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君入罗帷》 章节目录 第 1 章 《送君入罗帷》 by 龚心文 \\ 首发晋江文学城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契子 严冬时节,天空纷纷扬扬飘落着大雪。 浮罔城内,高耸的城墙,峥嵘的石雕上均覆着厚厚的白雪。放眼所见混沌间不分天地,乾坤内一片银白。 “主人,你在看什么?”在城池的高处,有些僵硬的说话声伴随着古怪的咔呲声响起。 那是一只小小的傀儡,随着下颚的张合,有了年头的关节发出不太灵活的响声。如今的浮罔城内,已经很难看见这样老旧型号的傀儡,即便是最低阶的魔修也很少再愿意使用这样早已经被历史淘汰了的款式。 “看雪。”一个男人轻声回答。 披着厚重斗篷的男人不知在此地坐了多久,头顶、肩头担满细雪,便连那纤长的睫毛都沾染了银屑。纷乱的飞雪中那斗篷的灰影下露出半张苍白的面孔,倒是令人意外的年轻而俊美。 小小的傀儡百无聊赖地蹲在主人肩头,主人什么都好,只有喜欢这么个奇怪的癖好令它难以理解。 在他们的脚下,是昏暗而无序的浮罔城,魔修汇聚之都。 这是个寒冷的城市,天空总是阴沉沉的,一年中大多数时日不是雨雪就是阴天。它不明白这样看了无数次的单调的雪景,还能有什么地方值得主人经年累月地凝望。 章节目录 第 2 章 以因缘……俱灭故, 心相皆尽……名得涅盘, 成自然业。 半睡半醒间,穆雪的耳边一直传来隐隐约约的梵音,那声音似极远又极近,时而细微,时而浩荡,在耳边吟唱个不休。 穆雪有些不安地翻了个身,自己明明是个魔修,为什么能听见这样的佛门音律。 她想要醒来,眼皮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无论怎么也无法从梦寐中挣脱。外面的世界光明而舒适,有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抚摸她的头顶。 虽然是在梦里,她却清晰地知道那是自己的母亲。 “小雪,此术名为无限化生轮转秘法,乃窥天道之隙漏所成无上妙法,可护你转世轮回,元神清明,百世无忧。唯有一点,万万不可泄与他人知晓,否则……” “否则怎么样?”穆雪迷迷糊糊地问道。 母亲却笑了笑,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穆雪睁开了眼睛, 她仰卧在晒干的茅草堆上,眼前的天空碧蓝如水,午后骄阳在蓝天上晕开一圈圈光影,毫不吝啬地把她珍贵的温暖和光明播撒向大地。 穆雪愣愣看了半晌,从恍惚中清醒。 这里早已不是雪雨交加的浮罔城,而是一个凡人聚居的普通小镇。镇上阳光普照,生活安逸,天空总是宁静而美丽,不像她死前那般劫云狰狞,雷电凶狠。 她不由又回想起自己渡劫失败的那一日,那时候天空中劫云密布,令人胆战心惊的紫色闪电,携鬼神之威,无休无止地从天而降,誓要将她从天地间彻底抹去方才罢休。 肉身烧毁的痛苦,元神溃散的绝望,这样的恐怖至今还深深刻在穆雪的记忆深处。 她死后浮浮沉沉不知道多少年,终于遁入轮回,投生到了道修所在的世界。 如今的她再也不是浮罔城那位炼器之术大成的金丹期魔修,不过是一位毫无修为的六岁女童罢了。 穆雪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在那里有一道只有她本人能够察觉的密宗法印。在年幼的时期,她的母亲为她加持了这道“无限化身轮转秘法”。此秘法加身,能护所持者轮回转生之后,依旧元神清明,记忆不失,以助其再入修途,追寻大道。 修真之路千难万险,有了这道法印护身,此后便不畏生死大限,一心修行,当真是所有修行者求之不得的无上秘法。 唯一的忌讳不过是此法为天道所不容,得之者绝不能将此法之秘泄于人世罢了。 当然事关自己修真大道,性命攸关之所在,本就不可能会有人愿意泄露半分。 穆雪按在胸口的指腹微微一顿。 既是如此,母亲又为什么将此法决告诉给自己了呢? 上辈子,穆雪的母亲在她幼年时期便已陨落,以至于她对于母亲的记忆十分模糊。母亲朦胧的影子和梦中的几句话语,还是在历劫重生之后才骤然在她的脑海中复苏的。 虽然十分感激自己的母亲,但穆雪这位在浮罔城长大的纯正魔修,其实并不清楚母亲这个词的真正意义,也不太能够理解大家时常提起的天伦之乐、血脉至亲是何种滋味。 她一生专注修行,痴迷于化物炼器之术,对她来说什么血脉亲情,男欢女爱都不足为道。 证道之路上,唯有修行才是最为重要之事。 若一朝修得圆满,便可乘飞龙,驾紫雾,遨游太虚,自在无拘。人间又有哪一种快乐能与之比拟呢?若非如此,这世间为么有那些杀妻证道,以血入境的极端之人不断出现。 譬如她自己,不论生前如何,如今一夕身死,多年苦修便如水月消融。曾经的寥寥几位朋友,只怕早已忘却了世间还有过穆雪这个人存在。 回想起来,或许也只有当年那随手捡回来的小徒弟岑千山,还能偶尔想起自己这位曾经的师父。 往昔的记忆,如飞鸟掠过心湖,唤起了穆雪内心的一丝感怀。 当年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徒弟,也不知后来怎么样了。不过以小山聪慧机敏,再加上自己渡劫前特意留下的东西,应该混得还不错才对,当是不用自己再为他操心。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瘦骨嶙峋的小家伙现在总该长高了吧? 想这些干什么?或许即便是小山也都不再记得自己了。 六岁的小穆雪老气横秋地在草垛上叹息了一声,拍拍身上的枯草,站起身来。 “小妹在这里做甚?倒叫我一阵好找。今日是上元节,母亲喊你早些家去,还得到城里接仙缘呢。” 草垛下站着穆雪的兄长大柱,肌肤黝黑的农家少年额头微微带汗,向着自己年幼的妹妹伸出双臂,把她从草垛上抱了下来。 三年一度的上元节灯会是这里最为重要的节庆活动,所有的大型城镇都会举办盛大的游灯祭祀活动。 只因在这一日归源宗门的仙长将会降临城头,为百姓赐福,并挑选有仙缘的弟子接入仙门修行。 尽管上万的孩童中,被选中者不过数人,可以说机会渺茫。 但对于平民百姓来说,能够远远见一眼修仙者的玄妙术法,沾上那么一点仙家福气,也已经是比过年还要令人振奋的事了。 若是家里哪个小子丫头,撞大运被选上了,那真真是祖坟冒了青烟,此后全家人都将享受倍受尊崇的生活,便是整个家族因此而兴旺起来也是有的。 因而周边十里八乡,不计远近,但凡家里有六到十三岁的孩童,到了这一天必定将孩子收拾得齐齐整整,选一名家人带着到指定的位置赶这“接仙缘”的法会。 此时的穆雪也被家人一通收拾,站在屋门外等着她的长兄大柱。 她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土布袄子,一头乌发梳了两个油亮的小髻,别无装点,显得青丝衬雪腮,杏眼起鳞波,十分灵动可人,素衣简装也难掩这份钟灵毓秀。 家里家境贫寒,即便是这样盛大的节庆日,一件没有打补丁的旧棉袄,也已经是家里能提供给她最体面的衣服了。穆雪心不在此,倒也并不以此为意。 隔壁邻家的栅栏吱呀一声推开,比穆雪大两岁的春花推门出来,穿着簇新碎花红袄子的邻居小姑娘上下打量穆雪那一身褐色的土布棉衣,心底油然升起一股自得之意,扯着自己鲜亮的袄子显摆。 “今日要去接仙缘,可是要和神仙见面的,你家就给你穿这身,也太不讲究了。到了那可别说和我认识啊。” 白白净净的小穆雪看了一眼对面小妞那一脸欠扁的神色,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脸晒那么黑,衣服穿得再红又有什么用,只怕天色一暗神仙都看不见你的脸。” 平日里上山下水,猴成一身黑皮的春花被穆雪一句话噎住了,她指着穆雪,憋了半天憋不出互怼的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样就哭了? 这瓜娃子战斗力也太差了。 穆雪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终究怪这里的生活太过安逸。 且不提自己当年,就是徒弟小山以他那瘦瘦小小的身板,在浮罔城从街头打到街尾,回家也依旧笑嘻嘻的,一丝泪花儿都不会让你看见。 不揭开他的衣服,绝不会发现他什么时候又给自己搞了一身的伤。 大柱出来的时候,正看见隔壁家“五大三粗”的春花,一脸眼泪鼻涕的指着自己“乖巧可人”的妹妹跺脚。 家里最小的这个妹妹生得白白净净,和雪团子一般,从小就格外懂事安静。可惜性子绵软了些,这不,被人吼了也只敢一脸无奈地看着。 大柱一把将妹妹抱了起来,恶狠狠道:“姚春花,你又欺负我家妹子做甚?” 章节目录 第 3 章 穆雪居住的小镇离云溪城有十里地的距离,往返的路上,有可供人乘坐的木牛车,价格不贵,三文钱坐一个人。 大柱往日在城里做工,日日是走惯了的,自然舍不得花这个钱。却想到妹妹第一次出门,还不曾坐过牛车。于是摸出三个大钱,交给车把式,把穆雪和那些去城里的娃子一道放在板车上。自己只跟在车后头走。 车是普通的木板车,拉车的牛却是一匹木牛。木制的身躯,铁打的四蹄,牛屁|股刻了一道十分粗犷的法阵。这是一个简易的法器,木牛不用吃草也不用休息,只要简单操作,便能迈着机械的步子吭哧吭哧地走着,速度不快,却十分稳定持久。 穆雪前世,沉迷于化物炼器之术,专精于此,后以术入道,成为浮罔城内颇有名望的炼器宗师。 这一回看见的道修的法器,即便是这么简易的的低阶用具,也免不了让她十分欣喜。她坐在车头,兴致勃勃地打量木牛身上的铆钉,合缝,铁蹄每一处细节。 最终忍不住探出小手,在那个刀刻的简易阵图上轻轻摸了摸,法阵上灵气流转,一种熟悉的感觉刺激了一下穆雪指腹的肌肤。 这个法器,虽然朴素,但却很实用,穆雪在心里点点头。 驱动中枢的阵法显然是经历过了时间的洗礼,多番改进,才能这般的化繁为简,大巧若拙,以至于凡人都能够轻易操作使用。 看来这里的炼器水平,并不低于我们魔灵界啊。 魔修所在的魔灵界和道修所在的仙灵界互为两个独立的世界,只有少数高阶传送法阵,能够在短时间内勾连两界,以供那些艺高胆大的勇者探索异界。 从前穆雪对道修世界的了解,都只来源于魔修之间对仙灵界口口相传的揣测和一些不太靠谱的文书记录。如今终于要真正接触到传说中的道修,心里也免不了有些兴奋。 穆雪这里正在高兴,一抬头看见坐在对面的春花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 “你……你摸牛屁|股干什么?”春花努力压低声音,“快把手收回来,一会给人见到着,也太丢人了,你连木牛都没有坐过的吗?” 穆雪一本正经地收回手:“不是的,我听别人说,接仙缘之前摸一摸牛屁股上的图案,能够沾染仙气,容易被选中。” “有这样的说话?真,真的吗?” 春花迟疑别扭了许久,终究没好意思当着一车小伙伴的面,伸手去摸一摸那木牛的屁|股。 此刻的穆雪自己大概也没有想到,不久之后,接仙缘之前必须摸牛屁|股的习惯,因她的一句玩笑话风靡开来,逐渐固定为了当地的一种习俗。 便是眼前的这只木牛,都被戴上红花,供在碧云城的城门口,以便百姓出入之时顺手摸一摸,沾染仙气。 到了云溪城,天色将晚,下了车,入得城来,但见道路两侧,雕梁画栋中天而起,凤阁龙楼九重金玉。 傍晚的天空在气势恢宏的建筑中,只剩得很小得一块。 高耸的望楼之间,有拱桥形的连阙浮动升降,运送人流。五彩连珠的琉璃彩灯妆点在一块块古朴的招牌四周,交汇出梦幻般的繁华景象。 简化了的法器仙术,渗透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使得这里看起来繁华而精致。 大道两侧人烟辏集,大柱拉着穆雪的手,顺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往城内走。 宽阔道路中央,是花灯游街的队伍。 空中鼓乐齐鸣,金花漫天,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打头是一条活灵活现的金龙,木雕的龙头双目圆睁,射出凝而不散的两道黄光,遥照前路。龙嘴缓慢开合,不时发出悠远而震慑人心的龙吟。 舞龙之后,是一队高大的木质人偶,彩衣鲜艳,旌旗烈烈,比例失调的巨大脑袋一脸喜庆,一个个摇摇晃晃自动前行。 “妹妹快看,是木头人。”柱子指给穆雪看。 这在我们那,叫做傀儡,穆雪在心里说。 从前她可是制作机关傀儡的好手。由她制作的傀儡,不仅能够和真人一样聊天说话,更能在战斗之时成为辅助主人的一大战力。 穆雪抬眼遥望,夜色中漫天彩纸纷飞,碧树银台,霓灯浮阙。 这里和修灵界真的不一样,在修灵界根本不可能有着这样金碧辉煌脆弱华丽的城池。 那里的城墙高耸坚固,遍布防御法阵和压阵的狰狞石雕,居民的住宅大多结实低矮,大半沉在地底。以防随时可能出现的妖兽魔物袭击人类城池。 在那里也没有海选学徒,繁衍宗门流派的观念。大部分的传承以家族为核心。 若是实在需要徒弟打打下手,大多数魔修会选择去人口市场采买。那里买回来的徒弟都附有一张身契,上面写着:生死病亡,各由天命。四方生理,皆凭师父处置,十分便利。 人群骤然高起的喧哗声打断了穆雪的回忆。 游|行的队伍中,一辆数层楼高的大型花车缓缓移动过来,花车顶层莲台上,一位玲珑腰身的舞者,彩衣秀披,手持花篮做惊鸿舞,莲臂轻摇间,散下漫天金箔彩纸。 花车二层唢呐细鸣,唱腔圆润,正演着一处驱魔除妖的大戏。一人描画眉目,着流风袍,持金阙剑,扮的是斩妖除魔的仙人。一人戴鬼面,佩犄角,黑袍诡异,扮得那阴森可怖的魔修。 只见那仙者亮出金光闪闪的法器,黑袍魔修大叫一声“我命休也!”倒下地去。 围观的群众便齐声喝起好来。 白衣仙人戏袍一翻,手上高高举起一个戴着鬼面的头颅。 人群中的喝彩声更是沸腾了起来。 大柱兴奋地把穆雪抱起来:“妹妹快看,那魔修死翘翘了。” 穆雪:“……” 那只是演戏,大哥你还不知道吧,你抱在怀里的这位,才是地地道道的纯正魔修。 穆雪看着那花车上,被举在手中的魔修脑袋。心中再一次反复提醒自己,万万谨慎小心,绝不能泄露自己的秘密半分。 上辈子她苦修多年,最终止步金丹,死状凄惨。自打重生以后,穆雪反复思索,不明白自己哪里出了差错。便拿定主意,这一世且先不修魔,想办法混入道修的宗门,尝试修习道家丹道秘术看一看能否有所突破。 那种被九天神雷劈死的惨痛经历,她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为此,出生至今,她空有魔道修行法决,宁可忍着从不修习半分。就是怕进入宗门之后,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 隆重的花车游街接近尾声之时,前方的人群如同潮水一般沸腾起来。 穆雪举目望去,城楼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一位年轻男子,那人罗衣游履,素手乌髻,在这样盛大的庆典中,倒显得有些过分朴素。 “哎呀,这么多人啊。” 二十出头的年轻修士,看着脚下乌压压的人群,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说话间他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解开束口,托在掌心。一只金色的蝴蝶爬出囊袋,舒展蝶翼,翩翩而起。 鼓乐声停歇,人声也渐渐消弭,便是吵闹的孩童都忍不住降低了声响,屏息凝视着这只在夜色中的一点金芒。 那蝴蝶先是一只,接着是二三只……点点金辉骤现,城头之上金光四散,那万千金蝶从城头飞下,落向每一位孩子的手中。 有孩子好奇地举臂去抓,那金色的小蝴蝶明明被紧紧握在手心,却顷刻溃散开来,化为点点细碎的金芒,从指缝中溜出,萦绕片刻,便消失在夜色中。 年幼的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这漂亮的景象,发出咯咯的笑声来。然而陪伴他们前来的家人,却难免失落地叹了口气。 没能抓住,也就意味着没被选上。自家的孩子没有仙缘。 一只小小的金色蝴蝶,翩翩落在穆雪的眼前,穆雪骈两指,一下夹住了蝴蝶的翅膀。 金箔蝶翼,鳞粉流光,纤足彩须。 穆雪一下睁大了眼睛。 这是栩目蝶,在魔灵界是十分少见的物种。它的鳞粉可用于炼制法器,穆雪就曾经为了得到一只栩目蝶耗费了大量精力。她怎么也想不到在这里,栩目蝶的数量竟然多到可以大量用来遴选弟子的程度。 那被夹在穆雪两指间的蝴蝶正不慌不忙地搓动虫足,彩色的触角上流转起了异色的光泽。 糟了。 忘记了栩目蝶最基本的一种能力。 穆雪心道一声不妙,想要松手,然而似乎已经晚了。 周边的世界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极为安静。兄长不见了,花车不见了, 四面黑沉沉的,混沌一片, 只看见自己小小的手指,和指间那一片薄薄的蝶翼。 这样的景象曾经似乎在哪里见到过。是谁的手曾经这样夹着栩目蝶,在自己的眼前出现过? 世界慢慢开始变得明亮,人声喧哗而嘈杂,地面污水横流,空气中混杂着各种不太好闻的气味。 穆雪站在明亮的世界里,有些呆滞。她好像忘记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这时候一只金色的蝴蝶慢悠悠地从她的眼前翩翩然飞过。 对了,我叫穆雪,是一名魔修,这里是浮罔城。 混沌的大脑终于渐渐变得清晰。 数日前,身为炼器师的她打听到了栩目蝶的消息,几经周折,终于在刚刚把那只不太好买的蝴蝶弄到了手。可是因为太过兴奋,却不慎让它从容器中飞走了。 我这是怎么了?还在这里发愣,得快一点追上去才对。 穆雪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运起法器向着那一点金芒追去。 章节目录 第 4 章 栩目蝶,难以用神识捕捉的物种。它的鳞粉,有致幻,惑人心神,探索人心本源等多种奇特的功效。但不加提炼的鳞粉只对炼气期修士和普通凡人有效,自己今日怎么也差点着了道?穆雪心中有些疑惑。 眼前是浮罔城最大的交易市场,被称为货街。高低数层的凌乱街区中卖什么的都有。卖材料的有之,卖神兵利器的有之,出售法宝符箓傀儡的也比比皆是,更有买卖人口者,交易灵兽者。 胡乱大概的囚笼窝棚,使得道路曲折拥挤,栩目蝶金色的光芒几个突闪,拐进了一个巷子,在一道小小的铁窗前闪动了一下,不见了。 这是一排人口买卖的区域,那些自愿或是被迫卖身为奴的人被关押在一间间昏暗的石屋里,如同商品一样等待着自己被出售。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会成为他人的仆役。或是加入某个家族,成为名义上的弟子。 丢了栩目蝶的穆雪且顾不了那么多,她弯腰凑在那低矮的铁窗上,忍着刺鼻的气味,向屋内看去。 石头的矮房内坐着二三十个人。这里没有别的出口,蝴蝶显然在其中一人的手中。 “请问,有没有人看到一只金色的蝴蝶?它从这个窗子里飞进去了。” 昏暗的角落里,数十道不善的目光看向窗外的她。 那些目光带着麻木,憎恨和厌恶, 回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栩目蝶的价格虽不算昂贵,但为了得到这只很少在市场出现的蝴蝶,穆雪耗费了不少精力和时间,她不想这么轻易就放弃。 于是她温声细语地请求:“那是栩目蝶,对大部分人来说并没有什么作用。但我正好需要,能不能还给我,拜托了。” “可以付报酬,想要什么都可以商量,绝不反悔。” 昏暗里传来一声嗤笑,墙角一个眼窝深陷的男人呸了一口浓痰。 “我们这样的人,人生已经是没指望了。灵石,没地方花。吃的也不想要。唯一想的……嘿嘿。” 男人看着铁窗外的那半张笑盈盈的芙蓉面,露骨地嘿笑了两声。 “姑娘你再凑近些,你要的蝴蝶就还给你。” 穆雪安安静静站在窗边,笑容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她只是不喜欢惹事,并不代表好欺负。 好友阮红莲就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小雪你这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一点脾气没有,其实切一看全是黑的。” 穆雪不以为意:“咱们这些从小在浮罔城长大的,又有哪一个能够不沾点黑的,真正的白莲花早埋到土里去了。” 喜出望外的男人还来不及走上前。 一只手伸出了矮窗外,那手消瘦,苍白,伤痕累累,骨架还没有完全长开,是属于少年人的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只金色的蝴蝶。 手举在穆雪的面前,手的主人却隐没在墙内的阴影里,穆雪甚至看不见他的面孔。 “拿走。”声音很冷淡,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嗓音, 穆雪愣了愣,小心接过蝴蝶,“谢谢你,我……” “不需要,离开吧。” 穆雪等了片刻,窗口内一片寂静,窗内的人显然没有继续交流的意思。 知道走出了很远,穆雪的神识依旧在感知那牢笼中的一切。 一个男人拽起了一个少年的衣领, “臭小子活腻歪了,敢坏老子的好事。” “我不是坏你的事,其实我相对于救了你。” “你?救了我?” “你或许还没发现吧,那不是普通人,她是修士,甚至还是一位炼器师。” “胡……胡说,你怎么可能知道。” 看起来不用担心了,是一个聪明的人。 穆雪和阮红莲并肩走在货街的街道上,她刚刚把自己最新炼制的法器卖给海家的当家,挣了不菲的一笔钱,心情十分美丽。 穆雪出品的法器素来件件精品,海老大也十分满意,特意派了手下亮子送她们出来。 “阿莲,就前两天,我在这里差点把栩目蝶搞丢了。追了几条街才追回来。” “一只蝴蝶都看不住,你还能再糊涂点吗?”阮红莲毫不犹豫地逮着机会损她。 “小雪,你也买一个下人吧,看看你家那乱的,越过越不像个女人了。买个大婶,能烧饭能打理屋子的。或者买个小丫头,能帮你采买衣物,拾掇拾掇。” “买,需要买个人吗?我好像不太喜欢有人乱动我的东西。” “别胡说,像你这样级别的炼器师,谁家没有几个仆役帮着跑腿撑门面。”阮红莲转头笑盈盈对着亮子,“既然都到了货街,趁着亮哥在,让他打眼帮你挑一个。” 魔灵界并没有门派模式的集体,多数的传承的延续都是以家族为单位。 雷家是买卖行业为生的家族,但凡雷家人都很能说点场面话,“穆大家和阮大家在这里买人,那是给我雷家面子。这条街上全是家里的生意,什么类型的下人都有,两位看上哪个现场走个文契便是,价格也必定是最实惠的。” 穆雪想起家中堆积成山的炼器材料,和那些大大小小已经难以分类的储物袋,突然觉得阮红莲的提议是对的。 “这样可就谢谢亮哥了,我想要一个能帮得上忙的。”她掰着手指道,“首先要识字,还要能区分三阶以下所有炼材,最好再通一点药理学,还有妖兽大全必须要看过。能够帮我预处理低阶炼材那是最好了,如果他也是达到筑基期,能够化物和帮忙控制火候的话……” “打住,打住,你这是买丫鬟还是请一个炼器宗师回家啊?”阮红莲看着亮哥越来越黑的脸色,急忙打断穆雪的话头。 “没,没有这样的吗?”穆雪十分失望。 “炼气期的低阶修士愿意卖身为仆的,还是有的,只是身价十分高昂。”亮哥咳了一声,勉强为自己找回点脸面,“穆大家若是想要那样的助手,可以采买一位低阶的修士,带在身边慢慢教导。多年下来,总能符合你的要求。” “有些太麻烦,还是先算了。”穆雪摆摆手。 几人说话的时候正穿过一个小小的院落,游廊的另一头传来一阵呼喝喧闹之声。 一个男孩的身影从转角闪出,他一脚踩上木质的栏杆,翻过栏杆往下跳,落地时蹲身卸了冲力,又飞一般向前溜去。 纤细的四肢,敏捷的动作。 好像奔跑在森林里的一匹小鹿。穆雪的脑海里突然就转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森林里的麋鹿注定会被豺狼捕获,眼前的这个男孩也是一样。 几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从回廊后蜂拥追逐而出,他们堵住了那个逃跑的小奴隶,在他逃避不及的时候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男孩拼命挣扎,一个大光头的男人抓住他的头发,抬手给了他几下狠的。 “别……别打了,我不跑了。”男孩开始讨饶。 气喘吁吁的光头按着他的头骂道:“跑什么跑?跑得了吗?” 看对方已经服软讨饶,终究是稍微放松了一点力度。 “啊!”光头惨叫一声,弯腰捂住了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指。 会咬人的小鹿借机挣脱,从长廊的台阶上滚落,刚巧就落在穆雪的身边。 男孩抬头看了看穆雪,突然跪在了她的面前,“您是来买奴隶的吗?买我好不好?” 他抹了一把脸,将额头过长的刘海分开,露出了一双十分漂亮的眼睛。 应该说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男孩,整体五官都十分精致,但这双眼睛分外出彩。他有着特别纤长柔软的睫毛,色泽纯正的眼眸,线条漂亮的眼睑。用这双眼睛从下往上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楚楚动人的感觉。让人很难不因此而稍微心软。 他自己或许也很知道自己的优点,平日里将它们用刘海遮着,需要使用的时候才撩出来。 穆雪注意到他甚至在这短短的几个动作间,调整好了紊乱的呼吸,挺直了脊背,跪在了自己的面前。 “我的名字叫小山。” 男孩先看的是穆雪的手,那双长年累月浸泡在炼器室内,化物冶炼,打造法器的手掌,再看她佩戴在手指上操纵傀儡的几枚指环,然后看到她刚刚从集市上采买到,还拎在手上的妖兽骨骼,于是他接下来的话就顺畅了。 “我识字,四阶以下的所有炼材,我都能识别。《妖兽通考》,《冶炼初阶》《化物志》我都学过。” 他说到这里,抬起眼眸,湿漉漉的眼眸定定看着穆雪。 穆雪承认,自己从听到妖兽通考四个字开始,就已经心动了。 “不行,”阮红莲附着她的耳朵说话,“太聪明了,他就看了一眼,咱们什么底他摸到了。这样的养在家里,长大了就是一匹狼。什么时候反把你吃下肚子里去,连骨头都不吐。” 穆雪犹豫了一下。 “怎么回事?”亮子皱着眉头问。 “亮哥。就是点小意外。”光头看见亮子在场,虽然心里极恨,但也不敢直接拉人,只在边上低声解释,“晚上定了他要送四楼三号房,这小崽子不识相,居然想跑。” “不像话,拖走。”亮子使了一个眼色。 三号房几个字出来的时候,小山明显哆嗦了一下。他迅速拉住穆雪的衣角,急切道:“买了我吧,姐姐。我什么都会,能挣钱,饭也吃得少,一定能把身价灵石挣回来。” 他虽然极其聪明,但终究也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光头伸手来扯他的时候,他死死拉住穆雪的衣襟不放,语气失去那份冷静和条理,“我真的什么都会,洗衣服,打扫院子,我……我力气也大。买我吧。我不去三号房,死也不去三号房。” “胡扯把你,就你这麻杆一样的胳膊,还力气大。放手!再不放看我怎么弄死你。” 光头的巴掌已经挥下来。 却在半空中,被一个冰冷的机械手臂架住了他的手腕。 “主人说,不能动这个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铁皮傀儡吭哧吭哧的说话。 光头身高体壮,像山一样的块头,修为不差,已是筑基期的修士。 但这个还没有茶杯高的小傀儡,伸出它长长的小细胳膊,竟然能稳稳托住了光头的胳膊,使他不得动弹分毫。 这还只是穆雪随随便便使出的法器之一。 亮子和光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真正明白了穆大家这个称呼的分量所在。 章节目录 第 5 章 “穆姐,”亮子侧过头低声和穆雪商量,“晚上烟家的大小姐要来。还有金家二房的少爷以及连家三房的几位姑奶奶。照顾我家生意,说好了去三号房放松一下。伺候的人都是提前挑选的,也都报备过了。您看帮帮兄弟的忙,这孩子就算了,咱们另外挑一个,算给兄弟我一点面子。” 亮子看似只是换了个称呼,实际却是放低自己的身段。态度也由刚才客套式的恭维,变得更加实诚。当然顺便也没忘了搬出几大家族提醒穆雪一番。 他提到的,都是浮罔城出了名的二世祖。偏偏他们身后的家族实力强大,盆根错节。没有一个是穆雪这个招惹得起的存在。 穆雪孤身一人住在浮罔城中,既没有依托任何家族,师门也早早陨落,平日里沉醉于炼器,从不爱多管闲事。 按理,亮子这样放低姿态地递了梯子,她也该顺着下来了。 “兄弟我手上,有几个私藏的尖货,咱们看看去?”亮子又及时补了这么一句。 阮红莲也给穆雪使眼色:差不多得了啊。 穆雪看那个男孩,没有说话。 她确实不爱给自己找麻烦,又是这样一个素不相识,过于聪明的孩子。 小傀儡细长的手臂却从光头的手腕上松开,呼啦一下收缩回来,发出了不太好听的声响。 男孩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穆雪的决定, 他沉默片刻,慢慢站起身来,刚刚那些茫然无助,楚楚可怜,瞬间从他的眉目间剥落。只剩下一张冷淡,疲惫,厌弃了一切的真实面容。 一开始,他在一片混乱中精准地揣测了穆雪的身份和需求,迅速把握时机,展现了自己的价值。当阮红莲低声说了一句话,他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过于外露了。马上替换上惊惶不安,慌乱无措的模样来博取同情。 如今,听到亮子的话,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目的难以实现,也就懒得再行伪装。 那死死拽住穆雪衣角的手,微微颤了颤,绷紧的关节主动松开了。 他不再看穆雪一眼,平静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被光头拖拽着离开。 那只松开的手纤瘦、苍白、伤痕遍布。 穆雪突然认出了这双手。 她想起了那夹着金色蝶翼从铁窗后到自己面前的苍白手指,想起那不符合年纪的冰冷而疲惫的声音。 原来是那个孩子? “诶,等一下。”穆雪喊住了他们。 被拖走的小山扭过头来,暗淡下去的眸子重新亮起了迫切的渴望。 穆雪转头和亮子商量:“我就想要这个孩子,亮哥你帮忙想想办法。” 亮子拧紧眉头,他没想到穆雪能够这么执着, “穆大家,您这是在为难我。” “我看上的人,我一定要买回去。”穆雪罕见地强势,没有给他留余地,“这单生意你不和我做,以后你们雷家的活我可不接了。” 若只论武力和势力,他自然是不惧怕穆雪。但圈子里的人其实都知道,这位是浮罔城内最好的炼器师了,谁不需要几件强大的法器护身呢? 亮子思量片刻,终究点头给了穆雪这个面子。 从货街出来,穆雪和阮红莲并肩走着,边走边顺手采买自己需要的物品。刚刚签过了身契的岑小山慢慢跟在她们的身后。 阮红莲笑话穆雪:“刚刚能耐了啊。穆大家。” 穆雪:“别笑了,谁让你撺掇我买人。” “这锅甩得好,倒是怪我。” 她们这里说着话, 身后的岑小山踉跄了几步,迅速又站稳了身形,悄悄跟上步伐。 神识敏锐的阮红莲却察觉了,回首打量了几眼,“你看看他的腿,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穆雪也停下了脚步,转过头。 岑小山回避了她们的眼神,“只是一点小伤,很快就好了,并不妨碍行动。” 穆雪把他按在路边的石墩上坐下,抬起他的右腿,伸手脱去鞋子。 破烂的短靴取下来,露出了布条一圈圈紧紧缠住的脚踝。 污秽不堪的布条正一滴滴地往下滴着血水。 穆雪一手提着鞋子,一手握着岑小山的腿。 薄薄的皮肤包在突出的骨头上,细得不像话。布条下的脚踝却明显地紫胀肿大了数倍。 穆雪回首望去,在她们刚刚走过的泥泞街道上,几个不明显的红色脚印混迹在淤泥中,一路向远方延续。用这样的腿还能跑那么快,闷不吭声走了这么远的路。 “这还叫一点小伤?”阮红莲冷漠地说道,“这腿基本废了,瞒着这样的伤把人卖给你,雷家的也不太地道,趁还没走远,回去把他退了吧。” 小山从穆雪开始脱他鞋子开始,就沉默不语。 没有辩解,也没有哀求,低着头,看着地板,一言不发。 鞋子上滴滴答答往下滴落的血水,仿佛不是从他身上流出的一般。 穆雪把那烂鞋子丢了,站起身将人整个抱了起来。 金丹期的她抱这样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毫不费力。稳稳地让他坐在自己的一只胳膊上,另一只手还提着一路采购的各种货品。 一路都很稳得住的小男孩却明显地拘束了,他僵硬地坐在穆雪的臂弯里,绷紧了全身,偶尔转过那双漂亮的眼眸,悄悄看穆雪一眼。 终究只有一个十岁不到的身躯,伤痕遍布,各方磋磨。这下安静下来又被人抱在温暖的怀中慢慢走着,困意很快涌上了那疲惫的身躯。 小小的男孩几次险些合上眼睛,又立刻晃动自己脑袋,飞快坐直了。他努力提醒自己不能睡着,然而还是抵抗不住身体的本能,终究在路途中一点点闭上了眼睛,歪歪斜斜倒向穆雪的肩头。 乱糟糟的头发,小小的下巴,微微张着的嘴呼出一点白色的烟雾,睡梦中紧紧皱着眉,纤长的睫毛时而不安地抖动一下。 松懈下来陷入沉睡的小山,终于带上了一点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柔软。 “仔细一看倒是挺漂亮。”阮红莲凑过脸来看靠在穆雪肩头的小山,“你就那么喜欢这个小东西么?今天可一点都不像是平时的你。” “他就是那个孩子。” “哪一个?” “我和你说过的,帮忙抓住栩目蝶的人。” “喔,就是他啊。原来你是为了这事?也不必如此,当时他也未必是好心替你解围。这样精明的小鬼,你根本不知道他想得是什么。”阮红莲顿了顿,冷淡了面孔,“难道还见得少吗?表面单纯可爱,切开心都烂没了。当年一起学艺的多少伙伴,死在这样的人手里。” “阿莲,你可能不知道吧?”穆雪抬头看这位一起从学徒时期走过来的伙伴,“栩目蝶的鳞粉有一种很特别的功效。” “啊,什么功效?” “感知人心,直指本源,甄别出一个人心底最真实隐秘的情绪。这个孩子曾经抓住过蝶翼,我看过了。”穆雪低头看向靠在自己肩头的少年,“那时候蝶翼的光芒变得十分的纯粹漂亮。” “还有这种事?难怪你心软了,拉他一把。” “我和你一样,不喜欢太过聪明世故的孩子。那会让我想起曾经的自己。如果不是环境太过险恶,不得不百般挣扎求生,又怎么可能把年幼的自己逼迫成多智近妖的模样。” 阮红莲这下闭上嘴不说话了。回想起了自己和穆雪那过得十分艰难的童年。 但她很快想起一事:“不对,栩目蝶能有这么强大的功效?那价格早该被炒上天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穆雪就笑了:“我忘记说了,这个效力基本只对凡人有效,所以没有什么人关注。我查阅过资料,听说经过训练繁殖的栩目蝶,还能有更细致的功能。” 说话这话的穆雪突然有些愣住了。 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小雪?傻愣着做什么?怎么不都了。”阮红莲挺下脚步,回头看着愣愣站在原地不动的穆雪。 “红莲。”穆雪莫名觉得心里有些微酸,“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还会不会记得我。” 阮红莲嗤笑一声:“好没来由地说这个,我可是要修成天魔,成千上万年活下去的人。谁有空记得你这这个么傻白甜。” “是么?我也不知道怎么突然想到这话。” “行啦,看在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好歹会挖个坑把你埋上。” 穆雪很快忘记了没来由的伤感:“行吧,那约好了,谁先死了,另一个管埋。” 在浮罔城,每天都死很多人,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忌讳。 提着采购的物资,怀里抱着还年幼的小山,和好友互相着打趣。刻意不乘坐法器,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道路上。 这样的熟悉安稳的氛围,让穆雪觉得心中十分放松。 章节目录 第 6 章 在远离魔灵界的另一个世界里, 归源宗宗门内的一片山地上,漫山遍野覆盖覆盖着金灿灿的花田。 一位女修提着裙摆,乘着似水的月色,缓步走入花田。 摇曳的花海被她惊动,浮起了满天金色的灵蝶。原来,着并不是花海,而是无数栩目蝶歇息的地方。 女修打开手中的锦囊,掐手成诀,蝴蝶们便扇动金箔似的翅膀,成群结队地飞入小小的锦囊之中。那托在女修柔荑上的小小锦囊,却仿佛有无限的空间一般,装入了成千上万只蝴蝶方才停下。 “行了,应该差不多了。送到前面去吧。” 她走上田埂,把锦囊递给田根上一个十分年幼的女孩,女孩的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编的青篮,篮子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锦囊。在这连绵不绝的金色山丘上,有不少的修士做着和她们相同的工作。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跟在师姐身后,“每到了这个时节,都得现采这么多的栩目蝶,给化育堂送去吗?” “是啊,那里还有很多师兄师姐,在这一天,每个都得负责凡人的数座城镇,比我们还辛苦呢。希望今年能多找到一些有天赋的孩子。” “可是,这也太麻烦了。”年幼的师妹说道,“我听说许多宗门都使用更为简便的法器,只需要孩子们伸手摸一摸,就能知道仙根几何。不需要养殖如此多的栩目蝶,且不是便宜?” 她的师姐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进宗门的第一课,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我记得。”小师妹挺起胸膛,背诵入门第一课,“修性者遗命,则失于空寂。修命者遗性,则流于狂荡。唯有性命双修,能合天地之德,于太虚同体……可是,这和用栩目蝶遴选弟子有什么关系吗?” 师姐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夹住空中飞舞的一只蝴蝶,“栩目蝶又名‘金问道’,有询心问道之能。这个世界上的人,往往不能只看表面。有人历经苦难,内心却依旧温暖。有人道貌岸然,实则却装着满心的污秽和肮脏。这些人在幻境流露出的本源之色,最终会在蝴翼上显现不同的色泽。” “在我们归源宗弟子,习得是性命双修无上妙法。资质和道心是同等重要之事。所以遴选弟子的第一步,不论多么麻烦,也要用这‘金问道’。” 小师妹捂住了脸,“怎么办啊,我拿到蝴蝶的时候,只梦到回到外婆家的那一日,人生第一次吃到鸡腿的事。我在梦里大吃特吃,啥优秀的心性也没有表现。师尊为什么还能选中了我。” 走在前头的女修哈哈大笑:“或许,师尊觉得你能和逍遥峰的苗师姐一般,以食入道吧。” 此刻,穆雪所在的魔灵界内, 刚刚到家的穆雪有些犯愁,她怀里抱着岑小山,手上提着一堆东西,看着满地凌乱的屋子,有些头疼不知道该把这个满身是伤的小东西安置在哪里。 因为长年独自居住,又醉心于炼器之术。她居住的院子内,除了火房和茅厕,就只有一间极为宽敞且高大的大屋。 屋子里面涵盖了冶炼炉,锻造区,各类化物的法阵,大小操作台和无数堆放原料和书籍的柜子。一张浮空的悬床和一个打坐修行的垫子。 前几日打造雷家定制的法器,她感到特别顺手,一时间念与心通,入玄妙境,心无旁骛地忙了半个月时间,炼成了难得的精品,当然也留下了一屋子的狼藉。 这会回来,几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穆雪看了半天,只有自己平日里打坐调息的角落还算干净,那里有一个宽大的垫子,穆雪运气御物诀,隔空抓来几个抱枕,打算先把人放下去再说。 尽管一路睡得很香,但穆雪把他轻轻放进枕头堆的时候,岑小山还是立刻醒了。 他一下从那一堆的枕头里撑起身来,乱糟糟的头发,一脸的警惕而戒备的神色,冷冰冰的眼神看着人,像一匹荒野里受伤的独狼。 直到看见了穆雪和周围的环境,他初是有些迷茫,随后立即收敛了冰凉的眼神,垂下眼睫,露出温驯顺从的模样,依着穆雪的意思,慢慢在垫子上躺下了。 瘦骨嶙峋的身躯在成堆的抱枕中显得分外瘦小,他下意识地抱住自己一只胳膊,微微蜷缩起身躯。只把满是血污右脚,尽量放在垫子的外面。 穆雪托起他的脚踝,轻轻扯开那些布条,少年抓在胳膊上的手指一下就收紧了。 那些浸透了血液的布条不知道已经绑了多久,早和肌肤黏腻到一块。要是硬扯下来,可就太疼了。 穆雪皱起了眉头,如果小山是修真者,那么治疗这样的伤势不论是服药和是术法还比较容易。 但这个孩子只是个凡人,凡人反而麻烦,无论魔药还是术法,稍微过量一点点,他们就有可能承受不了,爆体而亡。穆雪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凡人的生活了。 得去搞点凡人用的药,还需要买些衣服,或许还有一张床,对了,他只是凡人,每天要吃三顿饭的。 穆雪看着缩在抱枕堆里的小山,意识到自己独自生活了数十年的封闭世界,似乎闯入了一个活生生的小东西。 她翻了半天的柜子,找到一个老旧的乾坤袋,从里面取出一只小小的金蟾。 “找到了,那么早之前的东西竟然还在。”