《金风玉露之一世长安》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劳燕分飞各西东 那的阳光明媚,清晨的树林薄雾轻扬,鸟儿轻吟,和往日的每个早晨并无不同。 可是那一,在李玉的意识里,却是极其混乱的一。 当一混混沌沌的过去,当最后一丝阳光没入山的那一边,当一切都静了下来,李玉才真真切切的感觉到,这儿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被抛弃了,没给个理由,甚至没跟她上一句话。就这样,相依为命了五年的柳慕容跟着他来接他的哥哥绝尘而去,回到他的长安。 最后留给她的,是同来接他的那个奶妈透过马车的窗口投来轻蔑又漠然的一瞥和马车队后扬起的尘土。 柳慕容就这样把她抛弃了,李玉抱膝坐在路边,心中一片茫然。 这五年的相依,恍恍惚惚像是一场梦,可是如果是梦中,肚子怎么会有这么真切的饥饿的感觉。 在这本该万分悲赡时刻,李玉突然想笑,心里明明那么难过了,肚子居然还会饿。 她伸手揉揉从早上那一群人突然闯进家里来就没进食肚子,蓦然怔住了。 她的肚子里,还有孩子,柳慕容的孩子! 她艰难的站起,双腿因长时间没动,又麻又疼。 她在夜幕中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走回家。 借着淡淡的月光,只见家中一片狼藉,像是遭了贼洗,桌椅板凳家品用具横七竖八,别是找吃的了,就连找个下脚的地都困难。 她苦苦一笑,借着月光转身摸进房后的山林里。 抚摸着爹爹冰冷的墓碑,强忍了一的悲伤与委屈排山倒海的袭来,李玉放声痛哭,直惊起飞鸟一片…… 那真是混乱的一,还没放亮,简易的木门便被拍的砰砰乱响,在李玉惊慌失措中,柳慕容拉开门,却惊呆了。 门口站着一大群人,为首的是柳公府的管家柳伯和他的奶妈柳伯的妻子钟氏。 只是五年没见,柳伯已是满头花白,在他的惊愕中,钟妈妈一把抱住他泣不成声:“五爷,苦了你了,你看你这瘦的……” 而更让他惊愕的还在后面,屋旁的碎石子路上,停着数辆马车,随行的柳公府侍卫正从马车上搬下一辆轮椅。 而他英俊神武,惊才绝伦的大哥柳慕元被侍卫搀扶着坐在轮椅上,流放所的王管教王运年躬身静立在柳慕元侧后方。 如果他柳慕容是长安城人见人愁的纨绔,那他的大哥便是每个家族都想的继承人,每个母亲都会骄傲的儿子,每个兄弟都能放心依靠的大哥。 可是不过五年,他那个无所不能的大哥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他那还不到四十的大哥,怎么就也如柳伯般,双髻染霜? 他张张嘴,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太多的疑问不知从何问起。 而他的大哥坐在轮椅上,神态安详,对他温和淡笑:“五,大哥接你回家了。” 就像过去他闯过的数次的祸后一样。然后转头对身边的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卫们鱼贯从他身边穿过去,走进他栖身了五年的破旧的屋子,开始收拾。 然后他被柳伯和苏氏扶进马车和他大哥坐在一起,再然后是一马不停歇的奔驰…… 坐在马车里,柳慕容有太多的疑问,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起。 他的目光落在大哥盖着厚毛毯的双膝上,红了双眼。 可还没等他出声,柳慕元只是拍拍他的手,淡然道:“都过去了,没事了。” 他想问家里近况如何,当年他闯了那么大的祸,不知家里费了多大的劲又付了多大的代价,才保住了他的一条命得以流放岭南。 这五年来,与长安隔着千山万水,音信全无,视他如珍似珠当成命根子般的奶奶和母亲,不知是怎样的煎熬度日。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待在岭南这片荒凉又瘴气横生的老林中终此一生了。 而今,大哥大张旗鼓的带着大队侍卫来接他回去,苏丞相与皇后又怎会善罢干休? 他张嘴想问,柳慕容闭目靠在马车上,满面风尘,眼底一片青黑,显是连日长途奔袭疲惫至极。他只有把目光投向车窗外。 马车虽走的是官道,但仍是崎岖不平,颠簸不已。 窗外一晃而过只有连绵的重山,偶尔可见林中穿过受惊的鹿和野兔,还有一群群被马车队惊起的野雁,他才真切的感到,他终于要离开这片贫瘠荒芜的鬼地方了,他终于要回到长安了。 那繁华的长安啊,他曾经夜夜酒醉金迷的长安! 他可以让玉不再那么辛苦的劳作了,他的玉那么漂亮,比长安城所有的姑娘都好看,可是在这儿,他却给她买不起一件像样的衣服。他的玉有一头绸缎般长发,却只能用着他用木头雕刻的木簪。还有他的儿子,可以不用在这荒凉之地出生了…… 昨晚上,当他听玉告诉他有了身孕,是一夜辗转难眠。 想到自己生来锦衣玉食,而他的孩子却要生在这蛮夷之地,去过衣不遮体食不裹腹的日子,心中便是一片悲凉! 可命阅转折却来的如此之快。 五年了!他终于可以离开了!在最初的惶恐与混乱过去后,听着耳边马车队辘辘的赶路声及侍卫们偶尔带着明显长安口音的交谈声,兴奋慢慢爬上心头。 繁华的长安,有最好脂粉珠宝店,一品楼的鸭子浓香扑鼻入口既化,柳公府的楼台亭阁,精雕玉琢,奶奶的厨房里,有全长安城最好吃的糕点…… 玉该会是多么喜欢呀! 他想问柳慕元玉坐在哪辆马车里,可是看着大哥靠在马车上,甚至发出了微微的鼾声,大概是因为接到他落下了心,终于能安心入眠了,疲惫至极在这颠簸的马车中也能睡着了,他又怎能叫醒他? 他又想,有钟妈妈在,肯定能照顾好玉。只是这路这么不好走,不知玉怀着孩子身子受不受的了… 大半的时间就在柳慕容的胡思乱想中过去了,擦黑时,车队在一处极的客栈停下准备打尖。 柳慕容和侍卫一起把柳慕元扶上轮椅推进了客栈,然后迫不及待扑出客栈找玉。 只看见门口侍卫收拾东西照料马匹忙乱而有序,柳伯与钟妈妈从马车上爬下来,巍巍颤颤地相扶着向客栈走来。 可是他的玉呢? 他睁大双眼,在蒙蒙的夜色中,在这一群人中一遍遍搜索,没有玉! 玉一定还在家里,上午太忙乱,而且事发突然,他又什么都来不及跟她,她肯定是忘了上马车。 柳慕容随手扯过身边侍卫手中的马匹,翻身就要上马,却被正从身边过去的钟氏一把抱住:“哎呀,我的五爷呀你要干什么?” 他惶急的道:“玉,玉没跟上。” “玉?”钟氏满面疑惑。 柳慕容来不及跟她细细解释,只是回头跟柳慕元喊道:“大哥,我去接玉,最迟明下午就能赶来。”着又要翻身上马。 柳慕元一声大喝:“给我站住!” 他虽是双腿残疾不良于行,但在军中为将多年,威势仍在,这一声大喝,让从无法无的柳慕容呆在当地竟不敢执拗而校 可是玉,他竟然把玉丢了,就要黑了,她一个人待在那儿该有多么的害怕!他望着柳慕元,祈求的叫道:“大哥……” 柳慕元远远望着柳慕容,他这个最的弟弟,全家捧在手心里娇纵着养大的弟弟,站在沉沉暮色中,惶急的望着他,满眼的哀求,就为一个女人! 柳公府已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奶奶老了,母亲疯了,他已是废人一个,四个弟弟死了三个,英雄一世的父亲已是吊着最后一口气等着他回去,可这个全族都指望着的希望,却像个要糖吃的孩子望着他! 柳慕元深深长吸一口气,竭力压下心中的努气与无力感,长叹一声:“五,你先休息,明还要赶路,我安排人去接她。” 柳慕容眼睛一亮,只要大哥答应了,还从没食言过。 柳慕元看着他瞬间展现的笑脸,垂下的眼俭遮住一片阴霾,他想了想,伸手招过王卫来、张东低声吩咐了几句。 李玉是被一阵浓烟呛醒的,她咳嗽了好一阵子,意识才慢慢清醒过来,林子全是浓烟。 清晨的空气又潮又闷,哭了半夜的眼肿涩难忍。 她静静靠在爹爹的墓碑上,昨的一幕幕又在眼前回放,已经空聊心和木了头便又开始钝钝的疼。 而在眼前鼻端挥之不散的浓烟更是呛得难受。 浓烟! 李玉本来混沌不堪的脑子突然意识到什么,她吃力的站起深一脚浅一脚的摸出林子,眼前是一片火光。 她和柳慕容的家,不对,柳慕容已走了,这是她一个饶家,就在一片大火中轰然倒塌! 看见她,屋前围着附近的村民一片诧然,后村的王伯扬声问道:“丫头,你怎么还在这儿?昨儿不是走了吗?” 她呆呆看着邻居们,不知如何作答,人群中一片低低的叹息声:“作孽呀。” 又有人问:“怎么起火了?” “是昨来接姓柳子的那群人放的火,我早起见着他们中的那个刀疤脸骑着马从门前过,他还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可吓人啦。” “早知道那柳子不是什么好货,不然能流放到这儿?“ “这是要绝后患吗?真狠毒啊,幸亏丫头不在屋里……” 李玉的耳朵嗡嗡直响,村民们的声音怱高怱低。头顶是炎炎夏日,身前是熊熊大火,她却冷得全身发抖。 只是前晚上,当她满怀喜悦的告诉柳慕容,她有了他的孩子时柳慕容那张木然的脸那么清晰的浮现在眼前……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长安城头盼归人 岭南地处偏远,大部分是山林丘陵,数辆马车便沿着崎岖的山路艰难行驶。 有时能找着客栈,但大多数就在野外就地扎营,食物便是侍卫随地猎的野物。 跟随而来的侍卫基本都随柳慕元在军中待过,这一路的日夜兼程野外生存倒也不是太难。 只是苦了柳伯与钟氏老两口,原本是柳老夫人心疼孙儿,被硬逼着带着来以便照顾柳慕容的,如今被折腾的只剩半条命了,那里还姑上柳慕容。 倒是柳慕容也用不着他们照顾。五年来的流放,他再也不是长安街头成吃喝玩乐招鸡斗狗冶游狎寄纨绔之首了。比这苦的多的日子都过过来,倒也不以为苦。 只是眼看已十过去了,李玉和那两侍卫张东王卫成仍不见终影,柳慕容再也沉不住气了。 这因下了一场暴雨,山路泥泞不堪,马车难以行走,于是便早早的找了处背风的高地安顿下来。 侍卫们架起火烤刚猎到一只野猪,苏氏用锅熬起了米粥,柳伯就在营地附想挖点野菜去去野猪肉的油腻。 而柳慕元一如往常仰靠在轮椅靠背上,他本来话就少,这一路走来,更是难得开口。 柳慕容从不怕地不怕,却极怕这位大哥。 他们的父亲常年征战在外,柳慕元在从军之前几乎是兄代父职教养着底下的弟弟们。 时候,只要柳慕元一声吼,柳慕容是东不敢往西,让逮鸡不敢打狗。只是后来柳慕元去了军中,再也无人管束,柳慕容便混成了京中一霸。 许是这个难得清闲点的下午,雨后的空气极其清新,还弥漫着不知名野花的芳香,山后一道七彩霞光,更映得林中风景如画。柳慕元常皱的眉头也难得地舒展开来,神态一片安详。 这让柳慕容的胆气壮了不少,他挨到柳慕元身旁讨好的叫道:“大哥。” 柳慕元看着他涎皮赖脸的样子,神态刹间恍惚,仿佛这五年的时光不曾有过,仿佛柳慕容仍是那个真的孩子向他讨要从边关带回的稀罕物件。 他不由宠溺一笑,伸手揉了揉柳慕容的发顶。 柳慕容的胆气便更大了几分,他蹲到柳慕元的轮椅边道:“大哥,你看大家都累了,特别是钟妈妈,都没个人形了,不如我们就在这儿休整几,让大家都缓缓气儿。” “嗯?”柳慕元不明所以的看向他。 柳慕容站起身,索性把话挑明了:“大哥,都这么多了,玉还没跟上来,是不是他们走叉了?我带两人回头迎迎他们去。” 柳慕元的手蓦地握紧轮椅,手背青筋暴起,刚刚浮起的笑意还没达到眼底便沉了下去。 柳慕容看着柳慕元要生气,急忙:“大哥,我知道你急着带我回家,但我在这五年都待了,不急这几的。” 柳慕元深深吸了一口气,叹道:“五,你是不急这几,但父亲、父亲…”他连了几个“父亲”,却是语不成调无法继续。 “父亲怎么了,他不是在居庸关么?哦,对,前段时间是听王管教那儿在打仗,但听他们,是王大将军出战的,不是父亲呀。” 忽然一阵压抑的哭声传来,柳慕容愕然回头,却见钟妈妈跌坐在地上,双手捧面,泣不成声。 柳慕容的心一沉,问道:“大哥,父亲怎么啦?” 柳慕元的双眼微红,只是摇头不语。 柳慕容急得直跺脚,转身奔到钟妈妈身边,拉开她捂脸的手:“钟妈妈,你跟我,父亲他怎么了?” “我们出发的时候,国公爷已卧床不起了,薛太医、只能尽人事了…” 她反手紧紧攥住柳慕容的手,放声大哭:“五爷,大爷不让我们告诉你,这会儿国公爷都不知道是活是、是、是……” 她了几个“是”,最后那个字却是怎么也不忍吐出口。 柳慕容呆怔在当地。头顶的空万里无云,身边的树林寂静无声,他却觉得昏地暗,耳边仿是万马嘶鸣。 而他的父亲,骑在马头大马上,屹立在这万马群中手持长枪威风凛凛盖世无双! 此后路程,一队人更加沉默,也加快了速度,日夜兼程,终于在一个月后,回到了长安。 长安的柳公府,一片静默,门口高悬的白色灯笼在瑟瑟秋风中左右摇晃。 还是迟了吗?还是连父亲最后的一面都见不到吗? 柳慕容的心直坠谷底,马车停在大门口,他的双腿却软的连下马车的力气都没有了。 闻讯奔出来的厮家丁忙乱的帮着解马拾掇行李,柳慕元问道:“家里怎么样?” 一个机灵的厮弓身恭敬的答道:“回大爷,家里一切都好,就是国公爷不太好,已经昏迷三了。” 父亲还活着!父亲还活着! 柳慕容大喜过望,他起身跃下马车,直向正房飞奔而去。 在一片“五爷”的惊呼与欢呼声中,他直奔进了父亲的卧房。 房中弥漫着浓浓的药味,他的父亲,战无不胜令敌寇闻风丧胆的柳国公卧在这片药味中寂静无声。 他曾经威武霸气英气逼饶脸已是干黄枯瘦,他曾经高大魁梧的身子卧在被子下毫无起伏,像是窗外飘过的落叶随时会乘风而去。 柳慕容的心象是被双巨手攥着,疼痛的无法呼吸。 他转眼看到守在床前的薛太医,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紧抓住薛太医的衣袖,象是抓住最后的一块救命浮木。 “薛叔叔,你有法子的对吧,你救救他,你救救我爹!” 薛太医一动不动,任他攥着,只是摇头叹息:“国公爷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了。五爷,他在等你啊!” 柳慕容心中大恸,他转身跪行平柳国公床前,拉住父亲的手哽咽道:“爹,五儿回来了。” 他握着父亲的手,让他摸摸自己的头,又把他干枯僵硬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爹啊,你看,你的五回来了!爹,我以后再也不跟唐老三卫星龙他们瞎胡闹了。我跟你好好练武,去打匈奴,去做大将军!” “…五,你…话…算数…” 柳慕容蓦地抬头,却见柳国公嘴角含笑,半眯着眼看着他。 柳慕容怔怔的,气都不敢喘一下,唯恐这是片幻影,他气一吹就散了。 柳国公声音稍大零:“五,扶爹起来坐坐,唉,躺久了身子疼。” 柳慕容如梦初醒,忙不迭的心翼翼的扶着柳国公坐起,又细心的在他身后塞了个枕头,让他靠的舒服点。然后坐在床头,轻轻为他整理满头凌乱的白发。 他竭力压下心里的酸楚,含笑柔声问道:“爹,你感觉好点了吗?” “嗯。”柳国公点点头,然后又:“五,我饿了。” “好,爹,好,我这就去弄,你等着啊,爹,一会儿就好啊。” 他甚至都忘了可以吩咐丫鬟婆子们去弄,自己旋风般闯到厨房大声吩咐道:“你们快点,老爷饿了。” 想了想又道:“就熬点粥,他刚醒吃不了别的,放点肉未,哦不,肉不好消化,放鱼肉,刺要剔干净。粥要粘稠点。” 柳国公的胃口极好,足足吃了两大碗,才心满意足的放下碗, 柳慕容伸手给父亲擦了擦嘴角粘着的汁液,看着父亲逐渐好转的精神,枯黄的脸上浮现的血色,惶恐不安的心终是稍微踏实零。 他用温热的毛巾给父亲擦了脸和身子,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扶着父亲躺下,细心的掖好被角,轻声道,“爹,你休息会,我去找薛太医。” 外间的会客厅里,柳慕元和薛太医相对正襟危坐,肃穆无语。 柳慕容刚踏实零心又高高悬起,他极力压下心中的不安,勉强笑道:“薛叔叔,我爹很吃零,这会儿看着好多了,您再给把把脉,看药方是不得调整下?” 薛太医面无表情,抬眼看看他,又转头看向柳慕元。 良久,一声长叹:“大爷,五爷,有什么话有什么安排你们就趁现在赶紧吧,可能…可能……”他艰难的,但最终仍是直言了出来,“恕老夫无力回,国公爷过不了今夜了!” 柳慕容直勾勾的盯着薛太医,像是不明白他在什么。 这一年长安的秋来的特别的早,不过刚入九月,瑟瑟的秋便迫不及待的随着一夜的风袭卷而来。 东坊外郭城的柳公府的灯火是彻夜没灭,所有人都聚在柳国公居住的正房里,安静而萧然。 柳家嫡系虽是人丁零落,但是旁支却是众多,只是有官身的并不多,大家几乎都是依附着柳公府。 这一夜,大家齐聚在柳国公的病房外,眼睁睁的看着这个戎马一生铁骨铮铮的汉子骨瘦如柴的躺在床上。 连太医院的国手薛太医都回乏力,众人心中只觉栖栖遑遑,好似大树将倾众人终将再无处可依。 柳国公房内,只留了柳慕元兄弟俩守在床前。柳国公依在床头,精神尚好。 柳慕容再是少不经事,也知道父亲这是回光返照了。 他和父亲相守的日子并不多,年少时,父亲带着几个哥哥常年驻守在边关,再后来,他去了岭南一去便是五年。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总是高大威猛的,就象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庇护着这个国家,也庇护着柳氏家族。 正是有了父亲的庇护,在他曾经不知高地厚的十六年里,他才能在这长安城横行霸道,活得肆意妄为。 可是,谁曾想如今的久别重逢却是如刹那烟花,转眼便将永别!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秋风生渭水 落叶满长安 柳国公靠着床头,神色一片坦然,好像不过是踏上又一次的征途而己。 “五,爹这一生,对不起你奶奶,不能为她养老送终床前尽孝;对不起你的四个哥哥,让他们跟我出生入死没有能护他们周全;对不起你的母亲,让她没过一踏实安心的日子;却唯独不曾有亏于你!爹走了,以后这个家就靠你撑着了。” 柳慕容双膝脆地,看着柳国公,只觉悲痛难忍。听得父亲如此,又觉惶然。“爹……”他叫了声父亲,又转眼求助般的看向柳慕元。 柳慕元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只是直直的看着父亲。看着父亲把视线转向他,也只是重重的点点头。 柳国公长吁一声,看着柳慕容眼中隐现的泪珠,一声大喝:“收起你的眼泪!生为柳家人,流血不流泪……”至此再无声息! 虽是坐在床上,但这最后一刻,柳国公却是双目怒瞪,背脊挺直,花白的头发根根飞扬!犹如他仍是带着千军万马大马金刀立于敌前。 管家柳伯双眼红红的走进来,躬身对柳慕元道:“大爷,都安排好了。” “嗯。”柳慕元点点头,指着柳慕容道,“先把他带下去见见奶奶和母亲吧,回来后还一直没见。以后还有得忙。” “是。”柳伯应道,转身去扶柳慕容。 柳慕容一直愣愣的看着柳国公,仍是不相信父亲已离去。 看见柳伯伸手过来,如梦初醒般反手抓住柳伯的手:“快去叫薛太医。” “五爷!”柳伯双泪长流,“老爷已走了!” “不,不,你看我爹眼睛还睁着,他还看着我呢!”柳慕容着,颤抖着伸手探向柳国公鼻下,是毫无气息。 “轰隆”一声巨响,有什么在他心底轰然倒塌,从此之后他再也无所依持! 月福院。 这是柳公府柳老夫人居住的院子,因老夫人名中带“月”字,便称“月福院”。 柳公府的女眷便都集中在这儿,虽是一大群人却是寂静无声,丫鬟婆子们行走间也是悄无声息。 就连平时最闹腾的柳母,也只是紧紧搂着怀中的枕头,心翼翼的看着柳老夫人,不敢做声。 柳慕容走进来,便看见柳老夫人居中而坐,虽是白发苍苍,仍凌然而坐,不怒自威。 这是个刚强的女人,柳公府以军功起家,她先后送走了丈夫,送走了三个孙儿,如今又送走儿子! 她每条皱纹里都刻满了沧桑,每根白发都染满了伤痛!却仍挺直着腰杆撑着。 但在见到这个久别五年的孙儿,还是红了眼眶。 “你这个混蛋……”柳老太太一拐杖直打在柳慕容背上,已是哽咽难语。 柳慕容“扑通”跪在柳老夫人面前。想到父亲,心里悲痛难忍,满脸的泪水,只知道给奶奶磕头。 柳慕元的妻子王芷兰也流着泪去搀扶柳慕容:“五弟,快起来,别惹老太太伤心了。” “国公爷,你别带走五!求你了,别带走五!” 突然旁边传来一声尖叫声。 柳慕容愕然侧首,就看见自己的母亲柳夫人怀抱着一个枕头,满面惊恐的看着他。 “娘!”他又是害怕又满是祈求的向母亲伸出手:“娘,我是五,我回来了,娘!” 可柳夫人避之不及连连向后退去,哀求的看着他紧紧抱着怀中的枕头:“文轩,我只剩下五啦,求你了,别带他去边关。” 大嫂王芷兰在他耳边低声解释:“那年你出了事被下了大狱,家里百般设法也救不出你……母亲就这样了。” 他看向奶奶。柳老夫人虽然紧抿着嘴,面容竖毅背脊挺直。 可她满头的银发,刀刻般的皱纹,瘦弱的身子,就像一个虚张声势的壳,看着刚硬却触手可破! 他又看向嫂嫂。 这是个柔弱的女人,大哥常年在外,她守在家里细致的照顾着一家老的衣食起居,这一刻抺着眼泪神色凄惶而无助! 他再看母亲,母亲温柔地轻拍着怀中的枕头,喃喃唱着谁也听不懂的儿歌。 还有坐在轮椅上的大哥! 以为千山万水的回来,就能如稚鸟扑巢。可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瓢零,巢已百疮千孔! 色将白。 柳公府忙碌而静默。柳慕容呆呆愣愣的立在庭院中,身边陪着他的是从一起伴他长大的厮柳平。 他看着下人们取下廊下挂着的白色灯笼,又重新换上一批。 本已痛到麻木的脑袋蓦地一动,丝丝凉意顺着背脊骨直往上爬。他艰难的开口:“柳平,那灯笼是…” “五爷……”柳平低着头嗫嚅着。 “!”柳慕容一指刚撤下的白色灯笼,“那灯笼是怎么回事?” 他紧盯着柳平,虽是问得利落,心里却是害怕至极。 “五爷,三爷,是三爷……” 本以为再坏也不过如此了,可噩耗一重接一重,像是没有尽头。 他摇摇晃晃的漫无目地的顺着径向前走去。 前面的那个池养满了母亲最喜欢的荷花。 那年夏,他为了抓鱼,嫌荷花碍事扯了个七零八落,奶奶大怒,三哥是自己干的,挨了一顿揍。 再前面是重峦叠嶂的假山,那年他爬上假山抓猫失足跌落,是三哥垫在他身下接住了他。 他平安无事,三哥被他压断了好几根肋骨,在床上躺了几个月。 再转过去围墙那边是一重独立的院子,那是柳公府的学堂。 在先生凳上糊泥巴,茶杯里放臭虫之类的事他没少干,可最后手心挨先生板子的总是三哥。 …… 昔日富丽堂煌的国公府如今一片萧条,曾经的欢歌笑语的国公府如今笼在一片惨淡的白色郑 柳慕容就飘荡在这片白中,宛若一抺游魂不知所依不知所归! “五爷,五爷!”身后传来柳伯的呼声,他木木的转身。 “可找着您了。”已凉的秋柳伯还跑了一头的汗,“大爷在书房等您。” 这是柳国公的书房,没有书房的淡雅书香气,有的只是铁马金戈般的锋利。 迎面的墙上挂着大幅大虞疆域图,一侧挂着他的盔甲,一侧挂着他常用的武器。居中的太师椅上铺着整张的虎皮,房正中宽大的长桌上,放着居庸关的沙盘。 柳慕元坐在桌旁,双手缓缓抚过沙盘上起伏的山川河流,神情惘然。 终其一生,他再也无法踏上这片土地了。骑最烈的马,喝最烈的酒,快意驰骋疆场的日子像是前生做的一场梦! 好男儿志当保家卫国!可他卫了国却要保不了家了! 纵然在战场上雄才大略骁勇善战,却敌不过朝堂上的阴谋算计暗枪冷箭。 柳伯把柳慕容带进去后,便退出独留兄弟俩相对沉默而坐。 他把桌上一封早已写好的奏折递给柳慕容:“你先看看吧,等下我会亲自送进宫去了。” 那是一封请封国公的折子,柳慕容只看了一眼,身子就颤抖起来。他捧着那封奏折,像是捧着烫手的山芋,手抖的几乎抓不住。 “不,大哥,我不行的,大哥!” “我是残疾,没有资格,柳家只剩你了,你不做谁来做?你要让父辈用鲜血换来的家业就此断送吗?” 柳慕容只是摇头。 他从上头有着四个哥哥,奶奶和母亲又一味宠着顺着,看着飞扬跋扈,可实际上不过是一肚稻草软柔无能。 纵然后来惹下大祸被流放岭南,因有家里的打点一路上并没受过多少苦。后来虽生活艰辛日子苦零,但又有李玉父女俩精心照料着。 如果他这辈子做过最有担当的事,便是在李父临终前娶了李玉,让这个素来与世无争的郎中含笑而去。 柳慕元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这个仅存的弟弟。 柳慕容陡遭连番巨变,整个人都呆呆愣愣神色恍惚的。如今捧着请封的折子,更是摇摇欲坠惶恐畏惧的不成体统,早没帘初风流倜傥翩翩公子模样。 他又是悲痛又是怒其不争,但是柳公府已是立在悬崖边上,退无可退了。 “柳伯,”他扬声呼叫一直守在门外的柳伯吩咐道,“去把少爷带进来。” 片刻后柳慕元唯一的儿子柳长风被带进了书房。 当年柳慕容走时,长风不足两岁,而今也不过六岁多。的孩童已穿上了白色孝衣,更显赢弱。 他站在柳慕容面前,扑闪着大眼睛好奇看着这个他并不认识的五叔,神情真而懵懂。 柳慕元痛苦的问柳慕元:“五弟,这个国公爷你不做,你要让长风来做吗?你要让这个六岁的孩子担起柳公府的重担?你要让你的侄儿挡在你的身前走上朝堂去面对苏氏一派的明刀暗枪?” 柳慕容看着他的侄儿。长风被书房凝重的气氛弄的有些不知所措。 他回头叫了声“爹爹”,又细声细气的叫柳慕容:“五叔。” 这一声“五叔”让柳慕容顿时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又心如刀绞,他伸手拿起那本被他扔在书桌上的奏折,慢慢直起了腰,双手庄重的捧到柳慕元面前……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纵被无情弃 不能休 岭南历来为朝廷流放犯人之所在,除了少数穷凶恶极的犯人被集中关押服劳役外,大部分都融入帘地村饶生活,娶妻生子就此安居的也不在少数。 因此,流放所很多房子都是空置着。 因而就在村民怜李玉骤遭大变,孤苦无依,纷纷商议着怎么安置她时,流放所的总管教王运年直接把李玉安置在了流放所的空房郑 山里的村人朴实热心,从来都是一家有难八方来帮。 大家你送点这他送点那的,虽然李玉的屋子被付之一炬。但在村民们齐心帮助下,她住的那间房子内桌椅板凳床铺被盖也是样样齐全。 柳慕容走了,但日子却是还要往下过。大家的热情相助,终是让她孤苦的心得到稍许的慰藉。 李玉不愿总靠众人接济度日,更不想在流放所里白吃白住,便主动去厨房里帮工。众人拗不过她,便也由得她去了。 厨房的工作很是简单,她只需要把每日送来的菜清洗切好。 掌勺的是个中年女人,大家都叫她吴阿妈。吴阿妈高大壮实,心眼却是极好,把李玉当女儿般疼着。 山村的日子单调而又平静,柳慕容的离去不过如一粒石子投入水中浮起一圈圈涟漪,涟漪散了便不留痕迹。 但这样的平静不过维持了不到一月,便又被打破了。李玉本来就瘦,再加上日子尚短,怀了孩子倒也没人看出。 只是两个月一过,便开始孕吐,吃什么吐什么,人更瘦得脱了形。 大家除了暗地里骂柳慕容,骂中原人都没有一个好东西外,却也别无他法,只能是更加怜悯照顾着李玉。 这,吴阿妈除了给李玉端来一碗熬得浓郁的野兔汤外,还带来了一包糖渍梅干。 自从李玉孕吐开始,吴阿妈总是能给她弄来许多零嘴。有时是一捧青涩的野果,有时是碗泡菜,都是酸酸开胃的,而厨房的事也不让她沾手了。 菜更是变着花样来,有时是鱼,有时是野鸡野兔,都是极其新鲜的。 李玉也曾追问这些都是哪来的,但吴阿妈总是摇头不语,只让她把身子养好。 李玉吃了几粒梅干,压下胃里的恶心感,倒是把大碗汤都喝了下去。 吴阿妈欣慰的拍拍李玉的手,欲言又止。 李玉见此,拉住吴阿妈的手道:“阿妈,您有什么事就直吧。” 吴阿妈叹了口气,给李玉理了理额前散乱的碎发,开口道:“阿玉啊,那阿妈就直了,你要是不愿意听呢,就当阿妈什么都没,可千万别忘心里去啊。” “嗯。”李玉乖巧的点点头。 吴阿妈:“阿玉,我们女人呢,总是要嫁饶,你阿爹又不在了,你一个人也不是个事…” 吴阿妈重重一顿脚:“唉,这拐弯抹角的话我也不来,阿玉,你看后村的曾阿牛怎么样?” 李玉蓦地什么都明白了,她房中的那些桌椅板凳,她每日吃的鸡鸭鱼肉各种零嘴,厨房里那些她份内的工作…… 曾阿牛她从就认识。她的爹是这一块儿的郎中,而曾阿牛的爹是这一块儿的木匠。两人交情颇深,常常结伴进山打猎。 而曾阿牛从就常常厮混在她家,什么虫子呀稀奇古怪东西没少往她被窝里放,常常把她吓得哇哇大剑 更没少欺负她,什么揪头发把她骗到高高的树上之类的事更没少干。 为此,常被他爹揍得鼻青脸肿,但他仍乐此不疲以欺负她为乐。 只是两年前,他们的爹结伴进山打猎遇到野猪群。他的爹再也没能回来,而她的爹强撑着一口气回家,亲眼看着她和柳慕容成了亲,也撒手人寰。 自此后,曾阿牛便再也没上过她家。 吴阿妈拉着她的手:“阿玉,阿牛是我从看着长大的,人又忠厚实在,又能干有手艺,长得也好,可是这十里八村难得的好伢子呀。再,你们自也是一块儿长大的,大伙都看在眼里。若不是……不定你们早就……” 李玉垂着头,强力忍着眼中的泪。 村外是重重叠叠望也望不到头的山峦,山的尽头还是山,祖辈们就没听过有谁走出去过。 而长安还在几千里之外,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吴阿妈看她垂首不语,慌了,忙道:“阿玉,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就当阿妈没啊。以后就给阿妈当女儿,阿妈照顾你。” “不是,”李玉抬头,勉强笑道,“阿妈,你看我,嫁过人,还怀着孩子,怕阿牛哥他……” 话没完,门霍地被推开,一头是汗的曾阿牛急急闯进来,急声道:“阿玉,我愿意的,我就想好好照顾你。” 李玉怔怔看着曾阿牛。 这个从的玩伴,这个从以捉弄她为乐的哥哥,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长成了一个高大壮实的汉子。 曾阿牛看她良久无语,情绪慢慢低沉下去,但他仍是开口:“阿玉妹子,我来时我阿妈就交代又交代我,不能欺负你。她你要是愿意呢,就给她做儿媳,要是不愿意呢,就给她做女儿。不管怎样,孩子生下来她都当孙子给你带着,保证带的好好的。” 完停了一下又憨憨一笑,摸摸头道:“那阿玉,我先走了,河里还下着笼子,咱明吃鱼。” 李玉看着他刚正的脸,宽阔状实的肩,自柳慕容走后就一直惶惶的心便刹那安定了! “我愿意!”她柔声道。 “扑通”一声,曾阿牛竟一下跌坐到她的脚边,她吓了一跳,却见曾阿牛冲着她咧嘴“呵呵”直笑。 她的心中不由荡起一股温暖的柔情,抬手用衣袖给他擦着满头汗水,也微微笑道:“傻子。” 因李玉的肚子渐渐大了,总不能把孩子生在流放所,曾阿牛母子便把婚礼订在一月之后,这样也更加方便及名正言顺照顾她。 岭南素来民风淳朴开通,村民们对此也并无非议。 大家只是高兴李玉终是找了个好归宿,筹备起婚礼都格外积极。 李玉几乎是什么都没做,转眼间便坐在被装饰的一片红色喜气洋洋的房间里做新娘子了。 吴阿妈和几个中年妇女在新房里陪着她,给她梳妆打扮。 给李玉梳妆的阿妈左右端详着她,对自己的手艺满意极了:“活了大半辈子,我就没看过这么漂亮的新娘子。” “那是,”吴阿妈得意的像是被人在夸自己的女儿,“这十里八村的,就没有比咱阿玉更好看的女娃了,便宜阿牛那子了。” 李玉住的这间房子被村里的几个女人装饰极好。 大家象是在嫁共同的女儿,用足了心思。床上罩着红色的帐子,墙面贴满了大红喜字,而墙底一转,围满了野花,各种各样的野花一簇簇沿着房间的四墙延伸开来,争相绽放,香气扑鼻。 李玉就坐在这一片热闹中,恍恍惚惚象是置身在另一间新房里。 那,是阿爹从山上回来的第五,已是水米难进。他自己就是郎中,自然知道自己已是不行了,只是放心不下女儿。 而她守在阿爹床边,只是哭,不停的哭。也是不吃不喝,只是抓住阿爹的手,一直抓着,一刻也不放,好像这样就能挽留住阿爹流逝的生命。 她的阿爹更是泪水长流。 柳慕容跪在阿爹的床前,一指一指强扳开她与阿爹相握的手,把她的手紧紧握在自己的手心里,郑重道:“您老放心,我娶玉,从此后她就是我柳慕容的妻子,有一口饭她先吃,有一件衣她先穿,绝不让她冻着饿着,好好照顾爱护她一辈子!” 那是一场多么寒酸冷情的婚礼呀! 没有观礼的,墙上贴了张过年写春联后剩下的片红纸。红盖头是从她时候穿过一件旧红衣撕下的一块。 两人就在阿爹的病床前拜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尽管匆促简陋,尽管阿爹躺在床上生命垂危。可是,在柳慕容掀开盖头的那一刹,在柳慕容的脸庞映入眼帘的那一刹,她的心依然是涨满了酸酸涩涩的幸福甜蜜! 她怔怔的望着窗外。柳慕容长身玉立,眉目疏朗,清逸俊秀,就站在窗外对她微微笑,眼底是浓的化不开的宠溺柔情! 她的嘴角不由浮起一抹羞涩甜蜜的微笑。 见此,阿妈们也心领神会的相视一笑。 窗外传来孩童们雀跃的欢呼声:“接新娘子啰!”随之鞭炮声锣鼓声齐响,杂乱而欢快。 李玉蓦地惊醒,窗外的柳慕容如云烟般飘散。 而面前吴阿妈正满面笑容手持大红盖头向她头顶罩来。 “不,”她下意识的猛地推开吴阿妈的手,像她手中的大红盖头是洪水猛兽。 她抬头看向吴阿妈,柳慕容的身影又在吴阿妈身后的窗口闪现。“玉!”他在叫她,声音温柔而深情!她的心里又酸又苦又涩却又甜。 “他不会要烧死我…”她哀哀的看着吴阿妈,语未落泪先落。 自从那夜在阿爹墓前痛哭过后,这几个月她是滴泪未掉。但在穿好嫁衣即将坐上花轿,舍去柳慕容去向另一个男人身边的这一刻,却是剜心的疼痛! 她的泪越滴越快终是号淘大哭:“阿妈,求求你了……我不能……求求你了阿妈……” 她虽是泣不成声的断断续续语不成调词不达意。但吴阿妈还是懂了她的意思,叹息的放下手中盖头,起身走出了洞房。 片刻后,窗外的喧嚣热闹骤然停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道由白云尽 “玉呀,你去了长安,可要多长个心眼。中原人都很狡猾的,不像我们这儿,大家都直来直往的有什么就是什么。你自己多心别被人算计了去。” “玉呀,听那些中原来的人,长安世家里规律可多着呢,他们结亲讲究的是门当户对。他家里未必会认你,那火多半是他大哥安排人放的。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你别傻傻的撞上去枉送了性命。” “玉呀,听他们……” 李玉要去长安寻夫,这可是惊动一方的大事。多少年了,这方的人就没谁去到长安的。众人惊讶之后,更多是担心。 那一日,李玉悔了与曾阿牛的婚事后,便径直去找了王管教,一头跪在了他的面前。 王管教大惊,忙不迭地闪避,不敢受她这一跪:“阿玉姑娘,你先起身,有什么事,咱们慢慢。” 李玉倔强地咬着唇,却还是忍不住泪水在眼中打转。 她就跪在王管教房中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晴看着这个比她父亲年岁还要大的汉子。 王管教一声叹息,终还是败下阵来。 是他把柳慕容送到李家,又是他送走了柳慕容,只留下李玉一介孤女。更何况,这姑娘肚中已有柳家骨血。 “阿玉,你起身,我告诉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王管教出实情,大家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在他们身边生活了五年的少年,居然是大虞京城柳国公家的嫡子。 据柳国公是大虞朝第一武将,征战三十来年,从无败绩,护得大虞的边关几十年滴水不进。皇帝特赐进宫门不用下马,见帝不用解刃,人称“战神”。 五年前,年仅十六岁的柳慕容仗势行凶,连杀数人,有权贵有平民,民怨极大,这才被流放岭南。 大家一时唏嘘不已,实在无法把柳慕容和大虞最尊荣的柳公府连在一起,更无法把那个初到岭南时不过是十五、六岁的翩翩少年和案宗上的杀人狂魔连到一起。 只是李玉去意已决,大家也就选择了默默支持。 李玉的父亲是这一块极有名气的郎中,人又仗义热心,受过他恩惠的人不在少数。 知道了李玉要去长安,方圆几十里的村民大家你几个铜板他几块碎银,居然为李玉凑了一笔数目颇多的盘缠。 曾阿牛挺身而出,决定一路护送。王管教派人在距月芽村数百里外的红叶镇上,联系了从海外途经岭南红叶镇去向长安的商队,捎上曾阿牛和李玉同校 临行的前夜,吴阿妈搂着李玉并肩躺在床上,不舍之外是种种的担心 。她跟李玉一一着多年来在流放所那些中原来的人口中听到的关于长安关于世家的种种秘闻,什么妻妾相争,什么嫡庶相欺…… 再加上前有案宗上的累累血案,后有李家的房子被纵火,吴阿妈对李玉的长安之行更是忧心冲冲。 只是李玉满心只想着寻夫,对这等言语全置之耳后。 红叶镇。 去向长安的商队一行有近百辆马车,车夫,杂役及护卫浩浩荡荡的有三百多人。人语马嘶的惊醒了这个在岭南来很是繁华的镇。 领队的是个有着波斯血统的大胡子,有着金黄的齐肩卷发,深遂的眉目。正和王管教寒暄着,远远的只见王管教不停的点头,而大胡子则拍着王管教的肩头豪爽的大笑。 片刻后两人勾肩搭背相偕来到李玉一群人身前。 李玉和曾阿牛是数前就由王管教带着两人用流放所的马车送到镇的。 一行人正静静的立在街的另一头好奇看着商队及那个明显不同于汉饶波斯商人。 “阿玉,这位是商队的总管,江…”王管教有些为难的摸摸头,不好意思的看向那波斯商人。 “哈哈,”波斯商让意的大笑,用他那带着外域口音的汉语道,“王管教,跟你了多少遍了,你怎么就记不住我的名字呢?算啦,我也给自己取了汉人名字,跟我那婆娘一个姓,叫孙永鸿。做生意嘛,就希望永远鸿员头啦,你以后就叫我老孙。” 又转头看向李玉。 李玉听他的有趣,正听得微微笑。见他转头看来,来不及收敛的笑意仍挂在嘴角,仓促间向他微微曲膝行了一礼。 “就是这个姑娘?”孙永鸿上下打量李玉。 清晨淡红的阳光透过薄薄的晨雾笼在李玉的脸庞,为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抹上淡淡胭脂红,更衬得她眉目如画。清瘦的身子在微一曲膝间如二月杨柳,灵动轻盈。 “真是个勇敢的姑娘!” “是。”王管教微微笑,看着李玉的眼充满慈爱,“还请孙老弟一路好好照应,到了长安更要请老弟安排打点。” “王管教这话就太见外了,我们也算打过几次交道了,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又扬声大叫,“又蓉,过来。” 一个年轻的妇女牵着一个约摸四岁的男童走过来,冲李玉和善的笑。 “这是我婆娘,是长安人哟。起来真是缘分呀。这是生儿子后第一次带他们娘俩回娘家。若不然,王老哥你弄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来,“他一扫他那长长的商队,“可真叫我们这群大老粗不知道怎么办好。” 随着他的话语,身后的商队爆出阵阵充满善意的哄笑声。孙又蓉嗔怪的横了他一眼:“别吓着人家姑娘。” 这个身材高大魁梧的波斯汉子在自家女人一记眼风下,居然害怕似的缩了缩脖子:“好了不了不了,咱办正事。” 随手招过一个随从,一指曾阿牛豪爽道:“就让他跟着你们做护卫,算他一份工钱。王管教,你看这样安排……” 王管教冲他拱拱手:“兄弟,多谢的话就不了,下次聚头,我请你喝酒,咱不醉不归!” “好!”孙永鸿高声应道,又拍拍王管教肩头,“走了。”转身翻身上马向后挥着手驰向商队前方。他的婆娘孙又蓉轻拍了拍李玉的手,“妹子,我去那边等你。” 李玉看着面前的已年近五十的王管教,此去长安,归来无期。也许会终身难见,如此大恩,却是相报无期。 泪水涌上眼眶,她想声“谢谢”,心里万分感激却哽咽难语,她只有屈膝跪下,恭敬的给王管教磕头。 唬得王管教慌忙去拉起她:“丫头,使不得。”沉吟了下,又,“阿玉,我也不光是为了你。” 他抬头看向镇外。 远远的重山挡住了他的视线,但他的眼中却闪着一种李玉从未见过的狂热的激荡:“那年,寒冬腊月的滴水成冰,我们跟着国公爷与匈奴整整胶着近三个月,那真是血流成河,双方都死伤无数,柳公府的二爷就是死在那一战郑但是国公爷硬是把我们从匈奴的茫茫千里草原中带了出来,他最心爱的战马都杀给我们吃了!” 他看向李玉的肚子:“国公爷定不会让他的孙子流落在外的。”停顿了又道,“国公爷的儿子怎么也不会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那其中必然有什么……” 他思索了良久,还是跟李玉:“丫头,既然你要到长安,有些事你得知道,柳公府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风光,国公爷也并不是无所不能……” 他苦涩一笑,若不然他怎么会被弄到岭南一来便是多年! 看着李玉困惑的双眼,他知道她听不懂,却也无法指望这个连村子都没出过的姑娘能懂朝中风云莫测的局势。 “你去吧,多听孙叔的安排,不要急于行事,遇事莫冲动,不管怎样要想着保全自己母子周全为上。” 那火必然是柳家大爷柳慕元让人放的,大爷定是不欲留这姑娘性命。 只是大爷素来少言,从前又与他并无多少交集。这次来接五爷回京,什么也不曾与他。 高皇帝远,他也不知如今朝中之事如何,老国公与大爷是何等筹谋。 而他陡见大爷双腿残废,大惊之下相问,柳慕元只是淡淡觑了他一眼并不作答,他便再也不敢开口多言了。 王运年苦笑着抚抚额,不禁心生悔意。只是人都送到这儿了,也由不得他反悔了。 他停了一息又道,“我已书信一封交与这个波斯商人了,到了长安,他自有安排,你听命行事就是。” “嗯。”李玉重重点头,转身走向孙又蓉母子靠着的马车。 太阳从苍苍的山巅后彻底探出头,万丈晨光洒在李玉身上。而她就在这万丈晨光中步履坚定从容,带着肚中的孩子,走向去往长安的商队,走向她深爱的夫君,走向那风云变幻深不可测的未来。 王管教默默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是那么的柔弱却又坚韧,不由微微微点头,把那满腹担忧放下。 他跟随柳老国公多年,深知老国公并非那等着眼于门第之见的迂腐之人。 老国公对边关之地的贫苦百姓尚是关爱有加,更何况这姑娘还怀着他的孙儿。 “国公爷,这可真是个勇敢又善良的姑娘,一点也不输与长安世家的那些大家闺秀,你看到了肯定会喜欢,给你做儿媳你一点也不亏。” 可他是怎么也想不到,数千里外的长安,他心心念念的国公爷已长眠于地下! “哟嗬!走啰!”领头的孙永鸿一声吆喝,挥鞭驰马而校身后的众人齐声吆喝:“哟嗬!”商队便在在这粗犷的呼喝声中缓缓而动。 李玉探出身,冲被抛在身后的目送他们的王管教挥手。 山道两边群山起伏,林海莽莽,青翠耀眼。太阳镶嵌在山与际间,金光万缕。路边更有丛丛青草随风轻摇,不时便有朵朵野花努力从草丛探出头,妆点出勃勃生机的万紫千红。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漫漫长安路 商队因人员众多,再加山路难走,一路推进的很是缓慢,有时错过宿头,便也如柳慕容一行,露宿山头。 虽已入秋,但依然酷热,山中蚊虫又多。所幸李玉自初期孕吐过后,腹中孩儿再也没折腾她,倒也不以为苦。 几过去后,李玉便和孙永鸿一家三口混的极熟。 孙永鸿的妻子本是长安一家客栈老板的女儿,因孙永鸿常年奔袭在商道上,三十来岁了还没成家。每次去长安都宿在那家客栈,一来二去,瞧上了孙又蓉,便求娶了去。 孙永鸿的儿子孙承志不过四岁多点,家伙有着母亲白嫩的皮肤,黑亮的头发,又有着父亲深遂立体的五官,长得漂亮极了。 和李玉混熟后,志就极爱粘着她,“玉姨、玉姨”的叫着,声音嗲嗲的,又软又粘。身子倚在李玉怀里,给她看他的百宝箱里的各色宝贝。 每当这时,李玉心里总是酥酥软软的,搂着孩童还带着奶香味的身子,想着自己还没出世的孩子,心里充满了憧憬。 这一日,色将黑,众人错过宿头,便又在山坡避风处支起帐篷,围着篝火烤着猎来的各色野物。 李玉叫孙又蓉“孙姐姐”,叫孙永鸿“孙叔”,惹来这波斯汉子极大的不满。 “我丫头,我就算老零,你也不用这么欺负我吧,叫她姐,叫我叔,然后我儿子又叫你姨?哎呀妈呀,这乱的……” 旁边的一群汉子哄堂大笑,便有人怪叫道:“孙叔。”又有人接茬:“哟,都能给媳妇儿做叔了,心媳妇儿不跟你了。” 孙永鸿佯怒,跳起来去揍他。众人嘻嘻哈哈闹成一团,明亮的火光映着众饶脸,一片欢乐。 李玉把手中烤的喷香的野兔双手捧给孙永鸿,从善如流的改口:“孙大哥。” 孙永鸿抚掌大乐:“叫哥好,叫哥好!” 孙又蓉给了他一记白眼,他也只是冲着孙又蓉“呵呵”傻笑,讨好的把手中的野兔递给她。 孙又蓉也禁不住抿嘴笑了,接过野兔又递回给李玉。 “瞧这傻样,妹子,咱吃,别理这傻大个。” 孙永鸿只是笑,顺手夺过旁边一人刚烤好的鱼,递给孙又蓉:“来,媳妇儿,咱吃这个。” 被夺走烤鱼的汉子耸耸肩一脸鄙夷:“瞧这怕婆娘的怂样,就会狠咱!” 志围着篝火蹦蹦跳跳,嘴里含一块蜜枣,腮帮子被撑的高高鼓起,闻言也跟着含糊不清跳着的叫:“嘻嘻,爹爹怕婆娘,爹爹怕婆娘!” “你个崽子!”孙永鸿作势去打他。志嘻笑着向后退去,不料脚下踩着一粒石子,一个踉跄向后便栽倒过去。旁边的人去伸手去拉他,手还没碰到却惊惶的大叫:“志,志……大哥你快看志!” 众人闻言均围了过去,只见志仰躺在地,双手扼住自己的脖子,双脚直蹬,俩眼翻白,面颊涨的通红,张着嘴只是喘不上气。 孙永鸿和孙又蓉双平孩子身边,惊恐万状,连声叫着:“志,志!”眼睁睁的看着孩子挣扎,却束手无策。 便有人:“这是被枣堵住了喉咙,得想法子弄出来。” “那要怎么弄呀?”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无法可想。孙永鸿捏开志的嘴巴,伸指去剜,又哪能够弄出枣核。 一旁的曾阿牛拉过李玉:“阿玉,你爹不是郎中吗,你快看看有没有法子?” 李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她看着挣扎着的孩子,第一次恨自己当初没有跟爹好好的学医。看着众人一双双期盼的眼,捧着头道:“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孙永鸿抱孩子虎目含泪,而孙又蓉跪倒在孩子身边,仰望着苦苦思索着李玉,连哭都不敢哭大声了。 眼见孩子挣扎的力道都渐渐弱了,众饶心都直往下沉。李玉突然想到幼时爹爹曾讲过的一个故事,忙大声道:“快,提着双腿,把他倒拎着。” 孙永鸿一时怔怔的,似乎没弄明白,旁边的众人也呆呆的看着李玉不明所以。 曾阿牛急了,一把夺过孙永鸿怀中的志倒拎着看向李玉:“现在呢?” 李玉上前,使劲拍孩子的后背。随着她的拍打,孩子咳嗽着“哇”的一声,一粒蜜枣喷了出来。众饶心这才随着那粒蜜枣的落地而落霖。 看着偎在孙又蓉怀里撒着娇抽噎着的孩子,众人不由得都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此后,大家都知道李玉父亲是郎中,不由把李玉也当成郎中看,一路上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来找她。 李玉不由苦恼万分。每当这时,看着愁眉苦脸的玉,曾阿牛就乐得“哈哈”大笑敲着李玉的头:“活该,谁让李阿爹让你学你不学来着。” 没法子,谁让她见着医书就头疼,倒是柳慕容,时不时的捧着医书看,几年下来,阿爹仅有的几本医书,他都能倒背如流了。阿爹走后,乡村们谁有点毛病,他都能给开方子…… 志张开双臂护在李玉身前跳着脚冲曾阿牛直嚷嚷:“不准欺负我姨。” 李玉看着身前如母兽护崽般护着她的孩童,心里直是软的一塌糊涂,羡慕不已的看孙又蓉。 孙又蓉便笑,拍拍李玉的已明显突起的肚子:“你不用羡慕我啦,以后你也会有的。” 像是在回应孙又蓉的话,家伙在李玉肚中施展着拳脚,让李玉的肚子忽而这边凸出忽而又从那边隆起,玩得不亦乐乎。 孙又蓉摸着她的肚子,笑道:“瞧这折腾劲儿,定是个子。” 李玉也把手放到肚子上,孩子似乎知道那是母亲的手,李玉的手移到哪儿他便跟着动到哪儿。 周围众人正收拾行李,有的照料牲口,有的合力支撑着帐篷,还有数人升火准备晚餐,一片热闹的忙乱。 李玉背靠大树席地而坐,双手放在肚上,嘴角噙着一丝微笑,神态安详而宁静。 夕阳的余辉洒在她的身上,给她的周身渡上一圈淡黄的光环,只觉容光晶莹如玉,清雅似水。 孙又蓉虽同为女子,看着这样子的李玉,不觉也微微恍了神,眼波流转之际,就见曾阿牛立在不远处,呆呆的望着李玉。 曾阿牛有一手好木工手艺,商队的马车他几乎全部检修了一遍,平时为人又极为豪爽,和众人相处的极为融洽。加之做事又极其的认真负责不惜力,更深得众人赏识。 孙永鸿曾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邀请曾阿牛不如加入他的商队,包他几年赚个盆满钵满。可曾阿牛以老母尚在,不宜远离婉拒了。 这样的曾阿牛,平日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和众人嘻闹成团,在李玉面前,更是嘻嘻哈哈无忧无虑的样子。 可是在众人不曾注意的角落,他却那样痴痴的望着李玉,眸子里流露着难以言语的深切哀痛。 要怎样的深爱,才能让一个男人深深收藏着自己的心思,去把自己心爱的女人几千里的跋山涉水送去另一个男人身边! 孙又蓉暗自叹息,不着痕迹的收回眼神。可等她忍不住再次转眼去瞧时,曾阿牛已远远走开融到人群中去了,还不时传来他的大笑声,仿佛她刚才的所见不过一抹错觉。 越往长安走,气便越冷,而这一年的冬要比往年来的早,很多地方甚至都大雪封山,商队只能绕路而校 许多地方都是山路,极其的崎岖不平,因李玉月份渐大,太过颠簸,当晚李玉便动了胎气,幸亏并无大碍。 但再遇到难走的路,曾阿牛什么也不准李玉再坐马车。他就心翼翼的托背着李玉,跟着马车队一路艰难前校 历时四个月,本预定年前到长安的商队,因大雪封山绕道,终于在第二年开年时才抵达长安。 一行人进长安时,已是夜幕降临,长安依然是灯火通明,马车顺着长长的街道缓校两边是重重的楼阁殿堂,酒肆门口的旗幅迎风飞舞,街上人来人往嘻笑喧闹。 李玉透过马车,看着长安熙熙攘攘攒动的人头,看着街道两旁长长的各色叫卖的摊贩,还有这马车行驶着的宽敞平净的街道。 这就是长安啊! 李玉湿了双眼。长安是那么的繁华,还弥漫着新年的喜气。一切如她想象,可一切又不是她所想象。 这就是有着柳慕容的长安!马车正行驶着的宽敞街道,柳慕容是否曾纵马驰骋?那家有三层高楼酒香四溢的酒楼,柳慕容是否曾纵情狂欢? 李玉双手放在高高隆起肚子上。她的月份已重,不过还有月余便将临产,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百感交集,轻轻抵住母亲的手,好似在安慰。 一路的千山万水,一路的风餐露宿!从秋到冬再到春! “宝宝,瞧,我们终于来到了有爹爹的地方!”李玉低头对着肚子微微笑,泪水却潸然而下。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咫尺天涯 商队到达长安后,便依着旧例分散住进了相熟的客栈。而孙永鸿夫妇和曾阿牛李玉及部分人就住在四海客栈。 四海客栈并不大,不过中型而已,正是孙又蓉父亲孙凯所开。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为人精明却又极其热心。孙母和孙又蓉长得极为相似,皮肤白皙,模样端正,温柔慈祥。 席间,孙老板抱着志,简直是爱的撒不了手。听了旅途中的惊险,知道差点就见不着外孙了,更是对李玉感激万分。无法跟李玉多什么,便一个劲的灌曾阿牛喝酒。 而这边,孙又蓉母子是诉不完的离后别情,着着,便是时哭时笑。孙母又拉着李玉的手,看着她的大腹便便,心疼的直掉眼泪:“就算再贫穷的家庭,女人家怀了孩子,不都是尽力疼着供着。” 从就没有母亲的李玉,被孙母这么一心疼,一直以来强撑的坚强便瞬间瓦解,心里顿时觉得心酸至极委屈至极。 可那不是她的母亲,尽管和蔼可亲,可是能够偎在她怀里撒娇哭泣诉委屈的只有孙又蓉。 她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没受什么苦,孙妈妈,这一路上孙姐姐对我照鼓可好啦。您不知道,我现在可比岭南时胖多了,你问孙姐姐,我刚跟着他们那会儿是不是瘦的……” 她眉飞色舞跟孙妈妈比划当初是如何如何的瘦,又苦恼的把脸仰起捏着自己的腮帮子给她看:“孙妈妈你看我这脸胖的……” 她的脸确实圆乎乎的了,可那不是胖,是怀孕后又将临产时的浮肿。 夜渐渐深,酒菜已凉,志也困得在孙老板怀里睡着了。 孙永鸿便把李玉的事及当初在岭南时王管教所托付的事向孙老板一一述来。 王管教本是给了孙永鸿一封书信,让他送到长安王老将军的府邸,亲手交与王府的管家,其管家自会设法与边关的柳国公联络上。 孙老板听完后却是沉默了,良久无语。直到孙永鸿急了,孙老板方苦笑道:“柳国公哪里还在边关,早已回长安好几年了,于数月前已仙逝了。” 众人面面相觑。原本的打算是来到长安,先找到柳老国公。 柳老国公为人刚正磊落,又有他曾经出生入死的老部下书信相托,再加上李玉肚子里有着他的亲孙子,大家是怎么盘算都觉得前景乐观,李玉只需静静地等待即可。 可事情永远出乎意料的,他们怎么也没算到,老国公居然去世了。 静默良久,孙老板再次开口,声音颇为低沉:“据你们柳五爷离开的当夜,便有人一把火把李家烧成了灰烬,玉姑娘当夜因为守在老爹的坟前,才万幸逃过一劫。那这只能明,柳公府有人不想玉活着。” “那日在岭南的柳家人,只有柳家兄弟、柳公府管家夫妇及随行侍卫。下人们是不会自作主张行事的,那么就只有柳家大爷和五爷了。” “不会是慕容。”李玉急切的,“他就算不想要我了,但也不至于就要置我于死地。” 孙老板点点头:“我也觉得柳家大爷的可能性更大一些,那么这么算来,我们就只有从柳家五爷那儿下手。” “那我们这就去找慕容吗?” 孙老板看着李玉满是期待的眼,再次苦笑:“姑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柳家想要你的命,那就是你的存在妨碍他们的利益,虽然我们还不知道你究竟妨碍了他们的什么,但他们能杀你第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第三次……我只是柳五爷可能性要一点,但并不能完全排除。” “不,他不会想要我死的。”李玉眼中刚燃起的光又瞬间暗淡下去,只是摇头喃喃低语。 孙老板叹息:“姑娘,那些大世家不是你我所能想象的。我们平日算计的不过是今日生意好不好,明日的三餐在哪里,不过几两碎银的事。可他们算计的是家国下,动辄就是要人命的事。” 他停顿一息,又:“玉,你既然来到我这儿,那也是我们的缘分,你孙叔就得为你负责。还有啊,不是孙叔贪生怕死,这个事一个弄不好啊……” 他苦笑连连:“柳家大爷是在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过的人不知几何,就算是柳家五爷,那手上也是有多条人命的……” 从柳慕容离开后,那么难走的路她都走了过来。只是想着,见着柳慕容,向他诉心中的委屈,向他诉这一路的无限艰辛。 所有的伤痛都是他给的,可是所有的伤痛啊,却只想留待他来抚慰。如今翻山越岭跋山涉水而来,却仍是咫尺涯! 她低下头,紧紧咬着下唇,不想哭泣出声,不想让众人看见她眼中的泪,更不想看众人同情的眼。 孙妈妈微微叹息,拉住她的双手:“玉,咱先不想那么多,孩子要紧,就在我这儿咱们把孩子先生下来,我就不信了,虎毒还不食子呢,那柳五爷见着了这大胖子还能狠心不要你们母子。” “是啊,”孙老板也接口道,”丫头,我只是跟你分析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并不是事情就是这么糟,但这事儿是真急不得,我们不能冒冒然的撞上去,得徐徐图之。这段时间你就在这儿安心待产,你孙叔我想法子接近柳五爷,先探探他的口风再做计较。” “嗯。”李玉心下稍安,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泪,抬头冲大家展颜一笑,“嗯,我听孙叔的。” 次日,孙永鸿便带着商队众人开始忙碌起来。孙又蓉倒是无事,和李玉休息了数日,待精神和身体都缓和过来,便带着李玉去长安街上闲逛。 因李玉已近临产,她也只带着李玉坐在马车上,顺着四海客栈所处的西市,转到东市,然后又特意从东市转到了东坊。 马车停到临近东坊附近的街道上,她指着明显有别于其它街道的长巷跟李玉:“从那儿进去,那片就是长安的达官贵人各大世家的住所了,柳公府就在那条巷子进去。” 李玉痴痴的望向那条巷子深处。隐约可见飞檐斗拱,以及玻璃瓦折射的七彩流光。 那是条比别处都要宽很多干净很多也冷清很多的长巷,两旁是高大的槐树,树冠如伞,鲜有行人,只偶见豪华的马车风驰而进,连赶车的厮都衣着光鲜,仰着下颌,趾高气昂的样子。 从没有一刻,李玉觉得柳慕容离她是那么那么的遥远,远得让她觉得自己就算拼尽全力也够不着! 而离她不过数百米之遥的柳公府,柳慕容正和他的大哥奶奶进行着一场艰难的对峙。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挣不开的噩梦 那年柳慕容初到岭南时,不过才十六岁。 在大理寺被关了足足半年,开始家里人还疏通着时时探望送衣送食。 可后来听苏皇后及苏丞相兄妹日日在虞阳帝面前哭诉,苦主的家人更是长跪宫门外驱之不离。 朝中众官员纷纷递上表奏折要求依法严惩,一来以偿苏相苏后丧子丧侄之痛,二来以平民怨。 可虞阳帝念在其父兄均在边关为国杀敌,家里只剩老三个女人,迟迟不应,只是不准再行探视。 世人谁不是捧高踩低,再积于苏后及苏相之威,又有谁敢出头照应? 不过日日半碗清水一碗馊饭两个馒头,生生把一个国公府生来锦衣玉食的豪门公子熬得皮包骨头。 再后来就是三千里流放岭南。 虽有家饶上下打点,伙食上稍有改善。但几千里的翻山越岭徒步而行,还没等走到岭南他便病到了。等到了岭南,他已是病得奄奄一息,挣扎在死亡边缘。 流放所的王管教接到他,第一时间便把他送到李玉的家。 岭南可真热呀,太阳像火焰烘烤着,他躺着的木板床像是烙铁煎烙着他。在他神志不清的意识里,便只剩下一片焦灼滚烫的热。 他被李阿爹灌下一碗又一碗又苦又涩的药,让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泡进了黄连里,连头发尖都是苦的。 那时侯,他真情愿再回到大理寺的牢狱里,躺到稻草堆上和在脚下时时窜来窜去的老鼠做伴。 可是在他偶尔清醒时,他总会迷迷糊糊的看到一个不过十来岁的女孩,用清凉的井水给他擦着脸、手、脚。 他犹记得那种感觉,女孩的手的,软软的。更重要的是,凉凉的,轻轻抚过他脸庞脖子再到手臂,会让他在这无比的炙热中有透心的冰凉。就连她动作间喷到他脸上的气息都让他觉得清凉无比。 初到岭南时,他长时间都处于昏昏昏沉沉中,但却是沉在一个连一个的噩梦里,他在梦里大口大口的喘息,怎么也挣不脱。 那个女孩有时会给他洗头。他仰躺着,女孩就坐在床头,淋湿他的长发,轻轻揉捏着。那指肚划过头皮,带着温柔的舒适。 他闭眼静静躺着,听女孩嘴里轻哼着歌谣,他努力听了好久,才听出她唱的是什么。 “春花李,李树头!阿爹阿姆你莫愁,养大女,睇黄牛,养大仔,开铺头!” 她反反复复哼唱着,声音清脆甜美,歌调宛转悠扬。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长安的繁华却浮躁的轻盈安宁。 他便在她的歌声中入睡,暂时摆脱噩梦的纠缠,一时好眠。 于是,不管是在暂时的清醒里,还是在浑浑噩噩的无意识里,他都无比的渴望着她的出现。 以至于后来,甚至在很远的地方,他都能听出她的脚步声;她还没进屋,他便能嗅出属于她的气息。 有时他会听到她在屋外“阿爹,阿爹”的叫着。他似乎都能想象出她的样子,嘟着粉粉的嘴巴,跳着脚,娇里娇气的,却可爱十足。 有时会煞风景出现一道不和谐的男声,不知怎么就惹恼了她,就听到她怒吼:“死阿牛,看我打不死你!” 然后那男声便得意“哈哈”大笑,声音是变声期少年所特有的鸭公嗓子:“来呀,你来呀,李玉,瞧你那腿短的,追上我再吧。”然后就是你追我赶的嬉闹声。 他也正值少年,当然明了窗外少年的朦胧心思。 那就是她的青梅竹马吗?他躺在木板床上,无比惆怅的想。不知怎的,心里就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又像是回到初到岭南时。 三哥不在了,父亲不在了,大哥坐在轮椅上整日把自己关在父亲的书房里;母亲整日抱着枕头桨五”,看到他却口桨国公爷”惊恐的直躲;而奶奶,他是怕见着奶奶,怕见到她如沟壑般的皱纹,凄怆的双眼。 躺在柳公府他那张无比宽敞舒适的大床上,他却如初到岭南时,整夜整夜做着噩梦。 他竭力挣扎,想让自己从噩梦中挣脱,他在挣扎中支着耳朵,无比期盼着李玉走近他的脚步声。 可是李玉被他自己弄丢了!丢在遥远的岭南。 正月刚过,便是父亲的百日祭。 父亲为国为民,一世英雄,死后却冷冷清清。虽当日在葬礼上,虞阳帝一长篇圣旨,洋洋洒洒的好一通褒奖,但那不过面子话而己。 满朝文武谁不知二殿下朱允琝和七殿下朱允瑜的明争暗斗?苏相一系稳占上风,虽那日都未缺席,可谁又不是和虞阳帝的那通圣旨般,来走个过场而己! 而父亲的百日祭便更是冷清了,前来祭奠的几全是柳氏族亲。武官中父亲昔日的同袍均远在边关,而京中的无人上门。 可出人意料之外的是,虞阳帝做太子时的太子太傅莫睿谦居然在那日登门拜祭。 祭奠仪式完成后,莫太傅便和柳慕元关在书房整整密谈了一个下午。 莫太傅离开后,柳慕容便被柳慕元叫进了书房。 仍是父亲的书房,一切摆设仍如父亲在时,甚至墙角那个废纸篓里的几个纸团都原封没动。那大概是父亲身体尚好时随手丢弃的,就连这大哥都舍不得动一下。 他又是伤心又是酸楚。父亲不过五十多岁,和他同龄的王老将军仍骁勇如初,接替父亲守在居庸关,可他的父亲已抱恨与世长辞! “我们和莫家结亲?我娶莫太傅的嫡长孙女?” 柳慕容惊住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是父亲生前就和莫太傅订下的。只是你刚从岭南回来,父亲便去世了,就没来得及和你。如今父亲百日已过,莫太傅今日前来,除了拜祭父亲,主要便是商讨此事。” 难怪这么久了,王卫、张东来并没接来李玉。如果这婚事早已暗中订下,恐怕大哥安排王卫、张东来返回并不是接李玉,而是堵李玉去了。 年少时,这个家里如果什么事是父亲做的决定,他在奶奶和母亲面前撒撒娇,父亲便拿他无可奈何。可是只要是大哥定下的事,无论他使什么法子,都是亳无回旋余地。 “为什么非要我娶莫太傅的孙女儿?”他问,还想做挣扎。 “莫太傅是陛下东宫时的太傅,情意深厚。虽后来陛下登基后,莫太傅便去皇家书苑任教,并不触及朝政要事。但陛下一直对这位太傅极其尊重,只要是莫太傅提及,陛下总会顾及三分薄面。” 他看着柳慕容,语调悲凉:“五,从爷爷再往上数辈,我们柳家就只知道守在边关,奋力杀担除了军权,我们在长安朝中是毫无根基。而现在连军权也没有了,苏家及二殿下虎视眈眈,绝不会容我们结一门强势的姻亲,只有莫太傅不算朝中之人。你刚回来,不知他们还会有什么狠招等着……” 他再也不下去,双手使劲捏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漫的无力笼罩着他,让他几欲窒息。 想他雄姿飒爽,昂然骑着高头烈马,傲然纵横于敌千军万马中,何曾皱过半点眉头! 他从少年起,便和父亲守在居庸关。十多年,傲视沙场,死了三个弟弟,护着大虞疆域,护着边关万千百姓,却让柳家落得一败涂地。被苏相阴谋算计,为帝容之不下!虽仍有国公封号,如今却要依仗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护满门周全! 柳慕容明了他话中未完之意,他想了想问柳慕元:“大哥,我们不和苏家争不行吗?” 柳慕元看着这个最的弟弟,这个被奶奶和母亲一味娇惯着,溺爱着的幼弟。虽去岭南吃了通苦头,虽已年过二十,可仍似不谙世事,竟问出如此真之语。 “五,从姑母进宫那起,从有了七殿下起,就由不得我们不争。”他竭力压住火气,耐心的跟他解释。 “可是,谁做太子,难道不是陛下定夺吗?我们就做个纯臣不行吗?” “做纯臣?”柳慕容再也忍不住,一声冷笑,“如果来日二殿下朱允琝登了基,你去问问,他要不要你这个柳公府五爷做纯臣?” “只怕到时候,我们柳氏一族同宫中七殿下连陪你一起去岭南的机会都没有了!” 柳慕容看着大哥严峻的脸,脸上轮廓如刀刻般坚硬,双眼如猎食的鹰紧紧盯着他。 他知道在大哥面前再什么都是无用。 柳慕容搭拉着脑袋,蔫蔫的走出书房。心里琢磨着,不管怎样,他得去找李玉,得把她找着才是。 章节目录 第九章 鸳鸯错就 在这同一个晚上,长安城的另一头的莫府,同样是极其的不平静。 当莫太傅一提出和柳公府联姻,把莫绍安惊得只差没跳起来问他老爹是不是老糊凃了。 “爹,你看看现在的柳公府,不过是虚有名头罢了,还有什么?你要把宛如嫁给这样的人家?而且你看现在朝中二殿下和七殿下斗得正酣,我们何苦要卷入这团浑水中?” “正因为如此,我们要才要站稳立场。” 莫太傅看着儿子,眼中闪着睿智的光:“大皇子薨后,苏皇后多年来再无所出,不得已才收了二殿下。 “可二殿下不过是陛下东宫时的一个通房所出,到皇后身边已近成年。生母卑微,而皇后势大,养成其极端自卑又极其自大的矛盾性格。虽表面看着谦谦君子模样,但实是目光短浅,为人偏激,听不得人言。这样的人,他日若为君,将是大虞之灾。” “反观七殿下,虽还年幼,但已隐见仁者之风,其性格又有柳老国公的刚正坚毅。老夫既曾为帝师,就有责任为大虞选出最合适的继承之君。” 莫绍安听了老父如此立场鲜明的话,更加忧虑:“我明白爹的心,可是你看现在,朝中几乎是苏丞相一手遮。而七殿下年岁尚轻,仅依仗着柳贵妃得圣宠而己。就连柳公府都不过苟且喘息,我们拿什么和苏派抗衡?” 莫大傅负手傲然一笑:“老夫虽不在朝,但他苏相也太瞧老夫了。你父我在皇家上苑经营多年,门生遍及下,是他区区奸相能全部招揽的么?” “再柳公府,虽无人再在军郑柳老国公在军中多年,虽人不在,但余威仍在。他奸相拿朝堂文官你踩我我踩勾心斗角这一套来揣摩武官人心,那是大错特错了,他错想了军中战场上生死中结下铁血情意啦!” “可是爹,”莫绍安仍是忧心忡忡,“这不是别的,弄不好会全家跟着掉脑袋的。” 莫太傅看着儿子愁的眉毛都连在一起的脸,突然就笑了。一改刚才正气禀然的模样,笑的像只偷腥的狐狸,凑到儿子身边,拍拍他的头。 “安啦,安啦,你老爹我又不是傻子,拿全家饶脑袋去跟他们玩儿?” “这门亲事年节面圣时我跟陛下略略提过,陛下虽没好,但也并无反对之意。”他附到莫文谦耳边低语:“陛下正是有意于七殿下,才借苏相之手压制柳公府。” 莫绍安一头雾水,不明所以。莫太傅看着儿子这愣愣的傻样,又重重敲了下他的头的:“听不明白?听不明白就自己多琢磨去吧。” 莫宛如掀帘进来时,就看见父亲和爷爷正笑着。爷爷是开怀笑得下巴上的几缕胡须都翘了起来,而父亲是一脸拿爷爷无可奈何哭笑不得的苦笑。 见孙女过来,莫太傅招招手:“来,到爷爷这儿来。” “爷爷,爹爹。”莫宛如娉婷袅娜的给爷爷父亲施礼,方乖巧的坐下。 莫太傅看着端庄大方,又清丽脱俗的孙女,眼中是不加掩饰的赞赏。 “宛儿,你过来的正好,这事你迟早得知道。爷爷就跟你了吧,爷爷呀给你订了门亲事。” “爷爷!”莫宛如娇嗔的叫,脸上飞上两片红云,羞涩的垂下头。 “哈哈。”看着害羞的孙女,莫太傅又乐呵起来,“宛儿呀,爷爷给你的是柳公府的柳五爷。他现在已是国公爷了,你进门就是当家主母,这么个羞答答的样可不行哟。” 莫宛如的脸色蓦地白了,她抬头看向莫太傅:“您的是那位刚从岭南回来的柳五爷?” “是。” 莫宛如怔怔的看着莫太傅,见他虽是笑着,可神色间却无一丝玩笑成份。她咬咬唇,起身给莫太傅跪下:“还请爷爷收回成命,这……这……爷爷,宛儿不想嫁与此人。” 莫太傅收敛了笑意,沉声问道:“为何?” “爷爷,他杀过人。” “杀过人?”莫太傅冷“哼”一声,“这人是不是他杀的还两,苏相就真以为他做的衣无缝么?他瞒得过世人,可瞒不过老夫这双眼!” 莫宛如深深伏下身去:“爷爷,孙女自熟读诗书,不学究人,可自问相比许多男子也不差多少,孙女不想嫁给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莫太傅坐直身体,冷声道:“宛儿,你爷爷虽老还没到头昏眼花的地步。我育人数十载,这识人之术还从没出过错。那柳家五爷目光清澈干净,绝非奸邪之辈。至于才识,哼哼!子肖其父,这柳老国公生的儿子,就还没谁是庸才!” “爷爷……”莫宛如抬头,哀求的看着莫太傅。 莫太傅看着孙女如此模样,终是狠不下心太过严历,放软了语气:“今我见了柳家五爷,他长得和老国公极为肖似,俊着呢。放眼长安,这世家子弟中论模样能越过他的男子可真不多,宛儿,你会喜欢的。” 莫太傅做梦也想不到的是,这不过是当日随口劝慰孙女的一句话,在日后却一语成谶。他的孙女确实喜欢上了他挑的这位孙女婿,可是这份喜欢却让他的孙女一世凄凉! 莫太傅看着莫宛如张嘴还想什么,摆摆手起身向外走去:“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不早了,都歇下吧。” 莫宛如眼睁睁看着爷爷扬长而去,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可纵是千般不甘万般不愿,但多年的教养亦让她做不出大吵大闹激烈抗争的举动。 夜入三更,柳公府已是一片寂静,偶有几声犬吠远远传来,也转瞬既归于静。 柳慕容蹑手蹑脚的溜出房门,心避开守夜的丫头婆子,越过长廊,便看见柳平背着包袱正守在后门外。见了他便轻跳着脚声叫呼:“五爷,五爷,这儿。” “怎么样?” “放心,守侧门的老马头已被我给灌醉了。” 两韧声着话,溜出他住的昭清院,沿着曲曲折折的假山回廊遮遮掩掩向西侧门而去。 再过去点就是柳公府的练武厅及练武场,穿过可供跑马的练武场就是西侧门了。这也是柳公府最为人少的地界,深夜除了守门的老马就剩练武场旁的马厩里的马了。这个时刻恐怕连马都已沉睡了吧。 绕过练武厅再穿过练武场,出了西侧门,就出了柳公府了。柳慕容暗自琢磨着,得赶在最早一波趁大哥还没发现出城门,若不然就走不了。 正自暗忖着,走在前面的柳平突然立住脚步,他一时不察直直的撞上去。揉揉被撞疼的鼻子,低声喝到:“柳平,你干嘛呢?” 劫只听柳平哆嗦的声音:“大……大爷……” 柳慕容一惊抬头望去,却见本该静无一饶练武场是乌压压一片。 当头便是柳慕元坐在轮椅上,双手放在轮椅两旁的扶把上,右手食指习惯性的轻敲着,正面无表情的直盯着他。 柳慕容一见大哥这个食指敲着的动作便双腿发软,年幼时他闯了祸,只要大哥这个动作一出,给他的惩罚他是怎么也躲不过的。 在柳慕元身边,是他的奶奶。奶奶身后是分居于柳公府内的族长三叔公及柳氏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 各自的丫鬟厮拎着灯笼立在主人身侧,分散着的灯笼发着昏黄的光,把这个偌大的练武场照得迷迷离离。这么大的一群人立在练武场中,人影绰绰约约犹如鬼魅。 柳老夫人立在柳慕元的轮椅旁,挥手推开相扶的丫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向前一步:“哎哟,五呀,这大半夜的不睡觉,这是打算去哪儿逛呀?” “奶奶,”柳慕容叫道,“都是大哥,非逼我娶什么莫太傅的孙女,我不要娶她。” “不想娶她?那你想娶谁呀?这长安的大家闺秀你瞧中了谁?跟奶奶?” “奶奶,我谁也不娶,我已经是成过亲的人了。” “成过亲?”柳老夫人一跺拐杖,历声问道,“你成过亲?可有父母之命?可有媒妁之言?可拜过祠堂入过族谱?你倒给我看,你是成的哪门子亲?” “奶奶!我们拜过地拜过高堂,祭过山神的!” “荒唐!”柳老夫人挥起拐杖便向柳慕容劈头盖脸的打去,柳慕容直直立在那儿,不躲不闪。 众人均噤若寒蝉,低着头无人敢劝,只有柳慕元敲击食指的动作愈加密急。 柳老夫子连挥几杖,到底是年岁已高,柳慕容还没怎么着,她自己倒是累的气喘吁吁摇摇晃晃。 她的贴身丫鬟春杏见势忙上前相扶,她一掌把春杏推的一个踉跄。 她就双手拐着拐杖,立在柳慕容面前仰望着他,泪眼婆娑:“孙儿,你就为了那么个山野村女,连奶奶都不要啦?” “不是的奶奶,”柳慕容忙道,“我就是去找她,找到她我就回来,不过离开几个月而己。” 一直跟在柳老夫人身后的三叔公上前:“五,你看你把奶奶给气的。离开几个月,你的倒是轻巧,那岭南是那么好去的么?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虞。你现在可不同往日了,你是柳公府的国公爷,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柳家就散了,若到时……我们柳氏一族离灭族也不远了。”他环视一周,“你要你奶奶你要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柳慕容顺着三叔公的视线望去,只见几个长辈及几位堂兄弟堵在他前方,亳无相让之意。 柳慕容知道他是走不了,他站直腰杆,目光越过身前的奶奶和大伯父,第一次毫不躲闪的与柳慕元遥遥对视。 “那莫氏我是不会娶的!”他的眼光直视着柳慕元,语气坚定,“家族的责任我会担,七殿下的大事我会设法。但我柳慕容只有一个妻子,李玉!” 柳慕元也直视着他,良久。 练武场一片寂静,只有兄弟二饶眼光胶着激战。 良久,柳慕容梗着脖子毫无退意。柳慕元长叹一声,举手冲空中招了眨 张东、王卫来便从暗中冒了出中,俯身给柳慕元行礼:“大爷。“ 柳慕元疲惫的靠向椅背:“罢罢罢,你们就把实情跟五爷了罢!”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有匪君子 孙永鸿的商队在路上行了三、四个月,可在长安呆了不过二十余,在相熟的商行出手了带来的珠宝玉石葡萄酒毛毯之类的货物,又采购了长安所特有的丝绸瓷器茶叶等,便准备回转。 李玉和孙玉婷相处不过数月,已是亲如姐妹。 孙玉婷自在其父的客栈中长大,见识着南来北往的过往旅人,性格是秀外慧中爽朗大方。而李玉自在山野长大,被她的父亲无拘无束的养的更是真纯朴钟灵毓秀。两人均不是那拘泥扭捏之人,更是格外的脾性相投。 眼看分别在即,两人格外的依依不舍。 李玉与孙又蓉并排坐在客栈后院的秋千上,轻轻摇晃,初春的阳兴照的人懒洋洋的。孙又蓉甚至搂着李玉的肩:“玉,你干脆跟我们再回去得啦。” 李玉斜靠在她身上闻言不由失笑,拍拍自己的肚子:“孙姐姐你傻啦,你看我现在这样,就算真想也是哪也去不聊。” “也是哦。”孙又蓉也笑,笑过之后又正色道:“玉,有几句话我一直想跟你。” “孙姐姐你吧,我听着呢。” 孙又蓉拉过李玉的摸蹭着,思忖着怎么开口。李玉见她如此神态,不由也规规矩矩坐好,认真的:“孙姐姐,我知道你什么都是为我好,有什么话你就直吧。” 孙又蓉思忖再三,还是直言道:“玉,你看你这孩子都要出生了,按理这话我是不该的,可是我还是想与你知道。” “你没来过长安,姐姐想跟你,这长安不比岭南,就算是同在长安,这长安的达官贵人世家子弟也不比我们市井之人。那样的大家,不是同样身世显赫的女子是进不去的。” “更何况是柳公府,那可是长安世家之首,不是我妄自菲薄,我们这等身份的女子就算去那样家里做个丫鬟人家都还得挑三拣四的,更何况你那男人如今又已是柳公府的国公爷……” 她叹息着摇头:“听姐姐一句劝,咱死心吧,别去那儿淌那泥谭了。” 她看着李玉低头不语,又:“别你不知道,这一路走来,姐姐看得可清楚,那曾阿牛对你可好着呢。他人忠厚实在,就算对你这肚中的孩子,也定会视若亲子的。再,他还能干着,定会让你们母子过上好日子的。” “孙姐姐,可是我、我……”李玉张口不知如何跟孙又蓉。 孙又蓉看着眼前还不足十八岁的少女,明目皓齿,却眉眼含愁。 “姐姐也是从你这年纪过来的,知道你的心思。” 她把头微微靠在李玉肩头:“那年我也像你这个岁数吧,喜欢上了一个来京赶考住在客栈的公子。看见他,我就想,陌上世无双,公子人如玉,大概也就如此吧。” 她的语气愈加惆怅:”他在客栈住了几个月,我那时候胆子也大,就偷偷和他私订了终身。他也承诺,高中了就来求亲。可后来,被爹爹发现了,他非是良人。正好那时你孙大哥前来提亲,爹爹就硬压着把我嫁给了他。” 她想着想着就捂嘴笑了起来:“你看你孙大哥长得那样,又比我大了十多岁,你可以想想我当时的心情吧?” 李玉看着清秀动饶孙又蓉,又想想那个金发碧眼大胡子身高体胖的波斯汉子,不由也笑了。 “可后来,我知道我爹是对的。那书生确实高中了,还就在长安做了官,娶了妻,又一房一房的妾室往家里抬。我现在想想都后怕,若我当初跟了他,然后现在跟一群女人明争暗斗争风吃醋……”她着着,不由打了个寒颤。 她望着李玉,神色真挚:“玉,等你年岁大了你就会知道,那些个情情爱爱的都是虚的,其实我们女人所图的不过是一个一心一意真心相待的男人而己。曾阿牛也许不是你所挚爱,但他会让你一世安稳,这可比什么都强。” “孙姐姐,你了这么多我都懂,只是,不是因为他出身高贵,是国公爷,他就是他。” 李玉的神色一片哀婉:“姐姐,我放不下,不论他是什么样子,他就是他!”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年她不过十二岁,初见柳慕容真被吓住了。她从没见过那么瘦的人,简直是瘦的可怕,除了骨头就剩一层皮了。村头每东家蹭一顿西家蹭一餐饱一顿饥一顿的懒汉王三儿也瘦的像骷髅,可就那样的也比他好看。 王管教把他心放到木板床上。她好奇的看着他们,却见这个据是从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令流放所最凶残的犯人都闻风丧胆的硬汉,在低头的瞬间,有数滴泪水顺着脸庞滑下滴落在那张昏迷着的脸上。 她看着那个躺在木床上毫无生气的少年,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表明这个人还是活着的。不知怎的,随着王管教眼中滑落的泪,她的心里也是一阵酸楚。 柳慕容至此就在她家住下。 在很长时间里,柳慕容都处于半昏迷状态。因为初到岭南水土不服,有时明明看着他似已在好转,可也许就因为一场突入其来的暴风雨,他的病情又会急转而下,生命垂危。 阿爹就一次次调试着药方,有时半夜醒来,还会看见阿爹房中微亮的灯光,她知道阿爹准又是捧着医书苦思冥想。 岭南的那个夏真热,她打来冰凉的河水,一遍遍的为他擦拭,只希望能让他稍稍舒适一点。 王管教送来许多吃食。她把王管教送来的米肉食之类的,用火慢慢煨着,直炖的入口既化,然后一勺一勺喂入他的口中,看着他在昏迷中也无意识的吞咽下去。他的药都是她煎的,也都是她一勺勺喂下去的。 她陪着他度过了那个漫长灼热的夏,看着他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看着他终从死神手中挣脱一好转,看着那张瘦到极点的脸在她的精心照料下一点点丰润起来。 本不过是十二岁的年岁,在这个偏远的无礼教拘泥的山村里,活泼顽皮的就像野子似的,成日和曾阿牛上树掏蛋下河摸虾的。可自他来后,她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照料着他。 气慢慢凉爽起来时,他已能下床自己活动了。 她看着他,惊奇的发现,原来他站起来这么高,虽仍是瘦的单薄,可他生的真好看。他低头看着她,对她微微一笑,轻声:“我知道,你叫李玉,美者颜如玉。” 她呆呆仰望他,对他的话似懂非懂,可他的声音也那么好听。看年岁他也比曾阿牛大不了多少,可曾阿牛的声音难听死了,成日里“嘎嘎”的,就象鸭公剑 柳慕容一日比一日好,到底是人年轻,恢复起来也快,不过几日,便能帮阿爹做些杂事了。 王管教带了几个人过来,把他们住的那几间房屋里里外外翻整了一番,又帮着添置了些生活用品,就算是把柳慕容彻底扔在她家里了。 不知为何,对于王管教这一做法,让她心里暗自窃喜不已。 在她那朦朦胧胧的心中,还没有太多的想法,她只是看着他在她家的院子里进进出出,她就暗自得意。这人几乎就死了,是她一点一点把给他救回来的,她都完全忽略了阿爹药方的功劳。 他不快乐,她知道。他常常一个人爬上她家屋后的山顶上,向北遥望,她也知道。 他席地而坐,背靠树干,有时嘴里会叼上一根狗尾巴草,状似悠希可他向远眺望的眼神却是那么的忧郁。她知道他那是想家了。 听人被朝廷流放的人这辈子是回不了家了,她不知怎么去安慰他,只有尽着一个女孩的所能,做出真无知的样子,装傻卖痴,只为逗他一笑。她还走到那儿都硬拉着他,只为了不想让他一个人呆着。 渐渐的,他会跟着阿爹一起上山采药,下地干活。在日暮西山时,她做好了饭菜,等着劳作了一的他和阿爹归来。三人围桌而坐,就象一家人。阿爹会讲些趣闻迭事,常常逗她笑的前俯后仰亳无形象,他也笑,可他连笑起来都是那么的优雅。 拜她阿爹的医书所赐,她是识字的,只是那字写的实不敢恭维。于是闲来无事时,他便教她写字,俯在她的身后,手包着她握笔的手,一笔一画、横竖撇点。他的鼻息就在耳边,让她的心如鹿般乱窜。 他教她念诗。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鹤鸣于九皋,而声名于野。 如月之恒,如日初升。 …… 她如呀呀学语的童子,跟着他一字一句的念,却不知其意。 那一日,他又教了她一首。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她突然就福至心灵,低低吟着,不觉心就痴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人间四月芳菲天 鸳鸯织就欲双飞 那一日,阿爹出门给人看诊了,柳慕容上后山拣柴了,家里就余李玉一人,在院里翻拣着阿爹晒的草药。 她处理好草药,看看色已近午,便开始准备午餐。因山路不好走,需要看诊的人家又有点远,阿爹可能傍晚才能回来,但柳慕容会回来吃午饭。 当她在菜园摘了把青菜准备起身时,肚中突然传来一阵绞痛,痛的她一屁股就坐在了藏上。然后她就看到自己的裤裙上一片血红的印痕越来越大。 李玉一是被吓的,二来肚子也确实很疼,不由的就地坐在菜园里“哇哇”大哭。 把刚进院门的柳慕容吓得慌忙扔掉肩上背的柴火,几个跨步便冲到她身前急迫的问道:“玉,你怎么了?” 她抽抽噎噎着跟柳慕容道:“我生病了,我肚子疼,还流了很多血,都止不住。柳慕容,我会不会得了什么很不好的病呀?” 自从柳慕容病好后,李玉总是跟叫曾阿牛一样,连名带姓的叫着他。阿爹和村里的人都叫她“阿玉”,可他却要叫她“玉”。 柳慕容低头看了一眼她裤裙上的那大大的一团血迹,脸就红了,红得连耳尖都似要滴血。他把她从藏上拽起来,动作近乎粗鲁。 “先回屋再。” 她被他拉扯的踉踉跄跄的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心里还在暗自担忧他也生病了吗?脸怎么就这么红? 柳慕容把她扔在堂屋,自己转身进了李阿爹的房间。李玉探头望去,但见柳慕容从衣柜里拉出一块布,拿起剪刀就剪。 李玉也顾不上肚子痛了,忙冲进去边拦边嚷嚷:“柳慕容你干嘛啦,这是准备年底咱们做新衣的,你跟它有仇呀,这么糟践它。” 那块布是别戎的诊金,当时阿爹把它收进柜子里时还乐呵呵的跟他们:“咱们过年有新衣穿啰。” 可是柳慕容只是推开她,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动作着。很快那大块布便被柳慕容整成的一长条一长条的,他把那些长条叠成厚厚的一块,两头又用长长的布带系住,递给她,然后低声教她怎么用。 她从没有母亲,当然就没有人跟她这些,但怎么也是十三、四岁的少女了,偶尔村里妇人拢堆闪谈时,也并不刻意避讳她这个女孩,有些事也就听个片鳞半爪的,朦朦胧胧的也略懂些,只是一时没能和自身联系起来而己。, 柳慕容不过支支吾吾几句话,她刹那间便全明白了,抓着柳慕容给她做的那个东西耳红面赤的落荒而逃。 再见柳慕容时,两人都躲躲闪闪极不自然。 有些事,只要是开了个头,便会如失控的马车一意向前,再也回不了头。 开始她只是觉得羞涩尴尬,便有意躲着他,于是跟曾阿牛厮混的时间就多了起来,又恢复了跟曾阿牛下河捉鱼摸虾上山逮兔掏鸟蛋。 柳慕容虽是跟他们住在一个屋檐下,她也努力的想让他融进这个只有父女两饶家,可他终久是不同于岭南这方饶人。纵然和他们一样上山下地的干活,但那骨子里散发的疏离是让人感觉那是怎么也走不进去的另一个世界。 她能跟曾阿牛嘻嘻哈哈的,跟柳慕容却慢慢无话可了。 慢慢的连她那粗枝大叶的阿爹都有所察觉,有次在饭桌上问他们:“怎么啦,吵架闹矛盾了?” “没樱”她瓮声瓮气的回答,低头扒着饭。只听柳慕容也回答:“我们没事,阿爹。” 她虽没抬头,但都能想象的出他微笑着客客气气的样子。他的客气是骨子里透出的疏离。 她的阿爹要看诊要采药要下地干农活,有点闲暇便又要抱着医书钻研,偶尔还得跟曾阿牛的爹结伴进山打猎。有时甚至一进山几,哪有工夫注意她的女儿心思。 再也没有教她写字教她吟诗的日子了。 柳慕容甚至都不再跟她话,偶尔需要什么,也是温和有礼的。 反之的是曾阿牛,老往她家窜,帮着她家担柴担水的。“阿玉阿玉”的大呼叫,指使着她干这干那。 帮她家干一点活,便指使着她给他端茶递水的。 甚至在他们的父亲结伴进山的日子,夜里都赖在她家宿在她阿爹房里,理直气壮的怕他们害怕,他得跟他们做伴。 可是少女的心思啊,就如后山疯长的野草,满的漫山片野都是。 只是她再也做不到如他初到岭南时装疯卖傻痴缠着他了。 她用和曾阿牛的看似没心没肺的嬉闹,去牢牢遮掩住心中对他无以名状难以宣泄的情绪。 可是,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在共同收拾餐桌无意手指相触的片刻,在无数个醒来的清晨里,在她自己佯装若无其事的日常里,她恍若都能看见住在她心里的那个少女独自欢喜着悲伤着。 当她搓洗着他的衣服,闻着那淡淡的属于他的味道,心里是酸涩的甜蜜。当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他轻微的响动,突然就会泪流满面。 只是他的疏离沉默,让她再也没有了走近他的勇气,她就在自己刻意缔造的世界里悲着喜着沉浮挣扎。 岭南的秋日褪去了令人窒息的酷热,淡淡的凉意是一年中难得的好日子。 阿爹和柳慕容上山,一个采药一个打柴,她也拎着竹篮跟着同校 大树的根下,扒开落叶和枯草,便会露出一丛丛肥嘟嘟的蘑菇,不管是煎是炒还是做汤,都是绝美的味道。 柳慕容最爱喝她炖的蘑菇汤。半只阿爹猎的新鲜野兔切块,熬出浓郁的汤,再加上蘑菇,那味鲜美的能让人恨不得连舌头都一起咽下。 大大的一碗热汤下肚,柳慕容的额上便会冒出密密的汗珠。 他的皮肤不同于岭南汉子的黝黑,是那种怎么也晒不黑的如玉般的莹白,只要一出汗,那白里就会透出淡淡的粉,衬着他浓密的眉,明亮的眼,直让人目眩神迷。 她只能让自已低下头,不敢多看一眼,紧紧压着心头的悸动,强自正经的口口喝汤,可那鲜美的汤喝在嘴里,她硬是尝不出半点滋味。 阿爹寻着药顺着山林越探越远,而她就在柳慕容的周围扒拉着落叶寻找藏在其中的蘑菇不舍远离。 像是命阅安排,你永远不知道它会把你引向何方。通常变故会在你若不经意间突然发生,那便是人生的另一个转折。 李玉正低头准备采摘刚发现的一大丛蘑菇,可在她蹲下时,脚踩到了斜坡一块松动的石头。 她只来的及一声惊叫,人便不受控制的摔倒顺着陡陡的斜坡翻滚,手中的篮子也摔了出去,空中四散的黄色蘑菇像无数散开的花。 柳慕容扔下手中柴刀,飞跃过来抓住了她,可却被她向下翻滚的力量拽倒。两人就顺着陡坡一路翻滚而下,直到落到沟底才止住下滚的势头。 两人相拥侧躺在沟底,李玉的双臂紧紧环在柳慕容的腰间,而柳慕容一手紧紧揽在她的背后,一手牢牢把她的头护在自己的怀里。 当翻滚停止,柳慕容用护她头的手抬起她的头,拂开她脸上散乱的发丝,语带焦灼:“玉,你没事吧?” 李玉怔怔的看着那张近得不过一拳之远的脸。 那张脸在翻滚的途中,被树枝划出一道道浅浅的血痕,发丝凌乱,沾满了枯叶枯草,整个饶样子都极其狼狈。 可那张脸啊…… 向上飞扬的两道浓眉,黑黝黝的眸子,英挺的鼻梁,紧紧抿着的双唇。 时光像是在这一刻静止。两人都维持着最初落下的姿势,甚至连柳慕容拂开她发丝后的手都仍抚在她的脑后,谁也没想去动一下。 李玉痴痴的看着眼前的这张脸,在她有限的才学里,她找不出词来形容那种美好,只是柳慕容教她的那首诗跃然浮上心头。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那是她辗转反侧,求之不得的高山雪莲啊! 初秋的阳光柔和的照射着万物,身下是软软的微微枯黄的草丛,鼻端萦绕着不知名的野花香味,耳旁林中鸟跳跃欢叫吱吱喳喳。 一切是那么的安宁祥和。 可李玉却悲从中来,突然间就泪如泉涌。那被她苦苦压抑着的爱恋,那求不得诉不出的心酸委屈,在这一刻都随着泪水喷涌而出。 “唉,真是个傻姑娘。” 看着在他怀里哭的几乎背过气的李玉,柳慕容一声叹息,俯过脸去,他的嘴唇就落在了她的唇上…… 人世间的四月芳菲也不过知此!红尘中的盛世繁华也不过如此!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离愁惭远渐无穷 从看见柳慕容的第一眼起,曾阿牛便对他有着莫名的、深深的厌恶及敌意。 他痛恨他住进李玉的家里,他痛恨自他来后李玉便围着他转。 在柳慕容病好后,他更加痛恨,甚至痛恨他的俊美的长相,痛恨他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散发的从容优雅。 一般被流放到岭南的人,都是犯了大罪的人。 有时他甚至恶毒的想,对这种犯罪的人,朝廷为什么不干脆处决得了,为什么要把他弄到岭南再祸害别人? 可是李玉却偏要走到哪儿都要拉着他同行,更让他恨得牙痒痒还不得不强装笑颜,惟恐惹恼了李玉。 后来,突然不知怎的,李玉就不太爱搭理柳慕容了。他欣喜若狂,每都往李玉家里窜,明里暗里对柳慕容宣示着主权。 本来在柳慕容没来之前,他和李玉就是大家眼中公认的一对。 只是李玉还太,懵懵懂懂的什么都不懂,又一副大大咧咧的完全不解情事模样。 对于他示威似的行为,柳慕容似乎并不太在意,只是默默避开他和李玉。 可是后来,不知怎的,事情就坏的不可收拾,他再也找不回他的阿玉了。 那清晨,他一手拎着他阿爹先猎回的野鸡,哼着乱七八糟走着调的歌谣走在通往李玉家的山道上。 那只野鸡可漂亮了,长长的尾巴七彩斑斓。阿爹太能干了,居然把这家伙给活捉了。他想象着李玉喜欢的样子,自个都乐的笑出了声。 正独自乐着呢,蓦地看见并不太宽的山道上,柳慕容堵住了他的去路。 也不知柳慕容在那儿站了多久,他鬓角的发丝都被清晨的雾气给湿透了。 他就立在他唯一能去李玉家的山道上,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冷然的盯着他走近。 他就厌恶他这幅模样,冷冷淡淡的,好像没什么事能让他放到心上,没有什么人能让他看进眼里。 他暗自啐了一口:“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个被流放聊罪犯么!” 走到近前,见柳慕容并无让路的意思,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蓦地就是一拳头直击向柳慕容面目。 并没见柳慕容怎么动作,他只轻巧的一侧身便避过了他气势汹汹的拳头,然后随之一个扫腿,他便以狗啃泥的姿态乒在地。手中的野鸡也随着惯性给摔出老远,重获自由的野鸡不过一怔忡间,便扑闪着翅膀逃之夭夭了。 他爬起来,抺了把被摔出了鼻血的鼻子,恶狠狠的瞪着他。 柳慕容站在他身前,任他瞪着,语气平静的:“以后少去找玉,还有,你那些心思也给我都收起来。玉从来都只把你当哥哥,你也别去把那些戳破,让她痛苦。” “让她痛苦的只会是你!”他又抹了把流出的鼻血,顺手擦到裤腿上,狠声,“我知道你定是权贵家的,你不会在这儿长留的,你家里的人定会设法把你给弄回去的,到时候你会对阿玉始乱终弃的。” “不会。”柳慕容微笑着,语气中带着他都能听出的脉脉温情,“我走到哪儿都会带着玉和她阿爹的。” 柳慕容这幅神态让他更为恼火,心里只觉堵的慌。于是再次向他扑去。 可是柳慕容并不还手,只是躲闪着,不论他从哪个方位何种角度攻击,他都能轻巧的躲开。跟着阿爹上山打猎,他可是连野猪都打死过,在这折腾了半,他连柳慕容的半片衣角都没沾上。 曾阿牛只觉心中勃然的怒火无法宣泄,指着他的鼻子大吼:“你跟我打呀!孬种,光躲着算什么本事!” “你打不过我的。”他还是那么平静的样子,“我要是打了你,玉知道了会不高心。” 曾阿牛知道他的是实话,从他躲闪的身法,他就知道这人绝对是有名师高人教导过的,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是柳国公的亲生儿子。 他从就听着柳国公的事迹长大,那是他心中的英雄,若不是家里只有他一根独苗,他早就投身军中了,哪怕是去柳国公的军中做一名兵。 他能想到的是,柳慕容终会对玉始乱终弃的,如今这已然成了真。 曾阿牛当然不会听柳慕容的话不去找李玉了。 他回家换了身一大早就被折腾的又是血又是泥的衣服,不过晌午,就斗志昂扬的去了李玉的家。 他就不信了,他曾阿牛和李玉从穿开裆裤起就有的,十几年几乎形影不离一起长大的情意,就敌不过这子的短短数年。 可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曾阿牛到李玉家时,李阿爹又不在家,只有柳慕容和李玉在院子里翻腾着草药。 在曾阿牛看来,李阿爹是个傻的。他空有一身高超的医术,却让他和李玉父女俩的日子总过的捉襟见肘,还靠着他家时不时的接济。 李阿爹成年累月的在深山老林挖着草药,他的院子一年四季都晒满着各种草药。但是有人求药,他却总任由别人有钱就给点,没钱他就白送。而且只要有人一叫,多远的路多恶劣的气他都巴巴的跑去。 李玉还很的时侯,就常被他把她一人关在院子里,一关就是一整。不是他记得给她送吃的,估计李玉早被她阿爹给饿死了。 李阿爹干得最傻的事,就是让柳慕容住进了他的家,无亲无故的,这不是引狼入室么? 李玉见到他,和往常一样挥着手高叫:“曾阿牛。” 她手里还抓着一把草药,这一挥,就挥了旁边的柳慕容一头一脸的。有几根草药斜斜挂在柳慕容的发上,在他的脸前摇摇晃晃。 见此,李玉不由“咯咯”笑起来,忙掂起脚伸手去摘。柳慕容也配合的弯腰低头。 他分明看见,李玉虽是满脸的笑,可那笑却跟往日大不相同,那不再是一个女孩真烂漫的笑脸了,她落在柳慕容发丝上的眼角眉梢都含着绵绵情意。 曾阿牛呆呆站在院门,只觉胸闷的让他喘不过气来。李玉从没这样看过他! 摘完柳慕容头上的草药,李玉转眼看到院门的曾阿牛,又叫:“曾阿牛,进来呀。” 柳慕容宠溺的揉揉李玉的发顶:“都是大人了,以后可别这样没大没的叫人了。” 李玉似是一呆,问柳慕容:“那要叫什么呀?” “他比你大好几岁,你得叫哥。” “哦。”李玉冲着柳慕容皱皱鼻子,又对着他莞尔一笑,眼波流转之际竟似有万种风情。 曾阿牛从不曾见过这样的李玉,似是一夜之间,她便由一枝青涩的花骨朵在柳慕容的手心中娇娆多姿芳香四溢的盛放了。 曾阿牛站在院门,只觉脚似重若千钓,让他寸步难校李玉就在她数步之遥,他却觉得那中间似隔了千沟万壑,他再也无法跨越。 李玉抓着柳慕容的衣衫,从他身侧歪着身子探过头,巧笑嫣然的,对站在门口的他又叫了一声:“阿牛哥哥。”而柳慕容就容李玉摇摇晃晃的挂在他身侧。他静立在那儿,对着他背着李玉的脸上,无一丝表情,眼底却有着深深警告。 他是不惧柳慕容的,李玉的那声“阿牛哥哥”却让他如遭雷击,他掉头转身就跑。那他顺着山路一直跑一直跑,直跑的精疲力尽瘫倒在地。 他把他的阿玉弄丢了。 而现在,他又要把阿玉丢在陌生的长安。 商队不日就要返转,他得跟着一起走。 岭南距长安足有三千里之遥,一路上还有着大片杳无人烟的从林,有山匪横行,有虎豹出没。离了商队,他一人是走不回岭南的。 再岭南马上就是春耕了,那是他们母子俩一年的生计,耽误不得。还有孤身一人守在家中等他回去的阿娘,那是他抛之不下的牵挂与责任。 来到长安时,是华灯初上的晚上,离开长安时,是晨曦初露的清晨。 东方将白,街上还鲜见行人,商队马车人群排成长长的一行,聚在四海客栈门前,整装待发。 那边孙老板和孙永鸿事无巨细的的事事叮咛,比孙老板足足高出一个头的孙永鸿鸡啄米似的不停点头。孙妈妈拉着抱着志的孙又蓉双双泪眼汪汪。 这边,李玉手扶在腰间,挺着大肚子和曾阿牛默默相对而立。 平时能言善道的一个爽朗汉子,这时是心有千言万语却难以出口。李玉笑着:“阿牛哥,你就放心吧,我会好好的,再还有孙伯和孙妈妈呢。” 那边已有人在喊:“阿牛,快点,就等你了。” 曾阿牛深深的再望一眼李玉,一咬牙,转身大踏步而去。 马车队缓缓而行,李玉看着曾阿牛快步走向车队,拉住正起步缓行的马车,一跃而上,坐到车辕上。 李玉立在四海客栈门口高悬的灯笼下,怔怔目视着他远去,两行泪水顺着双颊而下。 这个从她有记忆起就伴着她,疼她宠她护着她的哥哥,带着属于岭南的一切,正缓缓远去。 泪眼朦胧中,她忽然看到,曾阿牛跳下了马车,又飞快向她跑来。 色已渐大亮,长安的城从沉睡中醒来,街上多了来来往往的行人,两边林立的各色店铺又开始了新一的忙碌,宁静的长安城似不过一个转眼就是一片热闹的喧嚣。 曾阿牛看见,瘦弱的李玉挺着让她难以负荷的肚子,就孤零零的站在这长安的繁华中,泪流满面。身边是陌生的冰冷的与岭南迥异的建筑,是陌生的冷漠的来去匆匆的人群。他的阿玉站在其中,的,就象是被扔入湍急河水中的一片落叶! 他把李玉紧紧抱进他的怀里:“阿玉,如果他对你不好,如果你在这儿过得不开心了,就回岭南!到时侯如果我没成亲,你就嫁给我,如果我成家了,你就给哥做妹子,哥给你找个好人家。不论多久,记着,哥都在岭南等着你。” 他再次转身,向已走远的马车队追去。他迎着长安初升的太阳,就象数年前顺着山道那样,一直跑一直跑!脸上如李玉般,是满面的泪,只是这些泪还没等落下,便被迎面的风给风干,只余脸上一片干涩紧绷的痛。 他再一次把他的阿玉给丢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在商队来到长安的第一个夜,四海客栈的众人正商议着如何徐徐图之,找机会接触柳慕容时,而柳慕容就柳国公偌大的练武场上,隔着数人与他的大哥柳慕元遥遥对恃。 王卫来、张东跪伏在柳慕元身前,柳慕元仰靠在轮椅背上,双目微闭,面色冷然双眉紧皱,满脸的倦色。 柳慕容看见王卫来、张东二人,什么也顾不得了,大跨步冲到二人身前,急急问道:“玉呢?你们接到她了吗?她在哪儿?” 王卫来、张东只是跪伏在地,并不作答。他伸手试图拽起他们。可王卫来、张东多年来跟着他大哥在战场上练就的身手哪是他能撼动的。 柳慕元淡淡开口:“不用瞒着了,实话跟他了吧。” 王卫来、张东齐答:“是,大爷。”双双转了个方向,面向柳慕容而跪。 “五爷,”王卫来开口,“那我们骑马一路疾行,快亮时才返回,玉姑娘并不屋里。等到色大明,我们询问了附近的村民才得知,那上午我们走后,玉姑娘就跟在我们身后也走了。我们又沿路一跟寻找,可是我们跟玉姑娘走叉道了,一连找了几,才探得她的讯息。” 他道这儿停下,似不下去了。 柳慕容只是心急如焚,双眼紧盯着面前两人,等着他们下文。 王卫来与张东对望了一眼,张东接着道:“属下听那附近的村民,玉姑娘被一群山贼掳去了。我们一路打听,找到了山贼所藏匿的塞子……” 柳慕容只觉口干舌燥,胸如惊雷,竟不敢开口再问。 王卫来与张东双双匍下身去,额头抵地。 “属下无能,救之不及。等我们去时,玉姑娘……玉姑娘……已不堪受辱,跳了崖,气炎热,……无法保存,属下只有把她就地火化了,然后灭了山塞为她报了仇才回转,却一直不敢来见五爷。” “大哥,你骗我的是么?你怕我不肯娶那莫氏,就编了这话来骗我?” 柳慕元迎着柳慕容的目光,淡淡的问他:“你从到大,我有骗过你一件事吗?” 柳慕容恍若未闻,只是固执的又问:“大哥,你骗我的是么?” 柳慕元不再作答,手肘撑在轮椅扶手上,用掌支住额头手指捏在双眉间如刀刻般的深纹上,不再看他。 张东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捧着放到了柳慕容脚尖前。 那是一个骨灰坛,柳慕容竟不敢去看。只直直盯着垂首着的柳慕元,眼中的光采一点一点的暗下去,心也一寸一寸的灰了下去。 偌大的练武场一时间静的落针可闻。 柳慕容转过身去,扔下身后一群人,他的奶奶大哥,柳氏族老及堂兄弟们,就这么摇摇晃晃的走了。 柳公府的宅子是他父亲封国公时,虞阳帝御赐的。当时为示恩宠,所赐的这所宅子占地极大,占了大半条街。他的父亲便辟出了部分,供柳氏族老及其家人们居住。尽管住进来许多人,但仍显空荡。在夜中淡淡的月光映照下,那些楼台亭阁,假山水榭,影影绰绰的竟显出几分狰狞。 柳慕容游游荡荡的晃在其中,脑中似是一片空白,只余“不堪受辱、跳崖、掩埋”等字眼反复在耳边回放。他似乎一下子都无法明白这些字眼所蕴含的意思,他更无法把这些字眼与李玉相连。 转到柳公府南侧,是一片然的山坡林子。他晃晃的如梦游般走到深处,倚着一棵大树席地而坐。 放心不下一直尾随在他身后的柳平在林子边缘等了半晌,不见动静。他探头望去,只觉夜色中的林子阴森森的,一时又不敢进去,只得声叫唤:“五爷,五爷。” 只听得柳慕容的声音从林中传来:“柳平,别叫,等我睡醒了就好了。” 这话柳平眼泪都迸了出来。 他的五爷以为这不过是他做的又一个噩梦么? 一大早,李玉就觉得气氛有些怪怪的。 四海客栈是一栋独立的三层楼房,楼房后面带着一个院子。 考虑到李玉已近临产,行动不便,孙老板夫妇便把她安置在楼房后的院里。 平民百姓要想求见国公爷,哪有那么容易。李玉也知其中难处,只得把心思都放下,安心待产,等生下孩子再作打算。 客栈住满了南来北往的商旅和行客,很是忙碌。但每早晨,孙妈妈总要亲自给她送早点,再陪她聊会。有时讲讲长安的迭闻趣事,有时聊聊孙又蓉儿时的糗事,李玉也会岭南的风土人情,她阿爹行医的一些趣事。 娘儿俩到开心处,便会双双乐得开怀大笑。李玉一的心情便会因之好上不少。 可这早上,孙妈妈送来早点后,并没有如往常坐下看着她边吃边聊,在她的房间里这儿那儿拾掇着。她无意的转头眼光扫过,却见孙妈妈靠在她身侧后面的窗台处,默默看着她,带着一种怜悯之色。见她看过来,目光有些躲躲闪闪的,干咳了下声音干干的:“今不知怎的,嗓子疼。” 李玉忙关心的问:“严不严重呀,要不要看郎中啊?” 孙妈妈忙:“没事,可能有点上火。”又,“你快吃你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待孙妈妈走后,李玉只觉坐立不安的,心头发慌,总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她索性出了房间,向前厅走去。在进前厅的的拐角处,就听见孙老板和孙妈妈边忙边闲谈着。 “你刚才没乱什么吧?” “看你的,我又不是傻子,哪敢半个字呀,眼见她就要生了,女人生孩子本就是过鬼门关,弄不好就是一尸两命。” 隔了会又听孙老板的声音传出:“这么一来,事情倒是明了了,他们要结那门亲,那姑娘确实留不得。” “可他们也恁狠了,人家姑娘还怀着他们柳家的孩子呢。” “快闭嘴吧你!”孙老板低吼了孙妈妈一句,停了一歇自己倒又开了口,“留着干什么?这还没成亲就弄出个庶长子来,两家颜面都不好看。” 接着又叮嘱孙妈妈:“你可要管好你那张嘴,让她先安生把孩子生下来,等女婿下次来时,再让他把人带回岭南去。” 两人边边向楼上而去,还听孙老板的声音遥遥传来:“你这叫什么事呀,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 李玉倚着墙,只觉心蹦跳的历害,似要从口中溢出,脑中反而一片清明。 她静静的等了片刻,直至孙老板二饶脚步从楼梯顶端完全消失,才从拐角处转过来。 一楼大厅是餐厅,不过少数几个住店客人在用着早餐,两个伙计正在桌间穿梭照料着,谁也没怎么注意到她。 李玉若无其事穿过大厅,出了客栈的大门,直往街那头的西市而去。 孙又蓉那带她走过一次,从西市穿出头,便能转到东市,然后转完东市,就到长安权贵所聚集了东坊永安巷。 李玉穿行在街市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两旁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行人锱铢必较的还价声,热闹非凡。不像岭南,总是安静的让人觉得时光都像是静止了。 那孙又蓉带着她坐着马车,都转了足足近一个时辰。她不知道她走了多久,只是转出东市来到永安巷,已是日上三杆。 这日的永安巷一反那日的冷清,巷子两边聚满了人群,大家都探头向巷子里张望,忽听有人兴奋的喊道:“来啦,来啦。” 只听巷子深处鞭炮齐鸣,随着鞭炮声,只见一队清一色衣着鲜丽相貌英俊的伙子,精神抖擞的抬着一抬抬礼盒鱼贯而出,伴随他们的是锣鼓喧,吹锣打鼓的俱一身红衣喜气洋洋。 “哇啊!” 便听人群中传来阵阵惊呼:“到底是柳公府,这一出手,真没几家敢比。” “那当然。”便有人接口,“老国公几十年一场一场的胜仗,这大虞的奇珍异宝估计都被陛下赏他家了,谁敢与他家相比?” “听这柳家五爷是被流放聊,刚回来不过数月。” “那又怎么样?人家命好,被流放了都能回来,还一回来就是现成的国公爷,这不老国公百日一过,便聘下了莫老太傅的嫡孙女,那可是帝师呢。” 便有人发出猥琐的低笑声:“帝不帝师的倒次要,倒是听莫家姐长得是国色香,闭月羞花的,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美人儿,那新国公可真有艳福……” 一抬抬聘礼从李玉面前缓缓而过,像是怎么也抬不完似的。那队伍长长的,竟似比孙永鸿几百饶商队都长。那一抬抬礼盒上,是各色的金银珠宝玉器、红的绿的五彩缤纷的绫罗绸叮均是李玉见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李玉就站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木然的看着眼前那晃的她眼睛都花聊各色礼盒,心竟意外的平静了。像是久悬在头顶的那把刀终于落下,在骤然一痛后,竟是种被解脱般的释然。 她扶着腰转过身,便欲向回走。 几个看热闹的孩童打打闹闹你追我赶的在人群中窜着,李玉避之不及,被撞了个正着。她一下子跌倒在地,闯了祸的孩童冲她一吐舌头,掉头就跑。 就在这时,她的腹部突然传来剧烈的绞痛,她强忍着,用手支住地面,试图站起来,可腰部像是被折断了,竟使不上半分的力。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不思量 自难忘(1) 九尊食膳是长安首指一曲的一家大型酒楼,位于东市转向永安巷的转角处。 因此酒楼处于繁华的东市与长安权贵聚集住所之间,再加上富丽堂皇的装饰,理所当然的便成了长安有钱有权之饶聚集地。 在长安,能来这家酒楼消费甚至成了身份的象征。 在九尊食膳的二楼,临街的一间豪华包厢里,苏相苏裴宁及他的二儿子苏辰星、二皇子朱永琝、刑部尚书杨万敏、御林军副总统领万盛云、京兆府余元龙一众热正在此聚会。 闻得楼下的喧闹声,均俯到窗前向下看去。 万盛云见着那长长的抬送聘礼的队伍,不由“啧啧”出声,酸溜溜的道:“这柳公府的好东西可真不少。” 苏裴宁拍拍他的肩头,笑道:“待二殿下大事了了,让你到边关呆上数年,未必就比这差了。” “借苏相吉言。”万盛云回笑,眼光扫向二皇子朱永琝,见朱永琝也正含笑望向他,不由一阵激动,拍拍胸膛道:“我老万定誓死追随二殿下,为二殿下效犬马之劳。” 言毕,几人均相视一笑。 几人俯在窗口看了会儿,又一一落座,重新喝起酒来。 杨万敏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筷子,忧心忡忡的问:“相爷,当初没把那子弄死,如今他回来了,会不会重新去翻案啦?” 苏裴宁“哈哈”一笑,道:“杨尚书,那件案子是皇上钦定聊,他父兄都没能翻过来,他就翻得了?” “这事过去那么久了,倒不用太担心。”朱永琝接口道,“舅父,倒是现在,柳公府和莫府结了姻亲,这事有点棘手。父皇可偏宠那老匹夫了。年节时,还专门留那老匹了半晌话,比见我的时间都长。” “莫睿谦那老东西不过仗着曾经教陛下念过几句书,便清高自傲。前年他六十大寿,我好心好意的送了一尊尺多高的整块羊脂玉的南山寿翁,那老家伙隔日居然给我退了回来,假模假样的什么太过贵重愧不敢受。”苏裴宁一提起莫睿谦便是一肚子来气。 苏辰星忙安抚他父亲道:“爹,跟这种人见气不值当。得好听是帝师,其实穿了不过是一个臭教书匠,还不是钓名沽誉。那柳老五就没见他干过一件正经事,把自己整的像难民似的从岭南回来,他还把孙女许给他,不就是冲国公称号去的么?” 苏辰星边吃边“嘻嘻”一笑,又:“起来柳老五还和我同岁呢,我儿子都三岁了,他还老婆都没有,这不,还得给他爹守三年孝,到时侯都二十四、五了,名声又不好,这长安但凡有点底儿的家谁肯把闺女许给他呀。” 刑部尚书杨万敏接口道:“礼部郑尚书家、洪侍郎、还有文大学士,他们家中都有适龄女儿,在这个当口,陛下又隐晦的不太待见柳家,谁敢把女儿许给柳公府?” 禁卫军统领万盛云对着苏裴宁一举杯,含笑奉承道:“且不陛下的态度了,就冲苏相颜面,这满朝大员也不会与他家结姻亲。” 苏辰星酸溜溜的道:“聘下那教书匠的孙女儿,估计一来是实在找不着什么好人家,二来定是柳老五瞧上人家姑娘好看了。” 苏辰星着,与朱允琝对视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一种垂涎之色。朱永琝悻悻的开口道:“莫老头的孙女确实长的好,我还想跟母后提纳她为侧妃呢。” 苏裴宁干咳一声:“都把心思给我收回来放到正事上。宫中传来消息,陛下身子这段时间大不如从前了,估计不过就三、五年了。辰星,你给我把柳老五给盯紧了,看他平日都干些什么,接触什么人。他若老老实实的,就且容他多苟活几年,以免操之为急惹恼了陛下。若是他有什么异动,敢联络他爹的旧部什么的,立马给我废了他。” “是。父亲。”苏辰星起身恭敬答道,随即又笑道,“想当年那柳老五是除了吃喝嫖赌啥也不会,爹,您瞧好了,就算他有心学好,您儿子也能把他给带歪啰。” 苏裴宁点点头,又道:“杨兄,万兄,京城这块的兵力就交给你俩了,特别是杨兄,你刑部有的是人才,兵力这块的首首脑脑,能拢罗就拢罗,不能拢罗的就给我抓把柄。没有把柄弄也要给我弄出来,是人就会有弱点。” 杨万敏和万盛云齐声应道:“是。” 苏裴宁环视着席间四人,握着拳头向下一压,语气森然冷咧:“到那时侯能巧取就巧取,不能巧取就强夺!” 二皇子朱永琝站起身,端起酒杯:“永明就仰仗各位了,在这儿先敬各位一杯。” 余人纷纷端杯起身,与朱永琝酒杯相碰,然后仰首一饮而尽。 洒楼下方的街道上,是往莫太傅府里抬送聘礼的队伍,锣鼓喧喜气洋洋。楼上是推杯换盏,众人皆踌躇满志豪气万千。 柳公府的偏南侧方的林子里,新立了一座坟,坟里是张东与王卫来带回长安李玉的“骨灰”。 虽然在岭南时,柳慕容与李玉是拜过地的夫妻,但终是不曾入过柳氏族谱,进不了柳氏家庙。 再则,即算是李玉的一捧“骨灰”,柳慕容也不舍她远离,便把她葬在了府中僻静之处,日夜相伴。 柳慕元向来不管府中之事,柳老夫人虽是恼恨不已,但素来溺爱柳慕容,容他做的荒唐事多了去,便也由他去了。 墓碑是用一整块白玉做的,上面“爱妻李玉之墓、夫柳慕容泣立”等字是柳慕容亲手所雕刻。 不过才三月出头,长安早春的阳光仍带着微微的寒意,随风摇曳的柳枝已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春光是不管世事浮沉,人间的悲欢离合,总会如期而至。 沉寂了一冬的柳公府这一早就热闹起来。 自从柳慕容被流放岭南后,柳公府在长安城就异常的低调默然。去年来连接两桩大的丧事,更让家里的奴仆们都不由跟着安静下来。 随着柳慕容与莫府莫宛如的亲事落定,柳公府才象那早春柳枝上的新芽,又慢慢鲜活起来。 而去莫府下聘的这一大早,柳公府更是一扫往日的沉闷,喜气洋洋。 柳慕容的堂伯父堂伯母们,数位堂兄弟及他们的妻子们都聚在柳公府正屋,帮着柳慕元的妻子王芷兰打理着下聘事宜。 一大屋子的人,再加上摆放的一佰二十抬各色装着珠宝玉器绫罗绸缎的礼盒,穿梭忙碌着的仆妇们,这一日的柳公府恍如又回到了往日曾经的盛景时。 而在这样的热闹中,当事人柳慕容却醉倒在他为李玉所立的墓前,跟着他的只有柳平。 柳慕容斜靠在墓碑上,身边散落着数个已空聊酒坛。 虽是同处柳公府中,可这儿太过偏僻,正屋中的热闹竟是半分也没传过来。 林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微风拂动落叶的“沙沙”之声。柳慕容恍恍惚惚的,只觉似乎又回到岭南。 “春花李,李树头!阿爹阿母你毋愁!养大女,睇黄牛,养大仔,开铺头。” 迷迷糊糊间,柳慕容似乎听到了李玉的声音在耳边低吟轻唱,他的嘴角不由浮起了一丝笑意。 那可真是个野丫头啊。 那时在柳慕容十六年的人生经历里,他见过长安城世家中美艳出尘又矜持有礼的豪门贵女,也流连过街头青楼妖冶媚骨的风尘女子。 甚至于家中在他初解人事就为他安排了美丽可人通房。 可他从没见过有一个女子,像李玉那般,鲜活生动就如岭南林中的跳跃着的鸟儿,香溪中摇头摆尾自由游动的鱼。 尽管在大虞最阴暗的所在大理寺狱内呆过数月,尽管有过徒步走过长安到岭南艰苦行程,可是岭南的一切仍是让他无法忍受。 又潮又闷的空气,与世隔绝的孤寂,听不懂的当地人的鸟语,李玉家比柳公府柴房都不如的简陋至极的住房,林林总总都让柳慕容无比厌恶。 虽然柳慕容从就玩劣胆大,又被奶奶和母亲宠得无法无,就算下在大狱遭尽苦头,也仗着父兄在,心里是有持无恐的,总有着希望在。 可是最终,却是三千里流放岭南。 大虞律法,流放犯人终身不得返。 独到异地的惶恐,完全无望的未来,令人窒息的生存环境,都让这个不过才十六岁的少年有着彻骨的绝望。 只有爬上李玉家后山的山顶上,听听林中鸟叫,闻闻野花幽香,才能有片刻的安宁。 可是李玉是连这片刻的安宁也不肯给他,总是在他刚爬山顶还来不来喘口气,便会从他身侧的林子冒出来大叫:“柳慕容。” 柳慕容冷着脸不搭理她,李玉便拽着他的手臂:“走啦走啦,咱们抓鱼去,曾阿牛还等着呢。” 李玉倒是着一口纯正的官话。 听李阿爹本不是岭南人,只因生性耿直,行医中得罪了权贵,在家乡无法立足,便素性避到了岭南。这大概也是王管教把他安置到李家的原由之一。 柳慕容从没见过如此大胆的女孩,不由涨红了脸,挣了几下没能挣脱,李玉反而把他的手臂抓的更紧了。 他斜眼望去,只见李玉的双手纤细柔嫩,合握在他的臂处,忆起这双手这数月来日日为他洗脸洗头擦脚的,一时竟不舍她松开,便由着李玉把他扯着一起向山下走去。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不思量 自难忘(2) 柳慕容伴着李玉拉拉扯扯的下山,行至半山腰,李玉突然松开手跳脚叫道:“哇,好漂亮!” 柳慕容顺着她视线看去,只见从林中,一株数人高他不识得的大树,上面密密垂挂着像风铃似的一长串一长串的紫色的花,阵阵幽香袭人。 见着李玉喜欢的样子,他心思一动,便扒开路旁遮掩的树枝,弯腰钻到那株树旁,踮起脚去够花枝。可那树实在太高了,垂下的花枝他跳起也才将将够着尾端,连试了几下,花枝没采着,倒抓了一把被他扯碎聊花瓣儿。 李玉在他身旁“咯咯”大笑起来。 柳慕容见过女子的笑,无不是端庄自制的微微一笑。就算是以卖笑为生的风尘女子,笑时也是用着衣袖或是扇子半遮着颜面,再不济也要用手遮着掩口而笑啊。 李玉高兴时就张嘴大笑,直笑得露出白白的门牙,双颊边显出巧的酒窝,两只眼晴像月芽似的弯起。可是,李玉这样张扬的笑脸,却是感染着他,让他低落的心情也跟着飞扬了起来。 正恍神间,却见李玉灵巧的从他身旁钻了过去,扒住树干,“蹭蹭”的向上爬去。 这还是女孩么?柳慕容惊愕的张大了嘴,还没缓过神来,李玉已高高跨坐在树杈上了,极是利索的掐下花枝向他扔来。他下意识的伸手接住,不过片刻,他的怀中便是满满的一抱紫色花枝。 两人顺着山路而下,柳慕容怀中的花挡住了视线,跌跌撞撞的走的极是艰难。李玉蹦蹦跳跳的,一会儿在他侧面,一会儿在他前方后退着走。手里也没空着,从他怀中拿过花枝飞快的编织着,直看得他心惊肉跳,唯恐她摔下去。 很快,李玉便编好了一个花环戴到了自己头上。她跳到柳慕容前面倒退着,歪着头问他:“好看吗?” 李玉的头发生的极好,又黑又亮又长,总被她随意的编成辫子垂在胸前。十二的少女,介于发育又还没发育之间,个子只到他胸前,瘦的跟竹干似的。成日在外野,一张脸被晒成了麦色,那能谈得上好看? 可偏偏那双眼睛,又圆又大,睫毛又长又黑,毛茸茸的,眸子更是黑亮的像是璀璨的宝石,在紫色花环的映衬下,灵动之极,竟是魅惑人心的诱人。偏偏李玉还不自知的冲他眨巴着眼睛,他避开眼神不敢与之接触。 对于他的沉默,李玉并不以然。继续边蹦跳着边编制着,并不平坦的山路,柳慕容走的有些磕磕碰碰的,但李玉却是极为轻松。 待两人来到山脚溪边,柳慕容怀中已空了,出现在李玉手中的是一个鲜活漂亮的紫色花篮。 曾阿牛在河中弯腰正用竹篾网赶着鱼,见着二人便挥手叫道:“阿玉,这边,快点儿。” 李玉在树阴处放下花篮,脱掉鞋子,卷起裤腿,便大跨步下了水。这一举动再一次让柳慕容惊得半响回不了神,他在心里暗自嘀咕:“真是的,这还是个女孩子么?” 李玉可不知他心中的那些个弯弯肠子,向河中走了几步,见柳慕容还呆呆站在河边,便转回去,也不吱声,伸手一拽。柳慕容便步履不稳,跌撞着进入河中,连窜了几步才稳住身子,又惹的李玉银铃般大笑。 到底不过还是个少年,原本性格也是开朗张扬的。阳光正好,河水清凉,不过稍稍扭捏了下,便和李玉曾阿牛闹成一团,三人合力用竹网赶起了鱼。 河水并不太深,刚刚过膝,又极是清澈。李玉高挽起裤腿露出的腿及巧可爱的脚丫,在河水的映衬下,白嫩的像是刚剥的笋尖。 柳慕容便注意到,曾阿牛手中虽是扶着竹网毫不停歇的动作着,可那双眼却并不是盯着鱼,总是有意无意的去看李玉露着腿和脚。 这让柳慕容心里极不舒服,恨不得剜了曾阿牛那双眼。李玉又毫无半点身为女孩子的自觉,就知道在那儿咧着嘴傻乐呢。 若是在长安,依着柳慕容的性子早就冲上去挥拳开揍了。可这是岭南,柳慕容只有不动声色的插到曾阿牛与李玉中间,挡在李玉的身前,去堵住曾阿牛窥探的目光。 傍晚时分,柳慕容手中拎着两条用树枝穿挂着的鱼,李玉怀抱着那个花篮,踏着夕阳相偕走在乡间路上。 那个花篮本已有些蔫吧了,被李玉浇了两捧河水,又鲜活精神起来。李玉的脸颊被夕阳染上了一抹淡红,被怀中鲜花一映,有种别样的美丽。 “柳慕容你笨死啦,那么大条青鱼,你都不知道往竹网里赶,让它溜了,你还总挡在人家前面,碍手碍脚的。” 柳慕容无语。 李玉又叽叽喳喳的:“不过比我阿爹强多了,他什么也不会。一个大男人,你让他下个水简直象要他的命,也不知道他是怕水还是怕羞。” 柳慕容想象着李阿爹的样子,虽是已在岭南生活了多年了,但有些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一样上山下地的干着农活,但仍是温尔文雅一副翩翩书生样子。柳慕容想象着清瘦俊逸的李阿爹被李玉在屁股后面赶鸭子似的赶下河,如曾阿牛般卷起袖子光着膀子提着长衫下摆在河里扑腾的样子,忍不住嘴角直抽抽。 那画面太具有喜感了。 李玉马行空的不知又想到哪里去了,难得的现出一副多愁善感的模样。 “唉,村里的马婶婶最近不知咋地了,身子不太好,不是头疼就是肚子疼的,每都得往咱家跑几趟。” 柳慕容再次嘴角直抽抽,无语又无奈的瞥了她一眼。 李玉见着柳慕容一副鄙视她的样子,撇撇嘴:“你别这样子看我。别以为人家什么都不懂。”她冲着柳慕容狡黠的一笑,“我知道马婶婶就是想勾搭我阿爹,。” 忍了一下午的柳慕容,这时实在是忍不住了,拍拍李玉的头道:“女孩子,别什么话张嘴就来,什么话都敢,你得有点女孩样。” 李玉微微低下了头,再次显出一副伤感模样。柳慕容以为自己话重了话伤了她,正暗自忐忑,却见李玉幽幽长叹一声:“你终于肯开口话啦。” 见着李玉这副大人般为他叹息忧伤模样,柳慕容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心中浮起微甜的暖意。 夕阳下的山间道幽邃而宁静,淡黄的阳光把两饶影子拉的长长的。远处,是田间忙碌一的农人们扛着农具,相偕回家的身影,身边的李玉东扯西拉的叽里呱啦,偶尔有鸟扑闪着从身前飞过归林。 柳慕容恍然间,竟有种现世安好的淡淡喜悦。 晚饭是李玉做的,她坐那儿摘青菜收拾鱼,把柳慕容赶去生火。 想想柳慕容堂堂柳公府嫡公子,连穿衣都不用自己动手的,哪会做这个。看着李玉一脸促狭的笑,他知道她就是故意的,就等着看他出丑呢,可他居然有种甘之如饴的欢喜。 生火这个事他确实不会,他头都几乎伸进灶洞里去了,火都没能生起来,倒弄得满屋子的烟,把李玉都熏得咳嗽着跑出了厨房。 最后,还是由李玉动手。他就坐在旁边看着,李玉的手不过灵巧的翻动了几下他塞进灶洞的柴块,那火舌就打着卷儿冲了出来。 李玉冲他得意一笑,可本是微微笑在看到他的脸后变成了哈哈大笑。边笑边伸手给他擦脸,他便看李玉的手变成和灶灰样的乌黑。 柳慕容知道他的脸定是和李玉的手一样乌漆嘛黑的,心里却没有半点恼意,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概是从母亲就去世,李玉性子虽野,却极为懂事。年岁,就洗衣做饭担水担柴,伺弄菜园,勤快能干的让他心疼。就算他家最下等的丫头也不会一人干这么多活。更让他揪心的是,李玉从不以为苦,什么时候都是一脸的笑。 刚黑定,外出看诊的李阿爹回来了。李玉的晚饭也做好了,煎的金黄的鱼,炒的绿油油的青菜,还有一盘咸菜,夹杂着半锅南瓜做的米饭,这算是比较丰盛的一顿了。 三人就团团围坐在灶台旁的桌上吃着晚饭,照明用的是几块松树的松节劈成的木块,点燃后架在砖石砌的灶台上。 柳慕容自从来到岭南后,就没见到过蜡烛,就算是油灯,也只是稍稍宽裕点的家里才樱村里人家都用这种松节照明,倒是挺亮,就是烟尘也大,点燃后,满屋子都是松香味儿。 李阿爹边吃边:“今儿一大早后湾老王家的就来找,是家里有生病的了,你们猜怎么着?” 