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锦衣卫所给弟弟上司当情人》 章节目录 第 1 章 这已经是第二具尸体了。 这具男性尸体穿着女子的衣裙,被高高挂在城门口,脸上被刀刻了两个血淋淋的字:贱人。 苏水湄看了一眼便立刻将目光收了回来,躲回小轿内。 昨晚殷氏派人过来,说家中出事,让苏水湄赶紧回来。 苏水湄趁夜赶路,到城门口时天刚蒙蒙亮,城门还没开。也就是这个时候,她作为稀少的吃瓜群众,看到了这一幕。 虽只仅仅一眼,但苏水湄却立刻被吓到了。 京师之地,圣人脚下,杀了人还要这样张扬,如此嚣张跋扈的杀人凶手,着实令人胆寒。 听说第一具尸体乃朝中末流小官之子,被发现溺死于河中,身上也穿着女子衣裳,脸上同被刻字,不过刻得是“娼妇”二字。 因着身份轻微,所以并未引起热议。 可这第二具尸体却一下变成了当朝户部尚书之子,朝廷重官的儿子都敢动,还动的这样众人皆知,不到半日,便在京师内惹起一阵轩然大波。 不过此事与苏水湄无关,她只急着回府。 城门口堵了一会儿,终于通路。苏水湄的小轿顺利入城。 冬日寒风冷冽,枯叶飞卷,城内主道之上,卫士缇骑鲜衣怒马,占据大半街头,原本人声鼎沸的街道瞬时变得清冷如潭。 哦,除了前头那几个正在抬尸体的。 抬尸体的是刑部的人。因为尸体身份不凡,所以还特意装在了一个上等棺木里。 锦衣卫当街闹事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京师百姓皆业务熟练的关门闭窗。真真应了那句,“锦衣卫办事,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苏水湄的小轿正巧被前头这两拨人堵住。轿夫见锦衣卫要动手,立时夺命而逃。 小轿一阵颠簸落地。苏水湄反应过来之时,周围已逃得无一人。 苏水湄:…… 此时出去反而惹眼,苏水湄想着此处离锦衣卫尚有一段距离,便用侥幸心理安抚自己,呆在了轿子里。 风太大,轿帘被吹开,苏水湄一眼便能看到前方场面。 锦衣卫径直拦住了刑部去路,毫不客气道:“尸体留下。” 刑部的人自然不依,领头之人乃刑部侍郎,正三品衔,在朝中也是数一数二说得上话的人物,他站出来道:“这是我们刑部的案子。” 两方正在僵持,突然,一柄绣春刀横切而出,差点削掉那刑部侍郎的鼻子。 绣春刀在空中转了一个漂亮的弯,落入一只白皙手掌之中。与此同时,锦衣卫突然分道,中间,一人猎猎策马而来。 空荡大街之上,鸦雀无声,前方骑马之人身形旱拔,身上穿的大红色飞鱼服在冷阳之中洒开一层带血的殷红弧度。 有风起,锋利的绣春刀浸着阳光冷色,裹挟着细薄溯雪而来。 随着马匹长啸一声,男人袍起,刀落,那具上好的棺木立时被劈成两半。 那具新鲜的尸首摆置在上好的棺木里。 棺木落地,尸体滚出,横倒在大街上。 方才城门口时,苏水湄只远远瞧了一眼,并未看清,如今却看得清清楚楚。那尸体青白如鬼,瞪着两大眼珠子看她。 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与死人这般接近,她呼吸一滞,身体僵直到想逃都逃不了。 “素来知道你们锦衣卫嚣张跋扈,却不想竟嚣张至此!你们可知道这是谁家公子?”刑部侍郎怒不可遏。 后来的男人骑在马上,把玩着手里的绣春刀,眉眼下垂,并不说话,完美的诠释了什么叫目中无人。 这般姿态,是个男人都忍不了! 平日里被锦衣卫欺压的怒气陡然爆发,刑部侍郎朝身后的人一使眼色,其身后之人立刻抽出腰间长刀,朝男人攻过去。 男人眼未抬,身边的锦衣卫迎击而上。 “铿锵”一声,刀剑相触,发出争鸣之音。 有了第一次冲突,后面的混乱就理所当然了。 不知何时,两边人已打作一团。 虽是在打,但锦衣卫骁勇异常,刑部之人根本无法抵挡,局势呈现一面倒。 突然,一个狼狈身影踉跄着朝苏水湄的方向奔来,正是那个刑部侍郎。满身是血,身形狼狈,慌不择路,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东西,一改方才的愤懑之态,脸上是盛不下的恐惧。 不远处,落日余晖之中,距离她稍远的男人霍然转身下马,不急不慢,提刀而来,每一步都似踏在苏水湄心尖上一般可怕。 苏水湄迅速用手压住被风吹得四处飘荡的轿帘。 隔着一层轿帘,苏水湄看不见那个锦衣卫的脸,只能看到他脚上沾染着血腥气的皂靴,踩着雪水,在细薄的雪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整齐鲜明的血脚印。 惊悚又诡异。 寒风之中,苏水湄听到那狂命奔逃却还是被一脚踩在地上的刑部侍郎声嘶力竭地吼道:“陆不言!你是陆不言!”声音惊恐,近在咫尺,几乎穿透耳膜。 陆不言,锦衣卫指挥使,京师内风华无二的人物,今日居然被她碰上了。不过也是,敢在京师内如此嚣张的人,除了那位传说中的指挥使,还会有谁? 这刑部侍郎也是倒霉,竟惹到了这样的人物。 陆不言一脚踩在刑部侍郎脸上,将手里的东西扔给他。 是圣人亲笔所写之手谕,责令刑部将王家公子一案交由锦衣卫处理。 手谕不出还好,一出,这刑部侍郎的面色陡然狰狞起来。 男人,骨子里大概都藏着点面子,那匍匐在地上的刑部侍郎虽狼狈,但嘴上不饶人,“你可真是条好狗。” 苏水湄可真是佩服他一边吓尿一边说出这种话来。 苏水湄本来以为按照锦衣卫嚣张跋扈、睚眦必报的名号,这位刑部侍郎定然要尝一口那传说中的昭狱,行那十八般令人闻风丧胆的酷刑。 却不想她只听男人道:“多谢赞赏。”语气平静而淡漠,犹如毫无一丝涟漪的湖面。 那一日,苏水湄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那溅在自己裙裾上的血渍,而是陆不言嘶哑清冷的声音,带着独属于权贵之级的傲气和嚣张,仿佛目中无一物,天下谁都未在他眼中。 此时风又起,轿帘露出一道缝隙。 苏水湄这才发现,那刑部侍郎居然正逃到她轿前,而那位传说中的锦衣卫指挥使也站在她面前。 余晖微烈,苏水湄看不清男人的脸,只能瞧见他俊美修长的轮廓和那身诡异的红色飞鱼服。 在刑部侍郎遮掩不住恐惧的嘶吼声中,陆不言举起自己劲瘦的胳膊,苍白修长的手掌握着那柄闪着寒光的绣春刀,手起刀落,落在了男人颈边,削下一层青丝,并顺势砍入了他的肩膀。 精美华丽的像是一柄漂亮的装饰物的绣春刀,却是最令人胆寒的屠杀工具。 随着绣春刀被拔出,刑部尚书肩膀伤口处的鲜血如泉水一般喷溅而出,洒上了苏水湄的衣裙。而那柄锋利又华美的锈花刀,砍伤刑部尚书的同时,又连带着削掉了她的半边轿帘。 北风呼啸而来,苏水湄低头,看到自己裙裾上被沾染的血迹,突兀,张扬,鲜活的就像面前执刀而立的男人。 那一刻,苏水湄听到“啪嗒”一声,那是她被粉碎的女儿心思。 陆不言此人,现任锦衣卫指挥使。早年丧父,生母乃少年天子之乳母,自小便在禁宫之中长大,是圣人的奶哥哥,地位本就非凡,五年前还在行宫的一场大火里救下了被困于殿中的天子。 至此,陆不言骤贵,荣宠更甚,一朝成为圣人身边无可替代的大红人。 听闻其性情凶戾,武艺高强,最善一刀毙命。那张脸却又是生得极好的,整个京师,他若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锦衣卫是圣人的猎犬和屠夫,一封驾帖便能定人生死,而陆不言就是圣人最忠心的那条疯狗。 皇权特许,嚣张跋扈,无人可惹。 此种人于京师贵女之中大多被论为话题。 贵女们明着贬低说怕,可大部分人对其还是存着几分女儿心思的。 虽非嫁许良人,但男人那股子桀骜和权势便已然令人心动不已。如此男人,也不知谁能成为他心中的唯一。 像苏水湄这样的闺中女儿,在未见过陆不言之前,听了许多他的事,看了许多以他为原型的地下话本子,心中难免生出少许期待。 不过一切都在此时截止。 果然远香近臭的道理是亘古不变的。 面前之人,变成了三头六臂之妖,凶神恶煞之鬼,她再也无法在她的朋友圈里说出对陆不言的一句赞美之词。 然后,苏水湄抬头,正对上一双漆黑暗眸,仿若蕴着深渊大海一般无法探测,偏又漂亮极了,皎月星辰都不及他半分风华。 这样一双眼,偏生长在这种冷峻阴森的人身上……男人脸上沾了血,他随意一抹,注意到苏水湄瞪得跟小灯笼似得眼睛,嗤笑一声,轻启薄唇,吐出三个字,“看个屁。” 苏水湄:……行了,稀碎。 苏水湄立刻整整齐齐扯住那剩下的半截轿帘,那搭着轿帘露在外面的八根小手指头青葱似得乖巧可怜,甚至瑟瑟发抖。 后来那群锦衣卫浩浩荡荡地拖着尸体走了,苏水湄就那么自个儿扯着破破烂烂的小轿帘,被同样瑟瑟发抖的轿夫抬回了府。 路上,苏水湄心有余悸之际又忍不住庆幸。 幸好,她一个小官之女,他一个高高在上的锦衣卫指挥使,圣人面前的大红人,跺一跺脚整个京师都要震一震的大人物,她一辈子都不会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 苏水湄回府时已近夜禁时分。 苏夫人殷氏提着手里的红纱笼灯,面色焦灼的迎上来。 “娘,怎么了?”苏水湄披了件素色斗篷,踩着绣鞋走到殷氏身边,声音温软的开口询问。 苏水湄只知家中出了事,却不知出了何事。 殷氏急道:“你弟弟不见了。” “什么?”苏水湄霍然睁大眼。 “从昨日里起便不见人影,我府里府外,城里城外都派人寻遍了,也没找到人,你说说,这可怎么办呀。”殷氏急得直落泪。 近日城中不太平,刚刚城门口还挂了一具尸首,也难怪殷氏急成这样。 “院里院外都寻过了吗?弟弟最喜欢去的书斋、武坊也寻过了吗?”苏水湄也跟着开始着急。 “都寻过了,连城外都去过了,就是没找到人啊。” “娘,你先别急。”苏水湄虽然心慌,但看到殷氏的模样,强制自己镇定下来,上前安抚,“说不准弟弟只是在外头碰到了朋友,耽搁了一会。”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 寻到半夜,还不见苏水江踪迹。 苏水湄也不禁急得红了眼。她看着殷氏一副要哭晕过去的模样,关心劝道:“娘,先回去歇歇吧?” 殷氏摆手,“不,我要等江儿回来。湄儿啊,扶我去江儿的屋子里坐坐,说不定等等他就回来了。” “……好。” 苏水湄扶着殷氏去了苏水江的屋子。 苏水江的院子就在苏水湄隔壁,一间正房,一间侧厢房,小而干净。 苏水江住在正房,里头的东西稀少而规整。 苏水湄扶着殷氏坐到实木圆凳上,看着她满脸泪痕,赶紧起身走至木架前,正准备用自己的帕子沾了水替殷氏擦擦脸,却突然发现不对。 木架上挂着的帕子是干的……这么冷的天,若帕子今日用过,就不可能是干的。 苏水湄转身,凝视着屋子里的一切。 窗户是关着的,被褥是叠好的……她走到床榻边,将手覆上去。 床榻上一点温度都没有。 苏水湄微微蹙眉,走到实木圆桌旁,抬手端起一只茶碗。 茶碗里有茶水,已经凉透。 苏水湄将茶碗微微倾斜,露出茶碗内壁上的茶面痕迹,然后纤细秀眉蹙得更深。 弟弟昨夜没回来。 茶水定然被放置了许久才会出现茶痕,而苏水江一向是个自律爱干净的,若是人在,绝对不会让茶水就这样放着。 “大娘子,您看看这个东西。”管家急赤白脸地奔进来,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殷氏。 殷氏接过管事手里的信封,疑惑道:“这是什么东西?都这个时候了,我哪里还有什么闲心看信啊!”殷氏一把将那信封扔到地上。 苏水湄顿了顿,蹲下身把它捡起来,抽出里面的纸,缓慢念出上面的字,“我与长公主已私奔,勿念。苏水江留。” 后面还画了个……大王八? “什么?长,长公主?”殷氏立刻伸手抢了那纸来。 管事也是一副惊恐之相,双手捧着满是胡渣的脸,声音尖锐,“私奔?” “管事,这信你是从哪里拿的?”苏水湄小脸凝重,柔声询问。 “就,就插在咱们大门的门缝里。” 一行人随管事去了正门,那扇黑油大门大开着,外头已夜禁,根本就不见人。 苏水湄蹙眉,又拿过信看了一遍,然后笃定道:“这个字迹不是弟弟的。”最关键的是苏水江根本就不会画什么大王八。 “那是有人在恶作剧?”殷氏面露怒色,“我们都急翻天了,谁还来添乱!” 管家道:“大娘子,咱们报官吧。” 殷氏连忙点头,“对对对,报官去。” 报官? “不行。”苏水湄眼疾手快地抓住殷氏的胳膊,软声劝道:“娘,若这事是真的呢?” “啊?”殷氏彻底糊涂了,“可是这字迹不是江儿的啊?” 苏水湄想了想,“或许是弟弟找人代写的。” 殷氏急得不行,“这傻孩子,要是真跟长公主好上了,我会不许吗?闹什么私奔呀!” 管事摊手道:“大娘子啊,您许了,人家圣人没许,顶什么用呀。” 殷氏:……就你有嘴,一天叭叭叭。 . 折腾一夜,除了那封信,依旧毫无线索。 “主君回来了。”外头传来喊声,殷氏赶忙迎出去。 苏万戈乘着小轿回来,他只是一个从六品的太医院小小吏目,不会来事,不会说话,成日里在太医院打杂,供人差遣。如今家中出事,好不容易才了结手上的事赶回来。 “安郎啊,江儿不见了。”殷氏一把扯住苏万戈的宽袖,嘤嘤哭泣。 苏水湄赶紧将手里的信递给苏万戈。 苏万戈看罢,面色大变,然后又是一阵疑惑,“昨日周御医还去替长公主诊脉了,回来说长公主身体欠安正在养病,怎么会跟江儿私奔呢?” “家丑不可外扬,更别说是皇家了。”殷氏哭完了,突然镇定下来,“说不准真是长公主跟人私奔,皇家为了压下此等丑事,推说是病了。” 苏万戈沉思着点头,“夫人说得甚是有理。” “爹,娘,我们进去再说吧。”苏水湄看了一眼朝霞之中空洞洞的宅前大街,面有谨色。 “对,快些进去,快些进去。”殷氏催促,“这样的大事,怎么能站在家门口说呢。” 苏万戈立刻道:“夫人说得甚是有理。” 苏水湄扶着殷氏和苏万戈坐到屋内,让管事去倒茶,然后与苏万戈道:“爹,周御医诊脉回来,还说了些什么吗?” 苏万戈努力回想,“也没说什么,只说长公主身子虚,要补上一段日子,还说圣人怜爱长公主,领着锦衣卫在长公主处呆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锦衣卫?”苏水湄打断苏万戈的话,“锦衣卫怎么会去长公主那?” “听说去的是陆不言,这陆不言是圣人的奶哥哥,自然也是长公主的奶哥哥,三人自小一向是玩得好的。长公主病了,陆不言去看看也不为过。”苏万戈并不觉得奇怪。 只是此话若是放在平时自然是没问题的,可偏偏碰上了苏水江的事。 “爹,娘,我只是假设。” 苏水湄平缓了几分紧张的心绪,她绞着一双素白柔荑,开口道:“如果弟弟跟长公主私奔这事是真的,皇家不愿丑事外扬,推说长公主病了,圣人领着锦衣卫指挥使陆不言去长公主那,不是为了探病,而是想让陆不言查看殿内线索,寻找失踪的长公主……” 苏水湄话说到这里,殷氏和苏万戈皆露出一副豁然开朗之相。 如此一串,竟像是果真如此一般。 苏万戈恍然大悟,与殷氏道:“湄儿说得甚是有理。” 殷氏:……你个应声虫要你何用! “那到底江儿是不是跟长公主私奔了?”殷氏一脸期待地望向苏水湄,一脸的心思都藏不住。 说不定她还能捞个长公主婆婆当当呢。 苏水湄:…… “你呀。”苏万戈本想与殷氏说明厉害关系,却在看到苏水湄时又咽了回去。 “这事还不知道真假。”苏水湄暗暗攥紧手,与苏万戈道:“爹,你明日去太医院的时候,最好想法子去打听到更多些关于长公主的事。” “好。”苏万戈应下来,面有焦色,然后深深叹出一口气,“唉。” 这口气叹在了苏水湄心尖上,她下意识攥紧双手,双眸黯淡垂落,眼睫颤抖。 此事若为真,不止是他们苏家要没命,但凡与苏家有些旁枝末节关系的亲戚,都要一道被问罪。 房间里突然陷入沉寂。 苏水湄静坐半刻,起身,看向苏水江屋内木施上挂着的那套锦衣卫校尉服。 一件窄袖云肩通袖膝襕袍,外头罩青布对襟长身甲,还有一顶黑色折檐毡帽。 少女立在窗前,身旁是一盏微光油灯。 细火摇曳,晨曦朝露,衬托出少女柔软纤细的身姿,她站在那里,眸如水杏,眼中透出一股茫然的温软。 章节目录 第 2 章 苏水湄与苏水江是双胎,他们五岁丧母,七岁丧父,辗转于亲戚之中,于十二岁时才被接入苏府。 苏万戈与殷氏多年无所出,苏万戈也没有纳妾生子之意,只与殷氏商量着从哪里去抱养一个。 苏万戈算起来是苏水湄和苏水江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只除了一个姓。 当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苏水湄与苏水江这对双胎时,殷氏生恐孩子年纪太大,养不熟,却不想在见到苏水湄第一眼时,便听这生得粉雕玉啄的女娃儿对着她喊了一声,“娘。” 殷氏当即便红了眼,疾奔上前拥住了人,将这一对双胞接了回去。 苏万戈与殷氏性子极好,家中虽不富裕,但从未短了吃穿。虽不是亲生子,但胜似亲生子,将她与弟弟看得跟眼珠子似得。 苏万戈又只殷氏一个妻子,家中干干净净,父母慈善,是户极好的人家。即使如今过了三年,弟弟到现在也未曾唤过殷氏一声娘,唤过苏万戈一声爹,苏万戈与殷氏依旧对他们极其包容。 想到这里,苏水湄忍不住无声叹气,她垂眸看向自己腰间挂着的小荷包。 荷包里是苏水湄特地去城外寺庙里给苏水江求的平安福,却不想平安福刚求回来,人却不见了。 摩挲着手里的小荷包,苏水湄再次抬眸看向面前的木施架子。 苏水江性子沉闷,就连苏水湄也常常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 如今这一遭,若真是苏水江闯出来的祸,她又怎么能袖手旁观呢?此事因弟弟所出,她作为姐姐,不能将养父母牵扯进来。 “娘,明日是弟弟去锦衣卫报道的日子吧?”苏水湄声音飘忽,像在思索着什么。 “是啊,如今都不见他人,也不知锦衣卫那处会不会怪罪下来。”殷氏喃喃了一句后突然反应过来,赶紧补救,“不过这都是小事,没关系的,你爹都能搞定。” 说完,殷氏捅了捅苏万戈。 正在神游不知想些什么的苏万戈立刻道:“夫人说得甚是有理。” 殷氏:…… 苏水湄背对着殷氏和苏万戈,她捏着手里的帕子,指尖抚上面前的校尉服。 管事已经将衣服熨烫得笔挺。 苏水湄还记得前几日刚刚拿到这套衣服时,弟弟那张素来不显情绪的脸上露出的笑容。 他说,“姐姐,我考上锦衣卫了。日后,谁也不敢欺负我们了。”锦衣卫就是一张免死金牌,谁能沾上它一点光,便能鸡犬升天。 苏水江为了进入锦衣卫,付出了多少努力,苏水湄都是看在眼里的。其实都是因为她没保护好弟弟,所以才导致苏水江不愿与人亲近,执意考取锦衣卫,想自立门户,独当一面。 小娘子的指尖霍然收紧,在校尉服上抓出一片褶皱,像朵扭紧的花。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苏万戈与殷氏,笑劝道:“爹,娘,熬了一夜,你们还没用膳,快些去用早膳吧。” “你也没吃呢,一起吧。”殷氏悄悄松了一口气。 “好。” 管事早就备好了早膳,一直热着,大家一到膳堂就能吃上。 苏水湄昨日一路劳顿,又跟着熬了一夜,殷氏让她先回屋去换身衣裳,松快一下。 苏水湄乖巧应了,路上行过后花园,听到两个丫鬟在说话。 “哎,听说了吗?今日城门口上挂着的那具尸体是户部尚书的儿子……”正说话的紫衣小丫鬟惊惧道:“也不知道是谁,居然连户部尚书的儿子都敢动。” 一旁的黄衣小丫鬟压低声音,“我听说圣人盛怒,勒令三司将这件事交给锦衣卫处理了。” “锦衣卫?就是那个锦衣卫吗?”