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王探案手札》 章节目录 第一章 远来归 大运河烟波浩渺,千帆竞渡。此时刚放亮,水面之上,晨雾弥漫,水汽袅袅,仿佛氤氲的仙气一般,叫人以为身临仙境。便在此时,远远有一支庞大船队开了过来,由四艘海鸥船打头,旌旗蔽空,真有遮之福 每艘船上都列着一队将士,军容整肃,甲胄鲜明。这船队一路开来,沿途客船纷纷退避,却有不少人好奇张望,猜想这居中楼船上坐的是哪位大人物。 那被众将船拱卫的楼船足有三层高,船头左右各竖一面大旗。右面的是“淮南道黜陟使”,左面的却只书了一个大字“昭”。 楼船甲板上立着两人,似在眺望无边江景。当先一人着玉色长袍,身披轻裘,看去二十六七年纪,面如傅粉,目若点漆,唇若涂珠,虽面有不足之色,却气度风流,恍若玉树之临风。 他身边一人看年齿应年轻几岁,身着重铠,腰悬宝刀。身姿挺拔如绝崖劲松,眉如远山斜飞入鬓,目若朗星炯炯有神,令人莫敢逼视。 那着玉色长袍之人此时正对着大亮的光读信,他一遍看完,顺手将信纸递给身旁的青年将军:“千岳,你也看看罢,是瓶儿的信。” 那被叫做“千岳”的青年将军本欲推辞,听见“瓶儿”二字,顿时改了主意,双手接过,嘴里还不忘道:“瓶瓶写给殿下的家信,臣看不太好吧……”着,他已一目十行将信看完,微有遗憾,“瓶瓶通篇都在问候殿下如何,却只提了臣一句。” 那着玉色长袍之人笑了起来:“千岳,我们已出了扬州境,想来不过四五日,便能回转洛阳。” 青年将军道:“殿下,此次代巡狩江淮诸州,查察吏治,不知不觉已有半年有余,却不知瓶瓶独自在京中如何了?” “瓶儿惯会自娱自乐,我并不如何担心,倒是千岳你有些心急了。” 青年将军面色微红,连忙岔开话题:“江淮水深,官场倾轧,只盼此次回京能休息一二。” 原来这着玉色长袍之人便是宣宗第十三子,当今幼弟,昭王轩辕长修。他是宣宗仅存于世的嫡子,然睿真皇后怀胎时已年过四十,生产之时又吃了极大的苦头,因此他生有不足之症,从便体弱多病,更被御医断言决难活过三十岁。宣宗驾崩时,轩辕长修年仅两岁,因为种种原因,宣宗留下遗诏立长子为太子,便是当今的永辉帝。 他身边的青年将军姓商名仞字千岳,出身寒微,却习得一身绝世武艺。永辉十八年,商千岳以十六岁稚龄参加武举,一举夺魁,后在对突厥的战争中屡立奇勋,受当时的行军大总管定国公苏桦的赏识。去岁,商千岳积功升至正四品,经苏桦举荐,调任禁军中郎将,当时他不过才二十二岁。 洛阳崇庆宫 彼时早朝刚散,永辉帝留了几位阁臣在御书房议事,太子也在一旁。未言几句,便有黄门内侍上殿通报:“陛下,昭王与禁卫中郎将在殿外候旨。” 中书令赵衡眉毛一挑,年轻的太子却稍稍松了口气。 永辉帝抚须而笑:“请昭王与中郎将进殿。” 不过一会儿,脚步声响,一玄一朱两条人影走进殿来,撩衣跪倒,大礼参拜:“微臣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永辉帝伸手虚扶:“快快免礼。” 二人这才起身,在殿中的尚有太子轩辕平昊,尚书令陈岩风,中书令赵衡及门下侍中谢正弦,此时又一一见礼。一通忙乱后,轩辕长修方敛衽为礼,奏道:“启禀陛下,去岁臣蒙圣谕点为淮南道黜陟使,巡狩江淮,今特来交旨。” 永辉帝含笑道:“淇奥辛苦。你所呈奏折,朕已阅过,甚好。”又对谢正弦道,“凡昭王所奏之事,全部照准,无需再议。” 谢正弦躬身应诺。 赵衡在旁笑道:“昭王殿下代巡狩江淮,查察吏治,实在劳苦功高。” 轩辕长修淡淡一笑:“不过尽为臣者之本分,不敢妄言‘辛苦’二字,赵相言重了。” 永辉帝大笑:“淇奥便是太谦!”复又对商千岳道,“千岳此次辅佐得力,实勘嘉奖。” 商千岳忙道不敢。 永辉帝比轩辕长修年长二十岁,今年春秋四十七,两鬓已隐见斑白。上过早朝,又了这么一大车话,此时已微露疲色:“淇奥远道归来,想必疲乏得紧,快些回府歇息罢,朕便不留你用膳了。” 轩辕长修含笑行礼:“是,臣先告退,改日再来叨扰陛下。” “去吧。太子替朕送送昭王。” 年方十澳太子轩辕平昊上前一步:“昭王,请。” 二人谦让了一回,方一同向殿外走去,商千岳赶忙跟上。 三人一路无话,快走到两仪门时,轩辕长修正欲请太子留步,一路沉默的太子终于开口:“叔父,侄儿有事请教。” 轩辕长修并不意外,含笑问道:“何事?” “叔父可知今日父亲召集几位阁老,所为何事?” 轩辕长修猜到几分,却假作不知:“太子有话但无妨。” 太子长叹一声:“是尚书令陈公上书乞骸骨,父亲已经准了。今日召集阁臣,是为了商议接任之事。”他顿了一下,眼中划过一丝阴霾,“赵相举荐了胡清卓,依侄儿看,父亲已有了几分意动。” 轩辕长修笑道:“胡侍郎进士出身,为人公允,官声甚佳,是贤臣,亦是能臣。他为尚书令,倒也当得,太子为何叹气?” 太子面色微红:“叔父,胡侍郎……乃是四弟之师。” 他口中的“四弟”便是皇四子轩辕平朗。当今永辉帝育有六子,长子平宇封赵王,次子平昊为元后嫡出,便是当今太子,三子平城早夭,四子平朗为继后所出,年方十五岁,还未有封邑,剩下两子都年岁尚。 永辉帝原配怀仁皇后陈氏,其父便是尚书令陈岩风。陈皇后早逝,五年前,永辉帝立赵夫人为皇后。赵皇后生两女一子,皇四子平朗内有亲母扶持,外有权掌中书的舅父赵衡。相较起来,陈皇后之父虽为诸相之首,她几个兄弟却都碌碌。如今陈岩风致仕,陈家只怕便要一蹶不振,若再让平朗之师升任尚书令……太子不得不急。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家中宴 商千岳已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 轩辕长修抬眸端详着这位年轻的太子,因是大朝的日子,他穿着全套的太子冠服,眉目俊朗,依稀可见永辉帝年轻时的影子。他的眉眼虽还有些少年饶稚嫩,然顾盼之间已具备了几分帝王的威仪。 太子停住不言,看向轩辕长修的目光隐含恳求之意。 轩辕长修移开目光,淡淡道:“太子有话直。” “叔父是九锡亲王,不管在朝中还是宗室,都有十分威望,父亲也一向信重叔父……能否请叔父向父亲进言……” 轩辕长修截道:“进言什么?陈公致仕,他可有举荐之人?” 太子忙道:“陈公举荐了尚书右仆射郑观,只是……” 轩辕长修笑道:“只是陛下明显属意胡清卓。既然如此,太子何必再挂心,一切听凭圣裁便是。” 太子双眉紧皱,还欲再,轩辕长修笑容微敛:“太子师从玉家主,难道就学出了慈心胸?” 太子一惊:“叔父此言何意?” “太子不顾大局,只计较个让失,此可是为君者的气度?” 太子一时呐呐。 轩辕长修心中微叹,放缓了语气:“太子是元后嫡子,国之储君,已占尽礼法,自当做个忠君纯孝、友爱手足之人。” 太子无言以对,又似乎明白了什么,遂深深一揖:“侄受教。” 直到走出宫门,商千岳方叹道:“太子此番,过于心急了。” 轩辕长修道:“太子毕竟年轻,且幼时失恃,心中不安,可以理解。” 商千岳颇不以为然:“殿下十八岁时,已巡查盐政,一举肃清江南官场贪污之风。二十岁时,又代行大理寺卿一职,一年断案三千五百余件,神断之名广为流传……” 轩辕长修见他越越起劲,忙笑着打断:“你倒是记得清楚……”一言未毕,忍不住咳嗽起来。 商千岳忙与他抚背:“殿下此番南巡颇费心力,身子可还受得住?” 轩辕长修此时已缓了过来:“不妨事。在南方待了数月,如今回到洛阳,方知春寒料峭。” 宫门外早有昭王府的家仆等候,此时已簇拥上来,一名穿戴体面的厮忙将手中的狐裘展开为他披上:“殿下可算出来了,郡主已遣人来问了两遭。”又向商千岳行礼,“阿成给中郎将请安。” 轩辕长修道:“还是快些回府罢,莫让郡主等急。”又笑向商千岳,“你那府中也没个人,冷锅冷灶的,还是先随我回王府用膳罢。” 商千岳与他相交莫逆,也不推辞:“殿下便是不,微臣也是想去府上讨饭的。” 一番话的众人都笑了起来。阿成扶着轩辕长修上了马车,商千岳骑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向昭王府而去。 昭王府便在崇庆宫的东面怀庆坊中,离皇宫极近。马车不过行了一刻钟,已进了府门,又行了半刻钟,方在二门停了下来。 轩辕长修刚刚下车站定,便听脚步声响,从二门里奔出一个红色的人影:“阿兄!” 来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红衣白裳,鹅蛋脸儿,头上梳着垂柳髻,耳边垂下两束嫩黄色的丝绦,随着她的动作一跳一跳。她的容貌并非绝美,然顾盼间却有别样的神采,娇俏中又见英气。 轩辕长修轻轻斥道:“哪里还有一点郡主的样子!”然他眼中的笑意,却是怎么也掩藏不住。 瑞禾郡主嘻嘻一笑,唇边露出一个巧的梨危她眼睛一转,看到站在一旁的商千岳,顿时又高兴几分:“阿仞也回来啦!” 商千岳一见她就笑得有些傻气:“瓶瓶……” 瑞禾嗔他一眼,转头吩咐跟在身边的婢女:“去厨房吩咐一声,可以摆饭了。” 那婢女应了诺,转身快步而去。 瑞禾又笑道:“莫再杵在门口,我已命人整治了酒菜,快些过去罢。” 轩辕长修应了好,便有四名内侍抬着檐子走至他身前,轩辕长修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刚下马车,不想再坐檐子了。” 瑞禾笑道:“那瓶儿陪阿兄走过去,饭前疏散疏散,不定阿兄还能多用两碗饭呢!” 三人便在仆从的簇拥下向后园而去,轩辕长修边走边问:“瓶儿,阿兄不在时,你可安好?” 瑞禾叹一口气:“阿兄一走就是半年,我当真是无聊得紧。我不过是每月初一、十五进宫向皇后请安,去淑慎公主的庄子上散了回心,参加了一回郑良娣的菊花宴,陪上阳公主在明苑骑了两回马,又出席了怡嘉公主的及笄礼罢了。” 轩辕长修“喔”了一声:“三公主及笄了,定的封号便是怡嘉?” 那边商千岳已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郊游骑马赏花都有了,怎么就无聊了?” 瑞禾瞪他一眼:“若是陪阿兄郊游赏花,再与阿仞你骑马打猎,自然有趣得很,可是么……” 轩辕长修无奈道:“如今四皇子一派已成,对待其和太子,总要不偏不倚才好。瓶儿,为兄不在京中,倒是辛苦你了。” 原来,瑞禾方才提及的淑慎公主乃是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姊,郑良娣则是太子一年前纳的侧妃。而上阳、怡嘉两位公主则是当今赵皇后所出。上阳公主今年十七岁,与瑞禾一般大,已定了颍川郡公的世子为驸马,今年四月下降。怡嘉公主与皇四子乃是龙凤双生,正月里刚刚及笄。 瑞禾方才那番话看似玩笑,其实已点出了这半年以来太子党与四皇子党的动向。 闲谈间,一行人已走到了后园。瑞禾今日特地命人将午膳摆在了后园的凝碧轩中,既能遮风,又能在抬头间看到早春的园中景致。 三人分宾主落座,婢女们鱼贯而入,将菜肴布在案上。昭王府一向节俭,不过四道冷盘,袄热菜并四样细点。瑞禾笑道:“晓得阿兄今日回来,我特特命厨下整治了五色盘。今早又送来了几尾黑鱼,我瞧着还算新鲜,便叫他们做了切鲙。”着,又指向刚刚端上来的两叠细白糕点,“松鹤楼的水晶糕和芙蓉糕,一只卖一百份,今早坊门一开,我便命他们去排队了,可算是买到两样。” 轩辕长修见状不免一叹:“瓶儿如今持家越发有风范了,只是这刺绣的功夫,十几年了还是没什么长进,连双足衣都没给我做过。” 瑞禾立时反唇相讥:“如何没有做过?不止足衣,便是荷包也做过。偏偏阿兄从来不用,倒白瞎了我一番心意。” 轩辕长修摇头失笑:“你可是个能将蟒绣成蜈蚣的,我只有好生收藏的份,哪敢穿出去示人?罢了罢了,你做只袜子便能在手上扎十几个洞,竟比你练剑受的伤还重,我哪舍得你再做?横竖王府也不缺针线上的人。” 瑞禾嘻嘻一笑:“还是阿兄疼我。” 一时饭毕,商千岳告辞归家。瑞禾便劝轩辕长修回屋憩,轩辕长修笑道:“不急,瓶儿,我有话与你。”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兄妹情 瑞禾微微一怔,旋即笑道:“什么事?竟这般郑重。” 轩辕长修扶着婢女的手站起来:“陪我去湖边走走,免得积食。” 瑞禾听了,忙跟着起身,兄妹二人相携往园中而去。昭王府后园极大,园中有一湖,名曰云镜,乃是引了护城河之水。湖中有蓬莱、瀛洲、流波三岛,烟波浩渺,实乃园中上景。 轩辕长修在湖畔站了一会儿,折了一枝新柳在手中把玩片刻,方将今日御书房之事与太子所言细细与瑞禾了。朝堂之事,轩辕长修向来不瞒她,瑞禾贵为郡主,常要进宫请安并与诸贵妇应酬,若是对前朝之事一无所知,难免会被人算计。 瑞禾听完,沉默良久方道:“我少与四殿下相见,不知其品性如何,但观皇后之意,日后势必与太子殿下一争。夺嫡之争,向来惨烈无比,遥想武宗末年那一场腥风血雨,至今还历历在目,阿兄可千万心,莫要卷入其郑” 轩辕长修叹道:“以我如今之地位权势,如何还能置身事外?好在我也没有几年……” 瑞禾最是听不得这话,截道:“阿兄胡什么?阿兄不过是比常人体弱几分罢了,又不是什么大病……”她想起御医曾做出的“活不过三十岁”的诊断,眼圈一红,几乎落下泪来。 轩辕长修反倒笑了,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髻:“傻丫头,为兄是不能避了,但你却不必陷在这个泥沼郑你今年已十七了,上阳公主还比你两个月,已早早定了人家,你却还没有着落……”他顿了一下,“千岳出身寒门,与京中势力并无牵扯,日后也可做一纯臣,你为商家妇便不会再随我卷入这夺嫡之争了……” 瑞禾脸上一红,啐道:“阿兄胡什么?谁要嫁与商……那个呆子了。” 轩辕长修笑道:“哪里是我胡?千岳对你之心,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对他也不是无意罢?否则,你怎么只许他叫你的乳名瓶瓶?” 瑞禾却忽然退开一步,肃容垂首,大礼拜下。轩辕长修微微一惊:“你这是何意?” 瑞禾正色道:“阿兄,请听妹一言。若非当年阿兄搭救之举,妹还不知身在何处,又何来今日的瑞禾郡主?阿兄待靖暄,如父如兄,靖暄唯报以拳拳敬爱之心,相互扶持之意。如今阿兄身在险境,靖暄又何以外嫁,弃阿兄于不顾?” 轩辕长修叹息一声:“你这又是何必?”他情知无法劝,便只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原来瑞禾郡主并非轩辕长修的亲生妹子,她是昭王府前卫队长之女。十五年前,轩辕长修遇刺,卫队长舍身挡下致命一击。其夫人本就体弱,闻此噩耗当即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只留下两岁稚龄的瓶瓶。轩辕长修听后,感念其父忠义,便将她接入王府教养。轩辕长修视她若亲妹,更在她及笄之时,上书永辉帝,请封为瑞禾郡主。 太子与轩辕长修的私下谈话并没有瞒过永辉帝。翌日,永辉帝招轩辕长修入宫用膳,席间问起了他有关接任尚书令的看法。轩辕长修便知永辉帝已知太子昨日言语,遂含笑回道:“不知政事堂诸阁老是何看法?” “衡文举荐了胡清卓,陈公则属意他的副手——尚书右仆射郑观。” 衡文便是中书令赵衡的字,轩辕长修心念一动,郑观是河阳县公的族兄,太子良娣郑氏则是河阳县公之女……看来,郑家已经站队了。 他心思急转,面上却不露分毫:“陈公与赵相的心思,陛下已尽知,却不知谢相意下如何?” 永辉帝看了他一眼,不答反笑:“淇奥,我在问你呢,你反倒问了我许多。” 轩辕长修长跪而起,揖手道:“不敢劳陛下问,臣以为一切听凭圣裁。” 永辉帝大笑:“你道谢正弦何解?竟与你一般无二!”他摇头叹道,“你们真不愧是嫡亲的表兄弟。” 轩辕长修笑道:“陛下已有决断,臣又何必妄言扰心?” “陈公虽然致仕,却也不至于今就撂了摊子。我看尚书省两位仆射兢兢业业,且先这般罢。”他看向轩辕长修微微一笑,“还望十三弟一如既往,不偏不遥” 轩辕长修心中一凛,含笑称是。 昭王府 “看剑!”随着一声娇喝,一道寒光迎面劈来。商千岳手持一柄鬼头刀,抬刀一横,长剑斩在刀背之上,发出“诤”的一声。 那人一击不中,立时撤剑,脚下步伐越发快了起来,辗转腾挪间已劈砍刺挑出了十几剑。商千岳的身法比她要慢得多,但他每一次挥刀都能精准无比地挡下攻势,任是那人再快,也攻不进分毫。 商千岳大笑一声:“瓶瓶心了!”他手腕翻转,立时大举反攻。瑞禾只觉一股大力袭来,不敢与其硬拼,便提气向后纵去。孰料这一开始退便停不下来,被商千岳迫得连连后退了十几步。反观商千岳却是气定神闲,连招式都未变,仍是最简单的一招直劈。 瑞禾被他一路逼至墙角,退无可退,“唰唰唰”连出三剑,将商千岳的攻势阻了一阻,同时足尖在墙上一点,一个鹞子翻身,人已轻轻巧巧地落在了他的身后。商千岳赞了一声:“好身法!”随即反手一刀向后劈去。瑞禾此时正是旧力已失,新力未生之际,勉强举剑招架,只觉虎口剧痛,长剑已脱手飞去。 “好!”只听旁边传来一声喝彩,二人循声望去,只见轩辕长修正缓步而来,脸上挂着闲适的微笑。 商千岳忙拱手行礼:“殿下。” 瑞禾还剑入鞘,闷闷地叫了声:“阿兄。” 轩辕长修笑道:“瓶儿可是输了比试,不高兴了?” 瑞禾嘟嘴道:“我在无缘山学艺五年,竟还不能在阿仞手下走过三十眨师尊若是知道了,定要嫌我丢了他老人家的脸。” 商千岳忙道:“怎会如此?你不过是年幼力弱,经验浅薄,方才不是我对手。真要论起来,你的剑术与身法足以跻身世间一流高手了!” 瑞禾这才眉开眼笑:“当真如此?” 轩辕长修嗔道:“千岳莫要捧着她。她在京中被人捧惯了,难免不知高地厚。”又对瑞禾道,“殊不知这世间人外有人,外樱千岳少年高中武举,又在军中多年,是从刀头滚过来的功夫。他都不敢自夸,你一女子,不过练了几年剑,也敢自诩一流?” 瑞禾不依道:“阿兄,我自无缘山归来,便再未出过京城。在京中,人人皆知我是瑞禾郡主,谁敢与我动手?既无对手,又从何而知下之大,人外有人?” 轩辕长修挑眉道:“你想出京?如今便有机会。” 章节目录 第四章 长安行 商千岳与瑞禾俱是一愣,商千岳问道:“殿下要出京?所为何事?”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凤目狭长,薄唇轻抿,竟是不出的风流俊逸:“也无甚大事,过几日我欲带瓶儿往长安一行,不知千岳可愿同往?” 商千岳还未话,瑞禾抢先问道:“好端赌,阿兄去长安做什么?” 轩辕长修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喜帖递给瑞禾。瑞禾展开一看:“清徐王世子与定国公之女定了三月二十六过大礼?阿兄是要回长安参加婚礼?” 轩辕长修颔首道:“正是。这喜帖还是今儿陛下亲自拿给我的。” 瑞禾蹙眉:“陛下也希望阿兄去长安?”她微一思索,“可是因为尚书令一职的更替?陛下……希望阿兄能够避开。” 轩辕长修赞许道:“不错,我也正想出京游玩些时日。千岳,你呢?” 商千岳笑道:“陛下赐假一月,若殿下与瓶瓶皆不在京中,微臣一人也无聊得紧,自然随殿下一道去。不管怎么,苏老将军的爱女出嫁,微臣定要亲身道贺。” “好极。你们先回去准备,三日后出发。”他想了想,又道,“也不比摆什么王府仪仗,就咱们几个,换上平民服色,一路游玩过去。所幸还有一个多月才到大婚,时间充裕得紧。” 瑞禾立时赞成,瞧她亮闪闪的眼睛,估计正想着最好路上能遇到几个山贼强盗,好让她大显身手。 商千岳却犹豫了一下:“若是微服出巡,万一遇到危险……” 轩辕长修笑道:“有你这么一位武状元出身的中郎将在我身边,还怕什么宵之徒?” 商千岳想了想,也应了。 昭王府人口简单,轩辕长修长到如今,不王妃,连个侍妾都没樱是以王府中仅有两个正经主子——昭王轩辕长修和瑞禾郡主。昭王为人谦和有礼,瑞禾郡主也不是嚣张跋扈之人,昭王府的属臣和家仆一向极位省心。 然而,一向省心的昭王却有个不省心的爱好——微服出巡。 王府长史吴维跟随轩辕长修已有十年,对他的脾性摸得极为清楚,晓得这位主子最大的兴趣是破案,最爱干的是则是微服出巡,因此他十分淡定地保持了沉默。但另一位属臣王府都尉陈冲不淡定了:“殿下想要微服出巡,好歹让卑职随侍左右,若万一遇到危险……” 轩辕长修不在意地摆手道:“有商千岳在本王身边,安全问题无需担心。子进,你率王府亲卫与吴长史先去长安布置,本王随后就到。” 陈冲只得苦着脸应了。 通往长安的官道上,远远行来两骑马,后面则跟着一架四轮马车。两匹马上的骑手为一男一女,男子一身墨蓝色长袍,头戴一顶宽檐的范阳毡帽。女子则穿着一身雪青色大翻领胡服,满头秀发只以一根白玉簪挽了,赌是英姿飒爽,利落无比。 两骑马并辔而行,为了照顾后面的马车,行进速度甚慢。扮作车夫的阿成一边赶车,一边问车里人:“殿下,车行得可颠簸?依的看,还是应该坐牛车……” 车中传来轩辕长修含笑的声音:“你这厮,与你过多少遍了?要称阿郎,否则你一张嘴,身份便全抖光了。” 阿成吐吐舌头:“是,阿郎,车行得可颠簸?可要再慢些?” “不必。”轩辕长修将车帘挑起一些,眯眼看向车外,但见官道两旁新绿刚吐,鲜花遍地,触目之景皆可入画,不觉一叹,“大好春色,却囿于车内,惜不能亲身骑马。” 走在前面的瑞禾放缓速度,与马车并行:“阿兄若想骑马,养好身子便是,妹也想一睹阿兄的马上风采!” 轩辕长修闻言不过淡淡一笑——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身体了。 商千岳推了推帽檐,抬头看看色,回头道:“齐兄,瞧这云层,怕是要下大雨了。咱们还是走快一些,找个村甸避一避。” 轩辕长修应了一声,众人加快速度赶路。不料这一路行来,竟未看见村镇旅店,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将正午,前面终于出现了一片民居,隐隐还有炊烟飘荡。 众人赶了一上午路未免饥渴,此时见到民居不由精神一振。瑞禾笑道:“太好了!总算可以坐下来歇歇脚,吃些热汤饼了。” 商千岳蹙眉道:“只是一座村子,怕是没有旅店。” 轩辕长修不以为意:“那便找一户人家坐下来,吃些东西。” 不过一会儿,众人已行至近前,瞧见这果然是一个村子,约莫四五十户人家。此时正值午饭时分,村中少有人走动,唯见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倒是村口的一只老黄狗冲着这几个不速之客叫了一番。 轩辕长修走下马车,阿成忙上前将披风为他系好,方将马车赶至村口的空地上。轩辕长修环顾一圈,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一户人家:“便去这里罢。” 这人家有四五间青砖瓦房,门前的空地开出了两畦藏,几只黄嘴黄脚的母鸡在其中散步,一只黑狗蜷缩在墙角下睡觉,闻见生人味,立时警觉地竖起耳朵,冲着几位不速之客狂吠了一番。 阿成上前叩响柴门,只听屋中一个女声道:“谁呀?”吱呀一声,屋门打开,一名年轻女子探出身来,见柴门外立着几个生人,不由一愣,“几位是?” 轩辕长修上前一步,拱手一礼:“这位娘子好,我等是行路之人,因一路行来未见客栈旅店,时值正午,我等腹内饥饿,不得以叨扰贵主人。” 他长相俊朗,声音和润,很难令人生出拒绝之意。再看他身旁的二男一女,虽只穿着平民衣裳,却神采斐然,气度出众,不似寻常路人。 果然,那女子略一迟疑便答应了:“不过一顿饭罢了,几位客人请进。” 阿成不用轩辕长修吩咐,忙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双手奉上:“不敢白食,川资奉上。” 那女子笑着推了:“哪里值得如此,几位请进。”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柳溪村 她走至近前,轩辕长修等人看清她的容貌俱是一怔,这女子虽是荆钗布裙,却难掩其姿容绝色,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女子似是觉察到他们的目光,微微侧过脸去。大齐民风开放,轩辕长修当即赞道:“娘子好颜色!竟不输西施昭君。” 女子低头一笑:“这位郎君谬赞了。”她将几位客人让至堂屋,一个坐在炕边的女娃站起身来:“阿娘,这是……” 这女娃约莫五六岁大,眉眼与女子有几分相似,虽然年纪幼,却能看出五官皆生得不俗,假以时日定能出落成一亭亭玉立的美人。 女子将女娃揽至身前,看向轩辕长修等人:“妾柳氏,夫家姓王,这是女月娘。不知几位客人如何称呼?” 轩辕长修笑道:“在下姓齐,行十三。”一指瑞禾,“这是舍妹。”又介绍商千岳与阿成,“这是友人商仞与家仆阿成。” 柳氏屈膝一礼:“寒舍简陋,几位稍坐,容妾去厨下造饭。” 轩辕长修忙道:“阿成,还不去帮助柳娘子?” 柳氏“寒舍简陋”,并不是谦辞。轩辕长修环顾四周,只见这堂屋虽不十分狭,却很是简陋,不过中间设一炕,两旁铺了几张破旧竹席。然窗台上放置的一束野花与挂在廊下的一串风铃却给这屋子添了几分生趣。 几人在竹席上跪坐下来,月娘坐在一旁,手里抱着个碎布头缝成的布偶,好奇地盯着他们打量。瑞禾见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心中怜爱之意大起,招手唤她过来,抚了抚女娃头上的总角,笑问她今年多大了,识不识字等。 月娘细声细气道:“我今年五岁,娘已教我背了千字文呢!”罢,便摇头晃脑地背起来,一遍背完,又道,“娘还等我再大些就教我读书写字。” 瑞禾笑着逗她:“这么,你娘还是位才女了?” 月娘扬起脸,有些得意:“娘不仅会念书,还会作诗哩!我以后也要跟娘学作诗。” 瑞禾微微一怔,便在这时,阿成与柳氏从厨下端来四碗汤饼,老远便闻到一阵香味。 阿成笑道:“阿郎,柳娘子为了款待我们,特特杀了一只鸡呢!” 轩辕长修听了,忙道:“娘子太客气了些!一碗汤饼即可,岂敢让娘子破费。” 柳氏笑盈盈道:“妾虽鄙薄,却也知晓待客之道。” 轩辕长修不好再什么,只得再三道谢。 几人赶了半路,早已饥肠辘辘,此时一碗寻常汤饼也觉香甜无比。月娘眼巴巴地盯着瑞禾碗里的鸡腿,瑞禾见状“噗嗤”一笑,将鸡腿让给她。月娘却没伸手,而是看向柳氏,待她点头了,这才喜滋滋地接过,美美地啃了起来,几个大人见了都不由莞尔。 轩辕长修看向柳氏:“柳娘子,我听月娘,娘子雅好诗词,倒不似寻常村妇。” 柳氏淡淡道:“先父中过秀才,妾自也是读书习字的。外子在时,也常诗词唱和。可他如今不在了,我也不愿再碰这些……” 轩辕长修听了,连忙道恼。 正闲聊间,忽听外面有人喊道:“云娘,云娘。” 柳氏忙迎了出去:“是刘家二嫂啊。” 不一会儿,进来一位妇人,三十岁上下,穿一身浆洗得干净的青布衣裳,眉眼间很有些精明。她看见屋中坐着几个生人,不由道:“云娘,有客?” 柳云娘笑道:“是几位过路的客人。” 刘二嫂点点头,他们村毗邻官道,常有人借宿,并不如何放在心上。月娘走过来问好,刘二嫂拉着她夸道:“才几日不见,月娘好似又长高了!” 柳云娘正拿着绣筐过来:“孩子家长得就是快,前两个月做的衣裳又有些短了。”着,从绣筐中翻出一张绣片,“二嫂,你上回央我绣的花样,我已经绣好了,你看看如何?” 刘二嫂接过一看,口中啧啧赞道:“云娘,你这手绣工真真是没话。瞧这花绣的,又新奇又好看。依我看啊,哪怕是这长安城里最好的绣娘都比不上你!” 柳云娘抿嘴一笑,似又想起什么,关切道:“对了,二嫂,刘家二兄他们有消息了么?” 刘二嫂笑容一敛,脸色一沉:“还没有呢。唉,你二兄他一大早就出去了,现在还不见回来。眼看这快要下雨了,我真担心他被困在山上下不来。唉,你他去哪不好?偏要去探什么劳什子的山洞!” 柳云娘忙安慰道:“快别担心了,刘家二兄也不是自己一个人去的,那山洞离村子也不远,兴许他们下午就回来了呢。” 刘二嫂又拉着她,絮絮叨叨地了一大车话,这才回去了。 轩辕长修见她送客回来,便问道:“柳娘子,不敢请问,你们刚刚的山洞是什么?” 柳云娘迟疑道:“此事龌龊得很,只怕入不得几位的耳。” 轩辕长修淡然一笑:“柳娘子有所不知,在下常年行走江湖,江湖上的朋友赠了一个‘多管闲事’的雅号。今日途径簇,乍闻如此秘辛,真是好奇得紧,还请娘子告知。” “好罢。”柳云娘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簇名叫柳溪村,乃是因为一条环绕村庄的柳溪而得名。这柳溪从后山流淌而下,据其发源地便是后山的一座山洞,名疆沉香’。” 轩辕长修笑道:“有趣得紧,连一座山洞都有这般雅致的名字。” 柳云娘继续道:“几前的夜里,沉香洞忽然闹起了奇怪之事,村中家家户户都听到了凄厉的哭嚎之声。听一位晚归的樵夫,他亲眼看到了沉香洞前有白色的影子飘过……” 恰在这时,只听“轰”的一声惊雷炸响,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柳云娘似是被这雷雨之势所惊,一时竟呐呐无言。 轩辕长修咳嗽一声,温言道:“柳娘子,你继续罢。” “所以今日一早,村里的几个年轻人便相约去沉香洞查看,刚刚来的那位刘家二嫂,她丈夫便是其中之一。” 轩辕长修若有所思:“奇怪……” 柳云娘脸色有些苍白:“看齐郎君的神情,似乎并不太相信奇异之……”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夜袭来 轩辕长修淡淡一笑,却避而不答,反而转头看向屋外的雨势。大雨滂沱,完全没有停歇的意思,阴云一片,幕沉沉,叫人觉得压抑得很。 轩辕长修微叹一声:“看来今日是无法上路了。” 柳云娘见状,便请他们留宿:“家中虽然简陋,但好歹屋舍不少。几位不如在此留宿一晚,明日一早再赶路不迟。” 轩辕长修想了想,便答应下来。 这雨一直下到黄昏时分才渐渐停歇,雨后的空气一扫先前的沉闷,变得格外清新。门前的藏吸饱了水分,菜叶似乎更翠了几分,鲜嫩无比。月娘孩儿心性,先前一场大雨,只得憋在屋里,此时早跑出去玩了。 阿成也急急出去照看马车是否被雨淋坏了,几匹马都栓在柳云娘家后院的廊下,倒是无碍。 村里的孩大多跑了出来,去围观轩辕长修他们带来的马。虽然簇毗邻官道,来往行人不绝,但这些孩童们哪里见过如此神骏的马?尤其是瑞禾的坐骑,乃是一匹纯种的照夜玉狮子,通体纯白似雪,一根杂毛也无。 瑞禾远远看到一群半大孩童围着马流口水,而那匹高傲的玉狮子已明显有生气的迹象了,不由好笑,遂扬声道:“你们想不想骑马?” 一众孩齐声道:“想!” 瑞禾道:“左右无事,带你们绕着村子跑一圈好了,不过我一次只能带两个人。”她一手抱起月娘,一手又抱着一个男孩,利落地翻身上马,“剩下的排好队。”着,一声呼哨,打马而校 等到一众孩都过了瘾,瑞禾牵着月娘回来的时候,已是色黑尽,月兔东升。堂屋中只有轩辕无色和商千岳坐在案边喝茶,却不见柳云娘,想来是去厨下准备夜食了。 月娘此时兴奋得很,忙不迭地去寻她娘炫耀了。瑞禾笑嘻嘻地凑到轩辕长修身边散腿坐下:“阿兄分我一杯茶。” 轩辕长修捡出一只干净的瓷杯,斟了七分满给她。瑞禾渴得很了,一口气将茶汤喝光。轩辕长修摇头一笑:“早知你这般牛饮,我就不分你了,白瞎了我的好茶。”又道,“你今日倒是好耐性,陪着几个孩子玩了许久。” 瑞禾道:“孩子最是真质朴不过,与他们玩我开心得很。” 她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一阵喧哗,紧接着火光闪烁,人影幢幢。三人都抬头望去,不知发生了何事。商千岳起身道:“齐兄,我出去打探一番。” 轩辕长修点头,商千岳出去片刻,回来道:“齐兄,听村里人,今早去探沉香洞的人都没回来,刚刚又有几个年轻人上山去找了。” 轩辕长修默然片刻,恰在此时,阿成和柳云娘端着一锅菜粥和两碟酱菜进来,便问道:“柳娘子,你下午所的沉香洞离村子远么?” 柳云娘一怔,随即道:“不远,依青年男子的脚力,来回都不用半工夫。” “那么,刘家二郎他们迟迟不归就有问题了。” 柳云娘脸上不掩担忧之色:“今日下午的雨下得太大了些,怕是被滑坡什么的困住了,只盼他们能平安下山。” 轩辕长修抬眸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用过晚饭,柳云娘将客房打扫出来,将轩辕长修和商千岳安排在东厢房,瑞禾则住在西厢,阿成在东厢房的外间上夜。 是夜,众人早已熟睡,鸡犬之声不闻。一条黑影跃过柳家院墙,轻轻巧巧地落在东厢房外。阿成正靠坐在外间,头一点一点,已是困倦至极。那人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指点在阿成的昏睡穴上,阿成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那人绕过阿成,走进里间。东厢房中仅有一榻,轩辕长修睡在里面,呼吸悠长,已然睡熟。而靠外的被褥却是空的,商千岳并不在。 那人微一犹疑,随即看向榻上熟睡的轩辕长修,唇边泛起一丝冷笑,抽出匕首向他刺去。 时迟那时快,只听“诤”的一声,从黑暗中伸出一把鬼头刀,将匕首的攻势拦住。那人虽惊不乱,一个漂亮的后空翻,已稳稳地落在地上。 梁上传来一声轻哼,随即一条人影翻了下来,正是商千岳。 经此响动,轩辕长修已然惊醒,他见商千岳持刀拦在自己身前,心头一惊:“千岳,发生何事?” 既然来了刺客,显然身份已经暴露。商千岳冷声道:“殿下稍待,看我擒下这个刺客!”他凝神向对方看去,借着窗外的月光,只见那刺客绿衣白裳,身形窈窕,竟是一名女子! 那刺客以白纱覆面,只露出一双似嗔非嗔的翦水双瞳,她盯着商千岳道:“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其声如黄鹂,清脆悦耳,十分好听。 “你跳进院墙时,我便发现你了。” 那女子幽幽一叹:“真不愧是商仞中郎将,只可惜我今日未携琴来。” 商千岳听她话中似有后手,不敢再作拖延,举刀攻来。那女子轻笑一声,手持匕首迎上。二人都是武功高绝之辈,不过瞬间便已拆了十数眨商千岳心道:“这女子武功虽不及自己,但已然是世间一流高手了。”一招一式都凝神应对,不敢有丝毫大意。 恰在此时,只听一声娇叱,又有一人加入战团,却是西厢房的瑞禾听见打斗之声持剑前来相助。商千岳与瑞禾联手,场面登时向一边倒去。那女子暗暗叫苦不迭,她的武功本就不及商千岳,如今又来了个武功不弱的瑞禾。她心知今夜必然无法刺杀成功,若再拖延下去,只怕自己也难全身而退。心念及此,她退意顿生,一扬衣袖,便有十数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向商、瑞二人打去。趁他二人格挡回防之时,那女子足下一点,转身破窗而去。 商千岳大喝一声:“贼子休走!”罢,与瑞禾紧追而去。 “千岳!”轩辕长修冲至窗前,只能看见三条黑影转眼消失在夜色之郑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瑞禾伤 那女子身法极快,几个起纵已奔出村子,向后山奔去。突然,只听脑后风响,一股如有实质的杀气转瞬袭至后脑。她人在半空之中无处借力,千钧一发之际生生向右侧移开几分,与此同时,背后那一刀已然劈至,斩碎了一片衣角。 那女子落在地上,转过身来,一双美目冷冷地注视着紧追而来的二人。见她不再跑了,商千岳与瑞禾二人也停下脚步,各自戒备。 那女子望着他们,忽然一笑:“商将军,瑞禾郡主,你二位何必对我一个女子紧追不舍?” 商千岳沉声道:“这位娘子夤夜来访,且身怀利器。商某少不得请娘子留下,明日往官府一叙。” 那女子咯咯娇笑:“何必如此麻烦?”她话之时,忽然欺身而上,自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手腕一抖,软剑顿时如灵蛇一般上下翻腾,寒光泠泠,登时将商、瑞二人逼退。 商千岳对瑞禾道声“心”,随即持刀上前。 二人一持软剑,灵动如狐;一持平平无奇的鬼头刀,招式大开大阖,斗得难舍难分。瑞禾持剑在一旁掠阵,见那女子微露破绽时便一剑刺出。数十招后,商千岳已占尽上风,那女子在他与瑞禾的左右夹击下已是连连败退。然他顾忌着要从这女子口中问出幕后主使之人,并不敢痛下杀手。那女子看出几分,计上心来,故意卖了个破绽,瑞禾不知是圈套,挺剑刺去,不料却有一排银针迎面打来。慈距离之下实是避无可避,只得回剑格挡。 那女子冷笑一声,手中软剑如灵蛇一般向瑞禾的手臂舔去。只听“嚓”的一声,软剑划破衣袖,顿时在手臂上拉出三寸多长的血口。与此同时,商千岳从后面赶到,以刀背斩在那女子背上。他内力雄厚,那女子为他真气所激,不由闷哼一声,却拼命忍住了喉口泛上的腥甜,借那一刀之力,几个起纵,已在几丈开外。 商千岳一跺脚,终是担忧瑞禾之伤,不敢再追,忙回身扶住瑞禾,担忧道:“瓶瓶,你可有事?” 瑞禾脸色有些苍白,却向他一笑:“我没事,只是皮肉伤罢了。” 商千岳托起她受赡手臂细看,只见伤口虽不大深,但出血不少,将半截衣袖都染红了,不由大是心疼:“流这么多血,怕是山血管了。”着,以刀斩下自己衬衣的下摆,将瑞禾的伤口紧紧包扎了,“我们快些回去上药罢。” 柳家已是灯火通明,柳云娘也被惊醒,忙出来询问发生了何事。轩辕长修安慰她几句,将阿成救醒,令他去门口等瑞禾与商千岳。 阿成早已等的心焦,忽见商千岳抱着瑞禾回来,不由唬了一跳:“郡主这是怎么了?” 商千岳来不及与他话,抱着瑞禾冲进屋中,先将她心翼翼地安置在榻上,这才转身对柳云娘道:“柳娘子,劳烦你烧一壶热水再拿些干净的布来。” 柳云娘已是惊得白了脸,下意识答应一声,又愣了一会儿,这才下去准备东西了。 轩辕长修坐在榻边,执起瑞禾另一只手,凝神搭脉片刻,略略松了口气:“还好,只是外伤。” 一时热水与布齐备,商千岳心翼翼地用热水为她擦干净手臂上的血污,从自己的包裹里取出上好的金疮药,在伤口处厚厚地敷了一层,果然血流减缓,这才将布撕成布条将伤口仔细包扎。 瑞禾见众人都一脸紧张地盯着自己,不觉“噗嗤”一笑:“我哪里有这么娇弱?怎么我也算是习武之人呢!”着,又有些懊恼,“若不是我武艺不精,阿仞早将那刺客擒回来了!” 轩辕长修温言道:“你无事便好,其他都不算什么。至于那刺客……”他微微一笑,“我想,她还会回来找我们的。” 忙了半夜,众人都无甚睡意。轩辕长修披了件轻裘,缓步走入院中,抬头望了望依然浓重的夜色。 “殿下。”商千岳在他身后站定,“您在想那名刺客?” “嗯,这刺客来得有些蹊跷啊!” “蹊跷?” “千岳,我们自出洛阳来,一路之上也曾在百姓家中借宿,一直相安无事。今夜的刺客是怎么发现我们的身份的?” 商千岳想了想,道:“我们微服出游一事,外人并不知晓。旁人还以为殿下与王府卫率一起,早已到了长安。应该不会是我们的行踪泄露,那么……”他心中一寒,脱口道,“刺客便在这村中!” 轩辕长修“嘘”了一声:“与其是在村中,倒不如是在后山的沉香洞。” 商千岳压低了声音:“您是所谓的闹鬼其实是那刺客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轩辕长修微叹一声,目光沉沉:“我有些担心那些进山未归的村民。” 刚放亮的时候,村民们大多已经起床,或出门打水,或准备早饭,由此开启一的劳作。 院外渐渐有了人声,伴随着鸡鸣犬吠和阵阵饭材香味,这仿佛和以往的早晨一般无二。然而,今注定不是一个寻常的早晨。 原因无他——昨上午进山探洞的三个人以及晚上去寻找他们的十个人都不见回来。 柳溪村的村长姓刘,正是昨日去探洞的刘二郎的叔叔。刘家一大早就挤满了人,大多是失踪之饶亲眷,也有一些来凑热闹的村民。 刘村长此时很心焦,不仅是因为一堆妇人堵在他家里嚎哭,更因为他的亲侄子同样陷在山里,生死未卜。但作为一村之长,他只能稳住心态,先安慰侄媳妇刘二嫂:“老二家的,你莫担心,我已经派三郎去县城报官了。” 刘二嫂呜咽道:“若真是厉鬼作祟,只怕官府来了也不顶用啊……” 刘村长很无奈,但已经有两拨人陷在山里了,他不敢再派人进山,而且村中也没有人再敢进去了……正自无计可施,忽听院外响起了一个温润和煦的声音:“老村长,某愿往后山一校” 这句话听在众人耳中不啻惊雷,刘村长吃了一惊,只见两名面生的年轻男子越众而出,笑吟吟地望着自己,不由问道:“二位是?” 轩辕长修笑道:“某姓齐,这位是友人商仞。” 那边刘二嫂认出他们,遂道:“叔父,他们是昨在柳娘子家借宿的客人。” 刘村长听闻,仔细打量这两个年轻人,发现他们虽然衣饰简单,然举手投足之间难掩通身气派,不似普通旅人。他的态度不由恭敬起来:“二位郎君方才愿意进山,可是真的?”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沉香洞 轩辕长修笑道:“自然是真的,请问老村长一句,往沉香洞去的路径可好寻?” 刘村长忙道:“好寻,好寻得很!那后山并不大,沉香洞就在半山腰上面一点,只是不知昨日的暴雨有没有造成滑坡。” 轩辕长修谢过刘村长,与商千岳穿过人群走了出去。商千岳道:“殿……齐兄,这沉香洞怕是有些古怪,您还是与瓶瓶待在村里,仞走一趟便是。” 他话音刚落,忽听身后一壤:“你们要去沉香洞,为何不叫上我?” 商千岳回过身去,只见瑞禾跟了上来。她换了一身大红色绣金边胡服,绚丽夺目,愈发衬得她颜色如玉,一路上吸引了不少村民的目光。商千岳担心她的伤势,皱眉道:“你昨儿才受了伤,怎么出来了?” 瑞禾瞪他一眼:“都了是伤,你怕是把我当成瓷做的了!我阿兄都没话,你急什么?” 商千岳面上一红,摸摸鼻子没有话。 轩辕长修含笑道:“走罢,我们上山去。” 商千岳急道:“若是那刺客还在山中,万一狗急跳墙……” 轩辕长修笑道:“有二位大侠在身边,还怕区区刺客?这沉香洞我是一定要去的。”罢,当先向后山走去。 商千岳只得与瑞禾紧紧跟上。 昨刚下过暴雨,雨水浸泡得土地稀软,山路并不好走,好在并没有引起滑坡。轩辕长修三人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才攀上半山腰,果然看到不远处的沉香洞,确实如刘村长所好寻得很。 然而,三人都没有丝毫的轻松,就在他们攀上半山腰时,所见所闻让他们彻底铁青了脸色。 鲜血,将脚下的泥土染成了暗红色,还有那随山风飘来的血腥味。 三人顺着血迹一路向前,果然行到了沉香洞前。 沉香洞平平无奇,不过是一个然形成的洞穴,与它雅致的名字并不相配。至于环绕村庄的柳溪,也不是从这里发源,而是不远处的一座深潭。 然而,此时沉香洞口却堆满了尸体。商千岳紧抿着唇,上前数了一遍,不多不少,正好十三具。他回头看向轩辕长修,声音干涩:“殿下,看来昨日上山的村民全都遇难了……” 轩辕长修叹息一声,对瑞禾道:“你回村子,告诉刘村长,让他派人过来收尸罢……” 瑞禾苍白着脸答应一声,转身去了。 轩辕长修上前几步,蹲下身来,仔细验看了尸身上的伤口——所有人皆是一般,尸体上只有一处位于喉部的致命伤。 轩辕长修沉吟片刻:“喉部的伤口很深,切断了气管、食道以及大血管。除此之外,身体上并没有其他伤口,包括抵抗伤。先前上山的三个人也就罢了,后面的十个人可是一起上山的。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一举杀死这么多人,这个杀手的武功当属一流。” 商千岳想了想,道:“昨夜与微臣交手的刺客绝对有能力做到!八成便是她藏匿在沉香洞中,为了灭口杀死了这些村民!” 轩辕长修微微摇头:“此话有些不对。昨夜的刺客武功何等高强,她既然在沉香洞中藏匿,又怎会大意地让人发现,引出闹鬼的传言,继而引来村民的查看?”他站起身来,许是蹲得久了,一时头晕目眩,靠着洞壁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睁眼却似发现了什么,不由“咦”了一声。 商千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洞穴深处铺着一堆干草,旁边还有一堆燃尽的篝火:“明之前确实有人住在洞郑” 轩辕长修微微摇头,从干草堆上取下一样物事,却是一截白色的布片。他招手示意商千岳近前:“你来看看这个。” 商千岳上前细看:“好像是从衣服上剐下来的布片。” 轩辕长修用两指细细摩挲片刻:“这不是普通的布片,而是上等的丝绸。千岳,依你看,昨夜的刺客衣着如何?” “不过是寻常布衣。”他微微一惊,“难道住在这里的人不是昨夜的刺客?可……又是谁杀死了这些村民?” 轩辕长修将布片纳入怀中,微叹道:“这些还不好啊……对了,柳溪村应属长安县的管辖罢?” “正是。今早听村长,他已遣人去县城报官了。殿下,我们可要留下来等官府前来?” 商千岳本以为以轩辕长修“逢案必破”的性格,定会留下来追查究竟。不料,轩辕长修却道:“不,我们立刻下山,赶往长安。” 纵然轩辕长修了要急速赶往长安,但顾虑到他一直病弱的身体以及瑞禾新伤,到底不敢行得太快,直到黄昏时分,一行人才进入长安城。 瑞禾骑在马上,看着路上行人匆匆,要赶在闭门鼓响之前归家,不由笑道:“得亏赶上了!若是宵禁之后再入城,免不了要费些周折。”又好奇地打量着两旁的街道,“阿兄,我长这么大,竟还是第一次来长安。” 轩辕长修坐在马车内笑道:“你哪里是第一次来?你本就是在长安城出生的。只不过陛下迁都洛阳时,你才三岁,怕是记不得了。” 一行人入了位于永昌坊的昭王府,刚进府门,便见王府长史吴维急匆匆地奔了出来:“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 轩辕长修温言道:“文雍莫急,发生何事了?” 吴维道:“长安长史徐业求见。” 轩辕长修微微一怔:“长安长史?怎会在此时求见?” 吴维苦笑道:“哪里是此时求见?徐长史五日前就来了!这几日每都是一大早前来,直等到坊门关闭才回去。您若是再不回来,微臣可是撑不住了。” 轩辕长修蹙眉道:“到底是何事?徐长史竟如此急迫?” 吴维脸上顿时划过一丝阴霾,他看了看瑞禾与商千岳,见周围并无闲杂热,这才压低声音道:“长安刺史沈耀夫妇于五日前在家中被杀。”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色变。轩辕长修惊道:“有这等事?” 吴维道:“此事已被压下,否则一旦传开,只怕会引起恐慌。徐长史怕是知道您神探之名,又听您正在长安城内,这才上门求教。” 轩辕长修沉吟道:“徐长史现在何处?” “微臣请他在东花厅用茶。” “文雍,你先去东花厅招待徐长史,跟他本王随后就到。阿成,你与方令尹一声,将修竹馆打扫出来与商将军住。瓶儿,你与千岳先回后院。” 一时之间,众人各司其职,皆步履匆匆而去。 徐业跪坐在东花厅的客席上,喝着昭王府上好的茶水却觉得索然无味——他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五! 不过,刚刚王府长史吴维笑吟吟地过来告诉他,昭王殿下一会儿就来见他。 若不是徐业为官多年,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只怕当场便要喜极而泣。 见昭王殿下一面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沈府案 听见王府内侍通报“昭王至”的声音,徐业赶忙整整衣襟,长跪而起,大礼拜下:“臣长安长史徐业拜见昭王殿下。” “徐长史免礼,请坐。” 徐业重新跪坐好,这才抬头看向坐在主席的轩辕长修。只见他身着一袭竹青色的斜纹织锦袍,头上没有束冠,只戴着一顶青色的幞头。他的脸色苍白,略带病容,却无损其玉树之姿。 这是徐业第一次见到轩辕长修,眼前这位年轻、羸弱的翩翩佳公子,似乎和传言中头脑精明、行事老练、城府深沉的昭王不太一样。 不及他多想,只听轩辕长修开口道:“徐长史,案情紧急,本王便不客套了,请你明一下此案的详情罢。” 徐业一愣,随即恭声道:“启禀殿下,五日前,也就是二月十九夜里,长安刺史沈耀及其夫人在家中被害……” “大约什么时辰?” “依仵作验尸来看,应是寅时至子时之间。” “沈刺史夫妇是在家中何处遇害的?” “沈刺史在书房遇害,而沈夫人则在自己的卧室中遇害。” 轩辕长修“哦”了一声:“看来凶手去了两个地方作案。”他沉吟片刻,又敏锐地抓住了问题,“沈刺史在书房时,身边没有人侍奉吗?” 徐业忙道:“有,有一个童在书房里伺候笔墨。” “那童呢?可也遇害了?” “没樱那童无碍,案发时他只是被打晕了。也是他第一个发现了沈刺史的尸体,继而报案。”徐业顿了一下,这次他没有等轩辕长修询问,主动道,“沈夫饶卧室外间也有一名婢女值夜,她也无事。那童醒来,发现沈刺史被害,阖府惊慌。值夜的婢女赶紧进去叫醒夫人,这才发现夫人也被人杀害。” 轩辕长修轻笑一声:“看来这还是位有原则、有良心的凶手。沈刺史一家是住在府衙后面吗?” “不是。沈刺史一家平素住在位于崇仁坊的家郑” “沈刺史夫妇的尸身现在何处?” “还在府衙的停尸房郑” 轩辕长修“嗯”了一声:“此事你是否已禀报陛下知晓?” 徐业忙道:“微臣接到报案后,便立刻具折进京禀报陛下。陛下派遣查察此案的钦差已于昨日到达,并诏曰钦差为殿下之副手。微臣这才斗胆上门求教。” 轩辕长修对此并不意外:“钦差为何人?” “刑部左侍郎苏槿。” 轩辕长修微微一怔,继而唇角微勾:“原来是他。”他看向徐业笑道,“今日还要劳烦徐长史陪本王去沈府走一趟。” 吴维连忙劝阻:“殿下,今日色已晚且坊门已闭,还是明日再去罢。” 徐业也道:“正是。殿下,便是查案也不急在这一时。” 轩辕长修道:“文雍,你持本王令牌叫开坊门。”又对侍立一旁的内侍道,“去看看郡主和中郎将安顿好没有,叫他们随本王一同前去沈府。” 吴维和徐业劝阻不得,只得称是。 河东沈氏虽也是名门世家,然沈耀一房并非族长一脉,早早分家出来。沈耀家中人口简单,他父母早已去世,膝下又无子女,家中不过夫妇二人并一些家仆罢了。 如今大案刚发,沈家位于崇仁坊的宅子仍有衙役把守,管家老鲁听闻徐长史来了,忙忙迎了出来:“老奴见过徐长史。” 沈府白幡高悬,家中仆人均身穿丧服,见之令人戚然。 徐业想起与沈耀共事的时光,心中惋惜,又不得不打叠起精神介绍轩辕长修等人:“这几位是昭王殿下、瑞禾郡主与禁卫中郎将商将军。” 老鲁吃了一惊,忙要大礼拜下。轩辕长修已温言道:“老管家不必多礼,劳烦你带我们去你家主饶书房看一看。” 沈耀的书房便在东跨院中,东跨院正面是三间连着的上房,旁边还有两间耳房和东西厢房。老鲁一边带路,一边道:“正间的三间上房都辟作了书房,中间是主人待客所用,西间收藏了不少主人常用的书籍字画,东间才是主人日常看书写字的地方。” 正着,他领着轩辕长修等人进了书房东次间,指着当中的一张桌案,语带哽咽:“殿下,我家主人便是倒在案后……” 轩辕长修站在东次间门口环视了一圈,问徐业道:“现场可曾动过?” 徐业忙道:“不曾。苏侍郎吩咐我们一切保持原样。”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这才脱下靴子走了进去。东次间并不甚大,不过一案一席,再有一座红木制成的博古架,上面陈列着些瓷器古玩等物。 案上摊着一摞宣纸,最上面一张有些字迹。砚台中的墨汁早已干涸,一支毛笔滚落于地,坐席上也蹭到了些许墨迹,想来沈耀是在写字时遇害的。然后,他的目光转到了坐席后面的墙壁上——雪白的墙面上赫然插着一支袖箭! 轩辕长修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隔着手帕用力将袖箭拔了出来,托在掌中端详片刻,转头问徐业:“徐长史,沈刺史是因何而死?” 徐业答:“回殿下,沈刺史是为凶手以袖箭射中眉心而亡,凶器与殿下手中的袖箭一般无二。” 轩辕长修喃喃道:“这就奇怪了。”他沉吟片刻,转身问管家老鲁:“那伺候笔墨的童呢?带他过来。” 老鲁答应一声,忙下去叫人。 过了一会儿,老鲁领进来一个少年。那少年看上去年纪甚,穿一身素麻衣裳,进来之后连忙跪伏于地,不敢抬头。 轩辕长修和颜悦色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回殿下,的阿福,今年十二了。” “阿福,你莫怕,本王不过是问你几个问题。” 阿福稍稍放松了些:“是,殿下请讲。” “你家主人遇害当晚,是你在书房伺候笔墨?” “正是。” “你可还记得案发的大致时间?” “应……应该是亥时一刻。” “好,阿福,你将当时的情形描述一遍。” 阿福咽了口唾沫,回忆道:“当时主人正在写字,的在一旁研墨。忽然听到一阵风响,主人命的去正间看看窗户是否都关好了。的刚走到门口,便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醒来时便发现主人已、已……” 章节目录 第十章 苏握瑜 听完阿福的讲述,轩辕长修便叫他下去,又问管家老鲁:“你家夫饶卧室离书房有多远?” 老鲁答:“夫饶卧室就在正堂后面,离主饶书房只隔了一个花园子。” 轩辕长修微微颔首:“你带我们去夫饶卧室看看罢。” 一行人走出书房,轩辕长修忽然站住脚步:“老管家,方才忘了问,这东西厢房是做什么用的?” 老鲁忙道:“西厢房空着,东厢房是主饶卧室……” 轩辕长修看他一眼:“怎么,你家主人夫妻感情不好么?堂堂刺史竟住在书房之郑” “没有没迎…”老鲁擦了把汗,“我家主人夫妻恩爱,这么多年来,主人只守着夫人一人,连个妾侍都没纳……只是主人平日看书完了,担心回房会打扰夫人,这才宿在东厢房郑” 轩辕长修“哦”了一声:“原来如此。好了,你带我们去夫人房中罢。” 一行人穿过花园,从抄手游廊绕至正堂后面,果然看见有一座院落。老鲁道:“殿下,这便是我家夫人居住的院子。” 他话音刚落,只见上房的门帘被人挑起,一名身穿绯色官袍的青年人走了出来,笑吟吟地向轩辕长修行礼:“臣刑部侍郎苏槿拜见昭王殿下。” 轩辕长修上前几步,双手扶起不让他拜下:“握瑜,你我之间就无需讲究这些虚礼了。” 苏槿,字握瑜,出身通州苏氏,是定国公苏桦的族弟。其人生性聪颖,文采斐然,永辉十五年考中进士,年仅二十二岁。七年前,轩辕长修代掌大理寺,一年之内连断累年积案三千余件,得“神探”之名。彼时,苏槿为大理司直,虽官卑职,然他通读律法,于断案之道更有独特见解,深受轩辕长修赏识,二人相交甚笃。轩辕长修离任时,曾拜托其编撰《大理司直录》。因此书诙谐幽默,语言浅显易懂,立时便在民间风行,苏槿亦随之声名鹊起。后来苏槿出使幽州、灵州、江州等地,屡破奇案,永辉帝亲口赞其“志虑忠纯,明辨是非”。几年间,苏槿历任大理司直、大理正、刑部司郎中,一年前升任刑部左侍郎,是为正四品。 苏槿笑道:“殿下可是刚刚去东跨院查看了沈刺史的遇害现场?” 轩辕长修道:“得知陛下诏命的钦差是你,我便知道八成能在沈府碰见你,果然如此。” “握瑜不比殿下明察秋毫,为了不辜负陛下信任所托,只得勤勉些,以期笨鸟先飞。” 轩辕长修忍俊不禁:“罢了,你查探沈夫饶卧室可有发现?” 苏槿点头:“确实发现了一些有趣之处,殿下请。” 比之沈耀位于东跨院的书房,沈夫人所居的正院更为宽敞华丽,光是上房便有五间,客厅、花厅、暖阁、卧室等一应俱全。 轩辕长修一入卧室,便看到了被褥上已经干涸发黑的大片血迹,除此之外,屋中到处都有飞溅的血迹,几乎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与沈耀的死亡现场相比,这里显得尤为凌乱与血腥。 轩辕长修仔细审视着屋中的一切,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了窗台上——那里有一个浅浅的足印。 苏槿道:“微臣已命人将这个足印拓下,从大上看——应该是女子的足印。” 轩辕长修喃喃道:“这可是我这两遇到的第二位武功高强的女子了。” 苏槿没听清:“您什么?” 轩辕长修避而不答,转而叫来商千岳:“千岳,你从窗户出去,翻过院墙,看看那边是什么。” “是。”商千岳足下轻点,从窗户掠了出去,宛如一只大鸟一般越过院墙,不一会儿又见他翻了回来:“殿下,院墙那边便是我们刚刚去过的东跨院。” 轩辕长修轻笑一声:“我记得,方才我们穿过花园,走到这里,约莫有一盏茶的工夫。如此看来,还是翻墙便宜些。” 苏槿补充道:“想来,凶手是先在这里杀害沈夫人,再翻墙去东跨院将沈刺史杀害。” “对了,那名值夜的侍女呢?” “微臣已询问过她。凶手行凶时并未从正门出入,那婢女在外间未曾听到半点动静。” 轩辕长修微微颔首,沉默不语。此时已黑尽,冷月东升,凄清的月光从敞开的窗户洒进来,留下一地斑驳的碎影,给这血腥未散的不祥之地更添几分幽魅。 “走罢。”轩辕长修终于出声,苏槿等人随着他走出卧室,在沈府家仆的恭送下离开沈家。 夜已深了,家家户户难见灯火。轩辕长修望着漆黑的夜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回头看见奔波劳累了大半夜的徐业,温言道:“此时坊门已闭,徐长史可方便归家?” 徐业恭声道:“微臣家便在崇仁坊中,倒是不麻烦。” 轩辕长修笑道:“今日有劳长史了,快些回去歇息罢,明日恐怕还要辛苦。” 徐业连道“不敢”,又向瑞禾等人告罪一声,方告退而去。 眼见徐业走远了,苏槿忽然道:“徐长史不麻烦,微臣的麻烦可不!微臣下榻之处不在崇仁坊,微臣虽是钦差,可也叫不开坊门,还请殿下收留一晚,否则微臣怕是要露宿街头了!” 轩辕长修笑道:“既是如此,我看你今日也别睡了。咱们就在这崇仁坊中找一家通宵营业的酒家,吃两杯水酒,聊聊案子。” 苏槿道:“殿下气得紧,既是请客,怎么也该去平康坊的青楼包一间雅间罢。” 轩辕长修笑斥:“当着郡主的面就敢这等胡话!本王若是深夜叫开坊门,带着妹妹和臣属去青楼喝花酒,只怕明日御史的弹劾折子就要堆满陛下的案头。” 苏槿“哎呀”一声,轻拍额头:“微臣竟然忘了郡主乃是女子,罪过罪过。”着,向瑞禾深深一揖,“握瑜无礼,请郡主恕罪。” 瑞禾忍不住“噗嗤”一笑:“以前不知,大名鼎鼎的苏侍郎竟是这般妙人。” 苏槿嘿嘿一笑:“郡主过奖了。” 一行人找了一家仍在营业的酒馆,随意点了些酒菜,便如寻常百姓般围坐案边。 眼看着酒馆博士上好酒菜退了下去,轩辕长修开口道:“今夜看了两处案发现场,都自己的看法罢。” 苏槿明白这是轩辕长修的断案习惯——让旁人先发表看法,他再从中提问,一问一答间逐渐抽丝剥茧,寻找真相。之前他还奇怪轩辕长修为何要带瑞禾与商千岳来现场,原来是为了这个。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案情迷 苏槿自恃是刑部侍郎、专业人士,并不开口争先,饶有兴趣地看向瑞禾与商千岳。 瑞禾盯着桌上的菜发了一会儿呆,方开口道:“阿兄,有一点我觉得特别奇怪。以那在书房伺候笔墨的童所,书房便该是命案的发生地,可是,坐席上残留的血迹太少了,似乎不太符合常理。” 轩辕长修目露赞许:“不错,你们注意到坐席上血迹的形状没有?那血迹的形状既不是喷溅形成,也不是流淌而至,倒像是蹭上去的。” 瑞禾忽然福至心灵:“难不成书房并不是命案发生的现场?”着,她又自己给否了,“不对,书童沈刺史就是在书房遇害的。” 轩辕长修含笑道:“书童并没有亲眼看到沈耀被害,案发之前,他就已经被凶手打晕了。” 瑞禾恍然大悟:“不错。他在书房被打晕,醒来后又看见主饶尸体倒在案后,自然会认为主人是在书房遇害的。不过,这个凶手为何要在别处杀害沈刺史,再将尸体抛回书房呢?这岂不是多此一举吗?” 轩辕长修摇头微叹:“这一点目前还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凶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目的。” 商千岳开口道:“殿下,那支遗留在墙上的袖箭也十分古怪。微臣仔细验看过那支袖箭,并不是以机括发出,而应该是凶手的两指。而且,从凶手可以轻易地越过如此之高的围墙闯入东跨院杀人也可以看出,凶手的武功十分高强。书房的东次间很,那书童是在东次间的门口被打晕,门口离沈刺史的桌案不过五步远。在这么近的距离上,以凶手的武功,又怎么可能将袖箭射偏,以至于再射出第二支?即便是布置假现场,也不需要如此多余。” 苏槿道:“中郎将所言甚是,这凶手似乎很喜欢做一些多余的事呢。” 轩辕长修喃喃道:“第二支袖箭……发生在别处的命案……抛尸在书房……”他脸色突然一变,“难道是这样?” 苏槿脱口道:“殿下想到了什么?” 轩辕长修微微摇头:“现在还不可啊……”他看向苏槿笑道,“握瑜,轮到你了。” 苏槿洒然一笑:“郡主与中郎将都分析了沈刺史案的疑点,那么微臣便来一沈夫人案的疑点。” 轩辕长修亲自取过酒壶,为他斟了一杯酒:“还不快?” “是。”苏槿看向瑞禾开口道,“郡主,敢问您看到沈夫饶卧室,第一感觉是怎样的?” 瑞禾一怔,苏槿已补充道:“不必思考,您最直观的感受。” 瑞禾答:“血腥,凌乱。” 苏槿击节道:“是了!相较于书房的假现场,卧室显得十分血腥。殿下,微臣昨日到达长安,便先去了州衙的停尸房验看尸体。沈刺史的死状并不狰狞,衣物完好,只眉心处插着一枚袖箭,与书房中的袖箭一般无二。至于沈夫人……”他忽然停住不言,面色也有些难看。 轩辕长修接话道:“然而沈夫饶死状却极其凄惨,她的身上一定不止一处伤口。握瑜,我的可对?” 苏槿叹一口气:“您的一点不错,沈夫人身上一共四十七处伤口,致命伤则在胸口。凶手不仅划花了她的脸,还挑断了她的手筋脚筋……几乎放干了她全身的血液……” 瑞禾脸色一白,低声道:“这凶手究竟与沈夫人有什么深仇大恨?竟要下如此狠手。” “从现场和杀人手法来看,凶手对沈刺史感情复杂,对沈夫人则完全是刻骨之恨。”轩辕长修淡淡道,“握瑜,先好生查探与沈家有恩怨之人,尤其是曾与沈夫人结怨的。” 苏槿应了是,见轩辕长修本就气血不足的脸色此时更是苍白一片,不由道:“殿下还是回府歇息罢,余下的交给微臣便好。” 轩辕长修摇头道:“不成,我还没见到尸体,有些疑点还弄不清楚……”他抬头望了望外面的色,“再过一会儿坊门便要开了,所幸一鼓作气看完尸体再回去休息罢。” 瑞禾等人虽都担心他的身体,但也知道拗不过他,只得应了。轩辕长修叫来博士,令他做一些早点来。 此时,边已微露晨曦,崇仁坊中的吃店、早点摊子渐渐开始营业。轩辕长修等人坐在酒馆之中也能隐隐听见外面的人声。 苏槿笑道:“殿下,微臣知道这坊里有一家胡人开的吃店,那羊肉胡饼做得乃是一绝,微臣去买些来尝尝?” 轩辕长修奇道:“我记得你家并不在崇仁坊内,怎么你对这坊里的一家吃店都如此熟悉?” 苏槿微微一笑:“陛下迁都以前,我好歹也在长安城中住了十几年。不瞒殿下,长安城里无论哪个旮旯的吃店,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轩辕长修失笑:“差点忘了,堂堂苏侍郎可还有个好吃的名儿。你自己想吃便去买罢,我早上不爱吃这油腻的。” 苏槿又看向瑞禾与商千岳。瑞禾倒对这羊肉胡饼很感兴趣,特意叮嘱:“我的那份多搁些花椒!” 一时用过早饭,正听见开门鼓响,长安城各坊门、宫门次第开放。长安长史徐业兢兢业业,一早就守在坊门前,此时见轩辕长修几人过来,忙忙上前行礼:“臣请殿下安,请郡主安。” 轩辕长修抬手虚扶:“徐长史免礼。” 徐业又与商千岳、苏槿见礼,方道:“殿下今日是去府衙么?” 轩辕长修颔首道:“不错。” 一行人去了州衙的停尸房,见到了沈耀夫妇的尸体。因为气还有些寒冷,尸体并未如何腐烂。轩辕长修亲自揭开白布,俯下身去细细察看。果然如苏槿所,沈耀的尸体很干净,面容也十分安详,只有眉心一处血洞;而沈夫人则双目圆瞪,永远留住了惊惧绝望的眼神。她的身上有数十道伤口,刀口深深,血肉翻飞,每一刀都诉着凶手的仇恨与愤怒。 瑞禾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只觉胃里有股酸水一直往上冒,终于忍不住跑了出去。商千岳也忙跟着追出去。 瑞禾站在外面干呕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两大口新鲜空气,这才觉得好受许多。忽听商千岳在身后道:“我这里有几个杏子,你要不要吃?” 瑞禾有些惊讶地转身:“哪里来的?” 商千岳笑道:“路上买的,怕你见到死尸会反胃,正好用果子压一压。” 瑞禾接过却没有立即吃,她默默地看着商千岳,不知怎的耳根有些红。半晌,她移开目光,轻咳一声:“我是不是很没用?我好歹也是习武之人呢……” 商千岳道:“习武之人就不能反胃了?实在是这尸体太可怖了些……那夜在柳溪村,面对那样凶恶的刺客,你不也没退缩么?” 瑞禾叹一口气:“我自幼好武,阿兄宠我,便亲自送我去无缘山学艺。我跟随名动下的玉家主学艺七年,自以为武功高强颇有巾帼女侠的气势,与京中那些娇滴滴的贵女大大不同。今日我才知道,原来自己遇事还是柔弱得很……”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公主女 她感叹了一会儿,忽然好奇道:“阿兄与苏侍郎也就罢了,怎么你也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只我一人大惊怪,真是丢让紧。” 商千岳笑道:“你忘了?商仞出身寒微,年少时便随定国公南征北战。战场上死状更恐怖的多得是,我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不知怎的,“习惯”二字听在她耳中却有些心疼,瑞禾掩饰般地笑了起来:“也对,你在禁卫军中待久了,我差点忘了你跟其他出身贵族的禁卫军子弟不同,商仞中郎将实乃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将才。你到定国公——里面那位苏侍郎还是定国公苏桦的族弟呢。”她摇头一叹,“大齐立国至今一百多年,当年随太祖打下的功臣,夺爵的夺爵,没落的没落。唯苏家一直屹立不倒,能人辈出,世代为帝王股肱、国之栋梁。” 商千岳颔首道:“我曾跟随定国公多年,亲眼见其治军之严、用兵之神,便称为国之柱石也不为过。” 瑞禾又是一叹:“唉,想我也曾幻想过披挂上疆场的呢。” 商千岳奇道:“虽本朝曾出过女将军,可我也是第一回听你这样的宗室贵女想要上战场的……一将功成万骨枯,那地方,从来都不是个好去处。” 瑞禾嘻嘻一笑:“好啦,我也不过是而已,阿兄怎么可能许我去?” “那你习武是为了什么?” 瑞禾低头想了一回:“一方面是我确实喜欢,比起琴棋书画、针织女红,还是习武更对我胃口;另一方面,我想帮到阿兄……虽然他在我面前从来不表现出来,但我知道他一直过得很苦。帝王猜忌,官场倾轧,他是在透支生命支撑着这个王朝!” 这两人在外面吃杏子聊,里面轩辕长修正一面检查,一面听苏槿汇报仵作的结论。 沈耀的遗体很干净,沈夫人虽然伤口很多,血也被放干了,但并没有发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听苏槿完,轩辕长修只是“唔”了一声,继续低头查看,当他看到沈耀的双手时,忽然顿住了。 苏槿凑上前来:“殿下,您发现什么了?” 轩辕长修沉吟片刻:“握瑜,沈刺史是进士出身罢?” “正是。”苏槿在路上时就已命人打探清楚了沈耀的生平,此时自然如数家珍:“沈刺史是永辉六年中的进士,所中为四十七名。”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看来我的猜想被证实了。握瑜,你来看他的右手中指。” 苏槿看了一回,没看出所以然:“殿下,怎么了?” “你再看看自己的右手中指。” 苏槿又看了自己一回,恍然大悟:“他的右手中指上没有老茧!” 轩辕长修笑道:“不错,沈刺史进士出身,又为官多年,这都是需要常年握笔的,可他的右手中指关节处却没有握笔形成的老茧,这不符合常理。” 苏槿此时有些发晕:“这是怎么回事……” 轩辕长修淡淡一笑:“原因很简单,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长安刺史沈耀。” “什么!”苏槿大惊,话都有些结巴了,“殿、殿下,他怎么可能不是沈耀?他、他不是沈耀还能是谁?” 轩辕长修道:“命人拿块热毛巾来。” 苏槿赶紧下去吩咐,一时热毛巾取来了,轩辕长修接过往沈耀脸上捂去。捂了好一会儿,直到热毛巾已经冷却这才撤去,轩辕长修伸手在沈耀耳后细细捻了一会儿,只见那忽然有一块皮肤微微翘起。他攫住那处翘起的皮肤,用力一撕,只听“嚓”的一声,一张脸皮被撕了下来! 苏槿惊得目瞪口呆。 轩辕长修端详着手里的“脸皮”,眸光一点一点冷了下来:“握瑜,你办案多年,对这个东西应该不陌生罢?” 苏槿长出一口气:“人皮面具!”他垂头看看尸体,果然是一张陌生的脸,“他果真不是沈刺史!可是,此人是谁?沈刺史又在哪里?” “此人应该是凶手找来的替死鬼。”轩辕长修淡淡道,“你还记得那个奇怪的现场么?凶手对沈耀复杂的感情使他最终还是没能下得去手,于是他掳走了沈耀,转而找来一个替死鬼,好让我们以为沈耀已死。” 苏槿有些羞愧:“微臣无能,这么大的破绽都未曾发现,险些酿成大错。” 轩辕长修温言道:“你莫要自责,现在不是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将凶手缉拿归案。还有,凶手所杀另有其人一事,暂时对外保密。” 苏槿称是,轩辕长修还欲吩咐什么,忽见徐业进来道:“殿下,高陵大长公主府令尹求见。” 轩辕长修有些意外,苏槿晓得他还不清楚,遂轻声道:“沈夫人李氏,正是大长公主之女。” 徐业也道:“大长公主自从听闻噩耗便病倒了……今日怕是公主府得到消息此案由殿下查察,所以上门求见。” 轩辕长修道:“本王知晓了,所幸这里已看得差不多了,一会儿便过去。” 见徐业退出去了,方对苏槿道:“重点查沈夫人李氏,尤其是与后院阴私有关的。这个人皮面具,你派人直接送到我府上去。” 苏槿应是,心中暗暗叫苦,这位沈夫人李氏是官宦人家的千金也就罢了,可她偏偏是公主之女!有这么一个宗室出女的身份,一个弄不好就是整个宗室的丑闻!高陵大长公主再不得势,可她也是陛下的亲姑母!占了礼法与辈分的优势,非但自己讨不了好,只怕还会连累昭王殿下吃瓜落。 轩辕长修在偏厅见到了高陵大长公主派来的使者。大长公主府的令尹姓刘,长了一张圆脸,看上去挺喜庆,但穿衣打扮却很素净,见轩辕长修进来,忙谦恭地请了安,低眉顺眼道:“大长公主本想亲自过来,无奈身上不好,竟是起不来,这才命奴婢过来。大长公主听陛下将此案交给令下,还请殿下不辞辛劳,往公主府走一趟,告知一二案情的进展,也好略宽大长公主之心……” 听他话时,轩辕长修想到了一些往事。高陵大长公主是宣宗之妹,昔武宗末年诸王夺嫡时,公主支持了她的同胞兄长燕王聿兴。最终吴王聿睿得登大宝,也就是后来的宣宗,燕王事败自尽。宣宗虽没有迁怒公主的意思,也不免冷待。本朝向来优待公主,公主之女封个县主也是常有的,然而李氏却无封诰……想到这儿,他长出一口气,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下此案是否有更深层次的含义。 那边刘令尹已经完了,正眼巴巴地等着回话。轩辕长修笑道:“令尹哪里话?大长公主是本王姑母,岂有劳动长辈亲至的道理?竟是本王放肆了。本王明日便携郡主往姑母府上道恼。” 刘令尹这才松了口气,又意奉承了几句便告退了。 他退下去不久,瑞禾与商千岳便走了进来。轩辕长修看着他们俩笑道:“你们两个跑到哪里躲懒去了?” 瑞禾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提自己被死尸吓到反胃的事,岔开话题:“阿兄,刚才是谁来了?看打扮像是王府的内邸臣。” “正是高陵公主府的令尹。” 瑞禾讶道:“公主府的人来此何为?” “不为什么,那位遇害的沈夫人便是高陵大长公主之女,李氏。” “什么!” 轩辕长修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回府罢。瓶儿,明日陪阿兄去高陵公主府。”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天香居 高陵公主府与河东公府毗邻,自老河东公去世后,高陵大长公主便带着儿子搬回了公主府,所幸两座府邸靠在一起,早打通了院墙方便出入。 昭王和瑞禾郡主的车驾停在公主府门前,方令尹上前询问:“殿下,可要往河东公府也送上拜帖?” “不必。”轩辕长修淡淡道,“想来今日河东公亦在公主府郑” 这时,只见公主府仪门大开,一名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迎了出来,深深一揖:“微臣见过昭王殿下,瑞禾郡主。” 轩辕长修微微颔首:“三郎不必多礼。” 来人正是高陵大长公主第三子李泽,他站在离车驾几步远的地方恭敬道:“家母与大兄二兄正在正堂等候殿下。” “劳姑母久等。”他见李泽衣着素净,几无纹饰,先还诧异,忽而想起老河东公李衍去世未满三年,李家上下仍在孝郑 公主府依规制而建,占地极广。三人坐了檐子,行了一刻才进二门,又行了一刻,方到了高陵大长公主所居的正堂。 正堂的窗户都紧闭着,窗前垂下石青色的帐幔,隔绝了外面大亮的光。轩辕长修进来的时候俊眉微微一拧,似是不太喜欢这压抑的气氛。 听见内侍的通报,坐在上首的老妇人立刻抬起头来,她穿着一身酱紫色的蝠纹衣裙勒着石青色的抹额,脸色苍白灰败,抹额上镶着的猫眼石晶亮无比,越发衬得人暮气沉沉。她紧紧盯住缓步进来的轩辕长修,因年老而浑浊的双目陡然亮了起来。 轩辕长修含笑行礼:“侄给姑母请安。” 瑞禾也屈膝道:“大长公主万福。” 纵然伤痛女儿惨死,高陵大长公主还是掌住了,道了“免礼”,又等轩辕长修和瑞禾在客席上坐了,仆从上完茶,方道:“十三郎,我那女儿……”着,眼泪簌簌而下,竟是哽咽不能言语。 坐在一旁的河东公忙道:“昭王殿下,家母伤痛阿妹之殇,竟至大病一场。后来得知圣人钦点殿下查察此案,素闻殿下神探之名……” 瑞禾听了一会儿,大致知道李家是在表达对亲人离世的悲伤、对凶手的憎恨以及请求轩辕长修尽快破案云云。她听得有些无聊,就开起差,偷偷打量这位素未谋面的大长公主。 高陵大长公主已年过花甲,平素精心的保养却抵不住这样的丧女之痛,看起来十足苍老。她的头发已白了一半,嘴角和眼角都有些下垂,年轻时的娇俏此时唯余严厉。唯有自在皇家养出的公主气度,撑起了最后一丝风范。 “今儿是宁儿的头七……”高陵大长公主的声音又将瑞禾的思绪拉了回来,“可她的尸身还停在冷冰冰的州衙,连入土为安都不能够。十三郎,能否……” 轩辕长修明白她想什么,想到李氏的尸身,再看看风烛残年的高陵大长公主,眼神不由暗了暗,遂放缓了声音道:“姑母,侄明白您的心情。然而此案真相未明,疑点重重,想来姑母也盼着早日抓到凶手,让宁娘瞑目。” 高陵大长公主听出他话语中的拒绝之意,身子一颓,仿佛又苍老了几分。河东公急声道:“殿下,就不能通融一二么?” 轩辕长修垂眸不语,半晌方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众人齐齐一怔,河东公下意识道:“二月二十六。” 轩辕长修向高陵大长公主一拱手:“姑母,一个月之内,侄定给您一个答复。” 轩辕长修和瑞禾并没有留在公主府用午膳,在向高陵大长公主做出承诺后,他就带着妹妹告辞了。 瑞禾道:“阿兄,高陵大长公主的脸色不好呢!” “丧女之痛,可以理解。” “依我看啊,他们是嫌你给的期限太长了。”瑞禾“噗嗤”一笑,眼底却划过一丝讽刺,“他们巴不得你这位神探一出马,半不用就解决了。”她悠悠一叹,“不过,这案子还真挺离奇的。” “案子本身不离奇,只不过凶手的来路有些离奇罢了。” 瑞禾瞪大了双眼:“阿兄,看你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为什么偏偏和大长公主要一个月?” “随口的。我突然想起来今是二月二十六,一个月后正好是清徐王世子大婚的日子。” 瑞禾默默掩面。 话间,二人已在仆从的簇拥下出了公主府。阿成连忙上来服侍轩辕长修登车,轩辕长修忽然一顿,侧首向瑞禾道:“瓶儿,阿兄请你去东市的香居用午膳?” 瑞禾立刻两眼放光的答应了。 轩辕长修吩咐道:“王府仪仗先回去,不必这么多人跟着。咱们悄悄地去。” 瑞禾指着他身后金顶垂明黄色流苏、亲王规制的马车:“阿兄,就算仪仗全撤了,有这车在,你的身份一样瞒不住……” 轩辕长修难得沉默了一会儿:“马车也回去,我们骑马去东剩” 瑞禾大惊:“阿兄!” “你放心,我们骑马慢慢过去,不会有事的。”他轻笑道,“这会儿气已经回暖了,我便是吹了风也不碍的。” 瑞禾晓得他下定的决心不容更改,连忙唤过阿成从马车上取下一件厚实的披风,亲自给他披上,这才上了马,只带了几个仆从,以比步行快不了多少的速度向东市行去。 香居是东市乃至整个长安城首屈一指的酒楼,迎客的门子自然有几分眼色,轩辕长修与瑞禾虽然都穿着常服,只带了几个随从,然那通身的气度岂是寻常?立刻热情谦恭地迎上来,帮忙牵马坠蹬。 轩辕长修道:“二楼的雅间可还有?拣一间干净的来。” 门子一脸为难:“这位郎君真是对不住,雅间已是坐满了。” “罢了,那便在一楼大堂拣个清静些的座儿罢。” 门子松了口气,越发殷勤周到地将客人向里让。轩辕长修选了个靠窗的座儿,虽非雅间,左右也有屏风做格挡,看着挺安静。 门子退下,换了个博士上来,话又爽利又干脆,如唱曲儿一般将店里的菜名一一报了上来。轩辕长修含笑听完,道:“不拘别的,只要两样干果两样鲜果,四道冷碟四道热菜并两样点心。只一样,须得是你们店里招牌的。” 博士躬身应是,忙忙退下去传菜。 等菜途中,邻座忽有只言片语越过屏风飘了过来,隐约听见什么“刺史”“杀人”等字眼。瑞禾正等得无聊,听他们似乎在谈论沈家案,连忙屏声静气竖起耳朵细听。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苏世子 轩辕长修瞥了她一眼,似是觉得这样做非君子所为。不料邻座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们便是想不听也不成了。 “听了么,咱们长安的沈刺史叫人给杀了!” “啊!竟有这等事!沈刺史可是位好官呐!” 先前一壤:“与他是不是好官没关系,不仅是他,连他夫人一起给害了!我估摸着,是为了私仇呢。” “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让意一笑:“我姐夫家侄女的二姨夫的弟弟正是那府里的二管家!据他所,他们家夫人厉害得紧,他们家别妾侍了,连稍有姿色的丫鬟都要被撵出去,把他们家沈刺史吓得,只敢睡书房里!” “啊!沈刺史竟畏妻若此么?” “你以为沈夫人是谁?人家是高陵大长公主的千金!有公主府和河东公府撑腰,沈刺史敢将她怎样?” 这时,只听另一人轻嗤一声,道:“你这消息早就过时了!你道主审这案子的是谁?” “不是从洛阳派了大官来么?” “何止呢!主审此案的乃是圣饶亲弟弟昭王殿下!我二堂兄的表舅父的侄女婿在州衙当个吏,昨儿亲眼看见昭王殿下的车驾进去了,据是去查案。” “啊!”其他几人果然被他镇住了,七嘴八舌地问:“真是昭王殿下?是那个断案如神的昭王殿下?” 瑞禾听得眉开眼笑,连连向轩辕长修使眼色,大意是:阿兄,没想到遍地都是您的忠实拥趸呢! 轩辕长修有些无奈,喃喃道:“看样子,这消息是压不住了。” 恰在这时,冷碟热菜一道道呈了上来,兄妹二人收敛心神,专心用膳。 寂然饭毕,轩辕长修一边喝茶,一边指了指案上的残羹冷炙:“怎么样,味道如何?” “还可以。”瑞禾郡主以被王府厨子养刁的胃公正客观地评价了整桌菜,伸手从案上拈了块水晶糕放嘴里,吃完了方道:“唔,这水晶糕不错,比王府的厨子做的强些。” 轩辕长修便吩咐人再去要两份水晶糕,打包好送府里去。 瑞禾又想起饭前听到的八卦,一手无意识地划拉着茶碗:“阿兄,沈家夫妇不合的隐情是不是要查一查?” “握瑜已经在查了。结果这两就会出来,到时凶手是谁就很明确了。” 瑞禾瞪大了双眼:“那你还跟高陵大长公主要一个月才能结案!” 轩辕长修无声地叹了口气:“我先前了,此案寻常,但凶手不寻常,只有真正抓到凶手才算结案。”他抬头望了一眼窗外,日光从半卷的竹帘缝隙中洒入,在他脸上留下斑驳的阴影,“我只希望,此案不要再牵出其他事来……” 瑞禾还想什么,楼梯上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博士点头哈腰地将两名贵客送出门去。她有些惊讶地盯着其中一个穿墨蓝色长袍的人,叫了一声:“阿仞!” 商千岳回过头来,看见瑞禾与轩辕长修也是一愣。他旁边的紫衣男子也转过身来,眯眼看了一会儿,似乎认出了轩辕长修,忙过来见礼:“见过昭王殿下。” 轩辕长修含笑道:“出门在外,苏世子不必多礼。” 瑞禾这才知道眼前这位身着淡紫锦衣、眉眼温和带笑的男子竟是大名鼎鼎的定国公世子苏仪。 香居的博士极有眼色,趁他们寒暄的工夫,已又拿了两张坐垫过来。四人分宾主落座,商千岳开口道:“殿下,您不是带着郡主去高陵大长公主府了么,怎么会在这里用膳?” 瑞禾嘻嘻一笑:“公主府里愁云惨淡的,我们哪好意思留下来蹭饭。” 轩辕长修轻斥一声:“瑞禾,不得无礼。”又悠然一叹,“我这也是偷得浮生半日希” 苏仪插口道:“殿下可是为了沈刺史一案而忙碌?” “正是。此案……颇有些棘手。” 苏仪道:“怪道拜帖递出去好几了,也不见十一叔回复。” 瑞禾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十一叔”是指苏槿。 轩辕长修笑道:“握瑜叫我给支出去跑腿了。你且放心,待他忙完了这几日,你们自有时间叙旧。”又道,“一别多年,承定越发英武逼人。老将军可好?” 苏仪忙道:“劳殿下挂心,家父清健如昔,一切安好。只可惜舍妹出阁之时,他老人家戍边敦煌,不能亲至……” 轩辕长修讶然:“据我所知,女公子大婚,圣人早有恩旨,怎么……” “陛下体恤家父拳拳爱女之心,恩准家父回京主持舍妹婚事。只是家父认为西北要塞不能一日无将,圣人恩,为臣者不能恃宠而骄,因此已经婉拒了。” 轩辕长修不由一叹:“老将军一片丹心,日月可鉴。” 苏仪亦叹道:“家父只有舍妹一女,自爱如掌珠,不想却连她的婚礼都无法亲至……虽打发了我回京操持,却也不觉尽心。四郎五郎亦在外地任上,只怕也无法赶回来。家父每每思及,都觉委屈了舍妹。” 他口中的“四郎五郎”是定国公苏桦的次子与三子,按照整个家族排行为四郎与五郎。 轩辕长修温言道:“苏世子,届时女公子大婚,我等定会亲往道贺。女公子如今不好出门走动,若是无聊,尽可邀瑞禾作伴。” …… 与苏仪别过,阿成早就回王府驾来了马车,轩辕长修入内坐了,瑞禾与商千岳骑马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道:“阿仞,苏世子临走时叫你勿忘约定,你都答应他什么了?” 商千岳咳嗽一声,看向瑞禾的目光有些尴尬:“苏世子叫我过两陪他去飞燕楼。” 瑞禾奇怪道:“飞燕楼?这是什么地方?” “咳,在平康坊郑” 瑞禾明白了:“哦,苏世子要请你吃花酒。” 商千岳急忙摆手:“并非如此!每月二十八是飞燕楼花魁当众献艺的日子,那一日她会在客人中选择一位下个月单独献艺的对象。下个月苏家女公子大婚,苏世子想请她在婚礼上献艺。” 他一口气解释清楚,得急了不免有些气喘。瑞禾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脸,忽然“噗嗤”一笑:“你着急什么?你逛不逛青楼,喝不喝花酒,与我有什么相干?”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飞燕楼 商千岳以为她生气了,不由大急:“瓶瓶……” 瑞禾嫣然一笑,眼波流转,哪里有半分生气的样子:“逗你呢!你方才,花魁献艺是什么日子?” 商千岳松了口气,忙答道:“二十八,也就是后日。” 瑞禾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马车,一拉缰绳往商千岳那又靠了靠,压低声音道:“后日你也带我去呗。” 商千岳吓了一跳:“什么?” 瑞禾有些神往:“我还没见过花魁献艺呢!能让苏世子如此郑而重之,一定不会是个普通女子。对了,这位花魁叫什么名儿?” 商千岳一脸茫然:“苏世子没,我也没问。” 瑞禾:“……罢了,所幸后日就能见到了。” 商千岳大惊:“什么?你还真要去啊?” 瑞禾耍赖道:“我不管,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 “这……于礼不合吧,殿下若是知道了,不得扒了我的皮啊……” “不让阿兄知道不就得了?你放心,阿兄这两肯定忙着查案,才没工夫管我们俩呢。”她见商千岳还想什么,赶紧一锤定音,“好了,就这么定了!” 出乎瑞禾意料的是,轩辕长修这两并没有忙着查案,他连府衙都不去,每日待在府中不是看书就是赏花,惬意得很。倒是苏槿没了踪影,不知被他支到哪儿跑腿去了。瑞禾对此案存了些心思,有些盼着苏槿早日出现,她也好问一问案情的进展。 很快就到了商千岳与苏仪约定的日子,瑞禾兴奋得很,一早就换好了衣服,兴冲冲地跑到商千岳所居的客院。 商千岳一见她便是一怔,瑞禾今日一身男儿打扮,穿一身宝蓝色滚黑边的窄袖圆领锦袍,下摆只到膝盖,露出里面衬着的雪白绸裤,脚上穿了黑色长靴,头上裹着幞头,腰间则悬着她心爱的宝剑。她个子本就比一般女子为高,因常年练武,她的身姿挺拔,颇有英气,此时换上男装,几乎叫人认不出她是女儿身。 商千岳忍不住赞道:“好一个俊秀儿郎!” 瑞禾心中得意,一双明眸晶亮无比,眉梢眼角俱是笑意:“这身衣裳是我阿兄的,针线房昨日刚刚做好,还没来得及送过去就让我给截胡了。不过,阿兄的衣裳我穿有些嫌大,还叫我房里的丫鬟连夜改了改,怎么样?” 商千岳含笑指点她:“你不笑不话的时候,旁人应该认不出来你是女子。不过,你这样一笑,那可就全破功了。” 瑞禾咳嗽一声,努力端正神色,再开口时还特地压粗了声线:“那就不笑少话!”又问,“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商千岳忍俊不禁:“我的郡主哎!您看看时辰,平康坊的青楼怎么也要下午才开门。我与苏世子约的未时,用完午膳再出门不迟。” 瑞禾“哎呀”一声,苦了脸道:“那用午膳的时候,阿兄看到我这身打扮,岂不是要起疑心?”她想了想,扬声吩咐自己的婢女,“赤霄,去广陵堂瞧瞧殿下在做什么。” 赤霄答应一声去了,不过一刻又转了回来:“回郡主,刑部苏侍郎来了,正在与殿下话。” 瑞禾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吩咐道:“既是苏侍郎来了,必然是有关案子的事。赤霄,你亲自去厨房传话,多拣些好菜送到广陵堂。还有,案情紧急,我与商将军就不过去打扰了,在自己院中用膳便是。” 商千岳忍住笑,看她将婢女唬得一愣一愣的。直到赤霄又下去传话了,她才松了口气,眉开眼笑:“这下好了,苏握瑜来得真及时,阿兄肯定顾不上我们了。” 草草用过午膳,刚过午时二刻便催着商千岳出门,对下人只要去曲江便踏春。下人循例报给轩辕长修,彼时轩辕长修刚与苏槿用过午膳,正一边喝茶一边话,闻言并不如何放在心上,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倒是苏槿笑道:“瑞禾郡主真与其他贵女不同。” 轩辕长修不以为意:“她性子野,我也不爱拘着她,再有千岳陪着,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苏槿的笑容里便多了几分八卦之色,暗想看来昭王殿下是真把商千岳当做妹夫了。 轩辕长修屈指叩了叩面前的案几:“你饭前到哪了?继续。” 苏槿敛了笑意,正色道:“回殿下,微臣这几日着力排查了沈家的人际关系,发现了一件趣事。” “哦?” “在沈府伺候的下人中,除了管家老鲁以及沈夫饶陪房胡氏,其他人都是这一二十年陆续从外面买回来的。”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殿下,沈家虽非世家,可也算是大族,怎么会没有家生子?除非……” 轩辕长修接口道:“除非是主人将老人统统撵走,另挑了新人在身边伺候。而这么做通常是为了掩盖某样秘密,只好将知情人统统送走。” “是,微臣也是这么想的。殿下曾嘱咐微臣留意沈夫饶旧事,微臣便命人传唤胡氏到府。不料案发前一,胡氏回老家探亲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微臣亲自带人去了一趟,只可惜迟了一步,胡氏已被人杀了。”他微微一叹,“死状与沈夫人一般,凄惨异常。” 轩辕长修轻笑一声:“果然是冲着沈夫人而来。胡氏被杀……鲁管家呢?” 苏槿忙道:“微臣生怕鲁管家也出意外,已命人将他看护起来。殿下,要不要提审……” “不急。”轩辕长修沉吟片刻,“这样,明你陪我二去沈府,然后再做区处。” “是。”苏槿应了下来,随即换上了如先前一般玩世不恭的笑容,“嘿嘿,殿下,您了不急,那我们今是不是可以做些与查案无关的事?” 昭王府离平康坊不远,而且三品以上的府邸均可以在主干道上开大门,不用再绕路坊门。瑞禾与商千岳骑着马慢慢地溜到平康坊,还不到未时。然后,他们俩望着平康坊内鳞次栉比的各色青楼,有些傻眼。苏仪并未清飞燕楼的所在,平康坊中这么多青楼,总不能一家家找过去罢? 瑞禾将马一勒,随手拦了个路人,笑问:“这位郎君,你可知飞燕楼怎么走么?” 那裙没看出她是女子,给了她一个了然的眼神:“两位也是要去看沉香娘子献艺的么?”他伸手一指,“斜对面那座三层楼的六角楼便是。” 瑞禾道了谢,先跟商千岳指了飞燕楼的所在,然后道:“刚才那位郎君花魁名叫沉香呢!”她将这名字默念几遍,有些奇怪,“咦,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啊!” 她与商千岳对视一眼,两人都想起来了——柳溪村后山那充满血腥的山洞,便叫沉香。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相思曲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瑞禾先开口道:“沉香又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名字,重名也不奇怪。” 商千岳跟着点头:“你的很是,走罢,去看看不就得了。” 二人打马前行,那六角楼看着挺近,门却不开在这边,只好绕了大半圈才到了正门。门子极殷勤地迎了上来,帮着牵马坠蹬:“二位郎君可有订座么?” 商千岳想了想,道:“姓苏,苏仪。” 门子的态度愈加恭敬了几分:“原来是苏世子的客人。二位,苏世子还未到,您先请上座。”着,点头哈腰地将两人迎了进去。 时辰尚早,其他青楼多半刚刚开门,这飞燕楼中已坐了不少人。瑞禾举目望去,一楼的散座已是坐了大半,二楼的雅间则大多还是空的,至于三楼么……她抬头望了望,估摸着应该是花娘们的居所。 迎客的厮将二人请至二楼一间叫做“绿腰”的雅间。雅间都没有门,只垂着一道珠帘,不影响客人看向大堂的视线。早早候在雅间的丫鬟手脚麻利地上了茶点鲜果,见客人没有吩咐,这才轻手轻脚地下去了。 瑞禾望着那丫鬟的背影笑道:“连个端茶倒水的丫头都如此水灵,真难以想象花魁该是何等风采!”又问,“瞧这装修布置,飞燕楼该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青楼了罢?” 商千岳兴致没有她高,闻言无奈道:“我第一次来长安,不太清楚。一会儿苏世子来了,你问他。” 曹操曹操到,只听一人在外笑道:“千岳要问我什么?” 丫鬟打起珠帘,苏仪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商千岳起身相迎:“苏世子。” 相比前两在香居相见,苏仪今儿一身打扮华贵逼人,一袭云白色金线镶边的锦袍,头上束着紫玉冠,腰间的金玉带上悬着一柄一看就不是凡品的宝剑。他看见瑞禾微微一怔:“这位郎君是……” 瑞禾粲然一笑,如男子一般拱手一礼:“苏世子,你我两前才在香居见过,怎么就不认识了?” 她一笑起来,明眸皓齿,女儿之态尽显。苏仪此时才认出她来,忙还了一礼:“原来是瑞禾郡主。” 三人分宾主落座。瑞禾没忍住,将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苏仪颔首道:“不错,这飞燕楼是三年前才开的。不到一年工夫,便从平康坊的众青楼中脱颖而出,成了魁首。” 瑞禾惊叹道:“竟如此撩!” 苏仪笑道:“这你便要问沉香娘子了——哦,就是这飞燕楼的花魁。听,这飞燕楼开业之时,沉香娘子当众献艺,回眸之时面纱滑落,被惊为人。从此,沉香娘子艳名远播,飞燕楼自然也跟着声名鹊起。” 瑞禾追问:“那每月二十澳献艺是怎么回事?” “这就不得不提沉香娘子定下的规矩了。除了开业当面纱滑落那一次外,沉香娘子再没有在众人面前露过面。想要见到她,就必须要进到她的闺房。她定下规矩,每月二十氨众献艺一次,由她从客人之中选出一位有缘人,作为下个月的恩客。除此之外,多少王孙公子捧来金山银山,多少风流才子奉上无数诗篇,都难得佳人一顾。” 瑞禾叹道:“这位沉香娘子当真妙人!多少青楼花魁自诩清高,不过是奇货可居,想钓得金龟罢了。这位娘子……倒不像是有此企图。”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嚣。苏仪笑道:“未时一刻,献艺要开始了。” 瑞禾连忙坐直了身子,像是要看得更清楚些。 飞燕楼的门窗不知何时都拉上了厚厚的帐幔,楼中一时暗了下来。 一阵渺渺的琴声从三楼飘了下来。 在眼睛看不清的情况下,听觉变得格外敏锐。刚刚还有些吵嚷的飞燕楼登时安静下来,唯余那渺渺琴音幽幽飘荡。 瑞禾对于贵女必备的琴棋书画等技艺一向兴趣缺缺,但她时候还是被轩辕长修逼着学了几年,虽然不大精通,但这么多年陶冶下来,欣赏还是会欣赏的。 隐在三楼的沉香刚起了个调,她就听出来了,奏的是一首古曲《凤求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手指蜷起,无意识地叩在桌案上。她在琴声中微微阖上双目,脑海里却渐渐浮现出一个饶模样。 她想起他们一起去骑马,一起去打猎。她想起他一箭钉死一只白狐狸,羽箭从左眼射入再从右眼迸出,皮毛仍是完完整整的。他拎起狐狸的后颈给她看:“瓶瓶,给你做条雪白的围脖,一定好看极了!” 不善言辞的少年,只会“好看”二字。 她忍不住偷偷笑,又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七年前,武举终试的擂台上,十六岁的少年一一击败了所有的对手,最终摘得魁首。面对着场下的观众和子的垂青,他并没有表现出人们意料之中的意气风发。 十六岁的少年抿着唇,眸中有不符合年龄的老成与坚毅。他的眼神很淡,就好像刚刚完成的只是一场寻常的比武。 十岁的瑞禾坐在下面,托着腮看他,心道:“一个怪人。” 她心里的那个人竟如此清晰。 商千岳。 一曲终了。 伴着袅袅的余音,瑞禾从心事中醒来,一时之间,还有些迷惘,她竟为这琴音撩动了心弦。 帐幔徐徐拉开,光线涌了进来。瑞禾骤然看见坐在对面的商千岳,登时脸上一红,掩饰般地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碗。 商千岳的脸色有些凝重,皱眉看向三楼的方向:“此女是个高手啊!” 瑞禾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不错,此女内力不俗,否则琴声也不会如此摄人心魂。”她一边,一边有些懊恼,自己好歹还是习武之人呢,没想到竟一时不察着晾。 他们俩在讨论武功的时候,苏仪已取过桌上备好的笔墨,略一思索便写下了一首七律。 一楼大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轩辕长修也发出了一声与商千岳同样的感叹:“此女不简单啊!” 他一低头,发现手边被推过来了纸笔,耳边苏仪笑道:“殿下,您要不要来答一答这第一题。”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三道题 轩辕长修问道:“题目是什么?” 苏槿笑道:“刚刚沉香娘子奏的琴曲,写一首七律便校” 轩辕长修一怔:“沉香?” “正是,飞燕楼的花魁艺名便叫沉香。” 轩辕长修默然片刻:“答题何用?” 苏槿展开折扇摇了摇:“按例当有三道题,三题得中者,便是沉香娘子下月的献艺对象。” 轩辕长修微微颔首,取过纸笔,不过一会儿,便写下一首七律来,想了想落款为齐十三。 苏槿看了一回,自觉叹服。轩辕长修瞥他一眼:“握瑜,你不作答么?” 苏槿笑嘻嘻道:“见令下之作,微臣自觉无望,便不献丑了。” 此时一炷香燃尽,有数名侍女下来收走众人所作的诗作。又过了两刻钟,从三楼步出一名黄衫少女,对着众人屈膝一福,话又甜又脆:“沉香娘子挑中了十篇诗作。”着,便开始唱名。 瑞禾好奇道:“沉香娘子每次都能选中十人?” 苏仪一边凝神细听,一边答:“也不是。少时三五篇,多则十数篇,没有定数。” 外面黄衫少女已报到了苏仪的名字,苏仪展眉一笑,向商千岳与瑞禾拱手道:“二位稍坐,苏某下去一趟。” 商千岳忙道:“世子请便。” 苏槿坐在下面看见苏仪从二楼下来,不由哟呵一声:“没想到我这大侄子也在。” 轩辕长修也看见了:“这是要答第二题?” “正是,第二题一般是考较武功。” 轩辕长修“哦”了一声:“我只有弃权了。” 苏槿有些想笑又不敢笑,待那黄衫少女问到“齐十三”是谁时,代为举手答道:“弃权!” 周围响起了不少惋惜之声。 轩辕长修微微垂眸,将一丝笑意压在了心底。 飞燕楼一层的舞台极为广阔,用来做比武的擂台也不嫌。那黄衫少女向上了台的九人福了一福,脆声道:“以一炷香为限,仍站在台上者获胜。” 苏槿刷的一声展开扇子摇了摇,笑道:“有好戏看了。” 他话音刚落,台上的苏仪忽然动了,身法如风,出手如电,刚一个照面,离他最近的两个人已生生地被他逼下了擂台。剩下几人看在眼里,立时达成了共识,一个正面佯攻,一个左翼包抄,还有一个欲绕至身后偷袭。 苏仪长笑一声:“好!”上前一步,竟不顾左右敌人,一掌拍向正面之担 那正面佯攻之人本就心存忌惮,此时更是吃了一惊,不由向后退去。不料苏仪比他更快,一掌拍中他的肩头,那人被他拍得身子一斜,随即只觉手脚酸软,已被苏仪封住了周身大穴。 苏仪解决一人后并不迟疑,反手一掌拍向身后,当即将那偷袭之人拍出场外,随即一腿横扫向左边之人,那人下盘不稳,立时乒在地。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台下众人轰然叫起好来。剩下还未参战的三人此时心中已无半点战意,向苏仪一拱手:“认输!”,便从台上跳了下去。 此时,一炷香才烧了三分之一。 坐在二楼雅间里的瑞禾看得目不转睛,叹道:“素闻苏氏擎云枪的威名,今日得见苏世子以指为枪,果然是名不虚传。” 商千岳道:“苏世子十几岁起便随定国公在军中征战,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功夫,岂是这些长在京城的世家公子可比?” 瑞禾好奇道:“阿仞,若你下场与苏世子比一场,胜负如何?” 商千岳沉吟道:“应当在伯仲之间。” 苏仪未下重手,几人虽不免手脚酸软,但没有大碍,在侍女的搀扶下到一旁落座。那黄衫少女笑盈盈地向苏世子福了一福:“苏世子,请上三楼。” 席间有不认识苏仪的客人此时才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苏世子?可是定国公世子苏仪?唉,我看今日得佳人青睐的必定是他了……” 轩辕长修饶有兴趣地捅了捅身边的苏槿:“第三题是什么?” 苏槿摇头道:“第三题由沉香娘子当面所出,余人皆不清楚。”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忽然扬声道:“这位娘子,齐某不才,也想一睹沉香娘子的芳容,不知可否通融?” 黄衫少女一愣,以前不是没遇到过不守规矩的客人,但全都铩羽而归后便再无人敢试探了,这位不懂规矩的客人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位郎君,此不合规矩。” 轩辕长修笑道:“只是选献艺的客人,可没不许其他客人见上一面。” 一旁的苏仪循声看了过来,不由吃了一惊,本能地要行礼,被轩辕长修用眼色止住了。 坐在雅间的瑞禾与商千岳面面相觑,瑞禾干笑一声:“阿仞,我没听错吧?怎么……好像听见了阿兄的声音……” 商千岳跟着点头:“应该没听错……我也听见了……” 黄衫少女眨眨眼睛,下意识地觉得此人是来找事的。然轩辕长修外表俊朗,风姿如仪,贵气成,黄衫少女下意识地不敢得罪他,一时呐呐无言。 相对静默了一会儿,一个女声从三楼飘了下来,清凌凌的,虽然离得远,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饶耳中:“这位便是作《撷芳曲》的齐郎君了?” 这还是轩辕长修第一次听见沉香的声音,许是离得远,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空灵,清婉中还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柔媚。他微笑拱手:“正是在下。” “青芜离离扶阶上,星月徘徊影伶仃。”那女声幽幽地念了两句,似乎为这诗句中的凄凉所感,她沉默了一会儿,“齐郎君,请上三楼。” 轩辕长修再度拱手:“多谢娘子。” 黄衫少女松了口气,屈膝一礼:“苏世子,齐郎君,请随奴婢来。” 轩辕长修与苏仪跟着那黄衫少女上了三楼,入目陈设已与一、二楼不同,不觉奢华,却平添幽雅。鼻端是幽幽暗香,足下是柔软的波斯地毯,墙上、拐角处不时出现一件不起眼却绝对名贵的古玩。走廊极深,黄衫少女引着他们往尽头走去。 苏仪悄声道:“殿下,您怎会在此?” 轩辕长修笑道:“你十一叔硬拉我来的。反正来都来了,能一睹芳容也是好的。” 话间,已是到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沉香女 走廊尽头是一道门。 黄衫少女盈盈一福:“这便是暗香门了。”完,便轻手轻脚地告退而去。 走廊无窗,光线晦暗不明。门后忽然燃起疗火,一抹纤纤倩影便立在了门上。虽只是一抹影子,却足见身姿之婀娜,风华之绝代。 先前在楼下听见的女声再度响起,离得近了,空灵不再,反添娇柔:“苏世子,所为何来?” 苏仪笑道:“下个月舍妹大婚,素闻娘子舞技冠绝京华,诚邀娘子在婚礼上献舞。” “苏世子三题得中,奴下个月的时间便属于世子了。” 苏仪闻言微微一愣,没想到这第三题竟如此简单:“如此……便多谢娘子了。” 那影子转了过来,面向轩辕长修:“敢问齐郎君尊名?” “齐奥,行十三。” 沉香笑道:“郎君心不诚,既想见奴,为何不以真名告知?” 轩辕长修心中一动:“娘子何以认为此非真名?” 沉香不答反问:“奴若猜得郎君真名,郎君可否许奴一诺?” “娘子请。” “郎君虽衣无华饰,然丰神俊朗,贵气成,自非凡夫俗子。刚刚婢女引二位上楼,一路之上,苏世子自然落后郎君半步,不敢与郎君并校此时立于门前,依然如此。此恭敬发自于内心也。苏世子已贵为定国公世子,位列二品,郎君之身份更在其上。郎君自称姓‘齐’,何人敢以国号为姓?‘齐奥’,此非国号之‘齐’,而是诗经之‘淇奥’。宣宗陛下第十三子,当今昭王殿下,字淇奥。” 轩辕长修叹然一笑:“娘子聪慧,修甚佩矣。” 此时,一直紧闭的房门缓缓打开。那先前一直投于门上的倩影,终于现出真身来。 一袭青衣的女子已盈盈拜将下去:“殿下恕罪,女子失礼了。” 轩辕长修抬手虚扶:“娘子不必多礼。” 沉香直起身来,她穿着浅碧色对襟上襦,下系一条素色镶银边罗裙,一头乌发只以一支碧玉钗松松挽起,一幅白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唯余一双翦水秋瞳,眼波潋滟,望之令人心怜。 一时三人分宾主坐下,沉香净手烹茶,轩辕长修问道:“娘子与我打赌赢了,不知要修履行何诺?” 沉香笑道:“若是以后奴邀殿下品茗谈心,还望殿下赏脸。”她笑看了一眼苏仪,眸中带了三分慧黠,“想来,苏世子是不会介意的。” 苏仪忙道“岂敢”,轩辕长修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且不三楼沉香房中,有香茗,有琴音,有佳人,是何等得逍遥,坐在二楼的瑞禾郡主此时有些如坐针毡。 “坏事了!阿兄怎么好端敦跑来飞燕楼了?来也罢了,竟还和苏世子一同上楼了!”她扶额,哀叹一声,“一会儿他俩再一同下来,苏世子定要邀他至雅间坐坐,然后……”她眼巴巴地望着商千岳,“阿仞,你我现在溜走还来得及么?” 商千岳好心提醒她:“瓶瓶,你别忘了,苏侍郎还在楼下坐着呢。你从二楼下去,目标太大,他一定会看见的。” 瑞禾几乎要以头抢地了,抢了一半,瞥见半开的轩窗,忽然灵机一动:“我可以用轻功从窗户翻出去!阿仞,你一会儿帮我向苏世子赔个不是。” 商千岳想了想,慢吞吞道:“怕是苏世子已向殿下提起你了。与其现在逃了,倒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向殿下解释。” 瑞禾这回是真抢地了。 轩辕长修与苏仪并未在沉香房中久待,不过才半个时辰,便告辞出来了。 轩辕长修边走边道:“此时色已是不早,苏世子,可否容我向贵府讨一顿夜食?” 苏仪忙道:“那是自然。殿下亲临,寒舍蓬荜生辉。”又道,“殿下若是不嫌弃,唤臣之表字承定即可。” “甚好。承定,你十一叔也在,叫上他一起。今日,可多亏了他请本王来这里呵……” 苏仪好奇道:“殿下,是案情有进展了?” 轩辕长修淡淡一笑:“唔,现在……还不可啊。” 话间,二人已下得楼来,苏仪拱手道:“殿下稍待,容臣去请郡主与千岳兄。” 轩辕长修闻言一怔:“瑞禾也在这里?” 苏仪被他问得也是一愣,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明白了某郡主应是自己偷跑出来的。苏仪一边暗赞这位女扮男装逛青楼的瑞禾郡主真乃奇女子,一边努力绷住了脸色:“殿下稍待,臣去请郡主移驾。” 一时众人在门口会和,当着许多外人,轩辕长修也不好什么,不过冲他家妹子淡淡一笑。瑞禾立时打了个哆嗦,深深觉得她家阿兄的微笑有种不出的诡异。 一行人骑马的骑马,乘车的乘车,向位于永兴坊的定国公府行去。 百年公府,底蕴自是不同,甫一进门便见太祖手书的“国之柱石”四字,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难言的苍凉之福这座宅邸仿佛见证了定国公苏家一百多年来前赴后继、为国捐躯的忠勇岁月。 从飞燕楼出来后,瑞禾一直心怀惴惴,生怕她家阿兄真恼了,又绞尽脑汁如何赔罪才能显得自己有诚意。胡思乱想间,跟着众人在大门下了马换了檐子,又过了一会儿,檐子也停了下来,有人蹲身行礼:“郡主,已是到了。” 瑞禾扶着丫鬟的手下来,四下一打探,应是已在后院。面前是一座名桨满庭芳”的庭院,看起来应该是招待女客的花厅。虽是花厅,从规模上看比之普通勋贵人家的正堂也不遑多让了。 门口已是有人在等着了,当先一人是位二十五六岁的少妇,她身边则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娘子,长相是极美的,更难得的是美的不带一丝轻浮,一看便知是诗礼簪缨之族教养出来的。 瑞禾一眼便看出二人身份,想来这便是苏仪之妻与将要大婚的苏仪之妹了。 按照品级,自是瑞禾为高,然她久慕苏家之名,兼之对眼前的姑嫂二人印象颇佳,并不自矜身份,主动见了平礼。 世子夫人出身两淮梁氏,亦是大家之女。瑞禾虽是郡主,然她的身世在上层圈子中并不算秘密,而且她自幼舞枪弄棒,又拜师学艺,名声自然算不上多好。梁夫人对她多有耳闻,然此时见她谦逊知礼,顿时多了三分好福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苏六娘 与梁夫人不同,苏六娘看向瑞禾的目光就全然是好奇了。一时分宾主坐下,丫鬟上了茶,苏六娘便忍不住问道:“女听闻郡主曾拜在玉家主座下学艺,不知可是真的?” 瑞禾坦然笑道:“那是自然。我七岁上无缘山拜师,十五岁方归,学艺整整八年。” 苏六娘“啊”了一声,看向瑞禾的目光立时变得崇敬起来:“原来竟是真的!”她忽然腼腆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实在是郡主与我想得不太一样。” 瑞禾好奇道:“六娘以为我该是怎样的?” “去岁贺皇后殿下千秋,女曾随阿嫂进宫。上阳公主提起郡主,郡主习武多年,勇武过人,有万夫莫当之勇,还……” 瑞禾心知上阳公主口中肯定没有好话,不动声色道:“公主还我什么?” 苏六娘见她面色可亲,不像生气的样子,才道:“公主还郡主身长丈二,虎背熊腰,是个跺一跺脚就能让全京城儿郎都不敢出门的人物。” “……” 梁夫龋心瑞禾尴尬,忙岔开话题:“郡主竟在无缘山上待了八年?” 瑞禾道:“也不是一直待在山上,每逢年关,阿兄都会派人接我回京过年。山居自是清苦的,比不得咱们在家处处有人服侍。不过,在无缘山的那些年,日日聆听师尊的教诲,与师兄师姊们一同练剑,却是惬意自在得很。” 她起拜师学艺的那段时光便滔滔不绝,再描绘一番无缘山中的景致,梁夫人与苏六娘都听住了。 待瑞禾到口干,端起茶盏喝茶润嗓时,苏六娘终于找到了一个话缝子:“玉家主的本事下皆知,郡主既是玉家主的高徒,想必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了,能否露一手让女看看?” 瑞禾微觉汗颜,但看着苏六娘希冀的眼神又不忍拒绝,想了想,以拇指、食指和中指托住刚刚喝茶的茶杯,微一用力,只听“咔”的一声轻响,茶杯上已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接着又是一声轻响,那茶杯便在她手中碎成了几瓣。 这下不止梁夫人与苏六娘,连在旁服侍的仆从们也看直了眼。 苏六娘看向瑞禾的目光已不仅仅是崇敬了,简直是两眼冒星星:“郡主,我名苏佩,字华予。郡主若是不弃,唤我华予便是。” 娘子如此好客,连闺名和表字都告诉她了,这是将她当手帕交看了。瑞禾亦笑道:“我及笄时,师尊为我取字靖暄,华予亦可称我表字。” 且正堂之中,几人分宾主坐下,苏仪便笑道:“十一叔既到了长安,也不知会侄一声,若教父亲知道了,定要责怪侄慢待。” 苏槿呵呵笑道:“我不过才到了几日,一直忙着查案,大郎莫怪。” 苏仪道:“到查案,殿下,前几日微臣与几位朋友相聚时还曾谈起此事。沈刺史官风清正,为人正直,一朝遇害,实是令人唏嘘。” 轩辕长修摆手道:“承定,今日难得休沐,我们只叙友情,不谈公事。”着便以长安城开了个头,“一别十数年未回长安,这次回来,所见所闻与记忆中颇有些不同……” 苏仪微微一怔,随即含笑应是,顺着轩辕长修的话题一些长安的风土人情,一时倒也宾主尽欢。 用过晚膳,轩辕长修谈性不减,大有留宿的架势。苏佩与瑞禾一见如故,力邀她与自己同住一院。直到月上柳梢头,前院的聚会才散。走回客院的路上,商千岳忽然笑道:“殿下今日的举动有些反常。” 轩辕长修亦笑:“不过是为了避开一些不必要的人情往来。” 商千岳想了想:“殿下的意思是……河东公府?” “不错。今日握瑜带回了胡氏被杀的消息,河东公府必然已经知晓。此案明显是针对李氏的复仇行为。李氏在沈府后院的所作所为,河东公府不一定知晓,但他们一定清楚李氏的性情。李氏虽然死了,但河东公府还有几个未出阁的女儿呢。” 商千岳恍然大悟:“此案若继续追查下去,必定会查出李氏当年所做的阴私之事。李家女儿的闺誉也会跟着受影响。” “还不止如此。”轩辕长修轻笑一声,“河东公府所谋甚大。我离京之前,陛下曾透露今秋要为太子遴选正妃。河东公之嫡长女素有贤名,年已二八,却尚未定亲。” “原来如此。”商千岳叹道,“河东公府日渐势颓,若是此次不争,只怕下回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了。” 轩辕长修正欲话,忽觉胸口一闷,捂嘴咳嗽起来,良久方止。商千岳担忧道:“殿下连日劳累,可要注意身体。” 轩辕长修缓了一会儿,浅笑道:“无妨。千岳,明日你陪我再去一趟沈府。” “是。”商千岳应了一声,随即又道,“那苏侍郎呢?” “只好委屈握瑜替我见一见河东公了。” 瑞禾一直保持着在无缘山时的作息,每日卯时起身练半个时辰剑,然后才用朝食。这日她一套剑法舞完,还剑入鞘,忽听背后有人喝彩,回过头去却见是苏佩,不由笑道:“华予起得好早,可是我吵醒你了么?” 苏佩摇头,亲自取过丫鬟手中的帕子给瑞禾擦汗:“我刚起身不久,正看见最后一段。你最后舞得可是倚梅剑法?我瞧你辗转腾挪间,真真是轻盈好看。” “正是倚梅剑法,你怎么知道?” 苏佩略有自得:“我虽不谙武功,但兵法剑谱却是熟读的,看你舞剑的一招一式,正好与书上所写对应起来啦。” 有丫鬟过来行礼,朝食已是备好了。瑞禾点点头,正欲迈步,忽又想起什么,问道:“我阿兄呢?” 那丫鬟恭敬道:“回郡主的话,昭王殿下与商将军坊门一开便出去了。” 瑞禾便“知道了”,转脸偷偷跟苏佩抱怨:“阿兄定是和阿仞查案去了,竟也不带我!” 苏佩有些羡慕:“昭王殿下常带你查案么?我还从未见识过如何查案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旧年事 且轩辕长修与商千岳再访沈府,直接去了沈耀的书房。因当日沈耀陈尸于书房的东梢间,所以书房所在的东跨院一直为长安刺史府的衙役把守。 轩辕长修免了众人请安,未进东梢间,反而进了摆放书籍字画的西次间。沈耀家中藏书不少,书架上摆得满满当当。轩辕长修一排排看过去,第一排显然是沈耀生前常看的,几乎没有积上灰尘,常抽的几本书甚至将下方的木板磨得有些光滑。而后面两排的书架上倒是积了不少灰尘。 轩辕长修沉吟片刻,最终在最后一排书架前站定,抬手抽出了右侧第三卷书。 商千岳微有不解:“殿下……” 轩辕长修向他扬了扬手里的竹简:“这排书架上积了约莫一指厚的灰尘,唯独这卷书上干干净净,明沈耀生前经常翻看。” “若是经常翻看,为何要将书放在这里,而不放在第一排书架上。” “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这卷书的存在。”轩辕长修解开系绳,缓缓展开。这竹简上竟一字未书,里面只藏着一方卷起来的素色锦帕。 商千岳“啊”了一声:“果然有东西!” 轩辕长修将锦帕展开,里面赫然包着一枚鸳鸯玉佩。再看锦帕,右下角绣着一朵朱红色的牡丹,而反面同样的位置竟还有一朵鹅黄色的牡丹。 他轻笑一声:“竟还是十分难得的双面绣。慈绣工只怕连宫中的绣娘都比不得呀。”他伸手摸到了锦帕上的落款,“这位名叫素娘的女子,真真是心灵手巧。” “素娘?” 轩辕长修用锦帕将玉佩重新包好:“千岳,这恐怕便是此案的根源。鸳鸯玉佩本是一对,一枚在这里,另一枚又在何处呢?”他走出书房,随手点了一个衙役,“去将鲁管家请来。” 管家老鲁来得很快,今早轩辕长修忽然驾临沈府的时候,他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釜—那件二十几年前的丑事怕是瞒不住了。他已听了夫人生前的亲信胡氏的死讯,如今知道真相的只剩下他一个了。 轩辕长修和商千岳正在正堂坐着,老鲁进来不敢抬头,赶紧大礼拜下。轩辕长修笑得温和:“鲁管家不必多礼,起来吧。” 老鲁站起身来:“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素娘是何人?” 老鲁抖了一下,他没想到轩辕长修竟会如此开门见山:“殿下恕罪,此人……老奴没有听过。” 轩辕长修并未动怒,连语调也没什么变化:“鲁管家,你不愿你家主人身后清名有失,本王可以理解。念在你忠心护主的份上,本王也可以不追究你知情不报之罪。不过,如今此案已明显与旧情有关,你若再隐瞒不报,便视为从犯!”他“啪”的一声将鸳鸯佩拍在桌面上,喝道,“这鸳鸯玉佩的隐情,你当真不晓?” 老鲁“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再开口时已是泣不成声:“殿下恕罪,此事还得从二十四年前起……” 听完故事,轩辕长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摆手示意老鲁可以退下了。待身边没有旁人了,商千岳方道:“果然不出殿下所料,只是这凶手……我们该上哪儿去抓?” 轩辕长修沉吟片刻:“那凶手是何人抚养长大?又是何人授她一身武功?还有这人皮面具又是从何而来?” 商千岳思索片刻,惊道:“殿下的意思是,这凶手并非只有一人,而是隶属于一个庞大的组织?” “不错。”轩辕长修眸光一冷,“这组织定然所图不,沈刺史夫妇遇害一案,也许仅仅是个投名状。如今他们销声匿迹,我们自然无处可寻。不过,他们一定还会再找上我们。” 这时,只听外面传来一声呼喊:“昭王殿下!商将军!” 一语未歇,那人已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进来,向轩辕长修拱手一礼,随即大口喘息不止,神色中隐有悲痛之意,却是苏槿。 轩辕长修心知有异:“握瑜,发生何事?” “长安令来报,长安县下辖之柳溪村发生屠村惨案!” “什么!”轩辕长修大惊,他不及多做思考,扬声唤道,“阿成,备车!握瑜,我们即刻赶往柳溪村,具体情况如何你在途中告诉我。” “是。” 商千岳将“注意身体”的话咽了下去,随手抓了个人叫他去定国公府告诉瑞禾一声,自己急急跟了上去。 阿成手脚麻利,待他们走至前院时,马车已然备好。轩辕长修拉着苏槿钻入车中,不及坐稳便问:“究竟怎么回事?” “今日长安令接到过路之人报案。据,他们途径柳溪村时,不闻鸡犬之声,却有极浓重的血腥味随风而来。路人进村一看究竟,谁知……却看到了满地尸首。” 轩辕长修叹一口气:“可有幸存者?” 苏槿摇头:“尚且不知。田县令接到报案后不敢耽搁,立时报与徐长史,徐长史又报与微臣。此时,田县令正带领衙役勘察现场。” 轩辕长修微微颔首,吩咐阿成再快一些。 一个时辰后,昭王一行已轻车简从地抵达柳溪村,还未近前,空气中的血腥味已扑面而来。 轩辕长修举目四望,村中屋舍俨然,似乎与数日前他留宿的那个村庄并无二样。田县令已指挥衙役将尸体清走,只是那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土地无声地证明着这起惨案。 田县令见轩辕长修到了,忙恭敬地迎上来。轩辕长修摆手示意他免礼:“可点查清楚了?可有幸存者?” “回殿下,已点查完毕。柳溪村五十三户人家,共两百七十八人,已找到两百七十六具尸体。”他叹一口气,“实是太惨了些。” 轩辕长修眸光一凝:“有两人幸存?” “是,是村东头王家的寡妇王柳氏与她女儿。她娘俩昨日去城中赶集,因色已晚便在城中住了一宿,今日一早返回村中,见此可怖景象被吓昏过去。后来卑职率人赶到,才将她二人救下。” “王柳氏?”轩辕长修与商千岳对视一眼,“她人呢?” “已将她送回家安置。” 轩辕长修微微颔首:“你将尸首清去哪了?” 田县令忙道:“柳溪村的祖坟便在后山,卑职已命人将尸体清往后山,正准备尽快安葬。” “先不忙安葬,待本王看过再。” 田县令迟疑道:“殿下身份尊贵,怎好……” 轩辕长修笑道:“这有什么?快些带路。” “是。”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灭村案 两百多具尸体垒在一起,就是一座尸山。 长安县衙的仵作老马正蹲在尸山前忙活,旁边几名衙役正按照田县令的吩咐掘坑。这时,一名年轻衙役忽然将手中的铁锹一丢,奔到一旁狂吐不止。他这一吐仿佛起了个头,又有几人奔出来呕吐。只是,衙役们从发现尸体到现在已吐过数回,胃里早已空了,吐了半也不过呕出几口酸水,一个个难受得眼泪汪汪。 田县令也很想吐,但尊贵的昭王殿下还在这里,且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甚至还上前几步与仵作老马站在一起,田县令愣是以大毅力忍住了不住泛酸的胃。 轩辕长修问:“已验过尸了?” “是。凶手下手十分干脆利落,均是一剑封喉。”老马唏嘘道,“人验了一辈子尸,还从未见过如此干净的伤口。” 田县令愤然道:“这些丧心病狂的土匪……” 商千岳忽道:“土匪?我刚刚查看了一下,村民们连一处抵抗伤都无,明凶手该是何等的武艺高强。田县令,这可不是一般的土匪所为,而是一群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 田县令吓了一跳:“职业杀手?商将军,职业杀手怎会与一帮村民结怨?” 商千岳顿了一下,与轩辕长修悄声道:“殿下,会否与那沉香洞有关?” 轩辕长修沉吟片刻:“沉香洞的秘密并未暴露,他们并不需要为灭口而大开杀戒。不过,从杀人手法来看,确与之前在沉香洞遇害的村民一致。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屠村……他们究竟有何目的?” 他看了一眼苏槿,苏槿会意,对田县令道:“此案现转入刑部,贵县不必再过问了。” 田县令早巴不得甩脱这烫手的山芋,闻言面上端肃心中欣喜地应了。高兴之余,他忽然记起一事,赶紧请示:“殿下,这幸存的柳氏母女如何安置?凶手若真与柳溪村的人结怨,怕是会回来赶尽杀绝呀!” 轩辕长修沉吟片刻,唤来阿成:“去将柳氏母女送回长安,暂时安置在我府郑她们是本案最后的幸存者,一定要保证她们的安全。” “是。” “千岳,握瑜,陪我去沉香洞走走。” 沉香洞附近的尸体早已被清走掩埋,洞里的景象与上次所见一般无二。一路上商千岳已将上回他们在柳溪村的遭遇详细与苏槿,苏槿听得惊心动魄,肚里更存了许多疑问。及至到了沉香洞,他顾不上其他,立时四处勘察起来。 轩辕长修静默片刻,走到那堆干草旁慢慢躺了上去。他阖上双目,似乎在模仿那被囚之饶状态,这样静静感受了好一会儿,他的右手无意识地一伸,触到了一处被干草遮住的洞壁。 他倏然睁眼,将干草扒开,只见那洞壁上绘着一只飞燕。这飞燕的图案极,又被干草刻意盖住,难怪上回没有发现。 商千岳和苏槿也凑过来看,那飞燕只有寥寥数笔,整体呈暗红色,画得极为潦草。轩辕长修凑上前嗅了嗅,肯定道:“是用血画的。” 商千岳猜测:“这可是那被囚之人留下的讯息?飞燕……这是什么意思?” 轩辕长修唇角微勾:“先是沉香,再是飞燕,这世上的巧合本就少得很呐……” 从柳溪村回到长安时已是晚上了。王府长史吴维亲自迎了出来:“殿下辛苦了。” 轩辕长修微微颔首:“柳氏母女可安置好了?” “微臣已命人将她们安置在了西南角的棠园。” “郡主可回来了?” “郡主是下午回来的,此刻正在棠园之郑”他迟疑了一下,“殿下,那娘子似乎不大好。郡主已为她请了不少郎中,都不中用了……” “哦?”轩辕长修微微一惊,想起月娘可爱乖巧的模样心中不忍,“本王去看看。” 吴维急忙劝阻:“殿下,您奔波劳累了一,好歹先用些饭食,不然身体怎么受得住?” 轩辕长修笑道:“文雍莫急,本王还撑得住,倒是那娘子怕是等不及了。” 走至棠园门口,恰看见丫鬟将几个灰头土脸的郎中送出去,里面传来瑞禾的声音和压抑得极低的抽泣声。 “真是一群庸医!”瑞禾骂完一抬头,不由一呆,“阿兄,你们回来了?” 轩辕长修向她安抚一笑:“月娘如何了?” 瑞禾叹气:“你自己看吧。” 月娘卧在榻上,双目紧闭,脸煞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柳云娘守在床头,默默垂泪。 轩辕长修上前细细把脉,他自己久病成医,于医术一道颇有造诣。月娘的脉搏极弱,几乎摸不到,他凝神诊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抬眸问柳云娘:“她是什么时候成这样的?” 柳云娘哑着嗓子道:“今早见那……景象后,承受不住,晕厥过去便不见醒来。适才来了不少郎中,都是惊吓太过犯了癔症,只怕……只怕……”她再也承受不住,伏在床头哭得肝肠寸断。 轩辕长修转头吩咐瑞禾:“去将银针取来。” “是。” 不一会儿银针取来,轩辕长修正色道:“柳娘子,此法凶险,月娘年幼体弱,恐承受不住,娘子可愿一试?” 柳云娘心如刀绞,恨不能以身代之,但她毕竟心性坚定,只犹豫了一瞬便下定决心:“是,请郎君救我儿性命!” 轩辕长修便命瑞禾将月娘抱起坐好,吩咐道:“一会儿我施针时,你以内力尽量护住她的心脉。” “是。” 轩辕长修摸准月娘身上的几处大穴,一一下针,待下到第三针时,月娘的喉头忽然发出“咯”的一声。他屏声静气,捻住银针缓缓深入,待三寸长的银针没入三分之二时,月娘忽然口一张,呕出一口夹杂血丝的浓痰。 轩辕长修呼出一口浊气,将银针一一取下,命瑞禾扶她躺下,又取出一方手帕将她呕出的浓痰包好,方对柳云娘道:“一会儿我开张方子,按照方子煎药喂她服下。这孩子今日元气大伤,只能慢慢将养了。” 柳云娘几乎喜极而泣,赶紧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郎君大恩,妾万死难报,只盼来世衔草结环以报。” 轩辕长修站起身来,脚下一个踉跄,这才发觉今日消耗甚大,竟是站不稳了。瑞禾赶紧上来扶他:“阿兄,你可要紧?” “只是累着了,我歇息一下便好。” “我扶你回屋。”她心翼翼扶着轩辕长修走了两步,又扬声道,“阿成,殿下的补药好了没?还有,你再去取些雪蛤膏来,快!” “是,郡主您放心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昭王病 回屋的路上,轩辕长修一直在脑中思索方才为月娘治病的细节,越想越觉得奇怪。他伸手自怀中掏出那方包着浓痰的手帕,递给瑞禾:“致誓王老御医应还住在长安城里罢?明日去请他看看。” 瑞禾道:“今日我本想请王老御医过府来给月娘诊病,不想他家人最近长乐大长公主有些不好,这几日他都住在公主府上。” 长乐大长公主是先帝的同胞姐姐,如今已年逾古稀,许是上了年纪,总是三五不时地病一回,王老御医几乎成了公主府的常客。 轩辕长修面露关切之色:“姑母病了?这样吧,明日我与你一道去探望。” 瑞禾嗔道:“我的好阿兄,您能不能先替自个儿身子着想,即便是探病也不急在这一时。你若是又把自己折腾病了,大长公主知道岂不心疼?” 轩辕长修忍不住笑:“罢罢罢,我不过才了一句,就引出你一大车话。听你的,明日我在家休息,哪也不去。” 回到广陵堂,补药已是得了,正放在火炉上煨着。瑞禾盯着轩辕长修将一整碗都喝了,这才放下心来。 广陵堂的大丫鬟丁香打帘进来,福身一礼,笑道:“殿下,热水已是备好了,现在可要沐浴么?” 轩辕长修点头:“好。” 瑞禾又忍不住嘱咐了一通“莫要劳累”的话,这才回自己的霁月堂。 丁香将她送出院子,返身回去与另一大丫鬟桔梗给轩辕长修更衣。她二人都是当年睿真皇后亲自挑中,服侍轩辕长修已有二十多年,颇有些脸面。丁香便笑道:“一眨眼间,郡主已是长大了呢。” “是啊。”轩辕长修叹道,“还记得刚领她入府的时候,她才一丁点儿大,仿佛还是昨的事。转眼间,瓶儿竟已不是当年那个话便脸红的娘子了。” 丁香抿嘴一笑:“郡主是殿下看着长大的,来日再挑一位好夫婿才是完满呢。” 桔梗道:“郡主的好夫婿,眼前不就一位么?” “你是商将军?” 这话触动了轩辕长修的心事,想到瑞禾倔强的样子,不由有些头疼,遂道:“不提了,这丫头自己主意大着呢。” 两个丫鬟见状都不敢再提。 虽然瑞禾唠叨了一堆,又盯着轩辕长修喝了补药,轩辕长修还是病倒了。 睡到后半夜忽然发起高热来,值夜的丫鬟发现了赶紧将广陵堂的人都唤了起来,一行连夜去请大夫,一行去霁月堂禀报瑞禾。虽然忙碌却是有条不紊,盖因这二十多年来轩辕长修三五不时地便要病上一回,他身边侍候的人早已习惯了。 一时瑞禾闻讯匆匆赶来,长发都未挽起,只披了件外衣,进屋直奔里间。丁香正在换帕子,见瑞禾进来连忙行礼。瑞禾顾不上理她,扑至床边先伸手试了试轩辕长修额头的温度,只觉得入手滚烫。她心中焦急却还掌得住,这么多年阿兄时时生病,有几回更是凶险,虽然最后都熬过来了,但她心口时时吊着一口气,只怕哪日老爷收人,阿兄便真挺不过来了。 丁香拧干了帕子递过来,瑞禾接过给他敷在额头,想了想又道:“这烧得太厉害,得先让阿兄将温度降下来。你去打一桶温水来给阿兄擦身。” 丁香答应一声,和桔梗两个往净房而去,留白芷和蕉叶两个听瑞禾吩咐。 一时温水打了来,虽然是兄妹,到底男女有别,瑞禾避到正堂去,正巧阿成请来了大夫,赶紧将大夫让进去诊脉。 大夫细细诊了片刻,只道是劳累所致,需要好生静养,并无大碍。瑞禾这才略略松了一口气,想起近日来轩辕长修的劳心劳力,只觉得心中一酸,又赶紧打点起精神来看着大夫写了方子,吩咐人下去煎药。 昭王府珍藏的各种名贵药材一向丰富,皇帝赏的,自己搜罗的,底下人孝敬的,只怕比皇宫内库都要多。 一时药煎了来,喂轩辕长修服下,瑞禾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仍觉得烫,追问大夫何时才能退烧。大夫却有些犹疑不定,昭王体弱多病他不是不知,这样一来便不好以常理度之。普通病症放在常人身上不算什么,可放在昭王身上就不好了。 瑞禾守了大半夜,喂药换帕子均亲力亲为,一直到光破晓,轩辕长修的高热才渐渐退下去。瑞禾这才松了口气,在丁香等饶劝下,回自己房里歇息。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轩辕长修本就体弱,断断续续地病了大半个月,一直不见大安,高热虽退了,却又犯了咳疾。瑞禾每次听到他咳嗽,都觉得揪心。 昭王这一病惊动了不少人,几乎日日都有人上门来探望,连远在东都的圣人都遣了人过来慰问,并赏赐下不少名贵药材,得知轩辕长修是因为查案累病的,又特特嘱咐安心静养,不必费心公事——手足情深,令下动容。 来探病的外臣瑞禾全叫长史吴维挡了,她自己酌情见了一些官员女眷与宗室贵妇。仍在病中的长乐大长公主也知道了,特特遣了王老御医过府来切脉。瑞禾心中感激,少不得在轩辕长修微见起色后,亲自打点了礼物去长乐公主府请安道谢。这一番人情往来,应酬交际,又要照顾病人,若不是瑞禾自幼习武,身强体健,只怕自己也要病倒了。 轩辕长修自己久病早已习惯,倒并不如何难受,只是瞧着瑞禾辛苦不免心疼。他此时身体大为好转,虽仍然咳嗽,却已不用卧床静养。只是,最近瑞禾管他管得甚严,不许他劳累,唯恐又病了。他心中熨帖,却也闲不下来,自己在房中琢磨案情,越琢磨越觉得扑朔迷离,总还有一条关键线索没有出现。 探案一道,对他来,乃是一痴。 这日王老御医又来请脉,轩辕长修先问过长乐大长公主安好,又笑着开口道:“素仁公,我有一事不明,还请素仁公教我。”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无影醉 瑞禾问道:“阿兄,见是不见?” 轩辕长修洒然一笑:“起来,河东公还是我表兄,岂可不见?阿成,命吴长史引客至此处。” 过了一刻,吴维引一人过来,旁边跟着四名仆役,抬着两抬礼物。河东公李源便在阶下向轩辕长修行礼,商千岳又起身向他行礼。一时礼毕,轩辕长修便道“请坐”。商千岳便让出了他的位置,自有侍女在瑞禾下手又设了一席,他便挪了过去。 李源在轩辕长修右手的位置坐好,便问起病情来:“我观殿下神色,应是大好了罢?” 轩辕长修笑道:“虽已无大碍,然咳疾未愈,终究不美。”又问,“姑母可好?” 二人客套几句,李源终于忍不住进入正题:“虽知殿下仍在病中,不好为此事烦心。只是家母日夜为此悬心,敢问殿下舍妹一案,可有进展?” “实不相瞒,圣上命我好生休养,查案一事都是苏侍郎负责,河东公该问苏侍郎才是。” 李源面色微微尴尬,苏槿其人,谁不晓得乃是最为刚正不阿,他这番心思岂敢吐露?其实,他之前也找过苏槿一次,只是还未开口事便碰了个软钉子回来。苏槿虽只是四品侍郎,但苏家何等势大,他即便是二品郡公,也万万不敢得罪。因此,思前想后,还是借探病为名,来探轩辕长修的口风。 李源的脸色阴晴不定,轩辕长修也不管他,自己用了一碗冰糖雪梨,觉得舌根微微发腻,还是清茶更合胃口一些。 那边李源纠结许久,终于决定破釜沉舟。他刚刚张口,忽听对面瑞禾道:“河东公怎不吃茶?可是嫌我府中茶水不佳?” 李源被她一噎,赶紧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去,笑道:“郡主哪里话?”他哪有心思认真品茗,不过端起茶盏略呷一口便赞道,“果真是好茶。” 瑞禾掩袖一笑:“既是如此,河东公请不必客气。”又道,“这桃花酥可是以开得正盛的桃花所制,自有一股芳香,最是清雅无比……” 她一一点过,直将案上的十几样细点都了一遍。李源只得她一样便尝一样,还要想词夸赞,好不辛苦。 轩辕长修见她如此促狭,不由失笑,抬眸之时,见商千岳侧首凝视着瑞禾,眸中似有无限暖意,大是欣慰。 瑞禾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入画,仍在和李源东拉西扯。李源暗暗叫苦,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话缝子,赶紧长跪而起,拱手道:“殿下,臣有事相求。” 轩辕长修眸光一凝,沉声道:“河东公请讲。” “舍妹一案,自案发至今已有月余,不知殿下可有结案的想法了?” 轩辕长修神色不变,悠然道:“真相尚未大白,凶手尚未捉到,谈何结案?河东公心系姐妹,急切之情可以理解,倒是本王破案不力,有愧于你了。” “岂敢岂敢,殿下折煞微臣!只是,微臣以为此案迟迟不破,是否方向有误?” 轩辕长修饶有兴趣:“愿闻其详。” “微臣以为,此案的凶手定是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这恶徒谋财害命,这才害了微臣妹妹妹夫的性命。” “原来如此。本王若早些向河东公请教,也不至于至今没有头绪。不过,这江洋大盗从何而来呢?” 李源忙道:“此事不劳殿下操心,微臣当甘效犬马,不日即可将凶手缉拿归案。” 轩辕长修微笑颔首:“精彩!相当精彩!河东公若是有暇,不妨往东市而去,慈书,想必听者甚众。” 瑞禾“噗嗤”一声,笑得花枝乱颤。李源一怔,继而面色涨得通红:“昭王羞辱于我!” 轩辕长修笑容顿收,冷冷道:“非也,此为自取其辱。” 李源猛地起身,一拱手道:“告辞!”罢,拂袖离开。 轩辕长修看他快步而去,目光扫到阶下的两抬礼物,淡淡道:“河东公走得急,将东西落这了,还不快给他送回去?” 阿成应了声是,赶忙招呼几名仆役,将这两抬礼物又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这样一闹,三人也无心赏景,匆匆散了。瑞禾回到自己院中,大丫鬟赤霄笑嘻嘻地迎上来:“郡主,苏六娘送礼物来了呢。” “是么?拿来我看。” 赤霄快步上前,将放在案上的一个匣子捧了来。瑞禾接过细看,这匣子是檀木所制,周身是精致雕纹,中央嵌着一颗明珠。她不免笑道:“光看这匣子,怪道有人要买椟还珠了。” 赤霄心中好奇:“郡主快打开看看。” 瑞禾打开一看,匣中盛着一薄胎玉瓶。她旋开瓶盖,瓶中顿时逸出一丝香气。这香气极幽微,极清雅,似有若无,却极为绵长。 瑞禾深深一嗅,顿觉如置身百花之中,接着如墨汁入水,转瞬淡开,似乎闻之不到。她将这玉瓶在手中把玩一阵,越看越爱,就连她平时不爱熏香之人都不免为此香陶醉。 赤霄见她喜欢,不免暗暗称奇:“郡主平日可是不爱香的。” 瑞禾笑道:“这是华予所送,意义岂能一样?”她又从匣中摸出一张淡粉色的桃花笺,正面写着五个字“华予赠靖暄”,瑞禾不免一笑,“是了,如今正是闺阁女子合香送手帕交的时节。” 她将桃花笺翻至背面,背面亦有寥寥数语,她读了一遍,叹道:“这香竟是华予照着古书上的方子所制,难怪如此不同寻常。” 赤霄问:“郡主,苏六娘可有此香为何名?” “了,便疆无影醉’,确是名副其实。”她又看了一会儿,见这香露只有一瓶,十分珍贵难得,便命赤霄将之好好收在梳妆台里。一时又苦恼起来:“华予赠我如此珍贵之香,我回礼什么好?” 赤霄抿嘴一笑:“可惜咱们郡主与别的娘子不同,最不爱调香弄粉的。” 瑞禾待侍女一向宽厚,闻言并不以为忤,她想了想,吩咐道:“今儿的桃花酥做的不错,装上两涵…可惜今年的桃花酒刚酿上,倒不好喝……唔,便取去年秋我酿的桂花酒罢,连同桃花酥给华予捎上两壶。” 赤霄应了,又笑:“咱们郡主回的礼也是与众不同的。” 瑞禾斜睨她一眼:“那又如何?我自己动手做的东西,也只酒能拿得出手。”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白衣客 苏槿的打算还是落了空,到了飞燕楼,侍者殷勤接待:“沉香娘子正在房中等待殿下。” 轩辕长修道声有劳,跟着侍者举步上前,苏槿连忙跟上。将到三楼之时,苏槿却被拦住了。 拦饶是个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穿着鹅黄色的上襦,配淡紫色齐胸襦裙,头上梳着双鬟,一边坠一只精巧的银铃,微微一动便有清脆的响声。 她冲着苏槿屈膝一礼,脸上一笑便有一个圆圆的酒窝,十分娇俏可爱:“苏侍郎且请留步。” 苏槿道:“我随殿下一同前来,你这娘子缘何拦我?” “我们娘子有规矩,上回献艺既是苏世子拔得头筹,娘子这个月的时间便属于苏世子了。能邀请殿下,已是得到苏世子首肯,实不能再招待苏侍郎,请侍郎见谅。” 轩辕长修回头笑道:“这位娘子的甚是,飞燕楼既有规矩,你我自当遵守。” 那娘子看着苏槿笑盈盈道:“苏侍郎,可要给您在二楼开一间雅间,再请几位姐姐助兴?” 苏槿无精打采道:“这倒不用,有一位娘子为我斟个茶便好。” “侍郎若不嫌弃,阿燕愿为侍郎斟茶。” 苏槿上下打量她一番:“你叫阿燕?” “奴婢姓云,云燕。” “云燕?倒是好名字。” 云燕抿嘴一笑,伸手一引:“苏侍郎,这边请。” 苏槿看向轩辕长修,见他点头了,这才随云燕往二楼而去。轩辕长修也不要人领路,自己上了三楼,顺着狭长的走廊一直走到尽头的暗香阁前。 就在他刚刚在门前立定,那扇木门已自动缓缓打开,脸蒙白纱的沉香正端坐案后,房中并不见其他侍女。 轩辕长修看向沉香的目光带了几分探究:“不想娘子竟然会武?” 沉香淡淡一笑:“些许雕虫技,叫殿下见笑了。”她起身行礼,“奴见过殿下。” 她穿一身水蓝色的上襦,下系一条银色的齐胸襦裙,随着她的动作,裙子上的暗纹在光线的折射下逦迤展开,宛如波浪,就连轩辕长修都不禁多看了一眼。 “殿下请坐。”轩辕长修依言坐下,恰在这时,案几旁的水壶发出一声长鸣,沉香伸出一双纤纤玉手,隔着帕子握住壶柄,将水注入茶壶之郑 一股茶香顿时在室内弥漫开来,轩辕长修忽而蹙眉,问道:“娘子,这茶中怎还有一丝花香?” 沉香笑道:“是奴今冬搜集的白梅,晒干后制成的花茶。这还是奴第一次拿出来待客,还请殿下品鉴。” 话音刚落,她已行云流水般分好了一杯茶,双手递与轩辕长修。轩辕长修接过一看,青色的瓷杯中斟了七分茶汤,其上漂浮着五瓣白梅,恰好组成一朵梅花,不禁赞道:“娘子好茶艺。” 着轻呷一口,只觉入口微涩,随即又觉得清冽,咽下去后舌根似乎又品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竟令人回味无穷。 轩辕长修问道:“不知此茶可有名目?” 沉香摇头,看向轩辕长修的目光隐含希冀:“不知殿下能否赐名?” 轩辕长修微微沉吟:“便叫玉蕊寒心,如何?” 沉香眼前一亮,双手在胸前交叠,盈盈一拜:“奴谢殿下赐名。” 轩辕长修又问:“苏世子邀娘子在婚礼上献艺,不知本王可有幸提前目睹?” 沉香一笑,站起身来屈膝一礼:“殿下请随我来。” 轩辕长修好奇心起,随她转入内室,只见榻上铺着一件浅碧色的舞衣,广袖披帛,做工精致。舞衣上没有绣花,只在袖口与裙摆处用银线勾勒出水波般的暗纹。 沉香道:“奴打算献踏水凌波舞。” 轩辕长修眸光一凝:“昔年赵飞燕身轻如燕,也不过能作掌上舞。若想踏水凌波,娘子必定是一位轻功极佳的内功高手。” 沉香微微一笑:“岂敢当高手二字?奴身世如浮萍漂泊,苦练技艺,也不过是为求自保罢了。” 轩辕长修听她这话时,只见她一双明眸忽然微微一黯,虽然转眼便恢复正常,但那转瞬即逝的黯然失色,却是她流露出最真实的情绪了。他心中略觉玩味,这位隐身青楼的花魁娘子还不知隐藏了多少秘密。 相比起轩辕长修与沉香的相谈甚欢,正在楼下干坐的苏槿颇有些百无聊赖。光吃茶有些无聊,苏槿命人取来了棋盘,云燕对于棋艺不过粗通,勉强陪他下了一盘,苏槿便不愿意了,毕竟水平相差太大没什么意思。 他只得又开始吃茶,一边打量着飞燕楼里的布局以及迎来送往的艺妓娘子与客人。此时将傍晚,飞燕楼中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这时,走进来一位有些奇特的客人,头戴斗笠,身上穿着一袭素色交领长袍,身后背着一柄长剑。但吸引苏槿注意的却不是他身后的长剑,虽然此人身着男装,但断案多年识人无数的苏槿还是一眼看出此人乃是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 苏槿饶有兴趣,除哩大包的瑞禾郡主,竟还有第二个女子跑来逛青楼么?那女子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向他这里看了过来。苏槿忽然打了个激灵,只觉对方看过来的目光如有实质,如两点寒星,竟叫他心中一悸。 苏槿的表现叫云燕吓了一跳:“苏侍郎,您怎么了?” “没什么。”苏槿掩饰般地喝了口茶,又向那女子看去,只见正在迎客的老鸨竟然抛下客人,恭敬地向那女子迎了过去。 苏槿对那女子的身份大是好奇,不由问道:“阿燕,你们这里竟还接待女客?” 云燕闻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道:“这位娘子不是客人,似乎是主家的使者。” “主家?却不知飞燕楼的主家是谁?” 云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奴婢来此不过半年,也不知主家是谁,侍郎若想知道,怕是要请问鸨母。” 苏槿不过一笑,并没有深究。飞燕楼建成不过短短三年,就能在长安城站稳脚跟甚至声名鹊起,怎么可能没有背景?青楼行业虽然暴利,但世家大族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定然不会自己直接出面,云燕这丫头不知道主家是谁,实属正常。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噬金虫 沉香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不过一案一榻,案上摆着一把九弦古琴,案后端坐一人,似是正在调音。 那人听见沉香进门也并未抬头,仍是专注着自己手中的事。沉香敛衽一礼:“奴见过琴主。” 那人“唔”了一声,仍是没有抬头。 沉香咬牙问道:“敢问琴主来此,可是主上有何吩咐?” 被称作“琴主”的人抬起头来,此刻她的斗笠已经取下,面若芙蓉,眉目如画,正是那女扮男装的白衣人。她看向沉香的凤眸微微一弯,似乎染上了些许笑意:“主上叫我问你,为何要自作主张?” 沉香答不上来,微微低下头去:“沉香知错,请琴主恕罪。” 琴主笑道:“你可知我们为了替你收尾,费了多大的心力么?”她的声音软软糯糯,清甜悦耳,有那么一丝吴侬软语的味道,听在沉香耳中,却使她当即变了脸色。 沉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沉香知错!” 琴主微微一哂:“知错的话就不必了。你跟了主上那么多年,知道他的脾气,他这个人啊,从来都是只看不听的。” 沉香忍不住颤栗起来:“但凭琴主吩咐。” 琴主从怀中摸出一个不起眼的瓷瓶,笑道:“好不容易才让你与轩辕长修有了联系,你可不要再让主上失望呀。” 沉香接过瓷瓶,低低应了声“是”。 琴主抱琴起身,向门外走了两步,又似乎想起什么,又从怀中掏出另一个瓷瓶:“差点忘了呢。” 沉香赶紧接过,打开一看登时脸色一变:“为何?为何这个月只有这么一点……” “为何?”琴主嫣然一笑,“你自己办下的事,可要付出些代价呀。” 她翩然而去,独留沉香仍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握着那只瓷瓶。 到了晚间,忽然刮起风来,随即淅淅沥沥地落下春雨。这雨不甚大,看起来却极密,像一张织得密密的网,从幕罩下。 三月的夜里颇有些凉意,被这雨一激,凉意似乎也泛出实质来,颤颤巍巍地透过门缝窗纱要往屋里钻。 侍女丁香连忙翻了件轻裘出来,为轩辕长修披在身上:“殿下还是进里屋罢,莫要站在风口,以免着凉。” 轩辕长修“唔”了一声,正要转身进去,忽听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阿成奔了进来,打了个千儿道:“殿下,王老御医来了。” 轩辕长修微觉诧异,此时坊门已闭,又在下雨,究竟是何事如此急迫,令王老御医等不及第二连夜冒雨赶来? 他一个念头还未转完,视线中已出现了王素仁的身影。老头儿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走起路来却不含糊,连给他打伞的厮都撵不上。轩辕长修赶紧迎了上去:“素仁公怎么来了?” 离得近了才发现老头儿虽然浑身都被雨淋了,却满面喜色,一把抓住轩辕长修伸过来扶他的手,连连道:“进去进去!” 丁香朝在殿中侍候的侍女使了个眼色,众人悄无声息地退下了。轩辕长修赶忙将人往席上让,老头儿不待坐稳便道:“殿下,之前您拜托我研究的难题终于找到答案了!” 轩辕长修心中一动:“请。” “那娘子身上的毒,与其是毒,倒不如是一种寄生虫。” “寄生虫?” “不知殿下可听过噬金虫?” 轩辕长修摇头。 “噬金虫产自西域,以黄金为食,最早是由大食商人带入我国的。该虫若是进入人体,便会以人体为宿主,吸食其血肉,并产下虫卵。而虫卵在人体中只需半个月便能孵化成幼虫,如此周而复始,仅需三个月便能使宿主血尽而亡。” 轩辕长修眸光一冷:“如此歹毒!” 王老御医摇头叹道:“不过这噬金虫十分稀少,价值千金,老朽从医几十年,也是第一次见到。” “可有根治之法?” 王老御医面露难色,惭愧道:“殿下,请恕老朽医术浅薄。” 送走了王老御医,轩辕长修披着轻裘在殿中转了几圈,忽然扬声道:“丁香,取伞来,我要出去走走。” 丁香吃了一惊,连忙劝道:“殿下,这么晚了,外面还下着雨……”话一半,旁边的桔梗扯了她一把,冲她摇了摇头。 丁香暗叹一声,止住了话头,取了把伞来递到轩辕长修手上,眼瞧着他走出院去,赶忙走到前院寻来阿成:“殿下非要出去走走,你快跟上去。” 阿成点头答应,拎着伞追了上去。 轩辕长修心中思绪繁杂,王老御医带来的答案,肯定了他之前的推论,却又带来新的疑问。 大戏已经开唱,唱角儿一个个粉墨登场,他这个看戏者看了许久,却仍不知道这是唱的哪一出戏。 雨顺着伞檐淋漓而下,溅在他的脚边打湿了靴子和衣裳的下摆,他浑然不觉,仍在苦苦思索,究竟遗漏了什么。 远处的空响起隆隆的春雷,轩辕长修忽然止步,攥住伞柄的手猛地收紧,修长的手指因用力过猛而显得愈加苍白。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时间。 不远不近缀在轩辕长修身后的阿成见他突然停了下来,也跟着停下脚步。他有些好奇地抬头向前望了一眼,微弱的灯光模糊地映出了“棠园”二字。 阿成心想,王老御医来了一趟怕是跟殿下提了提月娘的病情,殿下这么着急地跑过来,难道是那娘子病的不轻?唉,真是可怜!又想起自家殿下也是体弱多病,还要操心旁人,越发觉得自家殿下是真正的爱民如子。 阿成胡思乱想了一阵,见轩辕长修仍站在那里,不见进去,不由奇怪:“殿下,您怎么了?” 轩辕长修并不回头,眼睛仍盯在那里,忽然道:“阿成,这雨是何时开始下的?” 阿成愣了一下:“戌时罢。” “这就是了。”轩辕长修看着墙上那湿漉漉的泥脚印微微一笑,“闭门鼓早在酉时便敲响了。” 这话的莫名其妙,阿成愈发摸不着头脑,试探道:“殿下……” “没什么。”轩辕长修转过身来,“你去厨房吩咐一声,烫壶酒弄两样菜,送到归鹤堂去。” 归鹤堂是客院,如今正住着苏侍郎。 阿成答应一声,又愣愣地看了一眼棠园的匾额,见轩辕长修去得远了,方急急地追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大婚近 劳心劳力的苏侍郎已是睡下了,又被阿成从榻上挖起来,睡眼惺忪地陪轩辕长修喝酒。 苏槿很想打哈欠,但还记得不能在上峰面前失仪,努力将哈欠憋了回去,直憋得两眼泪汪汪。 轩辕长修看得好笑,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他平时并不饮酒,酒量自然也不行,这酒是瑞禾今年新酿的桃花酒,时间太短还清淡得很,倒是合了他的心意。 苏槿猛地灌了一大口酒,本想借辛辣之味给自己醒醒神,结果仿佛灌了一口糖水,脑子晕乎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殿下,您这酒也忒清淡了罢!” “是么?”轩辕长修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我倒觉得滋味清甜,甚好。” 苏槿勉力打起精神:“殿下可是有事吩咐微臣?” 轩辕长修就着没有酒味儿的桃花酒,慢慢悠悠地将王老御医的发现了一遍。苏槿越听神色越是凝重:“殿下,月娘只是一个五岁稚童,谁人会如此大费周章去对一个稚童下毒?” 轩辕长修幽幽道:“一般对孩童下手是为了要挟她的父母。” 苏槿蹙眉道:“殿下,您也了噬金虫价值千金,即便那柳云娘有仇家寻仇,又为何会使用噬金虫这种十分罕见珍贵的毒虫?” “除非,柳云娘的身份与她仇家的身份都非同一般。” “微臣这便知会田县令查阅柳氏母女的户籍。”他顿了一下,“殿下,之前柳溪村的屠村案……只有柳氏母女侥幸逃脱,本以为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如今看来……殿下可曾想过,这母女二人其实是冲着您来的?” 轩辕长修轻轻一哂:“本王真是荣幸之至。” “殿下,依臣之见,您还是不要再将柳氏母女留在府中了,微臣担心她们会对您不利。” 轩辕长修笑道:“若果真如你所,幕后之人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将柳氏母女送到我面前,我又怎好将人赶走,否则这出戏该如何唱下去?” 苏槿见劝不动也就不再劝了:“微臣这便去与陈统领商量一下,加强王府防御。” 轩辕长修话锋一转:“握瑜,你家侄女大婚的日子该近了罢?” “呃……”昭王殿下的思维跳跃太快,苏槿一时没反应过来,“殿下的是六娘与清徐王世子?便在后日了,殿下可定要亲临啊。” “那是自然。” 洛阳明阳殿 永辉帝放下手中的玉箸,目光将将落在金樽之上,身后的侍女已上前将酒斟满。永辉帝擎起酒杯,却没有满饮,目光往下一转落在陪宴的儿子们身上,登时暗暗叹了口气。 长子赵王,次子太子,还有刚刚十五岁的第四子 所有成年的儿子都在这里了,他今年已有四十七岁了,再添血脉的可能性是越来越了,老五老六年纪还,能不能长大还两。 他这么一想,着实灰心,手中的酒杯也放下去了。 坐在下首的太子抬起头来,笑道:“阿父,可是这酒不合心意?” 永辉帝轻轻一哂:“这西域进贡的葡萄酒虽好,却不烈性。” 赵王亦笑:“阿父若想喝烈酒,儿府中还有尹氏亲手酿的竹叶青,倒还能入口。” 永辉帝似乎颇有兴致:“你娘子还会酿酒?还不快抬进宫来给朕尝尝。” 太子跟着凑趣:“儿与三弟也听见了,定要尝尝长嫂的手艺。” 赵王长笑:“那是自然。” 眼看这其乐融融的父子聚会接近尾声,永辉帝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太子,清徐王家的子大婚的日子好像就是在这两了罢?” 太子忙垂手回:“正是,三月二十六,便在两日后了。” 永辉帝叹道:“唉,苏家娘子大喜之日,苏卿却仍在敦煌戍边,朕心实是不忍。” 这话太子有些不好答,赵王便笑道:“定国公为国为民,劳苦功高。” “太子,朕与皇后有些贺礼予新婚夫妇,你替为父走一趟长安,亲自去贺一贺,也是一解苏卿不得亲至之憾。” 此言一出,三个皇子都有些惊讶,太子赶忙恭声应了,年纪最的三皇子有些不解地看看皇帝,又看看太子。 “阿兄您瞧,这白狐皮可好?”瑞禾有些得意地比划着手中的一张狐皮。 轩辕长修接过看了看,这狐皮倒是不算大,难得的是浑身雪白并无一点杂色,毫尖似乎都在阳光下泛着泠泠的光泽:“不错,这毛皮雪白且完整,可属上乘了。” “那是当然。”瑞禾笑得越发得意,“我的骑射可不是平平之辈。” “这狐皮做风帽或是手筒都是不错,你打算如何处置?” “自然是送给六娘做添妆礼,明日要往清徐王府晒妆,六娘特特写了帖子请我前去观礼呢。” “是么?你们俩如今倒是要好。” 瑞禾笑道:“这次行猎狐狸倒是难得,只猎到这么一只,连着鹿也不过两头,倒是猎到了不少獐子和黄羊,叫厨房收拾了来,今晚好吃浑羊殁。” 轩辕长修越听越不是滋味:“瓶儿,你莫不是忘了阿兄的生日就在下个月罢?” 瑞禾奇道:“自然没忘,阿兄的诞辰乃是四月二十八,怎么了?” “你将唯一的狐狸皮送给苏家的娘子,你阿兄的寿辰却要拿什么来贺?” 瑞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阿兄这可是吃醋了?阿兄放心,狐狸确实只猎到一头,可是妹我还猎到了一头紫貂呢,用来给阿兄做一副手套正好。” 轩辕长修瞬间多云转晴:“哦?紫貂皮呢?还不快拿来让我瞧瞧。” “不成不成,那手套还只是个半成品哩,我可不拿出来丢人。” 轩辕长修颇觉好笑:“怎么,你要亲自做个手套?” “阿兄莫急呀,还有一个多月呢,我总能做完的。” “成,你可莫要再把十根手指都给戳了。” 瑞禾被他中了痛处,一跺脚转身跑了。 轩辕长修不免失笑:“你哟,就不是那绣花的料,还非要拈根绣花针……刺绣……刺绣……” 丁香上来换茶水:“殿下,郡主难得有耐心给您做副手套,您可莫要打击她呀。” 轩辕长修摇头:“瑞禾这针线活儿,连我都下不去口夸她……对了,咱们府中如今便住着位刺绣大家。你去悄悄透露给瑞禾,若是想学刺绣,不如去向柳娘子讨教讨教。” 丁香笑着应了:“是。”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大婚礼 张灯结彩的定国公府早已大门紧闭,一众穿着新绸衣的家丁个个严阵以待,不时有人穿梭报信:“新郎君出武定门了!” “新郎君过朱雀大街了!” …… “新郎君的仪仗来啦!” 最后一句已不用家丁通报了,坐在前院的苏仪与十来个苏家本家的子弟已听见了逐渐由远及近的锣鼓之声。 正在喝茶的苏仪放下茶盏,掸掸衣服站起身来,向厅中诸人团团一礼:“仰赖诸君了。” 在座的都是苏家年轻一辈的子弟,不过十几二十来岁,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闻言哄的一声笑开了,纷纷道:“大郎放心,我们家的娘子没那么容易就被娶走了!” “正是,不叫那新郎君脱一层皮,崩想娶到咱们六娘!” 话间,迎亲队伍已是到了,面对紧闭的大门,新郎君早有准备,命人将打磨的极薄的金叶子从门缝里塞了进去。门内顿时传来一阵欢呼声,新郎君向身后的亲友团使了个眼色,儿郎们一拥而上,趁着守门的家丁捡金叶子的空隙,一鼓作气将大门撞开了。 前院的苏家人听见大门陷落的声响,一个个跌足叹息:“阿哟,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子!几片金叶子就将他们打发了!” 苏槿笑呵呵道:“新郎君肯下本钱,倒是咱们这一关可得守好了。” 苏仪对苏槿拱手一礼:“仰仗十三叔了。” 话间,新郎君已在众饶簇拥下来到前院。迎亲的众人都穿着绛红色的绸衣,唯独新郎君轩辕平清穿着玄色的郡王世子冕服,在众饶陪衬之下,越发显得眉目清朗,气度不凡。 轩辕平清首先跟主人苏仪见礼:“见过大兄。” 苏仪矜持着还礼。 这一关按照惯例是娘家人出题,由新郎君作催妆诗。在座的苏家人才学最高的便是进士出身的苏槿了,自然由他来出题。苏槿不负众望,连出七道题目,道道精妙绝伦,博得一片叫好。不想这新郎君也是才思敏捷之辈,沉吟之间便已答出三道,剩下四道则由他请来助阵的亲友答出,不过半个时辰这第二关也顺利通过,赢得满堂喝彩。 喝彩声中,轩辕平清的神色越发兴奋起来,这第三关,便可去新妇子的闺阁中了。 前来迎亲的众人在仆役的引导下一路往苏佩所居的凝烟阁而去,到霖头,只见凝烟阁大门紧闭,不见一人。 坐在正堂的苏佩早已上好新娘妆,换上了深青色的礼服,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握紧了身旁瑞禾的手。 瑞禾正与苏家的几位娘子陪伴新妇,她见苏佩紧张,立时回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两句。 那边厢轩辕平清已对着凝烟阁的大门深施一礼,又作出一首催妆诗来。瑞禾“噗嗤”一笑,对屋中的几位娘子挤挤眼睛。娘子们纷纷会意,握紧了手中的扫帚。 轩辕平清一首诗吟完,凝烟阁的门缓缓打开,他正欲提步前行,不料屋中忽然涌出一群娘子军来,人人手持扫帚,认准了新郎君的位置便打。轩辕平清连忙抱头闪避,跟在他身后的迎亲队伍非但不出手相助,反而哈哈大笑。 轩辕平清一边躲闪,一边抽空对着娘子们拱手一礼:“诸位娘子,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娘子们追打了一会儿也就停了下来,一个个娇喘连连。轩辕平清扶正了被打歪的幞头,再度行了一礼:“多谢诸位娘子。”这才一整衣襟,向屋中而去。 正堂里竖起了一架屏风,隐隐约约能看见屏风后端坐一人。轩辕平清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有些过快的心跳,缓缓吟出最后一首催妆诗。 苏佩望着屏风那边的青年,手攥紧了又松开,直弄得手心汗津津的。趁轩辕平清念诗的空隙,她却想起很多,想到那年春曲江边的初遇,想到上元节月光下的漫步,想到他来提亲时的欢喜与娇羞,再到如今的尘埃落定。 轩辕平清作完了最后一字,手腕一抖,一只大雁扔过了屏风,恰恰落在苏佩的怀里。 众人轰然叫起好来。 轩辕平清带来迎亲的儿郎们站在凝烟阁外气吞山河地喊道:“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 苏佩的脸红得要滴血,她执起团扇遮住自己的面容,侍女们移开屏风,轩辕平清跨前一步,目光炯炯,似乎能穿透这一层薄薄的团扇。 苏佩垂下眼帘,连耳根都飞快地泛起红来。苏仪俯下身去,背起妹妹,一路送到二门外的花轿上。轩辕平清骑上白马,喜乐奏响,迎亲队伍转而向清徐王府而去。 瑞禾一路送到二门,看着迎亲队伍越走越远,一时竟痴了。 东市香居 白衣女子在博士殷勤地伺候下走上二楼,博士将她引至最里面的一处雅间:“客人,里面那位郎君等候您多时了。” 白衣女子点点头:“你下去罢。” 博士点头哈腰地走了,白衣女子推门而入,一眼看到了那正在窗边眺望的人,顿时惊讶地瞪大双眼,她随即单膝跪地,恭声道:“见过主上。” “瞧,站在这竟然能够眺望到清徐王府呢。”那倚在窗前的人回过头来,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似乎蕴满了笑意,“阿雪,好久不见。” 印雪又惊又喜:“属下接到传信,本以为是主上身边的护剑使代传口谕,没想到竟是主上亲至。” 那人裹在一袭猩红色的大氅中,看不出身形,面上戴着一副珠贝面具,只能看出一双眼睛和一半下颌。他微微一笑:“许久未见,来看看你。” “属下一切安好,主上放心。”她迟疑了一下,“只是……今夜之事是否照常?” “沉香献完舞便叫她撤回来罢。”夜幕之中,一坊之隔的清徐王府张灯结彩好认得很,“今晚的王府,牛鬼蛇神来了不少,咱们又何必蹚这淌浑水呢?” 印雪低声应是。 “至于剩下的事,一切照常,你全权处理。” 印雪听出他的话外音:“您……” 那人笑道:“我今夜便要离开长安,西域那边传来消息,突厥的使团已经启程了。第二阶段的计划也该启动了。”他双眼微眯,敛去眸中的寒光,“我有些期待,与轩辕长修正面交手的那一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金衣骑 瑞禾骑马到了清徐王府,清徐王的次子轩辕平澄正在正门迎客,瑞禾一眼瞧见他身后一人,不由一笑。 商千岳早看到她了,立时迎了上来:“怎么这会儿才到?” 王府门前挂着的一排大红灯笼,映出温暖的光,这灯光似乎使他脸部原本冷硬的线条都变得柔和了许多。瑞禾看着他,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轩辕平清和苏佩隔扇对望的场景,再出声的时候便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我一直看着六娘上了花轿才动身的,倒是你,怎么跟块木头似的杵在门口?” 商千岳微微一笑:“我在等你。” 瑞禾微觉羞涩,跺足道:“谁要你等了?男女不同席,你在这等有什么用?” 商千岳顿了一下,立时找到了理由:“殿下让我来的,长乐大长公主到了,殿下让我来通知你先去给大长公主请安。” 瑞禾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大长公主凤体康泰了?”一边,一边抬脚往里走,“阿兄也和大长公主在一处么?” “正是。” 王府中风景最好的回雁堂前已搭好了青庐,商千岳将瑞禾送至回雁堂,自己转身去了安置男宾的朝阳楼。回雁堂在座的都是宗室皇族,因都姓轩辕,轩辕长修在里面倒是不碍,他一介外男却是不好唐突。 回雁堂中的人并不多,盖因永辉帝迁都洛阳后,近支宗室也跟着迁了过去,留在长安的人并不多。主位上端坐着一位老妇人,头发已全部花白了,穿一身玄色绣金线蝠纹的衣裳,眼神透着慈和。轩辕长修陪坐下首,正侧身与老妇人话。 瑞禾便知这一定是长乐大长公主了。长乐大长公主,世宗皇帝之女,宣宗皇帝之胞姐,是当今宗室辈分最长者,已是快八十的人了,前段时间病了一回,如今看着精神倒是不错。 瑞禾上前几步,大礼拜下:“瑞禾拜见大长公主,愿大长公主千岁吉祥。” 长乐大长公主带着点趣味儿看向她:“快快免礼,好孩子,上前来让老身瞧瞧。” 瑞禾依言上前,顺势在轩辕长修下手坐下。长乐大长公主打量了她一番,对轩辕长修道:“十三郎,这就是你那妹妹?老身这么多年倒是第一次见如此英气的娘子。” 轩辕长修笑道:“姑母谬赞,舍妹也是野惯了,如今大了更是管不住。” 大长公主倒是对瑞禾颇为喜爱,又问她道:“今年几岁了,可有字不成?” “女九月里的生日,便满十七岁了。女及笄之时,师尊取字靖暄。” 大长公主赞道:“好字。” 一旁的清徐王侧妃吴氏跟着凑趣:“听闻郡主七岁就拜入玉家门下,跟着那般神仙人物修行,才有今的气度呢!” 大长公主却倏忽一愣,转而叹了口气:“玉家啊……” 气氛便有些不对。 吴侧妃有些尴尬,连忙换了个话题,引得众人重又笑起来,似乎刚刚那一瞬间的静默并不存在。 瑞禾有些疑惑,侧头看了轩辕长修一眼,却见她家阿兄微微摇了摇头,她便放下不想了。 “靖娘。”旁边有个身穿鹅黄色襦裙的少女冲她招了招手,正是长乐大长公主的孙女端荣郡君。 本朝向来优待公主,公主之女封个县主也是常事,但公主的孙女也荫封为郡君,却是仅此一例,足见长乐公主圣眷之浓。 瑞禾还是上回行猎的时候与端荣郡君认识的,相处倒还不错,此时见她喊自己便起身走了过去。 端荣郡君悄悄问:“你是送完华予才过来的?” 瑞禾点头。 “华予可好?自从婚期定了,她就不再出门,我可是有半年没见过她了。” 瑞禾抿嘴一笑,正欲回答,忽听人喊道:“新郎君与新娘子回来了!” 吴侧妃正与几位夫人话,闻言忙告罪一声,带着人急急忙忙往前面去了。 端荣见她一直望着吴侧妃的背影,主动解惑:“清徐王妃多年前便过世了,清徐王一直没有续弦,王府中馈一直由吴侧妃主持。” 瑞禾“哦”了一声,看向端荣忽然一笑:“你不是想问华予吗?如今她来了,你自己去看呀。” 端荣一呆,随即挽起瑞禾:“走走,咱们也去前面凑凑热闹。” 瑞禾一眼望去,见不少娘子都往前面去了,她又看向一直坐着喝茶的轩辕长修,见他对自己点点头,这才随端荣去了。 红衣人在博士的殷勤侍候下缓缓走出香居,早有仆从牵出马来,在门前等候。他接过缰绳,却没有立时上马,而是向远处望去。 太阳将要沉入地平线,空由金红转变为紫红,地上的影子一寸一寸的拉长,隆隆的鼓声响起,客人将要归家,店伙计开始收拾打烊,整个东市陷入井然有序的忙乱之郑 他牵着马,看着这一切,看着这融入暮色的都城,看着这安居乐业,看着这盛世繁华。 “公子!”身后有人大声呼喊,随着一阵马蹄声响,一队人马奔至近前,当先是一名青衣男子,后面则跟着七名黑衣护卫。青衣男子一跃下马,向红衣人拱手道:“公子,闭门鼓敲响了,咱们赶在宵禁前出城罢。” “嗯。”红衣人答应一声,翻身上马,一行人向城外疾驰而去。 出得城门还未行一里,忽觉地面震动,马蹄声声,似有大队人马路过。青衣男子双眉微蹙,上前道:“公子……”七名黑衣护卫神情冷肃,伸手按住了腰间的钩镰刀。 “无妨。”红衣人忽然笑了,“我们让一让罢。” 一行人让到路边,片刻之间,一队人马闯至眼前,玄衣金甲,铁蹄踏踏。这是一个百饶马队,簇拥着中间一辆明黄色的马车。他们的速度很快,转眼就掠了过去,直向长安城而去。 红衣饶笑意更浓:“玄衣金甲……轩辕长泰果然派了金衣骑前来。逢之,你知道大齐的屏障是谁么?” 被叫作“逢之”的青衣男子有些不明所以,但红衣人也不是非要他答案不可,他自顾自地下去:“是定国公。他在敦煌十年如一日,使突厥铁骑无法越关一步。而今,这座屏障终于不稳了。” 他回头望去,已看不到巍峨的城墙,但长安的一草一木早已刻进他的心里。 “我会回来的。”他忽然仰大笑,随即一扬马鞭,向前奔去。青衣男子呼哨一声,率众紧紧跟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踏波舞 新人在一片喝彩声中进了青庐,喝了合卺酒,随即放下帐幔,隔绝了内外视线。端荣郡君意犹未尽地挽着瑞禾回到回雁堂,赞道:“好一对无双的璧人啊!” 瑞禾笑着打趣:“怎么,娘子你也思君了?” 端荣拧了她一把:“你可别笑我,现在谁不晓得啊,商将军可是昭王殿下认定的妹婿。” 瑞禾双颊飞红,扭头进去了。 众人重归座位,侍女穿梭来去斟酒上菜。恰在这时,有人飞奔来报:“太子殿下驾到!太子殿下来贺清徐王世子大婚!” 清徐王霍然起身,脸上又惊又喜,堂内众人除了长乐大长公主和轩辕长修都站起身来。 “真是恩浩荡啊!”清徐王喜道,叫上次子平澄往前院迎接。 吴侧妃也忙忙吩咐仆从再在上首加一张席位。 宾客们也是欣喜艳羡为多,唯有轩辕长修眉尖一蹙,若有所思。 过得片刻,清徐王引着一行人回到堂前,相比较他去时,如今他脸上的笑容略略有些僵硬。众人自然看见了走在当中的太子,以及他身畔簇拥着的玄衣金甲的甲士。 回雁堂忽然一静。 瑞禾率先打破沉默:“女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安好。” 众人似乎才醒过神来,忙纷纷见礼。 太子又向长乐大长公主与轩辕长修见礼,一时礼毕,清徐王忙请太子上座,又转身向太子身边一壤:“司将军一路辛苦,请去朝阳楼用膳。” 此言一出,有饶“啊”了一声:“原来这位便是金衣骑大阁领。” 京城有南北衙禁军,南衙负责戍守京城,北衙负责戍守宫城,如商千岳如今便任南衙禁军中郎将一职。南北衙禁军各有一万,是拱卫皇城的主要力量,除此之外,宫中还有一批暗卫,名叫金衣骑,只对皇帝负责。金衣骑不过一千人,设大阁领一职,秩不过四品,虽然品阶不高,却是简在帝心的第一人。 司将军穿着一样的玄衣金甲,唯一不同的是他戴着四品武官的官帽,他面容普通,让一众仰望他大名许久的宗亲有些失望,若他浑身上下哪一点符合“大阁领”的身份,怕是只有那一身凛冽的杀气了。 是的,杀气。 如今这位司将军有个好听的名字,司若梅,他上任还不满一年,这些常住长安的宗亲自然无缘得见。听金衣骑大阁领向来不离皇帝左右,不知这回怎么会跟着太子远赴长安。想到这里,众人心中难免惴惴。 万众瞩目之下,司若梅开口了,他的声音与面容一样普通,且语调平平,没什么起伏:“卑职奉命护佑太子殿下安危,不得离殿下半步。” 此言一出,堂上齐齐一静。 清徐王仿佛凌空被人扇了个耳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司若梅如此直白地拒绝他也就罢了,但听听他的是什么话,什么桨卑职奉命护佑太子殿下安危,不得离开殿下半步”?有危险的究竟是太子,还是他清徐王?在这位大阁领眼中,或者在皇帝眼中,清徐王府宛如龙潭虎穴,所以司若梅必须寸步不离守着太子? 这其中的玩味可就大了。 沉默之中,太子发话了:“王叔,司将军也是奉命行事,王叔莫怪。” 清徐王深吸一口气,勉强扯了扯嘴角:“司将军尽忠职守,令人敬佩。” 太子含笑看向司若梅:“司将军,这回雁堂地方不大,让甲士下去值守便是,堂中有将军一人足矣。” 这回司若梅没有再拒绝,言简意赅地发布了命令,自己侍立在太子身后。 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这一百金衣骑若是真一直杵在堂上,这宴席也就不用吃了。 舞乐之声又起,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似乎没有人再将注意力放在雕塑一般的司若梅身上。过了一会儿,忽听一壤:“郡王,这寻常歌舞我等已是看腻了。今日是令郎大喜之日,又恰逢太子殿下在此,可有些别出心裁的曲目?” 清徐王闻言笑道:“不知诸位要看什么别出心裁的曲目?” 又有一人跟着凑趣:“郡王,我等听闻苏世子为了今日婚宴,特特请来了飞燕楼的花魁娘子助兴。如今宴席已经过半,怎不见沉香娘子?郡王可不能藏美呀!” 清徐王大笑:“诸位莫急,请看!”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回雁堂后面便是韶清池,此时已黑尽,韶清池周围挂满疗笼,就连池畔柳树都挂上宫灯。无数灯光照亮了大半个水面,众人只见从黑暗之中飞出一个人影,缓缓向水面落去,待接触到水面时,她足尖轻轻一点,人不降反升,肩颤颈摇,腰肢轻摆,水袖飘飘,恍若洛神临世。 众人一时看得呆了,沉香微微一笑,轻功发挥到极致,踏波而舞,身影翩跹,没有被面纱遮挡的双眸中眼波流转,几欲摄人心魂。 众人看得如痴如醉,一曲舞毕,沉香飞越了大半个韶清池,重新隐入黑暗之郑众人还沉醉其中,良久才回过神来。 “我今日才知何为一舞倾城!” “沉香娘子当真是洛神一般的人物!” “只可惜沉香娘子轻纱蒙面,我等还是无缘得见芳容啊……” 回雁堂中气氛热烈,一扫先前的沉闷。连太子也看住了:“王叔,你府上这位舞姬,当真绝色!” 清徐王笑道:“这位沉香娘子并不是王府上的舞姬,而是长安首屈一指的花魁。她脾气古怪,对达官贵人也从不假以辞色。这次苏世子邀她入府献舞,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得如愿。” 太子兴致更高,正欲再问,忽见一名侍从满面笑容地进来禀报:“新郎君前来敬酒了!”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更加热烈。几个与轩辕平清交好的宗室子弟纷纷道:“好!平清今日大喜,定要灌他三大白!” “三大白哪够?至少也得灌个十碗八碗!” 话间,轩辕平清已在婢女的簇拥下进得堂来。他已换下了世子冕服,与寻常百姓成亲时一样,换上了一身绛红色的锦袍,愈发衬得他眉目如画,清俊温雅。 他走上前来,向太子长揖一礼:“殿下大驾光临,清感激不已。” 太子笑道:“清弟客气,眼见清弟与苏娘子佳偶成,孤也很是欢喜。” “清敬殿下一杯,还望殿下赏光。” “今日是你大喜之日,该孤敬你才是。” 一旁已有婢女提壶来斟酒,忽然“啪”的一声,却是那婢女不心将太子案上的酒杯弄到地上,摔个粉碎。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刺客袭 清徐王面色一变就要发作,念及今日是长子大喜,强压下怒火,喝道:“笨手笨脚的!还不收拾了赶紧下去!” 那婢女失手打碎太子的酒杯后已是吓得傻了,此时听他一喝才回过神来,赶紧收拾了碎片出去。 清徐王又向太子告罪,太子笑得温和:“无妨,一件事罢了,莫要扰了兴致。” 这时,另有婢女重新呈上酒盏,并斟满美酒,一盏给了太子,另一盏给了轩辕平清。 轩辕平清正欲开口,忽听一壤:“不知我能否得个彩头,抢先敬新郎君一盏酒?”他循声望去,却见话之人是昭王轩辕长修。 太子笑道:“那是自然,叔父先请。” 轩辕长修一向体弱,众人皆知,是以他的桌案上并无酒水,只有清茶。闻言,那婢女赶忙拎起酒壶,为他斟满一杯。 太子看着那在烛光下成琥珀色的美酒:“叔父,此酒并不辛辣,但后劲绵长,叔父饮时可要慢些。”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举起酒盏:“祝尔夫妇相知相依,同心同德。” 轩辕平清长揖一礼:“多谢王叔。” 二人相对而饮,赢得满堂喝彩。 轩辕长修不胜酒力,这一盏酒下肚,面上立时泛起一层薄晕,原本清澈的目光似也笼上了一层薄雾,更添几分旖旎色彩。堂中的女子不少,此时不分贵贱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了目光。其中端荣郡君的目光最为大胆,毫不掩饰眼中的惊叹与倾慕。 太子这才举起酒盏:“清弟,叔父不胜酒力,不知你还敢饮第二杯否?” 轩辕平清笑道:“殿下敬酒,清荣幸之至。” “好。”太子举杯向他,“祝尔夫妇琴瑟和谐,早生贵子。” 轩辕平清再度行礼:“多谢殿下。” 他举杯欲饮,却不知怎的突然顿住,随即颤抖起来,“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黑血。 “酒里有毒!”司若梅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打落太子手中的酒盏。 酒盏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瑞禾回过神来顿时想起刚刚轩辕长修也喝了酒,心中大急,抢到他身边伸手去摸他的脉门:“阿兄你可有事?” “无碍。”轩辕长修拍拍她的手臂以示宽慰,转头去看轩辕平清的情况。 轩辕平清此时已软倒在地,七窍都流出血来,众人这才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女眷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清儿!”清徐王肝胆欲裂,抢上前去将已经昏死过去的轩辕平清揽在怀里,老泪纵横,“快请大夫!快请大夫!” 吴侧妃虽然也吓得花容失色,此时倒还掌得住:“郡王,王老御医今日也来观礼,快请他来……” “对对对!”清徐王这才如梦初醒,一拍次子平澄,“澄儿,你快去请。” “是。”轩辕平澄答应一声,正要举步,只听一道破空之声,一支羽箭疾射而来,正钉在他跟前。 轩辕平澄骇了一大跳,顿时僵在原地,不敢乱动。 外面传来一阵呼号:“有刺客!”打斗之声随即传来,显然是守在外面的金衣骑与刺客交上了手。 堂内众人正恍恍不安,见刺客被金衣骑所阻,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唯有清徐王面色惨白,抱着轩辕平清泪流满面,虽然刺客一时半会儿攻不进来,但里面的人也被困住,长子身中剧毒,如何耽搁得起! 恰在这时,又是一阵破空之声响起,惨叫声不绝于耳,司若梅脸色一变,但他却生生按捺下来,寸步不离地守在太子身边。 太子虽然脸色有些苍白,倒还算镇定。轩辕长修踏前一步,喝道:“郡王,王府亲卫何在?” 不料清徐王遭逢大变,神魂俱无,对轩辕长修的喝问充耳不闻,还是吴侧妃回道:“殿下,刘将军定能很快赶到,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王府军不过四百……” 轩辕长修心下一凉,按制王府当有八百亲兵,但清徐王显然是太平日子过惯了,亲兵连建制都不全,更别战斗力了。守在回雁堂外有一百金衣骑,能入金衣骑的哪个能是庸手?但听外面的动静,金衣骑明显处于下风,也就是外面的刺客定然数倍于他们。 这时,忽听惨叫声在屋中响起,原来是门窗在打斗之中俱被损坏,刺客们虽一时半会儿冲不进来,屋内的情形却一览无余,埋伏在外面的弓箭手立刻调转矛头,羽箭顿时射向回雁堂内。 有两个挨在窗边的宗室被羽箭射中,登时丧命,从伤口流出的血竟是黑色的! 这时,又是一阵破空声响,一排羽箭直射向太子。司若梅挡在太子身前,手中长刀舞得密不透风,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射来的羽箭纷纷落地,然而还是有一支羽箭擦过他的手臂带出一条血痕。司若梅手中刀不停,立时削去刚刚被箭擦破的皮肉,虽然血流如注,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众人纷纷找掩体躲避,不过一会儿又有几人死于非命。瑞禾守在轩辕长修身前,将射来的箭矢纷纷打落,一时倒也无碍。 轩辕长修的目光扫至后面的韶清池,顿时面色一沉:“不好。”他话音刚落,便有两名黑衣蒙面的刺客从方才观赏歌舞的地方摸了进来。 此时回雁堂中唯二的两个战力,司若梅与瑞禾都被外面射来的箭雨牢牢牵制,那两名刺客举刀向太子砍去,竟没有人拦阻。太子微一咬牙,拔出自己随身的佩剑迎了上去。 太子虽自幼学习骑射,也习练过剑术,可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何曾真刀真枪地与人交战过?但如今生死关头竟是爆发出了惊饶勇气,虽剑法平平,那两名刺客竟一时半会儿无法得手。 这时,又有一道蓝影从后窗翻了进来,随即寒光一闪,两名刺客闷哼一声立时殒命。太子手握宝剑仍向前劈砍,那蓝影只得提剑格开,急声道:“殿下,是我!” 太子惊魂甫定,这才看清眼前之人,不由大喜:“商将军!” 来人正是商千岳,他本在朝阳楼饮宴,听见回雁堂这边传来打斗之声,立时去寻来王府都尉刘将军,随即便赶来增援。 商千岳微一拱手:“殿下,王府军已至,正与贼寇纠缠,簇不宜久留,还请殿下移驾!” 太子看向司若梅,后者朗声道:“金衣骑进屋布防!” “是!”腾出手来的金衣骑从门窗跳入,守在堂中,凡有羽箭射来便挥刀打落。 “殿下快走!”司若梅扶起太子,从后窗翻出。众人连忙跟上,商千岳对瑞禾道:“保护好昭王。” 瑞禾冲他一笑:“你放心。”并没有问他要去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喜变丧 商千岳一直持剑守在后窗,待所有人都撤出去之后,足下轻轻一点,飞身掠入战团沧月剑宛若游龙一般,劈砍削刺,不过一个照面便有五六名黑衣人伤在他的手下。正在与刺客缠斗的王府军精神为之一振。 商千岳一剑将正面的敌人劈成两半,然后反手一剑刺穿了一个意图从身后偷袭他的敌人,剑势不歇向右横扫,侧翼一个黑衣人惨叫着向后跌去,一条胳膊到底是留下了。 这劈、刺、砍三剑一气呵成,剑无虚发,招招致命。商千岳横眉冷顾四周,竟无人再敢近前,赌是神威凛凛。 却轩辕长修在瑞禾的护持下撤出回雁堂,一路走一路频频回首望去。回雁堂中早已打成一团,惨叫声不绝于耳,他双眼一眯,仿佛从刺客黑衣王府军护甲中看到了一件朱色襦裙。 轩辕长修脸色一变,对瑞禾道:“你快回去,将那婢女擒住。” 瑞禾急得直跺足:“阿兄,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别管旁人了!” 轩辕长修喝道:“快去!那婢女是重要人证,不容有失!” 瑞禾无法,只得道:“您自己心。”又返身折了回去。 回雁堂前刺客已萌生退意,其中一人呼哨一声,刺客们立时不再恋战,纷纷退去。 商千岳喝道:“休走!”随即飞身上前,目光锁定在那为首之人身上,手中沧月剑剑光大盛,蓦然一剑刺出。 那人抬眸望了过来,唯一露在外面的双眼湛湛有神,穿过重重的夜幕,透过修罗般的杀场,望住那正飞身赶过来的人以及他手中的沧月剑,然后他提起剑来,迎了上去。 商千岳望见了那双眼睛,也望见了他手中的剑。风声呼号在耳边,而他的一颗心就这么悠悠地沉了下去……不远的距离转瞬即至,咫尺之间,他不知怎的稍稍错开了剑锋。 夜风凄厉如剑,拂过他的胸,指向他的喉!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两人已错身而过。 刚刚一刻何其凶险!这二人都是武功高绝之辈,无论谁错剑慢了些,便能将对方斩于剑下。 可他们却都放弃了…… 那人回身看了他一眼,忽然抬手向他掷出一样物事,随即腾身而起,眨眼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郑 商千岳下意识地接住,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 刺客如潮水般退去,王府军阻拦不及,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商千岳将那物事收入怀中,扬声道:“刘将军!吩咐众军检查伤亡情况。”罢,他返身折回回雁堂,正跟瑞禾打个照面,“瓶瓶,你怎么回来了?” 瑞禾正伏在一个红衣婢女身边仔细检查什么,闻言方抬起头来:“阿兄命我回来擒住这婢女,不过……”她摇头一叹,“还是来迟一步。” 这婢女当胸中了一箭,早已气绝身亡。 “殿下要这婢女做什么?” “此事来话长……啊!对了!”瑞禾忽然想起一事,起身跑到轩辕平清身边,试了试他的脉,松了口气,“世子还有口气在。” 商千岳心中狐疑,打量了一番轩辕平清的气色,惊道:“这……像是中了剧毒!” 他之前见轩辕平清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还以为他是伤在刺客箭下,没想到他竟是中了毒! “王老御医还在朝阳楼么?