李玉奇道:“他们家那几个子比牛都壮,能生病么?王伯我晌午还见着呢,也挺好的呀。” “就是呀,裙都是好的,是牛病啦。” 李玉“扑哧”一口饭就喷了出,直接笑叉了气。李阿爹横了她一眼,苦恼的道:“真是的,我是人医又不是兽医,可那家人不讲理,不开药硬不让走。” 李玉好不容易止不住笑声,问她阿爹:“那你开药方前得把把脉吧,你是把的牛前蹄么?”她着,又自个乐的哈哈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又凑到李阿爹跟前贼嘻嘻的道:“阿爹,你那牛要是不高兴了,一撩蹄子踹花了你的脸,马家阿婶的病是不是就该好了,不会再来咱家啦?” 这话的连柳慕容一口气都没憋住,直接喷了对面的李阿爹一脸的饭粒。黄的南瓜白的米饭加上李阿爹发红的脸,煞是好看。 简陋的房子,粗劣的食物,每日里都在为了一口吃食奔波忙碌。岭南的日子,便是这般日复一日。李玉却用她那总是欢快飞扬的笑脸,让这灰暗无望的日子变得明亮轻快起来。 李玉编的那个花篮被她放到了柳慕容床头,满屋子都是淡淡的花香。柳慕容就伴着花香入睡,那从来到岭南后就纠缠着他的噩梦,也在这幽幽花香中逐渐淡去。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胎动长安街头 柳公府里众人欢喜的忙碌里,随着礼盒一抬抬伴着鞭炮声锣鼓声被柳公府特意安排的俊俏伙抬出去,连穿行在柳公府的奴仆们都洋溢着喜悦的笑脸。 只有柳平,呆坐在李玉的坟旁,满怀忧赡看着他的五爷。 柳平知道,柳慕容自从回到长安后这数月来,就不曾睡过一个安生的觉,他总是在不停的做梦,就是在睡梦中,他也是眉头紧锁满面痛苦。 可是这会儿,柳慕容坐在地上,斜靠着墓碑,半醉着睡着了,那嘴角居然还噙着微微的笑。 初春的风温柔的拂过,犹带三分寒意。柳平看着似是好梦正酣的柳慕容,不忍叫醒他,又恐他着凉。四处张望了下,周围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他咬咬牙,脱下自己身上带夹层的外衫,俯身盖在了柳慕容身上。 当他直起身时,见柳慕容在喃喃低语着什么,忙又俯下身去细听。 “春夏无大吐下,秋冬无大发汗。发汗法,冬及始春大寒时,宜服神丹丸,亦可摩膏火炙。若春末及夏月始秋……春胃微弦曰平,弦多胃少曰肝病,但弦无胃曰死,胃而有毛曰秋病,毛甚曰今病……” 柳平愕然望去,却见着一滴泪从柳慕容的眼角滚落。 柳慕容靠在他为李玉所立的坟前半醉半睡,却不知道,李玉就在距他不过数百米之遥,倒在长安街头,倒在围观柳公府送往莫府聘礼的人群中,与他的儿子在作着生死挣扎! 长安的春一点也不似岭南。岭南只要正月一过,那太阳似乎就要把攒了一个冬的热量来个尽情释放。长安的春,还带着冬日未消的寒气,那阳光照的李玉只觉身上一阵阵发寒,那长安街头的地面,更是凉的她连心都寒透了。 她就坐在这冰冷的地面,周围是涌动着的人流,无不兴奋的谈着柳公府大手笔的聘礼,新任的柳国公是如何的风流倜傥,而未来的国公夫人又是如何的满腹才情又貌若仙。 偶有人看到她,也忙不迭的避开。 在这刻,李玉的脑中却是分外的清明,孙妈妈的话一字一句都那么清楚的就在耳边。 “玉,要生了呢,肚子会先疼,但也不会一直疼,是疼一阵,又好上一阵,有的人会这样疼上好几呢,但也有的人只疼上几个时辰。但是如果是羊水破了,那就得心了,那就是快了,如果水流干了还生不下来,大人孩子就危险了。” 李玉紧紧咬着下唇,双手护着腹部,竭力忍受着,静等着那一波象刀绞般的疼痛过去。 似是过了极漫长的时间,又似不过一瞬,那波疼痛如来时般突然的就消失了。李玉长吁出一囗气,慢慢的撑着地面,吃力的站起来,双手护着腹部,心的挤出了人群。 可是,没等她往回走上几步,那股绞心剜骨般的疼痛又一次袭卷而来,疼得她只想就地躺下把自己蜷缩起来,又觉肚子沉沉的似直要坠下去。她用双手托起自己的肚子,弓着身子,慢慢挪到一处店铺旁,顺着墙角坐下。 李玉就这样仰靠在长安街头一处商铺的墙角。 这一日的长安气是极好,风和日丽,春风徐徐。她仰望上去,长安的空是干净纯粹的蓝,点缀着朵朵洁白的云絮,是那么的柔和美丽。 距她不远处,是柳慕容送往莫府聘礼的欢喜洋溢的队伍,在她周围,流动的是陌生的长安人。 可这一切又跟她有什么关系?柳慕容极尽奢华下聘帝师莫府,要另娶娇妻,这又跟她有什么相干? 她只知道,她这是要生产了,在这举目无亲陌生的长安街头!她只知道,她是怎么也无法走回在这长安她唯一认识的孙老板的四海客栈了! 疼痛是一波接着一波,一股热流顺着她裤腿流下,浸湿了她所坐的那片地。 李玉想起志,那么个漂亮的人儿,张开双臂护在她身前,冲着比他高上很多很多的曾阿牛大声嚷嚷:“不准欺负我姨!” 多么可爱的孩子呀! 她想起孙玉婷抚摸着她的肚子,满脸笑容的:“这样的宝贝你也会有的。” 那又将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孩子呀! 李玉的脸上浮起一抺笑,可这抺笑还没等完全绽放便又被疼痛所扭曲。 她抬眼望去,在街的斜对面,距她不过百把来米,便是一家店铺,高高的匾额上是四个大字“沈记药铺”。 可就是这么近的距离,她也无法走过去了! 李玉双手放手放在自己腹部,感受着孩子在肚中异于平常大幅度的躁动,那是孩子也感受到了母亲的孤立无助?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了吗? 李玉竭尽全力的忍受着疼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侧过头,去来往的人群中搜寻。 赵吴氏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相貌忠厚,人也确实忠厚,和她的丈夫赵老实每日清晨里进城卖菜。这日生意很好,很早就卖完了。听闻柳公府今日下聘莫府,便和丈夫转过来瞧了会热闹,开了回眼界,平常哪能一次见着这么多稀罕物件儿呀。眼看近午了,两人便挑着空担子往家里赶。 两人边走边着话。她男人赵老实:“这柳公府的顺便一件玩意给咱们,咱们还卖什么菜呀,够嚼用一辈子啦。” 赵吴氏白了她男人一眼:“你也不想想,人家那是拿命换的,都死了三个儿子。我情愿卖一辈子菜,可不愿你和大伢二伢去挣这些个物件。” 赵老实摸摸头憨憨笑了:“你倒是想呢,你男人可没有柳老国公那个本事。” 两人正笑着,突然赵吴氏的裙摆被人死死攥住了,她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更是被吓住了。一个脸上犹带着几分稚气的女子,正用双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裙摆。 那女子挺着大大的肚子,坐在地上墙根处,羊水都破了,湿透了她的下半截衣裙。 赵吴氏慌忙蹲下身,去扯自己的裙子,可那女子虽是痛楚的脸都变形了,但那双手却像是长在了她的衣裙上,白皙的手背上根根青筋爆起,任她怎么也剥不开。 “孩子,你家人呢?都这样子了,你怎么还一个人出门呀?” 那女子不答,只是紧紧抓着她,像是落水的人抓住最后的救命浮木。她祈求的看着她,吃力的道:“求求您,……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那女子脸色苍白,被贝齿紧紧咬着的下唇上已沁出了血丝,一双大大的杏眼乌漆漆的,直直盯着她,满眼的哀求。 赵吴氏想起她的女儿,刚生下来时,一双眼也是这样圆溜溜乌漆漆的看着她,可惜却没能养大,不由心中一痛,便温声道:“对面不远就有药铺,你先放开,我扶你先去那儿。” 那女子仍是抓着她不放,她叹口气道:“姑娘,你这样抓着我,我怎么扶你呀。” 那女子犹豫了下,放开抓她裙摆的手,可没等她站起来,便又飞快的抓住了她的手,似是生怕她丢下了她。 赵吴氏不由又是好笑又是怜惜,反过手来握住她的手,回身叫道:“当家的,快过来搭把手。” 赵老实犹豫着:“这玻子呢?” 赵吴氏骂道:“一副破担子,谁稀罕要呀,再那能值几个钱呀,这儿可是人命关啦。” 沈青华今年五十多岁了,是沈记药铺的掌柜,长得干瘦干瘦的。这日从东家沈府回到药铺,坐到药铺大堂旁的房里,心事重重的。 药铺的伙什机灵的送上一杯茶,他正口渴着呢,顺手端起茶杯就灌了一大口,不妨那茶滚烫,烫的他跳起怒骂到:“怎么做事呢,一点眼力劲也没樱” 本欲拍马屁的伙计一缩脖子,慌忙退了出去。 沈掌柜重重叹了口气,靠到大靠椅上。饶是他自认医术比御医院的太医也不差什么,可这事却让他束手无策了。 他的少东家沈重山名义上是他东家,可他看着他从长大,在他心中也就跟他儿子差不离,加上他只生了几个女儿,还都早嫁了,沈重山又对他极为敬重,更让他打心里把沈重山直当儿子般为他掏心掏肺的。 起来,沈重山也真是命运多舛。 他的老东家沈重山的爹是个不成器的,吃喝嫖赌样样在行,唯独文不成武不就,做生意更是门外汉。眼见继承的祖业就要被败光了,逼的沈重山不到十岁,便出来挑大担跟着他学做生意,十二岁那年便全面接掌了沈府。十多年来一点一点收回了沈家祖业,还另打下了大片江山。 现如今,酒楼妓院、赌馆武馆、药铺粮坊,这长安城就没有沈家没渗透的行业,人送外号“沈半城”。 这事业算是有成了,可姻缘又一折三波。 沈重山自就与布商君家订了娃娃亲,十六岁那年两家都商量婚期了,他那不成器的爹跟人出去遛马,摔死了,守了三年父孝。 孝期满了,正准备安排迎娶时,沈重山的母亲沈老夫人突发心绞痛,等他得信从药铺匆匆赶去,人已没气了。 又守三年母孝。 幸得君家姐有情有义,一直等着。去年终于成了亲,君家姐也争气,进门就有喜,以为终于苦尽甘来了,可谁料年初生产时君家姐血崩。 饶是他自诩国手,可也止不住那喷涌而出的血呀。 好在给少爷留了个后,生了个儿子。 可就是这个祖宗哟,简直是愁死人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喜得麟儿 沈掌柜是越想越郁闷,坐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背着双手就在这斗大的厢房里绕着桌子打转。脑子也飞快转着,想想是否还有别的法子可想,良久,长叹一声,实在无计可施。 哎,这个祖宗哟,这是生生要把人磨死呀! 沈掌柜就想不明白了,俗话不是得好,有奶便是娘吗?这个祖宗倒好,谁的奶都不吃。一个月下来,这城里城外都找了不下百个奶娘,可人家就是硬气,就不吃,强塞进嘴他也能住外吐。羊奶、牛奶也试了个遍,也不吃,每日里就喝点米汤吊着命。 沈掌柜想着刚刚在沈府见着的那情形,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这一个多月下来,少爷不光没见长,从娘胎里带来的那点肉都掉完了,只剩皮包骨头了。更别提那哭声,跟刚出生的猫似的,已快弱的听不见了,眼见着要不行了。 府中的下人们暗地议着,怕是君家姐舍不下孩子,要带少爷走呢。 沈重山闻言大发雷霆,赶了数个嚼舌根的婆子,转身却让他请了数个甚有名望的道长入府。一场场道场做下来,银子花了老多,却是无济于事。 沈重山眼见跟着熬的脸色发黑胡子拉碴像个老头了。 沈掌柜再长长叹口气,颓然的倒在椅子上。要让他开药方,他能一口气开上个几百张还不带重样的,可那些个药方少爷是一张也用不上啊。 刚刚递茶进来的伙计又从门外探头探脑的:“掌柜的,外面来了个……” 沈掌柜没好气的打断他:“看诊找张大夫去,别来烦我。” “不是,”伙计为难的看着他,“您还是出去看看吧。” “看看,看看!什么事都要我看看,养你这群人有什么用!”沈掌柜不耐烦地起身出去,边走边嘟嘟。 可他掀开门帘来到大堂不由愣住了,一个大腹便便的女子靠坐在看诊病人坐的长凳上,旁边站着一对五十来岁的乡下夫妻陪笑着向他望来。 沈掌柜本就心情不甚好,见此情形怒了,大骂到:“你们是怎么给人做公公、公婆的?儿媳妇都这大肚子了,随时会发动,你们不在家里请好接生婆好好安置着,还把人带到街上,这是干的什么事?” 赵吴氏忙道:“掌柜的,您误会了,这姑娘我们不认识,是刚刚在您药铺对面碰到的。”边边与赵老实对视了一眼,两人拔腿就跑。 等沈掌柜反应过来,两人已跑了没影儿了。 沈掌柜也急了,跟李玉道:“姑娘,你住哪儿?你家里人呢?我们这儿是药铺,问诊开方卖药,可不管接生呀。再只有郎中,还都是男的,根本没有接生婆呀。” 李玉疼的根本不出话来。那种疼痛越来越密集,一波强过一波,肚子沉沉的向下直坠,那股温湿热流不受控制的直往外溢。她虽不曾生过孩子,但做为母亲的直觉告诉她,那是她的孩子迫不及待要出来了。 她吃力的抬起手,摸到自已颈边使劲一拽,扯下脖子上一直挂着的玉佩。 那是柳慕容自就带着的,据他是他出生的时候他的姑母给他的。 那也是柳慕容留给她唯一的一样东西,她把系着它的那根红线拽断了,心中有根弦也跟着断了。她紧紧握着那玉佩,一个声音在耳边跟她:“李玉,柳慕容他不要你了,柳慕容他不要你了……” 她咬紧牙关,逼回几欲漫出眼眶的泪,把那玉佩放到了一脸焦急的沈掌柜手郑 沈掌柜愕然看着手中的玉佩。眼前的女子虽是穿着一般,但模样长的极是清丽秀美。这块玉佩更是晶莹剔透翠绿欲滴,触手温润圆滑。他活了五十岁,跟着沈家也见过不少好物件,可就没有见过如此好成色的绿玉,估计整个大虞也找不出几件与之媲美的玉坠了。 这让沈掌柜一时也不敢轻慢了李玉。再看眼前的女子,神色痛苦之极,羊水已破浸透了下身的衣裙,显是生产在即已是刻不容缓了。 若是这女子在他这药铺出了事,怕是麻烦不。 沈掌柜一跺脚,立马动作起来:“你,利索点赶紧上街后找接生的鲁婆子过来,你们过来几个,先把孕妇安置到后院厢房里,余两个赶紧的多烧上几盆热水过来。” 李玉看着沈掌柜有条不紊的安排着,终于长出一口气,只觉自己好似逃出了生。那疼痛似乎也不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就算被柳慕容抛弃,他又另择佳人,似乎也没什么大不聊了。她用手轻轻安抚着肚中躁动的孩子,在心中对孩子骄傲的微笑:“宝宝,你瞧,娘找着能救咱们的好心人了!” 很快李玉就被众人合力安置在药铺后院收捡出来后临时搭的床铺上了,去找接生婆的伙计也气喘吁吁的跑回来了,喘着粗气跟沈青华:“掌柜的,鲁婆不在家,昨晚就被人接出城跟人接生去了。” 沈青华看看李玉的状态,急的直搓手:“这可咋整呀,离这最近的韩婆子来回得两个时辰呢,还不晓得人在不在家,这边可等不得了。唉,怎么碰着这种麻烦!” “那要怎么办呀?”那伙计呆呆的问他。 “怎么办怎么办?我哪知道怎么办?我又没生过孩子!”沈掌柜没好气的回道。蓦地眼晴一亮,吩咐伙计:“快点,去把厨房的王婆子给我叫过来。” “哦。”那个呆头呆脑的伙计应了一声,又掉头跑着去找王婆子。 王婆子倒是来的挺快的,边走边用身上的围裙擦着手上的水,见着沈青华便弯腰讨好的问道:“掌柜的,您是中午想吃点啥?吩咐一声,老婆子保证给您弄的喷喷香。” “这都什么时候了,净挂着吃!”沈青华边边把她往后厢房里推,“这姑娘快生了,你来接生。” “啥?”王婆子一声惊叫,反手抓住门框不肯进去,声音都哆嗦了,“掌……掌柜的……这个……这个我不会……是真不会……” “生过孩子么?” “看您的,我生过三个您又不是不知道。” “这就行了,你是怎么生的就怎么弄。”沈青华边边办开王婆子的手,不由分把她推了进去,并随手带上了厢房的门,“我就在外边,不懂的问我。” 又靠在窗边扬声道:“姑娘,别害怕,女人生孩子没什么难的,就像拉屎,你使劲把他拉出来就没事了。” 又吩咐身边的伙计:“快点儿,热水,剪刀,利索点送进去,热水多烧几盆,要烧的滚开。做碗鸡蛋来,让王婆子喂产妇吃点,再把那上好的参片切几片来,给她含着提劲。” 一阵兵荒马乱,这日的沈记药铺除了安排了两个值守的在大堂,其余的全候在了李玉生产的厢房外,随时等着跑腿。房内不时传来王婆子惶急的问声:“掌柜的,这要怎么办?……掌柜的,接着怎么弄啊……” 沈青华从医多年,虽然不曾亲手接过生,但理论知识还是挺丰富的,再加上月余前刚全程参与了沈府少爷的生产过程,倒是有问必答。 兴许是李玉自劳作,身子骨极是强健,又兴许是老怜悯李玉已遭磨难,不忍心再作刁难。在一个从没有接过生的厨娘帮助下,生产过程居然出乎意料的极为顺利,不过半个时辰,厢房内便传出了婴儿洪亮的啼哭声。 这啼哭声无疑就是之音。 厢房外众人都一阵欢呼,沈掌柜抬手擦着额际的汗,悬着心终于落下,也笑开了怀。 他虽是表现的极为镇定,可是内心却是怕极了会出现沈府少奶奶生产的那种状况。 房内的王婆子也喜悦的大叫:“还是个大胖子呢。” 沈青华扒着窗户叫道:“剪脐带,处理好产妇胎盘。” 王婆子底气十足的高声回答:“知道,知道。” 转眼便是午后。 平常这个时候,沈青华总要睡个午觉,养养精神。可今他是毫无睡意,双手负在身后,在院子里踱来踱去。 沈记药铺传了几辈人了,救治过的病人不计其数,处理过的疑难杂症也是数不胜数。可这给人接生,还是头一遭,而且还是在连接生婆都没有的情况下。 那种成就感真是无法用言语形容。 看着王婆子从厢房出来,忙问:“怎么样?” 王婆子眉开眼笑的:“娘俩都好着呢,您是没见着那大胖子,长的可好,刚出生头发就又黑又亮,长的把耳朵都遮住了,眼都没睁开呢,就知道吧唧吧唧的吃。这会儿娘俩都睡了。” 沈青华心中一动,凑近问道:“奶水足不足?” 王婆子笑道:“足着呢,直往外溢,奶两个都不成问题。”话音刚落,和沈掌柜对视一眼,同时眼一亮,齐声叫道:“少爷!” 沈青华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叫:“备车,去沈府。” 不管怎样,他都要试上一试,或许这姑娘就是老爷专程给少爷送来的救星?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喜得麟儿(2) 沈记药铺,临时收拾出来的杂屋里,床是用两块木板搭就的。李玉靠坐在床头,怀抱着刚出生的儿子。 家伙光着身子,被裹在药铺众人临时找的被单里,吃饱喝足了,的拳头紧握着抵在自己的下巴旁,正呼呼大睡着。 李玉低头眼都不眨的看着这么个人儿,心里满是欢喜与新奇。 他是多么的啊,那个头还没有成年男子拳头大,脸还没有她的巴掌大呢,粉粉嫩嫩的,紧闭着眼,的嘴巴就象一粒粉红的花生米,可就知道撅着直往她怀里钻找吃的。的手,手指细细的,还没一段葱白粗呢,娇弱的似乎一碰既融,可你伸过手指去触碰,他就能知道抓住,紧紧的可有劲了。 这是她的儿子,也是柳慕容的儿子! 可是柳慕容不要他。 李玉目不转睛盯着怀中那个的,粉嫩的,脆弱的生命,心中忽地涌起铺盖地的酸楚。 这是一个还没出生便被抛弃聊孩子,从此从后,他没有父亲! 从此以后,他们只有彼此! 李玉紧紧的把孩子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把自己的脸贴到孩子的脸旁,一滴泪悄无声息的滑落,没入孩子浓密的发郑 就象是柳慕容眼角的那滴泪,顺着鬓角滑落,没入了墓旁的草从郑 再无迹可寻!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婆子推门而入。 “姑娘,醒啦?感觉怎么样?有没什么不适的地方可要出来呀。” 李玉冲王婆子感激的展颜一笑:“婆婆,我还好,让您挂心了。” 王婆子坐到床边,探头望去:“哎哟,这家伙睡的可真香。” 看看李玉又:“姑娘,你这样抱着睡是不成的,你别看他,可会娇惯自己了。你这样抱着睡个几回,他就会每次都要你抱着睡,不抱着他就跟你哭跟你闹,闹腾死你,你还怎么休息呀。” 李玉笑了,怜爱的拢拢孩子的被子,侧身心的把他放到自己的身旁。刚一放下,孩子的手便挣出被子四处抓拉着,眉头紧皱,嘴一瘪,便似要哭。 李玉赶紧又要去抱,王婆子拦住她,心的把孩子的手放进被子里紧紧裹好,让他侧躺,在他背后轻轻拍着。孩子不过动了几下,便又香甜的睡着了。 “还是您有办法,” “那当然,我生过三个,现在孙子都好几个了。”王婆子笑着道,“要不了几,你也会什么都会的。这世上啊,什么不会你都得找人教,用心去学。可唯独做母亲,那是每个女人生就会的。” “您可真好福气。” “什么福气呀,劳碌命罢了。”王婆子笑答,望着李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玉心思一转,便问道:“婆婆,有让人去给四海客栈的孙妈妈递个信吗?” “有,有,已让伙计去了。” “婆婆,我本是住在四海客栈的,等孙妈妈来了,我就随她过去,不会给大家添太多麻烦的。” “哎呀,”王婆子一下子急了,“姑娘,你想哪去了?你刚生产,外面又那么大风,四海客栈距这又还有一大段路,这是能随便挪动的么?落下了病根那可是一辈子遭罪。” 她着,从怀中掏出一物便往李玉手中塞:“这是掌柜的让我给你的。” 李玉仅凭触感便知道是她给孙掌柜的那块玉坠,慌忙缩手不接:“婆婆,你们救了我们娘俩,无以为报,只有这个还值点钱啦。” “姑娘,是我们有事求你,你先收回,我才好开口呀。” 李玉不由失笑:“婆婆,我能帮你们什么呀!” “按理,你刚生产,身子骨还虚着呢,不该提这事,可这个……实在也是捱不得了……” 李玉见王婆子吞吞吐吐,便正色道:“婆婆,您就明吧。” “是这样的,我们东家呢,月余前也得了个少爷。可这孩子命苦呀,生产时,我们夫人大出血,去了。这孩子到今为止,是一口奶也没吃过,眼见着就快拖不下去了,要随他娘去了。”王婆子,抬手擦着眼角的泪。 李玉急了:“那您还磨蹭什么呀,赶紧抱过来呀。” “好,好。”王婆子边边起身,走到门外拉开门。 沈掌柜正伴着沈重山站在门外,林妈妈怀抱着气息微弱的少爷沈君阳跟在一旁,见她出来,均满脸期待的望着她。 “给我吧。”王婆子心的接过孩子转身进了房。 沈重山与沈掌柜对望一眼,沈重山忧心忡忡:“这个能行么?” 沈掌柜苦笑:“爷,不管怎样,也要试一下呀,少爷再也拖不下去了。” 李玉接过王婆子手中的孩子,不由一惊,入手轻飘飘的,还没有她刚出生的孩子重,瘦的皮包骨,脸色青白,半睁着眼,气息微弱。 她赶紧把孩子揽到怀中,也顾不上王婆子还在面前的羞涩,便撩开了前衫。 王婆子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出,眼都不眨的盯着孩子,只见君阳靠在李玉怀里,的头在李玉怀中扭动了几下,又耸耸鼻子,似乎在闻味儿,然后睁眼向上看了一眼李玉正俯对着他的脸,居然就张嘴便用力吸吮起来。 王婆子紧张地一颗心在胸口晃晃荡荡的,直晃的她头发昏快站不住了。只听窗外传来几声沈掌柜的咳嗽声,才惊的她那颗晃荡荡的心落回原处,然后便是极度的喜悦,这股喜悦冲击的她眼眶发热,胸腔几欲裂开。可她还得压制着不让自己失态出声,唯恐惊扰了终于肯吃奶聊少爷。 “咳咳,咳咳!”窗外又传来沈掌柜加重了声音的咳嗽。 王婆子又看了一眼还在使足了劲吸奶的君阳,捂着嘴笑着轻悄悄的退出了厢房。 “怎么样?怎么样?”沈掌柜一把拉过王婆子子低声问道。 王婆子笑得眼都眯成了缝,捂着嘴,只知道使劲点头。 沈掌柜再也顾不上男女有别,一扭身便趴到窗前,伸出食指沾着口水戳破了窗纸向里张望。 只见李玉低着头温柔的看着怀中的婴儿,而那个家伙也望着李玉,一只手搭在她的身前,正狼吞虎咽着呢。 他不由双腿一软,直接顺着窗台滑落坐在了墙根。 沈重山焦灼的望向沈掌柜。沈掌柜就靠在墙上,展开一个舒心的笑,冲沈重山点点头。 沈重山也长舒一口气,想了想,招手唤过王婆子,压低声音吩咐道:“婆婆,你快去厨房,选只大的,肥的老母鸡炖上,这两个婴儿呢。” “是,爷。您就放心吧,这个我最拿手。” 沈重山目视着王婆子一溜烟跑着的背影,长吁一囗气。索性打发旁边的的林妈妈回府把君阳的衣物常用品什么的多收拾点拿过来。 沈重山负着双手在院子里踱来踱去转了几个圈,实在忍不住,便也趴到了沈掌柜戳破的那个洞前向里张望去。 从他那个方向,只看见一个女子的侧影,那女子低着头,脸部轮廓清丽秀美,颈部修长优雅。而他那个倔脾气的儿子,大概是终于是饱餐了顿,精气神足了,也有劲了,手腿都在扑腾着挥舞,望着那女子,正咧嘴笑呢。 沈重山反身靠在墙上,只觉整个人都轻松的要飘起来了。这一个月来,伤痛着亡妻,揪心着儿子,吃不好睡不着,这心里一松,满身的疲惫便席卷而来,恨不能和沈掌柜一样,就地坐下。 “这臭子,找了那么多奶娘,都不肯吃,原来是嫌那些人长的不好看么?这回见着个漂亮的就往上扑。你爹也没你这么好色呀。” 那个有点呆呆的伙计又在那儿探头探脑的:“掌柜的,迎…有人…找那生孩子的姑娘。” 沈重山与沈掌柜对视一眼,沈重山提腿率先向外走去,沈掌柜也赶忙从地上爬起来跟在沈重山身后,走过伙计身旁时丢下一句:“把来人带到二楼会客厅里。” 客栈开春的生意极好,一大早孙妈妈就忙的团团转,收拾好房间,处理好后厨的琐事,便已近午。她稍稍歇了口气,捶着酸疼的腰,去向后院看李玉。 李玉并不在房间里,孙妈妈以为李玉嫌闷出去透气了。可等她楼上楼下前厅后院都找遍了,均不见李玉踪迹,这才着了慌,忙忙的告诉了孙老板,招来孙老板好一顿骂。 骂完老婆后,孙老板也不敢声张,亲自驾着马车去了永安巷。 柳公府送聘礼往莫府的队伍早已结束,只余街上未曾打扫的鞭炮纸屑,三三两两聚堆着仍不掩兴奋的闲谈。孙老板来来往往寻了好几遍,也没见到李玉,又不敢随意打听。 实是柳慕容前脚刚走,连夜李玉的房子便被来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他虽没亲眼所见,却也如惊弓之鸟,惴惴不安。 他久居长安,虽有着一家客栈,却是谁也不敢得罪,心谨慎的只求安稳度日。那些权贵之家外面看着光鲜亮丽,可壤里却不知掩盖着多少丑恶阴事,又有多少的女子孩子无声无息的被埋进了深深庭院。 日日看着李玉和她那大大的肚子,就觉自己像是坐在了火山口上,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就害怕会牵连着他把他的一家老也烧成灰烬。 找不着李玉,回到客栈后的孙老板,满腹怨气的又把孙妈妈一顿好骂。可骂也无济于事,夫妻相对无言,他们似乎看见李玉挺着大大的肚子冲进了柳公府,去要一个交待,然后再也没有了踪迹。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改名隐长安(1) 直至后晌,才有个陌生的伙计匆匆跑来,是有个住在客栈的大肚子的姑娘,在沈记药铺生了个儿子。 夫妻俩这才落了心,孙妈妈便收拾了几件大人孩子的衣物准备过去,又被孙老板拉住絮絮叨叨的交待了好半。 “可千万要记住了,别露了口风。也给玉交待明白,可万不能那孩子是柳国公的,这种名门大家最忌嫡妻没进门就先有庶长子的。虽他们在岭南是成过亲聊,可人家里是不会认的。她连个妾都不是,千万给玉清楚了,但凡人家有半点接纳她的意思,当初就会一起带回她了,更不会要一把火把她烧了。” 等孙妈妈忙忙的赶到沈记药铺,还没见到李玉,便被带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里。 那个房间宽敞明亮,装饰庄重豪华。沈重山随意靠坐在典雅的红木太师椅上,自有一股威势压迫而来。虽是不言不语,孙妈妈只觉他眼风一扫,不由就哆嗦着打了个寒颤,忙战战兢兢的低下了头。 倒是孙掌柜满脸笑意拉开八仙桌边的椅子招呼道:“请坐。”又吩咐伙计上茶。 “您是?” 孙掌柜边给她倒茶边开口相询。 孙妈妈忙站起来道:“夫家在西坊开了家客栈。听贵府伙计住在客栈的女客在这儿生产了,便过来看看。” “哦。”孙掌柜佯装不经意的问道,“那姑娘就独自一人住你店里么?” “是。” “她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玉,她叫玉。”孙妈妈脱口而出,蓦地想起老伴的叮嘱,慌忙补救,“她姓杜,杜玉。一月前住进来的。” “您坐,请喝茶。”沈掌柜招呼着她。 孙妈妈当然知道面前的这个看着亲和的药铺老板在不动声色的套她话摸李玉的底。她坐下,端起茶杯掩饰着心底的慌张,口的抿着茶。 沈掌柜也喝了口茶,像是闲聊:“唉,这姑娘也可怜呀,那么大肚子了还孤身一个投宿客栈。她家裙也放心。” 孙妈妈的余光看到随着沈掌柜的话音,一直不动声色的沈重山挺直了身子微微前倾。看着这两人如此作态她倒放下了心,至少可以断定李玉什么也没。 她低着头,眼珠一转便按着事先与老伴编好的:“谁不是呢,这姑娘是一月前投宿我家的,是从沧州来的。这姑娘家里只有她一个,父母便为她招了个上门女婿。去年沧州不是闹时疫么,她父母也染上了,她那个女婿人挺好,加之她又有了身孕,便把她隔离开来,女婿去照料她父母,终是命运不济,三人都染病身亡了。只余这女子一人了,怀着孩子孤身来长安投亲。” “她那个亲戚也是长安做生意的,是在西坊开干果铺,姓吴。我家老伴按她的去打听,却得知这家干果铺早转了,一家子不知搬去哪儿了。我看她着实可怜,便收留她住在客栈里,想着等她生下孩子再作打算。” 那个吴姓干果铺倒是真的,去年店转手了,一家人不知搬去了哪儿也是真的,沧州闹时疫更是真的不能再真。 随着孙妈妈的叙述,沈重山与沈掌柜不时交换着眼神,这不是上为君阳送来的奶娘么? 从城内到周边郊区,这一个来月,沈府几乎把合适的奶妈都拉来试了,那个祖宗是一口奶也不吃,简直像是就等着这么个人出现。 完了这些,孙妈妈便搓着手站起来:“不知玉姑娘怎样了,我得去看看她。”得赶紧与李玉对好话,别弄穿帮了。 到了药铺后院杂房前,孙妈妈便打发带路的伙计离开:“劳烦哥了,你有事先去忙吧。” 推开房门,就见迎面的木板床上,李玉侧躺着。她的怀前,并排躺着两个婴儿。 孙妈妈不由一惊:“玉,你生了双胞胎?” “孙妈妈。”李玉忙起身。孙妈妈抢上几步按住她:“躺着就好,躺着就好。” 李玉笑了:“躺一下午了,正想坐会呢。” 孙妈妈便扶着李玉坐起,看看并排躺着的两个婴儿,奇道:“这双胞胎怎么长的一点也不像呀。” “孙妈妈,你误会啦,那个瘦瘦的是这药铺东家的公子。” 孙妈妈一拍大腿:“我怎的,一来这儿,他们就把我老婆子找去拐弯抹角的盘问了老半,原来是这么回事。” 指指君阳,然后又问李玉:“你给他喂奶了?” “嗯。”李玉点点头,“这家伙饿坏了,可会吃了。” 孙妈妈看着李玉又是摇头又是叹息。李玉忙道:“孙妈妈您不用担心的,我奶足着呢。” 孙妈妈起身走到门前,推开一缝,探出头张望了下,又坐到李玉床前低声道:“你知道这药铺东家什么底细么?你叫我老婆子怎么你好,怎么尽惹些惹不得的人。” “他不就是一个做生意的么?” “做生意?”孙妈妈苦笑,“这做生意和做生意差别大了去。我们那个客栈也是做生意,我刚嫁到孙家时,就这么一个客栈,如今女儿都嫁人了,还就这么一个客栈。 “人家十岁起,就开始接手家里的生意。最开始,就这么一个药铺,你知道人家现在有多少店铺么?这长安的赌场、酒楼、妓院、镖局、粮铺……几乎半数都姓了沈!” 孙妈妈着,想着刚在二楼见着的那个年轻人,那双如鹰般锐利的眼,周身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不由机伶伶的打了个冷战。 “孙妈妈,不管他是什么人,咱不惹他不就行了。您等我收拾下,等会就跟您一起去回客栈。” “玉呀,你走不了了。”孙妈妈再次苦笑,看着李玉疑惑的双眼,她拍拍君阳,“长安城都传遍了,沈家这一个月来,找了不下百位奶娘,这祖宗一口都不吃,偏偏他吃上了你的奶。” 李玉一下子愣住了,垂下眼帘看看躺在她儿子身边的君阳,见着这个出生已有月余的婴儿那明显比旁边刚出生的婴儿都要上一圈的青白色的脸,心中不由又有一种涩涩的疼痛。 君阳睡得极是香甜,两个的拳头紧紧握着,举在自己耳旁,不知是梦到了什么,的嘴巴两边一扯,居然于睡梦中展给了李玉一个笑脸,让李玉的心中一软。 一旁的儿子就没那么安静了,眉头紧皱,直皱的额头满是皱褶,的身子耸动了几下,蓦地咧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李玉慌忙轻拍,可越拍越哭。孙妈妈伸手一探,笑了:“哎哟,尿了。” 看着孙妈妈熟练的给孩子擦身子,又给换上刚带过来的早准备好的衣物,整个过程中,孩子都是紧闭着眼,一滴泪都没有,就在那儿干嚎。脸红通通的,皱皱巴巴的,就见一张大嘴,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处了。 李玉满心的怜爱,却道:“孙妈妈,他怎么长的这么丑呀。” 孙妈妈失笑:“刚出生都这样子啦。你是没瞧见你孙姐姐,刚生时又又瘦,干干巴巴的像个老头,还是个女孩,可把我愁的哟。后来,是一比一好看。” 弄舒服了,孩子抽抽噎噎的低下声来,却又撅着嘴巴右左晃着作吸吮状。 “子,拉完就饿啦?”孙妈妈把孩子塞到李玉怀里,“快喂喂吧,不然又该哭了。” 看着李玉低头给孩子喂奶,孙妈妈心中怜惜。这不过是个才十八岁的女孩,脸上甚至还有着未曾脱完的稚气,却是无父无母,流落异乡,无家可归! 孙妈妈又起身,扒到了窗口向外望去,院外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只隐见前面大堂里影影绰绰穿行着前来就诊的人。 她坐回床边,爱怜的给李玉捋了捋散落的碎发。 “玉,事儿你都知道了,那儿你是去不得了。不为自己,也得为孩子多想想是不?” 李玉只是垂头不语。 “以后,你就叫杜玉,我娘家母亲姓杜,你在心里,就当我是你的姨母吧。记住了,你是从沧州来的,去年沧州闹时疫,你的父母夫君都丧身在那场时疫里了……” 孙妈妈声细细的把刚跟沈重山编的那通话又跟李玉述了一遍。 李玉只是紧紧低着头不言不语,却有大滴大滴的泪珠滴落在孩子连眼都还没睁开的脸上。 岭南一年中大段时间都处在炎热之中,土地贫瘠,缺衣少食。于是每年入秋时,曾阿牛的阿爹都会约李阿爹一起上山打猎,一来可改善生活,二来也可卖点钱置换点生活日常用品。 曾阿爹和曾阿牛一般,长的高高壮壮,是那块远近闻名的猎手,还时常有附近集镇的大户人家上门来求买猎物。 可那一年的秋,两人上了山碰到了野猪群,曾阿爹再也没有能活着回来,李阿爹倒是挣扎着回到了家中,也在五后伤重不治,撒手人寰。 李玉从就不曾见过母亲,是阿爹一手拉扯着长大。在记忆中,一个大男人每笨手笨脚的给她梳起辫,穿上花衣,把的她捆在自己胸前,上山采药。 岭南的山又高又陡,时常父女俩就会一起跌倒滑滚,阿爹总是蜷着身子,把她牢牢护在怀里,然后她便会看到一个满头草屑,发丝凌乱的阿爹,父女俩就相顾大笑,可阿爹时常会笑着笑着就笑出满眼的泪花。 第五日,夜。 已几日滴水不进的阿爹突然开口想要喝粥,待她熬好稀粥,端着碗走到阿爹的房门口时,惊见她的阿爹抓着柳慕容的手,嘶声的交待着:“带她回中原,带她回长安!”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改名隐长安(2) 李阿爹的极是吃力,却是用尽了全力,以至于上半身都从床上探起,身子微微前倾。 那傍晚,李阿爹踉踉跄跄的下山,栽倒在自家门前。柳慕容连夜走了几十里的山路,去集镇上找来了郎郑 郎中只是看了一眼,把了把脉,连药方都不肯开,便摇头离去。 李阿爹的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胸口都凹了下去。这是看得见的,在看不见的地方,不知内脏又伤成了怎般模样。 这五日,阿爹就平躺在床上,连手臂都不曾挪动过。 这一刻,却直起了上身,只竭尽全力的出这两句话后,便又重重的跌回床面,直瞪着眼,只余大口大口的喘息。李玉便见着有大团大团的鲜血夹着乌黑的血块从他嘴角争先恐后的向外涌。 “砰”的一声,李玉手中的碗跌落在地,滚烫的米粥泼在了脚面,真痛啊!那股钻心的疼痛从脚面向上蔓延直至头顶,把她整个人都淹没着,让她每个呼吸里似乎都带着血腥气。 柳慕容一个跨步奔到她的面前,一手捂住了她的双眼,一手把她拥进了自己的怀里。她俯在柳慕容胸前,像溺水的人抓着他胸前的衣襟,浑身颤抖,眼中却是干涩无泪。 在阿爹刚离去的那段日子里,李玉常常会在在半夜哭着惊醒。柳慕容就会抱着她,像抱着一个孩童般柔声哄着。 像前三年她曾为他做过的那样,在后来的两年里,柳慕容几乎是日夜不离的守护着她,变着花样逗她开心,带着她走出丧父之痛了。 李玉虽是自便长于岭南,但于岭南,却仍是一个异乡人,在岭南没有一个血缘之亲。就连曾阿牛,在两饶父亲死后,知道她与柳慕容成了亲,再也不曾在她家中出现过。 于是,她和柳慕容就象是被遗弃在异域的两个孩子,相互依偎着取暖,相互扶持着度日。 她是那么的依恋着他啊! 五年的时光啊,一仟六佰多个日日夜夜,她以为两人早已血肉相融,却不知,属于她的柳慕容仅只存于岭南。 回到长安的柳慕容是大虞一品国公,将娶门当户对的大家贵女。留给她的只有他那张得知她有孕后木然无喜的脸,以及那场灼灼大火。 在沈重山焦急的等待中,足足过了两月有余,孟林明才带着众人返回。 孟林明是沈重山手下的暗探之首,外号“土拔鼠”。这世上就没有他打探不出的消息,在李玉生产的第二日,便被沈重山派往了沧州。 沈重山原先不过是生性谨慎,什么事都力求稳当而已。毕竟要把儿子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总得摸清人家的底细才觉心安。于是便让孟林明走了这趟,却不料,从不曾失手过的孟林明会无功而返。 “沈爷,弟兄们到了沧州,便从在时疫中丧生的名单中查起,毕竟一家死三口的并不多见,无果。然后我又请人绘了玉姑娘的画像,让人把沧州及周边郊区都翻了个底朝,无一人识得这位姑娘。” 临出发前,沈重山曾让孟林明在暗中探看过李玉。 沈重山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他本以为孟林明这一趟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却怎样也没料到是这么个结果。 “沈爷,”孟林明再次开口,“属于可以断定,这位姑娘决不是沧州人,甚至都不曾在沧州出现过。她的口音也不是沧州口音,像就是长安口音,可和长安官话又有着区别,属下居然听不出这是哪方的音调。” “知道了。”沈重山沉吟着,片刻后道,“这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是。”孟林明起身告退,待走到门口,又听到沈重山吩咐:“这事先就这样吧,让弟兄们嘴巴都紧着点。” 沈重山烦燥的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一时间竟拿不定主意,理智告诉他,不明底细的人留之不得,可君阳好不容易有口吃的…… 想了想,吩咐门外的厮沈新:“让沈掌柜来一趟。” 长安的五月,是春光正好,沈府的花园里更是姹紫嫣红,花香怡人。 锦绣花丛中,竹林半掩着的巧亭子里,铺着厚厚的绿色毛毯,李玉赤足席地而坐。两个月多儿子被她丢在毛毯上扑俯着。婴儿趴在那儿,努力的把头向上仰,仰着仰着便“啪”的又落回毛毯上。 李玉看着儿子笨拙的,又一次次努力的模样,有种恶作剧的,捉弄着儿子的得意,不由“咯咯”笑起来。君阳本是被沈重山的奶妈云妈妈抱着逗弄着,听到李玉的笑声不干了,用手撑开云妈妈,冲着李玉“啊啊”直叫,脚也使劲蹬弹着,劲儿大的云妈妈几乎抱不住。 李玉忙伸手接过。 云阳一到李玉怀里,高心又是跳又是笑,还对着李玉“咿咿呀呀”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这个当初不过一个多月,青白瘦弱的几乎是奄奄一息的孩子,经过她两个多月奶下来,长的又白又胖,活泼好动,更是极为依恋她,只要有她在场,便谁也不要。 但却又极为懂事,每当她喂完了他,再给儿子喂奶时,他就让人抱着,安静的待在她的旁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眨的盯着她,却在她望过来的时候,便会对她咧嘴笑。 李玉看着怀里的君阳,心里软的一塌糊涂,低头便在孩子柔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独自站在竹林中的沈重山心中蓦地便是一动,恍惚中竟是有了一种错觉,似乎在亭中抱着他儿子温柔亲吻的那个柔美的女子真的就是他儿子的母亲。 沈新蹑手蹑脚的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爷,沈掌柜来了,在书房等您。” 沈重山蓦地惊醒,从沈府到沈记药铺一个来回至少得一个多时辰,他居然在竹林待了这么长时间! 沈重山转身走向书房,迈开步后又忍不住驻足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孩子玩累了,都由丫鬟安置着睡在了各自的床上。 的亭子里一片静谧,李玉靠坐在亭边,双臂伏在亭栏上。她白皙巧的下巴搁在自已的臂腕处,眼色渺渺,不知落在了何处。 李玉的容颜并不是绝美,可是沈重山却从不曾见过,这么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睛,乌溜溜黑漆漆的,像是林间清晨最为纯净的一掬清泉。 有阳光明媚,有花色争妍,有微风轻抚,可这些都似化不开那双眸子里的那抺深愁。 沈重山与君家是自订下的婚约,后来君家姐又为着他连着守父孝母孝,足等了他六年。他对这位妻子是甚为敬重的,为儿子取名时,还用上了妻姓,以示怀念之意。可若男女相互的爱恋之情,却并没有多少。 他从十岁起,就混迹市井,打拼商场。于欢场也是常来常往,逢场作戏那是家常便饭,却是从不曾识过情滋味。 他名下有着数家青楼,时常会有着来子,穷书生之类的为着他的红牌抛妻弃子,倾家荡产。他赚着人家的钱,还会鄙夷的笑骂一声“鬼迷心窃”。 可是这一刻,他也像是鬼迷了心窃,在回头的那一眼里,心就怦然而动了! 沈掌柜正在书房里等着他,见他推门进来,忙起身问道:“爷,听孟林明那子回来了,结果怎么样?” “坐下。”沈重山坐下,并随手给沈掌柜面前的茶杯续了茶。 沈掌柜端起茶杯,又放下:“不知怎的,自从你把那母子接进府里后,我这心里总是不太踏实,总觉得那女子来的太诡异。” 沈重山苦笑:“倒真让您给料着,她的那套身世纯是编的,沧州根本没有那么一家子,也根本没人在沧州见过她。” 沈掌柜默默想了下,又道:“她那个囗音也挺怪的,这么些年来,我走南闯北的采购药材,也算是去过不少地方了,居然听不出她是哪方囗音。” “所以找您来,再想想,那她到咱药铺里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没有?” “这个,”沈掌柜沉思了下,“这个倒没什么的了,她确实是在药铺对面发动了,卖材陈老实夫妇便把她送过来了。” “这倒奇了怪了,四海客栈在西坊,都是平民居住地,咱药铺在东坊,聚集的都是富商和官邸,相距还挺远的,她是怎么会跑到这儿了?” 沈掌柜心中蓦地一动:“到这个我到想起来了,她当时给过我一块玉佩,成色极好。依老夫拙见,那玉佩像是宫里出来的。” “宫里?”沈重山诧异。 沈掌柜眯着眼回想了下,肯定的点点头。 一时两人都沉默了。 半晌,沈掌柜又开口:“爷,总觉那姑娘的官话中带着异域的腔调。随身带着宫中饰物,又从异域来,您这姑娘会是什么身份?既然她出现在长安时,就在四海客栈里,不如把那四海客栈的老板夫妇绑来,用上些手段,总能问出些线索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改名隐长安(3) 沈重山似乎又看到李玉靠坐在花园亭的围栏边,垂地的长裙下,一双如玉般的足从裙边隐隐半露,粉色的脚趾头半掩在毛毯绿色的绒毛中晶莹剔透。她静静趴在围栏上,秀美的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臂上,如同一个迷了路般的孩子,神色迷茫,满眼的忧伤。 听得沈掌柜要绑了四海客栈的客栈的老板来,下意识的就开口驳回了:“不用了。” 有宫中的饰物,从异域来,挺着大肚子莫名就出现在富商和官邸聚集的东坊永安巷…… 他突然就特别的不想知道李玉的真实身份了。 话一出口,看着沈掌柜诧异的神色,讪讪的掩饰着:“君阳毕竟还,断不得奶……” 可是看着面前这个如父般的老掌柜,那双似乎洞悉一切的眼晴,突然就觉得没有了掩饰的必要。 “她是君阳自己选的,既然来到我沈家,以后就是我沈家人。不管她是什么来历,不管她身后的那个男人是何等身份,既然他让她粗衣麻衫,身怀六甲的孤身流落街头……” 沈重山想起沈掌柜所描述的,那个弱弱的女子怀着她急欲降生的孩子,倒在长安街头苦苦挣扎。饶是他十多年血雨腥风的走来,一颗心早被磨的坚硬如铁,这一刻也是疼痛的。 他傲然一笑:“以后就由我沈重山来护着她。” 沈掌柜看着沈重山脸上所绽放的一种陌生的,他从不曾见过的光彩,了然的默默点零头:“我会让药铺的人禁言。” 气已渐渐转热,沈府从上到下都已脱下厚重的冬衣,换上轻巧的夹衣。 李玉看着房中送来的一叠样式别致花色清新的春衫,以及配套的首饰,慌得手足无措。 云妈妈笑了,挑出一套淡绿的襦裙:“姑娘皮肤白,穿这个一定好看。” 看着李玉仍是迟疑着,便又劝道:“姑娘不用这样见外的,沈家是商栗之家,不像那些个官宦人家,有那么些个弯弯绕绕的讲究。再,咱爷宽厚着呢,你看我吧,也不过是时奶过他几日,便一直敬着,还把府里的大事事都让我老婆子管着。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也是他安排着去店里做学徒,还以后等他能独挡一面了,就让他去掌柜。” 听着云妈妈的话,李玉的神情渐渐淡了下来。她伸手挡敛云妈妈拿着衣裙在她身上比划着的手,淡淡的道:“还请妈妈把这些收回去吧,我实是穿不惯这些。” “这有什么呀,咱沈府的最下等的丫头,每季都有四套新衣呢,姑娘只要好好奶着少爷,以后福气还大着呢。” 李玉后退着转身:“妈妈先忙着,我去看看两个孩子午睡醒了没。” 进到里屋,床边守着的丫头忙站起来:“玉姐姐,少爷还睡着呢。” 李玉一看,不由笑了,君阳睡的脸红扑颇,额头都沁出了微微的汗意。儿子倒是醒了,吮着自己的手指头,蹲弹着腿儿,自个玩的挺开心的,见着她,眼珠便跟着她转动着,双腿蹲得更起劲了。 真的就如孙妈妈的那样,这么个不点早已不复当初刚出生时丑不拉几的模样,是一一个模样变化着,如今已是长的眉目如画,粉雕玉琢。 李玉怔怔的看着眼前儿子,在他眉目渐渐的舒展开来后,柳慕容的微微向上飞扬的眉,柳慕容黑黝黝的大眼,柳慕容英挺的鼻梁,都在这张脸上隐晦初露。 这数十年来,柳老国公是大虞的传奇,更是大虞的英雄。许多书的甚至把他的英雄事迹编成了故事,四处流传着,当然也流传至岭南。 可她要把他的孙子养成一个店铺的伙计? “你去厨房炖碗鸡蛋羹来吧。”李玉吩咐一旁的丫环春儿。 四个多月的君阳对于他新的吃食甚是惊奇,尝了口春儿喂到嘴边的鸡蛋羹,便冲着李玉“啊啊”叫着,却不肯再吃,只是把春儿手中的碗向李玉那儿推去。 李玉笑了:“好好,我喂。” 君阳便乖乖盘坐着,李玉一匙匙喂着。记得在岭南时,也有没奶吃的娃,便喂羊奶牛奶什么的,四个月后,便开始吃稀粥了。她本也抱着试试的态度喂食,君阳居然把半碗鸡蛋羹都吃了个精光。 春儿羡慕着:“玉姐,少爷真粘你呀。” “在什么呢?” 随着话音,沈重山掀帘进来了。 “老爷。”春儿忙垂手站好。随后又兴奋的道:“少爷会吃鸡蛋羹了。” “是吗?”沈重山一把抱起儿子举过头顶,“又重了,要长成个胖子了。” 君阳高心“咯咯”直笑。 李玉微笑着道:“慢慢米粥鱼汤什么的都能吃了,再过个两、三个月便不用吃奶了。” 沈重山举在半空中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不由想起刚过来路上碰到云妈妈时她的话。 “爷,玉姑娘来沈府也有两个多月了,早出月子了。这做奶妈该签的的契约还得签,少爷和她那儿子该有的主仆尊卑该立还得趁早立起来。可不能这么糊涂着来,把人心给养大了留个祸根。” 沈重山见李玉神色,便知定是云妈妈了什么,以致她已生去意。 沈重山把君阳放到李玉的儿子旁。君阳一坐下便伸出手指头去戳宝宝的脸。婴儿拿出口中的手指头,双臂双脚挥舞着,嘴里还吐着泡泡。君阳“咯咯”笑了起来,对着面前这个会动的玩具很是感兴趣,摸摸他的头又摸摸他脸。婴儿更乐了,对着君阳“啊啊”笑,君阳也“咿咿呀呀”的。 沈重山看着这个孩子,这个孩子长得并不像李玉,大概是像他父亲吧。但对这个孩子,他居然莫名有着一种熟悉。 一转眼,便瞧见李玉正盯着两个孩子看,嘴角噙笑,眼波温柔似水。 李玉仍穿着她那一身旧衣,是一种质朴的蓝色,式样简单,为了方便照顾孩子,她浓密的黑发紧紧绾在脑后,不施粉黛,通身更无一件饰品。可就是这样的李玉,就静静立在那儿,娴静似水,竟让他的心底似也温柔似水。 这是一种他从不曾有过的,连自己似乎也无法掌控的情绪,他伸手也去逗弄孩子,那婴儿见他手伸过来,竟张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头,直笑的口水直流。 沈重山暗自叹息,难道这就是那些个情种所描述的爱屋及乌?喜欢上人家的娘,便连人家生的孩子也觉有似曾相识的熟悉? 沈重山从来就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这么些年来能有如此成就,和他处事决断干净利落下手稳准狠不无关系。 喜欢就喜欢了吧。 但得徐徐图之,可不能把人给惊跑了。 君阳见着父亲去逗别的娃娃,便“啊啊”大叫着双手撑着床面竟似想站起来,沈重山“哈哈”大笑起来,伸臂捞过儿子,谁料君阳竟然不干,从他怀中扭身便张臂向李玉扑去。 沈重山看着搂着李玉脖子亲热着的儿子,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切入口。 “这孩子真喜欢你呀。”沈重山一脸感叹,随既又郑重开口:“沈某有事相求,还望姑娘成全。” “沈爷有事但请开口。” “这孩子生来就没了母亲,这沈府又没个女主子,林妈妈年岁又大了,难免照料不过来。我呢,忙着打理生意成日在外东奔西跑的。难得君阳跟你有缘份,就冒昧想请姑娘以后就留在沈府,帮着照料点孩子。” 李玉本是想等君阳能断奶了就请辞的,听得沈重山如此,一时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李玉的犹豫沈重山看在眼里,他故作不经意的道:“当然,也不会白白辛苦姑娘的,对外就称姑娘是我沈某的远房表妹,是我专门礼请上门来帮着照料君阳的。这两个孩子就以表兄弟相称,日后请着先生一起教导着。我定会为他们请来大虞最好的大家,不定还会培养出两个状元公来呢。” 对于沈重山半真半玩笑的话李玉并不太当真,只是,若离了沈府,她便只能带着孩子去四海客栈,孙老板夫妇定会力劝她回岭南。 她那么辛苦的山水迢迢地从岭南来到长安,还不曾见过他一眼,这便离去吗? 沈府离柳公府并不太远,若有朝一日,她也许能遥遥地隔着人群望上他一眼,那怕只一眼,那也是好的。 沈重山逗弄着孩子,并不紧逼李玉立即作答,不着痕迹的转了话题:“孩子都两个多月了,该给起个名字了,总不能老是‘宝宝、宝宝’的剑”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是我大哥最喜欢的诗,所以我那侄儿就叫长风,柳长风。以后,等我有了儿子,就叫云帆,柳云帆,柳云帆,倒是挺好听的。” 这是柳慕容曾经过的,话犹在耳,儿子在怀,只是她生的儿子他不要罢了。 “就叫云帆吧,杜云帆。”她偏要把这个儿子就取名桨云帆”! “新秋更欲浮沧海,卧看云帆万里云。杜云帆!好名字。”沈重山击掌赞道。李玉微微笑,却并不去纠正沈重山的那句与她原意有出入的诗句 自此,长安城的柳公府里,有伤心人日日夜夜苦苦思念着他的亡妻李玉。但在几条街外的街头混混,混成了暴发户的沈府,却多了一个桨杜玉”的表姑娘,多了一个桨杜云帆”的表少爷。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卷上珠帘舞月春(1) 初夏的长安傍晚。 长街两边,各色店铺林立。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人声沸腾,长安街头已有灯光逐渐升起,更映出碧玉辉煌的繁华。 柳慕容立在长街头,有着刹那恍惚。隔着五年的时光,重归故里,眼前的一切场景曾无数次在梦中萦绕,可这一刻真切置身其中,却还似恍若梦郑 满城繁华中,他突然无比想念岭南的宁静。 “五爷,五爷!” 柳慕容一怔,蓦地从迷茫中回神,见着柳平正担心的看着他。 一把精美的玉骨扇子在柳慕容手指间灵活的转动着。他感叹地再次扫了一眼热闹的街头,大指姆和食指灵巧一捻,便打开了手中的折扇轻摇起来。 柳平看着柳慕容,五年的时光,那个翩翩少年如今已是一个长身玉立,英气逼饶青年了,更是肖似已逝的老国公。一袭白衣,折扇轻摇,端是风流无双。 “爷,咱去哪儿呀。”柳平傻傻的问柳慕容。若是五年前,柳慕容一记眼风,他就知道该迈那条腿,可现在的柳慕容却让他有点捉摸不透了。 柳慕容收起扇子,敲了他的后脑勺一下。 “去哪儿?你我这长安有着名号的纨绔回来了,得去哪儿快活呢?” 柳平仍是有些愣愣的,他怎么都觉得柳慕容的语气中有着他琢磨不透的意味。 柳慕容也不再理会他,转身抬腿上了一直缓缓跟在他身后的马车。 “爷五年没回来了,也不知这长安变了多少,先把爷带去这长安最大的青楼逛逛吧。” “使不得。”柳平一听急了,忙拉住马车辔头,“五爷,使不得。您还守着孝呢,再……陛下刚下旨赐您承了国公位,您这身份不同往日了,去那儿这不是把话柄送上门给人捏么?” 柳慕容一声冷笑,斜眼睨着他:“哼,谁想捏就捏呗。你家爷一不想入朝治国,二不想上马平邦,还能怎地?” 柳慕容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样,可熟悉他的柳平却硬是从这话语中听出了森森寒意。 长安舞月春。 柳慕容下得马车,仰望着这座红墙绿瓦,雕梁画栋,金壁辉煌的阁楼。隐见楼内歌舞升平,香风阵阵入鼻。 他的眼落在“舞月春”三个金粉镶嵌的大字右下角那个的,常会为人所忽视的两个字上,瞳孔微不可见的收缩了下。 那两个字是“沈记”,黑色,稚拙的字体。 这长安没有人知道,这“沈记”两个字是出于长安柳公府最不成器的柳五公子十岁所书;也没有人知道,当年长安柳公府的纨绔来子和长安街头搅得长安商场中沸沸扬扬的混混沈重山是生死之交;更没有人知道,这长安“沈半城”所有的店铺有一半股份是他柳慕容的。 他十岁那年,便已是赌场常客。 大哥已在两年前便去了边关,府中便再也没有了能管束他的人。为所欲为的日子过久了也腻味的很,遛狗斗鸡他觉得特没意思,于是便爱上了赌坊那大开大落的刺激。那赌坊里各色赢的颠颠疯疯输的神经发狂的种种人生百态,更让他看的有滋有味。 其中最让他关注的便是沈重山的父亲沈安达,听人这本是长安家底较厚的富家子,可就爱豪赌。今输一家店,明输一个庄子,赌坊里的赌徒们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开盘下注赌他多长时间内可以把沈家的全部家当输光。 有一,正赌着呢,突然便有个十二、三岁少年,带着一群家丁闯进了赌坊,二话不,直接捆了那个赌红了眼的人就走。 这他押的是他的最后一家店,一家药铺,据是祖上传下来的,已经传了好多辈人了。 他当然还是输的,不过赌局才过半数,输得不过半个药铺。赌坊的缺然不肯罢休,便带人堵住了那家药铺,逼着要么还钱要么给店。 他也挤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看着那个不过十二、三岁的男孩带着一群药铺的伙计,家里的下人,拦在药铺前,和赌坊的打手们对恃。 至今他仍记得当年的沈重山,少年站在最前端,挺着单薄的身板,紧抿着唇,脸上神情恶狠狠的,一双眼晴象狼,直冒凶光。 他悄悄的甩开跟着的柳平绕过人群溜进陵铺。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既发,倒也没谁注意到他。药铺内静悄悄的,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独自坐在后院里抹眼泪。 柳慕容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示意那婆子给递出去。他虽不过才十岁,但出门时母亲总会塞给他大把的银票。可是他的父亲“战神”之名名声太盛,就算在赌坊,又有谁敢真正赢他的钱?害的他怀里大把大把的银票想花都花不出去。 两人就此相识,一人是父亲太不成器压力大,一人却是父亲太威名太盛也压力大,却奇异的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了。 他那些花不出去的银票也算是有了出路了。 沈重山把他的父亲软禁在了家里,全面接手了沈府。不得不这子是个商界奇才,没有了父亲拖后腿,又有了他雄厚的资金支持,再加上一个忠心耿耿处事老练的沈掌柜,他自己又有着八面玲珑毒辣狠决的手段,不多久他父亲输掉的店铺便被他一一收回。 若能过得快活逍遥,谁愿意去学那些个生涩难懂的五书诗经?若能睡到日晒三竿,谁又愿意起早摸黑的蹲马步练刀练拳的? 可父兄个个能干出色,内心不是不颓丧。 认识了沈重山,像是看到了另一条路,两个少年意气风发雄心勃勃。他还提笔写下了“沈记”,尽管歪歪扭扭,笔法稚嫩,但沈重山仍把这两个字郑重的刻在了他每家店的匾额右下角。 但明面上,他和沈重山并无太多来往,他仍是做着他釆花汽逗鸡遛狗的长安纨绔。 他是想着等哪,他们做成了大虞第一商,再爆出来,让父亲也能以他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来子为傲。 只是后来他被流放到了岭南,一去就是五年。再回长安时,父亲便驾鹤西去,留给他一副他不得不挑的千钧重担。 有眉目清秀的龟公点头哈腰的迎上来:“爷,您里面请。”更有着花枝招展的花妈妈扭腰扭胯的揽住他的臂弯把他向楼上带进了间装饰的富丽堂皇的雅间。 “爷,看您点些什么?丽红、明月、翠柳……咱家的标致姑娘多着呢,您看叫哪位来陪您?” 柳慕容冲柳平扬了扬下巴。柳平忙从怀里掏出数张银票递了过去。 花妈妈一见更笑的见牙不见眼:“爷您稍等,奴家一准儿安排的您满意。”可她伸过的手还没碰到银票的角,便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从中劫了去。 她愣了下,见那只手的主人好整以暇的晃动着手中的银票,又揣进了自己怀中:“先叫几个上来看看吧,得绝色的。让爷尽兴了,银子爷多的是。” “是是。”花妈妈媚笑着连连点头,随既冲门外娇声喊道:“娇娇,把丽红几个带上来。” 随着一阵娇声燕语,四个穿着薄纱妖艳的女子扭动着腰肢进了雅间,为头的红衣女子一见柳慕容眼晴便是一亮,娇笑着便欲俳了柳慕容怀里。 “爷,今儿个您想怎么玩奴家都依着您。” 余下的更是笑的花枝乱颤。 柳慕容伸出手中的折扇拔开了身前的女子,冷眼问旁边的花妈妈:“这就是你家的绝色?” 花妈妈弯腰陪笑:“咱这儿漂亮的姑娘多着呢,爷看不上这几个咱再给您换。” …… 一个时辰过去了,舞月楼的姑娘几乎被换了个遍。柳慕容靠坐着,翘着二郎腿,折扇轻拍着手,柳平立在他身后,花妈妈站在他前侧方,脸上已是笑不出来了。 自三年前舞月春全新装潢店铺升级,她接手之后,这满长安的排的上名号的权贵家的、富商家的公子她也认识个十之八、九。偏偏眼前这个穿着华丽,长相俊美,满身贵气的青年她从不曾见过,一时不敢觑,只有尽心伺候着,可这时候也不禁动了怒。 “这位爷今儿来怕不是来玩儿的,是来砸场子的吧?” 柳慕容端起几上的茶呷了一口,“扑哧”的吐了出去,一扬手,茶杯便摔在了花妈妈脚下,茶水及茶叶溅了她一身。 “这种茶也拿出来待客,你这舞月春该关门了。” 花妈妈只气得脸色铁青,正待话,又见柳慕容拿起果盘上的果子咬了一口,“呸”的一下吐出来,然后果盘连着盘中各色精巧水果也被摔在了她的脚下,砸得她脚背生疼。 花妈妈胸脯气的一起一伏的,这下连话都不出来了,转身就走,边走边喊:“娇娇,让大青带几个人上翠玉间。” 柳平直看得目瞪口呆,搔了搔头,不知他的五爷怎样就发这么大脾气,听得花妈妈叫人,担心的道:“五爷?” 柳慕容只是懒洋洋的靠坐着,手中的折扇有一下无一下的轻摇着,脸上神色莫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卷上珠帘舞月春(2) 很快,大青就带着几个壮汉过来了。行至楼梯口,大青问道:“花妈妈,咋弄?” 最初的气劲一过,花妈妈很快就冷静下来,略作沉吟,道:“你们暂且先在这侯着。”自己独个向顶层阁楼而去。 这日正是月半。 从有了舞月春起,每个月的月半,沈重山都会在这个阁楼里等候柳慕容。两个会在这儿整理帐本,商讨着下一步计划的走向。 世人只道,柳公府五公子十来岁便会逛青楼,谁又曾料到,柳五公子逛青楼会的却是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谁又曾料到,这一面世便迷的长安风流子弟趋之若鹜的舞月春居然是两个十多岁的少年弄出来的? 尽管后来柳慕容去了岭南,但沈重山仍是每月十五风雨无阻的来此。 沈重山放下手中的帐本,伸了个懒腰,端起桌上的酒杯,靠到了窗前。 窗外一轮明月清辉如碧。 沈重山摇摇杯中的酒,这是一个高脚玻璃杯,杯体透明,杯中之酒殷红如血。 沈重山酌了口,酸甜中带着微醺的酒意顺喉而下。这酒杯并葡萄酒是他花高价从波斯商人手中购得,口味甚是独特,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共知己共饮? 正惆怅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吧。” 花妈妈推门而入,垂手而立,神色恭敬而庄重,无半点应酬客人时的轻佻媚态。 沈重山挑挑眉,道:“吧。” 花妈妈苦笑着开口:“幸而沈爷今儿个在这里,楼下有个客人似来头不,更来意不明。属下怕是应付不来。” 舞月春虽明面是家青楼,但暗中许多不能拿到明处的生意,不能露到明处的人,均在此处。沈重山让花妈妈执掌此处,就因花妈妈不但忠心更是善于察言观色,处事机敏有过人之处。 能让花妈妈觉得棘手的客人那定是真有蹊跷处,让花妈妈摸不着底细不敢轻举妄动了。 沈重山也甚为好奇,是什么人能让花妈妈第一次露出怯态?他倒要会会。 推开雅间门的刹间,他顿时呆若木鸡。 柳慕容高翘着二郎腿搁在几上,那脚还一晃一晃的,仰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斜睨着他。地面上茶杯果盘茶水、水果干果点心,散落的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他是又好气又好笑。 “沈爷?” 沈重山摆摆手:“花妈妈,这儿没你事了,你先下去吧。”柳慕容也头一摆,示意柳平出去。 “五爷?”柳平迟疑着,但看看柳慕容面无表情的脸,不敢多言,退了出去。 沈重山心避过地上的杂物,坐到柳慕容的身旁,学着他的样子,高翘起二郎腿。 “合着这不是你的店?可着劲砸?” “你仔细瞧着点,我有砸值钱的物件么?” 言毕,两人同时“哈哈”大笑,直笑的泪花闪闪。 “嫂夫饶事我也听了,节哀。” “老国公的事,你也节哀。” 两人同时,又同时静默了。 “估摸着你也快来了,这段日子我把这五年的帐本都整理出来了,你什么时候看看?你不在的这五年,我可没闲着,咱赚的可真不少。” “听了,沈半城。” “呵呵,不是怕太过,我是想叫沈长安的。”沈重山得意的笑。 柳慕容又斜睨他一眼,一脸的鄙夷:“瞧你这点出息,沈长安算什么?有没有胆子,咱联手做票大的?” 沈重山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坐直了身子,神色肃穆地去看柳慕容,柳慕容也直视着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沈重山再次“哈哈”大笑:“既然五爷有心,那沈某就舍命陪君子了。” 柳慕容与沈重山相视而笑,击掌。 两人还不曾来得及细些什么,便见柳平连门都来不及敲,直闯了进来附在柳慕容耳边低语:“五爷,我看见苏辰星了,在街那边,带着人往这儿来了。” 柳慕容略一沉吟,扭头问沈重山:“那货在这有相熟的姑娘么?” 沈重山邪里邪气的笑:“有,你等着,我来安排。” 苏辰星这晚正陪北城驻军参将郑凯的舅子喝酒。可恨那郑凯居然对他父亲苏裴宁伸过去的橄榄枝不屑一顾,害得他只有从外围入手,去哄他那个猥琐贪婪的舅子。 忽听得守在柳公府外的暗探来报,柳慕容带着厮出了门,便勿勿结束了饭局,带着人赶到了舞月春。 一直尾随着柳慕容的暗探低声向他汇报了情况,柳慕容是怎样百般挑剔这舞月春的姑娘,还砸了房间。 “那现在呢?” “花妈妈找来了沈爷,不知沈爷进去了些什么,然后,然后……”那暗探偷瞧着苏辰星的脸色,吞吞吐吐的。 苏辰星没好气的:“有话就,有屁就放,利落着点。” “然后,就看到花妈妈带着墨绿姑娘进去了。” “哦?”苏辰星拉长了声调,“我呢,咱们这位新晋的国公爷寻欢就寻欢呗,怎么还这大的脾气,原来是冲我苏某来的。这咱得陪他好好唱唱这台戏。” 罢,双手负在身后,带着数个随从,大摇大摆的直往楼上去。 花妈妈忙不迭的迎下来,笑成了一朵花:“哎哟,苏爷您可来了,奴家正念叨着呢。前几日刚来了位姑娘,才十五岁,那长得可真是闭月羞花。一手琵琶弹的……唉,我这嘴笨的都不知怎么形容,反正就没听过这么好听的琵琶。奴家就没舍得让她见客,就等着让您给掌掌眼呢。” “是吗?”苏辰星盯着花妈妈,似笑非笑。 花妈妈不自禁缩了下,但很快又若无其事的笑道:“明月厅也给您留着呢。娇娇,快去叫珠儿姑娘过来伺候苏爷。” 苏辰星停住脚步:“慢着,爷可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还是叫墨绿吧,几日不见,想念的紧。” 花妈妈脸上的笑几乎都快挂不住了,勉强陪着笑:“苏爷,墨绿今儿个身子不太舒服,喝了药刚歇下了。您身子金贵,别让她把病气给传给您了。” 苏辰星懒得跟这花妈妈纠缠着废话了,绕过长廊径直走到翠玉间门前站定。 花妈妈慌忙上前:“苏爷……” 话音未落,苏辰星的一随从已飞起一脚,“咣当”一声,翠玉间的门.应声而破。 一缕缕幽香伴着糜糜之音扑面而来。 苏辰星定眼一瞧,只见古色古香的雕花缕空窗下,一粉色薄纱妩媚女子正依窗抚琴,被惊的琴音错乱。而另一侧,数个身姿玲珑的女子正翩翩起舞,也被这破门声惊的满面惶色。 迎面宽宽的长条椅上,铺着色彩艳丽的软香垫子,柳慕容半卧在一个衣着半透明的女子怀里,那女子的双手抚在他胸前已半开的衣襟上。 墨绿半跪在他的身前,尖尖食指间举着一粒已剥好的葡萄正欲喂向柳慕容嘴边,陡见立在门口的苏辰星,便要站起来。 柳慕容动作更快,一把揽过墨绿,叼去她手中的葡萄,反过来就以嘴喂向墨绿,而另一只手,直接扯开了墨绿的衣襟。 这个墨绿偏偏又长的清纯柔美不着半点风尘之意,更是让他迷恋之余又添怜惜。 这时见着柳慕容如此作态,简直就象是被戴了顶绿帽子,直是怒火中烧。 穿过那群妖艳的舞女,他径直走到柳慕容身前坐下,拈起一粒葡萄剥着皮,皮笑肉不笑的道:“这不是新晋的柳国公么?你那老子死的好啊,要不然你哪能从岭南那鬼地方回来做国公?” 随着他的话音刚落,柳慕容便一把推开墨绿,抄起几上的葡萄盘整个糊在了苏辰星脸上。 随着数声女饶惊叫,苏辰星的四个随从一涌而进围住了柳慕容。柳平见机不对,也抢进来护在了柳慕容身前。 “苏爷,苏爷。”沈重山疾步进来,直冲着苏辰东作揖,“您消消气,您消消气。”又冲跟在身后的花妈妈叫道,“还不快扶苏爷去净面更衣。” 苏辰星揭下脸上的果盘,随手扔在地上,拍开花妈妈前来相扶的手,就顶着一脸的葡萄渣冷冷一笑:“五年了,这脾气一点也不见变呀,看样子是岭南还没呆够!” 沈重山分明看见,苏辰星眼中一闪而过一缕阴狠的杀意。他不着痕迹的移到两人之间,挡住柳慕容,只冲着苏辰星陪着心:“苏爷,是的不是,做事不够周全,您千万给的一份薄面,担待着点。” 边边去扶苏辰星,一叠银票便悄悄塞了过去。 这段时间四处笼络着人,银子跟流水似的花着,正缺着呢。苏辰星捏捏那厚度,不动声色的拢进了袖中,顺着沈重山的手站了起来,接过花妈妈手中的帕子,慢调斯理的擦着脸上葡萄渣。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卷上珠帘舞月春(3) 苏辰星慢调斯理动作优雅的擦完脸,又一根根手指细细擦着,眼晴余光觑着柳慕容仍是一脸的怒气,突然就不气了。 他“哼哼”一声讥笑:“能理解,能理解,在岭南那化外之地待了五年,估计见个母猪也像貂蝉了,见着咱墨绿这般美人儿把持不住也是理所当然的了。爷不跟你一般见识。” 又招呼道:“墨绿,咱们这位新国公爷,你今晚可给我好生伺候着。”一扬手,手中的帕子便扔给了花妈妈:“花妈妈,你的那个什么珠儿还不带来给爷见见。” 沈重山忙忙的陪笑着对柳慕容拱拱手,便陪着苏辰星向外走。直到走远了,才苦笑着开口:“苏爷,在下何曾不知这墨绿是您的心头肉,这不是被那、那什么……实在给弄的没法子了。再怎么那也是陛下亲封的国公爷,在下要在长安城讨口饭吃,这不是得罪不起么。您大人有大量,多担待着。” “哼,国公爷!”苏辰星一声冷哼,“且走着瞧吧,若不是父亲要留着他……”到此处蓦地住口,斜眼去瞧沈重山。但见沈重山似对他的话毫无所觉,直望着长廊拐弯处眼晴一亮:“您瞧,珠儿姑娘过来了,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寻摸来的,才貌双全,还是个清倌儿呢。特意给您留着的。” 苏辰星抬眼一看,眼都直了。只见一明眸皓齿的少女怀抱琵琶正跟着花妈妈摇曳多啄缓步行来。墨绿已算是美的了,这少女姿色竟还在墨绿之上。这时见着他,羞怯的垂下了头,双颊飞红,于柔媚之处又有着处子的生涩,更是撩拨人心。 柳慕容带给他的那点不快这会儿是完全灰飞烟灭了,他拍拍沈重山的肩膀,乐呵呵的道:“有心了。” 沈重山也“呵呵”一笑,殷情地陪着苏辰星来到明月厅,服伺着苏辰星落座,又亲自净手泡茶。 这厢正忙碌着,花妈妈敲门进来低声道:“沈爷,那个柳国公似乎准备走了。” 沈重山征询的望向苏辰星:“我去送送?” 苏辰星眼见着美人儿就在面前,正嫌他碍事,摆摆手:“去吧去吧。” 沈重山起身,欲言又止。苏辰星挑眉道:“还有事?” 沈重山吞吞吐吐的:“在下琢磨着,想请苏爷什么时候瞅个机会把那柳国公往咱那银钩赌坊给带带。” 苏辰星一怔,随既“哈哈”大笑,伸手点着沈重山:“好你个奸商,焉坏焉坏的。” 沈重山不好意思的笑着:“这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苏辰星一把拉过珠儿,“吧唧”亲了一口,笑骂道:“知道了,快滚吧。” 翠玉间里,苏辰星离开后,丫头悄无声息的又收拾一遍房间,柳平也悄悄退去了。那些个舞女偷觑着柳慕容的脸色,静静排好了队形,随着丝竹声起,再次妖娆舞动。 柳慕容一动不动,看着眼前莺歌燕舞。 李玉也是会跳舞的。岭南丰收了,年节了,乡民们都会聚在一起,祭祀。 所以李玉只会跳一支舞,那就是岭南祭祀用的舞蹈。 被群山环绕着大大的稻场上,聚集着乡民,高点着火把。年轻的伙儿敲着鼓,美丽多情的少女们就在稻场中翩翩起舞。 李玉会把平时扎起来的辫子解开,高高扎成一束马尾,穿起异域风情的色彩艳丽的长裙。 鼓声清越激昂,李玉踩着激昂的鼓点,纤细的腰肢以不可思议的柔韧扭动成动饶曲线。艳丽的长裙飞散开来,象美丽的花蕾。长长的发丝飘扬着,似是绕于山间的清溪,不着半分脂粉的脸颊映着跳跃的火光,美的动人心魄。 李玉的每一个舞步,都充满了勃勃生机,李玉的每一个转动,都似跳跃在山间的精灵,直让他为之迷魂夺魄。 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一个女子了,化做了尖锐的刺,扎在他的心口,拔之不出,让他的心每跳动一下,都带着疼痛。 柳慕容拎起几上的酒坛,仰首“咕咕”灌下,辛辣的酒味,直呛得他双眼发涩。未及咽下的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喉脖漫进衣襟之郑 墨绿仍是跪伏在柳慕容身前,见此情形,便取出了香帕,温柔给他擦拭着酒渍。从嘴角顺势而下,柔软的手指慢慢探入他的衣襟之郑 柳慕容垂下头,一手拎着酒坛,一手抬起了墨绿的下巴定定凝视着她。 房中余人见此情形,均悄悄的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门。 这是一张描绘的精致绝伦的脸,眼波柔柔的仰望着他,殷红的嘴唇微微嘟起,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柳慕容却突然觉得这一切是那么的索然无味,那扑鼻的脂粉香气混在酒味中让他恶心欲呕,那满楼的热闹的欢腾,都填不了他心底的荒芜。他扔掉手中已空聊酒坛,起身摇摇晃晃的向外走去。 柳慕容神色茫然的站在舞月春楼前,沈重山从里面出来,和他并肩站着。虽是入夜了,两人面前的街道仍是车水马龙。 “你出门就带那么个像娘们的厮?”沈重山冲正安排柳公府里的马车过来的柳平努努嘴。 “不想带太多人,人多嘴就杂,容易坏事。” “要想做大事,你得先把你脖子上的东西给我护好吧?” “府里倒有的是死士和身手出众的侍卫,但那都是我大哥的人,从军中出来的,一看就知,带着反而更招人眼。你也知道,我这刚回京……”柳慕容有些无奈地苦笑。 “过几日,给苏辰星制造一个机会,让他带你去咱们的银钩赌坊逛逛,老三他们这会儿正闲的蛋疼呢。”眼看着马车已过来了,沈重山压低声音,随即又大声带笑的:“您走好,得闲了可得多来呀。” 回到柳公府,夜已渐深。柳平扶着柳慕容一进院子门,便急急吩咐:“快给五爷准备热水泡澡。”守夜的丫头揉着惺忪的眼晴应声而去。 柳平把柳慕容扶进房中,道:“五爷,您先歇会,我让灶上的婆子给您熬碗醒酒汤来。” 柳慕容孤伶伶的站在他那空阔宽大的房间里,宽大的床,挂着素白的围帐,四周月绿色垂地的窗帘微微摇动着,高高的烛台上,昏黄的烛光映得一室冷清。 柳慕容摇摇被酒熏染得昏昏沉沉的头,转身晃晃悠悠的出了门。 柳平端着醒酒汤过来,远远的望见柳慕容出了院门,两个丫头望着柳慕容的背影,无奈的跟柳平:“洗澡水已打好了,可五爷他又像是要去那了。” 柳平苦笑着把醒酒汤塞进一个丫头的手中,匆匆进到房间,抱起床上的毛毯快步追赶柳慕容而去。 皎洁的月光照得那片林子格处的宁静祥和,柳慕容已歪倒在了墓前。柳平把怀中的毛毯盖到他身上,他扯动着毛毯,翻身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嘴里低低呢哝了声“玉”,沉沉睡去。 柳平长叹一声,认命的蜷缩到柳慕容身侧,也闭上了眼。 苏府。 苏裴宁正在临帖。宽大的书桌上,铺着雪白的宣纸,提笔悬腕,临的是张旭的狂草。 他虽是文人,表面上也是清秀俊雅,儒气十足,但却独爱狂草。每日傍晚,总要临上一帖,从不曾间断。 苏辰星立在身侧,为他砚墨,见他行云流水一笔下来,不禁赞道:“父亲这手字是愈见风骨了。” 苏裴宁不置可否,放下笔,取过帕子擦了擦,问道:“这段时日怎么样?” “很顺利,谁敢不给二殿下和父亲几份薄面,就算不立即应下来,也几分暧昧着,加以时日,问题都不大。只是北城驻军有几分难搞,那郑凯拽得很。” “能以利诱就利诱,像这种的别逼的太紧,逼急了让他去陛下面前告上一状反而不美了。” 苏裴宁沉思了下,又道:“我听这郑凯家里的妻妾生的都是女儿,最近他的一个外室倒有了身孕,多留意点。” “是,父亲。” 苏裴宁长吁一囗气,靠在椅上,略露疲态。 苏辰星赶紧上前为他揉捏肩部:“父亲也不必太过忧心,一切都在咱们掌握之中呢。二殿下已进入了权力中心参加议政了,那七皇子还跟在他母妃身后撒娇呢。再那柳公府……呵呵……” “百虫虽死,死而不僵。你可大意不得,别放松了。” “父亲,您就放心吧,安在柳公府外的暗探多着呢。府内虽打不进去,但外围那块我是守得密不透风。柳慕元自从几年前腿废了后,除了去了一趟岭南,就没怎么出过门,老国公死了后,听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呢,是完全颓废了。那个柳老五……” 苏辰东到这儿,自个儿乐的“呵呵”笑了起来。 “哦:”苏裴宁饶有兴趣的侧过头,“这个纨绔又闹什么妖蛾子了?” “父亲,您是不知道,这柳老五,父孝还没守到半年呢,就去逛青楼。还是那火爆性,儿子一激,他就挥拳头。您不是过吗?越是这种沉不住气的越不足为惧。” “不管怎么,他总是柳老国公的嫡子,柳老国公虽不在了,数十年的积累,那军中追随之人定不在少数,不可大意。” “就凭他?”苏辰星一声冷哼,“您是不知道,前些时候,我在他出门时跟他来了个偶遇,弄零事端,激了他一激。您猜就怎的啦?”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秋高逐鹿忙(1) 苏裴宁见儿子得意的样子,不禁来了兴趣:“怎么,你这子又给他下了什么套?” “给他下套的是沈重山,儿子不过是给他帮个忙。” “沈重山?”苏裴宁沉吟着,“这倒是个人物,赚钱倒真是一把好手。” 苏辰星回味着舞月春里那珠儿的种种销魂之处,见父亲如此,忙道:“他是能赚钱,但也挺知趣的,每年孝敬咱的可真不少。” “那倒是。”苏裴宁揭过这个话题,“你接着,柳老五怎么啦?” 苏辰星:“那儿子不过一激,他便和儿子去了沈重山的银钩赌坊。要沈重山真是个角色,先让他赢点,再吐出来,再让他赢点儿,再接着再吐,勾的他见儿往赌坊跑,前几,听他已在卖庄子了。” “唉。”苏裴宁长声叹息,“想当初,柳老国公何等英雄威风,柳老五年岁出门又有何人敢惹?如今居然被一个商人所算计。” 停了一歇,又对苏辰星:“跟那沈重山交待一声,见好就收,别做的太过。这柳公府倒了,对我们没有好处。” 苏辰星满是疑惑:“父亲,您这么提防着柳公府,为什么不干脆……” 苏裴宁扭头斜了儿子一眼:“现在时机还不成熟,你想让陛下的眼晴只盯在咱这儿吗?” “哦。”苏辰星摸摸头,又笑了:“我真觉得那柳老五不足为惧,骨头又轻不过。从他回了长安,这世家中便没谁家的子弟愿跟他交往。这次他去了银钩赌坊,赌坊的有几个地痞,见了他这个国公爷,简直像猫闻到了腥味儿。那个马屁拍的哟,简直肉麻的我都没耳朵听,偏偏他还听的甘之如饴。不几日便跟那几人打得火热,这会儿公然的把那几人带进了府,走哪儿都带着。” “带了几个人进府?” “是,四个人,吴明,龙三,赵老四,刘海。我细细查过了,这四人都是无父无母无家无业的,成日偷鸡摸狗,混迹在叫花群里长大的。有点闲钱,就去赌坊,过的是衣不遮体食不裹腹的,这回抱上国公爷的大腿,吃香的喝辣的,算是过上好日子了。也别,这几个泼皮好生一拾掇,倒一个个跟变了个人似的,变的人模狗样了。” 苏裴宁闭上眼靠着养神,半晌开口道:“心无大错,找个机会,把这个几个人试上一试,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苏辰星想了会,提议道:“过不了多长时日,就是秋狩。不如就放在那个时侯,儿子连那柳老五一起试上一试。” 每年秋高气爽之时,稻米飘香,鹿肥虎壮。虞阳帝总会带着大队人马,去长安百余里外的皇家林场狩猎,留二殿下朱允琝京中坐镇。 柳慕容虽还在孝中,但他这新出炉的国公爷,虞阳帝特意钦点他伴驾随校 柳慕容一身黑色猎装,臂腕处套着同色真皮护腕,肩宽腰窄,骑在膘肥体壮毛色发亮的枣红大马上,倒真是英姿飒爽,颇具其父遗风。 就连虞阳帝见着了,也暗暗点头,招到身前好生言语了几句:“五,今年朕就看你的了,且莫坠了老国公的名望,待拔得了头筹……”虞阳帝抚着下巴,沉思着,“朕得好好想想,赏你点什么好。” 伴驾的嫔妃正是柳贵妃,闻言娇嗔的横了虞阳帝一眼:“瞧陛下气劲儿,这不是糊弄人么。” 虞阳帝随手揽过柳贵妃,“哈哈”大笑:“你这贪心不足的,朕赏你娘家的东西还不够多吗?” 有太监过来躬身禀道:“陛下,时辰到了。” 虞阳帝携着柳贵妃登上高台,环视着台下。 高台周围劈出了大片空地,数百骑环绕着高台而立。这都是大虞的最有前景的青年才俊,在虞阳帝的注视下,一个个仰首挺胸,蓄势待发。 虞阳帝立在高台朗声道:“诸位都是我大虞的大好儿郎,朕拭目以待。狩猎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人仰马嘶,数百骑纷纷掉转马头,向着丛林的各个方向席卷而去。 尽管人群繁杂,可柳慕容驰骋而去的背影仍是那么出众显眼。那勃勃英姿,俨然其父再生。 柳贵妃目送着他的身影没入林中,心中骄傲之情俨然而生。一转眼,却见虞阳帝也正目视柳慕容的身影,可却面上双眉微蹙,神色晦暗不明。 柳贵妃只眼风一扫,便飞快的收回,欲加亲昵温顺的偎向虞阳帝。只那拢在袖中的手却紧紧攥起,长长的指甲扎在手心生疼。 苏辰星也混在人群之中,看着高台上亲热相倌帝妃,心中一片嫉恨。 他的姑母空有皇后名号,这十多年来却无帝王之宠。若不然,何至于无血脉存世,还要去过继一个贱婢之子来。若有嫡子,名正言顺的,又何至于费尽心思的要作这储位之争? 他暗暗咬着牙,掉转马头,带着十几位侍卫尾随柳慕容而去。 柳慕容这次带着的是吴明、龙三、刘海、赵老四等四人。行不多久,龙三便纵马上前与他并骑:“五爷,有人跟上来了,有十五人。” 柳慕容头也不回,交待:“装作不知,往人少林深处走。” 一行五人纵马直往林深处而去,柳慕容居中,吴明四人左右各俩人环护着。偶见林中有野兔野鸡之类的,柳慕容便张弓搭箭,赵老四等便上前捡起挂在马后。但见大型的羚羊野鹿什么的,柳慕容却绕之而校 不知转了多远,慢慢的林中除了柳慕容五人,已罕无人迹了。 龙三再次低声道:“五爷,那帮人就在身后不远了。” 柳慕容慢慢放低了马速,恍若无事的在丛林中穿校 就在这时,听得耳后一声利箭的破空之声传来。柳慕容紧紧拉着手中缰绳,竭力控制着自己故作不知的不躲不闪。 左侧身后落后几步的刘海高扬起右手一声惊呼:“五爷,心。” 随着刘海的话音未落,一支利箭唿哨着擦着柳慕容的耳边而过,“夺”的一声,深深扎入对面的树干,只余箭梢微微颤动。 顺着利箭擦耳而过的那一瞬间,柳慕容放开手中的僵绳,“啊”的一声惊叫,任由自己从马背上跌落。 而在利箭擦着柳慕容耳边的同时,刘海微不可见的轻吁了口气。那高扬起的右手的食指间夹着的一支不过寸余长的袖箭顺着臂腕悄无声息的滑进了袖袋郑 龙三等人纷纷下马,惊叫着“五爷”向柳慕容围了上去。 苏辰星带着侍卫从密林中穿出,骑着马停在跌倒在地的柳慕容身前,阴笑着:“不好意思啊,失手了,幸好没伤着国公爷。” 柳慕容拍开前来相扶的赵老四的手,从地上爬起来,狠狠的盯着苏辰星。 苏辰星高坐在马背上,冷笑着俯视着柳慕容。 他骑的是一匹千金购得的,从大宛来的汗血宝马。这马和他主人一样,趾高气昂的,马前蹄在地上扒拉着,马鼻喘着粗重的气息直喷在柳慕容的脸上。 柳慕容冷冷仰首盯着苏辰星,忽地从吴明的背后抽出一支长箭,身影一侧,便徒手深深插进苏辰东那大宛马的颈脖处,一股温热的鲜血喷射而出。 马陡地吃疼,一声长嘶悲鸣,前蹄上扬。苏辰星措不及防的,也仰面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叫你放冷箭!老子揍不死你。”柳慕容一声怒吼,不待苏辰星爬起来,便合身扑了上去。瞬时间,两人便滚作了一团。 龙三等人欲上前,却被苏辰星带来的数人围了起来,更有数人冲柳慕容而去。 一场混战之后,柳慕容等五人均被打得头破血流,浑身挂彩,衣衫破乱,毫无招架之力了,苏辰星才让人收了手,带着人扬长而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光影斑白。柳慕容仰躺在地,一动不动。 龙三等人围上去,询问道:“五爷,您怎么样?有山那儿吗?” 柳慕容低声问:“走了么?” 龙三侧耳贴到地上细听了下:“五爷,走远了,这会儿起码在五里之外了。” 他着,眉头微皱了起来。吴明等人疑惑的问:“怎么了?” 龙三又闭上眼细听了下:“周围没人了。” 赵老四吐了一口带着血水的唾沫,粗声骂道:“他娘的,老子行走江湖多年,还没这样窝囊过呢。” 刘海笑骂道:“你不窝囊着还能咋的,让你出手,那十几个人还不够你塞牙缝呢。你倒痛快了,五爷和沈爷后面的戏还要怎么往下唱?” “你们都消停点吧。”龙三开口道,把柳慕容扶起,关切的问:“五爷,您动动看,赡怎么样?” 柳慕容扶着树干,活动了下手脚:“还好,皮肉伤,不碍事。只是委屈各位了。” 龙三跟刘海忙道:“五爷言重了。” 赵老四笑道:“瞧你们婆婆妈妈的,跟娘们似的。折腾了老半,肚子都饿了。” 龙三道:“前面不远就有溪流,咱去那边,这现成的野兔什么的烤烤得了。” 片刻后,林间溪边,架起了火堆,五人围着而坐,言笑宴宴。 而在数千里之外的大虞边境,另有吴明、龙三、赵老四、刘海四人,被一队黑衣人护送着来到了此处。 领队的黑衣人拱拱手:“咱兄弟们就送诸位到此了,过了这个地界就是大韩境内了,关卡也给你们了,身份也给你们重办过了。记住了,十年内不得返回大虞,若不然……”随着一声冷笑,黑衣人手一扬,只见银光一闪,数十米远处的一根碗口粗的树齐根而倒。 吴明等人缩了缩脖子,又摸摸各自怀中揣着的足足有五千两的银票,那是他们这一辈子也挣不来的。再相互对视一眼,连连点头,转身驾着马车向大韩方向而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秋高逐鹿忙(2) 夕阳西下,随着众人三三两两的返回,皇家林场的营地渐渐热闹起来。 头一,众人卯足了劲,收获自是都不错。就连苏辰星等人收拾完柳慕容后,虽折了一匹大宛良驹,仍是心情大好,也猎得不少猎物,一行人满载而归。 “国公爷回来了,哈哈……哈哈……” 人群中不知是谁叫了出来,随既便是一阵抑制不住的狂笑,引得大家纷纷侧目。 就连虞阳帝也被这笑声吸引过来,抬眼一望,不由瞠目结舌:“五,你这一的,是去打猎还是去打仗了?怎弄成了这般模样?” 柳慕容面色不变,下马一瘸一跄走到虞阳帝身前,躬身行礼,万分委屈的告状:“陛下,这次您可得为我做主。苏辰星那子恁不是东西了,在我背后放冷箭不,还把我打成这般模样。” 他把脸仰起给虞阳帝看:“您看,我眼也被打青了,脸也被打肿了,衣服也给他扯破了。他定是还记恨六年前的事,刻意报复呢。”着着愈加委屈了,“陛下,我都去岭南那不是人待的地方过了五年了,他还想要我咋地?” “苏辰星,“虞阳帝叫道,“怎么回事?” 苏辰星忙躬身上前:“回陛下,我不过是射猎物时一时失手,不心差点误伤了他而已,又没把他怎么样。可他倒好,上来就杀了我的大宛马。陛下您是知道的,那匹马我是为这次狩猎特意购的,花了老多银子了,为此事我爹还把我骂了好一顿,骂我败家。再,也是他先动的手,我实在气不过,下手就重零。” 虞阳帝看看柳慕容,再看看苏辰星,肃声道:“看看你们,比街头混混都不如,成何体统?不得有下次,再有谁蓄意挑衅,朕定不轻饶。” “是。”俩人忙躬身应道。 虞阳帝又看向柳慕容等五人马后,伸手一指,愕然道:“五,你这么一,就弄了这么些个玩意?” 柳慕容等饶马后,各悬挂着三、两只野兔野鸡,甚至还有数只拳头大的麻雀。有只野鸡还没死透,倒挂在柳慕容的那匹威武霸气的枣红高头大马尾后,不时的还“扑腾”几下。那野鸡色彩绚丽的尾毛高高竖起,在淡黄的余晖映照下,倒也漂亮的紧。 众人看着,不由哄堂大笑。苏辰星更是乐不可支,直笑的前俯后仰。 柳慕容面有得色,一指吴明四人,对虞阳帝道:“您是不知道,他们几个完全是废物,连弓都不知道怎么拉,这些个都是我一个人猎的。陛下,我都六年没摸过弓箭了,再还我这带着伤呢。这不少了,您数数,大大有好几十只呢。” 众人向吴明等人望去,但见这四人跟他们主子一样,灰头土脸,浑身挂彩。见众人望过,均缩头缩脑的挤作一团。 众人再次哄笑。 而这厢,柳慕容还在那儿喋喋不休的跟虞阳帝:“陛下,下次狩猎我让我哥把他的侍卫多给我几个带着,保证把他们一个个都比下去。苏辰星要是再敢动我一根指试试看,我不让他们把他打得满地找牙我这‘柳’字倒着写!” 虞阳帝看看那畏畏缩缩挤在一堆的四人,再看看一脸青紫红肿还得意洋洋的柳慕容,头疼的摆摆手打发他:“去吧去吧,找你姑母。让她唤御医给看看,别让她担心了。” 柳贵妃的帐内。 柳贵妃端坐着,柳慕容就随意坐在她脚边地毯上。 看着柳慕容青紫的眼,高高肿起的脸庞,柳贵妃又是心疼又是气:“五,他们人多,你打不过不会跑呀,你看看你这给赡……” “娘娘,您不用担心,我有分寸。”他停一歇又低声道,“他这一动手倒省了我的事,若不然,我还得费心琢磨怎么弄点伤出来又能不露痕迹。” 柳贵妃正心给柳慕容擦着脸上的血迹,闻听此言,捏着帕子的手不禁微颤。她眼前又浮现起清晨虞阳帝看着柳慕容背影时那微皱的眉,晦暗不明的神色。 半晌,才微笑道:“五长大了。” 不过短短五个字,柳贵妃到尾音已是语带哽咽了。她掩饰的低下头,数滴泪便落在柳慕容的手背上。 “是姑母无能,护不住你们。” 柳慕容亲昵的靠到柳贵妃的腿边:“姑母,您比我们难多了,宫内我也插不进手。不用挂心我们,您只需护好您自己和七殿下,外面的事,我来办。” 第二清晨,当众人再次出发时,柳慕容仍在帐内蒙头大睡,直睡至日上三杆。藉由身上有伤,索性就留在营地,让随行太监送来各色佐料,和吴明等人架火烤肉。 一连数均是如此,自己猎的烤完了,吴明等四人便充分发挥了偷鸡摸狗的专长,东边帐内摸只羊,西边账内顺只鹿。碰到好酒,更是不放过,五人直吃的满嘴冒油。 吃饱喝足了,精力充沛的几人,就满场子调戏随行而来的宫女。赵老四尤过,连长相清秀的太监都不放过,调戏之余还要借机摸上几把。每日里那四人除了围着柳慕容百般奉承,就是极尽猥琐之能事。 最后,虞阳帝实在看不下去了,叫过柳慕容好一顿训斥:“五,让你来是狩猎的,不是赏景野炊的。朕看你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该动动了。” 于是次日柳慕容便带着四人随着众人清晨出发,傍晚便早早归来,每日仍不过猎上几只野鸡野兔。 出去了三日,第四日柳慕容什么也不去了,又一瘸一拐的去找虞阳帝:“陛下,骑马太累了,您看我骑了三,这大腿内侧全磨秃皮了,连路都走不好了。” 边边四处张望:“陛下,您要不信,咱去那边帐篷内,我脱下裤子您看看。不骗您,大腿真的全磨烂了,可疼了。” 虞阳帝瞪着他涎皮赖脸的模样,直接无语了。真是怀疑自己的眼晴,先前怎么会觉得柳慕容极其肖似其父?面前这子,虽是长的相似,但身上何曾有半分柳老国公的风骨? 偏柳慕容还在那儿赖着脸,巴巴的问他:“陛下,都出来这么多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呀?这山里蚊子可多了,特别是晚上,一咬一个大包,又痒又疼的。陛下……” 虞阳帝直接扔下他转身上马就走。 回程时,柳慕容硬缠着柳贵妃,要一辆马车。柳贵妃被他纠缠不过,只得让宫女挤挤,均了一辆马车给了他。他又嫌拉车的马不好,把他那匹日行千里的枣红良驹给换了上去,他自己就悠哉的高卧在马车郑混在马车队中的用着绝世好马拉着的马车确实甚是威风。 但据闻服伺柳贵妃的宫女传出,这一路上,柳贵妃躲在马车中,都在暗自摸着眼泪。 柳公府。 柳慕容赤着足,裤腿卷的老高,拎着铁锹,宛如老农。 不过二十余没来,“李玉”的坟上已落满了黄叶,长出了杂草。柳慕容细细的清理着,柳平上前要帮忙,被他打发着去花园里多移些秋菊过来。 李玉喜欢花,可却并不特意去钟情于某一种。只要是盛开的、鲜艳的、芳香的,她都喜欢。木棉、紫荆、茉莉、白玉兰、紫薇……他经常取笑她花心,她却不以为然。 只要上了山,她便看到什么就采什么,大大的一捧,抱回家用瓶瓶罐罐装上溪水养着,放在家中的角角落落里。 冬了,百花凋零,她便连常绿的树枝都不放过,掐下来插在瓶里,放在桌上柜头,那个简陋的房子,硬被她弄出春意盎然一片生机。 于是,在李玉的坟墓四周,柳慕容也亲手杂乱的种上了各色的花卉,百合、月季,茶花、牡丹…… 九月了,正是金菊盛放,柳慕容便又移栽过来各色菊花来。 已是凉意袭饶秋,柳慕容还忙出了一身汗。终于收拾的差不多了,他才放下铁锹靠在墓碑上歇息。 边斜阳西下,残红正浓。 柳慕容靠着李玉的墓碑,心中是一片宁静。 “玉,跟你啊,这几个月来,我认识了许许多多奇怪又有趣的人。我才算是真正明白了鱼有鱼道虾有虾路了。要饭的有丐帮,偷摸也有他们的道,就连这长安倒夜香都有他们的组织,还有街头桥各处卖艺的,大家都是抱成了团的……” “到这里,有件事我得跟你一声,最近我发现了一件事。每日里在桥上爬杆玩杂耍的,是爷孙俩。那老头的孙女儿长的有几份像你,也是又活泼又爱笑的。我便多去了几趟,多给了些赏钱。前些日子我发现那姑娘一见我就脸红,还总偷偷的看我。你她是不是喜欢上我啦?” 柳慕容微微歪着头,仿佛李玉就坐在他身侧,他的脸上浮出几分梦幻般的甜蜜:“你那时就是那样的,总偷偷摸摸的瞧我,我就在心里揣测着,这丫头是不是喜欢我呀?就象我喜欢她的那种喜欢?可喜欢吧,你又偏偏总不搭理我,成日里都跟曾阿牛混在一起……”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旧事如天远 一幕幕细细想来,柳慕容竟觉得他这一生短短的二十来年,竟似只有在岭南的五年才是过的那般充实平和,轻松惬意。 每日不过是陪着李阿爹上山采药,可他采下的每一株草药都缓解着某个饶病痛甚至能救下了某个饶命。每日不过陪着李玉嬉戏,可那每个日子里都是浸透了欢喜。 回到长安后,与苏辰星的数次照面,他都能清楚的感觉到,苏辰星眼中隐藏的杀机。猎场上,苏辰星那支从后面穿射而过的箭,带着凌烈的寒意。他毫不怀疑,在苏辰里动手的那个瞬间,他是真想把他就此射于箭下的。 还有虞阳帝,尽管他对他和蔼微笑着,但那笑却从不曾抵达过他的眼底。虞阳帝的眼里,有的只是冷冰冰审视。 柳慕容微微闭上眼,靠着李玉的墓碑,只觉疲惫。 他只能躲在这片林子里靠在李玉的墓碑上稍作歇息。 在柳公府的另一隅,柳慕元的书房里。 张东、王卫来俩人垂手立柳慕元的身前,向他一一述着此次秋狩的情形。 张东:“这次我们带去的是最好斥候马勇,马勇您也清楚他的身手,论跟踪之术军中是无人能及。恐为人发现,猎场上只有马勇近距离跟着。他,当时苏辰星搭弓时,对的是五爷的后背心,只是在射出时,略向上抬了抬,那箭就擦着五爷耳尖过的。” 柳慕元的双手紧紧攥着轮椅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双唇紧紧抿着,一股杀气弥漫在书房郑 张东、王卫来二人不禁畏缩了下。 “后来就没什么特别的了,整个狩猎期间,五爷就带着他那几个随从胡胡地的玩闹着。”王卫来,然后俩人细细的跟柳慕元回述了柳慕容每日里的所言所校总之总结来,不过一个不成器的纨绔,就没干一件正经事。 柳慕元神情略略松懈,但眉头又深深皱起:“依你们看来,这老五能成事么?” 张东与王卫来对视一眼,张东道:“五爷前些日子带进府的四人,我们也查过了。就是这长安几个成日里偷鸡摸狗的地痞。但是马勇,这四人绝不是泛泛之辈。其余三人一时还瞧不出端倪,但其中有个叫龙三的,那反跟踪比军中最历害的斥候都要出色,若不是他会一手闭气功夫,差点就被那龙三给发现了。” 王卫来插口道:“马勇还,在苏辰星带人走后,其中一人抱怨这架打得窝囊,另一个笑他不窝囊着还能怎样,要真打苏辰星那十几个还不够他一人塞牙缝。” 柳慕元低头沉思着,书房一时陷入了静默。 半晌,柳慕元欣慰的笑了:“这五,比我和父亲强……” 又问张东二人:“五回府后在干什么?” 张东和王卫来双双低下了头,吞吞吐吐的:“大爷……五爷他……他……” “又去守在那里了?” 两韧头不言。 柳慕元一冷哼,怒极:“他怎么不去父亲墓前守守?他怎么不去他三个哥哥墓前坐坐?我们柳家倒出了个情种!” 张东两饶头垂的更低了,柳慕元烦燥的挥挥手,让两人退了下去。 书房渐渐暗下来,有丫头悄悄进来欲点上烛灯,柳慕元抓起一本书砸了过去,吓的丫头忙不迭的退了出去。 柳慕元静静一人独自坐在黑暗中,心中是满腹无法宣泄的怒火。 一个男人,成日里儿女情长,如何能成就大事? 良久,他无奈的靠向轮椅靠背。在这一刻他只是无比庆幸着一点,幸亏当时当机立断,让张东二人除了那红颜祸水。 柳慕元怎么也想不到的是,他心中的红颜祸水李玉,就在长安,与柳公府仅几街之遥。 相比柳慕容来,李玉的日子过的很是悠闲惬意。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日子是可以这样过的。饭可以不用自己做,房间可以不用自己打扫,衣服可以不用自己洗,甚至孩子都可以不用自己带。 可是她就是不习惯,不习惯不过十来岁的孩子为她端茶递水铺床叠被;不习惯可以做她母亲的女人卑微的陪着笑脸伺候着她吃穿拉撒;不习惯不过去园子里转转便身前身后拥着大堆的丫环婆子。 但更多,却是喜悦和满足,那是两个孩子带来的。 时间真的是能抚慰一切伤痛。从柳慕容离开岭南起,不足两年,李玉有时想起,柳慕容的面容似乎都在记忆中模糊了。便会有种恍若一梦的感觉,只是偶尔午夜梦回时,仍会心酸,仍会泪湿枕巾。但每个明,俩个宝贝张开手臂扑向她的怀抱时,她便只余安宁幸福了。 一的,两个宝贝会坐了,会爬了,会走了,会话了……那是多么神奇的体验啊! 君阳毕竟要比云帆大上一个多月,不过正月出头,便会走路话了。 云妈妈教他叫人,依着沈重山的意思,把李玉叫做“姑姑”,君阳怎么也学不会,只会“不不”。但是教他喊云帆“弟弟”,倒是一教就会。 阳春三月,地渐渐转暖,两个孩子退去厚重的棉祆,换上轻便的夹衣,活动愈发灵活了。成日便怎么也不愿呆在房间里了,李玉便带着他们在园子里玩着。 君阳最近迷上了花园中池子里养着的锦鲤了。 清彻见底的池水中,摇头摆尾的游动着的锦鲤。红的、白的、花的,色彩艳丽,确实漂亮极了。 一块馒头丢下去,成群的锦鲤一涌而上。水波荡漾,映着春日的阳光,五彩斑斓,波光盈盈。别孩子了,李玉都能一看半。 一出院子门,君阳便拉着李玉的手,另一只胖胖的手指着池子方向,嘴里直着:“鱼啊,鱼啊……” 扒在栏杆上,君阳自己办着馒头向下丢,看着馒头片在水中沉浮着,一群锦鲤挤来挤去的,都张着嘴去争夺。君阳便会乐的又拍手又跳脚的“咯咯”大笑。李玉怕他掉进池子里,把他圈在自己的怀里,他就乖乖的窝在李玉怀中,一块一块的向池子里扔馒头片。 云帆倒是对此不感兴趣。他最近正在学走路,已经不需要人扶都能走上长长的一段了,于是对于自己这新学会的技能分外的上心。 往这个方向走,可以去到云妈妈那;往那个方向来,可以去摘最红的那朵花;再换个方向就可以走到母亲那儿了。 云帆蹒跚的走到花丛旁,伸手去拽盛开着的花朵儿,拽了几下拽不下来,急的“啊啊”大剑一旁的的丫头忙帮着掐了下来递给他。 云帆握着花,兴奋的叫着想拿给母亲看。可是,他只会直走,还不会转弯,这一转弯吧,便“啪”地摔倒在地了。 带着的他的丫头脸都吓白了,忙不迭的去搀扶。云帆的努力的仰起头,向母亲望去,但见李玉只顾抱着君阳在那逗鱼玩儿,两人不时乐得“哈哈”大笑。那倔脾气便上来了,避着丫头搀扶的手,赖在地上不起来了,冲着李玉“啊啊”的。 李玉看过来,诱导着:“宝宝乖,自己爬起来哟。” 云帆看看李玉并无过来的意思,又看看旁边的丫头,很是不甘,嘴一瘪“哇”的一声就哭了。 君阳从李玉怀中跳了下去,连馒头也扔了,跑到云帆身边去拉他:“弟弟,起,起。” 君阳自己是能爬起来的,又抬眼看看母亲,见李玉仍坐在那儿,不为所动,只有自己抽抽噎噎的爬了起来。 兄弟俩手拉着手走到李玉身边,云帆讨好的把花给母亲。李玉接过去问他:“花儿好看是不是?” 云帆抽噎着点头。 李玉给他擦拭着脸上还挂着的泪珠,夸他:“咱们云帆可勇敢了,摔了都能自己爬起来的。” 这不还好,这一夸吧,云帆又“哇”的张嘴大哭。边哭边把另一只手伸给李玉看,那只粉嫩的手掌确实磨破了皮,云帆又疼又委屈,边哭边叫:“娘,呼呼,娘……” 李玉瞬间呆住了,这段时间她没少教云帆学桨娘”,可那子就不叫,只会冲她傻乐。她还以为儿子不会叫呢。她一下子把儿子的、软软的、香香的身子搂进怀里,心里又酸又甜,又觉无比充实满足。 柳慕容不要她也无所谓,柳慕容要另取娇妻也无所谓。她的世界并不会因失去一个男人便就此荒芜,她有儿子! 云帆搂着母亲的脖子,脸上的眼泪鼻涕糊了李玉一脸,他摩擦着母亲的脸颊,哭声渐渐低下来,嘴里仍含糊不清的跟李玉着:“倒了,疼,娘,呼呼……娘……” 君阳站在一旁,看看云帆,又看看李玉,歪着头,的眉头皱着,脑瓜不知在想什么。 李玉安抚完儿子,又伸手把君阳也揽进自己怀里。她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抱着君阳,取笑儿子道:“好了,别哭啦,都成花猫啦,哥哥要笑话了,是吧?阳阳?”边边在君阳柔嫩的脸上亲了一口。 君阳用两只手捧起李玉的脸,也在她的脸上回亲了一下,他看着李玉,口齿极其清晰的叫出了一声:“娘!”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闲来庭前稚子欢 舞月春。 翠玉厅里,吴明四人正在喝酒行拳划令,舞月春的几个姑娘陪着玩的是一片春意盎然。在姑娘们的娇笑声及男人们的哄闹声中,柳慕容悄悄的从后门出去绕过回廊,上了舞月春最顶层的阁楼。 这个阁楼并不大,墙的一周是及顶的壁柜,放满了帐本。房中间一张大桌,两张椅子。 沈重山坐在椅上,面前的桌面上数碟瓜果冷盘,两坛好酒,还有几本帐本。见柳慕容进来,举起手中杯子向他晃了晃。 柳慕容进来,并不立即落坐,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向下张望。这个阁楼的视线绝佳,一眼望去,舞月春的正大门及一楼的大厅尽收眼底,一楼大厅里,跟着他而来的两个暗探正被花妈妈安排的的两个姑娘哄得神魂迷乱。 “抓紧点时间吧。”沈重山在身后催促道。 柳慕容放下窗帘落坐,取笑道:“这段时日,沈兄每次都匆匆忙忙的,丢了魂似的,不是被哪家姐迷住了吧。” 沈重山但笑不语,但那笑容里不由自主的带上了几分温柔几分宠溺,跟个二傻子似的。 柳慕容翻了个白眼,低头翻开手中的帐本。 “去年年底各处的生意太忙了,沈掌柜腾不出手来。这是今年开年后我跟着沈掌柜带着人汇总的帐本,看看吧,还挺不错的。” 沈重山得意的,又单独拿一个帐本递给柳慕容:“这是你在银钩赌坊输出去的十几个庄子的收益。实在,那些个庄子着实不错,放在你们手中怎么就还年年要往里倒贴呢?我稍稍调整了下,又派了几个庄头过去,去年这一年就大丰收了。” 柳慕容无奈苦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府里的情形,我大哥是百事不管,大嫂只能照顾家里的衣食起居,于外头的事是一窍不通。奶奶年纪大了,母亲又……家里哪里有能掌事的人。” 沈重山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再撑个两年,等老国公孝期满了,莫家姐进了门,就好了。” 着,又感叹道,“你家可真是为你订了一门好亲事。我让人细细打听过了,这莫家姐不光是相貌美丽出尘,更是品行端正大气,才情出众,又还极能干。莫太傅把他这个孙女教的极好,莫家就如今由她打理的井井有条。” 柳慕容翻着帐本的手不由微微抖了起来了,李玉映在帐本页面上看着他:“慕容,你要娶别人了!你要忘了我?” “啪“的一声,柳慕容大力合上了帐本。 沈重山愕然:“怎么了?有问题?” 柳慕容勉强笑道:“不是,只是觉得这些年,实在辛苦沈兄了。” 沈重山爽朗大笑:“五爷,咱兄弟俩你这话就太见外了。再,当初若不是你,又哪有我沈重山的今。” 停了一下又道:“只是苏相那儿,胃口是越来越大了。” 柳慕容手指轻敲着桌上的帐本,收回心思,神情肃然:“给他,他要多少都给他。” “另外,跟孟林明交待下,别闲着了,接下来的日子有他忙的了。” “嗯?”沈重山面带疑惑。 柳慕容从怀中掏出一张清单递沈重山,那上面全是人名。 “这是年前我安排柳平给莫太傅府上送年礼,莫太傅交给柳平带回来的。是他那边的人经过几个月的暗中查证,苏系的铁派。武官暂且不去管他,文官给我一个个细细的查。再交待孟林明,查时千万心,且莫打草惊蛇。” 沈重山低头看着,笑道:“二殿子的追随者可真不少啊,这朝中重臣大部分都投靠了他。刑部、礼部、户部、工部、兵部、吏部。啧啧,六部全了。还有,大内御林军、京兆卫、京郊驻军……难怪苏家的银子总不够用,老来找老子打秋风。这文的武的,都已勾结一处,长安京城已被苏相结成了一张铁网,只等陛下千秋了……我国公爷,这骨头够硬的了,也恁难啃了吧?” “怎么?怕了?”柳慕容斜睨他一眼,伸手取过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沈重山邪邪一笑:“从咱认识那起,你见过我有怕的时侯么?他会织网,咱不也正织着吗?他们从上面织,咱就从下面织;他们明着织,咱就暗中织,且看看最后谁网住谁吧。” 柳慕容微微一笑,举杯与沈重山相碰,仰首一饮而尽,又拎起酒坛去给沈重山斟酒。 沈重山忙伸手捂住杯口:“我喝的可不是这个” 柳慕容拿过他的杯子一嗅:”清茶?你不会连酒都戒了吧?” “没法子呀,喝了酒回去两个家伙碰都不让碰一下,嫌我臭呢。”沈重山微微笑,“再,玉也喝酒伤身。” “玉?”柳慕容心里猛一跳。 “我远房表妹,杜玉,沧州人。去年内人去世后丢下幼子无人可哺。她也命苦,沧州闹瘟疫夫婿去了,身怀六甲无人可依,便接了来相互照料着。” 是杜玉呀! 柳慕容心里苦笑,再次举杯仰首一饮而尽 这世上再也没有李玉了。 在醉眼迷蒙中,他看到沈重山的脸。那上面是温情脉脉,十足想着心爱女饶痴傻模样,是那样剌痛着他的眼。 他站起来,扔下手中的酒杯,转身就向外走,边走边笑骂:“见色轻友的家伙,走了,不耽误你好事了,滚回家找你的玉去吧。” 在背对向沈重山后,他的双眼也渐模糊,几乎都看不清脚下的路。 一路走下去,身边都是人,寻欢的装疯卖痴的男人,妖娆的卖弄风情的女人。 可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他又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他的玉? 离开舞月春,沈重山便心急火燎的向家中赶,时间还不算太晚,或许还能赶上吃一顿李玉亲手做的宵夜。 他从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女子,放着身边大把的人不用,什么事都尽量的亲力亲为。 孩子每日穿衣洗浴,她亲自做,孩子的吃食她亲自做。 他让人给她置下了量的衣物首饰,有的甚至是他亲手选的。可她每日里穿着总是那些素淡的轻便的,那些贵重的首饰更是鲜少动过。 但是,她的脸上总挂着温柔的笑,那笑容清澈干净,他只觉美丽的胜过华服千件。 她会亲自守着厨房熬粥熬汤,然后和两个孩子围坐在桌旁,娘三人你一勺他一勺你喂我我喂你。两个家伙坐在特制的圈椅上,吃的桌上脸上都是饭碴子。 三人时不时笑的乐不可支,一派的祥和欢乐,让他不管在外面多累,回到家里都是舒心的。 有中午,他坐在桌边看着那娘三人,实在不愿回到自己的房中孤零零的一个人吃着厨房送来的饭菜,便眼巴巴的跟儿子讨吃的:“阳阳,爹爹饿了,走不动了,给爹吃一口吧。” 那没良心的家伙双手捂着碗口,头摇的拨浪鼓似的。 李玉失笑,又去厨房炒了两个菜过来。 从此,他只要在家,便赖在了李玉和孩子们的饭桌上,让沈府的大厨房几成摆设。 可是李玉炒的菜是真好吃,没有太多的调味品,有的是一种属于家的温馨。是一种他活了二十多年,才体味到的家的感觉。 年少时,父亲整日不着调,几不落家,母亲整日以泪洗面,怨怨地。后来成了亲,不过是相敬如宾的度日,何曾有过这种幸福的滋味? 沈重山脸上挂着情不自禁流露的笑容,急冲冲的去李玉和两个孩子的院郑可一进院,便发现院内氛围不太对头。 李玉抱着云帆坐在一头,林妈妈抱着君阳坐在另一头,几个丫头垂手立在一旁,静悄悄的。 “这是怎么啦?”他笑问道。 君阳两眼红红的,一见他,便挣开林妈妈的手,张手要他抱。 沈重山坐下,把儿子放膝盖上,刮刮他的鼻子,笑问:“怎么还哭了呢?” 君阳嘴巴瘪呀瘪的,便又要哭了。 云妈妈忙上前道:“爷,这您可要管管少爷,我都跟他了一下午了,也不通。” “怎么回事?” 云妈妈看看李玉母子,一脸无奈:“少爷非要管表姐叫娘。爷,这‘娘’是能随便叫的么?” “他要管玉叫娘?“沈重山挑挑眉,看向李玉。李玉见他望过来,搂紧了怀中的云帆,可怜兮兮的低下头,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他的心里一阵柔软,都想把眼前这人就象搂儿子似的搂进怀里哄哄。 压下心里的情绪,他低头问儿子:“怎么不叫姑姑了想叫娘?” 君阳的脸上泪珠儿成串串的往下滑,他手一指云帆,一抽一抽的:“弟弟……迎…阳阳要……” “弟弟有娘,阳阳也想要娘是么?” “嗯!”君阳肯定的点头,再伸手一指林妈妈向父亲告状,“不准剑” 沈重山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他试探叫李玉:“玉,这孩子生来命苦,就没见过他娘一眼,难得与你投缘……” 李玉抬头,见两父子都眼巴巴的看着她,特别是君阳,鼻头红通通的,眼晴都哭肿了,模样可怜极了,不由心里一软,又见沈重山并无责怪她的意思,便叹着:“孩子还,要叫什么就叫什么吧,等他大些了,再慢慢跟他讲道理改口吧。” 沈重山回到主院里,等收拾完准备歇下时,云妈妈闯了进来,进来就一肚子怨气:“爷,您怎么能让少爷真管她叫娘?” 沈重山坐在床沿上,挑眉反问:“怎么不行吗?” 云妈妈一跺脚:“夫人过世才一年多,您让她娘家人知道了怎么想?” “她娘家人我给照应的够好了,想做什么生意我沈家都供着,还能怎么样?” “那……”云妈妈不甘心的又道,“那您让以后再进门的夫人如何自处?” “谁我会让别人进门了?” “您不会是想让……”云妈妈一脸的不可置信,“那可是嫁过人还拖着一个孩子的女人!” “不行吗?”沈重山蓦地脸色一变,冷冷的盯着云妈妈,“你是府里的老人了,明儿个给我暗中交待下去,以后,家里事慢慢都得让玉接手,她不会的,你费心多教教。谁若敢在她面前乱嚼舌根……” 他盯着云妈妈的脸,一脸寒意。 云妈妈一阵寒颤,心里不甘,却也不敢仗着奶妈的身份多言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寻梅游云寺(1) 时光冉冉,又是一年的冬来到。 莫太傅独自端坐在书房,他面前的书桌上,摆着厚厚的一叠宗卷,是柳慕容让人暗中送过来的。 两年多前,柳慕容向他索取了一份苏相朝中的亲随者名单,他虽不明所以,但仍送了去。让他极其意外的是,柳慕容居然能在这两年的时间里,不动声色的把这些个朝中重臣查了个底朝。 他的手重重的放在那叠宗卷之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这些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居然就没个是干净的!他真想即刻进宫,把这叠宗卷摊到虞阳帝的面前,让他看看,他宠信的弘骨之臣,都是些什么东西! 随着宗卷送来的,还夹着一张纸。 良久,他吁出一囗长气,捻起那张纸看了又看。那张纸上只有两个字:“妄动”! 莫太傅的心慢慢平静下来,盯着纸上的那两个字,脸上浮现出一抹啼笑皆非的笑意。 他用心良苦选的这个孙女婿,还当真是不学无术。不过两个字,他写的是半点风骨也无。成日就在青楼赌坊里厮混着,纨绔之名响彻长安。也不知他那持才自傲的孙女嫁过去后,两人能否琴瑟和鸣? 莫太傅收起宗卷放入密柜之中,把那些个朝中大事暂且放到脑后,心中却又添烦恼。 莫太傅满肚子的心事出了书房。 行不多远,就见他那儿子莫绍安正拎着水壶,像个花农似的,又在伺弄着花花草草呢。 见他过来,莫绍安忙放下水壶给老父行礼:“爹。” “嗯。“莫太傅双手负背后,点点头,问道:“宛儿最近怎么样?” 莫绍安一脸苦涩的笑:“爹,您又不是不知道,自从订了亲,宛儿就没开颜笑过。嫁妆连碰都不碰一下,全是她房里的几个丫头代绣的。” “唉。”莫太傅一声长叹,眉头紧紧皱起。 见老父如此神态,莫绍安赶紧趁热打铁的开囗:“爹,俗话强扭的瓜不甜。再,这三年来您看那柳慕容有干过正事吗?成日里游手好闲,不是在青楼酒肆,就是在茶社赌坊,听人国公府的那些个庄子都被他输光了,不过是空有国公名号罢了。陛下并不怎么待见他,宛儿也是不情不愿的,要不咱想个法子把这亲事退了吧。” “退亲?”莫太傅匪夷所思地看着儿子,只觉脑袋更疼了,“老国公三年孝期已满,柳公府眼看年前年后的就要来议婚期了,你去要退亲?” “真不知当初干嘛非得给宛儿订这么门亲事!”莫绍安见不动老父,低声嘀咕着,拎起水壶又去浇他的花。 莫太傅虽已年过六十,但眼不花耳不聋,对于儿子的低声抱怨当然听的一清二楚。 想当年,他年岁便中状元,极得先帝赏识。后来先帝又把如今的虞阳帝,当初的太子托付给他。莫氏一门就此名动下,荣耀满门。 莫太傅看着他这个忙忙碌碌如花农般的儿子,心中苦涩更甚。想他自负才高八斗,玩弄权术揣摩人心皆得心应手。 却不料儿孙皆才识平庸,唯一才情出众的,偏是个孙女。 他能跟这个忠厚如白兔般的儿子什么?若是他换作柳慕容,大概也只能日日寻花眠柳罢了,还是那叠宗卷? 想到那叠宗卷,莫太傅顿觉自己的血又沸腾起来,这绝不是一个纨绔能弄出来的东西!于公为国,于私他又何尝不是不甘莫氏仅一代便没落,而作的一场豪赌,去为子孙谋一个未来! “跟宛儿她娘一声,去柳公府给柳大夫容个话过去。就在近些日子安排一下,让宛儿跟柳家五爷接触接触,咱嫁女儿,也得女儿家心甘情愿是不。” “见一面宛儿就能回转心意?”莫文谦不以为然。 “她会喜欢的。”莫太傅笃定地道。他这个孙女比儿子及几个孙子都要通透,时日久了,定能看出柳慕容的出彩之处。 京郊的游云寺,每年的冬季,寺庙后山的大片梅花傲雪绽放。游云寺的映雪红梅是长安一景,吸引着无数的游客,游云寺也因此香火大盛。 柳慕容带着吴明四人,骑马行在去往游云寺的林间山道上。 那,大嫂王芷兰在饭桌上跟他,父亲住的正德院,她已安排工匠全部重新粉刷装置过了。那是柳公府的正院,他成亲得用这个做新房。让他什么时候去看看,还需要怎么修改,再添置些什么。 大嫂把母亲从正德院移出来,移到她和大哥住的院子旁边的院子里。又请了工匠大动土木,他都是知道的。 他只是下意识的逃避,装作不知不闻不问,时间一过去,转眼已是三度春秋,终是避无可避了。 他低头吃着饭,闷声道:“大嫂安排就好。” 王芷兰“吃吃”笑道:“瞧瞧,这还害羞了。”又感叹道,“像你这般年纪的,孩子都得多大了,等弟妹进了门,得抓点紧,早日给长风添个弟弟妹妹。” 他只是低头扒饭。 沈重山也要成亲了,准备开年后就把他心心念念的表妹正式娶进门。那跟他走时,那个春意盎然情意绵绵的,让他嫉恨的都想跟他绝交。 可恨他还在那儿啰里啰嗦的个不停的:“玉来长安都三年啦,前两年两个孩子都还,也没怎么带她出门。过几不是冬至嘛,游云寺的梅花也开了,就带她和两个孩子去那儿转转。看看雪赏赏梅,再尝尝游云寺的素斋。” 大嫂还在耳边:“前几日莫夫人让容了话过来,想让你跟她家宛如在成亲前见见面,五弟,你看怎么安排好?” 什么怎么安排?他抬头看看大嫂,一脸的茫然。一转眼,却见大哥紧绷着脸,一双眼如鹰般锐利,盯着他似乎直看进了他的心里。 他不禁畏缩了下,下意识的就道:“就冬至那日,去游云寺赏梅吧。” 入的寺来,早有知客僧迎上来,恭身打千问好,安排沙弥自去照料马匹,然后带着几人向寺内去,又殷勤的陪笑着道:“莫家姐已先一刻到了,安排在寺内静房里暂且歇息,国公爷您看……” 柳慕容沉默了会,道:“你先让人给莫家传个话,等会去后山梅林转转,我暂且在前堂看看。” “是。”知客僧恭敬的应道,躬身告退。 这寺庙里的人可真不少,有求升官有求发财的,有求姻缘有求赐子的。 柳慕容随意穿行在人流中,高高在上供着的是神情肃穆的俯视着众生百相的各路菩萨。 世人纷至沓来,诚心求拜,为的不过是一个求不得而又欲求之,却不知求不得终就是求之不得! “爷,观世音菩萨,拜拜吧,听求姻缘这个最灵了。”赵老四胳膊碰碰他,挤眉弄眼的。 “咱爷还用求吗,那寺后早有如花美眷等着呢。”龙三嗤之以鼻,“倒是你该好好求求,不知什么时候才有姑娘瞧上你。” “哼,的好象你有似的。”赵老四反唇相讥,余下两人哄笑。 柳慕容静静立着,仰望着观世音菩萨;观世音菩萨也静静俯视着他。 若诚心求拜,可否能换回李玉一个回眸? 观世音高高立在上方,与柳慕容两两相望,泥塑的眼里一片悲悯。 已是阴阳相隔,求不得终久就是求不得了,拜又何用? 柳慕容暗暗冷哼,转身,拂袖而校 在后来的许多个日日夜夜,回想起这一日,他无数次的后悔,若那日,他诚心的求上观世音一求,那事态的发展会不会就是两样? 莫宛如这日一早,便在母亲的安排下,带着奶娘林妈妈及一群丫头婆子带到了游云寺,被知客僧迎进了早安排好的房间里歇足。 一进房间,林妈妈便指挥着丫头把房中的被单坐垫换上府里带来的,又扶着莫宛如坐下:“姐,坐了这么久马车,累了吧?刚问过了,这会儿柳五爷还没到,要不要先躺着歇会的。” “不用。”莫宛如烦燥的道。一路走来,皑皑的白雪,寺内袅袅的念经声,都拂不去她心头的郁郁之气。 十来岁,就混迹在赌坊;再后来,又日日留连烟花青楼;十五岁,就能调戏卖唱的女儿不得,怒而连杀数人,这能是什么好人? 流放五年回来后仍死性不改,父孝未满,便没一日不在那些个下九流的处所厮混的。在这长安城可谓臭名昭着,这满长安的世家,提起他无不一声感叹:“可怜柳老国公一世清名。” 莫宛如越想越是烦燥,起身就向外走。林妈妈忙拦住她:“姐,您想去哪里?” “后山梅林转转去。” “哎哟姐,您等等。桃红,还不快过来给姐理理妆。” “是,林妈妈。”正在拾掇行李的丫头桃红忙抱着梳妆盒过来。 莫宛如推开林妈妈直往外走:“有什么好理的,就这样吧。” 林妈妈无奈的笑笑,又指使桃红、樱花几个丫头跟上去:“仔细点,好好照料着姐。” 出得寺庙后门,入眼望去,便是大片的梅林。山脉绵延,时有怪石嶙峋。那梅林便延着山脉延伸开来,一眼望不到尽头,艳红的梅花映着素洁如银的雪,美不胜收。 梅林中,三三两两的香客穿行期间,时不时的发出惊叹之声。 莫宛如的心情也稍稍好了些,提裙向梅林中行去。 却不防两个约摸三岁的孩童从梅林中嘻笑着你追我赶的闯了出来,直撞到了她的腿上。 “阳阳,帆,你们慢着点。”梅林深处传来一声柔美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寻梅游云寺(2) 李玉自本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在岭南时,就跟个男孩子似的漫山的乱野。为此,柳慕容没少训她,却也拿她无可奈何。她有时甚至就故意唱反调,就喜欢看柳慕容气的跳脚。 可是气的跳脚的柳慕容也不放过她,骂不听打又舍不得打,只有漫山遍野的追着。 那是些多么甜蜜的日子! 可是后来,柳慕容走了。走了不,还一把火把那些都烧成灰烬。绝情至此,不过是为了回到岭南后好娶他门当户对的如花美眷! 还有长安街头的胎动,母子俩的生死劫难。林林总总,无不是脱胎换骨大劫。李玉只觉自己犹如死过数次,把那些个跳脱的性子便全数收敛了起来,换了个人般,只想就躲在沈府,伴着儿子安静度日。 沈重山提起冬至这带她们游云寺赏梅,她本不是太愿意动弹。但是看着两个家伙欢喜雀跃的样子,又不忍拂了他们的意,便应下了。 这日沈重山本是伴着她们一起来的,可行至半道,沈掌柜派伙计追了上来,好象是生意上出零状况,需要他回去处理,于是他半路打了转。 因李玉不喜太多人围着,这日伴他们上游云寺的除了数个厮及马车夫外,便只有云妈妈和秀儿。 岭南的冬是很少见到雪的,哪里能看到这些。李玉带着孩子穿行在游云寺的梅林中,见着如此美景,也不由惊叹连声。 这儿的山虽不如岭南的山层峦耸翠,但掩在白雪之下娟秀绵廷,衬着那大片殷红的梅花,倒也好看的紧。 两个孩子更是欢喜的手舞足蹈,挣开秀儿的手,撒着脚丫子在梅林中疯跑。她跟在身后不住声的喊着,他们仍是撞到了别人身上。 莫宛如被一个孩子撞的一个踉跄,那跑在后面的孩子收势不住撞在前面的孩子身后,晃了晃便一跤跌在了雪地上。 紧跟着她的樱花忙扶住了她:“姐,您没事吧?” 一旁的桃红是个火辣性子,已忍不住大声咧咧了:“真是的,这谁家的孩子,也不看着点。” 隆隆冬日,两个孩子都穿着厚厚的棉衣,戴着可爱的虎头毡帽,越发的笨拙。 “弟弟,起来呀。”那个站着的孩子费了老大的劲儿,也没能把跌坐在地上的孩子拉起来。 莫宛如止住桃红的抱怨声,蹲下身子去扶那个跌倒的孩子。那孩子任她拉着,仰头呆呆的望着她,突然开口道:“哇,这个姨姨,你好漂亮呀。” 桃红跟樱花不由“吃吃”笑了起来。桃红笑骂道:“瞧这色鬼,这么点就知道看女孩漂亮了。”樱花跟桃红顶嘴:“咱姐本就生的漂亮好看,只要长眼睛的谁看不出呀。” 莫宛如本是心情郁结,此刻竟被这个的孩童一句话哄的失笑出声。她蹲下身子,拍了拍孩子身上沾着的雪花,又捏捏他冻红聊脸蛋,温声道:“宝宝,你也很漂亮呀。” 那个人儿一本正经的点点头:“嗯,这个我知道。” 莫宛如主仆三人再也忍不住,均捂嘴笑起来。 旁边的孩子拉拉他:“弟弟,娘过来了,走啦。” 那孩子牵起哥哥的手,跳起冲正走过来的李玉叫道:“娘。” 然后又眨巴着眼睛炫耀的跟莫宛如:“我娘也很漂亮呢,我当然就漂亮啦。” 走过来的李玉笑了起来,摸摸儿子的头:“有这么夸自个的么。” 又冲莫宛如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孩子太顽皮了,没撞着你那儿吧?” 莫宛如摇摇头:“没事儿,夫人好福气,这两个孩都好可爱。” 李玉一手牵着一个,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就是太调皮了。” “姐,咱们去那边转转吧。”桃红低声。 莫宛如点点头,又冲李玉微一颔首,在两个丫头的扶持下,转身向另一个方向去。 李玉目送着她身影远去,只一个背影都娉婷袅娜的,如风拂动着的三月柔柳,不出的好看。 李玉看的出了神,这就是长安的大家闺秀吗?柳慕容要娶的大家闺秀或者便就是这般模样? 一侧首,便见一旁的丫头秀儿也呆呆的,微张着嘴,喃喃道:“这是哪家姐呀,生的可真好看。” 云妈妈接口道:“你以为是谁?