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下之臣》 章节目录 第 1 章 嘉成六年,早春之夜。 极近奢华的宫殿内,却因为没有足够的灯烛照亮,处处都透着漆黑的死气。长公主季听坐在梳妆台前,静静的听门口小太监与小宫女聊天—— “真倒霉,分到什么差事不好,偏偏分来伺候长公主,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好伺候的,白白沾了许多晦气。”小太监唾了一声。 小宫女紧张道:“你小声点,别让长公主听到了。” “听到又怎么了?她这次犯的可是谋逆大罪,即便皇上想保她,也要看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答不答应,”小太监十分不屑,“若我是她,现在就自尽了,至少能求一个体面,不过她那种贪生怕死的人,估计也不敢如此。” 小宫女有些为难:“你别这么说,长公主平日里待咱们,其实还是不错的。她……她是个好人。”她清楚的记得,自己当初刚入宫时犯了错,还是长公主为她说情,才为她免了刑罚。 小太监听到她这么说,似乎有些惊讶:“你是不是疯了,竟然觉得长公主是好人!谁不知道她生性浪荡、嚣张跋扈的?她公主府的后院,单是男宠就有八百,就连咱们申屠丞相,当初也被她抢进府里羞辱过,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是个好人!” “可、可当初申屠丞相被皇上贬为贱籍,还送到风月楼那种供人取乐的地方,若不是长公主将他带回家,恐怕要受尽羞辱……” “得了吧,她那是见色起意,你真当她是好心救人?也就是皇上仁慈,才纵着她胡闹……明明是一母同胞,怎么人和人的差距就这般大呢?” 话音刚落,两个人便被叫走了,宫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季听着一身正红宫装端坐在梳妆台前,回味一下方才两人的对话,眼底闪过一丝讽刺。 不得不说皇帝好手段,这些年往她身上泼脏水的时候,还不忘树立自己仁君慈善的形象,以至于他今日说她谋逆,哪怕拿出的证据可笑无用,也无人信她。 也是她蠢,一直被皇帝的伪善面目所骗,从未对他起过疑心,将他当做自己的命一般看重。 他登基的第二年,便不听劝阻将兵权奉上,又为了他能坐稳皇位,不惜得罪文臣武将,最后落得武将离心、世家仇恨的下场,就连她视为亲人的那些人,也因她的愚蠢惨死。 而现在,也轮到她了。 季听对镜描眉,铜镜中的她眼底的黑青,脸颊瘦得微微下陷,即便上了厚厚的脂粉,也难掩灰败的气息。 她画完眉毛,又仔细涂了唇脂,最后取出一支金凤步摇,拉开衣袖在原本就满是伤口的胳膊上,面不改色的划了一道,看着自己皮开肉绽血液涌出,再神色如常的将步摇插在鬓中。 垂珠在耳边摇曳,多了一分生气,她这才撑着桌子起身,站起时身子颤了一下,半晌才站稳了,缓缓走到正殿之中,等候皇帝的人来取她性命。 初春夜冷,殿内更寒,季听的身子微微发颤,额上也出了细细的一层汗。 不知等了多久,大殿之上才响起‘吱呀——’一声门响,接着一只描金云纹靴踏了进来,再往上便是绣了金线的黑色蟒袍,金玉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身姿挺拔如临风之竹。 相貌亦是绝佳,眉如远山、目如寒潭,鼻梁又挺又直,下颌锋利如刀,气势更是清风朗日、霁月风光。季听长到这般年岁,就没见过比他更俊朗的,只可惜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品味差了点。 她看了眼他身上那些金玉之物,无视他手中端的汤药,勾起唇角打趣:“申屠大人还是这般爱穿金戴银。” 申屠川平静的走到她面前,将她细细打量片刻:“殿下气色不好。” “嗯,伺候的那个小太监不尽心,申屠大人若是得空,替本宫打他两板子。”季听忽略血液顺着身子往下流的感觉,神色如常的扫了他一眼。 申屠川定定的与她对视,静了片刻之后才微微颔首:“好。” 季听扬了扬唇角,看着汤药进入正题:“这药是皇上让你送来的?” 申屠川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汤药放在了桌子上,自己则坐在了她对面。 季听也不说话了,片刻之后轻笑一声:“皇上倒是体恤臣子,知道你曾在本宫这里受过委屈,今日便助你扳回一局,只是对本宫这个亲姐姐差了些,明知道本宫这些年对你念念不忘,却还是要你做最后一把杀本宫的刀,实在是杀人诛心呐。” “这差事是下官亲自讨来的,与皇上无关。”申屠川依然定定的看着她,午夜寒潭一般的眼眸叫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季听脸上的笑猛地一滞,和申屠川对视后自嘲一笑:“申屠川,你有没有发现,你真的很白眼狼?” 不对,不止白眼狼,还是非不分。 连个小宫女都知道,当初如果不是她费尽周折将他纳入公主府,他就得像个青楼女子一样接客。结果这人倒好,不仅不感激,还对她心生怨恨,入朝为官后处处与她作对,反而对当初故意把他没入贱籍羞辱的皇帝忠心不二。 申屠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汤药推到了她面前:“夜寒露重,殿下趁热喝,下官好尽早去交差。” 季听的鞋袜已经被血液浸湿,目光重新落在了汤药上:“皇上叫你这个时辰送药来,可是打算避开所有耳目,为本宫谋一个‘畏罪自杀’的下场?” “长公主聪慧。”申屠川垂眸。 季听扬起唇角:“是皇上聪慧,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即便将来有人替本宫翻案,本宫的死也不关他事。”只可惜她以前瞎了眼,一直觉得稚子天真,从未想过他会有如此深沉的心机。 侧方的窗户突然被风吹开,寒凉的风呼呼灌入大殿,本就不甚多的灯烛又被吹灭几根,殿内更加昏暗了。 季听打了个寒颤,身子晃了几晃,脸色更加青白了。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申屠川眼眸微动,又一次开口催促:“殿下,尽早用药吧。” 季听却不肯去碰汤药,而是继续同他闲聊:“皇上这算盘打得极妙,但也不是没有破解的办法,本宫死后他为了给百官一个交代,必然要让仵作验尸,若本宫先一步在身上划上几十刀,造成不堪受刑才自尽身亡的假象,哪怕他否认用刑,恐怕旁人也不会信。” 她说完顿了一下,唇角勾起一点真心实意的笑:“嘴上说着最心疼我这个长姐,私下却对我如此下狠手,你说到时候还会有人信他所谓的仁心吗?” “殿下。”申屠川眉头微蹙,薄唇也微微抿了起来。 季听眼底闪过一丝疲意,神色淡然的整理衣衫,将身上大小几十处伤口遮得严严实实:“行了,不过是开个玩笑,申屠大人何必紧张,夜间风凉,申屠大人先去替本宫将窗户关上吧。” 申屠川指尖微微一顿,本是不想去的,但见她颤得厉害,最终还是起身了,刚走了两步,就听到季听在身后叹息一声:“申屠川,我虽不恨你,但也真后悔当初将你从风月楼救出来。” 申屠川身子一僵,指尖微微发颤,接着突然意识到什么,原本平和的眼眸突然凌厉。 “殿下!” 季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藏在身上的匕首刺进心口时,仿佛听到了申屠川的声音,随后又觉得是她的幻觉。都知道申屠丞相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性子,又怎么会有如此凄厉的声音呢? 血不断从伤口溢出,她再也支撑不住,朝着地上倒去,本以为要狠狠摔下,却没想落入了一个有着凌冽雪山松木气息的怀抱。 闻着熟悉的味道,她内心恍惚一瞬,突然想起当初从风月楼将他带回公主府时,自己是何等雀跃欢喜,现在却觉得十分讽刺。若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若是能重来…… 她不仅不要赎他,还要狠狠的欺负他、折辱他,叫这个白眼狼尝尝被踩在脚下的滋味,狠狠替自己出一口气。 季听的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自己像一片云朵越飞越高,飞出了疼痛的身子,直直往天上飞去,接着急急下坠,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殿下,殿下……” 季听听到熟悉的声音,挣扎着睁开眼睛,入眼便是她公主府寝房中的床幔,以及某个少年在眼前无限放大的脸。 “我这是死了吧,”季听眼角泛红,伸手抚上少年的脸,“否则怎么会见到扶云呢?” 她清楚的记得,她当半个儿子养大的小家伙,早已经死在了皇帝的阴谋下。 “殿下,你睡糊涂了?”少年不解的在她眼前晃了晃手。 ……不对啊,扶云如今都二十有一了,正值青年,怎么眼前这个却如此稚嫩?季听愣了愣,猛地坐了起来,惊愕的打了少年一巴掌。 少年猝不及防的被揍了一下,当即捂着被打的肩膀、狗崽子一样嗷嗷叫,季听看向自己发麻的手掌,清楚的感觉到每一寸手掌传递来的疼痛,眼底是惊涛骇浪。 “殿下你太过分了!是牧哥哥不准你出门,你拿我撒什么气!”少年炸毛的看着她,却在她下床后犯怂的往后退,“殿、殿下你冷静点,揍我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凡事得好好商量……” “扶云!真的是你!”季听定定的看了他半晌,终于激动的叫了他一声,冲过去扑进少年怀里。 扶云下意识想躲,但还是伸手把人接住了,一脸不解的问:“殿下,你怎么了?”难道是太想去风月楼见申屠川,急疯了? 季听此刻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什么都听不进去,她在抱完少年后,便疯了一样在寝房里打转,看着这房里的一切,她无比确定这里就是她的公主府,她被禁卫军烧成一片灰烬的家。 “殿下,你到底怎么了啊?”扶云看着她疯疯癫癫的样子,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季听猛地扭头看向他,扶云瞬间往后蹦了一步,她突然笑了起来,冲过去抓住扶云的胳膊:“好扶云,快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候?” “嘉、嘉成一年,四月十七,殿下,你到底怎么了?现下连日子都记不住了么。”扶云怔愣的看着她,他生得唇红齿白模样俊俏,消瘦但不单薄,眼眸天真直率,哪怕此刻一脸崩坏的表情,看起来也十分招人喜欢。 季听定定的看着活生生的少年,终于确定了自己重生的事实。 嘉成一年四月十七,若她没记错,正是皇帝登基的第二年,这时的她大权在握,在朝中举足轻重,文臣武将同她都有往来,皇帝需完全依仗她,才能坐稳皇位,而申屠川……三日前被皇帝充入贱籍,如今正在风月楼上关着呢。 恰好在最鼎盛的时候重来一次,季听一拍桌子,聚在心口的一口浊气总算散了出来:“老天待我不薄啊!” 扶云看她这副模样,真是脸都要绿了:“算了,我还是去叫几个太医过来吧。”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季听忙捉住他的袖子:“往哪跑,我没事。”她在外人面前还端端长公主的架子,可在自己人面前,却是连自称一句‘本宫’都是不肯的。 “可你方才不像是没事。”扶云依然忧心忡忡。 季听勾起唇角轻笑一声,勾人的眼眸顾盼生辉:“我就是做了个恶梦,如今醒了,便有些情难自已。” “都做恶梦了,看来还是要找太医,至少给殿下开几副安神药才行。”扶云说完又要走。 季听拉着他不肯放:“要什么安神药,如今最重要是安神药吗?” “最重要的不是安神药,那该是什么?”扶云一脸莫名。 季听敲了一下他的脑门:“自然是去风月楼看申屠川的笑话。”既然老天让她重活一次,她说什么也该出口恶气,报一报某白眼狼的送药之仇。 季听光是想一下,便觉得十分畅快,便迫不及待的要往外走,结果刚一动身,扶云便伸手拦住了她。 季听蹙眉看向他。 “殿下,您如今好像,正是因为闹着要去看申屠川,才被牧哥哥禁足的。”扶云无语的看向她。 季听:“……”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章节目录 第 2 章 “还说什么去看申屠川的笑话,殿下,即便你要撒谎,也撒个像样点的行吗?”扶云一脸复杂,心情也不怎么好。他家殿下平日里挺机灵的一个人,偏偏每次遇上申屠川的事,都像村头先天不足的傻子。 季听:“……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呢?” “没、没有!”扶云瞬间怂了,咳了一声扭头就跑。 季听哭笑不得的看着他消失,好半晌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消失,她静了片刻,便起身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自己吹弹可破的脸,慵懒轻慢的啧了一声,平静的回忆起前世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皇帝刚登基,皇位还未坐稳,正是迫切得到文武百官认可的时候,恰好有人弹劾申屠川的父亲、如今的申屠丞相谋逆,他没有细审便夺了丞相的官职,又将申屠一家流放。 她这个弟弟,心机是有,但过于小家子气了,只想着做成一件大事证明自己,却也不想想,申屠丞相乃三朝元老,朝中文臣有一半都是他的学子,深知他的为人品性,又怎会相信他会谋逆。 这段时间文臣纷纷进谏,事情越闹越大,皇帝刚愎自用,哪怕知道自己太过草率,也不肯重新审过,反而将为申屠丞相说话的人抓的抓、贬的贬,最后还是丞相为保朝堂安定,亲口承认了谋逆,此事才算了结。 原本申屠川该是随父亲一同流放的,只可惜他作为丞相唯一嫡子,不肯看父亲蒙冤,便私下调查此事,皇帝发现后大怒,竟然无视文臣们的反对,失了智般将人没入贱籍,还送进了风月楼那种地方。 ……仔细想想也并非失智,而是他笃定了,自己这个皇姐定然不会对申屠川坐视不管,所以企图用申屠川的自由同她换些什么罢了,而她自然也没让他失望。 季听想起前世自己拿了虎符换申屠川的事,微长的眼眸眯了起来,阳光透过窗台照在她的脸上,一片明媚之意。 四月中旬,春末夏初,正是好时候呐,季听起身到窗子前站定,看着庭院内各种名贵的花木,顿时身心顺畅。 晌午时分,宫里来人了,召季听入宫用膳。 待季听换好了正红宫装,扶云才从屋外进来,一边看丫鬟为她梳妆,一边疑惑:“皇上往日召殿下入宫,都会提前一日告知殿下,怎么今日突然就派人来了?” “应是几日未见我,有些急了。”季听看着一排耳饰认真挑选。他不顾群臣反对强行折辱申屠川,为的就是她手中这点东西,她却因为家里这几个家伙胡闹,一连在府内待了三日,他能不着急么。 “戴红珊瑚那对吧,牧哥哥在南海时特意为您挑的……我得把褚宴那小子叫过来,只有他护送殿下我才放心。”扶云一边念叨一边往外走。 季听听到熟悉的名字顿了一下,接着拿了红珊瑚的耳坠飞快戴上,然后催促丫鬟动作快点。前世她落入皇帝圈套,褚宴为了救她,只身一人引开追兵,最后连全尸都没保住。 他是第一个因她而死的人,如今已经有两年了吧,她太想见他了。季听快速梳妆完,便拎起衣裙小跑着去了前院,然而当她到时,马车和护卫都在,连扶云也在,独独未见那个熟悉的家伙。 季听有些无奈:“又钻车底了?” 她这句话没指名没道姓,马车底下却传出又冷又酷的声音:“殿下在府内这般说也就罢了,出了长公主府定要慎言,以免引起贼人警惕。” 季听:“……你次次都这么说,可我在京都长了十九年,还从未见过什么贼人。” “殿下放心,只要心诚,总会遇到的。”又冷又酷的声音继续道。 季听:“……”她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呸!你咒殿下呢?赶紧敲木头!”一旁的扶云忍不住了,怒气冲冲的斥责。 季听知道这俩人一向不怎么对付,怕他们会吵起来,便想着劝劝架,结果还未开口,就听到马车底传来三声清脆的木头响。 “……行了,时候不早了,该走了。”季听哭笑不得,觉得自己完全就是瞎操心。 扶云闻言忙搀扶她上了马车,季听到马车内的软榻上坐下,还不忘踢了踢脚下的木板:“若是不舒服了,便进来歇息。” “是。”木板下传来酷酷的声音。 一想到昔日惨死的伙伴,如今活生生的待在身边,虽然还未看到他本人,可季听已经克制不住上翘的唇角。这一切真是太美好了,美好到她都怕是假象,再睁开眼睛,便是无间地狱。 公主府的用度总是最好的,连马车也不例外,哪怕碾过石子,也不见颠簸一下。季听在平稳的马车上小憩片刻,便已经到了皇宫。 “殿下,到了。”马车下传来提醒的声音。 季听睁开眼睛,缓了一下后眼底恢复清明,眉梢眼角都挂了冷意。她垂下眼眸,平静的下了马车,并没有直接往宫里走,而是回头看向空无一人的马车:“车内有糕点,饿了便自己吃些。” 然而这次却无人应声了,她也不在意,浅笑一声便往宫里走去。她纤细的脖颈支撑满头珠玉,却丝毫不见吃力,下颌永远微微上扬,皇家的盛势与骄矜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季听一路跟随宫人往前走,穿过长长的回廊与花园,刚到乾清宫门口,便看到一抹明黄站在那里。 她眼神一冷,很快又恢复如常,含笑同对方招招手,仿佛对他从未有过嫌隙。 “皇姐!”对方看到季听后,欣喜的迎了上来。 季听含笑福身:“臣参见皇上。” “都和你说了多少次了,姐弟之间莫要讲究这些。”他有些无奈的扶住季听双臂。 季听顺势起身,抬头看向面前这张脸。他同自己生得很像,尤其是眉眼,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比自己多了几分男子气概。 他便是她季听的亲生弟弟、当朝皇帝季闻。 “皇姐,你怎么这么看着朕?”季闻面露不解。 季听浅浅一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搀扶:“就是几日未见了,有些想你。” “是因为想朕了啊,那就好,”季闻松一口气,不过十八的脸上满是单纯,“朕还以为你是因为我罚了申屠川,生朕的气了呢。” 这么快便开始试探了?可真是沉不住气。季听听到他的话,脸上的笑淡了些:“皇上还知道臣会生气?” 在众人眼中,她迷申屠川迷得要死要活,若是突然转变了态度,定然叫人起疑,所以在公主府以外的地方,她不急让人看到自己的转变。 “皇姐,他申屠川无视天威以下犯上,朕不直接杀了他,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开恩了,”季闻果然没有起疑,一边同她往殿内走,“朕就是看不惯他无视皇姐,将他送到那种地方磋磨一番,好叫他知道什么叫皇家威严不可冒犯。” “这么说,皇上还是因为臣才如此罚他的?”季听扬眉。 季闻笑笑,请她入座:“皇姐别气,朕又不打算关他一辈子,等朕心情好了,自然会将他放出来。” “那你何时心情才会好?”季听蹙眉。 宫人们上前布菜,季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使唤她身侧的宫女:“今日的八宝鸭蒸得不错,快让长公主尝尝。” 宫女忙应了一声,为季听夹了块鸭肉。季听垂下眼眸,掩下眼底的讽刺,浅尝一口后点了点头:“果然不错。” 季闻这才道:“皇姐,如今朕有一事烦恼得紧,想让你帮着出出主意。” “皇上但说无妨。”季听有了前世的经验,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于是勾起唇角,从容的等着他下面的话。 季闻轻轻叹息:“如今朕登基不过数月,便已经被朝中武将多次顶撞,若再这般下去,只怕君威不再。” “竟有这事?”季听蹙眉。 季闻苦涩一笑:“朕也能理解,朕做皇子时便不怎么同武将打交道,军中事务也因有皇姐在,便一直不怎么上心,如今为难了,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有何难,皇姐有主意让他们对你心服口服。”季听随意道。 季闻立刻放下筷子:“什么主意?” “杀。”季听的红唇轻启,只说了一个字。 季闻愣了一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朝廷命官,又未犯什么事,岂可说杀就杀?” “他们是臣,你是君,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季听看到他的脸色,心情颇好的尝了一口珍珠汤,“皇上莫烦,只要你下令,臣这便带人去捉了那些以下犯上的混蛋,当着满京都百姓的面斩了他们。” “……胡闹,那样朕岂不是要落个嗜杀的凶名?”季闻不赞同的看着她。 季听轻啧一声:“不能杀啊,那臣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还想让她像上辈子那样交出虎符?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季闻欲言又止的看了她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姐弟俩用过午膳,又一起去御花园走动片刻,季听这才告辞。 季闻将人往外送,一边走一边道:“武将的事皇姐再费心想想,别总是念着申屠川了,申屠一家都流放了,哪怕为了他父母,他也不会自戕,顶多是受些折辱而已。” 季听见他又提起申屠川,便配合的开口:“那些折辱哪是人能受的,皇上……” “行了,皇姐回去吧。”季闻摆摆手,不想再提此事。 季听深深的叹息一声,皱着眉头往宫外走,就差把‘忧虑’两个字写在脸上了,然而一踏进自家马车,眉间的忧愁瞬间消失,她心情颇好的倚在软塌上,看到盘子里的糕点用了大半,一时间有些好笑。 待马车上路,季听才神态放松的问:“褚大侍卫,怎么只吃雪花酥,别的倒是一点都不碰?” “甜。”褚宴依旧很酷。 季听笑意盈盈道:“日后别吃太多甜食,当心牙疼。” 褚宴一听不让吃甜食,顿时不说话了,大有无声抗议的意思。 季听轻抿一口茶水,从身侧的小柜子里翻出话本打发时间,只是看了不一会儿便觉得无趣了,索性撩起帘子看向窗外,却不曾想恰好看到了风月楼的牌匾。 她心头一动,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只可惜这种风月之地白日里都门窗紧闭,即便她看得再多,也什么都看不到。 没能看到申屠川的惨状,季听颇为遗憾,正要放下帘子时,风月楼三楼的窗户突然开了,她一直念叨的人便出现在眼前。 或许是因为申屠家的全部家当都充公了,他没能穿金戴银,只着了一件浅色衣衫,比她记忆中年轻了几岁的脸英俊矜贵,仿佛此刻还是丞相家的大少爷,半点没有没入贱籍的狼狈。 他似有所感,低头看向从风月楼门前经过的马车,猝不及防的和季听对视了。他眼眸微沉,定定的看了季听片刻,当着她的面‘砰’的将窗户关上。 ……不行,她等不了了,今晚她说什么也要来一趟,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人。季听咬牙切齿,在心里将他鞭打八百遍。 “殿下,好看吗?” 耳边传来凉凉的问候,季听一扭头,便看到一身黑色劲装的酷哥,此刻正一只脚踩在小桌下的横栏上,单手扶着又厚又重的大刀坐在她旁边。 章节目录 第 3 章 “……你什么时候钻出来的?”季听无言的看着他。眼前这位英俊且酷的男人,正是当初为了救她而尸骨无存的暗卫褚宴。 褚宴剑眉星目,一双眼睛自带肃杀之意,但对上季听时,便只剩下了酷:“自然是殿下盯着风月楼看的时候。” “……若我说方才一直在看风景,只是凑巧看到风月楼的,你信吗?”季听一脸真诚。 褚宴面无表情的和她对视。 静了一瞬后,季听识相的点了点头:“知道了。” 两人相对无言的回到公主府,马车一进到院内,季听便赶紧下去,避免再忍受褚宴无处不在的审视。 “殿下,你怎么了?”一早就等在院内的扶云,忙上前去扶她。 季听撑着他的胳膊下了马车,舒展一下身子便往寝房去,扶云忙要跟上,却听到季听道:“我去睡会儿,谁也不准跟过来。” 扶云立刻停下脚步,疑惑的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这才扭头看向神出鬼没的褚宴,眯起眼睛质问:“你惹殿下不高兴了?” “没有,”褚宴冷飕飕,说完又补充一句,“但殿下应该是不高兴了。” “为什么?”扶云立刻追问。 褚宴冷淡的看向他:“方才回来时经过风月楼,殿下见了申屠川。” “什么?!”扶云惊叫一声,顿时不满起来,“去宫里的路有那么多条,为何偏偏要走风月楼门口?” 褚宴沉默一瞬:“是我疏忽。” “确是你疏忽,”扶云冷哼一声,接着想到什么,一脸期待的问,“你说殿下看到申屠川才不高兴的,是不是申屠川处境特别惨?” “不是,是他开窗看到殿下后,立刻将窗子关上了,殿下吃了闭门羹才不高兴的。”褚宴戳破他的美梦。 扶云:“……” 这边季听回了寝房,便开始在屋里搜寻起来,然而找了许久,却连一块碎银子都没找到。 她蹙眉到床边坐下,半晌叹了声气。平日里万事都有人安排,她根本没有用到银钱的地方,偶尔用银子直接叫管家从账上取就是,自然也想不到存私房钱,可如今要偷偷去风月楼,总不能还叫管家去取吧,扶云他们知道了不得闹起来? 然而没有银钱又不行,她前世为了救申屠川,也是去过风月楼的,实在是天下第一等的销金窟,没有银钱傍身,恐怕连门都进不去。 季听临时起了退缩之意,但一想到今日申屠川那嚣张的样子,又忍不住咬牙切齿,非得今日就给他个教训不行。她这般想着,又重新站了起来,在寝房巡视一圈后,目光落在了她那些珠宝首饰上。 当晚,她从一堆华美衣饰里,挑了件尽可能不那么显眼的换上,又将自己不常戴的首饰装进小包袱,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拎着包袱款款往外走。 刚将寝房的门小心翼翼打开,就猝不及防的跟扶云四目相对了。扶云一只手端着托盘,一只手举起来,似乎正打算敲门,和季听对视的同时愣了一下。 “殿下,你怎么知道我来了?”扶云不解。 季听:“……殿下我神机妙算,你刚走到院里的时候我便知道了。” 扶云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包袱上,季听沉默一瞬,默默将包袱藏到了身后。 一刻钟后,扶云怒其不争的看着正在吃甜粥的季听:“殿下!他都关窗子羞辱你了,你还要上赶着去找他?!” “……注意你的措辞,我是去羞辱他。”季听绷起脸。 扶云半点不信,气哼哼的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的小包袱上,便板着脸开始解上头的死结。 季听为表自己坦荡,便主动说了:“我想去风月楼,又没有银子,只能拿些珠宝首饰去,只是我挑的这些都平平无奇,太好看的我又舍不得,恐怕是不太够。” 她说着话,扶云已经将包袱打开了,看到里面的东西后是一点脾气也没有了:“殿下,去风月楼玩一晚,最多要花费多少?” “之前听几个世家子谈起过,少说也得几千两,再多就没谱了,恐怕就是万两黄金也是有可能。”季听将自己前世的所见所闻,转嫁到几个莫须有的‘世家子’身上。 扶云没有怀疑,只是无奈的拿起一串‘平平无奇’的珍珠项链:“若要这么说,您今晚只拿这个去,便能享受万两黄金的待遇。” 季听顿了一下,从他手中接过项链打量,眼神都变得奇异了:“这东西模样老气,竟是这么贵?我单知道牧与之有钱,可没想到他这么有钱。” “……殿下全部心思都在申屠川身上,又怎么会关心牧哥哥?算了,扶云去拿银票,今晚陪您去风月楼。”扶云认命的叹息一声。 季听双手叠放,模样说不出的乖巧:“你要陪我去?” “若不陪您去,我怕您今晚要把公主府都败了。”扶云斜睨她一眼。 季听笑笑:“那你别告诉褚宴,更别写信告诉牧与之。”她知道扶云最崇拜他的‘牧哥哥’,所以刻意强调了后半句。 “我才不说,说了也只有我挨骂。”扶云嘟囔一句,愁眉苦脸的走了,没多久便回来了,腰包里也揣得鼓鼓囊囊的。 季听怕他临时反悔,赶紧催他走。扶云无奈的看她一眼,轻车熟路的走到了庭院偏僻处,四下看了一圈确定无人后,才将墙角竖着的几根棍子挪开,一道又低又窄的小门便显露出来。 “委屈殿下了。”扶云说完,便先一步从门里钻了出去。 季听掩下眼中惊讶,赶紧跟了出去。扶云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马车,上头还有车夫,两个人坐上去时,季听一脸的新奇,还没等她问,扶云先一脸警惕:“殿下不要告诉牧哥哥!” “不说不说,如今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怎么会说呢?”季听立刻安了他的心,接着笑了起来,“不过我倒没想到,你背着我竟然搞出这么多小动作。” 她一这么说,扶云立刻怂了,撒娇一样哼唧唧:“扶云也有想出去玩的时候嘛,牧哥哥整日要我读书,不肯放我出去玩,我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你这办法倒是不错。”季听斜了他一眼。 扶云讨好的笑笑,又是捶腿又是捏肩,一路殷勤到风月楼。 等下了马车,他便从小狗腿变成了姑娘们眼中的小肥肉,谁叫他生得唇红齿白、单纯可爱,又从头到脚都贵不可言,一看就不是普通官宦人家能养出来的小贵公子,还是那种钱很好骗的小贵公子。 姑娘们一拥而上,他当即不悦的皱起眉头,折扇一挥斥责道:“都给小爷让开!若挡了贵客的路,仔细你们的狗命!” 他声音虽然清亮,但脸板起来时也是很能唬人的,姑娘们闻言顿时不敢上前了,气氛正是有些尴尬时,一道慵懒温柔的女声响起:“扶云,不可对姑娘们无礼。” 姑娘们愣了一下,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小贵公子朝马车伸出手,接着如葱白一般细腻的手指撩开了车帘,放在了小贵公子的手中。众人被几根手指晃了眼,还未反应过来,一个青丝如瀑、肤白胜雪的女子从马车内走了出来。 和别处不同,风月楼生意做得广,只接贵客不管男女,所以此处亦有不少女子会来寻欢作乐,季听的出现他们并不惊讶,唯一惊讶的只有她那张脸。 风月楼前的喧嚣似乎静了一瞬,待众人反应过来时,小贵公子不知道从哪掏出了帷帽,已经戴在了女子头上,彻底挡住了倾城的美貌。 “快向姑娘们道歉。”女子缓缓道。 小贵公子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对周围的姑娘们说了声抱歉。姑娘们受宠若惊,急忙拥着两位进了风月楼。 一进门扶云便打赏了一张银票,老鸨眼睛一亮,立刻将二人送上了二楼厢房。等一进入厢房,扶云便让闲杂人等都退下了,反手将门关上后,委屈的跑到季听面前:“殿下,是她们先来挤我的。” 没想到他还惦记着刚才的事,季听好笑的看他一眼,发现隔着帷帽看得并不真切,只能将这碍事的东西解了:“你好歹是男子,应有男子的气量。” 扶云撇了撇嘴,小声的应了一声。 季听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径直走到了围栏边坐下。 风月楼设计巧妙,一楼正中间便是一个大圆台,平日用于歌舞或展示当晚要拍卖的人选,圆台之上再无遮挡,整幢楼便是围着大圆台往上建,楼上厢房靠近圆台的这一边没有墙壁,只有为了安全而建的围栏,还有一层厚厚的窗布,若是想看一楼,便掀开窗布,若是不想,便将窗布拉下。 季听记得前世老鸨得了申屠川这个宝贝,舍不得第一时间就将他的清白给卖了,便暂时只卖同他对饮的权力,价高者得。 说是对饮,客人动手动脚也不无可能,申屠一家又尽在流放途中,申屠川即便是为了父母,也不能自尽,只能生生忍受。申屠老丞相门生遍天下,自然舍不得他唯一的儿子受此屈辱,所以每晚都会有人前来,倾家荡产也要保他清白。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季听不同前世的焦灼,悠哉悠哉的等着好戏上场。 华灯已上,人已微醺。 申屠川终于站上了圆台,季听身子前倾,感兴趣的看着他。四周的叫价声此起彼伏,他却平静如常,淡如竹柏的眉眼中不起一丝波动,好像被当做货物一样叫卖的不是他一般。 季听的兴趣顿时散了大半。 “这申屠川,就不知道羞耻的么?”扶云疑惑的问。自己这么讨厌他,看到这一幕都要觉得心酸了,被叫卖的本人却无动于衷,好像一切都跟他无关一样。 季听啧了一声:“他即便羞耻,也不会表现出来。” 扶云一脸郑重的点了点头:“心机太深了,殿下以后定要离他远点,免得被他坑害了。” “自是要离他远些的,但现在,得让我出出气才行。”季听仔细听着叫价声,随着价钱越来越高,声音也跟着少了起来。 扶云是个闲不住的,这里对他来说太闷了些,便扯了扯季听的袖子:“殿下,扶云想出去玩。” “去吧。”季听还在盯着楼下,闻言朝扶云摆摆手。 扶云不放心的叮嘱:“风月楼内守卫不错,这么多年都未出过纰漏,殿下在楼内扶云是放心的,只是切莫单独出去,一定要等我回……” “知道了,啰嗦得紧,赶紧走吧。”叫卖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季听不错眼珠的盯着申屠川,还不忘挥手撵扶云走。 扶云不满的哼唧一声,转身离开了。 厢房里只剩下季听一人,楼下的叫卖也到了最后,只有两个人在叫价了,一位是户部侍郎之子,显然是代父出征,一位是有近两百斤的贵夫人,叫价的时候眼睛都要黏到申屠川身上了。 季听两眼放光,觉得若是贵夫人得手,那她就不掺和了,既能看申屠川吃瘪,也能省一笔银子。 只可惜贵夫人还是叫她失望了,在户部侍郎之子叫到五千两的时候,她顿时蔫蔫的放下了手牌。户部侍郎之子松一口气,正要将申屠川请上来时,便听到一声悠扬的女声响起—— “一万两。” 此声一出,一片哗然,尽数往声音来源处看,季听不知何时又将帷帽戴上了,一张脸被挡得结结实实,优雅的倚在栏杆处。 一直古井不波的申屠川,突然直直看向二楼的方向。 章节目录 第 4 章 季听只顾着欣赏户部侍郎之子慌张的小模样,并未注意到申屠川的目光,等她看过去时,申屠川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不管被谁买下,都是没有区别的。 啧,现在倒是淡定,待会儿叫你哭,季听轻嗤一声,盘算待会儿该如何羞辱他。 申屠老丞相为人清廉,带出的门生也大多两袖清风,这也就代表着,即便他们手里有些积蓄,但也绝对不多。虽然户部侍郎之子十分不情愿,可季听比他多出了一倍的银钱,也只能咬牙放下了牌子,最终申屠川还是落在了季听手中。 听到申屠川今晚归自己后,季听心情大好,做了精致蔻丹的手指一勾,栏杆旁的窗布便落了下来,将所有人的视线都阻隔了。 她坐了这么久,已经有些累了,于是慵懒的倚在软榻上,静等着猎物上门。 一刻钟后,申屠川出现在厢房里,老鸨欢天喜地的说了几句吉祥话,便从外头将门关上了,厢房里顿时静了下来。 季听还戴着帷帽,隔着半透的遮面纱看向申屠川,只见他挺拔如竹、眼眸如星,没有半点丧气与难堪。虽然一早就发现他忍耐力非凡人了,可当近距离看时,心里还是有些不爽。 季听本想摘了帷帽,但手指刚抚上纱料,便临时改了主意。这样的白眼狼,不羞辱个十次八次,都对不起他上辈子给自己送的那碗药,不仅要羞辱,还要换着身份换着方法的羞辱,叫他尝尝上辈子本该尝到的滋味。 她这般想着,便放下了摘帷帽的手,刻意变换了声音道:“这位便是号称京都第一才俊的申屠公子?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申屠川不语,气氛短暂的冷了一下。 季听眼眸微眯:“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过来替我斟酒?” 都知道申屠公子清风朗月性烈高洁,想来必然不会委身做这种伺候人的活计,她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他敢拒绝,就有一堆尖酸刻薄的羞辱之词等着他。 “请。” 耳边传来沉悦的声音,季听晃了一下神,发现申屠川已经站在了自己跟前,手里还端着一杯酒。 季听看着他,一肚子尖酸刻薄的羞辱之词突然没了用武之地,憋得胸口都开始闷了。 ……这是那位清风朗月性烈高洁的申屠公子?清风朗月性烈高洁的申屠公子在为一个陌生女人斟酒? 季听掩下心中的惊讶,不动声色的接过杯子,小心的穿过面纱一饮而尽,又小心的把空杯子从面纱下拿出去,只为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再来一杯。”季听刻意傲慢的开口,努力挑起他的火气。 然而清风朗月性烈高洁的申屠公子,转身便去又斟了一杯,接着恭敬的回到她面前。 季听:“……” 她还就不信邪了,又一次喝完后,她咬牙道:“再来一杯。” 这回申屠川倒是站着不动了,季听勾起唇角,正要将她尖酸刻薄的羞辱之词说出口,就听到申屠川淡淡道:“此酒性烈,若是喝得太多,明日会头疼。” ……这是在关心他的女票客?季听哽了一下,这才想起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管我?” 申屠川不语,但也没有动,端着一个空酒杯,仿佛长在地板上了一般。 季听也确实越来越晕了,便没有再逞强,而是换了个方法羞辱他:“听说申屠公子文采极好,当年一文动天下,连先皇都赞赏有加,不知过了这么久,公子可还记得昔日所作文章?” 记得那也是自己第一次见他,少年文采斐然意气风发,像个随时要羽化的仙子一般,而她那时刚从跑马场回来,身上的骑装破破烂烂,脸上也一层土,同他一比简直不能看。 他如今身处低谷,她偏要提他辉煌之时,杀人诛心不过如此,季听这次对自己还算满意。 果然,申屠川听了她的话,便没有开口了。 “既然是公子扬名之作,想来是不会轻易忘记的,不如给我这大老粗背一遍,也叫我沾沾大才子的文气。”季听自觉拿捏住他了,眼中的笑意总算从容了。 然而片刻之后,厢房里便响起了他玉石般的声音。 季听脸上的笑一僵,有种找道士来看看他是不是鬼附身的冲动。 申屠川,最是清高的申屠川,现在竟然给他的女票客背诵文章?! 她不敢置信之时,申屠川还在背书,他所作的文章讲的是清廉之道,一字一句都充斥着浩然正气,在这被靡靡之音环绕的厢房里,季听有种在国子监听太傅讲课的感觉。 头疼。 “你真是申屠川?”季听打断他。 申屠川沉默一瞬:“是。” “过来让我看看。”季听怀疑的看着他。 申屠川上前一步,季听立刻倾身靠过去,两只手不客气的捏住了他的脸,狠狠揉搓几下后,看着他泛红的脸啧了一声:“还真是。” “还接着背吗?”申屠川顶着泛红的面颊,一脸平静的问。 季听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淡定:“狗屁不通的文章,你就算想背,我也不想听了。” 说完便等着他的反应,结果毫不意外,她又失望了,这男人境界太高,根本不为所动。 她几次羞辱不成,心情不太好了,也不想再说话,厢房里再次静了下来,只是没静多久,申屠川便打破了沉默:“你想听什么?” “我花了一万两银子,不是为了听你背书的。”季听散漫的说。 申屠川静静的看着她,明明二人之间隔着纱幔,可季听却有种他的视线穿透纱幔、直直落在自己脸上的感觉。 “你想要什么?”申屠川问。 她静了一瞬,伸手勾住了他的衣领,借着自己的重量往后一仰,便将他拉到了软榻上,接着反身欺在他胸前,染了大红蔻丹的手指点着他的薄唇,暧.昧的压低了声音:“自然是寻欢作乐,做些让你我都快乐的事。” 她虽然平日不像传言那般浪迹风月场合,可整日与军营那些糙人厮混,荤话也是学了十成十,调戏个把男人不算什么问题。 她说完这句话,便察觉到他的身子紧绷了。季听勾起红唇,手指在他衣领处画着圈圈,虽然没再做别的,可仅仅是这么个小动作,都让他的耳根红了起来。 “申屠公子如今也二十有二了吧,这个岁数还未娶妻的实在少,不过公子龙凤之姿,不想过早定终身也是情有可原,”季听的唇凑到他的耳边,呵着气轻声道,“公子家中可有通房,如今可知晓男女之事?” “你呢?”申屠川往后退了一分,再次看向她。 季听确定脸上的纱幔没有散开,才轻笑一声道:“似乎是我先问的。” “没有。”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 季听扬眉:“没有什么?” “没有通房。”申屠川回答。 这一点季听倒不惊讶,以他的性格,若是有喜欢的,定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若是没有,也不会随意找女人凑合。 不过话说回来,他的眼光到底有多高,才会在前世都年近三十了,还连个媳妇都没有? “该你回答我了。”申屠川的声音将她出走的思绪又勾回来。 季听顿了一下,故意猥琐的笑了一声:“我?自然是阅男无数,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哪一种没尝过?” 她话没说完便敏锐的注意到,申屠川的脸色有些泛冷了。多新鲜,被她刻意羞辱了半天都没反应的申屠公子,竟然在此刻变了脸色,不过想想也是,他守身如玉,自然不想被房事混乱的人碰。 好不容易等到他不高兴,季听自然不会放弃,轻慢的挑起他的下颌:“就你这种文人才子,都不知道有多少拜倒在我裙下,我即便是每日换人宠幸,怕也是宠不过来的。” 申屠川眼眸泛冷双手握拳,像是在克制什么,季听心情大好,没骨头一样歪在软榻上,再下一剂重药:“不过倒没有几个相貌能及申屠公子的,若是申屠公子学会了小意奉承,恐怕我就要专宠了。” 她这话已经彻底将申屠川当做了贱籍奴婢,但凡他有一点血性,也不会再忍下去。季听说完隐隐有些后悔,倒不是心疼他,只是怕他万一失了理智,打她一顿可怎么办,她倒是不怕挨打,主要是丢不起那个人。 正当她思索要不要说两句话给彼此一个台阶时,只听到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吗?” “嗯?”季听看向他,隔着纱幔同他对视片刻后,才意识到他在回自己上面那句专宠的话。 她无语一瞬:“你还真要学?” 申屠川垂眸,半晌才撩起眼皮看向她,虽然眼神微冷,但说出的话却不冷:“你想我学?” 季听:“……怎么,我想让你学,你便要……” “好。”申屠川淡漠的打断她。 季听:“……”夭寿哦,申屠家嫡子在风月楼待了几日,怎么跟被妖魔附身了一样? 她正惊讶时,突然想到一件事—— 自己前世以长公主的身份出现时,他对自己总是极其冷漠,整日充斥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怎么面对陌生女人,就这般没有底线的讨好……莫非他看人下菜碟、仗着她喜欢便故意摆架子? 季听被自己合理的脑补气到了,再看申屠川时便更加不顺眼,咬着牙恨恨道:“行啊,你既然想学,那我就教你,先把衣裳脱了。” 申屠川看着她。 “脱啊,怎么,又不想学了?惹恼了女票客什么后果,你该清楚的吧?”季听冷声问。 申屠川沉默一瞬后,伸手解开了腰带,一件一件的往下脱,垂下的眼眸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季听冷淡的看着他将外衣除去,最后只剩下淡青色里衣。他越是听话,季听便越为前世的自己不值,当看到他将上头的里衣也脱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裤子时,突然制止道:“够了!” “喜欢吗?”他平静的问。 季听轻嗤一声,刚想说你这种瘦鸡子读书人的身板有什么可喜欢的,但话还没说出口,她便看到了他紧实的臂膀和线条分明的腹肌。 季听:“……” “喜欢?”申屠川又靠近一步,季听下意识往后仰,却被他一把托住了腰。 明明性子那么冷清,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上却是热的,尤其是一双手,梏住她的腰时,仿佛两块烙铁,温度直接穿透了衣衫传递到她身上,搞得她身上也跟着热了起来。 季听手心出汗了,但为了不露怯,便不动声色的在身上拭去细汗,接着伸手向下勾住了他的腰带,声音充满暗示的问一句:“喜欢,怎么,想伺候我了?” “恐怕不行。”申屠川松开她,淡漠的往后退了一步。 季听松一口气,微微坐直了些,正待再调戏他两句,就听到他声音清冷的一本正经道:“今日申屠还未卖身,你若想留下过夜,便再等几日,带足了银子再来。” 季听:“……” 章节目录 第 5 章 想要留下过夜,便带足了银子再来。 季听简直不敢相信,这话竟是申屠川说出来的,再想想前世他待自己那态度,一股火气噌的起来了。 “申屠公子倒是挺识时务,这才几日,就已经如此适应妓子的身份了?”她出言嘲讽。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半晌才别开脸:“不适应。” “哦?” “所以想让你尽早带我走。”申屠川静了许久,再次看向她。 季听:“……”连如此媚主的话都能说出口,她当真是小看他了。 原本来风月楼,是冲着出口恶气来的,却不曾想这人毫无底线,自己不仅没能出口恶气,还平白被气得不轻,季听顿时什么心情都没有了。 “你出去吧。”季听不耐烦道。 申屠川垂下眼眸,仿佛一块石头般站在那里不动。 季听顿了一下,眼神奇怪的问:“怎么还不走?” “未到时辰。”申屠川简单回答。 季听仗着纱幔遮脸,肆无忌惮的翻了个白眼:“那你去门口站着,别来叨扰我。” “是。” 申屠川回答完,便转身去了门口,只是一双眼睛始终看着季听的方向。他的眼眸生得薄凉,一般人被他这么盯着,总是会感到心虚,季听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头上的帷帽有些重,压得她脖子疼。 说起来,自从前世他们第一次见面,她抢了先皇赐给他的金摆件后,他便总喜欢用这种目光盯着她,起初她还以为他是喜欢自己,后来发现他看大理寺那些犯人也是这般眼神,顿时就死了那条心。 如今他又用这样的眼神,盯着她伪装出的身份,说明他也是不喜欢这个所谓的陌生女人……既然不喜欢,还要媚主讨好,简直可恶! 季听沉下脸,不悦的开口:“背过身去。” 申屠川深深的看她一眼,顺从的背过身面朝门板。季听心情这才好起来,拿了酒杯自斟自酌,刚清醒不久的脑子很快又昏沉起来。 酒气上头,浑身都燥得慌,季听见申屠川老实待着,索性解了帷帽,四肢绵软的倚在软榻上。到底是京都最好的风流地,这软榻的舒适度不比公主府的差,季听躺在上头,很快晕乎乎的睡了过去。 说是睡了,其实也没睡太死,隐隐觉得有一道身影走了过来,站在软榻前盯着她看。对方的视线仿佛火焰,想将她彻底烧灼成灰,季听极不喜欢这种被盯着的感觉,不由得轻哼一声。 之后那种灼热的感觉便消失了,她眉间的痕迹也终于抚平,踏踏实实的睡了一阵。 “贵客,贵客?” 耳边传来小心的女人声,季听不耐的皱了皱眉头,最后不甘愿的睁开了眼睛。 入眼便是一层纱幔,再之后便是老鸨隔着纱幔的脸,她微微一怔,蹙眉坐了起来:“帷帽是你为我戴的?” “回贵客,是奴家为您戴的,”老鸨殷勤道,“奴家进来时,见申屠公子在门口站着,您又在睡觉,便想着您或许不愿被人目睹尊颜,才让申屠公子面壁的,便擅作主张帮您戴上了。” 季听扫了一眼她身后的申屠川,眉眼放松下来:“你做得很好,有赏。” “多谢贵客。”老鸨忙欢天喜地的伸手。 季听平日说完这句话,身边人都会替她直接打赏,就算没有,一般也没人敢直接同她讨要,所以老鸨伸手时,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而老鸨还在眼巴巴的等着。 季听:“?” 老鸨:“?” 正当两人要陷入僵持时,申屠川走上前来,掏出一锭银子交到老鸨手上。老鸨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堆出一脸欢喜,对着季听道谢:“多谢贵客,多谢贵客!那……那叫申屠公子再多陪您一刻钟,您二位说说体己话,奴家待会儿再来。” 说罢便欢天喜地的离开了。 “……哦,”季听这才明白,刚才老鸨在等什么,不由得有些尴尬,抬头问申屠川,“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抽成。”申屠川只有两个字。 想到他这银子抽成是哪来的,季听无言一瞬:“……你倒是有眼色,待会儿双倍给你。” “不必了,要宵禁了,你将今晚的资费留下,尽早回去吧,”申屠川说完停顿一瞬,“若真想给我,便改日再来。” “不必改日,这风月楼不过如此,来这一次就够了。”季听没能如愿出气,顿时对这里失了兴致。 申屠川直直地看向她:“你不来了?” “不来了,无趣,”季听说完扫了他一眼,临了也不忘刺他一下,“风月楼无趣,你也无趣。” 申屠川脸色沉了下来,眼底仿佛有寒霜凝结。 季听看了他一眼,觉得换个身份看他,他也是个挺奇怪的人。方才她把他从里到外抨击一遍,也没见他有什么情绪,反倒现在说一句不来了,他倒开始不高兴了……不会是做这行做上.瘾了,觉得她质疑了他的能力吧? 季听被自己脑补的理由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驱逐,接着伸手掏腰包,掏腰包—— 她腰包呢? 季听想起出去玩的扶云,懵了。 申屠川原本脸色还是冷的,看到她僵了半天都没动后,眉眼突然舒展不少。他伸出手,一本正经道:“既然你坚持要还,那还吧。” 季听:“……” “记得还有今晚的一万两资费。”申屠川补充一句。 季听有种心口连中两箭的感觉,第一次体会到没钱的窘迫。 申屠川唇角浮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但又很快放了下去,神色淡淡的将手又往前伸了伸:“可是忘了带银钱了?” 季听拍了他的手一巴掌:“笑话,我堂堂……怎么会忘带女票资!” “那给钱。”申屠川板着脸。 季听:“……急什么,我现在又不走,你们这儿还半路收钱的?” “半路倒是不收钱,只是我今日就到这儿,该收钱了。”申屠川不紧不慢的开口,那只讨人嫌的手始终摆在她眼前。 季听无语的看着他的手,思索该如何体面的解决这件事。扶云那小混蛋不知道跑哪里疯去了,她之前没有给他定回来的时辰,所以也不好推测,但不管怎么说,天亮之前必然是会来接她的。 季听思索时,申屠川只盯着她看,看够了才缓缓道:“若是没钱,我这里倒是可以……” “你出去吧,给我叫几个相貌英俊能过夜的过来,今晚我就留宿了。”季听慵懒的坐下。 申屠川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就是那个意思啊,”季听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点听不懂人话,也不知道当初自己是怎么看上他的,“记得多叫两个,最好是嘴甜会来事的。” 反正暂时也回不去,干脆正经享受一把,看看这风月楼到底是个什么妙地儿,竟引得王孙贵族趋之若鹜。 季听悠哉悠哉的等着,结果一扭头发现申屠川还在,顿时一阵无语:“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申屠川眼眸漆黑,额角隐隐有青筋,片刻之后垂下眼眸:“这个时候了,相貌英俊的恐怕已经有了主,倒是还有几位两百多斤腰粗腿短的男伶,虽然长得差了些,却极会讨好,你要吗?” “……我又不看角抵,要两百多斤的做什么?”季听无语,随即思绪又转到了别处,“两百多斤,即便是身高七尺也不算瘦了,真有人喜欢?”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申屠川一字一句道。 季听摆摆手:“算了吧,我吃肉不吃素。”虽然是为了等扶云,才想叫几个人来打发时间,可她多少还是挑嘴的。 这可怎么办,又没有伶人作伴,扶云又迟迟不来,难道她要干等? “若没有银钱,我这里倒可以出面,替你向老鸨转圜。”申屠川说出方才未尽的话。 季听冷笑一声:“笑话,我家财万贯富可敌国,用得着你替我转圜?” “既然如此,给钱。”申屠川说完,再次伸出手。 季听:“……怎么转圜?” “立个字据,你过几日再来,将银子还上。”申屠川平缓道。 季听绷着脸:“我并非没钱,只是没欠过银子,觉得有趣,想试试欠账是什么感觉。” “自然。”申屠川答得顺畅。 季听沉默片刻,心塞道:“你拿纸笔吧,立字据。” “好。”申屠川垂下眼眸,掩下其中真实情绪。 季听叹了声气等着,等他把纸笔拿过来后,刚要去拿笔,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大字不识,不如你来写,我画押。” “可以。” 她说什么申屠川便是什么,直接将纸铺好开始写字据。季听看着他听话的样子,心里更加郁闷,这混蛋对个陌生人都这么好,怎么当初偏偏就欺负她呢?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她一定要…… “写好了。”申屠川出声。 季听点了点头:“多谢。”报复的事以后再说吧,如今是先把这道难关过了,等她回去了,定要把扶云那小兔崽子吊起来打。 她恶狠狠的按了手印,刚要起身,门外便传来一阵飞快的脚步声,只一瞬间扶云便出现了:“殿……哟,这不是申屠公子嘛,气色不错啊,看来挺适合这风月楼的。” “还好。”申屠川对他也没什么好颜色。 扶云奶凶奶凶的瞪了他一眼,这才往季听身旁走,还未开口唤她,便被季听打断:“扶云小少爷来得正好,我今日出门未带银子,可否先替我付了?” 扶云跟了她多年,一听她变了声音又这么唤他名字,立刻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当即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拍在桌子上对申屠川道:“难得我好友来逛趟风月楼,还是申屠公子伺候的,这些银票你拿走,多余的是赏你的。” 季听默默看了眼数额,发现一张一万两一张五千两,顿时一阵痛心。扶云这般挥金如土,之前怎么好意思说她败家? “拿回来,别浪费。”季听捏住了扶云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道。 扶云顿了一下,同样小小声:“我话都说出去了,给我个面子。” 季听:“……”这该死的面子可真是值钱。 申屠川淡漠的扫了一眼桌上银票,目光接着落在季听捏着扶云胳膊的手上,眼神凉了一分道:“字据都写了,还是过几日再还吧。”他说完不给二人反驳的机会,转身便离开了。 “字据?殿下什么字据?”他一走,扶云说话便不再遮掩了。 季听烦闷的将帷帽摘掉,透了透气后才道:“欠条。” “欠……殿下!您堂堂凛庆长公主,整个凛朝最尊贵的女人,怎么能写那种掉价的东西!”扶云痛心疾首。 季听幽幽看向他:“是啊,我为什么要写呢?” 扶云一愣,回过味后忙帮她将帷帽戴上:“殿、殿下,时候不早了,咱们早些回去吧,免得被褚宴发现了。” 季听轻嗤一声,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这才没和他算账。 二人从风月楼出来时,长街上已经空无一人了,只有花红柳绿的灯笼还亮着,烛光落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个斑驳的光团,倒也有几分生机。 春末夏初的小风一吹,帷帽上的纱幔被吹开些许,季听深吸一口带着脂粉香的空气,脑子总算清醒了些。 “殿下,夜里黑,扶云扶着您。”扶云手心朝下,朝她伸出手。 季听伸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二人缓缓往前走,快走到马车处时,季听突然回头,看向了风月楼牌匾之上的三楼。 只见那里一道人影站定,如风如月,如竹如松,虽然因为背光,看不清他的脸,可也知道这般身姿的男子,绝对是不差的。 季听想起前世苦苦追着他的十几年,眼底闪过一丝波动。 砰! 窗户关上了。 季听:“……” 章节目录 第 6 章 “他把窗户关上了?他给殿下吃闭门羹?”扶云不敢置信,撸起袖子便要回去找他算账,“反了天了,我今日非得……” “回来回来,”季听头疼的看着他,“想算账以后再算,咱们得尽快回去,万一被褚宴发现了,他肯定会告诉牧与之的,到时候就麻烦了。” “殿下若肯让卑职去杀了他,卑职倒是可以保密。” 耳边传来褚宴幽幽的声音,季听和扶云都吓了一跳,四下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二人同时看向马车。 “……这马车是我租的,并非府里那种设计了暗槽的,他怎么还能钻?”扶云一脸问号。 季听头疼的看他一眼:“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吗?” “对,”扶云回神,一脸紧张的看着季听,压低了声音问,“怎么办?” 季听还未说话,褚宴便出现在二人面前了,冷酷的看了扶云一眼,最后和季听对视:“殿下,您只要允卑职动手,卑职发誓绝对不会告知牧先生。” “……不允许也不准告诉牧与之,这是命令。”季听无语道。 褚宴闻言表情更酷了些,虽然不高兴,但还是应下了:“是。” “好了,时候不早了,回去吧。”季听见他听话,放缓了语气道。 褚宴绷着脸扶她上车,三人一同往公主府去了。季听许久没有这样熬夜,加上又吃了酒,刚坐上马车便睡着了,枕着扶云的肩膀睡得香甜,留下扶云一个人应对褚宴的死亡凝视。 被他看了好一会儿后,扶云有些受不了了:“你想问什么只管问,别这么盯着我。” “殿下今日见到申屠川了?”褚宴开口。 扶云嗤了一声:“废话。” “他们都说了什么?”褚宴继续问。 扶云顿了一下:“不知道。” “你随殿下去的,为何不知道?”褚宴身上嗖嗖冒冷气。 扶云心虚地嚷嚷:“我嫌那里无聊,便出来了……再说了,即便我在那儿,殿下见他的时候也会让我出去,怎么可能让我看着她同申屠川相处。” “废物。” 扶云:“……你说谁呢?” “说你,”褚宴脸色微沉,“废物。” “你!”扶云气得动作大了些,肩膀上的季听轻哼一声,他立刻不敢动了,咬牙切齿的问,“若今日是你跟着殿下,殿下会让你在旁边看?” “不会。”褚宴果断回答。 扶云气结:“所以你凭什么说我废物?!” “你是殿下近侍,将来要被殿下纳入房中的人,却留不住殿下的心,难道不是废物?”褚宴冷酷的问。 扶云翻了个白眼,唇红齿白的小少爷生起气来也一样白嫩可爱:“我如今只是近侍,可牧哥哥却是殿下实打实已经纳进来的,按照你的说法,他是比我还废的废物?” 褚宴沉默了。 “你怎么不说了?刚才不还振振有词?要我说,你就是欺软怕硬!”扶云以为他吃瘪,顿时心情舒畅。 褚宴却若有所思的盯着他。 扶云警惕起来:“我可还扶着殿下呢,你若对我动手,吵醒了殿下,我必然要……” “你说得有道理。”褚宴打断他。 扶云一愣:“嗯?” “牧先生管家能力出众,却非能陪殿下寻欢作乐之人,你又是个废物,成不了气候,府内是时候添新人了。”褚宴一本正经。 扶云:“……你还说我是废物。” 褚宴仿佛没听到他说话:“我明日给牧先生修书一封,仔细商议一下添人的事,他见多识广,应该眼光更独到,最好是身家清白容貌俊朗,岁数不能太小,免得跟你一样不成气候,但也不能太大,要适中……” “你差不多得了。”睡了没多久就被吵醒的季听,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扶云愣了一下:“殿下,您醒啦。” “嗯,”季听坐直了身子,无语的扫了他们一眼,半晌轻轻叹了声气,“我若再不醒,府内可真要添人了。” 她说完幽幽扫了褚宴一眼:“你是不是拿自己当婆婆了,在这挑儿媳呢?” “卑职不敢。”褚宴立刻跪下。 季听无奈:“我不过一句玩笑话,你这么认真做什么,起来吧。” “是。”褚宴这才重新坐下。 马车内没有灯笼,只能靠月光照明,褚宴垂眸敛目,半边脸都隐在黑暗中,却依旧英挺且酷。再看扶云,都十七了,寻常人家早就成亲生子了,他却依然小少爷一般,眼神坚毅生机勃勃,张扬肆意的不知偷了多少姑娘芳心。 “难怪本宫一生洁身自好,却落得风流浪荡的名声,单就看你们这容貌,即便只当家人相处,世人恐怕也不信啊。”季听长叹一声。 她本是感慨前世的名声,听到的两人却面露古怪,对视一眼后,扶云先憋不住了:“……殿下,您风评不好,扶云觉得不能怨我们。” “怎么不怨你们了?”季听扬眉。 扶云瞄了她一眼,默默坐得离她远了些,这才开口道:“先前您喜欢听曲儿,便每日叫几十位乐人来府中,难道也是我们让你叫的?” “听曲儿时你也在,你知道我只是听曲吧。”季听十分冤枉。 扶云耸耸肩:“扶云是知道,可外人只看到长公主府,每日出入几十个模样好的男子,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要胡思乱想是他们的事,我还能管得住他们?”季听无语。 扶云轻哼一声:“行,此事不提,前段时间您当街调戏工部尚书之子,还要抢他回长公主府,此事闹得满城皆知,也能怨我们?” 季听不觉自己有错:“是他先调戏小姑娘的,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扶云不服气,又说出几件她调戏良家的事,结果季听一一反驳了,他一时间再想不到别的了。 季听心情不错:“这么一看,本宫从未做错。” “那申屠川呢?殿下第一次见他,便要打晕他带回寝宫,以至于他之后几年对您都没有好脸色,殿下可还记得?”褚宴突然问。 季听僵了一下,不由得尴尬一笑:“这个……倒是无法否认。”毕竟她当初是真存了打晕带走的心思。 “对了对了,还有!”扶云想到了什么,顿时眼睛一亮,“张成张侍郎您可还记得?人家第一日上朝,您便在午门上调戏了他,气得他险些一头撞死。” “……这次可是真冤枉了!我不过是夸他相貌清俊,这也不行?”季听无语。 扶云啧了一声:“您有之前那些事迹,他怎么可能不误会?” “那也不该自尽吧。”季听眉头轻蹙。 褚宴酷酷道:“凛朝律例,驸马不得参政,到了您这儿,就成了驸马同宠侍皆不得参政,张侍郎寒门贵子三代单传,入朝第一日便被您夸了,可不就要以死明志。” “……成,照你们这么说,先前名声不好,还都是我的错了。”季听有些丧气。她自己行为不端,难怪季闻能找到机会,轻易抹杀她先前为凛朝立下的战功。 扶云顿了顿,和褚宴对视一眼道:“殿下不必介怀,名声这东西不算什么,活得舒心才最重要。” “名声这东西看似不算什么,可若有一日被人利用,便会成为伤自己最锋利的刀,”季听抿了抿红唇,眉眼间俱是郁结,“我得好好想想,该如何是好。” 扶云目露不解,他刚要问,褚宴便手指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于是他立刻不说话了。 之后几日,季听除了上朝,几乎一直待在府中,既不找人饮酒,皇上召见也不去,整日紧锁眉头坐在寝房中发呆。 她这般反常,扶云十分担心,每次想哄她出去走走,她都三言两语将他打发了,焦虑得他整日团团转,褚宴倒还好,始终酷酷的释放冷气,只是这几日甜食吃得比之前多了几倍。 正当他们思索要不要将出门在外的牧与之叫回来时,风月楼的人先找上门了。 “找我什么事?”扶云正为季听心烦,见到来人也没好气。 送信的小厮忙道:“花妈妈着小的来讨要贵客那日所欠资费,因为不知贵客姓甚名谁,只知她与扶云少爷相熟,便斗胆来寻少爷了,劳驾少爷告知贵客一声,请她这两日去一趟。” 扶云皱着眉头斜了他一眼:“不过一万两银子,本少爷现在给你就是。” “少爷,风月楼的规矩,为免纠纷,谁欠的谁上门还,少爷切不可替还,就算您要还,小的也不敢要啊。”小厮愁眉苦脸的拒绝。 扶云恼了:“怎么这么麻烦,一个勾栏院,也敢这么大的规矩……”他说到一半猛地停下,趾高气扬的改了话头,“知道了,这两日她便会上门还钱,你们等着吧。” “是是是。”小厮擦一把汗,急忙回去复命了。 扶云看着他离开,心情不错的往回走,走了一段后遇到褚宴,看到他背着包袱,顿了一下问:“你要出门?” “去接牧先生回来,”褚宴看了他一眼,“写信太慢,我直接去。” “不用去了,我已经想到怎么劝殿下了。”扶云得意道。 褚宴顿了一下:“你知道殿下在心烦什么了?” “不知道,但不重要,她肯定会开心的。”扶云笃定。 褚宴盯着他看了片刻,背着包袱继续往外走,扶云忙拦住他:“不是跟你说了,我知道怎么哄殿下了?” “我不信你。”褚宴面无表情道。 扶云冷笑一声:“那就走着瞧,今晚过后,殿下肯定会恢复正常,你大可以等到明日早上再决定要不要去找牧哥哥。” 褚宴思索片刻,这才放弃立刻出门的想法。 扶云将他劝下后,便跑着去找季听了,站在她寝房门口唤道:“殿下,醒着吗?” “无事不必来打扰。”季听恹恹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扶云忙道:“殿下,扶云有事找您,重要的事。” 寝房里沉默片刻,季听的声音再次响起:“进来吧。” “是。” 扶云赶紧推门进去,看到季听只着单衣趴在桌子上,一头长发瀑布一般散开,半点脂粉都没涂,虽然也是漂亮的,可比起平日总是红唇焰焰的样子,总是少了一分气色。 扶云立刻心疼了:“殿下,您这几日到底在发愁什么啊?” “你不懂。”季听叹了声气,她自那日从风月楼回来,便在思索该如何让自己的名声好起来,可仔细想了几日后,却发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之前做得太过,如今即便想翻转口碑,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如今她虽然依然兵权在握,武将也都同她交好,但文臣那边却是说不上话……何止说不上话,自打她整日缠着申屠老丞相的唯一儿子后,那些文官便看她不顺眼了,只怕季闻坐稳了皇位,开始抹黑她时,那些文臣将第一时间附和。 若是他们联合起来逼她交出兵权,恐怕她也无可奈何。季听越想越觉得事态严重,越觉得严重便越找不出解决的办法,急得她这几日什么都不想做了。 季听又是一声叹息,打起精神应对扶云:“到底有什么事?” “风月楼遣人来了,要您去还先前欠的资费。”扶云绕到她身后,认真的帮她捏肩。 季听顿了一下:“你叫人送去不就好了。” 扶云没想到她连风月楼都不想去了,愣了愣后道:“可他们说谁欠的谁去送,不能让外人转交。” 季听心里正烦闷,哪顾得上去还钱,蹙着眉头道:“不想去,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你叫个身形同我差不多的,戴着帷帽去吧。” “殿下……”扶云都要哭了。完了完了,连申屠川都不能让她出门,看来真是发生了天大的事。 季听听到他带了哭腔的声音,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随即反应过来他为什么哼唧,不由得失笑道:“我只是不想出门而已。” “殿下,您就答应扶云吧,”扶云绕到她身前跪下,眼眶泛红道,“扶云还有很多银票,求殿下去风月楼吧。” 季听:“……”重活一世真是什么都不同了,申屠川那个样子不说,连扶云也转了态度,若是以前,她哪敢想他会有求自己去见申屠川的时候。 不忍看扶云哭鼻子,季听到底还是去了风月楼。 夜幕刚刚降临,时候还早,风月楼里没多少客人,扶云没有陪季听进去,只是眼巴巴的坐在马车上,祈祷今日过后殿下能心情好一些。 季听独自进了楼内,老鸨看到她忙迎了上来:“哎哟贵客,奴家可算是把您盼来了!” “喏,银票,将借据给我。”季听在门口便将银票掏了出来,一副随时准备离开的架势。 老鸨愣了愣,一脸为难道:“借据在申屠公子手中呢,不如您去找他要?” “我找他要做什么,你直接去取来就是,我急着走。”这几日她光顾着思考该怎么扭转乾坤,确实忽略了扶云他们,今日既然出来了,干脆带他们去东湖吃鱼,也当是散心了。 老鸨听她说得这么坚定,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苦着脸道:“现下还不到申屠公子出来的时候,他脾气大,奴家不敢登门,还是您自个儿去吧。” “啧,麻烦,”季听抿了抿唇,“带路。” 老鸨顿时又欢喜起来,连忙在前头领着走,季听随她一同到了三楼,走过七拐八折的过道,停在了一道房门前。 “您直接敲门就成。”老鸨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季听面无表情的敲了敲门,片刻之后门打开了,申屠川衣冠不整、头发微湿的出现在她眼前。他平日总是冷冷清清的,此刻却身上冒着热气,衣领也微微敞开,露出分明的锁骨,每一寸容颜都写着‘尤物’二字。 若是还喜欢他,应该会有点把持不住吧。 季听扬眉打趣:“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打扰什么?”虽然整个人看起来有种热腾腾的新鲜感,但一开口说话,还是冷冷清清。 季听扫了一眼屋内,什么都没看到,便暧.昧的压低了声音:“还说什么暂时不卖身,果然只是噱头而已,这不就被我撞上私下交易了,我就说么,男子不比女人,即便提前破身恐怕也无人知晓,老鸨怎么会舍得放着你这棵摇钱树不用。” 申屠川明白她什么意思了,脸色陡然冷了下来:“你怀疑我房里有人?” “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旁人的,”季听嗤了一声,将银票拿出来,“这是两张银票,一万两的是当晚资费,那张一百两的是赏你的,借据拿来,我得走了。” “你今晚不留下?”申屠川眸光黑沉。 “我留下做什么?”季听不拿他当回事,“这大好的时光,自然是要陪我家小少爷,顺便去东湖吃顿好的……” 话没说完,她便被申屠川扣住了肩膀,用力一拉拽进房内。随着一声关门声响起,季听被抵在门上,申屠川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穿过帷帽上的纱幔挑起她的下巴,声音冷沉道:“别陪他,陪我。” 季听:“……” 章节目录 第 7 章 “风月楼汇集天下名厨,你想吃什么,我叫人给你做。”申屠川淡淡道。 季听无语一瞬,抬脚便要离开,却被他紧紧抵在门上,她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放肆,松手。” “此处有一位高姓厨子,最擅长做酱卤肘子,两个时辰方做出一锅,皮软肉烂十分入味,尝一口卤汁直流,”申屠川垂眸纠起她一捋青丝,专注的把玩着,“若你喜欢,我叫人送上来。” 季听还未用晚膳,听他说得喉咙动了动,思索一瞬后点了点头:“叫人包上一个,我带走。” 申屠川把玩头发的手指一顿,声音凉了下来:“你执意要走?” “废话,随便同你说几句话,都得上万两银子,够吃多少肘子了,当我冤大头呢?”季听已经不耐烦了,“赶紧放开我。” “只是因为银子?”申屠川眉眼舒展。 季听急着走,便随口敷衍:“是是是,因为银子。” “今晚不收资费。”申屠川缓声道。 季听顿了一下,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你若想留下过夜,”申屠川斟酌片刻,缓缓道,“也可。” 季听:“……” 厢房里因为他的一句话,彻底静了下来,申屠川的耳朵泛红,但目光依然清明,似乎不打算改变主意。 季听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眸微微眯了起来,不带任何情绪的说:“申屠川,你认出本宫了。” 申屠川沉默一瞬,单手解开了她的帷帽,季听妍丽的容貌顿时露了出来。他定定的看了她许久,才垂眸叫一句:“殿下。” “放开本宫。”季听蹙眉。 申屠川这回没有再跟她犟,直接松开了她。季听简直想转身就走,可那样一来实在没气势,便没好气的到桌前坐下,蹙着眉头问他:“什么时候认出本宫的?” “一直都知道。”申屠川如实回答。 季听讽刺的看了他一眼:“申屠公子聪明啊,本宫还以为自己戏弄了你,没想到反而是被戏弄的那个。”难怪他像变了个人一样,原来是早就识破了她的身份。 “申屠从未想过戏弄殿下。”申屠川说完顿了一下,平静的垂下眼眸。 季听冷笑一声:“你觉得本宫会信?” 申屠川不说话了。 季听心里憋着一团火,但知道这事儿她也不占理,若是发了脾气,反倒显得她小家子气。她将帷帽夺了回来,冷着脸戴好,这才淡淡道:“时候不早了,本宫就不耽误申屠公子接客了。” 说罢,她推开门便离开了。 关门声在耳边响起,申屠川眼眸微动,却没有起身去追。片刻之后,老鸨出现在门外,一反在外人面前花枝乱颤的形象,沉稳的压低声音:“主子,殿下已经到楼下,属下可要请她回来?” “不必,你叫厨房打包两个酱肘子给她带上。”申屠川淡淡道。 老鸨顿了一下:“……是。” 申屠川看向窗外,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季听憋着火回到马车上,解开帷帽啪的一声丢在桌子上。扶云吓了一跳:“殿下,怎么了这是?” “申屠川早就认出我了。”季听不悦道。 扶云一脸莫名:“什么意思?” 季听看了他一眼,没好气的把方才的事说了,扶云顿时义愤填膺:“申屠川也太有心眼儿了,明明已经认出了殿下的身份,却一直不挑明,这是拿殿下当猴耍呢?!” “可不就是,真是气死我了。”季听气得口干舌燥,端起提前晾好的茶水一饮而尽,虽然喝得快些,举手投足却依旧优雅。 扶云越想越生气,接着又想到一个问题:“不对啊殿下,那日你一直戴着帷帽,还刻意改了声音,为何他还能认出你?” 他说完想到一种可能,脸色瞬间严肃起来:“莫非他在长公主府安插了眼线,所以才知道我们那晚会来?” 季听蹙了蹙眉,正要说有道理,就听到车底下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但凡是熟悉长公主府的,谁不知道扶云是殿下最宠的近侍,不管到哪都会带着,又有谁不知道扶云少爷眼高于顶,从不正眼瞧殿下以外的人,你们二人一同出现,有点脑子也该知道殿下的身份吧?” 季听:“……” 扶云:“……” 诡异的沉默之后,季听板起脸:“进车里来。” “是。”褚宴应了一声,接着从小窗处跳进马车。 扶云嫌弃的拍拍他身上的尘土:“脏死了,往旁边挪挪,别弄脏了殿下的衣裳。” 褚宴往旁边挪了挪,一本正经的看着季听:“他认出殿下没有错,但不该戏弄殿下,不如卑职去杀了他,替殿下出气如何?” “……那倒不至于杀了。”季听无奈。人家申屠川也没什么大错,不过是前世对她视而不见十余年,不过是亲手为她送上一碗归西的汤药,不过是在发现她身份后戏弄她……嗯,突然想杀了他。 褚宴不知道再追问两句季听就改变主意了,只一脸遗憾的沉默了。 车夫驾着马车往大路上走,刚要挥鞭,风月楼的老鸨便追了出来,气喘吁吁的拦在了马车前:“贵、贵客,您的酱肘子忘带了!” 季听蹙了蹙眉头:“我没要酱肘子。” “怎么会呢,申屠公子说是您要的,”老鸨笑得殷勤,“这是刚出锅的,往常得提前三日预定,听说是贵客要,奴家便匀出来两只,贵客尝尝吧。” 季听扫了褚宴一眼,褚宴撩开车帘接了进来,马车这才继续赶路。 “殿下,您还买酱肘子了?”扶云没出息的咽了下口水。 肘子虽然被荷叶包裹结实,但浓郁的香味还是溢了出来,整个马车内都染上了这种味道,确实叫人食指大动。 但一想到这是申屠川给的,季听的胃口便打了个折扣:“待会儿到了东湖,验过了再吃。” “好!”扶云开心的点了点头,倒是只喜欢甜食的褚宴没什么反应。 三个人到了东湖一同用膳,褚宴将两只酱肘子里里外外检查一遍,确定没事后松上了桌,季听尝了一口,发现确实好吃,不知为何更心塞了。 扶云看着她郁闷的样子,心情也十分沉重,用过晚膳怕季听继续回家窝着,便提议道:“殿下,东湖夜里景致更好,不如我们四处走走?” “对,这里风景很好。”褚宴也接了一句。 季听没有兴趣,但对上二人担忧的目光,沉默一瞬后还是答应了。她这几日一直窝在家里,这两人估计都担心坏了,平日只会叮嘱她早点回府不要乱溜达的小子,竟然也会鼓励她多走走。 她轻笑一声,随他们二人在湖边散步。 天虽然已经完全黑了,但湖边灯笼都还亮着,四处都有年轻男女在说笑,微风吹过湖面时,带起了湖上的褶皱,也带来了年轻人的清爽笑声。 听着这些笑声,季听心情也好了不少。 “殿下,不如我们去人多的地方吧。”扶云看到她的转变,机灵的劝说。 季听点了点头,往那些年轻人处走,刚走了两步就听到他们在议论自己,顿时停下了脚步—— “听说凛庆长公主这些日子一直闭门不出,也不知道怎么了。”一个年轻男子摇着折扇道。 “还能怎么了,自然是因为风月楼关着的那位烦闷呗。”另外一人接话。 年轻男子啧了一声:“咱们这位长公主可真有趣,说是痴情却处处留情,说是风流却这么多年都不肯放过那位,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也许风流只是表象,她心底喜欢的只有那位呢?”一个小姑娘轻声道。 扶云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顿时皱起眉头:“皇亲国戚岂容他们非议,扶云这就去教训他们。” “你回来,难得听一次自己的闲话,你别拦着。”季听心情不错道。 扶云见她没有不满,只好不情愿的停下。 那边几人还在聊天。 小姑娘说完话,年轻男子笑了:“什么叫只是表象,她身边那些俊美的男子,难道都是摆设?” “你不懂,这便是长公主的愁苦之处了,身边再多美男子又如何,始终不是她想要的那个,得到了天下也不开心。”小姑娘不知道脑补了什么,顿时一脸同情。 她的话引起其他姑娘的认同,立刻有人出来附和:“而且我觉得,长公主未必是风流,只是她出身高贵,却屡屡被拒,自然放不下颜面,所以故意惹些风流债想气那位,谁知道那位没有心,根本不为所动。” 几个小丫头七嘴八舌,硬生生拼凑出一个女追男隔了八千大山的故事,故事中的季听悲苦凄凉,是个爱而不得的傻蛋,饶是本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都说的什么跟什么啊,”扶云无语,一扭头看到褚宴黑沉的脸,顿了一下道,“虽然故事很差劲,但也不至于黑脸吧。”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褚宴绷着脸。 扶云斜了他一眼:“知道你喜欢甜的。” 两个人说话间,那边几个小公子小姑娘还在聊天,季听眼含笑意的听着,渐渐的觉出了不一样的味儿来。 如今季闻还没开始抹黑她,是以她的名声还不算特别差,满打满算也就风流成性和奢靡这两个缺点,而这些小孩聊起自己,也大多说的是风流,而不是奢靡。 也是,平头百姓同皇家隔着天堑,即便她过得再奢侈无度,也鲜少有人知晓,而知晓的那些人都清楚,她家中有位能干的,生意做得极大,她的吃穿用度大多依仗长公主府的家底,旁人就算觉得不妥,也不好说什么。 最重要的是,季闻当初抹黑她,也主要集中在荒淫这一点上,所以她当务之急,便是将风流这顶帽子摘掉,让他将来即便想从此处下手,也无可奈何。 季听听着那些小姑娘编故事,心中隐隐有了个想法,一直压抑的心重要放晴。她伸了伸懒腰,愉悦的往另一个方向走,扶云和褚宴立刻跟了上去。 “殿下,你不必把他们的话放在心里。”扶云宽慰道。 季听勾起唇角:“我倒觉得他们挺有趣。”比这难听千倍百倍的话,她都听过了,如今只是拿她编个话本,倒不是不能接受。 “那我叫人打听他们是谁家孩子,以后日日叫他们来府中给殿下编故事。”扶云立刻改了话风。 季听斜了他一眼:“若你入朝为官,恐怕也是天底下最大的佞臣。” “那得殿下做了皇帝,扶云才会做佞臣,扶云就是要一直跟着殿下。”扶云谄媚的说着大逆不道的话,却因为一张脸粉雕玉琢,反而透着一股真诚可爱。 季听哭笑不得:“若是被旁人听到,你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这不是没旁人么,扶云心里清楚,不会给殿下惹麻烦的。”扶云嘿嘿一笑,挽着她往前走。 季听斜了他一眼,倒没有再说他什么。 这日回了长公主府,季听虽然心中有了主意,但依然像之前一样,除了上朝几乎不出门,但和之前不同的是,她没有再把自己困在寝房中,而是整日跟扶云在庭院内研究种花,在祸害了几株好苗子后,花匠心痛的给他们腾出一个花圃,任由他们祸害。 “殿下,你整日不出门,外头都传得沸沸扬扬了。”扶云一边刨土一边道。 季听一身干净利落的骑装,手里扶着一株花苗,有些好奇的问:“都说什么了?” “有说您为情所困性情大变的,也有说您在跟皇上置气的,传什么的都有,左右都绕不过申屠川,”扶云不满的哼了一声。他家殿下好好的,整天陪着他,哪有什么功夫管劳什子的申屠川,“可要扶云去辟谣?” 季听笑笑:“不必,让他们传,传得越狠越好。” “可这样会不会影响您和皇上的关系?皇上召了您三次,您都回绝了,我怕……”扶云一脸担心。 季听笑意不减:“别怕,皇上比你更担心。” 她没照他想的那般拿虎符换人,他这时候就算想放人也不能放,因为一旦不声不响的放了,就等于变相承认在申屠老丞相这件事上心虚。可若是不放,那群文官又一直上奏,烦也能烦死他。 一想到季闻如今骑虎难下的情况,季听便十分愉悦。 扶云不懂殿下为何这么说,但殿下叫他别担心,他就不担心了,转而想到另一件事,他瞄了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道:“殿下,扶云这段时间重金买了样东西,能帮你出那日被申屠川戏弄之气。” “……这几日事忙,我都快将他忘了,你怎么又提起他了?”季听无语。 扶云的脸顿时皱了起来:“扶云倒是不想提,可一想到殿下受的委屈,就总忍不住想生气。” “你一提起来,我也有些气了,说说看,怎么出气。”季听拍了拍手中的土,直接坐在了地上,上好的料子顿时沾上一层浮土。 扶云嘿嘿一笑,趴在她耳边嘀咕几句,这才一脸得意的看着她,似乎在等夸。 季听眉头微扬,盯着他看了片刻,不由得感慨一声:“不愧是牧与之一手带大的,主意太损了。” “多谢殿下夸奖,扶云跟牧哥哥比还差得远。”扶云笑眯眯道。 季听:“……不是夸你,就不必谦虚了。” “那殿下你要不要做?”扶云直截了当的问。 季听想也不想:“当然要做,虽然缺德了点,但他既然惹了我,就该付出代价。” “那我去找褚宴,咱们今晚就去。”扶云说完,便跑去找人了,季听只好一个人将剩下的花苗都栽好。 是夜,季听被褚宴和扶云一前一后护在中间,躲在风月楼的无人角落里。 “……不是说风月楼守卫完善,万一被抓了多丢脸,不如回去吧。”季听听着外头的喧闹声,突然后悔跟着扶云胡闹了。 扶云忙安抚:“没事的殿下,有褚宴在,肯定没问题。” “可是……” “殿下放心,风月楼守卫再完善,也完善不过皇宫,卑职十六岁时便能替殿下宫里偷东西,区区风月楼算得了什么。”褚宴一字一句道。 季听:“……偷东西的事就不必提了吧。”这便是认识太久的坏处,简直没有秘密可言。 三人说着话,季听的心情放松了些,跟着他们一路到了申屠川的住处。此刻申屠川已经去了一楼,房内没有人,扶云快速往香炉里丢了块东西,接着递给季听一个小瓷瓶:“殿下,这是解药,您先吃了,待会儿不受影响。” 他说完看着季听将药服下,便转身就要拉着褚宴离开。 季听一惊:“你们不陪我?” “不行啊殿下,这解药只有一颗,我们若是留下,万一也出现幻觉怎么办?”扶云见她紧张,又跑回来安抚,“殿下别怕,我和褚宴就在外头守着,你等出完气便直接出来就是,有我们在,你没事的。” “行吧。”季听心情复杂的看着他们离开,自己找个角落蹲下,等申屠川进门的时候无聊打量四周,才发现风月楼给申屠川的待遇也太好了些,竟完全按照他的习惯来装饰房子,房中所挂字画皆是名家之作,即便申屠川是楼里的摇钱树,这条件也太过了些。 她蹙了蹙眉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正当她要想到什么时,门口传来吱呀一声响,打断了她的思绪。季听抬头看向门口,只见申屠川依旧一身素衣,进门之后顿了一下,便停在门口不动了。 不会是发现她了吧?季听的心悬了起来。 好在他站了片刻后,还是面色如常的转身将门关上了。他进屋后便褪去外衣,正要换衣裳时,便扑通一声倒地了。季听勾起唇角,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扶云找的这药无色无味,吸入者会四肢无力,至少两个时辰才能恢复,如今申屠川倒下了,就轮到她动手了。 季听摩拳擦掌,仔细检查了一下身上故意穿得臃肿的衣裳,再确定一下面巾绑得好好的,便从角落里出来了。她今日做了万全的准备,身材、声音、脸都做了改变,即便是先皇在世,恐怕也认不出她。 “你是谁?”申屠川躺在地上冷静的问。 季听桀桀怪笑:“还能是谁,自然是你没钱的恩客。”说着话,她便绕到他头顶处,将两只手探进他的腋窝,咬着牙往床榻上拖。 她平日虽然没做过重活,但也是在军营待过许久的,申屠川又不算重,她很快便将人拖到床上了。 “你想做什么?”申屠川的声音依旧平静。 季听最看不惯他冷静的样子,闻言轻嗤一声,一言不发的开始脱他衣服。 申屠川感觉到她的手在自己身上作乱,声音终于紧绷起来:“放开我!” “你叫吧,就算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季听难得做一回欺男霸女的恶霸,感觉竟然很不错。 申屠川的唇角微微勾起,又很快放了下来,板着脸道:“你若敢对我做什么,我必不放过你。” “呵,那就试试!”季听冷笑一声,一把扯开了他的衣衫,接着陷入为难。下面该做什么了? 申屠川眉眼舒展,声音却是冷的:“不准碰我。” “我偏要碰!”季听顿时找到了方向,柔若无骨的手覆上了他的腹肌。 申屠川喉结动了动,忍耐的闭上眼睛,才克制住从小腹窜起的燥火。 章节目录 第 8 章 季听捏了捏腹肌,觉得手感太好了些,便没忍住多揉了两把,申屠川闷哼一声,眉头紧皱的看着她,似乎在为受到冒犯而不悦。 他不高兴了,季听也就高兴了,捏着他的下颌嘲讽:“一个贱籍,连奴隶都不如,跟我装什么清高。” 申屠川垂下眼眸,掩饰自己的心不在焉。 季听见他不配合,不轻不重的拧了他一把,申屠川的身体顿时绷得更紧了。她满意的笑了一声,故作猥琐的搓搓手:“我睡过那么多男人,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看来今晚必须得好好疼疼你了。” 她说完便看到申屠川的脸色冷了一分,不由得更加得意,只是到了实践时又开始犯难了。这摸也摸了掐也掐了,接下来该做什么,总不能真睡了他吧? 正当她为难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季听心里一惊,忙将枕巾塞进申屠川嘴里,又用东西蒙住了他的眼睛,这才到角落躲起来。她刚躲好,扶云便进来了,着急地朝着她藏身的地方招招手。 季听忙从角落跑向他,扶云来不及解释,便拉着她跑了。 两个人跟褚宴汇合后,便往风月楼外溜去,没多久三楼便传来一阵响动,老鸨看到申屠川的房门开着,便带人冲了进去,看到申屠川的衣衫大开后惊了一瞬,忙叫人将他扶起来。 申屠川还不能动,被扶坐起来后脸色冰冷,显然心情很差。 老鸨颤巍巍上前,叫人伺候他服下解百毒的药丸:“主子,您……没事吧。” “你来得倒是时候。”申屠川服下药后,四肢有了力气,将衣裳拢好后淡淡道。 “是属下失职,未能第一时间察觉有人入侵,害主子……”老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属下已经派人去追了,一定会将人抓回来!” “不必,是殿下。”申屠川扫了她一眼。 整个凛朝,能被他直接称为殿下的,似乎只有那一位。老鸨闻言先是一愣,接着便小心的问:“确定是殿下?” “你在质疑我?”申屠川眸色黑沉,再无半分清风朗月的模样。 老鸨忙磕头:“属下不敢!就、就是怕主子被用了药,一时间会认错。”毕竟堂堂凛庆长公主,想来找主子直接找就是,做什么偷偷摸摸的,还做出给主子下药这种下三滥的事。 “不会认错。”申屠川垂眸,静静看着地砖之间的缝隙。她身上类似茉莉与柚木混合的香味,他从一进门便闻到了。 老鸨见他笃定,再不敢质疑半分:“那属下先召回已经追出去的人?” 申屠川不语,似是同意了。 老鸨忙起身到窗口,对准天上放了一支烟花,这才折身回来,看到申屠川清冷的神色回过味来,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不高兴了。 ……合着是在怪她坏了他的好事?她沉默一瞬,再次跪了下去。 这边季听三人跑出风月楼,还在辛苦躲避追兵。褚宴要一拖二,便有些腾不出手,眼看着就要被那些人追上时,天上突然炸起一朵烟花,接着那些追兵便转身离开了。 “……就这?”季听跑得呼吸都不畅快了,扶着墙茫然的问,“怎么突然不追了?” “殿下,你且在这里躲着,卑职去看看情况。”褚宴将季听安顿好,便从藏身处出去了。 “应该是怕事情闹大吧,若是被外人知道申屠川被人轻薄了,恐怕会卖不出好价钱。”扶云回答她方才的问题。 季听觉得有道理,便对他点了点头。 扶云缓过劲儿,便一脸好奇的问:“殿下,你出气了吗?” 季听想想方才申屠川的表情,不由得勾起唇角:“出了,我还掐了他一把。” “还掐他了?”扶云惊呼一声,一本正经的夸奖,“殿下真厉害。” “还行吧。”季听一口恶气出来了,心情十分愉悦。 扶云看着她明媚的脸,半晌傻笑起来:“原先殿下说不喜欢申屠川了,扶云还一直不信,可现在却是信的。” “哦?”季听扬眉。 扶云开心的点了点头:“扶云最了解殿下,不管是喜欢的人还是喜欢的东西,殿下都是放在心尖尖上的,明知道申屠川的性子烈,今日却还舍得这般磋磨,一看就知道确实放下了。” 季听好笑的扫了他一眼,正要认可他的话,转念想起自己的计划,斟酌片刻后还是否认了:“你说得不对,我对他还是喜欢的。” 扶云脸上的笑意一僵。 “今日之后,我便更确定自己喜欢他了,”季听眼眸微眯,毫不遮掩其中的算计,“这么好的男人,我可舍不得放手。” 季闻要诬她荒淫,她偏要摆出痴情的做派,看谁更技高一筹。只是要想装得像,就必须得找个叫人心服口服的对象才行。 扶云傻愣愣的看着她,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殿下……您确定吗?” 季听扫了他一眼,笑了:“放心,我有分寸,不会再像往日那般纵着他了。” “……您最好是。”扶云已经无力吐槽了。 两人聊着天等褚宴回来,三人汇合后便一同回府了。 翌日一早,朝会结束后季听同几个将军一起往宫外走,季闻身边伺候的李全李公公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长公主殿下请留步!” 季听停下:“李公公有事?” “多日不曾好好说过话,皇上甚是思念您,恰逢今日十五,皇上请您到乾清宫说话,顺便留下和皇上一起同后宫众嫔妃用膳,”李全谄媚道,见季听似乎要拒绝,忙叫苦道,“您就别推拒了,皇上再见不着您,真是要生气了。” 季听失笑:“放心,今日就是看在李公公的面子上,本宫也得去。”她晾了季闻这么多天,也是时候见他了。 “殿下真是折煞奴才了。”谁都喜欢听好话,尤其是位高权重之人的好话,即便知道季听只是随口一说,李全还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季听矜贵的点了点头,随他一同往乾清宫去了。 季闻早已经等在那里,看到季听后忙迎上来:“皇姐,你可算是肯见朕了。” “瞧皇上说的,怎么好像臣故意躲着您一般,”季听嗔怪的看他一眼,看到他眼底的黑青后微微惊讶,“这几日只在朝堂上远远同皇上相见,也看不出个什么,如今一看怎么憔悴这么多,可是出了什么事?” “……还不是想皇姐想的,”季闻丝毫不提他如今骑虎难下的情况,只是半埋怨半委屈的说,“你几日未来宫里,外头流言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你在为了申屠川同朕闹脾气。” 啧,三句话不到又提起申屠川,还不死心想拿人换她东西呢?季听配合的叹息一声,别开脸道:“臣虽然喜欢申屠川,可也没有喜欢到要同自己亲弟弟闹别扭的地步,亲疏有别,臣这点还是清楚的。” 季闻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间竟然连反应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季听余光扫到他的神情,垂眸讽刺一笑。 前世她将对他的疼爱放在行动上,他却视而不见,如今只不过说了两句好话,也值得他这般出神? 季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回神后咳了一声:“听到皇姐这么说,朕也就放心了。” “只是臣一想到申屠川还在那种地方,心里便觉得难受,有时候不愿出门,还请皇上别太介意。”季听一脸愁容。 季闻安慰的扶住她的肩膀:“看来皇姐是真心喜欢那申屠川,只可惜朕如今为武将的事焦头烂额,实在想不到放他出来的理由。” 那就别放了,有能耐就一辈子不放。季听忧伤的叹了声气:“臣若是能想到帮皇上的法子就好了,这样既帮皇上解决了忧心之事,又能把申屠川放出来。” “其实也不难,朕仔细思索了几日,觉得这些武将最大的问题,便是‘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这句话上,他们平日只认虎符不认人,难怪会不听朕的。”因为把申屠川关在风月楼,季闻这段时间快被文臣们缠死了,又不甘心就这么把人放出来,只能明示季听。 他说完便盯着季听,只见季听神情微动,接着蹙起眉头:“皇上这话有失偏颇,如今天下太平,他们没去打仗,就该听皇上的,若是敢拿这句话做筏子,臣觉得也不必再留了,该杀的杀,该贬的贬,叫他们知道皇上的厉害,不怕治不了他们。” “……后宫嫔妃许久未见皇姐,应是想皇姐想得紧了,这会儿差不多也该用膳了,不如皇姐随朕前去?”季闻强行改变了话题。 季听浅浅一笑:“是。” 宫中规矩,每逢月中便要办宫宴,参与的一般都是皇帝同后宫妃嫔,偶尔也会召皇亲一同用膳。季听前世一直到被关押前几日,还在出席宫宴,以前的她只当季闻同她要好,如今回忆起当时的和睦场景,只是发自内心的觉得恶心。 如今的她对宫宴已经没有任何兴趣,但因为想见宫宴上会出现的人,所以还是随季闻去了。 因为季闻还没有子嗣,殿内只有众妃嫔在等候,见到姐弟俩一同出现时,便起身迎接:“参见皇上,长公主殿下安。” “都起来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谨。”季闻温和的牵着季听的袖子,一路将她带到上峰。 季听在台子下右侧第一个位置坐下后,就听到女人娇滴滴的声音响起:“难怪皇上这么晚才来,原来是等凛庆长公主呢,到底还是长公主的面子大,臣妾们同长公主比差远了。” 季听顺着声音看过去,一抬头便和一个貌美华贵的女人对视了,她勾起唇角:“张贵妃愈□□亮了。” 不仅没被讥讽,还被夸奖了,张贵妃顿时一脸警惕:“不及长公主十之一二。” 季听眼中笑意更浓,看到她身侧坐着的女子,清新婉丽如清水芙蓉,不由得顿了一下:“这位是?” “回长公主,这是我娘家侄女,名唤绿芍,”张贵妃带了些骄傲的介绍,接着看向季闻,声音顿时像没了骨头一样,“臣妾向皇上提起过的。” “哦?原来你说的那位就是她啊,”季闻拖长了音,意味深长的看了季听一眼,“容貌是挺出挑,但是同皇姐比还是差得远了。” 季听一听他提起自己,顿时若有所思的看向这位名叫绿芍的姑娘。 张贵妃捂唇一笑:“皇上说笑了,绿芍怎么敢同长公主比呢,容貌气势哪哪都比不上,若非要说一点,恐怕也只有年轻个几岁。” 季听如今已是双十年华,比起这里的男男女女,算得上最大的,张贵妃这是讥讽她年纪呢。这话实在剑拔弩张,季闻和众妃嫔却一副习惯了的样子,显然都知道她们关系不好。 季听却不甚在意这个,只是倒了杯酒,朝张贵妃举了举。张贵妃没想到她今日改了路数,突然软硬不吃了,顿时一种难言的憋闷袭上心头,正要再嘲讽她几句,旁边一直安静的女子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她话到嘴边变成了:“长公主敬酒,臣妾岂有不回之礼。” 她说完便把桌上众多物件打量一遍,最后拿着喝汤的碗倒了一大碗酒,又将自己的杯子满上,一手端一个朝季听走去:“长公主海量,臣妾怕您喝不痛快,特意给您换个大点的杯子,您可愿给臣妾这个面子?” 她想好了,要将碗送到季听脸前头,等季听不耐烦的推拒,她便借机倒下,假装是季听将自己推倒的,叫皇上狠狠说她一通。张贵妃刚想好计策,手中的碗便被季听端走了,她愣了一下,看到季听把一整碗酒都喝下时,眼睛都睁圆了。 “贵妃的酒,果然是最好的。”季听喝完,便将碗还给张贵妃,趁她接走的时候,借着宽大的衣袖,偷偷挠了挠她的手心。 张贵妃愣了一下,脸颊突然可疑的红了。 章节目录 第 9 章 张贵妃本来气势汹汹的来找茬了,结果被她这么一挠,直接红着脸转头走了,这模样怎么看怎么不正常,她回到位置上后,绿芍便压低了声音问:“姑母怎么了,可是殿下欺负您了?” “……没有。”张贵妃古怪的看了季听一眼。 季听被她这么一看,险些没憋住笑出来,急忙低头喝口酒才掩饰过去。 众妃嫔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扫来扫去,都有些疑惑为什么今日长公主没教训张贵妃,她们在心里猜疑,季闻却是直接问了出来:“皇姐今日似与平日不同啊。” “心情不大好,做什么便提不起精神来。”季听慵懒道,算是解释了一下。 季闻想到什么,笑意更深了些:“皇姐心情不好,绿芍姑娘恐怕也是一样。” “哦?”季听再三听到他把自己和张贵妃娘家侄女相提并论,不由得看向对面的绿芍。 绿芍闻言款款站了起来,对季闻福了福身,苦涩道:“皇上就不必嘲笑绿芍了。” “朕不过随口一说,绿芍姑娘不必介怀,”季闻说完看向季听,季听立刻表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他清浅一笑,“还未同皇姐说,这位绿芍姑娘,也是个痴心人呐,这段时日总是入宫,求朕放过申屠川,朕许多次都要心软了。” 绿芍闻言,忙对季听施了一礼:“民女只是仰慕申屠公子,并无同殿下争抢的意思,还请殿下见谅。” 季听懂了,这是给自己找了个情敌,想借此给她压力,逼迫她尽快交出虎符。她这个弟弟呐,分明和她一同学习治国之道,可不知为何,治世之学不懂多少,偏偏喜欢钻研这些内宅不入流的手段。 她配合的淡了脸色:“申屠川满腹经纶,仰慕他的人多如牛毛,实在不稀奇,倒是本宫还未说什么,你便这般做派,怎么好像本宫欺负了你似的?” “绿芍不敢。”绿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个时候张贵妃本该护着她的,可不知为何却没动,倒是季闻笑笑道:“这小丫头胆子倒小,这点同皇姐比差远了,长公主并未责怪你,还不赶紧起来?” “是。”绿芍忙站了起来。 季听嗤了一声,又给自己斟了杯酒,像是有千百愁绪一般独自沉浸。 张贵妃回过神来,看到她这副模样便忍不住讥讽:“绿芍胆子是小,可说不定就有那不喜欢胆子大的男子,偏偏喜欢绿芍这种呢,说起来绿芍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自十四岁起便有不少文人书生求娶呢。” “贵妃的侄女自然是不差的。”季闻颔首。 张贵妃娇笑一声,含情脉脉的看着季闻:“若是绿芍有了两情相悦之人,臣妾还得求皇上赐婚呢,到时候皇上可不准驳臣妾面子。” “这是自然。”季闻欣然同意。 季听冷淡的抬起头:“怎么,若她同申屠川两情相悦,皇上也要给他们赐婚?” “皇上已经答应臣妾了,不管是谁,皇上都得赐婚。”张贵妃忙道。 季闻看了季听一眼,这才笑着对张贵妃道:“这可得让朕好好想想,你休想现在就诓朕许诺。” “皇上欺负人。”张贵妃立刻嗔怪的同季闻撒娇。 季听被她嗲嗲的声音闹得浑身发毛,连灌了几大口果酒才好些,好在之后便没有再提申屠川了,一屋子人还算和气的用了膳。 午膳结束,季闻便去御书房见大臣了,其余妃嫔也能退则退,一时间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季听和张贵妃两个主子。 “长公主今日似乎喝了很多酒,莫非是在为那申屠川烦闷?”张贵妃轻慢的问。 季听懒散的站了起来:“本宫喝了多少酒,张贵妃怎么知道,莫非偷看本宫了?” “……谁偷看你了!”张贵妃羞恼道。 季听勾起唇角,扫了一眼她身侧乖顺的绿芍,最后目光落在了她的肚子上:“张贵妃与其整日操心本宫,还不如抓紧时间,赶紧怀个孩子,皇上如今已有十九,再有一年便是弱冠,一直没有子嗣可怎么行。” “长公主还是管好自己吧,宫里的事就不劳您担心了!”张贵妃听到她拿子嗣说事,顿时开始跳脚了,旁边的绿芍忙小声劝说,她才没有更失态。 季听轻叹一声:“张贵妃何必气恼,本宫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这宫里的第一个皇子,是你所生而已。” 张贵妃听到她这么‘讽刺’自己,气得都快疯掉了,一抬头便对上她认真的眼睛,顿时愣住了。 “争气点,别为了细腰就不用晚膳,只有胖一些,才能尽早为皇上诞下皇子知道吗?”季听不紧不慢道。 张贵妃讷讷的看着她,直到她离开都没回过神来。 “长公主用心可真险恶,如今中宫空缺,谁最得宠便最有希望入主,她蛊惑姑母长胖,怕是想让姑母失宠。”绿芍蹙着眉头轻声道。 张贵妃回神,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方才用午膳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雨,如今雨已经停了,空气和地面却依然湿漉漉的,到处都是泥土混合花草甘甜的味道。 季听方才喝了酒,此刻走路都是轻飘飘的,等回到马车里才得以休息。 “殿下怎么回来这么晚?”扶云扶她坐好。 季听轻吐一口气:“方才同张贵妃说了会儿话,便有些晚了。” “那疯女人又冒犯殿下了?”扶云一听到张贵妃的名号,顿时如临大敌。 季听失笑:“没有,只是话家常而已。” “同那疯女人有什么可说的,谁不知道她脑子有病,见着殿下就跟斗鸡一样?”扶云不高兴的为季听捶腿,一边捶一边抱怨,“该不会是殿下上辈子挖了她的祖坟,她这辈子来报仇了吧。” “是吗?”季听想起张贵妃局促的模样,不由得浅浅一笑。 许久之前自己也和扶云一样讨厌她,每次同她对上,便是针锋相对,可谁能想到,她人生最后那段被囚禁在宫中的日子,唯一会照顾她、会替她求情的也是张贵妃。 最后张贵妃因为一直求情惹恼了季闻,在距离皇后之位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被贬为庶人,同她这个所谓谋逆的犯人一起住了一段时间,两个人被关得无聊,便聊了许多事,她才知道张贵妃为何与自己作对。 “当初我哥嫂为求富贵,要我给一个傻子做童养媳,我气得投湖,是您将我救了起来,以长公主的名义训斥他们一通,保了我之后七年的安稳,您说女子当自强,要我争气,待再相见时,您必将亲自迎我,可当我费尽心机成了您胞弟的侍妾后,您却不记得我了。” 张贵妃那时眼眶通红,显然有无尽委屈:“您说我是特别的,所以才优待我,可我后头瞧着,您对谁都优待,我期盼了七年的再相见,您却忘得一干二净,我真是讨厌死您了。” 季听那时候才知道,这个小姑娘因为自己受了多少委屈,这算是……因爱生恨? “殿下,你笑什么呢?”扶云疑惑的打断季听的回忆。 季听回神,笑了笑道:“在想‘因爱生恨’这个词,归根究底或许还是爱。” 扶云看了她一眼,更加疑惑了。 季听舒展一下身子,对他道:“突然想吃糖炒栗子了,待会儿我们去买吧,多买一些备着,接下来几日长公主府的大门就不开了。” 扶云愣了愣:“为何不开了?” “因为你家长公主殿下忧思成疾,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季听风情万种的扫他一眼。 扶云还是不懂,他家殿下分明好好的,为什么会‘忧思成疾’,不过他也不是一定要懂,既然殿下要装病,他就只管配合好了。 于是接下来几日,长公主府始终大门紧闭,季听更是连朝都不上了,外头各种说法都有,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长公主病了。 “确定是病了?”申屠川垂下眼眸,半张脸没入阴影中,叫人看不透。 老鸨瑟瑟跪在地上:“回主子,长公主府闭门不见客,平日只有丫鬟会出门倒药渣,属下查验过,那些药渣是安神汤的配方。” “她鲜少有睡不好的时候,如今要用到安神汤,应是病了。”申屠川眉头微蹙,眼底尽是忧虑,“为何会病?” “属下打探过了,殿下是十五那日从宫里出来时病倒的,据宫里的人手说,殿下那日在宫中用膳,张贵妃带了自己的娘家侄女来,还说什么,说什么……”老鸨不敢说了。 申屠川看向她:“说了什么?” “要要请皇上为您和她娘家侄女赐婚,不知殿下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才病下的。”老鸨小心道。 申屠川眼神微冷,手背青筋若隐若现。 老鸨见状,更加谨慎了:“这只是属下的一个猜测,算不得……” 她话没说完,申屠川便已经起身往外走去,她愣了愣,急忙要跟上。 “不准跟。”申屠川冷声道。 老鸨忙停了下来,不敢再往前一步。 天色已晚,长公主府由于多日未开大门,门上两只灯笼里便没有添油,此刻整个门头都黑乎乎的。 然而院内却是灯火通明,一大帮子人围着篝火,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玩闹,府中八位厨子乐呵呵的穿肉弄菜,烤出一盘盘鲜嫩滴油的吃食。 季听坐在奴才们从屋里搬出来的太师椅上,笑着看他们玩闹,时不时抿一口清茶。 正和人打闹的扶云见她一个人坐着,立刻端着一盘刚烤出的肉串跑来了,蹲在她的膝边道:“殿下晚膳都没怎么吃,就别喝茶了,该多吃些东西才是。” “吃得太多,晚上睡觉是要不舒服的。”季听随口说着,却还是给面子的伸手去拿。 扶云急忙往后退了两步:“殿下今日穿的这身裙子,是蚕丝勾花的,若是弄脏了就只能丢掉了,怪可惜的,您还是别动了,扶云伺候您。” “……不过是吃点东西,我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了?”季听失笑。 扶云也跟着笑,却还是将肉串用筷子别到盘子里,再用锦帕虚托着,小心的送到季听嘴边:“殿下,啊——” 季听嗔怪的看他一眼,但到底是配合的张嘴了,扶云喂了她一口,外焦里嫩的口感一出来,她的食欲顿时被勾了起来。 “扶云就知道殿下会喜欢,快多吃些。”扶云笑眼弯弯,开始认真投喂起来。 季听为了让扶云方便些,便倾身向前,两个人的距离突然拉近了许多,从远处看,有点像抱在一起的样子。季听刚坐好,就若有所感的抬起头,疑惑的看向庭院中某个黑暗的角落。 “殿下怎么了?”扶云疑惑的问。 季听蹙了蹙眉:“没事。”总觉得方才好像被谁盯着看了一般,但仔细想想,应该是没有的吧。 “殿下,您上次借我的话本我已经看完了,下半部今晚能借我看吗?”扶云殷勤的问。 季听斜了他一眼:“什么话本叫你看完,都变得乱七八糟的,不是弄上糕点沫,便是滴上灯油,你觉得我还会借你?” “扶云保证这次会小心点!”扶云忙道。 季听轻嗤一声,显然不信。扶云一脸哀求的撒娇,跟她赖了半天都不见她改变主意,想了想道:“要不这样,扶云待会儿同殿下一起回房,看完之后再走,殿下盯着扶云,扶云总不敢弄坏殿下的话本了。” 季听一想,这也是个法子,便勉为其难的答应了,扶云乐得赶紧又伺候她吃了些东西,便同她一起回房了。 庭院里依旧热闹,但季听住的主院却寂静无声,留守的丫鬟婆子行事规矩,走路也没什么声音。 季听和扶云回了寝房,便将门给关上了,寝房里的灯燃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熄,熄了不久扶云便从里头出来了,一边揉腰一边将门从外头关上,这才睡眼朦胧的离开。 他走了之后,寝房门正对着的花圃似有身影掠过,接着再次回归寂静。 风月楼,天光即亮之时,三楼尽头的房间中发出一阵剧响。 老鸨急匆匆赶了过来,却看到一地狼藉,和狼藉之中面无表情的申屠川。 章节目录 第 10 章 因为前一晚扶云在自己这里耗了半天,季听翌日便起的晚了,从寝房走出来时已是晌午,正遇上褚宴沉着脸带着侍卫四处查探。 她顿了一下:“这是怎么了?” “殿下,卑职昨晚发现有贼人潜入,便带人彻查守卫上的漏洞。”