紫衣小丫鬟突然兴奋,与黄衣小丫鬟一道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陆不言!” 紫衣丫鬟与黄衣丫鬟激动地红了脸。 紫衣丫鬟双手托腮道:“哎,你说陆不言这个人,到底生了什么模样?难道真是三头六臂的吃人魔不成?” 苏水湄想,虽不是三头六臂的吃人魔,但却是个活阎王。 想到这里,小娘子脚步一顿。若是他们苏家落到这样的活阎王手里,还有活路吗? 自然是没有的。 苏水湄秀眉微蹙,方才心中滋长出来的朦胧想法越发清晰。 . 她换了衣裳去膳堂,瞧见正在等她一道用膳的苏万戈和殷氏。 小娘子深吸一口气,捏着手中荷包,取出两枚平安福,分别递给苏万戈和殷氏,“爹、娘,这是我给你们求的平安福。” 殷氏一脸欣喜地接过来,“还是湄儿贴心。” 苏万戈虽未说话,但却珍惜的将平安福贴身放置。 苏水湄捏着最后剩下的那枚平安福,突然开口道:“爹、娘,明日我替弟弟去锦衣卫。” “什么?”殷氏和苏万戈一齐站起来,大惊道:“湄儿,你说什么?” 苏水湄转身面对二老,眼神坚定的重复道:“明日我女扮男装,代替弟弟去锦衣卫。” “锦衣卫是圣人的心腹,如若长公主真的出事了,那圣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定然是锦衣卫,不然也不会带陆不言去长公主处。如今弟弟没有消息,我们也不能干等着,或许锦衣卫里会有线索。” 殷氏急了,“锦衣卫那种地方,你一个女孩子去,这不是兔子往鹰嘴里蹦,羊羔崽子往狼窝里跳吗?” 殷氏简直无法相信,她的乖乖女儿为什么会产生这么疯狂又可怕的想法。 “对,夫人说得甚是有理。”苏万戈也跟着绷紧了脸,“我不同意。” 平日里的苏万戈向来是好脾气的,即使是日日在太医院里受气,也从不会将气带回来撒。如今为了苏水湄的话,难得板起了脸。 苏水湄上前,柔柔地伸手握住苏万戈和殷氏的手,“爹,娘,弟弟不见了,我也心焦。咱们不能像无头苍蝇似得乱撞,如今进入锦衣卫是唯一能查清楚这件事的法子。” 也是唯一保全苏家的法子。 “不行。”苏万戈强硬道:“你别想做这种事。”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自己语气严厉了些,他放缓了几分声调,面色也柔和下来,“明日我与你娘再去找找江儿,锦衣卫那里我也会处理的,定然不会有事。” 苏万戈虽看着好说话,但决定的事却不轻易更改。可苏水湄知道,凭借苏万戈的官位,怎么可能左右锦衣卫? 既然如此,那也没其它的法子了。 . 翌日清晨,一位身穿锦衣校尉服的小郎君自苏府而出。 管事一脸激动的上前,“小郎君,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郎君声音清亮,带着一股与少年人不符的沉稳道:“昨晚子时回来的,想着太晚便没打扰。” “哎呦,郎君您这两天去哪了,真真是急死人了。” 小郎君含笑摇头,并不作答,只道:“我去锦衣卫了。” “哎哎,好。”管事连连点头,替他开了门。 小郎君抬脚跨出门槛,刚刚一只脚出去,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站住。” 小郎君身体一僵。 殷氏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番,“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郎君垂眸,乖巧道:“昨夜子时。” “胡说,子时正夜禁呢,你是能飞回来还是土遁啊?” 小郎君懊恼地低下了头,不安地搅弄手指。殷氏扶额,上前去替她将头上的毡帽戴正,露出白净的小脸蛋,然后将人拉到一边,苦口婆心地劝,“我是你娘,怎么会认不出你来。” 苏水湄伸手揉了揉自己被冻僵的脸,语气呢哝,“方才管事不是也没认出来嘛,不会有事的。” 苏水湄与苏水江是双胎,生得一模一样。苏水湄身为女子,不能常在外头抛头露面,苏水江却可以,所以苏水湄时常扮成苏水江的模样出去。 苏水江年纪尚小,还未发育,身量与苏水湄一般,只略高了三公分,穿上垫高的鞋,根本就看不出来。 至于苏水江嘛,这个极听话的孩子每次只会穿着自家姐姐那别扭的裙衫,沉默地坐在苏水湄的闺房里替她将剩下的花绣了。 苏水湄假扮苏水江出去,从不惹事,最多就是去买些地下话本子。而为了瞒过管事,除了装扮上与苏水江极力靠近外,苏水湄还学了他的嗓子。 幸好少年的嗓子正处在变声期,带着一股属于少年的古怪细哑感。苏水湄那口子呢哝软语的小嗓子才能学个九分像。 虽只有九分,但已经够了。 “你呀,那些锦衣卫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都是人精,你怎么可能逃得过他们的眼睛?”殷氏还是不同意。 “就算是人精,那也不会想到我一个女子会假扮男儿入锦衣卫吧?”苏水湄装出一副有恃无恐、计划周全的样子,“而且弟弟去的是南镇抚司,听说那里头都是些挂了名号的皇家权贵子弟,皆是酒囊饭袋,并无威胁。” 如今的锦衣卫已经大不如前,除了北镇抚司,南镇抚司等地早已被圣人塞满了各种世家子弟。一方面是为了彰显皇恩浩荡,另外一方面也不是让他们做事,就是挂个名头,省得无事生非罢了。 殷氏担忧地看着面前的苏水湄,知道自己这个养女瞧着软和,性子却是个执拗的。今日若不让她去,还指不定会做出其它什么事来。 “罢了,你要去就去吧。”殷氏叹息一声,妥协了,“不过只今日一天,晚间下职后,便将后头的假都告了。” “嗯。”苏水湄立刻点头。 一天也好,多了她也怕露馅。 殷氏站在苏府门前,望着苏水湄离开。等人都走得看不见影了,她才依依不舍的将目光收回来。 殷氏知道,湄儿虽瞧着与她亲近,但心中还是跟他们苏家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这个女孩,心中藏了太多的事。 殷氏不知道这双儿女什么时候才能与她打开心扉,不过她可以等。只是如今这突如其来的难关该如何是好? “管事。”殷氏唤来了管事。 “哎,大娘子。” “与我再去找找江儿吧。” “是。” 章节目录 第 3 章 南镇抚司是锦衣卫内有名的酒囊饭袋汇聚地。 容貌清丽秀雅的小郎君进去前是异常紧张的,可当她真正站在南镇抚司的地盘上,却发现别人连一个正眼都没给她。 院前大堂那道隔扇门前,正趴着一校尉,似在探听大堂里面的情况,突然,他面色大变,“快快快……快跑!杨镇抚又跟胡离压人了!” “又来了,就没赢过,怎么又赌!”一堆穿着锦衣卫校服之人聚在院子里,一脸的担忧受怕。 天子脚下,皇家部门,谁有如此胆量敢在这里赌博? 苏水湄伸手整理了一下衣冠容貌,确定没有纰漏,这才鼓起勇气与人搭话,“那个,里头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被苏水湄搭话之人面露惊愕,毕竟这事全南镇抚司都知道。然后一看到苏水湄的容貌,明显一愣。 苏水湄道:“我是新来的。” “哦,新来的啊。”那人回神,了然点头,抬手指向大堂,“咱们镇抚正在里头跟北镇抚司那位副镇抚赌钱呢。” “赌钱?那你们跑什么?” “咱们镇抚钱赌没了就喜欢压人!哎呀,我不跟你多说了,我先走了。”那人说完,立刻就要逃,却不想前头大堂的隔扇突然被人推开,走出一身穿锦衣卫官袍之人。 “狐狸出来了,又是他赢了!”众人哀嚎一声,逃得更快。 胡离外号狐狸,二十出头年岁,生了一双极漂亮的狐狸眼,虽是个男人,但身形瘦削,一身子风流痞气。 看着不像是北镇抚司的副镇抚,倒像是个市井流氓。可你若真说他是市井流氓,他这容貌又不差。 胡离腰间挎一柄剑,那剑用白布缠绕包裹,瞧着有些怪异。他看着四散逃跑的人,漂亮的狐狸眼一挑,“都别跑了,不然待会儿我就按着名册,一个一个轮着给你们拎北镇抚司去。” 此话一出,原本还逃得起劲的人立刻停了下来。 胡离满意点头,扬着下颚道:“你们谁要毛遂自荐?”这话问的,就仿佛在问一群鸡崽子,谁愿意跟他回狐狸窝。 鸡崽子们怕得要命。 “你去。” “你去!” 个个你推我挤。 “我可不去,我上次被打断的肋骨还没好呢。” “我也不去,我家大娘子还等着我回家用饭呢。” “时辰不早了,我要回去伺候我老娘了……” “你老娘都死了多久了!你跳进坟里去伺候她啊?” “我就是进坟都不去北镇抚司!!!” 苏水湄:……这北镇抚司到底是如何一个龙潭虎穴啊。 突然,“砰”的一声,南镇抚司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那死狐狸呢?”来人生了一双虎目,透着一股雄厚的憨劲。身形高壮挺拔,犹如一座小山,说话时带一股古怪的乡音,嗓音如洪钟,震得苏水湄一阵耳鸣。 郑敢心双眸一扫,往院子里一望,便看到了那大咧咧站在大堂隔扇前的胡离。 “死狐狸!你正事不做,又给俺窝在这酒囊饭袋堆里赌钱!” “这是谁啊?”苏水湄低声询问。 “这位也是北镇抚司的副镇抚,陆不言的右臂,郑敢心。” 陆不言身边的左膀右臂都是他从良民里面提拔起来的,皆是有真材实料之人,怪不得南镇抚司的人唬得不行。 “哎呀,这不是赌完了嘛。”胡离慢悠悠地舒展了一下身体,那双狐狸眼在院子里略过,嘴角高高挑起,“既然没有毛遂自荐的,那我就随意挑了?今天挑哪一个呢?” 郑敢心哼一声,“这群酒囊饭袋有什么好挑的?你要吧,反正我不要。” 胡离的好心情一点都不受影响,他慢吞吞地挑选着。 苏水湄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陆不言从北镇抚司发家,现在虽已是锦衣卫指挥使,但北镇抚司依旧是他在锦衣卫的心腹之地,寻常之人皆进不得。 可如果她待在南镇抚司的话,是无法接触到陆不言,并去寻找关于弟弟的线索的。 今日第一天就有了这种好机会,她不能错过。就算那北镇抚司是什么虎狼之地,她也必须要去。 因此,在众人都低垂着脑袋,满头都写着“别选我,别选我”的场面里,一位皮相清秀的小郎君举起了白细纤弱的胳膊,站了出来,声音轻软道:“我去。” 周围顿时一片寂静,苏水湄成为了人群中的焦点。 在如此多关心的眼神下,苏水湄品出了几个意思,诸如“疯子”、“傻瓜”、“有病”之类的。 顶着这些眼神的苏水湄站在那里,压力山大。 胡离一挑眉,勾唇,上下打量一番,挑剔道:“你这么根小麻杆,能挨得了几拳?不行。” 苏水湄被干净利落的拒绝了。 小娘子咬唇,正欲说话,那边突然传来一道插嘴声,“瞧瞧这细皮嫩肉的,我喜欢。” 苏水湄正呆站在那里,突然感觉自己身边一暗。 小山似得男人庞大的身影朝她压过来,然后突然将粗实的胳膊往她细瘦的肩膀上一压,一改方才的暴躁模样,“哎,狐狸,这真不错。瞧瞧这小模样,长得跟小玉童似得。” 浓厚的男性气息迎面扑来,苏水湄从未与男人如此亲密的搭肩勾背过。她下意识往旁边一躲,避开了郑敢心。 郑敢心没有防备,被人逃脱,搂了个空气,揽了个寂寞。他一转头,看着缩头缩脑站在一旁的苏水湄,有些不悦地皱眉。随后瞧见小玉童薄薄的脸皮上沁出的绯红,又瞬时释然。 嗨,原来是害羞了啊。 郑敢心调笑道:“躲什么,跟个小娘么似得。” 听到此话,苏水湄敏感地僵在原地,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胡离挑眉问郑敢心,“你刚才不是不要吗?” 郑敢心梗着粗脖子,“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俺看中了,俺就要他。”活像个耍横的小屁孩,而胡离就是那带着不省心小屁孩的家长。 胡离一边思索着,一边单手摸了摸下颚,然后突然朝苏水湄走过去。 胡离的身形虽没有郑敢心那么强壮,但气势却一点不输。明明是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看过来时却透着一股毒蛇的阴鸷,很冷。 苏水湄就像残喘在最底层的猎物,对危险的感知异常敏锐。她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努力抑制住自己往后退的动作,与胡离对视。 胡离走到苏水湄面前,漫不经心地抬手,掀开了苏水湄头上的毡帽,露出那张被郑敢心夸赞成小玉童的脸。 “果然是秀色可餐啊。”胡离突然笑了,点头道:“是不错。” 小娘子绷着脸,后退一步,将毡帽重新戴上,那双水雾黑眸朝胡离轻瞥一眼,心中惴惴,觉得这个男人虽看着流里流气的,但那双眸子却异常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跟她身旁五大三粗的郑憨憨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嘿,老狐狸,你可别跟我抢。”郑敢心朝苏水湄一挤眼,“小玉童,你跟我去北镇抚司,晚上咱俩抱着一块睡啊。” 抱着一块睡……苏水湄瞬时瞪大了眼,满脸惶惶然。 阿娘,她是不是做错了? 可现在的苏水湄已经没有退路了,她被郑敢心和胡离一左一右夹着,从南镇抚司内被欢送出来。 这些素未谋面的南镇抚司锦衣卫们甚至还十分友好且一副感激涕零表情的给她塞了很多东西。 诸如跌打损伤丸、寿衣之类的东西。 苏水湄:……为什么会有寿衣? . 北镇抚司比南镇抚司大一些,里面干净利落极了,甚至干净到不像是有人住着,到处透着一股寒酸的萧瑟气。 “来来来,进来吧,别怕,俺们北镇抚司又不是什么狼窝。”郑敢心招呼着苏水湄进去,像只狼外婆。 小娘子犹豫着跨入,一路过去,看到一群又一群面无表情的男人。 北镇抚司果然跟南镇抚司完全不一样。南镇抚司到处都流淌着纸醉金迷之色,而只隔着一座墙的北镇抚司,就连空气中都充斥着血腥肃穆。 他们的眼,暗鹰一般,藏匿于暗处,带着一股窥探之意。 苏水湄忍不住紧张起来。 郑敢心热情介绍,“整个锦衣卫啊,也就咱们北镇抚司是块铁血男儿汉子地,你可算是来对了!” 苏水湄:……可惜她是个女的。 “对了,那是咱们老大住的地。”郑敢心指向一间房门紧闭的正屋。 苏水湄抬头,看了一眼那间所谓陆不言的房间,暗暗记下。 “知道我们老大吧?锦衣卫指挥使陆不言,圣人的奶哥哥,英勇无双,天上人间,无人能敌!” 苏水湄确定了,这位北镇抚司副镇抚郑敢心,是一名陆不言吹。 “来,今天晚上你跟我睡。”郑敢心领着苏水湄参观了一下北镇抚司,便将人往自己的屋子领。 “不,我……”苏水湄一个机灵,下意识后退,“我要回去收拾东西。” “哎呀,这么晚了,马上都夜禁了,明日再说。” “那我爹娘会担忧,我要回去说一声。” “说好要一道睡的。”郑敢心瞪着眼,不高兴了。 苏水湄有些害怕,但还是道:“……没说好。”明明都是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不过她可能也只有今日一夜能摸到陆不言的屋子里头去一探究竟了。 苏水湄猜测,如果圣人真让陆不言调查长公主一事,那屋内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想到这里,小娘子很是纠结。这到底是留还是不留呢? 苏水湄面团似得的脸皱巴起来,乌黑双眸盈润潋滟,鸦羽色的睫毛垂下,遮住眸中思绪。 最终,弟弟的安危战胜了自己的羞耻心,苏水湄决定留下来。 苏水湄抬头,面对郑敢心的虎目,紧张地点了头。 郑敢心这才喜笑颜开,“这就对啦,大家都是男人,怕什么。” 站在一旁的胡离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才插话道:“他睡着了可要踹人,上次南镇抚司的那个谁就被他踹断了三根肋骨呢,哈哈哈……” “去去去,胡说什么,那是他自己睡懵了摔得!关老子什么事。” 苏水湄下意识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肋骨,也不知道她挨得住几脚。 . 苏水湄没想到,堂堂北镇抚司副镇抚,睡得居然是大通铺。而郑敢心所谓的一起睡,就是在大通铺上跟他挨着睡。 大通铺上睡五六人,苏水湄看着那些滚作一团的男人,心中发憷,两眼发直,呼吸之际还能闻到一股……臭脚丫子的味道。 好臭啊…… “来,快上来啊!”郑敢心扭着大粗膀子,热情邀请。 苏水湄立刻捂住口鼻。 幸好是冬日,不然苏水湄就会看到一群没穿衣裳的男人了。 “我,我还不困。”苏水湄背过身,手足无措,面颊晕红,是被熏得,“那个,我去一趟茅厕。”话罢,苏水湄不等郑敢心反应,立刻奔出了屋子。 外头寒风刺骨,苏水湄冻得一个哆嗦,一下就将满脑子臭脚丫味驱散了,整个呼吸都顺畅了。 用力吸了几口干净空气,苏水湄赶紧找了个角落躲起来。 晚风凛冽,苏水湄仰头看月。 为了今日,她虽从昨夜开始就没有喝水,但憋了整整一日,实在是有点憋不住了。她记得郑敢心跟她说过,茅厕好像是在那边。 茅厕并不难找,头一次进男厕,苏水湄有些踌躇。可她实在是憋不住了,只能硬着头皮进。 “有人吗?”她站在茅厕门口朝里喊了一句。 无人应答,里面应该没人。 一共五个隔间,收拾的倒干净,就是味道不太好闻。 因为也没人会偷屎,所以茅厕大门没有锁,苏水湄只能将其虚虚掩着,然后赶紧速战速决。 她捂着口鼻推开一扇木门,上完后正准备提裤子,耳畔处突然传来敲击声。 “笃笃笃……” 苏水湄浑身一凛,下意识又蹲了回去。 大意了! 方才太急,并没有仔细查看隔间里是否有人。苏水湄拽着自己的裤腰带,面色惨白,立时推门便要疾奔而去,却不防身后传来一道颤巍巍的声音,“我已经在这里蹲了一个时辰了,你,有没有纸?” 苏水湄:…… 娇俏的小郎君脚步一顿,轻咳一声道:“你可以用罗袜。” “我出来的急,只套了条长裤。” 苏水湄:…… “我快要撑不住了……” 苏水湄听到隔间里传来“噼里啪砰”的声音,像是男人在东倒西歪的努力调整姿势。 苏水湄立刻想象到了里面的惨状,赶紧在身上找能代替手纸的东西。 她找到一块白帕子,帕角处有三道水波纹绣纹 苏水江的帕子都是苏水湄替他绣的,两人用的都是一样的,她也倒不怕露馅。 苏水湄伸手,捏着鼻子,试探着把帕子从下头的缝隙里递了进去,然后迅速抽手,扭身就跑。 她能做的就这么多了,再多也不行了。 . 夜渐深,星幕垂落,四周寂静无声。 苏水湄动了动自己僵硬的身体站起来。 差不多了。 她记得清楚,白日里郑敢心说过,陆不言的屋子是院子那间正房,且今日他人正好不在。 冬日晚间天色昏暗,弯月微亮,天上闪烁几点繁星。苏水湄循着记忆,穿过几棵稀疏枯树,找到陆不言的房间,然后试探性地推了推正屋房门。 “吱呀”一声,屋内被她推开了,居然没有上锁。 面对黑洞洞的屋子,苏水湄心中紧张又有点刺激的雀跃,她想,这可能是她这辈子干过最刺激的事了。 屋子里太黑,苏水湄又不敢点灯,只能一点一点摸索着在里面寻找线索。 她不清楚屋子结构,寻得很慢,甚至半柱香的时辰才走了十几步,且什么都没找到。 四周空旷寂静,苏水湄不知为何突然感觉有些心慌。 “啪”的一声,侧边窗户突然被人推开,露出一个颀长黑影。 苏水湄心尖一坠,身体僵硬地蹲在那里,连反应时间都没有,就被人看了个正着。 昏暗房间之中,她小小一团,屏着呼吸,手正搭在陆不言的床榻上,指尖触到那丝滑的棉被。 她根本就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一转头,那扇窗户就在她面前被推开了,仿佛那人知道她在里面,故意来逮她。 