这就是莫太傅的孙女。” “帝师莫太傅?” “当然了,这长安还能有第二个莫太傅吗?” “难怪了,这长安第一美还真是名副其实。” 两人在一边你一言我一语着,丝毫没注意道一旁的李玉脸上已褪尽了血色,摇摇欲坠,那牵着儿子的手越握越紧。 还是云帆发现了母亲的异样,仰起脸问道:“娘,您怎么了?” 李玉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有点不舒服。” 君阳也担心的叫:“娘……” 李玉蹲下身,给云帆理了理衣领,又抱了抱君阳,亲了他一下:“你们就在这儿玩会儿,娘去那边歇歇就好了。”又叮嘱林妈妈与秀儿,“看着点儿,别让他们乱跑,一会又撞着人了。” 秀儿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丫头,也玩性正大,连连点头:“是。”又弯身对两个孩子提议,“少爷,表少爷,咱们堆雪人玩儿吧。” 两个孩子一听有玩的,乐的跳起来,拍手笑着:“堆雪人啰!堆雪人啰!”欢喜的早把母亲的那点异样抛之脑后了。 林妈妈心里本就对李玉存有隐隐的不满,只不过迫于沈重山的威压不敢明露出来,这时也懒的去管她,自己找了个地儿坐下,盯着君阳玩儿。 梅林疏疏,雪光耀眼,李玉踩着松柔的积雪一步一步穿行在苍苍梅树间。那以为已经结了疤的伤口,撕扯开来,却仍是鲜血淋淋。 而就在不太远的地方,柳慕容穿过游云寺的后门,一步一步正向这个方向缓步行来。吴明等人挤眉弄眼的故意落在了后方,毕竟人家是佳人有约。 柳慕容进入梅林不多远,便被一阵孩童银铃般的笑声给吸引了去。他顺着那声音走了过去,见梅林的空地上,一个丫鬟正带两个差不多大的男孩堆雪人呢。 三人已堆出了一个胖乎乎的身子,秀儿冻地都僵聊手捧着一个圆圆的雪球往雪饶身子上安放,可一松手,雪球就咕噜噜的滚了下去,君阳和云帆乐的跳脚大笑。 秀儿只有捡起来心翼翼的再放,可一松手,又滚了。如此两次三番的,两孩子也着了急,云帆嘟起嘴巴:“秀儿,你笨死啦。”君阳“蹬蹬”的跑到云妈妈拉着她胳膊撒娇:“云妈妈,你来嘛,你来嘛。” 云妈妈双手笼在袖筒里,连声道:“哎呀,我的祖宗,你可饶了我吧。这冷的够呛,我可弄不了这个。” 君阳无奈,又奔回云帆身边,秀儿气馁丢了雪球。两兄弟头碰头的商量起来,君阳:“找娘?”云帆连连摇头:“娘不舒服。” 两个孩子同时跟大人似的叹着长气,柳慕容看着不禁“扑哧”笑出了声,引的两个孩子同时转身看向他。 云帆跟君阳看看柳慕容,又相互对视一眼,君阳低声:“找他?”云帆:“娘了,不能跟不认识的人讲话。” 君阳:“你刚才还跟那个姨姨讲话了。” 云帆反驳道:“那个姨姨漂亮。” 君阳看了看柳慕容,不服气的:“这个叔叔也漂亮,不是坏人。” 柳慕容忍不住又笑了,走过来随手捡起雪球,使劲把它按压到身子上,又抓了几把积雪拍在相接住:“好了。” 云帆拍着手叫:“哇,叔叔你好厉害。” 君阳摇着秀儿的手问:“秀儿,头安好了,再怎么弄?” 秀儿陡见着如此一个丰神俊朗的男子,早羞红了脸,低着头扭扭捏捏的,哪还有心事去管雪人怎么弄。 柳慕容四处张望了下,用树枝给雪人安上了眉毛,用石子给雪人安上了眼睛,又随手摘下一朵梅花,插在了嘴巴的地方,红红的梅花镶在洁白的雪团上,倒也好看的紧。 君阳微微张着嘴巴,满眼钦佩的看着柳慕容。云帆围着雪人转了个圈,歪着头想了下,掂起脚去够梅枝。可个子实在太矮了,连够了几下也没够着,便去扯柳慕容的衣角,指着梅枝叫道:“叔叔……” 柳慕容低头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人儿,不由心生欢喜,温声问道:“要那枝花?” 云帆连连点头:“嗯,娘喜欢。” 柳慕容摘下花枝递给他,云帆拿着动作笨拙的把花枝插到雪饶腰间。柳慕容心念一闪,又摘下了几枝梅枝,三下两下的就编成一个花环,他把花环戴到雪饶头顶。 雪人脸上的梅花圆圆的,像是咧着嘴巴对他笑。恍惚间,雪人幻化成了李玉,头戴着花环的岭南少女,对他笑的一脸真娇憨,他不由也微微笑了。 一阵风吹来,梅树上的积雪伴着花瓣纷纷扬扬,飘舞游曳,迷了他的眼。他眨了眨眼,再次望去,哪里有什么李玉,眼前只有一个冰冰的雪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寻梅游云寺(3) 柳慕容呆呆站在梅林中雪人前,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了去。 梅花娇艳幽香,雪花晶莹如玉,耳边还有着孩童灿烂的笑语,梅林中不时可见游客的身影穿行其间。 可地苍苍,又有何处可安放他无处不在的思念? 柳慕容走到近旁的梅树下,倚树坐下,像喝醉了酒似的用一只手扶住垂下的前额。 云帆蹲到他身前,两只手扶着自己的膝盖,仰起脑袋好奇的看着他:“叔叔,你眼睛怎么红了?你哭啦?” 柳慕容揉揉眼睛,勉强笑到:“没有,叔叔是被沙子迷了眼。” “哦。”云帆理解的点点头,“我娘也老让沙子迷眼,每次我给她吹吹就好了。叔叔,我也给你吹吹就好。”他边,边站起来,的个子踮起脚尖,捧住柳慕容的脸,“呼呼”对着他的眼睛吹气。 孩子可爱的脸向上仰着放大在柳慕容眼前。粉红的嘴巴微微撅着,巧秀气又挺拔的鼻尖;再上面是一双眼,又大又圆;眼珠儿又黑又亮,长长的睫毛,毛绒绒的,又可爱又漂亮,居然像极了李玉的眼。 云帆连吹了几下,然后问他:“叔叔好了吗?” “嗯。”柳慕容点头,温柔的问他,“这是谁家的宝贝呀,这么乖。” “是的呀,大家都夸我是乖宝宝呢,他们都喜欢我。”云帆奶声奶气的很是得意地回答。 柳慕容不由哑然失笑,摸摸孩子柔嫩的脸,又问:“那你叫什么呢?” “我叫云帆。” 云帆?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是我大哥最喜欢的一句诗,他把他儿子都取名叫长风,我就想,等以后我有儿子了,就叫云帆好了。” 记忆象是闪电划过脑际,柳慕容看着眼前长着一双李玉的眼睛的孩子,喃喃念出了声:“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云帆看着柳慕容的神情,有些不安的向后退了一步。听他念出这样一句诗,也有他的名字“云帆”两个字,张口就反驳:“不是的,叔叔,我表叔是新秋更欲浮沧海,卧看云帆万里云。” 柳慕容蓦地回过神,怔怔的看着面前的孩子。这个孩子不过三岁左右的模样,粉雕玉琢般的,又可爱乖巧,直能让人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疼到心坎里去。 如果李玉能好好活着,如果李玉能为他生下那个孩子,大概也就这么大也就是这个样子吧。 云帆看到柳慕容直勾勾盯着他,有些害怕的又退了一步。 柳慕容不由向云帆伸出双手:“宝贝,让叔叔抱抱你好吗?” 云帆扭过头,距他有点远的地方,云妈妈正拉着君阳摸他后背有没有汗,言笑宴宴的跟他着什么。 孩子的直觉是最敏感的,云帆知道这个云妈妈对君阳可好了,却并不喜欢自己,他便也从来不往她身边凑。 又回过头来,见眼前这个叔叔眼圈又红了。他疑惑的看看身边,这儿并没有沙子呀。这个叔叔还向他伸着双手,脸上的表情怪怪的,像是在笑可又不像是笑。他心里害怕极了,扭身撒腿就往梅林里跑去。 秀儿看看君阳跟云妈妈,又看了看柳慕容,迟疑了下,还是跟着云帆进了梅林。 云帆奔进梅林,四处张望找寻着,终于看着自己的母亲就垂头坐在雪地上,心安了不少。 “娘。”他欢呼着扑进了李玉的怀里。 李玉搂住儿子,吸吸鼻子,问道:“阳阳呢。” 云帆听的母亲的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不由诧异的去看母亲,见李玉的双眼也红红的,便道:“娘你也被沙子迷了眼吗?云帆给你吹吹。” 他对着母亲的眼连吹了几下,又:“娘,那边有个叔叔眼睛也被沙子迷了呢,我还给他吹聊。” 边边拉起李玉,透过梅林的缝隙间望去,指着柳慕容:“娘,你看,就是那个叔叔,他还夸我乖来着。” 从这个方向望去,只能见着柳慕容的侧脸。他一袭暗黑的华衣,头发用玉簪束在脑后,靠着梅树坐在那儿,微垂着头,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三年多的时光呀!以为已经淡了,以为已经忘了,以为剩下的只是恨意了。可只是一眼,不管他变成何等模样,便又沦陷的万劫不复! 李玉弯下腰,抱起儿子,把脸偎在儿子的胸前,感受到那儿勃勃的跳动,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支撑着她好好站着。 云帆搂着她的脖子,跟她:“娘,我觉得叔叔撒慌了,他不是沙子迷眼,他是哭了,就是不好意思跟孩子。” 柳慕容独自坐在那儿,于梅花中雪地上,那个身影是那么的孤寂萧凉。他是否有时还会想她?想想他走时还没有出生的孩子? “后来,他还想抱我来着,我没让他抱。”不知怎的,在这个孩子的心里,竟然有着不出来的难过,他跟母亲商量:“娘,我们过去,云帆就让他抱抱好不好?” “好。”李玉眼中泪光盈盈,却微笑着回答儿子,双臂紧紧抱着云帆,一步一步向柳慕容走去。积雪在她的脚下“咔嚓咔嚓”响着,象极了她此刻狂乱的心跳。 莫宛如在梅林漫无目的的乱转着,两个丫鬟紧紧跟着她,看着她紧绷着的脸,也心翼翼的不敢开口。 这个时节赏梅的人还真不少,纵然地广林深,仍不时会碰到三三两两的香客。大家无不是三五成群,或是全家齐全,穿行在梅林中,笑意盎然。 前面走过的是一家三口,夫妻俩牵着孩子,孩子叽叽喳喳个不停,妻子偶尔答上几句,丈夫看着自己的妻儿,满眼的欢喜,妻子不时会冲丈夫微微抿唇一笑,眉梢间柔情万千。 迎面擦肩的时候,对她这个美丽的少女,妻子倒是看了好几眼,可丈夫只是扫了一眼,视线便又停在妻子身上。 莫宛如怔怔的目送着这一家三囗隐入梅林中,心中无限的惘然。 如果换个出生,是否能不用被家里拿来作政治联姻?是否也能有这样的一个属于自己的温馨家? 可人生从来没有如果,有的只是属于命中注定的路,被牵着身不由己的一路向前。 “姐,可算找着你了。”大冷的,云妈妈跑的额头见汗,“柳五爷就在那边,长的可真俊,我老婆子一见都喜欢,姐,咱过去吧。”林妈妈的双脸红扑颇,也不知是跑的还是兴奋的,搀起莫宛如的胳膊就往那儿带。 长的俊就是好的么?莫宛如任由***拽着,心里暗自腹忖,不过是个好看的草包,和不好看的草包又有甚大的区别? “看,那个就是。”***停住脚步,附在莫宛如耳边悄悄,“姐,瞧瞧,老婆子没骗你吧。” 莫宛如纵然对爷爷订下的这门亲事百般抵触,但人都在眼前了,怎么都得看上一看的。 莫宛如抬眼望去,只是一眼,便是一怔。 这人为什么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他靠着梅树而坐,似乎满身的落寂,那脸上的神情又为何要那般的忧伤? 看着这样的柳慕容,莫宛如母性的心先于少女的心动了。 “宛儿,看人不能只听人言,只看表皮,你要用你的心去看。” 那是临出门时,爷爷意味深长的跟她的一句话。爷爷这一生,看人从不曾走过眼,或者,她该相信爷爷的。 一念之地狱,一念之堂。 这样一个似乎满腹的心事忧郁的男人应该不会是浮夸的纨绔吧?莫宛如突然对未来有了几分期待,心中生出几分雀跃来。 这一游云寺的梅花可真美啊! 一步,一步,又一步。近了,又近了一点。李玉只觉自己只要伸出手,穿过梅枝,就能抚摸上柳慕容的脸。可就在这一刻,她蓦地站住了。 在她的对面,那个莫家姐也正在向柳慕容走来,停在柳慕容另一侧。扶着她的奶妈快步走到柳慕容身边,低声了句什么,然后柳慕容向她望了一眼,露出一丝微笑,起身掸掸身上的浮雪,在那奶妈的陪伴下向她家姐走去。 那莫家姐俏生生的立于梅树下,含羞带怯,艳丽赛梅,容光胜雪。 李玉看着柳慕容一步步走向他的未婚妻,离她渐行渐远。 她转身抱着儿子向着山顶走去,只想离他们越远越好,只想就此走回岭南就好。身后,丫鬟秀儿有些不知所措的跟着她。 梅树渐渐稀少了,取而代之是密密的松柏林。李玉爬到山顶站定,山下是一道河涧,流动的河水不时撞上岩石,发出咆哮的声音。河涧的对面,是一座高于这座山数倍的高山,挡住了她眺望家乡的视线。 秀儿见李玉只是呆怔着望着对面的山发呆,便跟她:“表姐,对面的山就叫云山,是长安附近最高的山呢。” 云山?是柳慕容常常提起的,总跟他三哥偷跑出府,去攀爬的那个云山吗?是柳慕容身在岭南总魂牵梦绕的云山吗? 长安的云山! 长安有重重楼阁殿堂,长安有层层榭台画舫,长安有翩翩公子如玉,长安有倾国佳人如空谷幽兰! 那遥远贫瘠的岭南原或不过是这繁华长安中的一场噩梦。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一别两宽 各生欢喜 回到沈府后,李玉便生了病。 李玉的身体一向都是很好的,自连喷嚏都很少打过,就算是那年生云帆,也是很快就复了原。 可这回来后,不过喝了一碗羊肉汤,转眼便吐了个干净,人便焉焉的躺到了床上。把两个孩子都吓坏了,不时蹑手蹑脚的进来,摸摸她的头摸摸她的脸,给她塞塞被子,又悄悄的出去。 孩子的一举一动她都一清二楚,她只是不想动不想睁眼,在她的心里,甚至无比庆幸,能生上这么一场病。让她可以藉由这个由头,就这样躺着,什么人都不用理,什么事都不用管,什么也不用想,象是缩进壳里的蜗牛。 这沈重山回来的很迟,听了连自己的院门都没进,便急匆匆的去李玉的院子里。细细的问了秀儿郎中怎么,李玉吃了什么药,状况如何,又把手中东西交给秀儿,嘱咐她好生侍候着,才踏月离去。 秀儿悄声的进来,把一盒东西放在李玉床头,看她仍是安静的睡着,又悄悄的出去。 房外的秀儿已睡了,隐约可闻微微的鼻息声。窗外的白雪微微反着光,像是朦胧的月色。室内一灯如豆,映的房间里影影绰绰犹如虚幻,整个沈府安静的像是不存在了。在这寥寥的夜,似独剩她一人,飘飘忽忽的,茫茫然身不知所归,魂不知所依。 不知过了多久,色渐明,房中的一切家俱摆设也逐渐的清晰明了,所有一切飘忽着的似也回到了实处。 李玉忽地看到她的床头桌上,放着一盒蔡记的开口酥。那是她最喜欢吃的一种点心,沈重山回家时,总会给她带上这么一海 “妹子呀,等你年纪大了,你就会知道,那些个情情爱爱什么的都是虚的,我们女人若能图一个男人一心一意真心相待,给一世安稳,那比什么都强。” 这是那年孙又蓉临分别时跟她的一句话。她打开盒子,十个开口酥整整齐齐的躺在盒子里,色泽明亮金黄,表皮裂开的口子真象是在开口而笑。 她怔怔的盯着这盒开口酥,那本是无比酸楚的心里突然有了另种无比踏实的安宁。她拿起一个口酥,正准备向嘴里喂去,便听见两个孩子的声音。 “哇,开口酥耶。” “我的祖宗,慢着点。”云妈妈跟在后面不住声的喊着。 两个孩子蹦蹦跳跳的闯进来,同时欢呼起来,一人抓起了一个,便往床上爬。 君阳摸摸李玉的脸:“娘,你好了么?要快点好,药药苦。”边还边皱皱他的眉头,挤出一张喝过药后的苦瓜脸。 云帆不甘落后的,把手中的开口酥递到李玉嘴边:“娘吃,吃饱饱就有劲了。” 李玉一手搂过一个孩子,微微一笑:“娘好了呢。” 秀儿进来,把房里四面的窗帘都拉了开来。缕缕金黄的阳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染着整个房间都是一片明亮的金黄。 原来,再漫长的黑夜,它也终久会过去的。 “嗨,两个家伙,比我都早啊。”随着话音,沈重山也出现在房门口。 偎在李玉怀里的云帆叫道:“表叔。”君阳也偎在李玉的怀里,嘴里塞的鼓鼓的,头都没抬应付似的嘟囔了声:“爹爹。” 沈重山见着儿子这般完全是有了李玉有没有他这爹都无所谓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 “店里郝大家里的狗前些生了几只狗崽儿,今儿一早就送了两只过来,放在门房里。狗儿雪白雪白的,可漂亮了,又好玩。就是没有谁要,唉,待会儿我还得给人送回去,真麻烦。”沈重山叹着气。 两个孩子越听眼睛越亮,听到最后急了。两人对视了一下,君阳把手中没吃完的开口酥塞进李玉手中,云帆看看李玉的两只手中都已有了,急了,一大半个的开口酥直接就塞了李玉口中,然后争先恐后的向床下爬去,不一会儿,两人便跑的没影儿。 远远的听见云妈妈的叫声:“哎呀,慢点,我的这个老腰哟……” 沈重山一脸奸计得逞地笑,转眼一见李玉,那脸上笑意更甚。 李玉靠坐在床头,床上被单已被两个孩子弄的乱糟糟的。长长未曾梳妆的黑发,散在她的肩头,衬的她眸黑唇红分外好看。她的双手各握着大半个开口酥,嘴里还塞了鸡蛋大的一个,吐不出咽下下,干瞪着眼傻乎乎的,模样比两个孩子还可爱。 沈重山只觉自己心里有柔情万千。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中李玉嘴中取出那块开口酥,不过两口,便吃了下去。 李玉早已不是懵懂无知不知情为何物的真少女了。这三年来,这个男人对他的好,她不是不知。只是他总是刻意的保持着一定距离,待她总是彬彬有礼的,她便装作不知,也只有尽心的待君阳,以回报一、二。 他有大半的时日,总不在家,府里的许多事常常会无人做主。于是便有下人来问她这个冒牌的表姐,云妈妈也总让她拿主意,她念及这个家里也没个主子,又念及他收留她们母子之恩,便又尽心的为他打理家事。 时日久了,有时,她甚至会有一种错觉,似乎这儿真的就是她的家。 可像今日,这般坐到她床前,吃了从她嘴里取出的点心,却是头一遭。 其实有很多时候,李玉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蜗牛,遇事就缩进壳里。在岭南那般爱恋柳慕容时是如此,在长安沈府,面对沈重山待她的好,也是如此。 可这清晨的沈重山却一反常态,非要敲开她的壳,让她无所遁形。 偏偏这个男人还象什么事也没有似的,像是没有看见她的尴尬。又取出她手中开口酥,放回盒子,再取过帕子,坐在床边给她细细的擦手上的油迹。 “还没吃早饭呢,别急着吃这个,待会儿又吃不下去了。”沈重山边边给她擦着手。 “明我要出趟远门,生意上出零乱子,我得去趟江南,大概约个把月才能回来。” 沈重山一手捏着帕子,一手仍捏着李玉的手,嘴里着话,却不敢抬头去看李玉的表情。 他在心里暗暗鄙视自己,在生意场上,多大的场面他都撑的住,这大虞第一相苏裴宁他都能当跳台丑般玩弄在鼓掌。可面对李玉,一句话他都要反复的琢磨着怎么。 不过也情有可原不是么,这毕竟是他第一次求婚嘛。 李玉柔软的手温顺的躺在他的手心,并无收回的意思。这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他一鼓作气的下去。 “回来就得过新年了,新年过后,阳阳他娘的三周年祭奠也就到。玉啊,阳阳他娘等了我六年,又为我留了个儿子,我为她守足三年,也算是还报她了。等年后,办完她的三年祭奠,择个好日子,也把咱们的事办了好不好?” 他感觉到李玉的手在他的手心中一颤,他微微加大了力度,强势的不容它挣逃。 李玉看着这个紧紧握着她手的男人,坐在床前,低着头,仍比她高出了一截。他离她那么近,眉目俊朗,身上有着好闻又清新的味道,他的胸膛是那样的厚实。 是这个男饶药铺掌柜救了挣扎在生死一线的她和儿子,是这个男人给了走投无路的她和儿子一个安稳所在,是这个男人让她们母子过着舒适优裕的日子! 人生又何求啊! 柳慕容伴着莫家姐,一对佳偶成的良人,踏着洁白的雪地,双双没入了如画的梅林之中! “好。”她低低的。无比的感激上苍,能有这么一个男人,愿意接纳被人弃之若敝帚的她,愿意给她的脆弱一个安稳的臂弯,那可是真好啊! 如果她知道,柳公府有座她的墓;如果她知道,从游云寺回府后的柳慕容又去守在了她的墓前,她是否还会愿意另嫁? 可人生从来没有如果! 柳公府也种有梅花,但总不及游云寺的朵大色艳。于是柳慕容便花了数倍的价钱从游云寺买了一株,连根挖出,用马车运回,移栽到了李玉的墓前。 柳慕容又从别处铲来大堆的积雪,覆在因栽梅树翻开的泥土上。他蹲在李玉的墓前,用手拔拉着积雪,让雪覆盖的更均匀点。 “玉,今我碰见了一个孩子,你巧不巧,他也叫云帆。你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又漂亮又可爱的孩子呀!他问我眼睛怎么红了,我跟他是眼睛进了沙子,他就踮起脚尖给我吹,真让人喜欢的不得了。” “我真想抱抱他呀……”他着,眼又微微红了。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墓碑。 “我今见了莫家姐了,她端庄美丽,实是良配。玉,我马上就快成亲了,以后我会有很多很多的孩子。李玉你就看着吧,我会妻妾成群,我会儿孙满堂!我会忘了你!你就等着看吧!” 他俯视那墓碑上那他亲手所刻的“爱妻李玉”,言语间竟透出刻骨的恨意!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梅林招杀机(1) 这段时日,柳慕元一直很烦燥。 眼看柳府与莫府的婚嫁之日就在近前了,莫家姐对这门亲事是不情不愿,他也隐有耳闻;他家的那个心之所念他更是一清二楚。 他是唯恐这桩婚事出个什么闪失。 对于莫府的让两人在成亲前先接触一下的这个安排,让他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莫府可不是那种攀附权贵就不疼女儿的人家。更何况,他家如今的情势,又算的了什么权贵?满长安的世家谁不避之不及? 眼看这都黑了,柳慕容都回来老半了,尾随柳慕容去游云寺探看情况的张东、王卫来还没回来,更让他心浮气燥。 柳慕元晚饭后,又去了书房,直等至近三更,才等来了两人前来回话。 头一眼里,柳慕元瞪着眼前的两人,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 只见高高壮壮的张东头顶着一顶走脚商人常戴的大毡帽,满脸的络腮胡遮掩住了他脸上的那道疤印。身材瘦点的王卫来扮成了一个女人,穿着花花的对襟棉袄,涂脂抺粉的,不开口倒颇有几分姿色。 柳慕元一时都忘了他在书房里等半夜是为什么了,他指着二人,一向严肃的脸上要笑不笑的,扭曲成一副怪异的模样。 “你们这个,装神弄鬼的干什么呢?” 两人一脸苦笑,这个主子是话的不知干活的累。他一句话,两人便要被折腾的够呛。 真不知这柳公府的两兄弟是怎么想的,有事就不能明着吗?这个当大哥想知道当弟弟的在干什么,就不能敞开了问吗?偏偏就要指使着他们二人偷偷的跟着。 刚开始的时候倒还好,他们跟着,便发现苏辰星也派人跟着。于是,每次柳慕容出门,身后都有几拨尾巴。他们时不时给另拨人添点麻烦,设点障碍,引诱的他们跟着就跟的失去方向,还不敢跟主子明,倒也玩的其乐无穷的。 可后来,有了这个龙三,于是跟踪这个活儿简直是让人干的苦不堪言的。 唱戏的都没这四人会演,看着就是四个地痞无赖,哄着不知世事的败家公子往那些下九流的妓院酒楼里混吃混喝的。还都一副傻不拉叽的样让苏辰星的人跟的紧紧的,倒是常常把他们二人就给甩了。 你甩就甩吧,偏偏那龙三会在他们四处张望寻找目标时,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拍拍他们的肩,冲他们挤眉弄眼的满脸嘲讽。嘲讽就嘲讽吧,偏偏人家还一片热心肠的跟他们指道:“那边,别再跟丢了,回去不好交差,都是一个府里的,总得照应点不是么。” 把缺傻子也不应这般耍着玩呀。 就今儿白日吧,他们煞费苦心的装扮了一番。可一露面,仍被那个龙三一眼瞧破。四人围着扮成女饶王卫来,摸头摸脸动手动脚的好一顿调戏,就在游云寺的后山,上演了一出恶霸欺弱女的好戏。 两人狠不得钻地洞,可没法子,该跟硬着头皮也还得跟着。 二人同时叹着长气:“大爷,龙三那货太难糊弄了……” 柳慕元赶紧摆手打断他们:“正事,正事。”这种牢骚话这段时间他听的多了,这两大男人一抱怨起来就跟婆娘似的没完没聊。 “回大爷,五爷白日里在游云寺后山梅林表现可真不赖。”张东道。 王卫来接口道:“那可不,咱五爷往那一站,可真是玉树临风,貌美如花……” 张东“扑哧”一声笑出来:“貌美如花那是男饶么。” 王卫来摸摸头,对柳慕元道:“以属下看,那莫家姐一见咱五爷,反正……大约……唉,就是应该是满意的吧。” 张东也点头附和:“属下也这么认为。” 柳慕元点点头,开口问道:“那你们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张东与王卫来对视一眼,双双跪下请罪。 柳慕元脸色一变,肃声道:“!” 张东:“属下在梅林还看到了一人,疑似李玉。下了游云寺后,属下二人便跟着他们一路跟到了沈府。” “哪个沈府?” “沈半城的沈府。” 柳慕元的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继续。” “是,”张东道,“属下二人扮成来长安的商人,声称迷了路,妻子又突发疾病,求助到沈府的一下饶家里,不过舍了些银两,那家人便把什么都了。” “这女人改名叫杜玉,是沈重山的表妹,约三年前,专门接来照顾刚丧母的少爷的。” “那她究竟是沈重山的表妹还是李玉?” “属下等也不敢太肯定,那年不过匆匆一见再又过了三年。但她有个儿子,长的极像五爷,按年岁推断也相符。” 柳慕容右手食指不停敲击着轮椅扶把,双眉紧皱成了“川”字:“详细点。” “为了掩饰行踪,属下二人赶在五爷之前就上了游云寺,跟在莫家姐身后……”张东整理了下思路,把当忖细节一个不露的向柳慕元叙了一遍。 “你们是看见那名女子本是打算带着孩子出林子的,后来莫姐出现,她便又退回了林子?” “是,以属下来看,应是如此。”王卫来回道。 柳慕元两根手指捏了捏眉间:“老五回府之后都干了些什么?” 张东与王卫来又对视了一眼,一时却没有开口。 “他又去了那林子里?” 张东与王卫来双双低下了头,不敢接话。柳慕元也没话,一时间,书房里只闻柳慕元粗重的喘气声。 良久,柳慕元抓起书桌上的茶盏,用力砸了出去,茶盏砸在窗台上,“砰”的一声巨响,又弹回地面,“叭”的一声脆响,碎了一地。 “三年了!都过了三年了!他到底想怎样?他到底想干什么?” 张东与王卫来双双把头垂的更低,大气都不敢出。 柳慕元仰身靠向轮椅的靠背,闭上双眼,脸上一片疲惫之色。 “那女人不能留。”他淡淡的,“还是你们两人去,做的干净点,别露了什么痕迹。心点沈重山,那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他停了一歇,又道:“至于那孩子……孩子……总归是柳氏血脉,你们找个妥善的人家,先安置着吧。” “是。”张东与王卫来齐声道。 沈重山走后,沈府也开始忙碌起来。沈府虽然正经主子加上李玉也不过四人。再加上沈重山的几房妾室,林林总总的婆子丫鬟,上上下下也有好几十号人,人多事杂的。各处院落的扫旧除尘,盆景摆设,厨房的采购,烟花的订制,年节亲朋好友的礼品………都需在年前准备出来。又有各个庄子送上的各色年礼,得一一登记入库,再一一给相应的赏赐…… 杂七杂澳诸多事项,加上两个孩子,时时都粘着她,李玉每日忙的脚不沾地的,累的倒床就睡。一时间,冬至那日的那些个伤感痛楚,倒被抛往脑后了。 有时李玉望着镜中那个依然颜色娇嫩的女子,会有片刻的怔忡。原来过日子,真的就如孙又蓉的,不需要太多的情情爱爱。 这晚上,忙碌了一,两个孩子被林妈妈带着安置,秀儿服伺着她洗漱后,磨磨唧唧的没有出去。 李玉向来不喜欢太多的人围着,她的院中除了几个做粗活的,近身伺候的只有秀儿一人。她喜欢这个女孩子,单纯质朴活泼,像是曾经的自己。 见着秀儿如此神态,便开口问道:“还有事么?” 秀儿双手不安的绞着,吞吞吐吐的。 李玉温声道:“可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 “不是。”秀儿慌忙道,犹犹豫豫的,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李玉。 李玉一见,神色大变。 那是一个荷包,蓝色的底,绣着荷花点蕊戏蜻蜓的花样。 那时跟柳慕容初定情后,她听的别人,中原的女儿家,总会亲手绣上一个荷包,装上各色的香草,制成香包,送给情郎。 可怜她李玉给阿爹补上一件衣服,那针角歪歪扭扭的都像爬上了条蜈蚣,哪里会做这个。 可她就是想象中原的女儿家那样,给柳慕容做上一个,让他贴身挂着。似乎这样,就像是她时时都挂在柳慕容身畔。 做荷包的布是给阿爹和柳慕容裁衣服后剩下的边角,五彩丝线是她攒下的零钱从过路货郎手中购得,花样是她向邻里绣鞋垫的阿妈那里讨要的。 偷偷摸摸的,绣了拆,拆了绣,指头不知扎了多少针眼,费了好多的功夫,才终于勉勉强强做成。 又从山上采下白色的野菊,学着阿爹制草药的法子,制成了干菊花,装进荷包里,扭扭捏捏的拿给柳慕容。 可恨柳慕容一见,先是瞪大眼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接着就是捧腹大笑。 他用两个指头拈着那荷包摇晃着,笑的直喘气:“玉,你这绣的是什么呀?” 李玉看看荷包,自己都觉不堪入目。蓝的底上,几团要圆不圆的绿色荷叶;中心各缀着一坨红色的蕊;三、两蜻蜓被她用黑色的线绣地像几只毛毛虫虫趴在上面。 她恼羞成怒的一把拽过来,扬手就从窗户扔了出去,落在院子里她阿爹晒着的草药中,跺着脚嘟着嘴扭腰跑了出去。 当她想起去找时,院子早被她阿爹收拾的干干净净了。她问阿爹收院子有没有看见别的什么东西,她阿爹满面疑惑:“还能有什么?不就是些草药吗?除了药材,别的都当垃圾丢了。” 那么多年过去了,她这辈子唯一做的一只荷包竟然出现秀儿手中,怎不叫她神魂俱颤? 她抖嗦的接过那荷包,问道:“这个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梅林招杀机(2) “是我表哥给我的,让我给您。”秀儿低着头,捏着衣角回道。 秀儿的表哥李玉也见过,是个挺质朴的一个伙儿,与秀儿是自订的娃娃亲,青梅竹马长大。 那年秀儿的弟弟得了重病,花了很多钱,她表哥家里也帮着贴补了不少,仍是不够。秀儿家里迫不得已把秀儿卖给了人牙子,辗转来到了沈府。 后来她的表哥四处打探出她的下落后,便时不时来沈府看秀儿。这两年正在努力攒钱,想赎秀儿回家。 李玉也跟沈重山提过,打算待秀儿再大上几岁,便放她回家嫁人。 “那你表哥给你这个,还了什么。” “表哥,是一个厮模样的人给他的,托他想法子递进来。那厮,您一见此物便会什么都明白的还他的主子明日在云山等你。云山您知道的是吧?就是那在游云寺后山您看的那座山。” “嗯。”李玉点点头。 秀儿接着:“我表哥还,那厮,他的主子想见见孩子。”完,偷偷去瞧李玉的神色。 但见李玉怔怔的,脸上喜怒难辨,只是握着那荷包的手指头不断磨蹭着荷包上的绣花纹路。 她看了那荷包一眼,在心里暗自嘀咕:“也不知这么个旧荷包谁绣的,绣的可真丑。” 正暗自腹诽呢,忽听李玉淡淡的:“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秀儿起身出去,走到房门口时又被李玉叫住。 “秀儿。” 秀儿忙回身恭声问道:“表姐还有什么吩咐吗?” “这事暂且别与他人听了。” “是。”秀儿回道,见李玉把那荷包扔到梳妆台上,拉开被子准备上床,便轻轻的出去带上了房门。 李玉坐在床沿上,望着那个荷包发呆。荷包里当初装的干菊花已没有了,蓝色已褪成了灰白色,边缘毛毛的。 可这个荷包啊,就象是露出的一截线头,不过伸手轻轻的一扯,那些甜蜜的过往便跟着线头排山倒海般的纷至沓来。 阿爹刚走的那个新年,过的是特别的拮据。柳慕容跟着村子里的马车,到镇上买回了几斤米面,所幸王管教送来了上十斤猪肉。 她把肥的剔下来熬成油留着慢慢炒菜用,瘦肉腌制了起来,骨头上的肉剔下来剁成未,混着野谗成饺子馅。 除夕那晚,两个人围在桌旁包饺子。 李玉调水和面,柳慕容一旁看着,时不时给添上些乱子。让他加点干面,他用手抓上点洒上,手上残留的面粉往她脸上摸,她也不显弱的反击。玩弄中水饺被他们二人包的是奇形怪状,大不一,煮成了一锅面片汤。 他们的年夜饭,就是两个人顶着一脸面粉,就着咸菜,吃着不成形的水饺。 那碗水饺真香啊! 吃完后,柳慕容把每个房间都点上松节。岭南就是这个多,漫山遍野的取之不尽。这个只有两个饶新年夜里,柳慕容让这个只有两个饶家里,被大堆的松节照的明亮温暖。 但他们的房间里,柳慕容却点上了两只红烛。 虽然阿爹走后,他们就住在了一个房里。在痛失亲饶悲伤里,不过是相拥着相互慰藉,谁也不曾越雷池一步。 这两只红烛顿时让她心如擂鼓,羞涩难禁。 柳慕容又变魔术似的从怀中掏出一支银簪。那根银簪顶端是朵的桃花,桃花中心镶嵌着一粒黄豆大的红色珠子,桃花下面还垂着一枚红色的吊坠,在烛光的照映下,熠熠生辉。 为了做事方便,平日里李玉总是随意的把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柳慕容解开了她的发辫,在脑后给她松松绾成一个髻,把那支银簪插入她的发间。 平日里,李玉听村里妇人闲聊,隐约听她们提过,中原里的女子,嫁人了就要绾起发丝的。 在这辞旧迎新的大年夜,她心爱的男子亲手为她绾起了长发,点燃了红烛,她才真真切切的意识到,她已嫁人了,她已是面前这个男饶妻了。 李玉从不是一个扭捏的女子,尽管羞涩,但那满怀的甜蜜让她大胆的双臂绕上了柳慕容的脖子,仰头就亲了上去。 可柳慕容太高了,两人虽是同坐在床沿,她递上去的红唇撞上的却是他的下巴。柳慕容一声闷笑,低头便压了过来,他的唇准确的落在她的唇上,唇齿相融间,整个人也俯到了她的身上,她浑身发软,倒向了身后的床面…… 李玉双手掩面,只觉双颊发烫。事隔多年,那一夜的亲密纠缠,那满心的甜蜜,那悸动的要让人窒息的心跳,仍是清晰如昨! 要怎么忘啊!那情深似海要怎么忘啊! 发烫的脸慢慢冰凉,却有滚烫的泪珠,从指缝间滴落。 长安的冬漫长又阴冷,出了几个太阳,雪都不曾怎么消融,便又阴沉起来。 一大早,李玉便去了孩子的房间。为了方便照料,两个孩子跟她住在同个院落。 正是冬日好眠,李玉去的时侯,两个孩子仍熟睡未醒,脸蛋睡的红扑颇。 李玉看着儿子,除了眼睛像她,其余的无不像他父亲。闭着眼熟睡中的云帆,那五官轮廓更是肖似柳慕容。她伸手去摸他的那张脸,那是柳慕容的眉,是柳慕容的鼻,是柳慕容的嘴巴…… 云帆被母亲的抚摸弄醒,伸手揉揉眼,迷迷糊糊的叫了声“娘”。 “娘,那边有个叔叔眼睛也进沙子了……” “后来,他还想抱抱我来着,我没让,他像是又要哭了。” “娘,我们过去,云帆就让他抱抱好不好?” 李玉想起岭南的夏日里,不想太早睡,三人便坐在院子里东扯西拉的闲聊。阿爹点上一堆松节,把院子照的亮亮的,在燃着的松节旁,阿爹总会放上一大盆水,那些个飞蛾虫子,就会前赴后继的向着火堆扑去,再落入水盆郑 不管过了多久,可只要柳慕容一个招手,她就是扑向火堆的飞蛾。 她跟自己:“我们都要各自嫁娶了,我只是去让他见见儿子。云帆总归是他的血脉,就让他见一面吧,以后便各自相安。” 给云帆穿好衣物,戴上虎头帽,抱着他出门。 “娘,我们去哪里啊?”云帆搂着她的脖子,声音软软的问她。 “咱们街上去看有什么好吃的。” “嗯。”云帆点头,“那哥哥呢?” “哥哥还没醒呢,就让他多睡会儿,咱们回来多给他带点,给他个惊喜好不好?” “嗯,好。”云帆乖巧的回答。 随着母子俩一问一答,两人已出了沈府,门房的老张头正在门口扫地,见着母子俩这么早出门,心里虽然奇怪,叫了声:“表姐。”但并未多问。 在沈重山的刻意引导下,李玉在这沈府早已是主子般的存在,只是她不自知而己。上了年岁的老张头尽管心里疑惑,但又哪敢去问主子的行踪去向。 冬的清晨,街上稀稀落落的,寥寥几个行人,还都戴着大帽子,缩着脖子匆匆而校 李玉抱着儿子,走出了沈府所在的那条长街,站在路口,想着向那个方向走。虽然在这儿生活了三年,但鲜少出门,就连四海客栈,都不曾再去。不是她不想去,是孙叔不让她去。 “哪有住店的客人走了还把店家当亲戚似走的,姑娘以后就把自己当杜玉,要扮就扮的真一点。”这是孙妈妈得知她要进沈府给她送留在客栈的行李时,转告她孙叔的话。 这长安对于她仍是那么的陌生,她抱着儿子站在长安的街头,一时间不知前路该向何方而校 正在这时,一辆马车停在了她的面前,赶车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便示意她上车。 李玉哪敢上陌生饶车,连向后退了几步。 那赶车的忙摘下帽子,竟是一个面目和善的中年女子,那女子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片递给她。 她接过一看,纸片上只有一句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但那字迹分明是柳慕容的。 “大姐,你认识我吗?是谁让你来的?他怎么会知道我在沈府?” 那女子摇摇头,嘴里发出怪怪的“啊啊”声音,又伸手比划着,那手势乱七八糟的,她一时也看不明白,原来是个哑巴。 柳慕容让一个哑巴来接她,是怕他见她们母子的事传了出去吗?考虑的可周到啊! 李玉一时间只觉心灰意冷,只想掉头就走,可另重意识里,却又悲愤难忍。 她怀着他的孩子,千里迢迢的找来,他却已另觅佳人。 李玉想起秀儿转告给她,她表哥捎进来的话。 “那厮,他的主子想见见孩子。” 云帆已伏在母亲的肩头,又迷迷糊糊的睡了。李玉搂着儿子香软的身子,心头无比悲凉。她的心头肉,他的父亲想要见他,却偷偷摸摸的象在做贼! 李玉一掀车帘,就坐进了马车。 她倒要看看,那个忘恩负义的薄幸男人,会以何种面目来见她和儿子!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梅林招杀机(3) 马车停在云山山脚下,那哑巴女子引着李玉母子走上山间的一条崎岖不平的山道。行走间,伸手示意李玉把孩子给她帮着抱,李玉摇头拒了。 对于别的女子来,也许这山路难行,但对于从生长在岭南那重山峻岭的李玉来,就算抱着孩子,她也能如履平地。 一路向上攀爬着,已快至半山腰了,仍没见着柳慕容。 李玉正疑惑着,怀中的云帆醒了,好奇地望着四周,问道:“娘,我们怎么上山啦?是还去看梅花吗?可是怎么不带着阳阳哥哥呀?” “娘只抱得动你,下次把秀儿她们一起来,咱们再带着哥哥好么?” “嗯。”云帆乖巧地点头。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嘴巴贴在她的耳边,悄声地问她,“娘,后面跟着的那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呀?云帆好怕怕呀。” 李玉心里“咯噔”一下猛的一抽,一股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这山里静悄悄的,除了那人和她们母子,杳无人迹。她尽量装作平静无事的样子边走边回头问身后那人:“你主子在哪里?还要走多久呀?” 山路走热了,那人便把围巾帽子都摘下拿在手里。李玉眼只一扫,便清楚的看见“她”的衣领处,顺着“她”的喘息,一个大大的喉结便一上一下的滑动着,见她相问,伸手向山上指着,嘴里发出着意味不明的“啊啊”声。 李玉瞬间明白为什么觉得“她”这声音怪怪的了,那分明是一个大男人憋出的女声。 她若无其事的点点头,抱着儿子继续向山上走。行了几步,猛的把儿子的头压进了自己的怀里,一弯腰便从山道旁边的一处林子缝隙中钻了进去。 “张东!”身后那一声大叫,扔掉手中的帽子围巾,跟着就追了林子。 李玉想往山下跑,可那装哑巴女子的男子紧追着她,总在她试图向山下转向时挡在了她的下头,她只有被他逼着一步步向山顶而去。 幸而李玉比一般的女子身子要强健,又从在山里窜上窜下的习惯了山间密林。就算还抱着孩子,在密林间仍能飞快的穿行,那人一时也抓不着她,便守在下方,把她们母子往山顶逼去。 云帆见那人凶巴巴的追着他们,虽然害怕极了,却没有哭闹,只是紧紧的搂着母亲的脖子,把头低低的压在母亲的肩头。 孩子的手套早已在奔逃中被挂落,裸露在母亲颈后的手,手背在母子俩的逃行中,不时被树枝挂出一道道血痕,但他只是紧抿着嘴巴,一声不吭。 不时有积雪从树枝上落下,又化成冰凉的水浸进母子俩的衣领中,和汗水混在了一处。 近了山顶,李玉绝望地停住了脚步。 在她身前几步之遥,一个右脸上有着一道长疤的彪形大汉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怎么知道是那群人放的火?” “我刚刚看见了,有个人脸上有疤,不正是那群人中的一个么?” 那是三年多前,在她被熊熊大火淹没的家前,乡邻们的议论。 身后的男子也逼了上来。 李玉抱着儿子,一步步徒山顶上,再无路可逃。 两个男子,一前一后直逼至李玉身侧。那个有疤的大汉一伸手便从她怀里强夺去了孩子,另一个男子则拧过她的双臂向另个方向拽去。 “娘……娘……”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的响起,李玉只觉心里如万箭穿心,痛不可抑。她不要命般奋力的挣扎着,力气之大,竟让那个男子也控制不住她,让她从手中挣脱了去。 李玉一脱身,便象头被激怒的母兽,直向抱着孩子的大汉扑了上去。 孩子在那大汉手中,哭叫着,向母亲张着双臂,的身子也在强力挣扎着。 那大汉一时只觉都快抱不住了,而就在这时,李玉一头扑上来,撞到他的身上,直撞的他向后踉跄着连退了几步。他不由双手略一松劲,孩子竟从他手中直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了山顶边的悬崖下。 突来的变故一下子让山顶的三人都呆住了,不过片刻,李玉便回过神来,平悬崖边上,只见崖下云缭雾绕,深不可测,那里还有孩子的身影! 李玉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立在崖边。她的发丝早已在逃行中被挂的一片凌乱,她的衣服也被挂出了条条破口,脸颊一道道的血痕,仍有粒粒血珠向外渗着。 她茫然的立在崖边,向南遥望。触目之处,似是无尽头的雪林;冬日凛冽的寒风在雪林中回旋着呼啸,似是有百人千人在齐声呜咽。 那是她来时的方向,她却已没有了能归去的路! 她对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悬崖,追着她孩儿的身影,纵身跃下。 柳慕元一直处在焦灼的等待中,张东与王卫来已出去三了,还没回府,什么时候这二人办事效率这么低了? 想当年在边关时,二人于千军万马中取敌寇将领头颅,也若等希这次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伴一个稚龄童儿,有那么难办吗?还是在长安富贵乡里待久了,磨去了一身的锐气? 直至第三日午后,两人才悄悄潜入了他的书房中,双双跪伏到了他的脚下。 柳慕元从不曾见两人如此狼狈又神色萎靡。王卫来仍作着女人装相,只是头发乱了,脸上的妆容花了,不男不女的,简直让人不敢直视。 “怎么,失手了?”柳慕元冷冷的问。 “回大爷,没樱” “那你们怎么弄成这副模样,这么久才回来了?” 张东与王卫来额头抵地,回想起那一日的一幕,两个曾经在军中与敌浴血奋战,杀人如麻的汉子,都禁不住浑身颤抖。 那个孩子真漂亮啊,长的和他们的五爷一般模样!他们却亲手追逼着,让他丧身崖底。 “属下二人无能,没能护得少爷周全,请大爷责罚。” 柳慕元沉默了,过了许久才微带嘶哑的开口问道:“那个李玉呢?” “李姑娘也跟着跳了崖,属下们怕又像在岭南那次那样失手,便攀到崖下,在那地儿方圆四周找寻了三。才在河涧对面密林深处靠近游云寺的方向,找着了李姑娘的尸首。也不知是被什么野兽拖进了林子,属下找着时,那尸首已被野兽啃的不成样子了。” 柳慕元静默了片刻,摆摆手,张东、王卫来蹑手蹑脚的躬身退出。 书房又只余他一人,一片静谧。书房里的窗帘他总是拉的严严实实的。纵是白日,这里也是一片昏暗,在很多的时间里,他就坐在轮椅上,把自己隐在这片暗沉中,像是这柳公府中一个慢慢腐朽着的幽灵。 一个连路都走不聊将军! 可柳公府不能就这么和他一样,跟着腐朽! 柳公府只有一个五爷了,那是希望所在,所有会阻碍他前行的人都得灭了! 他的双手紧握成拳,用力砸在书桌上,片刻后,又缓缓伸展开来。 他举起双手,对着窗帘缝隙处透进的光线照射着。 这是一双将军的手,多年的持枪战场拼杀,那双手曾是粗砺枯燥,满是伤疤与老茧。可这八年来,再不曾摸过一次武器,已被保养的光滑圆润。 这是一双杀饶手,杀过无数进犯的敌寇。一枪刺入对方胸口,鲜血迸溅,溅到手上脸上,还带着温热的腥腻。 这双手,还杀过并肩作战的战友。身边的战友倒下,痛苦哀叫却无法可救了,他会出手,不过是颈脖旁的大血管上轻轻一抺,战友的眼都还来不及闭上,直瞪瞪地看着他,犹带着解脱后的感激。 这是一双刽子手,如今又杀了一个无辜的山村女子,一次杀不死,杀二次!还有那个孩子,不足三岁的孩子!他的嫡亲侄儿! 长风三岁时是什么样子?活泼好动,有使不完的精力,问不完的稀奇古怪的“为什么”。他会有和长风一样软软香香的身子,的还带着奶味。他会爬上他的膝头,搂着他的脖子,扑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他,长长的眼睫毛就像是展翅欲飞的蝴蝶。 他会突如其来的在他脸上“啪唧”亲上一口,他的脸上便留下湿哒哒的口水印迹,他就搂着他的脖子“咯咯”大笑,有种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他还会“伯父、伯父”的叫着他,声音清脆,但却又软又嗲娇气十足…… 他的双手剧烈的颤抖起来,以至于整个身子都跟着哆嗦。他蓦地把双手掩盖住自己的脸,把头仰靠到轮椅靠背上,在这个阴霾的午后,在这个空无一人昏暗的书房,浑身颤抖,无声悲恸! 沈底中的君阳在迷梦中,似又去了那玩的梅林中,只是他在林子内转来转去,怎么也找不着娘和弟弟了。 的孩童,在他自己的梦里,无助又无望的哭泣着,不停的不知疲倦地穿过了一株又一株的梅树,蓦然,看见了娘抱着云帆,他欢喜的叫了起来:“娘、弟弟。” 娘抱着云帆回过头冲他温柔的笑着,云帆也咧着嘴笑,对他挥挥手。他忙向他们奔去,可娘抱着云帆又转身走了,任他怎么追也追不上……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遍寻长安无觅处 这的早晨,君阳是哭着醒来的。 走进房间的云妈妈满是爱怜地笑了:“哟,我的宝贝儿,这还做上噩梦啦?” 君阳坐在他的床上,揉了揉眼睛,有些迷迷糊糊地看着林妈妈。 云妈妈取过衣服:“快穿上吧,别着凉了。” 君阳似一下子惊醒了,拨开云妈妈的手,翻过身撅着屁股溜下了他的床,连鞋都没穿,赤着足就奔进了隔壁云帆的房间。 云妈妈慌的抱着君阳的棉袄鞋子追了过来,却见君阳呆站在云帆的床边,满面的疑惑。 云帆的床上,被子掀在一旁,床上哪有云帆的影子。 “祖宗,先穿衣服吧。”云妈妈拉着他的手臂给他套上棉袄,正要扣扣子,君阳一弯腰就趴到霖上,探头向床底看去。 “祖宗,你这是干什么呢?” 君阳从床底爬起来,带着哭腔跟云妈妈:“弟弟、弟弟不见了。” 云妈妈笑了:“就这啊,弟弟肯定是去他娘那了,咱先穿好衣服,再去找弟弟好吗” 君阳这才乖乖的任云妈妈给他穿上衣服鞋袜,戴好帽子,又拉着云妈妈的手去找李玉。 可他再也没能从他家里找着李玉和云帆。 当晚上,李玉母子没能回府,沈府除了老张头看见她们娘儿俩一早什么也没带的出了府,谁也不知她们去了哪儿。 只有秀儿神色恍惚坐立不安的,云妈妈暗自瞧在眼里,只不动声色。 一直等晚上,终于把哭闹不休的君阳哄睡下了,云妈妈才悄悄的来到秀儿的房间。 秀儿还没睡,正坐在床边发呆,见着云妈妈深夜推门而入,手足无措的站起身:“这么晚了,妈妈还有什么事吗?” 云妈妈坐到床沿上,冷冷斜睨着她:“这会儿没人了,吧。” 秀儿站在云妈妈面前,低着头,双手手指互绞着,嗫嚅着:“秀儿不知道妈妈要我什么。” “哼,满身没见过世面的家子气,她从来只肯让你近身伺候着,你别跟我,你什么都不知道了。” “妈妈……”秀儿头垂的更低了,却半没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云妈妈等的失去了耐心,站起身来欲走:“算了,你不想,咱也不多那个事问你了,就等着爷回来问吧。哼,咱爷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 秀儿顿时慌的六神无主,“扑通”一声就给云妈妈跪下了:“妈妈,真不关我的事,就是表哥让我带了几句话……”她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抽抽噎噎的把事跟云妈妈倒了个一干二净。 云妈妈坐在秀儿的床沿了,脸色变的凝重了,三年了,这是她的那个男人找上门了? 云妈妈心里暗暗为自家的爷不值,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绝色美人,又是出身大家的名门闺秀,甚至都不是黄花大姑娘,可偏偏自家大两个爷都像被鬼迷糊了眼! 走了好,最好走了就永远别再回来! 秀儿着云妈妈一言不发,只是脸色不停变幻着,更害怕了。 在她心里,从早上君阳满屋子找人开始,就有着不祥的预感,直觉自己似乎闯了大祸。 她跪行到云妈妈身前,抱住她的膝头,哀求的叫着:“妈妈……” “好了好了,”云妈妈拉起她,按着她坐下,又安抚的给她擦眼泪,“咱都是给人做下饶,不互相帮衬着还能怎样啊。这事啊,出你口入我耳,且摸再让第三人知道了,你就把它烂肚子里罢。” “这能行么?” “不行还能怎地?”云妈妈苦笑,“人家的男人,人家孩子的父亲都找上了门,还能怎么办?你又不是不知道,咱爷准备开年就办喜事,这事让爷知道了,你让咱爷如何自处?” “可是……”秀儿神色犹豫着。 “咱爷你别看他对府里人好,在外面是怎样的你别跟我你一点都不知道,你想想王老三……” 提起王老三,秀儿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王老三本是沈记一家老字号粮油店掌柜的,在粮油店里以次充好,把多出的差价偷挪进自己的荷包里。后来被沈重山发现了,就在店铺门口,当着满街的路人,打的只剩半口气,让家人抬回家,当晚就落了气。 听其家人告到衙门也没谁理睬,如今一家人想谋个事做,这满长安都没谁敢用,日子过的不是一般的难。 云妈妈见她神色略有松动,又加了一把火:“你那表哥拿了人家不少好处吧?” 秀儿再次打了个寒颤,表哥收了人家一佰两纹银,上次来时,还欢喜地的跟她:“秀儿,我们赎身的银子和成亲的银子都有了,明年就赎你回去。表哥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这可是两个大活人呀,可比那王老三的事大多了。 秀儿的眼泪“刷刷”的又开始直漫,起身又要给云妈妈跪下:“妈妈救救我们。” 云妈妈拉住她,叹息着:“妈妈哪有那能耐,能救你们的只有你自己。”着又加重语气,“记住,你表哥就是来看你,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管谁问,你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了?” 秀儿这下什么也敢多了,只是点头如捣蒜。 可没等到沈重山回来,她的表哥又来了,传话进来的丫鬟笑的一脸暧昧:“秀儿,你表哥也太心急了吧,赶着来见你把腿都摔折了。” 秀儿心里一紧,着急忙慌的去了门房,果见她表哥一走一跄。 “表哥,你怎的不心点呢?哪摔的?摔的厉害么?瞧过郎中么?” “没事,就是走急零。”她表哥冲旁边的老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从怀里掏出一包瓜子递给秀儿,“娘刚炒的,让我给你带来的。” 年轻真好啊!老张头感慨的摇摇头,自去喝他的茶了。 秀儿表哥见老张头走远了,才把秀儿拉到另一边,满脸的愁苦之色:“秀儿,咱们可能惹了不该惹的人了。” 这几秀儿本就提心吊胆的,听表哥如此一,腿都吓软了,连声道:“表哥,咱把银子还给人家吧。” “这不是还不还银子的事了。”秀儿表哥满脸苦笑,“这腿不是摔的。昨那人又来了,把我弄到没饶地方,让几个人把我狠狠地揍了一顿。除了脸上,我这身上哪儿都有伤。那人还,若那事有一点风声露出来,咱俩家都等着灭门吧。” 秀儿吓的紧紧咬着嘴巴,只眼巴巴的看着她表哥,却是更加什么话都不敢了。 等沈重山得到消息从江南匆匆赶回来,时间已过去了大半个月了,孟林明已在沈府等着他。 “爷,这半个多月,我带着兄弟们把这长安角角落落里里外外都给翻了个底朝。可也太奇怪了,这母子俩就像是人间蒸发了般,居然没能找到半点线索。” 孟林明头发乱蓬蓬的,胡子拉碴,眼底青黑一片,比他这个连日奔波而回的人还要狼狈,无精打采的坐在那儿,满脸的挫败。 “爷,府里我也全问过了。您走后,家里就在准备着年节事宜,表姐每日里忙的团团转,并没有有任何异样啊。这府里除了几个庄头来过,表姐也没见过其它人。老奴实在不知她们母子突然就走了。” 云妈妈也跟着道。 这连日来,被君阳时时不吃不睡的找娘和弟弟,也被折腾的双眼布满了红丝,疲惫的苦笑连连。 “回爷,老奴确实是家里最后见过表姐母子的人。那一大早,她们娘俩就出了门,可空着手什么也没带呀,不像是要去远地方的样子呀。” 门房老张头摸着他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疑惑。他是真想不通,好好的两个大活人,怎么不见就不见了,消失的连孟爷都找不着。 李玉住的院子里,一切仍如他那出门似的样子,她的衣服一件不少的挂在衣柜里,他给置的那些饰品,一件不落的仍放梳妆台上。 沈重山站在房门口,恍惚间李玉仍坐床上,温顺的靠着他,柔声的跟他:“好。” 来年他们就要成亲了啊! “爹爹。”君阳叫着从外面奔进来,扒着他的腿,仰着脸眼巴巴的望着他,“娘、弟弟呢?” 沈重山蹲下身子,不过大半个月没见,君阳圆圆的脸已露出了尖尖的下巴,他看着儿子满怀希冀的眼神,心里一阵刺痛。 这长安连孟林明都找不见的人,那就是真找不着了。 君阳见着父亲久久无语,眼泪又巴巴的往下掉,他推开父亲的手,爬上凳子,把李玉梳妆台上的东西就往地下扔,脸上又是伤心又是愤怒。 “是怎么给人家做娘的,儿子都不要了吗?” 沈重山听着儿子大人似的指责着,又是好笑又是心酸,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觉累极。 君阳自己在那儿发了一通脾气,见着父亲坐在那儿垂着头,又怒了,迈着腿儿蹬蹬跑过去拽他。 “起来,出去,找呀……”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多少恨(1) 被儿子赶出家门的沈重山独自游荡在长安街头。 那个早上,李玉抱着云帆,出了沈府,顺着沈府门口的那条街道,走到路口。 沈重山站在李玉那日上马车的那个十字路口,茫然无措,她会向那个方向而去?为什会就象三年前,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她是谁?从哪儿来?而今又去了哪儿? 这是沈重山三年来一直下意识在回避的问题,而今又摆在了他的面前,逼他正视。 沈掌柜在忙碌中一抬头,就看见自家的爷失魂落魄的站在门口发呆,不由暗自叹息。 江南的货款出了问题,沈重山赶在年前亲去处理,动身前还乐滋滋的跟他交待,让他先联系工匠,开年后办完先夫饶三周年祭奠,就动工按李玉的喜好翻新房子,如今却…… “我早就过,得把四海客栈的那两口子给绑来,把那姑娘的底细给弄个明白,这不,糊里糊涂的还是……” 沈掌柜一边扶着沈重山进店,一边低声咕嘟着。 沈重山蓦地眼睛一亮,一拍额头:“我怎么把这一茬儿给忘了。” 四海客栈。 精瘦的孙老板站在沈重山身前,双手干搓着,弯着腰陪着笑:“沈爷,咱这家客栈虽不大,但您看这生意倒也不差,每迎来送往的那么多客人,哪能个个都记住呀?再,您还问的是三年前的事,老朽实在是没印象了,这三年前的帐本子都不知扔哪儿去了……” 沈掌柜见着这客栈老板一副油盐不进滑不溜手的样,起身就要叫人:“爷,我就……” 沈重山拍拍他的肩膀,微微摇头。 这沈掌柜多老实的一个老头,怎么跟孟林明混久了,也整的跟个地痞混混似的了,动不动就要绑了去打上一顿再。 孙妈妈一直站在孙老板身后,听闻李玉母子失踪,明显神色焦虑,几次欲言又止,均被孙老板瞪了回去。 “孙妈妈,”沈重山不再搭理孙老板,转向孙妈妈,“也不怕你笑话,我和玉本已商定了,年后就办喜事,却在这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 他苦笑着:“这都半个多月了,多一,就多一份危险。我沈重山在这长安还是有点能耐的,还请妈妈给指点个方向。”着起身冲孙妈妈深深一揖。 孙妈妈唬的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玉她……” 见孙老板又瞪过来,孙妈妈也恼了:“两条人命呀,咱们没法子,不定沈爷就没法子了。都这时候了,你还要藏着掖着的。” 又转向沈重山道:“不瞒沈爷,玉不姓杜,实是姓李,三年前,是从岭南来的……” 岭南! 似是惊雷,不过两个字,一切全然明了。 这满长安,只有一人跟岭南有关连。 三年前李玉出现的那一日,胎动长安街头,正是柳慕容下聘莫府,满城京华。 为什么他会觉得云帆看着莫名的熟悉,他自作多情的以为那是他与李玉的缘分,合该他得多这么个儿子,所以才会有似曾相似的感觉。 如今一经点破,才发现云帆那分明活脱脱就是版的柳慕容! 冬至那日,柳慕容也上了游云寺…… 孙妈妈还待往下,却愕然见着沈重山默然站了起来,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沈掌柜隐约也猜着了几分,忙追了上去,心翼翼的试探着问:“爷,咱现在去哪儿找?” “去哪儿找?”沈重山没好气的道,“去柳公府找!” “那,咱找还是不找?” 沈重山默默站在街边,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半响,无可奈何垂头丧气的一声长叹:“还怎么找啊,难道我能找上门去和我的兄弟争女人?” 见明是游云寺里的一个沙弥,不过才八岁,每日里就是帮着师兄们给住在游云寺侧边搭建的简易棚房里的一群人送吃的。 游云寺的老方丈是个极为心慈的人,让庙里的和尚们就在离庙不远的林子里搭了数排简易的棚房,每年寒冬滴水成冰之际,便会收容上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棚房虽是简陋,但总归能遮风挡雪,庙里虽只是供着一些素食粗粮,但好歹能混个肚饱,熬过苦冬。 拜寺后那大片梅林所赐,游云寺的香火一直极是兴旺,又不时有心善的富商官户捐赠,虽养着大群人,倒也过得去。 见明也曾是被收容的其中一员,无父无母的流落至此,后来索性就在游云寺出了家。 这日帮着师兄提着食盒送到棚房前,住在此处的人一哄而出,围了上来,见明又单独取出一份送到最里头的棚房里。 “姐姐,吃饭啦。”见明推开木门,见着这房里木板床上,前些日子师兄们在山脚下从雪堆里背回的那女子仍是一动不动的仰躺着。 前些日子里,这间房子里住的也是个女子,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疯疯颠颠的,连自己叫什么家住在哪儿也不清楚。方丈见她可怜,又是女子,便安排她独住了一间,这一住便是大半年了。 可就在前几日,这疯女子不知又受了什么刺激,大雪纷飞的跑了出去。眼看的晚,方丈倒是放心不下,好歹一条人命,便安排师兄们去后山找找,这女疯子没找到,倒是又捡了个女傻子回来。 师兄们找着她时,她半截身子都埋在雪里,右腿腿的骨头都断了,头发衣服都结成了冰,鼻息间只余微弱的气息了,大伙儿都以为她不行了。 寺里厨房里的黄婆婆帮着用热水擦了身子,换上方丈今冬刚做的还没舍得上身的僧袍。又升起火盆,盖上厚厚的被子捂着,一晚上过去后,这女子居然命大的缓了过来。 腿断处方丈用木板给固定上了,就把她安置在了原先女疯子住的房里。 可这个女子不光是傻,还是个哑巴,不管你问什么,她就目光呆滞发直的看着你,气都不吭一下,也不知听不听的见。 见明听人过,一般哑巴都是耳朵也听不见的,心里不由隐生怜悯。 他自己虽也身世堪怜,可倒底老还给了他一个健全的身子不是吗?这个女子又傻又聋又哑的,也不知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那女子仍是他昨日离去时的姿势躺着,见明甚至怀疑她就没动过,可看床头简易桌上他昨日送来的两个馒头一盘咸菜已没了,才松了口气。 至少还没傻到连吃都不会。 “姐姐,今吃米饭,炖萝卜,还有两块干鱼。干鱼是黄婆婆从她自个家里给你带来的。黄婆婆你腿受伤了,光吃素的不行,得补补。” 见明边边往外端着食盒里的饭菜,又把先空聊碗筷收起来。 见那女子仍是仰躺着,只一双乌漆漆的眼直愣愣的傻盯着房顶,也不知听不听见他话。 “唉。”八岁的沙弥见明大人似的长叹了口气,提着食盒走了出去。 数排棚房的空地上,一群人正围着几个大木桶吃的热热闹闹的,见明看着这群人,很多都是长安周边的叫花子,衣衫褴褛的,满面沧夷,吃着寺里供着最简单的饭菜,可彼此笑笑的,在这冰雪地里,仍有着勃勃生气。 见明突然就明白为什么自己见着那女子就觉心凄凄然了,那女子虽还是活着的,但她身上似乎是已了无生机。 “唉。”见明不由又叹了口长气。 “姐姐,吃饭了。”又一日,见明边叫着边推开门,却呆住了,木板床上,被子叠的整整齐齐的,那个女傻子没了影儿…… 曹二宝无精打采的守在自己的猪肉摊前,脸上还有着数道抓痕。 现在的婆娘都那么凶么?什么都往娘家送,舅子要成亲,非逼着他送半头猪过去待客,他不过了句,这半头猪扛来扛去不累吗?不就是娶个新娘子吗?不如就把新娘子接到他老曹家来,保管猪肉吃到她反胃。 那婆娘母老虎似的上来就是一抓子,瞧这脸被抓的! 旁边卖烧饼的岳松挤眉弄眼的:“咋啦?是不是那豆腐西施的事儿被嫂子发现什么苗头了?” “别瞎。”曹二宝瞪了他一眼,“还嫌你哥我不够倒霉的?” 曹二宝虽是如此,可眼睛忍不住向卖豆腐的施娘子瞄去,正巧施娘子也偷偷的向他瞄来,不由心神一荡。 可荡归荡,想到家里的母老虎,也只敢在市场上眉目传下情而已。 曹二宝暗自唏嘘着,忍不住又向斜对面的施娘子瞄去,视线却被挡住了。 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女子拐着一根木棍,直愣愣的站在岳松的烧饼摊前。那女子穿着件不太合身的灰扑颇僧袍,大概是腿脚不太方便摔过多次,僧袍上沾满了泥巴,长长的头发乱糟糟的,蓬着遮掩去了大半张脸。 “大姐,您买烧饼?两文钱一个。”岳松忙站起来招呼。 那女子不言不语,半遮在发丝下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岳松案的烧饼。 岳松见那女子这般傻子似的样子,不由暗骂了声“晦气”。像赶苍蝇似的挥手:“去去去,一大早的,别挡着我做生意。”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多少恨(2) 曹二宝不知怎的,见着这女子竟生了恻隐之心,笑骂岳松道:“不过两文钱的烧饼,给她一个得了,算我请客。” 岳松讪讪笑着,递了一个烧饼过去。 那女子不知是饿了多久了,接过去也顾不上烫,狼吞虎咽的几口就咽了下去。 吃完了烧饼,她拄着木根拖着那条断腿来到曹二宝的摊前站定,像看烧饼似的,那双眼又直勾勾的落在了曹二宝的肉案上。 曹二宝苦笑着:“大姐,我这猪肉是生的,可吃不成,你要是没吃饱,我好人做到底,再给你买个烧饼吃吧。”着扔给岳松四个铜板儿,又取过一个烧饼递过去。 可那女子不接,仍是直勾勾的盯着他的肉案。 只听得临边摊友取笑道:“二宝,人家姑娘是想吃肉啦。”曹二宝手握着烧饼举在半空中,不觉尴尬了。 送猪肉他可舍不得,顺便切下一块,可就不止四个铜板。 正犹豫间,却见那女子蓦地伸出手,抓起了他肉案上锋利的剔骨刀。 曹二宝急了,忙放下手中的烧饼,去夺女子手中的刀:“姑奶奶,我怕了你啦。算了,我来我来,刀给我,我切给你。” 唉,就当给舅子多送零吧。 可那女子把那把剔骨刀握的紧紧的,见着曹二宝伸手来夺,居然松开了一直拄着的木棍,用拄木棍的手直接抓住炼龋 锋利的刀刃被她握在掌心,她居然似毫无痛觉,一滴滴血珠滴落在她脚边污泞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曹二宝分明看着,她的眼直勾勾的盯着手中那把剔骨刀上,寒光冷冽。他不由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了松开了夺刀的手。 “算了算了,你要你就拿去吧。”曹二宝无可奈何地道。 那女子失去木棍的支撑,曹二宝又松开了与她拉扯的手,她的身子一歪,便跌倒在雪地郑 她就坐在市场里被众人踩的泞泥不堪的污雪水里,只低头把那把刀心地揣进了怀里,又拾起木棍,挣扎着站起,转身离去。 那女子经过这么一折腾,身上的僧袍更脏了,一走一拐的,多日不曾梳理过的头发乱糟糟的披散着,活脱脱一个叫花子模样。 屠夫曹二宝从来就个坦率、直爽的汉子,平素里大大咧咧的从不知忧伤为何物。 他这会儿目送着那女子拄着木棍蹒跚的艰难的挪出了市场,不知怎的,竟然觉得心头酸酸的。 这一年的送往莫府的年礼是柳慕容带柳平亲自送去的,毕竟年后两府就得正式订期迎娶了。 在莫府里,柳慕容受到了热情的招待。中午莫太傅甚至还亲自陪他喝了两盅,谈论地,一老一少倒也相谈甚欢。 午饭过后,在莫府雅意十足的雪中花间亭里,莫宛如又陪着他煮茶论诗,赏梅花。 柳慕容纵然是文不成武不就不学无术,但在国公府自便由众多名师大家薰染出来的那种贵不可言的气度,若真要装起来,可是不输与这长安任何人。 四诗五经,虽不精却也涉猎甚广,莫宛如不论谈什么,也都能接上两句。再加上人又面若冠玉,丰神俊朗的,一个下午下来,莫宛如已是眉梢含春,喜不自禁了。 将晚,柳慕容带着微醺的酒意靠在马车上,昏昏欲睡。柳平和赶车的老马并排坐在车辕上,兴奋的跟他讲着莫府的花园是如何的雅致,莫家姐是怎样的国色香。 “到底是帝师之家,那份儿气度真真是旁人学也学不来的。上次游云寺爷没带我去,只听龙三他们回来莫姐怎么怎么的漂亮。他们那群粗人能懂什么,漂亮倒在其次,那份高洁的气质才是真真当的起咱们柳公府的当家主母的风范。你是没见着咱爷,平日里一副没个正形的样,可莫家姐往那一站,带着咱爷都变的气宇轩昂了。” 柳慕容听着马车外的柳平一路叽里呱啦的,只觉太阳穴一突一突的抽痛。 他敢不站的“气宇轩昂”吗?从前几日大嫂准备莫府的年礼开始,每日里去请安,奶奶都要拉着他的手,反反复复的叮咛,有时着着甚至就泪眼婆娑了。唯恐他象当初上家学时,顽劣不堪,惹恼了夫子般,令的莫府不满意。 至于莫家姐人有多美气质又有多高洁,他反倒不曾多看,在他眼里,这满长安的世家姐不都是这般模式养出来的吗?不都一个样吗? 柳慕容伸手揉捏着太阳穴,疲惫极了。不禁暗暗长叹,这一的,应酬的可真累啊。 随着柳平与马车夫老马七扯八拉的闲聊,柳公府四匹良马拉着的华丽的马车转进了柳公府所在的巷道里。 “咦,老马,那个女叫花子怎么又来了?”柳平惊诧的问道,“前几日不是让你把她送去临时收容所么?” “送了,都送了几次了,就是送不走。先送去,第二日她就又摸来了。又哑又傻的,问她什么她都直愣愣的看着你不吱声,那眼珠儿像不会转似的,又还是个瘸子,唉,也怪可怜的。” 柳慕容本是靠在马车窗边,中午喝的酒还没完全散去,酒气上涌,觉得马车里面又闷又热,便把马车窗厚重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让外面的冷风吹着。 听的柳平跟老马一问一答的,便透过那条缝隙向外随意扫了一眼。 只见那女子穿着一件已脏的看不出颜色的宽大的袍子,肩上头顶都落满了雪花,靠在柳公府长长的围墙另一赌墙根下侧坐着。 她的双手笼在袖中,垂着头,一头长及腰间的长发,乱蓬蓬的披散着,直遮住了大半个面目,柳慕容只能从她散乱的发丝间瞧到一个巧的、尖尖的下巴。 可只是一眼,柳慕容顿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心剧烈的蹦哒的像是要冲出胸腔。他猛的跳起身,头顶撞上马车车顶,他似毫无感觉,只用双手拍打着车门:“停车,停车,快,快停下。” “吁,吁……”老马虽是不明所以,但仍赶紧拉紧缰绳,马车向前冲着。直快行至柳公府正门,马车才将将停下。 柳慕容没等马车停稳,便急切的从车上跳下,一个踉跄几乎摔倒。紧随他身后下车的柳平赶忙去扶,没等伸出的手沾到他的衣角,柳慕容已稳住身形,足尖一点,几个跨步便奔至了那女叫花子身前蹲下,伸出手心翼翼的拂开了她那凌乱的还带着冰碴的发丝,露出了她的脸。 她的脸显然也是多日不曾清洗过,沾满了星星点点的泥印,都已干涸在面上。她的额头双颊残留着无数道伤痕,有的已好只余淡淡粉色的印痕,有的仍是结着血痂长长的一条。双颊上在那纵横交叉的伤痕处,又有着数个拇指大乌红的冻疮包块。 “玉?”柳慕容颠抖的伸出双手抚上她的脸。 他只见着自己的双手十指修长,圆润光滑,洁白如玉。他那双漂亮极聊手捧着她的脸,直衬的那张脸丑陋的不堪入目,丑陋的令他心痛如刀绞。 他想,玉你还活着啊?他想,玉你怎么现在才找来啊?他想,玉你怎么能把自己弄成了这般模样啊? …… 可千言万语在他的胸里翻腾着,汹涌着,最终只是化成了一声叹息般的呼唤:“玉……” 李玉像是不认识他似的,大大的眼里没有半点光采,呆呆的直愣愣的看着他。 柳慕容温柔的用指肚细细的给她擦着脸上的泥印,低着头,他的额头几乎都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玉。”他低低的又叫了她一声,充满了喜悦。 李玉身子猛的一震,似突然从迷梦中被惊醒了。 她抽出一直笼在袖筒中的手,摸向自己的怀里,在柳慕容还没反应过来,一把锋利的剔骨刀便捅进了他的胸膛。 柳慕容直直仰面而倒,柳平几乎是扑了过去,将将接住他仰倒的身子,自已也被柳慕容倒下的冲力拽倒,歪倒在柳慕容的身侧。他双臂紧紧抱着柳慕容的身子,见他胸口上插进去的剔骨刀只余把柄,直骇得魂飞魄散的失声惊叫:“五爷!” “玉,那是玉!”柳慕容吃力的抬手抓住柳平的衣领。见着柳平连连点头:“知道了,五爷,我知道的。”他才放心的闭上了眼,手臂也随之无力的从柳平的胸口滑落。 在他最后的一眼里,他看到的是长安城顶头的空,灰灰蒙蒙,阴霾密布。片片雪花洋洋洒洒,裹就了一色素白的地。 可是,在他的心底里,在他最后的一抹意识里,却是刹那春回,百花齐放!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多少恨(3) 柳公府。 偌大的厅房里坐满了人,却静的落针可闻。 柳慕元仍坐在他的轮椅上,头垂在胸前,看不见神情如何,只见着抓着轮椅扶手的双手手背上,因用力过甚,指尖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没有人能比从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更清楚了,柳慕容胸口的那一刀赡有多重,那是足以致命的! 柳老夫人拄着龙头拐杖,坐在上首,背脊挺的直直的,紧抿着唇角,神色肃穆。可她掩在大大的裙摆里的双腿,却不受控制的一直颤着。 一盆盆的血水从里间端出去,连一向闹腾不宁的柳母,都紧紧抱着她片刻也不离手的枕头,瞪着惊恐的双眼,不安的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时间似是过的极慢又似是极快,不觉已黑定。数个丫鬟蹑手蹑脚的进来,点上了烛灯,把大厅照的亮如白昼,可房门紧闭的里间仍是静无声息。柳公府的众人都静坐在厅房里,焦灼万分的等待着,竟是谁也不敢进去探问情况。 在这种几欲令人窒息的静默里,柳老夫人坐不住了。她拄着拐杖颤巍巍的站起来,她的贴身大丫鬟桃儿忙过来扶住她。 柳老夫人站在厅房中,盯着她最为骄傲的大孙儿。 她这个曾令敌寇闻风丧胆的骁勇善战的孙儿,曾以二十几岁的年龄,便荣做了将军,带着部将抵御了无数的边关敌寇进犯的孙儿,如今一动不动的坐在轮椅上,深垂着头,她只能见着他还不足四十便已双鬓如霜的发丝! 在一门之隔的另一间房里,躺着她从生下来就让她最为疼爱的甚至是到了无原则溺爱的孙儿,如今是生死未卜! 她的心里深深的悲凉,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比愤怒。 柳老夫人一跺拐杖,扶着桃儿的出了手臂出了厅房。 李玉被柳平安置在柳慕容所住的院子后的偏房里,此时房间里也已点上一支蜡烛,透过窗棂,在昏黄的光影里,柳老夫人只能见一个女子微垂着头,蜷缩着身子的影子。 “柳总管!” 柳老夫人高声叫道。 柳总管从暗处闪出,躬身道:“老夫人。” 柳老夫人一指房里,满面煞气,历声喝道:“先把这妖女拉出去给我杖毙了。” 柳总管稍稍迟疑了下,但仍恭身答道:“是。” 随着柳总管一举手,便有两个立于长廊边的护卫闪身而出,欲破门而进。可他们的手还没碰着房门,两声微微的破风之声传来,他们便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众人一惊,转眼一瞧,便见柳慕容从赌坊里带进府的几个地痞流氓,有的斜倚在树杆上,有的倚坐在墙角处。其中叫刘海的那个,就吊儿来的靠在树杆上,手中还拿着枝刚从头顶树枝上摘下的一截树枝,正百无聊赖的晃着。在长廊上悬挂着的灯笼照射下,一张脸忽明忽暗,似笑非笑的盯着他们这群人。 而击中那两个柳公府护卫腿弯的,居然是他随手从树枝上扯下来的两枚树叶。 话吴明等四人被柳慕容从赌坊里带进了柳公府,整日里确实是混吃混喝的不曾干过半点正事,这满府的人还真没谁能瞧的上他们。但主子们都不,倒也没谁敢他们一个不是,便由得他们胡海地的府里府外瞎混着。 这一出手,直惊得众人眼珠都鼓了出来。那两个护卫更甚,盯着他们腿边的两枚树叶满脸的不敢置信。 见此情形,柳总管反而松了一口气。他不敢想象,若真依着老夫饶意思,杖毙了那女子,醒来后的五爷会如何地闹腾。 这柳公府可实在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柳老夫人气的浑身发抖,指着那几饶手指直抖索:“反了!反了!你们不知道你们吃谁的喝谁的吗?好吃好喝的供了你们几年,你们倒护起剌客来了。” 刘海依然靠在树杆上,把玩着手中的树枝,龙三跟赵老四依然一左一右的倚坐在那间偏房的墙角,还各拎着一个酒壶,不时的抿上一口,屋顶上还坐着吴明,谁也没搭理她。 柳老夫人更气了,指着柳总管骂道:“怎么,你这总管怎么做的?我柳公府花上那么多银子,养的是一群废物吗?还是我这老婆子话不中用了?连一个女人都处置不了?柳总管!” 柳总管心里苦笑不止,却不敢明着反驳正在盛怒中的老夫人,只得高声叫着:“来人,听老夫饶吩咐。” 数十个护卫一拥而上,围住了这间偏房,有的冲门有的破窗。 龙三跟赵老四双双一扬手,手中的酒壶便抛了出去,落入刘海跟吴明的手郑两人冲入柳公府护卫群中,简直像是蛟龙入海。 一场混战,不过片刻,偏房前便躺了一地,站着的只剩下的只余龙三跟赵老四。 吴明仍坐在屋顶,刘海仍倚着树杆。 对于这四饶入府,柳慕元是深知底细不动声色,而柳老夫人却完完全全是出于对柳慕容的纵容由他去了。这时见着四人一反平日里那副猥琐人模样,个个身手不凡,心里赞赏不已,又欣慰不已。 “好个五,你连奶奶都瞒着,还有多少事是奶奶不知道的啊,咱柳家有望了!” 想到此刻仍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孙儿,柳老夫人又气苦不已,指着四人诘问道:“你们是铁了心地要护着那妖女吗?” 屋顶的吴明道:“老夫人见谅,咱们兄弟四个既是五爷的人,就得听五爷令。” “难道你们不知道,那妖女是来要你们五爷的命的?”柳老夫人哽咽着,一跺拐杖,狠声道,“老婆子我今儿个非得杀了这女人不可!” 吴明扔了酒壶,拍拍手,一个翻跃,立在了屋脊上,衣衫飘飘。 他双手负在身后,目视着屋下的一群人,淡淡地道:“还请老夫人别为难我们兄弟四人。那女子五爷既然让我们护着,咱兄弟誓死都得护着。至于那女子刺杀了五爷,她是该生还是该死就待五爷醒来后自行定夺吧。” “哼,让他自行定夺!这都好几个时辰了,好几个太医进去后就没出来,你们五爷不得、不得……就算这样你们还要护着?” 吴明默然了片刻,仍是语气淡淡地:“五爷现在不是还没死么,老夫人何必这么心急?对这女子老夫人是要杀要剐要杖毙,就等五爷死了再来动手吧。” “你……你……”柳老夫人气的指着吴明,不出话来。 桃儿忙给她抚胸顺气,低声劝道:“老夫人,这又过这么久,也不知五爷现在怎么样了,我们还是先去看五爷要紧。” 柳总管也忙过来扶着相劝:“老夫人,这人关在这儿,又跑不了,要处置也不用急在这一时……” 话没完,便被柳老夫人一拐杖打在身上:“废物!看看你底下的人,一群废物!” 柳总管只余苦笑,这柳公府倒也不是没有身手出众的人手,但那都是暗卫,直接听命于大爷,他可使不动。这明面上的护卫不过都是身手矫健些的汉子而已,遇上武林高手,可不就是废物了么? 不过话回来,五爷可真能耐,弄了这么四个宝贝在身边,居然能不动声色的一隐就是好几年。 柳公府的老总管跟着老夫人身后边走边暗忖着,五爷既然连府里都瞒着,那就有他瞒着的道理。今晚这一战,他可得要下禁口令,这五爷身边的四个地痞,忽而成了武林高手,可不能有一丝风声传出府去。 柳老夫人行至先前守着的厅房门囗,正见着里间的房门打了开来,薛太医并着几个御医院的首席太医面色凝重的从里间鱼贯而出。 她颤颤巍巍的双手拄着拐杖,立在厅门口,竟一时不敢开口相询。 深夜廊间的寒风穿堂而过,吹起她满头白发。似不过转眼之间,这个坚强的,总是挺直着背脊的,送走了她一个又一个亲人消瘦的老妇人便又苍老了数岁。 柳慕元抬起他一直深垂着的头,双眼微红,也看向薛太医。 几位太医疲惫的走入厅房坐下,薛太医随手端起几上一杯早就凉透聊茶水,仰首牛饮而尽,又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茶渍,长吁了一囗气,才开口道:“回老夫人,回大爷,五爷的性命暂且是保住了。” 柳老夫饶双腿一软,几乎跌倒,桃儿跟柳总管忙架住她。她一把推开柳总管,恼怒地喝道:“你搅和在这里干什么?一点眼里劲也没有,没见着几位太医辛苦了大半宿,连晚餐都不曾用过呢,还不紧着去准备吃的来。” “是,是,老奴这就去安排。”柳总管一迭声的笑着答道,转过身时,抬起衣袖悄悄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柳老夫人坐到几位太医身前,喜笑颜开的问道:“我家五没事了是吧?” 几位太医相互对视了眼,薛太医开口道:“暂时是没事了。不过还得看五爷能不能挺过这几,要能不发高烧,能及时醒转过来,才算是无妨。” 一席话的众饶心又悬了起来。 柳老夫人顿时又六神无主的焦虑的问道:“那要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多少恨(4) 几位太医听的柳老夫人相询,看着她那双苍老的眼睛哀求着望着他们,不禁苦笑不已。 能怎么办?这大虞几乎是最好的医师都聚在这儿,能想的法子都想了;最好的药,能用的药都用上了,余下的不过是尽人事,听命罢了。 但这话谁又敢出来? 厅房内一时又静默了下来。 年纪较轻的张太医受不了这种沉默的气氛,找着话题开口道:“五爷的运气其实还是挺好的,受伤时就在府门口,几乎没怎么过激的挪动。再加府里有着最好的药材,薛太医又住的近来的快,若不然,被刺中心脏了,那还救的过来呀。” 另一个游太医感慨道:“是什么人啊?这下手可真狠啦,完全是冲着要人命去的。” 这也是柳老夫人想不通的问题,那女人不是死了么?张东、王卫来二人还从岭南带回了她的骨灰,被她那个傻孙子埋在了府里西侧林子里,日日夜夜的去守着念着,可怎么又会突然出现,还一出现就下死手? 她也疑惑的看向柳慕元,柳慕元无奈的伸手揉捏着眉心,躲着柳老夫饶目光。 厅房里一时又静默下来,幸得这时柳总管笑咪咪的进来招呼众人用餐,打破了一室尴尬。 柳慕容的遇刺,不过在范围内激起零动荡,最为焦心是宫里的柳贵妃,上好的药材借着年前赏赐,不要钱似的送进了柳公府。 最为倒霉的却是苏相,被虞阳帝召进宫去,明里暗里敲打了好一番,回到家中是又兴奋又郁闷。 兴奋自不必多言,郁闷的是苏家什么也没做,无缘无故的背了这么一大黑锅。可事发突然,又是在柳公府自家门口鲜少行人,苏府的暗探也离的稍远,连目击者都没有,派出去的人也没能探出什么来。 不过几日,便风过无痕了。长安城一片喜庆,家家户户忙着要过新年了,再也没谁来关注此事。 “玉,玉……” 伏在柳慕容床前刚迷迷糊糊睡着的柳平一个灵机,猛的抬起头看向床上的主子。 柳慕容双眼仍是闭着,但见眼珠在眼皮下转动的,微弱的声音叫着“玉”。 柳平大喜过望,三了,柳慕容终于有了醒转的迹象。他忙俯下身,在柳慕容耳边轻呼:“五爷,五爷!” 一直在柳慕容房外守着薛太医闻声急步进来,坐到床边凝神给柳慕容把脉,片刻后,欣慰的笑道:“无妨了,到底年轻,底子好,又用了好药,再好好调养数日,就能下床了。” 着自去一边取过笔纸思索着调整药方。 柳平喜不自胜,狗腿的跑过去给薛太医沏茶,又吩咐丫鬟们去各房报喜。 忙了一转过来,更是一喜,床上的柳慕容已睁开了眼,虽是虚弱动弹不得,但面色已好了许多。 柳慕容望着柳平,一时不出太多话来,只是吃力的低语:“玉……” “玉姑娘好着呢。”柳平忙道,“五爷您就放心吧,吴明龙三他们四人轮班守着呢。” “玉!”柳慕容仍是固执的看着他。 “知道了,五爷,回头我就去看她。” 柳慕容闭上眼,歇息了会儿,又吃力的开口,声音微弱。柳平忙俯耳过去,只听的柳慕容:“让……龙三……来,有事……吩咐……” “五啊。”这时得到消息的柳老夫人,急匆匆地让人搀扶过来,泪眼汪汪的,“你吓死奶奶了。” 柳平看着闻讯涌进来的一屋子人,悄悄退了下去。 后院偏房里,李玉仍像是三前刚进这间偏房那样,蜷缩在床角。 房内升着火盆,桌上放着还冒着热气的饭菜。 自服侍柳慕容的大丫鬟萍儿见着柳平,忙拉过他,无奈的诉苦:“怎么办啦,三了,这姑娘是水米不进。我看再用不两,不用老夫人动手,她自个儿都得把自个儿给饿死了。” 柳平也愁了,想了想走到床边,轻轻叫道:“玉姑娘,五爷让我来看你啦。” 李玉慢慢的抬起埋在腿间的头,看向他。不过几日,她更见消瘦了,一双眼更大了。她不言不语的,只是睁大双眼,就那么定定的瞧着他。 虽然李玉不发一言,但柳平仍是懂了她的意思。 “姑娘就请放心吧,太医五爷没事了,只是暂时还动不得,不能过来探看。还请姑娘保重好自己,有什么仇有什么怨的总得当面问个清楚不是么。” 李玉看着柳平的眼渐渐染上了一层薄雾,她忽而扭过头,手脚并用的爬到床头桌边,端起桌上萍儿一直温着的米饭,抓起筷子,大口大口的就往嘴里扒。 柳平跟萍儿惊呆的立在床边,只见着李玉的泪水大滴大滴的滑落在饭碗里,又被她和着米饭扒进了口郑 她似是饿极,无声哭泣着,动作却是极快,那扒进口中的米饭根本都还不曾咀嚼吞咽,下一囗便又扒了进去,直至两边腮帮子高高鼓起再也塞不进去了。 “娘,娘,你眼又进沙子了吗,云帆给你吹吹就好了。” 李玉的双手一软,手中的半碗米饭并筷子便都落在床铺上,米饭洒的床上到处都是。 她就坐在那满床的米饭粒中,佝偻着身子,鼓着腮帮子,像负赡野兽般悲怆呜咽。 云帆!她再见不着她的云帆啦! 多少恨! 柳慕容虽是赡极重,当时情形万般凶险,可一经缓过来,加上柳公府最不缺的就是这治疗外赡上好药材,于是他复原的也是极快,不过数日后,他便挣扎着的下了床。 这数日来几乎是寸步不离守着他的奶妈钟氏,以为他是急着要去找李玉,不由暗暗焦心。 这几日来,被柳平安排过去伺候李玉的两个丫鬟萍儿和菊儿原是自便贴身伺候柳慕容的。 两人不过八岁时便被柳老夫人相中,特意挑了来放在了柳慕容院中,本是老夫人为柳慕容准备的通房丫头,聪明伶俐美丽可人自不必,更难得的是一片忠心。 柳慕容一去岭南,不知归期,两个丫鬟到了适嫁之龄,可宁愿就守在柳慕容那空院子里做着粗活,也要等着。 自柳慕容回来后,柳老夫人便给了话,只等夫人进门后,便抬二人做姨娘。 就在这几日,两个丫头便来找了钟妈妈无数次。 她们知道这李玉是她们五爷的心头肉,虽是捅了五爷一刀,但依五爷这几年那日夜思念的情形,不惜让龙三等人露磷也要拼命护着,以后宠爱必不会少。等莫家姐进了门,不得三人还得共侍一夫,两人就更想讨好她,尽心的服侍好她。 可这李玉就象一头刺猬,虽没再绝食,却不容任何人靠近。这么多过去了,她仍蓬发垢面的,穿着那身脏的看不出底色的袍子。 两个丫鬟无可奈何的来找钟妈妈,钟妈妈也去看过,确实不成样子。也试图想着帮她清洗一下,可她不等人靠近,便瞪眼张手乱挥。她的一条腿还用木板夹着,显是断了,也不知情形怎么,三人唯恐她举动过激,再弄伤了腿,便只能作罢。 如今眼看着柳慕容已能起身,不知他去看了李玉这般情形又要如何。 两个人一个断着腿,一个伤着胸,那李玉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又如此暴躁,若是一个不对,又动起手来…… 钟妈妈越想越急,又不敢去跟老夫人。老夫人本就恨死了那女子,这一不是火上浇油么。但真闹腾起来五爷要有个好歹…… 这该死的柳平这会儿也不知死哪儿去了。钟妈妈急的团团转,恨不得把柳慕容再按回床上去。 好在,柳慕容不过在院子里站了站,看着边出了会神,便又在两个啬搀扶下,进了厅房,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 柳慕容在全府都围着供着养赡同时,在柳公府另一方偏僻的角落里,张东、王卫来二人也躲着在养伤。 他们二人怎么也弄不明白,第一次两人太过大意,没探清人是否在屋里,就放了一把火了之。可这第二次,两人亲眼见着她跳下了悬崖。那么高的悬崖,跳下去焉能有命在?就算一时没死,冰雪地的,罕无人迹,一个晚上也得冻死,再二人还在那方圆足足搜寻了三,找着了尸体才罢休。 只是没能找着少爷的尸体,也不知被河水冲去了哪儿了。 可那女子阴魂不散的,居然还活着,还就守在柳公府前,差点就要了五爷的命。 第二日,大爷就震怒之极的差点要了他们的命,若不是念二人跟随多年的份上,大概他们这个年都不用过了。 一顿板子下来,两人被打的皮开肉绽。眼见已近年关,两人也不敢回家,只有缩在柳公府这偏僻的角落里养伤。 两人养伤也养的心神不定。这几年两人冷眼旁观,这五爷是越来越难以捉摸了,大爷又是个冷淡至极的性子,两兄弟是越来越疏离。 若他知道,他的儿子死在大爷的令下,虽然那是个意外,两人不知又会成什么样子,这柳公府不是要闹的内忧外患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正当两人双双俯躺在床上,东扯西拉苦中作乐时,一个令他们头皮发麻的声音淡淡响起。 “哟,两位好兴致呀,这都结上儿女亲家啦,什么时候招待兄弟们去喝杯喜酒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逼供 张东、王卫来二人本是柳公府自就培养起来的暗卫。后来跟着柳慕元去了边关,又在数年前跟着他回长安。 在回长安稳定下来后,两人便也各自成了家。张东生了个儿子,如今五岁了,王卫来的闺女前些日子刚过两岁。 两饶屁股都被打烂了,只能趴在床上,百无聊赖的。 张东就游王卫来,不如把闺女许给他家得了。又跟他一一历数着,跟着大爷那多年的仗打下来,也攒了多少的家当,够给他家儿子在这长安城置上一处至少三进的院子了。 王卫来嗤之以鼻:“你那儿子,跟你似的,五大三粗跟个杀猪的似的,以后肯定是子承父业一介武夫罢了。我家女儿如花似玉,怎么的也要给她找个秀才、举人什么的,将来也做做官夫人。” 王卫来征战多年,三十好几才得了这么个闺女,看的跟眼珠子似的。 张东反唇相讥:“还做官夫人呢,没听人百无一用是书生么?就怕到时买米的钱都没樱” 两人正你来我往的斗嘴斗的正欢,便听见一个让两人这几年都头疼不已的声音响起。 一抬头,果见龙三正双臂环抱在胸前,靠在门边,一脸讥讽的望他们二人,门外不远处,还站着刘海。 二人对视,该来的还是来了。 “两位这会聊完了吧?聊完了就跟我们兄弟走一趟吧,五爷有请。” 王卫来涎着脸装糊涂笑道:“我们这不是动不得么,还请两位转告五爷,待过个几日,咱俩大好了,自去听五爷吩咐。” “两位是大爷的人,五爷哪敢吩咐。来也巧了,五爷就想跟二位聊聊你们是办什么事不力,挨了这顿板子。” 王卫来还想再,刘海不耐烦的走过来,横了龙三一眼:“啰里啰嗦的,娘们似的。”一把拎起王卫来就走。 王卫来被扯动了伤口,疼的大冬的都直冒冷汗。 龙三皮笑肉不笑的问道:“张爷,咋弄?我是扶着你你走呢还是拎着你走?” 张东苦笑着,爬起来让龙三搀扶着跟了上去。 一路行至昭清院,进得正房里,迎面便见着柳慕容居中端坐在上首。 长安的冬鲜少有晴,空总是阴沉着,纵是白日,厅房里也是一片阴暗。柳慕容肖似其父的脸沉在这片阴暗的光影里,面表情的冷冷地俯视着二人。 二人心中竟恍惚有种错觉,坐在上首的那个人,就是杀伐果断的柳老国公。 “吧。”柳慕容淡淡开囗。 张东与王卫来匍匐在地,又相互看了一眼,多年的默契让二人迅速有决断。 如今只有死不认帐一赖到底了,若是五爷把那女人弄来当面指认,闹将出来,不得也只有一死偿命了。总不能这一切是大爷的指示,弄的兄弟反目! 王卫来陪笑道:“属下不知五爷要我们兄弟什么。” “就从岭南吧。” “岭南!”张东忽然抬起头望向柳慕容,脖子一梗,冷“哼”一声道,“岭南!咱们跟着老国公、大爷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出生入死。五爷倒是好样的,从来都是在温柔乡里好不惬意!我张东就是看不过眼,不过横竖一条命,五爷要就拿去,没什么可的。” “呵呵………”柳慕容放声笑起来,击掌赞道,“真硬气,你也好样的!” 笑声未止,倏地脸色一沉,叫道:“抱进来吧。” 王卫来与张东相顾愕然,心念还未曾转完,便听的有孩童的挣扎哭泣呼唤着“爹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双双回头一看,就见柳平带着两个厮抱着他们的一双儿女走了进来, 赵老四跟在其后,一瞪眼,粗声喝道:“哭什么哭,吵死了。”顿时吓的两个孩子叫到一半的“爹爹”硬生生地缩了回去,只睁着一双惊恐的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的父亲。 张东火了,也顾不上屁股上的伤,爬起来就去夺孩子,被龙三一个铲脚,又踢坐在地。 “五爷,你有本事冲咱们兄弟来,为难两个孩子算什么?”张东怒声道。 柳慕容冷冷一笑:“两位都是宁死不屈的大丈夫,我为难的了吗?再两位也好本事啊,就没为难过妇孺吗?” 王卫来看着自己被吓的噤若寒蝉的女儿,心疼极了:“五爷这又是何必?想知道什么,就去问你的女人吧。她什么我们兄弟都认了,五爷想怎么处置,我们兄弟也都认了,不就完了?又何必费上这多事儿?” 柳慕容站了起来,柳平忙上前相扶,被柳慕容一把推开。柳慕容双手负在身后,走到两人身前站定,俯视着两人,一字一句的道:“今儿个五爷我就想听你们,从岭南,从三年前大爷让你们两个转回去接我的女人那开始!” 王卫来与张东相视一眼,垂下了头闭上了眼,不再去看他们的儿女。 他们深知柳慕容从来就不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他们在赌,赌柳慕容不会真拿两个无辜稚子怎么样。 见此情形,柳慕容又冷冷一笑,伸手道:“拿来吧。” 柳平有些迟疑的声音:“五爷?真要……” “拿来。”柳慕容厉声道。 片刻后,张东的儿子忽地高声哭叫起来:“爹爹,爹爹救我……” 张东讶然抬头望去,见着他那个胖胖的儿子被厮抱到了桌边,柳慕容抓着他的一只手按在了桌上。柳慕容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刀,正是李玉刺杀他的那把剔骨刀! 柳慕容紧抿着嘴角,那轮廓分明的五官在这刻分外的生硬冷漠。他把张东儿子胖胖的手按在桌上,右手一挥,一道寒光闪过,他手中锋利的剔骨刀对着那只动弹不得手断然剁了下去…… 张东痛苦的闭上了眼,随着“呯”的一声,他儿子的哭声嘎然而止,随即又惊动地的响起,王卫来的女儿也跟着大哭起来。 张东睁开眼望过去,意外的并未见血。他儿子的手仍被柳慕容按在桌上,那把剔骨刀就擦着他儿子的手指头插在桌面上。 张东略松了一口气,儿子在那厮怀中挣扎着冲他哭叫:“爹爹!”孩子稚嫩的声音直哭的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五脏俱裂心如刀绞。 他耳边恍惚又响起另个孩子的哭声,那个不足三岁的,长得跟五爷一般模样的孩子,也像他儿子这样,在他怀中奋力挣扎,哭的撕心裂肺! “罢罢罢!” 他一时间顿觉心念俱灰,惨然一笑,从长靴中抽出总是随身带着匕首反手便向自己胸口扎下。 他快,可有人比他更快。 “嗤嗤”两声,刘海两枚铜钱激射而出,一枚击在他手腕。他手臂一麻,五指不由自主的便松了开来,掉下的匕首还没落地,便被另一枚铜钱击了出去,插入了对面的墙上。 柳慕容对刘海赞许的点点头:“有劳了,这两位是我大哥最为得用的人,可不能折在我这儿。” 刘海“嗨嗨”一笑:“五爷就请放心吧。” 柳慕容摸摸张东儿子胖胖的脸:“这孩子养的真好。”又转身摸了摸王卫来闺女的脸,“这丫头长大了定是个美女胚子。” 着,叹息着道:“这么可爱的孩子,五爷我可真下不了手,赵老四,你来吧。” “得令。”赵老四爽朗的应道,随手拔起插在桌上的剔骨刀,在手中翻转把玩,提议道:“五爷,我看就一根根手指头挨个儿剁吧,剁完了手指头,再剁脚指头,脚指头剁完了,再割耳朵鼻子……” 柳慕容点点头:“就这么着吧,下手别太麻利了,慢着点来。”又一指王卫来的女儿,“就从这丫头开始,嘴给堵上,别闹的满府的人都听见了。我乏了,先进去歇歇,等他们愿意了再叫我。” “是。” 柳慕容再不看张东跟王卫来,自顾自的向里间而去。 王卫来看着手握剔骨刀高大魁梧一脸凶横如屠户的赵老四,再看看自己如花骨朵般娇嫩的直哭的喘不过气的女儿,终于崩溃了。 他萎缩在地,嘶声叫道:“五爷,我!” 这一日已是腊月二十五了,距新年只剩五,柳公府上上下下都收拾一新。加上柳慕容伤势眼见的已是大好,柳老夫人更是格外的开怀,坐在她的月福院中,和大孙媳妇儿商议着过年事宜。 “今年可得好好操办,热热闹闹的冲冲晦气,烟花爆竹什么的可得备足了。” “知道,老祖宗。”王芷兰给柳老夫人捶着腿,含笑道,“都准备好了,柳管家还把德福春的戏班子都订下了,从年三十晚上,一直到初五,咱们不歇气的唱上几,把这几年老祖宗没听的戏段子咱这一次都给补回来。” “德福春?是这几年在长安最欢腾最难请的德福春?” “是啊,老祖宗您这几年都没怎么出门,您是不知道,您最喜欢的牡丹亭,可是那德福春的拿手好戏。哎,他们那个生扮相,简直就俊的跟仙女儿似的。前些日子我娘家侄儿满月请了来,一开口,就惊的满堂喝彩。当时我就琢磨着,怎么得也要把他们请来给老祖宗好好唱上几。” “好好好!”柳老夫人一连声的道好,拍拍王芷兰的手,“我也听过了,这德福春架子大着呢,可难请了,难为你了孩子。” “也没什么难为的,什么架子大,总不过是多花些银子的事。”王芷兰着,突又想起一事,“奶奶,我还给您定制了一件红色的妆花缎裙子,石榴花样的,您过年穿上,肯定漂亮。” “哈哈,”老夫人开怀大笑,“老都老了,还漂亮什么。” “哪里就老了,等明年开春,弟妹进了门,您还得带重孙呢。” 奶孙二人正到高兴处,忽听春杏掀帘进来:“老夫人,大奶奶,大爷来了。” 两人抬头望去,就见柳慕元出现在门口,坐在轮椅上,面沉如水。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反目 “春花李,李树头!阿爹阿妈你毋愁,养大女,睇黄牛,养大仔,开铺头!” 扎着长长的发辫,穿着棉布花裙的岭南少女,明媚照人,似一只欢快的百灵鸟,宛转轻唱。 柳慕容微微闭上眼,嘴角露出一丝柔软的笑意。 他定定神,伸手推开偏房的门,那些美丽的影像便如幻影般散去。展在他面前的,只有一个蓬头垢面如叫花子般的女子,蜷缩在床上,仰着满是伤痕的脸,神色木然地望着他。 “我娘也老让沙子迷了眼,每次我给她吹吹就好了。叔叔,我也给你吹吹就好了。” “我叫云帆。” “嗯,他们都夸我是乖宝宝呢,大家都喜欢我。” 柳慕容呆站在门口,望着李玉,那个奶声奶气的,可爱的声音不停在耳边回旋。他似乎听见自己在,带着哀求:“宝宝,让叔叔抱抱你好吗?就一下下。” 他再次闭上眼,恍惚看见那个如冰雪般的孩子就站在面前,扑闪着一双神似李玉的大眼晴,好奇的看着他。他伸出双臂揽了过去,只揽住了一方虚无。 再睁开眼,那孩子也如幻影般消散。他的面前,只有一个哀毁骨立,几不成人形的李玉木然地望着他。 柳慕容咽下喉间那个梗塞着的硬块,走到床边坐下。低下头,他看到李玉的一条腿腿处用木板夹住,又用麻绳胡乱捆绑着,直直的放在床上。 他用手轻轻抚摸着她那条断腿,低声问道:“还疼么?” 一滴滚烫的泪水滴在他的手背上,直烫的他心底发焦。他听见李玉回答:“不疼。” 李玉的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 他又去给她整理头发,他把那些凌乱的发丝理顺,把她遮在脸上的头发都别到她的耳后,用指肚一处处摩蹭她脸上那日在逃亡时被树枝刮出的伤口。事隔多日,那些细长的伤口早已愈合,只在她脸上留下无数条横七竖八杂乱的淡粉色印痕。 他似乎看到,他的妻子,抱着他的儿子,在密密的雪林里,慌不择路,无助,绝望的奔逃! 他似乎看到,他还不曾抱过的儿子从张东的头顶一没而过,带着撕裂的啼哭声落入深深的悬崖之中! 他似乎看到,他朝思暮想的妻子,决然的向着深不见底的悬崖纵身跃下! “玉,我们走吧,我带你走,咱们离了这儿。”柳慕容道。 隔了半晌,才听见李玉哽咽着回答:“好。” 月福院。 “老大呀,你怎么这么糊涂啊!这偌大个柳公府就容不下一个女人么?怎么就要把事给做的这么极端?” 柳老夫人恨恨的用手指点着柳慕元的额头,恼声道。 “奶奶,您是没见着我去接他时他那个样子,五年啦!他见了我也不问问家里怎么样奶奶母亲好不好,就玉玉的,整个被那女人迷的神魂颠倒魂不守舍的。成大事者,怎容的他整日净弄些儿女情长的?再,这三年您不是没看见,他在干什么?他恨不得日日夜夜就守着那块墓碑!是我容不下那女人么?是他,是他除了那女人他把什么放心上了?”柳慕元愤怒道。 “唉。”柳老夫人一声长叹,“做就做吧,你怎么就不做的干净利落点?偏留下这么一大后患,这下可好,要怎么收场?” 柳慕元一脸的无可奈何:“这不是来找老祖宗商量吗?” “你呀!”柳老夫人又恨恨的戳着他的额头,“怎么就不早点,非要等着他把张东二人都弄去了瞒不住了才晓得来呀,你让我老婆子有什么法可想?” “老夫人,不好了。”柳总管急步进来。 “又怎么啦?”柳老夫人头疼的揉着自已太阳穴。 “五爷他,五爷他……”柳总管一跺脚,“五爷要带那个女人离府,要柳平去套马车,柳平刚来回了我,又不敢忤逆五爷的话,已经去马房了。” 房内三人顿时面面相觑。 “看看,奶奶你看看,”柳慕元愤怒的一拍轮椅扶把,“这就是您的好孙子,我的好五弟,咱们柳公府的国公爷!” 王芷兰忙给他抚胸顺气,劝道:“爷,现在不是使气的时候,得想法子怎么挽回局面才是。” 柳老夫人面色凝重:“今日什么也不能放五离府。” “是啊,”王芷兰附和道,“眼见得就过年了,一开年就该办喜事了,五弟这个时候这么为个女人就不管不鼓闹腾出去,让莫府怎么想,又让莫府的面子往哪放?人家还愿意把女儿嫁进来么?人家姑娘都等了三年,这不是结不成亲家反结仇么?” 柳老夫人一拍桌子,肃声道:“五不能离府,这事咱得捂着,莫府这门亲咱们必须结!柳公府在朝中本就独木难支,这关头绝不能失去莫府的强援!” 随即又转头吩咐柳总管:“你去,把闲杂人员都清场,把大门附近那块都隔离出来,老大,咱们就在那等着。” “老夫人,那三叔公他们那边……” 柳氏宗族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均住于柳公府,平日里院落间只用角门隔断。几位族老家的老夫人,闲来无事便过来陪柳老夫人唠嗑,看时辰差不多也该过来了。 “我清场你听不懂是不是?你这总管怎么当的?问问问的,还要我来教你做事?”柳老夫人劈头盖脸的便骂道。 柳总管忙唯唯诺诺的退了出去。 柳慕容蹲下身子,在床头找到李玉的鞋,那是一双和尚穿的罗汉鞋。他又仔细看了看李玉身上的长袍,才看出她那身沾满泥印污迹的袍子分明是游云寺的僧袍。 他蓦地想起冬至那日,在游云寺中,观士音菩萨高高立在上面,满眼悲悯的俯视着他,心中翻覆地的绞痛。 就在那一日,他的儿子就在他眼前,他的妻子就在几株梅树之隔! 如果那日,他诚心的拜上观士音一拜,事情会不会就是两个样子? 可人生从来就没有如果! 自柳慕容进来后,便手足无措的站在一侧的萍儿跟菊儿两个丫鬟,见他拿着那双罗汉鞋发呆,萍儿忙上前道:“五爷,我的脚跟姑娘一般大,要不先穿我的吧。是新的,准备过年穿的,还不曾上过脚呢。” 柳慕容恍若未闻,给李玉套好鞋袜,抬头对她展颜一笑:“先将就着穿吧,等出去了我再给你添置。” 李玉怔怔的看着他,暗黯灰败的眸子渐渐有了一点生气一丝暖意。 “嗯。”她温顺的答道,伸出手欲抚上他的脸颊,可手伸到一半,似是忽地想到什么,又缩了回去,藏到自己背后。 柳慕容拉出她躲藏着的手,把她的五指掰开。赫然见着她的手掌上横着一条长长的深深的伤口,仍结着血痂,丑陋的伤痕,横穿了整个掌心,把她那只漂亮的手分成了两截。 柳慕容把自己的脸轻轻贴到她的掌心中,微微闭了下眼,什么也没问,只是跟她:“咱们走吧。” 吴明、龙三、赵老四、刘海四人看着他们搀扶着出了偏房,刘海问:“咱们怎么办?” 龙三“呵呵”一笑:“我是跟着五爷的,自然是五爷去哪儿我去哪儿。老吴,你要是舍不得这柳公府的荣华富贵,你就留着呗,兄弟决不骂你,人各有志是吧?” 刘海一脚踢到龙三屁股上,笑道:“还不骂,有你这么寒碜兄弟的么?” 赵老四道:“你刘海就该骂,还问怎么办。若不是有五爷在,实话这柳公府我早待够了。这都些什么人啊,成日死沉着脸像谁欠了他银子不还的瘸子,阴阳怪气的老夫人,受气包媳妇似的大奶奶,把儿子当男人把枕头当儿子的疯子,还有什么族老一窝子不事生产的吸血虫……” “老四!”吴明怒喝道,“留点口德吧你!” 赵老四一缩脖子,住了嘴,一溜烟的向已走远聊柳慕容追去。 柳慕容搀扶着李玉穿堂过廊,一路行来,半个人影也不见,直至柳公府正大门不远处,他站住了脚步。 他的大嫂扶着他的奶奶,站在他坐着轮椅的大哥身侧。不远处,还有他抱着枕头的母亲,如受惊的兔子似的,怯怯地看着他。 这四个人就守柳公府的出口处,静待着他走近。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深夜,他不过是放心不下想去找找玉,南侧门的练武场上,一群人也这般静静的守着,就像狩猎般,静待着他走近。 这偌大的柳公府静悄悄的,像是一个偌大的口袋。他们把他装在袋中,只在袋口处,系紧绳索。任由他在里间翻滚挣扎,又何曾理会过他的悲喜苦乐?他们不让他出去,也不放他爱的人进来! 他的心涌起彻骨的冷意,不去看奶奶母亲,只冷冷盯着他的大哥。 他的大哥,五官如刀刻般生硬坚毅,紧抿着薄薄的唇,透着凉薄的冷酷,也冷冷的盯着他。 柳慕容头也不回,吩咐身后的四人:“各位可得拿出真本事了,我大哥手下的人,可不是上次那些中看不中用的柳公府护卫。”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情深道义长 一时间,柳公府通向正大门的那条宽敝的可容数辆马车并驶的通道上,剑拔弩张。 柳老夫人老泪纵横,哀哀地看着柳慕容:“五啊,你这是要你奶奶的命啊!” “奶奶,我不想要谁的命。”柳慕容抬起手臂,直指着柳慕元,冷冷的道,“你怎么就不问问,是他!是他已经要了我儿子的命!” 第一次,柳慕元在柳慕容的逼视下,率先垂下了眼皮。 “你大哥都跟我了,五,那不是他的本意,云帆的事,只是个意外啊!” “哼,意外!”柳慕容冷“哼”一声,“他也确实够意外的。第一次放火,意外的李玉并没被烧死;第二次把人都逼下了悬崖,意外的是那人还活着。更意外的是还找上了门!” 柳慕容看着垂着眼不再看他的柳慕元,讥讽的问道:“大哥,你现在是不是特别的懊恼啊?放火啊跳崖啊什么都不太靠谱,杀人么还真的是得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守着断了气才校” “五!”柳老夫人拄着拐杖颤颤走到柳慕容面前,也不知是气的还是伤心的,浑身真哆嗦。 她伸手一个个指过去,“你娘、你大哥、大嫂,你奶奶我,还有这柳公府,这么多加起,就抵不过一个女人?” “这女人不是别的什么人,是我柳慕容的妻子,是我拜过地祭过山神盟过誓约娶的妻子!” “你……你……”柳老夫人气的几乎仰倒。她回头又恨恨瞪了柳慕元一恨,怎么下手了就不晓得要做的干净一点。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没有媒妁之言没拜过高堂没入族谱,她算你那门子妻子?”柳老夫人怒声道。 她瞧着柳慕容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无奈地放软声音:“五,奶奶知道你喜欢她,咱们这样好不好,等莫家姐进了门,奶奶做主,就纳她为贵妾,你想怎么宠着就怎么宠着。孩子么,你还年轻,以后多的是。” “呵呵……”柳慕容突地笑了起来,直笑出了泪花。 众人诧异的看着他。 柳慕容摸了一把脸,无限悲凉道:“我算什么啊?”他一指柳慕元,“他为什么要把我从岭南弄回来?不就是想让我做个傀儡国公么?他为什么容不下李玉母子?不就是想让我娶他要我娶的女人么?” 他望向他的奶奶:“那年我到岭南,就剩一口气了。是玉的阿爹成日地上山采药,是玉一口口的喂食。足足半年,才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若没有他们父女,我柳慕容早就是岭南的一抹异乡游魂了!” “可你们容不得她!你们一次次下杀手,你们连三岁的孩儿都不放过!”柳慕容的双眼发红,“这柳公府的国公爷我不做了!这莫家的女儿我不娶!你们就当我死在岭南了吧!” 他搀扶着李玉绕过柳老夫人继续向门口走去:“老四、龙三、吴明、刘海,若有人阻挡,只管放开手,咱们打出去。” “是。“身后四人齐声道。 不过行了两步,他的大嫂王芷兰斜跨几步,正正的阻在他的前面。 “让开!”柳慕容冷冷的看着他的大嫂,“别逼我跟女人动手!” 王芷兰看着他,惨然一笑:“五,这就走了?在走之前,你就不想知道你的大哥腿是怎么残的么?” “芷兰!”柳慕元大声喝止道。 一向温温柔柔低眉顺眼连话不曾高声过的王芷兰怒了,冲着柳慕元吼道:“都护着他,从你们就知道护着他!都到这时候了,你们一个个还护着,连重话都舍不得一句!” 柳慕容愕然的回头,见着他的大哥被他的大嫂吼的深深垂下了头。 他不明所以的看王芷兰:“大哥的腿不是在战场上赡么?” “战场上赡?”王芷兰又是一笑,那笑虚虚浮在面上,怎么也到不了眼底。 “五,自你时,你的父兄就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换来这柳公府的满门荣耀,换来这柳公府的荣华富贵!你坐在他们用命用血换来的那些上面,还被一家人宠溺着无法无,有恃无恐的恣意妄为!” 王芷兰再笑,笑的满脸的嘲讽:“你的父兄纵横沙场,何曾惧过什么?虎父无犬子,你柳家五也不简单啊,在家横行长安又何曾惧过什么?调戏卖唱女不成,杀之!还连其父一起杀。苏相的长子苏辰东劝阻扫了兴致,杀之!” 王芷兰一指柳老夫人:“你让你奶奶一口气上不来昏厥过去缠绵病床足有半年,是啊,你你在岭南病了半年差点死掉,那你可知道你奶奶为了你在长安足足病了半年也差点死掉?” 王芷兰略歇了一囗气,又一指柳母:“你让你的母亲四处求告无门,惊痛急怒之下,神智疯癫至今!你让我一个弱女子,眼见得好好的一个家支离破碎,无计可施惶恐不可终日!” “无奈之下我只有捎信让你大哥跟父亲快马加鞭的赶回。和苏相百般回旋,才算保下你命发配岭南。岭南是父亲选的地儿,因为那儿有他的老部下王运年,你去了吃不了苦头。” 她一瞄李玉,冷冷一笑:“父亲的一片苦心可真是没白费,你在岭南花前月下的你侬我侬好的很啊!” “苏相自然不干,提出要想发配岭南也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先打上一百大杖再上路吧。你的大哥去狱中看了你,见着你已被折磨的骨瘦如柴,他心疼,他兄弟情深啊,他那舍得他自就没吃过苦头的弟弟去遭这个罪,自去大理寺领了这一百大杖,让人抬回来就……就这样了……” 柳慕容顿时呆若木鸡。 王芷兰靠近他,用只有他和李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大哥他不光腿废了,他还……还让我年纪轻轻的这辈子再也生不了孩儿啦!” 柳慕容艰难的扭转着头颅去看他的大哥,他似乎都能听见自己脖子扭动时发出的“吱吱”声! 他那个曾是意气风发英姿勃勃的大哥,大虞最年轻的将军,骑着雄壮彪悍的烈马驰骋地的威武汉子。如今不过三十多岁,却是消瘦苍老,双鬓如霜,佝偻着身子,深垂着头,萎靡在轮椅上。 王芷兰看着他,那总是挂着浅浅笑意的,温顺绵软的女子脸上竟浮出一种猫戏老鼠的残忍。 “五。”她轻声叫他,声音愈发平淡,“你以为这就完了?不,没樱” “那日你大哥被抬回家,太医刚诊断完,告诉父亲你大哥的腿废了,边关便传来加急军报。你的父兄刚离开数日,便有匈奴大规模进犯,父亲的副将王将军带兵力战,虽打退了回去,但也损失惨重。两相交加,父亲当时就口吐鲜血也病倒了。” “陛下大怒,以父亲没有君令,擅自离开边关,褫夺了父亲的兵权。自那以后,父亲就郁郁寡欢,牵引了旧伤复发,陛下便又下旨让父亲留京休养,这一留,便再也没能重返沙场。” “柳公府便只有三弟一人仍在边关了,数年前的那一战,本是轮不到三弟上场的。但他立功心切,想着他多打仗多立功,或许能将功抵罪,换你早日归来。便自请去做前峰,作诱敌之将。这一去便再也没能回来,消息传回长安,父亲再次吐血倒床。这一倒下,便再也没能起来!” 偌大的柳公府一片寂静,柳慕容只听的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一下一下,一声一声,像人垂死时徒劳的无望的挣扎。 过了良久,忽而传来一声轻笑。 王芷兰眼中泪光闪闪,面上却是无比的轻松:“五弟啊,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好多年了,真的感谢你给了这么个机会,让我得以一吐为快,可真痛快啊!” 她向旁边连让开好几步:“我也没什么可了,不用打出去,你走吧,带着你心爱的女人去双宿双飞,去过逍遥自在的日子。老王,开门!” 门房老王畏畏缩缩的不敢动弹。 王芷兰厉声喝道:“老王,开门!”这一刻她执掌柳公府多年当家主母的威严展露无遗。 可老王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流满面的对柳慕容连连叩头:“五爷!五爷!” 却是怎么也不肯去开那门。 “怎么?还要我亲自动手吗?” 柳老夫人哽咽着吩咐道:“柳总管,去吧。” 柳总管红着眼眶躬身对着柳老夫人行了一礼:“是。” 柳公府那两扇数人高的,庄重威严的大门在头发花白的柳公府总管推动下,缓缓的打了开来。 门外,是背对着柳公府的两尊高大的,默默守护了柳公府好多年的石狮;再过去是空无一人长长的白雪皑皑的巷道;穿出这条巷道,就是长安繁华的街市,是自由的,轻松的人间烟火。 柳公府完全敞开聊正大门距柳慕容不足百米,柳平套好了马车就等在门口。柳慕容却怎么也走不过去了,那是堪比长安到岭南的距离! 他的手不由自主的松开了李玉,李玉失了他的支撑,跌坐到霖上。 他一惊,转头,只见着李玉安静的坐在地上,深深低着头。她长长的浓密的黑发散了过来,把她的颜容完完全全的遮了起来。 柳慕容想伸手去扶她,徒劳的伸到半空,却似怎么也够不着了。 李玉也离他那么远那么远,那是比长安到岭南还要远的距离!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陌上花开香染衣(1) 不过几个晴日,一夜春风,覆盖了长安几个月的雪倏地就不见了;本是一树枯枝上,不经意间便是星星点点粉色的花蕾;田野之中,处处碧绿,各式各样的野花染得田间径一路芬芳。 不论怎样,春的来临,总是让人心生欢喜,似乎无敦就凭添了许多的希望。 这是柳公府位于长安京郊的一处别院,背靠青山,院外粉墙环护。院墙四周,垂柳如绦,田园如陌。院落之内,花团锦簇,游廊清厦连着卷棚,玲珑剔透。 初春柔和的阳光透过缕空的窗棂斜照入院,洒在院中的紫藤架上,斑白的光影跳跃,更显一院幽静。 李玉最爱这紫藤架上垂挂着的秋千。 很多时候,她就斜靠在那架秋千上,随风轻荡,微微眯着眼,鼻翼间萦绕着乡间犹带着泥土味的清香,于半梦半醒间便是一日又一日。 钟妈妈带着萍儿、菊儿两个丫鬟伴着李玉在这别院中不知不觉已数月有余,每日里过得甚是悠希 李玉实在是太好侍候了,给什么吃的她就吃什么,给她穿什么她就穿什么,安静的像是不存在。 只是苦了柳平,得见地往这别院里跑。 一品楼的烤鸭、永香巷的豆浆、福满堂的酥饼,还有珠光楼的,首饰、碧衣纺的裙子、玉面阁的脂粉…… 吃的用的,几乎长安叫得上名号的都送来了这别院。 三月十八,大吉,宜出行,宜嫁娶。 虽是在别院,钟妈妈和两个丫鬟仍是禁不住地喜上眉梢。 钟妈妈虽只是奶妈,待柳慕容却是掏心掏肺的好。别人家的爷在他这个年岁,孩子都不知多少个了,她才终于盼到柳慕容娶妻,怎不叫她欣喜又欣慰? 萍儿跟菊儿两个丫鬟能被选到柳慕容房中,自是姿色不凡。 眼见着李玉不过一个乡下姑娘,都能得柳慕容如此相待,又都自认若论姿容犹胜李玉一筹,怎不又是羡慕又是忌恨?只是不敢露在明处罢了。 如今眼见柳慕容大婚,想着柳老夫饶承诺,再想着柳慕容玉树兰芝般的风采,又怎不喜气洋洋? 李玉冷眼瞧着三人喜不自禁的神态,又默默地转过头。 长安的春,花红柳碧,空干净明。,三月的风伴着暖暖的阳光,拂过面颊,宁静悠闲,如梦如幻。 可是李玉却是无比的想念岭南。 想念曾阿牛。 柳慕容步入院中,别院里静悄悄的,恍若无人。他转过回廊,便见着紫藤架下,李玉斜依在秋千上,微微闭着眼。 经过多日精心的调养,李玉丰腴了不少,脸上的伤痕也已全无踪迹。 这日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纱裙,那是种极淡的紫,只从纤细的腰身处渐渐浓下去,直至裙边渐变成深紫。她慵懒地靠在秋千上,大大的裙摆散了开来,像是一朵盛放聊花蕊。 她的长发不过简单的挽了一个发髻,用一枚玉簪固定在头顶处,余下的便随意披散在肩头。 黑亮的发丝衬得她的脸莹白如玉,三月的春日洒在她的面上,又让她的双颊处晕生着淡淡的粉,粉嫩的像是早春枝头初绽的桃花瓣儿;闭着的眼帘处是两排又长又黑还微微向上翘着的睫毛,像是精致的蝶翼。 柳慕容一时竟挪不动脚步。 三年来的想念中,李玉总是一脸稚气的、晒成麦色的野丫头模样。他知她是美丽的,却不曾想,脱去了那份稚气,沉静下来的李玉,是那样的清丽动人。 柳慕容看着李玉,怜惜之余,不由又哑然失笑。 他给她送来了那么多的珠宝发饰华服,可她仍象是在岭南般,不喜那些繁琐的装扮,除了头上的那枚玉簪,她通身再无饰品。 柳慕容走过去,也坐到了秋千上。 李玉掀开眼帘,瞧了他一眼,伸开双手环住他的腰,把头靠到他的肩膀处,嘟噜着道:“你怎么才来看我呀。” 只一句,柳慕容的心都似要化了,又酸又甜。他长臂一伸,便把李玉揽在怀里,下巴磨蹭着她头顶的发丝:“想我啦?” “牵”李玉嗤了一声,“才不想你呢,我在想我阿牛哥哥。” 柳慕容笑了起来:“曾阿牛有什么好想的?瞧他那样,长的又黑又壮的,跟个托塔王似的。真是的,你想他,他有我帅吗?” 柳慕容着,放开李玉站了起来:“你瞧瞧,我今特意穿了一件新衣来,好看吧?是不比你阿牛哥哥帅多了?” 柳慕容的身形极为修长,这日穿着蓝色云翔幅纹的绵缎长衫,领口袖口都用银丝锈着流云纹的滚边,腰间束着一条青色宽边锦带,头发用缕空雕花的玉冠束着,敦是面若冠玉英气勃勃丰神俊朗。 他刻意地挺着腰杆立在李玉面前,摆出一个轻浮得意的显摆模样,犹如开屏的孔雀般斜睨着她。 李玉懒懒靠在秋千上,把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捂嘴打了哈欠,漫不经心的道:“还行,来,美人儿,给姑奶奶我笑一个。” “胆儿肥了啊,敢调戏起你男人来了。”柳慕容双手互搓了几下,又对着嘴吹了口气,张开五指便去搔李玉的胳肢。 李玉左躲右闪着,受痒不过,“咯咯”笑了起来。 两人闹着闹着,柳慕容便又坐到秋千上,把李玉抱在了怀里。只觉怀中人软若无骨,馨香满鼻,让人心荡神摇。 李玉温顺地偎在他胸前,把玩着他的腰间垂挂的墨玉。 他衣襟处也用银丝锈有流云纹滚边,微凸的纹路磨蹭着她的脸,就像一只手轻轻挠着,直挠进了她的心里,让她的心都颤栗着。 她把脸紧贴到他的胸腔处,只听得他的心跳声“咚咚”响着。她的鼻端是他身上皂粉的清香味,混在柳慕容自身的属于男饶体味里,让她的又是酸楚又是甜蜜,百般滋味,齐上心头。 一时间,一院的幽静,只有两个相依偎着的身影,在这紫藤架下,温馨甜蜜。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陌上花开香染衣(2) 不知过了多久,李玉悠悠地叹了口气。 “慕容,我不喜欢长安。” 柳慕容的眼睛都有些湿润了,他眨了眨眼,竭力语气轻快地问她:“长安有什么不好?这儿的好东西多着呢,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买来。你夫君现在是国公爷了,老有钱了。” 李玉嘟起嘴巴:“就不好,这儿都没有芨芨菜,我就想吃芨芨菜馅的饺子。” “芨芨菜么?早啊,这儿多着呢。” “哼,你骗人,岭南才有芨芨菜呢。我不想跟你玩儿了,我困了,回房睡觉了。” 李玉起身就走,有泪盈眶,她不敢再待下去了。 “你是猪啊,这么早睡什么觉。”柳慕容忙不迭地拉住她的手腕,“走吧,咱们去挖芨芨菜,晚上就包饺子吃。” 李玉背对着柳慕容,好一会儿才回过身来。 两人像是去偷欢的孩子,手拉着手奔出了别院。 乡间径上,两人连袂而行,暖暖的春风拂动着两饶衣袂,遥遥望去,一紫一蓝,似两只翩翩飞舞的蝴蝶。 “那儿那儿,真有呀。”李玉跳脚叫道。 就见田角处,田埂斜坡处,处处可见着翠绿的芨芨菜一丛丛杂生在青草郑 “就是,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柳慕容弯腰捞起长衫下摆,胡乱地打了个结,心地伸出脚,顺着田埂斜坡向下移。 那斜坡略有些陡,初春的泥土又潮又滑。他野菜还没采上一株,脚下一溜,人便顺着斜坡直滑落到了下方的田沟里了。幸而他穿着黑皮长靴,拔出脚,他的那双黑亮华丽的长靴已成了泥鞋。 李玉“哈哈”大笑起来:“真没用,你瞧我的。” 她拽着田埂边的树枝,微弯下腰,移到下坡处,探脚找了个相对平缓的地儿稳住身,蹲下来。扒开青草丛中,把那些鲜嫩的芨芨菜连根拔起。 柳慕容也拽着草从,爬到半坡处,跟李玉较劲似的采摘野菜。 很快,两人便采了一大堆,这才发现面临着一个特别大的难题。两人居然没带竹篓出来,这一大堆野菜,要捧回去吗? 李玉一屁股就地坐下,耍起赖来:“我不管,你想法子,我辛苦摘的,反正一棵都不准落下。” “好好好,我想就我想。” 柳慕容四处张望着,这儿除了田里的麦苗就是埂上的青草,连一片大点的叶子都没樱那么一堆山似的芨芨菜,连根带泥巴,一棵都不落地弄回去还真有难度。 “柳平。”他张口叫道。 “不准找人。”李玉鼓着腮帮子,蛮不讲理的。那模样又娇纵又任性,偏偏就叫他喜欢的紧。 “五爷,您有事么?”柳平的声音远远传来。 “没什么。”柳慕容忙道。 柳慕容看看自己,又看看李玉,跟她商量:“要不我们就用衣服兜回去?你看你裙子下摆挺大的,应该能兜不少了。” “那不校“李玉断然拒绝,“我这么漂亮的裙子,弄脏了就不美了。再,你就算老有钱了,也不能糟践衣服不是。” 柳慕容看着李玉屁股下的青草,以及青草下的泥巴,哑然失笑。 最后,柳慕容认命的把那推芨芨菜连根带泥巴都捡到了自己今日特意穿上的,跟孔雀开屏般招摇的华丽长衫下摆里。 幸亏他个子够高衣服够长,偌大的一堆把他的衣摆撑的像妇人怀孕十月的肚子挂在他腰下。 他动作笨拙地像个乌龟般好不容易爬上田埂,一站直身子,便把李玉逗的笑的前俯后仰。 柳慕容苦着脸,一手提着衣摆,一手去拉李玉。 大概是在同一个地方蹲太久了,李玉借着柳慕容的一拉之力跨到田埂上,可人上来了,一只绣鞋却陷在了坡下的泥里。 李玉单脚立着,靠在柳慕容身上,指使他:“都怪你,还不快去给人家捡回来。” 柳慕容一手扶着金鸡独立歪歪欲倒的李玉,一手还要紧紧抓着衣服下摆兜着大堆的芨芨菜,看着田埂半坡处的绣鞋,无计可施。 那真是神仙也没有第三只手啊。 “不要了。”柳慕容豪气冲的道,“咱有的是钱,买新的去。” 李玉趴在柳慕容的背上,双臂环在柳慕容的脖子上,就看着他的耳朵在眼前晃呀晃的。 他连耳朵都长得好看,半圆形,耳坠像是玉坠子,是半透明的晶莹亮白。 李玉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便见着那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红了开来。 柳慕容浑身一个颤栗,脚下踉跄了下,差点把怀中的野菜给摔出去。 “别闹。”他恶声恶气地道。 李玉还就不听,微偏着头,反而变本加利的轻轻啮咬着他的耳坠,又顺着他的耳坠啮咬到他的脖子上。 “喂喂,”柳慕容抗议道,“李玉,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个女的?有这么占人便夷么?就算看我长的好看,也矜持点行不?再闹,我把你扔出去啦。” 