褚宴走到她面前抱了下拳。 季听眉头微蹙:“能潜进长公主府的绝不是一般小贼,府中可有少了或多了什么东西?” “回殿下,卑职已经彻查,一切如常。”褚宴冷声道。 季听脸色微沉:“什么都没做便走了,是来不及做,还是本就不打算做什么?” “卑职推测应该是后者,莫非是有谁沉不住气了,来打探长公主府的情况?”褚宴说完顿了一下,抱着刀嗖嗖的放冷气,“可卑职想不明白,有谁会派人来。” 季听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季闻,但是仔细想了一下,季闻并非那种冒险的性子,而且她自认这段时间的表现天衣无缝,季闻不会贸然怀疑自己。 那会是谁呢? 她沉思片刻,朝褚宴招了招手,褚宴立刻上前。 “既然有人要试探,那便假戏真做,就当本宫是真的病了,叫奴才们都收敛些。”她淡淡叮嘱。 季听鲜少对他们用‘本宫’这个自称,褚宴眉头微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日起长公主府内便低调了许多,整日愁云惨淡的,好像季听真生了什么大病一样。这种日子持续了两三日,等将所有人的胃口都吊足了之后,她总算是去上朝了。 朝堂之上,季闻出现时看到她,明显的怔愣一瞬,接着看到她脸色苍白唇无血色,不由得皱起眉头:“皇姐的病还未好全?” “多谢皇上关心,臣已经没有大碍。”季听勉强屈身。 到底是是早朝时间,季闻也不好多问,只是简单叮嘱两句便开始商议正事,只是季听时不时晃一下身子,大有要晕倒的意思,他也总是分心,短短半个时辰的时间出了几次纰漏。 由于季听晃晃荡荡,朝会很快就结束了,她往大殿外走时,不少文臣都对她露出打量的目光,虽然还是警惕,却多了一分探究,总的说来比起往日竟是要温和些的,倒是往常最和她交好的武将们,脸色都有些难看。 “别走啊,今日长安阁,本宫请诸位喝酒。”她含笑走进几个武将中间。 这几个武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答应她的,但也没人敢拒绝,倒是其中一个留着连鬓胡的高壮将军冷哼一声:“殿下相思成疾,还是回府好好将养吧,这酒不喝也罢。” “哟,李壮,你跟本宫闹脾气呐?”季听扬眉。 李壮忍了忍,最后憋出一句:“卑职不敢。” “不敢那就听话,”季听想了想,觉得刚装完病还是收敛些好,“本宫确实不太舒服,长安阁就不去了,不如去周老将军那里混一顿便饭如何?” “……卑职劝您还是去长安阁吧,若是去了周老将军那,说不定他能拿棍棒将您撵出来,”李壮无语道,“您为了申屠小儿又是伤又是病的闹得满城风雨,周老将军可憋着火呢。” 季听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如此,那就更要去了。” 李壮疑惑的看了她一眼,觉得她有些奇怪,若是往日,一听说周老将军要发飙,她可是躲还来不及的,如今怎么要上赶着去讨打?要知道周老将军可不会顾及她的身份,说揍人那是真要揍人。 他越想越迷糊,干脆跟着季听走了,一行官位不低的将军骑着马跟在长公主府马车后头,一路上浩浩汤汤好不威风。 风月楼上,三楼的窗户开了条缝,下面的议论声便飘了进来—— “这么大的排场,可是长公主殿下?” “除了那位殿下,天底下还能有谁敢如此张扬?” “她这般行事,皇上就不说她?” “皇上和她一母同胞,自是舍不得的。莫说皇上了,就是先皇也一样,当年允她以女子之身入朝为官、许她可像男子一般娶妻纳妾,这份盛宠在哪朝哪代可都是绝无仅有的事。” “难怪呀……” 马车逐渐向远方飞驰,最后一点扬起的灰尘也落下后,三楼上的窗户便关上了。 季听的马车很快到了周府门前,小厮远远看到是她的马车,便早早的开了门,将门槛也一并收了,马车长驱直入,直接进了周府后院。 季听下了马车,看着院中熟悉的一切,不由得扬起唇角。在她幼时凛朝边境并不安稳,周老将军像战神一般的存在,为国征战不下百场,以一己之力平定凛朝大半江山,至于剩下那一半,则是她十四岁起亲自平定的。 记得七岁那年她捧了本兵书跑去找他,隔日便被他收为弟子,若不是被他亲自教导许多年,她也不会有上战场的能耐,先皇也不会想到将虎符交给她。只可惜她这位师父因为同自己走得太近,嘉成四年便被季闻的人动了手脚,染了‘风寒’去世了。 回忆起师父的死,季听的眼神冷了一分,接着一阵风从背后袭来,她心里一惊赶紧躲,然而还是慢了一步,脖颈上被戒尺敲了一下,留下一道红梗。 她哎哟一声拎起朝服就跑,周老将军一袭布衣,拎着戒尺追她:“你给老子站住,看老子不打死你个没出息的!” 其余人看到赶紧去拦,季听忙躲到众人背后,叫苦连天的抱怨:“师父我都多大了,你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我,知道我有多丢人吗?” “你个小混蛋为个弱书生死去活来的,有想过老子多丢人吗?你给老子过来!”周老将军头发花白,精神却相当好,看起来能揍她千百遍。 季听见他来真的,急忙转身跑,周老将军甩开众人去追,见众人还要跟着便怒斥一声:“谁若敢来,校场长水鞭三十!” 水鞭三十下,那可是要见骨的,众人虽然护长公主心切,但还是怂了。 季听跑进了内院后,看到周老将军一个人追了过来,心里忍不住骂了那些人一句,亏她这么信任他们,还特意没让扶云和褚宴先回去了,以至于现在一个能拦着的人都没有。 她虽然一直跟着师父学兵法,可对于武功却是半点不通的,根本原因就是她又懒又不肯吃苦,所以每次征战都全靠脑子,武力简直一塌糊涂。 这也就说明,她很可能会被已逾七十的师父打得摸不着家。 季听看着周老将军越走越近,咬咬牙扑通一声跪下了:“师父!你先听我解释!” 她这辈子只跪过两个人,还都是皇帝,昔日就算是拜师时也只是行抱拳礼。她如今这一跪,逼得周老将军立刻停了下来:“你做什么,给我起来!” “您不听我的,我就不起。”季听赌气道。虽然知道他方才那一下并未用力,但她这细皮嫩肉的,恐怕脖子上已经红了。 周老将军见她如此,便气愤的将戒尺扔了:“你说!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定要你好看!” “您看我躲的时候活蹦乱跳的,像传闻中生了重病的样子吗?”季听无奈的问。 周老将军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季听见他总算冷静了,便起身走到他身侧,乖巧的扶着他的胳膊:“我们进去谈。” 周老将军轻哼一声,但还是带她去了书房。 进门后,季听将门关上,只对他说了一句话:“皇上近日有意收回我的虎符。” 周老将军一愣,登时升起一股怒火:“他凭什么?!” “您先别气,听我说,”季听给他倒了杯茶水,这才坐下缓声道,“他是九五之尊,自然想将所有权力都攥在手里,这次将申屠川弄进风月楼,便是为了逼我交出虎符。” 周老将军眯起眼睛:“怎么,你要用虎符换申屠家那个儿子?”说着话,他的拳头已经准备好。 “……自然不给,我南征北战三四年,先皇才放心将虎符交给我,凭什么要给他?您能不能冷静点,别总是一副要揍我的样子,怪叫人害怕的。”季听有些无奈。 周老将军轻嗤一声:“只要你别犯浑,一切都好说。” “我不可能拿虎符换申屠川,可我平日看起来为申屠川要死要活的,这时不换,皇上只会更加猜忌我,只能想个更温吞的方式解决此事。”季听浅声道。 周老将军和她对视片刻,也放松下来:“看来你已经有了主意。” “这不就假装相思成疾了,”季听一击掌,“先拖上一段时间再说。” 周老将军皱了皱眉,有些怀疑道:“你当真能放得下他?” “自然,师父您知道的,我不对您撒谎,”季听浅笑道,“只是申屠川对我还有旁的用处,我或许会做点您不高兴的事,但您只管配合我,我必然不会让你失望。” 周老将军沉默许久:“你想做什么?” 季听勾起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自然是借他洗洗这两年被污的名声,顺便缓和一下和文臣的关系,就当是捧了他这么多年索取的一点报酬吧。” 周老将军定定的看着她,突然觉得他这个徒弟或许是真的放下了。 季听在周家用了膳,又陪周老将军的小孙孙玩了一个时辰,这才打道回府,无所事事的打发了一下午的时光,到了晚上时,便叫了扶云和褚宴来。 “待会儿收拾一下,随我去风月楼。”季听缓缓道。 褚宴顿时开始放冷气:“怎么又去?” “自然是去看申屠川。”季听看向他。 褚宴更不高兴了,可拒绝的话他说不出口,便扭头看向扶云,指望他反对几句。 季听眼睛一眯,扶云立刻怂了:“殿下若是想去,那咱们就去。” “奸佞!”褚宴冷声说了扶云一句,又转头问季听,“是戴帷帽,还是溜进去?” 扶云:“……”你倒是不奸佞,怎么不反对呢? 季听笑了一声:“两者都不,今日我要光明正大的去。” 褚宴和扶云对视一眼,都觉得殿下装了这么久的云淡风轻,终于装不下去了……她果然对申屠川念念不忘,看来必须要催牧与之回来了。 季听还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直接导致他们准备告黑状,把他们轰出去后,便让丫鬟替自己更了衣,她又亲自画了妆容,这才起身朝外走去。 扶云一直守在门口,等她出来后眼睛顿时睁大了,好半天才结巴的问:“殿、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不好看?”季听扬眉问。 扶云都傻眼了,好半天才晃晃脑袋,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才欲哭无泪道:“好看是好看……可看着也太可怜了。” 季听平日喜着红裙,妆容也是明艳的那种,可今日却只穿了一条素色长裙,身上连个玉佩都没戴,往常总用的金凤步摇也没用,一头乌发只是简单挽了个发髻,插了一个简单的金簪。妆倒是化了,然而却将她化得憔悴了几分,眼角泛红嘴唇浅白,怎么看怎么像病了。 若不是方才见过她,扶云真要哭出来了。 季听见他这副模样,便知道自己今日这妆效果不错,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备车,风月楼。” 夜幕已经拉下,却远未到宵禁时,路边的小摊上还十分热闹,蒸笼冒出的热气同行人的笑闹,构成了季听最喜欢的盛世烟火气。 马车不快不慢的来到风月楼门前,季听还未下车,褚宴便带了十余侍卫等候了,排场之大引无数人回眸。 季听从车中下来,往这边张望的人都呼吸一窒,连带着动作都慢了下来。 “殿下,真不戴帷帽?”扶云蹙眉问。他虽然骄傲自家殿下的容貌,可也不喜欢她在这种地方被人盯着看。 季听扫一眼风月楼的牌匾,直接往里头走去,扶云只好无奈跟上。 他们来得不早不晚,正是申屠川上台的时候,老鸨看到她愣了一下,急忙迎了上来:“长公主殿下安,您今日怎么有功夫来了?” 季听顿了一下,若有所思的看向她:“你从未见过本宫,为何知晓本宫身份?” 老鸨的汗刷的一下就冒出来了,好在也是经历过大世面的人,只是颤了一声道:“回殿下,像殿下这样的风姿与排场,恐怕整个京都都找不出第二个。” 季听微微颔首,目光直直的看向台上申屠川。申屠川从她进门起便一直盯着她看,猝不及防和她对视时,险些被她眸中的哀伤晃了神。 季听在这边痴痴的望,扶云有些看不下去,催促老鸨道:“还不赶紧找个厢房。” “是……是。”老鸨急忙带着他们往楼上走。 季听依依不舍的看了申屠川最后一眼,才跟着老鸨上楼。楼下起初大气都不敢出的风流客们,这才交头接耳起来。 “都说长公主殿下风流,可我怎么瞧着这般痴情,你看她那双眼睛,分明是哭过的,看来传言不可尽信呐。” “是啊,我瞧着她看申屠川的眼神,啧……若是有这样的女子如此倾慕我,那我就是死也值得了。” “可惜咯,你没有申屠川那相貌!”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申屠川听着台下众人的话,脑海中却闪过扶云扶着腰从她寝房出来的画面。 二楼之上,扶云盯着申屠川许久,扭头对季听道:“殿下,扶云怎么觉着他心情不大好呢,要不咱们改日再来?” “心情不好又如何,还能吃了我?”季听轻嗤一声,“待会儿给我拿银子狠狠的砸,本宫今晚要定他了。” 章节目录 第 11 章 “殿下放心,谁也别想灭咱们长公主府的威风!”扶云虽然不喜欢申屠川,可更不喜欢长公主府被比下去,听季听这么一说,立刻摩拳擦掌等着竞价。 褚宴面无表情的横他一眼,自己坐在角落释放冷气。季听随手拿起一碟蒸白桃放到他面前:“尝尝,甜丝丝的。” 褚宴沉默的用筷子夹了一块,尝了一口后冷气莫名散了大半,他一脸认真的看向季听:“殿下,把这个厨子买下来。” “好。”季听笑意盈盈的允诺,这才回到栏杆处,对扶云叮嘱道,“记住,待会儿定要做第一个举牌的,不要落于人后。” “为何?难道不是该等他们叫价叫不动的时候,直接翻上一倍?也省得后续再有人加价。”扶云虽然不懂赚钱,可对该如何花钱争风头这种事,却是相当熟练的。 季听斜他一眼:“我这个法子最省钱,听我的。” “那第一个叫价,该叫多少银子?”扶云好奇。 季听朝他勾了勾手指,在他耳边说了个数字。扶云沉默一瞬:“殿下,这也太……” “听我的就好。”季听慵懒道。 扶云嘴角抽了抽,见她不打算更改了,只好认命的到栏杆处坐下。 月至中空,竞价开始。 扶云第一个举出牌子:“五百两。” 他这价格一说出口,不管是楼下还是二楼包厢,都发出了议论声,显然没想到季听会给出这么低的价码。扶云也觉得丢人,本还想着一掷万金给长公主府博个脸面,谁知殿下偏要给这么低,还要在第一个喊出来,搞得好像长公主府多穷酸一般。 季听听着周遭的响动,唇角勾了起来,待四周静了些,这才缓缓道:“本宫从未来过烟花之地,也不懂此处的规矩,可是本宫有什么失误之处?” 即便她有什么失误,也没人敢指出来,更何况她按规矩叫价,虽然价码给的低些,却也算不得什么。倒是她从未来过烟花之地这句,引起了不小的讨论声,显然没想到长公主远不如传闻中那般风流。 所以今日她出现在风月楼,只是为了申屠川?众人不由得又叹一声她的痴情。 申屠川静静的听着这些人的议论声,若有所思的抬起头,和季听视线交接的一瞬又别开了脸。 ……嘁,当本宫稀罕看你呢。季听在心里嗤了一声,意有所指的看了扶云一眼。 扶云立刻拍了拍手中的牌子:“可有人竞价?若是没有,申屠川今日便归我们殿下了。”他方才见无人举牌,已经明白了季听的用心,不由得感慨一句殿下真是又损又节俭。 今日季听摆明了是冲着申屠川来的,谁敢同这位凛庆长公主抢人?即便有几个文臣在,鉴于近日长公主相思成疾的传闻,他们也不觉得季听会伤害申屠川,所以犹豫一下到底没有举牌。 季听便这样以五百两银子的极低价,拿下了申屠川的半个晚上。 等申屠川上楼的功夫,扶云还能抽空阿谀奉承:“殿下神机妙算犹如当世诸葛,扶云真是自愧不如。” “马屁精。”褚宴冷酷的评价一句,听到有人敲门后,便带着所有侍卫、端着他只剩下两块蒸白桃的盘子往门口走去,开了门之后径直出去了。 老鸨侧身等他们鱼贯而出,这才领着申屠川进去:“给殿下请安。” “扶云,你也出去吧,再给褚宴叫两碟吃食,他应该是没吃饱。”季听扫了申屠川一眼,慵懒的倚在软榻上。 申屠川见自己来了她都不忘担心那个暗卫,眼神顿时暗了一瞬,表情也微微有些冷凝。 扶云得了话便往外走,经过申屠川时莫名感觉自己被剜了一眼,他疑惑的看了过去,只见申屠川淡漠的平视前方,并没有往他这个方向看。 ……难道是他感觉错了?扶云莫名其妙的挠挠头,出门找褚宴去了。 老鸨将申屠川送进来后,也识相的从外头将厢房门关上了,一时间厢房里只剩下季听和申屠川两个人。 见申屠川站着不动,季听扬眉:“去将帘子放下,本宫可不想叫人盯着看。” 申屠川垂眸,平静的去拉上了帘子。 风月楼的帘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布料,原本还被丝竹声吵扰的厢房,自从拉上帘子便静了不少。 季听在一片沉默中将他细细打量,半晌扬起红唇道:“申屠公子似乎很不高兴,可是哪个不长眼的惹到了你?” “殿下当真心善,对暗卫都如此关心。”申屠川答非所问。 季听顿了一下,不由得轻嗤一声:“申屠公子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不敢。”申屠川垂眸。 季听慢悠悠的抿了一口茶,又用了些茶点,混个半饱后才撩起眼皮,像是在关心一般道:“怎么还站着,赶紧坐下吧。” “多谢殿下。”申屠川抬脚便往软榻处走。 季听蹙眉:“你来本宫这里做什么?” “殿下不是让我坐下?”申屠川说完,搬了把凳子放在软榻前,挺直腰背坐在她面前。 季听:“本宫是要你去桌前坐下……罢了,你就坐这儿吧。”挪来挪去的想想就麻烦。 “听闻殿下这些日子为申屠相思成疾,连续几日都缠绵病榻?”申屠川在问这个问题时,幽深漆黑的眼眸始终盯着她的眼睛。 季听被他盯得有些烦躁,随口敷衍道:“看来申屠公子虽然身在风月楼,可外头的消息却半点不落。” “风月楼每日往来客众多,总有好事者透露消息给申屠。”申屠川淡淡道。 季听勾了勾唇角:“哦,原来如此。” 说完这句,她便没音了。今日早朝之后便去了周老将军家,一直玩闹到下午才回府,也没顾上休息,这会儿躺在柔软的毯子上,她有些昏昏欲睡了。 申屠川沉默的坐在她面前,看着她无聊的打哈欠,眼神便更冷了一些,只是声音却未表露半分情绪:“殿下既然病了几日,不论怎么养,也该消瘦些,可申屠怎么觉得,殿下似乎胖了?” 说一个女人什么,都不能说她胖,季听瞬间清醒了:“谁胖?” “你。”申屠川绷着脸。 ……要不是看在他还有用,她定要让褚宴进来剁了他的舌头!季听深吸一口气,克制片刻后冷声道:“你才胖,你最胖。” 她生得美艳,自十四岁逐渐长开之时,一颦一笑便透着风情倾城的味道,可如今她便用这样一张脸,说着三岁小儿都不会说的话。 申屠川及时垂下眼眸,才勉强遮掩住突如其来的笑意。 “今日既然见过申屠公子了,本宫也就心满意足了,公子早日歇息,本宫明日再来看你。”季听越想越气,直接起身就要走。 申屠川跟着站了起来:“申屠确实糊涂,殿下没胖,是申屠眼拙。” “晚了!”季听板着脸,说什么都要走。 申屠川知道今日将她得罪狠了,她恐怕日后得很久都不来,立刻上前一步绕过她,挡在了门口。 季听眯起眼睛:“反了你了?!” “还请殿下责罚。”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 季听心里还气,却也知道此时不能走。外人眼中,她这么多天才能来看申屠川,必然是经历了重重险阻,若是突然走了算怎么回事?必须从头待到尾,方能显得她情深。 她逐渐冷静下来,顺着申屠川给的台阶便下了:“好啊,你去将桌上那壶酒都喝了,本宫便原谅你。” 谁人不知申屠川洁身自好,酒色财气一样不沾,季听认识他十多年,更是从未见过他饮酒,她现在提出这个要求,就是故意要为难他。 季听轻慢的看着他,打算等他拒绝之后再讥讽几句,谁知申屠川沉默片刻后,便去端起了酒壶,直接将壶口的盖子拿了,对着壶口一饮而尽。 季听惊讶的看着他喝完,等他看向自己时啧了一声:“申屠公子当真海量。”还说什么滴酒不沾,要她说全是假的,若不是经常喝酒的人,哪会像他这样喝。 不过一刻钟之后,她确定他是真不会喝酒了。 “……放开本宫。”季听绷着脸道。 申屠川耳根通红,揪着她的衣袖,闻言面无表情道:“不放。” “信不信本宫治你个死罪?”季听眯起眼睛。 申屠川沉默许久,双眸满是认真的看着她:“命都愿意给你。” ……呵,连殿下都不肯叫了,当真是醉得厉害。季听撩起眼皮扫他一眼,转身朝软榻走去。 申屠川便拽着她的衣袖,亦步亦趋的跟着她,等她到软榻躺下后,也跟着坐到她身边。季听玩味的打量他,半晌勾起唇角道:“本宫怎么觉着,你同以前不同了?” “申屠始终如一。”申屠川一本正经道。 季听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是么,可本宫觉着,你对本宫似乎多了些许耐心……莫非是经历不同了,心性也改了许多?” 申屠川缄口不言。 季听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指望他回答。刚才被他气了一下,此刻更困了,季听睡眼朦胧的看了眼自己还在他手中的袖子,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给本宫打扇,本宫睡会儿。” “好。” 季听闭上眼睛轻嗤一声:“你该说‘是’,当真是醉糊涂了……” 她的声音逐渐消失,眉眼也放松下来,申屠川一只手攥着她的袖子,一只手拿着扇子为她轻轻扇风,厢房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季听足足睡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被外头突然大了些的笑闹声吵醒,她睁开眼睛后,看到申屠川正在为她打扇,而他的眼睛似乎比起之前清明许多。 “清醒了?”季听扬眉。 申屠川垂眸应了一声。 季听慵懒的起身往外走,却忘了袖子还在申屠川手里,两个人一拉扯,外衣便掉下去一截,露出她圆润莹白的肩膀。 申屠川似是被那一抹白刺痛了眼睛,下意识的松开了袖子,接着便看到她后脖颈上一道红痕,脸色顿时冰冷:“谁弄的?” “嗯?”季听匆忙将衣裳拢好,闻言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申屠川的手指虚点在她脖颈处,声音阴沉的问:“这里,谁弄的?” 季听顿了一下,接着恍然道:“那里啊……没什么。” 她摆明了不想多说,申屠川冷静下来,才想起以她今日身份,根本不会有谁敢如此待她,除非她是自愿的……他的眼神更冷了,又冷又复杂,他虽然未经人事,可在风月楼久了,一些见不得人的癖好还是知道的。 季听和他对视一眼,简直莫名其妙:“还有事?” “殿下,为了您的身子着想,日后还是收敛些吧。”申屠川硬邦邦道。 季听:“?” 一直到回了长公主府,季听都没想明白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索性也不想了,翌日晚上又去了风月楼,以五百两的银子买下申屠川两个时辰。不仅如此,她之后每晚都会去,一连去了七八个晚上,都是以五百两的低价拿下他。 老鸨每次送申屠川去厢房时都冒冷汗,庆幸像长公主这般以权势压价的人不多,否则她这风月楼真是要开不下去了。 “殿下真是会省钱,扶云对您简直是五体投地。”扶云一脸佩服。 季听摆摆手:“好说好说。” 褚宴冷哼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他们今日又有了新甜点,叫人给你送些来尝尝?”季听问他。 “不要。”褚宴冷酷起身,“我自己去厨房拿。”说完便走了。 “……狗脾气。”扶云嘟囔一句,便陪季听坐在了栏杆处,等竞拍开始,他直接举出牌子,“五百两!” 他熟悉的手法让季听哭笑不得,拿起杯子遮掩般放到唇边,正要轻抿一口,就听到一楼一道有女子的声音传来:“一千两。”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静下来,目光齐刷刷的看了过去。 季听手指一顿,也顺着声音看了过去,看到熟悉的眉眼后挑眉:“绿芍姑娘还未婚嫁便随意出入这种地方,合适吗?” “长公主殿下乃女子榜样,既然您可以出入,想来民女也是可以的。”绿芍温柔的朝她福了福身。 季听眼底泛起一丝冷意。她是不喜欢申屠川,可不代表就能看着别人同她抢人。 “一万两。”她红唇轻启,说出一个数字。 绿芍抿唇:“一万五千两。” “五万两。”季听眼眸微眯,直接将价钱抬了上去。她堂堂凛庆长公主,搭理她都是跌份,干脆速战速决。 绿芍的脸瞬间泛红了,眼底也泛起晶莹的泪光,十分的楚楚可怜,惹得在场的男子一阵心疼。心疼归心疼,可没谁敢为她去得罪长公主。 她眼底含泪的走到圆台边,对着台上申屠川盈盈屈膝:“……绿芍本想救公子安生一晚,但全身家当不过五千两,实在对不起公子,待绿芍再筹些款项,定会再来。” 瞧瞧,瞧瞧,这话说得多感人。在场的男人都忍不住感慨,申屠川到底有什么好的,竟让两个女人都这般为他。 申屠川淡漠的目视前方,余光却全是二楼某个得意的女人。 绿芍轻拭眼角,强忍哀伤往外走。 “殿下,您将银票从二楼丢下来便可。”楼下小厮殷勤道。 这段时日风月楼出了两个白女票的,之后便改了规矩,先结账再享乐,所有客人都一样,季听也不例外,一般都是定了申屠川后,便让扶云将银票从围栏处直接丢给小厮,相当有花钱的仪式感。 季听闻言便等着扶云丢银票下去,结果等了半晌都没等到,她顿了一下扭头,看到扶云一脸尴尬。 “掏钱啊。”季听心底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扶云咽了下口水,讪讪道:“殿下这段日子每晚都只有五百两的开销,所、所以扶云平日顶多带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还有一些碎银。” 季听:“……” 楼下小厮只当环境嘈杂季听没听到,便加大了音量喊,结果喊了几声楼上厢房都没声音,渐渐的周围人也静了下来,支棱着耳朵听是怎么回事。 原本已经走到门口的绿芍停了下来,略带了些疑惑的看向二楼方向。 随着二楼一直没声响,众人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但不管怎么猜,都猜不到季听没钱。只有申屠川扫了老鸨一眼,老鸨愣了愣,急忙离开了。 季听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方才同人争的时候那么大方,如今却拿不出银票,她这辈子都鲜少这么窘迫过。 “扶云罪该万死,不如把扶云压给他们吧,扶云赚钱还债。”扶云都要哭了。 季听头疼:“压你不是更丢人?” 她急得脑门都要出汗了,但在小厮的催促下,只能咬牙镇定下来,清了清嗓子作出一副哀怨的样子:“申屠公子这几日一直对着本宫,想必也是厌烦了吧。” 她一开口,其余人都静了下来。 她轻叹一声,靠在围栏边看向楼下申屠川,在他和自己对视后苦涩一笑:“这位绿芍姑娘既然能鼓起勇气来这里,想来也是和申屠公子相熟,不如今日本宫就大方一回,让绿芍姑娘……” 话没说完,老鸨便推开门进来了,直接在其余人看不见的死角塞给季听几张银票,季听的声音戛然而止。 静了一瞬后,她高贵冷艳道:“让绿芍姑娘多再看两眼。” 说完她便仰起下颌,将手中的银票往楼下扔去。 章节目录 第 12 章 “得嘞,长公主殿下银票五万两~” 随着小厮拉长音报出资费数目,申屠川便随人从圆台上下来、朝着二楼季听的厢房去了,绿芍痴痴的看了申屠川的背影一眼,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二楼厢房,季听看着绿芍从大门处消失,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今日过后,恐怕整个京都都会议论起绿芍这个大家闺秀是如何痴情,风头一时之间定然会盖过她去,她这些日子苦心营造的形象,说不定也要被比下去。 啧,真叫人厌烦,她得想个主意,不叫她赢过自己才行。季听面无表情的从围栏处离开,转身到了软榻处坐下,撩起眼皮看了老鸨一眼,不紧不慢的问:“你为何会送银票来?” “奴家见殿下这屋迟迟没有付资费,便觉着可能是出了什么问题,所以将压箱底的银票都取了过来,以备殿下不时之需。”老鸨殷勤道。 季听红唇微勾:“你倒是机灵,本宫今日确实遇到点问题,多亏了你的银票解围,明日本宫会送来六万两,五万两是今日资费,剩下一万两是赏你的。”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老鸨受宠若惊的跪下谢恩。 正说话间,申屠川已经上来了,老鸨识趣的告退,扶云等人也跟着出去了,厢房里再次只剩下季听和申屠川两个人。 季听因为某人的烂桃花,要多做不少部署,此刻正是看他不顺眼的时候,因此一见到他便冷了脸,端坐在那里将他视为空气。 她的规矩是昔时太妃们亲自教导,读书识字是先皇亲自开蒙,尊贵刻在眼角眉梢,礼仪刻在骨血之中,即便是生气,也处处透着人上人的矜贵。 申屠川盯着她看了许久,才到她身边行礼:“殿下。” 季听好似才发现他一样,轻嗤一声嘲讽道:“哟,这不是申屠公子么,是什么让你舍弃了那样楚楚可怜的小姑娘,来本宫这老干菜厢房里了?” “是银票,”申屠川垂眸,掩盖眼底的笑意,“五万两银票。” 季听噎了一下,眼神都锐利起来:“是么?听你的意思,若是那个女人出的价比本宫高,你今晚便跟她了?” “不会。”申屠川立刻回答。 季听虽然不信,但心情总算好了些,但这点好心情接着就被他一句话破坏了—— “她没有殿下富裕。” 季听:“……” 连续被噎了两回,季听再也受不住了,直接起身往外走,申屠川立刻往旁边挪了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 “怎么,又想造反?”季听不耐烦的问。 申屠川瞳色极深,黑沉沉的叫人看不出其中情绪:“殿下为何不高兴?” “你的烂桃花害本宫多花了五万九千五百两银票,本宫该高兴?”季听冷笑。 申屠川顿了一下:“除去平日本就要花费的五百两,难道不该是四万九千五百两?” “还有赏老鸨的一万两呢。”季听不悦道。 申屠川:“……殿下当真大方。” “行了,本宫身子不适,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季听说完又要抬脚离开。 申屠川身形微动,但最后还是没有拦住她,只是在她临出门时突然说了句:“申屠不认识那个姑娘。” 季听猛地停了下来。 “也很庆幸今日殿下肯同她竞价。”申屠川缓缓补充一句。 季听心头微动,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她略带疑惑的回头看一眼,只见他面色平静坦然,不带任何情绪。 ……或许是她多想了吧。季听思索一瞬,便转身离开了。 扶云正无聊的看着褚宴吃糕点,见季听从房里出来,顿时有些惊讶:“殿下怎么这么早便出来了?” 季听刚想说无聊,便注意到四周有意无意扫过来的目光,瞬间有了不让绿芍压过自己的法子。世人皆同情弱者,所以即便她今日豪掷五万两,也抵不过绿芍眼角一滴泪,所以思来想去,只有比她更可怜才行。 她身为凛朝位极人臣的长公主,想从身份地位上弱过绿芍是不可能了,唯一能下手的,便是申屠川的态度。若申屠川对谁都是寥寥,那么世人会偏向绿芍,可若申屠川偏向绿芍,世人便会同情她这个花钱不落好的长公主了。 人呐,就是喜欢抬杠,她得顺应这个规律。 季听眼底清明,唇角却挂着苦涩的笑:“本宫身子不舒服,还是先走吧。” “殿下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不舒服了,是不是申屠川惹您不高兴了?”扶云又是警惕又是忧虑。 他刚问出这句,褚宴便走了过来,手里的大刀蠢蠢欲动。 季听沉默一瞬,等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后,才勉强摇了摇头:“走吧,他也累了,本宫就不打搅了。” 扶云见状哪里肯走,正要进去教训人,手便被季听不动声色的按了一下。他愣了愣,虽然不懂什么意思,但还是顺从的扶着她往外走,褚宴冷酷的看了眼厢房门,枕着一张脸抱着大刀跟在季听身后。 几人走到楼下时,老鸨殷勤的往外送,一直送到马车前,正要目送季听上马车时,季听却停了下脚步,若有所思的看向她。 老鸨被看得汗都要下来了,讪讪的讨好道:“殿下,怎么了?” “风月楼中做糕点甜食的厨子,卖吗?”季听直接问。 褚宴顿了一下,也跟着看向老鸨。 老鸨干笑一声:“厨子们都、都是同风月楼签了长约的,恐怕不能转让。”她说完顿了一下,又匆忙补充,“但殿下若是喜欢,便可日日前来品尝,后厨近日都在研制各式糕点,时不时就有新样式出来。” 季听颔首:“也只能如此了。”说完便上了马车。 长公主府一行人一离开风月楼,马车还未走远,风月楼中闲谈的声音就已经大了起来—— “凛庆长公主分明赢了,怎么还这般不高兴?”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那申屠川不满她赢了方才那姑娘,所以对她甩脸色了呗。” “哟,那可真是……凛庆长公主未免太可怜了些,花了那么多银子还不落好,这申屠川有什么好的,一个个的都非他不可。” 众人将季听脑补得可怜又凄凉,却不知她一上马车,便将所有忧愁都收了起来,兴致勃勃的计划抢厨子的事:“查一下那些厨子的家世,若是清白,就花三倍价钱挖墙角。” “多谢殿下。”褚宴颔首。 扶云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略为担心季听的情绪:“殿下,您方才到底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困了,急着回去睡觉。”季听说完,当着他的面打了个哈欠。 扶云仔细打量她片刻,确定她没有不高兴后,这才松一口气。 季听含笑看向窗外,看着外头空无一人的街巷,心情还算不错。虽然她此刻不在风月楼,但也能猜到那些人会说些什么,待到明日整个京都也会如此。 他们会可怜一人之下的长公主被如此轻视,会觉得申屠川假清高真人渣,长公主对他好了这么多年他都无动于衷,却因为别的女子对长公主甩脸色。 这样的谣言里,她会成为一个可怜虫,但季听最不怕的就是做可怜虫。她前世倨傲高贵了一辈子,最终却因为脱离普通百姓太久,才会声名狼藉的死去,这一世她总要学会示弱,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果然,经过一夜的发酵,风月楼一晚的事便在京都百姓中传开了,大多都在同情她这个长公主,也有嘲讽的,但基本都将她当成了弱者,绿芍则在这场谈资中被淡化了,顶多有人叹息两声,但也没有深入打听。 扶云出去转悠一圈,险些跟人打起来,气得脸色铁青的回来了。 “哟,这是怎么了?”季听跟库房要了些珠子,打算自己穿个手串,见他回来也只是匆匆扫了他一眼,便继续忙自己的事了。 扶云看到她十分不满:“殿下,您还有心情在这儿玩呢,人家外头都快传得难听死了!” 季听顿了一下看向他:“传什么了?” “还能传什么,自然是说您和申屠川那事,说您有眼无珠认死理,看上个男人便不撞南墙不回头,还有人说申屠川更喜欢昨天那个女人,您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还有……还有更难听的,扶云说不出口。”扶云脸色越来越黑。 季听失笑:“多大点事,他们传就任他们去传,你不听就是了。” “我怎么可能不听?!”扶云反驳。 季听叹息一声,只好腾出手来安慰他:“这种流言你越是当回事,他们便越觉得是真的,你若不放在眼里,他们见你如此淡然,反倒会怀疑流言不对,所以要想此事尽快平息,你便不要同人争辩。” “那就看他们这么说你?”扶云说着,自己先委屈起来。 季听揉揉他的脑袋:“随他们去,今晚你派个人去给风月楼送银票,咱们这几日便不去了。” “风月楼的规矩不是需亲自去送吗?”扶云蹙眉。 季听轻嗤一声:“本宫拿它当个规矩时,它便是规矩,本宫不拿它当规矩,它便什么也不是,若是风月楼不收,那便治他们个以下犯上之罪,打上三十板子再将银票放下。” “是!”扶云立刻就要走。 “等一下,”季听叫住他,“找几个得力的,扮作百姓去张岁文每日会去的茶楼上说闲话,记得要专捡难听的说。” 她这话吩咐得没头没尾的,扶云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季听含笑解释:“昨日跟我争抢的女子,是张岁文的嫡女,亦是张贵妃嫡亲的娘家侄女张绿芍。” “懂了,”扶云小机灵恍然,“扶云定会将他待嫁女儿出入风月楼一事,细细的说与他听,保证他会好好正一正家风。” 他说完便赶紧去办事了,季听垂首继续穿珠子,一连弄了许久才停下。 当日晚上,季听便没有再去风月楼,而张家那位嫡女也一样,只不过季听是主动不去的,至于那位就不得而知了。 季听一连几日都没去,流言不仅没减少,反而愈演愈烈,已经发展成申屠川和张绿芍两情相悦、而她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地步,待她再次去风月楼时,不少人看她的目光都带了同情。 扶云最是厌恶这种同情,所以苦口婆心的劝季听别再去了,然而季听一意孤行,仍然每日按时报到,只不过和绿芍来之前不同,她不再在风月楼待到后半夜才离开,而是连厢房都不去了,只待将申屠川定下,便付了银票转身就走。 ……这就显得更卑微了。 扶云每日都像吃了□□一般,见谁都忍不住发脾气,褚宴的脸也一天比一天冷,最后连甜食都不肯吃了。 直到某一日晚膳前,两个人不好的情绪才戛然而止。 季听这日不知为何,总觉着困得紧,于是傍晚的时候多睡了会儿,等她醒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怎么没人叫醒我。”季听惦记着去风月楼的事,蹙起眉头便起来了,随意披了件衣裳往外走,打算叫个丫鬟进来替自己更衣。 她径直走到门口,净白的小手握住门栓,一用力便将门拉开了。 门外夜凉如水,月光若绸缎一般倾泻,月色之下,一位眉眼温柔的男子站在那里。他模样清俊周正、腰背挺直,周身泛着谦逊温和的气场,似乎天生没有攻击性,叫人一见便忍不住亲近。 季听怔怔的看着他,恍惚看到昔日他为了护住自己,被季闻逼死时的模样,那时他方二十九岁,还未过而立之年,却两鬓斑白宛若老者—— “殿下,我走了,便无人再将你当孩子,你要尽快长大才是。” 这是他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自此她便失去了她的兄长,她的知己,她另一种意义上的父亲。 “怎么,见着我便傻了?”牧与之含笑问。 季听回神,眼眶微红的走到他面前,仔细将他打量许多遍后,才略带些哽咽的开口:“你怎么回来了?” “若是再不回来,殿下不知要被欺负成什么样了。”他唇角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虽然衣着整洁,可还是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显然是昼夜不分赶回来的。 章节目录 第 13 章 牧与之回来了,季听便将去风月楼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催着他去沐浴更衣,自己则亲自去了后厨,督促他们做他喜欢的膳食,等牧与之换了件衣裳出来时,厅堂正中央的圆桌上已经摆满了热腾腾的吃食,季听和扶云褚宴也一并等着了。 见他进来了,季听亲自起身拉开身侧的椅子,示意他坐过来。 扶云见状顿时酸了:“殿下最疼的果然还是牧哥哥,方才还亲自去后厨指点菜品,扶云就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 “我出门前要你背的那几部书,你可是背全了?”牧与之微笑着看向他。 扶云一僵,赶紧讨好的给他倒了杯酒:“牧哥哥千里迢迢赶回来,快喝口酒解解乏。” “明日再同你算账。”牧与之悠悠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扶云闻言后脑勺都开始发毛了,忙偷偷拉了拉季听的衣袖,季听好笑的看他一眼,接着转移了话题:“你这次去海南,可有什么见闻?” 牧与之扫了扶云一眼,便开始给他们讲述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季听三人边用膳边听,她和扶云时不时的笑作一团,一直很酷的褚宴也眉眼舒展,显然心情不错,一顿晚膳生生用了一个多时辰才结束。 奴才们撤桌的时候,牧与之便带他们到后院去分礼物了,给扶云的是一把乌木做的小弓箭,褚宴的是海南盛产的椰子糖,季听的则是一把勾金羽扇。 “我也想要弓箭。”季听眼巴巴的看着扶云的东西,反倒是对自己的不感兴趣。 扶云紧张的将弓箭藏在身后:“弓箭没有扇子贵重,殿下还是要扇子吧。” 季听轻哼一声,不高兴的把玩羽扇,牧与之见状便安慰道:“等我下次去那边,也给你买一把。” “得了吧,你每次都这样说,还以为我会上当?”季听斜了他一眼,显然不上当。她以前也有过学一门兵器的想法,只可惜第一日便被刀剑划破了手,那之后家里这些人便明里暗里不准她再碰这些东西了。 牧与之被拆穿了也不急,只是含笑说了一句:“殿下真是长大了。” 季听蓦地回忆起他前世同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顿时心口像坠了一块石头一般,她按捺下那股难受劲,勉强笑笑道:“我没长大,我也不会长大,”话说到一半时她停顿一下,目光清浅的看向牧与之,“所以要劳烦与之一直宠着了。” 因为牧与之的一句话,她的情绪始终不高,又同几人说了会儿话后,便先一步回了寝房。 她一离开,牧与之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扶云和褚宴对视一眼,一向看彼此不顺眼的俩人此刻默契却极高,同时朝各自的寝房去了。 “不打算跟我解释一下京都的流言?”牧与之幽幽道。 两人同时僵住,讪讪的回头看向他。 牧与之还是一派温和,只是这温和怎么看怎么瘆人:“我走之前怎么叮嘱的?要你们看顾好殿下,尽量让她少与申屠川接触,你们倒好,非但不阻止,还日日陪她胡闹,最后让整个京都都看殿下的笑话不说,还徒惹殿下伤心。” 扶云像只缩着的兔子一样大气都不敢出,全然没了平日纨绔小少爷的肆意,褚宴也垂着眼眸,规规矩矩的站着,不说一句辩驳的话。 牧与之训人的时候,季听已经躺下了。她在柔软丝滑的床铺上滚了两圈,总觉着自己今日好像有什么事没做。 可具体是什么事呢?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干脆就不想了,带着亲人团聚的喜悦进入了梦乡。 在她沉浸在黑甜的梦境时,风月楼三楼尽头的厢房内,却有人彻夜未眠。 两个时辰前,申屠川一直在等季听,然而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人,便叫人去长公主府看看情况,不料知道了牧与之回来的消息。 牧与之……她便是为了他才不来的吗?申屠川垂下眼眸,一直在桌旁坐到天亮。 直到京都城内第一声鸡叫响起、季听突然惊醒,才想起来昨日忘记的事,竟是去风月楼。 ……好在缺席一天不算什么大事,她今晚再去就是了。这么想着,她轻呼一口气,重新躺下打算接着睡。 “殿下,您得上早朝了。”丫鬟轻声催促。 季听轻哼一声,双眼紧闭不肯睁开,含含糊糊的说一句:“本宫病了,派人去同皇上告个假。” “殿下,您这个月已经告过七次假了,而这个月还有十日才到月底。”丫鬟有些无奈。 季听闭着眼睛不肯醒,丫鬟无奈之下,只好帮她把床幔放下来,由着她去睡了。季听一觉睡到晌午才醒,睁开眼睛时精神甚好,便兴致颇高的换了骑装往校场去了。 她这段时日忙着周转于季闻和申屠川之间,一直没顾上她手下那帮子人,现下正好得空,干脆去巡查一番。 校场当值的将领没想到她会突然过来,忙将她迎入帐内,颇为紧张的问一句:“殿下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不是刚征了新兵?本宫来看看。”季听坐在主位上。 将领立刻叫人拿了新兵的名册来,上头详细记录了每个人的资料。季听垂眸翻看,越翻手上的动作越慢,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 “可、可是有什么问题?”将领小心的问。 季听将名册阖上:“本宫见名册上的人,识字的不过十之四五,读过书的十之一二,研习过兵书的更是大半个册子都没有,比起前几年是差了些。” “回殿下的话,如今天下太平、边境稳定,从军不如以前那般容易出头了,那些读过书的更愿意去科考,而不是扎进咱们军营,所以……”将领叹息一声。 季听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从军是为了保百姓太平,若是纯粹为了军功来的,那种人本宫也不敢收。” “话是这么说,可事实是咱们收不够那么多读过书的,便很难从中选出将才,有官职的将领青黄不接,若是突然发生战事,恐怕会应付不及。”将领皱眉道。 季听颔首:“你倒是想得通透。” “所以若殿下今日不来,卑职也是要去寻殿下的,其他几位将军已经想不出辙了,还需殿下指点一二才是。”将领笑道。 季听扫了他一眼,一双眼眸即便没有情绪,也美得夺人心魄,将领身为一个男人,面对她时却只有尊敬一种情绪,生不出半分绮念。别说他了,就是军营里的其他人也是如此,在他们心里,季听几乎可以同周老将军相提并论。 营帐内暂时陷入了沉默,没过多久外面便传来了喧哗声,接着几个将军走了进来,其中同季听最相熟的李壮一进门,便有些惊讶的问:“殿下今日怎么想起来校场了?” 季听勾起唇角:“你若是不知本宫在此,会特意跑一趟?” 李壮被拆穿了也不恼,嘿嘿的笑了两声,对近日京都的流言只字不提,只是同她说军中事宜。 当提到今年新兵时,李壮叹了声气:“若是扩大征兵范围,报名的人多了,便可仔细挑选了,可皇上说如今太平盛世,休养生息更为重要,不准招太多人马,所以有些不太好的也留下了,殿下可有主意劝皇上收回成命?” “本宫若是有那个能耐,先让皇上把申屠川放出来了。”季听嗤了一声。 李壮:“……能不提他吗?说正事呢。”原本还以为殿下被流言所扰,才来校场躲清静,现在看看倒是他多心了。 季听失笑,沉吟片刻后道:“明日起训练内容加一项读书识字,一并列入考核范围,不合格的就直接卷铺盖回家,招兵这种事重量更重质,我军营也不养闲人。” “殿下说得有理,如今无仗可打,刚好让那群混小子多读书,若是有聪慧的,咱们哥儿几个便亲自带,也算是培育精锐了。”另一位将军认同道。 季听浅笑:“张将军懂本宫。” 几人商议过后,便一同去校场看兵士训练了,季听又亲自将方才的决定告知他们,兵士们对要读书的事一个头两个大,心里都有些不满,只是不敢说出来。季听平缓的剖析原因,细细的掰碎了说给他们听,这些新兵听懂后,一时间都有些热血沸腾。 “不愧是殿下,一说话就天花乱坠,砸得人晕晕乎乎的,这种增加考核内容的遭骂事被她一说,就成了保家卫国的大好事,”一个将军跟李壮小声嘀咕,“不过这些新兵也是,未免都太单纯了些。” 李壮斜了他一眼,没说自己当初也是单纯的一员。 季听在校场耗了一个下午才打道回府,休息一会儿后换了身衣裳,见时候差不多了,便打算往风月楼去。 然而她一出门,就遇上了牧与之。 “殿下要去风月楼?”牧与之含笑问。 季听被他看得后脑勺都凉凉的,沉默片刻后讪讪问:“怎么了?” “若我劝殿下别去,殿下会听我的吗?”牧与之问。 季听眨了一下眼睛:“不听。” “那去吧。”牧与之说着,往旁边让了一步。 季听沉默一瞬:“……真的让我去?” “嗯。”牧与之应了一声。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当即着人去叫扶云了,自己则赶紧上了马车。在马车上坐稳之后,她还是觉得这么容易就放行不是牧与之的风格,正当她思索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时,马车外传来扶云的声音—— “……殿下,您还是下来吧。”扶云满是为难。 季听顿了一下,撩开车帘看向他:“为何?” “咱没钱。” 季听:“……” “牧哥哥将我的私房钱都收走了,也叮嘱了账房不准给咱们银子,咱俩现下半文钱都无,怎么去风月楼啊?”扶云干巴巴的说。 ……难怪他这么大方的让她走,季听无语一瞬,想了想对扶云勾了勾手指,等他过来后压低声音:“咱们先出门,待会儿到街市上,随便典当个耳环发钗之类的,应该也够花上一阵。” “牧哥哥说了,他已经同全京都的当铺都打了招呼,长公主府流出的物件一律不收,”扶云已经无欲无求,“还有,您千万别跟什么文臣武将的借钱,若是他知晓了,便敲锣打鼓的给他们送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您堂堂凛庆长公主,已经沦落到借钱为生的地步。” 季听:“……”不愧是牧与之,出手丝毫不留余地。 一主一仆隔着马车上的窗子,眼巴巴的看着对方,静了许久后季听认命的下了马车:“我去劝他。” “殿下请。”扶云立刻上前扶她。 月上枝头的时候,街市上还正热闹,等月亮再升高一些,街上便静了许多,而白日静了许久的风月楼却热闹得紧,只是三楼尽头的厢房里,却是静得落针可闻。 “殿、殿下今日也没来。”老鸨小心道。 月光从大开的窗子里倾泻而入,申屠川盯着地面上的光辉看了许久:“去请她。” “……是。”老鸨匆匆叫了马车,以最快的速度去了长公主府,又丝毫不敢耽搁的跑回来,回来时申屠川还和她走之前一样,只维持一个姿势。 她站在门口,突然有些不敢进去。 “她今晚不来了。”申屠川突然开口,像是在陈述事实。 老鸨咽了下口水,好半天才硬着头皮道:“那位扶云少爷说,不、不仅今日不来了,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她说完申屠川便没了反应,静了许久后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默默离开了。 厢房里只剩下申屠川一个人,楼下的喧哗声从门缝中渗进来,愈发衬得房内的月光凉薄。 章节目录 第 14 章 季听找到牧与之,将当初对周老将军的说辞又重复一遍,说得嘴巴都干了,便端起桌上晾好的茶水,直接一饮而尽。她喝完刚放下杯子,牧与之便为她重新添了一杯水,放在离她远些的地方晾着。 “我对那申屠川已经没有了男女之情,但他对我来说还有利用价值,所以我必须得装个样子,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日日去找他了吧?”季听认真的问。 牧与之若有所思的看着她:“明白了。” 季听松一口气,正要说话,就听到牧与之缓缓道:“殿下,两三月未见,你真是长大不少,连这种瞎话都会同我说了。” 季听一口气差点哽死:“……谁同你说瞎话了?” “我不懂朝堂之事,但相信殿下会处理得当,若是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只管提,我定全力帮助殿下,”牧与之悠悠扫了她一眼,“至于申屠川,我劝殿下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季听气结:“你怎么这么固执……算了,你说尽全力帮我可是真的?” “真的。” 季听瞄他:“我缺钱,你要帮?” “殿下。”牧与之微笑。 季听不满的嘀咕一句‘我就知道’,横了他一眼便气闷的走了。 扶云一直守在牧与之的别院门口,看到她出来赶紧迎上来:“殿下怎么样?” “不给钱。”季听板着脸。 扶云叹了声气:“我就知道牧哥哥不是轻易改变主意的人,对了,方才风月楼的老鸨来了。” “老鸨?她来做什么?”季听蹙眉。 扶云回答:“她来请殿下过去,我已经将人打发了。” “她为何要来请我?”季听心生不解。 扶云笑笑:“殿下出手大方,又有无尽权势,她想巴结也是正常。” 季听闻言便不再问了,气闷的在府中散步,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下人们住的小院里。此时夜色已深,不少人都就寝了,正是最闲暇的时候,几个晚睡的丫鬟婆子凑在一起,看着几个小孩玩做买卖的游戏。 季听走进来时,众人吓了一跳,正要起身行礼,她便示意他们都坐下了。庭院中孩子们正在疯闹,看到她来了快活的打招呼:“殿下好!” “没大没小,你该跪下行礼。”那孩子的母亲斥道。 季听刚才还有些气闷的心情好了许多,含笑制止了:“罢了,让他们玩吧。”她说完便走到一旁,扶云忙搬了椅子让她坐下。 她津津有味的看着孩子们拿着石头当银子,煞有介事的买卖花朵糕点,还时不时的出言提醒那个买贵了,那个应该砍价,院子里一派和谐。只是孩子多的场面总是不可控的,一个相对胖些的娃娃,在石头都花光后,突然抢了一个瘦孩子的石头,瘦孩子顿时大哭起来。 几个婆子忙将他们拉开,季听哭笑不得的上前查看,正要开口劝上两句,谁知道胖娃娃也哭了起来,委屈又可怜的嚷嚷:“我没欺负他!我在做游戏!” “若是做游戏,你没有石头了该自己去采些花来卖,为何要抢他的?”季听含笑问。 胖娃娃撇嘴:“我是山匪,山匪当然要抢。” 季听被他的答案噎了一下,旁边的扶云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季听反应过来后也是要笑,然而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前尘往事,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殿下,怎么了?”扶云总是第一个察觉到她情绪的人。 季听勾了勾唇角,对他道:“我去厅堂,你叫褚宴前来见我。” “是。”扶云没问原因,直接便离开了。 季听沉默的看着扶云的背影消失,这才往厅堂去,到了厅堂后坐下,脸上闪过一丝懊恼的神色。亏她还是重活一世,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算算日子眼看着就要到了。 前世的嘉成一年五月十九日,申屠老丞相夫妇二人在流放地遇流匪,申屠老丞相为护夫人死在流匪刀下,申屠夫人刚烈,也随之去了。他们去时申屠家还未平反,只作匆匆掩埋,死讯在两年后季闻坐稳皇位时才传出,一代为国为民死而后已的清廉之臣,便这样没了。 申屠老丞相两朝元老,对凛朝之功不亚于周老将军,若不是深知即便自己找出平反的证据,季闻也会为了自己的威信死不承认,她当初重生时便为申屠老丞相平反了。 虽然不能为他平反,但保他们夫妇二人平安还是可以的,季听做了决定,便等着褚宴过来。 褚宴很快便进来了,一看到她便问:“殿下找卑职何事?” “本宫要你去做件事。”季听抬头看向他。 褚宴抱刀垂首:“请殿下吩咐。” “你带上得力的人手,去一趟成玉关,务必要在五月十九日之前赶到,然后在暗处守着申屠山夫妇,若是他们遇到危险,便出手相救,”季听说完顿了一下,特意补充一句,“记住了,五月十九日那天,要寸步不离的守着,不得出丝毫纰漏。” 褚宴听到季听要自己去保护申屠山,不由得抿了抿唇,一时间没有接话。 “褚宴,这是命令。”季听淡淡道。 褚宴顿了顿,最后单膝跪地:“是!” “今日时辰不早了,你明日出发吧,此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季听说完放缓了声音,“成玉关流寇众多,是个乱地界,你届时小心,待过了五月十九那一日便回来,但记得要留些人手,暗中保护申屠夫妇。” “是,殿下。”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季听看着他不高兴的背影,幽幽的叹了声气。这件事一出,恐怕他们更认定自己对申屠川念念不忘了吧,到时候再解释,恐怕又是麻烦。 季听一想到这些便头疼,皱着眉头回寝房了。 她之前要去风月楼时天已经黑了下来,这会儿夜色更晚,偌大的府邸中已经很少有人走动了。她困意重重的回到寝房,守在门口的丫鬟为她打开门,刚要跟着进去,她便摆了摆手。 “不必伺候。”季听说完,便直接将门关上了。 她随手解开衣带,繁重的外衣滑下,她便任由价值千金的衣裳掉在地上。她半阖着眼睛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开始卸发髻上的珠宝,本以为是件容易事,然而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在丫鬟手中很是听话的头发,到了她手里很快就叛逆起来。 季听对着一个珠钗抠了半天,胳膊举得都酸了,却还是弄不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揪着珠钗就要生拽下来,然而手上还未用力,手腕便被人握住了。 “疼。”清冷的声音传来。 季听一惊,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人:“你怎么在这里?!” “殿下没去找我,我就来找殿下了。”申屠川眸色深沉的看着她。 季听嘴唇动了动,眼眸不自觉的扫向门口。 “长公主府的侍卫再快,也快不过申屠,殿下还是不必费心思了。”申屠川问。 心思被他戳破了,季听也是不恼,只是蹙起眉头看向他:“你是来刺杀本宫的?” 申屠川沉默一瞬:“不是。” “可会伤害本宫?”季听又问。 申屠川的目光柔和了些:“不会。” 都知道申屠川君子品性,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季听得了他这句保证立刻放心了,瞬间从谨慎小兔子化身高贵长公主。 “钗子上的珍珠缠了发丝,所以才摘不掉,可让申屠一试?”申屠川问。 季听顿了一下,眼眸怀疑的眯了起来:“你吃错药了?”竟然要为她拆发钗,不是讨厌她讨厌到多看一眼就嫌烦么? 申屠川也不多解释,直接上前一步去碰她的珠钗,季听下意识要躲,却听到他缓声道:“别动,仔细头发会断。” 季听僵了一瞬,也不肯露怯,便绷着身子坐好,看着铜镜中的申屠川一脸认真,仔细将她的发钗一个个取下。 ……莫不是凛朝要亡了,他今晚怎么这般反常? 申屠川似是不知季听心里在想什么,只是专注的帮她将繁琐的珠玉解下,他以往显然未做过这种事,动作十分生疏,但下手轻柔仔细,倒也未弄疼她。随着摘下的首饰越来越多,季听愈发轻松,他的鼻尖上倒是出了一层小汗。 季听起初还一脸诡异的看他,但因为他弄得太慢,最后直接麻木了,坐在镜前继续昏昏欲睡。 “殿下,好了。”不知过了多久,申屠川提醒。 季听猛地清醒,乜了他一眼,径直到桌前坐下,假装刚才打瞌睡的人不是她:“你为何潜入本宫府邸?” “为了殿下。”申屠川回答。 季听蹙眉:“为了本宫?” “申屠想来问问殿下,为何今日没去风月楼。”申屠川说出了此行目的。 季听顿了顿:“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嗯。”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原本是想找个理由敷衍过去的,可此刻却打算实话实说了:“与之不准本宫去。” 听到熟悉的名字,申屠川眸色微沉:“牧与之不让殿下去,殿下就不去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不过是个男宠而已,有何资格管殿下?” “他没资格,难道你有?”季听慵懒的看他一眼,“本宫的家事,申屠公子还是别掺和了。” 申屠川的脸色随着她的话越来越冷,最后周身仿佛都在冒冷气,他克制片刻,才缓缓道:“可殿下若是不去,前些日子的苦心不就白费了?” 季听顿了一下,蹙眉看向他。 “京都这阵子的传言,是殿下有意放纵才如此的吧,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结果,殿下舍得就这么放弃?”申屠川平静的问。 季听眼眸微凉的和他对视,半晌嗤笑一声:“你倒是聪慧。” “殿下舍得吗?”申屠川逼问。 季听沉默了。说实话,是真舍不得,她还指望这一次能彻底将往日的风流都洗去,现在好不容易成功一半了,若是这么放弃,实在是可惜。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的眉眼,看着她没了珠玉陪衬却愈发动人的模样,许久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殿下可是有什么难处?” 季听扫了他一眼,轻慢道:“本宫若说没有银子,你信么?” 申屠川顿了一下,一时间没有说话。 季听眯了眯眼睛,突然恶意的凑近他:“申屠公子,女票你可是要花钱的,本宫如今没有银子,如何去得风月楼?” 申屠川看着她突然凑近的红唇,眼底闪过一丝克制,一直等季听坐回去,肩膀才微微放松:“我有。” “嗯?”季听没听清。 申屠川看着她,一脸认真道:“我给你银子,让你去女票……我。”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耳朵根渐渐红了。 季听怔愣的看着他,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她轻嗤一声:“为何要这么做?你知道的,本宫越是去找你,京都的流言便越是不消停,对你来说可没什么好处。” 她作为流言的中心越是可怜,众人便越是觉得他冷漠,她不信申屠川不懂这一点。 “有。”申屠川回答。 季听扬眉:“哦?” 申屠川垂眸,通红的耳朵尖和他淡定的表情仿佛不是出自一人身上:“殿下能来,便是最大的好处。” 季听一愣,心底那股不对劲被放到了最大。 申屠川走后许久,她都静坐在桌前,直到灯烛熄灭才回神。季听抿了抿唇,直接朝外走去。 “将褚宴叫来。”她淡淡说完,便在院中坐下了。 初夏的夜晚薄凉如水,哪怕披了件衣裳,身上也是凉丝丝的,褚宴匆匆赶来时,她的手已经冰凉了。 “殿下,唤卑职何事?”褚宴严肃的问。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片刻之后淡漠道:“本宫有一事不明,需要你替本宫验证。” 章节目录 第 15 章 褚宴翌日一早便率人离开了,他走的时候动静不小,牧与之和扶云都是知道的,只是季听没有主动提要他做什么去了,他们便没有问。 季听不仅没跟他们说褚宴去做什么了,也没说申屠川来过的事,只是一大早便将权力仅次于褚宴的那个暗卫叫来了。 “上次贼人潜入的事可调查清楚了?”季听轻抿一口热茶。昨晚申屠川临走前,她曾问过他是不是之前来过,他直接承认了。 暗卫跪下道:“卑职无能,没能查出那人踪迹。” 季听看向他:“府中守卫一向森严,为何有人能悄无声息的潜入,还不留一丝痕迹?” “回殿下的话,卑职与褚侍卫推测过,怀疑是熟悉府中布防之人,能做到这点的,大多是在府中生活多年的老人,卑职和褚侍卫一一调查,并未发现可疑之人。”暗卫垂首道。 季听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也就是说,此人很有可能熟悉府中布防,却又不是咱们府内的人。” “……卑职认为,这种可能更小。”暗卫小心回答。 季听勾起唇角,半晌眼底闪过一丝讥讽。怎么不可能?若是某人和她一样的话,那便是十足十的可能,毕竟他也曾在她府中生活过几年,对这里了解也是正常。 越是同暗卫了解情况,季听便越是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只是猜测到底还是猜测,在没有拿到证据之前,她是不会直接判定的。 她放下杯子,片刻后淡淡道:“既然布防已破,那便换一种方式。” “回殿下,已经换过了。”暗卫回答。 季听失笑:“以往所有布防图都不用了,本宫再做些新的出来。” 暗卫略一思索,立刻抱拳:“辛苦殿下了。” 季听轻叹一声,微微摇了摇头。做一套全新的布防图要考虑到换防、地形以及隐蔽性,确实足够辛苦,然而又必须要做。抛开别的不说,有人能进她长公主府如入无人之境,这一点就让她忍不了。 一整个上午,她都在书房里忙碌,一直到快过午时的时候才用膳,还是叫人直接送进书房的。扶云和牧与之知道她这种时候不喜人打扰,便都没有去寻她,偶尔只是要丫鬟送些吃食进去。 “殿下怎么突然想换布防了?”扶云疑惑。 牧与之也微蹙眉头:“待殿下出来我去问问。”长公主府的布防图多年未换,从未出过纰漏,如今突然要换了,恐怕是有什么不对。 二人在书房外一直等到天色暗了下来,才听到书房的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殿下!”扶云忙上前去扶她。 季听活动着肩膀出来,看到二人后惊讶:“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自然是等殿下,扶云一整日都没见着殿下了。”扶云立刻卖乖。 季听好笑的看他一眼,再看向牧与之时,眼底多了一丝了然:“想问我为何要换布防图?” “是。”牧与之坦然承认。 季听叹息一声:“前阵子有贼人来的事你们知道吧。” “知道。” “扶云知道。” “本宫今日突然想起来了,便召了人来问,之后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布防图有已经泄露的可能,便决定多画一些出来。”季听不打算把申屠川抖搂出来,所以提前想好了说辞。 牧与之定定的看着她,半晌略带怀疑的问:“只是如此?” “……不然呢?”季听看向他,“还能有什么原因?” 牧与之斟酌片刻后,温润的回答:“不知道,但我总觉着,殿下好像没说实话。” 季听:“……”对太了解自己的人撒谎就这点不好,他哪怕找不出不对的地方,依然会察觉你在撒谎。 “但是既然殿下宁愿辛苦也要换了布防图,想来事关重大,只要殿下心中有数便好。”牧与之补上后半段话。 扶云闻言也跟着点了点头:“扶云也是,相信殿下。” 季听听到他们的话,心底某处微微一痛,半晌才含笑看向他们:“既然你们这么信任我,那我定会护你们周全,不辜负这份信任。” “嘿嘿殿下,时候不早了,咱们去用膳吧。”扶云催促。 季听刚要点头,便听到牧与之道:“殿下今日累了一天,只一顿晚膳是不能够解乏的,不如去找李将军喝顿酒,好好消遣一番。” “对对对,殿下每次劳累之后都容易头疼,去饮些酒也是好的。”扶云立刻附和。 季听为难的看他们一眼:“饮酒确实不错,只是我没有银子……” “记得让李将军结账。”牧与之眼底带笑。 季听:“……哦。” 算了算了,能这个时候出门也是好的,叫马车去风月楼门前停一会儿,让旁人都知道她去了却没有进门,或许也能有点效果,装完样子刚好去跟李壮喝酒,时间安排得恰到好处。 她沉吟片刻,还是叫扶云去备马车了。 扶云准备好了马车,刚将她扶上去,正要自己也跟上时,却被季听制止了:“时候不早了,我就不跟李将军出去喝了,直接去他府中用膳,若是醉得厉害便直接留宿了,你就不必再跟着了。” “……是。” 季听独自坐在马车中,刚闭上眼睛假寐,就感觉马车停了下来。她蹙了蹙眉头,不等询问,外头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殿下,奴家可等您许久了。” 季听顿了一下,倾身撩起车帘,看到外头的老鸨后扬眉:“找本宫何事?” “这是申屠公子要奴家代为转交的东西,您赶紧收下吧。”老鸨说着,便端着一个不大的盒子要呈上来,却被车夫给拦住了,她赶紧讨好的笑笑。 季听扫了她一眼,淡淡道:“呈上来。” “是。”车夫这才从老鸨手中接过盒子,转身递交给季听。 老鸨不等季听打开便道:“楼中事还需奴家操持,奴家就先告退了。”说完就匆忙离开了。 季听也没去管她,只是等放下车帘后打开了盒子,只见里头叠放了十张银票,数额差不多有五万两。她愣了愣,蓦地想起昨夜申屠川说要给她银子的话,她当时只当是随口一说,也没指望他真的会给,所以此刻看到银票的确有些意外。 ……啧,这些若真是他在风月楼积攒下的,那可真是了不得了。 季听这人自幼千尊万贵的长大,无人不将她捧在手心,这也就养成了她不管是接受谁的好意、都有一定程度上会理所当然的性子。所以看到申屠川送来的银子后,她颇为理直气壮的收下了。 “殿下,咱们去哪?”车夫问。 季听勾起唇角:“风月楼。”他都出钱要她去女票了,她又怎么能辜负他的美意。 夜幕已经彻底拉了下来,无人的街市上空空荡荡,勾栏瓦舍倒是灯火通明、一片热闹。季听出现在风月楼时,同以往一样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只是当她看过去时,众人纷纷别开了目光。 今晚依然无人同她争抢,她照例用五百两银子买了申屠川两个时辰。 申屠川进门时,她打趣道:“一晚不过五百两,申屠公子给的银子似乎有些太多了。” “不够了再同我要。”申屠川淡定回答,似乎丝毫不引以为耻。 季听勾了勾唇角,意味深长道:“申屠公子同以往真是大不相同了。” 申屠川沉默一瞬,片刻后别开脸:“申屠只是想通了。” “哦?”季听扬眉。 申屠川垂眸:“若只是等,恐怕到最后都只是一场空,所以申屠不打算等了。” 季听有些听不懂他的话,但并不妨碍她继续试探:“申屠公子为何突然想通了,是因着本宫的冷待,还是旁的什么事?” 最后一句时,她刻意加重了语气。若申屠川真的同她一样,恐怕一早便察觉到她的不对了,所以她也没打算隐瞒,若是不一样,他就是想破了脑袋,也不会懂她真正的意思。 申屠川这次沉默更久,才说了一句:“殿下知道的。” 季听嗤了一声,心想我知道个屁。她见问不出什么,索性也不问了,自顾自的斟酒喝。 申屠川默默到她身边坐下,从她手中接过了酒壶,季听也不拒绝,心安理得的享受他的伺候。 她劳累之后确实有饮酒的习惯,申屠川又不跟她喝,她一个人很快便喝得半醉了,嫌凳子坐着太累,又懒得挪步软榻,索性倚在了申屠川身上。 茉莉与柚木混合的独特香味突然将他包裹,申屠川不自觉的绷紧了身子,耳朵根也渐渐红了。只是和他身体不一样的是,他的声音非常淡定:“殿下,你醉了。” “嗯。”季听懒洋洋的闭着眼睛。 申屠川喉结动了动,许久之后才有些艰涩的问:“今晚……可要留宿?” 季听蓦地睁开眼睛,静了片刻后从他身上起来,茉莉与柚木的香味也离他远去,申屠川瞬间冷静下来。 “我若问你一个问题,你会回答我吗?”季听认真的看着他。 申屠川抬头与她对视,表情渐渐郑重起来:“不管你问什么,我都会如实回答。” 季听闻言心情不错的扬起唇角,在他略带些紧张和破釜沉舟的目光中,一本正经的问:“你在风月楼是不是赚得挺多啊?” 已经准备说出全部秘密的申屠川:“……” 章节目录 第 16 章 “算算时日,你不过来风月楼一月多,竟已有如此多的积蓄,若是再做上两年,岂不是富可敌国?”季听说着,不由得啧了一声。 申屠川沉默一瞬:“全靠殿下捧场。” “就算没有本宫捧场,你也能积攒这么多,别忘了先前本宫虽然给了不少,可之后便每日都只有五百两了,区区五百两,你就算抽成又能抽多少。”季听说完,突然心酸的叹了声气。 见她如此,申屠川目光温和:“申屠尚能自保,殿下不必难过。” “本宫不是难过,只是有些心酸,”季听又是一声叹息,趁他不注意捧起酒壶喝了两口,这才幽怨的看他一眼,“想我家与之,第一次做生意时历经艰辛,最后连本儿都要赔没了,你倒好,无本的生意,还能赚这么多银子。” 申屠川的眼神从温和到冰凉,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他额角青筋微跳,半晌才克制住怒气冷声道:“殿下若是觉得无本的生意好,不如让跟着您的那些男人都来做好了。” 醉酒的季听丝毫没感受到他的怒气,还相当没求生欲的补上一句:“那不行,他们单纯,做不来这种事。” “所以殿下觉得申屠不单纯?”申屠川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溢出来的。 季听顿了一下,醉眼朦胧的看着他,半晌轻笑一声,突然伸手攀住了他的肩膀,一张脸也撞进他的怀里。申屠川一惊,下意识便将她接住了,她头上的步摇从他脸侧划过,在英俊矜贵的脸上划出一道细小的伤口。 “殿下……”他的心跳因为她的靠近突然乱了,原本的恼意也被打得四散。 “申屠川,你单不单纯,都和本宫无关,本宫已经不喜欢你了。”季听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时直接没了声响,方才搭在申屠川肩膀上的手也放了下来,呼吸沉稳而香甜。 申屠川的身体僵硬,原本因为她突然靠近而红起来的耳朵,渐渐也变回原本的颜色。他静静的坐在那里,两只手扶着季听的衣袖,垂下的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鸨在两个时辰后进门时,便看到了这一场景,吓得忙要告退,却被申屠川叫住了:“去告知送她来的人一声,她醉了,今晚不走了。” “……是。”老鸨应了一声,便急匆匆走了。 申屠川微微一动,一股因为长期维持一个姿势、而产生的酸麻感立刻袭遍全身,他停顿片刻,等这股不舒服的劲儿过了,才将季听抱了起来,抬脚朝楼上走去。 他知道她虽然日日来风月楼,做出深情的模样,却不希望旁人看到他们太过亲密,所以他抱她上楼时,特意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三楼尽头的厢房总是静的,关紧房门后便和热闹彻底隔绝。 申屠川将季听抱到床上,季听立刻轻哼一声,稍微挪动一下便不动了。申屠川等她静下来,便将她的鞋子褪去,期间还不忘避开碰触到她的袜子。脱完鞋,他特意去洗了手,才回来帮她将头上琳琅满目的首饰拆下来。 这些首饰大大小小有将近二十件,拿起来沉甸甸的,分明是个连最小件弓箭都拉不开的弱女子,也不知整日是如何顶着这些东西、一顶便是一天的。 他将首饰拿到桌前一一摆好,这才转身到床边站定。她今晚似乎出门匆忙,口脂都没补,已经露出了原本的颜色,同一身华服相比略微淡了,但申屠川却觉得好看,他见过她不施粉黛的样子,自此觉得所有胭脂水粉对她来说都是亵渎。 夜色渐渐深了,他却毫无睡意,只是安静的看着她安睡的容颜。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接着老鸨的声音小心翼翼响起:“主子,需要送水吗?” “不用。”申屠川淡淡道。 老鸨:“……是。” 她应了一声便要走,却听到屋里传来一句清冷的“回来”。老鸨顿了一下,又赶紧回门口低眉敛目的站定,下一刻门便在她面前打开了。 “主子有何吩咐。”老鸨垂首问。 申屠川沉默了,老鸨忍不住瞄了他一眼,却发现他的衣裳还好好的,不由得一阵惊讶。主子对殿下的心意旁人或许不知道,她却是极为清楚的,原本以为二人进了厢房,怎么也该行房了,所以她这才来卖个好儿,问问需不需要送水沐浴。 ……难怪主子说不要,合着是还什么都没做。 “女子脸上的妆……”申屠川沉吟片刻才开口,老鸨赶紧回神,一脸专注的听着,然后就听到他认真询问,“女子脸上的妆,夜里可是要洗了?” 老鸨:“……”她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就这? 她心里无语,面上却十分殷勤:“回主子,确实要洗了,这样才更舒服,也相对干净些。” “清水洗?”申屠川又问。 老鸨想了想,觉得是时候表现一下自己了:“主子是帮殿下问的?不如奴家去帮殿下洗了吧。” “不必,你告知我该如何做,我帮她洗。”申屠川淡淡拒绝。 老鸨:“……那可容属下在旁边指点一二?” 申屠川斟酌片刻,算是答应了。老鸨忙跟着进屋,到床边后看到季听满头的珠钗已经卸了,一头乌黑柔顺的头发平铺在床上,衬得肌肤莹白似雪,美得不似凡人。 ……难怪主子迷成这样,若她是男子,恐怕也是会喜欢的。老鸨心中嘀咕一句,看清季听身上衣衫袜子都在后,不由得在心中长叹一声。 都知道凛庆长公主驭男无数,是个荒唐的女人,主子却依然举止行为无一不恪守礼节,单是这份打心眼里的尊重,恐怕便是世间少有。 老鸨心情复杂的指导完,便识相的退下了。留下申屠川拧了热毛巾,仔细擦拭季听脸上的脂粉。 季听睡得昏昏沉沉的,感觉有又热又湿的东西在脸上,便生出一丝不耐烦,等了半天脸上还是又热又湿,她便皱着眉头去抓。 申屠川的手腕突然被抓住,他猛地停了下来,看着她的小手同自己的手腕紧紧相连,他突然不想做什么正人君子了。 “扶云,别闹。”季听哼唧一声。 申屠川瞬间冷静下来,绷着脸转身走了。 季听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在陌生环境里,她慵懒的翻个身重新闭上眼睛。半刻钟之后,她猛地坐起来,一脸震惊的看着房中的摆设。 申屠川昨晚在门口站了一夜,听到动静后便推开门进来了,看到她震惊的表情淡淡问:“殿下要负责吗?” “负什么责?”季听懵着脸。 申屠川到她身边站定:“你说呢?” “……本宫虽然醉了,却不是不记事,昨晚本宫是在二楼厢房睡着的,之后便一直没醒,不可能对你做什么。”季听倨傲的扬起下巴,只是刚睡醒还不怎么清醒的脸,看起来不大有气势。 申屠川神色平静的看着她:“那就是申屠对殿下做什么了,申屠可以为殿下负责。” “放屁!本宫衣裳都没脱!”季听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申屠川垂眸:“哦。” 季听:“……”你哦个屁。 她没好气的起床,看到自己的首饰都在桌子上,便颐指气使的吩咐:“叫人来给本宫梳妆。” 申屠川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的出去了。 老鸨来为季听梳妆的时候,申屠川就站在旁边,每当她想炫技梳个高难度的时,都会被申屠川凉凉的扫一眼,于是越梳越简单,最后只弄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了一支金钗。 “就这样?”季听不习惯如此简单。 申屠川问:“殿下不觉得这样舒服些?” 季听晃了晃脑袋,觉得确实舒服,于是叫人将自己剩余的首饰都包起来,自己拎着便要走。申屠川跟在她身后送她,在快到一楼大门处时,他突然道:“殿下今晚别忘了来,近日都要记得来,尤其是五日之后,更是不能缺席。” 季听斜了他一眼:“那得看本宫心情。” “恐怕不行,殿下是收了申屠银子的。”申屠川认真提醒。 季听:“……”怎么感觉她像被女票的那个? 回过味的季听眯起眼睛:“你好大的胆子,信不信本宫治你不敬之罪?” “申屠知错。”申屠川立刻道。 季听没想到他会这么快认错,一堆威胁贬低的话瞬间哽在喉咙里,她顿了一下倨傲道:“你那银子若是不想给,本宫现在就还你,若依然要给本宫,就少拿银子威胁本宫。” “申屠没有威胁殿下。”申屠川认真道。 季听轻哼一声:“那为何一定要本宫来,还尤其是五日之后?” “让殿下来,是因为申屠想见殿下,要殿下五日后务必到场……”申屠川沉默许久,才镇定的看向她,只可惜眼神足够淡然,耳朵却悄悄的红了,“是因为那日是申屠的卖身之日。” 季听听完一派淡然,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章节目录 第 17 章 因为申屠川的一句话,季听回去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等回过神时已经到了家里,扶云殷勤的上前为她撩开车帘,仿佛受了什么委屈一样眉头紧皱:“殿下!” 季听心虚一瞬,下车后欲盖弥彰道:“昨晚喝得太醉,就在李府……” “殿下你知道吗?张府那个女人自尽了。”扶云悲愤道。 季听停顿一瞬:“谁?绿芍?” “不就是她,张岁文这些日子一直拘着她,不准她出门,她昨晚竟在房中自尽,要不是丫鬟发现及时,这会儿就是一具尸体了!”扶云简直气坏了。 季听看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好笑的问:“她自尽她的,你气个什么劲?” “怎能不气?谁不知道她和殿下争过申屠川,若真死了,叫旁人怎么想您?”扶云枕着脸道, 季听随意道:“她若真想死,又怎么会被丫鬟恰好救下,不过是想拿死跟家里讨价还价罢了,不必放在心上。对了,此事你是如何知晓的?可是大街小巷都传遍了?” “这么丢人的事,张岁文怎么可能让旁人知道,扶云是在张府安插了眼线,所以才第一时间知道的。”说到这里,扶云又有些小得意。 季听失笑:“你倒是机灵。” “没办法,扶云就觉得那女人不像个没心眼的,自然要多加防范。”扶云轻哼一声。 季听安抚道:“好了,何必为了个不相干的人气恼,我还没用膳,陪我去用些东西吧。” 扶云一听她还没吃饭,急忙带她去用膳了,什么绿芍红芍的彻底抛到了脑后,季听见他不生气了,便好笑的看他一眼。她是真的不在意,张绿芍在她眼中,不过是个会自作聪明的小姑娘而已,能翻起什么风浪? 很快,她便知道,一个小姑娘能翻起什么风浪了。 当日晚上,季听去了风月楼,如往常一般要叫价时,绿芍又出现了,脖子上明晃晃一道红肿的痕迹,就差将发生何事写在脸上了。 自从她进了门,季听便察觉到许多窥视的目光,她啧了一声,生出一点烦意。让她更烦的事还在后头,绿芍这次果然备足了银子,直接叫价到四万七千两,显然身上只有这么多,季听比她多出一千两,她便黯然离场了。 然而绿芍并没有就此作罢,之后每日晚上都会来,一来便出四万七千两,季听只得每日压完她的价,扭头再跟申屠川要钱,一连三四日都如此,光银子都多花了十几万两。 又是一个竞价赢了的夜晚,申屠川来时,季听朝他伸出手:“本宫没钱了。” “我有。”申屠川说完,便叫人去取了银票给她。 季听低头清点:“看样子她是不会死心了,日日这么抬价可还得了,不如明日本宫让她一把,先把她的银子花光如何?” “明日便是卖身之日了。”申屠川绷着脸。 季听恍然:“对哦,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那你要多给点银子吗?” “十万两够吗?”申屠川问。 季听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不经意的问:“风月楼给你的抽成再高,也不会将赚来的都给你,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总之不是贪赃枉法得来的。”申屠川淡淡道。 季听轻嗤一声,没有再追问,拿了钱便要离开,申屠川蹙眉拦住她:“为何每日都走这么早?” “哦,府中有事。”季听随口道,其实是因为自己每次都是偷偷来的,未免牧与之他们发现了唠叨,必须要早些回去才行。 申屠川抿了抿唇:“殿下之前也这般说,到底是何事?” “问这么多做什么,公主府的事岂能告诉你一个外人。”季听斜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申屠川枕着脸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好半天才别开视线。 季听快到公主府时,还特意叮嘱车夫从后门进去,接着做贼一般往寝房跑,眼看着快到寝房时,一道清幽的声音便传过来了:“殿下这是去哪了?” 季听僵了一瞬,镇定的回头:“与之,你怎么在这儿?” “自然是等殿下回来,”牧与之浅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殿下这些日子好不威风,每日跟个身份低微无名无封的女子争风吃醋,还为此花了十几万两,整个京都城都知道了,只是不知殿下哪来的银子?” “……总之不是贪赃枉法得来的。”季听拿申屠川的话堵他。 但牧与之显然没她那么容易放弃,闻言依然追问:“所以来源何处?” 季听抿唇,没有要说的意思。 庭院中蓦地沉默下来,许久之后牧与之轻叹一声:“殿下便这么喜欢他?” 季听一脸真诚:“不喜欢。” “呵。” 季听:“……”你看,她就是说实话,也没人信的。 牧与之定定的看了她片刻,突然问:“殿下还有多少银子?” “十万两。”季听如实回答。 牧与之勾起唇角:“真多。” ……但凡不是牧与之富可敌国,她或许就觉得他这句不是讽刺了。季听嘴角抽了一下:“已经够了,敢跟我争的那个人,也只有四万多两银子而已。” “那就祝殿下明日顺利。”牧与之说完,转身便走了。 季听知道他并非出自真心,所以见他就这么走了,心里跟敲锣一样,一晚上都睡得不怎么了,翌日一早去找他,却被扶云拦住了。 “牧哥哥说,想暂时清净一下,让殿下不必去寻他。”扶云一脸无辜道。 季听心中更忐忑了:“他生气了?” 扶云想了想:“看不出来,殿下得罪他了?” “嗯。”季听诚实道。 扶云点了点头:“那肯定是生气了。” “……哦。”季听无奈的看他一眼。 因为牧与之不肯见她,她愁眉苦脸许久,最后想到了什么一个人出门去了,一直到晚上才回来,一边将个油纸包给了扶云,一边让车夫尽快准备马车。 “这是什么?”扶云问。 季听疲惫的揉揉鼻梁:“糖栗子,南山寺那家的,你给你牧哥哥送去。” “从咱这到南山寺,一来一回得三个时辰,殿下亲自去买的?”扶云震惊。 季听忙着离开,上了马车后探出一个脑袋:“把东西送去后,帮我跟你牧哥哥求求情,让他别生我气了。” 扶云讷讷的点了点头,等反应过来时,季听已经离开了,他只得赶紧去找牧与之。 牧与之看着包裹严实的油纸包,颇为无奈的叹了声气:“伏低做小她倒是会得很。” 这边季听料定牧与之见到她辛苦买来的东西后,必定舍不得再同她闹别扭了,所以便心情不错的到了风月楼。 很快便到了今晚的重头戏,果不其然绿芍又来了,季听轻嗤一声,在她开口之前先一步举牌:“五万两。” 身份悬殊,每次同绿芍相争,她都有种丢人的感觉,所以这次索性直接堵了她的路。季听报了价后,眯起眼睛看向她,却发现她并没有像以前一样扭头就走,顿时眉头微微一蹙。 绿芍从楼下看了她一眼,接着垂眉敛目道:“六万两。” 她这一叫价,满座哗然。老鸨下意识看向申屠川,却看到他眼底浓郁的不悦,顿时捏了把汗。 季听眯起眼睛:“七万两。” “八万。”绿芍丝毫不犹豫。 季听眼神一冷:“十万两。” 绿芍沉默了,季听勾起唇角,正要将银票丢下去时,就听到她突然开口:“十五万两。” 季听:“……” 在场的人原本还在喧哗,渐渐的被两个女人的战争吸引了,一时间热闹的风月楼寂静无声,彻底成了绿芍和季听两个人的戏台。 老鸨见季听不说话了,顿时都快疯了,生怕季听就这么放弃了,那她家主子今晚就得跟那个女人走了? 她慌忙看向申屠川,和对方对视一眼后,立刻折身去清点银钱,将风月楼所有还未存进银庄的收入都拿了出来。 一楼小厮没有老鸨的吩咐不敢吱声,绿芍便柔和的看向季听:“殿下可还要竞价?若是不了,那便……” “急什么?”季听威势极强的看她一眼。 绿芍瑟缩一分,但还是坚定的站在原地:“那便请殿下出价。” 季听嘴唇动了动,正思索该如何周全时,老鸨便偷偷进来了,如上次一般给她塞了银票,无声的告知她数额。季听淡定的看向楼下:“二十万两。” “三十万两。”绿芍又一次开口。 申屠川眼神彻底冰冷,周身散发着慑人的气息,他冷漠的看了绿芍一眼,绿芍被他刺得一愣,随即又安慰自己不过是错觉。她是来救他免受长公主侮辱的,他对她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冷视她呢。 季听冷眼看着楼下的绿芍,总算是明白了,绿芍前几日根本没想过赢她,只是为了消耗她的银子,同时让她放下戒心,来时便不会带太多银钱,而风月楼是当场结账,她就算想争,也来不及叫人送银子。 自己倒是小瞧了她。 “张姑娘银子可真多,也不知你爹区区一个侍郎,是如何积攒下这些家业的。”季听凉凉道。 她本意是想吓退绿芍,谁知道人家根本不慌,只是从容跪下道:“这些是绿芍日后的嫁妆,是母家给的,同家父无关。” 此话一出,楼下立刻传来一小阵喧哗声,无不惊叹她的痴情。也是,嫁妆是女子在夫家立身之本,她如今全拿出来了,单这份破釜沉舟的勇气都值得赞叹,而季听便显得有些相形见绌了。 季听听到那些议论声,再也忍不住将脸冷了下来。 “殿下,可还要竞价?”绿芍问。 季听第一次在个小姑娘跟前吃瘪,垂下眼眸才掩住眼底的怒意,老鸨见她一句话也不说,简直要崩溃了,第一万次后悔自己定下的狗屁规矩,现在好了,这大晚上的银庄也不开门,他们根本找不到这么多银票。 绿芍见季听不语,眼底浮现一丝势在必得:“殿下可是不出价了?” 季听:“……”好气,还要给自己找个台阶。 “五十万两。” 这个声音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的看向说话的人,一个个的满是震惊。 申屠川被众人盯着,面色依旧如常,只是平静的看向二楼的季听:“我替殿下出。” 申屠川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有看热闹的世家子忍不住问:“你哪来的银子?” “皇上仁慈,申屠家只流放、不抄家,京中家产尽数变卖,还算有些积蓄,”申屠川定定的看向二楼季听,像是在回答她前夜的问题,灯笼映出的光在他眼中汇聚成星河,星河朝她扑面而去,“都给殿下。” 季听:“……” 章节目录 第 18 章 风月楼中因着申屠川这一段话静了许久, 接着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楼内顿时炸开了锅―― “不是说申屠川对殿下最是厌恶么,怎么今日要替殿下出银子?” “难道是因为怕影响张家小姐的名声?” “肯定不是啊!他如今是被皇上扣押在此不得离开, 可等日后大赦, 那些银子却是能为他自己赎身的,他却愿意尽数给殿下, 说明什么?说明他心悦殿下、今晚只想殿下在侧啊!” 随着众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绿芍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但她也没有离开, 只是如弱柳扶风一般走到圆台前, 周遭顿时静了静。 她眼眶微红的看着台上之人:“申屠公子, 我今日前来并非要给你难堪,只是不愿你受人羞辱……” 她的声音发颤模样可怜, 听到的人无不心生怜惜,只可惜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她在看台上之人, 台上的人却在看别人。 绿芍还想说些什么,二楼上的帘子却拉上了,申屠川转身就走, 直直的往楼上去了, 全程都没有看她一眼,她哀绝的咬住嘴唇, 许久才转身离开。 季听将帘子拉上后, 神清气爽的走到桌边, 待申屠川上楼后,便随手从桌子上拿了个苹果, 朝着他丢了过去:“奖励。” “申屠只见过这般奖励狗的。”话虽然这么说,他还是稳当当的将苹果接了过来。 季听勾起唇角:“五十万两,你替本宫出?” “申屠没钱。”申屠川面不改色。 季听扬眉:“那你方才说有五十万两,还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待会儿老鸨找你时,你拿什么给她?先说好,本宫可没银子给你。” 守在门口的老鸨眼观鼻鼻观心,心想不不不我什么都不要,殿下你还是别提我了。 厢房内,申屠川眉眼和缓的看向她:“那便先欠着,横竖申屠都在风月楼内,也跑不了。” 这是要拿日后的抽成抵债了,季听轻嗤一声:“那本宫还是想办法将银子还你吧,本宫可做不出花你卖身钱的事。” “无妨,也算是取自于殿下,用之于殿下了。”申屠川缓声道。 季听顿了一下,想说她又不会日日都来,不过申屠川到底今日帮她解了围,还是别说扎他心的话了。她这般想着,便嘴上积德的沉默了,只是坐在桌前小酌一杯。 三杯酒下肚,她扫了申屠川一眼。如竹如松、俊朗守礼,十足的君子派头,可偏生心狠得紧,对她是,对绿芍也是。不对,如今对她也不算狠心,难道是因为她不上赶着了? 越倒贴他,他越摆谱,真不惯着他了,他反而乖巧懂事了……这算啥,贱吗?季听表情有些微妙。 “殿下在想什么?”申屠川难得不经她允许,便坐到了她旁边的位置,垂眸替她斟酒。 季听扫了他一眼:“在想申屠公子可不是一般的狠心,绿芍姑娘为了你命和名声都不要了,你却这样折她的颜面。” “她与我无关。”申屠川淡淡道。 季听闻言讽刺一笑:“是啊,谁又能同你有关呢?” “殿下。” 季听:“嗯?” “殿下与我有关。”申屠川看着她的眼睛。 季听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他方才那声‘殿下’并非叫她,而是在回答她的问题。她定定的与他对视,片刻之后红唇微勾:“申屠公子近日总喜欢这般看着本宫,本宫都快以为你对我动心了。” 申屠川垂下眼眸,片刻之后轻笑一声。 季听怔愣一瞬,有些微妙的盯着他轻轻上扬的唇角。两个人认识也算有些年数了,可她几乎没看到过他笑,成日里枕着一张脸,好像旁人欠他银子一般,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如此开怀。 怎么说?好似冬末浮冰化开,溪流潺潺奔腾,虽然还是泛着冷意,却一派春暖花开。 申屠川见她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唇角便一直不肯放下去,只是耳朵尖却悄悄红了:“殿下看什么?” “你若是成日这么笑,本宫可就不还你钱了。”季听将胳膊放在桌子上,白皙的手慵懒的撑着脸颊,一双眼睛始终不肯移开。 申屠川的心跳蓦地快了起来,他袖中的手默默攥紧,面上却尽可能不露声色:“为何?”是不肯拿他当外人了? “还能为何?!”季听眼睛晶亮,“你若笑得多些,把那些恩客迷得七荤八素,估计几日就能把五十万两凑齐,哪还用得着本宫还?” 申屠川只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逼得他彻底冷静下来。 “申屠的生意如何,就不劳殿下操心了。”他淡漠道。 季听扬起唇角,显然因为怼了他心情不错。申屠川继续为她斟酒,季听很快便喝得有些醉了,醉眼朦胧的要去拿桌上的糕点,申屠川蹙眉将盘子拿开,她顿时不满的蹙眉。 “殿下要吃什么,直接跟申屠说就是。”申屠川缓声道。 季听斜了他一眼:“怎么,要喂本宫?” 申屠川微怔,片刻后目光清明的别开脸:“若殿下要的话。” 季听轻笑一声,歪在桌子上看着他:“本宫要吃核桃酥。” 申屠川立刻拿了核桃酥送到她唇边,季听咬了一口,贝齿无意间磕到他的指头上,他下意识的将手指收回来,整个人都僵住了,指头上柔软微润的触感一直挥散不去。 季听蹙着眉头将核桃酥吃完,以酒漱口后才颇为嫌弃道:“过于甜了。” “殿下不喜欢?”申屠川问。 季听颔首:“嗯,不喜欢,待会儿叫人给本宫包上一些,本宫带回去。” “殿下既然不喜欢,为何要带回去?”申屠川眼神微凉。 季听被他这么一提醒,才意识到褚宴被自己派出去了,她顿了一下回答:“也是,那就不带了。” 申屠川却不肯就此揭过,定定的看着她问:“殿下可是要给谁带的?” “本宫都不带了,你还问这些做什么?”季听慵懒的反问。 申屠川的手微微攥紧,片刻之后才勉强松开,声音也愈发薄凉:“殿下可真是心中能纳百川,即便是到了申屠这里,也不忘府中随侍,只是殿下所爱甚多,记得住谁爱吃甜谁爱吃咸吗?仔细送错了,不讨好,反而落了埋怨。” “那倒不会,他们的喜好,本宫记得清清楚楚,”季听说完顿了一下,又无辜的补上一句,“即便是记错了,他们也不会埋怨,只会欢喜本宫连记错都没记到旁人身上。” 她的话字字戳心而不自知,申屠川只觉心口都是堵的,眼底也闪过一丝薄怒,只不过被他生生克制了:“那看来是申屠境界不够高,做不到如他们那般心胸宽广,不过也未必是不如他们,都道因爱生妒,他们却从未妒忌过,殿下还是仔细些他们为好。” 季听虽然喜欢喝酒,但酒量一般,这会儿一个人喝了不少,脑子有些迟钝了,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在阴阳怪气?” 申屠川绷着脸不语。 季听一拍桌子,不高兴道:“本宫花了五十万两银子是来买欢的,不是受你的气的!” “殿下买欢的银子好像是我出的。”申屠川凉凉道。 季听哽了一下,起身便要走:“本宫既然没出钱,今日就不留……” 话没说完,她的袖子便被攥住了,然后听到申屠川服软一般说了句:“是申屠的错,殿下别走。” 季听迟钝的低下头,盯着他的手看了片刻,然后顺着他的衣袖往上,便看到了他泛红的耳朵。 “你耳朵怎么了?”她疑惑的伸手去捏,当温软的小手把耳朵抓住时,申屠川整个人都绷住了,原本只是泛红的耳朵瞬间红得滴血,她还撩人而不自知的惊叹,“是中毒了么?” “……殿下,莫胡闹。”申屠川僵硬道。 季听撇了撇嘴,松开了他的耳朵。 申屠川站了起来,瞬间高过她一头,相差甚多的身高给季听带来些许压迫感,她顿时有些不满了:“坐下,不准比本宫高。” 申屠川顺从的坐下,稍微冷静后看着她道:“殿下,你也坐吧。” 季听想了想,又重新坐下了:“斟酒。” 申屠川蹙了一下眉头:“你今日喝得够多了。” “你给不给?”季听眯起眼睛,下一句便是你不给她就去找别人。 申屠川知道自己如果拒绝,她下面的话必定不好听,他沉默一瞬:“壶里酒不多了,我叫人送壶新的。” 季听想了想,勉强答应了。 申屠川立刻拿着酒壶到门口,老鸨看到他出来忙迎上去:“可是要添酒?” “不必,你将剩下的酒倒了,也不必洗壶,直接灌上蜂蜜水送来,”申屠川淡淡道,“要温的,不必太烫。” 老鸨不解:“蜂蜜水用旁的壶就行了,为何要用……”话说到一半她回过味了,无言一瞬后认真请教,“蜂蜜水和酒水完全两种味道,能骗得过殿下吗?” “可以,”申屠川提起季听,表情温和一分,“她一向觉得蜂蜜有股酒味,幼时从来不肯吃蘸了蜂蜜的东西,大了反倒喜欢了。” “……是。”老鸨晚上分明没吃什么,却莫名觉得有些饱,赶紧拿了酒壶走了,没一会儿便重新送了上来。 申屠川端着酒壶进去,却发现季听已经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了,他顿了一下走过去,将酒壶放在桌子上,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殿下醒醒,不能这样睡。” 时礼被他吵醒,不悦的轻哼一声,被吵得烦了便将脸埋进袖子,死活不肯醒来。如今这个情况蜂蜜水是用不到了,申屠川无奈的看了酒壶一眼,压低声音对季听道:“殿下,此处吵扰,我带你去楼上睡吧。” 季听哼唧一声没动。 “你若是不肯动,不如我抱你上去?”申屠川说着,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耳朵又开始有要红的趋势。 季听依然没动,纤细的脖颈在灯下白皙光洁,上面有一颗黑色的小痣十分可爱,申屠川的心跳突然快了一分,身体也微微僵硬了。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也有些哑:“我数三个数,若殿下完全没有应声,我便得罪了。” 季听睡得香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一……”申屠川的声音不自觉的拉长。 季听突然动了动,申屠川下意识的开口:“三!” 季听又静了下来。申屠川瞬间绷紧的肩膀这才放松,接着想到自己方才数数的模样,忍不住自嘲一笑:“申屠川,亏你自称正人君子,如今也有这般卑鄙的时候了。” 他俯下身,将季听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揽过她的肩膀,一只手从她膝弯下穿过,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来,茉莉与柚木的香味立刻将他包裹。 凛庆长公主平日威严慑人,身量却这般小,抱起来小小的一只,倒有点小姑娘的意思了,也不知当初率大军出征坐镇后方时,她可曾有过一丝慌乱。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许久才回过神,抱着她往楼上去。 他没去老鸨提前准备好的厢房,而是直接带回了自己的寝房,如上次一样帮她卸首饰擦脸,因着之前在心中练习了无数次,他这次轻易便帮她弄好了,全程季听都睡得香甜,丝毫没有不舒服。 申屠川弄好这一切,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静静的站在床边,轻声说一句:“这次莫要再将我认成别人了。” 季听蹙了蹙眉,轻哼一声接着睡。 申屠川唇角浮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将被她弄出褶皱的枕巾抚平,这才转身离开。 “你去哪?”季听含糊的问。 申屠川顿了一下:“去歇息。” 季听又哼哼一声,闭着眼睛侧了侧身,姿势舒服了才醉醺醺道:“不准走,给本宫留下。”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波动,他静了片刻回头,看着床上的人儿认真询问:“殿下知道我是谁?” “自然知道。”季听的眼睛依然闭着,闻言略带些得意的翘起唇角。 申屠川默默攥紧了手,明知道她的回答极可能不是他想要的,却还是忍不住问:“我是谁?” “本宫花了五十万两银子买下的。”季听哼唧道。 申屠川的手猛地松开,心跳却比方才快了数倍,震得心口都是疼的:“……殿下知道我是谁,还允许我留下?” “自然,本宫花了那么多钱,你别想就这么走了。”季听越来越困,说到最后时声音又含糊不清了,昏昏沉沉的随时要睡去。 申屠川耳根通红:“那申屠今晚就留下了。” “替本宫宽衣……”季听本能的觉得衣裳不舒服,说了最后一句后便彻底睡熟了。 申屠川在床边站了许久,第一次在她尚且在床上时坐到床边,但也紧紧坐了一个边,身体的大部分还是悬空的。 他试图帮季听将外衣脱了,可当做的时候却发现极不容易,且不说单是拉开她的衣带,便让他停顿了许久,光是将人从外衣里剥出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必须将季听扶起来,才能帮她把袖子拉掉,而季听睡得正沉,一被扶起便没骨头一般歪进他怀里。 申屠川的心跳越来越快,手也变得不像自己的手,好半天才抓着她的袖子,将她的手拉出来,光是将外衣脱了,就花了他不少的时间。好在如今天儿愈发热了,她里头穿得不算多,只有一身丝绸的里衣,直接穿着睡便可。 申屠川将外衣放到一旁,便要将季听放下去平躺,只是当他的手握住她的胳膊时,却突然舍不得了。她平日那些华美的衣衫好看是好看,却因为绣满了花样而有些硬了连带着她整个人也被包裹起来。 但此刻的她却是柔软的,就如她身上这一层薄薄的丝绸一般柔软。申屠川的眼神越来越暗,在即将克制不住前,还是将她放躺下了。 季听没了沉重外衣的束缚,立刻舒服的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嘟囔一句:“水……” 申屠川立刻去倒了杯温水来,扶她慢慢饮下,待一杯水喝干净之后才询问:“还要吗?” “要……”季听紧闭双眼,就是不肯睁开。 申屠川便又去倒了一杯,再次喂她慢慢喝下,见她的眉头舒展后才将杯子放下,犹豫一下还是再次询问:“要我今晚留下吗?” “要……”季听无意识的嘟囔一句。 申屠川沉默一瞬,才算克制了企图上扬的唇角:“好。” 夜色渐深,不留宿的欢客早早散场,留宿的也基本都回房了,整个风月楼都静了下来。申屠川躺在季听身侧,认真的看着她沉睡的侧颜,一直到天光即亮的时候才阖上眼睛。 季听吃了酒,睡得比平日还要多,翌日醒来时已日上三竿,睁开眼睛时这熟悉的屋子摆设,已经不能够让她震惊了,但旁边这个男人,还是很值得她惊讶一下的。 她坐起来盯着申屠川熟睡的脸,皱着眉头反复思索,自己昨天是不是趁着酒劲把人给办了,可仔细回忆了半天,都只记得自己是在楼下睡着的。 那就是申屠川把自己给办了? ……想想也知道不可能,他若对她有兴趣,她当初又怎么会苦苦跟随这么多年。季听想不明白,索性推醒他。 申屠川只觉自己刚入睡不久便被闹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是季听在叫他后也不恼,只是好脾气的问一句:“殿下有事?” “本宫问你,昨晚咱们可是睡了?”季听直接问道。 申屠川顿了一下,耳尖渐渐红了,却还兀自镇定:“睡过。” 季听心里咯噔一下。 “但也只是睡了,殿下醉酒,睡得很沉。”申屠川补充一句。 季听懂了,这就是没睡过的意思,顿时松一口气。 她劫后余生的表情太过明显,申屠川的声音绷了起来:“殿下这是何意,没行房事就让殿下如此高兴?既然如此,昨晚何必要申屠留下?” “是本宫叫你留下的?”季听惊讶。 申屠川看着她毫不知情的模样,突然生出一分心虚,但面上依然笃定:“是。” 季听:“……”她为什么会叫他留下?难道是打心底里觉得捧了他这么多年,却一次都没睡过,所以亏大了?那是不是得睡一次满足心愿才行? 她陷入了严肃的沉思。 申屠川见她不说话,便忍不住问:“殿下在想什么?” “在想要不要睡你。”季听随口道。 申屠川:“……” 季听丝毫不害臊,扫了他一眼道:“毕竟花了五十万两,不睡一下是挺亏的。” 申屠川沉默许久:“那银子似乎是我的。” “是啊,可也进了老鸨的口袋不是吗?”季听耸肩。 申屠川这次沉默更久,才艰涩开口:“殿下若是想睡,不如……” 话没说完,门口便传来敲门声,季听立刻看了过去。申屠川及时闭嘴,顿了一下后沉声问:“谁?” “申屠公子,殿下可醒了?”老鸨谄媚的声音传了过来。 申屠川冷静下来:“醒了,何事?” “就、就殿下家的牧少爷找来了,说来接殿下回家……”老鸨越说声音越小,暗暗叫苦不迭,若不是怕殿下起疑心,她肯定不来通传。 季听闻言缩了缩:“与之怎么来了?” “殿下若是不想见他,让老鸨赶他走就是。”申屠川听出她的不情愿,立刻对她道。 季听忙摆手:“别别别,本宫哪敢赶他走。”说着话,她便手脚慌乱的起来,拎了衣裳便要自己穿。 申屠川眼神泛冷:“您是殿下,是凛庆长公主,为何要怕他一个侍夫?” “本宫才不是怕他,本宫是尊重他。”季听说着,便将衣裳穿好了,只是因为是自己动手,加上又急着走,所以穿得有些凌乱,但也顾不上这些,直接转身就要下楼。 申屠川及时拦在她面前,淡淡提醒:“殿下若是这般下去,即便你我什么事都没有,恐怕他也是不信的。” 季听顿了一下,扭头看向铜镜里的自己,只见衣衫凌乱头发披散,确实有点事后的意思。她沉默一瞬:“那该怎么办?” “既然他已经等了,就不妨让他再等片刻,申屠为殿下梳洗。”申屠川悠悠道。 季听怀疑的看着他:“你?” “是,殿下信不过申屠?”申屠川问。 季听无语一瞬,觉得即便信不过也没办法了,只得催促他快些。结果不知道这申屠川是天生慢性子还是怎的,做什么都不慌不忙的,单是帮她将衣裳整好,便耗费了不少时间,又给她梳了许久的头,等她下楼时小半个时辰都过去了。 “与之。”季听一边下楼一边笑意盈盈的叫牧与之的名字,申屠川淡漠的跟在她身后,快到楼下时和大厅中的牧与之对视了。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各自眼中都闪过一丝冷色,又很快错开了视线。 “殿下慢些,仔细摔了。”申屠川说着,便扶上了季听的手,同她下楼时又不动声色的看了牧与之一眼。 牧与之只含笑站在原地,朝着季听招招手:“殿下过来。” 季听对牧与之再了解不过,一看到他是这样的笑,就知道他没生气,原本忐忑的心顿时安了大半,蝴蝶一般朝牧与之飞了过去:“与之!你怎么来接我了?” “再不来接你,你是不是就打算长住风月楼了?”牧与之用折扇轻轻敲了她的额头一下。 季听嘿嘿一笑,讨巧的看着他:“怎么会,我自是要回去用午膳的。” 现下风月楼留宿的恩客也都走了,楼中除了老鸨和申屠川,其余人等都在补眠,所以季听也未端着,只是如平日一般同牧与之说话。老鸨在后头看到二人亲密的模样,再看自家主子周身嗖嗖的冷气,不由得咽了下口水,祈祷自己能不被任何人注意。 然而事与愿违,牧与之同季听说完话,扭头便看向她:“听闻昨夜殿下在贵处欠了五十万两的资费?牧某特意前来补上。” 季听听到他已经知道五十万两的事了,顿时一阵心虚,但一听他要出钱,顿时又眼睛一亮。 “不用不用,申屠公子已经拿田产地契给过了。”老鸨忙道。 牧与之笑了笑:“殿下的所需花费,自然要由长公主府来出,岂有让外人出的道理?” “……申屠公子既然已经给过了,牧少爷何必一定要再破费。”老鸨讪讪道。虽然主子表情未变,可她却知道已经是风雨欲来了。 牧与之闻言看向申屠川:“申屠公子也是这般觉得?” “牧少爷若真觉得殿下的所需花费要由长公主府来出,这些日子又为何一直没给她银子用?”申屠川淡漠问道。 牧与之闻言看向季听,意味深长道:“听申屠公子的意思,殿下前些日子的资费,也是公子出的?” 季听干巴巴的笑笑,警告的看了申屠川一眼,申屠川便沉默了。 “如此这般,倒是牧某考虑不周了,今日只带了六十万两银票出门,原本有十万两是打算带殿下去买首饰的,现下就都给老鸨吧,其余的晌午会有长公主府的人送来。”牧与之说完,身后的侍卫便奉上一个盒子,里头是厚厚一扎银票。 老鸨见银票都带来了,简直哭都没地方哭,这些人身份高权力大也就算了,偏偏还这么有钱,她就是想拒绝都找不出由头,只能求助的看向申屠川。 申屠川眼底寒凉一片,双手在袖中渐渐攥紧。他没有指示,老鸨便不敢去取银票,侍卫就一直端着,气氛顿时胶着了。 最后还是牧与之打破了沉默,温和的问季听:“殿下觉得,这银子该还吗?” “自然是要还的,我长公主府岂能欠外人的银子。”季听忙道。 ‘外人’二字像一把利刃,直接刺中了申屠川的死穴,他周身的冰霜仿佛突然化了,眼底是几乎遮掩不住的挫败。 “银子不必还,留着给殿下买首饰吧。”