这种捉贼难脏,当场拿住的感觉让她心慌又难堪。 窗户不大,男人身形高挺,将外头照进来的月色完全掩盖。 他一袭黑袍,穿着长靴的单脚抵在窗台上,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把着窗边,单脚一撑,便跳了进来。 动作熟练又轻巧,双脚落地,犹如猫儿一般毫无声息。然后悠闲地踩着青石地面朝她走来,双手自然下垂,动作之间丝毫不见慌张,透着一股溜猫逗狗的闲适感。 太黑了,苏水湄根本就看不清来人的脸,她来不及思考,立时起身往门口跑去,可她这弱胳膊弱腿的,哪里比得过身形矫健、日日习武的男子。 “砰”的一声,男子身形如鬼魅,苏水湄刚刚踏出几步,就被反剪住双手,狠狠压在了墙上。 冬日的夜,墙壁阴冷,贴着蕴热的肌肤,苏水湄被冻得一个哆嗦,那冷沁骨,直达四肢百骸。但更让人痛苦的却是男人丝毫不知收敛的手劲,掐得苏水湄连呼吸都带上了一股钝痛感。 陆不言只以为自己屋子里进了一只胆大包天的小贼,却没想这小贼又蠢又笨,被他发现了居然还瞪着他瞧,等他走过来才想起要逃跑。 如此蠢笨的小贼,陆不言怎么可能放过。 他迅疾而上,压着人,肘部抵在他后颈处,一只手掐住他的一双腕子压在墙上,还多出少许空隙来。 贴得近了,陆不言才发现这小贼实在瘦小,身量居然才堪堪及他肩处。而那掌中的腕子也细瘦绵软,只轻轻一掐便会被捏碎一般,让陆不言不禁暗皱了皱眉,怕将人掐死,稍松了一点手劲。 “真是胆大,偷到我北镇抚司来了。”男人凑得极近,俯下身说话时,气息吞吐在苏水湄白皙的后脖颈侧间,吹起几缕青丝,带着一股隐隐的压迫气息。 苏水湄被紧紧钳制着,腕子钝痛,根本就没有听清楚男人在说什么,只觉得男人声音有点耳熟,一时想不起来曾在哪里听过。 小贼被他制住,却只是一个劲地抖,根本就不说话。 陆不言没想到,这小贼居然还有几分骨气。 其实苏水湄只是疼得无法思考了而已。 男人伸出另外一只手,掐住苏水湄的下颚往自己面前一掰。 屋内昏暗,细薄月色自窗外照入,陆不言借着那一点光白之色,看到面前这张哭得不断抽泣的脸,眉头一皱。 他方才还觉得这小贼硬气,竟不想原来是哭得不能说话了。 “疼,好疼……” 苏水湄一身子白细皮肉,哪里受得住陆不言铁钳一般的手,她只觉自己的腕子都要被他捏碎了,别说挣扎,已经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抽泣。 苏水湄平日里也不常哭,只是疼得太厉害,那眼泪根本憋不住,不由自主便落了下来。 男人带着厚茧的指腹掐在她下颚处,直觉入手滑腻,也不知是这小贼脸上的泪水湿滑,还是这肌肤本就如凝脂般光滑细腻。 有那么一瞬间,陆不言竟觉指尖肌肤尤其烫手,甚至不自觉又放松了几分力气。 “知道疼还做贼。”陆不言压低声音,满是威严。他掰扯苏水湄下颚时留了几分手劲,没曾想却依旧将这小贼的下颚掐红了。 小贼哭得更狠,眼泪跟断了线的珍珠一般落下来。烫在陆不言指尖,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滑,只湿了一圈衣袖。 怎么,这么能哭? “疼……”小贼嘟嘟囔囔的还是这句话。 陆不言蹙眉,却并未松手。他声音沙哑,语调上扬,天生带着一股上位者的气势和讽刺,“生得尚算不错,奈何做贼?” 她才不是贼! 北镇抚司内有夜间巡逻之人,听到动静立刻赶来。那硕大的红纱笼灯往屋内一照,苏水湄一张哭红了眼的白嫩小脸蛋霍然闯入众人眼中。 眉清目秀的小郎君,身上穿着锦衣卫的校尉服,被人高马大的男人钳制在身前,像只被猛兽压住的白软兔儿,红着眼,透着股委屈的可怜。 苏水湄被突如其来的光亮照懵眼,恍惚间,她听到有人唤道:“陆大人。” 陆大人?整个北镇抚司还有谁会被称为陆大人? “误会了,误会了,这是郑副使给咱们北镇抚司招的新人。” “什么?新人?” 红纱笼灯入了屋内,陆不言终于看清苏水湄身上穿的校尉服,男人微微一愣,继而拧眉,暗骂一声,“郑敢心呢?把他叫来。” 郑敢心披着外衫,急匆匆过来,看到陆不言,粗着嗓门一脸兴奋,“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陆不言话罢,抬手指向苏水湄,“这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那回事嘛,南镇抚司输给咱们的,借几日就还回去了。”郑敢心“嘿嘿”一笑,“老大,不错吧?长得跟个小玉童似得,晚上抱着一起睡,可得劲了。”虽然他还没抱到。 “老大,要不先借给你抱抱?” 陆不言:…… 男人面色极其难看,双眸漆黑锋利,蕴着一股专属于桀骜之臣,未经挫折的高傲睥睨。 他眸色极其冷淡的吐出两个字,“不要。” “哎,老大,你不要我要……” 陆不言抬手打断郑敢心,然后转头盯住哭红了眼的苏水湄,“明日收拾东西,滚回你的南镇抚司。” 男人面容俊美,眉目森冷,看向她的目光透着一股蔑视的嫌恶。如此恶劣的性格,残忍的手段,白白浪费如此一副好皮囊。 苏水湄从来没有这么难堪过,不过她更怕被发现自己的意图。小娘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突然,身后又传来男人的声音。 陆不言不知何时上前,轻巧无声,一只手搭在苏水湄肩头,微微用力。 苏水湄稍低下眉眼就能看到他白皙分明的指骨,指尖竟还蕴着几分漂亮的嫩粉色。男人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入苏水湄的肌肤之中,滚烫地吓人。 苏水湄想走,却不想男人看似随意地搭肩,居然让她动不了了。 男人走到她面前,高高的暗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不可忽视的强悍气势,苏水湄甚至还闻到了他身上极其浓厚的血腥气,就如那一日在轿外一般,侵入她的五脏六腑,令她晚间难以入眠。 小娘子浑身一僵,立在原处,不敢动弹。 “你夜间不睡,入我屋子做什么?” 屋内寂静,陆不言的声音清晰而阴冷。 苏水湄原本满腔的愤怒转换成紧张,她咽了咽口水,下颚处顶着那清晰红肿的手指印,声音艰涩,“我寻茅厕。” “茅厕?”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这里像茅厕吗?” 苏水湄被男人的声音震地一颤。 她看到自己被男人掐疼的腕子,说话时牵扯到被掐得红肿的下颚,又联想到自己面前之人是那十恶不赦之大魔头陆不言,方才那股恶气不知又从何处奔涌而出,不可遏制。 苏水湄梗着小细脖子,口不择言吼道:“反正我是闻着味过来的!” 陆不言显然是被苏水湄的话震撼到了,下意识松了手劲。 苏水湄趁机一把推开陆不言,扭头就跑。 面对如此魔头,她自然是怕的,且说完就后悔了。可这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又哪里能收回来。 苏水湄奔在房廊之上,懊恼咬唇,小脸皱起,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冲动了些。 屋内,陆不言面色难看至极。 这小玩意人不大,小脾气还挺冲。 郑敢心挠了挠脑袋,凑过去在陆不言身上嗅了嗅,“老大,你不臭……” “滚!” 章节目录 第 4 章 冬日的风又冷又密,苏水湄从陆不言的屋子里跑出来后直奔北镇抚司大门。 可当她跨过门槛时,仰头看到连绵细雨,就想到了苏水江,想到了苏家。 如果她就这么走了,江儿要怎么办?苏家养父母要怎么办? 雨绣花针似得往下落,砸在苏水湄头脸之上,浸湿了身上的校尉服。 苏水湄垂眸,脚底略有些坑洞的石阶上已积聚起一点小小的水坑,她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哭得双眸红肿,小脸通红,一副怯弱之相。就像随意被人捏在掌心之中把玩,任何时候都能捏死的蝴蝶。 苏水湄想起弟弟前几日与自己说的话。 他说,他会保护她,日后,谁也不敢欺负她。可她才是姐姐,才应该是那个替江儿撑起一片天的人。 “哟,这不是小玉童嘛。”一道调侃声音从旁传出。 苏水湄转头,看到正靠在门边的胡离。她下意识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渍,更衬得双眸绯红。 胡离换了一套便服,衬得原本就风流的脸更添几分烟火英气。 胡离的视线在苏水湄的腕子和下颚处转了转,然后摸着下颚皱眉道:“这么漂亮的小郎君,老大也真舍得下手。不过,”话锋一转,胡离往前迈步,站在苏水湄面前,俯身,说话时气息吞吐,能触到她的面颊。 “要逃走了?也是,像你这样的……嗯,瘦麻杆,”胡离对着苏水湄的身材比划了一下,“肯定是受不了我们老大的。不过我们老大呀,虽然他杀的人能堆成一座小山,但他其实是个好人。” 苏水湄当然不会信他的鬼话,都是一丘之貉。 陆不言若是什么好人,天底下就没有坏人了! “我只是迷路了。”小娘子嗓子有些哑,梗着脖子说话的时候意外透出几分稚气。 “哦?是嘛。”胡离似乎是笑了一声,他转身回北镇抚司,然后站在门口道:“再不进来我就关门了。” 小娘子咬唇,转身,提起自己身上的校尉服,抬脚跨过门槛,重新返回北镇抚司。 . 苏水湄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认输。她擦干脸上的泪痕,面前的胡离看着她,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你笑什么?”小娘子面颊微红,仿佛被人看穿一般。 男人倚靠在廊下柱旁,双手环胸道:“一帕之恩,还你。” “什么?”什么一帕之恩? 胡离从怀中抽出一块素色帕子,递到苏水湄面前。 苏水湄定睛一看,这确实是她的帕子,可是她什么时候给……等一下? 小郎君瞪圆了眼,一脸的稚气,“茅厕里的那个人是你?” “咳,”苏水湄声音过大,胡离干咳一声,左右四顾,朝她摆手,那张原本风流俊逸的面容上平添几许羞赧,“是我是我,喏,拿着吧。” 苏水湄倒退数步,连连摆手,“不,不用了。” “放心,没用过。” “没用过?那你是怎么……” 胡离脸上又显尴尬神色,他搓了搓下颚,“那什么,我穿的是长裤,撕了两条裤脚……” 苏水湄:…… “喏,还你。” “不用了,您扔了吧。”虽没用过,但苏水湄还是不想要了。 “行吧。”胡离也不强求,收好帕子,转身就晃晃悠悠回了自己的屋子。 苏水湄在原处站了一会儿,咬唇,循着方才的路线,重新往陆不言的屋子去。 她要留下来。 . 房廊被落雨湿了一半,苏水湄沿着干净的那边走,脚底却还是落下了不少泥脚印。 走到一半,她突然顿住步子,举起了自己的手。 纤细腕子上尚残留着被男人用蛮力抓过的痕迹,脖子和下颚处估计也是惨不忍睹。 看着这些痕迹,苏水湄免不了想起陆不言那个魔鬼。 有些怕呢。 小娘子在原地踌躇半刻,终于是一鼓作气,走到了陆不言的屋子前,却在只堪堪看到屋内一片男人的衣角时,下意识蹲下了身。 还是有些怕呢。 小娘子啃咬着指头蹲在窗下,听到屋内在说话。 “老大,上头怎么又往咱们锦衣卫塞了这么多酒囊饭袋进来,您也不去管管圣人。” 被圣人赐入锦衣卫来挂份闲差的都是些功勋后辈,皇族子弟,得罪不起。最典型的就比如南镇抚司那位成日间赌博的宰相之子。 陆不言撩袍坐在郑敢心身边,随手将绣春刀置于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然后冷声道:“我管得着圣人?” 郑敢心立刻便道:“您可是圣人的奶哥哥,这长兄如父……” “闭嘴。”陆不言横眼看向郑敢心,眸色锋利如刃,刀子一般刮过去,“下次再说这种话,我割了你舌头。” 郑敢心立刻伸手捂嘴,然后嗡嗡道:“对了,前日里圣人火急火燎的叫您过去干什么?” 陆不言屈起双指,叩了叩桌面,眉头微蹙,面色冷凝,“有事。” “什么事啊?”郑敢心睁着那双虎目凑过来。 陆不言嫌弃地瞥他一眼,“没你的事。” “啧,老大,您这就不够意思了,咱们举案齐眉这么多年……” “谁他妈跟你举案齐眉!”陆不言抄起手边的绣春刀,往郑敢心脑袋上一拍。 吃了没文化的亏的郑敢心摸了摸被陆不言拍疼的脑瓜,却并没有选择闭嘴。 “老大,我听说您昨日里可是去了长公主的寝殿,难不成……” 屋子里的声音断断续续,苏水湄听不真切,可是她有一种感觉,陆不言昨日进宫,果然是为了长公主的事吧? 苏水湄的脸上露出一点喜色,随即又晦暗下来。 如此说来,难不成江儿真是跟长公主牵扯到了一起?那可难办了。 正想着,突然,苏水湄感觉自己脖子一凉。 她下意识侧眸一瞥,看到了一柄刀。 锈花刀,还是一柄已经出鞘的绣春刀。 华贵张扬,一如它的主人一般,高不可攀,阴冷无情,带着嗜血的骨寒,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苏水湄认识这把刀,那一日,男人就是用这把刀将刑部侍郎砍出了血,那血都溅上了她最喜欢的那件袄裙。 小娘子紧张地攥手,然后缓慢仰头,看到了站在窗后的陆不言。 男人垂目看来时,眼睫下落,从苏水湄的角度看去,这个嗜血魔头的凌厉双眸因着这个动作,竟意外多了几分缱绻柔情之意,可那眸中的冷意却一如既往若寒冰凝霜,冻得她浑身一个哆嗦。 甚至比那柄架在她脖子上的绣春刀还要冷。 “是你?”男人认出了她,却未收刀。 苏水湄不敢动。 因为她知道,杀人对于陆不言来说,就像吃饭睡觉那么简单。 苏水湄想,他杀她,应该就如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吧。 “老大,怎么了?”郑敢心听到动静过来,头一低,看到躲在窗下,正被陆不言用刀架着脖子的苏水湄,眼前一亮,“嗨呀,小江儿回来了。” 虽然苏水湄与郑敢心不熟,但此刻她别无选择。她想让郑敢心替她解围,却发现自己害怕的发不出声音,只要一说话,她的脖子就离刀近一分。 太可怕了。 小娘子暗暗蜷缩起指尖,身形微颤,一边害怕,一边生气。 她害怕陆不言的刀,气自己的不争气。 陆不言眯眼,目光如炬,“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苏水湄垂眸,声音轻细,“夜禁了,回不去,回来睡觉。” 陆不言沉默半刻,收了刀,毫不留情道:“明日一早离开。” 苏水湄抿唇不言,蹲太久,她的脚都麻了。小娘子踉跄了一下站起来,转身往大通铺的方向去。 郑敢心盯着小娘子的背影瞧,一脸疼惜,“老大,你瞧小江儿,长得好看又乖,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陆不言靠在窗边眯眼,面色不明,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郑敢心见陆不言不说话,又问,“老大,您想什么呢?” 陆不言摩挲着刀柄,双眸深沉,“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 “太过细皮嫩肉,像个女人。” “女人?哈哈哈哈!老大,你在开玩笑吗?那胸那屁股,哪里像女人啊!哈哈哈……”郑敢心笑到一半,又道:“老大,你一向冰清玉洁,没碰过女人。像小江儿那样的,咳,小倌馆里头多的是呢。要是晚上你有空,我带你去见识一下。” 郑敢心露出一副老司机带你上路的表情。 陆不言手握绣春刀,往郑敢心的裤腰带上拍了拍,并威胁道:“再不闭嘴,当心我让你冰清玉洁。” 郑敢心立刻夹紧了自己的腿,求饶道:“老大,我可是还要给我老郑家传宗接代的,你,你当心点。” 没有理会郑敢心的哀嚎,陆不言突然抬脚往外走。 “老大,你去哪啊?”郑敢心跟屁虫似得跟上来。 陆不言不耐烦道:“滚。”然后径直走远。 . 苏水湄回到了郑敢心的大通铺。 她看着那臭烘烘的被褥,还有那堆睡得跟死猪一样,打呼噜跟打铁一样的男人,实在是躺不下去,便想着坐一夜应当也无妨。且万万不能睡过去,不然若是被发现了身份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水湄撑着下颚寻了一个木凳子坐在桌边,正点着脑袋半梦半醒之际,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门口,男人一袭黑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陆不言锋利双眸往屋内一扫,那些睡在大通铺上的男人们没有醒,屋内只苏水湄一个清醒的。 “你跟我来。” 男人微抬下颚,朝苏水湄的方向勾了勾,像撸猫逗狗似得招呼。 这种动作,本是不礼貌的,可由陆不言这样的人做来,却像是天经地义一般,没有半丝违和感。 苏水湄心尖霍然一坠,原本便白的脸更是透出几分苍白之色。 难道是被发现了吗?不会的,如果是被发现了,陆不言的绣春刀现在应该已经砍断了她的脖子。 那这个人为什么突然叫她过去? 苏水湄踌躇不定,男人已没了耐性,冷声催促道:“快点。” 苏水湄一个机灵,赶紧挪步跟着陆不言走。 夜已经很深,四周万籁俱寂。 男人走在前面,脚步沉稳,身姿挺拔。 有风过,苏水湄除了闻到一股霜雪之味,更多的却是男人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气。就像是长久浸透在骨肉之中,由身躯散发出来的那种新鲜却又糜烂的味道。 “陆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吗?”苏水湄跟在离陆不言三步远处开口说话,嗓音轻软,透着少年的青涩气。 既然不能坐以待毙,那就主动出击吧。 正走在前面的男人脚步未停,只稍稍转过了一点头。那双在暗色之中漆黑略狭长的眸子微微朝后一瞥,“今晚,你跟我睡。” 苏水湄霍然瞪大了眼,面色惨白,下意识停住了步子。 这话,就跟让她今天晚上跟狼睡一个窝里没有任何区别。 苏水湄露出一副五雷轰顶的表情,眼前的男人变成了披着人皮的饿狼,那双漂亮的眼睛也在苏水湄的幻想中透出野狼的阴冷诡色。 前头,陆不言走了两步,没听到身后跟来的脚步声,便停步转头,朝她看去。 小娘子努力抑制住自己外泄的情绪,脸上露出一抹苍白的笑,“大人身份尊贵,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校尉,没有这种福气。” 陆不言走到苏水湄面前,微微俯身,细薄唇角勾出浅淡的弧度,像嘲笑,“你怕我?” “整个京师谁不怕陆大人呢?”苏水湄笑得更假。 “呵,”陆不言冷笑一声,然后在苏水湄的注视下瞬间收敛脸上表情,翻脸比翻书都快,“跟上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男人的强悍霸道印在了骨子里,苏水湄没有反抗的余地,她跟着陆不言到了他的屋子。 “进来吧。” 陆不言率先进去。 苏水湄深吸一口气,跟着跨了进去。 屋内点了一盏灯,很普通的油灯,普通到让苏水湄有些奇怪。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用是居然是这种小油灯吗? 