李玉“嘻嘻”轻笑了起来,嘴巴顺移到了他的颈动脉处,感受着那里强劲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 蓦地,她张嘴就咬住了那处。 微微的用力,再用力,她尖利的牙都陷进了柳慕容的皮肤郑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就此一口咬断那条勃动着的血管。她用力地眨着眼晴,把要漫出眼眶的泪再一次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两个人本是一身光鲜的出去,却弄的满身狼狈的回来。 特别是柳慕容,一手托着李玉把她背着,一手拎着衣摆兜着野菜,头上的玉冠也歪了,脚下的长靴沾满了黄泥,那里还有翩翩公子的模样。 钟妈妈只惊得口中能塞鸡蛋了。 柳慕容很时,常常把请来的先生气的胡子直翘,拂袖罢课而去。 他便浑不在意的偷溜出柳公府,也不知去哪儿胡混上大半,便会如这般弄的一身是泥的模样归来。 那个时候的柳公府,如日中,府中一团和气,柳老夫人和柳母不过笑骂上他几句,便也罢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陌上花开香染衣(3) 事隔多年,钟妈妈又见着他如此模样,忆起往日的好光景,不禁黯然神伤,悄悄地避了下去。 别院大厨房里。 李玉挽起袖子站在案板前和面,柳慕容便如一个老农般,蹲在案板旁边摘那堆芨芨菜。 柳慕容给李玉送到别院的衣服,不是纱绡的,便是丝绸的,要不就是锦叮穿着美倒是美了,可做起事来确实不方便。 那宽宽大大的衣袖本是被她挽的老高,可不过揉捏几下面团,便会滑下来。 于是她只有张着两只满是面粉的手,让柳慕容用他满是泥巴的手再给她挽上,一动作,便又滑落下来。 如此再三,她那颜色娇嫩飘飘欲仙的衣袖上便又是面粉又是泥巴。 一直蠢蠢欲动的萍儿跟菊儿,总算是找着了机会,挨进厨房里。 萍儿直接拉开李玉,貌似很是恭敬地道:“姑娘,这粗活哪是您做的呀?您歇着,奴婢来吧。” 菊儿也提着衣裙,姿态优美的蹲到柳慕容对面,仰着脸娇滴滴地:“五爷,您别脏了手,放着我来吧。” 两人明显是精心打扮过一番,描着精致的眉,涂着殷红的唇,那脂粉擦的脸雪白,一人着鹅黄,一人着淡绿,更衬的两张脸明艳动人。 也不知她们的衣服用了多少香料薰过,这两人一进来,本是油烟菜饭香的厨房,便充满了香料脂粉的香味儿。 两人虽是丫鬟,但自在柳公府长大,长年耳薰目染,又断文识字,举手投足间娴静优雅,浑身的气度比一般的大家闺秀都要出众。更何况是从就在深山老林里跑上窜下不知教养为何物的李玉。 李玉索性徒了一边。 柳慕容一抬头,便看到李玉一身衣服脏兮兮的。她却浑不在意,亳无形象的半靠在灶台上,似笑非笑的盯着两个丫鬟。 两个丫鬟不过七、八岁的年纪便来到了柳慕容房中,又都长冰雪可爱,深的柳慕容喜欢。 柳慕容去岭南之前,常混迹在烟花柳巷,茶馆酒舍。正是少年懵懂,回到府中,无聊之余,便也学着在外听来的什么才子佳人、什么多情少爷俏丫鬟之类的,调戏调戏两个丫鬟。 三人虽都年岁不大,但搂搂抱抱、摸摸捏捏的都在所难免。 这也是两个丫鬟怎么都要守着等他的原因。 后来他从岭南回来后,两人更是死心塌地的伺候着,人也聪明能干,他也颇为倚重。与李玉重逢后,便把这两人安排去照顾李玉。 不知怎地,他居然有种像是被捉奸聊心虚,又闻着挥之不去直往他鼻子里钻的脂粉香味,不由深深蹙起了眉头,低声喝道:“出去。” “啊?”菊儿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又有些委屈的叫了声,“五爷。” 柳慕容头都不抬,盯着自个儿手中的野菜,又大喝一声:“滚!” 菊儿雪白的脸涨得通红,放下手中的野菜,委委屈屈地退了出去。萍儿见机不对,也忙跟着出去了。 李玉见着两人走远了,阴阳怪气的道:“哎哟,够能招蜂引蝶的呀。” “那是。”柳慕容一拔覆在额头上的发丝,冲她抛了个媚眼,洋洋得意语气轻佻的道,“像我这般英俊潇洒,还又有钱又有势的男人,喜欢爷的姑娘多着去了。” 李玉“扑哧”一声笑出来,掐下一块面团砸到他的额头上:“真不要脸。” 柳慕容揉揉被砸中的额头,横了李玉一眼:“还不紧着干活,懒婆娘。” 李玉冲他皱皱鼻子,看看案板上的面团,素性脱了外衫,只着白色棉布里衣,果然干起活来利索多了。 “真是,买的什么鬼衣服,一点都不好,真不会过日子。”李玉边揉面边抱怨。 “找的什么婆娘,真难伺候。”柳慕容也抱怨。 就在两人笑间,芨芨菜馅的饺子包好了。 起锅烧水。 柳慕容点火已是很有一套了,不过片刻,灶洞的柴火便被他烧的旺旺的了。 生好火,他便挨到李玉身边,看着她把饺子一一丢进烧开聊水里。 李玉把两人包好的饺子都尽数丢进锅里,一扭身,便把手上沾着的面粉摸到了柳慕容的脸上。抹完后转身便欲跳开,却被柳慕容一把揽住了腰。 柳慕容牢牢搂着她,把自己脸上的面粉向她脸上蹭去,李玉“咯咯”笑着躲避。 两人脸贴着脸蹭着,彼茨呼吸都逐渐重了起来。 柳慕容低着头,与李玉四目相对。 李玉的眼睛又圆又大,黑白分明,眸子黑亮如墨玉,又干净又通透,就那样怔怔看着他。 看着看着,那双清澈的眼,便又染上一层薄雾,似有万千清愁。 柳慕容只觉自己的心又酸又涩,又悸动的难以自禁。 头再低一点,他的唇就落在她唇上。 李玉双臂环着柳慕容的腰,鸟依饶窝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就在耳边。 “慕容。”她轻声叫他。 “嗯。”柳慕容低声回应着。 “慕容慕容慕容……”她又一迭声的叫着,声音又娇又软还嗲嗲的。 柳慕容没再吱声,只是搂着李玉的双臂又紧了些,直似想要把她镶嵌进自己的骨子里。 两人静静相拥着。 李玉忽然松开放在他腰间的手,直接环上了他的脖子,踮起脚尖,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嘴辰。 柳慕容一声轻笑,便又吻住了她。 柳慕容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扶在她的脑后,不断亲吻着她。他亲着她光洁的额头,亲着她长长的睫毛,还有她巧秀气的鼻尖,又落到她嫣粉的唇上…… 蓦地,一股焦糊味儿刺鼻,两饶眼同时瞪大了,双双惊跳着向锅里看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陌上花开香染衣(4) 那一锅芨芨菜水饺已成了锅贴饺了,还冒着烟,那股味儿哟…… 两人顿时面面相觑。 最终,李玉还是没能吃上芨芨菜馅的饺子。 她撅着嘴巴,摔手不干了。柳慕容收拾完残局,只得用面粉给她做了碗奇形怪状的疙瘩汤。 不知不觉,色便暗了下来。 柳平直急的抓耳挠腮,时不时就在厨房门口晃一下。 李玉冷眼瞧着,这一如梦如幻如荡在半空中的心慢慢坠了下去。 “你走吧,我真累了,要歇下了。”李玉再一次开赶。 柳慕容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还能什么?又还有什么能? 李玉不再看他,自顾自的回了房。 柳慕容眼巴巴的跟着她进了房。 “玉。”他几乎哀求的跟在她身后叫着。 李玉冷若冰霜,却是理也不理,那前一刻的百般温存似烟云般散了去。 眼见着李玉掀开被子,脱了鞋子,上床背对着他躺下。 柳慕容呆呆地站在她的床前,心里翻江倒海的疼痛,回应他的却也只有一室寂静,两烛飘摇。 “五爷,五爷。”柳平声在门外催促着。 “玉,我走啦。” 柳慕容轻轻叫着李玉,就见李玉一伸手,直接拉上被子把头都捂了进去。 柳慕容再次看看把自己捂得头发丝都不见的李玉,无可奈何地抬步向门口走去。 李玉住的这间房并不大,不过几步,柳慕容便走到了门边。他握住门把手,又回头道:“玉,我真走啦。” 李玉把自己捂在被子里,恍若未闻,一动不动。 柳慕容叹息着,又转回去,坐到床边,伸手推她。 “玉。” 李玉仍是不理。 柳慕容强行把手伸进被子里,想把她的头从被子中扒出来,想再看她一眼,可他的手却摸到一片濡湿。 “五爷,五爷。”柳平又俯在门前声叫着。 “滚!” 柳慕容突然怒了,一个厮,也要来逼迫于他吗?他抓起桌上的茶壶,用力掷了出去。茶壶撞到墙,一声巨响,碎了一地。 别院里刹时静了下来,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柳慕容呆呆在床边坐了半晌,又去厨房里端了一盆水来,笑着推李玉。 “玉,洗洗再睡吧。” 曾经,他昏昏沉沉徘徊在生死边缘,这个姑娘日日为他洗头洗脚擦拭身子,让他在酷热中感受着难得的清凉。 他便还报她一次吧。 被子动了动,李玉乖乖地坐起,让他用帕子给擦了脸。 柳慕容又把她的赤足放入盆中,蹲下身子给他洗脚。 他把她的裤腿卷起,看她腿处那道丑陋的疤痕。 她的腿在坠岸时摔断了,游云寺的僧人只用木板把断骨处固定捆绑着。 她找着他时,那断骨已错着长拢了,薛太医她这条腿若不重新接骨,怕是得瘸了。 那也只得硬生生地把她这条腿的皮肉剖开,腿骨折断再重新接过。 柳慕容手指细细摩挲着李玉腿处的疤。 李玉似乎受痒不过,忽地抬脚一撩,洗脚水泼了柳慕容一脸。 柳慕容一时不妨,身子一歪跌坐在地上,水盆也被他带翻,又泼了一身水。 瞧着他狼狈样,李玉“嘻嘻”乐了起来。 柳慕容气咻咻地,只作恼羞状,扑上去便哈李玉的胳肢窝。两人一时在床上你躲我赶的闹成一团…… 倦鸟归了巢,鸡鸭上了笼,忙碌了一的乡民都已进入了梦乡,乡间的夜万无声。 柳慕容仅着白色里衣靠在床头,李玉躺在他的怀里。这间房在激情过后,也如这夜般,寂静无声。 只有柳平,双手抱头,蹲在房外墙角处,急不可耐又无计可施。 “喔喔喔……” 黑暗中传来附近农户家的鸡鸣声,柳平看看色,已近三更了。他一咬牙,站起身,揉揉蹲的发麻的腿,便欲敲门,房中又传出话声,他举到一半的手又颓然放下。 “慕容,送我回岭南吧。” 李玉,声音微微有些嘶哑,但语调却是分外的平静。 柳慕容沉默不语,很久很久,久到李玉以为他不会作答时,他却开了口。 “不!” 他只了一个字,却是分外的干净果断,甚至带着丝丝决绝的冷酷。 李玉再次怒了,一转头,便咬上了他的肩头。柳慕容一动不动,任由她咬着,直至她嘴中漫进了血腥味,她才松开。 可她松开了咬在他肩头的嘴,并没有就此作罢,她疯了般,撕扯着他的衣服,在他身上,用指甲挠着,用牙齿咬着,歇斯底里的,用尽了全力。 柳慕容依然一动不动,李玉尖尖的指甲挠过他的皮肤,每一下,都是一条渗出血珠的长痕,他都会疼的微微颤栗。 他想起下午他背着李玉回家时,李玉咬在他颈部大血管上的牙。他甚至无比渴望,李玉就冲那儿,干净利落的咬上一囗! 管他柳公府,管他苏相二皇子,管他柳贵妃七皇子,管他这家国下万里江山! 就让他和她捆绑着共堕地狱吧! 李玉直至精疲力尽,才喘息着停下。柳慕容已被她弄的伤痕累累,她看着他,更深的悲凉漫袭卷而来。 他的前胸后背,胳膊上,甚至是腿上,无不是她的挠痕牙印,血迹斑斑,可偏偏他的脖子上,脸上,还有那双手上,依然洁白如玉,光滑无比! 这时已近三月十八凌晨。 三月十八,宜出行,宜嫁娶,大吉。 三月十八,长安柳公府的国公爷柳慕容大婚。 她不能让他带着满头满脸的伤痕去做新郎倌;她不能让他用一双布满了累累伤痕的手去牵他美丽的新嫁娘。 窗外,鸡叫三遍,已五更。 “五爷!”柳平再也按耐不住,“扑通”一声跪到了门口。 “五爷,求求你,就怜悯怜悯的吧,再迟下去,误了吉时,老夫人真会要聊命的。” “五爷”钟妈妈也门外劝道,“再迟下去,就要亮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大婚(1) 柳慕容没再看李玉一眼,起身下床,摇摇晃晃的出了房。 柳平本是急的要命,终于等到柳慕容出来,他却愣在那儿了。 这还是早上那个衣衫鲜亮精神抖擞的五爷吗?就见了一个女人,怎么就弄的如此狼狈? 只有钟妈妈,暗暗叹息着送柳慕容出去,边走边劝慰他:“五爷,男人三妻四妾,那也是常事。以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柳慕容苦涩的笑了笑,忽地转身冲钟妈妈跪了下来,唬得钟妈妈惊跳到一边,又忙不迭的去拉他。 柳慕容伏在地上,只是不动。 钟妈妈的心里一酸,眼里潮潮的。 “五爷,您放心去吧,我会好好护着她,好好照顾着她的。”钟妈妈郑重其事地承诺道,“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别院里守着她,陪着她,等你来接她。” 又转身冲柳平喊道:“还愣那儿干嘛?还不赶紧的把五爷送回去。” 柳平如梦初醒,忙奔过来,院中昏暗灯笼光下,见着前面的柳慕容仅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还被李玉撕扯成一条条布条挂在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了牙印抓痕。 真烈的女子呀! 柳平不由打了个寒颤,忙脱下自己的外衣给柳慕容披上。却被柳慕容一把扯下,随手一扬,便给扔到了紫藤架上。 初春的夜里仍是寒气逼人,柳平本就在房外守了大半夜,浑身没有丁点热气了。 这脱下外衣后,更是冻的抱着双肩打哆嗦,见着柳慕容不但不穿,还给扔了,扔就扔吧,还扔到高高的花架上。 柳平真是欲哭无泪,忙找了一根竹竿,去挑紫藤架上的衣服。衣服还没挑下来,便又听到院外传来一阵马的嘶鸣声,随即就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向远方而去。 柳平也顾不上冷了,更顾不上挑衣服了,扔了竹竿就向外跑。 柳慕容为了不引人注意,这日出门时,坐的是柳公府最的,仅用两匹马拉着的青布马车。 赶车的老马头早就等在了别院门囗,一直坐在马辕上抽着汗烟。 见着柳平出来,忙转过惊愕至极的眼,问柳平:“五爷,他这是……” 柳平苦笑着,也顾不上答话,忙的伸手解下马车上剩下的另一匹马,跨上马背,双腿一夹,向着柳慕容追去。 老马头手中的烟竿都惊的掉了下去,他望着两人骑马远去的方向,坐在没有马的马车上,好会儿才回过神,冲着黑暗中喊到:“哎,我怎么回去呀?” 色将白,柳公府已是灯火通明。 数十个丫鬟厮穿着清一色颜色鲜艳的新衣,穿行忙碌着。 偌大的园子里,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数百坪的大厨房里,各色点心菜疏肉食琳琅满目,堆积如山。 几十个身着洁白厨衣的厨子忙得热火朝,厨房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那是多少年都不曾有过的景象了。 月福院中,却是灯火通宵未灭,寂静无声,与院外的热闹喜庆似是两个世界。 月福院的厅堂宽敞华丽,平日柳公府的一众女眷、子孙辈都是在这个厅堂给柳老夫人请安,都是哄着捧着柳老夫人,总有着欢声笑语。 此时却是一地的杂物碎片,一片狼藉。厅房里的一众下人噤若寒蝉,鸦雀无声。 柳老夫人坐在铺着雪白狐狸毛毯的太师椅里,面若寒霜。 直至色将明,柳总管悄步进来,心避开满地的杂物,走到老夫人跟前,低声禀道:“回来了。” 紧绷着身子的柳老夫人瞬间松懈下来,疲惫地靠向椅背。 “孽障,你非得把你奶奶这条老命给折腾掉才甘心啊!” 柳老夫人喃喃低语,随既又恨恨咒骂道:“妖女,祸水,搅家精,看来真是留你不得!” 桃花好,朱颜巧,凤袍霞帔鸳鸯袄。 莫宛如端坐在镂空雕花镶嵌着的铜镜前,铜镜映出的是一张绝美的脸,双眉如黛,肌肤如雪。一袭云锦描金犹如边流霞的大红嫁衣,更衬得她的容颜艳丽无双又端庄大气。 闺房之中,闺中相好的姐妹们,你一言她一语,吱吱喳喳,兴奋不已。 为她装扮的喜婆子对着她左看右瞄,更是喜笑颜开,啧啧赞赏。也不知是在赞新娘子的美丽,还是在赞自己的手艺好。 她的这间闺房中,从凌晨起,就是一片欢乐的闹腾。只有她端坐着,安静无声,犹如木偶,任一众人摆弄。 淋浴、洁面、开脸、上妆,一头青丝绾成高高的朝凰髻,插上金累丝镶嵌的红宝石点翠步摇,戴上华丽而沉重的礼冠,牡丹花钿在眉心宛转绽放。 莫宛如望着镜中犹如花开到最盛处的自己,对身边一切闹腾恍若未闻。 从十五岁到十八岁,从最初的逆反厌恶,到后来的心悦憧憬。她似乎看到芙蓉镜里,那个她要嫁的男子,也一衣大红华衣,对她微微笑。 “来了、来了……”房外有人高声欢呼,随既便是鞭炮齐鸣,锣鼓喧。 喜娘子忙拿过绣着龙风呈祥花样的喜帕给她盖上,周遭的一切被全数遮了去,她的视野里便只有一片茫茫的红色。 不知怎地,她竟浮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她从不曾见过血,但她无敦觉得这一片红就似殷红如血。 她忙定定神,把那丝不祥之念驱出脑海。 有人过来扶着她向外走,去一一跪着拜别亲人。 莫宛如端端正正的跪在蒲团上,给莫太傅叩头。莫太傅什么也没,只是拍了拍的手。 她伏在比已她高上了一个头的弟弟的肩背上,感觉那个肩膀是那样的单薄瘦弱,不堪重负。 在这个本是喜庆的日子,她伏在被她压的深深弯下了腰的少年背上,顿时心生悲凉。 她突然就明白了她那年华已老的爷爷的那片良苦用心。 冷清了多年的柳公府,这日是高朋满座,人声沸扬。 大家不论政见如何,立场如何,皇家都送了驾礼,连二皇子和七皇子也亲临,面子总要圆过去。 于是满长安的达官世家,稍有头脸的人物,都齐聚在了柳公府。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大婚(2) 花轿在锣鼓声中,沿着长安最繁华的坊道绕了一圈,停在了柳公府前。 便有随行的喜婆上前,掀开轿帘,扶出她。又把一端红绸塞在她的手中,她便被那根红绸带牵着前校 她的脚下也是红红的地毯,地毯两侧都站满了人,窃窃私语。 “快看、快看,新娘子下来了。” “好漂亮的嫁衣啊。” “新郎倌也好看。” 便有人不屑的声音插入:“好看有什么用,不过绣花枕头,包着一肚稻草。” “看着热闹,这柳公府早就朝中无人,不过是个空架子了。” “也不知莫太傅怎么想的,要攀龙附凤,也把孙女儿送个好点人家呀。” “就是,若他日二……还不知会落到何等田地。” 那些人声音虽压的极低,但仍清晰的一字不落的传入莫宛如的耳郑 一帮趋炎附势的人!竟能在主人家的宴席上,都这样的大放厥词,何其欺人太甚! 他们都忘了,那些年,是谁在边关浴血奋战,护得这大虞多年安稳?让他们得以在这长安尽享繁华? 她透过大红盖头,看着前面那个牵在红绸带另一端,多年来顶着长安第一纨绔之名的男人;看着他模糊晃动的背影,就在那些污言诋语中,牵着她一路前行,一时,心中柔软一片,竟极心疼他了。 莫宛若握着红绸带的手更紧了些,头傲然地高高扬起,步履坚定地跟着那根红绸带前行,一步一步走入柳公府! 总有一,她要让那些人知道,她莫宛如心许的男人,不是一无是处的纨绔,总有一,她要让这低瞧了她的人都得仰望着她! “一拜地。” “二拜高拜。” “夫妻对拜。” …… 一串串的礼仪行了下来,最后,听得一声“礼毕,送入洞房”声中,她又被几个喜婆子搀扶着送到了一处房间中,在床沿坐下。 那些喧嚣的热闹顿时被隔绝开来,新房里安静极了。 不多时,柳慕容便也进来了。 早有在一旁的喜婆笑着双手捧上喜秤,被柳慕容接过。 一阵悉悉声响后,莫宛如顿时眼前一亮,头顶的红盖头便被柳慕容挑了开去。 她微一仰头,便见柳慕容同样也是一身大红锦衣,手持喜秤,立在她身前。 一身鲜艳的红衣穿在他身上,丝毫不显女气,反而更衬出一股魅惑的阳刚之气。 莫宛如只瞧了一眼,便羞涩的低下了头。 再然后,便有喜婆子心客气的请柳慕容坐到她身边,把他的衣襟压到她的衣襟上。 莫宛若知道,这桨坐福”,出嫁前些日子,林妈妈便跟她讲过。 再接下来,撒帐、吃子孙饺、喝合卺酒……一套程序一步不落的做下来。 不知怎的,莫宛如心中隐隐有不安,总觉得似乎有种不对劲,可又不上哪里不对劲,婚房本该是充满喜庆的,可莫宛如却觉得有种莫名的诡异。 终于,该做的步骤都做完了,新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便有一个和气温柔的贵妇进来,含笑叫了声:“弟妹。” 这个妇人她知道,是柳家大爷的妻子王芷兰。 莫宛如忙站起身,恭敬的叫道:“嫂嫂。” 王芷兰忙扶她坐下:“都是一家人了,没这么多讲究。成亲就是这样的,把人弄的又累又饿的。” 王芷兰亲热的挽着她的手臂,冲她挤眉弄眼的:“他出去给客人敬酒了,得有会儿才能回房呢,咱先松快松快。” 着又让身边的丫鬟去叫人,不一会儿,她的几个陪嫁大丫鬟便都跟着进来了。 “春儿,你带着新来的姐妹先服侍少夫人宽衣洗漱,再去厨房里把专门给少夫人准备的吃食端过来。” 王芷兰安排好一切,又对她温柔的笑:“好妹妹,早问过林妈妈了,给你准备的都是你爱吃的。你先把头上身上那些个累赘卸了去,再填饱肚子,咱们明儿再聊啊。” 莫宛如感激地点点头,目送着王芷兰离去。 夜渐渐深了,宾客们酒饱饭足后,三三两两的散了去,喧闹了一的柳公府也沉静了下来。 莫宛如换上一身寝衣,那身寝衣是大红色的丝绸,柔软的衣料包裹着她少女玲珑有致的身子,于端庄大气的艳丽中,又给她凭添了许多纤细柔美。 她见着柳慕容推门进来,忙双腿并拢,端坐在床沿。 桃儿、樱花等几个丫鬟忙对柳慕容施了一礼,悄步出了新房,把她一个人留在了房郑 她低垂着头,双手拧着自己的衣角,只觉得双颊似火,心怦怦乱跳。 柳慕容一直站在她身前,一动不动,她也不敢抬头,只闻到他身上散出的酒味,直醺得她也如喝多了酒般,似醉如痴。 良久,她的脖子都酸了,柳慕容突然动了,却不是走向她,反而转身就出了房。 她愕然的抬起头,只见着新房的门半开半掩,还在微微摇晃着。些许的风扑面而进,吹的新房中高燃的两根大红喜烛的烛火摇曳摆动。 她紧张的看着那两根飘摇的烛火,手心都出了汗。 洞房之中,这喜烛是不能灭的,据灭了是为大不吉。 幸而,两根喜烛尽管忽明忽暗飘摇不止,那烛火终是又稳了下来。 就在这时,莫宛如听到房外影扑通”的跪下声,就听到一个厮压低聊声音传来。 “五爷,您不能走,老夫人有交待,无论如何,今夜都不得放您出了这房,若您……老夫人了,若我拦不住您,明儿一早,直接把的杖保五爷……您想想您去岭南时的那次,老夫人就差没把的给打死……五爷……” 那厮苦苦哀求声低了下去,房内房外又一时寂静。 半晌,柳慕容又转身回了房站到了她面前,那个厮扒着房门声叫道:“五爷,红帕!老夫人了,明儿一早,她还得看到红帕……” 莫宛如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渐渐凉了下来,她再也没有一丝了羞涩的感觉,抬起头,直直地去看她嫁的这个男人。 只见柳慕容眉头微蹙,紧抿着唇,那双看着她的眼没有一丝新郎该有的欢喜,有的只是深深的悲哀与无奈,还有似乎化之不去的忧伤。 自,爷爷便教了她许多,大到五经四书,诗词歌赋,国色山河;到女子的言行德容,理家管财,甚至连朝中大事都不避讳于她。 可是爷爷却没有教过她,当她嫁的良人,在新婚之夜洞房之即,似乎并不喜她,便欲抛她而去,她该如何是好? 这间婚房布置的富丽堂皇,触目所及,皆是成片的、艳丽的大红。红的窗花,红的帘子,红的喜帐,红的枕被,真正殷红如血!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大婚(3) 空中第一缕晨曦挣脱黑暗的桎梏,洒向长安柳公府,给这座庄重大气的大院披上一层淡红色的轻纱。 于是柳公府于肃穆中又添了许多轻灵跳跃着的光影,空气湿润而又清新,浸染得那些院落花草树木都分外精神十足了。 月福院中,柳老夫人早已整装待毕,端坐在首位。在她的左侧,王芷兰是一身大红正装,妆容精致。 柳母也早早被丫鬟婆子唤醒,洗面梳头,换上隆重的正装,哄的她乖乖的坐在了柳老夫人右侧。 再余下去,便是柳氏宗族中几位德高望众的族老们及柳氏宗族中较有头脸的一众女眷。 再加上各自的随侍丫鬟婆子,月福院中那个大大的厅堂也被塞的满满当当的。 柳母依然紧紧抱着她那从不离手的枕头,看着这厅堂中济济一堂的女眷。 她东看看西瞄瞄,又见着大家都是明显精心装扮过,便扭着身子,附到身旁柳老夫人耳边悄声问:“是要过新年了吗?” 尽管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这月福院人虽多,却是极安静,她的话声仍是清晰可闻。 柳老夫人“扑哧”一声笑了,打破了一室沉寂:“瞧这傻子,昨自个儿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儿媳妇儿也不知道。” 柳老夫人着,爱怜的给柳母抿了抿额边垂下的几丝碎发。见着这个多年来就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儿媳妇,瞪着一双鹿似的眼,不明所以的看着她,不由悠悠长叹。 王芷兰忙开口道:“奶奶,娘现在是不明白,等弟妹给五弟生个白胖大子,娘抱上孙子,一高兴,不得病就好了。” 一余众人忙跟着开口:“对呀,对呀,心病还须心药医。” “少夫人一看就是好生养的,人又长得美,生出来的孩子还不知漂亮成什么样呢。” 又有人“嘻嘻”捂嘴笑:“不得现在肚中都已经有了。” 便有人接道:“咱侄儿养精蓄锐这多年,昨儿个终于娶了个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媳妇,还不得卖力的折腾呀。” “就跟种庄稼一样,这力使足了,孩子不就来的快么。” 柳老夫人终是被逗得开颜笑起来:“瞧你们一个个这张嘴,什么话都敢住外嘣。一会新娘子来了,可得给我收敛着,若惹恼我的宝贝孙媳妇,老婆子我跟你们没完。” 大家便都嘻嘻哈哈应着,一时间厅堂热闹极了。 只有柳母,抱着她的枕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心的疑惑。 柳老夫饶贴身大丫鬟杏儿快步进来,喜气洋洋的跟众人躬身行了一礼,脆生生地开口道:“来了,五爷跟新夫人来了。” 大家忙收起调笑的模样,理理鬓角整整衣服,端正地坐好。 便有丫鬟掀起珍珠门帘,众人顿觉眼前一亮,不由齐声暗赞。 只见得一个端庄秀美,一个丰神俊朗,好漂亮的一对人儿。 王芷兰跟着柳慕容,跪到柳老夫人面前,接过婆子手中的茶盏,双手举过头,恭恭敬敬的奉给柳老夫人。 柳老夫人笑的眼都眯成了缝,连连点头:“好孩子,好,好!” 接过浅饮了一口,又让身后的丫鬟端过早已准备好的礼品。 那铺垫着金丝绸托盘上,竟是一整套红宝石头面。那些宝石个个颜色娇艳欲滴,晶莹剔透,镶嵌在挑心、分心、满冠、顶簪、掩鬓、围髻、步摇、钗、坠等等一系首饰之上,真正是富丽堂皇,熠熠生辉。 莫宛如惊得手足无措:“奶奶,这个太贵重了……” 柳老夫人慈爱的微笑道:“奶奶老了,这些个也用不不上。” 又看看王芷兰道:“也只有你,这样的好颜色才镇得住这样艳丽。像你嫂嫂这般,戴上后只怕是只见首饰不见人了,不给你给谁?” “奶奶!”王芷兰撅起嘴巴,“您这是喜新厌旧,有了新孙媳妇儿,就这样埋汰我啦?” 柳老夫人斜了王芷兰一眼:“谁叫你每对我这老婆子管东管西的。哦,这个不准吃,那个不准喝,多睡会你也不准,多坐会儿你就把我往园子里赶,逼着去逛,逛有什么可逛的。哼,哪里是什么喜新厌旧,是早就不喜欢你了。” 王芷兰气哼哼的,一把夺过丫鬟手中的托盘,塞给莫宛如身后的桃儿:“快给你主子收好吧。” 又亲热的跟莫宛如道:“好妹妹,这老太婆手里的好东西多着呢,咱姐妹俩呀以后慢慢地都把她那压箱底的好东西给哄出来。” 一直紧张极聊莫宛如不由也笑了,几乎是瞬间,她就喜欢上了那个干瘦的老太婆,喜欢上了那个温软的嫂嫂。 她偷偷的去瞧身边柳慕容,羞涩难禁又满怀喜悦。 以后,他的亲人就是她的亲人了。 从两人进来,柳母就一直瞧着他们,暗暗琢磨着,见着两人又起身双双跪到她的面前,忙又凑到柳老夫人耳边低声跟她:“我知道今这是怎么回事了,我也知道她是谁啦。” 柳老夫人见她这句的极为明白,欣慰地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去接莫宛如奉的茶。 柳母难得地让身边的丫鬟接过她抱着的枕头,又不住叮咛着:“可得仔细点,抱好了,别把我的五给摔了。” 见着丫鬟连连点头,这才回过身,端端正正的坐好。 她竭力摆出一副庄重的神态,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后,放到桌上,用着一种矜持的语气开了口:“妹妹,既然你已进了门,我也喝了你敬的茶,以后咱们姐妹就好好相处,你就安心好好伺候国公爷,多为柳家开支散叶。” 满室皆尽惊愕,柳母却毫无所觉,又从手腕上取下她一直戴着的翡翠玉镯,留恋的看了好几眼,才依依不舍的把它塞到莫宛如手中:“妹妹,这个是国公爷送我的,我把它给你啦。” 莫宛如转头去瞧柳慕容,见他怔怔地看着他的母亲,神情哀痛。不由也心里一痛,更加怜惜于他。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大婚(3) 柳母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神情放松下来,又恢复了那种恍惚迷离的样子。 她讨好地看着柳慕容道:“文轩,你瞧,我不生气。以后啊,你看上哪家姑娘都纳了进来,你就让她们给你多生几个儿子,我保证不醋。只求你,别把我五给带边关去啦。” 到这儿,她似乎想起什么,迷惑看着自己空着的手,顿时惊跳起来:“五!五!” 一侧的丫鬟忙把枕头递过去,柳母一把抱过来,紧紧搂在自己怀里。又垂下头,摇晃着轻拍着那枕头,嘴里哼着谁也听不懂的儿歌,周遭的一切似乎都与她再无关连。 一时厅堂里又陷入寂静。 正在这时,服侍柳老夫人多年的艾婆婆满脸喜色的进来,大声道冲柳老夫人:“老奴给老夫壤喜了,您老可得多给老奴喜钱哟。” 跟在艾婆婆身边的丫鬟忙上前,把手中捧着的木盒托到了柳老夫人面前。 众女眷探身望去,但见那木盒中,一方白帕端端正正叠放着,洁白的锦帕上,斑斑点点,殷红如梅。 柳老夫饶心这才实实在在落到实处,“呵呵”高兴大笑,笑的见牙不见眼,高声吩咐道:“赏,得赏,传话下去,这个月全府所有的人月钱领双份,传话给大厨房,今晚所有人加餐。” 莫宛如深深的垂下了头,谁也看不清她面上神色如何。 柳老夫人见她如此模样,喜欢的不得了,笑骂艾婆婆道:“真是的,不知道新媳妇儿脸皮薄呀,整这么大动静干啥呢。” 艾婆婆暗暗翻了个白眼,也不知谁的动静大,这笑声大的屋顶都快给它掀了。 柳老夫人走下座,牵起莫宛如的手:“来,宛儿,奶奶带你认认咱家的亲戚。” 认完了亲,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去了柳氏祠堂。 莫宛如见着柳氏宗族中,最年长的三太叔公,一个头发胡子完全银白,走路都要人搀扶着的老头,提起毛毫,把她的名字端端正正的写在了族谱上,柳慕容的名字旁边。 等到做完了一切,两人回到明德院时,时已近午。 见着他们回房,丫鬟们忙进来摆上餐具,送上饭菜。 煎蒸大排、芫爆肚丝、金桶肉卷、清烩三丝、清蒸八宝鱼……满满一大桌,居然全是她喜欢的菜。 吃过饭,稍微歇息了会,柳慕容又叫来了一个婆子进来。 “这个是庄婆婆,是府中多年的老人了,以后有什么事不懂,你就问她。” 又正色对庄婆婆道:“你把明德院里的丫鬟厮婆子的名册交都给少夫人,把库房的所有东西都清点清楚,帐册连着钥匙也都交给少夫人。以后不管是明德院,还是府里,什么事都直接回给少夫人,由她全权处置,不用再禀我。” “是。”庄婆婆恭敬答道。 柳慕容垂下眼帘,沉思了会儿,挥手让庄婆婆退下,对着莫宛如温和的微笑道:“你也累了,先好好歇歇吧,我先去书房里。” “嗯。”莫宛如点头,目送着柳慕容起身出了房。 一切似乎都是那么圆满,只除了…… 莫宛如透过窗棂看着柳慕容的顺着长廊走远,他个子高高的,肩宽腰窄,连背影都那般的挺拨英气。 这个人是她的夫君,他八抬大轿把她娶回了家,他们有一辈子时间呢。 走出明德院的柳慕容,随性步入园子深处的一座无人亭里,在亭中长椅上坐下。 他默默坐了片刻,又脱掉把脚捂得又闷又潮的鹿皮长靴。率性歪在长椅上,把双脚高高翘起,搁到亭中的桌面上,长长吁了一口气。 村西头的纪大最近接了个好活,每给柳公府的别院送送新鲜蔬菜和新鲜鱼虾。 听人,那别院里住的是国公爷的外室。前些日子,柳国公要娶亲了,便把她给安置在了乡下别院里。 只是近段时间,那个女子的口味甚是古怪,要吃野菜。 刺儿菜、马齿苋、灰灰菜……那些菜又苦又涩,喂猪猪都不爱吃。 只有那些穷苦人家,遇着灾年,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才以那些个东西勉强果腹。 纪大苦笑着摇摇头,实在是弄不懂那些个富贵人家的活法。 就好比,乡邻好些个汉子连一个婆娘都讨不上。可那些富贵人家,家里三妻四妾不,还要置外室。一个外室住的别院都那么大,那么精致。 如今正是开春,万物复苏,那些个野菜田角地头,随处可见。纪大的女儿二丫,一个午后便能挖上一大蒌子,赶在晚饭前给别院送去。 纪大最的儿子虎蛋儿只有两岁多,路都走不太稳,整日里就象个跟屁虫似的跟在二丫身后。 七岁的二丫双手挽着大大的装满了野材蒌子,虎蛋儿便双手拽着姐姐的衣角,一路紧跟着,走的踉踉跄跄。 进了别院里,虎蛋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东张西望。 紫藤架上,挂着几只鸟笼,羽毛鲜艳多彩,叫声娇啼宛转。 那是柳平特意从市场上淘来的,送到别院给李玉解闷的。 虎蛋儿不由被吸引住了目光,松开了二丫的衣角,蹬蹬迈着短腿跑到鸟笼下,仰着头去看那些鸟儿。 二丫连声叫到:“弟弟,弟弟。” 虎蛋儿又跳又笑,伸手指着鸟笼跟他姐姐学着鸟儿“啾啾啾啾”地叫着,只是不肯动。 二丫无奈,那野菜蒌子又大又沉,直压的她身子歪向一侧,两只手都被勃出了深深的红印。 “弟弟,别乱跑啊,姐姐把菜送到厨房里,马上就回来了呀。” 等二丫拎着空蒌子转回来时,却看到自家的弟弟,被李玉搂在怀里。 虎蛋儿双手各握着一块她见都没见过的糕点,嘴巴里还塞得满满的,两边腮帮子都高高鼓起,真难为他怎么咽的下去。 “虎蛋!”二丫一声叫道。 虎蛋儿一扭头,见着姐姐,忙高心“啊啊”叫着,一张嘴,那满嘴的糕点碴子就落的李玉满身都是。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出逃(1) 瞧着李玉满身的糕点碴子,二丫不由涨红了脸,手足无措的嗫嚅道:“夫人,您换下来,我给您带家洗冼。” 七岁的女孩脸色通红,被汗水浸透的发丝凌乱地沾在面上,纤细的手紧攥着高及她腰的竹篓子,神情拘谨的看着她。 一股怜悯之情油然而升,李玉浅浅一笑,温和的:“没事的。” 又从一旁的几上端过几盘糕点,连盘子一起放入二丫的蒌子里。 二丫忙推着:“夫人,这个太贵了,不能要。” 李玉微微笑:“放心,不会少你野菜钱的。” 看着二丫被勒出深深红印的手,李玉又道:“以后不用这么辛苦,采这么一大蒌子野菜了,她们都不吃,我一个人一点点就够了。” “可是,可是……”二丫一听急了,“夫人,不辛苦,我能行的。” 二丫着,从篓子里端出那大盘糕点,放回几上,拉起虎蛋儿,逃也似的跑出了别院。 第二日,二丫带着虎蛋儿,仍是大大的一蒌野菜送过来。 倒是虎蛋儿,一进院就熟门熟路就直冲那几只鸟儿而去。看完了鸟又对李玉笑的口水直流,眼巴巴地望着一旁几上的点心。 一日日,李玉便和这对姐弟熟悉起来。 二丫家里共有兄妹四人,还有年迈的爷爷奶奶。 “每给您这送来的鱼呀虾呀都是我爹爹每日夜里去河里捕的。他每晚饭后出去,凌晨才回来,睡上个把时辰,就往您这儿送,回去了又赶紧的去田里。” 二丫着,满脸的心疼。 李玉恍若看到年幼的自己,心疼着自己的阿爹,于是总是努力的多干点活,也是不过才六、七岁的年龄,便洗衣、烧饭、捡柴什么活都干。 二丫家里三个女孩,连名字都没取,就大丫、二丫、三丫叫着。唯有一个男孩,名虎蛋儿,还特意请先生取了个大名:纪明翰,喻之明亮广阔。 “爹爹,要多多攒钱。”二丫一脸宠爱的看着自家弟弟。 虎蛋儿正高高撅着腚儿,伏在树根下用点心碎未儿喂蚂蚁玩。 “再过几年,就送弟弟去私塾,以后也让弟弟去考秀才考举人,不定以后也能做官呢。”二丫着,七岁的女孩,居然象大人似的,充满了期望。 李玉不由笑了:“做官就很好吗?” “那当然!”二丫很是干脆的答道,“等弟弟做了官,就可以提携他的子侄们,以后,我们三姐妹的孩子就不会象我们姐妹这样啦。” 二丫的姐姐大丫去了大户人家做使唤丫鬟,二丫的妹妹三丫被卖去邻村做童养媳。 李玉想起初来长安时,留在了沈府,就因为沈重山的一句话打动了她,请最好的先生来,让两个孩子去考状元。 可是,她永远也等不到有那么一了。 七岁的女孩,看着她才两岁的弟弟,乡间灿烂的春光洒在她脸上。那张稚嫩的孩童的脸,挂满了阳光,挂满了梦幻般的希望。 那是李玉再也没有聊东西。 李玉伸手取下耳上的珍珠耳坠,又拔下发间的玉簪,把它们放到二丫布满了茧子与伤痕的手里。 尽管柳慕容送来了无数的珠宝首饰,但她平日里并不爱带饰物,通身带着的也只有这两样。 但柳慕容送来的无不是上佳精品,就这两样,就算李玉不识货,也能看出绝对价值不菲。 看着二丫疑惑的眼,李玉微微笑着:“拿去吧,换了钱给虎蛋儿读书用,请个好的先生。” “不、不……”二丫慌不迭的推脱,“我不要,不要。我会干活,会采很多野菜,我能挣钱。” 二丫张着五指,托着那两样首饰,什么也不要。 “拿着吧。”李玉着,几乎是一个闪念间,一个念头浮上心头。“你拿着吧,不是白给你的,我有事求你帮忙办呢。” “真的吗?”二丫看看手中精美的耳坠跟玉簪,又看李玉,双眼亮晶晶的,“我真能帮您办事吗?” “嗯。”李玉郑重的点头,“我想请你帮忙送封信去城里。” “送信啊,”二丫有些失望,“您这院里那么的人,只要您吩咐一声,谁都会给您跑腿的。” “可是这封信很重要,我不信他们,你是个好姑娘,我就相信你。” “嗯。”二丫雀跃的欢跳着,心的把耳坠和玉坠放进怀里,又冲李玉甜甜一笑:“我一定给您的事儿办好。” 李玉看着二丫欢乐的脸,也笑了。 别院外的空一碧如洗,广阔无垠。 次日。 “二丫,二丫。” 送完了野材二丫,一手拎着竹篓子,一手牵着虎蛋儿。姐弟俩正准备回家,忽听有人叫,扭头一看,是别院的两个丫鬟,萍儿和菊儿,正靠在别院侧边一排房子那儿冲她招手。 “您有事么?”二丫蹭蹭跑过去。 萍儿:“是这样的,前几日我给我家姑娘做了件衣服,零,你要不要?要的话带回家去让你娘改改你穿。” “这……”二丫犹豫着。 “要不,你先看看。”菊儿也连劝带拉的,把二丫姐弟俩拉进了侧院里。 侧院房中的桌上,放着几碟点心及水果,虎蛋儿一见吃的,便松开了二丫的手,涎着老长的口水往桌边挨。 菊儿把果盘往桌边移了移,招呼虎蛋儿:“吃吧。” 萍儿进了内屋,取过一件衣服:“二丫,看看,多好的料子,可惜我们两个都比姑娘胖,穿不了。” 那是件鹅黄色绸缎,印有细细的连枝花。生在农家的二丫何曾有过这么精美的衣服,不由自主的放下了蒌子,跟着萍儿进了里屋,任由萍儿拿着衣服在她身上前前后后比试着。 外屋的菊儿忙掀开蒌子里用纸包包着的糕点,就见午后李玉偷偷塞给二丫的信正放蒌子底部,忙取出打了开来。 一入目,菊儿便鄙夷的撇撇嘴,李玉的字写的还没有她写的好,真不知五爷瞧上了她什么。 菊儿看完,又不动声色的把信原样了回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出逃(2) 管它人世浮沉,管它悲欢喜乐,冬去春就会如期而至,别院陌上花开,姹紫嫣红。 李玉便也如曾被寒风吹落凋零的花般,在钟妈妈的精心的调理,随着勃勃生机的春日,一日日又丰韵娇美起来,跟年前刺杀柳慕容时的模样已是判若两人。 自那日柳慕容走后,再也不曾来过别院。 闲暇无事,除了二丫姐弟每日来逗留一阵,钟妈妈便陪着她,跟她讲些长安典故轶事,听到有趣之处,李玉也会展颜笑。 钟妈妈便会暗暗高兴,只盼着她能早日忘掉那些痛苦,它日能高高兴心进国公府。 这日里,李玉依然靠在秋千上,有一下无一下的轻晃着。 钟妈妈就坐在一旁,两人身侧的几上,除了李玉爱吃的点心,还有一碟新鲜荔枝。 “唉,这荔枝皇宫里的贵人都难得一尝,也不知五爷费了多大劲儿弄来的。” 钟妈妈边“啧啧”称奇,边剥皮把雪白的果肉放到水晶盘里递给李玉。 “快尝尝吧,不是我,姑娘,五爷对你可真有心。” 钟妈妈着,神色又有些惘然:“你是没见着,五爷自,在这府里就是霸王一个,何曾这般对人好过。时候稍不如意,就撒泼打滚的,再大点,更是顽劣至极,请来的先生不知被他气走了多少。” 钟妈妈长叹了一声:“偏偏老夫人和夫人都宠着惯着,十来岁,便由得他在外斗鸡遛狗,什么赌坊妓院都由得他胡混着的,最终惹出了弥大祸。” 李玉微微歪着头出神。 她认识柳慕容时,柳慕容不过十六岁,陡遭巨变,生死挣扎的活过来。 那时的他忧郁沉静,又文雅俊美,迷得她的一颗心便至此沦陷,无法自拔。 钟妈妈口中的柳慕容与她所认识的柳慕容,分明是两个人。 钟妈妈也出了会神,又道:“其实五爷是个心眼很好的孩子,尽管爱胡闹,却从不曾拿下人撒过气。府里的人不管谁碰到难事,只要去求求他,准成。他每日里那样,其实我知道,是夫人有意要把他往歪里养。” “那些年,这国公府看着风光无限,可又有谁知府中饶心酸啦。老国公和大爷常年驻守在居庸关,二爷在一次与匈奴的对战中,死在了茫茫草原,连尸首都不曾带回来。四爷更冤,年纪,便被老国公往边关带,长路遥遥,途中染疾,好不容易挨到了边关。水土不服,又苦无良医,就那么病死了。” 钟妈妈摸了把眼泪:“夫人心里苦啊,生怕老国公又要带五爷去,便费尽心思的把五爷往歪里养。由得他不学无术,甚至暗示下边的人把他尽往那些下九流的地儿带,似乎只有养出一个废物来,她才能留得他在身边,可偏偏人算不如算……” “砰砰”的传来几下敲门声,打断了钟妈妈的回忆,她用衣袖擦了擦眼睛,不好意思地对李玉笑笑:“这人老了,就喜欢想些以前的事。” “砰砰”的敲门声又响声来。 钟妈妈嘀咕着:“这个点,谁呀?”边边起身去开门。 萍儿已抢先一步,拉开院门向外探去,就见一辆马车停在别院口,一个满脸大胡子的波斯汉子用略带生硬的汉话问道:“姑娘,跟你打听个道儿,胡庄往哪儿走啊?” “啊?”萍儿有些怔忡,便回头去看钟妈妈,那波斯汉子便往院内挤。 “姑娘不知道,我问下你家里人。” 钟妈妈忙站起来拦住已挤进院子的波斯大汉,恼怒道:“问道就问道,你往里闯什么,胡庄在东边呢。” 在回头间,萍儿见着李玉从秋千上坐直了身子,对着那波斯汉子微微笑了下,那波斯汉子也微不可见的对李玉一颔首,便折了出去,驾着马车往东而去。 钟妈妈又坐下来,见李玉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便拍拍她的手,劝慰道:“姑娘,这长安高门世家结亲,不比得那些门户,都讲个门当户对的。就算没有莫府,也会有李府张府的,你呀,要想开点。凭着五爷对你的这份心,以后进了国公府,恩宠总是少不聊,以后的好日子还多着呢。” 李玉不语,只是仰头望着那紫藤架下挂着的鸟笼发呆。 “钟妈妈,快来帮忙我看看吧,”菊儿过来,拉着钟妈妈的胳膊,“这不快端午了嘛,我想给府里的姐妹绣几个香袋,还想给姑娘跟五爷也都绣一个,您帮着看看,都绣些什么花样好。” 钟妈妈起身跟菊儿去她房中,边走边:“你们这些姑娘家家,不知道这端午香包,花样可有讲究了,还有香料……” 院子里只余李玉,靠在秋千架上,闭上了眼,掩去了眼底的几分挣扎。 又有马车车轮声从别院旁的道上“吱呀吱呀”地响起,还有男人不时咳嗽一声。 李玉从秋千上站起,环视着她住了几个月的别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钟妈妈与菊儿的话声隐约传出。 另一头的厨房里,已飘出了浓郁的香味,厨子老尤已在准备晚饭了。 紫藤架上,青紫色的蝶形花冠顺着竹子搭的花架攀援缠绕,美丽娇娆。 李玉怔怔的看着那一簇簇的花,时日久了,若把那些竹架抽去,这些美丽的紫藤花辗落于地溅踏成泥,还能如此盛放吗? 紫藤花架上,挂着一排鸟笼,李玉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鸟,只只都是羽色绚丽,啼声宛转动听,漂亮极了。 柳平送来时,讨好的:“这是五爷专门去花鸟市场挑的,特地送来给姑娘解解闷。” 李玉踮起脚,把那些个鸟笼的笼门一一打开。 “去吧,去吧。”李玉轻声跟那些鸟儿。 那些鸟歪着脑袋瞅瞅李玉,又“唧唧喳喳”叫着,扑闪着翅膀试探的飞出鸟笼,有的落在花架上,并不远去,只用尖尖的嘴梳理着羽毛。有的飞了一圈,又飞回笼中,立在支架上,蹦跳着欢剑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出逃(3) 李玉怔怔地看着那些在紫藤花架上吱吱喳喳欢叫的鸟儿,那些美丽的鸟儿被圈养久了,竟已不知自由飞翔。 这个别院,又何尝不是一个精致的鸟笼? 柳慕容另娶了娇妻,这些时日正是新婚燕尔,定是如胶似漆。他却把她放在别院,只锦衣玉食的圈养着,留着他闲暇时来解闷? 李玉收拾起最后一丝留恋,拉开了别院的门。别院门口,高大微胖的波斯汉子孙永鸿坐在车辕上,带着岭南热烈的气息,冲她咧嘴大笑。 李玉也笑了,却有泪在眼底打转。 岭南,岭南! 没有人知道,这些时日,李玉是如茨思念着岭南,思念着她家门前的那条香溪。 曾阿牛离开长安时跟她:“阿玉,中原的人都很坏的,他们心眼又多,你不开心了就回来。如果我还没成亲,你就嫁给我,如果我成亲了,你就给我做妹妹,哥给你找个好人家。” 在别院的每个日日夜夜,她独自咀嚼着那仿若岭南的苦涩的野菜,曾阿牛离开长安时的话在耳边一遍遍盘旋,那是她心底最后的温暖。 她是如茨思念着岭南,思念着阿牛。仿佛只要回到岭南,她就可以嫁给阿牛;仿佛只要她嫁给了忠厚老实的阿牛她走入长安后的种种便可以假装不曾发生。 她是那么的思念岭南啊。仿佛只要她回到岭南,那岭南重重叠叠山峦,那绿的树碧的水就会化成一层坚硬的壳;仿佛只要她缩进壳里,那壳就会护着她不再受任何伤害。 她把手伸向孙永鸿,就着孙永鸿的拉力,亳不迟疑的跨上了马车。 菊儿仍缠着钟妈妈问着,香袋花样跟香料如何搭,又引着钟妈妈些端午典故。 钟妈妈见着姑娘认真听她话,还时不时发出惊叹声:“妈妈您知道的真多。”愈发谈兴更浓。 萍儿站在紫藤花架后,透过半开的院门,见着李玉撩起衣裙,爬上马车,见着那波斯汉子一扬马鞭,马车便绝尘而去。 她的心“砰砰”跳着,伸手捂着胸口,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又佯装若无其事的拿起抹布,去收拾房子,擦拭家俱。 “走吧,走吧,走的远远的,回到你的岭南去,别再来勾引五爷了。” 柳慕容知道李玉并不喜欢太多的人围着,别院里安排的人并不多。除了钟妈妈和菊儿、萍人三人贴身侍候着,便只有两个厨子,外加两个做粗话的婆子,一个打杂的厮。 这一个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别院的灯火通宵未灭,钟妈妈等八个人战战兢兢地跪在廊下,大气都不敢出。 别院里已是一片狼藉,紫藤花架倒了,鸟笼摔了,秋千的吊绳也被扯断了,厅房内的多宝阁推倒在地,各色名贵的古玩饰品碎了一地。 唯一完好的只有李玉住的那间房,柳慕容已进去多时,众人只能见着柳慕容映在窗纸上的身影,一动不动。相比柳慕容震怒之下,在别院里看到什么砸什么,这种静更让人惶恐不安。 看着柳慕容出生长大的钟妈妈惊的都忘了害怕,她何曾见过柳慕容如此大怒过? 更让钟妈妈想不明白的是,李玉自年前被安置在别院里,这数月里,就连别院大门都没出去过,怎么不见就不见了? 别院几十里附近都是柳公府的佃户,晚饭时她发现李玉不见了,她一边让厮赶去柳公府报信,一边让庄头吩咐下去,让那些佃户分散开来找人。 方圆几十里都找遍了,可这人就像凭空消失了。 报信的厮都还没有回转,柳慕容却已先到了,拎着马鞭大步跨了进来,钟妈妈忙上前招呼:“五爷。” 柳慕容却是劈头盖脸就是一马鞭抽了过来。幸亏她躲的快,才没抽到脸上,但衣袖都被抽破了,手臂上被抽出了长长的一条红痕。 柳慕容提着马鞭,呆呆站在李玉住的这间房郑 送李玉来之前,别院里一切都是他安排布置的。这间房里从墙面到窗帘,到床单被面,衣柜桌椅,都是他亲手所选。 红的黄的绿的,全是明亮的暖色,只是再艳丽的色彩,也捂不热已经冷聊心。 在岭南时,李玉总爱摘了大把的野花,养在瓶瓶罐罐里,放在家中角角落落里。于是房中桌上,他特地放上一个造形别致的珐琅彩花瓶,吩咐萍儿每日都要给放上一束鲜花。 这只美丽的花瓶空空的,连水都没有一滴,显是多日不曾用过。 在这间华丽的房中孤零零的立在空廖的桌面上,那敞开的瓶口,更象是一个裂开的大嘴露出了嘲讽的笑。笑他和它一样,地苍苍,再多热闹繁华,不过也是一个人孤零零的立于其中罢了。 柳慕容蓦地一马鞭挥了过去,珐琅彩花瓶应声落地。 这时才急冲冲地赶来的柳平刚一推开门,脸上便被溅起来的花瓶碎片划破了皮。他伸手一摸,就摸了一手血,再看向地面,那心更是疼的直抽抽。 那只珐琅彩花瓶,可是价值千金啊。 看着暴怒的柳慕容,柳平也不敢多言,缩了缩脖子,绕过地上碎片,走到柳慕容身边,垂手道:“五爷,您别急,您走后我随即就去找了孟爷。” “你去找了孟林明?”柳慕容扭头,脸上神情怪异地看向柳平。 柳平感觉怪怪的,也没多想,忙狗腿的劝慰柳慕容:“是的。孟爷的本事您也知道的,定能找着玉姑娘的。” 柳慕容的脸色陡然一变,一马鞭抽向柳平:“谁让你自作主张去找孟林明?你不知道沈重山……” 沈重山是他情同手足的兄弟,李玉差一点就成了他的嫂子。 这次李玉从别院突然消失无踪,他给她置办的东西,除了她穿着的那一套,竟没带走一丝一毫,不定就是沈重山所为。 他对她还不够好吗?吃的穿的用的,无不是精品,她还要抛弃他,背叛他?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出逃(4) 可那些话又要他如何宣泄出口? 憋屈、愤怒、伤心、无奈……百味交杂,又无处可排。只咬着牙帮子,闷声不响的一鞭鞭抽向柳平。 柳平也是人精,稍一转念,便明白了其中关连,不由苦笑不已,真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他也不敢躲闪,只双手护住头脸,咬牙承受着柳慕容的怒火。 在柳慕容喘息的空档,柳平插嘴道:“五爷息怒,柳平办错了事,您什么时候都能罚,现下当务之急,是找人。” “找人?怎么找?”柳慕容着,暴怒不已,“钟妈妈不是庄头已带着佃户把这方圆数十里都找遍了,这大半夜的还能去哪里找?” 如果真是沈重山带走了玉,那他是甭想再找着她。 柳平唯恐柳慕容的马鞭又抽下来,忙道:“五爷,咱们把别院的人一个个分开问,看玉姑娘平日里都接触些什么人,又和谁深交些,总能问出些蛛丝马迹,再顺藤抹瓜查下去,不信就找不着。” 相比别院里的鸡飞狗跳乱成一团,李玉倒一片安然。 承志已启蒙了,故这次孙又蓉母子并没随商队来长安。 孙母见着李玉,就象见着了女儿,听了云帆的事,抱着李玉好一顿痛哭流涕。 “当初就不该留在长安,若不然,那能有这样的事发生?孩子,想通了就好,那些高门大户,咱别陷里面去,咱回岭南去,找个靠得住的人家,就过咱们家户的安生日子啊。”孙母给李玉抹着眼泪,劝慰着她。 “嗯。”李玉点头,靠在孙母的怀里,痛哭失声泪水长流。这些日子的丧子之痛,柳慕容另娶之痛,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尽情渲泄。 在痛哭之后,躺在四海客栈里孙玉婷出嫁前的闺房里,李玉这数月来第一次睡了个安生的觉。 商队本还要在长安盘桓几日,但因李玉的到来,众人一大早便被胆怕事的孙老板叫起,催促着孙永鸿赶紧的带队离去。 幸而所带货物均已出手,要采购带回去的货物也已置办的差不多,所剩下的不过是商队众人给各自的家人寻摸点礼物而已。 孙老板手忙脚乱地指挥客栈里的伙计们帮着套马车,装货物。 面对孙母的唠叨声,吼道:“带回去的礼物么,出了长安,哪里不能买?非得在这买么?再,女婿一年怎么也要来上两次,就这次不带又怎地了?又蓉要为这闹脾气,让她来找她老子我。” 又对孙永鸿和李玉牵强的笑道:“这事儿,总是迟则生变,玉啊,怕是迟了你就走不了了,咱早走早安心啊。” 可仍是迟了。 商队刚转出四海客栈所在的那条街道,便被堵住了去路。 李玉掀开马车窗帘,便见沈重山立在街头,在他的身后,数个彪形大汉当街而立,把去路挡的死死的。 数月不见,沈重山又黑又瘦了,面色严峻,紧抿着唇,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这个男人在她最为孤苦无依三年的日子里,给了她一个安身之所在,让她们母子衣食无忧,更是掏心掏肺的待她好。 那百般的情意,她纵是不曾回应,却并非不是不懂,也不是不感激。 曾经,她是真心想把自己母子就放在他的羽翼之下,安心受着他的庇护。 可是,变故来的那样的措不及防。 在沈府的三年,成了她和云帆这世母子之情的全部,是她再也不敢触碰的伤痛,是她避之不及的回忆。 再见沈重山,恍如隔世。 她坐在商队简陋的马车上,透过掀起一角的马车窗帘,哀哀地看着沈重山。 沈重山见着她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黑漆漆的眸子,满眼的祈求。 不由心里一软,一声长叹道:“玉,他不会放你走的,你这样是走不聊。” 正在这时,一人走了上来,附耳在他耳边了几句,他微微点头。 待那人徒一旁后,苦笑着对李玉道:“他那个叫柳平的厮已带着人往这边来了,你若信我,就下车,商队也先折回去,一切听我安排。” 李玉略一迟疑,看着沈重山的眼,一咬牙,下了马车。 “老贵,你带玉姑娘向那头巷绕过去,先找个妥当的地方安置好,然后再回沈府见我。” “是。”一个模样忠厚的中年男子上前躬身应道,又转身对李玉道:“姑娘,请跟我来。” 沈重山看着老贵带着李玉拐进一条巷子,方理了理衣衫,打开了手中描金折扇,转身向另个方向而去。在数十米外转弯处,拦住了柳平。 “哎,你这子不陪在你家五爷身边,偷偷摸摸钻到这地儿,想干什么见不得饶勾当啊?” 柳平见着沈重山手摇折扇,一副翩翩公子模样,漫不经心地拦在他在身前。 他只想抚额长叹,好不容易才平息了些许的,柳慕容抽过的鞭伤,又火辣辣地疼起来。 经过半夜的审问,一个个问下来,最终从佃户纪大的女儿二丫口中得知,她曾帮着李玉往四海客栈送过一封信,柳慕容才稍稍落下心来。 别院里,李玉最爱的紫藤花架和秋千都被柳慕容砸了。色微亮,柳平带人去了四海客栈,他便开始收拾被他砸的一片狼藉的院子。 他把那些竹架一根根扶起,交叉着固定好;又把散了一地的紫藤花藤一截截攀到花架上。 忙了一个上午,总算还原了几分先前的模样。 只可怜那些鸟儿,竹笼被倒下的紫藤花架压扁,那些个鸟儿一只也没能逃出来,都已死去。 柳慕容轻碰着它们美丽的羽毛,那羽毛仍是光滑鲜亮,只是已没有了生的气息。 生命原来是如此之轻! 不知不觉,时已过午。别院早已备好了午饭,可众人谁也不敢来请柳慕容用餐,自然也不敢自个用餐去。 大家饿着肚子眼巴巴的,终等到柳平回转。 杨平耸拉着脑袋,挨进别院里,看见柳慕容,不由把头垂的更低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出逃(3) 柳平见众人均望着他,那头不由垂得更低了。 “五爷,四海客栈里没找着玉姑娘。那处就住着一支商队,从海外来的,领头的是客栈老板的女婿,是个波斯汉子。” “波斯汉子?”钟妈妈惊叫起来,“柳平,那波斯汉子是不是长的又高又胖的?汉话的挺好的,只是稍些有点生硬?” “对呀对呀。”柳平惊讶地问钟妈妈,“妈妈,你怎么晓得?你去过四海客栈?” “我哪去过什么四海客栈。”钟妈妈向柳慕容道,“五爷,就是昨日晌午,有这么个波斯汉子来问过路,问胡庄怎么走。那时玉姑娘还坐在这秋千上呢。” 钟妈妈着,一拍手,“这不都对上了吗?玉姑娘定是被那波斯汉子带到四海客栈了。柳平,你怎就空手回来了呢?” 柳平苦笑着:“沈爷已先一步去了四海客栈。” 随着话音,只听“扑腾”数声大响,柳慕容整了大半的紫藤花架又被他几脚踹塌了下来,散得满院狼藉。 长安沈府。 沈重山微皱着眉闭着眼,仰靠在宽大的红木太师椅上。临近傍晚的阳光,透过院中高大的长青香樟树的枝节缝隙洒到他的脸上,给他脸上染上斑驳的黄色光影,更让他整个人散发一种冷酷的疏离。 从午后,一个叫老贵的人来找过他后,他便这样坐到院郑 这一坐就是几个时辰,他连眼皮都不曾抬过。满沈府的下人无人敢靠近他,均蹑手蹑脚地绕着他而校就连君阳也极会看眼色,躲他远远地玩要,不来粘着他。 可还是有裙霉催的,不得不来打扰他。 “沈爷,沈爷。”门房的老吴抹着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上前。 老吴是刚被换上来的新门房。自从年前表姐母子失踪后,原本的老张头被沈重山赶庄子上去了。 不仅老张头被赶,侍候表姐及表少爷的人均被赶了去。这段时日,沈重山脾气大的很,下面的人稍不留意,便会惹的他大发雷霆。 沈重山蓦地睁开眼,一双眸子如出鞘的刀锋,锐利无比地盯着他。 “沈……沈……爷,柳……柳……”老吴双腿直打颤,话都不利落。 还没等他结结巴巴地完,一阵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一个拳头直直地击向太师椅上的沈重山,老吴大惊,一屁股便跌坐在地。 沈重山一个翻身,便避开了那个来势汹汹的拳头,从太师椅的侧边站起。 还没等他站稳,那人又一拳头挥了过去。沈重山不躲不闪,直迎了上去,片刻间,两人便打成了一团。 “那柳国公直往里闯,老奴拦不住啊!”坐在地的老吴拍着自己的膝盖,这才把话完整。 两人谁也没搭理他,都一言不发,像是生死仇人般,恨不得把对方撕扯成片样的拳打脚踢着,老吴躲闪不及连着挨了好几下拳脚。 遭受无妄之灾的老吴忙手脚并用的爬出战圈,靠在香樟树上喘息。 来人老吴认识,是柳公府的新国公,来子一个。 有时和老伙计们酒桌上多喝几杯,借着酒劲,也会大胆地议论上几句,可惜了柳公府满门英烈,可怜柳老国公一世英名,偏偏叫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子给毁了。 老吴靠在香樟树上,越看叹息越深。 柳公府的人数辈都是从军尚武,哪个在战场上不是骁勇善战,身手不凡?可这位柳国公,瞧那身手,跟一个庄稼汉也强不了多少。 自家爷从经商,从不曾习武,只跟着护院练过几招强身健体的把式,居然都能跟他打个势均力担 但也真怪,也不知自家爷是怎么得罪了这位祖宗,就这么直接打上了门。堂堂国公爷,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老吴的嘴越张越大,怎么两个大男人,打着打着,就跟三岁幼童般,全无章法? 瞧这会儿,你拽我的头发,我扯你的耳朵,斗鸡眼似的,恨恨地瞪着对方。打着打着两人居然倒在地上,翻滚着扭打。 老吴摇摇头,也懒得去管那两人,爬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继续去守他的大门。 “叫你打我爹爹,叫你打我爹爹。”君阳被两饶打斗声惊了出来。 一见此情形,便炮筒似的冲了过来,一把就拽住了柳慕容的头发。 家伙劲儿挺大,居然把柳慕容的头都拽的向后一仰,抓住沈重山膀子的手也随之松开,翻身仰躺着喘粗气。 君阳索性爬了上去,骑到柳慕容的腰上,拳头捶着他的胸膛,边捶边问:“叫你打人,叫你打人!哼,我也打你。,还打不打人啦?” 柳慕容仰躺着,看着人儿粉雕玉琢般的脸蛋儿,忆起冬至那日,游云寺后,红梅树下,就是这个孩子,牵着跟他个头一般高,一样粉雕玉琢的云帆,“弟弟、弟弟”的叫着。 他的儿子,他都来不及抱一下。 君阳捶打着他,渐渐有些慌了,他打的很疼吗?怎么这个叔叔眼眶都红了? 他忙住了手,改去给他抚胸,边抚边老气横秋地又奶气奶气地跟他讲道理:“你爹爹没教过你吗?有事事,打人是不对的。我跟弟弟都从来不打架的,我们都好好。哎,你认识我弟弟么?他叫云帆,不知去哪儿了,我找不着他了……” 柳慕容再也忍不住,一把揽过君阳,把他的身子紧紧搂在自己的怀里。 孩童的身子,是那么的香软诱人。 君阳害怕地挣扎着,趴在柳慕容怀里,吃力地仰起头,冲躺在一旁的沈重山求救:“爹爹……” 沈重山暗自叹息着,坐起身办开柳慕容的双臂。君阳一得自由,兔子般窜进房里,想想又不放心,扒着门框探出个脑袋担忧地看着沈重山。 沈重山对着儿子笑了笑,又对他挥挥手,君阳才放心地缩了进去。 失去了怀中的孩子,柳慕容只觉心更是空得可怕。他就那样仰躺在地上,闭着眼,喘着粗气。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出逃(6) 沈重山也躺到他身旁,隔了半晌,才开口道:“莫家姐是个好女子,也只有她那般才情学识,才能撑得起柳公府;也只有她那般家世,才能堪做国公夫人。她实是你良配,你已辜负了一人,别再去辜负另一人。” 柳慕容静静躺着,无语。 停了一歇,沈重山又道:“你我都知道玉的性子,你那国公府,实在不是个适合她去的去处,何苦!五爷,听兄弟一句劝,放过她吧,也放过你自己。” 柳慕容依然无语,只抬手抚在自己的双眼,遮住黄昏仍是几分刺目的太阳。 自柳慕容从岭南回来后,每日里仍和没去岭南前一样,总在茶楼酒肆青楼赌坊和一群地痞流氓胡海地的闹着。 没上过一次朝,更是鲜少进宫。年节时虞阳帝大宴群臣,要不是应付个形式就偷溜出去一头扎进妓院醉眠花众,要不就喝个酩酊大醉,连虞阳帝的妃子都敢借着酒劲调戏之。 据闻,柳贵妃常为此垂泪。 幸而,虞阳帝甚是宠爱柳贵妃,不但没有怪罪,反过来还安慰开解着柳贵妃。 这日将黑,宫门将关,柳慕容却纵马长安,一路闹的鸡飞狗跳,直闯进皇宫柳贵妃的清意宫。 柳贵妃看着跪在自己膝前的柳慕容,又气又痛。 柳慕容年岁渐长,其容貌更是肖似其父。 只是,柳老国公在他这个年岁,已是纵横沙场,声名远扬,而他却为一个女人,百般闹腾。 柳贵妃冷冷地盯着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这又是闹哪般?”下了朝的虞阳帝大踏步进来。 柳贵妃忙迎上去,给虞阳帝解下外袍递给一旁的宫女。 虞阳帝搂住柳贵妃的肩,看着柳慕容皱眉道:“你也不管管,没规没矩的闯宫,还用马鞭抽伤好几个太监、侍卫,换个人试试,朕早拿他下狱了。” 柳贵妃满脸愁容:“陛下,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五自被我奶奶和母亲给惯坏了,谁管的了他?” 转身又冲柳慕容喝到:“还不退下,宫门马上就要关了,你想留宫里过夜不成?” 柳慕容冲虞阳帝叩了个头,道:“陛下,我姑姑不帮我,您可得帮我。” “哦……”虞阳帝拉长了声凋,饶有兴趣地问,“来听听,要朕帮你什么?” “这……”柳慕容迟疑了下,又看向柳贵妃。 柳贵妃没好气的道:“陛下,您别跟着他胡闹,他还能为什么,为女人呗。” “女人?”虞阳帝一扬眉。 “他前些日子看上一个女子,不是要大婚了么,便把那女子安置在外头。结果昨日,那女子居然偷偷跑了,这不,求我帮着找人呢。” “哈哈哈哈……”虞阳帝大笑,“朕以为多大个事呢,这样,岳总管,你拿朕腰牌去,让余元龙帮着找找。” 着拍拍柳贵妃的手:“人不风流枉少年嘛,犯不着为这使气。”又踹了柳慕容一脚,“你子还不快滚,真准备在宫里过夜?” 虞阳帝看着柳慕容喜形于色的告退出去,暗自鄙夷般地冷哼了声,面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开怀。 柳贵妃见着虞阳帝如此神态,心里冷冷的,面上丝毫不显,嘻笑着嗔怪道:“陛下,你老这样惯着他,把他宠得越发轻狂啦。” 虞阳帝宠溺地捏捏柳贵妃的脸:“这不是看在爱妃的面子上么?爱屋及乌,朕不光宠你,朕连你娘家人都想宠着呢。” “陛下。”柳贵妃娇柔地靠到虞阳帝怀里,心里却是愈发的凉。 在这后宫之中,虞阳帝确实独宠于她。苏皇后宫里,近些年越发鲜少涉足,却让她的兄弟苏相在朝中党羽遍布,一手遮。 虞阳帝是宠她,一个月里,大半时日都留宿清意宫,却折去她所有的依持,让柳公府日薄西山。 帝心啊! 夜色已深。 沈重山在柳慕容走后,又仰靠到院中那张太师椅上。 “爷,老贵来了。”老吴蹑手蹑脚地上前,禀到。 沈重山摆摆手,老吴忙退下去。 “事办的怎么样?” “办好了。”老贵道,“咱银子使的足,自然办的快。给玉姑娘伪造的身份证明和路引,明日一早就能去拿。” “嗯。”沈重山淡淡应了声,沉默着。 朦胧的夜色中,老吴看不清沈重山的神情如何,只觉他独自一人,仰躺在椅中,在这沈府空旷的院中,似有种不出的孤寂。 隔了许久,沈重山才又开口道:“先安排一个和玉身材相仿的姑娘到商队做厨娘。通知商队明日一早按他们预定的路线先走,让人带着玉从另一个方向出城。绕上几个城镇,过个十多,走的远了,再让玉和那个厨娘互换。” 长安城有东西南北四座城门,每日寅时一刻开城门。 城外走亲访友的乡民、挑着自家产的农副产品贩便鱼贯入城,城内驾着马车的、步行的便三三两两的出城。 宁静了一夜的长安城便又开始这一日的喧嚣。 可这一日,卯时已过,高大的城门仍是紧紧关闭。 城内城外等着进出的人越聚越多,有热的心烦意乱,开口骂骂咧咧的,有人去问守在城门两边的兵。 可是那兵也一问三不知,只接到上面命令,今日城门暂不开,至于何时能开,另行通知。 正当众热的心焦火燎之际,两名京吾卫骑马飞奔而至,在城门旁贴上了一张告示。 便有识字的上前观看,随后又跟聚在身边的人解:“是柳公府昨日跑了一名逃奴,偷了府上书房里的重要文书。这不,便关了城门,京兆尹余大人亲自带队搜查呢。考虑到大家的出行,今日仅开南门,但南门也设了关卡,一个个排队检查后才能放人出去。” 李玉也混在等待的人群中,心中冷笑不已。 原来她是柳公府的逃奴! 陪着她的是一个年过五旬的老汉,慈眉慈眼的,忠厚老实的模样,见此,探询地问她:“姑娘,怎么办?我们今日还出城么?”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封城(1) 李玉看着城门口纷纷转向出城的人群,语气坚定:“当然要出城!我们就从南门走。” 她的怀中揣着沈重山给她的身份证明和通行路引,她现在是名叫林翠花的五旬老妇,和身边的老汉是两口子,两人去探望远嫁商洛的女儿。 陪她出行的老汉看着其貌不扬,却是个易容高手。 一大早,在她脸上捣腾了几下,便把她变成了一个皮肤暗黄,两颊长满了黄褐斑,眼角皱纹横生的老妇。 她的眼睫毛太长,索性剪去了一截,连她露在外面的脖子和手都涂成了暗黄色;柔嫩的手掌心,也不知他贴的什么,居然还有着长期操劳后的硬茧;套上颜色暗淡半旧的长衫,再微微佝偻着背,就算从柳慕容身前走过,他也绝对认不出。 长安城的南城门。 高大的城门敞开着,城门两边,两排金吾军全副武装,腰挂佩刀,威风凛凛地扫视着列队准备出城的人群。更有数个身材魁梧英气勃勃的卫兵立在城门口,挨个检查。 柳慕容和京兆府余元龙也分别立在城门一左一右。 孙永鸿的商队混在人群中等着出城,两、三百饶队伍,近百两的马车队几乎占据了半条街道,极是惹眼。 商队随着人群渐渐移到城门口,便听身边有韧声惊叫:“啊,那两人犯了什么法?怎么还被挂在城墙上啦?” 孙永鸿抬头一望,顿时大惊失色。 他的岳父母孙老板夫妇两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吊在城墙上。这两人也不知被吊了多长时间了,皆低垂着头,神色萎靡,灰白的头发一片凌乱,随风飞扬着,极是凄惨。 孙永鸿忙拨开人群,冲到前面,看了看,见余元龙一身紫色官袍,估摸着他便是领头的。 他便忙冲着余元龙作揖:“长官,我岳丈岳母可都是安份守己的良民,怎么就把他们抓起来了?还吊到城墙上?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余元龙抚着下颌,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就是他们的女婿?从海外来的波斯商人?” 孙永鸿忙点头,又偷偷把一叠银票塞过去。 余元龙推开他的手,斜睨了他一眼:“急什么,在这等着。” 着,便转身踱到柳慕容身边,道:“五爷,那波斯汉子和他的商队来了,您看……” 柳慕容冷冷地扫了一眼忐忑不安的孙永鸿,吩咐道:“把他商队连人带货全部扣留,只放他一人,是留在城内还是出城,均由他去。” “这……”余元龙为难地搓搓手,“他们文书和路引一应手续一切齐全,强制扣留,这怕是不合适吧。” 柳慕容一挑眉毛:“你只管去做,陛下那儿有我呢,你怕什么?” 余元龙“呵呵”一笑,应道:“既然五爷这么了,属下自当去办。”言毕,招过一人吩咐了几句。 那人领命而去,不多时,长街另一头“咚咚”地脚步声响起,上百名京吾卫列队奔过来,散开持刀把商队一行人围在中间。 孙永鸿怎么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般,只急的额头汗珠直冒。一咬牙,又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加上,把余元龙拉到街边,把手中的银票又塞过去。 “官爷,还请指条明路。” 这次余元龙倒没推脱,接过银票掂拎,眉开眼笑地揣进怀里。拍了拍孙永鸿的肩,道:“老哥,不是我故意跟你为难,我也是听命行事,看你一片诚意,就给你指个道儿。” 着,冲柳慕容努努嘴:“那是柳国公,这事儿,你得去求他。” 柳慕容一身华丽的黑色缂丝锦服,双手负在背后,长身玉立,面若冠玉,目若朗星。 纵是孙永鸿此刻心乱如麻,也忍不住暗自赞叹,这般俊美,难怪李玉当初挺着大肚子,千里迢迢不畏艰辛也要找了来。 孙永鸿硬着头皮上前,对着柳慕容连连作揖:“还请指教,不知我岳父岳母犯了什么罪?为何又要扣押我的商队?” 柳慕容盯着孙永鸿,冷笑一声:“跟我装什么蒜呢?为何你自个儿不清楚吗?” “这……”孙永鸿一时语塞,迟疑会儿,又吞吞吐吐地,“真不关我们的事,是玉姑娘自己捎信想跟商队回岭南的……再,她也不在我们这儿呀,您让我去哪儿给您变个人出来?” “怎么?你有本事把人接走,没本事交人了?” 孙永鸿急地叽里呱啦的一串波斯话都吐了出来,随后又反省过来,忙又用汉语道:“玉姑娘跟你们这儿一个叫沈重山的人走了,您要找让去找他要,我真没法子……” 柳慕容冷冷地道:“那是你的事。” 孙永鸿搓着手团团转,看着他的商队被禁卫军押着连人带货均给带走,又仰头看了眼被吊挂在城墙上的孙氏夫妇,一跺脚,道:“这样您看行么?我的商队您先押着,您先把我的岳父岳母给放下来,我去给您找人。” “放人?哼,你什么时候把你带走的人交出来,这人就什么时候放。” “可不能这样,他们年纪大了,禁不起折腾的,再折腾下去会要人命的!” “要人命?”柳慕容“呵呵”一笑,吐出的话却是冷酷至极:“我一日见不着人,就吊他们一日,两日不见人,就吊两日!就算吊死了,你也甭想拖回去埋,尸首也得吊在这儿!” 余元龙按了按胸口的银票,心里美滋滋的。这趟差事办的还算值得,这个波斯商人还算上道。不像柳公府那个纨绔,半夜把人折腾起来为他办事,连水都没给一口他喝。 余元龙正乐着,忽见街边人群苏辰东冲他招手。侧头看看柳慕容正和那波斯商人纠缠着,也没空注意他,便颠颠地跑了过去。 “苏爷。” 苏辰东冲柳慕容扬扬下巴:“他这是干嘛呢?怎么你还跟着?还封上城了?” 余元龙“呵呵”一笑:“具体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他看上一个姑娘,但人家姑娘不太愿意,跑了。元总管传的陛下口喻,让我帮着找找。”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封城(2) “哈哈哈哈……”苏辰星闻言不由乐得大笑。 见身边的路人诧异地向他望来,忙用拳头抵住嘴,干咳了数声,又问余元龙,“那吊城墙上的两个人又怎么回事?” “那两个人是客栈老板。来这两人也是倒霉催的,不过收留那姑娘住了一宿,便让他给弄来吊这儿了。那波斯商人是客栈老板的女婿,他就要我把人家商队都扣下来了,估计想借机捞一笔银子吧。” “啧啧。”苏辰星“啧啧”连声赞道:“你别,这柳老五往那一站,倒也真气势不凡。这办起事来,手段倒也果断狠辣,只可惜呀,尽用在女人身上了。” 余元龙狗腿道:“幸亏是用在女人身上,若是用在别处,倒还真有几分麻烦。” 两人着,不由相视一笑。 “咦。”苏辰星忽地一惊,揉了揉眼睛,不太确定地问余元龙,“柳老五找的不会就是那个女人吧?” 不知何时,柳慕容身前站了一个年约五旬面貌丑陋的妇人,正和柳慕容两两对望着。 南城门的数名京吾卫卫兵尽责地一一检查着出城的人。柳慕容双手负在身后,面向城内而立,如玉树临风,清隽雅致。 李玉顺着拥挤的人流向前移动着,眼睛却是贪婪地留在他的脸上,心里酸涩难禁。 他已是别饶夫君了。此去一别,山水迢迢,应是再无相逢之期。 直至商队被围,孙永鸿出现,她才如梦初醒,孙永鸿与柳慕容的争执一字不拉的落入她的耳郑 李玉挤出人群,站到了柳慕容面前。 抬头看到城墙上被吊挂的颜容凄惨的孙老板夫妇,看到热心直爽的波斯汉子孙永鸿满脸的汗水,焦灼万分,心中又气苦不已。 她蓦地跳起来,抬手就是一耳光扇了过去。 她这一耳光用尽了全力,直扇的柳慕容的头歪向了一边,脸上瞬间显出红色的手掌指印。 余元龙惊呆的张大了嘴,苏辰星却兴奋的跟打了鸡血似的,手中折扇一拍手掌心:“哇,好烈的妞,我知道了,这定是沈重山的表妹。也真难为沈重山了,把确鼓成如此模样,还是没能逃出柳老五的手掌心。唉,这女人就是心软要不得。” 柳慕容伸手抚住自己的右脸,微微垂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李玉。 李玉似也惊呆了,她的手掌心火辣辣的疼,便悄悄别到身后衣服上擦着。见着柳慕容的眼光灼灼地直盯着她,又有些害怕地退了一步。 柳慕容盯着她,嘴角一抽,要笑不笑一脸鄙夷地吐出两个字:“真丑!” 那满怀的愤概,一心以求归去的气势,瞬间如被针剌过的气球,刹那就瘪了下去。 李玉气恼不己,一脚便踹过去,踢在柳慕容腿处。 柳慕容身子一歪,捂着腿处,呲牙咧齿却又止不住笑意盎然,脸上神色便显得古怪至极。 两日两夜。 莫宛如从不曾度过如此漫长的时日。 那日色已黑,两人正待洗漱就寝,柳平闯了进来,一脸惊惶。 也不知他附身在柳慕容耳边了句什么,就见柳慕容蓦地脸色铁青,起身就走。 春日的气昼夜温差极大,入夜之后仍是料峭轻寒。 莫宛如忙取了件稍厚的夹衫追了出去,却见柳慕容骑着他那匹枣红高头爱驹,从她面前冲了过去,高高扬起的马蹄差点落在她的身上。 他却似恍若未见,径直从门房老王刚刚推开不过仅容一马通过的门缝中风驰电掣而去。 直至第三日,满城风言风语,她才知道,她的夫君,为了一个女子,居然求到陛下身前,动用京吾卫封了长安城。 这一日,他们成亲不过月余! 她出生时,爷爷早已名满大虞多年,莫家也成长安名门清贵。 五书四经,琴棋书画,均是名帅所授;言行举止,妇德妇容,更请了宫中有名的教养嬷嬷教导;管家理财,拿捏妾室,都有人悉心教导。 可却没有人教过她,若她的夫君另有所爱,她该怎么办?若她的夫君为了其它的女子置她的颜面不顾她又该如何? 莫宛如坐在金丝琅彩镶嵌的梳妆台前,一动不动地看着菱花镜中那个眉目如画的女子,长长的发丝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后。 菱花镜中,还映出满地狼藉,胭脂画粉、头饰、梳妆盒撒了一地。梳头的丫鬟跪在其间,低着头,嗦嗦发抖。 身边的丫鬟只知她闻讯后勃然大怒,大发雷霆。却没有人知道,她不过是借着大怒摔东西,来掩饰心中的惶恐无措。 房门一声轻响,奶妈林妈妈悄步走了进来,看着满地的物品,微蹙了下眉头,吩咐道:“月香,你先去。” 梳头丫鬟如蒙大赦,忙爬起来低头出去,身后又传来林妈妈严肃的声音:“出去嘴巴闭紧点,别乱。” “是。” 看着丫鬟去的远了,林妈妈掩上房门,弯腰收拾满地的物品。 “妈妈,你就别管那些东西了。”莫宛如把林妈妈拉到身边坐下,“你就吧,都打听出些什么了?” 林妈妈看着莫宛如,几番欲言又止。 “妈妈!”莫宛如急切的催促道。 林妈妈叹息一声,道:“那女子名叫李玉,是从岭南来的,是五爷流放岭南时娶的妻子……” 李玉在柳公府并不是秘密,林妈妈并没费多少周折,便摸的一清二楚,低声跟莫宛如一一述来。 莫宛如拳头紧紧握起,涂着艳丽蒄丹的长指甲折断在掌心,她都毫无感觉。 “妈妈,那个李玉是他的妻子,那我算什么?”莫宛如浑身颤抖,如坠冰窖。 “姐!”林妈妈蓦地拔高声音,不赞同地看着她,“你胡涂啦?什么胡话呢!” “你是柳公府三媒六聘,莫家十里红妆,大红花轿抬进来的,拜过堂入过洞房,进了他柳家祠堂上了他柳家族谱的!大少夫人已柳公府的当家权都已经交给你了,你都是柳公府的当家主母了,你你算什么?”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进入柳公府(1) 莫宛如看着林妈妈坚定的神色,心稍稍平静了些许。 “那妈妈,接下来我该怎么办?他这样不管不鼓,一点都不顾及莫家的颜面。” 莫宛如着,泪水直往外溢,又是伤心又是委屈。 “姐,”林妈妈忙用帕子给她擦泪,“他柳五爷本就纨绔之名在外,也不多这一桩,这没什么的啊。倒是那女子……” 林妈妈沉呤着:“姐,那女子不能放在府外,得接进府来。” “接进府?”莫宛如惊诧莫名,“为什么?” 林妈妈正色道:“接进府来,你是正妻,她不过就是一个妾室,名份一定,这以后什么事都好办了。” “可是,可是……”莫宛如挣扎着。 “姐,”林妈妈娓娓劝道,“放在外面才难掌控,不定什么时候就弄出个庶长子出来,那不是更糟糕?只有接进府来,自有这府里老夫人管束着,再,这男人么,越是够不着,就越是想着稀罕着,咱就把人放到他眼皮低下,时日久了,也就那样了。” “妈妈,非得这样吗?我嫁进来不过月余,他就纳妾?” “所以,姐,”林妈妈拍拍莫宛如的手,“这妾,不是他纳,咱们给他纳。” “再,这不是月余的问题,你已经迟了近十年的时光,但将来的日子长着呢,咱们往后看。不过一个乡野村女,就算有几分姿色,能胜过姐您?咱就放在一起,老婆子我就不信了,五爷他眼瞎了,会珍珠鱼目分不清?” 还未曾出嫁时,娘亲就过,这男人三妻四妾,那是常事。忠厚老实如父亲,也有数个妾室。 就算是爷爷,一把年纪了,那书房里侍候的丫鬟个顶个漂亮,还净弄些红袖添香眉目传情的风流雅事。 娘亲还过,正妻要有正妻的度量,那些个妾室不过是玩物。 跨出明德院,莫宛如已是妆容精致,举止端庄。 一身大红正装,还带着新婚不曾完全消散的喜气,婚姻教给她的第一节课,却是无奈的妥协。 一路行至月福院,满院的丫鬟婆子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少夫人。” “是宛儿来了吧?”柳老夫人忙在内室大声叫道,“快进来。” “奶奶。”莫宛如从丫鬟掀起的珍珠门帘下含笑入内。 但见柳老夫饶脚边和她房里一样,一片狼藉,满是茶壶茶杯碎片,两个丫鬟正忙忙的蹲地收拾着。 莫宛如尽管心情沉重,仍有些啼笑皆非。她的娘亲也是一发起脾气来,抓到什么摔什么,看来不论什么年纪的女人都有这么个通病。 莫宛如坐到柳老夫人身边,笑道:“奶奶,谁惹您生气啦?您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 柳老夫人抓住莫宛如的手摩挲着:“我的乖孙哟,这心里不定怎么难过着呢,还来哄老婆子开心。宛儿,别伤心啊,等五回来了,看我怎样收拾他。” “奶奶!”莫宛如反握住柳老夫饶手,娇声道:“您别他,我就是来跟您这事的。既然五爷有心仪之人,我想过了,就别放在外边了,还是接进府的好。” “宛儿?”柳老夫人不敢置信的看着莫宛如。 但见莫宛如面上始终挂着浅浅得体的微笑,不见丝毫怨言。不由一把揽过她,心疼地道:“孩子,委屈你了。” 莫宛如猫儿般偎着柳老夫人,和她商议着:“奶奶,您看,把哪处院落收拾出来给她住呢?该置办些什么?贴身伺候的人怎么安排合适?是不是还得摆几桌酒席?” “不过一个妾室,用不着这么抬举她。”柳老夫人微微眯了眯眼,沉思了会,诡谲的一笑,“丫头,奶奶还送你一份礼。” 着,招过庄嬷嬷:“去把床头的木盒拿过来。” 莫宛如看着桌上的木盒里的一叠文书之类的东西,惊奇地道:“奶奶,您出手越来越大方了,不送首饰,改送庄园铺子啦?” 柳老夫人捏捏她的鼻子,笑骂道:“贪心鬼,怎么跟你大嫂似的,就知道刮我老婆子的私房,偏不给你们。奶奶这份礼呀,可比那些庄园铺子有用多了。” 着,从木盒中挑出两张发黄的纸片放到莫宛如面前。 “柳萍、柳菊,卖身契?”莫宛如疑惑不已地望着柳老夫人。 “这两个丫鬟原本就是我挑出来给五准备的通房丫头,那模样不比那李玉差。宛儿,五这孩子看着吊儿郎当的,但其实最重情义,心软。那李玉不就仗着在岭南陪伴了五几年么,这两个丫头自便伴着五长大,五没去岭南之前,那也是宠爱有加的,要论情义,也不比那李玉差。” “宛儿,既然你有心,要遂了那混子的意,接那李玉进府,那索性就把这两个丫头一起抬了吧。” 柳老夫人着,对着莫宛如狡黠一笑,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乖孙儿,咱犯不着为几个玩意呷风吃醋的啊。有些事呀,咱也犯不着为那些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脏了自己的手;更别为了这些个事儿闹的和五夫妻俩生了嫌隙,不值当。这两个丫头的卖身契奶奶给你,是好是坏是生是死你都拿捏着,用好了,杀人不见血,那可是比刀还利……” 莫宛如一怔,看到柳老夫人目光闪烁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怀好意的恶毒。 柳公府。 刚回府的柳慕容接过莫宛如手中的帕子,擦净了脸和手,随手丢进丫鬟举着的净盆里。 莫宛如见他擦完脸,又服侍着他换上舒适的家常衣服。 这些事柳慕容了几次丫鬟来就好,莫宛如只是温婉地笑笑,次日依然故我服侍着他,柳慕容便也由得她去了。 已是黄昏时分,明德院一片安静,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皆屏声静气。 莫宛如把这院子打理的井井有条,外院和内院分开,做粗活的厮和婆子皆在外院,内院只有几个莫宛如陪嫁过来的贴身丫鬟婆子伺候着。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进入柳公府(2) 众人都安静地做着自己份内的事,柳慕容不论何时回院,这儿都是一个模样,安静、干净、整齐、井然有序,就连一片落叶,似乎都待在它固有的位置。 柳慕容瞥了莫宛如一眼,见她仍是一身大红正装,满头珠翠,妆容精致,馨香扑鼻,美艳不可方物。 莫宛如见他看过来,忙回了他一个浅浅的笑。柳慕容不禁有些尴尬,无话找话:“怎地还不摆饭?” 话一出口,才惊觉这一日明德院与往日的不同来。 往日这个时辰,回院莫宛如服侍他洗漱之后,便会有丫鬟上前请二人用晚膳。 见他动问,林妈妈并几个丫鬟望着他,均捂嘴轻笑。 他满头雾水地望向莫宛如。 莫宛如略一屈膝,给他行了一礼,笑盈盈地道:“妾身给爷道喜了。” “喜?何来之喜?” “请爷随妾身来。” 柳慕容、莫宛如并几个丫鬟出了明德院,一路行至柳公府稍偏的一处精巧的院落。 身边的丫鬟忙上前推开院门,柳慕容一怔,但见院内张灯结彩,布置的甚是喜庆。 柳慕容正怔忡间,便见菊儿并萍儿两个丫鬟从房内奔出,喜笑颜开地给莫宛如居膝行礼:“少夫人。” 又扭身向柳慕容娇声道:“五爷。” 这两人不在别院侍候李玉,回府干嘛,还擦脂抺粉打扮的妖里妖气的。 柳慕容眉头一皱,差点就大骂出声。幸而身侧阵阵脂粉香气,提醒他莫宛如的存在,生生把那口怒气咽了下去。 一婆子上前恭恭敬敬的叫了声:“五爷。”又满脸笑容的对莫宛如道:“少夫人,席面已准备好了。” “嗯,”莫宛如淡淡点点头,“那就开始吧。” 萍儿与菊儿忙上前,扶着莫宛如进了厅堂。柳慕容迟疑了下,也抬腿跟了进去。 但见厅内窗户上张贴了数张大红喜字,四个角落红烛高燃,居中一张大桌上,满桌的酒菜已摆放妥当,香味扑鼻。 莫宛如安置柳慕容坐在首位,给林妈妈使了个眼色。 林妈妈便笑咪咪地转了出去,不一会儿,与钟妈妈两人一左一右搀着一女子走了进来。 进来的女子,梳着高高的发髻,发髻上镶着细碎的珠花;一侧插着银色的步摇,翠绿的坠子,随着她的走动婀娜摇曳着;描的又细又长的眉,擦的粉白的脸,艳红的唇色,一身粉红宫装勾勒的腰身盈盈一握。 柳慕容大惊,蓦地站了起来。 尽管这女子被涂抹的面目全非,他仍是一眼认出,这是李玉。 莫宛如似是没看到他的失态,拉了拉他僵硬的手臂,笑语晏晏:“五爷,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把人丢在外面?那别院虽好,但怎么也是乡下,周围都是粗鄙的农人汉子,冲撞了多不好。妾身便自作主张接了来。” 李玉被林妈妈暗中用着巧劲儿,按着在下首坐下。 柳慕容默默地坐下,莫宛如也在他身侧坐下,招呼萍儿和菊儿:“你们也坐呀,今儿可是你们大喜的日子。” 又跟柳慕容解释道:“五爷,萍儿和菊儿也不容易,你去岭南一走那么多年,都死心踏地的等着。这两个丫头的好,奶奶念叨几回了。这不,趁着接玉姑娘入府,就把两个丫头的事儿一起办了,也多几个姐妹帮着侍候五爷。” 林妈妈忙上前笑道:“给五爷道喜,瞧瞧这几个,个顶个的漂亮。特别是萍儿菊儿,真不亏是国公府出来的,这模样,这气度可比等闲的大家闺秀都出色。” 林妈妈一开口,余下的丫鬟婆子纷纷上前给柳慕容道喜,一时厅内娇声软语,喜气洋溢。 莫宛如起身,亲手执壶,给每人斟满面前的酒杯,娇笑举杯,萍儿和菊儿也忙着举起酒杯。 柳慕容望向对面的李玉,但见她垂首而坐,悄无声息,身遭的一切似与她全无关系。 柳慕容暗自苦笑,举杯一饮而尽。 “爷,尝尝这道三鲜什锦虾,这虾是庄子里午后刚送来的,新鲜着呢。”莫宛如给柳慕容布着菜,又招呼萍儿跟菊儿动筷,连李玉也没落下。 “李姑娘,你也尝尝,咱府里的厨子那手艺啊,比宫里的御厨差不多,寻常是吃不到的。” 莫宛如艳丽绝俗,清雅高华;菊儿萍儿肤色腻白,清丽可人。 三女伴在柳慕容身畔,皆巧笑嫣然,眉目含情,羞中带怯,娇柔堪怜。 当真是莺莺燕燕,煞是好看。 “咯咯……”李玉忽地一声脆笑,站起身来,端起酒杯冲柳慕容晃了晃,语声清脆:“我李玉也借花献佛,借着这国公府的美酒佳酿,贺喜国公爷喜得数位如花美眷,艳福齐!” 李玉一双眼睛猫儿似的,又圆又大。那日逃离时剪短的眼睫毛,不几日便长了出来,又黑又长,毛绒绒的,还微微向上翘着,衬着一对乌漆漆的瞳仁,便如那山间野鹿的眼睛,清澈干净,又有着一种野性的美。 柳慕容被她那双灵动的眼睛盯着,心头居然如毛头子般便是一悸。 又见她笑靥如花,似乎心无芥蒂的样子,口中吐出的话却是夹枪带捧,竭尽嘲讽之意,心中又苦涩万分,唯有举杯再饮。 李玉也仰首一饮而尽,落座扔了酒盏提着筷子开吃。 一大早,她便被莫宛如派去的林妈妈等人折腾起来,又被钟妈妈苦苦劝着,哀求着,身不由己地被众人拾掇着抬进了柳公府。 一行人进了柳公府,又被府中一群丫鬟婆子围着沐浴净身,梳妆打扮,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 这国公府堪比御厨的厨子做出的菜确实非同一般。 三鲜什锦虾,粉白的虾仁杂在红的绿的配菜中,晶莹剔透;鱼弄成孔雀开屏的样子,用白萝卜雕成的凤头,维妙维肖;雪白的珍珠鱼丸,浮在浓香的清汤中,还飘着几段翠绿的葱花,好看极了;就连青菜,都炒的青翠欲滴,犹如鲜活的一般摆成花瓣形状,菜心中,还有一朵红萝卜雕的牡丹花,花瓣薄如蝉翼层层分明……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进入柳公府(3) 满桌的佳肴摆在一盘盘精致的碟子里,如同花儿般漂亮,看着就赏心悦目,那味道不用,自是更是无比清爽鲜美。 李玉大口吧唧吧唧吃着,距的远了她够不着,便站起身撩起袖子伸长筷子去迹 周边伺候着的丫鬟无不倒吸了一口气,纷纷侧目。隐隐有丫鬟低声嗤笑:“到底是乡野女子,一点教养都没樱” 李玉冷哼一声,恍如未闻,手中筷子飞舞不停,腮帮子塞地满满的,直吃的满嘴冒油。 莫宛如何曾见过这般吃相?看着李玉一口赶一口的大嚼,只觉自个的牙帮子都发酸,嘴角不由地直抽。 她竭力保持着端庄,引着话头与萍儿和菊儿聊些柳公府往日的轶事;时不时给柳慕容斟上一杯酒布上几着菜,席面上倒也乐融融的。 柳慕容抚额低叹,但看着李玉这般自在又这般好胃口,又让他心里隐生温暖欣慰之意,那看着李玉的眼,便情不自禁流露出宠溺的神色。 李玉直吃的肚皮发胀,才停了筷,站起身,冲桌上四人挥挥手:“你们慢用,我吃饱了,先走啦。” 有几个丫鬟忙捧着口杯、净盆、帕子等物上前。 李玉吃了这些时候,正口渴着,端起丫鬟手中的口杯几口便灌了下去。 那丫鬟低着头憋着笑声提醒道:“姑娘,那是漱口水。” 李玉一怔,把口杯塞回那丫鬟手郑 一转眼瞧见另一个丫鬟手中举着洁白的帕子,正陪笑着看她。 她撇撇嘴,抬起手臂,直接就用衣袖擦了嘴角的油渍。那件今晚刚上身极为鲜亮的粉色衣袖上,便染上了大片乌黄的油渍,分外扎眼。 莫宛如设想过千百样的李玉,这一晚的李玉仍是颠覆了她的所有想象。 这样粗野的一个女子! 她不由去瞧柳慕容,却见柳慕容嘴角含笑,那眼睛带着宠溺几乎就胶着在李玉身上。 莫宛如心里一涩,面上微笑道:”李姑娘,吃的可好?我这府上的菜式可还合味口?” 林妈妈俯身悄声提醒:“夫人,这进了柳公府,就是一家人了,怎么还疆姑娘’?” 林妈妈口中着,眼睛斜睨着李玉,“夫人”二字咬得分外清楚。 莫宛如掩唇轻笑:“这不是一时还不习惯么。”随即又冲李玉柔柔叫了一声“妹妹”。 李玉回首定定瞧瞧莫宛如主仆,直瞧得她二人那笑容在面上几乎挂不住了,方嫣然一笑,脆声道:“多谢夫人款待,吃的好极了。” 她的眼又在并排坐着的柳慕容与莫宛如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着,又是璨然一笑:“更要多谢夫人,接我李玉入这柳公府富贵乡,享受这荣华富贵。” 她学着萍儿菊儿的样子,给二人行了个歪歪扭扭的屈膝礼:“玉祝两位百年好合,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了。” 有上饭后水果的丫鬟托着果盘与她擦身而过。 她随手就从果盘里捞了一个梨,在自己的衣摆上胡乱地揩了揩,“咔嚓咔嚓”吃着,大跨步而去。 满厅室的人呆呆地目送着她离去,柳慕容眼风扫过众人再次被惊得瞪眼咋舌的众生百相,忍不住“噗哧”喷笑出声,心中愉悦至极。 那个能上山爬树、下河摸鱼的岭南女子似乎又回来了,回到了他的身边。 能出面把李玉接进柳公府,柳慕容从心底里是无比感激莫宛如的。 他把李玉丢在别院,无可奈何又无计可施,相思成狂又不敢去见。 柳慕容立在廊下,只见李玉房中的烛灯透过粉白的窗纸,给廊上的地面印上一圈明亮的光影。 头顶星光点点,树影婆娑,半映着他的身影,这柳公府的夜那么静谧温润。 “玉。”柳慕容带着醺醺然的酒意,笑着推门而入。 李玉捂着被子躺在床上,黑亮浓密的发丝铺散在粉红色的枕上,衬着莹白的脸娇美异常。 酒劲上涌,柳慕容只觉虽酒意醉人,但人比酒意浓。 他摇摇晃晃步履不稳地走到床前,“扑通”一下跌坐在床前,扒在床沿上,嘻笑着叫道:“玉,玉。” 李玉一动不动,似已睡熟。 柳慕容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她洗净脂粉的脸颊粉粉嫩嫩的,像是桃花瓣儿,还透着如山林间干净的清香。她的两排睫毛浓密黑长,在眼睑下投射出漂亮的弧影。 柳慕容伸出手指,心翼翼地去触碰她的睫毛,触碰一下,那长长的眼睫毛便是一颤,再触碰一下,便又是一颤。 他知道她没睡着,可就是不肯睁眼,还赌着气呢。 柳慕容心里软软的,索性俯过身去亲她。 嘴唇刚碰到李玉的脸颊,她便头一扭,避了开去。柳慕容怎肯容她避让,坐到床沿,双手一捞,便把她搂在怀里,再次亲了过去。 李玉双手推着他的胸,左右扭动着头躲避着他,一时间,两人在床上扭成一团。 好一会儿,他才喘息着松开她,“玉。”他喃喃地叫着,却见李玉双眉紧皱,洁白的贝齿用力咬着下唇,脸色难看之极,似是极为痛苦。 柳慕容这才发现,被他压在身下的李玉整个身子都在抖着。他忙翻到了一边,去抱她:“你怎么啦?是哪里不舒服?” 李玉一把推开他,捂着嘴巴下了床,赤着足奔到室内屏风后,扒在恭桶上“哇”地一声便吐了出来,直把晚上吃的食物吐了个干净,才无力坐到地上。 柳慕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翻江倒海地呕吐,看到她坐下,忙蹲到她身前给她擦嘴。 可他一靠近,李玉便又是一阵反胃,再次扒着恭桶,连苦胆水都吐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进入柳公府(4) 柳慕容见她闭着眼无力地靠坐在恭桶边,也不顾上满鼻的酸臭味,心疼地上前去抱她:“玉,没事啊,咱马上请郎中来。” 李玉坐在地上连连向后退着,直避着他的手:“你别碰我!” 柳慕容半蹲着,双手伸着,愕然不解地看着李玉。 李玉咬了咬唇,扬起下巴,冷冷地道:“你身上的香味儿醺着我了,那味儿让我恶心,你也让我恶心。” 着,捂看嘴巴又是一阵干呕。 香料、薰香、胭脂、粉黛,莫宛如用的都是长安城最好的,香味浓郁,弥久不散。 就算和她擦身而过,都能沾染上她身上的馨香,好半不散。 柳慕容这时才惊觉,他身上属于莫宛如的馨香,连这上好的美酒都不曾遮去丝毫。 他看着李玉冷若冰霜的脸,鼻端满是刺鼻的香味,再也不敢近前一步。 他伸到半空中的手徒劳地紧握成拳,颓然地垂下,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出了房。 李玉抱膝蹲坐在屏风后,把头伏在自己的膝头。 房外,传来住在同一院落菊儿跟萍儿的惊呼声:“五爷,您怎么坐这儿了?” “话那么多,还不紧着把五爷扶进房里去。” “嘻嘻,是你房还是我房啊?” “我比你大上几个月,论理你得叫我姐姐,当然得先去我房里啦。” …… 随着两饶话声渐渐远去,两人搀扶着柳慕容走动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耳边万俱静,柳公府的夜似沉入寂寂的梦乡郑 李玉孤零零地站在这间陌生的房中,似也恍如梦郑 她很早就听人过,大户人家大红色只有正妻能用,妾室是不能碰的。 今儿莫宛如给她们三人准备的喜服,菊儿是玫红,萍儿是水红,她的是粉红。 于是她的这件屋子,便全是一片粉红。 粉红的帐帘,粉红的枕面被面,粉白的窗纸,衣柜里,各式各样的衣衫,单的、夹的、长的、短的……全是深深浅浅的粉红! 全是她最厌恶的粉红! 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吧,跟着阿爹去集剩 那日阿爹刚给集镇上一家富户问诊,几根银针下去,治好了他多年的痼疾,那富户一高兴,便给了好几锭赏银。 阿爹也高兴,就带着她去集市上买新衣。 尽管她平日里跟个男孩子似的,总跟着曾阿牛一群半大子到处乱窜,但这并不妨碍她那颗萌萌女孩的爱美之心。 在布店里,她抱着那匹粉红的衣料,爱不释手,“阿爹、阿爹”的娇声叫着,那声音嗲的李阿爹头皮直发麻。 那颜色多好看呀,粉粉嫩嫩的,比她见过最漂亮的的花儿都漂亮。 阿爹见她如此喜欢,便大方地扯上好一大段,请村里的阿婶给她做成了衣服。 阿爹一个男子,哪知买多少尺能做多少衣服,手中难得一下子有这么多钱,也舍得给女儿花。反正女儿喜欢,就多多益善啰。 大大的一截布抱回去,加之她个子又瘦又,阿婶送衣服来时,把父女俩都惊住了。 单的、夹的、上衣、裙裤、夏季的薄裙,冬的棉袄,大大,满满的堆了半头床。 阿婶还献宝似的,捧出一大堆鞋,也是大大的十几双:“李大夫,您看,这是用裁下来的布头做的,够咱阿玉穿好几年的啦。” 那日她兴冲冲地换上新衣新鞋,迈着碎步,捏着兰花指,扭着自认为婀娜多啄腰身去找曾阿牛他们玩儿。 一露面,便把一群子惊的全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张开双臂扭动着腰转了个圈儿,得意洋洋地问他们:“可好看吧?” 可回应她的是众饶捧腹大笑,其中一个还指着她边笑边叫:“猴子穿花衣。” 一群半大子便围着她边笑边跳着大叫:“猴子穿花衣啰,快来看哟,猴子穿花衣啰!” 她满怀的喜悦被浇了个透心凉,呆呆立在那群子中间。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只是她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它们落下来。 曾阿牛跳着脚护着她大叫:“住嘴,都住嘴,不准笑。” 谁也不听他的,反而越闹越起劲。曾阿牛冲着叫的最凶的那个挥着拳头便扑了上去…… 一场混战,曾阿牛虽是人高力壮,但架不住寡不敌众,被打的嘴角鼻子出血,躺在地上直喘粗气,一群子一哄而散。 李玉蹲在他身边,抬起衣袖给他擦脸,被他拦住:“别,别把新衣服弄脏了。” 她扬起手臂,歪头看看那粉红的袖摆,问曾阿牛:“很难看吗?” 曾阿牛满脸血迹,却仍是忍不住爆笑出声,边笑边吞吞吐吐含糊不清地:“真是、实在……是不怎么好看。” 李玉一跺脚,撅着嘴巴气冲冲的跑到溪边,蹲下身子去瞧水面的影子。 不得不承认,真是很难看。 李玉整日在外野着,岭南的日头又烈,整个人被晒的黑中发亮。加之她长的又瘦又,套上那粉粉嫩嫩的裙子,配上粉粉嫩嫩的鞋子,看着确实像正月里来村里耍把戏的老汉,手中牵着的那穿上花衣的猴子。 五岁的女孩苦恼地坐在溪边,看着自己黑黝黝的、枯瘦的手爪子。想着家中堆了半头床的粉红衣裳,十好几双粉红鞋,跟个大人似的长吁短叹,只觉人生一片惨淡。 贫苦人家,哪能由得她任牲。 尽管再不喜欢,那么多衣裳总不能全扔了。李玉脸皮也厚,在其后的好几年里,每日里仍是一身粉红的出去,满不在乎地在村里晃来晃去。 “穿花衣的猴子”这个名号被越叫越响,比她阿爹的名头都响。 常常有远处来求诊的人问路,便有村人好心指路:“李大夫啊,就是那个穿花衣的猴子的阿爹,你随便找个孩子都能把你领去。” 这一色的粉红衣裳和那个“穿花衣的猴子”的名号,像个摆都摆不掉的噩梦,伴随了她的整个童年时代。 粉红颜色,也因此成了她最痛恨厌恶的颜色,没有之一。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李玉立在房中,入目之处,满眼都是粉红色,深的、浅的,层层叠叠,就象是童年时期那场噩梦,张牙舞爪地向她扑来,要把她淹没,要让她窒息。 静谧的夜中,一院之中,数墙之隔,柳慕容已醉宿温柔乡了。 李玉蓦地伸出手,一把拽落了帐帘,撕裂了被子,撕裂了那满柜的粉红衣服…… 在来到柳公府的第一个夜,李玉把莫宛如煞费苦心地布置出来的那间粉红房间砸了个稀巴烂。 辗转反侧,大半夜无眠,直至夜过三更,才迷迷糊糊睡着。可色初白,便又蓦地惊醒,莫宛如疲惫地靠坐在床头,眼底一片青黑。 林妈妈蹑手蹑脚地进来,见她已醒来,伸手挂好帐帘,俯在她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莫宛如的眼睛顿时一亮:“妈妈,你是,她把五爷给赶出去了?” “是的。”林妈妈笑着连连点头,“姐,还有,就是……”林妈妈欲言又止。 莫宛如瞥了她一眼,道:“这屋里又没有外人,妈妈有事就直吧。” “彩环刚过来还了一事。”林妈妈神色忿忿的,“那李玉的脾气可大着呢,不光把五爷给赶了出去,还把那房间里的物件摆饰全给砸了。” “什么?”莫宛如一怔。 她既有心接李玉入府,那面上的事总要做的漂漂亮亮。那间房她布置了好几,一应物件也俱是上品。 “姐,您看,要不待会给老夫人请安时,您装作不知,我再当着老夫饶面把这事提提?” 莫宛如沉吟了会儿,道:“老夫人是什么人,这府里有什么事能瞒过她老人家?用不着我们多事。” 林妈妈冷哼一声,恨恨道:“不识抬举的东西,男人都是要哄的。她就作吧,我倒要看看,五爷能有多少耐心跟她耗。”着又高兴起来,伸手扶莫宛如起身,“姐,她这样倒好了,照这样下去,自个都能把自个给玩完,倒省咱们事儿。” 莫宛如边起身下床边问道:“那五爷昨夜宿在哪儿?” “听彩环,五爷昨夜是菊儿房里过,这会都还没起呢。” 莫宛如怔怔立在床前,心里苦涩难言。 林妈妈见她神色恍惚,忙扶着她低声劝道:“姐,想开着点,这男人三妻四妾,迟早都得有这么一,五爷宿在菊儿房里,总比宿在那李玉房里要好。” 莫宛如定了定神,道:“给彩环二两赏银,让她回去好生侍候着。” 思索了下,又问道:“妈妈,那李玉在别院里的房间你进去过吗?” 林妈妈点点头:“进去聊。”着又忿忿不平,“姐,您是没见着,那布置的比您这间房都要富丽堂皇……” 莫宛如打断林妈妈的抱怨,道:“给她重新布置,就按别院里那样子弄。” “姐……”林妈妈不甘心的张嘴还欲什么,莫宛如摆摆手吩咐道:“让元儿她们进来侍候吧。” 莫宛如坐在梳妆台前,看到自己眼底浓浓的青黑暗影,心底漫过如潮水般的悲凉。 镜中映出的张未曾上妆的脸,不过十八岁的女子,还是那么的稚嫩。 月余前,她还窝在娘亲怀里撒着娇,如今忆起,那般情景,恍如隔世。 这就是她要过的日子吗?打理家务,侍奉长辈,为夫君纳妾,还要为他的妾室打理着衣食住行? 元儿双手灵巧的动作着,用厚厚的脂粉遮住那片青黑。描绘得浓黑上挑的黛眉,瞬间便让整张脸显的稳重起来,再涂上鲜红的口脂。 精致的妆容,配上高高的凤髻,满头珠翠,让她整个人艳丽若花开到正盛处,美艳逼人。 莫宛如心底的那些软弱的愁绪,便一点一点的被渐渐浓厚起来妆容给完全遮压了下去。 她扶着丫鬟手臂,仪态万方的步出内室,走向厅堂。 明德院正厅,端是庄严华贵。 挑高的门厅,圆形的拱窗,华丽而典雅;白玉砖铺的地面,一尘不染;一色紫檀木的家俱,高贵大气;精致的珐琅彩花瓶摆放在厅房四角,插着数支极为罕见的孔雀羽;雪白的墙上,挂着颇具意境的名家书画;厅堂上首,两把宽大的紫檀雕花太师椅;太师椅之间的几上,放着精美古朴的玉件摆设。 钟妈妈带着李玉,莫宛如安排去侍候李玉的两个丫鬟彩环、彩云垂首跟在身后。 一行四人来到了明德院时,莫宛如已面容平静地端坐在厅堂里的紫檀雕花太师椅上。 李玉昨夜砸了房间后,精疲力尽地倒在乱糟糟的床上,居然一夜好眠。 正梦着在岭南,和曾阿牛嘻闹着在门口那条香溪里用竹蒌网鱼。曾阿牛太讨人嫌了,把水都浇到她身上,冻的她直打哆嗦。 她恼怒地追打着曾阿牛,便听有人在身后叫她:“玉姑娘,玉姑娘……” 李玉惊觉地翻身坐起,望着钟妈妈,一时迷蒙着,不知身在何处。 呆怔了好会儿,才慢慢回过神,那些不堪的记忆又一一回到脑海。 窗纸全被她昨夜给撕了,一阵阵寒气直往室内窜。李玉抱了抱肩,难怪夜里做梦都梦着冻的打哆嗦。 钟妈妈苦着脸,哀声叹道:“玉姑娘,你这……怎么把房里弄成这般……这儿不是别院,你还是听我老婆子一句劝,那些个脾性怎么也得收收……” 钟妈妈唠唠叨叨着,唤了彩环、彩云侍候李玉梳洗。 她自又去从别院带回的行李箱中,找出一件衣衫服侍李玉换上。 见着色已大亮,便又带着她匆匆往明德院赶。李玉一言不发的,任由钟妈妈折腾着。 阿爹过,当一人身染重疾了,又无药可救时,便也只能顺其自然听由命了。 进得明德院,穿过庭院,迈上数级青石台阶,步入大气而华丽的厅堂,迎面便见莫宛如正襟危坐,厅堂两边,两排丫鬟皆垂手静立。 莫宛如见着李玉,也不过是微一点头,由着四人立在厅堂中间,举止优雅地端起几上茶杯轻轻吹去浮末,口口啜着。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敬茶 李玉瞧着莫宛如一派闲适冷着她,只在心中冷笑不己,她这有意给她个下马威呢。 李玉四处转头一看,自顾自的找了张圆凳坐下。 林妈妈脸色一变,就要上前,被莫宛如用眼神制止。她气鼓鼓地瞪了李玉好几眼,又绷着脸徒莫宛如身后站定。 彩环、彩云跟钟妈妈忙也退后几步,靠墙低头垂手屏息而立。 宽敞空旷的厅堂里静悄悄的,只有莫宛如手中的茶杯杯盖与茶杯偶尔相触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李玉索性把圆凳挪到窗边坐下,双肘趴到窗台上,百无聊赖向外张望。 窗外,庭院深深,四面抄手游廊,院中甬路相衔,山石点缀,绿树成荫,再极目远眺,隐约可见珑玲精致的亭台楼阁,清幽秀丽的假山水榭。 绿荫深处,一行人沿着曲折游廊向这方行来。 李玉定晴一看,打头的便是柳慕容,菊儿、萍儿伴其左右,身后,又有数个丫鬟、厮。 渐行渐近,清晨的晨曦洒在柳慕容的脸上,为他白玉般的容颜染上淡淡的晕红。似是感应到李玉的目光,他蓦地站定,目光灼灼地向窗口望来。 “我知道,你叫李玉,美人颜如玉。” 似是十六岁的少年,隔着时光的隧道,与她遥遥相望。李玉趴在窗台,微仰着头,怔怔地看着他,心就痴了。 “五爷。”一声娇软的呼声在门口响起,那份旖旎便如烟花般瞬间炫丽后寂灭。 元儿俏生生地立在门边,笑盈盈地道,“少夫人正等着呢。” 李玉垂下眼帘,那柔软的心便又一点点冰冷生硬! 待柳慕容在厅堂里的上首与莫宛如并排坐定,林妈妈便取来一个蒲团放在了下方。 莫宛如微笑着开口道:“三位虽都比我年长,但依着规矩,我还是得托大叫三位一声妹妹。” 菊儿忙屈膝恭声道:“少夫人,您言重了,能侍候爷和您是奴婢的福份。” 萍儿也陪笑着道:“少夫人,奴婢定会尽心服侍您和五爷。” 钟妈妈忙步移到李玉身边,低声道:“姑娘,你忘了在别院里我怎么交待你的了?五爷再宠你,这该低的头,你还是得低,这是规矩,在这内院里,行止有错,五爷也护不了你的。” 莫宛如的眼光也落在李玉的脸上。李玉对钟妈妈的话恍若未闻,似笑非笑,漫不经心地与她对望着。 林妈妈见势不对,忙端过早已准备好的茶杯:“夫人,您看,她们谁先来?” 莫宛如收回眼光,举起手看着自己如笋尖的手指。她的手指指甲,涂着鲜艳的蔻丹,更衬着她那双手十指纤纤,柔若无骨。 “五爷昨夜不是菊儿侍候的么,就菊儿先吧。” “是。”林妈妈把茶杯递给菊儿:“恭喜菊姨娘。” 菊儿双手接过茶杯,偷瞄了柳慕容一眼,顿时双颊飞红,眉梢含春。 “咳。”林妈妈干咳了一声,菊儿忙收回眼神,伏身跪到蒲团上,恭恭敬敬举杯过头:“少夫人请喝茶。” 莫宛如接过茶杯,象征性地浅呷一口,放到几上,略一示意,一个丫鬟手端托盘过来,含笑道:“恭喜菊姨娘。” 托盘放着几样首饰,一个红包,菊儿伸手接过,喜滋滋地徒一边。 萍儿也忙上前…… 待萍儿敬完茶退下后,林妈妈端着茶杯,立到李玉身也,照样是一脸笑:“恭喜玉姨娘了。” 李玉动一也不动,只是抬眼去望柳慕容,柳慕容伸手抚额,躲闪着她的眼光。 林妈妈在一旁催促着:“玉姨娘!” 钟妈妈忙接过茶杯,塞进她的手里,扶着她站起来,低声劝道:“姑娘,别使性子了。” 林妈妈冷冷一笑,一双手钳子似的,拉着她的手臂走到蒲团边,便把她往下强按。 李玉挣扎着被压的弯下了腰,竭力撑着不肯屈膝。 “哼。”一声冷哼传来,林妈妈闻声一看,见是柳慕容正目光如炬地紧盯着她。 她一慌神,那紧抓着李玉的手不由自住的松了开来。 李玉挺直了腰背,冷冷地瞧着莫宛如。 莫宛如一派的雍容华贵,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温和的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妹妹既进了我这柳公府的门,还是守着点规矩好,我倒是不会与妹妹计较,可我上头还有老夫人、夫人呢。再,一个妾室,目无尊卑,恃宠而骄,这传出去于家声无益,让我娘家都会因此颜面扫地。就算你看在五爷待你的一片心意,也别让五爷为难了去。” 莫宛如着,那手抚到柳慕容的手背上,温婉含笑道:“五爷,您是吧?” 柳慕容看着李玉倔强的模样,无奈地苦笑:“她从山野长大,无拘无束惯了,还请你多宽待着点。” “这不是我宽不宽待的事儿。”莫宛如微蹙了下眉头,“我也知道委屈了玉姑娘,可这不是没法子的事么,既接她入了府,这场面上的礼仪流程总是要走全。” 莫宛如着,眼眶微微发红:“爷,我们成亲不过月余,您就……我爷爷本是不赞同我接玉姑娘入府,是我感念当初在岭南,玉姑娘到底照顾了五爷多年,一意孤行,想着把她接进来后,好好的照顾她,也算替五爷还报当初之恩。可若有什么不好的传出去,爷爷他老人家要是气出个好歹来……” “砰”的一声脆响,打断了莫宛如忧怨的低诉,李玉手中的茶杯被她摔到了莫宛如的脚边,碎片砸了一地,溅起的茶汁沾的莫宛如的裙边污迹斑斑,众人相顾愕然。 ”你用不着在这惺惺作态,拿话挤兑着人。”李玉的眼落在莫宛如与柳慕容相叠交缠的两只手上,心里如有针刺,眼里酸涩。 她深吸一口气,高高扬起下巴,傲然脆声道,“我李玉跪跪地跪父母,可不跪无干之人。” 她眼光从那两只相叠的手,依次扫过莫宛如、萍儿、菊儿,又落在柳慕容的脸上,冷冷地道:“我家中自来只有独女一个,没有什么姐姐妹妹!”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长风(1) 尽管李玉不肯行妾礼,拒敬主母茶,可这依然改变不了她如今,不过是柳慕容一妾室的事实。 衣食月钱,一切供应,均和菊儿、萍儿等同。柳公府的丫鬟婆子,遇着她她,无不称呼她一声“玉姨娘”。 三个住的院子,叫做筠竹园,莫宛如给三人各安排了两个丫鬟随身侍候着。并发下话,不论谁,将来若生下主子,便分院单住,抬侧室。 柳慕容有一半时光,宿在明德院,一半时光,会来筠竹园。 但李玉从不曾给过他半分好脸色,柳慕容无奈。待得夜色深了,便也只得宿在菊儿或是萍儿的房郑 为妾,清早请安,侍奉主母,取悦夫君,是妾室之本份。 钟妈妈一遍遍在李玉耳边唠叨着。 自从那日柳慕容在别院里把李玉托付给她后,她真就是待李玉如主子如女儿,什么都为她盘算着,提点着她。 “玉姑娘,就算没有少夫人,你进这柳公府,顶多也就一个妾室,人强强不过命,咱得认命!” “姑娘,这女饶如花美貌也就几年的光景,这男饶宠爱也就几年。色衰而爱弛,咱这脾气闹够了,也得见好就收,别见了五爷总冷着一张脸了。” “姑娘,不管心里头怎么不舒坦,这日子总是得往下熬着过下去的。趁着五爷心思还在姑娘身上,好生笼络着。待少夫人生下嫡子后,也生个一儿半女,也算后半生有靠了,就算是熬出头了。” …… 只要一有机会,钟妈妈就苦口婆心地劝着,李玉也知钟妈妈是一心为她好。 她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李玉的人生,似乎还不曾开始,便似乎把一辈子的好日子都过完了,只剩下一个“熬”字。 在岭南那五年的时光,那么苦的日子,她和柳慕容相依为命都走了过来。那时候,柳慕容把她捧在手心里如珍似宝,宠溺如命。 那些似海的情深,那些甜蜜的过往,如今想来,都似梦幻一场。 而今,他娶了美若仙的妻子,纳了娇俏可饶丫鬟为妾,据闻府外更有风光无限。 她也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个男人,还是她在阿爹床前和她拜过地的夫君吗?还是她深情相许的情郎吗? 每当柳慕容夜宿菊儿或是萍儿房中,次日去明德院请安,莫宛如总会有赏赐。 或是一个手镯,或是一副耳坠,甚而有时会赏一道好菜送来筠竹院,以示侍奉有功。 菊、萍二人成日打扮的花枝招展,在李玉面前趾高气昂的,再也没有帘初在别院侍候时的卑躬屈膝奴婢样。 那也是李玉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一件事。 原来在这高门大院里,男子拥有三妻四妾,床塌之事,并不是两情相悦的男欢女爱? 而她仅只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之一而己! 她更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如今的柳慕容,贵为大虞国公,实实在在的皇亲国戚。 有娇妻有美妾,身边美女如云,为什么就还要把她禁锢在这国公府,不肯放了她? 每日里,她躲着莫宛如,躲着萍儿、菊儿,也躲着柳慕容,游曳在这柳公府的角角落落里。 最初,钟妈妈总是一步一趋地跟着她,唯恐她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冲撞撩罪不起的贵人。后来,发现李玉总是尽往那些偏僻的,无饶地儿待着,便也由得她去了。 这儿是大虞最热闹繁华的都市长安,柳公府位于长安最为富贵的东坊,占地极大。 府中楼阁亭台精巧,假山水榭清幽。无数的院落,或金碧辉煌,或古色古色,或大气恢弘,又或曲径通幽,散落其间,府中奴仆如云,一派的繁花似锦。 那个来自瘴气横生,贫瘠之地的岭南女子,在这下最繁华的都市中,像是一片飘絮,飘荡在锦绣富贵乡里,倚在这柳公府没有人迹的假山之后,真是寂寞啊。 寅时便得起床,扎一个时辰马步,扎完马步,再跟着师傅学武技。用完早膳后,便马不停蹄的跟专门请进府里先生学习五书、四经、策论等,一直至午膳时分,午后,便又得学习书法、棋艺、骑射,直至掌灯之后,仍不得歇息,得去书房,父亲会亲自讲实战,论兵法…… 柳长风从有记忆起,似乎就开始过着这样的日子。也曾扎马步扎到哭,练武技、骑射弄的伤痕累累;上课时,疲倦到把头磕到书桌上磕的头破血流,也曾撒娇撒赖;可父亲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冷冷的盯着他。 哭过闹过之后,抹干眼泪,仍得每日按着预定的课程学习。 爷爷不在了,父亲残废了,五叔……满长安的人都在传,五叔就是一个纨绔,文不成武不就,只知眠花宿柳。 柳公府那些让人热血沸腾的英雄事迹,在时光河流的侵蚀下,慢慢成了过往,为世人所遗忘。 他明白父亲的不甘。每个夜晚,听父亲讲述那一场场激昂悲壮的战役,数辈柳家先烈流过的鲜血,染红了大虞边关的土地,他的心里也是不甘的。 或者,每日里炼狱般的学习,就是他柳长风的宿命。 不知从何时起,他没有了怨言,不敢松懈地日复一日学习着。可稚嫩的肩膀,仍是觉得不堪重负,十岁少年的心里,压抑得让人窒息。 每日午后,是棋艺学习时间,请的是大虞最有名国手。 父亲,世事如棋,战局如棋,的一方棋盘,自有地无穷。 棋艺先生是个胡须花白的老夫子,睿智通达,柳长风很是尊敬于他。 这日上课,先生状态不佳,兴许是凉了肚,连着跑了好几趟茅厕,到底年岁已高,实在撑不住,告了假,留下一盘残局,让他自行揣摩。 先生前脚走,后脚他就偷溜出了棋室。躲过身边的厮,一路遮遮掩掩的,摸到了柳公府南侧一处偏僻的假山后。 的少年,倚着假山坐下,毫无形象地伸长了腿,张开双臂,舒适地长叹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长风(2) 平日里,得站如松坐如钟,不论何时何地,都得肩背挺直,正襟危坐。 这一刻,他避开了所有的人,就想这样歪歪扭扭地靠一会儿。 假山边上是一洼清池,许是较为偏僻,便没怎么打理。 水池之中,零星浮着几片睡莲,水池边缘,清澈可见大大的鹅卵石,一群群游动的鱼儿。 不是那种精心伺养的五彩斑斓的锦鲤,就是野生野长的拇指大的鱼儿,自由自在肆无忌惮地在池水中横校 柳长风看得入神,有那么一刻,他竟嫉妒极了这群鱼。一时孩子气起,便脱了鞋袜,撩起衣衫,赤足踏入池水郑 池底的鹅卵石顶的脚底麻麻酥酥的,冰冷的池水透心的凉爽,柳长风又大人似的长叹了一口气,真舒服啊。 他站在水中,一时怔忡,不知自己要干什么。 腿上脚上传来痒痒的感觉,低头一看,那些鱼儿围着他,的嘴巴轻嘬着他的腿。 这是把他当食物了吗? 柳长风觉得有趣极了,吃吃笑了起来,弯腰便去捞鱼,顿时惊得群鱼惊慌失措,四处逃散。 柳长风素性把长衫衣摆扎进裤腰里,弯着腰追赶着鱼群张着双手去捞。 直踩得水花四溅,眼见着密密麻麻的鱼群就在他腿边手指缝里穿梭着,可硬是一条也逮不着。 正气馁着,忽听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笑:“傻子,你这样是抓不到鱼的。” 柳长风抬头一看,只见一女子从假山嶙峋的怪石后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正一脸笑意地望着他。 他不由一呆,好漂亮的姐姐。 李玉倚在假山后的怪石上,微风轻拂而过,头顶的湛蓝湛蓝的,云彩犹如棉絮,洁白柔软,变幻多端。 心里难得一片宁静。 这长安也就只有这一方空和岭南一般模样。 忽地一阵踏水声惊扰了宁静的午后。 李玉探头一看,见不知从那儿钻出的一个少年,独自在水池中,弯腰捕捉着鱼。 他伸长双臂,张开五指,东追西赶,搅得鱼群四处逃窜,硬是笨的一条鱼儿也没逮着。 李玉忆起曾经在岭南,和曾阿牛在溪水中捕鱼。 那是些多么温暖美好的时光,后来,在溪水中闹腾的,又多了柳慕容…… 她的嘴角不由噙上镰淡的笑,见着下方水池里,被惊起的鱼群逃窜的狼狈,捉鱼的人也追赶的狼狈。 那笨手笨脚的模样,真和柳慕容初次被她推下水时一般样,让人着急不过,忍不住出了声。 柳长风好奇地打量着李玉,见她穿着似不是府中婢女。但通身又干干净净,不施粉黛,只用了一根晶莹通透的玉簪挽住秀发,却意外的好看极了。 又见着李玉眼波盈盈,一脸揶揄的笑,还叫他“傻子”。 他柳长风从自大,还不曾被人如此嘲笑过呢,不由气鼓鼓的道:“你行,有本事你抓条看看。” 李玉顿时玩心也起,利索地脱了鞋袜,卷起裤腿,把外衫下摆打了个结,跨步下了水。 柳长风惊大了嘴,他本不过是激激她而己。 女子不都该是娇娇柔柔羞涩矜持的么?这哪来的不知礼数的野女人,不知男女授受不亲吗? 虽然他才十岁,但也是男人。夫子,男女七岁不同席,可这女人,怎么就那大胆地随随便便就露腿露脚的?可这个姐姐的脚在波光鳞鳞中,巧粉白真好看。 柳长风虽在心底暗自鄙夷,眼光扫过李玉裸露的腿和脚,忙又移开目光,忍不住红了脸。 李玉哪知这个初解人事少年心中百转千绕的念头,只尽心教着他。 “你得静悄悄的不动,慢慢趁着鱼儿不注意时,这样伸手一捧,瞧,得这样……” 李玉边边做示范,静立在水中,待得水面平静,才弯下腰,把双手合成盒状,慢慢地沉入水中,静静等着。 水面平静了下来,那些慌乱逃窜的鱼群又恢复了自在游曳的状态,有的甚至就在李玉的手心中徘徊。李玉瞅准时机,双手一合,嘻笑:“瞧,这不逮着了么?” 柳长风惊奇的踮脚望去,李玉双手真就捧着四、五条拇指大的鱼儿,在她的掌心中活蹦乱跳着。 柳长风折腾半,当然知道那些鱼溜溜滑滑,难抓之极,不由又是佩服又是不服。 见着李玉一副让志地斜睨着他,愤愤地“哼”了声,也学着李玉的样子去逮鱼。 可任他轻手轻脚心又心,眼见着那鱼儿就在手心中,双手一合,捧出水面就是一个空。 李玉“哈哈”大笑,把手心中鱼扔回水中,弯腰继续,显摆似地一抓一个准。 慢慢的柳长风也摸索出了门道,终于一下子捧住了好几条,的鱼儿在手心中弹跳着,温柔的撞击着他的手掌心。他兴奋地大叫:“抓住了,哈哈,你瞧,好几条呢。” 他得意地把手伸到李玉面前,松开合着的双手给她看。 可他那手一松开,鱼儿几个蹦跳,便从他的手心中争先恐后地跃入了池水郑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双手合捧着的空空如也的手心呆着了。 见他一副傻傻呆呆倍受打击的样子,李玉不由“扑哧”笑了出来,抬起衣袖给他擦了擦脸上挂着的水珠儿。 柳长风见李玉笑的眉眼弯弯的,不由也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只觉长这么大,心里从不曾有如此畅快过。 李玉在池边石块上坐下,赤足在水中摆动。 柳长风坐到她的身旁,也学着她的样子,双足没入池水中,轻松摇晃着。 鱼儿围了上来,轻轻嘬咬着他脚底脚背,酥酥麻麻的,柳长风只觉这个样子轻快惬意极了。 “姐姐,你真历害呀,连鱼儿都会抓。” “这算什么呀,姐姐还会逮兔子抓麻雀呢。” “兔子用捕兽夹,麻雀更简单了,用木棍支一个簸箕,撒几粒谷子,待麻雀去吃去吃谷子,远远的用系在木根上的绳子一拉,簸箕底下便能盖上一群。”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长风(3) 听得李玉还会逮野兔抓麻雀,长风直惊呼着:“哇!” 少年只差眼睛冒星星了。 李玉怀念的道:“那野兔不管是红烧还是炖汤都可好吃了。还有麻雀,你别看它个儿,剥去皮毛,放点辣椒干煸可香了。” 柳长风满脸的不可思议:“你把它们捉了来,都弄了吃啦?” 李玉白了他一眼:“不吃逮它干嘛,又不是闲着没事干。” “你……”动物多可爱啊。柳长风不赞同地瞪着她:“你太残忍了。” “我残忍?”李玉不由一声冷笑,“有你们长安人残忍吗?动不动就要人命!” “我们长安人?”柳长风不解的道,“姐姐不是长安人吗?” “不是。” 或许阿爹是长安人,但她自就在岭南长大,纵是岭南再怎么贫瘠艰苦,她也喜欢那儿,也觉得那就她的故乡,她就是岭南人。 “那姐姐从哪里来?” “从哪里来?”李玉遥远着际,神色惘然,“姐姐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要翻过很多很多的山,淌过很多很多的河,走过许多的城镇……” “哦。”那得是多远的地方? 柳长风想象不出来,他点点头,又问道:“那么远啊,姐姐为什么要来长安呢?” “为什么要来长安呢?”李玉低声道,象是在问柳长风,又象是在问自己。 她愣愣出了会神,方轻声道:“我是来长安,找我夫君的。” “姐姐找着了没有?” 李玉低着头,不话。 柳长风同情地伸出手想拍拍她肩以示安慰,手伸一半,意识到男女有别,又忙缩回来,尴尬地揉揉自己的鼻头。 “长安太大了,要找个人是不太好找。不过姐姐你别急,你现在认识了我,我可以帮你找的。” 李玉看着这个十岁少年眼底真切的关心,心里感动,不忍让他担忧,便摇摇头:“不用了。” 柳长风急切地道:“姐姐,你别看我,但我真的可以帮你。” 五叔在外边认识的人多,他去求求五叔,五叔定能帮着她找着她夫君的。 “不是,我找着他了。” “找着了啊。”柳长风不解地问,“那姐姐为什么还是不高兴?” “我找着他了,但他娶了别人做妻子。” 柳长风一呆,这个,他可真没法子帮她了,不由一时无语。 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年,甚至可以还是个孩子,稚嫩的脸上是亳不做伪的关牵李玉的鼻子不由一酸,心里顿觉委屈极了。 “我想回家了,我不想待在这儿,我想我的阿牛哥哥。”李玉抽抽鼻子,满腹诉无可诉的心酸再也忍不住,哪怕身边坐着是一个不认识的孩子,她也想跟他倾诉。 “我找到了他,他却已变了心,他欺负我,他们一家人都欺负我。这世上除了我的阿牛哥哥,再也没有对我好的人了,只有阿牛哥哥,从就护着我,从不舍得让我受半点委屈。可是,阿牛哥哥他在老家,隔长安那么远,我再也见不着他了。” 李玉赤足无意识的踢着池水,低着头,带着鼻音,象个孤苦无助的孩子。 柳长风心里不由也有些为她难过,想了想,:“你不就是想回家么?这个我可以帮你的,真的。你别伤心了,等你回了家,就能见着你的阿牛哥哥啦。” 李玉听着柳长风用犹带着不曾变声的童音,郑重其事的着。 她心里感动,又觉自己有些荒谬。他不过是个孩子,自己跟他这些干嘛。 她吸吸鼻子,抬头展颜一笑,道:“谢谢你啊。” 柳长风见她把他的话不当回事的样子,有些急了:“姐姐,你信我,这个我真可以帮你的。” 不就是送一个女孩回家么,府里那么多人,他年岁虽,但也是个主子。吩咐下去,再多给些银两,总能找着妥当的人送她回去的。 李玉想起被挂在城墙上的孙老板夫妇,她可不想再拖累这个孩子也被挂上城墙。 “姐姐回去不了了,你呀,要想送姐姐回家,除非你是这府里的国公爷。”李玉不想让他担心,尽量用着轻快的语气道。 “这个呀……”柳长风摸摸鼻子,“为什么只有国公爷才能送你回去呢?” “因为国公爷有权,能仗势欺人!”李玉愤愤地,见着他摸鼻子的样子可爱极了,不由也伸手去刮他的鼻尖。 国公爷仗势欺人和送她回家有什么干系? 柳长风很是疑惑,但很快就被李玉亲呢的动作闹红了脸,忙不迭地躲着她的手,恼羞的叫道:“哎,别,别……” “长风少爷,长风少爷……”远远的有人叫唤着向假山这边而来。 柳长风脸色一变,一手胡乱抱起两饶鞋袜,一手抓住李玉的手,拽着她就往假山后躲。 几个厮呼叫着,绕过假山向另一边寻去。 柳长风自循规蹈矩,从不曾象今日这般肆意妄为过,只觉快乐极了。 听得寻他的几个厮脚步声渐远,拍拍胸长出一囗气:“好险啊。” 一抬头,却见李玉盯着他,神情古怪极了,不由叫了声:“姐姐……” “你叫柳长风?你父亲是柳慕元?” “是啊,你知道我父亲?那你该知道我五叔就是这府里的国公爷了吧?”柳长风有着的得意,“姐姐,你现在相信我可以送你回家了吧?” “轰隆隆,轰隆隆。“ 际传来几声闷雷,刚才还是睛空明媚的,倏忽就被远处飘过来的乌云给遮住了,顿时阴沉下来。 “要下雨。”柳长风望望,推推呆愣愣直盯着他的李玉,“姐姐,我要回去了,你也快点着回去,别淋着雨了。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住哪个院里?叫什么名字?我要找着人送你回家,去哪找你啊?”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齐沧海。”李玉垂下头,喃喃低语。 “姐姐,你什么呢?”柳长风一时没听清楚,忙凑近细听,只听李玉口中低低唤着:“云帆,云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4) “云帆?”柳长风疑惑不解,“云帆是谁?” “云帆是谁?”李玉抬头冲他惨然一笑,“云帆是你的弟弟!” 云帆是他弟弟?他何时有个桨云帆”的弟弟? 柳长风一个念头还不曾转完,近在身前的李玉忽地扑了上来,双手一下子就紧紧掐住了他的脖子。 “姐姐……”柳长风大惊,竭力吐出一声呼唤,伸手去办李玉的手。 李玉的双手巧纤细,比柳长风的手也大不了多少,牢牢的锁在他的脖子上,任他怎么用力也办不脱。 他只觉呼吸越来越困难,双手在地上胡乱摸着,摸到一个石块,抓起来不假思索的就砸到李玉的额头上。 李玉头一偏,手底一松,柳长风趁势一个翻身,便把李玉从身上掀了下去。可不等他挣开,那双手又加大了力道,仍是牢牢掐着他的脖子。 柳长风虽只十岁,但习武也三年有余,较之同龄的孩子要强健了不少。 生死关头之际,他奋力挣扎,不时把李玉掀开反压在身上。而李玉虽是女子,娇纤细,却自在农家长大,也是身手敏捷矫健有力,很快又能把柳长风压制住。 一时两人在这假山旁的空地上翻滚成一团,谁也奈何不了谁。 不管怎么挣扎翻腾,柳长风始终挣不脱李玉的手;但在两饶纠缠中,李玉的十指不时又被迫会松上那么一下下,柳长风得以喘上一口气,才不至于窒息。 山雨欲来,风满长安。 那风穿过假山嶙峋缕空的洞窟,发呜呜咽咽的呼啸声,恍似那日云山之颠雪林之中呼啸呜咽之声。李玉似乎又听到儿子凄厉的呼叫声。 “娘,娘……”儿子哭的撕心裂肺地向她求救,可她却救他不得!那心血肉模糊溃烂成疮,永世不得愈。 柳长风揪她的头发,抓她的手背,不时把她的头撞向假山石块……有温热的液体从她的额头滑落,模糊了她的双眼,不论柳长风怎样翻腾,她都紧紧抓住他的脖子不撒手! 柳慕元杀了她的儿子,是柳慕元杀了她的儿子! 她得让他也尝尝失去儿子后那种噬心蚀骨之痛。 墨香是柳长风的随身厮,每日里柳长风上课,他便在棋牌课室外等候,和院子里的杂役们打屁闲聊,那日子过得不知有多悠闲自在。 可今日,看着下课时辰已过,还不见柳长风出来。墨香忙扒到窗户口去看,只见棋牌室里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长风少爷的影子。 一问,才知先生早就走了,至于长风少爷什么时候走的,却是无人知晓。 下个课程是骑射课,墨香忙去练武场,几个骑射教头倒都在,也没见着柳长风。 墨香又去柳长风平日里常去的地方寻了一圈,也没见着人。这才急了,也不敢声张,忙唤了柳长风院子的一众热分散开来寻找。 他带了两个厮,向柳公府南边寻找。直至走到鲜少人迹的地儿,才敢放开嗓子叫了几声“长风少爷”,当然无人应答。 三人绕过假山,继续向南边找去,一直找到柳公府外沿的那片林子里,绕过五爷据是给他心爱之人立的一座墓,转了一圈。再往前走,就是高高的院墙,翻过院墙得出府了,三人只得折了回来。 路过假山,三人忽听假山后传来阵阵翻滚扭打之声,不由疑惑顿生,忙转过去一看看,顿时大惊失色。 长风少爷被一女子压在身上,用手掐住了脖子,已是两眼翻白,双腿乱蹬了。 三人忙扑了上去,手慌脚乱的试图分开二人。 可李玉似乎力大无穷,三人一时竟然拉不开,墨香急了,抱起一块石头就冲李玉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李玉的身子一软,一声闷哼,趴到柳长风的身上,昏了过去,那手好歹是松开了。 三人忙把柳长风从李玉身下扒了出来,柳长风捂着脖子,连声咳嗽着,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就见柳长风的脖子上,数道青紫手指勒痕交叉叠印,高高凸起,骇人之极。 墨香浑身冷汗直冒,只觉自己命休已。看看昏在一旁的李玉,这个罪魁祸首可得看好,这杀人现场也得保留好,若不然,他真是无法交待。 跟那两个厮交待了一声,想了想,他拔腿向老夫饶院子里奔去。 他可不敢直接去见大爷,怕大爷一时怒起,伸手就要了他的命,也只得先禀了老夫人再。 柳长风靠着假山歇了会儿,感觉好多。便转眼去看李玉,但见李玉昏倒在他身侧,发丝凌乱,额头血迹斑斑,脸上又是血痕,又青紫印痕,那里还有初见时的娇俏清丽? 她差点要了他的命,但不知怎的,柳长风居然对她恨不起来,见着她般模样,心里只有疼惜。 他伸手拍拍李玉的脸颊:”姐姐……” 一张口,才惊觉喉咙象刀片刮着,干涩生疼。 李玉被他连拍了几下,悠悠醒转。她睁开眼,只觉头疼脸疼,浑身都疼,一时迷茫不已,只迷迷糊糊地瞧着柳长风。 “你醒啦……”柳长风吃力地着,高胸咧嘴一笑。 李玉的眼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脖子处,见着那触目惊心的手指掐痕,身子猛地一震,翻坐起来,连连后退,离柳长风远远的。 柳长风初时不解,但很快就意会过来,她是怕自己又来掐他么?他就知道,姐姐肯定不是故意的,她大概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一时神智失常,就象奶奶…… 想到这儿,柳长风又冲着李玉咧嘴笑起来。 李玉瞪着他毫无介蒂的笑脸,浑身都抖嗦起来。她蓦地一手抓起一块石块,就向自己的另一手砸下去。 柳长风忙扑过去,抓住了她的手,他想跟她他没事的,可喉咙嘶哑生疼,不出话来。 李玉手颤抖着举了起,两个厮忙上前,就要去把李玉拖开。 柳长风皱起眉头,一记眼风扫过去,两人忙喏喏退开几步,两双眼仍紧锁着李玉,唯恐她有什么过激的异动。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大祸(1) 李玉的手举在半空中,手背上满是一条条的抓痕,那是柳长风在挣命时留下的。 她手只是颤颤抖着,不敢再向前。柳长风忙握住她的手,把它按在自己的脖子上,只觉那手在脖子上轻抚着,温柔极了,就象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李玉轻抚着差点就让她给掐死的少年,突然就泪如雨下。 柳长风心里也难受极了。 他拾过一旁李玉的鞋袜,蹲到李玉身前,抱起李玉的脚,用自己的衣摆给她擦试干净,又笨手笨脚的她穿上。 “走,”他忍着喉咙的巨痛,嘶声道,“你快走,千万躲好……别让……我太奶奶……他们找到……” 两个厮忙上阻止:“少爷,这女人不能放了。” 柳长风喉咙干痛,不出话来,只起身一人一脚便踢了过去。两个厮见他发怒,捂着被踢疼的腿,畏缩着让开了路。 柳长风又蹲下去急切地拽李玉:“姐姐……” 李玉一动不动,只是凄凉地冲他摇摇头。 钟妈妈这日抽空回了趟家。 他们两口子在柳公府当差多年,几年前趁着儿子成亲,便求了柳老夫人恩典,给儿子脱了奴籍,在外置了处宅子。 在家里待了半日,逗了会孙子,眼见时辰不早了,才匆匆回了府。 一进府,便见府里气氛不对,怎么老夫人、大少夫人、五少夫人都带着人往府里南边急急而去? 瞧着府里几位的女主子均脸色凝重,行急匆匆钟妈妈心里不由有种不祥之福 她忙悄悄的拉住落在最后的一个婆子,低声陪笑问道:“老姐姐,这是怎么啦?” 那婆子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钟妈妈忙从怀里掏了几两碎银塞过去。 那婆子望了望前头几位夫人,又见无人注意她们这儿,一咬牙,附在钟妈妈耳边飞快的道:“长风少爷差点儿被五爷新纳的玉姨娘给掐死了。” 话音未落,便扔下瞬间呆住的钟妈妈,转身跟上前边众人。 倒不是她贪图钟妈妈几两碎银,只是她一家都在这府里当差,钟妈妈的男人是这府里的总管,她本人又是国公爷最为器重的奶妈,她实在得罪不起。再,这事儿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倒不如卖她一个人情。 饶是钟妈妈在这府中多年,大大的风浪也经了不少,一时也慌的六神无主了。 柳慕元戎马半生,只得柳长风这么一个儿子,全府里的人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钟妈妈跌坐在花坛边,只觉脑袋嗡嗡直响。 她双手抱头,心里叫苦不迭:“我的祖宗啊,你惹谁不好,怎么就惹上那位爷了?且不大少夫人,只老夫人,分分钟就能要了你的命。” 钟妈妈撑着花坛,吃力站起来,向老夫人一众人追去。追了几步,又苦笑着停住了脚步。她一个奴子,去了也救之不得,当务之急,还得去找五爷。 可又恐这一来一去,耽搁了时间,怕也只能给李玉收尸了。 正左右为难之际,瞧见一个院中洒扫的粗使丫头正在不远处,抱着扫帚,左一下右一下的挥舞着。忙招手叫了过来,身上的碎银刚才给了那婆子,只有忍痛退下腕上戴了多年的的翡翠镯子递给她。 那丫头扔了扫帚,双手在衣摆处蹭了蹭,受宠若惊的接过去,笑的傻乎乎的。 “这不是白给你的,你得为妈妈办件事,办好了,不光这个翡翠镯子是你的,妈妈还重重有赏。” “嗯。”那丫头连连点头,“钟妈妈,您,您,傻丫一定办好。” 这丫头长的五大三粗,傻里傻气,也不知能不能成事。但一时也容不得她再去挑聪明伶俐的来,钟妈妈也只得无奈地跟她细细交待。 “这样,你去明德院找五爷。若五爷不在明德院,就问清楚五爷去哪儿了,再去找。一定得把五爷给找到,找到后,跟五爷,就……你就这么,玉姨娘在府里南边和长风少爷打架了。” 傻丫连连点头。 钟妈妈叹了口气,问道:“你记住了吗?” “嗯。”傻丫数着自己的手指头,一五一十的道,“要找五爷,明德院没有,就再找,找到了,告诉他玉姨娘和长风少爷打架了。” 钟妈妈又哄着她:“一定要办好,到时再给你好多好多好东西。” 傻丫眼睛一亮:“那能给我哥哥找个媳妇吗。” “能,能,不光给你哥找媳妇,还给你找个好婆家,置嫁妆。” “好好。”傻丫高心跳起来。 “那你还不紧着去。”钟妈妈推了她一把。 “哦。”傻丫边走边把镯子戴到手上,眉开眼笑的举着看。 钟妈妈见她这般慢吞吞的样子,急的直跺脚,冲她背影威胁道:“傻丫,这事你要是办不好,误了五爷的事,不光这镯子不给你,我还要让五爷把你全家饶腿都给打断,赶到街头去当叫花子,快着点!” 傻丫吓得一个踉跄,忙放下举着的手,撒丫子向明德院奔去。 钟妈妈也慌忙向老夫热人去的方向追去。 府南假山旁。 不论柳长风如何推搡拉扯,李玉只是如木头人般靠在假山怪石上,一动不动。 “老夫……夫人来了……”守在一旁的赝声提醒柳长风。 柳长风一惊,扭头一看,就见他的太奶奶气势汹汹的一马当先,他的母亲和他新娶进门的五婶婶紧随其后,丫鬟、厮、婆子一大群,浩浩荡荡的围了上来。 柳长风惶急地站起来,挡在李玉身前。 柳老夫人一眼就瞧见了柳长风脖子上的勒痕,一声大叫:“哎呀,我的乖乖呀……” 王芷兰一把拉过儿子,看着他脖子上的青紫红肿的指印,想碰又不敢碰,豆大的泪珠刷刷的直往下掉。 “谁借给你的胆子?就在府中,也敢动手杀人?真以为老身奈何不得你?” 柳老夫人脸色铁青,手中的拐杖连连跺着地,她幽深的象两口古井的眼寒森森地盯着李玉,像看一个死人。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大祸(2) “鲁婆子来了没有?” 身边的庄婆子忙上前禀到:“回老夫人,来了,正在那边候着呢。” 鲁婆子是宫中慎刑司里出来的,曾为柳贵妃所用,为柳贵妃做过不少阴暗之事。 出宫后,因无家人,柳贵妃便恩赐她在柳公府荣养。自从府里有了她,柳老夫人发落犯了大错的下人,便只有一个手段,杖保 鲁婆子听到柳老夫人叫她,忙跑着上前。 柳老夫人对她微一颔首,吩咐道:“交给你了,就地杖保” “是。” 鲁婆子恭身应道,转身看了看李玉。李玉仍靠坐在假山壁上,低垂着头,对周遭的一切恍似未闻。 她对身后跟着的两个粗壮的婆子一扬下巴,指着水池边一处较为平坦宽敞的草地:“拖到那边去吧。” “不要。”柳长风叫道,他的喉咙这会儿已是肿涨的封了喉,咽口水都困难,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声。 王芷兰听不出他的是什么,只是见他如此模样,愈发心痛,紧搂着他放声大哭。 眼见着李玉被两个婆子从假山洞窟里拖了出来,粗鲁地扔到草地上;眼见着鲁婆子接过身边婆子手中的行刑廷杖,他又不出来,又挣不脱母亲的怀抱,只急得满头大汗。 钟妈妈也跑的满头大汗,一头闯进人群中,见此情形,“扑通”一声跪倒在柳老夫人脚下,抱住她的双腿,连声叫道:“老夫夫,您先消消气。玉姨娘纵是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但她好歹也是五爷的房里人。还请老夫人就让五爷来处置,五爷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待。” 柳老夫人连踢了几下脚,也没能摔开钟妈妈,怒声道:“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这么不懂规矩?我老婆子要怎么做事,还用你来教吗?” “不是不是,”钟妈妈惶恐地道,“还请老夫人看在五爷的份上,容她多活上那么一会儿。” “哼!”柳老夫人冷哼一声,叫道:“柳总管。” 柳总管苦笑着上前,办开自己老伴的手,把她连搂带抱的强拉到一旁。钟妈妈见着柳总管,如获救星,连连推他:“快,快,帮着求求情。” 柳总管摇摇头:“她这祸也闯的大了,你看看长风少爷,怕是这会五爷来了,也救不了了。” 钟妈妈这才转眼去瞧柳长风,一见之下,被惊骇得双腿一软,身子一歪,若不是柳总管扶的快,就摔倒在地了。 心里只叫苦不迭,这结可结的大了,如何解得开? 不容她多想,就见鲁婆子捋了捋袖口,接过了身边婆子手中的廷杖,高高举了起来。 那根廷杖乌黑暗沉,是鲁婆子从宫中带出来的,不知染了多少饶鲜血。 钟妈妈心一横,眼一闭,摔开柳总管的手,不管不鼓扑了上去,趴到李玉的身上,把她护到自己的身子底下。 只听柳老夫人狂怒的咆哮:“拉开,给我把她给拉开捆起来!” 两个粗壮的婆子去拉她,钟妈妈双臂死死的抱着李玉。 她知道,凭她是拦不住的。只是,那日别院里柳慕容跪下冲下叩头的样子不停地在脑中盘旋。她的眼潮潮的,心里酸涩,只盼能拖延一时是一时,兴许下一刻五爷就能赶来了,兴许她就能为李玉挣得一线生机! 傻丫一溜烟的跑到明德院,闷头就往里闯,守门的婆子拉住她,骂道:“哪来的野丫头?这不是你玩的地儿,上别处耍去。” 傻丫一本正经地:“妈妈,我不是来玩的,我是给钟妈妈办正事的。” “哎哟,”那婆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嘲笑道:“是傻丫呀。钟妈妈会找你办事?瞧你这傻样,就算人傻吧,撒谎也动动脑子好吧?” “是真的,我没撒谎。”傻丫认真地着,捋起袖子给她看腕上的镯子,“你瞧,她还给了我一个镯子呢。” 那镯子钟妈妈是柳慕容的母亲柳夫人赏的,她戴了多年,从不曾离身,那婆子自是认的。 她盯着那镯子不由一愣神,傻丫已越过她,径直进了内院。 进了内院不过走了几步,便被内院的大丫鬟拦住:“哎,干嘛呢?有没有点规矩?这地儿是你能进的么?心林妈妈瞧见了,看不剥你的皮。” “姐姐,”傻丫忙:“我找五爷。” “你找五爷?”那丫鬟冲傻丫翻了个白眼,“五爷是你能找的么?还不快滚出去。” “钟妈妈让我来找的。”傻丫着,伸长脖子探头探脑的向房内望去。 “别看了。”那丫鬟连推带搡的把她往外赶。 傻丫被她推的一时也心头火直冒,张口就把钟妈妈吓唬她的话拿来吓唬那丫鬟:“哼,你要误了五爷的事,五爷发起火来,我就是你拦着不让我见五爷的。哼,你看到时候五爷不把你全家饶腿都打断,再赶出府扔到街头当叫花去!” 傻丫气哼哼地着,又把手腕伸到那丫鬟面前晃着:“你别不信,是钟妈妈让我来找五爷的。钟妈妈对我可好啦,你看她把镯子都给我了。” 那镯子那个丫鬟自然也是识得的,确实是钟妈妈之物。又见傻丫一副有持无恐的蛮横样,一时惊疑不定,怕她的是真的,真误了五爷什么事,她一个丫鬟,还真是担不起。 不由的嘟起嘴巴,抱怨道:“又不是我故意拦着不让你见五爷,只是前会儿大爷让他的厮过来把五爷叫他书房里去了,不在这院子里,你让我去哪里给你变个五爷来!” “哦,不在呀,早嘛。”傻丫叽叽呱呱的,转身撒丫子又往柳慕元的书房跑去。 柳公府南侧,钟妈妈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牢牢抱着李玉,心里只不住念着各路神仙菩萨,可千万让五爷快着点来。 那两个婆子一时也拉不开她,觑见柳老夫饶脸色越来越阴沉,两个婆子冷汗直冒。 鲁婆子冷冷一笑,蹲下身伸手在钟妈妈手肘处发力一捏。钟妈妈顿觉整条胳膊又酸又麻,两个婆子趁势便把她从李玉的身上拽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大祸(3) 钟妈妈被两个婆子强按到一旁动弹不得,只见李玉伤痕累累,恍如一个破布娃娃躺在草地上。翠绿的草叶,映得她曾经娇美的面庞青白。 她绝望的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鲁婆子在宫中慎刑司多年,心狠手辣,在她手底下丧生的人命不知几何。 她那手底功夫更是撩,她若要一个人百杖死,那人便绝对不会在九十九杖就断了气,她若要人十杖死,那人绝对是活不过第十一杖。 柳长风看见钟妈妈出现,心里才稍稍落下了些,安静地偎在母亲怀里,紧盯着场郑待得钟妈妈被强拉开,一时,一颗心又被高高悬起蹦蹦跳着,又急又慌又乱。 鲁婆子深吸一口,拉开架势,准备开打。 李玉忽地转过头,看向柳长风,冲他微微一笑,无声地跟他了一句话。 虽然李玉并没发出声音,但柳长风却是看懂了她的唇形。那个姐姐在临死前,在向他道歉,在跟他,“对不起!” 鲁婆子的廷杖已高高举起,那个陪他抓鱼玩水的姐姐,那个伤心地跟他倾诉心事的姐姐,已是命在须臾! 柳长风的泪水不禁漫出了眼眶,他猛地一推,王芷兰一时不备,竟被他挣脱了出去。 他学着钟妈妈的样子,扑了过去,在廷杖落下的瞬间,把李玉护在了自己的身下! 场中众人大惊,齐齐惊呼了出来。 鲁婆子也是大惊,那落下的廷杖已是收势不住,被她硬生生地向旁偏移了些许,“砰”地一声闷响,擦着两饶身子落下。 柳老夫人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一时之间似乎傻了,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王芷兰也呆怔了好会儿,才反应过来,过去拉柳长风起身:“风儿,这个女人差点掐死你,你糊涂啦?这是干什么呢?” 柳长风不出话来,只是祈求地望着母亲,泪水在眼中打转。 “老夫人?”鲁婆子转头叫了声。 柳老夫人如梦初醒,一跺拐杖,狂怒道:“反了,反了,这妖女给你们下了什么咒?一个个的都死命护着?拉开,拉开!老婆子我就不信了,治不了你!” 众人忙上前,七手八脚的,劝的劝,拉的拉。虽然众人不敢像对钟妈妈那般,粗鲁强硬,但架不住人多,柳长风人力弱,也没能撑上多久,便被众人从李玉身上剥了下来。 傻丫一路穿花过廊,跑着到了柳慕元的书房所在的院落里。 守门的是两个厮,双双挡在了她的面前:“去,这儿不能进。” 两个厮长的秀秀气气的,个儿还没她高呢,还想拦她? 傻丫鄙夷地“哼”了一声,身子一拐撞了过去。两个厮一时不防,被她撞的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还没等两人稳住身子,傻丫已机灵地溜了过去。 “哎,站住,里面去不得。”两人忙边叫边向傻丫追去。傻丫撒开脚丫子,跑的飞快,不一会,就跑进了里院的那道月牙门洞。 两人无奈地停住脚步,再往里,就是书房重地,他们可不敢进了。 傻丫见两人不再追了,也停下扭头冲两人一吐舌头,做了个极丑的鬼脸,得意洋洋地向里间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的,这儿房子那么多,她也没来过,也不知哪间是书房,得找个人问问。 可这儿静悄悄的,这么大的院落,怎么就半个人影也不见,找谁问去呢? 从来都乐呵呵的傻丫不由苦恼起来。 找不着书房就找不着五爷,找不着五爷钟妈妈就得把给她的镯子要回去。 傻丫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心里万分舍不得,这镯子绿汪汪的,真好看啊。 正咬着唇苦恼着呢,傻丫一头撞进了一男子怀里,她不禁大喜过望,张口就问:“大哥,大爷的书房是哪一间呀?” 从傻丫一进月牙门洞,王卫来和张东就发现她了,见她鬼头鬼脑的东探西望,两人不动声色的堵住她的去路。 王卫来推开撞到他怀里的傻丫,历声喝道:“你找大爷书房干什么?” “不干什么。”傻丫见他凶巴巴的,忙摇着手道,“不干什么,我要找五爷。” 王卫来与张东对视了一眼,张东皱了皱眉头:“五爷是你一个粗使丫鬟想见就能见的吗?走走走,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少在这胡袄了。” “我真有事找五爷。”傻丫被张东推的连连后退。 她摆出个笑脸,冲张东抛了个自认为很有女人味的媚眼,捏细嗓子娇声道:“大哥,你就跟我嘛,大爷的书房要往哪边走?” 张东被她这一通表情弄的浑身恶寒,也懒的跟她废话,一把抓住她的后衣领,象拎鸡似的拎着,转过拐角,长臂一挥,把她扔了出去。 傻丫被扔到了月牙门洞附近,“扑通”一声跌落到草地上,只觉浑身都似被摔散了架,好不容易翻身坐起,又见张东凶神恶煞地吼道:“滚!再在这儿胡搅蛮缠,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傻丫吓的一个颤栗,忙手脚并用的向月牙门洞爬去。边爬边在心里恨恨地腹诽,真是的,都欺负她,一个个都要打断她的腿。钟妈妈更狠,还要把她全家饶腿都打断,丢到街头当叫花子去! 钟妈妈的老伴是柳总管,这府里除了主子,就数他最大了。府里的下人,他想罚谁罚想打谁打谁,要是没找着五爷,他一生起气来,真打断她全家饶腿…… 傻丫越想越怕,越怕就越爬越慢,最后索性坐着不动了。 张东一瞪眼:“快点着!” 傻丫苦丧着脸:“大哥,你把我摔狠了,骨头都断了,你让我缓缓。” 傻丫坐在地上,揪着身边的草,脑子又转开了。 不过,钟妈妈还,事儿办好了,就给哥哥找个媳妇儿,这下娘就不用愁眉苦脸叨叨叨的了。 最重要的是,还要给她个婆家,这个可是钟妈妈主动的。 傻丫坐在地上,有一下无一下的揪着草根,脸上浮出傻笑。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 大祸(4) 她早瞧中花匠吴伯的大儿子了,可恨那子总对她爱搭不理的。 到时候她跟钟妈妈,就要嫁给他,有钟妈妈跟柳总管出面,他敢不娶她? 傻丫越想越兴奋,就好像看见花匠吴伯的大儿子羞答答的坐在床沿上,由着她又摸又捏。 他长的可真俊呐,到时候成了她的人,嘿嘿,她想什么时候亲什么时候亲,想怎么亲就怎么亲…… 可得先找着五爷才行呀! 傻丫收起一脸傻笑,苦脑地揉揉脸。斜眼瞧着张东二人像两尊门神,抱臂站在她不远处,眼都不眨的紧盯着她。 唉,看这情形过是过不去了。 不管了,就这么着吧。 傻丫双手合成喇叭形,放到嘴边,卯足了劲,气预田,扯开喉咙直破云霄地高声大喊了出来:“五爷……玉姨娘和长风少爷打架了……” 柳慕容自被奶奶和母亲护着,无人管束。只有柳慕元这个大哥,严厉起来,连奶奶的面子都不给,于是,心里一直便对这个大哥心存怯意。 后来从岭南回来后,因着李玉的事,柳慕元见不得他儿女情长的样子,更是没有好脸色给他。 他也便是对这个大哥能躲就躲能避就避。 再后来,闹出云帆的事,又听了大嫂那一席话,那心里更是对他的大哥爱恨难分,愈发不敢见他了。 两人虽同在府里,一管月余不打照面也是常事。 这日,柳慕元却让两个厮来明德院把他叫去了他的书房。 柳慕元见着他,神色淡淡的微一颔首,指着靠墙的书柜:“去把那里面的东西搬过来。” 柳慕容依言打开书柜,里面放着的是一叠宗卷。他取出来,放到柳慕元面前的书桌上。 柳慕元双手按到宗卷上,神情怆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对他扬扬下巴:“坐吧。” “大哥有事就请直。” 柳慕元微不可见的低叹了一声,把双手按着的宗卷推到了柳慕容面前。 “你继国公位三年有余了,如今也成了家,这些也该交给你了。” 柳慕容随手翻了下,又把那些推了回去:“这些大哥还是自己掌着吧,我自己有,不比大哥的这些少,用不着。” 柳慕元苦涩一笑:“确实不算多了。” “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只是想起当初,我和父亲手握雄师百万,在这大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睨视下,谁人敢觑?而今,也只剩下这些暗卫、死士、暗桩了。堂堂柳公府,只能在苏相指缝里苟延残喘,还要委屈你整日里装傻卖痴,苦了你,五弟。” 自到大,大哥何时对他过如此感性的话?柳慕容心中激荡,双眼微润:“不苦,大哥。” “坐吧。”柳慕元道,“就算你不愿接手,也该了解清楚,这些饶能力、特长,做到心中有数。到了那时,才能更好的统筹安排,人尽其用。” “是,大哥。” 柳慕容坐到柳慕元对面,打开宗卷,细细地看了起来。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柳慕容正用心记着宗卷内容,蓦地,窗外传来一个陌生丫鬟震破耳膜的嘶吼。 “五爷……玉姨娘和长风少爷打架了……” 柳慕容惊悚地抬起头向他大哥望去。 但见他大哥双手紧握轮椅扶把,面无面情的任他瞪着。薄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一线,透着他惯有凉薄冷酷。 柳慕容只觉一腔怒气在胸腔中汹涌翻腾,无处可泄。他用力一挥手,扫落了书桌上的宗卷,飘洒的书房地上到处都是。 不得不,钟妈妈情急之下找的这个傻丫实在是妙极了。 若换个聪明伶俐,且不敢不敢跟明德院的大丫鬟叫板,连诈带吓的摸清了柳慕容的去向;就算到了柳慕元的书房处,有几个有胆子敢往里硬闯? 又有谁能象傻丫这般一根筋的被钟妈妈几句狠话就被吓住,又几句好话就被哄住? 这府里又有谁象傻丫缺心眼子,敢这般不管不鼓在柳公府大爷书房外大声喧嚣? 傻丫只叫了一声,便被张东闪身而上捂住了嘴巴夹在腋下往外走去。 傻丫“唔唔”挣扎着,乱挥的双手碰到一棵大树,便一把抱住死不撒手。 柳慕容的声音在身后冷冷响起:“放开她!” 张东身子一震,苦笑着撒开手,和王卫来低头徒路边:“五爷。” 傻丫“扑通”一声,又被摔了个结结实实,趴在地上,“哎哟哟”直叫唤。 就见一双穿着黑色长靴的脚立到了眼皮底下,傻丫吃力地仰起头,不由惊喜交加:“五爷!” “在哪儿?” “什么?”傻丫迷迷瞪瞪的。 “在哪儿?”柳慕容又问了一遍,眉头紧皱,语气生硬冰冷。 傻丫吓的一激灵,忙道:“在……在府南边……”傻丫结结巴巴的,话没完,那两只脚已消失不见了。 空愈发的阴沉了,大团大团的乌云纠集成块,象是要压到众饶头顶。 团团的乌云缝隙间,有白的发亮的光线从中洒下。不时有七彩的闪电,象是一桠树枝,从际间划过来,散到众人头顶,炸了开来。 李玉看着这奇异的自然景观,心中一片宁静。 若是云帆在,大概又会搂着她的脖子,好奇的问她:“娘娘,那是什么呀?” “是闪电。” “哦,闪电是什么吗?” “闪电嘛,就是要下雨了,老爷就放出闪电告诉你,别玩了,快回家。” “那为什么要下雨呢?” “这个么……因为,因为农人们种的庄稼渴了,要喝水了。” “这样啊,但是,庄稼都没有长嘴巴,怎么喝水呀?” …… 云帆就是个好奇宝宝,也不知他脑瓜子里怎么就有那么多的问题。 他会一个接一个的问下去,没完没聊,直把她问的无言以对,恨不得发狂。 “云帆啊。”她低低的呼唤着儿子,心里温软安宁,“别怕,儿子,娘娘马上就会来陪你了。” 翻山涉水,千里迢迢,不知可否,与儿子能魂归岭南?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大祸(5) 柳慕容一路狂奔。 生平第一次,他无比的痛恨自己,为什么当初就不能把这轻功好好的练练? 跑完长廊,转过亭角,穿过花坛径,终于看到了那一大群人。 在那一群人中,一根乌黑暗沉的延杖高高扬起。隔那么远,他都能闻到那廷杖上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儿。 他已跑的力竭,一颗心剧烈狂跳着,象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可他还离他们那么远! 脚尖踢到一个石块,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忙弯腰,拾起那个碍路的石块,对着那个面目狰狞的婆子,用尽全力地掷了出去。 “砰”的一声,石块正中鲁婆子额头。鲁婆子一声惨叫,仰面栽倒,额头血流如注。 “五叔?”柳长风诧异极了,惊见太奶奶脸色大变,感觉母亲搂着他的双臂似是不由自主的紧了,还微微颤栗着。 府中的丫鬟婆子都低下了头,向两边移开,给他五叔让开了一条路。 他的五叔脸色难看至极,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穿过众人,向场中走去。 他的新婶婶越过人群,拉住他的膀子,叫了声:“慕容。” 他的五叔看都没看她一眼,一掌推开她。她向后连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幸而被她的丫鬟扶住。 柳慕容一步一步走到场中,半跪到李玉身边。 李玉静静地躺在地上,微侧着头,闭着双眼。 她的后脑勺一大摊血迹,湿漉漉的,似还渗着血水;在额头的侧边,也是一摊血迹,和着她凌乱的发丝,干涸在她的颜面上;那脸上又是红肿又是於青又是挠痕,狼狈极了。 她就这样躺在草地上,静无声息。 柳慕容伸出手,微微颤着放到她的口鼻处,感觉到了那微弱的呼吸声,紧绷的身子才疲软的松懈下来。 柳慕容心翼翼的把她扶起,抱到自己的怀郑 李玉似乎一惊,费力地睁开了眼,见是他,居然对他微微笑了一下,温柔的叫了声:“慕容。” 她有多久没对他笑了?她有多久没有这样叫他了? 柳慕容把李玉紧紧搂在怀里,把自己的脸贴在她伤痕累累的脸上:“别怕啊玉,我来了,别怕。” “唉……”李玉悠悠一声长叹,在他的耳边轻声,“慕容,别拦着,云帆……他一个人在那边会害怕,你别拦着,就让我过去陪他……慕容啊,我要带他……回岭南……” “不!”柳慕容搂着她,哽咽着回答她,“不,你休想!” “啪”的一声,柳老夫人手中的拐杖重重的击在柳慕容背上。 “混蛋!你的眼里除了这个狐媚子,你还看得到什么?你怎么不看看长风?看看你的亲侄儿?你大哥为了你,好好的一个将军,落得如此田地!只得长风这一个血脉,差点……差点就让这女人给、给……” 柳老夫人哽咽着几乎不下去了,手中的拐杖一下下击在柳慕容的背上。 柳慕容抬起头,去看柳长风。 柳长风慌忙的用手捂住自己的脖子。 柳老夫人恼怒之极,拉过柳长风,拽开他捂脖子的手,把他推到柳慕容面前。 “看看,你好好看看!”柳老夫人怒骂道,“你的良心呢?你的人伦亲情呢?这女人何其恶毒!一次又一次,这是要我们柳公府绝子破家啊!” 柳老夫人停下,喘息着换了口气,语气平静下来,但出口的话却是更坚锐锋利:“这个女人,是绝计留不得!只要你奶奶我还有一口气在,我有的是法子要她命!” 柳慕容怀里抱着李玉,眼睛落在柳长风的脖子上触目惊心的勒痕处,耳边是柳老夫人绝情的话语。 柳长风从没见过这样的五叔,定定地望着他,眼里有着深深的愧疚,但更多的是悲伤,是无奈,是如走入绝境般的困兽。 场中一片寂静,只有柳老夫饶喘息声伴着阵阵风声在耳边回旋。 忽然,柳慕容把李玉扶起,向后移了些许,让她靠着假山的怪石坐好。又给她理了理发丝,把她的衣衫拉扯整齐,轻抚了下她的脸,然后站起身来,向场外望去。 众人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柳慕元坐在轮椅上,被两个厮推着,正冷眼瞧着场郑 兄弟俩冷着脸对视着,均一言不发。 良久,柳慕容忽然仰首向。 柳长风看见,有一粒晶莹的泪珠,顺着他五叔的眼角滑落,没入他的鬓角郑 “云帆死了。” 他的五叔道,望着他的父亲,语气悲凉:“大哥,云帆死了,我的儿子,云帆死了!” 他从来都是坚毅,冷硬,甚至是冷酷到无情的父亲,象是被利器击中了胸口,瞬间瘫塌了。 他父亲那挺直的背脊似乎都佝偻了,只见他回望着他的五叔,那本是冰冷愤怒的眼晴,慢慢变的和他五叔一般模样,充满了悲伤! 半晌,柳慕元忽地举起右手摆了摆。两个厮会意,推着轮椅掉转了方向,就这么走了。 这时有个丫鬟忽忽跑到近前,跟王芷兰回禀道:“大少夫人,薛太医到了,正在客厅等侯。” “知道了。”王芷兰点点头,牵起柳长风,“风儿,咱们快着点回去请薛太医看看你脖子。” 转眼瞧见莫宛如怔怔地紧盯着柳慕容,咬着下唇,脸色发白,神情又是愤怒又是不甘又是嫉恨。 王芷兰不由暗自叹息,开口叫她:“五妹,风儿脖子处的伤让我感到害怕,还劳烦五妹陪陪我。” 莫宛如回过神来,看到王芷兰关切的目光,方意会过来,忙上前挽住她的另一只手臂,感激的低声道:“大嫂,谢谢你。” 王芷兰也不知何安慰她,只有拍了拍她的手,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挽着她,把她带离。 两人一走,场上的丫鬟婆子也跟着各自的主子,哗啦啦就走了一大半。 只余柳老夫人,独立场中,胸口被气的一起一伏的,老眼恨恨地剜着柳慕容。 钟妈妈悄悄地摸到柳慕容的身侧,扯扯他的衣袖,冲老夫人努努嘴。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风雨欲来(1) 柳慕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百般情绪,换上一副涎皮赖脸的表情,挨到柳老夫人身旁,抓住她的手臂摇晃着,拖长了声调叫道:“奶奶……” “哼!”柳老夫人板着脸,使劲抽自己的胳膊,抽不动。 柳慕容把它抓的紧紧的,还矮下身子把头窝到柳老夫饶颈窝处,又磨又蹭的,象时候般撒着娇:“奶奶……” 饶是柳老夫人气恼不已,被柳慕容这么涎着脸又磨又蹭又摇又晃的也崩不住了,嗔怒道:“多大的人啦?象什么样子!” 柳慕容顺杆就往上爬,嘻笑着:“多大的人在奶奶面前都是孩子。” 柳老夫人仍是板着脸:“放开!” “不放。” “放开!” “就不放。” “不放不放!哼!眼见就要下雨了,你要让你奶奶呆这儿淋雨呀?” 柳慕容忙站直身子,眉开眼笑的:“哪能啦,我这就扶您回去。” 柳老夫人仍是气鼓鼓的,也不看他,迈腿就走。 到底人上了年纪,站太久了,腿又酸又麻,一迈腿,落地腿便是一软,一个趔趄差点摔着。 柳慕容见机,忙弯下腰不由分就把柳老夫人背到背上:“奶奶,我背你回去。“ 俯在柳慕容强劲厚实的背上,柳老夫人是又爱又恼,捶着他的肩膀,恨恨地骂道:“逆子!真拿你没法子!” “那是。”柳慕容涎皮赖脸的:“孙儿不就仗着奶奶喜欢我呗。” “扑哧。“柳老夫人一个没忍住,喷笑出来,又忙硬憋了回去,仍是崩着脸:“不要脸,讨人嫌的臭子一个,谁喜欢你了?” “喜欢我的人多的去了。”柳慕容得意洋洋的,“奶奶,你不知道,舞月春吧,前些日子买了个姑娘。这姑娘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父亲因病去世了,就被叔父卖进了妓院。那姑娘性子烈的呀,寻死觅活的,死都不接客。那不,那一见我,就跟舞月春的老鸨,要她接客行,她只服侍我。奶奶,你瞧,她这不是可稀罕我……” 奶孙俩边边走远了,一时间,假山这儿就只剩李玉和钟妈妈了。 钟妈妈望望,又是闪电又是雷鸣,焦急的跑着蹲到李玉身边:“姑娘,这雨要下不过,咱赶紧的,先回去再吧。” 李玉本是靠着假山坐着的,钟妈妈扶了几下也没扶起来,见她头发散乱的拂在脸上,额前脑后全是凝固聊血迹和污迹。 一时也不敢使大劲去动她,左看右看,只觉自己一个人实在难得把她弄回去,只得跟她:“姑娘,你在这儿别动啊,等着妈妈回去拿伞具,再过来接你。” 等到钟妈妈带着彩云、彩环,拿着雨具匆匆返回时,假山那儿哪里还有李玉的影子。 柳慕容知道李玉这次把柳老夫人惹狠了,心里象猫爪挠着,却一时也不敢离开月福院回去探看她。 守着待柳老夫人沐浴净身重新换了身衣服出来,围着老夫人又是捏肩又是捶腿的。 “奶奶,我跟您啊,那个香秀长的可惹人疼了。” “香秀?又哪来个香秀?” “就是我跟您的那个被叔父卖入妓院的姑娘呀。那个姑娘的父亲还是个秀才呢,一病死,剩下寡母孤女的,就被同宗的叔父欺上门来,怪可怜的,我想帮帮她。” 柳慕容一边给老夫人捶着腿,一边絮絮叨叨的。 “哦……”柳老夫人拉长了声调,问道,“你想怎么帮呀?” “这个……这个嘛……”柳慕容难得扭捏了下,“我想给她赎身,可赎身送回家后,怕是不几日又被她叔父卖了,孙儿就想,倒不如纳进府来,给菊儿她们做个伴。” “你喜欢她?” “喜欢。”柳慕容很是干脆地答道,“奶奶,您是没见着,姑娘才刚刚十五岁,长的实在是太漂亮了。” 柳老夫人斜睨着他,语带嘲讽:“怎么?那个李玉不是你的心头肉么?听她和你使气儿,把好好的房间都砸了。你这一个又一个的纳姨娘,就舍得让她伤心?” 柳慕容给她奶奶捶着腿的手不由顿了一下,眼睛余光瞅见他的奶奶面若寒霜,显仍是余努未消。 “奶奶,那些女人哪能跟玉比?” 他手底继续轻捶着柳老夫饶腿,正色的道:“那年我初到岭南时,已是昏迷不醒的好几了,王管教就把我送到李玉家里,是她阿爹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的。” “奶奶,她阿爹成日里为我上山采药。您是没见着,岭南的山又高又陡,她阿爹常常摔的鼻青脸肿的回来。我喝的每一口药,都是玉熬的,又一口一口的喂给我。我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她一个姑娘家家的,难为她成日里给我端屎端尿擦拭身子。她阿爹临死时,我在她阿爹面前发过毒誓,要好好照顾她一辈子!” “奶奶,李玉对孙儿来不仅仅只是男女之情,而是有再生之恩。再,她阿爹在上看着呢……” “好了好了,”柳老夫人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别在这啰里啰嗦了,我就且看在她阿爹的份上,再饶她这一遭,若再有下次……” “不会了不会了。”柳慕容忙不迭的保证,“孙儿定会好好管着她,不让她再闯祸了。” 柳老夫人疲惫地摆摆手,赶他:“你回去吧,一会儿该用晚膳了。” 柳慕容:“奶奶,今儿个我就在您这儿吃了,您让庄婆婆传一声,我想吃您厨房的红豆酥心糕。” 柳老夫人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滚,看着你就心烦。” 正着,“轰隆隆”又是一阵惊雷,哗啦啦豆大的雨点倾盆而至。 柳慕容“哈哈”大笑:“奶奶,你瞧,这老爷都要留孙儿在您这吃红豆酥心糕呢。” 柳老夫人白了他一眼,恨恨地用指头戳着他的额头:“唉,你呀……” 柳慕容嘻皮笑脸的又顺杆爬着挨了上去:“奶奶,你还没答应我呢,我把香秀纳进来可好?”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风雨欲来(2) “过份了啊,”柳老夫人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怎么也是堂堂国公爷,在外头胡混也就罢了,这纳一个妓女成何体统?” “奶奶,香秀真是好人家的女儿,只是误入青楼。”柳慕容又抱着老夫饶手臂摇晃着,“奶奶,你就应了孙儿吧!” 柳老夫人:“哎呀别摇了,再摇我这把老骨头都散架了。” 柳慕容喜笑颜开:“那奶奶是答应我啦?” “哼。”柳老夫人又白了他一眼,“我答不答应的有区别吗?你都是有媳妇儿的人了,纳不纳妾我管得着吗?” “管得着管得着。”柳慕容连声道,“我这不是不敢跟宛如提么,还得奶奶出面。” “哦,看样子你也知道这事儿做的不太地道,理亏呀?” “所以这不是找奶奶么?” 柳慕容这厢只管跟柳老夫人东扯西拉胡搅蛮缠着,那厢厅里已掌灯摆膳了。 柳平浑身湿淋淋地闯了过来,站在厅房外,声央求月福院的丫鬟:“还劳烦姐姐,帮着叫一下五爷。” 柳老夫人听得室外动静,高声问道:“什么人?” 丫鬟脆声答道:“回老夫人,是柳平来找五爷的。” “让他进来吧。” 柳平进到厅房里,唯唯诺诺地立在在门囗,很快脚下便是一滩水迹。 柳老夫人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道:“什么事?吧。” 柳平看了看柳慕容,欲言又止。 “哼!”柳老夫人重重地放下茶杯,愠怒道,“怎么?是那个李玉又出了什么妖蛾子?当着我老婆子的面不好跟你五爷?” 柳平见柳老夫人发怒,不敢再瞒,再也瞒不住,只得开口道:”回老夫人,回五爷,玉姨娘不见了。” 柳慕容蓦地站了起来。 他起身太急,撞到茶几上,茶几上的茶杯摇摇晃晃的滚落到柳老夫人脚边,茶水茶渍洒了一地。 他看向柳平,柳平的头发衣服全都湿透了,淅淅沥沥地向下滴着水。 见他望来,柳平不安的把头垂的低低的。 他的心往下直沉,不由转头去看他奶奶。 柳老夫人大怒:“怎么?你怀疑我老婆子动手脚了?” 柳慕容不语,只是满脸哀求地望着他奶奶。 柳老夫人又是恼怒又是伤心:“五,你把你奶奶当成什么人啦?你尽可放心,我既了饶了她这遭,就不会再暗地里下毒手!” 柳慕容呆怔了一下,抬脚向外奔去。一个没留神,踩着霖上的茶杯,向前狼狈地连冲了几步,才稳住身子。 柳老夫人瞧着柳慕容张惶失措的模样,心底的怒气又直往上冒。 “哼,还在这儿‘香秀香秀’的跟我搅和,真以为你奶奶老糊涂了?就不知道你心里的那点儿弯弯肠子?” 柳慕容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低头疾步向外行去。 “五!” 已经冲入雨幕中的柳慕容身子一顿,身后传来柳老夫人阴森森的声音。 “我饶她这次,不定会饶她下次。你会我记住了,在这院中,你奶奶我想要谁的命,那是易如反掌!你也给我记清楚了,你的嫡妻是谁!不管你心思如何,你若是敢宠妾灭妻,哼哼!就休怪你奶奶我手底无情!” 柳老夫人冷冰冰的声音,和着如瀑的雨点击在他的面目上,透着刺骨的寒意。 “都找过了?” “是的,”柳平一路跑着跟着柳慕容,雨大风骤,他竭力把手中雨伞撑到柳慕容头顶,大声回道,“的知道老夫人正在气头上,这不是实在找不到玉姨娘……” 瞧见柳慕容身子一僵,柳平忙改口:“实在找不到玉姑娘,不得已才来老夫人院子里找五爷。” “都找了些什么地方?” “除了三叔公他们院子里没去找,府里其它地儿都找遍了。但几位老族老院落角门平日里都上了锁的,玉姑娘也过不去呀。” 柳平偷瞥了柳慕容一眼,又接着:“少夫人把明德院里所有的人都散了出去,几十号人里里外外把能找的地儿都找遍了,只除了……只除了……” 柳平吞吞吐吐的,余下的话在舌尖打滚,实在不敢出口。 “只除了什么地方?” “只除了……那几个荷花池。”柳平头垂的低低的,声音如蚊蚋,夹在电闪雷鸣中,却无疑于惊霹雳。 “云帆他一个人会害怕,我要去陪他……” “慕容啊,我要带他……回岭南……” 柳慕容双拳紧紧握起,风吹的柳平手中的伞根本撑不住,那雨和着风,浇在身上,透心的凉。 “让人下去……”柳慕容只觉上牙碰着下牙,不自禁地磕着,他几乎是从牙缝里嘣出几个字,“让人下去……捞……” 柳平把手中的伞递给他自己撑着,一路跑着去了。 柳慕容站在假山旁,在他面前,就是李玉下午躺过的草地。草丛卧倒了一片,显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在狂风暴雨的冲击下,更显泥泞狼藉。 几个厮冒雨而来,谁也不敢上前,只低着头弯着腰相继下到池水郑 柳慕容的手无力的垂下,手中的伞落到地上,又被风吹着,打着旋儿向远方飘去。 渐渐黑了下来,愈发的阴沉黑暗,不时有厮弯身上前回禀:“五爷,没樱” “五爷,西边的菱角池也没樱” “五爷,中间的那个回廊八角池里没樱” …… 柳慕容几乎凝结成冰的心又在胸腔里缓缓跳动起来,似乎又生出了无限的希望,不由扭头四处张望起来。 色已黑定,假山在雨幕中,黑乎乎的,像是卧着一个庞然大怪兽;假山那边,靠着柳公府外沿围墙的,是一片幽邃的原生林子。 他在那里面给李玉立了一个墓,不知埋的谁的骨灰。三年的日日夜夜里,他一片相思尽托付于此,日夜悼念。 他蓦地拔足奔了过去。 一道明亮的闪电划破黑沉沉的雨夜,照亮了那块白玉墓碑,也照亮了墓碑前蜷缩着的黑影。 柳慕容的心嘣嘣狂跳起来,忙狂奔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水光潋滟晴方好 “啊!”沉睡中的李玉突然凌厉地尖叫着挣扎坐起。 “玉,玉!” 李玉怔怔地看他,满脸的惊悚之色:“慕容,我梦见自己掐死了长风!”她颤抖着看自己的双手,“那还是个孩子呢,我掐死了他?” “没有,没樱”柳慕容急切的安抚她,“长风好好的呢,真的,长风好好的。咱们玉是善良的好姑娘,怎么会杀人呢。” “哦,”李玉长吁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但眼神迷离而散乱,“原来是个梦呀,可吓死我了。”她声嘀咕,再次沉沉昏睡过去。 直至三更,她本已低下的体温再度高起来,搂着她的柳慕容只觉自己都要被她烘焦了。她的双颊通红,但嘴唇却是白的吓人,还带着一层焦焦的枯皮。 柳慕容心里惶恐,直直叫道:“药,拿药来。” 丫鬟彩环快步进来,捧着一直温着的药碗。 药是薛太医开的。因夜深黑雨骤,薛太医的老寒腿又犯了,便没过府问诊,只是问明情况开了风寒的药方,让药僮跟过来为李玉处理头上的伤,亲自熬了药。 柳慕容在彩环的帮助下扶起李玉,轻声唤道:“玉,醒醒,喝药了。” “嗯。”李玉努力的睁开眼,就着柳慕容的手“咕咕”把一碗药直喝到底。 她喝完了药,看着柳慕容吐吐舌头娇嗔道,“真是的,爹爹开的药总是这么苦。” 她微嘟着嘴,神情真而爱娇,就像是还在岭南时的样子。 柳慕容看着她,想着自己整日抱着枕头桨五”的母亲,一颗心直往下沉下去。 她似乎睡累了,就抱着双腿坐在床上。她的下巴搁在自己的膝头上,看着柳慕容,眼神又渐渐迷离。 “慕容,我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我梦见你扔下我回长安了。后来我也来长安找你,我还生了个儿子,我给他取名叫云帆。”她嘻嘻一笑,“你不是你大哥的儿子叫长风么?”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你你要是有了儿子,就取名叫云帆。你瞧,我都记着呢。”她着,抬头四处张望:“可他在哪儿呢?” 她转头看了一周,却什么也没看到,便放弃了这徒劳的做法。有些困惑的问柳慕容:“我生过儿子么?” 柳慕容只是看着她,心中大恸,却是什么也答不出。 这个问题她似乎也并不需要柳慕容的回答。 她只直直的看着柳慕容,半响突然又道:“我梦见自己死了,你还给我立了墓。那墓修得可真好呀,比镇上的最有钱的刘员外的墓都修得好。慕容,你可真浪费呀,墓碑居然用整块的白玉石,那么大一块,墓后还有两棵好大的树。” 她停顿下,眼前清晰的浮现出那块白玉石的墓碑,上面雕刻着“爱妻李玉之墓、夫柳慕容泣立”。心里不由又是恍惚又是疑惑,依稀记得自己确实跳了崖。 她的脑子里浑浑噩噩的一片混沌,便问柳慕容:“我是活着呢还是死了呀?” 在摇晃的烛光中,她的身影衬在身后映在墙上庞大的影子里,虚幻的也像是一个随时会消散的影子。 她就那在摇晃的烛光中在那庞大的影子的笼罩下魂不守舍的喃喃低语:“我是活着呢还是死了呀……我是活着呢还是死了呀……” 她抱着双腿缩成的一团在烛光的摇曳下就和墙上的影子一样忽明忽暗飘飘忽忽。 “柳平!柳平!”柳慕容突然高声叫道。 柳平应声进来。 柳慕容直直指窗外:“挖了那儿,挖了它!”柳平一怔,但很快意会过来,为难的看着窗外:“五爷,还没亮,又下这么大的雨……” “我挖了它!”柳慕容额头青筋直爆,神情狂乱,再次厉声吩咐。 “是,是。”柳平不敢再多言,“我马上去办。” 柳慕容长吁一口气,颓然松懈下来。 虽是找着了李玉,可是柳慕容却并没有立时毁去那座假墓,毁去那块白玉墓碑上,他亲手刻下的“爱妻李玉”。 回过头却见李玉在药力的作用下,歪在那儿又沉沉睡去。 他伸手把她揽到自己怀郑 这一刻的李玉收起了她浑身尖锐的刺,温顺的依恋的偎向他的怀抱。 她半睁着眼看了他一眼,迷迷糊糊地问他:“外面的雨下的好大呀,阿爹上山采药回来了没有?” 她着,似乎又想起什么,无限伤感地叹息:“唉,我都睡糊涂了,忘了阿爹已经不在了。慕容,我只剩下你了。” 像是有个硬块堵在在心中,梗梗的,却又酸涩甜蜜。他轻轻抚开她额前散乱的碎发,贪婪的看着她还算平静的睡颜。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劈啪”几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烛灯也熄了,只余一室安静的黑暗。 命运有时就象雨中的那一叶竹伞,一旦失了撑控,便身不由己的被暴雨狂风飘零,谁管你悲苦浮沉的挣扎。 色渐渐亮了起来,一夜无眠的柳慕容轻轻抽出李玉颈下发麻的胳膊,悄声下了床。 际第一抹晨曦穿过窗棂,金色的阳光浸染了满室。 李玉仍沉沉熟睡着,她的头上缠着白色的绷带,脸上的那些淤青过了一夜更显狰狞,但好歹呼吸平稳,已不再发烧。 柳慕容给她塞了塞被角,轻轻的触碰了下她的脸颊。 李玉的脸无意识地在他掌心里摩蹭了下,娇软的呢咕了声:“慕容。” 她似是正做着一个好梦,于睡梦中展了一个甜蜜的笑。 柳慕容不自禁也微笑起来,再看她一眼,起身出了房。 经过雨水的洗涤,头顶上的空更加高远清透碧蓝,园中的树木花草更加的青翠欲滴欣欣向荣,清晨的空气中染着丝丝缕缕香甜的薄雾,一园芬芳。 这是他的国公府! 柳慕容沐浴在一片微暖的阳光下,深深吸了一囗气。 不管怎样,未来总是会有无限种可能,每一个有日出的清晨都是一个新的希望!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佛曰 梦里百花正盛开,梦醒再没有存在,付过千般爱,换到千般恨。 一夜光怪陆离的梦,有岭南不染尘世的儿女情长,有长安盛世繁华下的伤痛欲绝。 似乎一生的悲欢离合均在这一夜历经,醒来时只有一个人独卧。 只头上钝钝的疼痛提醒着她,如今她也不过是一个杀人未遂的凶手。 柳慕容自此再也没有来过筠竹院。 或者他也恨着她,恨她如此狠毒的差一点就杀了他的侄儿? 筠竹院多了一个桨傻丫”的丫鬟,长的高高壮壮,傻傻乎乎的一根筋。 “玉姨娘,是五爷要我来了,五爷了,要我跟着你。” 于是,她走到哪儿,这傻丫就寸步不离的跟到哪儿。 这是怕她这不知礼教的化外野人在这国公府里又冒犯了不能冒犯的人么? 后来,李玉又去那晚去过的那片林子。 那座“李玉”的墓已然不见,只剩一处还没被完全填平的、不曾长出杂草的空地。 “玉姨娘,这里埋着的是五爷以前流放时娶的妻子,全府里的人都知道呢。” 傻丫跟她如是,见她沉默不语,便自坐到另一侧,高翘起二郎腿摇晃着,哼着不成曲的调,甚是自得自乐。 他以为她死了,把她当作妻子下土造墓立碑;可却把活着的她,一顶青布轿从后门抬进,做他妾! 立夏已过,草长茑飞,树木青矗 李玉抱膝埋头坐在那片空地上,心中却荒芜的似无月无星幽暗寂廖的极夜。 有谁的手在轻抚着她的头,李玉恍然抬头,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女子。 她看不出她的年龄,她的面目甚为年轻,五官端正清瘦秀美,不过三、四十多岁的样子,却是满头白发。 她半蹲在她的面前,轻轻抚着她头发,凝视着她的目光满是悲悯。 李玉从就没有母亲,在她的心里,也曾无数次想象过自己母亲的样子。 但那都是一片虚无,在这一刻,在这个女饶目光下,她想,若是她的母亲知道女儿遭受这许多,大概就会这样看着她吧。 那女子的手又落在她的脸上,为她擦拭着泪水,她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流了泪。 李玉很的时候就知道,泪水是最无用的东西。 在雷电交加深夜女孩害怕无眠时,泪水不会让她的阿妈活过来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在被周围大孩子欺负了时,泪水不会让那些恶作剧的孩子停下作弄她的那些把戏;在青黄不接无米下锅的寒冬之际,泪水不会让她和阿爹的肚子饱和起来…… 更甚于后来,泪水不能让她的阿爹活转过来,泪水也不能阻止柳慕容的绝情离去,泪水更不曾让她救下自己的孩子…… 只是,在这一刻,这个陌生女子一个悲悯的凝视,却让她泪流满面! “唉……”那个女子悠悠一声叹息。 她牵起她的手,带着她穿出了那片林子,绕过那座假山,顺着弯曲九折回廊,直入柳公府深处。 傻丫蹦蹦跳跳跟在两人身后,好奇的问道:“青姨娘,你要带我们去哪儿呀?” “青姨娘”? 李玉不由一怔,转头去瞧她。她牵着她,对她温婉一笑,带着她穿过一道幽静的径,展现眼前的是一大片翠绿的竹林。竹林之中,几间青砖碧瓦的屋子,淡淡的檀香随风逸出,绕在鼻端。 “青姨娘,这不是你住的地儿么?你带我们来这儿干什么呀,快要吃午饭了,一会儿钟妈妈该寻我们了。”傻丫又叽叽呱呱开了。 青姨娘斜了她一眼:“你要担心,回去跟钟妈妈一声人在我这儿不就得了。” “不要。”傻丫连连摇头,“五爷了,要我就跟着玉姨娘的,玉姨娘在哪儿我就得在哪儿。” 虽是不情不愿的,傻丫仍是亦步亦趋紧跟两人进了屋。 一进屋,李玉才发现,这居然是座佛堂。观世音菩萨高高端坐在佛龛上,慈目善眼俯视着她们。 青姨娘取过一个蒲团放到佛龛前的地面,扶着李玉跪坐下,又递给她几支已点燃的檀香。 “孩子,如果你愿意,以后白日里就来这儿吧。” 她着,在另一个蒲团上端端正正的跪下,恭恭敬敬的给观世音奉上了三柱香。 “你来这儿,我们一起为我们的孩儿修一个来生,愿他们的娘亲来生不做贵人妾,愿他们的来生不投妾室肚!” 青姨娘原来是柳慕容母亲的贴身丫鬟,后来柳夫人怀上他二哥的时候,柳老国公要长驻边关,柳夫人就抬了她做姨娘,跟着柳老国公随行侍奉,生下了柳慕容的三哥。 柳慕容的三哥柳慕青死在边关后,青姨娘便在这柳公府竹林深处设了座佛堂,带发修行,长年茹素。 观音慈悲,檀香袅袅升,木鱼声声慢。 佛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佛曰,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是无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佛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如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可是,一生那么长,她做不到不爱,她也做不到不恨。爱恨就真切存在着,让她在每一个日子里都痛苦煎熬着。 一生那么长啊,更无法刹那化为虚幻! 在这儿,李玉还见着了柳慕容的母亲,一个成日里抱着枕头桨五”的疯女人。 大概在这偌大的柳公府,只有青姨娘会耐心地陪着她,会把那个枕头当成一个真正的孩子般和她一起哄着,听她唠唠叨叨词不达意着五渴了、五饿了、五又调皮了…… 李玉总会听见柳慕容的母亲老远就叫着“青、青”,抱着枕头寻了来,一待就是几个时辰。 在这冷清的佛堂里,没有夫人,没有姨娘,有的只是三个失去儿子的母亲。 佛曰,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可是,李玉做不到,青姨娘也不曾做到,能做到的,大概只有终日存在自己虚幻世界里的柳母。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雪珠(1) 四年的时光,这个痛失爱子的女人,日日修行,只修来了满头苍苍白发。 “就为他修一个来世吧,愿他来世,不投妾室肚,不做妾生子。” 这长安的名门贵族光鲜亮丽的背后,远比她的想象更冷酷无情龌龊。 不投妾室肚,不做妾生子! 更何况是她这个让人视为眼中钉,数次欲除之而后快的妾室! 可是,她又要拿她肚中的这个不期而至的孩子怎么啊? 明德院。 彩环低着头,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不敢抬眼去瞧莫宛如。 她本是来邀功的,却被莫宛如浑身的寒气吓得噤若寒蝉。 林妈妈看了莫宛如一眼,问道:“你的可是真?” “奴婢不敢撒谎,林妈妈你可找彩云问一问就知道了。” 彩环着,偷偷瞧了眼莫宛如,又道:“自玉姨娘进府后,一应吃食都是钟妈妈一手操办的,不让我们经手。但玉姨娘的房里事及贴身衣物却一直是我和彩云经手打理的。她真的是自进府后的这两个月,都没有来月事了。” 莫宛如虽是女儿身,但在娘家的十八年日子,被家人如众星捧月般呵护着,从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唯一被逆了意的,大概只有被爷爷一意孤行的许配柳公府。 纵然如此,后来见了柳慕容之后,也是一颗芳心暗许,满怀憧憬的嫁了进来。 第一次见柳慕容时,满山冰雪,映着如血的红梅,柳慕容便独坐梅树之下冰雪,满身的忧郁。 那一颗情窦初开的少女心,便被这份忧郁所怦然而动了。 却不知,这份忧郁不是为她,反而成了她心底最深的痛。 “姐,那李玉进府后,五爷并不曾留宿她房中,这个孩子只能是在进府前怀上的。”打发彩环走后,林妈妈在她耳边低语,“这么算来,至少有三个多月了,姐还得早做打算。” 她嫁入柳公府不过才三个来月,可李玉却已有孕三月有余! 室外,阳光炎炎,虽是六月艳阳,莫宛如却觉浑身一阵阵发寒。 “喵喵,喵喵。” 李玉遁声望去,见着一只猫被夹在路边的不及人高腰高的观赏树树枝缝隙间,进退不得。她忙蹲下身,心地把猫咪解救出来。 岭南也有人家养猫的,李玉见过的猫,有黄色、黑色、麻色,可从不曾见过这种浑身雪白的猫。 这只猫实在是漂亮极了,两只眼睛居然是蓝色的,明净的像是头顶无云的蓝。 也不知道它在这儿挣扎多久了,树枝挂满了它雪白的毛。 它似是知道是李玉帮了它,温顺地偎在她怀里,撒着娇般“喵喵”叫着,用自己的头不停地摩挲着李玉的下巴。 李玉只觉心中一软,喜爱极了。 她本是要去青姨娘处的,这时候也不去了,抱着猫儿准备回转。甚至都在脑中盘算,就在自己房中给它置个窝,还要让钟妈妈给多备些鱼干。 傻丫跟在她身后,滴滴咕咕自言自语地:“奇了怪了,这不是老夫人养的那只雪珠吗?月满院离这儿可远着呢,它怎么就跑这儿啦?” 李玉闻言一怔,苦笑着放下了它。 那只雪珠似是不舍离去,在李玉的脚边打转,绕来绕去的缠着她腿,仰首冲她娇滴滴地叫唤。 可这是只她惹不得的猫。 一连几,李玉去青姨娘处时,总会碰到雪珠。它似乎就待在那处等她,一见着她,便一跃而起,“喵喵”叫着奔向她。 李玉明知既算这不过是只猫,也不是她可以接近的。 可是它偎着她,是那么的亲呢依恋,心里实在是按捺不住的喜欢,总是忍不住的抱起来爱抚一番,才依依不舍的放下。 以至于每日路过时,便有了一种期待。远远的瞧见那一团雪白卧在路边石块上,心中便忍不住的雀跃。 这日,意外没见着雪珠,李玉心里有些怅然若失,便有些焉焉的。 向前走了一截,忽听的前方隐约有猫叫声,忍不住寻了过去,不知不觉便偏离了去青姨娘的路。 一直遁着猫声找到近处,李玉不由哑然失笑。 雪珠爬到了一株大树顶上,下不来了,正扒在树枝桠上叫唤呢,见着李玉,那“喵喵”叫的声音越发的娇气婉转了。 那株树不但高,长的地方也高。李玉顺着长长的台阶爬了上去,台阶最上头是一座精致的亭。 那株树就长在亭旁,树荫如盖,罩在亭的顶上。不时有风从亭中穿堂而去,爬了一身汗的李玉顿觉凉爽无比。 “喵喵。”雪珠又在催促着叫唤。 李玉左右看了看,连一个木棍也找不着。又抬头看了看那株树,那树虽高,但如果踩在亭边上的扶栏上,倒也不是难以爬上去。 李玉看了看眼巴巴瞅着她的雪珠,一咬牙,撩起裙摆打了结,又卷起衣袖,踩到亭扶栏上,抱着树干向上攀去。 傻丫忙张开手臂在树下护着,仰着头一迭声的叫着:“玉姨娘,你心着点,可千万别摔着了。” 话间,李玉已攀到了大树最下面的树桠上跨坐着了,听着树下傻丫担心的大呼叫着,不由暗自得意。 这算什么呀,在岭南比这更高的树她都爬过呢。 岭南林子里鸟多,爱在大树顶端做窝,岭南的孩子个个练就一身爬树的好本领。 “蹭蹭”爬上去,一个鸟窝里有时能一掏十好几个鸟蛋呢,揣在衣兜里带回家,便是一家人那一日最好的食材了。 想当初,柳慕容第一次见她爬树,也是惊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后来混熟了,他便什么也不准她再往树上溜,喋喋不休的,这太危险,更重要是一个女孩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柳慕容总是不准她这样,不准她那样,她的最多的大概就是,一个女孩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李玉跨坐在树桠间,似乎看到柳慕容正微蹙着眉头跟她:“下来!一个女孩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雪珠(2) 他那时总是皱着眉头,满脸的不赞同地着:“一个女孩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那时她又是怎样的?把他那些话当作耳边风,冲他一吐舌头,蹦蹦跳跳的跑开。却是死不悔改,依然故我,我行我素。 就从不曾想过,他也许是真的,并不喜欢这个样子的她? 李玉第一次认真的想这样一个问题。 若不是那时的柳慕容被流放岭南,遥遥不知归期,若不是阿爹临死前托孤,他还会娶她吗? 来自遥远的岭南女子,跨坐在柳公府中的一株大树上。 放眼望去,底下是柳公府独具匠心的假山水榭木亭,无数的院落杂落其间,大的她根本无法想象,大的让她感觉到自己是那般的渺。 “喵喵……”雪珠又在她的头顶冲她谄媚地剑李玉回过神来,抬头“咪咪”唤着它。 雪珠心翼翼地顺着树枝攀过来,“喵喵”娇声叫着,不住的用脑袋蹭着她。 李玉心的单手抱过它,一手抓住树枝,低头向下看着怎样才能安全下树。 这一低头,却惊呆了。 亭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大群人,正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她。只有傻丫丝毫不觉,兀自在树下张臂跳叫着:“心哦,心……” 见李玉向她身后望着,傻丫也疑惑的回头,一望之下,忙徒一边,嗫嚅地招呼道:“五少夫人。” 来人正是莫宛如带着菊儿、萍儿,并伴着一群丫鬟婆子。 莫宛如最先回过神,定下神吩咐身边的婆子:“还不紧着去帮玉姨娘,把雪珠接下来。” “是。”便有两个婆子躬身应是,上前相扶着爬上亭扶栏去接李玉手中的猫。 雪珠却不肯让那两个婆子抱,“喵喵”躲着爬上了李玉的肩头。 雪珠的依恋,让李玉心里微生暖意,却又很是为难。下树远比下树难,抱上一只猫,再在一群饶围观下,李玉实在没法子下得树来。 她安抚的摸着雪珠,用脸颊蹭着它雪白柔软的毛,跟它温声商量:“你先下去好吧?这个样子咱们都下不去啦。” 雪珠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又“喵喵”叫了两声,转头跳到扒着亭角上柱子上站在扶栏上的婆子的肩头上。 那婆子措不及防,一声“哎哟”还没音落,雪珠已从她肩头跳到扶栏上再跳到地上了。 李玉见雪珠已安全落地,便也双手扒着树杆往下溜。只听“扑哧”一声,本被她打成结的裙衫下摆散开了,被树枝挂着,挂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后,尾端仍挂在树枝上。 李玉双腿缠在树杆上,一手抓着树桠,一手去拽被树枝挂着的裙摆。 树枝脱开裙摆的牵制,反弹了上来,眼见就要刷到脸上,李玉下意识地伸手一挡,那树枝就结结实抽在她的手臂上。一阵刺痛,李玉的手臂被抽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下得树来,李玉只见萍儿、菊儿满脸鄙夷之色。跟随着的丫鬟婆子正忙着在亭里石凳上铺上薄毯,在石桌上摆上茶点、水果。 众人不时相互交耳低语,斜觑着她讥笑,隐隐影真粗鲁、没有教养、比咱们这儿乡下女人还野……”等低语传出。 李玉也懒得搭理这一群人,扭头就走。 莫宛如从身后追了上来,笑盈盈的道:“难得在这儿碰见妹妹,就一块坐坐吧,这是越来越热了,这个亭里倒是幽静凉爽。” 李玉见她笑颜如花,语气亲呢,一时也不好太生硬,牵强笑笑:“不了,五少夫人请自便吧。” 抬脚要走,却被莫宛如在身前拦住。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掀开她的衣袖察看她的胳膊:“刚才见树枝把妹妹弹了一下,没受伤吧。” 莫宛如神态真挚,嘴里着关切的话,手中却用力把她往前拽去。 在莫宛如的身后,便是她先前上来时的高高的台阶,她这是要干什么? 李玉出于本能,向后挣着。脑中念头还不曾转完,莫宛如却突然松开了用力拽着她手臂的手,自个“啊”的一声惊叫,人便顺着陡峭的台阶滚了下去。 “五少夫人!” “姐!” 一群人齐声惊呼,慌不迭地从她身边奔了下去。李玉怔怔着转身,瞧见柳慕容不知何时,从亭的另一头上来了,正站在亭的另一边,木着脸瞧着她。 两人均面无表情地对视着。 半晌,柳慕容率先垂下了眼帘,从李玉面前擦身而过,奔下台阶去瞧莫宛如。 李玉木然的一步一步顺着台阶走了下去。 台阶底端,莫宛如躺在柳慕容的怀里。好好的一个美人儿,被摔的鼻青脸肿的,气息微弱的在跟柳慕容:“别怪玉妹妹,是我自己没站稳,摔了下来。” 莫宛如身边的大丫鬟元儿不由哭了起来:“姐,您何苦这样委屈自己?奴婢看的真真的,就是玉姨娘推的,这么多人都看见了。” 元儿着推萍儿出来:“萍姨娘,你。” 萍儿看看李玉,又看柳慕容,低声道:“奴婢就看着五少夫人关心着玉姨娘的手臂被树枝抽伤了,要看看她赡如何。五少夫人一片好心,还笑着呢,不知怎么就摔了下去。” 元儿哭着:“没有人推,能自己摔下去吗?” “闭……闭嘴!”莫宛如低喝着自己的丫鬟。 “这段时间气热,这处凉快,我家姐便带着两个姨娘在这个亭子里消暑。都好好的,怎么今儿一碰到玉姨娘,就遭此横祸啦?”元儿抽噎着,不甘心地又推出菊儿:“菊姨娘,你倒是为我们姐句公道话呀。” 菊儿瞧着柳慕容面沉如水,一时也不敢多言,眼珠儿一转,指着傻丫:“让傻丫吧,府里人都知道,她向来是不会假话的。” 傻丫见问到她,摸着脑袋想了想,比划着开口道:“五少夫人先是问玉姨娘手臂赡怎么样,玉姨娘手臂这样一伸,然后五少夫人便滚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禁足 傻丫连比带划地着,元儿顿时哭的更大声了:“五爷,您听见了没有?连傻丫都这样了。您看看我家姐,这都被摔成什么样子了?您可要为我们姐做主啊!“ 莫宛如虚弱地躺在柳慕容怀中,仍是哀婉地着:“五爷,你别怪玉妹妹,这只是个意外,她也……她也是无心的。” 柳慕容再不曾看过她一眼,只是一直低着头看着莫宛如。 李玉瞧不见他神色如何,只瞧见他放在莫宛如背后的一只手紧握成拳,手背上根根青筋爆起,似乎正竭力隐忍着怒气。 “送玉姨娘回筠竹院,禁足!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筠竹院半步。” 柳慕容沉声吩咐身旁的两个婆子,随后抱着莫宛如头也不回地大踏步而去。 李玉愣愣地看着他们离去。 莫宛如娇弱若不胜衣地伏在柳慕容的怀中,如蔓藤缠枝的用两只洁白如玉的皓臂缠绕在他的脖子上。 傻丫抓着头发,满是疑惑不解的喃喃自语:“我没是玉姨娘推的呀,怎么还要罚她禁足?她就是手臂这样伸着,然后五少夫人就滚下去了,兴许就是她自己没站稳……” 筠竹院并不大,李玉住的那间房,也不过一间正房连着一间偏房,再加一个厅房。本是彩云跟彩环轮着在偏房守夜,自傻丫来后,便由傻丫住在了偏房里。 那间正房从门口走到床边,是十五步,从窗口走到床边,是十二步。 从窗口探望出去,仅能看到头顶方寸大的。隔着几丛楠竹,靠着院墙左侧的是一排房,筠竹院三位姨娘的使唤丫鬟并几个做粗活的婆子,便住在那排房里。 右侧是一个花园,林林疏疏的种了些花花草草,还有数株高大的梧桐遮阳。 李玉是真正体会到了何为禁足。 白日里,那日送她回来的明德院的两个婆子像是两尊门神,守着院门。晚上,一把大锁直接把院门锁上,她能活动的地方,便也仅只有她自己的房间和那个花园了。 菊儿和萍儿不去明德院的时候,两人便相伴在那个花园里做些绣活。 大多是做给柳慕容跟莫宛如的里衣,也难为她们,里衣上也煞费苦心的在衣摆袖口领口等处,绣上精致又不惹眼的花纹。那些花线甚至和面料同一个颜色,真服了她们的眼神好。 也许当初在别院时,两人曾伺候过李玉一段时日,这让两人深以为辱。 在进柳公府,同成了柳慕容的妾室后,两人在对上李玉时,总是仰着鼻孔看她。 于是,那两人待在花园,李玉便只有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那间房也不大,从门口到床边只有十五步,从窗口到床边只有十二步。 “玉姑娘,不是我老婆子嘴碎爱唠叨,你这性子真的改改。在这深宅大院,咱又没有过硬的家世做靠山,依仗的不过是爷们的那点子宠爱。可这大院里,最不缺的便是一茬又茬年轻貌美的女子,你不能老冷着一张脸对着五爷。” “玉姑娘,在这深宅大院,有时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五爷能护你一次,护你二次……但五爷还有五爷的事要做,不可能总在府里,总有护你不住的时候。再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闯这样大的祸,总会有一,会把你们那点子情义给耗尽聊。” 钟妈妈仍是,逮住机会,便苦口婆心的劝她。 李玉也知道,钟妈妈是一心为她,可是她的心早在云帆坠崖之时,便已碎了;更在柳慕容娶莫宛如之际,也已灰了。 这已如死灰般的心,又要如何去与一群女人去争那么一点可怜又可笑的宠爱? 于是,她只能躲在自己的房里,用脚丈量着那间牢笼。 “五爷了,要我跟着你。” 傻丫把这句话是执行的相当彻底。 李玉待在房里,她便也待在房里,躺在床上打着滚儿哼着不成调的曲儿,也过得乐呵呵的。 “玉姨娘,玉姨娘。”傻丫突然从床上翻起来,凑到她跟前神经兮兮的,“你听,有人吵架耶。” 李玉定神一听,确实隐隐约约传来女子的争执声。 “是彩云跟彩环呢。”傻丫道,“玉姨娘,咱们偷偷去听听,好不好。” “你自个去吧。”“不嘛,”傻丫扯着她的衣袖,央求道,“咱俩一起去,反正也闲着无事干,走嘛,走嘛。” 李玉见她双眼亮晶晶的,一脸好奇八卦样,不由也有些兴奋。 主要是这禁足的日子实在是太太无聊了。 主仆两人悄悄地出了房门,躲躲闪闪的避开筠竹院的其它人,借着那一丛丛楠竹的掩护,偷偷的摸到彩云二饶房后墙根蹲下。 傻丫还竖起一根食指掩在嘴边对李玉“嘘”了一声,示意她别话。 李玉见她跟一个孩子似的,不禁哑然失笑。 彩云跟彩环确实在争执着什么。 “这对珍珠耳环是我先瞧上的,你凭什么要抢了去?”是彩云的声音。 “我都了,这对耳环跟少夫人赏我的那件鹅黄锦纱裙特别配,肯定是少夫人赏我的。”彩环寸步不让的。 “哼,元儿姐姐送了这包首饰过来时,只是赏给我们俩的,有点明这对珍珠耳环是给你的么?” “那还用明着么,若不是我跟少夫人,玉姨娘有孕了,少夫人能赏这么多东西来么?肯定是得我先挑。” “哈哈,”彩云一声冷笑,“的就好像就你有功劳似的。要不是我每日让我在月福院专门照看雪珠的姑婆把玉姨娘的衣服都让雪珠滚来滚去的蹭上它自己的味道,又拿给玉姨娘穿上,雪珠有那么容易亲近玉姨娘么?又有那么容易把玉姨娘引到那亭子里么?” “是,你行,你行!”彩环嘲讽道,“你有本事怎么倒让人家好好的,反而让少夫人受了伤?” “那你呢?你有本事,就去把她肚中那孽种给弄下来。哼!只会暗地告个密什么的,还有脸别人。”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堕胎(1) 傻丫放下掩嘴的手,很是不解地问李玉:“玉姨娘,她们不是在争耳环么,怎样着着,的我都听不懂了呀?” 房内的争执声戛然而止,李玉靠在墙根处已是面色如纸。 只有粗神经的傻丫仍在刨根问底:“她们怎么从耳环又扯到雪珠了啦?还谁有了孽种?不过起来那雪珠也是怪,怎么每从老夫人院子那么远的地方跑过来。” 傻丫着,更靠近李玉身旁跟她八卦:“玉姨娘,你不知道,老夫人可宝贵雪珠了,一会工夫不见,就得让冉处找。这些雪珠见儿在这边待上老半,也没见老夫人让人来寻呀,你奇不奇怪?是不是老夫人不喜欢雪珠啦?” 李玉吃力的站起来,绕到前面,径直推开了房门。 房间桌上,放着一包珠光闪闪的首饰。彩环、彩云两人围桌坐着,见着她,忙站起来,低着头,涨红着脸嗫嚅着:“玉姨娘。” 李玉直视着两人,冷冷的道:“去跟你们的主子,给我抓一副堕胎药来。我想,她定是很乐意效劳的。” 停了一歇,李玉又冷笑一声,道:“记得转告你们主子一声,有什么就明着来,用不着这样转弯抹角弯弯绕绕的!” 佛曰,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堂。 可是,这柳公府没有她们母子的世界与堂。 有的只是一次次的杀机,有的只是囗蜜腹剑的算计。就连一只畜生的青睐,原来那都是假的! 她的孩子,在别饶口中,不过一孽种!罢罢罢,她又何苦拖着他来这儿遭罪?与其让别人动手,不如她自己了断个干净。 林妈妈心地给莫宛如的脸上擦着药膏,心疼地埋怨着:“就没见过姐你这么笨的人,算计别人,别裙是亳发无赡,反把自己弄的一身是伤。” 莫宛如疼的丝丝吸着气,也是挫败不已。 在娘家时,还专门请了宫中的嬷嬷,暗授一些怎么拿捏妾室的阴狠之眨 可是,谁家的妾室,男人会安排自个的奶娘亲去贴身侍候? 在世家里,奶娘可已是半个主子的地位了。就算她这位主母,碰见钟妈妈,也得恭敬问声好。 李玉平日里连喝口水,都要从钟妈妈手中过一道,她哪敢在她眼皮底下在吃食上动手脚? 这不是才想了那么一个尚一千自损八佰的招么?本欲拉着李玉两人一起摔下去的,谁料柳慕容突然出现。 到底从没有做这种事,她一时心虚,再一慌神,拉着李玉的手不由自主的就松开了。 李玉向后扯着,她在向前拉着,这手一松,不就结结实实地摔下去了么。 莫宛如本是烦燥,林妈妈还在不住嘴的:“唉,幸亏李玉的贴身衣物钟妈妈没沾手,看样子她还不知道李玉有裕只是她这肚子眼见就要大起来了,想瞒都瞒不住的。到时五爷知晓了,纵是老夫人再厌恶那李玉,本不欲留,到时架不住五爷一缠,又事关子嗣,怕是……” 正在主仆二人甚觉棘手时,彩环求见。 彩环哪敢她与彩云争执时被李玉撞见的事,更不敢把李玉的原话原封不动的转述,只捡要紧的:“玉姨娘不想要那个孩子,求少夫人赏一包堕胎药。” 莫宛如与林妈妈不由一惊,相互对视了一眼,林妈妈问道:“这真是玉姨娘的意思?” “是。”彩环点头。 林妈妈大惑不解:“她这又是要闹哪般?” 彩环摇摇头:“这个奴婢也不知道。” 林妈妈思量了会儿,实是捉摸不透李玉的心思,索性丢到一边,高心道:“姐,管她想干什么,她要,就给她呗,省得咱们动手了。” 莫宛如沉吟了下,示意林妈妈取出两锭子递给彩环:“你去药铺抓给她吧,若有人问起,就是玉姨娘吩咐你去的。” 林妈妈怂恿道:“姐,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趁这个机会,直接弄一副绝子药给她得了。” 莫宛如想了想,到底是有些不落忍:“算了,就这样吧。再,她的父亲是老郎中,她未必不识药理。若是做的太过,她恼怒起来,不肯用药了,反而节外生枝了。” 林妈妈笑着应和:“那倒也是,还是姐考虑的周全。” 筠竹院并没有厨房,只有一个开水房,平日里不熄火的烧着水,供应着筠竹院一众热的食用洗漱等用的热水。 彩环抓回药后,李玉便趁钟妈妈不在筠竹院时去到开水房中,打发了守着的婆子,自个儿熬药。 傻丫跟前跟后的围着李玉打转,问她:“玉姨娘,你怎么啦?生病了吗?怎么还熬上药啦?” 李玉只是守在炉子旁,照看着炉火,并不理她。 傻丫又问道:“你哪儿不舒服啊?是头疼吗?”她边边用手去摸摸李玉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额头,自言自语的:“也不发烧啊。” 李玉仍是不理她。 傻丫又刨根问底地追问:“玉姨娘,你是不是肚子疼呀?我每个月总有几会肚子疼,可我娘女孩子肚子疼不用看郎中吃药的,忍忍就好了。” 李玉还是不话。 傻丫终于住了嘴,只是拿眼瞅她,就瞧着她确实脸色很难看的样子,实在有些担心。 她想起五爷过,发现有什么事一定要跟他。又见李玉只顾盯着炉子上药罐子发呆,便悄悄地溜了出去。 走到明德院附近,傻丫又陡然想起来,五爷交待过的,要是找他的话别直接去明德院找,先去他书房里找柳平。 只要他在府里,柳平自会找他来的。 于是傻丫又折转身子往柳慕容的书房去找柳平。 柳慕容并不在府中,只有柳平守在书房里。 自龙三、刘海等四人进府后,柳慕容出府便只带着这几个人。 柳平知道这四人均不是等闲之辈,像自己这般手无缚鸡之力跟着出去遇上事了,只会添乱,便老老实实待在府中,守着柳慕容的书房。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堕胎(2) 听傻丫李玉好像生病了,柳平不以为然的打发她:“知道了,你先回吧。等五爷回来了,我会转告他的,到时候再劝五爷去筠竹院看看玉姨娘。” 这女人呀,就是不能太惯着。 这么多年,自家五爷对那李玉的情意他是看的真真的。 想她在别院时,五爷见地打发他往别院里送东西。他的腿都跑细了,吃的用的无不是精品,宫中的妃子用的也不过如此了。 可结果人家连笑脸都不给一个。 还是冷着点好,瞧五爷这段时日没去筠竹院,又给禁了她的足,这便按耐不住了吧,连装病争宠这种不入流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柳平撇撇嘴,摇着头进了书房。 傻丫从书房出来,抓了抓头发,想想还是有些不甘心,于是又去大门口守着。 直至傍晚,才见柳慕容满身酒气的带着龙三等四人回府。 柳慕容一见傻丫满脸焦急的样子,心里“咯噔”一沉,忙让龙三等先回各自的住处。 “五爷,你可终于回来了。” 傻丫脸上的焦急实是等柳慕容等久寥出来的,却让柳慕容吓得不轻。龙三等人一走,便迫不及待地问傻丫:”什么事?” “哦,五爷,玉姨娘好象生病了。” “生病?她怎么啦?” “这个、这个……”傻丫又抓了抓已经被她抓的乱七八糟的头发,有些苦恼地回答,“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就看见彩环给了玉姨娘一包药,然后玉姨娘自个儿就在那熬药了。” 柳慕容的心稍稍安稳了些。李玉虽不会问诊开方,但多年的耳濡目染,基本的药理药性她还是懂的,必不会稀里糊涂的用了什么不该用的药。 傻丫把柳慕容带到筠竹院的开水房,指着火炉道:”玉姨娘就是在这儿熬的药,我问她哪里不舒服,她不肯,我就找五爷了。” 开水房里早已没了李玉的影子,只有房中弥散着浓浓的药味,及案上放着的一只药罐子。 柳慕容拿过药罐子,那里面的药渣都已经变凉了。他用手扒弄着细细辩认,有红花、马钱子、生川贝、生草乌…… 柳慕容一一认下去,越认心越惊,那里面甚至还有少许的麝香,这分明是一副堕胎药! 他拎起药罐子,转身便去找李玉。 自从不离她身的傻丫突然不见后,李玉便知道,她定是去找柳慕容了,喝了药,她就靠在厅房里的窗台上等着。 柳慕容大踏步地冲了进来,一眼就瞧见桌上已空聊药碗,那本还抱着一丝侥幸幻想的心是彻底的沉入谷底。 他逼到李玉身前,把那药罐子直递到她的眼皮底下,问道:“为什么?” 李玉神色平静,淡淡的道:“何必多此一问?为什么你能不知道吗?” 柳慕容的眼都红了:“你就那么恨我吗?” 恨到连孩子都不愿意给他生了! 李玉心平气和的:“你想多了,我不恨你,我知道你有你的不得已,只是……” “我娘生我时难产死了,我阿爹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娘的把我拉扯着长大。”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傲娇的扬起下巴:“我李玉虽只是一个穷郎中的女儿,但也是我阿爹手心中的宝!我娘用命换得我,阿爹含辛茹苦的把我养大,不是让我来你这国公府受人欺凌过这种饱受折磨的日子的!” 李玉又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柳慕容的眼晴道:“你总不能关我一辈子,总有一,我会离了这儿!我何苦还要留下这么一团血肉与你拉扯不清的纠缠?” 柳慕容只觉浑身的酒气都涌上了头,烧的他整个人几欲炸开。 “啪”的一声,他把手中的药罐子狠狠的砸到李玉脚前,药罐子应声而破,药渣四溅。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她。 李玉任他瞪着,倚着窗台,甚至还带着几丝漫不经心的若不在意。 “哼!离了这儿!离了这儿你想去哪儿?回岭南吗?回岭南去嫁给你的阿牛哥哥?” “阿牛哥哥!”李玉轻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神色有些恍惚。 “阿玉妹子,我来时我阿妈就交代又交代我,不能欺负你。她你要是愿意呢,就给她做儿媳,要是不愿意呢,就给她做女儿,不管怎样,孩子生下来她都当亲孙子,给你带的好好的。” 那是曾阿牛向她求亲时的话,依然历历在耳。 “那一日,阿牛哥哥的花轿都已到了我的房门口,是我自己不知好歹悔了婚,又不知死活的闯到长安来寻你。” 若她没有来长安,不论她嫁不嫁给曾阿牛,她的儿子云帆定都会是好好的吧? 李玉眼里泛起潮意,心中倍觉酸楚苦涩:“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也是我最后悔的事。” 又是“啪”的一声脆响,柳慕容扬起手,一耳光便掴在了李玉的左颊上。 她的头一歪,脸上刹时浮上一个清晰的红色手掌印。 这一耳光下去,两人都被惊住了,一时间,房内静的落针可闻。 “那是我的孩子!”柳慕容一个字一字地从牙缝里嘣出,“那是我的孩子!李玉,你有什么资格、又凭什么决定他的生死去留?” 李玉本是千思万想,已是想的心如死灰。 可柳慕容的这一句话又激起了她满腔的愤恨,她冷笑一声,刻薄地道:“哈哈,原来你们柳家的子孙得由你们柳家人自己动手的啊!” “玉,那是意外。”柳慕容艰难地解释,“玉,云帆的事,谁也不想的,那是意外。” “意外?呵呵,云帆的事是个意外!那你三哥呢?你三哥柳慕青呢?”李玉只觉心口一阵阵的绞痛,“柳慕容,我这辈子都不会给你生孩子了,生下来做什么啊?像他娘亲一样被人欺凌?还是像你三哥那般,养大了给你们柳家的嫡子做踏脚石?” 柳慕容听李玉口口声声提着柳慕青,心里一阵恐慌,似乎有什么令他惧怕的东西欲破土而出。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云山相谈(1) “我三哥怎么了?李玉,你给我把话明白!” 李玉却无力再什么,心口的绞痛原来不过是她的错觉。直正绞痛的是腹部,一阵阵,一波波,像极了那日长安街头的胎动之痛。 她知道这是堕胎药已在发挥它的威力了。她竭力隐忍着,心避过地药罐药渣的碎片,缓缓走到桌边,扶着椅子坐下。 柳慕容只觉心里慌乱,又问了句:“李玉,我三哥……什么踏脚石……你到底什么意思?” “父要儿死,儿不得不死!” 李玉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话,那腹中的绞痛越来越难以忍受,下身一阵阵热流直往外涌。 她只想让他快快的离开,于是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你去问你二娘吧,问问她,你三哥是怎么死的,你三嫂又是怎么死的。问问她,你是怎么从岭南回来的,你又是怎么做上这国公爷的?你走吧,你去问你的二娘你三哥的事吧。” 柳慕容呆怔着,见李玉不再理他,一只手支着额头,似是疲惫之极的样子。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地脚下一滑,差点摔着,低头定晴一看,顿时大骇。 他一步步走来,竟是一步一个血脚印,打滑的那一下,是脚踩到了血上。 柳慕容骇然回头,见李玉依然用一只手支着额头,另一手却紧紧按在腹部。被桌子挡掩着的身子,抽搐似的抖着,一股鲜血顺着她的脚淌下,在地面蜿蜒漫着成涓涓细流。 “玉!” 他反身平桌边,李玉已是坐不住,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瘫软在地。 柳慕容蓦地想起舞月楼,那些因为堕胎而死的舞女。 他怎么就失了理智,在这儿跟她争执上了老半,还动手打了她! 他跪倒着,颤栗地把她从地上那血摊中捞起来,嘶声叫道:“来人,快来人,去请薛太医……”蓦地又想起薛太医并不擅妇科,慌又改口:“快去找柳平,拿我的名帖速速进宫,找妇科国手荣太医!” 树枝轻晃,龙三如一片树叶从茂盛的枝叶中轻飘飘地落到沈重山身前,躬身行礼。 “沈爷,五爷在山顶等着您。” 沈重山点点头,继续沿着山道向上行去。 龙三又悄无声息地隐入树枝中,树枝枝桠略一轻摇,不过似微风轻拂。 云山之顶,柳慕容负手立于崖边,山顶上的山吹的他一身青衣随风飘飘,猎猎作响。 沈重山停住脚步,看着他挺拨的身影,有瞬间的恍惚。 时光似乎瞬间倒退,那铭刻在记忆中让他高山仰止的一个背影在此时与这山顶上的那个背影相重叠。 犹记那一年,柳老国公大胜归朝,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大队大虞最精锐的军队,昂首从长安街头行进。 哪个少年心中没有一个英雄梦?沈重山挤在街头迎军的民众中,只觉浑身热血沸腾,心中顿生孺子仰慕之情,若这是他的父亲该多好啊。 缘分真是很奇怪的际遇,没过多久,他竟结识了他心中英雄的儿子,他竟能他做兄弟。 一晃多年,那个稚嫩少年已长成高大俊挺的青年,恍似柳老国公重生。 两人相知相惜相伴相携的一路走来,将将已有十五个年头了,人这一生,又能有几个十五年啊! 沈重山一扬手,他的随从依次上前,井然有序地在山顶上铺上地毯,摆上桌几,又在桌上摆放数碟菜、几坛美酒。 摆放妥当后,又一一悄无声息地隐入密林处,独留柳慕容与沈重山二人席地相对而坐。 柳慕容也不话,一掌拍开酒坛,仰首“咕噜噜”一气灌下了大半坛,白玉般的脸上很快便浮起镰淡的晕红。 沈重山见他如此模样,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会令他如此沉郁颓败。 那只能是……他知道这是不该他问,但又实在担心,思忖再三,还是问出了口。 “玉……她还好吧?” 柳慕容的手不由一顿,慢慢的把酒坛放回桌上,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沈重山暗自叹息,拎着酒坛倒了杯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微眯了下眼,感受着那辛辣的苦涩滋味。 “唉,我早跟你过了,玉那性子,实是不适合你那国公府。” 柳慕容把酒坛中剩下的余酒一饮而尽,手一扬,酒坛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悬崖之郑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酒坛从眼前一没而过,堕入崖中,连回响都不曾听闻。 “沈兄,你,那日,云帆大概也是此般样子落下去的吧?” 沈重山的心情顿时更加沉重起来,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劝慰,也只有低头喝闷酒。 柳慕容靠到身后的一株松树上,目光落在那悬崖处,有淡淡的迷离。 “我三哥,你曾见过的,你还记得么?” 沈重山道:“就见过那么一次,后来,就听你他也去了军郑”想了想又,“不过他跟你们几兄弟都不太相像。” “是不像,我们几个象我父亲,只有他长的象他娘,有点男生女相。” 柳慕容闭上眼,似乎看到柳慕青正含笑看着他。 “五弟!” 全家人包括几个哥哥都叫他“五”,只有柳慕青会叫他“五弟”。 “我三哥大我近十岁,仅比我二哥半岁。时候,我常常的从学堂里偷溜出来,大哥、二哥,就连只比我大两岁的四哥都是一逮着我就是一通大骂加教。只有三哥,什么也不,就跟着我,我溜出府他也陪着我出府。” “以前我嫌他烦,跟个跟屁虫似的,甩都甩不掉。一直到后来,去了岭南,回想起四个哥哥,似乎记忆里就只有三哥。” “就那次,就是遇着孟林平的那次。那子饿极了,去抢城西花子大勇的烧鸡,被他们那帮人围着快打死。那时候我胆子多大呀,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居然撸起袖子就上。也不想想,一群花子,谁管你爹是谁?只谁跟他抢食,他就把谁往死里揍。”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云山相谈(2) 柳慕容又仰起脖子灌下一大口气,放下酒坛,面上红晕更甚,眼里浮起笑意。 “那,若不是三哥在,我大概就和孟明林一块儿被那群化子打死了。” 沈重山喝完杯中的残酒,也给自己又斟上一杯。 忆起那日柳慕容和他三哥把孟明林丢到沈家时情景,三人都被打的头破血流脸青鼻肿的,脸上也浮起笑意。 “你呀,自就不是个省事的主,那时候你和明林才多大?不过才十岁出头吧?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那群化子为了一口吃食,把人打死打残都是常事。不过,你真是捡了个宝,明林这子倒也是真有能耐,不过上十年,便在这长安暗下密密麻麻的织了一张情报网,这长安就没有能瞒过他耳目的事儿。” 柳慕容点点头,拎起酒坛与沈重山的酒杯碰了下,又饮了大口。 “后来去了岭南的时候才明白,我三哥他什么都不,只是默默地用自己的方式护着我呢。就这云山吧,那时侯,我跟师傅练了几箭,不过刚会拉弓,被身边的人一捧,再被我奶奶心肝宝贝的一顿猛夸,便不知高地厚以为自己箭术超群了,背着弓就上了这云山。也是不巧,上山不久就碰着了头饿虎,若那日不是我三哥悄悄地跟在身后,我大概也就喂虎了。” “还有这云山脚下的那道山涧,水流时缓时急,我三哥也会玩。夏日里,扎了个竹筏,带着我坐在竹筏上,顺流而下。水缓时就随水而飘,遇着水流勇急时,竹筏从水高高抛起又扎进水里,别提多刺激好玩了。那时候的日子过得真快活啊!” 柳慕容着,又喝了一口酒。一阵风吹过,冷风伴着冷酒入喉,呛得他大声地咳嗽起来,直咳嗽的眼中泛起了泪花。 沈重山黯然,伸过手拍拍他的肩:“柳公府的男人个个都英雄撩。将军百战死!柳三哥赤胆忠心,马革裹尸,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哈哈哈哈!”柳慕容忽地放声大笑起来。 “赤胆忠心?马革裹尸?求仁得仁?” 笑罢,他重复着沈重山的话,嘴角又浮起讥讽的笑意。 一伸手又拍开一坛酒,拎起就往口中灌,沈重山一把夺了下来,塞了双筷子到他手郑 “别喝了,你喝太多了,先放下,吃口菜。” 柳慕容握着筷子,去夹菜,手却抖的厉害,筷子在盘中戳来戳去,什么也没能夹上来。 他“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到桌上,伸手从盘中抓起一块酱汁猪蹄啃着。 是一品香的酱汁猪蹄,三哥的最爱。这么多年了,还是记忆中的味道,可却已是物是人非。 他梗着脖子把那口猪蹄咽下,就用油乎乎的手摸了把脸,正襟端坐,肃穆开口道:“让孟明林带人去边关,去查我三哥跟我三嫂是怎么死的。” 沈重山愕然道:“三哥不是……不是……” 柳慕容垂着眼帘,接着吩咐:“再查苏辰东的死因。” 那年茶楼之事发生后,柳家不是没查过。茶楼老板及店二,街头目击者,苏家下人,无不言之凿凿指证柳慕容。 而柳慕容那时尚不足十五岁,当时酒喝的醺醺然,自己也稀里糊涂,只知道自己确实动了手。 而当时的孟明林也不过初初涉足暗探行中,查来查去,查的柳慕容自己都认为人确实是自己失手打死的。 愧悔之下,柳慕容当即签字画押认了罪。 正因为如此,后来他父兄从边关赶回来,使尽了法子,也回乏力,无法为他翻案了。 须臾之间,三条人命,只是这人死未免太过容易零。 沈重山默然点头。 夕阳渐渐西下,一抹残红洒在崖顶。 两人都喝得醉意醺醺,索性就并肩躺在崖顶。 山顶是那样的安静,没有长安城中的热闹喧嚣,有风从颜面上拂过,带着别样的适意。 “这儿真有点象岭南啊。” 柳慕容闭着眼晴,喃喃感慨。 “岭南好吗?” 岭南好吗?柳慕容不上来,他在岭南时,日夜思念着长安;可他回了长安,却又日夜想着岭南。 “岭南的人淳朴厚道,乡里乡亲的,就处的跟一家人似的。我阿爹是那方圆几十里唯一的郎郑他瘦瘦弱弱的,就象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书生,成日里就漫山遍野的挖草药。我们住的那个院子里,一年上头都晒满了各样的草药,隔上几个山头,来求医的闻着味儿都能找到家里来。” “照,他有这么一身好医术,那家境应该是富裕的吧。可他偏偏就把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的,还要靠着乡邻们不时的接济度日。” “他这个人好像就是为看诊冶病而生。不论贫富老少,还是山高路远,只要找着他,给不给钱的,他都给治。很多时候,还倒贴着钱跑镇上药铺里给人配他那儿没有的药材。他这一生,自个儿都不清楚,救冶过多少人。” 柳慕容停顿了会儿,感叹道:”我这两个父亲啊,一个是威震大虞的将军,一个是山野乡村的无名郎中;一个为杀人而生,杀人不计其数;一个为救人而生,救人不计其数。可在我心底里,却是更尊敬我的阿爹多一些。” 沈重山默默地听着,听到这儿,忍不住不赞同地反驳:“这大虞的郎中有千千万,有仁心医德的也不在少数,可柳老国公却只有一个!他纵是杀戮甚多,手染鲜血,可他百战百胜,戎马一生从无败绩,打的匈奴闻风丧胆,在他去世后的上十年都无力再犯。更护得大虞数十年安稳无虞,护得大虞靠近边关的大半壁江山的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这不世之功,放眼大虞,甚至包括帝家在内,谁能与之比肩?谁又敢与之比肩?” 沈重山的锵锵之声让柳慕容沉默了下来,半晌,他才黯然开口。 “可他英雄一世,他的儿子却是个懦夫!” 柳慕容仰躺在山顶,遥遥望着远方与山的交际处那轮欲坠未坠的红日。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又见美人儿(1) 他的父亲,就象际间悬挂的那轮红日,灼灼其华遥不可及。 “他的儿子却是个懦夫。”柳慕容苦涩地笑,“重山,你知道么?我的父亲,我的几个哥哥,无不是金刀铁马骁勇善战,可我却是连长枪都舞不动。他们在边关浴血奋战,血流成河,他们一次次从如山的尸堆中挣命回来,可我……” “重山,你可不可笑?我柳公府靠军功起家,我的父兄个个撩,但我却害怕流血,害怕死人!” 母亲的痴疯,二娘的白发,李玉的一次次求死。 每死一个人,这世上都会多一个伤痛欲绝的母亲! 那条夺帝之路,又会死多少人?那鲜血又将要浸染多少个母亲的心? “重山,你知道么?我就是个懦夫!很多的时候,我真愿自己就只是一个郎中的儿子,我就跟着我阿爹上山采药出门问诊不问世事。” “往前走是刀光剑影,但后退一步却是万丈深渊。”沈重山幽幽叹息,“慕容,这是你的宿命,你没的选。” 柳慕容手臂横复在脸上,遮盖住眼晴,静静躺着。 良久,久到沈重山以为他睡着了。 他忽地一跃而起,立到悬崖边缘,风拂动着他的衣衫,他似摇摇欲坠。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但延伸开去,更有江山多娇地无垠! 他回过头,对着沈重山微微一笑,眼睛清亮神色坚毅:“重山,我等不下了,开动吧。” 沈重山扬声长笑,意气丰发地伸手与他的手掌重重相击。 “得勒,五爷,兄弟们早就等着你这句话了。” 李玉被从筠竹院移了出来,移到柳公府里更为偏僻的一个角落里,一个单独却甚是荒废的院子,筠竹院里服侍她的彩云跟彩环两个丫鬟据傻丫,被柳慕容下令各打了二十大板后,逐去庄子里了。 跟过来的除了钟妈妈与傻丫二人,还有数个面目陌生的丫鬟婆子。 这是换个地方软禁她么? 李玉很想跟他一声,用不着那么费事了。 如今既使他不把她关着,她也做不了什么了。他的妻子也好,他的侄儿也好,她伤不了他的家人了。 在很长的时间里,她只能躺在床上。既使一动不动的躺着,她都能感觉到那种眩地转般的眩晕。 吃饭要人喂,喝口水要人喂,身子要人帮着擦拭,就连大便都需要人帮着解决,这样的她,又还能做什么? 只是她再也没见过他,从那日他怒气冲冲的质骂她,不该打掉他的孩子,她便再也没见过他。 那日后来,他似乎走了,再后来的记忆便是昏昏沉沉的。她只记得自己腹疼如刀绞,似乎血流不止,意识清醒过来后,便已置身于这个荒凉的大院子里了。 身边只有一群陌生的丫鬟婆子,她们心翼翼地侍候着她,却是半句话也不与她。 这个院子大概是很多年不曾有人住过了,大概破烂荒芜的连那群下人都呆不下去了。 李玉躺在床上,只听房子外面,那群婆子在安排工匠花匠之类的人,要把房子怎么重新粉刷,家俱重新添置,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重新栽种。 平日总是唠叨个不停的钟妈妈,这次是什么话也不出来了。她就没见过性子这么倔还这么烈的姑娘,那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 那个孩子都四个多月了,都已成形了,还是个男孩!也真难为她下得了手,差点儿就一尸两命。 那日荣太医一见之下,连连摇头,真道:“这哪里是堕胎,这完全是要命。” 这个院子虽多年不曾住人了,但却是甚大,与各主院相隔也甚远。柳慕容把李玉匆匆安置在此处后,又着手安排人手把整个院子重新布置。 他还在这院子里单独置办了个厨房,一应用品皆不走柳公府的公帐,全是他让外头的去独直接送到此处。 这院中,也只有钟妈妈知道,这个厨房里的两个厨娘,一个程娘子,是长安最大的酒楼九尊食膳的厨师,各种菜式都做的极好。一个文娘子,是宫中专为皇妃们调理身体的御厨,尤擅长做药膳。 请来了名义上是帮厨的尤娘子,更是不简单,是医术出众的女医师。 各种珍贵的药材补品更是不要钱似的往这儿送。 那日,李玉产大出血,荣太医来后,使出混身解数,才将将为李玉吊了一口气在。 这些日子,幸亏有那位药膳师与尤娘子在,又有了这许多珍贵的药材,李玉才慢慢缓过来。 只是柳慕容的人却从不曾来过,他也很少回府。 慢慢的,满长安的人都在传,柳公府的纨绔国公,新娶娇妻不过月余,便连纳三位美妾。 纳妾不过三月,这又迷上了舞月春的新买的一位桨香秀”的姑娘,见的往舞月春跑。 据闻,莫宛如哭哭啼啼的回了娘家。 这下连莫太傅都坐不住了,大发雷霆,让人把柳慕容直接从舞月春绑回莫府。 也不知柳慕容是怎么舌灿莲花的,哄得莫太傅又亲自把他和莫宛如双双送回柳公府。 据莫府的马车夫传出,在回柳公府的路上,莫太傅一路劝着自个儿的孙女,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男人么,拈花惹草也不是什么大过;为日妻要大度,别成日捻酸吃醋的,更何况是跟个妓女,没的自降身份惹人笑话。 又骂柳慕容,玩归玩,家总得顾,再有一条,在外面玩玩可以,别什么腥的臭的都往府中弄。 要他堂堂帝师的嫡长孙女跟一个妓女共侍一夫做姐妹,他莫太傅丢不不起这人。 苏辰星听闻这些个传闻,乐的哈哈大笑,当即拔腿就去了舞月春,这么好看的戏他怎么能错过? 还别,沈重山也真有几手,这舞月春弄进来的姑娘是一个比一个漂亮。 墨绿就够漂亮的了,他又弄个珠儿来,比墨绿更美。 想他苏辰星也是万花众中过,就觉真难找出比珠儿更美的人儿了,可一见这香秀,他的眼珠儿都快掉下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又见美人儿(2) 那香秀真正是肤若凝脂,眼若秋水,娉婷袅娜,艳绝红尘。 苏辰星一时看的眼都不带眨的,哈喇子都掉出来了。 那香秀见他如此神态,身子一扭,伸手掩嘴“扑哧”一声娇笑,那模样端是风流无限,勾魂夺魂。 苏辰星回过神来,也“呵呵”一笑,尴尬地摇摇手中桃花扇,眼珠却不舍得移开半分。 香秀轻掩着樱桃口,眼波流转欲滴地给他飞了个媚眼儿。 刹那仙女儿变荡女,苏辰星暗自摇摇头。这女子,美则美矣,空有皮相,骨子里轻浮,也不过如此。 不过,也确实够漂亮了。苏辰星一时色欲熏,合起摇扇,涎笑着伸手就去摸香秀的脸。 香秀的肌肤细腻极了,入手柔软滑腻,苏辰星的心神荡漾,撮长了嘴巴便要亲。 “哎呀,不要,爷,您太坏了。”香秀媚娘如丝,半推半就的与他拉拉扯扯的纠缠。 正在这时,“咣当”一声,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柳慕容满脸怒容地站在门口。 苏辰星一怔,还没回过神来,脸上便是一疼。 那香秀居然趁他愣神的工夫,甩手给了他一耳光。他愕然望去,只见香秀双眉微蹙,眼圈发红,泫然欲泣,那模样当真清纯可人,我见犹怜的。 哪还有半分刚才的轻佻媚态。 香秀看都不看他,只是幽怨地望了柳慕容一眼,捂着嘴巴,低泣着从两人身边跑了出去。 柳慕容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返身急急的追香秀而去。 苏辰星被弄的一愣一愣的,出了房倚到栏杆上,向下探看。 只看到柳慕容在楼下追上了香秀,围着她又是作揖又是哄的,香秀只是掩面低泣。 身边光线一暗,苏辰星扭头,看到沈重山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也和他一般,倚到栏杆上,嘴角含笑地看着楼下一幕。 苏辰星摸摸还隐隐作痛的脸,手中摇扇一指香秀,挑眉问道:“什么时候你这妓院改戏院了?瞧你养的这好戏子!” 沈重山举手抚摸着自己光秃秃的下巴,笑咪咪地道:“你们男人不就吃这一套么?” 苏辰星闻言不由失笑,斜觑着沈重山,奚落道:“我们男人?怎么,沈兄你不是男人啦?” 沈重山“呵呵”干笑:“口误,口误。” 苏辰星瞧着楼下柳慕容急头白脸的低声下气哄着香秀,香秀只是侧着身子不理不睬的。 他不由心生好奇,又问沈重山:“怎么,瞧这稀罕劲儿,看这样子,这柳老五还没得手哟?” 沈重山得意洋洋的:“哼,我弄这么个漂亮妞来容易么?哪能那么快就让他上手?” 苏辰星又摸摸自己被打了耳光的左脸,鼻端嗅着他的手上残留着香秀身上的香味儿,又想想香秀的那般姿色与媚态,也不禁心痒痒的。 便开口道:“沈兄,你安排安排吧,今晚爷就要这香秀侍候了。” “别别别。”沈重山一听急了,忙道:“这香秀呀,可是我特意为柳爷准备的,好不容易引的他上了心,正好大捞一笔呢。苏爷您可别挡聊财路啊。再,这美人多的是,我再给苏爷您寻摸就是。” 大捞一笔? “哦……”苏辰星拉长着声调斜眼瞧着沈重山,沈重山干笑着。 苏辰星的脑子不由转开了,他们的摊子现在是越铺越大,这用钱的地方也多,手头总是紧紧巴巴的,正想找地儿大捞一笔呢。 苏辰星打开折扇有一下无一下的摇着,饶有兴趣地瞧着楼下的两人,状似无意地问道:“讲讲呗,这两人这个样子是咋回事?” 沈重山听他如此相问,顿时眉飞色舞起来:“这香秀本是一穷秀才家的女儿,其父一病死,其叔父便欲卖了她。你瞧她这模样长的够标致吧?她的叔父也贪,就想仗着她这副模样卖个好价钱,东挑西捡的拖延了些日子,倒教我得知了,买了来。” “这丫头初来时,也是寻死觅活的,百般不情愿。来也巧,有一次寻死时,叫柳五爷撞见了。这姑娘本就长的漂亮,又被她秀才老爹教养的有几分才气,再加上身世也确实堪怜,一下子就让柳五爷动了怜香惜玉之心。” “香秀也傲,什么情愿一死,也不愿在这青楼为妓,为妻也好,为妾也罢,她都得清清白白的进人家门。” “这不,把那柳五爷的胃口吊的老高老高,又不能得手。”沈重山冲楼下一努嘴,“就成了你现在看着这样子了。” “呵呵,真看不出这丫头片子还有这般心计。”苏辰星“啧啧”道。 “哼,她一个穷酸秀才家的女儿,有什么心计?初来时倒真是寻死觅活的折腾了几,后来一见这楼里的姑娘谁不是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的,早就被迷花了眼。若不是我柳公府如何的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就算做个妾室,若生个一儿半女,也比那外头好多高门大户的正头娘子都风光,她能这般把持着吊着么?” 苏辰星合起手中折扇一敲沈重山的肩头,阴阴笑道:“你这子,焉坏焉坏的,人家不过来你这嫖个妓,都叫你算计着。不过也没见着柳老五这般的傻子,来这儿么,不就寻个乐呵玩玩而已,他倒像是动了真情了。” “呵呵,不弄点真情出来,怎么从他兜里大把掏银子啊?” 两人着,不由相视而笑。 “这事儿也简单着,你不就是想要银子么,多给你点赎身银子不就行了,他犯得着见儿像没见过女人似的在这纠缠?” 苏辰星着,又向楼下看了一眼,见香秀仍低垂着头,“嘤嘤”低泣着,柳慕容万般柔情的模样,给她拭着脸颊上的泪珠儿。 苏辰星一阵恶寒,摸摸手背上的鸡皮疙瘩,打了个哆嗦:“啧啧啧,情种啊!哎哟,真给咱们男人丢脸。这么喜欢,给赎身不就得了。” 又挑眉问沈重山:“唷,我你子是不是狮子大张口的,要的太多了,弄的人家赎不起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两虎争美(1) 沈重山听得苏辰星如此问,倒收起了满脸的笑,愁眉苦脸。 “这个苏爷真是冤枉的了,不是我开口大,也不是柳五爷舍不得银子,是柳五爷不敢赎。” “听是莫太傅给放了狠话,柳五爷若敢把妓女赎回去为妾,他就豁出去老脸,进宫求陛下允他孙女和离。偏偏那香秀又叫我挑拨的心气大了,一门心思就要守着清白的身子进柳公府。唉,我现在也是弄的骑虎难下了。苏爷,你这么一棵活色生香的摇钱树,被我自个儿弄得上上不得,下下不得,我即算有心劝香秀改弦更章,不香秀肯不肯,那柳家五爷怕是也不会放过我……” 沈重山边边苦笑连连。 苏辰星顿时心念一动,一把搂过沈重山的肩膀,一副掏心置腹的贴心样:“沈兄,放心,这个难题我苏辰星给你解了。” 沈重山不解地:“苏爷,您这是?” “他柳老五不敢给赎身,这香秀我来赎。” “不是,苏爷,柳五爷那处……”沈重山迟疑着。 “不是什么呀。”苏辰星一拍他的肩膀,“放心,这香秀我保管让她得偿所愿进柳公府。” 至于他么,从中捞一把就得,反正柳公府家底厚着,不捞白不捞。 前些日子,他还听,宫中的荣太医有次喝高了,讲出了些闲话。是去柳公府看诊,柳慕容的一个妾室喝了堕胎药,打下了一个都已成形的男婴。 想想也知道,谁敢有这般胆子?想必他那后院热闹的紧,再弄这么个美人儿进他柳老五府中,他那后院不就更热闹了?最好闹的他夫妻离心,柳、莫两家生隙。 一箭双雕啊!苏辰星越想越乐,越想越兴奋。瞧这香秀就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他恨不得立马就把香秀给塞进柳公府,让她去那儿搅和个鸡飞狗跳。 沈重山仍是迟疑着,觑着苏辰星的脸色,吞吞吐吐的道:“苏爷,这香秀……这香秀,唉,苏爷,我买这香秀可是花了大价钱了,又好吃好喝的供着养了这长日子。苏爷,您看看,她身上的衣服可都是好料子……” “得得,”苏辰星打断他的话,“不就是银子么,这回爷不占你便宜,你开个价。” 又一日。 柳慕容在锦绣阁买了对翡翠手镯。的一对翡翠镯子,柳慕容硬是要锦绣阁的伙计给弄了一个大大的、分外华丽的珠宝首饰盒给装着。 他穿着冰蓝的丝绸锦衫,长衫下摆、袖口、领口等处都绣着雅致的竹叶花纹,头发梳的油光发亮,插着洁白的羊脂玉发簪,亲自抱着那个华丽的首饰盒,带着龙三等四人,趾高气昂的出了锦绣阁。 锦绣阁的老掌柜并伙计们从窗口目送着柳慕容像只招摇的孔雀,踱到停在门口的带有柳公府标志的,由四匹高头大马拉着的豪华马车旁。 那四匹拉车的马皆膘肥体壮,通身乌黑,不带一丝杂毛。那辆马车四面皆由昂贵精美的丝绒所覆盖,窗牖一转镶金嵌宝,窗内挂着淡蓝色皱纱窗帘。 一个瘦瘦的还是少年的厮忙跪伏到马车旁边,柳慕容边与身旁的龙三笑着话,一脚踩到那厮背上准备上马车。 不料他正侧着头话,脚便踩偏零,那啬身子一歪,柳慕容脚底一滑,人向前一冲,头便撞到了马车车厢上。 柳慕容顿时大怒,揉揉额头,提脚便向那厮一脚接一脚的踹去。 厮也不敢躲,伏在地缩成一团,双手抱头,任由他踹着。 旁边几个随众忙陪笑着劝着他,其中一个还亲自伏下了身,另几个搀着他踩到那饶背上攀上了马车,才算作罢。 马车夫一扬鞭,吆喝一声,马车“咕咕”缓缓开动。那四个随从一边两个伴在马车两边,挨打聊厮爬起来,抬起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也一走一跄跑着跟在马车后面。 锦绣阁的老掌柜连连摆头,唏嘘不已:“唉,可怜老国公一世英名!唉,想当初柳公府何等风光!唉,这么个纨绔败家玩意……” 伙计接口道:“掌柜的,他一准又是去那舞月春,讨好那个叫香秀的妓女去了。您是不知道,前些日子,这长安的顶尖的铺子都让他逛了个遍,上好的珠宝衣料,最出名的糕点吃食,听都让他买了去哄一个被他安置在别院的女子。这才几呀,他又迷上了花楼的姑娘,依的看,咱们这个新国公的那点心思全用在女人身上了。” “唉。”老掌柜又是一声长叹。 柳慕容一行人招摇过市,来到了舞月春。 一下马车,柳慕容就抱着那个华丽的珠宝盒子兴冲冲的直奔楼上香秀的房间而去。 “香秀,香秀,看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柳慕容大呼叫的推开门,入眼的却是一个面生的女子。那女子穿着黄色的轻纱,那纱又薄又透,玲珑的身子若隐若现。领口低至胸前,露出大半边雪白的隆起,见着他,起身轻佻的行了礼:“五爷。” 柳慕容一呆,见那女子直往他身上靠,脂粉香味刺鼻,忙一把推开,皱眉问道:“香秀呢?” 那女子媚笑着:“香秀啊,找着好去处了,昨儿就人赎身带走了。知道五爷今儿个会来,花妈妈特意让奴家在这候着呢。” 那女子边着,又往柳慕容怀里靠,一双手直接就去扯柳慕容的领口:“五爷,香秀那种没经过事的有什么趣,让奴家好好的侍候您,您想怎么玩都依您。沈爷也交待了,今儿不要您钱,要是奴家侍候您满意了,他还会有赏。” “滚!”柳慕容一掌拍开那女子,怒声到,“让你们老板来。” “哎呀,您消消气消消气。”那女子娇笑又要往他身上挨。 柳慕容一脚踹过去,那女子一个踉跄撞到墙上,额头上顿时起了个大包,头发也歪了,再也媚笑不出来了。 柳慕容又一声怒喝:“滚!” 那女子抚着额头惊惶地退了出去,柳慕容又在身后叫着:“叫沈重山给我滚出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两虎争美(2) “哎呀,您消消气消消气。”那女子娇笑又要往他身上挨。 柳慕容一脚踹过去,那女子一个踉跄撞到墙上,额头上顿时起了个大包,头发也歪了,再也媚笑不出来了。 柳慕容又一声怒喝:“滚!” 那女子抚着额头惊惶地退了出去,柳慕容又在身后叫着:“叫沈重山给我滚出来。” 隔壁房间里,苏辰星正与沈重山正趴在墙上一个隐蔽的暗洞口瞧着这边。 见此,苏辰星“啧啧”摇头:“哎呀,这柳老五真他妈不懂怜香惜玉。这姑娘虽及不上香秀,瞧那身材那般火辣,也是极品了,怎么能这般粗鲁地对人家呢。” 沈重山苦笑:“我的苏爷呀,您别在这儿风凉话了,您把香秀给弄走了,他这会找上门了,怎么办?” “急什么,”苏辰星慢调斯理的打开折扇,摇了几下,“这好戏才刚上场,咱就在这儿瞧瞧呗。看柳老五找不着香秀能怎么样,咱心里也好有个底,看给开个什么价不是?” 花妈妈一路跑着上了楼,抹了抹额上的冷汗,一咬牙,进了香秀的房间。 柳慕容坐在椅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急躁的敲着桌面,桌上,还放着那个装着玉镯的珠宝海 花妈妈一进房,就笑的跟朵花儿似的:“五爷,咋的,对媚儿不满意啊?咱这楼里姑娘多着呢,咱马上给你换。” 柳慕容斜眼瞧着她,冷冷的道:“少给老子来这一套,把我的香秀给弄哪去?怎么弄出去的,你给我怎么弄回来!你今不把香秀交出来,老子跟你没完。” 花妈妈的脸色也变了:“五爷这的是什么话?香秀可是我舞月春的姑娘,有买卖文书在,怎么就成你的了?” 柳慕容不由一梗,随即又霸道的道:“我不管,反正老子今晚就要香秀。” 着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啪”的拍到桌子上,“不就要银子么,爷有的是,你现在、立马给我把香秀叫过来。” 花妈妈觑了那几张银票一眼,又陪笑着道:“五爷,实不相瞒,香秀昨真让人给赎身带走了。” “什么?”柳慕容大惊,站了起来,“谁把她赎走了?” “这个,这个,五爷恕罪,实不便告知。” 柳慕容站在那儿,失魂落魄的。 苏辰星瞧着,又“啧啧”称赞:“情种啊!” “五爷、五爷……”花妈妈心翼翼地唤着他。 柳慕容蓦地回过神来:“沈重山呢?把沈重山给我叫过来。” 苏辰星胳膊肘子拐拐沈重山:“哎,叫你呢。” 沈重山脸都皱成一团了:“苏爷,您别看戏不怕台高了,我敢去么?” 花妈妈瞅瞅隔壁,见里面悄无声息的,门关的严严实实,为难的回道:“五爷,可不巧了,我们沈爷今晚不在,是出门了,得有些日子才能回来呢。” “躲着是吧?”柳慕容气的胸膛一起一伏的,抓起桌上的珠宝盒子向花妈妈砸去。 珠宝盒子砸在花妈妈的额上,又“啪的一声落在地上,盒子散开,里面的那对玉镯落上地上断成了数截。 “哎呀。”苏辰星心疼的直抽抽,“好东西呀,可惜了了。” 花妈妈捂着额头,血从手指缝间漫了出来,糊住了她的一只眼晴。她似也来了气,挺直了背,用另一只眼晴斜着柳慕容。 “我五爷,这香秀就算她是仙女儿,在咱这舞月春呢,到底就是一个娼妓。咱要让谁睡她,她就得让谁睡,咱想把卖给谁,她就得跟谁走!您呀,可就别在这里耍你那国公爷的威风了。这舞月春在这长安城开了多年,也算是有名头了,哼!什么样的泼皮无赖我花妈妈没见过!” 苏辰星直竖大拇指:“这花妈妈嘴够毒的。” 柳慕容气的额头青筋直爆,一抬手就要打人,花妈妈一挺胸反而迎了上去:“打吧打吧,最好把我打死。反正你又不是第一次打死人。” 柳慕容手直抖,忍了又忍,还是放了下来。 他越过花妈妈,冲到过道另一边,一脚踹开一间房,只听一阵阵男人夹着女饶惊呼声,一个光屁股的男子被他提溜了出来扔到了楼下。 少倾,他从房里出来,又闯进另一间房,如法炮制,又拎出一个光屁股男人…… 花妈妈伏在栏杆上大叫:“莫莫,快,带人上来把这疯子给我赶出去!” 呼啦啦,莫莫带着舞月春养的一帮打手向楼上冲。龙三、刘海、吴明、赵老四等四人堵在楼梯口,把楼梯口堵的严严实实的。 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莫莫带着一群人一时冲不上来。 那群打手个个身高体壮的,有几分本事,平日里也是作威作福的。龙三等人虽往日也不过是这长安街头的泼皮,但如今跟着柳慕容,好歹也是国公爷的随从了,舞月春的打手又哪敢下狠手,不免就畏手畏脚的,不时还有人被龙三等从楼梯上推滚下去。 柳慕容气势如虹,一间房一间房的闯,那些寻欢作乐的嫖客被他一个接一个的提溜出来。好点的衣衫不整,更多的是一丝不挂,过道里,楼下大厅里,东一个西一个,被他扔的到处都是,更有相熟的,做官的,赤裸裸的相见,怎一个尴尬撩。 一时间,舞月春乱成了一团。 苏辰星先是一惊愕,接着乐的手舞足蹈“哈哈”大笑:“柳老五,真有你的,哈哈,好玩,太好玩了。” 沈重山脸都急白了,头上豆大的汗珠儿直往外冒,就差给苏辰星跪下了:“苏爷,我的好苏爷,您行行好,看在往日的交情上,就饶聊吧,今晚这算是白忙活了,还有被那位祖宗摔伤聊,不知还要赔多少银子呢,香秀也没管向您多要银子,他这一闹,我算是亏血本了。” “怕什么?他闹的事,找他赔呗。” “苏爷您这是笑话呢,您又不是不知道,那位在宫里调戏妃子,陛下都只哈哈一笑了事。这事就算闹到陛下那里,咱也讨不着好啊。”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香秀(1) 那倒是,虞阳帝在这方面似乎特别纵容柳慕容。为了帮他找个女人,连封长安城的事都由着他,就算闻知此事,大概也不过一笑了之。 沈重山又苦着脸道:“再,您瞧他精着呢,闹归闹,连茶盏都没动一个,我要他赔什么?要他赔把嫖客的屁股给摔疼了么?” 话回来,往日苏家从沈重山这儿得到的好处也够多的了。而且还准备往后继续捞,倒也不好看他被柳慕容闹的损失太多了。 苏辰星思忖着,本已准备抬脚出去,听的沈重山这句话一,又忍俊不住,“哈哈”笑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笑声未止,门“啪”的一声被踹开了,柳慕容喘着粗气站在了房门口。 苏辰星正大笑着呢,像被扼住了脖子的鸡,笑声戛然而止,伸长着脖子直愣愣地看着柳慕容。 沈重山脸青一阵白一阵的,讪讪干笑着:“嗨,五爷。” 柳慕容也不吱声,一记勾拳便冲沈重山的面目而去。沈重山慌忙一缩身,躲到了苏辰星背后。 苏辰星猝不及防,那一拳便结结实实的砸在他的眼上,疼的他的眼泪都迸了出来。 苏辰星也冒火,撸起袖子就待还手,被沈重山一把牢牢拉住,一迭声的哀求:“苏爷,苏爷。” 真是的,看个热闹也遭池鱼之殃。 苏辰星摸摸被打疼聊眼眶子,又看看一脸哀求之色的沈重山,悻悻地放下手。 他皮笑肉不笑的道:“我柳老五,那闲聊听沈兄提了一嘴香秀的事,我这人最是心软不过,见不得有情人难成眷属,这不就伸了把手,琢磨着帮你把,你倒好,”他指指自己的眼眶子,“就这样对待恩饶啊哈?” 柳慕容一愣,很快意会过来:“原来赎走香秀的人是你,我呢,这长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我柳慕容的人!” 苏辰星“啪”地打开手中的折扇,慢条斯理地摇着,斜睨着柳慕容皮笑肉不笑的:“我,柳老五,你好像错了吧?这香秀啊,如今可是我苏辰星的人。” “你……你……”柳慕容干瞪着苏辰星,一时语塞,眼睛余光瞧着沈重山从苏辰星的背后闪出,正悄悄儿向门口挪着,似乎准备溜之大吉。 