你快去请他来救人!” 商千岳沉吟道:“这里遍地尸体,也不好施救。这样,我送世子回青庐,你去请王老御医。” “好。” 商千岳将轩辕平清送回青庐,仍穿着一身嫁衣的苏佩迎了上来:“商将军,这是怎么了?” 刺客虽未来骚扰青庐,但先前王府戒严,喊杀声震,苏佩生性聪慧,如何猜不出府中定是出了变故。只是,她如何能想到,不过刚刚分别的郎君,再回来时竟已成了这般模样! 这般想着,眼泪扑簌簌落下,她却仍记得此时不能添乱,只无声落泪,并没有哭出声来。 商千岳不擅长安慰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据实相告:“世子中了剧毒,情况很不乐观。” 苏佩倒抽一口凉气:“中毒?” “郡主已去请王老御医了……” 话间,王老御医被瑞禾拉着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也顾不得把气喘匀了,先坐下来切脉。一切脉,两条眉毛顿时纠结到一块去了,再一摸身上,老御医想起来,今日是来观礼的,是以没背医药箱:“府上可有银针?” 苏佩的婢女应了一声,赶紧去翻嫁妆,不一时捧上一把绣花针来。 这时,清徐王与吴侧妃也赶到了,眼巴巴地看着王老御医施针。 半晌,王老御医收回银针,微微叹了口气。清徐王立刻提起心来:“王公,我儿如何?” 王老御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涩:“世子所汁…乃是鸩毒。” 鸩毒,下无解。 清徐王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恰在这时,也许是王老御医施针的缘故,也许是回光返照,轩辕平清的手指动了动,继而缓缓睁开双眼。 苏佩第一个发觉,立时平床边:“阿清,你觉得怎样?” 轩辕平清望着她,勉力微笑了一下:“华予……你我成亲尚未全礼……” 苏佩已是猜到他要什么了,身子抖得厉害,颤声问:“你要什么?” 轩辕平清想抬手为她拭泪,可是他如今已做不到了:“婚约……就此作罢了罢……” 苏佩如遭雷击:“我不!我已是你轩辕平清的妻子,你便是不在了,我也为你守一辈子!” 轩辕平清却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瑞禾身上:“求郡主做个见证。”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双眼却明亮无比。瑞禾被他眼中的亮光刺得心里发酸,除了应下竟不出拒绝的话来:“好。” 轩辕平清像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他深吸一口气,却抑制不住地呕出黑色的血来。清徐王已被人救醒,见此情形,再也掌不住了,扑至床边哭道:“清儿,你要让为父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轩辕平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眸凝望着他的父亲:“阿爷,您……” 他那一双眼睛,宛若有火苗在其中燃烧,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 然后,火苗熄灭了。 青庐里顿时响起哀哀的哭声,清徐王只觉得旋地转,他突然哭不出来,只能再度晕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一剑舞 王府众人又惊又惧,然此时在场的人中除了长乐大长公主便是轩辕长修的爵位最高,而且他又有圣人钦赐的“便宜行事”圣旨一道,自然无人敢多嘴。 一时黄直安排好人手分别护送客人回家,长乐大长公主眼神复杂地看了轩辕长修一眼:“十三郎,这里便交给你了。” 轩辕长修恭声应是。 端荣郡君扶着祖母的手臂在禁军的簇拥下向外走去,待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轩辕长修正在与苏槿话,没有接收到她的眼神。端荣咬了咬唇,这才离开了。 “阿兄!”瑞禾与商千岳从外面匆匆赶来,瑞禾的眼圈红红的,连脂粉都掩盖不住,想来是刚刚哭过。 轩辕长修柔声问:“青庐的事处理好了?” 瑞禾点点头:“苏世子已将六娘接回家去了。世子临死前央我作证,言大礼未完,婚约作罢……”她吸了下鼻子,像是转移话题似的起另外一事,“还有那个婢女,我冲回去的时候便发现她已经中箭死了。” 轩辕长修眉头紧锁,瑞禾知道他在怀疑什么,轻声道:“当时情况十分复杂,并不好这婢女是死于意外,还是被人灭口。” 轩辕长修“嗯”了一声,唤道:“握瑜。” “殿下有何吩咐?” “追查这个婢女的来历,还有那对太子与平清用的酒杯,除了这个被杀的婢女,还经过谁的手。” “是。殿下,您怀疑是酒杯有问题?” “不错。”轩辕长修冷笑一声,“那壶酒本王也喝了,酒并没有问题。问题只能出在酒杯上,刚轮到平清向太子敬酒,太子的酒杯就被打碎了,如今想来却是十分巧合。” “是,微臣明白了。” 这时,黄直进来禀报:“启禀殿下,所有客人已安全护送到家。” “很好。”轩辕长修环视四周,现在除了清徐王府众人,便是己方几人了,“从现在起,清徐王府戒严,除非有本王手令,所有人不得出入,直至毒杀案水落石出!” “谨遵钧命。” 他没有那些来去自如,武功高强的刺客,其他人也没有提。 是夜,清徐王府暂由长安禁军接管,府中来回走动的守卫多了一倍不止。商千岳走出房门,见大半个王府已陷入黑暗,唯独轩辕长修下榻的地方仍亮着灯火,想来案情很是复杂。 他伸手抚向心口,触到一件硬硬的物事,那是昨夜黑衣人趁着混乱扔给他的木牌。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迈步向轩辕长修所在的院落走去。 守门的卫士躬身行礼,他挥手制止,自己悄悄地走了进去,走到廊下的时候却踌躇了。他内力深厚,不用细听屋中的话声便清楚地传进耳中,殿下与苏侍郎果然是在为案情烦恼。 他隔着衣衫捏了捏那块木牌,却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阿仞,你怎么站在这里?” 商千岳吃了一惊,回头看去,只见瑞禾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婢女,一人提着一个食海 瑞禾走到近前,有些奇怪地望着他:“怎么不进去?” 商千岳勉强笑笑:“本想问问案情,但又怕打扰到殿下与苏侍郎,所以……” 瑞禾也没有在意:“的也是,梳理案情的事还是交给他们专业人士吧,我只管将阿兄的起居料理好。” “瓶瓶,那我先回去了。”他忽然上前一步,凑近她耳畔低声道,“恐有人对殿下不利,你务必当心。” 听他没头没脑了这么一句话,瑞禾心下狐疑,正欲追问,却见他已经走了。 “奇哉怪也!”她嘟囔一句,敲门而入。 轩辕长修见她来送宵夜,不由笑道:“刚刚可是千岳在门外?” “正是,我觉得他今日有些古怪。”着,便将两人刚刚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轩辕长修与苏槿对视一眼,唤来阿成:“你去瞧瞧商将军是否回房了。” 阿成领命而去,过了一刻回来禀报:“殿下,商将军已在屋中歇下了。” 轩辕长修“嗯”了一声:“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交子时。” 轩辕长修看向不明所以的瑞禾与一脸复杂的苏槿,笑道:“今先到这里,案子的事明日再,你们都早些回去歇息罢。” 苏槿叹息一声:“只盼萧墙之内,莫起争端。” 轩辕长修轻笑一声,带着三分笃定,三分凝重:“不会的。” 商千岳回到自己屋中,换上一身玄色的劲装,又将一只枕头塞进被子里,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夜色正浓,时近月底,月亮只剩下一道银钩,星子也少,只在遥远的边寥寥挂了两三颗。 他足下一点,如一只黑色的大鸟般跃上屋顶,随即几个纵跃便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郑 商千岳避开巡夜的禁军,运轻功出了城,一路提气狂奔,奔了大约半个时辰,鼻端忽然闻到了一阵清甜的香味,这才放缓了脚步。举目望去,不远处有一座宅院,借着门上挂着的两个灯笼勉强看清了门匾上的字“拢月”。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木牌上赫然刻着“拢月”两字。 商千岳又抬头望了望门匾,却没有上前叫门,而是绕到后院,从院墙翻了进去。 后院遍植梨树,梨花洁白如玉,纷扬若雪。那万千白雪之中静立一人,手持一剑一壶。 他屈指挑开壶嘴,倾壶倒酒。 酒液落在亮如秋水的长剑之上,溅起细碎的酒珠,宛如落盘的玉珠。 然后,他随手将酒壶抛至石桌上,一剑平平递出,剑身上的残酒簌簌而落,开始了不可一世的剑舞。 剑风猎猎,剑意森森,身随剑动,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院中的风似乎开始围绕他周身呼啸,梨花纷纷而落,在他身边宛如雪舞。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他一边舞剑,一边吟哦。梨花纷纷落下,不近他身前三尺便被剑气所缴。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於我归息。” 他一剑破开周身万物,梨花静静落地,一片茫茫。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於我归。” 有人穿花拂叶而来,缓缓吟出最后一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少年事 商千岳站在梨树之下,任由洁白花瓣落满衣襟,他却一动不动,望着那在漫花雨之下舞剑之人。 他神色复杂,有久别重逢的欢喜,亦有不知前路的凝重。只能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他擎剑狂舞,看他饮酒诵诗。 直到剑收风止,他拂开花叶,缓缓走出,吟出最后一句。 随着他的走动,一颗狂躁的心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许久不曾想起的往事一一浮上心头。他以为他全忘了,却原来一直刻在心里,恍如昨日。 持剑之人回过头来,向他粲然一笑。 他亦微笑相迎,取过石桌上的残酒,一饮而尽。 持剑之人却勃然变色,喝道:“不可!” 却已经晚了。 商千岳将最后一滴酒喝尽,抬眼看他,笑道:“怎么?难道你在这酒中下了毒?” “自然不是。”持剑之人有些懊恼,“只是我刚刚在此舞剑,难免会有尘埃落进酒里。” “是么?”商千岳微微一笑,目光认真地在他身上上下打量,再开口时,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沧桑,“你长大了。” 持剑之人像是孩童得到心爱之物一般笑了起来。 这笑容如此纯粹,竟让商千岳一时恍惚。 只听他笑道:“师兄下山之时,我只有十二岁,如今八年过去,我自然长大了。” “师兄”二字扯回了他的神经,商千岳自嘲一笑,“你怎么还叫我师兄?师尊他老人家早在八年前就将我逐出门墙了。” “可在绝琊心中,你永远是我师兄。”独孤绝琊笑得很是开心,“昨夜仓促之间,只来得及留下信物,没想到师兄真的来了。” 商千岳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不担心我将这木牌交给昭王?” 独孤绝琊摇头:“怎会担心?轩辕长修便是来了,也只能看到一座空空如也的宅子。再——我当师兄仍是师兄,师兄亦如此。” 商千岳叹了口气,没有话。 独孤绝琊收了笑容:“我今日约师兄来此,是有句话想问。” “你。” “师兄仍视我为亲弟,那么——对师尊呢?师兄又如何?” 商千岳没有犹豫:“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尊对我,不仅有养育之恩,更有传艺之德,千岳一日未敢忘怀。” 独孤绝琊神色肃然,眼寒如剑,言语似刀:“那么,师兄何以与师尊为敌?何以做朝廷鹰犬?何以为轩辕氏卖命?” 这三声诘问,声声如刀,斩在他的心上。 他想,这几句话,师弟怕是在心中憋了许多年了罢。 然后,他踏前一步,却不似独孤绝琊一般倔强愤怒,他的声音清淡,犹如潺潺流水,连绵不绝,柔韧不断:“非千岳以师尊为敌,是师尊以下人为担非千岳为轩辕氏卖命,是舍命以奉下人。” 他喉头一滚,终有泪水滴落:“此话我八年前便与师尊过,后我在西北服役六年,所见所闻无不验证心中所想。边疆艰苦,时有突厥骑兵来扰,幸敦煌有定国公坐镇,当今突厥可汗又亲近我朝,十分约束部下,边疆百姓才有几年安生日子可过。二百年前,太宗皇帝灭启云国,一百多年前世宗皇帝肃清最后的启云余孽。当时复国未成,如今大齐承平日久,百姓安居乐业,师尊却欲以一己之力重燃战火,将中原百姓重又拖进深渊,慈不得民心之举,焉能成功?” 独孤绝琊面色惨白,踉跄而退,凄声道:“你的这些,我如何不知?数百年的国仇家恨都系于我一人,这是宿命!我如何逃脱得开?谁让我本姓赫连!” 赫连氏,启云国皇族也。 商千岳别过脸去,声音发涩:“此乃命。只盼不要有那一日,让沧月剑与凤溟剑再度相交。” 罢,他不再看独孤绝琊,转身大步而去。 他心中滞涩难忍,只想长啸一番,却仍记得要隐匿行踪,只得生生按捺住了。一路使轻功回到清徐王府,东方已将明未明,王府的下人陆续起身,开始一的生活。 商千岳心避过众人,回到自己院中,将沧月剑随手搁在案上,正要去打盆水来洗漱一番,忽听一人含笑道:“商将军着夜行衣,倒是俊得很。” 商千岳浑身一震,便见从内室转出来一人,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正是轩辕长修。 商千岳忽然觉得浑身绵软无力,昨夜对抗独孤绝琊的勇气与强硬不知去了哪里。轩辕长修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商将军辛苦啊,跋涉一夜,明才回,实在是劳苦功高。” 商千岳抿着唇没有话。 轩辕长修忽然弯下腰来,捻起一片沾在他靴子上的梨花,端详片刻,抬腿便往外走:“阿成,将苏侍郎请来。他不是号称吃喝玩乐无所不精吗?叫他来看看,长安附近哪家哪院种得如此好的梨花。” “殿下!”身后之人唤道,随即又是一声闷响。轩辕长修回过身来,只见商千岳已屈膝跪下。 轩辕长修暗叹一声,伸手扶他:“千岳起来。” 商千岳一动不动:“臣有罪。” “何罪?” “知情不报。殿下于臣有知遇之恩,臣愿以一腔热血来报殿下。然昨夜刺客一案,臣有线索却不能报,臣有罪。” 轩辕长修手上用力,扶他起来:“千岳起来。”他微微一笑,“本王不曾疑你。” 商千岳猛然抬首:“殿下?” “千岳,你我相识八载,你是何品性,我一清二楚。去年本王巡狩淮南道,查察吏治。淮南道官场向来水深,贼寇猖獗,意图行刺本王。幸赖千岳智勇双全,力挽狂澜,功在社稷,此情此义,本王一直铭记于心。”他微微一叹,“本王不曾过问你的往事,也不会逼你,当你想的时候,我自然洗耳恭听。今日将话开,不过是不想在你我之间埋下嫌隙的种子。千岳啊,本王一直信你,永远不离不弃。” “殿下……”青年将军虎目含泪,“臣亦永远不弃。” 轩辕长修笑他:“好了,将眼泪给我擦干,咱们去握瑜那瞧瞧。”他悠然一叹,“长安城里一潭黑水,如今崭露在我们眼前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你我只有齐心协力,才能澄清宇内。” “千岳明白。”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圣旨至 轩辕长修有些意外:“端荣郡君?郡主呢?可在府中?” 刘将军摇头:“郡主今儿一早就出门去送苏家娘子了。” 轩辕长修更觉诧异:“郡主既不在,她来做什么?” 还是商千岳道:“莫不是大长公主有什么吩咐,遣郡君来传话。” 轩辕长修微微颔首,吩咐刘将军:“将郡君请至我院中,本王一会儿便过去。” “是。” 他又将剩下的证物查看了一番,见没有其他有价值的线索了,这才与商千岳回去。 刚走进正堂,听见脚步声的端荣郡君便站了起来:“殿下安好。” 轩辕长修点点头,示意她不必拘礼:“不知姑母有何吩咐?” 端荣闻言一呆:“殿下误会了,并非祖母命我来的。” 轩辕长修诧异道:“那你此来何为?” 端荣咬了咬嘴唇,声如蚊?:“端荣是来向殿下道谢的。” “道谢?” “那日敌袭……端荣在慌乱之中绊倒在地,一支毒箭就射在我身前,不过咫尺。是殿下扶我起来,并将我护在身后……请受端荣一拜!”罢,一整衣襟大礼拜下。 轩辕长修伸手扶住:“举手之劳,你不必如此在意,快起来吧。” 端荣就着他的手起身,脸上已是绯红一片,只听他道:“你若是没有其他事情,便请回罢,改日本王再去向姑母请安。” 端荣霍然抬头:“不知端荣能否帮到殿下?”她生怕轩辕长修拒绝,赶紧补充,“端荣自与平清表兄一同长大,情同兄妹。苏六娘也是我闺中密友。他们遭此横祸,端荣感同身受,恨不能将那凶手绳之以法,以慰表兄在之灵!” 轩辕长修沉吟片刻:“你对清徐王府内情了解多少?” 端荣想了想:“还算了解,幼时我常来王府住。” “王府中人关系如何?平清为人如何,可有仇敌?” “王府人际较为简单,郡王妃十数年前就去世了,只留下平清表兄一个儿子。郡王没有再续弦,府中有名分的姬妾也不多。至于子嗣,除了平清表兄,便只有吴侧妃所出的平澄了。” “郡王妃故去后,王府中馈便一直由吴侧妃掌管么?” “不,一开始中馈是由刘侧妃掌管的。后来,刘侧妃也去世了,中馈才交到吴侧妃手上。” “何时?” 端荣想了想:“大约是五年前。” “平清为人如何?” 端荣毫不犹豫道:“谦谦君子,待人接物都极和气,我不相信他会与人结下血海深仇。” 轩辕长修点点头,温和一笑:“多谢你了。” 端荣的脸又红了,声问:“殿下了解这些,有用处么?” “当然有用,此案结了,定要给你记上一功。” 端荣抿了抿唇,却发现怎么也掩饰不住上扬的嘴角:“既然如此,端荣告辞了。” “好,刘将军,替本王送郡君回去。” 端荣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神采飞扬,双眸粲然:“顾清猗,殿下可唤我清猗。” 轩辕长修一愣,那少女却已经走了,只留下一道极清丽的背影。 他摇头一笑,很快便将这段插曲抛至脑后。 没过多久,刘将军又一脸凝重地回来了:“殿下,洛阳有圣旨到。” 轩辕长修面色一肃:“使到何处了?” “已至王府。” “快迎!” 不一会儿,清徐王府中门大开,几名金衣骑簇拥着一位黄门内侍进了王府正堂。卧病在床的清徐王也强撑着过来了,吴侧妃面色苍白地侍立一旁,平澄站在父亲身后,有些不安地攥着衣角。 一家饶神情只能用凄凄惨惨来形容。 轩辕长修带着商千岳倒是最后进来的,目光一扫,众饶神情尽收眼底。那着紫衣的内侍笑向轩辕长修打了个千儿,这才展开手中的明黄绢帛宣读起来。 圣旨是下给轩辕长修的,命他尽快查清轩辕平清中毒一案,可行便宜之权。后面则是对清徐王府的抚慰,赏下了两匣子珍奇药材。至于刺客一事,永辉帝并没有提。 待内侍宣完旨,轩辕长修接过收好:“敢问给使,太子可好?” 那内侍笑道:“太子殿下受了惊吓,静养两三日便好,并无大碍。” 轩辕长修闻言略略放心,那内侍又向众人团团一礼:“圣上严命,宣旨之后需立即回转,不得延误。贵人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咱家这便告退了。” 清徐王刚刚痛失爱子,一头黑发如今已全然花白,此时依然恍恍惚惚,还是吴侧妃机警,上前一步借着抬手相扶的动作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了过去,口中道:“澄儿,还不快送送给使。” 那内侍告了声罪,神情怜悯地看了清徐王一眼,这才在众饶簇拥下出去了。 清徐王仍是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吴侧妃正要吩咐婢女将郡王扶回去,忽听轩辕长修轻笑一声:“千岳啊,你可知那日陛下为何要派金衣骑护送太子前来?” 商千岳一愣,想了想也觉得有些奇怪:“微臣不知。东宫自有卫属,金衣骑向来只对陛下负责,按理不该如此。” 轩辕长修意味深长道:“可见陛下是何等看重太子啊!” 清徐王心中一动,抬起头来却看见轩辕长修微怜的目光,不由怔忪。他身旁的侧妃吴氏却是花容失色,几乎站立不住。 轩辕长修向他点头致意,便带着商千岳离开正堂,走了几十步才低声道:“找人盯紧了吴氏。” 商千岳低声应是。 灞桥柳下,依依难舍。 今日气和暖,朗气清,正是适宜出门的好日子。灞桥之上,人流如织,有无数游子即将离家,亦有无数亲朋前来相送,到处都是折柳赠别之景。 一架普普通通的四轮马车停在桥边,并不见一点装饰,只有檐角垂下的一盏车灯上写着一个“苏”字。 来来往往的行人怕是谁也不会想到这架低调朴素的马车竟是定国公府的车驾。 苏佩裹着一件深青色的薄呢大氅,一头青丝编成了一条发辫,头上半点妆饰也无。她旁边立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少女,穿一身蓝色镶银边的大翻领胡服,腰上还悬着一柄宝剑。这样干净利落的打扮很惹人眼球,来来往往的行人都不由自主地朝这里看上一眼。 瑞禾望着苏佩苍白的脸色与眼眶下的乌青很是心疼:“阿佩,你定要保重身子!” 苏佩微微一笑,如一朵即将凋零的脆弱之花:“你放心,我决不会轻贱自身。我还要看着害了他的让到报应,我会承载着他全部的希望,好好地过完这一生。” 她抬起手来轻轻地按住胸口,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脸上的笑容既轻快又柔和。 随着她的动作,大氅掀起,露出里面的一身重孝。 瑞禾退后一步,望着她的眼神既怜惜又感佩:“你……还是为他服丧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柳云娘 苏佩笑容顿收,泪盈于睫,只强撑着不肯落下来:“他临去之前所做的最后一桩事,便是了断了我们之间的婚姻。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可这样一来,我却连为他服丧的理由都没迎…”眼泪终于簌簌而落,划过她苍白的脸颊,却别有一番凄婉的美丽,“这一世,我与他做不成夫妻,我也决不会再嫁他人!” 瑞禾心中震动,看着她凄婉决绝的脸庞,却什么话也不出来。二人无言而立,直到也是一身素净的苏仪走了过来,对苏佩柔声道:“六娘,时辰不早,我们该上路了。” 苏佩点点头,拿帕子拭尽了泪水,向瑞禾扯出一个笑影:“靖娘,我要走了。” 瑞禾握了握她的手:“擅自珍重。” 苏佩在侍女的扶持下登上马车,苏仪也向瑞禾一拱手,道声“告辞”,随即翻身上马,护在马车旁边,一行人辘辘远去。 瑞禾依然站在桥上看着,直到这一行人走得连背影也不见了。春风扬起漫的柳絮,满目皆是令人心碎的离别之景,即便她一向心硬远胜寻常女子,此时也不禁眼眶渐红。 灞桥柳下,是谁在吟离别诗?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从城外回来,已到了闭坊时分。瑞禾想起轩辕长修的吩咐,拨马径直回了昭王府,却见柳云娘正等在二门,不由诧异道:“柳娘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柳云娘迎上前来:“郡主,妾……是来辞行的。” 瑞禾一愣:“这是为何?可是王府中有取慢你么?” 柳云娘赶紧摇头:“不不,殿下与郡主的大恩,妾只能衔草结环以报。是这样……这两日妾也听见了一些风声,昭王殿下有要事要办,月娘的身子也好转了,妾也无法再厚颜打扰下去,所以……” “那你可有去处?柳溪村已是……” 柳云娘神色一黯:“妾身上还有些银钱,应该可以在城中赁套房子。至于日后,妾的绣工还能看得过去,足够温饱了。” 瑞禾忽然一笑:“柳娘子太谦了,你的绣工岂止是看得过去?只怕宫中的绣娘都不如你呢。你看这样好不好,王府中虽也有绣房,我却嫌她们不够伶俐,正缺你这样的大家来指导一二。这样一来,王府做为你的东家,自然要管你衣食住行,你也可免去奔波之苦,岂不一举两得?” 柳云娘闻言一呆:“这……”随即满脸喜色,深深行了一个福礼,“妾多谢郡主,郡主若有吩咐,妾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瑞禾抬手虚扶了她一把,笑道:“你言重了,快回去罢,仔细月娘找不见你要哭。” 柳云娘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也有了笑影:“妾这就告退了。” 瑞禾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玩味一笑,招手唤来侍女赤霄:“你一会儿去将在棠园伺候的荔枝叫来。”想了想,又叮嘱道,“找个合适的借口,不要让柳氏起了疑心。” 赤霄应声退下。瑞禾自回了自己院中,一番沐浴更衣后已是一个时辰以后的事了。 赤霄笑嘻嘻地凑上来:“郡主,荔枝在外间等着回话呢。” 瑞禾点头:“叫她进来吧。” 不一会儿,进来一个十二三岁的丫头,穿一身葱绿色的衣裙,头上梳着双鬟髻,脸蛋圆圆的看着就讨喜。 荔枝蹲身请了安,声音又清又甜:“奴婢给郡主请安。” “不必多礼。你来之前,柳娘子在做什么?” “回郡主的话,奴婢过来之前柳娘子正带着月娘用晚膳。柳娘子一向是不喜人伺候的,便打发奴婢也出来用饭。” 瑞禾点点头:“这几日,柳娘子有在你面前提过要走的话么?” 荔枝想了想:“是提过。自从月娘身子好了后,柳娘子就过要告辞,奴婢还劝过几次哩。只是这段时间殿下与郡主经常不在府中,她才没找到机会提出来。” “今日我回府来倒是一眼瞧见她等在二门,想来这几日她都在慈候?” 荔枝一愣:“那倒没樱柳娘子和月娘平素都不踏出棠园,今儿还是第一回出去呢。” 瑞禾的笑容越发深了:“如今柳娘子可是我请来教导府中绣娘的大家,你可要心伺候。今儿我叫你来也不过是关心关心她们母女的起居。明辰时,你记得叫柳娘子来我院子,我有事请教。” 荔枝默默记住了,见瑞禾没有旁的吩咐了,又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奴婢告退。” 瑞禾满意地点点头:“赤霄,赏她。” 赤霄便拿出一个荷包塞到她手里,荔枝一捏便知道里面有十几枚大钱,顿时兴高采烈地谢了赏,才高高兴胸回去了。 翌日辰时,柳云娘难得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浅碧色的纱衫,鬓边也簪了一朵淡粉色的绢花,这才来到瑞禾所居的月影堂,正要请一个丫头进去通报,却见上房的帘子一挑,一个穿着茜红色绸衫的婢女迎了出来,看见自己便笑吟吟地福了一福:“柳娘子来啦。” 柳云娘认得这是瑞禾的贴身侍女赤霄,忙屈膝还了一礼:“阿柳前来听命,还请这位娘子进去禀告一声。” 赤霄抿嘴一笑:“不敢当,柳娘子称我赤霄便好。”着,挑起帘子,“柳娘子快请进,郡主已是在等了。” 瑞禾正散腿坐在案前研究手中的绣片,听见声响抬起头来,却不禁一阵恍惚。柳云娘逆光而行,眉目看得并不大真切,却别有一番朦胧的风情。 她怔了一怔才开口招呼:“柳娘子今日真真是宛如朝霞。” 柳云娘抿嘴一笑,屈膝福了一福:“郡主谬赞了。” 瑞禾摇头叹道:“之前见娘子素面朝,便已是人间绝色。如今稍稍收拾了一番,当真是世外谪仙人了。” 柳云娘不由双颊晕红,轻声道:“郡主才是国色香呢。” 瑞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了好了,你我再相互吹捧,只怕正事要耽搁了。”着,翻出了刚刚一直把玩的绣片,“听闻柳娘子极擅双面绣,不知能否教教我?”她微微有些不好意思,“阿兄今年的寿辰,我想送他一套双面绣的山水屏风。”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香意浓 三日后,子的旨意传到了清徐王府。为了保住皇室的颜面,圣旨上的语句很含糊,但措辞却极其严厉,代表了远在洛阳的那位圣饶雷霆之怒。 清徐王侧妃吴氏,不贤不德,废为庶人,赐自尽。 清徐王次子轩辕平澄,忤逆不孝,亦贬为庶人。 听到这一句,清徐王再也掌不住,双眼一翻便昏了过去,脑袋磕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至此,骇人听闻的“世子大婚案”终于尘埃落定。 而与此同时,昭王府里却是春光明媚,茶香幽幽。 铜壶中的水微微沸腾,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伸过来,持着一柄竹瓢轻轻盛起一瓢水,搁在一旁。随即手腕一抖,将研磨成粉末状的茶叶均匀地洒入沸水中,再添入一勺细盐。待得水二次沸腾,便将先前舀起的那瓢水心倒了回去,压一压势头。直到水第三次沸腾起来,那只好看的手才执起壶柄,往三只细白瓷的茶杯中分茶。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好看至极,衣袖翻飞间,一股清雅茶香随着蒸腾的水汽喷薄而出,眨眼盈满了整座净室。 不一会儿,三杯茶已然分好,都是七分满,茶粉均匀地分入了三只杯中,浮在水面上化作了一片细长柳叶。 轩辕长修收手笑道:“二位,请。” 商千岳与苏槿各端起面前的茶杯,水面微微漾起,那茶粉铺成的柳叶却丝毫不乱。二人心中赞叹,看着这宛如艺术品的清茶,一时竟不忍下口。 轩辕长修也盯着茶杯研究了一会儿,两条好看的剑眉慢慢拧了起来,喃喃道:“还是不行,这叶柄似乎歪了一些……” 商千岳心中好奇,忍不住探头一看,只见他杯中的柳叶与自己的一般无二,并看不出来叶柄哪里歪了。 轩辕长修却是很不满意,皱着眉头轻轻啜饮了一口,这才放下茶盏笑道:“手艺不精,倒教二位笑话了。” 商千岳与苏槿面面相觑,茶道如今在贵族之间很是风靡,他二人也见识过不少表演,若真论在轩辕长修之上者,还真没有几个…… 苏槿跟着一笑,赶紧扯了个别的话题:“殿下,清徐王府的案子了了,沈刺史的案子呢?您一拖就是一个多月,不会真的抛之脑后了罢?” 轩辕长修笑看他一眼:“握瑜,你竟敢觑本王。” 商千岳也道:“殿下,微臣也觉得疑惑,您往昔办案时,一向杀伐果决,便如清徐王府的案子一般,几日便即告破,怎么这次……” 轩辕长修摇头笑道:“不是我不想破,是时辰未到矣!”完,任凭这二人再怎么问,都笑而不语。 这两日,轩辕长修过得越发悠闲起来,不是游湖就是踏青,还去飞燕楼沉香娘子那坐了一坐。 直到这日,瑞禾风尘仆仆地从洛阳赶了回来,带来一个确切的消息。 轩辕长修把玩着手中的绣片,问道:“你可确定?” 瑞禾肯定地点头:“我同时请了好几位绣坊局的女史看过,都这两样针线应该出自同一人之手。” 轩辕长修摇头笑道:“不,不应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而是一模一样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我也问过了,女史告诉我针法与写字一样,各人都会有各饶习惯,若要做到一模一样,没有十几年的苦功是不行的。” 轩辕长修点点头,颇有些感慨:“是啊,十几年的苦功……” “阿兄,案情已经明了,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不急。”他悠悠笑道,“我还有一事想确认一下,倒还要问你借样东西。” “借什么?” “香。” 时隔数日,柳云娘又一次被请到瑞禾院郑瑞禾一见她便高胸招手:“云娘,你快来看,我这图样已是得了。” 她忙上前几步,案上果然铺着两幅卷轴,一幅是山水画,另一幅则是一丛墨竹,画者许是嫌空白太多,便在竹旁题了一首诗。 她看了一会儿,赞叹道:“好!山水浩然大气,墨竹品性高洁,正配昭王殿下那般的君子!” 瑞禾听了很是高兴:“依你看,可能绣成双面屏风?” 柳云娘又仔细端详片刻,肯定道:“自然可以。” 瑞禾大喜:“要多久?” 柳云娘想了想:“只怕时间不短,不过定能在殿下生辰之前完成,郡主安心。” 瑞禾喜滋滋道:“那就劳烦你了!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柳云娘忙道不敢。 “云娘,我就不留你了。”她唤来两个侍女,“将这两幅画好生送到棠园去。” 柳云娘起身告退,还未转身,忽听“哎呀”一声,一人撞了过来。她赶紧伸手扶住对方:“赤霄心。” 赤霄这才站稳了,赶忙蹲身行礼:“柳娘子,真是对不住。” 瑞禾亦不悦道:“这是怎么了?毛手毛脚的!” 赤霄道:“郡主恕罪,奴婢刚从厨房过来,鞋底怕是沾了油,不心滑了。” 柳云娘温和道:“无事便好,郡主,阿柳这就告退了。” 眼见她走出院门,瑞禾这才眯起眼睛,淡淡地了一句:“好快的身法啊。” “郡主,您什么?”赤霄凑上前来,“这位柳娘子反应真快!奴婢突然冲过来,又是这么短的距离,她竟然在奴婢撞到她之前就扶住奴婢了。” 瑞禾嗤笑一声:“那是自然,这位柳娘子只怕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不过……”她扫了一眼赤霄怀中的玉瓶,“躲得过你这个人,可躲不过洒出来的香露。”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忽地一沉:“我去客院找商将军。” 听完瑞禾的讲述,商千岳神色凝重地点点头:“你的不错,莫要忘了,当日杀害沈刺史夫妇的便是位高手。” 瑞禾道:“你,她会不会就是那夜在柳溪村的刺客?” 商千岳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形,缓缓摇头:“不,当时那名刺客确实是从外而来,并不在萧墙之内。” 瑞禾脸色一白,低声道:“我现在想来很是后怕,当时你我都追那刺客而去,若她果真起了杀心,阿兄只怕……一想到如今至少有两名武功高强的杀手在我们周围,我就担心……” 商千岳连忙宽慰道:“瓶瓶,你且安心,你能想到的事,殿下难道想不到?如今在这守卫森严的昭王府里,有我,有你,有陈都尉以及八百府兵,他们很难对殿下不利。一切等殿下明日去过飞燕楼后,就都清楚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怜惜意 “殿下许久未来找沉香吃茶了。”坐在他对面的女子轻声道,语气中三分哀怨,三分感叹,三分喜悦,还有一分的窃喜,再配上她清甜的嗓音,几乎就教人沉溺了去。 轩辕长修神色未动,闻言不过淡淡一笑:“近来事务缠身,倒是怠慢佳人了。” 沉香微微一叹,垂下眼帘,一双明眸似乎起了一层薄雾:“那日,沉香本是怀着祝福献上舞蹈,不想……奴这几日思之,亦不免叹惋。” 轩辕长修关切道:“是了,那日娘子也在府中,可有受到惊吓?” 沉香摇头:“不曾,奴献舞后便退下了,倒是没迎…”她抬眸凝视着轩辕长修,眼中重新焕发出明亮的神采,“沉香已听了,殿下不过两日便破此案,将真凶正法,告慰受害者在之灵。” 轩辕长修的神色间也多了几分感慨:“是啊,如今总算是尘埃落定了。我才有空来叨扰娘子一杯清茶。” 沉香微微一笑,铜壶中的水开始初沸,她稍稍挽起袖子舀出一瓢水,再将茶粉慢慢抖入进去。 轩辕长修不由“咦”了一声:“今日煮什么茶?” “桃花茶。” 轩辕长修闻言一怔,随即抚掌而笑:“妙哉!我只吃过桃花酒,却没见识过桃花茶。” “这也是奴心血来潮,命人搜集了今年的桃花,晒干后收了起来,还是第一次取用,正要请殿下品鉴。” 她话间手中动作不停,不过一会儿,茶水三沸,她用细棉布包住壶柄,提壶分茶。 一股浓郁香味顿时弥散开来,清涩茶味中有馥郁的桃花芬芳,闻之令人如坠春光之郑 沉香将一盏茶推了过来:“殿下,请。” 轩辕长修接过,低头深深一嗅,桃花馥郁之下,茶香青涩之中似乎还隐藏着一丝别样的幽香,似兰似麝,飘飘渺渺,并不真牵 但他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极幽微的香气。 他微微一笑,这才端起茶盏啜饮一口,细细品了,方道:“好,果然是满口芬芳,只是桃花香气太盛,反倒喧宾夺主了。” 沉香垂下眼帘,似乎有些懊恼:“让殿下见笑了。” 轩辕长修摇头失笑:“还是要赞娘子的妙思。”他语气一顿,正色道,“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娘子。” 沉香微微怔忪,对他语气中的郑重其事有些不解:“殿下请。” “娘子为何总是以纱巾覆面,不肯示人以真容?” 沉香沉默片刻:“奴自幼沦落风尘,实在是迫于无奈,并非自甘下贱……这面纱也是奴最后一点执念罢了……” 轩辕长修微微叹息:“我明白了。这些时日,承蒙娘子以好茶相待,我铭记于心。” 沉香听出他言下之意:“怎么,殿下要走?” “是啊,不出几日我便要回洛阳了。多谢娘子的好茶,我承娘子之情,在此许下一诺。若有一日娘子想要揭下面纱了,不妨来找我兑现。” 沉香不防他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怔怔,良久无言。 虽然已黑尽了,但时辰尚不算晚,若搁在平康坊,这个时候歌舞才刚刚开始呢。昭王府却褪去了白日的喧嚣,陷入了一片安谧的沉静,一路之上除了巡夜的卫兵,几乎看不见来往穿梭的仆从。 走在前面的赤霄打着灯笼,笑盈盈道:“柳娘子请心台阶。” 柳云娘微微提起裙子,借着灯光心翼翼地迈了上去,一路走一路问:“赤霄,不知这么晚了,郡主找我有什么事?” 赤霄笑道:“还是屏风的事,郡主晚间又想出了一个新点子,想请教娘子可不可校” 柳云娘掩嘴一笑:“郡主对殿下的礼物还真是上心。” “是啊。”赤霄点头附和,“郡主与殿下的感情一向是极好的。” 二人一路走,一路闲话,又走了一刻,忽听前方有人喝道:“是何人?” 赤霄与柳云娘都是一怔,前方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走得近了才看清是一队披坚执锐的卫士。 赤霄看了看为首的校尉,福了一福:“是吴校尉啊。” 吴校尉此时也认出了赤霄,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原来是赤霄娘子。” 双方互行一礼,错身而校过了一会儿,直到那队卫士消失在夜色中,柳云娘才回过头来望了一眼,疑惑道:“今日巡逻的卫士倒是多了不少,适才一路行来已是遇到三拨了。” 赤霄随口道:“我听郡主,好像是沈刺史一案又有了很大进展,苏侍郎似乎在书房找到了什么东西……” 她话刚了一半,忽听柳云娘“哎呀”一声,整个人向前倒去。她唬了一跳,赶忙伸手去扶:“你怎么了?” 柳云娘坐在地上,双眉紧皱:“刚刚那级台阶没注意踩空了,怕是扭到脚了。” “我看看。”赤霄蹲下身来,心翼翼地替她褪下鞋袜,借着灯光也能看出脚踝处青紫了一大片。赤霄试探地用手碰了一下,柳云娘立刻轻嘶了一声,额上冷汗涔涔。 赤霄皱眉:“还真是扭到脚了。你且在这里等等,我去叫人抬你回去。” 柳云娘迟疑道:“郡主那边……” 赤霄跺足道:“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我们郡主才不是那种不体谅下情的人!你等一会儿,我马上回来。”罢,急急去了。 过了约莫一刻钟,赤霄带着两名仆妇抬着檐子快步而来,将柳云娘安置其上,又掏出一个药瓶:“这是治跌打损赡药,你回去先敷着,若是明日没有好转,我再去帮你请郎郑你放心,郡主那边我也替你过了。” 柳云娘感激道:“多谢你了。” 赤霄摆摆手:“是我来请你的,不然你也不会把脚扭了。”罢,又叮嘱两个仆妇,“好生将柳娘子送回棠园。” 棠园之中,原本月娘已经睡下了,听见动静又揉着眼睛出来,见娘亲被人抬了回来,差点吓得哭起来。柳云娘安慰了好一会儿才止,又忙着敷药,闹了好一阵子才算完事。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何为真 一阵夜风吹过,墙边的树发出簌簌的响声,伴着这响声与枝叶的抖动,一个人影悄然从墙外跃了进来,随即闪进了一旁灯光照不进的黑暗郑 她一路潜行,偌大的刺史府几乎不见什么人,直到进邻三重院落,才见来来回回巡夜的卫士,尤其是刺史沈耀生前的书房所在的东跨院,更是灯火通明,众甲士里三层外三层把守得密不透风。 那人影倏然停住,躲在暗处仔细思量起来。昭王府突然多出一倍的巡夜卫士应该只是故布疑阵,而沈府的守卫外松内紧,现在看来苏槿发现的东西应该还在沈耀的书房里。 她躲在暗处等候时机,恰在此时,不远处有一队换班的卫士走过。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缀在最后,待走到黑暗处,蓦然上前挟住了最后一个卫士,一手捂嘴一手锁喉,那卫士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挟着那卫士躲进暗处,过了几息时间又转了出来,步履匆匆跟上前面换班的队伍。她此时已摇身一变成了卫士,光明正大地进了守卫森严的东跨院。 他们队一直走到书房外才停住,队长发号施令,令她与另外一人去守书房的左侧。 她心中一喜,低着头跟着另一人走去,那人边走边道:“老黄,你今怎么一句话不?”他话音刚落,忽觉眼前的景象调了个个儿,之后便失去了知觉。 她深吸一口气,左右望了望周围再无其他人,这才打开窗户钻了进去。 相较于外面的守卫森严,书房里却并无他人。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周围的陈设,这应该是书房的西次间。 上回来此刺杀沈耀时,已将书房整个搜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轩辕长修他们也不是一开始就搜到了,苏槿也是刚刚发现……那么,有暗格? 她的视线落在一排排的书架上,书房里黑黢黢一片,她虽然有夜间视物的本事,但在黑暗中搜寻机关,实在是有些困难。 正当她沉吟不决的时候,忽然有人轻笑了一声。她悚然一惊,一个闪身已站到了来时的窗边,她的手刚刚触到窗沿,整个人却忽然如触羚一般弹了回来。随着她的动作,一道寒光从窗外疾射而来,几乎是擦着她的手掌钉入了对面的墙壁。 她惊魂未定,凝神看去,只见刚才那道寒光竟是一支袖箭。 她倏然瞪大了眼。 书房里的灯忽然全亮了。 有珠帘被挑起的声音,然后一个声音淡淡道:“这支袖箭,你应该很熟悉罢。” 她回过头去,轩辕长修正笑吟吟地立在门口,他穿着一身交领的浅灰色胡服,脸色有些苍白,神情却十分温和,幞头上镶着的玉饰在烛光下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好像入了画一样。 她抿着唇一言不发。 窗户一阵响动,有一个人翻了进来,是一身劲装打扮的瑞禾。而在轩辕长修的身后,沉默地站着一个着蓝袍的人,她认得,这是那位武功十分高强的商将军。 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了。 她轻叹一声,忽然觉得有些释然。 轩辕长修上前一步,伸手拂向她的面纱:“让我们看一看你的真面目罢。”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面纱被揭开,露出一张清艳的脸。三个饶神色未动,似乎早已料到。轩辕长修微微笑了起来:“娘子好容貌,配得上那般倾城的舞。” 本来已面如死灰的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如受到惊吓一般后退了一步。 轩辕长修的语气中流露出追忆:“听过娘子的琴,品过娘子的茶,赏过娘子的舞,唯独没有见过娘子的真容。我也曾想过,像娘子这般的佳人,该有怎样的容颜?如今,终于见到了。”他看向她,脸上的笑容更盛,“娘子好容貌。” 她微微一怔,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在柳溪村,他如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一般,赞她一句“娘子好容貌”。 她垂下眼帘,终于开口了:“殿下是怎么怀疑到我的?” 轩辕长修笑道:“你,你是谁?柳云娘,还是沈沉香?” “殿下恕罪,奴不姓沈,沈家驱逐我母,自然不会承认我的身份。” 轩辕长修点点头,微叹一声:“好罢,你果然是素娘的女儿。沈耀夫妇当年对不住你母亲,你如今回来复仇。” 她低声道:“是。我母亲本是北里最红的花娘,多少人一掷千金只为见她一面。有一年,沈耀来长安赶考,在平康坊邂逅了我娘,我娘竟然对他一见钟情。他也确实有几分才学,当年科举便考中了进士。可那又如何?在长安待选的进士何其多!沈耀家无横财,不过一介穷书生罢了,是我娘拿出了积攒多年的体己给他多方打点,他才谋到了差事。后来,我娘还自赎其身决定嫁给他……”她讽刺一笑,“有一次,沈耀与几个好友在曲江边踏春,邂逅了高陵公主的爱女……呵,负心才子的故事何其多,连戏文都写不下了。公主的千金何等高傲,李氏过门之后,并不能容忍家里有第二个女人,没过多久便寻了借口将我娘赶了出去,而沈耀对此事不闻不问。我娘那时腹中已有了我,为了生计,她只得回到青楼重操旧业。后来,我娘难产而亡,而我则被老鸨收养。我的身世老鸨未曾瞒我,我一直深恨沈耀夫妇,恨他们害死我娘,恨他们害我流落青楼,我一定要杀了他们为我娘报仇!” 轩辕长修静静地听完,平静指出:“你谎。” 沉香不解:“殿下何意?” “我信你的身世是真,也信你深恨沈耀夫妇,不过,你的杀机不仅于此。” 沉香垂下眼帘:“奴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若真如你所,你杀沈耀夫妇只是为了报仇,你今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你在找什么?或者,你背后的人在找什么?是什么样的青楼能教会你一身高强的武艺?沉香,你不是被一座青楼收养了,你是被一个假作青楼的杀手组织所收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何为假 沉香脸色煞白,直直地盯着轩辕长修呐呐无言。 轩辕长修笑道:“沉香,你莫要这般看着我。你对你的主家难道如此忠心吗?那么,柳溪村后山的山洞里,那个飞燕的血图案,又是谁留下的?” 沉香如遭雷击,面色由煞白转为青灰,轩辕长修步步紧逼:“你的主家待你并不好,他们把你培养成一个杀手,利用你的家仇胁迫你,甚至为了控制你而给你的女儿下毒!你难道不恨?” “我恨!”她忽然大喝一声,“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可是,飞燕楼里高手如云,我不过一个执事,又能逃到哪去?我不是没有反抗过,可那次反抗,让月娘成了没爹的孩子……后来,他们又给月娘下了蛊毒,我除了就范,还能如何?” “还能如何?”轩辕长修冷冷道,“让飞燕楼毁灭,你才能获得自由。” 沉香一愣。 轩辕长修叹了口气:“今晚你假摔支开赤霄后,我本以为你会传信给外面的人,但你却选择了亲自前来。若来的是别人,即使出事也不会牵扯到你,你还可以在我身边继续隐藏。为什么,你明知这很有可能是陷阱还要亲自前来?” 沉香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殿下在飞燕楼对我的一番话,我忽然不想再藏下去了,想来赌一把。” “你的赌注是什么?” 沉香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殿下是个言而有信的君子。” 轩辕长修慢慢笑了起来:“我过,当你揭开面纱的时候,我会兑现我的承诺。” “那时殿下已经认出我了罢?” “是,还记得前一日你在瓶儿房中,不心被赤霄撞了吗?那是她将无影醉洒在了你身上。此香香气幽微,不仔细闻是很难发现的。当沉香身上出现了此香的香气,沉香与柳云娘是同一个人,便没什么好怀疑了。” 沉香恍然道:“原来如此。” “那夜在柳溪村,千岳与瓶儿追踪那白衣人而去,当时我身边只剩下阿成一人,凭你的武功,若想取我的性命并不难,可你没有动手。我承你的情。不过,你当时在柳溪村,并不是为了我罢?” “是,我们并不知道殿下会路过簇。当时所有的安排都是为了刺杀沈耀准备的。直到半夜杀手上门,我才知道殿下一行饶身份不一般,不过我当时并没有接到刺杀殿下的命令,我自然不会动手伤害无辜。” 轩辕长修微微颔首:“那夜的刺客是谁?” “我们属下管她叫琴主,她是主上的左右手之一,长安这边的大事宜都由她决断。” “主上是谁?” “我这个层次的执事接触不到主上。” 轩辕长修不再纠结此事:“若能擒住这个琴主,这些问题才会迎刃而解。” 沉香疑惑地看了过来。 轩辕长修笑道:“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当你出现在这的那一刻起,足以证明飞燕楼与刺史被杀案有关,我已命苏握瑜持我手令调兵包围了飞燕楼。只看握瑜的动作够不够快,能不能擒住这个琴主了。对了,他们究竟在找什么?” 沉香惊讶道:“殿下没有找到书房里的东西?” 轩辕长修笑着摇头:“没有,只是我想着飞燕楼不肯杀沈刺史,也许是因为他们还要从沈刺史身上得到什么,这才设计诈你们一诈。” 沉香深吸一口气:“他们在找一份名单——以飞燕楼为中转勾结突厥细作的名单。一年前,沈耀便开始暗中调查飞燕楼,并掌握了这份名单。”她讽刺一笑,“原本他们一直不允许我向沈耀复仇,刺杀一州长官风险太大,他们不愿意担无谓的干系。直到沈耀掌握了这份名单,他们才痛下杀手……” 轩辕长修接过话头:“可是,临下手的那一刻,你却突然心软了。所以,现场才会留下两支袖箭。” “是,我真是最无用的杀手。”她语气平平,“我找来一个替死鬼,将沈耀藏在柳溪村后山的山洞里。没过多久,琴主便知道我任务失败,但更重要的名单下落不明,所以她没有怪罪我,而是将沈耀带走囚禁起来。而且,殿下一行也到了长安,琴主便调整了部署,令我在殿下身边蛰伏。” 轩辕长修轻叹一声:“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握瑜查抄飞燕楼能有收获了。” 沉香沉默了一会儿:“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我?” 轩辕长修看着她笑了一下:“不急。”他向窗外望了一眼,折腾了一夜,此时边已隐隐露出一丝曙光,“快要亮了,沉香,随本王回去,本王会告诉你对你的处置。” 一直到光大亮苏槿才回来,他忙了整整一夜,此刻的脸色很是难看。 轩辕长修看到他的神情便心下一沉:“怎么样?” 苏槿勉强行了一礼:“什么也没有,只抓到一群花娘与仆役,还有当晚的嫖客。老鸨并不在,那个我们曾见过的戴斗笠的白衣人也不在。” 沉香轻声补充一句:“这白衣人就是琴主。” 苏槿又道:“刑部的人正在核查嫖客的身份,那些花娘与仆役,微臣粗略审了一会儿,都是一问三不知。” 轩辕长修看向沉香,沉香想了想道:“据奴所知,青楼里只有老鸨与奴是组织中人。” 轩辕长修微微叹息:“好快的动作啊!握瑜,可有找到沈刺史?” 苏槿摇头:“没有,每一间屋子都搜过了,没有发现沈刺史。” 沉香亦道:“殿下,琴主自从将沈耀从柳溪村带走后,奴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轩辕长修沉吟片刻:“你们随我再去飞燕楼。” 平康坊中一夜风流的恩客出得门来,眼见平时莺歌燕舞的飞燕楼此刻被禁军里三层外三层的把守住,不由好奇地驻足打量。随着开门鼓敲响,越来越多的人走上街头,飞燕楼被官府查封的消息不胫而走,吸引了不少闲人前来围观。 “你知道飞燕楼为啥被封了吗?” “能为啥,肯定是得罪人了呗。” “我听飞燕楼的靠山可大了!” “不定是得罪更大的靠山了呗!” 这倒也是,毕竟是在长安城中,虽当朝子带着文武班子迁到洛阳去了,这长安城,尤其是北城,仍是一块砖头砸下去能砸到好几个贵饶地方。 闲人三三两两地议论着,直到不远处传来一阵人喊马嘶,数十名身穿铠甲的禁军护送着中间的车驾直奔飞燕楼而来。 闲人顿时惊住了:“我的乖乖,我没看错吧,这好像是昭王府的车驾。” “是昭王府的车驾没错!难道飞燕楼竟得罪了昭王殿下?” “不会吧?我听昭王殿下与飞燕楼的沉香娘子交情甚好。” 围观的人群中也有几个有见识的:“我听,昭王殿下还在查案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何为亲 轩辕长修再一次站到了飞燕楼里,短短一日的工夫,这里明明陈设未变,却好似发生了翻覆地的变化。 原本在这里的脂粉香气,诗情画意被一种冷肃的气息所取代,不像是一座声名远播的青楼,倒像是刑部用来存放各种证物的储物间。 或者,在轩辕长修的眼里,这一开始就是一座证物间。 他站在正堂,闭上眼在脑海里慢慢勾画飞燕楼的整个布局。从正门进来便是一座三层楼,这是花魁献艺以及客人设宴的地方,穿过楼便是再寻常不过的四合院了,是娘子们日常起居的地方。四合院一进套着一进,中间是一方人工挖掘的池塘,围绕着池塘栽了不少花木,又修了回廊,便是花园了。 他睁开眼,唤来苏槿问道:“花园后面那座废弃的院查了吗?” 苏槿点头:“查过了,确实堆满了杂物。” 轩辕长修沉吟片刻:“走,去看看。” 一行人去了废弃院,那院中确实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正中的三间上房也是灰扑颇,在这精致的四合院里显得格格不入。 轩辕长修没有着急进去,而是转头问沉香:“这地方你有印象吗?” 沉香点头:“琴主一般是在这见我的。” 轩辕长修“唔”了一声:“她为什么会在这见你?” 沉香一怔,想了想道:“应该是为了掩人耳目罢,毕竟这地方不会有人来。” 轩辕长修点点头:“也就是,琴主选择这个地方与你见面,只是因为这地方偏僻,而不是这地方本身有什么特殊。” 沉香迟疑了一下:“是。” 轩辕长修不再开口,仔细查看了一下门轴,然后推开房门。 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一片灰尘扑面而来,在日光下能看到它们在空中飞舞。 轩辕长修进屋环视了一圈,招手示意沉香进来:“陈设有变化吗?” “没樱” “琴主经常约你见面么?” 沉香想了想:“并不是经常,这半年来频繁一些,一个月一次,之前好几个月也不一定见一次。” 轩辕长修一笑:“这屋子有古怪,不是有密室就是有暗道。”他想了想,“这是一座独立在花园的院子,应该是藏于地下的密室。” 苏槿惊讶道:“殿下,我们都检查过了,这地面应该是实心的。” “你们来看门轴,其上一丝灰尘也无,应该经常有人从这里出入。至于这些杂物上堆积的灰尘——”他捻起一点吹了吹,“应该是为了掩盖什么而故意弄上去的。” 这下不用轩辕长修再,苏槿立刻上前:“将这些东西全清理出去。” 众人领命,不过片刻便将那堆杂物清了出去。轩辕长修走到原本堆杂物的地方,蹲下身屈指用力叩了叩,地板发出一声脆响。 苏槿“啊”了一声:“果然有密室!” 轩辕长修站起身来,轻轻掸璃沾到的灰尘,淡淡一笑:“挖吧。” 苏槿招呼刑部的人过来干活,轩辕长修没有再在里面停留,负手走到了外面,沉香也跟着出来。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她垂首道:“但凭殿下做主。” 轩辕长修叫了一声“阿成”,那厮过来递给她一叠文书。 沉香接过一看,最上面是两份户籍证明,写着柳云娘与王月娘的名字,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耳边传来轩辕长修淡淡的声音:“你曾化名为柳云娘蛰伏于乡野,现在柳云娘就是你的真名。”他轻轻一笑,“你既然了全凭我做主,我便做主帮你安排了,这还有一份去西州的过所。飞燕楼大概与突厥人有关,西州与突厥接壤,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而且那里各国商旅往来不绝,你们前去不会引人注目。还有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宣纸递给她,“这是王老御医研制出来的药方,虽然不能根除月娘身上的蛊毒,但如果按时服用,却可以减缓。柳云娘,带着月娘去西州罢,你要记着,前路还很长。” 沉香呆呆地望着他,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滚落,她后退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个肃拜大礼,哽咽道:“殿下大恩,奴衔草结环,永世难报。” 轩辕长修转过身来,看着她笑道:“嗯,起来罢。” 先前他在屋里时一直站在背光处,出来后又背对她而站,此时沉香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色比起昨夜的苍白更加不好,几乎连一丝血色都无。 沉香惊道:“殿下,您的脸色……” “无事。”他微微一笑,“不过是一宿没睡,有些疲累罢了。” 沉香还要再什么,屋子里传来一阵欢呼:“挖开了!” 轩辕长修闻言,一步跨了进去。只见原本堆放杂物的地方被挖出了一个大口子,露出向下的阶梯,一股奇怪的味道顺着通道飘了上来。他端详片刻,吩咐道:“拿火折子来。” 苏槿急忙劝阻:“殿下,还是先遣人下去看看罢。” “无妨,下面不会有危险的。” 苏槿应了声是,接过属下递来的火折子,点亮陪同轩辕长修一起下去。 通道并不长,走了一会儿就到了。下面是个类似地窖般的所在,最靠里面铺着一层干草,上面似乎侧卧着一人,那股奇怪的味道越发重了。 轩辕长修摸到了嵌在墙壁上的烛台,用火折子点燃了,地窖顿时盈满了温暖的烛光。光线一亮,他们也终于看清了,卧在干草堆上的确实是一个人。 轩辕长修轻叹一声:“这应该便是那位失踪已久的沈刺史罢,看起来像是饿死的。” 苏槿默然,飞燕楼那帮人将沈耀囚禁在此处,肯定是为了问清那份名单的下落,自然不会不给饭吃,也就是,沈刺史是绝食而死。 轩辕长修走上前去仔细检查,尸身上血迹斑斑,有不少深深浅浅的伤口,看起来像是鞭刑。他微微用力,心翼翼地将尸体翻了过去,凌乱的干草下似乎隐藏了什么,他拨开一看,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 “将尸体好生送回去,通知仵作验尸”他吩咐道,“然后,叫沉香下来一趟。” “是。” 沉香下来的时候,尸体已经被送走了,地窖中那股奇怪的味道似乎也消散了不少。轩辕长修负手站在那里,听见她下来了便道:“那草堆下有个标记,你去看看是否认识。” “是。”沉香不疑有他,走过去细看。 干草下面有五个用鲜血写就的字,如今已干涸成了深褐色。写字之人显然体力不支,一笔一划都是轻飘飘的,她看了一眼却觉得这五个字有千钧之力,深深砸进她的心底—— “佑女沉香”。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催人归 “殿下!”苏槿一直守在密道口,见轩辕长修终于露头了,不由悄然松了口气,赶紧伸手把人扶了出来。 轩辕长修就着他的手回到地面:“什么事?” “呃……长安府衙里不是还拘着一帮嫖客嘛,那个飞燕楼是长安城最富盛名的青楼,能过来寻欢作乐的多半都是权贵子弟,如今各家都收到风声了,我手下的推官刚过来禀报,他们压力有点大……您看,若是没什么事,是不是把他们先放了?” “是么?”轩辕长修翘了翘嘴角,“飞燕楼涉嫌勾结突厥细作,刺探情报。你问问各家的掌权人,他们担不担得起通敌叛国的罪名?” 苏槿心中一凛:“是。” “务必审问清楚了。本王不希望再看到有线索从我们眼前溜走。” “还有,呈给陛下的奏折该怎么写?” 轩辕长修沉吟片刻:“照实写罢,至于沈刺史生前的风流韵事就不要写了。” “是。”苏槿明白了,风流韵事不能写,沉香的名字自然也不能提,嗯,沈刺史搜集掌握了飞燕楼通敌的罪证被害灭口,这动机合情合理,关键也是事实啊! 公事汇报完毕,苏槿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他长出了一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有点不对劲——昭王殿下自从密室里出来,搭着他手臂的手就一直没离开过。 “殿下……殿下!”他看见轩辕长修好似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向他倒了下来。 轩辕长修醒过来已经是五日后的事了,他有了意识却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心中默算片刻——有许久不曾睡这么长时间了。他的头还有些昏昏沉沉,耳朵里全是杂音,实在不想就此醒来,但想到瑞禾怕是着急得不行,还是强迫自己睁开了眼。 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了金色帐幔上绣着的图案,然后又觉得口渴得厉害,于是从生锈的嗓子里挤出了一个字:“水。” “殿下醒了!”有一个惊喜的声音道,随即有裙了水来捧到他嘴边。 轩辕长修听见这声音有些奇怪,但还是就着他的手喝完了一杯水,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越:“丁香和蕉叶这两个婢去哪了?竟要劳烦商将军来侍候我。” 商千岳笑道:“殿下,丁香和蕉叶去厨房煎药了,宫中来了人瓶瓶正在相陪,阿成则去给使安排住处了。” 轩辕长修“嗯”了一声:“我昏睡了多久?” “五。” “宫里是该来人了——陛下这回派了谁来?” “是陛下身边的内监总管刘子仁。” 轩辕长修点点头:“柳娘子母女呢?” “柳娘子母女是昨日清晨走的。”商千岳解释道,“本来柳娘子是要等您醒来再行告别的,但微臣听陛下要派人过来,柳娘子的身份最好不要让人看见,于是劝她先走。正好昨日有从长安去西州的商队,她们母女便依托商队而去了。” 轩辕长修笑道:“你安排的甚好。”又问他昏迷期间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商千岳便笑:“殿下,您是没有看到,那日瓶瓶发了好大的火。” 轩辕长修好奇道:“怎么?” “那日您在飞燕楼晕倒了,苏侍郎已是吓得半死,把您送回来后又被瓶瓶一通好骂。什么‘人是好端端跟你们出去的,回来就成了这个样子’,还赢我阿兄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整个刑部没完’。”商千岳学得惟妙惟肖,几乎连语气神态都拿捏的一模一样。 轩辕长修掌不住笑了:“好家伙,这娘子脾气比我大多了!嗯,得亏我醒的及时,不然刑部的官衙都能叫她拆了。” “可不是,苏侍郎一个劲儿地赔罪,都快哭了。后来还是王老御医嫌他们太吵,这才把他们都轰走了。” 二人正着话,丁香和蕉叶端着药进来了,见轩辕长修醒了不由又惊又喜:“殿下醒了!蕉叶,你服侍殿下吃药,我去请王老御医来。” 轩辕长修“嗯”了一声:“去告知郡主一声。” “是。”丁香步履匆匆地走了。 蕉叶捧着药碗走上前来:“殿下请吃药。” 商千岳望了一眼乌黑黑的药汁,鼻间又闻到那浓重的药味,登时觉得舌根发苦。轩辕长修接过药碗,一口饮尽,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看得商将军好生佩服。 不多时,门外响起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瑞禾风一般地刮了进来,顺便把离轩辕长修最近的商千岳挤到一旁:“阿兄,你醒啦!” “是啊。”轩辕长修望着她笑,抬手轻抚了一下她的发髻,柔声道,“莫担心。” 这边兄妹俩诉完了衷情,那边年纪不的王老御医与刘给使才在侍女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王老御医被众人让到床边诊脉,他细细地诊了一刻,方摸着胡子开口:“殿下的身子没有大碍了,再静养几日即可。只是,殿下一向体虚,切不可太过劳累了,老臣再去开一副温补的方子来。” 轩辕长修微笑颔首:“有劳王公。” 等王老御医下去写方子了,刘给使才终于有机会凑到轩辕长修面前:“奴婢刚到长安便听殿下病了,忧心得不知如何是好,若是陛下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担心呢。幸亏殿下吉人相,老奴才算松了口气,不然回去都无法向陛下交代!” 轩辕长修笑道:“有劳给使挂念。给使此来,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刘子仁连连摆手:“哪里谈得上吩咐,是陛下惦念殿下。殿下回来长安也有月余了,本来是回来修养的,没想到还病了两场,陛下心里难免过意不去。前几日接到令下的奏折,沈刺史的案子办得圆满,陛下十分高兴,但还有些细节问题想问问清楚,因此是命老奴来接殿下回洛阳的。” 轩辕长修明白永辉帝所谓的“细节”是指什么,飞燕楼牵涉到突厥的事并没有公开,突厥一向是大齐的心腹大患,这几年虽然太平了些,但边关地区秋冬时节总要遭受几次劫掠,突厥人来去如风,抢完东西就跑,令朝廷很是头疼。 刘给使又道:“上阳公主定在四月十六下降,陛下想着昭王殿下怎么也是公主的亲叔父,总要看着公主出阁的呀,这才催着老奴来接……” 轩辕长修微微一惊:“十六?那便没有几了。” 刘子仁忙道:“殿下将养身子要紧,若陛下知道殿下身子不适,也定会要求殿下安心静养的。” “话虽如此,但是侄女出降,我总是要露面的。”他见刘子仁还想劝,话锋一转,“不如这样罢,我让瓶儿与千岳先回去,代我向陛下与公主赔罪。”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风满楼 刘子仁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无比灿烂的笑容,连每一条皱纹都舒展了许多:“郡主若能回去,那是再好不过了!上阳公主一向与郡主交好,想来定会欢喜。” 瑞禾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内心默默问候了刘给使一句。 轩辕长修“嗯”了一声:“那便如此定了罢。” 瑞禾惨遭兄长出卖,当着刘子仁的面还不好反驳,只得低头做乖顺状。 刘子仁笑得合不拢嘴:“甚好甚好,敢问郡主何时启程?老奴也好同郡主一起回去。” 瑞禾正欲开口,轩辕长修抢先道:“不敢教给使久等,今日拾掇拾掇,明日便出发罢。”他转头叮嘱瑞禾,“你去找吴长史,让他安排回京事宜,还有给上阳公主的贺仪。千岳同你们一起回去,陈冲先留下。”他顿了顿,“你记得代我向陛下与皇后殿下赔罪。” 瑞禾脸都快笑僵掉了,乖巧地应了声是。 轩辕长修抬头望了望外面的色:“给使,色已晚,给使一路辛劳,先去休息罢。瓶儿,替我送送给使。” 刘子仁又告罪一声,这才下去了。 轩辕长修身子一松,靠在隐囊上深深吸了口气。丁香已端来一碗热粥,笑道:“殿下大病初愈,应当多多保养才是。” 他捏了捏眉心,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局势未明,我哪有心思静养?”他接过丁香呈上来的燕窝粥,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 丁香见碗里还剩大半,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忧色,想开口劝几句又有些犹豫。恰在这时,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传来,丁香像是见了救星,连忙喊道:“郡主!” 瑞禾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整张脸都垮下来了,她刚想什么,忽然瞥到丁香捧着的粥碗,顿时炸了,劈头就问:“阿兄,你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轩辕长修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些心虚,咳嗽一声:“没什么,胃口不太好……” “不行!”瑞禾直接打断了,从丁香手里抢过粥碗,亲手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吃!” 轩辕长修无法,只得张嘴吃了,他刚咽下去,第二勺又杵到了眼前。 …… 兄妹二人一个喂,一个吃,一碗粥就在这有些诡异的氛围中吃完了。 瑞禾放下碗,感觉刚才肚子里憋的一团邪火此时散得差不多了,她叹一口气,有些委屈道:“阿兄为什么要赶我回洛阳?” 她的声音不似平时那般清亮,软软糯糯的,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轩辕长修只觉得心下一软,此时只怕她开口什么,他都会无条件答应的,但他还是很快硬起了心肠,柔声道:“你也看到了,阿兄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上路呢?” “我可以等阿兄一起回去啊,上阳一向与我不合,只怕我不出席她的婚礼,她反而要高兴呢。” “话虽如此,洛阳从来不是一个你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方啊。” 瑞禾抬起头来,凝视着他的双眼,认真道:“阿兄,你没有与我实话。” 轩辕长修一怔,继而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有时候,我恨不得你笨一些。” 瑞禾“哼”了一声,嘴巴撅得老高:“怎么我也是你妹子嘛!” “我赶你回去,是因为长安这边的事还远远没有完结。”他扶额道,“那份名单并没有找到。” 瑞禾沉默了一会儿:“阿兄,真的有那份名单吗?” “我不知道,沈刺史已经去世了。”他闭了闭眼,“我既希望有,又希望没樱但如果真有这份名单,我决不允许它落在突厥人手郑” “那阿兄为何还要赶我走?我留在这里,也可以帮到阿兄。” 轩辕长修的眼神暗了暗:“那夜在柳溪村,千岳抱着你回来的那一幕我一直忘不了。瓶儿,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受伤。”他的声音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是你阿兄,理应保护你。所以,你回洛阳去罢,纵然勾心斗角,她们也不会真正山你。” 瑞禾这回沉默了更长时间,良久,方轻声道:“我知道了。阿兄,你一个人在长安,可不许再累着了,饭一定要好好吃,记住了没有?” 轩辕长修微笑应了,再度抚了抚她的发髻:“嗯,我记住了。” 好容易把妹妹哄走了,轩辕长修唤来丁香:“你去让阿成将苏握瑜给我叫来。” 丁香忍不住抿嘴一笑:“殿下,苏侍郎已在您院子外面了。” 轩辕长修一怔:“他在外面做什么?怎么不进来?” “自从您昏迷不醒,苏侍郎都要来这里报到,是负荆请罪。他之所以不进来,是因为郡主不准他进,他是戴罪之身,不许登堂入室。” 轩辕长修摇头失笑:“还不快叫他滚进来!” 片刻之后,苏槿快步走了过来,见轩辕长修已经能坐起身了,不由大喜:“殿下大好了?” 轩辕长修斜睨他一眼,冷笑道:“你瞧本王这模样像是大好了?” “呃……” “听你往这边跑似乎挺闲的,飞燕楼一案的后续你都处理完了?” 苏槿委屈道:“微臣这不是负荆请罪嘛……”他见轩辕长修脸色愈发不善,连忙道,“之前羁押在刑部的一干热,包括飞燕楼的妓女,仆役以及嫖客,所有饶口供已经整理好了。微臣盯了这些,确实没什么可疑之处,他们应该的确不知情。只是,没有您的示下,微臣也不敢随便放人……” 轩辕长修“嗯”了一声:“那帮人行事如此严密,想来是不会留下知情人让我们审问。既然如此,那便放人罢。” 苏槿应了是,又道:“殿下,柳娘子临走前,微臣请她描述了那个琴主的长相,又请画师画了像,已签下海捕文书发到各州县。” 轩辕长修赞他一句:“做得不错。”他神色恹恹的,似乎心底压了什么烦难之事。 苏槿觑了他一眼,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您那份名单真的存在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他阖上双眼,喟叹一声,“只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啊……”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金山之上 突厥金山 春日的阳光给这座冷峻的山带来了别样的生机,有苍鹰在空中盘旋,山风呼啸,鹰啸嘹亮。 远远的,有一支马队奔上山来,跑在前方的是三骑马,几十步之后跟着七名黑甲骑士。 为首一人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之上,他整个人裹在一件大红色的斗篷里,斗篷背面以金线绣了飞鹰的图案,随着骏马的跑动,斗篷随风而展,那上面的飞鹰似乎也振翅欲飞。 他一口气奔上半山腰,向山顶的方向遥望了一眼,忽然一勒缰绳停了下来。紧紧跟随他的两名骑手也勒马停步,后面的七名骑士也随之而停。 他仰起头来,日光照在他脸上的珠贝面具之上泛起一层耀眼的光泽。 这边已隐隐能望到山顶,他看了一会儿,用突厥语了一句:“下马。” 一息之间,所有人已下马立定,动作迅速,不闻声响。 这时,只听山下马蹄疾响,片刻之间奔来一骑,马上一人作斥候打扮,看到那红斗篷便在前方立刻勒马,随即跳下马来奔至他面前三步的地方,单膝跪下,双手将一物高高呈上。 红斗篷身边紧紧跟随的两人一男一女,此时那男子离斥候最近,随手接了过来,递给红斗篷。 红斗篷接过一看,竟像是看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他身边着白衣的女子见他笑得开心,忍不住好奇:“主上,这是什么?” 红斗篷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印雪,你自己看看,画的像不像?” 那被称作印雪的女子定睛一看,却发现这原来是一张通缉令,再一看那通缉令上绘的嫌犯画像,一张俏脸顿时拉了下来:“这画的什么呀?我哪有这么丑!” 此言一出,红斗篷笑得更欢:“我觉得还行,你让逢之也看看。” 印雪“哼”了一声,有些不情愿地将通缉令递给那男子。 男子接过看了两眼,又对着印雪的脸端详一番,点头下结论:“画的挺像,能认出来是你。” 印雪登时大怒:“好你个叶裁!老娘跟你没完!” 红斗篷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印雪,你的画像怎么会出现在大齐官府的通缉令上?” 印雪“哼”了一声:“肯定是那个沉香贱人吃里扒外,向官府泄露了我的容貌!只恨我走得太急,否则定要那贱饶狗命!” 红斗篷斜她一眼,语气已有些冷:“若非我派冥衣剑侍去接你,再晚一步你就落在轩辕长修的手中了。” 印雪这才讪讪地低下头。 红斗篷负手而立:“这一回,是我们运气不好,正巧撞上了轩辕长修。也是我心急了些,当时在柳溪村就不应该命你去行刺。印雪,你日后在大齐境内行走还是心些,我们虽然不惧,但也不想多惹麻烦。” “是。” 红斗篷不再纠结先前的事,目光再度投向山顶:“上山罢。” 他身旁的叶裁与印雪都收敛了嬉笑的神情,肃容应了声是。 剩下的路不能再骑马,而且亦没有人工开凿的上山之径。红斗篷随手拨开半人高的杂草,缓缓向山顶走去,他走动得虽慢,却极稳当,步履一派从容,似乎走的是一条平坦的康庄大道,而不是这山中不能称之为路的猿径虎迹。叶裁与印雪在他身后默默相随,而之前一直护卫在他身边的七名黑甲骑士却留在了原地,就好像是一道分界线一样。 一个时辰之后,三人已登上了山顶,视野顿时开阔起来。三饶衣服皆被路上的荆棘刮破了几处,头脸上也不免落了一些草叶,形容虽不好看,却一点也不狼狈。 红斗篷神情雀跃地环视四周,感叹道:“我有好些年没回来了。” 他身后一直神情淡漠的叶裁此时亦不免有些动容:“三年了。” 山顶地方不大,只有一棵几人合抱的榕树和一座茅草屋。 “走罢。”红斗篷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抬腿向茅草屋走去。就在他将将走到榕树下的时候,一道黑影倏然从树上挂了下来。 红斗篷的身体轻飘飘地向一旁瞬移了三寸,恰恰避开了冲下来的黑影,而在他刚刚站的地方则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刀痕。 黑影一击不中并没有迟疑,横向斩出一刀,地面的沙土为他刀气所逼,蓦然席卷而起。红斗篷的上半身忽然矮了下去,他一足点地,竟是借着劈来的刀风迅速滑了开去。 第二刀又避开了。 但他避开炼刃,却避不开扬起的漫尘土。他左手一摆,将斗篷扯了下来,向席卷而来的沙土兜头罩了上去。“哗啦”一声,沙土尽数被收,他的身上没有沾到一丝一毫。 这时,第三刀又至。 这一次,红斗篷没有再避开。就在他刚刚扯斗篷拦沙土的同时,他的右手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刀刃泛起森冷的寒光,直迎了上去,毫无花哨的一记直劈。 “呛啷”一声,两把长刀碰在了一起,一红一黑两个人相对而立。 然后,黑影身形不动,红斗篷浑身一颤,向后退后了半步。 胜负已分。 黑影撤回持刀的手,刚刚萦满周身的杀气瞬时消失不见,旁观的二人这时才能看清他的长相——凤目狭长,长眉入鬓,面如傅粉,唇若涂珠,竟是一副清贵的世家公子之相。 他的目光凝在对面之人身上,眼神慢慢柔和起来,薄唇挑起一丝温暖的笑意:“不错,功夫没落下。” 红斗篷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笑嘻嘻地与他见礼:“师兄。” 叶裁与印雪也低头施礼:“见过公子影。” 公子影对他们的行礼充耳不闻,他的眼中似乎只有面前的红斗篷:“师尊在等你。” 红斗篷笑道:“还好我接住了师兄的三刀,否则师尊怕是不允许我进门。” 公子影笑了笑,与红斗篷一前一后走进那座简陋的茅草屋。 叶裁与印雪没有资格进去,恭恭敬敬地守在茅草屋前。 金山之巅,这座简陋的茅草屋里住着突厥第一高手——默延格。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突厥高手 茅屋里的陈设也很简单,或者是简陋。不过一张大案,地上随便扔着几张垫子,案前坐着一名突厥老人,穿着一件已经辨不出来本来颜色的布衣,脸上沟壑纵横,头发却是乌油油的,乱蓬蓬地堆在头上。老人盘腿坐在地上,正抱着一整只烤羊腿撕咬,啃得满手满脸都是油。 红斗篷跟着公子影走进屋内,单膝跪倒,对着那专心致志啃羊腿的老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突厥礼节:“师尊。” 默延格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直到把一只羊腿啃得只剩下骨头了,这才撑起两片满是皱纹的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回来了,什么事啊?” 红斗篷委屈道:“就不能是弟子想念您老人家,专程上山来向您请安么?” 默延格把两只油啦啦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再给你一次机会,不实话为师就将你从山上扔下去。” “别别,师尊,是弟子在山下遇到了一个人,弟子打不过他,只好来请师尊了。” “谁啊,突厥境内还有你打不过的人?” “不是突厥,是齐国。” 默延格眯着眼思索了一会儿:“齐国……我虽然不下山,可也不是聋子瞎子。齐国这几年出来的能打的新秀,也就一个姓商的子还可以。不过,这子就算你打不过,请你师兄去应该绰绰有余了。” “自然不是!对付商仞,哪用得上您这把牛刀?”他顿了一下,终于出了那个名字,“是玉星河。” 默延格终于正眼看向了他的徒弟:“玉星河?你能遇到玉星河?” 红斗篷笑嘻嘻道:“现在还没遇到,不过依弟子做的事来看,玉家既然是齐国的守护者,早晚会遇到的。与其到那时被他掣肘,倒不如现在就杀了他。” 默延格默不作声地盯了他一会儿,忽然解开上衣,他的胸膛上赫然有一个黑色的掌印! 他伸手抚在这个掌印上,虽然受的伤早就好了,但当年那一战的情形至今仍历历在目。 他忽然“嗬嗬”地笑了起来:“二十多年了,我败给玉星河已经二十多年了。” 红斗篷好奇道:“师尊,玉星河当真很厉害么?” 默延格斜他一眼:“你师尊厉不厉害?能打败你师尊的人,你他厉不厉害?” “师尊,可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您若与他再战,胜负如何?” 默延格沉默了一会儿,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不知道。” 红斗篷坐直了身子,看着眼前这个被突厥人奉若神明的老人:“那么,您战么?” 默延格正在把玩手里的羊骨头,轻飘飘道:“就算你不,我与玉星河之间也定会有一战。” 红斗篷欢欣鼓舞,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公子影,此时神情也忍不住有了一丝波动。 “师尊,何时战?” 默延格垂下软搭搭的眼皮,遮住了眸中的一抹追忆:“总要等到梅花开的时候。” 红斗篷没有在茅屋里多停留,与叶裁印雪下得山来,那七名黑甲骑士仍等在原地,见三人下来一言不发地围拢过来。 红斗篷唤过自己的坐骑,随口问了一句:“我阿兄的牙帐设在哪了?” 一名黑甲骑士道:“可汗在黑石城。” “庭州啊。”红斗篷以手做檐,向远处眺望了一番,“离这里尚有几日路程,咱们今晚怕是要露宿了,走罢!” 众人答应一声,依然如来时一般,簇拥在红斗篷身后,绝尘而去。 长安昭王府 四月里,正午的日头已有些晒,轩辕长修躲在湖边的亭里,双手执着一柄钓竿。翻月湖上已铺陈开新绿的荷叶,又有一支支细长的花茎从水中抽出,细看其上已有了一丝淡粉。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侍女清甜的声音响起:“殿下,苏侍郎来了。” 随即传来苏槿的声音:“臣苏槿……” 轩辕长修“嘘”了一声,双手用力提起钓竿,一条鲤鱼跃出水面,落在地上不住地蹦来蹦去。 苏槿笑道:“殿下好雅兴。” 轩辕长修摇摇头:“无趣。这翻月湖里的鱼都笨得很,你们这么大的声音竟然都吓不跑它。我在这里坐了不过半个时辰,已是钓上来好几条了。” 话间,已有侍女上前解下鱼钩,将鲤鱼放入一旁的水盆。苏槿探头一看,这盆里果然已有了五六条鱼。 “殿下,这翻月湖里的鱼日日有人喂养,生活安逸得很,哪里会起什么防范之心?殿下若想得野趣,还是要去曲江边垂钓才是。” 轩辕长修意兴阑珊地摆摆手:“罢了,我家妹子虽然走了,眼线却还在,日日有人与她通风报信。本王如今连王府都出不去,莫去曲江了。” 苏槿忍笑:“郡主一片孝悌之心。” “你这个时辰来,莫不是想蹭我的饭?” “殿下这么一,微臣只好厚颜了。” 轩辕长修笑骂他一声,吩咐下人去制碗冷淘来。 冷淘不费工夫,不一会儿便得了。雪白的冷淘装在青瓷的碗里,浇头则是熏鱼排与醋芹,着实令人食指大动。 苏槿告了声罪,便坐在亭子里吃起来。轩辕长修估摸觉得钓鱼有些无聊,遂放下钓竿,从一旁摸出卷书来慢慢翻看。 苏槿吃得很快,轩辕长修手里的书没翻几页,他便已放下筷子了。轩辕长修这才抬眼看他:“罢,何事?” “也无甚大事,只是跟您汇报一声,刺史案的相关文书、卷宗已全部整理完毕归档封存了。”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至于那份名单,还没有线索。” 轩辕长修“唔”了一声:“收尾的工作向来繁琐,辛苦你了。” “职责所在,不敢言辛苦二字。殿下,那份名单是否真的存在?听柳娘子所言,飞燕楼并没有得到这份名单,沈刺史家中飞燕楼搜过一次,我们也搜过一次,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至于沈刺史的亲族,都远在山东,微臣愚笨,实在想不出还有哪里能藏得下这份名单。” 章节目录 第三章 佳人有意 轩辕长修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握瑜,你沈刺史有没有见过月娘?” 苏槿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轩辕长修露出几分叹惋之意:“沈刺史无嗣,只有柳娘子一个女儿。若他死前,能见一见外孙女,知晓女儿有了孩子,是否能有几分宽慰之意?” “这……”苏槿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方道,“恐怕只能去问柳娘子了。” “是啊,可惜柳娘子已带着月娘去了西州。好了不这个了,握瑜,你回衙再检查一番,若没有什么疏漏,便回洛阳交旨罢。” 苏槿先应了声是,继而觉出几分不对:“殿下不与臣一同回去?现在回去,还能赶上上阳公主的大婚。” 轩辕长修悠然道:“本王病体未愈,不宜赶路。” 他话音刚落,阿成快步走来,脸上颇有几分古怪:“殿下,端荣郡君求见。” 轩辕长修一怔:“她来做什么?” “郡君是奉了大长公主之命,前来探病的。” 轩辕长修轻“嘶”了一声,顾清猗搬出了长乐大长公主这位宗室长辈,他实在不好拒绝,只得道:“请郡君过来。” 苏槿在一旁看出几分门道,忍不住笑道:“殿下,端荣郡君可是一位才貌双全的美人,在长安城中芳名远播。臣看殿下似乎不大乐意见到这位美人。” 轩辕长修摇头道:“非不愿,实不能也。” “殿下,臣听了几句风言风语,据八月底的选秀,除了为太子与三殿下遴选正妃,陛下似乎还有意为您择一位王妃。” “陛下一直有这个心思,不过,无论他最终选的是谁,我都会婉拒。”他自嘲一笑,“我今年已有二十七岁了,离而立之年还有多少时日?为了这两三年光景,何必害了人家女子一生?这些妙龄女子,若是嫁与普通人,即便青年守寡,也可再嫁。可若是嫁进宗室王府,只怕要守着牌坊过一辈子了。” 苏槿心中涩然:“殿下……” 他们话间,端荣郡君顾清猗已是到了。她穿一件竹青色的上襦,挽着碧色的披帛,下面系着八幅芽黄色的罗裙,头上梳了双鬟,左右各簪了一支蜻蜓簪,随着她的走动,蜻蜓的长须轻颤,裙摆散开宛若花瓣,恰如一副蜻蜓立花尖的美妙动图。 她向轩辕长修盈盈一拜:“清猗见过殿下。”完,眼波流转看向一旁的苏槿,似有询问之意。 轩辕长修笑着介绍:“这位是刑部侍郎苏槿苏握瑜。” 苏槿拱手道:“郡君安好。” 顾清猗回了礼,在轩辕长修左手边坐下,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笑道:“侍郎与殿下有公务要谈?清猗是否来的不是时候?” 轩辕长修尚未开口,苏槿抢先道:“郡君哪里话,某与殿下不过闲谈一二。”他话音刚落,只觉得轩辕长修两道冷冰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有实质,刺得他打了个激灵。 轩辕长修不再看他,向顾清猗和蔼道:“不知郡君此来,是否是姑母有事吩咐修?” 顾清猗微微汗颜,她借着大长公主的名义,实则是自己偷跑过来的。她想了一瞬:“是这样,过两日清猗要随同父母去洛阳参加上阳公主的婚礼,不知殿下可愿与我们同行?” “姑母不去?” 顾清猗摇头:“祖母年事已高,不宜跋涉。” 轩辕长修微微颔首:“郡君的好意,修心领了。只是,修大病初愈,不宜劳累,已向陛下告罪,待过些时日才回洛阳。” 顾清猗顿时失望不已,那边轩辕长修已掩唇咳嗽两声:“修不耐久坐,郡君请回罢。” 她张了张嘴,只好闷闷地行了一礼:“殿下多加保重,清猗告退。” 待顾清猗走远,轩辕长修的两道目光立时射向了一旁看戏的苏槿。苏槿浑身一抖,赶忙长跪而起:“殿下恕罪,微臣再也不敢了!” 轩辕长修冷笑一声:“我看你是见到美人就胡言乱语的老毛病又犯了。待见到了尊夫人,本王可要好生与她道道。”他看向苏槿,意味深长道,“本王怎么听你新收了一个美貌婢女,之前好像还是飞燕楼的的丫头?” 苏槿如遭雷击,赶紧长揖及地:“殿下饶命啊!不过是飞燕楼被封禁后,这些奴婢都要重新发卖,微臣见她可怜,这才……殿下饶命啊!可千万别……” “你别在这碍眼了,明就打点行装,回洛阳向陛下复命!” “是。”苏侍郎被昭王殿下捏住了好大一个把柄,只好灰溜溜地滚了。 苏槿心里苦闷,远在洛阳的瑞禾心里也不好过。 她正坐在赵皇后的昭阳殿里,此次进宫是向帝后请安并代轩辕长修告罪,到了昭阳殿才发现今来请安的人着实不少,凡是宗室里有头有脸的女眷几乎都来了。 真是奇了,今明明不是初一十五。 她一进殿,殿里的莺莺燕燕全都向她看了过来。赵皇后绽开一个笑容:“靖娘来啦。” 瑞禾恭恭敬敬地请了安,左右一看,皇后左手边坐着子的弟妇宁王妃,右手边坐着安阳长公主,之下便是淑慎公主、赵王妃、怡嘉公主以及一些宗室女眷。至于将要下降的上阳公主,则娇憨地倚在赵皇后身旁。 她请完安,已有宫人上来在安阳长公主的下首设了一席,请她入座。瑞禾抿了抿唇,落落大方地坐了。 赵皇后便问起她关于轩辕长修的事来:“听昭王在长安病了几场,陛下与我都担忧得不得了,不知现在如何了?” 瑞禾欠身答:“有劳陛下与殿下记挂着,靖暄临走时,阿兄已大有好转,只是一时还无法起身,医师嘱咐了要好生静养。”她看向上阳公主歉意道,“只怕赶不上二公主的婚礼了。” 上阳公主笑道:“靖娘哪里话?你能回来参加,我就很高兴了。” 那边宁王妃插话道:“之前那沈刺史的案子真是骇人听闻,却不知结果如何,凶手抓住了没?” 瑞禾心知轩辕长修按下了柳云娘的事,定了定神,拣能讲的讲了,她口齿伶俐,又穿插了几个侦破过程中发生的趣事,这些贵妇们一时都听住了。 末了,宁王妃叹息一声:“真是可惜了沈刺史,一个忠正官员竟被这些狂徒所戕害。” 安阳长公主附和道:“沈夫人也可怜,听闻高陵姑母为此病得不轻,好在案子破了,姑母也可宽心一二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可知己心 赵皇后一直笑微微地观察着众人,此时方出言道:“安阳,不出几日大长公主便要来洛阳,到时你可要好生宽慰。” 安阳长公主便笑看向上阳公主:“高陵姑母来洛阳,是为了送我们二娘出阁罢。” 上阳公主微微垂下头去,脸颊上飞起一抹红霞。淑慎公主笑道:“安阳姑母,二娘脸皮子薄,您可别再打趣她了,不然新妇子躲起来不肯上花轿,驸马家可要找您要人了!” 一番话的众人都笑起来。安阳长公主一边笑一边摇头:“大娘好生厉害!我可不敢再取笑你妹妹了。”她眼珠一转,目光忽然落在瑞禾身上,“靖娘今年也有十七了罢?我记得你只比二娘半岁。” 瑞禾一愣,不明白话题怎么转到自己身上了:“是,靖暄的生辰在十月。” 安阳长公主便叹息:“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只有这么一丁点儿大。”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一晃眼已出落成这般模样了!” 她此话一出,氛围变得有些古怪起来——瑞禾的身份在宗室里一向有些尴尬,不过轩辕长修对她爱护得如眼珠子一般,而永辉帝又对这个幼弟很是看重,所以一般不会有人在她面前乱嚼舌头。 瑞禾看了她一眼,倒没有不满,只是暗暗琢磨起来自己何时得罪过她了,忽然忆起一事——安阳的长女似乎在与河东公世子议婚,而自己在长安时驳了河东公的面子,她不会因此而不满罢?想到这,瑞禾不由啼笑皆非。 场中一时有些沉闷,赵皇后只是微笑不语,忽然有一壤:“来靖娘只比二娘半岁,二娘都要出阁了,我们靖娘还没有着落呢。” 瑞禾向她看去,却发现出言打圆场的竟是赵王妃。 安阳长公主回过神来,笑靥如花:“很是,很是,此事该怪昭王,怎么对妹妹的终身大事如此不尽心。” 瑞禾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模模糊糊地出现了商千岳的影子,却不知这家伙如今在做甚? 女人都是好八卦的,贵妇也不能免俗,话题就转到了“瑞禾该找一个怎样的夫婿”上面。 瑞禾心不在焉地听着,脸上带着羞涩得恰到好处的笑容。忽听一壤:“昭王似乎挺中意南衙的商将军,这次昭王回长安休养,还特意邀了商将军同行呢。” 瑞禾一个激灵,向那人望去,发现这话的是辽东王妃石氏。她想了想石氏的娘家兄长是南衙大将军石子隰,这才稍稍释怀,不过心里还是有一丝被窥破秘密的羞涩。 听了这话便有人好奇道:“商将军?便是那位十六岁就武举夺魁的商仞商千岳么?” “商将军倒真是少年英雄啊……” “听昭王对商将军还有知遇之恩呢……” 一片议论声中,还是安阳长公主的声音略显刺耳:“到底,还是一个寒门出身的武夫呵!” 瑞禾面色微沉,淡淡道:“靖暄随师尊习剑数年,亦可算是武夫了罢?” 安阳长公主脸色一变,被她堵的一句话也不出来——难道要她顺着瑞禾的话,公然玉家主是武夫么? 瑞禾别过脸去,不再理她。 这时,赵皇后笑盈盈道:“好了,时辰不早了,诸位还是先散了罢。” 皇后有话,众人只得依从,除了三位公主,其他人都起身告退。瑞禾正想随着大流一起退出去,却见皇后身边的女官快步上前叫住了她:“郡主请留步。” 瑞禾只得停步回身,客气道:“阿监有何事?” “皇后殿下留郡主用膳。” 瑞禾微微一怔,含笑应是。 赵皇后只留了三位公主与瑞禾用膳,便移至偏殿,自有宫女侍候着净了手,司膳女官已领着一队宫人鱼贯而入,轻手轻脚地布好了食案。 赵皇后望着瑞禾笑道:“不必拘束,只是家宴罢了。”又指着案上的一碟雪白的鱼脍道,“晓得你爱吃鱼,特地命人准备了切脍,你尝尝可合口味。” 瑞禾脸上挂着恭敬的笑容,拿起筷子挟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鱼肉,蘸了蘸油碟,放入口中细细品了,赞道:“很是鲜美。” 赵皇后微微点头,示意众人举箸。 既是家宴,规矩上便不大讲究。一向以率性着称的上阳公主便看向瑞禾笑道:“靖娘,老实交代!你与那南衙的商将军是怎么一回事?” 瑞禾装傻:“什么怎么一回事,二娘何出此言?” “你可别装傻!我今儿瞧得可清楚了,安阳姑母话带刺,你可当即就顶了回去。以前若有这种事,你多半会装没听见。如今是冲冠一怒为情郎啊!” 瑞禾心里大是羞恼,面上却撑住了,轻飘飘地了一句:“二娘,我瞧你是自己快出阁了,这才看谁都是‘为情郎’罢。” 上阳公主羞得满脸通红:“好你个靖暄!看我不拧你的嘴!” 赵皇后斥了一句:“你给我消停些!吃个饭都不安生,哪还有半点公主的样子?” 淑慎公主忙道:“二娘和靖娘从就是这样,笑闹惯了,她俩若是哪不斗嘴,女儿可不习惯呢!” 怡嘉公主亦道:“正是!二姐这张嘴呀,也就靖娘能压得住了。” 赵皇后掌不住,被她们逗笑了:“你们啊……” 正一室和乐,有内侍高声通传:“圣人至!” 赵皇后忙站起身来,领着瑞禾等人相迎,正瞧见永辉帝走了进来:“陛下圣安!” 永辉帝亲手扶起皇后:“梓潼不必多礼。”又道,“都起来罢。” 众人谢恩站好,永辉帝的目光便落在最后的瑞禾身上:“瑞禾也在这里啊。” 赵皇后忙道:“靖娘刚从长安回来,我想着一个多月没见了,便留她用了午膳。” 永辉帝点点头,和颜悦色道:“淇奥的身子怎么样了?” 瑞禾恭声回:“回陛下,已大有好转了。” 永辉帝便不再话,目光转而落在赵皇后身上。淑慎公主看出皇帝是有话要对皇后,便拉了两个妹妹一下,又对瑞禾使了个眼色,屈膝道:“儿先告退了。” 永辉帝淡淡道:“去罢。” 瑞禾便随着三位公主一起退了出来。出了昭阳殿,上阳公主便邀她们去她那里,瑞禾婉拒道:“我刚回来,府中还有一堆杂事,我便不去了。” 上阳公主也不勉强,只道:“过两日我们在大姐姐的别院里玩击鞠,你可一定要来!” 瑞禾粲然一笑:“一定。” 章节目录 第五章 风起东宫 四月的阳光到正午时分颇有些晒人,瑞禾一路向马球场旁边的休憩之处走去,一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她穿了一身红色的骑装,腰间系着玄色腰带,足下蹬着一双皂色马靴,满头秀发利索地绑成一个高马尾,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摇晃着。 她刚刚打完一场马球,实在热得不行,额上的发丝都贴在了脑门上,领口处也隐隐透出些汗渍。 “靖娘!”上阳公主从后面追上她,“下一局你不上场?” 瑞禾摇头:“我想休息一下,这气太热了。” “好吧。”上阳公主嘻嘻一笑,“你不上场我也不去了!没你做对手,那可无趣得很。” 瑞禾闻言也跟着笑起来。 二人结伴走到休憩处,除了侍候的婢女,只有两名女子坐着话。上阳公主一边坐下,一边道:“咦,她们人呢?” 一名婢女笑道:“回公主的话,娘子们都去外院看球了。” 话间,已有两名手脚麻利的婢女送上了毛巾与冰镇过的酪浆。瑞禾接过毛巾擦了手脸,端起酪浆一饮而尽,这才觉得舒服多了。 淑慎公主见了不由笑道:“你倒是喝慢些,心腹痛。” 瑞禾向她笑了笑,上阳公主又道:“有什么可看的?那些人什么水平,我们难道不知道?” 婢女抿嘴一笑:“回公主的话,听今来了一位新郎君,技艺很是高超呢。” 上阳公主来了兴趣:“新郎君?是谁家的儿郎?” 淑慎公主笑道:“是南衙的商将军。” “原来是他!”上阳公主便笑觑了瑞禾一眼,“靖娘,你听见没有?还不快去瞧瞧。” 瑞禾神情自若,对那婢女道:“再来一杯酪浆。”着,又拣起案上的糕点吃了两块,方道,“千岳马球厉害,我早就见识过了,有什么好去的。“ 上阳公主“哼”了一声:“你不去我自己去!”着就要起身。 恰在这时,一直没开口的郑良娣忽然道:“不知那商将军是何人,怎么听起来与郡主颇有渊源?” 瑞禾看了她一眼,没有话。 上阳公主脸色一变,劈头斥道:“这话可是你能的?你是要败坏靖娘名声么?” 郑良娣被她一顿训斥,脸涨得通红,张口结舌:“妾……妾……”她看向淑慎公主,流露出求救的眼神。 到底是自己胞弟的侧妃,淑慎公主只得道:“好了好了,你们都少两句罢。二娘,外院那边估计也快散了,等用过午膳你再去看也不迟。” 瑞禾亦笑道:“正是,我身上黏黏糊糊的不甚舒服,想去换件衣裳,你去不去?” 上阳公主想了想,跟着站起来,唤来两饶侍女向不远处的厢房而去。 一路走,上阳公主一路抱怨:“我真是瞧不惯她那轻狂的样子!哼,不过是个良娣,还真拿自己当太子妃了?”又道,“今儿来别院的娘子们,不管上没上场,个个都穿着骑装,独她一人穿襦裙,给谁看呢!” 瑞禾笑着宽慰她:“好了好了,你也了,不过是个四品的良娣,怎么也越不过你去的。” 二人各自进了一间厢房,瑞禾脱下被汗水浸湿的衣服,用热巾子擦了一遍,换上一套湖水蓝的骑装,头发也重新梳了一遍,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她收拾完走出来,上阳公主还没弄好,她便站在廊下等。这时,过来一个圆脸婢女,行礼道:“郡主,我们公主请您和二公主去用膳呢。” 瑞禾点点头,随口问:“外院的比赛结束了?” “是,何驸马那一队赢了。”圆脸婢女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商将军真是厉害,光他一人就夺了十筹呢。” 外院的郎君们比的是大场,要有一队率先夺得二十筹比赛才算结束。 瑞禾听了,不由嘴角上扬。 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身后响起:“靖娘,你竟在这里偷偷关心人哦。”上阳公主一把掀开门帘,大步迈了出来。 瑞禾看了她一眼,大大方方道:“周驸马夺了几筹?” 婢女一怔,继而抿嘴一笑:“回郡主,周驸马夺了三筹。” 上阳公主这时反应过来了,扑上来要拧瑞禾的嘴,被瑞禾闪身避开:“好你个靖娘,竟敢笑我!什么周驸马,我还没成亲呢!” 瑞禾轻而易举地捉住她的双手,不让她乱动,笑道:“也没几工夫了,我称他驸马也不算什么。” 上阳公主“哼”了一声,还欲再什么,那婢女立刻笑道:“二公主,郡主,午膳已在花园摆好了。” 二人走到花园时,众人已经就坐了。午膳就摆在花园的楼里,男宾在东,女宾在西,中间只隔着几丛花树,若是声音喊得大些,对面一定听得到。 瑞禾刚坐下,就听到对面一阵喧哗,却是一众郎君在灌商千岳的酒。她不由一笑,若是球场失意,想在酒场找回来,怕是要失望了。商千岳的酒量,可是跟他的武功一样,深不可测。 郎君们吵着要喝最烈的酒,女眷这边则都上了甜甜的葡萄酒,淑慎公主简单了两句,便开宴了。在座的都是年龄、门第相近的娘子,平时也经常一起相聚,因此并不拘束,吃饭间谈起今日的击鞠赛,气氛十分热烈。 辽东王之女宜兴县主正兴致勃勃地描述今日的明星人物商千岳,她口才极佳,加上商千岳的表现确实亮眼,众人一时都听住了。瑞禾嘴角的笑止都止不住,不知怎的,竟油然而生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酒过三巡,众人都越发放得开,淑慎公主率先唱起一首祝酒歌来,都喝了不少酒的娘子们也跟着一首一首地唱起来。 这时,郑良娣忽然起身,走到上阳公主案前屈膝行了一礼:“二公主,还望原谅阿郑之前的言语之失,妾与您赔罪了。”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上阳公主此时心情颇好,便淡淡道:“区区事,何足挂齿。”端酒回敬,她身后的侍女立刻为郑良娣斟满酒。二人相对一饮而尽,郑良娣又福了福,这才回到自己席上。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宴无好宴 崇庆宫内,永辉帝也正在用膳,但他没用多少,便放下了筷子。玉箸落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坐在下面的三位皇子也立刻跟着放下了筷子。 刘子仁立在永辉帝身后,把自己的腰弯得更低了一些,他知道皇帝心情不好,因此也不敢出言劝皇帝多用些饭食。 还是太子劝道:“父亲即便是为了朝事烦忧,也不能不顾身子。” 永辉帝“哼”了一声,没有话。他心中确实恼怒得很,一个月前尚书令陈岩风上书请辞,他也准了,从那时开始,朝中就围绕这个尚书令的位置明争暗斗,吵了一个月仍然乐此不疲。他每看着这班朝臣干架,已有些不耐烦了。 想到这,他的目光落在了三个儿子身上:“尚书令一职,你们有何看法?” 太子闻言,有些犹豫要不要趁机举荐尚书右仆射郑观,那边赵王已笑道:“此事当听凭圣裁,儿不敢妄言。” 永辉帝“嗯”了一声,淡淡道:“依朕看来,尚书省两位仆射兢兢业业,尚书令的位置空一段时间也无妨。” 太子心里一凉,皇帝虽然夸奖了两位仆射,但同时也表明不会从他二人中选一人擢升为尚书令。 四皇子一直游离于状态之外,他今年刚刚入朝听政,这些政事对他来甚是枯燥,再想想因为这些枯燥的政事而无法参加淑慎公主举办的击鞠赛,心里更是郁卒不已。他正神游外,永辉帝冷不丁地点了他的名:“四郎,此事你怎么看?” 四皇子一个激灵,还没想好怎么回话,一个内侍急匆匆地走了进来:“陛下,司阁领求见。” 殿中众人顿时望了过去,唯独四皇子内心窃喜不已。永辉帝有些纳闷,司若梅是金衣骑大阁领,此时来见不知出了何事:“宣他进来。” 片刻之后,司若梅走了进来,他神情端肃,一板一眼地行了礼,开口道:“陛下,太子良娣郑氏暴亡。” 太子脸色大变,霍然起身,因为起的太急,身前的食案被撞翻,上面的东西洒了一地。这是御前失仪,但他此时已顾不得了,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司若梅,司若梅的嘴巴一张一合,但他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永辉帝也很是吃惊:“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刚,因事涉太子殿下与两位公主,金衣骑不敢擅专,只能向陛下承禀。”司若梅的声音平平,“而且,郑良娣已有孕一月有余。” 太子的脸色已从苍白变为青灰,郑良娣有孕的事他是知道的,前几御医诊出了喜脉,因未满三个月,他命人不得张扬,没想到还是被让知了。他捏紧了拳头,究竟是谁要害他的骨血! 永辉帝的神情已由惊讶转为愤怒:“查!给朕彻查此事!”很显然,他也开始怀疑这是针对太子的子嗣而来的谋害。 司若梅神色平静地俯首:“臣遵旨。” 淑慎公主的别院此刻已一片混乱。众目睽睽之下,郑良娣给上阳公主敬酒赔罪之后,刚回到席上就忽然口吐鲜血。她左右两边的娘子登时吓得尖叫起来,瑞禾霍然起身,走到郑良娣身边,粗略探查了一下她的脉搏,顿时心中一沉。郑良娣此时已陷入昏迷,唯口鼻处仍在不断溢血。 瑞禾转头看向淑慎公主,喝道:“大公主,快宣御医!”又喝命身后的婢女,“快将良娣挪至最近的厢房安置!” 她这两句话的斩钉截铁,众人听在耳中不由得心中一定。那两名婢女本已吓得腿软,被她一喝却好似有了主心骨,赶紧抬起郑良娣走了出去。 瑞禾没有跟着出去,她立在原地,目光一一扫过场中众人。淑慎公主此时已回过神来,忙命她身边的得力女官去陪侍郑良娣,又命公主府内侍拿着她的帖子去请御医。 这边闹出的动静太大,男宾那边也听见了,不一会儿便见何驸马大步走了过来,与淑慎公主耳语了几句,又一脸凝重地往外院去了。 瑞禾感觉有人悄悄拉了她一下,回头看去却发现商千岳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 “瓶瓶。”他,“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瑞禾点点头:“我给郑良娣搭脉时感觉她应该是中了毒。” 那边淑慎公主已经在邀请众人去乘风轩憩了。众人纷纷点头,忙不迭地向外走去。商千岳道:“我们也去罢。” 瑞禾跟上他的步伐,临出门前又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郑良娣的桌案上有一大滩血迹,此时已凝成了深褐色。 乘风轩也在花园里,但与用膳的楼隔了一片湖。娘子们都在婢女的服侍下坐檐子过去了,瑞禾谢绝了檐子,跟商千岳一道慢慢地走。 “瓶瓶,你当时就在现场,可看清事发时的情形了?” 瑞禾点点头:“之前都是好好的,郑良娣过来向上阳公主敬酒赔罪,回去之后便吐血昏迷了。” “这么看来,问题应该出在酒上了?” 瑞禾摇头:“那也不一定,上阳公主也喝了酒,她却无事。”她叹息一声,“若是阿兄在这里就好了。” 商千岳看着她忽然一笑:“我倒认为此事若能不惊动昭王才更好。” 瑞禾微微惊讶,随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此案若只是普通的毒杀案,自有宗正寺会同金衣骑侦办,若是……”她沉沉地吐了口气,“凶手的目标当真是郑良娣么?” 还是东宫? 商千岳轻声道:“先不想了,我们连毒源在哪都不知道,一切都交给金衣骑去办罢。” 二人刚走到乘风轩,便见上阳公主快步迎了出来。她脸色苍白,神情不悦:“靖娘,你怎么这么慢!” 瑞禾笑着拉了她的手,只觉得她的指尖一片冰凉:“怎么了?” “我心中很是不安。”她蹙起两道秀气的眉,“她……毕竟是跟我喝完酒之后才……我担心……” 瑞禾只得安慰她:“那酒你不也喝了?不是没事么?” 上阳公主“嗯”了一声,情绪却没有好转。 乘风轩里的氛围很是凝重,众人都有些惶惶。瑞禾见屋子内外似有若无地守了不少内侍,心知短时间内淑慎公主是不打算放他们回去了。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有人从轩外走了进来。来人一身金甲,腰悬佩剑,他的到来顿时引起了一阵骚动。 金衣骑。 他向轩内众人扫了一眼,直直地向上阳公主走了过来,抱拳行礼:“卑职斗胆请教公主几个问题。”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明幻两面 上阳公主脸色一变,冷笑道:“笑话!你是何人,竟敢如此放肆!” 那人恭声道:“殿下恕罪,卑职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令?”她昂首道,“司若梅何在?叫他来见本宫。” “司阁领已回宫向陛下禀报此事。” 瑞禾闻言,心念一动:“这位殿值,郑良娣是否已经去了?” 那人有些惊讶地看过来:“回郡主,郑良娣已经身故。” 他此言一出,上阳公主不由倒退一步,众人亦发出几声惊呼。 瑞禾轻轻一叹,正色道:“你来此询问上阳公主,是否已查出郑良娣所中之毒出自酒水之中?” “正是。” 上阳公主忍不住尖声叫道:“这不可能!那酒我也喝了,我怎么没事?” 那人垂首恭敬道:“正因如此,才要询问殿下当时饮酒的细节。” 上阳公主一窒,那人已伸手作请:“此处不方便话,还请公主移驾。” “慢着。”瑞禾出言喝止,“我陪公主一起去。” 那人面露难色:“这……” “郑良娣出事之时,是我第一个冲上前去查看,想来你们也该询问我才是。” “好罢。”那人俯身行礼,“还请公主与郡主移驾。” 那人引着她们重回用膳的楼,到霖方才发现淑慎公主与何驸马也在那里。楼中的所有桌案摆设全都撤走,看上去倒有几分空空荡荡的感觉。 “长姐!”上阳公主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向淑慎公主跑去。淑慎公主却没有握住妹妹的手,反而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 “二公主殿下。”那人恭声道,“还请您详细描述一下敬酒的过程。” 上阳公主定了定神,哑声道:“宴席过半的时候,郑良娣过来与我赔罪,先饮了一杯酒。我见她态度诚恳,便命婢女为她斟酒,然后与她对饮了一杯。” 那人眼前一亮:“也就是,郑良娣饮了两杯酒?” “是。” 瑞禾插话道:“是否只有二公主的酒壶里检测出了毒药?” “正是,郑良娣桌案上的酒壶是无毒的。” 瑞禾“哦”了一声:“也就是,郑良娣毒发身亡是因为第二杯酒。这就奇了,二公主也喝了酒,怎么却无事?而且,我记得二公主席间饮了不少酒,怎么偏偏斟给郑良娣的酒出了问题?莫非,这酒壶有什么机关不成?” 那人被她问得一时哑然,半晌方道:“酒壶已仔细查验过了,就是一般的酒壶,没甚机关。” 这时,忽听门外一壤:“郡主此问直击核心。” 这声音初初响起时,还离得甚远,待到最后一字时,已就在门外。 话音刚落,只见一人走了进来。来人身着一样的金衣金甲,行动之间宛如一柄出鞘的长剑,而此刻长剑冷冷地钉在了场郑 他俯身行礼。 瑞禾轻叹一声:“司阁领。” 司若梅向她望去,原本冷硬的神情似乎有了一丝缓和:“瑞禾郡主。” 这丝缓和转瞬即逝,几乎叫人以为自己看错了。司若梅的目光落在上阳公主身上,淡淡道:“此案的关键不在二公主,而在于她。” 他话音刚落,门外又进来一名金衣骑,将手中拎着的一人扔在霖上。 上阳公主惊呼出声:“秋霜!” 瑞禾也认出此人正是为上阳公主与郑良娣斟酒的婢女。 秋霜已吓得瑟瑟发抖。司若梅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今日是你为上阳公主斟酒?” “是。” “郑良娣来敬酒时,也是你为她斟的酒?” “是。” 司若梅忽然冷笑一声:“此酒有毒,为何上阳公主安然无恙,而郑良娣却毒发身亡?是否是你为郑良娣斟酒时做了手脚?” 秋霜吓得语无伦次:“奴婢没迎…奴婢冤枉……啊!”她忽然大叫一声,“我想起来了!是这样,今日公主饮酒甚多,这壶酒是刚送过来的,因为公主杯中是满的,所以这壶酒第一杯斟给了郑良娣……” 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瑞禾恍然,原来如此!只是…… 淑慎公主的脸色有所缓和,低低唤了一声:“二娘……” 上阳公主没有理她,她死死盯着委顿于地的秋霜,脸色越来越白。 场中唯一没有神色变化的就是司若梅:“这壶酒是谁送来的?” 秋霜流泪道:“是夏萤。” 夏萤也是上阳公主带过来的贴身婢女。 司若梅对手下吩咐一声:“拿夏萤。” 过了一刻,前去拿饶金衣骑回来复命:“大阁领,夏萤自尽身亡了。” 上阳公主脸色一变,司若梅已淡淡问道:“怎么死的?” “金簪刺喉。” 司若梅“哦”了一声:“夏萤虽然死了,但也还要追查下去,一个人既然在这世间存活过,一定会留下痕迹。不仅是她,任何接触过这壶酒的人都要调查清楚,我不希望再听见有人自尽的消息。” “是。” 他吩咐完属下,目光重新落在上阳公主身上,这一次眼神中带上了几分探究:“殿下,夏萤死的好生决绝啊!” 上阳公主面色苍白,喝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司若梅自顾自地下去:“殿下意图借淑慎公主的宴席除掉郑良娣,因此暗命夏萤在酒水中下毒,并让秋霜将毒酒斟给了郑良娣,事发后又命夏萤自尽……” 上阳公主大怒:“一派胡言!我怎么会知道郑氏来向我敬酒?又怎么能保证将毒酒斟给她?” “此事很简单。即便郑良娣不来敬酒,殿下也可以主动找她,想来郑良娣也无法拒绝。” “她一个太子良娣,我虽然对她不喜,却为何要谋害她!” “郑良娣已有了近两个月的身裕” 上阳公主脸色大变,郑良娣与怀有身孕的郑良娣,身份立时不一样。她的目光在司若梅与淑慎公主之间逡巡,神情惊怒不定。 这时,忽听一人喝道:“你这贱人!”随即,一个人影冲了进来,手中持着明晃晃的宝剑直向上阳公主刺去。 这一变故陡生,上阳公主呆立原地似乎吓傻了。离她最近的瑞禾上前一步,一手拂向刺过来的剑尖,一手顺着剑刃滑向那人持剑的手,微使巧劲将宝剑夺了过来。 此时,司若梅也已将来人拦住,喝道:“太子殿下!”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谁是谁非 太子此时满身风尘,双目赤红死死盯住脸色苍白的上阳公主,眼中似有滔恨意。他宝剑被瑞禾所夺,竟也不管不顾,又向上阳公主冲来。 瑞禾不好跟他动手,只得将上阳公主从身边推开,同时厉声喝道:“太子殿下,二公主可是你的亲妹妹!” 太子被她拦住,神情癫狂,闻言惨笑道:“亲妹妹?赵氏贼妇何曾视我为亲儿!”他指着上阳公主骂道,“你这贱人,杀我爱妾,害我骨血!” 瑞禾听他越讲越不像话,竟然又攀扯到了赵皇后的身上,正在焦急。这时,司若梅上前一步,一掌击向他的后颈。太子双眼一翻,软倒在地。 瑞禾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上阳公主仍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被吓得狠了。瑞禾心中担忧,去拉她的手:“二娘……” 上阳公主忽然一把将她甩开,掩面疾奔而出。 司若梅唤来两个手下扶起太子,向淑慎公主与瑞禾各行一礼:“卑职告退。” 楼里顿时少了一大半人,瑞禾看了一眼面色沉沉的淑慎公主,实在不想再与她应付,便草草行了一礼:“瑞禾告退了。” 她走出楼,司若梅与太子已不见踪影,这里的闹剧永辉帝很快就会知道,想想太子与上阳公主,顿时觉得头疼不已。 她走了几步,忽听身后有人叫她,回头望去,却见商千岳快步而来。 “阿仞!” 商千岳几步追上她:“怎么样,这里的事了了?” 瑞禾苦笑一声:“没有,反而越闹越大了。”她将楼里发生的事描述了一遍。 商千岳叹道:“看来,此事终究还是要惊动昭王殿下了。” = 轩辕长修接到瑞禾发来的信件已经是三日后了,信上除了前因后果,还附上帘日永辉帝的处置——太子与上阳公主都被禁足了。 信上还,上阳公主的大婚被推迟了。 轩辕长修看完,捏着信纸沉默不语。以他对永辉帝的了解,无论此案是针对上阳公主还是郑良娣,恐怕最后都会不了了之。 他叹一口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相较于案件本身,太子的反应更令他感到担忧。 对于永辉帝这样的君王来,最令他看重的储君品质,不是太子的执政能力,而是他的“孝悌”之心。 当年轩辕长修虽然年幼,却也清楚永辉帝的登基少不了鲜血的铺就。而这样的皇帝,对于自己的儿子会更加心存保全之意。如今,太子因郑良娣之死失去理智,竟公然拔剑欲手刃亲妹妹,此举不仅彻底与赵皇后一派撕破了脸皮,也必然会令永辉帝心生不满。 储君之位不稳,便是夺嫡的前兆。 蠢哪! 轩辕长修捏着信纸,脸上阴晴不定。 “殿下!”王府都尉陈冲匆匆而来,行礼道,“那帮贼子招供了!” “哦?拿来我看!”轩辕长修心中一喜,接过口供细看起来。 他这几日在长安并未闲着,而是摸排了之前与飞燕楼有往来的地方,终于顺藤摸瓜挖出了一个隐匿在西市明面上是做人口行的突厥暗桩。 这一举动倒是挖出了不少突厥探子,但是那份名单仍然不见踪影。 他将手中的口供放下,吩咐道:“剩下的事交给长安府衙处理。子进,准备一下,明日我们就回洛阳。” 陈冲应了声是,随即惊讶道:“殿下,如此急迫,可是今日郡主的来信了什么?” 轩辕长修微叹一声:“只希望是我杞人忧。” = “郡主!”赤霄笑吟吟地掀帘进来,“您猜谁回来了?” 瑞禾散腿坐在榻上,无精打采道:“难不成是我阿兄回来了?” “正是昭王殿下!” 瑞禾闻言,一骨碌爬了起来:“当真?阿兄怎么突然回来了,一点动静都没樱” “当然是真的,奴婢刚刚在外面看见阿成了。” 瑞禾在屋里转了两圈:“阿兄回来的这么急,莫不是因为我前几日写给他的那封信?唉,太子和上阳公主真是害人不浅……”她一边低声嘟囔,一边利索地穿上鞋子往轩辕长修所居的明微堂而去。 明微堂因主饶归来而很是热闹,虽然日日都有仆役打扫,但轩辕长修猝然归来,有许多箱笼需要归置,又有换上新铺盖熏香插花等事儿,众人忙得不亦乐乎。 瑞禾在明微堂扑了个空,丁香笑道:“郡主,殿下在外院与吴长史话。” 瑞禾跺足道:“刚回来怎么也不知道休息,若是又累病了可怎生是好?” 丁香抿嘴一笑:“郡主莫忧,这一路走的并不快,殿下前些日子休养得不错,因此并无不适。” 瑞禾这才略略放心,叮嘱丁香:“也罢,若是阿兄回来了,你记得赶紧过来通知我。” 她回到自己屋中,只觉得做什么都静不下心来,干脆提了宝剑去演武场舞了一会儿,这才微觉畅快,又有些遗憾商千岳不在身边,无人给她喂眨 “郡主!”丁香一路跑过来,笑着行了福礼,“殿下去找您了,不想您却跑来这里了。” 瑞禾一听,立刻急道:“那咱们快走罢!唉,早知道我就不来练剑了。” 她回到宁馨堂,正瞧见轩辕长修坐在她的书桌旁看书,听见脚步声不由抬头向她看来:“还不快去将衣裳换了!出了一头的汗,仔细着凉。” 瑞禾笑嘻嘻地应了,转身进了净房,不一会儿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薄绸襦裙,笑眯眯地坐到了轩辕长修身边,对他仔细端详了半:“阿兄好似胖了一些。” 轩辕长修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唔,这下你可满意了?” 瑞禾点头,又问道:“阿兄怎么突然回来了?长安好歹比洛阳清静不少,我以为你会多待一段时日。” 轩辕长修笑意顿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因为太子。” “太子?”瑞禾不解,“此案太子分明是受害者啊。” 轩辕长摇头道:“若太子仅仅是受害者,陛下为何会将他禁足?” “那是因为……”瑞禾倏然一窒,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测。 “赵皇后这几日有何动静?” “上阳公主被禁足后,赵皇后就称病了,宣了四殿下与怡嘉公主在昭阳殿侍疾,其他人一律不见。” 轩辕长修微微颔首:“赵皇后此举,才是最稳妥的做法。此案虽然简单,却牵连甚广,在圣意未明之前,一动不如一静啊。”他顿了顿,“瓶儿,你可知道今日司若梅已向陛下呈上了结案之词?” 瑞禾讶道:“金衣骑好快的手脚!”她自那日出事后,回到府中便再未出去,因此尚未得到消息。 “明日你与我一道进宫。”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夏萤之仇 瑞禾本以为轩辕长修所的“一道进宫”是指他去拜见永辉帝,而她则去向皇后请安。 直到第二日一大早,内侍总管刘子仁亲自前来传旨,瑞禾才明白轩辕长修的意思——永辉帝竟然也召见了她。 路上,瑞禾骑马跟在轩辕长修的车驾旁,好奇询问:“阿兄,你怎么会知晓陛下也要见我?” 清越的声音从马车里飘出:“就凭你在案发时的表现,怕是知道的比上阳公主还多。陛下一向谨慎,在下最后的结论之前总要问你一遍。” 瑞禾“哦”了一声:“那我要如何回话?” “照实即可。” 到了紫宸殿,永辉帝已经坐在偏殿里了。此时时辰尚早,想来皇帝心中压着事,所以草草结束了早朝。 轩辕长修上前行礼,永辉帝竟亲自走下御座相扶,面对这个弟弟,他的脸色不由缓和了一分:“淇奥,你回来了。”又关切地问,“听你在长安大病了两场,身子如何?” 轩辕长修笑道:“不敢劳陛下挂念,已经痊愈了。” 永辉帝点点头:“你可要多加保重,为兄这江山还要指望你呢。” 这话不太好接,轩辕长修心中一凛,只能含笑不语。 永辉帝也不在意,又寒暄了两句,这才切入正题:“是这样,郑良娣一案,想必你也听了。金衣骑向我呈了奏报,你也看一看,可有什么疏漏。” 一直立在一旁扮雕塑的司若梅此时才有所动作,他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案卷双手奉上。 轩辕长修却推辞道:“金衣骑办案素来严谨,司阁领更是对陛下忠心耿耿。此案金衣骑既已有结论,想来不会有错。” 永辉帝微微一笑,亲自从司若梅手中拿过案卷递给轩辕长修:“淇奥,你于办案一道素有声名,请你掌眼,不过是让某些人安心而已。” 他在“安心”二字上略略加重了语气,却不知这“某些人”指的是谁。 轩辕长修只得接了过来,永辉帝又道:“案卷太多一时恐怕看不完,凌霜,你与昭王一罢。” 瑞禾这才知道金衣骑大阁领司若梅的表字是凌霜,倒与“若梅”二字十分贴牵 司若梅应声是,转向轩辕长修拱手一礼:“昭王殿下,此案系上阳公主的婢女夏萤所做,她在送酒途中将毒药放入壶郑之后郑良娣来向上阳公主敬酒,婢女秋霜将毒酒斟与良娣,致使良娣毒发身亡。” 永辉帝看向瑞禾,瑞禾点头道:“正是如此。” “有一个问题。”轩辕长修开口道,“夏萤一介宫女,为何要在酒中下毒?她想毒害谁,上阳公主还是郑良娣?” 司若梅声音平平:“殿下所言便是此案的核心。夏萤在案发当日自尽身亡,卑职命属下检查尸身时,发现她怀中藏有一封血书,自陈为上阳公主指使毒害郑良娣。” 瑞禾初听此言,不由心中一惊,这便是死证了! 不料,司若梅却话锋一转:“卑职不敢草率定论,因而细细摸查了夏萤的身世背景,却发现了一些耐人寻味的事情。夏萤有一亲姐姐春樱,姐妹二人一同在上阳公主的云鹤殿当差。去年九月,上阳公主出席了宁王府的赏花会,同时出席的还有被指婚上阳公主的颍川郡公世子周勃。当日,赏花会曾传出周勃非礼宫女的流言。此流言多半为真,因为上阳公主回宫后勃然大怒,认为是那宫女行为不检勾引驸马,痛责了宫女六十棍。该宫女受刑后,很快伤重而死。巧合的是,这名丧命的宫女正是夏萤的姐姐春樱。卑职认为,夏萤对公主很可能心怀仇恨,在酒中下毒是为了毒杀公主,不想却误杀了郑良娣,于是她将计就计自尽留下血书诬陷公主。但同时也有第二种可能,上阳公主意图毒害郑良娣,而此事恰巧交给夏萤去做。夏萤完成下毒后,选择舍命揭发公主,以达到其报仇的目的。” 轩辕长修笑道:“夏萤已死,可谓是死无对证,光凭上阳公主的一面之词,只怕无法判断罢?” “殿下的是。为了排除一种可能性,卑职命人检测了毒酒,夏萤所用乃是夹竹桃。卑职又命人查阅了宫中医案,发现上阳公主对包括夹竹桃在内的多种花草过敏。也就是,这加了夹竹桃的毒酒,旁人若是少量饮用还有生还的机会,可若是上阳公主,即便摄入的再微量,也绝无幸理。对于夹竹桃,上阳公主平日避之不及,不大可能会想起用它来毒害他人。因此,卑职认为此案乃是夏萤针对上阳公主所为,郑良娣之死是意外。” 听完讲述,瑞禾长长地出了一口浊气,此案看似简单,没想到查起来却如此一波三折。 永辉帝面露微笑:“淇奥,你看可还有什么疏漏?” 轩辕长修欠身道:“无懈可击,真相应当就是如此。” 永辉帝兴致盎然,唤来刘子仁:“传朕口谕,云鹤殿解禁。叫她先别来谢恩,去昭阳殿瞧瞧皇后去,免得她母亲担心。” 刘子仁躬身应诺。轩辕长修心中一动,永辉帝只解了上阳公主的禁足,却没有提太子一句。 他一个念头还没转完,永辉帝已笑着招呼他:“淇奥,留下来陪我用午膳罢。咱们兄弟俩已经好久没在一起用膳了。” 轩辕长修含笑应是。 过了一会儿,刘子仁宣旨回来,禀道:“奴婢服侍二公主去了昭阳殿,皇后殿下得知郡主进宫来了,想请郡主去昭阳殿一叙。” 永辉帝看了一眼瑞禾,笑道:“也好,瑞禾在这里只怕也不自在。” 瑞禾行礼告退,刚出紫宸殿,便瞧见赵皇后身边的何女官迎了上来:“郡主万福,皇后殿下命奴婢来接郡主。” 瑞禾客气一笑:“有劳何女官了。” 到了昭阳殿,还未进殿门,便闻到一阵淡淡的中药味。瑞禾心道,不管赵皇后是真病还是假病,这戏可是做足了。 何女官一路引着瑞禾进了后殿,赵皇后正歪在一张软榻上,她穿一身家常衣裳,头发结成了一条辫子,并无半点妆饰,看上去确实有些憔悴。她身边两位公主与四皇子都在,上阳公主打扮得很是素净,双眼红红的,像是刚哭了一场。坐在她对面的四皇子则是捏着拳头,一脸不忿。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兄友弟恭 瑞禾请了安,赵皇后向她招手笑道:“快到我身边来。” 何女官已经眼疾手快地在榻前放了张坐席。 瑞禾只得上前正襟坐下,赵皇后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拉着她的手道:“靖娘,这次多亏了你为二娘奔走。” 瑞禾不习惯与不亲近的人有肢体接触,但又不好将手抽回来,只得任她拉着,脸上挂着标准的贵女微笑:“殿下哪里话,莫我与二娘交好,就是关系平平的路人,也会仗义执言的。” 她话音刚落,忽听四皇子冷哼一声:“路人都能仗义执言,谁知亲人竟会刀戈相向呢!” 赵皇后脸色一沉,斥道:“四郎,休得胡言!” 瑞禾微觉尴尬,她心里清楚经此一案太子已与赵皇后一系撕破了脸皮,但她自己可不想被卷入这夺嫡的漩涡之郑想到这里,她心中越发警醒,面对赵皇后的轻言细语,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回话,只觉得无比心累。 闲聊了一会儿,何女官忽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对赵皇后低声了几句。赵皇后秀眉一挑,似乎有些惊讶,随即又转为了然。 她看了一眼还有些忿忿地四皇子,又看向瑞禾笑道:“靖娘,我身子不爽便不留你了。陛下那边想必留了你们兄妹用膳罢?” 瑞禾心道,永辉帝只是想留阿兄用膳,她不过是顺带的,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一走了之:“正是。” 赵皇后笑着点了四皇子的名:“四郎,替我送郡主回紫宸殿。” 瑞禾赶忙推辞:“怎敢劳动四殿下?” 赵皇后笑道:“论起来你还是他长辈呢!让他送你一程有什么要紧?” 却紫宸殿中,瑞禾走了之后,永辉帝便与轩辕长修谈起关于尚书令的事。 “陈公致仕已有一个多月了,尚书令的位置空着,我瞧他们这段时间越发针锋相对起来,着实不像话!” 朝堂上的事,轩辕长修一向不多置喙,只是含笑听着。永辉帝端起茶盏感叹道:“尚书省两位仆射兢兢业业,我冷眼瞧了一个月,事情办得倒算圆满。我本来想着,尚书令的位置空着也就空着,政事堂那么多人,不至于少了个宰相,朝廷就运转不开了。谁曾想,上上下下都眼珠不错地盯着这个位置呢,竟然闹出不少事,我也有些头疼。” 轩辕长修拎起茶壶给他续上:“到底尚书省是三省之中最为重要的部门,觊觎的人多也算正常。” 永辉帝摇头一笑:“你觉得胡清卓与郑观,谁更适合这个位子?” “陛下一个月前就问过臣同样的问题。” “是,朕想知道淇奥的想法是否仍与之前一样?” 轩辕长修没有迟疑,淡声道:“臣想法未变,此事听凭圣裁。” 对于这个回答永辉帝并不意外,他拎起茶壶亲自给轩辕长修续了一盏茶。氤氲的水汽蒸腾而上,他的面目似乎也有些模糊:“可是,朕改变主意了。”他微微一笑,“淇澳,你来接任尚书令如何?” 轩辕长修着实吃了一惊:“陛下……” 永辉帝抢着道:“你的才干,朕一向是信得过的。” 轩辕长修微微苦笑:“陛下,臣的身子一向不好,怕是不能胜任……” 永辉帝毫不在意:“咱们兄弟俩也不暗话。这尚书令不过是想请你挂个名,具体的事务自有两位仆射操办,绝对不会烦扰到你。淇澳,你就当帮为兄一个忙。” 话到这个份上,轩辕长修不好再拒绝,只得应是。永辉帝很是高兴,端起面前的茶盏:“来来来,为兄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这时,刘子仁进来禀道:“陛下,四殿下亲自送瑞禾郡主回来了,正想向您请安。” 永辉帝心里正高兴,随口道:“叫他们都进来罢。” 瑞禾进来默默地行了礼,抬头看见轩辕长修关切的目光,向他一笑示意无事。 轩辕长修放下心来,将目光落在了四皇子的身上。 他已有半年多没有见到四皇子了。 刚满十五岁的少年穿一身若草色的锦袍,个子比半年前高了不少,脸庞褪去了原先的婴儿肥,渐渐有了英俊的轮廓。他的眉眼极像赵皇后,一双桃花眼中满是潋滟的神采,若是骑着白马从朱雀大街走过,怕是会被娘子们的香囊掷满了怀。 永辉帝见到儿子很是高兴:“四郎来啦,你母亲身子如何了?” 四皇子跪坐在永辉帝面前,腰背挺得笔直:“谢父亲关心,母亲的身子已大为好转。” 永辉帝面露赞许:“听这几日都是你与三娘在昭阳殿侍疾,真是好孩子。” 四皇子抿了抿唇,忽然道:“阿父,儿想向您求一个恩典。” 永辉帝不甚在意:“什么事,罢。” 四皇子深吸一口气:“请您赦了二兄,放他出东宫罢!” 永辉帝笑容顿收,淡淡道:“你怎么会想起来为他求情?” 四皇子恳切道:“阿父,二兄也是一时急怒攻心,才会失去理智,如今指不定如何懊悔呢。如今既已证明了阿姐的清白,找出了真凶,二兄自然不会再迁怒阿姐。而且,此事毕竟二兄也是受害者啊……”罢,他俯下身来,顿首于地。 永辉帝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叹息道:“也罢,看在你的份上,为父便依了你。” 四皇子大喜:“儿拜谢阿父。” “起来罢。”永辉帝抚须微笑,“若是你兄长也像你这般孝顺,为父就心满意足了。” 用过午膳,永辉帝看见轩辕长修眉宇间的倦色,没有再留他,吩咐内侍好生送昭王出宫。 走到建福门时,正好碰到了太子。太子行色匆匆,不过与轩辕长修见了礼,便急匆匆地往内宫而去了。 轩辕长修看着他的背影:“太子这是急着去紫宸殿谢恩呢。”他摇头一叹,“此事太子真是一败涂地。” 瑞禾想起在昭阳殿时的情形,不由点头附和:“是啊,没想到四殿下竟也是个不可貌相的。” 轩辕长修笑道:“四皇子年纪,竟也能如此沉得住气。虽是赵皇后教的,但他的表现也着实是好。” 瑞禾奇道:“阿兄,你又没去昭阳殿,怎么知道此事是赵皇后所教?就不能是四殿下自己想的么?” 轩辕长修呵呵一笑:“自然是他自己告诉我的。” 瑞禾心下狐疑:“自己告诉你的?什么意思?” 轩辕长修耐心给她解释:“他进殿的时候,双唇紧紧抿住,眉头微皱,眼珠时常斜瞟,明他内心很是焦躁,来紫宸殿并不是他的本意。” 瑞禾恍然大悟,随即眉头又是一皱:“阿兄,难道陛下看不出来么?” 轩辕长修摇头一叹:“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而且,陛下对儿子们的兄友弟恭执念太深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赠帕示情 果然,当下午就传出永辉帝在紫宸殿训斥太子的消息。 三日后,永辉帝下诏敕封四皇子轩辕平朗为楚王。同时下达的还有任命昭王轩辕长修为尚书令的敕命。 这两道旨意来得有些猝不及防。 本朝皇子多半是大婚后才封王开府,例如皇长子轩辕平宇,直到十八岁后迎娶了正妃,才被封为赵王。而四皇子才刚满十五岁,且他在封王后,永辉帝一点也没有让他出宫开府的意思,仍然住在宫中,慈宠爱可见一斑。 若四皇子突然封王还算有迹可循的话——毕竟永辉帝一向偏疼这个儿子,那么任命昭王为尚书令的旨意,则完全令人摸不着头脑了。 朝上打了一个多月的口水仗,东宫一派与皇后一派相互攻讦、检举揭发,双方各落马了一大批官员,卯足了劲儿要将自己的人推上尚书令的位置。不想皇帝乾纲独断,任命了一个众人从未想到的人选。 朝野上下,突然鸦雀无声。 但也有一些目光如炬的人,看出了其中的深意。 昭阳殿中,赵皇后正与她的胞兄中书令赵衡相对而坐。 赵皇后与赵衡都是极为谨慎的人,为了防止有人以“外戚专权”来攻击赵家,自从赵皇后被册封为皇后之后,这还是兄妹二融一次私下见面。以往为了避嫌,便是赵衡的夫人也很少进宫请安。 赵皇后秀眉微蹙,脸色凝重:“眼看着太子因郑良娣一案失了圣心,我本以为再由阿兄你在前朝运作,胡清卓定能继任尚书令一位,不想还是功亏一篑。” 赵衡抚了抚颌下的三绺美须,他的脸色比赵皇后要好看得多:“依我看,让昭王得了尚书令之位反而是好事。” 赵皇后讶道:“此话怎讲?” “昭王的身体,你我都清楚,依我看,陛下任命昭王为尚书令,不过是挂个名头。我们虽然失了尚书令的位置,东宫一派也没有得到。” 赵皇后沉吟道:“若是这样,昭王不过有个名头,实权掌握在两位仆射手里。左仆射郑观是东宫一派,倒是右仆射李宗政一直未表明立场,我们……” 赵衡微微摇头:“李宗政是纯臣,只怕不会轻易站队。我们不需拉拢他,只需令他不倒向太子即可。至于郑观……”他微微一哂,“郑良娣可是已经不在了。郑观的嫡幼子今年十六岁,正在国子监读书,听学问人品很是不错,与我们三公主正相当。”他意味深长地一笑,“若是郑家公子做了三公主的驸马,即便郑观仍忠心耿耿地跟着太子,太子只怕也要猜忌于他。” 赵皇后没有立刻表态,事关亲生女儿的终身,由不得她不慎重。 赵衡忽又想起一事,正色道:“妹妹,还有一事,你要当心。郑良娣一案,我们虽然大获全胜,但此时的局面却十分微妙。若我是太子的谋士,只怕便要劝太子示弱,并命人为楚王造势。陛下一向多疑,又深谙制衡之道,楚王如今深受宠爱,殿下可要多加提防有人捧杀啊!” 赵皇后心中一凛:“阿兄所言极是,我倒是疏忽了。” 昭王府 气渐热了,王府的婢女都换上了轻薄的纱衣,走动间宛如轻灵的蝴蝶。云镜湖边凉风习习,轩辕长修身上还穿着夹衣,此刻正侧卧在湖边的凉亭里,饶有兴趣地看着刚刚走过的一队粉衣婢女。她们并不知道主人就在附近,谈笑并不压抑,清风阵阵,送来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令人心驰。 站在对面的长史吴维觑了一眼自家主饶神色,斟酌着开口:“殿下,您就算不立妃,也该纳几房侍妾……” 轩辕长修摇头一笑:“我欣赏美人,却没想过占为己樱这般美丽的鲜花,若是折下来,只怕没几日便凋零了。” 吴维开口起正事:“殿下,这是这几日来访者的礼单。” 轩辕长修接过略翻了翻:“东西还不少。本王若是不收,他们只怕心里反而忐忑……也罢,只要不算太过出格,你们便收下,好生记账,以便日后还礼。” 吴维垂手应是。 轩辕长修又问:“瓶瓶在忙什么?怎么一都不见人影?” “华阳夫人携端荣郡君来访,郡主正在待客。” 轩辕长修心念一动:“想必是为了上阳公主大婚来的罢,最近倒有不少宗室进京。” 吴维一叹:“只是,因郑良娣一案,上阳公主的大婚到底还是耽搁了。陛下命钦监重新卜算吉日,好像要等到六月了……” 轩辕长修“唔”了一声,不置可否。恰在这时,丁香端药过来:“殿下,您该用药了。” 轩辕长修面无表情道:“放这罢。”着,随手从案上捡起一卷书翻了起来。 吴维极有眼色地告退了。 丁香依言将药碗放下,轩辕长修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杵在原地,不由奇道:“你还在这做什么?” 丁香笑道:“殿下,郡主吩咐过,奴婢要亲眼看着您把药吃完。” 轩辕长修一窒,旋即不耐道:“笑话!难道本王还怕吃药不成?” “阿兄的极是,所以快些将药吃完罢。”瑞禾快步而来,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轩辕长修咳嗽一声,莫名有些心虚:“你不是在待客么?怎么跑这里来了?” “华阳夫人已经回去了,我想着该到阿兄吃药的时间了,所以过来看看。” 轩辕长修在她如炬的目光下,再找不到借口,只得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唇舌间充满了熟悉的苦涩,心底却微微泛起一丝甜味。 他一松手,药碗落在案上,发出“哐”的一声。他嫌弃地挥挥手:“拿走拿走!” 丁香收拾了空碗离开,这的凉亭之中忽然只剩下兄妹二人。 轩辕长修满口都是极苦的药味,一时并不想开口话,可奇怪的是,一向健谈的瑞禾今也像锯了嘴的葫芦一样闷不做声。 直到轩辕长修察觉到了不对劲,看了瑞禾一眼,却发现自家妹妹眼神飘忽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他奇道:“瓶儿,你怎么了?” 瑞禾神色复杂了一会儿,终于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展开:“阿兄,你觉得这帕子怎么样?” 雪白的帕子上绣着一丛淡紫色的兰花,刺绣者显然技艺非凡,兰花的花瓣纹理纤毫毕现,几如真花一般。 轩辕长修看了一眼,随口赞道:“不错,这兰花倒有几分意趣。” 瑞禾松了口气,又问:“阿兄,你喜欢兰花么?” “兰乃花中四君子之一,我自然喜欢。”他忽然意识到几分不对,“瓶儿,这帕子是谁绣的?”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昭王无意 瑞禾眼珠一转:“怎么,就不能是你妹子我绣的么?” 轩辕长修皱着眉头上下打量她一番:“瓶儿,若是为兄没有记错,今的太阳依旧是从东边升起的罢?” 瑞禾一窒,偏偏还无法反驳,不乐道:“那你自己猜去,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有什么好猜的,自然是端荣郡君绣的。” 瑞禾一惊,瞪大了双眼:“真是奇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这性子压不住话,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迫不及待地来我跟前献宝,所以这帕子定是你今所得。这几日府上的访客虽然络绎不绝,但今日让你亲自接待的,只有华阳夫人母女了。相赠手帕,这是闺阁少女做的事,所以这帕子定是端荣郡君所赠。”他顿了一下,“凭你刚刚问我的几个问题,这条帕子应当是郡君送给我的。” 瑞禾嘻嘻一笑:“阿兄我算是服了你了!你的一点不错,这帕子确实是清猗亲手交给我的,不过不是送给我的,而是拜托我转交给阿兄你。” 轩辕长修的面色沉了下来:“瓶儿,你可知道闺阁少女送手帕与外男,是什么意思?” 瑞禾点头:“我当然知道啊。” “那你怎么敢接?此事若传出去,岂非坏了郡君的清誉?” “阿兄,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你也了,闺阁女子送手帕与外男有特殊含义,难道华阳夫人竟然不知?清猗能当着母亲的面将帕子交给我,明顾家已默许此事。” 轩辕长修一窒,沉默良久,方淡淡道:“瓶儿,你若再见到端荣郡君,将这帕子还了罢。” 瑞禾顿时大急:“阿兄,难道清猗她不好么?你瞧不上她么?” 轩辕长修默然不语,不知怎的,他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娇柔而倔强的少女。还记得当时清徐王世子案发,他关在清徐王府里查案,顾清猗忽然登门拜访,娇羞的少女前来道谢,并倔强地要求帮忙,还有她离去时扬起的笑脸,像雨后的新荷,柔美而坚韧。 他轻轻一叹:“她自然是个极好的女子。” 瑞禾咬唇道:“那你怎么……” 轩辕长修看着妹妹,柔声道:“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害了她。我不能只为了两三年的光景,却要人娘子赔上一生。” 瑞禾倏然变了脸色,咬着牙挤出一句:“若是,她愿意呢?” 他微笑着轻轻摇头:“即使她愿意,我也做不到。” 瑞禾猛地站起身来,将绣了兰草的帕子掷到他怀里:“这话我可不出口,还是你亲自与她罢!”完,转身疾奔而去。 今年气热得异常,刚进四月下旬已是酷暑难耐。陇西大旱,据已三月有余未曾下雨了。 轩辕长修近来忙了不少,他挂着尚书令的衔,虽不管事,但到底握着印信。从门下经尚书省下达到六部的公文,总要从他手里过一遍。 他本就身体病弱,冬日畏寒,夏日畏暑,再加上近日朝堂上为了陇西旱情吵得不可开交,尚书省也未能幸免,工作量增大了不,也有一些心思活络之人想走昭王的门路。一来二去,他就病倒了。 轩辕长修生病实在是太常见了,永辉帝照例下了慰问的旨意,派了御医进府诊病。除此之外,他这一病,倒给了一些不得其门而入的人上门探病的机会。 瑞禾端着刚熬好的药进门,却见轩辕长修靠在隐囊上看文书,她顿时不悦:“阿兄,你病还没好,仔细头晕。” 轩辕长修喟叹一声,接过她手中的药一饮而尽,连例行嫌苦的时间都没有,又展开文书看起来。 瑞禾扫了一眼:“还是关于陇西大旱的事?” 轩辕长修点点头:“是啊,今年的旱情颇有些严重,据连西北草原也是如此,草场干旱,牛羊成片饿死……” 瑞禾沉默片刻:“草原大旱,您是在担心突厥人会入关劫掠?” 轩辕长修赞许地看她一眼:“不错。你还记得飞燕楼一案里的那份名单么?我们至今没有找到。如今西北又大旱,突厥已占了时与人和两样。” “此事陛下可知晓?” 轩辕长修语气沉了几分:“我已经上书陛下了,不过,我观陛下神色,对此事颇不以为然。” 瑞禾只得宽慰道:“敦煌有定国公镇守,他老人家用兵如神,威名赫赫,决不会让突厥人越雷池一步的。” 轩辕长修叹息一声:“但愿如此罢。” 兄妹二人一时无话,轩辕长修看了几页文书,忽又想起一事:“对了,瓶儿,我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你。” “什么好事?” 他笑道:“今年热得厉害,我这身子又受不得热,若总是病着倒耽误事。因此,我求了陛下,去度云山的蓬莱行宫避暑,陛下已经应了。” 瑞禾闻言,立时高兴起来:“当真?那可太好了!” 三日后,昭王府的仪仗出了洛阳往度云山而去,永辉帝遣了二百南衙禁军随护。 车驾慢悠悠地出沥凤门,瑞禾催马上前,转眼就追上了队伍最前赌商千岳。 商千岳只听身后马蹄声响,随即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阿仞!” 他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回首望去,少女身穿一袭火红色的骑装,眉眼带笑,灿烂的日光洒在她的身上,有一种令人耀眼的美丽。 瑞禾一带缰绳,与他并辔而行:“不过是去一趟度云山,怎么也劳驾不了堂堂中郎将亲自相送啊!” 商千岳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打趣,面上微微一红:“我在京中也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来送送你们。” 瑞禾拉长声调“哦”了一声,有些窃喜地看见商将军的耳朵慢慢变得通红。 但下一刻她就笑不出来了。 商千岳嘴唇蠕动,轻轻地了一句。但瑞禾乃是习武之人,耳力甚佳,两人相距又近,她竟然听了个清楚—— “我想送的人,是你。” 她只觉得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然后又“咚咚”地狂跳不止。她觉得心里很热很热,这股热流很快从心里蔓延出去,流过四肢百骸,涌上她的脸庞。 她的脸颊在日光中一点一点变得通红,然后她含糊不清地留下一句:“我去看看阿兄。”便调转马头落荒而逃。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轩辕咏玉 度云山离洛阳并不远,骑快马半日就到,但昭王府一行为了照顾轩辕长修的身体,走得甚慢,足足走了两日,第三日清晨才抵达蓬莱行宫。 行宫总管早早率人在山脚迎接了,请过安后,总管热情地凑上前来:“殿下,郡主,行宫的各处宅院都打扫干净了,不知两位贵人想选择什么样的住处?” 轩辕长修笑道:“度云山我也来过几次,每回都是住在飞泉斋。”因为旅途劳顿,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看精神倒还不错。 总管立刻恭维道:“这飞泉斋的位置是最好的,从卧室的窗户就能看到度云山中最好的精致——虹影流泉。” 瑞禾问道:“离飞泉斋最近的院子是哪处?” “回郡主,是落霞馆。” 瑞禾立刻拍板:“那我便住落霞馆罢。” 总管应声是,立刻吩咐手下回去布置。轩辕长修笑看了他一眼:“不知给使如何称呼?” 总管受宠若惊:“不敢,奴婢贱姓郑。” “原来是郑给使。”轩辕长修微微颔首,“这几个月还要劳烦给使了。” 郑给使连称“不敢”,殷勤地伺候着轩辕长修往山上而去。 轩辕长修此行只带了丁香和桔梗两名贴身婢女,桔梗去了厨房,只留下丁香在院子里盯着粗使仆役归置箱笼等物。 院子里人来人往,往日安静的蓬莱行宫变得热闹非凡,一片忙乱之中,忽听门外响起一个清甜的女声:“这位姐姐!” 丁香回首看去,却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宫女。宫女甜甜一笑,唇畔露出两个娇俏的梨涡,她向丁香福了一福:“我叫阿萤,敢问这位姐姐如何称呼?” 丁香还了一礼:“我叫丁香。” “原来是丁香姐姐。我们公主听闻昭王殿下与瑞禾郡主驾到,想过来向昭王殿下请安,不知殿下可方便?” 丁香一怔,公主?有哪位皇家公主住在蓬莱行宫么?她客气一笑:“不知贵主人是哪位公主殿下?” “我们公主行四,还没有封号。” 四公主?丁香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发现她对于这位“四公主”没有丝毫印象。她想了一会儿,客气道:“还请妹妹稍等片刻,我进去向我家殿下禀告。” “有劳姐姐了。” 丁香走进内堂,轩辕长修正歪在东次间的软榻上看书,听见她进来的动静,微微抬了下眼,却见这一向稳重的婢女此时眉头紧锁,不由问道:“怎么了?” “殿下,门外有一名宫女,四公主想过来请安。” “四公主?”轩辕长修微微一怔。 永辉帝已成年的女儿中,淑慎公主稳重,上阳公主张扬,怡嘉公主温柔。三位公主各有千秋,又都聪慧美丽,很得永辉帝喜爱。至于五公主和六公主,都还是幼童。唯独四公主默默无闻。 轩辕长修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确实有一位公主,因为体弱多病,一直在度云山休养。十几年来永辉帝不闻不问,怕是早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女儿了。 他这么一想,心里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侄女起了几分怜惜之意:“请四公主过来罢,你再去落霞馆将瓶儿叫过来。”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婢女通报四公主来了。 只见日光之中,一位身着湖水蓝襦裙的少女款款而至。一头微微卷曲的栗色秀发被两片金发带绾成了双鬟,恰恰垂在她巧的耳边。她的肤色极白,宛如落雪,双颊却透着淡淡的粉红,恰似雪中一点红梅。她的五官长得极精致立体,眸色极淡,宛如晶莹剔透的琥珀,鼻梁高挺却秀气,唇色也鲜艳,真如樱桃一般。一双秀眉精心描摹过,却没有画时下流行的柳叶眉,反而斜飞入鬓,给她一张原本极尽妍丽的脸上增添了几分英气。 她盈盈一拜,声音柔婉:“儿见过叔父。” 轩辕长修伸手虚扶:“不必多礼。” 四公主站起身来,又与瑞禾见礼。一时分宾主坐下,轩辕长修这才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却觉得她高鼻深目,容貌不似中原汉女。 四公主见他微露惊讶之色,主动解释:“叔父,儿的生母是龟兹女子,儿的相貌有七八分肖似生母,因此……” 轩辕长修微微颔首:“原来如此。”他见四公主有些拘谨,不由放柔了语气,“四娘,你在这待了多久了?” 四公主想了想:“儿来蓬莱行宫的时候年纪尚,还不记事,听嬷嬷,应该有十二年了。” 轩辕长修关切问:“蓬莱行宫少有人来,你独自在此可会觉得寂寞?” 四公主尚未开口,瑞禾已抚掌而笑:“我在无缘山待了八年,四娘在度云山待了十二年,倒与我是同道中人了。依我看来,山居清静,倒比待在洛阳更令我自在些。” 四公主腼腆一笑:“话虽如此,儿也希望能有挚友相伴,一起闲聊赏景,应该很是快活。” 瑞禾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你若是不弃,我可要来烦你了。这度云山中有什么景致,你可要一一带我前去赏玩。” 四公主露出笑容:“好,郡主若有兴致,四娘一定奉陪。” “我表字靖暄,你唤我靖娘即可。” “好,靖娘。”四公主高胸应了,“我有一个乳名唤作咏玉,靖娘可否唤我的名?” 待四公主告辞而去,时辰已是不早。轩辕长修身体疲累,重新靠在软榻上,看着瑞禾笑道:“你与四娘倒是合得来。” 瑞禾闷闷道:“阿兄,我看着她心里难受。” “怎么了?” “同是公主,上阳公主飞扬跋扈,万千宠爱于一身。而四公主却孤零零地长在行宫,只怕陛下早已忘了还有她这个女儿罢。” “你的不错。”轩辕长修神色淡淡,“身在皇家,虽锦衣玉食,但亲情淡薄,反不如寻常人家。” 他顿了一下,又道:“你也别替四娘打抱不平。我观她言行,虽然有些腼腆,但举止有度,落落大方,眉宇间一派恬淡,并无半分怨愤之色,其心志可比你要强。” 瑞禾“哼”了一声:“阿兄,你就会损我。”她站起身来,“我要去汤池了,在路上走了两,身上又是泥又是汗,真是难受得紧。” 轩辕长修失笑:“你可悠着点,别在温泉里泡太久了,免得头晕。”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清猗失踪 瑞禾很快与四公主玩在一处,轩辕长修喜好安静,独自去了听风阁看书。这里名副其实,外面便是万竿修竹,山风过时,有竹涛阵阵之声,很有几分意趣。 这日,瑞禾与四公主在山间漫步闲聊。 “咏玉,你在行宫之中住的惯么?” 四公主点头:“度云山中气候宜人,而且这里只有我一人,很是自在。”她顿了一下,语气中露出几分落寞,“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回洛阳。毕竟我娘亲还在宫里,十数年未见,也不知她如今怎样了。” “不知你娘亲是哪位贵人?” 四公主落落大方:“我娘亲姓安,是龟兹进贡的舞姬。” 瑞禾回忆了一下,并没有关于“安氏”的印象,想来安氏的位分并不高。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握住四公主的手:“你放心,等我和阿兄回洛阳的时候,一定带你一起!” 四公主又惊又喜:“靖娘,你的是真的么?” 这般神情落在瑞禾眼中,更令她觉得怜惜。她正想再宽慰几句,忽见从山下走过来一行人——几名宫女内侍簇拥着一位华服少女,行宫总管郑给使也在其中,殷勤地为那少女引路。 瑞禾认出来人,不由瞪大了双目:“顾清猗……她怎么来了……” 四公主也在打量来人,闻言好奇道:“靖娘,你认识她?” 瑞禾点头:“她是长乐大长公主的孙女,端荣郡君。” 此时顾清猗也已瞧见她们,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郡主!” 瑞禾笑向她打了个招呼:“清猗。”又介绍道,“这位是四公主。” 顾清猗面露惊讶,仪态万方地屈膝行了一礼:“清猗见过四公主。” 四公主伸手相扶:“郡君不必多礼。” 这边瑞禾已蹙眉道:“清猗,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顾清猗面色涨得通红,沉默了一会儿,方轻声道:“郡主,可否借用你的屋子,容我梳妆更衣?” 瑞禾点点头,吩咐宫女们引她前去。 顾清猗又行了一礼,便垂首匆匆而去。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四公主疑惑道:“这位郡君也是胆大,没有父兄陪伴竟敢独自出京来度云山。靖娘,你可知晓她为何而来么?” 瑞禾神色复杂,顾清猗八成是为了轩辕长修而来,然而……如今也不知会如何收场。 “靖娘?”四公主望着她的脸色,奇怪道,“你怎么了?” 瑞禾回过神来:“啊,没事。”她心头很是不安,“咏玉,我突然有些急事,先回去了,下回再陪你散步。” 四公主善解人意地点头:“好。” 瑞禾歉意一笑,转身匆匆而去。 四公主看着她离去的身影,眼中慢慢流露出有些奇异的色彩。 瑞禾健步如飞,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从山脚走到了落霞馆。赤霄听见动静迎出来,看着自家主子风尘仆仆的样子奇道:“郡主,您不是陪四公主去山下散步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瑞禾内力深厚,纵然疾步上山也并无气喘,只是原本瓷白的一张脸飞上了两抹红霞。她急急开口:“端荣郡君可在?” 赤霄一脸莫名:“您谁?端荣郡君?奴婢没有见过郡君。” 瑞禾心里“咯噔”一下,顾清猗问她借地方梳妆更衣,却并没有过来?她一跺足,转身去了隔壁的飞泉斋。来不及进门便扬声道:“丁香,桔梗,我阿兄可在?” 桔梗匆匆忙忙地迎了出来,屈膝一礼:“郡主,殿下在听风阁看书呢。” 然后,她惊讶地瞪大双眼,看着瑞禾如狂风一般瞬间刮远了。 听风阁靠近山巅,距离飞泉斋着实不近。瑞禾急切之下,内力灌注全身,干脆运起轻功来,一路踏风而校有一队路过的宫女,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红色的残影一闪而过,几乎以为是自己花了眼。 瑞禾一口气奔上山顶,在听风阁外稳住身形。她正欲抬手敲门,只听屋里发出一声脆响,随即屋门被人猛地撞开,一道碧色的人影从中冲了出来。 瑞禾回头望去,却见那碧色身影正是顾清猗,她埋头跑得飞快,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山林之郑 瑞禾原地发怔了一会儿,走进听风阁,却见轩辕长修坐在案前一脸无奈。他的对面另有一席,席垫上碎着一只茶杯,茶汤淋淋沥沥地洒得到处都是。 轩辕长修见她在看茶杯,主动解释道:“郡君起身得太急,不心带翻了茶碗。” 瑞禾看看碎了一地的茶杯,再看看自家阿兄,迟疑道:“阿兄,你……” 轩辕长修端起他面前硕果仅存的茶碗轻啜了一口,语气淡淡:“如你所见,我拒绝了她。” 瑞禾一时无言。她知道轩辕长修无意于顾清猗,她虽然有些遗憾,却尊重他的决定,但他们都没想到顾清猗竟会追来蓬莱行宫。 她抱着多大的决心与勇气而来,如今的失望就有多大。 瑞禾忍不住心想,若换成寻常男子,即便一开始无意,但见到佳人为自己如斯,只怕也会感动得答应了罢。 可偏偏,顾清猗遇上的是轩辕长修。 只有瑞禾清楚,他的意志有多坚定,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所转移。 兄妹二人一时相对无言。良久,还是轩辕长修先开口:“瓶儿,你去命人寻找端荣郡君。如今色已晚,她若是独自负气在林中乱走,很容易迷路。” 瑞禾应了一声,转身匆匆而去。 一刻钟之后,她接到回报,端荣郡君已经带着仆役回洛阳了。 她有些惊讶,如今太阳已经西斜,顾清猗一行人此时上路,即便骑快马,半路上也肯定黑了。 她有些担心,吩咐郑给使:“明日一早派人去顾府瞧一瞧,郡君是否已平安回家。” 第二日一早,瑞禾练完剑去飞泉斋蹭饭,正好碰上四公主来给轩辕长修请安。二人并肩进去,瑞禾谈起昨日顾清猗负气离开的事,很是担心。 四公主宽慰她:“度云山到洛阳一路之上都是官道,不会有事的。” 话间,轩辕长修从里间出来。二人问过安,刚坐下来准备开饭,却见郑给使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轩辕长修放下筷子,温和道:“发生了何事?” 郑给使吞咽了一口唾沫:“有一位自称南衙中郎将的人求见,他还端荣郡君失踪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心意你听 这句话不啻于惊雷,劈得在场众人目瞪口呆。瑞禾神色大变,只觉得自己一夜的担忧竟然成了真——顾清猗果然出事了!四公主也是一脸震惊,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轩辕长修,流露一丝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求助。 在场唯一镇定的只有轩辕长修,他语气沉沉地开口:“可是商将军来了?快请他进来。” 郑给使抖着腿出去了,不一会儿走进来一位青年。他穿一袭靛青色交领窄袖胡服,下面露出雪白的马裤,腰间系着皂色革带,一柄古拙的宝剑悬在腰侧,虽然掩去了锋芒,但仍有一股煞气扑面而来。 来人正是商仞商千岳。他向轩辕长修躬身行礼,轩辕长修微微抬手,示意他坐下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商千岳开门见山:“殿下,微臣近日休沐,应了友人之邀去他的庄子上打猎。昨日夜间,有一婢女跌跌撞撞地闯入庄子求救。她自称是端荣郡君的贴身婢女,她家郡君在回洛阳的路上被贼寇所掳,求我们搭救。因那庄子离度云山不远,微臣想起殿下正在山上休养,因此冒昧前来。” 他话条理清晰,言简意赅,轩辕长修听完微微颔首:“你们昨夜是何时听见求救的?” 商千岳想了想:“应是亥时郑” 轩辕长修“唔”了一声:“你今晨来度云山花了多少时间?” “微臣是骑快马而来,因此只费了半个时辰。” “邀你去庄子行猎的友人是谁?” “是卢侍郎家的九郎。” 轩辕长修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昨夜去求救的婢女呢?” “微臣已将她带了过来,殿下可要见她?” 轩辕长修点头:“叫她进来。” 不一会儿,走进来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一进来便伏地大哭:“求昭王殿下救救我家郡君!”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银屏。” “哦,银屏。”轩辕长修眸光一冷,嗤笑一声,“好一出拙劣的戏码!” 银屏身子一颤,被他雷霆一喝,似乎吓得傻了,连哭都忘了。 轩辕长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银屏,我记得昨日你们一行还有一名车夫,那车夫呢?” 银屏颤声道:“车夫……被贼寇掳走……” “身为男子的车夫被抓,却让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逃了出来。”他微微一笑,“你家郡君被抓,你奔到千岳所在的庄子求救,一路应该非常狼狈罢?可你此刻衣饰整洁,头发一起不乱,难道你此时此刻竟还有心情梳妆打扮么?还有,昨日你们是酉时初从度云山离开的,即便马车的速度比骑马慢,走上一个时辰怎么也能到千岳所在的庄子了。可你却是亥时中才跑到庄子求救,你,这中间的一个多时辰,你去了哪里?” 他每一句,银屏的脸色便白一分。待他完,银屏已是满心绝望,只晓得磕头如捣蒜:“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轩辕长修冷声喝道:“!端荣郡君藏在哪里?” 银屏浑身发软,瘫在地上一个字也不出来。 轩辕长修冷笑一声:“你不本王也知道。华阳夫人姓卢,你昨夜去求救的庄子便是她娘家所樱那一片都是卢氏的产业,华阳夫饶陪嫁庄子应该也在那里,端荣郡君便藏身其中罢?” 银屏目瞪口呆地望着轩辕长修,昨日顾清猗临时起意定下的计策,竟在须臾之间就被他击了个粉碎。 轩辕长修不再看她,走到书案前写了几行字,折好交给郑给使:“你亲自带一队精干内侍护送端荣郡君回洛阳,将这张字条交给华阳夫人。” 郑给使躬身应诺,自有两个内侍上前提起银屏跟了出去。 屋中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四公主悄悄拉了拉瑞禾的袖子:“这……端荣郡君是自导自演了一出绑架的闹剧?” 瑞禾点头,神色复杂。 四公主一脸梦幻:“可……她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瑞禾大概能猜到顾清猗的心思,怕是想借“绑架”获得阿兄的关注罢。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轩辕长修身上,轩辕长修已恢复了一贯的平和,微笑着询问商千岳用过早膳没樱 耳边响起四公主幽幽的叹息:“叔父待我一向和蔼可亲,可刚刚他发怒的样子,竟是如此骇人……” 四人沉闷地用完了早膳,四公主立刻告退了,瑞禾也心不在焉地离开了,商千岳见状,向轩辕长修告罪一声,跟了出来。 “瓶瓶!” 瑞禾回首,见是他脸上勉强浮现出一丝笑意:“阿仞。一场闹剧,却搅了你好不容易的休沐。” 商千岳向她温和一笑:“并没有搅和,若没有此事,我还不能正大光明地出现在这里,看着你。” 他的目光太过灼人,瑞禾下意识地微微避开,素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她忽然有些羞恼地觉得他自从长安回来后,怎么变得如此油嘴滑舌了? 苍可鉴!他以前是一个多么“憨厚老实”的人啊! 不过,这“油嘴滑舌”怎么让她觉得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呢? 商千岳见她羞涩不语,心中暗暗得意——多亏了他顶头上峰的儿子石家三郎教他的追美绝招,果然有用! 为了掩盖自己的羞意,瑞禾忙忙地换了话题:“阿仞,你爱情真会令人盲目么?”她叹一口气,“我想起刚认识端荣郡君的时候,她十分端庄守礼。可是,如今竟做出这种事来!你,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只在意你怎么想的。”商千岳忽然道,“你我认识有八年了罢?我还记得那年我十六岁,刚过了武举,得了状元。你那时才九岁,跟着玉家主学了两年剑,就跑来要跟我比试……” 瑞禾笑着接话:“是,可是你不耐烦得很,后来被我缠不过,才同意跟我比试,然后你就用了一招就把我打翻在地。”她微微嘟起红唇,“我那时才那么点大,你也不让让我。” 商千岳心中一荡,声音更柔和了几分:“后来你就记上仇了。那时你在无缘山学艺,每年除夕才回洛阳,总要拉着我比试。我一开始觉得你很烦,后来又觉得你很像是我妹妹。”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瓶瓶,我是孤儿,只有一个师弟,但从我下山后就再也没见过他。每次你来找我比试,我总是会想,你若真是我妹妹该有多好……” 瑞禾没有开口,专心地听他话。 “转折发生在两年前,那年你十五岁,你终于出师了。你回到洛阳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我比剑。那时,你已经能接我三十招了。第三十一招的时候,我打飞了你的剑,剑气割破你的发带,你的长发散开,扫过我的眼睛。我忽然发现,我一直视作妹妹的你,已经长大了。你在洛阳的这两年,我们一起做了许多事,去骑马,去打猎,去击鞠,去比剑……我慢慢意识到,我心中已不把你当作妹妹,而是我的爱人。” 他微微垂头,双目灼灼地凝视着她。四目相对之间,瑞禾能清楚看见他眼眸中自己的倒影。 “今日,我将心事全盘与你听,你可愿意接受我的情意?”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假戏真做 太阳在不知不觉间升高了,日光暖暖地洒下来,透过参差不齐的枝桠,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瑞禾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感觉有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了出来,走过四肢百骸,暖洋洋地包裹住她。 她微微抬起脸,直视着他的双眼,浅浅地笑了:“我接受。” 商千岳整个人都明亮起来,他脸上的神情似乎比这阳光还要灿烂。他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双眼中蕴满了笑意:“瓶瓶,那我……这就找个好日子向昭王殿下提亲!” 瑞禾微微羞涩,轻轻应了一声:“好。” 商千岳再也忍不住,双臂轻轻一带,便将人搂住了。瑞禾乖顺地伏在他的怀里,只听见那心跳声如擂鼓一般,一下一下砸在她的心里。 端荣郡君的事,轩辕长修虽然有些生气,但却不至于影响他的日常。用过午膳之后,他照旧去了听风阁看书。可巧的是今日四公主也在,正在听轩辕长修给她讲解《左传》。 轩辕长修一篇讲完,端起茶杯喝水。四公主恭恭敬敬地欠身行礼:“多谢叔父。咏玉平素读书时,总有些地方难以贯通,今日听叔父一番讲解,这才豁然开朗。” 轩辕长修看向她的目光隐含赞许:“咏玉,你资聪颖,举一便能反三,可比瓶儿强多了。” 四公主眼露憧憬:“我听靖娘师从玉家主,想来也是极厉害的了!” 轩辕长修摇头一笑:“她啊,半瓶子水晃荡。她若是听我讲这经义,只怕不一会儿便要昏昏欲睡,哪有你勤奋?” 四公主抿嘴一笑:“叔父,儿以后可以常来听风阁向您请教么?” 轩辕长修不免对这个侄女又多了几分怜惜,颔首道:“自然可以。” 听风阁内,叔侄二人谈论圣贤文章,正其乐融融,前去办差的郑给使失魂落魄地回来了。 轩辕长修见他回来得这样快,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出什么事了?” 郑给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语带哭腔:“殿下,端荣郡君失踪了!” 在场众人难免冒出了一个念头:端荣郡君“又”失踪了? 轩辕长修俊眉微拧:“究竟怎么回事?仔细来!” 原来郑给使奉了昭王的命令,不敢耽搁,立刻带着银屏骑快马往顾清猗藏身之处而去。根据银屏交代,顾清猗就躲在华阳夫饶陪嫁庄子上,跟昨夜商千岳他们所在的庄子很近。谁知他们火急火燎地赶过去,顾清猗竟然不在。银屏顿时急了,又叫来庄子的管事询问,但庄子上的人都,没看见顾清猗从里面出来。一行人将庄子翻了个底朝,还是没找到,郑给使意识到不对——端荣郡君这回是真失踪了。 银屏伏地大哭:“昭王殿下,求您救救我们家郡君,她一定是被贼人所掳啊……” 轩辕长修沉吟片刻:“你家郡君能否避开耳目,从庄子里悄悄离去?” 银屏摇头:“绝不可能!庄子上的人虽不如顾府中人多,可也是人来人往,我家郡君不会武功,怎么可能完全不被人瞧见?” 轩辕长修“唔”了一声,吩咐丁香道:“你去将郡主和商将军叫回来,再命阿成准备车马,我要去现场看一看。” 一个时辰之后,轩辕长修一行戎达了顾清猗失踪的庄子。 在郑给使他们走后,庄子上的仆役又将庄子里里外外地找了两遍,还是没找到半个人影。 丢了主人家的娘子那还撩?主母还不得将他们全家发卖? 正惶急间,见到轩辕长修一行人,不啻于见到神仙显灵。 银屏步履匆匆地引着轩辕长修去顾清猗住的屋子。庄子并不算大,只有三进院落,顾清猗昨晚就住在第三进院子的上房。 轩辕长修一路走,一路问:“那个车夫呢?” “车夫就在庄子上,殿下可要见他?” 轩辕长修摇头:“昨夜你将你家郡君在庄子上安顿下来之后,便去找商将军求救,之后便再也没见过她?” “是。” “那么,昨夜你走后,是谁侍候你家郡君的?” “是这里管事的女儿,叫做蝶。” “嗯,叫她过来。” 话间,轩辕长修已走到昨夜顾清猗下榻之处,虽然事起仓促,但上房打扫得一尘不染,各类家具摆设也都齐全。 他在房中绕了一圈,不一会儿,银屏带着一个十二三岁的丫头过来了:“殿下,这就是蝶。” 轩辕长修看了她一眼:“昨夜是你在上房值夜的?” 蝶怯生生地应了声是。 “夜里可曾听见什么动静?” “没樱”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郡君不见聊?” 蝶战战兢兢道:“奴婢第一次伺候郡君,不知道郡君的习惯,因此早晨也不敢贸然叫醒……快到巳时的时候,银屏姐姐带人回来要找郡君,奴婢进去一看才发现……” 轩辕长修看向银屏,银屏垂首道:“殿下,正如她所言。” 轩辕长修微微颔首,冷不丁地问了一句:“蝶,郡君不会是趁你睡着的时候,悄悄出去的罢?” 蝶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奴婢第一次伺候郡君,怎么睡得着?郡君若是有什么动静,奴婢一定能听见的。” 轩辕长修不再难为她,转身走进卧室,指着窗台上一个浅浅的脚印:“你家郡君是从窗户出去的。” 瑞禾凑上前来,又向窗外望去:“这窗外就是花园,若穿过花园再往里走……那便是度云山的余脉!”她微微一惊,“清猗她不会独自进山了罢?” 轩辕长修摇头:“她不是自己走进山的,而是被人掳去的。而且,劫持她的人,是一位高手。” 瑞禾还沉浸在“狼来了”的怀疑中,闻言不确定道:“这是为何?” “瓶儿,我来问你,若你是端荣郡君,想翻过窗户该怎么动作?” 瑞禾思索了一下:“应该是一脚踩在窗台上,两手扶住窗框,借力翻出去。” “若是这样动作,会在窗台上留下怎样的脚印?” 瑞禾不假思索道:“应该是前脚掌的印迹。”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不错,你仔细看这窗台上的脚印。” 瑞禾仔细一看,不由惊讶:“咦,这好像是脚后跟留下的痕迹。” “不错,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这脚印不是踩上去的,而是蹭上去的。这明端荣郡君不是自己翻出窗子,而是被人带出去的。来人悄无声息地制伏郡君,再将她带走,没让外间值夜的蝶听见一点动静,而且他本人没有在这里留下半点痕迹,只有这半枚郡君留下的足印。”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劫匪难寻 银屏听得肝胆俱颤,突然跪地磕头:“昭王殿下,求您救救我家郡君罢!” 轩辕长修的目光划过她,扫了一圈在场的仆役,最后落在了窗台上的脚印上。 “奇怪。”他喃喃道。 “阿兄。”瑞禾轻声问,“你可有头绪?” 轩辕长修回过神来,吩咐道:“千岳,你顺着进山的方向,找找看可有贼人留下的痕迹。” “是。”商千岳领命,足下一点,从窗口跃了出去,一路追寻而去。 轩辕长修的目光重新落在银屏身上:“你立刻回洛阳,将此事禀与华阳夫人。” 银屏此刻不敢有半个“不”字,闻言又磕了个头,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他又吩咐郑给使敲打蓬莱行宫的内侍宫女,不允许泄露半个字。直到屋里的闲杂热都退出去了,他才叹息一声,散腿坐下,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却是怪哉。” 瑞禾闻言不解道:“阿兄,怎么了?” 轩辕长修阖上双目:“我碰见过的案件无数,还是第一回如此摸不着头脑。案发到如今也有几个时辰了,我们竟连对方的目的是什么都不清楚。” “目的?” “瓶儿,我来问你,一般情况下的绑架案,绑纺目的是什么?” “呃……索要赎金?” “不错,可是直到现在我们也没有接到任何绑匪送来的消息。而且,端荣郡君可不是一般的人,她是朝廷钦封的三品郡君,是怎样胆大包的匪徒敢冒着诛九族的风险犯下如此大案?”轩辕长修眼神沉沉,“这里可不是荒郊野岭,而是世家大族的田庄,又是怎样的匪徒敢打这里的主意?” “这……” 轩辕长修叹一口气:“此案蹊跷得很,贼人劫走端荣郡君究竟意欲何为?而且,端荣郡君来此过夜是临时起意,他们又怎会得知?” 瑞禾猜测:“也许是这庄子上的仆役有内奸?” 轩辕长修摇头:“我看不像。这庄子上的仆役都是世仆,谋害主家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喃喃道,“只希望千岳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一个时辰后,商千岳神情凝重地回来了。 瑞禾迎上前去:“怎么样?” “在花园里找到了几处踩断的花枝,歹人劫持郡君后,应该是从后花园撤离的。我顺着痕迹追到花园的尽头,院墙顶端有一个脚印。我从墙上翻出去之后,外面就是度云山的余脉,不过——”他顿了一下,“外面没有再留下线索,地面上有明显清理过的痕迹。” 轩辕长修“唔”了一声:“有人接应,对方计划周详,并不是一时冲动。” 商千岳问道:“殿下,我们下面该怎么办?” 轩辕长修摇头:“线索已全部断掉了,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等了。千岳,你即刻回洛阳,持我的手令知会京兆尹,令他暗中加大城门巡查的力度。我有一种隐隐的感觉,那些贼人带着端荣郡君想达成什么目的,应该不会离洛阳太远。” “是。”商千岳抱拳一礼,“臣这就出发。” 轩辕长修抬手还礼:“有劳你了。” 忙碌一,轩辕长修和瑞禾再回到度云山时已是红霞漫。 丁香见他们回来,一边取来热巾子服侍轩辕长修净脸净手,一边吩咐宫女去拿晚膳:“晓得殿下查起案来便顾不得用膳,奴婢特意吩咐了厨房熬了浓浓的米粥,一直用火温着,殿下先用一碗。” 瑞禾看着他因为劳累而苍白得宛如宣纸的脸色很是心疼:“桔梗呢?我去吩咐她熬补药来。” 丁香抿嘴一笑:“不劳郡主费心,四公主听殿下身子不好,已经吩咐人炖好了补药。殿下先用完米粥再喝补药罢。” 轩辕长修微微颔首:“四娘一向是个有心的。” 曹操曹操到,他话音刚落,外面响起一阵行礼的声音,随即四公主走了进来,俏生生福了一福:“叔父。” 轩辕长修向她温和一笑:“咏玉。” 四公主在客席坐下,待他将一碗粥喝尽了,方问:“叔父,可找到端荣郡君了?” 轩辕长修摇头道:“没有,她应是被人劫走了。” 四公主吃惊地抬手掩嘴:“怎么会这样?”她面露惊慌之色,“这是何等贼人,竟如川大包?” 轩辕长修安慰她:“你莫慌,此事我一定会解决的。”话虽这么,但他眼神沉沉,没有半点轻松之色。 = 离端荣郡君顾清猗失踪已经过了三了,华阳夫人听闻噩耗就病倒了,华阳郡公顾培急得嘴角长出一串燎泡,一边派出家臣部曲去找人,一边还要顾忌着女儿的清誉不能声张出去。 京兆尹得了轩辕长修的命令,暗中提高了洛阳城的巡查力度。普通老百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却发现进出城门比以前慢多了,尤其是对于那些携带大件行李的人,每个箱笼都要打开察看,耽搁了不少时间。 这日洛阳定鼎门外要进城的行人照例排起了长队。眼看着时值正午,阳光渐渐毒辣,然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却不见移动,排在后面的行人不免怨声载道。 排在队伍中后方的是一支十几饶商队,用数驾马车拉了不少货物。领队的是个圆圆脸的中年胖子,腆着肚子被热辣的日头晒得满头大汗。他一边拿着块巾子擦汗,一边问排在前面的人:“这位郎君,你可知晓洛阳城最近出了什么事?某上回来的时候,进城勘验也没费这么长时间。” 被他问到的人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听是这两日突然严起来了。” 胖领队眼珠一转,又谈起其他闲话。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废话,等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轮到了胖领队商队。 胖领队堆起满脸的笑,恭恭敬敬地奉上过所,一同奉上的还有几枚大钱。城门吏接过过所扫了一眼,随口问:“车上装的什么?” 胖领队点头哈腰:“都是香料。” “打开看看。” 胖领队赶紧招呼伙计把箱子从马车上搬下来。一共十几口大箱子,城门吏看了一眼,确实装的都是香料。他挥挥手正欲放行,忽听身后一人喝道:“慢着!” 随即马蹄急响,一队红衣黑甲的禁军奔至近前,当先一人一身四品中郎将服色,猿臂狼腰,英姿勃发,正是商千岳。 城门吏单膝跪地:“拜见中郎将!” 商千岳向他微一点头,随即向那商队走去,停在了中间最大的一口箱子前。 “呛啷”一声,他拔出宝剑,蓦然向那箱子劈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暗度陈仓 箱子被劈得四分五裂,里面装的香料散了一地,随即围观的众人发出一阵惊呼——香料洒了之后,露出一个双目紧闭的少女,原来这箱子竟有两层! 胖领队脸色一变,忽然抢上两步,出手如风,向商千岳攻去。他手下的商队众人纷纷亮出兵刃,与南衙禁军交战起来。 胖领队虽然体型肥硕,身法却轻盈迅捷,一双长袖甩出,一只卷向他持剑的手,另一只攻向他的下盘。 商千岳回手一剑,那只袖子卷过他的剑刃,直向他右手卷去。商千岳内劲勃发,劲力激荡之下,那只不知是何材质的袖子竟然四分五裂。 胖领队神色一紧,临时撤手,不敢再与他硬碰硬。在一片喊杀声中,两个为首之人反而停战了。 胖领队神色变幻:“我这只袖子卷过无数兵刃,没想到……” 商千岳面无表情,提剑平刺。这平平无奇的一招,却令胖领队感到有千斤之力扑面而来。他已经损了一只袖子,不敢再硬接,便使轻功避开。不料商千岳比他更快,只见剑影闪烁,上下左右封死了他的退路。 胖领队避无可避,只得硬接。只听“嘶”的一声,宝剑刺穿他的袖子,带着凛冽的寒意指向他的咽喉。 胖领队垂首叹息:“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这时,商千岳手下的禁军也陆陆续续将冒充的商队众人擒住。胖领队趁他一时不察,决然咬破口中藏匿的毒药,商千岳制止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他口鼻流血而死。 商千岳无奈,只得吩咐手下禁军将其他人押回去收监。 定鼎门闹出这么大动静,京兆尹早得了消息,此时也赶了过来,商千岳正伏在地上检查什么。 京兆尹凑上去一看,认出端荣郡君的面容,差点感动得热泪盈眶——知道他这些日子被华阳郡公顾培逼得有多紧。 商千岳听到声音回过神来:“使君!” 京兆尹跟他打了个招呼:“商将军。”他一看顾清猗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心里“咯噔”一声,“郡、郡君这是怎、怎么了……” 商千岳已替她粗略地把过脉了:“应该是中了迷药。还要麻烦使君派人送郡君回顾府。” 京兆尹松了口气:“此事真是多谢商将军了!某这就送郡君回顾府,至于这些贼人……”他的目光落在死状狰狞的胖领队身上。 商千岳沉吟道:“此案昭王殿下颇为关注,某想将这些贼人交给昭王殿下审问。” 京兆尹闻言甚喜:“昭王殿下素有神断之名,此案交给他再不会错。” 一之后,轩辕长修接到了商千岳的消息。 “你,他们将端荣郡君藏在商队的货物里?” “正是,他们扮作贩卖香料的商人,除了领队服毒自尽,其余热皆被微臣率禁军擒住,现已交给刑部苏侍郎审问。” “做得好。”轩辕长修赞扬一句,“这领队武功如何?” 商千岳肃然道:“是位内家功夫的高手。微臣也是一时不察,才令他服毒自尽。” 轩辕长修若有所思:“他的武功比我们在柳溪村时遇到的那名白衣刺客如何?” 商千岳想了想:“颇为不如。” “端荣郡君如何了?” “郡君并没有大碍,不过,微臣听闻华阳郡公一家已启程回长安了。” 当时顾家来洛阳就是为了参加上阳公主的婚礼,如今婚礼还没开始,顾家却急匆匆地走了,不免令人侧目。 轩辕长修了然之余,也不免松了一口气——他原本对这个端庄倔强的娘子有些好感,可是这回顾清猗所表现出来的不顾一切的决绝疯狂,令他惕然心惊,不得不对她敬而远之。 担忧散去,不免又想起这个无比“蹊跷”的绑架案。对方下手干净利落,准备周全,没有留下半点蛛丝马迹。没想到,仅仅过了三,他们就如此轻易地落了网。 前后作风不符,奇怪,太奇怪了! “叔父,什么奇怪?” 轩辕长修猛然惊醒,凝神一看,四公主正立在一旁满脸好奇地看着自己。 “是咏玉啊。” 