穆雪拿那只古铜色的金蟾给岑小山看。 扭动金蟾后背一个小小的发条,金蟾张开器械下颌,发出呱地一声。 “蟾光沐体,修形洗藏。”穆雪念诵口诀。 那金蟾便呱一声向前跳了一步,又呱一声继续跳上一步。直至绕着岑小山跳了一个圆圈,方才静止不动。它足迹所过之处亮起一圈淡淡的柔和光芒,正好将岑小山圈在圆内。 岑小山坐起身来,带着点不解看着穆雪。 “这是我刚学炼器的时候做的法器,唯一的作用就是能布一个止血养起,治疗外伤的法阵。正好合适你用,你在里面躺上一日两日,再重的外伤,应该都能好了。” 穆雪拍拍手,为自己能想到这么一个简单省事的办法而高兴。 这一次外出,除了带回来岑小山,她还买到了一块人鱼的骸骨。是她从未接触过的炼材,眼看岑小山的伤势不用操心了,便忍不住拿起那块妖骨,坐到了操作台边细细揣摩。 这一坐就忘记了时间,夜雪渐歇,雄鸡唱响。等穆雪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光早已大亮。 她从一堆拆碎了的骨头中抬起头来,转头向角落里看去,古铜色的金蟾依旧安静地蹲着在地上,圆形的蟾光阵亮着淡淡的光,光圈中却空无一人。 穆雪环视了一圈,没有看到岑小山的身影。 但凌乱的屋子却已变化了模样,各种炼材的边角料被稍微地整理了一下,分类别靠在一起。垃圾归整到了一个箩筐里,并没有被随意丢弃。使用过的容器和设备,虽然没有清理,但却整整齐齐摆放在了一个空着的置物架上。 倒是那常年没有打扫过的木地板,被仔细擦了一遍,光洁得几乎照得出人影。 穆雪啊了一声,不太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起身走出屋外,今日是难得的晴天。 宽阔的院子里拉起了晾衣绳,那些洗得干干净净的床单枕套在雪后初晴的淡淡天光里随风轻扬。 一个少年用襻膊束起衣袖,举着双臂正在往绳子上挂衣物。听见了开门的响动,他转过脸看了过来。 那一刻明月突然凌空,玉雪铺满华庭。 冬季里萧瑟暗淡的庭院因为这一个身影而变得生动明亮了起来。 阮红莲曾说过,这是个漂亮的孩子。但穆雪也没有想到,岑小山能够精致漂亮到这样的程度。 不过是洗净了泥污,再把凌乱的头发扎起,就再也掩不住那令人赞叹的珠玉华彩。 修真界是从来不缺美人的,不论什么形式的美艳,都能通过丹药术法来实现。穆雪甚至还炼制过一种法器,可以通过外力来调整五官轮廓,从而达到美化容颜的效果。 但即便是百般雕琢修饰的容颜,在这个少年的面前都注定暗淡失色。 穆雪终于明白,亮子为什么那么心不甘情不愿地将他出卖给自己。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相比起膀大粗圆的做饭大婶,这样清隽的男孩住在家里当然更能让人心情愉悦。 何况这个孩子还这么地懂事又勤快。 岑小山看见了穆雪,迅速地走了过来 “你的脚这么快就好了吗?”穆雪打量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腋下撑着一只临时用树枝做成的拐棍,脚踝上依旧缠绕那些布条,不过是不再流血罢了。 他甚至连一双鞋子都没有,也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一晚上忙里忙外做了这么多事。 即便再没心没肺的穆雪也觉得不太好意思了,“你好好休息几天,不用忙着做这些,衣服什么的……我自己洗就可以。” 这孩子勤快又很有分寸,在没询问过穆雪的情况下,整理东西却知道不胡乱搬动。清洗毛巾床套,却先没有动贴身衣物。 其实这些杂务,穆雪固然可以用术法解决,但不论是避尘诀,还是御物术,也都需要精力和时间。并不像凡间一些话本中流传的那样,打一个响指,整个庭院就自动干干净净。 所以阮红莲才会建议无暇顾及生活的穆雪采买几个仆役。 岑小山悄悄打量穆雪的神色,见她并无不悦之意,心里微微放松,试探地说道:“厨房里烧好了热水,主人是否需要洗漱?我这就去端来。” “不不不,你歇着,我自己去。”穆雪拦住了他。 她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让一个伤了腿的男孩去给自己端洗脸水。 章节目录 第 7 章 到了厨房一看,灶台清理得干干净净,地板也打扫过了,后锅里烧好了热水,前灶却是空的。 “不知道主人的口味,不敢擅自准备。我的厨艺……也不太好。”岑小山很快补充了一句,“但我学得很快,只要一两天时间,就能学会。” 他说着话的时候是很自信的,让人相信给他摸上两次厨房,就一定能够上手。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吧。”穆雪卷起袖子,“我吃得也不多,几天吃一顿都没事。” 虽然自己对食物的需求已经不大了,但这孩子是个凡人,一日三顿呢,可别忘了。穆雪提醒自己。竟然已经领回家了,在他脚好起来之前,自己总得辛苦一下。 她一心多用,隔空御物,双手洗着灵米,菜板上锋利的菜刀凭空哒哒哒地剁着肉,锅里油花嗞嗞,一把锅铲自行上下翻飞,煎着香喷喷的荷包蛋。 最后熬上一点葱头油,很快一锅色泽饱满的灵米肉丸粥就做好了。 穆雪运法决让盛着粥的热锅悬空随自己移动。手里端上两个碗和两双筷子,招呼岑小山, “走,吃饭去。” 吃饭的桌子很不讲究的也在大屋,穆雪分出一个碗给岑小山盛粥。 刚刚打出一团肉丸,对面一道声音小声地说:“我……我不吃肉的。” 穆雪哦了一声,这个世界有人爱吃素,有人爱吃肉,都属于常事。她撇开肉丸捞了一个黄灿灿的荷包蛋, 那人又说,“我也不用吃蛋。” “粥也不用多,我吃得很少。” 穆雪抬起头,终于明白并不是不喜欢吃肉和鸡蛋。而是怕吃的多了不讨自己喜欢。 站在桌边的男孩,宽宽大大的破旧衣服,罩在伶仃的身躯上,那身躯里很不识相地传来一阵饥肠辘辘的响动声。 岑小山抿住嘴,尴尬地别过头去。 穆雪重新把碗里堆满了肉丸,铺上两个焦黄的荷包蛋。 “坐下来吃。我虽然不算豪富,但家里也不差这么点钱。放开来吃,管够。” 她给男孩和自己盛好了粥,随手翻开桌边的一本《冶炼火候精要》边吃边看了起来。 看得渐渐入了神,身边的男孩什么时候入了座,低着头慢慢地吃完了饭,她都没有留意。直至过了许久,有人轻轻唤她,她才从书中醒过神来。 自己碗里的粥还剩大半碗,已经凉了,而小山的碗早就吃得干干净净,规规矩矩地摆着。 “主人,你若是不吃了,我收拾一下?”男孩小心翼翼地问她。 穆雪的神志还没从书中抽离,茫然地嗯啊了一声。 碗筷被轻脚地收走,片刻后有人又给她端来一杯热茶,放在她趁手的位置,还轻声提醒了她一下。 穆雪端起来喝了一口。 杯子里泡的是雪菊灵茶,四五多绽开的小菊花,压了一枚红枣,或许还放了一两粒的冰糖。 恰好是穆雪喜欢的口味。 穆雪有些不解地抬头,正碰上岑小山的目光。 “奇怪,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岑小山斟酌片刻,如实交代:“厨房的几罐茶罐都落了灰,只有雪菊的这罐没有。早上主人酱肉丸的时候,顺手加了点砂糖,还熬了葱头油。所以,我想着主人的口味或许篇香甜。斗胆试一试,也不知道做得好不好。” “清香怡人,丝甜如喉,解腻去油。很不错的。”穆雪表演这个孩子。 之前为什么会觉得聪明的孩子讨厌呢?这样善解人意的小家伙小心翼翼地揣摩着你的喜好,无微不至地照顾你的生活起居,明明是一件很令人舒服的事情。 到了下午,穆雪在工作台上忙碌许久,突然转头四顾,看了半天,问坐在蟾光阵中的岑小山, “你有没有看见……”她比划了一下,“一个小罐子,里面装着蓝色的鳞粉?” 房间里立刻响起了哒哒地拐杖声,岑小山拄着拐杖,从地板的角落里翻出个小罐给穆雪看。 “对对,就是这个。太好了。” 岑小山把罐子递了过来,试探着问了句,“如果主人允许,我把屋子里的炼材归整一下?” 穆雪点点头,她的各类炼材实在太多了,有时候连她自己也不记得买过些什么。 不仅是这屋子里货架上摆着的,更还有十来个大小不一的乾坤袋,算起来上万种类有余,虽然也简单地分过来,依旧不太好找。 等到这一日过去的时候,穆雪暂停了手头工作停下来,整个屋子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地板上再也没有一件杂物,墙壁四周数米高的货架上分门别类,清清楚楚地摆放着各类炼材。每一个架子的楼梯边上,甚至贴上了大类,细纲和索引单。 小山的眼圈下带着一层青黑,有些抱歉地指着两个阁层给穆雪看,“这些都是我不认识的,还要辛苦主人指点一下。主人只要说一次,我一定就能记住。海兽类和鸟禽类的炼材还来不及细分,矿目类也是。不过只要有个三五日,应当便能细细归整完成。” “这个已经……”穆雪目瞪口呆,“已经好太多了,你不用这么急。你是凡人吧,每天都必须睡一会,不要随我的作息,修道者精元充盈,不需要过多睡眠。你只要困了,就自己去睡觉。” 为了表扬岑小山,她派出了自己的小傀儡千机。傀儡小人滴溜溜地跑了,不一会儿,细细的胳膊高高举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 包裹里有衣服,被褥,纱布药物和各种蔬果肉类。 “抱歉啊,我可能不是个好主人,一忙又给忘了,拖了一天才给你买回这些。”穆雪把岑小山的衣物递给他,又指了指他的腿,“好些了吗?我给你上点药吧。” 岑小山略微用拐棍挡住右腿,接过穆雪递给他的衣物:“多谢主人。已经好多了,我自己处理便可。” 穆雪看他行动无碍,也不再有血水溢出,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去到厨房高高兴兴做了几样油汪汪的大菜,想着合该把这瘦干干的小家伙养胖一点才是。 “小山,妇好鱼的骨粉在哪里知道吗?” 哒哒哒的声音之后,墨绿色的琉璃管很快摆在穆雪的工作台上。 “小山,我的那个鬼面八首油浴锅呢。” “在这里,我去给您清洗一下。” “玲珑花的刺你会不会弄,帮我处理一下?” “主人你指点一下,我试试看。” 不过两三日时间,从来都寂静无声的家里,只因为多了一个小人,仿佛就有什么地方大不一样了。 这个孩子拄着拐杖,总是忙忙碌碌,勤勉得很,短短的时间就让穆雪有了种失去他便会十分不方便的感觉。 他开始和穆雪提一点点自己的小愿望。 “我只读过《妖兽通考》,主人这里的很多材料分辨不出,还得主人费心整顿。真是太惭愧了。” “啊,我这里有《妖物志》《魔典》《细读石矿全说》你要是喜欢都可以看一看。” “那书架上其它的书……” “随便,你想看都可以。” “深谢主人。” 原来这个孩子有想要学习的欲望。 确实呢,他是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孩子。如果把他收为徒弟,带他走上修行之路,也能更好的成为自己的帮手。 穆雪心里这样想到,且先观察他一段时日。 观察的日子还没开始,先迎来的一场意想不到的变故。 那是小山到家里的第四天。 屋里似乎过于安静,穆雪这才发现,那时不时响起的拐杖声似乎消失了许久。手边的茶杯也罕见的空着。 穆雪转头看去,屋门大开着,屋外静悄悄的一片,漆黑的院子里飘着大雪。 “小山?”穆雪奇怪地唤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 8 章 穆雪放出神识,察觉到岑小山明明就在院子中,却没有移动,也没有回答她的呼唤。 穆雪走出屋子,看见岑小山半跪在地上,一手扶着墙,看见她出来了,摆手制止她靠近,却忍不住扭头哇一声吐了 他似乎想走去院门外,却在路途中就控制不住,呕吐得几乎起不了身。 穆雪上前扶他。 岑小山拼命摆手,把穆雪往回推,他面色憋得通红,额头青筋爆出,强行忍耐着说出半句话,“这里太脏了,主人你快进去……唔。” 穆雪飞快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钵盂,拿在手上看一眼,却是个紫金盘龙的法器。这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先递给岑小山。岑小山一把抱住钵盂,蹲在地上,不管不顾地吐了个天昏地暗。 一通折腾之后,他缓过气来,“没事的,主人,我没什么事。我这就打扫了。” 他喘息着解释,气音虚弱,慢慢撑起身往可以洗漱的水池走去。 那瘦瘦小小的脊背轻轻打着颤,凌乱的乌发上沾满了细细的白雪,脸色看上去比这寒夜中的凉雪还要苍白。 穆雪看着那道背影,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段记忆。 当时不知道出于什么心里,或许是独自住得太久了,觉得有些寂寞,她把一只本应当宰杀了售卖的妖兽幼崽养在了院子里。 给那只小东西搭了窝棚,给它吃的食物,给它喝的净水。渐渐的,那只有五彩羽毛的漂亮小东西见到她回家,就会扑腾着叫唤几声,还会时不时用小脑袋凑到她手上蹭一蹭。 说起来那个小东西除了会吃,毫无作用。但那段时日似乎是穆雪难得觉得快乐的日子。家里有了动静,回家也有个家伙扑腾着出来迎接,下雪的院子有了生气,不再只是一个冷冰冰空壳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那个小东西突然不肯再吃东西了,油亮的毛发也失去了光泽,变得乱糟糟的。 它佝偻着脊背,低着脑袋,在院子里的雪地里慢慢走了几步,倒进雪堆里再也不动了。 那以后,穆雪就再也没有养过其它东西。 岑小山一瘸一拐的背影无端和曾经的记忆重叠了。 穆雪突然意识到一个生命并不是给他吃的,给他几个垫子,他就一定能活在自己身边。他也可能和那只小兽一样,突然就倒进雪堆里,再也站不起身。 赶上前几步,穆雪扶住岑小山拄着拐杖的手臂,那手臂颤抖得厉害,豆大的冷汗正一滴滴从血色全无的面庞上滚落。 穆雪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怎么这么烫?你……生病了?” 但凡修真之人,不论走得是哪一条道路,大多都有物本培元,退病强身之功效。已经金丹期接近圆满的穆雪,早已忘记了病体缠身是什么概念。 岑小山一身是伤穆雪本来是知道的,但他来了以后勤勉能干地拄着拐杖忙里忙外,拄着拐杖迅速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几乎没有过片刻休息。 自己也就渐渐理所当然地习惯了,淡忘了他的身体状态。 现在想想,十岁不到的孩子,真的是能承担这样强度的劳作吗? “我,没什么事,很快就好……”岑小山喘着气说了半句,人已经往下倒。 穆雪接住了他。 岑小山靠在穆雪身上,不住地喘息着,那些鲜亮动人的生气仿佛正在迅速地从他身上逃离,他开始变得苍白而虚弱,身躯滚烫得吓人。 不能这样下去,得找大夫。 穆雪推开院子的大门,随手一抛,一块光洁的金属三角板静静悬浮在空中,这是穆雪的飞行法器,名“幽浮”。 穆雪转身伸手来牵岑小山。 岑小山一手扶着门框,白着嘴唇,沉默着看穆雪, “我……好得很快。” “快什么,已经给你拖了好几天,快出来。” 穆雪伸手拉他,岑小山却死死抓住门框不肯跨出半步。 “我……再不看那些书了。”他突然没头没尾的说。 “什么?”穆雪不明白他说什么。 岑小山低下头,绷紧了唇线,眼圈微微发红,僵持了片刻方才开口“若是主人有什么规矩,我……奴,奴婢当跪听聆训,恭敬遵循,绝不逾越。” 他虽然一直称呼穆雪为主人,但却巧妙地从未以奴仆自称。 他显然急切地想要讨穆雪的欢心,却从不奴颜婢膝,摇尾巴乞怜。而是全力用自己的聪慧能干,勤勉周到,来给穆雪展现自己的价值。 穆雪知道这个孩子心中是固守着一份敏感的自尊和高傲。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穆雪面前真正低下自己的头。 “小山,你烧糊涂了吗?我是带你去看医生。” “看,看医生?”岑小山诧异地抬起头, “不然呢,你以为要把你带到哪里去。” 穆雪已经不太耐烦,一把将发愣的岑小山拉出来,抱上自己悬空的飞行法器。 幽浮的尾翼上无数细碎的金属片倒立噏张,喷出长长的尾烟,轻盈迅速地破空滑向天际。 穆雪一路飞入一家风格守旧,门口却挂着极为醒目的彩灯做招牌的老派医馆。 坐馆的大夫是一位又矮又瘦的老医修,为人吝啬,说话刻薄,医术倒是高超。因在浮罔城住得久了,人人都称一声年叔。 年叔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穆雪手中抱着的岑小山,哼了一句,“凡人不治。” 穆雪似乎和他十分熟捻,并不在乎他的话,自顾自地将岑小山放在病床上。 “凡人不治是吧?那你之前说坏了的医疗法器,我也不修了。” “还是这样牙尖嘴利,一点女人味都没有,难怪嫁不出去,只配当个打铁的。”年叔嘴里骂骂咧咧,终究从柜台后转出来。 “胡说,我哪里没女人味了?前天烟家家主还说要把她的小儿子给我当夫侍呢。” “你答应了?”年叔摸出一片单目镜佩戴在鼻梁上。 “那怎么可能,有那份时间不如多炼几件法器,修行它不香吗?大道才是我唯一的目标。” 年叔扯了扯嘴角的皱纹,算是赞同穆雪的话语,弯腰开始查看岑小山的伤势。 “胡闹,”他不过把了一下岑小山的脉搏,就连连摇摇头,“这小孩饥饿多时,脾胃虚弱,运化失常。你骤然给他大鱼大肉,暴饮暴食,他如何曾受得住。” 穆雪张嘴啊了一声, “至于这腿骨是给用外力捏碎的,你没给碎骨归位,就用术法将外伤强行愈合。不是要他的小命吗?”年叔查看完岑小山的脚踝,站起身来,“这腿已经彻底废了,我可没法治。带走,带走。” 穆雪一把拉住了他,“年叔,这点伤都治不好,你招牌可就没了。” 年叔吹胡子瞪眼,“他是个奴隶吧?要治也不是不行,提前是要说好,治他这条腿的费用,买他这样的两三个都够了。” 他怕穆雪不信,絮絮叨叨地说,“你别以为凡人就容易,就是凡人才麻烦,太脆弱了,下刀也费事,用药也复杂。” 岑小山躺在病床上,直直看着穆雪,眼神迷蒙着雾气,虚弱而无力,透着无声的祈求。 穆雪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对那位掉进钱眼的无德庸医说到,“若是治得好,我就替你锻造用于开颅术的法器。就是你日日挂在嘴边的那款。” “此话当真?”年叔一下直起了佝偻着的脊背,搓着手掌道,“那行,那行,你放心,不过是一介凡人,对你年叔来说小菜一碟,保管经我的手之后,他恢复如初。” 年叔伸出枯瘦的手指,数十寸许高的傀儡小人排着队,爬上铺着白布的手术床。他们手持器械,围着岑小山的腿忙碌,有些张着细小的五指,负责喷洒麻醉药水,有些持着长长的细刀切开肌肤,四五人努力拉住绳索固定,四五人忙着切除腐肉,结扎血管,更有的伸缩长长的胳膊,钻入被切割开的肌肉之间,寻找骨骼的碎片,逐一拼接回原位。 岑小山平静地接受了这种诡异的治疗,慢慢地闭上的双目,似乎陷入了昏睡之中。 “一个凡人的小孩而已,穆大家竟愿意为他费心,莫非?”年叔低声说道。 穆雪看着病床上紧闭双目的男孩,点点头:“年叔,您觉得呢。” 老医修捋了捋山羊胡子,“这事问我就对了。不瞒你说,美质良才。”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时候,貌似沉睡的少年,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细碎的雪花在苍凉肃穆的浮罔城中飞飞扬扬, 穆雪站在幽浮之上,怀中抱着一个被毛毯包裹着的瘦弱身躯。小小的飞行法器拖着长长的尾烟尘,绕过那些巨大的狰狞石雕,穿梭过高大的石墙,在城市的夜空各色彩灯交错的光影中飞行而过。 途径货街上空,这里的夜市热闹,靡靡乐曲,诡丽灯光,交织呈现出暗夜繁华。 “主人。”毛毯内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醒了?”穆雪低头看怀里的男孩,“改一个称呼吧,从此不叫主人,叫我师父。” 岑小山闭上了双目,耳边是呼啸的风雪,但他被保护得很好,一片雪花都没有透过厚实的毛毯,飘落进来。 脚下就是那炼狱般的货街,本来在这样的夜晚,他早已被无数的恶魔抓住四肢,撕裂身躯,拖入泥沼的最深处。 所幸遇到了这个人。 这是个奇怪的女人,看上去冷漠,却比谁都心软。 只要刻意让辛苦多一些,她就会内疚。凄惨多一点,她就会同情。费心讨好,她甚至会心存感谢。 浮罔城这样的世界,竟然还存在这样的人吗? 岑小山靠着那个温暖的胸膛,想要笑一笑。 百般算计,终于达成了目的,本该满心欢喜,只是不知为什么心底莫名却这般苦涩。 阮红莲来到穆雪的家中,夸张地张大了秀美的红唇, “哎呀呀呀,我也不过几个月没来,还真的以为自己走了地方,退出门去看了好几遍呢。” 她四处打量穆雪屋子,光可鉴人的地板,整整齐齐的书架,分门别类的货柜。 那些奇形怪状的冶炼器材被擦得亮晶晶的,井井有条地摆在桌面上。 化物阵内打扫的干干净净,油浴锅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 “士别三日,这眼睛都得挖给你了啊。”