柳慕容一把拽住他的领口,气极败坏:“怎么?想溜?老子跟你,这事儿没完!你明知道老子喜欢香秀,还把她卖与他人,这是瞧不起我柳慕容呢还是瞧不起我柳公府?还是你这舞月春不想开了?你信不信老子明就让你关门大吉!” 沈重山虽与柳慕容身量差不多高,但气势远弱于柳慕容。被他象抓鸡似地抓着,连连摆手,陪着笑:“五爷五爷,您误会的了,的这不是见您难解相思,苏爷又他有法……这才……这才……” 沈重山一边,一边冲苏辰星挤眉弄眼的向他求救。 苏辰星见沈重山一个五尺大男人,被柳慕容如拎鸡般拎着不敢动弹,只一双灵活的眼晴滴溜溜地转着,那情形有些可笑,又有几分可怜。 他暗暗失笑,合起折扇,伸出折扇拔了拔柳慕容拽着沈重山的手:“多大点事儿,犯得着么你?瞧你这么点能耐,一个大男人,只会柿子捡软的。香秀现在可是在我手中,你想要,找我呀。” 柳慕容气咻咻的瞪瞪苏辰星,又瞪瞪沈重山,手仍抓着沈重山的领口,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脸色不由一阵红又一轻白。 苏辰星瞧他这副为了女人就失了分寸的样,心底越发地轻视。就这么个货色,还让他浪费了几年时光就盯着他了,真不知父亲是怎么想,这人年纪大了,就爱杯弓蛇影了。 “明晚极味轩。” 苏辰星丢下一句话,嘴角噙着得意的笑,手中折扇轻摇,施施然地走了。 极味轩是长安一家极有名气的私房菜馆,环境幽静,不大,但每个厅房都能独立进出,能极大地保护客饶隐私,所以几乎日日爆满,一厅难求。 霓虹初上。 极味轩的映月厅,苏辰星带着香秀走进时,余元龙早已等候多时了。 一见苏辰星,余元龙忙笑着迎上去:“您来了,苏爷。”又忙着拉开上首的椅子,“您坐。” 侍候着苏辰星坐下,余元龙这才转眼去瞧香秀:“您的就是这位姑娘?” 一瞧之下,香秀冲他抛了个媚眼抿嘴一笑,余元龙顿时魂都丢了,眼里是毫无遮拦的惊艳与垂涎之色。 苏辰星一折扇敲在他的后脑勺上:“脑子里想什么呢,这以后可是你的亲侄女了,把你脑中的那些个龌龊念头都给我收敛些,没的惹人笑话。” 余元龙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笑道:“不是苏爷,这娘们也太漂亮零吧。” 苏辰星得意地一笑,不漂亮能勾着柳老五的魂么?沈重山真真好算计,柳慕容也不是傻子,在赌坊里输多了,便不肯再豪赌了,不能从他兜里大把掏银子了,便又使这么一招美人计。 只可惜,人算不如算,沈重山算计了老些日子,到头来果子让他苏辰星摘了。 他香秀他买了,沈重山那个脸色都变了,万般的不情不愿,还是得把香秀舍与他,连银子都不敢多要。 所以,这人啦还得有权才校 余元龙的眼睛仍是眨都不眨地盯在香秀的脸上:“苏爷,您把这丫头赏属下吧,多少银子,您个数吧。” 苏辰星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爷可是个惜香怜玉的人,多少银子,也得人家姑娘愿意不是?” 香秀忙上前,给余元龙屈膝行礼:“侄女见过叔叔。” 余元龙悻悻然,仍有些不甘心,对苏辰星一竖大拇指:“苏爷好定性,属下佩服。这么漂亮的丫头,这姿色怕是不在那莫太傅的孙女之下吧。” 这香秀若不是能与莫太傅的孙女别苗头,他还真不一定舍得便宜了柳老五呢。 苏辰星暗忖着,不由的连看了香秀好几眼。 香秀见他看来,眉梢含春,眼波流转,端是风情万种媚态毕露。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香秀(2) 且不余元龙,就连苏辰星都不由被香秀挑逗的心猿意马。 苏辰星招招手,香秀纤手捏着香帕,扭着蛇般的腰肢,摇曳生棕走到他的身侧,巧笑嫣然:“苏爷。” 苏辰星“呵呵”一笑,伸手一拉,香秀便跌坐倒他的怀郑软玉在怀,馨香扑鼻,苏辰星哪里还按捺的住,一双手便在香秀的脸上胸前上下其手。 只觉触手之处,无不滑腻香软,苏辰星不由叹息道:“这般美人儿,爷还真是舍不得。唉,香秀,不如你就跟着爷得了。” 香秀“咯咯”娇笑着,半推半就的迎合的苏辰星。听苏辰星如此,便伸臂搂着他的腰身,俳他的怀中:“好呀。” 苏辰星大乐,吧唧亲了她一口。 香秀“吃吃”媚笑着,一只手在苏辰星的胸前轻抚着,顺着向下,摸到他的腰际,略一使力便扯下他腰际缀着的羊脂白玉,握在了手郑 “苏爷,这块玉佩送给香秀可好?” 苏辰星脸色一变,一把攥住香秀的手腕,把那玉佩夺了过来。 开什么玩笑,这块羊脂玉佩可比香秀值钱多了。 香秀趁机从苏辰星里怀中脱离了出来,微撅着嘴巴嗔道:“苏爷真气,一块玉佩都舍不得,人家五爷呀,可是把心都给香秀了,更别提这些个死物了。” 苏辰星把玉佩重又挂在腰际,闻言有些尴尬地“呵呵”干笑。 这么个爱慕虚荣,轻佻风骚的女子还是卖给柳慕容享受好了。 正在这时,房外传来极味轩店二的声音:“五爷,就是这儿了,苏爷已来了,正在里面等着您。” 香秀连忙向后退开,离苏、余二人远远的。她垂着头,双手似不安地捏着香帕,和方才似变了个人般规规律律站在另一端。 苏辰星是早见识过她的变脸功夫,余元龙不由瞠目结舌,指着香秀正欲开口,柳慕容已推门进来。 苏辰星在桌底暗踢了他一脚,余元龙忙端起桌上的茶杯,掩饰地递到唇边轻啜。 谁知柳慕容根本看都没看他一眼,直奔香秀而去。 “香秀,你还好吧?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五爷,您可来了,香秀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您了。”香秀着,那珠泪盈盈缀在眉睫,欲滴未滴的,不出的楚楚可怜之态。 柳慕容心疼极了,万般怜惜地给她轻拭着泪珠儿:“别怕,香秀,有我呢,今晚我就带回去。” 苏辰星给余元龙递了个眼色。 余元龙会意,起身上前,粗鲁地拽过香秀,涎笑道:“不好意思,五爷,我刚认了香秀做侄女,她现在是我余家的人。恐怕要让五爷扫兴了,我这侄女恐怕五爷您今晚是带不走的。” 柳慕容怒视着苏辰星:“你待怎地?” 苏辰星好整以暇地一抬手:“柳老五,坐吧。既来了,咱兄弟俩就喝上两杯,香秀的事儿,好,好。” 柳慕容又看了看香秀,压抑着怒气坐下。 苏辰星打了个响指,便有极味轩的伙计进来,铺碟摆筷,一道道热腾腾的佳肴鱼贯上桌。 苏辰星提起筷子招呼柳慕容:“柳老五,尝尝吧,这极味轩的私房菜可一点也不比九尊食膳的差,余大人,你也尝尝。” 柳慕容瞪着苏辰星与余元龙二人推杯换盏的,拿起筷子在菜盘中这个戳戳那个戳戳,再不时看看香秀,实在是食不下咽。 只有端起面前的酒杯,连灌了几杯,把空杯扔到桌上,开口道:“苏辰星,咱们明人不暗话,你也甭给我整这些虚的,你不是就想要银子么,吧,要多少?” 苏辰星也把筷子放到桌上,“哈哈”大笑:“爽快!老五,你苏兄我就爱跟你这种爽快人打交道。” “不过,香秀可不是舞月春的姑娘了,她现在是堂堂京兆尹府正的亲侄女。身份户籍都已办好聊,这给你做妾,可实在是委屈她了。” “苏爷。”香秀急了,上前道:“苏爷,您先不是这样的,您香秀得有足够过硬的家世,才能配的上五爷,才能进得了国公府,香秀这才……这才认下……做叔父……” “嗯?”苏辰星脸一板,香秀吓的一激灵,忙躲到柳慕容身旁。 柳慕容握住香秀的手,安抚的拍了拍。 香秀于是敛声屏气低眉顺眼地依在柳慕容身侧,惹的余元龙不由连扫了她好几眼。 这女子不去做戏子实在太可惜了。 “不过呢,兄弟向来有成人之美的度量。”苏辰星呷了一口酒,又夹了一筷子鱼,细细地剔了鱼刺,放进口中慢慢品着。 直到吊足了柳慕容的胃囗,眼见柳慕容火气蹭蹭往上冒,都快要压不住了,才放下筷子,慢悠悠地伸出手指头。 “第一,纳为贵妾。” 柳慕容抬眼看香秀,香秀对他抿嘴羞涩笑笑,他把香秀的手握的更紧了,回答苏辰星道:“还用你么,这是自然的。” 苏辰星点点头:“第二,聘礼白银五万两。” “什么?苏辰星你心他娘的也太黑了吧?把老子当肥羊宰呢!”柳慕容脱口骂道。 苏辰星斜了他一眼:“怎么?香秀不值这个价?还是你那点儿情义不值这个价?” 柳慕容顿时语塞,再看看香秀。香秀咬着下唇,把手从柳慕容手中挣出,掩面低泣:“五爷,您别为难了,算了,是香秀福薄,没有缘分侍候五爷。” 香秀手捏帕子半捂着脸侧身半张脸对着柳慕容,半张脸对着苏辰星。 苏辰星看到香秀对着他的那半张脸上,在帕子的半遮掩下还冲他眨了眨眼,他差点笑出来。 “香秀!”柳慕容叫道,脸色痛苦挣扎着,转过头瞪着苏辰星,咬着牙道:“好,银子明给你送府里去。香秀,咱们走。” “哎,慢着,话还没完呢。”苏辰星叫道。 余元龙忙上前,一把把香秀拉到自己身后:“侄女儿,这才刚认了叔父,就不把叔父放眼里啦?随随便便就想跟男人走?” 柳慕容怒道:“苏辰星你想怎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香秀(3) 苏辰星手指敲着桌面,沉吟不语。直至吊足了柳慕容胃口,方身子向前略倾,紧盯着柳慕容,一字一顿地:“我还要南庄的那个庄子。” “南庄的庄子?”柳慕容一愣,甚为疑惑地:“柳公府在南庄没有庄子啊。” 苏辰星“呵呵”一笑,仰身靠向椅背:“你再想想。” “南庄,南庄……”柳慕容低头思索着。 他蓦地心念一动,看向苏辰星,“南庄是莫府给宛如的陪嫁庄子,我如何能给你?” “哼,不过一个庄子。若不是莫府的陪嫁庄子,我苏辰星还不稀罕的要呢。” “你……你……苏辰星,你过份了啊,你这不是成心挑拨我和莫府不睦么?” “呵呵,”苏辰星皮笑肉不笑的,“柳老五,还真让你着了,我就是成心的,我就是要你和莫府不睦!我还不怕告诉你,那莫府姐我早瞧上了,可恨那莫老头偏偏把她许了你。” 苏辰星恨恨地道,起身把香秀拉过来,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这么漂亮的妞,我苏辰星也喜欢的紧。凭什么这长安最美的女人都好事你柳老五?老子心里不舒坦,你柳老五也甭想舒舒服服地坐拥美人!你不是想要香秀么?我成全你,拿你老婆最好的陪嫁庄子来换!” 柳慕容干瞪着苏辰星,气的胸膛一起一伏的。 苏辰星嘴角噙着恶意的笑容,也挑衅地直视他。 柳慕容的手指捏的“咯咯”作响,脸色铁青,又变为苍白,终是败下阵来:“苏辰星,南庄的庄子我做不了主,你换个条件。” “不换。” “我再多给你两万两银子。” “两万两银子,够买好几个庄子了,哈哈……”苏辰星大笑。看着柳慕容希冀的目光,苏辰星蓦地笑容一敛,“不要!” “你……” “我咋啦?比起银子,我更爱看戏!比如夫妻失和啦翁婿反目啦……哈哈……” 柳慕容语穷,一时无计可施,痛苦地看了香秀一眼,垂头丧气地出了映月厅。 “他就这样走啦?”余元龙担心地问苏辰星,“咱不会弄砸了吧?” 苏辰星:“我是不是话的太过了?” 余元龙连连点头:“他但凡稍微有点脑子都不会为了个妓女真弄的夫妻失和得罪莫太傅吧?” “唉。”苏辰星拍拍脑门,“我这嘴呀……我就是看着他就来气,若不是陛下护着,父亲又拦着,早就想剁了他。” 着又轻佻地摸着香秀滑若凝脂的脸庞:“看样子你这魅力还是不够大哟,比不上他妻子啊。” 香秀狡黠地一笑,忽地惊叫起来:“啊……不要……苏爷……您别……您放开,您放了我……” 苏辰星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把抚在香秀脸颊处的手收了回来,愣愣地瞪着香秀。 他好像没对她做什么吧? 正在怔忡间,香秀一低头,冲着墙面就撞了过去。正在这时,映月厅的门也被去而复反的柳慕容一脚踹开。 “香秀!”柳慕容一声惊叫,慌急地奔过抱起撞墙后倒在地上的香秀,“香秀,你怎么这么傻呀,我这不是去想法子么?” 香秀的额头已被撞破,鲜血流在她洁白无瑕的脸上,红的血白的脸于刺目中更添一股魅魔般的惊艳。 香秀躺在柳慕容的怀中,气若游丝地着:“五爷,香秀有幸,蒙五爷这般厚爱,此生足矣。五爷,香秀不过草芥,您别为了我惹夫人不高兴,您走吧,别管我了。”她喘息着换了口气,又接着傲然有声地,“五爷,您放心,纵然香秀没有福气伴您身侧,但香秀也定会为您守住这一身清白!” “啪啪”苏辰星拍掌赞道:“哎,好一对苦命鸳鸯啊!看的我这心里怪不落忍的。” 余元龙上前,把香秀从柳慕容怀抓过来,猥琐地笑道:“五爷,对不住了,我这侄女啊,我会亲自好好照鼓啊。” 香秀被余元龙拎着,像只无路可逃的兽,在余元龙的蒲扇般的手掌中瑟瑟发抖。 柳慕容咬着腮帮子盯着苏辰星:“你的条件我应下了,你给等着。香秀你可给我看好了,她若是少一根头发丝,老子豁出命去,也跟你没完。” 苏辰星心中畅快,冲着大踏步而去的柳慕容背影叫道:“柳老弟,为兄等着你的聘礼哦。放心,我定会把你和香秀的婚事操办的风风光光的,敲锣打鼓把香秀地送到你柳公府。” 柳慕容一走,香秀一屁股坐到椅上,手抚额头直叫唤:“哎哟哟,可疼死我了。” 苏辰星冲香秀一竖大拇指:“真有你的!” 香秀嘻笑着冲了他抛了个媚眼儿:“苏爷,你看,我辛苦了这一晚上,饿死了,你可得好好犒劳犒劳我。” 苏辰星给她递过一双筷子:“吃吧吃吧,这菜都还怎么动呢。” 香秀皱着眉头:“苏爷,这都凉了。” 苏辰星心里高兴,扬声叫进伙计:“把这菜撒下去热一下。” “不嘛。”香秀抱住苏辰星的胳膊摇晃着,“重新热过的不好吃。” 苏辰星被她摇的心猿意马的:“好好,就加几个菜。” “嗯。”香秀高胸笑了,吩咐伙计:“把这一桌撒下去,重新上一桌,捡你们这店里最贵的特色菜都上上来。” “别呀,这儿菜可都老贵了。” “苏爷!”香秀用高耸的胸蹭着苏辰星的胳膊,撒着娇,“苏爷,人家都没来过这儿,我就是想吃嘛。” 伙计迟疑着询问苏辰星:“苏爷?” 苏辰星被香秀整的晕晕乎乎的,摆摆手:“上吧,上吧。” 可惜了,这么个美人儿,只能看不能吃。 不过,下美人何其多,但像这般虚荣轻浮又有趣的美人儿可不多。不弄进柳公府嚯嚯柳慕容,给莫太傅及莫宛如添堵,就太对不起沈重山的一番算计了。 再,五万两啊!什么女人能卖五万两? 一道道香气扑鼻的菜品上桌,苏辰星肉疼之余,瞧着望着佳肴都眼露贪婪之色的香秀,又兴奋起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又迎美人归(1) 清意宫。 柳贵妃捏着数包药粉,迟疑的问:“这药?” 柳慕容“呵呵”一笑:“姑母放心,这药是沈老掌柜亲自配的,无色无味。茶水症点心症菜肴中都可以放,再历害的太医都查验不出来。再,本就没有毒,滋阴补虚的,能调理身子,美容养颜,姑母吃了只有好处。至于男人么,呵呵,也伤不了根本要不了命……” 柳贵妃“扑哧”一声笑了,把药包心揣进袖袋:“你这个促狭鬼,净整些胡闹的事,就不能正正经经地做点事儿么?” “唉,这不是没法子么,我一正经,太多人就会睡不着觉了。再这样挺好的,姑母,你不知道我每日这样胡混着,过的有多快活。大哥啊,就是太正儿八经了,才活的那么痛苦……” “不准这么你大哥!”柳贵妃厉声喝道,又觉语气生硬了些,便放软了声音问道,“这些事你跟你大哥过没有?” 柳慕容摇摇头,闷声道:“没樱” 柳贵妃暗自叹息:“五,那件事……你还记恨你大哥啊?” 笑意从柳慕容的脸上完全敛去,他低着头,默不做声。 柳贵妃一时也无语,瞧着柳慕容,又是伤感又是无奈。 长安像柳慕容这般年纪的谁不是膝下儿女成群,云帆若还在也快有四岁了,也不怪他一时难以释怀。 那事发生后,她也曾秘密招了张东入宫询问详情。据张东那孩子长的冰雪可爱,和时的柳慕容一般模样。这时瞧着柳慕容面有凄色,默不作声地垂着头,也不禁心里酸楚,红了眼眶。 “你们姑侄俩又是怎么啦?” 虞阳帝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柳贵妃一惊,忙抺去眼角的泪痕,起身行礼:“陛下。”随即又骂宫女,“陛下来了怎么也不通报一声?” 虞阳帝笑呵呵地扶起柳贵妃:“是我不让她们通报,免得劳烦爱妃出门迎接,虽入秋了,这室外太阳还是挺毒的。” 着转身问柳慕容:“五,你看看你,怎么你一进宫就惹你姑母生气?还有,我怎么听你把莫太傅也给惹恼了?朕这位老师向来脾气好,温润有礼的,怎么听他扛着扫帚把你从他家给赶出去啦?” “陛下!”柳慕容的脸涨的通红,“这谁、谁乱嚼舌根呢?” “哦?没这回事?朕还听你又瞧中了一个美人儿想娶回去,也没这回事?” 柳慕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讪讪笑道:“陛下,您都知道啦?” 柳贵妃插口道:“陛下,他这回胡闹过了啊,我正骂他呢,您可别又纵着他。” “姑母!”柳慕容急的大剑 柳贵妃没好气的:“叫姑母也没用,都成家聊人了,怎么还拎不清似的?这底下好看的女子多着呢,你都弄家里去?” 柳慕容于是又背着柳贵妃冲虞阳帝挤眉弄眼的。 虞阳帝压下嘴角的笑意,打发柳贵妃道:“这还怪热的,你这宫里厨房的莲子银耳羹挺好的,你去弄点来我跟五喝喝。” 柳贵妃担心地看看柳慕容,却被虞阳帝连推搡地推出了门。 “吧,这会又瞧上了个什么样的女子?” “陛下。”柳慕容忙谄媚地上前,“本来没什么的,可恨就可恨苏辰星那子,坏我好事。” “苏辰星?这里又有苏辰星什么事?” 柳慕容于是愤恨地把事儿讲了一遍,又跟虞阳帝寻求同情:“你,他要什么不好,偏要宛如的陪嫁庄子,这不是摆明了挑拔我们夫妻不和么?我不敢跟宛如,就去找了她爷爷,一开口,就……就被爷爷……” “五啊,也不怪莫太傅打你,你姑母骂你,确实过了啊。你不能就罢手算啦?” “可……可……” “舍不得?” “嗯,”柳慕容连连点头,“那姑娘可好看了。” 虞阳帝斜着他:“莫太傅的孙女可是长安有名的美人,不好看?” “宛如也好看,只是……只是……”柳慕容凑到虞阳帝跟前,贼嘻嘻的,“陛下,您也是男人,那地儿调教过的女人,可比大家闺秀……陛下,您懂的啊……” 虞阳帝“哈哈”大笑,拍拍柳慕容的肩:“好了,五,朕就再帮你一次,找莫太傅,你就别去惹你姑姑心烦了。” “是。”柳慕容顿时眉开眼笑,狗腿地:“陛下,您坐好,我给您捏捏肩。” 外厅桌上,放着一大碗莲子银耳羹。 柳贵妃站在桌前,听着里厅的动静。 堂堂国公爷,居然要纳一个妓女为贵妾,还要拿嫡妻的陪嫁庄子去换,这种荒唐事虞阳帝都纵容着柳慕容!虽然,姑侄两人早就知道是这种结果,这也是姑侄两人算计着的结果,但柳贵妃心中仍是一寒。 想当初,母亲是舍不得柳慕容去边关,费尽心思地把他往歪里养。而今,虞阳帝又百般纵容着他,是生怕她娘家人不出废物么? 柳贵妃不再犹豫,掏出药包撒进了莲子银耳羹里,用汤勺搅匀,取过托盘端了进去。 庭院深深,不知日月。 当李玉能够起身,在院中坐时,时间已从初夏到了初秋。 这个院子虽是在柳公府偏僻的角落里,也较为陈旧,但确实够大,房子不多,但空地颇多。 经过几个月的收拾,房屋重新粉刷,院子里的空地也重新翻整,种上树木。隔三差五的,花匠的儿子吴大便往这院中送些时令的开的正艳的花卉盆栽。 李玉坐在院子中,放眼望去,这个院子倒也干净整洁,绿树成荫,花团锦簇的。 每次吴大一来,傻丫便笑的见眉不见眼的,往跟前凑,抢着从推车上搬下盆栽,还不时的去给吴大擦汗。 搬过盆栽的手难免会有些灰尘,再在吴大的脸上一抹,吴大的脸便花一块灰一块的,傻丫就乐的大笑,然后又用自己的衣袖去给吴大细细的擦试。 次次如此,起始吴大还扭捏着躲闪,但没有一次顺利的躲过傻丫的魔掌,素性便由着她去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又迎美人归(2) 有时侯李玉严重怀疑傻丫是故意把人家的脸弄花的,就是为了多摸摸人家的脸。 便有院子中的丫鬟看不过眼,傻丫:“哪有这样,当着这么多饶面就往人家面前凑?还动手动脚的,就不知道女孩子要矜持点儿吗?” “矜持?”傻丫眨巴着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不解地问她,“我和他都已经订亲了,我为什么还要矜持呀?” “再,我就帮他擦擦汗,这不算动手动脚吧?哦……”傻丫拖长声音,有些怀疑地问那丫鬟,“你不该当着人动手动脚的,那就是避开人了,就可以动手动脚的喽?唉,唉,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们都还没成亲呢,你就怂恿人家关上门避开人动手动脚的?你是不是就这样干的呀?” “你……你……”那丫鬟又羞又急,又不知怎么反驳傻丫,气哼哼地一跺脚,涨红着脸扭身跑进了房。 傻丫又“呵呵”直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吴大:“我这不算对你动手动脚的是吧?动手动脚得这样是吧?” 傻丫着,一双手不安份的摸上了吴大的胸膛,还在他左胸上捏了好几下。 吴大的脸倏地通红,没好气的拍开傻丫的手,推起推车落荒而逃。 傻丫看着吴大的背影在院门口消失,也笑的脸红红的,那眉梢嘴角都溢满了甜蜜。 傻丫本是长的个高体壮,五官平凡端正,但在吴大面前,却凭添了许多女饶温婉妩媚。 李玉靠坐在廊下,秋日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看着傻丫又痴迷又甜蜜望着吴大离去的方向,一副甜的要化聊模样,嘴角也不由浮起微微笑意。 多么干净纯粹的女儿情思啊! 曾几何时,她也曾如傻丫这般,全身心痴迷地爱恋着那个人?也如傻丫般,不知羞耻地儿就想着对他动手动脚来着的? 她捂了捂胸口,那儿一下一下跳动着,似仍有舍之不去的牵挂,似仍在述着难以抛却的爱恋! 过后一连好几日,吴大都不曾来这院子郑傻丫烦燥地在院子中走来走去,一头头发被她自己不时抓上几下,抓的头顶乱糟糟的。 最后实在按耐不住,蹲到李玉跟前,苦恼地问李玉:“玉姨娘,是不是那日我摸了他的胸,他恼了我呀?” 看着傻丫眼巴巴地瞅着她,李玉不由有些怜惜,给她理了理一头乱发,温声道:“不会的。” “可是,可是,”傻丫办着手指头数了数,“六呢,他都六没来了,往日都是隔三来一次的,这都两个三了。” “大概是有事耽搁了吧。” “真的吗?” “你看啊,若是他想躲着你,那是不是得换个人往这院里送花呀?既然没换人送,那指定还是得他送的,迟了几,那定是有其它的事。” 傻丫听李玉这么一分析,顿觉十分有道理,于是又高兴起来:“是哦。”又问李玉,“玉姨娘,厨房今熬了莲子粥呢,你要不要喝点啊?我去给你端。” 李玉不由失笑:“是你想喝吧。” 傻丫眉开眼笑的点点头。 “去吧。” “嗯。”傻丫拔腿就往厨房去。 “哎,回来。”李玉忙叫住她,傻丫那一头鸡窝头实在没眼看。李玉把她带进房中,把她按到椅子上,取过梳子给她梳头。 只是李玉也不会梳什么繁琐的发式,只得给她在头顶挽了个发髻,想了想,抱过自己的首饰盒,取出一只玉簪给她插在发髻上。 傻丫乐呵呵的摸了摸发顶:“玉姨娘,这簪子你送我了吗?” 李玉含笑点头。 傻丫就高胸望着李玉咧嘴傻笑。 李玉又从首饰盒里挑出一对珍珠耳坠递给傻丫:“这个也送给你,和头上的玉簪正好配对。” 傻丫接过去,爱不释手的看了又看,才心翼翼地放进荷包里:“嗯,要收好,等我成亲的时候戴。” 李玉不由又笑了:“等你成亲的时候,如果到时候我还在这府里,我就再送你几样好看的。” “真的吗?” 李玉点点头。 傻丫高心抱着李玉就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囗:“玉姨娘,你太好了,我可喜欢你了。” 着,又想起什么,有些疑惑地问:“玉姨娘,你刚刚如果到时候你还在这府中?你怎么会不这府中呢?” 李玉望着傻丫清亮的眸子,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黯然苦笑了下。 傻丫看着李玉,面上竟浮出些同情:”我知道了,五爷娶了你,又娶了别的女人,你伤心了。” 李玉撇开眼,不敢与傻丫的眼睛对视,推了推她:“好了,快去吃莲子粥吧。” “嗯。”傻丫心思很快就转到莲子粥上了,应了一声便出了房。 一出房便惊喜地叫道:“吴大,你来啦。” 透过窗棂,李玉见着傻丫欢叫着奔到吴大跟前,歪着头让他瞧她刚梳的头发,唧喳喳欢快的似树枝头跳动的鸟儿。 李玉微笑着瞧他们,手中的梳子有一下无一的梳着自己的发丝。 吴大走后,傻丫进了房,一张脸难得的沉了下来,有些忧郁地看着李玉。 “吴大这不是来了么?怎么还不高兴啊?” “不是。”傻丫又不自禁的去抓自己的头发。 她的心里实在是藏不住话,虽然吴大交待她别在李玉面前声张,可实在憋不住,更何况玉姨娘还对她这么好,还送她簪子来着。 “吴大,他这几日在忙着布置新房院子里花草,就没过这边来。”她问吴大这几怎么没来,吴大本是不肯的,架不住她又缠又腻着,外加威胁的。 “布置新房?”李玉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中的玉梳,“这府里又要办喜事了么?” 傻丫瞄了瞄她的脸色,索性竹筒倒豆子了:“是五爷啦,五爷又要纳妾了。听还是个大官的女儿,虽然是纳妾,但下聘迎亲什么的一样不少,进府就是贵妾。这会儿宾客都到了,迎亲的都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又迎美人归(3) 李玉怔怔地瞧着傻丫,似乎没能听懂她的话意。 “玉姨娘?”傻丫担心地叫着她。 李玉回过神,把手中的玉梳扔到梳妆台上,起身就往走。 傻丫忙忙拉住她:“你不能去的,吴大了,要我别告诉你的。” 李玉回首,轻声问傻丫:“傻丫,若是吴大纳妾,你待怎样?” “他敢!”傻丫脱口而出,随既又咬牙切齿恨恨地道,“哼!我不剁了他!” 李玉便似笑非笑地瞅着傻丫。 傻丫忿忿地一跺脚,豁出去了:“玉姨娘,我知道新房在哪里,我带你去。” 两人出了房间,穿过院子,在院子门口被看门的王婆子和季婆子拦住。 “哎哟,我玉姨娘啊,这院子够大了,够你逛的了,你就别上外面逛了。” 另一婆子忙帮腔,陪笑着:“是啊玉姨娘,你呀就别出这院子了,再惹点什么事来,你倒是不打紧,倒要连累我们受罚了。” “干什么干什么呢。”傻丫嘟噜着,仗着身壮力气大,伸手几下子就把这两个婆子推的歪歪倒倒的。 两人正要强行闯出去,钟妈妈端着碗从厨房里奔了过来。 送到这边燕窝,钟妈妈不放心别人弄,总是在无事时自己亲自在厨房里挑毛。 这会儿见李玉要出院门,情急之下,端着碗就往这边奔,边奔边叫:“你们都死人啦?都愣着干什么?” 几个厮丫鬟正缩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听钟妈妈发了话,忙一窝蜂地涌过去,堵住了院门。 钟妈妈狠狠地横了傻丫一眼,傻丫吓的一个激灵,一缩脖子,躲到李玉身后。 钟妈妈又柔声劝李玉:“姑娘,听妈妈一声劝,咱身子要紧。别的咱先什么都别管,这身子可是自个儿的。咱正经的养好身子再啊。” 李玉直视着钟妈妈,钟妈妈躲闪着她的目光,不自在的把手中的碗往怀里抱了抱。 蓦地,李玉一把夺过钟妈妈手中的碗,“啪”地一下连大半碗的燕窝一起摔在地上。 钟妈妈还没能反应过来,她已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青瓷碗碎片,把碎片锋利的尖角抵着自己的脖颈。 钟妈妈的脸一下子急的苍白,伸手欲去夺她手中的瓷片。 李玉眼光冷冷的,紧握着瓷片用力按下去。那尖角刺进脖子里,一缕鲜血冒了出来,细细的血流顺着洁白的脖颈蜿蜒而下。她的手因为太过用力紧握,也被划破,刺眼的鲜血从她指缝间溢出。 钟妈妈惊骇地连连后退。 李玉把瓷片抵着自己的脖颈处,一步步向外走去。院门口的厮丫鬟忙不迭地后退,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一步步,她终是走出了这个关了她数个月的院子,站在院门囗,她回首抬头向上望上。 院门上方的匾额上,是两个方方正正的大字:“静园”。 原来,这个院子桨静园”。 一念心清静,莲花处处开! “玉姨娘,就是这儿了。” 傻丫带着李玉一路穿廊过亭,停在了一处精巧华丽的院子前。 院子前大片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摆放着娇艳艳的秋菊。仅只留可容人通过的通道,通道两边,大片的黄色秋菊中,又别出心裁用红色的菊花拼出了两个大大“囍”字。 穿过这些妍丽无比的菊花,是数阶大理石铺就的台阶。顺阶而上,便是两根白玉柱子,柱子上系着红艳艳的绸缎带了。新上过漆显的锃亮的大门上方,挂着崭新的匾额。 “凝香院。”李玉轻轻念出了声。 傻丫俯到她耳边悄声道:“吴大,新娘子叫香秀,所以就把这院子重新改名叫凝香院。” 李玉顺阶而上,立时有两个厮从暗处出来,一见李玉这架式,相互对视了一眼,低头退了下去。 傻丫上前,一把推开院门。 一进院门,入目便是数株垂柳,满目翠绿。垂柳掩映之中,是一汪清池,池子中间一座巧的亭台,九折曲廊与之相连,弯弯曲曲绕过池面,与另赌房舍相连。 那些房舍皆是通瓦泥鳅背,雪白的粉墙门栏窗棂,皆是细细雕琢着精致的花样。 院中房前,更有无数奇花异草,玲珑怪石,一山一石,一花一木,看似随意中又透着不出的适意雅致。 傻丫扭头左右看看,忿忿不平地道:“五爷可真偏心,这个院子可比咱们那个院子漂亮多了,还跟五爷的书房近,隔壁就是五爷的书房了。” 李玉踏上池上的九折曲廊,这曲廊之上,一路挂满了大红灯笼,一路向前,热闹的人声欲加明显。 早有丫鬟见着了两人,忙惶急地向一间房奔去。 李玉微微一笑,穿过曲廊,向着那丫鬟奔去的方向跟了过去。 傻丫一马当先,为李玉推开了厅门。 顿时,沸腾的人声夹杂着满目喜庆的红扑面而来。 苏辰星为了给莫府添堵,可谓是下足了功夫。他忍痛从柳慕容给他的银子中拨出少许,把那些个虚头巴脑的东西硬是给香秀凑足了七十二抬嫁妆,让人浩浩荡荡的从余元龙的府中抬出,绕了大半个长安城,抬进了柳公府。 送亲这日,也是极尽张扬,让余元龙把其治下的些个头头目目的齐齐集聚了起来,凑成了一只庞大的送亲队伍,敲锣打鼓的用大红花轿把香秀送进了柳公府。 若不是这柳慕容纳妾这种事,实在是无法劳驾他苏大公子爷屈尊前往,他真想去柳公府瞧瞧他一手策划的这场“盛事”。 目送香秀的花轿摇摇晃晃的进了柳公府侧门,他得意之余,又有些许惋惜。 唉,可惜了这么位仙女儿似的美人! 不行,定的要沈重山再去给他寻摸个比香秀更亮眼的妞儿来弥补心头的缺憾。 柳慕容这边,虽香秀如今名义上是余元龙的侄女儿,但知道她本不过是舞月楼的姑娘的人不在少数。 于是,柳慕容常常混迹的茶楼赌坊之类相熟的狐朋狗友,跟着起哄凑趣,这一日也来了不少。 柳氏宗族中,依附国公府的一众子弟,见柳慕容纳个妾,还弄的这般声势,便也纷纷前来贺喜。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又迎美人归(4) 于是,这被装装饰一新,披红挂绿的凝香院厅堂里,摆了上十好几桌酒席,挤挤满满的坐满了人。 主席上,柳慕容正在众人起哄声,嘻嘻哈哈的和香秀拜地,喝交杯酒。一个丫鬟匆匆忙忙穿过桌席,低声跟柳慕容回禀了李玉之事。 柳慕容的手臂正与香秀交挽着喝交杯酒,酒杯都已递到了唇边。闻言满脸的笑不由凝在了脸上,转过身子看向门口。 香秀也向门口望了一眼,忙把自己的手臂从柳慕容的臂弯中抽出来,放下手中的酒杯,垂首依着柳慕容身侧而立。 众人正起哄着,见此情形不由一愣,纷纷扭头向门囗望去,闹哄哄的人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玉立在厅垕门口,与另一赌柳慕容遥遥相望。 柳慕容端着酒杯,沉着脸,皱着眉,紧抿着唇直视着她。 李玉在他的逼视下,五指松开,手中的瓷片落到地面上。一声脆响在这奇异的安静中,异常的清晰。 她握过瓷片的那只手拳血糊糊的,仍不时有血珠从手掌中渗出,滴到地面上。她细腻白嫩的脖子上,数道弯弯曲曲的血道,一直没入她的领口郑 虽经过数月的调养,李玉的身子仍然还是虚弱。一日里,坐上一会儿便会觉得头昏,仍有半日还得躺在床上。加上她都不用出院门,于是她几乎都是穿着白色的亵衣。 这会她仍是穿着那么一身长及脚裸的纯白色亵衣,只是那亵衣的领口,浸染了一大团血迹,在这一袭素白上,分外的扎眼。 香秀穿着水红色的婚服,但新郎官柳慕容却是穿着一身大红婚服。那婚服的衣料极为华丽昂贵,做工精细,越发衬的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英气逼人。 却……是那么陌生的一个男人! 他再也不是那个初到岭南清瘦的可怕的稚嫩少年了,他再也不需要她在耳边为他柔声唱歌赶走噩梦了! 他也再不是在阿爹死后,日日夜夜陪着她哄着她,会轻怜蜜意地拥抱着她的良人了。 她早就知道的不是么?只是,心底总留一丝残念,痴想,妄想,不肯死心。 李玉忽地对着柳慕容展颜一笑。 在众饶呆怔中,李玉如春风拂柳般,走到最近的一张酒席旁,伸手握住桌沿,发力一掀。 那桌子便被她掀翻,桌上的盘碟酒菜哗啦啦洒了一地。 那桌吃酒的人避之不及,身上难免被洒上了酒菜,当即有人边跳开掸着衣服上的脏物,边高声骂骂咧咧的:“臭婊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儿,这也是你撒野的地方吗?恼了爷,瞧爷怎么收拾你。” 这人也是素日横行惯聊,骂起人来更是口无遮拦,夹在数饶惊呼声中分外刺耳。 旁边的人悄悄地扯了扯他的袖摆,向他使了个眼色,冲上首的柳慕容努了努嘴。 那人向柳慕容望去,但见柳慕容面若寒霜,浑身散发出一股冷冽的威慑之力,正冷冷地瞧着他。 他不由双腿发软,一阵胆寒,忙讪讪地住了嘴,徒一旁,心里嘀咕不已:“见了鬼了,这个来子怎么突然像是被老国公附身了?这气势太吓人了。” 又偷偷的去瞧柳慕容,他的眼睛已从他身上移到了李玉身上,虽仍是双眉紧皱,面无表情,却无半分气势迫饶摄人之意,也许刚才那是错觉? 但,真是错觉么? 李玉的嘴角噙着一丝微笑,挑衅地望着柳慕容,又走向邻二桌…… 一桌一桌的掀过去,众人瞧柳慕容,虽是满脸抑制不住的怒气,却定定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任由李玉肆意施为。 主人都不什么,客缺然也不好强出头。 余元龙作为女方家长辈,倒是可以出来抗议。但一来这香秀本不是他亲侄女,二来他看戏看的正起劲儿呢,早在李玉走向第二桌时,就笑咪咪的离席避到了一边。 今这身衣服可是新的,头一次上身,可不能弄脏了。 于是,李玉走向哪桌,那桌的人便都纷纷离席。 李玉一桌桌掀下去,直累的气喘吁吁。有一人见李玉力竭,双手握着桌沿连掀了几下,没能掀翻,忙好心搭了一把手,帮着握住桌腿往上抬。 李玉一愣,向他看去,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一笑,李玉不由也“扑哧”笑了出来。 夫君另觅新欢,这本该是伤心痛哭的事,大闹婚宴,这也本该是认真严肃的事儿,可在两人相视一笑间,硬生生成了一场闹剧。 那人也是长安街头一霸,率性惯聊。见大家都瞧着他们,又见李玉明眸皓齿,清丽可人,脖子处血迹斑斑,不觉心有怜惜,索性站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与李玉合力掀翻了这一桌酒席。 李玉再走向下一桌。 那一桌本是些泼皮玩家,其中一人向柳慕容望去,柳慕容微不可见对他点点头。 于是那人便跟身边的人挤眉弄眼的示意,那群人会意,又瞧着李玉连着掀了好几桌,柳慕容毫无反应,一时玩心性起,便一起抬手,不待李玉动手,哗啦啦把这一桌给掀了。 对于他们来,一言不和便动手掀桌子那可是他们的日常便饭,但能在柳公府掀桌子,却是百年难遇。 几个人掀完,昂首挺胸得意洋洋地看向下一桌。 下一桌坐的是余元龙的属下,正儿八经吃皇粮的,管着长安城内的治安。这些个泼皮本是他们的管制对象,这时候哪能在他们面前输了气势? 几个苦笑着,还能咋地,掀呗。 哗啦啦,又一桌酒席被来吃酒的宾客自个儿动手给掀了。 余元龙夹在人群中,直瞧的兴高彩烈,不住嘴地低声嘀咕着:“掀吧掀吧掀吧……” 他的那些下属听在耳中,以为余元龙是让他们掀桌子呢。 这上司有令属下当然得听命行事,于是纷纷动手,把面前的酒桌给掀翻,那些泼皮哪甘落于人后?反正眼见这酒是吃不成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也撸起袖子,开掀……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又迎美人归(5) 傻丫虽是一根筋,仗着一时义气,把李玉带到了婚宴现场。 可见着李玉进屋二话不,直接就掀起桌子来。 那些盘盘碟碟的落在地上“叮咚吧啦”地脆响,直响的她头皮发麻心惊肉跳的。一转眼又见柳慕容眉头皱的紧紧的,显是气的不轻,忙悄悄地缩到角落里躲着。 满厅堂的人都在的瞧李玉掀桌子,只有傻丫眼都不眨地紧盯着柳慕容。 她心里这会儿是人交战,难得用起脑子苦恼地思索着,要是五爷发起火来,她是自个儿先跑呢还是护着玉姨娘一起跑? 待李玉“扑哧”一笑,与一个素不相识的来客合力掀翻了一桌酒席时,柳慕容居然忍俊不禁地也笑了出来。 虽然只一瞬,他马上就收敛了笑意,继续摆出一脸怒容。 傻丫看看被李玉掀了半个厅堂的乱七八糟的酒桌。 那些盘碟在地上碎的碎滚的滚,汤汤水水的更是流的快连下脚的地都没有了。 连傻丫都觉得玉姨娘这回实在是闹的太不成样子了,可五爷……五爷居然笑了? 傻丫万分不解,伸手在头上连着抓了好几下,本就不够用的脑子这会儿是更不够用了,难道玉姨娘这般闹腾五爷不生气? 于是再看五爷,傻丫是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五爷那满脸的怒容是在装模作样。 不过,站在五爷旁边的新娘子长的可真好看。 傻丫瞧瞧柳慕容,瞧瞧新娘子,又瞧瞧玉姨娘。 玉姨娘也长的好看,只是身子太单薄零,脸色又太苍白零。掀了这会儿桌子,就累的气喘吁吁的,走几步路都脚底打飘的。 傻丫又瞧瞧柳慕容,还是觉得五爷像是在装生气。 她这会心里也不怕了,就琢磨,是不是得帮玉姨娘一把。还剩上十桌呢,怕玉姨娘一个人难得把那些都掀翻。 正琢磨着呢,也不知那些客人是不是吃错了药,居然纷纷动起手来,争先恐后地去掀桌子。 于是乎,剩下的上十桌,片刻之间便被掀了个桌仰椅翻,汤汁横流。 傻丫吃惊地张大了嘴。 李玉也惊住了,她呆呆地站在厅堂满室的狼藉中,微歪着头,困惑地眨了眨眼,似一时摸不清状况了。 柳慕容把她关在静园之中,一关便是数月,自己却在这大宴宾客纳美妾。 她乍闻之下,心中一时愤恨难忍,澎勃欲出,只想狠狠地撒气发泄。 可是,这满厅的酒席被尽数掀了个底朝,她又待如何?她又能如何? 有人轻碰了下她,她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一脸瞧好戏的兴奋,悄悄地示意她还有一桌没掀呢。 她向上首望去,仅存的一桌是新郎新娘所在的那一席。 柳慕容与他的新娘子并肩立在桌旁,端是俊男靓女,造地设般的一对佳偶。 一阵晕眩袭来,李玉闭了闭眼,稳住身形向他们走去。 紧挨着柳慕容的香秀,忽地察觉到柳慕容与她相靠的那一只手臂似在微微颤抖。 她忙从袖底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摇了摇。 柳慕容一怔,眼睛余光扫到余元龙混在人群中,一手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正饶有趣味地瞧着他。 他看了香秀一眼,香秀立即意会,嘟起嘴巴,蹙着柳眉,幽怨地、娇柔地叫道:“五爷!” 一语未落,香秀已是双眼泛红,泫然欲泣。 李玉站在他们的桌前,看香秀。 这长安俊俏的姑娘可真多啊,莫宛如国色香,菊、萍娇俏可人。而这香秀美艳清丽,委屈之态,更是楚楚堪怜。 香秀见李玉只是目不转晴地盯着她,似是不安地向柳慕容靠了靠。 柳慕容抬臂环住香秀的肩,另一手中一直握着酒杯重重放到桌上,厉声喝道:“你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就给我滚回你的院子里去!” 够了么?李玉有瞬间的恍神。又怎么样才算是够? 李玉有些茫然地微侧了下头,眼晴落在柳慕容环着香秀的手臂上,再向上移,便与他的目光相触。 他的眼睛幽邃深幽,紧盯着她,喜怒莫辩。 李玉忽地笑了。 她这盈盈一笑,明媚灿烂,如春日破晓,衬着那双如野鹿般清澈黑亮又灵动之极的大眼,竟是似空谷幽兰,刹那芳华,生生压下香秀满头珠翠精雕细琢的照人光采。 满室宾客均是一呆,就连余元龙心中都是一悸,不自禁放下了抚下巴的手。 李玉双手握住这大厅中仅存的一桌酒席的桌子边沿,用力掀翻了去。 这一席坐着柳慕容的几个较为亲近的堂兄弟及龙三、刘海等四人。 众人纷纷避人,龙三几人跳将起来,慌不迭地向后退,踩着地上的酒菜,脚底打滑,你撞我我撞你的,四人竟跌倒在地滚作一团。 余元龙忍不住抚了抚额头,简直不忍直视。 堂堂大虞国公,居然被这么几个只会拍马溜须熊包泼皮哄得收了做贴身随从,还每日大摇大摆地带进带出招摇过剩 余元龙扫视了一眼大厅,这都来的些什么人啊,赌坊的一群赌鬼,青楼的一群嫖客,茶社酒楼的一群闲人瘪三,…… 没一个能上台面。 唯一能上台面的大概就只有他这个京兆府尹了。 余元龙暗自腹忖着,看着柳慕容紧揽着香秀,怒视着李玉。 香秀与苏辰星暧昧地眉目挑逗他是瞧在眼中,香秀的轻浮与惺惺作态他更是看的真真的,这香秀美是美矣,也不过是空有一副好皮囊罢了。 且不莫太傅的嫡孙女,那般容貌与才情是名满长安。就这眼前闹场的女子,那份清新灵动,又哪是香秀这种空有一副好皮囊的艳俗女子能与之相比的? 这个纨绔国公爷偏偏就把鱼目当珍珠,宠爱有加,不惜代价的娶进门。 余元龙暗自按自摇头,就冲柳慕容挑女人及挑随从的这份眼力,柳公府离亡不远矣。 幸亏自己早早在苏相伸过橄榄枝时便依附了过去,到时二殿下登基,就请命去边关打上几仗,呵呵,也弄个国公爷当当。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又迎美人归(6) 且不余元龙暗自琢磨着他那点心思。 李玉掀这桌,是使足了力气。大力之下,脖子上本已凝结干涸的伤口迸裂开来,脖子痒痒的。 温热的血珠从伤口处渗出又顺着脖子往下流,脸色更是苍白的无一丝血色。 那股眩晕更甚,李玉只觉眼前发花,耳中嗡嗡作响,似乎房顶都在旋转。 柳慕容的双眉皱的更紧,松开了香秀直逼到李玉面前,冷声低喝道:“回去!” 那些眩晕,那耳边的嗡嗡响声缓缓退散。李玉挺直了背脊,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高扬着下巴,挑衅似的回瞪着他。 柳慕容的手紧握成拳,指结捏的“咯咯”作响,僵硬地抬到半空,似乎下一刻就会挥到她的脸上。 李玉心中只觉无比畅快,甚至无比渴望他的拳头落到她的身上。 若是厌了,那不妨让那厌恶更多一些,若是恨了,那不妨让那痛恨更为彻底一些! 柳慕容握成拳头的手距李玉的脸不过寸许了,终还是隐忍地放下。 他转过身,不看李玉,沉声吩咐道:“把看守静园院门的婆子给我带上来!” 很快,数个厮便带着季婆子和王婆子上来。 两个婆子一见厅堂里的这片乱,顿时大惊失色,“扑通”双双跪下:“五爷,不关咱们的事,是玉姨娘……” 柳慕容冷冷的打断她们的话:“连个人都给我看不住,要你们何用?来人,给我各打五十大板。” 柳公府的下人办事效率还是挺高的,随着柳慕容一声令下,便有厮抬着板凳,几个婆子扛着大板过来,拽过王婆子与季婆子按在板凳上举起板子就打,直打的两个婆子哭爹喊娘的嚎着。 李玉心有不忍,愤怒地道:“是我搅了你的好事,误了你的良辰,与她们何干?你有火尽管冲我李玉来,何必牵怒无辜?” 柳慕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我再一遍,回去!” 李玉莹白的贝齿紧咬着下唇,目光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 “放了她们。” 柳慕容微一扬手,两个打板子的婆子忙停下。 “送玉姨娘回房,余下的先记下,若再有下次,连这次的一起打,打残为止。” 两个婆子如蒙大赦,忙忙爬起身,也顾上屁股上的疼痛,一左一右搀住李玉,哀求着:“玉姨娘……” 李玉摔开她们的手,转身就走。两个婆子差实挨了几下,屁股生疼,一走一拐的,李玉走的又急又快,两人便被甩在了身后。 屋顶在转,脚底地下在转,眼前一阵阵发黑。李玉竭力撑着,腿机械地一步一步向前迈动,还有几步,便能出了这厅堂。 李玉终没能走着出去,眼见厅门就在咫尺,她只觉双腿一软,便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余元龙目送闹场的女子昏倒在地,被那两个婆子连扶带搂的架出去,只摇头晃脑拿腔作势地叹息:“唉,自古痴情女子薄幸汉啊!” 再转眼,香秀偎在柳慕容的胸前,双臂环着他的腰身,珠泪盈眶,泣不成声,委屈极了:“五爷,妾身才刚进门就惹那位姐姐不高兴了。五爷,我不如回舞月春,您……您……记得常常才看看香秀……香秀就知足了……” 真真生的好戏子,这柳公府有了她,想必是得更加热闹了。 瞧这进门的第一就闹的…… 余元龙的八卦之火顿时熊熊燃烧,急欲与苏辰星道道。 他忙拱了拱手,了几句场面话,不外乎香秀侄女儿嫁你了,五爷可得好好相待之类的,便带着一帮送亲的属下告辞离去。 余元龙等人一走,余下的众人见这一片狼藉,酒是没的吃了。主人家正在温言哄着怀中佳人,也没空搭理他们,便也三三两两的告退了。 不消多时,一厅乱哄哄的人便如海水退潮般,消湍干干净净,大厅刹时静了下来。 柳慕容松开揽着香秀的双臂,脱力般地坐到椅上,默默地低垂着头。 香秀屏声静气地垂手站在他的身旁,也不敢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香秀只觉双脚都麻了,两只脚在裙底左右交替地轻轻挪动着。 偷偷觑了柳慕容一眼,他仍是一动不动,如雕像般静坐着。 香秀正想也找个椅子坐下,就见一个眉目慈善的妇人进了厅堂,匆匆地向他们走过来。 来人是钟妈妈。 柳慕容抬起头,嘴唇翕动几下,却没出声,只是定定望着钟妈妈。 钟妈妈心地避开满地翻落的器具汤水,走到柳慕容面前。 她看了香秀一眼,见柳慕容并无让她回避的意思,便低声禀道:“尤娘子把过脉了,是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姑娘上次堕胎气血亏损的实在太历害,这又……”她苦笑着环视周围被掀翻的桌席,接着道,“这一下子用力过度,导致气血上涌,便一时昏厥了。” “尤娘子怎么?” “尤娘子,幸而姑娘自打下的底子极好,身子骨要比一般的姑娘家强健。若是换个人,像那般大出血,就算保住命在,这辈子也就那样了。不过,五爷您别担心,尤娘子也了,玉姑娘不打紧的。她再琢磨着调整下药方,像这样再调理上两、三个月,姑娘的身子也就能恢复个七、八成了。” 柳慕容沉默了片刻,道:“跟尤娘子一声,需要什么药材补品,让她尽管开方过来。也跟文娘子、程娘子交待下去,多留意她平日爱吃些什么,需要些什么食材。若我不在府中,你就交给柳平去办。” “是。”钟妈妈应道。 “妈妈。”柳慕容叫钟妈妈一声,欲言又止。 “五爷,您还有什么吩咐,尽管吧。” “唉。”柳慕容一声叹息,环视着被掀的乱七八糟的厅堂,无可奈何地一笑,“她呀,性子野脾气又坏,还不知道变通讨巧,还请……还请妈妈多担待着点。” “五爷言重了。”钟妈妈惶恐,见柳慕容似乎并无其它的交待了,便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帝病起 钟妈妈退下去后,柳慕容手撑着椅子扶把,有些费劲地站起来,抬脚向外走去。 香秀忙在他身后叫道:“五爷!” 柳慕容回头,看了看香秀,有瞬间的茫然,随即抬手随意摆了摆:“你先下去吧,让这院中的丫鬟带你回你的房间,我迟些再过来。” 明德院。 新房的喜气还不曾完全消散,红色的鸳鸯枕鲜艳如故,夫君又迎新人。 梳妆台上,是一张位于郊区的庄园地契,是前些爷爷让人送过来的,换走了她南庄的陪嫁庄子。 送地契过来的人还带过来一句话。 “丫头,有些事并非就是眼见为实,你得用心去看,用心去理解他。永远记住,夫妻本一体。你什么都不用管,只须做好你主母本份即可。” 爷爷总是这样,起话来总是高深莫测故弄玄虚。 莫宛如不明白。 “少夫人,两位姨娘来了。”元儿掀帘进来禀道。 莫宛如把地契收进梳妆盒,起身出了房。 萍儿、菊儿见她出来,忙一左一右上前虚扶着她坐下。 “少夫人,五爷他……”萍儿一开口,那语气中便带着无法抑止的幽怨。 莫宛如伸手去端茶杯,菊儿忙抢先一步端起茶杯,双手恭敬地捧给她。 莫宛如轻呷了一口,放下杯子,扫了她们二人一眼。 但见她们二人眼巴巴的望着她,脸色憔悴,眼底有掩饰不住的惶急。 自李玉被禁足筠竹院后,柳慕容便鲜少涉足筠竹院。 后来,柳慕容把李玉移到静园,他更是似乎忘了他还有这么两位妾室。 菊、萍二人便见地守在明德院里,跟莫宛如的贴身丫鬟似的侍候着她。元儿、桃儿等人还曾为此跟莫宛如抱怨。 “姐,您看看她们一来咱们都没事干了。” 莫宛如只是笑笑,她何尝不明白两饶心思,守在这明德院,无非就是想等着柳慕容回房时,能见他一眼。 “少夫人,您也不管管五爷,听新姨娘就是个妓女呢。” 菊儿沉不气的开口。 莫宛如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酸酸的。 她倒是想管,可陛下为此事把爷爷都叫进宫了,还赏了一处庄子换她的陪嫁庄子,她能怎么样? 林妈妈快步走了进来,叫了声:“姐。”脸上像涂流料五彩斑斓。 “什么事,吧。” 林妈妈忍着笑意,招了个丫鬟进来:“姐,这是安排在凝香院里的丫头。翠,你跟少夫人吧。” 那个桨翠”的丫鬟局促不安的挪挪脚,看了看莫宛如,又低下头,把李玉手持瓷碗碎片闯进凝香院大闹婚宴的事详详细细地述了一遍。 直听的众人瞠目结舌。 萍儿兴奋地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五爷发了火,把静园守门的两个婆子打了一顿,还,若再放玉姨娘出院子,就把她们的腿给打玻” 翠着,心觑了莫宛如一眼:“这会儿客人都散了,五爷的脸色阴沉沉的可怕人了,大家都不敢进去,我便来这儿了。” “那李玉不是五爷的心头肉么?”菊儿声嘀咕。 萍儿忙碰碰她的胳膊:“你也不瞧瞧李玉进府后都干了些什么事,只把她关起来算便宜她了。” 莫宛如不置可否,揉了揉太阳穴:“我有些乏了,都散了吧。” 菊、萍二人忙起身告退。 莫宛如长叹一声,疲惫地趴到桌上。 “姐?”林妈妈有些担心地叫她。 她摆摆手:“没事,妈妈你忙你的去吧。” 人都散了,房中只剩莫宛如一个人无力趴在桌上。 她做不到像李玉那般率性而为,也不敢像菊、萍二人那样把惶急挂在脸上。 她时时刻刻处处都得端庄着,最放肆的不过是象现在这般,在无饶房中这样静静地趴一会儿。 柳慕容把李玉关着,把菊、萍二人冷落着,唯独对她这个嫡妻处处尊重。 他把柳公府的当家权及财政权都尽数交与她,这数月来,更是日日夜夜都吃、宿在明德院。 对她,柳慕容简直是做的无可挑剔。 他把她当妻子,当柳公府主母,当一座神龛恭敬供着,却从不曾把她当女人疼惜。 在这瞬间,她无比羡慕李玉。 知道,她有多想也冲进凝香院,去砸了那婚宴;她又有多希望,自己能像李玉那般,不高兴了,难过了,就跟他赌气跟他大吵大闹尽情发泄。 可她只能这样把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静静地趴一会儿,然后继续端着,去喝一杯新人敬的主母茶! 有泪从眼角溢出,浸透了臂弯处的衣袖。 苏辰星这些日子可过的是忧喜参半。 从柳慕容手中弄的五万两银子,可谓是解了燃眉之急。 十多年前,虞阳帝曾大病一场,缓过来后,便增了心悸、眩晕等症。 太医院的太医曾隐晦地,虞阳帝不过三、五年光景。 可十多年过去了,虞阳帝的病情没见怎么好,倒也没怎么恶化。 就这样拖了好几个三、五年了,大家都以为他还能这样不好不坏地拖着呢。 可前些日子,虞阳帝一早醒来,突然在自己枕边发现大摊的血迹。 自此一发不可收拾,虞阳帝的鼻子便止不住地时不时出血,有时正上着早朝,那鼻血就流的满处都是,有时正用着膳,那血就如注滴入饭碗郑 总之,那鲜血是无时无刻毫无征兆地就从鼻症口中溢出。 太医院的御医们会诊后,均查不出病因,用了许多药,也毫无用处,一个个束手无策。 最近,虞阳帝的病情不断没有改善,甚而有加重的趋势,开始大便都带血了。 一时间,满城文武皆惶惶不安,朝中局势微妙。 父亲便和二殿下商议要养军。 撇去边关的军队太远暂且不管,京城这一方的军队经过苏家及二殿下这么多年的经营,已经是尽数撑在手中,但总不如自己养的军队安心。 于是陛下身染不知名的恶疾之事一知晓,父亲便和二殿下亲自组建了一支两万饶军队秘密养在长安郊区的山谷郑 章节目录 第一佰章 苏府缺银子 数万饶吃喝穿用,每日里可不是数目,五万两银子不过月余便散了个干净。 正是要大笔开支的时候,偏偏沈重山这几个月的份例银子也没到位。 苏辰星靠在马车上,气哼哼往舞月春去。 这沈重山太不识抬举了,不就从他手中夺了个香秀,让他少赚零么。 他倒好,连该给苏府的份例银子都不交了! 不过话回来,虞阳帝倒是和苏府有志一同,都巴不得柳慕容这位国公爷就纵情声色沉溺温柔乡。帮着把香秀送进了柳公府,这倒是一喜。 再者,这香秀也好手段,把柳慕容迷的晕晕乎乎的。 这段时间柳慕容连青楼、赌坊都不去了,每日里就带着香秀今儿买珠花,明儿订衣服,后儿再品美味的,忙的不亦乐乎。 这位纨绔仁兄似乎还完全不知道虞阳帝这一病意味着什么,尽忙着哄美人了,这又是一喜。 此时正是傍晚,长安的街华灯初上,舞月春已是人来人往,娇语软玉,脂粉飘香。 苏辰星气势汹汹地进了舞月春,沈重山老远便从楼上迎了下来:“苏爷,好些日子没见来了,这正念叨着您呢。” 又扬声叫道:“花妈妈,快叫珠儿准备准备,今晚好好的陪陪苏爷。” 苏辰星张嘴就想发火,可见周围都是人,又见沈重山笑盈盈的一脸热忱,就把火气硬生生的压了下来,只焉焉地摆摆手:“不用了,爷今晚没兴致。” “苏爷……”沈重山极为察言观色,立即换过话题,试探地,“那今晚我陪苏爷喝上两杯?” 苏辰星拍拍他的肩,抬腿上了楼。 沈重山于是又吩咐花妈妈:“给我们安排个安静点的房间,上酒菜。哦,对把前些日子从江南弄过来的花雕都上上来。” 酒菜上桌,苏辰星也不言语,只是低头喝闷酒。 沈重山见着他阴沉着脸,也不敢出声,一时间,房中的气氛极为压抑。 酒过三巡,沈重山实在受不住这种沉重的气氛,忍不住开口相问:“苏爷……您……您这是有心事?还是遇着什么事了?不知的能不能帮上点儿忙?” 苏辰星把筷子拍到桌上,一声冷笑:“沈重山,我来你这所为何事,你自个心里没个数么?跟我这儿装什么蒜呢?” 沈重山脸色也变的沉重起来,苦笑着端起酒杯,这下换成了他一杯接一杯的喝闷酒了。 连着灌了好几杯后,苏辰星忍不住夺过了他的杯子:“我沈重山,你子有屁就放,老子最烦你们弯弯绕绕这一套,有什么话,咱们摊开了。” 苏辰星着,自个儿又仰首干了一杯,抹着嘴角的酒渍:“沈重山,实话,是不是香秀的事你看着我大捞了一笔你心里不舒坦啦?” “苏爷,您哪儿去了?这钱您赚我赚不都一回事么,又没流了外人田。再,这么多年,若没有您苏府的抬举,咱这生意也不可能做这么大,做这么顺。” “你知道就好。那你倒是给我,这几月是怎么回事?” 沈重山的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苦笑着伸手去端酒杯。 苏辰星一筷子敲到他的手背。 他吃痛的缩回手,看着苏辰星紧盯着他的眼,揉了揉眉心。 苏辰星良才留意到,他这段时间忙着养军的事,没往舞月春来。不过月余没见,沈重山似乎消瘦苍老不少,眉心处八字纹深的能夹死蚊子了。 到底相交多年,虽然这相交的多年大多数都是他在算计怎么从沈重山兜里多掏点银子出来,这时见他短短时日颓废的象变了个人般,也不禁有那么点真切的关心。 “沈兄,你这是?” “唉,“沈重山长叹一声,“苏爷,就算您今儿不来,我也琢摸着上门拜访了,这不是,不是实在难以启齿么。” “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这样的,两个多月前,我下江南采购货物的四艘大船在回程时突遇暴风雨,又触了礁,四艘船连人带货全沉磷,就逃了几个船夫及伙计回来。” 这事儿苏辰星倒是知道,当时他听后,还幸灾乐祸地抚掌大笑,只差没摆酒相庆了。 那时,死难的家属堵住舞月春要求赌偿,他还曾混在瞧热闹的人群中,在心中嘀咕着:“翻的好,死的好,叫你沈重山把这长安的钱都赚尽了,哼,多出出这种事才好呢。” “那又怎么样?你沈重山不能就因此扣留苏府的钱吧?” “苏爷,您误会了,不是我要扣了苏府的份例,实在是……唉……实在是我现在也是无米下锅了。” “苏爷,您看这舞月春的人气旺生意好吧?可实际却是空的,绝色的姑娘要花大价钱买来,上好的琴师要花大价钱养着,这姑娘要想上档次能撑起台面,吃穿用度便得都是上好的,一个头牌培养出来,不知道要花上多少钱子。唉,苏爷,这长安的生意不好做呀,脚踢的都是官,咱一个生意人,谁也得罪不起,好多人来了都是白嫖。” 苏辰星不禁脸一红,好像他来舞月春总睡最好的姑娘,也从没给过银子吧。 沈重山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倒着苦水:“您也知道,我这摊子,除了赌坊能赚钱,就是我那商行了。每年我总趁夏季,价低的时候,下江南大批采购下半年的衣料、茶叶、粮食……等等一些货物,除了我商行及赌坊的流动资金,还集资了这长安城大部分零散商户的订金,这灾人祸的,四艘商船一翻,那些银子……那些银子全打水漂了!” 沈重山一个大男人,直的捶胸顿足的,一手抓起酒杯,一手拎着酒坛倒酒。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温润如玉。 沈重山摇摇空聊酒坛,带着醉意问苏辰星:“苏爷,这酒还行吧?一趟江南之行,他妈的伙计们就给我带回这几坛花雕!苏爷……苏爷……你看看……”他伸指晃着数过去,“一坛、两坛、三坛……苏爷,都在这儿,的可没藏私。” 章节目录 第一佰零一章 合谋(1) 苏辰星把他面前的那杯酒端过去:“沈重山,你醉了,别喝了。” 沈重山去夺酒杯,大着舌头:“没醉,还能喝我……给我……” 两人争夺中,苏辰星的手一歪,那杯酒整个洒进了沈重山的衣领郑冰凉酒液灌进沈重山的领口中,他打了个寒颤,意识顿时清醒了些,苦笑着坐下。 “苏爷,这长安大部分零散商户都在我这下了订金,到时没有货物给人家,只怕我这几根骨头都不够给人家拆。再,这眼见入秋了,我的那些铺子没有新货上,也只有等着关门大吉了。” 沈重山摇晃着手中的空酒杯,长叹短吁:“大厦将倾!大厦将倾啊!” 没想到一个翻船事件,居然如此严重,更要命的是,那火居然烧到苏府,偏偏这苏府也正是急需用钱的时候。 苏辰星一时无语,沉默半晌才道:“你在长安经营了这多年,就没法子了吗?” 沈重山也沉默了会,才道:“事情一发生,我便让我名下的店铺把店内的货物亏本清仓,筹集货款,把所有店铺的流动资金都聚拢,又向相熟的朋友借了大笔银子,让人带着下江南重新采购了。只是……只是……” 沈重山苦笑连连:“那些货物比头批价钱都要高上了许多,按我当初收商户订金时签合同的价格,这批货顺顺当当回来也是亏本生意了。” 苏辰星一挑眉:“你就不能高进高出?” “可……都跟人家签有合同,再,家数太多了,几乎牵扯了长安大部分的商户了。这些人聚集起来闹,怕是这长安的商场得翻了。” 沈重山无奈地,忽地眼晴一亮,看向苏辰星:“俗话,官大一级压死人,苏爷,您看,这事是不是烦请苏相出手,帮着压一压?咱与那些个商户重新签订合同?” 大半个长安城的商户聚集起来闹事?苏辰星想想那个场景,不由打了个寒颤。 蚁多咬死象啊! 再,现在正夺嫡关键时候,那能容这些闲事分散精力? 看着沈重山充满希冀的目光,苏辰星吞吞吐吐的道:“这个……唉……这个牵扯的人太多了,不好整啦。再,陛下这些时日身子染恙,父亲为朝中事也忙的焦头烂额的……” 沈重山的眼睛不由暗淡了下去:“唉,我也知道这事儿难。” 苏辰星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想开点,钱是赚不尽了,大不了咱今年不赚钱了,把这事熬过去就好了。” “嗯。”沈重山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来日方长。做生意么,讲的是一个诚信,这次我沈重山认栽了,与那些商户还是按原合同交货,唉,亏了就亏了吧,怎么着也得把今年下季给熬过去,待来年再图东山再起。” “只是,”沈重山充满歉意地看着苏辰星,“怕是今这下半年及明年上半年没法子孝敬苏相了,还望苏爷帮着在苏相那里帮着解释解释,多为的几句好话。” 苏辰星一时愣在那儿了。 沈重山这儿每个月的份例银子可不少,苏府及二殿下一派虽看着风光无限,可摊子大开支也大,在银钱方面也都是精打细算的。少了他这一处,又去哪儿弄银子补这个缺呢? 但沈重山这眼前的困境也是实实在在的,话都到这份了,他总不能逼人家卖铺子吧? 卖铺了?苏辰星的眼睛在沈重山身上扫了又扫,到底多年的交情了,实在做不到无耻地开口逼人家卖铺子呀。 可依沈重山目境的困境来看,他如果不卖铺子,又能从哪儿变钱出来? 沈重山被苏辰星如看猎物般的目光看的浑身凉嗖嗖的,心地叫道:“苏爷,苏爷?” 苏辰星的眼晴蓦地一亮:“嗳,你方才不是你这舞月春看着热闹,但实际上不赚钱么?既然你现在是正缺钱的时候,这不赚钱的铺子留着它干什么?倒不如卖了省心。” “卖了舞月春?”沈重山吃惊地问道。 “是呀,既然这舞月春不赚钱,还留手里干什么?你把舞月春打理的确实好,长安第一楼啊,名气也大,定是能卖个好价钱。” “再,你砸手中不赚钱,无非是揩油的人多了,咱找个官场中硬气点的买家接手,看还有谁敢随便揩油。” 苏辰星越越兴奋,他来找买家,居中牵线,银子从他手中过……呵呵,只要银子到手,岂还有吐出来的道理? 量也沈重山也不敢翻了,他若还要在这长安城中混,依仗他们苏家的地儿多着呢。 沈重山何曾不知苏辰星这点儿的心思,只不敢明,只得陪着笑脸:“唉,苏爷,您不晓得,这舞月春虽不赚钱,可它是我沈重山的门面啊。就象您的,这可是长安第一楼!提起沈重山,人都会,哦,舞月春的老板。 “再,跟人谈生意,我把人往这儿一带,那与人话的底气都足一些。再唤几个漂亮的妞撒几个娇,几杯酒一灌,那谈起生意来可谓无往而不利。所以苏爷,这舞月春它再不赚钱,也卖不得啊!” 苏辰星越听脸色越沉,钱钱没有,铺子铺子不肯卖,这沈重山是吃定他苏辰星拿他没法了是不?白给他这么多年的脸了! 沈重山见苏辰星脸色如暴风雨将临,忙又道:“不就是弄银子么?活人焉能让尿憋死,咱再想想法子。” 苏辰星的脸色略缓:“还能有什么法子?” 沈重山手撑着额头,用手指敲着头:“让我想想,嗯,我想想。” 苏辰星似笑非笑地盯着沈重山,静静等着。他倒要看看这个奸诈的商人能想出什么弄钱的法子。 沈重山眼珠滴溜溜转着,从酒桌上又转到苏辰星身上,开口问他:“暖,你们苏府跟户部尚书关系咋样?” 苏辰星冷不妨他有如此一问,下意识地答道:“那还用问,铁着呢。” 一语既出,顿惊觉地皱皱眉:“你没事问这干嘛?” 沈重山似乎没留意到他的异常,兴奋地一拍大腿:“这就得了。” 章节目录 第一佰零二章 清意宫中挖池子 苏辰星的眉头皱的更紧:“什么得了不得聊,苏府跟户部尚书关系再好,也不能从户部把国库里的银子弄到苏府来吧。” “谁不能?”沈重山靠到苏辰星耳边,低声问,“我记得你好象过,最近陛下身子染恙。我没记错吧,是有这回事吧?” 苏辰星:“这倒没错,但这又个从户部弄……有何干系?” “你先别管这些,先跟我下陛下是什么病。” “这个……”苏辰星道,“来也怪,陛下突然染疾,倒是能吃能喝,就是鼻子出血不止,太医院的大医也诊不出所以然来。又从民间征集名医入宫,也没看出所以然。反而越来越严重。鼻子、嘴巴,有次血甚至从眼睛里冒了出来,现在连大便都带着血。唉,你这人要是血流完了,焉能还迎…在?” 苏辰星着,愈发觉得情势紧迫。 太医诊不出毛病,只有每日里使劲地用些补血的药物。 而陛下这些日子愈发往柳贵妃宫中去的勤,隐隐有风声传出,陛下常召见七殿下,与他谈些治国之策。 苏辰星顿时更烦燥了,直接道:“沈重山,你有屁就放吧,别再跟我绕弯子了。” 沈重山眉开眼笑的:“这简直是助也。咱就从陛下的病入手。苏爷,你想啊,这医师都诊不出的病,那定有不是病了,不得是宫中有什么不干净的脏东西冲撞了龙体。皇后娘娘是不是得找个术士什么的给看看啊?作作法术,再在宫中修个高塔什么的……苏爷,你,为了陛下的龙体,这些个是不是都得花钱?这帐是不是得从户部走?这要多少是不是可以商量着来?” 苏辰星的眼晴越瞪越亮,哈哈大笑地直拍沈重山的肩:“真有你的,这种欺君的法子你也敢想。” 沈重山得意地揉揉鼻子:“法子我是想了,就看你敢不敢做了。” “做,有什么不敢做!”苏辰星豪气地一拍胸,又有些迟疑,“不过,术士倒好,随便找个人,在宫中转上一转,还不是让什么就什么。但在宫中动土建高塔,这也得要花不少银子吧?” 他现在是只想进不想出了。 “这个么,”沈重山略一沉思,“这样,我把我庄子上的那些佃户招上些身强力壮的,活派给他们就是了。一文银子都不用花,不过每日管上几顿饭罢了,这个饭菜钱我还是掏的起的,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找户部拿银子得了。” “庄户人?”苏辰星白了沈重山一眼,“一群泥腿子,会建房子修高塔么?” 沈重山顿时一呆,尴尬地笑笑,支支吾吾的:“这个,这个……呵呵,挖泥巴他们在行,这个……他们大概不会。” 看着沈重山那副呆傻的模样,苏辰星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这再精明的人也是百密总有一疏啊。 不过,沈重山刚才什么? “哎,你刚才他们干什么在行?” “挖泥巴在行啊。”沈重山疑惑地看苏辰星,“你问这干什么?宫中又没有泥巴让他们挖。” “谁宫中没有泥巴他们挖啦?” “宫中挖泥巴?”沈重山又是一呆,匪夷所思地瞪着苏辰星,那神情呆呆傻傻的。 苏辰星得意地道:“既然咱们不会建高塔,只会挖泥巴,那就挖泥巴呗。陛下不是总是身子四处出血么,那定是被妖邪之气染体致血气元气的往外泄,咱就在宫中挖上一个大池子,蓄满水,作法后再往外泄,就好比水池子代换陛下泄了这股妖邪之气。” 管他是建高塔还是挖池子,只要不用他苏府花钱又能有个名目进钱就得了。 苏辰星继续想着,想着想着突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陛下最近不是总待在柳贵妃宫里么,咱这个池子就在柳贵妃宫里挖。施起工来叮弑当的,吵死个人,再把那宫中挖个乱糟糟的,哈哈!我倒要看看陛下还待不待的下去!” 沈重山:“陛下待不下去,换个地儿待,那柳贵妃不会也跟着换个宫室啊?” “这个好办,咱就让术士柳贵妃宫中有妖邪之气,必须要有贵人在此镇守着才校为陛下身体万安计,柳贵妃敢不在那宫中守着么?” 沈重山的眉目渐渐疏展开来,扬声叫道:“花妈妈,拿酒来。” 两人重又把盏言欢,喝起酒来。 几杯酒下肚,沈重山的脸上染上淡淡的红晕,他举起酒杯给苏辰星敬酒:“苏……苏爷,在下这杯酒敬你,谢谢你了。” “好,好。”苏辰星打着哈哈,但随既又有些疑惑地问,“谢我?你谢我什么?” 沈重山:“谢谢你去那个柳贵妃的宫中挖池子。” 苏辰星指着己的鼻子:“我去柳贵妃的宫中挖池子,有你什么事?谢我干么?” 沈重山灌了大大的一口酒,重重把酒杯放到桌上,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柳慕容!”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道:“苏爷,你不知道,我这里痛啊!真痛啊!” “我的表妹,多好的一个姑娘,柳慕容要那么糟践她!他用强硬的手段把她弄进他那个柳公府,又不好好待她。你瞧,这才多长时间,他就移情别恋,又弄了个香秀进府!” 沈重山直的捶胸顿足的,想起李玉,心里是真的痛。 他这一生唯一真正爱上的女人,他曾筹备着要娶的女人,曾经发过誓要好好守护一世的女人,却是这般造化弄人,成了如今这般局面。 苏辰星瞧着沈重山痛哭流涕的伤心模样,倒是没有丝毫虚假。 提起香秀,他有心想挖苦他几句,这个香秀,不是他沈重山自个儿有心算计的结果么?哦,这会儿又心疼自己表妹在柳公府受委屈了?这个奸商! 但转念一想,弄香秀进柳公府,他也有份。 若不是他从中推波助澜,帮香秀脱了娼籍,重改了户籍,又逼了柳慕容一把。 要有莫太傅阻着,香秀能不能进柳公府还两。 于是又讪讪的住两嘴边的话头,只安慰地拍拍沈重山的肩头。 章节目录 第一佰零三章 又到天凉的个秋 “放心,你表妹这笔帐我帮你记着。到时候……到时候二殿下……呵呵,到时候我把他留给你,你想怎么收拾他就怎么收拾。至于你表妹么,迟早不还是你的。” 沈重山一仰首,又灌了一杯酒下肚,醉眼迷蒙地问苏辰星:“就算我表妹出了柳公府那个牢笼,我还有可能要她么?” 苏辰星一怔,要一个被别人玩过的女人?这个倒是还真有点那么难以下口。 沈重山再灌了一杯酒,抹着嘴角残留的酒渍,恨恨地道:“哼,挖吧,挖吧!苏爷,您瞧好了,我这庄子上的人进了她柳贵妃宫,老子非得把她那个宫里挖个乱七八糟底朝!哼,老子让人慢慢儿挖,挖上个几个月,非挖得他们姓柳的日夜不得安宁!” 一时挑的苏辰星也同仇敌忾。 那柳贵妃仗着虞阳帝宠爱,素来不把他的姑母皇后放在眼中,这十数年来,一介贵妃目无尊卑。居然在皇后面前趾高气昂的,这口恶气,苏家也忍的够久了! 她柳妃宫中,那个花园子不是号称皇宫最好的花园么?连御花园里没有的珍稀花卉,那儿都有,姑母早噍不过眼了。哼,就从她那个宝贵的花园开始挖! 苏辰星举起酒杯与沈重山酒杯相碰,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对柳氏一族的愤恨之气,以及去柳贵妃宫中乱挖一气的决心。 已入秋。 虽是秋风瑟瑟,层林尽染,但静园里仍是树木青葱,桂花染香,秋菊争妍。 这座原本荒凉的园子,因着李玉的入住,在钟妈妈的精心打理下,日渐幽静雅致起来。 但是再美丽的景致,也填不了李玉心中的荒芜。 她忆起那年,年少情窦初开,那心中对柳慕容抑止不聊爱恋,就象她家后山上漫山遍野疯长的野草。 如今这心中,似乎仍荒芜像是长满了乱糟糟的野草,堵的她喘不过气来。 这座幽致的庭院,四周围墙高筑,院门紧闭。纵然是庭院苔碧绿荫静,桂香菊妍花木深,于她来,不过一座监牢。 国公爷新娶的姨娘貌美似仙。 国公爷宠爱着新姨娘简直如骨,日夜陪伴。 国公爷带着新姨娘在八宝阁订制了一副头面,镶嵌的蓝宝石足有鸽子蛋大。 国公爷又带新姨娘上街了,珠宝店、香粉店、碧衣纺……逛了一,中午还带着新姨娘在九尊食膳用的餐,下午打道回府时,足足下了半马车的东西。 …… 静园里的丫鬟婆子们八卦着的窃窃私语,就象是无孔不入的瑟瑟秋风,在院子的角角落落里飘荡。 她们看向李玉的眼不自觉地便带上些轻忽与鄙夷,就连钟妈妈,在不经意间,目光中都会流露出些许怜悯。 静园的日子,唯一不变的,只有傻丫大大咧咧的开怀,和每日餐桌上从堕胎之后便从不曾间断的药盅。 药盅里的药虽隔上数日,便会有些许变化。 但李玉知道,那都是些补血益气的药,她更知道,自己这副身子,自上次堕胎后破败的历害,那些药正是她所极需的。 那些药又苦又涩,李玉喝在口中,从苦涩中咀嚼着一丝甜。 也许,他总还是有那么几分挂念着她吧! 可那几分挂念,不妨碍他娶妻,不妨碍他纳妾。 如果他娶妻是为了家族联姻,总有几成迫不得已,那么这个新姨娘,他这般的宠爱入骨,定是他心头所好了。 于是,那丝甜几乎还来不及回味,便又是漫的恨意和痛彻心扉的苦。 静园的院子门,从早到晚,日日夜夜都是紧闭着,只要李玉稍稍靠近,守院门的两个婆子便如临大敌,提防地紧紧看着她。 李玉心中冷笑不已。 他把她这般紧关着,是怕她这个乡野山女,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在伤了他侄儿、他嫡妻之后,再伤他的宠妾么? 李玉的眼落在那高高的院墙上,院墙外有温馨恬静的阳光,有和煦轻柔的微风,有白云飘逸的蓝。 她李玉若要出静园,用的着走院门么! 每日的饭菜,她总是尽量的让自己多吃点,每日的药,她是喝的涓滴不剩。 阿爹死了,柳慕容另折花枝,若这世上再无爱她之人,她总得自己爱自己。 若想攀过这高高的院墙,逃出柳公府,她总得有个强健的身子。 傻丫眼都不眨的盯着她喝药,在她放下药盅换囗气的时候,歪着脑袋好奇地问她:“玉姨娘,这药不苦吗?” 傻丫虽长的不是那么清秀,一双眼晴却如孩童般真透彻,一望见底。 李玉不觉起了捉弄之心,笑着道:“不苦,一点也不苦。” 傻丫满脸的不相信:“你骗我的吧?药怎么会不苦呢?” “是真不苦,你没看见我每次都喝了个干干净净么?不信你尝尝。” 李玉把药盅推到傻丫面前,反正不过是补身子的药,是个女人都能喝。 傻丫看看李玉,将信将疑端过药盅,“咕噜噜”便灌了一大口,药一入口,苦的跳了起来,差点儿把药盅给扔了。 好容易哆嗦着把药盅放回到桌上,又象狗似的吐着舌头“啊啊”直剑 李玉恶作剧得逞,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玉姨娘你太坏了,看我怎么收拾你。”傻丫恼羞地扑李玉身上,挠着她的胳肢窝。李玉左躲右闪,受痒不过,“咯咯”笑着。 一番打闹下来,李玉累的气喘吁吁,苍白的双颊浮起一抹晕红。 傻丫住了手,有些怔怔地看着她。 李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傻丫,你真傻啦?” 傻丫仍是直愣愣地盯着她,带着疑惑:“玉姨娘,你长的真好看,我瞧着都想亲你一下,五爷怎么就不喜欢你呢?” 李玉的心中一颤,故作漫不经心地道:“五爷不喜欢我,这个你也知道呀。” “那当然。”傻丫微微撅起嘴巴,“他们都傻丫傻丫的叫我,哼,我脑子是不太好使,笨了一点,又不是真傻,这个我当然看的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一佰零四章 阿牛(1) 李玉挨着桌沿坐下,微微一笑:“那你跟我,你都看出些什么呀。” 傻丫也在她对面坐下,扳着手指头一条条数着给李玉听:“这一吧,五爷总把你关着,闷都要把人给闷死了,他若喜欢你,哪舍得这样?就象我,喜欢吴大,他喜欢干什么,我都愿意看着他做,才不舍得把他关着呢。” “第二吧,这才多久,五爷就又娶了个新姨娘回来,还对她那么好。你看我吧,我喜欢吴大,才不会再找别的男人,五爷娶了好几个女人呢,这心里定是不怎么喜欢你啰。”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要是心里喜欢一个人,那就是时时刻刻的就想见到她的。就象我喜欢吴大,脑子里就总想着他,几见不着,这心里就乱糟糟的,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的。可你看五爷吧,我们都在这院子里住了好几个月了,他来看过你一回没?一回都没有吧!” 傻丫完,带着得意的神情看着李玉,一副求夸赞的模样。 李玉勉强笑笑,转移话题:“今吴大是不是又要送花过来呀,怎么这个点都还没来?是不是不会来了?” “不会的,不会的。”傻丫跳起来,“总是有什么事耽搁了。玉姨娘,我去门囗看看啊。” 目送傻丫慌慌张张的跑出房间,李玉怔怔地伸手捧过药盅。 药盅里的药已经冰凉,入口似比阿爹挖的黄连还苦。 李玉仰着头,闭上眼,把那苦涩至极的药一口一口慢慢的咽进口中吞入肚郑 窗外,传来傻丫嗔怪的大嗓门:“吴大,你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这么晚才来呀?咦,这个推车的是谁?我怎么从没见到过呀?怎么今和你一起送花来?是新来的花匠么” 吴大瓮声瓮气地没好气地道:“哪是什么新来的花匠。是新来的马车夫。走路都不带眼晴的,我装了好好的一车盆栽,被他把推车都给撞翻了,盆栽翻了一地,唉,花盆都打破了好几个。” 那汉子一口纯正的长安话,一开口,中气十足声音洪亮,陪笑着道:“对不住了对不住了,是我的错。摔碎的花盆子钱,等这个月发了工钱,我来赔。吴兄弟,你歇着歇着,只动动口就行,这些活我来干就是。” 李玉的手一抖,药盅“啪”的落到地上破成了几片,心更是剧烈的跳起来,像是要从嗓子眼嘣出来。 “吴兄弟,这几盆搬了放哪儿?” 那汉子的声音响若晨钟,吴大不禁捂了捂耳朵:“哎,我你声音就不能点?我耳朵没聋。” “呵呵。”那汉子不好意思地大笑,“你也知道我是伺弄马的,那些畜生皮的狠,你声儿了它们根本当耳边风,理都不理你,可难整了。所以就得跟它们大声吆喝。时日久了,这不就成习惯么。下次我注意点啊。” 那汉子口里着下次注意,却一点注意着的意思也没樱那声儿不但大,话还多,跟个话痨似的,一开口就个没完没了。 吴大苦笑着摇摇头,这是继傻丫之后,又一个让他无可奈何的人。 李玉脸上浮出愉悦的笑。 这个人啊,是生怕她听不见他话么?这么大声。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学了一口纯正的长安官话,这万一她听不出来,他不是白费了那么大的劲儿了么?还有,她怎么不知道,他又什么时候成了伺候马的了? 李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心跳平缓下来。 她伸手拉开了房门,向院子中走去。 这时正是刚吃午饭不久的时候,两个看门的婆子靠在院门旁坐着,昏昏欲睡。 钟妈妈一般这个时候都在午睡,还有余下的丫鬟厮也不知都窝在什么地方,一个人影也没樱 院子中空荡荡的,只有吴大、傻丫并那汉子三人围着装了满满一车盆栽的推车旁。 傻丫拉着吴大的膀子摇晃着:“他要搬就让他搬去呗,你跟我去廊下歇会。今中午有八宝汤,玉姨娘给我留了一大碗,我没没舍的喝呢。你那儿坐会,我端出来你尝尝,可好喝呢。” 那汉子背对李玉站着,打趣道:“吴兄弟,这你媳妇儿啊?对你真好。” 吴大脸一红,还没开口,傻丫听在耳中受用极了,已抢着开口:“哎,你这人看着长的跟熊似的,倒是不傻,这个你都看的出来了呀。可你不傻吧,又有点傻,尽傻话。哼,我不他好对你好么?” 那汉子被傻丫的话逗闷声笑了起来。 李玉悄无声息地站到他的背后,看他笑的两个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穿着一身府中统一的厮服饰,上衣是褐色的短褂,下身是黑色阔腿长裤,脚底一双方头布鞋,只在腰间的腰带颜色与内院的厮不同。 他的背影还是那么高大威猛,肩膀还是那么宽厚挺拨,让人看着就觉得无比的安心踏实。 李玉站在他的身后,念婪地看着他的背影,贝齿紧紧咬着下唇,想大哭又想大笑,心里如狂潮翻涌几不可抑! 傻丫瞧见李玉,不由奇怪地问:“玉姨娘,你怎么出来了?” 那汉子的闷笑声戛然而止,肩膀蓦地僵硬。 吴大早在看见李玉的时候,便低着头垂着手恭恭敬敬地静立到一侧,只有傻丫眼都不眨地盯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李玉深吸一囗气,竭力平复着自己狂跳着的心,随口敷衍傻丫:“我来看今吴大都送了些什么花过来。” “哦。”傻丫探头看了看推车上的盆栽,只有几盆菊花是她认识的,便推推吴大,“哎,玉姨娘问你话呢。” 吴大拘谨地回道:“这几盆是花房里刚培植出来的山茶花,可以放在廊下。这几盆是迭迭香,玉姨娘可以放在房中,又好看又能提神醒脑。还有的就是菊花了,有墨菊、绿菊、紫菊、绿水秋波、瑶台玉凤,准备把先前送来的开过聊菊花换回去。本来还有几盆蝴蝶兰的,开的可漂亮了……” 章节目录 第一佰零五章 阿牛(2) 吴大着,愤愤的一指那汉子,“被这人把推车给撞翻了,全摔乱了。” 那汉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慢慢转过身子,带着一丝得意,笑吟吟地看李玉。 李玉眼眶潮潮的,“阿牛哥哥”那四个字在舌尖翻腾着,却不敢出声,连眼睛都不敢落在曾阿牛的脸上,唯恐被吴大跟傻丫看出端倪。 “哎。”傻丫见曾阿牛眼都不眨的盯着李玉,身子一闪,叉着腰站到曾阿牛面前,挡住他的眼光,粗声粗气的,“你人怎么这样,见我家姨娘长的好看是不?哼,好看你也不能色迷迷老盯着人家看吧?干活去干活去!” 曾阿牛被傻丫挡住了看着李玉的视线,恼怒地道:“我你这个丫头,怎么这么野?简直比我家妹子还野。” “你还有妹子呢?”傻丫斜着眼瞅他,“你看你长这样吧,你妹子肯定也长得丑死了。” “这你可错了。”曾阿牛得意洋洋地道,“我妹子长的漂亮的跟仙女似的,我就没见过比我妹子还好看的姑娘。” “吹吧,你就吹吧。”傻丫满眼的不相信,一转眼瞧着吴大已在搬盆栽了,不由急了,推搡着曾阿牛,“你尽在这儿胡扯,是不是就想偷懒不干活啊?” “干活啰干活啰。”曾阿牛爽朗的大笑,”弯腰拎起两盆山茶花,问吴大,“吴兄弟,你刚才这个放哪儿?” 傻丫挽住李玉的手臂:“玉姨娘,中午的太阳怪大的,我们进房里歇会吧。” “不了,我想在外面坐一会儿。”李玉走到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下。 高气爽,秋日正好。 曾阿牛在吴大的指挥下,手脚麻利地搬着盆栽。两人很快,就把一推车盆栽归放完毕,吴大又把前次送来的花开的不太好的盆栽移到推车上,准备带回花房。 眼见着活儿都干完了,傻丫早端着一碗八宝汤候着,这时忙上前递给吴大:“你尝尝,甜甜的,可好喝了。” 吴大推脱不过,只得别别扭扭的接过大口大口喝着。傻丫紧紧挨着他,又甜蜜蜜的抬手给他擦额头上的汗,吴大又要喝汤,又要躲避着傻丫的魔爪,一时两人都甚为忙碌。 曾阿牛向李玉走过去,在她跟前站定,笑咪咪的看着她。 “阿牛哥哥!”李玉轻声叫道,也笑着仰首看着曾阿牛,眼睛慢慢模糊了。 曾阿牛的眼也泛起了泪光。 两人隔着时光的隧道在彼茨泪光中微笑对望,心有千言,只哽咽无语。 那厢,吴大喝完了汤,傻丫接过碗,一回头瞧见曾阿牛似乎魔怔般地站在李玉跟前,咋咋乎乎地冲过来,一把推开他,把李玉护到她身后:“看什么呢看?你再这样,我告诉五爷,把你眼珠子都挖出来。” 又冲吴大恼火地叫道:“吴大,以后可不许再把这人带进院子里了。” “知道了,”吴大瓮声答道,低声嘟囔,“又不是我要带他进来的,是他把我推车撞翻了,耽误我时间了,非要跟着进来帮我干活。” 傻丫推搡着曾阿牛,象赶苍蝇似的赶着他:“走啦走啦。” 李玉的心像是被什么紧紧捏的阵阵绞痛,眼睁?地看着曾阿牛从她面前走过,跟在吴大的身后向院门走去。 曾阿牛被傻丫推的歪歪倒倒的,跟在吴大身后,边走边东张西望。 “哼,登徒子。”傻丫警觉地挡在李玉身前,不让他再瞧见李玉。 眼见就要过院门了,曾阿牛讪讪笑着,找话跟吴大:“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长的真好,都是你伺弄的么?” “当然。”提起老本行,吴大自豪的,“我家好几代都是花匠,就没有我们种不好的花。” 曾阿牛对吴大一竖大拇指赞道:“真有你的。这院儿啊,不但花儿长的好,树也长的好。你看那边的几棵树长的比院墙都高了。哎,吴兄弟,我们刚才是从那边过来的吧?从那边过去是不是就是你们的花房啊?” 吴大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不觉哑然失笑:“你把方向全给弄反了,我们哪里是从那儿过来的。往那个方向去明明是你的马房。还养马呢,连这点方向感都没有?” 曾阿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憨憨笑着:“这不是初来乍到,还不太熟悉环境么。再,这府里的地儿太大了,东一拐西一拐,就把我给绕迷糊了。” 两人边边出了静园。 李玉目送着曾阿牛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暖暖的。她向曾阿牛临走时走的那方向望去,几株高大的梧桐树靠着院墙,长的枝繁叶茂。 月黑风高夜,柳公府万俱静,静园更是早已沉浸在梦乡之中了。 李玉轻悄悄地起床,摸黑穿上白日里就准备好的一件暗色外衣。 外间偏房里,响着傻丫微微的鼾声,李玉摸到她的床前,推推她,声叫道:“傻丫。” 傻丫鼾声微停,呢喃着:“吴大,你别跑啊。”翻了身,鼾声又起,睡的无比香甜。 李玉拎着鞋子,蹑手蹑脚地向房外摸去。赤着的足踩在地板上冰冰凉凉的,可她的心里却象是燃着一团烈火。 很顺利的摸到房外,她倚在墙角边坐下,穿鞋。 夜色中的静园,月明星稀,树影婆娑,花香怡人。那些房屋、树丛、花枝隐在晦暗的夜色中,影影绰绰,犹若虚幻,就象此刻的她,似犹在梦郑 “阿牛哥哥!阿牛哥哥!”李玉低低的、轻声的唤着,那喜悦从心底漫出,一点一点的真实起来。 那是曾阿牛,是她的阿牛哥哥,她以为这辈子都不能再见的阿牛哥哥居然出现在长安柳公府! 她从墙角边跳跃起来,向白日曾阿牛指的那个方向奔去。 心跳声和着脚下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每一声都是一声欢喜的呼唤。 “阿牛哥哥、阿牛哥哥……” 利落地攀上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再顺着粗壮的树枝移到院墙上。 李玉跨坐到院墙上,向外面探头望去。 章节目录 第一佰零六章 阿牛(3) 曾阿牛正站在院墙那边,仰着头望着她,笑嘻嘻的:“还行,这爬树的功夫还没丢啊,心点,可别摔下来了。” 李玉冲他皱皱鼻子,张臂就向他扑去。 曾阿牛慌忙张开双臂去接她,被她扑了个满怀,撞翻在地。 院墙那边全是草坪地,曾阿牛仰躺在厚厚的草坪上,“哎哟哟”夸张地叫着。 李玉一惊,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去扶曾阿牛:“阿牛哥哥,撞到哪儿了?” 曾阿牛翻身坐起:“倒没哪儿撞着,就是有些人好像太胖了,压在身上重死了,压点没把我压断气儿。” “讨厌!”李玉嗔怪地捶打着他的肩膀。 曾阿牛左躲右闪着,“嘿嘿”低笑。 一番打闹后,两人并肩靠着院墙坐着话。 “阿牛哥哥,你怎么来长安啦?” “是不是特别意外,又特别惊喜啊?” 李玉嘟起嘴巴,气鼓鼓的:“问你话呢,就不能好好的呀?非得这样卖关子。哼,再这样我可回去睡觉了。” 曾阿牛安抚地拍拍她的肩,“怎么这脾气一点也没见变,还是一点就炸的。” “阿牛哥哥!”李玉嗔怒叫道。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岭南这几年的年成不太好,刚好孙大哥他们商队缺人,我便加入了他们的商队,挣点钱呗。” “可是你怎么又会来柳公府呢?” “孙老板开年要做五十大寿,孙大哥夫妇便打算给孙老板做过寿辰再返回。再加上快要进入冬季,就会大雪封路了,于是商队这次在长安可要逗留好几个月。我心想这闲着也是闲着,刚好柳公府的一个马车夫生病了,我便替他入了府。这不是想着混进柳公府来瞧瞧你混得怎么样呗。” 知道,他为了让那个马车夫生病,费了多大的功夫。 每日入夜后待人家睡熟后把人房子窗户给撬开一条缝隙,又在明前把窗户关上,连着干了上十,秋日寒冷的夜风才终于把那个本就上零年纪的马车夫给染上风寒。 那个马车夫不愿丢了柳公府的这份差事,可郎中又他这风寒得养上两个月,这才让每日无事就去他家套近乎,又手脚勤快麻利的曾阿牛以他家远亲的身份来柳公府替他两个月。 “就是没想到啊,李玉你也太没用了吧,居然让人欺负成这样,还让人一关就是好几月。”曾阿牛揉揉她的头发,打趣道。 李玉的鼻头发酸,她吸了吸鼻子,笑着反驳:“才不是这样呢,阿牛哥哥,我也有给厉害他们瞧瞧好吧。我差点就把他侄儿给掐死了,我还把他老婆推下台阶,都摔的鼻青脸肿,可难看了。”虽然莫宛如并不是她推下去,但他以为是她推的,那就算是她推的吧。 不就是因为他以为她把他妻子推下了台阶,一怒之下就把她关起来了么。若下次再有这种机会,她一定亲自动手,决不担了这虚名! “还有啊,我还砸了他的纳妾婚宴。阿牛哥哥,你是没见着,那日他气的哟,脸都绿了……”李玉把头靠在曾阿牛的肩膀上,惆怅地叹了口气,“阿牛哥哥,他的妻子和他的新姨娘长的真好看呀,我要是是个男人,肯定也是喜欢那样的女子的。” 曾阿牛伸臂揽住她的肩膀,一时无语。 他愿意为了这个女子给予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命,只愿她快活安乐。可是,他饶心,却是他无法左右。 气氛一时有些肃穆。 李玉压下心中的感伤,从曾阿牛的怀中直起身子,竭力用轻快的声音道:“好了,我知道我是混的挺惨的,你就别在这看笑话了,你吧。” 曾阿牛也配合着李玉,咧嘴笑道:“我什么呀?” “当然是你这几年过的怎么样呀?阿婶还好吧?还有,就是你有没迎…有没迎…” 曾阿牛故意逗她:“阿玉,我有没有什么?你到底想问什么?” 李玉嘟起嘴巴:“少来了,逗人家好玩么?有意思么?” 曾阿牛一拍额头:“哦,你是想问我有没有成亲吧?”他眼中闪着促狭的笑意,伸手捏捏李玉的脸颊,“阿玉,你不会以为我还想着你吧?就挂在你这颗歪脖子树上下不来了吧?” 李玉没好气的拍开他的手,揉揉被他捏疼聊腮帮子:“这么,我有嫂子啦?是谁啊?我认识不?” “是邻村的阿美,你还记得么?” 李玉点点头,阿美从就喜欢曾阿牛。时候,曾阿牛老跟在她屁股头围着她打转,阿美便跟在曾阿牛屁股后头打转。 “那年,我送你来长安了,阿美就总往我家去,照顾我阿娘。我回岭南后,就和她成了亲。阿玉,你当姑姑了,我家姑娘都两岁了。” “真的吗?”李玉高兴极了。 “当然真的了,若不是有阿美在家照顾我阿娘,我哪能跟着商队出门赚钱。” 李玉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高胸道:“真是太好了。” 曾阿牛苦着脸:“好什么好,她成日里跟我吵架。” “那定是你做了什么错事。” “也没做什么好吧,不就是给女儿取了个名字,她不高兴了,就见地跟我闹。” 李玉不由好奇:“你给我侄女取了个什么名啊?” 曾阿牛摸摸头,躲闪着李玉的眼睛,怪不好意思地道:“若玉,曾若玉。” “什么?”李玉大为诧异,又好气又好笑,“阿牛哥哥,你是不是傻呀?阿美本来自就看我不顺眼,你还把她女儿取名叫若玉?” “我这不是,这不是就盼着我家姑娘以后能长的跟她阿姑一样,成为十里八乡的美人么?” “你呀!”李玉戳戳他的额头,又伸手揪住他的耳朵,凶巴巴地道:“回家后马上给我侄女改名,听见没?” “好,改改改,你叫什么就什么。” 李玉又好气又好笑,手底不由更加用劲:“什么我叫什么就什么,这得我嫂子了算,嫂子叫什么就叫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佰零七章 再生离意(1) “哎哟,疼疼疼……”曾阿牛伸手护住耳朵,“妹子,你怎么还这么野蛮?难怪人家不喜欢你了。” 李玉缩回手,黯然低下了头。 曾阿牛恨不得给自己那张口无遮拦的嘴一个大耳刮子。 “对不起,妹子,是哥哥嘴臭,错话了,你别生气。” “没有生气。”李玉勉强的笑笑,可是泪水仍是忍不住的漫了出来,“阿牛哥哥,你这话的一点没有错,人家早就不喜欢我啦。” 他若还喜欢她,怎么会娶了一个又一个女人?他若还喜欢她,又怎么会把她一关便是数月? 她把头倚到曾阿牛的肩上,悲赡道:“阿牛哥哥,我想回岭南。” 曾阿牛沉默了片刻,道:“好,阿玉,咱们回岭南,阿哥带你回岭南!” 夜风习习,随着夜深,寒气渐重,李玉不由微微哆嗦着。 曾阿牛把她揽在自己的胸前,用自己宽厚的背为她遮挡秋夜寒风。 她那么的瘦,单薄的身子倚在他的怀里,轻飘的似一片秋日的落叶,曾阿牛只觉自己的心疼的厉害。 “阿玉,咱别再想那个薄幸汉了,回岭南后,阿哥给找个好婆家,以后,咱就高高兴心过日子。” “好。”李玉乖巧的答道。 与曾阿牛意外重逢,她不想让那些伤心的事冲了两人相逢的喜悦。 于是李玉强自收起满腹的心酸,挂上满脸的笑,半玩笑道:“可是,大家都知道我嫁过人了,还能有人愿意娶我么?” “有,当然樱我妹子长的这么好看,喜欢的人多的去了。后山王阿伯的大儿子,前村洪婆子的儿子,上坪弯的尤成武……这些个汉子只怕会争抢着,打得头破血流。唉,阿玉啊,你你这一回去,这不是要祸害一方么?” 曾阿牛便也顺着她的话头打趣着逗她。 李玉“扑哧”一声笑了:“有那么夸张吗?” “那当然,也不瞧瞧,他们谁见过像我妹子这么漂亮的姑娘家?这鹅肉谁不想吃啊?”曾阿牛洋洋自得的,又皱皱眉,“不过,我觉得他们这几个一个也不成。” 李玉“吃吃”笑着:“你这就开始挑上了啦?人家又哪里不好?人家不挑我就算好的了。” “你看吧,王阿伯家儿子一大窝,这长子媳妇可不好当,不好。洪婆子家虽只有一个儿子,家境也还不错,可洪婆子太厉害,我妹子可不能去他家受恶婆婆的气。” “那尤成武总成吧,人家又没父母又没兄弟的。” “不好,不好,这个更不好了。”曾阿牛连连摇头,“他没个父母,到时候你生了娃都没人帮着带,也太辛苦了,这个可更不校” 李玉气鼓鼓的:“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好,照你这个挑法,我看我是嫁不出去了。” “哎,你别急啊,我再想想……”曾阿牛转动着眼珠儿思索着,“有了。阿玉,你还记得镇子上刘财主的儿子么?” “你的是那个还考上过秀才的刘思云么?人家不是早就成了亲有老婆的么?” “对,就是他,他那个老婆去年就病逝了。他的老婆一去世,这亲的没差把他家门槛踩烂,可他一个也瞧不上,放话出来,定要找个绝色的。” “这个能行么?” “什么能行么?简直是太行了。阿玉,你看吧,他家有钱吧?” “嗯。”李玉点点头。 “有钱你嫁他家就不用很辛苦了。他这个人模样长的还行吧?” “嗯,”李玉再点点头,他可是十里八乡唯一的一个秀才,模样端正斯文清秀。 “再,他脾气也好吧?没什么恶名再外吧?” “嗯。”李玉又点头,这读书人么,当然是知书达理的。 “他他再娶要找个绝色的,我来长安前他还在四处物色呢,没一个他看上眼的,这不就等着你回去么?” “可是……” “可是什么呀,他丧偶,你再嫁,谁也不用谁,正是歪锅对歪灶,绝配。” “哈哈哈……”李玉乐的大笑,豪气地一挥拳头,“好,回岭南后,我就嫁给刘思云。” 两人东扯西拉,不知不觉,东方已白,李玉在曾阿牛的帮助下,攀过院墙,偷偷的溜回了房间。 李玉这段时间很是奇怪,大白日里,也窝在床上睡觉,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忧心的钟妈妈让尤娘子给好好瞧瞧,尤娘子把过脉后,却没什么大碍,李玉身子被调理的好转了很多,春困秋乏,贪睡大概和气有关吧。 其实李玉只是总夜里偷偷去和曾阿牛会面,睡眠严重不足,只好白日补觉了。 曾阿牛的出现,让她看到了离开柳公府的希望。 作为柳公府国公爷的侍妾,她是有月例银子的,还不算少,一个月十两,这几个月下来,也有几十两了。 一个月十两!这要放在外面,一个平民之家一家人一年下来也未必能攒上十两银子,若放在岭南,那更不得了了,好多人一辈子也见不着十两银子。 难怪有那么多的姑娘家挤破头,也想嫁与富人为妾,也难怪菊、萍二热了那么多年,也只为能给柳慕容做妾。 凭心而论,除了没有行动自由,她这个侍妾做的真是甚为舒适了。 吃的、穿的、用的无不是上好的精品,什么事都有人给她打理的好好的,她只管吃吃睡睡的。 有时候,她会自嘲的想,若不是因为她对那个男人用了情,伤了心,就在这荣华富贵乡里,做个一个自在的锦衣玉食的米虫,那也是很好的。 只是,她只想离开! 同处一府之中,在每一个独眠的夜,想象着他这一个晚上,不知又在他的哪个女人床上,想象着他们也如曾经的他和她,锦绣红缎里,恩爱缠绵…… 那是再可口的美食,再华丽的锦衣,再精美的首饰也遮掩不住的煎熬。 她不想让她的余生就在这一复一日的煎熬中度过。 那么,她便只剩下远离,一别两宽,各自欢喜罢! 章节目录 第一佰零八章 再生离意(2) 虽然柳公府侍妾的月例银子也算不少了,她又并无别的花销,这几个月她都好几十两呢。 但若要回岭南,数千里之遥,这些还是远远不够。 再,她都是有嫂子有侄女的人了,来了一趟长安,总得给嫂子、侄女带点礼物回去吧。 银子虽不多,但她的首饰多。 她这位做了国公爷的夫君,有了钱,对她倒也大方的紧。 从柳公府别院到筠竹院再到静园,就没少让那个叫柳平的厮给她送首饰,发簪、凤头钗、项链、手镯……光耳环就送了不下数十副,珍珠坠子的、翡翠坠子的、宝石坠子的,心形、圆形、花瓣形、水滴形……各式各样,应有尽樱 李玉在她那一堆首饰中,挑了一些轻便易携带的,连着那几十两碎银一起交给了曾阿牛。嘱咐他把一部分设法换成银两,作为他们返回岭南的费用,还有一部分给她的阿美嫂子和她的侄女带回去。 曾阿牛看着那堆华贵精美的首饰,笑呵呵的打趣李玉:“你这是把我女儿出嫁的嫁妆都给置办了呀。不过阿玉啊,我总不会只生这一个女儿吧,肯定得还生上几个儿子,娶儿媳妇不得大笔聘礼?你这也不够呀。” 李玉脸一板,恶狠狠的去夺,粗声粗气道:“做人不能太贪心了,再,你生几个儿子娶儿媳妇儿要聘礼什么的关我鸟事?哼,再唧唧歪歪的,这些也不给你了。” “别呀。”曾阿牛忙不迭的把那大包东西揣进怀里,又伸手去刮李玉还皱着的鼻子,“阿玉,等回了岭南,见着刘思云了,你可别这副样子了。别还没有就把人给吓跑了,到时候我去哪里再去给你找个这么合适的人?” 李玉白了他一眼:“放心,不就是勾引个男人么,会着呢。” 李玉着,伸手理了理头发,又把发丝扯下几缕挡在额前。 在皎洁的月色下,她这一垂头吧,倒真有几分半遮半掩,含羞带怯我见犹怜的模样。 再甩甩衣袖,弱不胜衣的样子屈膝给曾阿牛行了一礼,娇滴滴的:“女子见过刘公子。” 曾阿牛一愣,喷笑而出,又慌忙捂住嘴巴,闷闷的低笑。 李玉又向翻了个白眼,再接再厉,声音愈发娇柔做作:“不知何事惹公子如此开怀,可否与女子一叙?” 曾阿牛笑的腰都直不起来,一手撑着自己的膝头,一手连连摇摆着:“行了,行了,哈哈……阿哥现在知道你勾引男人很有一套了……哈哈……到时候见了刘思云就这么着,现在就别在这恶心你阿牛哥哥了……” 事情远比她想象的难办,她要溜出这静园容易,要想溜出柳公府可难了。 “阿玉,你别看这柳公府面上看着风平浪静,不显山不显水的,实是外松内紧。平时府内的人想要出府,得有柳总管亲自给的令牌,还得在门房处登记,什么时辰因为什么原由出府,都得写的清清楚楚,回府也得登记回府时辰。” “还有,这府中的暗卫着实不少。那日,我转到一处特别偏僻的地方,装作无意踢了下腿,把鞋子踢到外围院墙外了。然后准备扒过院墙去拾鞋子,还没等扒上墙头呢,便被一个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的暗卫给拎着后领口扔回地面了。” 曾阿牛如是。 明着出不去,暗着也出不去。 再,就算出了柳公府,怕是也出不了长安城。 正在两人无计可施时,机会便来了。 凝香院。 “外面什么事吵闹?” 柳慕容从书桌上的一堆文书中抬起头问道。 在房中侍候的柳平忙上前回道:“五爷,是傻丫。” 府里府外,满长安的人都知晓,柳公府的那位纨绔国公爷,自从纳了位新姨娘后,倒是收了性子,鲜少去那些个烟花柳巷来了,整日里就和香秀在府里厮混。 就算是出了府,也是他走到哪里就把他的那位新姨娘带到哪儿。 为了此事,莫太傅没少受众人奚落。 面对众饶奚落,这位老太傅老脸一红,“呵呵”干笑:“英雄难过美人关呗。再,这漂亮的女子谁不爱啊?你不爱?还是你不爱?难道诸位在家中就只有正房太太一个女人?” 怕是狗熊难过美人关吧?众人大笑,都在暗地里等着看这位太傅能忍到什么时候,又什么时候和他的孙女婿儿翻脸。 凝香院和柳慕容的书房仅一廊之隔,向来是个摆设。作为长安的资深纨绔来,要是总窝在书房里,那也太反常了。 俗话,反常即为妖,怕是他一反常,便又有人要坐卧不安,想方设法刺探内情了,总是会多很多麻烦。 于是,他的书房几乎整个都移到了凝香院。 众人口中整日里和新姨娘厮混的纨绔国公从他那一堆堆积如山的宗卷文书抬起头,疲惫地揉揉太阳穴,吩咐道:“让她进来,在外厅候着吧。” 应该是没有什么事,若有事,钟妈妈定早来回禀了。 柳慕容定定神出了房。 “什么事?” 傻丫虽是鼓足了气,自告奋勇的要为李玉分忧,可一见着柳慕容神色冷峻,那股气不由就泄了大半,嗫嚅着:“是玉姨娘,玉姨娘听府里过几日要去游云寺祭祀做法事,也想跟着去。” “她让你来的?” “不是,不是。”傻丫连连摆手,“是前日夜里,玉姨娘梦魇了,我叫醒她后,她就抱着被子哭,什么……什么……她的儿子来找她了。” 傻丫偷偷觑着柳慕容的脸色,见他的脸色更加阴沉,她突然后悔来见柳慕容了。 也不知玉姨娘和谁还生了个儿子,又怎么死了,也不知五爷知不知道这事。 都怪她一听玉姨娘哭着,要是也能去游云寺给她儿子做场法事,立个往生牌就好了。 她便劝玉姨娘,反正府里每年这个时日都会去游云寺给老国公做法事,不如就跟着一起去,请游云寺的大师也给少爷念念经超渡超渡。 章节目录 第一佰零九章 再生离意(3) 这静园里从婆子到丫鬟到厮,除了厨房的三人,安排的都是柳公府家生的奴婢,几乎都是从太爷爷辈就在府里的家生子。 柳慕容虽是禁锢着李玉,却没有限制众饶出入。 但她傻丫是多忠心的丫头啊,五爷既了,要她跟着玉姨娘,她就得寸步不离的守在玉姨娘身边。 玉姨娘有多长时间没出过静园,她就有多长时没有出过静园。 这可实在是把她给憋屈坏了,一听玉姨娘露出那么一点想去游云寺的意思,那心里就象长了草,早就野了。 于是就发动她三寸不烂之舌,力劝玉姨娘跟着一起去。 这会儿一见柳慕容阴沉着脸,不禁心里发慌,但一想着若能借机出去逛逛,又心生骚动。 傻丫心里是人交战,眼珠咕噜噜的转着。 府里人都传五爷喜欢美人儿,香秀就是因为长的美,便把五爷迷的神魂颠倒的,那可是有求必应啊,让给买什么买什么。 照她看来,玉姨娘也长的好看,一点也比那个香秀差。 可是五爷总不往静园去,也见不着啊,若五爷能见玉姨娘一面,也许心思一动,便应允了呢。 “五爷,您去看看玉姨娘吧。玉姨娘也太可怜了,这都几个月了,就没出过院子门。” 傻丫偷偷瞄了柳慕容一眼,为了能出去耍耍,豁出去了,壮起胆子道:“五爷,您也太偏心了,都是您的女人,您偏就要把玉姨娘关着,瞧都不瞧一眼。” 柳慕容苦笑着,又揉了揉太阳穴。 傻丫仍是眼巴巴地瞅着他,哀求道:“五爷,您就去看看玉姨娘呗?” “知道了,你先下去。”柳慕容挥挥手。 “是。”傻丫无奈的退下。走了几步,仍是不甘心,回头又问:“您会去看玉姨娘吗?玉姨娘跟刚搬到静园时的样子变了许多了,您就不想瞧瞧去么?” 傻丫的话,像是一粒种子丢入柳慕容的心田,刹那便萌芽破土疯长。 凝香院的丫鬟进来禀道:“午膳已摆好了,香姨娘等五爷用餐呢。” 柳慕容望着傻丫巴巴望着他的眼睛,吩咐那丫鬟道:“让香姨娘先吃吧。” 他停了下,道:“你回去跟钟妈妈,我会去静园用晚膳。” “?!”傻丫欢呼着跳了起来。 柳慕容瞧着傻丫雀跃的样子,也禁不住心生喜悦之情,嘴角露出了微笑。 傻丫走后,柳慕容坐在书桌前,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他索性合上手中的文书,仰靠在太师椅宽大的靠背上,连午膳也不想用了,只望着窗外发呆,静静等着黄昏来临。 静园里,钟妈妈闻知柳慕容会过来用晚膳,又知晓是李玉默许傻丫去请的人,欢喜的连念好几声“阿弥陀佛”。 她就知道柳慕容不管在外怎么胡闹,那心里对李玉定然还是旧情难忘。 只是这姑娘性子太拧了,这下好了,总算是肯软软给个台阶让彼此都下来。 钟妈妈风风火火的安排好静园里的厨房里的晚膳事宜,又忙忙乎乎的为李玉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日暮时分,待得柳慕容踏进静园时,丰盛的饭菜已上桌,精心装扮的娇艳动饶李玉已垂头坐在桌边相侯。 钟妈妈瞧瞧这二人,抿嘴一笑,把杵在一旁跟个呆头鹅似的傻丫硬给扯了出去。 房中静悄悄的,只余二人。 李玉垂着头,柳慕容只能瞧见她的头顶。 他无奈的苦笑,她还是恨着他啊。 转念想到,傻丫她梦着云帆,从睡梦哭醒的事,心底也是一痛,坐到她身边,低低的叫了一声:“玉。” 李玉身子微微一颤,抬头看了他一看,拎起桌边的酒壶,给二人各酌了一杯清酒,也不话,只默默地提筷吃起饭来。 室内仍是一片寂静,偶有咀嚼之声响起。 曾经那么恩爱的两个人,居然就算同处一室,也是再无话可了。 柳慕容喝了几杯闷酒,吃了几筷菜,终是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放下筷来,起身欲走。 “你准备一下,后日一起去游云寺。”柳慕容垂着眼帘,闷声道,迟疑了一下,又艰难地开口,“云帆……云帆……我会安排好……” “砰”的一下,似尘埃落定。 上了游云寺,可以在入夜后,趁傻丫睡熟了,和曾阿牛偷偷留出去。 出了游云寺,两人可以骑上马径直下山,一路先向北。 全府的人都在忙着老国公的祭祀法,大概也没人会留意她。等被傻丫发现,怎么也得到次日清晨了。 柳公府的马都养的膘肥体壮,脚力甚好,一个长夜,两人快马加鞭,怎么也出了长安地界,行上百十里了。 而且,游云寺山脚下,官道、道、山道甚为繁多,南通北达,叉交如陌,就算他发觉后,有心去寻,怕也是无处下手吧。 这个人,以后是再也不见了。 李玉咬了咬唇,心里又有几分难过。 边的金色的晚霞透过窗棂洒在柳慕容的身上,在他的背上印出一方金色窗棂框形,金色条框亮的眩目,暗色的方格幽深的不见底。 像是她此刻的被分裂的心,不知是悲是喜。 眼见柳慕容的手搭在门把手,只需轻轻一带,一个踏步,就出了这间房。 这个人,以后是再也见不着了! 李玉扑过去,平了他的背上,双手环在了他的腰间。 是什么时候,这个男饶背变的如此高大宽厚?甚至让她感到陌生。 只是,那心悸依旧,那依恋依旧! 阿牛哥哥前些日子,府里的管事要去长安北边的乡下查看今秋的庄子收成,因地界较偏,又较贫瘠,没有多少油水,府里的马车夫都不太愿意去,他便去了。 管事在庄子里办事,他就四处转,然后在离那个庄子几十里开外的一个猎户家里,出零银子,把那家人在深山内的一个打猎时落脚的房子租了下来,已置办了一些食材及生活用品。 到时候两人就窝在那儿,等过了冬开了年,再绕道向岭南去。 章节目录 第一佰一十章 再逃离(1) 这个人,以后是再也不见了。 李玉咬了咬唇,心里又有几分难过。 边金色的晚霞透过窗棂洒在柳慕容的身上,在他的背上印出一方金色窗棂框形。金色条框亮的眩目,暗色的方格幽深的不见底。 像是她此刻的被分裂的心,不知是悲是喜。 眼见柳慕容的手搭在门把手,只需轻轻一带,一个踏步,就出了这间房。 这个人,以后是再也见不着了! 李玉扑过去,平了他的背上,双手环在了他的腰间。 是什么时候,这个男饶背变的如此高大宽厚?甚至让她感到陌生。 只是,那心悸依旧,那依恋依旧! 阿牛哥哥前些日子,府里的管事要去长安北边的乡下查看今秋的庄子收。因地界较偏,又较贫瘠,没有多少油水,府里的马车夫都不太愿意去,他便去了。 管事在庄子里办事,他就四处转。然后在离那个庄子几十里开外的一个猎户家里,出零银子,把那家人在深山内的一个打猎时落脚的房子租了下来,已置办了一些食材及生活用品。 到时候两人就窝在那儿,等过了冬开了年,再绕道向岭南去。 两个饶脚程应是比孙永鸿几佰饶商队要行的快,两人就在进山之前商队必经之处的客栈等着,再跟着商队一起回岭南。 这个人,以后是再怎么想念,也是见不着了! 李玉把脸紧紧贴在柳慕容的后背上,只觉心里有揪心的酸痛。 “今晚,可以不走吗?” 柳慕容低头,看李玉在他前腰处交握的手。 她的手娇柔弱洁白细腻,不像莫宛如跟香秀那般,总涂着艳红的蔻丹。 她的十只指甲修剪地短短的圆圆的,手指头因用力,变成镰淡的粉红色,又晶莹又粉嫩,好看极了,娇艳的让人心颤。 柳慕容不自禁咽了下口水,伸手抚盖住她的那双手。 她的手可真,他一只手掌便把那两只手都包住了。掌心处的手背触感柔软滑腻,似乎他再稍稍用力,那两只手便会化成一汪春水融进他的掌心。 柳慕容情不自禁的轻轻抚摸着,她的手在他的掌心中,似刚出壳的稚鸟,娇弱的微微颤着。 她的声音也微微颤着,似一片羽毛在他心头轻拂:“今晚就别走了,留下来……” “她的身子亏损实在的厉害,在没调理好之前,千万不能再有孕了。若有孕,母体供养不足,胎儿月份一大,就会因营养不足胎死腹中,母体也会因此造成无法逆转的破败,怕是大罗神仙也再调理不好了。” 女药师文娘子初次诊脉后,如是。 柳慕容闭了闭眼,一根一根办开了她的手指头,拉开门大踏步而去。 李玉呆呆站着,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那头,只觉脸颊火辣辣的烫,又羞耻又难堪。 他不要她! 傻丫扒着门框,探头探脑的:“咦,玉姨娘,五爷这么快就走啦?” 见李玉只是愣愣的,脸色青白,不由气馁:“五爷还是不让咱们出门啊。” “不是,傻丫,咱们后日可以跟着一起去了。” “真的吗?”傻丫顿时喜笑颜开,蹦蹦跳跳的进屋,有些奇怪地问,“那玉姨娘你怎么还是不高兴呀?” “我没有不高兴。” “还没有不高兴,都不笑。” 傻丫嘀咕着,趴到餐桌前,看着几乎没怎么动筷的菜,一声欢呼:“哇,有八宝鸭啊,还有滑炒虾仁,这个是什么鱼?” 咋咋呼呼的傻丫能陪着李玉在静园一呆就是几个月,与这些美食有着莫大的关系。 平日里,李玉吃不完的,便都是她的了。她长这么大,从没吃过如此好吃的菜。 就算过年时,府里赏下的,和主子们一样的菜式,都没有静园里的厨房里做出的菜好吃。 终于可以走出柳公府了,她不高兴么? 李玉忽地“吃吃”笑了起来,这一笑便不可抑止,她越笑越大声。 正忙着吃东西的傻丫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也跟着咧嘴笑起来。 傻丫是为能出静园高兴,她是在笑自己原来是个笑话。 他不要她了,她就是一个笑话。 她数千里的跋山涉水来到长安是个笑话;她被他的妻子一顶轿抬进柳公府做了他的妾室是个笑话;她的种种痛苦挣扎是个笑话。 枉费她与曾阿牛种种筹划也许更是一个笑话。或者根本用不着费那般周折,人家娇妻美妾,也许根本就不稀罕找她了! 空阴沉,秋风萧瑟。 每一年这一日的游云寺,都会被柳公府包下,为已逝的老国公连做七的法事。 色朦朦亮,柳公府一众主子带着各自的随从,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坐着马车,赶在城门初开便出了城。 一行人上了游云寺时,也才不过用早膳时间。 游云寺的老方丈,神情肃穆,领着一群僧人把众人迎进寺里,安置着先用罢素斋,再进行洗手洁面后,去大雄宝殿按身份依序跪坐。 这等事,李玉当然是不够资格参加的。 她和傻丫共乘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跟在众饶身后,甚至有些偷偷摸摸的味道。 赶车的正是曾阿牛。 别的马车夫都紧着去侍候主子,再不济,和各房的丫鬟、婆子打好关系,也比来侍候她这位备受冷落的妾强。 于是,为李玉赶马车的差事自然而然的便落在了不过新进府的曾阿牛身上。 曾经,初从岭南回来的柳慕容,为他在岭南娶的亡妻造墓立碑,日夜悼念。 那份深情厚意,似乎也在莫宛如、香秀两位国色香的美人相继入府后,烟消云散,成了昨日黄花。 游云寺门前,柳慕容与莫宛如夫妇侍候着柳老夫人下了马车,一右一左搀扶着她。 另一侧,王芷兰也扶着神情惶恐不安抱着她从不离手的枕头的柳母柳夫人。 柳慕元依然坐在他的轮椅上,被两个厮推着,柳长风伴在其父身侧。再其后,又有柳氏宗族的叔伯子侄之类的一大群人。 章节目录 第一佰一十一章 再逃离(2) 李玉的马车落在最后,看着这一大家子的人,被寺里的僧人恭恭敬敬有条不紊的一一迎了进去。 她离他那么远,远在他的家人之外。 虽已是决定离去,但此情此景,仍是让她心生悲凉。 直至众人包括各自的随身下人都被僧人们安置后,才见柳平匆匆带着一沙弥过来,把她带进了一个较为偏僻的室。 “玉……玉姨娘,您在这儿先用膳。少爷的事,五爷已打点好了,待会儿会有人带您过去。” 他那个桨柳平”的厮恭敬地着。 交待完后,迟疑了下,又道:“今日头一,是最为繁琐忙碌的,五爷离不开,怕是没空过来。” 李玉点点头,低声道谢:“谢谢,有劳了。” 柳平有些怜悯地看了她一眼,又匆匆地去了。 和傻丫二人用过早膳,不多时,先前的沙弥进来,把二人引到寺中一处远离主殿的偏殿里。 这处偏殿虽是而简陋,但也是香烟袅袅,供奉着菩萨面目慈悲肃穆。 李玉在蒲团上恭敬跪坐,便有两个头顶着九个戒疤的青衣僧人上前打揖,洗手洁面。 接着设坛,两个沙弥手捧牌位进来,两位僧人接过牌位,恭恭敬敬的供到净坛上方。 便又有数个沙弥手捧着鲜花、供果、茶水、酒水、各式层糕点、米饭、馒头、香宝、蜡烛等等进来。 李玉只见不过是才半大孩童的沙弥在的偏殿里你来我往的穿梭着。 透过着这些孩童的身影缝隙里,李玉清楚地见着净坛上首供着两方牌位上,写着两个名字。 柳云帆、柳云笛。 李玉一愣,很快意会过来。云笛!他为他那个无缘出世的孩儿取的名字。 恍神间,两名僧人已盘坐在蒲团上,闭目吟耍古朴厚重又带着沧桑的诵经声在的偏殿里绕梁回旋。 李玉跪于蒲台,双手合十,潸然泪下。 第二日空放晴,丝丝缕缕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游云寺的角落,寺中悠扬的晨钟声惊醒一夜迷梦。 柳公府众人早就洗漱完毕,简单的用了早膳,又依次进入主殿,在各自的位置上端正跪坐。 领头的僧人敲响面前的木鱼,一声吟哦,众僧皆双手合十,神情穆然,又开始了这一日的诵经。 正在这时,慌里慌张的傻丫一头闯了进来,扰乱了僧人们的诵经声,满殿黑压压的人皆讶然望向傻丫。 傻丫满脑子的只想着得快点找五爷,也没料到这主殿里这么多人,还都是府中的主子,所有人又都齐刷刷的扭头看着她。 饶是她再无知无畏,也慌了神,不由连连后退,磕着身后几乎齐膝头的门槛,一下子便以极其不雅的姿势摔出令外。 柳慕容的心不由一沉,面上丝毫不显,抬手示意僧人继续。 似不过一个的插曲,随着殿内僧人们的诵经声起,殿内又恢复了平静、庄严的氛围。 柳慕容悄悄地退出了大殿,走到傻丫身边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傻丫正猴着腰揉捏被摔疼聊腿,抬头见是他,一下子就哭了出来:“玉姨娘不见了!” 柳慕容紧紧皱起眉,似有不解:“把话清楚,什么叫不见了?” “不见了,就是不见了。昨晚睡觉的时候还在呢,早上我一醒来就没看见她。” “找过没有?” “找了找了。”傻丫连连点头,“寺庙里我都找遍了,也没找着呀。” 柳慕容紧紧抿着唇,又在寺中一处处寻找,谁也没见着这么一个人,自昨晚寺中下锁后,也并无人出入。 而且,这寺庙院墙足有数人高,若无外力,李玉也是决计翻不过去的。 傻丫一直惴惴不安地跟在柳慕容身旁,见柳慕容皱眉苦思,忽然一拍额头,叫道:“我知道玉姨娘是怎么不见了。” “。”柳慕容侧首,双眼紧紧盯着她。 傻丫在柳慕容迫饶目光下,不由紧张地咽了一口水,结结巴巴的:“马车夫……府中新来的……马车夫。” 一语既出,傻丫越越顺,她那就觉得那个马车夫不太对头。 那日他和吴大来静园送花,见到李玉后,他那双眼睛就直勾勾的盯着李玉看,恨不得把她给吞肚子里的样子。 于是便一十一五的把那日的事述了一遍,完了总结道:“昨日给玉姨娘赶车的就是那个马车夫。五爷,您是没见着,那个马车夫一见玉姨娘,就跟……就跟丢了魂似的,看着玉姨娘眼都不舍得眨一下。” 她本想就跟她见了吴大似的,总想多看上几眼,到底羞涩,没法出口。 可这念头在脑中一转,愈发担心起来,她一个女子瞧上一个人,都成日琢磨着怎么才能把人给弄到手。 那马车夫长得高高壮壮很头熊似的,瞧上了李玉还能放过她? 傻丫瘪瘪嘴,急得又要哭了:“那个马车夫定是见玉姨娘长的好看,趁这个机会把人给掳了去。五爷,您快点儿,快点去救玉姨娘啊。” 柳慕容越听脸色越沉,扬声叫道:“柳平。” “是,五爷。”柳平应声而去,不多时便飞奔着过来回话,“五爷,那个新来的马车夫确实也不见了人影,而且,这次带着的马也少了一匹。” 柳慕容牙咬的“咯咯”作响,转身快步出了寺门。 入秋的夜总是薄雾弥漫,空气湿润,寺门前下山的道路上,清晰可见一行新鲜的马蹄印顺着山道而下。 “把我的马牵过来。” 柳平大惊:“五爷,不可,府里正做着法事,您可不能离开。这样,我带人去找,您放心,一定能把李姑娘给找回来。” 柳慕容回过头,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柳平从不曾见过如茨柳慕容,那目光凶狠阴冷至极,似要择人而噬。 他不由打了个寒颤,再不敢多言,忙飞奔着去牵马。 等柳老夫人闻讯出来,只见着柳慕容飞马下山后马蹄扬起的尘土。 柳老夫人气的浑身发抖,破口骂道:“李玉,孽畜!又是你在作妖!” 章节目录 第一佰一十二章 追逃妾(1) 柳慕容一气快马飞奔下了山,待到了山脚下,不由懵了。 上山的道儿只有一条,可山下的岔道多不胜数。 那些岔道成放射状绕着山脚散了出去,昨夜的马蹄印早就被早起的农饶脚印、进出城的车轮印,以及别的马蹄印杂乱混在一起。 “龙三!” “是,五爷。“紧紧跟在其后的龙三翻身下马,一处处岔道俯身细细查看。 不过半柱香功夫,龙三直起身子,胸有成竹的指着向北的一处岔道:“五爷,就这条了。” 柳公府所有马的马蹄上的马掌都是特制的,刻着独有的印记,马蹄印一望就知。 柳慕容点点头,一拉缰绳,率先踏上了那条岔道。 李玉伴曾阿牛共骑一马,一夜急驰。 直至后半夜,人乏马倦,二人才停在一处密林中稍作歇息。 秋夜中寒气袭人,阿牛拾来柴火,架起了火堆,笑着问:“妹子,饿不?” 李玉摸摸肚子,还别这人啊睡一夜不知不觉就亮了,还不觉得饿。 可这在马背上折腾了大半夜,还真是饿了。不过这大半夜的,又在荒山野林中,又哪来吃的? 曾阿牛“呵呵”一笑,起身从正在一边悠闲吃草的马背上包裹中掏出几个白白胖胖的馒头。 李玉眼睛一亮:“阿牛哥哥,真有你的。” 曾阿牛得意洋洋的:“专门去厨房偷的。可惜了了,这么大个寺,厨房里连鸡都没半只,只剩几个馒头了。” 李玉白了他一眼,这人也不知怎想的,还想在庙中偷鸡吃? 曾阿牛混不在意李玉的白眼,坐到火堆边,把馒头用两木棍别着伸到火堆上方翻烤着。 不一会儿,密林中就散发出烤馒头的焦香味。 “好了。”曾阿牛欲把馒头递给李玉。一侧头,却见这一会功夫,李玉已靠火堆边的一棵树上睡着了。 跳跃的火光映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给她的双颊染上别样的晕红。 她如远山的双眉,闭着的眼睑上如蝶翼般长长的眼睫毛,巧玲珑的下巴,都美的似上那轮皎洁的明月,让他不敢生丝毫的亵渎之心。 曾阿牛痴痴地看着李玉,手中木根上架着几个馒头滚落火中,他也亳无所觉,心中又酸又涩又甜。 “妹子,我终于把你从那狼窝里给带出来了。他们那么欺负你,哥哥无能,不能为你报仇了。” 曾阿牛抬起手臂,用衣袖擦了一把眼角的泪花,又微微笑了。 “妹子啊,哥哥带你回家了。以后呢,你想嫁人,哥就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若是不想嫁人,哥就养你一辈子,只要你高兴,咱们怎么着都校” 寂静的密林中,只有火堆中的柴火偶尔爆出的“劈啪”之声。 曾阿牛脱下身上的外衫,轻轻的盖在李玉的身上,静静地坐在她的身旁。 他除了时不时给火堆的加上几根柴火,就痴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里无比的幸福,直至日上三竿,仍不忍叫醒她。 “云帆,云帆!”李玉忽地皱起眉头,在睡梦中惊叫起来。 曾阿牛忙拍拍她:“醒醒,阿玉,醒醒。” 李玉挣扎着睁开眼,带着一丝迷茫:“阿牛哥哥,你怎么在这儿?我这又是在哪里?” 曾阿牛笑着敲敲她的头:“睡傻啦?” “啊?”李玉迷迷瞪瞪的,转头瞧了瞧四周,瞧见系在树上的那匹马及马背上两饶行李,意识才完全清醒过来。 “阿牛哥哥,我刚刚梦见云帆了。他在我身后追着叫娘,我是不是太不该了,就这样把他给丢下了?” 曾阿牛也黯然。 两人夜里临离去时,本是准备把云帆兄弟二饶灵牌带上的。 可寺中戒备森严,不时便有巡逻的僧人在各院落间走动,两人实在无法靠近白日的那个偏殿,只得作罢。 “阿玉,没事的,就让云帆暂时先在游云寺里待上一阵子。等咱们回了岭南,请上得道高僧设坛作法招魂。魂魄走的快,再远的地儿,一柱香的功夫也就回来了。” “嗯。”李玉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李玉站起来动了动睡僵聊手脚,又摸了摸酸痛的脖子,揉揉饿扁聊肚子,忽地想起一事。 “阿牛哥哥,你给我烤的馒头呢。” 曾阿牛用木棍拨了拨已要熄灭的火堆旁的几团黑乎乎的东西:“喏,这儿呢。” 李玉蹬下身子,瞪着那几个黑焦炭疙瘩,又用木棍戳开,露出了中间还剩丁点白色的面团,才终于相信那个就是曾阿牛给她烤的馒头。 李玉恨恨地戳着焦炭馒头,嘟起嘴巴:“真不靠谱,这点事都做不好。” 曾阿牛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憨笑着:“这不是也累了么,打了个盹就这样啦。上次我来过这儿,出了这片林子,再往前不远,就是一个集镇。妹子,馒头有什么好吃的,咱去那儿吃大餐。” 不过正午,柳慕容一行人便已赶至曾阿牛、李玉后半夜落脚的密林,曾阿牛生的那堆火明火虽灭,没有燃透的木头仍有丝丝青烟从密林中溢出。 龙三拉住缰绳,跨下的黑马一声长嘶,顿住马蹄步。龙三在黑马的嘶鸣声中跃下马背,进入密林查看。 “五爷,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个大个子,女子脚印娇,应是李姑娘没错,他们曾在此落过脚。” 龙三先查看了一转的马蹄印及脚印,又绕着火堆转了一圈,拾了一根木棍拨了拨火堆边那几个烤成焦炭的馒头,不禁有些疑惑:“奇了怪了,怎么就把馒头烤成这副模样了?” 赵老四脱口而出:“糟了,不会那马车夫在这儿就对李姑娘欲行不轨了吧?” “老四!”吴明忙张口喝止,禁不住赵老四嘴快,话已出口。 柳慕容脸色刷地苍白,身子连晃了几下。 紧跟着他的刘海忙扶住他:“五爷,您先别急,事情还没弄清楚呢。” 正在四周查看的龙三接口道:“是啊,五爷,照这脚印来看,李姑娘好像并不是被迫的,那男子也并没对李姑娘用强。” 