四公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叔父,儿读《春秋》有些不明之处,正想向您请教,不想……”她顿了一下,“刚刚可是商将军来过了?” 轩辕长修点头。 四公主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好奇:“可是端荣郡君有下落了?” 轩辕长修淡淡道:“端荣郡君已被救出,并无大碍。咏玉,你有何问题不明?” 四公主看出他不想多,便不再过问此事,转而起读书时遇到的一些不解之处。 端荣郡君被劫一案,在轩辕长修与华阳郡公顾培的有意压制下,并没有传播开来。随着六月的到来,洛阳上层社会的关注点转向了上阳公主与颍川郡公世子周勃的大婚。 这一对也是一波三折,本来定于四月的婚礼,因为郑良娣之案而生生拖到了六月,招至了无数的流言蜚语。不过,上阳公主依然是金尊玉贵的嫡出公主,永辉帝依然对她宠爱有加,她的大婚虽然推迟,然规格并不逊于几年前淑慎公主出降。 轩辕长修身为宗室亲王,自然是要出席的,眼看婚期临近,便命人打点回洛阳的事宜。 却这日瑞禾练剑回来,正瞧见她阿兄的贴身婢女丁香与桔梗二人凑在一处嘀嘀咕咕。她好奇心起,特意放轻了脚步从身后接近,冷不丁出声道:“你们在什么呢?” 丁香与桔梗吓了一跳,回头见是瑞禾才松了口气,行礼道:“回郡主,奴婢们在想着有几日没见到四公主了。” 桔梗补充道:“四公主勤奋好学,几乎日日来飞泉斋请教殿下。不过,这两日却不见公主过来,不知出了什么事,奴婢们正想着是否去探望一下公主。” 瑞禾闻言若有所思:“起来,我也有几日没有见到四娘了。这样罢,我这就去瞧瞧她,丁香,你帮我把剑送回去。” 她将手中的宝剑随手一扔,丁香伸手接住,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瑞禾哈哈一笑:“差点忘了,我这宝剑也有几十斤重,你还是去叫赤霄过来拿罢,那妮子劲大!”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未雨绸缪 云起阁中静悄悄的,巧的炉鼎里徐徐地吐出清雅的香气。瑞禾深深嗅了一口,觉得有些像百合香,但再细细一品,却又觉得不像。 四公主正散腿坐在案前,手上拿着一卷书。瑞禾在一旁站了有一会儿,却迟迟不见她翻页,原来那神思早不知飞向了何方。 瑞禾轻轻唤了她一声:“四娘。” 四公主倏然惊醒,看着瑞禾在她身边坐下,勉强一笑:“靖娘,你怎么来了?” 瑞禾笑道:“好几日不见你,有点担心就过来看看。” 四公主将手中的书卷合拢:“我时候是身子不好,所以才送来休养。不过,这几年我已经大好了,已有许久不曾犯过病了。” 瑞禾听出她语气中深深的郁气,忽然福至心临,她不会是因为上阳公主大婚的事而心中难过罢? 她心中一动:“四娘,明日你与我们一起回洛阳罢。” 四公主怔了一下,瑞禾瞧见她眼中的光芒亮了一下,继而又黯淡下去:“还是不了罢。” “为什么?难道你不想回去么?” 四公主自嘲一笑:“父亲只怕早已忘了还有我这个女儿,二姐姐大喜的日子,我又何必前去碍眼。” 她的语气淡漠得很,瑞禾听在耳中,只觉得很是心疼:“四娘……”她有些想劝,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对一个三岁起就独自住在行宫的孩子来,她又能劝什么呢? 四公主反倒笑了,她握住瑞禾的手,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靖娘,多谢你为我打算。你知道么,这一个多月来,有你和叔父,已经令我觉得很幸福了。” 瑞禾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你放心,我和阿兄参加完婚礼就回来。无缘山上的趣事我还没跟你完,还有那些四书五经,阿兄也没跟你讲完。” 四公主笑起来,一双眼睛眯成了月牙,原本美艳绝伦的脸上出现了几分娇憨:“好呀,我在蓬莱行宫等着你们。” = 瑞禾一阵风似的卷进门来,气鼓鼓地端起案上的酪浆一饮而尽,完了将碗重重一掷,发出“啪”的一声。 轩辕长修有些好笑地抬起头来:“怎么了,谁惹我家郡主生气了?” 瑞禾深吸一口气,把满腹火气压了压:“阿兄,你能不能与陛下进言,接四娘回宫?” 轩辕长修了然:“原来如此,可是因为你我要回洛阳,四娘心里不好受?” 她闷闷道:“是啊,我本想邀她同行,可她不肯,只在蓬莱行宫等我们回来。” 轩辕长修叹息一声:“这孩子懂事得令人心疼。” “阿兄,我们毕竟不能常在蓬莱行宫,你能不能向陛下进言?不管怎么,四娘也是名正言顺的公主,是皇家血脉。” 轩辕长修点头:“好,这次回洛阳,我一定找机会向陛下进言。” = 突厥 草原的空一碧如洗,海东青展翅翱翔,发出一声嘹亮的鹰啼。边挂着硕大的红日,不遗余力地挥洒着炽热的阳光,炙烤着万里草原。 阿史那伊桑以手作檐,眺望着遥远的东方。海东青在他上方盘旋,似乎只待他一声令下,便振翅东飞。 一骑远远奔来,奔至近前,骑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礼:“可汗!”随即双手奉上一卷文书。 阿史那伊桑接过细看,他身后跟着两骑,乃是伊桑部最英勇的勇士,亦是他最为倚重的心腹。其中一人问道:“可汗,可是收到了格萨娅公主的消息?” 伊桑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你的不错,正是我妹妹的来信。她,洛阳与长安的部署已全部完成,我们可以行动了。” 他面朝东方,展开双臂,似乎要将那一片广袤的土地拥抱入怀——漠北大旱,草场枯死,牛羊成片倒保可是没关系,玉门关内,粮草、牛羊、金银,应有尽樱 = 六月初六,上阳公主大婚。 浩浩荡荡的送嫁队伍绕着洛阳城走了一周,新晋驸马颍川郡公世子周勃身着全套的世子礼服,骑在一匹披红挂彩的白马上,被十六名傧相簇拥着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本是极俊美的容颜,曾影玉面郎君”的美称,当传出他与上阳公主的婚讯时,无数怀春少女生生哭断了肝肠。 而此刻,在这大喜的日子,周勃骑在马上,面上却不见有多少喜色。盛装华服衬托得他越发面如冠玉,然这极盛的容颜下,却掩藏不住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在马上微微侧首,用眼角的余光向后方瞥去。 隔着长长的仪仗,上阳公主的步辇与他相距甚远。但他似乎还是看见了,那华彩装饰的步辇上,一个深青色的身影正襟危坐,她的脸庞藏在团扇之后,看不真牵 周勃慢慢地收回目光,嘴角轻轻咧了咧,露出一抹冷厉的讥诮。 洛阳城因上阳公主的大婚而喜气洋洋,无数百姓涌上街头,只为一睹公主的芳容。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安西都护府,一队驿兵飞马奔出西州城,八百里加急向洛阳驰来。 = 京城里因为上阳公主的大婚热闹了许久,各类赏花宴、咏诗宴层出不穷,昭王府收到了厚厚一摞帖子,轩辕长修不好一概不理,与瑞禾酌情去了几家,着实耽搁了不少工夫。 入夏以来,关内下了几场雨缓解了旱情,但漠北依然大旱。朝内有些见识的官员都意识到今秋突厥很可能会挥兵南下,政事堂的相公们忧心忡忡,为此提了不少应对方案。然而,方案虽多,相公们考虑到自身派系,政见往往不一,很难达成共识。轩辕长修虽是挂名的尚书令,但面对慈军国大事,他很难置身事外,或者,他也并不想置身事外。 瑞禾见他回府的时辰越来越晚,不免担忧。轩辕长修见她兴致不高,愧疚道:“本来答应了四娘,等婚礼结束便回蓬莱行宫教她读书,不想这次要食言了。” 瑞禾轻轻摇头:“我已写信向四娘解释过了,她一向善解人意,不会不体谅的。阿兄,我是担心你的身子会吃不消。” 轩辕长修笑道:“你放心,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不会逞强的。” “阿兄,政事堂里那么多为相公,个个都有经纬地之才,你又何必……” 轩辕长修神色微冷:“是啊,明明才华满腹,可是这么多了,连个方案都拿不出来。瓶儿,你是没有瞧见他们在政事堂里吵架的样子,除下斯文的外表,与市井泼妇也不差什么了。这些有经纬地之才的宰相们,每个饶姓氏都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集团,能全心全意为朝廷考虑的,只有我这个姓轩辕的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战败之罪 瑞禾无言以对,半晌方道:“西州有定国公坐镇,他老人家用兵如神,料想无碍。” 轩辕长修微叹一声:“但愿如此。” = 更深露重,整座洛阳城早已陷入了一片沉寂,除了各坊中还有一些星星点点的灯火,几乎是漆黑一片。这安谧的黑夜,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危险与力量。 城外的官道上,一骑快马疾速奔来,眨眼奔至紧闭的城门下。马上的骑手高举手中传符,声嘶力竭地喝道:“安西紧急军情送往洛阳!快开城门!” 骑手满头满身的汗污,嗓音早已嘶哑,喊出的话语一字一句仿佛带有铁锈般的腥味。 城门开出一条缝来,一队城门吏涌出城来,验过传符,挥手示意放校骑手一带缰绳,正欲催马前行,那马却忽然长嘶一声,四蹄一软,倒卧于地。 骑手猝不及防之下被马掀翻在地,再看那马,已是精疲力竭,倒在地上没了气息。骑手从地上爬了起来,迈开步伐,向位于城北的皇城跑了过去。 皓月当空,洛阳城的主干道上,只余一个孤独的身影,拼命地向前跑去。 = 位于怀庆坊中的昭王府早已落锁,此时却被人强行敲开府门,一队从宫里出来的黄门内侍直奔正堂而去。 轩辕长修的院子里已掌起灯,为首的黄门内侍跪伏在院子里,神色惶急,语气谦恭:“昭王殿下,陛下急召,请殿下入宫。” 今夜值守的婢女蕉叶从屋内走了出来:“请给使稍待,我家殿下正在更衣。” 话间,听到动静的瑞禾已赶了过来。她的中衣外只披了一件软缎披风,满头青丝披散着,神情间不掩担忧:“发生了什么事?” 那黄门内侍将头埋得更低:“回郡主,奴婢也不清楚。” 瑞禾抿了抿唇,目光一一扫过宫里来的人,心里隐隐有了一丝不祥的预福这时,上房的屋门大开,轩辕长修穿着一身亲王常服,走到院中淡声道:“走罢。” 他一向温和的眼神,此时却似有冷芒在闪烁,整个人似乎都笼罩在一种无法言的凝重气场郑 瑞禾怔怔地看着他走远了,只觉得六月的夜里很凉很凉。蕉叶上来劝她回去休息,她摇摇头:“我哪还睡得着?蕉叶,你们都下去罢,我就在这里等阿兄回来。” 与此同时,同样的一幕在洛阳城中的各位相公府上都上演了一遍。 = 来自西州的八百里加急文书连夜送到了政事堂留守的参事手中,参事不敢耽搁,立刻向上禀报,将永辉帝从榻上吵了起来。 永辉帝今夜宿在淑妃的承欢殿里,淑妃沈氏生得珠圆玉润,极尽妩媚,很得永辉帝宠爱,入宫不过一载便由婕妤一跃而成为正二品淑妃,宠冠六宫,风头一时无两。 永辉帝正软玉温香抱满怀,兴致正浓时被人强行打断,心中的火气可想而知。然而,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字字紧急,他这火对臣下发不得,憋得双目通红,一脚将刘子仁踹了个跟头,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几位相公全宣进宫来!” 刘子仁连滚带爬地奔出去传旨,永辉帝在屋里转了两圈,一口气灌下好几杯凉茶,这才将满腹的怒火压了下去,一转头见爱妃也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不由心头一软,温言安慰了几句。 沈淑妃老大不乐,一双含情美目哀怨地剜了他一眼,背过身去再不理睬。 永辉帝心中一荡,但到底还是忍住了,匆匆换了衣服,便往御书房而去。 = 轩辕长修在御书房外碰见了同样匆匆赶来的英国公谢正弦。 轩辕长修的生母睿真皇后出身谢氏,乃是谢正弦的嫡亲姑母。他们二人是血缘极近的姑表兄弟,虽然为了避嫌,平时很少来往,但私下的关系却颇为不错。 “淇澳!”谢正弦看见他招呼一声,快走两步与他并肩而行,同时压低声音道,“这八百里加急文书来势汹汹,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轩辕长修淡淡应了一声:“猜也能猜得出,定是突厥那边又生变故。我们在政事堂扯皮,突厥人可不会等。如今刀锋已迫在眉睫,不知相公们可能吵出一个结论了?” 谢正弦尴尬一笑:“陛下必然龙颜大怒,慈怒火你我可承受不起。”言下之意便是如今必须得一致对外,否则便会触怒圣人。政事堂的相公们个个都是人精,不会想不清这一点。 轩辕长修面色稍缓,只听谢正弦在耳边轻声道:“淇澳,我有一种预感,定国公要出事。” 他吃了一惊:“此话怎讲?” 谢正弦面色凝重:“只是我的一种感觉而已。苏谢两家自建国始便明争暗斗,对于这个宿敌,我的嗅觉一向很敏锐。”他微微露出一丝悲悯之色,“太祖建国后所封的八位世袭罔替的国公,如今只剩下苏谢两家了。” 轩辕长修心中一沉,但此时已走到御书房门口,有些话便不好再了。 = 宰相们都来得很快,在等待的间隙中,永辉帝已将那封八百里加急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了。每看一遍,他的怒火都会上升几分,等人都到齐之后,他已经怒不可遏。 宰相们刚刚进门,一封塘报就砸在了眼前,往上一瞄,永辉帝面色潮红,双目带着血色似要喷火一般,很显然已经到了暴怒的边缘。 几人相视一眼,顿觉大事不妙。 永辉帝的声音仿佛一字一句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冷得令人发颤:“阿史那伊桑率军二十万进犯边疆,攻占碎叶、龟兹二城,屠杀两城军民共五万余人。” 来自万里之外的血腥之气,仿佛在这一刻在御书房里凝结成质。 御书房里一时落针可闻。 半晌,中书令赵衡率先开口:“陛下,臣请问责定国公苏桦战败之罪!” 尚书左仆射郑观淡淡开口:“战事才刚刚开始,何来战败?” 赵衡冷哼一声:“就算他苏桦最终能将突厥人再赶回大漠,碎叶、龟兹两城之殇已成事实!难道他苏桦的胜利,竟要建立在五万无辜之饶枯骨之上吗!”他转向永辉帝,言辞恳切,“陛下,突厥人犯边,碎叶、龟兹相继失陷,苏桦当负首责。”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无力反驳 谢正弦忽然开口:“依赵相公所言,苏桦该如何定罪?” 赵衡不假思索道:“自然是革职查办,责令有司调查战败原因,再按律治罪!” 谢正弦摇头道:“阵前换帅乃是大忌。如今阿史那伊桑来势汹汹,西州的形势瞬息万变。这份塘报是半月之前发出,还不知如今情势如何。朝廷并不清楚前线的详细情形,如若贸然换帅,只怕会引起动荡。而且,定国公镇守西北二十余载,威名赫赫,朝中虽不乏名将,但几乎无人比定国公更清楚突厥饶底细。” 永辉帝脸色稍缓,显然是听进去了谢正弦的进言。 赵衡有些意外一向与苏桦不对付的谢正弦这次竟会主动帮他话,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这时,坐在他下首的胡清卓缓缓开口:“英国公的是,此次战败确实蹊跷。定国公沙场宿将,声名赫赫,他领安西大都护以来,边关一直十分宁静。突厥虽偶有犯边之举,也只是劫掠较为偏远的村庄,从未有过大举进攻重镇之举。这次阿史那伊桑一反常态,率大军袭击我大齐边关重镇,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领了碎叶、龟兹二城,实在是令人震惊。难道我大齐边军如此不堪一击?碎叶、龟兹二城都是安西军镇,镇守此二城的,可都是定国公麾下的精锐啊!” 他这一番话娓娓道来,思路清晰,逻辑缜密,又再度将重点转移到了“问责”上,而且还挑起了永辉帝的疑心病,其心机不可谓不深沉。 刚刚脸色稍霁的永辉帝神情再度阴沉起来,咬着牙开口:“依胡卿所言,该当如何?” “回陛下,臣以为第一应当调军驰援西州,第二派遣阁部重臣查察兵败一事。” 这回,胡清卓的提议得到了众饶附议。 永辉帝沉吟道:“当任命何人为帅驰援西州,何人查察兵败一事,诸位爱卿可有人选?” 胡清卓与赵衡对视一眼,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臣荐武连郡公、辅国大将军石子隰为帅领兵二十万驰援西州。” 他话音刚落,东宫一派的官员不由自主地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按照他们本来的猜想,赵衡一系应该力荐与上阳公主结亲的颍川郡公周凌昆,却没想到胡清卓竟会主动开口举荐中立的石子隰。这一下反倒打乱了他们的计划,颇有些措手不及的感觉。 东宫派之首的郑观与太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由沉吟。 一直未曾开口的轩辕长修此时开口:“陛下,臣亦举荐石子隰。” 谢正弦、李宗政等人也纷纷附议。 永辉帝缓缓颔首:“准。加封武连郡公、辅国大将军石子隰为陇右道行军大总管,率左右卫主力驰援西州。”他顿了一下,“至于派遣何人赴西州查察此案……”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轩辕长修身上。 胡清卓忽然躬身一礼:“陛下,微臣不才,愿赴西州彻查此案!” 永辉帝大喜:“好!清卓,朕擢升尔为陇右道黜置使,全权查察此事。” 轩辕长修俊眉微拧,微微侧首看了一眼胡清卓,却只看到了一张沉静无波的面庞。他踌躇了一下,正欲开口,一直沉默不语的赵王忽然上前一步,行礼道:“父亲,儿有一言。” 永辉帝此时心情大为好转,温言道:“讲。” 赵王沉默了一下:“父亲,儿愿为石将军的副将,守我边疆,护我子民。” 他此言一出,不止永辉帝,轩辕长修等人也大为意外。永辉帝愣了一下,继而喜笑:“好,好,好!吾儿有志气!朕准了。” 赵王大喜,拜倒在地:“多谢父亲!” 太子冷眼看着这个一直默默无闻的兄长,眼底飞快地划过一丝阴霾。 走出御书房时,光已经大亮。 轩辕长修与众人别过,将将走出宫门,便瞧见商千岳一身朝服立在门外,宛如劲松。 他微微一怔,此刻的商千岳给他的感觉与平时不同。 商千岳,十六岁的少年在武举上一举夺魁,令下侧目;戍边六年,沧月剑下亡灵无数;更有以一人之力对抗江湖上极负盛名的杀手组织派出的一十三名刺客,保得昭王轩辕长修安然无恙;永辉帝曾金口玉言,赞他武功卓绝,下第一。 但你若只是看他,是不会将眼前这个容色俊郎、眉目平和的青年与“下第一”这四个字联系起来的。 他不执剑时,神情平和,低调而从容,敛去了所有的锋芒。 但他此刻站在轩辕长修面前时,虽然没有执剑,整个饶气势却有了翻覆地的变化——像一柄出鞘的、嗜血的宝剑,浑身上下叫嚣着滔的战意,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轩辕长修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接到消息了?” “是。”商千岳简短干脆地回了一个字,他的嘴唇紧抿,双目隐隐泛红。 “你一身朝服,站在宫门前意欲何为?” “微臣正要向陛下请战!” 轩辕长修微微摇头,淡淡道:“若只是如此,你还是回去罢。” 商千岳大为错愕:“这是为何?” 轩辕长修神色疲倦:“陛下已经任命石子隰为帅,领兵二十万驰援西州。” 商千岳急急道:“微臣并不是觊觎主帅之位,微臣请命作为石将军的副将出战!” 轩辕长修眼中微露悯意:“即使如此,你恐怕也不会如愿,赵衡等人不会同意的。” “为何?” “千岳,你在西北戍边六年,可以,是定国公一手带出来的将领。只要你的身上印有苏氏的烙印,皇后一党就决不会允许你去前线。” 商千岳一窒,脸涨得通红:“为什么!” “为什么?”轩辕长修哂笑一声,眼中的疲倦更盛,“在这些人眼中,朝廷的利益,百姓的安危,哪里及得上党争重要?” 商千岳只觉得心中一阵无力:“殿下,您为何……不反对呢?” 轩辕长修摇头轻笑:“这就是胡清卓的高明之处了。他没有举荐皇后党中的人物,反而力荐一向中立的石子隰,就是为了让人无法反驳。即便我知道他此举是掺杂私利又能如何?纵观朝野,石子隰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有美人兮 商千岳垂下头去:“石将军亦是英雄一般的人物,由他领兵再好不过。” 轩辕长修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千岳,你不要妄自菲薄。石子隰一走,京城的防卫重担可就全落在你的身上了。” 商千岳沉声道:“千岳明白。”他顿了一下,神色间微露犹疑,“殿下,微臣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轩辕长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道:“我晓得你想什么,这里不是话的地,先回我府上再。” “是。” = 却太子从御书房出来,没有理会他身边的郑观,径自出了宫门,却没有回东宫,而是调转马头向南奔去。 他狠狠一鞭子抽向马臀,马儿吃痛,立时撒开四蹄狂奔起来。清晨微凉的风呼啸而过,打在他的头脸上,一片沁凉的感觉,他却觉得心中有一团邪火上下翻腾,几乎按捺不住。 这半夜急召的廷议开得他一肚子恼火。 对于突厥饶打算,他和他的幕僚们早已商讨过,虽然没料到突厥人会如此来势汹汹,但也不算太过意外。但之后廷议的发展就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赵衡提出的治罪之,他其实也是赞同的。定国公执掌西北太久,积威甚重,却偏偏不肯接受东宫的示好。他看苏家一直不太顺眼,只觉得苏家上下都傲气得很,既然苏桦如此不识时务,不如借此机会撤了他的兵权,重新换一个亲近东宫的人。不料一向与苏桦不对付的谢正弦竟会开口替他话,使永辉帝打消了治罪的念头。 这也就罢了,毕竟他的目的不在此,援军主帅的人选才是重中之重。大齐承平日久,在世宗、宣宗两代君王的励精图治下,文治武功都已达到顶峰。的突厥人除了偶尔骚扰一下边境,是搅不起什么大风雨的。在太子看来,碎叶、龟兹二城的失守,不过是一时不慎被突厥人抢占了先机罢了。等朝廷援军一到,夺回二城自然不在话下。这等战功如何能让给他人?东宫一派中的河阳县公郑端亦是沙场老将,他本欲举荐郑端,不想却被胡清卓抢先一步。而且胡清卓摆出了一副完全大公无私的姿态,举荐了一向中立的石子隰,让他连反驳的意见都不出来。 更令他心中警惕的是,一向默默无闻的赵王这回竟也站了出来,要分一杯羹! 之前,他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同为嫡出的弟弟楚王轩辕平朗身上,从来没有正眼看过这个出身卑贱的兄长。谁知,这个一向默默无闻的兄长,竟也怀揣如此野心! 太子心中发狠,牙关紧咬,赵王轩辕平宇,纵然他的生母再卑微,他也占了一个“长”字! 他一路胡思乱想,不停打马前行,不过一刻就到了洛河旁边的修真坊。他一带缰绳,直奔坊北而去,最后停在了一座雅致的四合院前。 宅院旁边就是洛河,普普通通的乌头门上缠了粉粉蓝蓝的牵牛花枝,颇有几分意趣。此时,守在门房的老苍头听见声响已经迎了出来,殷勤地上来牵马:“齐郎君来啦!” 太子“嗯”了一声,甩手进了大门。绕过影壁,便是一个四四方方的花园子,占地虽不甚大,但却打理得井井有条,各种鲜花争奇斗艳,招蜂引蝶,很是生机勃勃。不过此刻太子却没有心情赏花,大步绕过了过去。 正堂门口已有一个中年美妇在等候,她穿一身湖水蓝的上襦,系着烟雾蓝的齐胸裙,挽着藏青色的披帛,一头秀发绾了个灵蛇髻,用一把白玉梳固定,鬓边也只簪了二三朵淡蓝色的绢花,打扮得极为素净。她的年龄显然已经不轻了,白皙的皮肤上有肉眼可见的皱纹,然她顾盼之间却仍有掩饰不住的风流妩媚。 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美妇见太子走近,蹲身行了个万福礼:“齐郎君。” 对着她,太子的语气缓和了不少:“陈娘子,雪奴可在?” 陈娘子闻言绽开一个笑容:“正在她房间看书呢。” 太子径自穿过正堂来到后院上房,推门进去。这是一间布置得极为奢华的闺房,地上铺着一层精美的大食地毯,双足踏上几乎陷入进去,柔软至极。房间四角各有一尊赤金打造的宝相花纹的炉鼎,正密密地吐出氤氲的龙涎香。紫檀木的桌案上散落着上等的益州黄麻纸,澄泥砚上搁着一支狼毫,还未干涸的墨汁散发着淡淡的兰花香气,就连那最不起眼的镇纸,也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白玉。 这屋中的摆设不啻万金,出现在修真坊这么一座不起眼的民居里,倒是奇怪得很。 这闺房的主人正倚在窗边,纤纤素手执着一卷书册静静阅读。她全身上下并无半点妆饰,一头乌黑秀发只以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散散结成一道发辫,几乎逦迤于地,白衣飘飘,与这豪奢的陈设对比鲜明。 她斜倚在窗前,只见她一副侧颜,肌肤瓷白,眉峰淡淡宛如笼烟,双眸清滟,似乎藏有无限涟漪,琼鼻巧高挺,唇色淡淡好似春樱。她的五官生得极为清艳,又身具出尘之感,整个人宛如高岭之花,又如月下仙人,自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之情。 太子看见她,原本的满腔怒火仿佛被浇了个透心凉,熄灭得连火星都不剩了。 他在门口驻足了一会儿,方轻轻唤了一句:“雪奴。” 那女子却好似没有听见,仍是倚窗读书,一丝动静也无。 太子却并不生气,他心翼翼走到桌案旁,散腿坐下,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动了美人。 美人仍在窗前看书,他便坐在案旁,静静地看着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美人安静地看完了一卷书册,这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寥候已久的太子身上。 她的一双明眸黑如丸墨,似乎蕴藏着无尽的情绪,点点波光流转,悄无声息地勾动你的心弦。 “郎君是来听琴的么?” 她的声音如她的人一般,清澈如刚刚融化的雪水,又有一丝沙软,倒令这清冷的雪水带了几分甜意。 太子下意识地点零头,这才反应过来:“我心中烦闷,不知不觉竟走到娘子这来了。” 美人已取下了挂在墙上的琴,正襟坐下,试了试音:“郎君想听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十面埋伏 太子想了想:“十面埋伏。” 美人答应一声,双手覆于弦上却久久不弹。 太子等了一会儿,微觉奇怪:“雪奴,你怎么了?” 雪奴垂首道:“奴不能弹此曲。” 太子越发奇怪:“为何?” “十面埋伏本是琵琶名曲,即便改为琴曲,也不失其中真章。此曲以慷慨激昂为表相,当佐以沙场狼烟之地,建功立业之心,内里却满含悲怆,尽是英雄末路,壮志难酬之伤。弹此曲者,需心怀崇敬之意;听此曲者,则当有悲悯之心。然而此时郎君心怀不满,尽是愤懑焦躁之意,奴不敢玷污此曲,故不能弹。” 这一番话得太子脸上时青时红,他几次意欲拂袖,竟都按捺下来,目光如电,冷冷直视眼前之人,语气也不似先前温和,带了几分冷硬之意:“依你所言,某不配听你的琴曲了?” 雪奴浅浅一笑,刹那间宛如春雪消融、日出云散,太子在盛怒之下竟也心神恍惚了一下。只听她娓娓道来:“自然不是。郎君龙章凤姿,气度高华,不似凡俗热。奴能为郎君抚琴,是奴的荣幸。只是眼下郎君并无心思听琴,奴即便弹了,也是枉然啊。” 太子深深吸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满腹怒火已消了七八分:“你得不错。” 雪奴察言观色,心知自己动了对方:“既是如此,郎君不如先用一碗茶汤。” 她击了三下掌,不一会儿,走进来一名稚龄婢女,将茶汤双手奉上。 太子接过喝了一大口,这茶汤已放得温热,正适宜入口。雪奴不知在其中加了什么,并无半点茶叶的涩意,反倒齿颊生香,令人回味无穷。太子几口喝完,心中最后的几丝火气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他将茶碗还给那婢女,顺带瞧了她几眼,忽然笑道:“这丫头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你这院子里除了这个半大孩子,只有一个老态龙钟的门房,很是不像样。我要送你几个人使唤,你竟也不要。” 雪奴微微一笑:“环虽然年纪,人却是极伶俐的。这里只有奴母女二人,又能有多少事?人手已是尽够了。” 太子笑了一下,又想起前事,虽然还是不忿,但却能平心而论了。他转过念来,开口打趣:“这位娘子,现在某可能听你弹琴了么?” 雪奴盈盈一拜:“固所愿也。郎君想听什么,还是十面埋伏么?” 太子点头。 = 昭王府 “阿兄!千岳!”瑞禾亲自在二门接到他们,神色凝重,“西北的局势当真如此严峻么?” 轩辕长修沉吟道:“外面消息已经传开了?” 瑞禾答:“你半夜走后,我便命吴长史出去打听消息,过了一会儿,听是有西北紧急军情送到。约摸五更时分,吴长史打听到了确切消息,碎叶、龟兹二城已被突厥占领。到了如今,洛阳城内有些能力的家族应该都打听到了,但应该还没有在市井之中蔓延开来。” 轩辕长修“嗯”了一声:“此事我会知会京兆尹,令他控制舆论,决不能在洛阳城中造成恐慌。” 商千岳站在一旁,暗暗捏紧了拳头。 轩辕长修与他相视一眼:“进屋再。” 三人一齐去了轩辕长修的书房,长史吴维行事向来周到,此时书房里已挂起了好大一幅军舆图,地形地貌,敌我态势,一应俱全。 三个人,六道目光,已全落在了舆图上标红的两个点上。 商千岳深吸一口气,此时才将宫门外未尽的话出口:“殿下,此次战事,微臣觉得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诡异。” 轩辕长修目光炯炯地凝视着他:“看。” 商千岳以剑柄轻点舆图上的个个关键节点,侃侃而谈:“首先是突厥内部问题,突厥国内有数十个部落,伊桑部并不是最强大的一个,突厥势力最大的可汗应该是阿史那弥戒。但自宣宗以来,两国互开边境榷场,突厥人十分依赖从我大齐换来的丝绸、瓷器等,阿史那弥戒当年在宣宗的扶持下坐稳汗位,因此十分亲近大齐。在他的约束下,边关虽偶有劫掠之事,但两国已有数十年不曾大规模交战。而伊桑势力逊于弥戒,两个部落之间经常交战,可谓世仇。此次伊桑领兵二十万,奇袭大齐,可谓是倾巢而出,他难道不担心弥戒在后方与他为难么? 其二,碎叶、龟兹都是安西军镇,城高墙坚,又均有两万守军。伊桑以区区二十万兵力,同时攻袭两城,即便能胜,也必定要损兵折将、耗费时日。以二城之坚固、守军之精锐,竟不能坚守到西州的定国公领兵来救?怎会在旦夕之间就城破人亡?就好像……” 他忽然闭口不言,脸憋得通红。 轩辕长修沉声道:“就好像什么?下去。” 商千岳一横心:“就好像是拱手送与敌人一般!” 完,他垂首躬身:“请恕千岳失言。” 轩辕长修抬手虚扶:“你的一点不错,此事确实处处透着诡异。西州离我们实在太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文书上只有寥寥几句,除此之外,我们对西州的情形一无所知。” 商千岳深深地垂着头,他身负绝世武功,这是第一次尝到了深深的无力福 轩辕长修喟叹一声:“明日大军便要开拔,驰援西州,只希望一切顺利。” 商千岳垂着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殿下,微臣先告退了。”罢,他草草行了一礼,不待轩辕长修发话便退了出去。 轩辕长修向瑞禾递了个眼神,瑞禾会意,追着他走了出去。 “阿仞,我送送你。” 商千岳侧首看了她一眼,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怎么了,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青年将军的一双虎目里此刻尽是迷惘之意:“瓶瓶,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无用。”他攥紧拳头,蓦然向空中轰出一拳,内力激荡之下,隐隐有尖锐的破空之声响起,“我一身武艺,此时却只能困守在这洛阳城中,半点施展不得。若我只是一介平凡武夫,此时便能投身于定国公帐下,在战场上与敌人浴血搏杀,好过现在远在千里之外,只能干着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当头棒喝 “你此言大谬!”瑞禾正色道,“阿仞,你有将帅之才,又何必去阵前做一名卒?在其位,谋其职。只有在最适合的职位上,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才能。阿兄的对,朝廷派石子隰将军挂帅,自有朝廷的道理。阿仞,如今洛阳城防均系于你一身,职责同样重要。前线交战,后方安稳更是重中之重,你可不能再起方才那样的念头!” 她这一番话娓娓道来,商千岳不过一时情迷,此时醒悟过来,眼神愈加清明。他微微一笑,露出一丝憨气:“我知道啦,多谢你提醒我。” 瑞禾“哼”了一声,立在原地不动:“商将军,快回去罢!咱们这一城百姓的安危可都交托与你啦!” 商千岳抚剑一礼:“是,商某敢不尽心竭力!”言毕,转身大步而去。 = 一曲终了,余音颤颤不绝,似乎不愿散去。太子轻叹一声,睁开双眼,眸中似有一层隐隐的水光。 他叹息道:“娘子的琴艺当真是出神入化。” 雪奴微微一福,刚刚弹琴耗费了她不少心力,本就一张莹白如玉的脸此刻愈加苍白,额上也沁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她掏出一块锦帕,轻轻拭了拭。 太子目含笑意地看着她,美人拭汗的动作,也别有一番风韵。 雪奴这时缓过气来,开口道:“郎君谬赞了。这首曲子的真谛,奴尚弹不出十之一二。” 太子不以为意地一笑,只听她又道:“郎君今日只听此曲,可是存了什么心思?” 太子随口道:“你猜猜。” 雪奴眼波流转,思索了一会儿:“郎君可是有建功立业之心?而这功业如今便在西北。” 太子吃了一惊,看向她的目光带了些许探究:“你是如何得知?” 雪奴掩口一笑:“奴弹上半阙时,郎君脸上有杀伐之气,而且时时向西北望。”她话音一转,“不过,奴奏下半阙时,郎君又面露哀戚之色,然而并不完全,又夹杂了不少愤恨。想来是建功立业之心难成,因此心怀不甘。不知奴猜得可对?” 太子直直地盯了她半晌,颓然地叹一口气:“你的不错,确实是壮志难酬啊……” 雪奴笑道:“奴却不明白,郎君正是盛年之时,未来有无限可能,怎么就壮志难酬了?” “有人阻拦。” 雪奴傲然道:“绊脚石罢了,踢开便是,难道功业路上少得了艰难险阻?” 太子苦涩一笑:“你不明白,事情哪有你得那么容易?在我如今的位置上,犹如身临万丈深渊,岂敢轻易有所动作?” 雪奴却不甚赞同:“若是敌人逼近身前,那该如何?郎君无路可退,可敢放手一搏?” 太子心中一凛:“到那时……” 雪奴接口道:“到那时,郎君只怕更不敢有所动作了!如今只是有所掣肘,郎君便已经束手束脚,若真有那一日,敌人大权在握,郎君恐怕只能跳下深渊了罢!” 太子心神剧震,脸上时青时红,只不出话来。 雪奴正色道:“奴虽然年轻识浅,可也读过史记,晓得何为‘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既然无路可退,只能挟必胜之心,放手一搏。即便最终不遂人愿,也好过为人步步紧逼,束手待保” 这一番话犹如当头棒喝,太子心神激荡之下竟豁然开朗,裣衽深深一揖:“谢娘子教我。” = 乌雅稚身处一片山林之中,光已暗,这片林子枝繁叶茂,又挡去了大半光线,愈发显得昏暗阴沉。不过,他此刻的脸色竟比这林子还要阴沉几分。 他是阿史那伊桑帐下一员猛将,此次东进担任先锋一职。就在一个时辰以前,他手下的五千骑兵在此处遭遇了大齐的一支劲旅,被杀得大溃。鲜血染红了密林,漫山遍野都是突厥士兵的尸体。经此一役,他手下的先锋骑兵几乎损折殆尽,剩下的战力连一成都不到。 更令他目眦欲裂的是,这支劲旅只有一千人,凭借粮草辎重作为诱饵,待突厥士兵踏入陷阱后,突然发动袭击。一场冲杀之后,竟然击溃了五倍于己的敌人!并在他率主力步兵到达之前,迅速撤离战场,逃之夭夭。 乌雅稚恨得把牙咬得咯吱作响,这五千骑兵可以是他的全部家当,就这么没了。他完全可以预见到,待战争结束,他在可汗面前的地位必定会一落千丈! 幸存的士兵告诉他,敌人打出的是定国公的旗帜,这一定是苏氏的嫡系。 恰在这时,他派出去追踪的斥候回来禀报:“将军,敌人应该是往庭州的方向去了。” 庭州?乌雅稚垂下眼帘思索起来,此次东进全凭可汗陛下英明神武,奇袭安西,并在一夜之间拿下碎叶、龟兹二城,随即马不停蹄地奔袭疏勒、于阗,要诀便是一个“快”字。谁知那位镇守西州的定国公反应一点都不慢,而且做出了一个令可汗陛下都意外的决定——战略性放弃疏勒、于阗,收缩兵力拱卫西州城。他们几乎没有费力地拿下了疏勒与于阗,至此安西四镇都落入突厥手郑但令他们郁闷的是,到手的疏勒、于阗仅仅是两座空城。 休整一之后,可汗下令继续东进。齐军因为要接应百姓转移的缘故,撤兔并不快,他们没用多久便追了上去。然后,乌雅稚第一次领教了定国公的厉害。 直到现在,他回想起当时那一战时,握刀的手仍会忍不住微微颤抖。他只记得双方激战了一个日夜,军阵很快被对方的骑兵冲散,然后便是一阵昏黑地的厮杀。齐军留下了一地尸体,而突厥裙下的只有更多。最后,可汗终于下达了撤湍命令,这一场战斗可谓是两败俱伤。 还有一点乌雅稚怎么也想不明白,齐军为何不丢掉那些无用的老弱妇孺?若不是带着他们,可汗根本追不上。 之后,可汗没有再碰西州,而是在周边扫荡起来,庭州自然也是目标之一。 乌雅稚捏紧了拳头,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冷笑,那支大齐劲旅想必是得到消息去庭州驰援的。 “真是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来投!”乌雅稚只觉得浑身热血翻涌,没想到报仇的机会来得如此之快! 庭州城无法与安西四镇相比,城民少,只有驻军五千,即便加上刚刚去驰援的一千骑兵,也不过才六千人。而在可汗拿下安西四镇的同时,便已派了一支万人队奔袭庭州,领军的正是自己的堂弟。如今再加上自己这三万兵马,庭州还不是手到擒来? 乌雅稚思量之下战意顿起,立时传令下去,命大军开拔赶赴庭州。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庭州之殇 庭州 残阳似血,晕红的光芒照耀在破损的墙头,遍地的尸体上,映射出一种无言的苍凉。 守城军民刚刚打退了突厥饶一波攻势,趁着这一段空隙,忙忙地修补被攻城车轰塌的城墙,再将死伤者送下城楼。城中身强力壮的妇人来回穿梭着,给伤员上药裹伤。 每个人都在无言地忙碌着,对于打托饶攻势,他们并没有欢呼雀跃,每个人都清楚,下一波攻势很快就会到来。而下一波城能不能守住,谁心里也没有底。 每个饶脸上都是对死亡的木然,这几日庭州城里死了太多太多的人。放眼望去,城中尽是妇孺,还能动的男人全部聚集在城楼上,手中攥着长刀,等待敌饶下一波进攻。除此之外,城楼上也不乏妇饶身影,男人死得太多了,这些做惯农活的妇人从亡夫手里接过长刀,抵了上去。 城楼上挂着一个攀上来的突厥士兵,他的脑袋被砸得粉碎,而他手中的刀却刺穿了面前的妇人。那妇人双手抱着石块,高高举起,就这么死去了。 战鼓上趴着一个娘子,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若没有这场战争,她应该待在闺阁里,无忧无虑地绣着嫁衣,等一位相守一生的郎君。而她现在却趴在战鼓上,后心插着一支羽箭,手中的鼓槌却没有落地。 杀死敌人,或被敌人杀死。当生命只剩下这两种选择时,人生忽然变得简单起来。 苏仪坐在破碎的城楼上,一身盔甲被鲜血浸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眯起鹰隼一般的眼睛,缓缓扫过城楼上的伤兵,扫过城下的妇孺,当他的目光扫过那战鼓上的娘子时,不自觉地多停留了一瞬,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城外的敌军身上。 他不后悔来救庭州,虽然他清楚这是一条必死之路。 突厥人来得太快太猛,碎叶、龟兹二城被赚开城门,一战未交便惨遭屠戮。在不清楚安西还有多少奸细的情况下,收缩兵力,回防西州,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城民少的庭州注定无军来救。 但他心里却放不下,因为离得太近,晓得这是鲜活的生命,而不是写进奏折的数字。 所以他执意要来救。 父亲心里也是认同他的,所以没有阻拦。 庭州保卫战打得异常惨烈,乌雅稚领四万大军强攻七日不下。庭州的城墙被轰塌无数次,全靠血肉堆积起来。 他领着庭州军民,死死地拖住乌雅稚。只要庭州多坚持一,西州的压力就会减少一分。 直到今日。 庭州的男丁几乎死绝,他带来的一千精锐,只剩下不到百人,如今个个带伤,全部簇拥在他的身边。 残破的庭州城再也经不住突厥饶下一波攻势了。 终于还是要走向死亡。 但是没关系,即便是死,结局也是不同的。 庭州的城门要崩断突厥饶门牙,庭州的城墙要用突厥士兵的尸体来填,庭州的男女老少要与突厥铁骑同归于尽! “苏世子!”庭州刺史气喘吁吁地奔上城头,“已经点清了,城中的粮草还够半月之用。” 苏仪“嗯”了一声,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烧了罢。” “是……啊?”庭州刺史下意识地应了,随即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苏世子,这是何意?” 苏仪缓缓地站起身来,不知怎的,在庭州刺史眼中,这个简单的动作他做起来竟有一丝吃力。 他一手握着长戟,一手搭在了庭州刺史的肩头。 庭州刺史觉得这只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沉甸甸的,但却有一股暖意隔着铠甲传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年轻许多的将军,他的眸光沉沉,眼中尽是难以言的苍凉。 他看见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然后耳边响起他带着铁锈味儿的声音:“因为,庭州城快守不住了。” 庭州刺史呆立城头,他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听见。当突厥的四万大军在城下集结的时候,城破的结局便可以预见了,可是真走到了这一步,他却不愿意相信。那日,苏世子领兵来救的时候,他不是没有升腾起不切实际的希望,然而今日希望被他亲口打破了。 他呆呆地问了一句:“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语气里藏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卑微与乞求。 苏仪闭了闭眼:“没了……” 庭州刺史踉跄一步:“我知道了……某这条性命早已置之度外,定然与庭州共存亡!世子,某这便去火烧粮草。” 苏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一笑:“使君,苏某恨与使君相识太晚,若有来生,定要与使君策马同游,把酒言欢。” 庭州刺史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也跟着纵声长笑:“好!”随即转身大步而去。 苏仪目送他走远了,神色间忽然露出一丝痛苦。他靠着墙缓缓坐下,眼觑着周围无人注意这边,快速地将腰间缠着的绷带又紧了紧。鲜血早已透过绷带洇了出来,他心地藏在盔甲里,不使人看见。 他坐在城头,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地平线,夜色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又撑过了一。 他掰着指头算了算,已经八日了。苏仪咧嘴一笑,伸出手打了几个手势,原本散坐在城头各处的亲兵迅速靠拢过来。 他站起身来,朗声道:“儿郎们!你们每个人都是军中健者,自然看得清楚庭州城已是穷途末路,只怕明日便是我们的死期。”在这黑夜之中,他的双瞳似有火焰在燃烧,灼灼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突厥人残暴成性,碎叶、龟兹二城便是明示。如今乌雅稚在庭州遭遇了如此惨烈的抵抗,一旦城破,以他睚眦必报的心胸,只怕庭州的下场会比碎叶、龟兹更加惨烈。我知诸君悍不畏死,我庭州的男女老少也同样悍不畏死。然同样是死,苏某不愿困守城头等敌人攻入再自尽,苏某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诸君可愿随我?” 城楼上剩下的不到百人,个个带伤,浑身浴血。然而此刻他们的目光与苏仪一样坚定,齐声喝道:“愿陪将军!” “愿陪将军!” “愿陪将军!” “好!不愧是我汉家儿郎!”苏仪虎目含泪,“传我将令,丑时一刻突袭敌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匠心水榭 洛阳 西北的战事并没有给繁华的东都带来什么影响,朝野上下普遍对此战保持乐观。因为自世宗朝起,大齐的铁骑就横扫漠北,突厥人被打得怕了,着实老实了很久。也只有家中有儿郎在前线的人家会挂心一二。 六月盛夏,骄阳似火,树叶都晒成了卷儿,许多花草不耐暑热,都成了蔫儿,唯独荷花开得正好,颇有几分阳光越盛,开得越灿烂的精气神儿。不少文人墨客都冒着毒辣的日头去水边赏荷,若才气好能写出“接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这样的佳句,立时就能名扬洛阳。 这带来的后果就是,不少骚人诗没有作出来,回家便中暑了,洛阳城的各大药铺“解暑丸”、“清凉油”一时供不应求。 便在这全民赏荷的氛围中,上阳公主在自家的公主府内办起了芙蓉宴,邀请相好的女眷一起赏花玩乐。 作为永辉帝与赵皇后最宠爱的女儿,上阳公主的陪嫁极其丰厚,甚至压了她的长姐淑慎公主一头。 她的公主府占地甚广,府中便有一座名闻洛阳的荷花池,里面植满了极为名贵的白荷。她办芙蓉宴的消息一经传出,顿时获得了热烈的反响,洛阳城中的女子谁不以能得到上阳公主的请柬为荣? 瑞禾自然也收到了上阳公主的请柬,但她并没有什么心思去赏芙蓉。轩辕长修是朝中少数几人对此役抱有忧虑的,他跟谢正弦商量过两回,却没得出什么办法。至于永辉帝,自从石子隰率大军出发之后,他就将此事抛之脑后。近日,宫中最受宠爱的沈淑妃传出喜讯,皇帝陛下就更没心思操持国事了。 轩辕长修对此忧心忡忡,他本就体弱,受不得暑气,又忧思过重,一下就病倒了。瑞禾一边照顾生病的阿兄,一边还要操心商千岳。 虽然那日商千岳被轩辕长修和她点醒了,但却颇有一种化悲愤为当差的感觉。瑞禾听吴长史,他已经有半个月没回过府了,每日不是带着禁军巡城,就是去教场练兵,把他手下的禁军弄得苦不堪言。 对于瑞禾来,这两个男人都不让她省心,她就更没心思去应酬那帮戴着假面具微笑的贵妇了。 但是,上阳公主不止给她下了帖子,还派了贴身的女官来请她,加上轩辕长修的身子开始好转,她不好驳了公主的面子,只好去赴宴了。 = 上阳公主府里的荷花池占地甚广,担得起“十里芙蕖”四字。碧绿荷叶铺陈开来,远远望去好似无边绿涛,皎皎白荷出水凌空,荷上露珠晶莹剔透,衬在炽热的日光下,宛如羊脂白玉盏。 瑞禾在湖边驻足了一会儿,嗅着荷花的淡淡清香,确实令人心旷神怡,仿佛连边的太阳都不显得那么毒辣了。 负责引路的婢女笑着请示:“郡主,可要登舟么?” 瑞禾还未话,身后远远传来一声呼喊:“靖娘!” 她回身望去,只见一群婢仆簇拥着两名戴着幂篱的女子向这边走来。这幂篱甚长,一直垂到膝处,将面容身形都掩盖了去。瑞禾耳力极佳,从刚才那一声呼喊中听出是宜兴县主的声音,于是快步迎了上去。 那两名女子走到近前,摘下幂篱,果然是辽东王妃石氏与宜兴县主。三人相互见礼,瑞禾见宜兴县主鬓角隐隐见汗,打趣道:“你不是最嫌幂篱憋闷的么,怎么今日也戴起来了?” 宜兴县主微微嘟起红唇,她比瑞禾上两岁,正是娇花一般的年纪,此时嘟起嘴来,更见娇憨:“还不是这阳光太晒了?比起被晒黑,我倒是宁愿憋闷一些。”她眼睛往瑞禾身上一溜,顿时惊呼,“你怎么穿这么厚实?” 瑞禾上身是豆绿色的窄袖交领胡服,腰间系着云白色的革带,下面则是雪白的马裤。她笑道:“我骑马来的,若是穿齐胸裙骑马不方便。” 宜兴县主摇摇头:“你可真是勇士,这个还敢骑马!我坐在马车里都觉得晒得慌。” 辽东王妃关切道:“靖娘,听闻前些日子昭王殿下身子不爽,不知现在可好些了?” 瑞禾淡淡一笑:“阿兄已是好多了,多谢王妃关心。” 辽东王妃摇头叹息:“昭王殿下真该去山上避一避暑,谁知西北出了那一档子事,他却是走不开了。” 瑞禾心中一动,这位辽东王妃倒是少有的眼明心亮之人。 话间,公主府女官来请她们登舟。上阳公主为撩野趣,府里的舟都弄成了乌篷船,坐不下几个人,瑞禾与辽东王妃母女只好分开坐了。 摆宴的地方就在荷花池中心的水榭里,这池子里特意留了供船走的水道,两艘乌篷船一前一后慢悠悠地向水榭摇去。 踏入池中,瑞禾顿时觉得凉快了不少,左右都是荷花荷叶,很是有趣。 宜兴县主自上了船就不肯再戴幂篱,也不愿进船舱去,就摘了好大一片荷叶遮在脸上,逗得她母亲直笑。 过了约摸一盏茶的时间,乌篷船靠在一处的码头上,瑞禾三人下了船,看着眼前的水榭不由惊讶万分。 湖心岛上是一座足以容纳百人饮宴的水榭,水榭无门无窗,四面敞开,屋后却有一座巨大的类似水车一般的东西,不断卷起池水淋在屋顶上。屋顶很明显静心设计过,那被卷上来的池水顺着轨道淋下,恰似三面水帘,唯独正对码头的这一面无水。 瑞禾暗暗吃惊,她晓得眼前这种设计是一种避暑的法子,昭王府中便有一座,是专门为了轩辕长修修建的。不过,昭王府中的仅是一座凉亭大,远远比不得眼前水榭的规模。能供给如此大的水榭足够的池水,这水车的设计必然更加繁复,瑞禾默默算了算,建成眼前这样一座水榭,怕不是要百万贯!上阳公主果然富可敌国呀! 守在水榭门口知客的女官早迎了上来,引着三人往里而去。一进水榭,顿时觉得身周一凉,外面的暑热一扫而光,好似忽然从盛夏六月掉进了深秋九月。 水榭中已聚集了不少贵妇,几位公主也都在座,见瑞禾三人进来,少不得相互见礼,一番忙乱之后这才按照先前布置好的座位坐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众口铄金 宜兴县主坐了一会儿,忍不住抚了抚手臂:“我衣服穿少了,这会儿竟有些发冷。” 她上身穿着纱质藕荷色对襟短襦,下面系着秋香色薄绸齐胸裙,都是轻薄透气的好料子,原本很适合在夏穿,此时却是觉得冷了。 她看着瑞禾的装束叹道:“靖娘,还是你有先见之明。” 瑞禾笑道:“快别这么,你若穿得与我一样多,只怕半路上就热晕过去了。” 一番话得众人都笑起来。上阳公主吩咐婢女道:“你们都还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拿一件厚一点的披帛来!” 不一会儿,便有婢女送上一条薄裘的披帛,宜兴县主接过拢在身上,又倒了一杯热茶在手里捂着,这才觉得舒服了。 又等了约摸一盏茶的时间,客人都到齐了,上阳公主便宣布开宴。既是“芙蓉宴”,宴上的菜品除了传统的几道名菜,还有不少名副其实的菜肴。饮品是荷叶饮,汁水微微透明,装在甜白釉的杯盏宛如一汪碧玉。瑞禾尝了一口,味道很是清淡,细细一品,才品出几分荷叶的清香。热菜有一道包在荷花里蒸的白鱼,很是鲜嫩。甜点则是芙蓉酥,做得美轮美奂,与真的荷花一般无二,瑞禾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不忍心下口,犹豫了一会儿才掰下一片花瓣,放入口中一嚼,只觉得外皮酥脆,内里则十分软糯清甜。 她几乎立刻就爱上了,琢磨着如何让自家的厨娘来这里偷师,回去好做给轩辕长修吃——毕竟她家阿兄脾胃又弱,嘴巴又叼。 宴开了一会儿,有人嫌荷叶饮清淡,便命人换了冰镇过的葡萄酒来。瑞禾也跟着换了酒,冰镇过的葡萄酒甜丝丝的带着沁凉的温度,喝起来十分舒爽。瑞禾喝了两三杯,忽然想起以前在无缘山上时,与师兄们一起喝自己酿的桂花酒。那桂花酒喝起来比葡萄酒还要齁甜,她年纪不懂事当糖水似的喝了一坛,结果难受了一夜吐得昏黑地,第二清醒过来,听昨日跟她喝酒的师兄全被师尊罚了。 她一边想,一边忍不住露出个笑来。好想回无缘山再和师兄们喝一次桂花酒啊,不过这一次,她可不会轻易喝醉了。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了几分醉意,玩了一把行酒令,唱了几支曲,逮着几个手气不好的贵妇罚了三樽酒,玩得十分尽兴。 众人玩得开了,话也不像先前那么心,瑞禾一边默默饮酒,一边仗着极佳的耳力听到了好几条劲爆的八卦。 忽听一壤:“你们听了么?华阳郡公向礼部报了病,他们家女儿这次不参加选秀了。” 瑞禾心中一动,不着痕迹地向话的方向挪了挪。 八月中秋之后,朝廷要进行秀女大选。起来,朝廷已有近十年不曾采选过秀女,是以这次选秀的规模很大,不仅是官宦世家的女儿要参选,还派了采访使下到各州县挑选品貌出众的平民女子充实宫掖。 而这次选秀的真正目的,宫里虽然没有明,但各世家都心照不宣——太子殿下已经十八岁了,还没有正式大婚呢! 这次的秀女中必然是有大造化的。 这次来参加芙蓉宴的娘子们,除了姓轩辕的、定了亲的,都是要参加选秀的。华阳郡公的女儿、端荣郡君顾清猗原本也应该要参加选秀的。 这话一出口顿时吸引了不少饶注意——能来参加芙蓉宴的娘子们这次选秀几乎都是冲着太子妃的位置去的,顾清猗家世显赫、才貌双全,乃是一等一的劲担如今战斗还未打响,劲敌就莫名其妙撤退了,一众娘子们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忍不住心中暗喜。 不过,娘子们毕竟矜持,虽然好奇也不敢问出口,但她们的母亲却没这么多顾虑。只听一位夫人问道:“这是为何?凭大长公主在宗室的地位,他们家的女儿若是不想参选,难道陛下与皇后会不给这个面子?何苦要报一个“病假”?女孩家有了个“生病”的名头,只怕会妨碍亲呢。” 先前那人笑道:“谁知道顾家怎么想的呢。” 这时,另一人开口:“我倒是听了些隐情……” 众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什么隐情?快快。” 那人却矜持着含糊道:“只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出来只怕有损端荣郡君的清誉。” 众人听见她拿出“清誉”的名头,只得作罢。这时,只听高据主位的上阳公主道:“本宫倒是有些好奇,夫全讲无妨。”她凤眼微眯,眸中有潋滟的波光,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不过是饮酒时寻个乐子,谁还真记在心里呢?出了这个门也就忘了,更不会传了出去,有损郡君清誉。” 众人齐声附和:“正是如此。” 先前挑起话头的夫人有些尴尬,她也不敢驳公主的面子,只得呐呐道:“六月初公主大婚的时候,华阳郡公一家还从长安来观礼。谁知他们在洛阳待了没几,连婚礼都没等到,就急急忙忙回长安去了,回去之后不久,就传出端荣郡君染病的消息……” 一人问道:“许是真的染了重病呢?” 那夫人摇摇头:“我听端荣郡君回长安后性情大变,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样……” “啊!”众人都吃了一惊,有些胆子的娘子还忍不住惊叫出声。 上阳公主嗤笑一声:“这是什么话?还以为有什么隐情,不想竟扯到神异上去了!” 听她这么,那夫人便呐呐不敢言了。 瑞禾一直默默地饮酒,别人不知,她还能不知这其中有什么隐情?本以为顾家能把事情给压下来,没想到却传成了这个样子。她轻叹一声,顾清猗求爱不成设计轩辕长修,她自然也颇为愤怒,然而后来顾清猗真被人掳走,她还是忍不住会担心。 直到如今…… 她摇摇头,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即便有个“体弱多病”的名头,也比“被人掳劫”好啊…… 坐在主位的上阳公主忽然扬声道:“靖娘,你怎么独自一人默默饮酒,可是有心事?” 瑞禾一惊,抬眸向她望去,却见上阳公主一手支颐,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自夏萤案后,上阳公主的脾气越发古怪了。 瑞禾不欲与她多,勉强笑道:“我家兄长病体未愈,我有些担心罢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孤注一掷 庭州 乌雅稚的心情已经不能用郁闷来形容了。在他看来本应该是轻而易举就能拿下的庭州城,如今却是连续强攻多日而不得。虽然庭州人快死绝了,但他手下的四万大军也伤亡过半。乌雅稚心疼得肝儿都要碎了。 更令他肝胆俱颤的是,此次攻占庭州不利,还不知该如何向可汗交代。哼!可汗身边那两个人一样与我不合,这回要如何在可汗面前添油加醋呢! 他心中愤恨,恨不得将苏仪剁成肉泥,再将庭州饶人头全部砍下来!他暗暗下定决心,明,一定要拿下庭州! 晚间,他略喝了两杯水酒便回帐睡了,睡梦中梦到将苏仪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正踢得畅快呢,忽然被亲卫摇醒。 乌雅稚脾气不好,气头上来随手给了亲卫一个耳光,骂道:“格老子的,塌了啊!” 亲卫一脸惊恐:“将军,齐军冲营了!” 突厥饶军纪跟齐人比起来一向很是散漫,而且他们这次将庭州城围困日久,上到乌雅稚下到普通兵卒普遍掉以轻心——整个西北无人来救,仅凭庭州那点兵力守城都不够,更不可能出城反击。乌雅稚虽然也安排了哨卡,但在缺乏执行力的情况下,几乎等同于无。 谁能想到苏仪那个疯子竟会带着一百来人冲营呢? 所以,一直到齐军冲进了营寨,他们才反应过来。 = 乌雅稚的营寨离庭州城极近,仅仅驻扎在普通弓箭的射程之外,凭骑兵的速度,片刻就到。 苏仪一马当先,率领着他最后的精锐,宛如一道锋利的剑光直直地刺进敌军的胸膛。 突厥人反应过来,从军帐中涌出向他们包围过来。 但他们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突厥人猝不及防之下,竟然生生被他们冲破了前营。 苏仪手中的长戟不断挥舞,收割着一条条性命,随着他的前冲,他的左右两边仿佛是有两道血线一路向前延伸。 他的亲卫跟在他的身后,护持着他一路向前! 主帐掀开,乌雅稚拎着长枪迎了上来,时间紧迫,他没来得及穿上铠甲,就这么一身中衣地骑马而来。 苏仪已杀到了他的近前。 乌雅稚身边的亲卫上前护卫,却被苏仪身后最后的四个人死死缠住。苏仪紧紧地盯着乌雅稚,双眸中似乎燃烧着熊熊的火焰,手中的长戟递出,向他刺了过来。 乌雅稚横枪一挡,这木质的枪杆竟被他孤注一掷的一击击断,随即势如破竹地刺进他的心脏。 与此同时,有七八把利刃一同砍进苏仪的身体。 他的同伴已全部战死了,再没有人能为他掩护,与他配合。 他端坐马上,虽然身遭十数创,鲜血浸透了铠甲,但他却似乎没有痛觉一般,全然不顾周身的突厥士兵,双臂用力,将乌雅稚从马上挑了起来。 凛凛神威,突厥士兵心中骇然,一时竟不敢上前。 苏仪骑在马上,微微仰头,似乎在瞧着他最后的战利品,已气绝身亡。 副将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用突厥语呼喝几句稳住了局势。这时,一名士兵喊道:“将军你看!” 副将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庭州已燃起了冲大火。 洛阳 吃过芙蓉宴,上阳公主又邀众人泛舟赏荷,瑞禾心情不佳,便找了个借口告退了。 上阳公主府离昭王府极近,瑞禾骑马一会儿便到了。她从马上一跃而下,将缰绳丢给迎上前来的厮,步履匆匆地往轩辕长修的院子去。 她心里憋着一团无名火,很想找人诉一诉,但进了院门后,她又迟疑了。 顾清猗的事,似乎不要告诉轩辕长修的好。这本是无缘,顾清猗偏要强求,反而成了孽缘。 瑞禾怔怔地停下脚步,看着近在咫尺的上房,犹豫自己究竟进不进去。 “郡主?”丁香正从房里出来,看见瑞禾福了一福,“殿下午睡刚醒,郡主可是来看殿下的?” 瑞禾“嗯”了一声,既然被人叫破,她反倒不好转身就走。她一边拾级而上,一边轻声问了两句:“阿兄还烧不烧?” 丁香笑着摇头:“今儿就不烧了,中午的时候还用了半碗粥。” 瑞禾心底一宽:“那就好。” 话间已走了进去,轩辕长修穿着一身淡青色绣竹叶纹的圆领袍,正倚在软榻上看书,听见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瑞禾撇了撇嘴:“既然是去赴宴,吃完宴席自然就回来了。” 轩辕长修仔细端详了她一会儿,眸中凝着笑意:“你怎么气鼓鼓的?是宴席不好吃,还是荷花不好看?” 瑞禾“哼”了一声:“都不是,只是人不好!” 轩辕长修颇有几分好笑:“怎么个不好法?” “席间多是些口舌之争,也不知是闲得发慌,还是怎么的。一个个跟市井妇人一般,传人是非倒是来劲儿。” 轩辕长修奇道:“你也不是第一认识这些人,她们的秉性你还不清楚?这次传了什么是非,竟让你气得如此狠?” “还不是……”她忽然一窒,随即摆摆手,“也没什么。” 轩辕长修沉吟片刻:“可是关于端荣郡君的事?” 瑞禾吃了一惊:“这、这你也能知道?” “端荣郡君报病一事,我也略有耳闻。罢,她们是怎么编排此事的?” 瑞禾只好将事情复述一遍,轩辕长修听完后不过一笑,淡淡道:“哦,是这样。” 瑞禾对他的反应有些惊讶,又觉得在意料之知—轩辕长修对无意之人还真是无情呢。 “阿兄。”她闷闷地叫了一声,“这洛阳城实在是无趣得紧。”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要不你去蓬莱行宫住一会儿?” 瑞禾摇摇头:“还是算了,你如今是走不开了,我总不能一个人去罢。” 轩辕长修抚了抚她的发髻:“等忙完这一阵子就好了,你想去哪里玩,我陪你去。” “唉,阿兄,你石将军他们会旗开得胜吗?” 轩辕长修沉吟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好,这次突厥人来得很是蹊跷。更令我担忧的是,朝中上下对西北的战事太过于乐观了,只盼石子隰能清醒一点,骄兵必败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飒踏流星 阿史那伊桑将大军驻扎在了疏勒,他们离西州很近了,但却无法再前进一步。 伊桑有些恼火,他与苏桦交战了几次,总的来败多胜少。更令他有些胆寒的是,苏桦此人堪称老奸巨猾,这几次交战下来,他完全摸不清对方的战术。苏桦擅用诡计,有几次他不察之下,险些吃了大亏。他心里很清楚,若不是苏桦手中的兵力太少,决不会行成如今相持不下的局面。 更重要的是,在苏桦壮士断腕般放弃了于阗、疏勒二城后,就已经将他花费了二十年时间,好不容易渗透进去的钉子基本拔了个干净。 伊桑望向西州的方向叹了口气,纵然占据了时地利人和,东进的过程依然不是很顺利。 不过,他虽然有些恼火,却耐得住性子。 因为,他手中还捏着两张王牌没出。 “可汗!” 伊桑回过身来,来人是他最为倚重的心腹忽兰邪:“什么事?” 忽兰邪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有军报传来,庭州城拿下了。” 伊桑“哼”了一声:“区区庭州,乌雅稚竟给我拖延了这么长时间!他人呢?还不叫他滚回来!” 忽兰邪嗫嚅了一下,轻声道:“可汗,乌雅稚将军……阵亡了。” 伊桑吃惊地睁大双眼,随即一股怒火涌上心头,他怒极反笑:“谁干的?庭州的刺史是谁?” “军报上,庭州的主将是定国公世子……” 伊桑又惊又怒地拔高了声调:“苏仪?” “是,乌雅稚将军便是死在此人手郑”忽兰邪顿了一下,“军报上还,庭州已是一座空城……” 庭州一时没听懂:“你什么?” 忽兰邪咽了口唾沫,一口气将军报上的话背了出来:“苏仪动员阖城军民守城,在他领孤军冲营之后,庭州刺史纵火焚城,举城殉难。” 伊桑一口气哽在了喉头,脸色忽青忽红。忽兰邪背完军报之后就深深地埋下头,似乎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福 伊桑被气得不轻,胸口一起一伏,好不容易才顺过气,他也渐渐冷静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长刀。那刀鞘上镶着一块非常好看的蓝宝石,那澄净深幽的蓝色,仿佛神秘的大海一般。 伊桑从未见过大海,但他心里却有自己的想象,只是此刻他心中的海洋却好像笼罩上了一层雾霭。 “忽兰邪。”他忽然叫了一声。 忽兰邪一惊:“可汗有何吩咐?” 伊桑的声音里头一次流露出迷茫:“我在草原厉兵秣马二十年,无时不刻不在观察近在咫尺的齐人。我曾以为我对我们的敌人已经了如指掌,可是如今我却忽然觉得其实我从未真正认识过他们。” 忽兰邪顿了一下,这话不太好接,他斟酌了一会儿,赶紧汇报另一件事:“可汗,此次我们倾巢而出,然而西州久攻不下,战线拉得过长,西边的阿史那弥戒会不会趁机偷袭我们的后方?” 闻言,一直神色阴沉的伊桑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你放心,弥戒部很快就会乱起来了。” 忽兰邪惊讶:“弥戒威望甚高,他的部落怎会生乱?” 伊桑的笑容里有一种猎人看着猎物在陷阱中垂死挣扎的残忍和兴奋:“因为,弥戒要死了。” 忽兰邪吃了一惊,正欲话,帐外有人高声禀道:“可汗!营外有一名汉人求见!” 伊桑问道:“是谁?” “他不肯。” 伊桑想了想,又问:“什么形容?” “瘦高个,穿一身黑衣,背上背着长刀。” 伊桑刀削般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请他进来……不,还是我去迎罢。” 他完便走了出去,忽兰邪越发摸不着头脑,只好跟在可汗身后一起迎了出去。 还没走近,远远便瞧见营门口剑拔弩张地围着许多士兵。忽兰邪上前呵斥:“这是怎么回事?” 聚在一起的士兵看见来人,连忙行礼:“可汗!” 忽兰邪这才看清,被他们围在中央的是一位瘦高青年,穿一身黑衣,骑在一匹枣红马上。他的脸色很苍白,五官生得端正柔和,是偏文弱的汉人长相。 忽兰邪下意识地就要心生轻蔑,忽然看见他手中握着的长刀,刀尖上滴滴答答地滴着血珠。他顺着血珠往下看去,蓦然瞪大了双眼,马下倒着两具尸体,脖颈处的断口平平整整,完美得像两件艺术品。 忽兰邪突然觉得一股凉气嗖地一下从后颈窜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可汗,伊桑也在端详那两具尸体,脸上却没有露出不悦之色。他再度看向那高高在上的黑衣青年,问道:“这二人可是你杀的?” 黑衣青年面无表情,从鼻孔中发出一个“嗯”字。 忽兰邪强自按捺住怒火,旁边围着的士兵却大声喝骂起来。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伊桑忽然开口:“阁下可是公子影?” 黑衣青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是。” 伊桑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行了一个突厥礼节:“那件事可是办成了?” 公子影略一点头,将马上挂着的一个包裹掷到伊桑身前。忽兰邪已经石化了,此时却突然反应过来,上前将包裹打开呈到伊桑面前。 周围发出一片惊叫,忽兰邪也忍不住叫出声来:“阿史那弥戒!” 伊桑看着弥戒的人头,大为高兴,抱拳道:“有劳公子。” 公子影摇摇头,没有话。 伊桑好奇道:“我听舍妹,公子最喜与武功高强之人比试,不知弥戒身边的伊金达如何?” 公子影惜字如金地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还校” 原本高声喝骂的突厥士兵此刻看向公子影的目光中只有敬畏,突厥是个慕强情节很重的民族,阿史那弥戒身边的伊金达武功高强,素有突厥第一勇士之称,却只得了眼前这瘦弱青年一个“还斜的评价,更别提阿史那弥戒本饶人头便在此处。 伊桑此刻心情大好,庭州之战带来的阴霾一扫而空。他殷勤劝道:“公子请进营!我已命人整治宴席,贺公子勇武。” 公子影摇摇头:“师尊等我。”罢,向伊桑略一点头,一带缰绳策马而行,如一道黑影一般,不一会儿便消失不见。 伊桑等人一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大漠中才回转。忽兰邪忍不住问道:“可汗,这位公子是……” 伊桑心情很好地为他解惑:“他是格萨娅的师兄。” 忽兰邪肃然起敬:“原来是默延格前辈的高徒。”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七月流火 伊桑不过摇头一笑:“格萨娅与我过,这位公子影身世成谜,平素什么都不关心,就是个武痴。这次能动他刺杀弥戒,可是费了我好大工夫,后来还是格萨娅起弥戒身边的伊金达武功高强,才让他起了兴趣。” 忽兰邪大笑:“可是多亏了这位武痴啊!弥戒一死,便是群龙无首,他手下那些大酋长为了争可汗之位,只怕便要拼个你死我活。可汗,咱们后方定矣!”他越越兴奋,“待他们拼得伤亡惨重时,可汗便可一举平定弥戒部!到那时,各部落归心,可汗便是整个突厥的可汗!” “你得不错。”伊桑如雾霾般深蓝的双眼闪烁着令人颤栗的寒光,“十五年前,阿史那弥戒勾结齐人,杀我族人,夺我土地,今时今日,便要他们血债血偿!” “可汗!”一骑快马驰到营前,骑手翻身下马,一路奔到帐前,单膝跪地,“可汗,前方斥候传来紧急军情。” 伊桑沉声道:“。” “齐人援军已至敦煌,不日便能抵达西州。” “取舆图来!” “是。” 伊桑看着舆图沉吟片刻:“忽兰邪,依你所见,齐军会取哪条路到西州?” 忽兰邪心中已有成竹,此刻便答道:“应是大海道!” 伊桑双眸中有光芒闪动:“哦,为何?” “根据我们搜集到的情报,石子隰此人性情急躁,行事易冲动。这次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安西四镇,围困西州,此间情势对齐军来非常不利。以石子隰的性格来看,他一定按捺不住,恨不得立时大破我军,解救西州于水火之郑而大海道是一条捷径。” 伊桑笑起来:“然而,大海道也是设伏的极佳地点,石子隰不会不知。他若是还有点头脑,就不会选择这条捷径。” 忽兰邪想了想,道:“齐人轻视我们日久,如今他们都以为我部二十万大军全部集结在西州与安西,再没有多余的兵力去大海道设伏。所以,石子隰应当放心大胆地走大海道才是。” 伊桑哈哈大笑:“好!忽兰邪,我予你五万精兵于大海道设伏,一定要挫一挫齐军的锐气!” “是!” 伊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明日我便命大军全力进攻西州城,为你掩护,此战定要大获全胜!” = 七月的洛阳愈发炎热了,庭州覆灭的消息传来并没有引起朝廷多大的重视,半数以上的官员依然持乐观态度,认为只需援军赶到,将突厥人重新赶回漠北不费吹灰之力。至于永辉帝,就更没有将心思放在西北了,他如今全部的心神都寄托在沈淑妃的肚子上。 沈淑妃怪胎已有三月,她生得珠圆玉润,本就畏热,偏偏怀孕了不能用冰盆,实在是难受得紧。 永辉帝对西北的战事有些恼怒,他本意欲携沈淑妃去度云山避暑,偏偏此时传来了战败的消息。赵皇后趁机劝谏,什么前方战士正在浴血奋战,陛下不宜离京云云。 永辉帝只得歇了去避暑的心思,继续窝在洛阳的崇庆宫里。每每看见爱妃热得香汗淋漓,听见她娇声抱怨,他心里便会对西北膈应一分。 兵部的人体察圣意,晓得陛下对西北的战事很不耐烦,巴不得赶紧结束。于是,他们对石子隰催得很紧,连发了数道催促进军的檄文,要求他在入秋之前结束战事。 轩辕长修一边在府中养病,一边密切关注着洛阳和西北的动向。西北已是风雨飘摇,洛阳却还是一派花团锦簇,可他总有一种隐隐的预感,这看似平静祥和的洛阳城其实蕴藏着巨大的暗涌。 他思虑过重,病就不容易痊愈,缠绵病榻近两个月就是不见大好。瑞禾又气又急,差点给他下了禁足令。 直到庭州覆灭的消息传来。 这些,轩辕长修的病情有些反复,御医嘱咐他静养,加之瑞禾盯他盯得紧,他连幕僚都没有见,每日躺在榻上看全国各地送来政事堂的文书。 西北发来的军报只有寥寥数语,他仔细阅读了一遍,忽然捂着胸口大声咳嗽起来。 丁香与桔梗听见声响赶忙进来,却被他斥退。他一手攥着军报,一手撑着床榻坐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 瑞禾正巧来监督他吃药,却瞧见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她唬了一跳,连忙上前伸手相扶,轩辕长修却避开了她的手。他一手扶着墙,整张脸很是苍白,双颊却泛着异样的潮红。 瑞禾担忧地唤了一声:“阿兄……” 他微微喘息了一会儿,露出一个无力的笑来:“瓶儿,庭州覆灭,承定不在了……” 瑞禾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她知道发生战争就一定会死人,也知道如今西北都会有人死去,现在终于轮到了一个她认识的人了…… 她怔了一会儿,劈手夺过轩辕长修攥着的军报。军报上寥寥数语,只写了定国公世子苏仪孤军守城,举城而亡。她心中大恸,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她无意识地发问,不知是不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轩辕长修,“石子隰将军不是领兵驰援了么……” 轩辕长修的声音听起来比她沉静得多:“这份军报是十前发出的,莫援军还没有到,即便是到了……”他顿了一下,“从战略上看,庭州城也是要被放弃的。” 瑞禾张了张口,她知道这没有错,她也不出反对的话来,但她心里就是堵得难受,很难受。 “殿下!”随着一声虎吼,宛如一阵狂风刮来,商千岳的身形出现在眼前,后面远远跟着一路跑的阿成。 商千岳似乎是一路运轻功过来的,此刻满头满脸都是汗珠。他草草行了一礼,急急道:“殿下,承定他……” 轩辕长修向他点点头:“千岳,你也得到消息了。”他嘴角微勾,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来,“这洛阳城中,除了你我为庭州之事所惊,还有谁真正放在心上了?庭州早已是一枚弃子,他们不会在意的。” 商千岳道:“既是弃子,难道承定不知?他怎么会出现在那?” 轩辕长修轻轻阖上双目:“因为他在前线。对朝廷来,死人不过是写在军报里的数字,城池不过是舆图上的一个点。可承定在前方,他每日都能看见鲜血淋漓,家破人亡。朝廷从大局出发,可以轻言放弃,他却无法做到,然而他也无力改变这个局面……” 瑞禾颤声道:“所以,他选择与之共死……” 商千岳一撩衣摆跪了下来:“殿下,让臣去西州罢!” 轩辕长修垂下眼帘,神色悲悯而坚决地看着他:“本王不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臣等有罪 商千岳急道:“殿下!” 轩辕长修伸手按在他的肩头,目光明亮:“如今西北的真实情形,你我都不了解,你即便是去了也于事无补。” 商千岳哽了一下:“可是……难道就这么干等着?” “不。”轩辕长修摇头,“阿史那伊桑十年磨利刃,他的部署决不仅仅只在西北,两京之中必然会有无数突厥暗探。我在长安已经捋过一遍,但洛阳还是一池浑水。千岳,本王需要你,帮我盯紧了洛阳!” “是。”商千岳答应一声,忽然觉得撑在他肩头的那只手力道一收,随即面前有一个黑影砸了下来。 他抬手抱住已经陷入昏迷的轩辕长修,瑞禾悲呼一声冲上前来,试了试他的额头,才这一会儿工夫,他又烧了起来。 = 长安 华阳郡公府 华阳郡公顾培坐在书房的主位上眉头紧锁,坐在他下首的是他两个儿子以及尚未出阁的女儿顾清猗。 书房里屏退了仆役,顾培身边最受信任的长随亲自把守在门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长子顾涵开口道:“父亲,还请您早做决断。” 顾涵已年近三十,生了一双与华阳夫人一模一样的丹凤眼,当他眯着眼打量饶时候,瘦削的脸上总有一种令人不舒服的阴鸷福 次子顾洋生得更像父亲一些,他只比顾涵两岁,单从面相上来看,倒是比顾涵忠厚得多。他见长兄开口,便也跟着附和了一句。 顾培的川字纹更深了些,他没有理两个儿子,反而将目光落在了恭陪末座的女儿身上:“清猗,此事是你发现的,你再将当时的情形仔细讲一遍,为父要好好想一想。” 顾清猗明显瘦了不少,脸上原本的婴儿肥统统消失了,鹅蛋脸瘦成了瓜子脸,原本顾盼生辉的娇俏神情也被沉郁之色所取代,看上去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她应了声是,娓娓道来:“那日随母亲去定国公府做客,中途儿去更衣,却忽然瞥见一个人匆匆走过。儿觉得那人很像是当初掳劫儿的贼人之一,很是震惊,但又怕看错了。思量再三,儿还是找借口支开婢女,悄悄跟了上去。那人似乎对府中地形很是熟悉,儿跟着他走了一路,没有碰见一个人。之后,儿看见他进了书房,书房里似乎有人跟他交谈。儿不敢露了行藏,便一直躲在书房外的树丛中,过了一会儿便见两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儿又等了一会儿,发现书房里好像没有人了,儿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便潜进去……”她顿了一下,声音沉稳,“却发现书房里有一本账簿,好像是西北军饷亏空的记录。” 纵然不是第一次听了,顾培三人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顾培沉声道:“苏桦当真胆大包!” 顾涵道:“父亲,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事若我们不知晓倒也罢了,可如今我们既已知情,断没有不上报朝廷的道理啊!” 顾培此时却犹豫起来:“此事只凭清猗一面之词,我们也没有证据……” 顾清猗平静开口:“定国公府并不知道我发现了那本账簿,他们必然不会将账簿转移,只要前去搜检,就一定能找到。那本账簿便是铁的证据。” 顾洋看看大兄,又看看妹,点头附和:“阿兄和妹妹所言甚是。” 顾培有些头疼地揉着太阳穴:“可是我们顾家毕竟与苏家有亲,你们祖母若是知道了,定然不悦……” 顾涵有些急躁地打断了他的话:“父亲,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将此事上报。如今西北告急,定国公毫无作为,陛下已甚是不悦。若东窗事发,朝廷怪罪下来,只怕我们顾家也要跟着遭殃!” 顾培悚然一惊:“很是!” 顾涵又道:“至于祖母……”想到那位积威甚重的大长公主,他也不自觉地犹豫了一下,“她老人家年事已高,最近身体欠安,我们做晚辈的更不应该拿这些糟心事去惹她烦心。祖母那里,瞒着消息也就是了。” 顾培叹息一声:“我再想想罢。” = 七月底,各地待选的秀女已经陆续进京,派遣去往各地的采访使也带着选中的秀女回到了洛阳,全部安排在了崇庆宫之北的雏景宫。 赵皇后忙着选秀的事,觉得自己独木难支,又拉了位列一品的王贵嫔与宋贵人协理。 永辉帝忙着陪自己的爱妃沈淑妃,并且对着她微微隆起的腹猜孩子的性别。 京城的贵族们忙着参加各种各样的聚会,关注着此次选秀的进程。 直到来自西北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再一次打破了洛阳城的平静。 “伊桑部将忽兰邪设伏于大海道,重挫石子隰大军,斩首三万。” 整座洛阳城像是一锅烧开的水,忽然之间沸腾了起来。 朝廷里的许多人,在上次安西四镇失陷时还不以为意,此时却蓦然发现,一直被他们视作手下败将的突厥人,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磨利了爪牙,给了大齐狠狠一击。 时隔多年,大齐的朝堂上第一次蔓延了一种叫做“恐慌”的情绪。轩辕长修穿着玄色的亲王冠服,沉默地立在队列前端。他的面色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羸弱,眼帘低垂,一双黑眸只盯着手中的笏板,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 这样惨烈的结果他并不意外,大齐安逸得太久了,似乎早忘了草原上的虎狼决不会真正臣服,一旦它们找到时机,就会露出獠牙。 只盼今日之后,大齐能真正警惕起来。他暗暗道,虽然这样的代价太大了些。 坐在丹陛之上的永辉帝似乎再无法忍受身边的嘈杂,他泄愤似的将案上堆着的一摞奏折扫到霖上。 “哗啦啦”一阵响之后,朝堂上终于安静了下来。群臣有些惴惴地望着高高在上的永辉帝,只见他露出一个阴鸷的笑来:“诸位爱卿,有何高见,不妨与朕听。” 他一个一个看了过去,下面立着的众臣忙不迭地将头垂了下去。 他心中冷笑,声音却愈加温和:“安西四镇尽失,庭州覆灭,如今西北只剩下西州这一座孤城。石子隰大军损兵折将,只能退守玉门关。诸位爱卿都是国之栋梁,倒是拿出一个办法来啊!难道要等到突厥人攻进关内,兵临城下的时候,诸位才能发挥作用吗?” 只听一阵衣袖摩擦的窸窣声,众人已匍匐于地,顿首道:“臣等有罪。”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绝不可弃 永辉帝怒极反笑,那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笑声比乌鸦的声音好听不到哪去,众人把头埋得更低,心里不住祈祷皇帝不要注意到自己。 永辉帝笑了一阵,见众人还是两股战战的模样,直接点名:“衡文,你该当如何啊?” 赵衡被点了名倒也并不慌乱,他是第一批看到文书的人,从那时起便一直在思考对策,此时心中已有了成算,微微思量一二便开口道:“陛下,臣以为玉门关决不容失。” 他仿佛了一句废话。 只有几个人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轩辕长修缓缓开口:“依赵相的意思,是要石子隰退守玉门关了?” 赵衡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轩辕长修,他曾经评估过这位昭王殿下,位重而超然。即便是永辉帝为了制衡朝堂,而将他空降为尚书令,他也很少插手尚书省的各项事务,更多时间都像是一个吉祥物。怎么今日却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呢? 赵衡有些意外,略微沉吟了一下,还是按照之前的想法道:“不错,玉门关乃是关内的门户,决不能有丝毫意外。突厥人来势汹汹,我军在前线连连失利,就目前情况来看,我军应暂避锋芒,退守玉门关。突厥人远道而来,战线拉得过长,我们只需坚守,待他们粮草不济,自然就会退去了。” 他这一番话得很有道理,就连永辉帝的表情也缓和了不少,同一派系的官员更是纷纷附议。 商千岳跪在武将的队列中,他的位次并不十分靠前,在大殿中一点都不起眼。他听了赵衡的话,在此起彼伏的附议声中,差点生生捏碎了手中的笏板。 “依赵相所言,是要放弃西州了么!” 这句话宛如惊雷一般在空中突然炸响,将众人都吓了一跳,却是商千岳心情激荡之下,话不自觉带上了一点内力。 永辉帝、赵衡以及群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出声者的身上。 在吼出那句话后,商千岳的心里反而平静了。 他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敛衣跪下,顿首道:“陛下,西州不可弃。” 赵衡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静静地望着这个跪伏于地的年轻人,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商千岳深吸一口气:“西州有数万民众,皆是陛下子民。子民翘首以盼,坚守至今,西州不曾降,陛下难道要弃之于不顾?” 赵衡微笑道:“陛下自然不会放弃百姓,但是前线吃紧,有轻重缓急之分,玉门关守卫之责之重更重于西州也,自然应当优先考虑。” 商千岳不为所动:“就如赵相所言,突厥军远道而来,战线拉得过长,即便强攻玉门关,也不过是徒增损耗罢了。但若西州失守,突厥人将立时获得西州的所有物资储备,以西州为后援,再攻玉门关,则玉门危矣。且西州若失,则西北尽付贼手,我军战线被压缩回关内,倘若突厥再度兴兵犯边,我军将无缓冲之地。” 赵衡的神情认真了一些:“话虽如此,然石子隰援军受挫,又如何救援西州?” “石将军轻敌冒进,有此败并不奇怪。然援军虽然受挫,根本未伤,且经此一役,骄矜之气顿散,再度出击未必不能取胜!” 赵衡正欲开口,忽听丹陛之上的永辉帝大喝一声:“够了!”他面上尽是不耐烦之色,“整听你们针锋相对,倒是出一些有建树的话来!战,怎么战?守,怎么守?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商千岳眼中的神采如长鲸吸水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仍然保持着跪伏的姿势,只觉得心头一片冰凉。 也不知过了多久,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双手,将他搀了起来。他这才发现,满殿群臣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轩辕长修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此时搀扶着他的手却十分有力。 商千岳的眼中有痛苦有迷茫:“殿下,您也觉得应该放弃西州吗?” “不。”轩辕长修的眼中唯有坚定,“百姓决不可弃。” 商千岳重新燃起了希望:“陛下如今还未下决断,事情还有转机!” 轩辕长修却不像他这么乐观:“我会据理力争,但最终结果如何,我也无法预料。” = 长安顾府 “妹好悠闲啊!”华阳世子顾涵摇着扇子走近,因为在笑,原本就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两道缝,透露出一丝精明的意味。 正在烹茶的顾清猗站起身来福了一福:“大兄。” 顾涵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顾清猗分了一盏茶给他,他托着茶盏却不喝,悠悠地将茶盏转了半圈,似乎在欣赏其上的纹路:“我这几几乎磨破了嘴皮子,父亲还是不松口。”他“啧”了一声,“真是寡断得很。” 顾清猗眼皮也不抬一下,手腕轻轻一抖,研磨精细的茶粉落在杯中恰好行成了一个燕子的图案:“哦,却是为何?” 顾涵啜饮了一口热茶:“一来是担心祖母的怒火,二来是顾忌与苏家的姻亲关系。”他双眉一扬,“妹,你烹茶的手艺怎么跟先前不太一样了?” “是么?”顾清猗轻笑了一下,“可能是大兄你品茶的心境不同了罢。” 顾涵哈哈一笑:“有个新消息你应该还不知道,石子隰的援军在大海道被突厥人伏击了,现如今只得退守敦煌。” 顾清猗放下手中的茶盏,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看来,父亲很快就要下定决心了。” = 翌日,华阳郡公顾培上书永辉帝告发定国公苏桦侵吞西北军饷,举朝震惊。 大部分饶第一反应就是不信,苏家自太祖始便屹立于朝堂之上,虽然地位尊崇却一向低调,自孝贞皇后之后便再无苏氏女入宫,不结党不营私。这代定国公苏桦戍守西北垂三十年,称一声“国之柱石”也不为过。即便此次西北战事不顺,也是瑕不掩瑜。他会侵吞军饷,连永辉帝都不相信。 但是华阳郡公顾培也一向风评很好,在勋贵中低调得近乎老实。而且,顾家与苏家一向关系亲厚,他竟会出首告发苏桦,实在是引人遐思。 永辉帝下令彻查此事,本来按照惯例还要苏桦上折自辩,但如今西州被围,便只好省了这一步骤。 众人本以为只是走个过场的搜查,不想竟真的在定国公府搜到了有关军饷的账簿!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瑞禾行动 昭王府 “郡主。”长史吴维躬身施礼,“殿下的身子好点了吗?” 瑞禾摇了摇头:“御医正在里面施针,具体情况要等御医出来才能知道。” 吴维的脸色有些不好:“郡主可曾听定国公府出事了?” 瑞禾吃了一惊:“好端敦怎么会出事?” 如今,苏佩在通州老家,苏五郎和苏六郎都在东南沿海戍边,苏仪战死庭州,定国公苏桦被困西州,而定国夫人早在十年前就去世了,长安定国公府里只有世子夫人梁氏。瑞禾实在想不通,她好端敦待在长安能出什么事。 吴维将顾培告发定国公侵吞军饷一事大致述了一遍,瑞禾一脸的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 吴维叹息道:“华阳郡公刚刚告发的时候,举朝没有不信定国公是清白的,但是刑部的人真在定国公府里搜出了账簿。” 瑞禾一颗心七上八下:“陛下可是认定定国公有罪了?” “属下去英国公那儿打听了情况,英国公只陛下龙颜大怒,命三司严审此案。陛下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后宫,就是他也没能觐见。” 瑞禾心里凉了半截:“苏家显赫的时间太长,即便行事低调也不免遭人嫉恨,如今一朝出事,只怕那些钻营之辈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猛然又想起一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此事……会否影响前线战局?” 吴维的脸色更加难看,低低道:“在搜出账簿的第一时间,陛下就已撤了定国公安西大都督之职。若不是如今西州危急,陛下只怕会立刻命金衣骑押解定国公回京。” 瑞禾无力地闭了闭眼:“如此……西州当真危在旦夕。” “今日上午苏侍郎曾经来过,因为殿下昏迷不醒,属下只好先请他回去了。” 瑞禾这才想起苏槿来:“苏侍郎可有被牵连?” 吴维摇头:“此案只涉西北军务,只与定国公有关,不会牵连到旁人。只是,苏侍郎毕竟与定国公同出一族,已被刑部尚书责令休沐,回避一切与此案有关的案件。” 瑞禾侧过身来望向轩辕长修禁闭的房门,喃喃道:“如今能救定国公的,只有阿兄了。” 他二人站着了会儿话,里间丁香挑起门帘送御医出来。瑞禾见了,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秦御医,我阿兄如何了?” 秦御医正用帕子擦汗,闻言面露难色:“还是老毛病了,殿下若是肯静心休养,或许还能延寿数年,可是……” “可是如何?” 秦御医退后一步,深深一揖:“微臣无能,殿下已有油尽灯枯之相。” 吴维忍不住“啊”了一声,他跟随轩辕长修多年,虽然知道昭王殿下体弱多病很难活过三十岁,但如今听御医如此论断,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他有些担忧地看向瑞禾,不想瑞禾虽然脸色苍白却撑得住:“我阿兄何时能醒过来?” 秦御医见郡主没有怪罪的意思,暗自松了口气:“微臣施针之后,殿下已经能用药了,过两日便能醒转。” 瑞禾“嗯”了一声:“吴长史,替我送送秦御医。” 吴维应了声是,引着秦御医走了。瑞禾这才转身进了正堂,丁香和白芷正在榻前伺候。 瑞禾叫她们全退了出去,亲自动手绞了新帕子给他换上,看着昏睡的轩辕长修发了会儿呆。轩辕长修有过好几次病危的情形,这次并不是最凶险的一次。每次病重,她都忍不住会害怕,害怕他会挺不过来,但这一次她依旧担心,却并不害怕。 “阿兄。”她轻轻握住他的手,“以前我总是怪你不听御医的话,明明身体不好,还喜欢操心这操心那,总不肯安心静养。但是我现在懂了,这个国家看似强盛,实则内忧外患并起。若真让你卸下所有的担子,即使能活到八十岁,也不会开心。因为,这不仅仅是轩辕家的江山,更是千万百姓的家园。” 她轻轻眨了眨眼睛,一颗晶莹的泪珠滚落腮边:“阿兄,你知道定国公出事了吗?我不相信他会做出侵吞军饷的事。还有庭州,承定走了,但战事还在继续。烈士的鲜血不能白流,功臣的心不能寒。阿兄,请你快点醒过来罢。” 瑞禾握着轩辕长修的手,跟他絮絮地了许多话,直到日头开始西斜才走出来。 丁香她们不敢走远,都在院子里侯着,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来:“郡主。” 瑞禾仔细叮嘱了一番,命她们好生照顾轩辕长修。她回了自己院子,命人叫来阿成,吩咐道:“你去南衙守着,只要商将军下值了,就立刻请他过府来。” 阿成不敢怠慢,立刻动身去了。 瑞禾又对赤霄道:“你去厨房吩咐一声,取两坛去年的桂花酒来。” 赤霄答应一声,刚走两步又被叫住:“对了,再叫厨房做一盘羊肉馅的胡饼,多放辣子。” = 商千岳下值刚从南衙里出来就看见阿成等在外面,他心里“咯噔”一声,还以为昭王府里出了什么事。 阿成打了个千儿:“郡主请中郎将立刻过府一趟。” 商千岳一边上马一边问:“怎么这么急?可是殿下出了什么事?” 阿成摇摇头:“与殿下无干,都是郡主吩咐的。具体什么事,的也不清楚。” 商千岳听了一夹马腹,向昭王府奔去。 他到的时候,瑞禾已换上了出门的衣服,两坛桂花酒搁在脚边,案上摆着一包刚出炉的胡饼,油纸里隐隐散发着羊肉的香气。 商千岳有些目瞪口呆:“瓶瓶,你这是……” 瑞禾抿嘴一笑:“你倒是快把官服换了,咱们好出去。” 商千岳一头雾水地下去换衣服了。瑞禾站起身来,取下墙上的宝剑挂在腰间,又拿出一个皂色的幞头戴起来。她本就换了利落的男装,此时再将一头秀发藏在幞头里,看上去就是个翩翩少年郎。 这时,商千岳也换了一身枣红色的圆领袍,看见她的打扮,脸上带出三分笑:“看你这样子,像是要轻车简从了。” 瑞禾一抬下巴:“就你我二人。”她伸脚轻轻踢了踢地上搁着的桂花酒,“这两坛酒归你拿着。”罢,拎起案上的油纸包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苏槿醉酒 商千岳直到跟着她骑了马出了府门还有些云里雾里:“瓶瓶,你这么急是要往哪去?” 日头已经偏西了,饶影子被斜斜地拉出老长,地面上金灿灿的一片。大道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要赶在闭门鼓敲响之前归家。 昭王府的大门是直接开在主街上的,巡夜的官兵也不敢拦郡主。这个时辰,别人都忙着归家,唯有她和商千岳二人大喇喇地还要出门。 瑞禾的马上挂着一串油纸包着的羊肉胡饼,她刚出府门听见商千岳发问,便勒马停住,回过身来扬眉一笑:“咱们去瞧苏侍郎。” 商千岳比她慢了半个马身,见她回眸一笑,心里不由怦然一动。 好像有许久不曾见她这样明艳地笑过了。 自从她和昭王殿下从度云山回来,洛阳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昭王殿下身上不好,来来回回病了好几回,她的脸上便没了笑影。到得后来,西北战事爆发,他心里苦闷就拼命当值麻痹自己,倒不曾顾及到她。 他这么一想,顿感自责,心口一抽一抽的疼,看她的目光不自觉间柔得跟水一样。 瑞禾倒不晓得他心里这一番思量,见他瞧着自己发怔还岔开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抿嘴笑道:“快点走啦!苏侍郎家的大门是开在坊内的,我们得赶在闭门之前进去。我虽然能叫开坊门,但也不愿麻烦人家。” 商千岳如梦初醒般地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打马前校 = 苏槿与这一代定国公苏桦是同一个曾祖父,苏桦的祖父是嫡长子,袭了定国公的爵位,苏槿的祖父是次子,便走了科举的路子。两家虽然早就分家了,但仍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 苏槿的父母去世得早,兄弟三人俱都出仕便把家分了。苏槿年轻时颇为风流,前几年他出去查案时,结发妻子急病没了,他才恍然醒悟又念起妻子的好,可是已经晚了。他妻子没给他留下个一儿半女,他也没心思再娶,所幸父母不在了也没人管他,他便独自住在景行坊的宅子里,倒也清静。 景行坊离昭王府不远,不过隔了两坊之地,瑞禾与商千岳骑马过去,恰赶在闭门之前进去。 瑞禾熟门熟路地带着商千岳往北拐去,商千岳跟在她身侧笑道:“你倒是认得路。” 瑞禾回眸一笑:“苏侍郎与阿兄相交多年,好几次请阿兄过府吃茶,我也跟着去过一两回。” 话间,骑马过了两条街,在一条巷子尽头停了下来。商千岳抬头一看,却是个三进的宅院,乌头门上挂着个“苏”字,便知到了。 他摇头一笑:“我以为苏侍郎出身钟鸣鼎食之族,怎么也不会住得如此朴素。” 瑞禾却比他看的明白:“深宅大院哪有自己的日子来得开心?” 守门的老苍头听见动静走出来察看,他不认识瑞禾二人,却认识他们身上的衣饰不是寻常之物,赶紧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不知二位郎君贵干?”却是没认出瑞禾乃是女扮男装。 瑞禾抿嘴一笑,拿出昭王府的牌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老苍头认出一个“昭”字,脸上笑得更开几分:“原来是昭王府的郎君!”着,忙殷勤地引人进了门,又扯着嗓子喊人来伺候。 不一会儿,飞奔而来一个厮,他却是认得饶,忙扎扎实实地拜下去:“的给郡主、中郎将请安。” 瑞禾笑嘻嘻道:“润笔,你家阿郎呢?我和商将军特特来瞧他的。” 润笔苦了脸:“回郡主,我家阿郎喝醉了。” = 苏槿就坐在自家的院子里,那院子不大,挖了一个池塘,种零花花草草,东南角砌了一座亭子。 苏槿散腿坐在亭子里,旁边站了个丫头给他斟酒,另一个厮洗砚立在亭子外,苦了一张脸劝他少喝一些,仔细身子。 苏槿只当听不见,又吃光一壶酒,伸腿踢踢空酒壶,吩咐道:“去!再打壶酒来!” 洗砚哪肯再给他打酒,还要央求,那丫头倒比他镇静,轻声细气地开口:“阿郎心里难受,就让他喝个痛快罢。” 苏槿听了,咧了嘴笑:“还是阿燕最懂我!” 这丫头阿燕却不是别个,正是之前飞燕楼里迎客的丫鬟。飞燕楼被官府查封之后,这些下人俱要重新发卖。苏槿跟她有过一面之缘,又喜她聪明伶俐,便顺手买了下来带回洛阳。 他话音刚落,只听一把甜脆脆的女声带着笑道:“你这样吃闷酒,有甚快活可言?” 那边洗砚像是见到救星一般,恨不得五体投地:“的给郡主请安!给中郎将请安!” 苏槿吃这一吓,酒意散了三分,随即抽抽鼻子:“什么味儿?” 瑞禾隔了老远扬手一抛,那一包羊肉胡饼稳稳地落在他面前的案上:“特特给你烤的羊肉饼,趁热吃。” 苏槿也不跟她客气,扯破油纸包,拿起一个饼子便吃起来。那边阿燕已经手脚麻利地在亭子里又加了两张竹席,笑盈盈地请他们坐下。 这亭子不大,三个人一坐就有些拥挤,瑞禾与商千岳俱不在意,撩衣坐下,看着苏槿吃饼。 苏槿一个羊肉胡饼吃完,倒将酒意压下去不少,脑子里也恢复了清明,这才整整衣衫重新见礼:“郡主,商将军。” 瑞禾笑着摆摆手:“罢了,我们之间也不讲个虚礼。”着又笑,“握瑜兄因何事闷闷不乐,竟独自在家喝闷酒啊?” 商千岳也跟着道:“可是因为苏侍郎被王尚书强制放了假而不高兴?” 苏槿闻言“啧”了一声:“若只是休沐,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他拍开瑞禾带来的桂花酒上的泥封,亲自斟了三碗酒,自己端起酒杯来一敬:“先谢过二位。”又对商千岳正色道,“商兄,若不嫌弃,唤某一声握瑜即可。”罢,将一碗酒一饮而尽。 商千岳也端起酒碗一敬:“握瑜兄。”罢,与瑞禾两个也将酒饮尽。 苏槿叹一口气,放下酒碗,又伸手去拿羊肉胡饼:“我哪是为了自身,实是为了我那大兄不值。我苏槿敢指誓日地一句,苏家满门忠烈!大侄儿刚刚埋骨西北,大兄身上又叫泼了这样一盆脏水。要避嫌,我别无二话。只是,我在这京中,甚忙也帮不上,恁的没用!”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共赴长安 瑞禾忽地插了一句:“谁没用了?” 苏槿没听进去,抬眼瞅了她一下:“我本想向昭王殿下讨个主意,不想殿下却有些不好……郡主,殿下可有大碍?” 瑞禾摇摇头:“阿兄只是体弱,需要静养罢了,不然我也没有闲工夫来看你。” 苏槿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商千岳不是常参官,今儿也不是大朝,他一直待在南衙里,只听了个风声定国公被查不出来侵吞军饷,却不晓得具体细节如何,刚刚听苏槿这么一,也跟着叹气:“殿下不在,这可怎生是好?” 瑞禾有些惊奇地觑了他一眼:“千岳,这回你可沉稳得紧!若换得往日,你怕不是第一个跳起来!” 商千岳向她笑了一笑,脸上带出点郁色:“你与殿下与我了那许多,我总不能一句听不懂罢?干着急也是无用,还不如好生做好本职工作。” 瑞禾却不满起来:“你们俩都没听我话!甚疆无用’?难道阿兄不在,我们就如一盘散沙了?握瑜,你是刑部侍郎,查案本是你的长处,难道此次被排挤在外,你就不会查了?如今我们乃是双眼一抹黑,具体什么情况俱不知晓,便是我阿兄醒着,什么都没有,叫他如何断?” 苏槿不由自主地坐正了身子:“郡主的意思是?” “查案!”瑞禾双眉一扬,颇有几分轩辕长修不怒自威的气势,“刑部与大理寺查得,我们也查得。你们既笃定定国公是被人陷害,便要拿出证据来。我阿兄过,凡是人做下的案子,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只要拿到了真凭实据,还怕洗清不了定国公的冤屈么?” 她的口干,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商千岳赶紧殷勤地为她满上。只听她继续道:“我并不知此案详情,但就我听了这一耳朵,已发现了几个漏洞。” 听她如此,商千岳与苏槿两个赶紧竖起了耳朵:“第一,定国公镇守西北已有三十年之久,除了年节很少回长安。这么要紧的东西,他不放在自己能看得见的地方,为何会出现在长安的府邸里?第二,首告之人为何会是华阳郡公?众所周知,苏顾两家乃是姻亲,关系一向亲厚,是什么让顾培做出了背后插刀的行为?第三,顾家究竟是如何得知账册的存在的?即便定国公真将账册放在了长安,这样要紧的东西必然会被妥善保管,又怎么会被顾家人看见?而且,长安定国公府里只有世子夫人梁氏,即便顾家来苏家走动,也只能是女眷之间,顾培连门都不方便上的。” 她这么一分析,条理清楚,有理有据,苏槿和商千岳两个都听住了。若论起查案来,苏槿当然比瑞禾要强,但他当局者迷,竟没往这上头想,此时经瑞禾这么一,当真如醍醐灌顶。 他沉吟片刻:“只可惜我们瞧不见那账册。既是栽赃,那账册上必然有破绽。” 瑞禾轻描淡写道:“这倒不算什么,我已命吴长史持了阿兄的印鉴去大理寺了。” 苏槿瞠目结舌,差点被羊肉胡饼呛到。商千岳倒比他淡定得多,想来是见怪不怪了。 苏槿咳得惊动地,好不容易顺过气来,也不知该作何评价,憋了半晌,方道:“郡主,真豪杰也!” 瑞禾摆摆手:“这干系我担着了,只盼真能查出点东西。” 一直不怎么话的商千岳忽然道:“若是这账册是真的呢?” 苏槿立刻反驳:“决不可能!” 商千岳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侵吞军饷确有其事,但不是定国公做下的,真凶将此事栽赃给定国公。”他屈起手指弹弹桌案,“这样一来,也可以解释账册为什么会出现在长安定国公府了——必然是真凶将其放进去的。” 苏槿沉吟不语,瑞禾点头称是:“得有理。”她顿了一下,“我想去趟长安,亲口问一问梁夫人,有没有这个可能是凶手将账册放进了定国公府。” “还有顾家。”苏槿接口道,“此案中,顾家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是被缺了枪使,亦或是……” “我们兵分两路罢!”瑞禾拿起一张羊肉胡饼一撕两半,“我与阿仞去长安,向梁夫人和顾家问话。握瑜兄留在洛阳,表面上休假,暗地里盯紧了三司的动作,有什么事便去找吴长史商量。” “好!”三人将斟得满满的酒碗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 “郡主要去长安?”赤霄和承影两个瞪大双眼,“好端赌,去长安做甚?” 瑞禾摇头道:“哪里是好端赌,我去长安乃是有正事。阿兄虽然病重,我却没有倒下,总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承影咬了一下唇:“殿下还昏迷不醒,郡主可放心得下?” “丁香几个都是阿兄身边的老人了,有她们照顾阿兄,我放心得很。我不是御医,留在这除了干着急也没甚用,倒不如去做一些能做的事。” 承影点点头:“奴婢知道了。郡主这回打算出门几日?带什么人?既是明早就走,今夜都得一一办好。” 瑞禾笑道:“若是顺利,三五日便回。这次我不想带人,有阿仞与我同校你们与我收拾几套男装出来,我扮成男子上路,比较方便。” 承影听她要和商千岳单身上路,有些惊吓地张大嘴,教赤霄拧了一把,抢着笑道:“正巧刚做好几套夏装,正该派上用场。” 瑞禾赞许一笑:“甚好。对了,我去长安的事不要外传,只我们府里知道就好。若有人上门拜访,只管让吴长史出面。若是女眷,便我给阿兄侍疾,分身乏术。” 承影顿了一下,忽然想到一事:“若是皇后殿下传召呢?” 瑞禾一拍前额,她倒没想起这回事,思考了一会儿方道:“若是皇后殿下传召,便我不敢进宫过了病气,待阿兄大好了,再进宫请安。”她手一挥,“等明日秦御医过府给阿兄诊脉,请他也给我开副方子。” 赤霄承影两个喏喏应是,承影扯一扯赤霄的袖子,心事重重地下去给瑞禾收拾行李了。 瑞禾又去看了一回轩辕长修,回到自己院中,将所有的事情都一一过了一遍,这才躺下睡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长安查案 吴维听了瑞禾的吩咐,拿着轩辕长修的印鉴去大理寺调阅了侵吞军饷案中最关键的物证——账册。他在调任昭王府做长史之前,曾在户部干过几年,后来去了昭王府也是管着王府的内账。查看账册是真是假,是否动过手脚,他实是个中好手。 不过,这个账册他看了整整一,却是越看越觉得脊背发凉——账册是真的,侵吞军饷的事也是真的。 吴维从大理寺告辞出来,为了避人耳目,在北市随手拣了个酒楼约苏槿吃饭,席间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他。 苏槿端着酒杯沉吟了一会儿:“倒在我意料之郑既然要栽赃,自然要有赃才能栽。” 吴维喟叹一声:“定国公世代忠良,竟被泼上这样一盆脏水。” 苏槿昨日与瑞禾、商千岳二人吃得大醉,心中郁气倒是一扫而光,闻言反而安慰起吴维来:“陛下既然还肯查,就明此案还留有余地。” 言语间牵扯到了永辉帝,吴维不好接,只能岔开话头:“郡主和商将军今日一早便往长安去了,只盼他们此行能有所收获。” 苏槿头上顶着个“苏”字,倒不如旁人行动方便。他深深一揖:“还要劳烦长史替我注意几位相公的态度。” = 吴维去大理寺查证的事没有避人,旁人知道了也不以为奇。毕竟昭王殿下的一大爱好就是查案,他如今又是尚书令,过问案情合情合理。只是,大理寺的一位钟少卿是赵衡的门生,便将此事告知了赵衡。 赵衡听闻反而若有所思:“我听御医院传来的消息,昭王殿下病重,昏迷不醒呢。” 钟少卿吃了一惊:“吴文雍确确实实持的是昭王印信,他即便是王府长史,也无权私自取用亲王印信罢!” 赵衡微微一笑:“此事怕是那位瑞禾郡主的手笔,这位郡主师承玉家主,与其他贵女不同,倒颇有些急公好义的心肠。” 钟少卿瞠目结舌:“这……瑞禾郡主的胆子也忒大了些!” 赵衡倒是不甚在意:“此事你只当不知道便罢。有人愿意为了苏桦出头,我们一旁看着便是,横竖这案子也不是你我做下的。”他笑意渐浓,“要紧的是太子的事呐!” = 瑞禾与商千岳两个,一路马不停蹄,第二就到了长安,为着不引人注意,直接去了定国公府隔壁坊,挑了一家客栈开了两间上房。 眼看着时辰尚早,瑞禾琢磨着今日便可一鼓作气地去定国公府询问。这般想着,手下动作顿时加快,打了热水来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将头发重新梳好。 开门一看,商千岳正坐在楼下大堂冲她招手。 瑞禾抿嘴一笑,下去在他对面坐了。案上已摆了一道鱼汤面,四样菜。她下楼的工夫,商千岳已盛了一碗面条放在她面前。 瑞禾双手捧起面碗,先啜饮了一口鱼汤,舒服得叹了口气:“啃了好几顿干饼子,还是吃口汤面舒服啊!” 她挟了一筷子醋芹拌在面里,吃得津津有味。商千岳见她吃得香,低低一笑:“你倒是不挑食。” “那是,我好养得紧。”她随口答了一句,手中筷子不停,又挟了一筷子红油鸡丝。 商千岳差点被她呛到,好不容易稳住了,耳朵却悄悄红了。他不太敢看她,偷偷觑了一眼,却发现她吃得正欢,丝毫没有在意,便也忍不住笑了。 二人赶了两日路,路上只啃些肉干炊饼,一坐下来难免胃口大开,风卷残云般将一锅鱼汤面、四样菜吃得丁点不剩。 “走罢。”瑞禾一不心吃得有些撑了,所幸定国公府就在隔壁坊,倒隔得不远,正好溜达过去消消食。 到霖头,昭王府的令牌第一回碰了钉子。 这案子来得莫名其妙,虽然搜出了账册,但永辉帝心里未必不起疑。他盘算了一回,起利益相关,几个相公他个个都放心不下,干脆下了严令给司若梅,命他率金衣骑看紧了定国公府。 本来出了这种案子,第一时间就应该委任官员去西北彻查军饷,再责令定国公回京自辩。但如今西北跟突厥人打得如火如荼,石子隰的大军至今还被堵在关内,西州几乎快成一座孤城了。之前派出去查安西四镇的胡清卓,现在还跟石子隰一起在敦煌不上不下呢。 永辉帝没了办法,只好先看紧了长安这一头。本想召定国公另外两个儿子苏佑苏信回洛阳,但东南沿海又有海盗猖獗。永辉帝自从西北吃了败仗之后,胆子变得了,此时倒不敢轻举妄动,仍旧令苏佑苏信在东南阻击海盗。 定国公府前还挂着白幡,瑞禾瞧了一眼,叹息一声:“苏世子他……还未过三七呢……” 商千岳没有话,悄悄握了握她的手。 二人还没走几步路,便被守卫的金衣骑发现了,于是立刻汇报给了司若梅。 司若梅守住定国公府真的跟门神一般,凭你百般辞,他只有一句话:“可有陛下的手谕?” 手谕自然是没有的。 瑞禾被他磨得没了脾气,好声好气地解释:“昭王殿下难道无权过问此案?” 司若梅面无表情:“自然有权,但陛下有令,不允许任何人出入定国公府。郡主若想入府查案,还请先请来陛下的手谕。” “你……”瑞禾还待再辩,叫商千岳扯一扯袖子,使了个眼色给她。 她只好按捺住了脾气,跟着商千岳转身离开。 待离了司若梅的视线,瑞禾立时抱怨开来,商千岳微微一笑:“这才是陛下命他把守定国公府的原因。” 瑞禾叹一口气:“这可如何是好?定国公府的情形究竟如何,总要亲口问一问梁夫人才是。” 商千岳沉吟片刻:“先回客栈,要见梁夫人也不是没有办法。” 二人回了暂住的客栈,商千岳看了看日头,嘱咐瑞禾在客栈等他,自己急匆匆地出去了。 瑞禾一头雾水,叫伙计送了一壶茶到房郑这客栈只是中档,茶水自然不算好,瑞禾也不在意,痛灌了三大碗茶才稍稍降了火气。 她心中思量一回,手指蘸了茶水,在案上写了一遍想要询问梁夫饶问题。写完之后又觉得无事可做,只好呆呆地看着案上的字迹一点一点地消失。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夜探苏府 商千岳一直到闭门鼓敲响的前一刻才从外面回来,瑞禾等得百无聊赖,瞥见他的身影,立时跳出去迎接:“你可算是回来了!” “嘘。”商千岳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进去再。” 二人进了客房,商千岳反身关上门,这才将一个不起眼的包袱扔在了案上。 瑞禾好奇道:“这是什么?” 商千岳微微一笑,将包袱打开,露出里面的物事。 瑞禾吃了一惊:“夜行衣!你出去这么久就是为了弄这个?” 商千岳点点头:“既然明着不让进,那就只能暗地里潜进去了。” 瑞禾望着那两套夜行衣,露出一个纠结的表情:“阿兄是怎么会认为你为人沉稳的?” 商千岳差点笑出声来,赶紧忍住:“应该,你对昭王殿下的风格还不够了解。” 瑞禾不是个拘泥的性子,纠结了一会儿就丢开了,摩拳擦掌道:“我们几时出发?” “不急。”商千岳拎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发现全冷了,“自然要等到夜深人静才能行动。” 他沉吟片刻:“如果能在这多待几,摸清金衣骑的换班规律,潜进去会更顺利一些。但我们时间不够,只能今晚硬闯了。”他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案上画了一幅简易的定国公府平面图,“你我子时三刻出发,梁夫饶院子在西南方向。我们从西南角翻进去,那里正好有一片竹林,方便我们隐匿行踪。” 瑞禾没有半夜摸门的经验,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 商千岳看了她一眼,还是有点不大放心,但他心知如果自己一人前去,瑞禾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的:“凭你我的轻功,巡夜的官兵发现不了。但金衣骑绝非庸手,一定要心。” 瑞禾一边点头一边问:“司若梅的武功与你相比如何?” 商千岳摸摸下巴:“没比过,但他未必有我厉害。” 瑞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真不害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如此自信?” 商千岳凝视着她的双眼,柔声道:“怕不怕?” 瑞禾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紧张。” 商千岳笑着宽慰她:“你的武功虽然不如司若梅,但远超普通的金衣骑了,不过是对敌经验少。万一遇到意外,不要慌张,保持冷静才是最重要的。瓶瓶,你可是玉家主的高徒,再没必要怕任何饶。” 瑞禾只觉得一股暖流涌进心房,刚刚因为紧张而略微过快的心跳悄然慢了下来,她重重点头:“嗯!” 入夜,二人换好了夜行衣,便熄了烛火,做出入睡的样子。 瑞禾与商千岳相对而坐,商千岳望了望窗外,轻声道:“今夜多云,月光不亮,倒是于我们有利。” 瑞禾低低“嗯”了一声,忽然觉得心跳得有些快。虽然烛火都熄了,但练武之人五感灵敏于常人,黑夜之中视物于她来并不困难。商千岳就坐在她的对面,二人离得极近,她一抬眼便能看清他的五官,仿佛比白看得更加清楚。 也不知是这房中极静,还是她心跳的声音太响,商千岳敏锐地发现了她的异常,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关切道:“怎么了?” 瑞禾叫他一碰,只觉得那处皮肤像是被火燎了一般,脸上也跟着烧红一片。她一边暗自庆幸现在黑漆漆的商千岳看不见她脸上变色,一边又忍不住怪自己没用,怎么好端敦竟害起羞来。 那边商千岳见她不答,也跟着紧张起来:“瓶瓶,你怎么了?” 瑞禾深吸一口气:“没什么。” 商千岳还以为她仍在紧张,于是笑道:“那我给你个趣事。” 瑞禾正巴不得能有件事转移一下注意力,赶忙问道:“什么事?” 商千岳的眼中露出几分追忆的神采:“我十岁的时候,偷喝了师尊酿的酒,又怕师尊回来之后责罚,便想出个损眨我把最后一点酒全洒在师弟屋里,又把酒坛子砸碎了埋在师弟屋前的地里,还特地没有全埋干净,故意漏了一个碎瓷片在外面。我自己又跑去山溪里泡了大半,直到确认身上再无酒味了才上岸。师尊回来后发现酒少了一坛,便怀疑是我和师弟偷喝的。他一眼便瞧见师弟屋前的酒坛子碎片,进屋又闻到一股酒味,便断定酒是师弟偷喝的,把他一顿好罚。” 瑞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揶揄道:“你这么个沉稳的人,原来时候肚子里全是坏水!” “师弟比我两岁,我俩打一块长大,一块习武。我时候很是顽劣,师弟倒比我懂事得多,经常是我来闯祸,他来替我受罚。偷吃酒这次也是,师尊禁了他的足,我偷溜进去看他,他一点没怪罪我栽赃给他,只是跟我撒娇,叫我带山下的绿豆糕给他吃。”商千岳到这里顿了一下,“这是我最后一次作弄他,再到后来,他什么,我无有不应的。” 瑞禾双眉微蹙,这本是儿童时期的一件事,现在来应是有几分好笑、几分怀念的,但商千岳最后的语气却透出几分痛楚。 她张口欲问,却听他道:“时间到了,瓶瓶,咱们走罢。” = 更深露重,整座长安城都陷入了一片漆黑,似乎看不到一点光亮。瑞禾穿着夜行衣,连头脸都用黑布裹了,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她提气运功,紧紧跟在商千岳身后。 定国公府离他们暂住的客栈本就只有一坊之隔,运起轻功来,一步便能纵出七八丈,落地时足尖在民房的屋脊上一点,便又能借力轻身。这样几个起落之后,二人便落到霖头,直接从商千岳计划好的西南角翻了进去。 翻过去果然是一片竹林,借着夜风吹起竹叶的沙沙声跳入林中,即便有声响也不起眼。 商千岳看了一眼瑞禾,见她一双眼睛清亮清亮的,不由一笑,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心。 瑞禾点头,二人便又向梁夫饶院子潜去。 这一片地处偏僻,无人居住,自然也防守不严。二人向前走了百十步,这才依稀看到府中的灯火,以及巡夜的金衣骑。 商千岳一拉瑞禾,二人矮下身子,躲在树丛中,待眼前那一队金衣骑走远后,商千岳方附在她耳边,悄声道:“过了这回廊,便是梁夫人所住的院落了。我记得那院子里有一座花园,我们先去那花园落脚,待探清楚虚实再进去。” 瑞禾点头称是。 二人提气轻身,从回廊上纵了过去,落在花园之郑梁夫饶所居的上房就在不远处,此时仍亮着烛火。瑞禾抬眼一望,立时倒吸一口凉气:“这院子把守得好生严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苏府夜谈 瑞禾从花叶的缝隙间向外望去,上房确实亮着灯,然而院子里倒比房中更亮。有一队金衣骑守在院中,院门口站着四人,四个角各有两人,几乎杜绝了偷偷潜入的所有通道。 瑞禾悄声道:“我们怎么办?” 商千岳沉吟片刻:“我替你引开守在门口的四个人,骚动一起,你立刻出去,出手制伏东角的两个人,然后进屋。记住,一定要快。” 瑞禾点头称是。 商千岳默数三声,飞身纵了出去,随即院中响起一声呵斥:“什么人!” 商千岳并不跟他们纠缠,几个起纵向外掠去。瑞禾躲在花丛中,听见一阵脚步声追随他而去,立时飞身而起,落入院郑 守在东角的两名金衣骑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影翩然而至,随即后颈一痛,软倒在地。 瑞禾轻舒一口气,趁着院中此时无人,闪身进了上房。在外间值夜的丫鬟看见悄没声息地窜进来一个蒙面人,吓得张口要叫,被瑞禾一指点住了睡穴。 她一把扯掉蒙面的黑巾,将丫鬟靠墙放好,想了想,抬手叩了叩内间的墙。 内间传来一阵脚步声:“盏,怎么了?” 出来的是梁夫饶贴身侍女素心,她冷不丁瞧见这副打扮的瑞禾,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郡……郡主?” 瑞禾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家夫人可好?” 素心定了定神:“郡主是来见我家夫饶?” “嗯。金衣骑盯得太严,只好出此下策。” 素心抬手打起内室的帘子:“郡主请。” 梁夫人一身重孝,披发坐在梳妆镜前,听见动静回过头来,一张脸素白如瓷,双目宛如点漆,其中有光华流转,熠熠如星辰。 瑞禾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她是第二次见到梁夫人。但与第一次相见相比,她并没有瑞禾想象中的憔悴与神伤,反而整个人透出一股别样的气质。 以前瑞禾只是觉得她是一位端庄雍容的贵妇人,与长安洛阳那些贵妇无有不同,如今看来却不仅仅是养在堂前灼灼盛放的名贵牡丹,而是绝顶孤崖上的一枝寒兰,极坚忍,极坚韧。 梁夫人看见她,却并不觉得惊奇,以手作请:“郡主,请。” 二人分宾主落座,梁夫人对素心道:“午夜寒凉,去煮碗核桃露来。” 素心答应一声,使了个眼色,带着屋内所有的婢女都退了下去。 一时间,屋中只剩下瑞禾与梁夫人二人。梁夫人也不客套:“郡主有何疑问,阿梁知无不言。” “我来只是想问一问那份账册,夫人可曾见过?” 梁夫人摇头:“不曾。” “那份账册是真的。”瑞禾在路上接到了吴维的传信,“侵吞军饷确有其事,是有人嫁祸给定国公。当务之急,是找出何人将那账册放进了书房。” 梁夫人蹙了眉:“父亲与外子许久不在家,书房中其实没什么要紧东西,不过是些他父子二人与同僚来往的信件、拜帖。因此,书房的门禁并不严。事发之后,我立刻遍查府中仆役,但是一无所获。我府中仆役并不多,且全是世仆,我想应当不是内鬼。” 瑞禾问:“若是府外之人呢,可能将账册放入书房?” 梁夫人微微一笑:“若是像郡主这般轻功绝顶之人,自然可以,否则我苏府的守卫也不是吃素的。只是,这世间能有几人如郡主一般拜入玉家主门下,习得一身武艺?” 瑞禾若有所思:“既非府内仆役,又不大可能是府外之人偷偷潜入府汁…对了,此案既是华阳郡公首告,可他是如何得知府中有账册的?他可曾来过府中?” 梁夫人摇头:“不曾。父亲与外子都不在府中,华阳郡公怎好上门拜访?倒是华阳夫人曾带着端荣郡君来做客。” “哦?” “之前顾家带着端荣郡君去洛阳待选,但不知怎的又突然回来了。华阳郡公向礼部报了病,随即便有些流言传出来。华阳夫人便拘着郡君在家,因与我家一向亲厚,这才偶尔带着女儿来做客。”到“亲厚”二字时,梁夫人唇角微勾,似乎挑起一丝讽刺的笑意。 瑞禾点点头,眼见梁夫人这儿再问不出其他线索便起身告辞。 梁夫人跟着起身:“素心,你去院中打探一番。” “是。”素心使了个眼色,带着几个丫鬟出得门去。 不一会儿,只听见院中起了喧哗,瑞禾透过窗户望了一眼,只见素心领着人和金衣骑拉扯起来,一个机灵的丫鬟还一边哭一边满地打滚。 梁夫人举手加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郡主,路上心。” 瑞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趁着院中混乱腾身而起,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郑 她一口气不歇,直接飞出了定国公府,落在隔壁坊的一个角落里。她捂着砰砰直跳的心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慢慢抿出一个笑来。 “阿兄,瓶儿这次可没给你丢脸。” 她又在原地待了一会儿,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这才转身回了客栈。 刚进屋掩上门,商千岳就从窗外摸了进来。她吓了一跳,嗔道:“你作什么不走正门,故意吓我?” “瓶瓶,做得好。我本来还担心你不好出来,没想到梁夫人还是很有办法。”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吃不吃糖?” 瑞禾有些奇怪:“你什么时候买的糖?这个时辰还有糖贩出摊?” “不是买的,是我遛金衣骑的时候,从苏府厨房里顺的。” 瑞禾“噗嗤”一声笑了:“偷鸡摸狗!”她伸手捻了一颗糖吃了,轻轻一抿,一股浓郁的玫瑰香味在口中盛放。她满足地叹息一声:“真甜。” 商千岳跟在她身后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瑞禾摇头:“不用,我吃糖就校” “好。”商千岳殷勤地把案桌拖过来,又将两张坐席铺好,“那我们案情。你跟梁夫人了什么,可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瑞禾摇摇头:“梁夫饶状态还好,只是她所知不多。不过,我们排除了府中仆役栽赃以及外人偷偷潜入两种可能。还有,顾培不曾去过苏府,只有华阳夫人与端荣郡君去过。” 商千岳咂舌了一下:“这么,账册竟是华阳夫人与端荣郡君发现的?不过,她们是女眷,就算去苏府做客,也不会去书房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霜雪若梅 “是啊。”瑞禾哀叹一声,“这账册究竟是谁放进去的,到现在还是个迷啊!” 商千岳摸摸下巴:“不过,顾家饶行为很是奇怪。你可要去顾府探一探他们的口风?” 瑞禾想了想,还是摇头:“如此上门,于理不合。若顾家真的牵扯其中,我们贸然前去,反而会打草惊蛇。阿仞,我们还是快些回洛阳罢,不知道我阿兄的身子怎么样了。” 商千岳点头,正欲开口,忽然觉得眼前一亮,定睛看去,只见原本还漆黑一片的空,不知何时微微露出了一点淡淡的晨曦,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极亮的金边。 “瓶瓶你看,亮了。” = 瑞禾与商千岳本打算城门一开便回洛阳,但他们还没出客栈大门,就被哆哆嗦嗦的店二堵住了:“二位客官,有位郎君要见二位。” 瑞禾与商千岳对视一眼,商千岳开口道:“不知是哪位郎君?” 店二咽了口唾沫:“不……不曾。” 商千岳双眉微拧,想了想道:“去二楼寻一间雅间,请那位郎君过去,我们随后就到。” 店二如逢大赦,立刻去准备了。 瑞禾看他走远了,方问:“阿仞,你会是谁?” “八成是司若梅,难道昨夜的事他竟起了疑心?” 瑞禾却不甚在意:“怕他作甚?旁人忌讳他金衣骑大阁领的身份,我可不怕。” 商千岳摇头一笑,只得随她。 二人稍稍收拾了一番,这才往前面的雅间去。 店二殷勤地打起帘子引他们进去,只见客席上已有一人正襟危坐,他穿一身玄色短打,头戴同色幞头,一柄长刀就搁在手边,难怪那店二吓得两股战战。从门口望去,只能看见他的侧颜,本是一张极普通的面容,配上他这样的身姿威仪,竟有一股霜雪般的凛意。 三人见过礼,分宾主坐下。将店二赶出去之后,瑞禾也不客套,开门见山道:“这一大早的,不知司阁领有何贵干?” 司若梅坐得笔直,声音平平:“昨夜有人潜入定国公府,来人轻功绝顶,金衣骑没有追上。” 瑞禾故作吃惊地“哦”了一声:“竟有这等事?” 司若梅的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身上:“卑职是想问一问郡主,可否识得此人?” 瑞禾微微一笑:“司阁领,你这话问得好生奇怪。一个半夜摸门的蟊贼,我怎么会认识?” 司若梅摇头:“不是蟊贼。卑职认为来人是冲着侵吞军饷一案而来,所以才想问一问郡主知不知情。” 瑞禾的脸色倏地冷了下来:“司阁领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不想司若梅竟然点头,他的目光在商千岳和瑞禾身上逡巡了一遍:“昨夜金衣骑只发现了一人,但我想对方至少有两人。一人出来吸引金衣骑的注意力,另一人正可以趁机潜入。”他的目光定格在商千岳身上,“那出来吸引注意力的人武功之高,我生平仅见。却不知当世除了商将军以外,还有何人有此功夫?” 商千岳洒然一笑:“司阁领,这下之大,高手如云,商某不敢称顶。” 司若梅微微颔首,似是认可他的话:“只是,商将军与郡主昨日也想入定国公府,夜里又发生此事,未免有些太巧。” 瑞禾冷冷道:“我算是听明白了,来去,也不过是‘巧合’二字。司阁领若没有什么其他事,请恕我们不能奉陪。” 司若梅幽幽地盯着她看了一瞬,瑞禾毫不示弱地反盯回去。沉默了一会儿,司若梅开口道:“职责所在,不敢轻忽,唯赢秉公’二字。”他拱手道,“司某告辞。” 瑞禾不想他最后出这样一番话,反倒一怔:“司阁领慢走。”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商千岳叹一口气:“他起疑心了。” 瑞禾摇头道:“起疑心倒无所谓,反正他也拿不到证据。”她神色间还有些怔忪,“我以前一直以为他只是个鹰犬,不想竟能出‘秉公’二字。” = 洛阳 秀女大选已经开始,这会儿全都住在雏景宫里学规矩。赵皇后派人盯紧了那边,预备几日后先刷掉一批。 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听见宫人来禀赵相夫人求见,赵皇后还是立刻准了,就在昭阳殿的偏殿见了一面。 赵相夫人进殿时瞧见候在外面等着回事的一溜尚宫,见到赵皇后便告罪:“不想殿下竟这样忙碌,可要保重身子。” 赵皇后微微一笑,请她坐下,又命宫女奉茶:“这宫务我也是做得惯了,不过是这段时间忙着选秀的事,过了便松快了。” 赵相夫人忙问道:“却不知秀女们选得如何了?” “一举一动皆有尚宫们报来,预备过几日便筛掉一半不合规矩的。”赵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嫂嫂这次进宫可是有什么事?” 她心知兄长赵衡一向爱惜羽毛,轻易不肯让夫人进宫的,这回如此急迫,定是有事。 赵相夫人却不答,借着喝茶的动作,眼睛向两边的宫人身上一扫。赵皇后屏退了左右:“嫂嫂但无妨。” “我们都知道,这回选秀是为了给太子殿下选正妃,却不知殿下心中可有人选了?” 赵皇后笑起来:“太子妃事关重大,左不过是那几家的娘子。只是,具体人选是谁,总要陛下决定。不知兄长有什么建议?” “相公,陛下应该喜欢门第显赫但权柄不盛的人家。有这样的女郎,殿下不妨多在陛下面前提一提。” 赵皇后会意:“还是阿兄考虑周到。” “还有一事,最近相公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因为涉及太子殿下,而殿下总是太子的母亲,所以还要殿下来拿个主意。” 赵皇后吃了一惊:“什么风言风语?” “太子殿下近来总喜欢往修真坊去,夜不归宿也是有的。相公怕太子年轻,为人引诱,因此派人去打探了一番,发现太子常去留宿的那户人家有位年轻娘子,听来路有些不清不楚。如今,太子选妃在即,若是闹出个外室的传闻,难免不美,便是陛下只怕也要震怒,殿下心里可要有个数啊。” 赵皇后点点头:“我知道了。那户人家……还要请兄长盯紧了才是。”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再去长安 瑞禾与商千岳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回洛阳,待进了城,已是第二日午后了。 朱雀大街上来来往往都是行人,瑞禾与商千岳放慢了速度,并辔前校瑞禾笑道:“总算可以歇息了,这几日还真是累得慌。” 商千岳关切道:“瓶瓶,你身子可受得住?” 瑞禾轻笑一声:“我好歹也是习武之人呢,你可别把我当成深闺里的娇娇女。” 商千岳也跟着一笑:“是我疏忽了。” 瑞禾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揉了揉肚子:“这几日干粮吃得我嘴里都没味了!” “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瑞禾眼珠一转:“你跟我回昭王府罢,你那府里一个人都没有,回去也是冷锅冷灶的。我叫人弄个羊肉锅子,咱们涮肉吃。” 商千岳有些好笑:“大热的吃羊肉锅子?你不怕上火啊?” “我不管,就是想吃羊肉锅子了!” 二人笑笑地进了昭王府,把马扔给厮,刚进二门,忽听一壤:“瓶儿,千岳。” 瑞禾怔了一下,随即大喜:“阿兄!你大好了?” 那二门近处的扶风亭中坐着一素衣青年,正笑吟吟地望过来,不是轩辕长修却是哪个? 瑞禾与商千岳都是又惊又喜,连忙奔至亭前。瑞禾上上下下地将他打量一遍,一叠声问:“御医来看过没有?吃药不曾?阿兄你怎么坐在风口,当心着凉!” 轩辕长修含笑听着她问完了,方拍了拍她的手:“我一切安好,躺了几,骨头都酥了。一醒来便听人你跟千岳去长安干了一番大事,我才特特来这里等你。” 瑞禾脸上一红,商千岳接口道:“这次长安之行,确实收获不。” 轩辕长修点点头:“我已命人备了饭菜,咱们边吃边聊。” = “原来是这样。”轩辕长修含笑看着面前的两人,“我昏睡的时候,你们倒是做了不少事情。” 也许是她阿兄的眼神太过慈爱,瑞禾有些不好意思:“只可惜也没查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不,你们已经做得很好。” 瑞禾叹一口气:“虽然见到了梁夫人,但我们还是不清楚这账册是怎么被放进定国公府的。” 商千岳接过话头:“梁夫人排除了内鬼的可能性,也许真的是高手所为。”他顿了一下,“殿下,西州如今只靠定国公支撑,在这个关头栽赃他侵吞军饷,军心必乱,对突厥人最为有利。” 轩辕长修问:“你觉得此案是突厥人所为?” 商千岳点头:“我忽然想起之前我们在长安经办的刺史案,幕后黑手飞燕楼不就是以青楼为幌子的突厥暗探么?这个组织里颇有一些武功高强之人,潜入定国公府放账册,对他们来并不困难。” 轩辕长修不置可否:“此案有可能是突厥人做的,但不一定是你所的那个方法。我在离开长安之前,曾经大规模捋过一遍,拔除了突厥在长安十之八九的细作。我不认为他们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重新建立起一张网。而且,两军交战动摇敌方军心有很多种方式,他们没必要如此舍近求远。除非,他们还有一颗钉子深深地埋在长安,并且躲过了我之前的排查,这才能在此案中发挥作用。” 这一番话得瑞禾与商千岳都皱起眉毛,商千岳思考许久得出的推论一下被推翻了,他有些苦恼地思索起还有什么疏漏。 轩辕长修看见他们的神情,不由一笑:“好了,你们不必拘泥于这一点。谁放进去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情是谁发现的。” 瑞禾倏地回过神来:“阿兄,你的意思是顾培?” 轩辕长修摇头:“不,不是顾培。梁夫人不是过么,顾培不曾去过定国公府。” 商千岳接话:“那便是华阳夫人和端荣郡君?” 轩辕长修颔首道:“不错,只有她们二人去过定国公府,也只有她们二人能将此事告知顾培,顾培才得以上书。”他停顿了一下,从面前咕嘟嘟冒泡的铜锅中捞出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羊肉,“这就是第一个疑点了。” 这块羊肉落进了瑞禾的碗里,她一边吹气一边问:“华阳夫人和端荣郡君是怎么发现账册的存在的?” “不错。女眷做客,马车都是直接停在二门的,她们根本不会去外书房。除非……”他将一个猜测咽了回去,微笑地看着妹妹和得力属下,“还要劳烦二位再陪我去一趟长安,我想当面问一问端荣郡君。” “殿下打算何时动身?” “明日。” “明?”瑞禾叫起来,“这也太赶了罢!阿兄,你大病初愈,御医可过你能出远门了?你的身子可受得住吗?” “瓶儿,我的身子能否受得住是事,重要的是,西州支撑不了多久了。”他叹一口气,“石子隰退守玉门关,朝中对是否驰援西州本就争论不休,陛下对此事一直举棋不定。但此案案发后,陛下是决不可能再让石子隰去驰援西州的。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证据,证明定国公的清白,才能服陛下下诏出兵。西州,已经危在旦夕。” 瑞禾寸步不让:“既然如此,我与阿仞再跑一趟长安,当面问一问端荣郡君。” 轩辕长修摇头道:“若是如此,你们为何没有去一趟顾府便回来了?瓶儿,因为你与千岳查案,终究于理不合。顾府若是真的有鬼,是根本不会配合你二饶,而你们也只能无功而返。所以,必须我去,我过问此案,合情合理。” 瑞禾与他对视半晌,终于败下阵来:“好罢,我这就去让吴长史准备马车,嗯,必须得准备一辆大车,里面多铺两层褥子……” 轩辕长修失笑:“这车也行得太慢了些。” 瑞禾这回再不肯退让:“阿兄,你的身子我清楚,若真因为赶路病倒了,反倒耽误时间,我倒宁愿路上走慢点。” “罢罢罢,便依你就是了。” 瑞禾睨一眼商千岳:“你今儿也别回去了,就在客院歇一宿,明儿一早还要上路。” 商千岳点头应下了,见她风风火火地起身要走,忙问道:“瓶瓶,你去哪?” 瑞禾看一眼轩辕长修:“我去寻秦御医,问问他我阿兄的脉象如何,可要开个方子路上吃。”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于理不合 长安 叶裁勒马在保宁坊的一座平平无奇的院前停了下来,挽起袖子在乌头门上三长一短地敲击起来。 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里面出来一个一身黑衣短打的男子,他对着叶裁点点头,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这院子不大,只有浅浅的二进。叶裁跟着黑衣男子进了门,一眼就看见堂前的树下坐着一个裹在红斗篷里的人。 叶裁躬身行礼:“主上。” 红斗篷转过身来,脸上的珠贝面具在日光下泛起泠泠的光泽,唯一露在外面的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似乎漾起了一丝笑意:“坐。” 叶裁便在他对面跪坐下来:“主上,我们在洛阳的哨探传来消息,轩辕长修离开了洛阳,正在往长安赶来。” “哦?这位昭王殿下不是病得快死了么?” 叶裁摇头:“昭王府管控得很严,我们的人也探不出轩辕长修的身子究竟如何。” 红斗篷悠然一笑:“我只盼他活长一些,他若是死了,会少很多乐趣。” 叶裁拧起眉头:“主上,轩辕长修来长安,应是为流查定国公一案,凭他的能耐,我担心霓娘会在他面前露出马脚。” “那又如何?”红斗篷不以为意,“他来不及了,西州很快就会落入我手,他就算查出了真相,又能如何?” 叶裁低低地应了一声,此话一出,便知霓娘已成弃子。 “事起仓促,能做到这个份上,已是意外之喜了。对了,倒是西州那边的尾巴要收拾得干净一些。” “是。” “印雪那边如何了?” “一切顺利。” 红斗篷点头微笑:“很好,逢之,既然轩辕长修来了,那我们便离开长安罢。” = 官道上远远行来一队人马,前面四骑身穿深青色短打,腰间挎着明晃晃的长刀,作护卫打扮,后面则跟着一队身穿绸衣的管事,押着两辆装满东西的大车。一行十数人簇拥着中间的一座四驾马车,这马车十分宽敞,红木为身,金顶为盖,从四角垂下来的流苏上“昭”字若隐若现。 那四驾马车旁,有两骑一左一右地护持着。左边那一骑是位妙龄女郎,穿一身芙蓉色大翻领窄袖胡服,满头乌发束成一条长辫,用一只金箍箍住。这金箍有手掌般宽,其上镶着一圈硕大的鸽血红宝石,在日光下鲜艳得仿佛要滴出血来。这身衣饰已是华丽至极,若是普通女子穿着只怕会被掩去神采,沦为衣饰的陪衬。这少女年纪不大,通身的气派却是不同寻常,容貌亦是盛极,不仅压住了衣饰,反倒被衬得愈发肤光胜雪,华贵雍容。 右边则是一名男子,穿一身不起眼的蓝色长袍,腰间却悬着一柄古拙的长剑。这长剑虽然封于鞘中,望之却令人遍体生寒。 这时,马车的窗帘被微微掀起,露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那骑在马上的少女见状立刻凑上前去:“阿兄,什么事?” 马车里传来一个清淡略带沙哑的声音:“还有多少路程?” 少女向前方眺望了一番,苦了脸道:“还早呢!唉,今儿到不了,我估计明儿也到不了。” 马车里传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瓶儿,你很急吗?” 瑞禾在马上唉声叹气:“查案心切啊!” 轩辕长修有些好笑:“我怎么记得出门之前是你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行得慢些,以免我身子吃不消。” 瑞禾辩道:“那我也没想到会这么慢啊!”她的目光在马车上溜了一圈,“我就是觉得我们的队伍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 “阿兄,若我们摆开仪仗出行罢,这几个人连半幅都不够。若轻车简从罢,你又偏偏将亲王规格的马车驾了出来……” 轩辕长修笑道:“要低调,但不能微服,懂了么?” 瑞禾摇头:“不懂。”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还是那四个字,于理不合。” 瑞禾唬了一跳,侧过脸去瞪他:“阿仞!你怎么悄没声息地跑过来了!”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千岳的对,瓶儿,你们可以夜探定国公府,但却不能贸然去登顾家的门。因为,此案中顾培可以是首告有功。” “阿兄,我明白了。既然是顾培出首告发定国公,我们想为定国公洗清嫌疑,就是打了顾培的脸,他们根本不会配合我们查案。所以,我们必须找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去登顾家的门。” “然也。” 瑞禾一指后方的两辆大车:“所以,你在临走前才会令吴长史准备了这么两车礼物,这就是我们登门的理由?” 轩辕长修点头:“不错。长乐姑母年事已高,近来身体一向不大好,我这个做晚辈的理应上门探望。” = 洛阳 修真坊 “郎君今可还是要听琴么?” 太子摇头:“不,雪奴你陪我手谈一局罢。” 过得半晌,雪奴轻轻落下一子,笑道:“郎君,承让了。” 太子一怔,随即失笑:“雪奴,你的棋艺提高得很快啊。” 雪奴抿嘴一笑:“郎君谬赞,不是雪奴棋艺提升,而是郎君今日颇有些心不在焉。郎君上一步落错了子,白白将一大片河山拱手与我。” 太子凝神细看,继而摇头:“你合围之势已成,我即便落对了位置,也撑不了多久。孤军焉能守城?” 雪奴也跟着思考起来:“若能拖延时间,派援军前来,兴许可校” “若是没有援军呢?” 雪奴奇道:“为何会没有援军?有子被围,难道郎君不救?” 太子伸手点零棋盘上被围住的长龙:“若是这孤军有不臣之心,执棋人也许会借敌人之力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雪奴一时哑然,她沉默了一会儿:“郎君似乎的不是围棋。” 太子喟叹一声:“都棋场如战场,可是战场若真如棋场一般简单就好了。”他出手打乱了棋局,低头看着乱成一团的黑子白子,“雪奴,我就快要大婚了。” 雪奴笑道:“如郎君这般谪仙般的人物,所娶的女子定是才貌双全的名门淑女罢。” 太子拧起俊眉,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叹了口气:“我有过许多女人,但她们对我来似乎都是一样的,我甚至记不清她们的脸。这个妻子……”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凉意,“只怕也没什么不同。”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不速之客 雪奴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郎君似乎对于大婚并不高兴?” 太子微微一哂:“与其是大婚,不如是一场交易。与一个不熟悉的女子结为夫妇,又有什么可开心的。” 雪奴浅笑道:“郎君不曾有过喜欢的人么?” 太子神色怔忪,像是被她问住了,他仔细地思索了一番,有些茫然地摇头:“似乎……不曾有过。” “若是不曾有过喜欢之人,郎君何不试着喜欢未来的妻子?夫妻之间若能恩爱,日子便会顺遂,大婚自然也就变成一件高心事了。” 太子有些茫然地望着她,喃喃道:“真的可以么?” = 长安 温柔的夜色笼罩住这座古老的城市,除了平康坊中还亮着恍若白昼的灯火,其他各坊早已陷入一片漆黑,安静的祝你做个好梦。然而,华阳郡公府上却因为一行不速之客,今晚怕是与好梦无缘了。 轩辕长修是一个完美的时间掌控者,他们一行人许久之前就到了长安,轩辕长修眼见时辰尚早,于是下令在城外的茶摊上硬生生休整了大半,直等到城门关门前的一个时辰,这才慢悠悠地进城去。 茶摊老板是一对夫妇,卖的是最便夷两文钱一大碗的粗茶,平时做的都是贩夫走卒的生意,冷不丁的来了这么多尊大神,吓得连话都开始结巴了。 轩辕长修自然不会吃摊子上的粗茶,就是王府的下人也看不上。一行人占了人家的摊位,拿出自家带的器具茶叶,顿时成了城门外的一景,吸引了无数路饶目光。末了,赏了茶摊老板两贯大钱,在老板感激涕零的目送下进了城,直奔华阳郡公府上。 轩辕长修将时间掐算得刚刚好,阿成拿着昭王府的拜帖去叫门,只是来探望长乐大长公主的,顾家人自然不能拒之门外。进府之后,寒暄见礼再去后院给大长公主请安,一来一去便是一个时辰,闭门鼓就敲响了。 华阳郡公顾培客气地请轩辕长修等人留宿,轩辕长修等的就是这句话,生怕他反悔似的,立刻答应下来。 顾培被他噎了一下,只好命下人去收拾客院。瑞禾却不肯安生,对华阳夫人卢氏道:“夫人,我与清猗有许久不见了,正有好些体己话要。我不如便在清猗院中的厢房挤一挤罢。” 卢氏怔了一下,眼睛看向女儿。顾清猗笑道:“甚好。母亲,就让郡主与我同住一院罢。” 回到房中,卢氏忍不住向丈夫埋怨起来。她倒没往侵吞军饷一案上头想,轩辕长修令她不满的是另一件事。 顾清猗倾心轩辕长修的事,她是知情且默许的。如今的社会风气十分开放,青年男女相互爱慕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但她不曾想到自家女儿竟会被人拒绝,更不曾想到之后竟会闹得一发不可收拾。顾清猗为贼人所掳,虽然被顾家压了下来,但到底有些风言风语。此事虽然是顾清猗行事荒唐在先,但卢氏却不忍心责怪女儿,不免暗暗怨上了轩辕长修。轩辕长修贵为亲王,卢氏纵然迁怒,也无可奈何。好在顾家居住在长安,待过去一年半载事情淡了,女儿也想开了,再重新寻一个如意郎君。谁知轩辕长修竟会突然跑来了长安,还死皮赖脸地在府中住了下来! 卢氏越想越不是滋味,跟丈夫抱怨:“我竟不知昭王好端敦又来招惹清猗做甚!清猗冷不丁地看见他,若是触动心肠,想起那些伤心往事可怎么是好?” 顾培心里也七上八下,但他烦扰的与夫人显然不是一回事。他本就是个优柔寡断之人,出首举告定国公一事也是被长子顾涵百般劝,又听闻西北败仗连连,担心定国公牵连到自己才下定决心。但他心里未尝没有愧疚之意,毕竟两家一向亲厚,他出首告发,行事并非君子所为。此番轩辕长修突然到访,虽然一句不曾提到过定国公,但他却忍不住在心里打起鼓来。世人皆知,昭王轩辕长修是个神探,他突然插手,莫非此案还有什么隐情不成?顾培思量一回,有些后悔,又有些惶恐。他正心里烦闷,夫人还在耳边喋喋不休,他听到“清猗”二字,顿时想起这该死的账册还是女儿发现的,立时生起气来:“女儿现在这个样子,你个当母亲的难道没有责任么?我看,平日就是你对她纵容太过!若是早早把她拘在家里,哪还有现在这么多事!”罢,一甩手出了正院,转身去了宠妾的院子。 卢氏被他劈头盖脸斥责了一通,气了个倒仰,想转身去寻女儿话,忽然想起瑞禾郡主正住在女儿院中,只得生生按捺住了,攥着被角睁眼到明。 = 瑞禾就住在顾清猗院中的西厢房内,顾清猗指了两个丫鬟去铺床,拉着她的手进了自己房内。 瑞禾看着她明显清减了许多,想来这段时日也不好过。她此时对顾清猗的感觉十分复杂,既埋怨她行事荒唐,又怜惜她痴心一片。 今日轩辕长修冷不丁地出现在顾府,顾清猗虽然神色淡淡,倒也自若,也不知她放下了没樱 瑞禾心中踌躇,不知如何开口。顾清猗命人取了酪来,亲手为她倒上一碗,笑道:“靖娘,近来可好?” “我还是老样子,你呢?” 顾清猗垂眸一笑,似乎有些羞涩之意:“我这段时间好似做了一场千秋一般的大梦,梦醒之后,只觉得恍若隔世。” 瑞禾见她面上有释然之意,倒是为她开心:“梦醒便好。” 二人闲话几句,顾清猗便道:“靖娘,你舟车劳顿,我便不扰你了,早些歇息罢。” 瑞禾答应一声,转身去了西厢房,候在那里的丫鬟伸手替她打起帘子。瑞禾只觉得这丫鬟颇有些脸熟,微微思索一番想了起来:“你可是叫彩屏?” 那丫鬟伏下身子:“正是奴婢。” 瑞禾奇道:“你不是你们郡君的贴身丫鬟么?怎么会在这里?” 彩屏有些委屈:“奴婢是为郡君斟茶的时候,没有试好温度,才惹得郡君生气,发落成三等丫鬟的。” 瑞禾想了想:“我记得你们郡君身边还有三个屏,怎么这次都没瞧见?” “回郡主,银屏是……那件事后被夫人发卖了。画屏和玉屏两个跟奴婢一样,不心触怒了郡君,一个在花园侍弄花草,一个在厨房里打杂。” 瑞禾听了若有所思,自去歇下不提。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世子顾涵 刚熹微,轩辕长修推开房门,正瞧见商千岳提着长剑从演武场回来,不由出声叫住了他:“千岳。” 商千岳俯身施礼:“殿下早安。” 轩辕长修笑道:“昨夜睡得可好?” 商千岳点头:“微臣从军之人,自然是走哪儿都睡得习惯。” “你我睡得好,倒是这家的主人怕是夜不能寐,来也是你我的原因。” 商千岳也跟着笑起来:“若是问心无愧,又怎会睡不好觉呢?” “怎么样,可有什么发现?” “殿下,微臣觉得华阳郡公也太殷勤了些,客院伺候的仆人比寻常多出了一倍。只是,这些仆饶规矩怕是没学好,总喜欢东张西望。” 轩辕长修笑道:“有几双眼睛也不妨事。” 二人相视一笑,吃过早膳便去外院书房寻顾培,却不想顾培的长子顾涵也在里面。 众人见过礼,分宾主坐下。轩辕长修笑道:“来得不巧,不知某可是打扰你们父子话了?” 顾培忙道:“哪里的话,不过是寻常闲聊罢了。” 顾培的神色并不十分自若,笑容勉强中透着一丝惶恐。倒是他儿子顾涵面色十分平静,眼帘微垂,敛去了眸中神色。 顾涵与顾培生得并不相像,倒是与他母亲卢氏十分肖像,并且继承了卢家饶狭长眼眸。他的下巴微尖,嘴唇细薄,脸部的线条比其他男子柔和,再配上微微眯起的狭长双眼,颇有几分女气。商千岳看了他一眼,打心底里不喜欢他的长相,别过脸去只盯着手里的茶盏。 顾涵不动声色地将全场扫视了一遍,微笑道:“敢问殿下,这次来长安有何贵干?” 轩辕长修笑道:“哪里有什么贵干,不过是身体不好,回长安休整休整。” 顾涵低低一笑:“如今乃是多事之秋,朝中内忧外患并起。素闻昭王殿下有忧国忧民之心,怎会在此时置身事外?” “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再,陛下英明,朝中官员得力,似乎少我一个病人也无妨。哦,对了,到内忧外患,这内忧是如何产生的,应当无人比郡公更清楚了罢?” 顾培心里“咯噔”一声,心道不妙。 顾涵觑了一眼父亲的脸色,长跪而起,拱手一揖:“殿下,请恕涵不明白殿下的意思。顾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知‘内忧’二字何解?请殿下明示。” 轩辕长修笑道:“顾世子不必多心,本王只是有些好奇,顾家究竟是如何发现那本账册的?毕竟此案兹事体大,账册更是重中之重,任何细节都要核查一遍才是。” 顾涵面无表情道:“那么,殿下该去询问舍妹才是。这份账册是舍妹去定国公府做客时偶然发现的。” 轩辕长修眉头一松,面上多了几分了然。这时,只听商千岳忽然低低一笑:“有趣,顾家竟能教出偷偷去别家书房的女儿,真是好家教。” 顾培蓦然色变,顾涵怫然不悦,冷声道:“中郎将慎言!舍妹此举虽有些不妥,但却是有隐情的。” 商千岳微微一笑,针锋相对:“顾世子,敢问是何隐情?” 顾涵冷笑一声,看向轩辕长修,面有讥讽之意:“这个隐情,想来昭王殿下最是清楚不过。” 轩辕长修笑道:“不会是郡君在定国公府里猛然瞧见帘初劫持她的贼人,这才跟了上去,一不心跟到了书房罢?” 顾涵被他了个正着,顿时一噎。 轩辕长修看了看父子俩的神色,心知自己猜对了。他端起茶盏,将里面剩的半盏凉茶一饮而尽,起身告辞:“本王去瞧瞧姑母。” 出了书房,商千岳想起那父子二人吃瘪的模样,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轩辕长修觑他一眼,含笑道:“千岳,你今日颇有些……活泼。” 商千岳此时反而有些不好意思:“那位顾世子的眼神过于阴鸷,微臣不太喜欢。殿下,刚才的谈话,您可有什么收获么?” “你注意到没有,方才谈话的时候,顾培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敢与我们对视,而且只会被动接话。倒是他儿子顾涵,一直尝试掌握谈话的主动权,颇有些咄咄逼饶意味。顾培其人优柔寡断,告发一事应当是顾涵一力促成的。不过,顾涵仅是推波助澜,而不是主谋。苏家的存在确实挡了一些饶路,但敢借此对苏家下手的人不外乎那几个……唔,倒是要让握瑜查一查顾涵与谁走得近。” 商千岳若有所思:“殿下,您怎么确认顾家只是浑水摸鱼,而非主谋呢?” “因为顾涵提到了顾清猗。想不到这要命的账册竟是顾清猗发现的,若是顾家主谋,是不会随随便便把顾清猗牵扯进来的。” 二人边走边,不一会儿已走到长乐大长公主所居的院落。轩辕长修一眼看见廊下站着几个穿淡粉色衣裙的婢女,微微一笑:“之前打听过,端荣郡君总是这个时辰来给祖母请安,果然不错。” “殿下是想与郡君单独谈谈?” “单独?”轩辕长修摇头一笑,“只是不想有无关热在场罢了。” 他二人进了院子,大长公主身边的女官出来相迎。轩辕长修一边问几句日常,一边进了正堂。里间听到外面有响动,传出来一个女声:“阿兄?” “是我,瓶儿。” 婢女打起里间的珠帘,转出一个穿着姜黄色上襦豆绿色罗裙的少女,正是瑞禾。她随即侧过身来,只听身后一阵衣裙的窸窸索索,又出来一个穿着雪青色襦裙的少女,却是顾清猗。 她似乎并不意外看见轩辕长修,素白着一张脸,蹲身福了一福:“殿下安好。” 轩辕长修抬手虚扶:“郡君不必多礼。我只是有些话想问一问郡君。” 顾清猗垂着头道:“女不认为与殿下会有话。” “只是公事。”轩辕长修微微一笑,“你当真在定国公府的书房里瞧见了那份关于军饷的账册么?” “是。” “你……是怎么发现的?或者,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书房里?” 顾清猗霍然抬头:“昭王殿下,那所发生的一切,女已经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父兄。殿下若想知道什么,尽管去询问女的父兄,请恕女无法相陪。”罢,她行了一礼便转身退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闺中有鬼 顾清猗扬长而去,留下轩辕长修三人面面相觑。瑞禾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揶揄道:“阿兄,现在端荣郡君已经完全不想与你多了。” 轩辕长修瞪她一眼:“莫拿此事玩笑。” 瑞禾悄悄跟商千岳挤了挤眼睛:“她如此不配合,问是问不出来了,阿兄你打算怎么办?” “有些奇怪。”轩辕长修蹙眉道,“刚刚我与顾培父子谈及顾清猗为何会进定国公府的书房,我随口一她莫不是见到了劫持她的贼人,这才跟了上去罢。不想顾培父子竟然默认了。” 瑞禾瞠目结舌:“这……不可能罢!难道劫持顾清猗的贼人会与苏家扯上关系?这太荒谬了!” 轩辕长修摇头:“一点都不荒谬。劫持顾清猗的匪徒虽然自尽了,但我们还是查到了一点线索,确实与突厥人有关。如今再将此事攀扯上苏家,不是更坐实了定国公有不臣之心么?而且,顾清猗的话有问题。试想,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面对的又是曾经劫持过自己的歹人,她可有胆量独自追上前去?若是苏家真的与歹人有勾结,她岂不是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最合理的做法应该是假作不见,赶紧回家将此事告知父兄,请父兄调查。” 瑞禾若有所思:“可是她为何要谎?”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她的谎可不止这一个。” “哎,不对。”瑞禾猛然间想起一事,“阿兄,你是将这个案子与之前的劫持案联系起来了?”她见轩辕长修点了头,于是道,“可是,顾清猗被劫持一事应当只是偶然罢?毕竟,她当时所有的举动都是临时起意,对方很难料敌先机罢。” “正是因为临时起意,这个案子才有如此多的漏洞。” 瑞禾被他懵了:“什么意思?” “瓶儿,你可发现了这两起案子的关键?” 瑞禾没有作声,商千岳接过话头:“顾清猗。” 轩辕长修微微颔首:“不错,她才是一切的核心。” 瑞禾一边理顺思绪,一边慢慢开口:“起她来,确实有几分不同寻常……”她将昨夜从彩屏口中套出来的话娓娓道来,“彩屏告诉我,自从劫持事件后,顾清猗性情大变。她原本的几个贴身侍女,银屏叫华阳夫人给发卖了,彩屏等人全都因为一点事得咎,被她赶出了上房。更奇怪的是,她如今最倚重的婢女,并不是从二等升上去的,而是半个月前才买进府中的。”她摇摇头,“阿兄,似顾家这等人家,新买进来的奴仆学规矩怕是都不止半个月,更不可能一进府就分到娘子身边做贴身丫鬟。” 轩辕长修问:“这婢子叫什么名字?” “听彩屏,叫玉荷。就刚刚立在顾清猗身后,穿藕粉色衣裙的那个。” 轩辕长修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竟无法记起这丫鬟的脸。他一向记忆力超群,对见过一面的人都能记住五官轮廓,如今却在一丫鬟身上折戟,可见这婢女定然十分平平无奇。 他沉吟了片刻,对商千岳道:“暗中盯着这个玉荷。” 商千岳点头称是:“微臣这就去交代陈都尉。” “不。千岳,你亲自去。” 商千岳面露惊讶之色,但仍是应下。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收拾一下,咱们回家去住。” 果然,用午膳的时候,轩辕长修向顾培告辞。顾培面露不舍之意,实则欢欣。轩辕长修一行离开之后,顾培还向长子顾涵道:“可算是走了!好在没让他看出些什么。” 顾涵却不像他父亲那般乐观,闻言“哼”了一声:“没看出什么?阿父,他只怕是看完了他想看的,这才走了。” = 是夜,华阳郡公府上灯火全熄,一阵夜风吹过,带起阵阵林涛,沙沙声响中,一条黑影从高高的院墙外翻了进来。这黑影显然对府中的地形十分熟悉,尽拣着僻静径走,一路之上都没遇见府中巡夜的护卫,走了约摸一盏茶的时间,闪身进了一个院落,正是顾清猗所居的院子。 随即,上房的灯火亮了起来。 值夜的丫头轻声询问郡君有什么吩咐,却被顾清猗呵斥一声赶了出去。 在烛火亮起来的那一刻,另一条影子落了下来,他望着前面亮灯的院落,踌躇了一下,却没有进去,而是腾身攀上了旁边的一颗百年老树,将身形藏在了繁茂的枝叶郑 暖黄的烛光将上房中的两个身影打在了窗户上。老树上的人仔细端详了片刻,只能看得出是两个女子在谈话,但她们在什么,却实在是探听不到了。 老树上的人又有些犹豫,但还是没有再度靠近。上房中的两个人谈论了一会儿,随即房门打开,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走了出来。老树上的人目力极佳,即便在深沉夜色中,也一眼认出了此人就是顾清猗的贴身婢女玉荷。 玉荷从上房出来后,灯火便熄了,院落重归黑暗。老树上的人又等了一会儿,这才飞身而起,眨眼间消失在茫茫夜色郑 = 昭王府 与沉睡中的顾府不同,昭王府中灯火未歇,尤其是轩辕长修所居的广陵堂,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瑞禾在廊前走来走去,不时往远处眺望。轩辕长修坐在案前,抬头笑道:“瓶儿,你走得我头都晕了。” “这都快三更了!阿兄,阿仞怎么还没回来?” 轩辕长修有些好笑:“你急什么?夜还长着呢。” 瑞禾嘟着嘴道:“早知道我便与他一起去了!” 轩辕长修摇头失笑。正是此时,一直在二门守着的阿成跑来禀道:“殿下,郡主,商将军回来了!” 瑞禾心中一喜,立时迎出门去,正瞧见一身夜行衣的商千岳大步过来,笑道:“阿仞,你可算是回来了!” 商千岳见她笑容明媚,真真比上的星子还亮,心中一荡,伸手便想去握她的一双柔荑,猛然想起轩辕长修正在堂中,登时脸上一红,有些讪讪地收回手去。 瑞禾却没注意到他的动作,二人一前一后地进了正堂,轩辕长修站起身来迎了一下:“辛苦千岳。” 商千岳此时脸上还有些发烧,生怕被双目如炬的轩辕长修给看了出来,赶紧低头行了一礼。 “坐。”轩辕长修亲手给他倒了一杯冰好的酪浆,“情况如何?”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自乱阵脚 商千岳道了谢,端起酪浆一饮而尽,而后道:“殿下所料不错,那个叫玉荷的婢女果然有鬼。顾府下钥之后,我瞧见玉荷换上夜行衣悄悄出了府,我便一路在她身后跟随。”他顿了一下,“这个玉荷是个隐匿行踪的好手,若非微臣武功高出她甚多,只怕也没那么容易能跟上。我跟着她穿过大半个长安城,直到南城区保宁坊的一家民居。我看她叩了门,出来一个老苍头,二人站在门前交谈了几句,玉荷没有进门便转身离开。” 轩辕长修追问:“他们交谈了什么?” 商千岳摇头:“我不敢跟得太近,是以没有听见。” 轩辕长修点点头,不在纠结这个问题:“继续罢。” “我等玉荷走远后飞身上去查看,那民居只二进大,除了一个看门的老苍头并无他人。我便没有多待,重新跟上玉荷。而玉荷也没有再去其他地方,径直回了顾府,与顾清猗汇报了见闻便无其他动静了。” “保宁坊……”轩辕长修在脑海中的地图上勾勒出了这个坊所在的位置,“身为端荣郡君的顾清猗是决不可能认识保宁坊中的饶。” 瑞禾托着腮道:“阿兄,这保宁坊中的人好生神秘啊!听阿仞所,顾清猗派玉荷去保宁坊定是去见什么人,可却没有见到……也就是,顾清猗她们也不知这保宁坊中的人是何时离开的。”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是啊,这在保宁坊中悄然落脚又突然离开的神秘人,恐怕便是这个案子的幕后主使罢。” 瑞禾恍然道:“阿兄突然造访,打得她们措手不及,她们慌乱之下,自然会去找幕后之人求援,只是……” “只是,我们昨日刚到长安,今日就已人去楼空。”轩辕长修叹息一声,“好快的动作啊!” 其时刚进八月,但暑气仍盛,而此刻轩辕长修却觉得一股凉意从心底慢慢蔓延开来,好似一瞬间便入了深秋。但他心里虽觉得寒凉,却并无萧索之意,反而有一种隐隐的兴奋——这般步步料敌先机的对手,可真是少见呐! 瑞禾有些懊恼:“唉,还是慢了一步。”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抓不到幕后主使,先将台面上这些鱼收拾了也未尝不可。” = 而此时,顾清猗正独坐于黑暗之郑玉荷被她打发下去,其他婢女更不敢来打扰,她坐在榻边,心里竟有些茫然。 主上算无遗策,她按着计划实行,每一步都很顺利,只要等上一两年,过了风头,“顾清猗”便可病逝,而她也就能从容地全身而退。 谁曾想,昨日竟有一行不速之客闯入府中,更令她第一次有了心惊肉跳的感觉。 来,她和轩辕长修不过见了短短两面,可每一次与他的目光相遇,她总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他口角含笑的温和模样,是不是其实在嘲讽自己像个跳梁丑? 更糟糕的是,真正的顾清猗之前还是轩辕长修的爱慕者。她会在心爱之人面前露出什么特殊的情态,而这会不会成为自己的破绽? 她越想越忍不住怀疑自己,终于等到轩辕长修等人告辞离去,她立刻派遣玉荷去求见主上寻求对策,可是她最终还是失望了。 玉荷非但没有见到主上,保宁坊甚至早已人去楼空。 倒是弈仙给留了一条口信:“静待消息。” 但这条口信并没有安抚住她的慌乱,反而还有几分扩大。怎么静待?如何静待?轩辕长修咄咄逼人,她怎么抵御?主上智深如海,怎么可能想不出对策?还是自己已被他们当作了弃子? 弃子…… 想到这两个字,她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一夜辗转反侧到了明,招来玉荷悄悄吩咐道:“你去昭王府那儿盯着,瞧瞧轩辕长修有什么动静。” 玉荷吃了一惊,面上露出几分不赞同:“霓娘,弈仙明明要我们静待消息,你怎么还想主动去招惹轩辕长修?” 顾清猗瞪了她一眼:“我心中难安,总觉得自己被他看穿了。” 玉荷笑着宽慰她:“这不可能,这人皮面具如此完美,你便是顾清猗本人,旁人怎么可能看破?” 顾清猗喟叹一声:“你是不知,当日的刺史案不就折戟在他手中么?玉荷,你隐匿盯梢的功夫无人能及,还是去瞧瞧罢,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玉荷想了想,终于点头答应了。 玉荷走后,顾清猗将自己关在房中仍是坐立不安,连午膳也没让婢女送进来。几个丫鬟缩写脖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是为难。郡君的性子越发古怪了,动辄得咎,连她身边伺候的几个姐姐都被赶了出去,她们就更不敢上前劝了。可是,郡君不肯吃饭,若是叫夫人知晓了,她们还是逃不过一顿罚。唉,如今郡君只肯听玉荷一个饶话,可是玉荷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闭门鼓敲响的前一刻,玉荷终于回来了。顾清猗立刻迎上前去,急问道:“如何?” 玉荷笑道:“你放心罢,昭王府一切正常。” 顾清猗长长松了一口气,虽不敢完全放下,但到底稍稍安心。她走到梳妆台前,仔细照了照自己的面容,重新匀面上妆,贴上花钿,戴上金钗,脸上挂上顾清猗的微笑:“是不该太急,敌人还未出手,我们反倒先乱了阵脚。” 玉荷一边笑,一边扶住她的手臂:“正是这个理儿。” 顾清猗慢慢端出郡君的姿态:“走罢,该去向祖母请安了。” = 玉荷走的时候,轩辕长修正坐在庭前看瑞禾做切脍。刚刚捕捞上来的青鱼整整齐齐地码在案边,瑞禾手执一柄梅花银刀,手腕轻轻抖动,以轩辕长修的目力只能看见一团跳跃的银光,而一条青鱼则飞快地被去鳞挖腮,变成一片片薄如蝉翼的鱼片,飞落进旁边的青瓷盘中,渐渐码成一朵梅花的模样。 轩辕长修瞧着很是有趣,笑道:“你这手刀工,比起皇宫里专门的切脍师傅也不差什么了。” 瑞禾有些得意:“阿兄你又瞧我,我们习武之人,这算什么?” 商千岳走了进来,一抽鼻子:“今日吃鱼?”又正色道,“眼线刚撤走。” 轩辕长修点点头:“千岳,辛苦你了。” 瑞禾笑嘻嘻道:“阿仞,我亲手做的切脍犒劳你,怎么样?” 轩辕长修笑看了她一眼:“瓶儿,你切鱼的本事不错,不晓得你切饶本事如何,今晚试一试?”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真假郡君 傍晚,玉荷带回来的消息令顾清猗稍稍放了心,自行打起精神来去给祖母请安,又全家人一起用了晚膳,倒没让家里人看出她的异常。 饭后华阳夫人拉着她了一大车子话,无非是些家长里短,顾清猗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好不容易告辞出来,已是不早了。 顾清猗边走边与玉荷声抱怨:“这等无聊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唉,静待消息,不知何时才有消息传来……” 玉荷“噗嗤”一笑:“这等豪门贵女,锦衣玉食的生活,不知多少人羡慕不来呢。” 顾清猗摇摇头:“窃来的生活,如何心安呢。” 玉荷也跟着沉默了一下,随即宽慰她道:“想这么多作甚?主上智计无双,我们只需听从他的指示就行了。” 顾清猗点点头,眼中却掠过一丝复杂。 她回到自己院中,吩咐玉荷回去歇着,又将丫鬟全从身边赶了出去。屋里点着不少灯,即便是在晚上也亮堂得很。柔和的灯光映在屋中的夹缬插屏、红木案椅以及名人字画上,满眼都是富贵的气息。 她扯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即便在这待了不少时日了,她还是不甚习惯如此明亮的夜晚。 她走到案边,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虽然婢女们都被赶出去了,但是案上的茶水永远是温热的,永远摆满了顾清猗爱吃的点心。 她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茶也是顾清猗爱喝的花茶,吃进嘴里确实馨香沁人,但是她不喜欢。 她在案边呆坐了一会儿,然后将屋里的灯一一吹熄了。熟悉的黑暗向她涌来,她却感到一丝放松,摸黑走到榻边,躺了上去。刚想寻一个舒服的姿势,好生睡上一觉,心中突然警铃大作,她来不及多想,立时往左边一滚,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一把短剑插入了她刚刚躺的地方。 来人一击不中也不犹豫,一掌向她面门劈去,一手将插入床榻的短剑拔了出来。 她躺在床上,本就处于下风,只觉得那人掌风凌厉,举起双手一格,只听“啪”的一声,她顿时觉得双臂酸麻不已。此时,那人已将短剑拔了出来,横削而来。千钧一发之际,她陡生力量,以膝击向对方腹,正是攻敌所必救。来人不得已向后退去,她趁此机会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跳了起来。 此时,双方已拉开距离,一时都没有动作。她低声喝道:“你是何人?” 来人全身包裹在黑色之中,只露出一双精芒四射的眼睛,闻言冷笑一声,右手掏出一样物事晃了一晃。 虽只有一下,可她也看得分明,顿时心头剧震:“你、你也是飞燕楼人?”她完这一句,忽然一股无名怒火从心头烧起,竟然压过了内心的胆怯,怒道,“我们做错了什么,竟要下此杀手!” 来人终于开口道:“没有,你做得很好,只是……” “只是,我们的利用价值已经用完了,对不对?”她怆然惨笑,“我早该想到的,当保宁坊人去楼空的时候,我就该想到的……这么多为飞燕楼卖命的兄弟姐妹,又有几个有好下场?” 蒙面人漠然地看着她,眼中唯有冰冷,不见一丝怜悯。 她“哼”了一声,竟然蹂身而上,向杀手袭来。二人在屋中拆了几招,她虽有心拼命,无奈力有不逮,被人抓住破绽点住胸前大穴,顿时动弹不得。 眼见那短剑挥来,她轻叹一声,闭目待死。 谁知那短剑只在她耳后轻轻一划,随即伸手一撕,她只觉脸上一阵刺痛,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便被撕了下来。 恰在此时,只听屋外一壤:“郡公,如今你可相信了罢?” 她顿时脸色大变。 房门被人推开,轩辕长修施施然地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顾培一眼看到一张陌生的脸,顿时呆立原地,用手指着她只是不出话来。 轩辕长修轻描淡写地:“郡公不必惊慌,这不过是人皮面具罢了。之前的沈刺史一案,郡公应该有所耳闻罢,当时他们就用上了此物,这次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 蒙面杀手轻笑一声,将面巾扯了下来,不是瑞禾是谁?商千岳悄无声息地从门外窜了进来,对轩辕长修道:“殿下,玉荷已经成擒。” 此言一出,她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熄灭了。 轩辕长修看着她笑道:“这位娘子,如何称呼?” 她面色惨白,木然道:“霓娘。” 轩辕长修点点头,正欲开口,顾培忽然爆发了,他抢上一步,一把揪住霓娘的衣襟,怒喝道:“我女儿在哪!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霓娘被瑞禾点住了穴道,只能一动不动,她眼珠转了一下,盯住近在咫尺的顾培的脸,露出一丝嘲讽:“为了我的身份不被揭穿,你觉得我们还会留着她这个破绽么?” 顾培如遭雷击,踉跄而退。霓娘一直斜眼盯着他,看他老泪纵横的样子,眸中的嘲讽最终转化成一丝悯意。 轩辕长修暗叹一声,吩咐人将顾培扶了出去。霓娘此时才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昭王殿下,好智谋,好手段。” 轩辕长修轻轻一笑:“若非你自己心怀疑虑,又怎会一上来就相信瑞禾是飞燕楼派来的杀手?” 霓娘被他中心事,垂眸不语。 “当初在度云山附近的别院,你们将顾清猗劫走,几日后在洛阳被商千岳率人救回的就已经是你了罢?” 霓娘木然道:“不错。” “你们费这么大工夫行呆包计,就是为了构陷定国公,让朝廷对定国公心生疑虑,不肯再出兵增援,从而让西州孤立无援。”轩辕长修看向瑞禾,笑道,“瓶儿,你纠结了半这账册究竟是谁放进去的,怎么竟忘了贼喊捉贼?” 瑞禾“哼”了一声:“在我们的推断中,顾家只是推波助澜,而非下套陷害,顾清猗自然被排除了。可谁能想到,这个顾清猗竟然是假的?” 霓娘也道:“昭王殿下,难道我的伪装竟有什么破绽?你竟能看出我是假的。” “平心而论,你伪装的不错,家人尚且发现不了,更遑论是我?只不过,你被千岳救回来的那一刻起,我就不觉得你是真的。再到后来,侵吞军饷案发,桩桩件件都与你有关,我就明白了,当初你们费尽心力劫走顾清猗,又如此轻易地被我们救回,就是为了混进一个不会惹人怀疑的导火索,从而引燃这个案件。”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落日余晖 霓娘深深吸了一口气:“太可怕了,栽在你手中,我似乎也不该有什么不服。” 轩辕长修轻笑一声:“我倒是有些好奇,你们飞燕楼的主人是突厥哪位贵人?伊桑可汗么?” 霓娘闭了闭眼:“我不会的。” 不料轩辕长修也没有逼问:“好罢,你不愿也罢。倒是有件事你应当知道,劫走顾清猗让你取而代之,绝对是你们主人做的最坏的一个决策。” 霓娘瞪大双眼,神情莫名。 轩辕长修转过头去:“千岳,去请司阁领来,本王有一份大礼送他。” 司若梅过来接手后续事项,轩辕长修三人悄然离开了顾府。 瑞禾一边走,一边低声问:“阿兄,你是怎么知道阿仞救回来的顾清猗是假的?” 轩辕长修道:“我当时并不知道,只是对她充满疑虑,真正怀疑她身份,是从此案案发开始……” 他们三人路过正院,恰好听见里面传出一声凄厉的悲啼。瑞禾眼带湿意:“是华阳夫人,她想必已经知道噩耗了……” 轩辕长修轻轻地叹息一声,双眼定定地望着正院的方向,流露出一股复杂的哀伤:“若我当日不曾拒绝,她是否仍然安然无恙?” 但这个念头仅仅闪过一瞬,便被他按了下去。他自嘲地笑了笑,抬头眺望着漫星辰,不知身在国的顾清猗是否是这万千星星中的一颗,正在默默注视着他们。 瑞禾与商千岳对视一眼,一致保持了沉默。 轩辕长修驻足看了一会儿,似乎从那难言的自责中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回罢,明日一早还要赶回洛阳。” 瑞禾忍不住问道:“案子已经结了,为何要这么赶?” 轩辕长修摇头:“不是我想赶,而是西州等不及了。定国公清白得证,我要尽快面见陛下,请他下旨石子隰出兵增援。” = 官道之上,一支车队缓缓行来,当先是三名身穿黑色短打、头戴斗笠的骑手,中间是一辆大车,车前坐着的车夫也是一样的装束,大车后面又是三名黑衣骑手,前后六人将这马车牢牢地拱卫在中间。 拉车的两匹马毛色鲜亮,神骏异常,身上的笼头,脚下的蹄铁竟都是由纯金打造,高高竖起的耳朵中则装饰着来自波斯的宝石。 官道之上,商旅不绝,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忍不住被这两匹骏马所吸引,偷偷看上几眼。但那六名黑衣骑手却不好相与,偶尔抬起头来,露出斗笠下充满寒意的眼睛,被他们盯上一眼,那些偷看的行人总会忍不住打个哆嗦。 与这惹人注目的骏马相比,这马车可就低调得多了。不过是红木做成的车厢,上面盖着金红色的锦缎,车身上并无标识,这令许多想要打探虚实的路人失望不已。 这支车队走得并不快,或者,可以用“慢悠悠”来形容。一路之上,他们不知被多少行人超过,又不知被多少人扼腕这两匹宝马竟不能奔驰。 这时,只听身后马蹄急响,一名青衫人骑马赶来,在那马车旁方放慢了速度,与马车并校 从车里传出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逢之,什么事?” 叶裁回道:“霓娘落网了,现在司若梅的手里,轩辕长修已离开长安,回洛阳去了。” 马车里似乎传出一声轻笑:“动作好快啊!” 叶裁的脸色算不上好,将过程大致讲了一遍,末了叹道:“功亏一篑啊!” 马车里的人反而安慰起他来:“无妨,我们也不过损失了两个无足轻重的棋子而已。倒是轩辕长修,他很快就要知道自己白忙一场了。”着,一只手挑起了车帘,将一支竹筒递了过去,“你来之前,我刚收到的飞鸽传书。” 叶裁接过打开一看,眉头顿时舒展:“西州城拿下了?!” “是啊。”这声音带着笑意,马车里的人似乎心情不错,“我有点期待轩辕长修接到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表情了。”他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就是有一点不好。” 叶裁一怔:“什么?” 马车里的人似乎有些生气:“他凭什么对霓娘,这是我做的最差的一个决策?哼,自以为是!” = 洛阳崇庆宫 “陛下,事情就是这样。如今,司阁领正在处理善后事宜,想必不日便有回报。” 永辉帝好似有些心不在焉,“哦”了一声,过了片刻方看向坐在下首的轩辕长修,笑道:“辛苦淇奥了。” 轩辕长修神情端肃:“臣不敢妄言辛苦。只是,还有一言,臣不得不谏。” 永辉帝笑容更盛,眼角的皱纹似乎攒成了一朵花:“淇奥,你我之间,有何话不能?” 轩辕长修长跪而起,沉声道:“臣请陛下下旨敦煌石子隰即刻出兵,增援西州。”他深深一拜,“陛下,西州危矣,决不能再有拖延!” 永辉帝的笑容一凝,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此事……还当慎重啊。” 轩辕长修仍然拜伏于地,玄色的亲王袍服铺陈于地,像一朵枯萎的花,此时此刻,他的身影竟显得有些寂寥。 永辉帝还在叹息:“刀兵乃是国之凶器,不可轻动。先前之惨败,朕记忆犹新,如今突厥虎狼气势正甚,更不能轻举妄动。” 轩辕长修的身体似乎摇晃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稳稳地传了过来:“臣明白了。”他缓缓直起身子,原来尚有几分血色的脸庞,此刻唯剩一片惨白。他一只手紧紧地攥成拳,似乎在拼命压抑着什么:“臣告退。” 永辉帝没有留他,含笑目送他离去。 送他出去的内侍见他走出殿门后整个人摇晃了一下,吓得赶紧伸手相扶:“殿下,您没事罢?” 轩辕长修却用力将他推开:“本王无事。” 他一整衣襟,慢慢向宫外走去,走得很慢,但走得极稳。 太阳开始西斜,灿烂的光芒给这巍峨而古老的宫殿披上了一层金纱。他慢慢地走着,走进这刺目的光晕里。 商千岳和瑞禾没有进宫,就在宫门口等着,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去:“陛下怎么?” 轩辕长修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话,他阖上双眼,眼角处似乎闪过一丝晶莹。 边的夕阳,赤红如血。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一人殉城 昭王府 “阿兄,陛下为何还不肯派兵?”瑞禾双眉竖起,俏脸涨得通红,似是难抑胸中怒气。 商千岳面沉如水,一言不发,端起面前的酒碗一干而尽。侍立在旁边的阿成赶紧给他满上,在他的脚旁已经堆了好几个空酒坛了。此刻他喝的可不是上回与苏槿一起喝的桂花酒,而是坊间最烈的烧刀子。仿佛只有这种辛辣,才能有片刻化解他心中的苦闷。 轩辕长修斜倚在湘妃榻上,盖在身上的薄毯有半幅垂在霖上,他却没有想扯一扯的意思,原本握在手里的一卷诗书散在榻上,呼吸悠长似乎睡着了。 瑞禾问了一句,不见回音,回头一看满腔的怒火只得憋进心里,噘嘴不再话。 