阮红莲叹到。 岑小山端着茶盘进屋来,在穆雪和阮红莲的桌前各放了一盏茶,和一盘子点心。 穆雪的面前依旧是菊花茶,阮红莲面前却是浮罔城盛行的碧云春。 阮红莲品了一口,“啊,好喝。来你家终于不用自带茶水了。茶点也好吃,这是用什么做出来的?” 岑小山并不多话,浅笑施礼,转身离去了。 阮红莲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匆忙咽下口中的茶点,“小雪,我这次是服了。你眼神也太好了。这孩子既长得漂亮,又这般的能干。你这奴隶是买值了。” 穆雪就笑了:“他已经不是奴隶了,我收了他做我的弟子。” “啊,你这就收徒弟了?不过也难怪你,他确实有天分。你看看你这里,上万总炼材了吧。他短短时间,就能够区分理顺,还学会了加工预处理,当真罕见。给你减轻了不少负担吧?” 阮红莲说着话,伸揉了揉肚子,突然就放了个特别嘹亮的响屁。她一下涨红了面孔,刚想掩饰一二,身后又紧连着发出一串的连响。 阮红莲素来爱美,这一下闹得下不来台,满面通红,匆匆忙忙告辞离去。 岑小山进来收拾茶水的时候,穆雪唤住了他。 “学了点皮毛,胆子就肥了。你以为红莲没发现,我也看不出来吗?”她伸手点着茶桌,“茶没有问题,茶点也没有问题。只红莲喝的碧云春若是和混了多罗鱼肉的点心,便有通气润肠的急效。只怕接连几日,红莲都要时不时闹笑话。” 她想起阮红莲好几日不敢随便出门,动不动就放一串响屁,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只因为刚刚做了师父,要维持师长的威严,才强行给憋住了。 岑小山并不狡辩,在她面前跪下,低头认错,“我知错了,请师尊责罚。” 穆雪咳了一声,端起师父的架子,“虽然只是件小事,但也不能不罚,一罚你学艺不精,胆大妄为,欺瞒师长。二罚你……罚你那什么。” “二罚我,气量狭小,睚眦必报。红莲前辈不过当初拦着师尊买我回来,我便耿耿于怀,埋怨至今。”岑小山主动接了话。 “你既然自己知道,那就罚你……罚你打板子好了。” 穆雪四处张望寻□□心的板子,岑小山已经自己站起身,在货架上取了一条韧性极好的软木棍。恭恭敬敬递到穆雪手中。 又解开自己的上衣,露出消瘦白皙的后背,规规矩矩匍匐在穆雪面前。 一整套动作流畅娴熟,仿佛做过无数次一般。 那脊背上纵横交错着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伤痕。显然这个清弱的身躯,从小就反复承受着这种虐待折磨。 看着那瘦骨嶙峋,伤痕累累的脊背。穆雪手上的木棍也就怎么也挥不下去了。 作为师长,第一次教训徒弟就下不了手,以后的威严只怕要荡然无存。穆雪左右思量,把跪在地上的小徒弟提起来,按在膝盖上,抬手拍了一下。 打第一下的时候,岑小山还略微挣扎,第二下的时候他就不再反抗。第三下还没落下的时候,穆雪发现趴在膝盖上的男孩耳朵尖红了。 他僵着身体趴在穆雪的腿上,一动不动,那一点红色从耳朵一直蔓延到了后脖颈。 穆雪悬在空中的手就拍不下去了。 不然就算了吧。他一直都是个乖巧的孩子, 谁小的时候没干过几件不着调的事情呢? 轻轻的两下处罚之后,便再也没有动静了。岑小山等了很久,疑惑地抬起头来。 他们此时所在的座位,紧挨着屋中的化物法阵。 那阵法上摆着一个烧开的油浴锅,锅上搭着长长的冷凝管。就在岑小山抬起头的瞬间,正好看见一滴水滴从裂开的管道缝隙内渗出,往沸腾的油锅滴落下去。 凉水入油锅!是会炸锅的! 岑小山还来不及惊呼,发觉自己已被人整个提起,带到了墙壁的角落,一个身影将他护在怀抱和墙壁之间。 巨响轰鸣,噼里啪啦滚烫的油花,铺天盖地而来。 浓烟,星火,巨大的杀喊之声。 这样的情形曾发生在他的生命之中。 那一次,是敌人入侵家族,族人无力抵抗。那时候身为孤儿的他被养父推了出去。 这一回,有一个人紧紧用自己的身躯护把他护在怀中。 硝烟弥散之后,穆雪施把似乎被吓呆了的小徒弟拉了起来,左右打量,“没事吧?忘了给你穿一件防御的法器。差点害你被烫伤。” 小徒弟抬起清凌凌的眸子看她,看了许久,轻轻说道, “我错了,不该欺骗师尊,还请师尊责罚。” “算了,算了。”穆雪以为他说的还是之前的责罚,挥了挥手,“也不是什么大事,下次别这样就好。” 岑小山低下脑袋,“我这样不孝狂悖,诓骗师尊之人。不值得师尊如此待我。” 穆雪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摸摸他的脑袋, “别这样说,小山。你很尊敬师父,师父心里其实都知道。你也帮了我很多忙,自从你来了以后,我真的觉得日子都过得开心了很多。” 和小山在一起的日子,真的是这辈子最舒心的时光了。 幸好当时那只栩目蝶飞到了小山的手中。才让自己有机会认识得到这个可爱的徒弟。 可能还要感谢那只蝴蝶呢。 穆雪这样想着的时候,眼前便飞过了一只金色的蝴蝶。 蝴蝶金箔似的翅膀翩翩扇动,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 无数喧杂的声音在穆雪耳边响起。 “她拿到了,她拿到了,蝴蝶没有散,还发光了。” “选中了选中了。这个女娃选中了。” “天哪,快看,那里有人接到仙缘。” “恭喜恭喜,谁家又出了个小神仙。” 穆雪的眼前渐渐恢复了清明,没有熟悉的大屋,也没有默默注视她的小山。 眼前是沸腾的广场,五彩的花灯。 兄长一脸狂喜地望着她,身边是无数笑盈盈的面孔,响起无数道贺的声响。 她幼小白嫩的手指上,夹着一只泛着暖黄色光芒的栩目蝶。 章节目录 第 9 章 陌生的笑脸晃动在眼前,幽深的道乐搅浑着喧杂人声,琼楼玉宇皓月临空,金蝶瑶叶漫漫于天。 穆雪有一种隔离在闹世之外的错觉。 一时间茫然不知刚刚的幻境和眼前的世界哪一处才是真实。 意识已经清醒了,心却还被千丝万缕的细线束缚在原地,无法挣脱。 明明现世安稳,这里有曾经缺失了的家人,生活安逸,舒适,阳光明媚。没有无休无止的冰雪,也没有随时出现的妖魔。但她发觉自己依旧怀念着那个白雪皑皑的庭院,想念那间灯光温暖的大屋,挂念着屋子里的那位小小少年。 当年,自己死去的时候,小山他想必也很难过吧? 广场之上,壮观的金色蝶群渐渐消失,整个广场重新黯淡下来。 上万影影倬倬的人群中,只余两三只明亮的蝴蝶,在广袤的暗夜中,依旧闪耀着令人羡慕的金色光芒。 周围密集的人群如潮水一般分开,几位官府的官职人员匆匆忙忙引着一顶华丽的肩舆,向着这里跑来。当先一人跑到大柱面前,伸手整理冠帽,客客气气地举袖作揖, “恭喜员外,恭喜小仙人。鄙姓尹,乃本地郡守,不知这位员外如何称呼。仙乡几何?” 大柱在这云溪城内帮工,算是家中最见过世面的人。但这位农家少年,一生中所见过最大的官,顶多是平日里寻街的衙役老爷。 如今全郡最大的官平易近人地和他说话,还给称呼他为员外,唬得十七八岁的少年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大汗淋漓地道:“小……小人姓张,张大柱。这俺妹,二丫。家住城南十里地的张家村。” 姚家三个男孩,俩女儿,分别取名大柱,二柱,三柱,大丫,二丫。 穆雪捏着鼻子,看着书记人员恭恭敬敬将张二丫三个大字登记在册。 自有人敲锣打鼓,领着郡府出示的文书,前去张家报喜。 在一片道贺声恭喜声中,张大柱抱着穆雪上了肩舆。 软垫香车,云罗翠披, 娇童秀女随侍候左右,轿夫力士抬轿代行。 来的时候,他连三个铜板的牛车都舍不得坐。张大柱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朝托了妹妹的福,能受用这般光景。 “丫啊,我是不是在做梦?”他手心出汗,握住妹妹软软的小手,“你怕不怕?咱不,不紧张啊。” 妹妹和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他怀里,清凌凌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肉乎乎的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他不要紧张。 二丫从出生起就特别惹人喜爱,白白净净漂漂亮亮不说,打小安静又懂事,笑起来甜甜的,多招人疼啊。大柱还记得妹妹刚出生的时候,他和二柱三柱还有大姐总喜欢抢着抱妹妹,把软乎乎白嫩嫩,雪团子一样的妹妹抱在怀里带出去玩,生怕被别人欺负了去。 这样的小妹原来是要做神仙的。 不能再留在家里了。 怎么办啊,这回去娘亲肯定要哭的,二柱三柱子只怕要闹。根本没有想到的事,连件衣服都没给二丫带上。妹妹这性格软得不行,上了山指不定被欺负成什么样了。 大柱的心酸了,只想自己先躲在哪个角落里哭上一场。那些恭维道贺的话语,听在耳朵里顿时也变得没好没意思起来。 人潮分出道路,手持灵蝶的三个孩子拱卫着来到城墙边。 城墙脚下,那位年轻修士正持一只弯腰在青砖铺就的城墙上,歪歪斜斜画了一扇拱门。 笔落门开。 城墙坚实的墙砖上,凭空现出一个门洞。门洞内,青松秀骨,兰草依依,不知何处仙山。一石阶古道沿山势而上,最初那块石阶,盛着月色带着藓意,静静地横在门洞之后。 那修士停笔回身,罗衣白袜,随意地抓着个道髻,年轻面容上,自带一种天生爽朗的笑容。如果不是这样的万众瞩目,光环加身的情况,随便放在哪里都只像是一位普通的邻家少年。 他指着自己,对着选出来的三个孩子介绍:“逍遥峰叶航舟。几位师弟师妹进了山门之后,若有不明之事,来逍遥峰寻我便是。” 随后指着门洞的位置,“进去吧,那里自有其它师兄接着你们。我还需赶往下一处。” 广场上的人群艳羡地看着门洞前那块普普通通的石阶,羡慕那些只要穿过这个神奇的门洞,一脚踏上石阶,便可平步青霄,得道成仙的幸运儿。 被选出来的孩子都十分年幼,这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即刻便要离家远行,顿时顾不得光宗耀祖地去“做仙人”,且先哇一声哭了出来。他们的家人只怕也没有想过自己家的孩子能从数万人中脱颖而出。同样还处于茫然失措中。一时间哭得哭,劝得劝,乱成一团。 叶航舟开口帮忙哄孩子,“不要紧的哦,并不是从此见不到家人。” “只要你们的家人去九连山下的清虚观递名帖,就可以山相见。中秋除夕,宗门放假的时候,都可以回家同家人团聚。” 穆雪听得此说,十分惊讶。她一直听说修灵界讲究的是灭人欲,存天理,清心寡欲,斩断凡俗之情,甚至要舍弃皮囊肉身,一心于深山中修心大道。 听这个此人的口气,似乎和自己想象中的世界大不相同。 基本每个城市都要闹这么一出离别的哭闹,叶航舟摸摸鼻子,耐心等待。小师弟师妹嘛,可以理解的,刚上山的时候,没有一个不要哭上几日鼻子。 他突然觉得有些奇怪,低头一看,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穿一身半旧的土布袄子,安安静静地和他一样站在门洞边等到。 见他看过来了,那小娃娃也抬头看他,乌黑的发鬓,白生生的小脸,眉目灵动,双眸清凌凌的,嫩嫩的小手抬着,一只发着光的蝴蝶停在手背上,一张一合地扇动着金色的翅膀。正是云溪城内选出来的三个孩子之一。 “你……不哭的吗?”叶航舟忍不住问道。 普通人家的孩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镇定的。 “啊,都要哭的吗?”小女孩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似乎在思索应该怎么应对这样的情况。 “那倒没有,你师兄我当年便不曾哭过。”叶航舟被她的神色逗笑了,问她的名字,看她手上的蝴蝶,“这颜色挺漂亮,想必会有师长喜欢。” 穆雪敏锐地从他的话语里捕捉到了信息,叉着小手行了个礼:“进了宗门之后,还有其它考核的吗?师兄悄悄告诉我一下。” 小胳膊小腿的,圆墩墩地给他行了礼,脆生生地叫师兄,叶航舟觉得自己被萌到了。蹲下身来,悄悄给她泄了点题。 “进山门之后,新弟子都住在化育堂,各大主峰的师长们会轮流过去讲学。这个时候就该注意了,若是喜欢那一位师叔的绝学,就在好好表现。没准就希望成为亲传弟。” 说完站起身,冲穆雪挤挤眼睛,示意她保密。 换了一个普通的六岁小孩,可能听不出多少意思。但这么几句话对穆雪来说,信息量可太大了。 宗门分为内外两部,只有内门弟子才能得到真正的师承。而师长们挑选徒弟的方式,一是看栩目蝶的光芒,二大约是看初入门时的修行表现。 幻境溯源,金蝶问道, 穆雪是万万也想不到,这个世界的道宗门派竟然舍得用这样昂贵的方式挑选弟子。直接在幻境中了解心性,瞒都瞒不住。 她悄悄左右打量,其它两个孩子手中的蝴蝶,光彩夺目,显然都比她手中这只来得耀眼。 穆雪想起在魔灵界之时候,听闻传中的道修的门派都极其教条讲究。要求弟子品性至善至美,博爱济众,舍己为人,一身浩然正气。 医修年叔就时常说道,“呸,那些道修表面说着济世度人,立身持正,装得人模狗样。实则背地里杀人夺宝,欺男霸女,一点没少干。”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还是咱们这样率性而为,才是真正的正道。” 当时听得这话之人全都大声赞同,对这些装模作样的道修嗤之以鼻,批得一无是处。 穆雪回溯幻境中自己的所作所为,万幸还算没把自己那些坑蒙拐骗,不折手段的黑历史回忆出来。但细细数去,自己流露出多少次冷漠,功利,凶狠的等等应该不太符合标准的情绪。她郁闷的发现,以自己的禀性只怕很难够上道修弟子风光霁月的标准。 事到如今,也只能对着手中泛着淡淡光芒的蝴蝶祈祷,祈祷这一届弟子整体水平都不行。到了化育堂,自己再小心谨慎,努力表现,好歹能够勉强苟个入门。 其余的两个孩子终于不哭了,百般依依不舍,流着鼻涕眼泪,跨进了那个通向仙山的门洞。 穆雪举步穿过门洞,踩上那带着苔痕的石阶,楼阁台榭,热闹人间瞬间消失不见。眼前是青山谷道,芳草依依。石阶的尽头,云雾缭绕,露出一角红墙青瓦,古观森森。 穆雪正要往上走去,身后有人喊她。 她回首看去,一道光溜溜的门洞,凭空立在一个小小的阵盘之上,门洞之内是烟火热闹的云溪城。大哥站在那里,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她,笑出了八颗洁白的牙齿,眼眶却已经红了。 “妹……妹妹。哥听说山上的修行也是不太容易的。”质朴的少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若是受不了,就回家来便是,家里还有爹娘和哥哥们呢。” 他拼命抓紧最后的时间挥动胳膊,“照顾好自己,多吃点饭,等着哥哥和爹娘一起过去看你。” 门洞闭合,兄长的身影不见了。人声鼎沸的家乡被隔绝在了千里之外。 寂静森山,明月凌空,松风阵阵,山路上陆陆续续走着几个哭哭啼啼的小孩。 穆雪看着眼前石阶上那失去亮光的阵盘,心中涌上了一种奇怪的情绪,胀胀得有些酸涩。 这样的情绪她十分陌生。 她本来没有家,也没有血脉至亲,大道之上毫无羁绊,埋首奔行,苦修不辍。 在这个世界不过生活了六年,那个凡尘俗世的家,难道在自己的心中留下了什么吗? 章节目录 第 10 章 穆雪沿着台阶往上走,这里是深山,地势有点高,风起的时候,林间传来阵阵松涛的声响。 透过松林可以看见山脚下静静流淌过一条宽阔的大河。 今日是满月,圆盘似的明月拦在江面上,撒下满江闪闪发光的银辉。 在这样的山路上一步步向上走,浮动不安的内心,也就慢慢地平静下来。 每隔数阶台阶,就一个比较宽大的平台,平台的地面绘制着法阵。时而法阵亮起,凭空出现一个门洞。从里面走出年纪不一的孩子,锦衣华服者有之,衣衫褴褛者也有。 有的孩子哭哭啼啼,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慢慢向山顶走去。也有人双目带着振奋的光,抬首昂胸,一脸兴奋地跑上山去。 石阶的尽头,却是好大一庄古观,山门高耸,殿宇峥嵘,门头上挂着一个大匾,书着“冲虚观”三个字。 冲虚观是归源宗设在人间的道场,许多的城镇内,都能见到规模不一的冲虚观。平日里观中布施赈灾,斋醮科仪,广纳凡间信众朝拜。 但之前叶航舟口中说过,若是家人想要和拜入山门的孩子相见,可到九连山的冲虚观递帖子,说得便是眼前此地了。 这一刻观门大开,大殿内灯火辉煌。 门外栏槛处坐着一位青衣女修,见到有孩子上来,便收了他手中的蝴蝶,登记姓名籍贯,发放一块写有名字的小小薄片,称之为符玉。然后让这一个个一脸懵懂的小萝卜头,统一到大殿前的广场上等着。 千年古观,楼台巍峨,漆画精美,肃穆威严。 新入门的小弟子忍住不带着敬畏之心四处打量。 穆雪的注意力却放在了手中那片小小的符玉上,此名牌正面用金漆填上姓名,背面有细密的灵纹纵横交错。 手指轻轻磋磨,隐隐可以感觉到有灵力波动沿着那些复杂的纹路流动。 虽然材质不算金贵,但工艺上却是十足的精密考究,是一种极难仿制伪造的灵器。 歪歪斜斜挤成一团的孩子,免不了有不慎将符玉遗落在地上的。那小小的卡片无风自动,从地面飞起,很贴心地又钻入了他们的怀中。这是一种从登记的那一刻起,除非毁坏,就绝不会离开主人身边的灵器。 能给低阶弟子人人配发这样的灵器,可见归源宗内必定有技艺十分精湛的炼器宗师。 穆雪一时间心痒难耐,恨不能早日见识一番修灵界的法器炼制工艺,好和自己的所学磨合印证,切磋对比。 山门外走进一位身材高壮的男子。那人手中夹着俩个呼呼大睡的孩子,笑嘻嘻地对门口的女子道:“发现了俩个哭累了,睡在山道上的娃娃。其他都上来来了。” 那女子冲他点点头,一览手中名册,叹息道:“辛苦这许久,只得一百二十三人。” 穆雪抬眼望去,只见那男子一身肌肉虬结,肌肤黝黑,眉毛浓密,双目炯炯有神,看起来和魔灵界中以体术入道的体修十分相似。 而坐在门边为她们登记入册的女子身姿秀美,飘逸出尘,周身带一股久凝不散的药香,倒是像天天同丹药为伍的医修。 看来归源宗内的修行法门,各有所长,并不只有单一的道法。 那女修单手托起装着栩目蝶的琉璃钟罩,翻手祭出一柄小巧精致的缂丝团扇,小小的团扇迎风而长,悬停在她脚边。 她提着裙摆举步登上扇面,口中道了句:“我先回去复命。” 便罗裙飘飘,踩扇翔天而去。 身材高壮的男子正在关闭山门,闻言回首喊了声:“师姐好急的性子,倒是等我一等。” 他倒也不祭出法器,只拔脚就往后山奔去,飞檐走壁,游若惊鸿。 他说第一个字的时候,人还在大门处,而那最后一个字已遥遥从后山的山腰上传来。 看势头竟和那沿着山势遥遥高飞的团扇不分先后。 这飞天遁地的一手,震得在场的孩童全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一时间哭的也顾不上哭了,满心傲气的也顾不着骄傲了。小小的孩童们唯一的念头是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学成这样的术法,飞上天去玩耍一番才好。 大殿内另走出三四位年长的女修,抬着宫灯接引上百名孩子入内。 一行人穿过巍峨殿堂,钟楼花院,又沿着后山的台阶攀爬许久,渐渐登至顶峰。 山道边立着一块毫不起眼的界碑,界碑上铭刻的字迹仿佛经历了千万年的洗礼,已经模糊难辨。 穿过界碑的那一刻,周边的孩童们毫无所觉地喧闹走动,穆雪却骤然有些心惊,按住了揣在怀中那一片小小符玉。 “过了这个界碑,便是我归源宗山门之内。外人非请不得入内。”领着道的女修边走边说,“没有配发符玉之人,走到此处就再进不去了。若是非要硬闯,只会落得个身死道消,各位师弟师妹可要切记。” 山顶之上,另修有一座九进的大院,门匾上写着“化育堂”三个字。便是历年新入门弟子居住学习之处。 此地不比冲虚观修缮得金玉气派。院墙红漆斑驳,地砖苔痕遍野,十分质朴,有一种山中寂静,年岁悠悠的厚重之感。 从山顶放眼望去,南面是一望无际的沃野平原,一条大江如银龙护卫,蜿蜒绕山而过。北面群山连绵不绝,九座主峰高耸入云,峰顶笼在一片云雾之中,难见期间真容。 偶有一两点七彩华光从那些云山雾罩的仙境中透出,似朝霞如长虹,敢与月华争辉。 “师姐,那些是什么光?那里都是我们宗门的地方吗?我们什么时候能过去看看。”有孩子忍不住指着那一闪而过的霓虹询问领队的女修。 “那是内门的地界。普通弟子可是进不得的。” 上了年纪的女修,看着这群激动又兴奋的师弟师妹,想起了自己当年第一次上山的情形,不由叹息, “在你们之中,能有一二十人,得窥天机,被师长看中,选入内门,就算是不错的啦。其余之人,也只能和师姐我一般,学些粗浅术法,延年益寿,不过是比普通人强些罢了。” 刚刚踏入师门的孩子,免不了意气风发,一位锦衣玉冠的男孩不服气道:“我们是从千万人中遴选出来,接了仙缘的贵人。只要勤勉修习,怎么可能没有仙长看中,我娘说了,我就是被选来当神仙的。” 领队的女修倒也不见生气,淡淡说道,“那就祝师弟仙运亨通,早入门庭,可别像师姐这样几十年了,还转悠在化育堂帮忙。” 进了化育堂之内,新入门的弟子男女分开,统一配发寝具,服饰,简单的洗漱用品。