油灯很暗,只在屋内氤氲晃开一角。 男人就站在那里,脸色半明半暗,窥不真切。 苏水湄想,她现在的脸一定跟陆不言一样,像半拉恶鬼。 小娘子记得,屋子里只一张床。她垂眸,掩住眼中神色,“大人,我睡哪?” 她不会真的要跟这个人同床共枕吧? 男人打开衣柜,从里面扔出一套被褥丢在地上,冰冷无情地吐出两个字,“地上。” 苏水湄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 陆不言半屈着膝盖坐在床上,一垂眸就能看到跪在地上的小少年。露出一截比他胳膊都粗不了多少的脖子,正勤勤恳恳地跪在那里铺被褥。 皮肤那么白,腰那么细,还是像个娘们。 “大人,我睡了。”苏水湄盖上被子,遮到鼻子,恨不能把自己的脸都埋进去。 “不脱衣服?”男人声音清冷,没有起伏。 苏水湄却是一震,她支支吾吾道:“太冷了。” “哦。”男人冷淡应一声,似乎并没有起疑也并不想深究,转身也闭上了眼。 油灯未灭,苏水湄想了想,询问道:“大人,油灯?” “不必管它,自然会灭。” 陆不言话音刚落,油灯的光突然又变暗了几分。 原来“自然会灭”是这个意思吗?这男人,不会连油灯的油用多久都掐着算计好了吧? . 不过一会,油灯已灭,屋内彻底昏暗。 苏水湄躺在地上。虽铺了被褥,但她依旧能感觉到从地底内沁出来的寒意,阴冷刺骨,直往她骨头里钻。而且这被子也不知道多久没晒洗过了,一股子霉味。 小娘子忍着没有动,没有翻身,甚至连呼吸都尽量均匀下来。 屋内,一个床上,一个床下,虽只隔了一米,但却像隔了千重山,万层水。 突然,拱在地上被褥里的人动了。 苏水湄偷偷觑陆不言一眼。 太暗了,她看不清,不过苏水湄并不介意男人是醒着还是睡着。 她小心翼翼地起身掀开被褥,然后轻手轻脚地穿上鞋,先是借着一点光亮在屋内逛了一会儿,似在寻找什么东西。 最后,她推开门出去了。 原本躺在床上,似乎闭眼熟睡的男人霍然睁眼,眼底清明,无半点睡意。 男人起身,悄无声息的跟了出去。 一处也就几个平方的小竹林里,小少年寻了一棵生得最粗壮的竹子,然后解开了裤腰带。 男人隐蔽在不远处,夜色昏暗,树影婆娑,有些遮蔽视线。不过陆不言能听到清晰的水声,“淅淅沥沥”像是积攒了很久。 陆不言挑眉,盯着小少年瘦削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最后终于是转身回了屋子。 苏水湄不知道陆不言有没有跟出来,她猜测,应该是有的。 小娘子颤抖着手,将自己系在腰间的小葫芦塞上,然后快速系上了自己的裤腰带。 她一开始就知道,像北镇抚司这样的地方,尤其是像陆不言这样的人,心思诡谲,她想要骗过他,没有那么容易。 幸好她在今早出门前准备了一个小葫芦,在里面装了茶水,系在腰间,以防万一。 没想到居然真的用到了。 夜风呼号,苏水湄踢了踢脚边的碎泥和石头叶子,将痕迹掩盖住,便缩着脖子回了屋子。 好冷啊,冻得浑身都僵。 苏水湄重新回屋躺回被褥里,努力蜷缩成团,企图取暖。 睡定然是睡不着的,若是有谁能在旁边躺着一头饿狼的情况下还能睡着,苏水湄就认他当爹。 小娘子闭着眼,衣衫未褪,按照多年习惯,拱成一团。 这一夜似乎就要过去,有晨曦之色从门窗透入。 苏水湄的精神渐渐放松,有些困顿。 突然,旁边伸出一只手来,捏住了她的耳垂。指尖冰凉,冻得她一个哆嗦,下意识就开始挣扎。 可男人更快。 陆不言不知何时下了床榻,单腿屈起抵住她的膝盖,就那么伏在她身上,一只手掐住她欲挣扎的腕子抵在头顶,以标准的审问姿势完全钳制住了她。 陆不言宽阔的黑影罩下来,像一头伺机而动的饿狼。 男人带着厚茧的指腹捏着她细嫩的耳垂轻轻打磨,看似闲适的声音中带着冷冽的嘶哑,“你一个男人,打什么耳洞?” 章节目录 第 5 章 天已蒙蒙亮,外头传来隐约的脚步声,空寂的院子渐渐热闹起来。 苏水湄被陆不言压在被褥之上,她盯着面前的男人,双眸瞪大,黑白分明的眼中带着一夜未睡的狼狈血丝。 虽一夜未睡,但苏水湄的思绪却格外清醒。 她镇定道:“我有个姐姐,小时怕疼,偏要拉着我一块扎。” 陆不言办案无数,见过很多人,他只凭一双眼睛便能看出来一个人是否在撒谎。 小少年眼神清明,思绪清晰。那张白嫩面容之上虽带怯意,但整个人并未显露出任何破绽。 可他不知道,没有破绽,才是最大的破绽。回答的如此流畅,甚至连想都不用想,仿佛提起演练过一般。 “是嘛。”男人语气悠闲,按着苏水湄腕子的手却越发用力。 小少年吃痛,面色陡然惨白。 她咬唇,眼眸含泪,语气却硬,像是带着不满,“大人在怀疑什么?难道大人怀疑我是女人吗?大人您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锦衣卫是有体检的,怎么可能会让一个女人进来。” 苏水湄一叠声说完,甚至还大胆地梗着脖子朝陆不言凑过去,“大人若是不信,尽可以检查。” “你以为我不敢?”陆不言向来不是一个会被威胁的人。他松开苏水湄的腕子,一手拽住她的衣襟,正准备扯,一只腕子被掐红的手突然覆上来。 小少年声音清润,语气无辜,“大人,我昨夜解手,没有洗手。” 解手后没有净手这种事,就算普通人都受不了。 果然,男人面色大变,立刻就甩开了她的手,然后迅速起身站在旁边瞪她。 苏水湄看着男人黑沉下来的脸,不知为何,心头一快。 活该!死疯狗! 男人盯着她,似乎是被气得丧失了语言能力。他迫不及待地咬牙推门出去,到门外的泉水处净手。 院子里有一捧清泉,穿墙而过,落入一方小池之中。 大冷的天,陆不言就那么泡在里头洗手,一点都不畏寒,直搓得双掌通红。 又暂且成功躲过一劫的苏水湄赶紧将被褥叠好,然后趁着陆不言还没回来,赶紧溜出了屋子。 晨间冷风簌簌,北镇抚司内众人已起。 小娘子鼓着面颊行走在房廊之上,脸蛋像六月里方熟透的石榴籽一般被吹得白里透红。 刚才她说自己“昨夜未解手”,陆不言想都没想就放开了她,那就证明昨天晚上男人看到她了。 看到她了,却还怀疑她。 小娘子蹙眉,觉得陆不言这个男人真是不好对付。 “小玉童,过来吃早饭。”有人招呼她,是胡离。 苏水湄本想拒绝,却在看到自己身后不远不近过来的陆不言时,立刻跟胡离去了饭堂。 这么多人,陆不言这只疯狗子应该会收敛一些吧? . 饭堂里,苏水湄拘谨地坐在长桌上,跟大家一起用早膳。 陆不言随后跨步进来,径直坐到首位,漆黑双眸利刃一样地落在她身上,像是要把她刺穿。 苏水湄根本不敢抬头,只小鸡啄米似得啃着馒头。 似乎是因着陆不言在,所以众人都很沉默。 “老大,我们先走了。”一伙大男人风卷残云,在陆不言的低气压下快速逃离现场。 一瞬时,整个饭堂只剩下陆不言和苏水湄两人。 苏水湄觉得气氛不对,赶紧也想溜,却突然听陆不言开口道:“怎么还没滚。”说话间,男人不耐地敲着桌面。 苏水湄动作一顿,下意识朝陆不言看去。 男人搭着双腿坐在她对面,双手环胸,面容冷峻,脸上带着淡淡的嘲讽神色,一副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 “你真以为我信你是寻茅厕走错了路,入了我的房?”男人双眸霍然凌厉,他起身弯腰,一把掐住苏水湄的面颊,使劲往里一挤,语气阴狠道:“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苏水湄的面颊被捏得酸疼,像颗鼓起的白软包子。 她努力挣扎开男人如铁钳一样的手,小脸气得涨红,站起来反唇相讥道:“陆大人这么喜欢动手动脚的威胁人,又对我诸多关注,晚间还特意寻我一道睡,不会是有龙阳之好吧?” 苏水湄不知道自己学陆不言的那副嘲讽之相像不像,反正她知道男人被她气歪了脸。 陆不言确是被这娘娘腔一样的小子气到了。 “龙阳之好?呵,牙尖嘴利,我还真是看错你了。”男人不怒反笑,他摩挲着指尖,那里尚残留着一点滑腻触感。 果然是个娘娘腔,皮肤这么滑不溜秋的。 男人不住地点头,咬牙切齿道:“好,很好,我记住你了。” 苏水湄想,她还真是长本事了,居然将这京师魔头气成这样。 . 其实苏水湄在赌。 虽然她听说陆不言是个杀人魔头,但却并没有锦衣卫死在他手下。 她赌赢了。 陆不言虽对她诸多怀疑,但最终没有下手。 “老大。”胡离突然跨入饭堂,“找到线索了。” 陆不言神色一凛,立时站起身,“跟我回房。”话罢,还警惕地看了一眼苏水湄。 苏水湄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不在意。 陆不言和胡离回了屋,郑敢心入饭堂,一脸醋相,冷哼一声。哼完,他看到苏水湄,又恢复成一脸笑模样,“哎,小玉童,你知道刚才胡离跟老大在说什么吗?” 苏水湄:……她要是知道还坐在这? 小少年乖巧摇头。 郑敢心一脸失望。 “那要不,我们去听听?”郑敢心突然提议。 苏水湄瞪圆了眼,一脸的不可置信。 这种天上掉陷阱的好事终于砸着她了? 怕郑敢心反悔的苏水湄正想点头,又怕是诈。毕竟郑敢心怎么瞧着也不像是个机灵到会说去偷听的人……苏水湄露出犹豫表情,“这,不太好吧?” “怕什么?出事了我担着。”郑敢心一顿拍胸脯。 既然如此,苏水湄也就不客气了。 她跟郑敢心鬼鬼祟祟的往陆不言和胡离说话的屋子去。 胡离跟陆不言正在陆不言的屋子里说话。 郑敢心领着苏水湄往陆不言的屋后方去,并轻车熟路的找到一个小角落,然后伸出两根粗实的手指,对着角落某一处使劲一戳。 两个被松泥堵住的小洞就露了出来。 苏水湄:……看来这位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苏水湄转头看向郑敢心,心中对郑敢心的五大三粗形象判定突然反转。果然,北镇抚司内哪里有什么傻人。 想到这里,苏水湄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并收胸、收腹、咽了咽嗓子。 屋内传来说话声。 “老大,你看这玉佩。”胡离从暗袋内取出一物。 陆不言接过那玉佩,摩挲打量,然后判定道:“确实是长公主的东西,从哪里找到的?” “一家当铺。” “查了吗?” 胡离露出为难之色,“这当铺……有些难办。” 这世上竟还有锦衣卫进不去的地方。 “谁家的当铺?”陆不言立刻就猜到当铺背后之人身份不一般。 胡离道:“杨宰相家的产业。” “杨庸。”陆不言眯眼,正欲说话,突然神色一变,手边的绣春刀瞬时出鞘,“唰”的一下深深扎入墙壁之中。 那散着寒光的刀剑沾着一点碎泥,扎透墙壁,距离苏水湄的眼珠子只差一点。 小娘子被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郑敢心立刻准备开溜,被苏水湄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腰带,差点把裤子扯下来。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陆不言疾步过来,一手拔出墙上的绣春刀。 郑敢心垂死挣扎道:“路过。” 苏水湄伸手扶额:……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傻子。 “老大,既然都听见了,就让他们进来吧。”胡离斜斜倚在一旁,叹息一声,“没办法,总不能杀了吧。” 苏水湄:…… “死狐狸!你别挑拨离间啊!”郑敢心立刻跳起来,“我不就是偷听你跟老大说话了嘛!你至于这么颠鸾倒凤吗?” 颠鸾倒凤? 苏水湄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 这人是想说颠三倒四吧?苏水湄再看胡离和陆不言淡定的表情,显然已经习惯。 胡离摊手,“老大,你看,不打自招。” 郑敢心知道自己上当了,气得一双大眼彻底瞪成牛眼,“死狐狸,你给老子等着。”说完,郑敢心气势汹汹地转身要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站住。” 郑敢心身体一僵,粗脖子一缩,转头,一脸的心虚兼谄媚,“老大,那什么,我就是听了一耳朵,你放心,我什么都没听见。” “进来吧。”陆不言面色不佳,转身进屋。 郑敢心一愣,然后突然反应过来,面上突显喜色,赶紧屁颠屁颠跟进去了,并顺便把苏水湄也一道夹带了进去。 . 屋内四人,气氛有些诡异。 陆不言坐在实木圆凳上,屈起的食指不断敲击桌面。 “咳,”郑敢心缩着高大的身躯,小媳妇似的缩在一旁轻咳一声,“老大,到底出什么事了?” 陆不言朝苏水湄的方向掀了掀眼皮。 苏水湄知道,陆不言不信任她,可是她不能走。她听得清清楚楚,陆不言与胡离方才是在讨论长公主的事,此事关系到她弟弟和苏家,她一定要掺和进来。 故此,苏水湄假装没看到陆不言的眼神,厚脸皮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屋内静默片刻,陆不言终于开口,“此乃皇家密事,若有泄露,别怪我手下无情。”男人摩挲着手里的绣春刀,眼尾朝苏水湄的方向挑去。 屋内一共四人,胡离和郑敢心跟随陆不言多年,已然是心腹之人,只有苏水湄这个外人,陆不言这番话自然是说给她听的。 苏水湄攥紧双拳,目不斜视道:“大人若不信我,当即将我杀了便是。” 苏水湄发现,她的胆子越发大了。 虽只短短相处了两日,但她笃定陆不言不会杀她。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胆量,这大概是女人天生的第六感吧。 陆不言虽是坐着的,但那朝苏水湄看过来的视线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之感。 他突然起身,走到苏水湄面前。 男人身形高大,黑色的暗影笼罩下来,将苏水湄纤细柔软的身段全然覆盖。 小娘子紧张地仰头。 男人伸手,一把按住苏水湄的后脖颈,然后俯身贴上去,“你好香。” 苏水湄直觉浑身颤栗,鸡皮疙瘩落了满身,连头发都差点炸起来。 这个男人突然在说什么?这话题是不是转的太快了? 苏水湄惊恐之余朝一旁看去,胡离和郑敢心站得远,根本就听不见陆不言在说什么。 陆不言粗糙的指腹摩挲在苏水湄的后颈肌肤上,侧脖是女人最漂亮的位置。而对于陆不言来说,这里是人最脆弱的地方。 他喜欢掌控这里。 而苏水湄也像一只被掐住了后脖颈儿的幼奶猫儿,浑身僵硬,连半根手指都动不了。 两人对视,陆不言的双眸深深探入小少年那双澄澈温软的眸子里。 一个犀利阴沉,一个假装镇定。 “我突然舍不得杀你了,你说得龙阳之好,我觉得也挺有意思。”男人依旧压着声音,贴着她的耳朵,语气中充满了极端的恶劣和戏弄。 苏水湄知道,陆不言这是在跟她撒晨间的气呢。 是啊,这样一个骄傲自满的男人,怎么可能受得了气,自然是要想法子将场子找回来的。 苏水湄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硬碰硬了。 “都是属下的错,是属下逾越了。”苏水湄猛地后退三步,恭恭敬敬的跟陆不言拱手行礼,垂首时有心机地露出自己被搓红的后脖颈,扬声道:“大人想如何惩罚,属下都认。” 看似温软的语调,还有柔顺的服从,骨子里却藏着自己的小九九。 真是有趣。 陆不言轻笑一声,双眸视线却陡然凌厉。他缓慢的将视线从苏水湄身上移开,然后双手负于后,面色瞬时凝重,轻启薄唇道:“长公主失踪,圣人秘密命令我们锦衣卫彻查此事。” 章节目录 第 6 章 长公主居然真的失踪了。 苏水湄瞪圆了眼,下意识朝陆不言看去。她猜得没错,圣人果真让陆不言调查此事。 既然如此,那弟弟或许真的是跟长公主一起……私奔的? 这样一来,事情更加扑朔迷离了。 弟弟这种身份,是什么时候认识长公主的?又为什么要跟长公主私奔?难道真是情爱所致? 弟弟是否真与长公主私奔一事关系重大,牵扯到苏家一门,苏水湄心急道:“长公主为什么会失踪?什么时候失踪的?是一个人失踪的吗?” 陆不言垂眸,看向自己被苏水湄拽住的袖口。 苏水湄低头,赶紧松手。 “此事不是你一个小小的校尉该问的。”陆不言甩了甩袖子,嫌弃道:“以后再用你的爪子碰我,当心老子砍了它。” 男人的脸就像六月的天,方才还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如今便说要砍了她的手。 苏水湄将双手缩到背后。 那边胡离圆场道:“老大,好奇心嘛,谁都有。” 苏水湄看一眼胡离,他正站在陆不言身边,笑眯眯地看着她。 胡离此人,苏水湄并不了解,不过他在外头有一个外号,叫“笑面狐狸”。狐狸,狡诈、阴险。 这样的人,也是不可信的。 “行了,时辰不早,都滚吧。”陆不言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说,径直赶人。 郑敢心斜瞪胡离一眼,与苏水湄道:“小江儿,走吧。” 苏水湄不是很想走,她想知道更多关于长公主的事,可此事急不得。 苏水湄跟着郑敢心出了屋。 屋内,胡离走了两步转回去,单手搭在陆不言的肩膀上道:“老大,你为何故意将长公主一事泄露给郑敢心和苏水江?”胡离心思活络,怎么可能没看出陆不言的意图。 男人锋眉微蹙,“此事关系重大,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胡离:??? “所以?” “所以我只告诉了你、郑敢心,还有那个娘娘腔。”陆不言修长劲瘦的身体往实木圆桌上一靠,提到那位“娘娘腔”时勾了勾唇。 郑敢心跟随陆不言多年,陆不言挑他,胡离不意外。他意外的是苏水江,这个从南镇抚司自告奋勇过来的新人。 “老大,你怎么会看中苏水江的?” 陆不言沉吟半刻后道:“你没看出来吗?他有问题。” “问题?什么问题?”胡离一脸无知。 “我暂时还没查出来,不过他肯定有问题。与其让他隐在暗处,不如放在身边。”说到这里,男人垂眸看向自己腰间的绣春刀,双眸阴冷,“这样才能速杀速死。” . 房廊下,苏水湄跟郑敢心并肩而走。 她正蹙眉沉思。 陆不言为什么会把长公主一事告诉她呢?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她脸皮厚,赖着没走? 不,不可能。 作为一个外来人,苏水湄之前就听说了许多关于锦衣卫的那些丧心病狂的事。因此她来之前,就对锦衣卫存有偏见。 她才与他们相处了两日,这两日并不能让苏水湄了解到这些锦衣卫,反而因为陆不言的手段态度,所以苏水湄更觉锦衣卫是个虎狼窟。 从陆不言的言行举止能看出来,他是个极其自我且傲慢的人。 若单纯只是傲慢,苏水湄忍忍也就过去了。可怕的是,这个男人除了傲慢,还极其警惕、多智、心狠手辣。 总而言之,非常的不好对付。她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今日这件事,陆不言定是故意泄露给她知道的,可为什么呢? “哼,我与老大这么多年琴瑟和鸣的情分,哪里是他一只狐狸能挑拨的。”走在苏水湄身边的郑敢心满脸得意地搓了搓手,然后警惕地左右四顾。 苏水湄:……是禽兽和鸣吧,你们这一窝。 见四下无人,突然,郑敢心翻开手掌,露出掌心里的玉佩。他一边昂首挺胸地继续走,一边抛掷玉佩道:“小江儿,日后你就跟着我混,别给那只死狐狸迷惑了。” “玉佩?这不是刚才狐狸拿在手里的玉佩吗?”苏水湄面露诧异,神色激动。 她记得胡离说过,这可是长公主的东西。