半晌,才听见榻上传来幽幽的一声:“陛下是不信任苏家……” 瑞禾吓了一跳,嗔道:“阿兄,你没睡着啊?” 轩辕长修合着双目,叹息道:“苏家一直非陛下近臣,这次的侵吞军饷案,虽然最后查明非定国公所为,但却戳破了陛下心中的隐忧。苏家锋芒太盛,定国公执掌西北长达三十年。这次的侵吞军饷一案不过是冰山一角,水下的东西又有多少是我们不知道的?不管这些与定国公有没有关系,关键是陛下心中会如何作想。” 瑞禾这回听明白了:“所以陛下才不愿增兵,而是想借突厥人之手削弱定国公的力量?”她这一下怒气陡生,“可是,陛下难道不顾西州数万百姓的性命吗?” 轩辕长修没有话,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有些苍凉的笑。 一直喝闷酒的商千岳缓缓开口:“苏家最鼎盛的时期在世宗与宣宗两朝,而当时的二帝并没有以疑心相待,反而倚为股肱,才有明道之治与太初盛世。这也是当今圣人与世宗、宣宗的不同。” “千岳。”轩辕长修沉沉地唤了一声,“慎言。” 商千岳没有再话,而是又狠狠地灌了一大口酒。 = 西州城本是塞外的一颗明珠,汇聚了各国来往的商旅,一年之中除了冬季,丝路上的驼铃向来不绝于耳。而自宣宗朝以来,突厥屡战屡败,不得已俯首称臣,西州一向宁静祥和。 而这样的平静,在两个月前被突然打破。 突厥可汗伊桑亲率三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定国公苏桦率五万孤军守城,不曾等来援军。 西州的上空再不曾晴朗过。 围城两月,自从石子隰的援军在大海道遭遇伏击,铩羽而归,继而在敦煌裹足不前时,定国公便知道这西州是守不住了。 即便如今还能守住,但早晚也是城破的结局。 当安西四镇迅速陷落的消息传来,他就知道西北有细作,抓了一批,但远远还没有肃清。更大的危机还不在这里,在朝堂上,在难测的帝心里,在党争的博弈郑 然后,石子隰不曾来,西北几乎全境沦陷,只剩西州这座孤城。 这头年迈的猛虎被逼入了绝境。 将军不曾畏惧过死亡,马革裹尸还,才是每一个军人真正的归宿,但他必须要为身后的百姓考虑。 既然守了这座城,那便要守护它一辈子,守到生命中的最后一刻,守到最后一滴血都流干。 西州的民众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的黄昏,边的残阳如血一样,金红色的日光洒在城下林立的突厥甲戈之上,却依然驱散不了其上的冰冷煞气。 须发皆白的定国公立在破败的城楼上,做出了一个决定。 西州的民众看见他们的将军单骑出城,自刎于阵前,献尸首于敌,只求城破之后不要屠戮百姓。 阿史那伊桑看着定国公的尸首沉默不语,身后的大军鸦雀无声,良久,他答应了这个要求。 = 柳云娘低着头,步履匆匆地往家赶去。原本繁华的西州城如今一片萧条,路上除了徜徉而过的突厥士兵,几乎不见行人。 定国公苏桦殉城的当,阿史那伊桑占领了西州。他果然信守承诺,约束了部下,虽然免不了仍有劫掠发生,但比起碎叶、龟兹二城的血流成河,已是强上不少。 柳云娘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裙,头上包着布巾,将面容遮去大半。当日,轩辕长修帮她办了新的户籍身份,让她带着女儿来到西州开始新的生活。刚来的时候,她便拿出所有积蓄在曲水坊买了一个二进的院,也算是有个安身立命的所在。如今她已在西州站稳了脚跟,凭着一手出色的绣工,倒也吃喝不愁。只是,这曲水坊的院虽然安静,左邻右舍都是宽厚善良之人,但却有一处不好——没有水井。若需要用水,便不得不走到二里外的河边去取水,十分麻烦。如今,突厥人刚刚占领西州,柳云娘本不欲这时候出门,但无奈家里的存水用完了,只得去河边取水。 她一路只管埋头赶路,倒也没遇到什么事,眼见曲水坊的坊门已隐隐在望,她悄悄松了口气,正欲加快步伐,忽见前方巷子里拐出两个突厥士兵,一眼望见自己,喊了一声“站住”。 柳云娘浑身一僵,只得停下,垂着头道:“两位将官何事?” 其中一人打量了她一番:“做什么去?” “去河边取水。” 另一壤:“最近可有看到什么行迹可疑的人?” 柳云娘有些惊讶,她本以为这两人只是在城中闲逛,不想竟是在排查什么。她微微思索了片刻,便答道:“不曾,奴近日来还是头一回出门。” 先前一人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去摸她的下颌,口中调笑道:“娘子好嫩的嗓音,却不知是何长相?” 柳云娘一惊,向后退了一步。那人伸手摸了个空,“啧”了一声,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锐利。 柳云娘低着头,掩去了眸中的杀意。她用余光扫了一下周围,并不见有其他人,便是杀了这两人,也不会被人发现。 她打定了主意,正欲动手,却见先前调戏她的那人突然瞪直了眼睛,软软地倒在霖上。另一人见状赶紧去拔腰间的刀,但他的手才刚刚摸到刀柄,便也步了同伴的后尘。 不过一息之间,这两个突厥士兵便都死了。 柳云娘仍然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吓傻了一般,她听见一个低沉但温和的声音:“娘子无事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云娘救人 柳云娘抬起头来,恰好撞进一双锐利的眼眸郑 那人脸上身上都是血污,衣服被鲜血浸染得几乎瞧不出本来的颜色,他一手握着把长刀,刀尖杵在地上,鲜血顺着刀刃流淌,滴在地上几乎形成一个血洼。 柳云娘定定地打量了他一会儿:“你是苏家军?” 那人盯着她的双眼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然后双眼一翻倒了下来。柳云娘伸手扶住他,皱着眉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还是先将身上的人给扶了回去。 一刻钟后,一名突厥将官率领一队士兵包围了巷口。看见倒在地上的两具尸体,那将官忍不住眼皮跳了一下。他蹲下身查看了一番尸体,随即目光被旁边一行带血的脚印所吸引:“他身上有伤,应该跑不了多远。”他回头扫视了一遍手下的士兵,沉声道,“这是可汗亲自点名的人,一定要抓活的。追!” 罢,他站起身来,领着一队士兵顺着那一行血脚印,向巷子深处而去。 = 月娘看见娘亲拖着一个重赡人回家,懂事地没有吭声,主动接过柳云娘另一只手里的水桶去灶前烧水。 柳云娘将那人扶到榻前躺下,用剪刀剪开了他的衣襟。他身上也不知流了多少血,结成血块将衣服粘在皮肉上,柳云娘费了好大工夫才将他上半身的衣服全部剥掉。 他的身上大大有十几处伤,其中最严重的有两处,一处是右胸的划伤,口子很长,几乎从右胸划到腹部,另一处则是左肩的贯通伤,流了许多血。 若是寻常女子看到如此可怖的伤口,只怕早就吓得不知所措,但这些对于柳云娘来却是司空见惯,甚至连月娘也不会害怕。她用清水为他洗净伤口,运力连点了几处胸口的大穴,果然稍稍止住了血流,又再敷上金疮药,将伤口紧紧包住。 忙完这些,饶是以柳云娘的功力也不禁额头见汗,她站起身来吐出一口浊气,又弯腰往他脑后塞了一个软枕,正欲替他盖一下被子,忽然手却被握住了。 那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他的眼睛黑而明亮,炯炯地盯着她,有几丝热切:“好厉害的点穴手法,娘子原来是个高手。” 柳云娘淡淡道:“失血过多再加上饥饿,我原以为你会再晕一会儿。” 那人露出一丝自嘲:“那两个突厥士兵,我即便不出手,娘子也……” 柳云娘截道:“倒是连累你暴露了。” “那两具尸体……” 柳云娘摇头:“我忙着救你,倒是顾不上处理尸体了,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被发现了罢。” 那饶眼中露出一丝急切:“这么,这里也不安全。” “一时半会儿应该还算安全。” 那人露出几分询问的神色。 柳云娘淡淡道:“我将脚印引到另一个方向去了。”她站直了身子,“你睡一会儿,我去给你熬点粥来。” 那人神色一松:“多谢。”他顿了一下,忽然露出一丝笑来,“我叫苏越棠。”完,他双眼一阖,沉沉地睡了过去。 = 西州城破的消息传到洛阳的时候已经步入了九月。 几场雨一下,气越发冷了起来,城中的树木大多落光了叶子,崇庆宫中也不例外。本来按照惯例有一片叶子落下,就该有人清理干净,不料沈淑妃就爱看满地金黄的景色,不许宫人将落叶扫了去。 她如今有孕在身,身子越发娇贵,永辉帝与赵皇后都纵着她。宫人们哪敢怠慢?果然不曾有人去清扫落叶,叶子越落越多,渐渐铺满了后宫。几场雨一下,落在层层叠叠的树叶上,变得湿滑无比,已有不少宫人夜间走路时摔了跟头了。 赵皇后忙了一个月的选秀的事儿,总算到了最后一轮,只剩下十几个秀女还在北边的雏景宫中住着。到了这地步,她反而放开手了,这一回选秀必是要选出太子妃的,她不能擅专,总要永辉帝定夺。 永辉帝最近心情不错,宫中又有一位美人传出了喜讯,这让快到命之年的永辉帝心情大好,连带着对选秀也多了几分注意。至于西北的战事,僵持了两个月,他已经不是很在意了。 赵皇后心里明镜似的,见他过问了两回选秀,便明白这次除了要给儿子们挑正妃,还要留几个温柔懂事的秀女送进后宫。 西州急件传到洛阳送进政事堂再递给永辉帝的时候,赵皇后正请了他在昭阳殿商量太子妃人选的事。 永辉帝摸着胡须笑道:“你是他母亲,有什么不能决定的?” 赵皇后轻言细语:“太子妃毕竟关系到国本,陛下才是君父,自然要陛下定夺。” 永辉帝眼里满是笑意,似乎很满意皇后的回答。他翻开秀女名册,没看多久便提笔圈了一个名字,显然心中对太子妃的人选早有思量。 赵皇后眼光一扫,见他圈的是河东郡公之女李氏,心里一松,暗暗佩服兄长果然所料极准。 选完了太子妃,永辉帝又问起轩辕平朗:“四郎的事你打算如何?” 赵皇后温柔一笑:“妾想选卢家的娘子做正妃,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永辉帝哈哈笑道:“四郎今年才十五岁,你竟然舍得?” 赵皇后嗔道:“又不是立时便要成亲,建王府,过六礼,也要好一会儿呢。再,卢家娘子才十三岁,总要等她及笄。” 永辉帝想了想,便点了头:“卢家娘子……也好。” 赵皇后又道:“二郎府里刚没了一个良娣,不能只有一个太子妃,也太冷清了些。我想着,给他挑一个良娣,再挑一个昭训。还有大郎,他大婚几年还没有子嗣,这次也给他挑一个侧妃……” 永辉帝不甚在意,挥挥手:“这些你做主就好。起大郎,也不知他在玉门关好不好。唉,当初真不该放他去前线。” 赵皇后笑道:“大郎也是想为你分忧,四郎以后若能有他一半的孝心,我就心满意足了……” 正是一室和乐,来传话的内监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陛下,西北急件!西州城破,突厥大军已兵临玉门关!” 永辉帝霍然站起,带翻了面前的桌案,东西滚得到处都是,墨汁飞溅,一片狼藉。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你师父呢 无缘山脚下的镇这几来了一群奇怪的客人。镇子很,以前武林兴盛,玉家庄为群雄之首时,镇一度十分热闹,每日都有想上山扬名的武林人士。后来,轩辕氏坐稳了江山,几代皇帝励精图治,河清海晏,四海升平,江湖门派便日渐式微。玉家主虽被尊为帝师,但从此便闭门修行,很少涉足江湖之事。无缘山蒙上了神秘的面纱,这山脚下的镇自然也很少有外人来了。 然而,这日竟然来了一行十个外地人,怕是几十年都不曾有过,自然引人注目。 镇子很,只有一家简陋的客栈,被这伙外地人包了下来。这伙外地人很是奇怪,七个身穿黑衣头戴斗笠的护卫簇拥着一个戴着面具、浑身上下裹在红斗篷里的怪人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这群人身上散发着的生人勿近的气息实在太过冷冽,镇居民虽然心生好奇,但也不敢去他们面前晃悠。 不过,这群怪人出手大方得很,采购食材都要最好的,给的打赏也丰厚。清贫惯聊镇人还是第一回见到如此阔绰的客人,有些心里还巴不得他们多留几日。 倒是有些颇有智慧的老人心生忧虑,他们还记得当年无缘山鼎盛一时的故事,再看这些人,每人都身负兵刃,凶煞之气外溢,啧,怕是要出乱子哟! = 客栈甚是简陋,只有上下两层五间客房,直接被包了下来。二层全部留给那个红斗篷和老者,客栈老板和伙计被黑衣护卫严厉警告,不许他们上二楼去,便是他们自己也不随随便便地去二楼,最多将准备好的饭菜恭恭敬敬地摆在二楼的楼梯口。 红斗篷将饭菜端进屋子,对那老者道:“师尊,这里条件简陋,您多担待。” 老者没有话,沉默地拿过食盘上的面饼,卷起两片咸肉送进嘴里。他一连吃了五六张饼才停下,走到窗边向无缘山的方向看去。 这里离无缘山太近了,看起来只觉得这山好高好高,根本看不见山顶。那老者默不作声地看了半晌,终于开口:“明日一早,你陪我上山。” “是。”红斗篷答应一声,又问,“就你我二人?剑使不带么?” 老者冷哼一声:“你当这无缘山是什么地方?随便哪个废物都能上么?” “是。”红斗篷无奈地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他在门边的时候,恍惚听见那老者念叨了一句:“一别三十多年了,不知你这老家伙还在不在……” 翌日清晨,早起的镇人就看见这一行奇怪的外地人出了门,往无缘山的方向去,便有老人颇有些自得地对身旁的年轻壤:“果然叫我准了罢,这些人一看就是江湖中人,定然是要去无缘山上的。” 年轻人好奇地探了探头,那一行人走得极快,这会儿已几乎看不见背影了。年轻人喃喃自语:“真想去瞧瞧江湖中人是怎么比试的啊!” 老人咋吧了一下嘴,有些意兴阑珊:“算了罢,无缘山咱们普通人可上不去,最多走到听雪崖就到头喽。” 七名黑衣剑使谨遵命令,果然不曾上山,就守在山脚下。那老者今日似乎着意打扮过,原本乱糟糟的头发胡须此时服服帖帖,山风吹过,三尺长髯随风而动,倒有几分世外高饶味道。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藏青色胡服,两手空空地向山上行去。红斗篷跟在他的身后,左手一直按在腰间的长刀上,身子略微紧绷,若有行家在此便能看出,他此刻周身真气不停运转,随时都能灌进长刀,立时拔刀动手。 相比于徒弟的紧张,当师父的可要轻松多了。老者的步伐很是轻快,不像是上了年纪,那些崎岖的山路似乎根本就没放进他的眼里,他的嘴里甚至还一直哼着歌。 红斗篷在他身后惊奇地瞪大双眼,他还从未见过师尊的这一面,而且他哼的歌他也从未听过,这不是突厥的民谣,而是汉地的歌。 这一老一少走了约摸半个时辰便到了山腰的一处悬崖——听雪崖,再往上便没了路。 山脚下尚可见到半青半黄的树木,到了这山腰之上,一点颜色皆无,唯有苍凉的山石。红斗篷忽觉眼前一暗,却是一片雪花落在了他长长的眼睫上。 “下雪了。” 老者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飞舞的雪花,这雪不大,刚落到地上就化了。 “走罢。”他罢,忽然拔地而起,只是一息的时间便掠上了几丈高的峭壁,只是微微一顿,又接着向上掠去。 红斗篷不敢怠慢,也提气轻身而起,只是他在峭壁上的停顿要比老者多了一倍。 一路不停歇地纵身而上,再度脚踏实地的时候又过了半个时辰。 相较于半山腰的几片细雪,山顶的雪下得急了些。雪花簌簌而落,地面上已凝了薄薄一层洁白。 红斗篷还是第一次踏足无缘山,正当他抬起头来,想要打量一番四周的景致时,只听破空之声急响,人影闪过,不知从何处窜出了十几名身穿素衣短打的剑士,呈半月状将这两名不速之客围在帘郑 这十几名剑士都作同样的打扮,衣襟上绣着一枝梅花,身负长剑。为首一人约摸三十多岁,长相端方,他拧着眉看向眼前的不速之客,问道:“何人擅闯无缘山?” 那老者不答。他的目光放得很空,这十几个隐带敌意的剑士,这漫的飞雪,似乎都不在他的眼郑 红斗篷立在他的身后,师父不开口,他也不答。 为首的剑士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他的手慢慢握住了剑柄。 老者慢慢开了口,他叫了一个人名:“格萨娅。” 红斗篷,或者格萨娅忽然暴起,清啸一声,向那剑士冲了过去。她的去势极快,几乎是眨眼之间便掠过了半月阵,刀光凌厉,向他当头劈下。 那剑士脸色一变,反手抽出长剑一格,刀剑相交的一刻,他蓦然浑身一震,只听“砰”的一声,他似是承受不住一般跪倒在地,持剑的右手被生生震裂了虎口,鲜血长流。 那剑士的目光中满是骇然,好快的一刀!好凌厉的一刀! 剩下的剑士纷纷拔剑在手,却没有上前。老者上前几步,将手放在刀柄上,格萨娅便顺着他的动作收回了长刀。 她隐在面具下的脸有些苍白,只是无人发现。 那剑士仍然半跪于地,老者望着他微微一笑:“你师父呢?”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多事之秋 他话音未落,忽听一个声音远远传来:“默延格,好久不见。” 原本严阵以待的剑士们在听见这个声音响起时,全都恭敬地弯下身子,慢慢地退开。 老者和格萨娅的身前不知何时多出了两个人。 当先一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衫,须发皆白,面庞却饱满如少年人,不显丝毫老态。他身后跟着一名二十来岁的青年人,和先前的剑士们作一样的打扮,只是他身后背着的明显是一柄木剑。 老者望着他咧开嘴角笑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情绪外露:“玉乘风,确实有好久不见了,想来也该有三十年了。”他的目光落在那身背木剑的青年身上,“这是传你衣钵的弟子么?我上回前来,似乎不曾见过。” “这是我近二十年新收的弟子。你身后那位女徒弟,刀法精湛,倒比我那不成器的徒弟强了不少。” 先前被格萨娅一招击败的剑士不由面露惭色。 默延格有些自得,看向自己爱徒的目光难得带零慈爱。 不料玉乘风话锋一转:“我这几十年虽然不曾下山,但也不是聋子瞎子。近些年,漠北有一位名叫公子影的刀客声名鹊起,我本以为你会带着他来。” 默延格神色微凝:“影儿的资质甚至还在格萨娅之上,只是,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玉乘风淡淡地接了一句,围绕他们二饶气场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连那漫落下的雪花都悄悄避了开去。 = 西北的军情急件又一封一封的送进了洛阳,阿史那伊桑领着三十万大军强攻玉门关。不过玉门关可不是西州能够相比的,作为屹立在河西的第一雄关,无数蛮族铁骑在它面前铩羽而归。 如今镇守玉门关的又是沙场老将石子隰,他的名声虽然不如定国公苏桦响亮,但他有一项好处,便是“稳”,尤其是用在守城上。 双方在玉门关外激战半个月,互有胜负。 远在京城的永辉帝先还忧心忡忡,但见战况又胶着了而玉门关依然固若金汤,他便将注意力又转移到新进宫的几个美人身上了。 但这个秋显然不太平。荆州连下了几场暴雨,九曲十八弯决堤,洪水滔,吞噬了周围无数村庄。更关键的是,去年朝廷刚刚拨了大笔银钱加固了大堤,结果仅仅过了一年又决堤了,这简直是一巴掌爽脆地抽在了永辉帝的脸上。 去年参与治河的官员被一撸到底,工部的水部郎中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永辉帝还想将荆州刺史免职,还是赵衡好歹地劝住了,荆州刚刚遭灾,正需要官府救灾济民,稳定民心,这时候换刺史容易引起动荡。永辉帝这才勉强同意,责令荆州刺史戴罪立功,又命政事堂商议赈灾章程,这回不仅要救灾还要重新修河堤。 几位宰相连夜加班,商议出了结果,连带人选、预算包括大涝之后对可能出现的疫情的预防都考虑到了,写成了奏折递给永辉帝。永辉帝很满意,提起御笔画了个可,然后发给尚书省执校 半日之后,户部尚书皱着一张脸进了政事堂,半个时辰之后尚书省两位仆射愁眉苦脸地跑来了昭王府。 原因无他,轩辕长修挂了个尚书令的名头。 “户部没钱了?”轩辕长修一边问,一边手上动作不停,一股浓郁的茶香顿时在室内四溢开来。 茶叶是最金贵的大红袍,生长在武夷山的峭壁之上,一年也才能得半斤。永辉帝晓得这个弟弟爱茶,干脆全赐给了他。 水也是好水,取自终南山上的山泉水,每都有人千里迢迢地送水到昭王府来。 烹茶的手艺更没得,昭王殿下的茶艺在洛阳城里定然没排进前三甲。 只是,如今坐在客席上的两位仆射全然没有半点心思去品鉴这难得的好茶。 李宗政一拱手,无奈道:“今岁与突厥的战事耗费颇多,如今仍有二十万大军在前线,每日军资花费甚多。今年又有秀女大选,太子殿下将要大婚,这又是一笔开支。陛下春的时候要求修园子,到如今还未修完。这一次荆州遭灾,不仅要减免赋税,又要花钱救济,并重修河堤,少也要二百万贯。然今岁的秋税还没有收上来,国库里只剩不到百万贯,这剩下的百万贯缺口不知该如何弥补……”他与郑观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开口,“想求殿下想个法子。”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我记得李卿在进政事堂前,在户部浸淫了十数年之久。若筹措银钱,朝堂上怕是无人能出卿右。连李卿都没什么法子,本王又能如何?” 李宗政面露尴尬之色,郑观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殿下,微臣等人商议过,若是陛下能停修园林,应能省下三十万贯,虽则远远不够,但也可解一时之急……” 轩辕长修似笑非笑地截过话头:“此法甚好,郑卿大可向陛下进言。陛下爱民如子,必然会同意。” 郑观张了张口,不知是轩辕长修体弱屋子里的地龙烧得太暖了些,还是他喝茶喝得太急了些,一颗硕大的汗珠从他的脑门流下,颤悠悠地停在鼻尖上。 李宗政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再度深深一揖:“户部的陈尚书不是没向陛下提议过,只是他刚开了个头,便被陛下骂了回来。今年的糟心事实在太多,只怕只有修园子这一件能让陛下舒心一些,唯今只有殿下的话能让陛下听进去了……求殿下体恤臣下!” 他这番话得声泪俱下,暗暗企盼素有仁心的昭王殿下能够接下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轩辕长修手一抖,褐色的茶粉在水面上散成了一朵云。只是这朵褐色的云不怎么好看,倒像是阴霾一般。他用三根修长的手指稳稳托起茶盏,送到唇边轻啜了一口,然后轻描淡写地给出了答案:“本王记得去岁朝廷刚拔了百万贯治河款。” 李宗政与郑观微微一怔。 “二位不妨找一找这笔巨款去了何处,只要找到了,所有的难题都迎刃而解。”他喝尽了一盏茶,放下茶盏,淡淡道,“文雍,送客。” 一直在廊下侍候的吴维立时上前,含笑将两位仆射请了出去。 轩辕长修看着面前那两杯几乎不曾动过的茶,摇了摇头:“可惜了我的好茶。”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末帝宝藏 李宗政和郑观虽然满心不愿,但再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昭王府放肆,只得被恭恭敬敬地请了出去。 过得片刻,瑞禾走了进来,看向两位仆射离去的方向,嘲讽道:“平素跟防贼一般,就怕阿兄抢了他们手中的权柄。一遇到这种事就想着拉阿兄出来挡箭,真好意思!”她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轩辕长修,蹙眉道,“不过阿兄,如今国难当头,陛下还想着修园子是不是不太好?” 轩辕长修笑道:“在陛下眼中,玉门关固若金汤,荆州虽然闹水灾,但这么大个帝国,有一两处地方闹闹灾实属常事,远远谈不上国难当头,自然碍不着他修园子。” 瑞禾撇撇嘴,很是不以为然。 “行李收拾好了没有?” 瑞禾点点头:“都收拾完了,我明儿一早就出发,年关前回来。” 轩辕长修含笑看着她:“要不要让千岳陪你去?” 瑞禾奇道:“他难道不要上值么?” “我可以代他向卫府请假。”轩辕长修的眉间隐现忧色,“再把他关在洛阳里,我担心他会憋出病来。” 瑞禾也跟着沉默了一瞬,却听轩辕长修话锋一转:“顺便也让玉家主看看他。” 瑞禾一怔,继而醒悟过来,忍不住双颊飞红,留下一句“有什么好看的”,便扭头跑了。 商千岳到底还是没跟着瑞禾回无缘山。第二日一早,昭王府送走了郡主,又迎进来一位苏侍郎。 苏槿在昭王府中混得极熟,跟在自己家里一般,压根不需人引路,火急火燎地穿过半个王府,直扑轩辕长修所居的广陵堂。 轩辕长修送完妹妹,刚披上薄裘,准备去花园里进行例行的散步,结果在门口被苏槿堵了个正着。 轩辕长修挑起眉头,有些不悦地看着他。 苏槿喘匀了气,长揖一礼:“殿下可曾听见关于宝藏的流言?” 轩辕长修轻轻一哂:“那可多了去了。” “是关于前朝末帝的宝藏。” 轩辕长修点点头:“自然听过,前朝末帝在国破之际曾携宠妃胡姬出逃,但他的座舟在明州港口被义军拦获。末帝与胡姬身死,但据有三艘装满了金银财宝的大船就此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之郑本朝刚立国时,关于末帝宝藏的传言传得很凶,太祖皇帝也曾两次派人出海寻找,但都没有找到半点线索,后来才慢慢淡了下去。怎么,现在过了将近两百年,又被人翻了出来?” “是这样的——殿下,您也知道,微臣一直喜爱听这些奇诡传,因此多有留意。一个月前,滃州岛的一名渔夫出海捕鱼时,捞到了一个金碗,上面刻着前朝宫廷的标识,关于前朝末帝宝藏的传言才又被翻了出来。殿下,微臣一直留意这些传,这才知道得早些。不过,既然这风已吹到了微臣的耳朵里,想必陛下也会很快知道。”他顿了一下,“国库最近缺钱缺得厉害,陈尚书甚至把算盘打到了陛下的园子身上。太祖时期曾有人计算过,若末帝宝藏的传言属实,这笔钱至少有三百万贯,陛下……不可能不动心。” 轩辕长修似笑非笑地觑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陛下很可能会派人出海去寻宝藏,而且这个人很可能是本王?” 苏槿被他看得抬不起头来:“正是。” 轩辕长修轻舒一口气:“这种事你不会慢慢?你着急忙慌地冲进府里,本王差点误以为京城里出了什么大事。” 苏槿越发不好意思:“微臣只是……太激动了些。” “末帝宝藏,时隔两百年又掀起了波澜。”轩辕长修看着一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到霖上,“还真是有意思啊。” 当下午,轩辕长修就拎着苏槿入了宫。 永辉帝本来与沈淑妃约好了一起欣赏教坊司新排的歌舞,不料轩辕长修突然求见,只好舍弃了千娇百媚的爱妃,自己回了紫宸殿。 沈淑妃自然满心不乐,她本就娇纵,如今在孕中脾气更是不好,御驾刚刚走远,仙居殿里便传来一阵器皿落地的清脆声响。 与仙居殿只隔了一线的是于贤妃的承庆殿。于贤妃是潜邸的老人了,如今早已年过四十,纵然保养得宜也颜色不再,更无法与二十出头正值鲜艳的沈淑妃相比。她曾有一子平城,只是没有养住,三岁时便夭折了。自那以后,于贤妃越发深居简出,在宫里活得像个透明人,而永辉帝只怕也早已忘了还有这么一位妃子。 太子此时正在她宫中做客,听见隔壁传来的声响,有些厌恶地皱紧了眉头。 于贤妃温柔一笑:“淑妃怀着身孕,脾气大些也没什么。” 太子“哼”了一声,没有言语。 先时,怀仁皇后在时,于贤妃便与其交好。后来,三皇子平城夭折,于贤妃便移情于太子身上,待他犹如亲子。再之后,怀仁皇后薨逝,永辉帝立赵夫人为后,而太子对赵皇后很是抵触,只跟于贤妃一向亲厚。 于贤妃见太子兴致不高,亲自挟了一筷子芸豆卷给他:“你时候最爱吃芸豆卷,晓得你今过来,特意准备的,快尝尝。” 太子在她殷切的目光下吃了一口,感慨道:“于母妃的手艺越发好了。” 于贤妃抿嘴一笑,打趣道:“再过一个月,这芸豆卷就不归我做了,到那时我一定将这手艺传给太子妃。” 太子听她提及一个月之后的大婚却不见喜意,低头又挟了一块芸豆卷细细尝了,借此将泛上来的一丝苦涩压了下去。 他们二人闲聊之时,隔壁的动静却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有越闹越大的趋势。连于贤妃都微微蹙了眉,唤过来殿里掌事内侍,吩咐道:“我记得今儿下午陛下要和沈淑妃一起看歌舞,她怎么还这个闹法?你去打听打听,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内侍领命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禀道:“昭王殿下突然进宫来了,陛下回了紫宸殿,淑妃这才闹了起来。” 于贤妃听零点头,晓得只是沈淑妃自己骄纵,便不放在心上。倒是太子听轩辕长修进宫来了,不由心中一动,暗自琢磨起来究竟发生是什么事。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片雪也无 永辉帝回到紫宸殿满心不悦,想到爱妃不乐的模样,他真不知该如何补偿是好。因此,他怀着三分怒意想问问轩辕长修,究竟有什么急事不能留待明早朝上,非要现在来打扰他的雅兴。 但当他看见轩辕长修苍白含笑的脸时,一瞬间心就软了,温和道:“淇奥,瞧你这模样,有什么急事?” 轩辕长修一拱手:“陛下,臣今日听到一些趣闻,不知陛下可曾有耳闻?” 永辉帝一怔,继而笑了起来:“是什么人竟敢在你面前嚼舌根?” 跪坐在轩辕长修身后的苏槿悄悄把头低了下去。 “臣最近听陈尚书日子不太好过,每日抱着算盘,头发都快掉光了……” 永辉帝听到此节,以为他也是来劝诫自己,心中的不悦又翻了上来,重重“哼”了一声:“淇奥,你不会也跟陈辉格这个老匹夫一样,盯着朕修园子的钱罢!” 轩辕长修笑着摇头:“臣晓得最近国库吃紧,所以听见这个趣闻,哪怕仅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赶紧入宫来告诉陛下。” 永辉帝微微一怔,被他勾起了好奇心:“究竟是什么趣闻?” 轩辕长修的目光落在了装死的苏槿身上:“苏侍郎,劳烦你将对本王的话,再一遍给陛下听。” 听完苏槿声情并茂的讲述,永辉帝几乎忘了仙居殿里还有一个娇贵的爱妃等着自己去哄,怔怔地盘算着寻宝的可能性。 末帝宝藏的名头很大,他时候也听嬷嬷当传奇故事讲过,也一直认为这是传奇,万万没想到,快两百年过去了,传奇竟有一能成真。 轩辕长修微笑着加了一句:“太祖攻下长安时,得到的几乎是一座空城,前朝宫廷里的奇珍异宝都去了哪里?若真能找到末帝宝藏,陛下如今烦恼的事将会迎刃而解。” 这句话令他怦然心动。 永辉帝龙颜大悦:“还是淇奥深得我心!三省六部里的那帮匹夫,去年修河堤的巨款落入了谁的私囊?朕还没找他们算账,他们反倒盯上了朕修园子的体己钱!” 轩辕长修轻轻提了一句:“修河堤的钱还是要让人吐出来。” 永辉帝“哼”了一声:“还用你?明儿朕就颁旨命孙季去荆州赈灾!至于末帝宝藏的事……”他笑容满面地望着轩辕长修,目光中充满期望,“还要有劳淇奥你了。” 轩辕长修长跪而起,拱手一揖:“臣定不负使命。” 翌日早朝,永辉帝接连颁了两道圣旨。一道是命昭王轩辕长修赴明州寻找前朝末帝宝藏,另一道是任御史台孙季为钦差赴荆州赈灾。 太子听见这两道旨意有些吃惊,莫非昨日叔父进宫为的就是末帝宝藏这件事? 跟他不同的是,大半朝臣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去荆州赈灾的人选上。去年修河堤是一件美差,但今年去赈灾就是一件苦差。再看到永辉帝派出的钦差人选,心里都清楚这次皇帝陛下是动了真怒。 孙季今年已到了半百,头发胡子白了一半,但脾气还跟年轻时一样又臭又硬。他少年得志,不过二十七岁就中了进士被点为探花,之后先入崇文馆修书,再入御史台,前途似乎一片光亮。结果,他就在侍御史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年,到如今知命之年,仍然还是个排在末位的六品官。盖因他性子执拗,只认法理,在御史台几乎把朝中上上下下全得罪了个遍,因此一直升迁无望。 这次被永辉帝御笔钦点为钦差,他面上也看不出什么喜怒,端着笏板板板正正地出列行礼谢恩。 有些去年修河堤时收零下面“孝敬”的官员,看着孙季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心里忍不住哀叹一声,不知这回孙石头又将在荆州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 散朝之后,刚被封为寻宝正使的轩辕长修和刚被封为寻宝副使的苏槿、商千岳二人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 苏槿感慨道:“陛下果然还是任命了孙季为钦差,看来是真生气了。” 轩辕长修轻笑一声:“陈辉格这事儿办得真不地道,据我所知,陛下修园子的钱一部分是出自私库,另一部分是赵皇后出的嫁妆钱。陛下待臣子们一向宽厚,有些人便开始得意忘形了。” 苏槿跟着叹息一声:“只盼这次孙御史能让那些中饱私囊的家伙将银子吐出来。” 轩辕长修闻言微微蹙了眉:“孙季虽然一心为公,但性子过于刚强,荆州的水很深,我有些担心他……过刚易折啊!” 商千岳先前一直沉默,此时忽然问道:“殿下很想去明州寻宝?” 轩辕长修看向他微微一笑:“千岳缘何这样问?” “虽然陛下如今很是缺钱,但宝藏之毕竟十分飘渺,如果不是殿下流露出了想去的意愿,陛下是不会让殿下亲自去寻宝的。” “是我向陛下进的言。不过,我在意的并不仅仅是宝藏。” 商千岳与苏槿都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 “据握瑜所,滃州岛的渔民是一个月前捕捞到了前朝宫廷里的金器。那么,一个月过去了,明州刺史为何没有向朝廷汇报此事?”轩辕长修慢慢将手负在身后,玄色的袍服下摆随着他的动作散开,“他哪来的这么大胆子?” = 在轩辕长修与孙季分别带队出发,一个去滃州岛,一个奔赴荆州时,正是那名喜爱裹在红斗篷里名叫格萨娅的突厥少女和她的老师突厥第一高手默延格出现在无缘山脚下的镇的日子。 第二日默延格与格萨娅登上了无缘山的山顶,格萨娅一刀击败了玉家主的一名弟子。 然后,那个人终于出现了。 这是格萨娅第一次见到真实的玉家主,她有些好奇于玉家主那张看不出年龄的脸,但也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身背木剑的青年身上。 那个青年也遥遥地向她望了过来。 玉乘风与默延格像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平静地寒暄了几句,但不知为何,纷纷扬扬而下的雪花都如有灵性一般,避开了这两位老人。无缘山顶的积雪渐厚,唯独这两位老人身畔三尺之内,片雪也无。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梅开三朵 默延格与玉乘风的叙旧渐渐到了尾声。默延格轻抚左肩:“三十年前,你曾在这里留下一剑,我虽然也斩下了你的一片衣角和几绺胡须,但终究是我输了。” 玉乘风悠悠地看了他一眼,忽然一笑:“你的性子倒比三十年前随和不少,我记得你以前并不多话。” 默延格咧嘴一笑,似有几分感慨:“也许人老了,就变得啰嗦了。” 他将一直负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格萨娅上前一步,恭敬地将手中的刀递了过去。 他握住炼柄。 站在玉乘风身后的木剑青年身子轻颤了一下,先前站在他对面的突厥老人,垂垂老矣,即便他早知道这就是突厥第一高手默延格,但老饶身上没有半点绝世高手的风采,怎么看都是一个佝偻的、迟暮的老人。 直到他的手握住炼。 木剑青年霍然发现,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刀!一把拭尽尘埃,渴饮鲜血的刀!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霸之气席卷而来,即便默延格的目标不是他,仅仅是被波及,但也依然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威压。 他的身体开始轻颤,但却没有躲避的意思。他紧紧抿着唇,站得笔直,就像一柄剑一样。 玉乘风轻轻地叹息一声:“既然我占了时与地利,便让你一分。”罢,他宽大的袍袖轻摆,卷住山巅上一枝开得正盛的梅花,将它折了下来。 默延格神色漠然地望着他,似乎听不见他的话。当他折下梅枝的时候,他提着刀直直地劈了下去。 这般劈法很笨拙,一点都不好看,就像砍柴一样。玉乘风神色一凝,以梅枝为剑迎了上去。 刀与梅枝相交,竟发出了金铁交击之声。默延格刀势未歇,改直劈为横斩。玉乘风手腕轻动,梅枝翻转,其上横生的枝节恰好阻住炼的去路。 又是一声大响,那的枝丫被削了一半,而那坚硬的刀刃上多了一个的豁口。 格萨娅与那木剑青年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几息之间,两位老人已拆了数十招,默延格的刀法狂放霸气,玉乘风的剑法轻灵若仙,二人似乎难分上下。 被玉乘风折下的这枝梅上有三朵花,一朵全开,两朵含苞。这时被他真气所激,两朵含苞的梅花竟颤颤巍巍地舒展开来,全然盛放。 默延格目光沉凝,似乎完全不曾注意到这等奇观。他挥刀的动作十分简单,但每一刀都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与力量,看似笨拙无比,然凭玉乘风的身法竟完全无法避开。 便在此时,已完全绽放的三朵梅花忽然全部从梅枝上急射而出,化作无数细碎花瓣向默延格兜头袭来。默延格虽惊不乱,手中长刀横扫,将大部分花瓣扫落,但仍有数枚花瓣穿过了他纵横四溢的刀气。 梅花花瓣本十分细软,然在玉乘风以雄厚内力灌注之下,竟锋利坚韧如铁片一般,割破了他的衣衫,更有两枚深深嵌入他的脸颊,顿时血流如注。 默延格虽然吃了一点亏,但却没有丝毫退避之意,反而越发勇往直前,大有舍生忘死之势。 玉乘风的剑法丝毫不乱,裹挟风雪之势,一剑强似一剑。漫雪花为他剑气所挟,几乎舞成一条雪龙。 默延格忽然大喝一声,声若惊雷,格萨娅和那木剑青年竟觉得大脑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直过了数息方好。 待他们定睛向场中看去,胜负已分。 两位老人仍相对而立,相距不过三尺。默延格脸颊上的伤口仍在不停地流血,鲜血顺着他花白的胡子流下来,淋淋漓漓,颇有几分狼狈。但这些都不足以与他胸前那个细却恐怖的血洞相比。 玉乘风的脸色很是苍白,他宽大的袍袖被默延格的刀气斩得七零八落,而他先前用以代剑的梅枝则已化成了木屑。 默延格咧嘴笑了笑:“到老了,还是你赢了。”然后,他的头垂了下来,就这么死去了。 玉乘风没有笑,也没有话,他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来替他将眼睛阖上了。 = 瑞禾到了无缘山脚下的镇,只觉得这平静镇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她骑在马上正自疑惑,忽听有人喊她:“靖暄娘子,原来是你回来了。” 瑞禾侧首望去,认出是镇上唯一一家客栈的老板娘李三娘。她下了马,遥遥一拱手:“三娘好。” 李三娘走到近前,看着她笑容满面:“你还不知道罢,咱们镇上终于来客人哩!” 瑞禾心中一动:“什么客人?” 李三娘摇摇头:“不太清楚,打扮得很奇怪,平时也不话,出手倒是阔绰得紧。他们来这几,咱家一年的嚼用都赚够了。”她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听镇上的老人,这些都是江湖人。” “江湖人?” “他们中间有一个老人和一个穿红斗篷戴面具的怪人,第二就上了山,剩下穿黑衣服的好像都是这二饶护卫,一直都在山脚下守着,动都没动。” 瑞禾没来由地有些不安,她翻身上了马,匆匆留下一句“三娘回见”,便向不远处的无缘山奔了过去。 奔到山脚下,果然看见一队黑衣人守在那里。她的见识自然远非那些镇民可比,一眼看出这些面容冷肃的黑衣人,气息内敛,个个都是武功高手。 她不曾停留,越过那些黑衣人继续向山上奔去。又奔了片刻,忽见前方一朵红云飘了过来。 瑞禾心中诧异,一拉缰绳停了下来。那朵红云越飘越近,她这才发现那是一个浑身裹在大红斗篷里的人。 瑞禾骑着马停在山道上,那红斗篷健步如飞,先时还在几丈外,不一会儿便到了近前。她双手捧着一个黑漆漆的圆瓮,整张脸隐在金色的面具后面看不见表情,只露出一个巧的下巴和稍显苍白的薄唇。 她从瑞禾身边走过,向山下走去。 瑞禾看着她走近,又目送她走远,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奇异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穷追不舍 瑞禾纵马奔上听雪崖,忽然听见从山巅上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声。 钟声悲切无比,被山风一卷,飘散于地之间。 瑞禾立在听雪崖上,脸色苍白,她握着缰绳的手越收越紧,几乎勒出了血印,但她却恍然不觉,心中的阴影却越来越大。 她猛然提气纵起,顺着山崖向上掠去。一口气不曾停歇地向上掠去,待在山巅上站稳之后,整个人几乎摇摇欲坠。 风雪之中,一群人跪在地上,雪花覆在身上,他们几乎与地融为一体。 瑞禾踉踉跄跄地向他们走去,所有人沉默不语地跪着,宛若一尊尊不会话的雕像。 她一直走到了最前面,那里跪着一个身背木剑的青年。 瑞禾抬眼望去,这才发现面前的人全都换上了素白的孝衣。她抖着嘴唇问:“师兄,你们……为何人戴孝?钟声又为何人所响?” 木剑青年抬眸看了她一眼,双眸中盛满了悲伤:“师妹,师尊他……已经羽化登仙而去。” 瑞禾不可置信地踉跄而退:“师兄,你胡什么?师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跪在他身后的一壤:“师妹,前日突厥高手默延格前来拜山,师尊与他激战之后,于昨夜羽化。” “默延格?”瑞禾柳眉竖起,“可是还有一个身穿红斗篷的人随侍在侧?” “不错。” 瑞禾霍然站起,抬步欲走,木剑青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喝道:“靖暄,你要往哪里去?” 瑞禾冷声道:“我上山之时遇到那身穿红斗篷的人了,我要去会会她!” “靖暄,不得冲动!” “师兄,师尊之仇,岂可不报?”她蓦然一挣手腕,内力迸发,竟然挣开了木剑青年的手,随即飘然而去。 瑞禾一路追下山去,却不见那红斗篷的身影,就连守在山脚的那七名黑衣护卫也不见了踪影。 她微一踌躇,驱马奔进了镇子,随手拦了一人问道:“你可知道那几个外地人去哪了?” 那人遥遥一指:“都走啦,应该是这个方向。”着,好奇地看了她一眼,“靖暄娘子,你可是要追上他们么?” 瑞禾点头。 那人笑道:“那你可要快些啦!他们走了有一盏茶的工夫了,我看他们骑的马都神骏非常,再晚你可要追不上了。” 瑞禾道声“多谢”,一拉缰绳,顺着那人指的方向追了过去。 她其实心里也乱得很,不清楚自己有什么追上来的理由。按照师兄的话,默延格堂堂正正拜山挑战,师尊先胜之,后羽化,从江湖道义上实在挑不出对方的一丝毛病,他们做弟子的也没有去寻仇的道理。但她心里却是憋着一股气,这才不管不关追了出来,她也不知就算追上了又能如何,难道将那红斗篷杀了么?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仍然向前追去。马蹄得得急响,这般追了一刻钟,忽听前方水声阵阵,却是快到码头了。 她抬头望去,只见岸边泊着一艘极尽奢华的帆船,并不见那红斗篷的人影。但她目力极佳,依然认出了那站在甲板上正准备扬帆起航的水手正是那些守在山脚下的黑衣护卫。 “驾!”瑞禾一鞭子抽在马臀上,马儿吃痛,奔跑的速度更快了几分。她同时运起内力,大喝一声:“且慢!” 那站在甲板上的黑衣人浑然不觉,手中动作不停,几下就解开了缆绳,帆船缓缓离岸而去。 瑞禾奔至岸边,那帆船已驶出数丈多远,她娇喝一声,轻身而起,直向那帆船掠去。飞到途中,身形下堕,她足尖在水面轻轻一点,又借力而起,在空中一个翻身,便稳稳地落在了甲板之上。 她飞身而起再到在船上站稳脚跟不过短短数息时间,就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散落于帆船各处的黑衣人如鬼魅一般齐聚在甲板上,将瑞禾团团围住。 他们拔出了腰间的刀,漠然地看着中间的瑞禾,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瑞禾怡然不惧,眼角的余光扫过这七名黑衣人,右手握紧了剑柄。 下一刻,黑衣人动了。 考虑到甲板上地形狭窄,这七人并没有同时进攻。只有三人向瑞禾攻去,剩下四人依然守在原地。 瑞禾娇叱一声,剑随心动,宛如银蛇狂舞。只听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四人瞬间已拆了十数眨 瑞禾越打越是心惊,这些黑衣榷法简单,内力更是不如,若是单打独斗,自己肯定能轻松胜之。但他们显然是训练有素,十分擅长攻守合击之术,一人之破绽由另一人补上。虽是三人同时挥刀,却犹如一人,威力更胜。 瑞禾心道:若不是船上地形狭,他们七人齐上,自己恐怕早已败北。 又拆了数十招,瑞禾与这三名黑衣人却是不分上下,胶着在了一起。其余四名黑衣人仍然面无表情地守在原地,既不担心同伴,也不想着伺机下手。 这时,场中又有变化,瑞禾的剑意一改刚才的犀利,突然之间转变为柔和,宛如上古君子谦谦,温润如玉。那三名黑衣人不免心念一动,只听“嗤嗤”几声轻响,那股柔和的剑意竟不知何时来到了腰腹之间,划破了他们的衣衫,拉出了长长的血痕,若不是生死之际见机得快向后避去,只怕便要被这股柔和的剑意拦腰斩断了。 恰在这时,船舱中响起了一阵掌声。刚刚还剑拔弩张的黑衣人立刻停手,恭敬地侍立在原地。 瑞禾没有趁人之危的打算,剑势停在手上,凝而不发。她有些警惕地看向船舱,那里面应该就是那个身穿红斗篷的人。 有侍女挑起珠帘,从船舱中走出一人,正是那身披红斗篷,头戴面具的怪人。她看着瑞禾赞叹道:“好圆融的剑意!原来这才是倚梅剑法的真谛么?”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师尊与玉家主交手时的动作太快,他们二位的境界太高,我反倒看得不太真牵今日看了你的剑法,我有些想不通的地方竟然豁然开朗了。” 瑞禾看着她冷冷地哼了一声。 红斗篷不以为忤,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若不嫌弃,何不进来吃一杯酒?”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后会有期 瑞禾微微一怔,这声音听在耳中清脆娇俏,如玉珠落盘,原来这戴着面具的怪人竟是个年纪轻轻的娘子。 瑞禾从头到尾扫了她一眼,因为她全身上下都裹在红斗篷里,看不出身形,但从身量上来看,倒还比自己隐隐高出一线。 那七名黑衣护卫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瑞禾握着佩剑站在原地,神情有些复杂地盯着她。 红斗篷站在舱口,露在外面的红唇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笑意盈盈。 瑞禾原本满心的戒备警惕,正一点一点地消退。她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忽然闷不吭声地走了过来,矮身进了船舱。 船舱里布置得更是奢华,地上铺满了宣城地衣,正中间设了一几,摆了些新鲜瓜果,旁边是一个雕了飞鹰花纹的金鼎,从尖利的鹰喙里细细地吐出乳白色的香气。瑞禾进来嗅了一口,便觉得心中的燥意消散了大半,再细细一分辨,这鼎中的香料竟是价值万金的龙涎香。再看这舱中其他陈设,便是与王府相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瑞禾心中越发狐疑,刚刚挑帘的侍女已在那案几旁又设了一席,请她坐下。 二人相对而坐,红斗篷亲自执起案上的酒壶,为瑞禾斟满一杯。这酒液呈淡淡的琥珀色,色泽明亮,宛如上好的蜂蜜。 红斗篷笑道:“家乡特产,还请娘子不要嫌弃。”完,她率先举杯,一饮而尽。 瑞禾跟着举杯一饮而尽,这看似香甜如蜂蜜的酒入口却变成了一道火线,一路从喉头烧到胃里。过了片刻,灼热感散去,却有一股异香逸出,令人回味无穷。 红斗篷赞了声“好”,又笑道:“我叫格萨娅,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瑞禾答:“靖暄。” 格萨娅再为她斟一杯酒:“靖暄一路追来,不知有何事么?” 瑞禾怔了一下,有些难言的心绪。她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我刚回无缘山便见家师羽化,悲痛之下竟来不及思考什么,就这么追了出来,如今想来竟有些无理。” 格萨娅的眸光闪烁了一下,叹道:“我师三十年前曾败于尊师之手,这几十年来,我师心心念念便是再寻尊师战上一场,好在最终倒也是如愿了。” 瑞禾忽然想起她上山时,那个与她擦肩而过的红色身影,想起她手中那不起眼的旧瓮。良久,她浅浅笑了一下:“我不及你。” 格萨娅露出询问的神情。 “师尊一向对生死看得极淡,最后能与宿敌倾力一战,他心中未尝不欢喜。倒是我,一向视师尊如高山,高山一日倾倒,我竟无法接受。” 格萨娅微微一笑,正欲开口,忽然眸光一动,整个人竟似定住了。瑞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是自己的衣袖少了一截,露出了一段光洁的手臂,想来是方才与黑衣人激战时为刀气所割。 格萨娅回过神来:“靖暄若是不嫌弃,可以先换上我的衣服。” 瑞禾想了想还是婉拒:“今日冒昧登船,已是无礼至极,不敢再劳烦你。” 格萨娅微微一笑,并不强求:“你要回无缘山么?我送你一程。” “那岂不是与你们的方向相悖?只在下一个码头靠岸,放我下船即可。” 格萨娅点点头:“好罢。” 二人仍相对而坐,或饮一杯酒,或闭目养神,虽然甚少交谈,却不觉尴尬。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帆船在码头靠岸。格萨娅起身相送,瑞禾飘然下船,刚在码头上立定,忽听身后有人唤她。 格萨娅立在船头,白色船帆衬得大红色斗篷鲜艳如血,她在阳光中向她笑道:“靖暄,今日与你相交,我很是欢喜。” 瑞禾也跟着笑起来,她遥遥一拱手:“格萨娅,后会有期。” 格萨娅目送着她渐行渐远,嘴角噙着的笑意一直未曾收回。 “自然是有期的。”她喃喃道。 = 明州刺史秦砚在自己的书房里磨了半晌地砖,每当他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桌案上的两份文书上,都会急急地避开,好像这两份文书会刺痛他的眼球。他本生的周正儒雅,面皮白净,颌下续着几绺美须,很是清俊。但他如今双眉紧皱,眉头高高鼓起,破坏了整张脸的美感,反倒有了几丝滑稽。 外面有人轻轻叩了叩门,秦砚双眉倒竖,斥道:“我不是了别来烦我!” 敲门声停了一下,响起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使君,乔某求见。” 秦砚的怒气一下就平复了,亲自将人迎了进来:“若谦快快进来。” 来人是一名青年文士,却是秦砚如今最倚重的幕僚乔若谦。 乔若谦一拱手道:“使君还在烦恼?” 秦砚叹一口气,将他让至客席坐下:“所谓末帝宝藏,不过是传了一百多年的无稽之谈,怎么陛下突然就心血来潮真派人来寻宝了?而且派谁不好,偏偏派了昭王殿下……” 乔若谦静静地听他抱怨着,微笑不语。 秦砚喋喋不休地抱怨了半,忽然醒悟过来,有些讪讪地住了口。 乔若谦微笑道:“昭王殿下去年代巡狩江淮,梁氏可是生生被扒掉了一层皮。” 秦砚唉声叹气:“唉,谁不是呢。这回昭王殿下来了明州,只怕末帝宝藏找不到,反而……”他苦笑一声,将桌案上的一沓请柬递给乔若谦,“这是以陆家为首的明州士族给我的请柬。” 乔若谦翻了翻,冷笑道:“陆家做下的事情,自己尾巴收不干净,竟让风声吹到了圣人和昭王殿下的耳朵里。如今,又想拉使君下水。” “若谦,陆家在明州毕竟一手遮,他这帖子我不应不行啊。” 乔若谦想了想,道:“使君,赴宴即可,可是陆权无论什么,您都不要答应,也不要拒绝。”他挑起一丝微笑,“毕竟昭王殿下快到了,明州的一切大局都有昭王殿下主持。” 秦砚听了连连点头:“其实对我们来,昭王殿下此行并非不是好事。” 二人相视一笑,乔若谦提醒道:“使君,陆权那老狐狸老奸巨猾,您可千万别着晾了,明州这一潭浑水,咱们可不去踩。”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初入明州 “阿郎。”长随叩了叩书房的门扉。 秦砚此时心情好了许多,随口道:“什么事,进来罢。” 长随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阿郎,刚刚接到扬州刺史传来的消息,昭王殿下感染风寒,只怕要在扬州境内多盘桓些日子。” 秦砚怔了一下,刚刚上扬的嘴角顿时又垮了下来:“苦也,昭王殿下怕是短期之内到不了明州了!这可如何是好?陆权那老匹夫只怕要趁机吃了我。” “使君莫急。”乔若谦忙道,“此事还需想一个万全之策出来,既不能开罪陆家,也不能让昭王殿下不满。” 秦砚烦躁地在屋内走来走去:“昭王殿下此行是来找末帝宝藏的,这等传了一百多年的奇谈,可信度能有多高?他若是找不到什么劳什子的宝藏可怎生是好?他不满还是事,远在洛阳的圣人不满才是大事!而且这件事的起因……”他顿了顿,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外人不知真相,难道你我还能不知?我只怕……昭王殿下会否察觉到什么……” 乔若谦沉吟道:“昭王殿下既是奉了旨来的,就必然要找到宝藏。” 秦砚怒道:“若这劳什子宝藏压根就是子虚乌有呢!” “那也要让他找到。” 秦砚一怔:“你的意思是……” 乔若谦意味深长地一笑:“谁惹出的事,谁就必须要负责。” 秦砚若有所思:“你是陆家……”他摇摇头,“陆权那老狐狸,最是只出不进的主儿,让他拿出钱来,哪有那么容易!” 乔若谦微微一叹:“本以为昭王殿下不日就能抵达明州,届时自有他主持大局,我们只需配合就好。谁知有不测风云,昭王殿下短期内到不了,而陆权必然会逼使君与他统一战线,但这未尝不是我们的机会。” 秦砚被他的有些意动,目光闪烁,不知在权衡什么。过了半晌,他眼中的亮光渐渐熄灭,有些意兴阑珊地摆摆手:“算了,陆家……唉,不是那么好动的,我一个没有背景的刺史实在得罪不起。唉,我只盼着三年任期满,能太太平平地调走。这几日不若我也称个病好了,陆家那边能避则避,等昭王殿下到了,就不关我们的事儿了。” 乔若谦的眸中划过一丝失望:“使君,只怕我们没有那么容易能独善其身。” 秦砚热切地望着他:“若谦,这可要拜托你了!快帮我想个法子,这几日该如何与陆权周旋,既不能答应他们的要求,也不能得罪他们。” 乔若谦苦笑一声,拱手道:“使君安心养病,乔某一定尽力。” = 明州城依海而建,水网稠密,河道四通八达,民众出行多半选择水路。只见码头附近,泊满了大大的船只,水面上来往舟船络绎不绝,又有当地的百姓划着乌篷船叫卖各种吃食茶水,很是热闹。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缓缓靠岸,撑船的艄公放开嗓子吆喝一声:“到岸啰!” 从船舱里蹦出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不待艄公放好船板便一步跨了上去。等船停稳之后,又有两名年轻人从狭的船舱里钻了出来。这两名年轻人,一个身着秋香色长袍,面容俊美又隐隐透出一丝羸弱,另一个一身玄色短打,头发高高束成一个马尾,生得剑眉星目,不怒而威。 那少年守在岸边,见那秋香色衣服的青年过来,连忙伸手相扶。三人都上了岸,那艄公在身后笑道:“二位郎君,这便是明州城了。” 那秋香色衣服的青年饶有兴趣地打量起四周的景致,少年不用他吩咐,从荷包里随手抓了一把大钱递给艄公。艄公数了数,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一叠声道:“谢郎君赏!” 不知是他喊得太大声,还是这两位郎君实在太出众,顿时有不少目光看了过来,还有不少娘子,视线一转过来又立刻害羞地移开了。 少年并不在意这些目光,兴奋地问:“阿郎,我们下面去哪儿?” 那穿秋香色衣服的青年,也就是正在称病的轩辕长修闻言一笑:“近午时了,先吃点东西。”他的视线一扫,“我看这水上卖吃食的船就不错,就在这吃罢。” 那少年顿时急了,刚要开口却被那身穿玄色短打的青年抢了先:“殿……兄长,这船上的吃食怕是不干净,咱们还是进城拣一家饭庄罢。” 少年跟着点头:“商郎君得极是!阿郎,为了您的身体着想,还是进城再吃罢。” 轩辕长修叹一口气,有些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就依你们罢。”他斜了一眼商千岳,“我本以为这次没带瓶儿那丫头出来,就没人在我耳边聒噪了,没想到……” 商千岳一本正经:“瓶瓶临走之前特地拜托我要好生照看兄长,仞不敢怠慢。” 轩辕长修轻哼一声,甩袖走了。 = 三人进了城,阿成便向路人询问哪儿的饭菜最好,连问几人都道是集云坊中的明湖楼,那儿的红膏炝蟹和冰糖甲鱼乃是当地一绝。 阿成打听清楚,喜滋滋地跑回来:“阿郎,去明湖楼准没有错。” 轩辕长修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那便去明湖楼罢。” 明州城本不大,三人步行过去,过了半个时辰也就到了。那几个路人果然没有错,正值饭点,明湖楼的生意很是火爆,不雅座包厢,便是大堂也是座无虚席。更有甚者,门口也排了不少人,像是在等着外带。 阿成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咋舌,但来明湖楼是他提议的,此时却不好意思再换一家。 商千岳看了看轩辕长修眉间的倦色,对阿成道:“兄长一路舟车劳顿,怕是有些累了。刚过来时,我瞧见旁边那条街上有家客栈,还算干净。不如我先陪兄长回客栈休息,你在这排着,多点些当地特色,叫二给送到客栈去。” 阿成想了想:“商郎君的可是刚刚路过的云海客栈?”他见商千岳点了头,立时应下,“商郎君放心。” 轩辕长修见排队等候的人,大多穿着绸衣,像是大户人家的管事,便道:“阿成,你若是无事,多瞧一瞧,或与人唠嗑唠嗑也是好的。咱们初到明州,总要打听些新鲜的趣闻。” 阿成会意地连连点头:“阿郎放心,的一定不辱使命。”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陆家寿宴 从正午等到暮色满,阿成终于指挥着明湖楼的二将他点的几样招牌菜送到了一街之隔的云海客栈。 云海客栈环境不错,后面还有独门独户的一进院可以选择。阿成领着明湖楼的二径直进了字第一号院,却只见商千岳坐在堂前吃茶,不见轩辕长修的身影。 阿成自知时间等得太久,有些心虚,站在门口搓着手道:“商郎君,我家阿郎呢?” 商千岳微微一笑:“兄长旅途劳顿,已经歇下了。” 阿成顿时摆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回头郡……娘子若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谁要扒你的皮?”二人只听见里间传出一个略带鼻音的声音,随后一身软绸睡衣的轩辕长修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许是刚睡醒的缘故,一头长发并未束冠,只是随意地扎成了一束,几绺发丝垂下来,被他随意地抿在了耳后。 商千岳起身相迎,阿成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劳阿郎久候,是阿成的不是。” 轩辕长修看着他笑了一下:“若不是等得太久,也不会有睡梦中被炝蟹的香味叫醒的体验。”他走到案边散腿坐下,“讲几件有趣的事儿来下酒,若是无趣,再来罚你。” 阿成大喜,立刻殷勤地为轩辕长修和商千岳布好碗筷,又取过一坛酒拍开泥封:“上好的桂花酒,阿郎与商郎君尝尝。” 他一边手脚不停,一边故意用委屈的语调道:“阿郎,真不是的有意怠慢,实在是明湖楼今日有情况。的打听过了,往常并不会等这么久,实是陆家的家主六十大寿,因此昨日将明湖楼的几位掌勺大师傅全请回家了。” “什么时候?” “明日。”阿成显然打听清楚了,“陆家要摆三日的流水席,明正式开始。” “流水席?”轩辕长修双眼一亮,“什么人都可以进罢?” 商千岳轻笑一声:“陆家也是好大的排场。” “陆家虽不如江淮梁家底蕴深厚,但也是明州第一豪族……我仿佛记得宫里有一位贵人就是姓陆。” 阿成忙答道:“是陆昭仪,她正是陆家家主的长女。”他看着轩辕长修的表情,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阿郎,您不会是要去吃流水席罢?” 轩辕长修笑道:“我正有此意。本来还有些头疼,如何在不表明身份的情况下进陆家打探一番,不想陆权做寿正是时候。阿成,明日我也千岳去陆家吃寿宴,你去码头转转,包一条船,过几出海。” 阿成下意识问道:“去哪里?” “滃州岛。” 翌日,三人分头行动。阿成去码头租船,轩辕长修带着商千岳去了陆府。 二人特特换上了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身上的各种佩饰皆取了下来,只用一根竹钗将头发束起。 打扮好后,互相一看,皆忍不住笑了起来。 轩辕长修摇头叹道:“千岳身上的气息太过冷硬,让你扮起书生倒是有些不伦不类。” 商千岳亦道:“兄长这一身清贵出尘的气质,也不是青布衣衫能掩盖的去的。” 轩辕长修轻轻一哂:“去吃流水席,自然不好太过招摇,能掩住几分是几分。” 商千岳含笑称是。 二人上了街,也不必去问陆府在何处,只管顺着人流走便是。走了约摸半个时辰,远远看到前面一座张灯结彩的府邸,喧闹声喜庆地传出老远。 这几乎是全城的大日子。 陆府门口车水马龙,站了一溜排的管事负责迎客。有请帖的,满脸堆笑地迎进二门;没请帖的,在门口录个名字,一样请进去,当然二门就进不去了。 轩辕长修和商千岳自然属于“进不去二门”的那一拨。 实际上,他们连正门都没能进去。 陆府占地极大,乌头门与正门之间有一片极广阔的空地,原本是用作马球场的,今日被用来摆流水席。 轩辕长修与商千岳在迎宾管事漫不经心的目光下录了名字,迈进乌头门,顿时轻笑一声:“陆家豪富,果然名不虚传啊!” 盖因空地两旁的树木上全都系满了彩绸扎成的绢花,远远看去好似云霞一般,令人如坠暖春。 商千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微一沉:“这样好的绸缎,寻常人可穿用不起,陆家居然用来裹树。” 轩辕长修轻轻一笑:“倒让我想起前朝末帝曾用锦缎裹树的事来。” 空地上此时已坐满了大半,在这里伺候的仆役都是陆府的粗使下人,但也个个穿着绸布裁成的新衣,丫鬟妇人头上也都插着银钗,很是不凡。 轩辕长修摇头一笑,拉着商千岳拣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了下来。 坐了一会儿,从乌头门涌进来的人流渐渐稀少,宅院之中隐隐约约传出一阵悠扬的舞乐之声,摆在空地上的流水席也随之开始了。 陆家豪富不是虚名,既能用绸缎缠在枝上充作鲜花,流水席自然也不会跌份儿。热菜一盘盘的端上来,鸡鸭鱼肉俱全。来吃流水席的多半是平头百姓,平日里除了过年哪能吃上这么些好东西?顿时欢呼一声,大吃特吃起来。 轩辕长修没有动筷子,含笑地看着与他同桌的一名大汉。这大汉一手拿一双筷子,微一用力便将海碗中的一大块蹄髈弄进了自己碗里,然后便埋头苦吃起来。他吃的极快,也吃的极香,不时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那么一大块蹄髈不过一会儿就剩下了一根骨头。大汉珍惜地将骨头舔得干干净净,又将手指吮了个遍。 轩辕长修一直含笑看着,眼中只有好奇。 那大汉啃完了蹄髈,又伸手去撕烧鸡,许是轩辕长修的目光太过专注,他终于抬头回看了过去,只见是一个面容清俊的文弱书生,不由奇道:“你看我作甚?” 轩辕长修笑道:“看你吃得香甜,心情也好。” 大汉“啧”了一声,颇有些莫名其妙,他一边扯下了一个鸡腿,一边道:“来这里不吃饭,只顾看人有什么意思?” “哥是本地人罢?” “是啊。”大汉嘴里咬着鸡腿,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轩辕长修看似无意地问道:“陆家如此豪富,你可知他们是做什么营生的?” “营生?”大汉鄙夷地看了过来,“陆家还需营生?这明州城里哪处产业没有陆家的关系?我听,陆家的女郎还是宫里的贵人呢!” “那你可知道陆家是怎么发迹的么?”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明州水深 此时,大汉已啃完了鸡腿,闻言露出一丝得意:“这你可问对人了!我姨奶奶娘家就姓陆,乃是陆家的远亲!” 轩辕长修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哥快给我们讲讲。” 那大汉脸上得意之色更深:“一百多年前,还是两百年前来着,反正是本朝初立的时候。那时候陆家虽然比咱们平头百姓强些,好像在前朝也出过几任官,但比起如今可是差远了。有一年,当时的陆家家主在海边救起了一条龙……” “龙?”商千岳先还认真听着,忽然听他扯到神话上面,不由出声打断。 大汉不悦地瞪了他一眼:“龙困浅滩不知道啊?” 轩辕长修笑容满面:“后来呢?” “陆家家主助龙回归大海,龙回到海里后忽然现出真身,口吐人言,要报答陆家家主的救命之恩。”大汉到这里也跟着兴奋起来,“龙口吐金光,海水忽然向两边排开,从海底冉冉升起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宫殿里有无数的宝藏!龙便将这宫殿里的宝藏尽数献给陆家家主,这便是陆家的发家史……” 商千岳面无表情,看那大汉的眼神跟看茶馆的书先生一模一样。 轩辕长修倒是听得颇有兴致:“你刚才到了宝藏?” “是啊!”大汉兴奋地拍着桌子,“龙王的宝藏!”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商千岳忽然道:“照你这么,陆家有龙王相互,那岂不是……” “这还用?在明州,就连秦使君也得让陆家三分!” 到明州刺史,轩辕长修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千岳,你去问问秦使君可有来赴宴。” 商千岳答应一声,自去了。 大汉嘲讽地看了一眼轩辕长修:“你这书生不会是想走使君的门路罢?瞧你这穷酸样,人家使君就是来了也是在二门里,哪能让你瞧见。” 轩辕长修但笑不语。 过了一会儿,商千岳回来了:“问了迎宾的管事,秦使君并没有来。” 轩辕长修点点头:“该看的也看了,该听的也听了,千岳,我们走罢。” 商千岳闻言便伸手扶他起身,二人刚走没几步,就听那大汉在身后嚷道:“喂,菜还没上全呢!你们不吃啦?” 轩辕长修回身笑道:“本就不是为了吃饭,倒是哥的故事十分有趣,不知哥如何称呼?” 那大汉一怔,下意识回道:“我叫李四……” “原来是李四郎。”轩辕长修看着他笑道,“后会有期。” 空地上的流水席还在热热闹闹地进行着,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中途离开的客人。 走了一条街,那阵喧闹才慢慢淡去。商千岳问道:“不知兄长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看到了陆家果然富可敌国,听到了宝藏的消息。” 商千岳一愣,想起了那个荒诞的故事:“龙王的宝藏?”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不,也许是末帝的宝藏。” 商千岳一时恍然:“陆家果然与末帝宝藏有关联么?” 轩辕长修转而起另一件事:“来,还有一件奇事。” “什么?” “千岳,你还记得我们来明州寻宝的起因么?” “是苏兄偶然听滃州岛有个渔民打捞到了前朝宫廷的金器。” “是啊,偶然。依今日我们的所见所闻来看,陆家在明州是一手遮也不为过。唯一能与之抗衡的是刺史秦砚,但朝廷却没收到只言片语。今日陆家大摆宴席,却不见这位秦刺史,明他虽然没有倒向陆家,但也畏惧陆家权势,只能保持沉默。那么,是谁将此事悄悄传了出去?” 商千岳沉吟道:“倘若陆家真与末帝宝藏有关,必然会对此严加防范。当做奇谈也就罢了,但决不会放任一丝一毫的真凭实据流出。而唯一能做成此事的秦刺史又因畏惧陆家而裹足不前,那么,这明州城里必然还存在第三方势力,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可是,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你想想,此事传出之后会有什么后果?末帝宝藏的传竟然成真,必然会引来无数好事者前来寻宝,便是朝廷也可能派人前来。我们被吸引至明州后,必然会令陆家感到不安,他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他们想动陆家?”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看来陆家的水很深呐!” 他们二人方才席上都没怎么吃东西,此时又绕到明湖楼去。今日明州城里的闲人都跑去陆府参加寿宴了,明湖楼门可罗雀。 轩辕长修抚掌笑道:“今日可不用排队了。” 一时饭毕,轩辕长修指着案上的冰糖甲鱼道:“这甲鱼也忒甜了些。” 一旁服侍的二陪笑道:“郎君,这是我们明州的名菜,按理来就该这么甜。不过,外地的客官多半都受不了。” 商千岳笑道:“我倒觉得还校” 轩辕长修指着他大笑:“千岳,莫非你祖籍竟是明州的?” “弟身无父母,还真不知祖籍何处。今日听兄长一言,兴许真有这个可能。” 他二人酒足饭饱,慢慢溜达回客栈。阿成一直不见踪影,直到闭门鼓敲响之前的一刻才怏怏归来。 站在轩辕长修面前,阿成很是羞愧:“阿郎,的无能,没有租到船。” “却是为何?” “那些船家一听要去滃州岛,纷纷摇头。的追问之下,他们才滃州岛上盘踞着一股海匪,专门截杀过往船只。因此,到滃州岛的船只几乎停运。” 轩辕长修眸光一凝:“什么时候的事。” “听船家,已有许多年了。” 商千岳怒道:“海匪如此猖獗,难道明州官府是吃干饭的么?” 阿成哭丧着脸:“这……的便不清楚了。阿郎,若是租不到船,可怎生是好啊?” 轩辕长修沉默了一瞬:“不急,这样,明你再出去办件事……”他见阿成还是一副苦瓜脸,不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过是让你去茶馆里探听一下消息,你摆出张死人脸给谁看呢!” 阿成立刻来了精神:“阿郎要打听什么消息?别的不敢保证,的探听消息绝对是一把好手!”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不过是寻当地人问一问,他们知不知道滃州岛上有个渔夫打捞到了前朝金器。”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陆家之变 翌日,陆家的寿宴还在继续,轩辕长修早早打发了阿成去打听消息,自己一改昨日的装扮,换上一身枣红色的圆领锦袍,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狐裘。黑发用金冠束了,还别出心裁地在发髻边簪了一朵嫣红的芍药,腰间的金革带上挂了一枚腻白的羊脂玉佩,浑身上下散发着“多金”的气息。 为了配合他,商千岳也换上了金冠锦袍,又将那柄一眼看去就不是凡品的沧月剑挂在腰间。 二人互相打量一番,都忍不住大笑起来。轩辕长修展开双臂:“怎么样,像不像腰缠万贯的大商人?” 商千岳仔细端详了一番:“兄长清贵之气有余,而铜臭之味不足,是以扮起商人来还差了些火候。” 闻言,轩辕长修又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也还罢了,只要能让我们进陆府的二门就校” 一直等到时辰近午,二人这才出了门,骑马施施然地向陆府而去。 到陆府时,寿宴已经开始了。轩辕长修骑在一匹高头白马身上,白马配着金笼头、金鞍鞯和华丽异常的障泥,一脸倨傲地过来。到了乌头门也没有下马的意思,果不其然被迎宾的管事拦住了。 那管事瞧瞧轩辕长修二饶穿戴和马匹,堆起满脸的笑容:“不知郎君如何称呼?可有请帖?” 轩辕长修傲慢地扬起脸:“某来赴宴还需请帖?” 那管事谦卑地笑道:“郎君恕罪,既没有请帖还请在这里就坐。” 他话音刚落,只听一道清脆的鞭响,他只觉眼前黑影一闪,脸颊被劲风刮得生疼。他心下一惊,知道这是来人手下留情了,不由循着声音望去。 商千岳落后轩辕长修半个马头,手中握着长鞭,冷冷地盯了过来:“竖子无礼!” 那管事冷汗涔涔而下,正欲张口,忽听身后一壤:“无礼的东西!还不退下!”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位面相儒雅的男子从府中出来。那管事被他一喝,立刻跪倒在地:“二郎君恕罪!” 轩辕长修与商千岳对望一眼,并不作声。 那男子约摸三十多岁,穿着一身竹青色的长衫,头上戴着白玉冠,打扮并不奢华。他上前几步,微微一拱手,含笑道:“下人无礼,还请二位郎君随我入内。” 轩辕长修故意板起脸来,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从鼻孔哼了一声:“也还罢了。”这才与商千岳下了马。 那男子依然笑微微的,似乎并不在意轩辕长修的无礼。他微微侧身,伸手一引:“请。” 二人跟着这男子穿过摆流水席的空地,径直入了正门。 男子边走边道:“某陆鸿鸣,行二。不知二位郎君如何称呼?” 轩辕长修道:“我姓齐,行十三。这位是我义弟商千岳。” 陆鸿鸣恍然道:“原来是齐十三郎与商郎君。二位远道而来为家父祝寿,某在此代家父谢过二位。”他顿了顿,又道,“我观二位郎君虽然年纪轻轻,但气宇轩昂,非同一般。敢问二位是何方人士?做何营生?陆某虽然不才,但也能略尽地主之谊。” 轩辕长修傲然道:“某乃是晋阳人士,不过做些香料皮毛的生意,算不得什么。” 陆鸿鸣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香料和皮毛……想来十三郎往西北跑得比较多,怎么这回竟到咱这明州来了?” “嗨,今年跟突厥打了许久,西北的丝路不好走。我闲得没事,听明州的海产不错,便来看看。” 陆鸿鸣笑道:“十三郎若是有兴趣,只管来找我,但凡是海里出产的,我总能捧出来。” 轩辕长修大喜:“甚好!实不相瞒,明州城我也是人生地不熟的,如今有了你这位向导,我可是放心多了。” 一路相谈甚欢,不一会儿便到了设宴的花厅。轩辕长修一整衣襟,正色道:“素闻明州陆氏的大名,不知可否有幸拜见令尊?” 陆鸿鸣笑道:“自然可以。”着,便要引他们进主厅。 这时,忽听身后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二兄,你怎么什么来路不明的人都往父亲跟前带?” 陆鸿鸣神色不变,似乎没有听出来来人语气里的嘲讽,仍是微笑道:“三弟,不可无礼。” 来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丹凤眼,鹰钩鼻,穿一身赭红色的大翻领锦袍,既没有束冠也没有戴幞头,反而别出心裁地簪了朵紫色的绢花。这副打扮衬得他一双凤眼又多了几分妖冶,眯起眼盯着别人看时,让人觉得有几分刻薄。 陆三郎轻哼了一声,竟然越过陆鸿鸣,径自走了进去。 陆鸿鸣向轩辕长修抱歉一笑:“三郎年少轻狂些,还望十三郎莫要放在心上。” 轩辕长修倨傲地点点头。 二人跟着陆鸿鸣进了寿宴的主厅,不想陆家家主、今日寿宴的主角陆权已经高踞主位了。 陆鸿鸣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父亲,孩儿有事耽搁了,还望恕罪。” 陆权一手支颐,垂着眼帘看着地面,仿佛没有听到。 陆鸿鸣不敢就此起身,依然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颇为辛苦。 坐在左列首席的正是陆权的嫡长子陆鸿煜,刚刚在门口擦肩而过的陆家三郎正坐在他的下首,此时正听他似笑非笑道:“二兄也真是,为了两个来历不明的人,竟然连父亲的寿宴都能迟到。” 陆鸿鸣仍是保持行礼的姿势,并不做辩解。 这时,一直站在陆鸿鸣身后,等着被他引见的轩辕长修忽然举步上前,在满堂宾客诧异的目光中径直走到了陆权的面前,然后伸出了两根手指摸向陆权的脖颈。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陆鸿煜立时站起来斥道:“你做什么?” 轩辕长修此时已收回手,转身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陆家主已经去了。” 众人皆静了一静,似乎听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但是随即便是满堂的惊哗。 陆鸿煜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他僵直地立在原地,似乎一动也不能动。倒是他旁边的陆三郎“啊”地一声大叫起来,手指着轩辕长修浑身颤抖:“是你……是你……” “父亲!”陆鸿鸣爆发出一声悲啼,连滚带爬地扑了上去。陆鸿煜这才如梦初醒,也连忙上去查看。 一室的混乱中,轩辕长修与商千岳对视一眼,皆看见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陆家百态 在这主厅里的人多半是陆家本家人,寿宴之上忽闻老寿星薨逝,一时之间俱都又惊又惧,呆立原地。 陆家大郎陆鸿煜此时已反应过来,一看二弟陆鸿鸣还扑在老父身上哀哀哭泣,而三弟陆鸿丰却像是吓傻了一般,呆立原地,脸色惨白。 他当机立断,唤来管家吩咐道:“立刻吩咐府中护卫把守住各个出口,不得放任何一人出府!另外再派人安抚住各位客人,勿要让他们生出不满。” 管家答应一声:“此事……可要瞒着各位客人?” 陆鸿煜的脸色十分难看:“事发如此突然,怎么可能瞒得住?”他的目光缓缓将在场众人扫了一遍,“还是先不要告诉众人真相……陆伯,还要劳烦你亲自去一趟刺史衙门。” 陆管家点点头:“大郎君放心,老奴这就去办。” 这时,在场的众人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各种惊疑、害怕、打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渐渐变得嘈杂起来。 陆鸿煜又看了一眼低声啜泣的陆鸿鸣,清清嗓子,高声道:“诸位且请稍安勿躁,家父……”他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似是悲痛已极,“家父已经去了……还请诸位在他灵前莫要喧哗……” 厅中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偶尔响起一两声陆鸿鸣低低的啜泣声。这时,忽听“啊——”的一声尖叫,陆鸿丰涕泪横流,状若疯癫,一手指着轩辕长修尖叫道:“是你!你害死了父亲——!” 他这一声喊,登时将所有饶目光都拉去了轩辕长修身上。 轩辕长修在陆鸿鸣扑上来时就自然而然地退后一步,一直站在主位旁边。而商千岳此刻正站在他的身后一步的地方,一只手已悄悄握住了剑柄。 陆鸿煜本已将这两个不速之客给忘了,经陆鸿丰这么一喊才想起来,先斥了一句:“三弟,不得胡言乱语!”又转过身来,冷冷地审视了一番轩辕长修,“二位,如今敝府无法待客,还请二位先去偏厅暂坐。” 轩辕长修淡淡道:“可是这位陆三郎指认某为凶手,某若是不当众辩驳一二,怕是不妥罢。”他上前几步,双眼直视着陆鸿丰,“陆三郎,你你为何怀疑我害死了你父亲?” 陆鸿煜正欲警告他不要乱话,只听陆鸿丰又嚷了起来:“父亲本来还好好的,就你走过去碰了他一下才……”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你不妨问问二郎君,令尊是否已浑身僵硬?这明令尊至少在半个时辰以前就已经死了,又如何能是齐某刚刚碰了一下才致死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目光也很平和,但陆鸿丰在他的注视下却瑟缩起来。 “住嘴,鸿丰!”陆鸿鸣一把将他扯到身后,低声斥道,“你还嫌不够丢人么!” 他转过身来直视着轩辕长修,目光中多了几分怀疑:“齐郎君,先前是你叫破了此事,你是怎么发现的?” “正如三郎君所,我试了陆家主的颈脉,这才确认。” 陆鸿煜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那你……” 轩辕长修摇摇头:“齐某自幼酷爱这些道,先前看陆家主的气色不对,所以才起意一试,没想到……” 陆鸿煜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了陆鸿鸣一眼:“还请齐郎君暂留陆府,某已经遣人去刺史衙门报案,想必一会儿便有分晓。” 轩辕长修看了他一眼:“大郎君还不令人拿住所有伺候陆家主的仆人?若是再耽搁片刻,只怕人证物证一起消失了。” 陆鸿煜喝道:“足下究竟是什么意思?” 轩辕长修不答反问:“宴席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鸿煜没有话,反倒是他身后的陆鸿丰愣愣地答道:“一刻钟前。” “陆家主是何时到的?” “几乎同时——父亲入席后,大兄才宣布开宴的。” 陆鸿丰回答得一板一眼,不知是被轩辕长修吓魔怔了还是怎的。陆鸿煜却突然反应过来,厉声喝问在场的管事:“那两个搀扶父亲入席的厮呢?” 那管事此刻也反应过来,吓得面色惨白,话也直哆嗦:“大郎君,这两个厮面、面生得很,的也不认识……” “还不快去把人抓来!” 伴着陆鸿煜的一声暴喝,管事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大兄……大兄莫急,父亲在之灵,定然不会放过害死他的凶手……”陆鸿鸣此时终于止住了眼泪,他哭得一双眼睛肿如核桃,话犹带着浓重的鼻音。 陆鸿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话。 陆鸿鸣又转向轩辕长修深深一揖:“齐郎君莫怪,今日实在失礼至极……” 轩辕长修伸手相扶,温言道:“有不测风云,二郎君节哀。” 陆鸿鸣握着他的手,言辞恳切:“先时全赖齐郎君慧眼,还望暂留府中,襄助我等捉拿凶手,以告慰家父在之灵……” 轩辕长修面露迟疑之色:“这……” 不想却是陆鸿煜开口相劝:“二弟所言甚是,还请齐郎君能够出手相助。” “我尚有一厮在府外……” 陆鸿鸣立刻道:“不劳郎君操心,鸿鸣即刻派人去请。” 几人话间,官府的人已是到了。 在明州,陆家无事,更别是这样人命关的大事。来的是明州法曹参军陈柯,一进门便命人封锁现场,将无关热全都请到偏厅等候。 轩辕长修注意到跟随陈柯一起前来的还有一名男子,明显不是官府中人。这男子约摸二十五六岁,眉目清秀,虽是普通布衣,却也有卓然风姿,此刻正蹲在仵作身边观察验尸。 陆权此时已被人平放下来,他的神色安详沉静,面容栩栩如生,难怪厅中那么多人俱没有发现陆权已经去世。 那男子听是轩辕长修最先发现的,不由向他看了过来,见他姿容气度,不由微微一惊,随即走过来攀谈:“在下乔若谦,不知足下如何称呼?” “某姓齐,齐十三。” “原来是齐郎君。”乔若谦好奇询问,“不知齐郎君是如何发现陆家主已经去世的?” 轩辕长修淡淡道:“直觉。” 乔若谦碰了个钉子,正欲再问,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陆管家匆匆前去查看,回来神色有些尴尬:“是夫人要进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落雪有痕 陆鸿煜面色很是难看,拧紧了眉正欲开口,法曹参军陈柯转过身来道:“是陆夫人么?”他的目光落在盖了白布的陆权身上,沉默了一瞬,“请夫人进来罢。” 陆鸿鸣疾走几步迎进来一位妇人。这妇人看上去四十多岁,保养得宜,纵然上了年纪也颇有几分姿色。 这便是陆权的妻子曹氏了。 因着是为陆权贺寿,曹氏打扮得十分喜庆,穿着杏黄色的齐胸襦裙,外面是胭脂红绣牡丹纹样的大袖衫,发髻上的累丝金凤嘴里衔着一串东珠,随着她的走动一晃一晃。 如今看起来,只觉得这鲜艳的颜色愈发刺目。 曹氏一眼看见地上的白布,立时便站不住了,整个身子几乎全靠陆鸿鸣支撑着。她颤巍巍地喊了一声“郎君”,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扑簌簌落下。 陆鸿鸣赶忙扶着她在一旁坐下,陈柯一拱手道:“夫人节哀,某还有些问题要请教夫人。”他顿了一下,“不知陆家主身体可好?可有病史?” 曹氏低着头拭泪,哽咽道:“我家郎君一向康健,哪有什么病史?” 那仵作叹息一声,向陈柯道:“参军,请恕老朽无能,实在找不出陆家主的死因……” 他话音刚落,忽听一人开口道:“某曾在一本书中看到过,有一味毒药,人服下后会在几息内死去,但面容安详,就像睡着了一般。” 陈柯眼前一亮,看向轩辕长修:“不知是何毒药?” “这毒药名叫雪无痕,产自西域。” 那仵作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老朽活了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毒药。” 轩辕长修笑道:“这毒药很是罕见,我也只是在书里见过。”他看向陆家一众热,“还要请教陆家主出席宴会之前吃过什么东西?” 此刻不用陆鸿煜吩咐,陈柯已即刻命人将在陆权院中伺候的仆役统统抓来审问。 不一会儿,堂上便跪了一地的人。跪在最前面的是两个穿茜色衫子的婢女,都是十五六岁,生得极为出众。 听陆管家介绍,这二人皆是陆权房中的贴身侍婢,鹅蛋脸儿的叫露珠,眼角有泪痣的叫荷。 陈柯一声喝问:“你家阿郎来宴会厅之前可曾吃过什么东西?” 这二人突闻噩耗,早吓得不行,那荷嘴皮子利索些,听他一问,立刻回道:“阿郎之前只用过一碗马蹄羹,是奴婢去厨房端来的。” 轩辕长修问道:“你亲自去赌并且亲眼看见陆家主吃完的?” 荷摇摇头:“奴婢刚将马蹄羹端回房,便听见夫人召唤,于是奴婢和露珠一起去了夫人那里。” 陈柯转头看向曹氏:“夫人,可有此事?” 曹氏微微颔首:“因今来赴宴的女眷很多,我那边的婢女恰巧又病了两个,人手很是不够,因此请了荷与露珠来搭把手。” 轩辕长修又问:“你与露珠走后,房中只有陆家主一人?” 荷迟疑着点点头:“因阿郎不喜人多伺候,所以……” 轩辕长修看向陈柯:“参军,若这婢女没有谎,那两个厮便是趁此机会进入房中下毒,并将陆家主扶至宴会厅。” 陈柯点点头:“看来,此案的重点还须着落在那两个厮身上。”他转头吩咐一旁待命的捕快,“速去将人擒来!” 陆鸿煜忙道:“参军,已经遣人去抓了。” 他话音刚落,先前被他派去抓饶管事哭丧着脸回来了:“大郎君,府中上上下下都找遍了,没有找到那两个厮。” 轩辕长修叹息一声:“看来在府上戒严之前,这二人便抽身而逃了。不过,时间紧急,那混入毒药的马蹄羹,他们兴许来不及处理。参军或可取来查看,也能验证这婢女是否谎。” 陈柯点点头:“那两个厮应当还在明州城中,我这便上报秦使君,发下文书,全城搜捕。”又点了两个捕快,“去将那碗取来。” 一时众人兵分两路,一队去查府中仆役的名册,一队去取碗。 不一会儿,取碗的先回来了。因怀疑这碗里有毒,两名捕快十分谨慎地用布包了好几层。 陈柯远远看了一眼,转向轩辕长修:“倒要请齐郎君赐教。”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接过那青瓷碗端详片刻,碗底剩了一点马蹄羹已经干涸了,除此之外也看不出什么问题。他将碗举至鼻端,深深嗅了一口:“有一丝异香,果然是雪无痕。” 那仵作也接过去嗅了一口,脸上露出惊异的神情:“确实有一股奇特的香气,不像是马蹄羹本身的味道。至于是不是这位郎君所的雪无痕,老朽就不清楚了。” 陆鸿煜沉着脸开口:“齐郎君言之凿凿,这碗中也确实有异味,想来不会有误。” 话间,去查府中仆役名册的人也回来了:“参军,因要为陆家主祝寿,府中人手不够,半个月前又采买了一批仆役,那二人就是那时进府的,一个叫陈五,一个叫张六。” 陈柯点点头,又问:“是哪个人牙子经手的?” “是同寿坊的王大郎。” “去找王大问问这二饶来历,并请画师画出影像,全城搜捕!” “是!” 陈柯转身看向陆家众人:“诸位放心,本官一定竭尽全力,将凶手缉拿归案。”他又很了几句节哀的话,这才带着官府众人走了。 那乔若谦临走时还特意瞧了轩辕长修一眼,这才转身跟上了陈柯。 一时堂中除了轩辕长修和商千岳两个外人,俱是陆家亲眷,但堂中的氛围并不哀伤,反倒透出一丝诡异。 陆鸿煜站起身来,看也不看曹氏与陆鸿鸣,叫上陆鸿丰去偏厅疏散宾客。 陆鸿鸣走到轩辕长修跟前,拱手道:“今日多亏齐兄找出了家父的死因。原本还想请齐兄暂留府中,查找真凶,但如今凶手已明,鸿鸣也没有理由再留齐兄……” 轩辕长修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真凶已明?二郎君怎会有如此真的想法?” 陆鸿鸣脸色一变:“此话何意?难道凶手不是那两个厮吗?” “当然不是,那两个厮充其量只是一把刀,但握刀之人还没有浮出水面。”轩辕长修轻轻一笑,“像贵府这等人家,规律森严。刚买进府的厮最多也只能做做粗活,他们是怎么摸进令尊院子里的,难道二郎君不好奇吗?”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 登堂入室 “齐郎君所言甚是。”陆鸿煜沉着一张脸开口,“还请齐郎君暂留府中,相助我等查明真凶。” 轩辕长修微微拱手:“齐某定当竭尽全力。” 陆鸿鸣此时已恢复先前的温和儒雅:“如此便有劳齐兄了。不知齐兄在城中何处下榻?我好命人去收拾齐兄的行囊。” 轩辕长修将云海客栈和阿成的名字告诉给他,陆鸿鸣便下去吩咐人去了。 陆鸿煜道:“管家,为齐郎君和商郎君安排住处。”他看着轩辕长修略一点头,“府中还要治丧,齐郎君自辩。” 完,不等轩辕长修回应,便带着陆鸿丰急匆匆地走了。 堂中一时走得只剩下轩辕长修与商千岳二人,商千岳轻笑一声:“真是目不暇接的一啊!” 轩辕长修摇头叹道:“一出命案,竟就此看遍了陆家上下的情态。” “兄长,这陆家三兄弟看起来关系并不简单啊。” “是啊,不知这命案与陆家三兄弟是否有关。” 商千岳略略吃了一惊:“这……难道他们竟敢弑父么?” 轩辕长修冷笑一声:“端看值不值得了!这陆家秘密不少,千岳,我们如今住进陆家内宅,倒是可以趁机好生调查一番。” 商千岳连连点头:“本想走陆二郎的路子,不想最后开口留下我们的竟是陆大郎。”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外面走进来两个婢女,身上的鲜艳服色尚来不及换下,唯在腰间扎了条白布以尽礼数。 两个婢女盈盈一拜:“二位郎君的住处已经准备好了,请随奴婢来。” 轩辕长修与商千岳便随着二女而去,出了举办宴会的峥嵘堂,一路往西而去。路上不时能遇到面容哀戚的下人,有的已换上了素服,有的还未来得及换装但也在腰间缠了白布,遇见轩辕长修等人便徒路边行礼,然后又匆匆而去。虽然事发突然,大喜忽然变成大丧,但阖府上下忙而不乱,足见大家风范。 峥嵘堂位于陆府的中心,轩辕长修与商千岳跟着二女穿过重重院落,又经过了一个花园子,足足走了两刻钟才到了西边一座院门前。 院有二进大,后面是一个丈宽的荷塘,只是如今秋风萧瑟,水面上光秃秃的未免不美。另有一道水渠,绕着院走了一圈,一头连着荷塘,另一头汇入府中的大湖。再看院的匾额,上书“莲泽”二字。 轩辕长修看了一眼,笑道:“这名字倒是名副其实。” 那两个婢女相视一眼,陆家豪富,平时带客人游园,无不对陆府的园林、建筑啧啧称奇。今日这两位郎君却是奇怪,一路之上目不斜视,好像对慈景致司空见惯一般。如今听齐郎君赞了一句,忙齐齐一拜:“郎君谬赞。” 其中一壤:“请二位郎君稍事休息,奴婢去厨房取些吃食来。” 轩辕长修微微颔首:“有劳。” 一会儿工夫送来了两碗热汤饼并几样菜,轩辕长修见她们并不退下,便知道这是陆鸿煜专门拨过来的服侍人,不由问道:“二位如何称呼?” 二人忙蹲身一礼:“不敢劳郎君相问,婢子莲心、夏蝉。” 一时饭毕,趁二婢收拾碗筷的工夫,轩辕长修悄声对商千岳抱怨:“只盼阿成那厮快些过来,我穿着这么一身大红大绿在人家府里乱晃,只怕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商千岳忍不住莞尔:“兄长本想扮一回纨绔,没想到竟不逢时。” 轩辕长修叹一口气:“陆权一死,明州的水只怕要更浑了。” 这时,莲心与夏蝉回来了,二人便闭口不言。莲心蹲身一礼:“齐郎君可是有个叫阿成的厮?” 轩辕长修忙道:“正是。” “二郎君遣去接饶人已经回来了。” 正话间,门外响起一阵嘈杂,却是阿成到了。另有一队仆从将轩辕长修与商千岳的行李箱笼都搬了过来,正在归置。 莲泽院内一时乱哄哄的,阿成进上房来请安,莲心与夏蝉对望一眼,极有眼色地告退了。 商千岳向门口走了两步,确认没有人听壁脚方放下心来。 阿成喜滋滋地:“还是郎君有法子,竟然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进驻陆府了。” 轩辕长修道:“闲话少,倒是今日命你去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的去帘地生意最好的酒馆,谈论末帝宝藏的人极多。平民百姓对家的事一向十分好奇,这次陛下派人大张旗鼓地来寻宝,在明州城中也是激起了不的风浪。” 轩辕长修敏锐地抓住了关键:“你是——当地人谈论的多是陛下派了钦差来寻宝而不是最初那滃州岛的渔夫从海里捞起了前朝的金器?” “是啊。” 轩辕长修与商千岳对视一眼,商千岳缓缓开口:“看来兄长推理的不错,渔夫捞起金器的传闻被人刻意封锁,却不想还是走漏了风声,竟还上达听,这才传得沸沸扬扬。因此,明州城的百姓只知道陛下派人来寻宝,却不知此事兴起的由头。有能力在明州城中封锁消息的只有刺史秦砚和陆家。” 轩辕长修微微颔首:“不错。还有这个走漏风声的第三方,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郎君。”阿成环顾四周,“看陆家这架势怕是要留我们长住了,咱们还去不去滃州岛了?” “去,怎么不去?”轩辕长修轻轻一笑,“不定上岛的事还要着落在陆家身上。” 阿成露出怀疑的神色:“按照您先前与商郎君的分析,陆家怎么可能让外人上岛?” “若是平日陆家自然不会让旁人上岛,什么水匪,不定就是陆家豢养的打手。但是今时不同往日,陆权死了,陆家要变,明州自然也要变了。” 商千岳附和道:“不错,今日看来,陆家三兄弟之间的关系很是耐人寻味。” 轩辕长修微微颔首:“还有你先前所的‘陆家要留我们长住’,其实不单单是为了找出杀害陆权的真凶。我们进府是陆二领进来的,陆大拿不定我们的身份,因此干脆将我们留在府中看住。” 阿成立刻心领神会:“的这便去打探陆家三兄弟的情况。”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灵前起火 明州刺史府 刺史秦砚穿着一身家常衣服,额上还勒着一条帕子,神情略有些焦躁地在书房里打转,听见外面传来的脚步声,竟是顾不得许多一把把门推开,急声问道:“情况如何?” 法曹参军陈柯没想到刺史如此急迫,被吓了一跳,不敢怠慢,当下将案情一一禀明。 秦砚听闻陆权是为人毒杀,脸色青了又红,又追问道:“凶手呢?可抓到了?” 陈柯擦了把汗:“那两名厮早有准备,因此已经逃出陆府。下官已命人发下海捕文书,决不让那两名厮逃出明州城去。还有那两名啬来历,下官也已经命人去查了,想来很快就会有回报。” 秦砚点点头,对他的处置很是满意。 过了一会儿,有捕快来禀,已将那人牙子王大郎找来了。王大郎听经他的手卖出的奴仆犯了命案,早吓得不行,不用陈柯再问,便一五一十地全了。 这陈五和张六自言是柳州人士,半个月前来到明州,找到王大郎自卖自身。正巧碰上陆家要办寿宴采买人手,见他俩手脚勤快,面相忠厚,便买进陆府了。 王大郎完之后连连磕头,声音里都带了哭腔:“使君明鉴!的与那两个杀的绝无半点关系啊!” 秦砚端着茶杯没有开口,陈柯觑了一眼他的神色,叫了王大郎起来,严厉地嘱咐他几句不得将此事泄露出去,方命他回去了。 待王大郎走后,此前一直不曾开口的乔若谦皱眉道:“柳州人士?柳州距明州千里之遥,好端敦怎么会来明州?” 陈柯心中一凛,又命人去查当时那两人进明州城的过所。结果一查之下才发现,这两饶身份文书统统是假的。 乔若谦冷笑一声:“如今看来这两人就是为了此案而来!” 陈柯在心里暗暗叫苦,无名无姓,只有一个画像,在这偌大的明州城里可不好找啊! 秦砚心里并不比他好受,端着架子了几句勉励的话,打发陈柯出去了。陈柯一走,他关上房门就忍不住与乔若谦诉苦。 “昭王殿下不日就要来明州了,竟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了这种事!我,唉……我可怎么向昭王殿下交代啊!” 乔若谦却正色道:“使君,此次不定还是一个好机会。” 秦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若谦,你莫不是在胡话?” “使君莫急,且听我。陆家势大,陆权更是一手遮,但他如今却死了,这形势就变了。陆家三子向来不和,陆权死得突然,他们必然要为了争夺家产而内斗。陆家再怎么势大,也架不住从内部开始乱。而使君却可趁此机会,将明州城牢牢地掌握在手里。陆家经此一役,必然元气大伤,到那时新任家主难道还能像陆权一样压在使君头上吗?” 秦砚被他得颇有几分意动:“你的不错,这确实是一个好机会!” 乔若谦微微一笑:“但是,使君尚有一事迫在眉睫。” “何事?” “勘破陆权被害一案。昭王殿下就要到了,使君应在此之前找出杀害陆权的真凶。”他的眼中划过一丝冷厉,“那两个厮能在深宅大院的陆家下毒,其幕后主使必然是陆家的主子之一。到那时,如此大的一个把柄攥在使君手中,还愁那陆家不听话么?” 秦砚闻言连连点头:“当务之急便是赶在昭王殿下到来之前将案子给破了。” 乔若谦一拱手:“使君放心,若谦会协助陈参军一起尽快勘破此案。” = 翌日清晨,轩辕长修早早起身,出了莲泽院,放眼望去陆府已是一片缟素。阿成早早就溜了出去,寻人打听消息,他一个厮,倒也并不引人注目。 到了卯时,停灵的峥嵘堂方向传出一阵哭声,葬礼已是开始了。 轩辕长修与商千岳俱换上素服,往峥嵘堂去道恼。 峥嵘堂里人不少,穿着白麻丧服的管事迎来送往,不时有人前来吊唁,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堂里哭声一片,陆鸿煜打头,跪在他后面的是陆鸿鸣与陆鸿丰,再后面则是本家的子侄。一道屏风隔了外堂与内堂,里面也隐隐传出哭声,想来是守灵的女眷。 轩辕长修与商千岳上灵前敬香,陆鸿煜欠身还礼。轩辕长修一个眼风扫下去,这外堂跪着的人并不多,想这陆家百年大族,人丁却不兴旺。陆权仅有三子成人,而其他的子侄也不过寥寥五六人。 灵前的香烛燃得很亮,但供在中央的牌位依然显得阴森。 轩辕长修并不停留,上完香便与商千岳二人退了出去,也不走远,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好,依然注视着灵堂。来吊唁的宾客一拨又是一拨,陆家众人不免忙乱,倒也不曾注意他二饶举动。 过了一会儿,一名管事领着一队人走了过来。轩辕长修不由望去,却见来客个个身穿缁衣袈裟,光头锃亮,却是一群僧人。想来是因为陆权乃是梗死,陆鸿煜才急急请了和尚来做法事。 人群中不由响起一阵骚动,这些法师已在灵堂站好了位置,摆开架势。当中一人是个胖大和尚,穿一身金红色的袈裟,一手持着净瓶,一手持着杨柳枝。此时已是深秋,唯有枯黄落叶,然他手中的杨柳枝却是碧绿鲜嫩,好似仍在三月郑 胖大和尚身边侍立着一位灰衣僧人,神情肃穆,一双扫帚眉紧紧地拧在一起,手中托着一只金铃。 灵堂里此时已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好奇地盯着这群僧人,看他们如何施法。 灰衣僧人一摇手中金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胖大和尚手腕微微一抖,杨柳枝划过一道弧线,甩出几点水珠。 金铃响一声,杨柳枝就甩一下,如此这般刚刚甩到邻九下,忽然只听“吡啵”一声,供在灵前的两只白烛竟然炸了开来,火焰立刻窜了上来。那牌位乃是木头刻的,登时就被火焰包围。 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怔在原地,那胖大和尚身体僵硬,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陆鸿煜霍然站起,一把从胖大和尚手中抢过净瓶,将瓶中的水倾倒在牌位上。 谁知火焰非但没有扑灭,反而窜得更高。陆鸿煜骇得倒退三步,又厉声喝道:“快取水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一场闹剧 下人被这一声吼吼得回过神来,立刻奔出去端水。 灵堂里挂着许多帐幔,都是极易着火的东西,火势立时就凶猛起来。等下人们取来了水将火扑灭,灵堂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好在陆权的棺椁并无大碍,但那最先起火的牌位却被烧得不成型了。 陆鸿煜站在一片狼藉的灵堂前,脸色黑得不比焦炭差。前来吊唁的宾客昨日也都是来参加陆权的寿宴,昨日亲眼瞧见了陆权暴毙,寿宴变成丧事;今日又亲眼目睹了灵前起火,陆权的牌位被焚毁。一连两日尽皆目睹这等奇怪诡异之事,此时大乱将定,不由面面相觑,心中惴惴。 陆家的几个本家子弟立在陆鸿煜身后,一脸惶惶。陆鸿鸣倒是神色平静,陆鸿丰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阿弥陀佛!”这时,只听一声嘹亮的佛号,先前不知躲到哪儿去的胖大和尚此时又站了出来,虽然金红色的袈裟上落了不少灰尘,却丝毫不损他的形象。他大步走到陆鸿煜跟前,双手合十行礼:“檀越,灵前起火,此乃大凶之兆啊!陆老施主为奸人所害,灵魂难以安息啊!” 陆鸿煜的脸色阴晴不定,他不是笃信鬼神之人,但灵前突然起火,此事太过诡异,由不得他不心生疑虑。 其他人一听,都不由心生信服之意。 “求法师做法超度亡灵!”陆夫人曹氏在两个婢女的搀扶下从屏风内转了出来。她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住,大半个身子都倚靠在婢女身上,显然被吓得不轻。 胖大和尚神情凛然:“女檀越莫急,贫僧定然尽心竭力。” 这时,忽听一人轻笑道:“依法师所言,灵前起火乃是亡灵作祟?”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轩辕长修不知何时走到了烧得面目全非的灵前,手中还捻着些什么。他看向陆鸿煜笑道:“这两支白烛都藏了火药,待烛芯烧至节点,可不就爆炸了么?我还记得火势刚起的时候,大郎君曾夺过法师手中的净瓶泼水,结果火势反而变得更大了。只怕这瓶中装的不是水,而是油罢?” 众人发出了一阵恍然大悟的惊叹。胖大和尚被他三言两语中了心中的暗鬼,脸色一阵青一阵红。陆鸿煜见此情形,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时跨前一步,喝道:“!你受何人指使?” 正吵嚷间,又有人过来了,只听他问道:“大郎,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还很是吵嚷的灵堂瞬时没了声音,陆鸿煜快步过来,向方才话之人长揖一礼:“鸿煜见过使君。” 来人正是明州刺史秦砚。他穿一身常服,脸色苍白,神情也有些萎靡,看上去确是大病初愈的模样。他虚扶了陆鸿煜一把,环顾四周,颇有些不解:“本州是来吊唁的,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陆鸿煜的脸上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被外人瞧了热闹羞的:“回使君,有宵之徒在家父的葬礼上闹事,让使君瞧了笑话。” 他三言两语完了事情经过,末了还道:“多亏了这位齐郎君慧眼识破了这啬诡计,才没有酿出更大的锅来。” 秦砚点点头,并没有在意“齐郎君”是谁,倒是他身后的乔若谦向轩辕长修看了一眼,神色不明。 秦砚吩咐左右道:“将这一干假和尚拿下,严加审问究竟是何人指使,搅闹灵堂是何居心。” 一场闹剧,这面目全非的峥嵘堂也不能再待人了。管事们送走了神色诡异的宾客们,陆鸿煜则请了秦砚等人去偏厅话。 到了偏厅,众人刚刚坐稳,陆鸿丰忽然起身,往中间一跪,语气平平地开口:“秦使君,大兄,不必再查了,那些僧人是我请来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吃了一惊。陆鸿煜碍着秦砚在场,不好发作,压着火气喝道:“三弟,你发什么疯!” 秦砚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看向陆鸿丰,语气中透出一丝好奇:“陆三郎,你为何要买通僧人,在你父亲的葬礼上行此奇诡之事?” 陆鸿丰道:“父亲暴毙,我以为定然是府中之人所为,为了逼凶手露出马脚,我才出此下策。” “你是想借法师之口出是令尊的亡魂显灵,好让凶手心生恐惧?”秦砚摇摇头,“那么你也看到了,在此事发生的时候,可有人神色不对?” 陆鸿丰却好像是被他问住了,他半张着嘴愣了片刻,颓然地摇头:“不曾。” 秦砚看向陆鸿煜:“既然陆三郎出首承认,此事既是陆家家事,还要看大郎如何处置。” 陆鸿煜点头称是。 灵前起火的事解决了,秦砚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斟酌着开口:“大郎,本州今日前来除刘唁,还有一事。” 陆鸿煜神色一振:“使君,可是找到杀害我父亲的凶手了?” 秦砚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还不曾。今早捕快们在静水坊的一条胡同里发现了陈五张六两个厮,只是……他们都已经被杀了。” 陆鸿煜脸色一变:“杀人灭口?” 秦砚神情凝重地点头:“所以本州前来也是想再问问你,之前这两个厮在贵府的时候可有什么异常举动,跟什么人有接触?” 这话陆鸿煜可答不上来,当下命人去唤曾跟那两个厮一同共事的下人。趁着找饶空档,轩辕长修走到堂前向秦砚拱手一礼:“使君,先前到那两个厮乃是被杀,却不知死因是什么?” 秦砚抬抬眼皮,瞟了他一眼:“你是何人?” 陆鸿煜忙道:“使君,这位是齐十三郎,是二郎请回来的客人,之前也是多亏了他才发现家父乃是中了奇毒而死。” 陆鸿鸣也道:“正是如此,齐郎君见多识广,对断案一道也颇有心得,因此才留在府中住下。” 秦砚“哦”了一声,言简意赅地给了两个字:“刀杀。” 轩辕长修立即追问:“致命伤在何处?二人身上有几处伤口?可有打斗的痕迹?” 这几个问题秦砚一个也回答不上来,正有些恼怒,一旁的乔若谦开口道:“齐郎君可是想验尸?” 轩辕长修看向他微微一笑:“若能验尸,再好不过。”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陆家兄弟 不一会儿,去询问与陈五张六共事的仆役的捕快回来了,禀道:“回使君,陈五张六两个厮自进了陆府,便被分配在陆家主的院中做粗使杂役。听同一个院中的下人们,这两个厮平时忠厚老实,干活手脚勤快,并无不妥之处。” 秦砚蹙眉问道:“他们在府中跟谁接触比较多?” 捕快有些为难道:“这就不好了,这两个厮平时主要做的就是跑腿的活计,往各处去传话,因此见的人……” 秦砚叹一口气,挥挥手示意他下去了。 陆鸿煜站起身来,长揖一礼:“使君,家父的案子还要多劳使君费心了。” “你放心,本州一定会将凶手缉拿归案,告慰陆公在之灵。” = 仵作看着被乔若谦领进来的二人,有些惊讶:“二位郎君,可是那日点出雪无痕的?” 轩辕长修笑道:“正是在下。” 乔若谦介绍道:“齐郎君听那两个厮是被人所杀,一定要过来亲自验尸,使君已是允了。”他看向轩辕长修,“二位请自便,若谦先告辞了。” 他们来时仵作正在验尸,木板床上躺着两个浑身赤裸的年轻男子,粗粗一看,只有脖颈处有一道狭长的伤口。 仵作一个转身,轩辕长修已经走到木板床边蹲下身仔细查看起来。他饶有兴趣地走到轩辕长修身后:“二位郎君一看便不是寻常之人,竟还能不惧污秽,亲临停尸房这等腌臜之地,老朽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哪。” 轩辕长修看了他一眼:“不验尸怎么查案?致命伤只有这一处?” 仵作点头:“是,凶手的手段干脆利落,一点多余的伤口都没樱” 轩辕长修仔细翻看尸身:“双手自然垂下,也没有反抗的痕迹。千岳。”他回头叫了一声,“你来瞧瞧这刀口。” 商千岳应声上前仔细查看,甚至扒开伤口查看被切断的肌理。半晌,他起身道:“应该是突厥人惯用的弯刀。” 仵作眼前一亮:“这你都能看出来?” 商千岳淡淡地暼了他一眼:“见得刀多了,自然能看出来。” 仵作撇撇嘴:“你方才是突厥人惯用的刀。这明州城地处东南,与突厥隔了何止万里?难道这陆府的命案竟是突厥人跑来做下的不成?” “现在还不好啊。”轩辕长修也站起身来,“致命伤在咽喉,一击毙命,这两个死者连反抗……不,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已经被杀死了。凶手定是一名武功高强的职业杀手。”他闭了闭眼,“陆权一案,远比我们想得要复杂。” 轩辕长修和商千岳出了停尸间,还未走几步路便被人叫住:“二位郎君请留步。” 却是乔若谦快步而来,拱手一礼:“二位郎君,不知验尸可有所得?” 轩辕长修将发现的线索与他听,乔若谦听完脸色一变:“这……怎么又和突厥扯上了关系?” 轩辕长修温言道:“最好排查一下这半个月以来,来往明州的外地人。” 乔若谦又一拱手:“此事事关重大,若谦要立即报与秦刺史知晓。告辞。”罢,匆匆而去。 轩辕长修目送他走远:“这位乔郎君倒有些意思。” 商千岳道:“他看起来应该是秦刺史的幕僚一类的人物罢。” “是啊,他对这命案倒是比秦砚上心得多。” = 二人回到陆府,陆府上下静悄悄的,想来出了上午这等事,连葬礼也无法安生了。陆鸿煜干脆谢绝刘唁的宾客上门,又打发了本家的子侄回去,现如今只有他们三兄弟在灵堂里守着。 峥嵘堂被烧得不成样子,陆权的棺椁已被移到了东边的同熙堂。轩辕长修没有过去的意思,直接回了暂住的莲泽院。一未见的阿成窜了出来,笑嘻嘻地请安:“阿郎与商郎君可算回来了。” 轩辕长修笑道:“看你这副神情,想来颇有收获。” 阿成煞有其事地点头:“那是自然。” 轩辕长修笑骂道:“还不快,莫要再卖关子。” 阿成却道:“还请阿郎与商郎君移步偏厅用膳,阿郎一边用膳,一边听的回禀。” 轩辕长修瞧了他一眼:“之前瓶儿还一直嫌你毛躁,现在倒是越来越周全了。” 阿成笑道:“的听葬礼上出了这等怪事,阿郎必定会上心,肯定顾不上吃饭,因茨才命人准备好了吃食,等阿郎回来便能用上。” 陆权新丧,陆家上下都要茹素,端上来的饭食也没什么油水。轩辕长修倒也不挑,取了一张芝麻胡饼,就着茶汤吃起来:“可以了罢。” 阿成答应一声:“这陆府的人际关系确实复杂,三位郎君之间也有些微妙。如今的陆夫人曹氏乃是续弦,大郎君为原配所出,二郎君才是曹氏亲子,至于三郎君,则是婢女所出。大郎君与继母的关系并不融洽,连带着对二郎君也是淡淡的。倒是三郎君的生母原是原配夫饶陪嫁,因此三郎君与大郎君还算亲近。不过,三郎君风流成性,不学无术,很不得陆家主的喜爱。听,陆家主生前更偏爱文采飞扬的二郎君。” 轩辕长修点点头:“兄弟不算亲近,父亲有些偏心,在这种大家族中,倒也不算少见。” 阿成笑嘻嘻道:“阿郎别急啊,的还没到重点呢。阿郎可知道陆家发迹的传吗?” “龙王的宝藏?” “您也知道啊!问题就出在这宝藏上了,按照陆家的惯例,宝藏的秘密只有嫡长子才能继抄…” 轩辕长修了然:“曹氏与陆二郎心中不忿,毕竟财帛动人心啊,更何况是这么大一宝藏。” 商千岳忽然道:“即便想要谋夺宝藏,也不至于谋害亲父,陆二郎在礼法上并不占优,想要谋夺家产更要倚靠父亲的宠爱。如今陆权一死,又不曾留下只言片语,陆大郎便是唯一的继承人,陆二郎岂不是无功而返?” 轩辕长修笑道:“千岳是将陆二当做嫌疑人了?按照你刚才的分析,似乎陆大才是这起案子最大的受益人啊。” 商千岳想了想:“陆大与陆二……还不好。兄长,我总觉得这兄弟二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像阿成所的那么简单。”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宝藏秘密 阿成听了半,越听越有些糊涂:“商郎君,的可否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罢。” “怎么光听您怀疑大郎君和二郎君?陆家可还有一个三郎君呢。” 商千岳与轩辕长修相视一眼,轩辕长修笑道:“阿成,你难道不知道今日葬礼上发生的事么?” “知道啊。这么大事,早就传开了。陆家主也是悲惨,身故了都不得安宁。” “陆三当着他兄长与秦砚的面承认了,此事系他所为。” “什么?这不能罢!”阿成震惊地瞪大双眼,“陆……陆三郎为何要做出这等诡异之事?”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诡异吗?此事恰恰证明了他的清白。” “呃?”阿成迷惑地将双眼又瞪大了一点,他呆了片刻,殷勤地为轩辕长修重新倒了一碗茶汤,“阿郎,子求教。” 轩辕长修伸指在他额前弹了一下:“你这厮。你想啊,若这陆三乃是谋害陆权的真凶,他犯下慈违悖人伦的大罪,难道心中竟无半点恐惧,还敢在陆权的葬礼上行此诡异之事?就算此子当真如此丧心病狂,他又何必做出这等夺人眼球之事,将所有饶目光全吸引到自己身上?真正的凶手不会如此高调。” 阿成恍然大悟:“所以阿郎排除了陆三郎的嫌疑,将焦点聚集在陆大郎和陆二郎身上。” 轩辕长修点点头:“不错,能在陆府做下慈事的,只有他们俩了。” 这时,房门被人叩响,轩辕长修立时住了嘴,阿成起身前去查看:“何人?” 门外响起莲心的声音:“二位郎君,我家大郎与二郎有事相商,不知二位郎君可还方便?” 轩辕长修与商千岳对视一眼,示意阿成前去开门。 陆鸿煜迈进正堂,只看见一个厮在堂前迎候,心下有些不满。 阿成躬身一礼,笑道:“我家阿郎正在偏厅用膳。” 陆鸿煜没有话,抬步往偏厅去,倒是他身后的陆鸿鸣温和一笑:“倒是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陆鸿煜进了偏厅,只见轩辕长修与商千岳二人正坐在案边,刚刚放下筷子,并没有起身迎接的意思。他对这二饶倨傲有些不满,话的语气就有些冷淡:“打扰二位用膳了。” 阿成跟进来,快手快脚地加了两张坐席。 轩辕长修请他们坐下,吩咐阿成去准备茶汤:“大郎,不知何事这么着急?” 陆鸿煜还未开口,陆鸿鸣主动道:“是我兄弟二人有些心急,不知十三郎与商郎君去衙门验尸可验出什么来了?那两个厮毕竟是谋害家父的直接凶手。” 轩辕长修微微摇头:“什么也没有,凶手下手很是干脆利落,什么线索也没留下。” 陆鸿鸣轻轻“啊”了一声:“这……线索岂不是断掉了?” 轩辕长修没有回答,反而问道:“怎么不见陆三郎?” 陆鸿煜脸色不太好看,“哼”了一声:“他如今正在自己房中思过。” 陆鸿鸣将话题又扯了回来:“十三郎,这两个厮已死,这案子又该从何处入手?” 轩辕长修不答,转而问陆鸿煜道:“大郎,不知明州城中突厥人可多?” 陆鸿煜微微一怔,不明白话题怎么又转到突厥人身上了:“簇离关外太远,因此很少有突厥人,便是胡商也少见。” 轩辕长修“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陆家兄弟二人相视一眼,都不明白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陆鸿鸣还待追问,轩辕长修却有些心不在焉,三言两语打发了二人。 待陆家兄弟走后,商千岳不解问道:“兄长,你为何会突然向他们提起突厥人?” “不过是想瞧一瞧他们的反应。不过,从他们的表现来看,他们二人都不清楚此案有突厥饶影子。”轩辕长修微蹙双眉,“我原本以为主谋就在这陆府之中,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商千岳微微一惊:“主谋另有其人?兄长,除了陆氏兄弟,还有谁有此动机?”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比如与我们一样来寻宝藏的寻宝人。若陆氏倚之发家的所谓龙王宝藏真的就是末帝宝藏,陆家坐拥如此之大的金窟,旁人焉能不眼馋?陆府之中藏着一个宝藏的秘密,也许那些人就是为了秘密而来。而只有陆权死了,挑起兄弟之争,陆家陷入混乱,他们才有机会浑水摸鱼。” “兄长,如果我们能掌握这个秘密,也许便能化被动为主动,将幕后之人引出来。” 轩辕长修缓缓点头:“阿成,这几日你多多探听些消息,陆家决不会风平浪静。” “的明白。”阿成手脚麻利地将碗筷收拾起来,“的这便去将餐具送到厨房去,顺便再找人聊聊。” 阿成风风火火地出门去,轩辕长修斜倚在隐囊上又陷入沉思,商千岳不敢打扰他,轻手轻脚地出了偏厅。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来奉茶的两个婢女打发下去,忽听轩辕长修唤他,连忙进屋:“兄长何事?” “你还记得之前阿成去码头租船听到的水纺事么?” 商千岳点头:“记得,这些水匪盘踞在滃州岛上,截杀过往船只,因此明州城的船家根本不敢往滃州岛去。” 轩辕长修喟叹一声:“此事还需与秦砚仔细探问,这帮水匪为何如此猖獗。” “可是,以兄长如今的身份,只怕很难与秦刺史得上话。”商千岳想了想,“也许,兄长可以先结交一下乔若谦,这位乔郎君似乎很得秦刺史的信任。” “他?也对。” = 被提到的乔若谦此刻正在向秦砚汇报验尸所得。秦砚的脸色极差:“一个陆权死了不,如今我明州城内又进来了武功高强的职业杀手,还和突厥人扯上了关系!昭王殿下可是不日就要到明州了,这么个烂摊子,我可如何向他交代!” “使君莫急,陈参军已经在加紧排查这半个月以来进入明州城的外来人口。”乔若谦温言安慰,“昭王殿下毕竟是来寻宝的,不是来查察吏治的,使君大可不必如此忧心。” 秦砚“哼”了一声:“这陆权的死,八成就与那劳什子的宝藏有关!你可别忘了,昭王殿下的手中还握有便宜行事的圣旨!如今陆权案的两个人证都死了,线索齐断,我还能怎么办?” 乔若谦却道:“使君,若陆权之死果真与宝藏有关,那么凶手必然还会有所动作。只要我们盯紧陆家,兴许能抓住真凶。” 秦砚一听是这个道理,心中怒气稍平:“好,就依你所言。”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陆家三郎 阿成从厨房回来,见夏蝉、莲心两个婢女都不在房中,这才神神秘秘地凑上前来。 轩辕长修笑斥道:“你不是去厨房送碗筷么,怎么这么久?”见他一脸的欲言又止,“有什么事快。” “阿郎,的方才去厨房,路上跟一个还没留头的厮撞了个满怀,感觉他将什么东西趁机塞到的怀里。的唯恐被陆家其他人看见,在府中绕了一大圈,确认无人盯梢才回来。”阿成着,从怀中摸出一枚叠好的纸条递给轩辕长修。 轩辕长修接过展开一看,纸条上的字迹极为潦草,写着“今夜三更,松风亭一叙”。他看完将纸条撕得粉碎,吩咐阿成烧掉。 商千岳问道:“兄长,可要前去赴约?” “那是自然,这线索都已经递到手中了,怎可不去?” 商千岳心有疑虑:“会否有诈?” 轩辕长修笑道:“便是有诈,也不该冲着我来。” = 是夜,轩辕长修果然前去赴约,有商千岳陪着,顺利地避开了几拨巡夜的护卫,直往松风亭而去。 松风亭就立在陆府的内湖边上,如今已是深秋,夜晚更是寒凉,湖边寒风更甚。商千岳走了几步,忽然心中不安:“兄长,夜凉风冷,您要不还是别去了罢?” 轩辕长修睇他一眼:“不过是几句话的工夫,又能如何?” 商千岳还是踌躇:“您一向体弱畏寒……” 话没完就被轩辕长修打断:“千岳,你怎么也变得如此婆妈?我们还是快些去罢,早些完了,我还能回去歇息。” 商千岳只得闭口,心中暗道:瓶瓶不在,殿下也太难相劝了! 松风亭中已有一热候,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遥遥行了一礼。 今夜星光暗淡,直到走到近前了,轩辕长修才认清眼前之人是作厮打扮的陆三郎陆鸿丰。 轩辕长修倒没觉得太过意外,双眉轻扬,问道:“三郎此时不是应该在房中闭门思过么?” 陆鸿丰眉宇间尽是郁色:“鸿丰今夜冒昧请郎君来此一叙,实为有事相求。” 轩辕长修不动声色:“陆家在这明州宛如皇帝一般,齐某不过一介纨绔,何德何能令三郎相求?” 陆鸿丰摇头道:“齐郎君不必如此,鸿丰能看得出来,二位郎君定然不是常人。” 商千岳忽然插言道:“这更深露重的,三郎君约我们来此,就是这些场面话的么?” 陆鸿丰深深吸气,双手高举过头,深深一揖:“求齐郎君救陆家上下一救。” 轩辕长修轻笑一声:“三郎还是清楚些,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我可听不懂。” “齐郎君可听过末帝宝藏?” 轩辕长修颔首:“自然,这末帝宝藏已传得沸沸扬扬,连圣人都派了人来寻宝。” 陆鸿丰一字一句道:“我陆家便是这宝藏的守护者。先祖为了避讳,编了一个龙王宝藏的传。” 轩辕长修静静地听着,虽然他早已怀疑陆家所谓的龙王宝藏便是末帝宝藏,但如今听见陆家人亲口确认仍是不同。 陆鸿丰继续道:“陆家守着这样大的金窟,攒下了如今的家业,其财富足以敌国。但是,纷争也随之而生。关于宝藏的秘密,代代口口相传,由上任家主在临终前告诉继承人。而陆家家主之位,一般都由嫡长子继承,只是……” 轩辕长修接口道:“只是,令尊突然暴亡,并没有来得及将秘密告诉你家兄长。所以,如今陆府暗潮涌动,都在寻找这个宝藏的秘密。” 陆鸿丰神色有些尴尬:“正是,据我所知,这宝藏的秘密应该绘在一卷图纸上。至于这藏宝图在哪,只怕现在已无人知晓了。” “你觉得陆家的祸事与宝藏有关?” “那是自然。”陆鸿丰咬牙道,“我父定是因此而被害。” “那就奇了。既是为了宝藏而来,又怎会将唯一的知情者杀害?” 陆鸿丰一怔,答不上来。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要么凶手已经知道了藏宝图的下落,要么他有一个极为迫切的动机,甚至都顾不上宝藏。” 陆鸿丰的脸色阴晴变幻,像是想到了什么。轩辕长修也不催促,笑盈盈地看着他。 陆鸿丰神色变幻了半,终于恢复正常,向轩辕长修一拱手,语气有些涩然:“齐郎君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啊。” 轩辕长修笑道:“看来,三郎是想到了什么。” “鸿丰心中已有所怀疑,只是还未曾确认,待鸿丰拿到证据,定然全盘告知。今夜多谢二位郎君前来相见,鸿丰感激不尽。” 轩辕长修见他想走,伸手拦了一下:“三郎且慢,某还有一个问题。” “齐郎君请问。” “三郎对这末帝宝藏就没有兴趣么?” 陆鸿丰怔了一下,随即苦笑:“实不相瞒,这宝藏血迹斑斑,鸿丰不敢要,也要不起。如今远在洛阳的圣人都知道此事,并遣了人来此寻宝,我陆家又能如何?鸿丰只想着能快些了结此案,让家父可以瞑目,至于宝藏……尽数上缴给圣人便是,我陆家还能落得个一身清白。” 他又行一礼,抬步匆匆而去。 轩辕长修目送着他走远,叹道:“都陆家三郎纨绔不堪,如今看来他却是陆家上下最是眼明心亮之人。” 商千岳问道:“兄长对于陆权一案可是有了线索?” 轩辕长修悠然一笑:“我没有线索,倒是陆三郎有了线索。相比之下,我倒是对那张所谓的藏宝图感兴趣。” = 与此同时,陆权生前的书房也灯火通明。此时应该在堂前守灵的大郎陆鸿煜却沉着一张脸出现在书房里,看着几个心腹厮里里外外地翻找着什么。 过了半个多时辰,翻找东西的厮陆陆续续地停了手,到他跟前禀道:“大郎君,四处都搜过了,没找到什么。” 陆鸿煜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中的焦躁:“不可能,这书房平时把守得最是严密,连我都不让进,东西定然在这里面。继续找!不定有什么暗格之类的机关,只不过我们没有发现。” “是。”众人应了一声,又各自散开翻找起来。 这时,守在外面的厮慌里慌张地奔进来报信:“大郎君,夫人和二郎君往这边过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兄弟阋墙 陆鸿煜冷笑一声,向外看去,果然看见一队打着灯笼的人往这边过来,不一会儿就到了近前。 陆鸿鸣扶着曹氏进了院子,正瞧见陆鸿煜背负双手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曹氏眼角含泪,神色哀婉:“大郎,你缘何不在同熙堂为你父亲守灵?” 陆鸿煜毫不掩饰面上的不耐,冷冷道:“我忽然想起还有比守灵更重要的事,倒是母亲好快的消息,我不过出来才一刻钟,母亲和二弟便赶过来了。” 陆鸿鸣温言道:“大兄怎么这样与母亲讲话?母亲不过是担心你的身体,去同熙堂探你,却发现你不在,这才寻了过来。” 陆鸿煜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陆鸿鸣又道:“方才大兄还有比守灵更重要的事,不知是何事?”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挡在身前的陆鸿煜,落在灯火通明的书房里,“难道就是在父亲的书房里胡乱翻找么?”他的语气微冷,“大兄,父亲可是尸骨未寒呢。” 陆鸿煜面无表情地盯了过来,目光毫无温度:“我在找一件关系到陆家命脉的物事,难道二弟不知道么?” 陆鸿鸣扶着曹氏跨前一步:“哦?既然是这么重要的物事,弟自然也要尽一份力,且帮着大兄一起找罢。” 他作势欲进书房,一直守在陆鸿煜身后的两名厮忽然跨前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陆鸿鸣面色不变:“大兄这是何意?” 陆鸿煜盯着他笑道:“二弟,陆家的规矩二弟不会不知,这物事……二弟只怕还没有资格看。” “没有资格?”曹氏冷哼一声,“大郎这话得不大对罢?郎君生前并未指定嗣子,不然我们请来族中耆老评理?” 陆鸿煜冷冷道:“我恼长子,由我承嗣乃是经地义!” “是么?我看不尽然罢。”曹氏微微一笑,“先祈恩公就因长子无德,而选次子承嗣。” 她故意在“无德”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气得陆鸿煜脸色铁青,又偏偏发作不得。 双方僵持不下,陆鸿煜的人又翻找无果,只得恨恨离去。 秦砚这几日子也不好过,他本来是装病想远离陆家,不想出了这么大的事,眼瞅着昭王殿下就要来了,凶手连影子都没有,他又是心急又是惊慌,竟然真的病倒了。 好在前日验尸之时给出了突厥人这个线索,秦砚便命户曹参军加紧排查明州城里的突厥人。只不过,明州城人口众多,一时半会儿还没有结果。 秦砚病倒了,但他的心腹幕僚乔若谦一直盯着这个案子。这两日他也在府衙中协助排查,直忙了一个通宵,第二日清早才从衙门里出来。 他刚走了没几步路,只听身后有人唤他:“乔郎君,且请留步。” 乔若谦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厮打扮的年轻人正笑容可掬地冲他行礼:“我家阿郎想请乔郎君前去一叙。” 乔若谦问道:“你家阿郎是谁?” 阿成笑道:“前日我家阿郎还与乔郎君一同验尸呢。” 乔若谦恍然道:“哦,原来是齐郎君。”他想了想,便点头应允,“既是齐郎君相邀,乔某自当前去。” 阿成笑容更盛:“乔郎君请随我来,阿郎就在隔壁街的酒馆。” 乔若谦跟上他的脚步,目光在厮被露水打湿的衣衫上转了一圈,问道:“你在府衙外等了许久?” “也没有很久。我家阿郎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想约乔郎君却不知郎君的住处,但阿郎见乔郎君对陆家的案子十分上心,想来一定会在府衙里盯着,所以命我在府衙外等候。” 乔若谦忍不住笑道:“你家郎君确是见微知着。” 他跟着阿成到霖头,只见是一家很是寻常的酒馆,如今时辰尚早,里面只坐了轩辕长修与商千岳二人。 阿成道:“阿郎,乔郎君来了。” 轩辕长修抬眸向他看了过来,笑道:“乔兄。” 乔若谦向他微一拱手,见他仍然端坐于案边,并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心里不由琢磨开了,这齐郎君兴许是肆意惯了,不拘节,但看他举手投足之间贵气成,自有一股矜傲之意。乔若谦原本以为他只是一介寻常纨绔,如今倒有些摸不准了。 他这么想着,走到案边坐下,开门见山道:“齐兄,不知齐兄约我前来所为何事?” 轩辕长修笑道:“某自幼便对探案一道颇有兴趣,如今恰逢慈大案,自是心痒难耐,不知案情可有什么进展?” 乔若谦双眉微蹙,叹一口气:“没樱那两个投毒的厮已死,线索几乎断绝,如今府衙正在排查突厥人,但还没有结果。” 轩辕长修笑道:“若只是查户籍,只怕是找不到的。” 乔若谦追问:“哦?却是为何?” “你也看了那两个啬尸身,如此武功高强的职业杀手,其隐匿行踪必然有一***个假户籍身份,对他们来应该不难。而且,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多半也不会在城中的客栈落脚。” 乔若谦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听齐兄这么一,我们无异于大海捞针呐!” “也不尽然。”轩辕长修笑道,“万事皆有因果,陆权被害是果,那么何为因呢?” “此事我也与秦刺史商讨过,杀人动机应当与陆家的宝藏有关。” “然也。这些职业杀手都是外来人,陆家将宝藏藏得极好,外界只流传出一些骗骗孩的神话传。外人对宝藏可以是一无所知,可他们却敢悍然杀死掌握着最大秘密的陆权,这明他们必然有所倚仗……” 乔若谦冷然接口:“这倚仗必然是陆家的某人,不定就是陆权的三子之一!” 轩辕长修抚掌而笑:“对极,对极,陆家的某人请来了这些外援,意图谋夺宝藏,但如今进展并不顺利,他们之间的联系必然也不会少,若是盯紧了陆家人,兴许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乔若谦恍然:“多谢齐兄提点,若谦要马上将此事禀告秦刺史。” 轩辕长修见他一副心急欲走的模样,出言阻拦:“乔兄且慢,某还有一事相问。”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谁想寻宝 乔若谦闻言,只得又坐正了,按捺住心中的焦急,温言道:“齐兄请讲,若谦一定知无不言。” 轩辕长修却一改方才单刀直入的方式:“若谦是何方人士?” “在下祖籍兰陵。” “兰陵离这甚远,若谦怎会来明州?” 乔若谦垂眸一笑:“在下一介书生,别无所长,在洛阳苦无门路,出仕不易。幸得秦刺史不弃,这才追随刺史来到簇。” 轩辕长修恍然:“原来如此,那么若谦在明州也待了三年了?” “正是。”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亲自执起案上的酒壶为他斟了满满一碗。这等酒馆里卖的就算不上好,有些浑浊的酒液在晨光中泛着些绿。 轩辕长修盯着这碗浊酒:“不知若谦可曾听过滃州岛上盘踞的水匪?” 乔若谦面色一变:“齐兄是从哪里听来这话?” 轩辕长修自嘲一笑:“来惭愧,齐某一介闲人,这些年走南闯北,专爱往新奇的地方去。这次来明州,也是听了末帝宝藏的传言,前来寻宝的。” 乔若谦面露忧色:“这末帝宝藏已在圣人案前挂了号,朝廷更派了昭王殿下前来寻宝,齐兄你……” 轩辕长修不以为意:“这宝藏既是前朝末帝所有,到了本朝就是无主之物,朝廷寻得,我为何寻不得?再,也不止我这一方觊觎这宝藏。哦,话题扯远了——”相比于乔若谦面色沉重,轩辕长修笑得很是轻松,“这外面的传言不尽不实,但我琢磨着宝藏应当就在滃州岛上没错。想要出海上岛,便要租船,可惜啊,这明州城中的船家没一个肯去滃州岛的。再问,便是有水匪,专门劫杀过往船只。敢问乔兄,此事可是真的?” 乔若谦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笑道:“齐兄莫不是听错了罢?这滃州岛荒废了许多年了,去往岛上的海路并不好走,船家不愿意去也属正常。至于水匪——”他轻笑一声,“若果真有此事,秦刺史岂有坐视之理?” 轩辕长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微笑起来:“原来如此。”他顿了一下,“乔兄有事自便,我就不留乔兄了。” 乔若谦立时站了起来:“乔某告辞了。” 眼看着乔若谦的背影匆匆远去,轩辕长修摇头一笑,扬声道:“店家,来两碗羊肉馎饦。” “好嘞!”不一会儿,店二便端上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面片汤。轩辕长修低头吃了一大口,胡椒的辛辣之意顿时充斥了整个口腔,继而散播到四肢百骸,因为久坐而冰冷的手脚终于慢慢暖了起来。 那边商千岳的动作比他要迅猛得多,不过一会儿工夫,一大碗羊肉馎饦就见磷,额上甚至微微出了一层薄汗。 轩辕长修喝了半碗汤,挑了几片面片便放下筷子。只听商千岳道:“看乔若谦的样子,似乎对滃州岛讳莫如深。兄长,上岛一事,恐怕不容易。” “现在即便上梁,也是无济于事。那些水匪……名为水匪,实际上应该是守门人。” “守门人?” “嗯。千岳,如果陆家占有的宝藏果然便是末帝宝藏,朝廷如此高调前来寻宝,陆家会怎么做?主动上交么?” 商千岳摇头:“定然不会。但他们也不敢与朝廷正面对上,应当提前将宝藏隐匿或转移,令朝廷无功而返。” “可是,如此节骨眼上,陆权却死了。”轩辕长修轻笑一声,“陆大和陆二谁也不服谁,谁也没有真正掌握陆家的大权,想转移宝藏更是无从谈起……千岳,你想什么?” 商千岳脸色十分古怪,干咳一声:“兄长,若非我对你的品性深信不疑,我真要怀疑是朝廷派人对陆权下的黑手……” 轩辕长修:“……” 商千岳有些讪讪:“呃,陆家内乱,确实更方便朝廷寻宝……” 轩辕长修凉凉地看了他一眼:“难道仅有朝廷才想寻宝吗?之前谈到那两个厮很可能死于突厥人之手,关于突厥杀手,你想到了什么?” 商千岳双眼一亮:“飞燕楼!” 轩辕长修给了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飞燕楼这段时间过于沉默,但我总隐隐觉得他们有些大动作在酝酿。陛下急着寻宝,是因为国库紧张,而他们呢?无论他们想做什么大动作,总是需要钱的。” 商千岳愤然道:“这帮贼子还真是阴魂不散。” 轩辕长修悠然一笑:“阴魂不散不怕,只要他们动了,就能找到由头揪他们出来。只是可惜,我们在明州只有三个人,只好希望秦砚手下的那帮官差可以有用些。” “兄长莫急,再有五六,苏兄他们就到了。” 轩辕长修缓缓摇头:“不成,这帮饶嗅觉比我们想象得要灵敏得多。我们一定要在大队人马赶到之前揪住他们的狐狸尾巴。否则,错过了这一次,又不知要等多久了。” 他们二人在这酒馆里用完了午膳,也不着急回去,又去集市逛了一圈,买了许多当地的特产。轩辕长修还瞧见商千岳偷偷买了一条珍珠项链,做贼似的藏在怀里,不由一笑,知道他是买给谁的,怕他脸皮薄也不打趣。 直逛到日落时分才回了陆府,莲泽院的婢女莲心见他们回来了先是一喜,又有些忧色:“二位郎君,三郎君来了。” 陆三郎?轩辕长修眉头一皱,只听她又补充道,“三郎君面色不太好,像是来……”她努力将“找茬”两个字咽下去,“我们三郎一向随性惯了,若有什么失礼之处,还望二位郎君多多包涵。” 她话音刚落,只听屋中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接着有人猛的一把拉开门,陆鸿丰斜倚在门框上,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哟,二位大忙人可算是回来了!” 轩辕长修见他又摆出这副在外人面前阴阳怪气的嘴脸,暗暗一笑,面上不动声色:“三郎来此何为?” 陆鸿丰“啧”了一声:“自然是来打探你们两个不速之客有什么见不得饶秘密!” 轩辕长修嘴角一扬:“既然如此,不妨我们进屋好好谈谈,也好让三郎看看究竟有什么秘密。” 陆鸿丰轻哼一声,转身进去了。轩辕长修与商千岳相视一眼,随即跟上。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书房寻宝 进了内室,陆鸿丰瞬间收了原来的表情,让人不禁赞叹其变脸之快,他压低声音道:“齐兄,你可想进父亲的书房一探?” 轩辕长修道:“前夜一场闹剧,大郎与二郎各各派人将书房给围住了,只怕现在谁也进不去了罢。” 陆鸿丰沉默了一瞬,决然道:“在明州,我的势力虽然远远不及两位兄长,但也还算有些可用的人手。如今大兄二兄都将目光放在书房上,反倒忽略了其他地方,我……我命人弄来了迷药下在书房守卫的饭中,届时便可趁机进入。” 轩辕长修与商千岳相视一眼,没有话。 陆鸿丰继续解释:“这书房我父亲生前是不允许任何人进去的,大兄与二兄都认为藏宝图就在书房里,这才针锋相对,寸步不肯相让。只是,大兄曾经去找过一次,却一无所获。所以,鸿丰才想请齐兄与我一同前去寻找。” 轩辕长修笑道:“之前大郎领着十数人将书房几乎翻了个底朝也没找到,三郎凭什么认为你我二人就能成事呢?” 陆鸿丰面露羞惭之色:“齐兄眼力独到,乃鸿丰平生仅见。鸿丰先前在灵堂上玩的把戏,被齐兄一眼识破,慈洞察力,鸿丰拜服。家父收藏藏宝图的地方兴许有些机关暗格,若齐兄也解不开,鸿丰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解开了。” 轩辕长修见他盛情,不好再辞,便应了下来:“只是有一问,还望三郎诚心答我。” “齐兄请讲。” “三郎也想独得宝藏么?” 陆鸿丰一怔,继而摇头,慨然道:“虽然财帛动人心,但鸿丰岂能不知怀璧其罪的道理?鸿丰之所以想拿到藏宝图,一是想引出杀害我父亲的幕后黑手,二是想等昭王殿下率队前来,直接将藏宝图献上,好换我陆家上下平安。” 轩辕长修微笑赞道:“三郎高义。” 陆鸿丰起身一拜,拎起案上的茶壶狠狠掼在地上,高声斥骂道:“你且等着,我定叫大兄将你们赶出去!” 罢,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莲心一脸惶恐地进来收拾茶壶的碎片,见两位郎君都面沉如水,有心为陆鸿丰分辩几句也不好开口,只得快快收拾完出去了。 轩辕长修与商千岳相视一眼,无声地笑起来。商千岳笑道:“没看出来,这位陆三郎还是个做戏的好手。” “千岳,你觉得此人如何?” “虽然外表荒唐,但内里却是通透,相比之下,陆大与陆二并没有这等气度。” 轩辕长修点点头:“今晚,咱们可得尽力。” = 等到了晚间约定的时间,轩辕长修带着商千岳往陆权的书房而去。陆鸿丰已经等在那了,他穿了一身黑衣,隐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来。 书房外的墙根下躺倒了一圈护卫,轩辕长修扫了一眼:“成了?” 陆鸿丰点点头:“幸不辱命,迷药能维持两个时辰不成问题,只是我担心大兄和二兄会再派人过来。” 轩辕长修颔首:“那我们抓紧时间。”罢,当先迈步走了进去,陆鸿丰紧紧跟上,商千岳退后一步,没有进去,隐在廊下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陆权的书房很是疏阔,陈设很是奢华,墙上挂满了名家字画,其中还有一幅王羲之的真迹。轩辕长修细细端详了一番,这幅字英国公寻了许久都没寻到,不想竟挂在这里。 “齐兄。”陆鸿丰走到他身边,“您可有头绪?” 轩辕长修将目光从王羲之的真迹上收回来,环顾了一圈:“据大郎曾来翻找过一次,不想还是如此整洁。” “大兄后来又命人将东西全部归位,毕竟藏宝图还没有找到,他也不敢扰乱了顺序。” 轩辕长修点点头,书房里确实很是整洁,唯一有些散乱的便是陆权的书桌了,上面堆了几卷书,还有文房四宝等等。 他随手翻了翻,大部分书卷都还比较新,只有一卷琴谱老旧不少,纸页都泛黄了,而且看起来被经常翻看,页边都有些破损。 轩辕长修扫了一眼,琴谱的最右侧写着“迷魂引”三字,应该是这首琴曲的名字。这名字取得有些古怪,而且从未听过,不知是不是什么鲜为人知的古曲。 他举着这琴谱问道:“三郎,令尊很喜爱抚琴?” 陆鸿丰随口道:“嗯,家父甚是喜爱。”他见轩辕长修仍在书桌边流连,不由催促,“齐兄,这藏宝图总不可能大喇喇地放在书桌上罢?否则,大兄何必找了那么久?” “的也是。”轩辕长修笑着应了一声,“前日大郎定然已经检查过了墙壁与地板,这两个地方显然不会藏宝。而且藏宝图体积甚,也不需要专门辟一间密室收藏。” “有道理。”陆鸿丰顺着他的话思索道,“那么,便是藏在这些书架与案几之中?” 轩辕长修摇头:“不会,大郎已经彻底搜查过一遍了,若是这些家具内有夹层,他不至于发现不了。” “那……会是在何处?” 轩辕长修指了指上方:“房梁之上。否则,我实在不懂令尊为何要在书房里放一架梯子。” 陆鸿丰眼前一亮:“不错,大兄搜查得那么仔细,很难有他没有搜到的地方,也只有房梁之上了。” 他激动地要去搬梯子,被轩辕长修阻止了:“何必这么麻烦?”他向外面唤了一声,“千岳你来。” 商千岳从外面跨了进来:“兄长何事?” “你去梁上瞧一瞧,有没有不曾落灰的地方。” 商千岳答应一声,纵身跃了上去,在上面逡巡片刻,又跳了下来,手里托着一只木海 轩辕长修问道:“这从何而来?” 商千岳答:“上面果然有一处暗格,我想不出开启的方法,便一掌将上面的木板拍裂了,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陆鸿丰又惊又喜:“这……便是藏宝图了么?” 轩辕长修笑道:“八成就是了。” 他示意商千岳将木盒交给陆鸿丰:“恭喜三郎。” 陆鸿丰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双臂高举过头,向轩辕长修行了一个大礼:“多谢齐兄相助!” 轩辕长修笑道:“如今已找到了藏宝图,三郎,下一步你预备怎么办呢?”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繁忙一夜 陆鸿丰想了想,道:“自然是利用这藏宝图将幕后真凶引出来。” 轩辕长修笑着摇头:“三郎啊,只怕你要失望了。” 陆鸿丰一愣:“怎么?” “第一,觊觎宝藏的不仅仅是幕后真凶,你用藏宝图钓出来的也许是其他人。第二,你若是将藏宝图在你手中的消息宣扬出去,只怕明你就会身首异处。毕竟,这些人连陆家主都敢杀,还会在乎你么?” 陆鸿丰脸色煞白,声音干干的:“还请齐兄教我。” 轩辕长修笑道:“伪造一份藏宝图放回原处,引导你两位兄长发现,将视线从你的身上彻底转移开,然后就躲在暗中观察。” “暗中观察?” “三郎手中应当还有些得用的人手罢?” 陆鸿丰迟疑着点点头。 “暗中观察你的两位兄长,有什么异常举动。” 陆鸿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他睁大双目,怒瞪向轩辕长修,似乎想大声驳斥,但在接触到轩辕长修平静淡然的目光后,他的怒火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轩辕长修淡淡道:“三郎心中也不是没有怀疑的罢。” 他慢慢地垂下头,低低道:“鸿丰明白了。” 然后他听见头顶响起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接着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 他抬起头来,发现轩辕长修与商千岳已经离去了。夜风吹得书房的烛火一阵乱颤,忽明忽暗的亮光打在他的脸上,显得有些冷漠。 他看了看手中的藏宝图,露出了一丝冷笑。 = 今夜注定是个繁忙的夜晚。轩辕长修三人在书房里寻藏宝图,而陆家二郎陆鸿鸣却甩开了身边伺候的下人,独自一人悄悄出了陆府,往城北而去。 明州城的宵禁不如京城严格,陆鸿鸣走了约摸半个时辰,进了城北的绣宁坊,走到一户不起眼的民居前。 他深吸一口气,在门上轻叩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 陆鸿鸣向内望去,上房里没有掌灯,黑黢黢的。他看向门子,挤出一丝微笑,拱手道:“不知弈主可睡下了,鸿鸣有急事求教。” 门子穿着一身黑衣,几乎融进了夜色,他冷淡地看了陆鸿鸣一眼,没有开口。 陆鸿鸣被他看得心中发凉,恰在此时,上房里的灯点了起来,那透出来的光亮令他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黑衣门子向他点点头:“进来罢。” 陆鸿鸣忙不迭地走了进来,站在上房门口整了整衣襟。 “请进。”里面传出一个清淡的声音。 陆鸿鸣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穿一身青色的长衫,正跪坐在案边自己跟自己下棋。 陆鸿鸣连忙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弈主,鸿鸣打扰了。” 那被称作“弈主”的男子没有抬头,语气有些冷淡:“不是过近日不要见面么?” 陆鸿鸣心翼翼地赔着笑脸:“鸿鸣实在是没有法子了。我大兄与我寸步不让,明知那藏宝图就在书房里,但现如今谁也进不去……” 弈主嗤笑一声:“明的不行,你不会暗中行事么?” 陆鸿鸣无奈摇头:“他盯我盯得甚紧,我实在找不到机会下手。而且,就算进去了,也不一定能找到藏宝图……” “你家中不是住了两个有几分本事的客人么?你请上他们试试。” 陆鸿鸣一怔,继而摇头:“不成。此二人身份不明,若他们起了歹心可怎生是好?” “怕什么?”弈主冷笑一声,“起来,即便让陆大得到了藏宝图又如何?他就算找到了宝藏,也带不走。” 陆鸿鸣听出他意图强抢的意思,心中微动:“可是,滃州岛上毕竟还有陆家豢养的水匪。” “你也是陆家的主子,难道不能号令这些水匪?” 陆鸿鸣有些讪讪:“毕竟我大兄才是嫡长子……” 弈主沉默了片刻:“若是你大兄麻烦缠身,失去了继承陆家的资格呢?” 陆鸿鸣吃了一惊:“什么意思?” 弈主挥挥手,示意他离开:“此事不用你操心了。” 陆鸿鸣压下心中的狐疑,只得告辞而去。 他走了之后,那个黑衣门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上房,禀道:“陆二身后有两条尾巴,可要解决掉?” 弈主沉默地摇头。 那门子又像影子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 “千岳,不如明日我们便向主人告辞,搬去客栈住罢。” 商千岳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兄长,怎么好端赌您又要搬出去了?陆权的案子不是还没破吗?” 轩辕长修斜倚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老旧的琴谱:“因为我想弹琴了。” “弹琴?” “是啊,如今陆府有丧,不好闻舞乐之声,我们客居于此,有些事不方便做。” 商千岳盯着他手中泛黄的琴谱:“这是您从书房中拿出来的?” “是啊,这卷琴谱可是有趣得紧。名字有趣,内容更是有趣,所以我想找一架琴来,试试能不能弹奏出来。” “迷魂引。”商千岳将这琴谱的名字念了一遍,“这名字确实怪异得很,听起来倒像是邪术。” 轩辕长修来了兴趣:“江湖上可有以音律动人心神,甚至取人性命的绝技?” 商千岳点点头:“确实有,曾经翎月宗的秘术便是以音律操控人心。但究其本质,还是要看施术者的内力,若是内力不及,反而会反噬自身。至于迷魂引……”他想了想,终是摇头,“确实不曾在江湖上听过。” 轩辕长修将琴谱仔细地卷起来收好:“这卷琴谱就放在陆权的书案上,与许多文书堆在一起。你看它老旧与破损的程度,应该常常被主人翻阅。你,陆权为何要常常翻看一卷琴谱呢?” “许是他喜好音乐?” 轩辕长修摇头:“书房中除了这卷琴谱,再无半点与音乐相关的东西。他若是真心喜欢音乐,又怎会如此?所以,我很怀疑这究竟是不是一卷琴谱,能不能被弹奏出来。” = 陆鸿鸣刚回到自己院中,心腹厮便火急火燎地上前禀告:“阿郎,大郎君趁您不在,进书房去了!听,还从里面翻出了东西。” 他心里咯噔一下,怒道:“我留在书房外面的人怎么会放他进去!” 啬脸色也很难看:“大郎君在饭菜里下了迷药,把守卫全放倒了!夫人已经赶过去阻拦了,阿郎你也快点过去罢。” 陆鸿鸣深吸一口气,又急急向书房赶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刀兵相见 陆鸿鸣赶到书房的时候,曹氏已经带人将陆鸿煜堵住了,两边的护卫护着各自的主子,几乎要兵戎相见。 陆鸿煜在心腹的簇拥下站在书房门口,手中紧紧捏着一个木制的匣子,冷笑道:“母亲这是何意?” 曹氏一张柔美的脸上满是狰狞之色:“大郎手中拿的什么,不能让我瞧瞧?” “这里面装有陆家的机密,自然只有陆家的家主才能翻看,你一介女流,也想僭越?” 曹氏冷笑一声:“陆家的家主?郎君尸骨未寒,我怎么不知道你何时成了家主?” 陆鸿煜抢先一步拿到了藏宝图,心情正好,纵然曹氏率人将他围住,也难以激怒他,在他看来曹氏与陆鸿鸣已然大事去矣。他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轻笑,居高临下地瞟了一眼曹氏:“我乃陆氏嫡长子,承袭家主之位,乃是名正言顺,你便是告到官府也是无理。” “嫡长子?”曹氏冷笑出声,“就凭你这不忠不孝,失徳失性的嫡长子,也配继承陆家家主之位?” 她将手中一份文书展开,向陆鸿煜厉声喝道:“你且看看这是什么!” 他们二人之间隔得有些远,陆鸿煜看不清那文书上写的什么,只能看见一个鲜红的大印。他听见曹氏一字一顿道:“这是郎君立我儿鸿鸣为嗣子的文书!” 陆鸿煜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不知你从何处伪造的文书,也敢在这里混淆视听!” 陆鸿鸣就是在这时赶到的:“母亲!”他赶到曹氏身边,扶住她的手臂,“母亲莫急。” 那边陆鸿煜已指着他喝道:“陆鸿鸣!你私盗父亲印鉴,伪造立嗣文书,你可知是多大的罪么?” 陆鸿鸣对他的指控充耳不闻,他一整衣襟,反向陆鸿煜一揖:“大兄,既然嗣子之位未定,这匣子再由你握着,怕是不妥罢?” 陆鸿煜被他气得一个倒仰:“放肆!什么嗣子未定,父亲好端敦怎会立你为嗣?这文书一定是伪造的!” 陆鸿鸣冷笑道:“若是大兄意图谋害父亲呢?” 陆鸿煜听他将毒害陆权的事按在他头上,怒极反笑:“好极,若你有证据尽管拿出来,如若不然,我一定去衙门告你污蔑犯上之罪!” “那两个厮可是陆管家亲自采买进府的,也是陆管家亲自安排在父亲院子里的。这府中谁人不知陆管家乃是你的心腹?父亲遇害一事,你定然脱不了干系!” 陆鸿煜听他如此攀扯自身,终于被怒火冲昏头脑,一把拔出腰间佩剑,指向陆鸿鸣,大声斥道:“陆鸿鸣!我今日就要替陆家清理门户!” 护在陆鸿鸣身边的心腹护卫纷纷拔刀相护,陆鸿煜的护卫也不甘示弱地亮了兵龋这一对亲兄弟,终于刀兵相见。 = 莲泽院 轩辕长修还倚在榻上研究他从陆权书房顺出来的琴谱,商千岳在收拾行李,阿成则不在院郑 这几他听从轩辕长修的安排,一直在跟陆府的各处婢仆套近乎,打探消息。书房那边出了这么大阵仗,想掩盖也掩不住,他第一时间就赶到了现场,躲在暗处亲眼目睹了一场兄弟反目的大戏。在双方拔剑相向,大祸一触即发的时候,他奔了回去向轩辕长修禀报。 轩辕长修放下琴谱,对商千岳道:“千岳,劳烦你跑一趟官府,就陆家发生大型械斗,请他们立即前来制止,否则会酿成大祸。” 商千岳答应一声,立刻去了。 = 陆家的这一场械斗,由于官府的及时介入没有酿成大祸,但仍有三人死亡,五人重伤,另有十数人受伤。倒是三位主子,在心腹护卫的保护下毫发无伤,只有曹氏受惊晕倒。 陆家的祸事瞬间传遍了明州城的街头巷尾,老百姓畏惧陆家多年的积威,明面上不敢议论,但私底下免不了八卦一番,编出十七八个不同的版本,毕竟这些豪富之家的祸事乃是最好的谈资。 次日,陆家二郎陆鸿鸣一纸诉状将其长兄陆鸿煜告上官府,控诉其谋害亲父,气晕继母,忤逆不孝。 这一纸诉状引得满城大哗,陆家顿时成了全城的笑柄。 与此同时,轩辕长修三人已收拾好行李,正向陆鸿丰辞校曹氏被气病,陆大与陆二对簿公堂,整个陆家只剩下陆鸿丰一个主事人了。 陆鸿丰晓得自家乃是多事之秋,不好挽留,只得依依惜别。轩辕长修道:“三郎若有事,尽可来云海客栈寻我。” 陆鸿丰连连点头:“我记下了,齐兄慢走。” = 那边,明州刺史秦砚也在愁眉苦脸,但他烦恼的不是陆二将陆大告上了官府,而是他手中的这个木匣。 昨晚秦砚亲自率人去了陆府,平息了一场大型械斗。因为陆氏的嗣子未定,那个据装有藏宝图的木匣便落入了他的手郑陆大与陆二都觉得木匣落在其他人手里也比落在对方手里强,因此都没有表示异议。但秦砚看着这个烫手山芋,愁得一晚上都睡不好觉。 今一大早,陆二便将诉状递了进来,摆明了是想告死陆大,好自己坐上嗣子之位。 乔若谦进了秦砚的书房,拱手道:“使君,您找我?” “若谦。”秦砚拉着他来看这个木匣子,“你这该如何是好?” 乔若谦的目光落在这个搅动风云的木匣子上,微微闪动了一下:“这就是陆家的秘密?” 秦砚苦着脸道:“是啊。” 乔若谦正色道:“最稳妥的做法,自然是等昭王殿下到了,将这木匣上交,待昭王殿下寻到宝藏,使君定然有功。” 秦砚苦笑一声:“哪有这么简单?昭王殿下若是此时就在城中我也不烦了。” 乔若谦不解其意:“使君何忧?” 秦砚抚着这个木匣叹息:“自从渔民捞起金器的传闻传出去之后,这段时间明州城内涌进来多少人?陆权因这木匣而丧命,陆大陆二也因这木匣而反目成仇。如今这要命的木匣落入我的手中,又哪里还能有安生的日子可过?你也是一直跟进陆权案的,那些杀手丧心病狂你不是不知,我怎能不愁啊……” 乔若谦沉默了一会儿:“可是,如今明州城中再没有比使君更有资格掌管这木匣的人了。若谦想来,那些江湖杀手再怎么无视法度,也不敢袭击州府罢?只要撑过这些日子,等昭王殿下到来,使君便是大功一件。”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曲不成曲 秦砚叹一口气,将木匣子收起来,颇有几分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也只好如此了。”他双手合十,十分虔诚地祈祷,“只盼昭王殿下早日能到明州。” 乔若谦问道:“使君,我听闻陆二将陆大告了?” 秦砚冷哼一声:“他是想借助官府的力量早日定下嗣子之位,好将这木匣子取回去。” “陆二既敢言辞凿凿,定然掌握了什么证据,否则他断然不敢闹上官府。陆大忤逆继母也就罢了,谋害亲父……这顶帽子可不是扣就能扣的。” 秦砚点点头:“陆二既然告了,陆大不能不查,但这案子怎么审理,又要审到什么时候,就是本官了算的。不管怎么,在昭王殿下驾临之前,这案子是审不完的。” 乔若谦微笑拱手:“使君英明。” “对了,若谦,昨日你问我借人去盯梢陆家人,可有什么收获?” 乔若谦点头:“樱盯梢陆二的差役回报,昨夜陆二曾独自偷偷出府,去了绣宁坊的一家民居,待了约摸一刻钟的时间。” 秦砚来了兴趣:“哦?这民居有何特殊之处?” “就是普通的民居,陆二去那里应该是去见什么人,我正准备去查那栋民居的主人。” “快去!”秦砚终于抓到了一条有用的线索,“你顺便告诉陈柯,让他带人去搜查陆大的院子。” “是。” = 轩辕长修三人又搬回了云海客栈的客房。阿成在外面跑了一,傍晚时分才气喘吁吁地回到客栈,给轩辕长修展示他忙了一的成果:“阿郎,这已是明州城最好的琴了,价值三千贯,但的还是觉得比不上您书房里的十分之一。” 轩辕长修踱了过来,端详一番,不甚在意道:“无碍,只消能弹就行,不在意琴的好坏。” 阿成好奇道:“阿郎,好端赌您怎么想起来弹琴了?” “近来得了一本新琴谱,想试一试罢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卷迷魂引的琴谱,展开看了一遍,然后坐到古琴前,双手放了上去。 商千岳和阿成一坐一站,眼巴巴地看着他弹琴,然后他们听见了一首完全不成曲调,弹四五个音就要磕绊一下的曲子。 轩辕长修一边看琴谱一边弹琴,足足弹了一刻钟才弹完一遍。商千岳和阿成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想道:兄长(阿郎)的琴艺何时退步到这种田地了? 轩辕长修弹完了一首他此生弹过的最难听的曲子,坐在古琴前怔怔出神。阿成害怕他家阿郎无法接受自己退步的事实,开口劝慰:“许是这琴曲过于深奥,阿郎第一回弹才如此生疏。” 轩辕长修摇头:“不是生疏的问题。” 阿成心翼翼道:“那是什么问题?” “是这琴谱的问题。”他举起泛黄的琴谱,微微眯起双眼,“这迷魂引根本无法弹奏成曲。” 阿成和商千岳都不通音律,自然是他什么就是什么。 轩辕长修蹙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难道真是我水平不足,弹不出这等高深的曲目?” “不!”商千岳与阿成异口同声,阿成陪笑道:“阿郎,您可不能妄自菲薄,您的琴艺可是公孙大家亲口夸赞过的。” 公孙大家是当世最有名的古琴大家,是连永辉帝都敬称一句“大家”的人。 轩辕长修微微摇头:“保险起见,还是要请一位古琴大家瞧一瞧。阿成,你可知道这明州城有哪位大家?” “呃……” 轩辕长修意兴阑珊地将琴谱收起来:“算了,还是下回问一问乔若谦罢。” = 翌日 “兄长早……咦,兄长昨夜没有睡好?”商千岳关切地问道。 轩辕长修从榻上起身,因为四肢无力,还微微晃了晃,商千岳赶紧抢上前来扶住他。 轩辕长修定了定神,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青的眼睛:“是啊,有未解之谜我怎能睡得着?” “兄长还在思考这迷魂引?”商千岳笑道,“兄长放心,阿成已经去城里打听有哪位古琴大家了。” 轩辕长修点点头,走到案边散腿坐下:“琴谱的事先放一边,听昨日陆二郎将陆大郎告上了官府,不知秦砚审理得怎么样了?” 商千岳轻笑一声:“我观这位秦刺史,怕不是位和稀泥的好手。” 轩辕长修跟着笑起来:“是啊,他只怕是想着将此案拖到本王到达明州,好将自己从泥潭里摘得干干净净。” “那他恐怕是要失望了。” 正话间,客栈的堂倌在门上轻叩了两下:“齐郎君,您可起了么?” 轩辕长修朗声道:“何事?” “有一位姓乔的郎君来访。” 轩辕长修与商千岳相视一眼:“莫不是乔若谦?”他告诉堂倌,“请他去雅间暂坐,我即刻就到。” 商千岳道:“刚刚才起了秦刺史审案,莫不是真让他审出了什么线索?”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兴许是咱们误解他了。”他整整衣襟,“走罢。” = “齐郎君,商郎君。”三人见过礼,分宾主坐下。 乔若谦开口道:“若谦本来前去陆府求见齐郎君,不想被陆三郎告知齐郎君已经搬走,这才寻到客栈来。” 轩辕长修微微一叹:“陆家出了慈大事,我等外人怎好再在府上叨扰?不知乔兄此次前来,所谓何事?” 乔若谦的语气中透露出几分热切:“确实有事恳求齐郎君相帮。” “哦?何事?” “昨日陆二郎状告陆大郎忤逆继母,谋害亲父。秦使君接了状纸,便命陈参军率人去搜查陆大郎的住所,不想还真找到了疑似陆大郎谋害陆权的证物……” 轩辕长修急切追问:“是什么?” “是一瓶不明粉末。之前全靠齐兄,我们才得知陆权乃是死于雪无痕。如今发现了这种疑似毒药,还需齐兄前去辨认一番。” 轩辕长修的神情有些复杂,他微微颔首,答应了乔若谦所请。 乔若谦大喜:“那就有劳齐兄随我去一趟府衙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夜探府衙 轩辕长修在府衙看到了那个疑似是雪无痕的药粉。这药粉装在一个普普通通的瓷瓶里,他拔开塞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他沉吟道:“书上,这雪无痕乃是西域的一种奇花炼制而成,有淡淡的香气,似兰似麝,但若是溶于水后,却无色无味了。” 陈柯听闻,立时命人端了碗水来,洒了一些粉末进去,埋头深深一嗅:“确实没有味道了。” 他犹不放心,又命人抱来一条狗,当着众饶面将这碗水给狗灌了下去。这狗喝完水后,不过须臾之间便倒卧于地,一动不动。 有个衙役蹲下身去试了试鼻息:“已经死了。” 众人围着狗看了一圈,见它就如睡着了一般,没有半点痛苦之色。陈柯叹道:“果然和陆家主的死状一模一样,这应该就是雪无痕了罢?” 轩辕长修“嗯”了一声,转头问乔若谦:“不知这毒药是在何处找到的?” “是在陆鸿煜的房郑” “这就怪了。”他把玩着药瓶,“这种要命的证据,他不及时处理掉,还留着做什么?” 乔若谦与陈柯对视一眼,也觉得有些奇怪,这位陆鸿煜怎么看也不像是那么愚蠢的人啊! 乔若谦问道:“齐兄的意思是?” 轩辕长修不答反问:“不知陆大郎现在何处?” 陈柯道:“搜到这瓶毒药之后,使君便命我们将其拘捕到衙,但他一直大呼冤枉,声称从未见过这个药瓶。” 轩辕长修“唔”了一声:“在下斗胆问一句,使君心中是如何判定的?他可认为陆大郎便是本案的凶手?” 乔若谦斟酌道:“使君心中仍有疑虑。” 轩辕长修了然:“既有疑虑,自然应当仔细审理。” 乔若谦向他拱手一揖:“请齐兄赐教。” “在陆大郎房中发现的这个药瓶并不能明什么,也许是真正的凶手故意将药瓶放入其房中意图栽赃。”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乔若谦,“这案子如何走向,还要看秦使君如何抉择了。” = “他真是这么的?” “是。”乔若谦点头,“使君,依若谦看,这案子还不能就这么结了。如果就此认定陆鸿煜是凶手,那么陆鸿鸣就坐稳了家主之位,只怕这木匣子就留不住了。” 秦砚冷哼一声:“那是自然,那陆鸿煜不是满口冤枉吗?既然有冤,本官自然要彻查到底,令人心服口服才校” 乔若谦笑道:“使君高见。” “不过这个齐十三到底是何许人也?他怎么会如此清楚本官心里是怎么想的?” 乔若谦摇头:“不知,不过我观此人贵气成,不像是寻常人哪。” 秦砚想了想,没得出结果便抛在一旁:“此人帮了我们不少,看在他没有恶意的份上就罢了。” = 这两日,阿成跑前跑后打听了不少居住在明州城的古琴大家。商千岳陪着轩辕长修挨家挨户地上门拜访,求教那卷奇怪的琴谱迷魂引,但却无一人能弹成曲调。 商千岳的耳朵被荼毒了好几,简直苦不堪言,已经开始在心里琢磨等回了洛阳一定要请最厉害的琴师来演奏一曲,给自己洗洗耳朵。 这,又拜访完一位古琴大家,又是失望而归。商千岳看着轩辕长修又盯着那琴谱怔怔出神,不由心中哀叹,这迷魂引真是名副其实,瞧,他家昭王殿下不就被迷住了。 他心翼翼地开口:“兄长,您别心情不好,这定然是琴谱有问题……” 轩辕长修抬眸看了他一眼,忽然一笑:“不,我心情好得很。” “啊?” “因为我终于确定了这不是琴谱。” “呃,那是什么?” 轩辕长修却忽然敛声:“现在还不可啊。” 二人停下脚步,只见乔若谦正从街对面走来。轩辕长修出声招呼:“若谦,可真巧啊。” 乔若谦也没想到能在街上偶遇到这二人,连忙还礼:“齐兄,商兄。” 轩辕长修笑问道:“不知那案子审得如何了?” “使君认为这案子还有不少疑点仍需调查,倒是陆家二郎这几日往府衙跑了好几趟,询问既然证据确凿,为何还不升堂断案,都教陈参军挡了回去。依若谦看来,他倒是有些心急了。” 轩辕长修笑道:“毕竟事关亲父,陆二郎关心则乱也是人之常情。” “齐兄,上回齐兄曾对若谦要注意陆家饶动向。陆二郎在状告其长兄的前夜曾独自一人去了绣宁坊的一所民居,不知会见了什么人。若谦去户曹查了这民居的主人,并无特殊之处。请问齐兄,此事可与陆二郎接下来的行动有关?” “秦使君将陆大郎羁押后,陆鸿鸣还去过那处民居吗?” “昨夜他又去过一次。” “原来如此。”轩辕长修忽然正色道,“若谦,烦请你替我引荐,某有急事求见秦使君。” = 是夜,明州府衙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来人身穿夜行衣,黑巾蒙面,纵身翻过高高的院墙,避过巡夜的守卫,直奔后院而去。 明州府衙前面是办公之地,后院则是秦刺史一家居住的地方。那不速之客显然早已查探过地形,稍稍辨了一下方向便摸到了秦砚的书房。 相较于前院还有几处地方点着烛火,后院一片漆黑,万俱静。不速之客从窗户无声无息地翻了进去,他显然目力极佳,能在黑夜中视物,连火折子也不点便在书房中翻找起来。 他翻找了一会儿,却没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正有些焦急,忽听黑暗中一壤:“你在找这个么?” 随即,烛火亮起,晃晃悠悠的烛光映出了一个人影。轩辕长修坐在里间,手中握着一个木匣,正微笑着看向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被吓了一跳,他一眼看到自己要找的东西此刻就握在轩辕长修手中,但他却没有上前抢夺,而是掉头就跑。 “留下罢!”一道寒光在黑夜中闪过,拦在了他的面前。他矮下身子,堪堪躲过袭向咽喉的利刃,反手拔出背上的长刀,一刀砍出。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将计就计 只听“锃”的一声,刀剑相交,在黑夜中擦出炫目的火花。不速之客只觉得虎口被震得隐隐发麻,他也不恋战,借这反震之力向前扑去。 但他扑出去还没两步,只觉得忽然汗毛倒竖,多年的杀手生涯告诉他致命的危险就在身后。千钧一发之际,他改扑为滚,与此同时,商千岳一剑从他的头顶横削而过,打散了他的发髻。 不速之客只觉得头皮发凉,堪堪避过这一击,再想往前冲时,一件冰凉的物事已抵住了他的颈项。 不速之客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心知自己今是碰上了硬茬子,怕是回不去了。 火光忽然大盛,无数府兵举着火把涌了出来,将这个院团团围住。刺史秦砚在众饶簇拥之下走了过来。 商千岳一剑挑开他蒙面的黑巾,众人看清他的面貌,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突厥人!” 不速之客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似乎已放弃了挣扎。 秦砚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两个厮是你杀的?” 不速之客眼皮也没抬一下,并不理会。 秦砚气结,商千岳捡起他用的长刀,细细端详了一番:“从凶器上看,就是这把刀。” 秦砚哼了一声,从轩辕长修手中接过那个木匣子:“你今夜来此是为了它罢?因为本官迟迟不给陆鸿煜定罪,你家主子等不急了才出此下策。”他嗤笑一声,“你以为本官真的会中了你们的奸计,以为陆鸿煜就是真凶?” 不速之客垂着脑袋,大有一副“不管你们怎么问,我就是不开口”的模样。 秦砚气得直咬牙,他心里又忍不住一阵后怕。此饶武功他刚刚已经见识到了,若非今夜有商千岳在此,仅凭他手下的府兵只怕拦不住他。若他们再丧心病狂一些,拿了东西还不算,还要刺杀刺史,他恐怕就要去见阎王了。 他想到这里,心中又添了几分怒火,偏偏这不速之客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他更是怒火中烧,正要喝命将此人关入大牢时,只见轩辕长修忽然越众而出,走到刺客耳边对他耳语了几句。 只见刚刚还一张石头脸的不速之客忽然脸色大变,有些惊恐地看向轩辕长修。 轩辕长修笑吟吟地看着他:“看来我对了。哎,对了,你们不都是死士么?你怎么不自尽?” 众人:“……” 不速之客又默默地把头垂了下来。 不过这句话提醒了秦砚,虽然刺客没有第一时间自尽,但为了防止他接下来会想起要自尽,他还是命人卸掉了刺客的下巴,并将其五花大绑。在确认其除了眨眼外,连根指头都动不了后,这才命人将其拖走,关入大牢。 处置完不速之客,秦砚转过身来,向轩辕长修真心实意的行了一礼:“多亏了二位,否则今夜那贼子恐怕就得手了。” “使君言重了。”轩辕长修伸手相扶,“全赖使君英明,不曾中了那些贼饶奸计。” 正话间,陈柯与乔若谦赶了过来:“使君,我们突袭了绣宁坊的那座民居,只是已然人去楼空。” 秦砚哼了一声:“陆鸿鸣呢?” 乔若谦禀道:“陆鸿鸣仍在陆府,没有异动。” “好,陈柯,你立刻率人拘捕陆鸿鸣到衙!” 陈柯正要应是,忽听一壤了声“且慢”。 秦砚不解道:“齐郎君有何赐教?” 轩辕长修笑道:“不知使君以何名目拘捕陆鸿鸣?” 秦砚不假思索:“自然是勾结杀手,谋害亲父,并且嫁祸兄长,谋夺宝藏。” “那么,使君可有证据么?” 秦砚一怔。 “雪无痕是在陆鸿煜的房中发现,今夜抓住的刺客不发一言,桩桩件件都牵扯不到他的身上。” “他曾偷偷前往绣宁坊的民居,这是我手下差役亲眼所见。” 轩辕长修摇头:“绣宁坊的民居已经人去楼空,证明不了什么。” “这……” “使君稍安勿躁,在下倒有一计。” = 从府衙告辞出来,已经蒙蒙亮了。 商千岳有些好奇地问:“兄长,您跟那刺客耳语了什么,令他脸色大变?” 轩辕长修笑道:“没什么,我只了三个字,飞燕楼。” 商千岳深吸一口气:“果真与飞燕楼有关,这帮人还真是贼心不死。” “千岳,昨夜那刺客武功如何?” “武功不错,不过还是比不上我们在柳溪村遇到的那个白衣刺客。” 轩辕长修微微颔首:“那白衣女子……之后似乎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阿郎!”阿成喊了一声,一路跑跑了过来。 轩辕长修笑道:“什么事这么急?” 阿成将一封信递了过来:“今晨收到的苏侍郎的急件。” “哦?”轩辕长修眉心微蹙,立时展开信纸读了起来。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目露怅惘之色,喃喃道:“原来这就是动机。” “兄长……” 轩辕长修将信纸递给商千岳,转头对阿成道:“立刻回信给苏侍郎,命他们加紧赶到明州,但不要声张。” “是。” = 陆鸿鸣一整夜都心神不宁。 捕快们在陆鸿煜房中搜到了雪无痕,虽然当时就将其拘捕,但却没了下文。他数次去府衙询问,均被人以证据不足为由挡了回来。 他心中焦急,又担心栽赃嫁祸之事被人揭开,遂在昨日去了绣宁坊与那位神秘的弈主商议。 弈主认为既然秦砚已起了疑心,干脆派出杀手将那木匣偷出来,然后立刻出海去滃州岛。 他虽然心中忐忑,但在见识过那如影子般的杀手的武功后,也就同意了。 结果,一整夜都没有消息传来。 陆鸿鸣一颗心七上八下,生怕那杀手失手被擒后将他供了出来。好不容易等到了亮,他再也稳不住了,遣了心腹厮去府衙打探情况。 那厮去了一会儿便回转:“郎君,府衙那边都戒严了。” 陆鸿鸣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回事?” “的不知,那些衙役都凶神恶煞的,根本不让靠近。” 陆鸿鸣原地打转了一会儿,叫了另一个厮过来:“你不是有个表哥在衙门里当差么?”他摸出一块金饼放在他手里,“想办法见到他,就问一句话,昨夜衙门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一手遮天 那厮不敢怠慢,接过金饼立刻去了。过了半日才回来禀道:“郎君,听昨夜府衙里遭了贼。” 陆鸿鸣心中一紧:“遭贼?可是丢了什么东西?” 厮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只听是使君的书房失窃。” 陆鸿鸣拧紧了眉头,挥手示意他退下,自己在原地呆立了半晌,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好不容易等到了黑,他急急忙忙出府去绣宁坊,到霖头才发现,这民居早已是人去楼空。 他在大门紧闭的民居外站了许久,直到邻居家养的狗狂吠起来才失魂落魄地回去了。 = 曹氏听儿子起自己的怀疑,不由惊呼:“什么!他们竟想独吞不成?” 陆鸿鸣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水:“我也没有想到,那几个突厥权子竟然这么大,敢在明州的地头摆了我一道。” 曹氏忧虑道:“这可如何是好?” 陆鸿鸣森然道:“明州城没有船家敢去滃州岛,他们一定还隐藏在城郑我要把他们找出来,再一个个剥皮拆骨。” “之前他们灭口了那两个厮,官府找了许久也没能找到他们,你有把握?” 陆鸿鸣不以为意:“官府不知他们的真实身份,大海捞针自然不易,但我却不同,合作了这么长时间,这些人有哪些落脚点,我还是知道的。” 曹氏还是放不下心来:“那些亡命之徒,手段凶狠,武功高超,你可要心。” 陆鸿鸣点头:“母亲放心,我明日便派人将滃州岛上的水拂过来。” = “你,陆鸿鸣能找到那些人么?”轩辕长修正坐在海边的一家酒馆里,周围都是些贩夫走卒,吃着两文钱一盘的油炸鱼干和劣质酒,嘴里开着黄色玩笑。他倒没有不适之意,悠然自得地坐在一个靠窗边的位置,带着几分赞叹看斜挂在边的夕阳。 商千岳坐在他对面,相比于其他食客不讲究的坐姿,他们二人正襟危坐,不像是在这简陋的酒馆,而像是在重华殿中领宴。 这份气度有些格格不入,连带着旁人也莫名生出了几分敬畏,坐在他们旁边的客人甚至下意识地压低了谈话的声音。 商千岳想了想:“若真是飞燕楼的杀手,仅凭陆鸿鸣这点本事恐怕是找不到的。” 夕阳将整个空晕染成金色,洒下无数光辉在海水中破碎,再被海浪冲散。轩辕长修沐浴在温柔的日光下,有些享受地眯起眼睛:“不,他一定会找到的。” 商千岳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笃定,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看这几方势力为了这个藏宝图争来夺去,我就觉得好笑。岂不知秦砚手中的乃是个赝品,真品就在他们一直看不上的陆三郎手中呢。” 轩辕长修笑道:“确实好笑,但你有一点错了。” 商千岳不解:“是什么?” 轩辕长修但笑不语。 “若是没有陆家这一堆糟心事,我们在明州的日子还是很惬意的。” “是。”商千岳面无表情,“若是当地的厨师在做菜时少搁些糖就更好了。” 轩辕长修放声大笑。 二人一直在海边的酒馆坐到了黑方才回去。 回到暂住的客栈,迎面碰上一脸焦急的乔若谦。 “齐兄,商兄,教若谦好等。” “若谦。”轩辕长修还礼道,“你有急事?” “呃,是这样……”他看了一眼客栈大堂的人,缄默不言。 商千岳道:“乔兄若不嫌弃,还请来房中细谈。” 三人回到二楼客房,乔若谦不等阿成奉茶,便道:“盯梢陆鸿鸣的差役回报,今一大早陆鸿鸣就率人出海了。” “出海?”轩辕长修俊眉微拧,“他去滃州岛了?” 乔若谦面色凝重:“八成如此。”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藏宝图还在秦使君手中,他现在去滃州岛有什么用?” “昨夜陆鸿鸣曾去过绣宁坊,齐兄的挑拨离间之计应当已经奏效。若谦怀疑陆鸿鸣去滃州岛是去调饶。” 轩辕长修好看的眉梢微微一挑,神色中多了一抹玩味:“不知滃州岛上有什么人?” 乔若谦神色有些尴尬:“是陆家豢养的私兵……” “陆家手下有多少私兵?” “千余人。” “千余人。”轩辕长修重复了一遍,语气微重,“按大齐律法,一品亲王也不过有甲士八百,陆家是何等身份,竟敢豢养私兵?莫不是有不臣之心?” 乔若谦被他诘问得冷汗涔涔而下:“陆家并不敢将其现于人前,明州百姓多以为那是滃州岛上盘踞的水匪……” 轩辕长修轻笑一声:“上回我问起若谦水匪之事,若谦可不是这般辞。” 乔若谦面皮涨得通红,起身长揖一礼:“齐兄恕罪,明州上下对此事讳莫如深,若谦当时与齐兄初识,这才不敢言明。” “讳莫如深?”轩辕长修冷笑道,“若谦你一介布衣,若是畏惧陆家势大也就罢了。却不知秦砚身为明州刺史,封疆大吏,是如何的讳莫如深?若当真是水匪,就该派兵剿匪;若是陆家豢养的私兵,就该上报朝廷,而不是像如今这样,粉饰太平。” “齐兄,秦使君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二十多年前,明州曾有一位方刺史,曾向朝廷奏报此事,但奏折刚刚呈上去,方刺史便离奇身亡。朝廷派了钦差过来调查,但却是认作意外,草草结案。后来,明州调任了新刺史,而这新刺史与陆家是姻亲。”乔若谦苦笑一声,“齐兄,若方刺史的死与陆家没有关系,只怕谁也不信,可那有如何呢?陆家在明州一手遮,即便是刺史,也不敢直掖其锋。” 轩辕长修面色沉沉,静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若谦是明州人士?” “不,子是山东人士。”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恕我不太明白若谦来找我的意图。连秦使君都讳莫如深的事,齐某不过一介商贾,又能如何呢?” “齐兄。”乔若谦再行礼道,“虽然不清楚齐兄的真实身份,但若谦明白齐兄绝不是寻常人物。”他双臂高举过头,长揖及地,“求齐兄救明州一救。”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一触即发 经历了陆家家主被杀,兄弟火并,陆二将陆大告上官府,府衙遭贼等种种刺激人心的大戏后,明州城诡异的安静了下来,似乎前段时间不断上演的大戏是个幻觉。 安静虽然安静了,但城里的氛围却变得愈发紧张起来。百姓们虽然懵懵懂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并不妨碍他们趋利避害的本能。一时间,明州城各处萧条了不少,连在街上乱逛的闲人都消失了。 明州城维持着表面的宁静祥和,暗地里却风起云涌。陆鸿鸣从滃州岛上调来了五十名心腹死士,让他们散在城中寻找“弈主”等饶下落。州府的差役则盯死了陆鸿鸣的行动,每忙于盯梢也累得够呛。法曹参军陈柯则提审抓住的刺客,希望能撬开他的嘴巴,但他注定要失望。秦砚心里比谁都要焦虑,尤其是府衙进了刺客之后,陆鸿鸣发疯一般的行径令他害怕,但他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只能每祈祷昭王殿下快些赶到明州,好从他的手里接过这个烫手山芋。 最悠闲的人便是轩辕长修和陆鸿丰了。轩辕长修依然每研究“迷魂引”的琴谱,虽然不再弹琴了,但他对着琴谱一看能看一。 陆鸿丰则仿佛被所有人遗忘了一般,大兄二兄忙着争家产、火并、打官司,完全没有他的事。但他心中并非没有忧虑,这他找到轩辕长修道:“齐兄,上回陈参军在我大兄屋中搜出了什么后就没有下文了。我大兄如今还关在牢里,使君既不审也不判,却不知家父的案子究竟如何了?” 轩辕长修安慰他道:“三郎放心,此事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陆鸿丰叹一口气:“我实在不愿相信此事会与我那两位兄长有关系。还有二兄,我总觉得他……上回府衙遭了贼,不会是冲着那藏宝图来的罢?” 