每间屋子设一个大通铺,各睡六名弟子。 折腾了一日,惊喜交接,大起大落,还爬了两段山路。许多年幼的孩子既疲又困,虽然环境陌生新奇,也依旧一沾枕头,便呼呼入睡。 月华透过窗纸照在地面上,朦朦胧胧的。山间寒雾迷蒙,却并不觉得湿冷。 穆雪躺在属于自己的角落,盖着厚实的棉被,睁着眼睛看地面上透过窗棂的月华。 她可以感觉到在这个山峰上,天地灵气明显的加强了。 这还只是归源宗外门的所在之处,看来九连山脉所在之处必有强大的灵脉,且这里设置了强大的护山大阵束灵,使灵气内敛,成为修行者的洞天福地。 重生之后,穆雪早已觉,修灵界的天地灵气十分稀薄,远远不如魔灵界充沛。 或许也因为如此,这个空间没有像魔灵界一般,繁衍出大量秉天地灵气而生的妖魔。普通的凡人在这个世界得以安居乐业,欣欣向荣,繁衍诞生了无数人口密集的城镇和国家。 穆雪身边的孩子一个个睡着了,在那些轻微的呼吸声中,空气中细微的灵气像风中的一抹淡淡幽香蔓延过肌肤表面。 那么的捉摸不定,又那么的熟悉亲切,令穆雪周身的毛孔都舒适地沐浴其中。 她不敢过早将灵气引入体内,只得任凭它们随着自己的呼吸进进出出。神识却在不自觉间随着这些游荡的天地之灵流淌开来。 先是如潮水般顺着那些年代悠久的青砖覆盖过地面,又蔓延出纸窗,来到月华如水的庭院。 院子中空无一人,唯有明月高悬天际。 穆雪身在屋内,却仿佛站在庭院里,举目四望发现对面的屋顶上端坐着一人,那人背对着穆雪,盘膝打坐,银白的月光流淌了满身。 竟然会有人在这个地方采集天地灵气,调息入静? 穆雪悄悄收回神识。 屋顶那人突然转过脸来,冰冷的目光从高处直探而下。 神识骤然退回屋内,穆雪瞬间从睡梦中清醒。 她重生转世,修为全无,但多年修行,神识凝练,精神力十分强大。 到了这样灵气充沛的地方,半睡半醒之际一时松懈,就开始无意识地阴神出游,探索为知的环境。 穆雪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回忆刚刚那一幕。想不到宗门竟然派遣弟子,在化育堂值守。也不知是为了守护还是监视他们这些新入门的弟子。 刚刚那位值守的修士修为虽然不错。但自己跑得很快,应该没被发现才对。 “你……也睡不着吗?”一道软糯糯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睡在穆雪边上的女孩悄悄掀起棉被探出一点小脑袋。 “这个地方太静了,我一点也睡不着。我叫夏彤,你呢?”她说。 “张……张二丫。”穆雪憋屈地报出自己的大名,又改口道,“你也可以叫我小雪,这是我的小名。” “小雪,我肚子好饿,不知道这里什么时候吃早食啊?”夏彤悄悄从被子中伸出手来,手心里拽着一小块浅黄色的冰糖,“你吃不吃?幸好出门的时候,我娘给我带在身上。” 穆雪伸手接了过来,口里说,“谢谢。” 实际上她悄悄把那颗糖收进了衣袖中,并没有放入口内。 谁会在这样的时候吃竞争者给的东西呢? 既然一百多人,只能选出一二十人,那这些所谓的同门,都只是敌人一般的存在。 上一次拜师入门的时候,她还是一个独自在浮罔城独自摸爬滚打长大的孤儿。 师父一批招入门的,全是这样目光中透着凶狠的狼崽子。别说为了一个入门的机会,就是只为了多吃一块馒头都有可能彼此打得头破血流。 那个时候因为穆雪在炼器上别有天赋,又加倍勤奋努力。很快就有看她不顺眼的师姐在她的饭食中悄悄下了剧毒。 如果不是那一次分到她手中的食物,被另一个孩子误吃了。她可能早就已经体会过转世投胎,重新做人的滋味了。 当年,那个替她死了的男孩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的场景,永远地刻在了穆雪脑海中,成为她多年挥之不去的噩梦。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在没有能力察验过食物来源的时候,随便吃别人递给她的东西。 夏彤眼见穆雪接了她的糖,顿时有了一种半夜一起悄悄干坏事的亲近感。 她口中嚼着糖,把身体靠近了些,卡兹卡兹地挨着穆雪聊了起来。 庭院屋脊上,负者值守的男子皱紧眉头,凝神望着脚下的庭院。 他的神识铺满了整个化育堂。院子里,新入门的弟子们呼呼入睡,没有任何不对劲之处。也找不到任何可疑之人。 可是刚刚,他明确地察觉到,有一道陌生的目光在后背看着他。 那神识依稀十分强大,凝练,一触即走,无处追寻。 这里是化育堂,笼罩在护山大阵之内,非携带符玉的本门弟子,绝对不可能混入山门。从哪里来的外人? 莫非是入定之时出了差错,只是幻觉而已? 他再度放出神识,细细搜索,除了一个厢房内,两个年幼的小师妹半夜悄悄躲在被子里吃糖聊天,再也没有察觉出任何动静。 归源宗内的一大主峰,逍遥峰上。 一峰之主苏常在正悠悠哉哉地自饮自筹,对月举杯。他的小弟子叶航舟乘着法器直到殿门,一路跑到他的脚边站定, “师尊,徒儿回来了。” “是航舟啊,忙完了吗?来来,正好,陪师父喝一杯。”他拉着年轻的弟子入座,不讲什么规矩地翻出一个酒杯,给徒弟倒了一杯酒。 叶航舟接过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各位师叔都去掌门那看这一次金问道的结果了。师尊您怎么还在这儿?” “师父有你们几人充门面,也差不多够了。那些好苗子,让给你师叔们去费心栽培吧。” “不是弟子埋汰您,师父您什么地方都好,就这性子未免太随性了些。”叶航舟张嘴就一串车轱辘话, “您看看碧游峰,再看看铁柱峰,那叫一个彩霞飘飘,人才济济。就是掌门所居的清净峰,也并没有半点清净的样子,挤得要死,连洞府都不够住。只有咱们这,师兄弟就这么几个,空落落,怪冷清的。” 苏常在举着酒杯,打量自己的徒弟半晌,“是遇到什么特别惊才绝艳的娃娃吗?是‘金中生魄’还是‘龙虎相拘’之像?能让你这么咋咋呼呼的跑回来罗唣。” 叶航舟挠挠头,“什么都瞒不过师尊。倒不是什么惊才绝艳的孩子,只有一位六岁的小师妹,也不知为什么那孩子问道的光看着暖,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心疼。我就想着咱们山好久都没有新弟子了,不知道师父想不想再添个师妹热闹一下。” 归源宗掌门所居住的清净峰。 一个透明的琉璃钟罩内,上下翻飞着上百只霞光灿灿的栩目蝶。 围绕四周之修士,个个仙风道骨者,飘逸出尘。均是宗门内道法玄妙,且有意收徒的长者。 “这一次的弟子资质看上去不错。看这金问道,玄光璀璨的好几位呢。可见都是修真的好苗子。”一人捻着胡须微微点头。 “不能单看是否明亮,最重要的还是要看那份心境。曾经的那一位,修为倒是突飞猛进,心性跟不上,没几年就走了歪路,祸害自己不说,一并连累了数名同门。师兄这么快就忘记了?” “师妹所言非虚,所言非虚,还要请出归元镜一验。” 说话的这位女修一拂衣袖,大殿中的圆桌上便出现一面青铜宝境,那镜光玄冥,倒似一汪青泉落在石桌之上。 一只栩目蝶从钟罩内飞出,在镜面上轻轻一点,如水的镜面泛起涟漪,倒映出一片春花灿烂的原野,那里落英缤纷,芳草鲜美,春意黯然。 “生机勃勃,纯真质朴,倒是不错。”有仙者点评。 又一只蝴蝶飞过,水镜之上顷刻间云行雨施,润泽天地万物。 “雨泽施布,惠及众生,好。此子可入我玄丹峰。” 再一只金蝶掠镜,镜中燃起熊熊烈火,熔浆横流,大地一片焦土。 “可惜了,明明光彩极盛,资质绝佳,却失于狂悖,偏执走火之辈。” 无数金蝶翩翩而过,镜面之上或明或暗,显现出各种代表心境的画面。 围观的修士时而赞叹,时而惋惜,各自点评。 一只萤光并不抢眼的蝴蝶,慢慢飞过镜面,在那里点了一下。 水镜中现出一片冰天雪地,天空中朗月流光,冰雪飘摇的院子中慢慢开出一树瑶花,花开渐盛,风雪之中,不惧寒霜,烁烁其华。 “这是……?” “是雪里花开境。” “竟然出了这个境像?” “六七岁的娃娃如何证得这般心境?” 一时间人群议论纷纷。 “心安后夜雪庭际,满目瑶花无处寻①。难得难得,哈哈,这一届的弟子,很不一般啊。”大门外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 章节目录 第 11 章 来人一席青衫,形容清隽,行止儒雅,不太像是修真之人,倒像是凡间一介读书的文士。 容貌看着年轻,却又有一份岁月沉淀出来的持重。说他年长,又不失年轻人的那份洒脱。 他一在门外出现,屋内之人纷纷停下交谈,行礼问候。 “苏师兄。” “师兄怎么来了?” “见过师叔。” 便连满头银发的掌门丹阳子都招呼道:“师弟多年懈怠,不肯收徒,此番终于舍得来了。” 逍遥峰主人苏行庭哈哈一笑,“我也是一时兴起,跟来看看。大家继续,别因我耽搁了。” 之前祭出归元镜那位女修微一施礼,开口道:“师兄请看,这雪里花开,何如?” 此人乃是碧游峰之主丁慧柔,碧游峰是归源宗最为特殊的一座主峰,峰上只收女弟子,从不收男徒。 这位峰主性孤傲,有些不太合群。 苏行庭绕着水镜看了一眼,微微点头:“境界却是少见,可惜这莹光不甚明亮,天资较为普通,有些可惜。” 众人听得这话,细细一想确实如此,心性虽然不错,但天资不好,也不能算得上异常优秀的弟子。于是那许多跃跃欲试的心也就淡了下来。 只有苏行庭自己,却悄悄瞥了琉璃钟显示的一小行名字,把“张二丫”三个字看进了眼里。 掌门丹阳子抚须道:“苏师弟所言极是,我们再接着看看其他孩子们吧。”说完他慢悠悠翻看名册,眯着眼睛把也再那三个字上看了一遍。 丁慧柔点头称是:“苏师兄说得很对,但凡出现雪景的孩子,多半性格清冷,确实不太容易调|教。” 出了逍遥峰。丁慧柔祭出一片巨大的羽毛,白羽飘飖,御风前行,向逍遥峰飞去。 同行师妹问道:“师姐是看上了那位雪里花开的孩子?” 丁慧柔笑了一声:“师妹尚且年轻,不知道这个境界的难得之处。” “可是,逍遥峰主还说她资质平凡,没什么稀罕之处呢。” “你信他个鬼。”丁慧柔哼了一声,“苏师兄是什么人,你今日才认识?他越是看中的东西,越会说得云淡风轻。” “原来苏师兄也看中这个孩子啦?” “逍遥峰主,看上去懒散无为。实则心中最是精明,你看看他们逍遥峰,弟子虽是稀少,却有哪一个不是美质良才?便宜可不能都让他给捡了。” 师妹便笑道:“师姐何必着急,兰儿也是今年入门的弟子,让她看着那几位资质好的孩子,入我们碧游峰便是。” 众人已散。掌门丹阳子背手望月,他的徒弟问到:“师尊,雪里花开,是何意思,还请师尊教我?” 丹阳子捻着素白及腰的长须:“人心,是世间最难以琢磨之物。若是真能一测保真,永恒不变,我归源宗历代弟子,又如何能出那许多不成器之徒。” 弟子很是不解,“此又是何故?” “一张白纸,若是染了墨,就再难复洁。一块热炭,如被泼了水,也难再复热。”年迈的掌门叹息一声,“曾经春华浪漫,历经风霜或转凋零萧瑟。曾经玉洁冰清,红尘打滚便污秽难当。初入山门的孩子,童心至纯,自然都是好的。但修真之道何其险阻,尝过心魔人欲,劫难万千。又有几人依旧能稳住当初的道心。” “掌门的意思是那个孩子十分难得?” 丹阳子遥看空中明月,微微点头:“这孩子已然经历过风雪,却毫无卑微自伤之态,饱尝了冰霜,依旧守心静笃,怀中炉火不熄。雪里花开,很是难得。当然,不止是我看出来了,你师叔们也多有眼尖之人,早早看中了。故意不说罢了。” 逍遥峰上,苏行庭摩挲着酒杯,“其它倒也罢了,只是她小小年纪,如何有这般心境?” 叶航舟在一旁翻阅记录文册,抬头道:“弟子查了一下新弟子入门的记录,这孩子家境贫寒,家中尚有三位兄长。”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如今世间多以男子为尊,凡间大行重男丁轻女娃之风气。 两个大男人迅速给名叫张二丫的农家小女娃,脑补了一份倍受家人压榨欺凌却自强不息的可怜身世,不免心中唏嘘。 “这么说师尊是决定再收一位师妹了?”叶航舟高兴起来。 “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收徒弟了?”苏行庭整了整衣襟,“去,和你师兄交代一声。这一次化育堂给新弟子的讲学,为师也去凑个热闹。” 穆雪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师门长辈中引起了一波关注。她正忙着和同铺的夏彤端着碗排队领取早食。 化育堂的住宿条件简陋,但提供的伙食却相当丰富。 六年都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穆雪控制不住身体的本能,咽了咽口水。 “小雪,听说了吗?”夏彤用胳膊肘碰了碰穆雪,“那个丁兰兰,就是头上簪着碧玉簪的那个,是内定了直接进来的呢。” 她也不知道一个早晨就从哪里打听来了一堆的小道消息,说个没完。 穆雪:“哦,是嘛。卤蛋看起来好香,大婶,请给我一个卤蛋谢谢。” “听说她的姑姑就是内门的仙长,她从三岁起就早早开始修行了,如今不过是走个过场。” “嗯,是吗。有烤鹌鹑,我要一只,你要么?” “烤鹌鹑!我也要。”夏彤急忙把盘子递过去,“像她这样的,肯定什么宗门内的消息都知道吧?真是羡慕她。” “嗯,是啊。要油条吗?婶子,请再给我一根油条。” …… 两人端着盘子,走向餐桌的时候,几个小女孩拦住了她们, “兰兰师姐喊你过去一下。”她们说。 穆雪抬头望去,不远处一位穿着粉色罗裙的女孩,有些不耐烦的以手点着桌子,等她们过去。 正是夏彤刚刚提到的,上头有人的“关系户”。 在任何地方,以强凌弱都是常见的事,不发生这种事才是奇怪的。 丁兰兰比穆雪高上不少,已经到了十岁左右的年纪,明眸皓齿,双目萤光内敛,周身隐有灵力流转。确实是修为已有小成的状态。 穆雪端着她的早饭走上前,谨慎道:“师姐你叫我?” 丁兰兰上下打量穆雪半晌,抬了抬下巴,指着面前的位置, “你坐那里。” 虽然她也只是一个年幼的孩子,但穆雪从不低估来自于孩子的恶意。童年的经历告诉她,有时候越是年幼的孩子,反而越能毫无底线地示范恶意。 穆雪带着几分防备,在丁兰兰面前慢慢坐下。 看见穆雪十分听话,丁兰兰挺了挺小小的脊背,很是有些得意。 想起了一大早姑姑丁慧柔特意过来交代的事。对穆雪说道,“以后你就跟着我们一起玩。” 穆雪:???? 以为要上演丁衙内欺压贫家女张二丫的戏码。 为什么却是自己莫名被人圈进了小圈子。 “吃快一点,一会就有内门的师长过来授课了。”人群中心的丁兰兰悄悄透露可靠消息,“听说今年,逍遥峰的峰主苏真人会亲自来授入门第一课呢。” “逍遥峰主是谁啊?” “很厉害的吗?” “你们知道吧,我们归源宗,一共九座主峰。每座主峰都有一位峰主坐镇。这些师长各怀奇门绝技。玄丹峰善丹道,碧游峰善化物。只有这逍遥峰最为特别。” “什么特别?特别逍遥吗?” “呸,逍遥个啥。他们峰的特色是擅长打架,额不,应该说是斗法。从大师姐苗红儿,到最小的师弟叶航舟,基本都是历年武比的魁首。所以虽然人少,从来没有人敢招惹他们。” 逍遥峰,穆雪想了起来,接引她入山门的那位姓叶的师兄,便是出身逍遥峰。不知道他的师父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很快,她就见到了逍遥峰的这位真人。 苏行庭穿一身青衫,头上束一块逍遥巾,面对着济济一堂的弟子,笑盈盈地在讲台上坐了下来。那模样就真的像人间学堂上的教书先生。 “我派弟子入门第一课,说得都是性命双修之道。在讲这个之前,我想问一问你们,离开家乡上山修行的目的是什么?” 有小小的弟子举手说道:“听说修仙之后,不吃饭也不会饿死。” 一时间满堂哈哈大笑。 又有人起身说道:“想和师兄师姐一般,可以飞到天上玩耍。” “我娘说了,成了仙就可以长生不死了。” “还可以把石头变成金子。” “有吃不完肘子,想吃多少变多少。” “哈哈哈。” 学堂上稚嫩童音此起彼伏,穆雪有些分心,想起了她上一世随师父修行的经历。 “何谓之命?何又谓之性?穆雪,你站起说说!” 那时候师父极其严厉,口中的内容又十分晦涩, 每当师父传法之时,她和一众同门精神都需保持着高度紧张,生怕一个字没有记住,答不上师父的提问,等着自己的便是一顿毒打。 讲台之上,苏行庭语气温和:“你们说得都没有错,所以世间大道万千,各家修行法决,最终殊都在于一个目的,就是实现长生久视之道。” “毕竟人只要活得久,有了许多时间修炼,你们想做得这些事,诸如点石成金啊,无限吃肘子啊,终究能慢慢实现的。” 有弟子马上问道:“所以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修行的方法吗?” “当然,儒之修圣,道之修玄,佛之修禅,魔之率性,都只是修行的不同法门而已。” “啊,魔修也算吗?”孩子们吃惊了起来。 “我听说魔修靠吃小孩练功。” “我听说他们男女之间十分混乱,没有廉耻之心。” “不对,我听说魔修见不得阳光,全都住在地底下。” 苏行庭轻扣桌面,示意大家安静, “你们这些不过是以讹传讹。是世人对于未知世界的一种恐惧。所谓的魔修其实也只不过是生活在魔灵界的一群修士罢了。那里的天地灵气比我们这里充沛,滋生了更多的天地灵物,也有无数妖兽鬼魅孕育而生。” “那个世界的修士生活更为艰难,他们为了生存,往往追求最高速有效的修行法门,对他们来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①,修行之路只需直指本心,率性而为便可。” 这几句话听在穆雪耳中,心中波澜叠起。 她忍不住混迹在一群弟子中开口问道:“这样有什么不对吗?能修炼得快一些不是更好?” 教台上那位峰主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似有意无意地打量了她一眼。轻轻冲她颔首,“你说得很有道理,这就是为什么我宗入门第一课,便要说这性命双修之理。” “你们还小,不能说得太复杂。简单来说,我们的身体和元神是相辅相依的,彼此不可剥离。如果一个人只一味追寻术法玄妙,就叫做修性而遗命。那么他将非常容易走入极端,不是失于狂荡就是毁于空寂。这也是大部分魔修虽然进益极快,却难以长久的缘故。” “当然,只知道造命之功,而忘记同时淬炼心性本源,也迟早会失于无为,很难渡过修行道路上的总总劫难。是以,我归源宗走得是性命双修之道,虽漫漫徐缓,但合天地之德,能证金丹大道。” 苏行庭的这些话语,已经算得上是极尽浅显了。只可惜这些新入门的弟子,最小的六七岁,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大多只听得个浑浑噩噩,不明所以。 但对于穆雪来说,这几句话无异于惊雷骤响,在她的脑海中掀起翻江巨浪。 渡劫失败的不甘,临死前心脏骤缩的恐惧,齐齐涌上心田。六年来困顿不解的心结,因为这短短的几句话语,隐约让她有了一点顿悟的感觉。 苏行庭说完该说的话,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讲台之下,百来号的孩子嬉闹喧哗,独有一个六七岁的女娃娃,微张着小嘴,呆呆坐着,仿佛领悟了什么。 “难道她还能听懂了不曾?小小年纪倒也十分有趣。”苏行庭浅浅一笑,“逍遥峰确实有些空寂,多一个小娃娃,应该能热闹些。” 直到第二堂课讲学的先生丁慧柔已经站上讲台,穆雪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丁慧柔双手捧着一个黑玉质地的扁匣子。 她的双手指节分明,修长有力,虎口指腹都留有特殊的茧子,并不似普通女子那般柔美白皙。 这样的手穆雪十分熟悉,那是长期浸泡在冶炼房,化物炼器才有可能诞生的双手。 穆雪一下来了精神。 丁慧柔的名字听起来温和,性情倒比苏行庭刻板得许多,脊背挺直面容严肃。她板着面孔,咳嗽一声。马蜂窝一样嗡嗡作响的学堂立刻安静了下来。 “我乃碧游峰主人,善化物之术。今日是第一次课。就给你们说一说化物之术的几大流派,起源和代表人物。” 她昂着消瘦的下巴,说完这句话,环视了一圈学堂,视线在自己的侄女丁兰兰身上停留一圈。 “这一课尔等需认真听仔细了。下回我再来,会对你们所学进行考核,不合格的弟子,罚没午食一次。” 不合格不给吃午饭,这里的惩罚也太随便了。早食的时候悄悄往兜里揣两个鸡蛋不就解决了吗?穆雪十分放松地想着。 丁慧柔说完话,双手在黑玉盒子上几下操作。扁扁的匣子朝四个方向自动翻开,推高中心一块结构十分繁复的菱形晶状物。 菱形的晶体放射出一圈萤萤蓝光,蓝光内轮番现出了许多经典常见法器的模型。 虽是虚影,但精巧细致,悬停空中,各角度自如翻转,宛如实物摆在眼前一般。 穆雪差点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明灯海蜃台! 丁慧柔手中的那个黑玉盒子,竟然是自己曾经设计制作的法器。这是自己除了千机,幽浮之外制作出最为得意的一种法器。虽然有所修改,但她决计不会看错。 万万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看见自己当年设计的法器。 丁慧柔一一介绍悬浮在空中的这些虚影。