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玉佩是找到长公主的关键线索。 “小江儿挺有眼力见啊。”郑敢心朝苏水湄一挑眉,“那死狐狸想取代我在老大心里的位置,哼,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长公主这件事,老子一个人就能给它破了!” “这玉佩,是你偷……唔……”苏水湄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郑敢心捂住了嘴。 “借,咱们就是借来瞧瞧。”郑敢心松开苏水湄,搓着手“嘿嘿”一笑,“小江儿,你这脸怎么这么滑溜?” 苏水湄撇开头,用力擦了脸。她一边看着那玉佩,一边试探道:“我感觉陆大人对我似乎并不是很友好。” 郑敢心安慰道:“放心吧,咱们老大嚣张跋扈惯了,眼光甚高,所用卫士缇骑皆武艺超群,自然不会为难小江儿你这样的废物。” 苏水湄:…… “对了,小江儿,等会儿你赶紧回去把你的行李拿过来。” “行李?”苏水湄一脸迷惘。 “咱们北镇抚司事多,常常半夜都要出去,住在这里方便。” “还要住进来?之前并没有说过……” “现在不是说了嘛。”郑敢心单手去搭苏水湄的肩膀,苏水湄下意识往旁边一避,郑敢心又搂了个空气。 郑敢心:…… . 一夜未归,苏水湄一回府便被殷氏拉住了上下打量。 “你怎么一夜都没回来?昨晚夜禁前我让管事去寻你,晨间也让管事去了,都没见到你。” “我,我不在南镇抚司,去了北镇抚司。”苏水湄一脸心虚。 “什么?北镇抚司?”殷氏一下就拔高了声音,“湄儿,你怎么会进北镇抚司那个狼窝的?” “娘,说来话长,我有空再跟你解释,今日我是回来取行李的。”苏水湄赶紧拉着殷氏入了自己屋。 “取行李?你要取行李干什么?”殷氏跟着苏水湄进屋,满脸担忧。 苏水湄犹豫道:“我进北镇抚司了。” “你不是只说去一日的吗?”殷氏攥着苏水湄胳膊的手霍然收紧,“湄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娘,我知道,您不要担忧。”苏水湄安抚地拍了拍殷氏的手背,“我得到消息,圣人确实让陆不言去查长公主的下落了。” “什么?那,那意思就是,江儿真是跟长公主私奔了?” “也不一定。”苏水湄摇头,“此事太过复杂,我必须要呆在陆不言身边继续调查。”顿了顿,苏水湄继续安抚道:“娘,您不要担心,我自己有分寸。” “你一个刚刚及笄小姑娘,能有什么分寸?”殷氏压低声音,面露焦色,“湄儿,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可我确实是将你当亲生女儿看待,你若是出了什么事,那真真是在挖我的心啊。” 殷氏如此掏心掏肺的一番话,成功让苏水湄红了眼。 小娘子哽噎了喉咙,抿唇,粉白面容之上却透出一股倔强之色。 殷氏也红了眼圈,她握住苏水湄的双手,“湄儿,我知道,你不只是为了江儿,更是在为我苏家奔波,可你一个女子……” “娘,让我去吧。”苏水湄柔声打断殷氏的话,“自从您将我接入苏家,您对我的好,我是知道的。您护着我们姐弟,我也想护着您和爹。” 殷氏听到这番话,立时便落了泪。 她抽泣了一会儿,终于艰难道:“……好,去吧。不过你若是扛不住了,一定要回来。这里是你的家,永远都为你敞开。答应我,湄儿,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好。”苏水湄泪水涟涟,郑重点头。 . 苏水湄带着行李回去的时候正赶上北镇抚司在晚间操练。 陆不言一身玄色劲瘦长衣长裤,正在清点人数。 “你,过来。”男人朝她勾了勾手指。 苏水湄拽着手里的包袱下意识后退一步,“我的行李……” 男人似乎早就想好了,他勾唇道:“背着跑。”满脸得逞的恶劣。 其实陆不言今年也不过弱冠年岁,虽已成为独当一面的锦衣卫指挥使,但再如何凶狠手段,骨子里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站在最前面的郑敢心偏头跟胡离说话,“我怎么感觉老大在为难小江儿?” 胡离看他一眼,“难得你这颗榆木脑袋还能开窍。” 郑敢心:“……滚你妈蛋。” . 北镇抚司果然不愧是真正的铁血汉子男儿地。大晚上的,陆不言让众人沿山路跑十圈。 其实这对于北镇抚司的人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普通,可对于苏水湄来说,差点要了她的小命。 众人都已经跑完了,只剩下苏水湄还在踉踉跄跄地跑。 不,不应该说是跑,而是走或者爬。 山路不平,崎岖陡峭,苏水湄小走一段就要手脚并用的爬一段,掌心都磨破了。 “跑不了就滚回家去。”陆不言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凉凉吐出这句话。 苏水湄知道,男人就是在逼她自己退出北镇抚司。 不,她绝不会认输。 还有五圈。 别人都跑完了,苏水湄才跑了一半。 想死。 呼吸牵扯着胸肺,每喘一口气都能感觉到喉咙里干涩的血腥气。苏水湄眼前昏黄黯淡,她觉得自己到达了极限,可似乎还能撑一撑。 耳朵里再听不进去其它的话,她拖着身体,像灵魂出窍一般只知道摆动着沉重的胳膊和腿。 还有,还有多少…… “还有半圈。” 半圈?半圈……苏水湄艰难地扯出一个笑。 当她跑到终点时,男人就坐在那块大石上,手里把玩着一根枯枝,正百无聊赖地戳着地面,那里已经有不知道几百个被枯枝戳出来的坑了。 男人穿着挺拔的皂角靴,单脚搭起,甩着枯枝,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身狼狈的她。月色下,眼睫微沉,双眸黑沉又古怪,偏偏极漂亮,像是有繁星在闪动。 “我,跑完了……”苏水湄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嗓子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艰涩,带着一股明显的血腥气。 男人看着她,表情意味不明。突然,他从大石上跃下,黑长的影子落下,将苏水湄完全笼罩其中,犹如乌云压顶一般晦暗。 苏水湄绷起神经,仰头直视他。 男人却并未刁难,只道:“明日卯时起。” 扔下这句话,陆不言转身离开。 阴影移开,大片月光皎洁而落。 已经很晚,苏水湄身子一软,彻底瘫坐在那里,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她仰头看月。 好亮,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躺了一会儿,苏水湄努力翻了个身,闻到身上的味道。 好臭,而且这么多汗,天气又这里冷,这样捂一夜,她明日一定会馊。 苏水湄左右四顾。 这个时辰大家应该都睡了,不会有人来,她记得刚才跑步的时候,这里不远处有个山中湖。 苏水湄看了一眼自己放在一边的包袱,一瘸一拐的朝山中湖走去。 冬日的天,异常的冷。夜晚的山中湖如一片无尽深渊,黑洞洞的像个巨大的破洞口袋,有些可怖。 苏水湄用指尖试探了一下温度,冻得浑身一抖。她深吸一口气,褪了衣衫,憋一口气,然后闷头跳了进去。 好冷,好冷,好冷…… 苏水湄哆哆嗦嗦一顿猛搓,身子抖得像秋日里的落叶。幸好,待久了,她渐渐能适应湖水的温度。不过这么冷,总归对身子不好。 苏水湄正欲起身,突然听到一旁传来下水声。 “哗啦”一声,像是刚刚入水。 有人! 苏水湄寻的是一个湖角,还有一块大石遮挡。她立刻拿起衣服往大石后面躲,因为太急,所以还差点摔了。 等她湿漉漉的从湖角里出来,正看到男人露着上半身朝她看过来。 是陆不言! 小娘子呼吸一滞,下意识抱紧怀中包袱。 夜色太浓,湖边更甚。男人肌肤白皙,黑发贴身,像一尾白色的游鱼一般从黝黑的湖面咻然而出,溅起一朵硕大水花,然后用手撑着大石抬眸朝她看来。 “是你。”看到苏水湄,男人原本紧绷的肌肉缓慢松弛下来。 湖面上,陆不言黑发湿漉,晶莹剔透的水珠子顺着他挺拔俊俏的面容往下流淌,身形劲瘦,肌理分明,黑暗中透出一股暖白玉色,让人迷了眼。 有水珠入眼,男人随手抓起大石上的一坨白布。 “不行!”苏水湄眼尖地看到陆不言手里抓着的东西,不想喊的时候男人已经擦完了。 陆不言挑眉,面露疑色,然后顺着苏水湄的视线往下看。 他手里抓的并不是他的帕子,而是一坨白布。 什么玩意?一股奶香气? “啧,乳臭未干,一股子奶味。”陆不言看到苏水湄这副警惕的宝贝样,眉头一皱,他抬手,不耐的将东西扔还给苏水湄。 苏水湄手忙脚乱地接住,哆嗦了半天,又羞又气,却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不言的鼻息上尚残留着那股子奶味,他冷笑一声,“北镇抚司不是你呆的地方,趁早回去找你娘喝奶吧。” 陆不言生了一副好皮囊,用这张脸说出这种粗俗之话,着实让她震惊。可最让苏水湄觉得羞耻的是,这男人刚才用来擦脸的东西是她的……裹胸布。 章节目录 第 7 章 小娘子攥着手里的东西,扭头就要走,身后突然道:“站住,帮我把巾帕拿来。” 苏水湄的脚边正散落着一些衣服,是陆不言的。衣服旁边有块白色巾帕,男人说的应该就是这个东西。 苏水湄深吸一口气,捡起巾帕,背对着,朝陆不言的方向扔过去。 男人一手接住,眉头皱起,“你这是什么态度?”说着话,男人从湖中起身。 苏水湄听到身后一阵出水声,想到男人身上未着寸缕,立刻闷头就跑。 陆不言气得瞪眼,却因为没穿衣服,也不好裸奔去追,所以只得暂时放过。 苏水湄一口气跑出老远一段路,然后瘫软地坐在地上使劲喘气。她怀里的包袱散落,里面的巾帕、衣服都快要掉出来了。 苏水湄胡乱抓起这些东西往包袱里塞,一边塞,一边想起刚才看到的男人模样。 陆不言的身体跟苏水江的完全不一样。 他更挺拔、劲瘦,像一个真正的男人……呸呸呸!苏水湄用力摇头,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像这样的魔头,就该被水溺死! 苏水湄将最后一块裹胸布塞进包袱里,恨恨起身。 “等一下。”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苏水湄转身,就看到陆不言不知何时竟追了上来。 他将手里的脏衣服往苏水湄的方向一抛。 苏水湄立刻后退一步,然后跟个木桩子似得站在那里,任凭那衣服掉到地上。 陆不言:…… “捡起来,跟我回去。”陆不言知道这小东西是故意的。 苏水湄又退一步,一副低眉顺目的样子,“像小人这种身份,怎么配跟大人同路。” 男人的脸色阴沉下来,突然,他不知想到什么,转怒为笑,上前,亲自弯腰拾起地上的衣服往苏水湄怀里一塞,然后俯身过去,哑声道:“都是同屋而眠的情分了,同路而已,怕什么。” 同屋而眠? 苏水湄抱着怀里被强塞过来的衣服瞪圆了眼,仰头假笑道:“只是一日……” 小娘子话未说完,陆不言突然伸出一根手指,虚虚抵住苏水湄的嘴儿,然后缓慢摇头。 看到男人这个样子,苏水湄的表情瞬间严肃。 她觉得这个男人在使坏。 果然,男人道:“在你离开北镇抚司前,都与我同屋。” 苏水湄瞪着眼,只觉五雷轰顶。 这男人是要逼死她啊! . 又是这间屋子,又是这个魔头。 苏水湄站在自己的铺盖前,看着上面自己晨间走时叠好的豆腐块。中间凹陷下去一块,上面是一个大大的黑脚印。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脚印是陆不言的。 苏水湄蹙眉,抬眸看向男人,脑海中突然呈现出陆不言抬着他的蹄子往她被褥上踩,努力撒气的画面,然后突然觉得这玩意似乎有点……幼稚? 不不不,她怎么能说京师魔头幼稚呢,她难道不想要脑袋了吗?这样不好,容易掉脑袋。 苏水湄赶紧把自己藏进被褥里,当然,那只脚丫子印是翻在外头的。 陆不言站在木施前,转头看到钻进被褥里的苏水湄,又皱起了眉。 “你不洗漱?”那眼神望着她,仿佛她身上脏得像茅厕。 “……我方才在山中湖内洗过了。” 男人并未收回自己嫌弃的表情,他站在木施前,面前铜盆里装着外头冰冷的泉水。 男人姿态优雅地拿起巾帕往里一搅弄,然后往脸上一贴,猫儿搓脸似得一揉,完了。 苏水湄:……您这索性还是别洗了。 小娘子实在看不过眼,闭上了眼,然后突然想到一件事。 刚才陆不言用来擦脸的那块巾帕不就是她从水中湖那边带回来的吗?这巾帕擦了身,说不定还擦了脚丫子再往脸上抹……苏水湄忍不住露出嫌弃的表情。 她觉得她已经不能直视陆不言这张脸了,总觉得一股脚丫子味……她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孙莲那个大嘴巴,让整个京师都知道,陆不言的脸是脚丫子味的! . 又同屋一夜,苏水湄谨记上次的教训,准备瞪眼到天明,却不想刚一沾枕,疲累便铺天盖地而来,连思考都来不及,眼皮不受控制的一搭,她就那么睡了过去。 夜色之中,男人站在那堆地铺旁边,双手负于后,俯身盯着只露出半张脸的苏水湄。 屋内很静,陆不言盯着人看了一会儿,终于抬脚,从苏水湄身上跨过去,然后转身上铺安歇。 苏水湄这一觉睡得很沉,整个人就像是被裹进了松软的棉花里,完全不想起身。她在棉花里滚啊滚,滚啊滚,撞到了一根柱子。 苏水湄想,她的房间里怎么会有柱子呢?除非这不是她的房间。 想到这里,小娘子一个机灵,瞬时睁开眼,一仰头就看到了站在自己身边的陆不言,而她撞到的那根棍子就是男人的腿。 男人已穿戴完毕,正垂眸看她。眼神漆黑,表情莫测。 苏水湄神色一凛,一溜烟爬起来,一边心虚地瞥陆不言,一边收拾被褥。 陆不言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苏水湄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头打量自己,应该是没露馅的。 陆不言走后,屋内只剩苏水湄一人,她有心想探查一番,又怕陆不言在欲擒故纵,故不敢冒险,只起身收拾完毕,然后用外头的泉水随意抹了一把脸。 不远处,郑敢心穿廊而过,唤她,“小江儿,走。”郑敢心远远的朝苏水湄使眼色。 苏水湄走上前,压低声音道:“去哪啊?” “当然是去找长公主了。”郑敢心朝苏水湄拍了拍自己腰间的暗囊。 苏水湄眼前一亮,立刻点头。找到长公主,说不定也就找到江儿了。 “我们去哪里找?” “去南镇抚司。” “南镇抚司?”为什么要去那个酒囊饭袋地?苏水湄露出疑惑表情。 郑敢心“嘿嘿”一笑,“你可知道南镇抚司的镇抚是谁?” 苏水湄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是杨彦柏!” 胡离说过,玉佩是从杨家当铺里出的,这事还真要去问杨家人。而这事,一般人是不敢说的,除非是像杨彦柏这种身份的。 苏水湄当即便与郑敢心一道往南镇抚司去。 走廊湿滑,昨夜似落了雨。 郑敢心瞥一眼苏水湄的走路姿势。 白玉似得小郎君双腿颤巍巍,腰肢酸软、面色苍白,走路都费劲,哪里像个朝气蓬勃的少年郎,反而像块被锄坏的地……咳。 郑敢心露出老司机表情,“小江儿啊,你这……昨天晚上跟老大……” 苏水湄转头,大眼睛黑白分明水汪汪。 郑敢心咽了咽喉咙,觉得自己真相了,“那什么,是你在上头,还是老大在下头?” 这是什么意思?苏水湄想了想,然后恍然大悟道:“是我在下面。”她睡得地铺,自然是在下面。 郑敢心没想到苏水湄回答的这么干脆。 “你,你还这么小……老大真是,真是太……”郑敢心斟酌用词,悲愤地拍大腿道:“太饥不择食了!” 苏水湄:……饥不择食?她好像被冒犯了。 不过苏水湄没想到,只是因为她在地上躺了躺,所以郑敢心就这么关心她。 小娘子有些感动。 郑敢心一脸痛心疾首地看着娇嫩的小郎君,兴奋道:“小江儿,要不今天晚上你跟我睡吧?我的床铺你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苏水湄立刻回想起了那天的噩梦,连连摆手拒绝道:“不用了,我超喜欢陆大人的房间,也超喜欢在下面的。” 郑敢心立刻一脸遗憾。 苏水湄偏头想,陆不言在某些方面来说确实是个好人,比如说让她睡地铺这件事。 被苏水湄拒绝了的郑敢心一脸的不甘心,一边走,一边在腰间暗囊内抠,转移话题道:“这玉佩可真是个好东西,也不知道能不能私吞了……”话说到一半,郑敢心突然顿住了。 苏水湄转头看他,只见郑敢心手里拿着一块圆形的石头呆站在那里。 “玉佩呢?”苏水湄上下看,“你捡块石头干什么?” “这,这就是那个玉佩……”郑敢心张了张嘴,一脸呆滞。 “什么?”苏水湄没听懂。 郑敢心突然跺脚,“那只死狐狸!一定是那只死狐狸干的!” 郑敢心气势汹汹往回走,苏水湄小跑着跟在后面。走到半路遇上北镇抚司的人,郑敢心一把拽住那人衣襟领子道:“死狐狸人呢?” 面对郑敢心的熊熊虎目,那人面色苍白,战战兢兢道:“跟,跟老大去南镇抚司了。” . 南镇抚司内,烧着滚烫的地龙,一身穿白貂的年轻男人坐在椅上,身后随着一小厮,那小厮正在替男人摇扇。 男人生得面如冠玉,身穿白貂,浑身珠光宝气,通身纨绔做派。 “没吃饭啊!给小爷使劲扇!”杨彦柏举着手里的扇子,狠狠朝身边的小厮脑袋上打去。 小厮赶忙加大力道,“郎君,您要是热,把身上的白貂脱了不就成了?” “不成。”男人瞪眼,“只有这白貂才能衬托出你少爷我的气质。” 小厮:…… “什么时辰了?”男人不耐地抖了抖腿。 “巳时三刻了。”小厮答道。 “本少爷等了多久?” “整好半个时辰。” 杨彦柏怒而起身,“陆不言那条疯狗,明明是他约的我,还给小爷迟了这么久!” “少爷消消气,咱们什么身份,不跟他计较。要不咱们今日就不等了吧?” “不等?本少爷等了这么久,你说不等我就不等了?那小爷不是亏了?” 小厮:……您是少爷,您说什么都对。 杨彦柏继续抖腿等。 又等了半个时辰,陆不言终于出现了。 杨彦柏已经热得面红耳赤,直吐舌头散热。 “陆疯狗!”杨彦柏一眼看到陆不言,立刻跳起来,然后又想到自己的身份,赶紧甩了甩身上汗湿的白貂大氅,高贵道:“你迟了一个时辰。” 陆不言面无表情地跨门而入,“嗯。” 杨彦柏气得直指陆不言,“这就是你的态度!” 陆不言将手里的绣春刀往桌子上一搁,漆黑双眸朝杨彦柏一瞥。 杨彦柏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然后重新坐回椅上。 算了,一个时辰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房间内寂静了一会儿,陆不言从身后的胡离手里接过一枚玉佩,递到杨彦柏面前,“这个玉佩是谁过来典当的。” 自觉地位扭转的杨彦柏双手环胸,往后一靠,语气欠揍道:“没想到啊,你陆不言也有找我办事,求我的一天,啧啧啧……” “不知道就算了。”陆不言收起玉佩,转身就走。 “哎哎哎!”杨彦柏立刻起身一把抱住陆不言的腰,把人拖住后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貂袍子,“你当我铺子里的人是死的吗?这么不识货?” 陆不言转身,“所以?” 杨彦柏轻笑一声,打开扇子轻扇道:“我故意的,我知道长公主失踪了,也知道圣人让你找长公主。