申屠川说完转身便离开了。 他都这么说了,老鸨是万万不敢收的,慌张的福了福身:“既然申屠公子已经给了,那奴家怎么也不敢占长公主府的便宜了,这银票奴家就是死也不敢收的。” 她说完怕再纠缠,拜了又拜后急匆匆转身离开了。 季听扬了扬眉,好笑的看向牧与之:“还有人连银票都不收的?” “是啊,今日算是长见识了,”牧与之含笑道,他看了侍卫一眼,侍卫便将银票收起来了,“殿下走吧,想来你今日也无心买首饰,便先回去歇着吧” 季听点了点头,随他一同去了马车上,二人刚一坐定,牧与之脸上的笑便淡了些:“申屠川不简单。” “老鸨都对他唯命是从了,能简单了么?”季听云淡风轻道。 牧与之故作惊讶:“方才发现的?” “我何时这般蠢了,自然是早发现了。”季听无语的看他一眼。单不说老鸨两次送银票解围,就她平日对申屠川的那份小心的劲儿,就跟对旁人不同,方才更别说了,竟然为了楼中一个贱籍,拒了长公主的银票,若不是申屠川示意,那便是她疯了。 牧与之听她这么说,浅浅一笑道:“看来殿下还未彻底被迷昏了头。” “自然是没有,申屠川到底有什么秘密,待褚宴回来,一切便知晓了。”季听懒洋洋道。其实她心中早已经有了猜测,只是在没有证据之前,她向来不下定义而已。 牧与之见她心中有数,便没有再多提点。季听打了个哈欠,倚着马车中的软枕补眠,一直到回了府中才被叫醒。 补了一会儿觉,季听已经彻底精神了,从马车上下来便要找扶云玩耍,还是牧与之及时叫住了她:“扶云有事要忙,殿下还是别去了。” “他能忙什么事?”季听失笑。 牧与之垂眸:“自然是跟殿下有关的事,殿下还是先别问了,等他回来你便知晓了,现在还请随我来一趟。”他说完便抬脚离开了。 季听顿了顿,疑惑的跟了过去,牧与之将她领到别院,一个丫鬟正在院中小火煨药,看到他们后忙福了福身,将药倒到碗里。 牧与之接过药又拿了个碗,将药来回颠倒着以便凉得更快,季听担忧的走过去:“你不舒服?为何熬了药?” “这药是给殿下准备的。”牧与之淡淡道。 季听顿了一下:“我好好的,为何要吃药?” 牧与之看向丫鬟,等丫鬟离开后才道:“因为凛庆长公主不能怀一个贱籍的孩子。” 季听:“……” “殿下,先皇后去的早,无人教你这些,只能与之冒犯了。你如今既然已通人事,日后这方面便要注意些,每次行房后就要来找我要药,这种避子汤是我在南洋所寻,温热滋补不伤身子,你大可放心饮用。”牧与之缓缓道。 季听汗颜:“你为何会有这东西?” “因为与之知道申屠川进了风月楼,你必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牧与之木着脸道。 季听意识到他其实还是有些不高兴的,顿时讪讪一笑:“我同他昨晚没有行房。” 牧与之顿一下:“没有?” “没有,我喝得酩酊大醉,哪有心力做那些。”季听无奈道。 牧与之沉默许久:“殿下为何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谁知道你突然叫我过来,是为了灌我避子汤的?”季听无语。 牧与之有些头疼:“不是要灌你,是为了让你保护好自己,凛庆长公主尊贵无比,所生子嗣也该尊贵无比才对,哪能随便就怀一个……我去接你时,你在楼上磨蹭半个时辰才下了,还一副很困的模样,我以为你已经行房了。” “我喝完酒什么德行你也知道,比平时起的晚不是正常吗?再说了又没丫鬟伺候,我的头发是申屠川梳的,自然会慢一些。”季听不满意的摸了一把自己有些零散的发髻。 牧与之蹙眉,见她一派淡定后,终于懊恼开口:“我以为你好不容易抓了几回,怎么也不会放过的,原来是我错了。” “行了,知道你是为我好,这玩意……留着吧,兴许以后有用呢。”季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牧与之叹了声气:“避子汤还好,主要是别的事……” 季听看着他皱眉的样子,渐渐生出一分不好的预感:“你背着我干什么了?是不是扶云?你们两个合起伙来干了什么?” 牧与之难得心虚,咳了一声小小声:“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叫扶云去挑几个人而已,现在恐怕已经挑完了。” “……挑的什么人?”季听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大。 牧与之讪笑一声,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自然是伺候殿下的人……床上伺候的。” “你们给我!你们竟然给我挑侍夫?!”季听咬牙切齿的原地打转,转了两圈后手指点着他,“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就算我去女票了申屠川一晚,也不至于就此开始食髓知味如狼似虎吧?为何要做这种事?!” “……女子第一次一般都会难受,我便想着找几个懂伺候人的,等殿下歇好了再试几次,说不定就嫌申屠川不行、自此对他失去兴趣了。”牧与之如今失算,只能将小算盘都摆出来。 季听:“……” 章节目录 第 19 章 季听简直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了, 半天憋出一句:“你去把扶云给我叫回来!” “恐怕他现在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牧与之无奈道。 为什么已经回来,自然是买完了。季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片刻之后发现冷静不了, 于是瞬间炸了:“那就不准他进门,他领回来的那些人也不准进门!本宫好不容易摘了风流浪荡的帽子, 谁若是再给本宫戴回来,本宫就要他好看!” “殿下不可, 若是将人拦在门外, 那就真的说不清了。”牧与之蹙眉劝解。 季听吼一嗓子后稍微冷静了些, 依然不减气恼:“现在就能说清了?若是昨日之前, 我可以说申屠川不给好脸色,我太过失意才纳了侍夫, 现下都知道他将全副身家都给我了,结果我女票完就纳侍夫,你叫全天下的百姓如何看我?” “殿下稍安勿躁,此事还有转圜余地。”牧与之见她真生气了, 忙安慰道。 季听顿了顿,一脸怀疑的看着他:“什么转圜余地?” “我知道殿下近来在意名声,便特意叮嘱了扶云, 要他不准声张, 只要殿下待会儿别把人拒之门外,此事就任何人都不会知道。”牧与之缓声道。 季听:“……也就是不管怎么样, 我都得把人收了呗?” “殿下若实在不愿意, 就先在后院放着, 不必给什么侍夫的名分,就当是给府上添几个奴才了。”牧与之徐徐劝之。 季听蹙眉, 本来还想反对,就听到牧与之叹了声气:“殿下。” 季听最看不得他这副模样,只好不耐烦的答应了:“那就当奴才留着吧,若是得用,就按其他奴才的份银给,若是不得用,就给笔银子打发出去。” “多谢殿下。”牧与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其实给殿下添侍夫这事,是他回京都的路上时便想好的,如今殿下已到桃李年华,也该通晓人事了。只是他虽然是殿下名义上的侍夫,却和殿下并非男女之情,扶云就更别说了,殿下都快拿他当半个儿子了,自然也不可能生出旁的情愫。 既然府中无人可用,那就从外头找。他要扶云去选人的地方,是天下一等一的会□□人,那儿出来的人个个体贴懂事,即便殿下不打算召他们侍寝,相处得时间久了,也会觉出他们的好来。 到时候小意温柔和冷情相待哪个更叫人愉快,殿下心中自然会有计较。牧与之脊背挺直,眼底尽是笃定。 季听不知他心中这些算计,只是有些烦躁,暗暗劝导了自己半天,心情总算好了些。只可惜还没好够一瞬,就听到扶云欢快的声音由远及近:“殿下!殿下快来,快看扶云给你准备了什么惊喜!” 季听:“……” 她无语的功夫,扶云已经跑了进来,喜悦得眉眼都生动了:“殿下!” “……别叫我,不想看见你。”季听头疼。 牧与之哭笑不得的朝扶云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不要聒噪。然而能看得懂眼色的扶云也就不是扶云了,他直接无视了牧与之的表情,一把抓住季听的袖子,神秘兮兮道:“殿下,快随我来,你若是看到了,怕是会感动得要哭。” 季听嘴角抽了抽,生无可恋的看着他,心想他再说下去,自己可真的要哭了。 “扶云,不要吵扰殿下。”怕殿下待会儿真的哭出来,牧与之只得提醒。 扶云总算肯看向他了:“牧哥哥也来看看,扶云出去大半天,总算没有空手而归,保证你们谁都满意。” 牧与之闻言心头一动,扶云这小家伙虽然极不可靠,却因为跟殿下待得久了,眼光变得和殿下一样的高,若是他都觉得好,那殿下恐怕也不会觉得差。 虽然想等殿下冷静两日再传唤那些人,但如今先见一见留个印象也是好的。思及此,牧与之看向季听:“既然如此,殿下还是去见一下吧。” “是啊殿下,你快来看一看,扶云真的好不容易才抢到的!”扶云也跟着撒娇。 两个人左一句右一句的劝,季听虽然不感兴趣,但还是妥协了:“走吧。” 扶云欢呼一声,急忙扶着她往外走,季听兴致缺缺的随他去,一路上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三人一同到了前院,只见马车静静的停在院中的青石板路上,车帘将里头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 牧与之见状眉头微蹙:“怎么这般不懂礼数,都进了长公主府了,却还不下马车。” “牧哥哥见谅,初至公主府,胆子小不敢下来也是正常的。”扶云忙道。 季听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维护外人,不由得扬眉问:“这里头的人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你才认识人家不到半日,就开始护着了?” 扶云闻言一脸无辜:“不是人。” 季听:“?” “扶云,就算他们无礼,你也不该骂人。”牧与之教训道。 扶云无辜中带了点茫然:“可是真的不是人。” 季听心头一动:“快把帘子拉开,叫我看看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扶云闻言立刻去拉车帘:“是狗!”话音刚落,车帘被猛地拉开,露出里面两只小黄狗,正偎依在一起睡得香甜。 牧与之:“……” 季听:“……噗。” “殿下,这是扶云好不容易寻来的,据说是哮天犬的后代,您别看它们现在小,等以后长大了,定然会非常勇猛,到时候您带着出去,就不用带褚宴了!”扶云邀功一般走向她,“有好多人要抢,幸亏扶云带的银子够多,才没被旁人抢走。” “……扶云,我让你买的人呢?”牧与之微笑,只可惜他的笑仿佛掺了冰碴。 扶云叹了声气:“别提了牧哥哥,你说要相貌好的,我找了一圈,没一个长得好的,我就回来了。” “我不是跟你说,模样周正即可吗?”牧与之一字一句的问。 扶云皱起眉头:“那怎么行,殿下天人之姿,侍夫自然也要长得绝好才行,”说完他还扭头看向季听,“是不是啊殿下?” “对,你说得对,扶云这次做得极好,”季听说完,幽幽扫了牧与之一眼,“方才不是还头疼该如何处置么,这下好了,扶云根本没买,连处置都不用了。” “殿下说得是。”牧与之勉强保持微笑。 季听含笑揉揉扶云的脑袋:“行了,既然买回来了,那就别管是不是哮天犬后代了,只管好好养着就是。” “扶云定不负殿下期望!”扶云眼睛晶亮道。 季听又欣赏一眼牧与之哑巴吃黄连的模样,这才伸个懒腰道:“我困了,回屋睡会儿,午膳时若还没醒,你们便先用吧,不必等我。” 说完便笑意盈盈的离开了。 她一走,牧与之便朝扶云伸出了手:“银票。” “什么银票?”扶云疑惑。 牧与之:“买人的银票,既然没买,便交上来。” “虽然没买人,可我买狗了啊。”扶云睁大无辜的双眼。 牧与之沉默一瞬:“我似乎给了你两万两。” “对,买狗了。”扶云认真点头。 牧与之:“……” 一刻钟后,前院响起了扶云的哀嚎声,只可惜季听已经在寝房入睡,完全错过了这场鸡飞狗跳。 她一直睡到过了午时,才懒洋洋的起床用膳,之后便去了扶云的院子里看狗。扶云看到她来了,忙将两只小狗捧给她,季听感兴趣的打量,半晌问一句:“取名字了吗?” “取了,额间有白点的叫扶星,身上有白道的叫扶月。”扶云回答。 季听看着两只大肚子小土狗,表情有些微妙:“……怎么取得像人的名字?” “是按扶云的名字取的。”扶云开心道。 季听看到他无忧无虑的样子,不由得一阵好笑:“都十七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一样。” “殿下这是在说扶云不懂事吗?扶云觉得自己还挺听话的,殿下你说是不是。”扶云立刻撒娇。 季听笑着捏了捏他的脸,继续陪扶星扶月玩。她起的晚,用膳也晚,跟扶云玩了没多久天色便暗了下来。看着府中亮起的灯笼,就知道到去风月楼的时候了,然而她今天只想和扶云扶星扶月玩,一点也不想去什么风月楼。 但最后还是去了,只是坐在申屠川的寝房里,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昨晚之后,老鸨便改了规矩,申屠不必再整日去圆台上站着,每晚只需在寝房等殿下,殿下也不必在二楼干等了。”申屠川缓声道。 季听全然没听进去:“挺好的。” “殿下今日可头疼了?”申屠川蹙了蹙眉。 季听随口敷衍:“嗯……” “我叫厨房熬了醒酒汤,虽然晚了些,但喝下之后再睡会舒服些。”申屠川继续道。 季听目光游离:“嗯……” 申屠川盯着她看了片刻,片刻之后走到门口,从老鸨手中接过醒酒汤,回身朝她走去时,便看到她唇角偷偷翘起,显然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或者是人。 申屠川眸色微沉,到她身侧坐下:“殿下。” “嗯?”季听如梦初醒一般看向他。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殿下今日心情很好?” 季听听到他这个问题,眼底的笑意顿时更浓了,嘴上却说:“没有。” 申屠川却是不信,正要再追问,她便已经起来了:“本宫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殿下今晚不留下?”申屠川起身拦在她面前。 季听顿了顿,想到什么后看向他:“对了,风月楼可有什么上好的牛乳?” “有,殿下要喝吗?”申屠川表情和缓。 季听摇头:“不是我喝,是扶星扶月要喝。” 申屠川听到陌生的名字,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申屠只知道殿下身边有个扶云,什么时候又添了扶星扶月?方才便是因为他们一直心不在焉?” “哦,今日刚来的,你叫人去装牛乳,记得不要加佐料,它们不能吃。”季听急着回去,只是叫他去尽快准备自己需要的东西,至于他提的问题,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然而申屠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季听蹙眉:“你怎么还不去?” “殿下今早刚从我这里离开,便添了新人吗?”申屠川死死的盯着她,从一开始被忽略就压抑的怒气不断翻涌,“莫非是因为我昨夜顾及殿下醉酒没有伺候,所以殿下生气了?” 季听怔了一下:“什么新人?” “扶星扶月。”申屠川额角青筋直冒,妒意几乎要让他理智全失。 季听更加莫名其妙:“它们是狗,怎么就成新人了?” 申屠川一顿:“什么狗?” “小黄狗,两只,看起来不过两个月,”季听说完蹙眉,“本宫跟你说这些做什么,还不快去备牛乳。” 申屠川沉默片刻后,方才的怒气突然消失无踪,表情也有一丝微妙:“既然是狗,为什么要取这样的名字?” “扶云取的,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季听蹙眉。 申屠川耳根微红,面上一派镇定:“我没养过狗,所以想多问几句。” 季听狐疑的眯起眼睛打量他,半晌突然明白过来:“你以为扶星扶月是两个男人?” “……我没这么以为。”申屠川的耳朵更红了。 季听轻嗤一声,毫不客气的嘲笑他:“亏你还是什么京都第一才子,我看也不过如此,连人和狗都分不清,也不知长脑子是做什么用的。” “我去给殿下准备牛乳。”今日的误会实在太大,申屠川本就觉得丢人,被她一说更是无地自容。 季听却不肯放过他,追在他旁边讥讽:“莫说别的,你见过谁讨男人欢心是用牛乳的?” 申屠川猛地停下,季听猝不及防的撞到他身上,脚下一晃便要站不稳了,幸亏被申屠川及时扶住。 说是扶,却更像是抱着,季听嗅到他身上凌冽雪山松木的气息,不自在的要往后退,却被他梏在了怀里:“殿下不用牛乳,那用什么讨男人欢心?” 季听被他身上的气息扰得心不在焉,闻言随口敷衍道:“怎么也该用苹果吧。” 申屠川听到她的回答后,原本因为她一句话泛冷的眼神生出一分怔愣,接着又迅速冰雪消融。他手上的力道稍减,季听站稳后便从他怀里退了出去,一眼便看到了他红着的耳朵:“怎么还这般红?” “殿下可给旁人送过苹果?”申屠川认真的问。 已经不记得自己刚才说过什么的季听:“……本宫为什么要给旁人送苹果?” 话音刚落,申屠川的耳朵更红了。 季听看着他的耳朵真诚建议:“本宫觉得你明日该找个大夫,好好治治你耳朵的毛病。” 申屠川唇角浮起一点弧度:“嗯。” 季听看到他眼底闪过的笑意,更加的莫名其妙,独自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时想到什么,思索片刻又折回来重新坐下:“叫旁人去取牛乳,你过来,本宫有话要同你说。” 申屠川顿了一下,顺从的将牛乳一事交给旁人了,自己则关了门、到季听身侧坐下。 “本宫想请你帮个忙。”季听开口。 申屠川眼眸清浅的看着她:“殿下但说无妨。” “明日起本宫会派人出去散个谣言,就说你昨晚替本宫出那五十万两银子,是因为想以全副身家求本宫放你一条生路。”季听难得和颜悦色。 申屠川听到这里顿了一下,原先因为她生出的那些欢喜,又潮水一般渐渐褪去。潮水褪了,便只剩下一地的疮痍,触目尽是荒凉。 季听兀自说着自己的计划:“你要做的很简单,便是有好事者来问你时,不要否认就是……” “殿下是打算以后都不来了?”申屠川淡漠的打断她的话。 季听顿了一下,对上他黑沉的眼眸时,不知为何竟然生出一分心虚:“你怎会这么想?” “难道不是?”申屠川反问,袖中的手渐渐握成了拳,语气却还是镇定,并未泄露半点情绪,“殿下敢说这些日子来风月楼,是冲着我来的,而不是做给外人看的?如今要作出这样的谣言,难道不是为了假装哀大莫过于心死,从而顺理成章的不再见我?”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片刻之后满意道:“申屠公子果然聪明,本宫最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了,既然你都猜到了,本宫也就直说了,想来本宫这些日子待你和以往有什么不同,你心里也是清楚的,本宫确实对你失了兴致,只是又贪心想得个好名声,这才日日前来。” 申屠川听到她亲口承认,垂下眼眸不再说话。 “每日在这种地方待上两个时辰,简直比上朝还累,如今火候也差不多了,本宫确实不想再来了,所以才想请申屠公子能帮本宫一次。”季听晓之以情。 “原来殿下在风月楼时这般煎熬,申屠竟是不知,见殿下每日饮酒听曲儿,还以为是喜欢这里的。”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季听啧了一声:“你不必拿话激本宫,好像本宫做了多大的错事一般,你放心,这次你帮了本宫,本宫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明日起本宫虽然不来了,但长公主府的银子还是会送来,保证你即便在这种地方,也能每日耳根清净,不必应对那些污糟的客人。” “殿下觉得我在乎银子?”申屠川淡淡反问。 季听有些不耐:“总归不是在乎本宫吧?” “是。” 季听怔愣一瞬。 “我在乎的,一直是殿下,”申屠川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看她,又像在看自己的过去,“很久之前便是。” 季听怔怔的看着他,半晌一脸认真的问:“连这种谎话都编得出,你到底想要什么?”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指尖将手心掐得生疼,沉默许久后淡淡道:“要殿下每日都来。” “……这个是不可能的,”季听微微坐直了些,“本宫已经厌烦了,风月楼这地界儿本宫是一天都不想来了。” “那就请殿下带我走。”申屠川目光清明。 季听一顿:“去哪?” “长公主府。”申屠川缓缓道。 章节目录 第 20 章 申屠川说完, 厢房里便陷入了一片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季听面无表情道:“本宫之所以坐在这里跟你协商,是因为要你配合了断关系, 自此再不相干, 若是带你回府,还怎么断绝干系?” “那就不断了, 殿下带申屠回去,不必再来风月楼, 也不必费心散布谣言, 一样可得重情义的美名。”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 半晌坐直了身子, 悠悠说一句:“申屠川,你真是病得不轻啊, 竟说要随本宫回长公主府,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对本宫如何厌烦?” “申屠从未厌烦殿下,”申屠川说完顿了一下, “只是对殿下的一些行为无法苟同。” 季听扬眉:“比如?” “比如殿下喜好美人,遇上了便举止轻佻,有些过于轻浮。”申屠川回答。 季听没想到他还真敢说, 顿时气笑了, 伸手抚了他的脸一把:“像这样?” 申屠川没想到她会突然动手,被抚过的地方温软的触感挥之不去, 他顿了一下, 耳尖微微红了:“殿下既然想要个好名声, 日后在外头就不要再招蜂引蝶,待纳了我之后, 也不要再纳新人了。” “等等,本宫何时答应要纳你入府了?”季听奇怪的看他一眼。 申屠川沉默一瞬:“殿下若是不答应,待谣言四起有人来问时,恐怕申屠会不留神透露实情。” “……你威胁本宫?”季听眯起眼睛。 申屠川抿了抿唇:“申屠不敢。” “都这般蹬鼻子上脸了,还敢说自己不敢?”季听冷笑一声,蹙着眉头看他,只见他虽然神色淡淡,但眼神却十分倔强,怕是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只是他明明最不喜的就是她,为何一定要跟着她走?季听若有所思的看着他,试图捋清其中缘由。 厢房里再次静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季听蹙着的眉头渐渐抚平,人也重新变得从容起来:“本宫知道你为何一定要去长公主府。” 申屠川顿了一下,眼眸清亮的看向她。 “你这贱籍乃是皇上亲自下令,皇上若是不发话,你便生生世世不得出风月楼,能劝皇上改主意的,恐怕也就只有本宫一人,”季听勾起红唇,笑意不达眼底,“你倒是聪明得很,知道关键时候该巴着谁。” 他如今会提出跟她走,恐怕也是因着她变了态度,没有像前世一样直接带他离开,又说了什么不再来风月楼的话,他深知再不主动,恐怕就无法逃离了。 啧,前世那么清高,合着是因为她没给他弯下膝盖的机会。季听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面上却还算温和。 申屠川的手在袖中握紧,半晌淡淡道:“申屠并未想这么多。” “不管你有没有想这么多,本宫都劝你别想了,你不在朝堂,不知近日本宫做了几件让皇上不快的事,若本宫这时候去请他开恩,恐怕他连你的命都不会留,”季听真挚的说着瞎话,最后还叹了声气,“本宫倒是想带你走,只是真的有心无力。” 申屠川看着她的眼睛:“殿下是有心无力,还是有力无心?” “自然是有心无力,本宫还能骗你不成?”季听一脸真诚。 申屠川垂下眼眸不说话了。 季听做出一副亲切的模样:“这样吧,你先配合本宫演一出断绝关系的戏,待本宫同皇上缓和了关系,便去替你求情,至于现在,本宫会每日叫人来送过夜资费,免你应对污糟之人,你暂且安心在风月楼待着如何?” “不如何,”申屠川面无表情的拒绝,“殿下还是莫费心思了,我不会配合殿下的谣言。” 季听噎了一下,面上的和气都快装不下去了:“那便换个法子,你我立下字据,只要你愿意帮本宫,那本宫便在三个月内想尽办法为你赎身,这样你不必辱没家门去长公主府做个侍夫,也能恢复自由身。” “能被殿下纳为侍夫,是光耀门楣的事。”申屠川滴水不漏。 季听眯起眼眸:“你这是说反话呢?” “申屠不敢。”申屠川垂眸。 季听静静的看了他许久,才意味深长道:“申屠川,本宫劝你还是听话的好,否则惹恼了本宫,你怕是在这风月楼也待不安生。” 申屠川顿了一下,目光沉沉的看向她:“殿下在威胁我?” “自然不是,本宫只是怕你年轻不懂事,出了什么差错。”季听勾起唇角,眼底冰凉一片。 申屠川表情平静:“多谢殿下提醒,既然如此,申屠便提早写下遗书,仔细记下对殿下的心意,待日后出了什么差错时,也好让天下皆知殿下的清白。” 季听:“……” 申屠川见她无言的瞪着自己,表情生动而有趣,不由得放缓了声音:“殿下,申屠所求,不过是长公主府方寸之地。” “可本宫就是不想给。”季听的声音里掺杂了一丝火气。这人什么毛病,前世她哄着求着都不肯去长公主府,如今不要他了,他反而死活都要跟着。 申屠川看她真的生气了,不由得眼神一黯,就此沉默下来。 桌上的蜡烛一直燃着,烛泪不断滚落,滴入托盏时已经凝固。正是夏初的时候,本就有些热了,厢房又门窗紧闭,显得更加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季听才淡淡道:“你让本宫想想。” 申屠川神情微动,眼底燃起一丝希望。 “本宫得好好想想。”季听眉头紧皱的看他一眼,直接起身走了,等快到公主府时,才想起自己的牛乳没拿,不由得又是一阵气恼,还好扶云将狗借给她一只,她晚上抱着睡了才心情好点。 翌日一早,她便消气了,抱着狗开始冷静思考这件事要如何是好。目前来看,申屠川是不会改变主意的,而他如今已经一无所有,若真豁得出去,除非她放弃借他这个人洗涤名声,否则就是想拿捏他都没办法。 若是寻常的事,她宁愿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然而她在耗了这么多精神银票后,就好像一个输疯魔了的赌棍,怎么也要捞回本才行。可如今要想捞回本,那就只能答应申屠川。 ……可她不想答应! 季听越想越不高兴,正当火气到达一个顶点时,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接着便是扶云的声音:“殿下,您醒了吗?” “是来要狗的?”季听问。 扶云忙道:“不是不是,是李壮将军的夫人来了,说是老家有人捎来了上好的桃花酿,恰好她路过长公主府,便想着给殿下送一些来。” 季听顿了顿:“李夫人?” “是。”扶云应声。 季听眼睛一亮,忙将狗给丫鬟,慌里慌张的下床:“她走了吗?” “她只到大门口便停下了,现在已经走了,但应该还没走远。”扶云回答。 季听急道:“快快,快去拦下她,就说我有事请教。” “好!”扶云一听这么着急,赶紧就去拦人了。 季听催促丫鬟帮她更衣,等收拾好后,李夫人也在厅堂中等着了,看到季听急急的走进来后屈膝行礼:“参见长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季听含笑虚扶她一把,她便直起了身。 李夫人笑笑:“听扶云少爷说殿下有事请教,不知所为何事?” 季听闻言扫一眼周围,伺候的奴才们立刻都退下了,还体贴的将门窗都关上,李夫人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季听邀李夫人坐下,这才咳了一声道:“本宫与夫人相熟,便直说了,本宫……的一个朋友,近日被一狐媚女子缠上了,那女子要挟他,若是不纳她为妾,便要败坏他的名声,本宫朋友无计可施,又不愿她入后宅,便来找本宫帮忙,可本宫对这等家宅之事一窍不通,实在不知该如何帮他,恰好夫人来了,便想问问夫人的想法。” 李壮那人有个毛病,喝醉了便睡得死沉,早年有女子利用他这一点,妄图入将军府为妾,最后也是李夫人摆平的,她觉着自己这事跟李壮那次差不多,便想着寻求帮助。 只不过她不欲自己的事被人知晓,便稍微换了个说法,把自己改成了相熟的男子,申屠川则成了妖艳的狐媚女子。 李夫人果然没有听出不对,沉吟片刻后问:“那女子当真狐媚?” 季听的脑子里浮现出申屠川的脸:“确实狐媚,而且道德败坏趁人之危小人行径。” “那定然不能让她得逞,”李夫人严肃道,“否则家宅便别想安宁了。” “所以还请李夫人想想法子。”季听忙道。 李夫人斟酌片刻:“只是不纳了那女子,恐怕她还要在外抹黑,到时候一样说不清……不如就纳了吧。” “纳了?”季听略为傻眼。 李夫人:“不过是权宜之计,为了稳住那女子而已,待纳入府中便晾着她,等个月余便打发出去,就说她同外人有染,府中留不得她。” “……这也行?”季听不大相信。 李夫人笑笑:“行不行的不都在人的一张嘴上,那女子既然敢用嘴算计人,就别怪旁人算计回去,待她红杏出墙的名声出来,即便她到处去说夫家的不是,也只会引来鄙夷,掀不起什么风浪。此招是阴损了些,可却十分有效,既然那女子如此不堪,那也不必留情面了,” 季听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觉得一道新的大门就此打开。是啊,她怎么就没想到呢!她继续作出情深的派头,先堵了申屠川的嘴,待把他弄到府中十天半月的,再泼一盆脏水给他,顺理成章的将他赶出去。 届时哪怕他处处说是自己阴损,恐怕也无人会信,毕竟在百姓心中,她季听对申屠川用情至深,若非申屠川犯错,她又怎么会把人赶走。 想通了这一点,季听顿时神清气爽,对李夫人连连道谢,并请她代为保密。 送走李夫人后,她便没有再去风月楼了,一连三日后才重新出现在申屠川的厢房里。 “殿下许久未来了。”申屠川黑沉的眼眸静静的看着她。 季听扫了他一眼:“本宫为何不来,你难道心里不清楚?” “都是申屠的错。”申屠川垂眸。 季听轻嗤一声:“既然知道错了,不如知错就改?” 申屠川不说话了。 季听不高兴的绷起脸:“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当真不配合?” “恕申屠难以从命。”申屠川抿了抿唇。 季听盯了他半晌,这才深吸一口气,似乎极不情愿一般开口:“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成全你一次吧。” 是他自己执意如此的,日后就别怪她绝情。 申屠川一怔,猛地抬头看向她:“殿下……” “本宫答应纳你入府,但近日恐怕不太行,本宫要想想法子,让皇上饶了你。”季听若有所思道。虎符是不可能交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交的,若是季闻只要虎符,那申屠川还是一辈子都在风月楼待着吧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半晌清浅一笑:“有殿下在,皇上定然会答应的。” 季听看向他,哪怕知道自己并非妥协,而是有了算计他的法子,可还是觉得他脸上这抹笑十分碍眼,于是也不委屈自己,当即板起脸道:“不准笑。” 申屠川顿了一下,唇角顺从的放下:“不笑了。” “过来,给本宫捏肩,”季听颐指气使,并恶意满满道,“等你来了公主府,以后便日日都是这样。” “申屠愿意。”申屠川说完,便到她身旁站定,轻轻的帮她按摩肩颈。 季听本来就是随口一使唤,谁知他的手沉稳有力,每一次出劲都十分得宜,还真是挺舒服的。 “这个力度可还行?”他开口问。 季听享受的微眯眼睛,像只慵懒的猫儿,嘴上却不饶人:“风月楼没给你饭吃吗?都不舍得用力?” “会痛。”申屠川道。 季听偏要跟他作对:“本宫不怕痛。” 申屠川沉默一瞬,手上突然加了一层力道,季听被他这么捏了一下,一声软绵腻人的轻哼从红唇中溢出,申屠川猛地僵住了。 他突然停下,季听眉头蹙了一下,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他继续,一抬头便看到了他通红的耳朵:“……你毛病又犯了?” 申屠川身体紧绷,一时没有反应。 季听嫌弃的看他一眼,随手拿起桌上摆着的苹果,逗狗一般丢给他:“赏你的,去别处吃,别来烦本宫了。” 她说完,就看到申屠川一双眼睛盯着手中苹果,原本就红的耳朵更加红了。 季听:“……”病入膏肓了这是? 章节目录 第 21 章 在风月楼待了一个多时辰, 和申屠川作了协定之后,季听便要回去了,申屠川将她送至马车前, 还不忘提醒一句:“既然殿下放弃了决裂的戏码, 还请日后也要常来风月楼,免得旁人觉得殿下得到后不珍惜。” 季听一脸莫名:“本宫从未碰你, 谈何得到后不珍惜?” “殿下留宿多次,若说从未碰我, 恐怕是无人信的。”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无语一瞬, 随即道:“本宫会叫人日日来送过夜资费, 叫那些所谓的旁人知晓, 即便本宫没来,也一直在护着你。” “殿下不能亲自前来?”申屠川蹙眉。 季听斟酌道:“怕是不行, 扶星扶月还小,每日最喜欢的便是跟着本宫,若本宫总不在府里,怕是会闹的。” “……那两只狗就这般重要?”申屠川抿唇。 “什么叫‘两只狗’?它们又不是没有名字, ”季听斜了他一眼,朝他伸出手,申屠川立刻将手背递给她, 让她借着自己的力上了马车, 季听坐稳后才缓缓道,“行了, 本宫若是得空, 自是会三五日来一次的, 你且安心等着,待时机成熟, 本宫会赎你出去。” 能三五日来一次,已经比她先前说的再也不来要好了,申屠川垂眸往后退了一步:“恭送殿下。” 长公主府过分华丽的马车朝前驶去,申屠川静静的站在风月楼前目送,直到马车消失在长街之外,他才眸色清冷的转身回去。 季听这日说了不常来后,果然就不怎么来了,起初还像她说的那般三五日来一次,后来干脆申屠川不差人去请,她就直接不来了,倒不是故意疏远,而是确实有事要忙。 不知不觉申屠川在风月楼待了将近两个月了,这两个月以来申屠山老丞相那些门生,从未放弃过上谏,还四处收集证据,以证明申屠一家是冤枉的,而武将们又因为征兵名额缩减一事不满,动不动就要撂挑子不干,她的好弟弟季闻可以说十分不好过。 季闻不好过了,她这个唯一能帮他解决困境、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自然也别想好过了。 “殿下,皇上又召您入宫。”扶云前来禀报。 季听正和牧与之下棋,闻言叹了声气,随手下了一子。 “殿下输了。”牧与之缓声道。 季听看一眼棋局,起身往外走:“输就输了吧,反正早晚都是要输的。”说着话便出门了。 牧与之扫了扶云一眼,扶云赶紧跟了过去,错后季听半步抱怨:“皇上近日是怎么了,下了朝还不让殿下安生,一日召见个两三次的,他都不觉得累吗?” “怎么可能不累。”季听轻嗤一声。 扶云皱眉:“殿下也累,既然都累,他为何还要召您?” “心里不爽了呗,自己焦头烂额,便不准我清闲着,无事,随他吧,再折腾几日他便觉着无趣了。”季听方才还有些心烦,说了两句话的功夫便镇定下来。 扶云叹了声气:“谁让他是皇上呢,殿下也只能忍了,不过话说回来,皇上虽然是殿下的亲弟弟,可还不如扶云待殿下好,若是扶云当了皇帝,定然舍不得让殿下如此操劳。” 季听斜睨他:“这种大不敬的话……” “出了府便不准说了,扶云省得的。”扶云狡黠的眨了眨眼睛,不等季听训斥便卖乖的搀住了她,一脸讨好的把人请上了马车。 季听哭笑不得的看他一眼,也生不出什么训斥的心了,坐在马车上随手拈了一块糕点,尝了一口后蹙眉:“太甜了,褚宴倒是喜欢。” “褚宴什么时候回来啊?”扶云见她主动提及,急忙问了一句。 季听想了想:“应是五月十九之后,恐怕路上得十余天。怎么,想他了?” “我才不想他呢!”扶云一脸嫌弃的说完,半晌小声嘀咕一句,“就是没人吵架有些无聊了。” 季听含笑看着他,没有拆穿他的口是心非,主仆二人一路说笑着到了皇宫,当马车停在宫门前的一刹,季听的心情顿时又不好了。 去这里还不如去风月楼呢,至少不用干活啊。季听叹了声气,步履沉重的往宫里走。 季闻已经在御书房等着了,看到她来后笑着迎上去:“皇姐,你可算来了。” 季听本来想行礼来着,看到他脸上又红又圆的三个大包后顿了顿:“你脸怎么了?昨日不还好好的?” “……朕也不知道,今早起来便长了这东西,太医说是肝火旺盛,已经开了清热解毒的方子了。”季闻尽量若无其事,但还是眉头紧锁,显然这几个痘惹了他极大的不快。 他不快了,季听就快乐了,她咳了一声一脸担忧:“近来愈发热了,皇上要仔细身子才行。” “罢了,不提这事了,皇姐快来,芒种祭祀一事还有诸多事宜需要你帮忙。”季闻催促她到侧桌坐下,她刚一坐稳,李全便抱了足有一尺高的奏折过来了,毕恭毕敬的给她摆到案头。 季听看着这些奏折,表示已经麻木了。这阵子季闻总拿祭祀一事折腾她,底下呈上的奏章只要是有关祭祀的,便半点都不筛选,大到祭祀流程小到允哪家官眷随从,往年整个礼部负责的事,如今只交给她一人。 ……她这个弟弟真是太烦了,即便没有前世的深仇大恨,她也得迟早弄死他。 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亲姐姐心里死亡好几次的季闻,看到季听这副头疼的样子,一直皱着的眉头便舒展了些,叹了声气道:“真是麻烦皇姐了,可近日你也知道,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都在找朕的麻烦,朕实在无力再应付旁的,只能辛苦你了。” 看看看,每次折腾她的时候,都要暗示她赶紧帮他解决前朝的事,她都不应声了还叭叭叭。季听心下烦躁,面上却和颜悦色:“你我一母同胞,是世上最亲的人,帮你也是应该的。” 季闻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唇角又往下拉了些:“既然如此,皇姐便忙吧。” “是。”季听垂眸开始看奏折,单是把一堆无用的筛选出去,便耗费了不少心神。 不过她虽然认真,却不打算真的全权负责祭祀一事,毕竟做得再好,只要她不交出虎符,再给他台阶将申屠川放出来,季闻事后也是要挑刺的。她得想个法子,将此事尽快甩给礼部。 季听一边思索,一边仔细的将奏折上有用的内容圈出来,等待之后交给季闻。季闻看了她几次,都见她十分专注,也不好贸然同她说话,便只能按捺下心中的烦躁,低头做自己的事。 姐弟二人在御书房待了大半日,直到该用午膳时才停下。 李全见二人都起身了,这才上前行礼道“皇上,今日绿芍姑娘进宫,为娘娘带了张府的酿丸子,贵妃娘娘想请您去尝尝。” 季闻闻言看向季听:“皇姐,张府的酿丸子味道极好,不如一同去用一些?” 张绿芍跟她抢人的事满京都都知道,她就不信他不知道,却还要邀她去用膳,存心找不痛快是吧。季听勾起唇角:“虽然不怎么想见某些人,但既然皇上说了,那臣还是去吧。” “哦?皇姐不想见谁?”季闻一脸好奇。 装什么大尾巴狼,季听心里白眼翻上天,面上却十分温柔:“是绿芍,臣前几日因她生出许多不愉快。” 季听就当他不知道,一边随他往雨息阁去,一边添油加醋的将绿芍害她花了五十万两的事说了。 “怎的是你花的,不是说申屠川出银子吗?”季闻失笑。 季听一脸疑惑:“臣似乎没说申屠川掏钱的事啊,皇上怎么突然知道了?” 季闻脸上一僵,李全忙道:“回殿下的话,您方才是说了的,奴才都听见了。” “原来臣说过啊。”季听恍然。 季闻笑笑:“是啊,说过的。” 因着季听这突然一问,季闻之后便一句话都没有再说了,季听心情愉快的一路到了雨息阁。 二人还未进门,便听到了张贵妃的抽泣声,姐弟俩同时一顿,对视一眼便往里头去了,一进门便看到地上一堆碎瓷片,季听忙伸手拦住季闻,作出担忧的样子:“皇上当心,别踩到了。” 季闻被她温情的护住,眉眼不受控制的柔软一瞬,接着才绷起脸看向打扫的宫人:“发生了何事?” 话音刚落,绿芍便从里间出来了,看到二人后垂首行礼:“给皇上请安,给长公主殿下请安,还请恕姑母不能问安之罪。” 季听听着里头越来越大的哭泣声,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很想知道是怎么了,但还是克制住了没有开口。 季闻倒是问了:“贵妃她怎么了?” “姑母知晓皇上要来,便想亲手摆一些百合枝子作为午膳的点缀,不料一时不察摔了花瓶,碎瓷片溅到了手腕上,割出一道大口子。”绿芍说着便红了眼眶。 季听闻言心里一酸,便要进去看她,而季闻提前她一步,已经往里间去了。季听慢了一步,却被绿芍不动声色的拦住了。 季听蹙眉:“何事?” “姑母正疼着,心情也不好,绿芍怕她会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在外等候。”绿芍低眉顺眼道。 季听脸色一冷:“你这是暗指张贵妃与本宫不睦?真是好大的胆子,连皇室的关系也敢编排了。” “绿芍不敢,”绿芍立刻跪下,“绿芍只是心疼姑母,想让皇上多单独陪陪姑母,绝对没有编排殿下的意思。” 季听轻嗤一声,慵懒的到旁边椅子上坐下:“行了,起来吧,本宫也没说什么,你便这样跪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欺负你了。” “绿芍不敢。”绿芍说着便眼眶微红的站了起来。 雨息阁的奴才上了茶,季听尝了一口,是她喜欢的雨前龙井,她唇角微勾,心情总算好了些。心情好了,便有精力气别人了。她悠悠看了绿芍一眼,款款问道:“怎么这几日一直未曾在风月楼见过绿芍姑娘?” “绿芍先前去风月楼,是因不想看申屠公子受人凌辱,便想能护他一时是一时,去了之后才发现,绿芍不过是一无名小卒,即便是拿了银钱,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辱。”绿芍轻言浅语。 季听扫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本宫叫他受辱了?” “绿芍不敢。”绿芍垂眸。 季听轻嗤一声:“只可惜你这样想,申屠川却不是,否则他为何要替本宫出那五十万两银子?” 绿芍的指尖不自觉的掐了手心一下,片刻后浅浅一笑:“说来绿芍还要谢谢申屠公子,虽说殿下大度,不会同绿芍计较,可绿芍那日昏了头一般同殿下争,若真争赢了,怕是家父也要被绿芍拖累,幸好申屠公子及时出手,才叫绿芍清醒过来。” “你觉得申屠川是为你好?”季听表情微妙。 绿芍垂眸:“绿芍不敢这么想,只是绿芍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女子,去风月楼本已经于名声有碍,若是那日真赢了殿下,即便绿芍什么都不做,怕是在旁人眼中也不清白了,是以要多谢申屠公子。” 季听:“……”看出来了,就是一神经病。 绿芍还在那兀自说着,每一句话看似清浅,实则都像小刀一样,若是季听还喜欢申屠川,必然要被她扎的哪哪都疼。跟她抢人,还在这明褒暗贬,既然小丫头那点心眼儿都用在她身上了,若是不借题发挥一下,似乎也有些对不起她。 季听斜了她一眼,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愤怒的指着她问:“你这是什么意思?申屠川出银子是因为心悦本宫,怎么可能是为了替你解围、保护你,简直是胡说八道!” 绿芍似乎料到了她会突然发飙,在众人看过来时忙跪倒在地,眼眶泛红道:“绿芍没有那个意思,还请殿下不要冤枉了我。” “没那个意思?本宫看你就是那个意思,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本宫抢?!”季听说着余光扫到季闻和张贵妃从里间匆匆赶来的身影,立刻怒气冲冲的往绿芍面前走,却在走了几步之后两眼一闭,直接倒在了地上。 “殿下!” “皇姐!快传太医!” 季听闭着眼睛躺下时,只感觉一道带着香风的身影扑了过来,她不免有些好笑,心想她亲弟弟还没来,这丫头倒是跑得快。不过来了也好,这样就有人配合了,季听躺平了,在季闻要传太医时偷偷抠了抠张贵妃的手心。 张贵妃怔愣一瞬,接着蹙眉对季闻道:“皇上,刚才为臣妾包扎的太医就在偏殿,不如直接将殿下送过去吧,也省得来回耽搁。” “好,快送过去!”季闻皱眉道。 宫人们护送季听往偏殿走,季闻就要跟过去,张贵妃及时拦住他:“皇上,殿下虽是您的胞姐,但到底男女有别,还是臣妾去看着吧。” “好,辛苦贵妃了,”季闻说完便看向绿芍,“你也留下,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 “……是。”绿芍颤巍巍低头。 张贵妃看了绿芍一眼,便直接去偏殿了,到了之后将所有宫人都遣出去,只让太医随着进了殿内。然而虽说让太医跟着进来了,可快进里间时,张贵妃却停了下来:“你且在外头候着,本宫先进去看看。” “是。”太医立刻停下了。 张贵妃这才昂着头进了里间,看到季听还安然在床上躺着,当即没好气的问:“现下没人,你还装?” 季听不动。 张贵妃冷笑一声:“不知殿下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要陷害绿芍、陷害我张家不成?” 季听还是不动。 张贵妃顿了一下,眼底突然出现一丝不确定:“殿下?” 季听眉眼沉静,好像真的昏倒了一般。 “殿下!”张贵妃急急的走了过来,扳着季听的肩膀便开始摇晃。 季听被她摇得终于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睁开眼睛后看到她怔愣的神色,不由得笑得更开了。 张贵妃怔怔的看着她,反应过来后突然怒道:“殿下这是何意?!” “别别别,逗你玩呢,生什么气啊。”季听含笑看着她。 张贵妃被她盯得脸颊一红,本来还想绷着的,可一开口却显得有些气势不足:“谁让你逗了?咱们很熟吗?” “不熟不熟,本宫下次不敢了,”季听道着歉,面上却没什么诚意,说完便直接问,“你的手伤得严重么?” 张贵妃愣了愣,有些不自在的别开脸:“不用你管,猫哭耗子。” “给本宫看看。”季听道。 张贵妃冷哼一声,面上极其不耐,却还是将手伸了过去,季听将她的袖子往上捋了一截,却只能看到包着的白布条,至于里头如何却是看不到的。 “这布条包得薄,却没有血迹渗出来,应该是没伤到经脉,”季听微微松了口气,接着语气温软的教训道,“本宫时不时就在宫里用膳,你至于这般隆重么,想摆些百合花,叫奴才去做就是,何必要亲自动手。” “臣妾是为皇上准备的,殿下自作多情什么?”张贵妃瞪她,一张脸红得更厉害了。 季听扬眉:“是吗?我怎么觉着是冲着我来的?” 也不知道是谁,前世的时候怨妇似的抱怨,说因为她偶然夸过一次百合样儿好,便一直以为她喜欢这种花,但凡是有百合的季节,但凡她入宫了,便总要为她准备几枝,然而她却好像没有心一般,从未多看两眼。 “殿下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臣妾不是冲着你来的。”张贵妃羞恼的后退一步,和她拉开距离。 季听勾起唇角:“其实百合过于素雅,偶尔看一眼还行,看得多了便有些乏味了,”话说到一半,她便注意到张贵妃的表情愤怒中夹杂了一丝委屈,不由得好笑道,“我只是跟你说一下自己的真实想法,你也不必动怒,日后待本宫来时,多备些月季之类的吧,本宫喜欢模样浓些的,但记着不要自己修剪了,再伤了自己,本宫可不饶你。” 张贵妃原本还有种被羞辱的感觉,可当听到她不带讥讽的后半段话时,心底那点火气又散了,她别扭的别开脸:“管你喜欢什么……” 季听眼底的笑意更浓了,本来还想再逗她两句,但想到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便看了外头一眼,压低了声音问:“这太医可是你在宫中的心腹?” “嗯。”张贵妃应声。 季听放松的闭上眼睛:“让他去跟皇上说,本宫劳累过度加急火攻心,才会昏倒的,多歇息两日便无事了。” 张贵妃:“……你要我帮你欺君?” 或许是太无语了,她连尊称都给忘了。 季听却一副大咧咧的模样:“有劳贵妃了。” 张贵妃斜了她一眼,倒是没说别的,直接去了外间,看到太医后淡淡道:“殿下已经醒了,应该是劳累过度加急火攻心所致,你且去跟皇上说一声,再请他过来看看殿下。” “是。”太医应了一声便出去了,没过多久季闻便进来了,看到张贵妃后皱眉:“皇姐这几日虽然一直在帮朕的忙,可也没做太多事,为何会劳累过度?” “皇上,”张贵妃凄婉的跪下,“都是绿芍的不是,若非她说话不知轻重气着了殿下,殿下也不会昏倒,但绿芍年幼,不知深浅,还请皇上饶她这一次。” 季闻原本见张贵妃急着安置季听,心里是起了一丝疑心的,但一听她现在的话语,顿时知道她为何这么着急了,原来左右都是为了帮自己侄女求情。季闻面上宽泛了些,亲手将她扶起道:“方才朕已经问过绿芍了,不是什么大事,待会儿朕会替她向皇姐求情的。” “多谢皇上。”张贵妃福身。 季闻安抚好张贵妃便进了里间,季听‘虚弱’的想要坐起来,季闻忙示意她躺好。 “皇姐,朕记得你身子骨以前是没有这么弱的,如今怎么……”季闻眉头紧蹙。 季听苦涩的笑笑:“皇上别见怪,是臣没顾好自己的缘故。” “都是绿芍的错,她不该气你的,朕方才令她回去闭门思过……”季闻叹了声气,斟酌着开口。 季听却抿了抿唇打断他:“皇上,臣不想提她。”闭门思过?哪有那么容易。 季闻见她不想提,顿时不说话了,偏殿里静了片刻,他又不动声色的问:“方才听太医说你操劳过度,可朕似乎并未让皇姐过多操劳,听那些嘴碎的官员也提过,皇姐近日连风月楼都不怎么去了,可是在忙别的事?” 季听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温婉一笑:“是啊,做了点别的事。” “何事?”季闻立刻问。 季听静了片刻,含笑看向他:“抄写经幡。” 季闻一愣。 “芒种祭祀,一向有皇族长辈为皇上抄写经幡祈福的习俗,只是父皇母后都去了,几位老王爷眼睛昏花,做不来此事,旁人又没那个资格,臣便想着长姐如母,由臣为皇上抄写也是好的。”季听缓缓道。 季闻知道她这些日子除了进宫,便一直在府中没有出来,一直心疑她是不是在做什么事,却不曾想竟是为他抄写经幡。他的眼底浮现一丝触动,半晌喉咙动了动道:“皇姐……祭祀年年都有,又不算什么大日子,何必劳皇姐如此费心。” “祭祀是年年都有,可这是你登基后的第一次,自然是要好好做的,”季听温柔道,“臣就你一个亲人,别人有的,臣的亲弟弟自然也是要有的。” 季闻也不知是否被她戳中了心事,低下头有些不敢看她。 季听觉得差不多了,这才缓缓道:“皇上方才说,要罚绿芍如何?” “……张绿芍胆敢顶撞长公主,是大不敬,罚她去京都外的庄子上思过,一年内不得入京,罚张岁文三个月俸禄,要他回去好好教养女儿,别再给朕添乱。”季闻绷着脸道。 季听一听他临时改了主意,就知道自己这招苦肉计还是有些用的,当即眉头微蹙:“是不是罚得太过了?” “她欺负朕的皇姐,朕已经留足情面了。”季闻板着脸道。 季听闻言也不再劝了,只是对他浅浅一笑。 季闻叹了声气:“皇姐身子不舒服,不如今日就留宿宫中吧。” “不可,本宫经幡还未抄完,眼看着祭祀要到了,不能再耽搁了,”她叹了声气,“况且臣还要忙祭祀的其他事宜,真是一刻都不得闲,但皇上放心,臣今日回府后,便找两颗老参来,就是每日参汤吊命,也不会耽误皇上的正事。” 她都这么说了,季闻自然不好再折腾她,沉默片刻后道:“就算皇姐要参汤吊命,朕也是舍不得的,既然皇姐忙着抄写经幡,那祭祀的其他琐事便交给礼部,这几日若是不想上朝,也可以不必来了。” “这不太好吧?”季听迟疑。 季闻笑了一声:“皇姐抄写经幡,乃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怎么能说是不好呢?” “那、那就多谢皇上了。”季听轻轻垂首。 她在偏殿里歇了半个时辰,又简单用了些午膳,这才离开宫里。 扶云一直在宫门处等着,看到季听是坐着步辇出来的,愣了一下后赶紧迎上去:“殿下这是怎么了?” “本宫无事,”季听虚弱的笑笑,待进了马车才说实话,“装的。” 扶云猛地松一口气,捂着自己的心脏埋怨:“殿下,你真是要吓死我了!” “有什么好怕的,皇上还能吃了我?”季听好笑的看他一眼,心情愉悦的躺下。 “到底是怎么回事?”扶云一脸不解。 季听朝他勾了勾手指,等他过来后简单说了一下,扶云连连点头。 “这下好了,终于清净了。”季听长叹一声,心情十分不错。 扶云无辜的看着她:“清净是清净了,可殿下还得抄写经幡。” “那也比对着季闻那张脸强。”季听轻嗤一声。 扶云顿了一下:“殿下现在好像不怎么喜欢皇上。” 季听看他一眼:“是啊。” “那扶云也不喜欢!”扶云瞬间义愤填膺。 季听满意的揉揉他的头发:“真乖。” 二人一同回了府中,扶云便叫人去买了要挂的幡布,交给季听抄写经文。季听看到厚厚的一摞幡布后顿了一下:“怎么这么多?” “扶云买的不算多啊,原本历年挂经幡,都是至少三百条的,但扶云怕殿下抄不完,便只买了两百条。”扶云一脸真诚。 季听沉默一瞬:“我记得每条经幡上,都要抄上一部完整的经书。” “是的。” 季听:“……”后悔了,还不如忙活礼部那些事。 “眼看着快到芒种了,殿下记得要抓紧些,免得误事。”扶云还在一边天真可爱的插刀。 季听幽幽看了他一眼,抬脚便往书房走,找了几本字数少些的佛经开始抄写。因为刚演过姐弟情深,便不好太敷衍,她只能一字一句的认真写,一张经幡没做完,便已经头晕眼花了。 ……早知如此麻烦,她就不该说什么抄经幡。季听叹息一声,坐在桌前发呆,一发便是一下午。 扶云找过来时,看到她双眼发直的坐在桌前,便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她一下午总归就写了一张半:“殿下,这样速度太慢了,抄不完啊。” “我不想抄了!”季听烦躁得想掀桌子。 扶云叹了声气:“这东西是要交给皇上过目的,皇上最熟悉您的字迹,否则扶云还能替您抄上一抄。” 季听心头一动。 “早知道殿下有用得着的地方,扶云当初就该多学学殿下的字迹,也好及时帮上殿下。”扶云越说越懊恼。 季听及时打住:“我知道找谁帮忙了。” “嗯?”扶云一脸疑惑。 月上中空,风月楼。 老鸨急匆匆跑到申屠川厢房门口,敲了敲门后道:“主子,殿下来了。” 话音刚落,屋里便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接着申屠川出现在门口,目光清明的看着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属下也不知道,就是突然来了,兴许是想主子了吧。”老鸨眉梢眼角都带着笑。 申屠川知道她说的是不可能的,可依然眉眼舒缓:“请她上来。” “是!”老鸨应了一声,便欢天喜地的去请人了,不多会儿季听便出现在申屠川的房间里。 季听在他厢房里转了一圈,主动将门关上了。 申屠川的目光始终跟随她,当她和自己对视时才问:“殿下近日不是一直很忙?怎么有空来了?” “自然是想你了。”季听温和的笑。 申屠川顿了一下:“殿下可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本宫能有什么难题,长公主府今日又来了一个新厨子,做的龙须酥简直一绝,本宫特意拿来给你尝尝。”季听说着,将手里一直拿着的小盒放到桌上。 申屠川唇角微微上扬,到她身侧坐下拿了一块,当着她的面细细品尝。 “如何?”季听好奇的问。 申屠川微微颔首:“不算太甜,味道不错。” “本宫就知道你喜欢。”季听笑了。 申屠川撩起眼皮看她:“殿下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本宫一定是因为有事才会来找你吗?”季听无语。 申屠川继续盯着她看。 季听唇角顿了一下,啧了一声道:“行吧,本宫确实有事找你帮忙。” “殿下请说。”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季听咳了一声:“申屠公子擅模仿人的字迹,原先本宫是见过的,不知可会模仿本宫的?” “申屠最熟悉的,便是殿下的字迹。”申屠川缓声道。 季听一击掌:“那便是了!你帮我个忙行吗?” “殿下请说。” 季听扭头到了门口,开门之后对着外头喊了一嗓子,不多会儿便有人把一个箱子送上来了。季听待那人走后重新关上门,打开箱子露出里面还是空白的幡布,申屠川不解的看向她。 “……本宫要为皇上抄写经幡,可抄了一点便烦了,所以想着来找你帮忙。”季听眨了眨眼睛。 申屠川看了眼箱子:“殿下抄多少了?” “一百张了,家中还有两百张,这里是一百九十八张,等于剩下的我多抄两张,你少抄两张。”季听立刻道。 申屠川顿了一下,面色平静的看向她:“抄多少了?” “……一百张。”季听咬死了一个答案。然而真实情况是她只抄了一张半。 申屠川定定的看了她许久,这才缓缓道:“申屠可以帮殿下的忙。” 季听眼睛一亮。 “但身侧无人研墨,怕是会耽误时间。”申屠川看了她一眼。 季听笑笑:“这有何难,你要多少人,本宫就给你多少人。” “申屠只要殿下。”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愣了一下,眯起眼睛:“申屠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让本宫做你的研墨丫鬟。” “申屠不敢,只是模写字迹,还需殿下在侧看着,若是有不像的地方也能及时更改,以防将来被人看出破绽。”申屠川有理有据。 季听蹙眉:“你方才不是还说最熟悉的便是本宫的字迹吗?” “熟悉是熟悉,可申屠不是殿下本人,谁也不能确保每一个字都是像的。”申屠川解释。 季听思索一瞬,勉为其难的接受了这个理由:“那便这样说了,你抄写时,本宫便在旁边看着,时候不早了,本宫就先回去了。” “殿下莫急,我许久没有模仿过,早已经手生,不如先拿文房四宝试一下。”申屠川劝住她。 他这般积极,季听自然欣然同意:“好啊,那就试试。” 两个人说话间,申屠川便去拿了笔墨纸砚,两人一同到了桌前。季听仔细盯着他的手,看到写出的字后赞叹:“同本宫的简直一模一样!” “殿下随意说些什么,申屠写下来。”申屠川道。 季听想了一下,念了几句诗,他都默写下来了,字迹简直挑不出任何错处。季听深觉自己解脱有望,不由得一阵欣喜:“经幡的事交给你,本宫就放心了。” “这么像?”申屠川看向她。 季听颔首:“自然,即便是本宫自己,怕也是挑不出不同之处。” “殿下不如试试。”申屠川说着,便将狼毫递给了她。 季听接过来,在他的字下方把他刚写的东西抄了一遍,这才放下笔:“如何?” “果真很像,只是申屠的字还是需要再收些力道才行。”申屠川斟酌道。 季听仔细看了看,发现他说得对,不由得又跟他讨论了几句,等一切都敲定后,她才慵懒道:“行了,时候真的不早了,本宫该走了。” 说完她便往门口走去,一开门就看到老鸨正往这边来。 老鸨看到她欢喜的迎过去:“殿下,奴家特意来给殿下送一件新寝衣。” 季听顿了顿:“为何要给本宫寝衣?” “殿下今晚不是要留宿吗?”老鸨疑惑。 季听无语:“本宫何时说要留宿了?” “……都宵禁了,殿下不留宿,还能去哪?”老鸨一脸茫然。 季听:“?” “将寝衣送进来,殿下今晚穿。”申屠川淡淡道。 季听:“……” 章节目录 第 22 章 季听先前也留宿过, 不过那时喝了酒,脑子昏沉沉的,等睁开眼睛时天都亮了, 所以还不觉得有什么, 可如今却是清醒着要留宿,这就…… “叫人给本宫单独准备一间厢房, 本宫要自己睡。”季听扬着下巴看申屠川。 申屠川平静的驳回:“二楼人多目杂,若是被人看到殿下下去了, 怕是会传什么你我不和的闲话。” “那就在三楼给本宫备一间。”季听不悦道。 申屠川眸色清明的看向她:“殿下可是忘了风月楼是什么地方?” “什么意思?”季听蹙眉。 申屠川:“是寻欢作乐之地, 那些床不知睡过多少人, 殿下不嫌脏?” 季听只想了一下, 就膈应得不行,见他一派淡定, 便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别的床脏,你这里就干净了?” “申屠的床只有自己和殿下睡过,”申屠川回答,“殿下若连申屠都嫌弃, 那今晚只能睡地上了。” 季听哽了一下,发怒:“本宫凭什么睡地上?!” “那就睡床上,”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浅笑, “寝衣已经备好, 待会儿便有人送水上来,殿下沐浴后再换上吧。” 季听冷哼一声:“你去别处。” “怕是不行, ”申屠川说完, 不等她发脾气便补上一句, “芒种将至,你今日才来寻我, 若不熬夜抄写,恐怕会来不及,别处杂乱,申屠静不下心。” 一听是要帮自己抄写经幡,季听不仅不撵人了,还和颜悦色的把人请到桌前:“申屠公子说得是,那今日就辛苦你了。” 说话间,送热水的小厮便来了,手脚麻利的绕过屏风,将浴桶装得满满当当才退下。不知是不是厢房里多了一大桶热水的缘故,季听突然觉着有些热,也有些不自在,总想出去透透气。 “殿下请坐,申屠替你拆解鬓发。”申屠川看向她。 季听抿了抿唇:“本宫今日不想沐浴。” “水都送来了,殿下还是洗洗吧,近来天热,白日定是出了不少汗,洗了再睡也干净些。”申屠川说着,便朝她走了过来。 白日里热不热季听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此刻是挺热的,后背出了薄薄的一层小汗,虽然不算难受,可也有些黏腻,因此申屠川过来伺候时,她也没有拒绝。 随着桌子上摆的首饰越来越多,季听微微扬眉:“你倒是熟练了不少。” “殿下满意就好。”申屠川回答。 季听轻嗤一声:“本宫只是说你熟练了,可未曾说满意,就你这手艺,同本宫府中的梳头丫鬟比差远了。” 话是这么说,人却因为申屠川的动作足够温柔,便满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活脱脱一只刚足月的小奶猫。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将她所有赘饰都取下后,便用玉梳轻轻帮她梳发,直到一头乌发柔顺得如瀑布一般,他才用手拢在一起。 做这件事时,为了不让哪捋发丝跑掉,他的手侧不可避免的要扫过季听纤细的脖颈,当第一次轻轻摩擦时,他的耳朵微微泛红,而季听则颤栗一下,忍不住往离他远的地方挪动。 “殿下别动,要将头发挽起来,才避免沐浴时弄湿。”申屠川一本正经。 季听别扭一瞬,却还是听话的定住了。申屠川趁她还未不耐烦,快速的挽了起来,这才后退一步:“殿下去沐浴吧。” 季听扫了他一眼,信步朝屏风后走去。他这屋子没什么独立的沐浴之处,季听却也不担心,毕竟申屠川这方面的人品还是不错的。 她直接将衣裳解了,随手挂在了屏风上,脱得只剩小衣时也没有多想,信手就丢了上去,结果忘了小衣比其他衣裳可轻多了,用同样的力气扔,其他衣裳都挂得好好的,小衣却轻飘飘的从屏风上头飞到了另一边。 季听:“……” 不得不承认,她这一刻是茫然的。 屏风这边的申屠川对着一桌子的经幡,却一个字也抄不进去,他身体僵硬的垂下眼眸,竭力不让自己去看屏风上一件又一件的衣裳,好不容易将体内的邪火压了下去,余光却注意到一团东西从屏风后丢过来,直接落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的看过去,只见一块素色的绸布孤零零在地上躺着。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不由得认真打量起来,等他意识到这是什么时,耳朵瞬间红得滴血。 这东西……她待会儿还是要穿的吧,是不是得给她送过去?申屠川犹豫一下,决定还是等季听吩咐。 季听都快郁闷死了,本来打算穿上衣裳绕过去拿的,可一想又觉得太怂了不成体统,可让申屠川给自己递……自己在他身上花了这么多银子,却从未睡过他,让他递个小衣怎么了?! 这么一想,季听瞬间理直气壮起来,咳了一声道:“申屠川。” “在。”申屠川似乎一直在等她,听到她的声音后立刻走了过去,在距离屏风四五步的时候停了下来。 “本宫的小衣掉在外头了,给本宫递过来。”话是说得挺理直气壮,然而脸颊却有些热。 申屠川的喉结动了动,半晌低低的应了一声,走过去将地上的小衣捡了起来。长公主的用度总是最好的,这种贴身的衣料更是仔细,入手便一片温软,上头还带着她身上特有的香味,他拿到时,仿佛在碰触她一般。 意识到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大不敬的事,申屠川蹙了蹙眉,这才将心神收回来,正要问是不是挂到屏风上,就看到一只小手从屏风一侧伸了出来,还在空中抓了抓。 “人呢?”季听抓了两把什么都没抓到,不由得蹙眉问。 刚问完,小衣便塞到了她手里,季听顿了一下,默默将手收了回来。 “水凉得快,殿下尽早沐浴,若是有什么要申屠做的,只管说就是。”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抿了抿唇,将小衣放好后便踩着凳子进了水里,热水将身子覆盖的一刻,她舒服得轻哼一声。 这点子声音落到申屠川耳朵里,申屠川拿笔的手一抖,一张快写好的经幡就这么作废了。 季听倚在桶里,被热水泡出了重重困意,她轻轻打了个哈欠,枕着浴桶的边沿便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她睡着时身子便忘了撑着,渐渐的往水里滑,当鼻子也进到水里时突然惊醒,慌乱之下忍不住挣扎起来。 申屠川正坐在桌前发呆,接着就听到一阵水声,他原本只当她要出来才弄出的动静,可声音响了两声后他突然意识到了不对,立刻冲了过去:“殿下!” 季听听到他的声音,当即要叫他别过来,然而一张嘴便灌进去一口水,呛得她脸都红了。 申屠川进来时,便看到她溺水的模样,当即冲过去将人从水里捞出来,抱在怀里便坐在了地上,一只手将人扶抱在怀里,一只手则按压她的心口:“殿下!” 季听呛到的一口水被他压了出来,当即昏天黑地的咳嗽起来,申屠川神色紧张的看着她,不住帮她擦拭口唇中溢出的水。季听双手下意识的揪着他的衣领,在他怀里咳了半天才缓过劲来,接着意识到自己的状态,顿时羞愤不已。 “谁让你进来的……”季听呼吸还有些急促,眼角也憋出了泪,此刻柔弱又可怜,原本训斥的话也被说得毫无气势。 申屠川没有回答她,而是握住了她的手腕诊脉,确定脉搏逐渐正常后,这才松一口气,绷着脸教训:“为何沐浴都能将自己置于险地?” “……你先放开我。”季听此刻身上连件遮挡都没有,窘迫得恨不得钻进地缝,哪有心情和他说这些。 申屠川不悦:“殿下先回答我的问题,为何这般不小心?”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跟训小孩一般训她,季听当即恼了:“你确定我现在的样子适合说这些?!” 申屠川一愣,这时才反应过来,怀中的小姑娘一件衣裳都没有,此刻在他身前蜷成一团,正在尽可能的遮挡身子。 他的耳根猛地红了,浑身僵硬的别开脸,然而看是不看了,可她白皙如瓷的肌肤和身前柔软丰腴的两团,却如何也无法从脑海中驱逐。他蓦地想起自己的手按过什么地方,原本还正常的手心顿时火辣辣的,仿佛柔软在手中被挤压的感觉还在。 “是、是我唐突了。”申屠川艰难道。 季听不自在的动了动,结果感觉到身下有什么硌着她了,便不舒服的去抓:“这什么……” 被她碰触的一瞬,申屠川抱着她瞬间站了起来,季听险些摔到地上,不由得惊呼一声:“你做什么?!” 申屠川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脖颈上,窘迫到话都说不出来,只抱着她大步朝床上去了。季听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要兽性大发了,正要训斥威胁,他便将自己放在了床上,接着用被子紧紧裹住,她那些不好听的话瞬间在喉间哽住。 “……先捂着,我去给你拿寝衣。”申屠川哑着嗓子道。 季听蹙眉看了他一眼,接着低头看向自己碰过他的那只手,思索刚才自己到底摸到了什么。 申屠川回来时,就看到她对着自己的手沉思,不由得顿了一下,又转身回去灌了几口冷水,才绷着脸走回来:“殿下。” 季听看向他:“你将本宫的小衣也拿过来,本宫要穿。”看都被看光了,此刻也没什么好忸怩了。 申屠川应了一声,听话的去拿了她的小衣出来,然后背对她站在床边。季听本来想让他直接出去的,但见他已经主动转过身去,便没有再说什么了,只是从被子里钻出来换衣裳。 “被褥都潮了,待会儿叫人重新换一床。”她低头穿小衣。 “……是。” “要干净的,没被人睡过那种。”季听不放心的叮嘱。 申屠川有些心不在焉:“殿下放心,申屠的被褥都是单独洗晒的。” “你倒是诸多特权,不知道的还以为风月楼是你开的。”季听扫了他一眼。 申屠川沉默一瞬:“的确是我开的。” 季听系扣子的手一停。 “准确来说,是我母亲的产业,不过自申屠被皇上充入贱籍后,才转到申屠手上,此事连家父都不知晓,还请殿下保密。”申屠川缓缓道。 通过先前的相处,季听便看出他与这风月楼关系匪浅,但怎么也没想到,这处竟然是他的产业……堂堂京都第一君子申屠川的产业?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申屠川低声道:“风月楼从不强迫、买卖人口,也从不签任何卖身契,留下的人皆为自愿,想走时尽管走,若是在外头不好了想回来,便依然安排在楼中,风月楼能有今日,一是家母的经营有方,二则是在此处的人,都是真心希望风月楼好的。” 听起来倒是跟别的青楼不同,但再好也是青楼,申屠川是青楼幕后老板一事,实在令人震惊。 季听蓦地想起前世,她要收申屠川入府做侍夫时,他当时铁青的脸色,顿时有些一言难尽……难怪人家对自己冷脸,原本被贬入风月楼,就跟回自己家一样,人家在自己家待得好好的,她偏要强行把人弄走,还给了他最不喜欢的侍夫身份。 ……这么一想,瞬间理解申屠川当初为什么想送自己上路了。 “殿下在想什么?”申屠川问。 季听回神:“哦,在想本宫那些银子,”随口说完,便想起前些日子的事,“这么说,老鸨给本宫送银子也是你让去的?” “是。”申屠川回答。 季听蹙眉,不懂他为何要这么做。既然风月楼是他的,他也就不必担心被糟践,完全没必要再讨好她,指望她带自己出去。 她正思索着,申屠川便问了:“殿下在想什么?” 季听敷衍道:“还是在想银子,既然申屠公子是老板,那本宫先前欠的银子可就不打算还了。” “本就没指望殿下还。”申屠川的唇角微微上扬。 季听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想通其中关窍。 “殿下穿好了?”申屠川跟她说着话,已经逐渐冷静下来,见身后迟迟没有动静,便忍不住问一句。 既然想不通,那便不难为自己了,季听应了一声:“哦,好了。” 申屠川这才回头,看到她的模样后顿了一下。此刻的她头发已经散了大半,要落不落的歪在耳根后,看起来慵懒又风情,她穿着一件红色寝衣,最上头的一颗扣子散着,露出白皙干净的脖颈,再往下便是鼓起的身子,申屠川想起刚才的手感,好不容易冷静的身子又开始热了。 “没见你身上佩什么东西,为何刚才本宫觉得硌得慌?”季听一脸天真的疑惑。 申屠川的耳朵再次发红,眼神也飘忽了:“什么?” “就有些硌的,”季听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 “……申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申屠川逃避的说完,突然意识到不对,有些古怪的看向她,“你怎会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话说的,可就带了点蔑视了,好像她不该不知道一样。季听这人别的不行,就是自尊心强,一听他这么说,本来还在好奇,顿时绷起脸:“本宫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不过是在逗你而已。” 听到她说知道,申屠川心中还是失落一瞬,再开口便有些淡了:“殿下阅人无数,自然是知道的。” 季听太好奇那是什么东西了,但都说完自己知道了,自然不能再问,仔细想了想这么大能带在身上的,似乎也只有印章了,他又是风月楼的老板,平日随身带着印章也是正常的。 她自认推断得不错,不由得扬起眉头:“不过你那东西有些过于小了,和你的身份不甚相符啊。”小的印章往往比大的更容易被仿制,风月楼这么大的生意,该小心才对。 申屠川听到她的话,脸色刷的黑沉,周身充斥着蓬勃的怒意,面上却极其克制:“我的不小!” “还不小?”季听奇怪的看他一眼,“我府上但凡是有的,都比你的大,你那种确实不行。” 就连扶云都知道,印章越大便越好藏玄机。 “殿下刚才只是摸了一下,又怎么知道大小?”申屠川咬牙切齿。 季听顿了一下:“本宫不过是说事实而已,你为何生气?不说别的,就你那种,本宫平日是绝不会用的。” 申屠川只感觉自己脑海中的一根弦断了,他的眼角微红,直接将季听按在了床上:“殿下还未用过,又怎么知道绝不会用?” 他猛地压了上来,一条腿虚压在她身上,另一条腿则跪在她身侧,两只手臂死死将她梏在怀中,丝毫不给她逃走的可能。 季听懵了懵,接着冷下脸:“你想做什么?!” “做殿下最喜欢的事。”申屠川一字一句道。 他这样子,倒是像要强迫她做男女之事。季听本能的感到危险,又下意识觉得他不屑同自己做那种事,两种直觉不断拉扯下,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到他发飙的原因,不由得干笑一声:“本宫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你怎么还生气了?” 这人也太怪异了,平日还好好的,怎么说到他的印章,他便气成这样,莫非印章有什么渊源?若真是如此,那就是她活该了,好好的去触人家霉头,难怪他气成这样。 “殿下平日就是这般跟男人开玩笑的?”申屠川心底怒气蒸腾,却依然舍不得动她一根手指。 季听抿了抿发干的唇,好言哄他:“自然不会跟旁人开这种玩笑,本宫也就跟你相熟,才会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不喜欢这种玩笑,还请殿下以后都不要开了,”申屠川面无表情,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我的不小。” “不小不小,不仅不小,还很大呢。”季听忙安抚。 申屠川喉结动了动,心底的火气突然降了一半:“真的?” “自然是真的,本宫没事骗你做什么?”季听一脸真诚,说着自认不要脸的瞎话。 申屠川定定的看了她半晌,气势突然消了大半,想要起身却又有些舍不得,于是继续僵在她身上。 季听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他坐起来,不由得眯起眼睛:“还不起来?” 申屠川薄唇微动,没有说话。 “你再不起来,本宫可要霸王硬上弓了。”季听知道他最不可能与自己亲热,便拿这个威胁他。 申屠川的表情诡异一瞬,原本已经要抬起的腿又卸下力道。 季听见自己的威胁没有用,便加重了语气:“本宫若是兴致起来了,饶你是风月楼的老板又如何,本宫也不会停下。” 申屠川浑身僵硬耳朵泛红,但愣是不动。 季听心里啧了一声,突然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狠狠亲了一下。她没控制好力道,亲上去时不小心磕了牙齿,结果唇上发出一阵疼痛,她努力克制才没闷哼出声。 而申屠川还木头一样,一脸怔愣的看着她,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算了,本宫今日没兴致,你给本宫滚开。”季听佯装不耐烦,心想他再不走,她就…… 就怎么样还没想好,他便主动起身了,站起来时还不忘将她拉起来。 “时辰不早了,申屠先送殿下到软榻上坐,叫人送新的床褥来吧。”申屠川唇上还疼着,眼眸却是清亮的。 季听微微颔首,刚要下床,便直接被他抱了起来,朝着软榻去了。她僵了僵,见他一脸镇定,也不由放松下来。 申屠川将她安置在软榻上后,便叫人来送被褥了,很快床铺那边便有人忙活起来,申屠川便倒了杯清茶送到软榻上。 季听接过茶盏,朝他勾了勾手指。申屠川顿了一下,配合的走上前俯身倾听。 “待会儿等他们走了,你把你那东西掏出来给本宫看看呗。”季听声音低低的,在他耳边说悄悄话。 申屠川僵住,耳根迅速红透:“你要看?” “嗯,想看,”季听实在好奇,什么印章值得他如此动怒,于是眼巴巴的看着他,“给我看吗?” “……给。” 章节目录 第 23 章 季听感觉申屠川自打答应之后, 整个人都有些局促,好几次她说话他都回得很匆忙,还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看个印章而已, 至于这般窘迫吗?季听疑惑的看着他, 正要问时,那边新的被褥已经换好了, 闲杂人等也退了下去,厢房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个。 “去床上看?”申屠川紧绷的问。 季听不懂为什么要去床上看, 正要说话, 又被他抱了起来, 她无语的扫了他一眼, 到底配合的将胳膊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申屠川小心的将她放到床上,刻意不去看她期待的目光, 指尖轻颤的去解自己的腰带。 季听:“?” 申屠川将外衫脱了,耳朵上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后,迎着季听不解的目光,将手放在里裤上, 下一步怕就是脱掉了。 “……你先打住,”季听忙叫停,半晌迟疑的问, “你在做什么?” “不是要看?总得脱了才能看……还是你想用别的法子看?”申屠川说着话, 眼眸都有些浮动了。 季听怔怔的看着他,总算反应过来了, 不由得羞恼道:“下流!本宫要看你的印章, 谁要看你、看你那东西了?!” 申屠川一愣。 “你你你把裤子穿好!敢脱的话本宫杀了你!”季听怒气冲冲的背过身, 只给他留了一个背影。 申屠川盯着她的后背看了许久,才讷讷开口:“你以为方才碰到的……是印章?” 季听:“……” 申屠川见她不说话, 便也明白了,顿时脸上都开始烫了:“是我误解了,冒犯了殿下,只是……殿下为何会以为是印章?” “……本宫只摸了一把,误会了不行吗?”季听底气不怎么足的说完,又理直气壮的转过身指责他,“本宫以为申屠公子是正人君子,便没往淫.邪处想,倒是申屠公子,成日里看着一本正经,没想到思想如此龌龊。” 她说完顿了一下,更加恼怒了:“本宫当时是光着的,你是不是想什么不好的了?!” 申屠川仿佛做错了事一般,垂眸站在床边任由她斥责。 季听又凶了两句,心情这才好了点,又想起方才两个人的对话,脸颊渐渐的热了起来。她不想露怯,轻哼一声便躺下了,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捂了起来。 申屠川顿了一下:“殿下,当心气闷。” “不用你管!还不快去抄写!”季听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的传出来。 申屠川顿了一下,待冷静之后才回到桌前拿起狼毫。这回经历了一场大乌龙,他的繁杂心思便收了不少,沉下心来一字一句按照她的笔迹抄写经文。 季听把自己捂了一会儿后,忍不住探出头来,看到申屠川正认真干活,不由得撇了撇嘴,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她刚入睡不久,申屠川便看了过来,盯着她沉静的侧颜看了许久,这才垂眸继续抄写。 厢房里彻底静了下来,偶尔只有翻动经幡和蜡烛哔剥的声响,他静静的端坐在桌前,一坐便是大半个晚上。 季听翌日一早天刚亮便醒了,闭着眼睛舒服的伸个懒腰,手一挥便打到了什么,她蹙眉睁开眼睛,就看到申屠川正安静的睡在身侧。 ……他怎么会在床上?季听不高兴的推他:“谁准你睡床的?给本宫下去。” “殿下别闹……”申屠川含糊的说一句。 季听眯起眼睛,双手更用力的推他,企图把他推下去,结果申屠川大手一挥,直接将人桎梏在怀里。季听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不由得板起脸:“你好大的胆子,还不快放开本宫!” “殿下,”申屠川说着朝她侧身,将下颌放在了她的额头上,“申屠抄了一夜,刚睡了不过一个时辰,还请殿下安静些。” 季听:“……” 人家替自己抄了一夜,再吵他确实有些不近人情了,可一直被他搂着,跟被占便宜有什么区别?季听纠结片刻,也跟着困了起来,于是闭上眼睛睡回笼觉,很快便在申屠川怀里沉沉睡去。 申屠川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一直沉静的唇角突然翘起一点弧度。 季听是日上三竿时才醒的,醒时申屠川已经不在身边了,而他方才睡过的地方,摆了三十份抄写完整的经幡,每个字都像极了她亲自写的。 季听的所有不愉快都因这些经幡消失了,她叫人进来替她更了衣,便拿着经幡回府了。 一回到公主府,就撞上了要出门的牧与之,她干笑一声打招呼:“你这是要做什么去?” “去给殿下赚银子,”牧与之似笑非笑,“多赚些,才能让殿下日日去风月楼潇洒。”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季听心虚。 牧与之斜了她一眼:“殿下可要我准备汤药?” “……有什么可准备的,本宫是去做正事的,不是去女票的,”季听无语的扬了扬手中经幡,“看到没,正事!” 牧与之定定的看了她半晌,满意了:“既然是正事,那与之就不多问了,殿下去找扶云吧,他今日叫了八宝楼的醉鸭,再上锅蒸一下便能用了。” “嗯,知道了。”季听又同他说了两句话,这才朝自己寝房走去,将经幡放到桌子上后便去找扶云了。 晚上的时候,申屠川又着老鸨来请了,她看在他替自己抄写的份上,便老老实实的去了风月楼。 这日起她便开始像往常一样,每晚都到风月楼点卯,这段时间几乎一直留宿。其实她倒是想让他白日里抄写,可他说什么白日要忙别的,只能晚上做,季听是求人的那个,只好由着他去了。 好在抄了一段时日后,很快就要抄完了。 “这二十份抄完,便没有了吧。”季听心情不错。 申屠川顿了一下:“抄完之后,殿下还来吗?” “自然是要来的。”季听笑眯眯的看着抄好的经幡。 申屠川看出她的敷衍,抿了抿唇道:“芒种前一日便是庙会,还算热闹,殿下可要与我同去?” “庙会啊,”季听一脸为难,“怕是不行,本宫届时怕是有事。” “距离芒种还有七日,殿下这便知道那时有事了?”申屠川的眼神微冷。 季听顿了一下,觉得过了河立刻拆桥不厚道,于是应道:“本宫这几日要想法子让皇上对你网开一面,到时真不一定有空,若是得了空闲,便与你同去。”才怪,到时候再拒绝就是。 不过也确实是时候帮他赎身了,免得他日日要自己来风月楼报道。 申屠川闻言眉眼这才缓和:“殿下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季听一脸认真。 申屠川的心情好些了:“那申屠便等着殿下。” 季听应了一声,扫了他一眼后蹙眉:“……你怎么净想着玩,方才本宫的话里,重点难道不是帮你求情?” “申屠相信殿下。”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 季听和他对视片刻,不由得轻嗤一声,拿着他刚抄的经幡便离开了。当日晚上她便没有再来风月楼。 老鸨照例在一楼等着,等到快宵禁都没见着季听,便知道她今晚不会来了,不由得叹了声气,去了三楼回禀。 “经幡已经抄完,她本就不会再来,习惯就好。”申屠川淡淡道。 老鸨觉得这长公主殿下忒没良心了些,用得着主子时,便日日都来,用不着时便直接连个人影都不见,简直是她见过最渣的女人。 她跟着申屠川许多年,不免有些为他不平:“主子待殿下这般好,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这天底下待她好的人太多了,人人都愿意将命给她,我又算什么?”申屠川扫了老鸨一眼,面无表情道,“这样的话不必再说,若是再让我听到,你便走吧。” “属下知错。”老鸨急忙跪下。 厢房里静了一瞬,接着一个小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申屠公子,长公主府送来了炖肘花。” 申屠川顿了一下,老鸨急忙站了起来,对着外头说了句:“进来。” 小厮忙推开门进去,将花纹繁复的食盒放到桌上,先对老鸨谄媚一笑,这才对申屠川道:“长公主府的人已经回去了,说要小的转告公子,殿下知道您这几日辛苦了,要您以形补形,好好补补身子。” 申屠川看向食盒,眼底一片暖意:“知道了。” 小厮应了一声,见没什么事便走了。申屠川的手抚着食盒,半晌淡淡道:“你看,她还是明白的。” 老鸨:“?” “只要我待她好,比所有人都好,她早晚会知道。”申屠川看着食盒的眸光清浅,仿佛这不是食盒,而是季听的认可。 老鸨:“……”就一碗猪蹄而已,咱不至于吧?兴许殿下只是随便赏的呢? 季听确实是随便赏的,方才对几个暗卫交代些事后,便跟扶云一同吃宵夜,看到肘花时突然想起申屠川,便让人送过来了,若是知道他为这碗肘花赋予了什么意义,她定是不会给的。 “殿下,您在忙什么大事,竟然一直忙到现在。”扶云疑惑的给她夹了块清蒸鱼。 季听轻笑一声:“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想法子帮申屠川摆脱贱籍,顺便给季闻添点堵而已。 “既然不是什么大事,殿下日后还是不要这么晚了,免得想事太多,夜里睡不着。”扶云叮嘱。 季听应了一声继续用膳,等吃得饱饱的后才抱一只狗回寝房休息。 翌日一早,她便听说了京都南边的山上夜间有鬼哭的传言。 “殿下您不知道,那声音可吓人了,都说是山中有枉死的冤魂,在哭诉自己的冤屈。”扶云煞有介事的学话。 季听一脸惊讶:“这般玄乎吗?不会是谣传吧?” “怎么会,殿下你别忘了,那边山下可是住了几十户人家,就是他们听到的,”扶云喝了口温茶,“几十户人家少说也有上百人口,他们都这么说,又怎么会是谣传?” 季听笑笑:“芒种将至,不管是不是谣言,皇上应该都不准这种话在京都流传的。” “殿下猜得不错,方才扶云从外头回来时,已经有捕快上街了,恐怕没人再敢传这种闲话,”扶云说完不由得叹了声气,“近来太无聊了,好不容易有点新奇的事,还要被压下去了。” “放心吧,新奇的事还多着呢。”季听悠悠道。 扶云疑惑的看了她一眼,不懂是什么意思,当他将她的话抛到脑后时,京都又传出乱葬岗尸体消失的流言,没等压下去,又有了京郊百姓挖出断命石的消息。 这一阵京都可算是热闹至极,流言蜚语传得满大街都是,人人都是闲话的贡献者,京都府衙想查都不知从何查起,简直如失了控一般。 老鸨将这些悉数告知申屠川,末了也有些疑惑:“真是怪了,往年都没有这样的事,怎么今年却这么多,主子您不知道,坊间都传言是新帝命格太轻,担不起九五之尊的身份,所以才压不住邪祟。” 申屠川沉思许久,才缓缓道:“今夜宵禁之后,你去一趟赵侍郎府,告知赵侍郎,父亲蒙冤的证据可以呈上了。” 老鸨一愣:“可您不是说,皇上重颜面,即便是呈上证据,他也不会为老爷平反吗?” “是不会,但能为他添一份乱。”申屠川淡漠道。 月至中空。 周老将军府中,季听用完膳,便在书房同老将军下棋。 “你这棋艺似乎进步了些,牧与之那小子教的?”周老将军问。 季听笑笑:“是啊,他教的。” “哼,混小子倒还有些本事,也不枉你当年救下他,”周老将军宛若挑媳妇刺的恶婆婆,夸了一句后又开始不满,“只是光会这些有什么用,还不是绑不住你的心。” “……师父,您一长辈议论小辈的事,是不是有失庄重?”季听无奈。 周老将军板着脸:“那就聊些不失庄重的事,这几日京中人心惶惶,可是你的手笔?” 季听顿了一下,一脸天真的问:“师父,听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再给老子装。”周老将军眯起眼睛。 季听干笑一声:“确是徒儿做的。” “你的目的是什么?”周老将军问。 季听认真观察棋盘,思索片刻后落下一子,这才开口道:“没什么目的,只不过想让皇上效仿先祖,以大赦天下来抚平天怒人怨。” 周老将军顿了一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你要救申屠川?” “是啊,皇上三番两次想拿他换我的虎符,我都听烦了,索性直接把人弄走,也省得皇上总惦记着,”季听浅笑,“此事我不便出面,还请师父去同皇上说大赦的事,他知道你最讨厌我同申屠川掺和,必然想不到您是为了申屠川去的,我也正好摆脱嫌疑。” 周老将军冷笑一声,随意下了一子:“你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就只是为了一个男人,我凭什么帮你?” “您忘啦,咱还有两位参将在牢里呢,总不能因为关得久了,便不管了吧。”季听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周老将军一愣,这才想起皇帝登基后不久,军中的两个参将,在街上打了礼部尚书家的纨绔儿子,因着他急于拉拢文臣,便直接将参将给抓了。 由于参将不占理,他即便想救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由着皇帝将人打进大牢,如今已经有半年了。到底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他很快便将此事给忘了,倒没想到季听还记着。 他心绪有些复杂:“若是只为救申屠川,自有旁的更容易的法子,你做这么多,竟是连两个参将都想着的?” “到底是我的人,自不能一直这么关着,只是先前要避嫌,只能委屈他们一段时日,如今皇上早忘了他们,也是时候救出来了。”季听含笑道。 “难怪军中人人服你,单是这份心,也非旁人能及,”周老将军叹了声气,不禁有些许怅然,“若你生为男子,先皇走时定然是安心的。” “若我是男子,凛朝就亡了啊师父!”季听破坏气氛。 周老将军:“……” 打道回府前又气了老爷子一次,季听神清气爽的回去了,翌日一早便听说了有臣子为申屠山平反,皇上却震怒斥责的消息。 她不由得啧了一声,觉得这帮子老迂倒也来得及时,皇上虽然为了面子不肯平反,可到底是心虚了,哪怕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也不能再苛待申屠川,只是需要有人给个台阶,免得好像他心虚一般。 而这时周老将军提出大赦天下的事,就等于他瞌睡的时候递了枕头,实在是不能更及时。季听没想到自己的计划会这么顺利,顿时心情美丽了,只是当她看到扶星扶月在经幡上撒尿时,美丽的心情顿时崩溃了。 “来人啊!来人!”她气急败坏的跑过去,两个狗东西一溜烟的跑了,只留下一堆浸了尿的经幡。 扶云带人冲进来时,就看到她欲哭无泪的站着,而她面前的经幡有大半都湿了,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气味。 “这、这是怎么了?”扶云震惊的去收拾,结果发现经幡上的字迹都花了,根本无法再用,他顿时急得汗都要下来了,“后日便是祭祀了,这毁了少说也有一百多张,现在抄根本来不及啊!” 季听幽幽的叹息一声:“抄不完也得抄,必须得抄。”她这段时间给季闻的印象,便是一直闭门抄经幡,若是最后经幡数量不够,他怕是会起疑心,要是再从她身上查出些什么,那她日后可就难做了。 “可、可是……”扶云急得都说不出话了。 季听有种哀大莫过于心死的感觉:“给本宫磨墨,本宫要开始抄了。” “……是。” 扶云立刻将她扶至桌前,又叫人悄悄去买了新的空白经幡,这才伺候她开始抄写。 季听埋头苦抄,抄到傍晚也不过抄了五张,而她还剩将近一百二十张要抄,距离成功遥遥无期。 她崩溃的捂住脸:“这可怎么办啊!” “要、要不您去找申屠川?”扶云绞尽脑汁,也只想到了申屠川。 季听顿时眼睛一亮,然而很快又丧气了:“抄不完的,他一晚上也就三四十张。” “多写一张是一张,现下也没别的法子了。”扶云说着,便拖着季听往外走,直接把人塞到了马车上。 申屠川见到季听时,便看到她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脸上还沾了墨汁,他顿了一下,掏出锦帕帮她擦拭:“殿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申屠川,本宫的经幡被扶星扶月毁了,本宫能再帮我抄一些吗?”季听说着自己都觉得不要脸,说完忙道,“你想要什么都行,本宫都可……” “空白经幡呢?带了吗?”申屠川打断她。 季听愣了一下:“带、带了。” “那便开始吧。”申屠川说完,安慰的拍了拍她的后背。 季听怔怔的看着他,直到他走到桌前才反应过来:“你肯帮本宫。” “殿下,磨墨。”申屠川提醒。 季听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在他第二次催促前便走了过去,挽起袖子帮他磨墨,看到他开始下笔后小心道:“要不叫个小厮进来磨吧,这样本宫也能抄,我们一起。” “我不喜欢外人,你若是想抄,便先多磨一些,待会儿再抄。”申屠川缓声道。 季听困惑的看了他一眼,半晌讷讷的应了一声,待墨多了一些后,申屠川便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一块桌子。 季听道了声谢,便在旁边开始抄写,两人共用一张桌子,竟也十分和谐。 桌子上的灯烛轻轻晃动,将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随着蜡烛越来越短,季听的眼皮也越来越沉,很快便到了小鸡啄米的地步,即便她坚持,也是很快就趴在了桌子上,原本被申屠川擦干净的脸,又印上了墨印。 申屠川扭头看向她,静了许久后倾身上前,轻轻吻在了她的唇角上。他只做停顿,便立刻离开了,离开时耳朵通红,面上却淡定如初。 “这是报酬,殿下。” 章节目录 第 24 章 季听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只知道睁开眼睛时天都亮了,而她躺在床上,申屠川却还坐在桌前。 她瞬间清醒了, 忙起身小跑到他身侧, 一边拿笔一边问:“本宫怎么睡着了,你为何没叫醒本宫?” “殿下疲累, 申屠便没叫你,”申屠川说着, 伸出手轻轻压住她的手腕, “扶云还在外头等着, 说是皇上召见, 殿下还是先面圣吧,回来再抄也不迟。” 季听顿时头疼, 申屠川事忙,先前白日里就没帮她抄过,今日恐怕也不例外,她必须自己抄写才行……但若因为抄写经幡不入宫, 季闻怕是会起疑心,那就有些本末倒置了。她纠结片刻,到底叹了声气:“那好, 本宫先进宫一趟。” “好, 我等着殿下。”申屠川缓声道。 季听抿了抿唇,本想拜托他抽空再抄些, 但到底没那个脸说, 于是一脸忧愁的离开了。她本想着尽快应付完季闻, 就回来补抄,结果在宫里一耗就耗到了晚上, 季闻还想留她住一晚,是她坚持要走才得以脱身。 等回到马车上时,她扭头问扶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已经戌时了。”扶云担忧道。 季听长叹一声:“还有四个时辰,这下是真的来不及了。”明日一早祭祀便开始了,她要亲自将经幡呈上去,怎么可能来得及。 “殿下,不如将扶星扶月尿过的那些也呈上去吧,皇上定然会谅解殿下的。”扶云努力想法子。 季听幽幽看了他一眼:“如今皇上正为京中四起的流言头疼,若我将被尿过的经幡呈上,他怕是只觉得我在暗示什么。” “暗示什么?”扶云不解。 季听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暗示他德不配位,神佛不佑。”如果没流言这档子事,她早就拿着被尿过的经幡去卖惨了,然而现在却是不行,她必须缩起来,把自己和流言彻底划开界限。 扶云张了张嘴,显然没想到这一层,半晌才憋出一句:“那该怎么办?皇上会怪罪你吗?” “……先去风月楼吧,把刚抄完的那些先拿回来。”季听长叹一声,有些头疼的捏了捏鼻梁。 长公主府的马车直直朝着风月楼去了,季听一下马车便去了申屠川的厢房,一进门就看到他坐在桌前抄写,顿时愣了一下。 “殿下来了?”申屠川抬头看向她。 她迟疑的走到他身旁,看到他身上那件衣裳还是昨晚穿的,顿了一下问:“你一直在抄?” “还有三十份,若殿下肯陪我一同抄,两三个时辰就能抄完了。”申屠川眉目清浅,音色温柔。 季听怔怔的看着他,半晌生出一分不解:“你为何这般帮我?就为了摆脱贱籍?” 明明稍微意思意思做一下就行了,即便没抄几张,她也不能因此怪罪他,却偏偏要连命都不顾的帮忙,难道是怕做得不尽心,她便不帮他了? “申屠只是想对殿下好,无所谓贱籍,”申屠川说完停顿一瞬,耳尖微微泛红,“但贱籍的帽子还是要摘的,只有这样,申屠才能入长公主府。” 季听眉头微蹙:“你为何要对本宫好,为何一定要入长公主府?” “殿下,时间不多了。”申屠川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便清浅的转移了话题。 季听顿了一下,暂时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坐到他身侧后便要拿笔,余光却注意到他的手腕轻颤。 “……你去歇着吧,剩下的本宫自己抄就行。”季听习惯了别人待她好,却不习惯申屠川待她好,总忍不住警惕的同时,还有那么一些别扭。 申屠川唇角微勾:“殿下一个人抄,怕是要抄到天亮。” “那便抄到天亮。”季听心底有种不知名的烦躁。 “可若是抄到天亮,殿下便无法陪我去逛庙会了。”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愣了一下,茫然的看向他。 “殿下忘了?您答应过的,”申屠川看着她道,“明日便是祭祀,今晚没有宵禁,庙会会一般到天亮才结束,咱们一同抄完,不耽误去走走。” 季听看向他因长时间持笔、已经有些变形的手指,一时间有些一言难尽:“……你都这样了,还想着出去玩呢?” “时候不早了,殿下开始吧。”申屠川轻声催促。 季听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拿笔沾了墨汁开始抄写,两个人都安静下来,厢房里只剩下灯烛还在晃动。 因为时间紧迫,加上有人陪着写,这三十份完成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些,等到抄完时,也不过刚刚到丑时,比他们想的要早一些完成。 申屠川写到最后一份的时候,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季听直接夺过他的狼毫,强行要他去休息,自己则把剩下的半张给抄完。 等所有经幡都完成后,季听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觉得浑身上下如被石碾子压过一般。她只抄了几个时辰,便已经累成这样,也不知道申屠川有多难受。 季听下意识的看向申屠川,恰好看到他端起茶盏要喝水,结果水还未到唇边,就因为手一直发颤而撒了大半。他蹙起眉头放下,打算用左手去端,然而左手也好不到哪去。 季听实在看不过去了,大步走到他跟前,从他手里夺过杯茶盏。 申屠川顿了一下:“殿下?” 季听重新倒了一杯,亲手送到他唇边:“喝。”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怔愣,季听似乎也觉得自己冒失,咳了一声羞窘道:“你喝不喝,要是不……” 还未说完,申屠川已经俯身弯腰,薄唇噙住了茶盏边缘,缓慢而优雅的开始喝水了。因着茶盏不大,季听的手指将其环绕,申屠川的下颌便贴在了她的手指上。 她的手指被他抵着,莫名有种过电的感觉,叫她总忍不住想抽回手,但看到申屠川眼下的黑青,到底还是没动。 申屠川将茶盏中的水喝得一点不剩,这才直起身道谢:“多谢殿下。” “不必,”季听看一眼茶盏,蹙了蹙眉问,“还要喝吗?” 申屠川沉默一瞬:“要喝。” 季听闻言便又给他倒了满满一杯,像方才那样送到他嘴边,申屠川跟上次一样喝得一干二净,季听失笑:“你到底是多渴?” “嗯,口渴。”申屠川的耳朵比刚才更红了些。 季听有些迟疑:“那你还要喝吗?” “……要。” 季听啧了一声,又是满满一杯,这回申屠川喝得明显慢了些,但还是都喝干净了。季听有些惊讶:“这么多水,你不难受?” “不难受。”申屠川眉眼带了些平日没有的温和,看起来确实不像难受。 季听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一遍,想了想又问:“还喝吗?” “还嗝……不喝了。”申屠川本想说还要喝,喉间却忍不住溢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嗝,原本就红的耳朵瞬间红透。 季听没看出他的不对,只是听到他说不喝了之后,便将茶盏放到了桌子上,扫了一眼他脸上的疲色道:“你都将近两日两夜没休息了,今晚便睡下吧,本宫不打扰你了。” 说完她便转身要走,不曾想直接被申屠川抓住了手腕。 “殿下要食言?”他声音紧绷。 季听想说没打算食言,只是想让他休息而已,结果一回头就对上他沉下的脸色,顿了顿后疑惑的问:“庙会到底有什么好玩的,至于你执着成这样?” “庙会不算好玩,但殿下答应过我,要同我一起去的。”申屠川一字一句道。 季听无言以对,没想到他都累成这样了还能犯轴,再看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明显没有力道的手,她无奈的叹了声气:“既然你帮了本宫这么大一个忙,那本宫就随你去。” “多谢殿下。”申屠川周身的气压瞬间没那么低了,好像阴沉的天突然放晴了一般。 季听又奇怪的看他一眼,觉得这一世的申屠川未免太情绪化了些。她收敛心绪淡淡道:“既然要去,那现在便去吧。” 说完她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后意识到某人没跟上,不由得疑惑的回头,只见平日最是清冷的某人,此刻微微有些窘迫。 季听不解:“怎么了?” “我想先去……如厕。”申屠川有些不敢看她。 季听:“……”所以刚才为什么要喝那么多水? 夜越来越深,二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乘坐风月楼的马车出门了。 “楼中马车不比公主府的平稳,殿下若是不舒服了,便挨着我。”申屠川出言提醒。 季听慵懒的打个哈欠:“无妨。” “……殿下可以靠着我。”申屠川又说。 季听扫了他一眼:“又不算远,若本宫真那么娇气,就不坐你这马车了。” 申屠川顿时不说话了,只是垂下的眼眸中,有了一丝淡淡的失望。 两个人到庙会时,许多把戏都已经收了,只有一些卖东西的摊贩还在,虽然没有宵禁,但大部分百姓都已经回家,大街上只剩下寥寥几人在逛,以及遍地随手丢弃的垃圾。 季听看到这一幕,生无可恋的看向申屠川:“所以说,在家休息该多好。” “那边有糖炒山楂,殿下要吃吗?”申屠川没接她的话。 季听顿了一下,也觉着有些饿了:“不吃,买些别的吃吧,本宫想吃肉。” “殿下每日都吃肉,不觉腻烦?”申屠川的唇角微勾。 季听扫了他一眼:“谁会觉得肉腻烦?” “殿下说得是,那边有叫花鸡,不如去尝尝?”申屠川问。 季听心头一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了叫花鸡的摊子,于是点了点头。 马车慢悠悠走到摊子前,申屠川扶季听下去时,在她耳边道:“百姓不知殿下身份,未免引起骚乱,还请殿下待会儿只当自己是寻常人。” 季听微微颔首,算是答应了。 二人一下马车,摊主见是朝着自己这边来的,便立刻迎了上去:“两位客官要吃什么?” “一只叫花鸡,两碗米酿,”申屠川淡淡开口,“还有旁的吗?” 摊主忙应声:“有有有,还有肉包子和甜糕,您二位要来点吗?” 申屠川看向季听:“听听,要吗?” 季听:“……” “这位夫人,咱们这儿的甜糕可是一绝,整个京都城都是有名的,您要是不尝尝那可真就太可惜了。”摊主笑着劝说。 季听给了申屠川一个‘待会儿再跟你算账’的眼神,这才对摊主道:“那便上一份吧,肉包子也要一个。” “就要一个吗?您不给自家夫君也要一个?”摊主忙问。 季听熬了一宿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夫君?谁?” 她刚问出口,便注意到申屠川的唇角扬了起来,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不等她解释,就听到申屠川道:“那便要两个吧。” “好嘞!”摊主立刻去忙活了。 小桌上瞬间只剩下两个人,季听眯起眼睛:“你好大的胆子,本宫的夫君也是你能冒认的?还有,谁准你唤本宫听听的?” “申屠日后成了殿下的侍夫,也算是殿下的夫君了,不算冒认吧。”小摊旁边的灯笼落下昏黄的光,照得他的脸仿佛也出现一丝暖意。 季听斜他一眼:“侍夫是侍夫,充其量是个妾,夫君却是本宫唯一的驸马,你不会连这其中不同都不知晓吧?” 申屠川顿了一下,目光清明的看向她:“那如何能做殿下的驸马?” “这个简单,本宫喜欢便可,你……”季听本想说你就别做梦了,但话到嘴边想起人家这次帮了大忙,便没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她虽然没说,申屠川却听懂了未尽之意,沉默一瞬后垂眸:“原来如此,是申屠冒失了,至于唤殿下听听,是因为不想暴露殿下的身份,又不知该如何称呼您,只能出此下策了。” “这有何难,称呼本宫为小姐即可。”季听随口道。 “是申屠思虑不周,”申屠川立刻道歉,然后话风一转,“只是此时贸然改称呼,怕是会引起摊主怀疑,所以还是用完膳再改吧。” 自打先皇去了,这世上便无人敢唤她听听,季听自然不答应,只是还未开口,便听到申屠川道:“殿下,我的手似乎抽筋了。” “怎么回事?”季听的思绪迅速被牵走。 申屠川将袖子拉起一些,将手和一截手腕都露了出来,摆在桌上对她道:“或许是抄得久了,现在很疼。” “那去看大夫?”季听皱眉。 申屠川微微摇头:“不算什么大事,就不要扰人清梦了,若殿下……还是算了。” “你有话就说,不要留一半。”季听不悦。 申屠川垂眸:“若殿下不介意,可否替我揉揉?” 季听顿了一下,下意识便要拒绝,但不等她说,申屠川便已经将手收了回去:“罢了,是我抄写时手腕太用力,才会落下这些毛病,不敢劳驾殿下。” “……伸过来,本宫替你揉。”季听面无表情。 申屠川顿了一下:“多谢殿下。”说完,便将手伸了过去。 季听抿了抿唇,两只温热柔软的手便握住了他的胳膊,申屠川的耳根瞬间红了,整个人也紧绷起来。季听在握住他时,心里也闪过一点奇怪的感觉,只是不等细品,她便专注于帮他按摩了。 她鲜少做这样的事,手法可以称得上胡闹,申屠川却觉得她是最好的良药,原先僵硬发木的手在她的照顾下,竟也轻快了不少。 “菜来咯!”摊主端着叫花鸡过来,季听赶紧收回手,但还是被他看见了,于是他笑着打趣,“哟,您二位可真是恩爱,莫非是新婚?” 季听立刻否认:“不是。” “那便是已经成亲几年了,可真是难得。”摊主夸了一句,便扭头就去忙活了,丝毫不再给季听解释的机会。 季听:“……” 申屠川看到季听憋屈的表情,顿了一下安慰:“无妨,殿下只当没听过,待走的时候我向他解释。” “算了,萍水相逢而已,还解释什么。”季听随口说了句,便拿了筷子等着。 申屠川将菜一一试了毒,确定无事后才帮她拆肉夹菜,他做这些事也极不熟练,可以看出从未伺候过人,但照顾季听时,却不见有一点怨言。 “行了,你自己吃吧,不必管我。”季听随口道。 申屠川却不为所动:“申屠愿意。” 季听顿了一下,一脸真诚的看向他:“今日天一亮,皇上便会宣布大赦天下的消息,还会准你赎身,此事已经定下,不会再有变动,你不必再如此巴结本宫。” “殿下觉得我在巴结你?”