到了最后介绍到自己手中的这个可以现虚影类实的教学法器。 “此物名明灯海蜃台,乃是依照一百多年前,从魔灵界流传过来之器仿制。能成虚幻之像于眼前,几如实物降临。它的制作者,是魔灵界的一代练器宗师穆雪。”丁慧柔立于讲台后,缓缓道来。 听课听到自己名字,穆雪实在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 原来自己已死了一百多年了?她当年虽然在炼器之道上小有成就,但怎么也想不到死后能被冠以一代宗师的称号,法器还流传到了仙灵界来。 “有关穆大家生前的记录十分稀少。虽然她是魔修,但我们却不能忽略她留下的成就。当然我们能得知有关她的事迹,大多还是来至于另外一位大名鼎鼎之人。” 丁慧柔操作明灯海蜃台,蓝光中的法器虚影消失,出现了一个男子的身影。那人双腿修长,披着一件斗篷,坐在落雪的屋脊之上。随着菱形晶体的转动,缓缓转过苍白的面庞来。 “这……这是魔修?”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魔修,学生们十分新奇。 “哇原来魔修也有这么漂亮的男子。”有些年纪稍大一些的女孩,惊叹着红了脸。 这谁啊,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穆雪心中想到。 章节目录 第 12 章 那人形容俊美,肌肤如雪。 只是那眼波过于静谧冰冷,令人想起那生机断绝的冰原。 明灯的光影中出现一只多手多足,数倍于人类的妖兽。 那魔修缓缓站起身来,至空中跃下。黑袍在风雪中猎猎,从中伸出一只手臂,那束满绷带的手掌在空中收紧,无数青黑色的玄铁带着一圈圈符文玄光,四面汇聚,环绕着苍白的手臂组装成型。 强横的玄铁手臂携下落之势一把将那巨大的妖兽按倒在地。 “千机。”他淡淡开口,声音如那幽冷的冰泉动听,汹涌的杀机却如暴雪降临。 在他的身后的空中,一只小小的傀儡迅速分崩重组,一尊六臂三目,面目狰狞的大黑天神缓缓升起,手中法宝射出六道玄光,直取妖兽。 一蓬赤红的兽血溅上了那张冷漠英俊的面孔。 虽然已是缩小化的虚影,但成像过于真实立体。 学堂上的一群孩子第一次看见这样残酷直白杀戮场面,被那透体而过的杀意所摄。个个面色苍白,有瑟瑟发抖泫然欲泣者。也有激起了慕强之心,双目有光者。 穆雪望着那最后被定格的画面。 那张染着血的冰冷面孔,渐渐和她记忆中的那个孩子重叠了起来。 原来那个孩子,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啊。 丁慧柔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世人多有俗念,认为女子诸事不如男,曾经化物炼器之术,极少出现女修。但如今,穆大家珠玉在前。还有我丁慧柔,也站在了你们面前。” “也有人认为,身为炼器师就只能居于斗室之中,与锅台熔炉为伍,为他人做配。”丁慧柔的声音渐渐亢奋,“今日给你们看这一幕,就是想告诉你们身为炼器师真正的战斗力能有多强。” “修行大道,当破除种种桎梏,不应为一些可笑的陈观旧俗所束。” 她收回明灯海蜃台的时候,对着那消失的影像轻叹了一声,“也不知道怎么样的师父,才能培养出这样惊才绝艳的炼化师来。” 虽然她说得小声,坐在最前排的穆雪还是听见了。 忍不住挺起胸膛,在心里说,“我,就是我。那是我的徒弟。” 在食府打晚食的时候,成年了的小山的面孔依旧在穆雪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是多么爱笑而容易害羞的男孩。自己花了好几年的时间终于把那个瘦骨嶙峋的小家伙养结实了。可是如今,他又把自己糟|蹋成那副模样。 渡劫之前,自己心有预感,明明特意给他留下了不菲的财富。 看样子,他还是没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而且好好的功法不修,怎么修那最麻烦的六道转轮魔功去了。 穆雪沮丧地想,如今隔山隔海,我是怎么也管不上他了。 “小雪,这边。”丁兰兰挥手喊穆雪和夏彤。 她的身边汇集了更多的人,连一些年长的往届师姐,也都主动和她们坐到了一起。 晚餐的食厅里热闹了许多。不止是这一届新入门的弟子,上几届留下来的弟子也各自从外面回来,在这里用餐进食。 甚至能看见鬓发斑白的老者和他们这些十岁左右的娃娃,混迹一堂,互称师兄弟。 可见修行大道艰难险阻,得窥天机者入内门十分不易。 当然,有些天之骄子根本无需担忧此事。 “我们女孩子,当然是去我姑姑的碧游峰。那里可以学习炼器,化物,培植,驭兽。干干净净的,没有那些臭男人。”丁兰兰在人群中说到。 周边的女弟子皆点头称是。 只有穆雪埋头啃她的鸡腿。 炼器化物是她所长,但早晨逍遥峰主苏行庭的一席话语,隐约令她道心有所松动,对于自己这一世选哪一条道路还需细细斟酌。 更主要的是,她对炼器之道过于熟悉,如果真进了碧游峰拜在丁峰主的门下,总难免露出端倪,十分不好处理。 餐桌上的话题已经转移到今日学堂的内容。 “你们知道那个魔修吗?就是那位……”丁兰兰挤挤眼色,“因为痴恋死去的师长,把魔灵界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 “知道,知道。话本都从魔灵界传到我们这了。魔修就是魔修,搞个师徒恋都这么惊天地泣鬼神的。” “不是吧,喜欢上自己的师父吗?这也太大逆不道了。”夏彤竖起耳朵,“到底是谁?师姐快说来听听?” 穆雪一边啃鸡腿一边抬头听八卦,自己死了一百多年,魔灵界这么热闹的么? 八卦是人的天性,即便修行中人也不能免俗。 一提到这些艳情野史,女孩们顿时比讨论修真功法还要来得兴奋。 “听闻那位的师父乃是一位风华绝代,媚骨天成的魔女。生前留下无数风流债务。和烟家的小公子,罗家的少爷都有一段不可不说的故事。更是连自己的徒弟,如今魔灵界第一强者岑千山,都被她始乱终弃了。” “听闻穆雪亡故后,岑千山一怒之下,找了烟罗两家许多年的麻烦。到现在,这两个家族还有些振作不起来呢。” “啊,就今天学堂上看到的那位吗?” “是啊,那个魔修真是厉害,体术双绝,虽然是虚影,都把我吓着了。” “岑千山其人,强大而又孤僻,他一生独来独往,唯独痴恋亡故的师长。若是有谁想请动他出山帮忙,唯一要找的东西就是魂器。” “魂器是什么?” “就是那些可以召唤亡魂的法器。传闻中上古大能所遗之魂器能有起死回生之能。但世间是否真有此物,谁也不知晓。” “那么说他守着师父的旧居百年,就为了这么件根本不可为之事?天哪,这爱情太令我感动了。” “也不知道穆大家是下了什么狠手,能让这样一个英俊强大的男人对她情深不悔?” “我知道我知道,我那还有关于他们的话本呢,那些情|事细节细细都有描述。《穆雪辣手摧徒记》和《风月传说多情千山无情雪》全套我可都积齐了。” 穆雪的鸡腿掉了。 不可能,我发誓,我没有,我连他一根指头都没碰过。 章节目录 第 13 章 到了夜里,穆雪开始了进入山门的第一次修行。 苏行庭在课堂上唯一留的课业是要大家学会“观心、止念”。简单来说就是学会入静。 入静是几乎是所有修行门派必修的功课。 此事看似简单,其实并不容易。 只因人打出生起,心中就难免会有各种念头,称之为识,也被称为妄念。想要灵台清明,摈除妄念并非容易的事,特别是对这样一群活蹦乱跳的孩子而言。 夏彤打坐了没多久,懊恼地躺倒在通铺上,“怎么办呀,根本没办法做到先生说得那样,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嘛。” “你都想什么了?”刚刚洗漱完毕,端着水盆进屋的穆雪问她。 “我不小心想到今天早食的烤鹌鹑实在很好吃,不知道明早还会不会有这道菜。”夏彤双手捂住了小脸,“我知道不能想的,可是我越是拼命叫自己别想,就越是忍不住去想它。现在满脑子都是油汪汪的鹌鹑在飞来飞去。呜呜呜。” 穆雪哈哈一笑,安慰她:“别急,慢慢来。” “可是你看,圆子好像都成功了。” 圆子是屋内另一位女孩,因生得珠圆玉润,白白净净,被大家爱称为圆子。 此刻肉乎乎的圆子盘坐在榻上,双手结印,双目紧闭,神色安宁,对周边的喧闹毫无反应,似乎已入定境中去。 “哇,圆子好厉害啊。” “圆子成功了。” 屋里的孩子小声惊呼,悄悄打量。 只见那盘坐在通铺上的女孩白胖胖的小脸呼吸和缓,胸腔微微起伏,慢慢发出了清晰的呼噜声——原来是睡着了。 “哈哈哈。” 众人笑着把迷糊的圆子摇醒。 所谓入静,是不能去刻意地想一些杂念,但也不能让脑海完全放空,否则就会像圆子这样很快进入梦乡,而不是有意识地修炼了。 穆雪在通铺上盘腿坐下,双手松松交叠,拇指相互抵,眼睫低垂,放松心情。 心中开始默念苏行庭传授的口诀, “至妙之要,先存后忘。”① 慢慢的,她进入了一个很玄妙的境界,眼中明明可以看见屋子里有人在眼前来回走动,但却又似乎视而不见。耳中明明可以听见屋内有人说话的声音,却又仿佛完全没有听见。 神识清明而安逸,宛如大海中的一叶小舟,它念起时船身起,它念消时船身落。管它怎生潮起潮落,舟自悠然自得。 这样的状态久了,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有节奏,天地间的灵气开始丝丝缕缕汇聚进身体中。 穆雪睁开了眼睛,她不能再练下去了。 苏行庭只教他们怎么进入定境,但入静之后的功法口诀还没有传授。 对穆雪来说,入静不难,难得反而是她过于快入静。多年修行的一些习惯已经刻在骨子里,放松神念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开始在静中采天地灵气为己用。 归源宗的功法是在静中炼精化气,也就是将后天的精气炼化为元气,从而固本培元,强身健体,达到性命双修的目的。 这和魔修的功法大相径庭。比如她自己,是以术入道,在极度专注于制作法器的过程中,引天地灵气炼器化物。后慢慢习惯直接提取灵气炼至精纯,反哺己身。可以说和归源宗的丹道几乎是一个完全相反的过程。 除了穆雪,也有一些孩子似乎已经找到诀窍,端坐着入了定境。 毕竟是用金问道万里挑一的孩子,大多数资质优秀,异于常人。 当然也有坐不住的孩子,早已经起身走动。更有干脆直接躺在通铺上,呼呼入睡的。 一个基础的入静,苏行庭给了大家充足的时间练习,还交代不必勉强。 因而这里的孩子们根本没有多少真正的紧迫感。 庭院里嬉闹玩耍的笑声透过纸窗传了进来。 夏彤正龇牙咧嘴地在把自己的脚掰直,不住叫唤:“哎呦,麻了,腿麻了。”圆子歪着身体,正和一个隔壁的小姑娘玩翻花绳。 那一张张笑嘻嘻的小脸无忧无虑,天真而单纯。 穆雪的脑海中慢慢回忆起一张张和这些孩子年纪相似的面孔。 那些同样年幼的面孔上充满的是紧张,焦虑和戒备。眼神中全是凶狠,那是一群狼仔,快要饿死的狼。 那一批和自己同时被买回去的孩子有多少人?是三十人还是四十人? 那时候的师父上的第一堂课,是直接不管不顾地为所有的孩子灵气灌体,通督脉周天。并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承受灵气通督,在那第一天,当场就有数人爆体而亡。 当时,小小的穆雪站在一片倒下去的尸体中瑟瑟发抖。 她不敢回头看死了多少人。只全力以赴,疯狂地修行。 所有的孩子都在拼尽全力的努力,以求摆脱那种随时会被死亡追上的恐怖。 在这样疯狂而专注的练习中,穆雪终于由术悟道,成为了一名炼器师。 等她回头看去的时候。身后已只剩寥寥无几的数人。四十个年纪相近,挣扎求生的孩子,大部分都没了。 夜晚的时候,穆雪反复做着噩梦。 梦境中那一个个面色苍白的孩子拥挤地站在她身边,仿佛他们还一起在那残酷的师门中修习。永远无法从那暗无天日的学堂中挣脱。 穆雪在黑暗中拼命奔跑。身边是一个又一个倒下的身影,她不敢停下脚步,也没有能力拉起任何人。 红莲拉住她的一起跑,“别回头,往前走。活着,只要自己能活着就好。” “幽冥朗照,如月临江②,消尔杂虑,护尔心神,邪火不生,魔幻难侵,观心得道,灵台静明。”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在穆雪耳边响起,仿佛清悦的铃声,叮一声在她心头荡开,将那些蒙住心智的噩梦吹散了。 穆雪醒了过来, 这是有人用传音入密的道法,将她唤醒,免她被心魔所迷。 穆雪爬起身来,推开一点窗户,明亮的月光立刻透过窗户的缝隙泄进屋中来。 庭院对面的屋脊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同门师兄。 此人穆雪见过,刚到化育堂的那天夜里,她受灵气所感,神识出游,被守在院子中的这个人吓了回去。 这一次,那人只是有些不耐烦地看过来一眼,示意她回屋睡觉。 原来这是师门的特意安排,让这些道法高深的师兄值夜,守护他们这些刚刚开始修行,容易出岔子的新人。 穆雪躺回了床上,枕着手臂,合上眼睛。 心中慢慢觉得安定了。 幽冥朗照,如月临江,消尔杂虑,护尔心神。 消尔杂虑,护尔心神。 原来真正的师门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在屋顶上连蹲了几夜的付云有些郁闷。 新弟子入门,按惯例师门会派遣优秀的弟子轮流在化育堂守夜。 第一日轮到的是他,那天夜里,他明明察觉到一股强大而陌生的神识在暗中一闪而过。 因而他放心不下,特意申请连续值守数日。 但想象中陌生强大意图不轨的敌人一个也没有发现,倒是每天晚上都有半夜哭醒的,尿床的,吵着要回家找父母的小娃娃闹得他焦头烂额。 这不,刚刚还有一个修行过急,做了噩梦的小包子。害得他不得不动用传音入密大法将她喝醒。幸好,这只包子总算没有哭着要他哄。 想起刚刚从窗户缝隙中探出来的白生生的小脸,已经有了黑眼圈的付云叹了口气,决定明晚换人,再不干这种带奶娃娃的事了。 夙雾才醒,朝阳将吐未吐。 清晨的九连山脉呈现出深深浅浅的绿色来。 半山腰里,冲虚观传来悠悠钟响。 那些始终被白雾掩盖的山峰隐隐约约透出琼楼玉宇,仙宫宝殿的金辉。惹人遐想,令人向往。 青砖铺就的一块广场上,叶航舟带着一群皮实的小弟子打拳。 教得是一套九宫擒拿手,招式一共九九八十一势,打起来虎虎生风,连绵不绝,一套拳路下来,浑身真气流转,微微冒汗,很是畅快。 相比起打坐入静,这样的拳术更让这些年幼好动的弟子喜爱。 并不是每一个年幼的孩子,都那么容易能从坐中入静。 有些孩子就是怎么也坐不住的性子,要强制他们在打坐中静下心来是十分困难的事情。但不代表这些孩子就不合适修行。 苏行庭因此特意安排武学上颇有天赋的徒弟叶航舟,来负责带这些活泼好动的孩子们学一套拳法。 因材施教,引导他们从动中入静,达到殊途同归的效果。 唯一让叶航舟有些惋惜的是,愿意跟着他学拳法的都是些男孩,女孩竟然一个都没有。本来女孩子们体质更为较弱,比起男孩更应当在幼年的时候,学一些强身健体的武学才对。 大概是自己选的这套功法名字太难听了。叶航舟有些失望地想,要是选一些兰花捻叶手,摘星闭月拳。师妹们可能就会喜欢点。 “叶师兄,你在这里做什么呢?”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叶航舟回头一看,石岩栏杆的间隙中,露出一张熟悉的小脸来。 “是小雪啊,我教大家打拳呢。”叶航舟看见了穆雪,走了过去,和这位师父内定的小师妹套近乎。 “为什么要学凡间的武学呢?是为了先生们说过的动中生静吗?”穆雪开口问道。 “哎呦,你还知道动中生静啊。不错不错。” 穆雪笑嘻嘻地,“可是我不太明白,静中求玄明明更容易得多。为什么要用这么曲折麻烦的办法呢?” 叶航舟搓了一把小师妹的两个丸子头,给自己的师妹开小课, “我们道修和佛修、魔修皆不相同。他们想要抛却皮囊肉身,元神超脱于天外。而我们却讲究性命双修,惜福养身,看重肉身鼎炉。” “从小练习体术拳法,除了能够以动入静,更能够淬炼肉身炉鼎,对你将来的修行是大有补益。别的不说,我们逍遥峰的弟子,没有一个体术差的,连铁柱峰的那些人都不是我的对手。” 他在穆雪的身前蹲下身来,带着点期待,“师妹,你要不要和我学拳?” 小师妹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应该不太喜欢这样的修行方式。 但想不到穆雪思索片刻,点头同意了。 返视,逆听,调息,对穆雪来说都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只有这观心止念却将她难住。因为不得不刻意摒弃数十年养成的种种修行习惯和心性,反使她心魔频生,定静难守。 她苦思多时,终于在看到叶航舟教学拳术时想到了办法。 以动止念,由动中入静。 从此广场上一群打拳的队伍末尾,就多了一个矮矮小小的身影。艰难吃力地挥着小手小脚,认认真真模仿学习。 章节目录 第 14 章 昨夜下了一场小雪,高山上气温骤降。 在这样寒冷的清晨,只有稀松的几个身影还坚持着在广场上练习拳法。 青松担着白雪,蒙蒙亮的天色,潮湿的石板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一板一眼地练着九宫擒拿手。晨练的孩子中,她是年纪最小的,却时时引来他人注意的目光。 穿着臃肿的棉衣,人小脚短,没有多少劲力。 但翻掌、出拳、挂踢、别手,一招一式间却分外圆融自然,如行云流水,若疾风回雪。看在眼里,都令人胸怀舒畅。 她小小的脸蛋微微泛红,双目莹亮有光,专注而自如,丝毫不为外物所扰,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随着她的动作,小小的身躯四周似乎有一股无形的气脉随之运作流转。 叶航舟坐在一旁的栏杆上,兴奋地一拍手:“这么快就从动中入静了,合该是我逍遥峰的师妹。” 施展着九宫擒拿手的穆雪没有听见外人的评论,这套拳法大开大合,拉伸筋骨之余,暗合四九天衍之数,随着拳路的生发,呼吸绵长而又规律,周边不知何时变得极静。那些纷扰的杂念不知去往何处。内心一片澄明清净。 穆雪收工调息,心中欣喜,知道这观心止念的第一步,自己算是过了。 丁兰兰气鼓鼓地从台阶上跑下来:“小雪!你什么时候开始跑这里来练拳的?没看到来这里的都是些皮得坐不住的男孩子吗?” 她拉住穆雪的手往回拖,“来,跟我回去。” 没能拉得动。 向来柔顺的小雪站在台阶下,昂这小脸看她,笑着摇了摇头, “师姐,这功法适合我。” 丁兰兰跺脚:“我们修习的是无上妙法,这些凡间的武技学来还有什么用?难不成你竟想学那鲁莽武夫,去铁柱峰或是逍遥峰?快和我回去。” 小雪是她们一波一起玩的女孩子中年纪最小的,比她小上好几岁,从来都听话又顺从。 这一刻,丁兰兰才发现所谓的顺从,是因为没有她需要坚持的事。 “不了,师姐。我还想多学一段时间。”穆雪坚定地摇摇头,没有商量的余地。 看着丁兰兰气急败坏地走了,穆雪心中略微有些遗憾。 同门中有很多人不喜欢丁兰兰,觉得她过于张扬跋扈,脾气暴躁。但穆雪却并不讨厌她,丁兰兰不过是面上傲气了些,实际上十分无私地给她们分享了许多修行的经验和门派中的注意事项。比起棉里藏刀,面甜心黑背地里使坏的人,她更喜欢和这样简单直接的人相处。 早食的时候,穆雪知道自己大概要被排挤了,于是独自打好一盘饭菜,正考虑着应该去哪里找一个新的位置。 在她们平日聚集的角落,丁兰兰目光不善地盯着她,一脸不耐烦地以手扣着桌子。 过了半晌,看穆雪还端着盘子站在路中间,毫无动静,她忍不住气急败坏道, “你还不过来?愣在哪里做什么?难道你连吃饭都要和那些男人混在一起?” 啊,这走向是不是不对?这回穆雪真的愣住了。 以为自己将被排挤和孤立,实际并没有发生。 不知为什么,穆雪此刻心里有些小开心。 但很快的,她就后悔了。 自从在课堂上见过岑千山的虚影之后,以丁兰兰为中心的几位师姐开始流行在课间传阅《穆大家辣手摧徒记》和《多情千山无情雪来》。 “啊啊啊,你们看这一段。”有人悄悄翻开书页,四五个脑袋立刻凑过去,“身为奴隶的岑千山跪在地上,一脸屈辱和不甘。穆雪媚眼如丝,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来,‘现在再倔强也没用,过不了多久,你一定会主动跪着求我。’” “啊啊啊,这也太欺负人了,不愧是女魔头。” “女魔头”穆雪抬起脑袋:“啥?” 七八只手臂伸过来把她推到一边,“小雪走开些,你还太小不能看。” “看这里这里,侍女端着水盆入屋,只见那位双腿修长,面貌俊美的郎君被女魔头送入罗帷,初时候犹自挣扎,后竟渐渐红了面孔,开口讨饶道‘师尊,且饶了小山这次。’” “啊,女魔头!女魔头真是太坏了。” “这《多情千山无情雪》怎么只有四卷?这正写到‘岑小山作女装娇媚客’,看得我正起劲呢。” “我听说最新的一卷已经传过来了,第一话就要写那‘浮罔城中玩淫柳,风雪夜里弄千山’呢。” “……” 六岁的女魔头过得十分憋屈,不得不每天听着关于自己和自己徒弟的绯闻传说,听得多了,有时候也难免有些恍惚,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干过什么不可告人的风流韵事。 