所以才让人把这块玉佩‘送’到你手里的。” 站在一旁莫名被傻子当成了一回工具人的胡离:心情突然有点复杂。 陆不言终于正眼看向杨彦柏,他微眯起眼,神色冷凝道:“目的。” “嘿嘿,”杨彦柏又笑一声,突然变脸,冷声道:“我就是要让你陆不言来求我。” 章节目录 第 8 章 当今朝廷局势,宰相杨庸权倾朝野,六部有大半都在他手上,就陆不言上次收拾的那个刑部侍郎,就是杨庸的弟子。 圣人少年登基,根本就压不住这位杨宰相,他无奈,祭出了陆不言这柄刀。 陆不言作为圣人手里最锋利的那柄刀,替圣人铲除了不少杨庸的人。故此,陆不言与杨庸这两位忘年交可谓是相看两生厌。 而杨彦柏作为杨庸的亲儿子,跟陆不言的关系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如此,也怪不得杨彦柏要趁机刁难陆不言了。 刚刚跟郑敢心一起赶到南镇抚司,正趴在门边偷看的苏水湄忍不住感叹。 从前她只知陆不言风光无限,原来这风光无限背后也有难言苦楚。嚣张跋扈如陆不言,居然也有要低下高贵头颅的一天。 这样想想,苏水湄还有点小兴奋呢。 “哦?”陆不言把玩着手里的玉佩,冷笑一声,“那你想要我如何求你呢?” 杨彦柏假做思考状,房间内一瞬寂静下来。 苏水湄忍不住也跟着紧张起来,杨彦柏到底会让陆不言做什么呢? 下跪?磕头?钻胯?嗯……这些好像都太轻了,像这样的男人,应该更加凶狠地羞辱他! “想好了吗?”陆不言极其不耐烦。 杨彦柏轻咳一声,微仰下颚,压低嗓音,假作成熟音道:“叫我一声,哥哥。” 陆不言:…… 苏水湄:……这很羞辱吗? “我们虽然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我比你早了一个时辰出生,你叫我一声哥哥不过分吧?”杨彦柏面对陆不言这张死人脸,说不害怕是假的。不过男人嘛,都要有骨气。 陆不言慢条斯理抬眸,“明明是我比你早一个时辰。” “陆不言,你别睁眼说瞎话啊。”杨彦柏对着陆不言一顿指,“明明是我比你早一个时辰!你不信就去坟里问问我娘。” 众人:…… 苏水湄下意识转头看向郑敢心,小小声道:“这宰相之子,是不是……”苏水湄点了点自己的小脑瓜。 脑子不太好? 逮到这种机会居然只要叫一声“哥哥”就能了事?如果是她,恨不能逮着陆不言狠狠踹上三脚才好! 郑敢心一脸憨憨相问,“你脑袋疼?” 苏水湄:……行了,无法沟通。 屋内,陆不言双手环胸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道:“换一个。” “不行!”杨彦柏梗脖,“小爷就想听你叫。” 要不是苏水湄知道现在是什么场合,单单听到这句话,她会以为这位宰相之子耐不住寂寞,在撩拨小娘子,说一些颜色荤话。 苏水湄下意识看向陆不言这位生得高大挺拔、形容俊美的“小娘子”,真不知道最后是“良家小娘子”惨遭调戏,还是“恶霸”被一刀劈成两半。 正当苏水湄兴致勃勃等着时,原本一脸傲气之色的杨彦柏突然仰头倒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随在杨彦柏身后的小厮唬了一下,立刻上前哭丧,“郎君!郎君您怎么了?郎君!” 杨彦柏还有些神智,他面红耳赤地躺在地上,一脸热汗,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声音太小,说出来的话都被小厮的嚎叫声盖了过去。 “陆大人,陆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家郎君吧!”小厮看着年岁尚小,遇到这样的事立刻慌了神。 其实也不怪这小厮,杨彦柏是宰相独子,千娇百宠的长大,这要是在外头出了什么事,小厮回去定然没命。 陆不言慢慢悠悠上前,单膝蹲在杨彦柏面前,“告诉我典当玉佩的人是谁,我就救你。” 杨彦柏又晕又气,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厥过去。 陆不言似笑非笑地看着杨彦柏,“怎么,还有什么事比你的命还重要?” “你……”杨彦柏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下毒害我……” “噗嗤……”站在一旁的胡离捂住嘴,努力忍住自己的嘲笑声。 陆不言勾唇,“对,没错,我这毒厉害的很,虽一时你死不了,但说不定半刻就死了。” 杨彦柏气得直翻白眼,然后觉得自己越来越晕,怕是要不久于人世了。 “我,我告诉你,快给我解药……” “先说。”陆不言显然是信不过杨彦柏。 杨彦柏咬牙,吐出三个字,“玉面郎。” “玉面郎?”陆不言眯眼,显然是没想到会牵扯到这个人。 “陆大人,快拿解药出来吧。”一旁的小厮急得抹泪。 陆不言站起身,面色冷然,“中暑了而已,要什么解药。衣裳脱了,去外头找个冰地一躺就成了。” 还剩下一口气的杨彦柏:……突然就觉得自己精神了。 小厮立刻手忙脚乱的替杨彦柏脱衣裳,一边脱,一边絮叨:“小人方才就让您脱脱脱,您就是不肯脱,您看,中暑了吧。幸好这大冬日的外头都是冰,郎君您是要河里的冰,还是湖里的冰?” 杨彦柏:……他想先揍陆不言一顿。 屋外,苏水湄伸手扶额。 她还真以为陆不言狠毒到这个地步,对杨彦柏下毒,却没曾想……这大冬日的,居然还有人能中暑,她简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不过……“这玉面郎是谁?”苏水湄压低声音询问身旁的郑敢心。 “玉面郎是江湖上有名的采花大盗,专挑貌美女子下手。”身后传来回答声,苏水湄仰头,再仰头,再再仰头,把自己的脖子扭曲到了一定程度后,终于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陆不言。 男人双手环胸站在她身后,从苏水湄的角度能看到他光洁白皙的下颚,还有那双阴鸷眼眸,漆黑瞳仁之中清晰地印出她现在这张呆滞傻脸。 身边的郑敢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逃之夭夭,只剩下苏水湄一个人傻乎乎地蹲在那里。 她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可能比得上这些常年练武,耳聪目明的家伙,自然没有郑敢心逃的及时,并且被陆不言当场逮住。 这种时候,比的就是不要脸了。 苏水湄抿唇,突然站起,一脸惊色,“采花大盗?那长公主岂不是凶多吉少?大人赶紧去吧,长公主怕是一刻都等不得了。” 话罢,苏水湄立刻转身要走,被陆不言一手抓住后衣领子,勒住了后脖颈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水湄被勒得呼吸不畅,她涨红了小脸道:“路过……” “从院子里路过?你也是挺厉害。”陆不言不怒反笑。 苏水湄听到他笑,心里发毛。 男人突然从后面贴上来,那只勒着她衣领子的手伸出,劲瘦的臂膀勾住她的脖子,虚虚的从后面搂住她。 苏水湄身形一僵,欲挣脱,却发现自己居然使不上力。 苏水湄能闻到陆不言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熟悉的血腥气,她缓慢吐息,面颊臊红,却不想男人抱得更紧。 如果苏水湄学过些防身术,就知道这不是话本子里安全感爆棚的后背抱,而是传说中的一招锁喉。 陆不言倾身向前,俯身贴耳与其说话,“勾搭上郑敢心了?” 勾,勾搭? 苏水湄霍然睁大眼,一脸的不可置信。 这个男人是如何用这张完美的脸说出这么猥琐的词的? 苏水湄小脸气得涨红,想走,却被陆不言用另外一只手勒住了腰。 小娘子的腰又细又软,陆不言一掌下去掐了大半。男人微眯眼,禁锢住苏水湄,鼻息间闻到一股馨香之气。 陆不言突然想起那日里他嗅着这小麻杆说香,如今看来,真是极香。 一个男人,香成这样,呵。 “然后又想来勾搭谁?杨彦柏?”陆不言仔细观察着苏水湄的表情,继续道:“或者你其实是过来传递消息的?” 苏水湄听出来了,陆不言怀疑她是杨家人。陆不言和杨家是死敌,在朝堂之上一度达到你死我活的地步,陆不言第一个怀疑对象确实会偏向杨家。 “大人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苏水湄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她私心想,如果她模棱两可的回答,陆不言会不会看在杨家的面子,对她有所忌惮。毕竟如今这世道,没点背景都没法子混。 “听不懂?既然听不懂,那这耳朵要了也没什么用,索性割了……” “听懂了,听懂了!”苏水湄立刻捂耳,一叠声道:“我是来勾搭您的……”啊呸!“不是,我是说,我是来找郑副使丢失的玉佩的。对,我是来找玉佩的,您看到郑副使了吗?他是跟我一起来的。” 既然郑敢心不义,那也就别怪她不仁了。 苏水湄一脸无辜地看向陆不言。 男人垂眸,正对上小娘子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眸。 呵,胆小又狡猾的小东西。 “丢失的玉佩?是这个东西吗?”帮着把杨彦柏搬到冰面上的胡离正巧回来,把手里的玉佩拿到苏水湄面前。 苏水湄假装仔细查看,然后点头道:“对,就是它。” “这是长公主的玉佩,可不是郑副使的。”胡离挑眉,“不过这玉佩确是丢了一段时间,恐怕就在郑敢心手里。” 苏水湄立刻大惊失色道:“什么?郑副使偷了玉佩?” 陆不言冷哼一声,“你可以再假一点。” 苏水湄想,假有什么关系,只要能保住自己的耳朵,再假她也能硬着演。 “小人什么都不知道,郑副使只说让小人来找玉佩。”小娘子越发无辜又委屈。 胡离托着下颚笑了一声。 陆不言看向她的视线也带上了一股明显的鄙夷。 胡离道:“这玉佩乃长公主之物,不是郑敢心的,你去别处找吧。”说完,胡离朝苏水湄使了个眼色。 这是在给她解围,苏水湄不想领情,她可不觉得胡离处处帮她是因为什么一帕之恩。 北镇抚司里面的人,哪个是简单的。尤其是这只狐狸,葫芦里也不知道在卖什么药。 不过既然有人解围,苏水湄也不会拒绝,她道:“许是我认错了,郑副使怎么会偷玉佩呢,定是丢在其它地方了。”说完,苏水湄立刻就要走,陆不言却突然道:“你是苏州人?” 苏水湄从小生在苏州,养在苏州,直到被苏家父母领养之后才来到京师,不过那一口呢哝软语的调子是改不掉了。 “……是。”苏水湄面露迟疑。 陆不言道:“收拾一下,明日跟我去苏州。” 苏水湄脱口而出,“为什么?” 陆不言冷笑一声,“我做事,还要跟你解释?” 苏水湄抿唇,不言语。 陆不言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胡离路过苏水湄,似是想跟她说话。他张了张嘴,却在看到苏水湄那张绷起的小脸蛋时,突然就不说了,只笑盈盈也跟着走了。 两人走后,郑敢心不知道从哪里角落钻了出来,一脸笑嘻嘻地凑到苏水湄面前,“小江儿啊……” 苏水湄横他一眼,生气了。 郑敢心赶紧补救,“你想知道老大为什么要带你去苏州吗?” 苏水湄被挑起了兴趣,“为什么?” “因为那个玉面郎近日里在苏州活动。你不是苏州人嘛,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我们老大可能是怕出远门,所以要带着你一道呗。” 陆不言怕?他有什么可怕的,别人不怕他就不错了。 苏水湄觉得这跟她是不是苏州人可没什么关系,而是陆不言疑心太甚,不肯将她一人放在京师罢了。 她这种小虾米能掀起什么风浪,陆不言也太当心了。 不过这正合她的意,就算陆不言不带她去苏州,她也要千方百计的跟着去。 “不过这一日夫妻百日恩,床头吵架床尾和,老大也太不会疼你了。”郑敢心一顿摇头。 虽然难得郑敢心把谚语都用对了,但苏水湄却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疼她?陆不言为什么要疼她?苏水湄一脸困惑的朝郑敢心看过去。 面对苏水湄蹙着眉尖尖的小表情,郑敢心立刻就脑补了一连串,他心疼道:“小江儿,你这……疼不疼?” 疼? “不疼啊。”苏水湄摇头。 陆不言只是威胁她,又没打她。 郑敢心仔细观察小郎君的面色,嗯,不是很好。 “没关系,大家都是男人,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郑敢心化身知心大哥。 这句话戳中了苏水湄的秘密,她立刻挺直身板道:“都是男人,自然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别说是陆不言威胁她了,就是拿刀指着她,作为一个男人,她也不能退缩。 “那就好,来,拿着。”郑敢心塞给苏水湄一个东西。 苏水湄不解,歪头道:“这是什么?” “药膏啊,你懂的。”郑敢心用手肘捅了捅苏水湄,并使劲使眼色。 “哦,我知道了。”苏水湄想,这北镇抚司的福利还可以啊,居然还发跌打损伤膏,味道也不错呢。 . 入了夜,苏水湄在屋外磨磨蹭蹭不肯进屋。 大冷的天,陆不言窗也不关,就那么大剌剌地站在床榻前……脱衣服。 苏水湄立刻扭头,仰头看天。 黑乎乎的,啥也没有。 苏水湄的脑袋里忍不住回想起方才从窗户口非常“不小心”看到的场景。 陆不言虽日日夜夜在外奔波杀人,但那一身白皮却是格外惹眼,堪比深闺小姐。 苏水湄努力摇了摇头,想把脑子里的陆不言甩开,没想越甩越清晰。无奈,她只能转换思路默念,“一头猪,两头猪,三头猪……” 白花花的陆不言,就跟白花花的肥猪肉一样……嗯,可腻了!一点都不好看! 章节目录 第 9 章 胡离远远过来,就见一身形清瘦娇弱的小郎君站在檐下迎着冷风罚站,嘴里还念念有词,“三十三头猪……” 正巧走到苏水湄面前的胡离:…… 要不是小郎君两眼无神,胡离还真当他在骂自己。 “老大呢?”胡离伸手在苏水湄面前挥了挥。 苏水湄回神,一指身后,“屋里。” “哦。”胡离上前敲门,“老大,户部尚书来了。” “来干什么?”陆不言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熟悉的冷傲。 “来要他儿子的尸首。”胡离话刚说完,院子门口就传来一声怒喝,“陆不言,我儿的尸首呢?” 来人是个中年男人,身上还穿着官服。如果苏水湄没认错的话,这是正二品的官服。 户部尚书王炎竟亲自来了,还带着一帮子拿着家伙事的人,像是来砸场踢馆的。 “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陆不言不紧不慢的出来,冷眼看到面前的王炎,一脸淡然,“圣人说此事交由我们锦衣卫来办,你儿子的尸首自然也归我锦衣卫管。” 王炎站在离陆不言十步远处,对峙气氛明显。他朝天拱手道:“我已奏明圣人,圣人怜惜我年迈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准许我将我儿尸首接回府中。” “那也行。”陆不言并未刁难,点头朝胡离看去,“去把王公子那些胳膊腿的拾掇拾掇拿过来,别漏了。” 王炎愤而瞪眼,“陆不言,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不言不耐道:“字面上的意思。” 胡离上前,笑眯眯的解释,“王公子死于非命,为了获得更多的线索,找到凶手,锦衣卫替王公子进行了一次全方位,从头发丝到脚趾尖的尸检。”胡离伸手在自己身上划拉了一下。 从头发丝到抬起的脚。 王炎也不是三岁孩童,自然明白这个尸检是什么意思。可怜他儿,死的那么羞辱,最后却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 “你,你……”王炎被气得面红耳赤,他指着陆不言浑身颤抖,似乎马上就要吐出一口血来。 “陆不言,你欺人太甚!”王炎捂住胸口,脸红脖子粗,“今日之事,不能善了!我要去圣人那里告你!” 陆不言摊手,有恃无恐,轻飘飘地吐出两字,“你去。” 王炎:……好生气啊。 虽然王炎是个中年男人,但还是个男人,作为男人,自然不能忍受如此屈辱。 “给我打。”王炎二话不说,抬手一挥,身后抄着家伙事的王家奴仆立刻冲了上来。 苏水湄目瞪口呆。 打,打起来了?就这样打起来了? 两方人马混战,场面异常混乱,苏水湄震惊了一会儿,为了防止拳脚无眼,立刻找了一个洞要钻进去。 没想到刚刚迈步,后衣领子一紧,被人一把拎起。 苏水湄双脚离地,耳边炸出一道声音,“蠢货!你他妈往井里跳个屁!” 苏水湄低头,果然见自己眼前是口井……不对,谁家的井周围是个大缸! 也不怪苏水湄不识这水井,而是这水井委实和别的水井不同。它周围用一只没有底的大缸围住,乍眼一看,可不就是个没盖儿的大缸杵在这里嘛。 身后的陆不言把苏水湄拎起后,飞起一脚,踹翻面前一手持棍棒的王家人。力道之狠,踹得王家人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苏水湄下意识闭眼,然后又睁开,面前一片血色模糊。 她觉得有点恶心,掐在后脖子那里的力道松了,苏水湄摇摇晃晃站起来,努力打起精神。 王家奴仆根本不堪一击,陆不言轻松应付。 他眼一瞥,看到一旁的苏水湄。 小郎君身形看着瘦削,份量也轻的厉害。 刚才拎起来的时候像张纸片人似得,似乎只要他手一松,这漂亮的小纸片人就会像秋日里天上飞的纸鸢一般飘走。 陆不言下意识动了动指尖。 . 王炎带过来的家仆就算是身怀武艺的,也比不过精挑细选出来的锦衣卫,不过半刻就被全部制服。 陆不言手持已出鞘的绣春刀,抵在王炎老头的脖子上重压一下,并警告道:“别乱动,我的刀可没长眼睛。” 陆不言在京师里的诨名没有人不知道。 疯狗。 一条疯了的狗,都将尖牙抵到你脖子上了,你还能安慰自己它只是嗅嗅味道吗?起码王炎不能。 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碰上陆不言这种不要命的,就算是王炎这个在朝廷之中横行了几十年的户部尚书也犯怵。 “陆不言,你挟持的可是朝廷命官。”王炎沉声提醒。 陆不言冷笑一声,“多谢王大人提醒,算上您,我杀的朝廷命官好像正好是一百个?真是个吉利数字,不是吗?” 王炎面色更加难看,他咬牙,“陆不言,我今日只是来取我儿尸首……” “唉,”一旁踩着一王家奴仆的胡离笑眯眯道:“王大人,这取尸首的是您,先动手的也是您,咱们可都是客客气气的。闹成现在这副局面,到底是谁的错……” 胡离话未说完,言中之意,王炎这种人精怎么可能不懂。 “今日是本官莽撞了。”王炎深吸一口气,吃下这哑巴亏,“你们想怎么样?” 胡离朝陆不言看过去。 男人的指腹摩挲着绣春刀,漆黑双眸一转,突然将视线落到不远处躲在一枯树上面的苏水湄身上。 可怜的小郎君为了防止拳脚无眼,四蹄并用,攀登上了整座院子里最高的那棵枯树。 “滚下来。”陆不言沉声道。 苏水湄低头看了一眼高度,紧张摇头,“我下不来了。”小嗓子软绵绵的像只爬了高树却下不来的可怜小奶猫儿。 胡离踢开脚边的王家仆人,上前走到枯树下,朝苏水湄伸出双臂道:“跳下来,我接着你。” 胡离身形偏瘦却挺拔,身上穿着锦衣卫的衣服,更衬得整个人风姿熠熠。