申屠川问。 季听扬眉:“不然呢?”她不是傻子,申屠川明里暗里多次表示对她有意,她是能看得出来的,可也正是因为不是傻子,才会不信前世一直避她如蛇蝎的人,会突然转变了态度。 这人若不是有什么阴谋,便是有什么毛病。 “殿下一直看我做什么?”申屠川竟有些想避开她的目光。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半晌轻叹一声。但愿他只是有什么毛病。 她垂眸用膳,当尝到甜糕的时候顿了一下,抬头问摊主:“你平日都在何处摆摊?” “平日都在南门那块,每日卯时出摊酉时收,若是赶上这样的集会,便在集会处一守一夜。”摊主乐呵呵道。 季听颔首:“知道了。” 摊主走后,申屠川问:“殿下喜欢他家吃食?” “嗯,甜糕做得不错。”季听随口道。 申屠川眼神一凉,表情却还算克制:“我记得殿下不怎么喜甜。” “是不怎么喜欢。”可架不住家里有个喜欢的,算算日子,这两日也该回来了。 申屠川不说话了,季听自顾自的吃着,眼皮越来越沉,就差要睡着时,申屠川突然站了起来,她也跟着惊醒。 “再有一个时辰殿下就该进宫了,先回风月楼吧。”他神色淡淡道。 季听顿了顿,蹙眉站了起来,跟着他一路往马车上走,等到了马车上后才问:“你因何生气?” “殿下不知?”申屠川看向她。 季听沉默一瞬:“不知。” 申屠川忍了忍,还是忍不住硬邦邦开口:“申屠自认已经做到大度,但到底不是圣人,还请殿下日后慎言,莫在申屠面前提别的男人。”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充:“想也不行。” 季听一听便知是在说褚宴,不由得一阵无语,这会儿困得不行,也懒得同他计较,干脆闭上眼睛假寐。 申屠川等了半天没等到她的回应,正要问时,她便朝自己歪了过来,直接将全身的重量都加在了他身上。说是全身重量,其实也轻得很,明明这么轻的人,却偏偏又哪都是软的,叫人不知道她的肉都长在什么地方了。 申屠川的脾气一下子便没了,认命的轻叹一声后,手臂从她身后揽过,将人半抱在怀里。 夜色殆尽,庙会之上彻底无人了,燃着的灯笼也被人尽数带走,只留下一片空旷的大地,以及孤零零的一辆马车。 季听是被申屠川强行叫醒的,醒来时一张脸完全埋在他的怀里,做足了耍赖不肯起的姿态。 “殿下,再不进宫就晚了。”申屠川略为无奈。 季听困倦的坐起来,只觉浑身像要散架一般,她闭着眼睛道:“送本宫回府,本宫得梳洗之后才能去。” “是。” 停了几个时辰的马车总算动了起来,很快就到了长公主府门前,季听也彻底清醒了,待马车一停便往下走,申屠川及时叫住她。 “还有何事?”季听回头问。 申屠川默了默,才略微紧绷的开口:“殿下说了,今日皇上会准殿下为我赎身,对吗?” “嗯。”季听应了一声。 申屠川眸光清明:“那今日申屠能否等待殿下?” 季听顿了顿,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若是结束得早,本宫便直接去,若是晚了……” “那申屠就一直等着。”申屠川打断她的话。 季听看向他,半晌勾起唇角:“行吧,那就等着,本宫今晚不管多晚,都会去的。” 申屠川定定的和她对视,末了露出一个清晰的笑。 章节目录 第 25 章 祭祀仪式冗长而无趣, 季听昨晚又没怎么睡,即便上了脂粉,也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些, 待到晌午用膳时, 更是坐着都要睡着了。 季闻这些日子因为流言和申屠家的事消瘦不少,精神也绷到了极致, 看到季听闭着眼睛休息后,又想起她那些经幡, 不由得有些烦躁:“凛庆。” 季听只一瞬便睁开了眼睛, 眼神清醒得仿佛从未睡过, 当着百官的面盈盈起身, 朝着上座一拜:“皇上。” “专心用膳,午后还要巡视。”季闻淡淡道。 季听低眉顺目:“是, 皇上。” 她被叫醒一回,倒是不敢再睡了,只是没什么胃口,只是强撑着走个过场。一顿午膳好不容易用完, 总算可以去休息一下了,却被季闻叫了过去。 “参加皇上。”季听跪拜。 季闻这次没有搀她,只是淡淡说一句:“平身。” 季听顿了一下, 仿佛没听出他的冷淡, 起身后疑惑的问:“皇上这时叫臣来做什么?” “你抄写的经幡,朕已经看过了, 辛苦你为朕操劳了, ”季闻说着辛苦, 却不见他有觉得季听辛苦的意思,“朕看见有几张字迹凌乱, 想来你也是抄累了,日后若是觉得累便停下,不必勉强自己。” ……她辛辛苦苦抄写,王八蛋反倒挑起刺来了,这是心里有气没地儿撒,所以冲她来了,难道是她近日表现过于乖顺,让他产生了什么误解?不过他也是够厉害的,时间这么紧,竟也会一张张的检查,怕也只是为了挑刺吧。 季听垂下眼眸,掩住眼底一片冷意,然后直接跪了下去:“是臣的疏漏,还请皇上降罪。” 季闻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朕又没说你做错了,你跪什么?” “皇上,确实是臣的错,因为……”季听看了眼周围的宫人,欲言又止的闭上嘴。 季闻扫了一眼周围,沉声道:“你们都下去。” “是。” 待宫人鱼贯而出,季闻才继续道:“现在可以说了。” “皇上,这些经幡中,有近一半都是臣这两日抄出来的。”季听缓缓道。 季闻眼神一厉:“你之前做什么去了?” “之前也抄了,只不过臣过于疏漏,将经幡放在了无盖的箱子里,前两日臣养的两只畜生爬了进去,尿、尿在了上面……”季听说着抿了抿唇,头低得更深了些,“经幡乃是为皇上祈福之物,弄脏的那些自是不能再用,所以臣这两日便一直抄,这才勉强抄完没有误事。” 季闻若有所思的打量她:“你为何不早告诉朕?” “臣虽然没出门,可京中的谣言也是听过的,皇上正是焦头烂额,臣又怎么敢添乱?”季听苦笑一声,“即便跟皇上说了,皇上能够谅解,可礼部那边已经通过气,知道臣要献经幡,若是突然不献了,恐怕又要被无端揣测,臣深知此事是人祸,但旁人却不知晓,难保不会传成天灾,是以臣只能将此事瞒下。” 她说完顿了一下,坚定的看向季闻:“皇上放心,此事只有你我知晓,绝无第三人。” 同样一件事,说出来的时机不同,造成的结果也不同。像是经幡被污一事,她若是没有弥补、且在祭祀前说了,便是故意添乱居心不良,可此刻来说,就是忠心耿耿大局为重,季闻不仅不能罚她,还要好好赏她。 季闻虽然不算聪明,可也不傻,自然听得出她是为了维护自己才这么做,心底说不动容是假的。他沉默片刻后伸手将季听扶起:“皇姐,那些被污的经幡在何处?” “还在臣府中,臣也不懂该如何处置,不如待会儿叫人回去取,交给宫中懂这些的嬷嬷,由她们来处理如何?”见他还在试探,季听坦荡的将底牌亮出。 季闻闻言再不疑她,轻叹一声道:“皇姐一心为朕,朕心中无限感激。” “咱们是亲姐弟,说这些做什么,若皇上真的想谢臣,不如多赏臣点银子,臣近日去风月楼,都快将家底败光了。”季听笑盈盈打趣,仿佛并未将他方才的责难放在心上。 季闻轻笑一声:“你去风月楼是因为申屠川,如今朕大赦天下,也允人为他赎身了,你不正好将人带走,再不必破费了?” “皇上说得是,可这赎身的银子……”季听一脸为难。 季闻见她如此跟自己亲近,表情便放松了许多:“朕给你出行了吧,但你不可告诉旁人,否则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那就多谢皇上。”季听笑着道谢。 去季闻那一趟,不但让他更信任自己了,还薅了一堆银子,不可谓不高兴。季听心情愉悦,精神也好了点,一直到祭祀结束都没打瞌睡,只是等回到府中后,一倒在床上便睡得昏天黑地。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又回到了前世,作为一个旁观者看自己的一生,她看着自己如何千娇万宠的长大,如何追着申屠川跑,如何被季闻欺骗,如何失去一个个亲人,最后如何死在申屠川面前。 她仿佛又重新经历了一次人生,一次痛苦又糊涂的人生,当看到自己倒下时,双眼便被泪水模糊了,隐约间好像看到申屠川朝自己冲了过去,又觉得不太像。当她想上前一步看清楚时,一股力量却将她拉走了。 “殿下,殿下?” 耳边传来忐忑的声音,季听蹙了蹙眉,半晌才睁开眼睛,看到伺候自己起居的丫鬟的脸,一时间不知道今夕何夕。 “您怎么哭了,是做恶梦了吗?”丫鬟担忧的问。 季听好半天意识才回归,心不在焉的敷衍一句:“应是魇着了。” “奴婢叫太医给殿下开副安神药吧,待会儿伺候殿下服下。”丫鬟温柔道。 季听顿了一下,看到外面天已经黑了时,不由得蹙起眉头:“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戌时了。” 季听想起申屠川还在等,便吩咐道:“替本宫更衣,本宫要出去一趟。” “是。” 丫鬟叫了人来,手脚麻利的帮她梳洗好,季听便直接往外走去,刚出了寝房,扶云便喜气洋洋的跑过来了:“殿下,褚宴回来了!” 季听扬眉:“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去换衣裳了,待会儿便来给殿下复命。”扶云笑道。他虽然成日跟褚宴作对,可许久未见,还是有些想念的。 季听本想先去接申屠川,但突然想起自己要褚宴查的事,往前走的脚步瞬间停了下来。 “殿下,您要出去?”扶云这才想起问。 季听垂眸:“不,先见褚宴。” 半个时辰后,褚宴出现在厅堂之中,刚沐浴过的他发梢还是湿的,人精神却是不错。 “成玉关一事如何了?”季听不等他请安便直接问道。 褚宴蹙眉:“如殿下所料,五月十九那日申屠夫妇遇袭,卑职等人听殿下的吩咐,没有第一时间前去救援,然后就看到一伙神秘人冲上去将人救了。” 季听只觉脑子里空白了一瞬,接着手指掐入手心,才能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卑职有一事不明,卑职查过,袭击申屠夫妇的人是流匪,行踪不定,且无第二层身份,申屠夫妇遇袭不过是偶然,殿下会知他们那日会有危险?”褚宴困惑了一路,总算能问了。 季听的红唇微动,半晌垂眸道:“本宫无意间梦到的,觉着过于真实,便让你去查了,此事你不要与旁人说,免得他们觉得本宫是个怪人。” 褚宴怔愣一瞬,显然没想到是这个原因,虽然有些荒唐,不过他对季听深信不疑,所以丝毫不怀疑此事的真实性,只是…… “殿下是偶然梦到,可那些人为何知道申屠夫妇会有危险,且能及时出手相救呢?卑职跟了申屠夫妇数日,确定他们身边平日除了几个暗卫,并无其他人,那些人明显是当日才来增援的。” “是啊,为什么呢?”季听眼底冰冷一片,语气也极其漠然,“应该是有人跟本宫一样,梦到了吧。” 章节目录 第 26 章 褚宴走了之后, 季听一个人坐在厅堂里,面容沉静的看着桌上灯烛逐渐融化。 “殿下?”扶云小心的在门口探头,“您在不高兴吗?” “没有。”季听淡淡道。 扶云顿了一下:“那为何一个人坐在那儿?” “我在思考一件事情。”季听眉眼浅淡。 扶云好奇:“什么事情?” “一件先前怎么也想不通的事。”季听回答, 眼底又冷了一分。 扶云没有听懂, 但见季听不怎么想说,也就没有追问了, 而是换了个话题:“那殿下今晚还去风月楼吗?” “让我想想,”季听垂下眼眸, “我要好好想想。” 风月楼内, 歌舞升平。 老鸨在一楼等了半天都没等到长公主府的马车, 只好先回三楼复命。 “主子, 殿下还没来,要继续等么?”老鸨小心问道。 申屠川眉眼舒展, 端坐在桌前:“等。” “……可眼看着就要宵禁了,”老鸨一脸为难,“不如属下去长公主府请她?” “不必,她会来的。”申屠川笃定。 老鸨只好应了一声, 去一楼继续等着。 夜色越来越深了,不留宿的风流客早已散去,留宿的也各自回屋, 一楼大厅内只剩下风月楼自己的伙计们, 正忙前忙后的洒扫。老鸨起初是站在楼中,最后干脆站到门口, 然而哪怕她望眼欲穿, 也没看着有马车朝这边来。 宵禁。 老鸨轻呼一口气, 重新回到三楼尽头的厢房。 “主子……” “她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今日又忙到下午, 应是睡过头了。”申屠川打断她的话,像是一早就为季听找好了理由。 老鸨顿了一下,立刻陪上笑脸:“主子说得是,殿下千尊万贵,这两日真是受苦了,估计一回府便睡了,这会儿怕是还未醒。” “嗯,不必再等,”申屠川说完顿了一下,“前后门各留一人守着,若是殿下突然造访,便尽快给她开门。” 老鸨心想前半夜都没来,后半夜又怎么可能会来。但想归想,就算借她一万个胆子,她也是不敢说出来的,于是应了一声后便离开了。 她走之后,厢房里又静了下来,申屠川独坐桌前,烛光映入眼帘,照得眼底暖融融一片。 他直到夜深才入睡,翌日一早天蒙蒙亮便醒了,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叫来老鸨询问:“殿下可来了?” “……主子,现下正是上朝的时辰。”老鸨有些无奈。她身为风月楼幕前的老板,一向都是晚睡晚起,她这刚将昨晚的账都清算了,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了,没想到又被叫了起来。 还是这种小事。 申屠川顿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嗯,知道了。” “若主子没有旁的事,那属下就告辞了。”老鸨说着就往外退。 在她快到门口的时候,申屠川突然开口:“叫厨子煮些粥,殿下下朝后要用。” “……是。” 老鸨按照他的吩咐,叫厨房将早膳做好了放在笼屉里,季听一来便能立刻用膳。然而早膳是做好了,该来的人却一直没有来,老鸨睡醒后已是下午,而提前准备好的早膳依然在笼屉里。 她看着完好的饭菜,往三楼尽头厢房的脚步突然沉重了。 “主子。”老鸨谨慎的行礼。 申屠川冷淡的看向她:“看来殿下太累,下朝便回去歇着了。” “……主子说得是。”老鸨心里叹息一声。 申屠川沉默许久,才垂下眼眸道:“再过一个时辰,你去请殿下过来。” 老鸨:“……是。” 一个时辰转眼即逝,老鸨再次出现在长公主府门前,看到有人出来后忙殷勤的迎了上去。 她已经来过多次,看门的奴才基本都认识她,听到她的来意后便去禀告扶云了,扶云又去了季听寝房,将此事告知她,末了问一句:“殿下要去吗?” “不去。”季听慵懒道。 扶云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担忧:“殿下从昨晚便没有出寝房了,想来也是闷得紧,不如去散散心吧。” “不想去,你去回了她吧。”季听一副不欲多说的姿态。 扶云欲言又止,但见她坚持,也只好去回绝了。 “……殿下只说了不去,没说理由?”老鸨干巴巴的问。 扶云居高临下的看她一眼:“殿下想去便去,不想去便不去,还要什么理由?” “扶、扶云小少爷说得是。”老鸨讪讪应了一声,还想再旁敲侧击一下,扶云却已经回府了,她只好回风月楼复命。 “她说不来。”申屠川眼底没有一丝情绪。 老鸨硬着头皮道:“许是出了什么事才不来的。” 申屠川静了许久:“你下去吧。” “是。”老鸨如蒙大赦,赶紧退下了,走的时候瞥一眼申屠川冷静克制、却总叫人觉着风雨欲来的表情,祈祷长公主府那位小祖宗别再闹别扭,赶紧来哄哄她家主子才是。 然而她的希望注定落空,一连三日,长公主殿下的马车都没有来过,且有日后都不会再来的架势,这几日三楼尽头的厢房气压越来越低,就连洒扫的小厮都不敢靠近了。 老鸨觉着自己好像每日都生活在水深火热里,每次去见申屠川都无比心惊胆战,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受到迁怒。 第三日的晚上,殿下依然没来,老鸨唉声叹气的等到宵禁,这才去到三楼厢房门前,敲了三声后唤道:“主子。” 厢房里没有动静。 老鸨顿了一下,又加大力道敲了两下:“主子?” 厢房依然没有动静。 主子已经睡了?刚冒出这个想法,老鸨就给否决了,就主子那望夫石的样子,怎么可能不等她回话就睡……那为什么没声音?难道是一时想不开自尽了? 老鸨一惊,一脚就把门踹开了:“主子!” 然而厢房里空空如也,厢房的主人不知去何处了。 长公主府,灯烛俱灭。 一片寂静中,突然传来一声呵斥,接着便响起了打斗的声音。 “殿下!殿下快起来,有刺客!”丫鬟焦急的催促。 季听被强行唤醒,紧皱眉头正要呵斥,便听到她说有刺客,怔愣一瞬后不解:“哪里来的刺客想不通,竟然跑来公主府行刺。” 她说完顿了一下,脑海中浮现某个人的脸。 “奴婢也不知晓,安全起见殿下先随奴婢去暗道躲着吧,待褚侍卫将刺客抓了再出来。”丫鬟不安道。 季听蹙了蹙眉,不顾丫鬟的反对往门外走去,一开门便看到十几个侍卫守在门口。她径直朝庭院中看去,猝不及防和他对视了。 申屠川看到她后,直接停了下来,褚宴眼神一厉,挥着沉重的大刀朝他砍去,而申屠川只静站着不动,目光黑沉的看着季听。 “住手!”季听脱口而出。 褚宴的刀猛地停在距离申屠川额上一寸的位置,停了片刻后才收手,淡漠冷酷的说一句:“算你走运。” 申屠川一言不发,只静静的看着季听。 褚宴十分不喜欢他这种眼神,突然后悔自己刚才过于听话,早知道就当没听见殿下的命令,直接把人砍死一了百了。 季听不知褚宴在想什么,只是沉默的看着申屠川的眼睛。他的瞳孔又黑又深,如毫无波澜的冬日寒潭,表面静如死水,地下却无数暗流,跌进去便只有死路一条。 季听笑了,笑自己的过于疏忽。年仅二十一、无心庙堂的淡泊君子,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眼神,她面前站的分明是那个,三五年便权倾朝野的宰相大人。 先前一直没想通的事,突然就想通了。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他重生回来时,申屠家大势已去,否则即便有能力派人在成玉关保住父母,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父母被流放,重复经历上一世的危险。 重来一世,却恰好回到了人生最低谷时,变回了连自由都没有的贱籍,他自然要想法子脱离贱籍,而最好用的刀,便是她季听的一腔爱意。 只可惜她突然变了,没有像前世一样急着救他,反而悠哉悠哉的做起女票客来了,这也是为什么,他突然开始主动,处处明示暗示自己对她也是有情的,无非是怕她真的变心,届时无人能在季闻面前替他求情。 不,也不是,或许他想要的不止这些。 若只是为了脱离贱籍,那当初她提出一刀两断的条件时,他直接答应就是,可他偏偏要来做她的侍夫,图什么? 季听看着申屠川的眼神泛冷,袖中的指尖死死掐住了手心。 前世的申屠川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得到季闻的信任,一是因为他的能力,二是因为他与长公主府不两立,不会倒戈于她。恐怕他这一世执意要进府,是因为想沿着前世的轨迹走,以最简单的方式,走上一人之下的位置。 ……所以他先前一直催促她向季闻求情,也是为了如前世一般,让她将虎符奉上吗?季听笑得妩媚动人,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殿下笑什么?”申屠川眉头微蹙。 季听勾起红唇,撩起眼皮看他:“自然是笑你,才几日未见,你便沉不住气来找本宫了?” 申屠川不语,整个人仿佛都笼罩在寒气里。 季听也不介意他的怠慢,慵懒的扫了周围一眼:“行了,都下去吧。” “殿下。”褚宴不认同的皱眉。 季听:“下去。” “……是,卑职会叫人守在院中,若无殿下吩咐,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褚宴警告的看申屠川一眼,便带人离开了,几个丫鬟也有眼色的退下,庭院中只剩下季听和申屠川二人。 “进屋吧,”季听说完便转身回去,走了两步后意识到他没跟上,眼神冷了一瞬后又恢复正常,侧目淡淡道,“若是不想来,回去就是。” 申屠川沉默许久,还是抬脚跟了过去。 季听已经斜倚在软榻上,长发如瀑布一般倾泻,只穿了寝衣的身子凹凸有致,她没有穿袜子,褪了鞋便是白嫩嫩的一双小脚,随意一躺便是倾国之姿。 申屠川却无心欣赏,只是定定的和她对视:“殿下为何食言?” “你过来,本宫告诉你。”季听慢怠道。 申屠川顿了一下,绷着脸走上前去。季听眼波流转,像个妖精一般用手指勾住他的腰带,跪在软榻上朝他倾身,当红唇靠近他的脖颈时,明显察觉到了他的身子僵住了。 季听眼底闪过一丝嘲讽,红唇轻启咬住了他的耳垂。 章节目录 第 27 章 当耳垂上传来湿暖的感觉时, 申屠川先是一愣,接着猛地朝后退了一步,季听的手还在他腰带上, 险些被他拽倒。 申屠川黑着脸扶住她, 等她站稳后便松开了手,眼底满是蓬勃的怒意:“殿下这是做什么?” 季听似乎十分疑惑:“你躲什么?好像我轻薄了你一样。” “殿下难道不是在轻薄我?”申屠川冷声反问。明知他还在生气, 却依然肆意行事,丝毫不顾他的想法, 他倒想直接问问, 自己在她心中跟玩物有什么区别? 季听垂下眼眸, 掩盖其中浓郁的嘲讽。王八蛋, 被她碰一下就好像贞洁烈夫一样,还敢装出一副情深的德行来糊弄她, 真当她是傻子了不成? 申屠川见她沉默不语,强行按捺下心中的不快,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殿下昔日从未如此行事,今日却突然这般做, 难道不该给我一个解释?” “你想要什么解释?”季听抬眼看向他。 申屠川眸色深沉泛冷,一字一句道:“殿下说好祭祀之后便去找我,为何会食言, 这几日为何不见踪迹, 方才为何突然……突然如此行事?” 说到最后,他有些磕绊, 不被尊重的盛怒之后, 脑子里便一直都是方才温软湿润的感觉, 简直要了命一般挥之不去。他既生气,又无法控制的沉迷。 季听定定的和他对视, 看着他委屈、气闷、羞窘,心想演得这般好,不去唱戏可惜了。她轻笑一声,慵懒的倚在软榻上,虽然比申屠川低了许多,却依然不妨碍她居高临下:“因为本宫祭祀那日做了个梦。” 申屠川一顿,蹙眉看向她。 “这个梦并不怎么愉快,”季听不动声色的观察他,“梦中的你对本宫不好,总是冷言冷语的,本宫救你出风月楼,好吃好喝的伺候你,你却跟个白眼狼一样,想要杀了本宫。梦中的你太讨厌了,所以本宫才不想见你,方才也确是故意羞辱你的。” 申屠川原本只是蹙着眉头听她说话,渐渐的表情松动,看向她的目光深了一些。季听一看他的反应,瞬间确定申屠川早就知道了她是重生的,难怪先前她的态度大变,他也没有惊讶。 他此刻应该还不知晓,她知道了他重生的事,既然如此,季听也没打算告诉他,只有这样才能演一出释怀的戏码,叫他彻底放下戒心。 季听看着沉默的申屠川,似乎有些无奈:“可这几日本宫不去见你,却总想起你的好,想起你给本宫银子,你为本宫抄写经幡,还带本宫去庙会,你和本宫梦中的白眼狼太不相同,本宫实在无法将你们当作同一个人。” “那便不要当作同一个人了,”申屠川终于开口,幽深的眼眸叫人看不出他的情绪,“殿下,我会待你好,以你喜欢的方式,你不喜欢的,我绝不会做。” 季听散漫的把玩自己的手指,半晌才清浅道:“人心隔肚皮,你现在确实很好,和梦中人不太一样,可谁也不知道你有朝一日,会不会变成他那样,毕竟……你们是同一个人。” “殿下若不放心,就砍掉我的四肢,拔了我的舌头,让我变成彻底的废人,豢养在长公主府便可。”申屠川眸光坚定,似乎只要季听点头,他自己动手也是可以的。 季听抬头看向他,突然流露出一丝笑意:“倒也不必如此凶残,申屠公子仪表堂堂,若是缺胳膊少腿的,未免太暴殄天物了。” “申屠甘愿凭殿下处置。”申屠川垂眸。 季听轻轻叹了声气:“罢了,即便是梦中的你,做的那些事也不至于让本宫砍掉你的手脚,你再给本宫几日时间,叫本宫好好想想日后该如何同你相处,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申屠川却抿了抿唇,站在原地没动。 季听顿了一下,奇怪的看向他:“怎么不走?” “殿下好好想过之后,会不会此生都不再见申屠?”申屠川注视她的眼睛,还是问了出来。 季听失笑:“自是不会,本宫先前答应过你,要让你入我长公主府的。” “好,那申屠便回风月楼等着殿下,”申屠川眼眸微动,“还望殿下早日想通,早日带我回府。” 啧,你倒是急切。季听清浅一笑:“自然。” 她亲自将申屠川送出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庭院内后,脸上一直挂着的笑意突然没了,面无表情的转身回房后,将门关出‘啪’的一声响。 虽然申屠川这件事她发现得早,补救得也算及时,可难免还是有种被愚弄的感觉,心里憋着的火迫使她不想放长线,而是直接报复。 季听在床上辗转一夜,翌日天不亮便杀去了周府,一见着周老将军的面,上来便是一句:“师父,我能杀了申屠川吗?” “发什么神经,大清早的来就是问这事儿的?”周老将军一脸无语,“他怎么你了?” 季听绷着脸:“别管怎么了,我能杀他吗?”死白眼狼,坑了她一次还想坑第二次,简直罪无可赦。 “当然不能!那朝中文臣有一半都是他爹的门生,他若是死了,那群酸腐定然要一直追查,到时候查到你头上,信不信那些文臣能跟你势不两立,给你放一辈子暗箭?”周老将军毫不犹豫的否决。 其中利害季听自是知道的,但听到周老将军如此说,还是泄了口气:“那我再想别的法子。” “他到底怎么得罪你了,让你大清早就喊打喊杀的?”周老将军好奇。 季听轻哼一声:“别管怎么得罪的,反正就是得罪了,既然不能杀……师父,你能不能帮我想个法子,既不用跟他撕破脸,又能恶心到他?” “这有何难,他最讨厌什么,就给他什么,杀人不容易,膈应人还不会么?”周老将军斜了她一眼。 他最讨厌什么……想起昨晚他对自己的排斥,季听眼睛一亮:“不愧是师父,就是一针见血。” “少拍马屁,既然来了,便留下用早膳吧。”周老将军轻嗤一声。 季听连连应声,不仅留下用了早膳,还将午膳跟晚膳一同用了,这才回府梳洗更衣,坐上马车朝着风月楼去了。 申屠川听说季听来了时还不信,直到她出现在面前才怔了一瞬:“……殿下怎么今日来了?” “怎么,不能来?”季听仰起下颌问。 申屠川顿了一下,眉眼和缓道:“自是可以来的,只是我以为……殿下要再过几日才会来。” “本来是打算过几日再来的,只是府中太闷,本宫便提前出来了,”季听到桌前坐下,“叫人送酒过来,本宫要解解闷儿。” 申屠川唇角微微上扬,立刻叫人送了酒和菜过来,自己则在季听身侧坐下,为她一杯一杯的斟酒。季听一边喝,一边同他闲聊,但对前夜二人说过的话绝口不提,申屠川也识趣的不提,只是倾听她说别的。 转眼半壶酒下肚,季听有些飘忽了,便故意倚到了他身上,瞬间便感觉到他的身子僵了。季听心里嗤了一声,佯作不知的去抚他的脸,染了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刮过他的侧脸,然后顺着他的下颌慢慢滑到了他的喉结上。 只见他的喉结猛地一颤,接着申屠川便握住了她的手指,哑着嗓子道:“殿下可是醉了?” 季听心中冷笑一声,眼神却有些迷蒙:“没醉吧,本宫往日都是能喝上一壶的,今日才半壶。” 说完,她便将手抽了出来,直接探入他的衣领,当摸到一把紧实劲瘦的肌肉时,只感觉申屠川的身子都快僵成一块石头了。 季听心情大好,欣赏的看着他镇定的表情:“你这张脸生得实在是好,本宫实在喜欢,却没想到你的身子一样生得极好。”装,看你能装到几时。 “……殿下已经醉了,我带殿下去休息。”申屠川艰难的抓住她的手腕,便要扶她起来。 季听眨了一下眼睛:“可是本宫不想走路。” “我抱你?”申屠川耳朵通红,面上却十分镇定。 季听将酒壶递给他:“你先将这个喝了,本宫才准你抱。”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在季听以为他会拒绝时,却突然将酒接过去,喝了几口后有些无奈的问:“这样可以了?” 季听觉得无趣,便朝他伸出了手,乖顺的被他抱起,等被他放到床上时,突然拉了他一把,申屠川猝不及防的压在了她身上。 察觉到申屠川想起来,季听眯起眼睛:“不准走。” 申屠川顿了顿,僵硬的调整了一下腿的位置,才没让那东西冒犯到她:“殿下,您真的醉……” “你心悦我?”季听打断他的话。 申屠川的脑子已经开始犯晕了,闻言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若你不是心悦我,为何一定要做我的侍夫?”季听状似无辜的看着他,不动声色的给他施压,“难道是有别的想法?” 申屠川晃了晃脑袋,竭力让自己清醒:“……没有,只是因为心悦你。” 季听勾起红唇:“真的?” “真的。”申屠川坚定道,酒精渐渐将他的理智蚕食。 季听心中不屑,面上却眼波流转的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拉近一些后,在他耳边呵气如兰:“若是真的,那今晚伺候本宫如何?” 申屠川的脑子已经彻底浑了,闻言顿了一下:“殿下是认真的?” “自然是认真的,”季听仗着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得意的扬起唇角,“怎么,你不乐意?可你方才分明说过心悦……” 话没说完,她的唇便被堵上了。 季听:“?” 章节目录 第 28 章 申屠川还维持冷淡、矜贵的表情, 动作却凶狠而笨拙,猛地撞上来时,牙齿还磕到了季听的嘴唇。 季听疼得懵了一瞬, 回过神后顿时慌了, 抬腿便要踢他,却被他一把揽住了腿弯, 直接扶在了他的身侧,不知道的还以为季听主动勾住了他的腰。 这个姿势过于亲密, 超过了季听能接受的范围, 她气恼的挣扎, 却被申屠川狠狠咬了一下。 “专心, 殿下。”申屠川短暂的放过她的红唇,眼眸黑沉沉的, 看起来像平日一样冷静,行为却跟野兽没什么区别。 季听最怕疼,被他咬了之后瞬间泪汪汪,心里也更加愤怒:“申屠川!你放开本宫……” 话没说完, 申屠川就又吻了上来,微张的唇给了他可乘之机,被他见缝插针的撬开了贝齿, 接着便粗暴的攻城略地。季听的手拼命去推他, 试图把人给推下去,然而她那点力道却不够看的, 丝毫影响不到他什么。 反抗不了, 只能示弱了。 她放软了身子不再反抗, 含糊的开口道:“疼……” 申屠川瞬间停下,黑沉的眼眸盯着她看, 似乎在思考什么。 她被他看得心慌,咽了下口水讪讪道:“申屠川,你先松开本宫,本宫有话要跟你说。” 申屠川的眉头微蹙,片刻之后还是吻了上去,只是这一次刻意收了力道,虽然还是笨拙,却多了一分温柔。 ……但那又怎么样呢,她要的是放开啊!季听试图再次开口,却被他咬住了舌尖,她闷哼一声,只觉一点奇异的感觉自唇舌起,瞬间袭遍了她的全身,将她的大半力气都掠夺了。 季听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趁他不注意时猛地别开脸,错开了他的吻。申屠川眼底流露出一丝不满,但目光很快被她的耳垂吸引了。 “申屠川,本宫突感不适,不如今日就算了,你好好歇……”话没说完,季听便猛地将头转了回来,一脸震惊的看着上方的男人,“你你你咬本宫的耳朵?!” 申屠川见她转回来了,便亲了亲她有些红肿的嘴唇,接着强行挤进她的脖颈,温热的薄唇不住在那一块肌肤上流连,最后重新回到了她的耳垂上。 季听整个人都绷紧了,既有对这种陌生亲密的排斥,又有一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叫她连说话都艰难了:“……申屠川,你有没有听到本宫说话?” 申屠川给她的回答是拉开了她的衣带,一只手直接从裙摆下探了进去,直接抚上了她绸缎一般的肌肤。季听怔愣一瞬,接着整个人都炸了,突然就猛烈的挣扎起来,胡乱的反抗竟然真将申屠川推开了,自己则连连往后挪动,和申屠川之间隔开了两个枕头的距离。 她慌乱的拢起自己散开的衣裳,原本是想直接穿好的,然而越急越乱,一抬头还对上了申屠川没有情绪起伏的眼眸。 季听大怒:“你看什么看!再看本宫挖了你的眼睛!信不信今日之事足够本宫治你八百次死罪!” “殿下,”申屠川饮过酒的脑子依然混沌,却还是缓缓开口,“是你让我伺候的。” “本宫现在不想让你伺候了!”季听想起方才他在自己身上作乱的样子,一张脸又是红又是白的,半晌气恼的就要下床离开。 申屠川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迫使她重新回到床上,不等季听发怒便认真问:“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本宫不想!”季听愤怒。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为什么?” 季听:“……”早知道就不该让他喝酒! 她挣扎了几下没有挣开,然而被他越握越紧,纤细的手腕子疼得好像要折断一般。季听愈发烦躁:“哪那么多为什么,你赶紧放开本宫,本宫今日累了,不想跟你计较,若真惹恼了本宫,真以为本宫不敢动你?” 申屠川看到她眼底的厌恶,像是被刺了一般猛地松开她的手,季听呼吸总算顺畅了,跳下床恶狠狠的说一句:“喝了酒便跟丢了脑子一样,本宫日后再也不来了!” 说完看到申屠川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感觉一阵扬眉吐气,高昂着下巴便朝外走去,然而只走了几步,身子突然悬空,竟是被申屠川从背后抱了起来。 她惊呼一声,不等挣扎她便重新落到了床上,看到堵在床边的申屠川,季听怒气冲冲:“你想干什么!” “伺候殿下。”申屠川沉着脸道,便解开了腰带,将衣裳一件件脱下。 季听:“……”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刚才本宫说的话,你没听到?” “听到了。”申屠川的眼神泛冷。 季听压着火:“那还不滚开!” 申屠川顿了一下,面无表情的盯着她:“不要。” “……你信不信本宫杀了你,本宫真的会杀了你。”季听外强中干的威胁,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话。 申屠川沉默许久,才淡漠开口:“能死在殿下手里,是最好的事。” 季听:“……” 眼看着他身上的衣裳越来越少,季听顿时又开始心慌,眼睛不住往门口瞟,当他只剩下一条亵裤时,便突然发力往外跑,然而申屠川长臂一捞,直接把人捞了回来,倾身压了上来。 季听察觉到危险,张嘴便要喊人,却被申屠川伸手捂住了红唇,她呜呜两声后气不过,狠狠咬上了他的手,申屠川却像不知道痛一样,另一只手野兽一般撕开她的衣裳,俯身咬在了她的肩膀上。 季听的喉间溢出一声闷哼,申屠川似乎意识到她不舒服了,突然就松开了,小狗一样在咬过的地方亲来亲去。季听被他闹得有点痒,忍不住笑了一声,接着意识不对,赶紧绷住了:“放开本宫。” 这句话她翻来覆去的说,真是都说累了。 申屠川照例不听,但也没有更进一步,只是在她身上磨着,不小心碰到什么地方时,季听忙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再发出声响。 渐渐的,她被撩拨得不上不下,而申屠川既不肯放开她,也不再往下,耗了好一会儿后,季听先绷不住了,又娇又横的斥他:“要做就做,快点!” 申屠川似乎一直在等她这句话,闻言眼神瞬间暗了下来,季听对上他的目光,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 风月楼中正是热闹时,楼下杯盏交错、欢声笑语,楼外月色正浓,月光给京都城蒙上一层薄薄的凉意。 三楼最尽头的厢房里,不知是不是灯烛太多的缘故,屋子里越来越热,空气也跟着变得轻薄震颤。墙角的一张蛛网上,蜘蛛紧紧缠缚着自己的猎物,待到时机合适后,将其一口一口的吃入腹中。 “疼……” 当疼痛感袭来,季听难受的弓起身子,还未清醒的申屠川下意识放慢了动作,抱着她低声安抚。 “……申屠川,本宫一定要杀了你。”季听有气无力的说。 申屠川给她的回应,是安慰的亲亲她的额头,只是刚才做了什么,还是继续做什么,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季听:“……”到底是哪个狗东西非要给他喝酒的?! 为了不让自己太难受,她只能耐下心引导他:“你慢些。” 申屠川顿了顿,果然听话的慢了下来,季听轻轻松了一口气,有些疲惫的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申屠川的眼眸逐渐清明,他定定的看着身下的妖精,默了许久吻上她的唇。 荒唐而混乱的一夜。 季听身上难受,天不亮便醒了,睁开眼睛后看到旁边申屠川沉睡的脸,咬牙切齿的想掐死他算了,然而稍微动一下都浑身酸疼,更别说动手掐死个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趁着他熟睡开始慢吞吞的穿衣裳,胡乱穿好后便往床下走,结果高估了自己的身子,一下地就双腿发软,险些跪到地上。 季听心里唾骂一声,跌跌撞撞朝外走去,一路黑着脸回到了马车上:“走。” “是。” 天刚蒙蒙亮,除了出来做生意的摊贩,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的回到了公主府内。 季听一进府便叫人送了热水进来,直到身子泡在微微发烫的水里,才感觉舒坦一些。然而一低头,就看到自己一身红疹子般的东西,原本舒畅的心情瞬间没了。 将自己从里到外好好洗了一遍,确定没留下申屠川的味道后,这才换了一身包裹严实的衣裳,腆着脸去寻牧与之了。 虽然天刚亮,但牧与之已经起来,正坐在院中看书,见她来了便放下书迎了上去:“殿下昨夜不是又去风月楼了?怎么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 “……是啊。”季听欲言又止的讪笑。 牧与之顿了一下:“可是有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我记得你先前给我弄了避子的汤药,以备不时之需……”季听心虚的干笑,“这不就来找你拿了。” 牧与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僵了:“申屠川?” “……嗯。”季听眼巴巴的看着他。 风月楼中,申屠川睁开眼睛时季听便不见了,昨夜的记忆慢慢浮了上来,他抿了抿唇,只觉得这次怕是不好哄了。 他轻叹一声,接着注意到床单上刺眼的一抹红。 章节目录 第 29 章 季听在牧与之似笑非笑的视线下, 顶着巨大压力将一碗避子汤喝得干干净净,喝完还有些不放心的问:“一碗够用么?要不要再来一碗?” “殿下这么喜欢申屠川,不想有个他的子嗣?”牧与之微笑询问。 季听讪讪一笑:“你就别挖苦我了, 我怎么可能会想生他的孩子。” “那现在殿下打算如何?”牧与之坐到石桌前, “如今皇上大赦天下,殿下是准备将他接入府中做个侍夫, 还是安置在府外?” 季听沉默片刻,跟着坐到他对面, 一脸真诚道:“都没有。” 牧与之顿了一下, 平日和善温润的眼眸微微眯起:“殿下想做什么?” “……以后再说吧, 我太累了, 先去睡会儿。”季听说完便匆匆逃了,走出好远才放慢脚步, 想到她接下来的计划,不由得叹了声气。 若是让他们知晓她要做什么,恐怕长公主府内要闹翻了天吧,所以为了府中暂时的安宁, 她决定不到最后一刻,还是不要说了。 季听困倦的打了个哈欠,眼皮沉重的回到了寝房, 倒在床上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并不知道另一边的风月楼中,申屠川目光沉沉的盯着床单, 一看便是大半日。 她睡得昏天黑地, 连个梦都没做, 一直到傍晚时分才醒来,眼睛还未睁开肚子便开始咕噜噜了。 丫鬟见她睫毛轻颤, 便低声细语的唤她:“殿下,您睡了一个白日,这会儿应是饿了,不如起来用膳吧。” 听到‘用膳’二字,季听艰难的睁开眼睛,缓了缓神后开口:“现在……”只说了两个字,她便瞬间闭上了嘴。 “殿下,您嗓子怎么这般哑?”丫鬟担忧的凑近,看清她的脸后一顿,“眼睛也肿了,不如叫个太医来看看吧。” “……没什么大事,不用大惊小怪。”季听脑海里浮现昨夜荒唐,估摸是昨晚又哭又叫的缘故,只是先前积攒着没显出来,睡一觉什么毛病都露头了。 丫鬟眉头微蹙:“真的不用太医么?叫咱们府中的大夫瞧瞧也是好的。” “不必,本宫歇两日就好了。”季听说着便要起身,结果刚一动,方才还风平浪静的身子,突然就像被雷劈了一般又酸又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殿下?”丫鬟见她迟迟没动,不由得好奇的唤了她一声。 季听板着脸,好半天缓缓呼出一口气,这才慢吞吞的坐起来,停顿片刻后道:“叫人将饭菜送到寝房来,本宫不想去饭厅用膳。” “是,那奴婢也跟牧少爷他们说一声,叫他不必等殿下了。”丫鬟说完,便先去了厨房,吩咐他们将饭菜送去寝房,这才去了饭厅,将季听不来用膳的事告知牧与之三人。 “知道了。”牧与之缓缓道。 丫鬟走后,扶云一摔筷子:“殿下今日从风月楼回来便不出门,是不是申屠川气她了?” 褚宴面无表情的拿起手边的刀,冷酷的说:“我去杀了他。” “坐下,吃饭。”牧与之淡淡道。 扶云气不过:“牧哥哥,你不帮殿下报仇吗?” “殿下正高兴,报什么仇?”牧与之扫了他一眼。 扶云愣了愣:“殿下为什么高兴?” 褚宴也不解且酷的看向他。 牧与之沉默片刻,面无表情道:“得偿所愿,自然高兴。” ‘得偿所愿,自然高兴’的季听艰难的挪到桌前,怎么坐怎么不舒服,草草吃了两口就回床上歇着了,因为身子不舒服,吃也没吃饱,便枕着脸生闷气。 丫鬟见她这副模样,也不敢多打搅,只是小心的问一句:“殿下,这些饭菜要撤了吗?” 季听抿了抿唇,正要开口说话,院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她的庭院连扶云都不敢闹,每次传出这种动机都是因为某个人。她心头一动,扭头看向丫鬟:“去看看,是不是申屠川来了。” 丫鬟忙跑出去看看,很快又跑回来了:“殿下猜得极是,正是申屠公子。” “褚宴呢,他在吗?”季听问。 丫鬟连连点头:“刚用完膳过来,正好撞上申屠公子。” 季听眯起眼睛,咬牙切齿道:“去跟褚宴说,给本宫狠狠的揍申屠川。” 丫鬟一脸茫然。 “愣着做什么,快去啊。”季听催促。 “哦、哦……”丫鬟总算反应过来了,“奴婢这就去。” 寝房外,众侍卫将庭院包围,褚宴面无表情的拦在申屠川面前。 “申屠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三番两次闯进来。”褚宴的声音嗖嗖冒着冷气。 申屠川神色淡淡的看着寝房的方向:“让开,我要见殿下。” “殿下不见,滚。”褚宴一字一句。 申屠川顿了一下,总算给了他一个正眼:“你不过是个侍卫,也敢代表殿下?” “你怎么知道我只是侍卫?”褚宴冷笑。 他只是随口顶撞一句,落在申屠川耳朵里便成了另一个意思。申屠川看着他英俊冷酷的相貌,袖中双手紧握成拳。 片刻之后,他突然松开了手,不冷不热的说了句:“至少现在还只是侍卫,让开。” 褚宴周身的气压更低了,抱刀的手暴起青筋,却一直没有动。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正要绕过他往寝房走,一个年纪不大的丫鬟便急匆匆跑了出来,在距离二人还有五步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申屠川和褚宴同时看了过去。 丫鬟深吸一口气:“公主有令,要褚侍卫揍申屠公子。” 申屠川微怔,回过神后一直微蹙的眉头突然舒展,接着褚宴的拳头便砸在了他脸上。他被打得往后退了两步,唇角也裂开了,溢出一点鲜红的血,却没有还手的意思,只站着任由褚宴揍。 丫鬟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不一会儿便跑回了寝房。 季听见她来了,感兴趣的问:“怎么样?揍了吗?” “揍了,褚侍卫下手极重,申屠公子又不还手,都快要被打死了。”丫鬟提前庭院中的事,不禁有些后怕。 季听顿了一下:“他为何不还手?” 丫鬟十分茫然:“奴婢也不知道。” “……叫褚宴住手,把申屠川给本宫叫进来。”若真给打死了,她能被满朝的文臣追杀到死。 丫鬟应了一声,赶紧去传她的命令,一刻钟后,申屠川步伐不稳的入了寝房。 季听看到他原本一张英俊的脸,此刻跟掉进酱缸了一般,不由得牙酸的啧了一声:“怎么不还手,真想被打死了?” “想让殿下消气,便不能还手。”申屠川的脸已经不能看了,一双眼睛却依旧黑亮,专注的看着她时,叫人有种他这辈子只会看她的错觉。 季听顿了一下,眉头微微扬起:“你是为了让本宫消气?” “是。”申屠川回答。 季听沉默一瞬,发觉心里憋着的火气果然小了不少,轻嗤一声板起脸:“没有。” “那殿下要如何才能消气?”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 季听冷笑一声:“不知道。”话音刚落,肚子便发出了一声咕噜。 申屠川顿了顿:“饿了?” “嗯。”季听懒洋洋的应了一声。 申屠川扭头看向桌子,见上头的饭菜动过,却没有吃多少,思索片刻后便走上前,夹了些她喜欢的菜在碗中,端着到她床边坐下。 “放肆,谁准你坐下的?”季听不悦,却也只是训斥一句,便没了别的动作。 申屠川唇角微动,还未扬起便传来一阵疼痛,他顿了一下,用勺子舀了饭菜送到她唇边:“要伺候殿下用膳,坐着方便些。” 季听轻哼一声,却也没有拒绝送到嘴边的吃的。她实在饿的厉害,又不想暴露身子不舒服的事,所以方才没叫丫鬟伺候,现在好不容易吃上饭了,一口之后更觉腹中空荡,好在申屠川喂得及时,没让她闲着多少。 两个人一个喂一个吃,寝房里暂时静了下来,一旁的丫鬟看得咋舌,不懂他们这是什么冤家,殿下能前一刻叫褚侍卫将申屠公子揍得鼻青脸肿,后一刻便乖乖让他服侍,申屠公子更是奇怪,被打成这样也不还手,还能心平气和的伺候殿下。 丫鬟实在想不通,干脆也不想了,识相的退出了寝房,还在外头帮着将门给关上了。 寝房里只剩下申屠川和季听二人,季听足足吃了两小碗饭才停下,肚子被填饱之后,所剩不多的火气又散了些,若不是身子还难受,或许她就直接消气了。 申屠川见她不想吃了,便将碗筷放到了一旁,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瓶:“这是风月楼中的秘药,最能缓解身子酸痛,申屠昨日伺候不周,想着殿下会难受,便送一瓶过来。” 他说完顿了顿,耳尖渐渐红了:“此药似油,要在身上推开化之,殿下若是不介意,申屠伺候殿下如何?” “……本宫可真是太介意了,”季听无语的横了他一眼,“把药放下,自有丫鬟伺候。” “是。”申屠川顺从的将药放下了。 季听盯着他青青紫紫的脸看了片刻,不急不慢的开口:“若是无事,便先回去吧,本宫乏累,需要歇着。” “还有一事。”申屠川看着她的眼睛。 季听扬眉:“何事?” “今日晨起,我看到……看到床上有一抹血渍,”申屠川的耳朵再次泛红,双手渐渐握拳,“想问一问殿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季听顿了一下,似笑非笑的问:“怎么,你在期待什么?” “申屠不敢。”申屠川垂眸。 季听轻嗤一声:“本宫倒没看出你有什么不敢的,可惜叫你失望了,本宫是有侍夫的人,又怎么会再落红,那不过是本宫的葵水,你以为本宫昨夜为何突然不准你伺候了?” 她才不会说那是自己初夜,搞得好像一直为他守身一样,叫他平白得意。 申屠川听到这个答案,也没有什么失望的感觉,左右同旁人共侍一妻的打算都有了,又怎么会失望她的初次不是自己。只是清晨见着那抹红时,心里确实存了一分期待。 “申屠冒昧,还请殿下恕罪。”申屠川行礼。 季听看着他的样子,想到他这人前世眼高于顶,多少身家清白的高门贵女都看不上,如今却要伺候她这个风流浪荡的女人,估计心里都要怄死了,偏偏暂时不能同她撕破脸,还要装出情深的姿态。 季听唇角微勾,最后一点浊气也散了:“若是无事,便退下吧。” “是,”申屠川应了一声,眉眼和缓起来,“殿下好好养着,记得用药油推推身子。” 季听闭上眼睛,一副不打算再说话的模样。 申屠川深深的看她一眼,这才起身往外走,出了门后轻轻帮她带上房门,转身离开时看到了庭院中等候的牧与之。他眉眼间不多的温情立刻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尽的清冷。 申屠川面容冷漠的往外走,完全将牧与之当做了空气,只是在经过他身边时,牧与之突然开口:“殿下今日睡了一天。” 申屠川猛地停下。 “说明昨夜累着了,”牧与之唇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申屠公子似乎忘了殿下为主你为奴,做奴才的该让主子开心,却不该让主子劳累,你今日的伤,便是殿下不满意的证明。” “不用你教我如何伺候。”申屠川冷声道,说完便大步往外走。 牧与之嗤笑一声,声音微微抬高了些:“回去多跟风月楼里的人学学,若是一直这般放肆,殿下怕是很快便腻味了。” 申屠川脸色铁青,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夜幕中。 章节目录 第 30 章 季听一连在府中歇了三日, 才把精气神养好,待行动自如后很是老实了一段日子,既不出门喝闲酒, 也不往风月楼去了, 每天规规矩矩去上朝,下了朝就回府, 俨然一副洗心革面从新做人的架势。 又是一日早朝毕,季闻一离开, 季听便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几个文臣欲言又止的看向她, 面上是重重纠结。 李壮见她走得快, 便跑了两步追上去:“殿下这么着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回府用膳。”季听说完打了个哈欠。 李壮追问:“用完早膳呢?” “那便等着用午膳。”季听好笑的看他一眼。 李壮啧了一声:“殿下这几日很是安分啊, 可是有什么难办的事?” 季听想了想,承认了:“确实有一事。” “什么事?殿下但说无妨,只要卑职能帮上忙,定然不敢推辞。”李壮忙道。 季听思索片刻:“早膳吃什么?” “……啊?”李壮傻眼。 季听一本正经:“早上能吃的无非就是包子油条, 本宫实在吃腻了,每日里最是苦恼这些,李将军可要研究些新的东西?” 李壮:“……” 他一阵无语, 正要开口说话, 方才几个纠结的文臣便走了过来,李壮顿时一脸警惕。 “殿下。”工部的赵侍郎朝着季听一拜。 季听脚下顿了顿, 看一眼他身侧的人, 不动声色的勾起唇角:“有事?” “方才听到殿下同李将军谈起早点, 微臣突然想起临江阁近日新来了一个厨子,早膳做得极好, 不知殿下是否有空,同微臣等人一同前去。”赵侍郎在说这些话时,表情难得窘迫。 凛朝自开国以来,便总是文武泾渭分明、剑拔弩张,经常有共事三年私下却一句话都未说过的事发生。季听是武将之首,加上整日缠着申屠丞相的嫡子,文臣们对她意见最大,平日最喜欢盯着她弹劾。 如今这些讨厌她的文臣,却要邀请她去用膳。 李壮脸色一沉:“你们耍什么花招?” “……不是耍花招,只是请殿下去用早膳。”赵侍郎回答李壮的问题,眼睛却和季听对视,似乎连半个眼神都不想给他。 李壮也不稀罕他对自己多殷勤,冷笑一声道:“赵侍郎入朝为官七八载,平日恨不得绕着殿下走,如今却突然要请殿下,还说不是耍花招?” 赵侍郎想驳斥他,但又怕引起季听恶感,忍了几忍后脸都憋红了。李壮见状轻嗤一声,正要再出言嘲讽几句,却被季听拦下了话头:“难得赵侍郎雅兴,便一同前去吧。” “殿下?!”李壮见了鬼一样看向季听。 季听含笑和他对视:“过几日得空,本宫去你府上喝酒。” 李壮:“……”这便是不让他跟着的意思了。 看着季听跟赵侍郎等人一同离开,李壮觉得自己当初打仗受重伤的时候都没这么郁闷。 季听同赵侍郎几人一同到了临江楼雅间,直接到上位就坐,看着面前有些局促的几个文臣,温和的问一句:“几位大人费心请本宫出来,想必不止是为了尝个新鲜吧?” “臣等确实有事要请殿下帮忙。”赵侍郎立刻拱手行礼。 季听端坐着不动:“何事?” “是、是恩师嫡子申屠川之事,”赵侍郎尴尬开口,“微臣等人先前受恩师颇多照拂,实在不忍他唯一子嗣受此磋磨,前几日皇上大赦天下时,臣等便凑了银钱想为他赎身,谁知那风月楼的老鸨觉着奇货可居,竟是不肯放申屠川自由。” 哪是老鸨不肯,那是你们的申屠川不肯呢。季听抿了一口热茶,这才缓缓道:“所以你们便来找本宫了?” “那老鸨言语中对殿下诸多崇拜,若是殿下肯去赎人,想来老鸨是会答应的。”另一位文臣忙道。 季听扫了他一眼,淡淡应了一声:“是么?” 几位文臣没想到她的反应如此寡淡,一时间面面相觑,厢房里静了片刻之后,赵侍郎试探道:“原先听闻殿下对申屠川青眼有加,申屠川当初也为殿下出过五十万两雪花银,想来二人情谊甚笃,不知为何殿下一直未去赎他?” 季听勾起唇角:“本宫倒是想赎,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怎么说?”赵侍郎忙问。 季听放下茶盏轻叹一声:“除去申屠川那五十万两,本宫这些日子在风月楼花费多少,想来各位大人也有所耳闻,长公主府是养了尊金娃娃,可也经不起如此折腾,需得缓些日子,方有余钱赎他。” “这、这……臣等凑了些银子,若是殿下不嫌弃,不如就此拿去,也算臣等尽一份心意。”赵侍郎忙道。 其他人忙点头称是。 季听一脸为难:“可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没什么不好的,只要殿下愿意救申屠川,臣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赵侍郎沉声道。 季听蹙眉思索,好一会儿才缓缓问:“不知各位凑了多少银子?” “大约有三十万两。”一位文臣回答。 季听啧了一声,有些苦恼的开口:“怕是不够,老鸨那胃口可是刁得很。” “可、可这已是臣等变卖祖产得来的了。”文臣眉头紧锁,显然十分苦恼。 季听沉默半晌,叹了声气道:“不如这样,本宫也回去变卖些田产铺面,能凑多少凑多少,再去同老鸨好好说说,说不准就能让她答应下来。” “多谢殿下。”赵侍郎等人再次拱手。 季听轻咳一声:“各位大人,本宫暂时得空,不如大人们回去将银子取来,待本宫再凑些,便立刻将他赎出来如何?” “殿下说得是,微臣这就回去取银票,殿下稍等。”赵侍郎说完便急匆匆走了,留下季听慢悠悠的用了顿早膳,拿着银票便走了。 等她从临江楼下来时,扶云上前将季听扶上马车,这才赶紧问:“这些酸儒平日最不待见殿下,今日怎么会邀殿下一同用膳?” 季听扫了他一眼,从衣袖里掏出厚厚一叠银票,扶云顿时睁大了眼睛。 “邀本宫用膳,自然是为了给本宫送钱。”季听心情愉悦。 扶云揉了揉眼睛,确定面前是一大叠银票,顿时震惊了:“他们疯了?” “分你一张,此事不准跟旁人说。”季听大方的赏了一万两封口费。 扶云还没来得及道谢,马车底下传来褚宴幽幽的声音:“他们愿意掏钱,应是为了申屠川吧。” 季听顿了一下,这才想起还有个褚宴,于是踢了踢脚下,褚宴嗖的一声便进了马车,一脸冷酷的问:“殿下要赎申屠川了?” “什么?不准!”扶云气恼。 季听一本正经:“不赎。” “……扶云不是小孩子,不会信你的话,你都收银子了,怎么可能不赎?!”扶云气哼哼。 季听伸出三根手指:“我发誓不赎。”她不掏钱,应该就不算赎了吧。 扶云见她一脸严肃,一时间有些迟疑了:“真的?” “真的,要我发毒誓吗?”季听认真的问。 扶云忙拒绝:“不要,殿下别乱说话。” 季听扭头看向褚宴:“你信我吗?” 褚宴眼底闪过一丝迟疑,一瞬之后又恢复了冷酷,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只要殿下说了,卑职就信。” 季听顿时满意了,丝毫没有骗人的愧疚心:“既然如此,那去风月楼吧。” “……殿下不是说了不赎吗?”扶云警惕。 季听笑眯眯的抽出一张银票,将剩下的都给他:“不赎,但女票可以吧?” 扶云:“……”好像可以? 没等他想明白,马车便已经停在了风月楼下,季听不等人来搀扶,便径直往里去了。大清早正是风月楼众人休息的时候,除了守卫里头一个人都没有,而那些守卫也早就得了话儿,只要她来,便直接放行。 季听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申屠川门前,直接推门走了进去,正坐在桌前看书的申屠川抬头,看到她后眼眸微动,立刻放下书站了起来:“殿下怎么这时来了?” “突然想起几日未来了,便过来看看,申屠公子果然勤勉,如今已经沦入贱籍了还不忘读书,莫非是打算赎身之后参加科考?”季听故意拿话扎他,走到他面前后将书拿了起来,一边掀开一边随口道,“不知是什么书能让申屠公子大清早便开始用功,本宫也想看……看?” 只见书中一个字都没有,尽是些男男女女光.溜溜纠缠在一起的图画,而一本正经的封皮上,三个大字苍劲有力―― 春宫图。 章节目录 第 31 章 看着手中的书, 季听陷入了沉默。 “殿下可用过早膳了?”申屠川一边平静的寒暄,一边将春宫图抽了回去,还有些青紫的脸上看不出羞窘的痕迹。 季听无语的看向他:“不解释一下?” “有什么好解释的?”申屠川反问, 看着她细白的脸庞, 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我只是在学, 该如何更好的伺候殿下。” ……哦,懂了, 估计是见她睡过之后便不提赎身的事了, 一时间有些急了, 现在见她来了, 便故意装个样子出来,好催促她尽快带他走。 季听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 转头便坐到了窗边的软榻上,垂眸整理衣袖:“学得如何了?” “看了些书,也同楼中倌少探讨过,应是有所进益。”申屠川说完顿了顿, 直直的看了过来,“只是尚未伺候,不知具体如何了。” “哦?所以必须得实践一番才能知晓?”季听若有所思的撩起眼皮。 申屠川耳根渐渐红了, 沉默片刻走到她面前:“听楼中姑娘说, 女子在那几日行房,身子会不舒服, 殿下可还好?” 季听下意识想问哪几日, 话到嘴边突然想起自己装小日子来了的事, 顿了顿后淡淡道:“尚可。” “如今殿下好几日没来了,身上可干净了?”申屠川又问。 季听斜了他一眼:“怎么, 想伺候了?” 申屠川的喉结动了动,半晌声音微微绷紧道:“若是殿下愿意的话……” “好啊,”季听打断他的话,在他的视线下缓慢褪了鞋袜,侧躺到软榻上,“来吧。” 吓不死你。 季听玉体横陈,曲线玲珑有致,一双眼睛像妖精一样勾人,偏偏又因为长公主天生的高贵与骄矜,叫人不敢轻视半分。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半晌哑声道:“殿下是认真的?” “嗯,来啊。”季听勾起唇角,眼底隐着一分不明显的挑衅。 申屠川喉结动了动,僵直的走到软榻前,看着近在咫尺的季听,之前学过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季听见他站着不动,红唇微微勾起,正要开口说话,他便俯身吻了上来。 当两个人的唇齿碰触时,季听僵了僵,申屠川安抚的抚上她的脸颊,声音低哑的安慰:“别怕。” “……没怕。”季听眯起眼睛。 她说话的空档,申屠川便顺势撬开了她的贝齿,清浅温柔地吮住她的舌尖。季听轻哼一声,觉得这场景过分的熟悉,只是今日的申屠川没有饮酒,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 只是不知是他清醒的缘故,还是因为他真的学习了,这次要比先前好得多,很仔细的没弄疼她不说,还时刻注意她的感受。饶是本来只想为难他的季听,也被这样的讨好撩拨了,渐渐眼角都开始湿润,脸颊上浮起浅淡的红。 “殿下,我为你宽衣吧。”申屠川的声音越来越沉。 季听理智回归一瞬,抬头和申屠川对视片刻后,轻嗤一声道:“好啊。”她倒要看看,他能为了进长公主府做到哪一步。 答案是最后一步。 当自己身上的衣裳被一层层剥开,他也只剩下里衣时,季听便意识到这人根本无节操可言,想起那一晚自己的惨状,她彻底冷静下来,正要让申屠川滚开,便听到他问:“殿下不敢继续了?” “……本宫为何不敢继续?”话音刚落,他的唇便落在她白皙如瓷的锁骨下,季听轻哼一声,半边身子都软了。 申屠川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探入她的裙中,当听到她难忍的闷哼时,他的理智绷成了一条弦,随时有断裂的危险。 然而他还是克制住了野兽的本能,继续极尽温柔的安抚:“申屠上次弄得殿下不舒服,殿下或许生了阴影,自此不敢让我伺候了。” “放肆,本宫又不是三岁孩童,怎会这么容易留下阴影。”季听忍着身体里陌生的感觉,愉悦又紧绷的昂起下颌,明明身子在丢枪弃甲,嘴巴却还是寸步不让。 申屠川的呼吸都重了,忍着越来越多的燥火,低哑的开口道:“那就好,殿下您的腿屈起些,我让您舒服。” 季听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这会儿被撩拨得动了情,便听话的照他说的做了,还不忘警告一句:“若是再让本宫不舒服,本宫便踹了你找旁人。” “那殿下可能没这个机会了。”申屠川眼神一暗,惩罚似的咬上她的脖颈。 季听难忍的咬住下唇,双手忍不住抚上了他宽阔的脊背。 正是晌午,风月楼最静的时候,留宿的客人都匆匆离开了,只剩下楼中人各自待在房间里补眠,整个风月楼只有三楼尽头的厢房,充斥着低低的叫人脸红的声音。 季听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新奇又陌生、舒服又难忍,同上次完全是两种体验,叫她克制不住的沉沦。 二人一直折腾到中午才停下,季听懒散的躺在软榻上,连手指都懒得抬,身上盖了件申屠川的外衣,旁的什么都没有,白花花的胳膊和腿都露在外头,一双眼睛半阖着,说不出的慵懒与风情。 申屠川的喉结动了动,克制之后低声道:“殿下先去床上歇息,我叫人送热水进来。” “不想动。”季听闭上眼睛,声音里满是餍足。 申屠川耐心的劝说:“软榻正对着门,不好叫人进来,不如我抱殿下过去,这样殿下就不用动了。” “别吵。”季听蹙眉。 申屠川略为无奈,静了片刻后便只身出去了,仔细将门关好后才叫小厮过来:“送两桶热水来。” “是。” 小厮忙去厨房了,不一会儿便和别的小厮一同将水拎了过来,正要往厢房送时,申屠川拦住了:“放下,剩下的我自己来。” “这……”小厮有点茫然,但很快反应过来,急忙退下了。 申屠川一手拎一桶直接回房了,等他将热水放好后,季听也已经睡着。 “殿下,不如洗过再睡。”上次因为喝酒,结束便昏睡过去,因此没能伺候她沐浴,申屠川一直惦记着,今日说什么也要照顾好她。 季听睡得正香,闻言不耐烦的轻哼一声。 申屠川低眉顺目:“殿下若是不介意,申屠帮您洗。” 季听还是无言,申屠川默了片刻,便将她从软榻上抱了起来,她一直当薄被盖的外衣掉落,彻底露出了她一身的痕迹。 申屠川强行别开脸,才没因此失去理智。 伺候季听沐浴是件折磨人的事,等把她抱到布单里擦干的时候,申屠川已经身心俱疲,比先前做那事时还累。 季听早在沐浴时便醒了,只是一直懒得动,现在裹上布单了看到他额上的汗,还有些嫌弃:“去洗了,一身的汗味。” “不急,先为殿下推拿。”申屠川说着,便去拿了药瓶。 季听看到熟悉的瓷瓶,微微扬眉道:“真的有用?” “殿下上次没用?”申屠川问。 季听轻哼一声:“一身的痕迹,怎么叫人伺候?”她又懒得自己弄,最后干脆就搁置了。 “这药对筋骨酸痛有奇效,殿下若是自己不想弄,申屠照顾您便好。”申屠川说着,便倒了药油在手上。 该做的事不该做的事都做了,季听也没什么羞臊的,便任由他伺候了。 等换上寝衣后,她又睡了会儿,醒来是下午时分,早上吃的那些东西早就消耗完了,这会儿简直饥肠辘辘。 申屠川直接叫人送了饭菜过来,如上次一样端起碗筷喂她。季听抿唇拒绝:“你那药油确实好用,睡一会儿身上便不酸了,本宫自己能用膳。” “申屠甘愿伺候。”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顿了一下,不由勾起唇角:“你今日表现得未免太好了些,说吧,想要什么?” 申屠川顿了一下:“想要殿下尽快迎我进门。” ……果然。季听轻笑一声:“你倒是坦率,放心吧,再给本宫几日时间,本宫给你个惊喜。” “那申屠就等着。”申屠川缓声道。 章节目录 第 32 章 说要申屠川等着, 季听却没有要赎他的意思,只是想起来了就来坐坐,想不起来就一连几日都不来。 老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终于忍不住在季听离开时跟了过去:“殿下, 奴家送您。” 季听扫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老鸨殷勤的请她先行, 错后她半步一同往风月楼外走,一路沉默到长公主府的马车前, 见季听要上马车时, 才赶紧福了福身:“殿下, 您明日还来么?” “有事?”季听淡淡道。 她不笑时, 便充斥着上位者的威压,时刻提醒着自己与她身份上的差距。老鸨额上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讪讪一笑道:“奴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您近日来得少了,申屠公子整日郁郁寡欢,人眼看着消瘦不少。” “本宫事忙。”季听随口说完便要离开。 老鸨忙道:“既然事忙, 不如将申屠公子早些领回家去,也省得殿下辛苦之余还要往这边来。” 季听顿了顿,似笑非笑的看向她:“你在教本宫如何做事?” “奴家不敢, 奴、奴家也只是为殿下的千金之躯考虑。”老鸨的后背刷的出了一层汗, 突然后悔自己的自作主张了。 既然这风月楼都是申屠川的,老鸨自然也是听他命令行事, 想来是有些坐不住了, 才借别人的嘴催她。季听冷淡的看着老鸨, 在她的汗要顺着下颌流下来时,才不紧不慢道:“你回去告诉他, 叫他不必心急,本宫答应了让他进府,就不会食言。” “……此事是奴家自己想问的,跟申屠公子无关。”老鸨小声道。 季听扫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的坐上马车离开了。老鸨看着远去的马车,好半天才呼出一口浊气,打起精神去应付别的客人了。 这些日子催促季听的人不少,除了老鸨之外,还有先前给了季听一笔巨款的文臣们,每次下了朝第一句,便是‘殿下为何还不赎人’。被问得多了,季听有些不耐烦,但看在钱的份上,还是如常应付。 这一日又被拦住了。 “殿下!”赵侍郎从一开始的局促窘迫,到现在看见她就忍不住作出痛心的模样,俨然都催习惯了。 季听嘴角抽了抽:“本宫的田产铺面已经找好了买主,等过几日一手交钱一手交地契,银子便够用了。” “殿下您上次也这般说,可这都多少个几日了,也没见着有银子入账。”赵侍郎叹气。 季听略为无奈:“真的快了,本宫比你更想将申屠川赎出来,你得相信本宫。” “微臣自是相信的,只是殿下要抓紧了,先前恩师在京都时,得罪了不少权贵,微臣怕您去得晚了,会有小人先一步将申屠川赎走,到时可真是难办了。”赵侍郎眉头紧锁。 季听啧了一声,心想思虑倒是周全,只可惜都是瞎操心,只要申屠川不点头,即便是有人出一百万两,也不可能将他赎走。 只是这话是不能跟赵侍郎说的,她扬起唇角,耐心劝慰赵侍郎几句,便以要去催款为由溜掉了。 从宫里出来,她坐着马车径直去了风月楼,看到申屠川后没好气道:“申屠公子面子可真大,即便沦为贱籍,也有许多人想着。” “发生何事了?”申屠川起身迎她。 季听斜了他一眼,便直接往桌前一坐,申屠川便走到她身后,轻轻帮她按摩肩膀。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按摩得十分舒适,季听猫儿一样眯了眯眼睛,方才的火气去了大半。 “也没什么,不过是一堆人催着本宫为你赎身而已。”季听慵懒道。 申屠川垂眸:“所以殿下赎吗?” “不。”季听红唇轻启,恶意的说出一个字。 申屠川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缓缓道:“申屠的清白之身都给了殿下,殿下要负责才行。” 季听被他的说法膈应一下,嫌弃的横了他一眼:“你一个大男人,说什么清白不清白的。” “男人也是有清白的,申屠守身如玉二十余年,殿下一朝吃干抹净,难道不该负责?”申屠川十分镇定。 季听嗤了一声:“你是贱籍,本宫是恩客,你我之间似乎不适合提负责二字。” “可殿下没付钱。” 季听:“?” “既然没付钱,便不是贱籍和恩客的关系,”申屠川唇角微勾,目光沉沉的盯着她白皙的脖颈,“不出银子,又不想负责,殿下是要做个无赖吗?” 季听:“……” “申屠相信殿下不是无赖,所以一定会负责的是吗?”申屠川不紧不慢的问。 季听轻慢的斜了他一眼:“你少拿话激本宫。” “若是殿下现在为申屠赎身,那申屠不仅不要赎身钱,还附赠全部家当,殿下觉得如何?”申屠川轻声问。 季听顿了一下:“包括风月楼?” “殿下想要,尽管拿去。”申屠川甚是大方。 季听瞬间心动了,赚钱不赚钱的倒不重要,只是这座青楼往来俱是权贵,若是用来收集情报,怕是整个京都都尽在她手中了。 她定定的看着申屠川,好半天才冷静下来,懒懒散散道:“说得轻巧,这楼里全是你的眼线,本宫拿去又能做什么?” “殿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申屠川将她头上的金凤步摇拆了下来。 季听扫了眼被放在桌上的步摇:“那本宫要将这里的人全部换了。” “好,只要殿下愿意让我入府。”申屠川不作犹豫的答应了。 季听轻笑一声:“放心吧,这个月底之前,整个凛朝都会知道,你是我季听的人。” “殿下,距离月底可只剩七八日了。”申屠川提醒。 季听转身看向他,染了鲜红蔻丹的手指勾住了他的腰带:“所以这几日乖乖的,别惹殿下生气,也别总叫人催殿下,知道吗?” 申屠川和她对视许久,眼眸清明的应了一声:“好。” 在风月楼待了大半日,季听回府之后便去找了牧与之,看到桌上晾凉的汤药后,几口便将其喝了个干净,放下碗苦着脸道:“与之,这药又酸又苦,怎么不找太医将方子改一下?” “殿下若是嫌不好喝,少去风月楼几次不就行了?”牧与之凉凉道。 季听讪笑一声:“突然又觉得不怎么苦了。” “殿下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为何不为申屠川赎身?”牧与之还是问了。 季听头疼:“外头人追着问也就罢了,你怎么也一直问?” “因为我知道殿下不会放着他不管,您越是什么都不做,我便越是担心你要做大事,只能多问几句,免得将来突然知晓了,直接被气死。”牧与之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季听被他盯得咽了下口水,半晌讪讪道:“你这么凶,我哪敢做什么坏事。” “我不是扶云褚宴,殿下不必敷衍我。”牧与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季听一脸真诚:“我发誓还不行么,保证不主动做气你的事。” “不主动做,也就是要被动做了?”牧与之的手指敲着桌面。 季听就知道这种文字游戏瞒不过他,讪讪一笑后便扭头就跑:“我待会儿叫丫鬟过来拿药,日后就不劳烦你帮我熬了。”说着话,人就已经没影了。 牧与之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深深的叹了声气。 季听回到寝房后才松一口气,接着便生出了几分焦躁,思索季闻到底何时才会因此事召她入宫。 好在她没等多久,两日之后的早朝结束时,季闻便将她留下了。姐弟二人一同去了御书房,进去之后季闻便问了:“朕先前不是已经给了你银子,为何一直没给申屠川赎身?” 申屠川在风月楼一日,他便收一日的谏言,早已经心烦不已,但大赦已是网开一面,若是再亲自将申屠川放出来,未免太没面子,所以他便等着季听为他解决这个困境,只是等了这么久,却没等到季听行动。 季听闻言叹了声气,愁眉苦脸道:“皇上,臣也想替他赎身,只是……” “可有什么难处?”季闻问。 季听欲言又止了半天,心一横道:“事到如今,臣也不怕皇上笑话了,是臣的侍夫不愿申屠川进门,便整日跟臣闹,臣怕就算强行将申屠川带回府中,也只会让他平白受委屈,所以无奈一拖再拖。” “牧与之一介儒商,是会一哭二闹的人?”牧与之生意做得大,季闻一早就盯上他了,不觉他是季听口中的性格。 季听闻言有些不好意思:“他在外确实彬彬有礼,可回了府中……若不会撒娇耍横,又怎么会得宠这么多年。” 面对她暗示的眼神,第一次听皇姐内宅事的季闻无言片刻:“一、一个侍夫而已,等同于男子的妾室,你都管不住?” “臣想管啊,可他惯会一哭二闹,臣舍不得。”季听一脸单纯。 季闻嘴角抽了抽:“你不是只喜欢申屠川么,怎么对别的男人也这般心软?” “皇上还喜欢张贵妃呢,可对后宫其他嫔妃,不也是疼爱有加,哪个都想一碗水端平?”季听振振有词。 季闻沉下脸:“放肆。” “是臣失言。”季听立刻笑眯眯的道歉。 季闻见她识趣,也不好再训斥,静了片刻后道:“既然你不欲伤了和侍夫的情分,不如将申屠川赎出来,让他做个外室。” “不成不成,申屠川那么俊俏一人,独自放在外头臣可不放心,还不如日日给老鸨些银钱,让她替臣盯着。”季听忙拒绝。 季闻不悦:“这样一来,你又要整日往风月楼跑,堂堂长公主跟那样一个污糟地儿牵扯不清,像什么样子!” 季听陷入为难,沉默片刻后眼睛一亮:“臣有主意了!” “什么?”季闻立刻问。 季听眼底满是得意,显然对这个法子很是满意,她扫了一眼周围缓缓道:“臣想到了一个主意,既不用伤了臣和侍夫之间的情分,又能帮申屠川赎身,可以说是两全其美。” “哦?说来听听。”季闻扬眉,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季听轻笑一声,玩味的勾起唇角:“臣要招驸马,再让驸马做主将申屠川纳入府中,这样侍夫即便反对,也怨不到臣头上了。” 章节目录 第 33 章 季听话音一落, 御书房便陷入一片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季闻一言难尽道:“你为了两个都不得罪,便要选个驸马出来?” “是啊, 不行吗?”季听认真的问。 季闻:“……那你有没有想过, 此举会得罪驸马?” “没关系啊,反正也没什么感情, 得罪就得罪了。”季听渣得明明白白。 季闻:“……”原先怎么不知道,他这位皇姐除了风流浪荡之外, 还这般……不是东西呢。 “臣想好了, 既然要招驸马, 就得选个合适的, 人选么臣自己多留意,皇上也请上点心, 尽快定了人选。”季听主意已定,这就开始求他上心了。 季闻心情复杂:“这事朕可不应,还是你自个去挑吧。” 这种挑谁就等于把谁往火坑里推的事,他可不愿去做, 吃力不讨好不说,还容易被人记恨,若是闹得君臣离心, 可就太荒唐了。 季听就知道他不会掺和这种麻烦, 听到他要自己挑,立刻笑盈盈的应了一声:“只要最后皇上肯同意婚事, 臣自个挑人也行。” “嗯, 若是选中了谁, 便按规矩上折子,朕到时候批了就是。”季闻摆明了要划清界限, 只做最后点头的人。 季听要的就是他什么都不管,闻言立刻眉眼带笑的道谢,在宫里用了膳才离开。 扶云一直在宫门处等着,看到她出来后忙迎上去,看到她脸上的笑意后顿了一下,也跟着眉开眼笑:“殿下怎么这般高兴?” “看见小扶云了,能不高兴么。”季听心情不错,伸手便要拍拍扶云的狗头,却发现这孩子近日猛长个头,拍脑袋有些费劲,于是转而拍了肩膀。 扶云伸手扶她:“看来殿下是真的开心,都愿意跟扶云说好听的了。” “这话说得,好像我平日多欺负你一样。”季听斜了他一眼,在他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扶云也跟着上去,待二人坐稳之后,马车便调头往长公主府的方向去了。 “扶云还不知道殿下为何高兴呢?”扶云倒了杯温水奉上。 季听接过喝了两口,润了润嗓子后才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皇上要为我赐婚而已。” “什么?!” “赐婚?!” 季听无语一瞬,踢了踢脚下木板:“你给我进来!” 话音刚落,褚宴便闪身进了马车,季听斜了他一眼:“今日本宫便叫人将底下那一层拆了,看你还怎么躲。” “殿下要招驸马了?”褚宴认真的问。 扶云也严肃起来:“皇上怎么突然要给殿下赐婚了?” “多正常的事,为何都这般大惊小怪?”季听失笑。 扶云不高兴:“哪正常了,殿下还小,怎么能这么快议亲呢?” “……我都二十了,寻常女子在这个岁数孩子都生俩了。”季听无语的看他一眼。 扶云在这件事上相当执拗:“殿下是凛朝最有权势的长公主,怎能跟寻常女子相比?” “不管能不能比,皇上主意已定,我也不好推拒啊。”季听仗着他们没办法直接问季闻,便肆意胡说八道。 扶云看她不像为难的样子,再想想她方才似乎也说过、高兴是因为皇上要赐婚,顿了一下迟疑的问:“殿下似乎并不排斥皇上的赐婚,不知这次的驸马人选是?” “哦,皇上要我自己挑,挑好了他直接赐婚。”季听随口道。 扶云愣了愣,扭头看向褚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我不同意!”扶云愤怒。 季听被他的突然发作吓了一跳,正准备去拿糕点的手又收了回去:“怎么大惊小怪的?” “殿下若是选了申屠川,不止扶云不同意,卑职和牧先生也不会答应。”褚宴嗖嗖的放着冷气。 季听无言一瞬:“……我没说选他。” 褚宴和扶云同时看向她,就差将‘不信’二字刻在脸上了。 季听哭笑不得:“真没打算选他,他如今一介贱籍,即便赎了身也不过是白身,早已不是昔日的丞相嫡子,做个侍夫也就罢了,如何能做驸马?” “……殿下真不选他?”即便她给出了理由,扶云还是不怎么相信。 季听颔首:“真的不选。” “那殿下方才为何如此高兴?”褚宴绷着脸问。 季听勾起唇角:“满天下的权贵子弟都随我挑,难道不值得高兴?” 扶云瞬间被说服了:“也是,如今的世家子都白白嫩嫩,殿下应是喜欢的。” “还是扶云懂我,”季听夸奖一句,扭头对褚宴道,“你这两日辛苦些,将十二以上二十五以下所有未婚嫁的权贵子弟都调查一遍,将画像风评等记录成一个册子,务必要完整些,不要遗漏了谁。” “是!”褚宴垂眸应声。 扶云迟疑开口:“十二岁……是不是太小了些?” “不小,”季听勾起唇角,眼底带了些许深意,“长公主府伙食好,养个几年就行了。” 扶云点了点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三人回到府中后,扶云第一时间去找了牧与之,将季听招驸马的事告知了他,牧与之很快便来寻了季听。 “就知道你会来问。”季听斜了他一眼。 牧与之蹙眉:“皇上为何突然为殿下赐婚?” “不知道,”季听一脸单纯,“今日突然提起了,也不知他是何打算,我怕他选的驸马是眼线,便提出自己选夫的要求。” “可若是不能亲自安排,为何还要为殿下赐婚?”牧与之又问。 季听镇定的别开脸,不肯与他对视:“那就不知道了,总之现在就是我要亲自选个人,然后皇上会为我们赐婚。” “殿下,听扶云说你不会选申屠川,而是要从权贵子弟中选,还叫褚宴去做适龄子弟的名册,”牧与之绕到她面前,若有所思的和她对视,“殿下如此费心,不会只是障眼法吧?” “你觉得我在敷衍你们?”季听好笑的看向他。 牧与之没有说话,但答案显而易见。 季听默了片刻:“这样,待确定了驸马的人选,我写折子时你就在一侧看着,然后由褚宴护送扶云送去宫里,完全不给我做手脚的机会如何?” “若这般防着殿下,殿下未免太委屈了些。”牧与之缓缓道。 季听扬起唇角,正要开口,就听到他补充一句:“但驸马人选关乎殿下的日后,所以保险起见殿下还是委屈两日吧。” 季听:“……”禽兽。 不管怎么说,牧与之这关也算是过了,整个长公主府都开始齐心筛选合适的人选,由于动静闹得太大,消息渐渐泄露出去,很快闹得满城皆知,街头巷尾都在说这件事,无不好奇长公主为何放着风月楼的申屠川不管,却要同别的男人议亲。 “还能为什么,长公主被伤了心,不愿再和申屠川纠缠了呗。” “胡说,当初张家小姐跟殿下争申屠川,申屠川可是掏出了全部家当帮殿下的,摆明了对殿下有心,怎么可能会舍得伤长公主。” “不管怎么样,申屠川如今迟迟不能赎身,都是因为当初把身家都给了殿下,殿下就算要成亲了,也该先帮申屠川摆脱贱籍才是。” 老鸨听着外头的议论,只觉汗都要下来了,急忙将窗子关上,扭头对申屠川强颜欢笑道:“天儿愈发热了,属下叫人送了冰鉴来,关了窗子凉得更快些。” “她要同谁成亲?”申屠川面无表情。 老鸨咽了下口水:“还未定下人选,但、但根据得来的消息,应是在世家中挑选。” 申屠川闻言垂眸不语,许久之后淡淡开口:“嗯,她身份尊贵,是要挑一位身世好的驸马才行。” 老鸨闻言都要心疼了,若非这一场人祸,谁能比她家主子的身世更好? “……主子,您先别着急,殿下突然招驸马,说不定事出有因,不如等几日她来了先问问再说。”老鸨哽了半天,也只说出了这么一句安慰的话。 申屠川沉默的坐着,挺直的后背仿佛一棵孤独的树。 是夜。 睡得迷迷糊糊的季听只觉身子有些热,一点微妙的燥热在身上游走,她似愉悦似抗拒的轻哼一声,下意识的绷紧了脚背,在被单上轻轻蹬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被闹醒了,感觉到身上有人后一惊,正要呼叫便被捂住了嘴。 “殿下别怕,是我。”黑暗中响起申屠川冷清的声音。 季听愣了一下,半晌拍开他的手,气恼的压低了声音:“放肆!谁准你来的?!” “是我自己要来的。”申屠川说完,扳着她的肩膀一转,直接让她趴在了被单上,自己则俯身去咬她小衣系在身后的细带。 薄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背脊,呼出的热气尽数落在她的肌肤上,季听刚要训斥,一开口便变了声调。 她咬了咬牙,将轻哼咽了下去:“怎么,听说本宫要招驸马,不高兴了?” “嘘,殿下专心。”申屠川说完,便不客气的咬在了她的肩膀上。 章节目录 第 34 章 正是入夏时, 气候总是变幻无常,上一刻还晴着的天,下一刻便落了大雨, 雨水从没关的窗户那溅进来, 将地面弄湿了一片。 申屠川从床上下来,只着一条亵裤去关窗子, 时礼裹着一条薄被,一侧肩膀露在外头, 在黑暗中神色放松的盯着他。 “你是如何躲过守卫的?”季听缓缓开口。 窗户关好, 将大部分雨声隔绝在外, 寝房里静了下来。 申屠川神色如常的回到床上, 将她抱进了怀中:“先前几次来时,记住了他们蹲守的地点, 方才来的时候,刻意避开了。” “这么说,本宫又要重画布防图了?”季听轻啧一声。这人也确实是个人才,难怪前世季闻会如此依赖他, 若是换了自己做皇帝,恐怕也是喜欢这样的臣子。 申屠川抵住她的额头:“申屠也是殿下的人,殿下不必如此防范。” “不多加防范, 还让你像今日这般潜入本宫寝房?”季听扬眉。 申屠川的手抚在她白皙的肩膀上:“殿下不喜欢?” “自是不喜欢。”季听斜了他一眼。 申屠川定定的和她对视:“可殿下方才明明是喜欢的, 还催着我……” “再说浑话,本宫就将你乱棍打出去。”季听冷声打断, 却在黑夜中偷偷红了脸颊。倒不是害羞, 纯粹是臊得, 申屠川这人确实会伺候人,可偏偏有时候总喜欢吊着她, 弄得她不上不下的,有些话便不自觉的说了出来。 申屠川沉默片刻,接着黑暗中传来他沉沉的笑声,季听羞恼:“不准笑。” 申屠川果然不笑了,寝房里再次陷入了安静,季听枕在他紧实的胳膊上,慵懒的闭着眼睛休息。 黑暗中,申屠川突然开口:“殿下打算何时让我入府?” “不是说了,月底之前给你消息。”季听随口道,怎么听都像是敷衍。 申屠川眼神微冷,语气却是如常:“只是给消息,并非直接入府是么。” “啧,你这般计较做什么。”季听不满。 申屠川终于连语气也淡了下来:“申屠只是怕等不来入府的消息,反而等来殿下成婚的消息。” 季听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又重新闭上眼睛:“有什么可怕的?本宫成婚和你入府一事并不冲突。” 申屠川握着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所以殿下真要招驸马了?” “不然呢?长公主府忙活这么久,难道只是玩闹不成?”季听话音未落,眉头便蹙了起来,“申屠川,你弄疼我了。” 申屠川下意识松手,就着窗子透进来的一点光,果然看到她的肩膀上留了几个指印。季听也看到了,顿时有些不悦:“你这么大个人了,连力气都不知道怎么收?” 若是换了往日,申屠川便道歉了,只是今日的他不仅不想道歉,还想在她身上每一寸肌肤上,都留下这样的印记。 季听敏锐的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瞬间便放缓了语气:“罢了,今日看着你伺候得不错的份上,便不同你计较了。” “殿下要招的驸马,也能如我一般会伺候么?”申屠川淡淡问,“若是千挑万选,选出个不能人道的,殿下岂不伤心?” 季听勾起唇角:“这种事就不用你操心了,大婚之前会派宫女去试婚,怎会挑出个不能人道的?” “可那样一来,驸马就被别的女人用过了,不洁之躯如何配得上殿下?”申屠川神色越来越淡。 季听轻嗤一声:“笑话,若以这种事定论洁与不洁,本宫岂不是更污糟了?” “殿下是天底下最干净的人,旁人岂能同你相比?”申屠川反问。 季听无语的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申屠心中就是这么想的。”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没将他的话当回事,敷衍的笑了一声后便重新闭上眼睛,她今晚过于放纵,这会儿从身到心都是乏的,实在不想多说话。 申屠川也不说话了,只是定定的看着她,眼眸像是野兽一般透着攻击性。 季听本能的蹙了蹙眉,下意识的睁开了眼睛,然后猝不及防的和他对视了。她沉默一瞬,默默从他怀里钻出来,裹着薄被坐在床边,镇定之后淡淡道:“我听雨声似乎小了不少,你趁这会儿赶紧走吧。” “殿下要赶我走?”申屠川沉声问。 季听抿了抿唇:“倒也不是赶你,只是你该走了,留下也没什么可做的了不是么?”这人的眼神仿佛要吃人一般,她岂能在他身侧安睡。 “申屠可以继续伺候殿下。”申屠川开口。 季听拒绝得彻底:“不必,本宫已经累了。” 申屠川的双手渐渐握拳,手臂上暴起分明的青筋,静了片刻后突然松开了手,后背也没有先前挺拔了:“既然殿下不愿留我,那我就先走了。” 他说完便沉默的穿上衣裳,直接往门口走去,在快到门边时,就听到身后女人悠悠道:“这段日子长公主府会很忙,你若是无事,便不必来添乱了。” 申屠川眼底仿佛结了万年寒冰,静了片刻后淡淡道:“是。” 季听目送他消失在雨夜,打了个哈欠便翻身睡下了。 这一日之后,申屠川果然没有再来,而招驸马一事也在牧与之三人的努力下,挑出了大约十位人选,然后一同拿到季听那里,打算从里头挑一位。。 “先前有世家子一听说殿下要招驸马,立刻就急匆匆定亲了,好像咱们殿下真能看得上他们一样。”扶云一脸膈应。 季听倒不怎么在意:“做了驸马便意味着与仕途无缘了,也难怪他们不乐意。” “凡是近日定亲的,卑职都记录在册了,等殿下招驸马的事一结束,便逐个收拾。”褚宴一脸冷酷。 季听扬眉:“不大好吧,人家又没什么错。” “卑职保证不留痕迹。”褚宴严肃道。 季听也跟着严肃起来:“那就打吧。” “这些事之后再说,现下当紧的,是为殿下挑一位夫婿出来。”牧与之将三人的思绪重新拉回来。 扶云忙应声:“对,挑驸马最重要。” “殿下,如今选出的这十位,家世人品都不必再说,只需挑个殿下顺眼的便好,”褚宴说着,从画像中挑出三位,“但卑职觉着,最好还是从武将世家中选,这样夫妻间也有话可说。” “不成,如今军中缺将才,总共就这么几根好苗子,哪能就这么弄进府中。”季听想也不想的拒绝了。 褚宴顿了一下,便将这三张画像放到了一旁。 扶云忙道:“那殿下选这几位如何?虽然读书人迂腐些,可性子却十分温和,想来日后也不会跟殿下红脸。” “太弱了,如何保护殿下。”褚宴皱眉。 扶云横了他一眼:“要驸马爷保护殿下,你还能做什么?” “我自然也是要保护殿下,可驸马只会读书识字,也未免过于无用。”褚宴不认同道。 牧与之等二人说完,款款补充一句:“无妨,殿下喜欢便可,若真觉得文弱,就等入府以后慢慢强身便可。” 扶云和褚宴对视一眼,也算是认同了。 季听看他们对这些高门贵子挑三拣四,不由得一阵好笑:“我怎么觉着,你们三个这么像恶婆婆挑媳妇呢?” “殿下不可妄言,驸马是我等的主子。”牧与之随口道,却不见他对未来的主子有多尊敬。 季听斜了他一眼,扭头问扶云:“你选的这几人家世如何?” 扶云回道:“都是世家子,这位书生气更重些的,是赵侯爷的独子,算是三人中身世最好的。” “那便选他,再加上镇南王的幺儿霍骁,我再找个别的,凑上三人让皇上选,他选哪个我便招哪个。”季听拍板道。 牧与之蹙眉:“是不是过于仓促了?” “都调查这么多日了,也不算仓促,我这就去写折子。”季听说着便去了书房。 牧与之扫了扶云一眼:“你跟过去,看殿下第三人选了谁。” “哦哦,好。”扶云忙跟了过去。 褚宴酷酷的问:“你觉得殿下会选申屠川?” “殿下答应过,要我检阅过再递交,如此一来应该就不会写他的名字了,”牧与之扫了门外一眼,不急不缓道,“但是谁说得准呢,殿下看着没心没肺,若真想算计谁,谁又能躲得掉。” 褚宴闻言抿了抿唇,突然也跟着生出一层担忧。 季听的折子很快便写了出来,先是扶云检查,确定没有申屠川的名字后交给了牧与之,牧与之又查了一遍,这才叫褚宴亲自递进宫里,全程都没叫季听再碰。 “我都说了,不会写申屠川的名字,至于这般防着么?”季听不满。 牧与之丝毫不愧疚的扫了她一眼:“还是防着些好,免得日后生变。” “既然已经检查过了,能放心了吗?”季听斜了他一眼,懒洋洋的坐在桌前。 牧与之定定的看着她:“检查过了,只是还不放心,殿下能保证驸马不是申屠川吗?” 季听轻笑:“我要选谁,那折子上都写着,你看不到?” “写是一回事,可殿下如今光忙着选驸马,却迟迟不将申屠川接入府中,我总觉着心里不踏实,”牧与之唇角带笑,“不如殿下为了让我踏实些,发誓申屠川不会成为驸马,也省得我总是想些有的没的。” 季听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我发誓,不会选申屠川为驸马,若有违誓……” “这便够了。”牧与之打断,没让她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章节目录 第 35 章 求赐婚的折子是上午递的, 午膳时分宫里便派人来请了,季听知道后将人先打发走,自己则坐在厅堂里慢慢用膳。 “殿下, 既然皇上这个时候请您, 应当是备了午膳的,您先在府中吃饱是不是不太好啊?”扶云一边担忧, 一边又给她盛了碗汤。 季听喝了口汤,顺了顺气后缓缓道:“都这个时辰了, 还是先吃饱的好。”她那道求赐婚的折子一上, 季闻怕是没心情留她用膳的。 扶云闻言也不纠结了, 心情不错的给她夹菜:“皇上突然召见, 想来是为着赐婚的事,也不知他会选哪家的郎君。” “皇上的心思谁能说得准, 反正我折子是递上去了。”季听尝了口酥肉,觉得味道不错。 一直关注她的扶云立刻又往她碗里添了一筷子酥肉:“殿下多吃点,您这几日都瘦了,得好好补补才行。” “我瘦了?”季听一脸莫名。 扶云立刻真诚的点了点头:“真的瘦了。” “那是得多吃点。”季听笑笑, 开始专心吃饭。 不慌不忙的用完午膳,季听这才往宫里去,快到御书房门口时, 不动声色的深吸一口气, 稳了稳心神便一脸高兴的进去了:“给皇上请安。” “平身。”季闻冷淡的看了她一眼。 季听顿了顿,疑惑的站起身:“皇上心情不好么, 怎么眉宇之间颇多郁色?” “你还好意思问朕?”季闻冷声反问。 季听闻言忙跪下:“可是臣犯了什么错, 惹皇上不高兴了?” “你看看你上的什么折子, 都写了什么东西!”季闻气恼的将一封奏折扔在了她旁边。 季听缩了缩肩膀,捡起折子后一脸茫然:“臣、臣不过是写了三位驸马人选, 没写别的啊。” “就是这三位驸马人选,你到底想干什么?!”季闻怒问。 季听忙道:“皇上先别生气,臣真的不知有何不妥啊。” “那钱德的孙子如今才十二岁,你便将人当做了驸马人选之一,还好意思说不知有何不妥?!”季闻质问。 季听顿了一下,无辜的回答:“钱德的孙子臣先前见过,生得眉清目秀的,再过几年定会出落成美男子,年岁小些也不怕,来公主府上养几年再伺候臣也行,反正臣现在有侍夫,不急这一时。” “你倒是好意思说!京都有那么多适婚子弟,你偏偏要选这三个,朕看你是存心跟朕过不去!”季闻冷笑一声。 季听蹙眉:“这三个怎么了?不也是普通子弟吗?” “装傻?他们身世背景,你凛庆难道就没查过?!”季闻说话时,眼睛死死盯着她。 季听滴水不漏的继续无辜:“查过啊,赵侯爷乃是两朝元老,又身有爵位,唯一的儿子将来是要承爵的,镇南王镇守成玉关十七年,乃守一方安定的大功臣,他的幺儿霍骁是臣儿时玩伴,也算知根知底,至于钱德的孙子么……钱德虽然不过是禁军统领,身份地位不高,可为人还算忠厚,臣觉得他教养出的孩子也不会太差。” 她说完停顿一下,一脸真诚的问:“这三人都是臣精挑细选的,不知皇上为何觉得挑选他们,是在跟您过不去?” “你也知道他们都是朝廷重臣的子嗣,为何要选他们?”季闻眼眸微微眯起,模样和季听有三分相似。 季听闻言蹙眉:“臣乃凛朝唯一的长公主,是皇上的同母所出的胞姐,就算他们的父兄是朝廷重臣,入臣公主府也是高攀,为何不能选他们?” “只是如此?”季闻眉头深皱,眼底满是试探。 季听叹了声气:“只是如此了,臣就想着,反正也不能招自己心爱之人做驸马,干脆就挑个身份高的,这样日后臣要他帮着出面收申屠川,其余人也不敢说什么。” “你倒是会打算,”季闻语气又冷淡下来,眼神中的试探少了一分,“只是你若执意要选这几人,朕怕是不能答应为你赐婚。” 季听疑惑:“为何?” “你招驸马并非要安心过日子,而是为了借着驸马的名头纳侍夫,这样的婚事跟骗人有何区别?朕若是赐了婚,怕是他们的父兄也要怪朕,”季闻缓缓坐下,不动声色的看了她一眼,“若你非要朕赐婚,也可以,你去普通世家挑一个,最好是家中长辈不在朝中的,这样日后你若跟驸马生了嫌隙,朕也不至于两边为难。” 得是多落魄的世家,才能长辈都不在朝中任职。季听心中轻嗤一声,面上苦恼蹙眉:“可这三位已经是臣精挑细选的了,旁的臣也看不上啊,这样吧皇上,只要您赐婚,臣保证日后会对驸马好,绝不让您为难。” “你的保证在朕这里无用,如今就只有两条路,要么你重新选人,要么就暂时别想赐婚的事。”季闻很是坚决。 季听一脸为难,沉思半天后郑重道:“臣想好了。” “嗯。”季闻冷淡的看向她。 季听一脸严肃:“臣还是不能委屈自己,既然皇上不肯赐婚,那臣自己上门提亲吧。” 季闻:“……不准。” “为何不准?”季听不解,“臣自己提亲,不就将皇上摘出来了,日后若是闹了什么矛盾,真要闹到皇上面前,皇上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好了。” “……你是朕的胞姐,朕怎么可能做到公平,到时候有失偏颇,朕依然不落好。”季闻这几句说得似乎有些艰难。 季听一脸委屈:“皇上为了保全自己,连皇姐都不要了么?” 季闻看到她的样子沉默片刻,随后有些头疼道:“你先回去,让朕好好想想。” “那皇上可要快些想清楚,臣的申屠川还在风月楼呢,一日不招驸马回家,臣便一日挂念着,这心里特别难受。”季听一本正经。 季闻:“……赶紧走。” “是。”季听福了福身,扭头便离开了。 出了宫门后扶云还惊了一下,赶紧跑过去迎接:“殿下怎么出来这么早?” “皇上不想看见我吧。”季听随口道。 扶云皱了皱眉头,等上了马车后才问:“皇上为何不想见您?” “大概是我挑的那几位夫婿,他都不满意。”季听踢了踢脚下木板,褚宴便闪身进来了。 “那几位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皇上为何不满意。”褚宴抱着刀问。 季听沉默片刻,半晌叹了声气:“大概是身世太好,皇上不放心了。” 褚宴周身气场顿时冷了下来。 “这有什么不放心的?”扶云不满,“他们身世再好,也及不上殿下万分之一,皇上还怕他们敢欺负殿下不成?” “皇上不是怕他们欺负殿下,而是怕殿下得了这样的驸马,日后会对他的皇位造成威胁。”褚宴冷声道。 扶云愣了愣,脸色顿时有些不好了:“皇上、皇上怎么能这般疑您?!” “行了,此事也是我思虑不周,怨不得皇上。”季听倒是随遇而安。 扶云忧虑:“那皇上是打算放弃赐婚了?” “这就不知道了,或许会放弃,也可能亲自替我挑一位。”季听缓声道。 扶云板起脸:“皇上都这般防着殿下了,能挑个什么好东西出来,若是真的选个歪瓜裂枣,等招进来便弄死他,省得耽误殿下姻缘。” “啧,恶婆婆都没有你恶,”季听斜了他一眼,直接歪在了马车内的软榻上,闭上眼睛说一句,“这两日一直操心选驸马的事,太累了,我睡会儿,若是到了家还未醒,也不必叫醒我,只管让我睡就是。” “知道了殿下。”扶云从暗格里拿出薄被,轻手轻脚的盖在她身上,季听很快便沉沉睡去。 马车在平稳无声中往前奔驰,到长公主府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褚宴目光一凛:“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殿下可在马车上?” 扶云和褚宴对视一眼,皱着眉头将车帘掀开一角,看到前头站着的老鸨后冷声问:“你来做什么?” “是这样,申屠公子自打前些日子淋了雨,便时不时的起烧,又不肯看大夫,如今愈发消薄了,奴家想请殿下去劝劝,别再让他这般糟蹋身子。”老鸨愁苦道。 扶云不耐烦道:“去去去,他申屠川算个什么东西,愿意死就死去,也值得殿下前去相劝?” “奴家也确实是没办法了,还请小少爷谅解,”老鸨十分焦虑,接着又生出一分希望,“殿下,殿下可在马车上?” 扶云轻嗤一声:“殿下自然是在的,只是这会儿没空去你风月楼,且等着吧,殿下若是想去,自然就去了。” “是。”老鸨应了一声,目送马车进了长公主府,这才深深的叹了声气。 季听回到府中许久才醒,扶云一直在旁边打扇,见她醒了忙扶她下了马车,至于老鸨来过的事,则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夜深了才想起来。 “你说什么?申屠川病了?”季听眉头微蹙。 扶云点了点头:“对,病了,还不肯吃药,殿下,你说他是不是不想活了?” “我去看看。”季听说完便起身要走。 扶云急忙拦住她:“殿下,夜都深了,您这会儿去做什么,若真是想去,那就明日一早再去。” 季听抿了抿唇,蹙着眉头坐下,嘴里低念一句:“也是,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殿下你说什么?”扶云侧耳。 季听勉强笑笑:“没事。” 章节目录 第 36 章 “殿下, 时候不早了,扶云送您回去休息吧。”扶云温声道。 季听应了一声,起身朝寝房走去, 扶云在旁边说着话, 她一句也没听进去,等到了寝房门口时, 倒是突然问了一句:“你方才说,申屠川是因为前些日子淋了雨才生病的?” 扶云顿了顿, 似乎不懂为什么又提起他了, 但还是老实回答:“是, 老鸨是这般说的。” “这些日子似乎只下了一场雨……”季听低喃一句。 扶云侧耳:“殿下您说什么?” “没事, 你回去吧。”季听微微颔首,接着扭头便进了寝房, 将扶云关在了外头。 她回了屋后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丫鬟几次同她说话,她都没仔细听。 “殿下,您现在要沐浴就寝吗?”丫鬟问。 季听抬头:“嗯?” 丫鬟又重复了一遍, 她这才回神:“哦……叫人送热水来吧。”她说完便抿了抿唇,等丫鬟快到门口时才突然道,“罢了, 先不沐浴, 叫人备马车,本宫要去风月楼一趟。” 不去的话, 她便一直惦记着, 若是因此睡不好了多影响身子, 还不如现在去看一眼,回来也好安寝。 “可要叫扶云少爷一同去?”丫鬟问。 季听微微摇头:“不必。” 丫鬟应了一声, 扭头便出门去了。 风月楼中,三楼尽头的厢房。 老鸨苦苦相劝:“主子,您的身子不能再这么拖了,还是尽快叫大夫瞧瞧吧。” “你今日去了长公主府?”申屠川声音沙哑,期间伴随着低咳。 老鸨顿了顿,迟疑开口:“属、属下没去。” “你请了她,但是她没来。”申屠川垂眸,哪怕没有亲眼见到,也猜出了事实。 老鸨张了张嘴,半晌嘀咕一句:“若是夫人见着您这个样子,定然是会心疼的。” “驸马的人选可定了?”申屠川说完,又陷入一阵低咳。 老鸨为难道:“还未定下,但听说也快了,想来要不了几日,就能听到皇上赐婚的消息。” 申屠川静静的坐着,沉默许久后开口:“想来她会挑一个顺眼的,即便如今没有感情,待日后朝夕相对,也能生出几分情意。” “……主子,您就非长公主殿下不可么?”老鸨终于忍不住问了。在她看来,季听那样千娇万贵养出来的,天生都是没有心的,和她家主子实非良配。 申屠川面色平静:“嗯。” 老鸨叹了声气:“可殿下却不像非主子不可的样子,主子不如……” “孙媚。”申屠川的眼神泛冷。 老鸨脸色发白的跪下:“是、是属下逾矩。” 申屠川蹙眉咳嗽几声,正待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小厮的声音响起:“申屠公子,长公主殿下来了。” 老鸨一愣,没想到季听会这个时候来。 “去迎她。”申屠川的眉眼瞬间少了一分冷意。 老鸨连忙应了一声,急匆匆的跑去接人了。 半刻钟后,季听出现在厢房中,看到了多日未见的‘心上人’。 只见申屠川脸色苍白,身形比以往消薄不少,只着白色里衣倚在床上,相较于平时冰冷高洁不可亲近的模样,突然生出一分可怜,叫人看了便忍不住想欺负……罢了,他看起来病得不轻,自己这想法着实禽兽了些。 “殿下在想什么?”申屠川哑声问。 季听抬脚走到他跟前,理了一下裙子便坐在了床边,大大方方承认了:“在想禽兽之事。” 申屠川顿了一下,眉眼和缓:“可惜申屠这会儿身子不适,无法伺候殿下了。” “既然知道自己身子不适,为何不看大夫?”季听盯着他微干的嘴唇看了片刻,这才对上他的视线。 申屠川不答反问:“殿下的驸马可选好了?” “嗯,选好了,只等皇上赐婚了。”季听随口说了一句。 申屠川放在被子上的手慢慢攥紧,将被子抓出一块褶皱,面上却依然平静:“不知选了哪家的少爷。” 季听盯着他看了片刻后啧了一声:“你如今这病恹恹的模样倒是可人,但看久了也是叫人心生不喜,本宫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看不看大夫?” “殿下先告诉我,选了哪家的少爷。”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扬眉:“怎么,若本宫不说,你便要病死在这儿了?” “若申屠病死了,殿下可会有半点难过?”申屠川瞳色如漆,黑沉沉一片。 季听轻嗤一声:“你一个大男人,矫揉造作起来倒有几分深闺怨妇的味道。” “让殿下见笑了。”申屠川淡淡垂眸。 季听好整以暇:“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本宫就告诉你,本宫选了三人,请皇上在三人中挑一位赐婚。” “殿下的备选还真多,不知都是哪三位?” “镇南王之幺儿,赵侯爷的独子,还有禁军统领的孙儿。”季听款款开口时,一双眼睛便停留在申屠川脸上,看到他的表情从冷淡到微讶,再由微讶到缓和,便知他也明白了,这三人不可能入她长公主府。 果然,他在听完三人的身份后,低低的咳了几声,这才缓缓道:“看来殿下并不想成亲。” “只要皇上肯赐婚,本宫自然是要成亲的,这三人都是人中龙凤,还算配得上本宫。”季听轻描淡写的看了他一眼。 申屠川眉眼浅淡:“殿下若是真喜欢他们,便不会直接这般递折子了。” “你又知道了。”季听轻哼一声。 申屠川眉眼缓和:“申屠无力起身,还请殿下去门口告知小厮一声,叫他们请大夫过来。” “又肯看病了?本宫还以为你要耗死自己。”季听斜了他一眼。 申屠川唇角微勾,目光缱绻:“申屠只是这几日心情不好,一时耽搁了病情。” “如今心情就好了?”季听说着,便到了门口处,吩咐完小厮后又折了回来。 申屠川这才回答:“好了。” 就这么个空当的功夫,季听已经忘了自己先前问过什么了,闻言奇怪的看他一眼,便没有再说话。 申屠川撑着身子坐到现在,已经快到了极限,这会儿不说话了,眼底的疲意便越来越浓,却依然强撑着不肯休息。 季听看了他几眼,终于有些看不过去了:“睡吧,大夫来了本宫叫你就是。” “殿下可要一同休息?”申屠川面色苍白的问。 季听顿了一下,扫了眼他的床铺:“你要本宫和一个病鬼同睡一张床?” “殿下。”申屠川掀开被子一角,轻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季听沉默片刻,还是脱了鞋子上去了:“你离本宫远些,若是给本宫过了病气,本宫饶不了你。” “殿下放心,申屠只是伤寒,不会过给殿下。”申屠川好脾气道。 季听斜了他一眼,调整了一下姿势便将眼睛闭上了。她也确实是累,今日在马车上睡得是沉,只是不解乏,反而更累了,所以这会儿躺在软绸制成的被褥上,很快便睡熟了。 她这一夜都睡得香甜,等醒来时外头天都亮了,厢房里也多出了一股子药味,再看申屠川,此刻正平静的躺在她身边,气色比起昨日好了不少。 她本想自个下床悄悄离去,结果稍微一动申屠川便醒了,她正一条腿迈过他的腰,打算从他身上跨过去,却突然被他抓住了手腕拉了一下,她便就着这个姿势径直跨坐在他腰上。 “殿下便这般想要么?”申屠川缓缓问,声音已经不像昨晚那般低哑了。 季听无语的看了他一眼:“你在说什么浑话,若不是你拉本宫,本宫会坐下?” “时候还早,殿下还是再睡会儿吧。”申屠川含笑道。 季听看了眼窗子,还是从他身上下来了:“不了,本宫还有事要忙。” “何事?”申屠川问。 季听捋了一下头发,轻描淡写道:“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长公主府新得了些山参灵芝,正适合赵侯爷和钱大人这样的岁数,本宫亲自送一些过去。” 申屠川抿了抿唇:“殿下,即便你不去送礼,亲事也不会成,何必再多此一举。” “你怎么知道是多此一举?”季听轻嗤。 申屠川神色微淡:“我不仅知道是多此一举,还知道殿下若执意这样做,皇上说不定会为了未雨绸缪,再另行为殿下定一门亲事,到时候殿下岂不是得不偿失?” 季听定定的看了他片刻,恍然:“你说得有理,那本宫就不去了。” “殿下能想通便好。”申屠川目光又柔和下来。 季听勾了勾唇角,临走前看了他一眼:“这几日好好养着,本宫下次来时,若是看到你还病猫似的,仔细本宫生气。” “是,殿下。”申屠川的温和道。 季听轻笑一声,转身便离开了,等到了马车前时,发现扶云不知何时已经来了。 “殿下不是不来的么?”扶云不满。 季听扫了他一眼:“来都来了,你还能掐死我不成?” 扶云:“……” “别愣着了,赶紧回府选些药材包上,本宫要去侯府作客。”季听笑眯眯道,显然心情不错。 章节目录 第 37 章 一听季听要去侯府, 扶云不解:“皇上不是不同意婚事么,殿下还去侯府做什么?” “他不同意是他的事,我自努力我的, 若人家侯府愿意了, 皇上还能棒打鸳鸯?”季听很是随意道。 扶云一想也是,于是赶紧扶季听上马车, 待她坐稳后便催促车夫往家去了。 路上,季听叮嘱:“待会儿备两份礼, 从侯府出来还要去一趟钱大人府中。” “殿下要两家都送?”扶云疑惑。 季听扫了他一眼:“若是镇南王在京都, 我就送三家了, 只可惜他离得远, 我就是想送也送不了。” 扶云认同的点了点头:“那便先送两家吧,只是不能让他们彼此知道, 不然怕是会适得其反。” “是么。”季听清浅一笑,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她回到府中后便叫人备好了礼,直接往侯府去了,在侯府待了一个时辰, 出门便去了钱府,等将两家的礼都送完,眼看着一天都要过去了, 她这才慢悠悠的打道回府。 之后两日她没有再亲自往两家去了, 但也特意派了人每日都送些东西,连送几日后季闻便将她召进了宫里。 “你!你叫朕说你什么好!”季闻气得都要说不出话了。 