化育堂的学习生涯有条不紊徐徐展开。 每日上午,早课之后各大主峰的峰主或亲自或派出代表轮流前来讲学。涵盖的课程极广,从丹道,术数,炼器,育植到天文地理,各家流派,奇闻见识极尽丰富应有尽有。一些年长的师兄师姐们,也会在这个时候选择自己需要的课程,一道进入学堂旁听。 午后便无强制要求,可以选择识文断字,也可以复习功课或是干脆可以四处玩耍。 吃得好,玩得开心,课程丰富且有趣。新入门的小弟子们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这里有单纯可爱的同门,博学多才的师长,热情周到的师兄。 穆雪觉得,这里的生活过分安逸到有些不太真实。 当然,偶尔也有个别稍微讨人厌的事情发生。 这一日登堂讲学的是玄丹峰的峰主空济,空济身材高大,神色威仪,双目精光内敛。只是发量稀少,在后脑勺拧成细细的一束,眼睑上下留有一道寸许的伤疤,瞪眼看人的时候,显得有些肃杀。本来修仙炼丹之人,容貌上一些缺陷疤痕,多会用外丹药或术法消除。 也不知这位师长是不在乎,还是觉得这样更增威仪,刻意没有加以处理。 他一站上讲台,声若洪钟,“我不管别人和你们说过什么。但我要明确告诉你们,这世间万千道法,只有我归源宗的九转还丹大法,乃是最上乘法。尔等入了山门,只需谨守师长宝训,一心修行本门心法,自有你们得道的那一日。” “我平生最恨邪魔歪道,特别是魔修那些人渣的东西。那都是恶臭腐朽之物。若是让我发现你们中有人胆敢沾染那些恶臭腐朽之物……”他背着双手,视线在每一个人头上掠过,鼻子里冷哼一声,“休要怪我罚起人来,手下没有分寸。” 学堂上有位女学生最近正沉迷于魔修的凄美爱情故事。忍不住开口:“可是,丁峰主和苏峰主说魔修也有……” “嗯?”空济的眼神瞪了过来,那女学生顿时怂了,缩了缩脖子没敢把后面的话说下去。 空济踱步到她身边,责令她伸出手来。 女孩哆哆嗦嗦伸出手。 啪的一戒尺,毫不留情地抽在那个十来岁的小女生手心。 挟着风声的戒尺一气抽了三下,抽得那女弟子痛哭讨饶方才停下作罢。 丁兰兰凑近坐在前排的穆雪,悄悄说道:“这位空大师曾去过魔灵界,在那里和一位魔修比拼丹道,结下了仇怨。记恨了几十年,特别憎恨魔修。” 她自以为声音十分细微,抬起头来的时候,却看见空济冷森森的目光越过人群,正正落在自己的身上。 “自以为家里有人,能稳打稳地进内门。就连师长的课都不用专心了?”空济板着面孔,嘴角边现出深刻的法令纹来,“你站起来作答,若有答不上,就休要怪我不给丁峰主留些许面子。” 丁兰兰无奈站起身。 空济从乾坤袋中取一木质的方形药箱,打开来上下数层,各自巧妙衔接。内有无数大小方格,并设有法阵保护放置其中的植被新鲜不腐。 他伸手取出三颗灵草:“说出它们的名字。” 丁兰兰松了口气,幸好这三颗灵草她认识:“解忧草,黄芽,红丝。” 空济点点头,放下灵草,又取出一朵灯笼状的小小花朵。 此花丁兰兰依稀见过一次,十分罕见,她已经不记得了。 正额头出汗的时候。突然看见坐在前排的穆雪桌面上摆着一页书写用的稿纸,上面有着三个字“玲珑花”。 “玲珑花,对,这是玲珑花。带刺的那一种。”丁兰兰急忙说。 空济面色微微好看了些,他点点头,收起玲珑花,再取出一个装着蓝色粉末的小小琉璃瓶。 丁兰兰手心出汗,目光悄悄从穆雪桌上溜过去,果然看见那页纸上写了一溜小字。 “妇好鱼的骨粉” 丁兰兰松了口气,佯装刚刚想起的样子:“我想起来了,这是妇好鱼的骨粉。” 空济听得这三个字,脸上的肌肉抖了抖,现出怒容,大踏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丁兰兰的手腕, “这是多琳鱼。只有那些卑劣的魔修才会叫它们妇好鱼,说!你从哪里听来的?” 章节目录 第 15 章 丁兰兰自小修仙资质绝佳,是个被全家族捧着长大的大小姐。从不曾这样被人训斥过,眼圈登时红了,只咬着嘴唇不肯哭出来。 “说话。不说可要挨板子。” 空济的戒尺重重在丁兰兰的桌面上一敲。 丁兰兰被那响声吓一哆嗦,她心里怕了,眼神从穆雪身上溜过去,几次想把穆雪供出来顶罪。 只是看着师妹那比自己小了一半的身子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咬着牙把自己的手掌举起,颤抖着递到空济面前。 看着丁兰兰拒不认错的态度,空济面上怒容更盛。 戒尺挥动,啪一声狠狠抽在丁兰兰手心。 丁兰兰咬紧嘴唇不肯吭声,几滴眼泪掉在书桌上。 “是我告诉师姐的。”一道稚嫩的声音有些不情不愿地响起。 穆雪慢慢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师姐这也太笨了,让她几乎看不下去。 这时候服个软讨几声饶才有好果子吃,越倔责罚只会越重。 穆雪只好站起来替她招了,相比娇生惯养的丁兰兰,几个手板子对穆雪来说不太放在心上。 曾经她和红莲两人时常相互作弊帮忙。被师父发现了,那挨的可是一顿劈头劈脸的鞭子。蛇皮所制的鞭子,还带着倒刺,一顿下来去掉半条小命。 她和红莲每次都抱着师父的腿痛哭求饶,赌咒发誓。可下次还敢。 “你?”空济看着眼前只有六岁的小包子,不大相信。 “前几日去藏书阁,弟子无意间找到一本《妖兽通考》,上记曰:有妇好鱼,人面鱼身,食之若狂。鱼骨色蓝,味腥,性燥热,滋肾水助精阳,可入药。”穆雪脆生生地说道。 空济皱起眉头,化育堂是有一间对弟子开发的藏书阁,那里确有一本魔灵界流传过来的《妖兽通考》,但因仙灵界安逸太平,少有妖兽出没,早已被束之高阁,少有弟子会去查阅。 “你修习炼丹术,不先细读《药典》,却何去看那些魔道糟粕?” 穆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几日和先生初学了炼丹术,心中沉醉不已,就想看看魔灵界的那些医修和我们的炼丹士孰优孰劣。” 空济:“你看出什么不同的地方来了?” “别的弟子也不知晓,只是我看我们的《药典》分为三科十八门,每门之下又有细细分类,道统纯正。而那些魔灵界的书籍看起来似乎连个统一的传承都没有,零散混乱,看来是远远比不上我们。”她合起小手拜了拜,“弟子再不敢了,先生原谅则个。” 空济冷哼了一声,“本末倒置。” 终究面色和缓了许多。没有罚得太狠,一人打了一手板,赶到门外罚站去了。 丁兰兰包着眼泪,站在学堂外呼着自己红肿的手心。不时撇身边同样红了小手的穆雪。穆雪也不怎么说话,一脸平静如若无事一般接受罚站。 丁兰兰想要道个谢,却有点落不下面子。 最后伸过手来,拉起穆雪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捏了捏。 学堂内的空济看向窗外并肩站着的两个小小身影,背起了双手。 这就是那个雪里花开的孩子? 确实是冰雪聪明,倒也有资格可入我玄丹峰。 第二堂课的讲师是逍遥峰主苏行庭。 苏行庭捧着一方明灯海蜃台路过的时候,看见两个被罚站在学堂外的小姑娘。 “这是怎么了?”他低头看两个小女孩被戒尺打红了的手心,顺手施了一个润物术。春风雨露拂过,那十分轻微的小伤,迅速地痊愈了。 穆雪对这些师长过度的宠溺十分无奈,不得不拿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愧疚模样,低头感谢:“累先生费心了。是我和师姐皮了一下,合该领玄丹峰主的罚。” 看,一丁点大的小人,就这么懂事。肯定是空济那个老古板又犯毛病了。 苏行庭不太高兴了,那家伙大概还不知道这是我逍遥峰内定的小徒弟? 归源宗门内的老人全都知道,宗门里看上去最云淡风轻,仙风道骨的逍遥峰主其实是个锱铢必较,小肚鸡肠的性子,尤其是在护犊子这一块。 但凡他逍遥峰的弟子,必定被他像老母鸡一般圈在翅膀底下谁也不能动。 空济从学堂内出来,被苏行庭笑嘻嘻地拦住他了。 “空济老弟,下一堂课,我想给孩儿们讲讲体术,缺个搭子。师弟你赶巧在这里,帮我搭个手,也好让小家伙们看清楚点。” 空济瞪他:“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体术了,那不是铁柱峰的事吗?” “诶,咱归源宗有谁的体术能赢得了我呢?我不教谁教?”苏行庭揽住他的肩膀往回走,“你该不是炉子守久了,连这基础的入门之术都怕了吧?” “我会怕你苏行庭?” 身材魁梧高大的空济,被看起来温文儒雅的苏峰主连摔了几个跟头。 他黑着面孔,气呼呼地走了。 学生们看着热闹,兴致勃勃地撸袖子束衣带,“先生这堂课教我们体术吗?” “什么话,以武入道那是铁柱峰主的事。”苏行庭不紧不慢地捋直袖子上的褶皱,“我听说你们有许多人已经学会了入静。这一堂课,我来教教大家怎么正确的‘呼吸’。” 呼吸谁人不知?人从一出生起,每个人每一天都在呼吸。 一听说威风凛凛的体术不学,改学这样枯燥无聊的课程,不少弟子顿觉大失所望。 苏行庭打开明灯海蜃合,三棱晶的微光中出现一个盘膝而坐的人体模型。 那人虽于真人等身,但全身肌肤却呈半透明状态,体内的脏器,骨骼都看的一清二楚。并有蓝光示意真气流通的经脉的路线。 “太上曾说过,人之所以能够长生,皆因能夺天地正气。如何能得到天地间的气呢?关键其实就在于这呼吸的技巧。” 苏行庭骈指点那具模型,一一指出咽喉,心肾,山根,夹脊等人体器官和主要穴道所在。 “我们日常呼吸从咽喉往下,道中院而回。吸入的天地之精华又原样被呼出去,不仅不能存留,甚至还带着我们的体内的元气一点点漏出。直至元气漏尽,人的寿命也就到了终结了。因而学会调息之法,涵养本源,才是丹道入门的第一步。也就是俗称的练气。” 苏行庭的讲学,极尽将高深晦涩的丹学讲解得浅显易懂,直观明了。 便是年幼的孩童,也很容易理解,并依照他所说修炼。 夜间,穆雪打坐入静,依照苏行庭所授的呼吸方式。先存想山根(眉心),让呼吸的元气自明堂(鼻梁)向上,徐徐通过夹脊(背腰部)再缓缓向下流入丹田。渐渐腹中某处微微生出一股热流,那股舒服的暖流同呼吸相连,随着一呼一吸之间自然而然游走全身。 定静之中,仿佛看见了光,皎皎明辉,如月在水。穆雪只觉心中的一切烦恼、杂念都在那一刻忘却,神识苏展开来,似乎有了手脚,可以触摸到身体一切极细微的变化,尽知尽觉,舒畅难言。 天地灵气和身体内那一点先天元气相互连通,融转自如,缓缓汇聚到了身体内的某个位置。 她知道那里就是丹田。 这一次,没有他人强力用灵气灌入她的体内冲开督脉,也不需要紧紧逼迫自己迅速收敛天地灵气为己用。 有的只是一种恬静闲淡,悠然自得。 仿佛天地间不再有任何紧迫之事,一切都可以慢悠悠地,轻轻松松的来。 苏行庭对他们的要求,是要将此功夫做到知常如始的地步。不用刻意去想,也能做到时时意守本穴,真念无念,真息无息。 因而穆雪无论坐卧还是行走,练拳还是吃饭,都无时无刻不忘维持息相,意守丹田,时时勤勉,日日用功。 这一日,她一面保持着特殊的呼吸运气法门,一边在开阔的广场上练习着九宫擒拿手。 自觉动中生静,呼吸更加圆融。百窍之中的阴邪湿气随着周身真气流转渐被驱逐,五脏六腑中的浊秽洗涤一清,通体舒畅难言,身躯轻飘飘起来。 广场前回廊的栏杆上,坐着一个肌肤黝黑,眉毛浓密的男子。此人正是穆雪入门第一日,在山门接引他们入门的那位铁柱峰弟子。 他屈着一只腿,一手摸着下颚,“不错啊,发现一个好苗子,这么快就静中生动,引气入体了。最妙的是竟然还是个小师妹。我看她该是我们铁柱峰的人。” 一旁靠着栏杆的叶航舟迅速拍了他一掌:“不可能,别想了,这是我们逍遥峰定下的。” 那男人撇撇嘴,“凭什么啊,没准人小姑娘不喜欢你们逍遥峰那荒凉冷僻之地呢。” “不喜欢我们逍遥峰,难道喜欢你们铁柱峰那一群肌肉怪不成。”叶航舟说话间皱起眉头:“嗯,情况好像不对……” 广场中的穆雪面色潮红,弯下腰微微喘息,她想要直起身体再练,只觉脚步绵软,心慌气喘,周身发冷。 那位负责带领他们练习拳术的叶航舟几步来到她的身边,一摸额头,“哎呀,这是病了?” 穆雪这一病来得甚急,昏昏沉沉,反复高烧。宗门安排了一间小小的静室,给她单独养病。 苏行庭特意前来看她。 穆雪微微撑起身来:“弟子资质愚钝,反累先生来看我。” 她的心中是真有些难过,这里学习的条件如此之好,师长们耐心细致地把东西掰碎了揉开了教给他们,同门们也从没拖过后腿,反而时有关照。 就是这般,自己还不知道哪里弄出了岔子,修行反而把自己修病了,简直闻所未闻,可见这具身躯的资质之差。 苏行庭在她床边落座,哄她躺下休息,温言道:“你这不是资质的问题,只不过是渡劫而已。” “渡……渡劫?渡劫不都是结丹之后的事了吗?我这?” 穆雪彻底愣住了。 上一世,她天资卓越,修为迅速攀升,一路顺畅无碍。直到了金丹大圆满,冲击元婴才第一次遭遇天劫,当场就被九天神雷劈死了。 “到了金丹才渡劫?这怎么可能。”苏行庭哈哈一笑,“我们修行的每一个步骤都伴随着大小劫难。天劫,人劫,心魔劫,妄境劫,情劫,欲劫等等不一而足。如果到了金丹才渡劫,数劫合一,威力惊人,如何能渡?” 穆雪茫然地啊了一声,依稀找到了自己上辈子的死因。 苏行庭继续道:“例如我们这洗心退藏的第一步。势必要逼出你过往身心中种种旧疾执念。许多人在这个时候都要病一场的,称为褪病劫。宗门派这么多你的师兄师姐轮番值守在此,就是护着你们这些新弟子渡这褪病劫。” 穆雪问道:“那如果,我是说假设,我们跳过引气入体的这个步骤,是不是就不用渡这褪病劫了?” “确实如此。这世间自然有种种能够避开劫难的巧门。”苏行庭看着穆雪,正色道,“譬如我用自身真气,为你们打通任督二脉,引你体内真气融转,这就自然跳过了引气入体的步骤,也就避开了褪病劫。但如果一路取巧求快,避过所有劫难,等到了天劫那一关,九天神雷积数劫之威,任凭谁也承受不住。” 原来如此啊。 上一次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些。他们只希望我越快越好,修为越高越好。 穆雪看着眼前的谆谆教诲的长辈,眸光微动,她低下眼睫压住自己心中波澜。 苏行庭温声宽慰,“修行乃逆天改命之事,一路前行这大小劫难避无可避,身为我归源宗弟子,切不可胆怯瑟缩。不回避,不畏惧,无需多虑,直面便是。” 穆雪沉默许久,轻轻吁出一口气,低声道:“多谢先生,弟子受教。” 这一次没有嬉皮笑脸,巧言令色的成分。她是真心实意,感谢眼前这位长辈指点迷津。 苏行庭见她听进去了,便从怀中取出一瓶丹药,放在她的床前,“这是我去玄丹峰讨要的退烧药,一次一粒,一日服用三次。” 穆雪轻轻嗯了一声。 苏行庭又道:“安心调养,痊愈了再行修炼,切记无需急躁。” 穆雪又轻轻应了一声。 苏行庭便起身告辞。 看着床榻上小小的一团,苍白着小脸,乖巧地蜷缩在被子里。他有些感慨。 这孩子孤身一人,离开父母进入山门,生病了不哭也不闹,只担心耽搁了课业。真是个过于懂事的孩子。 只是她小小年纪,为何褪病劫来得这般凶猛? 一般来说,那些年纪若大才入门修行的人,历经世事磨难,痼疾缠身,心结重重,褪病之时才容易病发凶猛。 也不知道她一点点的年纪,就经历了什么。 苏行庭心中叹息一声,背手离去。 穆雪病了之后,夏彤和丁兰兰等几人日日前来探望。 丁兰兰还抄写了先生们学堂上的讲义,带着来给穆雪修习。 “今天是清净峰一位娄师长讲学,他介绍了我们仙灵界现有的各大门派,以及魔灵界各大家族的情况呢。” 丁兰兰把抄写得整整齐齐的讲义摊在穆雪膝盖上,坐在床边挨着她一点点给她解说。 “这里有个特别有意思,就是魔灵界的烟家。”丁兰兰好为人师,说得很是兴奋,“你知道吗?魔灵界他们没有什么门派,比较有势力的都是一些大家族。所以他们特别看重血脉传承。” 穆雪:“嗯,烟家?” “这个烟家啊,为了保证血统的纯净,历代都是女子掌家,她家的女子可招数名夫侍入赘,男子却只能打扮得花枝招展,居于内宅打理家务。以至于她们家的女儿才备受重视,男孩反而用来联姻外嫁。你说好笑不好笑。” 穆雪心道,这有什么好笑。当年烟家家主还差点把她的小公子硬塞给我做夫侍呢。 魔灵界,浮罔城内。 落着雪的庭院,上了年头的陈旧大屋。 屋内一灯如豆,灯下有一男子,手持精细器具,借着灯光静静拼接一件结构精密的法器。 屋门处,卡兹卡兹的走路声响起, 一个茶杯大小的铁皮傀儡,高举着细长的手臂,溜达到了男子身边。 “何事?”男子头也不抬,专注手中工作。 “主人,烟家家主送来名帖,有一要紧之事请您出山相助,她们说愿以上古大神东岳大帝所留魂器相赠。” 男子顿时抬起头,转眸向它看去。 章节目录 第 16 章 暖黄色的灯光映出半张令人叹息的俊美容颜。 如果这时候化育堂那些女学生在的话,她们一定会惊声尖叫起来。 灯下的面容,正是近来受到女修们热情追捧的话本男主角,传说中的魔灵界第一强者,岑千山。 此刻的岑千山挽着袖子,伸出缠绕着白色绷带的手臂,接过那封印着烟家家徽的精致名帖。修长的手指分开扉页,一道柔美温和的女音从那烫金的帖子中传了出来。 “难事无解?唯君能助。明日午时,十妙街旧址相约,愿以东岳古神所遗魂器为酬,望万赴约,翘首专盼。” 岑千山听罢,合上名帖,放回傀儡的铁制小手中。转回头拾起刚刚放下的尖头笔刀,继续他的做业。 小傀儡等了很久,没有听见任何回复,于是轱辘轱辘的退出门去。 它跟了主人很长的时间,即便是人工制作的大脑也能总结出几条关于主人的规律。 主人如果不同意某事的时候,会明确说一个“不”。但同意某事的时候,却时常用沉默来代替那个“可”。 傀儡咔呲咔呲的脚步声远离。 陈旧的屋子恢复了寂静,只剩灯下那唯一身影。 这间屋子很大,设备陈旧,屋内摆着两个宽阔的工作台,相比起岑千山眼前这张整整齐齐的桌面,另一张宽大的工作台略显凌乱。 在那上面摆放着一个制作了一半的法器,干干净净的尖头镊子和手钳分在左右两侧。仿佛它的制作者刚刚才离开片刻。 直到夜深人静,坐在灯前的年轻男子,才停下手里的工作。他将桌面所有器具收拾整齐,站起身来,拿了抹布和扫帚,开始细细打扫这间宽大的屋子。 掸尘,抹桌,扫地,一丝不苟。 擦拭过那张摆着加工了一半法器的巨大工作台的时候,他仔细拿起上面的每一个工具和设备器皿,仔细清洁干净,再原样放回原位。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神色平静,动作娴熟得仿佛做过千百次了一般。 冰冷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庭院中。砖木结构的屋舍显现出被时间浸泡的腐朽感。屋门之外街道两侧的建筑早已经坍塌损毁多年,徒留一片寂静无声的废墟。 在这样黑洞洞的废墟中,只有这一间院子透出唯一昏黄的光线,整个世界黑沉沉的一片死寂。 然后,那唯一的灯光也被吹熄了。 唯独纯白的夜雪还在无声无息飘落大地。 十秒街曾经是浮罔城十分繁华的地区。 百年前的兽潮突然来袭,几乎摧毁了整个浮罔城,也摧毁了这一片的建筑。 人类的修士很快在不远之处重修了高大的新城。如今还居住在这废墟之中的人已经很少了。 那些荒草丛生的断壁中,横躺着残缺的巨大雕塑和破碎的精美琉璃,彰显着此地曾经有过的喧嚣繁华。 正午十分,天空依旧昏暗不明,无数眼神锐利,身形矫健的魔修藏身在断壁残垣之后,手握着法器符咒,神色紧绷,如临大敌。 在她们的围护中,一块稍微平整的空地上站立着一位容颜秀美,气势凌厉的女子。那女子轻轻把玩手中的折扇子,似乎在等着什么人。她是浮罔城中大名鼎鼎烟家的掌家之人,人人都尊称一声烟大掌柜。 在她的身后站着两三位容貌于她相近的女修,其中一人开口说道:“母亲,我们烟家何时求过男人。即便再厉害,男人又能成什么事?只要母亲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 烟家家主抬起白皙的手掌,阻止了她愤愤不平的话,“你一定什么?那地方就算是我亲自去,都毫无把握。人最重要的是认清自己的实力,就算是我们烟家之人,也不应以性别论英雄。” 正午淡淡的日光中,慢慢踱步走来一个身影。那人身量修长,披着厚重的斗篷,肩头停着一只小小的铁皮傀儡。 随着他轻微的脚步声,所有暗处的护卫都登时紧张了起来。 烟掌柜合起扇子,站直了她的身体。 男人走到她的面前,保持了十分远的社交距离,拉下了遮住半张面孔的斗篷。露出了一张肤色苍白俊美容颜。 线条精致的眼睑,纤长迷人的眼睫,冰原一般冷清的眸色,凝固着淡淡愁思的眉梢。明明是一副很迷人的面容。 但在场几乎所有的女性,面对这样美丽的容貌时,都只流露出紧张恐惧的神色。甚至有不少人悄悄后退了一步。 烟家家主,人称烟大掌柜的女子迎上前,伸出手打招呼,“岑大家,多谢你特意过来,” 岑千山没有接她的手,冷淡地说了两个字:“何事?” 烟大掌柜也不以为意,她自然而然地收回手,打开了扇子,“数月之前,我们发现了东岳古神神殿遗迹的入口打开。我们花了巨大的代价,探查到神殿之内有一个无生无尽池,那池水之中育有一朵碧落九转黑莲。” 岑千山并没有接话,沉默地等着她说完。 烟大掌柜继续道:“那碧落九转黑莲对我烟家至关重要。只可惜我们能力不够,无论如何也取之不得。只能请岑公子加以援手。” 