他仰头朝苏水湄看来时,嘴角含着一抹玩世不恭的风流笑意,更添俊朗。 苏水湄十分犹豫。她现在虽为男子装扮,但毕竟是个女孩……她垂眸,便见众人正盯着她看,陆不言也是一副不耐的表情。 小娘子咬唇,试探性的往下动了动脚。 突然,站在树下的胡离收回了手,指了指旁边,“那里正好有梯子,我帮你搬来。” 苏水湄顺着胡离的视线看到了墙边架着的梯子,然后她再看一眼胡离,觉得这人刚才是不是在……耍她? 苏水湄落地后,看着正帮她扶着梯子的胡离,秀眉拧起,带些气性道:“多谢。” 漂亮的小郎君生起气来,整个人都鲜活不少。 胡离看得津津有味。 “快点过来。”那边,陆不言又催促。 苏水湄磨磨蹭蹭过去,觉得这大爷真是难伺候。要不是看在这绣春刀的份上,她才不会这样言听计从呢。 还被陆不言挟持着的王炎看到苏水湄走过来,他不知陆不言意图,皱眉道:“陆不言,我的人都被你打成这样了,你还想要怎么样?” “王大人别急,你的人不好,我的人也不好。” 王炎看了一眼院子里威风凛凛的锦衣卫,再看一眼自家死狗一样的奴仆们,愤怒至极,“你的人哪里不好了?难不成还是我王家人肉硬,让你们踹伤了脚?” “那倒也不至于。”陆不言虽然一边玩笑说话,但那柄拿着绣春刀的手始终没有挪开半分。 他一把扯过走近的苏水湄压到身边,“我这里嘛……”陆不言慢悠悠地伸手从她脑袋上拔下一根青丝捏在指尖一吹。 青丝飘飘然落地,苏水湄突觉头皮发麻。 陆不言神色自然道:“喏,吓得头发掉了一根。” 苏水湄:……真是太不要脸了。而且为什么要专门找她拔头发?拔你自己的不是更快吗? 陆不言似乎是听到了苏水湄的心声,他斜睨她一眼,“整个人北镇抚司除了你,大家都毫发无损。” 苏水湄:……行,明白了,她最废物,她最垃圾。 苏水湄吐槽完,没想到更不要脸的事情还在后面。 陆不言跟王炎道:“我们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校尉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一人能抵十人用。我看,王大人就赔个五百两银子吧,也算是个慰问,免得让小东西寒心。” 苏水湄从来都不知道自己那么值钱。 王炎也不知道她这么值钱,立刻瞪眼看她,像是要把她看出一朵花来。 苏水湄突然有些无地自容,她觉得自己像是个帮着恶霸欺负老实人的地痞流氓。 “怎么了,王大人还在考虑什么?五百两银子而已。”说话间,陆不言的胳膊往身边的小东西苏水湄瘦肩上一搭。 苏水湄下意识想避,陆不言早有准备,强硬的把人往自己身边搂。然后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开始对自己弱小、可怜又无助的下属进行嘘寒问暖,“放心,大人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的。” 苏水湄:……她不想要公道,只想要你闭嘴。 闭嘴是不可能闭嘴的,陆不言张口就要五百两银子,户部尚书的月俸也就六十一石。 一石为七钱,六十一石也就是四百二十七钱。根据一两十六钱的市价来算,尚书一个月也就二十六两多一点。 这五百两银子可要王炎一年半的俸禄啊!还要整座王宅不吃不喝的给攒出来才成。 “陆不言,你是疯了不成!”王炎气得不能自已。 苏水湄深觉陆不言最厉害的可能不是他那柄绣春刀,而是他这张气死人不偿命的嘴。 “呵,”陆不言冷笑一声。他一把推开苏水湄,然后俯身,凑到王炎耳边说话,“王大人前几日用的午膳着实不错,是从渝香楼送过来的吧?它们的菜色可是十分精致?” 王炎面色一白,强撑道:“你在说什么?” 陆不言勾唇,“不对,错了。菜色是不错,那玉箸里的东西想必更香?” 王炎的脸色完全变了,陆不言知道,他知道自己做的事了。 王炎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然后又是一阵轻蔑。就算知道了,那又如何?圣人都拿捏不住他,就凭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指挥使? 王炎傲慢道:“陆大人狮子大开口,恕王某无能,不能满足陆大人。” “啧啧啧,王大人怕不是忘了。你的人,还有你儿子可都在我手上呢。实在不行,你儿子也值些银子,卖去隔壁南镇抚司喂喂杨镇抚养的那条看门狗也不错。” “你!”王炎一动,陆不言双眸陡然凌厉,那绣春刀就在他脖子上来了一刀。 陆不言面不改色心不跳,神色肃然,“王大人,我说过,我的刀没长眼睛。” 站在一旁的苏水湄被陆不言的表情震慑到,下意识又往后退了一步。 先前未见血,王炎还算镇定,现在见了血,这位中年妇男终于是挡不住了。 陆不言这条疯狗真的会杀了他! 王炎咬牙道:“好,我给你。明日,我会让人送来。” 陆不言嗤笑一声,“王大人,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啊。” “那你待如何?” 陆不言眼疾手快地扯下王炎腰间一枚玉佩,“就这,抵了。” “这玉佩……” “这玉佩怎么了?”陆不言收了绣春刀,把玩着手里的玉佩。 王炎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这玉佩哪里只值五百两,五百两黄金都买不到。罢了,一个玉佩而已,给就给了。 “可以把我儿的尸首交出来了吧?” “这是自然。”陆不言将玉佩抛给胡离,胡离上前,与王炎说话,“王大人,您看看,怎么搞成如此局面,咱们一开始就客客气气的不是极好?来来来,我带您去捡您儿子。” 王炎:……还是好生气哦。 胡离引着王炎去了,郑敢心哼唧一声,“老大,你就要个五百两银子?就这么放过王炎了?” 陆不言拍了拍衣袖,“王炎是户部尚书,管着国库开支,就算是圣人都要给他几分颜面,我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指挥使能拿他如何?” 站在一旁的苏水湄低头看了一眼陆不言手里的绣春刀。 您没如何,您差点砍断人脖子,还剖了人儿子,又顺了人一个品相极好的玉佩,还差点送人家仆一命归西。 章节目录 第 10 章 王炎身为户部尚书,被陆不言如此羞辱,这口气肯定是咽不下去了。他黑沉着一张脸,带着自家儿子的残肢断臂去了。 胡离看着王炎的背影叹息一声,“这老头估计又要去找他老相好的诉苦了。” 老相好?苏水湄侧了侧耳朵,这户部尚书这么大年纪了,还保持着寻找老相好的爱好? “杨彦柏暂时还不敢动我。”陆不言不甚在意。 杨彦柏?怎么突然又扯到这位宰相大人了?不是正在说王炎和他的老相好吗? 苏水湄歪头想了想,然后突然就懂了。 王炎是杨彦柏的人,胡离嘴里“王炎的老相好”就是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大人。 苏水湄的脑袋里突兀出现一副王炎哭唧唧奔向宰相大人怀抱的画面……咦~太恶心了。 郑敢心也凑了上来,“老大,王家公子的案子你准备怎么办?这圣人一会儿要你找长公主,一会儿又要查王家的案子,你这就一个人,还能掰成两半使啊?” “王家的案子不用管了。”陆不言说这话时面色突然沉了几分,“圣人本来就没想把案子交给我。” 郑敢心听不懂陆不言的话,他挠了挠头,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胡离,“哎,老大这什么意思啊?圣人不是已经把王家的案子交给锦衣卫了吗?” “虽然是交给锦衣卫了,但并没有让锦衣卫来办。”胡离嗤笑一声,双眸微眯,“这位圣人年纪虽小,但心计却一点都不差呀。” 苏水湄有点糊涂,又有点明白。 虽然她不知道朝堂之上的争斗之事,但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其中门道。从陆不言和胡离说的话来看,圣人跟这位杨宰相表面亲和,背地里不知道掐成什么样了。 王炎是杨宰相的人,王炎的儿子死了,王炎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应该就是……圣人? 苏水湄被自己的猜测震惊到了。 她努力抑制住浑身凉意,继续往下猜。 假设王家公子真的是被圣人所杀,那这种事情圣人应该不会亲自动手,陆不言作为圣人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自然是办这件事的最佳人选。 所以,按照假设来说,这件事,圣人作为幕后黑手,陆不言作为帮凶,两人联手,将王家公子杀害。 苏水湄越想越心惊。 背着这么大的嫌疑,圣人却还把这件事交给锦衣卫来办,也难怪王炎会过来闹成这样。 如果苏水湄是王炎,面对陆不言这个疑似是自己杀子凶手的人,肯定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如此说起来,这王炎居然还有些可怜。 “小江儿,想什么呢?去吃饭了。”不远处的郑敢心抬手招呼苏水湄。 苏水湄回神,呆呆点头。 郑敢心看到苏水湄的表情,以为这小东西是被今日这场面吓到了,立刻安慰,“放心,这种事咱们北镇抚司也不经常发生,大概也就半个月一次吧。” 苏水湄:……就您这还不经常? 不过从今日大家司空见惯的表情可以看出,北镇抚司跟别家干架这种情况真的经常发生。 郑敢心跟苏水湄走在一块,郑敢心突然道:“小江儿不会是在可怜那王家公子吧?” 苏水湄一愣,“我……”确实是有一点。 郑敢心撇嘴,提到那王家公子就是一脸鄙夷加憎恨,“小江儿难道不知道,那王家公子仗着他爹的名号,螃蟹事做了多少?” 螃,螃蟹事?这关螃蟹什么事? 苏水湄一脸呆滞。 “哎呀,你怎么这么笨。”郑敢心一脸“你这个文盲都不配跟我说话”的表情开始给苏水湄科普,“那螃蟹是不是横着爬的?” “是。”苏水湄点头。 “螃蟹事不就是那些横行霸道的事嘛。” 苏水湄:……您真有文化。 “那这位王公子都做了哪些横行霸道的事?”要死得这么惨。 郑敢心掰着手指头算,“□□、杀人、强抢民女、吃饭不给钱、上厕所不带纸……” “知道了,我知道了。” 前面的就算了,后面的是什么鬼? 郑敢心道:“他的那些螃蟹事,老子说个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像他这种人渣,简直就是击竹难书!”男人瞪圆了眼,满目凶恶。 苏水湄镇定的猜测,郑敢心想说的应该是罄竹难书。 郑敢心似乎真是十分看不惯这王家公子,说话时面露凶光,像是恨不能亲手把人脖子给拧断。 苏水湄想,郑敢心虽然没有文化,但却是个嫉恶如仇的人,可惜跟了陆不言这个阎罗王。 “郑副使,您武功高强,有没有想过离开北镇抚司……”苏水湄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郑敢心瞪着眼打断了。 “我虽然没什么文化,但知道感恩,老大有恩于我,我是一定要报答的。我是一定不会离开老大的。” 郑敢心可能会离开北镇抚司,可他不会离开陆不言。 苏水湄看着身边这个淳朴、正义、憨直,或许还带着一点小聪明的男人,觉得北镇抚司可能也并非传说中那么阴暗可怕。 哦,不对,应该是除了那个阴暗可怕的陆不言,北镇抚司也没那么可怕。 苏水湄蹙了蹙眉,眼一动,看到一旁的水井,立时想到自己刚才被陆不言拎起来的熊样。 “你们这水井怎么没砌砖?只用了一个缸?”小娘子很是生气,她怎么总是在陆不言面前丢脸。 “哦,”郑敢心顺着苏水湄的视线看过去,道:“这碎缸是老大路上捡的,井是自己挖的,碎缸往这井上一套,不是省钱也省力嘛。” 苏水湄愣了愣,把脑袋里陆不言面无表情从大街上捡碎缸的古怪画面甩开,继续问,“你们就不怕谁掉进去?” “哎呀,谁那么蠢会往缸里窜啊。” 苏水湄:……她啊。 苏水湄朝着那碎缸瞪了一眼,气呼呼的想,堂堂北镇抚司,为什么会穷成这样?难道是陆不言中饱私囊,克扣到自己的钱袋子里去了? 一想到这里,陆不言的形象在苏水湄心中又黑了一分。 . 刚刚跟王家人打了一架,大家都饿了。正好是吃午饭的时间。 苏水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抱着饭盆慢条斯理地吃。 这是锦衣卫统一发放的饭盆。苏水湄脸小,这饭盆也就跟她两个脸那么大吧。 旁人的饭都堆成了一座小山,只有她的饭,跟鸟食似得那么一小搓,按照郑敢心的话来说,这半口饭他连嚼都不用嚼就能直接吞。 其实苏水湄自觉自己吃的也不少,平日里在苏府时一小碗也是吃得下的。 只可惜这饭盆太大,她那点子饭放到这饭盆里,真就跟小鸟食一样了。 苏水湄也想过跟其他人盛的一样多,可惜,她吃不了。 因为北镇抚司不许剩饭,所以苏水湄只能拜托厨房的人给她少盛点。苏水湄可不想再像第一次一样把自己吃吐了。 陆不言坐在首位,看到苏水湄的饭,轻轻皱起了眉。 苏水湄没有注意到陆不言的视线,只埋头啃饭,吃完了饭,陆不言放下玉箸,把胡离和郑敢心还有苏水湄留下,交代要去苏州的事。 “这次是秘密行动,不能泄露。”陆不言说话时只盯着苏水湄看。 苏水湄仰头,直视陆不言,“大人,请问要去多久?” “不知。” 苏水湄被陆不言一噎,又问,“若是去个一年半载,那该如何向家里人交代?” 苏水湄说完,饭堂里突然静了静。 陆不言冷声道:“我不需要交代。” 胡离笑眯眯道:“孤家寡人,无从交代。” 郑敢心憨笑,“老大去哪我就去哪,我家里头只有一个妹妹,素来不用我操心。” 如此说来,只有苏水湄最麻烦,最累赘。可这种麻烦和累赘恰恰是旁人羡慕不来的,也是苏水湄最珍惜的。 “那大人,我要回去一趟。” 这次的陆不言居然格外好说话,他道:“回去知会一声,就说近几日北镇抚司事多,回不去了。” “……是。”苏水湄犹豫着答应了。 陆不言垂眸,便见面前的小东西低着小脑袋,露出那截纤细脖颈,瘦削的可怜。他一手就能掐断了。 哦,他试过。 差一点就断了。 . 交代完事,陆不言看着众人离开,他最后一个走出饭堂,一个拐弯,往北镇抚司的厨房去。 厨房内,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正在忙碌。 陆不言靠在门边,声音懒懒道:“厨房的银子不够使了?” 男人回头,露出一张略显稚气的圆脸,一双眼炯炯有神,看到陆不言,立刻就笑了,“大人,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陆不言抬脚迈步进去。他站在小小的厨房里四顾,然后又说了一遍,“厨房的银子不够使了?” 男人抓耳,“没有啊。” “那就是被你昧了?” “陆大人!我在北镇抚司这么多年了,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您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呢?”精神小伙瞪圆了眼,“您凭良心说,我是这种人吗?” 陆不言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大了两岁的男人,面无表情道:“不是吗?” 精神小伙阿木:“……是。” “我知道,你家里有弟妹要养。”陆不言的手叩着满是油渍的斑驳桌面,“那也不能克扣粮食。” 阿木急了,你可以骂我,但你不能冤枉我。 “可是我平日里拿回去的都是大家吃剩下的……” “那苏水江的碗里为什么没有饭。” 终于说到重点了。 阿木挠了挠脑袋,“这是他自己跟我说要少装点的,说吃不下。” 吃不下?那么点饭还吃不下,怪不得轻的跟纸片人一样。 “以后她的饭不要少。” “那吃不下怎么办?” “不会吃不下的。”陆不言说完,想到一件事,“对了,你妹妹好像要嫁人了,” 他从宽袖内取出一物,递给阿木,“拿着吧。” 阿木接过来,这是一个纯金的镯子。 “陆大人,你已经帮过我很多了,这个我不能拿。” 像阿木这种身份能进北镇抚司厨房做饭,真的是托了陆不言的福。 “拿着吧,女孩子嫁人怎么能不风风光光的呢。” 阿木非常感动,甚至开始哭泣。他拿着手里的金镯子,摩挲着上面的字迹,更加抽噎了起来,“大人,您弄错了,要出嫁的不是我妹妹阿火,是我妹妹阿水。” 阿木家一共五个孩子。 分别按照金木水火土排行,除了阿木,其余都是女孩。 陆不言:“……我再重新给你打一个,这个就留着阿火出嫁的时候用吧。” “好的。”阿木毫不客气收了起来,然后一抬头,看到陆不言肩膀处的破洞,“大人,你的衣裳破了,我拿回去让阿金姐姐给你补补吧。” “嗯。” 阿木的姐姐阿金已经嫁人,连孩子都有了,平日里做些针线活贴补家用。北镇抚司里光棍多,衣裳破了就找阿金补,也算照顾生意。 虽然阿金从来不会要北镇抚司的钱,但给还是要给的。 阿木拿了陆不言的衣裳,突然挠头道:“奇怪。” 陆不言问,“奇怪什么?” 阿木道:“这几日郑副使的衣裳都没拿过来。” 郑敢心是个莽汉,衣裳三天两头要补,这突然没了郑敢心的臭衣裳,阿木还挺不习惯。 “许是没破吧。”陆不言没放在心上,转身离开厨房。 章节目录 第 11 章 夕阳半落之际,苏水湄回了苏府。她站在苏府门口,有些踌躇。 “小郎君?您回来了?”管家推门出来,正见到苏水湄,立刻喜滋滋的上前,“主母□□叨着你呢,快点跟我进来。” 苏水湄被管家拖进了府。 殷氏正在用晚膳,苏万戈还没回来,屋子里空荡荡的就她一个人。 苏水湄看到殷氏面前的饭碗,基本就没动过,再看殷氏的脸,明显比前些日子憔悴许多,眉宇之间是浓的化不开的愁绪。 明明那时候听到弟弟考入了锦衣卫,殷氏开心到一口气能吃三个蹄髈,如今却连饭都吃不下几口。 苏水湄难免有些惆怅,她坐到殷氏对面。 殷氏一抬头,看到苏水湄,眼前一亮,“回来了?” “嗯。”苏水湄努力扬起笑,唤道:“阿娘。” “哎哎。”殷氏一叠声应了,她看着身穿校尉服的苏水湄,视线落到她脸上,不知为何,神色突然有点恍惚。 这姐弟双胞实在是太像了,听着苏水湄唤她阿娘,殷氏恍惚间竟觉得是苏水江在唤她。 唉,不能这样奢望着幻想,不好不好。 殷氏掩饰性地垂眸擦了擦眼,然后赶紧吩咐管家加双碗筷。 “还没吃吧?正好,快吃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饿着了。”殷氏忙活开了,“我再给你去煮碗红豆年糕汤,你最喜欢了。” “阿娘,不忙,我随便吃点就成。”顿了顿,苏水湄道:“我过会儿就要走了。” 殷氏一愣,“又要走了?” 苏水湄点头,脱口而出陆不言给的借口,“北镇抚司最近事多,我也跟着忙呢,恐怕近月是不能常回来了。”说完,她微愣,然后敛下了眉眼。 殷氏重新坐回去,笑道:“我知道了。”说着,她握住苏水湄的手,上下打量,“好像又瘦了点,不过这身量好似高了一点。” 这才出去几日,身量就算高了点那也是看不出来的。 苏水湄也跟着笑了,“北镇抚司伙食好,里头的人也好。” 殷氏哪里不知道这是苏水湄在安慰她。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用完了晚饭。 “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殷氏唤住又要出门的苏水湄,将她拉进了自己的屋子。 “来。”殷氏从枕边将包袱拿过来递给她。