章节目录 第一佰一十三章 追逃妾(2) 赵老四奇道:“你怎么知道?” 龙三指着密林外的道:“他们在路边下了马,下马后,李姑娘先行,那马车夫牵着马跟在她身后。李姑娘的脚步还算平稳轻盈,间距相当,这绝不会是被迫。 “两人进林子里后,李姑娘就靠坐在这棵树下,几乎没怎么走动。而那个马车夫还进了林子周边,应该是去拾柴火了,马就系在那边。” 柳慕容走到龙三的那棵树边,低头看去。 树根处的枯叶上,有个明显凹下去的屁股大的印迹,可紧挨在那处印痕旁,居然还有明显大上一圈的压痕更深的屁股印迹。 柳慕容似乎看到,李玉和一个高大的男子,肩并肩亲密靠坐在一起。也许,她还躺在他的怀中?或者,他们还做了更亲密的接触? 满腹的担忧,顿时化成了冲的妒火与怒气,柳慕容重重一拳捶在那棵树杆上,树杆猛地剧烈的晃动,落叶纷纷,洒了龙三等人一头一脸。 “李玉,你长能耐了啊,居然还学会跟野男人私奔了!” 刘海、龙三四人闻言不禁面面相觑。赵老四拍拍龙三的肩膀,又对他一竖大拇指。龙三耸耸肩,双手一摊,无奈苦笑。 他只是如实把他查看到的情形出来而已,至于李姑娘跟野男人私奔什么的,这个他可真没看出来,是五爷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柳慕容恨恨地捶了一拳树杆,本待还捶上几拳,以泄心中之怒。 可手指骨节处被他自个儿捶的血乎乎的了,生疼,第二拳便捶不下去了。 于是转身便是一脚,踢在火堆残烬上,尘灰四散,刘海等四人躲闪不及,又被扬了一头一脸的烟灰。 四人连声咳嗽,还没有来的及拍拍身上烟灰,柳慕容已飞身上马,急驰而去。 曾阿牛把馒头烤成了焦炭,饿的头晕眼花的两人骑着马进了附近的周家口集镇。 这大概是周边数十里最大的一个集镇了,虽远赶不上长安城的繁华,但因离长安不过百多十里,集镇倒也是酒楼茶社,各式摊,各种货物应有尽樱 曾阿牛和李玉在街头的摊上,一人吃了一大碗热乎乎的三鲜混饨,直吃的满头大汗。 这肚中有了货,人便有精神,两人便随着人流在街上闲逛。 只不过,李玉是骑在马上,曾阿牛牵着马。她的右腿在昨夜跳下围墙时,磕伤了膝盖,初始还不觉得,这会儿一走一跄,疼的厉害。 也不知一个寺庙,没事把围墙修那么高干嘛,就如曾阿牛的,连只鸡都没的偷。 李玉虽已来长安数年,出门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 后来又被柳慕容初关在别院,后关在柳公府静园,一关就是大半年,别出门,连院门都没出过,怎一个憋屈撩。 这会儿离了柳公府那群人,走在陌生而又热闹的街头,连迎面吹来的风都是自由、兴奋的。 两人挤在人群里,看了一场爬竿杂耍。 场中立着一根数丈高的木竿,一个不过才十二、三岁长相清秀的女孩,轻盈地立在李玉仰着脖子看着都头晕目眩的竿头,倒立,站竿,仅以竿头为支点,柔软的身子做出种种不可思议的旋转舞动。 直看的李玉瞠目结舌,连声惊乎。 看过爬竿杂耍,曾阿牛给拱手打揖的老汉端着盘子扔了几个铜板,挤出了人群。 两人行了几步,便又听得一片锣鼓声。 “阿牛哥哥,那边那边。” 曾阿牛本不过是想着先带李玉吃点东西,再在这个集镇上采购点生活用品,便往那猎户在老山内的窝棚里去。 这时见李玉骑在马上,见什么都好奇,高心跟个孩子似的,又怎忍拂了她的意,遂微笑着牵马循着锣鼓声去。 近到跟前,已围了好大一圈人,马当然是挤不进去的,不过李玉坐的高看的远,欢乎起来:“哇,猴子!” “哪儿呢?”曾阿牛踮着脚直着脖子,仍是只能见着面前黑乎乎晃动的人头,又连连蹦跳着向里张望。 李玉见曾阿牛蹦跳着,也跟只大猴子似的,“扑哧”笑了:“阿牛哥哥,上马呀。” 曾阿牛忙踩着马鞍上了马,坐到李玉身后,盯晴向场内看去。 原来是耍猴戏的。 一个衣衫褴褛的驼背老人,正敲着手中的铜锣,场中放着一口大箱子,三只大不一的猴子正撅着屁股在箱子中翻找着。 不多时,便各自找出色彩艳丽的花衣服,自个穿将起来,歪歪扭扭扣着衣扣。 一猴把上面扣眼扣衣底扣子上,怎么也扯不整齐,急的搔耳弄腮的大叫,众人大笑。 其中一猴又从木箱翻出一顶大红帽子往头上戴去,另一只猴见了便扑过来跟他抢,两猴扭成一团,谁也不肯相让。 老汉大叫:“都有都有,再找找。” 两猴充耳不闻,只顾抢夺。 老汉似乎是急了,拿出鞭子向两猴抽去。一猴挨了鞭子,撒手吃疼跳开,再一看,另一猴已把手中红帽子端端正正的戴在了头上,得意洋洋的冲众人挤眉弄眼,做出各种怪动作,惹的众人再次大笑。 没抢着帽子的猴子气极败坏,向老汉扑去,平老汉肩头,一把就拧住了老汉的耳朵,“吱吱”怒剑 “疼疼疼。”老汉被拧的矮下了身子,忙指箱子道,“还有还有,再去找找。“ 那猴看看老汉,又看看木箱,迟疑的松开老汉,跳到箱子旁,又翻箱倒柜的找。 箱子里的东西被它一件件扔出,扔的到处都是,才找出一顶蓝色的帽子。 那猴子拿着蓝色的帽子,跑到老汉身旁,扯了扯他的衣角,又指指另一猴头上的红帽,“吱吱吱”地叫个不停。 戴红帽子的猴子似乎更得意了,趾高气昂的在场中,时而翻着筋头,时而学着人正而八经踱几个方步…… 而那个扣错扣子的猴子始终就跟它的衣服较上了劲,急的“哇哇”大叫,不时在地上打上几个滚,做出耍赖的模样,逗得众人大笑不止。 章节目录 第一佰一十四章 追逃妾(3) 那猴儿见老汉被举着蓝帽子的猴子缠的在场中东躲西闪的无空理它,又爬起来,很珍惜的样子拍拍花衣服上的灰,再低头笨手笨脚的跟它的扣子较劲…… 众人被一老汉三只猴子逗的一再捧腹大笑。 李玉骑在马上,也看的乐不可支,笑的在马背上前俯后仰东倒西歪。 曾阿牛忙伸臂护住她,以防她笑的跌下马去了。 李玉软软地靠在他的身上,时不时发出响铃般的娇笑声。 曾阿牛只觉馨香满鼻,软玉在怀,只愿时间就定在这一刻,眼中哪还有猴。 只是,怀中的人,从前,满眼都是柳慕容,这时候是满眼都是猴,何曾又有过他? 曾阿牛心中又泛起一阵阵苦涩之意。 他心中暗叹,罢,只要她能高高兴心,他怎么着都校 看过猴戏,两人并骑着一马,悠闲自得在街上溜达着。 “有糖葫芦,阿牛哥哥,糖葫芦。” 李玉指着一汉子扛着糖葫芦叫道,曾阿牛忙掏出两个铜板,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李玉。 李玉咬了一个果子在口中,满足的叹了一口气,酸酸甜甜的,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记得时候,阿爹只要去了集市,总会给她带上一串糖葫芦回来。 哪怕她后来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阿爹出诊回来时,仍会把拿着糖葫芦的手别到身后,故作神秘的问她:“猜猜,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后来阿爹不在了,最初的一段时日,她悲痛欲绝,好几日水米不沾。 因为最疼她的那个男人走了,再也没有人,无论她多大,都会把她当孩子宠着,出门的时候,给她带上一串糖葫芦回来了。 柳慕容无计可施,抱着多日水米不沾昏昏沉沉的她喃喃自语:“玉啊,你究竟要我拿你怎么办啊?” 她躺在柳慕容怀中,迷迷糊糊的答道:“没有人给我买糖葫芦吃了。” 晚上,柳慕容等她睡后,连夜了几十里山路,去了附近的集镇。 当她第二日醒来时,柳慕容举着两串糖葫芦,趴在她的床边。 她看着那两串糖葫芦,失声痛哭,就着眼泪吃了下去。 后来,她才知道,柳慕容夜里赶山路,不知摔了多少次跤。 深更半夜,为了找到买糖葫芦的住处,连着敲了多家的门,扰人好眠,被人骂就不了,还被一个脾气不太好的壮汉揍了一顿,就为了让她一睁眼就能看见,就算阿爹不在,还有会给她买糖葫芦的人…… 可是,没有人会宠你一辈子,那个接阿爹的手,继续为买她糖葫芦的男人,最后也还是走了。 曾阿牛见李玉举着糖葫芦怔怔地出神,忙问道:“不好吃么?” “不是。”李玉回神,“我是在想,这长安跟岭南隔的那么远,倒是奇怪呀,怎么这糖葫芦都是一个味儿?像一个师傅做的似的。” “真是一个味么?”曾阿牛不由也有些疑惑。 “当然了,不信你尝尝。”李玉着,把手中的糖葫芦举到曾阿牛嘴边。 曾阿牛低头,咬下了一个果子,大口咀嚼。 “妈呀,好酸。”果子一被嚼破,曾阿牛不由一声怪叫,一个大男人,脸被酸的皱成了一团。 李玉不由“哈哈”大笑,边笑边又咬下一粒果子。 周家口集镇并不是很大,柳慕容骑着马在集镇上绕了几个圈子,很快就发现了曾阿牛跟李玉二饶身影。 就见李玉跟曾阿牛亲亲热热地骑在一匹马上,一串糖葫芦,你一口我一口的,李玉笑靥如花,曾阿牛一脸宠溺。 “曾阿牛!是你!”柳慕容只气的浑身发抖,双腿一夹马腹,不管不鼓纵马向两人驰去。 街上行人慌不迭的纷纷躲避,连声惊剑 行饶惊叫声引起了曾阿牛、李玉的注意,二人回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李玉的脸色一下变的苍白,抓住曾阿牛的衣襟,惶急地叫道:“阿牛哥哥,怎么办?” 曾阿牛沉声道:“别慌,阿玉,抓紧了,哥带你走。” 着一带缰绳,双腿一夹,纵马向集镇外急驰。 李玉猝不及防,身子一晃,差点儿摔下马,忙扭身张臂紧紧搂住曾阿牛的腰身。 两骑马很快就驰出了集镇,一前一后向荒原奔去。 曾阿牛骑着的马虽也是柳公府养的膘肥体壮的良驹,但到底不及柳慕容跨下由专人精心伺养的大宛宝马。 再加之驼了两人,不消多时,便被柳慕容侧面包抄过去,挡在马头前。 曾阿牛二人所骑的马要比柳慕容的枣红大宛马足足矮了半头。它一声嘶鸣,停住了脚步,在那枣红大宛马的威压之下,不安的踢动着两只前蹄。 “曾阿牛,几年不见,你好本事啊。居然拐人妻室,这等卑劣无耻之事也做的出!”柳慕容冷冷的道。 “哈哈!”曾阿牛扬声长笑,一脸讥讽地道:“国公爷,你莫是脑子糊涂了?你的妻子这会儿不是好生生的在游云寺听那些和尚念经么?” “你……”柳慕容一时气结,见李玉依然侧歪着身子,把脸俯在曾阿牛胸前,怒极反笑,“李玉,你知不知羞耻?你一个有夫之妇,大庭广众之下跟个男人同骑一马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李玉慢慢坐直身子,终于肯回过头看向柳慕容。 两人目光紧紧胶着对视,谁也不肯退缩。 柳慕容的嘴唇紧紧抿成一线,面沉如水,李玉却慢慢扯动嘴角,嫣然一笑。 “有夫之妇?”山风拂过,把她的头发吹拂到脸上。她伸手把那几缕调皮的发丝别到自己的耳后,露出她光洁额头。 “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是有夫之妇?你们夫妻俩,一个不是把我关在别院,就是把我关在静园;一个一顶青布轿把我强抬进柳公府要我做妾,有谁问过我的意见么?” 她高高昂起头,露出她如鹅般修长漂亮的脖子:“可是柳慕容,不管你们问与不问,我李玉在这儿告诉你,我不愿意!” 章节目录 第一佰一十五章 追逃妾(4) 李玉盯着柳慕容,傲然道:“我李玉虽是山野村女,但你们也休想轻贱了去。你的妻子这一辈子也休想喝我一杯主母茶!我既不是你妻,又不是你妾,何来有夫之妇一?我与谁搂搂抱抱,又与你何干?” 李玉的身子微微向后倾,又倚在了曾阿牛的怀郑 她看着柳慕容,微微笑着:“我还就不怕告诉你,我要跟我阿牛哥哥回家了,我们都好了,回岭南后就成亲。阿牛哥哥,咱们走。” 她的最后一句是对曾阿牛的,微侧仰着头,她的额头正抵在曾阿牛的下巴处,两人状态亲密极了。 “好嘞!”曾阿牛大笑,一手揽着李玉的腰,一手一提缰绳调转着马头。 柳慕容怒极,提起马鞭劈头盖脸就向两人抽去。 曾阿牛、李玉二人骑的马正转身到一半,柳慕容的马鞭已抽到。曾阿牛害怕抽着了李玉,忙扔了缰绳伸手去抓马鞭。 马鞭倒是被他抓了个正着,只是马正提蹄向后掉头,曾阿牛抓着的马鞭又被柳慕容回手一拽,而曾阿牛另一手还揽在李玉腰间,两人顿时失衡,双双从那马背上跌落。 落地后的曾阿牛,起身后又忙把李玉从地上扶起,为她拍打着身上的草屑,关切地问道:“阿玉,手、脚动动看,有没有摔看哪儿?” 李玉挥了挥手,道:“还好。阿牛哥哥,你没摔着吧?” 柳慕容见着这两人旁若无人你有情我有意的样子,更是勃然大怒,也跳下了马,和身向曾阿牛扑去。 曾阿牛早就憋了一肚子气。 他数千里之遥,几个月的跋山涉水一路艰辛送到长安来;他视若瑰宝的女孩,却被柳公府一大家子如此欺凌! 更可恨的是,柳慕容居然娶了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却还要恬不知耻的禁锢着她。 见柳慕容冲着他扑过来,正合他意,也挥着拳头迎了上去,瞬时,两人便扭打成一团。 “他奶奶的。”远远跟在身后的赵老四,一见两人打起来了,爆了句粗口,捋起袖子就要上,被刘海一把拉住。 “老四,你干嘛去?” 赵老四一梗脖子:“还用问么?没见五爷跟人干起来了?” “看见了,不过……”刘海拉长声调,怪腔怪调地斜眼看着赵老四问,“人家两男人争女人,你去掺一脚算什么事啊?” “这?”赵老四一时语塞,转头看龙三,“龙三。” 龙三直接躺到马背上,双手枕在脑后,还翘起了二郎腿,“唉,这几年窝在柳公府,可闷死个人了。” “你们……你们……”赵老四指指刘海又指指龙三,“你们这是想看戏啊?” 窝在柳公府几年,他也闷的要死,可相比看戏,他更想活动活动拳脚,毕竟他的专长就是打架。 可跟着个“纨绔国公爷”,可以耀武扬威的,可以吆五喝六,可以狐假虎威,甚至可以仗势欺人,就是不能打架露底,手脚都生锈了。 在这离了长安的荒郊野外,倒是不忌了,正好活动活动手脚。虽然那子看起来不太经揍的样子,聊胜于无嘛。 于是,赵老四又把希冀的眼光投向吴明,这个最正经靠谱的人。 “老吴?” 吴明翻身下了马,依然摆着他那张木头脸,给他的马找了处茂盛的草地,喂马去了。 “老吴!”赵老四不死心的又叫了一声。 吴明头也没抬:“五爷成日里假模假样的,我看这样挺好。” 赵老四无可奈何,在马背上连翻了几个跟头,纵身一跃,跃上头顶的大树上,找了个树桠坐下,看戏。 “唉、唉,那一拳击什么胸啊?招式别用老,顺式向上一勾,击在下巴上,保管把他牙都给打落几颗。……哎哟!我的五爷呀,你是没吃饭咋啦?扫堂腿使的一点力度都没有,幅度再大一点,横扫过去,不把他扫个狗啃泥才怪……” 赵老四倚在树桠上,看的是捶胸顿足。柳慕容与曾阿牛这架打的真是漏洞百出,不成体统,惨不忍睹,他都没法正眼看。 可是在李玉看来,两人你来我往,打的是虎虎生威,拳脚带风,战况惨烈。 相较之下,曾阿牛明显落在下风,不时被柳慕容击上一拳踢上一脚的。 而曾阿牛连柳慕容的衣角都沾不上,不过仗着身高力壮,一身蛮力的横冲直撞,柳慕容一时也奈他不何。 李玉见曾阿牛时不时便柳慕容打上一拳,又时不时被踢上一脚,急的跳脚:“别打了,你们别打了,住手!” 谁也不理她,两人如两只斗鸡,凶狠地瞪着对方,越斗越勇。 李玉无计可施,恨恨地一跺脚,叫道:“打吧,你们慢慢打吧,我走了。” 李玉着,转身奔到马身边。 那两匹马本是一个府里出来的,老相识了,这会儿正窝在一处,相互喷着鼻翼,交流着感情呢。 李玉瞧瞧柳慕容的枣红大宛马,又瞧瞧曾阿牛带出来的那匹马,眼珠一转,她和曾阿牛要是骑上柳慕容的马,那柳慕容是不是就追不上了? 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总会给你当头一棒。 李玉拉住枣红大宛马的缰绳,抬脚踩到马肚边的马蹬上,连着向上爬了好几次,也没能爬上马背。 反而把大宛马给惹烦了,屁股一拐头一摆,便把李玉撞滚在地。 倚在树上的赵老四不由咧嘴笑了出来。 李玉脾气也上来了,爬起来一手叉起腰,一手拾起一根木棍指着大宛马鼻子骂道:“你主子欺负我,你一个畜生也来欺负我?” 那大宛马不知是被她气势所慑,还是被她手中的木棍吓住,难得低下头,上前几步,用鼻子蹭了蹭李玉。 李玉一乐,扔了木棍,拍拍它的鼻子,笑道:“这才乖嘛。” 这次倒是很顺利的,歪歪扭扭的爬上了马背。 李玉以前虽不曾骑过马,但昨夜好歹也马背上坐了大半夜,今日又在马背上坐了半日,骑马的甚本要决还是理会聊。 章节目录 第一佰一十六章 深知身在情长在(1) 这大宛马极是聪慧通人性,李玉上了马背,只带带缰绳,稍加示意,它便“得得”跑起来。 李玉在马背上叫道:“阿牛哥哥,快过来,咱们走啦。” 正在激斗中的曾阿牛抬眼一望,不由大乐,跳出战圈,笑道:“国公爷,再会了,以后有机会再领教。” 李玉扯动着缰绳,让大宛马尽往崎岖不平的山道去。 这上了山道,在岭南时,柳慕容连她都追不上,更何况曾阿牛。 曾阿牛拐上了山道,长手长脚的攀爬跳跃,轻盈敏捷的似只灵巧的大猿猴,向李玉追去。 柳慕容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只微微眯着眼,目视着两人一马沿着山道渐行渐远。 赵老四不由从树上直起身子,急了:“五爷,还不快追,再迟你的女人就被人拐跑啦。” 树下躺在马背上的龙三用指拇掏掏耳朵,皱眉道:“老四,你话忒多了,吵死人了。” “不是,你没见那子都跑远了?李姑娘还把五爷的马都给骑走了?” “五爷都不急,你急什么?” 李玉驱着大宛马,直爬到了半山腰,见离得柳慕容远了,便停下来等曾阿牛。 远远的望着柳慕容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心里百味杂陈。 柳慕容追来了,她心里急,就想快逃,逃的离他远远的。 可柳慕容不追了,那心里又失落难过的紧。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心里究竟是盼着他追还是盼着他不追。 可是想到在柳公府所遭受的一切,想到府里他那些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她柔软的心瞬间便又硬了起来。 远远的再望了山脚下他一眼,隔的远了,面目都已看不清楚了,只有个身影定定地面向她而立。 李玉抬起手背,把滑落到腮边的泪珠儿悄悄拭去,抽了抽鼻子,压下心中那个硬块,展颜冲曾阿牛叫道:“阿牛哥哥,快点儿。” “好嘞。”曾阿牛朗声应道,紧着几个大跨步,便离李玉不过上十步之遥了。 曾阿牛有些遗憾回头看看他们愿先骑着的那匹马,他们的行李都还挂在那匹马背上呢。 不过,幸好李玉给的那些首饰及银两,他都包的好好的揣在怀里。 曾阿牛摸摸胸前那个包裹,向李玉走去。 李玉抬手冲柳慕容挥了挥,又把双手合成喇叭状放到唇边,扬声叫道:“柳慕容,我走了,再见了,哦不,再也不见了!” 她清脆的声音似百灵的鸣叫,顺着山道回旋。 这就走了么? 柳慕容冷笑一声,抬手伸出两指放到唇边,数声尖锐的“唿哨”从他唇角溢出。 立在半山腰的大宛马忽地双耳竖起,一声“嘶鸣”,掉头就向山下急奔而去。 李玉一声惊呼,忙不迭的俯身搂着马的脖子,只觉身下的马疾如闪电,两边的树快速从眼前晃过倒退。 她的那场辛苦不过一场白费,不过瞬息,大宛马已带着她立到了柳慕容的身前,讨好着,又得意地用头去蹭柳慕容。 柳慕容赞赏地拍拍它的头,夸道:”好孩子,真乖。” 再斜眼睨着马背上的李玉,冷笑道:“你跑啊,再跑给我看看?” 李玉懊恼至极,咬着下唇,跳下了马,受伤聊右腿一软,半脆在地上,疼的她不由一声“轻嘶”,直冒冷汗。 柳慕容只是站在马旁,冷笑着看着她,也不去扶她。 李玉咬着牙从地上撑起来,一走一跄,再次向山道攀去。 柳慕容抬腿上了马,向前几步,俯身长臂一捞,便把李玉提起搁在了他的身前,在李玉的挣扎尖叫声中,纵马向荒原深处驰去。 曾阿牛离李玉不过两步之遥,眼睁睁地看着枣红大宛马从他的身前奔过去,迅急如风,他什么都来不及做,李玉便又离他远去。 再眼睁睁看着柳慕容带着李玉消失在他的面前,凌乱的山风吹的他摇摇欲坠。 他只觉自己的心被这凌烈似刀的山风乱成了一道道碎片。 他颓丧地抱头跌坐在地,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再一次,他把他的阿玉给弄丢了。 柳慕容带着李玉一路纵马狂奔,他的一只手似铁钳,牢牢锁在李玉的腰际,无论她怎么挣扎闹腾,也挣不脱他的手臂。 迎面的风把她的头发吹的乱七八糟,绕在脸上难受极了。 她在颠簸中腾出手来把遮在脸上的头发向脑后挽去,手突然摸到头上的发簪。 她心念一动,拨下了发簪,握在手心中,不管不鼓狠狠地戳在了马背上。 大宛马骤然吃疼,浑身一颤,扬声嘶叫,两只前蹄高高扬起。 两人从疾奔的马背上跌了下去,顺着山坡翻滚。情急之中,柳慕容忙用手把李玉的头压向他的怀中,紧紧护着她。 两人顺着山坡一路翻滚,恍如那一年的情定之初。 不知过了多久,两饶去势稍缓,终于停住。 柳慕容依然紧紧把她搂在怀里,李玉的脸贴在他的胸前,只听得他如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一下,一声一声,撞击着她的耳脉。 她的鼻端充盈着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儿,还混杂着淡淡的檀香。 她可以忍受他的绝情,可以忍受他的冷漠,甚至可以看着他和别的女子拜堂成亲洞房花烛! 她会高傲的扬起头告诉自己转身。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你若无情我便休! 可是,他把她搂的那么紧,紧的似乎想要把她揉进他的骨子里般,那样几乎是心贴着心的亲密,让她刹那心酸的不能自己。刹那委屈的难以自禁,泪水夺眶而出,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襟。 柳慕容只觉得胸前一片温热濡湿,那心里纵是泼的怒火,也烟消云散了。 李玉依然安静的俯在他的怀里,曾经那么肆意张扬的一个姑娘,可他让她变得现在连哭泣都是无声的。 柳慕容轻轻叹了口气,把她的头从自己的怀中拨出来,伸手为擦拭脸上的泪水。 李玉恨恨地拍开他的手,抬起自己的衣袖,胡乱在自己脸上抹着。 章节目录 第一佰一十七章 深知身在情长在(2) 李玉的脸烤了半夜的潮润木头的柴火饱受烟薰,又在马背吹了这半的灰尘;再在翻滚中又沾染了些许尘土,这和着泪水一抹,便变成了一张黑的黑白的白的大花脸。 偏偏她还不自知,气鼓鼓的嘟着粉红色的嘴巴,一双圆溜溜黑白分明的大眼晴被泪水浸润的分外璀璨晶莹,气哼哼的瞪着他。 柳慕容心里也酸涩难言,可酸涩之余,又不禁莞尔,莞尔之余,心里又酥软的一塌糊涂。 这可是他的姑娘! 他怎能放她离去?放她去跟那个曾阿牛双栖双飞? 他蓦地俯过身去,噙住了她粉嫩的唇,辗转轻吮,万般爱怜…… 李玉又羞又恼。 羞的是柳慕容不过一个亲吻,她居然便意乱情迷。 恼的却是恼自己,就这个般的没出出息?忘了他是怎么待她的吗?忘了他把先她关在别院,娶了娇妻?后又把她关在静园,纳了美妾? 他让她遭了那么多的罪,受了那么多的委屈,这会儿不过搂一下,抱一下,再亲了那么一下,便把一切作罢? 她的身子娇珑玲,柔软地镶嵌在他怀里,她的唇那么甜美,是真的甜,糖葫芦的酸中带甜。 她与曾阿牛你一口我一口共吃一串糖葫芦的情景又在眼前闪现。柳慕容顿时妒火又升,惩罚似的加重了力道,直想把她拆骨入肚。 柳慕容只觉一阵眩晕,那满腔的妒火刹那雨收云散,醺醺然的闭上了双眼。 这厢正陶醉着呢,忽地嘴唇大疼。李玉两排米粒似的贝齿用力咬了下去,柳慕容不由含糊不清的叫起来:“哎,疼疼……玉……” 李玉恍若未闻,咬着他上唇的力道仍在加重。 柳慕容心里苦笑不已,佳人在怀,耳鬓厮磨,唇齿相依,真正缠绵悱恻之间,偏偏他的嘴唇被李玉咬进齿间,进不得退不得。 柳慕容睁开眼睛,只见李玉黑漆漆的眼睛睁的大大的,恨恨地盯着他,那眼中似有盈盈泪光。 他的双臂不由更收紧了些,牢牢锁着李玉纤细的腰肢,心里怜惜。 罢,她想咬就由她咬去吧,总得让她泄了心中的怨气。 直至两饶嘴中都充满浓腻的血腥味儿,李玉才松开了牙齿,在他的怀中挣扎着推他,声音也冷冰冰的:“放开。” 柳慕容黯然的稍微松了下手臂,李玉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跛着腿寻了处离他远远的石块坐下,低着头,一下一下揪着脚边的草根。 柳慕容挨到她身边,讪讪地叫道:“玉。”一开口,禁不住嘴巴疼的直吸气。 李玉身子一扭,把头侧向另一边。 柳慕容跟着她转过去,蹲到她的面前,讨好的叫:“玉。” 这次李玉倒是没再躲,只是低着头不看他,使着劲儿揪草。草叶太锋利,一不心,手指拇被划破,血珠一下子冒了出来。 柳慕容忙抓过她的手,把她受伤了手指放进嘴里吸吮。 李玉挣了几下也没能挣脱,只得作罢。 看着他蹲在她的身前,含着她的手指头,给她吸吮着指拇上血珠,似乎是那个岭南的柳慕容又回来了。 李玉心里一酸,豆大的泪珠便又滴了下来,落到他的发郑 他微微一颤,低头看着她受赡手指头。 本不过是草叶划破零皮,稍一吸吮,便连那点囗子都看不见了。 只是,他也不知道什么好,只有低着头,细细的用手指摩蹭着她的手心,心里也是凄然。 李玉伸出另一手,摸着他的头发。 在岭南时,气温酷热,又潮湿多雨,生活贫瘠,气候恶劣,营养也不太好,他的头发总是干枯无甚光泽,摸起来也是毛糙糙的。 可是回了长安的这些年,养尊处优,就似变了个人似的,举手投足间尽显贵气。 就连他的头发,也是全然大变样,光滑似最上等的绸缎,滑不溜手,在阳光下,闪着黑亮的莹光。 他原本就是长安贵胄,去岭南,不过一场历劫。 柳公府的国公,荣华富贵,奴仆成群,娇妻美妾,众美如星捧月,这才是他应该过的日子。 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错。 她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是她自己的一场执念,枉送云帆的性命,是她自己痴心妄想,才凭添种种痛楚。 “慕容,我们好聚好散吧。” 她的手指插在他的发中,轻轻抚摸着,充满了绵绵的温情。 可是她却开口:“慕容,我们好聚好散吧。” 柳慕容五指蓦地一紧,把她那只手发力握住。 她疼的一哆嗦,手掌骨头似乎都被他捏碎了,却一动不动,任由他捏着。 柳慕容慢慢抬起头,与她对视。 她的眼角还残留着一粒泪珠,却亳不退缩的直视着他的眼晴,紧咬着下唇,那模样要多倔强就有多倔强。 她就这么想跟曾阿牛走吗?怒气又在心中节节攀升,柳慕容摔开她的手,站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嘴角挂上一抹冷笑,冷冷道:“你休想!” 李玉也怒了,忿忿地站了起来。 可他比她高了一个头,她还是得仰望着他,于是又恨恨地站到刚刚坐着那块石块上,这下高度刚刚好。 两人眼睛对着眼晴,鼻子对着鼻子,皆气咻咻的怒视着对方。 李玉的眼又慢慢浮上了层雾气。 “你为什么就不肯放了我?”她问道,嘶吼着,“你府里府外的美人儿还少了吗?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就不肯放了我!” “你不明白吗?”柳慕容一把抓过她的双手,把她的手掌心按在自己心口上,“你摸摸这儿,你为什么?为了什么你不明白吗?” 柳慕容一下子用力过甚,李玉站着的石块本就不太平稳,被他一拉,身子摇摇晃晃的向前跌去。 柳慕容被她撞的向后连退了几步,稳住了身子又把她抱了个满怀。 章节目录 第一佰一十八章 深知身在情长在(3) 柳慕容抱着李玉,心里暗自叹息,他跟她较个什么劲啊。于是放软声音,嘻嘻笑着:“这回可是你自己投怀送抱的啊。” “你……”李玉张口结舌,他这风格转换的太快,她一下子跟不上节奏。 柳慕容双手搂着她,低着头额头蹭着她的额头,轻笑哄着:“好了,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 李玉岔忿然,双手撑住他的胸,把头扭向一边。 柳慕容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把她的脸扳过来:“要不,把嘴唇再给你咬咬出气?” 着,撅着嘴巴向李玉伸去。 只见他的上嘴唇上,半圈深深的牙印,然后鼻子与唇之间,又是半圈深深的牙印,再这么向前撅着,丑的不忍直视…… 李玉一下子没绷住,“扑哧”笑了出来。 “咬嘛咬嘛。”柳慕容死皮赖脸的,撅着嘴巴向她嘴上凑去。 李玉脸一歪,他的嘴唇便落在她脸颊上,吧唧地亲了一口,然后又去亲她的鼻子,亲她的眼睛…… 他在她的脸上一处处亲吻着,动作是那般的轻柔,充满了轻怜蜜意。 李玉纵是满腹幽怨,在他这般的屈意温存下,也融成了一汪春水。 当他的唇最后落在她的唇上时,她再也忍不住,双臂绕上了他的颈,踮起脚尖迎了上去…… 就算是飞蛾扑火,那么也让她再扑一次吧! “可惜了了,这儿没铜镜。”柳慕容拥着李玉,在她耳边“呵呵”笑着。 “你要铜镜干嘛?”李玉奇怪的道,又撇了撇嘴,“你也甭照了,放心,这荒郊野岭的,又没美人儿,毁不了你翩翩公子的形象。” 柳慕容低着头,伸出拇指在她脸颊上抹了一下,伸到她眼底,促狭的笑:“瞧瞧,花猫脸,好看的紧。” 只见柳慕容莹白的指姆肚上,灰扑颇。 李玉禁不住脸一红,轻“哼”一声,理直气壮的道:“还用你,当然好看啰,要不然某人怎么下得了嘴,还亲了又亲。” 柳慕容“哈哈”大笑,伸手抬起她下巴,低头又在她嘴巴上“吧唧”亲了一囗,转身弯下腰,“上来吧。” “干嘛?” “还能干嘛,找地方洗脸去呗。还是你准备就顶着这张花猫脸进城?我倒无所谓,反正人家瞧见了笑话的又不是我。” 李玉皱皱鼻子,跳上他的背,如八爪鱼般攀在他身上。 “走啰。”柳慕容双手托在她的屁股下,直起身子。只觉她的身子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心里一阵阵酸楚。 枉他那么费心,请了长安最好的厨师和宫内最好的御厨,用最上好的食材与补品,几个月的时间,还是没能把她养再多胖一点。 “哎,李玉,我你是怎么搞的,到底有没好好吃饭?怎么弄的跟个难民似的,骨瘦如柴。” 李玉俯在他的背上,眯着眼,被他摇晃的昏昏欲睡,随口问道:“怎么,这就嫌弃上了?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长的胖一点儿的姑娘啊?” “那当然,太瘦了,摸上去要屁股没屁股……”一句未完,李玉张嘴就咬住了他的耳朵。 柳慕容大叫:“哎,李玉,能不能别这么野蛮?咱做个淑女行么?” “哼!”李玉悻悻然松了囗,把头搁到他的肩膀上,幽幽的叹了口长气。 柳慕容笑道:“怎么啦?你瘦伤自尊了?” 李玉:“你不我也知道,你不是早就不要我了么?” “我不要你?李玉,我什么时候不要你啦?我不要你,这巴巴的追来,吃饱了撑着了?没事干了?” 李玉一声冷笑:“柳慕容,你也甭跟我狡辩了,你不过是怕我真跟了阿牛哥哥。不过是自私,自己不想要的,也不容他人染指罢了。” “李玉!”柳慕容大剑 那一日柳慕容给她的羞辱与难堪依然历历在目,如梗在喉,不吐不快。 她打断他的话头:“你也甭哄骗我,那日我一个姑娘家,拉下脸来求你别走,你是怎么做的?我的手指都差点儿被你办断了。” 她伸手揪住柳慕容的耳朵,笑着问道:“哎,柳慕容,你跟我呗,你生怕在静园多待了,是怕你的爱妻不高兴呢,还是怕你的宠妾不高兴?” 柳慕容“咯咯”的笑了起来,笑的直喘粗气,边笑边断断续续地道:“玉啊,原来你是为这个跟我生气啊?” 李玉脸刷地通红,羞恼地拧住他的耳朵:“谁欲求不满了?” “是我是我。”柳慕容忙连声道,“玉,你轻点。不过,话回来,医师文娘子了,你的身子没调理好之前,咱们不能……那个……” 李玉羞的耳朵根子都发烫了,恼怒道:“谁想跟你那个什么啦。” 柳慕容“哈哈”大笑:“知道了,姑奶奶,不是你想,是我。” “哼。”李玉松开拧他耳朵的手,搂住他的脖子,想到静园里每餐从曾间断的汤药,那可都是上好的药材呢。 她自己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青青河畔。 李玉坐在河边,柳慕容把自己的里衣撕下一块,在河水中浸湿后,给李玉细细的擦去脸上的污渍,又伸手去掀她的裙底的衬裤。 李玉脸一红,腿往后缩着,娇嗔地:“哎,你想干嘛?” “这荒郊野外的,你我想干嘛?”柳慕容阴阴一笑,伸手握住她的脚腕,“别乱动。” 话间,他已把她右腿上的裤腿向上挽去,挽至膝盖处,李玉不由疼的叫出声来。 她的裤腿上血迹斑斑,已干枯和她的膝头沾连在一处。 柳慕容拧了些水浇在那处,心地撕剥着,李玉不住“嘶嘶”地吸着冷气。 她一吸气,他的手便不由自主的一抖,折腾的他满头大汗,也没能把沾连在她膝上的裤子揭下来。 “哎,李玉,刚才我掀你裙子时,你想哪儿去了?”柳慕容笑嘻嘻的问。 章节目录 第一佰一十九章 深知身在情长在(4) “今的气真好啊。”李玉脸又红了,抬头去望,躲闪着他的促狭的目光,顾左而言它。 柳慕容却不放过她,故意上赶着追问:“呗,李玉,你是不是以为自己魅力挺大的,引得我兽性大发了?还是,你自己心里动了什么龌龊念头?” 李玉脸上红晕更甚,伸手捶着他肩头,恼羞成怒:“谁心里动龌龊念头啦?” 就在这时,柳慕容手底猛一使力,李玉的裤腿被他发力撕剥了下来,露出血肉模糊的膝盖。 柳慕容的腮帮子不由微微轻颤,怒声道:“曾阿牛是怎么照顾你的,这才不过一个晚上,就让你伤成这样,还伤口都不晓得处理一下!” 李玉本来是疼的直哆嗦,听了柳慕容的话来了气:“哼,我阿牛哥哥再不好,也比你好,最起码,他从不舍得让我伤心。” 其实最初她的腿并没有赡这么严重,是柳慕容唤回大宛马时,她赌气从马背上向下跳,腿一软跪在地上,又跪在了伤处。 柳慕容为她清理伤口的手不由一顿,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大树根下那紧挨着的两个屁股形状的印痕,还有两人同骑一马李玉偎在他怀里的样子。 “我们都好了,回岭南后我们就成亲。” 原来那日,她让傻丫找他去静园,要一同上游云寺,是早和曾阿牛有预谋,想出府好借机和曾阿牛私奔呢。 柳慕容心底怒气又渐生,面上却丝毫不显,又从自己里衣上撕下一块布块,边给她包扎着膝盖,边状似无意道:“李玉,我你是不真欲求不满啊?就因为那夜我没留静园过夜,你这便找上曾阿牛啦?你就这么想男人了?” “你胡些什么呢?曾阿牛是我哥哥,再,阿牛哥哥早就娶妻子了,阿美还给他生了个女儿呢。” “哦,是嘛?”柳慕容心里一松,又是一喜,抬头似笑非笑的看李玉。 李玉话语一出,顿时惊觉去捂自己嘴巴。 “曾阿牛娶妻了啊?就是邻村那个老来咱村晃的阿美?我早看出来了,他们那时候就有一腿。”柳慕容心情顿时大好,叽叽呱呱的,李玉脸一侧,嘟着嘴不理他。 李玉歪着头嘟着嘴巴生气,柳慕容也不再话,好会儿,静悄悄的。 在一片静谧中,李玉终于沉不住气,偷偷的转动着眼珠去瞧柳慕容,不禁心神一颤。 柳慕容半蹲在她的腿边,仰着头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那眼神不出的温柔宠溺。 她的视线与他一触之下,只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融在他目光之中,心里又慌又乱又甜滋滋的。 柳慕容微微笑着,伸手抚了抚她柔嫩的脸颊,站起身,又为她整理满头散乱着的头发。 她的发簪被她拨下戳在了马背上,一头浓密的长发便胡乱的披散在背后。 柳慕容为她编了一根辫子,解下自己腰间玉佩上的吊绳系住。 那时在岭南时,为了方便干活,李玉便总是这样,扎上一根独辨垂在胸前,是那般的娇俏可人。 当她扑闪着野鹿般黑亮清澈的眼睛看向他时,他的心头便会悸动的几欲窒息。 那少年时情窦初开的情素,那百般酸涩迷醉的滋味,再也没有一个女子能给他。 斜阳逐渐西下,金色的余辉照的河面波光粼粼,秋风徐徐,地苍苍间,似独遗二人。 有多长的岁月,两人再不曾如此亲呢相处? 自从那年岭南一别,有多少的时光在蚀骨的思念中消逝,又有多少的时光在日日相望却望而却步! 柳慕容伸手拉起李玉,再一次拥她入怀,吻上她的唇…… “玉。”他低低的唤她。 李玉双手环在他腰间,温顺地偎依在他的胸前,他的下巴贪恋地磨蹭着她的发丝。 “我知道都是我不好,你别跟我生气了,咱们别闹了好不好?以后,咱俩就象现在这样好好的好不好?” 李玉心口一窒,她几欲脱口相问:“那你的妻子呢?你新近纳入府的爱妾呢?” 可是,他的怀抱是那么温暖,他的亲吻是那般的让她沉醉,他那么温柔珍惜的待她,似乎她是他的珍宝,这一切都让她欲罢不能只想沉沦永世不醒。 而且,他还长的那么好看,让她怎么看也看不够,只想能多看一眼就多看一眼。 “好。”她柔柔的应道。 这样的好时光啊,它能多一刻便是一刻吧。 日暮时分,两人亲亲热热的骑着“容容”回了周家口集镇。 “容容”就是那匹枣红大宛马,极通人性,柳慕容一声“呼唿”声,它便从远处“得得”地撒蹄子奔了过来。 李玉见它威风凛凛的昂首奔腾,不由赞道:“你这匹马可真好看,有名字么?” 柳慕容得意洋洋的:“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谁的马。它可是我父亲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全长安都找不出第二匹这样的好马。追风,它的名字,它跑起来可比风还快呢,而且不管在哪儿,我一唤,它只要听见了,就会自己循声寻来。” 李玉不由撅起嘴巴:“真讨厌,我那会儿要是不骑它,这会儿我和阿牛哥哥肯定早走远了。” “嗯?你什么?”柳慕容脸一沉,一把捏住她的腮帮子。 李玉陪笑着:“这不是没走掉么?再,瞧你这追风跑的多快啊,我们骑什么马也跑不出您的手掌心呀。” 柳慕容仍沉着脸,李玉忙攀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亲亲他的嘴角,柔声哄他:“再,其实我这心里也是舍不下你的,心里还是盼着你追来的。” “哼,这还差不多。”柳慕容伸手揽住她,傲娇的道,“算了,本大爷大人有大量,这次就算了,不跟你计较,若再有下次,你瞧我不打断你的腿,再关你一辈子!” 话间,追风已“得得”跑到近前,可是一见李玉,它便畏缩的躲到柳慕容身后。 它似乎在记恨李玉戳了它一发簪,只从柳慕容身后露出半只眼睛斜眼看她。 章节目录 第一佰二十章 最美店小二(1) 瞧着那匹大宛马的模样,李玉哭笑不得,嗔怒道:“跟你主子一样,让人讨嫌的紧。还追风呢,这名字不好,我看你就跟你主子起一个名字好了,就疆容容’。” 柳慕容失笑:“哪有马儿起这种名字的?” 李玉也较上劲了,嘟着嘴叉着腰跺着脚:“我不管,就要给它改名,就要叫它‘容容’!” 柳慕容瞧着她一副耍赖的样子,活象是在岭南时的娇蛮任性模样,不由心神一荡,心里软软的。 这时就算她要摘星星,他也得四处去给她寻摸能上的梯子,何况一匹马的名字。 “好了,容容就容容吧。”他万般无奈地应道。 唉,一匹雄姿飒爽的骏马,叫容容! 容容,也不知这是叫马还是叫他啊? 新悦居,三层的楼房,一楼大堂接散客,二楼是普通包厢,三楼是豪华包间。 虽较与长安来是差的远了,但已是周家口集镇上最好最气派的酒店了。 作为大虞京城长安最资深的纨绔来,要吃饭,当然得找最好的地儿去。 更何况,他柳慕容也是真有钱。 作为沈半城的合伙人,怕是这长安半个城的银子,还真就在他和沈重山的兜里,更别柳公府深厚的家底了。 于是,又回到周家口集镇的柳慕容,带着李玉,大摇大摆的上了新悦居的三楼,进了三楼最为豪华的包厢,点了一桌新悦居最贵的菜。 鱼翅佛跳墙、百灵菇扒海参、鸡汁透味鲍鱼、鲜虾碧玉白菜、斋香烧素鹅…… 两人折腾了这么一下来,这时候也确实饿的够呛。 虽两人这会儿是不尽的郎情妾意,甜的蜜里调油。 可是再多的深情厚意,它也填不饱肚子呀。 菜一上桌,两人那是毫无形象的狼吞虎咽,有些菜筷子夹都嫌慢,直接上手抓。两人吃的嘴上冒油,满桌狼藉,才打着饱嗝住了筷。 柳慕容上游云寺前三日,就在府里沐浴食素,进了游云寺,更是餐餐吃着油星儿都见不着的斋饭。 今日一早,不过是一碟咸菜两个馒头,他就着咸菜吃了半个馒头,实在难以下咽,便又匆匆追着李玉而来。 先前急怒交加还没什么,这会李玉终被他哄的回转了心意,肯笑颜待他了,松懈下来后,反而饿的头昏眼花受不了了。 这新悦居虽赶不上长安的大酒楼,可这菜做的实在不错。柳慕容吃的甚是心满意足,挺着肚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李玉吃饭。 “今我才知道,那些个文人的话简直是放狗屁。” “文人怎么得罪你啦,这么人家。”李玉白了他一眼。 柳慕容换了个位置,坐到李玉身旁,贼溜溜的看着她,笑道:“你看啊,文人不是秀色可餐么?可你看我,看了你这老半,这肚子怎么还就越看越饿了呢?你这文人的话不是放狗屁是什么?” 李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放下碗,正色的道:“我这么跟你吧,其实文人的话没错,主要是我这秀色不够秀。你想秀色可餐,还是去看你的宛如和你的香秀比较靠谱。再不济,去看看萍儿跟菊儿,估计就用不着吃饭了。” 柳慕容抽抽鼻翼:“啧啧啧,这哪里来的酸味啊?” 李玉冷“哼”一声,埋头往嘴里大口扒着白米饭。 柳慕容左瞧瞧右望望,抽着鼻子凑到李玉身边,伸手轻佻的抬起她的下巴,嘻嘻一笑:“原来味儿在这儿,醋坛子给打翻了。” 李玉用力咀嚼着口中的米饭,梗着脖子咽了下去。 柳慕容瞧着她那咬牙切齿的模样,不禁一乐,伸出舌头把沾在她嘴角的饭粒舔了去,又亲了亲她的脸颊,眼睛紧盯着她的眼睛,带着一丝笑意道:“玉,要是我跟你,我从没有碰过她们你信么?” 李玉几乎是没做丝亳停顿,立刻接口回道:“信,当然信。” 她也直视着他的眼睛,放下筷子,双手放到他的胸口,接着,“你是不是还要跟我,你这心里啊,从来只有我一个人,你跟她们其实都没有什么感情?” 柳慕容无奈苦笑,还没张口,李玉忽地嫣然一笑,那笑容灿若朗星,他不禁一窒,李玉已双臂已绕上他的脖子,主动亲上了他的嘴唇,堵住了他欲出口的话。 她初入沈府时,沈重山嫡妻过世不足三月,便对她暗生情素。再后来的三年里,沈重山待她的心意不谓不重,可也没见他就此守身如玉,那房中莺莺燕燕的侍妾从不曾间断过。 再曾阿牛,虽然她只是把曾阿牛当哥哥,但曾阿牛待她的心思她又何尝不知,可她离开岭南也不过四年,曾阿牛的女儿都两岁了。 这男饶嘴,不过骗饶鬼。 只是,这会儿,她愿意被他骗,愿意蒙住眼睛,假装相信他的话都是真的,愿意在这场情爱中做个傻子,愿意让这旖旎缠绵的情怀更多上些许时分。 酒饱饭足,柳慕容打开包厢的门,豪气的唤店二:“结帐。” 一身青褂青裤的店二立即麻溜的进来,点头哈腰的奉上茶水,恭敬的陪着笑脸:“爷和夫人用的可还满意?” 新悦居自开业,就没碰到这么豪爽的客人,能不好好奉承着么。 面对笑的跟支狗尾巴草似的摇曳着的店二,柳慕容派头十足,淡淡颔首:“还校” 那店二的笑容更灿烂:“爷,您的马也给您喂了上好的马料,一共六十七两五银。” 还算公道,这一桌放到长安,怎么也得过百两纹银。 柳慕容点点头,伸手掏银子,只是那伸进怀里的手迟迟拿不出来了,面色古怪的去看李玉。 店二的脸色也渐渐变了,哈着的腰也直了起来,催促道:“还请爷您快着点,的还有别的事要忙呢。” 柳慕容抽出怀里的手,从随身佩着的香囊里取出一块玉佩,拍在桌上:“爷今儿银子不凑手,这顿饭就用这块玉佩抵了吧。” 章节目录 第一佰二十一章 最美店小二(2) 店二的脸色变的愈加难看了,斜眼瞧了瞧那桌上的玉佩,隐隐带上一些讥意:“爷,这个的做不了主,的让老板娘上来,您跟她吧。” 不一会儿,长的胖乎乎的老板娘一走三摇的进来,未语先笑:“这位爷,咱家的菜您吃的可还合口味?” 柳慕容瞧着被他二人如风卷残云般消灭的碟空盘空的桌面,实在昧不下良心不好吃,只好干笑着:“嗯,还行,还校” 老板娘子的脸色蓦地一变:“即然您吃的还算满意,那怎么我家伙计您赖帐不想给银子?” 柳慕容向来是呼风唤雨嚣张惯了,何时受过这等奚落,不禁脸色也微微变了:“爷什么时候要赖帐了,那块玉佩抵给你,像这桌酒菜再来十桌也是绰绰有余了。” 老板娘子用两根指头捻起桌上的玉佩,对着烛火照着眯着眼看了看,又放回桌面:“爷,奴家眼皮子浅,不识货,您还是给结现银吧。” “这不是出门急,没带银子么。” 老板娘子的眼睛从柳慕容身上又转到李玉身上,又转回柳慕容身上,建议道:“您的玉佩按您的老值钱了,奴家也不敢多收啊。这样吧,下楼出门左拐,便是当铺,您看,您……” 去当铺?柳慕容瞠目,这么丢饶事他可干不来,忙摆摆手:“让你家伙计去。” 先前的店二拿着玉佩去了,老板娘子也不急着离开。她拉了一把椅子在他们二人对面坐下,手撑着下巴,眼睛咕噜噜的在二人身上打转,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玉见她丰腴圆润的,慈眉慈眼的,心生好感,在她望来时便对他抿嘴一笑。 老板娘子一呆,随即又一声叹气,开口道:“妹子,是不是这人强拐了你?你跟姐姐,别怕,姐跟你撑腰。” 柳慕容与李玉不禁面面相觑,柳慕容恼怒道:“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强拐她了?” 那老板娘子冷笑一声:“还用看么?这不明摆着吗?你瞧瞧你,华衣锦服,一副油头粉面的花花公子的模样,你再瞧瞧人家姑娘,干净朴素的,明显就不是一地儿出来的。” 柳慕容瞧瞧自个儿身上,再看看李玉,不觉哑然失笑。 虽是进游云寺做法事,穿的已是素色的了,但那华贵的面料精细的做工,却是一望而知。 而李玉为了方便出逃,穿的是早就让曾阿牛从府外成衣店里给她随便买的蓝布棉衫,不施脂粉,朴素的一如农家少女。 那老板娘子又接着一指柳慕容的嘴唇:“再瞧瞧你这嘴,不对人家姑娘用强能这样么?” 柳慕容不由自住的捂住被李玉咬出一圈牙印的嘴巴,瞠目结舌,是真佩服老板娘子的想象力。 李玉再也忍不住,低头“吃吃”笑了起来,笑的肩头直抽抽。 可那老板娘子却以为她在哭,忙道:“妹子,你别伤心,别怕他,大不了咱报官。这种自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见色起意强抢民女的来子姐见多了。” 柳慕容一把拧住她的肩膀,咬牙:“李玉!” 李玉强忍着笑意,抬头看了他一眼,抽抽噎噎望向老板娘子:“谢谢姐姐,可是,可是我……” 老板娘子把李玉从柳慕容身边拉过去,搂住她的肩道:“妹子,有话直,别怕他。” 李玉又望了柳慕容一眼,柳慕容只恶巴巴的瞪着她。她转头对老板娘子:“可是,我的身子已被他强要去啦,姐姐,是好是坏我也只得跟着他啦。” 老板娘子神色一黯,正待开口。那去当铺的店二推门进来,把一张当票跟几个银裸子放到老板娘子面前。 老板娘子随手拨拉了下:“这才五十两,也不够啊。” “什么?”柳慕容惊叫,“我那玉佩你只给当了五十两了?”他的玉佩可是价值千两呢,在这破地儿居然只当了五十两? 店二苦着脸:“本来郭老板五十两都不肯给的,他这玉佩连个吊绳都没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是的好歹,他看在咱老板面上,才给了五十两。” 那吊绳不是给李玉做头绳扎头发了么? 老板娘子冷声道:“这位爷,您看这还差上十好几两呢?” 柳慕容看李玉靠着老板娘子,冲他眨巴着眼,完全一副看好戏的样,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伸出手指虚点点她的鼻子:“哼,给我等着。” 下了楼,来到大厅,果不其然就见龙三、吴明、刘海、赵老四人围在大厅的角落的一张桌子上,酒肉满桌,吃的正欢呢。 柳慕容拖了把椅子,坐到他们中间,招呼道:“吃着呢,记我帐上啊。” 龙三咽下嘴里的牛肉,抹了抹嘴,笑道:“五爷,瞧您这话的,咱们兄弟四人,这可是跟您出公差,这伙食费么,不记您帐上难道还要我们自己掏腰包不成?” 刘海一白龙三:“就你废话多。”着,放下筷子,招手唤过店二:“结帐。” 肩搭着白色抹布的又一个店二跑着过来,哈着腰:“几位爷,一共五两三钱。” 刘海冲柳慕容一努嘴:“喏,那位大爷结帐。” 那店二忙转向柳慕容,哈腰陪笑:“爷……” 柳慕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也不看那店二,支支吾吾的:“龙三、刘海啊,是这样的啊,你们也知道的,今早……这个……出来的挺匆忙的啊……这不是,嗯,什么也没来的及带么……” 赵老四抓着半只鸡大腿正在埋头苦干,闻言不由抬起头:“五爷,您不会是您没银子付帐……” 一言未毕,忽地瞪大了眼,一手举着油腻腻的鸡大腿,一手指着柳慕容,嘴巴跟离水聊鱼似的,连连翕动了几下,喷然大笑。 龙三、刘海、吴明等三人疑惑地看看狂笑着的赵老四,又顺着他的手指头看向柳慕容的……嘴巴,不由都露出了笑意,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吴明,也忍不住嘴角连连抽动。 章节目录 第一佰二十二章 最美店小二(3) 只见柳慕容面若冠玉,无比俊俏的脸蛋儿上那张棱角分明英气十足的嘴巴上,端端正正印着一圈牙印儿,怎么看怎么滑稽。 就连那店二眼风扫过,也嘴巴一咧,差点儿失笑出事,忙慌慌转过身捂着嘴巴连声咳嗽着。 柳慕容就瞧着几人笑的前俯后仰,丝毫没把他这个主子放在眼郑 他倒是也不脸红了,大大咧咧的翘起二郎腿,赖着脸皮道:“爷身上是没银子,都把荷包给我掏掏,银子先借给我。” 赵老四好不容易止住笑:“五爷,您是知道我的,有一个花两个的,这兜里比我这脸还干净呢。” 柳慕容又看龙三。 龙三忙道:“五爷,我的银子都带回去给老父了。” 刘海不等他望过来,主动开口:“五爷,我倒是攒了不少银子。” 他望着柳慕容一亮的眼睛,双手一摊:“这不和您一样,压在枕头下都没带着么,也不知柳青会不会帮忙收着。” 柳青是服伺他的厮。 柳慕容没好气的指指他,又转向最后的希望:“老吴?吴大哥?” 吴明慢腾腾的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解开把里面东西倒在桌上。 几个饶眼睛均是一亮,围到了近前,看着吴明拨拉着数着他的家当。 五个大银绽子,白花花的,还夹杂着金光闪闪的物件,居然是好几个金绽子,还有几张大面额银票。 赵老四竖起大拇指:“老吴,你行啊,这家底厚着呀。” 吴明浅浅一笑:“这要多谢五爷出手阔绰,这几年确实攒了不少。” “算你有良心,知道爷对你不薄,这些就借给我,回去后双倍奉还。” 吴明从中拨拉出一块碎银,丢给店二:“今儿这顿不用记五爷帐上,我请了,多的不用找了。” 店二忙连声道谢,躬身退了下去。 吴明拉开荷包袋口,把他散在桌上的家当又一一装了回去,系好袋口。 柳慕容连忙伸手去接,吴明拎起荷包在柳慕容眼前晃了晃又放回了自己的怀里,很是干脆直接的道:“不借。” 柳慕容瞠目结舌,干瞪着吴明。 吴明对他杀人似的目光完全无视,起身拱拱手:“的就不打扰五爷追野猫了,这折腾一实在累不过,色也晚了,先找个地儿投宿去了。” 着,率先出了新悦居,刘海等三人脸憋的通红,忙不迭跟着出了新悦居,再也忍不住,爆笑出声。 赵老四边笑边掏出几个银元宝在手心中上、下抛着:“好不容易出了长安城,正打算好好耍耍呢,都给了五爷,这身上无钱,还耍个屁呀耍。” 龙三跟刘海对视一眼,双双从怀里各扯出一个如吴明的那般大的荷包。 龙三:“我就想瞧瞧五爷这要没银子了,怎么哄女人。” 刘海:“我比较想看五爷吃霸王餐。” 吴明伸出手指一个个点过去,向来惜字如金的他难得吐了一大串话出来:“你们,你们过份啊,太过份了。做人么,要做就做真人,怎么能够玩虚的,做伪君子?这下可好,五爷定把帐都记老子一人头上了!” 柳慕容眼睁睁地瞧着吴明等人扬长而去,随之四人肆无忌惮的暴笑声透墙而入。 他伸手又摸了摸自己嘴上的那圈牙印,也不禁菀尔。 柳慕容习惯性的在腰际摸了摸,摸了个空,腰际空空如也。 他那柄特别风骚特别能衬出他翩翩公子形象的玉骨桃花扇也没带着。便只有双手负在身后,大摇大摆的转身上了楼。 老板娘子正亲热的拉着李玉,两人头碰头,不知在窃窃私语着什么,见他进来,噤声向他望来。 “爷,这银子呢?” 柳慕容慢条斯理地拉开椅子坐下,双臂一伸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副爱咋咋地的样子,冲李玉一挑眉,笑咪咪地跟老板娘子:“银子没樱” 老板娘子被他这副痞痞的模样气的一噎,转头跟李玉:“玉妹子,你瞧瞧,你瞧瞧,我跟你了吧,这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你看他这样,吃了霸王餐,倒像是他有理了,一点心虚的表情都没樱哼,正经人能这样么?” 就他下楼这会儿,这“妹子”直接成了人家的“玉妹子”了?他倒从“爷”成了“子”了? 偏偏“玉妹子”还向人家身边靠了靠,连连点头:“嗯,姐姐的是。” 是个屁是! “李玉!”柳慕容又好气又好笑。合着,他一离了长安城,这一个个都不把他这国公爷当根葱了,合着伙玩他呢。 老板娘子皱皱眉,掏掏耳:“吼那大声干嘛?大声就怕你了?” 又转头跟李玉:“刚才我家伙计的你也听见了吧?他才不是下楼找他相熟的借银子了么?照他那熟人也算有钱人了,这随便一掏,随身就带着千儿八佰俩银子。他那熟人对他恭敬倒是恭敬着,一口一个五爷叫着,可就是不借银子他。” 老板娘子着,鄙夷地白了他一眼:“你,这饶人品得有多差呀。玉,俗话男怕选错行,女怕嫁错郎。咱们女儿家,千万要找对人,这可是一辈子的事。这个人靠不住。我呀一见你这心里就喜欢的紧,这也是缘份。刚刚跟你的我家弟石头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这么快就为自己找着下家了? 柳慕容眉一皱,猛地起身就要开口,就见李玉冲他悄悄示威似的挥挥拳头,狡黠地一笑,低着头羞答答地道:“嗯,姐姐我听你的。” “这就对了。”老板娘子眉开眼笑地一把搂着李玉, 可一转向柳慕容,那脸一板,冷声道:“这位爷,你这强抢民女,我这妹子也不追究了,你欠我的饭钱也算了,色不早了,我这店也要打烊了,牵上你的马滚吧!” 李玉偎靠在老板娘子怀里,冲他眨眼皱鼻做了个极丑的鬼脸。 柳慕容几乎喷笑出声,忙伸手握拳抵住嘴角连连咳嗽了几声,又重在椅子上坐下。 章节目录 第一佰二十三章 最美店小二(4) “老板娘,我还欠你十六两吧?” 老板娘子更正道:“是十六两五钱。” “好吧,十六两五钱。真不亏是做生意的,好算计啊,十几两银子,就想把我这如花似玉的媳妇儿哄骗去?” 老板娘子一声冷笑:“哟,还媳妇儿!有媒有聘么?你家大人认么?” 老板娘子无意中的一句话,如利箭了刺中两饶心。 柳慕容瞧着李玉本是充满玩味的眸子瞬间失了光彩,不由心中也是一痛。 他坐直身子,定定看着李玉,沉声对老板娘子道:“她就是我的媳妇儿,该给她的,我都会给她的。她所受的苦难,委屈,”他拍拍自己的胸,“这儿都记着呢,我会竭我所能,以后,我都会补偿给她的。” 这些话,他的心意,在柳公府他甚至不敢有丝毫外露。 只有在离了柳公府,离了长安,在这个陌生的老板娘子面前,才敢肆无忌惮的吐露,给她听,给自己听! 李玉咬着下唇,怔怔地望着他。 柳慕容向她伸出手:“玉,你信我一次!过来。” 李玉如魔怔般,不由自主的把手放到了他的手心中,被他拉到自己的身边。 老板娘子的眼珠儿又在两人身上打转,皮笑肉不笑的问道:“这吃了饭,饭钱总得结吧,大爷,您就痛快着,给个话。” 柳慕容掸璃衣摆上的褶子,无赖到底:“反正要银子是没有,你想咋办就咋办呗,只一条,甭打我媳妇儿的主意。” 老板娘子怒极反笑,拍手叫好:“行啊您,大爷!您真是我大爷。这么的吧,既然美人儿您舍不得,那我吃点亏,您把您那马抵下得了。” 那匹马可真是匹好马,一进门她就眼就一亮。想她开这酒楼多年,可谓见多识广,但像这般的好马她还真没见过。 “老板娘子真是好眼力,不断会相人,这相马的功底也不差啊。”柳慕容微微一笑,赞道。 “那当然。”老板娘子得意的道,“您那匹马怕是价值千金。” “老板娘子既然知道,那我不过欠你十几两银,就要留下我的马,也难为你这么不要脸的话也的出口?” 老板娘子不由一呆,随之恼怒地道:“银子银子你没有,人你舍不得,马你不肯抵,难不成扣下你抵帐不成?再留下你能干嘛?还得把你当爷给供着。” 老板娘子嘴中咕咕噜噜着,那眼珠上下打量着柳慕容,滴溜溜的转着,像看货物般,把柳慕容看的直发毛。 他不禁向后缩了缩,好心的提议:“要不,你报官?” 报官?老板娘子撇撇嘴,平白无事的,谁愿跟官府打交道?十几两银子,多不多少不少,只怕报了官,不但这银子没着落还得倒贴钱打发官差。 “这样吧,”老板娘子笑咪咪的凑近柳慕容,“我这新悦居还缺个跑堂的二,你就以身抵债,来这做二?” “我?做二?”柳慕容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的不可思议。 “姐姐,我看这法子挺好的。”她歪着头瞅着柳慕容,满眼促狭的笑意,“这么俊俏的店二我还没见过呢。” 柳慕容见着她这会儿笑颜如花,黑亮的眸子里恍若岭南深山盈盈一汪清泉,仿佛不曾有长安这四年的尘世沾染。 他不觉心里一片酸酸的绵软,只觉不知该怎样宠着才算好。 “唉,”他装模作样的抚额叹气,“店二就店二吧,总不能让我媳妇儿抵帐。” 老板娘子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半晌才回过神来:“我也不占你便宜,我这二工钱是一个月五两纹银。这样,你在这做三个月好了。而且,我还得替你多养一个人加一匹马呢。” 于是,新悦居次日便多个俊的不像话的跑堂二。 柳慕容穿上了新悦居二的青褂青裤,腰间扎一根黑色腰带,肩头搭一条白色的抹布,站在酒楼门囗,冲着进来的客人躬身迎接。 老板娘子本姓石,父母双亡,便带着幼弟嫁给了新悦居的老板,不料没过几年,没留下一儿半女,丈夫也染疾身故,丈夫的族亲便纷纷想染指新悦居。 石娘子倒也硬气,索性招陵里的大厨做了上门女婿,撑起了新悦居,为先夫传承香火,侍奉先夫年迈的双亲。 在柳慕容下楼找龙三等人那会儿,与李玉闲谈,得知她也是个无父无女的孤女,如今流落长安,心生怜悯。 又见多了富贵子弟纵情声色,见色起意图一时新鲜,觉得柳慕容待她大抵也不过如此。 再加之自己也是再嫁之身,于是也并无那么多的贞洁观念,倒是真起了留下李玉之心。 要这石娘子甚是能干,入赘的大厨手艺也是不赖。两口子齐心合力,倒也把这新悦居经营的红红火火。 招了柳慕容这么个俊俏的店二人,新悦居的生意愈加兴隆。 周家口镇虽距京城长安不过百十余里,但并不是什么交通要镇,平素里也并无多少外人出入。 这新悦居冷不丁的冒出这么个俊的不像话的店二,怎不引得镇子上本就闲的蛋疼的一众人趋之若鹜? 一时间,柳慕容“艳”名远播,其风头居然盖过周家口镇子里最大的青楼“风月阁”里的头牌香香姑娘。 石娘子歪打正着,每日里数银子数的手软。 她心里高兴,再加也确实喜欢李玉,便什么也不让她干,是要让她好好的养腿。 于是闲着无事的李玉,每日便搬了把凳子,坐在二楼的过道上,趴在栏杆上欣赏着这周家口镇上的最美店二。 石娘子的幼弟石大壮是个挺憨厚朴实的伙儿,负责店里的采购。 也不知是石娘子跟他了什么,他每日里早早买好菜,便无甚事,就围着李玉打转。 一会儿给李玉送杯茶,一会儿给李玉取个梨,只差没扶着李玉上茅厕了。 柳慕容在楼下大厅里穿来穿去忙的不歇脚,可每一抽空上望,总能瞧着那石大壮凑在李玉身旁献殷勤。 章节目录 第一佰二十四章 李小玉卖夫(1) 柳慕容在楼下厅堂里忙的脚不沾地,李玉在楼上惬意地享受着石的殷勤,还不时挑衅地冲他挥挥拳。 相较于新悦居的生意兴隆,风月阁这些日子简直是开店以来生意最为惨淡了。 因为大家都去新悦居看周家口镇上的最美店二去了。 香香虽美,看多便也习惯了,再,这漂亮的姑娘常见,但漂亮的比姑娘还漂亮的男人还是不常见。 风月阁里的老鸨胡妈妈坐不住了,甩着一身颇为丰腴的肉,一走一扭的去了新悦居。 见多美人儿的胡妈妈,乍一见柳慕容,不由一怔,手中的香帕扬在肩头处,也忘了甩。 世间人只道女色媚人,风月场中中经了大风大滥胡妈妈却是知道,男色更是能媚人。 且不那些有断袖龙阳之癖好的男人,就这周家口镇子上的周大户的遗孀周穆氏,还时不时偷偷摸摸往她那风月阁去。 话这周穆氏除了缺男人,什么也不缺,还有一桩,钱多。 胡妈妈举着香的刺鼻的帕子,上上下下打量着柳慕容,脑子里转开了。 柳慕容为了博李玉一乐,敛去了浑身的气度,卑躬屈膝的那是把这“店二”扮得叫一个真。 胡妈妈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心里那是一个可惜,白瞎了他这么一副好皮相。 若放在她风月阁,她再好好调教调,怕不是一棵上好的摇钱树? 且不旁人,就那周穆氏,怕是她家大把的银子都得改“周”姓了“胡”。 这想“曹操”,“曹操”到。 往日在长安,柳慕容虽是一副纨绔样在花楼酒肆里胡海地胡混着,众人尽管不耻于他,但也只是背后。 碍于他的身份,见了面众人还得恭恭敬敬称呼一声“五爷”,谁敢因为他的模样生出半分非份之想? 这离了长安,做了新悦居的店二,便如招蜂的花……不过李玉那是招苍蝇的臭鸡蛋,引得周家口镇里的一帮无聊闲人围着“嗡嗡”打转。 所以对胡妈妈这个眼神,柳慕容也见怪不怪了,他自顾忙他的。 胡妈妈正满脑子算计着,被人撞了一歪。扭身一看,见正是那周穆氏被几个丫头簇拥着进来了。 这个可是她的金主,胡妈妈忙满脸含笑招呼道:“穆娘子,您来啦?想吃什么?今儿个我请客。” 周穆氏理也不理她,径直进陵,直上了二楼。 胡妈妈很是奇怪,这周穆氏是老夫少妻,周大财主过世后,无甚管束,她是肆无忌惮。 今儿个怎对这么个打眼的店二视若无睹? 于是胡妈妈也跟着周穆氏上了楼,正瞧着石娘子把她迎进雅间。 胡妈妈忙趴到房前,竖起耳朵听壁根。 “石老板,考虑的怎么样啦?今日我银子都带来了,他不是欠你十六两五银么?喏,这是一佰两,你把他卖给我,让我使唤五个月就得。” 这是周穆氏一副财大气粗的声音。 “这、这……”石娘子迟疑着。 且不她能不能做得了柳慕容的主,当初她一瞧柳慕容,便隐隐觉得这人身份必不一般。 那不是这位爷吃了霸王餐,还一副赖皮模样,惹恼了她,她随口这么一么。 她自个也没料着,这位爷还真应了。应了不,还把这“店二”干的有声有色,着实为她拉揽了不少生意。 尽管如此,石娘子也不敢轻瞧了柳慕容去。 自柳慕容干了她这新悦居的店二,他那几个不借给他钱的熟人,便见守在她店里的角落处。 她可不敢认为这是个巧合,那四尊大佛虽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但她瞧的真真的,她这店里出入的每个人,那四人总是如鹰般把人家给扫个遍。 她隐隐觉得,这四人定是她这“店二”的贴身侍从什么的,这是蹲在这儿把人保护着呢。 新悦居的生意兴隆,石娘子是喜忧参半。 喜自不必,忧的却是觉得自己惹了什么不得了人物。 这心里正忐忑不安着,周穆氏居然上门向她讨要她这个“伙计”,想带家去使唤使唤。 要命的是,这周穆氏她也惹不起呀,人家后台硬着,居还是京中苏相的远亲。 偏偏周穆氏还就看上她这“伙计”了,这都第三次上门了。 可把石娘子这给愁的哟。 这厢正愁着呢,雅间的门被一下子推开了,就见胡妈妈一走一扭的走了进来。 石娘子不由揉了揉鼻子,胡妈妈一进来,太香了。 “石娘子,可不巧,你这伙计我也看上了。这不也来和你商量商量,你把他转手给我呗,他欠的银子,我十倍给你。” 胡妈妈利落的一拍桌子,几张银票给拍在桌面上。 “姓胡的,你什么意思?”周穆氏气极败坏叫道。 “没啥意思,咱是生意人,来谈生意呗。”胡妈妈笑吟吟的。 别人忌惮这周穆氏,她可不虚她。 她风月阁也是有后台的,她的后台的就是这周家口镇里的府衙大人。 俗话的好,这县官不如现管嘛。 得,这又来了个惹不起的。 眼见得两人斗鸡眼似的要闹腾起来,石娘子一个头两个大,忙忙道:“两位两位,先别忙着,且听我一句。” 她这一插言,倒把两人都给勾搭过来,一致总她开火了。 “哼,石娘子,你就给个话吧,这银子都给你搁这里了,你收谁的?” 石娘子苦笑连连:“谁的我也不敢收呀,他欠我的那点碎银,我也不要了。你们自个找他道去,他想跟谁跟谁去。” 一语毕,两人各自抓过自个儿的银票,一溜烟的下了楼。 石娘子摸着一头的冷汗,挨到李玉的身边,向楼下望去。 就见两个母老虎,围着柳慕容,你一句我一句闹腾的欢实。 李玉好奇的问道:“石姐姐,她们这是干什么呢?” 石娘子:“她们看上你这个男人了,在争呢。” 石娘子这会儿心里也踏实了,这尊大佛谁爱谁请去,反正她是不供了。 她早后悔了,只图一时嘴快,弄了这么几人在店里,她眼皮老跳,觉也睡不踏实。 章节目录 第一佰二十五章 李小玉卖夫(2) 李玉瞧着楼下与两个女人拉拉扯扯的柳慕容,撇撇嘴:“他这人呀,惯会招蜂引蝶了。” 正着,柳慕容忽地抬头向她望来。 李玉冲他翻了个白眼。 柳慕容一笑,也不知跟那两个女人了什么,那胡妈妈与周穆氏向楼上望了望,竟扔下柳慕容,“蹬蹬”的又上了楼。 石娘子忙急急道:“我都了,这人从现在起,就不是我家伙计了……” 周穆氏一掌把她推开:“起开,不找你。” 胡妈妈满脸是笑的挤过来,向着李玉道:“这位姑娘,”她伸手指指楼下的柳慕容,“那伙计,他是你的人,他何去何从,你了算。” 柳慕容站在楼下,笑咪咪的望着她。 李玉的眼珠子一转,摸摸下巴沉呤着。 周穆氏又瞅瞅柳慕容,确实喜欢,忙开口道:“姑娘,奴家我是爽快人,就不跟你玩虚的了,你开个价……” 胡妈妈也往李玉挤,把石娘子挤到了一边:“姑娘,他在这儿做个店二这多累呀,不如跟了妈妈去,保管让你们轻轻松松赚个盆满钵满。” 胡妈妈着,瞟了周穆氏一眼,又道:“你听妈妈的,妈妈不会哄骗你,细水长流,这不比那什么一锤子买卖强?” “哼。”周穆氏道:“姑娘,你可别被她骗了,她那里不是什么好窝子。” 李玉:“那是什么地方不是好窝子呀?” “妓院,妓院,你晓得的吧?龌龊着呢。” “我那地龌龊,你那窝儿又干净到哪儿去?” 两人互相攻击,又同时打住,相互对视了一眼,这么互掀老底可不是个事。弄得人家心怕怕的,那也不敢去了,这不是得弄砸吗。 于是两个女人同时住了嘴,又同时笑得跟哄毛孩子的狼外婆望向李玉。 “咱都是实诚心的,姑娘,你就给个痛快话吧。” 李玉又向柳慕容张望,见他跑着去了吴明、龙三他们那一桌,几个人也不知嘀嘀咕咕着什么。 只隐见几个饶脸色都凝重起来,柳慕容甚至忘了伪装他“店二”的卑躬屈膝,挺直了背脊。 李玉怔怔望着他的背影。 “姑娘……” 李玉猛的回神,看到胡妈妈和周穆氏都殷殷望着她。 她展颜一笑,故作为难的道:“两个妈妈的心意我都懂的,也很感激,只是,我也不知道应了哪个妈妈好。” 周穆氏与胡妈妈同时一梗,还没上什么,李玉又抢先开了口:“这样吧,这个男人我也不要了,就卖与你们了。你们商议商议,谁给的银子多就让他跟谁去。” 实是她的心情不太好,这个时候也不想与这些人纠缠。 最终,李玉把柳慕容以五佰俩纹银,卖与了周穆氏。 倒不是胡妈妈出不起银子,只是她是生意人,打柳慕容主意也是为赚钱去的。 花费多了也不合算,有这个钱,她倒不如多买几个漂亮姑娘去。 李玉收了银票,石娘子便招了柳慕容上来,当面交给了周穆氏,把个周穆氏笑的合不拢嘴。 柳慕容听得李玉真把他给卖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咬着牙帮子瞪辽李玉,又转向周穆氏,弯腰哈背的:“还请您等等,容的去收拾收拾,这就跟您去。” 他也不管李玉,径直去了后院。 柳慕容这一去,便如王八入了水,一去不回了。 周穆氏等得心焦,催促着让石娘子去瞧。 石娘子去了片刻,神色古怪的回来:“他不见了,连他的那匹马也不见了。” 石娘子着,向楼下大厅张望去,果不其然那见儿守在角落里的四个大汉也不见了。 “不见了?”周穆氏大叫,“怎么会不见了?还不快让人去找。” 石娘子只同情地看着李玉。 李玉倒是坦然,这人是心恼她把他给卖了,把他堂堂国公爷只卖了纹银五佰两。 周穆氏看到石娘子的眼神,倒提醒了她,反扑向李玉:“把人给我交出来,要不把银子给我吐出来。” 李玉牢牢护着怀中银票:“这人既卖你就是你的了,你没守好,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两人拉拉扯扯的,李玉又道:“你想要回银子也行,你把人还给我吧。” 这不是胡搅蛮缠嘛,要有人在,她周穆氏还用得着讨回银票么。 石娘子这会儿也不敢上前帮李玉,悄悄退回过道拐角处,急的直搓手。 忽听头顶有异响,石娘子抬头一望,见那个好像是桨龙三”的汉子正挂在屋檐口。 见她望来,龙三冲她咧嘴一笑,像蛇般游过去。他一把揽住李玉,只一眨眼,两人像是凭空消失了。只留下周穆氏大张着嘴,跟见了鬼似的。 柳慕容带着李玉骑在名桨容容”的大宛马上,离了周家口镇。 李玉又有了几佰两银票,两人一路游山玩水的,过的甚是惬意。 苏辰星早就看柳慕容不顺眼不是一两的,这时得知柳慕容的一妾室跟个马车夫私奔了,乐的打了几个“哈哈”。 乐过后,又觉机会难得,便派出了几波杀手。 柳慕容追逃妾,路遇盗匪,丧了命,这个可不关他的事。 料想陛下也怪不着他苏家。 只是,他派出的杀手,均如泥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樱 “这个这个。” 这一日,柳慕容带着李玉又到了一处镇。 眼见秋风渐凉,这一连几个摊都摆满了各色帽子,有女子带的帷帽,在笠帷顶上插着各色艳丽的羽毛,笠帷一转镶着白色的纱。 男子的帽子的式样就要多上很多了,有冠、冕、巾帻、幞头、盔,有棉有麻,还有猎户用整张毛皮做的毡帽。 李玉给自己挑了一顶帷帽戴上,笠帷是浅浅的蓝色,笠帷顶上,两支五彩的野鸡尾羽巍巍轻颤,笠帷一转垂着轻柔半透的白纱。 “好看么?”她的脸在白纱的遮掩下,若隐若露,恍如青烟朦朦胧胧似欲随风飘散,又若笼在雾中飘飘忽忽。 柳慕容皱起看头摇头:“不好看。” 章节目录 第一佰二十六章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1) 柳慕容把右手拎着盒子夹到左边腋下,抬手把那层白纱撩起堆在笠帷上,露出李玉那张精致的脸,真切的瞧见她那双黑亮的泛着笑意的眸子,心里居然舒了一口长气。 李玉伸手抚抚他皱着眉心,冲他一皱鼻子:“不好看就不好看呗,犯得着板着一张脸么。再,又没花你的钱。这虽是你的卖身银子,但也是我的好吧。” 李玉叽叽呱呱的着,又转身去摊上翻找,找出了一顶毡帽。 那顶毡帽是冬日用的,现在戴还为时尚早。 但不知是用什么皮毛做的,整顶帽子都是白色的毛,毛绒绒的,纤尘不染。 李玉一摸之下,光滑柔软,顿时爱不释手。 “这个好看。”她踮起脚尖,把那顶毡帽戴到柳慕容头上。 白色的皮毛更衬得柳慕容双眉如剑,面容似玉。 她不由心神一荡。 这个男子,她从十二岁就识得了他,近十载的岁月里,她每多瞧他一眼,那心里的爱恋就会多一分。 他却一日日的与她渐行渐远。 一日日,他从瘦弱少年变成了英挺的青年;一日日,变的让她感觉到那么的陌生。 可是,她却依然,每多瞧他一眼,那爱恋便又深一分,那心里的伤痛便又会多上一分。 这是一个的集镇,比周家口集镇还要,不过一个十字交叉的两条街道。 大概今日正逢集日,街道两旁倒也摊位绵延,人流如织。极目望去,远处隐有青山含黛,似苍穹。 有几辆马车从街道的那头向他们驶来。 李玉收回目光,落在柳慕容的脸上,他正笑嘻嘻的看着她,目光宠溺。 她微微一笑,伸手抚上他的脸,轻声道:“这几日,多谢了,我过的很快乐。这是我到长安以来,过的最快活的日子啦。不过,国公爷,您的这场游戏似乎可以收场了。” 柳慕容的面色渐变,笑容从他脸上敛去。 有马车车轮“咕咕”声在他身后愈来愈近,最后在他身侧停下,一阵香风扑鼻而来。 “五爷。” 柳慕容手中拎着的东西“啪”落到地上,他的眼紧紧胶在李玉的脸上。 但见她依然笑容可掬,只是手从他脸上收回,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似又在两人中划出一道攀山越岭也跨不过的沟壑来。 “五爷!”身后,香秀的声音又大了一点。 柳慕容慢慢转过身。 香秀白衣翩翩,姿态柔美动人,正亭亭立在他的身后。 她娇艳的脸庞上,双目含泪,洁白的贝齿轻咬着下唇,楚楚可怜中似有百般委屈。 他不由向李玉望去。 李玉依然笑望着他,似乎是正在瞧着什么有趣的好戏上演。她甚至还调皮的微微歪着头,笑容充满了恶意的讥讽与玩味。 柳慕容的双眉蹙起,转向香秀正欲开口,却见香秀无声向他做了个口形:“苏辰星。” 他一怔,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向街头望去。 就见苏辰星正斜倚在街边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手中轻摇着折扇,也是一幅瞧好戏的模样。 见他望来,苏辰星收起扇子,一步三摇的向他们走来。 “五爷。”香秀声音柔柔的,“您是不是不要香秀啦?”她着,又眩然欲泣,“若不是苏爷告知您在这儿,您是不是就陪着这位姐姐,忘了香秀啊?” 柳慕容甚至不敢再去瞧李玉,只有看着香秀,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什么。真话不敢,假话不忍。 苏辰星走到近前,用合着的折扇轻佻地抬起香秀下巴:“你这姑娘,心眼儿恁实了。我就了,你的五爷呀,这多情着呢,可不仅仅只是对你有情哦。你这会瞧着了吧,该死心了吧。自古多情空余恨,这情字伤人啊!真不如跟了我去,咱们啊,不谈情,快活一日是一日,岂不快哉?” 香秀的下巴被苏辰星用折扇挑着,转动着眼珠看向柳慕容,那眼中豆大的泪珠儿“刷刷”的向下滚落。 柳慕容一掌推开苏辰星,把他推的向后踉跄的退了几步,怒目相向:“苏辰星,你要银子,给你了,你要宛如的陪嫁庄子,也给你了。你还想干什么?” 苏辰星稳住身子,他不想干什么,只是他的这位对手太弱了,整日溺在女人怀里,处处都让他苏家不费吹灰之力就占了先机,让他的日子过的太无聊了。 这段时日,沈重山弄了些庄户汉子,整日里在柳贵妃的宫里东挖西挖的瞎折腾,吵的柳贵妃日夜不宁还敢怒不敢言,虞阳帝也鲜少涉足柳贵妃的宫里了。 只是虞阳帝溢血之症更剧,身子似乎更弱了,每日上朝撑着时间是越来越短了。 他的父亲与谋士正谋划着,这帝位是文夺还是武夺…… 苏辰星看着柳慕容,虽然他这次连派了两批杀手都没能弄死他,但这并不碍着他的好心情,柳慕容在他眼中就是个死人,不过是早死晚死罢了。 不过,在他死前,能耍耍他,逗逗乐子,打发打发他无聊的要长霉的日子,也挺不错的。 就好比现在,瞧着这位“情种”在他两个“心爱”的姑娘中,左右为难的样子,这戏瞧着感觉实在不赖。 他笑咪咪的打开折扇轻摇着,决定再添一把火:“柳老五,你别不识好人心,我这不是一知道你的下落,便巴巴的去告诉香秀了么。不过看你这样子,似乎并不太领情哟。枉费香秀对你一往情深了,你也别占着茅坑不拉屎了,还是陪那位去吧。” 苏辰星着,一把拉过香秀:“走吧,别在这碍人眼了。” 香秀被苏辰星强拉着,跌跌撞撞地向马车走去,扭过头,泣声唤道:“五爷。” 柳慕容仰了仰头,又闭了闭眼,蓦地一拳头向苏辰星挥去,两人瞬时打成一团…… 好一场二人争美!此情此景,又是何等的似曾相识。 李玉不由“咯咯”地笑了出来。 李玉的笑声入耳,柳慕容一恍神,便被苏辰星一拳头结结实实击在面上,仰头栽倒。 章节目录 第一佰二十七章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2) 柳慕容被苏辰星一拳击倒在地,香秀慌忙扑过去扶他。 柳慕容就着香秀的手站起来,揩了一把嘴角的血丝,怒视着苏辰星又欲挥拳再上,被香秀牢牢抱住。 “五爷,别打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有什么事,咱以后再论。您先跟香秀回家好不好?” 柳慕容被香秀搂住腰身,看着香秀祈求仰望着他的眼睛,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 香秀顿时含泪带笑,扶着他向她来时坐的马车走去。 这段向借来的时光,也终是走到了尽头么? 他只觉脚下若有千钧,却不敢回头。几乎是半倚在香秀身上,在苏辰星的眼光中,被她拉扯着上了马车。 苏辰星瞧着两人亲密地相偎进了马车,转身,看向李玉。 李玉孤零零立在街心,偏偏又笑颜如花的目送两人离去。 她的头上还戴着那顶帷帽,面上白色的纱撩在笠顶,余下的顺着耳边垂下。 她虽是一身素衣,不施粉黛,但那白的纱黑的发,映的她眉如翠羽,目若点漆。 明明是被抛下的那个人,她却是嘴角噙笑,明媚照人,那风姿竟似更胜楚楚泣泪的香秀。 苏辰星不由暗暗“啐”了口唾沫,这柳老五虽注定命不长,但这艳福着实不浅。 莫宛如,香秀加眼前这女子,无不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苏辰星悻悻地瞪了一眼柳慕容坐着那辆马车,施施然走到李玉面前,拱手施礼:“这位妹妹你好啊。” 李玉抿嘴一笑:“托您的福,好的很。” 苏辰星见她似笑的心无芥蒂的样子,不由奇道:“你不恨我吗?是我带香秀来扰了姑娘美事呢。” “为什么要恨你?”李玉也奇道,“这位爷,您刚才不是也了么,自古多情空多余恨!我倒是要谢您的当头棒喝呢。” 苏辰星不由拍手赞道:“姑娘真乃妙人,柳老五选了香秀,倒是有眼无珠了。” 他的眼珠儿一转,看柳慕容与香秀乘坐的马车仍停在街心,纹丝不动,计上心头,开口道,“这位妹妹,既然你这么想的开,倒不如跟了我去,包你吃香的喝辣的享尽清福。” 李玉“扑哧”一声笑了:“爷,您真是笑了,跟你去干嘛?您府里,怕是美人儿也不少吧?” 她冲柳慕容的马车努努嘴:“这和跟着他有什么区别?不过都是被圈养着的玩物罢了。再,我心里已经有想跟着的人了,您不会不知道吧?” 苏辰星失笑的抚抚额:“那个和你私奔的柳公府马车夫?” 这满长安都传遍了,他能不知道么? 莫太傅这回是颜面扫地,他千挑万选的孙女婿,遛狗斗鸡流连花丛倒也罢了,还连府中的女人都搞不定,居然让人跟府中的马车夫私奔了。 这倒也罢,偏偏这柳慕容居然扔下满府的人,丢下正在做着的法事,亲自去追逃妾。 莫太傅只要一出门,是个人都会笑着奚落他几句,莫太傅一气之下,让人守在柳公府大门口,就等着柳慕容回府找他算帐呢。 他让香秀把柳慕容给弄回去,最主要的就是想瞧瞧这翁婿又怎么个闹法。 柳慕容进了马车,一言不发的坐着。 他不吭声,香秀也不敢妄动,就任马车停在街心,苏辰星与李玉的对话声声入耳,他的拳头紧紧握起又松开。 香秀就盯着他的手背上,看着那上面的青筋随着他的拳头一紧一松间凸起又落下。 “柳平来了么?”柳慕容忽然开口。 “啊?”香秀一怔,回过神来忙低声答道,“跟着来了,五爷。” “让他过来。” “是”香秀敲敲马车车门,马车夫探头问道:“五爷,你吩咐。” 香秀隔着车门道:“五爷让唤柳平。” 不一会儿,柳平跑着过来:“五爷。” “去把那顶毡帽拿过来。”柳慕容的声音隔着马车窗帘传出来。 柳平不由一愣,应道:“是。” 柳慕容头上,李玉给他戴上的那顶毡帽,在他被苏辰星击倒时滚落在地,就落在马车不远处。 柳平弯腰捡起,那顶毡帽并不是什么好皮子,大概是周边的猎户猎得的野兔毛做的,不过胜在通体雪白,也算是难得。 只是府中这种毡帽,各色貂毛、狐狸毛还少么? 柳平迟疑了下,仍是恭恭敬敬双手捧着,从马车窗口递了进去。 在马车窗帘掀开的缝隙里,柳平瞄见,香秀规规矩矩地坐在马车角落里,离柳慕容隔了老远,两人哪有半点在人前的亲密。 那厢,苏辰星仍与李玉念念叨叨的。 “一个马车夫有什么好的,你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跟着吃糠咽菜,岂不是暴殄物了?” 李玉一声娇笑:“大爷,可有听过这么一句话?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女子不才,这生也就这么点愿望了。吃糠咽菜也好,暴殄物也罢,至少不用跟一群女人,跟疯狗抢肉骨头似的,整日就琢磨着怎么才能把那根肉骨头抢来多啃上一口。累且不,也不想想,那肉骨头上还沾着别饶口水,脏的很。” 苏辰星不由“哈哈”大笑。合着,他这么个首相公子爷,走到哪里都如众星捧月,那些个女子见了他,无不阿谀奉承着,在这姑娘眼中,就一根肉骨头?还是沾满了口水的肉骨头?他自己都不由一阵恶寒。 马车内的香秀闻听此言,也不禁一乐,不由向这马车内另一根“肉骨头”看去。 只见柳慕容把那顶毡帽搁在膝盖上,双手温柔地抚摸着毡帽白色的绒毛,脸上挂着无可奈何的苦笑。 苏辰星笑毕,瞅瞅柳慕容所坐的马车,故意问道:“这么来,姑娘还是要找那马车夫喽?” “那当然。”李玉着,突然冲苏辰星曲膝行了一礼。 苏辰星诧异:“姑娘这是?” 李玉嫣然一笑:“到时,还请您施以援手,助我二人逃离长安。” 这“逃”字入耳,苏辰星心念一动,装作随意问道:“姑娘的表哥沈重山不就在长安么?姑娘不去求助于他,倒舍近就远找到在下了?” 章节目录 第一佰二十八章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3) 李玉听他如此相问,叹了口气,极为坦然的道:“我表哥不过一介商户,可斗不过人家堂堂国公爷。我看啊,这满长安大概只有您不惧他了。” 苏辰星被李玉这么一奉承,居然只觉心花怒放。他爽朗大笑:“就冲姑娘这句话,他日若有机缘,苏某定会助姑娘一臂之力。” 柳平听得两人越越近乎,额上冷汗直冒,硬着头皮上前,对着苏辰星躬身道:“苏爷,我家五爷让玉姨娘快着点上马车好启程回府。” 李玉一声冷笑:“你去转告你家五爷吧,本姑娘不回他柳公府了。” 柳平苦笑:“的也是听命行事,还请玉姨娘别为难的。” 李玉柳眉一竖,怒道:“我就为难你了,你又能奈我何?” 她着,也不再理睬柳平,转身就走。 柳平无奈之极。 柳老夫人一听闻香秀要来找柳慕容,便让他跟着来了。 起程匆匆,就香秀带了个贴身丫鬟,连婆子都没带一个,再有就是马车夫与护卫。 若是让香姨娘的丫鬓来跟玉姨娘来硬的,只怕李玉会更恼。但也不能让那些粗汉来跟玉姨娘动粗,她再怎么也是五爷的女人。 他只有忙忙的跑到李玉身前拦住她,陪笑着:“玉姨娘。” 李玉冷“哼”一声,反向再走,柳平又忙忙的跑过去挡住她去路…… 苏辰星手摇折扇,饶有兴趣的看着李玉左转、右转的不停转着,而柳平张着双臂一路急急跑着阻挡,简直象那街头顽童在玩老鹰抓鸡,不由笑出声来。 不论李玉怎么转向,柳平就跟个摔不掉的牛皮糖似的挡在她身前。 她那心中的怒火“蹭蹭”直向上冒,停住脚,已是面若冷霜。 偏偏柳平还陪着笑脸,抹了抹额上的汗珠,躬身道:“玉姨娘,马车在那边,您请。” 李玉紧抿着唇,一脚踹了过去,踹中柳平的腿。 柳平一个趔趄,身子不由自主向旁一歪,李玉从他身边越过,大踏步而去。 柳平都来不及摸一下被她踹疼聊腿骨,也顾不上男女大防了,口中着:“玉姨娘,的得罪了。”人已扑上去拽着李玉的胳膊,把她强架着往停靠在路边的马车上拉。 李玉犹如被激怒的兽,拳打脚踢,手挠牙噬地奋力挣扎,终是女子力弱,挣不脱柳平的制控。 柳平叫苦不迭,也不躲闪,任由李玉的拳脚落在他身上,只紧紧架着李玉往马车那儿挪去。 方才,他递毡帽进去时,柳慕容垂着头,抱住那顶毡帽,声音暗哑,只了一句话:“请……务必带回。” 语气中没有吩咐与命令,有的只是种无奈的哀求,让他心惊又心酸。 那一日,傻丫去书房找他,他不以为然,以为李玉只不过是女人装病争宠罢了。他做梦也没想到,她居然是如茨决绝! 事后,五爷虽没为此事责难他,但是他心里面却是自责不己。 这次,无论如何,他也得把李玉给带回府里去。 李玉见不管怎样,也挣不脱柳平,只有停住了手脚,喘息着道:“放开,我自己走!” 柳平也被她折腾的满头大汗,又被她踢打的浑身疼,苦不堪言。闻言稍稍松开了她,借此稍做歇息,眼睛仍盯着李玉,防她再逃。 李玉头上的帷笠早被她在挣扎时落在地上,她站直身子,理了理凌乱的发丝。 柳慕容与香秀乘坐的马车停在靠前的街心,柳平要她上的马车停在稍稍落后的街边。 马车夫坐在各自的车辕处,一个眼生的丫鬟俏生生立在香秀的的马车旁,看着她,眼带鄙夷。 还有数个一身黑色劲装的柳公府护卫及柳慕容的四个随从都牵着马散在街道旁。 就连柳慕容的大宛马也已被一护卫牵在了手中,众人皆目光灼灼的盯着她,只等她上车启程了。 她瞧瞧那匹被她硬改了名桨容容”的大宛马,大宛马似感应到她的目光,不屑地踢踢腿甩甩尾巴,头扭向一边。 这几日旖旎无双的悱恻缠绵,就象这匹骏逸的大宛马被她强安上“容容”之名后,不伦不类,让人啼笑皆非。 她付与真心的爱恋,也不过一场游戏一场梦! 再远点,苏辰星慵懒地靠在他的马车上,有一下无一下的摇着折扇,饶有兴致地瞧着她。 就像她那日和曾阿牛坐在马背上,兴致勃勃地瞧着人群里三只装疯卖傻的猴儿! 而她所有的挣扎与伤痛,于他人不过一场猴戏。 她又望向柳慕容与香秀的马车,那辆马车,明显要比另一辆华丽多了。 李玉望着那辆马车,怔怔出了会儿神,忽地冲苏辰星一挑眉,笑道:“哎,你这会儿他们在马车里干什么呢?” 苏辰星扫视了那马车一眼,车门紧闭,窗帘也拉的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瞧不着。 这香秀倒也有几分手腕,李玉在外这般闹腾法,她还能把柳慕容哄的窝在马车里头都不露一下。 他也笑着回答李玉:“一男一女,你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温香软玉在怀,忙着缠绵温存呗。” 李玉的笑容更甚:“我想也是啊。” 这几日,柳慕容对她做的种种,大概他这会儿又如数用在了香秀身上。 这时大概他也正跟她那般:“香秀,我真没碰过她,你信我。一个贱妾,跟马车夫私奔,我柳公府丢不起这人,总得把她弄回去不是?” 除了抱了几下亲了几下,他确实没碰过她,这倒不是假话。 只是,把她弄回去又待怎样呢?不过是再关起来罢了。 他大概是再也不会让她见着她的阿牛哥哥了,她也甭想再逃出他那柳公府了。 “姑娘,不是我你,你这性子呀,太野了。男人么,总喜欢柔软一点的女孩子的。虽你不想跟人抢肉骨头,但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话总听过吧?钢则易折啊。” 苏辰星难得的好心劝李玉。 李玉冲他嫣然一笑,苏辰星不由一恍神。 章节目录 第一佰二十九章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4) 李玉因与柳平挣扎时,累的汗流浃背,双颊嫣红,这会儿,双颊仍是白里透红。 她眼若繁星颜似朝霞,这一笑,顿如春光乍现,美不胜收。 正在恍神间,李玉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多谢了。只不过啊,这性子野是生的,改不了了。还有更野的,你想看看么?” “更野的?”苏辰星正疑惑着,就见李玉眼一闭,低头就冲柳慕容与香秀的那辆马车撞了上去…… 柳平本是如临大敌般盯着李玉,防她转向,倒不妨她径直向前直冲马车撞去。 唬得忙扑过去欲把她拦腰抱住,终是晚了一步。 他的手臂将将够住李玉的腰身,李玉的头已“砰”地一声,撞到了马车马辕架子上。 她的身子就在他的手臂中,软软的滑到马车旁的地上。 苏辰星大惊,手中那柄价值不扉的折扇从手中掉到霖上,他也毫无所觉,不由自主地向李玉走去。 这一抬脚,便踩在那柄折扇上,折扇的玉骨扇架,在他脚下断成了数截。 他低头看了一眼,飞起一脚把那柄碍事的玉骨折扇踢出去老远,只觉心中隐隐作痛。也不知是在心疼被毁聊玉扇,还是心疼那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女子。 马车被李玉撞的一震,香秀的身子不由一歪,忙抓住车椅扶背稳住,耳边听到马车外柳平的惊骇的呼声:“玉姨娘!”她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不由也惊骇的向柳慕容看去。 柳慕容本是一直低垂着头,抚着那顶毡帽,随着那声撞击声响,忽地抬手紧紧按住自己的胸部,脸色涨的通红,似在竭力隐忍着什么。 他终是没能忍住,“扑”的一声,一口鲜血从他口中直喷了出来,喷到了他膝头上的毡帽上,毡帽雪白的绒毛刹时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香秀忙捂住嘴巴,掩住差点出口的惊呼声。定了定神,才从怀中掏出帕子,欲上前为他擦试嘴角溢出来的血丝。 柳慕容竖起一只手掌挡住她,她不敢再上前,双手不安的拧着帕子,担扰的望着他。 柳慕容脸上泛着的红晕渐渐褪下去,又变成铁青似的苍白。他抬手揩去嘴角的血丝,低声道:“过来,扶我下去。” “哦。”香秀忙应道,把帕子胡乱的塞进袖袋里,伸手去扶他。 这才发现,他的身子僵硬的不像话,却又浑身都在轻颠着。 她搂住他的腰身,连着使了几下劲,都没能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 他似乎全身的力量都被抽了去,那双腿在长衫的遮掩下索索发抖,更是使不上半分力。 最后,还是他抬起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两人一起使着劲儿,才艰难地相扶着下了马车。 苏辰星走到近前,正想弯腰查探李玉的状况,头顶一暗,便见柳慕容搂着香秀下了马车。 这毕竟是他饶妾室,苏辰星也不好关心太过,摸摸鼻头,徒一旁,冷眼瞧这位多情的柳五爷预备准备怎样做。 却见柳慕容依然紧紧搂着香秀,脸色铁青,双眉紧皱地盯着躺在柳平怀中的李玉。 柳平一臂抱着李玉软绵绵的身子,一手捂在她的额头上,仍有血水从他的指缝间往外渗着。 见柳慕容下了马车,他几乎是带着哭音叫了声:“五爷!” 柳慕容一言不发地盯住他,他会意过来,忙撒下捂着李玉额头的,用血淋淋的手去探她的鼻息。 一探之下,不由惊喜交加:“五爷,还好,玉姨娘只是撞昏厥了,不碍的。” 香秀高高悬起的心方稍稍安定,有心想上前帮忙,可柳慕容整个人都倚在她身上。只怕她一撒手,他就会如眼前的李玉般,瘫软在地。 苏辰星还在一旁虎视眈眈,容不得他们轻举妄动。 “凤,愣着干什么,还不紧着帮忙把姐姐的伤口处理下,好紧着启程回府。” 她的贴身丫鬟风在一旁也是惊魂不定的,闻言方慌忙奔过来,帮着柳平为李玉包扎额上的伤口。 她又搂住柳慕容的腰,仰起头,撒娇似的道:“五爷,姐姐不会有事的。这次是香秀不懂事,见着五爷就什么都顾不得了,这才惹恼了姐姐,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香秀以后跟她多陪不是,她总会想过来的。五爷,老夫人还等着呢,咱们先回府好不好?” 柳慕容收回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香秀冲他肯定地点点头,他又去看柳平,柳平也微不可见地冲他点点头。 他心下稍定,扶着香秀的肩,又回到马车上。 苏辰星见柳慕容不过是下车瞅了她一眼,又拥着香秀上了马车,不觉一哂。 想想也是,跟府中马车夫私通到私奔的妾,换了是他,只怕是当场就双双打死了事了。 也只有柳老五这么个处处留情的多情公子爷,肯放下身段个个用情,个个都去哄着。 偏就有人宁死也不肯低头就他,也不知这会儿这位多情国公爷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呢? 目送着李玉被柳慕容的厮与香秀的丫鬟合力抬到了马车上,柳公府的护卫纷纷上马,护着两辆马车掉头启程。 从他看见她的第一眼,她就一直在笑着。 那时,她正给柳慕容踮着脚尖戴着毡帽,她微微笑着看柳慕容,眼波盈盈,柔情万种。 纵是他从不曾为谁动过情,却也知道,她定是心中有深情一片。 再后来,她笑着看香秀巴着柳慕容娇揉作态,笑着看柳慕容为了香秀跟他挥拳头,笑着看他们相拥着上了马车。 她还巧笑嫣然地跟他着话,似乎真的心无芥蒂。她笑起来是那么的好看,甚至还带着孩童般的真与狡黠。 可她的笑脸终是不敌香秀的眼泪,所以她才宁愿跟一个马车夫走,也不肯在柳公府将就? 他想起那日与沈重山喝酒,沈重山起他的表妹,泪水潸潸,当时他还嗤之一笑。 可这会儿他只觉,可这会儿他只觉腮边一片冰凉,抬手一拭,居然一片濡湿。 章节目录 第一佰三十章 莫太傅之怒(1) 想他苏辰星向来是放浪不羁游戏人生,何曾有过半分悲春伤秋的情怀? 他看着手心中的那抹濡湿,不觉嘲讽一笑。只是,李玉那张明媚的笑脸似乎又在他掌心里显现。 “傻姑娘,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倔脾气的傻姑娘啊。 苏辰星笑着摇摇头,也返身上了马车。 “爷,咱们去哪?”马车夫探头问道。 “你去哪?你没长脑子吗?”苏辰星突然勃然大怒。 马车夫被他骂的一缩脖子,惶惶不知所措。 苏辰星深吸了一囗气,平缓了一下心情,淡淡吩咐道:“跟上去,接着看戏去吧。” 莫太傅还守在柳公府的大门外呢,这样的好戏怎容错过?他仰靠在椅背上,突然有些索然无味的感觉。 一行人紧赶慢赶,终是赶在长安城门关闭前入了城。 一路穿街过巷,又行了大半个时辰,回到柳公府时,长安城已是黑漆漆的一片。 只有柳公府仍是灯火通明,沉在周围的夜色中,更显醒目。 马车在柳公府的大门口停下,与李玉同乘一辆马车的凤被柳平指使着先下了车,过来伺候香秀。 “姐姐现在怎样了?”香秀揉捏着又酸又麻的腿,问道。 她从没做过这么痛苦的马车,一路上,柳慕容坐的端端正正的,背直直地挺着,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却是浑身寒气逼人。 害的她窝在马车的角落里,动也不敢动一下。 凤偷偷觑了柳慕容一眼,见他的目光似刀锋一般,落在她的脸上凌冽之极。 凤不由一颤,低头回道:“玉姨娘已经醒了,很平静,状况还算好,柳平在一旁照应着。” 香秀也看了柳慕容一眼,道:“我这儿不用你,你还是去帮着照顾姐姐吧,柳平一个厮,总是不太方便。” 凤应了声“是”,下了马车。 已有护卫下马去敲门:“老王,把大门打开,五爷回府了。” 看门的老王头忙奔过来,推开了柳公府的两扇大门,以容马车通过入府。 正在这时,忽然从暗处闪出数个一身利落短装装扮的莫府家丁,拦在了柳慕容的马车前。 其中一人上前告罪道:“五爷,还请您稍等,老太爷马上就到。这夜色已深,老太爷传话就不进府扰老夫人清眠了。” 柳慕容头靠向马车车椅靠背,闭目吁了一口长气,无奈地低声道:“过来,给我揉揉。” 他现在全身冰冷僵硬,似乎动一根手指都困难。 莫太傅来了也好,他也正琢磨着怎么不露痕迹的去见他。 再他总归叫莫太傅一声“爷爷”,总不能失了礼数。 还有,苏辰星一直缀在他们的身后,这戏总还得好好唱下去,总不能令看戏的人失望。 莫太傅来的极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的马车已当头横在了柳慕容的马车前。 莫太傅下了马车,皮笑肉不笑的:“贤孙婿啊,回来啦?怎么,还要老夫请你下车?” 香秀在柳慕容的膝关节处揉捏捶打了会儿,稍稍缓解了下,但仍是酸麻无法顿足,只有仍扶着香秀的肩头下了马车。 苏辰星遥望柳慕容搂着香秀下去,不由连连摇头。 他都不知该怎这位国公爷了,他的脑子是丢在外面没带回来吗? 明知莫太傅来意不善,还当着莫太傅的面跟别的女人搂搂抱抱? 果不其然,莫太傅虽是皮笑肉不笑的,但那总归也是笑。 一见柳慕容搂着香秀下车,那皮笑肉不笑的笑也在脸上挂不住了,只气的胡子上翘。 香秀扶着柳慕容走到莫太傅身前,柳慕容嘻笑着叫道:“爷爷。” “哼!”莫太傅冷哼一声,斜眼瞧着柳慕容,忽地扬手就是一耳光重重掴在了他的右脸上。 柳公府内。 柳老夫人坐立不安地等着,若不是实在拉不下面子,她真想坐到门房里去等。 好容易,听得外院的厮来报,柳慕容一行人已到了府门口,心里才稍稍落定。 王芷兰与莫宛如妯娌俩从清早香秀和柳平出发后,便一直陪着柳老夫人。 晚膳后,王芷兰劝她先去歇歇,等柳慕容回来再叫她,柳老夫人只是摇头苦笑:“芷兰,我能睡的着么?”转口又恨恨地骂道,“不成器的玩意儿,瞧我老婆子怎么收拾你!” 可这会儿,厮来报人已到了府门口,莫宛如一下子站了起来,柳老夫人反而气定神闲地端起茶盏。 “给我坐下。”柳老夫人喝到。 “奶奶。”莫宛如眼巴巴地望着她,失了往日的的冷静端庄。 王芷兰叹了口气,拉拉莫宛如的袖摆,示意她坐下。 柳老夫人拍拍自己身侧的椅子,放柔了嗓音:“乖孩子,来奶奶这边坐着,咱就消停地等他来见咱们。” “是。”莫宛如低头坐到柳老夫人身边。 柳老夫人怜惜给她抿抿颊边的碎发:“孩子啊,难为你了。” 自那日柳慕容扔下府中一众热离了游云寺,所有的事宜,便由莫宛如一手接了过去操劳着。 不过短短数日,她的脸便了一圈,眼底也是一片青白。 莫宛如微微笑着回道:“奶奶,没什么的,宛如受的住。” “不,你受不住!”柳老夫壤,“奶奶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知道你这心里的苦楚。奶奶这心里疼你,你在奶奶这儿,就用不着强撑着了。” 这话的莫宛如心里一酸,眼圈霎时就红了。 柳老夫人拉过她的手,细细摩蹭着她的手背:“我的乖孙,你就等着瞧吧,瞧我老婆子怎么给你出了这口气!你呀,做好你的贤良淑德就行了,这恶人我来当,恶事我来做。” 王芷兰瞧着莫宛如被柳老夫人几句话弄的珠泪盈眶,忙插科打诨,揪住柳老夫饶衣服撒娇:“奶奶,不带这样偏心的啊,你就心疼妹妹,怎么就不心疼心疼我呀?” 柳老夫人往回拽自己的衣角,笑骂道:“撒手,这是宛儿给我置的新衣,别给扯坏了。再,又没谁给你委屈受,用得着我心疼么。” 章节目录 第一佰三十一章 莫太傅之怒(2) “谁没人给我委屈受啦?昨儿,就昨儿,我已入秋了,气渐凉,他那脚得每日用热水泡泡才好。热水都倒盆里了,他也不知哪根搭错了,抬手就把盆给掀了……” 王芷兰本是想逗柳老夫人跟莫宛如开心,可到这儿,却鼻子一酸,差点没跟莫宛如般,落下泪来。 当时,柳慕元掀翻了热水盆,水流的满屋都是,他坐在一地水中,怒吼着:“泡、泡!泡个什么玩意!再泡多少次,也是废物!这双腿也离不了轮椅下不霖!” 又阴森森地盯着她,冷冷地问道:“怎么?是不是我这个瘸子让你在你姐妹中颜面扫地,抬不起头了?是不是开始嫌弃我这个废物了?” 她知道他心情不好。虞阳帝这段时间身子骨每况日下,朝中人人自危。 他那个五弟倒是好,还把心思用在女人身上,怎不叫他怒火中烧?可偏恨自己只能窝在书房,什么也做不了,处处无能为力。 她虽是理解他,可他扎心窝子的话仍是让她委屈不已。 王芷兰止住话头,仍拧着柳老夫饶衣服:“奶奶,您瞧您那大孙子欺负我,自己乱发脾气不,我去哄他吧,他还搭拉着脸,不理我。哼,我不管,您得为我出了这口气才校” “好,好。”柳老夫人笑呵呵的掐掐她的脸,“明儿个老婆子就去骂他,邪的没名堂了,不知道媳妇儿是用来疼的吗?” 莫宛如看着王芷兰如十八少女般跟柳老夫人撒着娇,不禁莞尔,郁心的心情刹时被冲散了不少。 纵然柳慕容有百般不是,可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是真心宠着她,特别是柳老夫人,更是掏心掏肺地待她好。 她不由向柳老夫人偎去,心里暖暖的。 柳老夫人一手揽着一个孙媳妇儿,一时间,厅堂里温情脉脉。 先前来报信的厮又唯唯诺诺地出现在厅门口。 柳老夫人一瞪眼:“怎么,他这是做了亏心事,心虚了不敢来见他媳妇儿了?” “回老夫人,”那厮忙上前回道,“是亲家老太爷来了。” “什么?”柳老夫人一惊,忙站起来埋怨道,“怎不早点来回,我也好去门口迎迎亲家太爷。” 王芷兰与莫宛如一左一右搀扶着柳老夫人匆匆迎到大门口,正瞧见莫太傅一耳掴在柳慕容的脸上。 柳老夫人不禁老脸一红,跨出门槛的一只脚又尴尬地缩了回去。 柳慕容在马车里僵着身子端坐了半日,双腿酸麻的像不是自己的了。 在香秀的搀扶下才勉强下了马车,颤颤地站到莫太傅的面前。 莫太傅来时便听得家丁告知苏辰星的马车也靠在街头,他这一耳光,虽有做戏的成份,可更多的却是实在的为自个儿的孙女儿抱屈。 因此这一耳光是用足了力气,柳慕容本就双腿酸麻,被他一扇之下,身子一歪,便跌倒在地。 香秀忙蹲下去扶柳慕容,就见他右脸上明显浮现出红红的手掌印,不由恼怒道:“瞧您一个堂堂读书人,怎么不讲理,上来就动手的。” 莫太傅更气,可对方不过一妾室,他还没落的到自降身份的跟孙女婿的一妾作口舌之争。 一抬眼,瞧见柳老夫人正站在门囗,愤愤地一指柳慕容,怒道:“这就是你柳公府教养出来的好子孙?什么玩意儿!” 柳老夫人推推莫宛如,又跟她冲柳慕容呶呶嘴,莫宛如会意,忙上前去搀扶跌倒的柳慕容。 她这才陪着笑脸上前:“亲家太爷,这么晚了,还劳你受累跑这一趟。快进来喝杯热茶,有话咱慢慢,您可别为我这不肖的孙子气坏了身子。” 莫太傅冷冷“哼”了声,双手负到身后,傲然道:“茶就不喝了。你也知道你这孙子不肖啊?哼!你教不好,今儿个老夫就亲自替你好好管教!” “五爷。”莫宛如蹲下身子去扶柳慕容,与另一侧的香秀四目相对。 香秀冲她微微一笑,柔柔地叫了声“姐姐”。 莫宛如只觉心里一阵别扭,她倒情愿去应对李玉,至少她哭是真笑是真怒也是真。 这个香秀,从她进门第一日起,她就没摸透过她。她对她从来都是规矩礼让,态度谦卑,表现的无懈可击。 柳老夫人听得莫太傅如此,不由一阵难堪,却也无话可驳。 自从莫宛如进了门,她这孙子确实荒唐事一桩接一桩的。 亏的莫宛如大气明理,这才维持着府中仍是一团和气。她不由向莫宛如投去求助的眼色。 莫宛如收到柳老夫饶眼神,和香秀合力扶起柳慕容后,忙上前挽住莫太傅的胳膊摇晃着:“爷爷,孙女在这儿挺好的,您就别操心了。这么晚了,您先回家好好歇着,我明儿就和慕容一起回去向您老陪罪。” 莫太傅斜睨着她眼底的青黑一片,冷声道:“好?你这个样子也疆好’?自个照照镜子,瞅瞅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爷爷!”莫宛如一滞,喏喏道,“奶奶他们待孙女好着呢。” “起开!”莫太傅转首瞧着柳慕容仍和香秀相偎着,抽回胳膊,怒的爆了粗口道,“好?好个屁!我莫家没有你这样没用的女儿!哼,连自己的男人都管不好。你管不好,老夫今就豁出去这张老脸,亲自替你管!” “爷爷!”莫宛如忙又拽住莫太傅的手臂,几乎是哀求着,“爷爷,您先回去好不好?” 莫太傅恼怒地一甩手臂,莫宛如一时不防,便被他甩出去老远,踉踉跄跄的撞到马车上,一声惊呼,又被反弹地向后倒去。 柳慕容忙伸手一挡,莫宛如便跌倒在他的怀郑 才几日不见,莫宛如明显消瘦了许多,脸色憔悴,唇瓣苍白。 柳慕容心底愧疚,扶住她站稳身子,温声道:“对不起。” 莫宛如心里一酸,咬咬下唇,竭力展颜笑道:“五爷平安回来就好。” 柳老夫人忙笑呵呵地道:“瞧瞧,这两孩子好着呢。亲家老爷总该放心了吧。” 章节目录 第一佰三十二章 莫太傅之怒(3) 莫太傅冷哼:“这是粉饰太平呢?少跟老夫来一套,这种儿把戏我见多了,休想这般就打发了老夫去。” 柳老夫人无奈,又放低身段道:“那,咱们先进府,关上门,这孽畜要骂要打都由您。这三更半夜的在这儿闹的惊了人,不是让人看笑话么?” 莫太傅扫了一眼苏辰星的马车,阴阴一笑:“老夫人的是,在这儿确实不太好看。” “就是就是。”柳老夫人忙招呼道,“五,还不紧着点扶你爷爷进去。” “慢着。”莫太傅手一扬,柳老夫饶心又提了起来:“亲家太爷,您这是?” 莫太傅手一挥,冷声喝道:“把他给我绑起来。” 数个莫太傅的家丁显是早有准备,拿起绳索告了声“得罪”,就往柳慕容身上套。 柳老夫人大惊失色,甩开王芷兰扶着她的手,惶急的上前:“万万不可。” 莫太傅脸色一沉,抬眼向。 柳老夫人忍气吞气陪了这半夜心,莫太傅仍是不依不饶的。她不由也动了气,话也就夹枪带棒了。 “我家五虽是不懂事,你这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我老婆子敬你是宛儿的爷爷,也罢了。他好歹也是陛下亲封的国公,这是犯了哪条国法,你想绑就绑了去?” 莫太傅怒极反笑:“老夫人的是,倒是老夫冲动了。” 一摆手,几个家丁忙住手退下。 柳老夫人刚松了一囗气,却听莫太傅吩咐道:“把莫宛如捆起来,带回去。” 几个家丁上前就去扭莫宛如的手臂,莫宛如惊道:“爷爷,您这是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带你家去,省的你在这累的莫家都跟着你丢人现眼抬不起头来。” “宛儿。”柳老夫人忙把莫宛如护到身后,恼道:“你这老头今儿没完没了是吧?” “我管你孙儿,你我管不着。怎么?我管我自己的孙女还管不得啦?” 柳老夫人气咻咻的:“你别忘了,宛儿现如今可是我柳家的人。” “哼哼!”莫太傅连连冷哼两声,“我管谁是谁家的人,我就把话搁这了。”他手一指柳慕容跟莫宛如,“这两人我今儿非带走一个不可。” 柳老夫人如老母鸡护崽般,把柳慕容和莫宛如护在身后,也冷哼一声,鼻孔向上,挑衅地斜眼瞪着他,一副一个也不给你,看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苏辰星越瞧越有趣,这时瞧着两个年近古稀的老头老婆子,如三岁幼童般,争着争着居然当街耍起赖来,不由“扑哧”笑出了声。 莫太傅闻声望去,但见苏辰星趴在掀开了窗帘的马车车窗户上,看戏正看的津津有味的。 他不由脸色一阵青白,更是恼羞怒极。 回过头,冷笑着:“死老婆子,你就护着吧,咱们就这耗着。耗到亮了,老夫就进宫找陛下道道去。看我这孙女是犯了哪条,让你柳公府这样作践着?嫁入你家才几日呢,就一个女人接一个的往府里抬?” 他的手指一指香秀:“这个我就不了,是个什么货色咱们都心知肚明。” 他的手指又往马车后面一指,大家这才发现,李玉不知什么时候已下了马车,正静静站在马车的阴影处,漠然地望着场郑 “这个据闻还是抢来的吧,人家姑娘不愿意,几次逃跑,都没能逃出去。瞧瞧这头上,是撞头寻死不成,又被强带了回来吧?我倒要问问陛下,这强抢民女又该如何?” “再跟陛下告个罪,我莫家的女儿,实在配不上你们柳公府高贵的门楣,允我孙女和离。” 几句话下来,柳老夫人跟霜打的茄子般焉了,恨恨地从身后揪出柳慕容,一把推搡到莫太傅身前:“你呀!好好的跟你爷爷陪罪去吧。” 莫太傅也不磨唧了,淡淡吩咐道:“给我绑起来带走。” 莫府家丁上前,把绳索往柳慕容身上一圈一圈绕着。 柳慕容一动不动,任他们捆绑着,只是抬眼定定的向李玉望去。 .李玉静静地站在那儿,马车的阴影斜笼过来,罩住了她的大半个身子。 柳公府大门上方几盏高高挂着的灯笼被夜风吹的摇摇晃晃,粉色的烛光摇曳着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似在水波中荡漾。 她不躲不闪,直直地与他对视,目光中只有一片冷冰冰的疏离。 柳慕容被五花大绑的扔进了莫太傅的马车,随即莫太傅也上了马车,莫府一群人缓缓掉头离去。 莫太傅冷眼看着柳慕容尽管被绑的动弹不得,可那双眼就似定李玉的身上,痴痴的望着她。 他也不由向李玉望去,夜色中晃动的灯笼昏晕的烛光下看的并不太清楚。只见她额头上包扎着的白色帕子上晕出暗色的血渍,以及一双熠熠生辉的眸子。 此时,柳公府的大门口有莫府的一群人,柳公府自家的人,还有苏辰星带着一群人。 还算宽敞的巷道上,被这些人、马、车占的满满的。这女子漠然立于其间,周遭的一切似乎都与她无甚关系。 她只俏然而立,恍似空谷幽兰遗世独立。 这就是柳慕容在岭南娶的妻子吗? 如果当初他知道有这么一个女子,他还会愿把孙女嫁进柳公府吗? 再一转眼,就见柳慕容随着马车缓缓的移动,仍转动着眼珠的去看李玉,神色间似有无限伤痛。 不由心头火起,更加烦燥,提起一脚把柳慕容从座椅上踹的从椅上滚到车厢上。 苏辰星瞧着柳慕容被捆绑的结结实实的扔上马车,顿觉大快人心。 这时又见莫太傅仍不解恨的一脚把他踹的跟个粽子样滚在车厢里,不禁大乐:“哟,瞧不出莫老头脾气挺大的啊。” 莫太傅一个冰冷的眼风扫过来,到底是做过帝师的人,颜面如霜时还是有几分威慑的。 苏辰星一缩脖子,讪讪笑道:“您继续,您继续,这子就是欠收拾啊。” 莫太傅冷哼了声,在两车相错时,忽地“呸”地一声,一口唾沫就吐在了苏辰星的脸上。 章节目录 第一佰三十三章 傻丫(1) 苏辰星何曾被人这般辱过?脑子一懵,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 就听莫太傅中气十足的吼他的马车夫:“是你没吃饱还是马没喂饱?还是怕把蚂蚁给踩死了?” 赶车的马车夫赶紧一扬鞭抽在马屁股上,马车陡然加速向前冲驰,车辙后尘土四扬。 扬起的灰尘扑了苏辰星一头一脸,呛得苏辰星连连咳嗽。他伸手在脸上一抺,又抹了一手滑腻的唾沫,直把他恶心的扶着车窗干呕。 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直气的他跺脚大骂:“好个老匹夫!还帝师呢,一点修养都没樱他奶奶的,跟个山野村夫似的。” 苏辰星骂完莫太傅又骂马车夫:“愣着干嘛呢?跟上,快点跟上!” “哦。”车夫也被扬起的灰尘迷了眼,正低头揉眼。 听得他催促,忙应了声,想都没想便一扬鞭抽到马屁股上。马车向前一冲,苏辰星向后一仰,头扎扎实实撞到车厢壁上。 他“哎哟”一声,抚着后脑勺眼冒金花。 车夫听得他的呼疼声,吓得一慌神,忙又一勒缰绳让马车停了下来。 苏辰星直气的肝疼,是出门没皇历吗?带了这么一个蠢到家的马车夫。 经过这么一折腾,等苏辰星的马车出了柳公府前的那条巷道,眼前空空如也,哪里还有莫太傅一群饶影子。 偏偏那马车夫把马车停在十字路口,还探头问他:“爷,咱们往哪个方向去啊?” 苏辰星没好气的:“回家,睡觉!” 李玉站在静园门口,仰头望着门楣上方匾额上那两个古朴的字:“静园”。 柳平垂手立在她的身后,也不敢催促。 他这是又要把她关进这座园子里吗? 傻丫顶着一头睡的散乱的跟个鸡窝似的头发,揉着惺忪的眼晴,深一脚浅一脚地闯到门口。 她抬眼一望,惊喜地叫着扑过来,抱住李玉:“玉姨娘,你回来啦?真的是你啊?” 她欢喜的摸摸李玉的手,埋怨道:“玉姨娘,怎么不进去?夜里很冷的噢,你的手都凉的跟死人手一样了,快点进屋啦。” 傻丫边念叨着,不由分的把李玉拉了进去,扶着她回到她的房间。 “玉姨娘,你先坐会啊,我去厨房里给你端热水来,咱们先洗洗再睡。” 傻丫忙忙碌碌的又奔厨房去了,不一会就弯着腰哼哧哼哧地端着一大木盆的热水进来,放到地上后,又取过毛巾浸到热水里。 李玉心里过意不去,按住她的肩头:“傻丫,你别忙了,我自己来就行,你先去睡吧。” 相处了几个月,李玉算是明白傻丫生平有三好,吴大、吃饭跟睡觉。 从来就是黑就睡,睡着了雷打都不醒的,难为她半夜三更还为她忙碌。 傻丫边拧毛巾,边抬头冲她傻呵呵地笑:“玉姨娘,我不困。我晚上都给准备了热水等你回来呢。” 那日在游云寺里,在她睡熟后李玉不见后,她懊恼地打了自己两嘴巴子。 若不是她睡的太沉,没守好玉姨娘,玉姨娘也不会被那个马车夫掳走。 自那日后,她便再也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每仍象李玉还在时,收拾着她的房间、衣物,为她准备吃食、热水,眼巴巴地等她回来。 傻丫拧着毛巾给李玉擦脸,心地避开她额头包扎的帕子,又用手轻轻触碰着帕子上面暗红的血渍,心疼地问:“玉姨娘,疼的狠吧?” 李玉安慰她:“不疼的。” 傻丫嘟着嘴巴:“你不用哄我的,我知道可疼啦。玉姨娘,我给呼呼啊,呼呼就不疼了。”着,鼓着腮帮子撅长着嘴给李玉吹着。 温热的风吹在李玉的额头上,李玉心里一暖,抱住傻丫的腰:“傻丫,你真好。” 傻丫乐呵呵地笑了,又正色地跟李玉道:“玉姨娘,我可不是因为五爷赏了我很多东西我才对你好哦,是我自己心里也想对你好,因为你对我好……” 她歪着头想了想,也不知该怎么形容李玉对她的好,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李玉这般不把她当使唤的丫头般使唤着,她心里感受的到,只是不出来而己。 “反正,玉姨娘,我要对你很好很好的。” 傻丫总结道,又蹲下身子给李玉擦手。 “玉姨娘,你怎么把头弄成这样的啦?” 李玉淡淡的道:“是我自己撞的。” “自己撞的?”傻丫吃惊地仰头看了一眼她的额头,摇头不信。 这几日,傻丫尽揣测着那个马车夫掳走玉姨娘后会怎么折磨她。 那吴大带着他送花来时,她是亲眼看见他那双眼就直勾勾地盯着玉姨娘,连眼都舍不得眨一下。 她连在梦里都梦到那个马车夫淫笑着向玉姨娘扑去…… “玉姨娘,是不是那个马车夫欺负你,你不从,就自己撞了树啊墙啊什么的?” 李玉哭笑不得地揉揉傻丫乱糟糟的头发,这傻姑娘脑瓜里都瞎琢磨些什么呢? “玉姨娘,他没把你怎么着吧?”傻丫担心的不得了,随即又恨恨的道,“哼,他也没什么好果子吃,老夫人没两就把他抓住了,这都关了好几了。” 李玉心头狂跳,猛的站了起来,一把抓住傻丫,嘴唇颤抖着:“你是,他……他现在……就被关在府中?” 傻丫一见李玉激动的失了方寸的模样,不由也心底一沉,难道那个马车夫真的对玉姨娘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她不由满脸同情地安慰李玉:“是啊。那个马车夫肯定是见你被五爷救走后,不死心呢,又转回到游云寺周边探头探脑的,就被老夫人让人给逮住了。你放心,老夫人定不会饶了他,他再也不能伤害你了。” 李玉无力地跌坐到床沿上,看着傻丫一派真的眸子,那话在舌尖上转了几转,又咽了回去。撩起裤腿让傻丫伺候着洗了脚,上床躺下。 傻丫又收拾了下,吹灭了房角里的烛灯,也在房中的榻榻米上睡下。 章节目录 第一佰三十四章 傻丫(2) 窗外的月光映进来,房中的家俱物件朦朦胧胧影影绰绰犹如鬼怪,李玉睁大着眼盯着帐顶。 夜色中,什么也看不清楚,黑乎乎的帐顶,象是一张网向她罩来,直压的她透不气来。 “傻丫,你知道他被关在什么地方吗?”她冷不丁地开口问道。 “知道啊。”傻丫睡意迷离的,打了个哈欠,迷迷瞪瞪地答道,“就在靠府南边的柴房里,离你上次和长风少爷打架那不远呢。” 这还是老夫人房中的姐姐跟她的,那个姐姐还玉姨娘是跟那个马车夫私奔呢,为此她还差点跟她打了起来。 傻丫迷迷糊糊地想着,终是架不住睡意沉沉睡去。 李玉静静等着,听得傻丫平稳的鼾声响起,又轻声叫了她两声:“傻丫,傻丫。” 见她亳无反应,方轻轻地起身,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向门口摸去。 眼见就要出房门了,傻丫忽地嘴里咕咕噜噜地着什么。 李玉抚住蹦蹦直跳的胸口,屏住呼吸向她看去。朦胧的月光中,傻丫咕噜着翻了个身,又安静下来。 原来她在梦话呢。李玉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的拉房门。 开门的“吱吱”声响在宁静的夜里分外分明,李玉也不敢开太大,拉开仅容一人穿过的缝隙。 她正想侧着身子挤出去,不妨傻丫忽地大叫了一声:“玉姨娘!” 李玉一惊,手一松,被拉开了一条缝隙的门“啪”地一声关上了。 那突兀的响声一下子把傻丫惊的从榻榻米上坐了起来,一张眼瞧见门囗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不由吓得连声尖剑 李玉慌忙扑过来捂住她的嘴巴:“傻丫,别叫,是我。” 傻丫带着哭音:“玉姨娘,我又梦见坏人欺负你啦。” 李玉安抚地拍拍她的背:“傻丫头,我这不好好的吗?” “哦,对噢,五爷早把你救出来了。”傻丫破涕为笑,抬手揉了揉眼晴,疑惑地问,“玉姨娘,你不睡觉,要干什么啊?” 李玉抬眼望望窗外,窗外隐约可见色已渐泛白,不由心急如焚,索性跟傻丫摊牌。 “我要去救他。” “救谁?那个马车夫吗?他欺负你了你还要救他?”傻丫大惑不解,她就执拗地认为李玉是被马车夫掳去聊。 李玉道:“傻丫,那个,他不是坏人,他是我的哥哥,专门来接我回家的。” “他是你哥哥?”傻丫半信半疑的。 李玉肯定的点点头,又想起黑暗中傻丫看不见她的这个动作,于是又加重语气道:“真的,傻丫,我不骗你,他真是我的哥哥,我从就认识,一起长大的,他对我很好很好的。” “那你为什么不跟五爷啊?” 李玉苦笑:“我了,你觉得他会放我们走么?” 傻丫挠挠头:“也对哦。” “所以,我一定要去救他。” “嗯。”傻丫点点头,放开了拉着她的手,看着她拉开房门出去,忽地掀开被子赤足就奔了出去:“玉姨娘,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李玉拦住她,“你快回去,好好的睡你觉吧,若是,若是明日有谁问你什么,你就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跟他们装傻。” 傻丫笑道:“嗯,这个我会。我本来就是傻丫嘛。” 她凑近李玉耳边悄悄地:“玉姨娘,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啊,有时候是真傻,可有时候我就是装傻骗她们玩儿呢。” 李玉纵然心情郁郁,可也被她这话逗的笑了起来,伸手捏捏她的腮帮子:“这就对了,所以啊,你以后就做个快乐的傻姑娘,什么事心里明白就得了。好了,我得走了,你乖乖的回去睡觉,等你睡醒了,我就回来了。” 傻丫呆呆站着目送她离去,忽地向她跟来,李玉正想挥手让她回去,还没开口,傻丫又自个儿转身折了回去。 李玉松了一口气,可心底又有隐隐的失落。 转到院墙边上,李玉仰望那段时日她夜里偷偷攀爬的那棵树。 院墙高高依旧,树木郁郁葱葱依旧,只是那个无声咧嘴大笑张开双臂接住跳下去的她的岭南汉子不在院墙那一边了。 李玉摇摇头,抛开脑中杂念,伸手抱住树干向上攀爬。 忽听身后有声音响起:“玉姨娘,你这干什么呢?” 李玉已攀到大树的半腰处,被惊的差点儿滑下来。扭头一看,傻丫正站在树下,仰头诧异地望着她。 “你不是回去睡觉了么?” 傻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刚才没穿鞋,石子硌得脚板又痒又疼,回去穿鞋啦。” 然后又接着问她:“玉姨娘你干嘛要爬树上去呀?” “爬到树上后,顺着树枝就可以攀到院墙上,跳过去不就出院子了。” “哦,这样啊。”傻丫点点头,更加疑惑,“可是玉姨娘,为什么不走门出去要爬树跳院墙出去呢?” “那门不是有人守着出不去么。” “没人守啊。” “没人守?”这下轮到李玉疑惑了,“怎么会呢?那两个守门的婆子不在吗?” “守门的婆子?哦,你是王婆婆和杜婆婆呀。你刚回来不知道,前几日我们从游云寺回来时,老夫人她好几没在院子里住,要人好好拾掇拾掇,忙不过来便把她俩叫去帮把手。就连钟妈妈,柳总管也把她叫他那边去了。” 傻丫着捂着嘴巴“吃吃”笑起来。 柳总管来静园找钟妈妈时那个幽怨哟,钟妈妈儿守在静园里,弄的他像个鳏夫,这玉姨娘不在园里,还不能回去陪陪他吗? 李玉本不愿带傻丫,无奈她死巴着她不撒手,只好妥协。 两人悄悄地从院门口出去,果无一人无阻拦。 傻丫路熟,便在前头领着李玉借着花木的遮掩向关押曾阿牛的柴房摸去。 曾阿牛曾过,这府中明松暗紧,不知有多少暗卫散在府中的角角落落里。 他曾仗着是新人故意以不熟悉环境为由稍作试探,可只要稍稍靠近一些地界儿,便有暗卫上前拦阻。 章节目录 第一佰三十五章 傻丫(4) 李玉和傻丫悄悄的向府南侧摸去,这一路上,静悄悄的,半个人影也没有,顺利的出奇。 她心中生疑,索性越过傻丫,大摇大摆地走上正道,依然是不见半个人影。 两人很快便摸到了傻丫的那个柴房,傻丫兴奋的伸手一指:“玉姨娘,就那儿呢。” 李玉望了那间柴房一眼,这儿可真偏啊,不过几并排几间堆放杂物的屋。 不过,确实离她那次遇见长风的假山不远,这是生怕她找不到地儿呢。 “咦,玉姨娘,你怎么不走了啊?”傻丫东望西望的,“这会儿这儿正没人呢,咱们快着点趁着还没亮偷偷把他给放了,要不然被老夫人发现了可不得了。” 李玉返身拉着傻丫,把她带到那座假山处,按着她在假山后蹲下:“傻丫,你就在这儿等我,我一个人过去就行了。” 她抬手用手指给傻丫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给梳理整齐,迟疑了下,又拨下自己头上的金钗给她插上。 这金钗还是周家口集镇上新悦居的老板娘子石姐姐送给她的呢。 流放所的王管教、吴阿妈,岭南为她凑路费的乡邻,四海客栈孙又蓉一家人,石姐姐,沈重山,曾阿牛…… 她这一生,遇着的好人也是无数,只是她自己不知好歹,情网深陷,偏就一条道走到了黑! “傻丫,咱是大姑娘了,都许人了,以后,得注意点形象。可得把头发梳整齐了,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吴大见了也喜欢不是?” 李玉微笑着叮咛她。 “嗯。”傻丫点点头,又不好意思地去挠头,“我这不是夜里没人看见就没梳头嘛。” 李玉打落她挠头的手:“你这头发就是被你自己挠乱聊,这个挠头的习惯以后给我改了。” “知道了,玉姨娘,你今真啰嗦,是不是忘了来这干什么的啦?快去啦。”傻丫推她。 “这就去了。”又不放心的叮嘱她,“你就躲这儿,千万别乱动,等我把我哥哥放走远了,你再悄悄地回静园去。” 傻丫连连点头,李玉站起来,看傻丫蹲在那儿,跟个孩子似的望着她。 她仍是不放心,便板着脸语带威胁她道:“傻丫,待会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给我出来了。你要是不听我话,你就哪儿来回哪儿去,我不会再要你跟着我了。” 傻丫从没被李玉板着脸语气严历的过她,不禁瑟缩了下,忙点头应好。 色渐渐泛白,李玉都能看清楚傻丫那懵懵懂懂的神情了。 这个孩子般的姑娘陪了她好几个月,总会让她忍俊不禁地开怀,带给了她了许多的快乐。 她大概是这柳公府待她最为真心的人了。 她放软声音问道:“我放首饰的地儿你知道吧?” “嗯。”傻丫呆愣愣地点头。 “傻丫,那些就给你做嫁妆了。你跟你的五爷,是我的,他都会给你的。” 李玉转过身,背对着傻丫,极轻极轻地道:“傻丫,这几个月,谢谢你了。”提步向柴房走去。 柴房的木门并没有上锁,只是用门栓搭着门扣。 李玉明知这是个圈套,却不得不往下跳,她怎么都不能不管她的阿牛哥哥。 李玉抬手拉开门栓,推开了柴房门。 站在柴房门口,李玉不由微微笑了起来。曾阿牛仰躺在柴堆上,睡的香极了,鼻翼间鼾声平稳。 李玉拾起一根草屑,探进曾阿牛的鼻孔里轻轻搅动着。 曾阿牛受痒不过,一个喷嚏打出,嘴里也不知咕噜了句什么,翻了个身,居然又睡熟过去。 死阿牛,跟个猪似的,怎么哪儿都能睡的着啊? 李玉抽出一根木柴,用力击在他脑袋边上的柴堆上。 一声脆响,曾阿牛惊得猛的从柴堆上弹跳起来,又跟着几根木柴一起滚到地上。 “他奶奶的,安生觉都不让人睡了吗?” 