季听一脸无辜:“臣又做错事了?” “你少给朕装, 你这几日一直往侯府和钱德府上送礼的事, 他们两家已经告诉朕了, ”季闻这次的气恼同上次不同,少了几分警惕, 多了几分头疼,“你说说你,平日看起来挺精明,怎么能做出这种蠢事!” “臣这不是不死心,还想从他们中选个驸马么,若不是镇南王离得太远,臣连他家也送了。”季听耿直道。 季闻冷笑一声:“你既然不死心,为何还做出同时给两家送礼的举动,你可知这样有多轻慢?” 季听眉头微微蹙起,沉默半晌后恍然:“皇上说得是,是臣太急着将申屠川接出来,所以一时间犯糊涂了……不如这样,皇上替臣说说情,说不定他们两家就通融了呢。” “他们不可能通融,赵侯和钱德已经明确跟朕说过,不同意家中子弟入你长公主府。”季闻板着脸道。 季听顿时失望:“那这样一来,臣只能想办法请镇南王同意了?” “……你少给朕添乱,朕会给你另择夫婿,过几日便赐婚。”季闻不悦道。 季听也跟着不高兴了:“这些世家子弟中,臣能看上的就这三人,皇上若是给臣指别的人,臣宁死不从。” “大胆!”季闻沉下脸。 季听破罐子破摔一般坐下,梗着脖子道:“就是大胆了,臣今晚就去给父皇母后上香,告知他们臣的亲弟弟是如何欺负臣的,皇上若是再逼臣,臣就剃了头做姑子去!” “朕还未告诉你驸马人选,你如何就知道不满意了?”季闻气结。 季听扫了他一眼:“反正如今天下男子,就那三人还算勉强,别的臣都不要。” “你!”季闻气得手指都抖了,在空中戳了几下后突然冷静下来,淡漠无情道,“这个主朕是做定了,你且回去等着,晌午过后圣旨便会到长公主府。” “皇上!”季听急躁的站了起来。 季闻面无表情:“此事已定,你就算是要做姑子,也得等到朕赐婚的圣旨下了。”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片刻之后眼眶都红了:“反正皇上只管赐婚,臣若是不喜欢驸马,皇上就等着吧,臣定要日日都缠着皇上、让皇上不得安宁!” 说完小女儿一般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跑出了大殿。虽然季闻只比她小两岁,可长姐如母,季听鲜少在他面前如此作态,如今难得一见,季闻非但没有怪罪,还颇有种普通百姓家姐弟拌嘴的滋味。 季听不知季闻是怎么想的,只是一路哽咽到了马车上,扶云看到后吓了一跳:“殿下怎么了?怎么哭了!” “没事。”季听擦了一下眼角,到马车上坐定后才冷静了些。 褚宴已经闪身进了马车,周身嗖嗖冒着冷气:“殿下,发生何事了?” “还不是皇上,知道我这几日给侯府和钱府送礼的事后,将我斥责一通,”季听垂下眼眸低落道,“他还说已经替我寻好了驸马的人选,今日下午便赐婚。” “皇上也太不讲理了,这跟强买强卖有什么区别!”扶云愤怒。 褚宴脸色也不好:“殿下不必伤心,只要今日下午有赐婚圣旨来,不管上头是谁的名字,他都活不过今晚。” 季听嘴角抽了一下:“……倒也不必这般极端,人家说不定也不想入长公主府呢。” “那就眼睁睁看着殿下招个不喜欢的驸马?”扶云皱眉。 季听勉强笑笑:“若真是不喜欢,便招到府中做个摆设,给他一方小院让他自己住,平日不得前来打扰就是。” 扶云闻言点了点头:“殿下说得是,眼不见便也心不烦了,只是……委屈殿下了。” “不算什么。”季听叹了声气。 褚宴依旧板着脸:“殿下别太担心,若是实在不喜欢,即便进了长公主府,卑职也有的是办法让他暴病而亡。” “少说些打打杀杀的话吧。”季听斜了他一眼。 褚宴抿了抿唇,酷酷的沉默了。 三人一路无话回了长公主府,扶云本想将此事告知牧与之的,只是牧与之出去盘账了,他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只能就此作罢。 转眼便到了下午,赐婚的人马也从宫里到了长公主府门前。 因为季闻先前说过了,所以季听便一直等着,听说人来了之后便叫人将大门全开,自己则率公主府众人在前院迎接,见着宣旨的李全后便一同跪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胞姐凛庆长公主忠正温良,乃国之重臣,而今正值桃李年华,朕感念尔用情极深,特成人之美,今为尔与申屠川二人赐婚,择吉日完婚!” 长公主府的前院中,所有人闻言都错愕不已,褚宴只一瞬间便冷了脸,扶云更是震惊,当听到申屠川的名字后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扶云。”季听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扶云的脸颊渐渐憋得红了,半晌垂首致歉:“扶云冒失,还请公公勿怪。” “无妨,扶云小少爷不必紧张,”李全笑呵呵的看向季听,“殿下,接旨吧。” 季听神色平静,带领众人又是一拜:“臣接旨。” 李全将圣旨仔细收好,交由季听手上,又亲自扶她起来,笑呵呵道:“恭喜殿下得偿所愿,皇上托奴才带个话,要您亲自去谢恩。” “多谢公公,还请告诉皇上,明日一早本宫便入宫。”季听温和道。 李全呵呵笑:“对了,申屠公子还在风月楼,皇上说圣旨传到那儿实属不像话,便不准奴才过去了,殿下若是得空,将他先接出那里,先找个宅子住上,过些日子奴才再去宣旨。” “知道了,有劳公公。”季听扫了一眼旁边的扶云,扶云虽然还有些魂不守舍,但还是及时递了一个钱袋。 李全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奴才不敢。” “这是赏钱,公公只管拿着就是,往后皇上那边,还得您多照料。”季听轻笑道。 李全闻言也不推拒了,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才笑呵呵的离开。他一走,长公主府立刻静了下来,待奴仆们都散去后,褚宴才冷冷问道:“殿下不解释一番?” “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季听表情似是有些苦恼,“今日皇上说要给我赐婚,我便跟他吵了几句,还说若不给我那三人,我便剃了头做姑子去,结果下午他便送来了这样的圣旨。” 褚宴蹙眉:“殿下真是这样跟皇上吵的?” “自然,估计这会儿宫里都传遍了,你若是不信,可以去打听一下。”季听坦坦荡荡。 褚宴和扶云对视一眼,对她的话信了大半。扶云板着脸道:“估计是皇上见您生气,不想毁了姐弟情谊,又不肯将那三人赐给您,便选了申屠川,这样一来你高兴,他也高兴,倒是皆大欢喜。” 说着皆大欢喜,他却一点欢喜的意思都没有。 季听扫了他一眼:“你若是不愿申屠川进门,那本宫明日去找皇上,求他退婚。” “算了吧,皇上圣旨已下,又如何能反悔,”扶云说着,不高兴的看她一眼,小声嘟囔道,“再说我看殿下挺高兴的,多年夙愿如今得偿,扶云是不是还得恭喜殿下?” “……你若是不想恭喜,倒也不必勉强。”季听哭笑不得。 扶云抿了抿唇,一言不发的扭头走了,季听叹了声气,抬头看向褚宴,看到他一脸杀意后顿了顿,立刻下了死命令:“不准杀申屠川!” 褚宴面无表情:“哦。” “打也不行,总之没我的命令,不准乱来。”季听怕他钻空子,便将所有路都堵死了。 褚宴看了她一眼:“殿下可真关心他。” “倒也没有……” “不过卑职劝殿下一句,与其关心他,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跟牧先生交代,”褚宴嗖嗖冒冷气,“他若是知道了赐婚的事,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季听:“……”那可真是要谢谢你的提醒了。 章节目录 第 38 章 因着褚宴的提醒, 季听这心里更忐忑了,一听说牧与之回来了,赶紧去大门口迎接:“你不是要到夜里才回来么, 怎么天儿刚黑就到家了?” “方才盘点到一家铺子时, 听说了皇上赐婚的消息,我心里着急, 就提前回来了,”牧与之匆匆进门, 看到她后忙问, “皇上赐的是哪家儿郎?” 季听咽了下口水, 讪讪道:“你既听说了赐婚的事, 为何不知是哪家儿郎?” “赐婚的队伍从宫里出来,一路招摇到长公主府, 那么多双眼睛看到,如今满京都都知道了,只是圣旨是在长公主府内宣的,外头的人不知哪家儿郎也正常, 你快告诉我,到底是谁?”牧与之催促。 季听心虚的看他一眼,低下头含糊一句。 “什么?”牧与之没有听清, 蹙着眉头往前一步。 季听深吸一口气, 故作镇定的开口:“申屠川。” “……殿下不要同我开这种玩笑。”牧与之说完,眼底常有的笑意彻底消失, 唇角抿成一个锋利的弧度。 季听不说话了, 只是沉默的看着他。褚宴和扶云趁这个空当已经过来了, 看到二人对立而站,便没有敢靠近。 牧与之定定和她对视, 片刻之后面无表情的往他的别院走,季听赶紧跟上:“你听我解释,我也不知皇上为何突然就赐婚了,从头到尾我要的只有那三人,今日还因为皇上不肯给我,和皇上大吵了一架,你若是不信的话可以去宫里打听……” “殿下便是这般糊弄褚宴和扶云的?”牧与之打断她的话。 正在后头不远不近跟着的褚宴和扶云,乍一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停了下来。 季听哽了一下,声音都弱了:“……我没有,你误会了。” 牧与之停了下来,眼神平静得骇人:“殿下,我说过,我不是他们两个,没那么好糊弄。” “我没想糊弄你。”季听咬住嘴唇。 牧与之神色愈发冷淡:“你先前答应过我,说不会招申屠川做驸马。” “我说的是不主动招,可现在是皇上赐婚……”季听的声音越来越小。 牧与之定定的看了她许久,这些日子她的所有反常一一在脑海中掠过,他这才明白,原来她下的是这样一盘棋。 “殿下为了申屠川,真是煞费苦心,知道皇上不会允准你和位高权重的世家联姻,也知晓我只想为你挑最好的,所以便刻意引导我选身世更好的权贵,这样一来皇上不会答应,又不想伤及姐弟情谊,只能挑个你喜欢的赐婚,二来殿下也能撇清干系,若是我责问了,也能说人是我挑的,赐婚是皇上做主的,一切与你无关,我说的对吗?”牧与之一字一句的问。 季听抿了抿唇,半晌低声道:“与之,这件事我也没办法,只能……” “殿下是没办法,若是直接表明要招申屠川,不仅我不同意,皇上也不会答应,所以你便以退为进,让我们不知不觉中落入你的圈套,殿下为了申屠川可真是用心良苦。”牧与之一脸淡漠。 季听垂头丧气的道歉:“对不起。” “殿下不必道歉,日后想要什么,只管说就是,”牧与之说着,眼底流露出一丝嘲讽,“我算什么,也值得殿下如此费尽心机。” 一道惊雷劈过,天空短暂的出现了光明,又很快沉于黑暗。不等周遭安静下来,一滴雨便打在了树叶上,接着更多的雨水落下,庭院中再次热闹起来。 夏日的雨又凶又急,季听站在雨中,很快就淋得湿透,牧与之看到她微微发抖,垂下眼眸道:“时候不早了,殿下去休息吧。” 说罢,便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去。 季听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渐渐的红了。褚宴走上前来,将怀中大刀横过来,暂时挡在她头上:“殿下,找个地方避避雨吧,仔细生病。” 季听抬头看向他:“对不起。” “事已至此……”褚宴本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说了四个字后便没了声音,扭头看到扶云从别处拿了伞,这才垂眸道,“殿下,雨太急了,让扶云先送你回寝房吧。” 季听沉默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她魂不守舍的跟着扶云回了寝房,一进门便坐下了,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可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殿下,您先喝完姜汤驱驱寒气,热水马上就送来了。”扶云担忧的忙前忙后。 季听顿了一下,咬唇问他:“你不生我的气?” 扶云想了想,诚实的摇了摇头:“不生。” “你不是最讨厌申屠川么,如今我为了招他做驸马,骗得你们团团转,你为何不生气?”季听追问。 少年浑身湿透,水迹顺着他逐渐英气凌厉的下颌往下滴,他的瞳色又黑又亮,总是透着一种不合年纪的单纯:“可牧哥哥和褚宴都在生殿下的气,殿下已经很伤心了,扶云舍不得再欺负殿下。” 季听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掩饰一般低下头,小口小口的喝着姜汤。 扶云看到她难过的样子,也跟着难受起来:“殿下还是别想太多了,今晚好好睡,等明日养足了精神,再去找牧哥哥他们赔罪,他们一定会原谅你的。” “……嗯,知道了。”季听低低的应了一声。 扶云又安慰了几句,见热水送来了便起身道:“殿下赶紧沐浴,发了汗再起来,千万别染了风寒,扶云先退下了。” 季听目送他离开,片刻之后才在丫鬟的催促下往屏风后去。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树叶被雨滴打得啪啪作响,叫人止不住的心烦。大雨一直到天光即亮才停,季听也在那时勉强睡去,只是她心里有事,睡得并不踏实,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醒了,再也没了睡意。 她在寝房里独坐片刻,这才起身要去找牧与之,结果刚一出门就看到了扶云。 “殿下既然醒了,就赶紧收拾一下入宫吧。”扶云催促。 季听顿了顿,这才想起今日要去谢恩的事……然而她现在只想去找牧与之。 扶云见她面露纠结,忙阻止她的想法:“牧哥哥那儿什么时候去都不迟,还是谢恩要紧。” 季听思索片刻应了一声,更衣之后便往宫里去了。 皇宫之中,季闻看到她后便勾起唇角:“不知朕为皇姐选的驸马,皇姐可满意?” “多谢皇上。”季听强打起精神,笑意盈盈的福了福身。 季闻含笑走了过来,看到她眼底的黑青后一顿:“皇姐脸色为何这般差?” “回皇上的话,昨晚太过高兴,就没怎么睡。”季听有些羞赧的低下头。 季闻啧了一声:“你便只有这点出息?” 季听笑笑,接下了他的调侃。 季闻看了她一眼,转身到椅子上坐下:“赐婚一事今日有不少朝臣问起,连周老将军都来了,只是申屠川如今还在风月楼中,朕实在无颜告知他们,待会儿你回去时,赶紧把他弄到别处去,先将他和风月楼之间的干系断了,朕再告知天下。” “臣遵旨。”季听垂首。 季闻想了想:“朕昨日看了不少良辰吉时,今年特殊,下半年的好日子要么都集中在七月了,要么都在腊月,你若是能等,那便……” “臣不能等。”季听忙打断他的话。她最不喜欢的,便是夜长梦多。 季闻不甚满意:“可下个月便是七月,未免过于仓促了。” “皇上,臣已经等了这么多年,实在不想等了。”季听放缓了声音。 季闻沉默片刻,最终长叹一声:“罢了,那就依你,但可要说好,若是有朝臣不满,朕可就说一切是你订的,跟朕无关。” “是。”季听垂眸,眼底没有半点情绪。 两个人又商讨一番,最后将日子定在了七月二十八,距离今日还有二十九日。 从皇宫出来时,季听看向天上白晃晃的太阳。重生回来已经有几月余,她一直沉浸在重活一世的喜悦里,可看着没什么温度的太阳,突然有了几分不真实感。 她真的重生了吗?如今的一切会不会只是她临死之前的幻觉,而现实是她还在宫里废弃的偏殿中,身下是冰冷的地砖,身上是无数被自己亲手留下的伤口,只留着最后一口气做这场美梦,等最后一点气息也散了,梦也就停了。 扶云看到她站在宫门口怔怔的仰着头,身影孤寂得仿佛,顿时心疼的跑了过去:“殿下,怎么不走了?” “……哦,看看太阳。”季听回神,看着面前长高了些的扶云,伸手掐住了他的脸。 扶云一脸无辜:“殿下,疼。” “你掐我一下试试。”季听吩咐。 扶云犹豫一下,但还是伸手捏住了她的脸。 季听不满:“你得捏得疼一些,我才好知道如今的一切是不是幻觉。” “……哪有幻觉?”扶云不解,但看到她一脸认真,便稍稍加重了力道,“这样可以吗?” 季听皱眉:“不可以。” “那、那我可用力了啊。”扶云说完,看到季听点头答应后,便猛然加重了力气。 季听僵了一下,默默从他手上退开,一派淡定道:“行了,回去吧。” “……殿下,你不疼吗?”扶云迟疑的看着她脸上红印。 季听面无表情:“不疼。”才怪! 章节目录 第 39 章 马车回府的时候, 照例经过风月楼,扶云撩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回头问季听:“殿下不去将申屠川接出来?” “先回去, 有空了再来接。”季听看着桌上丝毫未动的甜点, 心不在焉道。 扶云顿了顿:“可如今他已经是长公主府的人了,一直留在此处似乎也不像话, 若是外人笑话咱们怎么办?” “放心,我没将他带出来之前, 皇上不打算昭告天下, ”季听说完, 踢了踢脚下的木板, “马车里有刚做出来的点心,你要出来尝尝吗?” 马车下无声无息。 扶云忙打圆场:“褚宴昨天淋了雨, 估计脑子进水了,殿下不用搭理。” “我昨天也淋雨了。”季听郁卒的看向他。 扶云哽了一下:“殿、殿下是天上的仙子,淋雨顶多会生病,脑子不会进水的。” “……你倒是会圆, ”季听扫了他一眼,继续踢木板,“褚宴, 我已经知道错了, 保证日后不跟你们耍心眼,你能不能别生我气了?” 马车下面还是无人应声。 季听沉默片刻, 突然咳嗽起来, 扶云急忙扶住她:“殿下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咳嗽……” 话没说完, 就看到季听朝他眨了一下眼睛,他瞬间变了口风, 满是痛心道:“定是昨晚伤风了,待会儿回到府中,定要看大夫才行。” “算了,我惹褚宴和与之生气,这也是我的报应,这一次就不看大夫了,生生熬着便可。”季听幽怨道。 扶云沉重劝道:“殿下不可啊!您是千金之躯,若是耽搁了,日后落了毛病可怎么行。” “他们都不理我,我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就这样吧,若是我在成婚前死了,申屠川也就不必进门了,到时候皆大欢喜,也挺好的。”季听越说越忧伤,说完还不忘再咳几声,结果咳的时候被呛到了,真的咳嗽起来。 扶云起初还以为她装相,慢慢的看到她脸颊都憋红了后,顿时慌了:“殿下你没事吧?!车夫!去最近的医馆!” 他正声嘶力竭时,褚宴便翻身进了马车,冷着脸抓住季听的手,在她手臂上按压几个穴位。季听总算缓了下来,眼里噙泪的看向褚宴:“你不是不理我了么,还管我做什么?” “卑职不敢,也并未生殿下的气,卑职只是……”褚宴垂眸,“怕殿下吃亏,殿下该被人捧着宠着,而非去捧着宠着别人,从这一点上来看,申屠川并非良人。”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半晌放缓了声音:“褚宴,我五岁时便与你相识,如今也有十五年了,你我认识这么久,可见过我在谁手上吃亏?” 褚宴眉头微动,静了许久后还是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可你们有没有想过,申屠川做驸马比做侍夫更合适,”季听说着,见褚宴和扶云都看向自己后,才扬起唇角,“凛朝并无关于一妻多夫的律例,只我一人有纳侍夫的权力,说是侍夫等同妾室,然而并无法可依,将来他若是生出什么异心,恐怕连处置都无法。” “一刀砍了就是,有什么处置不了的?”褚宴蹙眉。 季听看了他一眼:“他的父亲乃是前丞相,朝堂大半的文臣都是他家门生,我本就和文臣不和,若是申屠川出了什么事,你觉得那些人会放过我?” “殿下是长公主,还要怕他们吗?”扶云不解。 季听失笑:“若是皇上宠信,我即便是无名小卒,也不会怕他们,可你们觉得,如今的皇上对我是宠信多,还是防备多?” 若是以往,扶云和褚宴必然会觉得是前者,但这次通过这次的赐婚一事也能看出,皇上对长公主府是防备大于宠信。被文臣弹劾不可怕,可怕的是上位者也不同殿下站一边,这样日子久了,早晚要出事。 马车里静了片刻后,褚宴淡淡道:“若照这么说,现在也不能杀他,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他死了,那些文臣早晚能查到殿下头上。” “聪明。”季听赞赏的看他一眼。 扶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既然这申屠川这么麻烦,殿下不让他进府不是更好?为何一定要在侍夫和驸马的身份中挑一个给他?” “因为申屠一家是被冤枉的,而只要申屠山的门生一日在朝为官,便一日都可以为其平反,皇上到时候为显仁慈,定会准申屠川入朝为官,”季听想起前世,神色淡了下来,“而以申屠川的才能与人脉,受到重用是早晚的事,若是他计较我先前在风月楼羞辱他的事……” 她话说到一半,剩下一半留给他们自己去想。 “殿下是怕他日后报复,还是不想他脱离掌控?”扶云皱起眉头。 “就当是都有吧,这也是我必须招他为驸马的原因,”季听端起杯盏,轻轻抿了一口水,润过嗓子后才缓缓道,“凛朝律例,驸马不得涉政,不得议离,只要我主动休夫或者和离,即便他申屠家日后平了反,他也只能做我长公主府的驸马,此生与朝堂无缘。” 她说完之后,褚宴和扶云都陷入了沉思,不知过了多久,扶云小声嘀咕一句:“殿下总有诸多理由说服我等。” 季听失笑:“所以你被说服了吗?” “被说服了,”扶云点头,“如今扶云也觉得,让申屠川做驸马是最好的选择,不仅能防止他日后发达了对付长公主府,还能让殿下高兴。” “……我也没多高兴。”季听无语道。 扶云轻哼一声,表示对她的话半点都不信。季听也不理他了,而是转头看向褚宴:“你呢?” 褚宴沉默半晌,才垂眸道:“卑职相信殿下。” “那还生气吗?”季听问。 褚宴看她一眼,伸手从桌子上拿了块点心,沉默且酷的独自吃着。季听见状笑弯了眼睛,随后想到了什么:“既然你们信我,那回去后记得将这些话说给与之听知道吗?” “殿下为何不自己去说?”扶云不解。 季听叹了声气:“你们先去开路,仔仔细细从里到外都给他讲明白了,我再去同他说。” 扶云乖巧的应了一声,等回到府中之后便去了牧与之的别院,在里头一待就是大半个时辰,出来时声音都哑了。 “怎么样?”季听着急的问。 扶云也是迷糊:“扶云已经按照殿下的吩咐,给牧哥哥仔细讲明白了,只是他一直冷冷淡淡的,扶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消气。” 季听闻言心中忐忑,犹豫片刻后进了牧与之的别院,看到他正坐在院中石桌前饮茶,立刻讨好的走上前去:“扶云都跟你说了?” “嗯。”牧与之神色淡淡。 季听在他旁边坐下:“所以你也该明白了,我若只是想要申屠川,随便买片宅子叫他做个外室就行了,何必要冒着风险得罪你们呢,如今走这一步,实属无奈之举。” “嗯。”牧与之依然只有一个字,显然是打算继续冷落她。 季听沉默片刻,突然眼圈一红,巴巴的看着他:“哥。” 牧与之一直冷淡的表情微微松动。 “哥哥,你昨日生气之后,我便失眠到天亮,如今心口都是疼的。”季听像只受伤的小狗一样,眼泪汪汪的作出一副可怜相,“哥,哥哥,哥哥哥……” 在她‘哥’了一堆之后,牧与之总算肯正眼看她了:“你也知道,我是你哥?” 季听见他肯跟自己说话了,慌忙点了点头。 “所以你知道我为何不愿申屠川过门吗?”牧与之问。 季听立刻回答:“因为他待我不好,而你想要为我找一个,会待我极好的夫婿。” “知道我为何生气吗?”牧与之又问。 季听点头:“因为我骗了你,我若真想要申屠川,就该好好跟你说,说的多了你自会答应,可我不仅不说,还算计你,叫你觉得白疼我了。”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牧与之冷笑一声。 季听讪讪:“我真的知道错了。” 庭院里静了片刻,牧与之才缓缓开口:“罢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还有不到一月府中就要添人,也该好好修葺一番了。” “你不生我气了?”季听眼睛晶亮。 牧与之看向她:“可以不生你气,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季听顿了顿,表情渐渐认真起来。 两个人聊了大半日,算是将矛盾都解了,季听心中的大石放下,走的时候步伐都轻松了。快走到庭院石门处时,她突然停了下来,回头对牧与之道:“哥,待我成完婚空下来了,我便陪你一同去找。” 牧与之浅笑:“这么多年了都没找到,也不急于这一时,你且忙你的去。” 季听点了点头,这才从别院中离开。 她离开之后,也没有回寝房休息,直接叫人备了马车,朝着风月楼去了。 老鸨得知她到来的消息时,脸色不太好看,但也强打精神应付:“殿下怎么有空来了?” “为何没空?”季听奇怪的看她一眼。 老鸨勉强笑笑:“这不是听说皇上给殿下赐婚了,想着殿下如今有新人在侧,把咱们这申屠公子给忘了么。” “那你就想多了,本宫这驸马可不是什么新人。”季听大步上楼。 老鸨忙跟了过去:“不是新人,难不成还是府中旧人?” “那倒也不是,”季听勾起唇角,在她再追问之前扫了她一眼,“去将申屠川的身契取来,本宫今日要带驸马爷离开你这破地方。” 老鸨猛地停下脚步,彻底懵了。 章节目录 第 40 章 季听说完, 便大步往申屠川厢房走去,等老鸨回过神想追问时,她已经从走廊中消失了。 季听站在几日未来的房间, 看一眼房中沉闷的环境, 有些不满意的走到桌前坐下:“为何不开窗子透透气?” “申屠不知殿下会来。”一直在窗口站着的申屠川垂眸,说完便打开了其中一扇窗子。 季听自行倒了杯茶, 轻抿一口后道:“去收拾东西,本宫要带你离开。” 这是申屠川念了许久的事, 可如今一听到, 却不觉欣喜:“殿下不是要成亲了, 这个时候带我走, 不怕我将婚事搅黄了?” “就你?还是算了吧。”季听轻嗤一声,并没有将他的话当回事。 申屠川沉默片刻, 这才扭头看向她:“殿下不信?” “本宫不是不信,只是想不到你为何要搅黄本宫的婚事,”季听饶有兴致的同他对视,“你不是只想进长公主府做个侍夫吗?本宫就算成婚, 似乎也耽误不了你什么吧。” 申屠川定定的看了她许久,最后自嘲的别开脸:“殿下说得是,能入长公主府, 已是我之大幸, 我不该再奢求旁的。” “你倒是想通得挺快。”季听扬起唇角。 申屠川的喉结微动,半晌才低声问:“不知殿下这次要婚配的, 是哪一家的少爷。” “皇上的脾气你也该知道, 自是不会给本宫选什么高门贵子, 所以身份上是差了点,但好在人相貌不错, 本宫还算喜欢。”季听半真半假道。 申屠川听到她夸对方相貌,好不容易冷静的脸色又有些阴沉了:“殿下,容颜易老,若只有一张脸不错,殿下怕是很快就腻烦了吧。” “倒也不止是相貌不错,性子嘛也还算安分,又有几分文采,不算什么空架子。”季听慵懒的倚在桌子上,一字一句的夸着自己未来的夫婿。 每夸一句,申屠川的脸色就冷一分,等她说完时周身的气压都彻底低了:“看来殿下很满意这位驸马爷。” “若是不满意,本宫定然不会委屈自己答应下来,”季听说着满意,面上却没有什么得了佳人的喜悦,只是神色淡淡的说着话,“皇上这次虽然拒了本宫所选的三人,却也投本宫所好,将此人赐给本宫,也算是皆大欢喜了。” 申屠川听她说前半句的时候,表情还不大好,等听到后面时,便越来越觉得不对。他的眉头微蹙,呼吸也快了几分,一双如皓月般的眼眸一动不动的盯着她:“殿下说皇上将那人赐给殿下,是为了投您所好,也就是说皇上知道您对那人有些许好感。” “是啊。”季听眸光流转的看了他一眼。 申屠川的手在袖中渐渐握成了拳,声音还在竭力镇定:“殿下说那人身份低模样好,又颇有几分文采。” “没错。”季听微微颔首。 申屠川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声音也有些哑了:“据申屠所知,如今朝堂上似乎并无这样一号人。” “他不在朝堂。”季听勾起唇角。 申屠川:“在哪?” “这儿,”季听径直看向他,一双勾人的眼睛摄人心魄,“风月楼。” 哪怕已经隐隐猜到了,但当听到她亲口说出时,申屠川的大脑还是空白一瞬,半晌才艰涩开口:“……可我并未收到赐婚的圣旨。” “你人在风月楼,叫皇上如何下旨?”季听紧紧盯着他,看到他一瞬的失魂落魄后,心底涌起点点讥讽,“先随本宫离开,去个干净地方,皇上自会昭告天下,到时圣旨也会送到你手上。” 申屠川闻言,目光沉沉的看向她:“所以我要做驸马了?” “你不喜欢?”季听不动声色的浅笑,“驸马的身份,怎么也比侍夫要高吧?于如今的你而言,可是一步登天。” 申屠川的嘴唇微动,半晌突然问:“是殿下早就部署好的?” “嗯?”季听一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半晌眉眼松快不少:“殿下是料定了,皇上若是拒了你的人选,定会提出补偿,只是再补其他的高门贵子,也不及你选的那三位身世好,所以便另辟蹊径选了我,算是成全了我和殿下。” “本宫没想那么多,只是暂时不想成亲,所以才故意挑了那三人,只是没想到皇上如此执着,最后竟将你赐给了本宫。”季听并未承认他的话。 申屠川唇角微微翘起:“殿下不想同申屠成亲?” “你想同本宫成亲吗?”季听含笑反问,笑意不达眼底。 申屠川垂眸:“三生有幸。” 很好,很聪明,知道是皇上赐婚,如今的他一介白身,根本反抗不了,索性就应承下来了。季听脸上笑意更浓:“愿意便好,对了,本宫今日跟皇上商议了一下,觉着下个月二十八是个好日子,便在那日完婚吧。” “……只有不到一个月了,”申屠川微怔,“会不会赶了些?” 季听扫了他一眼:“一切事由都交给礼部去办,要赶也是他们赶,你只等着那日入府即可。” 申屠川沉思片刻,最后微微颔首:“好,那我便修书一封,将你我要成亲的事告知父母。” “嗯,路途奔波,告知一声就行,就别让他们往回赶了。”季听淡淡道。申屠山夫妇还是戴罪之身,无诏不得入京,虽说申屠家明理,可事关自己,她还是要提醒一句的。 申屠川垂眸:“申屠知道。” “行了,若无别的问题,就去将自己的细软收拾一下。”季听说完,便捧起了茶盏,小口小口的抿着茶水。 申屠川微微颔首,转身便去收拾东西了,厢房里暂时陷入了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老鸨小心翼翼的探了探头,对上季听的视线后讪讪一笑,进屋后将身契双手奉上:“殿下,这是申屠公子的身契,看在您是常客的份上,您随意思给些银子就成。” 季听接过身契,看了一遍后折起来放进荷包中,这才抬眼看向老鸨:“本宫跟你家主子成了婚,日后也是你的主子了,你还敢跟本宫要钱?” 老鸨愣了愣,茫然的看向申屠川,当看到自家主子一脸镇定后,顿时明白过来,于是赶紧跪下:“属下不敢,属、属下是跟殿下开玩笑的。” “还要钱吗?”季听扬眉。 老鸨忙低头:“属下不敢。” “你不敢,本宫倒是敢的,”季听勾起唇角,“如今你家主子要成婚了,你可记得要随份子钱,若是随得少了,本宫可要治你大不敬之罪。” “……是,属下定倾尽所有,给殿下和主子随一大笔份子钱。”老鸨欲哭无泪。 季听还想再说什么,申屠川便已经走了过来,扫了老鸨一眼后缓缓道:“她虽代管风月楼,每个月的银钱也是有限,怕是给不出什么大笔份子钱。” “主子……”老鸨见申屠川为自己说话,顿时心生感动。 季听无所谓的看了他们一眼,还未开口说话,就听到申屠川道:“不过她前些年得了颗夜明珠,色泽干净温润,倒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老鸨:“……” “是么。”季听若有所思的看向老鸨。 老鸨嘴角抽搐:“……属下这就去取来,以贺殿下和主子新婚之喜。” “让你破费,真是不好意思了。”季听笑眯眯的,完全不像不好意思的样子。 老鸨生无可恋的离开了,厢房里再次只剩下季听和申屠川两个人。季听看了眼他收拾好的包袱,微微坐直了身子:“只有这些?” “嗯,只有这些。”申屠川回答。 季听应了一声,撩起眼皮看向他:“本宫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确定是心甘情愿跟本宫走的?本宫丑话可说在前头,等出了风月楼这道门,你日后可就只能是本宫的人了。” 她说完顿了顿,颇带了些恶意的提醒:“做了驸马,若本宫不答应分开,那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长公主府,也别想入朝为官,一生都跟仕途无缘了,你真的确定要跟本宫成亲?” “皇上圣旨已下,还能有反悔的余地吗?”申屠川突然问。 季听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不怎么真诚的开口:“你若真不想成亲,本宫自然是有法子帮你。”才怪,她费了这么多功夫,可不是为着帮他而来的。 申屠川闻言定定的看着她,视线专注得仿佛要将她融化。 许久之后,他拂开衣摆跪下,眉眼庄重虔诚的开口:“申屠川此生甘居后宅,只做殿下一人的裙下之臣。” 季听微微一顿,许久之后才款款起身:“既然如此,就随本宫走吧。” 章节目录 第 41 章 长公主府的马车从风月楼离开, 一路招摇着往别院去了。季听坐在马车中,有种重蹈覆辙的感觉。 这种感觉可不怎么好,她敛下心思, 平静的看向身侧的申屠川:“本宫在城南有一别院, 你且暂时住在那里,待成亲那日再回长公主府。” “都听殿下的。”申屠川答应。 季听又看了他一眼, 便没有再说话了,申屠川撩开车窗帘, 安静的看着外头的景象, 片刻之后突然开口:“车夫, 停一下。” 车夫知晓他是未来驸马爷, 也是自己的主子,闻言立刻勒紧缰绳将马车停在了路边。 季听眉眼微动:“怎么了?” “殿下稍等我片刻。”申屠川说完, 便直接下了马车。 他刚一离开,马车底下传出褚宴幽幽的声音:“殿下,他是不是想跑,要找个人跟着吗?” “不必, ”季听失笑,“皇上圣旨都下了,他若是逃了, 整个朝堂的文臣加起来也保不住他。” 褚宴这才不说话了, 马车停的地方是闹市,外头充斥着各种摊贩叫卖的声音, 季听神情放松的倚在马车里假寐, 耐心等着申屠川回来。 一刻钟之后, 车帘终于被撩开,松木味携裹着着糖炒栗子的清香, 一同朝季听奔来。季听睁开眼睛,看到申屠川手中拿的油纸包,顿了一下缓缓问:“如今已不是栗子的季节了。” “这家卖糖炒栗子的,每年都会存上一些,二十多年了从未间断,殿下尝尝。”申屠川说着,从油纸包里取出来一个,剥好了递到她唇边。 季听抬手去拿,申屠川往后退了一下:“这家炒的时候糖放了不少,栗子剥了壳还是有些黏,殿下就不要脏手了。” 季听顿了一下,张嘴将他喂过来的栗子吃了,香醇甘甜的味道瞬间在唇齿之间散开。申屠川收回被她的唇碰过的指尖,看着她放松的神情问:“还要吗?” “嗯。”现下天都要黑了,正是该用晚膳的时候,季听一下午都没吃过东西,这会儿也确实饿了。 申屠川听到她应声,眉眼和缓的继续为她剥栗子,马车从市集中穿过,周遭总算静了下来,厢内只听到酥焦的栗子壳被剥开的声响,以及马车下面时不时传来的冷哼。 申屠川只当没听到褚宴的声音,继续旁若无人的伺候季听,只是喂她吃了十几个后,便及时停了下来:“就要用晚膳了,殿下少吃些,免得待会儿吃不下。” 季听看了眼他腿上的油纸包,有些意犹未尽。 “留着做宵夜吧。”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在她的视线下将油纸包阖上了。 季听抿了抿唇,不甚高兴的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坚持。 马车很快到了别院门口,季听随申屠川下了马车后,便一同往院里去了。 “这座别院小是小了点,但胜在清净,这些年一直养护得还算不错,只是奴仆少了些,你今晚且将就一夜,明日本宫再多送几个人过来,照顾你未来一月的起居。”季听一边说话,一边带他在庭院中转了一圈,这才领着他往寝房去。 如她说的一般,这院子相较于大户人家是小了些,可院中景致还算不错,让申屠川住也不算委屈了。 二人一路到了寝房门前,申屠川先季听一步将门推开,接着便闻到了里头茉莉与柚木混合的浅淡香味。他顿了一下,扭头问:“殿下先前在这儿住过?” “你怎么知道?”季听微讶,接着便点头道,“本宫有几个酒友就在这附近,偶尔同他们喝过酒,便会宿在此处。” 她说完便直接迈步进去了,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的背影,在她疑惑的扭头看向自己时,才翘起一点唇角跟着进去。 季听到床边坐下,纤细的手指按了按被褥:“本宫来之前叫人收拾过,这被褥都是新换的,你过来试试,若是睡不习惯,这会儿叫人去风月楼搬你的床和被子还来得及。” 申屠川闻言便到她旁边坐下,学着她的样子抚上被褥:“殿下的东西都是极好的。” “你喜欢就行,”季听说完看一眼窗外的天色,便要起身离开,“不早了,本宫该回去用膳了。” “殿下今日要走?”申屠川站了起来。 季听顿了一下:“不然呢?” 申屠川抿了抿唇:“殿下,这是我被赎身的第一晚。” “……你自己就是风月楼的老板,赎身不赎身的有什么区别?”季听无语。 申屠川沉默一瞬:“殿下留下用完晚膳再走吧。” “不成,褚宴还在外头等着。”季听立刻拒绝。 申屠川眼神一暗,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便让他先回去,有我在,殿下不会有危险。” “这怎么可以……” “殿下,”申屠川打断她的话,声音也跟着低沉下来,“昔日我对殿下多有冷待,整个长公主府都不怎么喜欢我,今日是我入住别院的第一晚,若殿下连晚膳都不肯留下用,日后他们怕是要慢待我。” 季听沉默片刻,觉得不过是一顿饭而已,他既然都说到这种地步了,便应准了就是,于是唤了丫鬟过来,让她请褚宴先回去,自己则留下陪申屠川用晚膳。 申屠川唇角微勾,在丫鬟离开时跟了出去,在门口吩咐道:“今日天燥,吩咐厨房煮些绿豆粥,煮好后放到井水里冰着,让殿下晚膳之前喝一碗。” “晚膳前吗?”丫鬟眉头皱了起来,“可绿豆粥单是熬好就需要些时候,再放到井水中晾凉,怕是得将近一个时辰,这、这会不会耽误了晚膳?” “殿下方才吃了些糖炒栗子,已经饱了大半,耽误就耽误了罢。”申屠川神色淡淡。 他平日就冷冷清清的,此刻不刻意摆出温和的模样,便浑身充斥着高不可攀的疏离感。丫鬟原本还因为他在风月楼待过一阵轻慢他,此刻也不由得瑟缩一下。 “奴婢遵命。”丫鬟说完便急匆匆离开了。 申屠川这才转身回房,季听扫了他一眼:“做什么去了?” “叫人给殿下煮碗绿豆粥,凉了之后给殿下喝。”申屠川回答。 季听慵懒起身:“方才栗子吃多了,这会儿还不算饿。” “那正好,绿豆粥要慢火细熬才好喝,殿下现下既然不饿,就能慢慢等着了,”申屠川说完不等她开口,便走到了她身边,“方才见庭院中有一架秋千,可是殿下的?” “是,那秋千是前两年本宫十八岁生辰,镇南王府送来的。”季听本想说不想在这里留得太晚,听到他的话后也被岔开了话题。 申屠川顿了一下:“镇南王府?” “嗯,说起来本宫也许久未坐了,过去瞧瞧。”季听说着便往外走。 申屠川本还有话要问,但见她兴致勃勃,顿了顿后还是没再开口,随着她一同到了秋千架前。 他从怀中掏出锦帕,将秋千仔细的擦了一遍,这才抬头对季听道:“殿下,我推你。” 季听应了一声,心情不错的在秋千上坐下,申屠川在她身后轻轻的推着,片刻之后眼底也染上一分笑意。 季听被他不温不火的推了片刻,顿时有些不满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没力气?” 申屠川顿了一下:“殿下想被推得高些?” “有多高就多高。”季听吩咐。 申屠川勾起唇角:“那殿下可坐稳了。” 季听下意识的握紧两边铁索,申屠川手下猛地用力,将她高高的推了起来。季听先是惊呼一声,接着似乎觉得有趣了,眉眼中俱是笑意。 别院中五步一灯笼,整个院子灯火通明,泛着昏黄的光,两个人的影子时而纠缠交接,时而分离飞远,许久之后才停下。 亏着玩这一场,季听晚膳又用了不少,吃过饭打算离开时,申屠川拦住了她:“殿下方才出了不少汗,若是放着不管,恐怕会着凉,不如先沐浴,之后再走。” 季听顿了顿,眼眸微微眯了起来:“申屠川。” “殿下。”申屠川表情镇定。 季听轻嗤一声:“你从方才开始,一直在留本宫。” “是。”申屠川应声。 季听扫了他一眼:“为何?” “争宠。”申屠川面色如常。 季听险些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争宠,”申屠川镇定的看着她,眼底清明一片,耳朵却泛红了,“我如今也是殿下的人了,不仅是殿下的人,还是殿下名正言顺的夫婿,不想让殿下回去陪那些侍夫,用些无伤大雅的手段,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季听沉默的看着他,片刻之后觉得他疯了。 ……这人重生一回,真是越来越没有底线了。 章节目录 第 42 章 季听默默盯着申屠川看了片刻, 最后感慨一句:“你倒是适应良好。” “我这就叫人烧水。”申屠川说着便要走。 “不用了,”季听叫住他,“本宫今晚不打算留宿。” 话音刚落, 外头便传来打更的声音, 宵禁了。 季听:“……” “天意叫殿下留下,殿下就不要挣扎了。”申屠川说完, 便去吩咐下人了。 季听无言片刻,默默转身回了寝房, 申屠川吩咐完下人也跟着进去, 看到丫鬟要为季听更衣, 便平静上前:“你下去。” 丫鬟为难的看向季听, 见季听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应了一声退下了。申屠川扫了丫鬟一眼, 便走到了季听身后。 季听懒散的站着,没什么语气的说一句:“你倒是殷勤。” “是我该做的,”申屠川垂眸,将她的外衣褪下, “殿下,你不来的时候,只有我一人住在此处, 留丫鬟在房中伺候, 怕是不大方便,不如将人遣去别处, 平日殿下来了, 我来伺候便好。” “你住的地方, 随你。”季听随口道。 申屠川应了一声,开始拆解她鬓发中的首饰, 如今的他手法比起第一次,不知道已经娴熟了多少,做起事来又快又轻,很快便将所有首饰都拆了,还不忘将季听的乌发用玉钗一挽,免得她沐浴时弄湿了头发。 在他伺候的时候,季听一直通过铜镜看他,待头发被挽起后,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还挺有做丫鬟的天赋。” “是做丈夫的天赋。”申屠川纠正。 季听清浅一笑,没有当回事,转身便往屏风后走,只是刚走两步,申屠川就跟了过来,她顿了一下眯起眼眸:“你想做什么?” “给殿下擦背。”申屠川一本正经。 季听斜了他一眼:“不必,本宫今日没兴趣。”这句话的意思,等于直接告诉他,今晚也不必伺候。 申屠川抿了抿唇,目光沉沉的看着屏风,待屏风后传来明显的水声后,他才垂下眼眸,静静的站在原地。 季听简单的沐浴之后便出来了,一出来就看到申屠川还站在原地,不由得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一直守在这儿做什么?” “怕殿下溺水。”申屠川回答。 季听蓦地想起抄经幡那晚的事,沉默一瞬后道:“先前那次只是意外,本宫又不是傻子,怎可能次次溺水。”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还是小心为妙,”申屠川说着,拿了干燥的手巾过去,将她被打湿的头发仔细擦干,看到她眼底流露出疲意后才停下,“时候不早了,殿下安置吧。” 季听应了一声,慵懒的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叮嘱一句:“本宫今晚很乏,不要闹本宫知道吗?” “是,殿下安心睡吧,不闹你。” 申屠川的声音盛满了温柔,已经有些迷糊的季听耳朵动了动,随后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便没有再多想,等申屠川沐浴完过来时,她已经陷入了黑甜的梦境。 她一直安稳的睡到后半夜,然后莫名的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寝房里已经熄了灯烛,四处都是黑的,只能借着月光勉强看清申屠川的脸。 季听已经没什么睡意了,起床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便开始低头玩申屠川的衣角,玩了片刻后又觉得无趣,便重新将目光聚集在申屠川脸上。 这个人呐,虽然没什么良心,可生得是真好,即便是这样仰躺着,脸也没有崩坏一分,鼻梁挺直下颌锋利,就连闭上的眼眸都这般好看,再加上几分才气和傲气,也难怪前世的她追着不放。 若他生得丑一些,想来自己早就迷途知返了吧。季听刚冒出这个想法,就有些好奇他丑起来是什么模样了,于是伸手捏住了他的唇,人为的造出一个歪嘴,片刻后又觉得不满足,便又对他的鼻子动手。 正当她玩得不亦乐乎时,申屠川清冷的声音传来:“殿下。” 季听一顿,镇定的将手收回去,闭着眼睛不说话,假装方才的一切都只是梦游。她装睡只是下意识的反应,装完才觉着后悔,就这样的把戏,怕是连三岁小儿都骗不过,又怎么可能骗得到申屠川。 然而装都装了,这个时候再醒岂不是更没面子,季听心一横,干脆装到底。 “殿下为何这个时辰醒了?”申屠川问。 季听耳朵动了一下,依然没有反应。 申屠川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侧身看向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唇角勾起后平静开口:“殿下不说话,看来方才只是梦游,这会儿又睡熟了。” 季听心想他倒还有些眼色,知道她在装睡,便给个台阶,也不枉……嗯?身上怎么突然一凉? 季听愣了愣,等反应过来时,才意识到里衣被解开了,而申屠川正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出的热气如数撒在她的肌肤上。 “殿下既然已经睡了,想来我动作轻些,也不会被发现的。”他说完,大手便挤进了季听的后背与床单之间,手指一勾就将她的小衣解开了,身前绵软也失了最后一层遮挡。 季听:“……” 她咬了咬牙,忍着挥手揍人的冲动,双手默默抓紧了身侧的床单,将床单弄得皱巴巴的。 申屠川看到她的隐忍,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一双手便不客气的在她身上作起恶来,薄唇也煽风点火一般四处轻咬亲吻,仿佛在享受什么美味。 季听原先咬牙是想揍人,这会儿咬牙却是为了防止自己发出什么不该有的声音,她一边忍着被撩拨起的感觉,一边思索该如何自然的‘醒来’。然而还没等她想好,里裤就突然被拉到了腿弯。 季听终于忍无可忍,睁开眼睛后呵斥:“放肆!” 她本想沉下声,拿出长公主的威势来,只可惜方才装睡耗费了太多力气,这会儿眼角泛红身子娇软,就连声音也多了几分平时没有的娇憨。 “殿下醒了?”申屠川一边问,一边吻上了她的唇。 季听轻哼一声:“申屠川你好大的……本、本宫叫你伺候了?” 她是想将话说清楚的,只可惜某人掠夺了太多属于她的空气,她一时间呼吸急促,连说话都费劲。 “殿下醒了正好,春宵苦短,莫要耽搁了。”申屠川说着,便握上了她的手腕。 季听想要冷笑一声以示不屑,然而开口便是其他声音,她只能忍着了,只是能忍几时还真有些说不准。 寝房的床船一样吱吱呀呀的响,床幔仿佛成了精一般震颤晃动,天与地都安眠了,这一隅却热闹非凡。 二人荒唐了许久才停下,等申屠川开始用药油为季听推拿时,外头的天还没亮。 “饿了。”季听趴在床上,有气无力道。 申屠川的手顺着她的背脊一路向下:“叫厨房做些吃的?” “都这个时辰了,折腾他们做什么。”季听闭上眼睛,拒绝了他的提议,打算就这么熬到天亮再用膳。 申屠川沉默片刻:“先前买的栗子还未吃完。” 季听瞬间睁开眼睛,随后叹了声气:“算了,本宫不喜欢吃冷的。” 申屠川将最后一点药油为她涂好,这才缓缓道:“我有法子。” 季听顿了顿,疑惑的扭头看向她。 一刻钟之后,寝房灯烛亮了,两人都只着里衣坐在桌前,季听看着申屠川将栗子倒进一个不大的瓷花瓶里,用手巾塞住了瓶口放在几支蜡烛上燃烧,不由得一阵好奇:“这样真的可以么?” “应当是可以的,殿下再等等就热好了。”申屠川开口道。 季听没做过这些,总觉得不甚靠谱,便只当看个笑话了,趴在桌子上静静的看,很快就有了睡意。 就当她快睡着时,申屠川用厚布垫着将瓷瓶打开,把栗子尽数倒在桌子上。季听顿时来了精神,伸手去碰了栗子一下,竟然真的热了。 “还真可以。”季听笑了起来。 申屠川浅浅的勾起唇角,剥了一个送到她唇边:“殿下尝尝。” 季听张口咬住,吃完后颔首:“不错,虽然比起刚出锅时差点,可比凉的却是好吃许多。” “殿下不嫌弃就好。” 申屠川说完,便专心为她剥栗子,季听就在一旁等着,等把栗子吃完时,她的肚子不饿了,整个人也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申屠川看着她打盹的样子,不由得浅笑一声。季听不满的瞪他一眼:“笑什么?” “殿下困的样子很有趣,”申屠川说完顿了顿,眼底多了一分莫名的情绪,“一想到日后能一直这样看着殿下,申屠便忍不住想笑。” 季听沉默片刻:“你这种话都是打哪学的?” “风月楼。”申屠川回答。 季听扫了他一眼:“为什么要学这些?” “跟学如何伺候殿下是同样的原因,”申屠川说完镇定的看向她,“争宠。” 季听:“……” 得,还真是起承转争宠,又让他给绕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 43 章 为了离脑子不正常的申屠川远点, 季听天一亮便回长公主府了,更衣的时候还不忘让丫鬟把药熬上,等收拾妥当之后, 便端起已经熬好的药慢慢喝了下去。 “唔……又苦又酸, 不是让你找人改良药方了么?”季听皱眉吃了一块蜜饯。 丫鬟毕恭毕敬道:“回殿下,奴婢原本找了太医院的王太医, 但太医看了药方后说,此药方若是轻易改动, 怕是效果会有折扣, 奴婢觉着稳妥起见, 最好还是别轻易动了。” 季听不满意的啧了一声:“知道了, 叫扶云准备一下,本宫要进宫面圣。” “是。”丫鬟收了药碗, 福了福身后离开了。 季听在梳妆台前翻找半晌,总算找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后便看到一根晶莹剔透的玉簪。她颇为满意的对着窗子看了片刻,这才不紧不慢的往前院走, 前院一直等着的扶云看到她,连忙迎了上去:“殿下。” 季听看到他旁边的牧与之顿了一下:“你怎么也在。” “听褚宴说,殿下将申屠川接到了城南的别院?”牧与之问。 季听点了点头, 下意识的解释:“对, 他的身份到底今非昔比,若是一直留在风月楼, 伤的也是我长公主府的颜面, 所以还是在皇上昭告天下之前, 先将人接出来的好。” “可是打算在成婚之前,都让他住在那里?”牧与之又问。 季听拿不准他为何要问这些, 但还是据实相告了:“不错,成婚那日,也让他从别院往府中来。” “别院奴仆不多,伺候人的能耐也是一般,既然申屠川要长住,不如就从府中拨些人过去,暂时将这二十多日应付一下。”牧与之面容温和的提议。 季听表情有些微妙:“……你怎么这样好心?” “殿下已经将他接出来,想来这两日皇上就要昭告天下了,他一个人住在别院,少不了要有人情往来,若是别院的奴仆照顾不周,岂不是叫旁人觉着咱们长公主府仗势欺人?”牧与之落落大方的回答。 季听微微颔首:“我倒没想这么多,但也觉着别院只有几个奴才,确实少了些,”她说完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牧与之,“这样,你派几个得力的奴才过去,负责他的起居,至于别院中伺候的丫鬟,暂时先叫回来,免得瓜田李下叫人传闲话。” “是。”牧与之应了一声。 季听看了眼日后,便朝扶云招了招手,扶云立刻过来搀扶她上了马车。在马车上坐定之后,季听撩起帘子看向外头的牧与之:“我知你不喜申屠川,但给人穿小鞋这种事,想来我家牧先生也是不屑做的吧?” 牧与之神情微动,平静的看向她。 季听眨了一下眼睛:“叫那些奴仆踏实做事,如今大婚在即,我不想节外生枝,若是申屠川跟我说哪个怠慢他了,我怕是为了顾全大局,要将那人赶出去的。” 牧与之笑意淡了下来:“知道了,殿下。” 叮嘱完牧与之,季听才放下帘子,车夫一挥马鞭马车便从府中冲了出去。 马车上,扶云好奇的看着季听:“殿下,您怎么知道牧哥哥要给申屠川穿小鞋?” “派几个奴仆去别院这种小事,他随口就吩咐下去了,如今却在前院一直等着我,要听到我亲口允准才去做,想来是打算让那些奴仆做点什么,日后即便被发现了,也能说是我应准的。”季听闭着眼睛休息。 扶云微微颔首,半晌不满的说了一句:“都怪申屠川。” 季听顿了顿,莫名的睁眼看向他:“是你牧哥哥先要欺负人的,怎么会怪申屠川?” “殿下当初就是为了他,才设计骗我们的,如今牧哥哥又是因为他开始耍小聪明,好好的一家人生生开始勾心斗角,怎么就不怪他了?”扶云不服气。 季听仔细一想,哭笑不得的颔首:“你似乎说的也对。” 扶云哼哼两声,这才不说话了。二人一路沉默到了宫门口,季听照旧一个人入宫,快到乾清宫时,还未进门便听到了娇娇的笑声,她顿了一下,将原本藏在腰间的玉簪握进袖子里,这才抬步进去。 “皇姐来了?”季闻看到她,便朝她招了招手,他身侧的张贵妃看到是季听,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些,相当高贵的看了季听一眼,季闻起身后她才勉强站起来。 “参见皇上,”季听虚虚行礼,被季闻扶起来后才对张贵妃微微颔首,“贵妃娘娘。” “多日未见殿下,殿下面色似乎红润不少,这难道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张贵妃语气还算正常,只是配上她满脸的轻慢,怎么看都像是在嘲讽。 季闻看了她一眼,不轻不重的说一句:“贵妃,不得无礼。” “是。”张贵妃立刻委屈的应了一声,娇滴滴的模样我见犹怜。 季闻立刻缓和了表情,安慰的拍了拍她的后背,张贵妃嗔怪的看他一眼,到一侧坐下了。 季闻含笑看向季听:“皇姐莫见怪,这丫头被朕惯坏了。” “……无妨。”季听并不怎么想看狗男女眉来眼去。 好在这一段很快就过去了,季闻和季听也一同落座,聊着这次的婚事。 “朕这两日已经透了些口风给文臣那边,他们似乎不大满意这门婚事,觉着申屠川栋梁之才,做了驸马便不能再入朝为官,有些过于可惜了。”季闻缓缓道。 季听闻言还未说话,张贵妃就轻笑一声,姐弟俩立刻看向她,季听扬眉:“你笑什么?” “臣妾只是一时没忍住,还望皇上和殿下别跟臣妾一般见识。”张贵妃捏着了季闻的袖子撒娇。 季闻神色轻松:“所以为何要笑,是朕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吗?” 张贵妃立刻一脸为难。 季闻看了季听一眼,笑笑道:“今日是一家人聊天,贵妃有话直说,不必拘谨。” “那臣妾可就直说了。”张贵妃扫了季听一眼,轻遮红唇笑道,“臣妾直说觉着那些文臣脑子不清醒,那申屠川的父亲犯的是大罪,皇上如今不追究他们,便已经是法外开恩,他们竟还想着让申屠川入朝为官,真是痴心妄想。” 张贵妃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知晓申屠一家是被冤枉的事,可季闻心里却是清楚得很,这会儿听到她这么说,表情便有些虚浮的微妙。 季听唇角微微勾起,掩饰一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才缓缓道:“再怎么说,申屠川再过段时日也要入我长公主府了,与申屠家再无什么干系,张贵妃日后还是少提他们家原先那些事。” “怎么,殿下也觉得他们家那些事丢人?可即便臣妾不说,旁人也是要说的,殿下若是不想被人成日跟罪人联系在一起,怎么不趁皇上昭告天下之前,再换一位驸马?”张贵妃听到季听护着申屠川,语气都忍不住快了些,话语中也满是对申屠川的轻蔑。 季听听得好笑,但还是适当的流露出一丝不满。 张贵妃见状还要开口,季闻却先一步打断她:“够了,日后申屠川也算是皇室中人了,往日那些事不必再提。” 张贵妃抿了抿唇,颇为委屈的应了一声,之后也果然没有再开口说话。季听慵懒的看她一眼,在桌下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张贵妃愣了一下,偷偷低下头看时,表情略微有些微妙。 “这是何物?”季闻已经发现了。 张贵妃嘴角动了动,半晌才讪讪一笑:“是臣妾的发簪。” “给朕瞧瞧,”季闻朝她伸出手,等她将玉簪递过来时,便仔细的看了一遍,“玉是好玉,触手生温,只是太过素净了些,不怎么好看,方才也没见贵妃戴,为何这会儿突然出现在手上?” “皇上,”张贵妃嗔怪的将玉簪拿走,“皇上一点也不关心臣妾,臣妾方才分明是佩戴了的,只是觉着不大舒服,便悄悄取了下来。” 她说着,便将玉簪插到了鬓发中,只留一点点玉在外头,跟她一头珠光宝气比起来,确实不怎么显眼。 “你戴得这般隐蔽,朕自然看不到。”季闻好笑的安抚她,并未对她的话起疑。 张贵妃这才松一口气,趁季闻看不到的时候狠狠瞪了季听一眼。季听忍住笑意,及时转变了话题,最后在快到晌午时告退。 “皇姐不留下用午膳?”季闻挽留。 季听笑笑:“还有不到一月便要成亲了,臣府中早已经忙成一团,实在不宜再耽搁了。” “如此,那朕就不挽留了。”季闻缓缓道。 季听垂首福了福身:“臣告退。”说罢,便转身离了乾清宫。 她一走,张贵妃便没骨头一般倚在了季闻身上:“皇上,殿下这门婚事是不是不会再有变动了?” “君无戏言,还能有什么变动?”季闻回答。 张贵妃抿了抿唇,随即娇滴滴道:“既然没有变动了,那该行的规矩可一样都不能省,如今还有不到一月便大婚了,皇上得赶紧派个教养嬷嬷去教申屠川规矩才行。” “这倒也是,那等朕昭告了天下,便派人过去。”季闻缓缓道。 张贵妃笑笑:“这门婚事怕是许多人都不满意,皇上到时候定然要费神应付那些人,说不定会将此事忘了,不如交给臣妾如何,不过是派个教养嬷嬷,再按照皇家规矩做些别的事,臣妾还是能应付得来的。” “如此,那就辛苦贵妃了。”季闻欣然同意。 张贵妃轻笑一声,眼睛微微眯了眯。 章节目录 第 44 章 回去的路上, 季听踢了踢脚下木板:“出来用点心。” “殿下不必叫他了,褚宴不在。”扶云乖乖道。 季听顿了一下:“为何不在?” “方才殿下入宫后,褚宴说如今别院住的好歹也是未来驸马, 要多派些人马将别院保护起来, 免得被什么宵小钻了空子,对咱们驸马爷不利。”扶云将褚宴方才说过的话复述一遍。 季听:“……我怎么觉着, 对驸马最不利的就是他呢。” “那就不知道了,但殿下先前警告牧哥哥的时候, 他也是在的, 想来会有分寸。”扶云宽慰道。 季听一想也是, 而且以申屠川的身手, 怕也是吃不了亏的,于是便不再纠结了, 而是吩咐车夫:“不着急回府,先去周老将军府上一趟。” “都这个时辰了,周老将军许是已经吃上了,殿下不如改日再去蹭饭。”扶云蹙眉劝说。 季听叹了声气:“我哪是去蹭饭的。” “那是去做什么?”扶云好奇的看着她。 季听沉默一瞬, 下一刻撩开车帘,惆怅的看向远方:“去挨揍。” 自打赐婚的旨意下了,老爷子便一直没有响动, 想来就是在等她亲自去告知, 而她这么久都没去,估计他也猜到了驸马是谁了, 只是还在等她给个交代……只希望这个时辰周家人都在, 一家老小看到老爷子动手, 能帮着拦一下。 季听往周府去的时候,同一时间的南城别院中。 申屠川面无表情的站在院中, 看着对面同样面无表情的褚宴。 “你想软禁我。”申屠川淡漠陈述,并非疑问。 褚宴酷嗖嗖的看着他:“申屠公子误会了,我是派人来保护你。” “不过一个小小的庭院,要用这么多人,褚侍卫当真如此废物?”申屠川看了一眼庭院内五步一岗的阵势,眼底一片冷意。 褚宴的脸也冷了:“申屠公子是未来驸马,多派些人是应该的。” “殿下知道你这么做吗?”申屠川目光沉沉。 褚宴微昂下颌:“申屠公子还未进府,所以不知道,派人保护你这种小事,我还是能做主的。” 申屠川眼神极冷的看着他,一时间没有说话,褚宴也静静的站着,丝毫未被他的气场压迫,两个人一副随时会打起来的样子,却谁都没有动。今日刚来的奴才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出了一身的汗,犹豫要不要回长公主府说一声。 庭院里静得只剩下风声,两个人各有各的威势,谁也没有退让,气氛一时间紧绷到了极点。 片刻之后,申屠川突然冷静下来:“褚侍卫,用这样的手段,是不是有些卑鄙了。” “申屠公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褚宴不为所动。 申屠川眼神镇定:“你心里明白我在说什么,”他说着往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明明心里恨极了我,却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恶心人,看来褚侍卫不过如此。” “若是用旁的方式,我怕申屠公子会承受不住。”褚宴眯起眼睛。 申屠川勾起唇角,在褚宴能看到的角度露出一个极具挑衅的笑:“你确定承受不住的那个人是我?上次在长公主府,我不过是为了让殿下消气,才站着任由你动手,你不会真的觉得,自己的身手比我好吧?” “你在激将我?”褚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可惜了,不够高明。” 他说完就要往后退一步,却清晰的看到申屠川的唇无声说出‘懦夫’二字。他眼神一冷,化拳为掌朝申屠川袭去,申屠川猛地往后退了两步,一侧身便躲开了他的袭击,然后动作极快的朝褚宴后衣领抓去,褚宴往下一俯也跟着躲开了。 二人突然就打了起来,周围的侍卫面面相觑,却无人敢上前帮褚宴。今非昔比,申屠川再过二十几天便是长公主殿下的夫婿了,于他们而言就是半个主子,他们不敢也不能以下犯上。 自然,褚宴也不需要他们帮,动作凌厉的跟申屠川过招,申屠川目光沉静见招拆招,在二人陷入胶着时突然夺过一旁侍卫的剑。褚宴一见他拔剑,便立刻从刀鞘中将刀抽出,先前拳脚相击的声音瞬间变成了刀剑相击。 这二人的动作都有些狠厉,叫人看得胆战心惊,眼看着要收不住场了,一方才在旁边偷看的奴才终于绷不住了,跑到后院牵了马匹,便快马加鞭回府报信去了。 这边季听将成亲的事告知了周老将军,周老将军果不其然爆发了,抄起扫帚就要揍人,季听在周家其余人的帮助下慌乱地跑了出来,从头到尾都没在里头待上一刻钟。 “殿下真的挨打了?”扶云着急的问。 季听捧着杯子喝了几口水,这才缓过劲:“挨了一下,不严重。”说完便撩起袖子,露出上头的红痕。 是不怎么严重,只是红了,连肿都没肿,怕是小半个时辰就能消退。可扶云还是生气了:“周老将军怎么能这样?就算他是您的师父,也不该如此大不敬啊!” “他一直以为我会将申屠川纳为侍夫,却不曾想直接变成了驸马,心里生气也是应该的,”季听说着放下杯子,轻轻呼了一口气道,“再说师父也是疼我的,方才出过气之后,想来等明日皇上昭告天下时,会帮我摆平一众武将,至于文臣那边,反对的声音应该就寥寥了。” “如今的申屠川又不是昔日宰相嫡子那般的风光身份了,那些文臣有什么资格反对,扶云还觉得他都不配给殿下提鞋呢。”扶云愤愤道。 季听好笑的看他一眼,没有再跟他解释其中缘由。 如今搞定了周老将军,便只安稳等着成亲就好了,季听神色放松的躺在软榻上,懒洋洋的闭上眼睛:“困了。” “殿下睡吧。”扶云边说边为她打扇。 季听应了一声,只是还没等睡着,马车就已经到了长公主府门前,一个奴仆突然冲了过来:“殿下!别院打起来了!” 季听一惊,瞬间什么睡意都没了:“怎么回事?!” “殿下别急,我去问。”扶云说完忙撩开车帘询问。 那人仔仔细细将方才的事说了,当听到二人已经动上兵器时,季听再顾不上别的,只叫车夫快马加鞭,朝着别院去了。 一踏入别院的门,她便听到了霹雳乓啷的短兵相接声,顿时皱起眉头快步往里走。 和褚宴胶着很长一段时间的申屠川,当余光扫到一席艳丽红裙之后,刺向褚宴的剑立刻猛地一收,褚宴微微一愣,申屠川便趁这个功夫往前倾,褚宴的刀便在他脸上留下了一条细长的伤口。 季听进来时便看到这样一幕,顿时大为光火:“都给本宫住手!” 褚宴和申屠川同时停下看向她,季听看到申屠川脸上的刀口不断往外渗血,脸色都沉了下来:“一个是驸马,一个是本宫的贴身侍卫,你们两个这样胡闹,是要全京都都看本宫的笑话不成?!” “卑职不敢。”褚宴垂眸。 申屠川也丢掉手中剑:“申屠不敢。” “不敢?本宫看你们倒是敢得很,”季听真是要气死了,在二人中焦躁踱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是说不清楚,今日一个都别想好过!” “是申屠川挑衅在先,卑职才跟他打起来。”褚宴立刻道。 申屠川眼神凉了一分:“若不是褚侍卫带这么多人来监视软禁我,我又怎么会挑衅?” “我是派人保护你,是你非要扭曲成监视。”褚宴面无表情。 申屠川冷笑一声:“派这么多人前来寸步不离的守着,还不准我轻易离开别院,不是监视软禁又是什么?” “我何时说过不准你离开别院?”褚宴声音像冰冻了一样。 申屠川:“你是没说,可你却这般做了,特意在大门安置十余个侍卫,不是……” “都给本宫闭嘴!”季听忍无可忍的打断,两个人瞬间老实下来,她看着不省心的二人,非常有打人的冲动,但也只是对着他们指了几下,恨恨道,“你们让我说什么好!” “殿下别生气。”申屠川立刻道。 褚宴看了他一眼,默默释放冷气。季听冷哼一声,冷淡的看着二人。 庭院里再次只剩下风的声音,扶云偷偷挪到褚宴身旁,小小声的问:“你受伤了吗?” 褚宴绷着脸微微摇头,扶云松一口气,接着对申屠川怒目而视。申屠川淡漠的扫了他一眼,并不在乎他的想法,只是低头看向季听。 “褚宴以下犯上,今日起闭门思过,十日不得离开卧房!”季听冷声道。 褚宴绷着脸跪下:“卑职遵命。” “殿下,那申屠川呢?他也打架了!”扶云忙道。 季听抿了抿唇,还未开口说话,就看到申屠川走到她面前,拿起她的手虚放在自己受伤的那一侧脸上,声音微微低了下去:“殿下,疼。” 季听:“……” 褚宴等人:“……”刚才不是还挺嚣张吗?这会儿突然装什么装! 章节目录 第 45 章 申屠川脸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细密的血珠, 季听的手指无意间擦过还未干涸的血迹,指尖上立刻红了一片。 她糟心的收回手:“扶云去传太医。” “就这点小伤,应该不至于……” “快去!”季听沉下脸。 扶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最后看了眼褚宴便转身离开了。季听蹙眉看向跪在地上的褚宴:“你回去闭门思过吧, 将他们也带走,留两个护院便可。” “是。”褚宴应了一声起身, 院子里的人也跟着他呼呼啦啦离开,很快就只剩下季听和申屠川两个人。 庭院再次清净下来, 申屠川眉眼舒缓:“还是这样安静些好。” “本宫知道你的身手, 即便不能赢了褚宴, 也不该被他伤到。”季听平静的看着他, 眼底透着些许审视。 “方才殿下进来时,我余光扫到了, ”申屠川即便被这样质问,表情也没有变动,“所以分了心。” 季听神情微动,半晌轻嗤一声:“少拿风月楼那套对付本宫。” “句句属实。”申屠川缓声道。 季听又扫了他一眼, 一看到他被鲜血染红的脸就有些糟心,便将他推到石桌前坐下:“等着。” 说罢,便去寝房中绞了手帕, 出来递给他:“先把脸上血擦了。” “殿下, 我看不到。”申屠川看着她。 季听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了:“靠过来点。” 申屠川顺从的靠近, 将脸凑到她面前。季听看着突然放大的脸, 无语一瞬后用手帕覆上了血迹。 刚擦一下, 申屠川便蹙起眉头:“嘶。” “……少装啊,本宫就没碰到你的伤口。”季听不悦。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 漆黑如夜的眼眸中清晰的倒映她的脸:“真的疼。” 季听被他这样近距离的看着,睫毛不受控的轻颤两下,她沉默一瞬,忽略心中奇怪的感觉,皱着眉头继续帮他擦血迹,这一次动作相较之前要温柔许多。 申屠川只安静的看着她,仿佛世间万物都同他无关了,哪怕季听心里默念他都是装的,可也总不受控制的被影响,好几次都险些戳到他的伤口。 出现几次这样的事后,季听终于恼羞成怒了:“……你给本宫把眼睛闭上!” 申屠川顺从的将眼睛闭上,季听的肩膀这才放松些,仔仔细细将他伤口旁边的血都擦掉,露出他原本光洁的肤色。 “这两日皇上会将婚事昭告天下,到时候我们要一同入宫谢恩,你这伤……”季听略为迟疑的看着他。 申屠川静了静:“殿下放心,我会说是自己不小心划破的。” “嗯,那就好。”季听放松下来。他这伤在脸上,季闻若是看到了肯定要问,若他说是褚宴伤的,恐怕就算她求情,褚宴也要吃些苦头,现下听到申屠川不会追究,她也就放心了。 庭院里再次静了下来,片刻之后季听将沾了血迹的手帕放下:“好了,你且等着吧,太医来了就会帮你包扎。” 说着话,她便起身要走。 申屠川一把将她拉住了:“殿下去哪?” “回府,”季听说完扫了他一眼,“不必留了,本宫今日心情不好,不想留宿。” “殿下这么急着走,是想赶回去安慰褚宴?”申屠川声音清冷。 季听顿了一下:“他犯了错,有什么可安慰的?” “我也犯了错,殿下还是为我擦血迹了。”申屠川淡淡道。 季听啧了一声:“可他并未受伤。” “若是受伤了,殿下是不是就要对他做同样的事了?”申屠川半句都不退让,眼底闪过一丝怒气。 季听有些不耐烦:“你是本宫的夫婿,他是侍卫,你跟他比什么?” 只一句话,申屠川突然被捋顺了,方才生出的怒气也散得一干二净,再开口声音都和缓起来:“殿下说得是,身份不同,我不该同他计较。” 季听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觉得他重生一回,愈发反复无常了。 “我现在伤口很疼,殿下能留下陪我吗?”申屠川又一次开口。 季听蹙了蹙眉头,正想要拒绝,就听到他又补充一句:“若殿下不留下,那我就不包扎了,过两日若是皇上问起,恐怕也会实话实话。” “……你威胁本宫?”季听不悦的沉下脸。 申屠川翘起唇角:“不是威胁,是请求,殿下今日留下,我叫厨房给殿下熬绿豆粥如何?” 季听抿了抿唇,扫了他一眼还是答应了。两个人说话间,太医便跟着扶云匆匆赶了过来,看到季听后忙跪下行礼。 “太医免礼,尽快为他包扎吧,”季听催促,“看能不能用什么好药,让他的伤好得快些。” “回殿下,并没有这种药物,好在申屠公子的伤口不深,仔细养着的话半个月左右便能彻底好起来。”太医汗颜道。 季听微微颔首:“如此,那就包扎吧。” “是。” 太医放下药箱,忙碌的时候扶云走到季听跟前:“殿下,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府吧。” 申屠川立刻看了过来,季听和他对视一眼后啧了一声,扭头对扶云道:“你先回去,我今晚留宿别院。” “今晚也留宿?”扶云蹙眉,“殿下,您昨日不是已经留宿过了吗?” “他的脸受伤了,我得陪着才行,”季听说完压低了声音,“你回去看看褚宴,可别是受伤了不吱声。” “是,殿下,那扶云先回去了。”扶云眼巴巴的看着她。 季听含笑点了点头,又哄了他两句才叫人离开。她和扶云小声嘀咕的整个过程,申屠川都在旁边冷眼看着,等到太医包扎完也离开后,才垂下眼眸:“殿下同扶云的感情真好。” “嗯。”季听不知他为何提起,因此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接话的意思。 申屠川却不肯放过:“他是殿下内侍,应该也是按照侍夫培养的,如今已经十七,为何殿下还未给他一个名分?” “他不需要。”她同扶云的关系如何,并不想告诉申屠川,因此只是简单敷衍过去。 申屠川表情淡了些:“既然不需要,想来殿下日后也不会再给名分了吧?” 季听正要开口,突然顿了一下,眉尾微微挑起道:“你还未过门,便已经管起本宫的家事了?” “既然是殿下的家事,自然也是我的家事。”申屠川不闪不避的看向她。 季听斜了他一眼,倒没有再反驳。 是夜,季听躺在床上,等申屠川躺到身侧后缓缓道:“本宫今日不需伺候,你安分些。” “是,除了抱着殿下,我什么都不做。”申屠川说着,便将胳膊从她的脖颈下穿过,将她抱在了怀里。 季听不悦的扫了他一眼,调整了一下姿势便在他怀中安睡了。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天不亮,季听便被唤醒了,她轻哼一声闭着眼睛,口中含混道:“不想上朝。” “今日皇上大约要将你我的婚事昭告天下,殿下若是不上朝,怕是说不过去。”申屠川温言相劝。 季听不高兴的轻哼一声,翻个身便要继续睡,最后还是被申屠川强行给带了起来。 “……你若是个普通奴才,这辈子都别再想近本宫的身。”季听幽幽的看了他一眼。 申屠川唇角微勾:“可惜我不仅不是奴才,还是殿下的夫君,将来要同殿下过一辈子的人。” 季听轻哼一声,木着脸任由他伺候。平日上朝的发髻相对简单,也不用佩戴那么多首饰,申屠川很快便帮她收拾妥当了,季听看一眼镜中的自己,板着脸便要离开。 “殿下。”申屠川叫住她。 季听回头:“何事?” “附近有家小馄饨不错,殿下早些回来,我带你去尝尝。”申屠川道。 季听思索一瞬:“人多吗?” 申屠川回答:“是有些多,但殿下回来时,应当是差不多了。” “那便去吧,你等着我。”今日婚事昭告天下,同他一起在百姓跟前溜达一圈也不错。 约定好之后,季听便打着哈欠上朝了,昏昏欲睡的站在大殿之中,即便文臣和武将因着她的婚事吵得天崩地裂,也不耽误她打瞌睡。 好不容易熬过早朝,季听怕有人来纠缠,赶紧一溜烟的跑了,任由身后有人不断叫她的名字,也是急匆匆跑回了马车上:“快走快走!” 扶云见她着急,也跟着急了起来,催了车夫两声后才看向她:“殿下为何这般着急?” “不想被人烦。”季听说着便要踢脚下木板,只是刚一抬脚就想起什么,又将脚落了下去。 扶云见状叹了声气:“殿下,您还在生褚宴的气吗?” “不过是一点小事,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季听扫了他一眼。 扶云顿了顿:“您若是不生气,就赶紧回去看看吧,那个犟驴从昨晚就不肯吃饭了,说自己得罪了殿下,要绝食自惩。” “……怎么还是这般不开窍。”季听皱眉,沉默片刻后叫车夫往长公主府赶去,在去见申屠川之前,她得先看看那个绝食的家伙才行。 章节目录 第 46 章 季听回到府中后, 没急着去找褚宴,而是叫厨房做了将近十样糕点,热腾腾的随着她去寻他了。 褚宴的别院中没有护卫, 也没有贴身伺候的小厮, 长年都是他一个人居住,如今他待在寝房里闭门思过, 院中更是一个人都没有了。 季听着人将糕点放在院中石桌上,摆了满满一个桌子, 这才走到寝房门口敲了几下:“出来。” 房中静了一瞬, 接着响起褚宴的声音:“卑职还在闭门思过, 不能外出。” “怎么, 还跟我杠上了?”季听气笑了,“我数三个数, 若是数完还没出来,就后果自负,三……” 刚数一个数,房门就发出吱呀一声响, 褚宴木着脸出现在门口。季听没好气的看他一眼,转身到了庭院中坐下:“给我过来。” 褚宴蹙了蹙眉,虽然不甚情愿, 但还是听话的走了过去。 “吃。”季听只有一个字。 褚宴垂首:“不吃。” “为何不吃?”季听瞪眼。 褚宴沉默片刻, 这才缓缓道:“卑职让殿下不高兴了,不配吃饭。” “可你若是不吃, 只会让我更不高兴。”季听立刻反驳。 褚宴抿了抿唇, 倒是不说话了。季听盯着他看了片刻, 见他没有要吃东西的意思,干脆也不再劝, 而是微微坐直了身子,捏了块栗子糕慢悠悠的吃着,一边吃还不忘一边评价:“果然,刚出炉的糕点跟放凉后的,完全是两种口感,此刻热腾腾的,吃起来更为软糯些。” 褚宴的喉结动了动。 季听吃完栗子糕,又将手伸向了枣泥糕:“香甜可口,咬一口唇齿留香,这次厨房买的大枣不错,做出的糕点沙沙的,越吃越好吃。” 褚宴的肚子发出一声咕噜,他面无表情的别开脸。 季听只当没听到,心情不错的拿起一个驴打滚:“哟,还没放凉,实在是太软了,也不知道吃起来是不是更软糯……” “殿下,您可以回自己的院子吃。”褚宴终于忍不住打断她。 季听扫了他一眼:“整个长公主府都是我的,这里自然也是我的院子。” “那您慢慢吃,我回去继续思过。”褚宴说完转身就走。 季听不紧不慢的放下啊筷子:“你如今这般生气,不过是觉着昨日我未帮你,所以有些伤心了。” 褚宴猛地停了下来。 “且不说你先带人去挑衅,说翻了天也是你没理,单就你划伤了他的脸这一件事,都是可大可小的,若他想同你计较,只要在皇上问起时提上一句,恐怕你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季听平静的看着他。 褚宴抿了抿唇:“卑职不怕。” “可本宫怕,”季听的声音凉了下来,“你是不怕了,可有没有想过,万一皇上将你打伤打残,日后再也无法保护本宫,那本宫该找谁替代你的位置?” “长公主府高手如林,殿下还怕无人能取代卑职的位置?”褚宴不高兴道,总算流露出一丝不好的情绪。 季听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放缓了声音道:“找人取代你的位置的确不难,可你能保证,他不会被外人的金银珠宝迷了眼,不会生出谋逆之心,不会在危急关头弃我而去?” 她一连三个问题,褚宴顿时不说话了,人心有多复杂,他比谁都清楚,自然明白季听如今提的,都是非常切实的问题。 季听见他表情微动,便知道他已经被说通了,肩膀不由得放松下来。她就知道,若想劝褚宴等人,就不能从为他们好的角度出发,只有事情涉及到她时,他们才会轻易改变想法。 “过来,糕点再不吃可真要凉了。”季听打断了他的思绪。 褚宴顿了顿,一时间没动。 季听扬眉:“怎么,还不肯吃?” “……我想再要一碗甜水。”褚宴别扭道。 季听忍了忍笑意,扫了旁边的丫鬟一眼,丫鬟立刻跑去告知厨房了。季听陪着褚宴用了些糕点,看时辰差不多了便站了起来:“要你闭门思过,但也不必只把自己关在屋里,若是关上十天武艺退步了怎么办,到时候吃亏的还不是本宫,今日起照旧在院中练功,只是别出院门便可。” “是,殿下。”褚宴应声。 季听安抚完这个,便打算往别院去,结果发现都快晌午了。 “殿下还是别去了,都这个时辰了,申屠川想来也用过膳了。”扶云劝说。 季听犹豫一瞬,还是微微摇头:“去吧,他那个人一根筋,若是不去,他怕是能等上一天。” “……那可真够死心眼的。”扶云吐槽一句。 季听笑笑,叫他备马车去了,临行前和路上又耽搁一会儿,到了之后刚好是晌午,正适合用午膳。 “本宫来晚了,”季听匆匆走进院中,看到申屠川后微微颔首,理由张口就来,“你我大婚有许多琐事,一时间耽搁了。” 申屠川平静的看向她:“申屠等上一会儿也不算什么,殿下何必撒谎。” “……本宫说的是实话,如何就撒谎了?”季听故作不悦。 申屠川的手指在空中虚点几下,提出:“糕点屑还在身上沾着,想来方才是在陪褚宴吧。” 季听低头看了一眼,果然在前襟上发现一点碎屑:“……”人品不怎么样,眼神倒是好。 “昨日刚罚他闭门思过,今日便急着去看他,不知殿下是太过仁慈,还是不将申屠当回事,觉着受伤也不算什么?”申屠川语气依然平静,字字句句却透着一点火气。 季听顿了一下:“你这是在发脾气?” “申屠不敢。”申屠川垂眸。 季听蹙眉:“本宫方才见迟了,本是不打算再过来,但想着你定是还在等,这才急匆匆的赶来,若你不高兴,那本宫就先回去了。” 她这个人自幼被捧着长大,前世即便到了死的那一刻,也无人敢给她气受,之所以一直容忍申屠川对自己冷脸,也不过是因为喜欢他,如今那点喜欢早已经被他一碗汤药断送了,他若是再这般阴阳怪气,那她转身就走也不是什么难事。 申屠川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沉默许久后放缓了脸色:“申屠知错了,殿下既然来了,还是留下用膳吧。” “本宫方才吃了不少点心,这会儿还不算饿。”季听看自己见褚宴的事已经被发现,干脆落落大方道。 申屠川沉默一瞬:“既然不饿,那就推迟午膳,早前听闻殿下棋艺惊人,申屠一直未曾领教,不知今日是否有这个荣幸?” “好啊,反正也无事,那就下一盘打发时间。”季听欣然应允。 日头已经升上中空,申屠川怕热着她,便请她回了寝房,再让人送来一桶冰,放在房中降温。 季听将外衫脱了,只剩下里头薄薄一层衣裳,婀娜的身段被衣裳裹出了山峦起伏的效果,申屠川深深看了一眼,才垂眸去拿棋盘。 二人在软榻上放了一张小桌,直接在上头对坐,季听慵懒的倚着枕头,看着他将棋盘摆好。 “殿下执黑子?”申屠川问。 季听轻嗤一声:“白子。” 申屠川见她如此笃定,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殿下当真?申屠的棋艺可也不差。” “你再好能好过牧与之?”季听不屑。 申屠川很不喜欢从她口中听到别的男人的名字,但见她兴致不错,还是将那点不愉按下:“牧与之的棋艺担得上京都第一,申屠确实不如他,莫非殿下能下得过他?” “那倒不是,但十盘中赢上四盘还是没问题的,剩余六盘虽然输了,但也顶多输上五六子,再多的便宜他可是讨不到的。”季听提起此事颇为得意。 申屠川含笑:“那看来殿下确有执白子的从容。” “废话少说,下棋。”季听催促。 申屠川应了一声,执起黑子落于棋盘上。 一刻钟后,申屠川看着满盘皆输的白子,沉默片刻后问:“殿下真的能赢牧与之四盘?” “自然,本宫还能骗你?”季听气恼的收棋子,“再来一次,本宫这次要执黑子。” 申屠川默默应了一声。 又是一刻钟,申屠川重新问了一遍:“牧与之真的输给殿下了?” “你什么意思,怀疑本宫?”季听气恼。 申屠川干巴巴的看着棋盘:“倒不是怀疑,只是……”就这样的水平,怎么可能会赢牧与之? 季听也听出了他的意思,不由得冷笑一声:“本宫今日不过是略微轻敌,若是换了其他时候,定能杀你个片甲不留!” “殿下说得是。”申屠川立刻应道。 因为连输两盘,季听听他应声,都觉得是在嘲讽自己,当即更加不满:“本宫不止赢了牧与之,连周老将军都是本宫的手下败将。” 申屠川:“……”周老将军,京都最出名的臭棋篓子。 “再来一局!本宫这回定然能赢!”季听怒道。 申屠川只好重新摆棋盘。 又一刻钟后,季听气哄哄的走了,连饭都没有吃。申屠川看着惨不忍睹的棋盘,突然想起自己找她下棋的最初目的。 ……他本来是想输她两盘,叫她高兴的啊。 章节目录 第 47 章 季听气哼哼的回了家, 一连三日都没往别院去,期间申屠川叫人来请了几次,她也直接当不知道。 只是能避而不见一时, 却不能避而不见一世, 还没等她消气,两个人便要一同进宫面圣了。 季听如平时一样换上正红宫装, 坐进了长公主府的马车,看到扶云也要跟着上马车, 便开口制止了:“今日在宫中要见不少人, 许多官员也在, 少不得要一阵寒暄, 你若是跟去,恐怕得等上一整天, 还是不要去了。” “没事的殿下,马车里有吃的,扶云能等。”扶云忙道。 季听扬起唇角:“你确定?褚宴可还在思过呢,你到时候连个可以拌嘴的人都没有, 真的不会无聊?” 扶云一听顿时犹豫了,纠结片刻后讪讪一笑:“那、那扶云还是留在府中吧,正好可以盯着新来的工匠做事。” 季听微微颔首, 便将帘子阖上了。马车一路无阻的到了城南的别院门前, 早已经开始等候的申屠川上前,对着马车行了一礼:“殿下。” 季听一听到他的声音, 便想到那日他杀自己个落花流水的事, 不由得冷嗤一声, 并未搭理他。 申屠川迟迟等不到她的应声,便主动掀开车帘进了马车, 季听木着脸扫了他一眼,看到他今日穿着后顿了一下。 今日的申屠川着一件深色袍子,愈发衬得面如冠玉眉眼深邃,颇有几分世家公子的风范,只是……他怎么又开始穿金戴银了? 季听看着他腰间镶金的腰带、银线为扣的玉佩,以及缀满了金珠的玉冠,不由得一阵无言。也就是他气质出尘,才会压得住这些金玉俗物,若是换了旁人,怕是要难看死了。 “殿下。”申屠川见她一直盯着自己,耳尖渐渐的红了。 季听沉默片刻:“你为何总喜欢这种打扮?” “因为殿下喜欢。”申屠川回答。 季听气笑了:“本宫何时说过喜欢了?你穿成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故意给本宫丢脸去了。” 申屠川顿了一下,眉头微蹙:“殿下又不喜欢了?” “……本宫就从未喜欢过。”季听无语。分明是他自己喜欢这种打扮,偏偏要赖在她身上,简直比棋盘上杀她还气人。 申屠川沉默片刻,神色略微淡了下来:“殿下当初跟张侍郎可不是这样说的。” “哪个张侍郎?”季听刚问完便想起来了,原来是那位寒门贵子,被她夸了一句好看就生生把自己吃成胖子的张成张侍郎。他家中贫苦,母亲怕他入朝为官后会叫人看不起,便将自己积攒了半辈子的金银都溶了,做了配饰给张成戴上,希望能添些气势。 其实那些配饰实在粗糙,稍有些家底的,连府中丫鬟都不屑于佩戴,但张成孝顺,便日日戴在身上,也因此受到了更多的嘲笑。她当初也是因为实在看不过去,便多夸了他两句,以堵住那些损人的嘴。 她倒是没想到,此事竟被申屠川记在心里了,如今还拿出来当做他穿金戴银的理由……真是笑话,他前世就开始穿金戴银了,难不成那个时候便心悦她了,所以故意这么穿的? 季听扫了一眼他身上的金银配饰,眼底流露出一丝不屑:“本宫只是说张侍郎佩戴金银好看,又没说你也好看。” 申屠川静了静:“我似乎比那位张侍郎要好看些。” “他如果是个胖子,你跟他有什么可比的。”季听无语。 申屠川眉头蹙起:“殿下的意思是,他若是瘦一些,便比我好看了?” “是啊。”季听心想张侍郎入朝两个月便开始发胖,鬼还记得他长什么模样。 申屠川眼眸微微眯了一瞬,接着冷淡道:“没想到殿下除了棋艺不怎么样,连眼光也是如此。” 季听:“……” 这话就有点杀人诛心了,季听原本就还在气头上,只是暂时因为闲聊把这事给忘了,没想到他又突然提起。不仅突然提起,还故意羞辱她,这可真是……呵。 季听冷着脸不同他说话了,申屠川也沉默不语,只是绷着脸将玉佩摘了、腰带上的配饰抠掉,就连玉冠也取了下来,本就剪裁妥帖的袍子去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瞬间高贵了不少。 季听瞄了他一眼,不由得轻哼一声,以示自己的不屑。 二人一路无言的到了宫门口,申屠川先一步下了马车,然后当着禁卫军的面朝她伸出手。 季听倒是想直接无视,但想到这里是皇宫,里头处处都是皇上的眼线,便还是给面子的将手递了过去。 申屠川的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将她扶下马车后便同她一起往宫里走。方才沉默了一路,他的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再看季听表情冷冰冰的,便压低了声音道:“方才是申屠失言,申屠向殿下道歉,殿下别生气了。” 季听冷笑一声,并不愿搭理他。 申屠川只能再劝:“等从宫里回去,殿下想怎么罚我都行,在宫里还是收敛些,免得被有心人看到了,会平白编排我们。” 季听斜了他一眼:“这时候知道怕了?” “殿下笑一笑,别总绷着脸了。”申屠川说着,接了宽袖的遮掩,偷偷挠了她的手心一下。 他的指甲修剪整齐,刻意划过时激得季听手心下意识一缩,身子就像过电了一般,麻得步伐都险些乱了。季听绷起脸故意走得快些,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殿下,等等我。”他抬高了声音,周围人立刻看了过来。 季听深吸一口气,咬牙等着他走到身侧,这才压低了声音:“你待会儿给本宫安分点,若是再这般胡闹,本宫回去就扒了你的皮。” “只要殿下不生气,申屠的一身皮又算什么。”申屠川眸色沉沉。 季听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眼睛,沉默一瞬后恼道:“日后不准再跟风月楼那些人往来,都学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申屠字字肺腑。” “呵……” 两个人说着话,便到了乾清宫中,季闻和张贵妃已经等着了,还有几位太妃也在。季听看到众人后挂上笑容,温婉的上前行礼,几位太妃忙将她扶起来,亲亲热热的仿佛待自己亲女儿一般。 申屠川静静的看着季听被长辈围在中间,眼底流露出一丝温情,只是回头对上季闻淡漠的眼睛后,这一点温情也迅速收起。 “太妃们如今见了皇姐,倒是连朕都冷落了。”季闻半真不假道。 太妃之首徐太妃笑了笑:“皇上说笑了,我等岂能冷落了皇上,前些日子李太妃听闻皇上休息不好,还特意缝了荞麦枕头,只是还未来得及献给皇上。” 季闻听了脸色好了不少:“按照规矩,本该婚后再让太妃们见新婿,但朕知道各位太妃颇疼皇姐,便想着提前让你们见见。” “还是皇上体贴,”徐太妃说了一句,接着看向申屠川,打量半晌后满意道,“身姿挺拔,模样俊俏,倒是个可人的,早先不少听先皇称赞,人品自是没话说,虽然身份低了些……但也不算什么。” “是申屠高攀。”申屠川垂眸道。 一直安静的张贵妃撇了撇嘴,用‘你也知道啊’的眼神扫了申屠川一眼。 季闻扫了他一眼,见他无悲无喜的,听到说起自己的家世也没有流露丝毫不满,不由得觉着满意。 徐太妃清浅一笑:“这倒没什么,这世上的人身份再高,也高不过皇室去,不论是谁同咱们凛庆成亲,都是高攀了。” “太妃,瞧您说的。”季听好笑的挽住她的胳膊。 申屠川唇角微微翘起:“太妃说得是。” “太妃偏心皇姐,自然觉得谁都配不上,朕可不想听这些酸话了,”季闻说着看向申屠川,“她们许久未见,定是有许多话要说,咱们就先去偏殿等着吧。” “是。”申屠川应了一声,便跟着季闻离开了。 季听闻言不动声色的扫了申屠川的背影一眼,继续含笑同太妃们话家长,等众人落座时,季听走到张贵妃身边,压低声音问一句:“你今日为何如此安静?” “臣妾若是开口了,话可不会好听,”张贵妃轻嗤一声,“殿下先前送了臣妾一根光秃秃的玉簪,不就是想让臣妾闭嘴吗?” “那是上好的和田玉,触手生温,平日佩着最是养身,我府中就这么一支,平日连我自己都舍不得戴,到了你这儿就成光秃秃的玉簪了?”季听扬眉。 张贵妃顿了顿,唇角微微扬了起来,言语中却还是诸多不屑:“殿下别是觉着臣妾没见过世面,所以故意诓骗臣妾的吧?” “你再给我不识好人心,”季听气笑了,“既然不想要,就还给我,我再送别人。” 一听她要送别人,张贵妃顿时一脸警惕:“送谁?申屠川那个狐狸精?” “……你说申屠川是什么?”季听有一瞬间觉着是自己听错了。 张贵妃冷笑一声:“狐狸精!” 季听:“……”嗯,没听错。 章节目录 第 48 章 偏殿之中, 季闻放下手中茶盏,看向已经站了有一刻钟的申屠川:“赐座。” “谢皇上恩典。”申屠川应了一声,待宫人将凳子搬来后, 便身姿挺拔的坐了下来, 表情虽然淡了些,却也不失庄重, 叫人挑不出什么错处。 季闻扫了他一眼:“先前当着太妃们的面没有问你,你这脸是怎么了, 可是受了什么伤?” 申屠川抚了一下脸上薄薄的纱布, 恭敬回答:“回皇上的话, 先前不小心被树枝划了脸, 划了一道口子。” “严重吗?”季闻问。 申屠川摇头:“不严重,只是怕大婚当时破相不好, 所以这几日用药仔细养着,希望到时能淡下来。” 季闻听他说完,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比起上次,你倒是沉稳了不少。” 上次见面时, 申屠川私下勾结朝廷命官翻供被抓,季闻召见他时被言语冲撞数次,恼得季闻直接把人送去了风月楼, 扬言要他好好学学规矩。 申屠川听到他提起上次, 表情没什么波动:“草民在风月楼中确实学了不少东西,也意识到当初身为宰相嫡子, 确实骄纵过多, 也难怪皇上生气。” “当初朕也是怒极, 才会将你送去那种地方,好在皇姐知朕的本意并非如此, 这么久以来也未让你受什么羞辱。”季闻理所当然的将季听的功劳记在自己身上。 申屠川起身行礼:“多谢皇上照拂。” “罢了,朕当时也冲动,此事就不提了,”季闻摆摆手,等他重新坐下后才道,“日后成了一家人,不要生出嫌隙便好。” “皇上是君,是天子,申屠不敢有半分不敬。”申屠川缓缓道。 季闻知道他的性子很淡,也知道他为人君子言出必践,便逐渐放缓了表情:“如此便好。”说完便重新端起茶盏,不紧不慢的喝着。 申屠川静静的坐在位置上等候,仿佛早已经习惯了这一幕。偏殿中静了片刻,李全便躬身走了进来:“皇上,各位太妃娘娘已经回去了,贵妃娘娘请您过去。” “知道了。”季闻淡淡的应了一声。 李全恭敬的往后退,退出偏殿时看了申屠川一眼,见对方看过来,忙善意的笑了笑。申屠川垂下眼眸站了起来:“皇上请。” “嗯。”季闻不紧不慢的起身,朝着偏殿之外去了。 申屠川跟在他身后往外走,快走到殿门口时季闻突然停下,他也立刻跟着停下了。 “朕一直知晓申屠山的为人,只是谋逆一事证据确凿,朕也不能保他,所以思来想去判了流放,留得青山在,倒也不愁没柴烧。”季闻突然道。 申屠川沉默一瞬:“皇上愿意相信家父?” “朕如今既然这般同你说了,自然是相信的,只是朕如今根基不稳,满朝的武将都不怎么服朕,若是再坚持保文臣之首,怕是朝堂都要动荡了,”季闻说着看向申屠川,轻笑一声道,“你且好好同皇姐过日子,待朕有朝一日稳了根基,便想法重审此案,也好还你申屠一家清白。” “皇上要如何才能稳了根基?”申屠川又问。 季闻含笑摇了摇头,抬步朝外走去:“大概得等彻底将那群武将都攥在手心里才行。” 申屠川目光沉沉的看着他离去,半晌才面无表情的跟过去。 二人到了正殿时,如李全说的那般,已经只剩下季听和张贵妃了,季听看到申屠川立刻迎了上去,故意问道:“皇上可是欺负你了?” “胡闹,他日后是朕的姐夫,朕欺负他做什么?”季闻不悦。 季听嘿嘿笑了一声:“臣不过是开个玩笑,若真对皇上不放心,也该偷偷的问才对。” “朕这皇姐,真是被惯坏了,如今是无法无天的。”季闻笑着斥责几句,眼眸不经意间扫了申屠川一眼。 张贵妃凑到季闻身边,娇滴滴道:“皇上,就别在这里话家常了,百官如今应当是已经到了,臣妾也饿得紧,不如移步梓轩阁吧。” “哟,皇上,您还说臣被惯坏了,臣怎么觉着张贵妃也被惯得不轻?”季听慢悠悠的问。 张贵妃闻言立刻瞪了她一眼,自己好心帮她解围,她竟敢倒打一耙。气不过的张贵妃立刻扶上了季闻的胳膊,嚣张的挑衅道:“臣妾是皇上惯的,殿下不满意?” “确实不大满意。”季听扬眉。 张贵妃还想顶嘴,季闻却先一步笑了:“也不知你们到底结了什么仇怨,从第一日认识便看彼此不顺眼,如今私底下吵吵嚷嚷也就罢了,待会儿若是到了群臣面前还敢如此,仔细朕治你们的罪。” “臣不敢。” “臣妾知道了。” 张贵妃气哼哼的瞪了季听一眼,季听忍着笑意低下头,申屠川神色淡淡的看着二人之间的小动作,待一同往外走时,故意落后了几步,季听为了同他一起,也只能慢下脚步。 “原先知殿下好美色,但以为只好男人的美色,如今一看才发现,原来女人长得漂亮了,殿下也是喜欢的。”申屠川面无表情道。 季听斜了他一眼:“你又阴阳怪气个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同殿下闲聊而已。”申屠川垂眸。 季听轻嗤一声:“闲聊?好啊,你既然想同本宫闲聊,那本宫就陪你聊聊。” “殿下想聊什么?”申屠川问。 季听唇角勾起,笑意却不达眼底:“不如聊聊皇上都同你说了什么。” 申屠川闻言沉默了。 季听眼底闪过一丝讥讽:“算了,他同你又不熟,又能跟你说什……” “皇上说相信申屠一家是清白的,有朝一日会还我们清白。”申屠川打断她的话。 季听倒没想到他会说出来,顿了一下后问:“条件是什么?” “条件是他先压制住武将,确保根基稳固。”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若有所思的看向他:“你可知皇上这话是何意思?” “想让我帮他,申屠一介白身,于朝堂是无用的,大约是想让我从殿下这里想法子。”申屠川坦诚相告。 季听盯着他看了许久,末了轻笑一声:“有意思,你竟直接这样说了。” “殿下,申屠即将是你的夫婿,日后便只能跟你宠辱与共,事关殿下,申屠不敢隐瞒。”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的指尖无意识的在袖内敲着,思索他又在玩什么鬼把戏。她相信他提到的谈话内容是真的,却不怎么相信他最后一句。 她思索片刻,实在想不出个结果,干脆也不想了,横竖申屠川入了她长公主的门,只要她不点头,这辈子都休想再入仕,她会叫人牢牢的看住他,让他无法从她身上讨到任何便宜。 两个人静静的跟在季闻的步辇后面走,季听的思绪还在发散时,申屠川突然道:“皇上的步辇看起来很是舒适,若是殿下也能坐就好了。” 季听回神,斜了他一眼道:“皇上的步辇岂是说坐就坐的,你在皇宫里说这种话,也不怕被割了舌头。” “申屠不过是随口说的,殿下不告诉旁人,自是无人知晓。”申屠川勾起唇角。 季听轻嗤一声,懒得搭理他了。 二人随着步辇到了梓轩阁,诸位大臣已经坐定,看到他们来了之后便纷纷行礼,一阵寒暄之后便落座了。 因为季闻在,阁中气氛还有些放不开,即便是偶尔有武将对申屠川讥讽两句,也是不痛不痒,很快又被文臣们怼回去了。今日的宫宴只不过是走个过场,季闻和张贵妃用完膳便离开了,留下一屋子文臣武将。 “咱们也走吧。”一看季闻溜了,季听也立刻压低了声音道。 申屠川不解的看向她,就这一迟疑的功夫,李壮便走了过来:“申屠公子,往日多有得罪,如今你和殿下的婚事既然已经定了,那日后就是自己人了,我敬你一杯。” “他不能喝酒。”季听头疼道。 李壮顿时不满了:“殿下,卑职又没灌他,你这都要护着?” “没护着,他真的不能喝酒。”季听蹙眉。申屠川一喝完酒就变一根筋,每次都要缠着她,他喝醉了不知道羞耻,她还觉得丢人呢,自是不能让他在外头喝酒。 李壮见她坚持,干脆不同她说了,而是转头看向申屠川:“申屠公子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吧?” “申屠公子高洁如竹,不给你个大老粗面子多正常,他又何尝给过咱们殿下面子。”另一个武将掏风点火。 李壮冷笑一声:“也是,是我不配……” 话没说完,申屠川便拿起杯子一饮而尽,面色如常道:“李将军,我干了,你随意。” 李壮一开始来敬酒就没想过他会喝,纯粹是冲着嘲讽两句来的,一看到申屠川喝了,顿时有些傻眼。 李壮回过神,又给申屠川倒了一杯:“再敬你一杯,日后要对殿下好,若是敢欺负殿下,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申屠川又一次喝完,季听无语的往后退了一步,趁旁人不注意压低声音道:“你待会儿若是对本宫失礼,本宫可对你不客气。” “殿下。”申屠川温情脉脉的握住了她的手。 季听无言一瞬,正要说什么,就看到他走到李壮身边,拿着酒杯道:“喝。” 李壮:“?” 季听:“……” 她一直知道申屠川喝了酒会变得一根筋,只能想一件事,可她却忘了,申屠川除了想她之外,还能想别人。 季听看着懵着脸的李壮,突然生出一分同情。 章节目录 第 49 章 时至午后, 放了冰鉴的梓轩阁透着丝丝凉意,酒过三巡,大部分官员都有了醉意, 举止相较之前要松散不少, 只有李壮一脸严肃,甚至有些头大。 从敬了申屠川第一杯酒起, 他走一步申屠川便跟一步,像只跟屁虫一般寸步不离, 简直甩都甩不掉。 “申屠公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李壮有些暴躁道, 这人一直跟着他, 害得他连找人喝酒都不自在了。 李壮一开口,早就偷偷看热闹的大臣们都静了静, 想知道申屠川会作何回应。只见申屠川目光沉沉的看着李壮,声音毫无起伏的回答:“和李大人喝酒。” “……我们方才不是已经喝过了?!”李壮恼怒。 申屠川表情丝毫不变,甚至对他举起酒杯:“请。” 李壮:“……” 两个人面面相觑片刻,李壮确定这人脑子有病, 于是求助的看向季听:“殿下,您能不能把他带走?” “早就同你说了,他是不能喝酒的, 你非要跟他喝, 现在知道后悔了?”季听慵懒的坐在席上看戏。 李壮叫苦不迭:“卑职哪知道他喝完酒这么黏人,”他说完顿了顿, 恶狠狠的警告申屠川, “申屠公子, 我可不管你有没有喝醉,你再跟着我, 仔细我对你不客气。” 申屠川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威胁对他来说似乎并没有用。李壮也不可能真的揍他一顿,只能再次求助季听:“殿下,卑职知道错了,求求殿下把他带走吧。” “本宫可没那个本事,他喝完酒只剩下一根筋,只会从头犟到尾,如今只犟着同你喝酒,本宫就算要带他走,他也是不会听的。”季听随口道。 李壮瞪眼:“那殿下不试试又怎么知道?” 季听见他不死心,啧了一声看向申屠川:“过来。” 申屠川闻言连头都没动一下,依然认真盯着李壮。季听扬起唇角:“本宫早就说了吧,他是不会……” 话没说完,申屠川便已经放下了酒杯,面无表情的走到她身边,坐下时还不忘伸手握住她的衣袖,将好好的衣服握出一层褶皱。一直往这边偷瞄的大臣们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申屠川会这么听话。 何止他们没想到,季听也没想到,看着坐在身侧的申屠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殿下,回家。”申屠川的一句话将她的神智拉回来。 季听试探:“你的酒醒了?” 申屠川安静的看着她,季听无语一瞬,确定他还没醒。 “殿下,你不是说他不听话吗?卑职怎么觉着挺听话的?”李壮没了跟屁虫,立刻放松下来,“殿下方才不会是为了看卑职笑话,所以故意不肯叫他走的吧?” 季听闲闲的扫他一眼:“本宫方才倒是没这般想,但你既然提出来了,若是本宫不做,岂不是白受你冤枉了?” “……卑职小人之心,还望殿下恕罪,”李壮说完瞄了申屠川一眼,立刻接了句,“卑职突然想起家中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说完就对着几个平日交好的武将使了使眼色,一行人呼呼啦啦的便离开了。申屠川看到李壮走了,下意识的要起身跟过去,只是身形刚一动,季听的手便覆了上来,他顿了一下后回头。 “殿下,他走了。”申屠川认真道。 季听无言一瞬,总觉着从他脸上似乎看到了委屈,如今虽然李壮带走了一群人,可阁中还是有不少人的,这会儿视线都往这边飘,似乎在打量什么。季听可不想在众人面前丢脸,沉默片刻后哄道:“既然他走了,那咱们也走吧。” “回家吗?”申屠川问。 季听微微颔首:“嗯,回家。” “好。”申屠川应了一声起身,朝季听伸出了手,季听借着他的力量起身,两人一同朝外走去。 他们两个一离开,梓轩阁便静了下来,好一会儿才有人打破平静:“这、这申屠川似乎也不像传闻中那般不喜殿下啊。” “或许是无奈之举呢?”有看不惯季听的人道。 他话音刚落,便有人反驳了:“平日是无奈之举也就罢了,都醉得神志不清了,怎么也不该是无奈之举吧?” 梓轩阁内开始就申屠川到底是不是自愿的讨论起来,而被他们讨论的对象,一上了马车便在软榻上睡着了,季听被挤到边角里坐着,看到他睡得香甜后简直想揍他一顿。 不过她到底还是没打扰,见他一直没有醒来的意思,便叫车夫先将自己送回长公主府,等她下了马车后再去送申屠川。 “待会儿他若是一直没醒,也不用叫他,只消将马车停在阴凉地儿,车帘都撩起来,让他只管睡就是。”季听叮嘱车夫。 前来迎接的扶云闻言,立刻酸溜溜的说:“殿下对申屠川可真够上心的。” 季听等马车走远才撩了扶云一眼:“若非如此,又怎么让他放松警惕,安心入我长公主府做驸马?” “……什么意思?”扶云不太懂。 季听浅笑一声:“你不必懂,只消知道在他没入府之前,要仔细待他就行。” 扶云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问:“殿下的意思是,这几日待他的好都是假的?” “随你怎么理解吧。”季听说完便往庭院中走。 扶云急忙跟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可是殿下,若对他的好只是假的,您为何一连两日都在别院留宿?” 季听脚下一磕,险些绊倒,扶云急忙搀扶住她。 “……你一个小孩子,问这些做什么?”季听板起脸。 扶云蹙眉:“我只是不懂嘛,觉得殿下若只是想敷衍他,那有的是法子,为何一定要留宿呢?” 季听无言的看他一眼,心想总不能说自己是被设计了吧,而且申屠川伺候人的功力……嗯,她虽然未曾试过别的,可单就他而言,还是舒服的,她自幼就不受世俗规矩桎梏,活得肆意洒脱,既然这滋味不讨厌,也实在没必要勉强自己拒绝。 但这也只是在大婚之前,至于婚后……还是少来往,免得他认不清自己的处境,总生出不该有的想法。 “殿下怎么不说话?”扶云见季听不语,便忍不住又问一句。 季听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我若事事都跟你说还得了?”说罢便径直往自己寝房去了,“这几日若是申屠川再来请,就说大婚事忙,我没空去见他,让他耐心等着。” “是。”扶云应了一声。 当晚,申屠川果然派人来了,扶云按照季听的说法将人遣走,且之后每一日都是这样的理由。 不知不觉过去了四五日,褚宴总算熬过了闭门思过的时间。 “恭喜啊褚侍卫。”是夜,扶云贱兮兮的来别院门口迎他。 褚宴面无表情的看他一眼,抬脚便往外走,扶云忙跟上去:“这大晚上的,你要去哪?” “别院。”褚宴淡淡道。 扶云愣了愣:“你又要去招惹申屠川?” “别告诉殿下。”褚宴扫了他一眼。 扶云皱眉:“就算我不跟殿下说,别院那边的奴才也会来通风报信,到时候受罚的还是你。” 他在旁边苦口婆心的劝,褚宴却一句也不听,直接去马厩牵了马匹,骑上便出了长公主府。扶云跟在后头吃了一嘴的土,不由得呸呸两声:“你就胡闹吧,惹出事了没人能帮你!” 褚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面容冷峻的去了别院,一下马便朝着申屠川住的院子去了。 申屠川正在院中坐着,看到他后眼神冷淡了:“褚侍卫此时到访所为何事?” 褚宴绷着脸走到他面前,直直的朝他跪下。申屠川蹙了蹙眉:“你做什么?” “卑职先前对申屠公子多有得罪,还望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卑职这一次。”褚宴淡淡道。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他:“为何突然道歉?” “因为卑职这几日想通了一件事,公子是主,卑职是仆,主仆有别,若公子日后进了长公主府,略施小计卑职便吃不了兜着走,”褚宴相当坦诚,“只是受罚还好,可卑职怕自此不能保护殿下,殿下的安危再无人能负责。” 申屠川眼眸微动,神色清冷至极:“你倒是会为殿下考虑。” “卑职的命都是殿下的,自然要为殿下考虑。”褚宴垂眸道。他这几日越想越发现,自己身负保护殿下的重责,个人的喜好从来都不是多重要的事,重要的是殿下的安危。 所以他不能竖申屠川这个敌,若还是不喜欢他,那以后就当他是空气,不主动靠近,也不主动疏远。 别院里静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申屠川淡淡开口:“你回答我两个问题。” “公子请说。”褚宴垂眸。 申屠川若有所思的盯着他:“第一,牧与之棋艺极佳,为何一直输给殿下。” 褚宴微怔,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一瞬后回答:“牧先生故意的,不过是哄殿下高兴。” 申屠川听到答案,眼底闪过一丝抑郁,下一刻便收敛了:“第二个问题,殿下近日真的很忙?” 褚宴:“……”他虽然一直闭门思过,可也知道殿下这几日躲着申屠川的事,所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申屠川见他犹豫,缓慢的眯起眼睛:“我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 50 章 等褚宴离开, 申屠川本来想去长公主府见季听,但临时收到了父亲的来信,一时间耽搁了, 等到写完回信时, 天色已经不早了,他思索片刻, 决定翌日再过去。 然而翌日他便没有空了。 看着宫里来的两个嬷嬷,申屠川沉默片刻后问:“二位嬷嬷是来做什么的?” “回申屠公子的话, 奴婢二人奉张贵妃之命, 特意来教导公子规矩的。”其中一位长脸嬷嬷殷勤道。 