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苏水湄打开包袱,里面赫然就是一堆新做好的月事带。她面红耳赤的立刻把包袱盖好,然后脸红红地看向殷氏。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我是你娘,这种事情当然是由我替你张罗了。” “谢谢娘。” “傻孩子,跟娘客气什么。”殷氏伸手抚上苏水湄的脸,“外头不比家里,你要处处留心,实在不行就回来,啊?” 苏水湄蹭了蹭殷氏的手,轻轻点头道:“嗯。” . 苏水湄在夜禁前回到北镇抚司,在门口碰到陆不言、胡离和郑敢心三人。 三个男人虽各有特色,但不知为何,苏水湄一眼就看到了陆不言。 陆不言一身墨青长袍,腰间的绣春刀也用同色系的墨青色布条裹上。他站在黑幕之中,侧眸朝她看来。 苏水湄不自觉呼吸一滞,下意识顿住了步子。 “小江儿,来了,快点收拾东西,我们要走了。” “这么快?可是马上要夜禁了啊。”苏水湄抱着包袱左右四顾,天色已黑,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红纱笼灯摇摇曳曳。 郑敢心笑道:“放心,咱们锦衣卫就算是夜禁了也能自由行动。” 果然不愧是嚣张跋扈的代名词。 “哎,你拿的什么呀,我替你拿吧。”郑敢心热情上前,要替苏水湄拿包袱。 苏水湄想起里面的月事带,赶紧搂紧包袱,谢绝郑敢心的好意。 “有手有脚的,让他自己拿,”陆不言冷酷又无情地瞥一眼苏水湄,“快去收拾东西,还要我们等你?” 苏水湄赶紧奔进北镇抚司收拾包袱。 . 一行四人,轻装简行,出了城门。 最近天冷,陆路不好走,他们选择走水路。因着是秘密行事,所以他们没有去码头,而是就近找了一条四通八达的河,听说那里停着早就安排好的船只。 胡离摇头晃脑道:“夜黑风高,一叶扁舟,真是非常有意境啊。”说完,他第一个走到河边,然后低头往下一看,突然面色一僵。 苏水湄第二个走过去,顺着胡离的视线看过去。 嗯,果然是一叶扁扁的舟,又轻又小又破。苏水湄十分怀疑这艘船可能受不住他们四个人的体重,尤其是一个顶两的郑敢心。 空气一瞬静默下来,陆不言第三个过来。 他沉默地盯着这艘船,良久后缓慢转头看向畏畏缩缩站在自己身后的郑敢心。 “你就给我买了这艘破船?”陆不言努力抑制住自己拔刀的冲动。 郑敢心小小声道:“老大,就你给我的那点银子,能买到船就不错了。” 陆不言沉默了一会儿后道:“上船。” 正是夜,一叶扁舟游荡于河面之上。 陆不言站在船头,胡离紧贴着他。胡离身后是抱着包袱抵在身前的夹心饼干苏水湄,苏水湄身后是郑敢心。 虽然前面有胡离和陆不言压着,但这艘船的尾部还是微微下沉,并且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我觉得船好像在沉。”苏水湄咽了咽喉咙,艰难发声。 “老大,应该是郑敢心太重了。”胡离表示同意,并说出了症结所在。 陆不言想了想,道:“苏水江,你到前面来。” 陆不言前面还有一点空位,像苏水江这么瘦弱的个子是完全能站的。等她过去,船尾只剩下郑敢心一个人,船只应该就能勉强平衡了。 苏水湄抱着包袱,在窄小的船只上小心翼翼地挪动。 冬日寒风冷冽,船只左右摇晃。 “小心。”胡离伸手搭住苏水湄的胳膊,自己稍稍后退半步,然后把人半拎到了陆不言身后。 苏水湄平稳站到陆不言身后,她还要继续往前走,站到陆不言身前。 船头是最窄的地方,苏水湄缩着小脖子,抱着大包袱,想尽量避开陆不言到达船头,却不想她走到一半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道沉哑的声音,“你乱蹭什么?” 苏水湄:??? 小娘子一脸的懵懂无知,她仰头看向身边的陆不言。男人立在水色之中,周身似乎都被浸入了几分寒凉之意。 可苏水湄避无可避挨着陆不言胳膊擦过的手肘却知道,男人身上是热的,不,不仅是热,更可以用烫来形容。 男人生来体热,即使隔着布料也肌肤滚烫。 苏水湄生来体寒,即使冬日里裹得像颗球,身上也没多少热度。 两人触在一处,皆是一惊,却因为船头狭窄而无法分离,只能挨着。而苏水湄动作时,船只摇晃,她难免要碰到陆不言。 苏水湄认为,她一个女子都不介意了,而陆不言这个大男人居然还一副“你是不是在占我便宜,你为什么乱蹭我”的表情。 苏水湄有点傻,明明应该叫的人是她才对吧! 不对,不对,她现在是男子,一个男人被另外一个男人磨磨蹭蹭的,肯定会觉得恶心。 虽然她并不是故意的,但苏水湄还是要道歉。 “对不起,大人,船太晃了。”说完,苏水湄不顾船只摇晃,快速挪移,终于称心如意地站到了陆不言面前。 却不想因为她刚才的动作,船只更晃,所以导致她站立不稳,径直朝后倒去。 苏水湄后面就站着陆不言,小娘子纤瘦的身体落下来,像一团棉花似得柔软。而相比苏水湄的软绵,男人的身体则硬的像一块铁。 陆不言没有伸手,任凭苏水湄倒下来,砸在他身上,然后手忙脚乱的攀住他的胳膊,稳住身形。 这下,确实是她自己“蹭”上来的。 苏水湄突然觉得无地自容。 虽然以前的她确实幻想过陆不言,但那都是她年少不知事。以前的事怎么能当真呢?更何况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已经在她面前见光死了。 苍天为鉴,她对他绝对没有半分幻想! 突然,胡离开口了,成功替苏水湄打破了被陆不言死盯住不放的尴尬气氛。 “漂了这么久,我们还没动多少路。” 陆不言瞬时回神,将眼神拉丝一般的从苏水湄身上移开,扭头看向郑敢心,问,“撑杆呢?” 郑敢心一脸困惑,“撑杆是什么东西?” 此话一出,众人的脸瞬时煞白。 陆不言沉默半刻,“就是一根杆子。” “哦,那个东西啊。”郑敢心道:“累赘,我给扔了。” 众人:…… 风萧萧,水凉凉,陆不言艰难道:“用手滑。” . 河面上冷风簌簌,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一艘窄小的破船之中蹲着四人,蹲在最前面的小郎君被溯风吹得东摇西晃,时不时往身后的男人身上砸去。 “安分点。”陆不言被砸了数次,多次都在脸上,男人脸都黑了。 身上香就算了,还软。 软就算了,还老往他身上蹭。 陆不言的手浸在河里划拉着,突然,他神色一凛,看向苏水湄的视线逐渐阴沉。 他难道是在……勾引他? 船头上,对陆不言的臆想毫不知情的苏水湄被冻得眼泪、鼻涕一大把,她一仰头,就变成了迎风落泪的姿势。 她的手都冻僵了,这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 虽然四人努力了,但只靠八只手,又怎么能比得过人家一根撑杆呢。 冬日的天真的很冷,苏水湄蹲得手脚发麻、浑身冰寒,除了贴着身后陆不言某处的后背带一点热源,她整个人就像是堕入了冰窖之中。 甚至于到后来,苏水湄只能靠着陆不言身上那一点热源勉强维持神智清醒。 陆不言低头,就见原本还挺直着背脊跟他保持距离的小东西不知何时蜷缩了起来,并且有越来越往他怀里钻的趋势。 呵。 男人冷笑一声,这不是勾引他是什么? 一个娘娘腔,装腔作势的吸引他的注意,然后再勾引他?目的是什么? 陆不言不管这个苏水江的目的是什么,反正他绝不会被他蛊惑。也不知道是哪边的人,消息如此错漏百出,觉得美人计对他没用,就改用美男计了? 呵,就算要使美男计也要寻个好苗子,像这样的……陆不言上下打量被冻得浑身战栗的苏水湄。 他怎么可能看得上眼。 “大,大人……”苏水湄哆哆嗦嗦地开口。 陆不言不耐道:“干什么?”虽然夜色极黑,但陆不言还是能看到小郎君那张被冻得惨白的脸。 脸虽惨白,但那唇却被咬得殷红。 珍珠透白的脸,漂亮的红唇,被黑云遮蔽的弯月不知何时露出一角,青白月光落下,面前的苏水江果真像是从云画白月之中走出来的神仙玉童一般。 陆不言眯眼,暗暗攥紧了拳头。 如此作态,定是在博取他的同情,他绝不会上当。 “船,好像在往下沉。”苏水湄蹙眉开口。 陆不言将视线从苏水湄身上收回,然后双眸猛地一窒,压低声音道:“不对。” 河面太静,静到窒息。 “怎么……”郑敢心话未说完,突然,陆不言飞身而起,并且就在他起身的瞬间,他身下突兀出现一柄利剑,扎透船底,从水里直直捅出。 水底下有人! 胡离和郑敢心立刻纷纷站起,拿出刀剑,气氛瞬时紧绷。 苏水湄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看着周围船只周围的水波越来越大,有漆黑的影子顺着水波从水底冒出,像黑色的水草幽灵一般咻然出现。 船只上被扎了无数个洞,水流湍急又汹涌,只半刻便淹了半艘船。 “船不能待了,跳河。”陆不言厉声道。 胡离和郑敢心立刻手持刀剑往下跳去,“哗啦”两声溅起两朵水花。 一朵极大,一朵正常。 苏水湄看着阴冷的河和河里凶残的杀手,暗暗咽了咽口水。她不会武,跳下去不就被砍成渣渣了吗? 正当她不知所措之际,船只已然要淹,身边的陆不言却还举着他手里的绣春刀没动。 “大人?”苏水湄疑惑地唤了一声。 “你先走。”陆不言神色严肃。 苏水湄看着黑漆漆的河面,再看一眼陆不言,想着站在船上是死,下去也是死,反正都是死,不如跟着陆不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拖油瓶就拖油瓶吧。 苏水湄正欲开口请求陆不言保自己一条小命,那边男人突然开口,“你,会泅水吧?” 苏水湄愣了愣,然后点头。点完头,她突然觉得不对劲。 等一下! “大人你难道……不会?”不对啊,那个时候在山中湖,陆不言不是进了水的吗? 苏水湄想了想,突然想起那日里陆不言站的是湖角。很浅,以他的身量,那水最多到他腰间往上一点,完全能自如行走。 所以,“大人,你到底会不会水?” 章节目录 第 12 章 夜更沉了,水面上的黑衣人三两成群,有追胡离和郑敢心而去的,也有围着陆不言和苏水湄打转的。 船只马上就要沉了。 苏水湄紧张地盯着陆不言,她的双脚已被河水冻得阴寒。 男人抿了抿唇,发出一个音,“呵。” 呵?呵是什么意思?呵是会还是不会? “你走吧。”陆不言一脚踹下一个欲爬船的黑衣人,手里的绣春刀早已出鞘,挥舞时带起一阵细薄水渍,落了两人一头一身。 “那大人你呢?” “你不会武,留在这,就是给我拖后腿。” 苏水湄也知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留在这里确实就是给陆不言拖后腿。不过他是怎么知道自己不会武的?难道是因为她看着就像个废物吗? 不过现在不是问这些无聊问题的时候,而是要先保命。 河里的黑衣杀手主攻陆不言,根本就遗忘了旁边的苏水湄。胡离和郑敢心也已经不知道被黑衣人们逼到河里哪边去了,陆不言成为了这边黑衣人的唯一目标。 苏水湄看了一眼陆不言那边满满当当,虎视眈眈的黑衣人。 再看一眼自己这边清清冷冷的小河水,第一次觉得河水是如此清澈又可爱的存在,即使它冻得人连骨子都硬了。 也不是她贪生怕死,而是她不走的话就会变成拖油瓶。 水湄会水,这个时候跳下去,游到岸边,是能得救的。 她扎紧腰带,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跃入水中。 太黑了,不止是水里,水面上也是乌漆嘛黑的。 河里的水冷得骇人,苏水湄适应了一会儿后却觉得还行。她冒出半颗脑袋,看到面前的船只已沉没,旁边的陆不言一身黑衣浸入水中,下意识溺水似得挣扎。 周围伺机出手的黑衣人看出陆不言不会水,拿捏住他的命门,一拥而上。 入了水的陆不言,就跟被拔了爪子和尖牙的老虎,除了扑腾,就是扑腾。那柄绣春刀也没了在陆地上的威力,仿佛连刀刃都蔫吧了。 居然真的不会水!不会水为什么不说,难道男人的面子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吗? 苏水湄看着在水面上挣扎狗刨的陆不言,想着,是的,比命还大,尤其是像陆不言这种骄傲的人。 不过她总不能看着人去死。 “大人,上板!”苏水湄眼疾手快的找到一块略大的船只碎木板,推到陆不言面前。 陆不言扑腾了一下,没爬上去,又抱回了他可怜兮兮的小木板。 苏水湄憋住一口气,潜入水下,托着男人的屁股给人拱了上去。要不是情况危急,这种亲密接触,苏水湄怕是一辈子都过不去了。 终于把陆不言拱上了大木板,苏水湄立刻浮出水面狠狠吸了一口气,并真诚建议道:“大人,您可以减肥了。” 一个男人,要什么屁股,肉多还累赘。 陆不言没有听到苏水湄的吐槽,他单膝跪在大木板上,一边努力保持着身体平衡,一边扭头看向周围。 黑衣人已全部聚拢过来,将两人围在中间。 月影稀薄,水波如纹。 苏水湄用力喘息着,她整个人浸泡在水里,双手托着木板,双眸朝黑衣人看去。 陆不言道:“你回来干什么?别以为你是救了我,没有你,我能更轻松。” 苏水湄:…… “大人别多想,我只是游错方向了。” 男人的自尊心嘛,她懂。 陆不言被苏水湄噎了一下,他带着恼意垂眸,视线所及之处是小郎君那张浸着河水的脸。 小郎君本就瘦弱,入了水更显纤细,那双莹润素白的手搭着他身下的木板,使劲到双手发红,整个人也憋得面颊微红。 有些可怜。 陆不言的脑中突然冒出这个想法,然后他面色明显一僵,迅速拧眉,有些愤怒。 这小东西还真会蛊惑人心。 “大人!来了!”苏水湄一仰头,见陆不言只顾盯着自己看,似乎全然没看到他身后持剑而来的黑衣人,立刻扬声提醒。 陆不言头也不回,手里绣春刀往后一甩,那黑衣人就被当场刺穿胸口。 绣春刀虽为刀,但刀身狭长略弯,可刺可砍,尤其适合中距离攻击。再加上陆不言身手极好,那柄绣春刀在他手中犹如与其融为一体,威力无比。 不过毕竟在水里,陆不言没有在陆地上那般肆意凶狠,总顾虑着什么。并且这些黑衣人看样子也非等闲之辈,知道陆不言武艺高强,意在以车轮战将其拖垮。 黑夜中,刀花快得苏水湄看不见。 冲上来的黑衣人一拨一拨的被陆不言打退,四围漫出去的水都带上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苏水湄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泡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没力气了,她再抓不住那板,纤细的身体顺着水流往下坠去。 一只手突然伸出,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前一拉,将她从水里捞出。 小娘子带着满身湿漉,趴到了木板上。 晚风太寒,苏水湄咳了一阵,吐出一些水,冻得浑身发抖。她贴在陆不言身上,嘴唇都发紫了。 陆不言明显也已经体力不支,周围的黑衣人们也停了下来恢复体力。他们犹如聚在暗处的鬣狗,张开锋利的牙齿,只等将陆不言撕碎。 太难了,陆不言带着她这只拖油瓶根本无法战斗。 苏水湄冻得直磕牙齿,说话的时候还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嘴里沁出一股血腥气,她有点反胃。 苏水湄哆哆嗦嗦道:“大人,你不会把我扔下去吧?” 陆不言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你很轻。” 她很轻?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重一点就要被扔下去了? 苏水湄该庆幸自己刚才河水喝的少,没把自己喝重吗? 身上湿漉漉的很难受,苏水湄伸手抹了一把脸,抓下来一条滑腻腻的东西。 一股凉意直从头顶滑到脚底板,苏水湄尖叫一声,“蛇啊!”然后将那东西朝前扔去。 那东西正巧落在黑衣人堆里,黑衣人一阵躁动,长剑乱砍。 陆不言低头,看到吓得紧抱住自己小腿的小东西,从她脑袋上挑起一根滑腻腻的东西,垂到她眼前道:“这个吗?” 苏水湄定睛一看,嗯?水草吗? 发现真相突然安静的黑衣人:…… 苏水湄直觉自己好像被一堆黑黑的东西仇视了。 她讪讪地拿过那根水草,正准备消灭罪证扔水里,突然眼前一亮。 苏水湄快速抓住旁边一块小木板,二话不说使劲的在水里划拉。 这番突然举动成功引起了陆不言和黑衣人的注意。 怎么说呢,划拉着小木板带着大木板在原地乱转的她此刻像个举动奇怪的……二傻子。 幸好,苏水湄很快掌握了技巧。 大木板带着苏水湄和陆不言缓慢移动,那堆黑衣人也跟着动了动。不过因着陆不言的威压,所以黑衣人并未轻举妄动,只不远不近的跟着,应该是在等着恢复一点体力,好一举将陆不言拿下。 陆不言一边警惕着黑衣人,一边皱眉看她,“干什么?” 苏水湄小小声道:“大人,我刚才下水的时候看到水下有一片极黑的地方,就在不远处。” 陆不言没明白苏水湄的意思。 苏水湄一边盯着那些黑衣人,一边伸手点了点陆不言脚边残留的那半段水草。 陆不言知道苏水湄要做什么了,他目光复杂地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道:“快点。” 苏水湄立刻加快了速度,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如果放在以前,苏水湄万万想不到自己居然有如此潜力,她明明都没有力气了,却还能坚持着将自己和陆不言一起带着往那片茂密的水草之中划拉。 水草在水面上是看不到的,在水下却纵横交错。 这些黑衣人都潜伏在水里,要过来杀陆不言时,总要经过这大片水草。夜色这么黑,如果不是像苏水湄刚才那样潜入水中,根本发现不了这堆水草。 可现在这些黑衣人都盯着陆不言,没有一个人发现苏水湄的计划。并且在看到苏水湄划拉着木板的时候,还以为她精神崩溃在做最后的挣扎。 . 只差一点,马上就要到那片水草区了。 苏水湄双臂僵硬,好像那两只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她机械地挥舞着,眼前只有那片比旁更黑的水域。 突然,黑衣人出击了! 陆不言立时持刀而挡,并下意识将苏水湄往身后一挡。 差一点,只差一点! 黑衣人多势众,苏水湄知道,就算是武艺高强的陆不言也不是铁打的,总有体力耗尽的时候。 到那个时候,不仅是陆不言会死,她这条小命估计也保不住。 苏水湄看着前方不远处的那片水草区,再看一眼面前的陆不言。她知道,她救的不只是陆不言,而是她自己。 小娘子再次入水,这次,她扯下了自己的腰带。 腰带一头被绑了木块扎成一个圈,另外一头被苏水湄拿在手里,她努力睁大眼,模模糊糊间看到那片比旁边的水域更黑一点的蠕动物,便小心翼翼地游了过去。 木板在水中有浮力,她必须要靠近水草。 苏水湄很小心,她怕自己被水草缠上。这个时候,如果她被缠住了,陆不言肯定没有功夫来救她,那些黑衣人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哪里知道她是哪根葱。 苏水湄将木板轻轻往前一推。 运气不错,木板随着水流入了水草堆里,苏水湄赶紧收紧腰带上的活结,腰带圈立刻圈住一堆水草。 成了。 苏水湄憋住了一口气,拽着手里的腰带使劲往上一冲。 一堆黑乌乌的水草被苏水湄带起,尤其一座移动的草垛,张牙舞爪的朝陆不言和黑衣人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