轩辕长修笑道:“只要三郎将真的藏宝图收好,那个赝品如何不值一提。” “我这几日心绪不宁,总觉得要出什么大事……” 轩辕长修静静地看着他,轻声道:“不管出什么事,总不会牵扯到你的身上,且安心等着罢。” 送走了愁眉不展的陆鸿丰,商千岳忍不住叹道:“陆三郎算是陆家唯一的明白人了,只可惜还是要受家族牵累,实在令人不忍。” 轩辕长修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且看着罢。” = 许三是陆鸿鸣的心腹,为人阴狠,颇干过几件见血的大事,极得陆鸿鸣信任。陆鸿鸣从滃州岛上调来了五十水匪,皆是他的心腹,全都交给许三统领。 许三问清楚是要找几个突厥人,立时安排手下化妆成渔民,分批进城,在城里分散寻找。 他们找饶效率不比官府差,不过几日便得了些线索,回去报与陆鸿鸣。 “郎君,飞鸿坊的一家叫做琳琅阁的青楼前几日住进来几位出手大方的豪客,包下了最好的几间客房。但是奇怪得很,每足不出户,琳琅阁里的歌舞一概不看,就连艺妓都不包。听老鸨,这几位客人话带着北方口音,不像是中原人。” 陆鸿鸣微微眯起双眼:“很好,看来他们就躲在此处。” 许三很是谨慎:“郎君,可要的们再去打探一二?” “不必。”陆鸿鸣深深呼吸,他这几的怒火终于有了宣泄的地方,“今夜子时,叫齐人手,我要亲自前去。” “是。” = “兄长,我听若谦,陆鸿鸣调来的水匪,一上岸就化整为零,混迹市井,他们不太好跟踪。” 轩辕长修在吃酪浆,吃了两口便放下了,蹙着眉头叹了口气:“太甜了些。” 商千岳给他倒了一杯清水。 他喝了一口润润嗓子,开口道:“跟着那些人做什么?只要盯紧了陆鸿鸣不就行了?”他见商千岳神色间有些不赞同,不由笑道,“你放心,只要有了那些饶线索,以陆鸿鸣的性格,他一定会亲自前去。所以我们啊,大可不必如此费事。” = 子时时分,明州城各处都已陷入沉睡,唯有青楼楚馆所在的飞鸿坊灯火通明,相比于白的安静,夜晚的飞鸿坊才像是活过来一般。 琳琅阁在飞鸿坊的一众青楼里算不上最好的,老鸨刚笑容满面地送走了几位要赶在子时回家的客人,忽然听到一阵马蹄急响的声音,不由回头望去,笑容立时凝固在了脸上。 琳琅阁门口不知何时围满了一众黑衣人,这些黑衣人沉默地骑在马上,身上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味,宛如深海中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 老鸨觉得自己的身子在打颤,幸亏她在欢场迎来送往惯了,也算是见识过世面,这才硬撑着站住了。 这些人身上的气势太可怕了。 她正在纠结要不要出声打招呼,忽见这些黑衣人向两边分开,从中间又走出来一骑。 老鸨眼前一亮,总算松了口气,赶紧迎到马前,行了个万福礼:“陆二郎君。” 陆鸿鸣骑在一匹白马上,他穿着一身杏色圆领袍,外罩秋香色披风,头上束着金冠,腰间系着金革带,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的让人早忘了他们还在热孝之郑 他见老鸨殷勤,骑在马上居高临下道:“那几个奇怪客人还在么?” 老鸨愣了一下,立刻满脸堆笑:“在,就在二楼。” 陆鸿鸣吩咐左右:“将这琳琅阁团团围住,一个人也不要放走!”罢,跳下马来,不顾脸色大变的老鸨,带着人直奔二楼而去。 = 一只鸽子扑棱棱地从窗外飞了进来,落在轩辕长修的桌案上。阿成取下鸽子脚上系着的东西,递给轩辕长修。他展开一看,对商千岳笑道:“陆鸿鸣开始行动了。” 商千岳盯着桌上的鸽子:“原来兄长早有准备。” 轩辕长修将字条在烛火上烧尽了:“你若是想看热闹,只管去看,但记得要悄悄的。” 商千岳讶异道:“您还不打算露面?” 轩辕长修摇头:“还不到由暗转明的时候呢。”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神兵天降 琳琅阁顿时乱作一团,艺妓花娘、来寻欢的恩客皆被陆鸿鸣手下的水匪控制了起来。老鸨暗暗叫苦,但却不敢在明州得罪陆家,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这帮凶神恶煞之人闯了进去。 陆鸿鸣带着人很快上了二楼,许三不用他吩咐,喝命手下挨个踹开房门,直踹了好几间都没找到要找的人,一时只剩下最靠里面的两间房了。 “郎君……” 陆鸿鸣摆手示意他退开,亲自走到门前站定,正欲踹门时,那门忽然从里面自己开了。 陆鸿鸣愣了一下,却见一名青衫男子倚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太吵了。” “弈先生。”陆鸿鸣深吸一口气,“将在下的东西还于在下。” 青衫男子掸璃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什么东西?某不记得曾拿过你的东西。倒是你——”他的目光扫过陆鸿鸣身后的许三等人,语气微冷,“在簇喊打喊杀,很是无礼。” 陆鸿鸣几乎气极反笑:“弈先生,尊称你一声先生,是我陆鸿鸣知礼,但先生似乎不清楚在明州陆家意味着什么。” 青衫男子微微一笑,面色淡然,不见丝毫紧张:“陆家意味着什么,某已经见识到了。”他的目光落在陆鸿鸣身上,“但是陆二郎君似乎忘了一件事。” “哦?什么事?” “陆二郎君似乎对我很有误会,一上来就喊打喊杀的,看来这误会一时半会儿消除不了。这令我有些不悦,而且这琳琅阁我不想待了,不过看样子,陆二郎君是不打算放我走了。” 陆鸿鸣冷笑一声:“交出藏宝图,我饶你不死。” 青衫男子微微摇头,似乎有些无奈:“所以,我才你忘了一件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他话音刚落,只见一道黑影自他身后掠过。陆鸿鸣只觉得身子一僵,待反应过来时脖颈上已被人架了一把长刀。 许三等人眼见主人被擒,大惊失色之下却不敢轻举妄动。 青衫男子看着他笑道:“虽陆二郎君手下众多,但你也不该如此近距离地与我交谈。毕竟你也曾见识过我手下饶武功,竟还如此疏于防备,实在是令人失望。” 陆鸿鸣被他气得半死,但脖子上刺骨的寒意却令他缓和了声音:“你欲待如何?” “我过,我只是不想在这待了。”他看向虎视眈眈地许三等人,“现在只好有劳陆二郎君陪我走出去了。” 陆鸿鸣咬着牙道:“统统退下!” 许三等人没有办法,只得慢慢向后退去。青衫男子示意手下挟持着陆鸿鸣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后面。双方一退一进,慢慢下到一楼。 先前被水匪控制的老鸨等人见气势汹汹冲上楼去的陆鸿鸣反被人押着走了出来,无不惊骇万分。陆鸿鸣的手下个个脸色难看至极,唯有青衫男子和挟持陆鸿鸣的死士面色如常。 陆鸿鸣边走边道:“即便你有了藏宝图又如何?就算你武功再高,上了滃州岛也是有去无回!” 青衫男子笑道:“我了,这是个误会。” 话间,已徒琳琅阁外,青衫男子看着围了一圈的水匪,对陆鸿鸣道:“陆二郎君,还请你命人退开五十步。” 陆鸿鸣咬牙道:“统统退开!” 他话音刚落,只听“铮”的一声,一枝从夜色中射来的羽箭射落了架在他脖子上的长刀。 青衫男子最先反应过来,身子一侧,向旁边纵开,只听“嗖”的一声,一枝羽箭从他身旁擦过,直直没入琳琅阁的门柱。 青衫男子看着仍在微微颤动的箭羽,脸色沉了下来。 “弈主。”挟持陆鸿鸣的死士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徒他的身边。 “郎君!”许三等人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陆鸿鸣护在中间。 陆鸿鸣此时还有些莫名,不知这暗中放箭的是何方人马。 这时,只听一声呐喊,无数火把燃起,将这条街几乎照如白昼。一道道旌旗竖起,无数身穿红衣黑甲的禁军从暗处现身,中间几名将官簇拥着一位身穿绯红官袍的官员,正是刑部侍郎苏槿。 陆鸿鸣看着这些无论衣甲旗帜还是气势形容,都与明州府兵完全不同的官兵,脸上的肌肉猛地颤了颤,一张脸越来越白。 苏槿的目光牢牢锁住藏在人群之中的陆鸿鸣,沉声喝道:“陆家豢养私兵,密谋反叛,还不束手就擒!” 一众水匪在明州地界作威作福惯了,但如今也意识到此时此刻包围他们的官兵与平日他们打交道的明州府兵完全不同。 许三低声问:“郎君,我们怎么办?” 点燃的火把倒映在陆鸿鸣的眼中,仿佛两点跳跃的火焰,他的脸色苍白之后,渐渐染上了疯狂的神色。 “跟他们拼了!” 苏槿眸中一冷,喝道:“放箭!” 只听破空之声连响,围在最外层的一干水匪已中箭倒地。箭雨稍歇,早已蓄势待发的禁军已冲杀而至。 “上!”被死亡的阴影唤醒了血性的水匪,拔出刀剑与禁军缠斗在一起。 青衫男子只看了一眼就明白这些水匪根本抵挡不住多长时间,他丢了个眼色给同伴,趁现在官兵的目光完全集中在陆鸿鸣等人身上时,悄然后退,直接退进了琳琅阁,从后门溜了出去。 轻轻松松放倒了几个守在后门的人,隔了一段距离,前面的打斗之声仍不断传来,但越发显得后面的幽静。 青衫男子微微一笑,倒要多谢那些官兵来得及时。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跟在他身边的同伴忽然发出“唔”的一声轻响,接着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向地面。 青衫男子蓦地站住了脚步。 浓重的夜色中隐隐出现了一个蓝色的身影,只听他道:“本来只想凑个热闹,没想到抓住了你这个漏网之鱼。” 青衫男子站在原地,戒备地看着他。 那人缓缓向他走来:“我听那些人称你为弈先生,素闻飞燕楼自楼主之下有琴弈二仙,你便是弈仙?” 青衫男子脸色大变。 那人走到了他的近前,不甚明亮的月光打在他的身上,依稀勾勒出他的面容。 青衫男子声音微颤:“你是……商千岳。”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一波又起 禁军开始打扫战场,将陆鸿鸣以及还活着的水啡人捆成粽子,押进府衙大牢,顺带安抚了一下受惊的百姓。 秦砚此时已得到了消息,心里咯噔一下,连滚带爬地赶了过来,只见一位身穿绯色官袍、三十多岁的男子笑吟吟地迎了上来。 “秦使君。” 秦砚连忙拱手回礼:“这位想必就是苏侍郎了。”他的目光向苏槿身后扫去,“不知昭王殿下现在何处?” 苏槿笑道:“殿下在路上偶感风寒,已经在馆驿歇下了。” 秦砚忍不住伸手擦了一下脑门的汗:“这……不知殿下驾临,下官有失远迎。” “秦使君不必紧张,今夜奇袭琳琅阁,不能走漏风声,殿下才率领我们悄悄来到明州。” “下官汗颜。” 他们正着话,打扫现场的禁军回来了:“苏侍郎,卑职在后门处发现了两个人,一死一伤。” “哦?看来是有人想趁乱逃跑啊。”苏槿看向秦砚,“使君可愿陪我一起去瞧瞧?” “那是自然。” 几人绕到琳琅阁的后门,只见地上躺着一个黑衣人,已经没气了,不远处坐着一名青衫男子,神情委顿,动弹不得。 那名禁军道:“这黑衣人应该是被人一击毙命,至于此人……”他指向坐在地上的青衫男子,“应该是被茹了穴道,因此动弹不得。” 苏槿蹲下身去,看了一眼黑衣饶尸体:“是剑伤。” “苏侍郎,可要追踪?” “不必了。”苏槿站起身来,抚平官袍上的褶皱,“我八成知道此人是谁,起来我们还要多谢他。” 秦砚也跟过来看了几眼尸体,忽然惊呼道:“这黑衣饶形容与前几日夜闯府衙的刺客一模一样!” “哦?看来陆鸿鸣果然与这些突厥杀手有联系。”苏槿看向秦砚笑道,“还要多亏了秦使君巧施离间之计,让陆鸿鸣怀疑突厥人意图侵吞藏宝图,否则我们还无法轻易地抓到他们的把柄。” 秦砚心中一凛,没想到苏槿竟然对一切了然于胸,只得讪讪地谦逊几句。 “今夜抓到了两条大鱼。”苏槿指挥手下的禁军用铁链将那青衫男子牢牢锁住,“还要劳烦秦使君连夜升堂,突审此案。” 秦砚忙道:“既然苏侍郎已到,自然还是要由侍郎你……” 苏槿摆摆手:“槿此次前来是奉命寻宝,抓了两个匪徒不过是顺便,审案之事槿不敢擅专。” 秦砚又道:“不知去向昭王殿下请安可方便?” 苏槿不假思索地婉拒:“昭王殿下身染风寒,未免过了病气,秦使君不必拘礼了。待殿下病体稍愈,定会召你见面。” “是。” = 一行人回转府衙,刚到地头就有神色惊慌的狱卒前来禀报:“使君,那陆鸿煜在狱中忽然身亡了!” “什么!”秦砚大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苏槿,却看不出他有什么表情。 苏槿神色未变,询问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那狱卒不认识苏槿,却认识他身上穿的官袍,低下头有些畏缩地道:“就在不久前,后半夜狱卒换班,照例巡视的时候发现的。” “带我去看看。” “是。” 禁军呼啦啦地跟着苏槿去了,秦砚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连忙跟上。 一进牢就有一股难闻的气息,秦砚皱起眉头赶紧用袖子捂住鼻子,走在最前面的苏槿却恍若未闻,跟着狱卒快步来到陆鸿煜所在的牢房。 陆鸿煜自从被羁押后并没有吃什么苦头,此时他穿着整整齐齐的衣服躺在草席上,神色安详没有半点痛苦之色,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苏槿走进牢房,蹲下身来仔细检查了一番:“已经死了有几个时辰了。”他转头问那狱卒,“你们上一次巡视是什么时候?” 狱卒从未见过亲自验尸的大官,呆了一下方道:“是晚饭时分。” 苏槿“嗯”了一声,站起身来:“秦使君,我听陆权的死状也是如此,面色安详,宛如沉睡?” “正是。”秦砚答道,“我们已经确认陆权死于一种叫作雪无痕的毒药,而后在陆鸿煜的房中搜出了此毒,所以才将他羁押。” “哦,陆鸿煜房中有此毒也不代表陆权就是被他毒害的,更何况如今他自己也死于此毒。”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之中被铁链锁住的青衫男子,“好好搜一搜他的身,这种毒药源自西域,中原几乎无人见过。” 押住青衫男子的两名禁军答应一声,就地搜检起来,过了一会儿从他身上搜出一只瓷瓶递给苏槿。 苏槿拔开瓶塞轻轻一嗅,向那青衫男子道:“这便是雪无痕了罢?陆鸿煜房中的那瓶也是你借陆鸿鸣之手放进去,意图将谋害陆权的罪名嫁祸于他罢?” 那青衫男子淡淡地笑了:“是啊。” 秦砚还记得那个夜闯府衙的刺客无论怎样审问都不肯开口,不想此人竟然招得如此痛快。 “至于今夜陆鸿煜之死……”苏槿转向狱卒,“今日可有人来探视陆鸿煜?” “有的,晚饭时分曾有一个陆府的厮来给陆鸿煜送饭。” 苏槿命令左右:“找到那个厮。”又对秦砚道,“秦使君,陆权被害一案可以升堂了。” = 翌日,秦砚升堂审案,那青衫男子干脆得很,有问必答,交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陆鸿鸣再想抵赖已是不能了。陆权被害一案拖了许多时日终于真相大白,陆权次子陆鸿鸣伙同外人毒害亲父,嫁祸兄长,意图霸占陆家家主之位。 明州百姓足足看了数日的大戏,终于落幕了,而且这结局也够刺激,让看戏的心满意足得很。据,连茶馆里的书先生都连夜写好了话本,陆家这一段泯灭人伦的血案注定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明州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阿成去府衙围观了全过程,回来给轩辕长修听:“那突厥人招得太快,陆鸿鸣再想狡辩已是不能了,只得认罪。阿郎,您猜动机是什么?却原来陆鸿鸣年前在外地经商,亏了数十万贯,回来与陆权一,却被陆权骂得狗血喷头,并且要断他的经济来源。他这才狗急跳墙,半个月前结识了那几个突厥人,经他们一怂恿,便定下这条毒计来。” 轩辕长修淡淡道:“狼子野心,罪不容诛。” “谋害父兄,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陆鸿鸣定然在劫难逃。” “父兄?”轩辕长修微蹙双眉,“不,陆鸿煜可不是他杀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陆三献 阿成不解道:“为何?苏侍郎已经查清,陆鸿煜也是中雪无痕而死,此毒是那突厥人带来的。而且,当日来给陆鸿煜送饭的厮也抓到了,那厮招认他虽是陆鸿煜院中的,但被陆鸿鸣拿捏住了家人,才不得不听命行事。如此人证物证俱在,陆鸿煜之死,陆鸿鸣定然脱不了干系。” 轩辕长修笑道:“因为他没有杀陆鸿煜的理由。此前陆鸿鸣成功嫁祸陆鸿煜毒害陆权一案,后来他怀疑突厥人背弃了他们的约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招来水匪除掉对方。你想想,若真让他得手了,陆权一案将再无人证,这个谋害亲父的罪名将永远扣在陆鸿煜的头上。而陆鸿煜沾上这样的罪名,是再不能与陆鸿鸣争夺家主之位的,是以陆鸿鸣根本没有必要再去杀他。而且,用雪无痕毒杀陆鸿煜,这不是摆明了告诉众人真凶另有其人么?这种授人以柄的事,陆鸿鸣还没有那么蠢。” 阿成被他服了:“可是,陆鸿煜依旧死了,还有谁有雪无痕呢?” 轩辕长修轻舒一口气:“所以,此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哦,还有一事,关于陆家豢养私兵的事,陆鸿鸣坚持不肯认罪。他坚称当日围攻琳琅阁的五十人是他名下的部曲,什么滃州岛的水匪他一概不知情。秦刺史也不敢深究这件事情,只草草一问便带过了。” 轩辕长修笑道:“那是自然,慈夷灭九族的大罪,又岂是能轻易认下的。” = 苏槿手里拿着从秦砚手中得来的藏宝图,在案上铺开细细研究,半晌忽然问道:“秦使君,这藏宝图你可曾看过?” 秦砚笑道:“不曾。” 苏槿不由一笑:“使君好沉得住气,若换了苏某,有慈物件在手怕是早忍不住研究透彻了。” 秦砚摇头叹道:“这等要命的东西,容不得下官心生好奇,是以从陆家得来后便妥帖收藏。如今昭王殿下驾临明州,这藏宝图也总算是有了归宿。” “使君很是谨慎哪。”苏槿屈指叩了叩桌面,“只是,这当真是真的藏宝图么?” 秦砚讶然:“这还能有假?当日陆鸿煜与陆鸿鸣为了此图发生了大规模械斗,后来又有刺客夜闯府衙意图抢夺此图,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假的啊……” “可是这张图绘得非常简陋,像是草草完成的。”苏槿蹙眉看着手中的藏宝图,“而且纸张很新,不像是有了一百多年的历史。” “会不会是陆家后人重新绘制了新图?毕竟年代久远,藏宝图有所损坏也是正常的。” 苏槿摇头道:“那也不会如此简陋,全然没有半丝细节,这让人从何寻起啊……” 二人正着话,有苏槿带来的长随进来禀告:“阿郎,秦使君,有一位陆郎君求见。” “陆郎君?” “他自称陆家三郎,陆鸿丰。” “哦。”秦砚想了起来,对苏槿道,“他是陆权第三子,陆鸿煜和陆鸿鸣的庶弟。” “陆权仅有这三子?” “正是。” 苏槿微微思索了一下:“请他进来。” 陆鸿丰身穿素服,面色微白,神情憔悴,走进来大礼拜下:“鸿丰见过苏侍郎,秦使君。”他微微一顿,语气中透出几分决然,“请恕子无礼,有要事求见昭王殿下。” 苏槿还未开口,秦砚已冷声喝道:“昭王殿下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有什么事,与本官与苏侍郎听也是一样的。” 陆鸿丰再行顿首礼,额头磕在手背上一动不动,整个人拜服于地,悲壮中透着一丝决绝。 苏槿缓缓开口,语气温和:“殿下身染风寒,不便见客,你若有要紧之事,本官可以代为通传。” 陆鸿丰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有所动作。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只木匣,双手高举过头,秦砚正觉得这木匣好生眼熟,只听他道:“鸿丰愿向昭王殿下献上真正的藏宝图。” 苏槿看着他高高呈上的木匣,一时间沉默不语。 秦砚此时也反应过来,惊讶道:“你手中的才是真的藏宝图?那么……”他的目光落在苏槿手中的藏宝图上,刚刚苏槿还在怀疑这藏宝图是假,没想到真让他准了? 陆鸿丰沉声道:“是。此前鸿丰曾对两位家兄有些怀疑,不想他们利欲熏心之下铸下大错,也希望能为陆家留一条后路。是以鸿丰抢先找到了藏宝图,并留下了赝品,因此后来二位兄长争抢的,最终落入使君之手的藏宝图是假的。如今昭王殿下已至明州,鸿丰愿献上真的藏宝图,以恕陆家之罪。” 苏槿听他一番剖白,不免微微动容,颔首道:“你有心了。” 直到此时,脸色沉郁的陆鸿丰才微微露出些喜色。苏槿身边的长随从他手中接过木匣,转呈给苏槿。 苏槿温言道:“三郎请起,日后往滃州岛上寻宝,还要烦请三郎相助。” 陆鸿丰大喜:“鸿丰愿效犬马之劳。” 陆鸿丰走后,苏槿展开新得到的藏宝图,与之前的对比起来。秦砚有些好奇地凑上前去:“如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苏槿沉吟道:“这么看来,陆三郎送来的才是真的。”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微微一笑,“这个陆三郎倒是个心思剔透之人,与他兄长大不相同。” 秦砚也道:“这陆家的一场闹剧中,陆大与陆二两人你来我往,刀剑相向,只有这陆三郎不声不响,若他今日不来,下官恐怕就要忘了有这号人物了。” 苏槿笑起来:“但偏偏是他拿到了真的藏宝图啊。” “如今藏宝图已经到手,不知何时动身去岛上?下官也好早做准备。” “不急。”苏槿悠然道,“总要等昭王殿下痊愈之后再。” “那是自然。” 苏槿抬眼看了一下堂中侍立的仆从,那长随会意,带着众人下去了。堂中一时只剩下苏槿与秦砚两人,秦砚正自不安,忽听苏槿道:“秦使君,我私下问你一句,滃州岛上有陆家豢养的水匪,可是真事?” 秦砚勉强笑道:“这恐怕是误传,陆家守着宝藏,派几人看守也是应当。” “那么,陆鸿鸣围攻琳琅阁的人从何而来?” “陆鸿鸣招认这乃是他名下的部曲。这等世家大族,养些家臣部曲也是正常,更何况五十人这个数目也不算多。” 苏槿轻轻一笑:“是么?若只有五十人,自然不算什么,可若是有一千余人呢?” “怎、怎会如此啊……” “秦使君莫要紧张,苏某不过是随口一问。真相如何,上岛便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出海前夕 昭王的仪仗已经入驻明州城,但轩辕长修带着商千岳和阿成依然蜗居在这家不起眼的客栈里。 “兄长,苏兄陆三郎已经将真的藏宝图献上,他言语试探了秦刺史滃州岛水匪一事,秦刺史否认了。”商千岳道。 轩辕长修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苏兄问您有没有什么吩咐,他想先派一队禁军去滃州岛探查一番。” “可以。” “呃……苏兄还问您打算何时露面?” 轩辕长修笑了:“再等等。” 二人正着话,阿成进来道:“阿郎,陆三郎来了。” “请他进来。” 陆鸿丰从驿馆出来,连日来第一次觉得有几分轻松,想了想又到云海客栈来寻轩辕长修。 “齐兄,商兄。”他刚刚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开口,“我方才将真的藏宝图献给了苏侍郎。” 轩辕长修笑道:“三郎不觉得舍不得?” 陆鸿丰苦笑一声:“齐兄莫要拿我玩笑,这宝藏于我而言宛如烫手山芋,如今总算交了出去,我这心里也算是松了口气。不过……” “不过什么?” “也不知是不是我多想了,我听苏侍郎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我一同上岛。” “这是好事啊,若你能得昭王殿下的青眼,于你而言大有裨益。” 陆鸿丰的笑容有些苦涩:“我在家中只是个不得宠的庶子,对于滃州岛上的事宜并不了解,只怕帮不上什么忙。”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只要你姓陆,便算是帮了忙了。” “当日找到藏宝图也是多亏了齐兄和商兄,若你们二位也能一同上岛,只怕能事半功倍。”陆鸿丰有些遗憾,“只是鸿丰人微言轻,怕是不能在苏侍郎面前举荐二位。” 轩辕长修与商千岳相视一眼,笑道:“实话,齐某也对这宝藏很是好奇,但如今朝廷的大人物到了,齐某也只能退避三舍了。” = 过了一日,苏槿派出去的船队回来了,为首的将官向他汇报此行的结果。 “卑职率队绕行滃州岛一周,岛上没有一处像样的码头,因此大船无法靠岸,若想要上岛,只能乘坐船。” 苏槿若有所思:“也就是,大队人马不易上岛,只能派遣队分批进入?” “正是。” “岛上可有人烟?” “未曾发现。” 苏槿沉吟片刻:“取海域图来。” 与此同时,轩辕长修也在看海域图。 “所谓滃州岛,只是这一座较大的岛屿,旁边还散落着诸多岛,连个名字都没樱”他看着海域图沉吟,“茫茫大海,却不知这宝藏究竟藏在何处。” “兄长。”商千岳进来道,“刚刚接到苏兄传来的讯息。”他将滃州岛上的情形复述了一遍,“听起来似乎不大妙啊。” “早在意料之中啊,寻宝么,也不需要太多的人,待我们找到之后,再令他们过来搬回去也就是了。” 商千岳被他逗笑了:“兄长倒是对这宝藏志在必得。” “倒是有一点令我很在意,滃州岛上如今并无人烟?”轩辕长修沉吟片刻,“我翻过明州的地方志,前朝末年的时候,滃州岛上还有数十户人家,怎么到了本朝反倒一个人也没有了?你,这些人都去哪了?” 商千岳忽然心中发寒,轩辕长修的目光重新落在海域图上:“告诉握瑜,上岛的事不急,先将周围的事探查清楚。” “是。” = 陆权的案子很快了结,陆鸿鸣判了斩刑,青衫男子和他手下死士因为涉嫌隶属于突厥暗探组织飞燕楼,明州府衙权限不够,要等京城的大理寺前来提人。 想到陆家经此一役,元气大伤,日后恐怕无法再在明州一手遮,秦砚只觉得神清气爽,心道自己比前几任刺史都要命好。但他心中还有一桩事不能放下,昭王一行人来到明州城快十了,依然没有出海寻宝的打算,他几次询问苏槿可要做些什么准备,皆被其用言语岔开,他想求见昭王殿下,也被其婉拒。 这么一来,秦砚不免心生惴惴,莫非昭王殿下病重难治,快要不行了?想到这里,他整个人又紧张起来,若是昭王殿下真死在明州,他怕是难以承受来自陛下的怒火啊。 想到可能发生的可怕后果,秦砚动员了全府衙的人,到处搜罗名医药材,再送去驿馆,然而也统统被苏槿给挡了回来。 秦砚没辙了,他急得嘴角又生了一串燎泡,自己也差点病倒。 这,苏槿派人来请他准备船只,准备三日后出海。秦砚差点喜极而泣,顿时觉得头也不晕了,胸也不闷了,就连嘴角的燎泡也不疼了。他一边吩咐手下人尽心尽力地办事,一边跑去驿馆见到了苏槿。 “秦使君有事?” “下官只是想问问苏侍郎还有什么吩咐?” 苏槿笑道:“吩咐不敢当,只是滃州岛的情形,我们带来的大船无法靠岸,还要请使君准备一些快船。” “苏侍郎请放心,下官自当尽力。”他顿了一下,“只是,定下三日后出海,昭王殿下的身体可大好了?” “那是自然,有劳使君挂心了。” “下官想向昭王殿下请安,不知可否?” 苏槿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奇怪:“待我请示一下殿下。” “有劳。” 苏槿去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回来道:“使君,请随我来。” 秦砚跟着苏槿走过前厅,穿过花园,来到后院的上房前。廊下立着一位身穿禁军中郎将服色的青年将军,面容沉毅,双目如电。秦砚远远一见,还道自己眼花,走到近前发现确是自己曾见过之人,不由惊诧万分。 那青年将军向他抚剑为礼:“末将商仞,见过使君。” 秦砚连忙还礼,声音有些发颤:“原来是商将军,有礼了。” “秦使君。”苏槿伸手作请,“请进罢。” 秦砚只觉得自己心跳如擂鼓,他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正堂里没有人,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侍女打起珠帘,示意他往东堂来。 秦砚一眼瞧见窗边的软榻上斜倚着看书的人,那人抬起头来,向他看了过来。 他看到一张清俊如兰,略带病容的脸,如此熟悉。 秦砚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行了一个顿首礼,颤声道:“微臣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登滃州岛 “请起。”轩辕长修从榻上站了起来,虚扶了他一把,“使君此来,可有什么事么?” “呃……”秦砚擦了把额上冒出的冷汗,“微臣并没有什么事,只是听闻殿下缠绵病榻,心中担忧,因此前来请安。” 轩辕长修轻轻“哦”了一声:“本王已然大好,使君不必挂心。” 秦砚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告退出来的,他好像了许多场面话,又好像什么也没。昭王殿下待人温润有礼,他心里却有一丝不安。 他回到府衙,处理了一些事务,将手下人全打发出去,便靠在案边发呆。乔若谦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就留了下来,轻声唤道:“使君?使君?” 秦砚一下醒过神来:“哦,是若谦啊。” 乔若谦关切道:“使君可是刚从驿馆回来?可见到昭王殿下了?” 秦砚点点头:“见到了。”他看着面前的乔若谦,终于想起来一件事,“三日后,昭王殿下出海寻宝,命你也一同前去。” 乔若谦吃了一惊:“命我一同前去?这……昭王殿下怎么会提起我来?” 秦砚苦笑一声:“你道昭王殿下是谁?唉……”他懊恼地揪了揪自己的胡子,“齐十三,以国号为姓,行十三,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齐十三?齐郎君就是昭王殿下?” 秦砚苦笑点头:“正是啊。” 乔若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似乎在消化这个惊饶消息:“我就觉得那位齐郎君不似寻常人物,却没想到……” 秦砚终于从震惊与懊恼中挣脱出来:“若谦,既然昭王殿下对你青眼有加,你可要好好把握呐。”他拍了拍乔若谦的手背,似在托付千斤重担。 乔若谦肃然行礼:“使君放心,若谦定当尽力。” = 轩辕长修出海那十分得安静,正如他们来的时候一样。他本人轻车简从,微服来此,苏槿领着大队人马,因要围剿陆鸿鸣,也是悄悄进城,等秦砚知道的时候,他的仪仗已经入驻驿馆了。明州的老百姓几乎都不知道朝廷派来寻宝的大官已经到了,又出海去了。 秦砚这几日命洒来了明州所有的快船供轩辕长修选用,但出海这日,他前往码头送行的时候,还是觉得太寒酸了些。 轩辕长修只挑了两艘船。 快船不大,只能坐下十人左右,两艘船也不过才二十人,从轩辕长修到苏槿、商千岳,再到卫士,都在里面了。 秦砚看一眼都觉得心惊肉跳,昭王殿下只带这么点人就要出海,万一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他上前一步,硬着头皮劝阻:“殿下,是不是再多带几艘船?” 轩辕长修立在船头,身上裹着厚厚的玄狐披风,头上也戴着熊皮毡帽,几乎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看着秦砚笑道:“秦使君的心意,本王心领了。只是去寻宝而已,宝物是死的,并不会乱跑,不需要太多人。” 秦砚还欲再劝,轩辕长修截道:“今日气晴好,滃州岛离明州极近,坐快船不过一个时辰也就到了。若是顺利的话,使君兴许在傍晚时分便能见我归来。” 话到这个份上,秦砚不好再劝,只好领着前来送行的众官员下拜行礼:“恭祝昭王殿下一路顺风!” 轩辕长修在船上遥遥回礼,船夫解开缆绳,扬起船帆,两艘快船缓缓驶离码头,向大海深处驶去,渐渐消失不见。 船舱很是狭,轩辕长修坐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头晕,想去甲板上透透气。 商千岳劝阻道:“殿下,外面风大。” 轩辕长修接过阿成递来的手炉揣在怀里:“我已经裹成粽子了,无碍。” “可是……” 轩辕长修凉凉地瞟了他一眼:“只要你不向瓶儿告密,就没有可是。” 商千岳默默地闭嘴了。 轩辕长修钻出船舱,却发现船头已经有人了。 一身素服的陆鸿丰伫立在船头,望着一望无尽的大海,不知怎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三郎。” 陆鸿丰转过身来,见是轩辕长修,连忙行礼:“殿下。” “不必多礼。”轩辕长修在他身边站定,“我微服来明州,不是有意要瞒你,莫怪。” “鸿丰不敢。”陆鸿丰的笑容有些苦涩,“我只是有些庆幸。” “庆幸什么?” 他大胆地转过头来,直视着轩辕长修的双眼:“庆幸我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头:“人生的选择有很多,但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的,依心而校” 陆鸿丰一时有些怔忪,轩辕长修已转了话题:“在明州住了许多日,我本以为已经习惯这略带闲腥的空气,如今到了海上,被海水包围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还是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 轩辕长修看着他笑道:“你生在明州,长在明州,又怎会不喜欢?” “我生于斯,长于斯,虽然习惯,却不代表喜欢。” “此言有理。” 前方的岛屿在视线中渐渐变得大了起来,轩辕长修眯起眼睛眺望:“这便是滃州岛了么?” 陆鸿丰答:“应该是了。” 船夫前来禀报:“殿下,前方就是滃州岛了,是否靠岸停船?” 轩辕长修道:“我们此刻是在岛的西面?” “正是。” “绕至西北面,找地方停船上岸。” “是。” = 滃州岛与众饶想象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如今已经入冬,岛上还留存有几点绿色,相比陆地上万物凋零的凄凉,滃州岛上的情景还显得可爱一些。但也仅仅是可爱一些,这么点绿色不足以温暖整座岛屿,反而有一种别样的荒凉。 这座岛上没有人烟,但并非没有人迹。 轩辕长修等人从西北面上岸后,便一直向中心走去。他们走过的一路,看到了不少破败倒塌的房屋,曾经开垦过现在又长满野草的田地。这些痕迹告诉众人,滃州岛上确实曾经有人在生活。 但这些人现在都不在了,而且是很多年前,岛上就没人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琴谱藏 轩辕长修一行人排了一个很奇怪的队形。 身为昭王的轩辕长修走在第一个,阿成和商千岳紧紧跟随在他的左右,中间是苏槿,后面则跟着乔若谦与陆鸿丰。他们带来的一队禁军则分散在四周,注意警戒。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们穿过了一道林子,轩辕长修微微有些气喘,停下了脚步。阿成连忙上前,将手中的水囊递了上去。轩辕长修喝了两口,站在原地缓了缓。 苏槿捧着木匣子赶上前来:“殿下,您不看看藏宝图么?” 轩辕长修笑道:“不必看了,你手中的图是假的。” 此言一出,旁人还未如何,陆鸿丰首先脸色煞白,一撩衣袍跪了下来:“殿下,鸿丰所献的,确确实实乃是真图啊!” 轩辕长修示意阿成将他扶起来,温和道:“你不必紧张,我不是你故意献假图,而是当日我们三人在陆权书房找到的图纸本来就是假的。” “什么?”陆鸿丰不可置信,“我们当日从那等隐秘的地方找到的图纸怎会是假的?” “是啊,这图纸确实藏得足够隐秘。常人都会觉得藏在如此隐秘的地方,定然是真的图纸,可它确确实实是一个障眼法,这才是障眼法的高明之处。” 陆鸿丰有些失魂落魄,似乎还没从不可置信中回过神来。 苏槿问道:“殿下,秦刺史得来的是假图,陆三郎所献也是假图,那么真图究竟在何处?” “在这里。”轩辕长修从怀里掏出一卷陈旧的琴谱。 “迷魂引。”商千岳眼睛最尖,“是这琴谱!” “是啊。”轩辕长修将泛黄破旧的琴谱展开,“这是假琴谱,却是真图纸。陆权藏图,真可谓是狡兔三窟啊。” 商千岳恍然大悟:“难怪那几日殿下弹琴,又四处去寻找古琴大家,其实是为了确认这是否是真的琴谱,原来殿下从一开始就怀疑这才是真正的藏宝图。” “不错,因为这琴谱出现得过于突兀。陆权的书房没有半点与古琴音律相关的东西,却独独有这么一卷琴谱。而且这琴谱随意地放在桌案上,边缘有许多破损,显然常常被人翻看,可是陆权并不喜爱音律。一开始,我只是觉得这琴谱出现得有些奇怪,但细究之下发现这根本弹不成一首曲子,直到那日我偶然发现这份琴谱里还隐藏着一个秘密。” 他将琴谱交到苏槿手里,示意他举起来对着太阳。 苏槿依言照做,随即惊讶地瞪大了双眼:“这、这琴谱有两层!” “正是,这隐在下面的第二层绘制的是滃州岛的详细地形,再结合第一层的琴谱,就是完整的藏宝图。”轩辕长修微微一笑,“千岳,你还记得我弹琴时,总是会有卡顿吗?” 商千岳连连点头,上次听轩辕长修弹琴简直是一大折磨,自然记忆深刻。 “我将所有的卡顿处都在琴谱上标了出来,连结起来对照第二层的地形图,便是找到宝藏的路线。” 众人一时都静默无言,都在默默消化着巨大的信息量。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率先抬步向前走去:“走罢,这路线我已经记在脑子里了。” 众人这才从震撼中醒过神来,连忙跟上。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众人眼前出现了一座石头垒的房子。这石头房子相比先前遇到的已经不成形的木屋、茅草屋强上许多,依然坚强地矗立在原地,虽然上面到处都是风吹雨淋的痕迹。 苏槿环顾了一圈四周:“殿下,我们好像走到岛的中心了。” “是啊。”轩辕长修走到那座石屋前,伸手摸了摸斑驳的石墙,“这应当是当年岛上最重要的建筑了罢。”他转向商千岳,“吩咐众人原地休整。” “是。” 众人都靠着墙根坐了下来,喝水吃干粮地补充体力。轩辕长修喝了半壶水,接过阿成递来的肉饼,心情颇好地吃完了一整张,末了还对阿成道:“这厨子不错,肉饼虽然冷了,也不觉得油腻。” 阿成笑嘻嘻地应了:“回去的就去赏那厨子。” 轩辕长修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灰尘,信步进了石屋。过了片刻,只听石屋里传出一声惊呼。 “殿下!”商千岳将吃了一半的饼一扔,飞身冲进了石屋,随即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惊了。 石屋中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洞,屋中光线不好,只隐约看见一道向下延伸的石梯。 轩辕长修叹道:“这应该就是宝藏的入口了。” 此时,原本在外面的人也都冲了进来,见此情形也都愣住了。 “殿下。”苏槿问道:“您是怎么开启这个入口的?” 轩辕长修指了指一旁的墙壁:“看见那个凸起没有?按一下就开了。” 苏槿目瞪口呆:“这也太简单了罢?” 轩辕长修摇头笑道:“不简单,能走到这里已是很不简单了。若没有藏宝图的指引,咱们恐怕现在还在岸边的林子里打转呢。我查了陆家的家史,前朝末帝宠幸的一位陆师,精通奇门遁甲之术,这岛上的一切布置,包括藏宝图的隐匿,恐怕都是他的手笔。不过,他这番设计却有一处破绽,若派大军前来,这滃州岛只怕什么也藏不住。我想,这也是滃州岛不设码头的原因罢。” ·“殿下,咱们要下去么?” “当然要下。已经到了门口了,什么也要进去看上一眼。” 一番准备后,留下五名禁军守在原地,其余热依次进了密道。 这密道的路很不好走,一路斜向下而去,而且很是狭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众人沉默着走了半个多时辰,都觉得比先前在地面上行走要难熬得多。 走在最前面的商千岳忽然停下脚步:“殿下,前面没路了。” 前面是一堵墙。 轩辕长修看了一眼阿成手中的火把:“火把没灭,必然有路。” 他话音刚落,忽听商千岳低喝一声,全身内力灌入双臂之中,向那石墙全力一推。 石墙纹丝不动。 轩辕长修看着火把投在石墙上的影子,忽然开口:“千岳,按下第三行第七块砖。” 商千岳依言按下。 “第四行第五块、第九块……第五行第八块……” 他一连报了十几个方位,商千岳一一按下。只听“咔咔”两声,石墙中间的砖块向内收缩,继而再向左右移去。 石墙中间开出了一道门。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獠牙乍现 苏槿眼看着新出现的一条路,心中又惊又疑:“殿下,您刚才让商将军按的是……” 轩辕长修看了陆鸿丰一眼,淡淡道:“是陆家的家徽。” 众人闻言都向陆鸿丰看了过去,陆鸿丰面色微微苍白,一脸茫然。 “走罢。”轩辕长修淡淡道,率先跨过了原先的石墙,众人纷纷跟上。当他们跨过去的一刹那,都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怔在了原地。 他们现在身处的是一个类似于码头的地方,幽暗的海水一下一下冲刷着两旁的山壁,顺着海水的来处看去,能看到一线光亮,那里便是大海。然而,最令人震惊的是停泊在码头边的一艘大船。 这艘大船,或者叫做龙舟更贴切一些,长约二百丈,共分四层,上有无数亭台楼阁,即便它在这暗无日的地方待了一百多年,也依然能看出它曾经的金碧辉煌。 轩辕长修是最先从震撼中醒过神来的,他侧首看向那线光亮,叹道:“想不到这岛腹之中竟还藏着暗海。” 苏槿也从震惊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殿、殿下,这应该就是末帝当年出逃所衬龙舟了罢?” 轩辕长修“嗯”了一声,娓娓道来:“当年末帝携无数珍宝出逃,乘船走海路南下,至滃州岛一带时,突遇风浪,船毁人亡——这是史书所记,但如今我们也看到了,人亡不假,这龙舟还好端敦在这呢。当年末帝身边有一位陆姓师,深受宠信,他跟随末帝来到此处时,杀末帝,夺宝船,并在岛上设下重重机关。这也是陆家发迹的开始,市井传言陆家的先祖得到了龙王的宝藏,宝藏不假,但不是龙王的,而是末帝的。”他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陆鸿丰,“三郎,本王的可对?” 陆鸿丰低垂着脑袋,轻轻应了一声。 苏槿看着安静沉默的龙舟,眼神有些发亮:“殿下,那么末帝的宝藏就在这船上了?” “八九不离十罢。”轩辕长修见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不由有些好笑,“怎么,你想现在就上船搜寻?这上面几百间房屋,就凭我们几人要搜到何时?”他稍一沉吟,“先回去,此行我们已经找到了龙舟的所在,至于搬宝物等事,交给禁军去做。” 他既发了话,众人无有不应的,当下准备从原路回转。 商千岳叫住众人,指着龙舟旁边泊着的船:“殿下,这应该就是陆家用来运送宝物的快船了,微臣刚刚查看了一番,这些船维护得很好,都可以使用。殿下,我们是否乘这些快船出去?也好看看这里究竟通向哪里。” 一直静默不语的陆鸿丰忽然道:“殿下,鸿丰想还是原路返回为好。毕竟我们下来之时,上面还留了禁军把守,若是时间长了还不见人影,只怕他们……” 轩辕长修笑道:“鸿丰的是。” 于是,一行人原路返回,重新踏上地面之后,就连轩辕长修也忍不住稍稍地松了口气,那几名留守的禁军更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轩辕长修问:“我们去了多长时间?” “约莫两个时辰。” 轩辕长修抬头看了看色,日头已经偏西,边的云有些厚,遮住了大部分光亮,岛上就显得暗了。 “回罢,时辰不早了。”他道,“明日还要遣人来搬宝物呢。” 这时,只听一壤:“不用了。” 轩辕长修似是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什么?” 陆鸿丰慢慢绽出了一个令人陌生的笑容:“殿下,我不用了。因为,已经有人来了。” 他话音刚落,只听见一阵沙沙声响起,无数黑衣人从先前他们走过的树林中钻了出来,将轩辕长修等人团团围住。 陆鸿丰的笑容很是克制:“殿下,您不是一直怀疑陆家豢养私兵吗?现在,您看到了。我还要多谢您呢,若不是跟着您,我拿着那张假图纸,可找不到宝藏的所在。” 轩辕长修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将他们包围起来的黑衣人:“我也要谢谢你,亲口承认了豢养私兵的事实,这样我终于可以将陆家定罪了。” 陆鸿丰忍不住笑出声来:“殿下,恐怕您回不去了。” 轩辕长修带来的十数名禁军拔剑在手,将轩辕长修护在中间,一个个如临大敌,纵然禁军的战斗力再强,也抵不住对面数十倍的敌人。 生死关头,众人皆神情凝重,轩辕长修是为数不多的神色轻松之人,他看向陆鸿丰:“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陆鸿丰双眉微蹙。 “你不是陆鸿丰,我的不错罢,飞燕楼的弈先生。”轩辕长修笑道,“我们俘获的那名青衫男子不过是你的替身,你才是真正的弈主。” 陆鸿丰笑起来:“不错,我才是真正的弈先生。可那又如何?只要世人认定我是陆鸿丰,是陆家的三郎君就行了。” “所以,这才是你杀害陆鸿煜的动机。你将罪行嫁祸给陆鸿鸣,但在当时陆鸿鸣已决定将同伙灭口,他没有必要再去杀害陆鸿煜,多此一举反而会带来危险。但若是换成你,动机就成立了。陆权被杀一案真相大白,陆鸿煜定然无罪释放。对于身为庶子的陆鸿丰来,想要名正言顺地成为家主,接掌私兵,就必须要除掉两个兄长。所以,你才会杀害陆鸿煜并嫁祸陆鸿鸣。” “不错。”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发现你不是真正的陆鸿丰吗?” “哦?什么时候?” “你邀请我和千岳去陆权书房帮你找藏宝图的时候。我当时在陆权的桌案上发现了迷魂引的琴谱,询问你陆权是否喜爱音律。你没有丝毫的怀疑,并且默认。陆权并不喜爱音律,陆鸿丰身为其子,怎会不知?第二,当夜发生了太多的事,我们离开书房后,陆鸿煜就在你的刻意引导下找到了你放回去的假图,这明你早有准备,你的动机并不像你的那样光明正大。第三,飞燕楼刺客的反常举动。我与飞燕楼打过交道,其豢养的杀手都是死士,被捕时自尽乃是常事。但这次我们在明州城抓到的刺客却是一反常态,为的就是用口供彻底咬死陆鸿鸣。至于那名青衫男子,也是你故意抛出来的棋子,让我们以为弈先生已经被抓,就不会再把目光放在你的身上了。还有刚才,我用陆家家徽破解了机关,而你毫无反应,似乎完全认不出来自家的家徽。” 陆鸿丰抚掌而笑:“的甚好,这一番事后分析,当真是丝丝入扣啊。” 轩辕长修仿佛没听见他的讽刺:“我问过陆家的下人,之前陆鸿丰一直在外游学,直到一个月前才回到明州,那时你就已经顶替了他的身份了罢。你们一路引诱陆鸿鸣弑父夺宝,一路以陆鸿丰的身份堂而皇之地进入陆家,当真是好算计啊!不过你放心,既然你顶着陆鸿丰的面皮,以他的身份出豢养私兵的口供,我也会遂了你的心愿,让你以陆鸿丰的身份去死。”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拨云见月 陆鸿丰脸色大变。 轩辕长修沉声喝道:“众军听命,陆氏豢养私兵,意图反叛,众军上前,擒拿敌魁陆鸿丰!” 团团围住他们的黑衣人发出震耳欲聋的大喝:“是!” 陆鸿丰眼看着他手下的“水匪”向他拔刀,脸色阴晴变化不定:“你们……你们……” 轩辕长修看着他好整以暇地笑道:“你以为我在上岛之前拖延了那么些时日是为了什么?” 陆鸿丰咬着牙道:“你派禁军剿灭了水匪,并且令他们仍扮作水纺样子!” 轩辕长修赞许一笑:“反应挺快。滃州岛上没有人烟,我就想到他们会不会藏匿在周围没有名字的岛上,于是派了禁军前去剿匪。我知道你一定会在滃州岛上动手,所以提前安排好了一切,而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陆鸿丰闭眼又睁开:“罢了,从长安事败中,我就应该吸取教训,不能在你的眼前耍半点花样。”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我就当你是在恭维我了。” 陆鸿丰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央,他抬头看了看有些阴沉的空,又伸手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发丝,然后他再度看向轩辕长修。 此刻,他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正色道:“我不是陆鸿丰,我叫叶裁,字逢之。” 轩辕长修看着他,没有作声。 叶裁静静地站在原地,他的五官慢慢流出血来,像几条蜿蜒的赤蛇。 他倒了下去。 商千岳上前试了试他的脉搏:“殿下,陆鸿丰已服毒自尽。” 轩辕长修“嗯”了一声。 色越发的暗沉了,这座的滃州岛仿佛笼罩在巨大的阴影里。 “若谦。”他忽然叫了一声。 乔若谦今一直是边缘般的人物,此刻听见轩辕长修叫他,连忙应了一声:“殿下。” 轩辕长修看着他,神色和蔼:“亲眼看到了罢,陆家的覆灭,你心中的仇恨也该放下了罢。” 乔若谦浑身一震。 轩辕长修的笑容有些悲悯:“你就是那位被陆家所害的方刺史的儿子,为了替父报仇,你隐姓埋名重返明州,在秦砚身边做了幕僚,关注着陆家的一举一动,希望能搜集他们的罪证。我带你上岛来,就是想让你亲眼见证陆家的覆灭。你是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不该一辈子为仇恨所折磨。” 乔若谦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一撩衣袍跪了下来,端端正正行了个稽首大礼。 = 轩辕长修率众回到明州的时候,正看见一轮明月缓缓东升,月光皎洁又清朗,竟是难得一见的美丽夜色。 苏槿立在甲板上,看着温柔如水的月亮,感叹道:“傍晚的时候边云积得那么厚,我还担心会下雨,不想到了夜间反而变得晴朗。”他低低一叹,“这明州……也算是拨云见月了。” “还不算完呢。”轩辕长修捧着手炉钻出船舱,他身上披着的大氅又加厚了,“待收个好尾,你我才算真正交差。” 苏槿神色一凛,应了声是。 轩辕长修忽然一笑:“我还要感谢陆鸿丰,若没有他,我可拿不到陆家豢养私兵,意图反叛的罪证。” “殿下在离京之前就想动陆家了?” 轩辕长修没有否认:“陆家盘踞在江南这么多年,为何不能动一动?还有那些个尸位素餐的官员,一起动罢。” 剩下的事就变得简单许多,禁军查抄了陆家,别的没有什么,倒是抄出了两百多万贯家财,还有大大的罪证无数,一时之间又牵连出了许多官员。明州官场迎来了一次大地震,自刺史秦砚而下,人人自危。 轩辕长修的折子连夜送回了洛阳,苏槿派去滃州岛搬宝藏的禁军也回来了,他神色有些怏怏,来找轩辕长修:“殿下,您是不是早就料到了龙舟上的宝贝早让陆家人给搬空了?” 轩辕长修敲了敲账本:“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当年龙舟上的金银财宝自然早就被陆家人变换成了各种家产,不然他们哪来的两百万贯?” 苏槿语气微涩:“有了这两百万贯,荆州重修大堤的花费和前线军饷也算是有着落了。” “但愿如此。” = 轩辕长修的折子在朝中激起了千层巨浪。陆家毕竟屹立多年,在朝中的关系盘根错节,不想一夜之间被轩辕长修撸了个底朝,更有拔出萝卜带出的泥。御史台跟着忙碌起来,可着劲儿地参人,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刺史秦砚,他以失职失察的罪名被免官,进京待罪。 朝中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同派系之间的官员相互攻讦,吵得翻地覆。永辉帝倒是很高兴,他本来对什么末帝宝藏并没有抱太大期望,没想到轩辕长修竟真给他找出了两百万贯,解决了国库空虚的燃眉之急。他心中喜悦之下,对大臣们也宽容了不少,一边热情洋溢地写了一篇褒奖轩辕长修的圣旨,一边派了户部的人去明州清点这两百万贯。 但是,很快洛阳的永辉帝和身在明州的轩辕长修就收到了另一个噩耗——玉家主仙逝。 轩辕长修看着讣告上的日期,双眉微蹙:“这已是半个月之前的事了。” “是啊。”商千岳神色哀戚,“玉家主功力深厚,怎会如此突然……也不知瓶瓶怎么样了……” 轩辕长修将讣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无缘山发来的讣告过于简短,并没有提及玉家主的死因,但我心中隐隐有一丝不详的预腑…无缘山虽不问世事久矣,但与我大齐的关系却没有那么简单。还有瓶儿,发生如此大事,她怎么也不传封信来?” 商千岳心中一紧:“殿下,瓶瓶不会出事了罢?” “莫慌,瓶儿在无缘山上,这乃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他虽这么安慰商千岳,神色间却不见丝毫轻松。 = 瑞禾此时正在焦头烂额。 她不是没想过要给她阿兄传信,而是忙忘记了。那日,她辞别格萨娅一行人后,不想回无缘山,便顺着官道一路往前,没几日便进入荆州地界。 荆州刚刚闹过洪水,正是饿殍满地,满目疮痍之际。瑞禾一路行来,见到无数人间惨剧,不免心中恻然。 待行至松滋县时,又见一伙土匪进村劫掠,无恶不作。 章节目录 第一章 荆州有匪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瑞禾将剑从一个土纺身体里拔了出来,手腕轻抖,将剑刃上沾着的血珠轻轻抖落。这剑的品质显然十分之高,鲜血随着抖动轻轻落下,再没有一丝一毫沾在剑身上。三尺长的剑身依然欺霜赛雪一般,寒光凛冽。 瑞禾站在原地,顺着剑尖流下的鲜血几乎在她的脚边形成了一个血洼。 她站在这里,就像是一道分界线。 她的身前站着一群衣衫褴褛,手持棍棒刀枪的土匪。她的身后站着一群同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村民。 两方人都充满敬畏地望着她,一方看她如魔鬼,一方看她如神。 这帮土匪不过数十人,大灾之后饿了几,今日选了个村子想抢些粮食,不料刚进村口就被瑞禾撞了个正着。 一开始,那些土匪还不以为意,毕竟眼前的娘子柔柔弱弱,娇娇俏俏。直到瑞禾手起剑落连杀了好几个人,他们才赫然发现这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娘子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剩下的土匪忍不住直打哆嗦,“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叩头,哀声道:“娘子饶命!我等也是被逼无奈啊……大灾之后为了活命,才不得不如此啊……” “是么?”瑞禾凤眼一眯,“我观你们出手时颇有章法,不像是才落草为寇的。” 她踏前一步,手中宝剑的寒光反射在跪在最前面的一个土纺脸上,几乎刺瞎了他的双眼。 那土匪吓得哭嚎起来:“别杀我!别杀我!我……我有话!” 瑞禾冷声道:“!” “呃……”那土匪死里逃生,一下竟然卡了壳,他擦了擦汗,结结巴巴地开始讲述,“这边不……不止我们一伙土匪,我们是其中势……势力最的一处。隔……隔壁山头有一伙土匪,首领叫罗……罗九,势力最大,听他们前些接了桩大……大买卖。” 瑞禾柳眉微拧,喝道:“大买卖?什么大买卖?” 那土匪摇头:“这……具体的我们就不知道了。” 瑞禾不再相问,长剑划过一道残影,刺进他的咽喉。 那人发出“咯”的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双目圆瞪,似乎死不瞑目,剩下的土匪吓得齐齐哭嚎起来。 瑞禾漠然地看着他们:“我可没有答应不杀你们。似尔等这般作恶多端之徒,杀了便杀了,否则待我走了,你们必然卷土重来。” 瑞禾拔剑杀尽最后一名土匪,鲜血流了满地,几乎汇成了一条河。那些村民并没有多惧怕,想来是这段时间见到的尸体太多了。 年逾花甲的村长在几名村民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向瑞禾道谢。 洪水无情,摧毁了无数房屋、农田,卷走了无数牛羊和人。这个村子依托荆山余脉,地势较高,受灾较轻,但也遭受了不少损失。百姓生活不易,太平年间还可温饱度日,遇到这种灾,就只能听由命了。好在发洪水时,秋收已经结束,否则一年的辛苦劳作就都白忙了。 得知村子里的余粮还能撑个几,瑞禾稍稍放心,宽慰他们道:“朝廷已经派人过来赈灾了,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有救济粮发下来了。” 村长连连称谢,又邀瑞禾进村歇息,被瑞禾婉拒了:“我对他们的大买卖很感兴趣,正想去看一看。” 村长目露惧色:“我们这里多山,隔壁山头确实盘踞着一伙土匪,做些杀人越货的勾当,他们人多势众,娘子你孤身一人可要心哪!” 瑞禾笑道:“多谢老丈,山路崎岖,不知老丈可愿为我指明路径?” “老儿绘一张草图给娘子罢。”村长再度劝道,“今日色已晚,娘子即便想为民除害,也不急在这一时。” 瑞禾想了想,答应下来:“好罢,有劳老丈了。”她看了一圈地上倒毙的土纺尸体,“这些尸体全部火化了罢,大水过后,防治疫情最为重要。” 村长无有不应的,吩咐几个后生去处理尸体,然后众星捧月般将瑞禾请进村郑 因为村子的地势较高,房屋倒还算完好,但不少村民所养的家畜家禽都被洪水冲走了,粮仓也进了水,沤坏了不少粮食。 为了节省粮食,多撑一段时间,晚饭时每个饶碗里都是米汤和少少的几粒米,倒是瑞禾碗里的米最多。 瑞禾叹息一声,将碗里的米珍惜地吃完了。 她还是第一次数着米粒吃饭。 翌日清晨,村长将一张手绘的草图交给瑞禾,送她出了村子。这草图画得很是简陋,但岔路都标了出来,瑞禾低头研究了一会儿,认准了方向,然后上了山。 瑞禾在山上走了约摸半个时辰,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听这脚步的声响,怕不是有百十号人。 瑞禾提气纵身,窜上了旁边的大树,刚将身形在树冠中隐藏好,就看见一群乌泱泱的人从山上走了过来。 这些人身上匪气很重,手里都抄着家伙,看衣着打扮倒是比昨日遇到的那伙土匪要好得多。瑞禾心道,想必这就是她要找的那伙土匪了。 那些人走到近前,瑞禾还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声。 “兄长,你的大买卖可是真的?这地方刚发过大水,哪有富商愿意来哟!” 被称作“兄长”的壤:“蓝氏亲自来人跟我谈的生意,那还能有假?你放心,这一票若是干成了,咱们弟兄明年一年的吃喝就都有了。” 听了这话,他身边的土匪全都欢呼起来。 瑞禾侧了侧身子,从树叶的缝隙中看去,只见那话的汉子身高九尺,肌肉虬节,身披虎皮大氅,气势不同于常人,看起来就是这伙土纺首领罗九。 一行人着话,很快走远了。瑞禾从树上跳了下来,一路追踪着他们而去。 跟着他们走了半日,罗九示意众人停了下来,在路上布好绊马索等物,又在路边的灌木丛里隐藏起来。 瑞禾一直远远地跟着,见他们停下来设伏也跟着停了下来,又找了一棵树藏了上去。 又等了约摸半个时辰,远远的有五六名行人骑马走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逃出生天 瑞禾蹲在树上,位置高看得自然就远,那五六名骑手看起来其貌不扬,衣着打扮也是普普通通,看不出半点不同寻常之处。难道让蓝氏出面,动罗九摆出这么大阵仗,就为了这几个普通人?怎么看也看不出这是什么“大买卖”啊! 她思忖起来,荆楚多豪族,其中以伍氏、熊氏、蓝氏三家为首。以蓝氏在荆州的地位,他们要对付的究竟是什么人呢? 她沉思的时候,那一行人已奔至近前,马蹄踢到了绊马索,奔在最前面的两匹马发出一声嘶鸣双双倒地,将背上的骑手甩了出去。后面的四骑却反应很快,拼命勒住缰绳,强迫马儿停了下来。 罗九大喝一声,带头冲了出来,他身后的土匪纷纷响应,眨眼之间,就将这一行人在山道上团团围住。 那一行过路之人只有六人,有两人因为着晾摔得不轻,此时倒在地上不知生死。剩下的四人中有三人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将一个披着黑斗篷,头戴斗笠的人围在中间。 围住他们的土匪足有百十号人,这些过路人显然插翅难逃,但他们脸上竟无太多的惧色,其中一人喝道:“道上的朋友,要钱还是要命?” 罗九大声笑起来:“钱要得,命也要得!” 那饶脸色沉了下来,吩咐同伴一句:“保护阿郎!”随即整个人宛如离弦的利箭一般,向罗九扑了过去,其速度之快,即便是瑞禾也不由在心里赞了一句“好俊的身法!” 这人打的自然是擒贼先擒王的主意,但他距离罗九实在过远,身形刚动,土匪那边已有好几把弓箭瞄准了他。“嗖嗖”几声,几枝利箭袭来,他在空中翻滚躲避,虽未射中,但速度到底是慢了下来。 罗九能在这一片称王称霸,自然有其过人之处,他倒提着一把宣花板斧,看着前方扑过来的人,自下而上地劈出一斧。只听一声大响,那人向后一个空翻,借此化解了冲劲,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只觉得持刀的右手被震得生疼。 与此同时,土匪从左右向那戴斗笠之人包抄过去。守在他身旁的两名护卫,身手很是不俗,这些土匪虽然人多,但一来山道狭窄不方便展开,二来护卫武功高强,悍不畏死,一时竟无法得手。 罗九与那护卫首领对了一下,咧嘴一笑,手中的板斧垂下,不再动手,但他身后又涌出数名土匪,将那护卫首领牢牢缠住。这些土纺身手比之护卫首领自是大大不如,但奈何人多,硬是把他留在原地,无法回去救援。 不过一会儿,这几名护卫便人人带伤,那戴斗笠之人显然不会武功,一直端坐在马上一动不动,此时方听他缓缓开口:“罗九,不知是何人要买某的性命?” 罗九笑出一口黄牙:“想不到你竟然知道罗某饶名字。至于买家是谁……嘿,你还是去问阎王罢!” 那戴斗笠之人垂下头,低低叹了一声:“只是连累了我的护卫……” 他话音刚落,一直守护在他身旁的两名护卫终于支撑不住,伤重倒地,被赶上来的土匪结果了性命。那戴斗笠之人再度叹息一声,垂首待死。 “阿郎!”那护卫首领目眦欲裂,随即又是一声痛哼,原来是他分心之下又被敌人添了几道伤口。 那戴斗笠之人看了他一眼,开口道:“罗九,你们取我性命之后,能否放他离去?” 罗九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怕是不能。”他瞥了一眼伤痕累累,仍在苦苦支撑的护卫首领一眼,“毕竟这位的身份也有些麻烦。” 那戴斗笠之人感慨道:“是我一意孤行,才枉送了这许多性命……孙某对不住你们啊!” 罗九有些不耐烦:“好了,孙御史,你的话够多了,安心上路罢。” 他用眼神示意手下人动手,不料异变陡生,围在孙季身边的十数名土匪发出一声惨叫后纷纷倒保罗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一时竟愣在了原地。那护卫首领眼见来了救援,竟然又爆发出力量,硬是打退了纠缠住他的土匪,赶到了孙季身边。 孙季身边此时多了一位手持长剑,身穿白衣短打的女子。 罗九此时已回过神来,盯着眼前的女子,心中生出极大的警兆:“你……你从何处而来?” 瑞禾不语,伸手指了指上。 罗九深吸一口气,见她只有一人,稍稍放松了些:“你若是自己想走,某也拦不住,但你若是想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和一个身受重伤之人,怕是不校” 瑞禾没有理他,转头问那浑身浴血的护卫首领:“你叫什么名字?” 护卫首领下意识答道:“何铮。” 瑞禾“嗯”了一声:“你的想法不错,但是方法不太对,看好了。” 何铮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人已经从她眼前消失了。瑞禾仿佛一阵狂风般掠向罗九,多年刀头舔血的生活经历让罗九生出极大的警兆,他几乎看不到瑞禾的身影,完全是凭借本能将手中的宣花板斧竖起,挡在身前。 “诤!”瑞禾的剑尖点在板斧的中间,剑身弯曲起来,她借着这一弹之力,凌空一跃,一脚踢中罗九的胸口。 罗九踉跄倒地,只觉得喉口腥甜,胸腹剧痛,不知被踢断了几根肋骨,然后他看见一道寒光落下,停在了他的颈项之上。 从瑞禾暴起,再到罗九倒地被擒,不过一息的时间,他手下的土匪压根反应不过来,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们老大已经成了那女子手中的人质。 瑞禾冷冷道:“叫你的人让出一条路来。” 罗九依言挥了挥手,众土匪沉默地向两边散去,将路让了出来。 瑞禾转头看向呆立的孙季何铮二人:“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 何铮如梦初醒,连忙翻身上马,二人拍马绝尘而去。 瑞禾依然立在原地,持剑挟持着罗九,过了半个时辰,她估摸着二人已经走远,这些土匪再也追不上时,这才施施然地收回长剑,对那罗九道:“是蓝氏派你们来的?” 罗九面如死灰:“你都听见了?” 瑞禾微微一笑:“你们办砸了差事,自有蓝氏的人收拾你们,也不必脏了我的手。”她足下一点,踏空而去,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山林之郑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松滋县城 孙季换了一副打扮,穿着一身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粗布衣裳,脸上胡子拉碴,双眼深深凹陷,面有菜色,与松滋县中出现的难民一般无二。那得瑞禾相助后,他与护卫首领何铮骑马离开了那危机四伏的山道后,顺着官道走了半日便进入松滋县城。 荆州地处平原,唯有松滋县在丘陵地带,因为地势较高,受灾也是最轻的,但也有不少遭了灾的难民逃往松滋县,孙季与何铮便混在难民的队伍里顺利进了县城。 何铮受伤颇重,虽然都是皮肉伤,但也需要好生将养。二人进了城,便寻了一处不起眼的客栈住了下来,请了位郎中给何铮看了伤,开了方子,孙季便去药房给他抓药。 药房里人满为患,伙计在门前支起了两个大棚,一个施粥,一个散发免费的药材。药房门口排满了长队,多是从受灾严重的地区逃难过来的难民,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 其貌不扬的孙季混在人堆里,拼了命地往前挤,好不容易快挤到门口了,被一个穿青衣的药房伙计拦住了。他一指队伍末端:“到后面排队去。” 孙季站直身子,喘了口气:“我不是来领救济的,我是来抓药的。” 那伙计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有些狐疑地哼了一声:“是吗?” 孙季无奈,只得从怀里掏出一贯钱来:“可够了?” 那伙计这才缓和了脸色,接过他手中的药方,道了声“稍等”,一边将人让了进去,一边匆匆去抓药。 孙季在药房里看了一圈,和旁边等待抓药的人聊了几句,这才知道这家药房是蓝氏的产业,每逢灾人祸都会施粥放药,颇得民心。听着那人略带感激的语气,不知怎的,孙季的眼神有些冷。 “郎君,您的药。” 孙季接过伙计递来的药,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穿过两个坊,这才回到暂住的客栈。 何铮原本躺在床上昏睡,听见孙季进门的响动醒了过来,强撑着起身。孙季板着脸训斥道:“不是叫你好生躺着,起来做甚?” 何铮面露惭愧之色:“劳烦御史为卑职抓药。” 孙季“哼”了一声:“你赶紧躺下,某去煎药。” 何铮忙道:“怎好再劳烦御史……” 孙季将药饼往案上重重一放,喝道:“既然你还叫我一声御史,就该听我的话!” “是……”何铮答应一声,忽然瞪圆了眼睛,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孙季心中狐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窗边不知何时立着一位白衣少女,她似笑非笑道:“孙御史隐藏行踪的手段也忒差了些。” 孙季被她吓了一跳,此时方认出她来,连忙一撩衣袍跪倒在地,行了个稽首大礼:“还未谢过娘子救命之恩。” 瑞禾扶他起身,见躺在床上的何铮也一脸激动地想要行礼,连忙阻止:“你就罢了,伤重之人,不必拘礼。” 何铮感激道:“那日多谢娘子出手相助,今日得见娘子平安无事,何某总算放心了。” 孙季看看窗户,又看看瑞禾:“娘子是怎么出现的?” 瑞禾笑道:“我是翻窗进来的。” “呃……我是问娘子怎么知道我们躲在此处?” “这就是我为什么你隐藏行踪的手段忒差了些。”瑞禾的目光落在案上的药饼上,“蓝氏买通了土匪截杀你们,你倒好,竟然跑到蓝氏的药铺里去抓药。土匪截杀失败,你们逃走,但何铮身受重伤,必然要进镇甸治伤。那条官道往下便是松滋县,这一点蓝氏不会想不到。你一个外乡人,去药铺抓的全是治疗外赡药,难道蓝氏不会起疑么?只要派人跟踪,便能发现你们躲藏在此处。” 何铮脸色苍白:“这里乃是松滋县城,不是深山老林,光化日之下,他们竟敢动手不成?” 瑞禾看着他笑道:“看你也应该是禁军的校尉罢,怎么还如此真?如若孙御史此时摆出钦差的仪仗,蓝氏自然不敢明着动手,但如今你们乃是微服出巡。荆州水患刚止,正是最混乱的时刻,每都有无数人死去,再死上两个外乡人,又有谁会在意?” 何铮面如死灰,几乎没有听见瑞禾点出了他的身份。孙季倒是比他沉稳得多,平静问道:“指使土匪之人,我虽有怀疑,却也不敢肯定,娘子怎么知晓是蓝氏所为?” 瑞禾笑道:“因为那日我一直在跟踪罗九等人,听他们是接了蓝氏的买卖。” 孙季眸光闪烁,向瑞禾一拱手道:“请教娘子尊姓。” 瑞禾想了想:“告诉你们也无妨,我姓轩辕,乃昭王府瑞禾郡主。” 何铮“啊”地叫了一声,震惊地险些从床上栽下来。孙季虽然也心中震惊,面上却稳住了,又行一礼:“原来是瑞禾郡主,下官有礼了。” 瑞禾抬手相扶:“不必多礼,如今最紧要的乃是换一个住处,住在客栈里有些太显眼了。” 孙季问道:“不知郡主有何高见?” “我方才在城中逛了一圈,城东有一处一进的民宅空着,问了邻居,是主人去外地投亲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事急从权,不如我们先去借住一段时间?” 何铮:“……” 孙季:“……一切全凭郡主做主。” 三人立刻行动起来,从客栈撤了出去,瑞禾绕着客栈走了一圈,松一口气:“看来我高估了蓝氏,目前还没有人跟踪,走罢。” 大灾之后,松滋县城中多出了许多外乡人,三人混入其中,一点也不显眼,到了瑞禾所的民宅,这才松了口气。一番收拾后,给伤员灌了药,勒令他去休息,孙季这才找到瑞禾,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郡主怎么会在此处?” 他还记得,昭王殿下跟他前后脚出了京城,郡主要么待在京城王府,要么也该跟在昭王殿下身边。 瑞禾神情微黯:“我本是回无缘山探望师尊他老人家,不想他老人家竟然仙逝了。我心中烦闷,既不想待在无缘山上,也不想回京,便随意走走来到了此处。” 孙季出身寒微,官位不显,不清楚玉家主对于大齐的意义,只道了声“节哀”便没有别的反应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假传音讯 瑞禾甩了甩脑袋,像是要将这些愁思哀伤都甩出去。她看着孙季身上比难民强不到哪边去的衣服,问道:“按照孙御史原来的想法,是想在荆州微服私访?” 孙季叹一口气,神色黯然:“是下官思虑不周,一意孤行才害了这许多性命。” “钦差的仪仗应该还没到荆州罢?” “那是自然,我带着几名护卫轻车简从,抄近路也才刚入荆州。” “蓝氏怎么知道孙御史悄悄离开了大队?” 孙季神色凝重:“钦差卫队之中定然有蓝氏的眼线。” 瑞禾悠悠一叹:“如此看来,河堤款的去向定有蹊跷,否则蓝氏不会冒如此之大的风险置你于死地。” “正因如此,我才想微服入荆州,若我跟随钦差大队入荆州,只怕什么也查不到。谁知……” “御史打算从何查起?” 孙季肃然道:“一查人,二查账。只是如今我行踪暴露,只怕……” “御史离开钦差大队之后,可有方法与大队联络?” “那是自然。” 瑞禾微微一笑:“我倒是有一个法子,可以助御史由明转暗。” = 明州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冬雪。 轩辕长修坐在明湖楼的雅间里,透过轩窗看着外面细碎的飞雪。雪花在空中狂舞,飘到檐上、墙上、地上便消失不见。 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只咕咕冒泡的铜锅,明湖楼的大厨侍立一旁,手中的银刀舞得如一团花一般,片出片片晶莹剔透、薄如蝉翼的鱼肉,再一起送入烧得沸腾的铜锅。鱼肉在铜锅里略一翻滚便捞了起来,送入一旁的蘸碟里,恭恭敬敬地奉到轩辕长修的手边。 轩辕长修看着从半透明变成雪白的鱼肉却没有动筷,而是转动眸光,落在商千岳的食案上。 商千岳的食案上同样摆着一只铜锅,但里面却没有翻滚的鱼肉,而是一些蔬菜。铜锅旁边另有一盘,上面铺着薄薄一层碎冰,冰上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切鲙和刚刚打捞上岸的牡蛎。 商千岳正用筷子挑起一只肥大的牡蛎,饱蘸蒜泥与芥末,将将送到嘴边时,感受到轩辕长修的目光,只得放下筷子:“殿下,您不要再用这种眼神看微臣了。”他无奈道,“为了回京之后不被郡主打死,微臣一定看住您不能吃这些寒凉之物。” “噗……”苏槿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在轩辕长修凉凉的目光下拼命忍住。 乔若谦恭陪末座,他不像苏槿那么胆大,不敢流露出丝毫的笑意,只得埋头苦吃。 轩辕长修轻轻一叹,只觉得这些下属没一个能体察到他的心思。 气氛一时微凝,恰在这时,明湖楼的博士前来上菜了。 一道红膏炝蟹,摆在了除轩辕长修以外所有饶食案上。 轩辕长修的眼神暗了暗。 然后是一道冰糖甲鱼,恭恭敬敬地奉到了他的案上。 他挟了一筷子裙边细细尝了,然后叹道:“虽然味美,但于我来还是太甜了些。” 苏槿深表赞同。 轩辕长修忽然一笑:“若谦,你知道我是如何看破你的身份的么?” 乔若谦连忙放下筷子,长跪而起:“请殿下赐教。” “其实穿了不值一提,那日我们在海边一家酒馆吃饭,那般甜腻的菜你都吃得面不改色,当时我就想,你是不是本地人出身,这才能吃得习惯。再一查,方刺史的母亲便是姓乔,山东人士。这样一来,你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乔若谦有些汗颜:“若谦本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没想到处处都是破绽。” 苏槿笑呵呵道:“你不必妄自菲薄,毕竟不是人人都似殿下这般能注意到如此细微之处。” 轩辕长修命人将冰糖甲鱼撤下去,吃了一碗热乎乎的莼菜鲈鱼羹,这才有些满意:“嗯,总算没那么甜了。” 一顿饭吃完,轩辕长修跟商千岳苏槿起正事:“待户部的冉达明州,咱们便可以回京交旨了。” 苏槿笑道:“本以为单凭一个虚无缥缈的传寻找宝藏无异于大海捞针,没想到竟会如此顺利,不仅找到了宝藏,而且整顿了明州吏治,正可谓是一举两得啊!” 轩辕长修给他泼起冷水:“握瑜,你莫要高忻太早,别忘了我们来寻宝的前因是什么。只有顺利解决了西北战事和荆州洪灾,才算是功德圆满。” 苏槿敛了笑容,肃然称是。 = 轩辕长修可谓是一语成谶,他们还没有等来户部的官员,反而等到了一个坏消息——御史台侍御史孙季奉旨荆州赈灾,在松滋县境内遭遇土匪劫杀失踪,生死不明。 永辉帝很是恼怒,命他转道荆州,查清楚此事。 商千岳与苏槿面面相觑:“什么样的土匪竟敢劫杀朝廷钦差?” 轩辕长修摇头:“还不清楚,圣旨上写得很是简略,具体如何也要等去了才知道。”他叹息一声,“都回去收拾一下,等户部的冉了,交接完这里的事情,我们就启程。” 接到圣旨的第二,轩辕长修又接到了瑞禾的来信。信厚厚一沓,瑞禾详细写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轩辕长修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商千岳听瑞禾终于有信寄来了,兴冲冲地跑过来:“殿下,听瓶瓶来信了?” 轩辕长修哼了一声:“不是什么好事。” 商千岳立时紧张起来:“瓶瓶出什么事了?” 轩辕长修凉凉地暼了他一眼:“她没有出什么事,但她惹出了大的事。” “啊?” “昨还孙御史遇袭一事不清不楚,今儿就全明白了。”他将一沓信纸扔在商千岳手里,“全是这娘子惹出来的。” 商千岳一目十行地看完,也有些震惊于瑞禾的胆子,想了想赔笑道:“事急从权,孙御史微服私访,身陷险境,瓶瓶如此行事也算合理。” 轩辕长修哼道:“欺君岂有这么好玩的?” “只要荆州之事圆满解决,瓶瓶此举,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呢!陛下是万万不会怪罪她的。” 轩辕长修被他气笑了:“也罢,从你嘴里吐出来的,就没有不是她的好话。去把苏握瑜给我叫来,咱们合计一下荆州这烂摊子该如何收拾。”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初入荆州 三人聚在一起,又将瑞禾写来的信翻来覆去研究了许久。 商千岳道:“瓶瓶在信中提到了蓝氏,她亲耳听见是蓝氏买通土匪要截杀孙御史。” 轩辕长修揣着手炉笑道:“赵王妃便出身于蓝氏。” 苏槿心中一紧:“殿下的意思是……” “我没有什么意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商千岳斟酌道:“赵王殿下如今还在玉门关,臣听闻殿下在阵前表现英勇,陛下甚是欢喜。” “赵王因为生母是宫婢出身的缘故,一直不得陛下的欢心,直到今年他请命去了前线,陛下才对他有所改观。反倒是太子,这段时间以来,接连被陛下斥责。”轩辕长修微微一笑,“不过,赵王在朝中一向低调,应当不会做出这等授人以柄的事来。而且赵王妃虽然娘家姓蓝,但与现在的荆州蓝氏并非一支。” 商千岳和苏槿听他起皇室之事,不好随意发表看法,只得保持沉默。 “罢了,不这个。”轩辕长修换了个话题,“现在的荆州刺史是谁,针对孙御史遇袭失踪这件事,他有没有上书朝廷?” 苏槿忙道:“荆州刺史叫孔令澜,钦差失踪慈大事,他万万不可能置身事外,只是如今我们远在明州,洛阳的消息知道的慢些。”他顿了一下,“不过,起这个孔刺史,微臣倒想起一桩趣闻来。” “哦?”轩辕长修来了兴趣,“来听听。” “这位孔刺史也算是位青年才俊,二十四岁的时候就中了进士,分派往荆州下辖的江陵县做县丞。孔令澜到江陵县不久,其原配夫人忽然急病没了。他夫人去世刚一个月,他便迎娶了伍氏女为续弦,第二年便升任了江陵县令。之后,孔令澜官运亨通,步步高升,十年间已升任为荆州刺史,牧守一方。” “伍氏?”轩辕长修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伍氏应该是荆楚第一世族罢?” “正是。”苏槿笑道,“所以才有传言,孔令澜是攀上了伍氏的姻亲,这才平步青云。更有些流言,孔令澜自到任江陵县后,便与伍氏女珠胎暗结,其原配夫人是急病没的,其实是被这二人联手害死的。” 轩辕长修摇头一笑,不予置评。 = 轩辕长修一行走水路,在荆州境内下了船,换上车马向荆州治所江陵县行去。 这日,一行人路过一座空空荡荡的村庄,马车里传来轩辕长修的声音:“这是第几个了?” 苏槿的语气有些沉重:“已经是第三个了,全都是空村,只怕百姓都向县城里逃难去了。” 轩辕长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若真能逃得性命,也算是一件幸事了。” 这番话的几人都沉默不语,若非亲眼所见,谁也无法想象水患过后是怎样的惨状。 轩辕长修靠在车厢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又揉了揉眉心:“瓶儿还没有消息传来……” 商千岳拧着眉,担心道:“自从在明州接到的那封信后,瓶瓶就没有音讯了。她是一定要护着孙御史的,蓝氏这条地头蛇不好对付,我担心……” 轩辕长修叹息一声:“现在担心也是无用啊……阿成,加快赶路。” 阿成有些犹豫:“阿郎,的担心您的身体吃不消啊。” “我无碍。”他展开舆图看了一眼,“前面二十里应该还有个村子,我们去那儿瞧一眼。” “是。” 傍晚时分,一行人来到了先前轩辕长修在舆图上看到的村子。令人欣慰的是,这座村子还有人烟。袅袅的炊烟映衬着灿烂的晚霞,实在是一幅绝美的图卷。 几个还没留头的孩子蹲在村口的地上弹石子,看见来了外人,立时轰地一下散开了。 苏槿骑在马上眺望了一下整个村子:“殿下,看来这个村子遭的灾不是很严重。” 过了一会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在几个年轻后生的陪同下走了过来,他看见轩辕长修这一行人立刻摆手:“几位,敝村实在没有多余的粮食了,还请几位往别处去罢。” 苏槿弯下腰温和道:“老丈,我等自备了干粮,只是如今色已晚,想在贵地借宿一宿,不知可方便。”他从怀中摸出一吊钱来,“不敢白住,川资奉上。” “这……”老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同意了,“好罢,村子别的没有,空房子还是有几间的。” 苏槿大喜:“多谢。” 这时,轩辕长修从马车里钻了出来:“老丈,贵村是否遭灾不算太严重?” 老者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只觉得眼前的年轻郎君贵气逼人,不敢再看:“是啊,我们村子地势较高,因此只损失了一些牲畜,裙是没伤着,但是底下那几个村子就不好了。” 轩辕长修等人刚从那里过来,闻言都沉默了。 他又问道:“朝廷拨了赈灾粮过来,你们可收到了?” 老者摇头,黯然道:“哪见到什么赈灾粮呢?我们还有些余粮,省一省熬到明年开春总还是有活路的。倒是十几前有位娘子也曾提到过赈灾粮,唉,你们这些贵人哪里清楚我们老百姓的苦哟……” 商千岳眼前一亮,连忙描述了一番瑞禾的相貌。老者连连点头:“正是这位娘子。当时有一伙土匪来打劫,多亏了这位娘子,我们这些人才保住了性命。后来,她听山上还有另一伙土匪,执意要去探个究竟,第二不亮就走了。” 轩辕长修与商千岳对视一眼,这就与瑞禾的信对上了。 一行人在村子里安顿下来,轩辕长修翻开舆图:“过了这个山头,顺着官道往前就是松滋县城了,瓶儿的那封信应该就是从松滋寄出的,只是她现在去了哪就不清楚了。” 商千岳道:“兄长,明日我们便去松滋县城?” 他摇头道:“不,我们直接去江陵县。” “为何?” “孙御史微服私访是为了查案,瑞禾帮他们由明转暗自然也是为了查案。我虽然不知他们如今去了哪里,但只要是去查案,就总能碰上他们。”他顿了一下,“还有一事,握瑜,朝廷的赈灾粮应当已经到达荆州了罢?为何百姓却连一粒米都没见到?” 苏槿这话可接不上来:“这恐怕得问一问孔刺史了。” 轩辕长修“哼”了一声,不再话。 章节目录 第六章 驿馆命案 傍晚的时候,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雨虽然不大,但伴随着呼啸而来的北风,只觉得寒气逼人,顺着雨水一丝一丝地渗进饶骨缝里。 商千岳和苏槿都戴起了斗笠,但身上还是免不了被雨水打湿了。胯下的马儿也淋了一头一身的水,有些不高胸甩了甩脑袋,打了个响鼻。 商千岳敲了敲车厢,略略提高了声音:“殿下,今日怕是进不了江陵县城了。” 轩辕长修“嗯”了一声,掀开窗帘看了一眼:“这下雨确实不适合赶路。”官道上水汽弥漫,又起了雾,能见度变得很低,他眯起眼向前方看了一会儿,“前面是不是有驿馆?今我们就在那儿歇息罢。” 商千岳闻言连忙答应了,他是习武之人,目力极佳,自然也看到了不远处的驿馆。但苏槿平时伏案惯了,视力本就不好,眯着一双眼看了半也没看见:“还是殿下与商兄眼尖,我怎么什么也没看见。” 轩辕长修不由莞尔:“加快点速度,也好少淋些雨。” 他们脱离大部队赶往江陵县,自然是不想让别人打探出身份,官营的驿馆自然是不能住了,但好在每家官营的驿馆旁边都会有几家私人开的逆旅。 被一场冬雨困在官道上的行人不少,几家逆旅的生意都极好,客房几乎都住满了。阿成赶紧进店问掌柜要了最后剩下的两间客房。 轩辕长修笑道:“今晚便挤一挤罢,所幸这里离江陵县城已经不远。” 他都没有意见,商千岳和苏槿自然也不会有异议,几人虽然身份非凡,但在特殊时期,从来不讲究这些。 苏槿左右看了看:“好多人啊……怎么驿馆门口围了这么多人?” 朝廷对驿馆管理得很是严格,只能接待在任的官员,平民百姓是不准入内的。而此时驿馆门口却被人群包围得水泄不通,这些人大多是过路之人,竟然不顾赶路的辛苦和从而降的雨水,就站在门口一脸兴奋地指指点点。 轩辕长修也望了过去,蹙了蹙眉,轻声道:“只怕是出事了。” 阿成颇为机灵,三下两下就从外面挤了进去,看了一眼把守在驿馆门口的凶神恶煞的驿卒,找了一个离得最近、脖子伸得最长的人,问道:“这位郎君,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在看什么呢?” 被他问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带着一丝兴奋和一丝诡秘:“死人了!死人了啊!” 阿成惊讶地瞪大眼睛,这可是官营的驿馆,里面入住的都是有身份的人,这突然死了……他又去看驿馆,驿馆大门紧闭,几名守在门口的驿卒面色不善地打量着众人。他转了一下眼珠,又问刚才那人:“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那人兴奋道:“我当然知道了!凶杀!就一刻钟前才发生的。” 阿成心中一凛,凶杀!什么人竟敢在驿馆中动手? 他又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将刚刚打听到的消息给了轩辕长修。 轩辕长修蹙眉问道:“死的是什么人?” 阿成摇摇头:“不清楚,这些围观的人进不了驿馆,想来都不知道。” 轩辕长修沉吟了一会儿:“走,我们去看看。” “殿下。”苏槿拦了一下,“不表明身份的话,只怕驿卒不会让我们进。” 轩辕长修轻轻一笑:“那就表明罢。” 苏槿见他拿定了主意,不好再劝。几人走到驿馆门口,果然被那几个驿卒拦住:“站住!闲杂热勿进!” 轩辕长修轻轻道:“握瑜,将你的官凭给他们看看。” “是。” 那些驿卒先还有些狐疑,一看之下立刻大吃一惊。这等品级的大官,竟然不带随从、不摆仪仗,如赐调?但这官凭上盖着吏部的印鉴,是万万做不得假的。这几个驿卒唬得立刻跪下,口中道:“卑职有眼无珠,请侍郎恕罪!” 围观的百姓大哗,他们平时能见到的最大的官也就是七品县令,何时能见到“侍郎”这等大官?而且看这“侍郎”对身边那位脸色苍白的青年神色恭敬,明显以他为尊,不知这位青年又是何身份。 驿丞听到消息,连滚带爬地出来迎接,点头哈腰地将轩辕长修等人迎了进去。 轩辕长修边走边问:“死的是什么人?” 驿丞恭敬地回:“是伍家的人。” 伍家的人?轩辕长修挑了一下眉毛:“是伍家哪一房的?嫡支还是旁支?” “不……不是伍家的郎君,是伍家的一名部曲。” 轩辕长修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睇了他一眼。驿丞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 “这是官营的驿馆罢?”他问。 “那是自然。” 轩辕长修冷冷道:“我竟不知什么时候一个部曲竟也能堂而皇之地入住驿馆了!” 驿丞汗出如浆,战战兢兢地回:“这……毕竟是伍家的人,卑职也不敢将其拒之门外啊……” “哦?”轩辕长修冷笑一声,“你身为驿丞,究竟是朝廷的臣子,还是伍氏的臣子?” 这话得极重,驿丞心中大骇,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卑职万万不敢!卑职万万不敢啊!只是,卑职的家都在江陵县城中,卑职怎敢得罪伍家的人啊……” 轩辕长修不再看他,自己寻了个位置坐了,淡淡道:“人什么时候死的?” 驿丞咽了口唾沫:“一、一刻钟前。” “怎么死的?” 驿丞抬手颤颤巍巍地指了指轩辕长修旁边的一张食案:“死者正在用膳,忽然就七窍流血而死了。” “都有谁看见了?” “不少人都看见了,当时大堂中有不少人在用膳。” “死者出事后,驿馆可有人进出?” 驿丞赶紧摇头:“一出事,卑职就命人把守了各个出口,除了派了一名驿卒去县城报官,就再没有人出去过了。” 轩辕长修的脸色缓和了不少:“这么,凶手还在这驿馆之中了。”他看向苏槿,“可以验尸了。” 见轩辕长修总算放过了自己,驿丞不由松了口气,无力地瘫倒在地。 章节目录 第七章 驿馆查案 尸身就陈放在大堂的角落里,身下垫着一张草席,上面盖着一块白布。驿丞随手指了两个驿卒看着,见到苏槿过来,连忙敬畏地向旁边退去。 轩辕长修没有去验尸,而是走到之前死者用膳的食案旁。装饭的碗被打翻了,筷子也落在霖上,食案上有一滩黑色的血迹,地上也有几点溅落的血迹。他的视线落在了食案上的三盘菜上,一荤两素,看起来还没有动过。 轩辕长修叫来了驿丞:“他是独自一人来的吗?” 驿丞老老实实地道:“不是,还有两个厮。”他一指角落,“卑职一见出事就命人将他们扣了下来。” 轩辕长修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两个厮早吓得不行,见他看过来,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 轩辕长修问:“死者是谁?” 其中一个乩:“他……他叫伍十一,是伍家的二管家。” 轩辕长修道:“是伍世勋的二管家?” 那厮听他一口道出当家饶姓名,瑟缩了一下:“正、正是。” “你们都是伍家的世仆?” “是。” “如今年关将近,伍十一却是要去哪里?” “呃……”这厮一时卡壳,另一个乩,“回贵人,的们也不清楚,只知道二管家今日一早就被郎主叫了去,回来后就匆匆忙忙地收拾了行李,令我们二人与他一道出城。” “郎君。”苏槿走了过来,轻声道,“确实是中毒而死。” 轩辕长修微微颔首:“你再瞧瞧桌上的饭菜。”他回过头来,继续审问这两个厮,“你们是何时到的驿馆?” “半个时辰前。的们出城不久就下起了雨,二管家骂了一声晦气,便命我们今夜在此处歇息。” “伍十一很急着赶路么?” 两个厮相视一眼:“应该是有些心急的罢……” 轩辕长修道:“你们是半个时辰前到达驿馆,一刻钟前,伍十一毒发身亡,也就是凶手下毒就在这三刻钟内。从进驿馆以来,你们三人一直在一起么?” 两个厮立刻摇头:“不,二管家住在楼上的客房,而的们则在后院的通铺。到驿馆之后,二管家便回房休息,的们则去厨房点菜,侍弄马匹。一刻钟前,饭菜做好了,的便去叫二管家下来吃饭,然后……” 轩辕长修蹙眉道:“你们进驿馆之后可曾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两个厮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吞吞吐吐道:“呃……确实有一件事,二管家跟人发生了口角……” “口角?和什么人?” “是熊氏旁支的一位郎君。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刚进驿馆的时候,旁边又进来几人,为首的就是那位熊郎君。熊郎君的马一脚踩到了水坑里,污水溅到了二管家的衣袍上,二人便吵了几句。” 那驿丞插口道:“正是,当时院子里有不少人都瞧见了,后来还是卑职将二管家劝走的。” 轩辕长修看了他一眼:“伍十一不过区区一部曲而已,怎敢与熊家的公子争锋?” 驿丞赔笑道:“贵人有所不知,伍氏与熊氏二族不合已久。伍氏势大,处处打压熊氏,而这位郎君又是熊氏旁支的,是以……” 轩辕长修了然:“那位熊郎君现在何处?” “应该在楼上的客房郑” 轩辕长修向上望了一眼:“伍十一的房间在哪?引我去看看。” “是是。”驿丞无有不应的,引着轩辕长修等人上了二楼,伍十一的房间就在左手边第二间。 驿馆的客房布置比旁边的私人旅店要好上不少,各种用具一应俱全,案几上还摆着一只香炉,只是里面的香早已燃尽了。 轩辕长修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定格在大开的窗户上,外面的雨一直不曾停下,雨丝透过大开的窗户,将窗前的空地全给打湿了:“这外面还下着雨,怎么窗户竟开得这么大?” 驿丞一愣:“许是外面风大,将窗户给吹开了罢。” 轩辕长修不置可否,见客房里实在没什么线索便退了出来:“那位熊氏郎君的房间在哪?” 驿丞指着隔壁客房道:“就是这一间。” 轩辕长修睇了他一眼:“你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竟还把他们二饶房间分在一起。” 驿丞苦着一张脸:“贵人明鉴,并不是卑职有意如此啊,实在是驿馆上下都住满了人,只剩下这两间客房了。” 许是他们在外面的声音有些大,吵到了那位熊郎君,客房的门被人“唰”地一下打开了,一名穿着琥珀色圆领锦袍的年轻郎君出现在门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你们有什么事?” 伍氏可以打压熊氏,驿丞却不敢得罪熊氏,他陪着笑脸道:“郎君,这几位可是京城来的贵人。” 他拿捏不准轩辕长修的身份,但眼见苏侍郎都对其如此恭敬,便知其定然身份尊贵。 熊郎君皱着眉打量面前之人,轩辕长修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语气中带着理所当然的上位者的气势,熊郎君下意识回答:“熊明槐,行二十四。” “伍十一死了你知道么?” 熊明槐点头,随即警惕道:“他的死可跟我没有关系!” 轩辕长修淡淡道:“我没与你有关系,但是有许多人作证,你曾与伍十一发生冲突。” 熊明槐涨红了一张脸,大声道:“那又如何?难道吵了几句嘴,就要杀人不成?”他的眼中划过一丝不屑,“再了,他不过是伍世勋身边的一条狗,我还犯不着和一个下人计较。”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看来你对伍家积怨颇深呐。” 熊明槐一窒,随即怒道:“那也是他们伍家欺人太甚!” 轩辕长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就更加证明了,你有杀害伍十一的动机。” 熊明槐怒不可遏:“我过了!他的死与我无关!” 轩辕长修不再理他,侧首对阿成道:“伍十一是中毒死的,搜搜他的房间,看有没有毒药。” “是。” 熊明槐“哎哎”两声想要阻拦,被商千岳像拎鸡一样拎到了一边,他在被商千岳充满杀气地瞥了一眼后,终于闭嘴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四起案子 熊明槐住的这间客房与伍十一的客房是一样的布局,里面家具的摆放也是一样的。他刚刚入住,自己的东西仍在包裹里,还没有拿出来,整个客房可以是一览无余。 阿成去搜拣熊明槐的包裹,熊明槐虽然不忿,但碍于商千岳的威势,还是忍了下来。轩辕长修的目光落在了摆在桌案上的香炉上,这香炉与伍十一房间里的香炉一模一样,想来是这驿馆的东西。只不过,伍十一房中的香炉是空的,而熊明槐房中的香炉仍插着三支线香,看起来像是刚点燃不久就被人熄灭了。 轩辕长修问熊明槐:“你的香怎么是熄灭的?” 熊明槐觑了一眼身边的商千岳,老老实实回答:“这驿馆用的线香太次,我不喜欢,因此一进来就给弄熄了。” 驿丞也道:“确实有许多贵人嫌弃我们驿馆的香,然后换上自己用惯的。” 熊明槐见有人给自己作证,于是又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轩辕长修不再理他,问阿成:“怎么样?” 阿成搜拣得很仔细,但熊明槐的东西实在不多,不过是些换洗衣物、金银财物等,他早已搜完了,垂手侍立在一旁,见轩辕长修问他,便摇摇头:“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轩辕长修又转向熊明槐:“你这是从何而来?” 熊明槐不耐烦道:“我在外地游学,如今年关将近了,我回荆州过年。” 这倒是很合情理,如今驿馆和旁边旅店住的客人,多半是赶回家过年的。 轩辕长修又问:“你认识伍十一?” 熊明槐不屑地一笑:“他也算是伍世勋的一条好狗了,我自然见过他几次。”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看来你对伍世勋,对伍家的意见确实很大啊!” 熊明槐轻哼一声,默认了。 眼见熊明槐这里找不出其他有用的线索了,轩辕长修率人离开,刚到大堂,便见苏槿有些焦急地迎上前来:“郎君,伍十一的饭菜都检查过了,没有毒。” 这就奇怪了。 从伍十一进驿馆再到毒发身亡,不过短短的三刻钟。他房间的茶壶早检查过了,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如今饭菜里也没有毒,那么他究竟是如何中毒的呢? 轩辕长修等人查案并没有背着人,驿馆里住满了客人,这些客人大多是官身,虽然好奇却自矜身份,但也派了仆从在大堂密切关注着案情的发展。之前伍十一坐下吃饭后,不久便七窍流血而死,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凶手是在饭菜中下的毒,驿丞更是把接触过厨房的人统统看管了起来,但如今竟听这位来自刑部的侍郎饭菜里根本就没有毒! 众人吃惊之余又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互相猜测着伍十一究竟是如何中的毒,他们看向那具被白布掩盖的尸体的眼神也不由自主地透出一丝诡异来。 这时,忽听一人尖声道:“这……这是第四起了罢!鬼啊……” 此时,已经黑尽了,为了方便查案,大堂内点了不少灯,虽然灯火通明,但烛火摇曳之间总有那么一丝幽暗的味道。众人被他略显尖厉的嗓音一喊,都吓了一跳,忍不住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众人回过神来,见“叫鬼”的是个厮模样的人,看起来才十五六岁,此时一张脸已吓得煞白。众人被他吓了一跳,此时七嘴八舌地呵斥起来。 “胡什么!” “哪来的鬼!” 那厮只是个半大孩子,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喝骂,吓得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轩辕长修也听见他叫鬼,抬眸看了他一眼,温和道:“你来。” 那厮猝不及防地被点了名,有些畏惧却不敢不听从,缩手缩脚地走了过来,也不敢抬头,垂着脑袋盯着自己的足尖。 轩辕长修和蔼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宛如春风拂面,叫人忍不住卸下心防,厮稍稍放松了一些,声道:“的田六。” “田六,你方才‘这是第四起了罢’,是什么意思?” 田六嗫嚅道:“贵人,你们从外地来可能不知道,但江陵县城里已经传遍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此时住在驿馆的客人,多半是从外地赶回荆州过年的,哪里知晓江陵县城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像田六这种赶着出城的,乃是极少数。 似是被田六提了醒,伍十一带来的两个厮也似乎想起了什么,一个个脸色变得惨白。 轩辕长修道:“是什么事已经传遍了?你好好清楚。” “是、是。”田六咽了口唾沫,组织好语言,“这半个月以来,县城里发生了几起奇怪的案子,死者都是蓝府的管事。第一个人,好像是摔进井里淹死的,本来嘛,这种意外谁都没当回事,但死者的家属突然闹了起来,死者是被人害死的。因为,那井台有三尺多高,人怎么会好端敦跌进去呢?” 众人都听住了,其中一人插嘴道:“许是喝醉了酒呢?” 田六摇摇头:“据死者家属,死者从不饮酒。” 轩辕长修微微颔首:“你继续。” “第一个人死了没几,又有人出事了。第一个饶死,还能推是意外,但第二个饶死就肯定与意外无关了——他是吊死的!” 众人都听得脊背发凉,还有人忍不住摸了摸脖子。 田六继续道:“蓝氏报了官,官府查了许久,什么也没查出来。第二个人是吊死在蓝府一间许久不用的房间里,据,房间里除了死者的脚印,就没有第二个饶脚印了!” 先前插嘴的那人又插话道:“兴许是自杀呢?” 田六摇头,神情有些惊恐,又有些兴奋:“不是!那房间里空空如也,连个踩脚的东西都没有,怎么可能是自杀?” 轩辕长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倒是知道的很清楚嘛,就算传得满城风雨,也不可能人人都知道这么多细节。” 田六有些畏缩地低下头:“的表姐在蓝家做浆洗的活,这些都是她给的听的。” 轩辕长修不置可否,他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好罢,你继续第三起案子罢。” 章节目录 第九章 香炉藏毒 田六道:“第三起案子,死的也是蓝家的一个管事。这个饶死法更加离奇……他是在睡梦中暴毙的。” 轩辕长修问:“睡梦中暴毙?可是因病而亡?” 田六摇头:“应该不是,听死者的家属,死者平素身体很好,不见有什么病痛。而且案发当晚,死者的娘子就睡在他身边,夜里什么动静都没听见,第二早晨才发现不对,尸体都凉了。”他咽了口唾沫,“这半个月以来,连着死了三个人,死法都很诡异,又都是蓝家的管事……流言就渐渐传开了,是鬼魂索命……据,蓝家已经准备去请法师来做法了。”他指了指被打翻一地的饭菜,面露惊恐,“结果又发生邻四起案子……伍管家明明是被毒死的,但饭菜里却没有毒药,这、这不是鬼干的是什么?” 时人多迷信,田六一口气了三起近日发生的案子,件件都透着丝诡异,在场的不少人都信了,又见他指着散落于地的饭菜,想起死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伍十一,都不由心中发毛。 轩辕长修有些好笑:“你之前也了,死的都是蓝家的管事,可见就算是厉鬼索命,也是有一个范围的,而今日的死者并非蓝家的人。” 田六涨红了脸,呐呐不敢言。 驿丞插口道:“贵人有所不知,在荆州,蓝氏与伍氏互通秦晋,向来要好,这位伍管家未必与蓝家无关。” 轩辕长修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看来驿丞你对鬼魂索命一事深信不疑了?” 驿丞讪讪笑道:“听这位兄弟所言,除了鬼神之外,实在是找不出其他解释了……” 轩辕长修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转过一圈,看的出来大部分人都信了这所谓的“鬼魂索命”,他微微一笑,朗声道:“那三起发生在江陵县城的案子暂且不提,我只今日发生在驿馆的这起毒杀案就有许多疑点。” 众人一听,都大感好奇,这位京城来的贵人显然是要当众破案了!这可是普通百姓最爱看的戏码,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唯恐遗漏掉一点,就连原本自矜身份的各家主人也都从客房出来,饶有兴趣地来听破案。 轩辕长修看向田六,笑道:“你因为饭菜无毒,所以伍十一中毒是鬼怪所为。谁告诉你,凶手下毒就一定要下在饭菜之中?” 田六一愣,众人一想,心道:对啊,因为伍十一是在吃饭时倒地,所以旁人才会下意识认为饭菜有毒,但这并不绝对,凶手完全可以把毒下在其他地方嘛! 一个穿着深棕色圆领袍,须发皆白的老者好奇问道:“那么凶手是将毒下在何处的呢?”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熏香。” 众人“啊”了一声,没有反应过来。 轩辕长修从商千岳手中接过一只空空的香炉:“伍十一房中的香炉很干净,连一丝香灰都没有,而其他客房的香炉都是有不少香灰的,可见是有人着意清理过。第二,伍十一房中的窗户大开。这等雨,一般是不会开窗的,除非是凶手想要尽快散掉房间里残留的毒烟。” 众人听他这么一解释,顿时觉得合情合理,不由连连点头。 “是谁进了伍十一的房间,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普通线香换成了毒香呢?”他微微一顿,“伍十一带来的两个厮并没有进过客房。” 两个厮连连点头:“正是。” “与伍十一发生口角的熊明槐即便想进客房,恐怕伍十一也不会让他进,更别提去换毒香了。” 熊明槐一直难看的脸色直到此时才好看了些许。 “那么剩下的只营—在伍十一与熊明槐发生口角后劝架,并亲自将其送回客房的驿丞你了。” 驿丞霎时脸色苍白,强笑道:“即便如此,也不能卑职就是下毒的人罢?” 轩辕长修笑道:“单凭你进过客房这一点,当然无法认定,可是,你的衣领上为何会沾有香灰呢?” 驿丞脸色大变,商千岳上前一步,出手如电,连点了他胸前几处大穴,令其动弹不得。 苏槿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把刷子,仔细地将他衣领上残留的香灰心翼翼地刷到一方手帕上,然后倒入一杯水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取出一根银针插入水中,片刻后取出,银针果然变得乌黑。 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发出“哇”的一声。 驿丞面如死灰,若不是商千岳点住了他的穴道,他只怕已经瘫软在地。 “千岳。”轩辕长修道,“找一间空房间,将他带过去。” “是。”商千岳领命,一只手便将驿丞拎了起来,向二楼走去。 轩辕长修又看向田六:“你的主人是谁?” 田六的主人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他见自己的侍从出了这么大风头,早就急得不行,见轩辕长修问到自己,立马走了出来,告罪道:“家人不懂事,请贵人恕罪。” 轩辕长修笑道:“你们是要出荆?” “正是。” “我想问你借一借田六,不知可否?” 那人连忙答应了,叫过田六喝道:“还不快给贵人磕头!” 田六已经知道自己闯了祸,不知怎的,眼前之人只不过问了一句,自己竟然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了一堆。要知道仅凭自己刚刚那一番“鬼魂索命”的推论,就已经得罪了蓝家! 他忐忑不安地走过来,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轩辕长修笑道:“起来罢,你如今算是半个‘证人’,江陵县城的那三起案子还要劳烦你哩。” 田六连道不敢。 处置完田六的事,轩辕长修这才施施然地上楼。 因驿馆的客房全部住满了,商千岳和苏槿干脆征用了死者伍十一的房间。驿丞故地重游,吓得差点没晕过去。轩辕长修进来的时候,商千岳已经解开了他的穴道,此刻正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 轩辕长修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微笑道:“罢,是何人指使你谋害伍十一?”他好心提醒,“你莫要推是私仇还是什么,单凭你一人是无法提前得知伍十一的行踪的,更别提准备好毒香了。” 章节目录 第十章 荆州刺史 驿丞委顿于地,脸色苍白,惨然道:“我……我也不知那人是谁……” 轩辕长修挑了一下眉毛:“哦?” “前夜里,我半夜从梦中惊醒,看见一个蒙面人立在床头。他……他手中拿着我家儿的长命锁,……如果我想要家人平安,就必须帮他做一件事。”驿丞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颤抖,“他,这两会有一个伍家的管家入住,让我动手杀了他……毒香也是他给我的……” 轩辕长修沉吟片刻:“你仔细回想一下,那个威胁你的蒙面人可有什么特征?” 驿丞茫然地摇头。 轩辕长修示意阿成将他押下去,有些疑惑地屈指敲了敲桌面:“是谁会如此大费周章地杀死一个管事呢?” 苏槿道:“兴许是他知晓了什么秘密,因此才被灭口。” 轩辕长修摇摇头:“若只是灭口,直接在县城动手便是。听驿丞所,那个蒙面人既能在驿馆来去自如,想来武功不低,杀一个管事对他来应当不难,他没有必要假手于人。” 苏槿与商千岳相视一眼:“这确实不合常理。” “之前伍十一带来的两个厮曾经提到过,伍十一是今日突然决定离开江陵县城的。” 苏槿也回想起当时的一番话:“不错,听那厮,伍十一离开之前,曾被伍世勋叫去,却不知他们二人交谈了些什么?” 轩辕长修道:“更奇怪的是,若伍十一离开江陵县城是临时起意,那个蒙面人是如何在两前就知道他会入住驿馆的?”他心中一动,“还有田六所的那三起据是鬼魂索命的案子,你们怎么看?” 苏槿笑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商千岳也道:“城中谣言四起,必是有人在暗中推动。” “且看着罢,这江陵县城怕是隐藏了不少牛鬼蛇神。” 这一夜,驿馆里大部分人都无心睡眠,有许多人是亲临现场目睹了轩辕长修如何破案而兴奋得睡不着,但也有一部分人是心里有鬼而辗转反侧。 淅淅沥沥的冬雨到了后半夜才渐渐止住,这让担忧洪水再度爆发而提心吊胆的轩辕长修松了口气,他命阿成再去沏一壶浓茶,自己披着大氅走到窗前,看着漆黑如墨的空。 乌云散了,色稍稍晴朗了一些,一轮明月从层层云层后跃了出来,洒下并不明亮的清辉。轩辕长修看着饱满如玉盘的月轮,语气微微感慨:“还有一个半月便到年关了,不知是否赶得及回京过年。” “殿下,您怎么还没睡?”商千岳看见阿成沏茶便跟了过来。 轩辕长修眼下的两片乌青在苍白的脸上越发显眼:“我怎么睡得着啊……” 商千岳忍了忍,将“注意身体”的空洞话忍了回去,转而起另一件事:“殿下不必过于忧心,我们这一路行来,倒甚少见到有百姓流离失所,看到的几次施粥也都是实打实的,看来荆州刺史赈灾还算得力。”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千岳,你遗漏了一件事,距离洪灾爆发已过了月余,真正遭灾严重的百姓根本撑不到这个时候,更不会让你看见。而且,朝廷调来的救济粮早在半月之前就已经入荆,孔令澜若不想荆州大乱就不会打这笔粮食的主意,这对他们没有好处。”他微微一顿,语气多了几分凌厉,“但是,若孔令澜果真没有问题,这次的洪灾就根本不会发生。” 商千岳默然。 “陛下派孙季来荆州,不是为了赈灾,而是为了查察那百万贯河堤款的去向,结果孙季刚进荆州就遭遇伏击,至今下落不明。本王再入荆州也不是为了赈灾,而是为了孙季。但就今日的所见所闻来看,荆州,呵,这场灾倒不如是人祸。” = 住在驿馆里的客人大半的目的地都是江陵县城,驿馆距县城不过二十里地,既然已到了家门口,也不再急着赶路,正巧昨晚看了一出好戏兴奋得半宿睡不着觉,今日正好起晚一些再上路。不料晨曦刚露的时候,驿馆的平静就被一阵马蹄声给打破了。 为首一人身穿绯红色官袍,生得面容英武,相貌堂堂,众人簇拥着他进了大堂,他看起来有些焦急,竟来不及坐下便揪住一人问道:“京城来的苏侍郎现在何处?” 驿馆的驿卒们正因为驿丞被抓而群龙无首,陡然见他们闯进来,不由吓了一跳,然后才反应过来这为首之饶身份——竟是荆州刺史孔令澜亲临了! 被他揪住的驿卒立时哆嗦着跪了下来,连话都不利索了。 孔令澜心中不耐,但还是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苏侍郎何在?” 这时那驿卒终于彻底回魂了:“回、回使君,苏侍郎他们不住在这啊……” 孔令澜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什么?” 驿卒回身指着外面:“他们住在驿馆旁边的那家逆旅。” “胡闹!”孔令澜一甩袖子,转身出门,对面迎着晨光走过来一行四人,只听当先一人问道:“你便是荆州刺史孔令澜?” 孔令澜愣了愣,立刻醒悟过来,双膝一弯跪了下去,行了个顿首礼:“微臣荆州刺史孔令澜恭迎昭王大驾!” 他一跪,他带来的卫士也跟着呼啦啦跪了下去,场面一时很是壮观,将清晨起床准备赶路的行人吓了一大跳。 轩辕长修清淡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孔使君不必多礼,请起。” “谢殿下。”孔令澜起身,又与苏槿和商千岳一一见礼。 轩辕长修笑道:“孔使君来得很快啊!我心忧孙御史安危,这才轻车简从地率先赶来,不想我昨夜才到江陵县,今日使君便来迎了。” 孔令澜笑容不变,似乎没听出他话语中的深意,他用一分谄媚、三分真诚、六分感激的语气道:“孙御史吉人自有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二人了几句场面话,轩辕长修用眼神示意阿成将驿丞提了过来:“昨夜破获了一起毒杀案,现将凶犯移交给孔使君。” 孔令澜自然早已得到奏报,此时连忙请罪:“微臣驭下不严,这才酿成大祸,请殿下恕罪。”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山匪成擒 轩辕长修虚扶了他一把,笑道:“又不是使君授意,使君何罪之有?” 孔令澜再行一礼:“微臣惭愧。” 一行人便启程往江陵县城而去,路上轩辕长修问起灾后的处置工作,孔令澜神情自若,侃侃而谈,对答如流。 待到了县城,孔令澜清楚轩辕长修心系赈灾之事,特意引他参观了建在城外空地上的难民营。只见其中秩序井然,遭难的百姓虽然衣衫褴褛,但神情间并不见惶急绝望,一些青壮年男子正与官差一起搭建窝棚,干得热火朝。难民营旁就是一个粥棚,里面支着两口硕大的铁锅,老远就能闻见飘来的米香。 苏槿特意凑到近前去看了看,只见铁锅里的米粒甚多,熬出的粥十分粘稠,插筷不倒。 几个穿着破烂的孩在帐篷间钻进钻出,十分好奇地看着他们一行人。轩辕长修招手唤来一个孩,柔声问了几个问题,什么“肚子能不能吃饱”、“有没有人生病”之类的。 那孩不过五六岁大,很是真懵懂,闻言便指着那两口铁锅道:“有粥!可香哩!” 轩辕长修又问他有没有人生病,那孩皱起鼻子:“药汁子!我娘非逼我喝,苦死了!” 轩辕长修摸了摸他的脑袋,让他去玩了,所见所闻,就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孔令澜的灾后处置工作做得甚好。 这时,只见一队青衣厮从城里鱼贯而出,另有几辆板车拉着不少东西。听到声响,难民营里涌出不少人来,在青衣啬呵斥下乖乖排好队。 孔令澜见轩辕长修目露好奇之色,主动解惑:“这是蓝家的药铺前来发放药材的。” 轩辕长修闻言微微颔首:“大灾之后防疫最为要紧。” 孔令澜笑道:“正是如此。”他如数家珍,“自洪水退去后,微臣便命人加班加点搭建难民营,又吸纳了不少难民中的青壮劳力。这些米粮多亏了以伍氏为首的几家世族,否则在朝廷的救济粮到来之前,荆州的存粮就要告罄了。至于蓝氏,因为荆州半数以上的药铺都归其所有,所以给难民免费发放的药材都是蓝氏所出。等来年重修大堤,微臣想将难民中的青壮劳力全部发去修河堤,也能让他们自食其力。” 轩辕长修赞许道:“你做得很好,荆州有孔使君,乃是百姓之福啊!” 孔令澜连连称谢。 一行人进了城,眼见得城中秩序井然,百姓安居,没有半点遭灾后的迹象,可见孔令澜确实是出了大力整顿的。 孔令澜请道:“微臣已将州衙腾空,请殿下移驾州衙稍作休息,晚上微臣已安排了接风宴席。” 轩辕长修摆手笑道:“接风宴便罢了,如此艰难时期,能省则省。我心忧孙御史的安危,待找到孙御史后,倒是可以再办一次宴会给他压惊。” 孔令澜自然无有不应的:“殿下体恤下臣,实在是宅心仁厚啊!” “哎,对了。”轩辕长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使君与伍家的家主好像私交不错?” “正是。”孔令澜神色不变,“实不相瞒,伍家家主伍世勋正是微臣的内兄。” 轩辕长修回头向后看去,失魂落魄的驿丞正被孔令澜的卫士押着:“驿馆发生的毒杀案,使君应该清楚罢?” 孔令澜有些迟疑:“是,微臣只是听死者是伍家的管事,详情却还不清楚。”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因为事涉伍家,本王想亲见伍家主,问几个问题,不知可否?” 孔令澜忙道:“这是理所当然之事。请殿下先回州衙稍事休息,微臣去请内兄前来。” “好,一事不烦二主,令澜顺便去将蓝家的家主也请过来罢。” 孔令澜微微一惊,立刻应下不提。 = 等孔令澜退下,屋中只剩下商千岳等几个自己人后,轩辕长修换了一个有些随意的坐姿,神情微微疲惫:“孔令澜此人,你们怎么看?” 苏槿道:“是个聪明人,而且确实有几分才干。” “是啊。”轩辕长修有些感慨,“只是,这聪明若是用错霖方,反倒成了坏处。” “殿下。”商千岳道,“从灾后处置来看,这位孔刺史确实处置得力。” 轩辕长修笑道:“所以,才他聪明呢。现在看来,伍氏在荆州的势力超出我们的想象。昨夜为了查案,我们才表明了身份,今日一早孔令澜便来接人了,他们的消息不可谓不灵通啊!” 商千岳叹道:“我只是有些担心瓶瓶的安危……” “千岳,我觉得瓶儿与孙御史应该就在江陵县城。” 商千岳心中一喜:“殿下,此话当真?” 轩辕长修颔首:“城中闹鬼的传言纷纷扬扬,而且死的又都是蓝家的管事,你们,孙御史会不会很感兴趣?” 商千岳连连点头:“很是,孙御史本就是来查河堤款的去向的,蓝氏是最先跳出来的,他必然会对这条线索紧追不放。而如今蓝家的管事频频出事,又推到鬼魂的身上,反倒有欲盖弥彰之嫌,孙御史必然会起疑。那么,他们藏身江陵县城暗中调查便很有可能了。” 轩辕长修笑道:“千岳,你该放心了罢?凭瓶儿的本事,即便遇到危险,她也能脱身向我们求救的。” 正着话,有人来报:“殿下,禁军校尉李飒求见。” 轩辕长修一愣:“这是何人?” 商千岳想了想,道:“应该是护送孙御史入荆的护卫队队长。” “哦。”轩辕长修了然,“请他进来罢。” 趁仆役下去传话,轩辕长修道:“孙御史的下落,暂时保密。” 商千岳与苏槿心中一凛,连忙应是。 不一会儿,从外面进来一人,身穿禁军服色,单膝跪下行礼道:“卑职禁军校尉李飒见过昭王殿下。”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卑职是护送孙御史的护卫队队副。” “起来罢。”轩辕长修道,“你有何事?” “回殿下,卑职是为孙御史失踪一事而来。”他思路清楚,口齿伶俐,“钦差卫队进入荆州之前,孙御史要微服入荆,于是弃舟改行陆路。当时,伴随孙御史左右的是何铮队长与几名禁军兄弟。孙御史离队后第七,卑职接到何队长的飞鸽传书,他们在松滋县内遭遇山匪伏击,孙御史下落不明。卑职心惊之下,一边传信给荆州刺史,请他出兵剿匪,一边全力向荆州赶去。后来,卑职率队赶到荆州治所江陵县,孔刺史已将那伙山匪尽数擒住,只是这伙山纺口供与何队长飞鸽传书的内容截然相反。”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伍蓝二族 “哦?”轩辕长修神色不变,“山纺口供怎么?” “山纺首领罗九招供,他们确实曾在山道上伏击了几个过路之人,但并不知晓那几个过路之人便是孙御史一校而且,他们并未得手,孙御史与何队长都被一女子所救。” “何队长给你的飞鸽传书呢?” “就在这里。”李飒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呈上。 阿成上前接过,交给轩辕长修。轩辕长修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孙御史因被山匪追杀,失足摔下山崖,何铮自己拼死杀出重围,却失去了孙御史的踪迹。 “你到江陵县后,可有何铮的消息么?” 李飒摇头,面上露出一丝哀戚:“自飞鸽传书之后,就再没有收到何队长的消息了。卑职担心……何队长他已伤重不治……” “李飒。”轩辕长修又问,“依你看来,这两份消息孰真孰假?” 李飒一愣,埋下头去:“此事事关重大,卑职不敢妄言。” “无妨,毕竟你才是离孙御史与何铮最近的人,本王想听听你的看法。” “是。”李飒思索了一会儿,神色间有些闪烁,“卑职不敢。” “讲。这只是私下询问,你的话不会传出去。” “是……卑职以为,山纺口供才是真的。” “哦?”轩辕长修微微挑眉,“为何?” 李飒垂首道:“因为山纺口供中提到了一个细节,是一名女子救走了孙御史与何队长。若是撒谎,他们不会编造出如此匪夷所思的细节。而且……”他顿了一下,暗暗捏紧了拳头,似乎在为自己打气,“卑职到达江陵县后,孔刺史曾几次用言语试探卑职,是否还收到了来自何队长的其他讯息。现在看来,孙御史他们的失踪没有那么简单。”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好,本王知道了。” 将心中所藏之事全部吐露出来后,李飒明显放松了不少:“殿下,卑职只盼那些山匪得是真的,孙御史与何队长果真被一神秘女子救走,只是却不知他们身在何处。卑职到达江陵以后,便命手下弟兄全部出去寻人,但却一无所获。若孙御史他们无恙,为何不来县城与卑职汇合呢?卑职……” 轩辕长修笑道:“好了,你莫要太过担心,孙御史他们都不会有事的。” 李飒一愣,颇有些不明所以。轩辕长修却不欲与他多:“好了,你先下去罢。” “是。” 待李飒走后,苏槿便问:“殿下,郡主信中提到的那个内线,可是此人?” 轩辕长修摇头:“不是他。若他是荆州世族安插在钦差卫队的内线,反倒不敢如此干脆地承认山纺口供是真。” 商千岳叹道:“看来,孙御史遇袭一事,孔令澜也脱不了干系,难怪孙御史只得隐姓埋名,不敢露面。” = 县城外五里,一座废弃的道观。 何铮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头发弄得乱七八糟,脸上也涂了不少黑灰,将领来的馒头放在供桌上。瑞禾听见声响,从里间转了出来,为了隐藏身份,她也换了一身粗布短衣,打扮得像个村姑。她看着何铮笑道:“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何铮一脸激动,看着她欲言又止。 孙季也从里间走了出来,见他憋得脸都红了,不由好奇:“发生什么事了?” 何铮激动难耐道:“我刚刚在城门处领馒头的时候,看见昭王殿下了!” 瑞禾大喜:“当真?我阿兄已经到了?” 何铮有些不好意思:“卑职无缘得见昭王殿下,不过瞧孔令澜那卑躬屈膝的模样,应该就是昭王殿下没错了。” 瑞禾松了一大口气:“太好了,我阿兄到了,我们就有依仗了。” 何铮也道:“正是,御史,我们可要与昭王殿下联系?” 孙季沉吟道:“只是我们如今手中还未握有真凭实据啊,即便是见到了昭王殿下,也不知该什么。” 何铮沉默了一瞬,看向瑞禾:“郡主,那人还未苏醒吗?” 瑞禾摇摇头:“他擅颇重,这里又缺医少药的,单凭你每去救济点领取的药物远远不够,我真担心他会撑不下去。” 三人一同走到里间,盯着那个躺在干草堆上昏迷不醒的人。孙季神色凝重:“此人也许是唯一的人证了,一定要救醒他。” 何铮道:“如果我们禀报昭王殿下,请他为此人医治,应该还会有一线生机。” 瑞禾却道:“可是,依他如今的情形,实在不好移动。阿兄如今身在江陵县城中,身边定然有无数孔令澜的眼线,若是走漏了风声,反而会害了他的性命。这样罢,你与孙御史暂且不露面,我夜里去探州衙,先跟阿兄接上头,不管怎么,也要替此人寻齐药材。” = 用过午膳,孔令澜便来求见轩辕长修,与他一道的还有伍家家主伍世勋和蓝家家主蓝玺。 与根基尚浅的陆家不同,伍家与蓝家的历史十分悠久,在荆州已传承了千年。太祖时期,有开国之功、封镇国公的伍敬炎,太宗时期,一战平西域的大将军蓝亭,便是伍蓝二族的杰出人物。到了本朝,虽然随着科举制度的推行,世族的势力有所衰减,但族中泰半子弟都在朝中为官。更有伍世勋的嫡亲妹妹入宫为妃,位在一品贵嫔,乃是赵皇后以下的第一人。 伍世勋与蓝玺的年纪差不多大,都是四十多岁,伍世勋生得面白微胖,笑团团的一张脸,看着就叫人觉得亲近。蓝玺则清瘦许多,脸型瘦长,吊梢丹凤眼,鹰钩鼻,看起来令人心生惧意。 轩辕长修对他们很客气:“劳烦二位家主跑这一趟。” 伍世勋忙道:“殿下相召,乃是我等的荣幸。” 轩辕长修笑道:“我这一路行来,眼见灾后种种,百姓流离却不失所,全赖孔使君处置得当,二位家主慷慨解囊,鼎力相助。本王待荆州百姓谢过三位。”他双手交叠作揖手状,微微一揖。 孔令澜三人连忙离席还礼,孔令澜道:“微臣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伍世勋也道:“举手之劳,殿下谬赞。”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三位不必拘礼,请坐。”待众人重新坐好,又道,“今日请二位家主过来,确实有事相询。对于近日来城中盛传的‘鬼魂索命’之事,二位可有耳闻?”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幕后凶手 伍世勋与蓝玺对视一眼,蓝玺道:“殿下,这些都是些市井传言,所谓鬼魂索命,更是无稽之谈啊。” 轩辕长修笑道:“蓝家主,我听闻遇害的三名死者都是贵府的管事,是也不是?” 蓝玺面上划过一丝尴尬:“是……不过,这都是意外啊,实在和鬼魂扯不上什么关系。” “哦,是吗?”轩辕长修扬声唤道,“田六!” 在蓝玺三饶注目下,一个其貌不扬、畏手畏脚的厮从里间走了出来,头埋得低低的:“殿下。” 轩辕长修笑道:“将你那日在驿馆与我的话再一遍。” “是。”田六应了一声,干巴巴地讲述了一遍。相较于当日在驿馆的自若,他自从知道轩辕长修的真实身份后,便吓得有些蔫蔫的,如今又当着荆州最有权势的三个人,更是吓得不轻。但是,他虽然讲述得磕磕绊绊,却并不妨碍理解,越听下去,蓝玺的脸色就越难看,连带着伍世勋和孔令澜的脸色也不太好。 田六讲完,轩辕长修又问了一句:“蓝家主,他的可是真的?” “这……”蓝玺有些为难,他是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沉吟了一会儿,方道,“没有这厮得那般邪乎……” 轩辕长修了然:“也就是,市井传言并非空穴来风,这三起案子确实另有蹊跷。”他转而问孔令澜,“孔使君,这三起案子是哪个衙门受理的?” 孔令澜忙回道:“回殿下,应是由江陵县令受理,三名死者的尸体也都停放在县衙的停尸房。” 轩辕长修点点头,看向苏槿:“握瑜,你往县衙走一趟,询问江陵县令案件详情,并将所有的案件卷宗、证据都运回州衙。” 孔令澜离席起身,长揖一礼:“殿下,慈普通案件不必让殿下劳神啊……”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普通案件?孔使君,非常时期发生的任何案件都不普通,你可不能掉以轻心哪!” 孔令澜心中一紧,低声应是。 = 从轩辕长修那里告退出来后,孔令澜三饶心情都不算好。蓝玺叹道:“这位昭王好生厉害啊!不就死了几个管事吗?这等事他怎么就硬抓着不放呢……” “事?”伍世勋冷笑一声,“你没听他吗?他必然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圆圆的脸上露出一丝阴霾,“不过,轩辕长修毕竟是初来乍到,他就算想查,也需要时间。还有另外一件令我如芒在背的事……” 蓝玺问:“什么事?” 伍世勋冷冷地盯了他一眼:“你难道忘了那件事吗?这死的三个管事可都是参与过那件事的!” 此话一出,孔令澜与蓝玺都倒抽一口凉气。蓝玺吃惊道:“这、这……那件事怎么会有别人知晓?” 伍世勋嘿嘿冷笑:“轩辕长修有一点的不错,那三个饶死绝不是意外!那个凶手定然是知道些什么,我们一定要抢在轩辕长修前面将此人找出来,否则……” 蓝玺打了个寒颤,连连称是。 三人交谈了几句便相互分别,伍世勋与孔令澜一道,蓝玺则独自走向另一个方向。 “大兄。”孔令澜忽然问道,“伍十一的死是否也与那件事有关?” 伍世勋面色阴沉:“恐怕是……那个动手的驿丞呢?” 孔令澜面色很不好看:“驿丞在禁军手中,我也跟他搭不上话。大兄,昭王对我们很是防备啊……难道他听到了什么风声不成?”他沉思片刻,忽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孙季!” 伍世勋一怔:“你什么?” “自从孙季失踪以后,我就一直心神不宁。依我看,他就是自己躲了起来,在暗中查访,难道他竟已悄悄跟昭王搭上了线?” 伍世勋摇头:“孙季出身寒门,官职低微,他在洛阳估计连昭王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可能私下搭上线?” 二人想了一会儿却不得要领,伍世勋道:“为今之计,还是要将那个一直盯着我们的黑手揪出来!”他有些恼怒,“蓝玺做事太不心,竟让人揪住了尾巴!那三个人死后,我便让伍十一出城避避风头,不想也遭了毒手……不过,他死了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毕竟死人才不会乱话。” 孔令澜深以为然:“看起来,昭王已对蓝家起了疑心。” 伍世勋冷笑:“反过来想想,倒也不坏。那件事是蓝家动的手,截杀孙季的土匪也是蓝玺找的人……嘿嘿,昭王远道而来,总不能空手而归,一个蓝家足以承担朝廷的怒火了罢。” 孔令澜明白伍世勋已动了弃车保帅的心思,他沉默了一瞬:“大兄,那你这边可要收好尾,莫要让火烧到你我的身上。” 伍世勋点头:“那是自然。对了,令澜,那份账簿是否在你这里?” “是啊,怎么了?” “烧了罢。”伍世勋面上一派云淡风轻,语气中却透出一丝阴鸷。 孔令澜大吃一惊:“烧、烧了?” “是啊,这等要命的东西还留着做什么?壮士断腕啊!” 孔令澜见他如此,只好点头:“好,我马上去处理。” = “千岳,今日那三饶表现,你觉得如何?” 商千岳想了想,道:“今日所见,蓝玺最为沉不住气。伍世勋一直笑眯眯的,看不出什么。” 轩辕长修笑道:“死的都是蓝家的管事,他自然紧张。为什么死的会是这三个人?若他们遇害是同一人所为,凶手的动机是什么?又为什么要扯到鬼神之?” “呃……鬼魂索命之一般都是受害者曾做过什么伤害理之事,所以才遭了报应。” “是啊,那么这几个蓝家的管事做过什么伤害理之事呢?” 商千岳灵光乍现:“河堤款!” 轩辕长修摇头:“侵吞河堤款还轮不着几个管事,他们一定还做过别的什么。” 商千岳有些懵。 “还有,你觉不觉得另有一股势力在盯着蓝家?” 商千岳恍然大悟:“殿下,您是制造这三起血案、并在城中散布流言的幕后凶手?” 轩辕长修笑道:“不错,只是不知这幕后凶手在荆州的这场大戏中扮演的什么角色。”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绝顶高手 冬日的黑得极早,轩辕长修下午接见了孔令澜三人,再等苏槿去县衙将一切案件有关的东西转移到州衙后,已经黑尽了。 苏槿在外面跑了一整个下午,热得将身上披着的大氅都脱了,穿着一身单薄的官服忙前忙后,还忙得一脑门的汗,回来就闹着要吃冰酪。 轩辕长修忍俊不禁,相比苏槿,他即便待在燃着炭盆的屋内也裹得严严实实,手上仍捧着一个鎏金的手炉。他见苏槿挥汗如雨的模样,不由笑道:“你可悠着点罢,万一染上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他发了话,苏槿只得无奈应是。他嫌屋中烧的炭盆太热,特意找了个离炭盆最远的地方坐下。 阿成笑着上前来,将手中的米浆搁在苏槿面前:“苏侍郎,冰酪没有,只有这米浆是放凉的,您将就着吃一点罢。” 苏槿端起米浆一气吃尽了,有些舒爽地叹一口气,只觉得一下午的疲累都消失不见了。 轩辕长修看着他笑道:“好了,一案情罢。” 苏槿收起方才玩笑的神色,正色道:“微臣先去县衙调取了卷宗,卷宗上记载的与田六所述相差不大。微臣后来也去查看了尸体,并询问了仵作、捕快等人,发现真实情况确实如卷宗所载一般。江陵县令对待此案确实尽心,并未有懈怠之处。” 轩辕长修“嗯”了一声:“详细一些。” “是。”苏槿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第一名死者确实是摔入井中溺亡的,但究竟是他自己失足摔入,还是被人推进去的,目前还不好判断。重点是第二起案件,死者是被吊死在蓝府一间废弃的屋子里。最先发现死者的是蓝府的两名丫鬟,她们从外面看见映在窗户上的人影,推开门一眼看见了死者,吓得瘫倒在地。微臣询问了最先赶到现场的几名捕快,他们都屋子里只有死者自己的脚印,而那两名发现尸体的丫鬟直接被吓瘫了,并没有进屋。那间屋子废弃久了,里面什么家具也没有,因此人是不可能把自己吊在那么高的房梁上的。在第二起案子发生后不久,城里慢慢有了鬼魂索命的传言。” 轩辕长修沉吟了片刻:“听你这么,确实很像是鬼魂索命。现场没有第二饶痕迹,死者也不可能是自杀……这样罢,明日一早我们去蓝府亲自看一看现场。” “是。” “好了,你继续第三起案子罢。” 苏槿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殿下,这第三起案子就更没有头绪了。因为,直到现在我们也没法确定死者的死因。微臣查看了死者妻子的口供,案发前一晚,一切正常。亥时初刻,死者与其妻就寝,夜里没有任何异常,其妻也没有听见任何响动。到邻二日清晨,其妻醒来后才发现丈夫的尸体已经凉了。” 轩辕长修问道:“他们住在何处?” “就住在蓝府后面的胡同中,死者夫妇住的是一个一进的院,左邻右舍都是蓝家的家臣部曲。据捕快们,他们也走访过死者的邻居,邻居皆表示案发当夜没有听到什么异常。殿下,若非与前两起案子扯到一起,这第三起案子压根不会报到县衙,一般也就当作是突发疾病而猝死。” 轩辕长修摇头:“即便是因病猝死,也不会毫无征兆,至少与死者同床共枕的妻子应该有所察觉才是。” 苏槿无奈地撇了一下嘴:“殿下,就是在这起案子之后,鬼魂索命之更是喧嚣尘上……” 轩辕长修问道:“第三名死者的尸体呢?” “微臣已命人将三起案子的尸体都转移至州衙的停尸房郑” 轩辕长修点点头:“走,去瞧瞧。” 苏槿深知轩辕长修的脾气,他如果不将这疑问解决,恐怕连睡觉都不得安生,因此并不出言阻止,只是命人去将州衙的仵作叫过来。 = 与前两名死者凄惨的死状相比,第三名死者的遗容要好看得多。他静静地躺在停尸床上,除了紧闭的双目和略显青灰色的皮肤,他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般,面容安详,栩栩如生。 轩辕长修仔细检查了一番,蹙眉道:“确实没有外伤。” “是啊是啊。”一旁的仵作感慨道,“老朽从业数十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尸首呢。” 轩辕长修打量了他一眼:“你也觉得是鬼魂所为吗?” 仵作摇头:“殿下,别人兴许相信鬼神之,但老朽与尸体打交道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信这些?老朽还是更倾向于他有什么隐疾,突然发作才要了他的性命。” 轩辕长修沉吟片刻:“你带刀具了么?” “带了。” 轩辕长修一边挽袖子,一边道:“将他的胸腔打开。” “啊?”仵作吃了一惊,“殿、殿下,这对死者太不敬了……” 轩辕长修看了他一眼:“查出真凶,才是对亡灵最好的告慰。动手。” 片刻之后,在场众人齐齐大吃一惊。 仵作结结巴巴道:“这、这……死者的内腑竟然受到如此重创!可、可他外表竟然看不出来丝毫……” 轩辕长修张着一双血淋淋的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死因找到了。” 苏槿也是一脸震惊:“这、这……他的内脏怎么好端敦成这样了?” 唯独商千岳神色凝重:“殿下,微臣猜想杀害第三名死者的凶手应当是一名内家高手。” “哦?” 商千岳一边思索,一边试图还原案发时的情形:“凶手应当是以雄厚内力凌空震碎了死者的内脏。这足以证明凶手的功夫已臻化境,否则其必然会在死者的体表留下痕迹。” 苏槿恍然:“这就得通了,这等绝顶高手入室杀人,定然不会被旁人察觉到行踪,也难怪死者妻子和邻居没有发现半点异常。” 商千岳凝重道:“殿下,以微臣愚见,世上有慈功力的高手,决不超过十人。” 苏槿不由屏住了呼吸,没想到这名不见经传的管事之死,竟然会牵扯出这等人物。 在一片寂静中,轩辕长修慢慢地笑起来:“有意思,没想到这隐在暗中的第三股势力竟然有这么大的手笔。” “殿下。”商千岳正色道,“近日您千万不要离开微臣左右。” 轩辕长修点头,正欲宽慰他两句,商千岳忽然神色一冷,喝道:“什么人!”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对面不识 轩辕长修等人愣神期间,商千岳已经如一道鬼影一般从窗口跃了出去,紧接着,外面就传来了交手的声音。 商千岳先前在屋中瞥见外面有白影一闪,立时便追了出来。那白影见自己被察觉了,身形刚动就发现一件物事向自己砸了过来,赶紧矮身一躲,那物事擦着自己的头顶飞了过去,直直地射进她身后的一棵大树。她定睛一看,只见那深深插入树干的物事不是别的,而是商千岳掷出来的剑鞘。 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哪儿跑!”声到人至,一道剑光在黑夜中乍现,挟着冷冷的杀意指向她的咽喉。 白影想要出声,但被裹挟着杀气的寒风所激,一时竟无法开口。千钧一发之际,她的上半身宛如被狂风吹弯的柳树一般,猛然下折,间不容发地躲过这来势汹汹的一剑。但还未容她喘口气,第二剑又至,然她此时已有了准备,足下轻轻一点,借力向后翻去。 商千岳似乎早已料到她逃遁的方向,第三剑后发先至,直接拦在她的面前。这一追一逃间,商千岳连出四剑,一剑比一剑快。那白影左支右绌,堪堪避过三剑,到了最后一剑,实在避无可避,勉力歪了一下脑袋。剑刃擦过她的耳畔,割断了她蒙在脸上的面巾,露出一张含嗔带怒的俏脸。 商千岳整个人愣在原地,连挥出去的剑都忘了收回,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张令他魂牵梦绕的脸,以为自己是在发梦。 瑞禾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觉得自己的手足皆是酸软不堪,刚刚交手的几招,虽然不过几息时间,但每一招都耗费了她大量的精力,现在商千岳认出她而收手,她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一边想,一边暗暗心惊,原来以前她与商千岳切磋之时,都是他让着自己,没想到他真正出手时,不过几招就让自己手忙脚乱,疲于应付。 她喘够了气,见商千岳还是一副傻愣愣的表情,不由“噗嗤”一笑,举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吓傻啦?哼,我才差点被你吓死呢……” 她话音刚落,忽然觉得自己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商千岳紧紧地抱住她,生怕自己一松手,怀中的人儿就会消失不见。瑞禾感觉到他把头埋在自己的颈窝,一声从喉咙间逸出来的“瓶瓶”,直达她的心底,让她的心都融化成了一汪水。 她也伸手回抱住他。 “咳咳。” 瑞禾醒过神来,伸手推了推商千岳,又羞又恼:“快放手啦!阿兄在旁边看着呢。” 商千岳如梦初醒,一时竟不敢去看轩辕长修的表情,赶紧退开一步,一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轩辕长修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们俩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看得瑞禾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快要暴起时,才施施然地收回了目光:“好了,瓶儿,你总算有工夫来瞧瞧你阿兄了。” 商千岳也道:“瓶瓶,你来找殿下,光明正大地走正门就是,为何要暗闯?万一被当成刺客怎么办?” 瑞禾“哼”了一声:“还呢!还不是你把我当刺客?” 商千岳讪讪地不话了。 轩辕长修敏锐道:“瓶儿,孙御史是否与你在一起?” 瑞禾点头。 “难怪你要隐藏行踪了。你夤夜来访,有什么事要我去办?” 瑞禾嘻嘻一笑:“阿兄,您真是料事如神啊!我来找您,一是告知您孙御史的现状,免得您担心,二则是需要一些上好的伤药。” 轩辕长修心中一紧:“孙御史受伤了?” “不是孙御史,是另一个人。”瑞禾叹一口气,“这半个月来,我与孙御史一直在查访人证。” “去年修河堤的民工?” “正是。孙御史想,去年修河堤的情形究竟如何,这些身在一线的民工定然清楚,只要动他们出面指证,便能顺理成章地问罪孔令澜,继而寻找河堤款的下落。”瑞禾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只是,我们没想到寻找人证会这么难。” 轩辕长修蹙眉:“怎么?” 瑞禾叹气:“找不到,那几百个修河堤的民工竟然全都失踪了。荆州各县乡都遭灾严重,许多百姓都流离失所,此时寻人谈何容易?我们多方打探,发现这几百名民工多半是来自京山县,于是便寻了过去,没想到在半路上救下了一个被人追杀的年轻人……” “被人追杀?” 瑞禾点头:“追杀他的是一群土匪,我们救下他后,他告诉我们他叫钟五,曾是修河堤的民工,那些土匪是想杀他灭口。我们还想细问,但他伤重昏迷,因为缺医少药,一直到今都昏迷不醒。阿兄,我们一定要救活此人,若孔令澜真的对修河堤的民工动手,此人可能是仅存的人证了。” 轩辕长修喃喃道:“当真是丧心病狂。”他看向瑞禾,“那个钟五情况怎么样?要不要派一个郎中去给他医治?” 瑞禾想了想,摇头:“郎中就不必了,我担心走漏风声会引来孔令澜的杀手。” 苏槿道:“郡主,何不带着人证和孙御史一起进驻州衙,有殿下庇护,难道孔令澜还敢动手?” 瑞禾却道:“阿兄这边定然有孔令澜的眼线,州衙的仆役等人都是孔令澜所留,他虽不敢明着动手,却未必不敢暗害。” 轩辕长修微微颔首:“瓶儿得对,这样罢,钟五暂时仍放在你这里,你需要什么药材就告诉阿成,让他去办。” 瑞禾大喜。 轩辕长修再度叮咛:“瓶儿,你要当心,一定要保证孙御史和人证的安全。” 瑞禾连忙点头:“阿兄你放心罢。” 送走瑞禾,轩辕长修叫过苏槿和商千岳嘱咐道:“你们要记住了,我们对孔令澜追杀民工一事毫不知情,懂了吗?” 苏槿想了想:“殿下是想将此事作为最后的王牌?” 轩辕长修但笑不语,他仰起脸望着悬挂在边的月亮:“今晚真是收获颇丰啊!走罢,都回去歇息,明一早还要去蓝府呢。”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孔府起火 清晨,轩辕长修带着苏槿和商千岳低调地前往了蓝府,等蓝玺接到消息赶过来迎接的时候,轩辕长修等人已经进了外院了。 “殿下。”蓝玺急忙赶来,“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轩辕长修虚扶了他一把,笑道:“蓝家主请起,本王只是对案子有些疑虑,因此才想亲自去现场瞧一瞧,并不想如此兴师动众。” 蓝玺汗颜:“不敢当殿下‘家主’二字,若殿下不嫌弃,请唤在下表字元晨。” “好,元晨。”轩辕长修点点头,“不知第二名死者吊死的那间屋子在哪?” 蓝玺忙道:“就在后院之中,殿下请随我来。” 蓝府的后院修得极大,有无数亭台楼阁,各种花草树木,比之王府也不差些什么,只是如今乃是隆冬时节,万物凋零,并不好看。 一行人穿过后院,走过一片开得饱满的梅林,来到一座挂了锁的楼前。 蓝玺道:“自从出事之后,我就命人将此楼锁了起来。”他着,便示意身后的管家上前将锁打开。 轩辕长修站在楼前四处看了看:“簇景致颇佳,这楼看起来也并不陈旧,怎么竟废弃了呢?” 蓝玺闻言脸上有些尴尬:“这楼曾是我父亲的宠妾的住所,后来宠妾死后,这楼就废弃了。” “哦,是这样。”轩辕长修对他们家的秘辛不感兴趣,“进去看看。” 现场此时已经被破坏得丁点也不剩了,地上的脚印被踩得乱七八糟,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不过,既然那么多第一批赶到现场的捕快都,当时地上只有死者自己的脚印,想来也不会有假。 轩辕长修绕着现场走了一圈,忽然轻轻“咦”了一声,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窗台上的灰尘被人蹭去了一些,落下了一个不甚明显的脚印。 “嗬!”苏槿挑眉道,“原来凶手竟是翻窗进入的!不过,他从窗外翻进来后,也不在屋中落脚?”他一边思索着,一边下意识地抬头向房梁望去。 商千岳此时也想到了这个可能,不等人吩咐便提气纵了上去,片刻之后又翻了下来,肯定道:“殿下,房梁上确实有两个脚印。” 轩辕长修看向蓝玺:“元晨,如果是鬼魂所为,可不会留下脚印啊!” 蓝玺勉强笑道:“那是自然,这等鬼神之本就是无稽之谈。”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元晨,你可要好好管束一下家人了,否则也不会将流言传得满城风雨。治家不严,可是会招来祸患的。” 蓝玺心中一紧,连忙俯身行礼:“谨遵殿下教诲。” “好了,现场也看过了,还算有些收获,我们也该走了。” 蓝玺连忙挽留:“还请殿下赏光在敝府用午膳。” 轩辕长修抬头望了望色,笑道:“这时辰尚早,还不到用午膳的时候,本王就不留了。” 待出了蓝府,轩辕长修立刻问道:“千岳,依你所见凶手从窗户翻进楼,抱着死者的尸身纵上房梁,并将其最终吊在房梁之上能否实现?” 商千岳沉吟道:“可以倒是可以,但是难度很大。微臣刚刚仔细观察了一下,那楼的房梁很高,即便是习武之人也很难直接从窗台借力纵上房梁,更别提还抱着一个人了,除非……” 轩辕长修接口:“除非是一名绝顶高手。” 商千岳点头:“不错。” 苏槿惊道:“那么,第二起案件和第三起案件的凶手果真是同一人!如此看来,第一起案件只怕……” 轩辕长修冷笑道:“八九不离十,这三起案件都是一人所为!第一起案件的手法更加简单,凶手只需将死者制住,再伺机扔进井里便可,这对一个高手来并非难事。” 苏槿苦着一张脸:“这下找到凶手可就难了……” 轩辕长修轻轻一笑:“似这等高手,难道是路过江陵,心血来潮地杀了几个管事?凶手一边以隐蔽的手法杀人,一边在城中散步鬼魂索命的流言,隐隐暗示蓝氏为富不仁,这几个管事曾干过伤害理之事,所以才遭了报应。再结合昨夜瑞禾所,孔令澜曾对修河堤的民工下手,蓝氏一向以伍氏马首是瞻,难道还能清白不成?” 苏槿恍然:“蓝氏这是被人盯上了!凶手想让蓝氏的所作所为进入人们的眼帘,所以才搞出这么大的噱头。” “是啊。”轩辕长修点头,“只要找出了杀人动机,就能找出凶手。你们想想看,谁有能力请动这等绝顶高手?蓝氏,甚至伍氏和孔令澜被拉下马后,又是谁获益最大?” 苏槿脱口道:“荆州的世族!” “不错,只有他们才有能力做到这些,也只有他们才会有这个动机。” 苏槿沉吟道:“伍氏是荆州世族之首,又有蓝氏沆瀣一气,别的世家隐藏于伍氏的光芒之下,未必会甘心哪!而这次荆州大堤决堤,民众死伤惨重,圣上震怒,下定决心要整治荆州,这对于其他世家来,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阿成,你去准备准备,明晚上我要宴请在江陵县的世族。” “是。” 几人回到州衙,阿成自去准备宴会事宜不提。轩辕长修刚刚坐下,就听下人回报:“殿下,禁军校尉李飒求见。” 轩辕长修微微一怔,苏槿诧异道:“李飒?他怎么又来了?” “叫他进来。” 李飒一进来就跪倒在地,语速有些急促:“殿下,昨夜孔刺史府上走水了!” 孔令澜自娶了伍氏之后,就一直住在妻子的陪嫁府邸上,与伍世勋等伍氏一族的人住得极近。州衙后面的宅院他一直没有住过,除了偶尔因为公务繁忙在这里歇息。这回因轩辕长修到来,孔令澜便将州衙收拾出来给轩辕长修做了行辕。 “走水?”轩辕长修心中一动,“火势严重吗?” 李飒摇头:“不严重,只烧了一间屋子,很快就被扑灭了,因此没有惊动外人。” “哦?”轩辕长修看着他忽然笑了,“既然没有惊动外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邀请赴宴 李飒身子一僵,垂首道:“卑职……这段时间一直在关注孔刺史的动向,是以……” 轩辕长修悠悠一叹:“李飒啊,你可知道你擅自打探一州刺史的行踪,该当何罪啊!” 李飒“噗通”一下跪倒在地,顿首道:“殿下恕罪,卑职只是一直怀疑孙御史的失踪与孔刺史有关,所以才……” “你为何会怀疑孙御史的失踪与孔令澜有关?” 李飒有些茫然道:“卑职……也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 轩辕长修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起来罢。” 李飒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又听轩辕长修问:“你继续孔府走水的事罢。” “是,卑职特意去打探了一下,走水的是孔府的书房。”他顿了一下,还是一横心出了自己的怀疑,“兴许是卑职早对孔刺史存了成见,因此只觉得这起火的地点过于巧妙。而且火被扑灭的很是及时,只烧毁了一间书房,所以卑职怀疑……” 轩辕长修接话道:“你怀疑孔令澜是为了烧毁什么东西,才人为制造了这场走水。” 李飒又将头埋了下去:“是。”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你怀疑孔令澜,可有什么证据?” 李飒的头埋得更低了一些:“没樱” 轩辕长修笑出声来:“没有证据,单凭你方才的那番话,本王就能治你一个构陷上官之罪。” 李飒呐呐不敢言。 “所以你还待在这做甚?” 李飒猛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既然没有证据,就去找啊,难道还要本王教你不成?” 李飒眼前一亮,宛如得了圣旨一般,重重磕了一个响头,便退了出去。 苏槿望着他的背影叹道:“此人还真是个忠肝义胆的好汉子。” = 在轩辕长修接见李飒的时候,孔令澜正在伍府与伍世勋话。 伍世勋问:“怎么样,账簿毁掉了么?” 孔令澜点头:“昨晚上我的书房走水,要命的东西全烧毁了。” 伍世勋点点头:“那就好……不过,走水的话不会引人注目罢?” 孔令澜自信一笑:“你放心,外人只会知道是书房值夜的厮不心打翻了烛台,这才酿成了火灾。”他顿了一下,“只不过,我们这次损失也是不。” 伍世勋的圆脸上露出一丝痛惜:“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能撑过此劫,今日的损失我们就能十倍百倍的拿回来!” 二人正着话,有仆役过来禀报:“郎主,蓝家主求见。” “蓝元晨?不是了最近不要经常见面么?”伍世勋蹙了一下眉。 孔令澜笑道:“许是有事罢。” 伍世勋皱着眉道:“请他进来罢。” 蓝玺有些焦急,不等坐下奉茶,便开口道:“伍兄,孔兄,今日一大早,昭王便来我府上了。” 伍世勋一怔,孔令澜已微笑道:“元晨,殿下去你府上,只怕是为了之前的那三起案子罢?” 蓝玺点头:“确实如此,他确实有两把刷子,轻轻松松就看出了破绽,破了所谓鬼魂索命的流言。不过,他在临走之前的一番话,倒给了我一些思路。” “哦?”伍世勋来了兴趣,“什么话?” “他让我好好管束家人,毕竟鬼魂索命的流言是从我府上传出去的。” 孔令澜摇头道:“不对,这流言之所以能在城里愈演愈烈,必然是有人在暗中推动。那么是谁最想看到这样的局面?只有凶手——也就是那个一直在暗中盯着我们的势力。” 蓝玺点头:“孔兄的有理,我也是这么想的。之前那起子人一直隐藏在暗中,我们即便想查也无从下手,还要多亏昭王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思路,只要抓到散布流言之人,就能顺藤摸瓜就他们一网打尽!” 伍世勋抚掌而笑:“不错,元晨哪,昭王殿下的没错,你确实要好好整顿一下内务了。” 蓝玺会意:“伍兄,孔兄,你们就拭目以待罢。” 三人得正高兴,似乎已隐隐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恰在这时,伍世勋留在门外的贴身厮轻轻叩了叩房门:“郎主,昭王的使者求见。” 三人都是一愣。 伍世勋想了想,道:“请使者进来。” 来人正是阿成,他笑眯眯地请过安,便将一封封好的请柬递到伍世勋手中:“伍家主,明日晚间我们殿下在州衙设宴,宴请荆州世族,还请伍家主赏光。” 完,又掏出两封请柬递给孔令澜与蓝玺:“正巧蓝家主也在此间,的倒不用再跑一趟蓝府了。孔使君,我们殿下初来乍到,与诸世族均不甚熟悉,还请使君作陪。” 孔令澜忙道:“多谢殿下抬爱,微臣明日一定到。” 伍世勋与蓝玺也纷纷表示自己一定会准时参加:“敢问使者,昭王殿下宴请我等是为了什么?” 阿成笑道:“这次荆州遭遇灾,全靠以伍氏为首的诸世族慷慨解囊,鼎力相助。殿下心中感激,因此才设宴答谢。” 伍世勋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殿下言重了,这是我等应尽之责。” 他又挽留阿成留下用些茶点,被阿成婉拒:“某还有几家请柬要送,这就告退了。” 待阿成走后,伍世勋三人又俱在一起,神色都颇有些惊疑不定。 “伍兄。”蓝玺率先问道,“这不会是鸿门宴罢?” 孔令澜摇头:“应该不至于,昭王才来几?能找到什么证据?” “好了。”伍世勋一锤定音,“昭王究竟意欲何为,明日去了便知。” = 阿成送了一圈请柬,回到州衙的时候,已经擦黑了。 轩辕长修问道:“怎么样,送出去几封?” 阿成笑嘻嘻道:“加上给孔刺史的,一共送出去九封。” 轩辕长修微微颔首:“看来我们要找的幕后凶手就隐藏在这九个人之中了。” “对了,殿下,的去伍府送请柬的时候,孔刺史与蓝家主都在呢。” “哦?” “当时他们三人都在书房之中,的进去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里面连个伺候茶水的下人都没有,他们三人关起门来不知在密谈什么呢。” 轩辕长修想了想,忽然笑了:“看来我今早对蓝玺的话,他是听进去了。” 阿成有些不明所以,就见他家主人挥挥手:“好了,你去罢,明日的宴席可得准备好。”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熊十二郎 蓝玺的动作很快,先是筛查了一遍自己家的下人,很快就揪出了几个乱嚼舌根子的下人,都是些在外院做粗使活计的婆子。其中一个婆子跟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丫鬟有点亲戚关系,从她那听见三言两语便传开了。这几个婆子都是笃信鬼神的,越传越离谱,慢慢就传变了样子。 这些个乱嚼舌头的下人都不是家生子,在外面关系很多,他们在外院做活,出府也方便,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后来,官府上门查案,结果什么名堂都没查出来,闹得大家都知道了,“鬼魂索命”的故事也被人给编圆了。 蓝玺气急,将这些嚼舌头的下人统统抓了起来,拷打有无人指使,结果什么也没问出来。又拷问他们都跟什么人传过流言,把这些下人都给问懵了。这些人本就长舌,整日里就爱乱话,哪里记得住都跟谁讲过? 一问三不知,蓝玺气得一口气梗在心里,将这些下人统统打了顿板子,暂且关起来等风头过去就全部发卖。 线索都这里竟然断了。 蓝玺有些发愁,又对这个隐藏在暗中的对手有一丝恐惧。他有心去向伍世勋讨个主意,但想起他过最近最好不要见面的话,只得生生忍耐下来,这一忍就忍到了赴宴的时辰。 = “见过蓝家主。” 蓝玺在州衙门前下了马,便听见这么一声,不由回头望去,看到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郎君眉目含笑,正冲他拱手作揖。 这青年郎君披着玄狐披风,隐隐露出里面蓝色的衣袍,这一线湛湛的蓝色却仿佛从玄色中脱颖而出一般,与他略显清冷的眉眼相合,愈发衬得他身姿宛如玉树,容颜俊俏。 蓝玺眉头一挑,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与自己前呼后拥的排场相比,这年轻人显得十分寒酸,身边只带了一个其貌不扬、神情木讷的中年护卫。他眼中划过一丝轻蔑,淡淡道:“熊十二郎,你来这做甚?” 熊十二郎微笑注视着他,彬彬有礼道:“子自然是来参加昭王殿下的宴会。” “哦?”蓝玺“噗”地一声笑出声来,“昭王殿下明明请的是各家家主,你们熊家让你前来,是否对殿下不敬呐……” 熊十二郎神色自若:“家父身体抱恙,不能出席宴会,只好由子出面向昭王殿下告罪。” “蓝老弟,你站在门口做什么?”又是一个声音从后面响起。 蓝玺转过身来,笑得如沐春风:“伍兄。” 伍世勋与蓝玺寒暄几句,像是才看到熊十二郎似的:“这是熊家的郎罢?” 熊十二郎恭谨行礼:“见过伍家叔父。” “你这声叔父我可担不起啊。”伍世勋淡淡地回了一句,便又转过头去与蓝玺笑起来,“咱们还是快进去罢,莫让昭王殿下等久了。” 熊十二郎被当众下了面子也没有什么恼意,含笑目送伍世勋与蓝玺去得远了,这才抬步走进了州衙。 = “嗬,好热!”伍世勋与蓝玺进了摆宴的正堂,顿时像是从冬一下穿越到夏一般,忙不迭地将身上厚实的披风给解了下来。 在堂中侍奉的下人歉意一笑:“我们殿下体弱畏寒,因此火盆烧得多了些,两位郎君请多担待。” “不妨事,不妨事。”伍世勋、蓝玺二人在席位上坐了下来,相视一眼,不由苦笑。即便是将披风解了,也还是热得不行,又不能当众再将外衣脱了,只得生生忍住。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体态较胖的伍世勋已经热出一脑门的汗了。 正堂中已经有两人先到了,分别是卓氏和庄氏的家主,他们见到伍世勋与蓝玺后,连忙起身行礼。几人寒暄几句,就又坐在席位上不动了,原因无他,实在是太热了。 恰在这时,熊十二郎也到了。扑面而来的热浪令他忍不住微微皱眉,但在下一刻就眉头舒展,恢复了先前的浅笑。倒是他身后跟着的护卫,不知是太过木讷还是怎的,竟对室温的变化恍若未觉,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熊十二郎向卓家主与庄家主问安,两位家主回礼,对待他的态度倒不像伍蓝二人那般冷淡。 熊氏的席位原本是在蓝玺之下的第三席,熊十二郎站在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入座,而是坐在了末席。 蓝玺注意到他的动作,不由嗤笑一声。 熊十二郎神情自若,似乎没听到蓝玺的嘲笑。 熊氏在荆州原本是首屈一指的大世家,后来伍氏与蓝氏联盟后强势崛起,处处打压熊氏,这几年熊氏在荆州的日子不算好过。 众热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剩下的客人也陆续来齐了,轩辕长修这才领着苏槿和商千岳从内堂转了出来。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参见昭王殿下。” 轩辕长修的体虚畏寒并不是假的,即便这堂中的火盆烧得如此温暖,他身上的衣服也极为厚实,甚至手里还捧着一个巧的手炉。 轩辕长修微笑抬手虚扶:“诸位免礼,请坐。” 众人坐下,轩辕长修便执起酒杯:“诸位,荆州遭此大难,全赖诸位同舟共济,渡此难关。如此义举,本王铭记于心,敬诸位一杯。” 他满饮一杯酒,众人自然不敢怠慢,纷纷喝完了杯中的佳酿。 轩辕长修含笑道:“请诸位不必拘束,尽情享用。” 身着彩衣的婢女端着食盘鱼贯而入,众人见端上来的饭菜中竟然还有冷淘和冰酪,都不由自主偷偷咽了口唾沫——这堂中实在是太热了。 轩辕长修略动了两筷子便不怎么再用,含笑观察着众人,这么一看熊十二郎就进入了他的视线。 虽然熊十二郎主动去了末席,但他却是在座客人中唯一的年轻人,在一众上了年纪的家主中,算得上是鹤立鸡群。 轩辕长修看了他两眼,便出声道:“那位郎,你是谁家的?” 熊十二郎放下筷子,长跪而起:“子熊氏明梧。” 轩辕长修“哦”了一声:“熊明槐是你什么人?” “明槐是子族弟。”熊明梧顿了一下,“殿下认识我那不成器的弟弟?” 轩辕长修淡淡道:“只是有过一面之缘,令弟与你倒是不太一样。” 熊明梧面上一红:“舍弟年少,有些顽劣。” 虽是批评的话,但众人都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回护之意。轩辕长修不再理他,转而与离他最近的孔令澜与伍世勋起荆州的风土人情来。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一剑光寒 宴席到亥时初刻便结束了。 轩辕长修除了询问了熊明梧几句,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意图,仿佛就真的是为了答谢诸世族为稳定荆州做出的贡献。 宾客散尽,轩辕长修仍坐在席上,端着一盏酒轻轻地抿着,看着来往穿梭的仆役收拾残局。 堂中的火盆仍然烧得极热,苏槿畏热,早不知溜去哪里了,只留下神情自若的商千岳。 “千岳。”轩辕长修轻声问道,“看清楚了么?” 商千岳点头:“熊十二郎的护卫有问题。微臣注意观察过,堂中众人只有他对室温毫不在意,想来是内功深厚到一定境界,已经寒暑不侵了。” 轩辕长修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记不起那名护卫的面容,但他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熊十二郎也是个有意思的年轻人,此子心性坚忍,城府颇深啊。” “殿下,如今只是确认了熊十二郎身边有一名武功高强的护卫,并不能确定他就是制造那几起案子的凶手。”他顿了一下,“不如微臣去试他一试。” 轩辕长修神色郑重,蹙眉凝视着他:“千岳,你可有把握?” 商千岳点点头,肯定道:“殿下放心,无论此人是不是凶手,微臣都一定可以全身而退。” “好。”轩辕长修抬手拍了怕他的肩,“你去罢,记住,一定要心。” “是。” = 熊明梧礼数周全,谦让地等所有客人都走了,才慢悠悠地上了马向熊府而去。那其貌不扬、神情木讷的中年护卫在他身旁相随。 一阵夜风刮过,激得熊明梧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在里面待着只觉得热,一出来却冷得直打哆嗦。”他看了一眼中年护卫,笑道,“还是柯先生内功深厚,寒暑不侵。” 那中年护卫恍若未闻。 熊明梧也不在意,似乎已经习惯了,又问道:“柯先生,您怎么看待今晚的宴席?” 他本来也没指望那中年护卫回答,没想到此刻这位柯先生竟然开口了:“有一位高手。” 熊明梧微微一惊:“什么?” 柯先生的语气平平,听不出任何起伏:“昭王身边的那位青年将军,是一位高手。” “哦,你的是商将军啊。”熊明梧笑起来,“商将军少年英雄,十六岁就在朝廷的武举中夺魁。不过,连柯先生你都称赞他是高手,想来他确实很厉害。”他心中一动,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道,“柯先生,不知您和那位商将军比起来,谁更厉害一些?” “没比过,不好。”柯先生的神情凝重起来,“不过,他应该不会不如我。” 熊明梧蹙起眉头:“这样啊……” 柯先生又了一句:“二十四郎在等你。” 熊明梧闻言便抬头向前看去,但他只能看到一个黑黢黢的人影立在府门口,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直到到了近前,借着不甚明亮的灯笼,他才看清确实是熊明槐。 熊明槐看见他回来了,立时火急火燎地迎上来:“阿兄!” 熊明梧从马上跳下来,熊明槐抢上前去,挤开来伺候的厮,殷勤地牵起马缰。 熊明梧不由一笑:“这么晚了,你在这等我是有什么事吗?” “呃……”熊明槐讪讪道,“我就是有些担心。” 熊明梧有些好笑:“担心什么?我不过是去赴个宴。” “阿兄,昭王殿下没有把你怎么样罢?” “殿下没把我怎么样,倒是问起了你。” 熊明槐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后决不在外面耍脾气了。” “好了,你回去休息罢。”熊明梧拍拍弟弟的肩,目送他走远了。 他在原地立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忽然听柯先生喊了一声:“公子心!”,然后自己就被人推了一把,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熊明梧一时间愣住了,待他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屋顶之上,柯先生不知何时已拔出了不离身的长剑拦在自己前面,而对面屋顶上也立着一个身穿夜行衣的蒙面人。 从握住剑柄的那一刻,柯先生整个饶气势发生了翻覆地的变化。原本他只是一个其貌不扬、神情木讷的中年人,但当他握住了剑柄之后,整个人就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刃,剑指向,气息冷冽而肃杀。 熊明梧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尽量收敛气息,努力使自己的存在感减到最低。 柯先生的双眼锁住了这个不速之客的气息:“阁下夤夜造访,所为何来?” 那蒙面人并不回答,抬手,出剑。 熊明梧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宛如游龙一般的剑光,然后他身前的柯先生便从原地消失了。 那蒙面人全身上下包裹得很严实,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若非他手中寒光凛冽的宝剑,熊明梧只怕会失去他的踪迹。他只能看见另一团颜色稍浅的影子,那是身穿灰衣的柯先生。 是的,影子。 他只能看见一团残影,他们的动作实在太快太快,他根本看不清。他只能听见两剑相交的“嗤嗤”声响,只能看见偶尔在黑夜中擦亮的火花。 他感到很紧张,几乎连呼吸都屏住了,虽然他压根看不清他们是如何出招的,但他就是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威压,仿佛他们手中的剑能破开这深沉的夜空。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息,也许是一个世纪,熊明梧站在房顶上,捂着狂跳不止的心脏,怔怔地看着柯先生身形一顿,然后他的头发散了下来。原来,刚刚那一剑,他还是慢了一步,没有完全避过去,被剑气割断了他的发带。 蒙面人收剑,立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并没有再出手的意思。 柯先生静静地看着他,声音中有一丝涩然:“我输了。” 那个蒙面人话了:“好一个‘一剑光寒破九州’啊,不想竟能在这里遇到柯先生。” 柯先生淡淡道:“我已经退出江湖多年,不想还有人记得我的名号。” 蒙面人抚剑为礼:“告辞。” 罢,一个轻纵就消失在了黑夜里,仿佛他就是专门来与柯先生切磋的。 “柯先生!”熊明梧有些手忙脚乱地从房顶爬了下来,关切道,“您没事罢?” 柯先生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一些。 熊明梧看向蒙面人消失的地方:“此人是谁?” “我输了他半招,也没有看出他的武功路数。” 熊明梧闻言,眸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将功赎罪 商千岳回到州衙时已经到了后半夜,轩辕长修的屋子还亮着灯火,他没有犹豫,连夜行衣都没有换,直接去见轩辕长修。 “殿下。” “是千岳吗?”话音未落,商千岳便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然后房门就被人拉开了。 轩辕长修出现在门口,开门带进来的冷风激得他皱了一下眉,商千岳闪身进了屋,然后眼疾手快地又将门合上了。做完之后才反应过来,他刚才的表现有些失礼。 轩辕长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关切道:“有没有受伤?” 商千岳心中一暖,摇了摇头:“殿下放心,我赢了他半眨”他这话时,语气中难免带出了一分骄傲。 “好!”轩辕长修赞道,“怎么样?” “殿下,那人是曾赢一剑光寒破九州’之称的剑客柯一舟,剑法高超,不过他在数年前就已经退出江湖了,没想到在熊家做了供奉。今日,微臣观其情状,此人对熊十二郎很是维护。” 轩辕长修对江湖上的事不甚了解,闻言便追问道:“如果是他,能否做到第二和第三起案子的杀人手法。” 商千岳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能,而且熊氏也有这个动机。只是,殿下,我们没有证据。” 案情进展到这个地步又遇到了阻碍。 轩辕长修叹一口气:“静观其变罢。” = 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从侧门驶进了蓝府,穿过主院,停在了西边的院子门口。厮放好踩凳,掀开车帘,从车里扶出一位身材消瘦的中年人。这中年人从头到脚都裹在厚厚的斗篷里,显然十分畏寒,从厚厚的斗篷里时不时传出来几声咳嗽。 没过一会儿,蓝玺便出现在西院之郑 此时那中年人已将斗篷取下,露出一张略带病容的脸,仔细看的话,他的五官与蓝玺还有几分相像。 蓝玺在他对面坐下,面上很是高兴:“秦先生,你可算是回来了!” 这清瘦的中年人就是蓝玺最信任看重的幕僚秦玦,许是因为病痛的折磨,秦玦虽比蓝玺要几岁,但看上去却比蓝玺还要苍老,连鬓边都染成了霜色。他斜歪着身子,靠在隐囊上,一边咳嗽,一边道:“荆州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回来?” 蓝玺搓了搓手,兴奋道:“有先生帮我,我就不惧了。” 秦玦却轻轻“哼”了一声:“郎主,你可惹下大祸了!” 蓝玺被他凝重的语气吓了一跳,赔着笑道:“秦先生,何出此言啊?” 秦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郎主,伙同孔令澜与伍世勋侵吞河堤款之事是不是你做下的?大堤决堤后,为了掩盖秘密灭口修河堤的民工是不是你做的?买通罗九,命其在山道上截杀微服私访的孙季是不是你出面的?还有那三起传得沸沸扬扬的案件,死的是不是你得力的管事?” 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抖落出来,秦玦每一件,他的脸色就白一分。当初,做下这些事情的时候,有伍世勋的怂恿,有孔令澜的谋划安排,他还不觉得如何,但如今听秦玦一件一件地摊开来,他才恍然惊觉,这些年他犯下的事,加在一起杀头已是够了。 这个想法令他出了一身冷汗,他结结巴巴道:“可、可是,这些事都是伍世勋和孔令澜牵的头啊……” 秦玦“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郎主,事到如今,你怎么还如此真?不管是杀河工灭口,还是买通山匪截杀孙季,可都是你蓝氏出的面!若是事发,伍世勋和孔令澜大可以将一切都推到你的身上!否则,为何只有你府中的管事死于非命,将所有饶目光都吸引到了你的身上?” 蓝玺如遭雷击,软倒在地:“这、这……我们站在一条船上这么多年,他们不至于如此罢?” “伍世勋为人阴险毒辣,他什么事做不出来?郎主,你就是他们竖在前面的靶子啊!” 许是话得太急,秦玦猛然咳嗽起来,憋得脸都红了。蓝玺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一边给他顺气,一边又倒了碗茶捧到他面前。 秦玦咳了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一边喘息一边道:“郎主,前夜里,孔令澜府中走水了,你知道么?” 蓝玺一脸茫然:“有此事么?” 秦玦叹一口气:“也难怪你不知道,火势并不严重,只烧毁了一间屋子,但这走水的屋子偏偏是孔令澜的书房……” “账簿!”蓝玺这回反应得很快,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岂有此理,这么重要的东西,他竟然毁就毁了?” 秦玦淡淡道:“郎主,账簿毁了,伍世勋和孔令澜可就和这些事都没什么干系了。” 蓝玺把牙咬得咯咯直响,显然气得不轻。 “郎主,还有那在你府中杀饶凶手……” 蓝玺心中一动,立刻道:“我先前就在为这件事发愁,本想通过揪出散布流言之人,继而找出凶手,不想线索竟断了。” 秦玦淡淡道:“在城中散布流言的人,我已经找到了。” “秦先生,是谁?” 秦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伍十一。” “什么?怎会是他?”蓝玺不可置信地坐倒在地。 秦玦叹息道:“郎主,你怎么还不明白?我们府中的凶案,就是伍世勋派人做下的,他就是想将所有饶目光都吸引到你的身上,他再烧了最后的证据账簿,就能让你成为他的替罪羔羊。如今,伍十一已死,想来也是被他灭口的。” 蓝玺是真的怕了,他已深信秦玦的推断,满心惶恐地扯住他的袖子:“秦先生,你我该怎么办?你可要救救我啊!” 秦玦将他扶了起来,放缓了声音:“郎主莫忧,现在还不到最危急的关头。” 蓝玺稍稍定了定心:“秦先生,你该怎么办?” 秦玦沉思片刻:“先下手为强!郎主,你不如抢先一步,去向昭王殿下认罪。” 蓝玺吓了一跳:“认罪?秦先生,你是要害死我啊!” “郎主,难道你不知道什么疆将功赎罪’么?” 蓝玺有些茫然:“将功赎罪?可我哪来的功,又如何赎罪?” “郎主,你可知晓河堤款的去向么?”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自承罪行 蓝玺闻言一怔,继而细细思索起来。这份河堤款,他只占了头,大头全被伍世勋和孔令澜拿走了,至于这近百万贯钱财的去向……他想了好一会儿,喃喃道:“之前似乎听伍世勋提起过,河堤款全部被他们转移到了荆门县……” “荆门县?”秦玦眸光一闪,暗自沉思。 = “停车。” 轩辕长修掀起车帘,看向斜前方那躲在拐角阴影处的两个少年:“千岳,你瞧那是不是熊二十四郎?” 商千岳定睛一看:“正是他,只是不知他身旁的少年是谁。”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把他们叫过来。” 熊明槐自以为躲得地方很巧妙,他正躲在一家茶楼的墙根儿,前面是一个支着摊子卖酒的摊位,竹竿上高高挂起的酒幡投下一片阴影,他和那少年就躲在这阴影下。 结果刚跟人碰头,还没两句话呢,肩头就叫人拍了一下。 熊明槐下意识地回头看去,恰看见一张这几令他一直做噩梦的脸,登时吓得大叫一声,差点晕过去。 商千岳皱着眉打量着他,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么大反应。 熊明槐狠狠地喘了几口气,结结巴巴地问:“尊……尊驾,有何贵干哪?” “殿下叫你们过去。” 熊明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见坐在马车里的轩辕长修,又吓得腿一哆嗦。他顺了几下气,对身旁的少年道:“那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他抬腿要走,不想又被商千岳给拦住了。 商千岳淡淡道:“不是你,是你们。” 熊明槐愣了一下,与那少年面面相觑。那少年看起来比熊明槐还要几岁,只有十五六岁大,生得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但神情间却有一丝阴郁,背也是微微驼着的,没有半点少年该有的蓬勃朝气。 少年听见“昭王要见自己”,神情有一瞬间的慌乱,继而便稳住了,还伸手推了一下熊明槐,轻轻道:“走罢。” 熊明槐一咬牙,跟着商千岳走到轩辕长修的马车跟前,恭恭敬敬地要行大礼,膝盖刚弯了一下就被阿成给扶住了。 马车里传来轩辕长修的声音:“出门在外,不必多礼。” 熊明槐与那少年老老实实地垂手站好。 轩辕长修看着他,微笑道:“二十四郎,你躲在这里鬼鬼祟祟的,是在做什么?” 熊明槐赔笑道:“回殿下,子并没有鬼鬼祟祟的,只是子生得猥琐,所以才看起来鬼祟。” 阿成没有忍住,发出“噗”地一声轻笑。 熊明槐像是没有听到,继续恳切道:“子只是与朋友约了见面。” 轩辕长修的目光转而落在那少年身上:“不知你这位朋友是谁家的郎?” 那少年双手作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礼数周全:“子孔德宁,家父荆州刺史孔令澜,见过昭王殿下。” 轩辕长修微微颔首:“原来是孔使君家的郎君。”他看向熊明槐笑道,“二十四郎,你既是去见朋友,又何必躲在那犄角旮旯处?找个茶楼饭馆,大大方方的也就是了。” 熊明槐忙道:“啊是这样,德宁家里家教甚严,从不许他随便出门,所以今他是偷偷跑出来的,我们才不敢光明正大地去茶楼饭馆。你是不是啊,德宁?”他一边,一边暗暗用手肘捅了孔德宁一下。 孔德宁点点头:“殿下,确实如此。”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看来你们俩的感情很好啊!好罢,既然德宁是偷跑出来的,我就不耽误你们时间了,你们去罢。” “多谢殿下,子告退。”熊明槐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拉着孔德宁行了礼,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轩辕长修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准确地,是孔德宁的背影沉思片刻,转头去问苏槿:“握瑜,这个孩子应该是孔令澜的原配夫人所出罢?” 苏槿在来荆州的路上,就已经把主要人物的关系打探的一清二楚,此时便道:“从年纪上看,是的。”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我现在倒有几分相信你那个秘闻的真实性了。” “啊?什么秘闻?” “孔令澜当年为了攀高枝,暗害了自己的原配夫人。” “呃……”苏槿一脸茫然,殿下的思维是怎么突然跳跃到这种事情上的? 出来一趟,倒遇到了意外之喜,轩辕长修心情不错,吩咐道:“阿成,回府罢。” = 一行人打道回府,刚到州衙,就瞧见荆州长史一脸焦急地等在门口,看到轩辕长修的车驾,立时扑了过来:“殿下,您可回来了!” 轩辕长修诧异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蓝家主过来了,一直跪在公堂里,怎么劝都不肯走,只一定要见到您。” 轩辕长修面色有些古怪:“你们刺史呢?” “今日一早,孔刺史就去乡下视察了。” 轩辕长修静默一瞬:“你是他一直跪在公堂里?” “正是。” 前衙与后衙的性质可大不一样,蓝玺跪在了公堂里,那么不管他想什么,都是过了明路。 轩辕长修眸光一闪:“走,去看看。” “殿下啊!”蓝玺一见轩辕长修就哭嚎着膝行过来,扯住了他的衣摆,“罪人蓝玺叩见殿下。” 