申屠川神色淡淡:“先帝在时, 我便时常随家父入宫, 该学的规矩早已学会,就不劳二位了。” “您会了是您的事, 可奴婢们既然领了命,自然也不敢不从,再说除了皇室的规矩,还有大婚当日的礼节和流程, 奴婢们也是要教公子的。”另一位短脸嬷嬷颇为严肃。 申屠川扫了二人一眼,折身到桌前坐下:“请吧。” 两位嬷嬷对视一眼,长脸嬷嬷上前一步, 笑呵呵道:“还请公子起身, 咱这一步规矩,得先从‘行坐跪拜’学起。” 申屠川顿了一下, 眼神凉了一分:“是张贵妃交代你们的?” “贵妃的意思, 也是皇上的意思。”短脸嬷嬷淡淡道。 申屠川目光沉沉的看着二人, 直到将二人看得出了一身汗,这才起身跟着学起。两位嬷嬷见他肯配合了, 不由得松一口气,接着看着对方发愁。 张贵妃要她们好好折腾这位未来的驸马爷,可从未说过这位驸马爷脾性如何,现在单是简单见了一面,就能感觉到他的孤高,这种情况下她们怎么敢肆意乱来。 然而不乱来也得乱来了,贵妃娘娘的命令她们还是不敢不从的。长脸嬷嬷推了短脸嬷嬷一把,短脸嬷嬷不情愿的上前一步,故意板着脸道:“申屠公子,您说该学的规矩早已经学会,不如先演示一遍如何?” 申屠川冷淡的看了她一眼,倒也听话的做了一遍,从走路到跪拜之礼,始终保持腰背挺直,每一个动作都挑不出错,饶是这二位常年教导宫人礼仪的嬷嬷,也不知该从何处指责。 但长脸嬷嬷还是硬着头皮道:“申屠公子,您方才的跪拜之姿似乎有些不对,不如您再跪一次,叫奴婢们好好瞧瞧。” 申屠川面无表情的又做了一遍,长脸嬷嬷皱眉:“公子方才做得太快了些,奴婢没有看清,不如再做一遍。” 申屠川撩起眼皮看向她,季听不在时,他便少了一丝温情,又成了高岭之上的丞相嫡子,连头发丝都透着矜贵之气。 长脸嬷嬷的气势瞬间被比了下去,张了张嘴不敢说话了,只偷偷的推短脸嬷嬷。短脸嬷嬷无法,只能硬着头皮道:“公子还是不要为难奴婢们了,早些将规矩学好,奴婢们也好早些回去交差不是,若是回得晚了,怕是皇上和贵妃都会不高兴。” 申屠川听到她拿皇上和贵妃压自己,也丝毫不减怒气,只是淡淡说一句:“那就请二位给我示范一遍。” “……啊?”长脸嬷嬷愣了。 申屠川清冷的看向她:“皇上和贵妃叫你们来教导我,你们连示范都不肯?” “没、没有,那奴婢就给您示范一遍。”长脸嬷嬷忙道。 申屠川不急不慢:“你们一起。” 两位嬷嬷对视一眼,只好一同开始示范,只是一整遍做下来后,申屠川只一句话:“没看清,继续。” 两位嬷嬷:“……” 如申屠川说的那般,她们是负责来教导规矩的,做示范让他看也是正常,挑不出什么理来,听到申屠川这般说后,只能咬着牙继续做,一连做了七八遍之后,两个人都有些腿软,最后一次跪完险些没站起来。 “二位是要继续教,还是回宫复命?”申屠川看向她们。 两个嬷嬷都出了一身的汗,站在那里腿都要抖了,闻言忙道:“申屠公子的规矩学得极好,奴婢们也没什么可教的了,这就回宫复命。” “不急,今日先在别院歇着,明日再回去吧。”申屠川说完,转身便回了寝房。 嬷嬷们被他提醒一句,才想起这时离开太早了些,贵妃那边也不好交代,但在别院留一晚就不同了,到时候只消说一直在教导申屠川,也不必说透,贵妃娘娘自会多想,到时候也不算她们没完成差事。 “……这个申屠川,可真是不简单呐。”长脸嬷嬷擦了把汗,不由得感慨一句。 短脸嬷嬷叹息一声,老姐俩互相搀扶着去休息了。 因为这二位还没离开,申屠川便没有去寻季听,只打算等送走她们再过去,谁知翌日一早她们是走了,却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奴婢奉贵妃娘娘之命,前来给长公主殿下试婚。”来人粗声道。 申屠川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你多大岁数了?” “奴婢今年刚过四十,贵妃娘娘说岁数大些懂的就多,若有什么不妥,也能及时发现,”从声音到腰哪都粗的宫女看着申屠川,突然就红了脸,“公子放心,奴婢这两日看了不少春宫图,定能伺候得公子舒舒服服。” 申屠川眼神凉凉,看得她忍不住缩了一下。 长公主府中,季听正跟扶星扶月玩你丢我拾的游戏,听到扶云的话后颇为惊讶:“怎么还送了试婚宫女过去?” “据说是大婚前的必要流程。”扶云回答。 凛朝律令,公主出嫁前,向来都会安排宫女试婚,若是驸马身子康健,才会安排大婚,试婚的宫女也会收为驸马的通房。 然而凛朝自建国起到如今,也就只有季听一个公主,婚事赶得急不说,她先前应该也已经试过驸马的身子了,所以原以为没有试婚这一条了,可没想到竟然还是安排了。 季听一想到别的女人碰申屠川,莫名还觉着怪不舒服的。 “殿下,一定要让申屠川试婚吗?”扶云皱眉。 季听斜了他一眼:“你觉得有何不妥?” “也没什么,就是想着申屠川一个人入府已经够讨厌了,若是再带一个通房过来,简直更烦人了,而且他这驸马,说白了就是入赘,哪有入赘还带妾室的。”扶云气哼哼道。 季听微微颔首,正要说话,就听到扶云先一步道:“而且殿下都不知道让他侍寝多少回了,若他真的身子有疾,殿下定然不会在他房里沉沦到连早朝都不去了,想来伺候人的本事也不必再试。” “咳咳咳……你一个小孩子,哪知道这么多浑事?!”季听瞪眼。 扶云吐了吐舌头:“总之殿下,还是别让试婚了。” “嗯,你去一趟,把宫女送回去,若是张贵妃问起,便说是我让送还的。”季听揉了揉扶星圆滚滚的肚子,扭头对扶云道。 扶云顿了顿:“殿下不亲自过去?” “我去做什么,你直接把人送走就是。”季听这几日一直窝在府中,也懒得去见他。 扶云应了一声便离开了。季听看一眼天色,放下手中的球球,长大不少的扶星扶月立刻冲上来咬走了。 季听轻笑一声,拍了拍手中的灰尘便回寝房了,将被扶星扶月弄得灰扑扑的衣裳脱了,便进了提前准备好的浴桶中,当热水将身子浸泡时,她舒服得轻哼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此刻的她一头乌发被一根木簪挽着,鬓边发丝垂落,瓷白的肌肤被热水泡得泛红,挺翘的鼻梁和小巧的红唇如画如诗,美得不似凡人。 她慵懒的泡着澡,一只手突然扶在了她的肩膀上,季听神情微动:“不必伺候。” 然而那只手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往下抚去,季听轻颤一下,握住了他的手:“申屠川。” “殿下。”申屠川从背后抱住她,全然不顾身上都被弄湿了。 季听蹙着眉头睁开眼睛:“你怎么又偷溜过来?” “我是来找殿下告状的。”申屠川低声道。 季听顿了顿:“试婚一事本宫已经知晓,也叫扶云去将那宫女打发了,你不知道?” “是么,多谢殿下。”申屠川吻在她的肩胛骨上。 季听难以自制的仰起脖颈,听出他的情绪不佳后顿了一下:“凛朝向来有试婚的规矩,宫里也不过是按规矩办事,如今本宫已经叫扶云将人送走了,你还不高兴做什么?” “殿下可知道,张贵妃送来的宫女已经四十有余?”申屠川问。 季听愣了一下:“什么?” “四十有余的寡妇,还育有一子一女,最大的儿子比我还要大上几岁。”申屠川面无表情道。 季听表情顿时奇妙起来:“都生过孩子了,为何还在宫里当差?” “她说是前些日子刚被张贵妃选入宫的,是专程为了做我的通房、给两个孩子找个爹来的。”申屠川淡淡道。 季听越听表情越微妙,听到最后一张漂亮的脸都要变得歪歪扭扭了,申屠川绕到她对面,看着水中身姿婀娜的美人:“殿下想笑就笑吧。” “噗……”季听终于忍不住了,扶着浴桶笑得花枝乱颤,“张贵妃太损了,真是太损了哈哈哈哈……” 笑到一半,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申屠川当着她的面将衣裳脱了,只着一条亵裤就往浴桶中迈。 季听:“……” 章节目录 第 51 章 一桶水最后洗得还剩半桶, 洗得季听这辈子都不想再沐浴了。 “还有半月就要成亲了,申屠川,你就不能再安分半个月?”季听懒得手指头都不想抬, 任凭他帮自己换了干燥的寝衣, 然后没骨头一样躺到床上。 申屠川在她身侧躺下:“殿下若是日日去我那里,我又怎么会不安分?” “日日都去?你对本宫的要求未免也太高了些。”季听轻嗤一声, 心想照他这个折腾的法子,她连去上三天, 老腰就不必再要了。 申屠川闻言想到了她的侍夫, 眼中的笑意不由得淡了些, 静了片刻之后才缓缓道:“你我是夫妻, 每天都见面的要求怎么就高了?” 他说罢顿了一下,目光柔和的看向她的小腹:“日日同寝, 生儿育女,夫妻之间本就该如此。” 这还没有成亲,连孩子都想到了,可真是会蹬鼻子上脸。季听闭上眼睛:“你我可不算什么正经夫妻。” “虽无父母之命, 但有皇上做主,如何就不算正经夫妻了?”申屠川说完顿了顿,“莫非殿下不打算同我交换婚书?” 季听无语的睁开眼睛:“开什么玩笑, 都成婚了, 怎么可能不交换婚书?”她费这么大劲把他弄成驸马,为的不就是这份名正言顺么。 申屠川目光这才缓和些, 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时候不早了, 殿下睡吧。” “你明日早些回去, 别让旁人看到,还有, 今后不准再来了。”季听困极,说话时嘴巴都要张不开了。 申屠川轻轻抚着她的后背:“那殿下会去看我吗?” “你没听人说,成婚前见面不吉利吗?”季听不耐烦的将脸埋进他的衣领里,“若是想早日和离,那你就尽管来吧。” 申屠川微怔,回过神后道:“那还是不要见了,”他说完顿了一下,低声问一句,“若我半月不来,殿下可会想我?” “嗯……”季听已经听不清他说什么了,应了一声后便陷入了黑甜的梦境。 申屠川唇角微勾,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季听翌日起床时,申屠川已经不在身边了,她身上还乏得很,看到伺候的丫鬟后懒散道:“什么时辰了?” “已经辰时了殿下”丫鬟扶她坐了起来。 季听懒洋洋的看了她一眼,余光扫到桌上一碗冒热气的东西,顿了顿后问:“那是什么?” “回殿下,是您的养身药。”丫鬟答道。 季听顿了顿,牧与之给的避子汤有养身补气的功效,她便直接称呼为养身药,底下的人也改了称呼……所以为什么会在她没有吩咐的情况下,给她端来一碗这个? 季听沉默片刻:“申屠川今早走的时候,你见着了?” “回殿下的话,没见着。”丫鬟回答。 季听表情有些微妙:“那你如何知晓他来过的?” “殿、殿下昨日房中的动静有些大。”丫鬟红着脸回答。 季听:“……” 寝房里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片刻之后季听面无表情:“把药给本宫。” “是。”丫鬟忙双手奉上。 季听一饮而尽,接着咬牙切齿道:“叫褚宴对本宫的院子加强守卫,若是发现申屠川来了,就把人给撵出去!” “是,殿下。” 季听羞恼的看着丫鬟离开,准备等申屠川再来了,就叫褚宴再把人狠狠揍一顿。 然而申屠川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从这日离开之后,不仅没有再来,还不再派人来请了,似乎真的开始安安分分起来。 季听起初颇觉意外,总觉着他有什么阴谋等着自己,便着别院中的奴才盯着他些,见他一直还算老实,这才放下心来。 随着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季听从闲人一个,终于变成了大忙人。先前说过大婚事宜一切交给礼部,她以为自己擎等着那日拜堂就好,结果礼部三天两头派人来同她商议,大小琐事都要同她说一遍。 季听整日从一睁开眼就忙,一直忙到晚上才得以休息,累得几乎沾床就着,连饭都恨不得不吃了。 一连忙了十余日,成婚的日子终于来临了。 大婚前一晚,季听同牧与之等人在厅堂用膳,整个厅里都是静的,气氛有种说不出的沉闷。 季听笑笑,企图让他们高兴些:“明日我就要成亲了,都垮个脸做什么,也不说几句吉祥话恭喜一下。” 扶云抿了抿唇,半晌有些失落道:“扶云原本以为,与殿下成婚的人,会是天底下除了皇室,身份最尊贵的人,却没想到到最后只是一介白身……扶云觉得委屈殿下了。” “不论身份多尊贵,入了长公主府的门,日后也是与仕途无缘的,倒也说不上委屈。”季听安慰道。 扶云轻哼一声:“可招不了身份尊贵的,至少要招个把殿下当眼珠子一样疼的吧?” 他说完还不忘找认同,目光从牧与之脸上扫过后,最后落在褚宴脸上:“你说是吧?” 褚宴顿了顿:“申屠川的事,我日后都不会再说。” “为什么?”扶云好奇。 褚宴看了季听一眼:“我只要能一直保护殿下就好,其余的事都无所谓,申屠川既然入了长公主府的门,日后便是长公主府的人,他若对殿下不好,只要殿下一声令下,我就杀了他。” 季听:“……我明日成婚,你们非要喊打喊杀吗?” 褚宴酷酷的喝了口甜汤,没有再说话,扶云也撇了撇嘴,埋头啃自己的鸡腿。季听斜了这两人一眼,最后看向始终不语的牧与之。 “你呢?也要像他们一样扫兴吗?”季听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不抱希望了。 牧与之静了片刻,问:“同申屠川大婚之后,殿下会高兴吗?” 季听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愣了愣后回答:“说不上高兴,但会安心。” “所以也算是好的,”牧与之浅笑一声,朝她举起酒盅,“如此,与之就恭贺殿下新婚之喜,愿殿下平安顺遂率性而活。” 季听哭笑不得,眼眶却有些热了:“你这人……怎么说得好像过年的贺词一般,这种时候不该祝我白头偕老永结同心吗?” 牧与之笑笑,饮尽杯中物,季听也跟着喝了一杯,浊酒下肚,脑子都清明了不少:“明日府内事忙,你们几个可要上点心,莫让贼人钻了空子。” “殿下放心,卑职定尽心竭力。”褚宴严肃道。 季听微微颔首,又同他们吃了些酒,这才起身往寝房走去。已经入夏,本该是最为闷热的夜,却因为傍晚时分下了场雨,突然变得凉快起来。 夏夜的微风吹动树叶,远方传来雨后特有的蛙鸣,季听喝得微醺,脚下轻飘飘的,往寝房走时有种新生的感觉。 “殿下,奴婢扶着您吧。”丫鬟担忧道。 季听摆摆手:“不必,本宫想自己走走,你别跟着了。” 丫鬟应了一声,皱着眉头停下了。 季听独自在府中散步,走了半天都没到头,才意识到这座府邸有多大。她看着庭院中的珍贵草木,突然想起了将这些草木送过来的先皇。 当年先皇在时,真是恨不得将全天下的好东西都送给她,因着怕自己离世后她过不好,还在几个资质都差不多的皇子中,选了她的亲弟弟,只为日后有人能护着她,为着她日后能荣宠一生。 只可惜她和季闻都辜负了先皇,辜负了他们的父亲。 季听轻轻拭去眼角的一滴泪,面容平静的继续散步,当走到一个偏院的别院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座院子,便是她为申屠川准备的住处,待明日大婚礼成,他便将被她困在这方隅之地,永世都只能做一个空有其名的驸马爷。 “是你逼我的。”季听面容清冷,眼底闪过一丝肃杀之意。 她一向理智大度,前世自己对申屠川穷追不舍,确实对他造成了困扰,他心中恨自己,最后想做送自己上路的人也无可厚非,反正他不来,也有旁人来,她反击几次出出气也就罢了,可这人偏偏得寸进尺,还想重复前世的老路。 她前世对申屠川的那点感情,早就在最后的痛苦中消磨殆尽了,如今重活一世,她怎么可能还如他所愿。 她定定的看着别院大门,静了许久后转身离开,却扎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嘘。”申屠川压低了声音。 季听沉默一瞬:“你何时来的?” “刚来,殿下怎么会在此处?”申屠川问。 季听表情平静:“明日成婚,有些睡不着,所以出来散步,结果就走到此处来了。” “我先前每次来府中,都是从这边经过,此处平日都没什么人,方才看到殿下时,还以为是看错了。”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扬了扬唇角,往后退了一步想要同他拉开距离,结果刚一动便被他握住了双臂。 “殿下别动,”申屠川的声音从她头顶上响起,“殿下先前说过,大婚之前不宜见面,就这样别动,虽然我已经看到了殿下,但只要殿下没看见我,便不算见面。” 季听无言一瞬:“那你还来?” 申屠川顿了顿:“想来了。” 季听:“……” 静了片刻之后,申屠川依然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她抿了抿唇道:“本宫累了。” “我送殿下回寝房。”申屠川应道。 季听无语:“你不打算让本宫看见你,如何送本宫回去?” 申屠川扬起唇角,捂着她的眼睛帮她转身,自己则从她身后扶着她的肩膀,轻轻的推着她走。 季听只当他发神经,沉默无言的同他一起往寝房走,路上遇到不少奴仆,看到他们眼中的疑惑,季听莫名有种丢脸的感觉……能不丢脸么,申屠川突然出现也就算了,还亦步亦趋的跟在她伸手,两只手像把着小儿学步一般,从背后仔细的扶着她的胳膊。 好不容易回到寝房,季听赶紧要往屋里去,却被他握住了胳膊不放开。 “还不走?”季听不悦的问。 申屠川静了片刻:“殿下,我们明日就要大婚了是吗?” “……你在抽什么疯?”季听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申屠川放开了她的胳膊,轻笑一声道:“没事,只是多年夙愿得偿,有些不真实罢了。” 季听神情微动,半晌转过身去,原本申屠川站的地方已经空空荡荡了。 章节目录 第 52 章 夜已深, 奢华的偏殿之中难得热闹,十余个女官围在床边,表情严肃深沉, 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一般。季听站在门口, 看着她们一边掀开被子一角查看,一边在本子上记录什么。 所有人都很忙, 所有人的步履都很匆匆,只有角落里的申屠川是静止的, 他身着绣了金线的黑色蟒袍, 一条金玉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 底下一双描金云纹靴甚是显眼, 这身打扮若不是有一身矜贵之气压制着,不知道要丑成什么样子了。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 只觉得他这身衣裳出奇的眼熟,好像在哪里看过很多遍一样。她蹙了蹙眉头,发现脑子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来, 直到听到床边的女官小声嘀咕一句:“皇上先前不是说过没对长公主用刑么,怎么身上全是伤?” 她下意识扭头看向床上,正巧一个女官掀开了被子, 露出一张灰败枯黄的脸。季听看到这张脸后猛地回神, 突然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了。 她竟然又梦到了前世,梦到的还是她死了之后的事, 这可真是……离谱。季听无语的嗤了一声, 又一次将视线集中在申屠川身上, 他还保持着跟方才一样的姿势,面上无悲无喜, 叫人猜不出他的情绪。 偏殿里的人越来越多,却无人往她这里看一眼,季听思索一瞬,便知晓他们看不到自己。 她勾起唇角走到申屠川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床上看,当看到毫无生息的自己后,不由得讥讽一笑:“虽然没有饮下申屠大人给的汤药,却是实实在在死在大人面前的,大人可还高兴?” 申屠川眼睫轻颤一瞬,依然静静的看着她的尸首。 季听也颇感兴趣的看着,看到女官将自己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记录在册时,突然觉得这梦境未免也太真实了些,简直像发生过的一样。 女官们忙碌了许久,这才到申屠川面前复命:“申屠大人,长公主身上的伤已经验过,这里是记录下的册子,还请大人过目。” 季听闻言不悦:“他是本宫死之前最后见的人,又一直对本宫心怀怨恨,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可能是杀本宫的凶手,怎么能将验尸的册子交给他?” 然而她的话女官是听不到的,只是毕恭毕敬的呈上去,申屠川也神色淡淡的接了过去,季听冷着脸轻哼一声。 “大大小小的伤口,竟有三十余个。”申屠川的喉结微动。 女官应了一声,半晌低声道:“看伤口的恢复程度,应该不是一两日弄出来的,不少伤口都是结痂后重新撕裂,看上去有些日子了。” “疼吗?”申屠川突然问。 季听乍一听还以为是问自己的,但仔细一想他又看不到自己,怎么可能是问自己的。 果然,女官在怔愣之后立刻回答:“不少伤口都深可见骨,必然是疼的。卑职与长公主没有过来往,但方才召了往日照顾她的宫女询问,得知长公主最是怕疼,这伤……应当不是她自己划出来的,卑职怀疑底下人对殿下用过刑,大约要详查才行。” 季听闻言勾起唇角,对她的陈词还算满意,然而没有满意多久,就听到申屠川淡淡道:“这伤只能是她自己划出来的。” 季听和女官同时一顿,季听先一步反应过来,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本册子本官会销毁,你再重新做一份。”申屠川平静的看着女官。 女官愣了好久,才有些为难道:“可是祖宗规矩……” “祖宗规矩,也大不过当今的皇上,你若执意想将这本呈上去,本官不拦着你,只是皇上若是动怒,本官也保不了你。”申屠川面无表情的打断她的话。 女官张了张嘴,好半天俯身行礼:“多谢大人提点,卑职这就去再做一份册子。”说罢,她便转身离开了。 季听看着女官的身影消失,这才烦躁的看向申屠川:“申屠大人可真是只手遮天,是本宫大意了。” 她当初怎么也是死路一条,所以才拼着最后一口气想拖季闻下水,却没想到最后还是败给了申屠川和季闻的强权。 她越想越气,伸手便要打他,结果自己的手直接从他身体里穿过,完全动不了他分毫,正当她愈发气恼时,两个侍卫突然拖着一个小太监进来了,她顿了一下看过去,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大人饶命……”小太监一脸的血,说话时气息极弱。 季听盯着他看了片刻,才分辨出是之前被囚时伺候她的太监……对了,她临死之前同申屠川闲聊时,说起这个小太监出言不逊,似乎还让申屠川帮自己教训来着。 她刚想到这里,就听到申屠川道:“送出宫去。” “是!”侍卫们立刻将人拖走了。 季听定定的看着太监被拖远,眼底闪过一丝不屑:“虚伪。”这时候倒显得将她的话当回事了,可方才毁了她最后一个局时,却是丝毫没有犹豫的。 ……这个梦太气人了,而且气就气在过于真实,她几乎能想到,前世的申屠川也是这般配合季闻,将她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证据销毁殆尽的。 季听恶狠狠的看了申屠川一眼,转身便往外走,并未发现在自己走远后,申屠川的眼角微微泛起了红。 她走到宫殿外,本来还想继续走的,结果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吹吹打打的声响,迫使她不情愿的睁开眼睛。 “殿下,殿下您可算是醒了,赶紧起来洗漱,奴婢们要为您梳妆打扮了。”丫鬟急切道。 季听刚睡醒的脑子还有些迟钝,闻言疑惑的看向她:“为何要梳妆打扮?” “殿下您还没醒呐?”丫鬟好笑的看着她,“今日是您的大喜日子呀!” 季听一愣,所有的记忆都朝她涌来,她沉默片刻后一拍床板,怒喝一声:“申屠川那个王八蛋!” 丫鬟吓了一跳:“殿下您怎么了?” “无事,不过是做了一个恼人的梦。”季听恨恨道,听到外头的吹吹打打声更是烦躁。 丫鬟闻言捂嘴轻笑:“殿下可是梦见同驸马爷吵架了?殿下别怕,梦都是反的,您梦见吵架,正说明日后会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呢。” 季听斜了她一眼:“说这么多吉祥话,可是想从本宫这里骗赏银?” “我的殿下,赏银什么的之后再说,您还是赶紧起身吧。”丫鬟催促。 季听心里还憋着火,这会儿连悔婚的冲动都有了,但冷静片刻后还是配合的站了起来。丫鬟们立刻鱼贯而入,很快便帮她换上了雍容繁复的大红婚衣。 季听站在铜镜前任由丫鬟们忙碌,她则盯着镜中肤白貌美的自己。盯着看了片刻后,她突然勾起红唇,原先因为梦境生出的恼意也散得差不多了。 前世的季闻和申屠川就算将她的死轻轻揭过又如何,如今的她已经重生,再无人能愚弄她,也休想她再沦落到那种境地。 “殿下美得像仙子一般,实在太好看了,奴婢都不舍得为殿下上妆,总怕影响了殿下的美貌。”丫鬟感慨。 季听轻笑一声:“你就放手做吧,就是化两坨红团子出来,本宫也是好看的。”这句话倒也不是她自夸,只是她确实属于素面朝天和浓妆艳抹都合适的人。 丫鬟闻言也笑了:“殿下说得是,殿下怎么样都好看。” 一群人说说笑笑的,便将妆面都化好了,季听又对着镜子照了照,这才起身往外走,一推开门扶云便带着两只狗崽子扑了上来,显然是已经等得太久了。 “冒冒失失的。”季听蹙眉。 扶云笑得见牙不见眼:“殿下可算是出来了,扶云都等了半天了。” “时辰还早,急什么。”季听看一眼庭院中的戏台子,感觉头又要疼了。 扶云耸耸肩:“时辰不早了,申屠川已经在长公主府门外等许久了,而且还有好多百姓在外头,这会儿人越聚越多,殿下还是动作快些,赶紧去宫里请安吧。” 若是只有申屠川,那让他等上三天三夜也没什么,只是外头人越来越多,万一冒出个刺客什么的,危险的还是殿下。 季听明白他的担忧,刚要迈步出寝房,便听到一道带笑的声音:“殿下也不等等我,便要这么走了?” 季听顿了一下,看到牧与之后失笑:“不过是走个过场,有什么好等的。”她从头到尾都只将这场婚事,当做困住申屠川的兵器,并没有什么成亲的感觉。 “殿下不等我,我就只能自己来了,”牧与之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金镯子,拿起她的手套了上去,“我老家有一个习俗,妹妹成亲之前,做哥哥的要送金镯子,以示娘家有人宠,不让夫家小瞧。” “……若我猜得没错,咱们这算是招赘吧?难不成招赘也要送镯子?”季听哭笑不得。 牧与之扬起唇角,眸色轻轻浅浅:“自然要送。” 季听顿了一下,低头看向手腕上的镯子,比起其他首饰显得过于朴素,金子也不够亮,许是有些年份了。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静了片刻后重新挂起笑容:“既然要送,那就别只送什么镯子,别的珍宝也多送点如何?” “贪得无厌,赶紧走吧,别耽搁了时辰。”牧与之哭笑不得的催促。 季听浅笑着应了一声,在扶云的搀扶下上了装饰得喜气洋洋的马车,临行前看了一眼庭院中的大红灯笼,总算有了点成婚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 53 章 凛朝关于公主成婚的礼节规矩本就不多, 加上季听这个公主的身份实在特殊,不仅手握实权出入朝堂,还一早便有了自己的府邸和封号, 原本不多的规矩只能按照她的身份一改再改。 正常的公主婚嫁, 是从宫中出嫁,由驸马接到府里拜堂成亲, 但季听却是不同,是申屠川先从别院来长公主府, 接到她之后巡城一圈, 再去宫里拜见季闻及众长辈, 直接在宫里拜完堂之后, 再一同回到长公主府宴客。 此时申屠川已经在外头等着了,季听在马车上坐好后, 长公主府的大门缓缓开启,扎了大红花的马车便慢悠悠的出门了。看到马车出来,围观的百姓们都开始叫好,会说话的都高声说着吉祥话儿, 气氛一片喜气洋洋。 季听听着外头绵延不绝的恭贺声,唇角微微勾起:“赏。” “是!”扶云应了一声,朝外头做个手势, 立刻有十几个奴才拿了绑着红绳的篮子出来, 将提前准备好的花馍馍和铜钱朝着百姓们撒去。 此为撒喜钱,民间特有的习俗, 馍馍和铜钱都代表了好兆头, 季听倒没想什么好兆头不好兆头的, 只是觉着还挺实惠,便叫礼部多了这一道流程。百姓们显然也没想到, 长公主的大婚上竟然能拿到这些,顿时更加热闹起来。 申屠川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马车在一片热闹中朝自己走来,一向疏远清冷的眉宇间多了一分温情。 马车很快到了他跟前,车夫见他一直不动,便笑着提醒一句:“驸马爷,您在前头带路吧。” 申屠川回神,又深深看了马车的车帘一眼,见车帘始终没有被掀开的意思,抿了抿唇后拉扯缰绳,骑着马走在了最前头,一路上褚宴领着百十人护卫,场面说不出的威风与气派,每经过一处,就会响起绵延不绝的欢呼声。 扶云是孩子心性,虽然一直不想季听同申屠川成婚,可这会儿偷偷掀开马车一角,看到外头的人个个喜气洋洋,顿时也跟着高兴起来:“殿下,今日的人太多了,当年周老将军打胜仗回朝,都没见这么多人。” “可不能这般比较,”季听好笑的看他一眼,“周老将军打胜仗是常有的事,百姓们见得多了,也就懒得凑热闹了,可我成婚不同,自先祖起也就我这么一个公主,可以说凛朝所有百姓都没见过公主成婚,想出来见识一下倒也正常。” “就算殿下说的有道理,也不能否认百姓们是因为喜欢殿下,才会来看殿下成婚的。”扶云不服气道。 季听想了想:“那倒也是。”若是放在前世她声名狼藉时,怕是当街耍疯都没人愿意看,更别说只是成婚了,今日能有这么多人,想来也是百姓们近日对她改观不少,才会愿意捧这个场。 “……虽然扶云不喜欢申屠川,但不得不说殿下和他成婚是对的,这些日子我去街上,总听到旁人说殿下往日那些传言都是假的,真正的殿下定然有情有义,才会不嫌弃申屠川如今的身份,”扶云说完顿了顿,“但我还是不喜欢他,以后也不可能喜欢。” “没让你喜欢他。”季听慵懒的倚在软榻上,心里有淡淡的烦闷。 扶云嘿嘿一笑,讨好的奉上一颗糕点:“殿下,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待会儿的仪式怕是没个大半日都结束不了。” 季听看一眼糕点,不怎么有兴趣:“天儿太闷了,这东西有些腻,没有别的吃食吗?” 扶云顿了顿:“平日马车上都是放糕点,也没有别的东西啊。” 季听叹了声气,揉了揉确实有些饿的肚子:“那算了,不吃了。” “可若是不吃,待会儿在太阳底下一晒,岂不是更受不住?”扶云看到她鬓边的汗,一时间担忧起来。 季听微微摇头:“若是勉强自己吃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受,还是算了吧。” 扶云闻言只好放下手中糕点,拿了扇子帮她扇风。 日头渐渐升了上来,马车里的冰鉴也化得差不多了,狭小的空间里甚是闷热。季听的婚服里里外外有七八层,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这会儿里头都湿透了,外面还显不出半分,只能一个人兀自烦躁。 扶云看她难受,自己也跟着着急,昨晚天气凉爽,他便以为今日也是如此,就少备了些冰,结果此刻热了都不知道从哪弄那些东西。正当他不知所措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扶云顿时烦躁:“不赶紧巡城,突然停下做什么?”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殿下,天气炎热,马车里应该也是闷的,草民特意来送些心意,还望殿下笑纳。” 季听顿了一下,示意扶云撩开车帘,便看到老鸨拿头巾包着脸、衣着素净的出现在马车边上,手里还拎着两大桶冰。季听看到她的打扮,不由得扬了扬眉。 “奴家身份登不了大雅之堂,未免殿下遭人非议,只能这样打扮了,还望殿下恕罪”老鸨说着便将桶拎到了马车上,“这是申屠公子昨日叫奴家准备的,说若是今日天热,便在此处等着给殿下送。” 季听闻言若有所思的看向前方,正和申屠川对视上。她今日还是第一次见他,穿了大红喜袍的他眉眼如画,身姿像竹子一样挺拔,坐在高头大马上时,颇有几分神仙的感觉。 老鸨送完冰便匆匆走了,帘子重新放下,隔住了季听和申屠川交接的视线。 “没想到这申屠川还挺周到……”扶云嘟囔一声,却也没再说别的。这次是他失误了,害殿下难受这么久,若不是申屠川送来这么多冰,单是巡城都能把殿下热坏。 马车里凉快多了,季听的汗逐渐消了,心情也没有先前那么烦闷了,她重新从桌上捏起一块糕点,尝了一口后抿了抿唇。 “殿下怎么了?”扶云忙问。 季听将东西放下:“总觉着在马车里闷了一会儿,东西像坏了一般。” 扶云闻言赶紧拿起一块尝尝,吃完才松一口气:“没有坏,但殿下若是觉得不对,还是不要吃了,免得吃坏了肚子。” “嗯,叫个侍卫过来,给申屠川传句话,本宫饿了,让他带我们去买糖炒栗子。”季听慵懒的道。 扶云有些迟疑:“咱们还在巡城呢,皇上也在等着,咱们这个时候去买东西吃,是不是不太好?” “这有什么,又不是让申屠川去买,只是要他带路,等到了集市让侍卫去买,我们只管巡我们的,侍卫买完追上来不就好了。”季听不紧不慢的叮嘱。 扶云一想也是,于是立刻叫了侍卫来,吩咐几句之后那人便往前去了,当把话传给申屠川时,申屠川的唇角微微翘起,半晌应了一声:“叫殿下等着就是,我会派人为她买吃的。” “是。” 待侍卫离开之后,申屠川继续走在巡城队伍的最前头,然后在要往下一条路去时,突然拐向了集市。 季听看到马车拐弯后,心情顿时好了起来,也不怕弄皱身上的婚服,没骨头一般歪在软榻上,没过多久便有人送来了吃食。 扶云看一眼刚送来的煎豆腐和小馄饨,不由得皱起眉头问来人:“不是说要你买糖炒栗子了吗?” “回少爷的话,驸马爷说没人帮您剥,还是吃这些简单的就好。”来人恭敬道。 扶云不满:“我难道不是人么?” 来人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立刻将申屠川先前给的答案说出来:“驸马爷说了,殿下的糖炒栗子,只能他来剥。” “……他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扶云无语的扭头,看到季听已经吃上了,不由得顿了顿,“殿下好吃么?” “味道尚可,你也尝尝吧。”季听说着,便给他也拿了一双筷子。 等她把肚子填饱时,马车已经巡城结束,朝着皇宫去了。 入了内城之后,便再没有了百姓,申屠川的马慢了下来,逐渐走到了马车一侧:“殿下,吃饱了吗?” 刚放下筷子的季听一顿:“嗯,饱了。” “没给你买栗子,生气了吗?”申屠川又问。 季听无语一瞬:“那倒没有。” “没生气就好,”申屠川翘起唇角,“马车里的冰还够吗?不够的话我再叫人送些。” “够的,即便不够,直接从宫里带两桶就是,没必要再重新弄。”季听懒散回答。 申屠川应了一声,又突然问:“殿下身上的婚服,绣的花色似乎和我的不同。” “……你我男女有别,花色自是不同,”季听说着话,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你专门跑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些废话?” “不是。”申屠川回答。 季听板起脸:“那是想说什么?” 她问完申屠川便不说话了,不知过了多久,才清浅的说一句:“想告诉殿下,我想你了。” 一直没出声的扶云愣了愣,接着就是一脸震惊。 季听倒十分镇定:“知道了,滚回你的位置去。”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分笑意,这才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走了之后,扶云还有些懵:“殿下,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您的?”自己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他不喜欢我,”季听面无表情,“他就是在炫耀自己在风月楼学的东西而已。” 扶云:“?” 章节目录 第 54 章 马车停在了宫门口, 申屠川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伸出手:“殿下。” 扶云撩开车帘,季听左手执团扇, 右手放在了申屠川的手上, 在他的搀扶下安稳落地。此时宫门已经大开,红色的毯子从他们脚下一路往里铺, 几乎见不到尽头,季听站在申屠川的身侧, 许久之后才往前走。 申屠川无视周围的禁军, 扶着她一路往前, 走了一段后听到季听淡淡道:“你该退后一步, 怎么还跟本宫并行起来了?” 申屠川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只今日并行, 日后不管殿下要我退后几步,我都听殿下的。”只有今天,他想同她一起走。 季听不悦的看他一眼,但也没有因为这点小事停下, 而是继续往宫里走。二人先去拜见季闻,又同季闻一起去给先皇上香,看着先皇的牌位, 一直平静的季听眼眶终于红了。 哪怕重活一世, 她也没能完成父亲的遗愿,成为一个肆意洒脱、只为自己而活的人, 她的身后有太多人需要护着, 她必须步步为营, 以所有能利用的东西为兵刃,一步步走到无人能撼动的位置。 申屠川安静的跪在她身侧, 察觉到她情绪的不对后,立刻借着袖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季听垂下眼眸:“你先出去吧,我想同先皇单独说说话。” 申屠川沉默一瞬,还是站了起来,安慰的握了握她的肩膀之后便离开了。季闻见状劝道:“皇姐,朕知道你思念先皇,朕何尝不是,只是若耽误了吉时,先皇恐怕也会不高兴。” 季听平静的听他说完,这才缓缓开口:“先皇最大的心愿,便是你我姐弟二人和睦,日后能互相帮扶的活下去,如今看到你我都有了家室,又如他所愿那般和睦相处,想来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宁了吧。” 季闻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半晌轻叹一声:“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 季听扬了扬唇角:“皇上说得是。” “罢了,朕也出去,皇姐跟先皇说说话,待会儿咱们便回去了。”季闻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留季听一个人跪在殿内。 他出来后,看到申屠川就在廊下站着,便朝他走了过去,申屠川看到他立刻行礼:“皇上……” “平身吧。”季闻虚扶一下。 申屠川站了起来:“殿下还没出来?” “嗯,每次来此处都是极其伤心,若不是祖宗规矩在,朕真不想她再来。”季闻轻叹一声。 申屠川垂眸:“殿下同先皇父女情深,会伤心也在所难免。” “可不就是,”季闻轻笑一声,“先皇最是疼朕这个皇姐,就连病危之际还不忘为她考虑,不仅替她打点好了一切,还特意下令将孝期缩短为半年,为的就是不耽误皇姐婚嫁,有时候朕看了心里都止不住的泛酸。” 他说完似乎意识到了不妥,抿了抿唇后看向申屠川。 申屠川表情未变:“先皇对殿下好,是对闺中女儿的那种好,对皇上却是托付天下的那种好,二者相较,还是更疼皇上些。” “是么。”季闻清浅一笑,正要再说话时,季听已经从殿内出来了。 季闻及时改了话题:“走吧,太妃们还在等,我们也该过去了。” “是。”季听含笑福了福身,先前流露出的情绪已经尽数收走。 申屠川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在季闻转身后偷偷勾住了她的手指。季听顿了顿,也没有甩开他的手。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喜堂走,季听刚给先皇上过香,此刻有些心不在焉,等彻底回过神时,发现已经到了夫妻对拜这一步。 夫妻对拜,交换婚书,他们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季听定定的看着申屠川,半晌唇角微微扬起,无声的对他唤了句:夫君。 申屠川彻底怔住,直到拜完最后一下才反应过来,只是不等他叫她一声夫人,便已经到了交换婚书的地步。 仪式冗长而缓慢的进行,总算能够离开皇宫了,季听同申屠川一起往外走,季闻也同众宫妃一同相送,直到送到宫外马车前才停下,给足了季听尊荣和体面。 “皇姐,早些回吧。”季闻缓声道。 季听应了一声,转身便往马车走,只是刚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眼眶泛红的回头对季闻道:“弟弟……” 自从季闻登基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这般称呼他,他的心口顿时一疼。他们是一个母亲所出,自幼便养在一处,感情自然比普通姐弟好,若不是后来……他大概这辈子都生不出隔阂来。 “皇姐,成婚后便不能任性了,知道吗?”季闻动容道,旁边的张贵妃已经红了眼眶,强忍着别开脸,做出一副不屑的模样。 倒是方才在先皇牌位前还担心季听的申屠川,此刻表情淡淡的,似乎哭的不是他的新婚妻子一般。 季听哽咽着点了点头:“臣答应皇上,日后一定洗心革面做个好人。” 季闻失笑:“倒也不必用洗心革面这样的词。” 季听也跟着笑了一声,接着眼泪便掉了下来:“不,臣一定要做个好人,不再让皇上和先皇操心。” “若真能安分些,那倒也不错,”季闻没将她的话当回事,笑笑后便催促,“行了,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去吧。” “是。”季听应了一声,低着头便往马车上走。 申屠川见她转身的功夫眼泪就干了,不由得垂眸遮掩住眼底的笑意。 季听上了马车后,扶云一脸担忧的问:“殿下,你还好吧,怎么突然哭了?” “装的。”季听淡定的看他一眼。 扶云无言一瞬:“为什么要装?我看皇上还挺难受的。” “他也就难受一会儿,这点情绪过后,该如何还是如何,”季听慵懒的倚着枕头,“他这些日子待我好,是因为我伏低做小,若有一日我不这样了,他照样会对我下手,白眼狼这种东西,是如何也养不熟的。” 她前世养了两个,这都是她得出的血泪经验。 扶云不解:“可皇上不是只疑心殿下吗?何时要对殿下动手了?” “大概是我彻底露出尖牙的时候。”季听轻笑一声,捏了一把扶云的脸。 乐师们依然在吹吹打打,从宫里往府中走的路上依然热闹,季听却彻底乏了,只想尽快回去歇着。 然而等回了府中,依然还是一堆的事,其他的可以推脱,宾客们早已经到了,应酬这种事却是躲不过去的。季听同申屠川一起到了摆酒的庭院,看到泾渭分明的文臣武将后,忍不住轻笑一声。 “我去招待武将,文臣这边你来负责,”季听说着扫了申屠川一眼,“别喝酒,否则丢人是你自己的事。” “嗯,不喝。”申屠川温声道。 季听微微颔首,正要抬脚离开,申屠川突然叫住她:“殿下。” “嗯?”季听回头。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片刻之后突然问:“如果我有事瞒着你,但愿意主动交代,你会原谅我吗?” 季听静了静,半晌才开口:“什么事?” “一件你必然会生气的事。”申屠川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季听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既然是瞒着的,想来你不说本宫也不会知道,何必再告诉本宫?” “因为申屠想同殿下做一辈子的夫妻,所以必须对殿下坦诚。”申屠川回答。 季听垂眸笑笑:“如此,那便说吧。” “待今晚过后吧。”申屠川竟也有些紧张了。洞房花烛夜一生只有一次,他不想因别的事扫她兴。 季听随口应了一声,便去了武将堆儿里应酬,申屠川看到她豪爽饮酒的样子,一时间有些无奈,但也不好上前去劝,便转身去了文臣中。 一连应付到晚上,季听负责送客,申屠川则先一步回了寝房,坐在桌前看着龙凤烛燃烧,安静等着季听回来。 夜渐渐深了,外头越来越安静,龙凤烛上布满了蜿蜒曲折的烛泪,申屠川的指尖无意识的在桌上敲着,半晌终于站了起来,朝着门口走去。 “驸马爷您去何处?”伺候的小厮忙上前问。 申屠川顿了一下:“殿下今日喝了太多的酒,这会儿迟迟没有回来,应该是醉在了什么地方,我去找找她。” “殿下身边一直有人跟着,驸马爷还是别担心了,说不定殿下马上就回来了。”小厮劝道。 申屠川神情微动,静了片刻后还是要出去,只是刚一走到门口,一个丫鬟便走了过来,看到申屠川后忙行了行礼。 申屠川认出她是季听的贴身丫鬟,蹙起眉头问:“殿下呢?” “殿、殿下醉得厉害,这会儿正在休息。”丫鬟怯生生道。 申屠川闻言表情渐缓:“可给她喝过醒酒汤?” “方才已经喝过了。”丫鬟小声道。 申屠川继续问:“宾客都送走了吗?” “……是,都走了。”丫鬟继续回答。 申屠川微微颔首:“如此,便没有旁的事了,殿下在何处,我去接她回来。” “殿下……”丫鬟欲言又止,神情中透着心虚。 申屠川一顿,眼神凉了下来:“她在哪?” “殿、殿下在牧先生那儿,说今晚就不过来了。”丫鬟硬着头皮道。 原本还又闷又热的天,在她说完这句后突然炸起惊雷,接着大风携裹着倾盆大雨呼啸而来。 章节目录 第 55 章 季听被雷声炸得一惊, 趴在床上哼哼着问:“怎么了……” “下雨了,”牧与之看着她醉醺醺的模样,一时间有些无奈, “殿下, 你真的不回去吗?” 季听闭着眼睛不动,声音也有些不清醒:“你不是最怕我对申屠川太上心么, 我不回去了还不好?” “是好,但我怕你明日清醒了会后悔, ”牧与之不急不缓的在桌前坐下, 跟她隔了有七八步远, “不管怎么说, 今日也是殿下的洞房花烛夜,交杯酒还没喝, 最好还是先回去。” 季听闻言依然不肯睁开眼睛,但唇角却是扬了起来:“没想到还能有一天,听到牧与之劝我去申屠川那儿,你就不怕我今日去了, 日后就更离不开他?” “那要看殿下如何想了,若真一门心思放在他身上,即便在我这屋子里待一辈子, 怕是照样离不开他, ”牧与之表情温和平静,“所以躲一时又能有什么用?” 季听微微一顿, 缓缓睁开了眼睛:“我没打算躲。” “哦?”牧与之扬眉。 季听勾起唇角, 重新恢复了慵懒:“我只是真心不想见他。” 牧与之静静的看着她, 片刻之后轻轻一笑:“也罢,既然殿下不想去, 那就宿在我这里吧,我去偏房睡一晚。” 季听打了个哈欠:“我哪好意思鸠占鹊巢,你留下吧,我去偏房。” 牧与之顿了顿:“殿下一身酒气,已经霍霍得我这屋子不能要了,就不要再祸害我的偏房了吧。” “……我当你怎么这般好心,竟连寝房都能让,合着是嫌弃我。”季听一脸无语。 牧与之失笑:“殿下口渴吗?可要用些茶水?” “嗯。”季听浑身犯懒的坐了起来,今日她穿戴近三十斤的衣裳首饰成亲,又从晌午应酬到晚上,累得每根骨头都是乏的,单是坐起来,就耗费了她不少精力。 牧与之倒了杯温水,又放了一大勺蜂蜜,起身送到床边,季听接过来喝了一半,便抬手还给了他,结果牧与之刚伸手她就松手了,杯子直接掉在牧与之身上,好好的袍子上湿了一大片。 “殿下你……”牧与之十分无奈。 季听讪讪一笑,庆幸做出这事的人是自己,若是扶云,少不得要被爱干净的他训斥一顿。 牧与之果然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是无语的看着自己黏黏腻腻的外袍。 季听忙道:“赶紧脱下来,仔细别渗到里头去。” 牧与之抿了抿唇,到底是难以忍受,便往后退了几步后背对季听将外袍脱了,随手丢到地上后才侧目道:“殿下今日累坏了,还是尽早歇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季听应了一声,目送他出去后便继续躺着了。 牧与之刚从寝房里出来,正要沿着走廊往偏房去时,别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他蹙了蹙眉停了下来,站在寝房门口往声音来源处看。 雨还在下,电闪雷鸣的,吵得人心烦气躁,申屠川无视其他人的阻拦,冷着脸走进了牧与之的庭院中,看到衣冠不整的牧与之后眼神一暗。 牧与之方才已经猜到是他了,看到他站在雨中也不意外,只是平静的问一句:“天色不早了,驸马爷不在房中歇着,来我这里做什么?” “殿下呢?”申屠川淡漠的问。 牧与之唇角勾起一点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殿下已经安置了。” 雨下得好像更猛烈了,申屠川没有打伞,一身喜袍彻底湿透,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滴,却因为过于清冷孤高的气质,一点也显不出狼狈。 “她喝醉了,认错了地方,我现在来带她走。”申屠川面无表情的说完,便抬脚往牧与之寝房走。 当他走到走廊里时,牧与之伸手拦住了他,模样淡淡道:“殿下是喝了些酒,但也不至于醉得自己在哪都不知道,驸马爷还是回去吧。”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冷戾,下一秒便要不顾他的阻拦就往里进,结果还未动步,褚宴便突然出现,冷着脸拦在了寝房门前。 “你也要拦我?”申屠川死死盯着褚宴。 褚宴没什么起伏:“卑职说过,只要申屠公子一日是驸马,卑职就一日不会针对你,此刻拦你是职责所在,殿下已经歇息,请驸马爷回去吧。” “我要带她走。”申屠川依然执拗。 牧与之轻嗤一声:“申屠公子既然要做殿下的夫婿,一开始便该知道,殿下绝不可能只有你一人不是吗?” 申屠川眼底似有万年寒冰,双手在袖中渐渐握成了拳,褚宴也默不作声的握紧了刀,气氛一时间紧绷到了极致。 “都吵什么呢?”寝房门打开,季听带了三分醉意的走了出来,当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时,她不悦的抿了抿唇,“都围在这儿做什么?吵得叫人连觉都睡不好。” 褚宴和牧与之对视一眼,都往后退了两步,只有申屠川还冷冰冰的站在原地,目光沉沉的盯着季听。 季听神色未变,抬头问申屠川:“你不好好歇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她的语气平静,似乎在问他晚上吃了什么,丝毫不见被他找来的惊慌,好像她现在做的事是多理所当然一般。 申屠川死死盯着她,好半晌才问:“殿下真不知道我来这里做什么的?” 季听顿了一下:“方才丫鬟难道没跟你说,本宫今晚不回去?” “说了,”申屠川神色淡漠,“所以殿下真打算新婚之夜,连交杯酒都不同我喝,便直接宿在别的男人房中?” “婚书都已经交换了,也拜过堂成过亲了,一杯酒水而已,值当得你特意跑来?”季听神色中透着不耐,接着扫了牧与之一眼,牧与之转身便走了。 申屠川的指尖死死掐着手心,语气却出离的冷静:“殿下觉得,只是一杯酒水的事?” “不然呢?”季听反问,问完停顿一下,“方才你们争执的那些话本宫都听到了,与之有一句话说得对,本宫不同于旁的女子,做不到这辈子只有你一人,你同本宫成亲前便知道了不是吗?” 申屠川只盯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季听极不喜欢他的眼神,好像他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般,见他此刻不说话了,干脆扭头便要回寝房,结果还未转身,申屠川便握住了她的手腕。 褚宴唰的一声抽出刀,刀刃停在了距离申屠川手腕只有一寸距离的地方,冷嗖嗖的说一句:“放开殿下。” 申屠川只当没听到,只是死死看着季听,看了半天后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哑声说一句:“我以为你要成亲,是想同我重新开始……” 季听神色淡淡:“是重新开始了,都成夫妇了,怎么不是重新开始?”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半晌艰涩开口:“我可以接受你有别的男人,但至少今日,你该跟我在一起。” 他的话音刚落,季听还未开口说话,牧与之便已经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两个酒盅一壶酒。 季听扫了褚宴一眼,褚宴立刻收刀,同牧与之一起倒了两杯酒,安静的端到二人面前。 季听平静的看着申屠川:“你一直跟本宫闹,无非是因为交杯酒没喝,现在酒已经端来了,你我赶紧喝完,别耽误本宫休息。” 她的话宛若锋利的刀,一下又一下的刺在申屠川身上,直到他鲜血淋漓血肉模糊,再也感受不到疼痛。 申屠川最终还是放开了她,眉眼与语气都极为平静:“殿下既然不想喝,那就不要喝了。” 他说完便转身走入了雨中,大雨模糊了他的身影,季听隐约看到他的肩膀似乎垮了下来。他本性如竹,不论经历多大风雨都是挺拔的,唯有前世父母去世时才低沉憔悴。 如今他这个样子,倒叫她想起那时的他了。 “殿下,若真的想跟过去,便去吧。”牧与之缓缓开口。 季听回神,垂下眼眸淡淡道:“是他坚持要入我府中,既然来了,就该受着。”她说罢便回了房中,毫不迟疑的将门关上了。 褚宴看向牧与之,沉默半晌后问:“我怎么觉着殿下并不高兴。” “能高兴了才怪。”牧与之抿了抿唇,也转身回了偏房,褚宴心中更加不解,皱着眉头守在寝房前,方才还人多拥挤的走廊,瞬间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季听回到屋子里躺下后,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申屠川离开时的背影,她一边告诉自己,这都是他妄图踩着自己往上爬的报应,一边又忍不住心里不舒服,不同的情绪在脑海中拉扯,闹得她一整夜都没睡。 同样没睡的是申屠川,他一个待在新房里,守着燃烧的龙凤烛一坐便是一夜,当天边泛起鱼肚白,他看向蜡烛的眼眸才微微放松。 都说新婚之夜的龙凤烛若是能燃烧一夜,那这对新人便会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如今他的蜡烛燃了一夜,说明他和季听也会有个好结果。 申屠川像完成了什么使命一般起身,结果刚一站起来便眼前一黑,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 56 章 季听天亮了才勉强睡去, 刚睡下就被丫鬟唤醒了,她不满的睁开眼睛,看到是谁后又重新闭上, 蹙着眉头问一句:“什么事?” “殿下, 驸马爷起了高热昏倒了。”丫鬟担忧道。 季听猛地坐了起来:“为什么会高热?”以他的体魄而言,淋一场雨应当不至如此。 “驸马爷方才还穿着喜袍, 应当是昨晚淋雨之后便没有换,方才扶云少爷已经叫人给他更了衣, 大夫这会儿应该也来了, 奴婢特意来告诉您一声, 您要去看看他吗?”丫鬟问。 季听抿了抿唇, 沉默片刻后重新躺下:“本宫就不去了,你去替本宫看着点, 若是他醒了,便回来告诉本宫一声。” “……您不过去呀?”丫鬟有些意外。 季听被她问得心烦,皱着眉头闭上眼睛:“不去!” “是。”丫鬟忙应一声,帮她盖好薄被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丫鬟走了之后, 季听虽然身子还乏累,却再无半点睡意,躺了半天都没睡着, 干脆心烦意乱的坐了起来。 申屠川一直到晌午时分才醒来, 睁开眼睛后第一句话,便是:“殿下呢?” “殿下在牧先生那里。”伺候的小厮答道。 申屠川沉默片刻:“她没有来过。” 小厮不知道这是他自言自语, 还是问自己的, 迟疑一瞬后答道:“殿下没来过, 倒是她身边的巧儿姑娘一直在,要奴才叫她进来吗?” 申屠川神色清冷的闭上眼睛:“不必。” “……是, ”小厮应了一声,半晌低声道,“驸马爷,药一直在火上煨着,您吃过药再睡吧。” 申屠川不语,仿佛睡着了一般,小厮一时之间有些拿不准他有没有听到,又问了两句发现他依然不理会自己后,才明白他这是不准备吃药了。小厮犹豫一下,转身出了寝房。 “怎么样了?”奉季听之命在门口守着的丫鬟问。 小厮叹了声气:“驸马爷已经醒了,只是不肯吃药,这可如何是好,他的热还未完全褪去,若是不吃药,烧坏了脑子怎么办?” “你再想想法子,看能不能劝他用药,我这就去回禀殿下。”丫鬟说完便匆匆去找季听了。 季听听到申屠川不肯吃药后,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身子是他自己的,好坏都不关本宫的事,既然不肯吃药,那就别吃了,他既然醒了,就从本宫住处搬出来,去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偏院吧。” “……是。”丫鬟应了一声,便去传季听的口谕了。 当听到季听要自己搬走时,申屠川一直无波无澜的眉眼突然出现一丝波动,片刻后他淡淡看向丫鬟:“我要见殿下。” “……驸马爷还是歇着吧,等身子好了之后再见殿下也不迟。”丫鬟委婉劝说。 或许是生病的缘故,申屠川的皮肤呈现一种脆弱的白,眼睛又黑沉沉的,过于分明的颜色对比,生生为他衬出一分执拗。 申屠川静了片刻,依然只有一句:“我要见殿下。” 丫鬟有些为难,沉默片刻后小心道:“那、那奴婢先去同殿下说一声。”说完见申屠川没有反对,便跑去给季听递话了。 季听一听说申屠川要见她,立刻拒绝了。丫鬟只好再次回到主院,重新给申屠川传话。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她已经来回跑了好几次了,跑得一身都是汗,腿都有些硬了。 好在申屠川听完她的话后,终于不再让她传话了,而是亲自去找季听,她只能一边拦一边劝,结果还是无法阻止申屠川。 申屠川走到牧与之的院门口后,褚宴突然出现拦住了他,他也不硬闯,只是眉眼平静的站在那里,安静等着季听来见他。 他来的事季听第一时间便知道了,只是态度坚决的没有出去,打算等他自己受不了了离开。 日头慢慢升至中空,泛着惨白惨白的颜色,昨晚还狂风暴雨的天气,此刻是又闷又热。申屠川还在起烧,呼吸都有灼热的感觉,豆子大的汗珠从脸上划下,脸色愈发苍白。 褚宴与他僵持片刻后,终于开口说了一句:“驸马爷,你回去休息吧,就算等到天黑,殿下不想见你,还是不想见你。” “你去告诉她,我有话跟她说。”申屠川身形微晃,有种随时要倒下的感觉。 褚宴顿了一下,没有进去传话的意思。 申屠川依然执拗的站在原地,仿佛要等到天荒地老一般,很快整个长公主府都知道了、驸马爷带病等殿下的事。 扶云从小门偷偷溜到牧与之所住的偏房里,一看到牧与之便问:“牧哥哥,申屠川到底怎么得罪殿下了,殿下竟然一点都不心疼他。” 他来的路上可是听说了,申屠川生了高热还昏倒的事,这人又没有吃药,现在在那么毒的日头下面站着,站得再久些怕是命都能站没了。 牧与之听到他的问题,神色淡淡的看他一眼:“不知道。”但他知道,申屠川必然做了什么能让殿下瞬间绝情的事,殿下才会止了对他的心意。 “我现在相信殿下说的了,她定然是不怎么喜欢申屠川的,若是喜欢了,又怎么舍得让他在大太阳底下站着,”扶云坐到椅子上啧了一声,“莫非殿下和他成亲,真的没有半点私心?” 牧与之垂眸:“殿下向来有分寸,你我就不必操心了。” 扶云点了点头,正要再说话,看到牧与之的表情后顿了顿:“你怎么也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牧与之说着看向窗外,偏殿窗子开得倾斜,却正好能看到院门口,以及站在院门口的申屠川,“只是低估了申屠川,一时间觉得有些麻烦。” “低估申屠川?怎么低估他了?”扶云疑惑。 牧与之看着越来越不稳的申屠川,静了片刻后轻笑一声:“苦肉计,他倒是会用。” 话音刚落,像是在验证他的想法一般,外头的申屠川再次倒地,随着旁边小厮的一声惊呼,寝房的门突然打开了,下一刻季听便跑了出来,冷着脸吩咐人叫大夫。 院门口一时间极为热闹,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牧与之看着空了的门庭,扭头看向扶云,看到他还有些茫然的神情后,顿时有些怒其不争:“读书好又有什么用,跟个傻子一样。” “……牧哥哥你在夸我读书好吗?”扶云问。 牧与之:“……” 主院里,寝房中。 昨晚挂的大红绸缎还没摘下,桌上的龙凤烛燃得只剩下小半截,每一处装饰都透着新婚的感觉,气氛却极其紧绷。 大夫从早上来了便没有走,看到申屠川又昏倒后,立刻上前施针,一边救治一边还不忘叮嘱:“多送两个冰鉴过来,再开一扇窗,闲杂人等都出去,此处不宜人多。” 寝房内的下人们闻言都赶紧离开了,季听也想走,但床上的人突然弱弱的叫了她一声,她顿了顿,还是留了下来。 申屠川并未清醒,方才唤了她一声,只不过是下意识的,叫完她便陷入了昏迷。季听叫人重新去熬了药,便安静的坐在桌旁等着,不知不觉的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日头升到了中空,又往西滑去,季听迷迷糊糊的睡着,想醒又醒不过来,直到察觉有人碰她,她才猛地惊醒。 “殿下,你醒了?”申屠川哑声问。 季听怔怔的看着出现在面前的男人,等意识到他已经清醒后,立刻叫人送了汤药进来:“喝了。” 申屠川没有拒绝,端起药乖乖的一饮而尽。季听等他喝完后才开口:“你说你有话要说,是什么事?” “殿下饿了吗?”申屠川问。 季听顿了顿:“这便是你想说的话?” “先用膳吧,用完膳再说。”申屠川仿佛没听到她的话,只自顾自的说着。 季听蹙起眉头,盯着他看了片刻后叫人送了吃食过来。她也一整日没有吃东西了,先前一直被别的事分神,倒也不觉得饿,这会儿突然被申屠川提醒,顿时感觉饿得厉害。 等吃食送上桌后,她便低头吃自己的饭,刚吃了几口申屠川便给她添了东西。季听淡淡的扫了他一眼,继续埋头吃,申屠川只是在旁边为她添菜,一直到她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始用膳。 两个人一起用了一顿最沉默的饭,吃完后等丫鬟们将桌子收拾了,季听才不紧不慢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申屠川安静的看着她,眼底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叫人看不出他的心思。季听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那点耐心终于被消耗干净了,一甩袖子转身便要离开。 “我原先以为,殿下并未发现我同殿下一样,都是重来一世,”申屠川突然开口,“可昨晚想了一夜,才发现自己低估了殿下。” 已经走到门口的季听猛地停下,勾起唇角看着近在咫尺的门槛,眼底虽然一片淡漠,说出的话却慵懒随意:“驸马爷在说什么,本宫怎么听不懂呢?” 章节目录 第 57 章 见季听没有直接承认, 申屠川也不急,只是平静道:“仔细想来,也并非低估殿下, 只是我不肯相信这门婚事, 于殿下而言纯粹是困住我的手段,是我自己报有幻想, 不怨殿下。” 季听转身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没能像前世一般捧着你, 让你踩着长公主府往上爬, 你肯定特别失望吧?” 既然他已经说开了, 那也没什么好端着的了, 早点掀了老底也好,至少都不必再费力去伪装。 申屠川定定的同她对视, 片刻之后缓缓道:“原来殿下觉着我入长公主府,是为了走前世的路。” “难道不是吗?”季听慵懒的倚着门框问。 申屠川沉默许久,唇角勾起一丝苦笑:“我若说不是,殿下恐怕也不会信了吧。” “是啊, 不信,”季听似笑非笑,“所以你该怎么办呢?本宫不信你, 也不会放你, 入了长公主府的门,此生都同仕途无缘了, 即便你申屠家有朝一日平反, 你也休想再入朝为官。” “殿下当我愿意入朝为官?”申屠川反问。 季听因着他这个问题, 倏然笑了起来:“愿意,你当然愿意, 否则你处心积虑的入本宫的府邸,图什么?” “图你。”申屠川目光沉沉道。 季听的表情淡了下来:“申屠大人的好听话,可真是张口就来,只可惜本宫已非今非昔比,不好这口儿了。” “申屠川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申屠川盯着她,毫不犹豫的发毒誓。 “句句属实,”季听将他的话重复一遍,接着轻嗤一声,“莫非重活一世,申屠大人突然觉出了本宫的好,想同本宫做一对恩爱夫妻了?” 她话中讽刺意味极浓,申屠川却不甚在意,只是平静的回答一句:“并非突然觉出。” “嗯?”季听眼波流转的扫了他一眼。 申屠川垂眸:“我心悦殿下,比殿下心悦我要更久一些。” 季听顿了一下,这回真的气笑了:“你真是比本宫想得更没底线,如今更是连这种谎话都敢说了?” “殿下第一次见我,是十六岁从跑马场回来,可我第一次见殿下,却是更早之前的一个七夕夜,殿下那年十四,却如三岁孩童一般站在庙会上吃糖葫芦。”申屠川提起往事颇为动容。 季听一听他的话,便立刻想起自己十四那年,确实在七夕夜带着褚宴偷溜出宫去过,而且也确实去了庙会。 寝房里静了片刻,季听才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当年第一次见本宫,便对本宫一见钟情了?” “殿下当时四处张望,我以为是迷路了,后来才发现不过是在搜寻好吃的,因为未在殿下身边看到别人,便怕你一个小姑娘出事,于是一直跟着你,”申屠川没有回答季听的问题,而是扬起唇角自顾自的说,“你那时许是在长个子,能吃得很,将一条街市从头吃到尾,除了糖葫芦还吃了炒栗子、煎豆腐、龙须酥……” “停,没让你说这些,”季听蹙眉打断。虽然早已经不记得当时吃了什么,但一听他说的这些吃食,总觉得是当初的自己会吃的,“本宫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申屠川眉眼和顺了些:“当时本想送你回家,不料一个分神的功夫你便消失了,之后翻遍整个京都城,都未能找到了,本以为此生都无缘再见,没想到两年之后随家父入宫,竟又见到了你。” 他虽然没有直接回答季听的问题,可也跟直说没什么分别了,季听站得累了,换了个姿势站着:“这么说,你一直喜欢本宫,可为何总是对本宫冷脸相待?” “大概是因为,我想要的,殿下不肯给。”申屠川的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 季听扬眉:“你想要什么?” “一夫一妻,从一而终。”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季听唇角带笑:“因为本宫给不了,所以你宁愿不要也不肯委屈是么?后来执意离开长公主府入朝为官,也是因着这股傲气?” “是,但也不全是,”申屠川的目光半刻都不曾从她身上移开,“我当初离开长公主府,一是不想这辈子都只做殿下的侍夫,我想要权势,要大到能将你娶进家门的权势,二来则是因为殿下太过信任皇上,长公主府的处境过于危险,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帮到殿下。” 只可惜他一介文臣,手中无半分兵权,纵然有滔天的谋略,也拦不住季闻的杀意。 季听的笑意扩大:“这么说,你还真是处处为本宫考虑了,可你最后为何因爱生恨,以至于特意亲自送来汤药,想送本宫上路?” “那碗汤药无毒。”申屠川突然道。 季听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那碗汤药无毒,是迷药,我买通了宫人,打算迷晕你后将你带走,再将提前准备好的尸体换上你的衣裳,最后一把火烧了偏殿,”申屠川提起这件事,声音微微有些哑了,“我都计划好了,只差最后一步。” 季听一动不动的盯着他,半晌缓缓问:“若是真想救本宫,直接跟本宫说,本宫跟你走就是,又何必多此一举的下药?” “长公主府没了,殿下的侍夫们也没了,殿下当时可有半分想活的意思?”申屠川反问。 季听闻言沉默了。她当时确实没想活着,即便季闻放过她,她也要用自己的性命报复回去。 “既然殿下萌生死志,又怎么会跟我走,所以只能用此下策,却还是迟了一步,”申屠川眼神黯淡,“殿下走后我才发现,所谓的傲骨气节是多无用的东西,不仅平白耽误了这么多年,最后还连殿下的命都留不住,幸好老天待我不薄,让我重来一次,能弥补当初的缺憾与过错。” 季听的指尖轻轻敲着自己的衣裳,沉默许久后优雅的鼓了鼓掌:“这个故事不错,严丝合缝条理分明,本宫竟是寻不出一点错处,若是稍微蠢一些,恐怕就真的相信了。” “我不是在编故事。”申屠川哑声道。 季听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那拿出证据来。” “都是前尘之事,我怎么拿出证据?”申屠川面色微微紧绷。 季听:“没有证据,只凭你一张嘴,你觉得本宫会信?” “殿下要如何才能相信我?”申屠川反问。 季听脸上的笑意从淡到无,最后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本宫这辈子,怕是都不会信你。” 申屠川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季听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说:“今日便搬去偏院,日后没有本宫的吩咐,不得离开院子半步,你不是想让本宫信你吗?那就本分一些,在偏院待上一辈子,说不定这一世本宫临死前,便会信了你说的那些话。” 说到最后时,她的声音已经散在了风里,有些叫人听不清了。申屠川独坐许久,才面色苍白的起身,离开了这个本该属于他的婚房。 季听一直走到前院才停下,一想起申屠川说的那些话便忍不住烦躁,再看满院子的红布就有些不顺眼了,皱起眉头吩咐小厮:“将这些红布都扯了,把府内恢复成原先的样子,别再碍本宫的眼。” “是。”小厮忙应了一声。 季听看着他们将红布都扯下来,心情这才舒畅些,坐上马车便出门找人喝酒去了,一直到深夜才回来,一头扎在床上直接睡熟了。 不知是不是受了申屠川那些谎话的影响,季听又一次做了关于前世的梦,这次的梦里季闻本想将她葬进皇陵,申屠川却劝阻了,还将为她另修陵墓的事包揽了。 季听看着他寻了风水宝地大修陵墓,却在下葬前一晚将她的尸身偷了出来,换上了一具乞丐的尸体。 ……这是得多恨她,才会干出这种缺德事?季听冷眼看着他将已经腐坏的尸身带回府中,暂时放在了自己的床上。季听想知道他到底会如何处置,结果就看到他为尸身换上一袭红衣,自己也穿了红色的袍子。 季听顿了顿,突然生出一分古怪的感觉……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她刚冒出这种念头,就听到申屠川突然开口:“我知道你在。” 季听一愣,第一反应是在跟自己说话,可仔细看他的眼睛,却只是盯着自己的尸身。她微微放松下来,正要上前一探究竟,就看到他吻了吻自己的唇。 ……即便她生前倾国倾城,是凛朝少有的美人,可这具尸体已经腐坏,脸上还有些地方已经烂了,他还能下得去嘴,饶是季听自己,看到了也忍不住一阵恶心。 正当她胃里翻滚时,就听到这位申屠大人缓缓道:“如今,我们也算成亲了,你入我祖坟,于情于法都是名正言顺。” 季听愣了愣,猛地醒了过来。 看着自己寝房里独有的床幔,季听冷静了许久,感觉自己真是疯魔了,竟然连这种梦都做得出。 章节目录 第 58 章 季听又回忆了一下梦里的场景, 鸡皮疙瘩瞬间就起来了,赶紧起床从寝房里出去,免得总是想起梦里那诡异的一幕。 今日是她大婚的第三日, 在她的吩咐下, 院中所有跟婚事有关的装饰都清理了,申屠川也搬去了偏院, 乍一看这长公主府同往日没有区别。 季听心情舒适许多,叫上扶云便出门去了。 “殿下, 咱们去哪啊?”扶云好奇的问。 季听只是想出门, 但也不知道该去哪, 思考许久后道:“去李壮府上吧, 找他喝酒去。” “是,殿下。”扶云应了一声, 便吩咐了车夫往李府去了。 李壮听到她来的消息后有些惊讶,忙和夫人一起出门来接,看到她下马车后问:“殿下今日不该跟申屠川一同去宫里么?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糊涂虫,明日才是回门的时候, 你记错日子了。”李夫人斥了一句,李壮立刻就怂了。 季听好笑的同他们一起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道:“申屠川算是入赘, 回门不回门的也不必讲究, 这几日为着婚事折腾得够呛,本宫已经求了皇上的恩准, 多歇几日再去宫里。” “这样也好, 殿下就能好好歇歇了。”李夫人温和道。 李壮点了点头:“没错, 这样一来就能歇几日了。” 几人说着话一同进了前厅,李夫人本想退出去, 但季听叫住了她:“夫人也留下说说话吧,本宫今日也是闲着无事做,所以才想来串门的。” 李夫人笑了起来:“妾身不会喝酒,怕扰了殿下的雅兴。” “也不是一定要喝酒的。”季听含笑道。她找李壮喝酒也是为了打发时间,若是能做点别的,不喝酒也是可以的。 李壮闻言赶紧道:“殿下此言差矣,您好不容易来一趟,卑职若是不备些薄酒,岂不是招待不周?” 李夫人斜了他一眼:“是怕招待不周,还是你自己想喝?” “夫人,当着殿下的面,就给我留几分颜面吧。”李壮讪讪道。 李夫人轻哼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当年在外头胡乱喝酒,差点给自己喝出一个小妾来。” “……我从那之后不是基本不在外头喝酒了么,就算在外头喝,也是同殿下一起,殿下每次都是亲自送我回来,那样的错肯定不会再犯。”李壮讨好的去拉李夫人的袖子。 李夫人因为季听在,一时间有些羞臊,嗔怪的瞪了他一眼。 季听看着他们夫妻二人拌嘴,突然就生出一分羡慕:“你们夫妇二人感情真好。” “哪有,殿下您就别笑话我们了,”李夫人有些不好意思,“您跟驸马如今新婚燕尔,不比我们这老夫老妻的要恩爱多了。” 季听笑笑:“这世上新婚燕尔的人繁多,却不是谁都有那个能耐走到老夫老妻这一步的,更别说像你们夫妻二人这般互相信任了。” 李夫人闻言一愣,半晌扭头对李壮道:“殿下今日留下用午膳,你去吩咐厨房一声,叫他们多加几个菜,再把你珍藏的酒挖出来,给殿下尝尝鲜。” “得嘞,那殿下夫人你们聊,我去厨房转一圈。”李壮说完便风风火火的走了。 季听好笑的目送他离开,这才看向李夫人:“夫人特意支走李将军,可是有什么话想跟本宫说?” “也没什么,妾身不过是想问问,殿下友人的事可处理清楚了?”李夫人问。 季听顿了一下,这才想起先前不知道申屠川重生时,见申屠川执意想来长公主府,便求着李夫人支了招,当时为了不暴露身份,还特意将申屠川说成了狐狸精。 此刻听到李夫人问起,季听清浅一笑:“多亏夫人帮着想法子,如今已经处理清楚了。” “那就好,妾身也就放心了。”李夫人清浅一笑,半晌又有些犹豫的看向季听。 季听失笑:“夫人想说什么直说就是,以本宫同你的关系,实在没必要多虑。” 李夫人闻言放宽了心,斟酌着问了她一句:“今日是殿下成亲的第三日,按理说正是跟驸马蜜里调油的时候,怎么突然有空来找将军喝酒了?” “你以为本宫同申屠川吵架了?”季听扬眉。 李夫人笑叹一声:“殿下同将军交好,虽然你我鲜少如今日这般坐下闲聊,可妾身还是念着殿下的,如今就当是妾身瞎操心,您就告诉妾身吧。” 季听轻笑一声:“放心吧,没吵架。” “当真?”李夫人追问,显然不太相信。 季听应了一声:“当真。” “那殿下方才为何突然说丧气话?”什么新婚燕尔不比老夫老妻的,一听就意有所指。 季听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被她解读出这么多意思,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只能费劲的同她解释,好在李夫人听了半天之后,总算相信她跟申屠川没有吵架了。 “没吵架就好,妾身也就放心了,”李夫人温婉道,“改日殿下再来做客时,也带上驸马如何?妾身到时候亲自下厨,给您二位做些好吃的。” “好啊,待他有空时,本宫便带他来拜访。”季听随口应了下来,至于申屠川什么时候有空,那就不确定了。 季听留在李府用了午膳才离开,走了之后还是不想回府,于是又去了周老将军那里,一直待到晚上才回去,刚回府就撞上了准备离开的大夫。 “参见殿下。”白胡子大夫行礼。 季听顿了一下:“是来给驸马诊治的?” “是。” 季听抿了抿唇继续往里走,但走了两步还是停了下来,扭头问他:“驸马的病如何了?” “驸马爷身子健朗,昨日用过药之后便好得差不多了,如今只消再喝两日药,想来就会大好了。”大夫回答道。 季听微微颔首:“他可有按时服药?” “回殿下,老朽方才问过院里伺候的小厮,小厮说驸马爷每顿药都是按时吃的。” 季听闻言冷淡的应了一声:“嗯,知道了,你回吧。” “是。” 扶云将大夫送到大门口,这才折回来跟上季听:“殿下,你要去偏院么?” “我去偏院做什么?”季听奇怪的看他一眼。 扶云顿了顿:“不是要去看申屠川?” “没听到大夫说他已经好了么,不必再看。”季听说完便直接回寝房了,白日里贪玩没睡午觉,这会儿是困得很,简单沐浴之后就直接躺下睡了。 起初她睡得很沉,睡了没多久后便有种自己要醒的感觉,脑子十分清楚,只是身子怎么也动不了。前世长公主府失势那段时间,她一直有这样的情况,所以一有意识便知道自己被魇住了,一时间也不怎么着急,只是尝试着醒过来。 正当她试着动弹时,突然感觉身边多了一道黑影,她心里一惊,下意识的想看清是什么,然而她如何都动不了,一时间急得出了一身的汗。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感觉一整晚都要这么煎熬时,她的肩膀上突然多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手上的温度隔着里衣传递到她身上,缓慢而令人煎熬的从她肩膀上抚下去,最终握住了她的手。 季听想开口说话,然而当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还没醒。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手后,便没了别的动作,而她的身上又突然多出另一只手,从上往下的解她里衣上的扣子。 衣裳解开之后身前瞬间一凉的感觉,对方的手指有意无意从自己身上摩过的力度……这确定是梦吗? 季听刚生出一分疑惑,圆润的没了遮挡的肩膀便被咬住了,这力度是如此熟悉,对方身上凌冽雪山松木气息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她愣了许久,突然清醒过来。 偌大的寝房内,只有她一个人。 季听低头看向自己的里衣,发现扣子都扣得好好的,根本没有如她想的一样解开……所有方才那么真实的感觉真的只是梦? 月至中空,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快宵禁的时候,长公主府庭院内挂的灯笼熄掉了一半,只余一半灯笼照明的庭院显得有些暗了。 牧与之今日外出盘账,终于赶在宵禁前回了府,快到自己别院时无意间扫到一道身影,立刻皱起眉头喝道:“什么人?!” 话音刚落,那道身影便走到了灯笼下,牧与之看到对方是谁后眼神微凉:“都这个时辰了,驸马爷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出来走走。”申屠川淡淡道。 牧与之扬起唇角:“驸马爷的院子是我亲自叫人收拾出来的,虽然比起我等离殿下远了些,可却是最大的,驸马爷日后若是睡不着,不如在自己的院子里走走,尽量不要出来了。” 申屠川眼底仿佛结了万年寒霜,说出的话却是平稳无波:“我去哪里,与你无关。” 牧与之轻笑一声:“是该与我无关,可殿下不喜欢,我便只能做这个恶人,亲自来提醒你了。”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他,片刻之后才面无表情道:“时间还长,殿下会喜欢的。” 他说完便眉眼清冷的离开了,牧与之蹙了蹙眉头,若有所思的看了他的背影一眼,这才抬脚回了自己的别院。 章节目录 第 59 章 季听在成亲前, 亲自去找季闻告了七日的假,季闻念在她新婚的份上便允许了,结果她这几日无聊得厉害, 不好突然跑去上朝, 又因为李夫人问起申屠川,连李府也不敢去了, 只能整日泡在周老将军府中,待了两三日之后周老将军也烦了。 “你就不能去别处玩吗?!”周老将军夺回嗷嗷哭的小孙子, 怒气冲冲的撵人。 季听讪讪一笑:“是他自己要哭的, 可不是我欺负他。” “都成亲了, 为何不在家待着, 来我府上祸害什么!”周老将军不高兴的说完她,便软下声哄小孙子去了。 季听看了直泛酸:“师父, 您待我怎么没有这般好过,就因为我不是你周家的人?” “你懂什么?”周老将军横了她一眼,等小孙子不哭了,他就把孩子放到地上, 等孩子跑远了才道,“现在他还未启蒙,便多让他混蛋几日, 等到来日开始教规矩了, 再好好收拾他。” 季听想起自己当初被‘收拾’的场景,不由得一个激灵, 突然有些同情小孙子。 “我看你也是无聊得很, 不如去校场走走, 多敲打敲打手下人,免得太平日子过得太久, 一个个的都给老子皮都松了。”周老将军提起校场,不由得冷哼一声。 季听无语的看了他一眼:“您怎么不去?” “我倒是想去,但是近日是不能去了,”周老将军扫了她一眼,“不仅我不能去了,你也不准再来,这几日我要闭门不见客。” 季听疑惑:“为何?” “皇上前两日不知怎的,突然给我传了口谕,想请我重返朝堂,我当时称病回绝了,谁知他昨晚竟是来了一趟,执意要请我回去。”周老将军提起此事,眉头皱了起来。 季听神色微沉:“皇上向来忌惮您,先前芒种祭祀虽然也请您了,可那只是试探,听闻您无心朝廷之事便作罢了,怎么这次突然要请您回朝,还是这般坚持?” “不知道,但反常即为妖,在不知道他的想法之前,我决定称病闭门不出,你这几日就去别处玩吧,在没弄清楚皇上的想法之前,跟我牵扯上不是什么好事。”周老将军道。 季听沉默一瞬:“师父,这不会是您为了撵我走,特意编的借口吧?” 话音刚落,脑门就挨了一个爆栗,她哀嚎一声往后退,直到跟周老将军拉开了距离才怒道:“师父!您怎么又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个听不懂人话的,老子好心让你躲躲风头,你竟敢这般揣测老子!”周老将军怒道。 季听撇了撇嘴:“一口一个老子,我的老子是先皇,你这是大不敬知道吗?” “师父也是父,老子哪里大不敬了?!”周老将军冷笑。 季听轻哼一声,不高兴的走到他身边:“那师父您这几日多加小心,若是有什么事,可千万要派人告诉我,莫要一个人想折子。” “你那兵法都是我教的,我若想不出折子,你又能好到哪去?”周老将军顶嘴,神情却比先前缓和许多。 季听笑笑:“也是,师父最厉害了,可还是要告诉我的,免得我总是担心。” “行了行了,知道了。”周老将军不耐烦的催她离开。 季听被撵出周府的时候,还不过是下午,她坐在马车里看着外头的街市,一副懒洋洋提不起精神的样子。 “殿下,咱们回府吗?”扶云问。 季听摇头:“不想回去。” “……您是不是这个宅子住烦了啊,怎么这些日子都早出晚归的,宁愿在大街上站着也不肯回去。”扶云有些不解。 季听蓦地想起申屠川那张脸,她这些日子不想在家待着,确实是因为申屠川。明明长公主府很大,他又住在偏院,若她不想见他,一辈子都能不必见,可只要一想到申屠川在府中住着,她便浑身不得劲,总想往外跑。 季听沉默许久,最后叹了声气:“反正是不想回去,去校场看一看吧,若是这些日子没有懈怠,便赏他们一顿酒喝。” “是。”扶云应了一声,马车便往校场去了。 季听到了校场之后,先是见了几个参将,了解了一下近日校场的情况,又去看了看新兵训得如何,一切都满意之后,才问到最重要的事:“我叫你让下面的人读书识字,做得如何了?”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参将立刻虚了:“……下头的人舞刀弄枪还成,可读书识字就跟要他们命一样,起初因着殿下的话还能学点,可时间一久,便都懈怠了。” “连一个好的都没有?”季听蹙眉。 参将顿了顿:“那倒不是,有十余个小子学得倒还不错,原先也是在家念过书的,但说实话殿下,哪怕他们能将兵书倒过来背,也只是纸上谈兵,谁也不知道他们水平到底如何了。” 季听闻言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 “如今天下太平,京都附近连匪患都没了,卑职倒是想带他们出去练练,却连个合适的地方都找不到。”参将忧愁的叹了声气,原先因为江山不安稳忧心,没想到今日竟然也为□□稳而忧心了。 季听扫了他一眼,不急不慢地到桌前坐下,一众将军站在她面前,双手忍不住恭敬的放在身侧,安静等着她开口说话。 营帐里静了许久,季听才缓缓道:“既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那就在校场练练如何?” “殿下的意思是?”一个将军忙道。 季听勾起唇角:“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弄几场比赛,以校场旁边的后山为场地,将兵士分为十余个小队,那几个乖乖背书的带头各自为营,只剩最后一个小队时比赛结束,你们再从自己的角度带领他们梳理战况,也算是实战了。” “……真厮杀啊?”参将懵了。 将军横他一眼:“怎么可能!自然是假的。” “对,每个小队都分些颜料,身上染色即为死,要立刻从山上退出,否则整队成绩作废。”季听补充一句细节。 众人听了连连点头,都觉着这是极好的法子。 一个胖将军爽朗大笑:“不愧是殿下,每次来校场都能解决不少事,日后可要常来才行。” “本宫若是常来了,还要你们做什么?”季听恨其不争,“多用用脑子吧,看看底下人,都被你们给带坏了!” 突然被训的众将军:“……” 季听把他们都骂了一顿,硬的给过之后才给软的,请他们喝了一顿大酒。 酒宴一直到夜间才结束,季听已经晕得走路都不稳了,扶云紧张的将她扶到马车上,刚坐稳便听到她含混的说了句话。扶云没听清,不由得问道:“殿下说什么?” “风月楼……”季听嘀咕出三个字。 扶云愣了愣后,一时间哭笑不得:“殿下是不是忘了,申屠川如今已经在咱们府上了?” 季听醉得厉害,完全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闻言哼了一声。 扶云无奈的叹了声气,叫车夫打道回府了。马车跑在宽阔无人的路上,很快便回到了府中,扶云没叫车夫停下,而是一路去了申屠川的偏院门口。 此时的申屠川正一个人在院中静坐,听到马车碾压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后顿了一下,平静的抬头看向院门口,只见扶云扶着醉醺醺的季听下来,两个人险些摔倒。 “你还在那看什么,不赶紧过来扶着!”扶云见申屠川坐着不动,不由得气恼道。若不是殿下想来,他才不会送殿下过来。 申屠川神情微动,似乎才意识到眼前的一切不是错觉。他大步走了过去,将季听接到了怀里:“怎么醉得这么厉害?” “殿下席上多喝了几杯,方才在马车中说要找你,我便送她过来了,”扶云虽然不待见申屠川,可此刻一门心思都在季听身上,便匆匆交代道,“你先将她扶进屋里,我去叫人熬醒酒汤。”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院子里瞬间只剩下季听和申屠川两个人。 喝多的季听像没了骨头一般,申屠川稍微松手,她便往下吐噜,申屠川只能紧紧将她抱在怀里,看着她醉得厉害的模样不悦道:“你这样明日是会头疼的。” 季听醉眼朦胧的看着他的脸,半晌轻笑一声:“我认识你。” 申屠川抿了抿唇:“我带你去屋里休息。” “不要。”季听停在原地不肯动,一副耍无赖的架势。 申屠川干脆也不跟她多说,直接就要把人抱起来,季听察觉到不对赶紧挣扎,扭了两下后突然一阵反胃,唔的一声吐在了申屠川身上,申屠川及时拎着她的后脖颈将她拿开,她身上才没沾上这些秽物。 扶云进来时,就看到这么惨不忍睹的一幕,立刻警惕的走了过来:“殿下她不是故意的,你不准打人。” 申屠川冷着脸扫了他一眼,低头看向季听。 季听吐过之后舒服了些,看着申屠川突然笑了:“我认识你,你是那个喜欢尸体的变态。” 扶云:“……”殿下咱都吐人家身上了,能别这么嚣张了吗? 章节目录 第 60 章 正当扶云犹豫要不要把季听带走、以免她被申屠川打死时, 季听突然倒在申屠川身上,申屠川身前的脏东西顿时染了她一身。 扶云吓了一跳:“殿下你没事吧?!申屠川你会不会伺候人,怎么连扶都扶不稳!” “叫人送热水来, 我们要沐浴。”申屠川扫了扶云一眼。 扶云看到他身上黏的那些东西, 顿时有些心虚:“先让殿下把醒酒汤喝了。” 申屠川接了过来,接着对扶云道:“你可以走了。” “……我可告诉你, 这里是长公主府,府内守卫繁多, 你若是敢对殿下不敬, 侍卫们会杀了你。”扶云恶狠狠的威胁, 说完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申屠川完全无视了他, 只是将醒酒汤递到季听嘴边:“喝了。” “我醉了,不能再喝了。”季听以为是给自己敬酒, 便声音含糊的推拒了,她吐完后开始犯困,懒洋洋的挂在申屠川身上,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现在有多脏。 申屠川神情微缓:“你倒还知道自己醉了?” “嗯, 不能再喝了,”季听声音有些含糊,“与之会骂……” 申屠川刚缓和的表情顿时又冷了下来, 但到底强忍住了:“殿下既然来了我这里, 就别念别人了,我带殿下去屋里, 先将衣裳脱了。” 季听挂在他身上昏昏欲睡, 没有回应他的话。申屠川便将她抱了起来, 带回屋里后将她安顿在椅子上,自己先将身上的外袍脱了, 然而他一个没注意,季听便已经不老实的往床上走去,扑通一下倒在了上头。 看着好好的被褥被弄脏,申屠川额角青筋直冒,忍了忍后将脏了的衣服丢在地上,大步朝她走了过去。 “酒品这般差,竟还敢喝这么多。”申屠川咬牙说了一句,将她从床上拉起来后,把她脱得只剩下一件里衣,确定她身上没有脏东西了,这才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把床上的被褥都拖到了地上。 “我想睡觉……”季听嘀咕一句,困得脑袋都直不起来了。 申屠川本因为她不听话生出一分火气,听到她委屈哒哒的声音后,那一分不多的火气瞬间就散了:“再等等,干净了就睡。” 季听蹙了蹙眉头,窝在他怀里不吭声了。申屠川见她总算安分了,便叫了人进来将东西都收拾了,等换了一床新的被褥,地上的脏衣裳也被收走后,热水也送了过来,满满一浴桶的水在屏风后头等着。 “殿下,沐浴吧。”申屠川待所有人都离开后,才不急不缓的开口。 季听安安静静的窝在他怀里,连动一下都没有。申屠川顿了一下,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殿下,得洗了之后才能睡。”申屠川试图将她推醒。她刚出过一身汗,又把身上弄脏了,若是就这么睡,恐怕会不舒服。 然而季听始终不理他,申屠川只得将她抱到屏风后,亲自帮她洗。因为季听喝了酒,所以今日的热水并不算热,只是温温的,很快就要凉下来。 申屠川将她抱进桶里,原本睡着的季听一个激灵,迷茫的睁开眼睛。 “别怕,只是沐浴。”申屠川温声道。 季听的红唇动了动,半晌低头看向水中,发现自己身上一片布料都没有了,她不悦的眯起眼睛:“你脱的?” “嗯,”申屠川耳尖泛红,面上却是冷冷清清,“我没有不敬殿下,只是沐浴总要将衣裳……” “你的为什么没脱?”季听打断。 申屠川微怔:“嗯?” “你的,脱了,”虽然水不算热,但季听的脸颊还是绯红,因为喝了酒,即便是用威胁的语气说话,听起来也是绵软的,“一起洗嘛。” 申屠川:“……” 寝房里瞬间安静下来,片刻之后申屠川哑声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季听慵懒的扒着木桶边缘,一双美目湿润的看着他:“一个人洗有些无聊了。” 申屠川的喉结动了动,沉默许久后稍微冷静下来:“若非醉酒,你今日是不会来寻我。” 季听的脑子还不清醒,有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双眉微蹙的看着他。 “不止今日不会来,日后怕是无事都不会来,而我只要去寻你,便会惹你厌烦,”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方才因她的话生出的一分燥火,此刻已经完全平复下来了,“你也只是因为醉了,才愿意邀我共浴。” 季听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执意问:“你不进来吗?”说完朝他伸出手,宛若生在水中会勾人魂魄的妖精。 申屠川的双手逐渐握成拳头,眼眸也暗了下来。 “若是此刻不来,日后也不必来了。”季听见他站着不动,顿时有些生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说一句:“殿下真的知道我是谁吗?” “当然知道,”季听勾起红唇,“申屠公子。”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还有呢?” “申屠川,”季听说完想了想,恍然,“对了,还有,申屠大人。” 申屠川的拳头突然就松开了,盯着她看了许久之后缓声道:“看来殿下认得我,还不算彻底醉糊涂了,那殿下明日可要记得,是殿下邀请我的,清醒了也不要怪我。” ……邀请什么?季听还在不解,申屠川便已经迈步进了浴桶。 季听没骨头一般倚在他身上,放松了身子任由他伺候自己,舒服时脚尖绷起,下颌也扬了起来,一时间似乎彻底忘记了自己先前说过,一辈子都不要再跟申屠川一起沐浴的事。 浴桶里的水很快就冷了下来,申屠川将她带到了刚铺好的床褥上,季听身上的水没有擦干,躺到床上后很快连被褥也弄湿了,她不满的轻哼一声:“湿了。” “没事,总要湿的。”申屠川哑声道。 季听总觉着这句话哪里不太对,可酒意上头的她实在想不通,干脆也就不想了,只是乖乖的攀着他的肩膀,若他让自己不舒服了,就不满的提醒一句,若是舒服了,也不吝于表现出自己的愉悦。 偏房的床吱吱呀呀摇晃了许久,晃得季听酒都醒了,逐渐恢复神智后发现自己在申屠川身下,起初还以为又做了那种梦,沉默片刻才想起先前的事,顿时生无可恋的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没清醒。 申屠川已经同她融为一体,她是醉是清醒他最是清楚,见她脸颊绯红,他哑声开口:“殿下,喜欢吗?” 季听:“……” 她不回答,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是喜欢了。” 季听:“……”她喜欢个鬼! 然而她还在装醉,这种话是不能说的,只能闭着眼睛掐他的后背。本来掐他只是想让他闭嘴,结果一个不留神用了些力,指甲似乎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 申屠川的后背传来一阵疼痛,他闷哼一声俯身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殿下可以再用力点。” 季听:“……”这个变态。 屋子里的冰鉴已经不怎么凉了,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都出了不少的汗,床单皱巴巴的,被子也被踢到了床下,一切都显得乱糟糟的。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终于静了下来,申屠川看着身侧的小姑娘,平复之后缓缓问:“要喝水吗?” 季听装睡。 “不说话,是想继续?”申屠川翘起唇角。 季听忍无可忍的睁开眼睛:“你趁本宫醉酒做出这等人,实在是下作。” “是殿下要我的,我只是听命行事。”申屠川瞳孔漆黑,眼眸中只有她的身影。 季听噎了一下,绷着脸道:“本宫脑子都不清楚了,说的话能作数吗?” “殿下一言九鼎,自然作数。”申屠川回答。 季听冷笑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本想穿了衣裳就走,结果发现自己根本不剩什么衣裳了,顿时气恼的对外头道:“给本宫拿套衣裳进来。” “是。”一直守在门口的丫鬟立刻将衣裳送进来,又低着头匆匆出去了。 季听绷着脸往身上套衣裳,一边穿一边说:“今晚是本宫喝多了找来了,就当是本宫的不是,申屠大人请放心,日后绝对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 她说完话便已经将衣裳胡乱穿好,冷着脸便往外走,刚走了没多远就被申屠川叫住:“殿下。” “做什么?”季听皱起眉头。 申屠川举起手中攥着的东西:“您这个忘了带。” 季听回头仔细看,发现是自己的小衣后脸蹭的一下红了,正当她要羞恼的说不要了时,突然想起那个近乎真实的梦,梦中的申屠川连她的尸身都敢亲,也不知道会对她的小衣做出什么。 季听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的朝他走去,将小衣夺过来后扭头就走。 “殿下。”申屠川又一次叫住她。 季听不耐烦:“又干什么?!” “我的床有些散了,现在稍微一动就会有声响,殿下明日叫人给我换张更结实的吧。”申屠川一本正经道。 季听:“……” 章节目录 第 61 章 好好的床为什么会散了,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而申屠川作为驸马,哪怕被她赶到了偏院, 也不可能连换床的权力都没有。季听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便气恼的瞪了他一眼离开了。 申屠川目送她走远,眼底那一点浅淡的笑意, 随着她的消失也散尽了。 季听从他院子里出来之后,直接跑去扶云院子, 将人从被.窝里挖出来训斥一通。扶云困得头都要掉地上了, 茫然的听她骂了半天才算反应过来:“咱们从酒肆回来的时候, 扶云问过殿下要去何处, 殿下说了去风月楼的。” 季听噎了一下,对自己无意间说出的话有些记不清:“我说过?” “说过。”扶云一脸认真的点了点头。 季听迟疑一瞬就相信了, 但骂都骂了,道歉是不可能的:“……我说要去风月楼,你把我送去风月楼就是,为何要送到申屠川院子里?!” “殿下平时去风月楼, 不就是为了找申屠川么,扶云就直接把殿下送过去了。”扶云依旧无辜。 季听简直无言以对,她怎么也没想到, 自己这次被翻来覆去的吃个干净, 竟然是因为扶云过于贴心了。 “殿下有何不妥吗?难道是扶云做错事了?”扶云渐渐清醒,表情一时间忐忑起来。 季听糟心的看他一眼:“日后我若是再喝醉了, 哪怕说要找申屠川, 也不准带我去知道吗?” “若殿下哭闹呢?也不带着去吗?”扶云认真的问。 季听板起脸:“胡说, 我何时哭闹过了?” “扶云也只是假设而已。”扶云讪讪一笑。 季听轻哼一声:“不管是哭闹还是撒泼打滚,都不准再把我往他院子里送, 听到了吗?” “是,扶云知道了。”扶云忙应了一声。 季听斜了他一眼,这才趾高气昂的离开,扶云目送她往外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有些忧心。殿下回来时还好好的,怎么现在走起来好像腿是软的? 季听骂完扶云回到主院,叫丫鬟熬了一碗汤来,喝完之后倒头就睡,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昨天晚上又是饮酒又是荒唐的,醒来后脑子都是疼的,她难得留在家里,一脸郁闷的卧床休息一天。 等到头疼的感觉减轻不少时,一天又过去了,季听傍晚时分在院中散步,却不料在庭院中遇到了害她躺一天的人。 申屠川自从她说过之后,便没有再穿金戴银了,今日着青色长袍,头上一根同色发带,鼻梁高挺眉眼如画,此刻静静地站在庭院中,望着旁边的池塘出神。似乎意识到有人来了,他抬头看了过来,看到季听后眉眼微动。 “殿下。”他缓缓开口。 季听扫了他一眼,接着目不斜视的从他身侧离开了,申屠川垂下眼眸,半晌也转身离开,回了自己的偏院之中。 这一日之后,两个人就没有再见面了,直到季听的几日假期结束,两个人要一同入宫一趟,算是成婚的最后一道章程。 季听一大早便开始梳洗打扮了,弄到一半的时候才着人去叫申屠川,结果知道申屠川已经在院外等待了。 “他倒是勤快。”季听轻嗤一声,接着便催促众人快一些,免得耽搁了入宫的时辰。 丫鬟们很快便帮她上好了妆,季听扫了镜中雍容华贵的自己一眼,便起身朝外走去了。 当她快走到院门口时,一眼便看到了申屠川。 他穿了件同自己身上宫装颜色很像的袍子,却又比她的更沉稳些,佩上黑色镶玉的腰带,颇有几分凌厉之风,同前两日在池塘边见着的翩翩佳公子完全是两种感觉。 季听沉默的将他打量一遍,这才抬脚朝他走去,申屠川在她出现的第一时间便看到了她,目光一直随着她而移动。 “申屠大人今日好生俊俏啊。”她刺了一句。 申屠川平静的和她对视:“不如殿下。” 季听斜了他一眼,便朝着马车去了,扶云伸出手想要搀扶她,却在伸到一半的时候被人拦截了。看着申屠川伸过来的手,扶云不服气的横了他一眼。 季听也意味深长的扫了申屠川一眼,想到今日还要他配合,便没有驳他的面子,将手伸了过去。 申屠川只当没看到主仆二人的目光,淡定的将季听扶上了马车,等扶云要跟过来时,他突然开口道:“今日在宫中怕是要待上一整日,你就别跟过去了,免得一直在外头等。” “等殿下那是我应该的。”扶云当即不满道。 申屠川不为所动的挡在马车门前,正当僵持时季听的声音从马车里穿了出来:“扶云今日就别跟去了,留在府中读书写字吧,你牧哥哥明日就要检查你的功课了。” 扶云听到功课忍不住僵了一瞬,到底还是不高兴的留下了,申屠川的唇角不动声色的翘起一点,在进马车之前又很快放下了。 在马车里坐稳后,他看向季听:“多谢殿下方才没有反驳我。” “你当本宫是给你面子?”季听撩起眼皮看他,“本宫只是不想让扶云空等而已。” “那也是站在我这边了。”申屠川回答。 季听眯了眯眼睛:“申屠大人重来一唔……” 话没说完,申屠川便捂上了她的嘴,松木的气息靠近,季听猛然睁大了眼睛,仿佛在问你怎么敢。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是一本正经:“我记得殿下的侍卫喜欢躲在马车底下?” 季听顿了一下,这才想起褚宴还在,两个人说话他能听得清清楚楚。申屠川见她明白了,这才松开她的唇:“殿下,有些事只你我二人知晓便好。” 季听唇上似乎还停留着他的体温,顿时不悦的看了他一眼,之后便没有再说话了。两个人一路无言的到了宫门口,快下马车时季听还板着脸。 “马上要见皇上了,殿下还是对我好些吧,免得皇上起疑。”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轻嗤一声:“有你在,皇上对本宫疑心难道不是早晚的事?” “不管殿下信不信,我对殿下都忠心不二。”申屠川垂眸道。 季听扫了他一眼,直接从马车里下来了,申屠川沉默的跟了下去,二人一同往宫里走。 季听起初还绷着脸,越靠近宫门表情越是舒缓,等进宫之后直接眼角眉梢都带了笑意,俨然一副新婚大喜的模样。 申屠川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原本有些黯然的心情似乎又晴朗了些,他借着袖子的阻隔悄悄牵了牵季听的手,不等季听看过来便松开了。 “你给本宫安分点。”季听微笑着咬牙。 申屠川唇角微勾:“是,殿下。” 二人一同去见了季闻,又去后宫拜过太妃们,等一套章程结束后,已经到了晌午用膳的时候。太妃们一早便借口身子不适将家宴推拒了,于是只剩下季闻和众宫妃来操持。 一阵寒暄过后,众人纷纷落座。 “今日是家宴,没有外人,大家都不必拘谨。”季闻笑呵呵道。 季听笑笑:“臣今日不是跟皇上一同用膳,而是跟自己的亲弟弟还有弟妹们一起,自是不会拘谨。” “说得好。”季闻朝她举杯,季听忙端起杯子。 敬完酒后,宫人们上了一道炙羊肉,季闻笑道:“虽说夏日不宜吃羊肉,可朕近日总是馋得很,皇姐也尝尝,御膳房这道菜做得可是极好。” “是么,那臣可要尝尝。”季听说着要尝,第一筷子却是夹给了申屠川。 申屠川默默看向她,季听对着他轻轻一笑,他便安静的将羊肉给吃了。季听等他吃完才问:“好吃吗?” “香味浓郁,肥瘦适中,确实是上品。”申屠川缓缓回答。 季听点了点头,见他这般说了,这才夹起一块吃:“果然味道极好。” 同季听面对面而坐的张贵妃撇了撇嘴:“殿下对驸马可真是好呢。” “那是自然,好不容易才嫁到的,自是要对他好一些。”季听笑呵呵的说完,便伸手握住了申屠川的手。 季闻看到他们相握的手顿了一下,轻笑一声道:“原先驸马见了皇姐,总是避之不及,朕真以为皇姐最后要伤心了,没想到今日竟也能看到你们恩恩爱爱的模样。” “还是得多谢皇上撮合。”季听笑意盈盈。 季闻笑呵呵的看向申屠川:“驸马成亲之后这几日,感觉可还好?” 季听闻言不动声色的在桌下掐了申屠川一下,申屠川表情微动:“回皇上的话,殿下待臣极好。” “那就好,那朕就放心了。”季闻的视线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轻笑一声道。 申屠川配合的缓和了神情,却用只有季听一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殿下是怕皇上下毒?” “本宫是怕你跟皇上联合下毒。”季听脸上笑意不变。 申屠川默默扫了她一眼,又夹了块炙羊肉吃了:“殿下还想吃什么,我替你尝尝。” 季听勾起唇角:“想喝酒。” 申屠川顿了一下:“殿下确定要我尝?” “……那倒不用。”季听想起他喝醉时的烦人德行,立刻拒绝了。 章节目录 第 62 章 张贵妃见他们窃窃私语, 不由得酸溜溜道:“殿下在跟驸马说什么呢,不如也说出来叫咱们听听?” “不过是夫妻间的一些私话罢了。”申屠川抬头看向她,两个人对视的瞬间, 似乎有刀子嗖嗖往对方那边飞。 视线只僵持片刻便各自别开了, 张贵妃笑意盈盈的看着季听:“这才几日未见,殿下似乎清瘦了些, 按理说是新婚大喜,怎么会突然瘦了呢?难不成是府中人伺候不周?” “许是这些日子一直宴请, 有些累了。”季听知道她想说什么, 便先一步堵住了她的话。 下一句便是指责申屠川的张贵妃顿时冷下了脸, 坐在位置上不说话了。季听趁旁人不注意, 偷偷对着她讨好一笑,也只是换来她一声冷哼。 一顿午膳在无声的刀枪之中结束了, 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大多宫妃都回自己住处歇着了,季听也想回府睡觉,只可惜要在宫中留到晚上才能回去, 只能暂时先去原先住的宫殿歇着。 “朕精神尚好,驸马留下陪朕说说话吧,贵妃你送皇姐去歇着。”季闻开口道。 季听顿了一下, 不动声色的看了申屠川一眼, 然后和张贵妃一同屈膝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外头烈日炎炎,纵然有人打着扇, 路上也是极热的。季听和张贵妃不紧不慢的走在路上,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快到宫门口时, 张贵妃扫了身后那些宫人一眼,宫人们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和她们错开了一段距离。 “如今驸马终于知道了殿下的好,殿下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吧。”张贵妃款款道。 季听唇角含笑:“倒不至于做梦都要笑醒,但整日都会笑倒是真的。” 张贵妃闻言冷笑一声:“那等水性杨花的男人,也就殿下会当个宝了。” “怎么就水性杨花了?”季听扬眉。 张贵妃扫了她一眼:“当初若不是他给了臣妾侄女希望,臣妾侄女又怎会冒天下大不韪去风月楼救他?定然是他勾引在先,臣妾侄女才迷了心智。” 季听顿了一下,想问她侄女是谁,结果话到嘴边突然想起来了,张绿芍,那个在风月楼跟她杠上的大家闺秀。 她笑笑:“她不是被送去京郊别院闭门思过了么,怎么又突然提起她了?” “是去闭门思过了,但近日已经被接回了京都的府邸。”