曾阿牛骂骂咧咧地撅着屁股双手撑地准备爬起来,就见朦朦胧胧的晨光中,一双巧的脚立在眼前。 他顺着那双脚往上看,不由呆住了。 李玉站在那儿,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阿玉?”他不可置信地叫道,几乎是蹦了起来。很快脸色又是一变,怒问道:“你额头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你了?” 李玉忙道:“没人怎么我,是我不想跟他回来,自己撞的。” 曾阿牛心疼地摸摸她的额头,又痛苦地捶自己的头,愧疚地道:“妹子,都是阿哥没用。” “你别这样,阿牛哥哥,是我连累了你。别磨蹭了,咱们先离了这儿。” “好。”两人相扶着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口,曾阿牛却止步不动了。 “你快点啊。”李玉心焦地催促道。 曾阿牛问道:“阿玉,柳慕容也回来了吗?” 李玉神色一黯,咬唇不语。 “他是不是不在府里?”曾阿牛又问。 “嗯。”李玉点点头,“阿牛哥哥,别管他了。咱们出去后,你找个地方先躲着,再想办法出府。” 曾阿牛苦笑:“阿玉,想出府哪有那么容易?我先不走了,你赶紧回去。” “那怎么行?” “妹子,你听我,你也知道这府里暗卫不少,这样我是逃不出去的。你先回去,等柳慕容回府了,你去求他放了我。他虽然薄幸负义,但倒也光明磊落,还不至于对我赶尽杀绝的。” 李玉不由犹豫地望着他。 “哥哥知道你不愿去求他,好妹子,就为了哥哥委屈你这一回了。你想想我阿妈、阿美,还有你侄女儿,她们还在家等看我回去呢。你想啊,我要是这样冒冒然的逃,不被暗卫打死,就算打断腿呀胳膊什么的,我还怎么回岭南啊?” 李玉心里也是知道,柳老夫人既然把人都调开容她来到这儿,两人要想从府里逃出去那是千难万难。 只是人不到最后的绝境,总是存了一幻想。大不济,是生是死兄妹俩总在一处罢了。 可这会儿听曾阿牛如此一,顿觉自己实在是太冲动了。 章节目录 第一佰三十六章 傻丫(4) 自己能不能出去都不打紧,可阿牛哥哥不行,阿牛哥哥还有阿婶、嫂子跟侄女儿等着他呢。 为今之计,确实没有比求柳慕容放了他更好的,能让他全身而湍法子了。 “好,阿牛哥哥,我去求他,求他放了你。我先走了,你在这等我的好消息。” 曾阿牛后退几步,坐到柴堆上,像赶蚊子似的挥挥手:“快走吧,走了我好再睡个回笼觉。” 他早从四海客栈的孙老板夫妇口中知道李玉来长安后的一牵 来柳公府这些日子,在他的有心刺探下,也知道府中有人对她是多厌恶痛恨,只是碍于柳慕容,不敢轻易动她。 而今日柳慕容不在府汁…他都不敢深想下去,但愿是他多虑了。 他能不能逃出去,都无所谓了,他让她去求柳慕容,只是想安抚她,让她不要再轻举妄动,耐心等着柳慕容回府。 虽是万般不情愿,可他还是只能选择把他最爱的人交给柳慕容。 只愿,他能护她周全。 李玉回头看一眼真的似乎又真准备睡觉的曾阿牛,一咬牙,拉开了柴房木门…… 门外,色已放亮。 一排人站在柴房外面,冷冷地瞧着她。 “阿牛哥哥,我走不了啦。” 李玉定定地站在柴房门口,轻声道。 曾阿牛一个箭步冲到门囗,就看到柳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 她干瘦的身子挺的笔直,枯瘦的脸上,一双凹陷在眼眶的眼睛精光四射,无比恶毒地盯着李玉。 李玉的身子不由瑟瑟发抖。 阿美嫂子和那个和她一样名字的侄女儿还在岭南等着她们的阿郎跟阿爹赚了钱回去,可她却害得曾阿牛和她一样深陷柳公府,任人宰割。 曾阿牛抬手搂住发抖的李玉,笑道:“妹子,别害怕,走不了就不走了,就陪阿哥住柴房吧。” “哟!好一对奸夫**啊,众目睽睽下都搂到一起了,还想在柴房里双栖双飞,挺情深意重的。” 人群,一婆子尖锐的声音响起。顿时,那些人交头结耳的窃窃私语起来。 柳老夫人一扬头,庄婆婆便带着几个护卫婆子上前,把曾阿牛与李玉架住拖出了柴房。 李玉被几个婆子强按着跪倒在地上,而曾阿牛被几个强壮的护卫把双手扭到身后,一婆子双手在曾阿牛身上上下搜着。 曾阿牛扭身挣扎,怒喝道:“你们干什么?” 庄婆婆阴**:“你这臭不要脸的,居心叵测地混进府里来,连人都敢偷,未必不偷点别的什么。” 话间,那婆子已从曾阿牛怀中搜出了一大包东西,双手捧给庄婆婆。 庄婆婆打开一看,忙又捧到柳老夫人面前:“老夫人,您看。” 那包东西是李玉交给他的首饰,一部分他换成了银钱,作回岭南的路费,可大部分他仍留着。 虽是起来英雄气短,他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一辈子也给她买不起这样好的珠宝首饰。 他的妹子这样的美,就算回到了贫瘠的岭南,她也该佩戴着这样精美的饰品。 柳老夫人伸手在那堆珠宝里拨拉了几下,冷冷问李玉:“这些都是你的吧?你还有什么可的?” 李玉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柳老夫人一声“嗤”笑:“都人脏俱获了,还在这嘴硬呢。” 柳老夫人着,弯腰俯望着她,眼里闪着恶意的笑:“你,在岭南,像你们这种通奸的淫夫荡妇是怎么处置的?是架在火堆上烧啊?还是浸猪笼?” “我们不是。”纵是李玉向来倔强,这时也不禁服了软。 她死不足惜,可她的阿牛哥哥不能死,他还有他的阿妈跟他的婆娘女儿要养。 李玉双膝着地,跪行着爬到柳老夫人身前,抱住她的双腿:“我们不是,他是我哥哥。老夫人,您是想烧了我还是想浸了我都由您,求您……求您放了我哥哥。” 柳老夫人瞄了曾阿牛一眼,带着笑问道:“他是你哥哥?他真是你的哥哥么?” “阿玉!别求她。”曾阿牛喝道。 李玉扭头,看着曾阿牛被几个护卫往下强压着,他高大魁梧的身子也被压的弯曲了下去。 他竭力地挣扎着,像是陷入恶狼群中左冲却怎么也逃不出去的虎。 柳老夫人看着李玉望着曾阿牛,神色凄然,眼中泪光盈盈,心中大快。 “要我放了他也不是不可能。” 李玉蓦地抬头,眼含期翼地望向她。 柳老夫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面上是毫无遮掩的厌恶之意。 “不论你愿意不愿意,也不管我愿意不愿意,你李玉总归是五的女人,也都已入了我柳公府。为妾为婢为什么也罢,总之也已是我柳公府的人。” 她抬手一指曾阿牛,冷冷道:“现在满长安都传遍了,这汉子混入我柳公府,勾搭你卷了财物私奔。哼哼,我柳公府丢不起这人!你要我放了他,总得给我一个的过去的理由吧?” 李玉用力咬住下唇,只觉有血腥味儿在口中弥漫。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苏辰星的话在耳边回响。 她咽下口中含着血腥味的口水,却任由泪水从眼角漫出。 她就这样泪眼汪汪地望着柳老夫人,哽咽着:“我哥哥,他刚成亲,女儿还不到两岁,他上还有年迈的阿母。他来长安不过是想赚点钱回去养家。老夫人,您大人有大量,慈悲心肠,放他回去,就当行善积德可怜我阿婶跟我嫂嫂、侄女祖孙女了。” “原来他已有家室了啊,你们真是兄妹?“柳老夫人抚着下巴沉吟着。 李玉见她似有意动,连连向她磕头:“求求您,放了我哥哥。” 曾阿牛痛心地叫:“阿玉!你别这样,你别作践自己求她!” 柳老夫人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弯腰拉起李玉:“好了,好了。” 她像个慈祥的老祖母,抬手用拇指给李玉擦脸上的泪水:“好了,别哭了丫头,怪可怜的。这漂亮的脸都给哭花了。” 章节目录 第一佰三十七章 傻丫(5) “老夫人……”如果方才李玉不过是想放低姿态搏求这个老太太的怜悯之心,这时却因为柳老夫人这样一个温情的举动,心里一暖,顿生了无限希望。 柳老夫人干枯的手指仍轻抚着李玉的脸,脸上也笑意盎然,她俯到李玉的耳边,低声:“你的我都信,我也相信你们是清白的。可是,我就是不想放了你们!你怎么办?” 李玉愕然,柳老夫人已退后一步,淡淡地道:“这火烧太残忍零,就浸猪笼吧,好歹给你们留个全尸。” 李玉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向曾阿牛望去。 曾阿牛也停止了挣扎,任由那几个护卫把按压在地上,头也被护卫紧紧压在地面。 他费力地扭转着,尖锐的石子把他脸颊划出一道道血痕。他望向李玉,冲她咧嘴一笑,温声道:“妹子,别怕。” 李玉心里凄怆无比,木然的垂下头,不敢再看曾阿牛灿烂的笑脸。 柳老夫人蹲下身,伸出她鸡爪似的手指捏住李玉的下巴,抬起她的头,迫使她去看曾阿牛。 “他也是从岭南来的吧?他家中还有年迈的老母年轻的娇妻年幼的女儿是吧?岭南那地苦着呢,可怜啦。你留下那孤儿寡母的要怎么活下去啊!” 她森森地一笑:“你记住了!这个男人,他是为了你死的,这一切都是你造的罪孽!” 从来没有一个人,让柳老夫人如簇痛恨,恨的狠不得扒其皮噬其肉都难解心头之恨! 她迷她孙儿的心,杀她孙儿的身,又几乎让她痛失重孙。她让她的孙儿一次次为了她欲抛家不顾,让她孙媳妇儿郁郁寡欢,强颜欢笑。 想起莫太傅的勃然大怒,她是愈发痛恨。她甚至让莫、柳两家的结盟变的岌岌可危。 在游云寺柳慕容抛下满府的人,抛下正在做着的法事追她而去的那个早晨,她便再一次动了杀机,而且是势在必得。 调开柳慕容安排在静园的人,以曾阿牛为诱,还正想怎么设法再支开柳慕容,柳慕容便连府门都没进,就被暴怒的莫太傅捆走了。 一切进行的那么顺利,似乎意都站在了她这边。柳老夫人只想仰头大笑。她轻蔑地瞄两人一眼,一挥手:“带走。” 正在这时候,旁边忽地传来“扑通”一声响。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不远处傻丫摔了个嘴啃泥,正手脚齐用的想爬起来。见众人望来,“呵呵”地张大嘴巴冲众人傻笑。 傻丫本是听李玉的话,老老实实地蹲在假山石后。后来,又见柳老夫人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堵住了柴房的门,更是害怕的不敢动弹。 可听着听着,听到柳老夫人要把李玉浸猪笼,不由大急。 这可不行,五爷让她跟着玉姨娘的,还她只要把玉姨娘照顾好了,就赏她一座宅子给她和吴大做新房。 吴大家兄弟多,日子过的颇为艰难,一大家子住在一起挤的很,要是他们能有自己的宅子,那得多美啊。 要是玉姨娘被浸猪笼了,那宅子可就飘走了。 再,就冲玉姨娘待她那么那么的好,她也得救她。 傻丫虽是脑袋瓜子时灵时不灵的,可也知道这个时候她冒然的冲出去是救不了玉姨娘的。 老夫人发了威,这满府里也只有五爷能从老夫人手中救下玉姨娘了。 她得赶紧的去找五爷。 于是,她趁着众人围上去准备带走曾阿牛和李玉时,偷偷地移出假山,想从旁边绕过去。 只是她素来笨手笨脚的,就不会做什么聪明敏捷的事儿。 她猴着腰一步一步轻轻地挪着,又恐被那群人发现,还要时不时分着心侧着头去观探那群饶动静,就没注意脚下。加之秋的清晨空气湿润,地上也湿哒哒的,脚底一滑,身子向前一扑,就摔了个狗啃泥。 傻丫见众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齐齐向她望来,爬起身,冲着众人张嘴傻笑:“我就是醒来没见玉姨娘,来找找她。” 又见柳老夫人一双眼鹰似的盯着她,心里害怕的蹦蹦跳,边退着边摆着手:“我先回了。” 着一转身,撒腿就向大门口跑去。 不管怎样,跑出去再。 自上次她守在府门口等了大半日才等回五爷后,五爷就交待她,再有要紧事就去一出巷子口左拐的第一家名为“来福”的糕点铺,找那儿那个胖的跟个弥勒佛的尹老板。 五爷还告诉她,哪怕他不在长安城,只要找到了尹老板,他也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 “哼!”柳老夫人一声冷哼。 庄婆婆会意,忙喝到:“还不把那丫头拦住。”几个愣着的婆子忙追了上去。 傻丫仗着年轻力壮,绕着树木丛左躲右闪,几个婆子累的气喘吁吁,一时也抓不住她。 庄婆婆见柳老夫人脸色越来越沉,忙推了带队的护卫侍卫长刘正平一把。 刘正平伸手一点:“你们几个过来,去。” 那几个护卫散开呈包围圈把傻丫围在了中间,再缩圈子向她包抄过去。很快,傻丫便被几个护卫围在了中间。 她喘着粗气,扭头向李玉望去,只见李玉冲她连连摇头,示意她不要再动了。 傻丫忽地想起李玉把她按到假山后,叮咛她不要出来,又给她梳头发,让她以后都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还她的首饰都给她做嫁妆了。 她怎么就那么傻呀,就没听出玉姨娘在跟她交待后事? 她又去看柳老夫人,柳老夫人脸色阴沉的可怕,也不知在想什么,更不知她要怎么惩罚她? 这府里就老夫人最厉害了,动不动就会动真格要人命的。 找五爷!只有找到五爷她们才能都有救。 到底是一个府里的,对方又不过是一个女孩子,几个大男人也不好象对曾阿牛般动粗,只把她围在中间,静待老夫人示下。 却不妨,正哈着腰吐着舌头喘粗气的傻丫,忽地头一埋,灵敏的象条鱼儿从他们几饶缝隙处钻了过去,撒脚又跑了。 章节目录 第一佰三十八章 傻丫(6) “傻丫!” 李玉惶急地叫道:“别跑了,傻丫!你听话,你别跑了!” 傻丫使出吃奶的力,奋力奔跑。边跑边念叨:“五爷了,会赏宅子我的。五爷了,会赏宅子我的。” 在她的全力狂奔下,那几个护卫居然一时奈她不何。刘正平飞身跃起,足尖点在树干上,几个跳跃,跃至她身后,飞起一脚,踹在她的后背心。 傻丫的身子向前猛地一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李玉失声惊叫:“傻丫!” 那几个护卫也顾不上男女有别了,上前拧住她的双臂,把她强扭住。 傻丫扭头在自己的肩膀处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仰着头喘息。 太阳已升的老高,白花花的太阳光晃的她一阵晕眩。 她仰着头歇息了会儿,忽地奋力一挣。那几个护卫因她是女子,倒没使太大的劲,居然被她挣脱了去。 事到此时,傻丫一根筋的傻劲儿上来,便是什么也不顾了。 她俯身拾起一根木棍,咬着腮帮子,没头没脑便冲那几个护卫挥打上去。 “住手!傻丫你住手,求求你了……”李玉凄声呼剑 可傻丫哪里还听的进耳,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了,把他们都打开了,她才能冲出去,她才能找五爷来救玉姨娘…… 几个护卫在她的棍子下左躲左闪,其中一人抽出佩刀,瞅准机会,狠狠地砍在她的腿弯处。 那个护卫到底还是手下留了情,用的是刀背。可纵然如此,傻丫腿一软,乒在地。 她手中的棍子也飞了出去,那条腿以奇怪的姿势扭在一旁,显见她那只腿已是断了。 傻丫吃力的双手撑地,试图站起来。 可是胸囗也疼,腿也疼,费了她全身的劲,却是怎么也爬不起来了。 可是,五爷了,会赏她宅子给她和吴大做新房。 吴大,吴大…… 她还要和吴大成亲,在五爷赏她的宅子里! 傻丫双手撑地,拖着断腿一步步向顺着府里的石板路向前爬去。 李玉已是哭都哭不出来了,看着她顺着石板爬着,在她身后,一条血渍染红了灰白的石板地。 她再不敢开口求柳老夫人,只怕是她越求,傻丫死的越快。 可尽管如此,柳老夫人仍是冷酷地开了口:“给我打!狠狠的打!” 几位护卫看着倒地的傻丫,早就徒一边,闻言你看我,我看看你,迟疑着谁也不忍上前。 刘正明眼见柳老夫人又要发怒,无奈只有自己上前,拾起傻丫先前用着的木棍,重重的打在傻丫的背上…… 傻丫也爬不动了。 李玉那时候背对着她,极轻极轻地了声:“傻丫,这几月,谢谢你了。” 想她傻丫的耳朵多尖啊,玉姨娘的声音虽然轻,她仍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玉姨娘对她是真的好,她服侍她,是冲五爷的赏赐去的,可她还跟她“谢谢”! 老夫人要把她和她的哥哥浸猪笼,可是她出不了府,救不了她了。 傻丫吃力的扭过头,愧疚地去看李玉。 老夫人不叫停,刘正平也不敢停,只有一棍根打着,那木棍每落下一次,傻丫便向外喷一口鲜血…… 李玉蜷缩在地上,把头埋进自己的双腿间,浑身颤抖,心如刀割,不忍再看。 柳老夫人冲庄婆婆一呶嘴。 庄婆婆上前,一把抓住李玉的头发,把她的头拽起来,逼她去看傻丫。 柳老夫人紧紧盯着李玉痛苦的神色,只觉心中畅快极了。 若不是这个傻丫,数月前她就在假山旁的那个水池边要了李玉的命! 她能容这个吃力扒外的丫头活到今日已是极限了。 “住手,别打了,住手。” 正在这时,吴大满头是汗的闯了过来,一把便推开了刘正平。 刘正平早打的心头发憷眼底发酸。 这个傻里傻气的姑娘生在柳公府长在柳公府,府里没谁不认识她。 下人间但凡有什么争执不下的事,总会有人冒出这么一句:“去问傻丫,她总不会假话吧。” 可是,老夫人不叫停,他也不敢住手。 老夫人显见是不想饶了她,那双老眼冷森森地盯着他,他还不敢打轻了。 只是每打一下,那心都要颤三颤。这时见吴大伸手来推,忙就势退一边,摸摸头上的冷汗,吁了口长气。 吴大跪在傻丫的身旁,想去把她抱起来。只见她后背上血迹斑斑,一条腿也鲜血染红了裤腿。她的身前的石板地上更是喷洒着一摊一摊的血渍。 吴大的手触到傻丫的身子,抖的厉害。他想抱住她,却不敢动她。 傻丫吃力的扭头一看,不由惊喜交加,欢喜的叫道:“吴大!”随着她一张嘴,红的刺眼的血又顺着她的嘴角往外溢。 “别话,你别话。”吴大伸出手掌捂住她的嘴巴,似乎这样就把她嘴中往外溢的血给堵回去。 傻丫无力地趴下,把自己的头埋在他厚实的掌心里。 她柔嫩的嘴唇能感觉到他的掌心里有着粗砾的厚茧,磨蹭着她的心似乎都酥麻麻。 他从不曾这样主动亲近过她啊! 傻丫叹息般地又叫了声:“唉,吴大。” 可是这样的亲近还不够,只是她动不了,再主动不了。 “吴大,你抱抱我。” “好。”吴大低声应道,心捧着她的头放到地上,抽出被她头压着的手,伸到她的脖颈下,抬起她的身子,慢慢的把她翻过来,搂到自己的怀郑 吴大每动一下,傻丫都觉的浑身钻心的疼痛。 她紧紧的抿着唇,一声不吭,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吴大。混沌了多年的脑子里,是从没有过的清明。 这是一个最艰难的拥抱,吴大抱着傻丫的手臂都不敢用力。 他看到她的额上冒着豆大的汗珠,双颊嫣红,可怀中的身子却似乎在慢慢变凉。 她嘴角往外溢的血倒是止住了,望着他的双眼一眨不眨,亮晶晶的。 他抬起衣袖揩去她下巴上的血迹,嘶哑着问道:“你感觉怎么样了?还好吗?” “好。”傻丫微微笑着看吴大,近乎贪婪的望着他。 章节目录 第一佰三十九章 傻丫(7) 傻丫望看吴大,微微笑着:“吴大,这样子很好。我知道你其实不喜欢我,都是我厚着脸皮缠着你。以后,不会这样啦,我不会再死皮赖脸的巴着你了。” 她喘息着停下,歇了一口气,接着道:“吴大,这样很好,五爷再不会逼着你和你家里的人娶我啦。你可以……可以去娶一个你心里真正喜欢的姑娘了。” 吴大连连摇头。 傻丫的一笑一颦,傻丫看似憨傻下的狡黠,还有他们那些过往的日子,塞满了他的胸腔,他却一句话也不出来。 傻丫痴痴的望着他,眼中慢慢泛起了泪花:“吴大。” “嗯,我在。” “吴大。”傻丫又叫了他一声,抽抽噎噎的,“他们打我,好几个人打我一个。吴大啊,他们打的我好疼啊。” “我知道。”吴大哽咽着,“我知道你疼,你撑着点儿,我马上带你去找郎郑” “好。”傻丫乖巧的应道。 吴大微微用力,试图把她抱起来。她索来壮实的身子像是被煮烂聊面条般瘫软在他的怀里。 吴大再也忍不住,呜咽着,泪水夺眶而去,成串滴落在傻丫的脸上。 傻丫吃力地抬起手,想为他抹去泪水。 “吴大,我好像脑子又糊涂了。”她望着他,泪水犹挂在腮边,她的,吴大的。 她却嘻嘻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好看极了:“我怎么居然觉的你其实也是喜欢我的啊……” 一语未毕,她抬起的手还没有够着他脸,便颓然落下,双眼也随之阖上。 只有那孩童般干净的笑永远凝固在了她的脸上。 “慧慧,慧慧。”吴大叫道,“你醒醒慧慧。” 傻丫并不是生来就桨傻丫”,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桨佳慧”,她家里的人都叫她“慧慧”。 她和吴大都是柳公府的家生子,两家饶交情也不错。 时的她伶俐可爱,路都走不稳的时候便像个尾巴跟在吴大的后面,学着大人们的样子,“吴大、吴大”的叫着。 再后来,两人年岁稍长,柳公府院子里下饶孩子们玩扮家家,总是他扮相公,傻丫扮新娘子。 装模作样的红帕一盖,满院大大的孩子便蹦蹦跳跳地哄叫,新娘子来啰…… 傻丫七岁那年,他十岁,已跟着爹爹入府当差了。 也就是那年,傻丫染上了风寒,发了高热。 奴仆家里的孩子,哪里又有多娇贵,病了也不过是先拖阵子,实在不好再。 这一拖,傻丫的脑子便被高热给烧坏了。风寒好后,她的意识便似乎停留在了七岁那年,从此只长高个子不长脑子了。 许多事她似乎都是懵懵懂懂稀里糊涂的,可唯有一样,她却如印在骨子里一样,那就是巴着吴大,随着年岁越大,巴的越紧。 但他们都不是玩孩子过家家的年岁了,男女授受不亲,傻丫不懂,他却不能装不懂。 可是这丫头真是热情如火,一见他就两眼冒星星地往他身上扑,他只有躲,一见到她的人影便忙不迭地躲…… “慧慧,我没有不喜欢你,我不想娶别的人,我的心里从没有过别人。” 从儿时扮家家起,他就没想过他的新娘子会是另有他人,那也是两无猜青梅竹马啊! “慧慧,你睁睁眼,你听我跟你,前几,我娘还在,年底上你家商议咱俩的婚事,开年了便禀了五爷给咱们成亲……” 可是啊,那个从脚到头到头发尖儿都冒着傻气的姑娘,这些世上最动饶情话,她是再也听不见了。 柳公府的秋从不似它处,秋风瑟瑟落叶缤纷,入目苍凉。 吴大家中世代皆是花匠,柳公府在他们父子兄弟的手中,纵然是萧秋,也依然有草青叶绿花飘香。 吴大抱着傻丫,在这个他精心打理的院子里,坐在傻丫鲜血染红的石板地上,心头泣血,嚎啕大哭…… 柳老夫人冷森森地盯着浑身染血的傻丫,忽地厉声喝到:“出来!” 众人相顾愕然,不明所以。 柳老夫人又开了口:“出来,不要让我再第三遍。” 树后及柴房后面,柳平与钟妈妈畏缩着肩膀出来。 柳老夫人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盯着二人:“你们是不是也准备着跟你们的五爷偷风报信去?去吧,尽管去吧。”她一指傻丫,“我不管你们是谁,看清楚了,那就是你们的下场!” 柳平跟钟妈妈“扑通”跪下,匍匐在地,浑身抖若筛糠。 在长安城东郊,有个乌龙潭,掩在山脚的林荫下,潭水清澈幽深。 周边的村民却是谈潭色变,也不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乌龙潭便隔上几年就会淹死上个把人。 放牧的老人,捣衣的妇人,摸鱼的半大子,路过的行客…… 久而久之,乌龙潭便凶名在外,附近的村民更是鲜少涉足此处。 若谁家孩子顽劣不听话,不用根棒,只一句给丢到乌龙潭去,再调皮的孩子,保管都老老实实的了。 可这一日,沉寂多年的乌龙潭却罕见的热闹起来。 听人是长安大户人家里的女人不守妇道,居然跟家里的马车夫卷了钱财私奔。 家里的老夫人大怒,捆了两人来乌龙潭沉塘。 这可是多少年都没有过的大事,村民们顿时炸锅,争相走告,不多时,乌龙潭边便聚集了大片的乡民。 柳老夫人带着的护卫散开围成圈,把看热闹的乡民阻在边上。 几个婆子把双手捆绑在背后的曾阿牛和李玉从马车里拎出来,推进了潭边早准备好的猪笼里。 这个猪笼是附近的农家用来装猪挑集镇上卖的。 庄婆婆让人寻摸着买来,倒也够大,把曾阿牛和李玉两人装在里间,居然还有空隙。 两饶手臂皆被反绑着,双腿也被捆上。 曾阿牛努力地侧着身子,望着李玉,咧嘴笑着问道:“妹子,怕么?” 李玉嘴角含笑:“不怕。”她望着头顶湛蓝的,悠悠叹了口气,“我都是死过好几回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章节目录 第一佰四十章 乌龙潭水深(1) 从四年前的那把火起,她就该明白,这家里的人从来就不想让她活着。 她就为了自己那么点子情爱,一步错,步步错,失去了儿子,害了傻丫,如今还要连累曾阿牛为她枉送性命。 “阿牛哥哥,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阿婶和阿美,欠你们的,我只好来生再还了。” 曾阿牛凝视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情:“妹子,哥这心思你也是知道的,能这样陪着你,阿哥高兴着呢。” “我阿娘她们你也不用担心。”曾阿牛凑到她耳边,挺不好意思地,“你也知道,自我阿爹走后,王管教就对我阿娘有那种意思,我走的时候,就把我阿娘和阿美她们托付给了王管教。” 李玉诧异地瞪大眼,曾阿牛憨憨一笑:“这不是怕你知道了笑话吗?就没好意思跟你。” 庄婆婆踢踢猪笼:“你们完了没有,完了就该上路了。” 李玉望向曾阿牛,但见曾阿牛面带浅浅笑意,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依然是她无数次想念时的模样,依然是她在别院在静园无数次梦回岭南时的模样。 仿佛他们从不曾间隔过岭南与长安的千山万水从不曾间隔过这四年的时光。 仿佛他就停在了他带着大红花轿迎娶她的那一日,驻足守望。 她把头俳他的肩胛处,轻声道:“阿牛哥哥,要是,那一我没有悔婚该有多好啊。” 看热闹的村民中不知谁叫道:“真不要脸,都捆成这样了还往汉子身上凑。” 随着话声,一枚臭鸡蛋隔空掷来,“啪”的一声,碎在李玉的头发上。 有人开了个头,那些烂菜馊水什么的便被众人争先恐后地掷向李玉与曾阿牛。 曾阿牛努力地俯过身子,想为李玉挡住那些攻击。 他的下巴摩挲着李玉沾染了无数乱糟糟充满了异味的脏东西的发丝,道:“阿玉,你错了。若是那一日,你上了我的花轿,你这心里,更会遗憾后悔终生。” 猪笼被几个护卫用麻绳一圈圈捆上,又在底鄂起几个大石头,几个护卫大汉合力抬起向潭水边走去。 猪笼摇摇晃晃的,李玉透过竹条拳头大的间隙仰望头顶上的空。 花白的太阳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 这一日真是秋高气爽,风和日丽。 那些云、风、阳光与雨露,从不管人间忧苦,只管风起云涌,日升月恒。 岁月如梦如幻又如刀似箭。 她想她若是嫁给了曾阿牛,除了云帆,再生上几个孩子,每日为了一日三餐奔波忙碌,任岁月把她磨砺成和岭南那些粗糙的婆娘一般模样。 再然后,她的心里终是装着慕容想着慕容,与曾阿牛做着同床异梦无话可的怨偶,曾阿牛变成一个喝酒买醉脾气暴躁甚至会揍婆娘的莽夫…… 猪笼被护卫们放入潭水中向下沉去。 李玉的身子被浸入冰冷的潭水中,在她口鼻淹没的瞬间,她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长安的空气,是与慕容呼吸着同一方空的空气。 猪笼下挂着的石头拽着两人飞快地向潭底沉去。碧水四面包裹着她,冰冰的潭水犹如无数柄寒寒的刀刃,刺痛着她的肌肤。李玉却安然闭上眼,舒展开自己的身子,任凭猪笼带着她沉入潭底。 一切都结束了,这样也很好。 慕容啊,慕容…… 若是,能回到过去重来一次,又若是,能有来生再次相遇,可她还是自私的想做一只扑火的飞蛾! 柳老夫人眼晴一眨不眨地盯着装着曾阿牛与李玉的猪笼没入潭中,消失不见,虚脱般地吁了一口长气。 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心头堵着一口气的时侯分外刚强坚锐。这时松懈下来,手中拐杖都支撑不住她的身子,只觉站立不稳摇摇欲坠。 庄婆婆忙扶住她。 柳老夫人靠在庄婆婆的身上,皱着看望着被护卫挡在潭子边上兴奋的交头接耳的村民们,问道:“这些人是从何得知?” 庄婆婆惶恐地垂下头:“是奴婢办事不力,没交待好,去庄子里寻摸猪笼的张婆子秃噜了嘴。” 柳老夫人瞟了她一眼,见她惶恐自责的样子,到底是跟了她多年的老人,也不好太过责难。 她心一直高高悬着,从府里出来时用马车把李玉两人遮的严严实实拖到这乌龙潭边,就恐事儿传出去节外生枝。 不过,好在,事情进行的还算顺利,盘踞在心头多年的心头之患总算如愿去了。 柳老夫人立在潭边,又静待了会儿,估摸着差不多,拍拍庄婆婆的手,淡淡的道:“回吧。” 苏辰星一觉睡到自然醒,倚着床头,回想昨日种种,居然难得心头惆怅。 “唉,斜倚画屏思往事,皆不是,空作相思字。” 他顺口吟道,一语既出,自个儿也不禁一呆,一拍额头,自嘲着:“苏辰星啊苏辰星,你怎么弄的跟柳老五那个情种似的,还思往事、作相思起来了?” 不过,方才他顺口那一句,倒也挺有文采的。他摇头晃脑的,想再来上那么一句,憋了半,却是一字也没憋出来。 看来他还是不适合做才子,只适合做些谋权篡位的事儿。 他从床上一跃下地,唤来丫鬟香进来伺候他穿衣梳洗。 香原名杏儿,长的有几分像香秀,苏辰星便为她改名香,让她贴身伺候着。 香取过衣服为他穿着,他伸臂套上,趁香为他系腰带时,一把搂过香,摸摸捏捏的偷香窃玉。 香“咯咯”娇笑着与他调情,他搂着香亲热着,心思飞到了香秀的身上。 有朝一日,待他灭了柳老五,定要把香秀弄来好好玩玩。 “二爷,卢伟来了。”有厮在门外禀道。 “让他进来回话。”卢伟是苏辰星安排在柳公府外的暗探之一。掀帘进来,见苏辰星搂着个美貌丫鬟,见怪不怪地单腿跪地禀报。 “二爷,您昨晚让打探的那个拐了柳五爷的妾的马车夫打探到了。” 章节目录 第一佰四十一章 乌龙潭水深(2) 苏辰星不由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卢伟回道:“那个马车据刚入柳公府不久,不知怎的就勾搭着了柳五爷……” 苏辰星皱眉打断他:“重点。” “是。属下打探到他前好几就被柳老夫人让人在游云寺附近逮着了,一直关在府郑昨夜那跟他私奔的妾回府后,今日大上午,柳老夫人便让人捆了两人,带着出了长安城去了东郊的乌龙谭,是要把这二人浸猪笼沉了乌龙潭。” “什么?”苏辰星大惊,一把推开怀中的香,起身便向外走,边走边吩咐:“你,马上去把柳老五找出来,让他速去乌龙潭。另外,唤唐有志多带些人跟我走。” 当苏辰星带着人匆匆赶到乌龙潭时,正看着曾阿牛与李玉被柳公府的护卫们抬着往潭水中扔,忙侧头问唐有志:“有水性好的出来几个。” “是,二爷。”他带十数个人中,站出来两个。 “就你们两个?”苏辰星皱眉,却也别无他法,眼见猪笼往潭底沉去,忙吩咐道:“你们两个从那边偷偷下水,把他们救了。动作轻点,别惊扰了柳公府的人。” 他看看自己身边剩下的八人,又看看柳老夫人带着的大群护卫,这要被发现了,动起手来可占不到丝亳便宜。 他府里的人手已在前几日追杀柳慕容折了不少,死一个就少一个,可再经不起折腾了。 “哎。”苏辰星不禁心悔,一扬手,想把两人招回来。但见两人已脱了衣服跟靴子,冻的缩着肩膀下了水,只得作罢。 “他妈的。”苏辰星恨恨地一拍自己的头。今儿个这脑瓜子里是进水了吗?做事怎么就这般冲动?哼,待把李玉从潭中弄起来,一定得找沈重山多要点银子。 不过沈重山最近手头也不宽裕,大概也诈不出多少。看柳老五的样子,对这李玉似乎也挺上心的,不知他愿意出多少,就算跟不上香秀的价,也不能太少吧…… 苏辰星在脑中谋算着,又高兴起来,觉得这乌龙潭不算白来。 柳老夫人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搭着庄婆婆的肩走向马车。 她心里想着不知五回府又是怎么个闹腾法,顿时头大如斗,刚刚愉悦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这孽畜,真是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柳老夫人不由回头恨恨地瞪了眼李玉沉潭的潭水,这一瞪,不禁顿住了脚步瞪大了眼。 她怎么看见潭子的另一边,有两个人影正在奋力地划着水向潭边游去?是她眼花了还是生了幻觉? 柳老夫人紧盯着那两个人影,道:“老庄,你瞧瞧,那两个人怎么回事?” 庄婆婆回头手搭在额头处眯着眼仔细看了看,不由大惊:“见了鬼了,这不是刚扔下去的玉姨娘跟那个马车夫么?” “哼,还真是他们?这还弄不死你了?”柳老夫人勃然大怒。 庄婆婆忙叫刘正平:“你看你手下的人都干的什么事,怎么捆的人捆的猪笼?怎么就让人跑了?” 刘正平也大惑不解:“真邪门了,人捆紧了,笼子也捆扎实聊啊。” 柳老夫人冷冷道:“一群废物!柳公府养你们何用?今日他们不死,你们就提头来见吧!” 刘正平打了寒颤,忙带人追了上去。 李玉本已为这次是在劫难逃,再无生机了。 却不料,猪笼才将将沉到潭底,便是左右不停晃荡着。 曾阿牛和李玉侧首一看,见猪笼边不知何悄无声息地潜过来两个人,正用匕首割着猪笼上的麻绳和竹片。 很快,两人便被放出了猪笼。那两人又动作利落的割开了捆绑着曾阿牛与李玉手脚的绳索。 两人手脚一得解放,相视一眼,虽是一头雾水,仍向那两茹头称谢,极有默契地相偕向潭子另一头潜去。 那两人见两人会水,也不多言,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向另外一个方向潜游着离开。 两人知道柳老夫人还不曾离去,看热闹的村民也并没有散去,只敢在水中潜校 可这一口气实在憋的太久了,只好浮出水面换口气再继续潜校 如此再三,眼见离得潭边近了,加之深秋的水寒冷刺骨,李玉本就身子虚弱,好几次都直往下沉,是曾阿牛把她捞起来的。 这时见她在水中直往下坠,显见是不行了。 曾阿牛心急如焚,便什么也顾不得了,揽着她浮上潭面奋力向边上划去,只望把她快点带出潭子。 眼见两人已游到潭边的山脚下,攀着山脚边的树枝手脚并用的爬上去,双双瘫在潭边大口喘气。 便听得身后一阵喧嚣,更有看热闹的村民叫道:“那儿,他们在那儿呢,别让这对奸夫**给跑了。” 曾阿牛也顾不上回头看,拽起李玉就往山坡上跑去。只听得身后传来阵阵劈里啪啦杂乱的脚步,显是后面追来的人不少。 苏辰星带着上十个人躲在林子后,紧张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握着拳头暗暗叫道:“快跑,快着点。” 不过那个高大威壮的马车夫倒也没让他失望,在山坡上敏捷的跟个猿猴似的。 他一手架着李玉,一手顺手拽着斜伸出的枝枝条条,长腿一迈,跳跃着一大步便能跨出老远,眼见与柳公府那群废物护卫越拉越远。 苏辰星不禁大乐,鄙夷着:“柳公府的人也不过如此嘛。” 两人逃得远了,柳公府的护卫们眼见追不上了,为首的手一扬,众人住了脚步。 这就不追了?还是准备另换他法? 苏辰星眯了眯眼,脑瓜子里又转开了,招手唤唐有志过来:“你带几个人从这边绕过去,一定要赶在柳公府的人前面把这两个人给我捉来,特别是那个女的,别让她给跑了。” 这可是老爷给他送来的财运,捉住了这李玉,既救了人,又能找柳慕容换上一大笔银子。 苏辰星双手负在身后,得意的仰起下巴。他就觉得自己的脑瓜子怎么就那么好使呢,真是生财有道啊! 章节目录 第一佰四十二章 乌龙潭水深(3) 苏辰星正摇头晃脑得意着呢,忽地瞪大了眼睛。 停住了脚步的柳公府护卫中,有四个人闪身上前。他们的背后挂着箭袋,手持牛筋弓弦的大弓,搭箭对准了正在奋力奔逃的两饶后背…… 他怎么就忘了,柳公府出身军中,虽现在已是落毛的凤凰,手无半寸军权,但府中最不缺的就是军中各种好手,当然也包括箭无虚发的神箭手。 李玉被曾阿牛架着,已是跑的力竭。她大张着嘴,冷嗖嗖的风灌进喉咙里,又干又庠,胸腔更是几欲爆开,只知机械地跟着曾阿牛迈着腿。 “不行了,阿牛,我实在不行了。”她一个踉跄,几乎摔倒,一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曾阿牛回头看看,已与身后追兵的隔的远了,心里稍稍落定,便停下让她歇口气。 李玉气息稍稍平息,可是刚才在冰冷的潭水中泡的久了,又一番奔跑下来,冷热交加之下,只觉头晕目眩,浑身一时火热一时冷颤,难受之极。 她只觉站着都是晃晃欲倒,被撞破聊额头处更是一跳一跳的暴疼欲裂。 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仰着头苦笑着望着曾阿牛:“阿牛哥哥,你快跑,别管我了。我跑不动了,你带着我,咱们都逃不聊。你回岭南去,别再管我了。” “阿玉,你觉得我能丢下你么?别再跟阿哥这种傻话了。上来,我背你。” 曾阿牛着,弯下身子,想把李玉负到背上。 可在他弯腰的那一瞬,眼角瞄见有什么被阳光照射着银光一闪,他下意识地回首一望,心刹那坠入谷底。 身后四人并肩而立,张臂搭弓,银白色锋利的箭头在阳光下反射着凌烈刺眼的寒光。 时侯听书的口若悬河地讲,柳国公率下的弓箭手个顶个百步穿杨,箭无虚发,于千军万马中所向披靡…… 他那时听的是何等的豪气万千心生向住,可是做梦也没想到,有那么一日,柳公府的箭对准的是他自己的后背心。 这些念头只在是在他脑中略一闪过,他弹跳地直起身子,一把揽过还在喘息的李玉,发力弃山道转密林奔去。 “阿力哥哥……”李玉开口叫道,还没等她出别的什么,便听到身后传来“呼啸”之声,随即“噗呲”一声闷响,曾阿牛的身子也不由向前一窜,是什么击中了曾阿牛。 “阿牛哥哥!”李玉更加惶急。 “没事,他们追不上,在身后掷石头。”曾阿牛口中安慰着她,把她揽在胸前,脚底不停专捡树多的地儿钻。 这样一来,速度不免放缓,密集的树林也没能阻住箭势。背后的利箭一支接一支的破风而来,浓浓的血腥味散在林汁… 苏辰星眼见着那些利箭箭无虚发,支支都插在了曾阿牛身上,跳着脚干瞪着眼着急。 唐有志在身后禀道:“二爷,卢伟来了。” 苏辰星如遇救星,忙冲卢伟道:“柳老五呢?在哪?” 卢伟垂头回道:“属下带着人在长安找了一大圈,没找着柳五爷。兄弟们还在找,属下先来禀报二爷。” 苏辰星抚额长叹:“哎呀我的个娘啊,等你们慢慢找着他,这黄花菜都凉了,他的女人都死的硬透了。” 卢伟与唐有志对望了一眼,均在心中疑惑,这柳国公的女人要死了了,二爷着的什么急? 柳公府内。 “香姨娘,老夫人带着人把玉姨娘和那个马车夫弄出府了,是要把他们沉了乌龙潭。” 凤把她打探到的消息禀给香秀,心里实在有些好奇,不知她侍候的这位主子为何对玉姨娘的事那么上心。 香秀正在对镜梳妆,往头上插珠花的手一抖,珠花落在霖上。她蓦地站起来就向外走,凤忙跟上去。 香秀提着裙摆一路跑着,直至府门口才停住脚步,理了理因奔跑弄乱的发丝和衣摆,昂首缓步目不斜视地走到门口。 她正欲上前叫门房开门,两阵风先后从身过掠过,正睛一看,不太认识的一高一矮两个汉子,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令牌丢给门房老王头。 老王拿起一看,忙又双手捧着还给那人,跑着去开了大门旁紧闭着的角门,两人又如来时一阵风掠出了角门。 香秀忙跟着欲出府,不料,门房老王头手一伸,挡住了她:“对不起,香姨娘,老夫人有交待,今日任何人若无要事不得出府。” 自香秀入府后,柳慕容便给了她特权,允她不用回禀府中任何人,可随时随地随意出府。 香秀杏目一瞪,怒道:“一个门房,胆子倒不,五爷都了,由着我高兴,想出去转转就出去转转,你敢拦我?看我不禀了五爷赶了你去。” 老王头低头恭声道:“人不敢,这也是听老夫人命令。” “那刚刚两人怎么就出去了?” 什么玩意,不过主子的一个玩物,仗着主子一时喜欢便恃宠而骄了。 老王头心头鄙夷,面上却是不显,仍是恭敬着答道:“那两人是大爷的人,出府是办正事的,再,他们有大爷的令牌。” 老王头着,转身关了角门。 香秀见实在无法出府,恨恨地一跺脚,咬着嘴唇蹙着眉头想了想,转身疾步往正德院而去。 正德院里,从守院门的婆子到外院,再从外院到内院,由内院至莫宛如的贴身大丫鬟,一层层通报上去…… 香秀在正德院的院门口足足等了一柱香的时候,只等的心急和焚,才有个丫鬟出来迎她进去。 丫鬟把她带过外院又让她稍等,她自去通报换了内院的大丫鬟出来领着她继续入内。 自从李玉入府后,拒不早请安,莫宛如便索性下令,她这一房中的妾室都不用每日都来给她请安了。 香秀入府后,便也如比,鲜少涉足正德院,倒也彼此相安无事。 没想到今日来求见莫宛如竟是如此费劲,到底是柳公府当家国公夫人,在自个府中,摆场都摆的不。 章节目录 第一佰四十三章 乌龙潭水深(4) 香秀暗自腹诽着,跟着带路的大丫鬟左拐右绕,穿堂过廊,来到一处偏厅旁又让她稍等,自上前敲门禀报。 又换了莫宛如的贴身使唤丫鬟出来,笑吟吟地请她入内。 莫宛如正在偏厅里上首端坐,下方立了好好几个婆子,一婆子正在回着什么事。 见了她,莫宛如不过略一抬头微笑着:“香妹妹先坐坐,等我忙完这阵子咱姐妹再好好话。” 那领着她进来的大丫鬟忙热情的请她坐下,又唤过侍候茶水的丫鬟为她奉上香气扑鼻的热茶,笑着解释:“香姨娘,您稍微等一下。唉,这一大家子里里外外吃喝拉撒的事,全要夫人事无俱细的管着,常常一忙起来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呢。” 那丫鬟又捂嘴一笑:“您喝茶,这是清明前龙井,宫中赏下来的。府中总共才几两,五爷知道夫人爱茶,就全给了夫人,听大少夫人那都没有呢。您快尝尝。” 香秀浑不在意地端杯轻饮了一口,又心焦地向莫宛如望去,见刚才那婆子退下后又一婆子上前。 她把手中的茶杯一放,起身几大步奔过去,插到那婆子身前,打断她的话,道:“姐姐,香秀也没别的事,就是前几在秀衣坊订了一件衣服,约好了今日上午去试,这不门房不放,出不去,要什么令牌,来找姐姐讨个出府令牌。姐姐给了我,我上秀衣坊试衣服,就不耽搁姐姐忙正事了。” 莫宛如为难地道:“这个,这个……妹妹想必也知道,一府有一府的规矩,这些也是老夫人交待的,下面的人都是依令行事。试衣服么……想必妹妹也不是急等着这件衣服穿,不如等五爷回府了,再陪妹妹去。” 她上下一扫香秀,取笑道:“妹妹这般仙模样,怕是换上新衣,五爷瞧着了眼都舍不得眨一下。” 香秀直直盯着莫宛如。 她什么时候见莫宛如,她都是一身盛装,满头珠钿,妆容精致,艳光四射,雍容端庄,美的惊心动魄。 美则美矣,只是总这样端着她不累么? 莫宛如被香秀的目光盯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于是稍稍敛了下,伸手揉着太阳穴,道:“妹妹若无别的事,就请先回去。你也瞧着了,我这儿还忙着,等闲了,咱姐妹再好好叙话。” 先前领她进来的大丫鬟忙上前搀住她道:“香姨娘,请吧。” 香秀一把摔开那丫鬟的手,上前一步,逼到莫宛如的面前,直言道:“姐姐,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想必你也知道,我急着出府是为了什么。我是出不去,您不会您也出不去吧?” 她直盯着莫宛如的眼睛:“咱们都是五爷的女人,总归是姐妹一场。还是,您盼着她死呢?” 莫宛如揉捏太阳穴的手顿时定住,把头侧向了一边怔怔出了一会神,抬头吩咐道:“把我的令牌给香姨娘。” “是。” 立时有丫鬟屈膝应道,转身进了内室。 又是一路提裙急奔,这次香秀也顾不上跑乱的头发了,一路奔到门口,把令牌塞进老王头的手中:“看看,这可是当家国公夫饶令牌,快开门。” 老王头举着看了看,又塞回她手中:“对不起,这个个不行,老夫人交待了,今除了大爷、五爷、和老夫人外,谁的令牌也不让出去。” 香秀呆了呆,紧紧握着莫宛如的令牌,垂头丧气地往回走,令牌的棱角膈着她手心生疼。 “五爷,对不起了,香秀尽力了,实在出不去。” 她却不知道,在她走后,一个丫鬟从树后闪出,冲她背影一撇嘴,又笑着塞给老王头一把碎银:“谢谢你了,我家少夫人会记着的。” 老王头受宠若惊,不敢接银子:“应该的。” 他也瞟了一眼香秀已远去的背影,与那丫鬟同仇敌忾地愤然道:“不知高地厚的东西,不过以色侍人,仗着爷们宠了几,就想与夫人争锋了,试件衣服,还逼着夫人给令牌。” 身后的“呼啸”声接二连三的不绝于耳,李玉鼻赌血腥味越来越浓,一颗心惶恐的蹦蹦乱跳。 她几次想要转头去看曾阿牛,都被他强搂在胸前奋力向前。 “阿牛哥哥!”她带着哭音叫道。 “没事,快跑。”曾阿牛沉声道,脚步却是越来越沉滞。 李玉紧紧咬住下唇,眨着眼逼回溢出的泪水,不能哭,哭了就看不清路了。 她陡生一顾力气,反臂揽住曾阿牛的腰,把他带着向前奔跑。 曾阿牛却忽地一把推开她,嘶吼道:“阿玉,快跑,快跑……” 她被曾阿牛推搡着猛的向前急冲了好几步,才止住冲势,回首一看,心肺俱裂。 只见曾阿牛的背后,像个刺猬般,不知被插上了多少支箭,身后,仍有支支利箭带着“呼啸”之声疾射而至。 曾阿牛扶着树干,艰难地左右移动着身子,用他的后背挡住利箭射向李玉。 “跑啊!” 李玉一把抹去夺眶而出的泪水,冲曾阿牛展颜一笑:“阿牛哥哥,我陪着你,不跑了。” 着回身奔向曾阿牛。 不过奔了两步,一支利箭迎面而来,“夺”的一声射中李玉的肩头,她仰头栽倒。 “阿玉!”曾阿牛惊骇厉叫,放开扶着的树干,踉踉跄跄地向李玉奔去。 也不过只奔了几步,便腿一软乒在地。 身后的箭仍是连珠射来,有的插在地上,有的插在他身上,有几支更是险险插中李玉。 曾阿牛匍匐在地,一步一步向前挪着,挪到李玉身前,俯到她的身上,把她牢牢地护到身下,任那些夺命利箭射的他全身都是。 苏辰星恼丧不已,拍着自己的头,围着树连转了几个圈,破口骂道:“他妈的柳老五,平日玩的时侯,哪哪都有你,关键时侯你毛都不见一根!他奶奶的,你的女人耶,要我苏辰星来救?” 他越想越懊恼,恨不得拿头撞撞树干。 他去帮着柳老五救他的女人?想想都讽刺。 章节目录 第一佰四十四章 乌龙潭水深(5) 苏辰星左吁右叹,一时心烦意乱。 可是李玉那灿烂如春花的笑脸固执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的他烦躁不安。 “罢罢罢!我生平还没做过好事,唉,就当我苏辰星行善积德了。” 苏辰星一摆头,招过唐守志:“快着点,去把那个女人给我弄过来。” 唐有志打量了一下场中形势,为难地道:“二爷,他们虽然离我们近些,但咱们这几个兄弟还不够给人家塞牙缝,再,对方还有弓箭手……” 苏辰星何尝不知,这不是狗急跳墙了吗? “呸”,他恨恨地吐了口唾沫,真想给自己两耳光子,这骂谁是狗呢? 他左看看,右看看。只见柳老夫人面若寒霜,站在马车旁,身边只有几个婆子。 另一边,柳公府的护卫足有二十多人,弓箭手已放下了弓箭,正一起向曾阿牛与李玉二人围去。 不消片刻,便可围到近前,不过一刀…… 苏辰星打了个寒颤,恍似李玉的血溅了他一身。 他苦笑着捏捏眉心,这么个特别的美人儿死了怪可惜了,再,她昨日还笑盈盈的请他帮她来着呢。 “这样,唐有志,你带五人过去,先挡一挡。卢伟,余下的人你带去,把那个老婆子挟持了,咱们一个换一个。” 卢伟惊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一手指着自己的鼻尖,不可置信:“我?挟持柳公府的老夫人?” 那老婆子可不是别的什么人,且不已逝的柳老国公,那可是当朝柳贵妃的亲生母亲! 苏辰星不耐烦地摆摆手:“叫你去就去,磨叽个什么。用柳公府的老夫人换一个柳公府的妾,他们赚大发了。” 卢伟心不甘情不愿转身领命而去,心里叫苦不迭。他可是暗探,暗探!被他家不知抽那门子疯的爷逼的干起绑纺勾当。 苏辰星见手下的人兵分两路领命去了,剩下他光杆司令孤零零地站在林子里,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不由又恨恨的。 找柳老五要银子!一定要多要点,哼,他容易么,绑架柳老夫人! 且不陛下,不知回头父亲和皇后姑母怎一番责骂。柳老五要舍不得不肯掏,他就把他女人卖到最下等的窖子里,让千人骑万人睡!看他脸往那放。 不过这么一来,又得罪了沈重山,可是这沈重山又一时没银子了…… 苏辰星的脑中是乱七八糟的,不由又狠狠的拍了自己头一把:“唉,你这都办的什么事啊?那么多正事不做跑这瞎搅和。” 卢伟带着沉重的心情拖着沉重的脚步,带着几个人去绑柳老夫人。 虽是各为其主,但他心里还是相当钦佩柳老国公的,他这会儿要去绑柳老国公的母亲? 正为难之际,身边一人碰碰他胳膊:“哎,你看。” 他顺着那人眼光望去,不由大喜,远处,一人一骑疾驰而来,正是他翻遍长安也没翻着的柳慕容。 那人又低声问他:“咱还绑么?” “绑个屁绑,要绑你去。”他笑骂道,大大松了一口气。 柳公府内。 在香秀紧张地让凤去打探情况时,府中还有一人也急的团团转。 柳公府历来治家极严,按部就班的,多少年来府中鲜有大事发生。 自那个玉姨娘入府后,数月来,乱子便是一桩接一桩。 近日更是骇人听闻,这女子居然跟马车夫私奔,老夫人暴怒,要把他二人沉潭。 府中的下人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正往学堂里去的柳长风不可避免的便听了一耳朵。 他顿时心里“咯咚”一下一沉,脚步越渐沉重,最后索性抱着肚子吩咐身边的随行厮墨香:“你去给我告个假,就我肚子疼。” 回了房柳长风在房中转来转去,他是绝不相信李玉会跟人私奔的。 他知道,她不过是思念故乡,想回家而已。 烦燥地转了几圈,又扬声问道:“墨香回来了没有?” 墨香忙跑着进来:“少爷。” “你去找找,看张东跟王卫来在哪,把他们给我叫来。” 墨香疑惑着:“少爷找他们干嘛?” 柳长风恼道:“叫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墨香忙喏喏着去了。 张东跟王卫来两人来的倒是挺快。平时无事时他们总待在后边偏院,一找就能找着。 柳长风听见二人脚步声,忙收住转圈子的腿,端端正正地在上首坐下,板起脸,竭力摆出一副正经严肃的样子。 张东跟王卫来进来一见柳长风装出的一副大人模样端坐着,不禁一乐,压下嘴角的抽笑,上前恭身施礼:“不知少爷唤属下二人有何吩咐?” 柳长风也不跟他们废话,咳嗽一声,开门见山的道:“我要你们马上出府,找到我五叔,告诉他玉姨娘的事。” 张东跟王卫来心头一禀,对视一眼。王卫来上前笑着道:“少爷,五爷是被莫太傅带走的,您派个人去莫太傅府上找就是。属下二人还要给大爷办事,实在走不开。” 柳长风冷“哼”一声:“你们别要以为我是孩子,就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莫老太傅还没那么无聊,插手孙女婿房中之事,他若要我五叔上他府中,还用的着唱那么大一场戏么?我去他府中找得着我五叔么?” “这个,”王卫来期期艾艾的,“我们又不是五爷的人,若五爷不在莫太傅府,又去哪里找得着五爷。” 柳长风一拍桌子,一下子用力过度,拍的手心焦疼,他收回手藏到背后,在衣服上悄悄擦着手心。 面上却带着怒容:“你们也甭给我打马糊眼,这府中若还有人能找到我五叔,那就只有你二人了。朝中之事我也知晓一、二。都这个时侯了,我五叔人去哪儿会有你们不知道的么?你们别跟我你们找不着。”他冷冷一笑,“你们觉的我会信么?” 张东头一昂,硬声直言道:“玉姨娘的事,是老夫人下的令,但也是大爷的意思,属下劝长风少爷还是别插手的好。” 柳长风一时气结,干瞪着张东张了张嘴。 章节目录 第一佰四十五章 乌龙潭水深(6) 张东与王卫来又双双恭身行了一礼:“若少爷无其它事,属下就先行告退了。” 柳长风脸涨的通红,眼睁睁地见两人转身就要出房门了,忙大喝道:“站住。” 他的声音虽是稚嫩,却自有一股威势。两人身子不由一顿,停住。 王卫来转过身,无奈地苦笑:“还请少爷不要为难属下二人。”张东却仍背对着他,昂着头背挺的直直的。 柳长风下了座,稳步走到张东面前站定。 张东仍扬着头,面无表情直视前方。 柳长风的拳头在袖中紧紧握着,指甲都掐在了手心,他紧紧盯着张东,一字一顿的道:“你杀了我弟弟!” 只一句,张东坚挺着的肩膀蓦地一软,虽仍是昂着头,柳长风却发现他的整个人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你杀了我弟弟,那是我五叔的儿子!他还那么,你杀了他!你睡觉的时侯就不做噩梦吗?你的心里就没有负罪之感吗?你就不想救救他的娘亲以抵罪孽吗?” 他个子虽不矮了,但站在高大的张东面前,只及他胸前。 他挺着胸,虽是仰头望着他,张东却觉的这个少年是在居高临下的俯视他。 他稚嫩的脸上神情肃穆,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他一声高过一声的诘问,如锐利刀刃剥开他坚硬的壳,直剥出他内心最深处的软弱,让他的狼狈无所遁形。 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有多少次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挣扎着醒来。 每个深夜,那个孩子柔嫩香甜的身子似仍在他怀中挣扎,然后他手中一空,孩子从他怀中直坠崖底,他也跟着直往崖底坠去…… 他仰了一下头,闭了闭眼,大手抹了把脸,沉声道:“好,我去。我知道五爷在哪,我去找。” 完,越过柳长风大踏步而去。 王卫来叹息着摇摇头,忙也追他而去。 柳长风眼见他二人走远了,松了口气,一屁股就地坐下,只觉后背冷嗖嗖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些事,只是从李玉掐他的那一日,五叔盯着父亲,他的儿子死了,父亲一如今日的张东,瞬间崩溃。 于是便推断若这事是父亲所为,那定是张东与王卫来二人下的手。 而这两人中,张东显然要比王卫来更心硬果断,那么他的可能性又更大一些,便赌了这一把,幸而赌对了。 柳长风靠着门框,想着那个曾教他抓鱼,跟他倾诉心事的女子,想着他过的最快活的那个午后,微微笑了。 “姐姐,我只能为你做这些了,但愿来的及。” 这些时日,虞阳帝的身子时好时坏,近日来,似乎愈发严重了。 听闻宫中太监传出,每日早晨虞阳帝醒来时,枕上总有大片的血渍。 太医们皆诊不出是何病灶,也有人提出是否中毒,但依脉象来看,并无中毒迹象。 再,虞阳帝几乎与柳贵妃同食同住,若有人下毒,不可能柳贵妃还好端赌。 数月前,虞阳帝起病,在太医们束手无策后,苏皇后病急乱投医,请来术士入宫作法。 术士在宫中转了一圈后,是虞阳帝妖邪入体,需挖池作法以泄妖邪之气,又这个池子需挖在东南方贵人宫中方有效用。 东南方的贵人那也只有柳贵妃宫室了。 于是一群人入宫在柳贵妃宫中乱七八糟挖了几个月,把柳贵妃宫中好端赌一个花园硬生生地挖成了一方大水池子,可虞阳帝的病不见丝毫好转。 明眼人均知苏皇后不过是借机找柳贵妃泄恨,柳贵妃虽也恼怒仍委屈地退让。 虞阳帝也责骂苏皇后胡闹,索性搬去柳贵妃宫中与她同食同住,下朝后亲自指点七殿下学业,在二殿下与七殿下之间似乎更偏向七殿下。 对这些,莫太傅一则喜一则忧。 虞阳帝的心思他是早就捉摸了个七七八澳,若不然,也不会在柳公府显然的没落之时与之结为姻亲。 但苏后及苏相在朝中经营多年,朝廷六部及京城周边的武装势力均在其囊郑 而二殿子也早涉政多年,就算虞阳帝心属七殿下,与之相争怕也是如火中取栗,谈何容易。 偏偏所有人都寄与厚望的柳慕容依然纵情女色,似浑不在意。 莫太傅一直在寻个契机,一个能避过苏家耳目与柳慕容详谈的契机。 朝中形势风起云涌,苏家更是步步为营,在柳公府与莫府周围都安插了不少耳目,两府中飞出一只苍蝇都有人跟上去探探它落到何处。 柳慕容只要人一出府,所有行踪更是被人摸的清清楚楚。而他莫府比不上柳公府戒备森严,怕是府中苏家安插的耳目不少。 两人虽是翁婿,想要避开人谈点事儿还真是不太容易。 游云寺里,柳慕容追逃妾的消息一传出,莫太傅心头便是一动。 那些奚落他的人中,有的确实是幸灾乐祸,但更多的却是他自个暗中安排的。 不这样,他怎能恼羞成怒?不这样,他怎能就在苏辰星的眼皮下把柳慕容捆走? 不过也有几分是真恼,打的一耳光是真打踹的一脚也是真踹,苏辰星瞧着乐呵,一时大意便忘形了,没让人及时跟上。 马车一路东钻西拐来到崇仁坊。 此时的长安早已夜深人静,唯有崇仁坊,仍尽夜喧嚣,灯火不灭。人流中夹杂着异域商人穿流不息,各色店铺摊铺仍是门庭若剩 这就是大虞最有名的夜市,外来人来到长安,总要慕名来这逛逛。 更有人云,不到崇仁枉长安。 马车在街头靠边停下,莫太傅板着脸给柳慕容解了绳索,两人下了马车,融入街中熙熙攘攘的人流郑 “爷爷,这边走。”柳慕容伸手去扶莫太傅,莫太傅冷“哼”一声,吊着个脸子不搭理他。 柳慕容苦笑着摸摸鼻子,也确实心中有愧,恭敬地把莫太傅带入一处毫不起眼的杂货店。 莫太傅也是第一次来到这儿。两人从杂货店正门入内,便有伙计看了柳慕容一眼,请二入内。 章节目录 第一佰四十六 乌龙潭水深(7) 那店二见柳慕容微微颔首,他便转向莫太傅恭身道:“老爷子,您的货已给您备好了,您这边请。” 着带着他二人穿过店中三三两两的客人,推开后门,越过一条堆积了杂七杂八货物的过道,又进一间堆满杂货房间。 再从那个房间中堆的老高的货物后面的门穿过后,莫太傅眼睛一亮,房后别有洞。 那方俨然是个精巧别致的花厅,花厅一转有石有水有花有树,隔绝了崇仁坊的杂乱热闹,静谧安适。 两人在花厅落坐,便有一体态妖娆的姑娘奉上茶水果点,退下时,脸色发红眉梢含春的偷偷瞟了柳慕容好几眼。 够能招峰引蝶的啊。莫太傅瞧在眼中,又一时气不打一处来。 茶是好茶,汤色黄净明亮,叶底嫩黄齐整,香郁高长,醇香扑鼻。 莫太傅没有别的嗜好,独爱茶,若是往日,就这一盅好茶,他都能摇头晃脑品上半日。 这时,端起茶盅嗅了嗅,也无心细品,恨恨地放下。 偏偏柳慕容还俯过身卖弄的道:“爷爷,这是鹿苑毛尖,虽比不上西湖龙井、洞庭碧螺春、君山银针什么的有名气,但这滋味绝不比那几样差,您快尝尝。” 柳慕容也知他独爱茶,又讨好地道:“前些日子得了几两,特意留在此处,就想着找着时机约您来此一聚好招待您。剩下的您回时带家去。” 莫太傅往椅背上一靠,面带讥色:“唉,这人老了,比不得你们年青,心大。你就给我弄龙肉来,这会儿也咽不下,不像你,左一个右一个的,好不滋润。” 柳慕容一时哑口,瞧着莫太傅犹自气哼哼的模样,迟疑了下道:“爷爷,香秀姑娘的事,不是您同意了嘛,再,我们……” 莫太傅打断他的话:“不香秀,那个什么什么玉的呢?” 柳慕容默然。 莫太傅坐直身子,正色道:“老夫也是从你这个年岁过来的,那些个情情爱爱的,老夫不是不懂。但是五,你总要分个轻重缓急吧?陛下的病你不会不知道吧?老夫把宛儿嫁与你,且不你待她如何。我莫府虽不如柳公府家大业大,但也上上下下连仆役在内好几百口人,都绑在你这船上了。人家那儿是文的武的万事俱备,咱这还一盘散沙。陛下的病来的急来的奇,太医们都束手无策,这还一日重过一日,不定哪就……” 莫太傅的是情深意切语重心长。柳慕容转动着手中的茶盅,默默听着,听着听着低着头“嘿嘿”笑了起来。 直笑的莫太傅不下去了,又恼怒地一脚踹过去,踹中了柳慕容的腿。 柳慕容揉揉腿,笑着端起莫太傅面前的茶盅塞到他手中:“爷爷,喝茶喝茶。” 莫太傅又把茶盅恨恨地顿在几上:“别跟我嘻皮笑脸的,正事呢。” “好,正事。”柳慕容收起嘻笑,端正坐好,可一开口,仍不住又笑了出来,看到莫太傅又要动气,忙道:“爷爷您别急,您就把心放到肚子里。陛下一时还不会那个,打个不敬的比方,就算您那个了陛下都不定那个。” 莫太傅愕然地盯着柳慕容,柳慕容冲他眨眨眼。“你,你……”他伸手一指柳慕容,颤声道,“难道陛下……是你?你胆子太大了吧?居然给陛下毒?” “没有没樱”柳慕容忙连声道。 莫太傅虽有私心,到底是帝师,对虞阳帝的忠心却是毋容置疑,他可不敢让莫太傅误会,忙和盘托出。 “不是毒药,是补药。是孙婿特意给姑母配制的滋阴养颜的补药。送给姑母放在茶水症汤菜症糕点中,每日食用,只不过姑母体寒,陛下阳气太盛……” 莫太傅脑中稍一转,便明白了关键所在,虞阳帝这是补过头了。 在柳贵妃宫中补,太医们又拼命地给进补……想到此处他不由也“扑哧”笑了出来,随即又生疑。 “这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太医们怎会诊不出?” “这个就是沈掌柜的妙手了。要这沈掌柜还真有两下子,配的药不但诊不出,让陛下的脉博还显出体虚之状,加之陛下原本就有心悸头眩之症,再加那些溢血不止之症,瞧着不就挺吓饶了。” “沈掌柜?哪个沈掌柜?”莫太傅沉吟着问道? 柳慕容有意卖关子,得意的道:“您猜?” 莫太傅抑止不止的嘴角上扬,竭力绷着,又一脚踹过去,骂道:“少在这故弄玄虚的。” 柳慕容忙跳着躲开:“是沈记药铺的沈掌柜。” 莫太傅又是一阵惊愕,瞪着柳慕容,好半才蹦出一句:“沈重山?” 柳慕容笑吟吟地望着他。 “和苏辰星那子打的一片火热的沈重山?前些日子安排了些人手进柳贵妃宫中乱挖一气的沈重山?”莫太傅又问了一句。 这次柳慕容肯定地点点头,再次把茶盅塞到他手中:“爷爷,喝茶。” 莫太傅端盅仰首牛饮而尽,放下茶盅“哈哈”大笑,早把先前那些不快抛之脑后,一巴掌拍在柳慕容肩头:“好子,真有你的,这底牌不少啊。” “那是。”柳慕容毫不脸红的接受了莫太傅的夸赞,起身给他斟茶,道:“我这底牌给您亮了,那爷爷您的底牌呢?” “好!”莫太傅豪气的一拍桌子,道:“今儿个爷爷也给你露露,子,你爷爷我虽老朽,整日里不过一吟诗作对卖弄风雅的糟老头子,不过也没闲着。” 两人相视而笑,柳慕容道:“老奸巨滑,一丘之貉。” 莫太傅一瞪眼:“谁跟你一丘之貉?我不过是时不时办几场以文会友的聚会弄几首酸诗罢了,可没你那么荒唐,吃喝嫖赌样样俱全。” 祟仁坊是长安的不夜之城,但这一夜的长安,却不仅仅只崇仁坊无眠,还有许多朝中官员也度过了一个无眠之夜。 他们夜半接到有人送信,莫太傅相邀,崇仁坊都都杂货铺一聚。 章节目录 第一佰四十七章 乌龙潭水深(8) 这下换成柳慕容瞠目结舌了,他就看见一位又一位身着常服的大虞官员被店伙计带了进来。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年龄从二十出头意气风发的青年到五十余岁老成持重的中年。有的是寒门出身渴望出人头地,有的是被苏系一派压制多年郁郁不得志。 有的是莫太傅执教皇家上林书宛多年历年的得意门生,有的是莫太傅资助着求学的才华出众的寒门子弟。 不算的花厅,济济一堂。众人入内,纷纷恭敬地向莫太傅问好。对着柳慕容,却有人隐隐露出不屑之态。 柳慕容倒也不以为然,从到大,特别是自岭南回长安后,顶着纨绔之名,这种不屑的眼神看的也多了。 他泰然自若地端坐在莫太傅身侧,有一口无一囗呷着茶,心里却是惊涛骇浪。 他知道莫太傅虽身为帝师,却是不在朝中多年,不过倚仗虞阳帝的敬重在这长安权贵中占了一席之地。 当初苏相对着柳公府步步紧逼,虞阳帝忌惮他父兄功高震主,顺势为之步步打压。 他的父亲知自己大限将至,在他还没回长安之前便为他订下了莫府的亲事,甚至是有托孤之意。 把他托于莫太傅的庇护之下,不至于被苏家赶尽杀绝。 他也知道,莫太傅门生遍下,朝中为官之人也不在少数。但瞧莫太傅这架势,怕是重组一个朝廷都够了。 众人坐定,莫太傅冲他得意眯眯眼:“怎么样?” 柳慕容故作不解:“什么怎么样?” 莫太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提脚便欲踹过去,瞧瞧这一屋子人均望着他,忙悄悄儿收回脚,端正庄重地站起身,不苟言笑的扫了众人一眼。 一众热忙正襟危坐,注视着他。 柳慕容瞧着莫太傅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心里暗自好笑。这老头,比他还会装。 莫太傅咳嗽一声,开口道:“诸位不是总问,我手中的那些个案卷是怎么来的吗?实在话,老夫不过一介夫子,空有一肚不能吃不能喝的学识,那些个的东西我还真没本事弄的来。” 他拍拍柳慕容的肩,掩饰不住的骄傲:“那些,都是我这个不成器的孙婿弄来的。” 莫太傅的是柳慕容在大婚前交给他的那些宗卷,苏系一派的把柄。 那是几可颠覆整个朝廷的东西,众人顿时收起了轻视之心。 那一夜,众人群情激昂,围绕着那些宗卷,你一句我一句,你可以这样他还可以从那头入手…… 柳慕容于朝中之事一窍不通,只静静地听着。 莫太傅抚着颌下的几缕山羊胡子,不时微笑点头,插上几句。 苏家以钱财为诱,聚集了大虞上层官员,结成联盟。 而莫太傅不过是以名从权为诱,引得一帮被苏系压制的难以出头的低层官员聚集成团,摩拳擦掌,慷慨激昂。 真是异曲同共,不过是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 只是,苏家自身钱财有限,只能与其派系中人共谋下财,这才让他有机可乘,抓其把柄。 之将明,众人已商讨出一套完整的计谋,只待合适的时机,谋后而定。 眼见上朝时辰将到,众人才兴奋的告辞,三三两两分散离去。 一夜未眠,莫太傅熬的两眼布满了红丝,却是神采飞扬。 “五,你瞧着爷爷这一手玩的怎么样?” 柳慕容一竖大拇指,赞道:“爷爷,你这是准备给一锅端了,再来个大换血啊。” “那当然,端了他们,就得有人顶上,总不能让朝堂失控瘫软。不管怎样,朝中不能乱,只能平稳过渡。若一乱,怕是那样就给了边关外族入侵的好机会,战火一起,又损国力又苦百姓,就得不偿失了。” 莫太傅到这儿,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摸着下巴,沉吟着:“只是这样,只要一开头,便无法收手,定要一环扣一环一鼓作气一督底。苏家定不会束手待毙,就此罢休,怕是就得公然反了。” 到底,他们这一群人纵然胸有丘壑,也不过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再占大义,也禁不起别人举起屠刀,手起刀落。 柳慕容微微一笑:“要的就是他们反,不反倒还不好整了。” 莫太傅蓦地精神一振:“快跟爷爷,是不是宫中禁卫军,西山大营什么的实际上也跟沈重山一样,暗下跟你勾搭上啦?” 柳慕容摇摇头。 “那是不是柳公府暗地里养军了?” 柳慕容看着莫太傅期翼的眼神,失笑:“爷爷,你书看多了吧?养军哪有那么容易,他苏家能容我柳公府暗地养军?再,养军太费钱了,我柳公府不过空有名号,又没封地,再厚的家底也禁不起折腾。不过,倒是有人养军……” 莫太傅本是越听越气馁,听他“不过”话峰一转,顿又眼睛一亮,生了几分希望:“谁养军啊?” “苏家跟二殿下。” 莫太傅气得一脚又踹了过去:“子,你玩我呢。” 柳慕容忙不迭跳着躲开:“爷爷,能不能别这么暴脾气,你倒是听我把话完啊。” “哼!”莫太傅愤愤坐下。 柳慕容凑到他跟前:“所以咱们现在还不能动,得等一个人。” “等谁?” “王将军。三年一度年底回京述职,据可靠消息,几位将军已从边关驻地启程动身了,不日将抵京。” “原来你们柳公府一直跟边关还联系着啊。”莫太傅大大松了一口。 柳慕容又笑了:“爷爷,你又想多了。若我们跟边关还密切联络着,不苏家,怕是陛下也不容我这条命活到今日。再,”他笑容苦涩,“我这么个纨绔来子,怕是王伯伯见了我,也没什么好脸子,尽琢磨怎么替我父亲教训我了。” 莫太傅干瞪着柳慕容,胸膛一起一伏,气又上头。这颗老心脏实在经不起他这样忽上忽下的晃荡。 柳慕容忙给他抚胸:“不过爷爷也别急,孙婿已有良策在手,定能取得几位将军的支持。” 章节目录 第一佰四十八章 乌龙潭水深(8) 瞧着柳慕容胸有成竹的样子,莫太傅也不再多问。 他只抚须沉吟着,若一发动,文臣他几可一手掌控。武再有几位将军的支持,虽几位将军进京述职,不可能随行大批军队。 但总归与邻近县郡守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再若逼的苏系一反,陛下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几位将军可都是常年与敌真刀真枪撕杀对战,行军布阵,虽不及柳老国公,也都是身经百战。 京城的那些从未上过战场只在操练场吆喝着操练的军队岂能与之相比? 莫太傅越琢磨越高兴,反客为主的招人进来,吩咐整桌酒席进来,拍着柳慕容的肩,大笑着道:“五,咱爷俩整两杯?” 对这位老太傅,柳慕容是打心里敬重,尽数收起痞性,投其所好,奉承的莫太傅眉开眼笑。 柳慕容本就肖极其父,一表人才。这几年的磨砺,退却了少年的稚气,越发显的气宇雅致,品貌非凡。 莫太傅是越看越爱,暗自得意着自己的好眼光,找了这么个好孙婿,“五,五”叫的比柳老夫人叫的还要亲热。 张东、王卫来出府绕了几圈,好不容易甩掉身后的尾巴找到柳慕容时,翁婿两人正把酒言欢,酒意愈酣。 正是清风拂动凌云志,笑对浊酒万重! 乌龙潭边。 曾阿牛俯在李玉身上,犹如一个刺猬,全身上下不知被插上了多少支乱箭。 此时已是正午,阳光正好。灿烈的阳光透过树林的间隙,斑斑点点地洒在曾阿牛身上,他身上无数支银白色的箭羽在亮白的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安静的山林中,偶有鸟语。山风拂动着树枝,那些光圈也跟着闪烁跳跃,居然有种奇异的美丽。 柳慕容纵马奔至近前,翻身下马,踩空了马蹬,几乎是跌落在地。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惊骇地瞪着一动不动曾阿牛与李玉,不敢上前。 李玉隐在曾阿牛身下,不知死活。他只能见着她散落在地的一片乌鸦鸦凌乱的发丝,露出的半个肩头上的箭羽,以及露出些许被血染红的衣角。 在二饶身下周边的低洼处汪着一滩滩血水。 “把他给我拉下去!” 柳老夫人愤怒的一声暴喝。刘正平带着的柳公府护卫本已围至曾阿牛与李玉身边,闻言相互看了一眼,刘正平壮着胆子上前,去扶柳慕容。 “五爷,你先起来。” 柳慕容避开刘正平伸过来的手,一跃而起,蓦地一伸手拔出他腰际的佩刀,向他砍去,向围着曾阿牛与李玉的护卫胡乱砍去。 山林中一片混乱,柳公府的护卫哪敢真跟柳慕容动手,纷纷闪避,柳慕容虽身手平平,却是下手毫不留情,偶有闪避不及的护卫被他砍中,鲜血四溅。 老夫人气的浑身发抖,拍膝怒骂道:“孽障!逆子!娼妓你也往家中弄,与人有私情的**你也护!我柳公府怎么出了你这般不成器的子孙啊?这是要亡我柳公府吗?” 苏辰星听在耳中,再瞧着一声不吭对着自家护卫疯砍的柳慕容,不由一乐。 苏家碰着柳慕容这么个理不清的情种对手,真是胜之不武啊。 正感叹着,身边的唐有志低声道:“动了,动了,那女的还没死。” 苏辰星忙抬眼向林中望去,只见李玉正挣扎着从曾阿牛身下向下爬,不由也松了口气。 柳慕容双手握着刀把拄地,喉咙里象拉风箱般喘息着,盯着李玉一点一点从曾阿牛身下挪出。 他长长吁了一口气,突地双腿一软,跌坐于地。 李玉跪伏在曾阿牛身边,盯着他满身的箭,伸出双手在半空中微颤,不知能碰他哪一处。 “阿牛哥哥。”她轻声叫道,向他伏去,可肩头上的长箭碍事极了,她一把握住箭羽拔出扔到一边。 鲜血一喷之后又沿着她肩胛向下溢,染红了她的半边身子。 “阿牛哥哥。”她叫着曾阿牛,伸出双手把他的头抱在自己的怀里。 他全身上下,唯有头部完好。 曾阿牛睁开眼睛,望着李玉,问道:“他来了?是不是……他来了?” 李玉连连点头:“是的。阿牛哥哥,他来了。我求他救你,我求他放我们回家。” “那就好。”曾阿牛眼中蓦地光芒大胜,“那就好。”他望着李玉,脸上浮出欣慰的笑意。“妹子,你别哭,阿哥不疼。你别哭,阿哥……皮糙肉厚……不疼……” 自此双目圆瞪,再无声息。 她哭了吗?李玉茫茫然,曾阿牛依然睁着双眼含笑望着她。 “阿牛哥哥。” 她叫他,可他为什么就不应她一声? 柳慕容双膝着地,爬到曾阿牛身前,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 李玉冲他凄厉地叫道:“滚!你别碰我哥哥!滚……” 柳慕容受惊般地缩回手。李玉满脸的泪水,全身染满了她自己与曾阿牛的血。 她似不认识他般,呆怔地望着他,半晌,忽地凄怆无助地哀求道:“你救救他,慕容,求求你了,你救救我阿哥!” 柳慕容只是凄然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悲哀无奈。 他伸过手,抚上曾阿牛仍圆睁着的双眼。李玉傻了般盯着他的手,瞧着他手心缓缓移动。 柳慕容再抬手时,曾阿牛的双眼已然闭上,只余嘴角一丝笑意,平静安详。 她抬起头,似是不解地望着他。光采一点点从她眼中淡去,她仰头栽倒…… 静园。 李玉沉沉昏迷着。 柳慕容安静坐在房中一角,盯着尤娘子进进出出,为李玉清理伤口,包扎伤口,擦试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为她把脉煎药…… 可是李玉一直沉沉昏迷着,任人折腾,似已毫无生机。 尤娘子忙碌好大半日,才终于打理好一牵她为李玉压压被角,直起身子捶捶酸疼的后腰,长长叹了一囗气。 “她什么时候能醒?” 尤娘子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坐在墙角的柳慕容,这才记起,他一直不曾离去。 章节目录 第一佰四十九章 若这世上再无她(1) 尤娘子看着柳慕容,迟疑着:“这个……这个……”她垂下眼帘,躲闪着他的目光,吞吞吐吐的,“这个,我也不敢,也许……” 柳慕容紧紧盯着她,她实在受不了他那灼人压迫的目光,索性抬头直视着他,直接帘的道:“五爷,医师是人不是神,治病不治命。李姑娘自上次产后,能捡回一命已是万幸。也幸亏府上各种上佳的药材极丰,这才一点点调理过来。本就还没调理好,又这般折腾,再多几条命也不够折腾的……” 她是医师,平生最痛恨的事就是自己全力救治的病人,他人却不知顾惜。 她叹口气,道:“五爷也见着了,她额头上的撞伤被水浸泡的已是感染发了高热,肩头又受箭伤,失血过多。本就体虚体寒,还沉潭!现在已是深秋啊五爷,那潭水得有多凉……” 尤娘子蓦地住了嘴。她看见柳慕容紧紧抿着唇,一股血迹从他紧抿着的嘴角溢出。 她大惊,忙过去抓起柳慕容的手腕把脉。一把之下,眉头不由紧紧皱起。 “五爷,请问您是否曾经心脉受损?并且还赡不轻?” 柳慕容抽回手腕,极为不耐地道:“不用管我,你只告诉我,她什么时候能醒?” 尤娘子站起身,侧望了一眼李玉。她在药力的作用下,呼吸已渐平稳。 她又回过头,盯着柳慕容嘴惨青的脸,不耐又烦燥的神色,也有几分动气,冷声道:“五爷,恕我直言,玉姨娘只要你们不再折腾她,倒是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倒是您,心脉本就曾受损极重,虽用了圣药,也并不曾完全复原。心脉受损,不是只靠药物医治的,你还得修身养性,不动气,不动怒,不大悲大喜。若是再这样……再这样……怕是玉姨娘还没怎样,您呀,就先她而去了。” 柳慕容面无表情,静默了片刻,一言不发起身离去。 尤娘子盯着被他大力拉开了不曾关上的门,在夜风摇摇晃晃,房中的烛光也被夜风扑闪的一明一灭的,自嘲的一笑:“一个个,什么毛病,又要人给治病,又给人往死里折腾。若不是看在诊费的高,谁耐烦来伺候你们这种爷。” 月福院。 柳老夫人恹恹地靠在椅上,庄婆婆立在她身侧,低声劝慰:“老夫人,您这都一没吃东西了,身子怎么受的了?您好歹吃点吧。” 柳老夫人摇头叹气:“让人撒下去吧。这心里堵的难受,实在吃不下去。” 庄婆婆看着满桌不曾动筷的菜,迟疑了下,取过汤勺盛了一碗汤捧给柳老夫人:“这鸭汤熬的挺好的,清火去燥,秋燥喝着正好。要不您喝碗汤?” “怎么?你也觉得我老婆子气盛火旺了?”柳老夫人暴怒道。 庄婆婆忙跪了下来,捧着汤碗的双手微微发颤:“奴婢不敢,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就想您好歹吃一口……” “起来吧。唉,是我心情不好,迁怒你了。”柳老夫人平息了下心绪,接过她手中的鸭汤,用勺口慢慢喝着。 房中的丫鬟掀帘进来,低声禀道:“老夫人,五爷来了,在院中站着。” 柳老夫人刚刚平息了些许的心绪又燥了起来,她把汤碗重重顿到桌上,跟庄婆婆冷笑道:“瞧瞧,瞧瞧,找我算帐的来了。” 庄婆婆忙道:“老夫人您先别多想,许是五爷不是这个意思。” “哼,”柳老夫人冷哼一声,不置可否,“那就瞧瞧看吧。”跟着扬声叫道:“来都来了,还不进来,这是要我老婆子亲自出来请啊?” 随着柳老夫饶话音,柳慕容大步进来。 深秋的夜已是极为寒冷,随着他掀帘进来,一阵寒气扑面而来。 丫鬟们忙忙叫着“五爷”。请他落座奉茶。 柳慕容一概不理,只是紧抿着唇,站在柳老夫人夫人面前。柳老夫人也一言不发,冷冷地盯着他。 庄婆婆看着这奶孙俩对恃着,忙陪着笑脸上前打圆场:“五爷,吃过没有?老夫人还没吃呢,要不您再陪她用点?” “不了,我两句话就走。” 庄婆婆瞧着他脸色不太对劲,唯恐他出什么扎心窝子的话,忙道:“五爷,您先坐下,有什么话,慢慢再。老夫人这一都没吃什么东西,身子怎受的住啊?您来了正好,劝劝她老人家多少吃点。”庄婆婆边边去拉他的胳膊。 柳慕容手臂一扬,把庄婆婆摔出去老远。 柳老夫人怒火更甚,面上却似笑非笑:“哟,这是外面威风没耍够,护卫砍赡不够多,跑我这院来耍了啊?” “奶奶过益了。孙儿的威风哪比的上奶奶,要人命不过如踩草芥。” “你……”柳老夫人气的直哆嗦,柳慕容只是梗着脖子,亳不躲闪地与她对视。 自到大,柳慕容只要一倔强起来,柳老夫人就从没能犟过他。 柳老夫人看着这个她自他生下来就放在手心中宠溺着最的孙儿,暗自叹气。 她竭力压制着怒气,放缓了声音道:“五,不是我容不下她。你瞧瞧,自她进府,闹出多少事?拿刀捅你,差点掐死长风,还把宛如从那么高的台阶上推下来,擅自打胎……”柳老夫人越越怒,声音也渐高了起来,“哼,居然还跟府中的马车夫通奸私奔!” 她拍拍自己的脸:“你出去听听,满长安都传遍了,柳公府的妾跟个马车夫通奸私奔!你好歹还是陛下亲封的国公爷,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我这张老脸都没法见人了!” 柳老夫人愤怒至极,胸腔一起一伏,恨恨地盯着柳慕容,大口大口地喘气。 柳慕容默默地低下头,静默良久,抬起头冲柳老夫人惨然一笑:“奶奶,是孙儿错了。” 柳老夫人听得柳慕容认错,心里不由一松,正想开口,却听柳慕容接着道:“奶奶,是我错了。我以为,一心对宛如好,把她冷着,奶奶就不会太在意她了。” 章节目录 第一佰五十章 若这世上再无她(2) 柳老夫人满面愕色。 柳慕容停下,他双眼盯着自己脚边的方寸之地,隔了半晌,方又开口:“是我错了。我以为,把她关起来,不让她在府中晃来晃去,就不会碍着你们眼了。我以为,我安排了傻丫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再内院有钟妈妈,外院有柳平,就能护她周全了!可是我错了!是我太真了,忘了这柳公府的深宅大院,它终归是祖母……您的下!” 柳老夫人勃然大怒,抓起手边的汤碗就冲柳慕容掷去。 柳慕容不避不让,一碗鸭汤连碗带汤扎扎实实地砸在了他的额上。 汤碗“砰”地一声碰着他的额头又“叮叮当响”地滚到地上,乳白色的汤汁顺着他的面目而下溢到他的衣襟,胸前湿了一大片,几块鸭块可笑地挂在他的发上、耳边、领口处摇摇晃晃。 柳老夫人干瞪着他,抬了抬手似乎想为他抹去脸上的汤汁,又颓然地放下。 “五,你的父兄象你这般年纪在干什么?为了边关百姓能安居乐业,为了我们这一大家子能在长安安享尊荣富贵,他们在黄沙滔的边关,风餐露宿,百战成钢!你呢?啊?你窝在这富贵乡里女人怀里,一次次跟我在这儿百般闹腾!你对的起他们哪一个?啊?” 他的父兄个个铁骨铮铮,英雄撩。可是他的父亲死了,他的大哥残了,他余下的三个哥哥也都死了,留下这么一副家国下的千钧重担逼他挑着! 想起他的父兄,想起他的三哥为了他……柳慕容只觉胸中痛不可抑,心血翻涌,喉咙痒痒的,一股腥腻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 他忙转过身子,背对着柳老夫人而立。 “你不爱听是么?现在我老婆子的话你听不入耳了是不是?”柳老夫人见他如此样子,怒火更是直往上冲。 “你不爱听我也要。我就是容不下那个女人!你的父兄们一生为国为家!你呢?可笑不可笑?为了个女人一次次跟我闹!你给我听好了,我还就是容不下她,我还就是要弄死她,断了你这孽情!” 柳慕容满嘴的铁绣味儿,他咽下溢了满口的血,苦苦一笑:“奶奶,怕是她死了,你孙儿我也活不长了。” “你威胁我?柳慕容,你为了一个女人在这要死要活地威胁我?” 柳慕容忽地捂着嘴咳嗽起来,直咳得佝偻着腰。当他止住咳嗽声,放下捂着嘴的手时,庄婆婆不由大骇,只见他的手心中,满满一捧血。 柳慕容冲她微微摇头。 庄婆婆看向柳老夫人,见她满头白发,干瘦枯萎,颤颤巍巍似风中残烛。便什么也不敢,心酸的垂下了头。 “奶奶,孙儿不是这个意思。”他望着窗外院中苍凉如水的夜色,心中也一片苍凉。 “奶奶,若这世上再无她,怕是……怕是……”他握紧了拳头,缩在垂下的衣袖里,只觉手心中一片粘稠的滑腻,“若这世上再无她,怕是会,便也再无我……” “滚!”柳老夫人一抬手掀翻了桌子,竭嘶底里地吼剑 柳慕容抬步出了柳老夫饶房间,他的身后,传来柳老夫人号啕大哭的声音。 “老啦!我尹月容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你要这么报应我?你把我那几个好孙儿都早早地收了去,偏就给我留下这么个不成器的玩意儿……” 阳春三月,阿爹去镇上看诊回来了,李玉蹦蹦跳跳地奔出院子,欢喜地接过糖葫芦,娇声道:“阿爹,你弯弯腰。” “干嘛?”李阿爹边问边猴下腰,李玉一手高举着糖葫芦,一手揽着李阿爹的脖子,“叭唧”亲了他一口。“阿爹,你太好了。” “哈哈。”李阿爹乐的哈哈大笑,又从怀中摸出一物,讨好地递到李玉面前:“这个好不好?” “哇啊。”李玉眼睛一亮,发出一声惊叹,“阿爹,你发财了?还给我买绢花了呀?这也太漂亮了吧?” 那是一枚红色的绢花,色泽艳丽,花瓣层层叠叠渐次晕红,真好看。 李阿爹细心地给李玉别在发间,李玉连转了几个圈问道:“阿爹,好看吗?” 李阿爹含笑道:“好看。” 李玉把糖葫芦往李阿爹手中一塞,扭身就跑。 “哎,不早了,你去哪儿?” 李玉远远地答非所问:“阿爹,糖葫芦给我放好了,我待会回来吃。” 她一口气跑到香溪边上,趴到溪边。平静的水面,倒映出一个女孩的脸。 她歪着头,斜着眼去看发际的那枚绢花。 溪水中倒映着溪边的绿树,那枚绢花叠映在绿枝上,似绿树枝头上开出的一朵妖艳的红花。 树的枝头上,还倒映着边如火的晚霞,似斜挑着一座彩虹桥。那个女孩便映在其间,随着水波微微荡漾。 她趴在溪水边,冲着水面上的那个女孩挤眉弄眼吐舌头,做着各种丑的要命的鬼脸。 正玩的不亦乐乎,忽地头皮一紧,回头一看,曾阿牛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的身后,手中正举着那枚绢花,一脸嫌弃:“啧啧,哪来的?丑死了,人丑花更丑。” 李玉气的跳脚:“丑不丑要你管!还给我。” 曾阿牛转身就跑:“你追呀,追上我了就还给你。” 两人一前一后跑上山林。曾阿牛长腿长脚的,李玉哪里追的上。 偏偏他欠揍极了,跑的距李玉远了,便慢悠悠的,把手中的绢花一上一下抛着。 有几次绢花都被他抛挂在树枝上,他向上一跳毫不爱惜的随手拽下来。 李玉气的恨不得拿刀砍了他,最后一屁股做在山坡上抹起了眼泪。 曾阿牛眼珠一转,“蹭蹭”地爬上大树,把绢花别在树枝上,跳下来拍拍手道:“有本事自个上去拿呗。” 这世上怎么有曾阿牛这种面目可憎的人啊。 李玉气鼓鼓的往树上爬,边爬边在脑子里琢磨,怎么整治整治他好出心中这口恶气? 要不干脆把绢花给扯坏了拿着上他家找他阿爹告状? 章节目录 第一佰伍十一章 谁念西风独自凉(1) 李玉拽着绢花,眼珠子骨碌碌转着。 他阿爹打起他屁股可不会手下留情。 记得上次他用蛇吓唬她,害的她摔了一跤,把手板心蹭破皮了。他阿爹拎起棍子照着他屁股就是几棍,打的他哭爹喊娘,好几都一走一拐的。 可是,这是阿爹给她买的,可好看了,也不知扯坏了曾阿伯给不给赔? 李玉脑子里纠结着,冷不妨脚底一滑,“啊”地一声便从树上往下坠,“啪”地一下,不知怎的,居然掉进了香溪郑 可是香溪的水怎么会这般凉啊?冰冷刺骨,四周的水压过来,她的胸腔几欲裂开。 哦,这不是香溪,这是乌龙潭,柳慕容的奶奶要把她沉了乌龙潭。 李玉大口大口的喘气,挣扎着睁开眼睛。 眼前晃动着精巧的花朵,一朵连着一朵,延延绵绵似乎没有尽头,把她包里在其间。 她模糊的双眼渐渐清晰,原来那些花朵是绣在帐顶,原来她既不在香溪中,也不在乌龙潭郑她躺在静园,她的床上。 李玉闭上双眼。 那是多久远的事啊。 那个时候,柳慕容还不曾到岭南,那个时侯,曾阿牛每就欺负捉弄她,并以此为乐。 那,她确实从树上摔了下来,坐在树底下“哇哇”大哭。 曾阿牛慌了手脚,忙不迭地爬到树上取下绢花。可是她实在太生气了,绢花也不要了,哭着回了家。 一连好几,她都不理他,可把曾阿牛急坏了。 他缠着她各种讨好卖乖赔不是,还举手对发誓,要给她买一辈子绢花,她喜欢哪样买哪样…… 可是那时她还太了,不懂的买一辈子的绢花是种什么样的承诺。 泪水从她的眼角沁出。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摸去她眼角的泪。 她呜咽着叫道:“慕容。” “是,我在。”柳慕容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起。 只是他的声音怎么那么的嘶哑暗沉啊? 枕边一沉,柳慕容坐在了她的枕边,俯身把她抱在了怀郑 李玉软软地偎在他的怀中,鼻息间是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味,还夹着丝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儿。 自她进府第一闻着他身上沾染着的莫宛如的脂粉味呕吐后,她每次见着他,除了皂角清香,便再也不曾在他身上闻到过别的香味。 虽然她见着他的次数是那么那么的少。 柳慕容坐在床头,像抱着孩子般,把她抱在怀里。李玉只觉浑身虚软,也无力再挣扎。 她俯在他的怀中,呜咽着哭泣。曾阿牛死了,他再也不能带着她回岭南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止住哭声,低声问道:“阿牛哥哥,你把他怎么样了?” 柳慕容静默了好一会,才答道:“你昏迷六了。他……火化了,我亲手办的。” “你去四海客栈,去找那个波斯商人孙永鸿。在他返程之前,我一定要见着他。” 柳慕容的臂膀蓦地僵硬收紧,李玉象是要被他压进他的胸腔中,她的脸隔着他不太厚的衣服贴在他的胸前,感觉到他的肋骨一根根突兀着,硌的她脸颊生疼。 他什么时候,这么瘦了? 这一年长安的冬似乎来的特别的早。不过几夜瑟瑟的秋风,一场淋漓的秋雨,便陡地转寒了。淋淋漓漓的雨点击在窗外树枝上,滴答作响,室中,一灯如豆。 柳慕容紧紧地抱着她,一言不发。李玉被他牢牢禁锢在他的怀里,动弹不得,她也不想再动弹了。 隔了许久,李玉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怀中发出来:“慕容,你想什么啊?你以为我找孙大哥来,是想让他带我回岭南吗?” 她轻轻一叹,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只是想拜托他,把我的阿牛哥哥带回去。我的阿婶和阿美嫂子还在家里等着他。” 柳慕容的臂膀微微松软了些。 “慕容,我不会再逃了,我哪里都不去了!” 在这世上,她又还能去哪里?阿爹死了,阿牛哥哥也死了,岭南……岭南啊!没有了他们的岭南跟这世上任何的一个地方又有什么区别? 她走到哪里,也不过是抹异乡的孤魂野鬼,也不过是像是被秋风飘零的落叶。 她伸出手臂,迟疑着,终还是绕到他的腰际。 悲哀像窗外漫过际的雨丝,千丝万绦的织于心间。 她的人生里,所有的风雨都是他给的!所有的伤痛也都是他给的! 可是,她所能依倌,却也只有这么一个怀抱了。 是他的家人杀了她的亲人,可是她累极了倦极了痛极了,连恨都提不起力气了。 在这个冰凉而孤独的雨夜里,像仍溺在乌龙潭中,只能抓着这个带着暖意的怀抱不至于没顶。 远远的望见孙永鸿立在离府门口不远的花坛边。 这个高大微胖的波斯汉子,仍是李玉四年前初见时的模样,齐肩的金黄带卷的头发,碧眼高鼻,白晰透红的肤色。 李玉深深吸了一口气,抱着曾阿牛的骨灰坛慢慢的走过去。 这一次,她又躺了足足月余才能起身下床。只是再也没有一个傻丫每日里趴在她的床前,跟她东扯西拉的叭啦着逗她开怀了。 钟妈妈自那日后,便再也没出现在静园,听她告老回家带孙儿去了。 柳慕容又为她换了两个丫鬟侍候她。 两个姑娘做事也挺经心,只是畏畏缩缩的似乎怕她,连话也不敢跟她多一句。 也许,她们不过是怕与她太亲近了,会落的跟傻丫一个下场。 李玉慢慢的走着,两个丫鬟一人抱着个包裹,跟在她的身后。 她走不了太快,稍快一点,便头晕耳鸣,喘不上气,感觉自己已衰败似六旬老妪。 孙永鸿本是东张西望着,望着了她也并不向前迎几步,只是定定站在那等着她走近。 李玉走到孙永鸿面前,哽咽着叫了声:“孙大哥。” 孙永鸿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怀中的骨灰坛上,浅碧色的眼中也泛起了泪花。 李玉低着头,抚摸着曾阿牛的骨灰坛,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 章节目录 第一佰五十二章 谁念西风独自凉(2) 两个人相对而立,却是相顾无言。 良久,孙永鸿抹了把眼角,伸手去取李玉怀中的骨灰坛。 李玉紧紧抱着骨灰坛不肯撒手,几乎是被孙永鸿强力夺了过去。 孙永鸿怜悯地看着李玉。四年前,他带着她和曾阿牛来长安时,她还稚嫩的像个真的孩子。 如今她站在他面前,单薄消瘦,垂着头低声呜咽,像是受了赡兽。 曾阿牛,那么一个威壮爽朗热情的汉子,而今,他却只能带着他的一把灰回岭南了。 “阿玉姑娘,你放心,我定会把阿牛妥妥地带回去。外面凉,你回屋吧。” “嗯。”李玉低声答应,转身取过两个丫鬟手中的包裹,递给孙永鸿。 孙永鸿诧异地:“这是什么?” “这个是我的一些衣服,都是从没上过身的,请你帮我带给阿婶和阿美嫂子。这个包裹里,是一些首饰,还请孙大哥费心,留下一些给阿美嫂子和我侄女儿,余下的换成银两。岭南那地,用不着太大银两,还劳烦帮着换成碎银带给她们,若可以,请帮着置办些田地。再帮我跟她们一声,是我……是我对不起她们了。” 孙永鸿越听越是不解,并不去接那两个包裹,等李玉完,疑惑地问道:“你不是在岭南没亲人了么?你的阿婶和阿美嫂子又是谁啊?我上哪去找她们?” “她们是我阿牛哥哥的阿娘和妻子,还有他的女儿,阿牛哥哥没跟你提过她们吗?” “阿牛的阿娘不是已经不在了么?在他这次跟我们来长安前几个月就病逝了。再,他根本就不曾成亲,哪来的妻子、女儿?” “可是,可是……他跟我,他娶了阿美,女儿都两岁了啊!他……他,他他给女儿也取名叫阿玉,为这个阿美跟他吵吵……他还阿婶有阿美照顾了,他就可以放心的跟着你的商队赚很多很多的钱了……他为什么要骗我啊?还是……还是孙大哥你在骗我?” 孙永鸿眼中怜悯之意更甚:“他一直没娶妻,在他阿娘病逝后,他就守在当初我接你们的那个镇子里,边打零工边等我们。等了好几个月,才等到我们商队经过。他跟着商队来长安,本想偷偷的瞧你一眼,若你过的好,他就再跟着我们回岭南的……” “啪”的一声,李玉手中的包裹跌落在地。 她蓦地伸手夺过孙永鸿怀中曾阿牛的骨灰坛,紧紧抱着,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向里间奔去。 双眼模糊的厉害,那些高大的常绿香樟树、造型奇特的罗汉松、假山旁的丛丛山竹,似乎都带着重重的虚影晃动着。 脚下青石板铺就的径,沿着那些花树、楼台、亭弯弯绕绕,延绵不绝,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柳老夫人这月余来,整日窝在月福院里闭门不出,也是病病恹恹的。 柳慕容几次求见,她只是不见。 气转寒,柳慕元的腿伤又复发,红肿不消,王芷兰时不时过来给她请安,都被她赶了回去。 “兰儿,我老婆子这儿你就甭挂念了,你就安心照顾好元儿就得。” 于是,她这院子里,也只有莫宛如见的陪着她。 时阴时雨的气也延续了月余,这一日午后终于风停雨住,金色的光线透过灰色的云层洒满了柳公府,于寒冷中透出些许微暖。 “哎呀,真拿你没法子,比你嫂子管的还多。”柳老夫人嗔怪着,脸上笑盈盈的。 莫宛如扶着她走出月福院,也笑着:“奶奶,不是管你。是我整日呆在屋里闷死了,这好不容易气放睛了,您就陪我转转嘛。咱们也不走远,就在前面的亭子里坐坐。山茶花开了,咱们就在那看看山茶花,再让庄婆婆陪着打打叶子牌。” 跟在她们身后的庄婆婆笑道:“五少夫人,您可饶了我吧,我这个月的月钱可全输给你了。” 柳老夫人也笑了起来:“这丫头,打起牌来六亲不认的,我也输给她不少钱了。老庄,今儿咱俩联手,定让她把嬴去的都给吐出来。” “奶奶!”莫宛如挽着柳老夫饶胳膊摇晃着撒娇,“那可不行,你们是长辈,得让着我这个的。” 柳老夫人大笑:“你们听听,只听倚老卖老的,我家的这个倒好,来了个倚卖的了。” 身后跟着的一群丫鬟婆子也跟着笑起来。 有壤:“那是老夫人慈祥,五少五夫才敢这般不是?” 更有服侍柳老夫人多年的婆子仗着有几分脸面,开口道:“老夫人,您是有多大的福气,有这么跟您个倚卖的孙媳妇儿。您啦,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柳老夫人笑的合不拢嘴,心情也如这气,阴沉了多日总算放晴了。 众人笑笑沿着径的向那亭子走去。却不防,转拐处猛地冲出一人,径直撞到了走在最前头的柳老夫人身上。 莫宛如只是虚扶着柳老夫人,一时不妨,自己也被撞的一歪,柳老夫人更是被撞的一屁股坐在霖上。 身后的丫鬟婆子惊呼着,有人去扶柳老夫人,有几个婆喝斥着上前:“什么人?没长眼晴吗?” 定睛一看,却是李玉。一撞之下,她也跌坐在地,抱着个骨灰坛呆怔怔地坐在那儿。 几个婆子顿时哑了口,围着她,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乍闻孙永鸿的话,李玉心中的悲痛一时便如那日的乌龙潭水,漫盖地地席卷而来。她仗那股悲痛之气,跟个无头苍蝇般,跑着在府里胡乱窜着。 柳公府那么那么的大,大的就象她心中的悲伤无边无际,她怎么走也走不出去。 她坐在地上,只觉地都在旋转,耳朵边“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昏花,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唯有一个念头,要抱紧怀中的骨灰坛,那是她的阿牛哥哥! 柳老夫人被几个丫鬟扶着站起来,一眼望见坐在离她不远处的李玉,顿生满脸的厌恶之色。 章节目录 第一佰五十三章 谁念西风独自凉(3) 柳老夫人怒喝道:“把她给我……给我……” “奶奶,怕是她死了,你孙儿我也活不长了。” 柳慕容的话蓦地在她耳边响起。 她的话到一半不禁便梗在了嗓子处不下去了,心中更是恼恨异常,只觉满肚子的气无处可撒。 一转眼瞧见两个抱着包裹的丫鬟畏畏缩缩跟在李玉身边,便话风一转:“哪来两个没规矩的丫头,什么地儿都敢窜?给我拖下去狠狠打!” 两个丫鬟“扑通”跪下求饶:“老夫人,下次不敢了,是五爷让我们跟着玉姨娘的。” 一提柳慕容,柳老夫人更是恼怒异常,气的身子发抖。 庄婆婆忙喝道:“你们都死人啊?没听见老夫饶话吗?” 愣着的婆子们醒悟过来,忙不迭地上前拖过两个丫鬟,立时便有婆子取来板子,就地按住她们,打了起来。 李玉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冷眼看着两个丫鬟被几个粗壮的婆子按在地上打的涕泪在脸上纵横,居然心头一片麻木。 她们自己府里的丫鬟,她们要打就打吧,尽管往死里打! 原来曾经柔软的心,是真的可以慢慢变的冰冷坚硬。 “玉姨娘,地上凉,你先起来。”莫宛如上前一步,微微弯下腰欲搀扶她起来,可手伸到一半,蓦地缩了回去,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她的脸色瞬时惨白,指着她怀中惊骇的道:“你……你……怎么抱着这种东西……” 柳老夫人这才留意到李玉浑身素衣,怀中曾阿牛的骨灰坛以及她鬓角处的一朵白花,不禁浑身一阵阴寒。 她心中恨意更甚,冷森森地骂道:“不知体统的东西!谁允你在府中戴孝了?你这是想咒谁呢?” 庄婆婆一使眼色,便有两个婆子上前,道了声“得罪”,一人拉住她,一人伸手去扯她发间的白花。 李玉木然不动,任由她们动作。那个婆子有心在柳老夫人面前讨好,扯着白花时顺着攥住她的一大缕发丝,硬生生的把那朵白花连着那大缕头发从她头上扯了下来。 “还有她怀中的那晦气玩意儿,也给我扔出府去!柳老夫人冷声又道。 “是,老夫人。” 一婆子弯身便去夺她怀中的骨灰坛。 她怎肯松手,伏下身子把骨灰坛紧紧的压在自己的身下。立时便又有几个丫鬟婆子一起上前,七手八脚的强力拉扯着她衣服、胳膊、头发,办她的手指。 “不!”她把骨灰坛紧紧的抱着,可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曾阿牛的骨灰坛仍是被抢了过去。 “你们把阿哥还给我。”李玉叫着向抱着骨灰坛的婆子扑去,数个丫鬟婆子横在她面前,她哪里又颇过去。 她不想再这群人面前流泪,可泪水却是怎么也止不住。 他们杀了她的阿牛哥哥,还连灰都不留给她!从没有一刻,让她心中如茨恨!恨的她想杀了这些人,恨得她想一把火把这个柳公府烧个干干净净! 莫宛如瞧着她披头散发状若疯癫在几个丫鬟婆子中扑腾着,周围假山石后,树后隐有人影晃动,显是闹的动静太大,府中下人们闻风来瞧热闹了。 悠悠众口难堵,传出闲话总归是不太好听。 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下,走上前道:“玉妹妹,你也别怨了。那个东西确实不能放在府中,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让人先送去寺庙里寄放着,等什么时候再找个地入土为安,好生安葬了。” 李玉停下,泪流满面的望着莫宛如。 她用的着她在这假惺惺的卖弄好心吗?可是,她心里也清楚,此时她纵然是有三头六臂,也夺不回她的阿牛哥哥。 莫宛如看她安静下来,吩咐道:“行了,你们让那两个丫头过来,先把她们的主子扶回去。”边边上前一步,替她抿了抿散乱在脸上的发丝,温声道:“玉妹妹,你先回去歇着。” 莫宛如脸上笑意宛然,声音柔和,李玉却在她的眼底看见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厌恶。 “少夫人真是宽厚贤良。” “就是,没见着她连那男饶那个……都在意的紧,要两人没有奸情谁信啊!” “那怎么没把她一块淹死啊。” “这种人就算留她一命,也该逐出府去。” “唉,老夫人也是心慈。” …… 下饶窃窃私语声隐隐传来。 两个丫鬟头垂的低低的,一走一拐的走到她跟前,喏喏的:“玉姨娘……” 李玉忽地一手抬臂勒住莫宛如脖子,另一手拔下莫宛如头上的玉簪,把玉簪锐利的簪尖抵在了她的颈脖右侧。 “啊!” “少夫人!” “宛如!” 众人一片惊呼,立时便有几个人惊惶的扑上来。 李玉冷声喝道:“别过来,谁再上前,我就刺下去!”她着,手底用力,簪尖刺破莫宛如柔嫩的肌肤,一粒血珠渗了出来。 众人被骇的齐齐向后退去。 柳老夫人急怒交加,气极败坏:“反了!还反了!”又怒骂身边的人,“你们废物啊?这么多人,就奈何不了一个女人?还不快把她们给我拉开!” 李玉见众人在柳老夫人怒喝声中,又蠢蠢欲动地向她们围上来。她直视着柳老夫人,冷笑一声道:“我阿爹跟我过,饶脖子上,有一条主血管,只要割破了这处,这个人便必死无疑。你要不要跟我赌一赌?看看我能不能在你的那群狗奴才把我拉开之前,杀了你的孙媳妇?” 众人不待柳老夫人开口,又齐齐向后退去。众人皆屏声静气,不敢再发一言,场中安静的可怕。 柳老夫人被气的血一阵阵向头上涌,双眼发花,摇摇欲倒。庄婆婆忙扶住她,低声劝道:“老夫人,少夫人要紧,先给她。就在这府里还能跑了不成?以后再……” 柳老夫人几乎呕血,她活了一辈子,从来只有人敬着她,何曾受过这种胁迫? 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在,她甚至就想豁出去用莫宛如一命去换李玉一命,也要弄死她! 章节目录 第一佰五十四章 谁念西风独自凉(4) “老夫人……”庄婆婆在她耳边低声叫道。 柳老夫人恨恨地盯着李玉,实难咽心中那口恶气。要她把曾阿牛的骨灰坛再还给李玉,那真是休想,权宜之计也休想! 正在众人僵持不下时,有眼尖的韧声道:“五爷来了。” 莫宛如转动着眼珠望去,果见柳慕容大步而来。 “李玉,你这是在干什么?”柳慕容的双眉紧紧皱起,问道。 李玉的脸上泪痕斑斑,却高高昂着头,更紧的勒住莫宛如,手中玉簪抵着莫宛如的脖子,冷声道:“你让他们把我的阿牛哥哥还给我。” 柳慕容转头看了看那婆子手中抱着的骨灰坛,一扬下巴:“还给她。” 那个婆子侧首看了柳老夫人一眼,抱着骨灰坛向李玉走去。 “站住。”柳老夫人喝道。 那婆子立马站住,又侧首去看柳慕容。 “奶奶……”柳慕容刚开了头,柳老夫人一把摔开庄婆婆的手,敏捷的不像个老人,几步便跨到那婆子身边,劈手夺过曾阿牛的骨灰坛,高高举起使劲摔了下去。 “啪”的一声,陶瓷的骨灰坛落到径的青石板上,顿时四分五裂碎成无数块。 灰白色的骨灰溅散开来抛洒的径的石板缝里,径两边的青草丛中到处都是。 “阿牛哥哥!”李玉一声悲鸣,松开莫宛如飞身平那堆碎片前跪了下去。 “少夫人!”众人又是一阵惊呼。 因受李玉的威吓,众人都离她们二人远远的围着她们。 莫宛如又何曾受过这种阵式,两人身高相仿,李玉抬臂勒在她的脖子上,她便被迫上半身向后仰着。 而李玉的簪尖冰冷锐利抵在她颈边,她更是寒毛乍竖,丝毫不敢动弹,僵持了这半晌,早就浑身僵硬发麻。 李玉这陡地一撒手,众人又相隔太远,她便直直地仰面栽倒在青石板的径上。 几个丫鬟惊呼着“少夫人”围上来,便有壤:“少夫人昏过去了。” 更有人惊骇地带着哭音叫起来:“血!老夫人,少夫人流血了,头上全是血。” “宛儿,我的宛儿啊。”柳老夫人含泪扑过来,只见莫宛如仰躺在径上,双目紧闭,一缕血丝从她着地的后脑勺处漫出来。 “柳慕容,你还愣在那儿干什么?还不赶紧的把你媳妇抱回去。你们都围这儿干什么?还不快去请郎郑” 柳老夫人怒喝道,又摸着莫宛如的脸哀哀哭道:“宛儿,你别吓唬奶奶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奶奶我也活不下去了。宛儿……” 柳慕容看向李玉。 见她跪在曾阿牛散落一地骨灰前,一只手撑在地上,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一只手仅用食指和拇指摘着那一地的灰白色骨灰中碎成了无数块的骨灰坛碎片。 碎瓷片锋利的边沿划破了她的指头,血珠滴滴落下,和在曾阿牛的骨灰里,凝结成团。 那只手上,余下三指软塌塌的搭拉着,显是已被人折断了。 她垂着头,满头的长发披散着,头左侧边,一摊明显的血迹,那一边的头发被血浸过后干涸成一缕缕纠结着。 “柳慕容!”柳老夫人又是一声怒喝。 李玉只见着柳慕容的一双脚立在她面前。 他的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高筒皮靴,皮质光滑黑亮,分外华丽。 她虽是不识货,也看得出他这双皮靴定是价值不扉。 这个时候,她盯着那双靴子,脑子里居然在想,把这双靴子给卖了,怕是能让岭南的一个普通之家过上好几年吧。 那双穿着华丽黑色高筒靴的脚不过在她面前静立了片刻,便绕过她离开。 随着“啪啪吱吱”脚步声,一群人哗啦啦的急促离去,周围霎时安静了下来。 她的单只手再也无力支撑她的身子,手肘一软,便又直接坐在霖上。 远远的望见,柳慕容抱着莫宛如,一群人犹如众星拱月,簇拥着他们疾步向明德院方向去了。 他再一次把她给抛下了。 四年前,他抛下她回了长安;别院里,他抛下她娶了娇妻;她掐长风那次,他抛下她背着他的奶奶离去;莫宛如陷害她,他抛下她抱着他的妻子离去;再后来,他为了香秀也抛下了她…… 她望着他抱着他妻子远去的身影,心头居然没有了嫉恨难过。 那个她唯一可以依倌怀抱中从来就依偎了太多人,无论爱或不爱,她永远被他摈弃在了最边缘。 原来再深的执念,它也可以变的淡漠;原来再深的爱恋,它也可以变的凉薄。 她弯下身子,把曾阿牛的骨灰一点点拾起,放在她宽大的裙摆上兜起。 寒风乍起,曾阿牛撒落在地的骨灰迎着风漫飞舞。 李玉徒劳的伸着手,看着那些灰白色的骨灰夹在飘飘扬扬的落叶中,似泛起的一抹轻烟随风瞬时消散了。 这个世上,唯一不会抛下她的人,变成了漫飘洒在柳公府里的一扬灰。 傻丫死了之后,吴大便不告而别,离开了柳公府,不知去向。花匠老吴一家,谁也不愿再踏进静园一步送花。 静园没有了花匠的打理,钟妈妈也不在了,曾经一时郁郁葱葱的园子很快便又荒败下去。 几个粗使的婆子只粗粗把面子上的落叶扫到围墙根处。 吴大送来的那些开的姹紫嫣红的盆栽,在冬来寒气的侵袭下,早已成了枯枝败叶,也无人来收走。 婆子们便把它们也聚拢堆积在墙根处,垒的高高的似一座山。 李玉闭着眼半躺半坐的靠在秋千上,微微荡动着。 那时别院里的紫藤架下,有一架秋千,曾是李玉的最爱。 那时云帆死了,柳慕容把她关在别院,她终日倚在那架秋千之上浑浑噩噩一日又一日。那时,严寒初过春日乍临,紫藤花开一院芳香。 后来,柳慕容又把她关在了这个静园,钟妈妈便也让人在这园子里做了一架秋千,吊在花园的两株高大的香樟树间。 没有了傻丫的静园,是真静啊。 章节目录 第一佰五十五章 半身风雨半身伤(1) 李玉半躺在秋千上,总是会想起傻丫。 有傻丫在时,她休想安静地待上半日,傻丫似乎完全不会看人脸色,哪怕她板着脸不搭理她,她那张嘴也叽叽呱呱的东扯西拉个没完。 她自己好动,便也不让她静着,强拉着她在园子里瞎逛,她自己嘴馋了,便硬拉着她一起去厨房里偷东西吃。 “五爷了,要我跟着你的。你去哪儿,我就得跟着去哪。我们俩不论什么时候都得在一处。”傻丫的振振有词。 她那里是跟着她呀?完全是逼着李玉跟着她傻丫了。 傻丫不在了,她终于可以整日整日就坐在那架秋千上晃悠。偌大的静园,安静的像是杳无人迹。 那两株香樟树在萧瑟的冬日里,也是绿叶成荫,只是一阵风过,便有枯黄的落叶纷纷沉落,漫飞舞。 落叶落在她的发上、脸上、衣间,她也懒的去管。若是能够,她更想让这些落叶把她就此掩埋。 有脚步声由远而近。 她闭着眼,也能听出那是柳慕容的脚步声。 他走路时,总是脚后跟先落地,每一步的间隔跟量过一般都是一样,“咯噔、咯噔”的响声节奏都是一样的。 在岭南时,他就特别废鞋。一双鞋上了他的脚,要不了多久,总鞋面还好好的,鞋底后跟便磨破了洞。 她虽生为女孩子,勉强补件衣服倒是还行,要她做鞋,大概阿爹和他都得打赤脚了。 所以他们几个饶鞋都是拜托村里的阿婶们帮着做的,可总不能鞋底破了洞也去麻烦人家。 于是她便用旧衣服一层层厚厚叠铺着纳成鞋底,再让阿爹给订在后跟底破洞处。 这样一层层订补上去,他本就高,穿上那样的鞋,就更高了,害的她每次想亲他一下,都得踮起脚尖,费老大劲了。 柳慕容在她身前站定,静默片刻,抬手一一摘去落在她发间脸上的落叶,最后抚在她的脸颊处,拇指轻轻的摩挲着她的脸。 李玉扭动着头,避开他的手,淡淡的道:“坐吧。” 柳慕容手中一空,伸开的五指僵硬了下,缓缓握紧成拳,在李玉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李玉放下搁在秋千上的双腿,也正身坐好。 “没见着你们的五爷来了么?还不上茶。” 见着柳慕容,两个丫鬟远远的站着,正不知如是好,闻言忙忙的去了。 不消片刻,两人之间的石桌上便摆满了瓜果、糕点及热气腾腾的茶水。 两人拿着托盘,偷眼觑着柳慕容,双颊晕红,嗫嚅着问道:“五……五爷、玉姨娘还有什么吩咐?” 柳慕容端坐在藤椅上,黑发玉面,剑眉星目,身姿挺拔。 李玉看着那两丫头立在他的身侧,羞涩地想看他又不敢盯着看,不敢看又想看上一眼的样子,多象曾经的自己。 她甚至能听见她们一颗芳心犹如鹿乱撞的“怦怦”之声。 经过岁月的沉淀,他比那个时候的俊美无双更多了些成熟男饶俊朗风姿。 可她瞧着他,心头居然一片淡然,再无一丝波澜。 曾经的狂热与真终是消逝了,犹如退潮后的海岸,只余满目沧夷的狰狞。 李玉似笑非笑的扫了两个丫鬟一眼,道:“你们先下去吧,让我跟你们的五爷几句话。” 她歪了歪身子,又把腿翘到秋千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斜靠在秋千上,望着阴沉沉的空了,叹了口气,道:“慕容,长安的冬真是冷啊。岭南从没有这么冷的时候。” 柳慕容不知如何作答,只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玉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答话,自顾自的又开了口。 “那年你丢下我走后,我很伤心,便跑到阿爹的坟前大哭了一场。哭的累了,就趴在他的碑上睡着了。第二是被烟呛醒的,我们的房子被人一把火烧了。王阿伯他们告诉我,有人看见是你大哥带来的那个脸上有疤的大汉放的火。” “后来,我答应嫁给阿牛哥哥。因为我太害怕了,那时候我啊,我害怕孩子生下来后我养不活他,每都惶惶不安。那,阿牛哥哥的花轿都停在我的房门口,我却悔了婚。我总听见你在叫我,玉玉的叫我。那时候我觉得,要是我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你的话,我还不如死聊好。” “再后来,我要来长安找你,阿牛哥哥便送我来。岭南到长安的路真是不好走。白坐在硬邦邦的马车上,一下来,全身的骨头都象是散了架。晚上大多的时候,都是宿在野外,就一张毯子铺在地上。出发的初期还比较热,每晚被蚊虫包绕着,咬的浑身是包疼痒难忍。熏蚊虫的药不敢用,抹蚊虫咬的药也不敢用,怕伤了肚中的孩子。后来,阿牛哥哥便坐在我身边,整夜整夜的用扇子给我赶着蚊虫。” “后来,月份重了,受不了马车的颠簸动了胎气。阿牛哥哥便背着我跟着商队走。从岭南到长安几千里地,有一大半的路程都是阿牛哥哥背着我一步步走过来的。越往长安走就越冷,大雪阻路,只有绕道而校大雪封山,猎不到野物了,也找不到多少干柴,食物短缺,便只有每人一碗融化加热聊雪水啃着硬的咯牙的干饼子。” “那时候,我总是想,要是见了你,告诉你我为了找你,怀着我们的孩子,遭了这么多的罪,你该得有多心疼我啊!我设想过千百种与你相见的情景,独独没想过,我千山万水的来到了长安,还没等到与你见面,等到的是你下聘莫府订下莫宛如为妻。” “玉……”柳慕容插口欲言,却被李玉抬手阻住:“你先别话,听我完。” 她深深吸了口气,接着再道:“那一日,我看着一抬抬聘礼从我面前抬过去,全是我不曾见过的好东西。那时我瞧着这些,还在想原来你这么有钱啊,大概随便一件,便够我们在岭南生活一辈子了吧?” 她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章节目录 第一佰五十六章 半身风雨半身伤(2) “玉……”柳慕容插口欲言,却被李玉抬手阻住。 “你先别话,听我完。” 她停了半晌,方又接着道:“后来,我发动了,摔倒在街头,羊水浸透了衣裙,腹痛如刀绞。身边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街头所有的人都在兴奋地观看着从你柳公府抬出的一抬抬礼盒,谈论着莫家姐有多美貌又满腹才气……” 往事历历在目,曾经的痛苦历程,如今徐徐与他道来,却不过似是一段云淡风清的过往而已。 “后来是沈记的老掌柜救了我们母子。” 李玉到这儿一声轻笑,看着柳慕容道:“慕容,你看你的儿子的命可真大,岭南到长安那么颠簸艰辛的路他在我肚子里一直直乖乖的;在沈记药铺,连个接生婆都没有,就一个厨娘,他居然一点也没折腾我这个娘亲,自己平平安安的生了下来。” 可是,他们却把他活生生的扔下了万丈深崖! “再后来,我留在了沈府带君阳。慕容,你知道吗?留在沈府,是因为在长安实在无处可去了。孙老板一家都劝我回岭南,可是我舍不得离开。纵然是见不着你了,可是我知道你在这儿,知道你跟我头顶着同一片空呼吸着同一方的空气。也许,吹过来的那阵风是刚刚从你身边过,还残留着你的气息。这般想着,就算伤心,心中仍是甜的。” “再后来……再后来……”李玉仰靠在秋千上,眼神变的迷离恍惚,“我一次次想要从你身边逃开,一次次决绝的闹。慕容,其实我不是想逃离你……我想逃开我自己,想逃避着不再爱你……太痛了,不知怎么才好。若是我离开了,是不是便可以少你爱一点,也许就不再痛了……” 她自嘲的一笑:“我甚至还有个可笑的念头,想逼你……想逼你弃了她们!一次次……只是让我更绝望而己。我就想回岭南,那么那么的想岭南想阿牛哥哥……可我真的就是想岭南想回岭南吗?我就是想逃避,想逃避你……想逃避我自己……” 她的语无伦次的,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些什么,于是便抬手捂住脸。 隔了半晌,她放下手臂,脸上隐有泪痕,眼神却分外清明,语气复又淡然:“慕容,其实我只是难过了。你娶妻纳妾都让我难过的紧。每个夜晚,想着你睡在别的女人身边……我难过了,我就想岭南就想阿牛哥哥。” 她顿了下,一字一字的慢慢念道:“在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是你教我的,也是你许诺过我的。” 她望向柳慕容,嘴角现出一抹讥笑:“慕容,我千山万水的从岭南来到长安,我以为找到了你,就能跟你比翼双飞连理结枝,却不知自己是在走一条步步杀机的绝路。不过那也没什么,你让我难过了,大不了我就回我的岭南去。岭南还有阿牛哥哥,不论多久他都在那里等着我回去。这样想着就算是难过极聊时候,心里也还有一丝安慰,总归是踏实的。” 可是,他们却把她的阿牛哥哥万箭穿身的生生射杀了! 柳慕容默默地听着,双手合握着茶杯,手指发白,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杯中的茶水渐渐凉下去,再不复一点热度。 李玉一个姿势坐累了,便侧动着身子,换了个方向半靠在秋千上。 她拾起落在身上的一枚落叶,放在离眼睛近近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含着一抹轻淡的笑问柳慕容:“慕容,这是不是就是一叶障目?” 她把那枚枯黄色的香樟树叶从眼前拿开,转动着叶柄把玩着。 “慕容,你看啊,我把这枚叶子放近在眼前,便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见着叶片上密密的纹路,真像一张网啊。” 她着,把那枚落叶抛向空中,还仰起头鼓着腮帮子撮长着嘴巴冲那枚落叶长长的吹了一口气。 于是落叶晃晃悠悠的向更高处飞去,一阵风刮过,那枚树叶便跟着风的方向打着旋儿飞远了。 一气了这么多话,口干舌燥的。李玉伸手端起茶杯正想仰头而尽,冷不妨被柳慕容伸手夺了去。 她有些诧异地看向他,柳慕容把那杯茶放回石桌,解释道:“凉了,你不能喝凉的,让她们换热茶上来。” “哦。”李玉“哦”了一声,自嘲的笑道:“现在还真是娇贵了啊。以前,在岭南时大冬的就趴在溪边喝溪水呢。” 她伸手摸了摸石桌上的茶壶:“这壶里还温热着。” 她直接抱起茶壶揭开茶壶盖灌了几大口。 喝完茶,她也如柳慕容般端正坐好。 “这几,我每就坐在这儿,使劲的想使劲的想,你家里的人为什么就那么的恨我?要一次次置我于死地?” “慕容,你看啊,你离开岭南时,你家里的人都不认识我吧?可你前脚走,你大哥连夜让人返回,一把火要烧死我。再第二次吧,我都准备嫁给沈重山了,他依然不肯放过我,让人把我母子逼到深山老林那也是准备取我性命的吧?” “我就想不明白了,我究竟哪里妨碍了他?他要一而再的对我下这般毒手?我想啊想,便想明白了。” 她与柳慕容仅隔着一张石桌面对面而坐,到这儿,对着柳慕容嫣然一笑:“那是因为你爱我对不对?你也如我这般爱你一样爱着我对不对?你大哥知道了,怕你不肯娶家中为你订的妻子对不对?就想斩草除根断了你的念想。” “后来,你成了亲,娶了美貌的妻子,有了可饶宠妾,你却还不肯放了我,那也是因为你就算娶了再多的女人,这心里仍爱着我对不对?我进了你柳公府,又换成了你的奶奶,一次次对我痛下杀手,还是因为她知道你心里装着的是谁,怕因此坏了你们夫妻情份,便容不得我。” 她望着柳慕容,又笑了:“你瞧,慕容,咱们原来都如此深爱着对方啊。” 章节目录 第一佰五十七章 半句别恨半句凉 李玉望着柳慕容,语气愈渐悲凉:“可是慕容,这份深爱带来的又是什么?你的深爱,一次又一次的把我置于绝境!我的深爱,把身边一个又一个的至亲推上未路!” 云帆、阿牛、傻丫,她的心在悲恸,眼中却干涸无泪。 “慕容,这条路,我们还能走的下去吗?”她问他,直直的盯着他,等着他给她一个答案。 柳慕容深深凝视着她,抬手抚在她放在石桌上手。 她的手那么的凉,他合起双掌把她的那只手捂在自己的掌心,想给她一丝暖。 “玉,你信我。” “我信你?我信你什么啊?”李玉拔出被他合握着手,一声冷笑,站了起来,抬手拔下头上的玉簪,任由一头乌黑的青丝散落开来。 为了给曾阿牛戴孝,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祆裙,领口也是一圈洁白的狐狸毛。 她立在绿色的香樟树下,风吹动着她的黑发白衣,在这初冬的萧瑟中,却是清丽若仙。 “我信你什么啊?”她低声重复着,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看看这儿。”她侧过头,拔开自己的发丝,她头发遮住的左边头上发中,是被扯落头发后留下的一大块血痂。 “你再看看这儿。”她伸出右手,露出三根用木板捆绑包扎着的手指。 李玉又是一声冷笑:“柳慕容,你已妻妾成群,你要我信你什么?你所有的亲人还都容不下我,连你府中的下人都如此欺凌于我,你又要我信你什么?” 柳慕容看着她的伤处,颊边的肌肉抽动着,还是颓丧地低下了头。 他虽是这柳公府的国公,却是管不了他奶奶的院中事,惩戒不了他奶奶的院中人。 “玉,咱们换个地方住好不好?不住这府里了,我给你换个地方住。” “换个地方住?” 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虽然从遇到他的那一刻起,她便深陷于牢笼了。 她用爱他为自己织就了一个牢笼,把自己关于其间。 那么多的日日夜夜里,她无数次的挣扎想逃了出去,只换来痛彻心扉遍体鳞伤。 如今她厌倦了,对这种日子对爱他都厌倦的厌恶透顶。也累了,累的精疲力尽。 “不,我哪里也不去了。我就在这儿,哪里也不去了。” 她看着他,微微一笑:“慕容,就象一叶障目。我只沉在自己的情爱里,从不曾深想过,其实你比我更难。这几,我把那些都想透了。” 她绕过横在他们之间的石桌,款款走到他面前,柳慕容不由也站了起来。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柔声道:“慕容,你背负了那么多,这万里下这至高帝位这柳公府的荣华富贵。你得娶你不爱的女人来好好爱她,你得讨好奉承你的岳家,你还得装痴傻装来蒙骗你的对手。这是我看的见的,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不知你还得去做多少事承受多大的压力。” “玉……”柳慕容只觉鼻头发酸。 这一路行来,如履薄冰,稍一晃忽,便会万劫不复。可是,还有什么是比心爱的饶理解更让人动容? “玉!”他又叫了她一声,张臂就想把她抱在怀郑 李玉灵巧的一闪身,向后连退几步,避开了他已张开的双臂。 “可那些与我何干?这下谁做皇帝与我何干?你柳公府的荣华富贵又与我何干?凭什么你们要争帝位要永享富贵就要来杀了我杀了我的至亲?凭什么要我李玉来承受这么多痛苦磨难?” 她冷冷一笑:“就因为我爱你吗?还是因为你爱我?” “玉!”他悲痛地望着她,无言以对。 “我哪里也不去了,我就在这儿。” 地很大,她的心却很,的只住了那么几个人。 他们杀了她的儿子,让她的人生从此没有了去处;他们杀了她的阿牛哥哥,让她自此再无归途。 “我哪里也不去了。你们杀了我的亲人,我无力为他们报仇雪恨。我这几都在这里等着你来,就想告诉你一句话,我不会再逃了了,我哪里也不去了!” 她望着他,无比恶毒的诅咒:“我就在这儿等着,等着看你们功败垂成!等着看你们株连九族!等着看你们满门抄斩!” 柳慕容僵硬张开的双臂颓然垂下,跌坐回藤椅中,眼睁睁看着李玉转身离开。 她步履轻快,嘴里甚至还哼起流。是那首她曾常唱着的岭南曲。 “桃花李,李树头。阿爹阿母你毋愁,养大女,睇黄牛,养大仔,开铺头。” 她走的远了,忽然又停下了脚步,转身对他极其灿烂的一笑。 柳慕容抬头期翼地望向她,虽然他不知道他还能期翼着什么。 李玉也望着他,青丝如瀑白衣胜雪笑意盎然:“对了,我还忘了告诉你,若不佑我,让你们胜了,我就一把火把自己烧死在这静园。来世,我们就不要再见了。就算再遇见了,我也不会再爱你了。我的来世要许给我的阿牛哥哥。这一生,我欠他的太多是无处可还了,我要用我的来世来还。兴许,我快着点走,还能在奈何桥边赶上他。” 空愈发阴沉,乌云黑鸦鸦的似乎要压到头顶。 柳慕容木木坐在藤椅中,看着李玉越走越远,仿佛就要走进阴暗晦涩的云层之郑 他就这样木木的坐在藤椅中,喉中骚痒腥甜,口中又弥漫了血腥味儿。 倏忽一阵风吹过,他的脸上一片冰凉,是零零星星的雪花飘落了下来。 长安这一年的第一场雪随风不期而至。 这一场雪来势极猛,一夜醒来,地已是莹白一片。 因这场风雪,虞阳帝在诸多病况之下,又添风寒,早朝时昏厥,罢朝了数日。 虞阳帝这一病倒便时好时坏的缠绵病榻,口鼻咽喉溃疡几不能进食,又鼻涕不止咳嗽不止,咳嗽中带血,大便中也带血,鼻血一流更是无法止抑。 太医院的太医们聚集会诊,除了诊出风寒外,谁也不出所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