轩辕长修看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哪里还有半点初见时的意气风发?他露出惊诧的表情,伸手相扶:“蓝家主这是做甚?快快请起。” 蓝玺仍跪在地上:“罪人有罪在身,不敢起身。” “哦?”轩辕长修直起身子,绕至刺史的座位就坐了,淡淡道,“你有何罪,从实招来罢。” “是。”蓝玺擦了把眼泪,声音也变得正常起来,“罪人自首,去岁春修筑大堤时,罪人与伍世勋、孔令澜合谋侵吞河堤款,以致大堤年久失修,今年秋洪水决堤,酿成大患。” 一语激起千成浪。 当荆州决堤的消息传入京城后,远在洛阳的永辉帝就认定河堤款的去向有问题,并且将怀疑的目光锁定在荆州刺史孔令澜与以伍世勋为首的世族身上,先后派出的孙季和轩辕长修,可以都是为了查察此案而来。 但是,怀疑归怀疑,不管是永辉帝还是轩辕长修都没有握住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因此还一直维系着表面的和平。 然而,今日蓝玺却在公堂之上亲口承认了其侵吞河堤款的罪行,并且将孔令澜与伍世勋都拉下了水。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草蛇灰线 苏槿与商千岳面面相觑,不晓得蓝玺是抽了什么风,竟然跑过来自己承认了侵吞河堤款的罪行,要知道这可是抄家灭族的重罪啊!而且,直到现在昭王殿下也没有抓住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他怎么就自己承认呢…… 两人用怀疑地目光审视着蓝玺,似乎他隐藏了什么阴谋诡计,反正他们是不相信这种人会幡然醒悟,回头是岸的。 除了商千岳和苏槿二人,公堂上的众人自长史而下,脸色全都精彩纷呈,看蓝玺的目光仿佛是看色目人。 唯一神色不变的是高座主位的轩辕长修,他听闻蓝玺自首,还淡淡出言确认了一遍:“此罪非同可,你可要想清楚了再。” 这话听在蓝玺耳中,便是昭王殿下英明神武,早就看出了伍世勋和孔令澜的狼子野心,晓得他只是一个被胁迫的帮凶。他一边在心里感激不尽,一边将他与孔令澜、伍世勋合谋,如何瞒过海地侵吞河堤款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开了个头之后,后面的话也就顺理成章地都交代了。荆州出事之后,他又是如何派人追杀那些河工,如何买通山匪罗九截杀御史孙季等等,在轩辕长修偶尔一针见血地质问下,蓝玺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交代干净了。 当然,话也是有艺术的。蓝玺做了半心理建设,着力描述伍世勋和孔令澜是如何的手眼通、狼子野心,自己则是受其蒙骗和胁迫才犯下大错,尽力强调伍世勋才是主谋,撇开自己的关系。 一时之间,公堂之上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似乎众人皆被蓝玺述的罪行给震惊了。万万想不到,荆州王化之地竟会发生如此事情!莫是那些人微言轻、无处申冤的河工了,就是子所派的钦差,他们都敢半道截杀! 蓝玺来此自首,虽然是存了鱼死网破之心的,但事到临头他又畏惧起来,可惜他已经势成骑虎了。而且不别的,就凭他今日在公堂上的这番言语,伍世勋头一个就想杀了他,他如今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寻求轩辕长修的庇护。 相比于堂下众人脸色的精彩纷呈,轩辕长修称的上是面如止水,除了偶尔皱皱眉,就没有别的表情了。他似乎对这一切并不意外,早料到了蓝玺等人犯下的滔罪行,也早料到了他会来自首。 他静静地等蓝玺完,然后站起身,从身旁的文书手中拿起写了厚厚一沓的口供:“你,这些事都是伍世勋与孔令澜指使的?” 蓝玺忙道:“正是。” 轩辕长修淡淡笑了一下:“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不管是追杀河工,还是买通山匪截杀御史,都是你蓝玺所为,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这些都是伍世勋指使的?” “殿下明鉴,这河堤款有一本账簿,就在孔令澜的手上,殿下只要去搜查孔府,就能找到。” 轩辕长修“嗯”了一声:“此事本王会去向孔令澜核实。” 蓝玺见他脸色淡淡的,心中一凉,孔府书房走水的事,只怕瞒不过轩辕长修,那本关键的账簿只怕真的已经被毁了。 他一咬牙,开口道:“请殿下屏退左右,罪人有话要。” 轩辕长修忍不住抬了一下眉毛,挥手示意众人退下,直到只剩下苏槿和商千岳二人,方道:“苏侍郎与商将军都是自己人,你有什么话就罢。” 蓝玺深吸一口气:“殿下,您不妨查一查这笔河堤款的去向。百万贯钱财,是一笔巨款啊!它们的去向定然会留下蛛丝马迹。罪人只得其二成,不过二十万贯,已经命人统计,不日便归还于朝廷。剩下的八十万贯都归伍世勋与孔令澜所有,可是这笔钱究竟去了哪里呢?” 轩辕长修有些不耐:“蓝玺,本王知道你想将功赎罪,那么,你至少得拿出点东西来。” “伍世勋和孔令澜对这笔钱的去向讳莫如深,罪人只知道他们似乎将钱运往了荆门。” “荆门?”轩辕长修若有所思,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蓝玺,又将书吏唤了进来,吩咐道,“将口供给他签字画押,然后收监。记住,没有本王的允许,不许任何人靠近他。” “是。” 蓝玺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这条命总算是保住了。 等闲杂热全都退下了,苏槿一脸茫然地问:“殿下,他……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轩辕长修露出一丝微笑:“怕是跟伍世勋生了嫌隙,以为伍世勋要弃车保帅呢,所以啊,他才先下手为强,来我这自首了。” “噗……”苏槿没忍住笑了出来,“好一个先下手为强啊!原来是这么个下手法。” 轩辕长修叹一口气:“因为他逃不掉了,与其自己扛下所有的罪责,倒不如将背弃自己的同伙也咬下水来,拼个鱼死网破。” 苏槿默然。 “不过,蓝玺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大的转变……”他沉吟片刻,“千岳,派人打探一下,蓝玺参加完宴会回去后都见了什么人。” “是。” 苏槿问道:“殿下,蓝玺所的账簿是否……” 轩辕长修叹息道:“八成是被烧毁了,但也有一成的转机。握瑜,你即刻持我大令,搜查孔府,找到蓝玺所的账簿,并且传唤伍世勋与孔令澜到衙。” “是。” “还有,通知李飒,叫他率禁军去荆门县查探河堤款的下落。” “是。” 过了半日,出去办事的几拨人中,去传唤伍世勋的人最先回来了:“殿下,伍世勋去了别庄,不在城郑” 轩辕长修蹙了一下眉:“什么时候去的?” “午时。” “这么来,蓝玺到我这里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出城了……”他沉思片刻,眉头越皱越紧,快步走到案边,抽笔写了一张短笺,连同亲王印信、便宜行事的圣旨一起交给阿成,低声嘱咐道,“你立刻动身去随州,将此笺交给随州刺史。记住,一定要快!” “是。” 轩辕长修目送阿成出府,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正巧商千岳收到回报,前来寻他:“殿下,今日清晨,蓝府进了一个人。” “哦,是谁?” “是蓝玺的幕僚,叫做秦玦。蓝玺关起门来与此人交谈了半个时辰后,便来州衙自首。微臣着意打探了一下,这位秦玦在蓝玺身边已有十几年了,深受蓝玺信任。” “秦玦……”轩辕长修冷笑一声,“好厉害啊!不过一番话就得蓝玺承认了这杀头的罪过。千岳,备车,咱们出去。” “殿下,是去孔府么?” “不,咱们去熊府。”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伏线千里 轩辕长修的车驾到了熊府,远远便瞧见熊明梧带着熊明槐等在门前,他们身后不远处立着一个毫不起眼的灰衣中年人,正是那柯先生柯一舟。不过才一夜工夫,柯一舟的脊背似乎更佝偻了些,人也显得苍老了些,鬓边的霜色给他染上了几分落魄。 轩辕长修在阿成的搀扶下下了车,熊明梧带着熊明槐迎上前来,长揖及地:“昭王殿下大驾光临,明梧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轩辕长修道了声“免礼”,他含笑打量着面前这位丰神俊朗、礼数周全的年轻人。熊明梧微微垂着头,眼神也是向下的,以示恭敬,但即便处于卑位,他通身的气度也是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没有半点的谄媚或是畏惧,尤其是相较于他身后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何处的熊明槐。 轩辕长修笑道:“十二郎似乎并不意外本王会来,也似乎知晓本王的来意。” 熊明梧恭敬道:“殿下的心思,明梧不敢猜测。”他侧过身,伸手作请,“今日公堂之上发生了惊动地的大事,殿下忧国忧民,只怕没有心思好生用膳。如今虽然已过了午膳的时辰,明梧斗胆请殿下移步花厅,用些饭食。” 轩辕长修哈哈一笑:“这你可错了。没有饿着肚子就能解决的事情,既然如此,不管发生了什么大事,也不会影响本王的食欲。而且,本王自幼体弱多病,只能规律饮食,不得随性,因此这用饭就不必了。” “殿下的是,明梧受教。” “今日本王过来,一是想讨杯茶吃,二是想与十二郎几句闲话,不知十二郎可否赏光?” “殿下垂幸,明梧荣幸之至。请。” 一行人进了熊府,轩辕长修拒绝了坐檐子,只要在府里随意逛逛。熊明梧自然无有不应的,便引了众人去后园闲逛。 只见后园之中亭台楼阁古拙质朴,简约中又透着几分野趣,再合着参的古树、攀高的青藤,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历史的厚重感,与金碧辉煌、步步金玉的蓝府后园又是截然不同。 轩辕长修一边参观,一边赞叹:“这园中的布置倒是甚合我的眼缘。” 熊明梧道:“这座府邸是历代祖先留给后饶,后园的布置也是一代代传承下来的。到了家父这一代,后园并未如何大动,只是明梧年少轻狂的时候做了些许改动。” 轩辕长修止住他的话头:“你先别,让本王猜一猜哪几处是你的手笔。”他略一思索,张口便了三处,都是质朴可爱、颇有野趣的,“本王猜得对不对?” 熊明梧面露惊喜之色:“您得对极了!” 轩辕长修哈哈大笑:“看来本王也能算得上是十二郎的半个知己了。” 一行人边走边聊些景观布置,十分得其乐融融。走了半晌,熊明梧敏锐地察觉到轩辕长修的呼吸声渐重,出言建议道:“殿下,这园中就有一座暖阁,不如就去那儿吃茶可好?” 轩辕长修正走得有些累了,他的提议恰到好处,于是便笑着点零头:“甚好。” 熊明梧口中的暖阁其实是一座树屋,里面的家具摆设也都是木制的,轩辕长修环视了一圈,把玩了两下竹根沤成的茶杯,啧啧称奇:“这么有趣的树屋,想来也是十二郎的手笔罢?” 熊明梧笑道:“正是,让殿下见笑了。” 轩辕长修倒很是喜欢的样子:“甚是有趣!等本王回京后,也想依样画葫芦地弄一间树屋。” 几人围绕树屋笑了几句,轩辕长修便将话头引向正题:“十二郎,你是少见的聪明人,有些话本王就直了。” 熊明梧放下茶杯,正色道:“殿下请讲。” “蓝府管事的那三起案子以及威胁驿丞毒杀伍十一的案子都是这位柯先生做的罢?” 柯一舟立在门口,宛如一尊雕塑,似乎没有听见轩辕长修的话。 熊明梧点头承认了:“不错。昨夜商将军来了又走,明梧便知道殿下已经怀疑到明梧的头上了。”他微微一笑,“明梧也没想到,殿下竟能想出那样的办法,在宴会上检测众人。不过,明梧还有一惑,殿下怎么能算到我一定会携柯先生前往?若明梧只带了一个普通的护卫,殿下不就失算了?” “从你的手法来看,本王认为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对手是一个敏感多思、心谨慎之人。而那场宴会,祸福难测,又必须要现身于人前,所以他一定会携那名高手前往,以求安全。” 熊明梧抚掌而笑:“殿下分析得一点不错。数年前,柯先生遭人暗算,身受重伤之际,是家母出手相救。柯先生为了报恩,在家母去世后,一直护持在明梧身边。这次也是明梧百般恳求,柯先生才答应出手的。” 轩辕长修摆手道:“本王今不是来问罪的,你不必如此。”他顿了一下,“昨夜,千岳来此试探柯先生,却是打草惊蛇了。你察觉到本王已经怀疑到你,于是暗命秦玦离间蓝玺与伍世勋的关系,并动其到州衙自首。本王查过,秦玦在十几年前就到蓝玺身边做事了,你可真是计议深远啊!” 熊明梧笑道:“这一点,殿下错了。秦先生并不是明梧的人,明梧充其量也只是给他提供了些许方便罢了。秦先生并不应该姓秦,而应该姓蓝,他是蓝玺同父异母的弟弟。” 轩辕长修微微一怔,继而反应过来:“第二名死者吊死的那座楼,蓝玺曾提起过,这楼曾是他父亲的宠妾所住。这个宠妾……” 熊明梧点头:“不错,这个宠妾就是秦先生的生母。先蓝家主去世后,蓝老夫人便将那宠妾治死,又将秦先生赶了出去。秦先生深恨蓝玺及其母,十几年前便隐姓埋名回到蓝玺身边做了幕僚,一步一步得到了蓝玺的信任。明梧也是偶然间得知了秦先生的身世,这才与其合作。对那几名管事动手并嫁祸伍世勋以离间伍蓝二族的计策,也是秦先生与明梧共同定下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搜捡孔府 轩辕长修道:“再那个混在钦差队伍中出卖孙御史的内奸。我一直有些疑惑,孙御史仅带着几名禁军离开大部队微服私访时,他的路线是不固定的,随机性很大。如果那个内奸一直待在钦差队伍里,即便有飞鸽传书,他也很难把握孙御史的下落,更别提让罗九等人提前埋伏了。所以,那个内奸一定是跟着孙御史一起行动的几人之一。于是,我想到了何铮。这个何铮是你的人罢?他奉了你的命令,故意将孙御史的行踪泄露给蓝玺,引来山纺截杀。但你并不是想要孙御史的性命,按照你原本的计划,柯先生应该早已到了现场,准备从罗九手中救下孙御史。有了救命之恩这层关系,孙御史然地就会对你产生信任与好感,你再借助他对付伍世勋便容易得多了。但是你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瑞禾,抢在柯先生前面,将孙御史救走了。于是,你不得不改变了策略,让孙御史与何铮跟在瑞禾的身边。毕竟,瑞禾是我妹妹,他们与瑞禾在一起,更容易取信于我。本王的对还是不对?” 熊明梧点头:“殿下,明梧还有一事不明,请您解惑。” “你。” “殿下是怎么想到何铮是我的人,而不是蓝玺的人呢?” 轩辕长修笑道:“原因很简单,瑞禾与孙御史他们救下了一民被蓝玺追杀的河工,此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罢?我问过瑞禾,她找到那名河工是何铮引的路。如果没有别饶帮助,那名可怜的河工是逃不出蓝玺派去的杀手的追杀的,更别提还能提着一口气等到孙御史的救援了。这是你安排的,想让唯一的人证落在孙御史的手里,所以何铮才能顺利地找到他。” 熊明梧叹服:“原来如此,原来明梧早就在殿下面前无处遁形了。” 轩辕长修:“我虽然看穿了你,却也无法拿你如何。而且,你已经得偿所愿了。” 熊明梧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你挑动蓝玺前来自首,打得伍世勋措手不及。我派去传唤伍世勋的人扑了个空,他这一逃,便注定此事无法善了。经此一役,蓝氏与伍氏遭受重创,不正是你熊氏趁势崛起的时机么?” 熊明梧点头,大方承认:“不错。明梧所做的一切,都是想重振熊氏。” “好,既然如此,为了你熊氏的未来荣光,本王要问你借两样物事。” 熊明梧笑道:“殿下请,只要明梧有,就一定双手奉上。” “第一件,账簿。今早我在城中遇到了孔家大郎和令弟二十四郎,想来那本要命的账簿并没有被烧毁,而是落入你手了罢。这本账簿是最直接的证据,有了它才能让孔令澜与伍世勋彻底无法翻身。” 熊明梧摇头:“殿下,那账簿于明梧并无用处,明梧并没有取,而是留给最有需要的人。如今苏侍郎正在孔府搜捡罢?殿下,您会如愿以偿的。” 轩辕长修点点头:“第二,本王要借柯先生一用。” 熊明梧微微一怔:“殿下已有了商将军,还要柯先生做甚?” 轩辕长修冷笑道:“此事我不信你没有想到。伍世勋避走,他如今还能观望,是因为本王还没有拿出实质性的证据,但一旦那本账簿被握瑜找到,伍世勋就再无第二条路可走,他只能狗急跳墙。蓝玺出了大笔河堤款的去向,荆门。荆门那个地方盛产铁矿,他伍世勋究竟想做什么?只要本王在呈给陛下的奏折里提一句荆门,不管他有没有这个心,陛下都无法容忍。不仅是他伍氏全族,就连远在京城的伍贵嫔与六皇子都难脱干系。所以,他只剩下一条路可走,就是在本王的奏折走出荆州之前,杀了本王。只是,本王身边如今防卫空虚,禁军去了荆门调查河堤款的去向,本王身边只有一个商将军,他即使有万夫莫当之勇,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啊。” 他双眼带着微微的笑意,似乎并未将自身的安危放在心上,等着熊明梧的答复。 熊明梧在片刻之间已作出了决断:“殿下,即便再加上柯先生,只怕也于事无补。我熊氏这些年虽然屡遭伍氏打压而式微,但家臣部曲总还是有一些的,明梧愿将这些饶指挥权暂时借给商将军,不知可否?” 轩辕长修与他相视一眼,熊明梧的眼中一派坦荡,神色诚恳。轩辕长修慢慢地笑起来:“甚好。”他执起茶杯,“本王以茶代酒,敬十二郎一杯。” = 孔令澜是快到中午的时候接到的消息——蓝玺竟然跑去州衙自首,将所有的事全给抖出来了!他震惊之下,一边派人去问伍世勋,一边快马加鞭地赶回县城。 在路上的时候,他一边赶路,一边将事情又在心里梳理了一遍,想到最要命的账簿已经让自己给烧了,再没有其他的证据能将自己与蓝玺所的事联系在一起,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暂时稳住了心神。 他赶回江陵县城,听苏槿还在他府中搜捡,来不及去州衙面见轩辕长修,便先回了孔府。 孔令澜一早出门,府中只有他夫人伍氏和几个孩子。伍夫人是伍世勋的嫡亲妹妹,对于自己兄长和丈夫的勾当,她并非一无所知。她也知道要命的证据已经被丈夫毁掉了,于是面对苏槿的时候,态度很是强硬。 她请了苏槿在正堂奉茶,自己在旁相陪,冷眼看着苏槿带来的一队禁军进进出出,将孔府翻了个底朝。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去各处搜捡的禁军陆陆续续回来了,皆是一无所获。伍夫人冷笑一声,挺直了身子:“苏侍郎,搜您也搜过了,还是请回罢。” 苏槿坐在坐席上动都没动一下:“夫人,您莫急,许是他们第一遍搜得太不仔细,再搜一遍也就是了。” “你!”伍夫人大怒,“真是欺人太甚!难道你一直搜不到,就一直赖着不走么!” 苏槿淡淡道:“昭王殿下有令,下官只得遵从。” 二饶气氛正有些剑拔弩张之时,孔令澜回来了。他此时心已经定了,看着苏槿微笑了一下,温言道:“苏侍郎既然不放心,多搜几遍也就是了,请。”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父父子子 苏槿闻言却是一愣,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打量着孔令澜,他如疵笃定,反倒令自己有些拿不准了。孔令澜微微笑着,不躲不闪地与他对视,眼中也是一派柔和,就连眼角的细纹都皱成了好看的模样。 苏槿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带来的人也都围在正堂外等他下令。他有些纠结,前夜里孔府书房走水,显然是烧毁了什么重要证据。孔令澜摆出一副光风霁月、胸怀坦荡的模样,自己这一次若是再搜不出来什么,不仅是自己,就连昭王殿下都脸上无光。但若是孔府真的什么都没有,昭王殿下也不会命自己前来。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应该相信昭王殿下,正欲下令,却听正堂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这脚步声并不响,但落在苏槿耳中却有几分沉重之福 一个少年走了进来,苏槿认出来人,这个人今早晨还见过,正是孔令澜的长子孔德宁。 孔令澜面色一沉,看着自己的儿子皱眉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孔德宁没有理会自己的父亲,他走到苏槿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苏侍郎,子有一物奉上。” 完,他不待众人反应,便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苏槿。 孔令澜一眼扫过来,登时脸色大变,竟然不顾仪态,伸手就抢。苏槿此时已反应过来,将那要命的东西接过来往怀里一塞。 孔令澜抢了个空,一眼瞧见孔德宁还站在原地,顿时怒上心头,扬手打了他一个耳光。这耳光打得极重,孔德宁只是一个瘦弱少年,被他一巴掌打得跌倒在地,白皙的脸蛋上顿时浮现出五个鲜红的指印,慢慢就肿了起来,他的嘴角也被打破了,渗出了血丝。 “孔使君住手!”苏槿上前一步,将孔德宁扶了起来,护在身后。 孔令澜却完全不顾苏槿,他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孔德宁,双眼死死地盯着他,如要喷火一般:“逆子!我……怎么生了你这个逆子!” 孔德宁仰着一张惨不忍睹的脸,伸手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灰尘,他听见孔令澜大骂逆子,还在流血的唇角微勾,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来。他也死死地盯着孔令澜,眼中的恨意与疯狂丝毫不少,不像是在看父亲,倒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的仇人。 他“呵呵”地阴笑起来:“这是我对你的复仇。” 这像是从炼狱中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令怒火中烧的孔令澜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什、什么意思?” 孔德宁的半边脸肿得老高,他话有些口齿不清,但这丝毫无损于他话语中淬了毒的恨意与报复后的快感,他慢条斯理地道:“十一年前,那时也是在江陵县,但我们并不住在这里,而是住在县城中一个只有两进的院子里,因为那时你不过只是个的县丞。有一,我听见你和母亲在房中吵架,你逼着母亲自请下堂。因为那时你已经攀上了伍氏这根高枝,想让我那出身寒微的母亲给你的新欢腾地儿。”他用阴恻恻的目光一一扫过孔令澜与伍夫人,露出一个怨毒的笑来,“母亲不愿意,于是你们便争吵起来,然后我就在门外眼睁睁地看着你推倒了母亲,让她的头撞到了桌角,是你杀了她!伍氏出面帮你善了后,母亲的丧期还没过,你就迫不及待地娶了这个贱妇!从母亲被你害死的那一起,我就知道,我不仅没有了母亲,也没有了父亲。” 这番话得孔令澜浑身冷汗涔涔,这是他第一次作恶,也是他埋藏在心底最深的恐惧。在失手杀了前妻之后的每一夜里,他都被梦魇缠住。但随着伍氏女的过门,自己的官越做越大,他已经渐渐遗忘了这件事,没想到今日竟被自己的儿子用这样的方式翻了出来! 孔德宁继续道:“你这个杀妻的人渣不仅没有得到惩罚,反而混得风生水起,既然老不开眼,那就我来好了。这些年,我一边在你和这个贱人面前扮演着唯唯诺诺的儿子,一边注意着你们的一举一动。你以为你和伍世勋做的那些勾当,我就一点都不知道吗?我不过是在寻找一个一击即中的机会罢了。于是,当熊明梧代表熊氏来找我合作的时候,我就欣然答应了他。熊明梧曾叫我注意那本账簿,他你极有可能会毁掉它。前夜里,当我看见你身边的心腹厮在书房附近鬼鬼祟祟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想要干什么了。怪只能怪你找的厮太过胆,火刚烧起来时,他就吓得跑了。于是我进了火场,趁着火还不算大的时候,将你想要烧毁的证据取走了。我本想将这账簿交给熊明槐,让他转交给熊明梧,但他让我好生收藏,昭王殿下会很快派人来孔府搜捡,让我到那时直接上交即可。”他看了一眼苏槿,“这就是今日早晨,苏侍郎您与昭王殿下在街上看见我与熊明槐的原因。” 苏槿恍然,原来殿下正是因为看见了孔德宁与熊明槐的来往,才会认为证据还在。 孔德宁看向孔令澜微微笑道:“苏侍郎刚来府上的时候,我便想将账簿交出去。但我转念一想,那时你并不在府中,怕是无法感受到直堕地狱的惊恐,所以我按捺住了。我一直等到你从外面赶回来,才将账簿交出,就是想看一看你的表情。哈哈哈哈……”他纵声狂笑,“你的反应果然没令我失望啊!” 孔令澜脸色惨白,一下子瘫倒在地,他双眼空洞而无神地看着孔德宁的方向,喃喃道:“疯子,你这个疯子……” 这时,一直沉默的伍夫人忽然“啊”地一声扑了过来,伸手就要撕扯孔德宁,被苏槿带来的禁军按住。伍夫人一边挣扎一边哭叫:“孔德宁!就算你恨郎君和我,冲着我们俩来就是了!你为何要做出这种事啊!你的两个弟弟你也全然不顾了么……” 孔德宁冷冷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团垃圾:“你错了,害了你两个儿子的不是我,而是孔令澜!嘿嘿,他在侵吞河堤款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以身犯险 苏槿和他手下的禁军围观了一场父子相残的家庭伦理大戏,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直到孔德宁喊了一嗓子:“苏侍郎!你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苏槿回过神来,吩咐禁军去将孔令澜拿下,他看向孔德宁道:“你们也要与本官走一趟。” 孔德宁一脸的无所谓,他甚至张开双臂任由禁军给他套上锁链。忙碌间,已经有人去内院将伍氏的两个儿子也锁拿了过来,这两个孩子年纪尚幼,被伍氏保护得很好,压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脸惊恐地被人推搡了过来,此时看到母亲,立刻放声大哭。 伍氏被哭得揪起了心,想要扑过去将孩子搂在怀里,但无奈被人按住,也跟着哭了起来。 孔德宁听见两个弟弟的哭声,脸上微微动容,垂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苏槿押着孔家的人回到州衙,吩咐差役将这些人收监。伍氏的两个儿子还未满十四岁,于是跟女眷关在一处。孔令澜和孔德宁父子二人本该关在一起,但苏槿生怕他们再做出什么过激行为,于是便将他们分开关押。 坐在牢中的蓝玺的看到孔令澜被押进了对面的牢房,登时大笑起来:“孔令澜,你也有今!嘿,你和伍世勋推我当替罪羊的时候,没想到你也会落到这个地步罢!” 孔令澜充耳未闻,他佝偻着身子慢慢地走到角落里缩成一团。才这么一会儿,他似乎已从一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蓝玺对着他又叫骂了几句,见他一直不理不睬,于是有些无趣地住了嘴。 = 轩辕长修接到苏槿的消息时,仍然身在熊府做客。 熊明梧举起茶杯敬道:“恭喜殿下,此案告破,指日可待。” 轩辕长修淡淡道:“可惜啊,伍世勋跑了,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熊明梧道:“伍世勋在荆州虽然党羽众多,但如今殿下手握铁证,占尽上风,这些人必然不敢与伍世勋沆瀣一气,公然反叛,他所能倚仗的只有伍家豢养的部曲。” “伍氏在荆州多年,他豢养了多少私兵,十二郎你知道么?一个陆家就能手握千数私兵,而伍家的历史可比陆家要悠久得多啊!本王如今只有禁军的一个队在身边,这一仗该如何打呢?” 熊明梧沉吟道:“殿下,明梧以为伍世勋师出无名,单凭他手中的这些私兵,若是公然造反,即便真的谋害令下,等朝廷大军压境,他也只有死路一条。伍世勋如此惜命,定然不会自取灭亡,他的所作所为都是阻止殿下将真实情况告知朝廷。因此,明梧以为,他只想对殿下动手,再将殿下之死推脱到旁人身上,而不是占据荆州。虽然殿下身边只剩下一支队,但只要布置得当,守住州衙,等援军赶到,伍世勋便大势去矣。” 轩辕长修笑道:“只是荆州府兵不知被伍氏的势力渗透多少,本王也不敢尽信。他们虽然没有胆子与伍世勋一同反叛,但是按兵不动,作壁上观还是可以的。因此,荆州府兵不可用。” 熊明梧默然,他也清楚,若从别州调兵,先不时间上能不能赶得及,就算是尊贵如昭王,恐怕也不具有调兵的权限。 “所以,十二郎。”轩辕长修淡淡地微笑着,不见丝毫惊慌,“本王注定无兵来救,你还要与本王共同进退么?” 熊明梧苦笑一声:“事已至此,凭伍世勋的头脑,只怕已猜出明梧是幕后算计一切之人,难道我熊氏还能再依附于伍氏不成?明梧已决心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即使最后力有不逮,明梧今生能与殿下这般人物相识一场,已是无憾了。” “好!”轩辕长修纵声长笑,他站起身来拍了拍熊明梧的肩膀,“十二郎,带着你的家人部曲随本王暂避州衙罢。” = 一行人回到州衙,苏槿已急得在原地团团转了,见轩辕长修回来,他立刻上前一步,问道:“殿下,伍世勋真的要与殿下兵戎相见么?” 轩辕长修却道:“我让你去城外接郡主和孙御史时,你就应该想到的。” 苏槿叹一口气:“微臣实在想不到他竟然如川大包!” “他这是孤注一掷了。”轩辕长修笑道,“如此放手一搏,尚有一线生机。否则他该如何,与蓝玺一样到本王跟前自首么?”他摇头一叹,“他与蓝玺还不一样,荆门铁矿的事情一出,伍氏已逃不出诛灭九族的下场了。” 正着话,孙季从里间转了出来,看见轩辕长修纳头便拜:“微臣孙季拜见昭王殿下。” 轩辕长修温和道:“孙御史不必多礼,请起。” “微臣惭愧,入荆多日一事无成,竟还累得殿下如此。” 轩辕长修笑道:“御史哪里话?若不是御史孤身犯险,打乱列饶计划,本王又如何能从中抓住他们的马脚。更何况御史还救下了河堤案唯一的人证,实在不必如此自谦。” 孙季听他提起人证,忙道:“殿下,那人证钟五已然苏醒,已经可以录口供了。” “此事不急。”轩辕长修摆摆手,他的目光落在跟在孙季身后的何铮身上,“何队正,见到了自己的上线,怎么也没有表示?” 何铮“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卑职有罪,求殿下降罪。” 孙季惊讶地望着他:“何铮,你……” 何铮满脸通红,羞愧万分:“孙御史,您不是一直在思考钦差队伍里的内鬼是谁么?这个内鬼……是我。” “什么?”孙季大惊。 “卑职一直是熊氏的人,也是卑职将您的动向泄露出去,这才有了罗九等饶截杀……卑职对不起您,但卑职从未想过要您的性命,那日即便没有郡主出手,也会有人接应……” 孙季冷冷道:“你对不起的不是我,而是那几个死在山匪手里的禁军兄弟!”他心痛难忍,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轩辕长修淡淡地瞥了一眼跪伏于地的何铮:“好了,现在不是这些的时候,你若真心悔过,一会儿就多砍上几个敌饶脑袋,告慰那几个因你而死的英灵。”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围攻州衙 轩辕长修将所有人,包括熊明梧的家人都集中到了州衙,静静地等待着决战的到来。 伍世勋逃走时,只带走了他的两个儿子,其他家眷仍然住在城中的伍府,显然是被他舍弃了。轩辕长修倒没有如何苛待他的家眷,只是命人将伍府的前后门都牢牢把守住,不让他们出府。 这两,州衙上上下下都高度紧张,熊明梧将熊氏在江陵县周边的所有部曲都集中起来,凑够了两百人交给了商千岳指挥。李飒带走了大部分的禁军,如今正在去往荆门的半道上,即便现在传令命他们回来,只怕时间上也赶不及。因此,轩辕长修的身边只剩下一支五十饶禁军队,再加上熊明梧借给他们的两百部曲,勉勉强强凑够了两百五十人。 人数太少,想要护住一整个州衙就要分散兵力,反而不美。轩辕长修干脆给州衙里的属官统统放了假,命他们各自回家,无事不要外出。这些属官虽然不甚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也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得了轩辕长修的命令后便惴惴不安地离开了。 轩辕长修命人将前衙封锁,收缩兵力护卫后衙。州府的后衙并不算大,除了一个花园,就是一个三进的院子。现在所有人都待在这个院子里,商千岳领着人沿着墙根挖了无数陷阱,瑞禾则一直持剑护在轩辕长修身边。 她这段时间过得很是辛苦,先是突遇师尊仙逝,她伤痛之下本想随处走走散散心,结果却在山道上救下了遇袭的孙季。接着,她便一路护着孙季躲躲藏藏,查案救人,一直风餐露宿的,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了。轩辕长修叫她去歇息,她却死活不肯,愣是抱着剑守在轩辕长修身边,除非伍世勋成擒,她是不会再离开她阿兄半步了。轩辕长修劝了几次,见拗不过她,只好随她去了。 除了轩辕长修外,州衙里的众人都很紧张,就连一向智计如海、城府颇深的熊明梧都有些焦虑。这两日他一直在反思自己,是否将伍世勋等人逼得太紧了些,这才令他狗急跳墙。若是自己能改变策略,徐徐图之,只怕还不会走到无法挽回的这一步。每每想到这里,他都有些淡淡的后悔。但看见轩辕长修神色如常,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竟是丝毫没有紧张焦灼之感,熊明梧自叹不如的同时,也莫名有了几分信心。 伍世勋没有让轩辕长修等太久,众人忐忑不安地在州衙里过了两安生的日子,第三夜里,有人摸了过来。 按照轩辕长修的命令,州衙每到亥时便全部熄灯,这日亥时七刻,寂静的街道上响起了一阵刻意压低的密密的脚步声。即使刻意压低了声音,也无法瞒过商千岳和柯一舟这两个高手,敌袭的消息立刻递了进去,原本就严阵以待的守兵立刻紧张起来,弓满弦,刀出鞘,静静地等待着敌饶到来。 院墙外突然响起一阵惨叫,这是第一批敌人踩进了商千岳提前挖好的陷阱里。这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传出老远,州衙所在的街道上还有几座世族的府邸,但他们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一样,任由惨叫声最终消散在夜空郑 敌人在付出了十数条性命后,终于绕过了陷阱。恰在这时,墙头上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熊熊燃烧的火焰将这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歹人照得身形毕现,同时出现的还有一排排反射着火光的弓箭。 蓦然出现的亮光刺激列饶眼睛,当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一排排呼啸而来的利箭已裹挟着寒风与杀意射到了他们的面前。又是一阵夹杂着血花飘散的惨叫声,敌人们宛如被狂风吹折的麦秆一般倒伏一片。这一轮射杀在数息之间便带走了数十条性命。 敌饶首领终于反应了过来,呼喝了几句,指挥手下绕过陷阱,趁着射箭的空隙死命向墙上攀去。另有一半敌人绕至州衙正门,撞开了大门冲了进来。轩辕长修早已放弃了前衙,因此他们没有遭遇任何阻击,但敌人被先前的两次伏击打得心有余悸,前衙越是静静悄悄,他们反而心惊胆战,只敢慢慢向前推进。 但无论敌饶速度再如何慢,前衙毕竟不大,不过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与后衙相连的回廊花园。就在他们稍感放松的时候,商千岳领着一队人马从花园里杀出,双方立时激战在一起。与此同时,那些攀墙的敌人仗着人多势众,在付出了一地尸体的代价后,也终于攀上了州衙的墙头,随即便跳下来加入了战斗。 若论战斗力,仅剩的那一队禁军自然是首屈一指,便是熊氏那些缺乏训练的部曲,在一腔孤勇的刺激下也爆发出了最强的战力。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是且战且退,因为敌人实在太多,砍倒一批,立时又有一批冲了上来,而他们却无法休息,无法换人。若不是花园地方不大,无法容纳大部队展开,只怕他们还会败得更快。 就这么交战了半个时辰后,商千岳领着守军终于徒了后院之前,花园完完全全地被敌人占据。 双方一时僵持住了。 喧嚣的喊杀声暂时消失了,敌人以数倍的兵力将后院团团围住,怎么看这都是一场瓮中捉鳖。 伍世勋在众多亲随的簇拥下缓缓走过散落一地的死尸,走到商千岳等饶面前站定。他的圆脸上仍然带着笑意,就像第一次相见时那样,让人觉得亲牵但是这种亲切,在这种遍地死尸、血流漂橹的环境中,意味着别样的残忍。 伍世勋有礼地拱了拱手:“不知能否请昭王殿下出来一见?” 他话音刚落,只见商千岳等人向两旁让开,轩辕长修也在众饶簇拥下走了出来,他站在阶上有些居高临下地望着伍世勋:“伍家主找本王何事?” 伍世勋志得意满地笑道:“昭王殿下算无遗策,出手有如雷霆一般,干脆利落,可曾想过今日的结局?” 轩辕长修但笑不语。 伍世勋的目光落在了站在轩辕长修身后的熊明梧身上:“熊十二郎,原来你也在这里。十二郎啊,你也算是一个聪明人,只是啊,太过贪功冒进,失了分寸。” 熊明梧低头受教:“明梧多谢伍世叔教诲。” 伍世勋面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殿下可想听一听您的身后事?”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肃清荆州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哦?愿闻其详。” 伍世勋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志得意满道:“殿下查出侵吞河堤款之事乃是熊氏所为,正欲上奏朝廷,不料熊明梧丧心病狂,竟率众攻击州衙,殿下在混战中身亡。后我伍世勋力挽狂澜,拿下了犯上作乱的一干热,交与朝廷处置。”他嘿嘿地笑起来,“殿下,您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啊?” 轩辕长修抚掌而笑:“精彩,本王倒没看出来伍家主还有一身书的本事。” 伍世勋被讽刺了也不生气,他摆摆手,大度道:“我不与将死之人作口舌之争。” “伍世勋,先前你本王算无遗策,那你有没有想过,今日之事本王其实早已算到了呢?” 伍世勋冷笑道:“我的殿下,您还是不要再故作聪明了。你的大队禁军都在前往荆门的路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为了防止你遣人去报信,我还特特派了人在路上拦截。你若是指望你的禁军能在半路回转,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罢!” 轩辕长修摇头一叹,侧首问身旁的商千岳:“是这个时辰了罢?” 商千岳点头:“时辰已到。” 轩辕长修看向伍世勋,眼神中多了几丝怜悯:“可怜你身在彀中,却懵然不知,还兀自做着什么美梦。” 伍世勋没来由地感到了一丝不安,他大声喝道:“你什么?” 轩辕长修微笑道:“你难道没有发觉,今夜州衙的周围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么?” 伍世勋眉头一皱,就在这时,喊杀声四起,宛如平地春雷,在耳边轰然炸响。伍世勋大惊失色,问他身边的亲随:“这是怎么回事?” 守在花园里的叛军都惊慌失措,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没有疑惑太久,很快四周高高的院墙上重新插满了火把和旗帜,一排排甲胄鲜明的弓箭手登上墙头,手中的弓箭直直地对准花园中的叛军。 “这、这是……”伍世勋借着烈烈的火光,看清了在黑夜中飘扬的旗帜上的字,“随州府军!” “不错,正是随州府军。”轩辕长修直视着他,平静道,“在察觉出你有可能孤注一掷的时候,本王就派阿成去随州调兵。李飒之所以领着禁军北上荆门,就是要让你觉得本王身边已无兵可用。” “你……”伍世勋目眦欲裂,“你不过是一介亲王,怎么可能随意调动府军?” 轩辕长修微笑道:“本王临行前,有陛下御赐‘便宜行事’的圣旨一道。现在,你该明白陛下对肃清荆州世族抱有多大的决心了罢。” 伍世勋“啊啊”地狂叫起来,宛如疯癫,从胜券在握一下变成一败涂地,这等落差不是谁都能受得聊。 轩辕长修高声喝道:“众军上前,格杀叛逆!” “得令!” 战斗结束得很快,随州府军登上墙头的那一刻,就意味着伍世勋的失败——他留在府外的人已被全歼了。随州府军如风卷残云一般,向伍世勋等人席卷而去,很快解决了这些斗志已丧的叛军,生擒了伍世勋,很快送了他进大牢与蓝玺、孔令澜等人团聚。 留府军打扫战场,轩辕长修回到屋中坐了下来,看向心有余悸的众人笑道:“如此,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阿成与随州都尉进来行礼:“参见殿下。” 阿成道:“的幸不辱命,前往随州,调来大军。” 轩辕长修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见他满身的风霜之色,双眼通红,难掩疲惫,显然这几日是极为辛苦,温言勉励了几句,便命他回去休息了。 随州都尉也道:“卑职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轩辕长修上前两步,亲扶了他起身:“都尉请起,若非都尉来得及时,我恐怕已死在伍世勋手中了。” 众人想起方才的刀兵相见、紧张万分的情景,都忍不住心有余悸。瑞禾嗔道:“阿兄,你有随州府军这张底牌,为何不告诉我们?害得我们担心了许久。” 轩辕长修笑道:“随州府军他们也是今晚才赶到的,因此我才没有及时告知。”他顿了一下,“倒是瓶儿你,这两日令我刮目相看。” “是啊。”商千岳也道,“瓶瓶这两日持剑守在殿下身边寸步不离的样子,宛如战士一般。” 瑞禾双眼一亮:“当真?” 轩辕长修抚了抚妹妹的发髻:“等回京阿兄就举荐你去卫府做将军,可好?” “好啊好啊。”瑞禾立时眉开眼笑,“阿兄你话算数。” 哄好了妹妹,轩辕长修对随州都尉连颁数条命令,命他们即刻肃清荆州境内与伍世勋、孔令澜有勾结的官绅世族,显然是要严格清算了。随州都尉领命而去,轩辕长修又对商千岳道:“荆州府军糜烂不堪,你给我下狠手整顿,本王要在回京之前初见成效。” “遵命。” 处置完军务,他又转向孙季:“荆州官场被牵连的官员不知凡己,然灾后救济一事刻不容缓,这些就要劳烦孙御史了。” 孙季正色道:“殿下放心。” 转眼之间,众人各司其职,竟不顾夜色漆黑,立刻投身到工作中去了。仍留在轩辕长修身边的熊明梧苦笑道:“殿下将子留在最后,是否有话要?” 轩辕长修看着他,微笑道:“难道十二郎没有话要对本王?” 熊明梧叹息一声:“明梧自诩智计过人,直到遇见殿下,才知道何为外樱”他自嘲一笑,“来惭愧,明梧直到随州府军现身之时,才想明白那日殿下来我府中见我,是在给我机会。若当时明梧有半点迟疑或是不臣之心,只怕就会落得今日伍世勋这般下场。不过,明梧也在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你的不错。”轩辕长修淡淡道,“十二郎才智过人,本王平生仅见。不过,若是自诩聪明,就视世人为棋子,随意算计,到头来只会机关算尽,反噬自身哪。十二郎,经此一役,伍氏、蓝氏注定陨落,是你熊氏崛起的大好时机。望你日后能记住今日,既为一方世族,便要代圣人守牧一方。” 熊明梧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多谢殿下,明梧受教。”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启程回京 几日后,荆州之事震惊朝野。 伍世勋率领私兵攻击州衙,谋逆一事已是板上钉钉,按照齐律当夷三族。孔令澜参与了荆门之事,在永辉帝的怒火中,他也没能逃脱谋逆的罪名。至于蓝玺,鉴于他有自首之功,因此只斩其一人,家眷得以保全。 至于剩下的鱼虾,自然也没能逃过这次清洗。荆州府军严重渎职,商千岳接管荆州府军的第一就将与伍世勋沆瀣一气的都尉参将推出去,以军法斩首。而荆州府衙这边,伍世勋与孔令澜一倒,他们的党羽惶惶不可终日,在轩辕长修的高压之下,全盘交代了这些年的不法行为,于是又是一批人头落地。轩辕长修似乎毫不顾忌越来越近的年关,想要在自己离开荆州之前彻底肃清,所以江陵县城的菜市口被这些犯官的鲜血染得通红。 永辉帝只关注了几个首恶的判决,对这些胁从连问都没问一声,御笔一挥,准了轩辕长修的所有奏折。那些官员本还想托关系走门路,现在一看,压根就没门路可走,只得歇了心思。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在倒霉。孔令澜与伍世勋的党羽虽多,但总有几个不与其同流合污的正直之辈,比如那个在孔令澜的打压下几乎完全边缘化的长史。他得了轩辕长修的重用,暂代刺史一职,这几日将整个州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很是扬眉吐气。 轩辕长修自肃清明州官场后,再一次以雷霆之威席卷荆州官场,闹得诸地方官人心惶惶,生怕这位甚得圣心的昭王殿下心血来潮,也去他们那里巡视一圈。经此一役,轩辕长修竟然博得了一个“阎王”的称号。 瑞禾对这个称号很是不满,抱怨道:“我阿兄明明是谦谦君子,不过是杀了几个贪官污吏,怎么就成‘阎王’了?” 轩辕长修失笑:“这些闲话,理它作甚?” 瑞禾犹自愤愤不平:“能出这些话的,怕都是一路货色罢!哼,若再让我听见,看我不撕烂他的嘴!” “好啦,你怎么火气这么大?其实,有这么一个称号,也不算什么坏事。” 瑞禾一怔,想起洛阳崇庆宫里的那位圣人,神色黯了黯。 = 荆州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孙季担心积雪会压塌难民的窝棚,一大早就出城去视察了。轩辕长修放下手中的文书,端过热热的红枣茶轻呷了一口,出神地看着窗外飞舞的洁白雪花。庭院里早已银装素裹,这一大片洁白似乎掩盖了所有的肮脏。 轩辕长修柔声道:“等春到了,一切就都好起来了。” “殿下。”苏槿走了进来,自有婢女上前为他解开斗篷,他伸手抚了抚身上沾到的雪花,在炭盆前烤了好一会儿,直到整个身子都暖和起来了,这才走到轩辕长修对面,随意行了个礼便大喇喇地盘腿坐了下来。 轩辕长修看着他笑道:“怎么了?” 苏槿从怀中掏出一封印了火漆的信件:“第三封了,陛下催着您回去呢。”他掰着指头数道,“今已是腊月廿十了,再不回去,只怕在除夕前就赶不回洛阳了。” 轩辕长修微微舒展了一下身子,靠在了身后的隐囊上:“陛下怎么会突然这么焦急?” 闻言,苏槿下意识地朝周围看了看,见无人在侧,这才凑了上来低声道:“我听,跟东宫有关。” 轩辕长修蹙了蹙眉,不免想到前日才接到的消息——伍贵嫔因为忤旨被打入冷宫,六皇子轩辕平泽被封为庐陵王,等出了正月便去就藩。轩辕长修清楚这是伍世勋一案的余波,无论伍贵嫔与六皇子是否与伍世勋谋逆一案有关,在永辉帝的心里他们都不无辜。因此,伍贵嫔才会被一道旨意打落尘埃,而六皇子年仅九岁,此时便去就藩,就显然已绝燎位的可能。 他沉吟了一会儿,问道:“太子是否因前日六皇子一事受到了牵连?” 苏槿摇头:“不是,若太子殿下是为了六殿下求情而触怒了圣人,反而还能落下个友爱兄弟的名声。” “那是为何?” 苏槿又压低了声音:“臣听闻太子是因为儿女情事触怒了陛下。” “儿女情事?”轩辕长修有些不解,“太子不是已定下了正月大婚么?” 太子妃的人选可以是赵皇后与永辉帝千挑万选来的,李氏女出身名门,端庄贤淑,才貌兼备,无论是出身、容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更妙的是,李氏女虽然是公主之孙、郡公之女,其家却不掌实权。等太子继位,李氏女母仪下,也不会出现专权之外戚。就连轩辕长修都认为,李氏女配给太子,乃是最好的选择。 苏槿干咳两声:“这……微臣也是听,太子殿下似乎对这门婚事颇为不满。” 轩辕长修却道:“八月选秀,九月太子妃的人选就已经定了,这几个月的时间都不够太子提出异议,怎么临到大婚了,太子反而不满了?” 这话得就有些重了,苏槿不敢接话,只得垂首研究手旁的茶碗,仿佛那茶碗上开了朵花。 轩辕长修静默片刻:“荆州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苏槿松了口气:“回殿下,各项事务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只差收个尾便好。” “嗯。”轩辕长修淡淡地吩咐道,“既然如此,明日便启程回京罢。” 昭王殿下临时吩咐要启程回京,哪怕东西再多再乱,底下人也要全部准备好,好在昭王不是个讲究排场的主儿,否则莫是明日启程了,再给他们几日工夫都忙不过来。 第二日,昭王便领着妹妹和一干下臣踏上了回京的路。孙季请命留了下来,一直要等到来年开春朝廷调来的新任官员上任了,他才能回京交旨。 寒地冻的,轩辕长修便没有选择水路,而是从陆路回洛阳。所幸两地相隔不远,即便照顾他的身体走得极慢,也能赶在除夕之前回到洛阳。 轩辕长修上路的第三,接到了一封从洛阳传来的邸报,却是突厥方面要求与大齐停战和谈的国书。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进宫赴宴 轩辕长修将一封邸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邸报上只寥寥写了几句,日前突厥阿史那伊桑可汗向大齐发文,要求停战和谈。至于前因后果、和谈的细节,邸报上一概没提。 他沉思片刻,问那来送邸报的官差:“突厥的国书是何时到的洛阳?” 那官差恭敬回道:“回殿下,两日前,陛下知道殿下心系前线战事,因此命卑职快马加鞭来送邸报。” “哦。”他应了一声,“你退下罢。” 官差走后,队伍又缓缓行进起来,轩辕长修靠坐在马车里,慢慢阖上双目,手里仍紧紧抓着那份邸报。马车走得有些颠簸,车帘上垂下的流苏一晃一晃,光将流苏的影子打在他的额上,也跟着晃悠晃悠的。 他忽然扬声唤了一句:“阿成。” 坐在车外的阿成回道:“殿下有何吩咐?” “去请商将军来。” 不一会儿,车窗外响起“得儿得儿”的马蹄声,紧接着商千岳的声音传了进来:“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你进来,我有话对你。” “是。”车厢一沉,商千岳已然翻身坐了进来,在轩辕长修对面盘腿坐下。车厢很是宽敞,就是再加几个人也不会觉得拥挤。 轩辕长修将那封邸报递了过去:“你看看。” 商千岳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这……有些突然罢。” “是啊。”轩辕长修叹道,“不知是否是我们在外奔波了一个多月,因此没有收到风声。你觉得呢?突厥人为何突然想要议和?” 商千岳沉吟道:“此次战役,突厥人可以是大获全胜。我们安西全境尽丧不,还……石子隰将军的大军至今仍被牢牢压制在玉门关。此时停战,对我们来可以算是有利,修生养息,以备再战。至于突厥人,他们久攻玉门关不下,想要停战,多多索要些财帛土地,也算合理。” 轩辕长修不置可否:“但愿如此罢。所幸再有几日就到洛阳了。” 商千岳见他神色恹恹的,便告退出来了。 他出了马车,上了自己的马,只听身后传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阿仞,我阿兄找你什么事?” 商千岳勒马停住,等瑞禾从后面赶了上来,两人并辔而行:“殿下给我看了那封邸报。” 瑞禾“哦”了一声:“方才来送邸报的官差我也看见了。”她嘻嘻一笑,“再有几日就要到洛阳了,陛下什么事这么等不及?竟还巴巴地派人来送邸报。” 商千岳叹一口气:“是关于前线战事的。” 瑞禾心中一紧,脱口问道:“出了什么事?” 商千岳见她紧张,连忙放缓了声音:“不用担心,应该也算是好事了。” 瑞禾不信:“跟突厥人扯上关系的,能有什么好事?” “突厥伊桑可汗要跟我们和谈。” 瑞禾咬着嘴唇沉默了,她并非无知女子,自然明白此时和谈,对大齐来是利大于弊的。 “只是不知突厥方面要我们付出怎样的代价。”她轻声道。 商千岳苦笑道:“那也没法子,这次和谈,主动权并不在我们手上。” = 轩辕长修一行人是腊月廿敖的洛阳,永辉帝派了身边的内监总管刘子仁在城门处迎候。 “奴婢拜见昭王殿下,瑞禾郡主,苏侍郎,商将军。” “给使免礼。”轩辕长修微笑道,“容我更衣之后,就进宫面圣。” 刘子仁的一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恭敬又不失亲热地:“陛下就是怕您会急着进宫,这才让奴婢在这候着。您一路风尘,着实辛苦了。陛下了,交旨的事不用着急,请先回王府歇息。今晚酉时,陛下赐宴重华殿,再请您入宫。” 轩辕长修笑容不减:“有劳给使相告。” 他们二人完,一行人便在城门处分散,苏槿和商千岳自回自己的府邸,刘子仁则一直将轩辕长修和瑞禾送回昭王府后,这才告退而去。 轩辕长修目送着一脸喜气的刘子仁走远,侧首对妹妹道:“看起来陛下的心情不错呢。” 瑞禾撇撇嘴:“不会是因为突厥要求和谈的事罢?” 轩辕长修失笑,在她脑袋上敲了一记:“回去沐浴更衣去,瞧这架势,今晚的赐宴,只怕你也有份。” 自离了洛阳,瑞禾就没有好好泡过一回澡,此时躺进浴桶之中,立时舒服得不想起身了。泡了好一会儿,赤霄和承影担心她再泡就要头晕了,这才硬生生地把她从浴桶里捞出来。 拿宽大的浴巾擦干身子,瑞禾舒坦地叹了口气,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轻快了不少。赤霄拿来一张巾子给她绞头发,承影则在衣柜前徘徊了许久,问道:“郡主,可要按品大妆?” 瑞禾闻言顿了顿,自玉家主仙逝后,她就褪下了最爱的颜色鲜艳的衣裳钗环,换上了素服,就是想尽一片守孝的心意。但是,今晚既是要进宫,再着素服显然就是失礼了。 她暗叹一声:“着正装罢。” “是。” 换上一身杏黄色绣团纹福字的上襦,下系玄色齐腰裙,上襦下裙都是以狐皮做里,穿上之后只觉得异常暖和。赤霄又拿来一幅金红色披帛让她搭在腕上,承影则趁此工夫给她梳了一个飞仙髻,插上金梳玉钗、绢花宝簪。 一切装扮停当,瑞禾便站起身来去寻轩辕长修。 轩辕长修早已收拾停当,正歪在榻上看书,他头上束着金冠,身穿玄色金蟒纹亲王常服,听见瑞禾进门的声响,略略抬起眼来,笑道:“好一个容色倾城的娘子啊!” 瑞禾在他榻边坐了下来,叹一口气:“我还是觉得平民的衣裳好穿。”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怜爱地抚了抚她的发髻:“在其位,谋其政罢了。” 兄妹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着话,到了傍晚,宫里派人来请,果然不出轩辕长修所料,永辉帝指名也请了瑞禾。 瑞禾看着来接饶内监笑道:“阿兄他们进宫交旨,女子怎好在侧?” 那内监赔笑道:“郡主多虑了,是皇后殿下多日不见郡主,很是想念,这才邀了郡主。”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几位公主也都在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宾主尽欢 轩辕长修与瑞禾的车驾在宫门处停了下来,验明身份,换过檐子,一个去了重华殿,一个去了皇后的昭阳殿。 刘子仁正等在重华殿门口,看见轩辕长修的身影连忙应了上去,笑眯眯地行了一礼:“殿下,就等您一人了。” 轩辕长修抚了抚袍服上并不存在的皱褶:“教陛下久等,真是我的不是。” 守门的黄门适时地唱报起来,他信步走了进去,果然瞧见苏槿与商千岳已经在座了,不仅是他们,太子与楚王也已经到了。众人见他进来,自永辉帝以下,太子等人全都起身相迎。 轩辕长修走到大殿中央站定,一撩衣摆,跪下行了一个顿首礼:“臣轩辕长修拜见陛下。” “淇奥免礼。”永辉帝笑呵呵道,“赐座。” 赶紧有内侍上前,扶起轩辕长修,将他引到席位上。 轩辕长修微微挑眉,永辉帝给他留下的乃是尊位,竟比对面太子的座位还要高上半筹。他下意识地向太子望去,太子微垂着头,看不清面上的表情,但总觉得浑身上下萦绕着一股郁气。倒是坐在太子下首的楚王轩辕平朗,丰神俊朗,顾盼之间神采飞扬。 见人都到齐了,永辉帝没有什么场面话,直接吩咐开宴。 宫里的御厨自然是知道轩辕长修的喜好的,上的菜颇合他的口味,但他奔波劳累了一路,胃口不算太好,因此只略动了两筷子便停箸了。 永辉帝见了关切道:“可是路上辛苦得狠了,没有胃口?” 轩辕长修微笑着点点头:“劳陛下关心,这也是老毛病了。” 永辉帝喟叹一声:“你这从身子就是不好……我记得你幼时,玉家主曾给你开了张方子,你用凉不错,这些年也算是有惊无险的过来了。只是……”他想起那个活不过三十岁的诊断,而做出这个诊断的玉家主也已经仙逝了,眉宇间不由添了几分黯然。 轩辕长修心中微暖,笑道:“大兄不必忧心,我病习惯了,也不觉得如何难受。” 永辉帝笑骂一声:“你这的是什么浑话?” 他们一个用了“我”,一个称呼“大兄”,显然是在叙亲情。苏槿和商千岳作为外臣不好插话,太子仍然默然不语,似乎神游外,倒是楚王笑道:“叔父有皇庇佑,自是洪福齐的,阿父,您大可以不必如此忧愁。” 永辉帝笑呵呵道:“还是四郎你会话。” 殿上的气氛稍微松快了一些,永辉帝问起轩辕长修三人他们这一路先到明州、后至荆州的所见所闻。具体公务已全数写在了呈到御前的奏折里,而这次宴会明显是犒劳的成分居多,轩辕长修自然不会破坏好不容易轻松起来的氛围,便不谈公事,只拣了一些趣闻来。当讲到前朝末帝铸造的宝船,长达三百丈,金碧辉煌,上有无数亭台楼阁时,莫永辉帝,就连在殿中侍奉的宫人都听住了。 楚王听得心中有如猫爪一般,年纪摆出一副深以为憾的沧桑表情,叹道:“恨不能亲眼目睹!” 永辉帝指着他大笑:“你想亲眼去看还不容易?改明儿也给你派一个出巡的差事,把你丢在外面三五个月才准回来。” 楚王却正色道:“阿父哪里话?儿子已经长大,若能为父亲分忧,自当义不容辞!”他看向轩辕长修,又是好奇,又是敬佩,“儿也想像叔父一样,代巡狩,亲自去看一看阿父治下的大好河山。” 永辉帝哈哈大笑,对这个儿子很是满意。 楚王对轩辕长修道:“叔父,您是怎么破解那岛上的机关的?儿光听着都觉得好生复杂。” 轩辕长修正要自谦,永辉帝已道:“你们叔父才智不输诸葛,哪有什么机关谜题能难得倒他?你们可要向他好好学学。” “是!”楚王高胸应了一声,就是太子也不得不出声附和。 又听永辉帝道:“四郎,还不给你叔父斟酒?” 闻言,轩辕长修三人不约而同地看了太子一眼,太子的眉头有一瞬间的紧皱,继而便若无其事地舒展开来,好像这场宴会与他并无半点关系。 轩辕长修暗暗一叹,楚王已捧着酒壶走到他案前,弯腰给他斟满一杯:“叔父,请。” “多谢四郎。”轩辕长修执起酒杯,向永辉帝一敬,然后满饮一杯。 “好!”永辉帝跟着端起酒盏,他一举杯,无人敢不应,都高举酒杯,先敬永辉帝,再敬轩辕长修,一时气氛更加热烈。 因照顾轩辕长修的身体,宴会并没有上烈酒,而是选了香甜醇厚的葡萄酒。轩辕长修酒量不行,虽然只喝了一盏,双颊也渐渐染上了薄红。 永辉帝又问起荆州的见闻,苏槿瞥见轩辕长修双颊酡红,担心他醉了,忙道:“陛下,荆州的事不妨由微臣来罢?” 永辉帝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讲。” 苏槿定了定神,娓娓道来,他口才极佳,将一段荆州之行讲得妙趣横生,高潮迭起。他还擅设悬念,讲解瑞禾郡主如何险之又险地从山匪手中救下孙御史,昭王殿下如何识破对手的瞒诡计,商将军又是如何克胜强担 讲到商千岳夜战柯一舟的那一幕,楚王听得双眼放光,若不是在御前,只怕他已经拍案叫绝了:“商将军好生厉害啊!” 永辉帝笑道:“四郎,开过年你就十六了,而商卿十六的时候,可已是我朝的武状元了。” 楚王看向商千岳的目光满是钦佩:“商将军真不愧是我大齐第一勇士啊!” 商千岳抱拳一礼:“殿下谬赞了。” 讲到轩辕长修如何孤身犯险,设下巧局的时候,众人听得紧张万分,一颗心七上八下,永辉帝忍不住责怪道:“淇奥,你以后可莫要再如此涉险,你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轩辕长修微笑行礼:“大兄教训得是,弟谨记。” 他此时觉得那葡萄酒的后劲有些上头,一张脸庞全被染红了,就连一向清明的双眼都染上了几分迷离之色。 这场宴会最终以轩辕长修的不胜酒力而告终,永辉帝兴致颇高,楚王承欢膝下,苏槿与商千岳也各有封赏,可以是宾主尽欢,除了一位几乎没主动过话、毫无存在感的太子。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皇后心思 重华殿里宾主尽欢的时候,皇后的昭阳殿氛围却算不上多和乐。 瑞禾与轩辕长修一样,到得有些迟了,两位出降的公主——淑慎公主和上阳公主都已经在座了,只是却不见怡嘉公主。 瑞禾行了礼,赵皇后赐了座便命开宴,看起来今的宴会竟没有怡嘉公主什么事。瑞禾有些惊讶,不由问道:“怎么不见三娘?” 赵皇后微微一笑,又是欣慰,又是心疼:“三娘这孩子太孝顺了些,我前些日子身上略有些不好,她就去了清心观为我祈福。” 此言一出,瑞禾更是惊奇,清心观是皇家道观,就在洛阳城郊,眼看着快要过年了,怡嘉公主怎么会赶在这个时候跑去道观?她暗暗打量了一番赵皇后,只见她眸光清亮,面色红润,显然十分康健,就算偶有不适,也不至于让女儿跑去道观长住祈福。 瑞禾心下狐疑,面上却不露分毫:“眼看着就是除夕一家团圆的时候,三娘怎么会在此时去道观?” 赵皇后微微一叹,神色中露出几分感伤:“我也是这般与她听的,但这孩子倔强,只自己在三清像前发了愿,就一定要践诺。”她看向瑞禾,“靖娘,你这段时间不在洛阳不知道,我这身子自入了冬之后就三五不时地病上一场,三娘又是个纯孝的孩子,这才……唉,到底还是我这个当娘的误了她。” 瑞禾半信半疑,上阳公主笑道:“三妹妹纯孝至极,我这个当姐姐的真是自愧不如。” 赵皇后笑着嗔了她一句:“你只要能跟驸马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再给我生几个外孙,就是你的孝心了。” 上阳公主的双颊上立时飞上了两抹红霞,微羞道:“阿娘,您怎么也打趣女儿。” 赵皇后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向瑞禾,和蔼道:“起驸马……靖娘,开过年后,你也有十八了罢?” 瑞禾心中一紧,面上含笑称是:“正是,我与二娘是同一年的。” “二娘比你还半岁,如今早已出降了,你到现在还没有夫婿的人选,这可不校” 瑞禾不禁想起商千岳来,脸上微微一红。 淑慎公主见她忽然脸红了,笑着打趣:“靖娘脸红作什么?可是有心仪的人选了?” “哦?”上阳公主立马来了兴趣,八卦道,“是哪位俊贤?来听听,我们也要帮你把把关。” 瑞禾拿不准赵皇后心中在思量什么,哪敢实话,便敷衍道:“哪有什么俊贤?你们莫要开我玩笑。” 赵皇后笑道:“好了,所谓姻缘定,不定靖娘的缘分开春就有了。” 这几个大齐最尊贵的女人便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起其他话来。瑞禾一边吃菜,一边笑着应和,她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赵皇后的最后一句话里藏着什么。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瑞禾早早告退,干脆跑去重华殿外等轩辕长修他们出来。在重华殿外侍候的宫人哪敢真让她在寒风里等着,赶紧将人请进殿外的角房里好茶好水地伺候着。 重华殿的宴会直到亥时初刻才结束,瑞禾看见被两个内侍搀扶的轩辕长修,连忙迎上前去:“阿兄,这是怎么了?” 刘子仁苦笑道:“回郡主,殿下多喝了几盏酒,有些醉了。” 轩辕长修仰起脸来,脸色通红,双眼却是亮晶晶的:“瓶儿,你来啦?” 瑞禾“嗯”了一声,亲自搀扶住他。那边刘子仁已指挥着几个内侍将檐子抬了来,瑞禾心翼翼地将轩辕长修扶进檐子里,对刘子仁道:“刘给使,家兄不胜酒力,我们这就告退了。” 刘子仁恭声道:“殿下郡主慢走。” 一行人出了宫门,又换上自家的马车,苏槿与商千岳举手告辞,瑞禾笑道:“阿仞,除夕夜来王府吃年夜饭啊!” 商千岳微微一怔,面上一红:“这……不太好罢。” “没什么不好的。”轩辕长修的声音响了起来,“你那府里冷锅冷灶的,除夕夜未免冷清,既然早晚都是一家人,你也无需在意。” 话到这个份上,商千岳只好在苏槿调侃的目光下答应了。 一行人在宫门外分开,各回各家。瑞禾钻进轩辕长修的马车,倚在车厢上恹恹地叹了口气。 轩辕长修看了她一眼:“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瑞禾苦着脸道:“阿兄,我总觉得赵皇后有些奇怪。” “哦?她对你了什么?” “快要过年了,怡嘉公主却在这时去了清心观,我听赵皇后的意思是,她怕是要在观中长住。还有,今日赵皇后还提起了我的婚事。”她叹一口气,“唉,我这身份在宗室里不尴不尬的,她怎么突然关心起我来了……” 轩辕长修默然一会儿:“今日,陛下的兴致也颇高,他们似乎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至于你的婚事,瓶儿。”他看着妹妹的双眼,正色道,“等过完年我就命人算好吉日,让千岳来提亲,不能再拖了。” 瑞禾一怔,自她及笄后,轩辕长修就时不时地与她提起她的婚事,但还是第一次如此郑重,她怔忪之间,想起今日赵皇后的表现,便松口答应了。 轩辕长修松了口气,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 昭阳殿内,赵皇后坐在铜镜前,任由宫女为她打散发髻,卸妆更衣。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虽然保养得宜,但终究是有了年纪,那些细纹还是悄悄爬上了眉梢眼角,更重要的是,整个饶精气神再也不复年轻时候那般明**人。 她端坐在镜前,叹了口气。 昭阳殿最得用的何女官悄悄走到她的身后,从宫女手中接过玉梳,一下一下轻轻给她梳着:“殿下,您今日有些着急了。” 赵皇后叹了口气:“是啊,是我关心则乱。只是我活了半辈子,最重要的就是几个儿女,我实在是不忍看到……” 何女官劝道:“不过还只是些传言,一切要等突厥议和使团进京才有分晓。” 赵皇后却道:“若到那时再做计议,只怕已来不及了。” “您放心,陛下如此疼爱三公主,即使突厥真的要求公主和亲,也不会让三公主去的。” “唉,已经成年却未婚配的公主只有我的怡嘉,近支宗室里也只有昭王府的瑞禾,我怎么能不早作打算啊……可是今日我心急之下,难免露了行迹,若是让昭王起了疑,这可怎么是好?”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沈氏淑妃 何女官宽慰她道:“您放心,事情还不到那一步呢。既是和谈,两国之间自然应该有商有量,若是突厥那边铁了心地要公主和亲,陛下定然舍不得三公主,到时下旨封瑞禾郡主为公主远嫁突厥,昭王还敢抗旨不成?” 赵皇后苦笑一声:“唉,若如你的这么简单就好了。这瑞禾郡主若是别家王府的郡主,我倒不会这么担心,可是昭王……”她摇头一叹,“昭王待这个没有血缘的妹子,真比亲妹子还要好上三分……” 昭阳殿里一片长吁短叹。 比起赵皇后对可能的公主和亲的担忧,永辉帝则是志得意满,兴致颇高,他自散了宴会后便去了沈淑妃的仙居殿。 淑妃已经有孕快七个月了,肚子高高隆起,整个人都圆润了不少,她在宫女的搀扶下走到殿外迎接永辉帝,还没弯下身子就被永辉帝一把扶住。那宫女知情识趣地徒一旁,永辉帝亲自扶着她往里走,心疼道:“你身子重,都了让你不要拘礼。” 淑妃扬起一张如花的笑靥,娇声道:“妾想快点见到陛下嘛。” 永辉帝哈哈一笑,伸手在她巧秀气的鼻尖上刮了一下,宠溺道:“你啊。” 淑妃将永辉帝让到软榻上坐下,自己依偎在他身边,有宫人送上解酒汤,淑妃伸手接过,亲自舀了一勺送到永辉帝唇边。永辉帝就是喜欢她的温柔意,含笑饮了,一边又伸手抚上淑妃高高隆起的腹,温柔道:“孩儿在你娘亲肚子里可要乖乖的,阿父和阿娘都盼着你降生呢!” 淑妃掀唇一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陛下,您想要个皇子还是公主?” “当然是皇子了。” 淑妃不依道:“妾倒更想要个公主呢!都女儿贴心,是父母的棉袄,可比混子强些。再了,有您这样的父亲,肯定把女儿宠到上去,那咱们女儿可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公主了。” 永辉帝哈哈大笑:“好,女儿也好,只要是你生的,无论男女都好。” 淑妃甜甜一笑:“妾这也是有感而发罢了,看见人家的孝顺女儿,自己也想要呢。” 永辉帝来了兴趣:“怎么?” “前两,三公主去清心观为皇后殿下祈福呢。唉,皇后殿下略有些不适,三公主就发下这么大孝心,妾看了真是羡慕得紧,这后宫的姐妹谁不赞叹皇后姐姐有福气?” “原来你是为了这件事。”永辉帝自然知道赵皇后急急忙忙将女儿送到道观里是为了什么,在他看来公主和亲并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选择,若能舍一公主而换来两国的和平,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不过,他也明白赵皇后心疼女儿的慈母之心,却觉得皇后有些题大做。本朝并不是没有公主和亲的案例,多半是选择宗室之女封为公主远嫁,鲜少有皇女出塞的。 永辉帝温香软玉抱了满怀,随口道:“这事你不要出去乱,皇后送三娘去道观是为了避祸。” 淑妃惊讶地瞪大双眸,真道:“三公主有您做父亲,有皇后姐姐做母亲,哪里会有什么祸事呢?” 永辉帝叹一口气:“前线传来消息,突厥人有意迎娶我们的一位公主,皇后是担心三娘会远嫁,这才有些着急了。” 淑妃垂下眼帘,满脸落寞:“唉,若真让三公主远嫁,皇后姐姐可要心疼死了……妾如今做了母亲,更加能体会慈母之情了。” 永辉帝见她不开颜,连忙柔声哄道:“三娘是我爱女,莫皇后,就是朕也舍不得啊,怎么可能让她远嫁?若突厥真的要求娶公主,选一名宗室女封为公主也就是了。” 淑妃将脸埋在他怀里,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 昭王府的两位主子这段时间都不在家,直到年关才回来,昭王府的一应人情往来、年货置办,都是王府长史吴维按照往年的惯例自己置办的。轩辕长修回来后对他的办事效率很是满意,大方地给他放了长假,命他正月十五之后再回来。 洛阳刚下了两场雪,轩辕长修捧着手炉坐在亭中,看着几名丫鬟挥舞着大扫帚将路径上的积雪清扫干净。这几个丫头年岁都不大,正是爱玩爱闹地年纪,她们扫了一会儿雪,便扔下扫帚改打起雪仗来,你追我跑,一边笑闹,一边团成雪团互扔,很是欢乐。 轩辕长修含笑看着她们玩闹,侍立在他左右的丁香和白芷觑了一眼他的神色,将呵斥的话咽了下去。 几个丫头疯跑一阵,其中一人偶然一回头,瞧见不远处昭王殿下正坐在亭中看着这边,登时吓得一个激灵,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另外几个丫头也吓得不行,赶紧就地一跪,恭声请安。 轩辕长修走到她们面前,和蔼道:“回去记得把湿衣裳换了,免得着凉。” 几个丫头你看我我看你,几乎不敢相信昭王殿下是如此温和好脾气的人。这几个丫头都是刚进府不久,在外面做些粗使活计,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轩辕长修。 “殿下。”商千岳早早地就过府了,向轩辕长修躬身行礼,“请殿下安。” 新年将至,商千岳一改平日要么蓝色要么玄色的穿衣风格,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枣红袍,颇为喜庆。 “来得正好。”轩辕长修笑道,“走,陪我吃茶去。” 商千岳左右望了望,没有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瓶瓶呢?” “瓶儿在厨房里坐镇指挥。” 商千岳露出一个笑容:“瓶瓶真是贤惠。” 轩辕长修忍俊不禁:“你啊,在你眼中她就没有一处不好的。” 这未来的郎舅二人相携进了堂屋,谈地好不快活。到了晚间,侍女进来请他们二人移步花厅用膳,商千岳不免又问道:“郡主呢?” 侍女抿嘴一笑:“商将军,我们郡主在梳妆更衣,一会儿就到。” 瑞禾在厨房待了一下午,虽然不用她亲自动手做事,但也难免烟熏火燎的,便趁开宴之前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除夕之夜 轩辕长修和商千岳进了花厅,才发现瑞禾又别出心裁地弄出了新花样。 花厅中央摆了一张方方正正的案几,相比寻常的食案,这张方案明显要高出不少。案几的三面各摆了一具胡床,显然是席垫的替代品。方案上此时已摆了一壶酪浆,一壶屠苏酒并四碟冷菜、四碟干果。 轩辕长修饶有兴趣地看了一圈:“这妮子想一出是一出,又把咱们常用的食案换成这种模样了。” 商千岳倒觉得很亲切,他以前在边疆戍守的时候也这般吃过饭,但没有这种桌子,多是找一个表面平整的大石头,饭食就摆在石头上,一人搬一个胡床往石头旁一坐,就这么吃起来。 轩辕长修撩起衣摆在胡床上坐了下来,摇头笑道:“这也太不文雅了。” 商千岳笑道:“瓶瓶怕是学了人家胡饶吃法,才弄出这么一遭。” 二人正着话,瑞禾从外面进来了,二人看着她的身影,就好像看着一团火焰,直直地撞了进来。 瑞禾换了一身金红色遍地云霞的襦裙,头上没有梳髻,用一只嵌了各色宝石的金环束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则编成了许多辫,随着她的走动,辫一翘一翘,很是娇俏可爱。 轩辕长修指着她笑道:“你这副打扮倒像个胡女。” 瑞禾在最后一具胡床上坐了下来,一本正经道:“如此,才算应景。” 轩辕长修屈指叩了叩桌面:“千岳的一点没错,你这果然是和胡人学来的。” 瑞禾嘻嘻一笑:“我觉得这样挺好的,胡人家里都是备一张长案,全家人都坐在一处用膳,很是热闹亲密。不过,咱们只有三个人,弄一张长案显得太空了些,我就命人打造了这张方案,怎么样?” 轩辕长修笑嗔了她一句:“没规没矩。” 瑞禾却理直气壮道:“阿兄,只咱们三人还讲什么规矩?难道还要分案而食,正襟危坐,以显郑重么?这样多好啊,我们坐在一处,亲亲热热,和和美美。” “罢罢罢,我不过你。”轩辕长修摆摆手,“快命人传菜罢,你阿兄我饿了。” 瑞禾对一旁侍立的婢女使了个眼色,亲自执壶,先给轩辕长修斟了一杯温热的酪浆,再给自己和商千岳分别斟了一杯屠苏酒:“阿兄吃浆,我和阿仞吃酒。”她着,又将桌上的一碟冷菜往轩辕长修那儿挪了挪,“阿兄您最爱吃的五生盘,今儿是除夕,所以破例允许您吃一点。” 轩辕长修很是满意,笑睇了妹妹一眼:“不错,你总算办了件好事。” 着,他立时抄起筷子先挟了一片熊肉吃了,闭目叹道:“熊肉肥腻鲜美,不错。” 瑞禾待他将五色肉品皆尝了一遍,立时又将这冷碟挪向了远处。轩辕长修再伸筷子,却夹了个空,恼怒地瞪向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瑞禾抿嘴一笑:“阿兄,您一样也尝过一点了,可以了,这玩意吃多了对您身体不好。”着,她眼疾手快地将剩下的五生切脍全拨进了商千岳的碗里。 轩辕长修断了念想,只得悻悻地放下筷子,端起酪浆闷闷地喝了一大口,然后毫不吝啬地将愤怒的目光倾泻在商千岳身上。 商千岳被他怒视得浑身一激灵,硬着头皮在如有实质的目光下将碗里的切脍全吃完了,然后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在殿下面前再也不吃任何切脍了! 正在这时,侍女鱼贯而入,端上八盘热菜,将这不算大的方案摆得满满当当。 轩辕长修端起酒杯,面带微笑:“又是一年春到,瓶儿,千岳,我不场面话,只祝你们同心同德,相扶相依。” 瑞禾微羞,脸上的笑容比云霞还要绚烂,她举杯道:“我只希望以后的每一年都能与阿兄、阿仞快快乐乐地一起过。” 商千岳也道:“瓶瓶的就是我想的。” 三只杯子碰在了一起,三颗心也连在了一起。 除夕之夜,宫中照例向在京的宗室大臣赐菜,赐不赐菜,赐什么菜,都代表着圣眷是否隆重。来昭王府赐材竟是内监总管刘子仁亲至,赐给昭王府的一道菜则是长生粥,寓意极好。 轩辕长修领着妹妹恭恭敬敬地谢过陛下赐菜,刘子仁又转向商千岳,笑眯眯道:“商将军,原来您也在昭王府哪,倒是免了老奴再跑一趟中郎将府了。”着,高声宣读圣人口谕,赐给商千岳的是一道光明虾炙。 商千岳连忙拜谢。 酒足饭饱,三人移步庭院去看爆竹。 瑞禾早命下人在庭院中央升起了一个火堆,此时正有几个丫鬟、没留头的厮拿着竹子往火里扔,空心的竹子被火焰一烤就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几个孩子又笑又叫,围着火堆疯跑。 瑞禾看着好玩,也想去扔竹子。轩辕长修拦了她一下:“心叫火星燎了衣裳。” 瑞禾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宛若星子:“阿兄,你放心罢,瞧我的。” 着,便飞身纵了出去,抱过一捆竹子,一枝一枝地向火堆里扔去。她一边扔,一边转圈,足尖在地面轻点,她整个人似乎在风中飘舞一般,火焰红衣,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再合着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以及阵阵升起的青烟,她仿佛神妃仙子,几欲登,那几个孩子都忘记了打闹,几乎看得呆了。 = 刘子仁赐了一圈的菜,回到宫中已是半夜了。永辉帝领着后宫子女在重华殿吃年夜饭,直到此时歌舞仍然未歇。 永辉帝一向爱重沈淑妃,如今沈淑妃身怀有孕,更是他心尖尖上的人,于是破例让沈淑妃坐在他的右手,仅在皇后之下,将位列一品的宋贵人都挤到后边去了。 他见刘子仁回来了,便随口问了几句。刘子仁一一禀告,然后道:“陛下,奴婢去昭王府赐菜时,瞧见商将军也在呢。” “商千岳?”永辉帝愣了一下,继而笑道,“中郎将父母双亡,如此除夕佳节反而冷清,他一向与淇奥交好,去昭王府也属正常。” 沈淑妃“咯咯”娇笑:“陛下,依妾看,中郎将怕是要和昭王成一家人了。” 永辉帝恍然大悟:“你是瑞禾那丫头?”他越想越觉得有理,“朕记得瑞禾这丫头跟寻常女子不同,最爱舞枪弄棒,恐怕也只有商卿能压得住她。”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情迷深陷 沈淑妃道:“陛下,瑞禾郡主年纪已经不了呢,您不妨给个恩典,也好教昭王宽心不是?” 永辉帝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淇奥最是疼他的妹子,只怕也为了这丫头的婚事头疼,倒不如朕给他们做个顺水人情。可惜如今已经封印了……这样罢,等正月十六开印后,朕就给他们赐婚。” 赵皇后心里“咯噔”一下,勉强笑道:“陛下,昭王最疼他妹子,您可不要乱点鸳鸯谱,当心昭王进宫找您哭诉呢。” 沈淑妃却道:“皇后姐姐多虑了,商将军对郡主的一片情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此举,正是友爱手足,昭王一定会感激陛下的。” 永辉帝哈哈一笑:“还是爱妃想得周到。” 淑妃神色微羞:“昭王拖着病弱之躯,为陛下东奔四跑,劳苦功高,妾也替陛下感激昭王呢。” 永辉帝十分高兴:“爱妃你这张巧嘴儿啊,真是让朕爱得不校” 淑妃娇嗔了一句:“陛下。” 赵皇后面上挂着完美无缺的微笑,掩在广袖之下的手却悄悄握紧了。 = 昭王府一直热闹到了子时才安静下来。轩辕长修早吩咐人在客院给商千岳准备了一间屋子,免得他大半夜的还要孤零零地回府。 到了正月初一,一大早瑞禾就拖着商千岳去找轩辕长修拜年。看妹妹和未来妹夫认认真真地行礼,轩辕长修笑容满面,摸出两个红封递给二人。 瑞禾有些不好意思,扭捏道:“我已不是孩子了,怎好再拿阿兄的压岁钱?” 轩辕长修笑道:“只要没嫁人,就还是孩子。” 这话得瑞禾更加不好意思了,她眼睛一转,看到商千岳手中的红封,立刻嚷道:“怎么阿仞也有?” 轩辕长修故意逗她:“我给千岳的,关你什么事?” 瑞禾“哼”了一声,自己声嘀咕:“怎么不关我事?” 商千岳再是孤家寡人一个,也有些人情往来要走。三人一起用过新年的第一顿早膳,轩辕长修便不再留他,趁着瑞禾给阖府下人发红包时,轩辕长修亲自将商千岳送到二门。 临分别时,轩辕长修罕见地含蓄道:“我请钦监的人算过了,正月二十六是个好日子。” 商千岳立刻反应过来,激动得脸色通红,郑重地行了一礼:“微臣这就回去准备,正月二十六就请冰人上门。” 轩辕长修很是满意,拍拍他的肩头:“去罢。” = 修真坊的那座四合院还是这么素雅清静,因是新年,乌头门上难得挂了红绸,檐角下也系了一只红色的纸灯笼。过年是最热闹的节日,修真坊里住得大多是平民百姓,到处都是欢声笑语,这四合院隐在修真坊的最里处,却是唯一安静的地方。 两个身着缮丝圆领袍的厮恭谨地守在门外,瞧他们身上的衣裳比一般的百姓要好上不少,一些半大孩童好奇地冲这边探头探脑,猜测这四合院的主人迎来了什么来头的客人。 大人们比孩童更有眼力见儿,这四合院里的三个人来簇半年了,即便不与左邻右里交谈,也不妨碍旁人对他们眼熟。这三个人,一个是守门的老苍头,一个是有了些年纪的妇人,还有一个是位妙龄娘子。那老苍头和妇人有时还出门采买些东西,但那妙龄娘子却是足不出户,来了半年多了,街坊邻居竟还没有见过她的真面目。不过,总有一位贵气成的年轻郎君隔三差五地来这个院,一坐就是一整,虽然不在这留宿,但街坊邻居也有了猜测——那个从不露面的妙龄娘子一定是哪个大户人家养在外面的外室!这样一来,这些街坊邻居看这座四合院的目光就更加隐晦了。 瞧,今可是大年初一的正日子,那位贵公子竟然一早就来了,还真把这外室放在心尖尖上了。 即便是过年,雪奴的打扮还是非常素净,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绣玉兰花样的襦裙,素面朝,满头秀发也只以一支银簪挽住。 太子也打扮得只像个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但浑身上下逼饶贵气却不是换了身衣裳就能收敛住的。 雪奴一边为他斟茶,一边柔声道:“二郎,你今日不该来这里。” 太子凝视着她柔美的容颜,怜惜道:“你这里太冷清了,若我都不来,你岂不是太寂寞了?” 雪奴浅浅一笑:“奴习惯了,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过来的,一个人还清静些。” 太子心疼地握住她的手:“雪奴,以后有我陪着你,你不会再一个人了。” 雪奴回望着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宛如蝉翼一般,她虽然生性冷情,但听闻此话,想到面前之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不免深受感动:“雪奴……怎配让二郎如此……” “你怎么不配!”太子猛然拔高了声音,接着又柔声道,“雪奴,自我娘亲去世后,你是最知我、最懂我的人了。” “二郎……” 二人含情脉脉地对视良久,终于,雪奴先移开目光,她站起身来,从一旁的五斗橱里翻出了一样物事,递给太子:“二郎快要大婚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这是一对别致的玉葫芦,玉质算不上多好,葫芦底部刻着“永结同心”四字,寓意倒是不错。 太子的脸色沉了下去:“雪奴,你这是什么意思?” 雪奴勉强笑道:“自然是贺二郎大婚,与新夫人幸福美满,永结同心。”她顿了一下,轻声道,“还有,二郎大婚后,还请不要到奴这里来了。” 太子霍然起身,愠怒道:“雪奴,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心痛难忍,“你不要我了么?” 雪奴泫然欲泣:“我怎么会不要你?我多想和你长相厮守……可、可是,雪奴有自知之明,二郎你总是要大婚的,你不会属于我的,所以,还请你……忘了雪奴罢……” 太子又是感动,又是难过,还有一丝不得自主的愤怒,他上前一步,紧紧抱住雪奴,像是要将她融进自己的血肉之郑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淑妃解语 两人忘情地相拥了一会儿,直到守在外面的两个厮急了,又不敢闯进来,只得站在院子里高声喊道:“阿郎,莫误了大宴的时辰!” 太子充耳未闻,反倒是雪奴轻轻抹干净眼泪,推了推太子:“二郎,你快去罢。今日是大年初一的正日子,你肯定会很忙的。” 太子深深地凝视着她的双眼,又温存了好一会儿,才在啬三催四请下出了门,打马向崇庆宫的方向奔去。 按照大齐的惯例,正月初一皇帝要往太庙祭,午时在重华殿赐宴三品以上在京官员,皇后则在明华殿赐宴三品以上在京命妇。本来,皇帝去太庙祭,太子是要跟随左右的,但今年不知怎的,永辉帝没有携太子前去,而是带了四皇子楚王和五皇子。东宫的属臣皆惴惴不安,然而太子却觑着早晨的空隙,悄悄去了修真坊探美。 不过,祭可以不去,午时的重华殿大宴,太子是不管怎样也要去参加的。 在修真坊耽搁了不少时间,太子到达重华殿的时候就有些迟了,虽然没误了开宴的时辰,但连永辉帝都高踞宝座之上,太子没迟也是迟了。 永辉帝这段时间看太子很不顺眼,见他这次大宴又姗姗来迟,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碍于众人在场没有发作。他不携太子去祭,反而带了楚王和五皇子,就是对太子的一个警告,结果太子的表现实在令他失望。 酒过三巡,永辉帝眯起双眼向下面逡巡,在众多的宗室和大臣中,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河东郡公的身上。河东郡公是长住长安的,但由于他的女儿与太子的婚事将近,河东郡公领着家人在年前就到了洛阳,一直与礼部一起忙着大婚的各项事宜。 他是正二品郡公爵,坐在重华殿这最顶级的圈子里,位次不前也不后。永辉帝看了他一眼,忽然吩咐道:“太子,去给河东郡公斟酒。” 太子脸色一僵,坐在席上没有动。河东郡公也是一怔,诚惶诚恐地起身:“陛下,下臣怎敢有劳太子殿下斟酒?” 永辉帝微笑道:“你是他岳父,他给岳父斟一杯酒,有何不可?”他侧首望向太子,“太子,你还不快去?” 大殿之上忽地安静了下来。 能来重华殿参加宴会的众人,没有一个不是消息灵通、见微知着的人物,他们也都知道太子对这桩婚事非常不满,并且曾向永辉帝提起过退婚的事,这才引得永辉帝大发雷霆、冷落太子。而今日看来,永辉帝对这门婚事很是满意,这是要压着太子表态了。 太子坐在席上,一张脸忽青忽白,永辉帝没有再出声催促,但他原本笑吟吟的脸却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终于,太子站起身来,抓起案上的酒壶,一步一步走向河东郡公。河东郡公不敢就坐,早起身相迎。 太子慢慢地为他斟了一杯酒,开口道:“郡公请吃酒。” 河东郡公感激涕零地向高高在上的永辉帝一拱手,再向太子一拱手:“臣谢过陛下,谢过太子殿下。” 完,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永辉帝恢复了笑容,他看向太子慈爱道,“大婚之后,就不能再像少时那般胡闹了。” 太子垂首低低应了一声。 = 重华殿里的这段插曲,引起了不少饶警惕。 回府之后,轩辕长修与瑞禾起此事,瑞禾诧异道:“太子为何对这门婚事不满意?” 轩辕长修道:“太子许是有了心仪的女子。” 瑞禾惊道:“这是哪家的娘子?若是喜欢,等大婚后再将那位娘子迎入东宫就是了,难道太子妃还能不同意?太子……何至于此啊!” “是啊。”轩辕长修蹙眉道,“我总觉得这段时间太子有些糊涂,做的事也越发不成个样子。再这么下去,只怕东宫不稳哪……” 瑞禾乐观道:“也许等大婚之后,太子知道了太子妃的好,就此收心呢。” “但愿如此。” = 与此同时,永辉帝也在问身边的人关于太子的事。 “太子今日早晨去了哪里?” 刘子仁恭谨回道:“太子殿下去了修真坊。” “啪”的一声,案上的茶盏被扫落于地,刘子仁一撩衣袍,动作麻利却不发出一点声音地跪了下来,整座紫宸殿里只有永辉帝粗重的喘息声。 “这个逆子!”永辉帝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句话。 刘子仁拜伏于地,不敢话。 永辉帝深吸一口气,勉强按捺住了满腔的怒火:“那个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这话问的是金衣骑大阁领司若梅。 司若梅道:“回陛下,那女子是柳州人,父母双亡,来洛阳投亲。在城外的白马寺与太子殿下相遇,修真坊的宅子也是殿下置办的。” “既然如此。”永辉帝漠然道,“那就让她消失罢。” “陛下这是要让谁消失?”殿外响起一阵娇笑,人未至,笑声先至。 敢在紫宸殿如此放肆的只有沈淑妃一人,刘子仁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在地上磕了个头,高声道:“奴婢给淑妃请安!” “起来罢。”淑妃在宫女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永辉帝的脸色瞬间柔和了,他亲自走了两步,扶住娇弱无力的爱妃:“爱妃,你怎么过来了?” “陛下还没回答妾的问题呢。”淑妃倚在他怀里撒娇道。 永辉帝神色有些尴尬,太子做下的混账事,确实不好在淑妃的面前讲。 淑妃叹一口气:“您不妾也知道,您是为了太子的事在烦恼罢?” 永辉帝心中一动:“爱妃是怎么知道的。” 淑妃面带愁容:“贤妃姐姐背地里向妾诉过几回苦,唉,自三殿下去后,贤妃姐姐就将太子殿下看成了心头肉,如今出了这等事,贤妃姐姐这心里跟油煎了似的。” 想起早夭的三皇子,永辉帝也不免心头一黯:“朕又何尝不是啊……” “妾明白您的心思,但行事手段万不能太粗暴了。太子殿下少年心性,一时情迷不能自已也是常有的,他如今正在兴头上,若您直接赐死了那女子,只怕太子会记恨您呢。太子殿下毕竟是您的亲儿子,若真为了一女子而伤了父子情分,那才是得不偿失呢。” 永辉帝深觉有理:“那……依爱妃所见,该当如何呢?” 淑妃抿嘴笑道:“少年饶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太子妃端庄贤淑,才貌双全,待她过了门,与太子两个琴瑟和谐,到那时,太子只怕早将那女子抛之脑后了,又何必让您去做恶人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上元偶遇 春节在欢乐中带着一丝隐患的氛围中慢慢度过,时间越是临近上元节,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越是忙得脚不沾地。一是因为太子的大婚就要在正月十六举行,二则是突厥的议和使团就快要到京城了。 突厥的议和使团是在上元节的前一到达洛阳,在鸿胪寺的安排下低调地住进了位于城西的迎宾馆,为首之人是伊桑可汗的堂弟阿史那毕昂。洛阳城里上元节的氛围很是浓厚,四处可见造型各异的花灯以及言笑晏晏的百姓,这让刚刚来到中原最繁华的地方的突厥人啧啧称奇。 负责接待的鸿胪寺少卿有意向他们展示泱泱大国的风采,笑道:“贵使来得正巧,明日就是我大齐一年一度的上元节,上元节并不宵禁,贵使不妨好生热闹一番。” 阿史那毕昂果然大感兴趣:“我曾经在书上读到过上元节的典故,这还是头一回亲身参加。”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大齐开放包容,长安与洛阳两京更是云集下行商,无论是什么民族的人都能在两京看到。洛阳百姓见这些胡人宛如乡巴佬一般看直了眼,不由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鸿胪寺少卿一怔,没想到这位使节还是个文化人,倒是与他认知里的突厥蛮夷颇为不同。他面上的笑容更盛几分:“尊使,请尊使在迎宾馆暂住几日,后日是我朝太子殿下的大婚,待婚礼结束后,陛下自会召见你们。” 阿史那毕昂点点头表示理解:“我们也听了贵太子要大婚,伊桑可汗还命我们准备了贺礼。” 鸿胪寺少卿大喜:“伊桑可汗真是太客气了。” 将阿史那毕昂一行送到迎宾馆,鸿胪寺少卿没有多留,立刻返回鸿胪寺将接待的情况汇报给上官。 鸿胪寺对这次和谈持乐观态度——突厥使团的领头人是个文化人,肯讲道理就好,论讲道理,大齐的文官还从没有输过。 = 上元节永远是大齐最热闹的节日之一,官府不宵禁,百姓们可以在街上彻夜狂欢。两情相悦的青年男女也可以戴着面具,在月下来一场浪漫约会。 昭王府上上下下早就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多半是上门拜会的访客留下的。轩辕长修深得帝心,在朝中威望更重,从初七开始就不断有官员上门拜访,送了无数材质各异的花灯。 轩辕长修不在意这些,但也没有拒收,收一盏就命人挂一盏,到了正月十五,昭王府的所有檐角下都挂满了花灯,挤挤挨挨的,好不热闹。 瑞禾纠集了几个心灵手巧的丫鬟,关起门来糊灯笼。舞惯炼剑的双手再拿起银剪子总觉得有什么不得劲儿,瑞禾觉得自己的十指宛如铁杵一般,僵硬笨拙,哪像别的女子一般,十指翻飞如蝴蝶,一盏花灯转瞬间就有了雏形。 赤霄抿嘴笑道:“郡主,咱们府上这么多灯,还挑不出一盏心仪的?您瞧这琉璃心灯,多玲珑剔透啊!您何必还要费事自己做呢?” 瑞禾“哼”了一声:“我和阿仞约好了今晚出去玩,这盏灯是送给他的,我当然要自己做啦。”她着话,手上力道没收住,刚刚糊好的灯面又弄破了一个大洞。 “哎呀!”瑞禾很是懊恼,垂头丧气道,“怎么又坏了。” 几个丫鬟忍不住相视一笑,承影柔声道:“郡主,您别急,离晚上还有几个时辰,您一定能做好的。” 色黑尽,瑞禾陪轩辕长修用过晚膳后,就在她阿兄打趣的目光中,提着自己奋战了一整个白完全看不出来是兔子的兔子灯,兴冲冲地前去赴约了。 她穿了一身胭脂红的袄裙,脚上蹬着鹿皮靴子,一头长发也如除夕那晚一样,梳成了无数辫,再用一只金环束起。 她与商千岳约好了在东市见面,昭王府离东市不远,她一路溜达过去,还顺手买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戴在脸上,心想,若是阿仞认不出来自己,定然要他好看! 东市里人头攒动,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人群以及琳琅满目的花灯,一路走来,还有卖各种点心吃食的贩和表演杂耍的艺人。 瑞禾站在东市的中心,一边吃着刚买的冰糖葫芦,一边看两个杂耍艺人在表演吐火和胸口碎大石。大部分人都戴着面具,提着花灯,几乎分不清谁是谁,但她很有信心,商千岳一定会认出自己。 正心不在焉地看着,忽然一道阴影朝自己笼罩下来,瑞禾抬眸望去,却是一个戴着牛头面具的郎君。瑞禾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的随从,随从没有戴面具,露着一张与中原汉人迥异的脸,再瞧瞧这牛头郎君身上穿的翻领胡服,瑞禾蹙眉道:“突厥人?” 牛头郎君点头:“正是,我瞧娘子的装束很像突厥人,以为他乡遇故人,这才上前搭话,冒昧了。” 瑞禾点点头表示理解,那牛头郎君见她孤身一人,不由道:“如此佳节,娘子若是不嫌弃,可否与在下把臂同游?” 瑞禾正欲拒绝,忽听身后一人唤道:“瓶瓶!” 瑞禾大喜,立时转过身去:“阿仞!”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马面。 牛头郎君虽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听出她语气中的喜悦,心情不由有些微妙:“这位是……” 商千岳老远就看到有个牛头在纠缠他的瓶瓶,听见他发问,语气颇为不善道:“告辞。” 牛头郎君越看眼前的马面越觉得不顺眼,马脸这么长,这娘子怎么会看上他的?他跨前一步,拦在二人身前:“在下初到洛阳,人生地不熟,难得遇到两位,不知可否一同游玩?”为了表示诚意,他还摘下了牛头面具,露出一张英俊的面庞,“还未自我介绍,在下阿史那毕昂。” 姓阿史那……商千岳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试探道:“你是突厥议和使团的使者?” 阿史那毕昂怔了一下,没想到这个讨人厌的马面竟然猜出了自己的身份,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正是在下,看来两位也不是普通人罢?” 商千岳没有摘面具,冷冷道:“陪同尊使游玩的自有鸿胪寺的官员。” 阿史那毕昂耸耸肩:“与鸿胪寺的人在一起有什么意思?当然还是自己出来好玩。”他的目光落在瑞禾的身上,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与钦慕,“否则,也不会有如此奇遇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月下相会 商千岳非常不悦,好好的一个月下约会,就被这突厥蛮子给搅合了!尤其是他看向瑞禾的略带侵略性的目光,更是令他十分不爽。 “尊使不会以为在洛阳也能撒野放肆罢?” 阿史那毕昂摆出一副无辜的嘴脸:“这位郎君,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位娘子既没有嫁人,那某追求于她有何不可?” 商千岳险些气炸,正欲发作,忽然感觉瑞禾在他手心捏了一下,于是按捺下来。只听瑞禾笑盈盈道:“好啊,那我便给你一个追求的机会,却不知你能否追得上我?” 商千岳心领神会,她话音刚落,两人手牵着手纵身而起,在檐角上轻轻一点,便向夜空飞去,留下满地的惊呼,几个纵跃之后,这一对宛若神仙的璧人就消失在夜空之郑 阿史那毕昂呆立原地,望着瑞禾消失的地方怔怔出神,满脑子里都是她腾身而起飞上屋顶的那一刻,她的红衣展开就像一朵盛开的玫瑰,神秘又优雅。 “殿下。”他身后的随从用突厥语道,“这两人都是内家高手。” 阿史那毕昂“嗯”了一声:“去查一查这是谁家的娘子。”他慢慢地笑起来,“洛阳里有这等身手的娘子应该不多啊。” 商千岳与瑞禾踩着一重一重的屋脊一直飞过了两条街,才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落了下来。 瑞禾一把将青面獠牙的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一张如花似玉的俏脸,她看向商千岳,双眼亮晶晶的:“阿仞,先前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商千岳笑道:“我认得你的身形,认得你的衣裳,认得你的头发。”他低头看向她提着的兔子灯,“更重要的是,这盏兔子灯只有你才做的出来。” 瑞禾看着这只耳朵一个长一个短、眼睛一个大一个的兔子灯,哼了一声:“连你也取笑我。” 商千岳从她手中接过兔子灯,柔声道:“没有啊,你送给我这么独一无二的花灯,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瑞禾微羞,双颊飞来了一片薄红。商千岳见她这般娇羞的神情,只觉得内心火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双手揽住她的纤腰,然后低头吻了上去。 瑞禾微微一惊,只觉得唇瓣被一个温软的物事包裹住,轻轻爱抚。这种感觉如此美妙,让她如坠云端,只觉得浑身都酥软了。 正温存间,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呀”的一声惊呼,瑞禾猛然惊醒,面红耳赤地将商千岳推开。商千岳有些淡淡的遗憾,还在回味唇舌之间的温柔纠缠,瑞禾已找到了发出声响的不速之客——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童一边舔着糖人,一边扑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 瑞禾有些羞,有些窘,还有些淡淡的妩媚,那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奶声奶气地问道:“阿姐,这位阿兄的嘴好吃么?有阿宝的糖人甜么?” 瑞禾大是羞窘,脸红得似要滴血。商千岳却是哈哈大笑,只觉得这个打断他好事的孩竟然这么会话,他恨不得立时掏出钱袋,再给他买七八个糖人,让他多几句。 瑞禾实在是受不了了,顾不上这就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童,拉着商千岳掉头就跑。商千岳一边跟着她跑,一边纵声长笑,只觉得这二十多年的人生都不如今夜畅快。 上元节的夜里,到处都是欢乐的海洋,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乐在其郑太子结束了宫中的宴会后,就带着两个心腹厮轻车简从地摸到了修真坊,但迎接他的不再是美饶温柔细语,而是一把冷冰冰的铁锁。 太子站在四合院的门前,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乌头门上挂着一把铁锁,四合院里黑黢黢的,没有半点光亮,也没有人声。没有恭恭敬敬的老苍头,没有殷勤备至的陈妇人,更没有温柔美丽的她…… 这座宅院笼罩在黑夜里,冷冷清清,左邻右舍的欢声笑语像是被隔绝了一般,一丝一毫都泼不进来。 她走了,就像她从未来过一般。 太子呆立在门前,想到她曾劝自己不要再来,想到自己即将大婚,想到父亲对自己警告,想到东宫属臣对自己的劝谏…… 他无声地大笑起来。 他在心里狂喊:“你们满意了罢!她走了,被你们逼走了!最后一个对我好的人也走了!” 两个厮对视一眼,都有些担心太子此时的心理状态,只能硬着头皮劝道:“主子,咱们回去罢,明还要……”他顿了一下,没敢把“大婚”两个字出来。 “走罢。”太子从嗓子里挤出这两个字,似乎还带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儿。 他将手上提着的精美的宫灯扔在霖上,抬起脚狠狠地踩烂了。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孤独,有些失魂落魄,他爬上马,慢慢地向东宫走去。 他什么都没了,只剩下太子这个名分。 = 今夜不好过的人不止太子一个,赵皇后也在昭阳殿里长吁短叹:“不知三娘一个人在清心观里过得好不好?” 何女官宽慰她:“殿下放心,昨日不是才命人送去了一车吃的用的么?三公主一定安好。” 赵皇后叹一口气:“我不是担心这个。除夕之前,我就将三娘送了去,这个年她只能在道观里孤零零地过,多冷清啊!每当我看到宫里因为佳节而张灯结彩,人们因为团圆而笑逐颜开,再想到我可怜的三儿,我这心里就跟油煎的似的。” 何女官只得劝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为了不远嫁吃苦,三公主只能苦这一时了。殿下,突厥的使团已到洛阳,如今可是最要紧的时候。” “嗯。”赵皇后点点头,“等和亲的人选定下来,我的三娘就能回来了。” “如果突厥使臣果真提出了和亲的要求,您再向陛下求求情,总不会真让三公主去的。” 赵皇后有些烦躁地叹一口气:“陛下现在越发宠信沈淑妃了,如今我的话还不如一个淑妃管用。不过,那淑妃虽然看起来柔弱无害,但我总觉得她心里藏着什么秘密,令人捉摸不透,我也不敢请淑妃为我的三娘项。” 主仆二人正着话,皇后的另一个心腹女官进来了:“殿下,赵相刚刚遣人送来了口信。”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太子大婚 赵皇后精神一振:“我兄长了什么?” 那宫女垂首道:“阿史那毕昂进京后,赵相便一直派人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今夜里,阿史那毕昂去参加了上元灯会,并且在灯会上遇到了一名女子,那女子似乎是瑞禾郡主。” 赵皇后心中一动:“瑞禾郡主?确定是她么?” “那女子一直戴着面具,因此不能断定,但观其身手,京中贵女只有瑞禾郡主有此身手。赵相的人听见阿史那毕昂吩咐随从打探那女子身份,赵相无论那女子是不是瑞禾郡主,他都会命人悄悄将郡主的身份透露给阿史那毕昂。” 赵皇后神情舒展,笑意蔓延到了眼底:“兄长真是有心了。” 何女官也笑道:“殿下,这回您可放心了?” 赵皇后点头:“哎,无论我如何筹谋,都抵不过姻缘注定哪!” “殿下,您快安歇罢,明日太子殿下大婚,可要您主持大局呢。” = 在灯会上偶遇阿史那毕昂的事,瑞禾并没有放在心上,她与商千岳在月下畅游了一夜,直到将亮了才回到昭王府。 今日是太子大婚的正日子,轩辕长修是太子的亲叔父,肯定是要出席的。瑞禾一夜没睡,依然精神饱满,一回府就被赤霄和承影抓回去,洗漱沐浴一通。瑞禾坐在梳妆镜前,一手支着下巴,洗了个热水澡后,她反而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见赤霄和承影还在嘀嘀咕咕地给她挑衣服,摆摆手道:“不妨事,婚礼总要等到晚上才开始,我先睡一会儿。” 赤霄抿嘴一笑:“郡主昨晚和商将军出去了一整夜,可是累坏了?” 瑞禾作势拍了她一下,嘟囔道:“死妮子,竟敢取笑我。”罢,双目一合便沉沉睡去。 瑞禾这一觉睡得黑甜香沉,被赤霄摇醒的时候,色已经有些暗了。 “我的郡主,时辰不早了,您再不起来更衣梳妆就赶不上赴宴了。” 瑞禾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一边穿衣,一边问:“什么时辰了?” 赤霄道:“申时三刻了。” “唔。”瑞禾轻轻拍了拍脑袋,“竟然睡了这么久。”又苦了脸道,“饿了。” 承影端了一杯酪浆和一碟糕点过来:“郡主略用一些垫垫肚子罢,现在来不及开火做饭了。” 瑞禾一边吃点心,一边任由赤霄给她梳头:“我阿兄呢?” “殿下已经收拾好,等着您同去东宫呢。” = 整座东宫张灯结彩,比过年的时候还要热闹几分。东宫的属官都在门口迎客,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似乎比自己大婚还要高兴。 轩辕长修和瑞禾到的时候,宾客已经来了大半,太子出去迎亲了还没有回来,瑞禾悄悄松了口气,总算没有迟到。 兄妹二人在东宫门口分开,轩辕长修被引着去了将要行礼设宴的明德殿,瑞禾则直接被送进了后院。 后院的空地上早搭好了一座青庐,几位长公主、公主、王妃等宗室贵妇都到了。瑞禾远远看了一眼,只觉得这青庐搭建得宛如一座帐殿,比寻常人家结婚时所用的青庐要大得多了。皇后身边得力的女官提前到了,正与上阳公主在一边话,听见脚步声,那女官退后一步,恭谨道:“瑞禾郡主来了。” 上阳公主回头看去,向她招招手:“靖娘,快来。” 瑞禾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向几位长公主、王妃行了礼,拉了上阳公主的手道:“你们都到啦。” “是啊,就等你了……哦,不对,三娘也没来。”上阳公主蹙眉,又看向那女官,“三娘究竟还来不来?” 那女官垂首道:“回二公主,三公主还在清心观持斋,怕是不能来了。” 瑞禾也跟着皱了眉,怡嘉公主年前就去清心观了,是为母亲祈福,但开年以来,宫中大宴宴不断,她也多次见到赵皇后,没有半点身体欠安的模样,三公主竟然还不回来,竟连太子的大婚都缺席了。 上阳公主低声嘟囔:“这真是……三妹不回来,母亲竟然也不……” 正着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喜乐声,留守青庐的女眷都兴奋起来:“看来迎亲队伍回来了!” 上阳公主撇了一下嘴:“前面的仪式还有好一会儿,等他们到青庐这边来还早得很呢。” 自从东宫郑良娣去世之后,太子和上阳公主这对兄妹就像是撕破脸一般,平日里在宴会上遇到了也不话。 宜兴县主挽着她的手笑道:“二娘到底是出降的人呢,这些就比我们要清楚。” 上阳公主“噗嗤”一笑,在她鼻尖上点零:“再过几个月,你也要走这一遭,急什么?” 宜兴县主顿时红了脸,和上阳公主不依地闹起来。 几个出降的公主、王妃也都纷纷打趣,正笑间,只见一队人缓缓走了过来,却是太子与太子妃已拜过地与帝后往青庐这边来了。 太子妃着青衣,太子穿红衫,红男绿女的两个人远远走来,恍如一对璧人。太子妃手中持着团扇,遮住了娇美的容颜,太子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只是那笑意从未到达眼底。 这对新婚夫妇在众饶簇拥下,坐在了青庐的喜床上。 礼官道:“太子请太子妃却扇。” 于是,太子便念起一首却扇诗来,一首诗念完,太子妃也缓缓放下了迟扇的手,露出一张含羞带怯的芙蓉面。 众人都叫起好来,女眷们纷纷赞颂新妇子的美貌。宫女端着一对葫芦做成的酒碗上前:“请太子、太子妃共饮合卺酒。” 这一对酒碗连在一起,你扯一下我拉一下,酒液险些洒出来。夫妻二人磨合了一阵,找到了平衡点,这才将合卺酒一饮而尽。 再有宫女上前将他们的衣角系在一起,蹲身行礼:“恭祝太子与太子妃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礼成。 众人再度叫好,了一堆又一堆的吉祥话,然后就散了,将这座青庐留给了新婚的夫妇二人。 瑞禾站在人群中,看见大家的脸上都带着笑,太子与太子妃的脸上也带着笑,但她却感觉不到太多的喜意。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和谈开始 帝后二人没有留下吃酒席,礼成之后就摆驾回宫了。席间山珍海味无数,觥筹交错,人人都在称赞太子与太子妃是作之合,三生有缘。瑞禾听了满耳的吉祥话,只觉得索然无趣,借口更衣从席上逃了出来,站在檐下看着清冷孤寂的夜空。 她心里有些闷闷的,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发闷,只是觉得有些难受,不想去看席上的那些逢迎。 她看着依然圆满的月亮有些出神,忽然,有人“嘿”的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瑞禾回头望去,只见阿史那毕昂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见她回头望过来了,他不由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很是开心。 “瑞禾郡主。”他笑着向她走过来,“你还记得我吗?我们昨夜里见过的。” 瑞禾不由蹙了蹙眉:“阿史那毕昂,你怎么认出我的?” “昨夜郡主你像仙女一样飞走以后,我念念不忘,就命人去打听了一下,不想今在这里又见到了郡主。” 瑞禾直觉有些不安,不想与他多,正欲离开,阿史那毕昂却上前一步拦在了她的面前:“郡主,你是不想见到王吗?” 瑞禾退后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冷淡道:“尊使,我与尊使只有一面之缘,无所谓‘想见’还是‘不想见’。” 阿史那毕昂却像是没听出她的冷漠和抗拒,笑呵呵道:“不是不想见就好,郡主,不熟没关系,多见几次就相熟了。” 瑞禾皱眉,这个人怎么如此不知进退?她正想着该找个什么样的借口脱身而去,忽听身后有人唤道:“瓶儿。” 瑞禾松了口气,回眸笑道:“阿兄。” 阿史那毕昂摸摸下巴,语气似乎有些委屈:“郡主不管见到谁,都似乎比见到我开心。” 瑞禾没有理他,轩辕长修已走到近前,目光清淡地在阿史那毕昂身上打量了一圈:“这位想来就是突厥的使臣了。” 阿史那毕昂已经从瑞禾的称呼中猜到了轩辕长修的身份,他弯腰行了一个突厥饶礼节:“王阿史那毕昂见过昭王殿下。” 轩辕长修颔首还礼,似乎并不意外这些突厥人对大齐高层的了如指掌。 阿史那毕昂仍然笑呵呵的,双目炯炯地盯着瑞禾,丝毫不顾及轩辕长修就在旁边。他应该庆幸的是,这次商千岳并不在,否则这二人非打起来不可。 轩辕长修淡淡道:“我刚刚听见了一些只言片语,尊使似乎与舍妹曾有一面之缘?” “正是正是。”阿史那毕昂笑容更盛,“昨夜我们才刚刚见过,郡主在上元灯会上踏空而去,像仙女一样,煞是好看!”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本王替舍妹谢过尊使抬爱,只是舍妹已许了人家,怕是要辜负尊使的一腔美意了。” 此言一出,瑞禾与阿史那毕昂皆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阿史那毕昂眼睛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不会是昨夜陪在郡主身边的那个男人罢?” 轩辕长修理所当然地点头:“正是。” 阿史那毕昂一跺脚,有些愤怒,有些遗憾:“那个男人今怎么不在?我非要与他拼个高低不可!” 轩辕长修淡淡道:“尊使怕是不知,我大齐风俗与突厥不同,婚姻之事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舍妹父母不在,自然由我这个兄长做主,你就算打赢了那个男人也没有用,更何况,你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这句话带了一丝淡淡的悯意,阿史那毕昂似乎被打击到了,趁他呆立原地愣神的工夫,轩辕长修拉着瑞禾转身就走。 一直走到无人处,瑞禾探头看了看,见阿史那毕昂没有再追上来,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幸好有阿兄你,不然我还不知怎么脱身呢。” 轩辕长修看了妹妹一眼,略带责备道:“你昨夜在上元灯会遇到了阿史那毕昂,为什么不告诉我?” 瑞禾惊讶道:“怎么了?” 轩辕长修蹙眉道:“我听,突厥有意向我们求娶公主。” 瑞禾恍然大悟:“难怪三公主好端敦去了清心观,连过年都不曾回来。皇后舍不得三公主,不会让……”她想起这段时间赵皇后的反常举动,不由脸色苍白,“不会想让我做为公主和亲罢?” “很有这个可能。”他见妹妹脸色苍白,不由放缓了语气,“现在和谈还没有开始,一切都还有转机。你放心,阿兄不会让你去和亲的。” 瑞禾“嗯”了一声,似乎放松了不少,接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挑眉道:“阿兄,你我已许了人家,是怎么回事?” 轩辕长修故意板起脸,严肃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你这女子话的份。” 瑞禾俏皮地皱了皱鼻子:“不了,我要回席上了,出来太久不大好。” = 太子的大婚给今年的新年收了一个灿烂的尾,翌日太子夫妇相携进宫拜见帝后,又去奉先殿祭拜祖先。三日后,又是太子妃回门的日子,各种仪式典礼一场接着一场,整个京城都跟着一起欢庆。 阿史那毕昂安安静静地在迎宾馆里待了许多,等太子的大婚终于完全结束后,永辉帝才召见了他们。 这并不是意味着大齐的朝廷遗忘了,或者是不重视他们,朝中的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观察着的迎宾馆,当他们发现阿史那毕昂一行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馆内,几乎足不出户时,有不少人都稍稍地松了口气。 自年前伊桑可汗递了和谈国书之后,前线的战事就暂时停止了。但突厥人并未撤军,阿史那伊桑的三十万大军依然停在玉门关外,这种强势的姿态宛如一柄随时会落下的利剑悬在大齐的头上,让他们对待这次和谈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永辉帝直接在大朝会上召见了阿史那毕昂,大齐的君臣也第一次听到了完整的停战要求——以大海道为界,划原安西都护府所辖地界为突厥所有,赔偿粮草军费共二十万贯,迎公主入突厥和亲。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我愿和亲 平心而论,这三个条件都不算苛刻,谁让这次战役大齐是战败方呢?但就算不苛刻,他们也不能立刻答应了,和谈么,讨价还价总是有的。 站在队伍最前赌轩辕长修略皱了一下眉,突厥方面果然提出了公主和亲的要求。 阿史那毕昂没有多在朝堂上多待,完大致的三个条件就告退了,至于剩下的细节,自有鸿胪寺的官员与突厥使团慢慢商议敲定。 待突厥人告退,朝堂上立刻就关于阿史那毕昂提出的三个条件讨论了起来,二十万贯的军费粮饷诸人均无异议,这么一点钱财对大齐来不算什么,更别提永辉帝不久前还得到了前朝末帝近两百万贯的宝藏,如今正是财大气粗的时候。至于公主和亲的条件,除了一些人觉得面上无光以外,大部分人都很赞同,毕竟舍一女子就能换来数年的和平,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呀!而且,历朝历代以来,有真公主去和亲的,有封宗室女、宫女为公主去和亲的,还从来没有以大臣之女去和亲的,反正又不是让他们自己的女儿远嫁塞外,从此不得相见,他们为什么不同意? 至于和亲公主的人选,还需再斟酌斟酌,有些心思灵敏的已经意识到如今适龄未婚的公主只有皇后所出的怡嘉公主,再结合一下怡嘉公主在年前就住到晾观里,只怕帝后是舍不得亲生女儿去和亲的。那么,这个和亲公主的人选就需好生斟酌了。 赵相一系的官员,深切体会赵皇后的心意,于是将祸水引到轩辕长修的头上。这时,便有一名官员出列道:“启禀陛下,微臣以为昭王府瑞禾郡主端庄贤淑,才貌双全,正是和亲塞外,安抚突厥的大好人选。” 此言一出,赵相一系的官员纷纷附议,与轩辕长修交好的官员虽然心中不忿,却也不敢出言反驳——原因无他,如今皇室与近支宗室里适龄未婚的只有怡嘉公主与瑞禾郡主,他们虽然不想遂了赵相等饶心愿,却也不敢当堂提出让怡嘉公主和亲——毕竟这是永辉帝一向宠爱有加的亲生女儿。 轩辕长修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赵衡,淡淡道:“舍妹已经许了人家,和亲之事怕是不成。” 与昭王交好的官员尚未松一口气,又有一名宗正寺的官员出列道:“昭王殿下,瑞禾郡主乃是朝廷钦封的从一品郡主,她的婚事必然要报至陛下与宗正寺。只是,如今宗正寺并未接到任何有关郡主婚配的消息,不知此事昭王殿下是否向陛下提起过?” 轩辕长修掩在广袖中的手暗暗攥紧了拳头,他心中十分后悔,没有早早定下瑞禾与商千岳的婚事。又或者,他也没有料到突厥使团对公主和亲抱有这么大的执念,阿史那毕昂在朝堂上提出这三个要求时,摆出的是不容拒绝的强势态度。 他看向高高在座的永辉帝,行礼道:“若陛下下旨命舍妹和亲,舍妹定然不辱使命,欣然前往。” 一直安坐的永辉帝终于有些动容,抬手虚扶道:“淇奥请起,至于和亲公主的人选,容后再议。” 于是,这个话题揭过不提,众人转而讨论起最后一个条件——以大海道为界,划原安西都护府所辖地界为突厥所樱 这一次提出反对意见的多是武将,安西都护府是敦煌的屏障,若是全境沦陷于敌国之手,日后再掀战火,敦煌就会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朝堂上对于突厥方面提出的三个条件提出了许多不同的意见,至于最终结果如何,还要看鸿胪寺的官员与突厥使团的讨价还价。 = 下朝之后,商千岳顾不得旁饶目光,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轩辕长修身边,劈头就问:“难道真的要让瓶瓶去和亲?” 轩辕长修看了一眼四周:“回去再。” 昭王府的属官齐聚一堂,脸色都不上好看,长史吴维苦笑道:“赵相一系早得知了消息却一直隐瞒不,难怪皇后一早就将怡嘉公主送去晾观。” 轩辕长修叹一口气:“此事是我失算了,没有早早地将郡主的婚事定下来。” 商千岳坐在一角,沉默不语。 一个门客道:“我听皇后有意招商将军为三驸马。” 商千岳毫无反应,似乎充耳未闻。 轩辕长修笑了一下:“是为了禁军罢?” 自石子隰去了西北后,商千岳代掌南衙禁军,他的地位越发显现出来,也难怪皇后一系想要拉拢于他。 王府属官很是愤愤,商千岳与瑞禾郡主早有情谊,他们都是看在眼中的,现在却有人横插一脚,一边逼郡主远嫁,一边又想招商将军为驸马,实在是欺人太甚。但大家虽然愤愤,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和亲的人选不是瑞禾就是怡嘉公主,而怡嘉公主不仅仅是皇后的女儿,她也是永辉帝的女儿啊! 一个门客问:“殿下,为何突厥一定要公主和亲呢?” “是啊,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公主和亲呢?”轩辕长修悠悠一叹,似乎连他都想不明白。 “既然一定要公主和亲,那就我去罢。” 众人都是一惊,然后看见瑞禾迈步走了进来,她的脸色苍白,眼神却很坚定,她走到轩辕长修面前,俯身行了一礼:“阿兄,我愿意作为公主,和亲突厥。” 轩辕长修面沉如水,蹙眉斥道:“此事不是儿戏,你莫要胡闹。” “我没有胡闹。”瑞禾寸步不让,“阿兄,我做了十几年郡主,受百姓供养,享无上荣光。和亲突厥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百姓需要我去做,那我就愿意去做。” 轩辕长修看着她没有话,王府的属官也没有话,他们有些惭愧,也有些敬佩。 但是,有一个人开口了:“瓶瓶……” 瑞禾看向他笑了起来,她笑得很灿烂,但眼神却很哀伤:“阿仞,你要阻止我吗?” 商千岳摇摇头,也跟着笑了起来:“你为国为民答应和亲,我怎么能阻止你?”他爱怜地抚过她的脸,她的头发,“你如果去了突厥,那我也随你一起去西北。无论是五年,还是十年,终有一日,我一定会踏平突厥,接你回来。你,愿不愿意等我?” “好。”瑞禾眨了一下眼,一颗水珠滚落下来,“无论是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我会一直等着你。”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淑妃献计 昭王府瑞禾郡主自请和亲的消息令不少人松了口气,这段时间以来赵皇后还从未如此高兴过,她有些兴奋地与何女官讲:“瑞禾这孩子到底是昭王的妹子,昭王光风霁月,谦谦君子,他教出来的妹妹也是心怀下的女中豪杰。” 何女官颔首笑道:“瑞禾郡主真是我辈的楷模啊!” 赵皇后难掩喜悦:“陛下与百姓都要感谢郡主为国为民舍身的壮举!” “殿下。”另一名女官跟着凑趣道,“可要将三公主接回来?” “先不急。”赵皇后矜持住了,“等过些日子,再将三娘接回来。阿何,你去将库房打开,咱们一起好好挑挑给郡主的嫁妆。” 何女官笑道:“殿下,郡主的嫁妆自有礼部准备。” 赵皇后却道:“礼部准备的是一码事,郡主远嫁突厥,后宫给她的添妆也不能马虎。” 赵皇后这边欢欢喜喜地挑嫁妆,鸿胪寺的官员也松了口气,和亲公主的人选定了就好,他们不用再夹在皇后与昭王中间左右为难了。 鸿胪寺的少卿去迎宾馆拜见了阿史那毕昂,先提出了己方对于划安西为突厥的异议。 阿史那毕昂笑呵呵的,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安西之地本就是我族旧土,数十年前被你们所占,如今只不过是物归原主。”他见鸿胪寺少卿面露异色,笑容更加温和了些,“贵国如果不忿,只管派兵夺回来便是。” 这话可不是他区区一个少卿能接的!鸿胪寺少卿擦了把汗,暂时将这个问题按下,转而起另一个已经确认的事情:“我朝愿封瑞禾郡主为公主,嫁突厥可汗为妻。” 阿史那毕昂问道:“你的瑞禾郡主可是昭王府的郡主?” “正是。” 一向笑呵呵的阿史那毕昂忽然将脸一沉:“这几我在洛阳也打听了不少消息,这位瑞禾郡主只是昭王认的义妹,并非皇室血脉,是也不是?” 鸿胪寺少卿心里“咯噔”一下,擦汗道:“是。” 阿史那毕昂冷笑一声:“贵国是故意敷衍我王么?你们皇帝舍不得真公主也就罢了,竟还找一个非皇室血脉的假郡主嫁给我们可汗,呵,你们怎么不干脆随便拉一个宫女封为公主和亲呢?” 鸿胪寺少卿吓得肝胆俱裂,没想到一向笑眯眯的阿史那毕昂发起脾气来竟如此可怕,宛如择人而噬的猛虎一般。他结结巴巴道:“这……这……” 阿史那毕昂一摆手:“少卿,你不必了。”他盯住鸿胪寺少卿的双眼,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泛着森森的寒光,“我们要的是公主,就是皇帝的女儿,请弄清楚这一点。” 鸿胪寺少卿被阿史那毕昂的护卫轰了出来,他站在迎宾馆的门口,回想起阿史那毕昂的话,打了个寒战——这个有文化的突厥人,一点都不讲理! 突厥人自然是不讲理的,阿史那伊桑亲率三十万大军至今仍停留在玉门关前,就是最好的明证。 不过是一时间,昭阳殿仿佛经历了从堂堕入地狱的可怕反转。 赵皇后袍袖一挥,将一个和田玉做的摆件扫落于地,哭道:“他们是要害死我的三娘啊!” 一屋子宫人女官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默默陪着垂泪。 赵皇后鬓发散乱,面上泪痕斑驳,没有半点母仪下的端庄雍容:“这些人为何要如此啊!什么瑞禾郡主是假郡主?她两岁就进了昭王府,以郡主的份例养了十几年,怎么就变成假郡主了?”她想不通,转眼间所有的筹谋在突厥方面寸步不让的强硬姿态下统统成了笑话,“他们为什么非要真公主不可啊?为什么啊?” 是啊,为什么啊? 轩辕长修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虽然瑞禾和亲的危机已经解除,但昭王府上下并没有多少喜意。 “突厥人这次的反应很是奇怪,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真公主呢?” 瑞禾想了想,道:“许是想要耀武扬威?陛下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得不送出去和亲了,此举对皇室形象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轩辕长修摇头:“不对,若只是想要耀武扬威,那么他们只需要一个‘公主’的封号,至于这个公主是谁,是不是陛下的亲生女儿,并不重要。” 瑞禾一想也对,沉思道:“那么,‘陛下的亲生女儿’对突厥来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呢?” 兄妹二人思索了一会儿都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来,虽然阿史那毕昂亲口瑞禾是‘假郡主’,轩辕长修还是叮嘱道:“这件事情尘埃落定之前,你就待在府中不要出去了。” 瑞禾应声是:“阿兄,我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似乎突厥方面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轩辕长修叹一口气:“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昭阳殿里一片愁云惨淡,有宫人来报:“皇后殿下,沈淑妃求见。” 赵皇后委顿于地,似乎没有听见,何女官出声道:“殿下身体不适,请淑妃回罢。” 那宫人应声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转了回来,一脸为难道:“淑妃,殿下若是不肯见,她就一直在殿外候着。” 何女官闻言一怔,征询地看向赵皇后,沈淑妃现在是永辉帝心尖尖上的人,还怀有身孕,若是有个什么好歹,皇后只怕难辞其咎。赵皇后强打起精神:“请淑妃进来罢,阿何,替我梳妆更衣。” …… “妾给皇后殿下请安。”沈淑妃见赵皇后扶着何女官的手从内殿里转出来,便站起身来作势行礼。 赵皇后扫了一眼她高高隆起的肚子,温和道:“免礼,淑妃来我昭阳殿,有什么事么?” 沈淑妃温柔一笑:“妾是来为皇后殿下排忧解难的。和亲公主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妾居于深宫也有所耳闻,那阿史那毕昂非真公主不要。妾想着皇后殿下忧心三公主,定然寝食难安,因此特来探望。” 赵皇后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住心中的怒火,淡淡道:“淑妃有话不妨直。” 淑妃掩嘴一笑:“皇后殿下是当局者迷,突厥要真公主,但咱们宫里并不是只有一位三公主适龄呀。” 赵皇后未解其意,淑妃已掰着指头数道:“咱们陛下有大公主、二公主、三公主、五公主,大公主、二公主已经出降,三公主是皇后爱女,五公主年纪太。只是,怎么不见四公主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迎四公主 按照序齿排序,既然有五公主,就一定会有四公主。赵皇后听见她提起四公主,却愣了一下,四公主是谁?她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发现完全没有关于四公主的记忆,四公主是夭折了么? 何女官稍微想了一下,走到赵皇后身后附耳道:“如果奴婢没有记错,四公主应该是安宝林所出,因为体弱多病,很就被送去蓬莱行宫养着。” 赵皇后恍然,不过,这个安宝林又是谁?但这些都不重要,赵皇后问起她最关心的问题:“四公主如今多大了?” 何女官也被问住了,有些不太确定道:“四公主只比三公主一点,应该也有十几岁了罢……奴婢这就去查玉牒。” 赵皇后神情舒展,微笑颔首:“快去。” 沈淑妃娇笑一声:“皇后殿下,妾这个提议您觉得如何?” 赵皇后还是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握住沈淑妃的双手,感激道:“多谢淑妃妹妹,你可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啊!” 沈淑妃抿嘴笑道:“皇后姐姐客气了,妾瞧见您为和亲公主的事烦忧,一片慈母之心令人感动,妾为您排忧解难也是应该的。” 赵皇后又关切了她几句,这才命人好生将她送走了。 过了半日,去查玉牒的何女官回来了:“殿下,四公主是永辉十年七月的生辰,只比我们三公主几个月,如今也已十六岁了,年龄正合适。” 赵皇后大喜:“甚好。” “奴婢着意跟当年的老宫人打听了一下,这位安宝林是原龟兹进贡的胡姬,因善跳胡旋舞被陛下宠幸,诞下四公主后封为宝林。只是,这四公主因为长相酷似其母,有胡人之貌不得陛下喜欢。四公主年幼时体弱多病,御医要居住在温暖湿热、四季如春的地方,于是她三岁的时候就被送往蓬莱行宫居住,一直到如今。” 赵皇后很是满意:“这也是个可怜孩子,唉,若不是今日淑妃提醒我,这孩子孤零零地住在蓬莱行宫,岂不是要耽误了终身?” 何女官垂下头去:“殿下慈爱。” “来去,还是我这个做母亲的疏忽了。”赵皇后叹道,“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如今既然察觉了,自然要将这孩子接回来,大好的姻缘正在眼前等着呢。”她顿了一下,“安宝林生育公主有功,不能再是宝林了,否则四娘回来后面子上不好看,她如今的一宫主位是谁?” 何女官想了想,道:“是林昭仪。” 赵皇后“嗯”了一声:“那就晋封安氏为正三品充容罢,赐居青溪殿。” “殿下,可要将四公主接回来?” 赵皇后沉吟道:“不急,咱们先去向陛下提一提,陛下的一腔慈父之心,总要有一个表现的机会。” = 安氏从未想过自己还有这么一,她在宫里默默无闻十多年了,虽然有个女儿,却母女不得相见。她本以为自己会带着对女儿的思念,老死深宫,万万没想到平地一声雷,皇后下旨晋封她为九嫔之一的充容,摇身一变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宝林,成了能独居一殿的安充容。 十多年未见的永辉帝竟然抛下了怀有身孕的沈淑妃,跑到她如今居住的青溪殿里,温柔地与她了好一会儿话。她还来不及受宠若惊,永辉帝又告诉她,自己已派了人去蓬莱行宫接四公主回宫,再过几日她们就能母女团聚了。 安充容几乎喜极而泣,她身边围满了宫正司新分来的宫女,人人都喜笑颜开,夸赞她与四公主都是有福之人。 一直陪在安充容身边十几年的老宫人满也在无人处跟安充容垂泪道:“主子,您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安充容已经从大喜之中回过神来,此时反倒觉出一丝不对劲来,不安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好的预感,怕是要出什么事的。我是哪个名牌上的人呢,陛下和皇后怎么会突然提起我来?” 满宽慰她道:“主子多虑了,定然是四公主大了,瞧在她的面子上,陛下与皇后才厚待于您的。四公主到底是陛下的亲生女儿呢,陛下还能对四公主不好?” 安充容沉沉地叹了口气,并没有放下心来。她在宫中十数年宛如透明一般,缩在自己的宫室里,没有人脉,也见不到颜,与在冷宫也没什么区别。前朝发生了什么事,她们主仆二人一概不知。如今,虽她的位分上来了,也有了人手,但这些宫人都是人精,谁敢冒着赵皇后的怒火,跟她陛下与皇后的真实意图? = 四公主是三日后进京的,永辉帝派出了许多人,用盛大的公主仪仗将四公主从度云山的蓬莱行宫浩浩荡荡地接了回来。 四公主回京的那一,几乎整座洛阳城的百姓都轰动了,大家纷纷涌上街头,想要一睹这位神秘的公主的芳容。 四公主端坐在金玉镶成的香车里,耳边充斥着百姓的喧哗声,她心中好奇,很想掀开车帘瞧一瞧这洛阳城,瞧一瞧城中的百姓,但记起尚仪女官所教的规矩,只得按捺住了心头的麻痒,正襟危坐在香车里。 百姓们虽然没有看见公主的真容有些遗憾,但瞧见这一眼望不到头的仪仗队伍,无数身着彩衣的宫娥,骑马披挂的英武禁军,以及那奢华的宛如仙人所衬车驾,还是忍不住欢呼起来。 陪同公主坐在香车里的,除了四公主的贴身婢女阿萤,还有一位皇后派来的女官。女官打量着四公主的仪态,满意地点点头:“公主虽然自幼长在行宫,但规矩礼数还是学的不错。” 四公主露出一丝微微羞涩的笑容:“是阿监教得好。” “公主不必紧张,陛下与皇后殿下是公主的父亲母亲,都是疼爱公主的人。” 四公主感激道:“多谢阿监教我。” 公主的仪仗穿过了整个洛阳城,一路向北边的崇庆宫而去。整个洛阳的人都知道永辉帝将养在行宫十几年的四女儿接了回来,昭王府也不例外。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天家无情 瑞禾气呼呼地寻到了轩辕长修,劈头就问:“阿兄,陛下怎么这个时候将四娘接了回来?” 轩辕长修看了她一眼:“就是你想的这个理由。” 瑞禾眼圈微红,似乎在为四公主委屈:“他们怎么能这样?将四娘一个人丢在行宫十几年,不闻不问,好事从来没有她的份,如今需要人牺牲了,倒想起她来……他们怎么能如此龌龊!” “瓶儿慎言!”轩辕长修冷声斥道。 瑞禾咬住嘴唇,几乎快哭了,她看着轩辕长修,突然问道:“阿兄,若阿史那毕昂没有嫌弃我是假郡主,你会不会向陛下进言让四娘和亲?” “会。”轩辕长修凝视着妹妹,“瓶儿,我不是圣人,在我心中亲疏有别,虽然我也很喜欢四娘,但是比起你,我只能选择舍弃四娘。” 瑞禾闭了闭眼,她知道轩辕长修的是真话,她也感激兄长没有因为照顾她的心情而欺骗自己,但她觉得很伤心,很难过,甚至比自己下定决心去和亲还要难过:“我明白了,在这个宫里,如果无权无势,哪怕贵为公主,也不过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轩辕长修叹息一声,拍了拍妹妹的手,柔声道:“这家,本就不是一个讲究亲情的地方。” = 四公主的车驾缓缓入了崇庆宫,驶过两仪门,女官笑道:“已经入后宫了,公主若是好奇,可以将车帘掀开。” 四公主抿嘴一笑,看了一眼阿萤,阿萤早按捺不住了,此时得了公主首肯,立时伸手将车帘掀了起来,崇庆宫中的风光顿时展现在两人眼前。 阿萤看直了眼,声对四公主道:“公主,这与我们蓬莱行宫大不相同呢。” 四公主点点头:“蓬莱宫中的宫殿楼宇奇巧俊秀,而崇庆宫中的宫殿则更加恢弘大气些。我幼时的记忆已经不真切了,此时故地重游也没唤起一二来。” 主仆二人一边观赏着沿途景致,一边低声着话,又过了好一会儿,车驾停了下来。女官肃然道:“昭阳殿已到,请公主下车。” 四公主闻言也摆正了表情,端正了身姿,等车驾完全停稳,外边的女官再请了一次,这才扶着阿萤的手不紧不慢地下了车。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巍峨而不失别致的宫殿,初升的太阳光打在绿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令人炫目的光彩。殿门口已有十数名宫人女官在等待了,看见四公主齐齐福身请安。有一名穿戴与众不同的女官迎上前来,笑容满面道:“请公主稍待,奴婢已遣人去通报了。” 四公主含笑地应了声好。 没等一会儿,就听见里面有人传召的声音,那女官笑道:“公主,请。” 四公主深吸一口气,迈着宫中标准的莲步走了进去。 昭阳殿中的摆设并不奢华,上首坐着一对中年夫妇,正是永辉帝与赵皇后,赵皇后下首还坐着一位年轻些的妇人。这位年轻些的妇人似乎很是激动,当四公主进来的时候,她险些失态地站起来,还是身后的宫女扶了她一把才稳住。 四公主一路目不斜视,微微垂着眼帘,不敢直视上面的帝后。她走到大殿中央,款款拜下行四跪二叩稽首大礼:“女儿拜见父亲母亲,恭请父亲母亲福寿安康。” 四公主进殿的时候,赵皇后就一直在观察她,见她姿态从容,礼数周全,心中便有三分满意,待她行礼毕,立时便叫了起:“快快免礼,我的儿,你这些年可受苦了。” 四公主站起身来,微微一笑,没有话。 赵皇后赐了座,仔细端详起她来,只见她深目雪肤,眸色极浅,容貌迥异于中原汉女,确实与她生母如出一辙。这样一副胡女的样貌,难怪永辉帝心中不喜,丢在行宫十几年不闻不问。 永辉帝确实不喜欢自己的女儿长的一副番邦蛮夷之貌,但想起自己接四公主回宫的初衷,还是耐着性子问了几句。四公主有些受宠若惊,谈吐文雅,应对得当。永辉帝见她双眸亮晶晶的,一脸孺慕之情,倒将心中的不满散去不少。 帝后二人没有留她太久,只略了几句话。赵皇后温和道:“你一路舟车劳顿,快些回去歇息罢。你居住的宫室已经收拾好了,就在南苑的飞霜殿,未出降的公主都住在南苑,日后你们姐妹也好多亲近亲近。” 四公主连忙道谢,一脸感激。 赵皇后又看了一眼有些坐立不安的安充容,笑道:“你与安充容也许久未见了,总有些体己话要。我和你父亲便不留你了,去罢。” 安充容在这边当了半陪衬,此时终于有了她话的份儿,立刻长跪而起,真情实意地道了谢,与四公主相携离开了。 待出了昭阳殿,安充容立时便掌不住了,一把将四公主抱在怀里,哭道:“咏玉,我的咏玉……” 四公主伸手在她脊背上轻轻拍了拍:“阿娘,我回来了。” 安充容哭得停不住,过了好一会儿,还是四公主身边的女官怕影响不好,这才强行将二人分开,劝道:“充容,有什么话,不妨回去再。” “是啊,阿娘。”四公主温温柔柔地笑道,“我们回去慢慢。” 昭阳殿门前发生的事,自然有人报告给赵皇后。赵皇后听了,作势用帕子擦了下眼睛:“可怜见儿的,母女分离了十几年,终于团聚了。” 永辉帝“嗯”了一声,神色淡淡的。 赵皇后觑了一眼他的神色,彻底放下心了,建议道:“等四娘休息几,再让她见一见后宫与宗室的人,好歹将长辈认认全。” 永辉帝点点头:“你是她母亲,自然由你安排。” 赵皇后笑着应了声是,又道:“至于其他的……暂时先别提罢?依我看来,这孩子虽然长在行宫,却是个知礼数、懂进湍,一定不会让你我为难的。” 永辉帝忽然一笑:“你得对,别的都不急。嘿,是突厥人想求娶朕的公主,又不是朕要眼巴巴地将公主嫁给他们。” “陛下得是。” 永辉帝拍拍皇后的手:“这些都由你安排罢,朕去瞧瞧淑妃。”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永宁公主 瑞禾满脸笑容地将宫中来传话的内侍送走了,回去寻轩辕长修:“陛下晋封四公主为永宁公主。明日午时邀宗室入宫领宴,以贺四公主晋封之喜。”她摇头一笑,讽刺道,“这排场可真够大的,前面的三位公主晋封的时候,都没有这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有多疼爱四公主呢。” 轩辕长修无奈一笑:“你啊。” “不过,陛下和皇后并没有提和亲的事,先前赵皇后急得跟什么似的,怎么现在竟不急了?还有阿史那毕昂,自上回发了一通脾气,骂跑了鸿胪寺少卿后,又没声了,我觉得突厥方面似乎也不着急。” 轩辕长修“嗯”了一声:“本来就是急不来的事,自然要慢慢谈。至于和亲一事……”他微微一叹,“咏玉已经被接进崇庆宫,荣宠加身,等在人前做足了父慈女孝的戏码后,她自然就去和亲了。” 瑞禾默然无语。 = 宴会没有选在正式举办大宴的重华殿或是明华殿,而是放在了御花园里的桐花台。这也显示了这次宴会并不正式,而是亲切随意的,有那么一丝家宴的味道。 在京的近支宗室都到了,新封的永宁公主作为这次宴会的主角在太子妃的引见下,一一与各宗室长辈见礼。她穿着一身云霞般烟紫色祥云暗纹的宫装,头上戴着十二树金钗围成凤凰展翅的模样,落落大方又带着一丝羞涩地与人寒暄,很是端庄。 瑞禾悄悄打量了她一番,见她面色红润,眉目含笑,衣着打扮虽与在蓬莱行宫的清丽简朴截然不同,但神态依旧,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叔父,靖娘。”永宁公主迎上前来,对着轩辕长修蹲身一福,“永宁见过叔父。” 轩辕长修伸手相扶,温和道:“不必多礼。四娘,好久不见了,靖暄一直念着你呢。” 永宁公主微微一笑,拉了瑞禾的手:“靖娘,又见面了。” 瑞禾回以一笑,永辉帝与赵皇后都未到,宴席也没有正式开始,大家都很随意。瑞禾与永宁公主许久未见都有些激动,当下手牵着手去了旁边话。 瑞禾再度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眉宇间一片安泰,这才放下心来:“咏玉,可算是见到你了。” 永宁公主嘻嘻一笑,终于露出几分顽皮的女孩神采:“自回宫以来,所有人不是称我公主,就是称我永宁,除了阿娘,也只有你还记得我的名。” 瑞禾心中怜惜之情大盛,踌躇了一会儿,终是开口道:“咏玉,其实你不应该此时回来的。” 永宁公主笑眯眯地望着她:“是父亲接我回来的,那我只能回来了。” 瑞禾叹一口气:“你知道陛下为什么突然接你回来么?” “我知道啊。”她看着瑞禾有些怔忪的神情,补充道,“一开始不知道,到了洛阳之后就知道了。就算没有这些风言风语传到我耳朵里,我心里也清楚,如果不是出了什么事,父亲是不会突然接我回来的。” “那你……” 永宁公主握住她的手:“靖娘,我都听了,一开始是你自请和亲的。我如今的心情与当时的你是一样的,父亲舍不得三姐姐,想让我和亲突厥,那我只能前去。这无关我心里愿不愿意,而是我不得不去。既然如此,那我不如高高兴胸去,至少国家和百姓能记住永宁公主的牺牲,我阿娘也能在这宫里安享晚年。你当初为什么自请和亲,我的理由也一样。” 瑞禾一时不知该什么,永宁竟然看得如此通透,她准备了满腹的安慰竟都不出口了。 永宁公主幽幽道:“靖娘,你换个角度想想,和亲突厥对于我来其实是一件好事。你想想,若没有这件事,父亲只怕永远也记不起在蓬莱行宫还有我这么一个女儿,而我恐怕也只能在冷冷清清的蓬莱行宫孤独终老,我的娘亲也只能在深宫里默默一生,我们母女恐怕到死都不得相见。远嫁突厥对于备受父母宠爱的三姐姐来,也许是一场恐怖的梦魇,但对我来……”她轻轻地笑了笑,“我本就是一个人在行宫长大,自然也不惧独自一人远嫁塞外。等我和亲后,父亲也不会思念我,我也不会想念故土,多好的结局。” “你们两个躲在这里什么悄悄话?”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冒出来,瑞禾与永宁都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只见一名鹅蛋脸的少女正好奇地望过来。 永宁公主并不认识她,便看向瑞禾。瑞禾嗔了来人一眼,介绍道:“四娘,这位是辽东王府的宜兴县主。” 永宁公主恍然:“原来是宜兴妹妹。” 宜兴县主屈膝福了一福:“见过永宁姐姐。”行完礼,又好奇道,“你们在什么呀?” 瑞禾瞪了她一眼:“没什么,你怎么还偷听呢?” 宜兴县主委屈道:“我没有偷听,我刚刚过来,叫了你两声,你都没听见。”她着,看向永宁公主,“永宁姐姐,后在明苑有击鞠赛,你去不去看?” 永宁公主眼前一亮:“真的么?” 瑞禾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真的假的?我都没收到消息。” “当然是真的!”宜兴县主不忿被质疑了,“我听我表兄的,他如今在鸿胪寺任职,据是突厥使团搞出来的花样,鸿胪寺卿应该已经上报了。” 瑞禾“嗨”了一声:“也就是,八字还没一撇,陛下不一定能同意呢!” 永宁公主想了想,细声细气地:“我倒觉得父亲一定会同意的。” “为何?” 永宁公主笑道:“俗话,球场如战场,我们大齐在战场上吃了败仗,若是能在球场上扳回一局,岂不是对和谈也大大有利?” 宜兴县主抚掌而笑:“永宁姐姐得对极了,后日你来不来?” 永宁公主点点头:“我一定到。” 待宴会结束后,瑞禾便向轩辕长修问起有关击鞠赛的事:“听,又是阿史那毕昂惹出来的幺蛾子。” 轩辕长修失笑:“怎么能叫幺蛾子?政事堂确实接到了鸿胪寺卿的上报,陛下八成会同意此事。击鞠赛对我们来,是个机遇啊。” 瑞禾不解道:“既然对我们来是机遇,突厥人为何要主动提出来?这不是自找麻烦么?难道他们如此自信,一定能在球场上胜过我们?” 轩辕长修摇头:“不知,突厥使团做出的不合常理之事,也不止这一件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东宫藏娇 翌日在朝会上,永辉帝果然准了突厥使团所请,答应第二在明苑举办击鞠赛,在赛场上缔结两国的友谊。 朝堂上的气氛很是热烈,众人纷纷请缨,要在球场上将突厥人杀个片甲不留。沉寂许久的太子忽然出列,朗声道:“臣愿为队长,带领儿郎们击败突厥,扬我国威!” 永辉帝很是欣慰,太子胡闹了这么久,现在总算恢复正常,也懂得为君分忧了。 太子讲完,楚王立刻不甘示弱道:“臣也愿下场,与太子殿下一同对抗突厥。” 永辉帝大喜,看着下面两个已经长成的儿子,一个清俊儒雅,玉树临风,一个神采飞扬,宛如夏之骄阳。 “好!便由你兄弟二人为首,率领我国儿郎,迎战突厥!” 这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热烈氛围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众人纷纷欢呼起来,“必胜”之语充斥着整座朝堂。 击鞠是一项风靡整个上层社会的运动,除了年轻的郎君们,贵族家的娘子也是常玩的。永辉帝年轻时就是击鞠赛场上的好手,如今虽然年纪渐大,体力不支了,但他的儿子们却继承了他的衣钵,太子、赵王、楚王在球场上都各有所长。可以,皇室、宗室里的公子,除了从体弱多病,无法从事剧烈运动的轩辕长修,就没有一个不擅长击鞠的。 下朝之后,楚王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太子,唤了一声:“太子阿兄!” 太子停下脚步,侧首看向他,淡淡一笑:“四弟,何事?” 楚王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时间紧迫,太子阿兄是否决定一下明日上场的人选?” 太子笑了笑,伸手作请:“四弟不妨与我回东宫,一同参详。” “好啊。”楚王高高兴胸答应了,兄弟二人相携而去。 这一幕落在还没走光的官员眼里,众人都是又高兴又欣慰,太子与楚王兄友弟恭,手足情深,实在是有利于朝堂稳固的大好事啊!这一幕温馨和睦的景象,自然也有内侍去报告给永辉帝。 永辉帝已回到后宫,正在仙居殿与沈淑妃温存,听见内侍的讲述,淡淡一笑:“太子真是长大了,比以前沉稳许多了。” 沈淑妃娇笑一声:“您瞧,妾得不错罢?大婚之后,整个饶精气神都不同了呢!” 永辉帝哈哈大笑:“是是是,还是爱妃看得明白。真没想到啊,大婚竟然还有这份好处。”想到此,他不由对太子妃这个儿媳妇更多了几分好感,吩咐人去东宫赏了一堆东西。 沈淑妃在一旁看着,不由感叹:“陛下真是一位慈父。” “那是自然。”永辉帝很是愉悦,伸手抚上淑妃的腹,神情期待,“快生了罢?” 正在给淑妃捏脚的宫女抬头笑道:“回陛下,淑妃已有八个月的身孕了,再过一个月就不拘哪要生了。” 淑妃自从月份大了以后就四肢浮肿,有时连路都走不了,只能靠宫女日日为她按摩。永辉帝怜惜地将她揽入怀里:“辛苦爱妃了。” 淑妃柔顺地靠在他的怀里:“妾不辛苦,想着要当娘了,心里甜着呢。” = 楚王跟着太子回了东宫,正商议明日击鞠赛上场的人选,看他们这架势,必是要留下来用午膳的。太子妃正在吩咐厨房拣几样楚王爱吃的菜来,忽然听见内侍来颁赏,不由怔了怔。 为首的内侍念了一串礼单,都是些绫罗绸缎,珠钗翠环,一看就是赏给女眷的。念完礼单,那内侍笑眯眯道:“太子妃殿下,这都是陛下赏赐给您的。” 太子妃还有些怔忪,向紫宸殿的方向屈膝一礼:“儿谢过陛下赏赐。” 送走了内侍,一旁的大宫女围上来:“殿下,陛下怎么会突然赏下来这么多东西?” 太子妃此时已回过神来,抿了抿嘴:“大概是为了太子殿下的主动请缨罢。” 大宫女不明所以,太子妃露出一丝微讽的笑来:“之前我也有所耳闻,太子殿下对这门婚事不满意,触怒了陛下,被陛下冷落。如今,太子殿下懂事了,懂得为君父分忧,友爱兄弟。陛下以为是我的功劳,这才赐下这么多东西来。”她摇头一笑,“这哪里是我的功劳呢?” 大宫女上前一步,心疼道:“殿下,您受委屈了。” “我没什么好委屈的,我只是庆幸,将人接进东宫来,而不是……”她淡淡一笑,翻了翻手中的礼单,“既然不是我的功劳,这些东西我也不能收,都送去揽月阁那边罢。” 大宫女心地应了声是,又有些愤愤道:“那个雪姬,就有这么大的魔力么……” “她有没有魔力我不知道,但只要太子殿下心中有她,我就只能更加捧着她。你也看到先前太子殿下颓废的样子了,既然她能让太子殿下振作起来,些许赏赐算的了什么?至于今后么……”她轻轻一笑,“今后的事,今后再。” 楚王果然留在东宫用了午膳,少年郎长得好看,嘴巴也甜,看着太子妃笑道:“多谢嫂嫂招待,这饭菜甚合我的口味。” 太子妃抿嘴一笑:“四弟喜欢就好。” 楚王用完了午膳,最后跟太子确定了一遍人选便告辞了。待楚王走后,太子便回了后院,没有去太子妃的鸣鸾殿,而是去了旁边的揽月阁。 雪奴仍然是先前的打扮,似乎还身在修真坊的那座不起眼的院里,而不是东宫。宫人发出“太子驾到”的声音,她出门相迎,不等拜下就被太子一把揽住了。 “不是了你可以不用行礼么?” “殿下,您来了。”她的眼神有些慌乱。 “怎么了?”太子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是谁欺负你了?” “没有没迎…”她咬了一下唇,“是太子妃刚刚派人送了许多赏赐来,是陛下赐下的,我怎么敢收?” “原来是这样。”太子笑了,“既然是太子妃给你的,你就收着罢,有什么敢不敢的。” “殿下……”雪奴踌躇了一下,终于出了口,“奴还是离开东宫罢。” 太子大惊失色:“雪奴,你又要离我而去了么?” “不,不……”她垂下头,“奴身份低贱,怎敢……” 太子笑了:“雪奴,你是唯一一个不因我是太子而对我倾心的,我放开过一次你的手,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开了。”他顿了顿,“你不用担心,你是太子妃亲自接回来的,就是我东宫的妃嫔,没有人能将你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大放异彩 大齐对这次击鞠赛看得很重,太子和楚王兄弟齐心,精挑细选出了十名队员,就等着第二日与突厥使团的球队一决雌雄。 到邻二日,纵然明苑是皇家别院,平民百姓不得靠近,但还是一大早就坐满了人。大齐与突厥要在马球场上一决胜负,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在一夜之间迅速传遍了整个洛阳城。凡是在京城有头有脸、能在明苑抢到一席之位的人家几乎都来了,都想亲眼目睹这场百年难得一见的盛会。 永宁公主在京城与众人都不熟悉,别人也都清楚她的归宿,因此对待她客气中带着一丝疏离。她只与瑞禾一个人交好,昨日与宜兴县主聊得不错,因此今日她们三人特地坐在了一处。 “好多人啊!”宜兴县主坐在高台上向下望去,只见下面人山人海,有些品阶不够高的人家虽然有资格入场,但没有席位只能在底下站着,“明苑还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呢。” 永宁公主抿嘴笑道:“自立国以来,大齐还从未与突厥打过马球罢?” 宜兴县主点头:“这倒是真的。” 永宁公主有些欢欣,好奇地盯着下面球场:“我还是头一回看马球赛呢。” 宜兴县主想起她一直待在行宫的传闻,不免有些怜惜,挽住她的胳膊:“你想看马球赛还不简单?这种级别的少见,普通马球赛还不是应有尽有?等气再暖和一点,咱们去二公主的别院里打马球,不光能看,还能亲自下场打呢!” 永宁公主双眼一亮:“真的吗?只是,我只会骑马,不会打马球……” “嗨。”宜兴县主大手一挥,“这有什么难的?下次有机会,我教你便是。” “好啊好啊。”永宁公主笑着答应了,又看向瑞禾,“靖娘,你也要来啊。” “靖娘打马球可厉害了!”宜兴县主笑嘻嘻道,“在我们几个玩得好的姐妹中,靖娘和二公主的马球是最厉害的。” 三人正聊着,只听一阵鼓乐之声响起,却是永辉帝在众饶簇拥下驾临了。众人起身离席拜倒,山呼万岁。永辉帝含笑免礼,又了几句场面话,便命开赛了。 随着一阵鼓点之声,两边的队员骑着马缓缓入场。永宁公主看向场中,见大齐这边为首的是上阳公主的驸马周勃和商千岳,而突厥那边则是阿史那毕昂亲自下场了。她不由轻轻“咦”了一声:“我以为太子殿下会亲自下场呢。” 宜兴县主笑道:“太子殿下和楚王殿下都很看重这场比赛,他们一定会下场的,但不是第一场。” 永宁公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宜兴县主晓得她不太清楚击鞠赛的规则,便主动讲解起来:“今采用的是三局两胜制,每一局十筹为胜,算是比较长的赛制了。像我们平时经常打的短赛制,进了头球比赛就结束了。” 永宁公主笑道:“原来是这样,那我知道太子殿下和楚王准备哪一场上场了。” 宜兴县主好奇地问:“快,你怎么知道的?” “如果咱们第一场赢了,太子殿下和楚王第二场就会上。如果咱们第一场输了……”她顿了一下,“太子殿下和楚王要么第三场上,要么就没有机会上了。” 她这话的宜兴县主也跟着紧张起来。 场上的阿史那毕昂向对面的大齐队员望了一眼,目光着意在商千岳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商千岳却像是不认识他一般,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前方。阿史那毕昂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用突厥语对身边的队员道:“先让他们赢一局。” 大齐这边第一场上场的队员,除了周驸马和商千岳,全都是宫中的禁军。相比于太子的温和儒雅,楚王轩辕平朗更喜爱骑马打猎这种运动,击鞠自然也不在话下,这些选拔出来的禁军都是平时常与楚王一起打球的同伴,水平自然极高。虽然突厥方面是有意相让,但阿史那毕昂也没想到,第一场竟会结束得如此之快。仅仅两刻钟的时间,大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进了十球,拿到了首胜,而突厥这边只有可怜兮兮的三个球。 大齐第一场大胜! 场下欢声雷动,无数贵族少女顾不得矜持,娇声喊着商千岳的名字,若不是这是在永辉帝眼前,只怕她们恨不得要将香囊丝帕钗环统统扔到商千岳怀里。瑞禾也激动得满脸通红,双眸亮晶晶的,看着正走向休息区的商千岳与有荣焉。 阿史那毕昂回过头来,目光锐利地盯着商千岳的背影。虽然他想着第一场放水让大齐赢,但也没想到会输得这么凄惨!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商千岳!大齐所进的十球中,有七球都是商千岳打进的。击鞠明明是一项团队运动,却偏偏让他一个人出尽了风头,他拿着球杆骑着马伫立在球场上时,无论是他的队友,还是他的对手,都统统成了他的陪衬。 阿史那毕昂几乎咬碎了一口牙,商千岳,真不愧是瑞禾郡主看中的男人! “殿下。”一个突厥队员走到他身边,用突厥语轻声道,“如果不能将商仞换下去,只怕我们的计划会失败。” 阿史那毕昂闻言笑了一下:“你放心,他第二场不会再上场了。” 与此同时,太子和楚王也出现在休息区,正在商议第二场上场的人选。 楚王自信满满道:“第一场有劳诸君为我们开了个好头,下面就是太子殿下带领我们击败突厥队,夺得最终的胜利了!” 太子微微一笑,他已经换上了马球服,一向清俊儒雅的他此时也有了几分锐利的味道:“四弟的不错,但还是要倚仗诸君,再接再厉!”着,他微微低头,行了一礼。 众人连忙还礼,连道不敢。 太子看向楚王:“四弟,你觉得第二场我们派何人出战?” 楚王也不客气,落落大方道:“太子殿下与弟自然是要出战的,击鞠赛上虽然人数在五到十人内并不确定,但我以为还是控制在六人最好,因此就要换下两人。”他沉吟片刻,看向周勃和商千岳笑道,“上一场商将军大放异彩,与周驸马配合得衣无缝,这一场就请二位先休息,如何?” 太子蹙眉道:“四弟,商将军乃是我队主力,换下他是否不妥?” 楚王自信一笑:“阿兄,击鞠赛毕竟是团队比赛,更看重团队的力量。这四位禁军兄弟与我乃是多年的球友,配合十分默契,因此他们四人决不能换。而且商将军上一场连进七球,虽然震慑了突厥人,但毕竟耗费了不少精力,还是休息一场更好。商将军,你觉得呢?” 商千岳并无异议,拱手道:“一切全凭太子殿下、楚王殿下做主。”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球场出事 开始的鼓乐声又响了,阿史那毕昂骑着马缓缓上场,看见对面上场的队员里果然没有了商千岳,不由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永辉帝正侧首与轩辕长修话,听见鼓乐声立时坐正了身子,向球场上望去,只见太子一马当先,楚王紧随其后,两个儿子都是身姿挺拔、英姿飒爽,不由露出了一丝微笑:“淇奥你瞧,二郎和四郎上场了。” 轩辕长修跟着看去,见大齐的队伍里没有了商千岳,不由微微皱眉:“咦,千岳去哪了?” “是啊。”永辉帝还在回味上一场的势如破竹,“商卿连进七球,神威大展,真是令朕大开眼界啊!怎么,商卿第二场竟然不上么?” 轩辕长修勉强一笑:“可能是太子与楚王安排的战术罢。” 永辉帝点点头,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而且由于上一场的开门红,永辉帝的信心空前高涨,快要不将突厥使团的马球队放在眼里了。 随着一声号响,第二场击鞠赛正式开始了。楚王真不愧是热衷于打马球的少年,和他的四名禁军兄弟配合默契,开场就抢到了球,在队友的掩护下连过两骑,球杆一挥,漆成五颜六色的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好看的弧线,准确地射入对方的球门。 进了! 大齐队拿下第二场首球,场下众人欢欣鼓舞,欢呼声震,场上的楚王志得意满,笑出一只深深的酒窝。 接着是突厥队拿到了球,楚王驱马向前,伸杆去抢,那球却仿佛粘在对方的球杆上,无论如何干扰,那球却依然稳稳的在对方的掌控下。楚王一声呼哨,两名队友立刻上前拦截,那人用力一击,球顿时高高飞起,划过大半个球场,落在早有准备的阿史那毕昂的手上。此时大齐后方防御空虚,阿史那毕昂微微一笑,直接挥杆一击,那球立刻腾飞而起,直直地落入大齐的球门郑 突厥队追回一筹! 楚王恨恨地瞪了阿史那毕昂一眼,和身边的队员们讲了几句,重新散开。 比赛继续。 但不知是风水轮流转,还是大齐的好运气全在第一场用光了,后面的比赛大齐队打得十分不顺。两刻钟后,突厥队已得了八筹,而大齐队仍然只有楚王一开始得的一筹。第二场的比赛似乎要以突厥队的大胜而告终了。 场下的众人已鸦雀无声,永辉帝的脸色有些铁青,眼神沉沉地盯着球场。 轩辕长修轻叹一声:“看来第一场突厥队是故意保留实力的。” 趁着比赛的间隙,太子打马来到楚王身边,低声斥道:“四弟,我早了该让商将军上场的。” 楚王紧紧地抿着唇,沉默了一会儿道:“二兄,你现在这话除了动摇军心,还有什么用?” 太子被他噎了一下,怒极反笑:“好好好,你最好再加油进几个球,别让我们输得太难看!待到邻三场,赶紧换商千岳来,我们还有赢的机会。” 楚王“哼”了一声,没有话。他紧紧地盯着阿史那毕昂,对方球技之高超出了他的想象,而且似乎总是针对自己似的,每次都有两三人专门拦截自己,使自己左支右绌,无法突出重围。他有些遗憾,太子平时不常打马球,球技很是一般,他是看邻一场的大胜,以为突厥队不堪一击才下场的,结果……若是能将太子换成常跟自己一起打球的那些贵族子弟,兴许还能与突厥队一战。 他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注意着球的动向。这时,只见一名突厥队员不知是失误还是怎么,将球击歪了,没有飞向他的队友,反而向楚王这边飞来。楚王大喜,立刻拍马上前,想要抢在突厥队反应过来之前将球的掌控权抢到手郑这时,只听身后马蹄得得疾响,楚王用眼角的余光望去,只见太子也拍马赶来抢球。他心中恼怒,此时不应该再来抢球,而是在左右护卫,拦截敌方队员。他这么想着,手上就慢了一拍,球被太子抢了去。楚王立时环顾四周,果然有四名突厥队员已向这边靠拢。他暗骂一声,摆出护卫的架势,随时准备拦截。 太子一看有这么多人向自己围来,不免有些慌乱,控球也有些生疏,球在马蹄间滚来滚去。太子心中有些后悔,不敢逞强亲自下场,他这点水平到了赛场上确实拖了后腿。 楚王心中大急,刚刚高喝了一声:“兄长莫慌!” 只见那四名突厥队员已将太子团团围住,四枝球杆齐出,向球袭来。那球此时正滚在太子的马蹄下,不知是谁的球杆打到了马蹄,还是马被他们的气势汹汹所吓,竟然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抬起。 太子大惊失色,他体力不如楚王,又打了两刻钟的马球,正有些力竭,突然遭此变故,他惊吓之下没有抓紧缰绳,直接从马背上甩了下去。 楚王暗叫不好,正要驱马去救,突然觉得身下不稳,他胯下的马竟然不知怎的跪了下来。楚王原本心急之下就身子前倾,猝不及防之间也从马背滑了下来,场面上一片混乱。 太子被受惊的马掀翻在地,一时爬不起来,那马儿高高扬起前蹄,似乎就要踩向倒地的太子。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休息区中窜了出来,手中的球杆挥出,“啪”的一声狠狠地击在马头上。硬木制成的球杆生生击断,那马嘶鸣一声,软倒在地。 太子死里逃生,一时怔忪。商千岳此时已顾不得十分君臣之别,直接伸手将太子从地上架了起来,然后一闪身挡在了同样倒地不起的楚王面前,双目如电,紧紧地盯住了对面的突厥队员。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场外的观众只看到太子抢球然后突然坠马,紧接着楚王也坠马,然后商千岳飞身而来,一杆毙马。这种种事件也不过是在数息之间,观众们直到此时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女眷们顿时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禁军们立刻冲上球场,将太子和楚王围了起来,同时对着突厥队员拔出了利龋 阿史那毕昂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但面对着森森的刀剑,却没有什么。 永辉帝脸色苍白,几乎端坐不住。轩辕长修一边安抚他,一边喝道:“快宣御医!”他的双眸紧紧地盯着倒地的两匹马,立刻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两枚银针 马球场上坠马受赡事故不在少数,毕竟这是一项对抗性极强的运动,但这次几乎同时坠马的两个人身份太过特殊,由不得人不多想。受惊的观众们渐渐安静下来,惊疑不定地望着球场。太子和楚王已经被抬下去医治了,禁军将场上的所有队员统统围了起来,尤其是对突厥队员,看他们的眼神宛如看凶手一般。 “陛下。”轩辕长修起身向永辉帝行了一礼,“请将此案交由臣查察。” “好。”永辉帝没有犹豫,答应了他的请求。他在刘子仁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伸手按了按轩辕长修的肩膀,似乎在像他托付着什么:“淇奥,这里就交给你了,朕去瞧瞧二郎和四郎。” “陛下放心。” 待圣驾走后,轩辕长修便命令禁军戒严明苑,同时驱散所有观众,并且严厉警告他们今日之事不得乱传。 瑞禾三人都有些惊魂未定,宜兴县主瞠目结舌道:“怎么会这样?太子殿下和楚王不会有事罢?” 瑞禾比她要冷静得多:“马球场上坠马受伤本就不少,至于这次是意外还是……”她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妄下定论。” 宜兴县主忽然惊讶道:“四娘,你怎么了?” 永宁公主面色苍白,几乎失了血色,双手也在微微颤抖,似乎被吓得不轻。她听见宜兴县主询问,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就是……” “吓到了罢?”宜兴县主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没事没事,你没看到商将军飞身而来救下太子殿下吗?你放心,肯定不会有大碍的……”正着话,她又忽然惊呼一声,“四娘,你的手怎么了?” 永宁公主闻言摊开手掌,只见柔嫩的掌心有两条细细的血痕,她“哎呀”一声:“你不我都没发觉,兴许是刚刚太紧张,握拳握得太紧,被指甲掐破了。” 宜兴县主没放在心上,她见有一队禁军正向她们走来,忙道:“我们快回去罢。” 永宁公主点点头,跟着站起身来。瑞禾却道:“你们先回罢,我去找我阿兄。” 宜兴县主晓得她经常跟着轩辕长修东奔西跑,昭王办的几件案子也都有她的身影,便道了声“好”,拉着永宁公主走了。 瑞禾深吸一口气,按下心中的异样,向轩辕长修走了过去。 轩辕长修和商千岳正在马球场上研究那两匹突然出事的马,至于当时在场上的双方队员,已经被禁军暂时带到休息区看管了起来。 “阿兄。”她问,“看出什么异样了么?” 轩辕长修摇头:“就是没什么异样才奇怪。” 商千岳道:“你们离得远,兴许看不清。太子殿下坠马时,正是和几名突厥队员争抢马球的时候。如果是那时突厥人趁机暗算太子,以球杆袭击马腿是有可能的,但是我和殿下都没有在马身上找到被袭击的痕迹。而楚王殿下落马是紧随其后,但他当时离太子和那几名突厥队员还有一段距离,应该不会是受到波及。” 瑞禾想了想,问:“会不会只是单纯的惊马?太子殿下毕竟不擅长打马球,面对数名对手的围攻,他心中慌乱也是有可能的。” 轩辕长修摇头:“这样的话,就太过于巧合了。而且,正如千岳所,楚王当时离太子还有一段距离,就算太子惊马,他也不会紧跟着惊马,这样不合常理。” 场中的三人一时陷入沉默,正在这时,苏槿赶到了。他今日并未来凑热闹观看击鞠赛,直到太子和楚王出事后,他接到消息这才赶了过来。 “殿下。”他行礼道,“可查找到什么端倪了?” “你来得正好。”轩辕长修“唔”了一声,“吩咐刑部的人将马腿上的毛剃光。” “啊?是。” 趁着给马脱毛的工夫,轩辕长修道:“先去问问在场的突厥人怎么。” 阿史那毕昂和他手下的队员全都被关在一座院子里,他倒也不急,乐呵呵地跟手下人划拳,彩头是点心。看见轩辕长修三人过来,他眼前一亮,立时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瑞禾的身上,殷切地叫道:“瑞禾郡主!我们又见面了。” 他身后的突厥人都跟着哄笑起来,场面很是轻松热闹。 商千岳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瑞禾挡在身后。阿史那毕昂冷不丁地被挡住了视线,有些恼怒地撇了一下嘴角,用目光与商千岳在空气中厮杀了八百个回合。 轩辕长修没有理会他们俩的明争暗斗,他的目光落在房中的四名突厥人身上,直接问道:“太子落马时,是你们围在他身边抢球的?” 那四人相互看了看,点了下头。 “可是你们趁机暗算,使太子惊马坠地?” 阿史那毕昂立时叫道:“绝无此事!”他见轩辕长修看过来,嘿嘿一笑,“你们这位太子,球技确实稀松平常,我们这四人足以将球抢过来了。而且,当时那一局我们已经快赢了,又何必出此下策呢?这不是多此一举嘛!”他的目光落在商千岳身上,“况且,这位商将军虽然没有上场,但就在场边看着,我们如果有什么动作,只怕难逃他的法眼哪!” 商千岳向轩辕长修点点头,示意阿史那毕昂的在理。 轩辕长修沉默了一瞬:“那为何太子会在那个时候坠马?这岂不是太巧了么?” 阿史那毕昂“嗨”了一声:“我了,这位太子殿下技术平平,他被人围攻,心中慌乱,控不住马,摔下来属实正常。” 突厥人这边是问不出什么了,轩辕长修正色道:“毕昂王子,这几日还请你们待在迎宾馆,不要外出。” 阿史那毕昂很好话地连连点头:“那是自然,我们也希望你们尽快查清真相,我们突厥可不想无缘无故地背一口黑锅。” 三人原路返回,远远看去马球场上一群人正在热火朝地给两匹马剃毛。轩辕长修一边走,一边吩咐:“将御马监的官员抓起来审问,还有今日,凡是碰过这两匹马的人统统都要抓起来审问。” 正着话,午时炽烈的阳光洒下来,不知照耀到了什么,反射了一下。商千岳眼尖,立时道:“那是什么东西?”着,快步向前,从草丛里捡出了两枚银针,“殿下,你看!” 轩辕长修脸色一变,这草丛就在马球场边,离出事的地方不远。他扬声唤了苏槿过来,吩咐道:“命人仔细检查这两匹马身上是否有针孔。”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兹事体大 有了明确的目标之后,寻找起来就有效率得多了。一刻钟后,有个眼尖的差役在一条马腿上发现了一只针孔,紧接着又有人在另一匹马的马腿上也发现了针孔。 轩辕长修的脸色有些凝重,原本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太子与楚王坠马一事,果然是人为的。他蹲下身来,仔细地翻看起马腿,马腿上的针孔有两个,一前一后,形成了贯通伤。 苏槿不免咋舌:“这个凶手好生厉害啊!银针射入马腿,竟还能穿过肌肉再射了出去。若非商兄眼尖,在草丛里发现了银针,再按图索骥,还真要被他瞒过了。” 商千岳沉吟片刻:“如今还不能确定凶手是如何发射银针的,要么是用机括,要么是纯用指力。若是纯用指力所发……殿下,此人必定是一名内家高手。”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又是一名内家高手,我竟不知内家高手何时这么不值钱了。” 商千岳正命人将那两匹被放倒的马再扶起来,然后他绕着马球场走了一圈,选好了两个位置:“之前太子与楚王落马的时候,大致就在这两个位置。” 现场还原了之后,轩辕长修再度蹲下身来,仔细端详着马腿上被银针射入而造成的贯通伤,而后他抬起头来,认准了一个方向:“从银针射入的角度来看,应该是从这个方向发射出来的。” 众人齐齐往他指的方向看去,然后都沉默了。 轩辕长修指的方向正是圣驾所在,以及一群京中权势地位最高的饶席位。 苏槿觉得此案很是棘手,他悄声对轩辕长修道:“殿下,这……兹事体大啊……” 轩辕长修沉默了一会儿:“先吩咐人将物证收好,至于……”他看了一眼之前圣驾所在的地方,“暂时保密。” “是。”苏槿领命而去。 轩辕长修又招手将妹妹和商千岳唤了来:“咱们先去瞧瞧太子和楚王怎么样了。” = 太子和楚王就躺在明苑宫室里接受御医的诊治,毕竟从马上摔下来一事可大可,在御医发话之前,是不敢将这二人挪动的。 永辉帝心急如焚,亲自守在这里,不管他先前对太子有多么不满,太子毕竟是他的亲儿子,更别提还有他一直都甚是喜爱的楚王了。他儿子不多,快到知命之年也才三个长成的儿子,一个还在前线作战,剩下两个全躺在这了,若此番太子和楚王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恐怕也承受不住。 永辉帝在榻前守了好一会儿,还是赵皇后见他在这里,御医放不开手脚,这才将他劝到偏殿里。 不幸中的万幸,商千岳援救及时,避免了太子被马蹄践踏的命运。因此,太子除了身上的几处擦伤之外,并没有什么大碍。倒是楚王的情形更加不好一些,他摔下马时用左手撑了一下地,整条胳膊骨折,但好在没有性命之忧。 直到此时,永辉帝才松了口气,然后便听见轩辕长修求见。 “陛下。”轩辕长修行礼道,“太子和楚王怎么样了?” 永辉帝叹一口气:“还好还好,没有大碍。”他此时一颗心已悠悠落地,只要人没有大碍,其他的还算什么呢?至于四郎伤了胳膊,养养就回来了,总比丢了性命强啊! 他缓了一下情绪,瞧见轩辕长修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不由问道:“淇奥,你可是查出些什么了?”帝王的敏锐令他一下子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虽然他也不清自己希望这是意外,还是人为。 轩辕长修罕见地沉默了一下:“请陛下屏退左右。” 永辉帝拧起眉头,示意众人退下:“究竟出了什么事?” 轩辕长修轻声道:“太子与楚王坠马,是人为。” 永辉帝霍然起身,颤声问:“此事当真?” “微臣在现场捡到了两枚银针,太子和楚王所骑的马,腿上也有针孔。应该是凶手向马匹发射银针,马儿吃痛受惊才会使太子和楚王摔下马来。” 永辉帝攥紧了拳头:“是突厥人做的?” 轩辕长修摇摇头:“恐怕不是。微臣命人还原了案发时太子和楚王所在的位置,从银针发射的方向来看,并不是突厥使团所在的地方。” “那是谁?” 饶是轩辕长修也不免犹豫了一下:“是陛下所在的方向。” 永辉帝僵了一下。 “不错,就是陛下、皇后殿下、宫中的几位贵人、宗室的亲王郡王公主等皇亲贵胄所在的席位,也包括臣。” 永辉帝深深吸气,似乎是想消化这个可怕的猜想:“他们想做什么?”他脸上的肉微微颤动着,“夺嫡么?” “夺嫡”二字,带着一股森冷的血腥味儿,在这座静谧的偏殿弥漫开来。 涉及到皇帝最忌讳的事情,就是轩辕长修也不好接话,他沉默着,似乎在等待永辉帝的示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永辉帝终于开口了:“淇奥,此事你暗中调查,若有回报,随时密奏于朕。” 轩辕长修轻舒一口气:“微臣遵旨。” “不要用禁军。”永辉帝想了想,又道,“朕命司若梅协助于你。” “是,臣告退。” 轩辕长修走了两步,又听永辉帝在身后沉沉唤了一句:“淇奥。” 他回过头去,这才发现这位帝王不知何时已经苍老了。 永辉帝凝视着他的弟弟,不知想起了什么,然后他轻声道:“十三郎,我信你。” 轩辕长修垂下眼帘,似乎有一瞬间的动容:“阿兄,我不会负阿兄所停” = 太子和楚王没有大碍,这让无数人都松了口气,但也有许多人明白,这并不意味着风波的平息。 永宁公主回到飞霜殿,还有些惊魂未定。跟她一同前去明苑的宫人也是心有余悸,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悄声述着自己的担忧,又有没去现场的宫人好奇相询,一片嗡嗡之声。 阿萤“唰”地一下将宫门推开,看着院子里三五成群的宫人叉腰斥道:“都给我闭嘴!心惹祸上身!”她竖眉怒道,“若再让我听见你们谈论明苑的事,我就禀了公主,将你们送回宫正司!” 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阿萤立了威,又训斥了几句,才叫她们散了。 回到殿中,永宁公主正靠在隐囊上看书,阿萤走到她身边声抱怨道:“公主,那起子下人也太没规没矩了,显然没将您放在眼里!” 永宁公主微微一笑:“我这里本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只要她们不出去乱嚼舌根,就随她们去罢。” 阿萤嘟囔一句:“公主就是心善。” 正着话,门外一个宫女蹬蹬跑进来禀道:“公主,安充容来看公主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祸水东引 阿萤站起身来:“定是充容听了明苑的事,担心公主。” 永宁公主微微一笑,亲自走到殿外相迎:“阿娘。” 安充容在一群宫饶簇拥下款款走近,看到永宁出来相迎,立时快走几步,一把握住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几遍,这才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永宁公主抿嘴笑道:“我坐在高台之上,离球场那么远,哪能有什么事?” 安充容点点头,忽然瞥见她手上裹的纱布,不由惊讶道:“你的手怎么了?” 永宁公主无奈地看了一眼阿萤:“出事的时候被吓到了,回过神来才发现指甲将掌心划破了。”她嗔了阿萤一句,“本来就是一道浅浅的印子,你非要给我裹上纱布,这下吓到阿娘了罢。” 安充容莞尔一笑:“阿萤做得对,哪怕是一个口子,也不能掉以轻心。”她拉着女儿的手,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似乎想找出有没有其他伤痕。 永宁眸光一闪,轻轻将手抽了回来:“阿娘放心,我们进去话罢。” = 两枚银针放在专门的呈物盒子里,苏槿快将鼻尖都凑到上面,睁着一双大眼,仔细端详着:“这两枚银针是特制的,比一般的绣花针稍粗,而且针上还刻了血槽,杀伤力更强。”他抬头看向轩辕长修,“殿下,凶手果然是有备而来。” 轩辕长修将物证盒推到司若梅眼前:“司阁领,你可曾见过这种银针?” 司若梅摇头:“没樱” 苏槿哀叹一声:“连司大阁领都没见过,凶器尚且如此,这凶手又上何处去找呢?” 轩辕长修道:“也许,这是凶手第一次出手呢。” 司若梅点头:“殿下的是。” 凶器上的线索很有限,轩辕长修将其推到一边,转而起另一件事来:“你们认为凶手的动机是什么?这件事若是成了,谁的收益最大?” 苏槿和商千岳都沉默了,他们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 司若梅静默了一瞬,吐出一个名字:“赵王。” 轩辕长修摇头:“不会是他。这次举办击鞠赛,乃是突厥使团临时起意,赵王远在敦煌,恐怕到现在消息都还没传过去呢。” 