张贵妃淡淡道。 季听啧了一声:“不是要关三年,怎么这就送回来了?” “你也不必去质问皇上,先前大赦天下,连死囚都被惠及了,臣妾那侄女不过是顶撞殿下两句,自然也能被饶恕。”张贵妃不急不缓道。 季听失笑:“饶就饶了,我也懒得同她一般见识,不过你说申屠川勾引她,那可真是冤枉人了,他还不至于需要一个没出阁的小姑娘去救。” “怎么不需要了?绿芍只要多出银子,便能保他清白,他巴不得呢。”张贵妃不服。 季听无奈的叹了声气,到底没跟她说申屠川是风月楼老板、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保也能清清白白的事。 “总之,你不要被那男人迷惑了心智,他原先对你冷若冰霜,突然转换了态度,定然是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别跟个傻子一样对他毫无保留知道吗?”张贵妃板起脸道。 季听轻笑一声:“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有什么可放心的,你被骗干净了也不干我事。”张贵妃轻哼一声,趾高气昂的往殿内去了。 季听哭笑不得的跟上,心想她认识的人里,大概最别扭的就是这位了。 另一边,季闻跟申屠川闲聊片刻,突然提起他的父母:“你成亲的事,申屠山知道了吗?” “家父是流放之人,按律不得同人通信,臣自他离开京都,便失去了他的消息,如今也不知道他过得如何了。”申屠川缓缓道。 季闻微微颔首:“成玉关也不算太苦寒,想来也是没什么事的,只是到底不比京都,留得久了也不是办法。” 申屠川淡淡应了一声:“只可惜臣无能,找不到可以为家父翻供的证据,只能看着父母在边境受苦。” “你这些日子又找证据了?”季闻若有所思的看向他。 申屠川沉默一瞬:“找了,只是没什么成效。” 季闻肩膀微微放松:“时间久了,即便是有什么证据,也该被销毁了,再找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皇上说得是,只是一想到父母远在边境,臣便心中焦灼,实在是放不下。”申屠川缓缓道。 季闻轻笑一声:“你倒是孝顺,那就等着吧,再过上些时日,等时机成熟了,朕便想法子将申屠山召回京都,虽然不能官复原职,但能家人团聚也是好的。” “多谢皇上。”申屠川起身跪谢。 季闻虚扶一下:“起来吧,如今你我也是家人了,何必如此客气。” “皇上恩德,臣没齿难忘,只是不知该如何报答。”申屠川站了起来。 季闻笑笑:“你待朕的皇姐好一些,便是报答了,皇姐性子冒失,朕总怕她会闯出什么祸来,日后你要看紧她,若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记得提前同朕说一声,免得酿下大错。” “是。”申屠川垂眸。 季闻扫了他一眼:“行了,时候不早了,朕也乏了,你退下吧。” “臣告退。”申屠川说完退了出去,原本还有些温度的眼眸彻底冷了下来。 季听在屋子里打瞌睡,申屠川回来后,一进门便感觉到一阵凉意,再看她头上首饰都已经卸了,身上也只剩下里衣,连袜子都没穿的躺在床上,床边还放了两个冰鉴,一副贪凉怕热的样子。 季听惊醒,扫了他一眼问:“皇上跟你说什么了?” 申屠川将季闻方才跟他说的话重复一遍。季听轻嗤:“你怎么这般坦诚,不会是故意骗本宫吧?” “我所说的句句属实。”申屠川道。 季听眼底闪过一丝轻蔑:“谁管你说的是真是假,今日从宫中回去,你日后就安分在府中待着,日后就算有什么家宴,你也不必再来了,本宫倒要看看,你能如何跟皇上勾结。” “我没想过跟皇上勾结。”申屠川平静的拿起薄被盖在她身上。 季听顿时不悦的看向他:“你做什么?” “殿下方才刚出过汗,这样贪凉是会生病的。”申屠川一边说,一边将外袍脱了,接着坐在床上脱鞋袜。 季听板着脸:“谁让你坐本宫的床了?” “这是殿下的床,自然也是我的床。”申屠川说着,便到她身侧躺下了。 季听横了他一眼,因为太热便懒得同他计较,只是将身上的薄被给掀了,然而申屠川得寸进尺,又一次帮她盖上了。 季听气恼的重新蹬开,结果直接被申屠川连人带被子都抱在了怀里,她当即大怒着挣扎:“放肆!申屠川你是不是不想活了,信不信本宫杀了你!” “你叫吧,叫得让所有人都听到,让他们知道我们夫妇不和。”申屠川淡定的抱紧她。 季听挣出了一身汗,听到他的话压低声音:“你放开本宫!” “不放。” “放开!”季听真的恼了,脸颊绯红绯红的,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满是怒意。 活色生香。申屠川一时间只能想到这个词。 他的喉结动了动,停顿片刻后缓声道:“我可以松开你,但你至少将袜子穿上。” “本宫偏不……” “你若是不穿,我就继续捂着你,”申屠川淡定道,“你要真气不过,大可以将皇上叫来,让他为你做主。” 季听真是要气死了,偏偏又打不过他,在被子里捂了一会儿后板着脸妥协了:“你放开本宫。” 申屠川定定的看了她片刻,这才松开她,季听冷着脸坐了起来,趁他不注意突然朝他扑了过去。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受宠若惊,很快肩膀上便传来一阵疼,他身子紧绷一瞬又松下来,安抚的拍着季听的后背。 季听狠狠的咬了他一口,才感觉气消了不少,直起身冷眼看着他。申屠川将里衣扯开一点,露出她咬过的痕迹,看到上头的牙印已经青紫了,他勾起唇角:“我先前说过,殿下可以再用力些,我是喜欢的。” 季听:“……变态。” 申屠川唇角翘起一点弧度,垂眸将她的袜子拿过来,握着她纤细的脚腕往上套。季听绷着脸看着他,半晌突然说一句:“就你这般不讨喜的,日后就等着一辈子失宠吧。” “一辈子这么长,殿下怎么知道我会一辈子失宠?”申屠川看向她。 季听冷笑一声:“本宫自己喜欢谁不喜欢谁,本宫最是清楚,你就等着一辈子做深闺怨夫吧。” “那可未必,”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眼底是许多季听看不懂的情绪,“殿下宠谁,得看谁有本事让殿下高兴,那些人虽然会顺着殿下,却没能力让殿下高兴。” “你觉得自己有本事让本宫高兴?”季听气笑了,这人方才把她气得一肚子火,现在竟然还有脸说这些。 申屠川勾起唇角,突然欺身上前,将她逼得倒在床上。 “殿下醉酒那日,分明说过高兴的。”他压低了声音道。 季听愣了愣,蓦地想起那晚他逼着自己说喜欢的样子,脸颊瞬间红了。 章节目录 第 63 章 “若不是你逼本宫, 本宫又怎么会说出那种话?”季听咬牙切齿,却还要顾及外头伺候的人,连大声都不敢。 申屠川目光沉沉:“我不过是停了下来, 怎么就成了逼殿下了?” “……你再说这些浑话, 信不信本宫把你轰出去?”季听羞恼。 申屠川没有再逗她,翻身在她身侧躺下了, 闭上眼睛半晌道:“殿下方才还在皇上面前跟我夫妻恩爱,若是突然把我撵出去, 就不怕皇上觉着我们是表面夫妻, 日后更想同我合作了?”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季听阴着脸扫了他一眼, 嫌弃的离他远了点。 申屠川扬了扬唇角, 很快就呼吸均匀起来。季听不可思议的看向他:“就这么睡了?” 申屠川不答,显然已经睡熟。季听冷笑一声, 抬手捏住了他的鼻子,申屠川蹙了蹙眉握住她的手,低声说一句:“别闹。” “本宫还没睡,你睡什么?”季听倨傲的问。 申屠川始终闭着眼睛:“昨夜没怎么睡。” “为何没睡?是背着本宫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吗?”季听眯起眼睛。 申屠川翻个身面朝她, 大手一捞便将人捞进了怀里:“想到今日能同殿下在一起一整日,便有些睡不着了。” 季听无言一瞬,半晌才说了一句:“你真是愈发没脸没皮了。” 申屠川唇角微微扬起, 又很快放平了。季听听着他的呼吸, 渐渐的也跟着困了起来,不知不觉中枕着他的胳膊便睡着了。 窗外蝉鸣阵阵, 屋里冰鉴散着凉意, 季听枕着申屠川的胳膊也不觉热, 一时间睡得沉了,等醒来时已经是两个时辰后。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 季听睁开眼睛后一阵恍惚,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位置,发现已经空了,而她的身上也多了一条薄被。 呵,又是薄被。季听不高兴的将被子撩到一旁,自己则板着脸坐起来,虽然是自然醒的,可不知为何就是忍不住生气。 正当她生闷气的时候,门口传来吱呀一声响,接着申屠川出现了:“殿下醒了?” 季听面无表情的坐着,没有搭理他的意思。申屠川到她身侧坐下:“方才我去找人要了碗绿豆汤,又放了些冰块,殿下应该是喜欢的。” 季听撩起眼皮扫了他手中的碗一眼,觉得品相还算不错,便接过来喝了一口。熬了许久的绿豆又沙又稠,加上蜂蜜和冰块,凉甜凉甜的一直到心里,她刚才因为睡醒生出的一分气闷瞬间消散了。 “再有一个时辰就要用晚膳了,殿下趁这会儿去和太妃们请个安吧,待晚膳一结束我们就回府。”申屠川温声道。 季听扫了他一眼:“本宫去给太妃请安,你做什么?” “后宫非皇上允许,外男不得进入,更何况还是太妃的住处,我可以留在这里等你。”申屠川道。 季听冷笑一声:“你是故意支开本宫,好去找皇上说话吧?” 申屠川沉默一瞬,有些微妙的盯着她。 季听叉腰:“看什么?被本宫说中了?” “那倒没有,”申屠川斟酌一瞬,“我只是觉得,殿下此刻很像整日猜忌夫君的妒妇。” 季听:“……” 最后季听还是去看太妃们了,只是去之前先带着申屠川去见了季闻,说了两人想一同去见太妃的事,季闻同意后便一起去了。 “没能和皇上多说话,是不是还挺遗憾的?”季听斜了申屠川一眼。 申屠川微微颔首:“殿下这模样,更像妒妇了。” “……再让本宫从你口中听到这两个字,本宫就拔了你的舌头。”季听忍无可忍的说完,便大步朝着太妃住处走去。 申屠川勾起唇角,也快步跟上了,这一次他相当识时务,没有再做半点惹季听不高兴的事、说半句让她生气的话。等从太妃宫中出来时,季听勉强算是满意:“这会儿倒是像个人了,比起先前说浑话时不知要好多少。” “多谢殿下夸奖。”申屠川垂眸道。 季听轻嗤一声:“就当本宫是在夸奖吧。” 两个人说着话到了梓轩阁,等季闻和张贵妃等人都到齐后,晚宴也开始了。 虽然这一日不是吃就是睡,可季听还是觉得疲累,看着眼前的歌舞,只想快些回自己府中睡觉。 “殿下可是困了?”申屠川低声问。 季听强打精神:“还好。” “再忍忍,若是现在走了,皇上怕是会多心。”申屠川说着,挨着她胳膊的那只手放到了她背后,轻轻托着她的后背,让她得以轻松了些。 季听扫了他一眼,到底没有说话。 歌舞还在继续,宴会一片太平,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了,季闻突然提起:“朕前些日子想着下个月无事,便打算去行宫避暑,所以着人将行宫重新修缮了一番。” “这天儿虽然热,可时不时一场大雨,倒也没有太热,皇上今年还要去避暑吗?”季听好奇。 季闻笑了一声:“说是避暑,不过是想找个地方歇着而已,只是如今也不知道行宫修缮得如何了,下个月过去会不会赶了些。” “皇上想知道还不容易,直接派个人去看看不就行了。”季听笑道。 季闻轻笑一声:“朕这不正在询问皇姐么。” “皇上的意思是?”季听扬眉。 季闻含笑道:“皇姐如今新婚,朕也不舍得你日日天不亮便起来早朝,不如先替朕做些轻松的事,替朕去行宫歇上两日,看如今的行宫是否已经完善。” 申屠川垂下眼眸,遮掩住眼底的凉意。 季听笑盈盈的听季闻说话,片刻后应道:“既然皇上都这么说了,那臣就却之不恭了。” “是朕该谢谢皇姐帮忙才是。”季闻说着举起手中酒盅。 季听也立刻跟着举了起来,姐弟二人笑着喝了一杯后,又随意的话了话家常,时候差不多了季听和申屠川便告辞了。 季听始终笑着,似乎今日在宫里极为高兴,只是一坐到马车里,脸上的笑便瞬间都没了。 “我同殿下有话要说,褚侍卫可否出去守着?”申屠川淡淡道。 季听扫了他一眼,慵懒的踢了踢脚下的木板,片刻之后底下传来一声响动,她这才缓缓道:“他已经出去了,有什么话就说吧。” “前世并没有行宫避暑一事。”申屠川目光沉沉的看向她。 季听表情未变:“你想说什么?” “这一世许多事情都因你我而改变,皇上自然也会做出不同于前世的应对,殿下应当多加小心才是。”申屠川神色微冷。 季听听到他这般说,表情微微顿了一下,片刻之后平静道:“既然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应对,那就以不变应万变,他既然想让本宫离开京都,那走就是了。” 申屠川不认同的看向她:“可这样一来便陷入了被动。” “那你说该如何?”季听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申屠川淡淡道:“称病,留在京都。” 季听轻笑一声,其实如今最好的法子便是他说的,只可惜周老将军已经称病,若她再用同样的招数,恐怕季闻会起疑。 “殿下不愿意?”申屠川蹙眉。 季听扫了他一眼:“若本宫一直留在京都,他又如何敢有动作,还不如去行宫等着。”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许久之后才道:“我还是觉得最好称病,但殿下若执意要去,那我要同行。” “你不说本宫也要带着你,本宫才不给你和皇上单独见面的机会。”季听冷笑一声。 申屠川勾起唇角:“那我回去后收拾一下,殿下要走时叫我一声。” 季听懒散的应了一声,便躺在软榻上歇着了。 两个人回到长公主府后,便各自回了自己的住处,季听以为日子会和先前一样,结果翌日一早,她去厅堂用早膳时,却发现申屠川也在,厅内气氛十分紧绷。 扶云一看到她,立刻叫了一声:“殿下!” 季听安抚的看他一眼,接着蹙眉问申屠川:“你怎么来了?” “来用早膳。”申屠川看向她。 季听无言一瞬:“厨房没做好给你送去吗?” “送了,只是我想了一下,侍夫近侍和侍卫都能同殿下一起用膳,我这个驸马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申屠川缓缓道,眼底满是坚定。 他昨晚突然想明白了,若是一直在偏院等着,跟前世有什么区别?说不定等到头发都白了,这个小没良心的都不一定能想起他,所以他不能再等了,必须主动起来,才能叫她无法忽视自己。 “可是殿下吩咐过,让驸马爷单独用膳。”牧与之浅笑道。 申屠川眼神微凉:“夫妻之间谈什么吩咐不吩咐的,我同殿下说话,牧先生作为区区一侍夫,还是别插嘴了吧。” “你怎么跟牧哥哥说话的?!”扶云一拍桌子怒道,褚宴虽然保持沉默,但周身的气息像冻住了一般。 季听看着这乱糟糟的一片,突然有些头疼,一只手随意的点了点申屠川:“你给我出来。” 申屠川立刻乖顺的跟着她出去了,二人一同走到外头,季听皱着眉头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争宠。”申屠川回答。 季听:“……”总觉着这个回答有些耳熟。 章节目录 第 64 章 季听定定的看着申屠川, 半晌气笑了:“申屠大人,你是不是觉着作出这般姿态,本宫便能忘记以前的事了?” “不求殿下能忘, 只求殿下给我个机会, 让我证明自己所言皆为真。”申屠川神情微肃。 季听冷淡道:“若本宫不给呢?” 申屠川静了一瞬:“我意已决。” 季听的眼眸缓缓眯起:“这么说,你坚持要跟本宫作对了?” “不是跟殿下作对, 是想得到殿下的心,”申屠川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若是得不到殿下的心, 能得到殿下的宠也是好的。” “不用想了, 你什么都不会得到, ”季听冷眼看着他,“本宫劝你最好回自己的偏院, 如先前一样安分守己,否则本宫对你不客气。” “殿下同他们说话,向来都是自称我的,到了我面前, 却总是自称本宫。”申屠川驴头不对马嘴的说了一句。 季听真心觉得他脑子有病,恶狠狠的留下一句:“你不准进来!”说罢便扭头回了厅堂,而申屠川也听话的没有跟进去。 季听回去坐下后, 扶云没看到申屠川跟进来, 赶紧问一句:“殿下,他走了?” “应当是走了。”季听拿起筷子开始用膳。 扶云又问:“以后不会再来了吧?” “那可说不准, 他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季听随口道。 扶云撇了撇嘴, 小声说一句:“我可不想跟他一起吃饭。” 季听笑笑, 夹了一筷子烧茄子,正要用时一个小厮走了进来:“殿下, 驸马爷还在外头站着。” 季听的手一顿:“还在外头?” “是。”小厮应道。 季听蹙眉:“你叫他回去。” “奴才方才劝了,他不肯。”小厮一脸为难。 季听不悦的抿了抿唇,一直沉默的牧与之扫了她一眼,终于开口说话了:“既然他愿意在外头站着,那就让他站着吧,退下吧,不必再来回禀。” “是。”小厮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扶云皱眉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苦肉计,想让殿下心软,好答应他日后一起用膳。”褚宴面无表情道。 季听枕着脸:“吃饭,当他不存在。” 扶云和褚宴对视一眼,瞬间就老实了。厅堂里一时间沉默下来,只剩下杯盏筷子的轻微声响,虽然季听说了当申屠川不存在,但厅堂里的每个人都清楚,他们的驸马爷就在外头站着。 一顿饭结束得比平日提前了两刻钟,等几人出去时,申屠川鬓角已经湿了,显然是热的不轻,但脸色倒还算不错。他看到季听出来,唇角微微翘起:“殿下。” 季听目不斜视的离开了,他的眼神暗了一瞬,静了片刻后便转身离开了。 扶云看着他汗湿的后背,犹豫一下嘀咕道:“我怎么觉着他还挺喜欢殿下的?” “这些日子确实对殿下还算不错。”褚宴淡淡道。 二人刚说完,就被牧与之意味深长的扫了一眼,顿时下意识的站直了些。 “这些话当着我的面说说也就算了,不要到殿下面前去说,知道吗?”牧与之道。 扶云忙连连点头,等牧与之走了之后才松一口气:“牧哥哥真是愈发可怕了。” 褚宴面无表情。 扶云斜了他一眼:“你不怕牧哥哥?” “怕。”褚宴冷且酷的说完,便抱着刀离开了,扶云一阵无语。 这边季听吃饱喝足后回了寝房,刚坐下歇着便叮嘱丫鬟:“你去叫厨房给申屠川送些吃的,最好是加些清热解毒的药材,免得他中了暑气。” 丫鬟闻言笑着应了一声:“殿下成婚后看着待驸马爷冷淡,没想到还是挺担心他的嘛。” “……谁担心他了,本宫是怕他若是三天两头的病了,会叫人觉着本宫苛苦他。”季听不悦的板起脸。 丫鬟见她不高兴,忙哄了两句离开了,季听轻哼一声到软榻上躺下,短短的睡了会儿午觉。 也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又一次梦见了申屠川。 这一次的梦境还是申屠川的寝房,只是这一次寝房中挂满了白布,而她被安置在床上的尸首也被换了素服,看脸上的腐烂程度,显然比上次又过了几日。 虽然是自己的身体,可季听看到后还是忍不住干呕,忙退得远了些。正当她恶心得够呛时,申屠川从外头进来了,身上的孝服竟是按凛朝丈夫为妻子戴孝的规格穿的。 ……她近日真是被反常的申屠川给折磨疯了,竟然连这种梦都做得出。 只见一身孝服的申屠川进来后,脸上出现一丝怔愣,片刻之后喃喃:“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季听:“?”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在跟她说话?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她走到申屠川面前,伸手在他眼睛前挥了挥手:“你能看到我?” 申屠川眼眸直直的看着床上的人,并没有往她这里分半点视线。 “你回来了,可惜我也要送你走了,”申屠川的双手握拳,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苦,语气却依然镇定,“天儿愈发热了,若是再不将你送走,怕是最后一分体面都无法给你。” 季听闻言又看了眼自己的尸体,胃里顿时一阵翻滚……亏他说得出来,若真想给她体面,为什么一开始要把她的尸体偷出来?果然不管是现实还是梦境,申屠川都一样的道貌岸然。 她思绪发散的时候,申屠川已经走到了床边,握着她不成样子的手轻轻一吻,季听整个人都要不好了,当即吼了一句:“我都烂了!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话音刚落,就听到申屠川说:“我将你埋进申屠家祖坟,你再给我两年时间,等我做完最后的事,我就去和你同葬。” ……同葬是什么意思?他要自尽了?季听刚冒出这个想法,就感觉身子一股急急的下坠感,接着她猛地睁开了眼睛,好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呼吸,于是大口大口的喘了起来。 “殿下,您怎么了?”丫鬟听到动静,急忙进来帮她拍背。 季听摆了摆手,等呼吸平稳后才咬牙问一句:“申屠川用膳了没?” “回殿下,已经用过了。”丫鬟应了一声。 季听点了点头:“没事了,你下去吧。” “……是。”丫鬟担忧的看了她一眼,接着便扭头离开了。 季听平复下来,开始回忆梦中的事,恶寒的同时突然发现,自己以前做梦醒来,总是会将梦里的许多事都给忘了,可偏偏这几回梦到申屠川,都能将梦记得清清楚楚。 ……偏偏这些梦一个比一个奇怪。 季听啧了一声,便换了衣服出门溜达去了,一直到晚膳时才回来,一到厅堂就看到申屠川在门口等着了,她顿时眼皮一跳:“你怎么又来了?” “来找殿下一同用膳。”申屠川温和道。 季听:“……本宫说过了吧,不准你过来。” 说话间牧与之已经到了,目不斜视的走到季听身边:“殿下,褚宴和扶云已经在里头等着了,还是尽快进去吧。” “嗯,”季听应了一声,这才看向申屠川,“别来了,没人想同你一起用膳。” 说罢,她便转身进了厅堂,牧与之慢了一步,含笑说一句:“殿下是不会轻易改变主意的,驸马爷与其来这里耗着,不如安分待在偏院,若是时间久了,殿下说不定会念起你的好,亲自去偏院陪你用膳。” “若殿下不会轻易改变主意,你又为何劝我离开?”申屠川面无表情。 牧与之眼神凉了下来:“不过是看在日后还要长久相处的份上,好心劝驸马爷一句而已,若驸马不愿意,直等在这里便是。”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嘲讽,静静的站在庭院里等着。 牧与之一进厅堂,季听便问一句:“走了吗?” “没有。”牧与之回答。 季听糟心的叹了声气。 牧与之若有所思的看着她:“殿下若实在不想让他在门外候着,不如叫褚宴带几个人强行把他押回去如何?” “如今好歹也是夫妻,不好闹得这般难看。”季听想也不想的拒绝了。开玩笑,如今的申屠川别管到底是怎么想的,至少还愿意配合她,也算是有点用处,若真撕破了脸,对谁都没好处。 牧与之见她拒绝的这般坚定,也没有再帮着出其他主意,扶云本想说要不就让他进来吧,可看牧与之的表情,到底没敢开口。 几个人如中午一般匆匆用完晚膳便各自散开了,而申屠川也等他们晚膳结束后才离开。 接下来的每一天的三餐时间,申屠川都会站在外头等,连褚宴都觉得不太好了,更别说府中其他人。虽然长公主府的下人从来不会出去说什么,可在自己府中还是会聊的,提起申屠川都说可怜,身为驸马爷却连跟殿下同桌用膳的权利都没有。 季听也十分暴躁,然而申屠川不急不恼又不干涉她,她就是想找茬都找不出,只能任由他在外头站着。 终于有一天,外头下了大雨。 夏日的雨来得又凶又急,方才还晴空万里,突然就黑了下来,接着便是电闪雷鸣风雨大作,大晌午暗得像天黑了一样。 扶云捏着筷子坐在厅里,一时间有些食不下咽:“……殿下,咱们真的不管他吗?” “不管!”季听怒道。 扶云顿时不敢说话了,正在想这么大的雨会不会把人淋死时,突然一道惊雷响起,他吓了一跳,等回过神时季听已经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 65 章 瓢泼大雨, 哪怕丫鬟第一时间拿了伞,季听也淋了个湿透,更别说一直站在雨中的申屠川了。 “申屠川!是不是本宫不答应让你进去用膳, 日后别说下雨, 就是下冰雹下刀子你也在这儿傻站着?!”季听枕着脸问。 申屠川唇角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伸出手挡在了她的头顶上:“雨太大了, 殿下仔细身子。” “……本宫已经湿透了!”季听气恼的打开他的手,摆出刻薄的姿态, “申屠大人原先不过是执拗了些, 如今添了不要脸的毛病, 这执拗便显得有些讨人嫌了。” 申屠川唇角的笑意扩大:“我不过是想求一个同殿下一起用膳的机会, 只要殿下能应了我,我日后会尽量不让自己讨人嫌。” 季听死死盯着他, 片刻之后冷笑一声:“那就来吧,也省得旁人说我长公主府容不得人,连同桌吃饭的权力都不给驸马爷。” “多谢殿下。”申屠川应了一声。 季听横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申屠川立刻跟了过去:“殿下去哪?” “回房更衣。”季听脚下不停, 丫鬟本想帮她遮伞,她却直接拒绝了,肆意走在大雨里。 申屠川不远不近的跟着她, 雨声嘈杂, 压制了其余的声响,季听光顾着往寝房走, 并未注意到身后跟了个人, 等反应过来时, 申屠川已经跟着她到了寝房门前。 “你跟过来做什么?”季听蹙眉。 申屠川衣衫湿透,水顺着凌厉的下颌线往下滴, 他的眼眸很黑,像极了被大雨冲洗过的黑珍珠,即便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也透着几分不同的美感。饶是季听此刻再嫌弃他,也不得不承认他这张脸确实生得不错。 只可惜脑子不好。 在季听问了他之后,他便开口答道:“来同殿下一起用午膳。” “……本宫已经准你去厅堂用膳了,你愿意湿着去吃就去,拉着本宫做什么?”季听心里那点火气被雨浇得差不多了,闻言无语的看了他一眼。 申屠川唇角微勾:“我求的是同殿下一起用膳的机会,殿下准的也是,跟在哪用膳无关,只要和殿下一起便可。” “你的意思是,本宫日后若是想在寝房用膳,你也要跟过来了?”季听眯起眼睛。 申屠川看了眼屋檐下成线的大雨:“今日的雨有些冷,殿下尽快去更衣,免得着凉。” “……少给本宫转移话题。”季听语气微沉。 申屠川沉默一瞬:“我只想同殿下一起。” 季听冷笑一声便进了屋,申屠川刚想跟上,她恶狠狠道:“真以为本宫不敢收拾你?” “殿下,我不过是想进去避避雨。”申屠川一本正经道。 季听眯了眯眼睛,给他的回应是啪的一声将门关上了。申屠川看着拍在面前的门,有些无奈的叹了声气。 大雨很快就停了,天晴得仿佛刚才什么的都没发生过。 季听回房后将湿衣裳都脱了,又叫人送了两桶热水来,沐浴之后才换上干燥的衣裳,等一切收拾妥当之后,腹中已经十分饥饿,却懒得再出去用膳。 正当她纠结要不要过去时,门突然被敲了两下,不等她开口便被擅自推开了。 看到换了身衣裳的申屠川,季听缓缓眯起眼睛:“谁准你进来了?” “我来给殿下送些吃食。”申屠川说完,便叫人将刚做好的饭菜送上来了。 季听本来就饿,这会儿闻到饭菜的香味不由得坐得直了些,面上却还是不耐烦:“本宫正要去厅堂用膳,谁要你多此一举的?” “殿下怕是不能去了,方才雨还未停时,我便叫人告知他们不必等了,他们这会儿怕是也已经吃完。”申屠川说着,主动坐到了桌前,还不忘朝她招了招手。 季听沉下脸:“你还敢借本宫的名头传话?”说着不高兴的话,身子却是十分诚实的到桌前坐下了。 申屠川拿了筷子给她:“申屠错了,还请殿下念在我是初犯,饶了我这一次。” 季听这会儿正饿着,无心同他磨叽,干脆就不说话了,专心搜寻自己想吃的东西,她刚看中一盘糖醋肉,申屠川便夹到了她碗中:“殿下吃吧。” 季听顿了一下,警告的看了他一眼后便开始低头用膳。接下来的时间,每当她想吃哪个菜,只消看上一眼便会出现在自己的碗中,抬抬眼就会有晾得正好的茶送到唇边,一顿饭下来申屠川竟是比扶云还会伺候。 “早知你这般会伺候人,你爹当初就不该让你读书,而是一早净身送进宫里,说不定这会儿也混成个大总管了。”季听慵懒的刻薄。 申屠川神情未变:“申屠家就我一个孩子,家父怕是舍不得,还有,如今你我已经成亲,我爹也是你爹,不可无礼。” 季听起初还在不屑,当听到他后半句的时候表情略为微妙起来。她跟申屠山同朝为官,虽然在一定程度上还算惺惺相惜,可因为各为文武官之首,平日许多地方都是针锋相对,输赢各半,然而现在自己成了他的儿媳,岂不是低了他一等? ……也不是,他若是知道自己成了他的儿媳,估计也是呕得很。 所谓只要脸皮厚,丢脸的就不是自己,一想到申屠山有朝一日面对自己想吐血的模样,季听瞬间舒畅了。 “殿下,喝点粥吧。”申屠川说着,便舀了一勺南瓜粥送到了她唇边。 季听斜了他一眼:“本宫又不是残废。” “是我想伺候的。”申屠川和煦道。 季听对他这种毫无尊严的作风很是不屑,但还是一口将他送来的粥给吃掉了。而申屠川在将她喂饱之后,自己才开始用膳。 季听看着他优雅却不慢的动作,便知道他也饿得不轻了,不由得闲闲的说了句:“真不知道你图什么。” “图个高兴。”申屠川翘起唇角。 季听都打算听他说‘图你’这种屁话了,没想到他会说出更没下限的话,伺候她竟是因为要图个高兴,这不是……贱么? 季听一肚子讽刺的话想说,可当对上他真挚的眼神时,不由得顿了一下,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不说话,申屠川却是要说的:“殿下,若我一直待你好,弥补前世的过错,你有朝一日会同以前一样喜欢我么?” 季听沉默许久才道:“你若是能安分些,本宫倒不介意同你安稳相处。” 她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可也跟回答没什么区别了。 申屠川静了静,眉眼和缓道:“殿下若是喜欢安分的,那我便安分些,做个贤惠的夫婿如何?。” 季听无语一瞬,很难想象他贤惠了会是何等模样。 用过午膳,季听便将他轰走了,没享多久的清净,晚膳便又见面了。 “本宫可先告诉你,扶云他们没一个喜欢你的,你用膳时最好是安分些,若是吵了起来,别怪本宫到时候偏心。”牧与之他们还没来,季听便先一步警告道。 申屠川袖中的手握成拳,语气却十分平静:“殿下的偏心,可是偏心你的夫婿?” “你说呢?”季听似笑非笑。 申屠川垂下眼眸,片刻后已经恢复如常:“殿下这样同那些宠妻灭妾的男人有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本宫就是坏女人,你入赘之前不是已经知晓?”季听挑衅他。 申屠川看着同大婚那两日比、明显鲜活不少的季听,唇角微微翘起:“何止是入赘前,上辈子就已经知晓了。” 他话音刚落,牧与之就走了进来:“什么上辈子?” “……没事,我同驸马说说话而已。”季听忙敷衍。 申屠川静了静,意有所指道:“没错,不过是夫妻二人之间的私房话。” 牧与之顿了一下,不动声色的看向季听:“不知殿下说了什么私房话?” “没什么,无非是今晚吃什么,你别听他瞎说。”季听说罢,警告的看了申屠川一眼。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煞有介事的闭了嘴,更显得两个人好像有什么小秘密一般。牧与之眼神微凉,同季听说起了旁的事,而申屠川竟也安分得一句话也不说。 等扶云和褚宴一到,人算是都聚齐了,季听略为紧张,倒不是怕他们一言不合打起来,只是怕打起来后她晚膳会吃不好。 好在申屠川安分,牧与之也没有再说话,而褚宴自打上次伤了申屠川的脸后,便没有再主动挑衅过了,至于扶云,今日更是出奇的安静,季听趁其他人没注意,偷偷问他一句:“我还以为你见申屠川上桌吃饭,要跟他打起来的。” “……为了吃顿饭又是晒太阳又是淋雨的,殿下不觉得寒碜又可怜吗?”扶云同情的看了申屠川一眼。 季听:“……”你倒是挺会同情人。 正当她要继续同扶云说话时,申屠川突然给她夹了块鱼:“这个鱼蒸得不错,殿下尝尝。” 季听的注意力被他拉了回来,只是她还没说什么,扶云先不满了。亏自己方才还有些同情他,没想到这才刚一上桌,他便开始抢自己的活儿了。 给殿下夹菜的活儿只能是他的! “殿下吃糯米藕,今日的煮得十分入味。”他立刻给季听夹了一块,接着挑衅的看着申屠川。 申屠川平静的给季听添了碗汤:“殿下喝汤。” “殿下吃丸子。”扶云立刻动作。 申屠川:“殿下吃蘑菇。” 扶云:“殿下吃鸡腿!” “……能等我把碗里的吃完再夹吗?”季听一阵无语。 申屠川和扶云对视一眼,又很快各自别开脸,厅堂里短暂的静下来时,牧与之缓缓开口:“殿下许久没到我院中去了,不如待会儿用完晚膳,去我那里坐坐?” “行啊。”一般牧与之找自己都是有事,所以季听立刻应下了。 申屠川的眼神一冷。 牧与之扬起唇角:“那我待会儿叫人提前准备一下,若是聊得晚了,殿下便留下住一夜。” 申屠川的表情直接黑了。 章节目录 第 66 章 季听正忙着解决自己碗里那一大堆东西, 一时间没仔细听牧与之说了什么,只是含糊的应了两声,等反应过来要问为什么留宿时, 牧与之已经在同褚宴说话了, 她也没有再问。 申屠川面无表情的等着季听拒绝,没想到她不仅不拒绝, 反而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啪。 他手中的筷子断了。 季听顿了一下,茫然的看向他:“怎么了?” “没事, 这筷子不结实, 再换一双就好。”申屠川淡定道。 季听蹙了蹙眉:“本宫一直都是用这些筷子, 还从未见人说过不结实。” “许是驸马爷手劲大吧, ”牧与之含笑道,“也无妨, 从他份银中将筷子钱扣出来便好。” 申屠川扫了牧与之一眼:“说起份银,先前长公主府都是由牧先生管家,如今府中有了正经的驸马,牧先生的管家权是否该交出来了?” “那要听殿下的。”牧与之笑意淡了些。 季听扫了二人一眼:“不过是一双筷子, 长公主府还未拮据到要从驸马份银中扣的地步,赶紧用膳吧,日后食不言寝不语, 上桌就不准再说话, ”她说完顿了一下,看着自己碗中小山一样的食物, 又咬牙补充一句, “还有, 本宫自己有手,以后谁都不准再为本宫夹菜!” 此言一出, 一桌子人都不再说话了,桌上总算静了下来,季听将自己碗里那个硕大的鸡腿夹给褚宴:“吃吧。” 一直没说话的褚宴顿了一下,安静的开始吃鸡腿。 “……殿下为什么不给我?”扶云小声说了一句。 季听似笑非笑:“大概是因为你话不够多吧,刚才本宫怎么说的?” 扶云讪讪一笑,顿时不敢再说话了,季听总算勉强吃了一顿清净的饭。 等晚膳结束,牧与之起身时对季听道:“殿下,走吧。” “嗝……等一下,今日吃太多了,我得缓缓,你先回去等着,我歇歇就过去。”托申屠川和扶云的福,她今日吃了足有两倍的饭,如今连动一步都觉着困难。 “那殿下先歇歇,”牧与之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申屠川一眼,“我先回去等着。” 申屠川绷着脸,眼底仿佛藏了万年寒冰。 厅堂里的人很快都散去了,只有季听和申屠川还在。倚着椅背的季听扫了他一眼:“你为何不走?” 申屠川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眼神叫季听直发毛:“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这么盯着本宫做什么?” “殿下一定要去牧与之那里?”申屠川问。 季听随口道:“自然是要去的。” “可我今晚有重要的事要跟殿下说,殿下最好还是别去了。”申屠川一字一句道。 季听不将他的话当回事:“什么事你现在说就是,本宫待会儿过去。” “此事必须得去我的院子说才行。”申屠川回答。 季听顿了一下,一脸不解的看向他:“此处为何不能说?” “事关殿下,还是谨慎些好。”申屠川回道。 季听听他这么说,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为何要谨慎些,是哪方面的事?” “你随我来就知道了。”申屠川不紧不慢的说。 季听定定的看着他,片刻之后勾起唇角:“申屠川,能耐了啊,又想骗本宫,以为本宫会信你的?” “殿下不相信就算了。”申屠川说完,毫不留恋的离开了。 季听没想到他就这么走了,看着他干净沦落的背影,突然生出一分不确定……该不会是真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她顿时动摇了,只是又觉得自己方才都那么说了,若是这会儿又跟过去,岂不是很没面子? 纠结之下,她还是去了牧与之的院子,只是在同牧与之说话时,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牧与之原本拿了下头商队带回来的新绸缎,想问问她要做什么样的用处,见她这副模样,顿时有些无奈:“殿下的魂去哪了?” “……在这儿呢。”季听讪笑。 牧与之含笑问:“既然在这儿,那能不能回答我方才那个问题?” “哦,问题啊,”季听低头看了眼桌上的绸缎,沉默片刻后道,“这块绿色的还不错,颜色沉稳又不失华丽,做条裙子应当是不错的,我鲜少穿绿裙,也不知道好不好看。” 她装模作样的给了一个答案,牧与之却眯起了眼睛:“殿下,我方才没问你任何问题。” “……你诈我?”季听无语。 牧与之扫了她一眼坐下:“方才用膳时殿下还好好的,可来了我这儿之后便开始心不在焉,可是我们走了之后申屠川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是我自己对选绸缎没兴趣。”季听怕申屠川要跟她说的是前世的事,便对牧与之撒了个小谎。 牧与之也不知信了没有,只是缓缓道:“那殿下对什么有兴趣,下棋?” 季听:“……” 先前输给申屠川几次,她就是个傻子也明白了,牧与之一直以来根本就是哄着她玩的,她那点棋艺都不够给人提鞋的。 牧与之见她一脸不感兴趣,看了眼天色道:“这样吧,我叫人将扶星扶月送过来,殿下玩一会儿再走。” “不必这么麻烦了,我直接回去就好。”季听说着便站了起来。 牧与之也跟着起身:“我去送殿下。” “不必,我自己走。”季听拒绝完便离开了,牧与之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景,沉默片刻后陷入沉思。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月至中空,偏院中静得落叶可闻,申屠川一个人站在庭院中,身影在月光的衬托下十分寂寞萧瑟。 当听到有脚步声时,申屠川的眼眸微动,但到底没扭头去看。这个时候她应该在牧与之房里,正做着他这辈子只会同她一个人做的事,哪里顾得上来找他。 重来一世,他决定放下不中用的傲骨,宁愿同人分享也要留在她身边,可真当这样做时,却发现并不容易。她这会儿高兴吗?同自己的伺候比起来,是不是更喜欢牧与之?还是说牧与之跟了她这么久,她早已经厌倦了,只是碍于情分才过去的? 明知道能同她成亲,已经是意外之喜,自己不该再贪婪,可他还是克制不住。申屠川眼底阴郁,心中似乎有野兽在张牙舞爪的撕咬,叫嚣着得到她,得到全部的她,哪怕摧毁一切,也要…… “你发什么呆呢?本宫叫了你好几遍,你都不应声。”季听蹙眉问。 申屠川一怔,什么野兽什么阴郁的想法,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他停顿半晌,开始仔细打量她,没有更衣,发髻也如之前一般,不像是重新绑的。 “你看什么?”季听蹙眉。 申屠川回神:“殿下没去牧与之那?” “去了,刚出来,反正也睡不着,便来你这里走走。”季听是不会承认自己是冲着他来的。 申屠川的唇角微扬:“殿下只去了不到半个时辰,牧与之是有什么事找你吗?” “倒也没什么,不过是选几匹绸布做衣裳而已,”季听扫了他一眼,“光问本宫这些琐事做什么,赶紧把你方才要说的事说了,本宫要回去歇着了。” “时候还早,不如去房里说吧。”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疑惑的盯着他,片刻之后冷笑:“你最好是有什么大事。” 说罢,她便先一步进了寝房,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也跟着走了进去,一只脚迈进门槛的瞬间,便攥着她的胳膊猛地将她拉了回来,季听惊呼一声撞进他怀里,下一瞬便被堵住了红唇。 她震惊的睁大眼睛,接着便听到一声关门声,当意识到自己上了申屠川的当时,她气恼的一脚踹了过去,申屠川却顺势抱住了她的腿,温柔而耐心的引导她。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对她身上每一处都十分了解,她喜欢被碰什么地方,不喜欢被碰什么地方,都一清二楚。 季听起初还在生气的挣扎,可渐渐的便没出息的软了身子,等被他抱到床上弄时,忍不住咬牙切齿道:“本宫早晚要杀了你。” “殿下若真的不喜欢,那我不做了就是。”申屠川说着,默默将放在她腰后的手收了回来。 季听:“……你还是个人吗?” 申屠川浅笑:“只要殿下喜欢,我是不是人都不重要,所以殿下还做吗?” “你说呢?!”季听气恼。 申屠川此刻身子已经绷紧,可面上却还是不急不缓:“我听殿下的。” 季听:“……”这王八蛋是不想活了对吧? “不如这样,”申屠川也不忍心逼她,想了想后提出一个折中的法子,“不如殿下唤我一声夫君,我就继续好不好。” “……做什么梦呢?” 申屠川眼眸微眯,倾身将她压住,面上正人君子,手却非常小人的伸进了她的裙中。 季听轻哼一声,难以自抑的闭上眼睛。 “殿下只消叫我一声夫君,我就让殿下舒服,叫一声便好。”申屠川哑着嗓子引导。 季听又羞又恼,恨不得甩袖离开,偏偏又在他手中软成一滩水。 “殿下,就一句便好。”申屠川耐心道。 季听深吸一口气,相当有骨气的说一句:“你若是不伺候,本宫就找别人了!” 申屠川眼神一冷:“殿下恐怕没有这个机会了。” 季听顿了顿,本能的察觉到了危险,然而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章节目录 番外1 为了尽快举办登基大典, 季闻的丧事一切从简,仅守灵七日便要下葬。下葬前一晚,季听和张贵妃坐在灵堂内, 肩并肩坐在一起守最后一个夜晚。 “这几日辛苦你了, 待明日之后,你便好好歇着吧。”季听握住张贵妃的手。 张贵妃清浅一笑:“国丧之后, 便是你的登基大典了,到时候前朝后宫定然有许多要忙的事, 我哪能轻易歇着。” “那些事交给礼部就行, 你何必太辛劳。”季听温声道。 张贵妃微微摇头:“不是辛劳, 是不想落人话柄, 若你登基一事我不出面,怕是会有人觉得你苛待于我。” “那就让他们说去。”季听不在意。 张贵妃笑笑:“那可不行, 我都舍不得说你,凭什么让他们说。” 季听不说话了,静了许久后叹息一声:“我若是男子多好,便能将你娶回家, 生生世世的护着了。” 张贵妃无言的斜了她一眼:“你若是男子,那申屠川怎么办?” “这个我倒是没想过,”季听啧了一声, “那他若是愿意断袖, 我便勉强收了他,若是不愿意, 那就没办法了。” 张贵妃被她逗笑了:“申屠川若是听到你这番话, 定是要发疯的。” “不提他, ”季听浅浅一笑,认真的看着她, “即便我不是男子,我也能护你一辈子,从今往后你不必再提心吊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张贵妃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许久之后看向上方灵牌,唇角微微上扬着:“他若是愿意给我这个承诺该多好,我虽看着拿得起放得下,实际上也是好哄得很,他若这般跟我说,说不定我就……” “一切都过去了,既然是过去的事,那就不必再提。”季听打断她。 张贵妃轻呼一口气,看到季听表情担忧后笑笑:“我也只是有感而发,不至于为此伤神。” 季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一时间没有说话。 天儿已经彻底黑了,灵堂上却灯火通明,燃烧着的白烛随风影动,照得两个人的脸色都有些苍白。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突然打开,申屠川抱着哼唧哭闹的阿简进来了。 “娘。”阿简一看到季听,声音顿时委屈起来。 季听好笑的上前接过来:“这是怎么了?” “他睡觉前见不着你,便开始闹人,怎么说都无用,便只好带过来了。”申屠川回答。 季听叹了声气,抱着到张贵妃跟前坐下:“这是谁?” “姨母。”阿简乖乖回答。 张贵妃心情极好的朝他伸手:“过来,给姨母抱抱。” 阿简有点不想离开季听,但看到张贵妃一脸期待,纠结半天后还是朝张贵妃伸出了手。他的犹豫被几个长辈看在眼里,一时间都觉得好笑,张贵妃更是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前儿个找姨母要点心的时候,还说最喜欢的是姨母,今日见了亲娘,就不要我了?” “要的,阿简喜欢姨母。”阿简奶声奶气的回答。 张贵妃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季听含笑看着他们两个说话,一扭头就看到申屠川在盯着自己看,她[[-看书就去WWW.CLEWX.COM]]顿了一下,瞬间摆起了新君的款儿:“灵堂后面有软榻,阿简既然不愿自己睡,那今晚留在这里便好,你且回去吧。” “我陪你守灵。”申屠川温声道。 季听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那恐怕是不合适,你想守灵,也得到外头去,跟那些朝臣一起,怎么能同我们这些皇室女眷一块?” “没事,贵妃娘娘不会介意。”申屠川说来说去,就是不肯走。 正逗阿简的张贵妃闻言,立刻撇清了干系:“你们两口子吵架,别牵扯到我头上来。” 说罢,便笑着问阿简:“阿简想不想吃糕点?” “想。”阿简乖乖回答。 张贵妃点了点头:“走,姨母带你去。”说罢,她便领着阿简去了灵堂后面,灵堂之上只剩下季听和申屠川了。 “你打算生气到何时?”申屠川软言哄道。 季听不为所动,沉思片刻后勉为其难的开口:“等到阿简登基吧。” “……他如今才两岁多,即便他天资聪颖,也得再等十年才能登基,你打算这十年内都不理我?”申屠川无语。 季听冷笑一声:“你也知道还要十年?就是因为你胡闹,我才要在一个位置上耗上十年!” “你不登基,也是要摄政的。”申屠川觉得这句话自己说很多遍了。 季听斜了他一眼,不再上他的当了:“那能一样?若只是摄政,那我想上朝便上朝,不想上朝时直接推脱就是,现在我做了皇帝,你要我如何推脱?!” 她自从入朝为官,每个月都要因为睡懒觉请上几次假,等做了皇帝,还能这般肆无忌惮? 申屠川哄她:“你若哪天不想上朝,叫阿简来代你也行。” “让一个两岁多的孩子代我,亏你说得出来。”季听轻哼。 申屠川静了片刻:“所以你是打定主意不肯原谅我了?” “是啊,不原谅了。”季听幽幽道。 申屠川沉默了,安静的站在她旁边,不再说话,也不肯走。 他只站了片刻,季听就忍不住了:“傻站着做什么,都累了一天了,还不坐下歇歇。” 申屠川的唇角微微浮起:“不是说不原谅我?” “不原谅,但也不耽误心疼。”季听斜了他一眼,将他拉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则枕在他的肩膀上休息。 “睡会儿吧,天亮了我叫你。”申屠川低声道。 季听轻轻应了一声,倚着他静静的坐着,两个人的手默默牵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 季听到底没有睡,直接守到了天亮,当东方亮起鱼肚白,季闻也终于发丧了。 丧事办了一整日,当季闻被送进皇陵时,季听有种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感觉,然而不等她缓过劲,就开始忙碌登基大典了。 季听和申屠川各自有事要做,忙得几乎没见面,好不容易等到登基大典结束,申屠川休息片刻便去了长公主府。 “申、申屠大人,您说您找谁?”看门的小厮都懵了。 申屠川蹙眉:“我找殿下,怎么了?” “……殿、殿下登基了呀,如今已经是皇上了,她前两日便搬进宫里了。”小厮茫然道。 申屠川:“……”他竟把这件事给忘了。 小厮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颤巍巍回去把大门关上了,申屠川一个人静了许久,才幽幽叹了声气。 当天晚上,他突然出现在季听的寝殿里。 阿简被张贵妃抱走了,寝殿里只有季听一人,他突然出现后,季听顿了顿:“……别告诉我,你是溜进来的。” “不是,是褚宴带我进来的。”申屠川回答。 季听笑了一声:“我就说么,皇宫的守卫不至于如此差劲。” 申屠川抿了抿唇,到她身边站定。季听静静的翻看话本,看了一会儿后才发现他还站着:“……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嗯。” “说吧,什么事。”季听打着哈欠,疲惫的将话本放下。 申屠川静了片刻:“皇上打算何时给我名分?” 季听的哈欠突然卡住:“……什么?” “名分,”申屠川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从来没想过这件事,顿时眼眸微沉,“如今已经无人能阻碍我们在一起,我们也该重签婚书了,你日后住在宫里,若是没有一个名分,我每次见你都要费上一番周折,未免太过麻烦。” 季听斜了他一眼:“你现在知道麻烦了?” 申屠川抿了抿唇,突然放软了语气:“擅自让季闻改诏书是我不对,我错了,你可以惩罚我,但你不能拿名分一事开玩笑,我受不住。” 季听轻哼一声:“如今知道受不住了,早做什么去了?” “听儿。” “不是我不想给你名分,只是凛朝规矩,若是给了你名分,你便不能再干政,我如今刚登基,正是多事之时,若是你不在朝中了,叫我如何是好?”季听略为无奈道。 她说的道理申屠川也懂,只是一想到日后被宫门分开,他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那修改律例呢?” “自是可以,但要等上一段时日,我如今刚登基就废祖宗的规矩,你觉得合适吗?”季听反问。 申屠川沉下脸:“早知如此,应该提前叫季闻先将这条规矩改了。” “现下说什么都晚了,只是徐徐图之,”季听疲惫至极,揉了揉眼睛催他离开,“时候不早了,后宫都是女子,你留下也不大好,还是先回去吧。” 申屠川蹙眉看着她,似是不肯离开,季听好笑的握住他的手,哄了两句后总算将人哄出去了。 申屠川走后,她开始思考怎么在不罢免他的前提下,把他弄进宫里来住,结果法子还没想到,就没忍住睡着了。 翌日一早醒来时,外头天儿都大亮了,季听懒洋洋的起身,用过早膳后本想去散散步,结果刚出门宗人府的人便来了。 “参见皇上。”那人跪下行礼。 季听蹙眉:“这个时辰找朕所为何事。” “回皇上的话,其、其实并非什么大事,只是奴才先前没处理过,一时不知该如何做,”那人讪讪道,“按照规矩,新皇登基,之后便是第一次选秀,那……皇上是选秀女,还是秀、秀男?” 女对应男,他这么说没错……吧? 季听:“……” 章节目录 番外2 选秀……这个季听倒是没有想过, 乍一听内务府提起,她还有些懵了。 “皇上?”那人小心翼翼。 季听回神:“啊……你先下去,容朕好好想想。” “是。”那人应了一声, 恭谨的退下了。 季听目送他走远, 独自想了片刻后,直接往张贵妃的住处去了。自从季闻去了, 张贵妃便同其他后妃一起搬去了寿康宫等地,离季听所在的寝宫远了些, 季听走了许久才到了她的住处。 正是半晌午, 张贵妃带着阿简在园子里浇花, 两个人看到季听后俱是眼睛一亮。 “娘!”阿简放下水壶, 飞快的朝她跑去。 季听笑着将他接住,抱起来香了一下他的小脸:“想娘了吗?” “想了。”阿简抱着她的脖子撒娇。 季听也对着他撒娇:“娘也想你。” 张贵妃笑着上前, 听到他们的对话轻哼一声:“才一晚上不见,就腻歪成这样,到底是母子连心啊。” 一听出张贵妃酸了,阿简立刻乖乖道:“阿简也想姨母。” “听听也想嫣儿。”季听跟着学舌。 张贵妃一脸膈应:“少来了, 一对骗子,我可再不信你们了。” 季听笑了:“你这人真是越来越难哄了。” “我本就难哄。”张贵妃趾高气扬。 几人在园子里闹了一会儿,季听便将阿简交给宫人了, 自己跟张贵妃一并进了屋:“我来是有正经事要同你商议。” “什么事?”张贵妃询问。 季听叹了声气:“我虽在宫中长大, 也算熟知宫廷礼仪,只是女子为皇却是头一次经历, 之前的新帝登基后的规矩, 怕是很多都不再适用。” 张贵妃沉思片刻:“你指的是选秀?” “嗯。”季听颔首。 张贵妃立刻来了兴趣:“这有何难, 历来皇帝选秀都是为了充盈后宫,别的皇帝选女人, 你选男人就行了。” “……胡闹,这成何体统。”季听无语。 张贵妃不满:“你做长公主时,又不是没纳过侍夫,怎么就胡闹了?” 季听顿了顿:“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这几日忙昏了头,忘了昭告天下我和与之的关系了。” “你那个侍夫?对了,他怎么没进宫啊!”张贵妃忙问。 季听扫了她一眼:“我与他情同兄妹,从未有过夫妻之实,当初纳他为侍夫,是无奈之下做的决定,如今我做了皇帝,即便没有这一层关系也能护他平安了,所以是时候还他清明名声了。” 张贵妃愣了愣,只听到了一句重点:“没有夫妻之实?那你跟你那个小太监呢?” “……扶云不是小太监,”季听一听便知道她说的是谁,无语的看了她一眼后道,“我和他也是清白关系。” 张贵妃张了张嘴,还想再追问,季听直接一句话堵住了她所有疑问:“我只有申屠川,你所想的其他乱七八糟的关系,都没有。” 张贵妃得到答案后傻在原地,许久后憋出一句:“便宜他了……”说罢,她猛然回神,愤愤的补充一句,“难怪他总是恃宠生娇,原来是仗的是你没见过世面。” “什么叫我没见过世面?”季听扬眉。 张贵妃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你说说你,先皇给了你与男子一样的权力,不就是为了让你享三妻四妾的福,你可倒好,竟然到现在都只有申屠川自己,真是没出息极了!” “……这也不算是没出息吧?”季听无言。 张贵妃瞪眼:“自然是没出息的!若我是你的话,定然要妻妾成群,坐享天下美男,哪至于一棵树上吊死!” “看不出来啊@看书就去ww-w.clewx.com@,你竟有如此雄心壮志,”季听哭笑不得,“那我就成全你,给你这个权力如何?至于我,申屠川一个醋精便够我受得了,我实在没有多余心力去应付其他人了。” 张贵妃轻哼一声:“所以你不打算选妃了?” “不选。”季听一脸坚定。 张贵妃撇了撇嘴,思索片刻后道:“你不选了,可王孙贵族还等着选秀赐婚呢,所以还是得选,人数上缩减些,其余按往年的规矩办便可。” 季听微微颔首:“那此事就交由你来办吧,”说完她顿了一下,又特意补充一句,“记住了,我不要男的。” “……哦,知道了。”刚才还在打小算盘的张贵妃立刻老实了。 把事情交给张贵妃后,季听便将此事给抛诸脑后了,没想到的是两日之后的早朝上,竟有大臣提起了此事。 当那人说起选秀时,朝堂上众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的往申屠川那边瞟。皇上如今还年轻,虽然被诊断无法有孕,可既然能生一个,便能生第二个,若是趁此次选秀纳几个人进来,万一再有了身孕,那申屠川之子的储君之位,怕是没那么牢固了。 朝臣们想得深远,只有申屠川什么都没想,安静的等着季听拒绝。然而他等了半天,只等到季听淡定的说一句:“此事朕已交由张太妃去办,众爱卿不必烦忧。” 她的意思是要办选秀?申屠川神色微动,蹙眉看向上方。 季听这几日累得厉害,没注意到他的视线,继续同其他臣子议事,一直到结束都没怎么看他,等下朝更是匆匆走了。 这落在申屠川眼中,便成了心虚。 下朝之后,申屠川没有走,而是径直往季听寝宫去了,刚走了一段路便遇上了张贵妃。 “哟,申屠大人。”张贵妃扬眉。 申屠川顿了一下:“参见张太妃。” “不必拘礼,”张贵妃慵懒的问,“你这是要去见皇上?” “是。”申屠川没有隐瞒。 张贵妃看一下日头:“这是刚下早朝吧,皇上照例要睡一阵的,申屠大人这个时候去寻她,未免太过于不体贴。” 申屠川面无表情:“这是我与皇上之间的事,不劳太妃操心。” 张贵妃被他噎了一句,顿时心气不顺了,正当不知道该怎么噎回去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他不怎么好的脸色,心念一转便有了主意:“本宫也是关心大人,毕竟这君心易变,大人若是一直不体贴,待将来有了会体贴的,皇上怕是会冷待大人。” 申屠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多谢太妃提醒。” 张贵妃心里舒坦了,嫣然一笑便转身就走,刚走了两步就听到申屠川在身后问:“皇上选秀,是内务府逼迫,还是她自愿的?” “这世上有人能逼得了皇上?”张贵妃反问一句,便直接款款走了。 申屠川面色阴沉的站在原地,许久之后才往季听的寝宫去。 他到的时候,季听刚躺到床上准备睡回笼觉,听到宫人来报后只好又坐起来,等申屠川进屋后问一句:“怎么突然来了?” “你们都退下。”申屠川淡淡道。 宫人们顿了一下,忙看向季听,季听也是莫名其妙,但还是让他们都下去了,等所有人都走后,她才担心的问:“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申屠川一言不发的开始脱衣服。 季听:“?”这是要干啥? 等她回过神时,他已经单膝跪在床上,俯身吻上了她的唇。他的吻又急又凶,显然是憋了一股气,季听简直莫名其妙,错开他的唇呼吸不稳的问:“你到底怎么了?” “生气。”申屠川闷闷回答。 季听蹙眉:“气什么?” “你要选秀,”申屠川目光沉沉,“为何没有提前告诉我?是怕我反对,还是觉得愧对于我?” 季听:“……”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申屠川见她不说话,便用力咬上她的唇,本想给她一点教训,却在她蹙眉的时候立刻松开了。 他的手伸进锦被里,季听的脸颊倏然红了,身子也绷得极紧:“申屠……川,别闹!” “你是我的,别说是做了皇帝,即便是做了玉皇大帝,你也只能是我的,我一个人的,”申屠川沉声警告,“我不管你是什么心思,总之我不答应选秀。” 季听如上了岸的鱼,此刻连呼吸都是困难的,更别说解释了,她眼角噙着泪,愤恨的咬上申屠川的肩膀,申屠川的眼神猛地暗了,强硬的捏着她的下颌吻了上去。 床边帷帐落下,遮住一室春光。 宫人们拘谨的守在门外,到了中午该用午膳时开始纠结,不知道是否要去传膳。好在他们没有纠结太久,里面便传来了申屠川的声音:“传午膳。” 宫人们松一口气,赶紧去宣御膳房传膳,等到所有饭菜都在外间摆好后,一直没有出来的申屠川淡淡开口:“都退下吧。” “是。”宫人们立刻鱼贯而出,屋子里再次只剩下申屠川和季听两个人。 “皇上,该用膳了。”申屠川将她扶起,用帕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汗。 季听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我方才跟你说的,你都听到没有?” “听到了,”申屠川颔首,“午膳多用些,吃完我们继续。” “……不是已经听到了么?为何还要继续?”季听无语。 申屠川平静的看向她:“我仔细想了一下,虽然你这次不选男子入宫,可将来却是难说,所以为了防止你动这种念头,我日后要多辛苦些,将你榨得干干净净,叫你彻底无力对别人动心思。” 季听:“……你还是人吗?” “若能让听儿心里只有我,我可以不是。”申屠川认真回答。 季听:“……” 申屠川在宫里一直待到了夜里才离开,翌日一早季听便没有上朝,一直睡到中午才醒,睁开眼睛就对上张贵妃的脸。 “我昨日遇着申屠川,特意敲打了他两句,他待你是不是体贴多了?”她期待的问。 季听:“……”她可算知道申屠川为什么发疯了。 章节目录 番外3 暑去秋来, 转眼便是一年。 恢复自由身的牧与之成了最大的皇商,负责对接皇宫一切采买事务,从宫里赚来的银子又换成各种奇珍异宝送进季听的寝宫, 一年到头也不知道是亏了还是赚了。<、www.-clewx.com首发、/p> 钱德在季听登基后便辞了官, 禁卫军统领一职便交到了褚宴手中,继续在宫里保护季听。他和牧与之的身份虽然都有了变化, 但所做的事却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因此也适应良好, 反倒是扶云的日子没那么好过。 季听入主皇宫, 扶云也跟过来了, 最初的日子倒没人说什么, 可时间一久季听觉得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便想着要他去参加科考, 日后也好帮他谋一份前程。 “我不要,”扶云不满,“我要一辈子伺候皇上。” “你如今也二十有余了,也是个大男人了, 一直伺候我能有什么出息,还是要找点正事做才行,”季听叹了声气, “不如先参加科考, 待有了功名之后,我再帮你安排些事做。” “伺候您怎么就不是正事了?皇上原先还是殿下的时候, 就说过要我一辈子跟着你, 怎么如今做了皇上, 反倒嫌弃我了?”扶云气得眼睛都红了。 季听头疼:“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分明就是!你要是嫌弃我,直接把我撵出宫去就好, 不必特意费心用这种招数!”扶云气哼哼的说完,扭头就跑掉了。 季听一脸无奈,一直到申屠川进宫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了?”他坐下招了招手。 季听抿唇朝他走去,到他身边后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在愁扶云的事。” “他不参加科考?”听季听一说,申屠川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季听轻叹一声:“是啊,他觉得我是嫌弃他了,才会让他科考……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你如今身份不同了,若你还是长公主,你要他去科考,他定然是愿意的,因为他知道,将来即便是做了官,也能一直同你住在一起,可如今却是不同,你见过有臣子能一辈子留宿皇宫吗?”申屠川语气起初还是正常的,说到最后两句时,突然就幽怨起来。 季听嘴角抽了抽:“……正说扶云呢,你能不能不要打岔?” “原来提起一辈子留宿皇宫,便是皇上眼中的打岔。”申屠川淡淡开口。 季听哭笑不得:“别闹了,你以为我不想让你留宿吗?” 可之前的努力不是都失败了么,每次她说要修改律法,那群老迂腐就跳脚三尺高,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杀他们全家。她也想过不修改律法,直接让申屠川进宫,只是这样一来他便不能在前朝帮她了。 ……一想到自己亲自应付那群文臣,她就觉得脑子都要炸了。 因为陷入了为难的境地,给申屠川名分的事也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她轻叹一声:“你的事以后再说,先帮我想想扶云这事要如何解决。” “听儿是怎么想的?”申屠川见她真心发愁,便也正了神色。 季听顿了顿:“我想让他明白我的苦心,好好参加科考,有一份好的前程,这样他将来万一看上哪个侯门世家的姑娘,也不至于因为身份被嫌弃。” 申屠川思忖许久:“此事交给我,但若我做得好了,你有什么奖励?” “你想要什么奖励?”季听扬眉。 申屠川唇角勾起:“什么都可以?” “……鉴于你在我这儿的名声不怎么样,我可不敢这般承诺你,”季听突然谨慎,“若你真帮我说服了他,我便给你奖励,只是奖励是什么,得我来说得算。” 申屠川沉思片刻,觉得自己虽然有可能不会赚,但也绝对不亏,于是欣然同意了。 翌日一早,季听便收到了一份奏折,洋洋洒洒一堆字,中心意思就只有一个,若季听真没有纳扶云为男妃的意思,那就尽快给他净身,省得将来会yin乱后宫。 她无语片刻,待申屠川来了后扬了扬手中奏折:“这便是你想的法子?” “不行?”申屠川反问。 季听无语:“说不上来行不行,就是觉得有些损了。” “若是能有用,损一点又有何妨。”申屠川十分淡定。 季听沉默片刻:“所以你打算让我拿去给扶云看?申屠大人,我可要提醒你一句,这上头盖的可是你的私章,若是让他看见了,恐怕会以为我们夫妻二人狼狈为奸。” 申屠川被她口中的‘夫妻二人’取悦了,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笑意:“这奏折只是我写给你看的,为的是将来他问起时,省得你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说,至于奏折本身,你不必给他看。” “那他如何知道有这么一封奏折?”季听扬眉。 申屠川看向她:“自然是我去说。” “看来你心中有了主意,那就交给你了,”季听索性不管了,“我今日就闲着,什么都不做。” 申屠川看了她一眼:“无事就好好想想,该给我什么奖励。” 季听笑了一声,催着他去找扶云了。 申屠川找到扶云的时候,扶云正坐在院子里发呆,看到申屠川后顿时像竖起刺的刺猬,一脸警惕的问:“你来干什么?帮皇上做说客。” “做什么说客?”申屠川看向他。 扶云愣了愣,有些怀疑的问:“你不知道?” 申屠川也跟着蹙眉:“知道什么?说清楚。” “就……我和皇上闹了点不愉快,皇上没跟你说吗?”扶云一脸别扭,半信半疑的问。 申屠川淡定的到他旁边坐下:“我今日来是找你有事,并不知道你跟皇上闹别扭的事,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先说有什么事。”扶云不肯先开口。 申屠川顿了顿:“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来问问你,知不知道有人上奏找你麻烦。” “找我麻烦?”扶云睁大眼睛,“为什么?我得罪谁了?” “皇上先前为牧与之正名时,也说过你并非侍夫,只是她的近侍,近来便有朝臣说你一外姓男子,又非皇上帐中人,一直住在皇宫太过不妥,若是皇上不打算让你离宫,便要尽快要人为你净身。” 扶云顿时□□一紧。 “我来便是想问你,可知道此事?”申屠川看向他。 扶云一愣一愣的:“我、我不知道啊。” 申屠川轻叹一声:“我就知道皇上未同你说……此事既然皇上要瞒着你,按理说我是不该泄密的,可如今朝堂上催促皇上,皇上要想保住你,恐怕要耗费极大的心力,”申屠川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然而即便耗费巨大心力,也未必能护住你,你看看我便知道了,正常男子想留在宫里有多难。” 扶云的表情逐渐复杂,许久之后哑声道:“皇上从未同我提起过此事。” “她向来疼你,自是不舍得吓你,只是如今怕也很难留你在宫里,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别的打算,”申屠川蹙眉,“若是没有,只因这点小事就和朝臣反目,怕是会叫满朝文武寒了心。” 扶云怔愣:“……这般严重吗?” “自然。”申屠川淡定的和他对视。 扶云好半天都没开口,许久之后才低声说一句:“有的。” “嗯?” “除了硬保我,还有别的法子。”扶云嘟囔。 申屠川唇角微勾:“哦?什么法子?” “我出宫,去报名科考,等有了功名后,也能像你一样日日见到皇上。”扶云抬起头时,眼眶都有些红了。 申屠川静了静:“这倒是个好主意。” “我……多谢申屠大人将此事告知,我才知晓皇上一片苦心,”扶云吸了一下鼻子急匆匆的站起来,“我去找她!” 说罢就急匆匆的跑了,申屠川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事稳了。 当晚,季听倚在他身上,不停的夸他:“幸亏有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扶云乖乖听话的?” “他向来聪慧,只稍一提点便会明白。”申屠川缓缓道。 季听轻叹一声:“不管怎么说,他肯科考我也就放心了,只是这样一来他便要搬出宫去,不能在宫中长住了。” “你打算为他置办府邸?”申屠川问。 季听微微摇头:“让他跟褚宴一起住长公主府,先适应一段时日再说。” 申屠川应了一声,一翻身将她压下去:“我为你办成一件大事,想好要如何奖励我了吗?” “谁知道你这么快就解决了,我还什么都没想呢。”季听企图用撒娇混过去。 申屠川微微眯起眼眸:“那就慢慢想,今日先收些利息。” 说罢,他便吻了上去,季听轻哼一声默默攥住他的袖子,乖顺的包容了所有疾风骤雨。 深夜,季听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不忘催促他快些离开,因为怕他不高兴,还不忘嘟囔一句:“今日的糕点你不是挺喜欢,带些回去吧。” “你不这般说我还不觉得,你这样一说,我更觉得自己像被女票了。”申屠川皱起眉头。 季听略微清醒:“……能不想太多吗?” “无名无分的人自是容易想得多。”申屠川幽幽看着她。 季听沉默片刻,默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今晚就留下吧。” 申屠川的眉头不皱了,解了穿了一半的衣裳往床上一躺,顺手把她抱进怀里。季听刚在他怀里调整一个舒服的角度,就听到他缓缓道:“要不要再来一次?” “……滚。” 章节目录 番外4 扶云就这么搬去长公主府住了, 眼看着科考在即,每日里埋头苦读,几乎很少进宫。他在宫里时季听还不觉得有什么, 可他一走, 她只觉得宫中突然就冷清了。 “以前也没见他有多用功,怎么出了宫之后突然转了性子, 我早上让人去请他,他都直接推脱了, 说是要专心备考, 不会是还在生我的气吧?”季听絮絮叨叨的抱怨。 张贵妃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慢悠悠的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茶:“皇上, 您已经唠叨半个时辰了,嘴不累吗?” “累啊, ”季听丧眉搭眼的倒了杯茶,一口气喝完后放下杯子,“可我这不是心里不舒服么,便总想找人聊聊。” “他愿意用功难道不是好事?你有什么可不舒服的?”张贵妃扬眉。 季听轻叹一声:“我也不知道, 就……与之在外地,褚宴还住在长公主府,如今扶云也搬出了宫, 好像一大家子突然就散了, 我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不想改变, 却又不得不接受这种改变。” 自从扶云搬走, 她已经好几日都没睡好觉了。 张贵妃抿了抿唇, 似乎有话想同她说,但最终只是叹了声气宽慰她:“人活一辈子, 哪能总是一成不变,那不成了一潭死水了?只要心在一起,甭管人去哪,你们都是一家子。” “……道理我都明白,可我就是别扭。”季听郁闷的趴在桌子上,咬着唇不说话了。 张贵妃安抚的拍着她的后背:“都是做皇帝的人了,怎么还这般孩子气,阿简都知道,他扶云舅舅是去奔前程了(看书就去醋-溜文学网),要为舅舅高兴,你反倒在这里闷闷不乐。” “我会尽快调整好的,”季听轻叹一声,撩起眼皮懒洋洋的看着张贵妃,“幸亏宫里还有你,我心里不舒服时还能找你说说话,不然一腔郁闷真不知道往哪放了。” 张贵妃笑笑:“看来我还挺重要。” “自然重要,你可是我的家人,”季听握住她的手,“对了,你今日叫我来,可是有什么事?” “……不是什么要紧事,我过段时间再说吧,”张贵妃敷衍过去,不动声色的换了话题,“既然我是家人,那你听我的话不?” “听,你想说什么?”季听坐直。 张贵妃拉着她就往榻上走:“什么都不想说,就是想让你好好睡一觉,你说你都几日没好好休息了?” 季听哭笑不得:“我睡不着。” “试试么,万一能睡好呢?”张贵妃说完,就把她推到了床上,自己则拿了被子帮她盖上。 季听乖乖的露着一个脑袋,眼巴巴的看着她:“真睡不着。” “你先闭上眼睛,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想,若是半个时辰还睡不着,再起来想别的法子,”张贵妃在床边坐下,轻轻的帮她打扇,“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都不去。” 季听轻叹一声,乖顺的听了她的吩咐,起初脑子里还乱糟糟的,慢慢的思绪就慢了下来,再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张贵妃见她睡着了,便轻手轻脚的往香炉里添了一小块宁神的香,扭头看一眼角落里收拾好的细软,轻轻的叹了声气。罢了,她现在正是心情不好的时候,若自己这个时候说想出宫游历,恐怕能将她逼疯。 托宁神香的福,季听直接安稳的睡到了傍晚时分,要醒不醒时嗅到一股糕点香甜的味道,她一会儿觉得很真实,一会儿又感觉虚无缥缈。 意识像泡在了温水里,挣扎片刻后终于清醒。她睁开眼睛,静了半晌后坐了起来。 “皇上,您醒了?”张贵妃的贴身宫女对她盈盈一拜,“太妃娘娘正在为您蒸糕点,再有一刻钟便能吃了。” 季听眨了眨眼睛:“真的啊,那我可要去尝尝。” “奴婢伺候您更衣。”宫女含笑扶她。 季听慵懒起身,余光突然扫到角落里的东西,顿了一下后疑惑:“那是什么东西?” 宫女看了一眼,一时间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实话,她的表情落在季听眼中,季听蹙了蹙眉头直接走了过去,看到是个包袱后愣了愣。 “皇上?”宫女小心的唤了她一声。 季听突然想起今天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因为自己当时沉浸在不好的情绪里,所以没有在意,现下想起来,倒是自己忽略了。她抿了抿唇,更衣之后便直接往院里小厨房去了。 小厨房里此时点着灯烛,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她还未走近,便看到窗子上映出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接着就听到张贵妃和阿简咯咯的笑声。 “你这孩子,真是愈发会讨好人了,”张贵妃嗔怪,“御膳房的人哪个手艺不比我好,你竟敢说我是这宫里糕点做得最好的。” “本来就是,阿简从不骗人。”阿简近来越来越会说话了,时常把人哄得不知东南西北。 季听常常疑惑,不懂自己和申屠川怎么会生出这般嘴甜的孩子……莫非是物极必反?一想到是这个原因,她的眼底便溢满了笑意。 屋里一大一小还在聊天,阿简似乎吃了什么东西,嘴里一时有些含糊:“姨母,这个叫什么名字,太好吃了。” “定胜糕,江南的一种糕点。”张贵妃回答。 阿简更加好奇:“江南?好玩吗?” “姨母也是小时候随父母去过一次,记不大清了,只记得那里风景如画,山水诗意盎然。”张贵妃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向往。 季听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听着阿简缠着张贵妃问江南的事,听了许久后直接进厨房了。 “娘。”阿简乖乖的叫了一声。 季听笑了:“离得老远便听到你们在说话,是不是偷偷说我坏话呢?” “谁有那功夫说你坏话。”张贵妃斜了她一眼。 阿简急忙解释:“没有说娘,在说江南。” “江南?”季听看向张贵妃。 张贵妃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咳了一声道:“也就是随便聊聊。” “那可是个好地方,我在那里有一片宅院,却一直没机会过去住几日,实在是遗憾,”季听说完叹了声气,突然看向张贵妃,“不如你替我去住一段时间如何?” “我?”张贵妃惊讶。 季听点头:“是啊,你一直闷在宫里,想来也是无聊,不如出去走走如何?” “……我是太妃,哪能随意走动,”张贵妃茫然片刻回神,“再说了,你今日还因扶云走了心酸,若我也走了,你岂不是要哭了?” 她说完突然闭嘴,怕季听看出她之前的心思。 季听斜了她一眼:“我还有阿简陪着,申屠川也每日都会进宫来看我,怎么也不会无聊的。” 张贵妃蹙眉,许久之后突然问:“你是不是看到我的包袱了?” 季听不说话了。 张贵妃轻叹一声:“我就知道,不然你怎么会突然提起此事,我不走,你如今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季听含笑握住她的手:“那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过两日便是祭祀,正是最忙的时候,我可没空像现在一样悲春伤秋。” 张贵妃张了张嘴还想再说,阿简突然开口:“姨母,你去江南之后,记得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买给我,若是有好玩的面人,也买一些给我。” “你姨母最疼你了,肯定愿意给你买。”季听立刻道。 阿简紧接着来一句:“谢谢姨母!” 张贵妃哭笑不得:“我还没说要去呢,你们母子就给我定下了?” “包袱都准备好了,你还犹豫什么?”季听斜了她一眼。 张贵妃抿唇:“可我是太妃……” “我可没打算让你做一辈子的太妃,”季听打断她的话,“先前一直没帮你安排新身份,是因为你本身也没有想做的事,如今既然有了,那就不能用这个寡妇的身份困你一辈子。” 张贵妃愣住:“你的意思是?” “交给我,”季听眨了一下眼睛,“我说过了,要给你肆意潇洒的一生。” 翌日一早,有人发现张太妃服毒自尽,遗书中写道思念先帝夜不能寐,便随之去了,一时间皇城内外都感其忠义,季听下旨厚葬皇陵,自此世间再无守寡的张太妃,只有肆意而活的张嫣儿。 皇宫里为其蒙白三日,三日之后恢复如常,仿佛她的死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只有季听一人哭晕在申屠川怀里。 申屠川很是头疼:“要她诈死离开的是你,哭闹不止的还是你,你到底想如何?” “我想让她得偿所愿,也想让她一直在宫里陪我。”季听无理取闹。 申屠川面无表情:“……说点能实现的。” “我要你做皇后。”季听眼泪汪汪的看着他。 申屠川沉默一瞬:“你说什么?” “他们都走了,阿简自从启蒙,也正式去了东宫,我只有你了,”季听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放,“必须把你弄进宫,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若我不辞官,怕是进不了宫。”申屠川不动声色。他如今走到这一步,势力盘根错杂,已经不能轻易辞官了,只能寻别的法子。 季听吸了一下鼻子:“反正我要你进宫,他们要是敢反对,这皇帝我就不做了!”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突然有点后悔没早点把那群人都撵走,要不也不至于偷偷摸摸的一年多都没个名分。 此时张嫣儿和长公主府那几人,同时打了一个喷嚏。 章节目录 番外5 虽然申屠川这一年多以来, 留宿宫中一事做得越来越肆无忌惮,满朝上下对他和季听的关系也心照不宣,但真要给他名分却没那么容易。 后宫不得干政, 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 不是一朝一代就能更改的律法,再说申屠川身居高位, 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不论是文臣还是武将, 即便没有这样的律法, 他们也不想他入主中宫。 “那些文臣不愿你辞官, 是怕后宫不得干政, 他们失去一个领头人,怎么武将们也反对?”季听气得脸都要鼓了, (醋溜儿文学最-快发)“你离了朝堂,他们便少了一个政敌,这样不好吗?” “他们怕我以后会对你吹枕边风,所以为了不让我进宫, 才拼命阻止我辞官,”申屠川心情也不大好,“小人之心。” “真是小人之心, 你想吹枕边风, 还用进宫才能吹?现下吹也可以啊!”季听气恼。 申屠川本来还生气,一听她这句话突然就舒服了, 只是舒服之后还是要继续面对现实:“如今他们不准我辞官, 后宫不得干政的律法又不让更改, 如此便陷入了僵局,你打算如何破解?” “容我仔细想想。”季听轻叹一声。 申屠川见她眉头紧锁, 沉默片刻后伸手抚平她眉间褶皱,半晌才说一句:“若真觉得为难,也不急于一时,我每日里来陪你也是一样。” 如果此事有这么容易解决,她也不至于登基一年多都没给他名分。 季听抿了抿唇,许久之后才倚进他的怀里:“那让我好好想想。” “嗯。”申屠川伸手抚上她的长发,用自己的方式给予她安慰。 当晚,申屠川依然宿在宫中,翌日天不亮又匆匆离开。季听困倦的看着他穿戴整齐,心里说不出的心疼:“我一定要尽快将此事解决。” “听儿有这个心便足够了,至于结果,不强求的,”申屠川说完在她额上吻了吻,“反正再过个几年,阿简堪当大任了,你便不必再辛苦了。” “路上小心些。”季听声音发软。 申屠川摸摸她的脸,才转身离开。 他走了之后,季听就再也睡不着了,一直思索该如何将他接进宫,不知不觉就想到了天光即亮的时候。 “皇上,该早朝了。”宫女低声提醒。 季听打了个哈欠,困倦的闭上眼睛:“朕今日不舒服,不去。” “可朝臣们已经……”她说到一半,季听就睡着了,宫女只好出去将此事告知李全。 不早朝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朝臣们这里,待申屠川离开,他们便三五成群的开始讨论。 “皇上为何突然病了,难道是前几日咱们一直反对申屠大人入宫,所以气着了?”有人低声问。 另一个人颔首:“或许吧,皇上那日看着确实很生气。” 他们讨论片刻,最后确定季听是被气病了。李壮回府后将此事告知夫人,李夫人皱起眉头:“皇上如今都气病了,你们为何还是反对她和申屠大人的事?” “不是我们反对,主要是……”李壮叹了声气,“这不是怕申屠川入了宫,朝中形势会有所改变么。” “你们是怕皇上将来宠信申屠川,以至于文臣独大?”李夫人斜了他一眼。 李壮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李夫人冷笑一声:“皇上与你相交多年,你觉得皇上会是那种,被枕头风一吹便不分好歹之人?” “我没那么说……” “你就是那么想的,若皇上知道你们反对她一家团圆,只是因为怕自己的势力受到影响,不定要有多心寒,”李夫人冷着脸,“真是丢人败德!” 李壮:“……” 李壮这边挨骂的时候,季听被气病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等她晌午醒来时,睁开眼睛便看到了一旁看书的申屠川。 “……你何时来的?”季听疑惑。 申屠川放下书,眼眸清浅的看着他:“下朝之后。” 季听揉了揉眼,盯着他仔细看了片刻后扬眉:“你心情似乎不错。” “听儿为了我做到如此地步,我心情怎么可能会不好?”申屠川握住她的手,“多谢。” 季听:“?”她做啥了? 申屠川只在宫里待了一小会儿便离开了,等他一走,季听立刻叫来褚宴仔细询问,才知道自己不过是装病躲个早朝,传了一上午就穿成了她相思成疾。 季听:“……” “扶云原本还在备考,一听说皇上病了很是心急,方才便来宫里了,申屠大人同他解释一番后,他才松一口气,现下去找太子玩了。”褚宴尽职尽责的描述。 季听眨了眨眼睛:“申屠川如何解释的?” “只说皇上是为了让他入主中宫,所以演了一场戏而已。”褚宴回答。 季听干笑一声:“原来他是这么理解的。”那误会可真是大了。 她在将错就错和解释清楚之间犹豫一瞬,便立刻选了前者,沉思许久后开口:“这几日我都要闭门不出了,外面的消息你多留意,时时告知于我。” “是。” 褚宴离开后,季听舒坦的躺好了,接下来几日都没去上朝,这期间有许多臣子要面圣,但都被她推拒了,于是外头的风言风语更盛,都说她相思成疾,如今怕是不行了。 流言最后惊动了周老将军,当他进宫时,季听便不好推脱了,只能用水粉遮住了唇色,再在脸上稍微动点手脚,看着整个人都病歪歪的后才去见他。 “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昨日不还是好好的?”周老将军冷着脸,眼底却满是心疼。 季听咳了两声,郁郁看向他:“师父,我怕是没几日好活了。” “胡说八道!老子……老臣这么大岁数都还活得好好的,你年纪轻轻,怎么就没几日好活了?”周老将军气恼,“你就这般离不开申屠家那小子?” “是,我离不开他。”季听哀怨且坚定。 周老将军被她气得不轻,好半天才恼道:“没出息!” 季听咳了几声,扶着桌子软软坐下,半睁着眼睛休息,一副随时驾鹤西去的模样。周老将军再绷不住了,一拍桌子咬牙道:“你把心宽了,此事我来解决!” 季听眼皮微动:“真的?” 周老将军冷笑一声:“武将这边我会去劝,文臣那边得看申屠川的,我可管不到他们。” “多谢师父。”季听顿时感激。 周老将军恨恨看她一眼:“你给我尽快把身子养好,否则即便他进了宫,我也能把他撵走!” 季听嘿嘿一笑,随后意识到自己还‘病’着,立刻恹恹的答应了。 周老将军走后便挨个走访众武将,到了李壮家时,刚说明来意李壮就眼含泪花的答应了:“老将军放心,我一定会帮皇上!” 他在家已经被骂许多天了,就算老将军不来,他也要绷不住去找皇上了。 申屠川听说周老将军去劝说武将后,他也开始在文臣中走动,然而不管文臣武将,总有那么几个特别固执的,固执到谁的账都不买,坚定的反对申屠川入宫。由于这些人都有世家撑腰,一时间还真动不得。 “你别急,让我再想想法子。”季听自己都焦头烂额的,却还在安慰申屠川。 申屠川抿唇:“这些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恐怕很难改变主意。” “那该怎么办?”季听皱眉。 申屠川眼底泛冷:“阳的不行,只能来阴的了。” 季听愣了愣,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第二天一早,满京都城的说书先生突然开始讲同一个故事,故事中的女皇和丞相感情极深,却因为世家反对不能相守,凄苦可怜的情节赚足了百姓眼泪,同时故事里的世家也被所有人唾骂。 这故事就差把人指名道姓了,百姓们自然也知道里头反对的世家都是哪些,于是也不骂故事里的化名,单就骂真实存在的那些。 世家最重名声,一开始只是有点着急,当日日都有人在门口泼粪后,他们终于坐不住了,然而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那些泼粪的人。百姓唾骂,门口被泼粪,族中子弟抬不起头,他们被耗了几日之后,终于黑着眼圈妥协了。 早朝之上,季听咳嗽一声,病恹恹的问满朝文武:“所以朕要以皇后之礼,请申屠川入主中宫,可还有人反对?” 台下鸦雀无声。 季听满意了,一低头便和申屠川对视了,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申屠川唇角扬起,眼底是最盛的温柔。 很久很久以后,季听枕在申屠川的胳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当年的事,她突然问一句:“当初说书先生那卷故事,可是你亲自写的?” “是。”申屠川回答。 季听啧了一声:“无耻。” 申屠川没有说话,在她快睡着时突然开口:“那些世家被人泼了好几日的粪,却连一个泼粪的人都没抓到,想来那些人不是普通百姓吧?” “是啊,”季听想起那时的事,顿时乐了,“我让褚宴带暗卫去泼的。”那些世家怎么可能抓得到。 “啧,卑鄙。”申屠川不紧不慢的开口。 季听轻哼一声,抱着他的腰嘟囔一句:“咱们这算不算是天生一对?” “一直都是。” 章节目录 番外6 凛朝到如今不过第五代, 前四代皇帝都是男人,只有季听是女子,封后大典自然不能沿袭前头的经验将申屠川当女子来安置, 这下可难为住了礼部众人, 他们没日没夜的研究商讨,最后做出一套全新的流程来。 季听看到流程时正与申屠川一起用膳, 脸上露出嫌弃之色:“怎么比先前的还要麻烦?就不能直接把你接进宫吗?” “皇上怕是忘了,我们的婚书已经作废, 需要重新签订一份新的, 这些流程是必不可少的。”申屠川淡淡回答。 季听叹了声气:“都老夫老妻了, 还要这些场面上的东西做甚。” 申屠川停顿一下, 一脸平静的看向她:“皇上嫌烦。” “那肯定……不会啊,”季听求生欲极强的笑了一声, 绕到他身后殷勤的帮他捏肩,“这是你我的终身大事,半点都马虎不得,我怎么会嫌烦呢?” “那就这样定了, 皇上这就批了折子,好好为封后大典做准备的,”申屠川说着站了起来, “时候不早了, 皇上休息吧,我也该回了。” 季听一顿:“这么早就走?” 申屠川唇角微扬:“还有小半月便是封后大典了, 琐碎事情太多, 我得一一同礼部确定了才是。” “你大概是我见过最忙的皇后了。”季听忍不住吐槽一句。 申屠川悠悠看了她一眼:“说起来, 这些事似乎该皇上来处理才对。” “……时候不早了,你赶紧去吧, 切莫耽误了正事。”季听心虚的笑笑,赶紧推着他往外走。 申屠川无奈的看了她一眼,这才起身离开。 他走了之后,季听突然心里不是滋味,可为何不是滋味,却又有些说不上来。正当她纠结时,扶云过来请安了。 一听说扶云来了,她立刻精神一震:“快让他进来。” “是。”宫人急匆匆去请了扶云,没一会儿扶云便出现在屋子里。 季听笑着看向他:“这个时辰可是刚下值?”前些日子扶云参加科考,一举考成了探花郎,季听本想将他安排去户部,结果他自己非要去国子监,谋了一个清闲的差事。 一袭官服的扶云俊朗清逸,颇有几分牧与之处变不惊的气质,只是一开口,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孩子:“是啊皇上,我都许久没见您了,实在想得慌,所以一下值就跑来了。” “今日留下用膳吧,阿简也极为想你,前些日子还跟我念叨,说他扶云舅舅不来找他了。”季听给他倒了杯清茶。 扶云一饮而尽,笑着跟季听说话,说了两句后敏锐发现:“皇上,您有心事?” “……没有啊。”季听无辜否认。 扶云轻哼一声:“你就是有,别以为我近来不在您身边伺候了,您便能瞒得过我,快说,到底怎么了?” 季听不肯说,扶云便开始纠缠,季听最后被缠得没法子了,只好无奈的横了他一眼:“就数你最烦人。” 扶云嘿嘿一笑,等着她倾诉。 季听叹了声气,这才慢悠悠的开口:“我就是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怎么了?”扶云忙问。 季听皱眉:“说不了,方才申屠川在时还好好的,后来他说要去忙封后大典的事,我就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扶云皱起眉头:“怎么会突然这样?” “我若是知道就好了。”季听扫了他一眼。 扶云思索许久,悟了:“您这是愧疚了啊。” “愧疚?”季听扬眉,显然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扶云一本正经的点点头:“可不就是愧疚了,您定是看到他为了你们俩的事忙里忙外,您却在宫里闲着,一对比就心疼了。” “是……吗?”季听觉得他说得不太多,可又隐隐觉得像是这么回事。 “肯定是啊!”扶云一拍桌子,相当笃定的说,“我平日看到牧哥哥为我奔忙时,心里也时常这样。” “那我该如何做,才能让自己好过一些?”季听虚心请教。 扶云想了想:“申屠川那人满心里只有皇上,皇上随便赏点什么,他便很开心了。” “……哦。”季听若有所思的沉默了。 扶云走后,季听想了很久,突然想起前段日子曾答应要给申屠川奖励,但因为一直有各种事,一时间给耽搁了。 ……所以该送他点什么好呢? 翌日一早,季听试探:“扶云近日在国子监很是能干,我总想赏他些什么,你说该赏点什么好?” 申屠川顿了顿:“他向来贪玩,可以赏些新奇玩意儿。” “以往赏的都是这些,我这次想换点别的,”季听否决之后,又想了想道,“若是你,会想要什么?” 申屠川看了她一眼:“我什么都不想要。” “……人怎么可能没有想要的东西?”季听蹙眉。 申屠川浅浅一笑:“我想要的,听儿已经给我了。” 季听愣了愣,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封后大典,这可真是……叫她更愧疚了。 什么都问不出,她只好放弃试探,只自己专心思考该赠些什么。 转眼便到了封后大典这一日,牧与之提前好几日便赶回来了,同褚宴扶云他们一起住在长公主府,张贵妃本也想回来,但路上似乎被什么耽搁了,只能修书一封叫一直暗中保护她的侍卫送回来。 仪式之前,季听拆开厚厚的信封,入眼便是一堆好听的吉祥话,期间还掺着淡淡的酸,似乎在吃申屠川的醋。她好笑的往下看,看着看着信纸上便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张贵妃对其咬牙切齿,似乎恨得不行,但再仔细看又不像是恨。 季听眉头微蹙,叫来了送信的侍卫:“这信上的野武是谁,可是跟嫣儿有什么过节?” 侍卫沉默一瞬:“应该有……吧。”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有吧?”季听不悦。 侍卫沉默更久,才艰难开口:“张姑娘同他……似乎关系匪浅。” 季听愣了愣,懂了。 ……她倒是利落,才出去小半年,便遇到喜欢的了。 季听哭笑不得的时候,扶云跑过来催她:“皇上,时辰不早了,可收拾妥当了?” “嗯。”季听应了一声,随他一起出门去了。 她先去了正殿,站在门口安静的等着,当申屠川一身华服出现在眼前时,她露出会心的一笑。 申屠川也勾起唇角,走到她身边后借着袖子的遮挡,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听儿,今日起我又是你夫君了。” “你一直都是。”季听温柔的看向他。 大典繁琐冗长,等到结束天色都暗了,最后的晚宴时,季听目露疲倦,申屠川侧目看到后,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嗯。”季听应了一声,便先回了寝殿,申屠川独自一人主持晚宴。!看书就去醋溜-文学网! 待晚宴结束,申屠川疲倦的捏了捏鼻梁,步履匆匆的往寝殿走。四周很静,他走得又急,能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等走到寝殿门口时,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才推开门。 门打开,入眼便是一片红。 而封后大典是不必准备这些红绸之类的。 申屠川愣了一下,突然有了点预感,他的喉结微动,半晌才往里走。他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扰了自己的美梦,也像是不忍破坏这一刻的静。 穿过外间,走进里间,再绕过屏风,终于看到了坐在床上的季听。 穿着嫁衣、盖着红盖头的季听。 他静静的站在那里,一步也挪不动了。不知过了多久,季听的声音从盖头下传出来:“你不掀盖头吗?” 他这才反应过来,急切的走上前去,僵硬的伸出手将盖头掀开,对上了季听略为紧张的眼睛。 “……我之前说过要给你奖励,可你什么都不缺,我也不知道该送什么,”季听被他这样盯着,难得生出一分窘迫,“所、所以我想到,我似乎还欠你一个洞房花烛夜。” 第一次成婚时,她存了算计、报复的心思,给了他一个极为糟糕的新婚夜,如今第二次成婚,她想把欠他的,都给他补上。 申屠川定定的看着她,没有要动的意思。 季听以为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顿时有些后悔了:“你不喜欢的话,我这就叫人……” 话没说完,她突然被压在了床上,接着便被他堵住了唇。当他毫不留情的攻城略地,季听意识到他是喜欢的,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 她艰难的别开脸,让他的唇落在了旁处:“别、还没喝交杯酒……” “一会儿喝。”申屠川眼眸沉沉,如野兽一般将他的猎物吃得一干二净。 一直胡闹到后半夜,季听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趴在他怀里昏昏沉沉的抱怨:“早知道你这么凶,我就不给你补了。” 申屠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端了两杯酒过来:“还有交杯酒。” 季听斜了他一眼:“喝完就睡觉?” “嗯。”申屠川看向她的眼眸温柔似水,叫她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季听认命的叹了声气,接过杯子与他交杯饮下,温热的酒湿了她的唇,也给她带来了更多的困意。 “睡吧。” 她闭着眼睛刚说完,下一瞬便被扣着手按在了床单上。 季听:“?” 她茫然的睁开眼睛,一抬头就对上申屠川直勾勾的眼睛。 季听:“……” “交杯酒之后,该洞房了。”申屠川一本正经的说。 季听:“……我下次再让你喝酒,我就是你孙子。” 春宵正好,夜还很长,龙凤烛一直燃着,仿佛没有尽头。 翌日季听果然缺了早朝。 章节目录 贵妃与刀客1 凛庆二年的夏夜, 季听端来了一碗汤药。 张贵妃看着浑浊的药,眉眼中俱是担忧:“这药确定有用吗?” “说实话,我没喝过, 但我先前找人试过了, 确实能昏睡三日,这三日里都如死了一般, ”季听低声宽慰她,“申屠川拿来的药, 我还是放心的。” 张贵妃轻哼一声:“就是因为他拿来的药, 我才担心呢。” 季听闻言哭笑不得:“你和他到底多大的仇呐。” 张贵妃唇角轻轻翘起, 端起汤药一饮而尽, 之后小脸还未皱起来,就被季听塞了一块蜜饯过来。 季听看着她鼓鼓囊囊的脸颊, 含笑温柔道:“喝完这碗药,等再醒来,你便自由了,这世上再无张贵妃, 只有我的义妹,张嫣儿。” “若是日后被人发现了该怎么办?”张贵妃隐隐担忧。 季听笑了:“发现就发现了,哪个不长眼的该拆穿?” 张贵妃一想也是, 她如今可是有皇上做靠山的人, 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或许是药起了作用,她突然困得不行, 打了个哈欠便倒下了, 季听将遗书摆在她身侧, 这才低声道:“做戏要做全,你先一个人睡会儿, 我很快便来了。” 张贵妃已经听不到任何话了,只眉眼平缓的沉睡着。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她都不知道,等三日后醒来时,满宫里都挂了素,一眼看过去白茫茫的,颇有季闻当年走时的排场。 “……没想到我竟也有如此风光的一日。”张贵妃……不,张嫣儿感慨。 季听笑着扶她起来:“本来要追封皇后,可一想也没什么意义,即便是假的,我想你也不会愿意同季闻合葬。” “是啊,我与他的夫妻缘分早就消磨没了,最后一面时更是不死不休,即便是假的,我也想离他远些。”张嫣儿浅浅一笑。 季听安慰的握住她的手:“既然不是这宫里的人了,就别总惦记着宫里的事了,你且出去走走,将前半生没看过的风景都看尽了,再回来与我作伴。” “嗯,我会尽快回来。”张嫣儿认真的看着她。 季听扬眉:“没听到我刚才的话?可缓缓归。” 张嫣儿顿了顿,露出一个笑容。 宫中办丧事那日,她带着‘殉主而亡’的贴身宫女翠儿离了宫,当走出高高的宫门时,她看向万里无云的天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太……小姐,咱们这便是得了自由?”翠儿有些不敢置信。 张嫣儿侧目看向她:“嗯,自由了,你可后悔?” “翠儿不后悔,小姐去哪,翠儿便去哪,翠儿这辈子只跟着小姐。”翠儿眼睛晶亮。 张嫣儿笑笑:“即便你要跟我一辈子,我也是不肯的,咱们多出去见见世面,等你遇到了两情相悦的人,我便给你一笔丰厚的嫁妆,将你风风光光的嫁了。” “小姐!”翠儿红着脸抱怨,“怎么才出宫门,你便想甩掉奴婢了?” 张嫣儿看着她害羞的模样,便知道她还是很期待嫁人生子的,但也没有拆穿她,只是觉得这样挺好。 对未来的人生抱有期待,可真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了,不像她,只是走一步算一步,从未想过将来会是什么模样。 两个人一同走出了宫,又到路边雇了辆马车,这便朝着江南的方向去了。 “……小姐,咱们两个拿了这么多银钱,是不是得去镖局顾些人呐?”翠儿十分不踏实,“奴婢方才给车夫银钱时,总觉得他不大对。” 张嫣儿无语一瞬:“你觉得他不对,为何还要坐他的车?” “我也只是猜测,而且其他马车都被雇走了,就只剩下这一辆了,车夫说若是不雇他的,或许得再等上三五日,”翠儿叹了声气,“奴婢想着京都权贵众多,但凡是进过宫的都见过小姐,万一发现了……所以还是早些出城的好。” 张嫣儿一听便知道她被骗了,京都城那么大,怎么可能就只剩下一辆马车可雇,她皱起眉头撩开车帘,看到已经出城后叹了声气,抬高了声音对车夫道:“先去五里之外的驿站。” 车夫顿了一下:“这位姑娘,不是说要抓紧赶路去江南吗?” “本宫……我累了,想先去驿站歇息片刻,明日再走也一样。”张嫣儿淡淡道。 车夫不大高兴,但也应了一声:“那您坐稳了,咱们现在就去驿站。” 张嫣儿这才低声对翠儿说一句:“待到了驿站,你去找新的马车。” “是。”翠儿顺从的应了一声。 主仆二人说定后,张嫣儿便撩开了车帘往外看,结果越看越不对,当即冷声质问:“这不是去驿站的路,你要去哪?” 车夫见败露了,当即奸诈一笑:“驿站人多眼杂,小的怕污了姑娘的眼,所以特意带姑娘回家歇息。” “大胆!给我停车!”张嫣儿怒喝。 车夫给她的回答,便是更快的往前跑。翠儿已经吓得哆嗦了,张嫣儿只是冷了脸:“你可知道,再不停下你是会没命的?” “是么?”马车突然跑进一片草丛,车夫当即勒紧缰绳,迫使马车停下后□□着回头,“那让小的试试,你是如何让小的没命的。” “你大胆!”翠儿眼里噙着泪,但还是挡在了张嫣儿身前。 车夫一看到她就冷笑:“滚一边去,别耽误老子跟你家小姐快……” 快活的活字还没说出口,一把剑便从他正心穿过,他的表情瞬间凝结,怔怔的看了一眼胸口出现的剑,直接倒在马车上死了过去。 翠儿吓得脸色发白,但到底是宫里见过世面的,并没有尖叫出声,只是还如先前一般挡在张嫣儿身前。 张嫣儿看着凭空出现的几个人,扬眉问一句:“可是皇上派你们来的?” “是,”带头的回答,“卑职等人是皇上暗卫,奉皇上之命,沿路保护张小姐。” 张嫣儿扬起唇角:“我就知道,她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出来的,”她看向几人,想了想道,“留一个人做车夫,其余人还像先前那般跟着吧。” “是。” 马车很快再次上路,作恶的车夫被暗卫们处理得干干净净,没留一点痕迹。 翠儿坐在马车里,好半天才缓过劲,一脸激动的问张嫣儿:“小姐,皇上既然派人保护咱们,那咱们之后是不是就不会再有危险了?” “嗯。”张嫣儿应了一声,心情颇好的看向窗外。 有了暗卫们保护,不必再担心安全问题,张嫣儿便一路游山玩水,足足用了一个月才到江南,来到了江南最大的客栈门前。 “可算是到了!”翠儿长舒一口气,赶紧搀扶她下了马车,“这一路可真是辛苦了。” 张嫣儿心情不错的看向客栈的牌匾:“牧与之生意做得未免太大了些,这些日子咱们住得稍微像样些的客栈,竟都是他开的。” “牧先生可是咱们凛朝第一皇商,生意做得能不大么,”翠儿一边扶着她进门一边道,“奴婢听说不单是凛朝,就连那些荒蛮之地,如今也开始同他有贸易往来了。” “家里有个金娃娃,难怪我那姐姐挥金如土。”自打出来以后,张嫣儿称呼季听,便直接称为姐姐了。 翠儿笑着应了一声,便要叫小二开两间房。 “开六间吧,都要上房。”张嫣儿提醒她。 翠儿应了一声,便随小二去了,不一会儿便肉疼的回来了:“小姐,这里真是太贵了,比咱们之前住的要贵上一半还多。”她很小的时候便进了宫,对银钱没什么概念,可依然觉得贵了。 翠儿尚且对银钱没概念,张嫣儿挥霍惯了,就更不用说了,只是问一句:“开了吗?” 翠儿应了一声,便扶着她跟小二上楼了。他们要的是最好的厢房,厢房在客栈的顶楼,环境比起楼下不知安静几多。 小二将她们送进厢房后便离开了,四周便彻底静了,张嫣儿看了翠儿一眼,翠儿立刻将暗卫们唤来。 张嫣儿见人都齐了,便开口说一句:“这些日子跟着我,大家伙儿都辛苦了,这几日便好好歇歇,不必再日夜守着了。”<【看书就去clewx.c o m-】p>  暗卫们互相看一眼,都有些拿不准主意。 张嫣儿最不喜旁人拒绝,见状当即扬眉:“此处是江南,是最太平不过的地方,咱们如今住的又是最好的客栈,但凡是能住得起的,个个都是金银满身的,咱们在这里实在不算显眼,招不了贼人的。” 她都这样说了,暗卫们便不好再拒绝,于是带头的人先恭敬说一句:“那就多谢张小姐了。” 张嫣儿这才满意,便让他们下去歇息了。 等他们都走了,翠儿才问:“小姐,奴婢叫人送些热水来,小姐沐浴解解乏吧。” “待晚上吧,我这会儿困得厉害,想先睡一下。”张嫣儿打着哈欠道。 翠儿急忙要伺候她更衣,张嫣儿拒绝了:“都离宫这么久了,哪还有那么多讲究,你也去歇着吧,若是饿了便直接叫人送些餐食,不必等我。” “这怎么行?”翠儿有些犹豫。 张嫣儿斜了她一眼:“听话。” “……是。”翠儿有些为难,但心里又有些高兴,向张嫣儿道了声谢后便离开了。 所有人都走了,张嫣儿的肩膀一垮,懒洋洋的去床上躺着了。她这段时间虽然玩得尽兴,但大多数时候都露宿在外,身上早已经乏到了一定地步,如今终于有个舒服的地方可以休息,她几乎倒头就睡着了。 一直睡到夜里,她才幽幽转醒。翠儿早已经在屋里等候了,看到她醒了后急忙叫人送了些吃食过来,在她吃饭的时候叫小二去备了水,等她吃完热水也准备好了。 “小姐,奴婢伺候您沐浴吧。”翠儿讨好的看着她。 张嫣儿哭笑不得:“我刚用完膳,得歇歇才能沐浴,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我自己洗便好。” “那怎么行,奴婢想伺候小姐!”翠儿当即不满。 张嫣儿轻哼一声:“可我不想你伺候,赶紧走吧,我又不是残废,还能连洗澡都不会?” 翠儿见她坚持,只好先离开了。张嫣儿伸个懒腰,在屋子里散了散步,这才解开衣衫进入浴桶。 当热水没过身子,她只觉四肢百骸都酥了,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来。本来已经睡醒,可在热水的熏陶下,竟然又有些昏昏欲睡,于是她静静枕着桶边,闭着眼睛安静的歇息。 不知过了多久,窗户突然发出咔哒一声,她眉头微微一皱,睁开眼睛便猝不及防的和一个蒙了脸的男子对视了。 男子似乎也没想到跳进来后会看到这样一幕,一时间也有些愣住。 只一瞬间,张嫣儿回过神后惊恐的捂住身子,张嘴便要叫,那人眼神一戾,冲过来便捂住了她的嘴,同时一把冰凉的匕首便停在了她的脖子上,她的鼻子立刻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老实点,我不杀你。”男子声音沙哑,视线在对上她身前风光后僵了一瞬,默默又别开了脸。 脖子上刀刃的触感如此明显,张嫣儿连大气都不敢出,正想该如何逃脱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接着便是她的暗卫挡在门前的动静。 “都给我让开,有凶犯逃至此处,每间屋子都要仔细搜!”门外有人厉声道。 暗卫统领丝毫不让,只是扭头问房中人:“小姐,你没事吧?” 张嫣儿呜呜两声,匕首顿时贴得更紧了些,她当即安静下来。 “小姐?”暗卫声音微冷。 