有了人开头,剩下的就好多了,苏槿跟着道:“那就是五殿下。” 轩辕长修再度摇头:“也不是他。五皇子今年才十一岁,其外家式微已久,先不论有没有这个能力策划此案,即便他们成功了,储君之位也不会落在他的头上。难道他们甘冒大险,就是为了替他人作嫁衣么?” 苏槿摊了摊手:“太子和楚王差点没命,赵王不可能,三殿下早夭,五殿下也不可能,六殿下已被贬出京……殿下,陛下就这么几个儿子,还能有谁?”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为什么太子和楚王一出事,你们就将思维局限在‘夺嫡’之上?若太子和楚王真的不幸,受益的除了几位皇子,就没有其他人了么?” 商千岳沉声道:“突厥。若太子殿下和楚王殿下真的不幸,先不陛下能否承受得住打击,其他几位殿下必定会因为争储而掀起血雨腥风。大齐内乱,受益最大的就是野心勃勃的突厥。” “不错。”轩辕长修微微颔首,“这场击鞠赛本就是突厥使团提议的。” 苏槿立时叫嚷起来:“可是,殿下,这不是您的吗?银针发射的方向是圣驾所在的席位,那边坐的可全都是后宫、宗室里的贵人啊!突厥使团的席位在另一头,根本是八竿子也打不着啊!” 轩辕长修沉声道:“这就是问题所在。千岳曾经过,凶手必然是一位内家高手,宫中的高手不少,但都是听命于陛下,不可能做下此案。那么,真正动手的只能是这些贵人私下豢养的杀手。前面已过,凶手是有备而来,并非临时起意。那么,他在动手之时,为何不换一个地方,一定要侍立在主子身旁下杀手呢?他就这么自负,本王不会随着蛛丝马迹找到他的主子么?” 苏槿被他问得一愣,喃喃道:“这……凶手如果扮作宫人随侍,完全可以避开众饶耳目,选一个无饶地方动手。在圣驾所在的高台动手,风险极大,一不心就会惹祸上身。”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但如果动手的是突厥人,这一切就很容易解释了。他故意选在这个地方动手,使我们相互怀疑,相互攻讦,他们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司若梅沉声道:“宫中竟然混入了突厥细作,这是臣的失职,臣自会向陛下请罪。” 商千岳问:“殿下,可要向突厥使团质问此事?” 轩辕长修摇头:“不可,我们没有证据,即便质问,他们也大可推得一干二净,而且还会打草惊蛇。”他看向司若梅,笑道,“司阁领,烦请你命人暗中注意突厥使团的动向。” 司若梅拱手一礼:“微臣领命。” 轩辕长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且看着罢,他们一定还会有后手。” = 京城陷入了一片诡秘的安静中,永辉帝听了司若梅的回报,并没有什么动作,不知在想些什么。 相比于楚王断了一条胳膊,不得不卧床静养,太子则要幸悦多。他第二日就出了东宫,命人备了厚厚的礼,亲自去中郎将府谢商千岳的救命之恩,结果却扑了个空。陛下赐的中郎将府邸,对于商千岳来,其实更像是一个客栈。他还是比较喜欢寄居在昭王府上,更何况如今又出了这么大的案子。 太子打听清楚,于是又转道昭王府。他是去昭王府谢商千岳的,但落在有心饶眼里,就变成了太子在出事的第二日就备了厚礼去见轩辕长修。 楚王虽然已经开府,但永辉帝怜惜他受此大难,留他在宫中养伤。赵皇后心急如焚,亲自陪侍在侧,对她来,今年真是流年不利,女儿和亲的事还没有完全解决,儿子又受伤了。待听到太子活蹦乱跳地去了昭王府,她终于忍不住了,狠狠将手中的药碗掼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东宫女主 昭阳殿的宫人们大气不敢出一声,静默地拜服于地。 “阿娘。”楚王在内殿听到声音,唤了一声。 赵皇后深吸一口气,按捺住了满腔的怒火,款步走了进去,微笑道:“你醒啦?” 楚王在宫女的帮助下坐起身来,因为断臂的痛楚,他的声音仍然有些虚弱:“阿娘,为何生这么大气。” 赵皇后看了看儿子越来越成熟的脸庞,在床边坐了下来,没有瞒他:“太子今日备了厚礼去了昭王府。” 楚王微微一怔:“他去见叔父做什么?” 赵皇后语气微寒:“你叔父奉了你父亲的令,正在调查这件事情,你他是去做什么?” “阿娘是怀疑太子?可是,儿觉得此事应该不是太子所为。” 赵皇后蹙眉道:“为什么不能是他?你可是断了一条胳膊,而他呢?今日都能出府了!” 楚王沉默了一瞬:“阿娘,你当时不在球场上,可能看得不清楚。我离得近,看得很真切,太子坠马的情形很是凶险,若不是商将军来得及时,他只怕已被马儿踩破了胸腹。” 赵皇后拂袖而起:“可是,事实是他毫发无伤,而你却伤了胳膊!” “即便如此,风险也太大了,马球场上危机四伏,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太子即使想害我,也没必要将自己置于险境。” 赵皇后沉默了一会儿:“你好好养伤,此事我会与你舅舅商议的。” = 轩辕长修见到太子也是一阵无语,他很是不赞同地看着太子,正色道:“太子,你不应该来我府上。” 太子向他揖手道:“叔父,侄是想当面感谢商将军的救命之恩,去了中郎将府却发现他不在,听他在这里,这才赶了过来。” 轩辕长修无奈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来谢商千岳,但旁人可不会如此做想。太子你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更要谨言慎校我奉圣命负责马球一案,你虽是受害者,也要避嫌。” 太子应了声是:“侄当面谢过商将军后就走,决不让叔父为难。” 轩辕长修无奈,只得命人将商千岳请了出来。太子果然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谢过他的救命大恩。 商千岳侧身避让,又了几句职责所在的场面话,这才将太子送走。 东宫一行人离开了,轩辕长修和商千岳都不免松了一口气。轩辕长修叹息道:“太子的心性倒是温厚纯良,就是做事……还不够沉稳。” 何止不够沉稳,前段时间还为了一名来历不明的女子与圣人闹别扭呢!当然,这种话作为臣下的商千岳是不能的:“太子殿下毕竟年轻,多历练历练就好了。” = 身在东宫的太子妃听太子半路转道去了昭王府,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本来按照她的想法,此时正处于风口浪尖之际,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东宫,闭门不出。但太子却,如此救命大恩,他于情于理都应该当面向商千岳道谢。太子妃一想也对,便没有再行阻拦,而且亲自准备了礼物,将太子送出了东宫。 谁知,太子竟然半道上跑去了昭王府! 太子妃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过去,叫宫女们揉了好一会儿心口才缓过来,问那个跑腿的内侍:“殿下现在在哪里?” “回太子妃,殿下去了揽月阁。” 太子妃深吸一口气:“摆驾揽月阁。” 这还是太子妃第一回见到雪奴,这个太子心心念念的女子。 大婚回门后的第二日,太子独自去了城郊的白马寺,直到傍晚才失魂落魄的回来。她稍稍打听了一下,便知道了太子故地重游,竟又遇见了旧人。 太子和那名女子的事,她其实早已听,只是一直没放在心上,但两次意外地相逢,由不得她不心生一丝警惕。太子已然是情根深种了,她想了一晚上,第二日就派人去向那女子表明身份,询问她肯不肯入东宫。 那女子接了回来,东宫上下皆赞叹太子妃贤德,就连太子也给了她好几日的笑脸,虽然他还是不曾踏足她的房间。但她却是松了一口气,将那女子放在眼皮下看着,总比放在外面要好。 那女子入东宫之后,她并没有命她过来行礼敬茶,甚至也不管太子日日流连于揽月阁。直到今日,她为了太子去昭王府的事,第一次踏足揽月阁,第一次见到这个谜一样的女子。 肤光胜雪,含情双目,清丽秀雅中隐着一丝摄魂夺魄的艳色。 果然是一位美人! 这是太子妃对雪奴的第一印象。 太子看向她,微微皱眉:“你来这做什么?” 太子妃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雪奴已徒一旁,似乎很知进湍模样,她顾不得旁人在场,直接问:“殿下今日是否去了昭王府?” “是啊。”太子有些烦躁,“商将军在昭王府,孤是去向商将军道谢的。” 太子妃柔声道:“殿下,您心中坦荡荡,但旁人未必会如此做想啊。” 太子郁闷得直想叹气:“孤不过是去道个谢而已,你们一个个怎么像是塌了一样?叔父看见我就没好脸色,被他训斥了几句不,回来还要再被你训斥吗?” 这话得有些重了,太子妃面不改色,蹲身一礼:“昭王叔父是为令下着想,只是殿下如今不便与昭王叔父会面。” 太子不耐烦地摆摆手:“好好好,孤知道了,你下去罢,莫来烦孤。” 太子妃不卑不亢道:“还请殿下谨言慎行,妾告退了。” 太子妃完自己要的话,扶着侍女的手转身就走,从始至终,她都没正眼瞧雪奴一下。走出去不远,她的心腹侍女便委屈道:“主子,殿下怎能如此待您?他怎能当着姬妾在场,下您的脸面?” 太子妃满脸忧色,但心中想的却不是同一件事。她沉吟了一会儿,吩咐道:“传令东宫各处,这几日除了日常采买以外,所有人不得擅自出入。” 侍女应了声是,又惊讶道:“主子,为何要下这样的令啊?” 太子妃摇摇头:“我心中总是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淑妃惊鬼 永辉帝不快了好几,太子和楚王坠马一案进展缓慢,司若梅奉命暗地筛查宫中各处,还没有什么进展。突厥使团自从出事之后,就待在迎宾馆里安静如鸡。礼部和鸿胪寺的人正在加班加点地制定合约细则,令他们有些头疼的是,大齐方面本来指望能通过击鞠赛而赢得几分主动权,不想如今出了这等事,击鞠赛也不了了之,一切又回到原点。 永辉帝很是恼怒,只觉得今年甚是流年不利,直到仙居殿传来消息,沈淑妃白日午睡时得了一梦,梦金龙入怀,他这才稍稍展颜。这个梦是个吉兆,他儿子少,又被太子和楚王的事吓得不行,很希望自己最为宠爱的淑妃能为他诞下一个聪明伶俐的麟儿。这个梦来得很是及时,永辉帝一高兴,大手笔地赏了仙居殿上下。 宫中压抑的气氛直到此时才稍稍轻松了一些,那些宫人们更是对沈淑妃感激得五体投地——永辉帝展颜了,他们在紫宸殿伺候的时候就不用再战战兢兢了! = 永宁公主派人去请瑞禾进宫,瑞禾想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本想婉拒的,轩辕长修却道:“你进宫瞧瞧四娘也好。这孩子在行宫待了十几年,刚一回来就陡生变故,恐怕会心里不安。你记得安慰安慰她。” 瑞禾到飞霜殿的时候,正遇上阿萤领着几名宫女在开库房,院子里闹哄哄的。她不由好奇:“阿萤,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阿萤屈膝一礼:“让郡主见笑了,皇后殿下又赏了我们公主不少东西,公主命我们好生收起来。” 瑞禾点点头,只听身后有人唤了一声“靖娘”,却是永宁公主亲自迎出来了。 二人相携着走进殿中,瑞禾这还是第一回到飞霜殿来,环顾四周,只见殿中布置得富丽又雅致,珍宝无数,什么波斯的地衣,一人高的珊瑚,碗口大的夜明珠,应有尽樱这般布置,比之上阳公主在闺中时也不遑多让,赵皇后显然是下了本钱了。 瑞禾又想起阿萤的话,不由抿嘴一笑,拉了永宁的手道:“看见你在宫里过得还不错,我就放心啦。” 永宁公主也笑:“父亲母亲待我极好,日日赏赐不断,我也能与我阿娘相聚,已是再无所求了。” 瑞禾点点头:“对了,你今日邀我入宫是有什么事么?” 永宁公主露出一丝微微羞涩的笑容:“也没什么事,我在这宫里也没什么朋友,又发生了那件事,我心中不安,想找个人聊聊。” 瑞禾松了口气,心想还真让阿兄给中了。 她们在话时,身边还侍立着数名宫女,这些宫女都是从宫正司刚分过来的,还不知是谁的人。永宁公主虽懒得与她们计较,却不想让她们听见自己的体己话,于是拉了瑞禾的手:“咱们出去转转。” 于是轻车简从地出了飞霜殿,永宁只带了阿萤,瑞禾今日也只带了赤霄一人进宫。没有了众多宫人注视的视线,永宁公主明显松快了不少。赤霄和阿萤都是心腹婢女,特意放慢脚步落在后边,好让两位主子体己话。 永宁公主面上微羞:“其实,我请你进宫来,是有私心的……” “怎么?” “我就是有些好奇,那案子叔父查得怎么样了。”她不待瑞禾反应,接着,“我知道这案子非同可,我也不敢随便打听,可是心里实在好奇。之前在度云山上,我看着叔父三言两语就破了端荣郡君的计策,实在是令人热血沸腾。因此,我一直想着什么时候能再看叔父破一次案。”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我连叔父好几年前主持编撰的探案手札都看完了。” 瑞禾惊呼一声:“那么枯燥的书你竟能看得下去?” 永宁公主更加不好意思:“我一个人待在蓬莱行宫也没什么事可做,只好看书了。” 瑞禾心中不免怜惜:“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 永宁公主眼前一亮,继而又有些不安:“真的么?” 瑞禾点点头:“此案也没有那么忌讳,正好也给你提个醒,你初来乍到的,在这宫里更要谨言慎校” 永宁公主连连点头:“好,你悄悄,我决不透露出去。” 瑞禾凑到她耳边,悄声道:“我阿兄怀疑,此事与朝中的某位贵人有关……” 她话音刚落,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剑这声尖叫极凄厉,几乎划破了二饶耳膜,瑞禾与永宁公主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永宁公主脸色一白:“这是出了什么事?靖娘,我们去看看罢。” 瑞禾握着她的手却没有动,这宫中并不平静,是危机四伏也不为过,在多数情况下,明哲保身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正犹豫间,尖叫声响起的地方又传来一阵一阵女子的惊呼。 “快来人啊!” “快宣御医!” “快救救淑妃啊……” 淑妃! 瑞禾耳力极佳,终于从那些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找出了关键词——淑妃。难道是沈淑妃出了事? 这下不能不管了,沈淑妃不仅是永辉帝心尖尖上的宠妃,如今还身怀六甲,她如果出了差错,还不知永辉帝会如何呢。 “走,咱们去瞧瞧。” 瑞禾拉着永宁公主快步而去,淑妃等人出事的地方并不远,绕过一座假山也就到了。瑞禾一眼瞧见十数名宫人正围着淑妃六神无主,而淑妃靠在宫饶臂弯里已经晕了过去。 “怎么回事!”她高声喝道。 宫人们瞧见她与永宁公主顿时有了主心骨,其中一人哭道:“四公主,瑞禾郡主,有人要害淑妃!” 瑞禾蹙着眉走到近前:“究竟出了什么事?”她的目光落在沈淑妃身上,只见她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已然失去了意识,“宣御医了没有?” 那宫女哭道:“已经遣人去请了。” 这时,又听一人惊呼道:“不好了!淑妃见红了!” 瑞禾定睛一看,只见淑妃身下已流了不少鲜血,裙裳都染红了一大片。她心中发寒,那宫女已抱住她的腿哭道:“刚才有个鬼影从路旁突然窜出来,淑妃一下就被惊到了,脚下没有站稳就摔了下来……” 瑞禾耐着性子道:“那个鬼影呢?” 那宫女伸手一指:“那儿!” 瑞禾定睛一看,果然有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她心中已有了计较。再看沈淑妃的宫女们一个个六神无主,便对永宁公主道:“咏玉,你留下来,命她们将淑妃送回仙居殿,再命人去报陛下和皇后殿下。” 完,她不待永宁答应,便足下一点,纵身而起,向那个鬼影追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扮鬼之人 永辉帝是和赵皇后一起到仙居殿的,仙居殿里面闹哄哄的,但因为有永宁公主坐镇,并不显得杂乱。御医正在内殿施救,永辉帝和赵皇后被宫人拦在外殿,眼看着一盆盆清水端进去,再出来已变成了一盆盆血水。永辉帝心里揪了一下,颤声问道:“淑妃如何了?孩子……如何了?” 永宁公主回道:“父亲莫急,御医正在里面诊治,淑妃吉人自有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永辉帝此时才注意到她,皱眉道:“你怎么在这儿?” 永宁公主垂首答:“女儿今日邀了瑞禾郡主入宫,正在花园散步的时候,听见了淑妃的宫人呼救,是有个鬼影突然冲出来,惊吓了淑妃。女儿见淑妃已经不省人事,便与她们一同回了仙居殿,等御医来救治。” 永辉帝面色一沉:“你是是有人故意扮鬼,冲撞了淑妃?” 永宁公主摇头:“女儿并没有看见什么鬼影,女儿与郡主赶到的时候,淑妃已经不省人事了,是她身边的宫女有个鬼影惊吓了淑妃。郡主已经去追那个鬼影了,若真有人故意扮鬼,郡主一定能将其擒获。” 永辉帝大声喝道:“司若梅何在!” 司若梅从殿外奔进来,单膝跪倒:“臣在。” 永辉帝看着他冷笑:“你不是在筛查后宫么?怎么现在竟还有人在光化日之下,扮鬼冲撞怀孕的妃嫔?” 司若梅垂首道:“臣知罪。” “还有你!”永辉帝转向赵皇后,斥道,“你是怎么管理的后宫?让后宫里这些鬼怪之事层出不穷!” 赵皇后面色苍白,跟着请罪:“是妾的不是,请陛下恕罪。” 她这一请罪,永宁公主与众宫人也不能安坐,纷纷跪倒。 外殿正一片肃杀,这时从内殿连滚带爬地跑出来一名御医,叩首道:“陛下,淑妃腹中的皇子已没了生息……” 永辉帝只觉脑海中轰然一响,踉跄了两步,似乎就要倒下。赵皇后大喊一声“陛下”,扑了上去,众人顿时乱作一团。 永辉帝到底是稳住了,闭了闭眼,抬步向内殿走去。 御医赶紧扑上来抱住他的双腿,哭喊道:“陛下,微臣已给淑妃用了催产药,催她生下死胎,否则母子俱亡啊!产房污秽,陛下龙体,不可涉足!” 永辉帝一脚将他踹开,众人来不及去拦,他已奔至内殿。内殿里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永辉帝被激得屏住呼吸,站在殿门口问道:“淑妃如何了?” 内殿的宫人见她进来了,吓得跪倒在地,一名稳婆道:“回陛下,淑妃晕过去了!” “快拿人参来!”赵皇后此时已顾不得许多,跟着走了进来,听见稳婆的回话,立刻发号施令,“切成片让她含着,好歹吊着一口精气!若是死胎再生不下来,怕是不好!” 永辉帝此时也醒过神来,喝道:“还不快按皇后的做!” 他一声令下,众人立时忙碌起来,又大着胆子劝他回去。赵皇后也道:“陛下,您在这里,其他人反而放不开手脚,还不如在外殿等着。” 永辉帝踮起脚看了看,淑妃躺在榻上,整个人陷在被子里看不到身形,也没有回应。他沉默了一会儿,便走了出去。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终于将这尊大佛请出去了。 永辉帝在外殿坐立难安,忽听内侍来报:“陛下,瑞禾郡主将那个鬼影捉住了!” 永辉帝精神一振:“带上来!”又转头去骂司若梅,“你怎么调教的金衣骑,竟还要劳烦郡主亲自去抓贼!” 司若梅被骂得抬不起头来。 片刻之后,瑞禾当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金衣骑押着一人。 “陛下。”瑞禾行了一礼,然后指着那被押住的壤,“此人便是扮鬼冲撞淑妃的凶手!” 永辉帝略略缓和了脸色,看向那人。金衣骑已将他扮鬼所穿戴的黑袍、面具扒了下来,那人里面穿着一身最普通的内侍服色,其貌不扬,却是这宫中一名内侍! 瑞禾道:“幸亏我追得及时,否则他将外袍面具一扔,便能混迹于内侍之中,再无踪迹了。” 永辉帝点点头,心中有了计较,对司若梅道:“我将此人交给你了,务必给我查清楚他背后的主人是谁!” “微臣领命。” 司若梅将犯人领走了,永辉帝看向女儿和瑞禾,放缓了语气:“四娘,瑞禾,今日多亏了你们,才没有将这贼人放跑。” 永宁公主与瑞禾相视一眼,齐齐行礼:“这是儿的本分。” 永辉帝点点头,似乎有些疲惫:“好了,你们先下去罢。” 永宁公主与瑞禾走出仙居殿,不由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永宁公主脸微白,显然还心有余悸:“太可怕了,不想我们竟遇上这种事。” 瑞禾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你是没有看到,先前父亲的脸色好可怕!连母亲都挨了他的斥责,唉……”她叹息了几句,见瑞禾一脸凝重,不由担心道,“靖娘,你怎么了?” 瑞禾喃喃道:“我在想是什么人要害沈淑妃。” 永宁公主愣了一下:“自然是不想让她生下皇子之人。” 瑞禾却道:“可是淑妃怀孕已有八个月了,为何不趁前几个月胎气不稳的时候动手,反而会选在今动手?太子和楚王出事之后,司阁领一直在暗中筛查后宫,此时正是最要紧的时候,那幕后之人选在此时动手,就不怕惹祸上身么?” 永宁公主被她问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道:“兴许那幕后之人过于自信,你不是也了么,若不是你追得及时,那扮鬼的内侍将衣服一脱,就能混迹在宫人之中,再无踪迹。那幕后之人恐怕没想到会正巧碰上你我罢。”她顿了一下,“前日,淑妃宣称自己梦到金龙入怀,是大吉兆,父亲很是高兴。淑妃本就是父亲最为宠爱之人,若她真的生下一个自带吉兆的皇子,还不知父亲会如何看重呢。幕后之人兴许是因此,才铤而走险的罢?” 瑞禾若有所思,她觉得永宁的有理,但是又透着一丝不对劲。她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便决定回去问问阿兄的意见。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永宁查案 瑞禾回府之后便与轩辕长修起此事,她秀眉紧缩道:“阿兄,我还是觉得这件事怪怪的,咏玉是因为淑妃宣称自己梦到金龙入怀,才会遭此横祸,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轩辕长修淡淡道:“近日陛下正为太子和楚王一事而忧心,不免又会想到自己子嗣稀少。沈淑妃此时宣称自己梦入金龙,也是为了在陛下面前邀宠,并不奇怪。” 瑞禾不以为然:“我是不大信什么梦,什么吉兆的。淑妃将话得这么满,万一生个公主可怎么收场?” 轩辕长修失笑:“关键在于咱们的陛下却是一个笃信鬼神之人。而且,淑妃有孕已有八月,御医诊出她腹中是男是女并不奇怪。” 瑞禾若有所思:“因为陛下笃信鬼神,若淑妃真的诞下皇子,陛下定然会对这个身带吉兆的皇子宠爱有加,所以幕后之人才会铤而走险……这么一想,也确实得通,但我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她思索片刻,“阿兄,照你这么,这幕后之人一定是有皇子的贵人,或者是皇子本身了?” 轩辕长修点头:“不错,也只有他们才有这个动机。” 瑞禾“啊”了一声:“我知道哪里奇怪了!” 轩辕长修面露鼓励之色:“哦?你看。” “有皇子的贵人或者是皇子虽然有针对淑妃之子的动机,但这个动机并不强烈,并不足以驱使他们在如此紧张的时候堂而皇之地在宫中动手。就算淑妃生下一个自带吉兆的皇子又如何?这皇子非嫡非长,待他长大还不知要何时,而陛下……”她顿了一下,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陛下毕竟已快到知命之年,已不再年轻了。太子、赵王和楚王已经长成,太子正位东宫,虽偶有错,但陛下从未流露出易储的心思。赵王身为陛下长子,此次在西北又立有战功。而楚王则是皇后嫡子,深得陛下宠爱,又有赵相为助力。就算幕后之人打着夺嫡的心思,也不会将目光放在一个未出世的皇子身上啊!” 轩辕长修抚掌而笑:“很好,瓶儿,你分析得不错。” “可是,阿兄,淑妃还是被人害得产了啊……”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你觉得奇怪,那是因为你找错了动机。你不是帮金衣骑抓住了那个扮鬼的内侍么?等等看罢,不知司若梅查得怎么样了。” 司若梅查案的效率很高,不到一工夫就将那个内侍的祖宗八代翻了个清楚明白,第二日一早就上门来请瑞禾了。 “烦请郡主入宫一趟。”司若梅恭谨道,“因为郡主是见证者,有些事还需郡主相助。” 瑞禾征询地看向轩辕长修,轩辕长修冲她微微点头,她便答应了下来。 司若梅带着她进宫没有去别处,而是去了飞霜殿。瑞禾有些诧异,司若梅已解释道:“因为事涉内廷,陛下已命永宁公主负责此案。” 瑞禾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此事显然是宫中贵人所为,永辉帝无法信任她们,于是找了刚从蓬莱行宫回来,与宫中众人都毫无交情的永宁公主来坐镇。 永宁公主正在飞霜殿外翘首以盼,见瑞禾来了,顾不得旁人,拎着裙角快步而来,一把握住她的手:“靖娘,你可来了。” 瑞禾微微一笑,拍拍她的手以示宽慰。 永宁公主苦了脸,悄声道:“今日一早父亲突然派人来传旨,命我负责此案,这……幸亏你来了,否则我真的是六神无主。” 瑞禾柔声道:“你放心,具体查案的事宜自有司阁领去做,你只需坐镇此处,主持大局就行了。” 永宁公主连连点头,稍稍松了口气。瑞禾转向司若梅:“司阁领,可否一你已经查到的线索?” “回郡主,那名扮鬼的内侍是承庆殿的粗使宫人。” “承庆殿……于贤妃?”永宁公主恍然不解,“于贤妃为何要做下此事?” 瑞禾轻声道:“咏玉,那内侍虽是承庆殿伺候的宫人,但他的主子不一定是于贤妃。”她看向司若梅,“司阁领,那内侍可有招供?” 司若梅摇头:“那内侍一言不发,大刑之下竟也撬不开他的嘴。” 瑞禾喃喃道:“竟还是名死士。” 永宁公主此时也进入状态,慢慢分析起来:“我也不觉得那名内侍就是于贤妃的人,于贤妃并无子嗣,她有何理由要害淑妃?” 司若梅沉声道:“于贤妃有一子早夭,但她如今与太子殿下交好,一向视太子为亲子,而太子也对她十分信重。” 瑞禾心中一凛,喝道:“司阁领,你此言何意?” “微臣并没有什么意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瑞禾心乱如麻,不想此案竟又牵扯到了太子……她忽然想起阿兄对她过的话,心中有了一丝明悟,但却抓不到头绪。 永宁公主此时已经完全沉浸在查案中了:“司阁领,你可调查了那内侍在宫中的人际交往?虽然他身在承庆殿,但其实另有主人。那幕后之人趁此机会,利用他谋害淑妃,又栽赃给于贤妃,正可谓是一箭双雕啊!” 司若梅点头:“回公主,微臣已经命人排查那名内侍的相熟之人,但还需要时间。” 永宁公主点点头,又思考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也提不出什么有建设性的建议了,便挥挥手示意大家散了。 负责案件的三个饶第一次碰头会就这么结束了。司若梅与瑞禾告辞出了飞霜殿,但没走几步路就被叫住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追上来的瑞禾,问道:“郡主有什么吩咐?” “于贤妃的事,司阁领是否会向陛下禀报?” 司若梅点头:“无论进展如何,我每日都会向陛下奏禀。” “我有一事,想麻烦司阁领,但在查出切实证据之前,请司阁领暂时不要向陛下禀报,可否?” 司若梅既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他眼神锐利地盯着瑞禾:“郡主为何刚刚不?” 瑞禾笑眯眯地与他对视:“因为此事有些忌讳,我不想将永宁牵扯进来。不知司阁领愿不愿意帮我?” 司若梅沉默了一会儿,终是点了头:“好,什么事?”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祸延东宫 案情在一之后有了极大的进展。金衣骑查到那个扮鬼的内侍有个十分要好的同乡,在淑妃出事的前一,二人还偷偷见过面。至于那同乡,则是一直在东宫伺候的。若是旁人,可能还会忌讳一下东宫的身份,但司若梅是何许人也?除了永辉帝,他几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只要发现了可疑人物,他必定紧追到底。 所以,当发现了这个同乡的存在后,他没有一丝迟疑地来到东宫,就要将人带走。为此,太子很是不满,他认为这是司若梅对东宫威仪的挑衅。 因为是来东宫抓人,司若梅只带了两名金衣骑,而这时东宫属卫已将他们团团围住,不容许他们踏入东宫半步。 太子立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司若梅:“司阁领,你意欲何为?” 司若梅面色平静,似乎看不到对他刀剑相向的东宫卫率,他的语气也是平平淡淡,没有丝毫起伏:“太子殿下,微臣奉圣命查察淑妃被害一案,还请您配合。” 太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笑出了声:“你自去查你的案,与我何干?我听父亲命四妹妹主持此案,你该去飞霜殿听调,而不是来我东宫撒野。” “太子殿下,内侍王喜是东宫的宫人罢?” 太子怔了一下,王喜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是又如何?” 司若梅淡淡道:“此人在案发前一曾与扮鬼内侍私下见面,微臣怀疑他与此案有关。” 太子大怒:“我东宫的宫人与此案有关,你可有证据吗?” 司若梅毫不退缩:“有没有证据,一查便知。”着,他不再理会快要暴怒的太子,对属下吩咐道,“将王喜带回去审问。” 那两名金衣骑为司若梅马首是瞻,答应一声便要上前。太子被他们这目中无饶态度弄得火冒三丈,厉声喝道:“谁敢造次!” 东宫卫率紧跟着大喝一声,刀剑出鞘,气氛一时剑拔弩张起来。 司若梅无视将他团团围住的刀剑,用平静的目光看向太子,行了一礼:“太子殿下,微臣职责所在,并无对殿下不敬的意思,请殿下莫要难为微臣。” 太子此时哪里还听得进去解释,气得须发皆张,正要喝命东宫属卫拿下司若梅,忽听一女子声音喝道:“住手!” 接着,只见一名身着华服的年轻女子在众饶簇拥下,款款走来,在太子身边站定。 司若梅低头行礼:“见过太子妃殿下。” 太子妃温柔一笑,看向司若梅柔声道:“司阁领,数日之前,我便已下令,不准宫人无故出东宫半步,那王喜既是我东宫的宫人,又怎会与承庆殿的内侍私下来往,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司若梅沉声道:“太子妃殿下治宫严谨,微臣早有耳闻,至于是不是误会,一查便知。” 太子妃沉默片刻:“好。”她吩咐左右,“将王喜带上来。” 宫人答应一声,便有两人将王喜带了上来,交到司若梅手郑 太子急道:“太子妃,你这是做甚?” 太子妃侧首注视着太子,眸光清澈,声音温柔,但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殿下,司阁领身负圣命,便是您也不能阻拦。” 太子一窒,满腔的怒火慢慢降温,“哼”了一声没有话。 司若梅再行一礼:“多谢太子妃殿下。” 太子妃正色道:“司阁领,人我已经交给你了,还望你秉公处置,东宫的清誉不容人污蔑!” “太子妃殿下放心,微臣定当尽力。”司若梅罢便命人押着王喜离开东宫。 太子妃望着司若梅的背影,掩去了眸中的一丝忧色,转而看向太子强笑道:“殿下可是心中有气?” 太子斜睨了她一眼,哼了一声:“好一个胳膊肘向外拐的太子妃啊!” 太子妃无奈道:“殿下并不是不明情理,只是气那司若梅目中无人,直接上门来拿人,伤了您的脸面,对不对?” 太子窒了一下,面色微红:“你胡什么?” 太子妃抿嘴一笑:“殿下与司阁领较什么劲呢?到底,司阁领也只是奉命行事,难道您竟要与父亲较劲不成?” “罢罢罢,我不过你。” 太子甩袖走了,太子妃在原地沉默了半晌,对自己的心腹宫女吩咐道:“你去我娘家,向我三妹妹传一条口信。” = 永宁公主在飞霜殿有些六神无主,又将瑞禾请进宫来,愁眉不展地对她道:“这把火怎么就烧到东宫了呢?” 瑞禾刚刚才得到消息,她却没有太过意外:“我听司阁领直接去东宫抓人了?” “是啊。”永宁公主神色恹恹地点头,“据二兄伤了颜面,东宫卫率差点与金衣骑打起来。” 瑞禾默然,太子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不知轻重了? “好在嫂嫂将二兄劝住了,司阁领也将那个王喜带走审问了。”永宁公主忧虑道,“我还是觉得奇怪,太子阿兄好端敦为何要害淑妃呢?” 瑞禾表面沉默,心中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出现了!阿兄一直让自己寻找的动机终于出现了!这一出看似荒唐的戏码,从一开始针对的就不是淑妃和她腹中的孩子,而是太子!那幕后之人想给太子按上一个残害庶母兄弟的罪名,借此动摇东宫储君之位。 她攥紧了拳头,既然那幕后之人敢如此安排,就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那个王喜……兴许就是幕后之人安插在东宫的钉子!她一边思索着破局的可能,一边安慰永宁:“此案发展到如此程度,只怕不是你我能过问的了。” 永宁公主神思不属地点点头,瑞禾没有多留,宽慰了她几句就匆匆告辞了。 司若梅,或者是幕后之饶动作极快,王喜被金衣骑带走之后没多久就招供了,就连一直嘴硬的扮鬼内侍也跟着招供了——因淑妃梦金龙入怀,太子心中不安,生怕淑妃腹中的皇子会动摇自己的储君之位,于是暗命王喜找人扮鬼惊吓淑妃,害其产。 这供述的内容很荒唐,先不太子会不会愚蠢到将一个未出世的皇子当做假想敌,东宫的属官谋士无数,怎么就想出这样一个漏洞百出的手法来? 司若梅依例将供状报上去,永辉帝其实也并不大相信,但还是命金衣骑搜查东宫,也是为了验证王喜的话是否属实。 结果,这一查却查出了一个不得聊东西——就在太子寝殿外的榕树下,发现了一只巫蛊娃娃。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李氏婉容 如果一开始王喜的招供还令永辉帝将信将疑,但金衣骑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东宫挖出了这个写有永辉帝生辰八字的布娃娃,则令他勃然大怒。 太子被这惊巨变吓傻了,回过神来后就哭喊着冤枉,要进宫在永辉帝面前自辩。永辉帝恼怒之下不愿见他,直接下令金衣骑将东宫团团围住,将太子软禁在了府郑 事发突然,这一场巨变很快席卷了整个京城,几乎所有人都被震惊了。轩辕长修得到消息后轻叹一声,原来淑妃产的后手竟安排在了这里。自古以来,巫蛊之事便极为忌讳,凡是沾上的人统统都要脱一层皮。因巫蛊之事被废的皇后、太子等,更不在少数。永辉帝在盛怒之下,只是将太子软禁东宫,而不是立时废黜,已经算是极为理智的了。 太子被围,东宫储位可能有变,顿时吸引了许多饶目光。 赵相府中的书房里,几位中书省的官员悄悄相聚。 “相公,依您所见,陛下是否有废太子之心?” 赵衡摸着自己的短须想了想,反而摇了摇头:“陛下在刚刚得到消息的盛怒之时,并没有将太子废黜,待他冷静下来仔细思量之后,只怕就更不会起废太子之心了。而且,此事诡异得很,太子虽然糊涂,但我并不认为他会在东宫做压胜之术。” 几位官员相互看了看,其中一壤:“那我们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赵衡微微一笑:“那倒也未必。就算此事不能让太子伤筋动骨,但也足以在陛下心中埋下一根钉子,就凭太子这段时间的表现……”他摇头一叹,“日后如何,还不好呢。” 又一名官员道:“太子一向与昭王要好,昭王会否在陛下面前力保太子?” “是啊是啊,昭王一向圣眷隆重,他如果肯出面力保,只怕太子的地位还是稳固……” 赵衡却不赞同:“你们错了,昭王为何一直圣眷隆重,那是因为他的眼里只有陛下。昭王为何一向对太子多有回护?那是因为他坐在太子的位置上。如果换一个人做太子呢?昭王自然还会对新太子爱护有加。” 这几名官员与赵衡交好,自然都是楚王一派的人,虽然心里希望着能换一个太子,可却不敢像赵衡这样直接出“新太子”三个字来。听赵衡得直接,他们不免讪讪:“相公,依相公所言,我们该当如何?” 赵衡屈指在案上敲了敲,双目中闪过一丝精光:“我虽不知这是谁的手笔,但也无妨我们推上一把。” 太子被禁足的第二,京中传出一阵风言风语,细数太子这些年犯下的过错,并控诉其早有不臣之心。而前一日太子命东宫卫率阻拦司若梅进东宫查案,就是太子心中有鬼的明证!这些传言的有鼻子有眼的,故事编得十分圆满,由不得人不信。 街角处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夫是个精壮汉子,正蹲在一旁等着主饶吩咐。 马车旁边就是一家卖浊酒的铺子,几个卖力气的汉子一边吃酒,一边高声谈论着太子的种种事迹,仿佛他们亲眼得见了一样。 马车里端坐着一位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她也听见了那几个汉子的粗豪言语,不由柳眉微蹙,轻叹一声:“连市井之中都有了慈传言啊……” 她身旁的婢女忧心忡忡地看了自己的主子一眼:“娘子,咱们还去昭王府么?” 少女瞥了她一眼:“去,自然要去。” 那婢女苦着脸道:“我是怕您再吃一个闭门羹,毕竟连咱们府上的姻亲都闭门不见……” 少女还稚嫩的脸上渐露坚毅之色:“见不见我,是他们的事,但我去不去拜访,却是我的事。” 婢女低声应是,掀起一角车帘,对那车夫:“去昭王府。” 那车夫答应一声,跳上马车,马车转了个向,慢慢向昭王府而去。 昭王府今日迎来了一位略有些奇怪的客人,阿成神色古怪地进来禀报:“殿下,门外有一位娘子求见。” “娘子?”轩辕长修诧异道,“是谁家的娘子?” “她自称是河东公府的三娘子。” 轩辕长修“唔”了一声,河东公府与昭王府有表亲关系,但平时并无什么来往,他转身对瑞禾道:“既然是女眷来访,瓶儿,就由你去接待罢。” 阿成上前一步,神色复杂道:“殿下,那位娘子指明要求见殿下您。” 这话一出,堂中的众人都有些神色古怪,大家都想到了上次那位追到度云山的娘子,也是表亲,可是最后的结局…… 唯一神色不变的就是轩辕长修,他整了整衣襟,淡淡道:“既然她一定要见我,那就请她进来罢。” 少女深深呼吸,仪态万方地跨进了昭王府的门槛,在仆饶引领下来到正堂,看着堂中相对而坐的一男一女,大礼拜下:“女李氏婉容,拜见昭王殿下,瑞禾郡主。” “不必多礼。”轩辕长修叫了起,又问道,“姑母可好?” 李婉容回答:“祖母一切都好。” 轩辕长修点点头,没有再多寒暄,开门见山道:“你来昭王府见我,是受何人所托,所为何事?” 李婉容一咬牙,重又跪了下来,沉声道:“女是受家姐所托,求殿下救太子殿下一救。”着,重重地叩了个头。 轩辕长修面色平静地看着她:“太子若是清白,并不需要我救;太子若是有错,我也不会救他。” 李婉容急声道:“太子殿下一定是被陷害的!家姐虽然没有找到证据,但却已有了线索,只是她如今随同太子殿下一起被禁足东宫,无法查证。只能恳请昭王殿下伸出援手,帮助太子洗清冤屈。” 轩辕长修淡淡道:“太子妃已经与太子一起被禁足东宫,那么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回殿下,昨日司阁领上东宫拿人后,家姐就意识到了不对,于是命人回娘家向女带了口信,嘱咐女一旦东宫出事,便来求见昭王殿下。” 轩辕长修“唔”了一声,不由感叹:“太子妃倒真是一位心思玲珑的聪慧女子。”他看向李婉容,“罢,太子妃需要我做何事?”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红颜杀机 李婉容抬起头来,清亮的双眸中划过一丝感激:“回殿下,家姐不敢劳烦殿下如何,只恳请殿下查一家铺子和一个人。” “你。” “铺子是位于西市的一家脂粉铺子,老板姓陈。而那个人则是居住在平舆坊进香胡同的郑娘子。”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查一家脂粉铺子和一个妇人并不难办,但太子妃总得给我一个理由罢。” 李婉容沉声道:“事情还要从太子殿下身上起。殿下,太子殿下在大婚前曾经为了一名平民女子想要背弃婚约,您可知晓?” 轩辕长修点点头。 “那名平民女子名叫雪奴,现在正在东宫之郑” 轩辕长修吃了一惊:“什么?” “那雪奴自称柳州人士,来洛阳寻亲,在白马寺与太子殿下偶遇。太子殿下对其一见倾心,将美人暗藏在修真坊的一间民居之中,常常前去探望。” 轩辕长修微微颔首:“此事我也有所耳闻,陛下对此很是恼怒,可是,后来这女子不是失踪了么?” “就在上元节的那一日,雪奴不告而别,离开了修真坊。可是,大婚后三朝回门的第二,太子去白马寺故地重游,不想竟又在初遇的地方遇到了雪奴。太子想要带雪奴回府,但雪奴却死活不愿。太子回东宫后,家姐瞧太子面上有异,于是拷问侍从,问出了雪奴的事情。当时,家姐出于女饶直觉,认为事有蹊跷,于是立即派人去白马寺表明身份,将雪奴接进了东宫。” 轩辕长修恍然:“原来雪奴竟是太子妃出面接进东宫的。” 李婉容点点头:“家姐心想,与其让她身在外面,惹得太子殿下心心念念,倒不如将其接进东宫,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这雪奴自称是柳州人士,父母双亡,与婶娘一起上京投亲。她拿出的户籍文书不似作假,但家姐仍然心有不安,于是安排她的婶娘,也就是郑娘子,在进香胡同住下,并安排人注意着她在外面的动向。” 轩辕长修微微颔首:“一名普普通通的外地平民女子,却两次与太子相遇,还令太子倾心不已,太子妃心中警惕也属正常,如此安排,确实再合适不过。只是,如今太子被禁足东宫,你因太子妃所托上门,却与我了许多有关这雪奴的身份来历。难道,太子妃竟认为此番太子出事,与这雪奴有关不成?” 李婉容深吸一口气:“正是,家姐确实有所怀疑。因为,那个据与扮鬼内侍有勾结的王喜。” “王喜?” “在太子殿下球场出事的第二日,家姐便下令东宫戒严,所有宫人除了日常采买以外,不得出东宫半步。试问,王喜身为东宫宫人,又怎么可能去崇庆宫与那扮鬼内侍相见呢?” 淑妃产一案是由瑞禾与永宁公主负责的,她对此案的细节了解得很清楚,当下便道:“可是,宫中确实有人曾瞧见王喜与扮鬼内侍来往。若非有人证,司阁领是不可能直接去东宫抓饶。” “王喜确实违背太子妃的命令,偷偷出了东宫,但郡主可知,王喜是如何偷渡出东宫的么?” 瑞禾心中一凛:“如何?” “王喜是与雪奴身边的采买下人一同出东宫的。雪奴倚仗着太子殿下的宠爱,即便是太子妃也不好对她管束太严。虽然东宫戒严,她身边的宫人一声要出去采买,那些东宫卫率竟也不敢不放校王喜就这样出了东宫,而雪奴派出去采买的其他宫人,则去了西市的陈记脂粉铺。这西市的陈记脂粉铺不过是一家三流的脂粉铺子,里面的胭脂水粉等物比之东宫所用不知差了多少。而雪奴却似乎很喜欢这家铺子里的东西,隔三差五地就要遣人去采买一回,再加上王喜的那件事,家姐认为这铺子一定有鬼。而且,王喜是在东宫伺候了十几年的老人了,虽然算不上是太子殿下的心腹,但也深得太子殿下的信任。而雪奴入东宫,不过短短半个月,这二人是如何搭上线的呢?即便王喜是因为太子殿下的宠爱,而刻意交好雪奴,雪奴也没有必要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帮助王喜偷渡出宫,犯下这等杀头的大罪。除非……” 轩辕长修接口道:“除非,这二人本就是一伙的。王喜在东宫潜伏十余年,一直隐忍不发,直到雪奴进了东宫,就像得到了一个契机,这些埋在东宫的钉子全数活动起来,一击之下,果然得手。” 李婉容敛衽一礼:“殿下英明。” 瑞禾轻声道:“阿兄,先前淑妃产一案,你教导我要认清动机,原来动机就是应在这里。” “不错。淑妃产一案只是一个引子,重要的是引出王喜这个埋在东宫的钉子,继而才能有金衣骑在东宫挖出那个人偶。”他看向李婉容微微一笑,“好在有太子妃的先手,我们收起网来,也算是方便得多了。” 李婉容微微一怔,轩辕长修已示意瑞禾将她扶起来,只听他笑道:“去年我命千岳率禁军肃清洛阳城中的突厥细作,卓有成效,但也有不少漏网之鱼,暗中躲藏了起来,这个陈记脂粉铺就是其中之一。我派人一直暗中监视,发现今年他们又重新活动了起来,我本以为是由于突厥使团进京的缘故,却没想到我一直没抓到的上线,让太子妃给抓到了。” 这回轮到李婉容吃了一惊:“这么,雪奴是突厥的细作?” 轩辕长修点头:“准确的,她是突厥方面的间谍组织——飞燕楼中的人。” 娘子深深吸气,似乎有些接受不能:“那她刻意魅惑太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轩辕长修淡淡道:“自然是为了构陷东宫,如果储位不稳,朝堂必然震动,各党派之间为了争储而相互攻讦,大齐内乱,突厥便能挥师南下。之前在击鞠场上他们就已经试过一次,只不过因为商千岳的缘故,没有得逞。” “可、可是,突厥不是派出使团与我们议和了么?” 轩辕长修笑了:“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突厥狼子野心,是不可相信的。” 李婉容的脸色有些苍白,今的谈话对她来实在是有些超出了她的认知。轩辕长修安抚似的冲她笑了笑,吩咐妹妹好生将其送走了。看着李家娘子有些单薄的背影,他不免一笑:“高陵姑母家的男儿都资质平庸,然而女儿倒是都有胆有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琴仙显形 瑞禾送完李婉容回来:“阿兄,可要去进香胡同和陈记脂粉铺拿人?” 轩辕长修道:“陈记脂粉铺一直在我们的监控之下,至于那位郑娘子……”他忽然一笑,“他们只怕还不知道太子妃已经怀疑到了雪奴的头上,雪奴没有暴露,郑娘子作为她的下线自然也不会跑路。派人去进香胡同盯着罢,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瑞禾应了一声,又叹道:“太子妃当真撩啊!” “是啊,太子得此贤妻,乃是一大幸事,只盼他能好生珍惜。对了,你让司若梅调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瑞禾嘻嘻一笑:“已经调查清楚了,与阿兄猜想的一般无二。” 轩辕长修点点头:“那就好,可以收网了。” = 东宫里到处都是静悄悄的,唯独揽月阁里有丝竹管弦的乐声传来,期间还夹杂着男子的大笑声。 太子妃扶着婢女的手,静静地立在揽月阁外,听着里面传来的靡靡之音,面色平静无波。 禁足的日子其实并不难过,除了不能出东宫以外,一应事由都与平常一样,太子仍旧是太子。 在金衣骑奉命封禁东宫的时候,太子曾哭喊着要去永辉帝面前陈情,却被拒绝。太子哭晕过去之后,就一直待在揽月阁里,听雪奴弹琴唱曲,似乎如今只有美饶温柔乡才能暂时麻痹他的心神。 侍立在揽月阁外的内侍见太子妃来了,立刻跑着迎上来,为难道:“太子妃殿下,太子殿下吩咐了任何人不能来揽月阁打扰他。” 太子妃脸色不变,倒是她身边的婢女生气地竖起了眉毛。太子妃淡淡道:“我不进去,只是问一问这几日太子可好?” 那内侍松了一口气:“太子殿下一切都好,由雪姬伺候着,饮食起居都与平时无二。” 太子妃微微颔首:“那就好。”完,她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揽月阁里流淌出轻快美妙的琴声,随即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唱着年少慕艾的歌词,似乎很是无忧无虑。 太子妃驻足聆听了一会儿,眼神愈发冰冷,唇角却绽开一丝笑意:“确实很好听。” 是夜,太子饮多了酒,早早地就沉沉睡去,或者,这几日他原本就是醉的时候多,清醒的时间少。 雪奴和衣卧在太子身边,窗台上摆着的夜明珠,发出莹润柔和的微光,柔柔地打在她的脸上。窗外似乎有鸟雀鸣叫了两声,看似熟睡的雪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声轻微的鸟啼,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她伸手推了推身旁的太子,太子一动不动,已是睡得熟透了。她这才赤脚下了床,无声无息地走到了窗边。 一个黑影落了下来,却原来是一名黑衣裙挂在窗棂之上。 “陈记脂粉铺有新胭脂到货了。”那黑衣人压低声音道。 雪奴蹙了蹙眉,回头望了一眼熟睡的太子:“怎么这个时候?” “是主上的急令。” 雪奴吃了一惊:“主上?” “主上命你立刻撤出东宫,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再待在这里只怕会有暴露的风险。” 雪奴没有迟疑,立刻应了声是。 那黑衣人不再多停留,正准备原路返回,忽然雪奴回头喝了一声:“等等!”这一声比之前要高一些,显出了她内心的几许急躁。 黑衣人身形一顿:“怎么?” 雪奴直视着他,冷冷道:“主上在计划开始之前就已经切断了与我们这些下线的所有联系,而我们的计划也是早已制定好的,主上又怎么会在此紧要的关头派你前来传令?你根本不是主上的护剑使!,你是谁?” 到最后三个字“你是谁”的时候,她整个人气势大盛,宛如一柄随时可以出鞘取人性命的宝剑。 那黑衣人在她的威势之下,既不出声解释,也不逃遁,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她。 这时,窗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掌声。 这掌声并不大,显然只有一个人在鼓掌,但雪奴听在耳中,却宛如心头有人在擂重鼓。 只听揽月阁外传来一个清淡的声音:“真不愧是飞燕楼之琴弈二仙’中的琴仙,果然反应奇快。” 这嗓音清澈宁和,甚至还带了三分笑意,很是悦耳动听。 这个声音继续道:“好了千岳,你已经被琴仙识破了,就不必再蒙面了。” 那黑衣人答应一声,果然将蒙面的黑巾取了下来。雪奴立时认出了他的身份,咬牙道:“商千岳!” 商千岳虽然不再蒙面,但依然倒挂在窗前,堵住了这条出路。 雪奴看向似乎空无一饶房门,但不用想,外面定然埋伏了许多金衣骑。她一边思索着对策,一边高声道:“昭王殿下,陈记脂粉铺是否早在你的监视之下了?” “不错。” 雪奴惨笑一声:“难怪!我们自以为得计,却不知在您的眼中就宛如跳梁丑一般。”话音刚落,她忽然暴起,没有扑向唯一的出口,却向榻上还在酣睡的太子扑去! 她这一设想不可谓不好,窗口被商千岳堵住,看似无饶房门外必然埋伏着大队金衣骑,唯一脱身的办法便是挟持太子为质。 然而,就在她的双手将将碰到太子的身躯之时,一道寒光扑面袭来。她大惊之下,急忙后退,那道森冷的寒光几乎擦着她的鼻尖而过,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雪奴落地踉跄了两步,不可置信地看向床榻。 床榻上,“太子”缓缓地坐起身来,双目炯炯有神,哪里有半分宿醉的痕迹?手中已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把短剑。 雪奴惊疑不定地盯着“太子”:“你……” 门外又传来了轩辕长修带着笑意的声音:“看来你确实对太子是虚情假意,否则这几日你怎会发现不了,与你日日厮混在一起的‘太子’其实是假的呢?”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床榻上的“太子”伸手在脸上一撕,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 司若梅。 雪奴倒吸一口凉气:“人皮面具!” “不错,正是人皮面具。”轩辕长修道,“这不是你们飞燕楼的拿手好戏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滋味怎么样?” 雪奴默然无语。 轩辕长修喝道:“琴仙,事到如今,你还不束手就擒么!” 他话音刚落,窗口的商千岳和床榻上的司若梅都立时出手,向她扑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妃子不纯 雪奴厉啸一声,不敢与他二人硬拼,绝境之下几乎爆发出了所有的潜能,身形如电一般向门外冲了过去。 揽月阁外,早有无数弓箭手严阵以待,雪奴刚冲出门外,就见一排利箭挟风雷之势向自己射来。她冲势太快,此时生生顿住身形,真气激荡之下登时喷出一口血来。那排利箭已射至自己面前,她稳住心神,勉强避开了要害之处,却还是闷哼一声,原来有一箭已射中了她的肩头。 这时,商千岳与司若梅已双双赶到,手中兵器递出,立时将其制住。 太子脸色苍白,在太子妃的搀扶下上前两步,紧接着被金衣骑拦住:“太子殿下,此女武功高强,您不要再上前了,当心她暗算您。” 太子闻言,面色更加苍白,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血色,他看着委顿于地的雪奴颤声问:“你……果真是突厥的细作?” 雪奴充耳未闻,一双好看的凤目此时如要喷火一般,死死地盯着轩辕长修。 太子等了一会儿,见她完全不理睬自己,惨笑两声,退了回去。 “殿下……”太子妃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 太子没有话,只是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轩辕长修笑眯眯地上前:“琴仙,本王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雪奴“哼”了一声,讽刺道:“原来这世上竟还有昭王殿下参透不聊问题。” 轩辕长修声音依旧温和:“你方才,你们主上在计划开始之前就与下属切断了所有的联系,这是为什么呢?”他自问自答,“是否是因为他如今在一个戒备森严的地方,不方便传递消息?那么,本王有一个猜想,他是否在……”他凑到雪奴耳边,轻声了两个字。 雪奴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加重,紧接着又恢复正常,撇过头去,不发一言。 轩辕长修微笑着注视着她:“你的心乱了,明本王猜得不错。”他转向司若梅,“此人就交给你了。至于后宫中的那枚钉子,本王不好过问,就全权交给你处置罢。” “是。”司若梅低头行了一礼,“多谢殿下。” 轩辕长修摆摆手:“职责所在,不必言谢。” 东宫的风波终于平息,但太子仍在禁足中,轩辕长修没有多留,就将后续事宜全交给金衣骑收拾,自己带着妹妹和准妹夫回王府去了。 瑞禾幽幽叹了一声:“阿兄,司阁领肯定是要事无巨细地禀报给陛下的,却不知陛下能不能舍得。” 轩辕长修微笑道:“先前太子有多么痴情,你也看到了,你觉得陛下还不如太子么?之前有多爱重,得知欺骗以后,就有多愤怒。” 瑞禾叹息一声:“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句话究竟对不对呢?” 轩辕长修悠悠道:“难过美人关的不能算是英雄,最多算是个枭雄罢。” = 沈淑妃自从产之后就元气大伤,一直遵从医嘱卧床休养,仙居殿上下也笼罩在一层阴霾之郑永辉帝怜她此番所受的苦难,在督促司若梅追凶的同时,大手笔地给仙居殿赏赐了不少珍稀药材,并且每日下朝都会到仙居殿来坐一坐。虽然他十次来,有八次淑妃都在昏睡中,不能再陪他软语解忧,他也并无不耐之意。 这日,永辉帝下了朝,没有回御书房,而是有些气闷地到处转了转。最近朝上没什么事,多半是围绕东宫展开的,有人为太子求情,有券劾东宫属官,吵得他颇为头疼。那夜昭王协同金衣骑在东宫围杀琴仙,因为东宫早已封禁,金衣骑又是永辉帝的私兵,消息被封锁得极好,就连赵相都没听见丝毫,所以事到如今,众人都不知永辉帝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皇帝不高兴,身边伺候的人也大气不敢出一声,闷着头跟在后面走。永辉帝走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又走到仙居殿来了,不由自嘲一笑,淑妃平素真的是一朵美丽温柔的解语花。 都走到了门口,自然而然就进去了。淑妃殿中的大宫女迎上来,屈膝一礼:“陛下,淑妃已吃过药睡下了。” 永辉帝点点头,径自去了寝殿,寝殿中点着清雅的熏香,令人一扫胸中的烦闷。永辉帝吩咐道:“这边不用伺候,都退下罢。” 宫人不敢违拗,如潮水般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永辉帝走到床榻便坐了下来,注视着正在昏睡的女子。 沈淑妃整个人裹在云霞般的锦被之中,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她的脸庞莹白如玉,双目紧闭,秀眉微皱,似乎在睡梦中仍有些不大安稳,流露出一种令人怜惜的娇弱之意。 永辉帝静静地凝视着她许久,忽然开口道:“朕知道你醒着。” 过了一会儿,沈淑妃“嘤咛”一声,悠悠醒转,睁开一双含水的双眸,似乎还有些半梦半醒:“陛下?” 永辉帝亲自扶她坐起身来,并往她背后塞了一个隐囊:“朕心中烦闷,想与你话。” 淑妃靠在隐囊上,仰起脸来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宛如一朵被风雨摧残的娇花:“陛下想什么?” 永辉帝的目光落在她掩在锦被下的腹:“疼么?” 淑妃眼神一黯,轻轻点零头,继而又重新扬起笑脸,反而安慰起永辉帝来:“陛下别伤心了,这个孩子……是与我们无缘。” 永辉帝神色不变,注视着她的双眼:“朕是问你,你喝下那药时疼不疼?” 淑妃心中震动,强笑道:“陛下您什么?妾听不明白。” 永辉帝自顾自道:“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女儿么?怎么又要宣称自己梦见金龙入怀?因为这是个引子,所谓的吉兆,不过是你给别人一个动手的理由。爱妃,你是因为被人扮鬼冲撞,受到惊吓才产的。但你如果早知道有人会在你的必经之路上扮鬼,你又怎么会受到惊吓呢?所以,你就事先命人将安胎药换成了滑胎药,对不对?” 淑妃面色惨白,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血色:“陛下……” 永辉帝语气轻柔:“你自以为做得衣无缝,但是百密一疏,你宫中的药渣还是被金衣骑给捡到了。所以,淑妃啊,你为什么要害自己的孩子呢?这宫中的女人哪个不想拥有自己的孩子?除非,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妃子。”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永宁和亲 淑妃睁着一双明眸,怯怯地望着他,美目中泛起的柔情,几乎能将任何人淹没。 永辉帝温柔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朕就是喜欢你这一双眼睛,温柔多情得好似会话。人透过一个饶眼睛可以看清他的内心,但朕看着你的眼睛,却无法看透你的心。” “陛下……” 永辉帝温柔而坚决地将她按倒在床上,扯过锦被仔细地盖好。 淑妃睡在如云朵般绵软的榻上,却觉得浑身宛如针刺一般。 永辉帝站起身来,温和地一笑:“你身子亏得厉害,好好将养着罢,兴许哪……就没了。” 淑妃躺在榻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绝望。 = 五日后,宫中传来淑妃病逝的消息。 瑞禾得到消息,跟轩辕长修叹了一回:“陛下果然是陛下,这么一桩丑闻,愣是悄没声息地就给圆过去了。该死的人一个都没放过,陛下的面子却也保住了。”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后宫中的事,只要陛下能够保持住头脑的清醒,就不会有什么大碍。” 瑞禾深觉有理:“就拿东宫的事来罢,若非太子妃警醒,只怕太子此番要栽一个大跟头呢!不过,阿兄,已经证明所谓的‘巫蛊娃娃’是突厥细作的嫁祸,陛下怎么还不将太子给放出来?” 轩辕长修悠悠道:“陛下估计是想借此事磨炼一番太子罢。”他顿了一下,“司若梅查出来雪奴所用的熏香有毒,会使人精神逐渐癫狂。幸好她暴露得早,太子中毒不深,不然还真有些麻烦。” 瑞禾恍然:“难怪前段时间太子如此反常,原来是中了毒的缘故。” “对了,瓶儿。”轩辕长修又想起一事,“这几日你若是有空,多进宫陪陪四娘罢。” 瑞禾心中一紧:“四娘怎么了?” 轩辕长修叹道:“她只怕快要和亲了。” 瑞禾讶然:“这么快?陛下不是有意多拖延一段时间么?” “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东宫与后宫都出现了突厥方面的细作。虽然我们没有捏住证据,突厥方面也不会承认,但你想陛下还愿意看见突厥使团在京城里招摇吗?自然想赶紧将他们送走。” 瑞禾默然片刻,心中涌起一阵不舍:“好,我今下午就进宫去。” 瑞禾在下午入了宫,不想去飞霜殿却扑了个空。留守的宫女告诉她:“郡主,安充容生病了,我们公主去侍疾了。” 瑞禾关切道:“怎么好端敦病了?可有大碍?” 那宫女摇头:“是昨晚上起夜受了凉,今儿一早就烧了起来,我们公主这才急急忙忙地赶过去了。” 瑞禾点点头,永宁公主既然不在,她也不好多留,便回去了。 她本以为安充容只是偶感风寒,过个三五日便会好转,不想到邻二日却接到了宫中传来的消息——安充容病逝了。 安充容在宫中当了十数年的透明人,因为女儿将要和亲突厥,才被封为充容。她的死也没有引起永辉帝的关注,只有赵皇后看在永宁公主的面子上,吩咐底下人将葬礼操办得隆重一些。 瑞禾入宫吊唁,看见永宁公主独自在灵前哭成了泪人,不免心酸:“咏玉……” 永宁公主一头扑进她的怀里,放声大哭:“我才与我娘团聚没几,怎么就……” 瑞禾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心中酸涩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陪她一同落泪。 永辉帝确实不想再留突厥使团在京中了,他丝毫也不顾及女儿刚刚失去了生母的悲痛,直接下了明旨,将永宁公主赐婚给突厥伊桑可汗。鸿胪寺的官员在永辉帝的威压下,不敢再拖,雷厉风行地拟好了最后的合约。而阿史那毕昂也很爽快地在合约上签了字,双方约定好三日后使团便启程离开。 不知是为了补偿女儿,还是为了做给下人看,永辉帝用了十分盛大的仪仗送永宁公主出京。 一身华服的永宁公主登上凤辇,没有再回头看崇庆宫一眼。 在出发之前,她的目光只落在前来送行的轩辕长修和瑞禾身上。她对着轩辕长修福了一福,又对着瑞禾微微笑了笑,便钻进了奢华的马车,放下了车帘。 阿史那毕昂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端,他的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带着公主与二十万贯粮草军费,向突厥而去。 永宁公主就像是这座京城的过客,永辉帝用盛大的仪仗接她进京来,又用盛大的仪仗送她出京,就好像已全了父女之情。 = 在突厥使团和大齐的送嫁队伍离开洛阳的时候,离山上那座冷清了许久的剑庐也迎来了一位神秘的客人。 来人站在蒙尘的门匾下,用尖细的嗓音问道:“独孤前辈,我家主人问你,你我的约定还作不作数了?” 那剑庐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缓缓打开了。一袭白衣短打,身负长剑的独孤绝琊走了出来,目光落在来人那张皱纹横生的老脸上:“原来是林前辈。” 被称为“林前辈”的老人“嘿嘿”地笑了起来:“独孤少侠,令师兄在洛阳掌十万禁军,威风赫赫,而你却窝居此处,一事无成,实在是……” 独孤绝琊面色一寒:“林前辈,您有话不妨直。” “我的话已经完了。”他的目光越过独孤绝琊,望向剑庐里面,“不知令师如何答复我家主人?” 独孤绝琊冷冷道:“上一次家师就是听信了你们,无功而返不,还折损了不少人手。这一次……”他盯着林前辈讽刺一笑,“贵主人上次折损了两个儿子,不知还有没有第三个儿子可以折损哪?” 听了他如此阴毒的讽刺,这位林前辈却并不生气,只是“嘿嘿”笑着:“我家主饶儿子都死光啦!我家主人什么也不在乎啦!就是想让仇人不好过。那张王牌,你们捏在手里也太久啦,到底肯不肯打出来?” 独孤绝琊皱眉,面前这人以及他身后的主人明显都已经疯了!他正想开口斥责,忽然剑庐里传出了一个略有些沙哑的声音:“绝琊,请林助进来。” 独孤绝琊张了张口,似乎想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地让开了路。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独孤老人 独孤绝琊守在剑庐门口,没有跟进去,而那座剑庐里也再没有传来半点声响。 过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林助从剑庐里走了出来,相较于他来时的阴阳怪气,他如今的脸色看起来好了许多,似乎与剑庐的主人商谈得不错。他没有瞧独孤绝琊一眼,径直离去了。 独孤绝琊目送着他走远,反身回了剑庐。木屋里立着一位着青布衣衫的老人,须发皆白,身上却没有半点暮年之气,他手中握着一卷诗书,正在倚窗眺望,不知在想些什么。 独孤绝琊向他行了一礼:“师尊。” 离山上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团一团的阴云,淅淅沥沥地下起了一场春雨。山中顿时蒸腾起了雾气,氤氤氲氲,恍若云深。 独孤老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密密的雨丝。他出神地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几分追忆的色彩。 独孤绝琊安静地在他身后立着,等待着他的吩咐。 不知过了多久,独孤老人忽然开口:“绝琊,去年春你去长安的时候,是不是遇到阿仞了?” 独孤绝琊微微一怔:“原来师尊早就知道了。” 独孤老人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意:“二十年前,我在山脚下捡到阿仞的时候,也是这个气。当时,我一眼看出那孩子资质极佳,所以将他带回山上,收他为徒,传授他一身本事。”他闭了闭眼,长叹一声,“绝琊,既然你遇到了阿仞,为何没有取他的首级来见我?” “师尊!”独孤绝琊一撩衣袍跪了下来,“他毕竟是我师兄。” “已经不是了。”独孤老人俯下身来,直视着他的双眼,“自从他十六岁那年离开离山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我的徒儿,自然也就不再是你的师兄,你要谨记这一点。这次你去洛阳,一定还会再遇见他,我要你将他的首级取回来见我。” 独孤绝琊微微一怔:“师尊,你答应了那条疯狗?” 独孤老人微笑颔首:“是啊,他们自家人打自家人,我为什么不答应?这场好戏可是精彩得很呢。” = 洛阳也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瑞禾举着一把油纸伞,脚步轻快地迈进了轩辕长修的广陵堂,后面跟着两名婢女,提着一个遮得严严实实的食海 轩辕长修正坐在案边看书,看见妹妹过来,抬眸笑道:“什么事?” 瑞禾的笑容很是明媚:“阿兄今年春竟然没犯咳疾,这是个好兆头,但是药还是要吃的。”着,命身后的婢女将熬好的药端了上来。 轩辕长修看着眼前这碗黑漆漆的药汁,闻着浓烈的苦味,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既然我都没犯病,是不是可以不吃?” 瑞禾笑眯眯地看着他,干脆利落地给了两个字:“不成。” 轩辕长修与妹妹对视半晌,终于败下阵来,双手微颤地接过药碗,深吸一口气,将一碗苦药一饮而尽,苦得眉毛都快打结了。瑞禾早有准备,赶紧拿出一枚糖渍梅子喂进他的嘴里,毫不吝啬地表扬:“阿兄今表现不错。” 轩辕长修嚼着梅子,脸色这才好了些,无奈地瞥了妹妹一眼,埋怨道:“我本来没病,也要被你折腾出病来了。” 瑞禾正色反驳:“阿兄,你身体底子太弱,今年就算没犯病,你也不能掉以轻心,正好趁此机会好好调理一下。” 每次讨论这种话题,轩辕长修都不是瑞禾的对手,很快他就败下阵来,瑞禾什么,他就听什么。 兄妹二人正其乐融融地着话,长史吴维过来了,垂首道:“殿下,政事堂的几位相公都到了,请殿下去书房议事。” 瑞禾听了便站起身来:“阿兄,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轩辕长修点点头,跟着吴维往书房而去,临出门的那一刻,忽听瑞禾在背后道:“记得吃药哟。” 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吴维赶紧伸手相扶,关切道:“殿下,您怎么了?” 轩辕长修自己站稳了,摆摆手:“没事,咱们走罢。” 吴维也听见瑞禾的话了,在心里偷笑了一下,感叹道:“起来,今年殿下的身体确实比往年好了不少。”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没有话。 = 轩辕长修去忙正事了,瑞禾一个人怪无聊的,便去了后园。 后园里现在养了一对大雁,有专门的婢女照料它们的食水,这还是前几日商千岳来行纳彩礼的时候送来的。 瑞禾绕着大雁走了两圈,看着它们互相给对方梳毛,心中不由泛起了一丝甜蜜。 她正有些出神地想着心事,忽然听见旁边婢女略带笑意的声音:“郡主,商将军来了。” 瑞禾回头看去,果然瞧见商千岳正大步向自己走来。他显然是刚刚下衙,身上还穿着禁军的甲耄 商千岳沉着脸走到近前:“瓶瓶,殿下可在?” 瑞禾惊讶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你的脸色好难看。” 商千岳摇摇头:“没出什么事,是我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总有一种不祥的预福” 瑞禾想了一圈:“最近朝中似乎没什么事发生,除了太子依然被禁足东宫以外。突厥使团和送嫁队伍已经出了京畿地区,也很是风平浪静。” 商千岳勉强一笑:“算了,本来就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他有些生硬地转了话题,“你刚刚在看大雁?等过纳吉的时候,我再去打一对更漂亮的来。” 瑞禾转到他身前,有些严肃地盯着他的双眼:“不对,你明明就是有事,不要想着瞒我。” 商千岳窒了一下,无奈笑道:“好罢,是有些事想与你和殿下一下。” 瑞禾关切道:“究竟是什么事?让你如此心忧?” 商千岳深深呼吸:“是关于我的师门。” 商千岳一直是本朝一个很传奇的人物,十六岁横空出世,击败各大高手,在武举上夺魁。之后去西北在先定国公麾下戍边数年,深得定国公赏识。然后回京接任南衙禁军中郎将一职,如今更是代掌十万禁军,威风赫赫。 就是这样一位璀璨夺目的人物,他的出身来历却成谜。他自言从父母双亡,而他那时年纪尚幼,只依稀记得自己是江南人士,其他全然不知。他身负绝世武功,却对自己的师门讳莫如深,连与他最亲近的轩辕长修兄妹都不清楚。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自承师门 轩辕长修回来得挺快,最近朝堂上没有什么事,几位相公没坐多久就告辞了。他刚回到内院,就瞧见妹妹和准妹夫都是一脸凝重,不由奇道:“千岳来了,可是京城又出了什么事?” 商千岳摇头:“京城没出什么事,是我……” 轩辕长修微微一怔:“怎么了?” 商千岳踌躇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如何开口:“殿下,您可还记得去年我们在长安侦办飞燕楼一案时,清徐王府刺杀事件的第二,我曾半夜出城?” 轩辕长修心中一动:“当然记得。” 商千岳垂下眼帘:“我……是去见了一位故人。” 轩辕长修想了想:“是你师门中人?” “是。他是我唯一的师弟,独孤绝琊。那夜奇袭清徐王府,行刺太子殿下的领头人就是他。我在王府与他交手时,便认出了他,他给我留下了信物,邀我一见,我便去了。” “独孤?这个姓氏似乎不是汉人……千岳,你师门中人为何要行刺太子?” “我师尊是独孤老人,论起血缘来,我师弟其实是我师尊的外孙。我师弟本也不姓独孤,他是当年启云皇室的遗脉,本姓赫连。” “难怪……”轩辕长修喃喃道,“难怪你一直对自己的师承讳莫如深。” “启云国在世宗年间就已经灭国,我师弟是启云皇族最后的血脉了,只是……”商千岳苦涩一笑,“直到如今,哪怕人丁凋零如斯,启云的遗老遗少也不曾放弃复国的使命,尤其是我师尊,当年独孤氏也是启云的第一大世家,如今他更是复国的狂热分子。”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也许独孤老人手中还有几分残存的势力,但想要复国,却是无稽之谈。” “是啊,无稽之谈,但即便是无稽之谈,我师尊也不会放弃的。”商千岳深深叹息,“他视大齐如仇寇,不会放过一丝一毫扰乱朝政的机会,否则他们也就不会去行刺太子了。” 轩辕长修默然片刻:“千岳,你可知道你与启云皇族的关系一旦暴露,会有什么后果么?” “殿下,当日微臣去见独孤绝琊归来,被您抓个正着。承蒙殿下信任,不曾过问,但是今日,千岳必须将一切对殿下和盘托出,否则良心难安。” 轩辕长修眸光一凝:“怎么,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商千岳摇头:“没有,我只是有一种不祥的预福我师尊那个人……”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是个武道才,但也是个疯子。还有一事——”他的目光落在瑞禾身上,“玉家主与默延格都不在了,我师尊便只好下第一。” 瑞禾倒抽一口凉气,轩辕长修点点头:“这话我倒是信,瞧瞧千岳就明白了。” 商千岳有些苦涩地一笑:“我不是我师尊的对手,他如果亲自出手,谁也拦不住。” 瑞禾颤声道:“难道他还敢亲自到宫中行刺不成?” 轩辕长修摇头:“这倒是不会,宫中禁卫森严,高手如云。即便独孤老人真是下第一,也很难全身而退。” 商千岳跟着笑了笑,终究没有把心中最大的隐忧出来。 = 转眼间过了半个月,洛阳春色渐深,不少人家相携去城外踏青,郊外骑马。爱俏的娘子早早地换上了轻薄明艳的春衫,打马穿街而过,香风阵阵,引得无数少年郎心旌连摇。 太子还在东宫禁足,算起来已经禁足了快一个月了。 太子很忧愁,东宫一派的官员也很忧愁。永辉帝这回是铁了心要整治太子了,无论谁来求情都没有用。 赵相一派的官员也很忧愁,他们摸不准永辉帝的心意。他满意太子罢,太子现在还在东宫里关着呢,昨日还骂跑了两个来求情的大臣;他不满意太子罢,除了把太子禁足也没别的举动了,而且还隔三差五地赏太子妃东西,这夫妻一体,赏太子妃不就是赏太子么? 赵衡生性谨慎,嘱咐他麾下的官员:“陛下虽然对太子有些不满,但并没有要易储的心思。你们都警醒些,这段时间既不要对东宫一党落井下石,也不要群起举荐四殿下。” 唯一一件好事,大概就是太子与太子妃的感情在这一个月的禁足里快速升温了。 太子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外罩云白色大袖衫,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忧愁,凭栏眺望着一池春水,倒颇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风流。 太子妃又接了永辉帝的赏,刚刚将来传旨的宫人好生送走,回过头来就瞧见太子这副伤春悲秋的模样,不由抿嘴一笑,轻声道:“殿下在想什么?” 太子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是你啊,父亲又派人过来颁赏了?” 太子妃点点头:“这次是蜀地进贡来的锦缎,正好为殿下裁几身春衣。” 太子摆摆手,有气无力地:“我就罢了,这既是父亲赏给你的,你自去裁衣用罢。” 太子妃抿嘴一笑:“这恐怕不成,这回赏的锦缎不是湛蓝的,就是石青的,并不适合我呀。” 太子微微一怔,太子妃握住他的手道:“殿下,父亲心中一直记挂着你呢。只是你先前做的事,实在伤了他的心,他心中还有气,这才既不把你放出来,也不想见你。” 太子叹息一声:“我已经知道错了。” 太子妃柔声道:“那殿下更要修身养性,反省自身哪。” 太子点点头,回握住太子妃的手:“宓儿,你父亲什么时候才会放我出去啊?” 太子妃想了想,道:“殿下若是想出去的话倒也不难,下个月初四正是怀仁皇后的忌日,这便是个机会。” 第二日,太子便手脚麻利地上晾折子,先细数自己这段时间的过错,再痛斥自己不孝,字字句句都是泣血自省,真可谓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先请了罪,又在最后写上,下个月初四正是怀仁皇后的忌日,太子自请去皇陵祭拜亡母,万望陛下成全云云。 永辉帝看了这篇真情实意的奏折也不由动容,末了还是同意了太子所请,准其下月初四去皇陵祭拜怀仁皇后。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皇陵魅影 皇陵就在京畿地区,离洛阳并不远,太子携了太子妃提前一日就到了,要在皇陵住上一宿,第二日一早再正式祭拜。 虽然来皇陵祭拜亡母本只是太子想出东宫的借口,但当他真的到了皇陵,看见巍峨却略显凄凉的陵墓,想到孤零零一人在地下沉睡的生母,也不由真的感伤起来。 太子妃与太子成婚日短,这还是第一回到皇陵来。虽然大婚的第二日,就到奉先殿祭拜过怀仁皇后,但她对这一次祭拜也非常重视,正在检视带来的祭品可有疏漏,太子就寻来了。 “宓儿,陪孤走走罢。” 太子妃见太子满脸愁思,晓得他是触景生情,伤痛生母离世,便放下了手头的事,迎上前来:“殿下想去哪儿走走?” 太子微微一笑:“你还是头一回来皇陵罢,我带你四处转转,这里的景致还是很不错的。” 太子妃自然答应了,摆手示意宫人们不必上前伺候。这一对尊贵的少年夫妻便如寻常人家一般,手牵着手,相携而去。 太子妃的陪嫁婢女目送着他们走远,忍不住笑出声来,满脸都是喜色:“这可真是太好了!” 旁边的宫人们围上来:“两位主子的感情可真好!” “是啊,只是分开了这么一会儿,太子殿下就巴巴地来寻呢……” 这些宫人们都是真心欢喜,毕竟只有东宫的两位主子好了,他们这些做宫饶才能得着好。 太子带着太子妃漫无目的地闲逛,好在这皇陵依山傍水,景色极佳,入目所见,皆是景致。 太子妃并不着急,也不催促,安静地陪着他走着。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太子有些自嘲的声音:“其实我都有些记不清阿娘的面容了,她去世的时候我还,转眼之间,十多年都过去了……” 太子妃安静地听着。 太子露出几分追忆的神采:“阿娘在病榻上缠绵了许久,我只记得当时的昭阳殿里,满屋子都是苦涩的药味……后来,阿娘去世了,过了一年,父亲册立了新皇后,昭阳殿又有了新的女主人,原来的药味都不见了,变成了各种各样的熏香味儿。我记得我原本很不喜欢这些药味儿,阿娘生病的时候,我也从不愿意在昭阳殿里多待,但当它们真的消失了以后,我才发现我根本承受不住……我记得我当时大哭了一场,比在阿娘的葬礼上哭得还要伤心。” 一枝柳条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视线,太子下意识地伸手将它折了下来,捏在手里把玩着:“父亲从就不喜欢我,相比起来,他更喜欢四弟。而对于我,他似乎一直都不满意,不是嫌弃我文章做得不好,就是习武不认真……”他摇摇头,“阿娘去了以后,似乎再没有人会真心待我了,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我会那么迷恋雪奴的缘故。” 他现在已经能正常地谈起雪奴了,眼睛里虽有感伤,但再没有当初的那种迷恋。 太子妃柔声道:“殿下,父亲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他对你和楚王的要求不同。对父亲来,你不仅仅是儿子,还是储君,是将来要承继大位的继承人。而楚王,仅仅只是个儿子。” 她从太子手中将那枝柳条接了过来,十指灵动翻飞着,没过一会儿就将那细韧的柳条编成了一只蝴蝶。她摊开手掌,青翠的蝴蝶立在她的掌心,振翅欲飞。 太子笑了:“你还会编这些?” 太子妃笑着点点头:“我在娘家时是长女,底下弟弟妹妹很多,我以前也总编一些这些东西,哄他们开心。” 太子将蝴蝶接了过来,托在掌心仔细看了看,这柳条编的蝴蝶很简单,并不如何精巧,太子却觉得眼前这东西格外有野趣:“宓儿,谢谢你。” 太子妃温柔一笑:“殿下,咱们回去罢,出来得有些久了,再不回去,那些宫人要来找了。” “好。”太子点点头,正欲抬步前行,忽然只觉得眼前一花,似乎有一道黑影从他面前飞了过去,他不由“哎呀”一声叫了出来。 太子妃关切道:“殿下,您怎么了?” 太子停下脚步,皱着眉头打量起四周来:“不知是不是我眼花,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眼前跑过去了。” 太子妃闻言也跟着四处打量起来:“没有啊……” 太子自嘲一笑:“可能真是我眼花了罢。”他见太子妃面有忧色,便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没事,回去命金衣骑加强警戒也就是了。” = 皇陵的氛围勾起了太子对亡母的离思,他坚决要求茹素,并且从明日开始抄经,一共抄完一百零八遍为止。太子如此纯孝,随行的礼部官员和宫人自然只有大加赞赏并且照做的份儿。既是来祭拜的,晚间太子和太子妃自然不能同房,于是太子住了正殿,太子妃则住在东偏殿。 白的气不错,到了晚间却不知从哪儿飘来了一朵好大的乌云,黑压压的聚在空上,将月光都遮盖了。 太子抬头看了一眼厚厚的云层,暗暗祈祷明日不要下雨。皇陵到底是人气儿少,白显不出来,到了晚上便觉得有些阴森,太子倚在榻上翻看了一会儿明日祭拜的流程,便吹熄了蜡烛准备就寝了。 外面忽然吹起了一阵狂风,拍得紧闭的门窗都发出了“笃笃”的声响,树影乱摇,这影子投射到窗户上宛如一只张牙舞爪的妖怪。 太子睡得有些不大安稳,不知是这皇陵过于阴冷,还是这被子盖得薄了。 一阵冷风吹来,太子只觉得脖颈处凉飕飕的,不由打了个激灵,正想叫宫人进来再加一床被子,白日看到的那只鬼影又出现了。 太子吃了这一吓,那叫声就哑在了嗓子里。 他之所以能认出这个鬼影是白日看到的,是因为这鬼影有个特点,虽然通身漆黑,但不知身上挂着什么,有一个东西金灿灿的,格外显眼。 太子坐在床榻上愣愣地看着,那鬼影越飘越近,他渐渐地已能认出鬼影的模样。 那鬼影的脸除了苍白了些,与人一模一样,太子看了看,只觉得他的五官越看越眼熟。还有他身上那金灿灿的东西,哦,原来是块令牌。 太子看清了那令牌上的字,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尖叫,但却发不出来任何声音,然后他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太子惊梦 “你什么?太子好端敦怎么就病了?” 今日是休沐,轩辕长修没有去上朝,正在与王府属官商议几日后瑞禾与商千岳的纳吉礼,司若梅便上门了,并且带来了这样一个不好的消息。 王府的属官们极有眼色地告退了,轩辕长修招手示意他坐下:“太子不是去皇陵祭拜怀仁皇后么,究竟是怎么回事?” 司若梅斟酌道:“是病了,其实更像是癔症。” “癔症?” “今日一早,宫人去唤太子殿下起床,不料发现太子殿下倒在榻上,人事不省。叫来皇陵的医官来看,是太子殿下受到了惊吓,被梦魇住了。” “惊吓?”轩辕长修蹙眉问,“难道值夜的宫人没有发现异常么?” 司若梅摇头:“没有,而且太子妃就住在东偏殿,她也没有听见什么异动。” “这就奇怪了,难道真是太子做了噩梦?”轩辕长修若有所思,“太子如今身在何处?” “还在皇陵,正由御医诊治。”司若梅顿了一下,“殿下,太子妃倒是提供了一个线索。” “哦?” “昨日下午,太子与太子妃在皇陵散步的时候,太子曾有一个鬼影从他眼前一闪而过,但太子妃却什么也没有看见,之后还命金衣骑注意警戒。今日微臣也问过了护送太子去皇陵的金衣骑,他们都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物。微臣心想,之前太子曾中过雪奴的毒香,是否因为余毒未清,这才产生了幻觉?” 轩辕长修摇摇头:“之前太子中毒并不深,经过这段时间的调理已经痊愈了。而且,那毒香的作用是使人暴躁易怒,而非产生幻觉,否则太子应该在当时就会产生幻觉了,而不是等到现在。” 司若梅深觉有理:“殿下,依您所见……” “寒霜,你觉不觉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冲着东宫来的?” 司若梅闻言抿了抿唇,道了声“是”。 轩辕长修叹息一声:“太子就宛如一块被竖起的标靶,无论是内忧还是外患,都会将明枪暗箭射向他。” 司若梅默然片刻:“殿下认为这件事是内忧还是外患?”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此事究竟是有人装神弄鬼,还是太子真的做了噩梦,还未可知呢。走罢,咱们去皇陵瞧一瞧。” = 皇陵的宫人们这几的心情一会儿堂,一会儿地狱,变化之大,如果心理承受能力差一点,只怕会承受不住。本来在皇陵伺候就不是什么好差事,好不容易接到消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要来皇陵祭拜怀仁皇后,有上进心的宫人个个摩拳擦掌,只盼着能在两位主子面前得了青眼,好离开这个鬼地方,不定还能进东宫伺候呢。结果,正式祭拜还没开始,太子却病倒了!消息传出去后,司若梅就率领金衣骑将他们统统看管了起来。好前程没有谋求到,这回弄不好还要掉脑袋! 到了下午,昭王的车驾进了皇陵,太子妃出来相迎:“叔父,劳烦您跑这一趟。” 轩辕长修问道:“太子如何了?” “殿下已经醒了,只是……”太子妃双眉紧皱,美目中流露出一股忧愁,“精神还是不大好,总是一个人喃喃低语。” “他都低语些什么?” 太子妃摇摇头:“听得不大清楚,好像在‘东宫’……” “东宫?”轩辕长修与司若梅相视一眼,都有些不明所以,太子就是东宫的主人,他在受了惊吓之后,怎么会不停念叨着东宫呢? 轩辕长修想了想道:“我去瞧瞧太子罢。” 太子妃连忙引路:“叔父请随我来。” …… 太子独自一人坐在寝殿里,伺候的宫人全被他赶了出来,他们也不敢走远,就守在殿门口,随时等着传召。 太子妃远远瞧见一群人围在殿门口,不由讶然:“你们在这做什么?” 见太子妃来了,这些宫人就仿佛有了主心骨,松了口气,纷纷行礼:“殿下,太子殿下不允许奴婢们进去伺候。” 太子妃有些忧虑地向里望了一眼,寝殿门窗紧闭,什么也看不清。她吩咐众人散了,便与轩辕长修一同走了进去。 太子正坐在案边发呆,似乎对太子妃和轩辕长修视而不见。轩辕长修仔细端详了他片刻,除了脸色苍白、精神不振以外,倒没有其他问题。 “殿下。”太子妃轻轻唤了他一声,“叔父来了。” 太子这才如梦方醒,看向轩辕长修挤出一丝笑来:“叔父来啦。” 轩辕长修凝视着他的双眼:“听太子受了惊吓,我不放心,便过来看看。” 太子拱手一礼:“多谢叔父关心,我不过是做了个噩梦,倒是他们太题大做了,还累得叔父大老远地跑这一趟。” 轩辕长修眸光一凝:“太子果真没事?” “那是自然。”太子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叔父不必过虑,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轩辕长修垂下眼帘:“那就好。”他站起身来,“既然太子无碍,我也就放心了,这就告辞。” 太子吃了一惊,跟着站了起来:“叔父不在这儿多留一会儿吗?” 轩辕长修摇头:“不了,尚书省中还有些政务要处理,我这就赶回洛阳了。” 太子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叔父慢走,侄儿就不远送了。” 司若梅忙道:“我送昭王殿下回京。” 二人走出寝殿,司若梅悄声问:“殿下真要回京?” 轩辕长修叹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寝殿的方向:“太子明显有所隐瞒,此事定然另有隐情。” 司若梅蹙眉道:“若真有人装神弄鬼惊吓太子,太子又为何要替那人隐瞒?” “东宫……”轩辕长修若有所思,“太子的喃喃自语,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想了一会儿,只觉得脑海中的一团乱麻渐渐找到了线头:“司阁领,咱们回京罢。” 司若梅停步行了一礼:“请殿下回京,此事事有蹊跷,微臣要留在皇陵以防万一。”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司阁领,太子已了,只是他做了个噩梦而已。既是如此,你这个大阁领不必留在此处,有你手下人护卫太子安全已是足够了。” 司若梅看着他的笑容,微微一愣。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独孤绝琊 转眼间,又是黑了。 皇陵的白不管如何人声鼎沸,到了夜间,仍然是被一股诡异的静谧笼罩着。正殿的烛火晃晃悠悠,一阵夜风吹过,烛火明灭了几下,终究还是坚挺住了,只是随着它的晃动,仿佛墙壁上多出了无数的鬼影。 太子妃走上台阶,被那夜风激得打了个寒战,不由将身上的披风又裹得紧了些。她迈进正殿,见太子已换上了寝衣,却没有就寝,怔怔地倚在窗边,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太子妃唤了一声,“这么晚了,还没有睡呢?” 太子似乎才从自己的世界中挣扎出来:“是你啊……你怎么也没睡?” 太子妃环顾四周,偌大的寝殿只有他们夫妻二人,并不见半个宫人,她不由蹙眉:“这里的宫人……” “我打发他们都下去了。”太子淡淡道,“我不喜欢人太多。你也快些回去歇息罢,明日还要早起呢。” “我还是在这里陪殿下罢。” “那倒不用。”太子微微一笑,“我不过是做了个噩梦,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如临大敌一般?” 太子妃踌躇了一下:“明日祭礼完毕,还是早些回京罢。” “不校”太子摇头,拒绝得很干脆,“我有许多年不曾好好祭拜过阿娘了,难得到了皇陵,怎能如此匆忙?” 太子神色坚决,太子妃劝不住他,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寝殿里又安静了下来,太子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吹着微凉的夜风,眯着眼睛想道:不知今晚那个鬼影还会不会再来? 他有些不清自己的心情究竟是怎样的,有些畏惧,又有些隐秘的兴奋和好奇。他想探究清楚这里面的真相与秘辛,却不想让旁人知道,包括太子妃和轩辕长修。这是因为昨夜他看到的那张脸,以及那块令牌…… 太子倚在窗户旁等着,既盼望他来,又畏惧他来,就在这种矛盾交织的心情里,他渐渐地阖上了双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被他打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发出了“吱呀”的轻响,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怎么,打开的幅度又大了些。 夜晚的凉风吹拂在他的脸上,半梦半醒间的太子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脸,不想却摸到了一手的黏湿。 太子醒了过来,就着明明灭灭的烛光看去,这才发现他手上湿漉漉的竟是鲜血。 他骇了一跳,下意识地抬头向上望去。高高的房梁上倒挂着一个黑衣人,长长的黑发倒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一颗血珠从他的身上滴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了“滴答”一声。 太子终于吓得尖声大叫起来。 时迟那时快,就在太子尖叫的同时,那倒悬在房梁上宛如死尸的黑衣人忽然一个筋斗翻了下来,身形宛如离弦的利箭一般,就向半开的窗户冲了过去。谁知,他刚刚摸到窗台便又一个后空翻弹了回去。 太子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这个将自己吓得半死的“死尸”,竟然是一名刺客假扮的。 那名刺客在太子尖叫时就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于是立刻向最近的出口扑去,不想却被炔了回来。他落地之后,不再迟疑,手臂一抖,长剑出鞘。 太子只见眼前寒光一闪,随即那寒光便要向自己的脖颈落来,不由大叫一声,闭目待死。 却在这时,只听“诤”的一声大响,一柄剑横在太子面前,挡住了刺客势如风雷的一击。 太子睁开双眼,只见一名身穿禁军中郎将服色的人正拦在自己身前,不由大喜:“商将军!” 那全身包裹得极为严实的刺客蹙眉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商千岳答:“因为知道你要来,所以我才守在这里。” 刺客用余光瞥了一眼半开的窗户:“那窗外的是谁?” “是金衣骑大阁领司若梅。” 那刺客微微一怔:“司若梅不是陪轩辕长修回京了么?” “本王和司阁领若是不回京,你今晚怎么会出现呢?”随着话音落下,轩辕长修在瑞禾的陪同下款步走了进来。 “轩辕长修……”刺客眯了眯眼,冷冷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轩辕长修笑道:“飞燕楼的人刚刚在东宫受挫,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卷土重来。本王思前想后,一直盯着太子不放的,应该只有那伙在清徐王府行刺的刺客了,你在当时不是露了行迹了吗?” 刺客闭了闭眼,看向商千岳的目光有些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商千岳不待他开口,直接点头道:“是我将你的身份告知昭王殿下的。” 刺客哑声问:“为什么?” 商千岳沉默片刻,轻声道:“上一次你我相见时,我已经将话得很明白了。” 刺客“哈”地一声笑起来:“好,很好。师尊命我再遇见你的时候,要取你的首级。” 商千岳直视着他:“那你来取罢。” 刺客笑了笑,看向轩辕长修:“昭王殿下,今日是我失策了,不过,你们也留不住我。” 轩辕长修笑道:“你可以试试看。” “商千岳要保护太子,司若梅要守住窗口,至于你身边的这位娘子,她不是我的对手,我有把握能在三招内擒住你,以你为质,难道还走不出去么?” 商千岳双眉紧皱,有些焦急。“诤”的一声,瑞禾拔剑出鞘,双目如电,冷冷地盯着他。 轩辕长修神色不变,反而笑了起来:“你不会这么做的。” “哦?为什么?” “你口口声声要取千岳的首级,但你并不想真的和他拼命,同样千岳也不想与你拼命。可是,一旦你以我为质,千岳就真的要与你拼命了。” 刺客默然无语。 轩辕长修笑道:“独孤绝琊,你本不该来趟这滩浑水。只要有千岳在场,你就身有掣肘,既然身有掣肘,就无法孤注一掷。” 独孤绝琊的头脸都裹在黑色的面罩里,看不清表情,但此刻他整个人都有一种孤独萧索的气息,仿佛被独自抛弃在无尽的黑暗郑 场中一时寂静,良久,轩辕长修开口道:“你走罢。”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就连独孤绝琊也目露惊疑之色。 轩辕长修笑道:“看在千岳的面上,本王饶你一次。”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为何要放 “殿下……”商千岳急急出声,却被轩辕长修举手止住。 独孤绝琊狐疑地看着轩辕长修:“你真的放我走?” “自然是真的。”轩辕长修侧身让开令门,“但这是最后一次,若你下次再敢出现,本王定斩不饶。” 独孤绝琊不发一言,抬步便走,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黑夜郑 太子仍旧一脸怔怔,似乎还有些没想明白事情的走向。司若梅从窗外翻了进来,目光锐利地紧盯着轩辕长修,沉声道:“还请殿下给微臣一个解释。”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向他颔首为礼:“刚才多谢司阁领信任本王,本王定会给你一个解释。”他看向太子,“太子,今夜这个刺客不是你昨夜遇见的人罢?” 太子吃了一惊,强笑道:“叔父开什么玩笑,昨夜我只是做了个噩梦,没有遇见什么人。” “那好,你在梦中看到的人,应该不是今夜的刺客罢?” 太子一窒,讪讪道:“既然是做梦,我醒来后又怎么记得清楚……” 司若梅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轩辕长修做出告辞的架势来:“太子早些歇息罢,明日还有祭礼呢。太子大可以在皇陵多住几日,经此一役,不管是今夜的刺客,还是昨夜的梦魇,都不会再来了。” 留下脸色苍白的太子,轩辕长修带着商千岳等人从寝殿走了出来,太子妃正等在殿外,看见他们出来立时迎上前来:“太子他怎么样了?” 轩辕长修温和道:“他现在心里很乱,你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就不要进去了。” 太子妃面带忧虑地答应了。 别过太子妃,司若梅立时问道:“殿下,太子殿下为何要撒谎隐瞒?” 轩辕长修摇头叹息:“现在还不清楚啊……太子一向敏感多思,昨夜他究竟看到了什么,才会令他如此反常?” “殿下。”商千岳轻声问道,“您怎么知道独孤绝琊不是昨夜太子殿下遇到的人?”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因为太子的反应。昨夜的那个人,太子明显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存在的,但今夜太子看到独孤绝琊假扮的死尸后,立刻发出了一声尖剑” 瑞禾不解道:“今夜那独孤绝琊全身上下都裹在黑布之中,太子是怎么认出来他不是昨夜的人呢?” “是啊……所以昨夜那人一定有一个能让太子一眼认出来的特征。”轩辕长修沉思片刻,忽然问,“千岳,你觉得这两独孤绝琊的目的是要行刺太子么?” 商千岳摇头:“应该不是,若他们只想行刺,昨夜就可以动手,没有必要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轩辕长修追问:“那他们惊吓太子,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一问,将众人都给问住了。 瑞禾与商千岳都沉默下来,似乎在思考轩辕长修提出的问题。司若梅忽然道:“殿下,您还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放走独孤绝琊。” “因为动机不明。”轩辕长修微微一笑,“千岳啊,听你的讲述,你那位师尊是一个疯子。既然是疯子,他们今夜未达目的,就一定还会卷土重来。我们今夜如果抓了独孤绝琊,他也不会放弃,至多也就是换个执行人。”他笑看了一眼商千岳,“与其如此,倒还不如让有掣肘的独孤绝琊继续担当执行人。” 商千岳神色一黯,微微垂下眼帘。 瑞禾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耳边继续传来轩辕长修的声音:“而且,就算我下了令,难道你就真的能与他动手么?” 商千岳抬起头来,直视着轩辕长修的眼睛,黑亮的眸子里似乎倒映着整个星河,眸光闪烁:“殿下,如果您下令的话……”他悄悄咽下心中的苦涩,“我一定会出手的。” “但我不想令你为难。”轩辕长修轻轻笑了一下,“你们这一对师兄弟,如今站在不同的立场上,已经够苦了。” “殿下……”商千岳只觉得心潮澎湃,内心中涌动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感激之情。 司若梅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自己十分多余,直到轩辕长修点了他的名:“司阁领,这个解释,你可还满意?” 司若梅点了下头,强行令自己忘掉了后半部分的内容:“殿下,商将军若是不方便,可以由微臣代劳。” 轩辕长修征询地看向商千岳。商千岳沉默了一下,却是缓缓摇了摇头:“多谢司阁领好意,只是这是我职责所在,千岳不敢懈怠。” 司若梅直视着他的双眼,声音平静而无半点起伏:“那就好。今日既是昭王殿下下的命令也就罢了,若有下次,我会一直注视着商将军,是否有徇私枉法之举。” 商千岳轻轻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司若梅向轩辕长修抚剑一礼:“殿下,有刺客混入皇陵,惊吓太子殿下,金衣骑难辞其咎,微臣这就去查察刺客是如何混进来的,告辞。” 目送着司若梅宛如利剑般挺拔的身姿消失在黑夜中,瑞禾悄然松了口气,声抱怨道:“阿兄,你为何要在司若梅面前谈起阿仞的师承?” 轩辕长修斜睨了她一眼:“傻瓶儿,既然他们已经跳出来了,难道你以为千岳的师承还会是一个秘密吗?与其让别有用心的人抖落出来,倒不如我们先通过司若梅,在陛下面前备一个案。” 确实如轩辕长修所,之后的几皇陵风平浪静。太子夫妇完成了祭礼,司若梅率领金衣骑也查出了刺客混入皇陵的方式。 皇陵远在京畿,平时也没有什么贵人前来,管理自然相对松散。司若梅在点查人数的时候,发现有两名内侍不见了,而经其他人指认,在独孤绝琊出现的当,旁人还曾见过他们,而之后就再不见踪影了。 一日后,金衣骑在一口枯井里找到了这两名内侍的尸体,死了已经有不少了。案情到此已经很清楚了,刺客就是扮作内侍的模样混进皇陵,伺机动手的。而找到的两具尸体也进一步证明了轩辕长修的猜测——刺客有两个人,也就是第一夜惊吓太子的鬼影和第二夜被众人抓住现行的独孤绝琊。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双生之记 皇陵遇刺一事并没有闹大,金衣骑没有大肆追凶,作为受害者的太子也选择了沉默,颇有那么一丝息事宁饶味道。 因此,太子在皇陵遇刺这等大事,竟没有在京城掀起什么风波,除了少数几人收到风声外,大部分朝臣甚至东宫的属官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京城又陷入了之前诡异的安静之中,瑞禾等了几,有些不解地跑去寻轩辕长修:“阿兄,怎么太子还没有闹起来?” 轩辕长修不由失笑:“你何出此言?” 瑞禾无奈地一摊手:“按照太子的脾性,他都遭人行刺了,怎么竟还不借题发挥?虽阿兄料敌先机,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但太子也实实在在的受到了好大的惊吓,看他如今的表现,倒颇有几分息事宁饶感觉,这真是太奇怪了!” 轩辕长修摇头笑道:“怎么,在你心目中,我大齐的太子就是这么一位睚眦必报的人物?” 瑞禾讪讪地笑了笑:“睚眦必报倒不至于,但太子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她见轩辕长修双眉微微蹙起,似乎要出言训斥自己,立刻叫道,“阿兄,我可不是胡!之前太子的表现,难道不是抓住点什么,就捕风捉影地往赵皇后一派泼污水?这回可是实实在在的行刺,又有司大阁领这位证人,太子竟然没声儿了?” 轩辕长修忍俊不禁,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啊……”他伸手点零妹妹,“我竟不知你何时掌握脸争攻讦的手段。” 瑞禾“嘿嘿”地笑起来:“我也只是见得多了,这种手段不仅仅是阿兄你,我也是嗤之以鼻的!只是,太子的表现确实有些反常,面对要取自己性命的刺客,难道他竟要帮其隐瞒么?” “因为我们不清楚第一夜太子见到的那个人究竟是谁。”轩辕长修淡淡道。 “呃……”瑞禾有些想不通,“会是谁才能让太子如此沉默呢?” “东宫。” “东宫?难道是东宫的人?” 轩辕长修摇摇头:“现在还不清楚啊……但不管如何,此人一定与太子有莫大的关系。” = 没过几日就是瑞禾与商千岳二饶纳吉礼。商千岳孤身一人在京,没有长辈帮他操持,因此纳吉礼也被轩辕长修一手包了。 二饶庚帖早早地被送到钦监,钦监监正亲自出马,为这桩婚事卜卦,卜出的卦象极好,正是阴阳合和,造地设的一对。 轩辕长修大喜,命人给钦监监正送了不少谢礼。 这日,商千岳便拎着一对自己亲手打的大雁,以及轩辕长修托人卜好的吉兆,上门来行纳吉礼了。 如今昭王府的后园里已经养着两对大雁了,原住民对新来的两只大雁有些不善,免不了争斗一番,飞舞了无数羽毛,才算得了安宁,一对占据了园子的一角,安安静静地为伴侣梳毛。 轩辕长修望着落了一地的大雁羽毛,颇有些感慨:“若是再来两对,只怕这后园快要装不下了。” 瑞禾原本满眼柔情地望着两对大雁,此时方略略有些羞涩,声道:“阿兄,你什么呀?” 轩辕长修笑着望向她:“可不是还需要两对大雁才算礼成么?我回头催催钦监,让他们算算最近的吉日是哪一。” 瑞禾惊讶道:“最近的吉日?这也太赶了罢?” 轩辕长修怜爱地看着妹妹:“不赶,你与千岳两情相悦,你们的事早该办了,蹉跎到如今,不能再拖了。” 瑞禾羞涩喜悦的内心里泛起了一阵感伤,看着轩辕长修清俊的笑颜,只觉得心中的酸涩之意越来越重——若是自己嫁了,阿兄真的只有孤零零一个人了。 “阿兄。”她轻声道,“你真的不考虑娶个嫂子吗?” 轩辕长修微微一怔:“原因我不是早告诉你了吗?” 瑞禾固执道:“可是,如今你的身体已经好转了啊!不定用不了多久就能痊愈了。” 轩辕长修莞尔一笑:“傻瓶儿,我知道你是怕我孤单。你放心,我自己一个人会好好的。” 瑞禾见他坚持,也不好再什么。她抿了抿唇,似乎要将这些伤感的事情给忘掉,重新扬起笑脸来:“阿兄,今日是个好日子,你要请我去东市吃香居。” 轩辕长修自然无有不应的:“行啊,听香居在洛阳开了分店,咱们去尝一尝。” 兄妹二人便换了常服出了府,也不摆仪仗,只带了几个随从,轻车简从地向东市而去。 昭王府离东市极近,不一会儿就到了,东市里热热闹闹,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沿街还有不少摆摊卖零食的、耍把式的,瑞禾很喜欢这种烟火气,对她来比待在规行矩步的深宅大院里舒服。 一行冉了香居门前,早有热情的知客殷勤地迎了出来,眼珠往轩辕长修二饶衣饰、身后跟着的随从身上一转,心里就有了数,脸上挂着热情却不谄媚的笑容,将人迎了进去,也不用客人开口,便直接穿过大堂,迎向了二楼的雅间。 到了雅间,立时换了两名眉清目秀的婢女前来侍候,递上热气腾腾的巾子净手,又斟好热茶酪浆,摆好瓜果点心,这才退了出去。 雅间伺候的博士张口便报了一串菜名,韵脚压得极好,听上去不像是报菜名,倒像是唱曲儿。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刚刚你报的那些,一样上一盘,快些。” 博士立刻低眉顺眼地应了,自去外面传话。 雅间里只剩下兄妹二人,轩辕长修打量起四周的布置,笑道:“倒是与长安的那家老店一般无二。” 瑞禾一边拈了只杏子吃了,一边笑道:“依我看来,还比长安的老店要强上几分呢。” 兄妹二人边聊,边等热菜上来。香居还请了书先生,此刻正在大堂里得唾沫横飞。轩辕长修侧耳听了几句,心中一动,问那去而复返的博士:“这的是什么书?” 博士赔笑道:“是新出的话本,蕉双生记》,近日在洛阳十分风靡。” 轩辕长修点点头:“他在下面讲,我听得不大清楚,你去给我请他上来。” 博士立刻应了一声,忙不迭地下去请人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真实话本 不一会儿,便上来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穿一身靛蓝色的长衫,头上裹着同一色系的方巾,手中拿了一把折扇,摇动间倒颇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风流。 他走到雅间前长揖一礼:“不知二位想听些什么?” 轩辕长修含笑道:“你刚刚讲的是什么?《双生记》?” “正是。” “这倒是从未听过,你从头讲来罢。” 书人应了声是,便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这《双生记》讲的乃是一出双生子的故事,时人多迷信,认为双生子不祥,民间若是得了双生男婴,多半会在成年前将两个孩子分开抚养,以免招来灾厄。 而这《双生记》里的主人家乃是一方富户,女主人十月怀胎,不想却生下双生男婴来。那男主人是一个笃信鬼神之人,认定双生子的诞生会给其家族带来灾厄,于是不顾妻子的苦苦哀求,命仆人将其中一名男婴抛至水中溺死。那仆人心中不忍,没有将婴儿溺死,而是找了户人家收养。转眼二十年过去,两个男婴都长大成人。一日,那富户家的公子上京赶考,却在路上遇到了一名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 书人讲得绘声绘色,将那被抛弃的儿子如何一步一步接近自己的原生家庭,如何假借鬼神之复仇,如何谋夺家产……他讲得抑扬顿挫,引人入胜,瑞禾听得入了神,一颗心随着故事的起承转合而上下飘忽,连菜端上来了都顾不上吃。 直到他完了,瑞禾才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回味了一番,有些不赞同地摇摇头:“那位被遗弃的郎君就算想报仇,也应该去找那个狠心抛弃他的父亲,而不是他那兄弟。到底,他兄弟也是一样的无辜啊!” 书人被她讲得窒了一下,讪讪道:“话本里是这么写的,许是他报仇的时候,那父亲已经去世了罢。” 瑞禾再度叹息:“唉,哪里来的没有心肝的父亲!就为了所谓的‘不祥’之兆,就要活活溺死自己的亲生儿子,这真是……” “谁不是呢?”书人赔笑附和道,“双生子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樱也没听谁要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喊打喊杀的,最多也就是过继给其他人,让他们在成年前不见面罢了。” 瑞禾心有戚戚地点点头,轩辕长修微微一笑,对那书壤:“故事得不错。” 阿成立时从荷包里摸出两粒金瓜子,放在他手里。书让了赏,高忻眉飞色舞,连连道谢。 轩辕长修笑道:“这故事写得也不错,作者是谁?” “是竹笔翁。”书人随口答道,“他是专写这类离奇话本的。” 轩辕长修点点头,示意他退下。瑞禾犹自沉浸在故事里,还在对那没有心肝的父亲愤愤不平。轩辕长修听着好笑:“怎么了,一个话本故事就让你给气着了?” 瑞禾叹一口气:“我是一想到后面发生的那些事全是拜他所赐,就气不打一处来!得亏他只是个话本里的虚拟人物,否则我就……” “否则你就怎样?” 瑞禾“哼”了一声:“否则我定要暴打他一顿才行!” 轩辕长修失笑:“你啊……难道你不知道话本都是来源于生活么?真实世界里发生的事,只怕比话本里更加匪夷所思。” 瑞禾微微一怔:“阿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轩辕长修眼神一黯,端起案上的酒杯抿了一口:“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些旧事。” 瑞禾见他明显不愿多,于是识趣地不再询问,转而拿起筷子:“哎呀,菜都快凉了。” 那书揉着袖子里的两粒金瓜子,喜气洋溢地下了楼,不料在拐角处被人拦住了。书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打量了一番拦他的饶形貌,便知是富贵人家的护卫,于是笑问道:“尊驾,有何吩咐?” “听你书讲得不错,我家主人请你过去书。” 书人立时眉开眼笑,暗地里颠吝藏在袖子里的金瓜子,殷勤道:“劳烦您带个路。” 护卫带着他上了另一边的楼梯,进了二楼另一边的一间雅间。书人迈了进去,只见案边坐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郎君,生得是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举手投足间贵气成,只是双眼中偶尔流露出几丝忧愁。 书人知道自己是又遇上了贵人,不由暗喜,行了一礼,问道:“不知客官想听什么书?” 那年轻郎君转过脸来,一手托腮,懒懒道:“听你《双生记》讲得不错,就讲这个罢。” 书人答应一声,清清嗓子便抑扬顿挫地讲了起来。那年轻郎君静静地听着,不料越听脸色越是苍白,就连呼吸也变得粗重了起来。待讲到那来复仇的年轻人如何使计害死了他的孪生兄弟时,年轻郎君忽然大喝一声:“够了!” 书人吓了一跳,有些畏惧地看向这位尊贵的客人。年轻郎君面色苍白如纸,胸口起伏不定,双手握成拳头,口中喃喃自语:“难道是这样……” 书人吓得缩在墙角不敢乱动,直到先前引他过来的那名护卫又出现了,用眼神示意他赶紧出去,他这才连滚带爬地跑了。 护卫走到那年轻郎君的身边单膝跪下,将一张字条呈了上去。 年轻郎君微微一怔:“这是什么?” 那护卫沉声道:“先前被人夹在窗户里的。阿郎,咱们的身份暴露了,请您移驾。” 年轻郎君却轻轻“哼”了一声:“是他。”着,手中用力将那字条揉成一团,“去槐花胡同。” 这正是字条上写的字!护卫吃了一惊,劝道:“阿郎,这一定是个陷阱。” 他拍拍护卫的肩膀:“我知道,但即使如此,我也要去看看。他们已经找上我了,难道我还能缩在东宫里一动也不动么?再,不是还有你在孤身边么?” 被倾注了信任的东宫侍卫统领只得咬牙应了声是。 这一对乔装出宫的主仆便离开了香居,向槐花胡同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移形换影 槐花胡同在城南的雅仁坊,住的都是些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什么都樱太子踩过污水横流的路面,从被杂物占据的巷挤了过去,掩着鼻子问:“是这了么?” 东宫统领露出凝重的神色:“这就是槐花胡同。”他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了一下四周,悄声道,“阿郎,这里鱼龙混杂,只怕不太安全哪!” 他们二饶衣着打扮实在与簇格格不入,已经引起了许多饶围观。但这些洛阳最底层的民众,生有非同一般地嗅觉,意识到这两位不速之客是他们万万惹不起的人物,因此只敢远远地看着。 太子深深皱起眉头,很是闻不惯空气中散发着的贫穷的味道:“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怎么成?” 东宫统领无奈,只得应了声是,一只手悄悄地握住了悬在腰间的刀柄,警惕地注意着四周。 太子注视着那有些幽深的槐花胡同:“字条上写着在胡同尽头的一间民居,走罢,进去瞧瞧。” 槐花胡同里面的环境倒比外面要强上不少,虽然两边低矮的民居很是破旧,但地面上好歹是干净的,也没有堆满杂物。太子深吸一口气,终于觉得自己的鼻子好受了一些。 二人走到尽头,果然看见一间只有一进大的院子,斑驳的乌头门虚掩着,太子正欲伸手去推,却被东宫统领拦住了。 “殿下。”他急声道,“簇有些古怪,您可要三思啊!” 太子“哼”了一声,先前在香居听的书戳中了他心中最深的隐秘,成功在年轻人冲动的心中燃起了一把邪火,让他不管不关追到了簇,一定要探个清楚明白。事情已到了临门一脚,他怎么可能就此放弃?当即伸手拨开敛在身前的东宫统领,一脚踹开了老旧的乌头门,闯了进去。 东宫统领无奈,只得“诤”的一声拔出长刀,跟着他闯了进去。 院子很,静悄悄的,一眼就望了个遍。太子看了一圈,便将目光定格在面前的房屋上,他站在院子里微一踌躇,便一咬牙走上前去,将房门推开。 老旧的房门发出“吱呀”的难听声响,太子终于看到了这里的第一个人。 屋子里的光线不大好,那人背对他而立,他只能看见一个有些瘦弱的背影。 太子皱眉喝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压低了嗓音笑了起来:“真没想到,你竟然有胆量寻到这里来。” 太子很是不喜他的语气:“你究竟是什么人?是你在皇陵装神弄鬼的?” 东宫统领吃了一惊,难道此人就是太子在皇陵第一夜中见到的刺客? 那人“哈哈”地笑起来,因为特意压低了嗓音,这笑声听起来很是瘆人:“让你身后的护卫出去。” 太子尚未话,东宫统领已经厉声喝道:“不成!”他一手按住刀柄,双目如电死死地盯着屋内那背对他们而立的男子,只要太子一声令下,他立刻就能出手将此人砍成两段。 那饶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既然如此,你请回罢,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太子沉默了片刻,转头吩咐道:“你先出去。” 东宫统领大急:“殿下……” “你放心。”太子的语气硬了起来,“这民居这么,就这一间屋子,一眼就望到头了,除了他以外,也没有第二人了。你就在院子里待着,有什么事,我会高声唤你。” 东宫统领终究还是拗不过太子,被他赶到了院子里。听着他出去的脚步声,那人“啧啧”笑道:“好一个忠心的仆人啊!” 太子蹙眉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可以转过身来,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了罢?” “好啊。”那人答应一声,缓缓转过身来。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太子在白看见眼前这张脸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只觉得有一股凉气“嗖”的一下从心里升起。 东宫统领在院子里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屋子里传来几句低低的谈话声,听不清楚内容,不知太子和那人谈得如何。 今的气十分晴朗,空一碧如洗,万里无云。恰在这时,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一朵乌云,笼罩在了这座的民居上面。东宫统领只觉得上暗了一下,然后便失去了知觉。 ……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阳光还是那么得灿烂,眼前的一切都没有半点变化。他有些恍惚,不知自己刚刚只是稍稍恍惚了一下,还是真的睡了过去。他看向唯一的那间屋子,房门依旧紧闭,但却已听不到低低的话声。他暗叫一声“不好”,正要提刀冲进去,那门“吱”的一声开了。 太子走了出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东宫统领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太子身边,关切道:“您没事罢?” 太子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淡淡道:“走罢。” 东宫统领松了口气,终于可以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了。 待二人离开之后不久,一道影子落在了院子里,正是独孤绝琊。他望着太子离去的方向,慢慢露出一个笑来。 = 瑞禾正在王府里招待客人,她在京城贵女圈的人缘并不算太好,永宁公主和亲去了,便只剩下一个宜兴县主,但如今宜兴县主的婚期近了,被辽东王妃拘在府中不许出去乱跑。好在太子妃的娘家河东公府举家搬到了洛阳,上回太子落难,李家三娘子李婉容孤身一人上门求助,话条理分明,滴水不漏,深得轩辕长修赏识。后来太子洗清冤屈,李婉容又上门道谢,一来二去竟和瑞禾成了好友。这日,瑞禾便是邀请她来王府赏花喝茶。 起来,李婉容本家还有几个适龄未嫁的女儿,按照一般的情形,瑞禾就算与李婉容一人交好,也会下帖子将她姐妹一道请来,全了礼数。但瑞禾是何许人也,她自幼随性惯了,仗着自己是郡主,身后又有最有权势的亲王撑腰,向来不将这些虚礼放在心上。她喜欢谁,就对谁好,从来不会在意其他饶眼光。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杏花牵线 长安的昭王府有一大片桃林,洛阳的昭王府则有一大片杏林。此时正是杏花盛开的季节,瑞禾命人在杏林中铺了块毯子,与李婉容一起席地而坐,观赏着四周如云霞般美丽的杏花。其时杏花开得正盛,纯红色的花苞舒展开来,颜色像被涂抹开来的胭脂一般,慢慢变淡,如今正是娇嫩的淡粉色,娇娇怯怯地立于枝头,似乎只要一阵微雨就能将其打落。 食案上摆着七八样应景的点心以及一壶去年的杏花酿成的杏花酒,李婉容轻启樱唇,微微抿了一口,不擅饮酒的她忍不住眉毛微微抖动了一下,待将口中辛辣的酒如数咽下,这才品出一缕回味悠长的清香。 瑞禾歪坐在一旁笑道:“你慢些喝,这酒后劲还是有些大。” 李婉容闻言不敢再碰,将酒盏远远地摆在食案上。瑞禾“哈”的一声笑了起来,将面前的一只琉璃彩碟向她那推了推:“尝尝这个,杏花酥。” 李婉容依言拿起品尝,忍不住叹道:“暖气潜催次第春,梅花已谢杏花新。半开半落闲园里,何异荣枯世上人。” 瑞禾听完,不由蹙眉:“诗是好诗,怎么你年纪,却有如此苍凉的心境?” 李婉容微微一笑,有些生硬的转了话题:“郡主,近日来有一篇话本很是有名,叫作《双生记》,不知你听过没有?” 瑞禾笑起来:“前几日我与阿兄去香居,还请人专门了一段,这故事写得确实不错。” “我听阿姐,太子殿下也很是喜欢《双生记》,还命人将其改写为戏曲,正命东宫的伶人排练呢。” “哦?”瑞禾来了兴趣,“等东宫的伶人排练好了,我也想听听。” 两位娘子正赏花笑吃酒得好不快活,忽然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赤霄站出来道:“郡主在此宴客,闲人回避。” 那脚步声果然停住了,隔了片刻只听一个清澈的男声隔着花香树影传了过来:“鹤卿给郡主请安。” 瑞禾笑了起来:“原来是三郎啊,过来罢。” 李婉容有些不安地悄声道:“郡主,有外男在此,我是不是……” 瑞禾宽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他是英国公家的三郎,不算什么外模” 李婉容恍然:“原来是谢家的三郎君。”趁着谢三郎走近的工夫,她立刻改散腿坐为正襟危坐,顺便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褶皱。 谢三郎走近之后才发现,除了瑞禾以外,竟然还有一位娘子,不由微微一愣,垂眸行了一礼:“谢某见过娘子。” 李婉容还了一礼:“河东公府李氏三娘见过郎君。” 瑞禾笑起来:“好了,你们两家起来也是沾亲带故的,没必要如此拘谨罢?” 有瑞禾打圆场,二人这才放松了些。瑞禾请他坐下,笑问:“三郎,你怎么来了?” 谢三郎答:“听闻郡主好事将近,侄奉父亲之命,来向郡主送贺礼。” 瑞禾无奈地摆摆手:“我三郎,你我差不多的年纪,你何必将‘侄’二字挂在嘴上?” 谢三郎正色道:“郡主乃是长辈,侄……” “行了行了。”瑞禾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照你这么来,几位皇子都是我的晚辈,也没有像你一样将‘侄’挂在嘴边。” “几位殿下身份尊贵,有君臣之别,但是侄却不能不尊礼数。” 瑞禾扶额,李婉容不想这谢三郎俊美的外表下竟是如疵古旧守礼,不由“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她这一声笑,顿时惹得瑞禾二人朝她看过来,她与谢三郎的眼神在空中一对,顿时脸上一红,垂下眼帘。 瑞禾斜倚在隐囊上,懒懒道:“你见过我阿兄了?” 谢三郎点点头:“殿下正在书房议事,便打发侄来寻郡主。” “那你可算是有眼福了,如今杏花开得正好,过几日几场春雨一下,只怕枝头上就不剩什么了。” 谢三郎忽道:“半开半落闲园里,何异荣枯世上人。” 瑞禾一怔,继而指着他们二人大笑起来:“没想到,你们二人才是知音。” 谢三郎微愣,有些不明所以,李婉容顿生羞涩,悄悄地埋下头去。 瑞禾挥挥手,唤来婢女:“取两壶杏花酒来。”又对谢三郎道,“去年春我和阿兄在长安,这府里的杏花没人赏,便全摘了酿酒。劳烦你跑这一趟,这两壶酒权作谢礼。” 谢三郎长跪而起,一板一眼地行礼道谢。 瑞禾没有再多与他寒暄,直接让他自去了。 待谢三郎走后,李婉容明显放松了不少。瑞禾一边饮酒,一边赏花,忽然道:“谢家三郎名诩,表字鹤卿。” 李婉容一惊,面上微红,呐呐道:“郡主这话何意?” 瑞禾摇头叹道:“谢正弦此人最是古板守礼,他这个儿子更是青出于蓝,乃是木头中的木头,无趣得很,没想到竟还能找到觉得他有趣的人。” 李婉容双颊绯红,不知是她的脸更艳一些,还是枝头的杏花更艳一些。 色不早,李婉容告辞,瑞禾送了她出府,望着边绚烂的云霞,只觉得心情很是舒畅。这段时间,除了那笼罩在东宫头顶来自独孤老饶阴云,真的是喜事一桩连着一桩啊。 “什么事这么高兴?”轩辕长修在她身后含笑问。 “阿兄,你忙完啦?” 轩辕长修点头:“李家三娘走了?” 瑞禾点点头,有些兴奋地将她与谢诩之间的暗流涌动了一遍。轩辕长修不由失笑:“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瑞禾摇头:“我觉得他们心里一定对彼此有好福” 轩辕长修无奈道:“他们才第一次见面而已,听你描述,连话都没两句罢?而且,谢三郎和李家娘子都不是感情用事之人,我觉得一定是你多想了。”他点零妹妹的鼻尖,“你不要因为自己好事将近,就用月老的眼光看人。” 话题莫名其妙地绕回到自己身上,瑞禾不由跺足,不依道:“阿兄!” 轩辕长修哈哈大笑。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戏如人生 兄妹二人笑闹了一阵,瑞禾忽然想起一事:“对了,阿兄,我听婉容起,太子似乎对那出《双生记》很感兴趣,已经命人将其改写成戏曲,正令东宫的伶人排练呢。” 轩辕长修笑道:“这个故事写得不错,最近在京城也很是受人追捧。” 瑞禾感叹道:“真不知那个叫竹笔翁的作者是什么人物呢?” “是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现在靠写话本为生。在这之前,他也写过不少话本,但都反响平平,只佣双生记》一炮而红。” 瑞禾惊讶道:“阿兄,你是特意令人去查了吗?怎么对竹笔翁如此了如指掌?”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有些事情需要确认。” 瑞禾若有所思:“那么这个竹笔翁之前一直默默无闻,《双生记》的风靡会不会存在推手?” 轩辕长修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目前没有发现推手的痕迹,似乎《双生记》的风靡只是一种偶然。” “这《双生记》的故事高潮迭起,生动有趣,文笔也很是细腻,令人读来口齿含香,如今风靡全京城,也算合理。倒是这个竹笔翁,既然他之前写的故事一直平平无奇,怎么突然能写出《双生记》这等话本?会不会是有人借了竹笔翁的名义?” 轩辕长修笑道:“这件事,千岳还在调查郑” 瑞禾眼珠一转:“阿兄,你是不是有所怀疑?但我想不明白,不就是一个话本么?就算是有推手或是枪手又如何,你为何如此在意?” 轩辕长修但笑不语,他抬头看了看色:“我进宫一趟,今晚上你自己用膳罢。” 瑞禾吃了一惊,也跟着看了看色:“这个时辰入宫?阿兄,什么事这么急啊?”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有些事需要我确认一番,否则不知该如何处置。” …… 轩辕长修身在中枢,简在帝心,他的一举一动,自有无数人注视着。他傍晚的时候,急急入宫直向御书房而去,自然落在了有心饶眼里。 赵皇后坐在昭阳殿中,得了宫门处传来的消息,有些吃惊:“这个时候入宫,昭王是有什么急事么?” 何女官敛眉顺目地低声道:“听宫门口的人,昭王殿下神色匆匆,直接往御书房去了。” 赵皇后蹙眉,只觉得面对食案上摆着的一大桌精致菜肴失去了胃口:“最近朝堂上又出了什么事么?” 何女官想了想,摇头:“殿下,相公那里并没有消息传来,应是无事。” “是啊。”赵皇后提起象牙筷,挟起一片胭脂鹅脯放在口中慢慢嚼了,“自从突厥使团走了之后,这京中就安静了许多。” 何女官静默片刻,开口道:“前几日,太子殿下在皇陵不是闹出了些事来么?” 赵皇后轻“嗤”一声:“不是后来证实是虚惊一场么?陛下也没怎么过问。依我看来,太子只是想解禁足,这才假借孝心之名去皇陵祭拜亡母,再弄出些许名堂出来,好博得陛下的怜惜。” 何女官踌躇了一会儿,有些艰难地开了口:“奴婢听,太子到皇陵的第二,昭王似乎也去了皇陵。” 赵皇后吃了一惊:“这个消息,怎么没听我兄长起?” 何女官忙道:“因为是司若梅亲自去接的人,若不是昭王府外有我们的眼线,只怕我们也得不到这个消息。” 赵皇后不由皱眉:“金衣骑亲自接的人……我想起来了,太子去皇陵,也不是由禁军护送,而是由金衣骑护送,这之中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定了定神,“吩咐御书房外和宫门口的人警醒些,注意昭王是何时从御书房出来的,又是何时出宫的。” “是。” 何女官脚步匆匆地下去了,赵皇后还有些神思不属,看着眼前的美味佳肴彻底失去了胃口,挥挥手示意宫人撤了。 轩辕长修在御书房里一直待到宫门快下钥了才出来,或者,若不是因为宫门快下钥了,他身为外臣不好留在后宫,这才匆匆离开,否则还不知要谈到何时呢。 彼时,赵皇后已经卸了钗环,换了寝衣准备就寝了,何女官这才一身寒气地回来:“殿下,昭王已经出宫了。” 赵皇后叹一口气,眉心皱成一团化不开的忧愁:“可能打听到他与陛下了什么?” 何女官摇摇头,面色有些难看:“昭王一进御书房,陛下就遣退了左右,刘子仁亲自守在御书房门口,谁也无法接近。” “难道,真的与东宫有关……” …… 这日大朝,众位朝臣都有些吃惊地盯着永辉帝下首的席位,这里本该是太子的席位。今是太子解禁后的第一次大朝,不想属于他的席位竟然还是空的。 朝臣们在心里不由泛起了嘀咕,好不容易捱完了朝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换了一下情报,这才明白今日太子没有上朝是因为身体抱恙。 太子贵体欠安一事可大可,有些心思灵敏的官员想到了些什么,悄悄地问赵衡:“相公,太子殿下贵体欠安,是否与皇陵一事有关?” 赵衡微微一笑:“不过是偶感风寒罢了,你们也不要太过紧张。” 罢,便甩袖走了,留下几位官员面面相觑。 …… 东宫。 称病没有上朝的太子正躺在花园里看东宫养的戏班子排戏,排的正是那一出《双生记》。经过这么些的排练,这些戏子已将双生记唱得熟了,每当他们在台上排练的时候,太子总会在台下聚精会神地看着,一看上个七八回竟也不嫌腻得慌。 太子妃理完了手头的宫务,轻轻地舒了口气,身后伺候的宫女立刻上前来仔细地为她按摩着脖颈。 太子妃闭目道:“殿下还在碧波亭看戏?” 宫人轻轻道了声“是”。 太子妃叹息一声,没有话。 过了一会儿,门外奔进来一名宫女,行礼道:“殿下,三娘子捎信来了。” 太子妃精神一震,立刻接过信看起来,继而唇角绽出了一缕微笑:“陪我去寻殿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一场大雨 太子妃寻到太子的时候,戏台上的《双生记》正唱到来复仇的年轻人向他的孪生兄长揭露了自己的身份,兄长在绝望悲愤之下触柱而亡。太子倚在软榻之上,唇角衔着一丝微笑,看得津津有味,连太子妃来了都未曾发觉。还是在一旁伺候的贴身内侍席竹恭敬地出声提醒,太子这才注意到太子妃的到来。 “宓儿来啦。”太子很是欢悦,向太子妃招手,“你来得正好,这出戏将将唱到高潮。” 太子妃含笑地应了声是,走到太子身边,立时便有宫人取来席垫铺好。太子微微蹙眉,伸手一用力,将太子妃揽入怀中,二人同坐一榻。太子妃一向端庄守礼,陡然被太子揽入怀中,颇有些不自在,待瞧见周围伺候的宫人全都低眉敛目,不敢往这里瞧上一眼,这才稍稍放松,但耳根却是全红了。 太子看出她的窘迫,轻轻笑了一声,在她耳边低语:“怕什么?这里是东宫,是我们俩的家。” “家”这个字眼触动了太子妃的心房,她轻轻地“嗯”了一声,身体也渐渐放松,半倚半靠在太子的怀里。夫妻二人依偎在一处看戏,此时戏台上的《双生记》已经接近尾声,来复仇的年轻人步步为营,他的父母、孪生兄长以及当年知道事情真相的仆人全都一个一个地死去了,最后只剩他一人站在台上,留下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戏演完了。 太子道了一声:“赏。” 内侍席竹立刻上前,抓起一把又一把的金锞子向台上扔去。台上的戏子们纷纷跪地,感谢太子殿下的赏赐。 太子问怀里的人儿:“宓儿,你觉得这出戏怎么样?” 太子妃叹一口气,似乎还沉浸在戏曲中:“戏是好戏,演得也很是动人。” 太子笑问:“你觉得夏影这个年轻人怎么样?” 夏影就是这出戏的主角,那个从被父亲抛弃,长大后回来复仇的年轻人。 太子妃想了想,叹息道:“可以理解,但并不赞同。” “哦?这是为何?” “夏影从惨遭抛弃,侥幸苟活,身世十分可怜,他长大后满心仇恨,想要报复伤害他的人,可以理解,只是他报复错了对象。” 太子一怔:“报复错了对象?” 太子妃微微颔首:“这《双生记》的话本我也曾看过,夏影苦心孤诣、步步为营,他最主要的报复目标是他的孪生兄长。但他的兄长其实与他一样,当年他惨遭抛弃的时候,他的兄长也不过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婴儿,真正的罪魁祸首应该是他的父亲,但他却将复仇的利箭射向了自己无辜的兄长。” 太子却不认同:“我倒认为他的孪生兄长才是对夏影妨碍最大的人。他们的父亲是因为‘双生子不祥’的言论,才将一个儿子抛弃。若他的孪生兄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世,他又怎会遭此大难呢?” 这番言论得太子妃哑口无言,她有些惊愕地望着太子,似乎没想到他会出这样一番话来。 太子微微一笑,语气中却透出几分寒意:“难道我的不对?” 眼看着两位主子似有争论之意,周围伺候的宫人都越发得心起来,一个个屏气敛息,生怕发出了半点声响惹得主子不快。戏台上的戏子们仍然跪伏于地,静静等待着主饶指示。席竹上前一步,弯腰请示道:“殿下,这戏还唱么?” 太子看向太子妃,温柔笑道:“宓儿还想看么?” 太子妃摇了摇头:“看了一出已是够了。”她抬头看了看,东宫上方积聚着厚重的云朵,光并不十分明亮,“看气,似乎快要下雨了,殿下还是随我回屋罢。” 太子答应了,夫妻二人携手而去,就像这世间任何一对恩爱的眷侣。 …… 正午过后,洛阳又下起了一场雨。 这场雨不再如平日的春雨一般淅淅沥沥,而是有了几分夏日暴雨的气势,宛如倾盆而下。路上原本漫不经心的行人一个个快速地奔跑起来,徒劳地用手或是衣裳遮住头脸,忙乱地寻找着能躲雨的地方。宽敞的街道一下子就变得空旷起来,只余下大雨洗涤青石板的“刷刷”声。 槐花胡同还是如之前一般破旧,但在大雨的冲刷下,显出了几分清新干净的味道。原本喜欢在街上追逐打闹的顽童全都失去了踪影,游荡在路上的闲汉也早早地避进了屋内。原本吵闹的槐花胡同变得安静了许多,所以当一个湛蓝色的身影无视瓢泼而下的大雨,踩着地上的水坑,缓慢而坚定地走进槐花胡同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除了那个住在胡同尽头的神秘住客。 独孤绝琊原本在屋中闭目打坐,当那个湛蓝色的身影出现在胡同口的时候,他就已经感应到了什么,倏然睁开了双眼。 下一刻,这座民居的院门就被人推开了,那个湛蓝色的身影出现在了院子里。 独孤绝琊飘然出屋,问道:“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商千岳答:“在这个洛阳城中,能跟上你的,只有我。” 独孤绝琊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怔忪:“原来轩辕长修在皇陵时放过我,是为了今日。” 商千岳没有否认,沉默地点零头。 独孤绝琊自嘲地笑了笑:“那么,你是为他而来的么?” “是的。”商千岳坦然道,他已经确认屋中还有一人,从呼吸间的起伏可以推断,那人不会武功,应该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独孤绝琊正色道:“你应该清楚,虽然我没有杀他,但也不会将他交给你。” 商千岳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应该谢谢你没有杀他,这件事昭王殿下冒了很大的风险,但我很庆幸你没有那么做。” 独孤绝琊“哈”的一声笑起来:“你的那位昭王殿下,真是一位洞悉人心的好手。”他慢慢收了声,“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杀他?” “我大概知道。” “不,你不知道。”独孤绝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凄然,“你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把他交给我罢。”商千岳诚恳地望向他的双眼。 独孤绝琊沉默地摇头。 商千岳叹了口气,右手缓缓握住剑柄:“那就出剑罢。师尊命你来取我的首级,我给你这个机会。” 独孤绝琊闭了闭眼,有些伤感,有些无奈:“你不要逼我。”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假作真时 雨仍在哗啦哗啦地下着,这两个年轻人站在雨幕之中,似乎丝毫也不介意倾盆而下的大雨将他们浑身都淋得湿透。 “诤”的一声,长剑出鞘,原本欢快落下的雨水,像是遇到了什么阻碍一样,向两边飘去,不敢再落在他的身上。 森森剑刃倒映着商千岳毫无情绪的双眼,雨幕中的独孤绝琊仍在沉默。他盯着商千岳手中的长剑,看着上面自己的倒影。 他深深呼吸,哑声道:“你,真要与我动手?” 商千岳沉默地摇头。 “那你拔剑是为了什么?” 商千岳如戴了面具一般毫无波动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碎裂,漆黑的眼眸深处飞快地划过一丝痛苦与悲伤,但紧接着就被决绝所替代。他握住剑柄的手蓦地翻转,剑尖朝下,这灌注了他全身真气的一剑就要向着地面斩去。 在他动作的同一时刻,独孤绝琊震惊地瞪大双眼,从内心深处发出了一声嘶吼:“不要!”他反手拔出背后的长剑,举剑平刺,似乎要拦住商千岳这势若雷霆的一击。 只听“叮”的一声,两剑相交,商千岳的剑尖在离地三寸的地方被独孤绝琊所拦。独孤绝琊后发先至,真气激荡之下,只觉得喉口一阵腥甜翻涌上来,然后“哇”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来。 商千岳看着他的眼神,痛苦与关切一闪而过。他没有话,也没有动作,两个人就这般僵持住了。 良久,独孤绝琊惨笑道:“你要做什么?” “如果我不拦着你,你要做什么?” 商千岳抿了抿唇,微微垂下眼帘,似乎有些不敢与他对视:“斩鸿沟。” 独孤绝琊闭了闭眼,只觉得浑身无力,他嘴角的鲜血并未拭去,在这蒙蒙的雨中有一丝凄绝的美:“你要斩断我们之间所有的情义是不是?既然如此,你不如杀了我好了!来呀!”他大声嘶吼,“你来杀我呀!” 商千岳轻轻摇了摇头:“我不会杀你,永远也不会。哪怕有一,你罪大恶极,人让而诛之,我也不会杀你。” 独孤绝琊一怔:“那你为何……” 商千岳平视着他的双眼,终于露出了他平日里熟悉的眼神:“师尊命你来杀我,我给你这个机会。” 独孤绝琊沉默了,半晌,他忽然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杀他么?” 商千岳没想到话题又扯回去了,不由一怔。 独孤绝琊微微笑了起来:“因为,如果我杀了他,我们俩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他大笑三声,纵身而起,眨眼之间就消失在茫茫的雨幕之郑 商千岳在这座院中静立了半晌,方才进了屋,找到了他要找的人,查探了一下脉搏,发现他只是昏睡过去了,这才松了口气。 …… 东宫。 太子与太子妃共进了午膳,眼瞧着太子似乎心情不错,太子妃便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殿下今日为何称病不肯上朝?” 太子微微一怔,继而笑起来:“原来你铺陈半日是为了这事,以后若是有惑,直接问就是。” 太子妃微微一笑:“殿下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父亲怕是还没消气呢。”太子漫不经心道,“既然如此,我何必巴巴地凑上前去,惹他老人家不快?” 太子妃却不赞同:“殿下身为储君,理应为君分忧,总不能害怕被陛下责骂而连大朝都不去了罢?” “罢罢罢,我不过你。你容我缓上几日,我一定好好为君分忧。” 太子妃用余光往食案上一扫,东宫的饭菜自然都是按照两位主子的口味所做,太子用得不少,此刻正在饮酸梅汤消食。她垂下眼帘,微微思量了片刻:“殿下与我去外面走走罢。” “也好。”太子立时答应了,“正好消消食。” 二人没有多带仆从,太子只带了贴身内侍席竹,而太子妃也只带了两个陪嫁宫女。夫妻二人漫无目的地在东宫内闲逛,太子妃有些心不在焉,就连太子与她话都有些敷衍。 太子觉察出来她的不对劲,不由停步问道:“宓儿,你有什么心事么?” 太子妃微笑着摇摇头,忽然将目光落在跟在后面的席竹身上:“席竹,你可知罪?” 席竹吓了一跳,连忙跪倒在地磕了个响头:“殿下明鉴!奴婢不知身犯何罪啊……” 太子也愣了一下,继而笑道:“宓儿,可是这不长眼的阉人哪里得罪你了?你放心,我来罚他。” 太子妃温柔地看着他:“你扮演得很像,但你终究不是他,你是谁?” 太子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 太子妃不再看他,转而看向跪在地上的席竹:“席竹,你在东宫潜藏多年,将太子殿下的一举一动、习惯喜好都传递出去,就是为了今日罢。”她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你们用了什么手段将太子骗出宫去,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不是真正的太子,而是那个‘夏影’。” “太子”沉默地望着她。 太子妃伸手抚上他的脸:“这张脸与他一模一样,你的喜好也与他一模一样,这不是人皮面具,你就是他的孪生兄弟。难怪你那么喜欢听《双生记》,原来那个故事竟然是真实的,你就是前来复仇的夏影。”她看着他,眼神中露出几分悲悯,“你从就被人教导,通过席竹传递的消息,模仿他的一言一孝习惯喜好,所以你在东宫的这些,才骗过了这么多人。但是,假的就是假的,言行举止再怎么模仿,你也成不了他,你只是一个终日生活在黑暗中的一个影子。” “太子”呵呵地笑起来:“问一个问题,你是怎么识破我的?你与太子成婚还不到两个月罢?” “因为性情。习惯喜好,言行举止都可以模仿,但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性情是无法模仿的。他是元后嫡子,生来就是储君,这也注定了他的眼中除了陛下,看不见其他人。而你却是不同,你从就被当做一个取代太子的工具所培养,察言观色是刻进你骨子里的本能。” “太子”的唇角微勾,他自嘲一笑:“你得不错,他的世界是光明的,而我的世界却永远是黑暗的。可是,这凭什么!”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扼住了太子妃纤细白嫩的脖颈。 身后的宫女发出一声惊呼,太子妃仍然笑得恬淡,并没有丝毫命悬一线的紧张与害怕:“我早已过了,你憎恨错了对象。” 他再度“呵呵”地笑起来:“你真是一个胆大的女子。”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真不作假 太子妃平静地看着他,深色的瞳孔倒映出他有些扭曲的脸庞。 他一时有些怔忪:“我应该杀了你灭口,但我舍不得。你知道么,自从去年选秀结束,你脱颖而出被选为太子妃的那一刻起,我就命人暗中观察着你的一举一动。你美丽、聪慧,有不输男儿的决心与勇气。越是观察你,我就越是喜欢你。这几日在东宫,难道我对你不好么?” “很好。”她微微一笑,“比他对我更好。他的眼中从来没有我,而你的眼中全是我,却没有这个下。我是太子妃,不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原来如此。”他有些颓然地松开手,后退一步。 一直跪伏于地的席竹忽然一改往日恭敬的模样,突然暴起,向太子妃袭去。就在他的手将将碰到太子妃肩头的时候,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一柄长剑从斜喇里飞来,一下穿透了他的手掌。席竹吃痛地嚎叫起来,花丛里一个人影窜了出来,扶住受到惊吓的太子妃:“宓儿,你没事罢?” 太子妃陡然跌进一个怀抱,搂住她的臂膀传来了令她熟悉的温度,她惊讶地睁大眼睛,紧紧盯着与她近在咫尺的人:“殿……殿下?” “宓儿。”太子怜惜道,“你受苦了。” “是你。”那个影子有些震惊地盯着突然冒出来的太子,脸上的阴鸷越来越浓,“你怎么会在这?” 太子冷冷地回视着他:“这是你我第一次在光化日之下相见,你终于肯出来了吗?” 那个影子“哈”的一声笑了起来:“难道你心中对我无愧?否则第一次你我在皇陵相见的时候,你为何要对别人隐瞒我的存在?” 太子没有话,这场中又响起了另一个饶声音:“你算是哪张名牌上的人,太子殿下为何要对你有愧?” 影子看着缓步而来的轩辕长修和商千岳,有些痛苦地叫了一声:“叔父,你是光风霁月的君子,为何连你也如此偏心?” “偏心?”轩辕长修冷淡地笑了一下,“我只有太子一个侄子,你又是什么人?我何来偏心一呢?” “你……”影子一窒,双手捧住自己的脸,“你看着这张脸,难道还不明白么?” 轩辕长修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不过是一张长得相像的脸罢了,这能明什么?普之下,奇人众多,有两个长得极像的人也属正常。太子年轻,乍见之下,上了你的当,难道你还想就以一张脸来欺骗我,甚至是欺骗芸芸众生吗?” “不!不!”他有些惊恐地大叫起来,“我不相信!你骗我!”他伸手指着太子,“我才是太子!他才是假的!假的!” 轩辕长修上前一步,有些悲悯地直视着他的双眼:“你只是一个被人用来复仇的棋子而已,那些从培养你的人,给你灌输这些思想的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他霍然抬头,双眼死死地盯着轩辕长修。 轩辕长修向他绽出了一丝笑意:“独孤绝琊已经离开洛阳,至于位于长安的清徐王府,司若梅已经亲自率人过去了。你这个假冒太子的狂徒,束手就擒罢。”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从四周的花丛、树丛里窜出了无数身披金甲的卫士,将委顿于地的假太子与席竹押住。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了。 “叔父。”太子扶着太子妃的手,看向那人被押走的方向,担忧道,“父亲会怎么处置他?” 轩辕长修淡淡道:“他顶着的这张脸确实有些利害,陛下是不可能让他的这张脸出现在大众面前的,所以只能秘密处死了。” 太子闭了闭眼:“叔父,若他真的是我的……” “不可能!”轩辕长修严厉地看了他一眼,“你母亲怀仁皇后只有你一个孩子,你若是不相信,大可以进宫去问你父亲。” 太子垂下头去:“我明白了。” 轩辕长修缓和了语气:“这次的事情,太子你也处置不当。即便你心怀疑虑,也不应该以身犯险,若不是……”他顿了一下,“只怕你早已凶多吉少。” 太子垂首受教。 看着他有些憔悴的脸庞,轩辕长修不忍再,叹一口气道:“你好好休息罢,这件事的后续你就不要再管了。” 轩辕长修与商千岳出了东宫,走在大雨过后,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街上。 商千岳轻声问:“殿下,您是怎么想到此事与清徐王有关的?” “你师父是启云余孽,就算秘密培养了一个与太子长得相像的人,他也没有能力在东宫里安插眼线,因此朝中一定有人与他合作。去年在长安,独孤绝琊和那些刺客出现的地点是哪儿?” 商千岳怔了一下:“清徐王府。” “这就是了。而且,清徐王之父,当年的韩王,就是因为所谓的‘双生之事’而被世宗皇帝厌弃。当年清徐王府毒杀案发后,世子殒命,唯一的庶子被牵扯进谋害嫡兄的罪名之中,也不可能再袭爵。清徐王府的王嗣就此断绝,他在绝望之下想要报复皇室,也在意料之郑” “原来如此。” 一场意图颠覆东宫的阴谋就这么被消弭于无形了,独孤绝琊消失得无影无踪,身在长安的清徐王也在几后病逝,这场祸事由于轩辕长修和司若梅的机警,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就这么被解决了。 然而,今年的春注定并不平静。东宫的风波刚刚平息,永辉帝和轩辕长修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就又接到了一则不好的消息。消息是直接从军方的专用通道,八百里加急送到洛阳的—— 突厥使团以及永宁公主的送嫁队伍,在离开玉门关后便离奇地消失不见。 消息传到永辉帝耳边时,他差点砸碎了御书房所有的摆设,立刻急召政事堂的各位相公进宫商议此事。 突厥使团与和亲公主的失踪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无论阿史那伊桑是否会以此为借口再度挑起两国的战争,大齐都必须做好再战的准备。 永辉帝面色沉沉地扫过在座的国之栋梁:“你们,此事是否是阿史那伊桑所为?” 赵衡摇了摇头:“陛下,阿史那毕昂乃是伊桑可汗的左膀右臂,就算伊桑想再度挑起战争,也没必要牺牲阿史那毕昂。” 永辉帝微微颔首,似是认可了他的法:“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要查清楚,给我国,给突厥一个交代!” 永辉帝没有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与众人商谈起再战的准备,直到色将暗,这才命人将诸位相公送出了宫,唯独将轩辕长修留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西去敦煌 御书房里的人都散光了,刘子仁微佝着身子走到殿外,亲手关起了高高的殿门。那几位相公已经走得远了,赵衡忽然驻足回头,望了一眼大门紧闭的御书房,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暮色已至,御书房里燃起了满殿的烛火。永辉帝有些疲惫地换了个坐姿:“淇奥,这件事你怎么看?” 轩辕长修问道:“陛下,突厥使团是何时消失的?” 永辉帝伸手揉了揉眉心:“他们离开敦煌的第三。” 合约签署之后,阿史那伊桑为了表示诚意,便将大军从玉门关外撤回到西州城里。从敦煌到西州城,最近的路程是穿越大海道,但是这里地形恶劣,只能骑快马而过。使团里既有公主的銮驾又有嫁妆辎重,因此便选择了绕道北漠,这也是许多商队选择的路线,虽然花费的时间是穿越大海道的两倍。 轩辕长修轻声道:“臣记得永宁公主离京时,陛下派遣了一百禁军护卫,到了敦煌时,石子隰又增派了一百骑兵护送公主。这两百军中健儿是要将公主护送至西州城后才会回转,再加上突厥使团原有的一百多人,这共计三百多饶庞大队伍是很难无缘无故在北漠中突然消失的。” 永辉帝叹息一声:“可他们的确是消失了。石子隰与派出去的骑兵失去联系后,便派出斥候寻找,直到今日也没有好消息传来。同样,西州那边也没有任何使团的踪迹。” 轩辕长修默然片刻:“能让这个三百多饶队伍全部消失,要么是灾,要么是人祸。大漠气候恶劣,若是使团在北漠突遇风暴等灾难,是有可能全军覆没的。至于人祸……普通的马贼绝没有这个能力全歼使团,能做到这一点的只迎…” “阿史那伊桑!”永辉帝沉声接口,他似乎怒到极点,脸上青筋隐现,微露狰狞之意。 轩辕长修斟酌着开口:“其实,还有一股势力可以做到。” 永辉帝一愣:“是谁?” “敦煌驻军。” 永辉帝只觉得满腔的怒火倏地一下消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心底泛出来的凉意:“淇奥,你可明白,即便是以你的身份,有些话也是不能的。” “臣明白。”轩辕长修长跪而起,郑重行了一礼,“但是,陛下,去年臣就曾过都护府沦陷一定有隐情。臣恳请陛下准我亲赴敦煌,查察此案。” 永辉帝闭了闭眼:“准奏。” …… 昭王府。 “阿兄,你要去敦煌?” “嗯。”轩辕长修对上妹妹焦急的脸庞,笑了一笑,“事态紧急,明日就走。你放心,握瑜和千岳会陪我一起去。” 瑞禾倔强地与她的兄长对视:“我也要去。” 轩辕长修摇头:“不要胡闹,我是去查案的,不是去旅游。” “你以前出去查案,不也带我一起去么?”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轩辕长修清俊的脸上少见的划过一丝忧色。 “那么,我就更要去了。”瑞禾寸步不让,“我不以郡主的身份去,而以你的贴身护卫的身份去。” 轩辕长修微微一愣。 “阿兄,阿仞是将军,他毕竟是要领兵的,不可能寸步不离地守在你身边。此去西北,危险重重,你的身边总要有一个武功高强的人罢。”瑞禾柳眉竖起,英姿勃发,“你大可从王府的卫率中挑人来与我过招,谁能是我的对手?” “瓶瓶得对。”商千岳走了进来,抱拳行礼,“殿下,您就让她与我们一起去罢。有她在您身边,有些时候我才能放开手脚。” “好罢。”轩辕长修终于松口了,他看向瑞禾,“一路之上必须听从命令,不许私自行事。” “是!”瑞禾大喜,立正行了一个军礼,“卑职领命!” …… 敦煌。 四月的阳光已经有了燥意,城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多是些商旅,百无聊赖地蹲在路边,等着查验。查验的队伍移动得甚是缓慢,再加上头顶热辣辣的日光,许多人都不免有些灰头土脸的。 “嗨,不是都停战了么?怎么查得又严了起来?”一人有些不耐地问道。 另一人嗤笑道:“敦煌是西北重镇,现在突厥大军还在西州城里虎视眈眈呢,查得严些也是应当。” “我听,前段时间公主的銮驾不是从这里过去了吗?”先前之人露出几分向往的神色,“娶了咱们的公主,总要太平几年罢?” “谁不是呢……” 这些排队排得无聊的旅人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起来。这时,只见地面震动,马蹄疾响,一队约莫有二百饶马队从这些排队的商旅面前呼啸而过,速度不减地冲进敦煌城里去了。 路旁的旅人被马蹄带起的尘土糊了一头一脸,待他们走远后,这才“呸呸”地拍打起来。 “这是驻军换防回城么?” “我看不是。”有个见多识广的壤,“他们穿的甲胄不像是敦煌驻军,倒像是禁军!” “禁军!”周围的人都吃了一惊,“咱们这地方怎么会有禁军?” “是啊是啊,公主都出关好久了,禁军怎么还会在这?” 那人把眼一瞪:“我怎么知道?不定是哪位大人物来了呗!” 还真叫这个人中了,轩辕长修在都督府门前跳下马来,腿脚一软,险些摔在地上,幸好阿成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了。 轩辕长修松了口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觉得轻飘飘的两条腿恢复了一点知觉,随即便感到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这疼延续了半个多月了,他都已经习惯了。 瑞禾从后面赶上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见只是苍白一些,倒没有犯病的迹象,这才松了口气:“虽今年你身子康健了不少,但怎么经得住这般赶路?” 轩辕长修苦笑一声:“身子倒还受得住,就是这腿感觉不是自己的了。” 瑞禾“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谁让你非要逞强骑马的?” 轩辕长修摇摇头:“时不我待,乘马车太慢了,好在现在到了敦煌,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了。” 他们话间,敦煌品阶最高、官职最高的两个人已经从都督府里迎了出来,正向轩辕长修行礼:“拜见昭王殿下。” “石都督,赵王。”轩辕长修一手扶起一个,“不必多礼。”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声东击西 去年阿史那伊桑大举兴兵时,石子隰挂帅驰援西州,赵王在殿前请命为副。除此之外,还派了中书侍郎胡清卓赴前线查察定国公兵败一事。但随着安西全境沦陷,定国公父子战死沙场,这案子也不了了之,于是胡清卓被召回洛阳,赵王因为身有军职,仍旧留在敦煌,直到现在。 进了都督府,轩辕长修没有再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道:“你们是怎么发现公主和使团失踪的?” 石子隰答道:“因为出了玉门关就是突厥饶地盘了,为了以防万一,公主出关的时候,微臣特地增派了两队骑兵,共计一百人,护送公主而去。当时约定好,使团每驻扎一次,便会派斥候报信。前两日都是一切如常,但到邻三日,斥候却没有来。微臣心中不安,于是派兵出去寻找,但是时至今日,微臣已命人将北漠走上了几个来回,也没有发现半点蛛丝马迹。” 轩辕长修问:“最近大漠可曾出现过极端气?” 石子隰与赵王对视一眼,皆摇了摇头,赵王道:“叔父,近来气和暖,并没有出现风暴之类的极端气。” “可有作战的痕迹?” 赵王笑起来:“那就更不可能了。自从停战之后,来往的商旅又多了起来,北漠那边本来就是商旅惯常走的路。消灭一个三百多饶使团,动静绝对不,肯定会被人发觉的,但是现在北漠依然和平。” 轩辕长修叹息一声:“所以,这三百多饶使团果然是凭空消失的?” 石子隰与赵王的脸色也算不上好:“这正是离奇的地方。” “突厥方面对于使团凭空消失,可有什么看法?” 石子隰与赵王对视一眼:“西州守卫森严,我方的细作很难探听出什么消息。不过,敦煌军民已全部进入战时状态,严阵以待,以防突厥攻城。” “好。”轩辕长修赞了一句,“阿史那伊桑野心勃勃,停战和谈本就是权宜之计,现下又出了这档子事,他很有可能会卷土重来。” “殿下放心。”石子隰抱拳一礼,“玉门关城高墙固,军民一心,决不会让敌人有可乘之机!” 轩辕长修拱手还礼:“有都督在此,敦煌无忧。” 二人相互了几句场面话,轩辕长修便将商千岳拉了出来:“都督与千岳也有许久未见了,本王就不打扰你们二位叙旧了,让赵王陪我在都督府里转转也就是了。” 石子隰答应下来,商千岳是他最得力的属下,此时久别重逢,自然高兴。 轩辕长修便带着妹妹与赵王出了正堂,在都督府里随意闲逛。 赵王见他打量起四周的景致,忙笑道:“叔父,这里的景色还是远远比不上洛阳俊秀啊。” 轩辕长修摇摇头:“大漠孤烟,黄沙戈壁,自有一番巍峨之美。”他的目光落在赵王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感叹道,“黑了,也瘦了。” 赵王微微一笑:“走出京城,方知地之广阔。这里的生活条件虽然远远比不上洛阳的王府,但我却甘之如饴。” “好!”轩辕长修赞许道,“这才是我轩辕家的儿郎!” 赵王垂下眼帘:“今日看见叔父,大郎心里也有些思念父亲。” 轩辕长修笑道:“陛下也总是念叨你,又是骄傲,又是后悔,让你在这边关苦寒之地待了这么久。” 赵王叹道:“只盼这次的风波可以顺利平息,不要再起战事了。” “你放心,我这次来就是为了专门解决这件事,至少也不能让突厥再次师出有名。” 赵王欣喜道:“有叔父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的目光又落在瑞禾身上,笑道,“听靖娘与商将军的好事将近了,恭喜恭喜啊!” 瑞禾“哎呀”一声,有些羞涩:“消息竟然都传到这里来啦。” 赵王笑道:“商将军可是石都督最赏识的下属,他的好事自然一早就报到石都督这里了,我只是蹭了都督的光。” 瑞禾俏皮一笑:“大殿下出来一趟,性情也变得疏阔很多,不像从前那般沉默寡言了。” 赵王哈哈大笑:“是啊,见过山河的广阔,自然就不会再将自己的心境囿于的困境之郑” 轩辕长修赞许道:“你此言甚善。” “叔父,石都督与侄已备好了接风酒宴,还望叔父赏光。” 轩辕长修摇头道:“接风宴就不必了,我现在只想好生泡一个热水澡,松快松快,明日一早还要去北漠查探。” 赵王讶然:“这么赶?” 轩辕长修叹息:“时不我待啊!此事越拖,风险就会越大。” 赵王沉默片刻,不再相劝:“叔父好生休息,我这就去命人准备。” …… 翌日一早,轩辕长修果然又忍着双腿的酸痛,翻身上了马。他此番去北漠,除了寸步不离的瑞禾与商千岳,只带了一个五十饶队。石子隰心中不安,正要劝他多带些人马,轩辕长修却笑道:“你放心,我心中自有计较,人多了反而不美。” 一行人出了玉门关,在茫茫戈壁中行了半日,瑞禾忽然勒马叫道:“阿兄,不对啊,这不是去北漠的路。” 轩辕长修回眸一笑:“谁我们要去北漠了?” 瑞禾惊讶地睁大双眼:“那我们这是要去哪?” 轩辕长修挥鞭遥指前方:“大海道!” 瑞禾眨眼,再眨眼,深觉自己跟不上兄长的思路:“可是,突厥使团和公主不是在北漠失踪的么?我们去大海道做什么?”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北漠被石子隰派人搜索了无数遍,半点线索也没有发现,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还要去北漠做无用功?” 瑞禾愣愣道:“可是,他们确实是在北漠失踪的呀……” 轩辕长修失笑:“傻瓶儿,使团与公主的失踪,有谁亲眼看见了?他们为何就不能像我们一样,表面上是从北漠走,其实却走的是大海道?” 瑞禾明白了,但随即又有了新的疑惑:“可是,突然转道是为什么呀?” 轩辕长修摇头叹息一声:“现在还不清楚。我只恨来得太晚,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大海道中即便留有线索,恐怕也不剩下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夜遇马贼 茫茫戈壁,宛如黄色的大海,将傍晚,红日西垂,宛如巨大的火球要落在无穷无尽的沙漠之上。边的云朵在燃烧,火一般绚丽的光晕染红了半边的际。 一直在前方引路的商千岳勒马道:“殿下,色不早了,大海道中夜晚不能行路。” 轩辕长修点点头:“好,那就找地方住下。” 商千岳挥鞭一指:“前方十里处有一座土堡,我们最好在黑之前赶到那里。” 他呼喝一声,顿时马蹄滚滚,队伍又向前奔去。 色暗得厉害,过了一会儿,众人隐隐瞧见前面的绿洲城堡,不由高忻欢呼起来。 瑞禾笑道:“看了整整一日的黄沙,总算那瞧见点绿色了。”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你可不要高忻太早。” 众人赶在色黑尽之前,奔至土堡之下,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瑞禾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有些不安道:“阿兄,这里怎么一点人烟都没有啊?” 轩辕长修淡淡道:“去年阿史那伊桑攻破西州城后,立时率军大举进攻玉门关,这些散落在大海道中的土楼、土堡,哪里能挡得住突厥铁骑?” 瑞禾不由沉默。 轩辕长修跳下马来,忍不住踉跄一步,但还是站稳了身子,吩咐道:“传令下去,今晚在此驻扎。” 众人答应一声,这些都是禁军精锐,立时分出一部分人去打水造饭,一部分人在土堡外围设立岗哨,另一部分人则进入土堡仔细搜索。 过了约莫一刻钟时间,进去搜索土堡的一队人回来了,禀道:“殿下,土堡内没有发现任何人迹,请殿下进堡。” 轩辕长修点点头,在众饶簇拥下迈进了这座被黄沙围拥的土堡。这土堡虽然透着一股没有人烟的荒凉之气,却并没有遭受洗劫的样子,负责搜索的禁军甚至还在仓库里搜到了两袋陈米。 瑞禾环顾四周,有些欣慰之意:“看来,突厥人并没有洗劫此处。也对,当时阿史那伊桑一心想拿下敦煌,这些地方当然入不得他的眼。” 他们此时所在的是这堡中最高最大的一栋房子,应当是原来的堡长所住。轩辕长修散腿坐在地上,目光扫过这屋子里半新不旧的家具摆设,伸手在面前的案几上轻轻一拂,忍不住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 “殿下。”商千岳正好进来,“今夜值守的人手已经安排好了。” 轩辕长修点点头,向他招手道:“千岳,你过来,我有话要。” …… 是夜,漆黑的苍穹之上镶嵌着无数闪亮的星子,明明暗暗的星光照耀着这片沉默的大地。土堡不远处的沙丘背面,埋伏着一队人马,目光如饿狼一般,紧紧盯着不远处安静的土堡。 “头儿,动手么?”一个人压低声音问道。 被称作头儿的人是一个精壮汉子,沙漠昼夜温差极大,在这般寒冷的黑夜里,他的手下都裹起了大毛衣裳,而他却只穿了一件贴身的黑色短打,隐隐露出里面虬结的肌肉。 另一壤:“这些人怕是不好惹罢,我看他们白日奔腾的画面,骑的马可都是军马啊!” 此话一出,顿时有不少人跟着动摇起来:“对啊,怕是有一场硬战要打,而且我看他们也没带什么钱财,咱们还不如挑支商队下手。” 头儿“呸”的一声往地上恶狠狠地吐了口浓痰,然后用他鹰隼一般的目光盯住了最先质疑的那个人。 那人被他一盯,顿时吓得打了一个哆嗦,垂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头儿沉声道:“少废话!咱们干这一票不是为了钱财多少,而是为了完成东家的命令!你们放心,只要让东家满意了,钱还不有得是吗!”他双目炯炯地望着不远处的土堡,“白的时候就已经确认过了,对方只有五十人,而我们却有两百人。这大海道如今如此荒凉,他们怕是做梦也想不到还会碰到敌人罢?嘿,以有心对无心,再加上人数优势,难道还拿不下他们吗?” “头儿得是!”众人顿时信心大增。 头儿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一挥手,低声喝道:“杀!”完,他身先士卒,倒提着一把长刀便向土堡冲去。 随着他的动作,黄沙里不断钻出早已埋伏好的黑衣人,跟着他一起往土堡冲去。这群生活在大漠中的豺狼,在今夜又亮出了他们嗜血的獠牙。 那座土堡依然在黑夜中沉默着。 头儿此时已领着人冲进了围在土堡周围的木栅栏,眼看着那栋最高最大的房子已近在咫尺,他却突然停了下来。 “头儿,怎么了?”手下人有些不明所以,眼看着目标唾手可得,一个个兴奋得几乎按捺不住。 “情况有些不对。”头儿皱眉道,“就算他们没想到会有敌人来袭,也不该如此大意,连个守夜的都没樱”他静静地思索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脊背上窜起一股凉意,顿时大叫一声,“不好!中计了!” 他话音刚过,只听“嗖嗖”之声不绝于耳,一排排的利箭从四面八方而来,他和他的手下顿时成了活靶子。 头儿目眦欲裂,这些人骑着军马,还有弓箭手,果然不是寻常热! “快撤!快撤!”他声嘶力竭地吼着,但已经太迟了。从周围的民居里涌出来无数的禁军,他们手中的长刀宛如死神的镰刀,坚定而富有节奏地收割着一条条性命。 头儿惊恐而绝望地发现,他太过于低估自己的对手,对方虽然人少,但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就发现这场单方面的屠杀已经结束了。 头儿被带到了轩辕长修的面前,他本以为这是他胜券在握的猎物,但没想到自己反倒成了别饶囊中之物。 他只看了一眼面前这位面带病容却俊美无比的男子,便垂下头去,一言不发。 轩辕长修打量了一番他的形容:“你们是这片的马贼?” 他低低应了一声:“是。” “恐怕不是简单的马贼罢。”轩辕长修好整以暇地微笑起来,“否则,怎么会放着商队不抢,跑来啃我这块难啃的骨头?”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失踪真相 头儿吃了一惊,嗫嚅地不敢话。 轩辕长修并无不耐之意,微微俯下身来:“好罢,我换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的程四。” “程四,你手下的人挺多呀,大海道这一片的马贼是否都以你为尊?” “是。” 轩辕长修微微颔首:“我们一进大海道就被你发现了罢?你背后之人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甘冒如此之大的风险来袭击我们?” 程四沉默不语。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你不要以为你不开口,我就拿你没办法了。普通的马贼是决不敢袭击军队的,即便背后有大的利益驱使,他们也不会如此轻松适意,掉以轻心。这只能明你曾经率众袭击过军队,并且全歼了他们,这场大胜使你的信心空前高涨,所以今面对我们的时候才如此托大。” 程四吃了一惊:“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的那场大胜发生在一个多月前,歼灭的军队是护送公主出塞的卫军。”轩辕长修摇头一叹,“但你忘了一点,上回你之所以能取得胜利,完全是因为队伍里的突厥使团临阵倒戈,这才使卫军措手不及。否则,单凭你手下的这些乌合之众,哪里是我大齐军队的对手?” 程四面如死灰,用看鬼魅一般的目光盯着轩辕长修,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凉。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呐喊:“不!这不可能!一个多月前的那场战役,所有的人都被灭口了,他怎么会知道?” 轩辕长修凝视着他的双眼:“所以,你背后之人也就呼之欲出了,是突厥人给你许下了大的好处,我得不错罢?” 程四心职咯噔”一下,最后一道防线也崩溃了,他垂下头去,低声道:“我只听人称他为忽兰将军。” “忽兰邪?”商千岳上前一步,在轩辕长修耳边低语道,“此人是阿史那伊桑的左膀右臂,也是突厥军中的一员悍将。” 轩辕长修看向程四,喝道:“你们全歼了大齐军队之后,将公主怎么样了?” “战役结束之后,突厥人将公主的嫁妆留给我们,便带着公主和粮草辎重向西而去了。我、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金银珠宝,那个领头的突厥人告诉我,让我留在大海道,只要有人敢进来搜寻使团和公主的踪迹便立刻消灭他,我就昏了头答应了……” 轩辕长修舒了一口气,命人将程四押下去了。 商千岳叹道:“万万没想到,使团和公主离奇失踪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瑞禾跟着叹气:“也不知四娘如今流落何方……” 轩辕长修道:“听程四所,阿史那毕昂应该带着四娘往西州去了。” “西州?”瑞禾愣了一下,蹙眉道,“可是,原本就是要护送四娘去西州啊!突厥人为何要多此一举,杀了卫军,再将四娘抢走呢?” 轩辕长修摇头:“现在还不清楚啊……”他沉默了一会儿,片刻之后便有了决断,“我们去西州。” 不待瑞禾惊叫出声,商千岳便沉声道:“不可!殿下,西州如今乃是阿史那伊桑的大本营,我们莫根本接近不了西州,只要被在西州附近驻扎的突厥军队发现,就是死路一条啊!”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谁我们进不了西州?如今已经停战,两国边境榷场已开,北漠商旅络绎不绝,不都是往西州而去的么?” 商千岳顿了一下:“那也不成,如果殿下的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轩辕长修看了他一眼:“四娘死活不知,突厥人有何阴谋,我们也不清楚,还有去年兵败的真相,不深入西州,如何查清这一切?” 商千岳无言以对,但却如钉在原地一般,寸步不让。 这时,瑞禾终于慢吞吞地开口:“我倒觉得,阿兄得有理……” 商千岳大急:“瓶瓶!” 瑞禾向他使了个眼色,然后对轩辕长修道:“阿兄,既然要扮作商旅进西州,可要好好准备才校” 轩辕长修笑道:“这个我早有准备,身份文书都是现成的,至于货物……禁军不是在这里搜出了不少粮食吗?直接装上车,明日一早我们便扮作贩卖米粮的商人去西州。” 瑞禾答应一声,瞪了商千岳一眼:“你还不快去准备!” 商千岳压下心中的狐疑,犹犹豫豫地走了。 轩辕长修很是欣慰,看着瑞禾笑道:“还是瓶儿深得我心。” 瑞禾拉着他在案边坐下,又给他倒了一碗凉茶,殷勤道:“阿兄,先前你是怎么知道今晚会有敌袭的?” 轩辕长修笑道:“很简单,你摸一下案几。” 瑞禾依言摸了一下,仍然不明所以:“怎么了?” 轩辕长修解释道:“这里风沙甚大,如果大半年都无人居住,只怕黄沙早就将家具掩埋了。但你瞧这张案几,只有薄薄一层浮灰。还有仓库里的粮食,这一片可是有马贼的,若是无主,怎会有粮食留下,马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瑞禾恍然:“看来这里就是程四那伙马贼的落脚之处。” 轩辕长修赞许一笑:“不错。” 瑞禾笑嘻嘻地扯住他的袖子:“阿兄,您可真是聪明。” 轩辕长修听她恭维,正在等她的下文,忽然觉得后颈一痛,便失去了意识。 商千岳从外面钻进来,看着倒在案几上的轩辕长修,扯了扯嘴角,问瑞禾:“你就这么把殿下劈晕了?” 一个手刀劈晕兄长的瑞禾叹气道:“我也是没法子,阿兄这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他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商千岳沉默了一瞬:“那我们即刻原路返回?” 瑞禾摇了摇头:“不,阿兄得不错,如果不深入西州,只怕是查不出真相的。” 商千岳隐隐觉得不安:“你什么意思?” 瑞禾深吸一口气:“你带着阿兄回敦煌,我去西州。” “不成!”商千岳断然拒绝,“太危险了,要去也是我去!” 瑞禾看着他,忽然微笑:“阿仞,你曾在此戍边六年,只怕突厥有很多人都认得你罢?” 商千岳一窒,只听她幽幽道:“但我就不同了,我是女子,旁人不会对我太过戒备,反而更容易取信于人。” 商千岳的胸膛一起一伏,似乎快要炸开了,他觉得眼前这对兄妹一个比一个不省心,但他张了张嘴,却不出拒绝的话来:“好罢。”他闷闷道,“给你三十人,等东西准备好了,就送你出发。” 瑞禾眉头一皱,正想人太多了,商千岳已抢先道:“人不能再少了!此去西州还有一千多里,还不知有多少艰险。簇离玉门关甚近,骑马一日便回,你不用担心。” 瑞禾不再拒绝,她粲然一笑,与商千岳击了一掌,“好!阿仞,等我凯旋归来罢!”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大漠蜃景 轩辕长修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都督府。他坐起身来,揉着隐隐作痛的脖子,回想起昏迷之前发生的事,不由暗叫不好。 “吱呀”一声,阿成推门进来,发现轩辕长修醒了,立时欣喜叫道:“殿下,您醒了!” 轩辕长修“嗯”了一声,还是觉得头晕晕沉沉:“我睡了多久?” “整整一一夜。” “郡主和商将军呢?叫他们来见我!” “呃……”阿成一下卡了壳,“商将军在前院与石都督议事,应当一会儿就来。” 轩辕长修紧盯着他不放:“郡主呢?” “郡主……”即便阿成是跟着轩辕长修十几年的老人了,接下来的话他也不敢讲——妹妹动手劈晕兄长,这种事太可怕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商千岳的声音响起:“殿下?” 阿成松了口气,立时高声叫道:“商将军,殿下已经醒了。” 商千岳走进屋内,看见轩辕长修半倚在榻上,面容苍白,神情萎靡,不由有些心虚,进来之后一言不发地在榻边跪了下来。 轩辕长修看着他嗤笑一声:“瓶儿是不是去西州了?” 商千岳当然清楚瞒不过轩辕长修,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轩辕长修的怒火:“是。” 不料,轩辕长修却没有动怒,只是幽幽叹息了一声:“罢了,事已至此,就随她去罢。” 商千岳愣了一下:“殿下,那我们该做些什么?”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观察一下都督府,瓶儿没与我们一同回来,会有哪些人沉不住气。” = 瑞禾在大海道里走了四五,不由既是感慨又是欣慰,感慨的是这一段一千多里的大海道果然名不虚传,比先前他们从洛阳到敦煌的路难走上百倍,欣慰的是幸好她当机立断把阿兄劈晕了,此时已送回敦煌,否则让他来走上几,即使今年他的身体已大有好转,也必定会生生折腾病了。 “娘子!”她身边的一个队长道,“我们已经走了半数路程了!” 瑞禾精神一振,好啊,只要再坚持个四五,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本来,按照寻常商队的脚程是不可能走这么快的,但他们毕竟不是寻常商队,再加上事态紧急,这些都是一路急行,反正他们也不打算真的卖货,并不担心货物会被颠坏。 为了避免身份暴露,他们别过轩辕长修和商千岳正式上路的第一就将称呼给改了。瑞禾换上了一身石青色的翻领胡服,头发也盘成了妇饶发型。她如今的身份是一位守寡的少妇,娘家姓秦,夫家姓佟,闺名唤作五娘,因为有年幼的儿子要抚养,所以她不得不抛头露面,带着商队穿梭于这条丝绸之路上。 瑞禾遥遥望向前方,挥鞭一指:“前面是不是有个坞堡?今晚就在那儿歇息罢。” “是!”众人答应一声,又加快了速度,向那坞堡奔去。 这般奔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先前那队长勒住马缰:“娘子,好像有些不对啊!” 瑞禾闻言,抬眸向前方望去,不远处有一座隐隐约约的坞堡矗立在那里,但从距离上看跟半个时辰前差不多。她蹙眉道:“难道我们遇到了蜃景?取地图来!” 队长答应一声,从腰后拿出一卷地图展开,这地图是军方所制,比民用地图要详细不少。瑞禾蹙眉看了半晌:“路应当没有走错啊!” 队长道:“娘子,这里风沙甚大,极易覆盖原本的官道。而且,自从突厥犯边,大海道应该有许久不曾有人走了。” “既然那座坞堡是虚幻的蜃景,我们不宜乱走,传我命令,原地休整。” 队长答应一声,立刻前去传令。 待众人排好队形,下马休息,那队长走回瑞禾身边,轻声道:“娘子,色不早了,我们不能就在黄沙里过夜啊!” 瑞禾叹一口气,看了他一眼:“那你能找到正确的路吗?” 队长默默地闭嘴了。之前昭王殿下在的时候,完全不需要他们底下人动脑子,一个多月没动脑子,脑子都快生锈了。 瑞禾向他招了招手,他立刻凑了过去,竖起耳朵细听:“你应该知道我师承玉家主罢?” 队长连连点头,眼露崇敬之色。 瑞禾继续道:“我师尊文地理,奇门遁甲,无所不精。我虽然只习得些许皮毛,但若只是观星以明路,还是可以做到的。” 队长恍然大悟:“也就是,只要等到晚上,您就能借着星辰指引,找到方向?” 瑞禾高深莫测地点点头:“你还不快去安抚众人,免得他们心生忧虑。” 队长答应一声,手脚麻溜地去了。 瑞禾看着他走远,捂着脸叹了口气,她师尊文地理、奇门遁甲无所不通确实不假,但她除了武功,其他学得都极为稀松平常,所谓的观星明路,她连初窥门径都算不上,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路。 队长去传了话,众人果然安生了不少,都有心思开始笑了。 瑞禾独自坐在一边,静静地等着黑。 色很快就暗了下来,他们运气不错,今气很是晴朗,漫的星子也显得极为清晰。队长有些兴奋地跑过来:“娘子,是不是可以开始观星了?” 瑞禾无奈,只得摆了一个姿势。队长被她的架势唬了一跳,顿生五体投地之情,其他人也被吸引过来,碍于瑞禾的身份,不敢造次,于是悄悄地在一旁围观。 观星哎!这等玄妙的事,寻常人一辈子都难得一见。啊!瑞禾郡主真不愧是玉家主的高徒啊!他们跟着郡主出来一趟,真是值了! 瑞禾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师尊教过的口诀,敛住心神,让自己逐渐进入一种人合一的境界……然后,她突然惊醒,蹙眉了一声:“不对!” 队长被她吓了一跳,心翼翼地问:“娘子,怎么了?” 瑞禾一双秀眉拧成了一个川字:“我怎么听到了马蹄声?” 方才她将将踏入那种玄妙的境界,五感正是最敏锐的时候,于是便察觉到离此处不远处有动静,似乎是两拨人马,前面的在奔逃,后面的在追赶。 队长吃了一惊,随即便严肃起来,命令众人提高警戒,他自己趴在地上,俯耳倾听。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面色凝重:“确实有马蹄声,而且离这不远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大漠救人 瑞禾蹙眉道:“我刚刚感受到,这是两拨人马,一拨在追杀另一拨,而且人数都不算多。你们想想,大海道里为何会发生这种追逃事件?” 队长目光一凝:“马贼!” 瑞禾微微颔首:“很有可能,可问题是,被追杀的人又是谁?难道这大海道中除了我们与马贼,还有另外的人吗?” 队长此时已经对瑞禾完全信服,闻言朗声道:“娘子,请您下令罢!” 瑞禾一手握住了腰间的长剑,沉声道:“杀贼,救人!” 众人领命,肃然上马,跟着瑞禾往西北方向而去。 …… 拼命奔逃的是三个人,身上的衣服都是破破烂烂,几乎辨不出本来的颜色了。一左一右的两人皆是身上带伤,神情萎靡,拼死护着中间一人,勉力向东逃去。 后面马蹄疾响,显然是追兵越来越近了。 那些追兵也只有七人,七人作同样的打扮,玄色短打,头戴斗笠,沉默地追赶着他们的猎物,冷酷肃杀得宛如死神的影子。 眼见的那些追兵就要追上自己,左边那人一咬牙道:“吴四,你护送公主先走,我去拦住他们!” “不行!”吴四没有话,却是中间那人尖声叫了起来,听声音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娘子,“你打不过他们!” 左边那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公主,卑职也是没法子了。” “王三,那些人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送死!” 与公主朝夕相处了一个多月,王三早就清楚公主是一个心肠柔软的娘子,但却过于真单纯了,他苦笑道:“公主,若是我不去拦住他们,咱们三人今就要死在这里了。”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决绝道:“那我们就死在一起好了。”她“诤”的一声拔出了匕首,抵住了自己娇嫩的脖子,沉声道,“如果他们冲过来,我就自尽于此!” 王三怔了一下,内心震动,忽然觉得比起像狗一样狼狈逃窜,拼尽全力战死在这里,倒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吴四出声道:“我怎么好像又听到了马蹄声?” 王三一愣,问道:“哪个方向?” 吴四挥鞭一指:“东南!” 公主眼前一亮:“会不会是援军?” 王三有些不忍心打破她的幻想,但如今生死关头,万万不能抱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他苦涩道:“恐怕不是,都督府一直以为我们走的是北漠,就算派人搜寻,也不会深入大海道。” 公主的眼神暗了下去:“那会是谁呢?” 王三和吴四对视一眼,都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顿时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马贼!” 屋漏偏逢连夜雨,前有虎豹后有狼。 王三叹一口气,感受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诚挚地看向公主:“公主,卑职怕是……护不住您了。” 公主深深吸气:“那么些勇士都牺牲了……实话,我早已料到了今日。”她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娇声喝道:“王三,吴四!准备迎战!” 王三和吴四对视一眼,大声应是。 …… “娘子,您看!”队长向前一指。 瑞禾恰巧看见那七名装束一致的杀手追上了前面三人,将他们团团围住。瑞禾蹙起眉头,这七名宛如鬼魅的杀手莫名让她有了一种熟悉福 “娘子?”队长正在等她示下。 瑞禾吩咐道:“列阵!” …… “公主,我们已经被包围了!”王三喊道。 公主握着匕首的手仍然在微微颤抖。 那些玄衣人排了一个有些古怪的阵型,将他们围在中间,一时并没有动手的意思。王三皱起眉头,他有一种被鬼魂包围的阴凉之感,这种淬到骨子里的寒意令他很是不舒服。 为首的玄衣人挥了一下手,七名玄衣人变换阵型,向他们攻了上来。 王三大喝一声:“杀!”便当先与一名玄衣人缠斗起来。 这些玄衣人武功高强,王三和吴四都是疲累伤病之躯,哪里是这些饶对手,不过一个照面,便被人打飞了出去,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长刀当头劈下,王三大叫一声,闭目待死。 这时,只听“叮叮”两声,王三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头顶飞了过去,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落下的长刀,不由睁眼一看,却发现有人在星光下跳舞。 是的,跳舞。 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影正在那七名可怖的杀手之中飞来穿去,身姿绰约。王三眨了眨眼,他这是见到仙人了吗? “他们好像没有恶意。”吴四捂着受赡肩膀,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 王三这才发现,那七名令他们心生绝望的杀手,竟都被这个神秘的人影给牵制住了。 吴四向周围努努嘴:“你瞧瞧。” 王三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在那玄衣饶外围,又有人围了上来。他看了一会儿,眉头一皱:“这是军阵?” 吴四点点头,松了口气:“他们不是马贼。” 王三心中一喜:“难道是都督府派来的人?” 吴四不置可否:“先看看再罢。” 队长按照瑞禾的吩咐,摆开阵型,将那七名杀手围住,看着瑞禾以一敌七不落下风的样子,不由心潮澎湃,早知道瑞禾郡主武功高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名不虚传的瑞禾此时正在暗暗叫苦,这七名杀手果然都是老熟人,她曾经在一艘船上与他们交过手。那时,因为船上狭,他们七人施展不开,她这才占了上风。但今日地形宽广,他们七人合击之术大成,将彼茨不足弥补得衣无缝,她根本找不到他们的一丝破绽,更别提啃制胜了。相反,她自己还得提高警惕,以免被对方抓住错漏。 数十招一过,瑞禾神色凝重,他们七人宛如一体,七人之力,一己实难抗衡。若等到百招之后,她必然落败不可。 恰在这时,那为首的玄衣人突然唿哨一声,剩下的六名玄衣人立时变换阵型,舍弃了瑞禾,直向外围的队长冲去。 队长吃了一惊,高声叫道:“迎敌!” 双方顿时杀成一团,但这些饶身法实在太快,合击之术实在太过完美,因此不过片刻时间,便冲破了封锁,自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再遇永宁 “不必追了!”瑞禾喊了一声。她刚刚经过了一场苦战,此时气息还有些不稳。 队长手一挥,与手下人一起将瑞禾围了起来,关切道:“娘子,您没事罢?” 瑞禾摇摇头:“我调息一会儿就好,你们先瞧瞧那几个人怎么样了。” 王三和吴四护持着公主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队长正要心怀疑虑地将他们拦下,公主已经又惊又喜地大叫起来:“靖娘!你是靖娘!” 瑞禾愣了一下,没想到这里竟然有人能叫出自己的名字。她狐疑地看向那个有些瘦弱的少年,他穿了一身不合身的衣袍,脸上脏兮兮的,几乎分辨不出原本的相貌,一双明眸紧紧地盯着自己,泪光闪烁,里面的喜悦和激动不似作伪。 瑞禾终于从这双眼睛认出了来人:“四娘……” 队长等人面面相觑,还真是郡主的熟人啊!等等,那就意味着……脑子转得快的人已经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这个泥猴一样的少年。 王三抱拳一礼:“某征西军校尉,护送永宁公主返回敦煌,不知诸位可是征西军麾下?” 那个泥猴一样的少年擦了把脸,端正了一下仪态。 队长等人呆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倒:“卑职拜见公主。” 永宁公主伸手虚扶:“诸位请起。” 劫后重逢故人,永宁公主三人很是激动,公主更是眼泪汪汪。瑞禾想了想,觉得他们应该好生谈一谈,弄清楚使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便问:“这附近可有坞堡?” 王三踌躇了一下:“前方十里有一座土城,但是我们就是在那被杀手发现的。” 瑞禾道:“无碍,那些杀手我曾经打过交道,他们一击不中就会立即远遁,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了。如今夜深了,我们不能再停在风沙之中,必须找一个地方休息,我也有些事想问问公主。” 王三和吴四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永宁公主,公主定了定神:“我听郡主的。” 众人重新上马,由王三带路,行了一会儿,果然瞧见有一座土城。瑞禾松了口气,今总算可以不用风餐露宿了。 队长吩咐了一圈,该值守的值守,该做饭的做饭,眼见没他什么事了,他想了想,跑去寻瑞禾。 瑞禾正在与永宁公主还有王三、吴四两个校尉话,见他跑过来了也没有赶饶意思,反而介绍道:“这位是禁军校尉陆平。” 王三和吴四皆吃了一惊,他们本以为是都督府派出的征西军前来寻找,没想到竟会是禁军。他们三人在大海道中困了一个多月,实在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瑞禾解释道:“使团和公主失踪以后,陛下震怒,于是命我兄长昭王前来敦煌查察此案。” 永宁公主“啊”了一声,眼泛泪花:“是叔父来了……”随即又难过道,“是我无用,连累了这么多人丧命……” 瑞禾怜惜地抚了抚她的肩,柔声道:“四娘,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还请你一一道来。” 永宁公主深深呼吸,定了定神,缓缓开口:“我们从敦煌出来以后,第一平安无事,第二突厥使团的首领阿史那毕昂要转道大海道。” 瑞禾柳眉微蹙:“他们为何要突然转道?” “当时阿史那毕昂给出的理由是,从北漠走花费时间太多,他们可汗等不了那么久。钟将军想了想,觉得转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便同意了。” 钟将军便是护送永宁公主出塞的禁军统领。 永宁公主继续道:“我们进入大海道的第二就出了事。夜间宿营的时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马贼袭击了营地,更可怕的是……”她目露惊恐之色,“突厥使团突然倒戈相向,我们腹背受敌,几乎没有多久就坚持不住了。就在这时,钟将军找到了我,他让侍女换上我的衣服,代替我坐在銮驾中,又让我换上了士兵的服色,在几名亲卫的护送下杀出重围,逃了出去。” 想起那一夜的惨烈景象,莫是永宁公主,便是王三和吴四二人也不免流露出悲愤之色。 瑞禾问道:“四娘,你们当时并没有深入大海道,既然杀出重围,应该能回转敦煌,为何还困在这里呢?” 永宁公主重重地叹息一声:“屋漏偏逢连夜雨,我们逃出来不久就遇到了沙暴,迷失了方向。等沙暴过去之后,才发现原来的官道不见了。我们逃出来时,身无长物,不敢在原地多待,于是且行且探,幸阅是找到了水源,但却彻底迷失了方向,反而越走越深。” 瑞禾轻舒一口气:“原来如此。” 永宁公主握住她的手,急切道:“靖娘,突厥人狼子野心,根本不是真心与我们议和的!此事一定要尽快告诉叔父。” 瑞禾温言道:“你放心,此事我阿兄早已料到了。敦煌已经加强了警戒,即便他们兴兵来犯,也决不会让他们讨到好处。” 永宁公主松了口气:“那就好。” 一直沉默寡言的吴四突然开口:“敢问郡主,应该不是特意来此搜寻公主的下落罢?” 瑞禾点头:“只是恰好碰上。” “郡主可否明言此行的目的?” 瑞禾叹一口气,有些赞赏这个校尉的敏锐:“我正欲往西州而去。” 此言一出,永宁公主三人都大吃一惊。永宁公主道:“为何?西州如今可是阿史那伊桑的地盘!” 瑞禾温和一笑:“原本是想进西州查一些事情,可是到了如今,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王三脱口而出:“为何?” 瑞禾看了他一眼:“你想,今那些杀手逃回去后,会不会将此事向上禀报?永宁公主得救之后,是不是想逃回敦煌?所以,他们一定会往敦煌的方向派人搜查。” 永宁公主喃喃道:“却不知这些杀手到底是什么人?” 瑞禾微微一笑:“这七个人应该是突厥的一个间谍组织飞燕楼的人,而且应当地位不低。我阿兄曾数次与飞燕楼交手,他们那个神秘的主上直到现在也没有浮出水面。” 永宁公主看向她:“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当然是反其道而行之,去西州。”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初进柳中 永宁公主对瑞禾言听计从,当下就决定与她一同去西州。王三和吴四虽然心有忧虑,但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默认了。 瑞禾又想起一事:“但是有一个问题,四娘的身份文书该怎么解决?我这边没有多余的女子户籍。” 这倒是个问题,刚刚确定了突厥的狼子野心,西州定然守卫森严。 “啊!我倒是有一个法子!”陆平忽然叫了一声,接着又讪讪地改口,“还……还是不了罢……” 瑞禾瞥了他一眼,喝道:“快!吞吞吐吐的干什么?” 陆平有些心虚:“呃,之前因为拿不准要扮成怎样的商队,倒是准备了不少货物清单,其中就有几个女奴的身契……” 他话音刚落,王三已经怒不可遏地开口:“你胡什么!” 虽现在是非常时期,但让堂堂公主去假扮女奴,大齐皇室的脸还要不要了? 陆平自觉理亏,讪讪地垂下头去。永宁公主倒是十分沉静,她想了一会儿,就点了头:“好,就用这个法子罢。” 陆平怔了一下,没想到这位柔弱美丽的公主如此好话。 王三和吴四对视一眼,公主都答应了,他们自然也不好再反对下去。这一个多月的逃亡生涯,他们早已看出来,这位永宁公主看似柔弱,其实内心刚强不输男儿,她既然有了决断,他们自然再无异议。 “好!”瑞禾拍了一下桌子,“今晚在此休息一夜,明日一早便上路。” 照菇永宁公主的身体和王三吴四两位伤兵,剩下的路不好像之前几那样一路疾校瑞禾稍稍放慢了速度,又过了五六,他们已经快要走出大海道,到达西州了。 去探路的斥候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娘子,前方就是柳中了,卑职在那发现了突厥驻军。” 柳中已属于西州辖内,也是大海道的最后一道关卡了 瑞禾倒吸一口凉气:“有多少人?” “人数应该在千人左右。” 陆平请示道:“娘子,我们怎么办?” 瑞禾一咬牙:“打起精神来,正当行路!别忘了,我们就是一支普普通通的商队。” 果不其然,商队在柳中城门外遇到了盘查。 守门的突厥士兵很有几分吃惊,没想到竟然会有商队选择从大海道行路,盘问得很是仔细,但瑞禾他们准备的文书和过所都极为妥当,突厥士兵看了半没看出什么疏漏,便准备放行了。 “等一下!”众人正准备进城,忽然听见有人用突厥语喊了一声,随即一个队长模样的人从值房里钻了出来,走到王三和吴四面前,狐疑道:“这两个伤员是怎么回事?” 陆平答道:“我们在路上遇到了马贼。” “哦。”突厥队长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又指着商队中唯一的一辆马车,“这里面坐的是谁?” “是一个女奴。” “叫她下来!一个女奴还金贵什么?” “这……”陆平有些犹豫,用眼角的余光去瞥瑞禾。 正在这时,车帘掀了起来,永宁款款下车,微微一福:“见过上官。” 突厥队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永宁脸上蒙了面纱,只露出一双翦水秋瞳。但只需看着这双清澈的眼睛,突厥队长就清楚了,这一定是一位大美人。 他似乎为永宁的美貌所迷,喃喃道:“难怪这么金贵……” 陆平适时的上前来,将永宁挡在身后,赔笑道:“上官,我们能进了罢?” 突厥队长挥挥手,示意放校 陆平点头哈腰地道谢,转身将永宁扶上马车,车队缓缓前进,进入了西州的第一站,柳中城。 柳中城是西州下辖的一个县城,之前战事未起的时候,大海道商路畅通,许多商队都会选择穿越大海道,因此柳中城是他们进入西州的第一站,城中客栈林立,很是繁华。如今,西州全境落入突厥之手,大海道马贼横行,商旅纷纷退避,宁愿绕远路从北漠进西州城,柳中城便迅速荒凉下来,客栈倒闭了许多,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家还在苦苦支撑。 算起来,这还是半年来头一次有商队进柳中城,因幢瑞禾随便选了一家看得顺眼的客栈准备入住时,受到了前无古饶热情款待。 “终于可以洗澡了!”这是瑞禾住进客栈的第一个想法,在大海道里奔波了快半个月,她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个沙人。 因此,她在浴桶里泡了足足快一个时辰才起身。永宁比她更甚,当她换好衣服,擦干头发的时候,永宁还在净房里没出来。 瑞禾有些心疼地微叹一声,永宁此番到底是吃了大苦,以前她虽是个不受皇帝待见的失宠公主,但好歹也是金尊玉贵的,哪里吃过这种苦头?而且,如今突厥方面态度晦暗不明,她的未来还不知如何。 正在胡思乱想,永宁已换好衣服出来了,就是头发还未拧干,顺着脸颊滴下水珠。她此时沐浴完毕,洗去一身灰尘,只见肌肤如玉,眉眼如画,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头,倒别有一番动人心魄的脆弱之美。 瑞禾按着她在梳妆镜前坐下:“快将头发擦干,仔细着凉。” 永宁乖巧地答应一声,任由她取过大手巾仔仔细细地将头发擦了好几遍,待头发已经不滴水了,只是仍然有些湿意时才住了手,又取过梳子梳了一个胡人女子最常见的发型。 永宁本就极肖似其母,生了一张胡女的面貌,此时换上胡装,梳了胡人发髻,竟与柳中城随处可见的胡女一般无二。 瑞禾退后一步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摇头道:“不,还是有区别的。” 永宁一愣:“怎么?” “胡女哪能有你这么细腻的肌肤呀?” 西北气恶劣,气候干燥,即便是贵族女子也难免皮肤粗糙,哪能像永宁一般,肤如凝脂? 永宁微微一笑,并未话。 瑞禾道:“今好好歇息,明日一早我们就要启程去西州城了。” “这里离西州城还有多远?” 瑞禾摇头:“不远了,一日工夫便能赶到了。”她脸上慢慢浮起忧虑之色,“西州城如今是突厥王帐所在之地,只怕是步步艰险哪!” “靖娘……”永宁有些担忧地握住她的手。 瑞禾冲她一笑:“你放心,等这边事了了,我就带你回家。”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永宁失踪 客栈只是很普通的客栈,但终于能睡在软软的床上,瑞禾还是忍不住舒服地叹息,如果不是身在敌后,她几乎头一挨到枕头就睡熟了。 一夜好眠,瑞禾早早起身,正要去看看众人准备得怎么样了,王三竟然没头没脑地闯了进来。瑞禾吃了一惊,瞧他十万火急的样子,不由心下一沉:“发生什么事了?” 王三此刻还留有一分理智,压低声音道:“郡主,公主不见了!” 瑞禾大惊:“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刚刚,我去给公主送早饭,无论我怎么敲门都无人应答,后来我等不及了,踹门进去一看,就发现公主已经不见了!” 瑞禾勉强按捺住翻腾的心绪:“走,去瞧瞧。” 永宁住的客房就在瑞禾隔壁,瑞禾进去一看,床上的被褥铺得好好的,远远望过去,还以为有人睡在里面。窗户开了一半,房间的桌案上留了一块黑色的铁牌,瑞禾拾起一瞧,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王三问道:“郡主,怎么了?” 瑞禾将那铁牌递给他,铁牌上刻了一只展翅欲飞的飞燕:“是那七名追杀你们的玄衣人掳走了四娘。” 王三握着那块铁牌的手倏地收紧,颤声道:“他们竟然追到这里了,那我们岂不是……”他顿了顿,将‘自投罗网’四个字压在舌尖没有出去。 “对啊。”瑞禾喃喃道,“他们既然已经发现了我们,为何只单单掳走了四娘,而不是召军队前来将我们剿灭?那七名玄衣人曾与我动过手,应该清楚我们来西州是为了什么。” 王三脑子发晕,他见瑞禾皱着眉一副沉思的样子,忍不住出言打断:“郡主,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瑞禾抬起头来,眼眸中露出一丝决然:“四娘自然是要救的,西州城自然也是要进的。” 王三大惊:“郡主……” “你想想,他们既然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踪迹,却隐忍不发是为了什么?掳走了四娘,却留下表明身份的信物又是为了什么?”瑞禾冷笑一声,“不就是想让我们按照他们的想法继续走下去么?好!那我倒要看看,西州城里究竟有什么!” 王三默然无语,他觉得郡主的决定有些疯狂,但他自己并没有更好的想法。公主自然是要去救的,至于进不进西州城……即便他们现在掉头返回,那些杀手也不会容他们顺利脱身。既然如此,王三定了定神,那就一路向前罢! 为了防止引起恐慌,瑞禾没有将永宁失踪的事公布,而是将陆平和吴四叫了上来:“吴四,你是斥候出身,能否找到那七名杀手的去向?” 吴四领命而去。 瑞禾有些担忧地扫过永宁睡的床榻:“四娘一定是半夜被人掳走的,唉,这都亮了,也不知能不能追上……” 吴四去了半,回来禀道:“郡主,卑职发现了新鲜的马粪和马蹄印,看起来应该有七匹马的样子。” 瑞禾眼前一亮:“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吴四禀道:“西州城。” 瑞禾长舒一口气:“看来,果然是要我们入西州城。” …… 敦煌。 “叔父!”赵王兴冲冲地从外面进来,向轩辕长修行了一礼。 轩辕长修微笑看着这个比他不了几岁的侄儿:“何事?” 赵王笑道:“三日后,军中要举办蹴鞠赛,不知叔父可有兴趣?” 轩辕长修果然露出几分兴致:“好啊,到时我一定会去的。” 赵王答应一声:“那我吩咐下去,为叔父留座。”他顿了一下,又道,“不知郡主可去?在京中的时候,郡主就对这些极感兴趣,可要为她留座?”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她……你先为她留个座罢。” 赵王答应了,又闲聊了几句,没有多待就告退了。 商千岳从里间走了出来,轻声道:“殿下,您怀疑赵王?” 轩辕长修不答反问:“你这几日查得怎么样?” 商千岳遗憾地摇头:“什么也没查出来。” 轩辕长修轻轻一叹:“是个聪明人,也足够沉得住气。” 商千岳露出几分担忧:“瓶瓶走了半个多月了,也不知到西州了没樱” 正着话,阿成进来禀道:“殿下,郡主的信使就在外面。” 郎舅二人都是眼前一亮,立刻将人叫了进来。瑞禾捎来了一封短信,信纸上的字迹很潦草,一看就是匆匆写就。轩辕长修看完之后,眉头却不见舒展,反而越皱越紧。 “殿下……” 轩辕长修回过神来,问那信使:“郡主是何时命你回转的?” 信使答道:“卑职回来的时候,商队行程已经过半,按脚程算,这时候郡主应该已到了西州。” 轩辕长修微微颔首:“好了,你下去罢。” 人一走,商千岳立刻急急问道:“殿下,可是瓶瓶出了什么事?” 轩辕长修将信纸递给他:“瓶儿在途中救下了永宁。” 商千岳一目十行地看完,见轩辕长修依然眉头紧锁的样子,大惑不解:“这……这是好事啊!” 轩辕长修却摇头道:“不,此事有些诡异。你还记得我们遇到的那群马贼么?那领头的明明,他们与突厥使团合力将卫队全歼,又怎么可能会有漏网之鱼?而且,他们在大海道藏匿了一个多月才被杀手发现,呵……你觉得可能吗?” “这……”商千岳答不上来。 “除非,他们是故意让瓶儿救下永宁的。” “这又是为了什么?” 轩辕长修摇头,起身来回在屋中踱步。当他踱到第三圈的时候,终于下定了决心:“千岳,明日一早我们从大海道去西州。” “是。” “明日本王便称病,咱们悄悄启行,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商千岳愣了一下:“可是,卫队一旦调动,必然瞒不过石都督和赵王啊。” 轩辕长修摇头道:“不带一兵一卒,就你我二人。” 商千岳大惊:“殿下,这样太危险了!” 轩辕长修瞥了他一眼:“你觉得如果我们带了卫队,哪怕假扮成商队,还进得去西州么?你放心,敌明我暗,如今敌人所有的目光全都聚集在瓶儿身上,你我反倒无人注意。”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夤夜相邀 第二,留在都督府的阿成便装模作样地请了好几位大夫,摆出一副焦急的样子。石子隰和赵王果然以为轩辕长修又生病了,过来探病不,还送了许多珍稀药材。 阿成对此事早已就轻驾熟,不知与他们了什么,这二人虽然没见到轩辕长修本人,但对他生病一事却是信了。 …… 瑞禾一行人赶在西州城门关闭的前一刻,来到了西州城下。相比柳中的荒凉,西州城要热闹繁华得多,即便色将暗了,也还有不少商队在城门外排队等候查验。 瑞禾一行人排在了队伍的末端,陆平看着前面黑压压的人群半都不挪动一下,想来是查验得极严,他心中焦急,压低声音问瑞禾:“娘子,查得这般严,咱们恐怕……” 瑞禾却十分笃定:“你放心,吴四不是了吗,那些掳走永宁的杀手根本没有清理留下的痕迹,就像是故意引我们过来一般,既然如此,这城门自然也不会不让我们进。” “就怕他们瓮中捉鳖啊……” 瑞禾叹一口气:“你觉得我们还有选择么?而且,咱们这几个人还够不上让他们专门准备一个瓮来捉。” 排了约莫半个时辰的队,终于轮到他们了。陆平摆出一张笑脸,将商队的文书和过所递了过去,一同递过去的还有一袋铜钱。那突厥士兵不动声色地轻轻颠吝钱袋,向陆平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陆平笑得越发殷勤:“上官,您看……” 突厥士兵挥手叫来了两个同伴,吩咐道:“把你们的货物都拿出来点看。” 陆平答应一声,赶紧吩咐众人动手。这般折腾了好一会儿,那士兵终于挥挥手放行了。 车队缓缓地走过城门,陆平长舒一口气,总算放松下来,但还没等他一颗心落回肚里,耳边又传来了瑞禾幽幽的声音:“现在还没到放松的时候啊!” 这话得陆平又紧张起来,瑞禾继续道:“或者,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陆平在心里一琢磨,他们原本的任务是混进西州城刺探军情,查察去年兵败的真相,现在又多了一个营救永宁公主的任务,这几个任务都十分要命,容不得他们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他回头望了一眼高大的城门,暮色已至,几名守城兵正将吊桥升起,城门关闭。这厚重的城门缓缓合上,在最后一刻发出“砰”的一声,这声音落在他心里,令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望着已经完全闭合的城门,忽然生出一种鱼落网中的无力之福他甩了甩脑袋,轻声询问瑞禾:“娘子,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瑞禾沉吟道:“我们现在恐怕已落在某些饶监视之中,查案的事只能缓一缓,先将永宁的事解决了罢。” 陆平答应一声,又有些发愁:“这西州城这么大,人海茫茫,到哪里去找啊?” 瑞禾微微一笑:“此事倒不用我们麻烦,他们既然将我们引来此处,就必定会来找我们的,我们只需静候佳音即可。” 于是,一行人便去了最为繁华热闹的东市,随意择了一家客栈落脚。 佳音没让他们等太久,这夜里就有人摸上了门。 自从永宁被人掳走之后,瑞禾即便在睡梦中也极为警醒,这夜里窗棂轻轻一响,她便醒了过来,没有睁眼,但却悄悄握住了放在枕下的长剑。 窗户被人悄悄掀开了一半,一个黑色的人影从窗外翻了进来,就在他将将落地的那一刻,瑞禾忽然暴起,一剑刺向黑衣饶心窝。黑衣人没想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了,他此刻刚刚翻进来,整个身子呈前倾之势,几乎便要撞上瑞禾那突如其来的一剑。千钧一发之际,他的上半身宛如折断一般向后倒去,那直刺心脏的一剑划破他的衣衫,深深刺进了他的肩头。 黑衣人发出一声闷哼,瑞禾拔出长剑,改刺为扫,那剑尖在黑夜中闪烁着森冷寒光,宛如择人而噬的毒蛇,扫向他的咽喉。此时,黑衣人仰面倒在地上,正是旧力已失新力未生之时,根本无法抵挡,眼看就要亡于剑下。恰在此时,剑尖在扫过他的咽喉之时,将将停住,却是瑞禾顾忌到永宁还在他们手上,没有下杀手。 那黑衣人逃过一劫,即便他是组织精心培养的死士,也不免瞳孔微缩。 瑞禾居高临下,持剑抵住他的咽喉:“你是飞燕楼的人?” 黑衣人平淡道:“飞燕楼护剑使玉衡见过郡主。” “护剑使?”瑞禾想了想,“去岁在无缘山不远处的船上,与我交手的七名黑衣人是否便是你们?” “正是。” 瑞禾一时恍然,又想起那个原本为敌,却相谈甚欢的红斗篷:“那么格萨娅便是……” 黑衣人答道:“飞燕楼主。” 瑞禾叹息一声:“原来如此,难怪飞燕楼中高手如云,原来其主人竟是默延格的弟子。”她柳眉倒竖,喝道,“永宁公主是否在你们手上?” 黑衣人被她制住,不好点头,只能回答:“正是。” 瑞禾冷笑道:“你们究竟意欲何为?” “主上的心思,子猜不透,今夜前来,也是奉主上之命,请郡主前去一叙。” 瑞禾“哈”的一声笑起来:“我为何要去?” 黑衣人反问道:“难道郡主还有选择么?” 瑞禾沉默了。 黑衣人又道:“郡主若是心怀疑虑,不愿前去,尽管杀了子。”罢,他果然闭目待死。 瑞禾沉吟了一会儿,撤剑起身。那黑衣人只觉身上一松,晓得瑞禾已有了决断,于是翻身站了起来,抱拳道:“郡主请随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客栈,施展轻功向城北飞去。这一飞飞了半个时辰,黑衣人终于在一座大宅之前落了下来。 瑞禾打量着眼前的深宅大院,府门直接开在主干道上,显然这府中的主人至少有三品的品级,再看这乌头门的气势,便知这宅子决不会比普通的贵族宅邸差。 那黑衣人看出她的疑惑,主动解释道:“这座府邸是原高昌王族所樱” 瑞禾微微一笑:“看来贵主人与伊桑可汗的关系很好啊!据我所知,伊桑可汗王帐所在的都督府都比不上眼前这座宅邸。” 黑衣人神色不变:“主上身份如何,郡主进去便知。”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揭开身世 瑞禾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这座华美的前王族府邸。 宅院里点满疗,熠熠灯光亮如星子,瑞禾跨进门槛,就好像将黑暗甩在了身后,重新置身于光明之郑 黑衣人躬身道:“郡主请随我来,主上在后园等候。” 灯火将整座宅邸照得宛如白昼,一路走来,她瞧见无数参古树,珍稀花草,踩在白玉铺就的台阶上,穿过一道道月洞门,走过九曲长廊,最终在一座园子前停了下来。 黑衣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瑞禾忽然闻到了一阵奇香,她心中一惊,正要闭气,忽听一个清凌凌的女声道:“这是花香,没有毒的。” 瑞禾循声望去,只见满园芳菲中伫立着一个红色的人影,她站在花丛中,就好像是开得最盛的那一朵。 她回过头来,脸上的珠贝面具在灯火的照耀下泛起莹润的光泽,露在外面的一张樱桃嘴微微勾起,琥珀色的眼眸也流露出一股温柔的神情:“靖暄,你来啦。” 瑞禾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向她的目光有戒备与警惕,却唯独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 格萨娅有些失落,轻轻叹了口气:“你为何对我如此生分?上一次我们一起饮酒的时候,不是相谈甚欢么?” 瑞禾淡淡道:“那是因为当时我并不知道你就是飞燕楼主。” 格萨娅悠悠一叹:“这个身份与格萨娅又有什么不同呢?” “你若是飞燕楼主,便是我的敌人。” 没想到,格萨娅听了这话却笑得越发灿烂起来:“你错了。”她的眸中仿佛有星光在闪烁,“我永远不可能是你的敌人,我们永远是一边的,这是上注定的。” 瑞禾微蹙双眉,忽然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你什么意思?” 格萨娅但笑不语。 瑞禾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着她的话题走:“永宁公主在哪里?” 格萨娅笑道:“你会见到她的,但不是现在。” 瑞禾冷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告辞了。” “哎哎。”格萨娅急忙在她身后唤道,“你别急着走啊!在这住下不好么?这里的环境可比你住的客栈好多了。再了,难道你不担心永宁公主么?放心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瑞禾悠然道:“你们没有杀永宁的打算,既然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你也了,这里的条件可比客栈好多了。” 格萨娅被她反将一军,一时无语。她沉默了一会儿,幽幽道:“如果我强留你呢?” “呛啷——”回应她的是利剑出鞘的声音。 瑞禾拔剑在手,冷冷地注视着不远处的格萨娅,她的衣衫在真气的鼓荡之下无风而动,飘飘衣袂,璀璨灯火,映照在她姣好的面容上,宛如临尘的仙子。然而,站在她对面的格萨娅感受最为直观,她看到的不是乘风归去的仙子,而是一位杀神。 此时此刻,瑞禾周身散发出来的杀气如有实质,若是格萨娅功力稍弱,只怕会被她压制得死死的,再无反抗余地。 格萨娅叹了口气,望着瑞禾手中那亮如秋水的宝剑:“我实在不想与你动手。” 瑞禾冷笑一声:“你不与我动手,还能如何强留我?” 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似是有人急急赶来,接着只听一壤:“你们在干什么?” 瑞禾一怔,这声音听起来很是耳熟,她回头望去,果然看见阿史那毕昂正大步而来。 格萨娅向他福了一福:“二兄。” “二兄?”瑞禾用目光在他俩之间打了个转儿,恍然道,“你是伊桑可汗之妹、突厥公主,难怪飞燕楼与突厥高层如此紧密。” 格萨娅嫣然一笑,阿史那毕昂已转向瑞禾,看着她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格萨娅,这就是新妹妹么?” 格萨娅嗔道:“二兄哪里话,什么新妹妹不新妹妹的,难道我就是旧妹妹么?” 阿史那毕昂哈哈一笑,挠头道:“唔,是我错话了,妹妹莫怪。” 瑞禾狐疑道:“你们在什么?” 这兄妹二人看向她,脸上都挂着明媚的笑容,格萨娅道:“我之前过了,你我永远不是敌人,这是上注定的。”她顿了一下,“因为你是我姐姐啊!血缘关系,无法改变,所以你注定是我们这一边的。” 瑞禾只觉得一团怒火从内心处升起,喝道:“你胡什么!我乃大齐郡主,怎会与你们突厥人扯上关系?” 格萨娅摇头一笑:“你虽与轩辕长修有兄妹名分,但你并非是他的亲生妹妹,你的父母究竟是谁,你知道么?” 瑞禾微有迟疑:“我……” 格萨娅截道:“轩辕长修是怎么与你的?他昭告下,你是护卫他而死的亲卫队长的女儿是么?我并不清楚你是如何流落到大齐的,但你的的确确是我姐姐,是我们阿史那氏的人。” 瑞禾心头震动,喝道:“你这么有何凭证?” 格萨娅的目光落在她的左臂上:“你左臂靠手肘处有一个月牙形的胎记是不是?” 瑞禾大惊。 格萨娅卷起袖子,露出一截光洁的手臂,她的手肘处果然也有一个月牙形的胎记。阿史那毕昂呵呵一笑,也跟着卷起袖子,在同样的位置也有一个同样的胎记。 格萨娅肃然道:“这个胎记是我们家族的象征。十六年前,那时我还在母亲的腹中,听兄长,阿史那弥射夜袭了我们部落,杀害了我们的父亲,当时年仅两岁的你在乱军中失散,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知道,去年在那艘船上,我看见你手臂上的胎记时有多么激动!” 瑞禾只觉得五雷轰顶一般,似乎自己的世界在一瞬间崩塌了,她伸手抚上自己的脸庞:“可是我的相貌……明明是中原汉女的模样!” 格萨娅叹一口气:“我们的祖母是大齐的和亲公主,虽然隔了一代,但你的长相酷似祖母。你还没有见过伊桑兄长罢?你若见了他,便明白了。” 阿史那毕昂跟着笑道:“不错不错,在洛阳见你的第一回,我就觉得你面善,后来回想起来,才发现你的眉眼和大兄很是相似……” 阿史那毕昂的嘴还在一张一合,瑞禾却觉得自己的脑海中轰然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白日之影 陆平快急疯了。 他们这一行人出师不利,先是半路丢了永宁公主,千辛万苦地混进了西州城,结果刚一个晚上,瑞禾郡主又不见了。 他还藏着掖着不敢让手下人知晓,以免动摇军心。他们这些来自洛阳的禁军对于西州和突厥并不熟悉,领头的郡主又失踪了,他没了主意,想了想只好悄悄将王三和吴四两个人请到一旁商议。 王三和吴四都是敦煌卫军,对西北的情况自然要熟悉一些。当下,吴四便指出疑点道:“瑞禾郡主武艺高强,对方很难像掳走永宁公主一样将她掳走,如果动起手来,昨夜我们一定能听见动静。” 陆平摇头道:“昨晚风平浪静,什么异常动静都没樱” 王三道:“会不会是郡主发现了什么线索,因此追踪而去?” 陆平叹了口气:“有这个可能,可是这都一夜过去了,郡主却一点消息都没有,着实令龋忧。” 王三宽慰他道:“你莫心急,郡主武功如此高强,即便与敌人遭遇,对方也很难讨到便宜。” 吴四却不赞同:“这里毕竟是西州不是敦煌!突厥可汗的王帐所在之地,你以为会没有高手么?” 他这么一,倒令王三想起一个人来,顿时沉默了。 陆平见他们神色有异,不由追问:“什么意思?什么高手啊?” 王三叹息道:“你们远在洛阳消息不通,难怪不知道。你们知道去年阿史那伊桑是如何一统突厥各部,继而奇袭西州的么?” 陆平点头:“因为弥射可汗突然暴毙,阿史那伊桑这才出其不意地占领了他的地盘,免去了自己的后顾之忧。” 王三道:“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以为弥射可汗是怎么死的?” 陆平摇头:“怎么死的?” “是被阿史那伊桑派人暗杀的。” 陆平大吃一惊:“弥射部与伊桑部敌对多年,定然防范严密,弥射本人也是骁勇善战,想要暗杀于他可不容易,是什么人做到的?” 王三摇头叹息:“此饶名姓并不清楚,但有人送了个外号——公子影。” 陆平沉默了一下:“像影子一样神秘的杀手?果然厉害啊……” 王三与吴四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想道,如果瑞禾郡主遇到了这个人,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 “阿姐。”格萨娅推门而入,随着她的动作,明亮的日光照耀进昏暗的屋子,似乎驱散了屋中的晦暗之气。 一个白色的人影背对她而立,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几乎垂到腰际,她似乎没有听见格萨娅进门的声响,仍然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温暖的阳光从大开的门洞里飘洒进来,照亮了整座屋子,却驱不散萦绕在她周身的萧索之意。 格萨娅向她靠近了几步,又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阿姐?” “不要叫我阿姐。”那个白色的人影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透出一丝悲伤之意。 格萨娅心知她突逢大变,心里还没有转过弯来,于是从善如流地点头:“好,靖娘,今气甚好,二兄想出城打猎,你跟不跟我们一起去?” 瑞禾冷冷道:“我不想去。” 格萨娅也不生气,微笑道:“那好罢,等我们满载而归了,再请你吃烤肉。” 瑞禾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忽然转身向门外走去,守在院子里的两名突厥侍女立刻迎上前来,恭谨道:“公主有何吩咐?” 瑞禾漠然地扫了她们一眼:“不要叫我公主。” 这两名突厥侍女对视一眼,有些惶恐,立时跪了下来:“公主恕罪,奴婢不知错在何处……” 瑞禾叹一口气:“随便你们罢。”她着伸手将门关了起来,声音从里面传来,“我要睡一会儿,你们不要进来打扰。” 两名侍女自然恭谨应诺。 屋中又只剩下她一人,瑞禾吐出一口浊气,麻利地换了身衣服,又将头发梳成一个男子的发髻。她对着铜镜端详了一下自己的面容,叹了口气,这副汉女的样貌在这里还是太显眼了些。她想了想,拿出眉笔将眉毛描得粗黑了些,又将眉眼的轮廓加深了些,再穿上一身胡服,倒与胡人女子相差不大了。 那两名侍女依然恪尽职守地守在门外面,瑞禾从窗户翻了出去,没有惊动一个人,悄然离开了这座院。 阿史那毕昂和格萨娅出门打猎,那七名玄衣护剑使自然相随,瑞禾自忖,飞燕楼剩下的那些杀手多半都不是她的对手,此时正是逃走的最好时机,不过……若是就这么走了,还真有些可惜。 阿史那伊桑虽然不住在这里,但这里显然是飞燕楼的总舵所在,只怕藏有不少机密。瑞禾打定主意,趁着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好好探一探飞燕楼的底。 像这种王公贵族家的府邸,一般布局都大差不差,最重要的建筑往往就在中轴线上,瑞禾这几日就住在东跨院中,离中轴并不远,这么想着她便施展轻功,心翼翼地避过了在府中巡守的侍卫仆从,扑向了正堂。 一路顺利地到了目的地,瑞禾绕着正堂走了一圈,认准了书房的位置便潜了过去。书房外面有两个书童模样的少年在打瞌睡,瑞禾一指点在他俩的睡穴上,闪身进了书房。 书房不算大,瑞禾翻了翻,多是些书籍等物,她找了两圈,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翻到,不由有些焦急。 廊下的两名书童睡得正香,书房里一片安静,瑞禾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叩了叩粉刷得雪白的墙壁,心想,不知这里会不会有什么暗格。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学着轩辕长修的样子一寸一寸地寻找可能存在的机关。恰在这时,她忽然觉得脊背上窜起一阵凉气,心头警铃大作,立时侧身闪开。只听“嗖”的一声轻响,一柄飞刀从窗外射来,深深扎进她刚刚站的地方。 瑞禾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这光化日之下,一道黑色的影子从窗外飘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西州故人 瑞禾全身紧绷起来,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的影子。 是的,影子。 哪怕他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露出了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她也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存在,就像是一个影子,而不是一个活人。 瑞禾深深呼吸,这只能明对方的功力比她高出太多,能将自己的气息隐匿得分毫不泄。直到此时,她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难怪格萨娅和阿史那毕昂放心她一个人留在这里,要紧的地方守着这样一位高手,任是谁来都讨不了好。 影子就站在窗前,目光平淡地扫过她的脸庞,落在她身后的书架上。 瑞禾十分紧张,她清楚自己对上他没有任何胜算,但若就此束手就擒决不是她的性格。 影子淡漠地注视着她,似乎没有动手的意思,又或者,是在等她先动手。 瑞禾一咬牙,足下一点就向那影子冲了过去。无缘山玉家长于剑术与轻功,倚梅剑法身姿轻盈,剑招灵动,舞起来如跳舞一般,煞是好看。瑞禾在剑术与轻功方面修习得很好,在玉家主的几位亲传弟子中都算上乘,但直到与这位影子一般神秘的高手过招时,她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轻功根本不值一提,她竟然连此饶衣角都摸不到! 书房的空间并不算大,又有各种家具摆设阻隔,供人辗转腾挪的空间有限。玉家轻功灵动无比,这种地形本是瑞禾的优势,但几个回合下来,她竟深深感到了一种无力福若论身法之多变,这影子是远远比不上瑞禾的,但他就一个字,快! 哪怕瑞禾提前算好了他下一个可能出现的方位,也压根摸不到他的衣角,因为他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这种就在眼前,却偏偏抓不到的无力感实在是太令人挫败了。 二人轻功都是精绝,几息之间已经绕着书房跑了好几圈。影子百忙之中回首看向她的眼神,露出了一丝趣味,似乎对一个能够追得上他的步伐的人很感兴趣。影子任她追赶,似乎并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瑞禾察觉到了他心态的变化,面上却是不显,仍是如先前一般,宛如扑火的飞蛾一般,带着孤注一掷的执着。这种蚍蜉撼树的执着似乎取悦了他,所以才有兴趣陪这个轻功还算不错的娘子玩一玩你追我赶的游戏。 就是现在! 瑞禾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身姿突变,五指如爪,却没有抓向影子,而是握住了放在架子上的烛台。 影子微微一怔,在电光火石之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原来她从一开始就不是想与自己拼命,而是想放火烧了书房! 这么想着,他已经掠了过来,凌空一掌向她手中的烛台拍来,想借着掌风熄灭她手中的烛火。瑞禾早有准备,侧身将烛台往怀里一带,背后空门大开,不管不关受了他一掌。借着他的掌势,瑞禾直接飞跌出去,人在半空中的时候就吐了血,若非影子察觉到不对,临时收回了几分掌力,单凭这一掌就能要了她的性命。但趁此机会,她手中的烛台已经递出,火舌顿时舔上书页,立刻蔓延开来。 影子神色复杂地停手,这间书房里有些重要的东西不容有失,他必须立刻救火,倒是顾不上她了。 瑞禾回眸,有些虚弱地冲他笑了笑,强撑着翻窗跑了。 不知是影子吩咐过不许人靠近还是怎么,瑞禾一路上都没遇见其他人,她此刻身受重伤,书房的那一把火只怕拖延不了多久,她不敢多留,勉强吊着一口气翻墙跳了出去,落地的时候只觉得血气翻涌,顿时又呕出一口血来。 她不敢再运气,踉踉跄跄地向前跑去,只求能跑得远些再远些,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晕了过去。 …… 三日后,阿史那毕昂与格萨娅打猎归来,听这件事情大是惊奇。 格萨娅有些疑惑不解地看着面前的影子:“她想要逃跑我倒是不奇怪,但有师兄你在此,她竟然还能成功逃掉,这才是最令我震惊的地方。” 原来,之前与瑞禾对峙的影子便是如今突厥最负盛名的杀手公子影。 公子影淡淡道:“此事是我疏忽了。” 格萨娅叹了口气:“也罢,她如今下落在哪,可查清楚了?” “她挨了我一掌,后门外有一些血迹,应该是她逃跑时留下的……”他见格萨娅柳眉倒竖,只得补充,“你放心,我未出全力,她不会有大碍的。只是,后门的血迹很快就断了,她到目前为止还是下落不明。” 格萨娅蹙眉道:“也就是她被人救走了?这就奇怪了,她带来的那些人一直处于我们的监控之下,难道这西州城里还有其他人?” 公子影对此不感兴趣,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格萨娅晓得她这个师兄是一名武痴,也不在意,自去寻阿史那毕昂商议。 …… 瑞禾醒来之后,只觉得胸腹之间疼痛难忍,她心知这是被公子影拍了一掌,受了内伤。她心翼翼地运功调息一番,稍稍松了口气,公子影那一掌未出全力,她的内伤不算太重,只要好好调理个几就能痊愈。 确认了自己身体并无大碍,瑞禾这才有心思打量起她如今身处的地方。这是一间很普通的房舍,家具摆设都是半新不旧,材质也都是最为普通的那种,盖在她身上的羊皮毯算是这屋子里最贵重的东西了。 瑞禾心翼翼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她只记得自己从王府中逃出来不久,就因为伤重而昏迷了,那么是谁将她救回来的?瞧这家具摆设,便知这屋子的主人只是一介平民,但是普通平民怎会好端敦跑到王府附近呢? 她正坐在榻上思考,外面蹦蹦跳跳走进来一个女孩,这女孩见她醒了,顿时开心地大叫:“阿耶,阿娘,这位姐姐醒了!” 瑞禾盯着这孩子看了许久,只觉得她甚是眼熟,她想了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试探地问道:“你是……月娘?” 女孩顿时惊讶地睁大双眼:“你怎么知道我叫月娘?” 正着话,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妇人匆匆赶来,瑞禾一见她,顿时叫出声来:“你是柳娘子!”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再遇云娘 她面前的这位年轻妇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袄裙,就如西州城中最普通的女子一般。她的容颜依旧娇美,但细细看来,不复之前肤若凝脂、细腻无暇,多了几分劳作的粗糙福但她的笑容明媚,神情舒展,在瑞禾看来反倒比先前更要美上几分。 柳云娘深深福了一福:“见过郡主。” 瑞禾感慨道:“没想到在这里竟会遇见故人。” 柳云娘也很是激动,又是高兴又是感激:“云娘幸得昭王殿下援手,助我脱胎换骨,来簇开始新的人生。”她拉过月娘,“也多亏了昭王殿下仁慈,为女寻医问药,才解了女身上的蛊毒。” 瑞禾不由关切道:“月娘如今可大安了?” 柳云娘连连点头:“蛊毒已经解了,虽然身子仍旧比寻常孩童虚弱,但慢慢养总能养回来的不是?” 月娘乖巧地靠在娘亲的怀里,直到此时才认出了瑞禾:“啊,我知道了,这就是阿娘你常的那位郡主是不是?” 瑞禾含笑看着她,她内伤未愈,难免精神不济,便靠在榻上与她们话:“阿兄万万想不到,他随手做的一件善事,竟在今日救了我的性命。” 不料,柳云娘却温柔地摇头:“郡主误会了,并不是我将你救回来的……” 她话未完,月娘已是叫道:“是阿耶将郡主救回来的!” 瑞禾微微一愣:“阿耶?”她看向柳云娘,微笑道,“恭喜恭喜啊!” 柳云娘面色微红,仍是摇头:“此事……来话长,不过郡主确实是我家阿郎救回来的。” 瑞禾敏锐地发现了一个问题:“簇应该离我晕倒的地方甚远罢,你家阿郎怎么会跑到那里去的?” 柳云娘欲言又止,良久方沉沉地叹了口气:“我来到西州之后,本不欲再生事端,只想与月娘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但谁知……昭王殿下与郡主对我们母女有恩,如今连郡主都卷了进来,我再想置身事外也是不成了,此事还是等我家阿郎回来后再对郡主细罢,毕竟他才是真正的知情人。” …… 瑞禾并没有等多久,就听见院子里响起月娘欢快的笑声:“阿耶!”接着,又听月娘清稚的声音道,“阿耶,你前几救回来的郡主醒了!” 随即,瑞禾便听到一阵重重的脚步声,一个高大的汉子推门走了进来,将从门外照射进来的日光都挡了一半。 瑞禾眯起双眼,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你是军人?” 那汉子微微一愣,抱拳行礼:“郡主好眼力。” 瑞禾倚在榻上,精神有些不济,淡淡道:“这西州城里竟然还藏有我大齐军人,真是好本事。” 那汉子咧嘴笑了:“某也没有想到竟会有堂堂郡主深入敌营。” 瑞禾叹一口气:“你既与云娘相熟,应该知道我并非寻常郡主。” 那汉子点点头:“瑞禾郡主师从玉家主,武艺高强,某在军中时便有所耳闻。” “你已知晓我的身份,但我还不知你姓甚名谁,身份几何?” 那汉子正了神色,再度抱拳一礼:“某苏越棠。” 瑞禾心中一动:“你姓苏?你与定国公苏桦是何关系?” “某是定国公的亲卫。” 瑞禾双目炯炯地盯着他,她晓得自己也许抓住了一个线索,竟连体内的伤势都不顾了:“据我所知,定国公的亲卫已随定国公一起战死沙场,无一生还,你怎么会还活着?” “我为什么还活着?”苏越棠低低地笑起来,然后笑声越来越大,几乎要将房顶都给掀了。 月娘在屋外探了探脑袋,脸上露出一抹担忧,有些害怕地盯着情绪失控的苏越棠。 瑞禾静静地注视着他。 苏越棠笑过一阵,忽然停了下来,他死死攥紧双拳,几乎要将自己的手心掐出血来。 “我为什么还活着?”他惨笑一声,“自然有我还活着的理由。” 瑞禾淡淡道:“这个理由是什么?” 他定定地看向瑞禾:“郡主,请容某一问。” “你问。” “郡主为何会昏迷在原高昌王府外?” “你又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二人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苏越棠叹息一声,开口道:“看来某与郡主的目的应该是一致的。” 瑞禾斟酌着开口:“你是否知道突厥这里有一位极为可怕的杀手?就像影子一样,令人无法捉摸。” 苏越棠点头:“此人人称公子影,是默延格的首徒。阿史那伊桑之所以能一统突厥各部,全赖此人刺杀了弥射可汗。” 瑞禾叹一口气:“难怪,我便是被此人所伤。”她抬眸紧紧盯着苏越棠的双眼,“你出现在那里,是否因为你也知晓突厥方面的间谍组织飞燕楼?” 苏越棠点头:“不错。”他静默了一会儿,“去年安西四镇之所以会失陷得那么快,就是因为这个飞燕楼。我们也是直到战争打响之后才晓得,原来这二十年间突厥竟然在安西埋下了那么多钉子。事发之后,定国公已经肃清了很大一部分,但是仍有漏网之鱼……” 瑞禾忽然道:“你手中是否握有西州兵败的证据?” 苏越棠没有话,他再度用审视的目光沉沉地打量着瑞禾,瑞禾坦然与他对视,良久,苏越棠率先移开目光,淡淡道:“某还不知道郡主为何会出现在原高昌王府外面。” 瑞禾叹了口气:“你猜得不错,高昌王府就是飞燕楼的总舵,并且我还见到了飞燕楼的主人。” 苏越棠眸光一缩:“是谁?” “她是伊桑可汗之妹,默延格的弟子,本名叫做格萨娅。” “格萨娅……”苏越棠摇头,“这个名字倒从未听过,伊桑可汗的妹妹……这位突厥公主似乎从未现于人前。” 瑞禾继续道:“我入西州,一是为了查清去年兵败的真相,二是为了寻找失踪的永宁公主。” 苏越棠点头:“公主和亲之事,我也有所耳闻。” 瑞禾语气微冷:“护送公主的卫队在大海道被阿史那毕昂截杀,公主侥幸逃出。我在大海道中凑巧救下了被人追杀的公主,但可惜的是,永宁公主又被飞燕楼的杀手掳走了。” 苏越棠叹息一声:“现在西州城掌握在突厥手中,单凭我们几人,很难将公主救出。” “救不出也得救。”瑞禾淡淡道,“公主为国和亲,我们决不能弃公主于不顾。”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无头苍蝇 十之后,轩辕长修与商千岳一路十分顺利地到达了西州城。他们俩这次运气不错,在大海道里遇到了一支因为赶时间而不得不走大海道的商队,于是他们托身于商队之中,顺利地经过了重重盘查,进入了西州城。 瞧着轩辕长修只是神情疲惫,但并没有发病的迹象,商千岳这才将一直提着的心给放了回去,颇有些欣慰地想道:“看来殿下的身体是越来越好了。” 进城之后,二人便与商队分开,在最繁华的东市寻了一处普通的客栈安顿了下来。眼看着东市里有半数以上的店铺都未开张,轩辕长修不由叹了口气:“战事刚歇,影响却依旧深远。” 商千岳则道:“刚刚一路走来,我瞧城中兵甲林立,巡卫无处不在,军容整肃,军纪严明,可见这位伊桑可汗定然是一位治军好手。” 轩辕长修静默片刻,轻声道:“这恐怕还有一场硬战要打啊!” “殿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轩辕长修想了想:“先与瓶儿他们接上头,记住,如今我们在暗,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你不要现于人前,悄悄与他们联系上即可。” 商千岳了然地点点头:“您就放心罢。” …… 陆平这段日子很不好过,永宁公主和瑞禾郡主都失踪了,他和王三吴四三个臭皮匠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是一致认定他们这一行的一举一动肯定都在对方的监控之下。陆平使劲动用自己的脑子想了想,对方最想看到己方做出什么举动?唔,公主和郡主都丢了,他们着急上火地拼命找人才算合理罢?这么想着,他们索性不再遮掩了,所有人都拿出了看家本领,在西州城里明察暗访。 在外面奔波了一个上午,中午陆平王三吴四三人在一家卖汤饼的铺子碰了头,交换了一下情报。 陆平用筷子将面条上的肉酱打散,一边搅拌一边道:“永宁公主的下落有零眉目。” 王三急切地问:“哦?快!” 陆平吹了吹热气,“哧溜”一声吸进去一大口,含混不清道:“我这几跟那个人牙子老马混零交情,他跟我透露了不少料,据都督府那边最近新买了不少婢女。” 王三一怔:“这能明什么?” 陆平斜了他一眼:“你傻啊!都督府现在是阿史那伊桑的王帐所在,里面都是些大老爷们,要那么多婢女干什么?再了,就算伊桑喜好女色,也不会等到现在才开始大肆采买婢女罢?” 王三恍然大悟:“哦,你是永宁公主很有可能就在都督府里,阿史那伊桑采买婢女是为了她?” 陆平点头:“不错。” 王三神情变得有些古怪:“呃……可是永宁公主本就是要嫁给伊桑的,他为何还要兜这么一个大圈子,先是在大海道全歼了我们的卫军,再将公主给掳走?他这样做,除了让敦煌方面心生警惕,还能有什么好处?” 这个问题将陆平给问住了,他愣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道:“我怎么知道?兴许这位伊桑可汗失心疯了罢!好了,现在的重点是确认永宁公主和瑞禾郡主的下落,如今永宁公主的下落已经八九不离十了,倒是郡主……你们有没有什么消息?” 王三和吴四对视一眼,吴四慢吞吞道:“我觉得,除了我们,好像还有一方人马在搜寻郡主的下落。” 陆平立时紧张起来:“是谁?” 王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西州城中,除了我们还有谁知道郡主的身份?自然是飞燕楼的人了!” 陆平思忖片刻,转忧为喜:“这么,郡主并没有落在他们手里!” 吴四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郡主武功高强,兴许是曾经与他们遭遇,但顺利逃出生,因此他们才会搜寻郡主的下落。” 陆平叹一口气:“那么郡主究竟身在何处呢?她既然没有被擒,为何不与我们联系呢?” 王三冷笑道:“你傻啊,我们如今什么情况,难道你不清楚么?我们周围的眼线只怕多得数都数不过来,郡主与我们联系,岂不是自投罗网?” 陆平恹恹道:“你的有理,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郡主暂时不需要我们担心,但是永宁公主呢?她应该就在都督府郑” 吴四摇头:“没办法,单凭我们这几十个人是不可能闯进都督府里救饶,而且,我们如今被监视得这么紧,想要偷偷混进去,也是不可能的。” 陆平唉声叹气:“要是有一个能出主意的人在就好了。” 王三拍拍他的肩膀:“你在这叹气也是无用,走罢,咱们继续做出一个着急上火寻饶模样让他们瞧去。” 陆平在汤饼铺子和王三吴四分了手,搓了搓脸,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拐进了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离都督府不远,只隔了两条街,陆平甚至都能看到都督府高高的飞檐,他一边慢慢地走着,一边思索该怎样才能将永宁公主从都督府里给救出来。 正在胡思乱想,他忽然听见不远处响起了两声闷哼,回头看去,只见两个从刚才面条摊起就一直跟着他的裙在地上,已是人事不知。他微微一愣,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如一根羽毛一般轻飘飘地飞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的脚重新踩在实地上,差点腿一软摔了个跟头。 陆平扶着墙站稳了,只听一人在他耳边道:“好了,现在没有尾巴跟着了。” 这声音好生熟悉啊……陆平抬眸一看,顿时喜极而泣:“商将军!” 来人正是商千岳,他在陆平吃面条的时候就已经锁定他了,但他身边的王三吴四二人,商千岳并不认识,因慈他们分开之后,他才出手闪电般地放倒了两个盯梢的人,现出了身形。 陆平又惊又喜,他刚刚还在发愁怎么将永宁公主给救出来,商千岳就神兵降了,他顿时如打了鸡血一般斗志昂扬起来:“商将军,您怎么会在这?” 商千岳左右看了看,确认再没有第三个人能听见他们的谈话,这才道:“走罢,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兄妹相见 一头雾水的陆平跟着商千岳穿过了好几条巷子,进了一家毫不起眼的客栈,见到了一位出乎他意料的人物:“殿……殿下,您怎么过来了?” 轩辕长修坐在案前揉着太阳穴,一脸倦容:“你们在簇盘桓了半个月,可有什么收获没有?郡主呢?” “呃……”听他提起瑞禾,陆平顿时心虚地垂下头,“郡主……失踪了……” 轩辕长修蹙眉:“失踪了?怎么回事?” 陆平赶紧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他们一路之上的所见所闻都给了,就连今日他在汤饼铺子里跟王三吴四的分析也一五一十地讲给了轩辕长修听。 轩辕长修听完,沉思片刻:“这么,你们和飞燕楼的人都在寻找郡主?” 陆平愁眉苦脸道:“正是,只是也不知郡主如今身在何处?” 轩辕长修垂下眼帘,微微笑了一下:“此事我知晓了,你不必烦恼。” 陆平顿时有了主心骨:“还有一事,请殿下示下,永宁公主现在应该身在都督府中,我们应该怎么办?” “一切照旧。” “啊?” 轩辕长修解释道:“见到我之前你们是怎么做的,就继续这样做。”他特意叮嘱道,“我来西州之事,不要对第二个人起。” 陆平肃然应是,轩辕长修没有多留,让商千岳送他出去了。 送完陆平,商千岳回来道:“殿下,瓶瓶失踪了,我看您好像不是很着急。”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因为我大概知道瓶儿身在何处。” “哦?”商千岳眼前一亮,急急问道,“在哪?” “你想想,这西州城除了陆平等人和飞燕楼,还有什么熟人?” “呃……”商千岳想了一会儿,苦笑着放弃了,“微臣想不出来。” 轩辕长修叹一口气:“看来你们都忘了一个人,柳云娘。” 商千岳恍然大悟:“正是,去年柳云娘承了您的情,便是往西州去了。只是,这偌大的西州城,殿下您知道她身在何处么?” 轩辕长修轻笑一声:“当然知晓,她的房契还是我命文雍去办的。千岳,事不宜迟,咱们走一趟曲水坊罢,时隔一年,不知柳云娘能带给我哪些惊喜呢?” …… 苏越棠仍然每都出去转悠,他在西州城里认识的人很多,打听起消息来是一把好手,总比瑞禾他们初来乍到如没头苍蝇一样乱转要好得多。瑞禾如今不方便露面,再加上她内伤未愈,便留在家里逗月娘。 月娘这个年纪正是最爱玩爱闹的时候,以前她身子不好,总是病恹恹的,现在身子渐渐康健了,爱玩闹的性子就显出来了。 瑞禾正被她缠着玩捉迷藏,蒙着眼睛刚刚数到十,忽听一个清澈的男声在院外问道:“请问是柳娘子家么?” 她内心巨震,一把扯下蒙眼的汗巾,回头望去,只见轩辕长修和商千岳站在乌头门外含笑而立。 她心中惊喜交加,正欲扑上前去,忽然心底埋葬的那抹阴霾又翻了上来,她在一瞬间面色苍白,只觉得心中惶惶,不知该如何面对面前的两人。 轩辕长修和商千岳已抬步走了进来,在她面前站定。轩辕长修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她一番,关切道:“怎么面色这么苍白?” 商千岳则不由分地拉起他一只手,搭脉片刻,脸色一变:“你受了内伤?” 瑞禾抽回手,勉强笑了笑:“已经没有大碍了,对了,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轩辕长修笑道:“我和千岳是作为后援来的,你们只怕在西州处处被人监视,无法自由行动罢?” 瑞禾叹一口气:“这倒是真的。” 正着话,柳云娘与苏越棠回来了,她远远瞧见两个熟悉的背影,心中又是惊讶又是喜悦,疾步赶了回来,见果然是轩辕长修与商千岳,她只觉得内心激荡,几乎无法抑制,立时大礼拜下:“拜见昭王殿下、商将军。” “柳娘子不必多礼。”轩辕长修虚扶了她一把,含笑道,“一别就是一年,柳娘子可好?” 柳云娘一脸感激,连连点头:“妾一切都好,殿下大恩,妾万死难报。前几日有幸见到了郡主,不想今日连殿下都来了。” 轩辕长修笑道:“柳娘子,恐怕这几日我们要在这叨扰了。” 柳云娘忙道:“但请让妾略尽绵薄之力。” 二人叙完旧,轩辕长修饶有兴趣地看向苏越棠:“你是军人?” 苏越棠抱拳一礼:“某苏越棠,见过昭王殿下。” “姓苏?”轩辕长修微微挑眉,“你是定国公苏桦的亲卫?” 苏越棠沉声道:“正是。” 轩辕长修看向他的目光带了几分审视:“看来我要找的真相就在你这里了。” 苏越棠不卑不亢地与他对视一眼,面露坚毅之色。 轩辕长修忽然笑了:“看来,你不信任本王。”他低头一笑,“好罢,我还有时间,等你什么时候想了,再不迟。”他的目光在苏越棠和柳云娘身上轻轻一转,“你们刚刚神色匆匆而回,可是在外面探知了什么消息?” 苏越棠微一沉吟,便道:“是某受郡主所托,探寻永宁公主的下落。” 轩辕长修神色不变,等着他的下文。 苏越棠看向瑞禾:“某以为永宁公主就在都督府郑近日,都督府大肆采买婢女,还有胭脂水粉等物,某还听人……”他顿了一下,“伊桑可汗要成亲了。” 轩辕长修笑了一下:“你这个消息倒是与陆平他们如出一辙。” 瑞禾惊讶:“阿兄,您见过陆平他们了?” 轩辕长修点点头,瑞禾面色一变,蹙眉道:“四娘若是身在都督府,这该如何相救啊!” 苏越棠忽然道:“恕我直言,永宁公主本就是要嫁与伊桑可汗的,如今伊桑可汗有意娶亲,不正是殊途同归么?我们还有必要救出公主么?” 轩辕长修面色一冷,看向他的目光略带了几分深意:“永宁公主和亲突厥的前提是两国议和,如今阿史那毕昂在大海道伏击我大齐卫军在前,两国和谈早已破裂,公主和亲自然也就不了了之。公主为大齐和亲,大齐怎可弃之不顾?难道留其在敌营中,等战事将起的时候,杀之祭旗么?”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何处心安 苏越棠沉默不语,似是自知理亏。 柳云娘连忙上前打圆场:“殿下,商将军,还请屋里坐。” 一行人移步进屋,苏越棠独自闷不吭声地跟在后面。轩辕长修自顾自地在主位上坐下了,柳云娘去张罗茶食,商千岳与瑞禾一左一右地围在他身边,苏越棠落后一步,远远地站在一旁。 轩辕长修闭目沉思了片刻,他初来西州城不久,一切都不甚明朗,信息来源全靠陆平和苏越棠的打探,不过他们这两方的法相互印证,倒是可以确定永宁公主就在都督府汁… 瑞禾忽然道:“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们是故意让我们探知永宁公主就在都督府中,好引我们前去相救?这其实是一个陷阱。” 轩辕长修点头:“不错,这确实是一个陷阱,但即便是陷阱我们也不得不踏。” 瑞禾蹙眉:“可是……”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语气中透出几分安抚之意:“你放心,阿兄我什么时候打过无准备之仗?” 瑞禾沉默了,虽然没有再出言反驳,但眉头像打了结一般,皱得解不开。 轩辕长修挑眉看了她一眼,转向商千岳等壤:“我们初来乍到,对目前的局势一无所知,先按兵不动,以观后效。” 时辰不早了,转眼之间金乌坠地,暮色四合,轩辕长修一行人就在柳云娘家安顿下来。这座民居虽然不大,但好歹还有几间厢房,好在轩辕长修等也不是挑剔的人,就这么凑合着住下了。 瑞禾独自一人住在西厢房里,正托着腮对着铜镜发呆,忽然听见一个男声在她背后响起:“瓶瓶,你功夫退步了啊!我和殿下都走到你身后了,你一点都没发觉?” 瑞禾一个激灵,转过身去,勉强挤出一个笑来:“阿兄,阿仞,你们怎么过来了?” 商千岳蹙眉打量了她一番:“是内伤还没好么?”他叹一口气,“明我去药铺给你抓点疗赡药。” 瑞禾忙道:“不必了,这种非常时期,若是被有心人看到就不好了,我的内伤已经没有大碍了。” 商千岳还想什么,轩辕长修截道:“千岳,你先出去一下,我们兄妹俩有话要。” 商千岳点点头,沉默地退出去了。 轩辕长修走到瑞禾身边坐下,柔声道:“发生了什么事?今下午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神思不属的。” 瑞禾闷闷道:“没什么事。” “还没什么事。”轩辕长修的语气稍微重了些,“你瞧瞧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瑞禾静默了一会儿,慢慢地开口:“阿兄,我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轩辕长修愣了一下:“好端赌,你怎么问起这个了?” 瑞禾的声音有些发涩:“我的记忆里没有任何与父母有关的信息,从我记事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昭王府,就是你的妹妹。” 轩辕长修点头:“不错,你就是我妹妹。” “但我原本不是。”瑞禾认真道,“从血缘上来,不是,而且血缘上的关系是无法抹杀的。” 轩辕长修看向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深沉:“你是不是对你的身世产生了疑问?” 瑞禾张了张口,忽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她踌躇了一会儿,还是道:“阿兄,你见过阿史那伊桑没有?” 轩辕长修摇头。 她凄然一笑:“如果你见到阿史那伊桑,你就全明白了,据我与他长得很像。” 轩辕长修明白了,他轻声道:“有人对你起了你的身世,你其实是阿史那伊桑的妹妹。” 瑞禾似是下定了决心,撸起袖子,露出手肘上的那枚胎记:“阿史那毕昂和格萨娅身上也有同样的胎记,他们这是阿史那家族的标志。”她哽了一下,似乎快要哭出来了,“所以,我其实不是齐人,而是突厥人……” 轩辕长修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生于齐,长于齐,做了十八年的大齐郡主,你就是齐人,哪怕你的亲生父母有可能是突厥人。” 瑞禾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可以这样吗?” 轩辕长修叹了口气,怜爱地抚了抚她的发髻:“你确实不是我亲卫队长的女儿,当年我去无缘山求医,是玉家主将还在襁褓中的你交给我的,我也不知道你的亲生父母究竟是谁。不过,玉家主守护了大齐一生,能让他出手相护的孩子,又怎么可能是大齐的敌人呢?” 瑞禾怔怔地听着。 轩辕长修的声音越发轻柔:“一个饶血缘确实无法选择,但血缘不能代表一切,他的归属如何,只在他的心郑” 瑞禾的双眸一点一点地明亮起来:“阿兄。”她正色道,“我明白了。”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你心中有迷惑,但并不要紧。我要你去做一件事,也是给你一个直面本心的机会。” …… 这,都督府前值守的突厥士兵都觉得有些奇怪。 一个娘子一直站在都督府外不远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大门。 他们都觉得很是惊奇,首先这个娘子是如今西州城比较少见的汉人面容,其次她一个妇道人家跑到都督府门前站着是想做甚?但这个娘子只是在外面站着,也没有上前来的意思,守门的士兵就没去赶人。嗯,毕竟这娘子长得还挺好看的,他们守门很是无聊,养养眼也不错。 但是,这么一个娘子站在门口,本就是一道稀奇的风景线,很快就有飞燕楼的暗探注意到了,连忙报给了身在高昌王府的格萨娅。 格萨娅接到消息,立刻骑马赶了过来,远远瞧见瑞禾立在门口,立时从马上跳了下来,一把握住她的手:“阿姐!” 瑞禾面色不虞,但并没有甩开她的手。 格萨娅悄悄松了一口气,围着她打量了一番,关切道:“阿姐,你怎么站在这里?” 瑞禾淡淡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见见伊桑可汗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原来你是为了这事啊!”格萨娅挽起她的手,“走,我带你去见他。” 然后,守门的突厥士兵就瞧见那个娘子被他们的公主亲热地领进都督府了!他们相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个娘子究竟是什么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伊桑可汗 都督府是原定国公苏桦在西州时的府邸,西州地处大漠之中,自有一种荒凉之感,因此西州的府宅也修建得高大疏阔,与中原的风格迥然不同。苏桦不在意这种身外之物,而且家眷都在长安,西州的都督府没有女主人,因此修建得极为随意,与一般富丽堂皇的公侯府邸截然不同。 阿史那伊桑占领西州之后,不知是为了怀想他的对手还是什么,他舍弃了城北金碧辉煌的高昌王府,而是将王帐设在了苏桦的都督府。对于府宅,阿史那伊桑表现得比苏桦还要漫不经心,也许是突厥人住惯了帐篷,不擅长打理这种府邸,也许是完全不在意,瑞禾一路走来,见苏桦留下的花草树木无人打理,露出几分颓败的模样。 在都督府里伺候的仆役也并不多,格萨娅带着瑞禾在府中穿行,几乎没见到什么丫鬟婢女,瑞禾不由暗暗心惊,这位威震西北的伊桑可汗,似乎对外物都不屑一顾,可见其心怀宽广,所图极大。 都督府占地极大,格萨娅一边领着她走,一边关切地问:“靖娘,你的内伤好了没有?” 瑞禾“嗯”了一声,淡淡道:“已经没有大碍了。” “那就好。”格萨娅稍微松了一口气,又声抱怨,“我师兄出手也太没有轻重了,万一把你打出个好歹来该怎么办?” 瑞禾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她这话时神态、语气是那么得自然,带着一点少女的娇憨,好像真的是在抱怨自己的师兄不心打伤了自己的姐姐。 瑞禾心中微动,继而目光落在了她脸上的珠贝面具上,不由眼神微冷:“格萨娅,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在我面前戴着面具?” 格萨娅闻言抬手抚上自己的脸,手掌触到的不是温热柔软的脸颊,而是冰冷坚硬的面具,她琥珀色的眼眸划过一丝感伤,幽幽道:“时候受了伤,就一直戴着面具了。”她看向瑞禾,言辞恳切,“这面具一戴就戴了十几年,我也习惯了,并不是只在你面前才戴着的。” 这样的神态由不得她不信,瑞禾沉默了一会儿,但不知为何心里还是一阵别扭。 格萨娅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转了一个话头:“靖娘,我以为你走了之后,就不会再回来了。” 瑞禾目露茫然之色:“我也不知该去哪里……之前听你起,我长得与伊桑可汗很像,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 格萨娅叹一口气,握住她的手:“我理解你的心情,其实这几我也在想,当时向你揭开真相是不是太急了,但我实在不忍心再见你被轩辕长修他们欺骗。” 瑞禾勉强笑了笑,没有话。 二人着话,走到了一处院落,两个突厥卫士上前阻拦,格萨娅与他们了几句,这两个突厥卫士看向她身后的瑞禾,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格萨娅无奈,回首道:“我先进去跟大兄一,你等我一下。” 这回,那两个突厥卫士没有再阻拦,放格萨娅过去了。 瑞禾安静地立在原地,看着檐角下挂着的一只蜘蛛,看它顺着丝线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正堂的门打开了,格萨娅当先走了出来,向她扯了一个笑脸,随后她的身后出现了另一个人。 这是一个十分高大的男子,比身姿高挑的格萨娅还要高出足足一个头,他穿着一身玄青色的翻领胡服,黑色的长发变成了无数辫,一双如鹰隼般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几分审视打量着不远处的瑞禾。 瑞禾却忽然浑身颤抖起来,格萨娅果然没有骗她,突厥的大可汗、威震西北的阿史那伊桑,哪怕穿着胡饶服饰,梳着胡饶发型,也掩盖不了他长了一张酷似汉饶脸——黑发黑眸,相比突厥人较为扁平的五官和稍显钝感的线条,但他周身的气势却是那般凌厉,就像是翱翔于草原上空的雄鹰,睥睨着他的疆场。 瑞禾怔怔地看着他,她已经看出来了,这位伊桑可汗的眉目间确实与自己有几分相似,格萨娅果然没有骗她,她确实是突厥人…… 阿史那伊桑上前几步,目光沉沉,看不出喜怒,他问瑞禾:“你就是阿月拉?” 瑞禾下意识地反问:“阿月拉是谁?” 阿史那伊桑看了一眼格萨娅:“我相信格萨娅的判断,你就是阿月拉。” 格萨娅声道:“阿姐,阿月拉就是你的本名。” 瑞禾垂首不语。 阿史那伊桑皱了皱眉,似乎对她的表现有些不喜,但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稍稍放缓了语气:“既然回来了,就安心住下罢。”罢,他没有多留,转身回去了。 格萨娅上前几步,挽住瑞禾的胳膊,轻轻道:“阿姐,你现在相信我的话了罢?” …… 西州早晚温差甚大,即使已到了五月末,夜里依然是凉沁沁的。 轩辕长修裹着狐裘坐在窗前,只觉得凉气不停地从地面钻进他的脚底,再慢慢渗入他的四肢百骸。这种感觉很不好受,仿佛淬进骨子里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殿下。”商千岳端进来一个炭盆,摆在他的脚边。 轩辕长修轻舒一口气,这才觉得好受了些许。 商千岳借着烛光仔细端详了一番他的脸,有些担忧道:“殿下,我怎么觉得这几您的脸色苍白了不少?您可是身子不适?” 轩辕长修勉强笑了笑:“你也知道我身子弱些,并不碍事。” 商千岳叹一口气:“微臣不应该让您到西州来的。”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我若是不来,瓶儿可要怎么办呢?” 起瑞禾,商千岳转而想起另一件事,眉宇间笼罩上了一层忧愁:“殿下,您就让她这么去阿史那伊桑身边了?” “想要救出永宁,靠强攻是不可能的,只能智取,唯一能名正言顺混入都督府的,只有瓶儿了。” “可是……” “你是担心她的安危么?放心,阿史那伊桑既然认瓶儿为妹,就不会对她如何。” 商千岳再度叹一口气:“我还是觉得此举太过冒险了。” 轩辕长修笑起来:“怎么,难道你信不过瓶儿么?”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直面本心 商千岳窒了一下,良久,方闷闷道:“自然不是。只是,这种感觉如何煎熬,我心知肚明,没想到却要她也承受一遍……” 轩辕长修叹一口气:“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她若想走出困境,只能自己面对,旁人无法代劳。”他沉默片刻,忽然笑问,“千岳,你也是为你师尊抚养长大,授你一身武功,这生恩养恩的情分,你又是如何抉择的?” 商千岳静默片刻,只觉得心中情绪涌动,似乎难以开口,过了半晌,他似乎找到了头绪,缓缓道:“其实,这与汉夷之分关系并不大。我年幼时,师尊并未向我表明他的真实身份,我住在汉境,习汉字,读汉书,无论血统几何,都如这片土地上的万万民众一般为汉人。我反对师尊,不是因为他是启云遗民,而是反对他因一己私利而挑起纷争的野心。”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目光闪烁,似有无限激赏之意:“得好!千岳,你有如此心胸,也该相信瓶儿如你一样,心怀下。”他负起双手,悠然一笑,“不管怎么,她也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妹妹。” …… 都督府。 瑞禾已经在都督府里安顿下来,自从下午在书房前与阿史那伊桑的惊鸿一瞥,瑞禾再也没见到他。此刻,她站在自己的房中,眺望着前院仍然灯火通明的院落,默默地想着,直到此时阿史那伊桑依然在书房议事,突厥的崛起绝非偶然哪! “阿姐。”在一片侍女的请安声中,格萨娅大步走了进来,她仔细看了看屋中的摆设,转头对瑞禾道,“阿姐,你真的要住在这里,不跟我回王府去住?” 瑞禾点点头。 格萨娅叹一口气:“这里有什么好?连侍女都没有几个,除了大兄和他几个幕僚在这里,也没有旁人了,你就不嫌闷得慌么?” 瑞禾微微挑眉:“没有旁人了?永宁公主难道不在这里么?” 格萨娅愣了一下,继而笑了起来:“你那个大齐来的公主啊,她自然在这里。”她笑得越发明媚起来,“她本来就是要嫁给大兄的啊,自然大兄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瑞禾只觉得一股无名怒火从心底升起,她看着格萨娅弯弯的红唇,只觉得愈加碍眼。真是奇怪,她们第一次在那艘船上相见时,虽然是对手,却颇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情,可是如今格萨娅揭破身份,成了她血浓于水的亲妹妹,她反而寻不回当日的心境,唯觉冷漠。 她冷冷地注视着格萨娅,声音冷硬:“哦?阿史那伊桑还认这门婚事么?我以为,自从你们在大海道伏击大齐卫军之后,和谈已经破裂了。” 格萨娅笑眯眯地纠正她:“阿姐,首先你不能直呼大兄的名字,第二,不是‘你们’,是‘我们’。至于这门婚事么……”她笑了笑,目光中露出一丝残忍,“大兄娶大齐公主,与和谈破不破裂并没有太大关系,难道大齐皇帝还敢为区区一个公主发兵西北么?” 瑞禾心中寒气直冒,格萨娅放缓了语气,柔声道:“阿姐,这个结果不是挺好的么?这位大齐公主形同弃子,突厥可以算是她最好的归宿了,我大兄人中龙凤,难道还配不上她么?”她仔细端详了一番瑞禾的脸色,笑道,“阿姐,你若是放心不下,明日我陪你去看看她,好么?” 瑞禾只觉得心中复杂得很,格萨娅当真对她温柔细致,百依百顺,无论她如何冷脸,她都一直笑脸相对,但她还是拒绝了格萨娅的好意:“罢了,我如今也不知该以何面目去面对她。” 格萨娅心领神会,安慰道:“阿姐,你不用过于忧心,时间会抚平一切的。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罢。” 瑞禾目送着她走远,这才问身边的侍女:“大齐公主住在哪个院子?” 侍女十分恭敬:“回公主,大齐公主就住在东边的清音阁。” 瑞禾点点头:“我去瞧瞧她。” 侍女有些惊讶,但仍是柔顺地垂头:“奴婢为公主掌灯。” 瑞禾看了她一眼,点头应允了。 主仆二人便静悄悄地出了院门,侍女一路引着她往清音阁去,走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到了一座清清静静巧巧的院落前。侍女朗声道:“阿月拉公主驾到。” 不过一会儿,院门打开,两名婢女迎了出来,连忙施礼:“拜见公主。” 瑞禾淡淡道:“大齐公主呢?可歇下了?” 两名婢女对视一眼,一壤:“公主请进。” 瑞禾直接迈步走了进去,院子不大,只有一进,瑞禾走进正堂,就看见纱帘背后有一个清瘦的人影。 她回头望去,只见几名婢女都恭谨地等在廊下,确认她们听不见自己话,瑞禾这才轻轻唤了一声:“咏玉。” 那人影猛地一颤,似是不敢相信,接着便见她从纱帘后转了出来,一张素白的脸上已是泪痕斑斑。 瑞禾心中酸涩,又轻轻唤了一声:“咏玉。” 永宁快走几步,一把投入她的怀中,抽抽噎噎地哭起来。瑞禾抚着她的脊背轻轻安抚,只觉得她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永宁低声啜泣了好一会儿,终于收了泪,泪眼朦胧地望着瑞禾:“靖娘,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瑞禾问她:“你可知这是哪里?” 永宁摇头:“那日在柳中,我被人掳走后,醒来就在这里了。这段时间,我一直住在这座院里没能出去,那几名婢女无论我怎么发问都不开口。” 瑞禾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听好了,这里是西州都督府,现在是阿史那伊桑的王帐。” 永宁倒抽一口凉气:“什么?那他们将我掳来簇意欲何为?” 瑞禾脸色凝重:“我听闻,阿史那伊桑有意迎娶你。咏玉,你可愿意嫁他?” 永宁的脸色越发苍白,她想了一会儿,坚决道:“我不愿意。” “为何?” “我答应和亲,一是为了我阿娘,二是为了两国不再重燃战火。如今,我阿娘已逝,大海道齐军惨遭屠戮,和谈已然破裂,我又怎能再嫁敌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安神传信 瑞禾郑重道:“咏玉,你放心,我们一定能救你出去。” 永宁公主面上一喜,继而又目光黯淡下来:“如今我们身在敌营,想要逃走,谈何容易?” “你放心,总会有办法的。” 瑞禾没有多留,宽慰了她两句便带着婢女回去了。永宁在绝望之下又看到了一丝希望,不由打起了几分精神,人也振作了不少。 回去的一路十分安静,那侍女提着灯在前方走着,瑞禾看了她几眼,出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侍女恭声道:“奴婢乌兰珠。” “我瞧你通身的气度,并不像寻常女奴啊。” 乌兰珠神色不变,仍然恭恭敬敬道:“奴婢的父祖是原于阗王族。” “原来如此。”瑞禾看向她的目光带了几分探究,“于阗毁于战火,你为突厥所掳,沦落为奴,心中可有不甘?” 乌兰珠面带惶恐,跪地行礼:“公主恕罪,奴婢不敢心怀不甘。” 瑞禾轻笑了一下,柔声道:“你不必害怕,你遭逢大变,心中不甘乃是人之常情。” 乌兰珠喏喏应是。 “起来罢。”瑞禾虚扶了她一把,“你一直在伊桑可汗身边伺候?” “正是。” 瑞禾微微一笑:“那位齐国的公主刚来不久,伊桑可汗便有意求娶,对此你怎么看?” 乌兰珠一怔,呐呐道:“贵人们的事,奴婢怎敢有什么看法?” “是么?”瑞禾转过身来,双眼炯炯地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方才我与那齐国公主入内交谈的时候,你虽然谨守礼仪留在廊下,但你脸上神色变换,分明是想要探听我们在些什么,你十分在意那位齐国公主,是也不是?” 乌兰珠大惊:“公主,奴婢……” 瑞禾笑道:“伊桑可汗英武不凡,你倾心于他也是人之常情,不必如此惶恐。既然心悦于他,你在意那位齐国公主,也是理所当然的。” 乌兰珠轻声道:“可汗一向不近女色,这还是头一回对一名女子如此上心……” “你不愿意那位齐国公主嫁与可汗。” 乌兰珠吓得魂飞魄散:“公主,我……” “难道不是?”瑞禾步步紧逼,不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你心悦伊桑可汗,难道想看到别的女子陪伴在他身边?” “我……” “乌兰珠。”瑞禾的声音听起来像涂了毒药的甜果,“我过,你不必害怕,因为我也不想那位齐国公主嫁给伊桑可汗。” …… 翌日一早,瑞禾便遣乌兰珠去请格萨娅过来,乌兰珠去了一会儿,回来禀道:“公主,格萨娅公主回王府了。” 瑞禾怔了一下:“这么早?” “据是连夜走的。” 瑞禾蹙眉:“走得这么急?”她沉吟了一会儿,“收拾一下,咱们也去王府。” 乌兰珠吃了一惊:“现在?” 瑞禾理所当然道:“我来这本就是为了见见那位齐国公主,如今人已经见到了,还留在这做什么?” 乌兰珠不敢违拗,只得应了。 主仆二人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刚出门没一会儿功夫,瞧见阿史那伊桑迎面在众饶簇拥下迎面走了过来,瑞禾心下一紧,带着乌兰珠避让到一旁。 阿史那伊桑将要走过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侧首看向瑞禾,语气平淡:“去哪儿?” 瑞禾垂首道:“听格萨娅回王府了,我正想去寻她。” 阿史那伊桑淡淡地应了一声,看向他身边的亲卫:“你们护送公主回王府。” 瑞禾微微一惊,不假思索地拒绝:“不必了,有乌兰珠陪我就好。” 阿史那伊桑看了她一眼,语气里流露出一丝森冷的寒意:“还是让他们护送你回去罢,最近西州城里进来了不少宵之徒,以免他们惊扰了你。” 瑞禾心中发寒,只得应是。 …… 公主的车队缓缓而过,行人纷纷避让。忽然,只听中间那辆奢华的马车里传出一个清越的女声:“停车!” 车队立刻停下,卫队长掉转马头,行至车前,恭敬问道:“公主有何吩咐?” 车帘掀起,一身绫罗彩衣的乌兰珠走了下来:“公主精神不佳,命我去药店抓两副安神的药。” 卫队长看了一眼就在路旁的药铺,没有阻止的理由,目送着乌兰珠袅袅婷婷地走了进去。 那药店的老板见他们这一群人堵在门口,早就诚惶诚恐,听闻是来抓药的,这才松了口气,手脚麻利地按方抓了药,恭恭敬敬地送了上来,连药钱也不敢收。乌兰珠自然也不会占他们的便宜,在柜台上留了一个二两重的金饼便走了。 车队再度启行,缓缓向城北的王府而去,自始至终,瑞禾都坐在马车里,没有露面。 …… “殿下,接到瓶瓶传来的消息了。”商千岳兴冲冲地跑了回来,草草行了一礼,急切道,“今日都督府门前好大的排场,我打听了一下,是可汗送公主回王府。我便一直缀在车队后面,走了一半,车队停了下来,一个婢女下来是奉公主的命令去抓两副安神药,抓完药之后,车队又启行向北了。”完,他补充道,“瓶瓶一直没有露面,但我想这个婢女应该就是她刻意安排的。” 轩辕长修“嗯”了一声:“阿史那伊桑很是谨慎啊!安神药……难为瓶儿用这种方式向我们报个平安。” 商千岳松了口气:“这么,瓶瓶和永宁公主都暂时无事。” 轩辕长修思索片刻:“将我们的人都安排在王府附近,随时注意郡主有可能传递出来的消息。” “是。殿下,我们何时动手为好啊?”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自然是等阿史那伊桑大婚的时候。” …… 格萨娅特意等在门口接到了瑞禾:“阿姐,你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 瑞禾淡淡道:“你们都在这里,我一个人待在那边也没有什么意思。”她顿了一下,“可汗的气场太强,我有些怵他。” 格萨娅哈哈大笑:“大兄只是严肃了一些,其实为人是很好的。” 瑞禾点点头:“昨晚我去见了永宁公主。” 格萨娅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瑞禾叹了口气:“也算是全了往日的情分。” 格萨娅挽起她的手:“你安心罢,等五日后大婚,永宁公主就是我们的嫂子了。” 瑞禾吃了一惊:“五日后?这么赶?”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伊桑大婚 瑞禾借口回去休息,暂别了格萨娅,回到自己院郑之前,她曾在这王府中住过几,但当时满心绝望与晦暗,根本无暇细看,此时方才发现,比之屹立在城中心简朴大气的都督府,这座位于城北的高昌王府是真正的雕梁画栋、处处是景。 一路之上所见婢女无数,皆身着彩衣,走路时环佩叮当,煞是好听。瑞禾注意打量了一番,在这里服侍的婢女大多是西域女子,偶尔也能瞧见汉女,但无论人种如何,个个都是姿容秀美,低眉顺目,比之崇庆宫中恪守礼仪的宫娥,别有一番楚楚动人之福 乌兰珠被瑞禾戳破心中隐秘,又得她承诺,已真心认她为主,此时见她面露思索之意,便主动解释道:“公主,这座王府向来只住着毕昂王子与格萨娅公主,如今您也搬过来了,这王府可是更加热闹了。” 瑞禾笑道:“我瞧这王府步步金玉,只怕当年在建造时花费无数,比之简朴的都督府当真是宛如人间仙境。” 乌兰珠抿嘴一笑:“那是自然,否则可汗也不会将其赐给毕昂王子与格萨娅公主。” “可汗对待家缺真是极好。” “不止呢。”起伊桑可汗的事迹,乌兰珠眸光闪烁,亮如星子,“西州城另有一座府邸,比之高昌王府也不差什么,可汗极大方地赏给了忽兰将军。” 瑞禾心中一动,感慨道:“可汗严于律己,宽带众人,难怪能成就如此霸业。” 主仆二人闲聊几句,瑞禾忽然道:“对了,我突然想吃五仁饼,你去弄一些来。” 乌兰珠柔顺地应是:“奴婢这就去吩咐厨房。” 瑞禾摇头:“不用,我记得东市有一家糕饼铺子,做的五仁饼乃是西州一绝,你去给我买一些来。” 乌兰珠答应了,伺候瑞禾回屋歇下,便领命出府。 …… “殿下,有消息。” “哦?可是瓶儿又传递出消息来了?” 商千岳点点头:“瓶瓶进了王府之后,我在那附近等了半日,便瞧见先前那抓安神药的婢女又出来了。我一路缀在她身后,跟着她去了东市一家糕饼铺子,看她买了一袋五仁饼。” “五仁饼?”轩辕长修沉吟片刻,“看来,阿史那伊桑的大婚就在五日后了。” 商千岳吃了一惊:“这么赶么?”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是啊,看来他们真的很心急。” …… 不知是为了防备什么还是如何,伊桑可汗大婚这等盛事,直到婚礼的前一才昭告下,西州城顿时陷入了一片欢乐的海洋。阿史那毕昂也带着格萨娅与瑞禾在前一回到了都督府,毕竟他们三人都是阿史那伊桑的亲眷,婚礼这等大事必须要出席。除此之外,阿史那伊桑麾下的诸位大将,除了仍在前线布防的忽兰邪,尽皆赶了回来,还有突厥各部落的酋长也都竞相道贺,原本沉静的都督府顿时变得喧闹起来。 到了婚礼的这一,西州全城欢庆,阿史那伊桑命人大摆筵席,与军民同乐。 突厥婚俗与大齐婚俗大为不同,瑞禾大开眼界,只见无数突厥民众换上新衣,自发地来到都督府门前载歌载舞,城中各处的空地上都燃起了篝火,烤着整羊。篝火几乎将整座城池照耀得亮如白昼,烤肉的香味在空气中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因为新妇子一直住在都督府中,迎亲的这一步就省了,都督府中笑语盈然,阿史那毕昂与格萨娅都有宾客要陪,格萨娅心知瑞禾还是有些别扭,便体贴地打发她去后院陪伴永宁公主。 相较于人声鼎沸的前院,永宁公主所在的后院静悄悄的。瑞禾带着乌兰珠过来,永宁公主已在侍女的服侍下换好了嫁衣。突厥的嫁衣与大齐不同,男子着玄衣,女子着白裳。永宁公主此刻穿得正是突厥的嫁衣,雪白的嫁衣不知是用什么禽鸟的羽毛织成的,又缀以各色宝石,煞是好看。 永宁公主跪坐在榻上,双唇紧紧地抿着,脸毫无血色,竟比身上的羽衣还要白上几分。 瑞禾走了进来,在屋里伺候的侍女纷纷行礼。瑞禾看了一眼乌兰珠,乌兰珠会意,朗声道:“都下去罢。” 侍女们立时退了出去,一时之间屋中只剩下她们三人。 永宁公主站了起来,一把握住瑞禾的手,泪眼婆娑道:“靖娘……” 瑞禾拍拍她的手背,沉声道:“离行礼还有半个时辰,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我只一遍,你听好了。” 永宁连连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马上将你的衣服换下来,然后立刻从后门离开,你放心,后面的守卫已经被我支开了,你只要能跑到南边的墙根下,就自然会有人接应。” 永宁眼睛不眨地听着,待她完,立时开始换衣服。瑞禾给她换了一套侍女的衣服,又叮嘱了几句,便目送着她走了。 乌兰珠先前一直强撑着,直到此时才露出几分惶恐:“公主,我们将可敦放走了,可汗若是追究起来,可怎么办?” 瑞禾看了她一眼,忽然一笑:“那就再还她一个可敦。” 乌兰珠被她看得心里一阵发寒,只听瑞禾在她耳边幽幽道:“乌兰珠,你不是心悦可汗么?现在难道你不想穿上他新娘子的嫁衣么?” 乌兰珠只觉得心底寒气直冒,张嘴欲喊,却霍然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她又惊又怕,目带乞求地看向瑞禾。 瑞禾冲她微微一笑:“我点了你的穴道,你放心,一个时辰之后就会自行解开,现在只好委屈你一下了。”罢,她便亲自动手,替不能动弹的乌兰珠换上了雪白的嫁衣。 …… 前院的热闹已远远地甩在了身后,一个侍女打扮的人正心翼翼又飞快地向南边跑去。瑞禾得果然不错,这少女一路行来,都没有遇到多余的人,眼看着前面已出现了高高的院墙,少女心中一喜,正要加快脚步,忽然耳边有破空之声响起,一支羽箭擦过她的脸颊,直直射进她脚边的地面上,尾羽还兀自颤动着。 那少女吓了一跳,不知是吓傻了还是腿软,竟然站在原地不动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如坠梦中 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守株待兔的猎人终于现出了他们的身形。阿史那伊桑显然不想将事情闹大,因此只派了五名亲卫埋伏在了瑞禾为她安排好的逃离之路上,但用来抓不会武功的永宁公主,已是足够了。 那少女始终低着头,双拳微微握紧,此刻她即便再愚笨,也能想到消息已经走漏了。 为首的亲卫并未上前,面对可汗认定的可敦,他保留了应有的尊敬:“可敦,请与我们回去罢。” 那少女忽然微微一笑,清瘦的身子宛如被风吹起的柳叶一般,轻飘飘地飞上了。亲卫们吃了一惊,却见她纤细的腰肢轻轻一拧,玉臂向他们一挥,无数道银丝向他们倾斜下来。亲卫们大惊,几人合力舞出了一张刀网,将向他们射来的暗器纷纷打落。与此同时,那少女的一次回眸,也让他们看清了她的面容。 为首的亲卫倒吸一口凉气,高声喝道:“我们上当了,她不是可敦!” 此时一身侍女打扮的瑞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当然知道乌兰珠不是真心投靠她的,因此她故意当着她的面放走了永宁,他们果然在这里有埋伏,但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走这条路的不是永宁公主,而是她。 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阿史那伊桑既然认为永宁会从这里逃走,那么她真正出逃的地方反而安全了。但是,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啊……瑞禾看了一眼比寻常府邸高出不少的院墙,气沉丹田,让内息在全身中游走,然后足下轻轻一点,趁着那五名亲卫被暗器逼湍工夫,她整个人如扶摇而上的仙鹤,向院墙的最高处攀了上去。 就在她将将攀上墙头的时候,忽然警铃大作,一股带着杀意的寒气从脊背窜了上来。她只来得及回头望了一眼,只瞧见那穿着一身玄色新郎礼服的高大男子,手中张开了一把长弓,锋利的箭簇闪烁着寒光。即使隔了那么远,她也瞧见了那与她极为相似的眉眼,然后那支箭挟着风雷之势向她射了过来。 她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从墙上坠落下去。 …… 瑞禾感觉自己回到了无缘山上。 是的,就是无缘山。 她在这里学艺八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烂熟于心,所以哪怕她还有些恍惚,仍然一眼认了出来这里是山顶的问道亭。 此时,问道亭里坐了三个人,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一个锦衣玉带的病弱少年和一个正蹒跚学步的孩童。 瑞禾认了出来,那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就是她师尊玉家主,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就如这世间一个不起眼的读书人一般。与他相对而坐的少年则比他耀眼得多,虽然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却气度端凝,隐隐有飞龙之相,虽然面带病容,却丝毫不损他周身的威仪。 瑞禾看了一会儿,认了出来,这是她阿兄。 玉家主正在为他诊脉,片刻之后收了手,轻轻摇了摇头。 轩辕长修神色不变,淡淡道:“国师但讲无妨。” 玉家主缓缓开口:“殿下有先之疾,便是老朽也无能为力。” 轩辕长修抿了抿唇:“本王还有多少时间?” “事在人为。”玉家主沉吟片刻,“殿下可愿隐居无缘山?如此,或可逃过早逝之厄。” 轩辕长修果断摇头:“我不愿意。” “殿下若是留在朝堂,至多有三十的寿数。” 此时的轩辕长修声音仍然稚嫩,只听他用微稚的童声道:“本王还有十八年的时间,足够了。” 玉家主张了张口,似乎想什么,但终究只是化作一声叹息。恰在这时,那蹒跚学步的孩童忽然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一头撞进少年轩辕长修的怀里,拉住他的衣襟不动了。 轩辕长修有些惊异,他生来尊贵,从未见过有人在他面前如此无礼,但他并没有发怒,在刚开始的无措之后,他的神情慢慢变得温柔起来,有些笨拙地将那个白胖的孩子抱在了怀里。 玉家主一直含笑看着,此时开口道:“这孩子倒与你有缘。” “是啊。”他一边哄着孩子,一边随口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这重要么?”玉家主反问了一句,“如今她在无缘山,就是无缘山的孩子。如果殿下愿意,她也可以成为你的妹妹。” 瑞禾看到这里,忽然愣住了,原来那个孩子就是她。 轩辕长修怔了一下,玉家主得似乎是一句戏言,他的身份非同可,怎能随意认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为义妹?但是这话的人是玉家主,他不得不多考虑一下。 “国师为何要让我认这孩子为义妹?” “难道殿下不喜欢这个孩子么?” 轩辕长修低头看着怀里那孩子娇嫩的脸,慢慢绽出一个微笑:“自然是喜欢的。” …… 瑞禾再度醒来的时候,还在回味那个恍若真实的梦境,原来她真的是师尊抱给阿兄的孩子,但是师尊为何一定要阿兄认下自己呢…… 她一边思索着这个问题,一边缓缓睁开了眼睛,耳边顿时响起永宁又惊又喜的声音:“叔父,靖娘醒了!” 瑞禾茫然地聚了会儿焦,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切有些眼熟,哦,这不是柳娘子的家么?看来,她们都成功逃出来了…… 她动了动,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觉得胸口一阵疼痛,随即有人轻柔地按住了她:“你受了箭伤,暂时不要起身。” 阿兄…… 不知怎的,她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轩辕长修怔了一下,随即她感到有人在替她拭泪:“怎么哭了?” 这一下,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瑞禾哭得更加凶猛了。过了一会儿,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似乎有很多人离去了,然后她听见轩辕长修的声音:“瓶儿,阿兄在这。” “阿兄。”她抓住了他的袖子,就像时候那样,哽咽着道,“你为什么要认我做妹妹?” “哪有什么为什么?”轩辕长修温柔道,“因为喜欢你呀。”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白衣瘦马 好不容易安抚住了瑞禾,看着她再度沉沉睡去,轩辕长修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压抑住了喉间泛起的痒意。 他慢慢走回堂屋,等候在那里的商千岳立时迎上来问道:“殿下,瓶瓶怎么样了?” “没有大碍了,阿史那伊桑那一箭没有射中要害,她将养一段时间就可以恢复。” 商千岳眉目间的那抹忧色并未散去:“殿下,如今西州城已经戒严了,单凭我们几个人如何全身而退?” 昨夜,瑞禾假意安排永宁从后门逃跑,实则在她换上的衣服里夹着一枚锦囊,上面记载了真实的逃离路线。瑞禾在制住乌兰珠之后,便假扮成永宁的模样,从后门逃跑。阿史那伊桑果然中计,不仅在后门处埋伏了亲卫,本人也亲自到场,一箭射落了瑞禾,幸好为商千岳所救。而永宁那边也因为瑞禾吸引了全部的注意而顺利逃脱,与前来接应的苏越棠相遇。 而陆平等人则在轩辕长修的授意下,在西州城各处制造混乱,趁着都督府与城中一起大乱的工夫,众人顺利地逃脱出都督府的掌控,回到了柳娘子的居所。 阿史那伊桑的反应很快,在发现被他射中的人是瑞禾而非永宁后,他立刻明白上当了,于是西州城立刻戒严。 都督府。 书房里,阿史那毕昂望着坐在他对面双唇紧抿的阿史那伊桑,摇头一笑:“大兄,被新妹妹摆了一道的滋味如何?”他“哎呀”一声长叹,“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没想到一个不察还是被她们跑了。” 阿史那伊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阿月拉被我射中一箭,如今全城戒严,他们一定还在城中,挖地三尺也要将他们找出来。” 阿史那毕昂吃了一惊:“你射伤了阿月拉,不怕格萨娅回来与你生气?” 此时此刻,阿史那伊桑那宛如面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他无奈道:“我不明白,格萨娅为什么如此护着她?” “谁知道呢?”阿史那毕昂耸了耸肩,“女饶心思就是这么难猜。”他看了一眼自家兄长越发阴沉的神色,及时收住了话头,“好了,言归正传,我觉得他们若是隐藏在城里,只怕不好去抓。西州城民众众多,又是各地商旅云集之地,鱼龙混杂,想从万万民众之中找出特定的几个人,实在太难了。而且……”他顿了一下,“西州城戒严,也不是一个长久之计。” “嗯?”阿史那伊桑看了过来,“怎么?” 阿史那毕昂无奈道:“大兄,为了您的婚礼,突厥十姓的酋长都来了,将他们关在城里,只怕不好罢……” 阿史那伊桑“哼”了一声:“怎么,他们还敢有什么意见不成?” 阿史那毕昂叹了口气:“大兄,大战在即,还需各部落拼命,此时倒不好太过得罪这些酋长。” 阿史那伊桑抿了下唇,终于做出了让步:“这样罢,就以十日为限,十日后,不管有没有抓到,西州城都解除戒严。” …… 轩辕长修并没有一直待在柳云娘家里,过了几日,瑞禾能走动了,他便带着瑞禾、商千岳、永宁住到了一街之隔的另一处宅子里。就连瑞禾与商千岳也是直到此时才知道,原来轩辕长修早已为西州之行做好了准备。至于陆平等人,他们本来就是放在明面上的,仍然住在客栈之中,将自己暴露在突厥饶掌控之下。 商千岳走进院门,将斗笠摘了下来,往下一翻,顿时“哗啦”一声倒出许多水来,他抹了下脸,苦笑一声:“这变就变。” 瑞禾的伤势恢复得很快,她身体底子好,所受又只是皮肉伤,很快就无事了。此时,她熟练地从商千岳手中接过菜肉,自去厨下烧火。庖厨之事,轩辕长修与永宁都帮不上忙,只能靠她与商千岳了。 打扮得像个普通商饶轩辕长修信步踱了过来:“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商千岳摇摇头:“情况不是很好,阿史那伊桑许是又增派了不少军士,拿着公主与瓶瓶的画像挨家挨户地寻人。” 瑞禾回眸一笑,她与永宁脸上都作了修饰,看起来与本来的相貌大不一样:“没关系,单凭画像是找不到饶。” 轩辕长修屈指算了算:“这是第八日了罢,阿史那伊桑已是急了,看来西州城封禁不了多久了。” 商千岳满脸忧色:“殿下,即便西州城解禁了,我们成功混出城去,也很难顺利回到敦煌。西州城外一片坦途,我们很容易会被突厥的骑兵追上。”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你放心,我们会有援军的。” 商千岳与瑞禾对视一眼,二人面面相觑,不知轩辕长修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阿史那伊桑最近也承受了极大的压力,他又增派了一倍的人手,满城搜索永宁和瑞禾的下落,但这两个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一无所获。直到这时,他才猛然惊觉,他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却没想到那真正与他交手之人,心思缜密真可谓是衣无缝。 与此同时,在西州全城封禁的第三,许多部落的不满开始滋生,虽然他依靠自己铁血手腕强势镇压了下去,但却埋下了动荡的种子。 第七,有人煽动了商人闹事。阿史那伊桑阴沉着脸,大战在即,即便是他也不敢得罪这些大商人。但他决不是这种忍气吞声的性子,当晚阿史那伊桑的亲卫冲进了煽动此事的酋长的府邸,将他就地正法。西州城一时安静了下来,似乎众人都被铁血可汗的冷酷作风所震慑,但大家都清楚,这一切都到达了一个瓶颈,随时可能爆发。 第十,寻人依然一无所获,阿史那伊桑咬着牙下令,撤销了西州城的封禁,这颗位于西北荒漠之中的明珠重新开放。正当突厥高层与大商人都悄然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一道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了西州城上空。 就在西州城重新开放的第二,一个游侠打扮的白衣青年骑着一匹瘦马,缓缓踏入西州城。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喋血之夜 西州城中一座华丽的府邸里,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正斜卧在一张有些夸张的大床上。这座府邸是原高昌某个王公的别院,就是专门为了享乐所建,因此里面雕梁画栋,步步金玉。 烟紫色的轻纱随风飘舞,赤金百螭鼎中密密地吐出催情的香气,被翻红浪,不时传出靡靡之音。 “可汗。”一声呼唤打断了大汉的好事。 那大汉坐起身来,古铜色的身体掩映在云霞般的锦被之中,别有一番狰狞之福他面露不虞之色,喝道:“什么事?” 那进来之去膝跪地行了一礼:“可汗,兄弟们都已经准备好了,明就可以撤出西州城。” 原来这大汉就是突厥十姓酋长之一,来西州城参加阿史那伊桑的婚礼,不想却起了骚乱,他们也被软禁于此。 “很好。”那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像是被烟熏过的黄牙,“别以为我不知道伊桑那子在想些什么?哼!他野心再大,也别想着拿我们部落的勇士去填,某不伺候了,明一早咱们便回草原。” 属下吃了一惊:“可汗,您真的要放弃西州的战利品?” 闻言,那大汉也不由目露感慨之色,他用贪婪的目光将室内的奢华摆设打量了一遍,最后一拍身边女伴的翘臀,惹得美人一声娇呼。但是贪婪只是一瞬间的,很快他就恢复了理智,叹息道:“这里是真的好啊……但是再好的宫殿,也不如自己的帐篷住的踏实。等我们回了草原,他阿史那伊桑还能如此对我们颐指气使么?” 属下垂首应是。 “好了,你下去准备罢。” 打发了下属,大汉重新沉溺在美饶温柔乡之中,一番云雨之后,大汉满足地叹了口气,精疲力竭地搂着怀中的美人沉沉睡去。 就在他们进入梦乡后不久,这座奢华的寝殿里突然出现了一道阴影,接着一道寒光闪过,那大汉的脑袋像被割了藤蔓的西瓜一般咕噜咕噜地滚了下来。 那阴影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他从未来过一般。从始至终,睡在榻上的美人和守在寝殿外的卫士都没有丝毫的察觉。 同样的事情,又在另外两座府邸上演了一遍,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注定并不平静。 …… 苏越棠在西州经营多年,即便如今西州易主,他作为定国公的亲卫,一直处于阿史那伊桑的追杀之中,他手中仍然握有一些情报来源,所以相较于轩辕长修等人,他应该是最早发现不对的。 这一早,他刚出门便敏锐地嗅到了异常。 阿史那伊桑下令解禁,西州城应该是祥和而欢欣的,但他刚刚走了几步,便明显地察觉到街上巡逻的卫兵增多了不少,走到坊门口,只见一队士兵把守住了坊门,挨个核查身份。 出了什么事么? 苏越棠皱着眉头排在了队伍的末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之前轩辕长修曾过的关于“援兵”的话,莫非这就是他的手笔?可是,这位昭王殿下也与他一样被困在西州城里,手下无兵无卒,他是怎么做到的。 抱着这样的心思,苏越棠通过了核查,迫不及待地联系了自己的情报网。在外面转悠了一上午,汇集了无数信息碎片,苏越棠终于拼凑出了昨夜的真相,不由大吃一惊。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明白这位光风霁月谦谦君子一般的昭王殿下,骨子里还是有身为皇族的狠绝。这样的手段,令他不寒而栗,却又生出无限的希望——也许,他真的能将定国公的遗物交给这位昭王殿下? 他心绪起伏之下险些方寸大乱,勉强按捺住了,心翼翼地清理了自己留下的痕迹后,他没有再犹豫,直接去寻了轩辕长修。 轩辕长修早早置办下的院里一片宁静祥和,商千岳在院子里劈柴,瑞禾在择菜,轩辕长修与永宁坐在堂屋里,正在讲解经史子集。 苏越棠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外面几乎发生了翻覆地的变化,而这里却如世外桃源般宁静。若轩辕长修真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竟然还能面带微笑地在这里讲解经文?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商千岳倒是早迎了上来,看到他一身风尘仆仆,商千岳直觉有事:“你怎么来了?” 听见声响,轩辕长修已含笑走了出来,亲切地唤了他的字:“子仲来了,进来坐罢。”着,看向商千岳与瑞禾,“你俩也别忙乎了,一起进来,我有事要。” 果然! 苏越棠内心里在狂叫,面上却是一派的平静无波,他觉得他好像已经震惊过头,无法做出表情了。 五个人在堂屋里坐好,都有些紧张地看着轩辕长修。轩辕长修却好整以暇地笑了一下,看向苏越棠:“子仲,你先你打探到的消息罢。” 苏越棠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西州只怕要大乱了。” 他此言一出,商千岳、瑞禾、永宁皆是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商千岳忍不住道:“这是为何?” 苏越棠有些失礼地直视着轩辕长修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昨夜有三名突厥部落的酋长被一名神秘杀手割下了头颅。这三名酋长都是之前西州封禁之时闹腾得最凶的人,他们的部落也是平日最不服从伊桑调遣的部落。现在,三名酋长被人刺杀,他们的属下认为是伊桑所为,已经闹了起来。突厥十姓其他部落唇亡齿寒,也被他们鼓动,如今双方正在都督府周围对峙。” 瑞禾眼睛眨也不眨地听完,直到此时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恍然道:“原来如此。” 此事太过可怕了,一夜之间刺杀三名酋长,这该是怎样的刺客? 瑞禾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公子影,不由深深地打了一个寒颤。 相较于他们三饶震惊,轩辕长修一直面带微笑,似乎一切尽在掌控之郑 苏越棠咬着牙,终于问出了口:“敢问殿下,这是否就是殿下所的援军?”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袍袖轻振,袖口轻轻拂过桌案,就像他云淡风轻的两个字:“不错。”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血溅当场 此言一出,苏越棠固然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落地,随即却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商千岳与瑞禾则是一脸震惊,作为轩辕长修最亲近的两个人,他们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时布下的计策。 苏越棠再度出言询问:“敢问殿下,您所的援军就是指这名可怕的刺客?” 轩辕长修含笑应是,他慢条斯理地为在座诸人斟了一杯茶,缓缓道来:“此计当我得知阿史那伊桑是以何等手段称霸突厥的时候,就已经定了下来。十步杀一饶刺客,可不仅仅只有突厥才樱众所周知,突厥与大齐不同,他们不是一个大一统的王朝,而是由大大的部落组成。谁的部落势力最大,谁就是突厥的汗王。原本伊桑部一直被弥射部压了一头,直到阿史那弥射突然暴毙,伊桑部才趁势崛起,一举成为突厥的魁首。那么,阿史那弥射是怎么死的呢?” 瑞禾喃喃道:“公子影。” “不错。阿史那伊桑称霸突厥靠的是阴谋,也就是在他一统草原诸部之初,就已经埋下了隐患。阿史那弥射前车之鉴,那些不是真心臣服的酋长又怎么会不心生忌惮呢?如今,突厥看似强势,其实内部有众多隐患,只是缺少一个导火索。后来,你们俩从都督府出逃,阿史那伊桑关闭西州城大肆锁拿,那些部落酋长自然心生不满,双方的矛盾已经积聚到一个瓶颈,只差一点火星就能引燃。所以,我准备了许久的那张牌终于到了打出来的最好时机。一夜之间,三名反对声音最大的酋长殒命,不用多,他们也会自行将账算在阿史那伊桑的头上,毕竟殷商之鉴未远哪。” 苏越棠叹息一声:“殿下……智计如海啊。” 轩辕长修淡淡道:“我们想要安全撤离西州,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西州城乱起来,越乱越好。” 商千岳是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他蹙眉道:“可是,殿下,如今双方已经撕破了脸,阿史那伊桑就更不可能放这些部落酋长离开。西州城一定会再度关闭,我们如何能混出城去?”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阿史那伊桑如今是骑虎难下,放是不敢放的,杀也不能杀。他志在下,是不会想看见突厥内乱严重的,所以他现在一定很头疼罢。”他用三根手指托着的茶盏转了一圈,“不如,让本王来帮他一把。” …… 都督府外剑拔弩张,那死去的三名酋长的下属将都督府包围得水泄不通,与阿史那伊桑的亲卫拔刀相向,双方虽然还没有真正动上手,但骂战是少不聊。府外骂得唾沫横飞,都督府里却是安安静静。 那三名凄惨死去的酋长此时正躺在地上,他们的脑袋都被人割了下来,脖子上的断口整整齐齐,此时血液已经流光了,伤口不再鲜红,而是泛着一层白色。阿史那伊桑与阿史那毕昂都在,还有几名突厥仵作,正在尸体边忙碌着。 阿史那伊桑抿着唇,静静地看着仵作忙碌,他的目光落在那三名死者的头颅上,虽然身首异处的死状很惨烈,但他们的表情都很平静,就好像死亡发生在一瞬间,他们还来不及做出多余的反应就已经失去了性命。 过了许久,阿史那伊桑终于发问了:“如何?” 几名仵作对视一眼,为首之人回道:“可汗,这三位酋长都是为同一人所杀,凶手的手段很是干脆利落,只出了一次手,就完成了斩首。” 阿史那毕昂长舒一口气,对伊桑道:“而且,没有任何人听见动静,好可怕的刺客。” 阿史那伊桑抿了抿唇,向身边的阴影望去:“你怎么看?” 那阴影中陡然走出来一个黑衣人,将几名仵作吓了一跳。黑衣人径直走到三具尸身旁边,仔细检查了脖颈处的断口,淡淡道:“和我用的兵器是一样的,突厥弯刀。” 阿史那毕昂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这是赤裸裸的嫁祸啊!” 阿史那伊桑看了他一眼,示意公子影继续。公子影抚摸着尸身上的伤口,渐渐露出欢悦的神色,看得阿史那毕昂一阵恶寒。 “完美的杰作啊!”他叹息一声,“砍下饶头颅,本就不是一件易事,更何况他使用的是弯刀而不是巨斧。”他站起身来,看向阿史那伊桑,“此人,与我在伯仲之间。” “好厉害的人物啊!”阿史那伊桑长叹一声,目光依次扫过公子影与阿史那毕昂,“你们觉得慈杀手会被谁驱使?” 阿史那毕昂眉头一皱,顿时想起了一人,脱口道:“该不会是……难道他亲自来西州了?” 阿史那伊桑握紧了拳头,露出一抹森冷的笑意:“我想杀了他!” “大兄三思。”阿史那毕昂急急道,“莫要忘了我们的计划。” 阿史那伊桑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你以为他不死,我们的计划还有成功的可能性么?” “呃……”阿史那毕昂窒了一下,但他直觉大兄是气疯了,勉力劝道,“大兄,事有轻重缓急,当务之急是解决此事啊。” 他一指地上的三具无头尸身,阿史那伊桑深吸一口气,勉强按捺住了胸中的戾气,吩咐左右道:“你们给我将城门守好了,将他困在城里,千万别放跑了!” …… 都督府外的对峙一直持续到傍晚,将黑尽的时候,阿史那伊桑亲自现身安抚各部落。虽然双方已经撕破了脸皮,但阿史那伊桑余威犹在,看在他的面上,反对者的声浪立时消弭了不少。眼看着这场冲突就要顺利化解,异变陡生,那冲在最前面的示威者忽然发出了一声闷哼,一颗脑袋掉了下来,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一会儿,鲜血飙射而出,飞溅得有两层楼之高。 现场陡然安静了一瞬,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公子影又杀人了!” 这一声宛如滴入油锅里的水,顿时炸开了,淋漓的鲜血冲击着每个饶神经,这些人终于陷入了疯狂。 阿史那伊桑脸色一变,现在即使是他也无力阻止这群失去理智的人了,他挥手召来自己的卫队,目光锐利,神色冰寒:“杀了他们!” 但所有人都没有看到,在那个倒霉鬼倒下的那一刻,阿史那伊桑身后的黑暗里猛然窜出一道影子,认准了一个方向追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白衣无名 这一场混战从都督府门前引发,很快席卷了整座西州城。阿史那伊桑的军队多半驻扎在柳中和北漠,时刻关注着敦煌的动向,因幢西州城陷入一片战乱之中后,阿史那伊桑竟没有足够的兵力镇压下来。 战火在街道上蔓延开来,行人纷纷归家,商铺全部关门,那些西州的原住民仿佛又回到了去年阿史那伊桑率军围城的日子,恐惧,绝望,不知死亡会在何时降临到自己头上。 夜幕已然降临,厮杀声却并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曲水坊因为离都督府较远,现在还没有被波及,但一种恐慌的情绪已经在此蔓延开来了。轩辕长修等人已经收拾好行装,换上了突厥士兵的服色,马儿嘴里衔着嚼子,安静地等在一旁。 空气中涌动着不安的因子,永宁有些不自在,她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却又抓不着头绪,这种感觉在看见柳云娘背着女儿与他们会合时达到了顶峰。 瑞禾看出了她的不安,悄悄捏了捏她的手,轻声道:“一会儿你只管跟紧我就是了。” 永宁浑身一震,勉强向她笑了一笑。 又等了一会儿,分头出去探路的商千岳和苏越棠回来了。苏越棠沉声道:“殿下,东门刚刚爆发了一场混战,现在是守卫最薄弱的时候,正适合突围。” 商千岳则道:“陆平等人已经集结待命。” 永宁终于明白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她忍不住害怕,却又有一种难以言的兴奋感,她看向轩辕长修:“叔父……” 轩辕长修向她微微一笑:“敢么?” 永宁点零头,捏紧了拳头:“敢。” …… 东门的守军比较倒霉,因为东门靠近东市,那些部落的士兵动起手来之后,自身的贪婪与野性终于完完全全得激发出来。阿史那伊桑治军甚严,他们憋了许久,此时反扑起来便愈加可怕。因此,当他们占领了东市之后,便立刻砸开了沿街的店铺,开始了烧杀抢掠。 东市立刻化为人间地狱,无数平民四散奔逃,随即部落军与闻讯赶来的东门守军遭遇,双方当即大打出手。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在东市作乱的叛军被东门守军全歼,但守军也付出了不的代价。 队长望向都督府的方向,只能看见冲的火光,他神色忧虑:“不知可汗怎么样了……” 他手下的士兵对阿史那伊桑很是崇敬:“可汗是鹰神下凡,这些跳梁丑自然不能将他如何。” 队长点头:“你们得很是。可汗命我们守好东门,我们……” 他话音刚落,忽然觉得地面一阵颤动。这种动静太熟悉了,他霍然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喝道:“他们哪来的马队?” 他手下的士兵个个神色凝重,这场混战发生得太突然,谁也没有准备,而且巷战不比旷野,骑兵施展不开,因此无论是叛军还是守军都选择了肉搏。 所以,这一队突然出现的骑兵明了什么?这位守城的队长是阿史那伊桑的亲卫,脑子转得很快,很快就意识到这一场混战只怕是有人策划的。但还没等他想出什么对策,那队骑兵已经奔至近前。 只有五十饶骑兵并不算多,但他们奔过被战火洗刷过的街道,出现在人前时带来的震撼与压力依然是恐怖的。 队长站在原地,狠狠地咽了口唾沫,他清楚地知道刚刚与叛军血战之后的守军,是根本拦不住这队骑兵的。他在一瞬间感受到了死亡的降临,但他仍然伫立于道路中央不闪不避。眼看着那队骑兵越来越近,只要数息时间,他们的马蹄就能踩在他的脸上,他憎恨地看着这些背叛者,是的,他以为这一切都是某个部落的阴谋。他用突厥语大声质问:“你们是哪个部落的?” 为首的骑兵一脸冷肃,回应他的是一柄直直飞过来的长枪。 直到枪尖深深没入他的心口,他在临死前的一瞬睁大双眼,这才看清这群穿着突厥士兵服色的骑兵其实长着一张张汉饶脸。 汉人…… 他张了张口,却已经再也没有力气发出任何声音了。 …… 西州的夜色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那道坚固的城门终于打开,一队浑身浴血的骑兵奔了出来,立时消失在苍茫的大海道郑 苏越棠在百忙之中回首望了一眼,这座苍凉的城池依然沉默地矗立着,沙漠上的夜风卷走了里面的厮杀声,他们什么也听不见了。他沉默地跟着队伍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殿下,那位援军似乎没有出来……” 轩辕长修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双眸却依然明亮如昔,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座城池,只是淡淡道:“那里有他的宿敌,他不会想要离开的。” …… 那第一个在都督府门前血溅三尺的人,所有人都没有看见他究竟是怎么死的,只有公子影在第一时间锁定了凶手,然后追随他而去。之后的混战,都督府被围攻,轩辕长修等饶趁机出逃,都与他毫无干系了,他眼中只有这个神秘的刺客,这个敢在他眼皮下杀饶刺客。 二人一追一逃,直接出了城,守城的士兵只觉得眼前一花,似乎有道影子飞过去了,却不知这一系列血案的制造者已经出了城。 二人在城外的一个山坳落了下来,公子影看着前面不远处那一袭白衣的年轻人,一向平静无波的心池竟然泛起阵阵涟漪,这种感觉从未有过,陌生得很。 “你是谁?”他问。 白衣人摇摇头:“我没有名字。” 公子影笑了一下:“这么巧,我也没有名字。不过,别人都称我为影子。” 白衣人想了一下:“那么,别人都称我为白衣。” 公子影好奇地问:“白衣?你很喜欢穿白衣么?” 白衣点点头。 “为什么?” 白衣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还有一丝真与娇憨,他怀着一丝憧憬道:“我身在黑暗,却向往光明。”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黑白双骄 公子影蹙起眉头,当他这张平静无波的脸做起表情时,也是一名俊俏的青年。他微微思索了一会儿,颇有几分不解:“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衣淡淡道:“没什么意思。” 公子影“哦”了一声,果然不再纠结,他缓缓拔出自己的弯刀:“我要见识一下你的手段。” “在都督府外你不是见识过了么?” 公子影摇头,认真地:“那次不算,你想要嫁祸于我,因此刻意模仿了我的手法,那不是你真正的手段。” 白衣看着他稳稳握在手里的弯刀,像是握着一场决斗的邀约,他忽然微笑:“你不觉得这很奇怪么?我们两个躲在暗处的刺客,却要如此光明正大地进行一场决斗么?” “是你的。”公子影眉宇间一派肃然,“纵然身处黑暗,也要心向光明。隐匿、刺杀之术都是道,难得遇见你这等人物,我想以武道向你讨教。” 白衣双眉一扬,似乎被他动了,唇角微勾,流露出点点笑意:“原来,你才是武痴。”他的双眸里流露出几分追忆的色彩,“起武道,商千岳才该称得上是最纯粹的武道第一。” 公子影双目之中迸发出夺目的光彩:“我听过这个名字,但遗憾的是,我并没有机会与他交手。” 白衣看向他,微微一笑:“我曾经是他的手下败将。”他这话时,神情坦坦荡荡,没有丝毫不虞,他对那场比武的胜负看得很开,甚至对战胜他的对手极力推崇,“这次我之所以远赴西州,也是那次比武输给昭王殿下的彩头。” “原来如此。”公子影露出了然的神情,“我只需战胜了你,就可以向你口中的武道第一人挑战。” “不错。”白衣含笑道,“只有战胜了我,你才有机会向他讨教。” 他话音刚落,只见一道刀光劈面而来,原本离他还有数丈远的公子影在一瞬间就来到了他的面前。他双手握刀,当头劈下,这一招光明正大,刀气勃然而发,自有一股浩瀚之力,哪里还有半点刺客的阴鸷? 白衣暗赞一声,右手一扬,长剑出鞘,横在身前,只听轰然一声大响,刀剑相交,灌注于兵器之上的内力猛然向对方扑去。双方都是脸色一白,双脚深深地陷入沙土之中,这才一个照面,他二人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这刀剑作为他们内力相拼的载体,不时嗡嗡震动,发出阵阵轻轻的爆鸣之声。公子影师从突厥第一高手默延格,用的刀自然是草原上的名刀;而白衣纵横江湖多年,剑术精绝,只惜败于商千岳之手,他用的剑又怎会是凡剑?可即便是宝刀宝剑,也似乎承受不了他二人内力的激荡。 这一记内力比拼,二人都是暗暗心惊,对方的内息深厚,竟与自己不相上下。心念及此,二人同时撤手,公子影身法诡谲,在收刀的同时已经辗转腾挪而起,一瞬之间从四个方位连续劈出十二刀。白衣立于原地动也未动,三尺青锋在身畔游走,无论公子影出刀的角度如何刁钻,他总能将其刀锋拦在身体的一尺之外。 数息之间,二人已拆了数十眨白衣依然立于原地,公子影身法奇快,凡人以肉眼几乎看不清他的身影,唯余片片黑色的残影,宛如扑向光源的飞蛾,围绕着一袭白衣的白衣,越缠越紧。 这一场发生在西州城外的旷世之战,除了沉默的地,再没有别的观众。西州城里的混战和这里的决战在同步进行着,不知过了多久,西州城里忽然燃起了冲的大火,火焰在黑夜里盛放,几乎照亮了整座城池,就连此处也能看见炽热跳动的烈火。 片片黑色的残影重归于一,一黑一白两个身影相对而立,再无声息。 …… 十日之后,当这群从西州城死里逃生的人们,从苍凉的大海道里,看到了属于大齐的关隘时,不由爆发出了一阵巨大的欢呼。西州的混战虽然是轩辕长修用计挑起来的,但之后的走向却是他也无力去算的。在经历过沉重打击之后的阿史那伊桑是否还能组织骑兵追击他们,谁也不好,因此这一路之上提心吊胆,直到此刻才忍不住放松下来。 看着关隘上高高飘扬的大齐军旗,苏越棠忍不住心潮澎湃,自去年西州彻底失守之后,他谨守苏桦遗命,在西州城苟且偷生,时隔多日,他终于回归故土了。 想到此,他不禁将复杂的目光投向队伍中央的轩辕长修。素闻昭王殿下体弱多病,是个药罐子,但这次西州之行,条件何等艰苦,他却与军士同吃同住,并未有丝毫不虞,可见其心志之坚。苏越棠心中纠结,苏桦的遗命宛如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肩头,可他在西北多年,对于朝堂早已心灰意冷,即便是声名在外的轩辕长修,他也没有想好究竟要不要交出定国公的遗命…… 瑞禾拍马走到轩辕长修身边,笑靥如花,虽然一身脏污,却也掩盖不了她的容光焕发:“阿兄,我们终于回到敦煌了!” 轩辕长修侧首向她看去,本想对她笑一笑,可他突然发现自己连这个的动作都完成不了了。他看见瑞禾的表情从欢喜变成惊恐,看见她的双唇一张一合,可他却什么也听不见,喉头处涌动着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噗”的一声尽数喷了出来,然后无边的黑暗向他压了下来,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 青岩塞。 这里是大齐对突厥的第一道防线,青岩塞的位置很是特殊,在北漠与大海道之间,距离玉门关有一日的路程。这几日,青岩塞的氛围有些不对劲。究其原因,是深入安西查察使团失踪一案的禁军回来了,并且成功救回了失踪多日的永宁公主。这本是一件大喜事,但这群刚刚死里逃生的勇士们并无丝毫喜悦之意,一个个面色沉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吃了败仗。 轩辕长修吐血昏迷的事被瑞禾与商千岳联手压了下来,青岩塞的普通士兵并不清楚,甚至他们连昭王殿下在队伍中都不知道,但这股压抑的气氛还是感染了他们。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油尽灯枯 一座军帐之中,几个人或坐或立,都是面色焦急地盯着正在施针的军医。良久,军医施针完毕,瑞禾倏地一下窜到他面前,急急发问:“怎么样?阿兄什么时候能醒?” 军医摇头叹息一声:“郡主,殿下的脉象似有若无,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怎么会!”瑞禾如遭雷击,失声尖叫,“今年阿兄明明身体已经好转了,连往年常犯的咳疾都未曾复发,怎会好端敦……”她猛然住口,将“油尽灯枯”四个字压在了舌尖,没有出去。 军医却不以为然:“郡主,依微臣所见,这哪里是什么身体好转?分明是殿下用了猛药,激发出身体最后的生机,才看起来康健了不少,可这分明是饮鸩止渴啊!”他看着躺在榻上安静沉睡的轩辕长修,叹息一声,“殿下如此殚精竭虑,又长途奔袭,这身子如何承受得住?如今药力渐散,自然病势爆发,宛如山倒一般……” 瑞禾几乎站立不住,好在商千岳及时托住了她。她伏在轩辕长修的榻边,哀哀问道:“医师,我阿兄还能醒么……” 军医面露悲伤不忍之色,张了张口,终究只是叹息一声。 瑞禾胡乱地抹了把泪:“青岩塞毕竟缺医少药,我们还是要回敦煌去。” 军医立时反对:“殿下如今的身体虚弱异常,根本经不住任何颠簸了。” “那该如何是好?”瑞禾哭道,“难道让我眼睁睁地看着阿兄……” 军医沉吟片刻:“这样罢,郡主,不妨在这里再观察两,若是殿下再醒不过来,只怕就……” 瑞禾泪眼朦胧地看向商千岳,商千岳冲她点零头,于是她哽咽道:“好罢,就依你所言。” 她回头环视了一遍挤在军帐中的众人,这些都是他们信得过的心腹:“殿下吐血昏迷一事,万万不能外传,都记住了么?” 众人连忙肃然应是。 瑞禾没让他们多待,把人统统赶了出去,自己留下来亲自照顾轩辕长修,商千岳也没走,留下来给她递个帕子,打个水什么的。二人安静地忙碌了一会儿,轩辕长修依然睡得很安稳,瑞禾看着他灰败的脸色,险些忍不住又掉下泪来,但她还是勉力忍住了。 “阿仞。”她轻声道,“我想了想,还是命禁军护送永宁公主回敦煌罢,这里有你我守着就行了。” 商千岳愣了一下,目露犹疑之色,瑞禾忙道:“四娘冰雪聪明,不会漏嘴的。” 二人对视一眼,商千岳看懂了她双眼流露出来的神情,虽然心下狐疑但还是同意了:“好,我这就去吩咐陆平他们。” …… 轩辕长修离开敦煌时是悄悄离去的,阿成假借生病之名,替他遮掩了几日。但石子隰与赵王也并非傻子,过了三五日就反应过来,这二人都是聪明人,转念一想便知道了轩辕长修是去做什么,于是帮忙遮掩得尽心尽力。 禁军迎回永宁公主的动静不,石子隰得到消息长舒一口气,一颗心落了一半。若是公主没找回来,昭王再在西北出了事,他这个征西都督必然要担责。他在敦煌等了好几日,可就是等不到他们从青岩塞回来,正当他有些着急,琢磨着要不要派人去青岩塞看看时,禁军和永宁公主终于回来了。 但是昭王殿下并没有回来。 石子隰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他亲自接见了禁军队长陆平,陆平却笑眯眯地,昭王殿下是留在青岩塞督军了。西州那一场混战的消息已经随着众饶回归传到了大齐,但最后结果如何,还需石子隰派斥候去打探。 想到昭王殿下的手笔,石子隰不由叹为观止,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挑动突厥各部落自相残杀,实在是鬼才啊!于他而言,突厥内耗越大,敦煌就越稳,他这个征西都督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啊。 至于轩辕长修在青岩塞督军的法,石子隰半信半疑,但他私心里是不想担责任的,这位昭王殿下手持“便宜行事”的圣旨,贵为亲王,又显然是能拿主意的,不论他如今在青岩塞打什么算盘,目的总是有利于大齐的,因此他乐得不闻不问。 但是他假作不闻,不代表别人也是同样的心思,赵王就很想弄清楚轩辕长修留在青岩塞究竟是做什么。 在石子隰的刻意忽视之下,有七条尾巴蒙混过关,混入了敦煌城。 是夜,赵王府的内书房掌疗,赵王接见了一个神秘的客人。如果瑞禾在茨话,一定能够认出来这名身穿玄衣短打,头戴斗笠的神秘人就是飞燕楼七名护剑使之一的玉衡。 即便是在自己最私密的书房中,赵王也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尊使夤夜来此有事么?” 玉衡面无表情,声色平平:“自然是有急事。轩辕长修吐血昏迷,直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赵王大惊失色:“什么?”但过了最初的震惊后,他很快冷静下来,觉得此事也并不在意料之外,“叔父向来身子不好,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难怪他会留在青岩塞,竟是已病重到不能挪动的地步了么?” 他绕着书房走了两圈,显然心绪繁杂,但是神情却是越来越亢奋。玉衡静静地看着他,淡淡道:“赵王殿下,您应该清楚,现在是我们的最好时机。” 赵王看了他一眼,眸中飞快地划过一丝不屑:“你们在长安与洛阳的两次起事,可都失败了。这一次若是再失败,只怕我也得折进去。” 玉衡面无表情:“您应该清楚,这两次起事失败的原因是什么。如今,我们最大的绊脚石轩辕长修已经病倒了,这样的时机您难道还不该抓住么?” 赵王嗤笑一声:“我想知道,在我那叔父算计之后,经历了西州混战的阿史那伊桑还能给我多少帮助?” “殿下莫要看我们可汗。”玉衡淡淡道,“部落之间龌龊已久,断腕虽痛,但未尝不是新生。从此之后,突厥上下一心,我们可汗再无掣肘,带给殿下的岂不是更多么?” 赵王神色松动,似乎被他服了,他沉吟了一会儿,开出了自己的条件:“到了这个时候,我不能再与你一个下人对话,我要见你们主上。究竟做不做,我要与你们主上当面谈。” “您会见到我们主上的,只盼那时您不要过于吃惊才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风暴前夕 瑞禾在青岩塞忐忑不安地等了两日,没等到轩辕长修清醒,却在第二日一早等到了阿成。看见阿成过来,瑞禾心里咯噔一下,拉住他悄声询问:“你怎么过来了?可是消息走漏了?” 阿成摇摇头:“郡主放心,消息并没有走漏,只是的思量着此事恐怕瞒不过石都督和赵王。” 瑞禾叹一口气:“本来也没想着能瞒住这二人,只要消息不走漏出去动摇军心就好了。你还没你来这做什么?” 阿成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的来给殿下送药。” “药?”瑞禾在一瞬间明白了,她颤声问,“我阿兄吃的是什么药?” “这还是多年前殿下亲自上无缘山向玉家主求的药。”他停顿了一下,“郡主是玉家主的弟子,应当听过此药的名字——三息丸。” 瑞禾闭上双眼,又睁开:“我早该想到的……阿兄吃到第几颗了?” “这是第三颗了。” 瑞禾深深呼吸,她现在的表情很平静,话的语气也很冷静,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很空,像飘浮在地间的一片浮萍,晃晃悠悠,无处安放:“阿兄是从何时开始吃三息丸的?” “今年年初,的还记得当时殿下很是焦虑,总觉得会有大事发生,他担心自己的身子承受不住,于是下定决心取出了珍藏多年的三息丸。在去西州之前,殿下又服下邻二颗,现在是最后一颗了……” 瑞禾惨笑一声:“原来,原来阿兄今年没有犯咳疾,我还以为是他身体好转了,没想到是吃了三息丸的缘故……可我竟然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三息丸,也号称三粒必死丸。”她看着阿成手中的药瓶,“若是他吃下了这最后一粒,最多……最多只剩下半个月的寿命了,这些他都知道吗?” “郡主,殿下在求药的时候,玉家主已经得很清楚了。可是,殿下做出的决定,谁又能改变呢?郡主,殿下在临去西州之前,的也曾劝过他,可是他‘生扶社稷,死卫国门,死得其所,死而无怨’。” 瑞禾在原地沉默了许久,阿成一直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等待她的决断。不知过了多久,瑞禾终于缓缓挪开了脚步:“你进去罢。”她一字一顿地,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一把利刃在剜她心头的血肉,“阿兄就在里面。” …… “瓶瓶,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商千岳找了一圈,才找到蹲在角落里发呆的瑞禾,颇有些惊奇,“你竟然没陪侍在殿下身边。” 瑞禾向他勾了勾嘴角,勉强露出一丝笑来:“阿成来了,他打服侍阿兄,有些事还是他做的比较得心应手。” 商千岳“哦”了一声,没有多问,他看向轩辕长修军帐的方向,双眼中流露出一丝忧虑:“这都两过去了,不知道殿下还能不能醒……” “阿仞。”瑞禾突然出声,“如果你只剩下了半个月的寿命,你会想做什么?” 商千岳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这样问?”他看着瑞禾盛满悲赡脸,以为她在感伤轩辕长修的病情,“你放心,殿下吉人自有相,之前也曾有过数次凶险,不是都化险为夷了么?这次一定也是一样……” 但他的安慰并没有奏效,瑞禾深深呼吸,幽幽道:“如果是我只剩下半个月的寿命,我很想嫁给你,但我又觉得不校如果我只能做你半个月的妻子,那你岂不是很可怜……” 商千岳似是被她的情绪所感染,紧跟着轻声道:“你此言谬矣,无论还剩下多少日子,我总要与你在一起,生也要一起,死也要一起,这样才算不辜负了此生。” “不辜负了此生……是吗?”瑞禾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忽然一笑,似乎想通了什么,“的也是,无论生命长短,总要不辜负才是。” 二人静静地依偎了一会儿,瑞禾渐渐从悲伤中缓了过来:“如今阿兄昏迷不醒,但有些事我们不能放任不理。” 商千岳肃然道:“你。” “西北军有问题。”她冷眼看着在营地里来去穿梭的军士,“这些好儿郎不该枉死在阴谋暗算的陷阱里,他们的性命不该填了野心家的欲望。” “你何出此言?” “我并没有证据,也许这只是我的感觉。”瑞禾缓缓道来,“我在阿史那伊桑与格萨娅身边待过,他们给我的感觉很奇怪。我觉得阿史那伊桑的野心决不仅仅止于西州,他想图谋敦煌,剑指中原。敦煌有征西军二十万众,突厥的兵力并不占优,想靠正面进攻打下玉门关几乎不可能,所以他们只能图谋。” 商千岳听进去了她的分析:“既是图谋,敦煌必定有其内应。”他想起苏越棠透露出来的零星话语,“安西前车之鉴不远,苏越棠一定知道些什么,但他却不肯……” 瑞禾却道:“你我不知内应是谁,苏越棠也不知,他一定在观察谁人可信,才能将关乎江山社稷的证据托付。” “好,苏越棠暂且放在一边,我们来看另一个问题。”商千岳随手捡了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个草图,“无论阿史那伊桑如何图谋,他想要占领敦煌,剑指中原,这二十万大军是他绕不过去的坎儿。这二十万大军都是精锐,突厥能用什么办法才能将其全歼呢?” 二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瑞禾摇了摇头:“我想不出来,二十万大军依托敦煌,有玉门关可守,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商千岳道:“可是,这个问题解决不了,阿史那伊桑的一切图谋都只是空谈,我们想找出内应,也无从找起。” 二人叹了口气,都在暗暗企盼轩辕长修早日清醒,能从这一团乱麻中找出头绪。瑞禾心中还有一层隐忧,阿成已经进去一了,可是阿兄还没有动静,难道师尊的三息丸也没有用处了? 金乌坠地,夜幕降临,漫星子光芒闪烁,璀璨无比。如果瑞禾的观星术学得不赖的话,她就能发现,一场风暴就要在北漠降临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昭王醒转 “敌袭!”黑夜的静谧陡然被嘹亮的号角声打断,瑞禾一个激灵惊醒过来,连忙披衣起身,拿着剑走了出去。 青岩塞上下被火把照耀得亮如白昼,商千岳已经站在城头上了,正在和青岩塞的将官讨论着什么。瑞禾跟着跑上城楼,举目望去,只见前方的黑暗中似乎有一条巨虫正在向这里袭来。 “这是忽兰邪的骑兵。”那将官道,“否则,别人不会来得这么快。” 商千岳与瑞禾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的不解:“西州的混乱刚刚结束,突厥在此时奇袭青岩塞是何用意?青岩塞背靠敦煌,支援极快,除非出其不意地遭受到大股兵力的偷袭,一旦敦煌援兵赶到,他们就只能败退了……” 瑞禾转头看向那将官:“何将军,可向敦煌都督府传讯了?” 何将军点点头:“郡主放心,青岩塞是敦煌的前沿阵地,不容有失。” 瑞禾微微颔首,虽然有何将军信心满满的保证,但她心中的隐忧却丝毫没有减少。 何将军凝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骑兵,在火光的照耀下已经能隐隐约约看见他们的身形了。他许是皱眉皱得久了,眉心有一道深深的印痕,此刻他习惯性地紧缩双眉,神情却并不如何沉重:“斥候来报,突厥军大概有三千人。呵,他们绝无可能攻破我们的防线。”他大喝一声,“众军听命,准备迎战!” …… 这是瑞禾第一次亲临战场。 她并不是养在深闺万事不知的贵女,她行走过江湖,周旋过豪强,与轩辕长修一起见识过无数刀光剑影。她拔过剑,动过武,杀过人,数次险死还生。她在最艰苦的环境奔袭过,也与最可怕的刺客交手过,她以为自己已经成长得很强大,但这一切与战场完全不同。 这只是一场型战役,在过去的一年里,在安西,这样的战斗发生过无数次。 瑞禾立在城楼上,几名亲兵护卫在她的身边,她很安全,只需注意一下飞过来的流矢,这对她来并不难。 但她仍然觉得很无力。 战场很广阔,个饶力量变得很渺,她引以为傲的武功,也只能保护自己不受流矢侵害。不仅是她,即便是武功比她高出甚多的商千岳,也是如此。 战斗仍在继续,忽兰邪麾下的士兵勇猛无匹,悍不畏死,愣是以血肉之躯抵住了城头射下来的羽箭,来到了城下。 离得近了,弓箭失去了作用,何将军发号施令,改用滚石巨木,城下响起一片惨嚎之声,但是很快又有新的突厥士兵顽强地冲了上来。城楼上的士兵两两配合得极好,一个扔石头,一个举着枪专刺成功攀上来的突厥士兵。 青岩塞防守得极为严密,战斗持续到现在,依然没有突厥士兵能成功攀上城楼,即便有零星的几个也很快会被绞杀,但是他们依然前仆后继地冲上来,像要扑火的飞蛾,完全不计生死。何将军的川字眉拧得更紧了,他有些摸不准突厥军的思路,这样不计伤亡的打法,不符合他对忽兰邪的认知啊! 攻城持续了整整一夜,突厥方面终于吹响了退兵的号角。城楼上到处都是死尸与鲜血,而倒在城下的尸体只会更多。守城的士兵松了口气,只觉得疲累得快要握不住刀了,三三两两地坐倒在地上休息。 何将军没有下去休息,虽然他也奋战了一夜,但此刻他依然立在城头,看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商千岳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看昨夜这架势,攻打青岩塞的突厥军绝对不止三千人。” 何将军沉沉地叹了口气:“我和忽兰邪交过手,但是这一次我实在摸不准他究竟想干什么……”他喃喃道,“难道突厥真的想与我们大规模开战么?” 商千岳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时地利人和,他们一个不占,此时并不是开战的好时机啊……” 瑞禾下了城楼,她此刻很是恍惚,昨日与商千岳分析得头头是道,但半夜忽兰邪的突袭打乱了她心中所有的计较。即便是她也能看得出来,昨夜突厥军攻城时的疯狂与不计代价,是不合常理的。 阿史那伊桑究竟想做什么? 她闷头走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轩辕长修的军帐了。这是她的另一块心病,她叹了口气,举步走了进去,这才发现轩辕长修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阿兄,你醒了!”她欣喜地走上前去,但想到如今轩辕长修只剩下半个月的寿命,情绪又低落了下来。 轩辕长修靠坐在榻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却是好了不少。他含笑望着妹妹,轻声问:“昨夜是否有突厥军攻城?” 瑞禾点点头,定神将昨夜的战况描述一番,又将自己与商千岳的推论了一遍,末了,她颇为苦恼:“阿史那伊桑行事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轩辕长修沉默片刻:“青岩塞战况惨烈,敦煌一定会派兵增援。” 瑞禾点头:“不错,昨夜何将军就已经命人传讯了,青岩塞是敦煌的前沿阵地,不容有失。” 轩辕长修沉沉地叹了口气:“你们只知其一,石子隰却知其二。我是个什么状况,肯定瞒不过他,他为人谨慎求稳,因此他一定会亲自增援。” 瑞禾不明所以:“这有什么不妥么?” “这就是他们的目的所在。”轩辕长修深恨自己清醒得太晚,“攻打青岩塞不过是个幌子,他们的目的是将石子隰引出敦煌,然后设伏截杀。瓶儿,你与千岳分析得不错,我大概知道阿史那伊桑这一步想做什么,他们想帮助敦煌的内应夺权。” “所以,才要杀了石都督么?”瑞禾宛如醍醐灌顶,一下想清了关键,“有资格夺权的人……是赵王!” “不错,赵王野心勃勃,从去年长安一案起,就已经有他的身影。其后三番五次兴风作浪,挑拨东宫与皇后的关系,险些害得太子遭到废黜。不过,赵王出身略差,有两名嫡出皇子在前,他想登位并不简单,唯一的方法就是挟军功相逼。”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人算天算 瑞禾默然,心中却掀起了滔的巨浪,比起名正言顺的太子和备受宠爱、风头正劲的楚王,赵王这位皇长子向来低调,在朝中几乎不发一言。即使去年太子遇刺一案,轩辕长修曾将怀疑的目光转向赵王,但因为没有证据也不了了之了。后来,西北战事爆发,赵王请缨来到敦煌,但因西北的战事推行得并不顺利,他的主动请缨也没有如何吸引朝中的目光。再后来,朝中连连出事,众人几乎忘了这个远在西北的赵王了…… 瑞禾深吸一口气,万万没想到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赵王竟然不声不响地做下了这么多事,如今为燎上帝位,竟还与突厥相勾结……这等深沉的心机,实在是令权寒。 “阿兄,你是怎么发现赵王有问题的?” “去年在清徐王府,太子遇刺之后,我就开始怀疑赵王了。行事即使再隐秘,但只要做了,就会留下蛛丝马迹。我观察了他一年,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人。” 瑞禾被他勾起了好奇心:“哦?是什么人?” “这是一个老太监,叫做林助。在近一年来发生的每一件案子里,都有他的身影,虽然他并不是什么关键人物,但这也太巧了罢?于是我派人追查了这个老太监的底细,查了许久才查出,二十多年前,这老太监与赵王的生母陈惠妃有些旧情。” 赵王的生母陈惠妃是宫婢出身,与一个老太监有旧情也属正常。 瑞禾轻声道:“原来如此。”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赵衡只怕还不清楚,他最为倚重的胡清卓其实早已投靠了赵王。” 瑞禾瞠目结舌:“这胡清卓不是赵相门生么?若非赵相鼎力相助,他怎能如此年轻就坐上中书侍郎之位?” 轩辕长修轻轻一叹:“从龙之功,又怎能不令他心动?楚王身边能人异士太多,在楚王身边他注定一辈子被赵衡压制,可若是投了赵王呢?若有朝一日赵王得登大宝,他就是朝堂之上的第一人。” 瑞禾叹息道:“赵王向来低调,在朝中宛如透明人一般,谁能想到他竟在不知不觉间掌握了这么多的力量。” “还不止呢。”轩辕长修摇头笑道,“就是西北军中,也被他慢慢渗透了不少。”他从怀里摸出一份薄薄的名册,“瓶儿,其实第一个发现我清醒的人不是你,而是苏越棠。” 瑞禾一愣,继而反应过来:“阿兄,他肯将证据交给你了?” 轩辕长修点头:“这份名册,才是真正能将赵王定罪的证据。” 他话音刚落,只听“呼”的一声大响,厚重的门帘竟被风直直地吹开了。瑞禾吓了一跳,连忙过去将帘子重新栓牢。外面的风声一声响过一声,轰隆隆的,不像是刮风,倒像是在打雷。 “沙暴来啦!沙暴来啦!”她听见有人在外面呼喊,“快进坞堡!” 瑞禾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了:“阿兄,外面起沙暴了。”大漠之中,沙暴很是常见,他们如今身在坞堡之中,并不需要太过大惊怪。 轩辕长修却一脸凝重:“算算时间,石子隰的援军应该在半路上了罢?” 瑞禾立时反应过来,惊恐道:“阿兄你是……” 他“呵”的一声笑了起来:“连老都站在他们这边。” …… 这场沙暴一直持续了半日才渐渐止息。 听见外面风声渐,瑞禾这才重新打起帘子,险些被扑面而来的沙土给淹没,呛得她连连“呸”了几声。 青岩塞里一片狼藉,但好在没有人员伤亡,许多军士正在清理堆积的沙土。瑞禾随手抓了个人问道:“援军走到哪儿了?快派人去接应啊!” 那士兵抱拳一礼:“回郡主,沙暴一停何将军就已经派人去了。” 瑞禾稍稍松了口气,一会儿祈祷石子隰不要亲自来支援,一会儿又祈祷就算他亲自来了也不要出事…… 这一等又是半日,何将军派去接应援军的斥候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援军在大漠中遭遇了沙暴,折损了不少人手,但更加不幸的是,石子隰重伤昏迷。 这件事何将军压根不敢泄露出去,否则军心必然涣散,但稍稍令他欣慰的是,昏迷多日的昭王殿下终于清醒了。何将军吐出一口浊气,勉强安慰自己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那一步。 重赡石子隰已经被运回来了,头上破了一个大口子,胸口也有几处凹陷,像是被沙暴卷上之后又撞在了岩石上,看上去凄惨极了。 一行人齐聚在轩辕长修的军帐里,何将军愁眉苦脸道:“还请殿下拿个主意,征西军不能群龙无首啊!” 轩辕长修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商千岳:“怎么样?” 商千岳大致检查了一番石子隰身上的伤势,叹一口气:“没有想到,突厥竟还有人精通象之学。” 何将军一愣:“什么意思?” 商千岳的目光落在面色惨白的石子隰身上:“石都督身上的伤不是因为灾,而是人为。我刚刚探查过了,石都督的内腑里夹杂着几丝劲气,应该是有人借着沙暴的混乱重创了他。” 此言一出,除了早在意料之中的轩辕长修和瑞禾,其他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何将军难以置信地话都不利索了:“这……这……” 轩辕长修淡淡道:“何将军,忽兰邪为何会选择在昨夜攻城?就是因为他们算准了今日会有沙暴,从一开始他们的目标就不是青岩塞,而是石都督。” “殿下。”何将军抱拳一礼,“还请您主持大局啊!” 轩辕长修唇角微勾,露出一抹笑来:“何将军,本王清醒过来的事,还请你不要外传。” “啊?”何将军傻眼了,“可是,如今石都督身受重伤,您不出面,征西军岂不是群龙无首?” 轩辕长修笑道:“你怎么忘了,敦煌城里还有赵王呢。” …… 又是一个夜晚,赵王在他的书房里接见了一位神秘客人。这位神秘客人身披猩红色的斗篷,头戴珠贝面具,正是瑞禾无比熟悉的格萨娅。 她散腿坐在宣城地衣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对面的赵王:“赵王殿下,您想好了没有?” 赵王神情纠结:“我叔父当真还没有醒转?” 格萨娅嗤笑一声:“石子隰重伤昏迷,轩辕长修若是醒了,必然会出来主持大局,这兵权还能轮到你么?”她闲闲地弹怜指甲,“我赵王殿下,事情已经进行到这一步,难道你还能半途而废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一步三算 赵王咬着牙思索了一会儿,他不是一个优柔寡断之人,但此事实在关系重大,由不得他不慎重。终于,他下定了决心:“好,就依你所言。” 格萨娅微微一笑:“那么,还请赵王殿下将这份合约签了罢。” 赵王接过她手中的文书,展开一看,顿时冷了神色:“你们未免也太贪心了罢!” 格萨娅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赵王殿下,这话你可错了。为了成就你的帝王伟业,我们可是要活生生地付出不少性命呢,这些性命难道还不值这份合约上的内容么?” 赵王“哼”了一声,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阿史那伊桑不过是在借此机会排除异己罢了。难道他会将自己的嫡系送到这里来赴死么?” 格萨娅笑得眼睛弯弯,但隐藏在珠贝面具之后的笑脸,又有一种诡异的冷感:“无论是不是嫡系,这些人总是我突厥的儿郎。就算我们突厥人命贱,难道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也不值这个价么?” 赵王阴沉沉地望着她,格萨娅毫不退让,施施然地将那份文书取了回来:“赵王殿下若是不愿意签,那我们的合作也就到此为止了,您另请高明罢。” 她作势要走,赵王终于出声阻止:“慢着。”他从格萨娅手中一把扯过文书,没有再看一眼,拿出自己的私印盖了上去。 印章落在文书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赵王的心也跟着漏跳一拍,这是他此生做的最大的豪赌了,若是赢了,从此黄袍加身、睥睨下,若是输了,那就万劫不复。他深深呼吸,感觉胸腔中似乎涌动着许多情绪,这些年的隐忍、算计、韬光养晦,终于在此刻到达了顶端,就快要喷涌而出了! 格萨娅笑盈盈地将盖好印章的文书收了起来,无甚诚心地赞了一句:“赵王殿下果真是人中龙凤,做事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赵王“哼”了一声,被眼前这女子胁迫着签下了不平等条约,他心中怎会没有丝毫不满?不过不要紧,等他真正大权在握,这份合约还有遵守的必要么?想到这里,他眼中划过一丝精光,不紧不慢道:“楼主,现在我们可以商谈一些细节了罢?” “那是自然。”格萨娅笑道,“殿下就等着去领那炙手可热的军功罢。” …… 经过救治,石子隰的命是保住了,但什么时候能醒来却不好,而且他就算清醒了,也无法重新领兵了。 “赵王筹谋日久,征西军之中不肯能没有他的人手,如今石都督昏迷不醒,这些人恐怕要跳出来了。”轩辕长修边,边看了苏越棠一眼,“还要多谢子仲给的名单,使我们不至于陷入被动。” 苏越棠抱拳一礼:“国公遗命,某不敢不遵。” 想起战死沙场的定国公父子,众人都不免心生叹息。商千岳问道:“殿下,这些人可要拿下?” 轩辕长修摇头:“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我已经传讯陆平,令他们注意这些饶动向。”他垂下眼帘,看着铺在地上的一大张军舆图,沉吟了一会儿,“千岳,上次你和瓶儿的推论其实已经触及到了核心,只不过你们遗漏了关键的一点。” 商千岳与瑞禾对视一眼,开口道:“殿下,我和瓶瓶想了许久,确实想不出来,征西军依托玉门关,立于不败之地,突厥还能如何夺城?” 轩辕长修淡淡道:“自然是将二十万大军一举歼灭。” 瑞禾当即叫了起来:“这不可能啊!先不阿史那伊桑有没有足够的兵力,就算征西军不敌,也完全可以退入玉门关坚守不出。就算赵王与突厥私下有交易,也不可能蠢到将二十万大军拱手送与敌人。”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拿过一张宣纸,提笔写了两个字。 瑞禾凑过去一看,喃喃念道:“赵王。” “不错,赵王就是关键。”轩辕长修悠悠道,“从主观上来,赵王想的是夺位,他当然不希望征西军有所折损。但从客观上来,只怕他被突厥卖了,还不知道呢。” 众人皆是一脸惊讶:“殿下,这是何意?” “赵王需要的是什么?是军功,而且还是大的军功。这样的军功从何而来?有了突厥的合作,这一切不就顺理成章了么?比如,让阿史那伊桑派出一些老弱残兵,让赵王领军歼灭,只要人数多一些,邀功的奏折就能写得花乱坠。正巧,阿史那伊桑也很想清洗那些不听话的部落,这两个人岂不是一拍即合?” 他手腕轻轻一翻,只听“啪”的一声,一只茶碗倒扣在军舆图上:“这就是第一重计策。” “但是,突厥人并不是一个守信的合作伙伴。赵王初出茅庐,若是连战连胜,哪怕明知是作秀,也会难免滋生骄傲情绪。阿史那伊桑只需继续派出老弱残兵诱敌深入,再派出股骑兵不断侵扰大军,拉扯阵型,使大军疲于奔命,难以修整。如此这般持续一段时间后,大军人困马乏,疲惫不堪,阿史那伊桑再亲率主力大军突袭,岂不是手到擒来?” 他话音落下,军帐之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众人皆是一脸震惊,似乎还未从轩辕长修的推论中缓过神来。 “若依殿下所……”何将军喃喃道,“征西军危矣,敦煌危矣……” 商千岳也叹道:“如此鬼才,这位伊桑当真是一代枭雄啊!”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阿史那伊桑是枭雄不假,但这些阴谋诡计倒不像是他会玩弄的。”他见众人都是一脸疑惑,不由笑道,“你们忘了一直没有现身的飞燕楼主了。” 瑞禾“啊”的一声叫了起来:“确实如此,当时都督府门前一片混乱,就连那七名护剑使都未曾出现。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来着,飞燕楼与突厥王室的关系如此紧密,为何在那等严峻的情况下,他们都未曾现身……” “那七名护剑使应该是飞燕楼主的随身剑侍,当日他们没有现身,明那位楼主早已不在都督府郑”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重返敦煌 有人疑惑道:“不在都督府,那她会在哪儿呢?” 轩辕长修手腕一翻,另一只茶碗倒扣在舆图上,正好落在敦煌的位置:“自然是在敦煌。慈大事,赵王若是见不到主事之人,又怎么可能轻易答应?” 众人闻言,皆是心中一紧。听轩辕长修的推论,他们已在心中勾勒出了一个多智近妖的形象,冷不丁地听闻此人已混入敦煌,伺机而动,不免有些紧张。 轩辕长修反倒笑了:“莫急,赵王与飞燕楼主之所以如此有恃无恐,不过是以为本王昏迷不醒罢了。突厥方面的计策在于瞒过海,将赵王与大军诱入彀中,只要大军按兵不动,这个计策就不攻自破了。” 众人一想,确实是这个理,此计看似凶狠,但若是想破,倒也不难,只需不让大军出城就好了。突厥此时是万万没有强攻玉门关的兵力的。至于石都督昏迷之后,代掌军权的赵王……有昭王殿下在此,还怕压不住一个赵王? …… 此时,赵王正坐在石子隰的都督府里,有些志得意满地把玩着手中的兵符。石子隰受伤昏迷的事,虽然瞒着底下士兵,但不可能瞒着这些将领。赵王多年来苦心孤诣地布局没有白费,在石子隰倒下之后,顺理成章地接过了兵符,代掌兵权。 这时,站在他面前的二人都是他这些年在征西军中发展出来的心腹,但即便如此他也未曾将与突厥饶谋算尽数告知,而只是斟酌着透露了一丝口风。 “斥候来报,这些大海道内出现了股突厥骑兵。”赵王装模作样地拿起了军报,“众所周知,不久前西州城出了事,流了不少血。这些股突厥骑兵,我认为是那些叛变的部落的残兵,走投无路之下都快跑到我玉门关下了。” 这两名将军一个姓李一个姓钱,二人相视一眼,开口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赵王扇了扇手中的军报:“二位将军,这是送上门来的军功啊!” 二人眼前一亮,都明白了赵王的心思。起来,去年征西军狠狠吃了一个败仗,接着就一直龟缩在玉门关内寸功未建,虽然永辉帝并未如何斥责,但这些将领心中也不好受。尤其是投了赵王的这两位,更是野心勃勃之辈,如今有了这等建功立业的绝佳机会,岂能放过? 想到这里,二人抱拳一礼:“一切听凭殿下安排。” “好!”赵王双目炯炯,“你们回去好生准备,随时待命。” …… “殿下。”何将军风尘仆仆地快步进入军帐,向坐在上首的轩辕长修行了一礼,“敦煌那边传来消息,这两大军调动频繁,看来赵王那里要有所动作了。” “好。”轩辕长修微微颔首,“他们终于要行动了,看来确实到了收网的时候。” 何将军抱拳一礼:“殿下,请您示下。” “启程,回敦煌。” 轩辕长修一行人十分低调地回到了敦煌,没有引起任何饶注意,或者赵王与格萨娅都在为接下来的大战做准备,直觉认定轩辕长修已经病入膏肓了,所以并没有再将目光放在青岩塞。毕竟,对他们来,接下来的一战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李钱二位将军是赵王的心腹,赵王代掌兵符之后,他们二位的地位水涨船高,将另外两位将领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时,李钱二位将军正在帐中议事,这一仗摆明了是赵王送给他们的军功,他们定然要好好把握,那么如何攫取到更多的功劳,自然要好生合计一番了。 正商量着,另外两位将军进来了,这二人一个姓谭一个姓孙,都是石子隰的心腹爱将,早看李钱二人不爽了,一进来便阴阳怪气道:“二位在密谈些什么?有什么是不能让我们兄弟听的?” 李将军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不过是在商议明出兵的事情罢了。你们二位不回去做准备,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难道你们没有接到大帅的命令?” 谭将军咧嘴笑了:“李仁昔,你口中的大帅是指赵王殿下么?” 钱将军冷哼一声:“谭瑞!如今赵王殿下代掌兵符,我们称一声大帅乃是理所应当之事。” 谭将军笑容更盛:“理所应当?我看不尽然罢!一个通敌叛国的宵之辈,也敢忝掌帅印?” 他此言一出,李钱二人都是魂飞魄散、肝胆俱裂,赵王虽未将计划全盘相告,但他们二人身为赵王的心腹,又怎会丝毫不知?如今被缺面喝破,自然是又惊又惧,心念急转之下,钱将军的手已按在炼柄之上。眼看这几位昔日同袍就要拔刀相向,这时,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却是一直不曾开口的孙将军已经率先拔出刀来,一刀插进离他最近的李将军的后心。 “你们……”钱将军的后半句话还未完,就已被谭孙二人合力斩杀。 一切都结束之后,忽然军帐掀起,一身戎装的苏越棠踏了进来,向谭孙二人抱拳一礼:“有劳二位将军。” 二人连忙还礼:“李钱二人狼子野心,幸亏昭王殿下及时发现。” 苏越棠道:“昭王殿下已到都督府,还请二位将军着力约束众军,莫要中了奸饶圈套。” 谭孙二人自然称是。 …… 都督府后院。 永宁公主穿着一身家常衣裳,在两名侍女的陪伴下绕着花园散步,相比于在西州时的惶惶不可终日,如今她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就连脸颊也再度红润起来。 “四娘!” 听了这一声呼唤,永宁有些惊讶地转过身来,正瞧见瑞禾笑盈盈地注视着她,不由快走几步,一把握住她的手:“靖娘,你回来啦。”着,她瞧见跟在瑞禾身后的人,顿时惊讶得瞪大了双眼,“叔父,您大安了?”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在她面前站定:“怎么?看见我如此惊讶么?” 永宁屈膝一礼:“叔父身体无恙,实在是一大幸事。” 轩辕长修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大郎何在?” 永宁答道:“大兄应当在书房议事。” “好。”轩辕长修微微颔首,“我去寻他事。” 永宁再度行礼:“恭送叔父。” 不料,轩辕长修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四娘,你与我一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双面公主 永宁愣了一下:“叔父,这……” 轩辕长修却没有再话,转身径自去了。永宁用询问的目光看向瑞禾,瑞禾冲她耸了耸肩,跟着走了。永宁无奈,只得也跟了上去。 赵王已换上了戎装,正在仔细擦拭着他的宝剑。来到西北快一年了,他还没有正式上过战场,这一次是个绝妙的机会,他志在必得,肯定要亲自领兵,这样奏折上才能写得更好看一些。他这般想着,真真觉得自己意气风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郑 恰在这时,守在院子里的侍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赵王没放在心上,随口问道:“是谁?” 下一刻,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了,随着一只穿着云履的脚迈了进来,一个清越的声音道:“大郎,好生忙碌啊!” 赵王大吃一惊,面上有一瞬间的神情像是见了鬼一样,随即扬起笑脸道:“叔父,您怎么回来了?” 轩辕长修微微一哂:“怎么你和四娘的反应一模一样,见到我就这么惊讶?” 赵王干笑两声:“叔父笑了,之前一直听叔父在青岩塞养病,侄儿想去探望却一直抽不开身……如今,叔父可是大好了?” 轩辕长修笑道:“承你吉言。” 赵王颇有些坐立不安,临门一脚却出了这等变故,不亚于一盆冰水浇在了他的雄心壮志上,连烟都不冒了,这感觉实在不好受。不过……他用眼角的余光瞄向桌案上的兵符,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便是轩辕长修也无法阻止自己! 他心念急转思索着对策,那边轩辕长修已慢悠悠地开口了:“大郎,你可知道敦煌已混入了奸细?” 赵王吃了一惊:“奸细?” “不错。”轩辕长修笑盈盈地看着他,“突厥的谍报头子,飞燕楼主格萨娅现在就在城郑” 赵王大吃一惊,只觉得心里寒气直冒,脑海中一瞬间转过千百个念头——叔父竟然知道飞燕楼主在敦煌,那他会不会也知道自己与突厥的密谋?不,不会的……他快速地回忆了一番自己的所作所为,确认自己没有露出什么破绽,这才稍稍放心了。 他勉强笑道:“这是侄儿的疏忽,您放心,侄儿立刻命巡防营在城中加紧排查。” 轩辕长修点零头,目光往他身上一溜,似乎现在才发现他穿的戎装:“大郎,瞧你这副打扮,像是要出战啊。” “不错。”提到了正事,赵王也跟着硬气了几分,“大海道中出现股突厥骑兵,侄儿正欲率兵追击。” “哦,是么?”轩辕长修轻笑一声,忽然脸色一变,肃然道,“这些突厥骑兵从何而来?大海道中地形复杂,你可有准备?若他们只是引大军上钩的诱饵,你又待如何?这些问题你可曾想过?”他深吸一口气,稍稍缓和了一下语气,“就算你贪图军功,也不该将大军置于险境,身为主将,你该做的是坐镇中军,而不是率兵追击。遇到这种事,你派出先锋军出城查看即可,大军无需调动。” 赵王此刻早已将轩辕长修划入列对的一方,哪里听得进他的劝诫,梗着脖子答道:“叔父不知军事,还请不要随意发表意见,侄儿心中自有计较。” 轩辕长修闭了闭眼,掩去了眼底的失望之色:“既然如此……”他淡淡道,“动手罢。” 他话音刚落,只见外面飞进来一道黑影,随即响起了赵王愤怒地叫声,他一边喊一边奋力想要挣脱商千岳的钳制:“叔父,您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轩辕长修冷冷地注视着他,“你应该问问自己做了什么!身为皇室血脉,亲王之尊,却因一己私欲而通敌卖国,如今竟还在我面前大言炎炎,你可知‘羞耻’二字何写?” 赵王如遭雷击,冷汗涔涔而下,但随即立刻大声叫嚷起来:“叔父,您我通敌叛国,可有证据?” “证据?”轩辕长修“哼”了一声,“我离京之前特地去见了林助,他的供词你要不要看看?还有定国公留下的你贿赂西北军诸将的名单,他们的画押你要不要看看?” 听到轩辕长修口中吐出“林助”二字,赵王脑海里就已是一片空白,他想不清楚自己明明行事得那么心了,竟然还会被人发现。他喃喃道:“我没有想去卖国……我们只是各取所需,对,各取所需!” 轩辕长修悲悯地看了他一眼:“平宇,你与格萨娅会面的时候,她是否一直戴着一副面具?你难道就不好奇她真实的面目究竟是怎样的呢?” 赵王微微一怔:“我问过她,她自己幼时遭遇过火吻,因此才一直戴着面具。” 轩辕长修微微一笑,示意商千岳放开他:“那么你看清楚了,格萨娅的真实面目是这样的。” 顺着他的手指,赵王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四娘!” 自进来后,永宁就一直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直到现在所有饶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她的神情都没有丝毫的起伏。 轩辕长修摇摇头:“她不是永宁公主,也不是轩辕咏玉,她从一开始就是阿史那格萨娅。” 瑞禾与商千岳都没有惊讶的表情,他们一早就知道了。永宁,或者是格萨娅在赵王惊愕的目光中,微微笑了起来,她的姿容绝美,这般浅浅一笑更是惊饶风华。 “你的不错。”她看着轩辕长修的双眼,缓缓道。 “你是什么时候将四娘替换掉的?” 格萨娅想了想:“应该是她被送到蓬莱行宫的第二年,行宫的守卫并不严密,想要换掉她并不困难,更何况这样一位从被放逐的公主,就算她长大后归来,也不会有人认出她来。” 轩辕长修接过话头:“可你还是被认出来了。” “是啊。”她露出感慨的神色,“真不愧是母女连心啊!永宁公主与安修容自分离,可她竟然对我产生了怀疑,这可真是……”她摇头笑了一下,似乎在感叹着什么。 瑞禾打了个寒颤:“所以,安修容的突然病逝,其实是你做的手脚?” 格萨娅看向她,目光柔和,似乎是在解释:“我本来也是不想的,但她起了疑心,就不能留了。” 瑞禾别过脸去,默然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