张嫣儿眨了一下眼睛,祈祷他们能快点发现不对,然而刚冒出这个想法,男子便放开了她的唇,压低了声音警告:“若敢多说一句,你今日就别想活着出去。” 张嫣儿:“……” “小姐?”暗卫做好了破门而入的准备。 张嫣儿感觉脖子一阵疼痛,急忙开口道:“我没事,不小心在浴桶里睡着了,怎么了?” 暗卫顿了一下:“无事,小姐可要用膳?” 这是他们之前定下的暗号,若张嫣儿答了要,便说明有危险,若是答不要,便是没有危险。 “快点回答,”不知此事的男子匕首一动,刀刃立刻在她脖子上划出一道血色,“配合些,待官兵走后我便放了你。” 张嫣儿沉默一瞬,脑子里略过无数念头,最后高声回答:“不饿,我要歇息了,你们退下吧。” 这人的刀就在她脖子上,即便暗卫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担保她能全须全尾的活下来,更何况她此时还不着片.缕,若是一堆人进来,她这脸还要不要?现下只希望这人能说话算话,待官兵走后把她放了。 暗卫们听到她否决的话,立刻看向搜查的官兵:“听到了?我家小姐无事,你们可以退下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使唤官爷?”捕快恼了,“今日我还就搜定了!” “此处客人身份尊贵,并非你们能冒犯的。”暗卫声音犯冷。 男子闻言若有所思的看向张嫣儿,张嫣儿干笑一声,默默摇头否认了这一句。男子再次看向门口,只听到外面静了片刻,接着便是捕快惊慌的声音:“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诸位大人原谅!” “滚。”暗卫沉声道。 捕快们闻言赶紧滚了,暗卫又问了张嫣儿一遍,确定她无事后便退下了。 待所有人走后,男子威胁:“若是敢叫,在他们过来之前你便会死在我手中。” 张嫣儿乖巧的点了点头,男子这才松开她。 血腥味突然远离,接着一件外衣兜头罩在她身上,她手忙脚乱的裹好,一脸警惕的看着男子:“你、你该走了。” 男子淡漠的看她一眼,转身到椅子上坐下。 张嫣儿:“?” “借宿一晚,明日就走。”男子哑声道。 张嫣儿:“……你不是说只要我配合,你就放了我?” “嗯。”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张嫣儿无语。 男子冷着脸看向她,看到她半湿的衣服裹紧的身子后,又面无表情的别开脸:“明日会走。” 张嫣儿嘴角抽了抽,无言的从浴桶里出来,拿了干净衣裳正要躲进屏风,一把匕首突然钉在了她面前的木板上,她的眼瞬间睁大。 “过来。”男子哑声警告。 张嫣儿咽了下口水,试图跟他解释:“我就是去换个衣裳,不是要逃走或者叫人。” 男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张嫣儿沉默一瞬,只好拿着衣裳过来:“那、那你能背过身吗?我身上这件湿了。” 她养尊处优惯了,此时虽然心里有些怕,但还是想让自己舒服点。 然而男子一直盯着她,并没有要动的意思。 张嫣儿无言片刻,最后当着他的面钻进被窝,半晌从里面丢出一件湿了的外衣。她专心在被子.里换衣裳,以为有被子遮挡便不会被瞧见了,却没想过自己动作的时候被子会跟着动,时不时露出她细白的肤色。 男子起初还盯着被子,后来就看向了别处,直到她顶着一张被憋红的脸从里头钻出来,敢怒不敢言的看向他,他才默默回去与她对视。 “你真不杀我?”张嫣儿又问一遍。 “别打鬼主意,就不杀。”男子回答。 张嫣儿放心了,把床上潮湿的被子一扔,从柜子里拿了备用的铺好,正要躺下时想起自己的头发还湿着,若是这样睡会弄湿枕头不说,明日早起还要头疼。 她沉思片刻,乖顺的看向男子:“我能叫丫鬟进来帮我擦头发吗?” “你说呢?”男子反问。 张嫣儿扬眉:“你真要我说?” 男子沉默的盯着她。 “……行吧,我不叫了。”张嫣儿啧了一声,自己开始一点一点的擦,只可惜她的头发又厚又多,虽然能擦得不再滴水,却依然是潮湿的。 她用帕子甩了好半天,甩得胳膊都酸了,一想到是谁害她沦落至此,她心里就噌噌冒火,最后干脆找了把扇子走到男子面前,居高临下的将扇子递给他:“帮我扇风,我要将头发扇干。” 男子面无表情:“不。” “你以为我想用你?”她做贵妃时那股骄矜劲儿又出来了,“若非是你大半夜的跑进来,我直接叫丫鬟来扇了。” 若是可以选,她就是用倒恭桶的太监,也不想用他这样一身血腥味臭烘烘的神经病。 她越想越气,一扯衣领露出一小片滑腻的肌肤,指着上头细小的伤口找他算账:“还有我这伤,若不是你,我又怎么会有?若是以后留了疤,我就、我就……” “你就如何?”男子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本来不想搭理,可还是忍不住接了一句。 就叫人把你大卸八块。张嫣儿在心里补了一句,但面上却一副说不出口的样子,好半天才把扇子塞进他手里,自己搬了把凳子背对他坐下:“你若不帮我扇风,那我就喊人了,反正要我湿着头发睡觉,我宁愿不活了。” 男子:“……” 她说完厢房里便静了下来,张嫣儿心里突然没了底,有点担心的想他不会一时生气,直接杀了她吧,刚好她背对他坐着,解决她只需要抬手剌一刀就行。 ……嗯,后悔了,湿着头发睡觉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张嫣儿咽了下口水,正思考该怎么自然的离他远点时,背后突然起了一阵凉风。 她愣了愣回头,只见男子正面无表情的帮她扇风。 章节目录 贵妃与刀客3 尽管用那些尸体堵了风眼, 张嫣儿到半夜还是起了热,她烧得昏昏沉沉,身上又一阵一阵的发寒, 独自熬了半个时辰后, 终于往萧盛那边去了。 萧盛睡得浅,听到她往自己这边来后就睁开了眼睛:“有事?” “……有, 神台下应该暖和些,去吗?”张嫣儿有气无力的问。 萧盛沉默片刻:“为何问我?”她怎么会突然这么好心, 跑来关心他。 “关心你啊, 去不去?”张嫣儿又问。 萧盛不怎么冷, 但听到她这句话后, 竟然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然后当着她的面进了神台。 他到神台下坐定, 突然觉得自己脑子有病,这里头也没暖和多少,还比外头要闷,进来简直是自讨苦吃。正当他木着脸要重新出去时, 张嫣儿突然也钻了进来,直接倚在了他身上。 又香又软的身子突然靠过来,萧盛整个人都僵住了, 而张嫣儿还不满意, 在发硬的石板地上调整半天姿态,最后皱着眉头看向萧盛:“外衫脱了。” 萧盛:“……” “要我亲自动手?”张嫣儿烧得脑子都快昏了, 语气也不怎么好, 颇有几分逼良为娼的阵势。 萧盛沉默的和她对视, 看到她眼底盈盈的光之后,竟然真将外衫脱了下来。张嫣儿这才满意, 把衣裳拿过来铺在地上,自己躺上去的同时还不忘拉萧盛一把,迫使他也跟着躺下。 当脑袋枕在他的胳膊上后,张嫣儿感受到来自他身上的热乎气,顿时舒服了许多,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倒是被迫抱着她的萧盛突然无眠,睁着眼睛直直的看着神台桌底的木板,一看便是一夜。 张嫣儿一直睡到天光大亮,身上高热褪去了,精神也恢复了些,睁开眼睛对上萧盛带着血腥气的身子,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晚的事。 她可真是…… 她无言片刻,挣扎着坐了起来,一直醒着的萧盛指尖一动,蹙眉眉头继续躺在地上,张嫣儿看向他时,正好与他黑沉的眼眸对上。 她扬了扬眉:“你怎么不起来?” “胳膊麻了。”萧盛的声音透着一夜未睡的疲惫。 张嫣儿顿了一下:“麻的是胳膊又不是身子,你还打算躺地上一辈子讹我不成?” 萧盛听着她理直气壮的话,沉默片刻后坐了起来,又跟她对视了好一会儿,才突然问:“你当真一点都不介意?” “什么?”张嫣儿不解。 萧盛沉默一瞬别开脸:“没事。” 张嫣儿却是懂了,笑了一声道:“我若是介意这些,那前日晚上被你看光了时就该哭着喊着要你负责了,哪至于等到现在。” 萧盛静了静,面无表情的开口:“你若要我负责,倒也可以。” 张嫣儿有些意外的扬眉。 萧盛抿了抿唇,像是为自己找补一般又说一句:“行走江湖,讲究的便是道义二字,你无辜受我连累,我负责也是应该的。” 张嫣儿轻嗤一声:“算了吧,我想找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何苦找个因为道义才对我负责的,放心吧,我如今没了丈夫,不受那些规矩束缚,不至于因为被看了两眼,就要赖你一辈子。” 萧盛愣了一下:“你成过亲?” “不行?”张嫣儿反问。 萧盛没有说话,但心口突然涌起一阵烦躁的郁闷。 张嫣儿没觉出他的情绪,伸了伸懒腰从神台下出来,揉了揉饿得咕咕叫的肚子,等他也出来后询问:“还有多久可到下个城镇?” “一日。”萧盛回答。 也就是说,还得骑一整日的马才行,张嫣儿皱起眉头,突然就不高兴了。 萧盛看着她的表情,静了片刻后开口:“我身上还有些银钱,等到了城镇,便给你买些吃食。” “你能有多少银钱,”张嫣儿嘲讽的把他打量一遍,“付得起我平日一顿饭钱吗?” 萧盛想起她住的客栈,还有那些明显训练有素的侍卫,静了许久后道:“若城镇有银庄,我可以去取一些银子来,足够你吃饭的。” “若是没有呢?”张嫣儿反问。 萧盛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张嫣儿觉得无趣,在破庙四下转了一圈又一圈,萧盛提醒她要走了,她也只当没听见。 “再不走,说不定又要有流匪来。”萧盛吓唬她。 张嫣儿顿了一下,皱着眉头与他对视片刻,终于无奈的妥协了:“好。” 萧盛别开脸,唇角微微浮起。 “待到了城镇,我要去最好的酒楼吃最好的饭菜,你的银子若是不够,那就给酒楼做工抵账,总之不能委屈了我。”张嫣儿恶狠狠的说。 萧盛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好。” “再给我买一身衣裳,我要将身上这套扔了。”张嫣儿继续提要求。 “好。”萧盛也是应下。 张嫣儿:“再找个客栈,给我定最好的厢房,我要洗一洗,顺便再休息一下。” “嗯。”萧盛不知自己到底怎么了,竟然对这些无理要求全部答应了,完全忘了她如今只是自己的人质。 张嫣儿见他没有顶嘴,心气儿总算顺畅了,勉强答应他继续赶路。 两个人没什么行李,说了要走后便直接拿着干粮就往外走,刚走出破庙便有一支飞镖直冲面门而来,萧盛神色一凛侧身躲开,下意识要去拉张嫣儿的手,却被一道剑光逼退。 张嫣儿愣了一下,就被两个人护在了身后。 “小姐,你没事吧?”熟悉的声音传来。 张嫣儿听出是暗卫,这才猛地回神:“哦、哦我没事……” 萧盛正对付眼前两个暗卫,听到张嫣儿说话后竟然松一口气,再动手时也没那么多顾忌了。他身上有伤,身手却没受什么影响,一时间同两个暗卫僵持起来。 张嫣儿看到他们还在打,眼看着萧盛要因体力不支落于下风,便赶紧高声道:“都住手!别打了!” 暗卫们听到命令猛地后退,萧盛放松下来,大步朝她走去。 张嫣儿以为他又要抓自己,下意识的躲到暗卫背后,萧盛看到她闪躲的模样僵住脚步,脸色陡然寒凉。 张嫣儿咳了一声:“萧盛,如今没有官兵追来,你已经脱险,想来也用不着我这个人质了,不如早些走吧。” 萧盛定定的看着她:“最好的酒楼,你不去了?” 张嫣儿愣了一下,接着便有些哭笑不得:“镇上的酒楼,再好又能好到哪去,我就不去了。” 萧盛神色冷淡的看着她,眼神似乎极为不悦,张嫣儿不太懂他为何生气,正要问他时,他便直接转身走了。 ……这狗脾气。 张嫣儿嘴角抽了抽,扭头问暗卫们:“咱们该如何回去?” “骑马。” 张嫣儿:“……” 苦不堪言的骑了大半日的马,等回到客栈时,她只觉得两条腿都要断了,翠儿红着眼眶冲了出来,看到她后嘴一撇就要哭。 张嫣儿头疼的制止:“赶紧伺候我沐浴,再找大夫开些伤药回来。” “……是!”翠儿不敢耽搁,急忙扶着她进了客栈,忙了小半个时辰她才歇下。 虽然只出去了不到两日,但张嫣儿元气大伤,吃了些东西后便开始睡,一直睡到翌日傍晚,精神还是不怎么好。 “小姐,您醒啦?”天色已经暗了,翠儿早早在房中点了灯,“奴婢叫人给您做些吃食吧。” 张嫣儿轻轻应了一声:“你去吧。” “是,”翠儿福了福身,突然想到一件事,“对了小姐,白日里县丞求见,奴婢见您还睡着,便将他打发了,他走前说明日会再来拜见。” 张嫣儿顿了一下:“你就这么打发了?” “可是有何不妥?”翠儿疑惑。她年纪虽然小,但原先是东宫老人,后来便成了张嫣儿的贴身宫女,这些年打发过不少朝廷重臣,像县丞这种芝麻小官,她肯好言打发已经是给足面子了。 张嫣儿看她一脸懵懂,不由得有些好笑:“如今我已非宫中人,哪能还像以前那般摆谱,仔细得罪了人,咱们日后都不好过。” “……奴婢给忘了,”翠儿尴尬一笑,“不过奴婢觉得,小姐如今虽然不是宫妃了,可却成了当今皇上的义妹,身份上不比从前差,没必要委屈自己应付一个小小县丞。” 张嫣儿顿了一下,竟然有些被说服了。 翠儿见状胆子又大了些:“若小姐不想见他,明日即便他来了,我也能找个理由将他拒之门外,” “还是不了,”张嫣儿斟酌片刻缓缓开口,“我恰好有事要寻他,若他明日前来,你记得提醒我一声。” “是。” 张嫣儿嘱咐过翠儿后,用了些吃食便继续躺着休养了,明明刚睡过没多久,她这会儿又开始困得厉害,于是侧了侧身闭上眼睛继续睡。 又休息了一整晚,翌日一早睁开眼睛时,只觉得精气神总算是好些了。 晌午的时候,县丞又来拜见了,张嫣儿简单换了身衣裳,便去了楼下见他。 “下官参见贵人。”县丞殷勤的上前拜见。 张嫣儿冷嗤一声,这人连她身份都不知道,便敢这样行礼,可当真是钻营的一把好手。 “本宫……”在官员面前,她习惯性的用了这个自称,又很快改了过来,“我与县丞大人素不相识,大人却几次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她虽然及时改了称呼,但县丞还是听到了那个自称,这世上能用这个自称的人可没多少,他态度顿时更加热切:“下官虽与贵人不相识,可听说贵人被凶徒绑架,心中十分不安,便总想着前来看看贵人,如今见贵人无事,下官也算放心了。” “凶徒?”张嫣儿扬眉。 县丞忙道:“贵人放心,下官一定竭尽所能将人抓捕归案,定不让他再为祸乡里。” “到底是谁在为祸乡里,大人当真不知?”张嫣儿反问。 县丞闻言汗都要下来了,脸色也一瞬间白了不少:“贵、贵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那凶徒跟贵人胡说了什么?” 一看他这个样子,张嫣儿哪里还不明白谁对谁错,冷笑一声后道:“是不是胡说,大人心里最是清楚,我这次来江南是游玩,不愿理会这些糟心事,只要大人别做得太过分,我也不会太追究。” “……还请贵人明示。”县丞擦了一把汗。 张嫣儿扫了他一眼:“既然真正为祸乡里鱼肉百姓的人已经死了,大人就不要再抓着不放了,日后洗心革面谨言慎行,想来还是会有一番好前途。” “是、是。”县丞来了一趟,不仅没讨到好处,还被敲打了一番,面如土色的离开了。 等他走了后,翠儿疑惑的问张嫣儿:“小姐方才是在说什么,奴婢怎么听不懂?” 张嫣儿脑海中浮现萧盛的模样,唇角微微扬了起来:“听不懂就别听了,待我再养上两日伤,咱们便好好开始游玩。” “是!”翠儿欣喜的答应。 张嫣儿娇气惯了,在客栈一连养了七日的伤,才肯出门走动。她在屋里闷了许多日,如今一出来,便带着翠儿和暗卫们吃吃喝喝,每次早上出门,晚上才会回客栈。 一连玩了两三日后,她终于乏了,决定在客栈休息一日。 “明日不必叫人送早膳来房中,我睡醒了亲自下楼去吃。”张嫣儿叮嘱。 翠儿答应一声,待她躺下后便关好门窗出去了。 张嫣儿这几日睡得极好,今日也早早就睡熟了,这一次她难得梦见了萧盛,梦里的他变成了一只野狼,都要被打死了还要把她叼回洞里。 当他的血盆大口张开时,张嫣儿猛地惊醒,随后觉得好气又好笑。 ……真是疯了才会做这种梦。 时候还早,她便没有叫翠儿起来,自己简单梳了个发髻便下楼了,刚到对着客栈门口的桌前坐下,便看到客栈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愣了一下,很快又回神:“萧盛?” 萧盛显然也没想到会和她碰面,一时间停在了原地,静静的盯着她看。 “傻愣着做什么,进来吃些东西吧。”张嫣儿扬起唇角招呼他,仿佛在招呼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 萧盛静了片刻,最终抬脚走了进去,在她对面坐下了。张嫣儿仔细打量他一眼,发现他换了干净衣裳,又以玉冠束发,颇有几分潇洒贵公子的味道。 “果然是人靠衣装。”她意味深长的说了句。 萧盛顿了一下,没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手心莫名的有些出汗。 张嫣儿要了些吃食,便开始同他说话:“你的伤可是好了?” “好了些。”萧盛回答。 张嫣儿点了点头,待早点送上来后,便拿了个包子慢慢的吃。她性子虽然骄纵,可用膳时的教养却是极好,单是拿着包子小口咬的样子,便透着一股赏心悦目的味道。 萧盛一直盯着她看,张嫣儿吃了几口后停了下来,莫名其妙的和他对视:“盯着我做什么,你不吃?” 萧盛眼眸微动,许久后才开口问:“我的追捕令撤了,可是你叫人做的?” “举手之劳而已,”张嫣儿不当回事,“就当是你破庙那晚保护我的报酬了。” 她不提破庙还好,一提起破庙,萧盛便想起那晚她脸颊绯红,迷迷糊糊的钻进他怀里睡觉的模样。 他喉结微动,半晌讷讷开口:“是我将你牵扯进麻烦,保护你也是应该的。” “那倒是。”张嫣儿随口应了一声。 萧盛抿了抿唇,突然问了一句:“你先前说你丈夫不在了,所以你现在是……” “你若敢说我是寡妇,我便一碗粥泼你脸上。”张嫣儿眯起眼睛。 萧盛顿了顿:“不是寡妇吗?” “是,但本小姐不喜欢这个词,”张嫣儿斜了他一眼,“听着像孤家寡人一个,有点凄凉了。” 萧盛沉默片刻:“你整日吃喝玩乐,确实不像凄凉之人。” “可不就是……等一下,你如何知道我整日吃喝玩乐?”张嫣儿扬眉,“莫非一直跟着我?” 萧盛唇舌发干,静了一瞬后艰难道:“我猜的。” “哦?”张嫣儿没有怀疑,“那你猜得还挺对。” 萧盛不说话了,静静的看着她用早膳,当看到她只吃了一个包子喝半碗粥便放下筷子时,不由得蹙起眉头:“怎么吃这么少?” “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张嫣儿反问一句。 萧盛嘴唇微动,只说了一句‘浪费不好’,便开始解决她吃剩的那些东西。 张嫣儿好笑的看着他吃饭,看了一会儿后突然问:“你好不容易逃了,怎么又跑回来了?” 也不知道这句话哪里不对,萧盛闻言突然咳嗽起来,张嫣儿嫌弃的捂住嘴。萧盛咳完后,眼眸浮动不敢看她,声音也低了许多:“江南风景好,既然追捕令撤销了,自然是要多回来看看。” 假的。 他最是清楚自己为何回来。 那日离了破庙之后,他去了之前定好的城镇休养生息,结果夜夜晚上都梦见她。起初只是梦到她坐在身侧,慢慢的变成了她对他说话,对着他笑,再之后便总梦见……总梦见初遇那晚她如白玉一般的身子。 他休养生息几日,便梦了几日,每个梦中都是她,他被折磨得不轻,却又不知是何原因,只觉得只有回江南一趟,才会明白为什么。 “江南景好,你回来是对的。”张嫣儿笑了一声,便直接上楼歇息了。 她以为这大约是最后一次见面,却没想到之后第二天、第三天……几乎每一天,都能见着他,张嫣儿也没当回事,见了也不过是点个头,打个招呼便走,一连许多日见面,说过的话都不超过十句。 这段时间发生一件事,翠儿与客栈掌柜的相互有了情意,张嫣儿发现之后十分可乐:“牧与之也算自家人,你如今同他的掌柜好了,也算是没远嫁。” “小姐!”翠儿害羞的看她一眼,“奴婢不嫁,奴婢要一辈子跟着你。” 张嫣儿听了眼底满是笑意,她相信自己若不肯放翠儿,翠儿也会毫无怨言的跟着她,就像在宫里的每个日日夜夜一样,可是那样太苦了,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觉得日子是苦的,这种苦她如今还无法摆脱,却想着身边人能尽早摆脱。 她按照当初的诺言,给了翠儿一大笔银钱做嫁妆,亲自送她上了花轿。当把人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后,她突然感觉有点孤单,于是站在客栈门口不肯再往里进,好像这样心里就会舒服些一样。 “你在这里做什么?”萧盛突然出现。 张嫣儿看向他,静了片刻后问:“喝酒吗?” 萧盛:“?” 一刻钟后,两个人出现在张嫣儿的厢房中,对着几碟下酒菜慢悠悠的饮酒交谈。 当知道张嫣儿是为爱仆嫁人而伤怀时,萧盛顿了顿:“你若觉得孤单,也可以嫁人的。” “我嫁过一次了,不怎么好。”张嫣儿敬谢不敏。 萧盛沉默,片刻后又说:“或许这次会不一样。” “天下男人都一个样,没有什么不同,”张嫣儿说完又想了想,“不对,还是有好的,(clewx.c o -m首发)但那脾气……啧,也就她能受得了了。” “她?”萧盛好奇。 张嫣儿扬唇:“想知道?” 看出她在逗自己,萧盛板起脸:“不想。” 张嫣儿轻嗤一声,安静后突然开始想念季听了,想着想着又想到了阿简,想起那小子整日抹蜜一般的小嘴,以及总是又软又乖的模样,她啧了一声:“虽然男人不行,可孩子却总是可爱的。” 萧盛听出她的意思,立刻问:“你喜欢孩子?”看到她点头后又道,“那还是要成亲的,不成亲哪来的孩子?” 说罢,便眼眸微亮的看着她。 张嫣儿不认同的看他一眼:“找个男人就能做的事,为何一定要成亲?” “你若不成亲,那孩子生下来后,人家找你抢孩子该怎么办?”萧盛不喜欢她的论调,“再说了,生子肖父,你若找了个品行不端的,万一孩子随了他又如何是好?” 也是,生孩子这事风险确实大,她得找个长得好、品性好,还不能跟她抢孩子的,这种男人哪是随便就能找到的。她叹息一声,无奈的看向萧盛。 ……嗯,萧盛。 模样俊俏、身姿挺拔,性子虽然闷了些,脾气却还是好的,最重要的是对她的身份一无所知。 她等有了身孕就同他分开,之后再一走了之,他就是想找她,怕也是不知从何找起吧? 章节目录 贵妃与刀客4 张嫣儿眼睛晶亮的看着萧盛, 脑子里小算盘打得啪啪响,萧盛莫名的感觉周身发寒,默默和她拉开一点距离后才问:“你看我做什么?” “没事, 只是突然发觉, 你相貌还算不错。”张嫣儿笑着回答。 萧盛突然有些局促,面上却是淡漠的:“还好。” “都认识这么久了, 还没问过你,你如今多大岁数了?”张嫣儿佯作好奇。 萧盛沉默片刻:“你也一直未告诉我, 你叫什么名字。” 张嫣儿一愣:“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旁人叫你小姐, 别的一无所知, ”或许是喝了不少酒的缘故, 萧盛说完突然有些心烦意乱,“你也从未告诉过我。” “那是我的不是了, 我叫贾敏,成玉关人士,如今二十有三了。”张嫣儿随口捏了个假名。 萧盛听到她这般大方的介绍自己,咳了一声礼尚往来:“我叫萧盛, 自父母离世后便四海为家,如今有二十了。” “你竟比我小三岁?”张嫣儿略为惊讶。这人相貌虽然俊俏,却是生得成熟的那种, 不说的话她还以为他有二十七八了。 萧盛绷起脸:“小三岁又如何?” “……没, ”张嫣儿的视线在他身上打量一圈,含笑说一句, “年轻力壮, 挺好的。” 她这句话乍一听正常, 可萧盛总觉得哪里不对,就好像自己被……被调戏了一样, 可再看她淡定的神色,又觉得自己多想了。 ……当真是喝多了。 “你说你四海为家,想来还没有成亲生子吧?”张嫣儿又问。 萧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半晌才定定的看向她:“你为何要问我有没有成亲生子?” “这不是普通的聊天么,我也是随口一问,你不想说就算了。”张嫣儿还以为自己表现得太明显被他看出来了,于是立刻战略性后退。 萧盛闻言有些失望,但还是回答了:“嗯,没有成亲,至今都只是一个人。” “为何没成亲?”张嫣儿忍不住追问。 “先前年少轻狂,惹了不少麻烦,不想拖累人家,”萧盛说完停顿一下,快速的看了她一眼后又别开脸,“最重要的是,没遇到合适的。” 还挺识相,更合她的心意了。张嫣儿轻笑一声,又一次为他斟满了酒:“你这想法很好,比世上大多数男人要负责任。” 她眉眼带笑,透着天生的媚意,一颦一笑都像是训练过一般,透着一股勾人的劲儿。可她白日里分明冷淡又高贵,叫人连看都不敢多看。 看着这样的她,萧盛不知为何突然生出一分妒意:“你呢?” 张嫣儿撩起眼皮看他:“什么?” “你先前为何要嫁给你丈夫?”他知道自己问得冒犯,可还是控制不住的问了。他想知道她这样的女子,当初为何会选择嫁人。 张嫣儿极不喜欢被人问这些,可如今对他有所图,她也就忍了,思索片刻后随意道:“当时年纪小,在娘家的日子不好过,便嫁了他。” “那他对你好吗?”萧盛又问。 张嫣儿扫了他一眼,这一次沉默许久。 萧盛不喜欢她这副回忆过去的模样,于是板着脸打断:“算了,我不想知道了。” “你这人怎么这般反复无常,”张嫣儿哭笑不得,“罢了,念在你年纪还小的份上,我便不同你一般见识了。” “我年纪不小。”萧盛不悦的反驳,反驳完发现今晚自己的情绪太过异常。 ……果然不该喝太多酒的,可当她为自己斟满时,他又控制不住。 “是是是,一点都不小,”张嫣儿勾起唇角,“你可是为民除害的大英雄。” 萧盛心里舒服了,于是又喝了一杯,慢慢的眼神都开始迷醉了。 “你这酒量可是有些差了。”张嫣儿扬眉。 萧盛醉眼朦胧的看着她,说话还算清楚:“我喝五杯,你才喝一杯,这样比我自然比不过你。” 张嫣儿轻笑一声:“那看来是我的不对了。” 萧盛闷哼一声,迟钝的看向窗外:“……天黑了。” “早就黑了,”张嫣儿将他的杯子拿走,“你别再喝了。” 萧盛皱起眉头,喝多的他流露出些许少年的英气:“你在赶我走?” 张嫣儿扬眉:“为何这么说?” “你不让我喝了,不就是在赶我走?”萧盛抿唇看着她。 张嫣儿笑了:“你不想走?” 她这句调戏的意味就有些明显了,本以为萧盛会羞恼,没想到他只是沉默着,许久之后突然道:“不想。” 张嫣儿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再看到他黑沉的眼眸,突然就明白了。她心里轻蔑的嗤了一声,本以为这人同寻常男人不同,如今一看,也是好色之徒啊。 她虽然有些不喜,但又不舍得放弃煮熟的鸭子,如果今晚顺利的话,她说不定就直接拥有了自己的孩子。 一个小小的、模样漂亮的孩子。 张嫣儿眼角微挑,媚态浑然天成,染了蔻丹的手指勾住了他的衣领,低声问他:“你不想走,那你想做什么呢?” 萧盛怔愣的看着她,仿佛看到一个正常人突然变成了会吃人的妖精,他下意识想逃,可陷在她的眼眸中无法挣扎。 “怎么不说话了?”张嫣儿歪头看着他。 萧盛嘴唇微动,半晌说了一句:“我要喝酒。” “酒有什么好喝的,姐姐带你做些别的如何?”张嫣儿一步一步的引诱猎物。 萧盛眼底透出一丝不解:“做什么?” “你随我来。”张嫣儿说完看了他一眼,便转身朝里间走去。 萧盛已经醉得脑子发懵了,半晌才身形不稳的跟了过去,等他进了里间之后,张嫣儿已经解开了衣带,面容慵懒的半躺在床上。 “过来。”张嫣儿朝他勾了勾手指。 萧盛喉结动了动,讷讷的朝她走去,待走到床边之后,张嫣儿突然勾住他的腰带,将他拉到了床上。 萧盛愣了一下猛地清醒,推开她慌张的下了床,还不忘怒声质问:“你干什么?!” 张嫣儿也懵了,万万没想到都到这一地步了,他竟然会突然挣脱。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不是说好了,要做些别的吗?” “你!你所谓的别的,就是这种事?!”萧盛脸颊上泛起大片的红,还带着醉意的眼睛蒙上一层恼火,“你同别的男人也是这样随便?!” 张嫣儿笑不下去了,皱着眉头冷声道:“不想做不做就是,何必这样出言羞辱于我?” 萧盛愣了愣,有些慌张的解释:“我没有羞辱你,我只是……”一想到他们今日刚通了姓名,她便把他往床上领,熟练的模样仿佛做过许多次,他心里便止不住的泛酸。 “什么都不必说了,我也不是非要上赶着,你不愿意,走就是了。”张嫣儿懒得听他辩解,烦躁的将衣裳拉好。 萧盛面红耳赤的站在床边,憋了半晌后说了一句:“你不能这样……”话说到一半,对上张嫣儿不耐烦的眼睛,顿时什么都说不下去了,他沉默片刻,转身便离开了。 他走了之后,张嫣儿气得砸了一个杯子,看着瓷杯在地上四分五裂,她心情总算舒畅了些,脱了衣裳便睡了。 她睡得极好,萧盛却一夜未眠,翌日一早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到了她房门前,不敲门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站着。 张嫣儿睡饱出来时,被杵在门口的他吓了一跳,接着心情不好的问一句:“你来做什么?” “……我想同你谈谈。”酒劲下去了,萧盛又恢复成冷淡且酷的模样,只是眼眸浮动得厉害。 张嫣儿扫了他一眼:“我没空理你。” 说罢她便要下楼去用膳,却被萧盛伸手挡住,她板着脸往旁边走,他便往旁边挡一下,连续两次之后,藏在暗处的暗卫们突然出现,四把剑同时架在了萧盛的脖子上。 萧盛面不改色,只是说话的声音有些低沉:“给我一刻钟就好,我只想同你聊聊昨晚的事。” 张嫣儿一听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那事,顿时不淡定了:“你胡说什么?!难不成还想拿那事威胁我?” 萧盛没想到她会误会,慌忙的解释道:“我没那个意思……” 张嫣儿看到他开始慌了,心气儿才算顺了点,扫了他一眼后进屋:“过来吧。” 暗卫们立刻放下了剑,又重新隐于黑暗,萧盛跟着进了屋,顺便将门关上了。 “你想说什么?”张嫣儿淡定的坐在椅子上。 萧盛走到她面前,沉默一瞬开口:“我想问问你,你先前对别人可有这样过?” 张嫣儿一听就不耐烦了,正要发脾气,他突然放软了语气:“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答案。” “我说了你就不纠缠了?”张嫣儿反问。 萧盛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她面前。 张嫣儿睡了太久,这会儿饿得厉害,为了尽快结束这场对话,于是不悦的回答了他:“没有。” “嗯?” “我对旁人没这样过,”张嫣儿说完停顿一下,悠悠看了他一眼补充,“当然了,对我昔日的夫君是有过的。” 萧盛刻意忽略了她补充的那句,只是定定的盯着她看:“所以……我是第一个?” 张嫣儿淡定的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萧盛咳了一声,才控制住想要上扬的唇角:“那你昨晚为何想跟我……” “自是看上你了。”张嫣儿大方承认。 萧盛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听到了自己想听的,一时间有些怔愣,静了静后突然问:“真的?” “不然呢?若非看上你了,我为何要邀你喝酒?”张嫣儿愈发饿了,干脆起身往外走,“不过你放心,我并非那等会纠缠的人,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没有!”萧盛打断她。 张嫣儿愣了一下回头:“什么?” “我、我没有不愿意。”萧盛绷着脸,严肃的说着不该严肃的话。 张嫣儿眨了一下眼睛,心思又活络了:“这么说……” “你先给我几日时间……三天,三天就够了。”说罢,他也不解释,直接转身离开了。 张嫣儿茫然的看着大开的房门,好半天憋出一句:“神经病吧……” 她没太将这场谈话当回事,直接下楼用膳了,没想到之后连续好几日都没见过萧盛。 被她吓跑了?张嫣儿想起最后一场对话,又觉得不太像,想了两日后实在想不通,正打算不再想了时,他又突然出现了,这次来的时候还带上了一个衣着喜庆的老妇人。 “贾敏,我来提亲了。”他认真的说。 贾敏是谁?提亲是什么意思?张嫣儿茫然的看着他,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听不懂。 半个时辰后,她面无表情的看着滔滔不绝的老妇人,再看看僵硬的坐在椅子上的萧盛,总算明白了一切。 贾敏是她先前胡扯的假名,提亲是……是字面意思,他竟然带个媒婆来提亲了。 媒婆还在说话:“贾姑娘,萧少爷可算得上年轻有为,他前两日刚在城里置办一套三进三出的大宅子,还准备再买些铺面,为的就是要给你一份体面……” 听到这些,张嫣儿看向萧盛:“你怎么这般有钱?” “父母走时,给我留的。”萧盛回答。 张嫣儿蹙了蹙眉:“这次花了多少?” “十之一二吧,我没算过,”萧盛说完停顿一下,“我平日没有用钱的时候,你若是想要,都给你。” “哎哟,萧少爷可真是太大方了,对贾姑娘可真是掏心掏肺,老身看了都羡慕哟!”媒婆唱歌似的附和。 张嫣儿无语一瞬,扭头看向她:“我与萧盛有话要说,你先出去。” 媒婆连连应和,走之前还不忘给萧盛使个眼色。 她走了之后,屋子里可算是安静了,张嫣儿深吸一口气,半晌无语的问:“这便是你要我等你三天的结果?” “嗯。” “……我记得那日喝酒时,我似乎【看书就去醋溜文学网-】提起过自己不打算再嫁人的事。”张嫣儿扬眉。 萧盛看着她的眼睛:“但你喜欢我。” “所以呢?”张嫣儿失笑,“喜欢就得嫁?” 萧盛怔了一瞬,沉默的和她对视许久后,突然发现自己误会了什么。他的脸色迅速沉下去,半晌才冷声问:“所以你什么意思,只想同我逢场作戏。” “自然不是。”是连逢场作戏都没有,赶紧直接办正事,别耽误她给自己生个奶娃娃。 萧盛听到她否认得这般快,心情总算好了一些,抿了抿唇问:“那你打算如何?” “不如何,我不嫁人,”张嫣儿十分干脆,“但想与你做夫妻之事。” 萧盛愣了一下,等明白‘夫妻之事’的含义后,一时间有些羞恼:“你怎么、怎么能将这种话挂在嘴边。” 张嫣儿算是看出来了,这人年纪轻轻,思想却是老古董一个,哪怕有了色心,也不会轻易更改原则。 这种人太难搞,她实在懒得费工夫。 她啧了一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突然觉得,咱们做朋友也挺好,就不必再彼此勉强了。” 萧盛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张嫣儿轻轻一笑,便撇下表情不大好的他下楼去了。 放弃他之后,张嫣儿就恢复先前的态度了,每日里看到他后点头打个招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萧盛却做不到她这么潇洒,每次看到她神色淡定,眼底便流露出一丝阴郁。 张嫣儿虽然对他死心了,可生个孩子的想法却一直还在,于是开始在江南城中寻觅,打算找个模样好人品好的生孩子。 她的要求看似不多,可个个都极难达到,哪怕连四个暗卫都派出去了,却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找了几日之后,她便灰心了,于是果断选择放弃,大晚上的叫上暗卫去游湖散心。 还未到船上,就听到一阵琴声,她顺着琴声看过去,看到湖上停着的大船后来了兴致:“那是什么?” “画舫,应该是船上楚馆。”暗卫回答。 张嫣儿扬了扬眉,算是找到了打发时间的法子:“走吧,去瞧瞧。” “是。”暗卫们立刻应了一声。 张嫣儿上了画舫后,便直接叫了四个模样最好的,喝着小酒听着曲儿,连日的不愉快一散而尽,她突然明白了季听那时总去风月楼的乐趣。 这种普通楚馆都这般好,作为天下第一销金窟的风月楼得好成什么样,待她回了京都之后,定要让季听带着她去见见世面。 一直玩到快宵禁,她才起身朝外走,刚下了船便看到了脸色难看的萧盛。 她顿了一下,朝他点了点头便要走,却在经过他身边时,被他突然抓住了手腕。 “做什么?”张嫣儿蹙眉。 萧盛沉着脸看她:“为何来这种地方?” 张嫣儿:“……犯法了?” 她一脸无语,似乎意识不到自己的错处,萧盛忍了忍,才咬着牙提醒:“别忘了,你喜欢的是我。” 张嫣儿:“……”他要是不提醒,她还真就忘了。 看到她无语的表情,萧盛眼中风雨欲来:“你这么快就变心了?” “不是同你说了么,我们还是做朋友的好,”张嫣儿将手抽出来,“毕竟咱们两个的想法不太相同。” “怎么就不同了,我要给你名分,还是我的错了?”萧盛质问。 张嫣儿失笑:“你这话就怪了,我不想要的东西你非要给,难道不是你的错?” 萧盛不说话了,只是死死的盯着她。 张嫣儿对上他的视线后顿了一下,一时间有些头疼:“抱歉,我不该招惹你。”若是知道他是这样容易认真的人,她说什么也不打他的主意。 但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她道了声歉,便带着暗卫们往客栈走了,刚走出一小段路,身后便传来他的声音:“既然你不想成亲,那就不成了。” 张嫣儿停下脚步。 “我们做有实无名的夫妻,你觉得如何?”萧盛的声音硬邦邦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生气。 张嫣儿好笑的回头:“你可知有实无名的夫妻要做什么?” “……我不过是比你小了三岁,别将我当孩子看。”萧盛冷着脸。 张嫣儿勾起唇角:“好啊,不拿你当孩子,走吧,回客栈。” 她这句话像是默认了的意思,萧盛眉眼微舒,默默越过暗卫们走到她身边,临近客栈时突然说:“你以后别去那种地方了,不好。” “嗯。”张嫣儿应了一声。 听到她这么快答应,萧盛的心情略微有点好,进了客栈之后便和她道了声别,张嫣儿撩起眼皮看他:“你去哪?” “回房。”萧盛回答。 张嫣儿眯起眼眸:“回你自己的房?” 萧盛愣了愣,明白她的意思后顿时僵住了。 张嫣儿看到他的样子啧了一声:“要不还是算了吧,搞得好像我逼良为娼一样。”他这般勉强,她都怀疑他在床上不能行了。 说罢,她不给萧盛反应的机会,便直接回屋了,然而刚把外衣解开,门就被敲响了。 “谁?”张嫣儿蹙眉。 “我,”萧盛的声音发紧,“我来找你。” 张嫣儿顿了顿:“找我?” “嗯……我今晚要留宿。”他一字一句的说。 张嫣儿愣了好一会儿,没忍住笑了一声。 章节目录 贵妃与刀客5 一看到她笑, 萧盛的脸立刻拉了下来,张嫣儿咳了一声,瞬间严肃起来:“既然你已经想通了, 那便随我来吧。” 萧盛喉结动了动, 绷着脸跟她回了房,暗卫们眼观鼻鼻观心各回各屋, 仿佛方才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这边萧盛一进张嫣儿的屋子,便嗅到了她房中常有的香粉味, 其实原先也闻到过, 当时并未当回事, 可今日不知怎的, 突然就有些在意了。 “我叫人送些热水来,先沐浴吧。”张嫣儿不紧不慢的坐在桌边, 为他倒了杯热茶。 萧盛面无表情的走了过去,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张嫣儿愣了一下:“不烫吗?” ……烫,但他喝完了才发现。萧盛垂眸和她对视, 静了片刻后淡淡开口:“不。” “你还挺厉害,”张嫣儿扬眉,“我平日就喜欢喝热茶, 这样热的还要晾一晾, 你竟然能一饮而尽。” “……我不止喝茶厉害。”萧盛淡淡开口。 张嫣儿顿了一下:“调戏我呢?” 萧盛一愣:“什么?” 张嫣儿对上他茫然的眼睛,才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这人竟然比她想的要单纯。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很快小二便送来了热水, 尽管小二没往他们这边看, 但萧盛还是有些局促。他虽然行走江湖四五年了,可骨子里还是保守的, 总觉得他们这样名不正言不顺。 可她不肯成亲,他又不愿就此放弃,因此只能这样了。 小二们送完水便走了,房门被重新关上,浴桶中的热气朝他们这边飘来。张嫣儿其实有些累了,但又觉得错过今日,或许明日这呆子就反悔了,所以只能强打起精神问:“你先还是我先?” “什么?”萧盛声音都开始发僵了。 张嫣儿笑了一声:“自然是沐浴。” 萧盛:“……” “你若是不说话,那就当要我先了。”张嫣儿说罢,便径直朝浴桶去了,萧盛僵坐在外间,很快便听到了OO@@的水声。 尽管一直努力分散注意,可脑子里还是浮现出第一次相见时,她泡在水中的模样,那时的她昏昏欲睡,头发在水中四散,美得像个妖精……打住,感觉到自己身体的不对劲后,萧盛强行中断想象,然而下一瞬又听到了水声。 ……她莫非是故意的? 刚冒出这个想法,就听到她在里头懒洋洋的唤他:“该你了。” 萧盛顿了一下,面无表情的走进里间,正看到她穿着里衣挽着头发到床上躺下,或许是因为没将水擦干,里衣显得有些潮了,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身姿。 萧盛强行别开脸,大步朝屏风后走去,张嫣儿刚躺下,就看到一道身影倏地一下没了踪影。 ……这么急干嘛?她一脸莫名其妙,随即又生出些紧张的心思。她年纪轻轻时便嫁了季闻,之后虽然也接触不少外男,可从未有过半点逾矩,如今突然要同另外一个男人行房,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当回事,但事到临头她还是不受控制了。 要不今晚先算了吧?张嫣儿打起了退堂鼓,但一想到阿简奶呼呼的模样,心里又不想放弃了。她真的太喜欢孩子了,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可如今她恢复了自由身,想做什么背后都有季听撑腰,为何不满足自己的愿望? 她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时,萧盛便从屏风后出来了,她听到动静收敛情绪,平静的看了过去―― 然后就看到一个衣着整齐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 张嫣儿沉默一瞬:“你没洗?” “洗了。”萧盛回答。 张嫣儿蹙眉:“那怎么还穿着衣服?” “……你想我不穿?”萧盛的眼神微浮。 张嫣儿愣了愣,因为他的话脸颊一热,正觉得有些进行不下去时,突然看到他额角因为紧张冒起的青筋,她瞬间就淡定了:“要行房,自是不能穿衣裳的。” 萧盛嘴唇动了动,半晌也没说出一个字。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脱啊。”张嫣儿笑眯眯的看着他。 萧盛沉默片刻,垂眸开始解自己的腰带,当衣裳一层层脱落,便露出了精壮的肌肉。张嫣儿哪见过这么壮的人,一时间又生出些怵意。 萧盛见她不说话,于是只着一条裤子问道:“然后呢?” “……你去将灯熄了,然后到床上来。”张嫣儿轻声道。 萧盛按她的话做了,最后在她身侧躺下。 今晚连月亮都没有,厢房里一片安静,萧盛甚至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他紧张得肌肉都在发疼,整个人绷成了一块石板,只等着张嫣儿下一步的动作,然而等了不知多久,身侧的人都没动。 睡着了? 他有些犹豫要不要主动,最后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然而却连自己的手指都指挥不了。正当他着急时,一只柔软的小手突然握住了他的胳膊。 萧盛精神一震,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就侧身将她抱住。 “……我可以吗?”他哑声问。 张嫣儿也十分紧张,好半天才低低的应了一声。 听到她答应的声音,萧盛再也不压制自己,黑暗中摸索着捏住了她的下颌,毫不犹豫的吻了上去。他的吻生硬又笨拙,张嫣儿却沉浸其中,脑子都成了一片浆糊。 一个热烈的吻结束,萧盛已经彻底将她困在怀中,然而始终不得其法,急得汗都要下来了。 张嫣儿等了片刻,表情突然微妙起来:“你……是不是从未有过这方面的经验?” “……嗯。” 所以她惹了个毛头小子?张嫣儿顿觉麻烦。虽然她经验甚少,但也知道这种二十余岁还洁身自好的男人,要么是身子不行,要么是太轴,只有认准了谁才会做这些事,而一旦做过了,想摆脱也就难了。 他显然不是前者。 见她突然不说话了,萧盛一时有些紧张,愈发衬得声音冷漠:“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以为你这般年岁了,相貌又生得好,应该与不少小姑娘好过,没想到你竟然没有。”张嫣儿有些尴尬。 萧盛僵了一瞬:“你什么意思?” “……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吧,”张嫣儿一边说,一边试图从他怀里挣扎出去,“你既然洁身自好这么久,不该为我一个寡妇毁了,要不咱们还是算了吧。” 萧盛眼神猛地暗了下来,攥着她的手腕哑声质问:“你什么意思?” 张嫣儿手腕被他攥得生疼,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我不想耽误你。” “谁说你耽误我了?”萧盛冷声反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经验,无法让你舒服?” 张嫣儿被他这么直白的一问,脸颊登时便泛红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沉默在萧盛眼中便成了默认,他当即心头火起:“你不是喜欢我?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说算了?” “……你还小,不懂此事不算小事。”张嫣儿一本正经的回答。 萧盛更恼了,当即咬上了她的脖子,张嫣儿闷哼一声忍不住骂:“属狗的吗?” “我现在不会,你教我,”萧盛的脸埋在她脖子上,声音听起来有些闷,“教完我就会了。” 他突然示弱,张嫣儿心软一瞬,等回过神时已经答应了。 “真的?”萧盛抬头问。 虽然厢房里还是很黑,但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轻易就看到了他眼里的光,张嫣儿认命的叹了声气,抓着他的手腕朝下拉去。 被子不知何时被踢到了地上,连着一同落地的,还有混在一起的衣衫。 张嫣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的,只知道睁开眼睛时,日头已经升到了最高处。她浑身酸软的坐了起来,歇了片刻后发觉身上一片清爽,她顿了一下低头看,发现身上已经换了一套衣裳,被褥也换成了新的。 不仅如此,就连昨晚被扔在地上的衣裳,也都被洗干净了晾在屏风上,甚至连屋里都被打扫了一遍,她乱七八糟的梳妆台也被整理干净。 客栈的人不经她的允许不敢进屋,这些是谁打扫的,她心里清楚得很。张嫣儿心情一时有些微妙,她一向是伺候人的那个,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能被人伺候。 正当她想些有的没的时,萧盛便从外头进来了,换了一身衣裳的他精神奕奕,和张嫣儿对视后表情突然紧绷:“你还好吗?” “嗯,”张嫣儿撩起眼皮看他,“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萧盛回答。 张嫣儿微微颔首:“谢谢了,不过日后不必再麻烦,客栈有专门的丫鬟会洗。” “……我顺手的事,何必劳驾旁人。”萧盛别开脸,似乎没有答应她的要求。 张嫣儿也不在意,拍了拍床边的位置唤他:“过来。” 萧盛顿了一下,局促的走过去坐下。 待他坐定后,张嫣儿抱臂看着他:“我要同你聊聊昨夜的事。” “……这有什么好聊的?你昨晚说了喜欢的,现下休想找借口摆脱我。”萧盛立刻一脸警惕。 张嫣儿无语:“谁要摆脱你了?” “没有吗?”萧盛放松了些。 张嫣儿斜了他一眼:“没有,我只是想告诉你,日后要听话,我若是说不要了,就别缠着不放。” 萧盛不怎么愿意,但对上她清明的目光后,只好冷着脸答应了。 张嫣儿见他同意了,这才慵懒的伸个懒腰,不紧不慢的起床同他一起用午膳去了。 这一日之后,萧盛便搬到了她的房中,两个人住了几日后,他便忍不住提议:“我买的那个宅子极大,不如咱们去那边住吧,总住在客栈也不是回事。” 张嫣儿顿了顿:“不用,我喜欢客栈。” “你还未去过我的宅子,怎么就知道不喜欢了?”萧盛沉声问。 张嫣儿有些烦躁:“我不愿意去,懂吗?”她同他欢好也是为了生个孩子 萧盛突然不说话了,静了片刻后问:“你当真喜欢我?我怎么没感觉?” 张嫣儿:“……” “罢了,你不想去我也不强迫,那咱们便继续住着吧。”自打两个人行房后,他便越来越会妥协了。 张嫣儿这才满意,继续在客栈混日子,只是在一个地方住得久了,确实少了许多新鲜感,她最近将这附近能去的地方都去了,现下只想回京都,给她的宝贝阿简带许多糕点。 她生出这个心思后,便连[[醋溜-文学最快发布]]客栈也待不住了,整日里只想离开,然而她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她又不想就这么放弃。 就在她纠结时,京都传来了当朝女皇要立后的消息,接着整个江南大街小巷都在传女皇与申屠大人的故事,她彻底忍不住了,当即拍板要回京。 回京前的准备工作还不少,她将买糕点和马车的事都交给了暗卫,自己则专心整理她一路买的衣裳首饰,只留一部分自己喜欢的,那些不太喜欢的,便让暗卫拿去当了。 萧盛这几日一直看她叫人当东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既然买了,那定然是喜欢的,为何要卖了?” “太占地方了,留着也没用。”张嫣儿头也不抬的回答。 萧盛蹙眉:“只是如此?” 张嫣儿沉默一瞬抬头:“不然呢?”不会是看出她要跑路了吧? 萧盛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你是不是没钱了?” 一听到他这个问题,张嫣儿顿时放松下来,笑着揽着他的脖子亲了一下:“怎么会,我只是不想留那么多东西而已。” “真的?”萧盛脸色严肃,“若你真有困难,直接与我说就是,不可逞强。” “我并非逞强的人,你放心吧,”张嫣儿勾起红唇,含情脉脉的看着他,“本来还想再收拾一下,可你回来了,我便什么都不想做了,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萧盛这般问着,声音却低了下来。 张嫣儿眼波流转:“你真的不知道?” 萧盛咳了一声,唇角到底是上浮了,接着便什么都没说,抱着她就往床上去了。两个人胡闹半日的功夫,暗卫们便将一切都置办妥当了,只等张嫣儿一声令下,他们便即刻回京。 真到了该走的时候,张嫣儿又不知为何犹豫了,思索许久后觉得是一直没怀上孩子的缘故,中途放弃确实叫人不舍。想通之后,她将回京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这三日便一直拉着萧盛在屋里,想最后再努力一把。 又一次荒唐过后,萧盛安静的躺在她身侧,一只手将她揽在怀里,平复许久后才缓缓开口:“你最近有些黏人。” “是么。”张嫣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萧盛垂眸看向她:“我知道原因。” 张嫣儿精神一震,不困了:“……什么原因。” “你黏人的原因。”萧盛十分笃定。 张嫣儿只觉嘴唇发干,半晌才斟酌开口:“说说看?”她要利用他生孩子的事任何人都不知道,所以他也不该知道……难道发现了她近日要走的事? 正当她犹豫时,萧盛突然说:“定然是因为你越来越喜欢我了。” 张嫣儿:“……” 萧盛认真到让人无法以为他是开玩笑的:“我很高兴。” “……你高兴就好。”张嫣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萧盛看着她温柔的脸,突然问:“你真的不肯嫁我?” 张嫣儿头疼,怎么又提起这事了,她都要走了还不放过她吗? 萧盛见她不回答,以为她还有顾虑,便对她循循善诱:“你听说封后大典的事了吗?” 张嫣儿心头一跳:“……没听说啊,怎么了?” “当今女皇和申屠丞相昔日是夫妻,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分开,但兜兜转转还是在一起了,如今费了好大的功夫,才重新给对方一个名分,”萧盛努力说服她,“他们面临世家和朝臣的反对尚且都要成亲,想来婚事也不全是差的,你说对吗?” 张嫣儿无语的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 萧盛见她不说话,又绞尽脑汁想别的例子,想了半天才想到一个:“先皇和先贵妃也是,先皇走后,先贵妃也自尽了,想来她也是用情至深,才要追随先皇而去,若她的婚事不幸福,她又如何能做这个决定?” 张嫣儿:“……”因为她想来江南玩。 “所以,只要嫁给可托付终身的人,就不会过得差了,你既然这么喜欢我,就该相信我一次,”萧盛定定的看着她,郑重许下承诺,“我定然会一生一世待你好。” 张嫣儿愣了一下,突然就没了话语,不知过了多久,她温柔的看着他:“你当真会对我好?” 萧盛眼睛微亮:“自然。” “那我说什么你都答应?”张嫣儿又问。 萧盛认真点头:“答应。” “我突然想吃城西那家的糕点,不如你明日去买给我?”张嫣儿笑着说。 萧盛自然答应下来,接着便揽着她睡了。他睡着之后,张嫣儿的笑意淡了下来,许久之后轻轻叹息一声。 若是早知道萧盛会动情至此,她当初说什么也不撩拨他。 一宿没怎么睡,萧盛起床时她勉强醒了,半阖着眼睛看他:“去哪……” “给你买糕点,那家糕点人太多,我这会儿去,怕也要排上两个时辰,若是回得晚了,不必等我用午膳。”萧盛说着,又伸手摸摸她的脸。 张嫣儿略微清醒了些,盯着他看了片刻后轻声答应。 萧盛走了之后,她便立刻起床了,吩咐完暗卫提前启程后,思索片刻又给萧盛留了封书信。 转眼便是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她不敢再耽搁,将信件郑重的放在枕头上,便坐上马车朝着城门去了。 萧盛拿着还热腾腾的糕点回来时,厢房里人去镂空,他看到空空如也的梳妆台顿了一下,略微茫然的看向床上。 只见那里放了一封书信,上头写着他的名字。 萧盛沉默许久,放下糕点拆开了信封,信件只有短短三行字,他却看了很久很久,看到最后手指不自觉的用力,将信纸弄得皱巴巴的―― “萧盛,我走了,你我之间的露水情缘就此结束,别来寻我,也别伤心,日后找个好姑娘成亲,切莫再遇上我这等逢场作戏的人了。” 章节目录 贵妃与刀客6 张嫣儿走了之后, 总觉得心神不宁,于是催促暗卫们快点赶路,路上连歇息都不肯了。暗卫们身强体壮连日赶路倒没什么, 但她却是不行, 连续赶了三日路后,她整个人都憔悴了。 “小姐, 前面便是驿站了,不如今晚在此休息一夜再走如何?”暗卫见她无精打采, 便忍不住问了一句。 张嫣儿目露憔悴, 静了片刻后轻叹一声:“行吧, 今晚就留宿一夜。”反正已经走了三天了, 萧盛应该是追不上了。 得了她的允许后,暗卫便护送马车到了驿站, 等彻底安顿好,天色已经黑透了,多日赶路让她疲惫不堪,她几乎一倒在床上便昏睡过去, 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昏昏沉沉的醒来,睁开眼睛后看到屋子里还黑着, 愣了一下后坐起来, 才闻到厢房里一股浓郁的药味。 “小姐,您醒了?”一直在门外守着的暗卫听到动静, 立刻唤了她一声。 张嫣儿蹙眉按了按太阳穴:“我这是怎么了?” “小姐疲累过度起了高热, 昏睡了一日一夜, 方才大夫来复诊过,说小姐的热已经褪了, 只消再养上两三日,想来便会好起来。”暗卫低声答道。 张嫣儿愣了一下:“我昏睡了一日一夜?” “是。” 她顿了一下赶紧起来,却脚下一软险些栽倒,于是赶紧又躺回床上,缓了半天后才有气无力的开口:“叫人送些吃食过来。” “是,”暗卫应完声停顿片刻,又迟疑的问一句,“小姐,咱们还赶路吗?” “……我这副模样如何赶路,先在这里住上几日再说吧。”张嫣儿叹气。 “是。” 暗卫答应完便离开了,留下张嫣儿一人皱着眉头沉思。她有些担心萧盛会追过来,但又一想自己告知他的所有东西都是假的,他即便想追,怕也是不知往哪追。 刚生过病的身子打不起精神,她轻叹一声闭上眼,很快又一次睡去。应该是之前睡得多了,她这一次虽然也睡着了,可睡得并不踏实,还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萧盛一身血的出现在她面前,用刀架在她脖子上,面无表情的要她给他一个交代。张嫣儿跟他好就是(醋溜儿文学最-快发)为了骗色,又如何给得出交代,于是急得满头大汗,愣是没想到该怎么说。 当刀朝她挥来的那一瞬,她猛地惊醒过来,睁大眼睛盯着床幔,好半天才想起呼吸。 “……幸好是梦。”她庆幸的嘟囔一句,趴在床上长出一口气。 平复心情后,刚好躺好接着睡,就听到黑暗中一道男声幽幽传来:“突然惊醒,可是因为做了亏心事?” “啊!”她惊叫一声,下一瞬一把刀便抵在了她脖子上,她瞬间捂住嘴,再不敢吭声。 门外传来一道微响,萧盛眼神一凛跳到床上,单手用被子将自己盖住。他做完伪装的瞬间,门被暗卫撞开了,几人出现在门口,看到张嫣儿还躺在床上后立刻别开眼。 “……小姐怎么了?”其中一个暗卫问。 刀柄抵住了张嫣儿的后腰,张嫣儿整个人都绷紧了,只能让声音听起来尽量正常:“我做恶梦了,你们怎么突然跑过来了?” “我们听到小姐叫声,以为出事了。”暗卫回道。 张嫣儿干笑一声:“没有,只是睡得不甚踏实,看你们衣冠整齐,想来一直在外头守着吧?这里是官家驿站,谁也不会想不开在这里行刺,你们且去歇着吧,不必管我。” 她这段话看似是跟暗卫说的,其实也是在提醒某个拿刀对着她的人。 暗卫们闻言又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便替她关了门离开了。他们一走,萧盛便掀开了被子,面色阴郁的看着她:“你方才是在敲打我?” “……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想?”张嫣儿无辜的看着他。 黑暗中两个人的脸都不怎么分明,可因为离得太近,一些表情还是很难逃过彼此的眼睛,比如萧盛的愤怒,以及张嫣儿的心虚。 两个人对视许久,萧盛突然面无表情的开口:“你说对我只是逢场作戏。” 张嫣儿:“……” “说话。”萧盛见她沉默不言,心底的火气更重了,握着刀的手上也冒着青筋,仿佛随时会毫不留情的动手。 张嫣儿咽了下口水,强行转移话题:“屋子里太暗了,不如先点灯吧。” 萧盛沉默不语,张嫣儿就当他同意了,于是试探的往床下走,结果她一动,萧盛立刻也跟着动,吓得她赶紧停下,好半天发现他没有别的动作后,才慢吞吞的往桌边走。 因为要一直留意萧盛的动静,张嫣儿单是点了灯便花费了不少时间,当屋子里亮起昏黄的灯光,她的心情突然安定了些。 她轻舒一口气看向萧盛,看清他的脸后愣住了:“你怎么……” 眼前的萧盛面色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唇边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都透着风尘仆仆的味道。 她的话虽然没有说完,萧盛却是听懂了,面带嘲讽的说一句:“为了找你。”他本想着她是成玉关人士,便一直往成玉关的方向去,可沿路问了许多人,都没打听到她的踪迹,于是又往相反的方向找,没想到竟然让他找到了。 张嫣儿看着他的脸,心情十分复杂:“你又何必呢。” “我若不寻来,岂不是如了你的意?”太久没睡,萧盛的声音沙哑。 张嫣儿余光扫到他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便知道他还在气着,若是此刻惹了他,说不定真会同归于尽。 ……所以她当初就不该在知道他是贞洁烈夫的前提下招惹他! 张嫣儿此刻后悔不迭,可偏偏又不能逃,只能讪笑着安抚他:“你听我说,一切都只是误会……” “误会?那封信可是你亲手写的,还能有什么误会?”萧盛一字一句的问,问完眼角渐渐有些红了,“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原来你只是逢场作戏,亏我还想着与你白头偕老,你却一直在骗我,贾敏,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我没有。”张嫣儿底气不怎么足的回了一句。 萧盛的脸色冰冷:“我不管你怎么看我,既然你招惹我了,就别想摆脱我,除非你杀了我,或者我杀了你。” 张嫣儿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你何必把事情做得这样绝?” “我做得绝?”萧盛的眼角愈发红了,“是你骗我在先,抛弃我在后,如今你倒觉得我做得绝了?” 张嫣儿头疼,半晌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微笑道:“其实我这么做,都是有苦衷的。” “那你说说看是什么苦衷,”萧盛说罢便在桌边坐下了,顺便把刀放在了桌子上,“若是无法说服我,那今晚你就别想走出这间屋子。” 张嫣儿:“……” 厢房里静了片刻后,她终于斟酌开口:“我其实并不想离开你,只是我家出了些事,我必须得回去一趟。” “这跟你留下那样的书信有何干系?”萧盛不上当。 ……是啊,有什么关系呢?她得再想想该怎么编。张嫣儿沉默片刻,叹了声气看向他:“你看我那几个侍卫,应该也猜到我家境不凡了吧?” 萧盛眼眸微动,并未回答她的问题。 张嫣儿表情突然沉重:“其实并非我家境不凡,而是我夫家那边厉害,这些侍卫也是他们派来保护我的,说是保护,但我没想到他们也会监视我,如今你我之事已经被夫家那边知晓了,若是我不离开你,那你的性命就会有危险。” 萧盛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也不知信了多少。 “留那样的书信,只是为了不让你惦念我,可我对你心思如何,你当真不知道?”谎话的开头编好后,下面的话便顺畅了,张嫣儿问完还不忘失望的看他一眼,“难道我这些日子待你的那些好,你半点都觉察不到?” 萧盛似乎想到了二人在一起的时日,面色终于动容,许久之后才哑声道:“可你那信写得如此决绝,我还以为……” “千错万错都是我错,我不该让你伤心,更不该在无法护住你的情况下与你欢好,”张嫣儿轻叹一声,“如今我已经错了,也不能给你什么,只能对你说一句珍重。” “……什么意思?”萧盛定定的看着她。 张嫣儿惨然一笑:“如今他们不准我再在外游玩,要我尽快回去,我只能回京……成玉关去,至于咱们的关系,为了你的安全,我们还是断了吧。” “我不答应!你休想跟我分开!”萧盛语气起伏剧烈,眼睛死死的盯着她。 张嫣儿颤了一下忙劝他:“不是我想跟你分开,这不是没有办法么,你还年轻,日后会遇到更喜欢的……” 话没说完,她便被萧盛抱进怀里,声音闷闷的说道:“不会有了。” “……嗯?” “不会有更喜欢的,我只喜欢你。”萧盛的声音微微哽咽。 这还是他第一次说喜欢,张嫣儿彻底愣住了。 许久之后,萧盛松开她,一脸认真的开口:“不如我们私奔吧。” 张嫣儿:“?” ……!!! 章节目录 贵妃与刀客7 张嫣儿仿佛没听懂, 呆愣愣的问一句:“你说什么?” “私奔,我现在就带你走,离那个所谓的夫家远远的, ”萧盛握住她的手, 眼底满是热切,“你放心, 我会一生一世待你好,绝不会伤你负你, 让你受半分冷落。” 他说完便去帮张嫣儿收拾东西, 张嫣儿急忙拦住他:“你这是做什么?” “收拾东西, 我今晚带你离开。”萧盛立刻道。 张嫣儿都要疯了, 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不行不行,你别闹了!” “我是认真的, ”萧盛皱眉,“既然那封信是你形势所迫写下的,那便说明你心里还是有我,既然有我, 为何不跟我走?” 逻辑分明,张嫣儿哑口无言。 看着这样的她,萧盛突然警惕:“还是说那封信就是你本意, 你现下是为了糊弄我, 才临时编了些场面话?” 张嫣儿想也不想的否定:“怎么可能!我没事骗你做什么。” 萧盛满意了:“那我们走吧。” “……不行。”张嫣儿忙拒绝。 萧盛冷着脸:“为何不行?” “因为……”她眼巴巴的看着萧盛,脑子快速的转了三千遍, 才勉强找出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 “因为我那些侍卫身手很好, 他们四个联手的话,你又要护着我又要对付他们, 恐怕不是对手。” “我们偷偷走,不同他们起冲突。”萧盛提出解决方案。 张嫣儿眨了眨眼睛:“可他们很警惕,我又不会武功,偷偷走也很有可能会被发现,退一万步说,即便现在没被发现,明日一早也是会被发现的,到时候他们若是来追我们,我们还是会被抓住。” 话说到这里就流畅多了,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劝:“你想想,你身手虽好,可已经几日没好好休息了,身子随时会崩溃,而我一个弱女子,咱们两个一起,除了被抓还能如何?” 她分析得有理有据,萧盛也意识到不能就这么走了,他沉思片刻后淡淡道:“那给他们下药如何?” “……什么?” “我这里有无色无味的蒙汗药,你明日下在他们的饭菜里,等他们昏睡过去后我们再走,”萧盛斟酌道,“下得重些,他们能睡上三天三夜,到时候我们已经离开,他们即便想找,怕也是找不到了。” 张嫣儿:“……”你倒是会想法子。 “若你觉得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萧盛说完便从怀中掏出个药包。 张嫣儿沉默一瞬:“所以你为何会有这种药?” 萧盛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后心虚的别开脸。 张嫣儿想到什么后眼睛瞬间睁大,不可思议的看向他:“你打算给我下药?!” “……你若肯好好跟我离开,我自是不会下,”萧盛咳了一声,强行转移话题,“先不说这些,明日一早你记得给他们用药。” 张嫣儿无语的把药接过来,捏着厚厚的一包药,庆幸刚才没跟他硬来,否则自己这会儿估计已经被药翻了。 她走神的功夫,萧盛已经脱了外衣去床上躺下了,张嫣儿无言的走到床边,看着他略带疲惫的眼睛:“你……要睡这里?” “嗯,过来,让我抱抱。”他温柔缱绻的开口。 张嫣儿心口仿佛被刺了一下,酸酸的,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到他怀里躺下了,萧盛紧紧抱住她,将脸埋进她的脖子深吸一口气,随后才逐渐放松:“我好想你。” “……嗯。”张嫣儿心情有些复杂。 萧盛没听到自己想听的话,静了静后抬头看着她:“你说。” “说什么?”张嫣儿与他对视。 “说你也想我,”他粗糙的手指点在她的唇上,略带不满的开口,“你原先总对我说好听的话,今日怎么不说了?” “……我有些紧张。”张嫣儿推脱,一句‘想你’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萧盛也不在意,大手温柔的拍着她的后背:“不用紧张,你若实在怕,那我去给他们下药。” “还是我来吧,”张嫣儿抿了抿唇,“他们比较信任我。” “好。”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萧盛疲惫到了极点,此刻脑子都有些木了,正当他要陷入沉睡时,张嫣儿突然问:“这药喝了可会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我、我同那些侍卫相处久了,还是有几分主仆情谊的,不想他们因为我有事。” “不会,是打算给你用的,我自然是万分小心。”萧盛声/www.c-lewx.com最快发布/音含糊的说一句。 张嫣儿闻言便没有再问了,枕着他的胳膊胡思乱想,许久之后才睡着。 她心里存着事,翌日一大早便醒了,睁开眼睛后便看到萧盛沉睡的脸,她静了片刻,才轻手轻脚的起床。 她本不想打扰萧盛,所以尽可能的小心了,结果刚一从他胳膊上离开,他便突然睁开了眼睛,一只手死死攥住了她的胳膊。 “疼……”张嫣儿小声抗议。 萧盛回神,忙松开她:“我以为你要走,才……你没事吧?” “应该没事。”张嫣儿低声回答。 萧盛眼睛没有昨晚那么红了,却还是布满红血丝,一看就是没歇够,但他却坐了起来,一副不打算再睡的样子。 张嫣儿抿了抿唇,索性又回了床上,拖着他一起躺了下去:“早膳已经错过了,等午膳的时候我再去下药吧,你再睡一会儿。” “不用,我不困。”萧盛低声道。 张嫣儿蹙眉:“听话。” 萧盛顿了顿,半晌乖顺的闭上了眼睛,唇角扬起一个明显的弧度:“我喜欢你像这样管着我。” 张嫣儿:“……” “待我们走了之后,你也要像这样管我,管我一辈子好不好?”萧盛低低的问。 张嫣儿没有回答,而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你睡吧。” “你别走。”萧盛的声音越来越小。 张嫣儿安抚道:“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 “嗯。”萧盛应了一声,偷偷把两个人的衣带系在了一起,又重新握住她的手,这才放心的睡去。 这次他只睡了半个时辰便到午膳时间了,他重新醒来,认真的询问张嫣儿:“可要我帮忙?” “不用,你且在屋里等着,我去去就回。”张嫣儿低声道。 萧盛应了一声,便目送她出去了,在她出门前,他突然一阵心慌:“你会回来吧?” 张嫣儿垂眸:“自然。” 她说完便出去了,一直到半个时辰后才回来,萧盛正等得着急,看到她后松一口气,有些委屈的开口:“我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 “……怎么会,我已经答应你的,”张嫣儿温柔的看着他,“已经昏倒了,我叫人将他们送回了屋里,顺便再给咱们上些饭菜,我们吃完便走。” 萧盛抿了抿唇:“我不饿。” “我饿。” 她都说饿了,萧盛自然不再催促,于是等饭菜上来后,殷勤的为她布菜。张嫣儿哭笑不得:“总觉得你似乎懂事不少。” “你只要不离开我,我愿意一直这么懂事。”萧盛认真的看着她。 张嫣儿顿了一下,笑着给他夹了个鸡腿:“饿坏了吧,多吃一些。” 萧盛蹙眉:“总觉得你一直在逃避我的话。” “怎么逃避了?”张嫣儿板起脸,“我只是想尽快让你用些东西,你这几日消瘦了不少。” “你也消瘦了,应该是太想我了吧。”萧盛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夹起她给的鸡腿认真的吃。 张嫣儿静静的看着他吃饭。萧盛一个鸡腿下肚,一阵强烈的困意涌了上来,他愣了愣,茫然的看向张嫣儿,在看到她眼底的愧疚后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张嫣儿看着他震惊伤痛的表情,心情也不大好,只是低低的道歉:“对不起,若我知道你会这般喜欢我,我定然不会招惹你,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要恨我便恨吧,但不要再来找我了。” 萧盛死死盯着她,他恨得想要与她同归于尽,然而最后只能不甘的陷入沉睡。 等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三日后了,他静了许久下楼,一脸阴郁的绑了驿站负责登记的官员。 “几日前一个女人四个侍卫的笔录在哪?”他脸色发寒,犹如修罗在世。 官员一脸恐惧的把记录翻出来,萧盛一眼便看到了上面的名字:张嫣儿,京都人士。 ……好,很好,她竟连名字和籍贯都是假的。 …… 快到京都的张嫣儿突然打了个喷嚏,暗卫顿了一下询问:“小姐,可要找个大夫诊治一番?” 张嫣儿本想快到京都了,直接回去后再治也行,但转念一想这样季听会担心,她还是提前养足了精神再进京的好。 这般想着,她便让暗卫去找了大夫。 客栈内,大夫皱着眉头为她诊脉,许久之后捋一把胡子:“夫人是因为连日赶路,才隐有风寒之兆,将养两日喝些姜汤即可,夫人有孕在身,不可轻易用药。” 张嫣儿本来连连点头,点到最后的时候愣了一下,茫然的看向大夫:“你说什么?” “夫人有身孕了。”大夫重复一遍。 张嫣儿:“……” 章节目录 贵妃与刀客8 这就……怀了? 张嫣儿一脸神奇, 随后意识到不对:“不对啊大夫,为何会这么早就能……能查出来?” 季听先前说过怀阿简的事,她分明记得怀了好几个月才知晓的, 她这个……顶多也就一个多月吧, 怎么可能这么早就确定,会不会是弄错了? “老夫行医三十年, 诊过的脉没有上千也有几百,自是不会错了。”大夫颇为自信。 张嫣儿思索片刻, 最后赏了大夫几两银子, 便让暗卫将他送走了。在客栈歇息一日, 她继续赶路, 很快便回了京都城。 当重新踏进皇宫,她长舒一口气, 发现这里虽然没给她留下多少好的回忆,可她依然挺喜欢这里,大约是因为如今这里住着的人,都是她放在心头的朋友吧。 “姨母!” 稚嫩的声音响起, 张嫣儿打起精神,看到朝自己冲过来的小娃娃后笑了起来,等人靠近后一把抱了起来:“可是想姨母了?” “特别想, 姨母礼物。”阿简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张嫣儿嗔怪的看他一眼:“看来不是想姨母, 而是想姨母的礼物了。” “我也想阿简姨母的礼物了。”季听乐呵呵的迎了过来。 张嫣儿扬眉打量她一番:“呵,发福了些, 看来申屠川进宫这事, 让你心情挺好啊?”她回得太晚, 没赶上封后大典,但不妨碍她酸。 “主要是听说我妹子回来了, 所以这几日多用了几顿饭。”季听笑嘻嘻的拍了她一下。 张嫣儿轻哼一声,轻而易举的被哄好了。几人一同往御花园走,路上遇到了往这边来的申屠川,她没忍住刺了一句:“申屠大人这般匆忙,不会是为了躲着我吧?” 申屠川顿了一下,云淡风轻的看她一眼:“若是为了躲你,大可不必让你看见我。” “他还有事要忙,就先让他走吧。”季听忙帮着说话。 张嫣儿立刻不满:“你如今倒是向着他。” “那是,他可是我夫君,我不向着他还能向着谁啊?”季听说着偷偷抠了抠申屠川的手心,申屠川唇角微扬,握了她的手一下后又放开。 张嫣儿最不喜欢他们两个腻歪,见状轻哼一声抱着阿简不放:“还是阿简好,咱们不理他们。” “姨母,礼物?”阿简正是好动的年纪,这会儿已经有点坐不住了,全靠礼物二字支撑着留下。 张嫣儿横了他一眼:“没有!你若是想赶紧去玩,那就走吧。” “那阿简去玩。”阿简是个脾气好的,一听她又说没礼物了也不生气,只是说完就从她怀里挣脱,扭头就去找他的小伙伴们了,而申屠川也在示意之后离开。 张嫣儿看着一大一小瞬间消失,心气不顺的看向季听:“这俩人可真是亲父子,讨人嫌时简直一模一样。” “你别对着我说啊,”季听扬眉,说完笑了起来,“我可喜欢他们了。” 张嫣儿没忍住白了她一眼,随后又有些好奇:“我没见过太多孩子,阿简这样的是不是算很乖的了?” 季听同她一起往寝殿走,一边走一边道:“确实算脾气好的,也不怎么闹人,不过同小姑娘比,还是差点。” “怎么说?”张嫣儿更好奇了。 季听耸耸肩:“小小子就是这样,都皮实得很,越长大还越不喜欢往爹娘跟前凑,我前些日子见了李壮家的小女儿,哎哟那叫一个软,都快出阁了,还在李夫人跟前腻歪,叫人羡慕死了。” “这么一说还是姑娘好,我娘原先在时,我哥就不喜欢在家,都是我陪着娘的。”张嫣儿附和,说完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点了点头,“那看来,我得多去南山烧香,求我腹中这个是女娃了。” 季听点点头:“是啊是啊,女娃好……”她猛地停下,一脸震惊的看向张嫣儿,“你说什么?!” 张嫣儿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我有身孕了。” 季听张了张嘴,突然就怒了:“哪个王八蛋的?可是上次纠缠你那人的?!” “你小点声,”张嫣儿有点不自在,看了周围一眼后才不急不缓的开口,“不关他的事,是我想如此。” “……什么意思?”季听皱起眉头。 张嫣儿眼神发飘,有些心虚的开口:“就……我想要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季听怔愣的看着她,半晌见她没下文了,便忍不住问一句:“然后呢?” “还能有什么然后?我就怀了呗,”张嫣儿害羞的摸摸肚子,“不过也说不准,是大夫说我有了,可算算时间,即便是第一次时怀上了,那这孩子也才一个多月,说不定是误诊了。” “……待会儿我叫太医重新为你诊脉,”季听抿了抿唇,又问一句,“那孩子爹呢?” 张嫣儿顿了一下,有些不敢说话了。 季听意识到不对,眉头皱得更深了:“为何不说话?” “那个……分开了。”张嫣儿含糊一句。 季听沉默了,许久之后淡淡开口:“那人姓甚名谁,我这便派大军去屠他满门。” 张嫣儿:“……” “你不说,就以为我查不出来了?”季听眯起眼睛。 张嫣儿终于求饶,将她与萧盛的事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季听听完许久都没说话,正当张嫣儿以为自己要被骂时,她突然感慨一句:“你可真是够人渣的。” “……我人渣什么了,他又没吃亏。”张嫣儿底气不足。 季听斜了她一眼:“骗财骗色,还不够渣?” “谁说的,我只骗了色,”张嫣儿说完飞快的瞄她一眼,“再说我长得也不差,他第一次通人事便能遇上我,那是他的福气。” 季听被她胡搅蛮缠的功力气笑了,随后也没再跟她聊这些,只是同她一起吃了顿饭,等她休息后便离开了。 季听一回到御书房,便将几个保护张嫣儿的暗卫叫了过去,直截了当的问:“那个萧盛品性如何?” 几个暗卫对视一眼,便开始说了起来,季听连连听着,觉得似乎颇为老实,便打消了找对方麻烦的想法。 张嫣儿回来了,可张太妃已经随先皇去了,所以要给她一个新的身份,让她能继续光明正大的活着。季听想了两日,决定封她为郡主,还亲自拟了个封号。 “新庆,你可知这名号有多重大?”张嫣儿皱眉。 季听不当回事:“怎么会不知道,随我先前的封号而已。” “你既然知道,就不该再为我用这个庆字,”张嫣儿叹了声气,“实在太大了,我怕消受不起。” “这有何消受不起的?我就是要全天下都知道我有多在意你这个姐妹,日后才不会有人敢看轻了你。”季听淡淡道。 张嫣儿眼眸微动,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许久之后才小声问:“既然名号都这般大了,那册封大典是否也要办得风风光光的?” 季听笑了:“你倒是会得寸进尺。” “你都不怕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办得大一些也好,叫我兄长心里有点数,日后即便见了我,也不敢轻易同我攀亲戚。”张嫣儿轻哼一声。 季听微微颔首,算是答应了,于是京都城在封后大典之后,又迎来新一轮的热闹,大街小巷都在讨论这个新庆郡主的身份,有说是季听往日丫鬟的,也有说是她的救命恩人,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一时间讨论无数。 萧盛进京时,册封大典已经结束,但城里的百姓们却还在讨论,他的心思却不在这些事上,只想尽快找到张嫣儿,那个骗了他一次又一次的女人。 只是京都城很大,比他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大,人海茫茫,他竟不知该从何找起,只能用最笨拙的法子,一家一户的找过去。 这样找无异于大海捞针,然而他却不知倦怠,只是一家一家的找着。这样找了两个多月后,他没找到张嫣儿,却惊动了官府。 官府的人来抓他那日,褚宴与申屠川恰好在附近饮茶,看到他冲出官兵们的围堵时,对视一眼拦在了他面前。 “让开。”萧盛冷着脸道。 褚宴比他还冷:“劝你一句,束手就擒,否则后果自负。” “我并非贼人,凭什么束手就擒?”萧盛眼神阴郁。 官兵追来后看到褚宴和申屠川,忙行了一礼道:“申屠大人,褚大人,切莫听这贼人胡言,我等已经注意他许多日了,他一直挨家挨户的踩点,定然是个大盗。” “我是在找人。”萧盛握紧了刀。 一直未说话的申屠川将他全身上下打量一遍,突然开口问:“找什么人?” “张嫣儿。”萧盛本不想回答,可看对面这两(醋溜文-学最快发布)人身份非凡,再想想张嫣儿的侍卫身手矫健,她本人定然也非富则贵,说不定他们就认识呢? 褚宴顿了一下,平静的看向申屠川:“你觉不觉得这名字颇为耳熟。” “何止是耳熟,”申屠川勾起唇角,意味深长的和萧盛对视,“张虽然是大姓,可京都城姓这个的却不多,叫张嫣儿的么……恐怕更少。” 褚宴顿了一下,突然想起张嫣儿是谁了。 章节目录 贵妃与刀客9 不知不觉中, 张嫣儿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或许是她底子不错,反应没有太大, 在太医们的精心照料下还胖了不少。 她被封为郡主后, 便有了自己的宅子,但一般都是住在宫里, 不仅要住在宫里,还要整日霸着季听和阿简, 仗着自己有孕就哼哼唧唧耍无赖。偏偏季听和阿简还吃这套, 时时刻刻都围着她一人打转, 申屠川对此无可奈何, 毕竟他怀不了孩子,不能父凭子贵。 “你再这样欺负他, 他肯定是要反击的,到时候你可别找我哭。”季听给她剥了个橘子,提前警告她一句。 张嫣儿不当回事:“我可是有了身孕,他还能打我一顿不成?” “虽然不会打你, 可我总觉着,他会干出比打你一顿更恶劣的事。”季听太了解申屠川了,这几日尽管她尽可能分出些时间陪他, 但他还是不高兴的, 他一不高兴,那肯定是要做些什么。 张嫣儿轻哼一声:“只要你和阿简一直陪着我, 我才不怕他。” 季听无奈的叹了声气, 不知该如何劝她了。 张嫣儿心虚的和她对视一眼, 没有再开口说话。其实她也知道自己近日有些过分,不仅白天要霸着季听, 连晚上都要缠着她同住,季听已经在她屋里宿了好多日了。 ……可她没办法,自从有了身孕,她便觉得自己黏人,总想有人一直陪着她,否则就心慌难受,连饭都吃不下,为了腹中的孩子,只能暂时先厚着脸皮了。 反正申屠川以后霸占季听的时候还多,她就算要季听与她同住十个月,他也是占便宜的。张嫣儿愧疚一瞬后,又变得理直气壮了。 这一日申屠川回来得极晚,听说季听跟张嫣儿一同用膳时,便直接去寻她们了。 “来得正好,快坐下用些饭菜吧。”季听忙招呼他。 申屠川平静的和张嫣儿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视线相撞时隐有火花,接着又各自别开脸。 待申屠川坐下后,季听给他夹了些吃食,这才询问:“你今日去哪了,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早朝结束后同褚宴一起去茶楼了。”申屠川回答。 季听扬眉:“去个茶楼而已,能去一天?” 申屠川顿了顿,淡定的看向张嫣儿:“哦,还遇到官府捉拿疑犯,便和褚宴一起顺手帮了忙。” “什么疑犯?”季听来了兴致。 张嫣儿也好奇的看过去。 申屠川唇角微浮,一派正经道:“我听捕快说,这疑犯是两个月前进城,每日里什么都不做,只是一户一户的去查看,似乎在找什么人。” 张嫣儿愣了一下。 “找什么人呢?”季听更好奇了。 申屠川微微摇头:“他不肯说,所以才可疑,捕快们觉得他是什么江洋大盗,一家一户的去查看,应该是为了踩点。” “可若是江洋大盗,为何踩点都能踩两个月?”季听不认同。 张嫣儿咽了下口水,心里越来越不安。 申屠川颔首:“我也觉得如此,那人生得一表人才,身手也极好,而且擅长用刀,同那些毛贼大不相同。” 张嫣儿听到后面的描述时,都有些坐不住了,终于忍不住问一句:“那人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肯说。”申屠川回答。 张嫣儿怔怔的看着他,好半晌又忍不住问:“那他现在在哪?” “客栈。”申屠川说。 张嫣儿一愣:“为何是在客栈?” “我觉得他不像贼人,便让捕快们停手了,”申屠川说完顿了一下,等张嫣儿松一口气后再淡定开口,“而且我!www.clewx.c -o m首发!和褚宴出手将他打成了重伤,这种情况下他也不好下狱,只能在客栈养着,就在悦来客栈,离风月楼不远的那个。” “什么?!”张嫣儿震惊的站了起来,“他受伤了?!” 季听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刚抖了一下申屠川就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她茫然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许久之后犹豫的问张嫣儿:“你认识那个人?” “不、不认识,”张嫣儿慌忙否认,接着低头往屋里走,“我就是一听到谁受伤,就有些犯恶心,你们慢慢吃,我先去歇着。” 说罢,她的背影便彻底消失了。 饭桌上沉默许久,季听眯起眼睛看向申屠川:“那个人是萧盛?” “什么萧盛?我听不懂。”申屠川无辜的看着她。 季听冷笑一声:“少来,说,你怎么见到他的?” “说来话长,”申屠川说着,伸手揽上了她的腰,“不如你今晚跟我回去,我慢慢同你说。” 季听顿了顿:“不行,你吓着嫣儿了,我得留下陪她。” “看她那反应,她今晚应该是不会留在宫里了,你陪她不如陪我,”申屠川说着声音都不悦的低了下来,“你近来对我真是越来越不关心了。” 季听一听这是不高兴了,当即哭笑不得的捧住他的脸:“你怎么这般小气?” “我小气也并非一日两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申屠川说着便拉她起来了,“走吧,我给你买了糖炒栗子,要趁热吃才行。” 季听无奈的跟着他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忍不住回头望,直到彻底走出张嫣儿的寝宫,才算没有再往后看了,一直到走出好远,她还在追问:“你真把人给打伤了?” 申屠川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季听和申屠川走后,张嫣儿始终心神不宁,一直到后半夜的时候终于坐不住了,连夜叫人开了宫门,乘着马车出宫了。 当听到她出宫的消息后,季听四肢酸软,已经瘫倒在了床上,闻言闷哼一声,趴在申屠川怀中迷迷糊糊的叮嘱:“多派几个人跟着,仔细照应着。” “放心,我已经额外派了人跟着了。”申屠川低声道。 季听这才放心,翻个身从他怀中滚出来,结果还未躺稳就又被抱了回去,她不满的撇了撇嘴,却是没有再动了。 另一边张嫣儿出了宫,径直朝着申屠川所说的客栈去了,一到地方便亮明了身份,叫小二带着她去了萧盛的房间。 小二将她送到门口后便离开了,张嫣儿一个人站在那里,突然有些犹豫。 ……他这会儿估计还恼恨着她,要不还是别去了吧。她迟疑片刻就要后退,结果还未转身离开,就听到里头咳嗽一声,她当即便什么都顾不上了,赶紧推门进去。 一进屋,便闻到一股血腥气,她步履匆忙的跑去床边,看清萧盛的脸后紧张的问:“你、你没事吧?” “……你来了?”萧盛低声问。 张嫣儿抿了抿唇,慌里慌张的去点了灯,等屋里亮堂后她立刻看向萧盛,当看到他身上被血浸湿的白布后脑子轰的一下,眼眶都跟着红了。 “你……你伤得很重吗?”张嫣儿哑声问。 萧盛静静的看着她,半晌才开口:“我很想你。” “……我都这般欺负你了,你还想我做什么。”张嫣儿别开脸,声音微微哽咽。 萧盛朝她伸手:“过来。” 张嫣儿吸了一下鼻子,红着眼眶道:“我就是来看看你,顺便跟你说一声,你别找我了,我不想跟你在一起。” “过来。”萧盛眼底刻满了哀求。 张嫣儿嘴唇发干,半晌扭头就走,结果刚走两步就听到身后扑通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她慌张的回头,只看到萧盛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她脑子一热,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冲过去将人扶在了怀里,再开口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干什么?!” “别走。”萧盛的呼吸不稳,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她。 张嫣儿气恼:“你没听见我刚才说什么吗?我不想跟你一起!” “别走,”萧盛看着她泛红的眼角,自己的眼睛也开始红了,“我以后会待你好,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我不会再逼你成亲,不跟你要名分,你只要让我跟你在一起就行。” 张嫣儿别开脸:“可我不想。” 萧盛闭了闭眼睛,一时间没有说话。 张嫣儿深吸一口气,逐渐冷静了下来:“我成过一次亲了,结果并不怎么好,我不想再尝试。” “可你不能拿前人的过错惩罚我,”萧盛声音沙哑,“同你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我可是做错过什么吗?” “……你现在没有,但待到脑子不再发热了,便会慢慢开始做错,”张嫣儿轻哼一声,“人心易变,我凭什么相信你?” “今日伤我之人,应该就是当朝丞相吧,”萧盛突然问,看到张嫣儿的表情后缓缓开口,“你既然与他相熟,那身份地位应也是相当,若日后我负了你,你大可以杀了我。” 张嫣儿一愣,显然没想到还能这么做。 “我什么都没有,你还怕拿捏不住我?”萧盛认真的问。 张嫣儿的思绪完全被他带着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萧盛见她还在犹豫,便偷偷捏破一个藏在怀里的血包,张嫣儿只见他身上突然飙出一堆血,当即慌张的要去叫大夫。 “你不答应我,我不让你走。”萧盛拉着她。 张嫣儿都要疯了:“你血都飙出来了!” “你若不要我,我还不如死了。”萧盛一脸坚定。 张嫣儿愣了一下,见他一脸坚定,咬咬牙只能答应了。萧盛默默放开她,等她走了之后默默扬起唇角。 申屠大人,真是高招。 章节目录 日常一则 不知不觉中, 张嫣儿和萧盛已经成婚三年了,女儿小丹也两岁多了。奶娃娃两岁的时候正可爱,小丹又生得灵秀性格乖巧, 一圈子人都将她视为掌上明珠。 “我每次瞧见小丹, 都会遗憾自己生的不是闺女。”季听看着门外带着小丹玩闹的阿简,相当认真的叹了声气。 张嫣儿斜了她一眼:“你若想再生, 叫太医帮你多调理就是。” “……算了吧,我可不确定再生一个出来, 日后能不能跟阿简相处得好, ”季听敬谢不敏, “兄弟阋墙这种事, 我不希望再发生。” 看到她怅然的模样,张嫣儿知道她又想起季闻了, 轻笑一声道:“可是因为再有半月便(醋.溜..文.学.-最.快.发)是先皇的忌日,你想他了?” “倒不是想,只是突然说起来了,”季听收敛思绪, 看了她一眼后道,“还不是你先说让我再生一个。” “好好好,是我的错, 我向你赔罪行了吧。”张嫣儿轻哼一声。 季听不买账:“没有诚意。” “你想我如何有诚意?要不将小丹借给你几天, 让你过一把有女儿的瘾?”张嫣儿提议。 季听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张嫣儿没忍住笑了一声,季听也绷不住乐了。两个人聊了片刻后, 季听突然道:“季闻忌日那天宫里要办法事, 文物群臣皇孙贵族都要来, 你是不是也要过来?” 前段时间钦天监推卦,说季闻在黄泉之下过得极苦, 需要一场法事帮着化解灾难。她本来不信这些,但转念一想,若是没有这些玄妙之事,自己为何能重生而来?反正一场法事而已,若是有用那就当全了姐弟情意,若是没用,也当买个心安了。 张嫣儿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来吧,夫妻一场,我也来送送他。” 季听点了点头,看了她一眼后问:“萧盛还不知道你便是昔日的张贵妃?” “……跟他说这些做什么?”张嫣儿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的开口。原本她想过要说的,可每次她同别的男人多说两句话,他就拿张贵妃对先皇的感情说教,她哪还敢说自己就是他口中的张贵妃。 他现在坚信张贵妃和先皇情比金坚,若她突然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他估计能气哭……这么一想,她近来真是越来越温柔了,竟然会这般替她考虑。 季听闻言笑笑:“嫣儿,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从你这里得知,总比从别处得知的好。” 她的身份,对于两朝元老们来说,就等于透明的秘密。如今萧盛也在朝中任了职,也有了自己的三五好友,若是有一天旁人将这个秘密捅到他面前,恐怕郡主府得一阵鸡飞狗跳。 张嫣儿也懂这个道理,听到她的点拨后应了一声:“好吧,那等我回去了,好好想想该怎么解释。” “嗯,记得把小丹留下。”季听还不忘提醒一句。 张嫣儿横了她一眼,没好气的答应:“知道了。” 两个人刚说完,阿简便带着小丹进来了,两人直直的奔着张嫣儿去了。 “姨母,今日你们可以晚些走吗?御膳房近来晚上会给我蒸蛋羹,我想让小丹也尝尝。”阿简一脸认真的说。 张嫣儿好笑道:“我今日把她留下,跟你住如何?” 阿简眼睛一亮:“真的吗?谢谢姨母!”说完还不忘低头看向小甜丫头,“小丹,你愿意留下吗?” “嗯,跟简哥哥一起。”小丹乖乖的答应,阿简立刻欢呼起来。 季听啧了一声:“瞧瞧,就这点出息了。” 刚进门的申屠川听到这句,便立刻看向了阿简,阿简瞬间稳重下来,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亚父。”小丹乖乖的唤了他一声。 申屠川眉眼顿时和缓,走上前将她抱起来:“想亚父吗?” “想。”小丹奶声奶气。 申屠川唇角扬起:“亚父也想小丹。” 张嫣儿相当心气不顺:“你能不能对自己儿子也温柔些?” “再有几年他就要亲政了,要严厉才行。”申屠川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伸手摸了摸阿简的脑袋,阿简立刻朝他笑笑,唇角的酒窝和季听一模一样。 张嫣儿看看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父子,干脆也不管闲事了,又在宫里坐了片刻后才回家。 她回到郡主府时,萧盛已经在家了,这几年他似乎又长高了些,身板也愈发结实,比起初见时要成熟一些。 “可不能再成熟了,如今不过二十三岁,可看着却像快三十了。”张嫣儿叹了声气。 萧盛不悦:“三年前你便说我像快三十的,如今怎么还说?” 张嫣儿闻言乐了:“那看来你就是这种老相的脸,等到四十的时候还是这样。” 这话听着倒还顺耳,萧盛心情好了些,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小丹又留在宫里了?” “嗯,她今日不回来。”张嫣儿回答完瞄了他一眼,思索该怎么同他说自己的身份。 不知情的萧盛唇角微扬:“既然她今日不回来,那不就只剩下咱们两个了?” 听出他心思的张嫣儿斜了他一眼:“你成天净想这些了。” “我是在想你。”萧盛干脆将她打横抱起,一路往寝房去了。 张嫣儿一直心不在焉,直到躺在床上后才回神,看着已经只剩下里衣的萧盛,一时间哭笑不得:“急什么?” “那小丫头近日一直跟咱们睡,你的心思都在她身上。”萧盛不满。 张嫣儿横了他一眼:“自家孩子的醋也吃?” “当然要吃,否则你怎么会知道我在意。”萧盛理直气壮。 张嫣儿笑了笑,伸手勾上了他的脖颈。 一直荒唐到半夜,两个人才拥在一起静静的躺着。张嫣儿觉得此刻气氛正好,非常适合说一些之前没说过的事。 她斟酌片刻后缓缓开口:“我先前似乎从未同你说过我前夫君。” “他都已经死了,还说他做什么,”萧盛轻哼一声,“还是说你心里一直有他?” “当然不是,我心里只有你。”张嫣儿急忙表忠心。 萧盛这才满意:“我知道,我能感觉到。” “……你这些年,真是愈发自信了。”张嫣儿感慨一声。 萧盛斜了她一眼:“所以你今日为何突然提起他?” “就是觉得应该将过去的一切都告诉你,包括我的身份,”张嫣儿调整一下姿势,离他更近了些,“虽然于我而言说不说都一样,可我不想你将来从旁人口中听到。” 萧盛闻言沉默片刻:“那个人……他是不是很厉害?” 张嫣儿想了想:“是……吧。” 萧盛酸了:“那你还是不要说了,我肯定不如他。” “才不是,你最好了。”张嫣儿哭笑不得。 萧盛深吸一口气:“你必须要说吗?” “嗯。” “那说吧,我尽量不醋,”萧盛绷起脸,“他是谁?” “季闻。”张嫣儿小心翼翼的说。 萧盛沉默一瞬:“谁?我为什么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季听的弟弟,季听你知道是谁吧?就是当今圣上。”张嫣儿咳了一声。 萧盛愣了愣,这回沉默了更长时间。 张嫣儿有点紧张:“你可不准生气啊,我之前没说,是因为觉得没必要,而且你老是提起我跟他,我便更不知道该如何跟你解释了……” “你说我总提起你们,”萧盛突然打断她,半晌皱起眉头,“那你是……” “就是那个所谓殉情的张贵妃。”张嫣儿一脸认真的看着他。 萧盛:“……” “……你别不说话啊,闹得我心里怪慌的。”张嫣儿一边说,一边死死抱住了他的胳膊,生怕他气得扭头就走。 萧盛静了好半晌,才咬牙切齿的开口:“……所以你为什么不早说?每次听我夸你们情比金坚的时候,你是不是很高兴?” 他说完这句话,眼角都气得发红了:“你是不是在心里嘲笑我呢?觉得我蠢得可怜、不自量力?也是,前夫是皇帝,还是独宠你的皇帝,我在你心里,是不是一辈子也比不上他?” 张嫣儿听着他醋意滔天的话,静了片刻一脸真诚的问:“如果他在我心里真那么重要,为什么我没真殉情?” 萧盛愣了一下,醋劲突然减了一半。 “而且他走了一年多,我便睡了你。”张嫣儿又补充一句。 萧盛剩下那半醋劲也没了。 “所以说,少看点民间话本,若皇宫真有那么好,我也不会想离开了。”张嫣儿哄孩子一样哄了他两句。 萧盛轻哼一声,表情微微别扭:“那他对你好吗?” “从帝王对宫妃的角度来看,仁至义尽吧。”张嫣儿回答。 萧盛忍着酸意继续问:“夫君对妻子呢?” “不及你万分之一。”张嫣儿认真的看着他。 萧盛沉默一瞬,轻易就被哄好了:“也是,我对你最好了。” “还醋吗?”张嫣儿笑问。 萧盛乖顺的摇了摇头:“不醋了。” 没想到这么大的事轻易就解决了,张嫣儿身心舒畅,对她的小夫君越看越满意。 只是先皇忌日前一晚,她被萧盛强行拉着忙活半夜,等翌日醒来时,已经错过了法事。 章节目录 日常二则 凛庆十年, 季听退位,日子突然就清闲了下来。 做皇帝的十年里,每日睁开眼睛便是一堆事等着处理, 赶到什么时候有个天灾人祸的, 便要不眠不休昏头转向,这十年里她无一日不想早些过上清闲的生活, 然而真当清闲下来时,却又浑身不自在了。 “你说我是不是命格太贱享不了福?明明一直盼着能什么都不干, 每日里一觉到晌午, 可真到清闲下来了, 反倒睡不着了。”季听对着张嫣儿抱怨。 张嫣儿斜了她一眼:“你这命格若是贱, 那天底下还有贵的人吗?清闲了多好,别不知好歹了。” “我没有不知好歹, ”季听无奈,“我也想清闲,可如今的清闲……同我想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退位之后,会过得相当热闹, 不是跟申屠川一起游山玩水,就是和李壮他们饮酒作乐,然而事实是她是闲了, 可他们却依然每日里都很忙, 陪她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他们就没办法了。 张嫣儿看着苦恼的她, 思索片刻后道:“我觉得你就是没人陪, 所以才会无聊。” “对, 就是这个意思!”季听忙附和。 张嫣儿笑了:“那你以后每日都来找我,或者我去宫里找你, 咱俩作伴如何?” “……我倒是想,可如今我不过霸着你几日,你看看萧盛那模样,就差将幽怨两字刻在脸上了。”季听啧了一声。 张嫣儿轻哼:“还说萧盛呢,你家申屠川不是吗?我每次一说要在宫里住两日,他便将脸板起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皇帝呢。” “哪怕不理会他们那些小情绪,咱们在一起的久了也会无聊啊,”季听叹了声气,“整日里坐在一起打发时间,叫我有种自己已经老了的感觉。” 张嫣儿也跟着叹了声气:“所以今日怎么打发时间?还像昨日那样浇花?” 两个人幽怨的对视,片刻之后季听神情微动:“我倒是知道京都城有个打发时间的好去处。” 张嫣儿顿了一下:“该不会是……” “你去吗?”季听眨了一下眼睛。 张嫣儿咳了一声:“不太好吧,咱们毕竟都有夫君孩子了……” “那我自己去。” “你要是敢不带我去我就告诉申屠川!”张嫣儿当即瞪眼。 季听轻嗤一声,站起来伸个懒腰道:“走吧。” “现在就去?”张嫣儿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外头的天色,“还是下午呢,人家风月楼开门了吗?” “当然没开,我带你去成衣铺买两件衣裳,咱们稍微乔装一下。”季听回答。 张嫣儿不解:“为何要乔装?你虽然也去过风月楼,可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难不成那边的人还记得你?” “即便再过三十年,他们也记得我,”季听斜睨她,“谁让我是那里的老板呢。” 张嫣儿震惊的看着她:“你什么时候是那里的老板了?” “此事说来话长,走吧,路上我告诉你。”季听含笑拉她起来,两个人坐上马车往成衣铺去了。 去的路上,季听将自己同风月楼的渊源告知了张嫣儿,张嫣儿听完不由得感慨:“申屠川可真是深藏不露。” “如今的老板是我,你怎么夸起他来了?”季听不满。 张嫣儿扬眉:“若非他将店赠予你,你如今能是老板?” ……这倒也是,季听笑了笑,没有再纠结了。 两个人在成衣铺选了半天,最后选了两件大红大绿的衣裳,这种衣裳颜色是有些俗气的,可偏偏她们穿上却是透着成熟的风韵,即便这么艳丽的颜色也没有压下她们的风采。 “比我想象中好,难怪这衣裳丑成这样还那么贵。”张嫣儿直言,听得成衣铺老板嘴角直抽。 季听更直,对着铜镜照了照后认真纠正她:“这衣裳本来就丑,不过是咱们生得好看,所以才压制了衣裳的丑。” “这倒也是。”张嫣儿认同的点了点头。 成衣铺老板:“……二位,这衣裳你们还要吗?”别管要不要都赶紧走,这不是砸场子来了么。 季听和张嫣儿对视一眼,勉为其难的付了银子离开了,走到外面后又在小摊上买了两顶帷帽,等做好乔装时,天色也暗了下来,两人便乘着马车往风月楼去了。 “两位贵客里面请!”新来的老鸨热情的迎了上来,将她们送进厢房后问,“您二位想点个什么样的?” “好看的。”张嫣儿说。 “年轻的。”季听补充一句。 老鸨当即拍手:“好嘞,二位等着,奴家这便送小公子们过来。” “多送几个,我今日想听小曲。”季听掏出一张银票当做赏银。 老鸨当即乐开了花,收下银票后便跑去叫人了,张嫣儿一脸佩服的看着季听:“不愧是这里的常客,竟然连赏钱都准备了。” “左右也是发给自己人的。”季听笑了一声。 两个人说话间,便有五六个年轻的小后生来了,这些人虽然较为瘦弱,身材和长相都次于申屠川跟萧盛,可胜在年轻貌美会说话,比家里的闷葫芦好多了。 季听心情一好,当即一人赏了一张银票,一时间厢房内吹拉弹唱热闹至极,张嫣儿心情极好的看着这一切,有小年轻来敬酒时,她便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 小年轻哪有不应的,当即高高兴兴的自己把酒喝了,可以说是相当识相。 她们两个在潇洒时,一直在暗处跟着她们的侍卫突然离开一个,径直去找了申屠川,不巧的是,萧盛也在。 在侍卫说了季听和张嫣儿的去处后,厅堂里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申屠川才面无表情的问:“她们现下还在?” “……是。” 萧盛当即存不住气了,拿起刀气势汹汹的出门,申屠川面无表情的叫人备了两匹马,同萧盛一起往风月楼去了。 季听和张嫣儿还不知道危险来临,听着小曲吃着点心,一时间好不惬意,然而当萧盛和申屠川进了大厅时,二人便清晰的听到楼下的惊呼与行礼声,季听和张嫣儿愣住,在围栏处看到他们二人后慌了。 “怎么办怎么办,咱们现在跑吗?”张嫣儿慌了。 季听深吸一口气:“他们既然来了,定然是冲着咱们来的,跑又能跑哪去,{醋溜儿文学-发最快}你还打算一辈子不回家?” “那怎么办啊?!”张嫣儿头疼。 季听沉默片刻,语重心长的开口:“嫣儿呐,我平时待你不薄吧?” “……为何说这些?”张嫣儿突然警惕。 季听看了眼门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道:“待会儿他们问起,你便说是你非要来的,我迫不得已才跟着你。” “凭什……” “萧盛对你多好啊,他肯定舍不得说你,但是申屠川就不一样了,如果不把事都推到你头上,他肯定会教训我。”季听一脸认真。 张嫣儿眯起眼睛,好半天冷哼一声:“你倒是将自己摘得干净。” 季听嘿嘿一笑:“你就把事都承担了吧,只有这样……” 话没说完,门就被突然撞开。 “你还打算让她一个人承担?”申屠川表情不太好。 季听眨了眨眼睛,忙叫她点的小年轻们出去,接着讨好的走上前:“你怎么来了,我还打算去找你呢。” “你都乐不思蜀了,还会想着找我?”申屠川冷嗤一声。虽然知道她不会做什么,但依然不妨碍他不高兴。 季听脑子飞快的转,好半天之后踮起脚尖,在他耳边低声道:“你那屋子一直留着,听说楼中小厮定时去打扫,床褥也一直在更换,所以随时能住。” 申屠川眼眸微动。 “你想不想上去……回味一下过去?”季听充满暗示的问。 申屠川心动了。 “但如果要去的话,那就不能生气了。”季听站稳了,又提了一个要求。 申屠川神色淡淡的看着她,片刻之后转身离开了,季听给张嫣儿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赶紧跟了出去。 厢房里只剩下萧盛和张嫣儿两个人,萧盛沉着脸,好半天才问:“你为何要来这种地方?” “不是我要来的。”张嫣儿理直气壮。 萧盛根本不信:“你的意思是,季听非要带你来的?”这是气极了,竟然敢直呼季听的名讳。 张嫣儿横了他一眼:“不是,是我让她带我来的!” “那你还说不是你要来的!”萧盛都快炸了。 “本来就不是我,”张嫣儿说完指了指肚子,“是这里的小东西想来看热闹。” “你胡说……”萧盛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半晌一脸奇妙的问,“谁?” “你二闺女……或者是儿子?”张嫣儿说完脸颊泛红,“这才两个多月,我本来打算满三个月之后再说的。” 但现在情况紧急,她只能指望肚子里的小东西救命了。 萧盛果然忘了之前的所有,一脸认真的看着她的肚子:“真有了?” “这种事我骗你做什么。”张嫣儿轻哼一声。 萧盛愣了许久,突然傻乐起来,张嫣儿嫌弃的看他一眼,同时彻底放下心了。 另一边,季听勾着申屠川进了以前的住处,本想着牺牲一下让他忘了自己又跑风月楼的事,结果人家根本没忘,一到屋里就开始往死了折腾她,直到她嗓子都哑了才停下。 “知道错了吗?”申屠川绷着脸问。 季听有气无力的枕在他胳膊上,半晌不满的开口:“你分明就知道我只是来听个小曲,还故意以这事为名头欺负人。” “你现在是听小曲,以后可就说不准了,那些后生生得俊俏,又年轻,说不定你看得多了,就会嫌弃我。”申屠川神色淡淡。 季听啧了一声:“堂堂申屠大人,当今皇上的亲爹,竟然也会怕这个?” “没到咱们都咽气那一刻,我都不能放松警惕。”申屠川吻了吻她的额头,一脸认真的看着她。 季听好笑的捧着他的脸:“都多大岁数了,还整日担心这些乱七八糟的,说出去也不怕让人笑话。” “那你受用吗?”申屠川问。 季听轻哼一声:“自然受用。”还有什么比成亲十几年、他却依然紧张这份感情的心更叫人受用的? 申屠川扬起唇角:“那便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