岑千山淡淡道:“古神遗迹,抑制仙魔两道,即便得证天魔,入了神道之后,也和初入修行之门的弟子无异。” 烟大掌柜看他一眼点破其间最为危险困难之处,也就不再隐瞒:“在数月内,往那神殿去的人,不知凡几,但大部分都只能在神道打个转,连神殿的门都摸不着。” 神灵是属于神灵的世界,天地法则不同,所有高深的术法,高阶符箓在那里一应无法应用。只有一些不太依赖灵力驱动的低阶傀儡和低阶法器,在那里略微能起些效用。 烟家家主知道请岑千山出手的惯例,她揣摩着岑千山的神色,从随身的乾坤袋中取出一个紫金龙纹引磬。 此磬紫金钵体上绘制云龙布雨纹,底座四面鬼头托举,下接一细长古朴的檀木手柄。另配一条上圆下扁的紫铜磬棰。 这法器一取出,正午的日光为之暗淡了一瞬,天地间隐隐传来悠悠一声龙吟,引得所有人心神为之一颤。 岑千山终于抬起眼来,看了那铜磬片刻,从斗篷中伸出束着白色绷带的手掌。那意思就是这个活他接了。 烟家家主笑道:“此神器是从东岳神殿所得,可引阴魂,聚残魄,是极为强大的魂器。我家愿以十万灵石做订。等拿到黑莲之后,再将此物奉上为酬,何如?” 岑千山没有说话,凝在空中的手掌并不收回。 烟大掌柜身后越出一位女子。 此人单名一个凌字,乃是烟大掌柜的长女,烟家的大小姐。 此刻她一脸怒容:“为了这个上古魂器丢了我烟家数条性命。你事情尚未替我们办上一点,就想先拿神器?未免也太狂妄了!” 神色冰冷的男子,平静地说,“我岑千山的向来如此。你们既叫我来,事情我也接了,东西就得留下。” 烟凌大怒,“若是不留,你难道还想强抢?” 岑千山抬起眸看她,肩头的傀儡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动它的铁皮脑袋,有些呆萌的面孔变幻为一张面目狰狞的模样。 大地突然轰鸣晃动,大部分人难以稳立,纷纷祭出了飞行法器。 冥冥间樊唱声四起,一尊六臂三目,面目狰狞的大黑天神缓缓在半空中现出时隐时现的虚影。 魔神的威压铺天盖地,直逼烟凌,压得她几乎站立不住,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烟掌柜出手将女儿护在身后。 “有话好说,岑大家素有信誉,我们自然是信得过的。” 她想不到岑千山这个人,一言不合,说翻脸就翻脸,简直不可理喻。 作为一家之主,烟大掌柜极少被人这样下过面子,心里十足恼怒,只是此人城府极深,当忍则忍。 岑千山曾和烟家结怨,以一己之力毁了烟家小半基业。是她百般斡旋才缓和至此。实在不想再一次给自己家族竖立这样强大的劲敌。 烟凌被护在母亲身后,一身冷汗直冒。 她是烟家大小姐,自小嚣张跋扈得惯了。只是这一刻,对面之人比自己更为霸道强悍,蛮不讲理。 看着那站立在恐怖魔神的巨大虚影前的高挑身影,她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悔意。后悔当初被他人随便挑衅一下,就得罪了这么一个棘手又强大的男人。 烟凌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岑千山时的情形。 那时候自己还很年轻,而这个恐怖的男人也只是一个瘦弱无助的男孩。 那是在一次大型的晚宴上,素日里一起厮混的连家姑娘把那个精致漂亮的男孩指给她看。 “看到没,就是那个人,只是贱奴出身。我在雷家不意间瞧见了,不过是传他到小宴上侍奉一二。他却看不上我等,拿三作四地不肯。半路一把抱住穆大家的腿,攀上高枝,哄着人家收做徒弟去了。” 那时的烟凌喝了酒,加上年少轻狂,跋扈惯了。也顾不得什么木大家,水大家的,带着几个人就把那个男孩堵进了一间无人的小黑屋。 “给我往死里揍。弄死我担着。”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架着脚,洋洋得意地坐着,醉醺醺地指挥几个跟班把那个年幼的魔头按在地上欺负。 那个岑千山其实从小就狠,三五个大汉压不住他,越揍得厉害越拼命反抗,像是一匹疯了的小兽。 “还挺凶的小崽子,不愧是弑父之事都干得出来的下|流胚子。”连家的女儿站在身后冷笑了一声, “竟然还有人收你做徒弟。” 疯狂反抗的岑千山突然就不动了,他仿佛一瞬间就怯弱了起来,咬住牙既不出声呼救,也不再做任何抵抗。 “哎呦,这是怕了?”性格扭曲的少爷小姐们嘲笑着,有人弯下腰,给了他一脚,“要不要我们去告诉你那位师父,看她还敢不敢要你这个徒弟?” 蜷缩在地板上的瘦小身躯明显得僵硬了。 在浮罔城内,修仙者以家族血脉为凝聚在一起。 对家族来说当然是子嗣越多越好,但越到了修为高深的境界越不容易留下血脉,或者得到的后代不够优秀。 这时候有的人就会选择领养义子义女,或是收一些小徒弟,以便迅速扩充家族实力。 在这样的世界,父权和师尊被看得极重,比天还大。 岑千山这样失手害死养父的人,是绝没有人愿意再收为徒为子的。 屋门被人一脚踹开,脸色铁青的穆雪出现在门外。 酒气上头的烟凌这个时候才想起,这位穆大家虽然素日为人低调,却是浮罔城第一的炼器师。即便是母亲都时常交代,要和她处理好关系。 烟凌刚刚站起身,大大咧咧地穆雪打个招呼,让她卖自己些面子,“穆大家别在意,一个小奴隶,弄坏了,我十倍赔你。” 话音没落,穆雪双臂瞬间覆盖上玄铁鳞片,一拳已经轰到她的脸上,把她重重摔在墙壁,撞翻了一片桌椅。 等烟凌从一片狼藉内爬起身来的时候,她带来的人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怒气冲冲的炼器大家一手抱起自己的小徒弟,握紧铠甲峥嵘的拳头尚且不肯罢休。 烟凌怒气冲冲地冲她喊:“你连烟家连家的女儿都敢动,就不怕我烟家饶不了你吗?” “饶不饶得了我不知道,但我现在就饶不了你。”穆雪的拳风远远冲击过来,要不是有人拉了烟凌一把,当初就得给她开了瓢。 宴会的组织者急冲冲赶来,好说歹说,生拉硬拽,死死劝住了穆雪。 “嗨,你大概还不知道吧?”烟凌喊住穆雪,带着点幸灾乐祸,“你这样宝贝的徒弟,其实是一个犯下弑父大罪的恶毒之人。” 周围涌进来的围观者,顿时嗡地一声,开始议论纷纷。 “大逆不道之徒。” “忘恩负义之辈。” “这样的人合该处以极刑。” “为什么他还能出现在这里。” “穆大家想必也是被此人魅惑了。” 人群中的岑千山,脸色一瞬间白了。在嗡嗡一片的议论声,和鄙视嫌弃的目光里。他僵着瘦小的身躯,咬紧了嘴不说话。 穆雪在他身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把他的柔软的头发,“怎么回事?” 或许是那一点抚过头顶的温度给了他勇气, 岑千山苍白着双唇,开口解释:“不是这样的,师父。那个人他……他经常打我。” 人群中立刻有人喊道:“狂悖之徒。那是你的养父,再怎么揍你,你也合该受着,为人子嗣,不得违逆君父。” 岑千山双目只盯着穆雪一人,双唇微微颤抖,“他先前只是每日每夜地虐待我。等我大了些,他却总对我动手动脚,想……做些奇怪的事。我不愿意让他得逞,告诉了养母。养母和他吵了起来,争执间养母失手将他错伤。” 眼眶通红的少年,死死看着穆雪,仿佛想从眼前之人最细微的表情中,看出她对自己的厌恶, “最后,他们说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定了我弑父的罪。将我卖为贱奴。” 穆雪想起岑千山那一背深深浅浅的伤,那些遍布在年幼身躯上经年累月的疤痕。 她叹息一声,不再多问,把自己的徒弟抱起来,分开人群向外走去。 烟凌不甘地喊住她:“你收留这样一个肮脏的家伙,迟早要为他付出代价。” 穆雪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并不肮脏,他比你干净得多。你母亲有你这样一个女儿,才是迟早要付出代价。” 烟凌还记得,当时那只被师父抱走的小魔头,软得像一只清白无辜的小绵羊。 当他师父分开人群向外走去的时候,双手抱着师父脖子的小绵羊,透过师父的肩膀看向自己,那恶狠狠的眼神,分明就是一只记仇又凶狠的狼。 穆大家还活着的时候,这个魔头从未暴露出自己的本性。直到穆雪去了,这只野兽才露出他狰狞的面目,疯了一般四处报复。 收养过他的岑家自此消失,贩卖过他的雷家一蹶不振。就连烟家也被他冲击得几乎抵挡不住。 如若不是百年前恰巧兽潮冲击浮罔城,大家不得不放下成见一致对外,再加上母亲的百般周转,只怕至今还解不开这个死结。 烟凌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的时候,母亲和岑大魔头已经谈好了协议。 他们将那东岳古神留下的上古神器一分为二,钵体作为定物留给岑千山,击捶依旧放在烟家,等事成之后再奉上。 岑千山此人为人孤僻狠辣,只有这信誉一向极好,收钱办事从未失言。倒也不算太令人担心。 看着岑千山接了东西就走的背影。烟大掌柜突然喊住了他,“岑先生,忘了告诉你。东岳神殿的遗址可是个双生神域。” …… 仙灵界,九连山上的化育堂内。 刚刚痊愈的穆雪坐在位置上,正提笔记下四个字“双生神域”。 今日台上的讲师是掌门丹成子,白发苍苍的掌门亲自给弟子们讲述着修仙界的历史。 掌门亲自授课的机会很少,今日前来旁听的师兄师姐们特别多,学堂上济济一堂,坐满了人。 “帝命羲和世掌天地四时之官,使人神不扰,各得其序,是谓绝地通天。①从那之后,天地间灵炁不再充沛,古神们飞升上界。人间只留下他们曾经居住过的神殿和传说。” 丹成子捻着胡须,摇头晃脑背诵古籍上的内容。 “上古时期,仙魔两界本为一体。后有的大能,将世界一分为二。灵气充沛,妖魔从生之地,是为魔灵界。安泰祥和,灵脉稀缺之所,是为仙灵界。两界虽分隔远离,但古神们的神殿却各安自己的法则,依旧还留在原处,因而出现了双生神域。” 丁兰兰坐在穆雪身边,凑近她耳朵说了一句,“也就是魔灵界和仙灵界之人可以同时入内,却只能各自出来的神奇地方。” “啊,这是什么意思?”夏彤悄悄问道。 “比如魔灵界有一个伏羲神宫,仙灵界也有那么一个,明明离得那么远,进去以后却会发现竟然是同一个地方。” “但这种地方的入口都有神道隔俗世,时隔许久才偶露出一点空隙。平日根本进不去。” 章节目录 第 17 章 岑千山步行在白雪覆盖的街道上,道路两侧的石质建筑大多崩塌损毁,荒废多年。 偶尔有一两个衣衫褴褛的身影从那些崩坏的石屋里冒出个头来,看见有人路过,又迅速地缩回那些漆黑的石窟中去。 如果不是穷困潦倒,或是躲避仇家,谁还愿意生活这样荒芜的废墟,而不是搬进不远处那雄伟坚实的新城居住? 这里曾经是一条十分热闹的街道。承载了岑千山太多的回忆。 岑千山慢慢走在雪地里,街道上仿佛又响起当年的那些声音。 卖冻梨和糖雪球的老汉推着推车沿街叫卖。踩着飞行器的魔修从头顶上咻一声路过。孩童们在雪地里嬉闹。双手收在袖子里的普通人缩着脑袋顶着风雪行路匆匆。 在某个角落,有一个瘦小的男孩被几个强壮的皮孩子拦住了,推挪着进了小巷。过了片刻,那个小男孩却一个人从污黑的巷子中探出脑袋来。他左右看看无人,仔细整理干净自己的衣服头脸,露出了一张人畜无害的天真笑脸,高高兴兴向着家的方向跑去了。身后的巷子里传来一片痛苦的哀嚎声。 岑千山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几乎都是在这里度过。 “师尊,师尊,等等我。”小小的身影兴奋地一路飞奔,前方有人转过身来,带着世界上最动人的笑,牵住了他的手。 “师尊这是什么,给我吃的吗?” “这是买给我的吗?我,我其实不用新衣服的。” “师尊,那里是什么地方?” “师尊,师尊……” 那一年,有人把一身污秽的他从炼狱中扯出来。不嫌他肮脏,不介意他恶毒。将虚弱得快要死了的男孩裹在毯子里,好像对待什么值得珍惜的生命一样,抱在怀中,慢慢走过这条雪路。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第一次知道自己也值得被珍惜以待。 岑千山走到了道路的尽头,走到这条街区唯一被保存完整的住宅,推开屋门,走进静寂无声的院子中。 “主人,又得到魂器了,又要试一试吗?”肩头上的小傀儡开口。 主人没有回答,只是停下了脚步。 没有说话就是可以的意思。 小傀儡千机从主人的肩头跳了下来,在院子的地面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帮忙升起隐藏在青石板下的一个秘银法阵。 法阵上布满了晦涩的符咒和诡异的图文,全部是用极为昂贵的秘银绘制,那些细细的银丝宛如浮雕一般立体,层叠交错构建出繁杂阵法。银色的厚重阵图,隐隐带着一种撼动天地法则的强大力量。 此阵乃是失传已久的幽冥万像聚魂阵,岑千山百般寻觅揣摩,耗费多年心血凝聚所得。 烟家的人或许不知道,魂器虽然只给了一半,但有此法阵加持,他也尽可以提前一试其功效。 岑千山取出紫金龙纹引磬,坐在法阵边缘,用一块软布细细将古神遗留下来的魂器擦拭干净,认真看了看,慢慢把它摆放进法阵的中心。 随后,他拆开手臂上的绷带,用一柄锐利的刀尖划破肌肤,在手臂上割开一个十字型伤口。鲜红的血液沿着手臂落下,流入秘银银白的凹槽中。 灼眼的红色顺着银色的符文渐渐在阵法中扩散。 秘银独特的冷沁被鲜血的生气激发,给整个庭院笼上一层幽暗的蓝光。魔阵启动,天地无光,阵法中心那些银色的线条宛如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慢慢游动、鼓起,最终从那里站起了一位银线勾勒的魔神。 那魔神手中持一银杵,以极其缓慢的动作举起,缓缓在那紫金引磬上轻轻一敲, 叮—— 那一声轻响仿佛从幽冥深处传来的招魂之音。又像是儿时母亲的轻声呼唤,宛如故乡中令人感怀的乡曲,勾得听者心神迷醉,恨不能寻音追随归去。 召回师父穆雪被天雷劈散的魂魄,助她重塑肉身。 这件事百年来岑千山尝试过无数次。在那手臂上纵横交错的无数十字疤痕,像是一本厚重的陈年的账本,记录着他无数次荒唐的行为。 每一次都抱着强烈的期待开始,带着巨大的失望结束。 磬音一声一声远远传开。 赤红的鲜血源源不断被法阵吞噬。 直至施术的人肤色逐渐苍白,无以为续,那灵力强大阵法中心,依旧没有一丝于往日不同的征兆。 岑千山收回阵法,沉默地坐在庭院中,慢慢给自己受伤的手臂一圈圈束上绷带。 小小的傀儡转到他的身前,侧头看他的面孔。 也不知道这个人工制造的傀儡,从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上领会到了什么,吭哧吭哧地开口说话, “主人,你今天分外地不开心吗?” 它不太能理解自己的主人,主人总是日复一日做着这样无用功的事,又莫名其妙地陷入情绪的低谷。 “你,还记得你的第一个主人吗?”主人突然开口同它说话。 “穆雪大师吗?不记得了呢。听说在她渡劫的时候,我和她一起被九天神雷劈碎了。”千机转了个圈,展示了一下自己被重新组装的老旧身躯,“是主人你捡回我的残躯重新制作了我,我已经没有曾经的记忆了呢。” 它想了一想,又说道:“但我的明灯海蜃台里有存着穆雪大师的影像,所以我知道她的样子。主人你要看吗?” 主人没有说话。 没有说话的意思就是可以。 千机的铁皮肚子打开,递出一个微型的明灯海蜃台,那陈旧的三棱晶体放出的光芒,一比一的立体虚影和现实中的庭院重叠了。 陈旧的庭院仿佛瞬间回到了百年之前,恢复了应有的生机勃勃。 岑千山的身边微光闪了一闪,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绛红色的衣裙,青丝斜挽,坐在一张小椅子上,低头专注地研磨着一种药碾中的矿石。 她出现的位置恰巧就在岑千山的身边,挨得那么近,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见她微微带着笑的嘴角。 但岑千山却始终没有抬头。 还流着血的手臂搁在膝盖上,长长的绷带散落一地。他盯着那沾了血的绷带一动不动,仿佛那里开出了鲜艳的花。 只要不认真去看,虚影就仿佛和真实一般。 片刻而短暂的虚假真实。 虚幻的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已经拔高了身形的少年飞快地跑进来,反手迅速关上们。 岑千山抬起头看他,那个少年有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那面容上过于灿烂的笑容刺痛了他的眼睛。 少年露出了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用那种青涩的嗓音喊道:“师尊,我回来了。” “回来了,”红衣女子研磨着药剂,头也不抬,“又和别人打架了?” “怎么会呢?现在大家都对我很好。”少年在她的面前蹲下,接过药碾,“这些活师父留着我回来做就好。” “那些皮猴是对你很好,还是被你打服了?”红衣女子伸出手,在他后肩头轻轻按了一下。 少年嘶地吸了口冷气,漂亮的睫毛耷拉下去,露出可怜兮兮的模样。 “受伤了?严重吗,给我看看。”女子小心揭开他的一点衣领,查看他的脖颈。 岑千山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 原来当时的自己对师尊已经是这种心思,自以为聪明掩饰得很好,其实那一点小心思是多么明显地写在了脸上。 师父是否有体会过他的心意,早已经无从得知了。 眼前的光芒闪了一闪。 红衣的师尊,年少的自己,簇新的庭院一并在光芒中消失。 只有小小的傀儡在自顾自地收起它的明灯海蜃台。 院子依旧是那个沉寂老旧的庭院,空落落的院子里还是只有他孤零零的身影。 岑千山慢慢地站起身,走进没有点灯的屋内,让自己躺进那张小小的垫子里。 这个床垫已经太小,不再适合成年后身高腿长的他,但他却终年如一日地蜷缩在这个角落。 在这个角落,正对着穆雪曾经使用的操作台。 一点雪光从窗户外倒映进来,照在桌面上那制作了一半的法器上。 有时候岑千山会觉得,或许一觉醒来,睁开双眼,又能够看见那师尊熟悉的背影坐在桌前,专心致志地忙碌着,发出一点叮叮当当令人安心的声响。 师父刚死的那几年,肝肠寸断不足以形容他的痛苦。他独自一人蜷缩在这空寂得可怕的屋子中,彻夜睁着双目,孤独像那最锐利的刀,一刀刀锉开肌肤,反复凌迟着自己。 从前,为了让师父可怜自己一点,多疼爱宠溺自己一些,他随时随地都能哭出来。 到了那个时候,眼睛却好像干了一般。想哭,一滴泪都掉不下来。 岑千山想着,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即便再深的伤,再大的痛,只要还活着,就总能慢慢愈合。哪怕留下了狰狞扭曲的伤痕,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了下去。 到了今日,对着师尊的音容笑貌,心中已经没有疼痛,也没有苦涩,只有茫然一片的灰,了无生趣的白。 章节目录 第 18 章 化育峰内,小小的穆雪于室内打坐。 半个月前她大病了一场,病愈之后,每每运气反而觉得周身气血通达,百脉合畅。这一病驱除了百窍之阴邪,洗荡五脏六腑之污秽。不仅没有因病萎靡,整个人还松快了许多。 只是她这一耽搁,同时入门的一批弟子中,已经有不少轻轻松松地达到观心止念,定境不失的程度。更有数名天资聪慧之人,甚至突破了炼气期的境界。 下学之后,时常会看见几个年幼的小弟子走在一起,边走边交换修行的心得。 “之前先生说,不用刻意去想,到了境界自然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昨夜我好像突然就明白了。” “我也是呢,本来只日日依照先生的口诀呼吸入静,突然那天就看见了那个地方,真是无法用语言描述,难怪先生说玄之又玄。” 世间各类修行法决在人间广为流传,穆雪之前所学的打坐练气,调心入静,只能算得上是普通人锻炼身体的方式。 哪怕是市井中人,只要勤加修习,也大多都能掌握。聪慧之人不过花十来日,愚钝者一年半载,练成者十之八九。修行者入门之前引气入体的这个时期,被称之为练气期。 化育堂的弟子,是宗门通过金蝶问道,从万千人中挑选出来的,个个天赋不凡。 加上都是年幼的孩子,心无杂念,反而比成年人更容易洗心退藏,意守丹田。并使之达到不用刻意调息,就能知常不失的境界。更有人已隐隐突破境界,摸到了筑基期的门槛。 上一世,穆雪在入门当天就完成了引气入体,一周内便摸到筑基的门槛,可谓天资卓越。 可是这一次入门已有两月有余,还依旧停留在炼气期,连入门都算不上,实在算是过于缓慢。看到那些实际年纪比她小不知道多少的小娃娃进展都比她快,她忍不住私底下悄悄请教了不少人。 晨练广场上,叶航舟笑道:“不急,不急。你师兄我当年是那一批弟子中最慢的一个。现在他们可没有一个是我的对手。” 食堂中,丁兰兰边吃饭边给穆雪加了个鸡腿,“我家是有一些入门的心法,但你大病初愈,还是应当先调养一段时日。过段时间我再教你。” 学堂放课后,抱着明灯海蜃台的苏行庭哈哈一笑,伸手摸了摸穆雪头顶的两个小揪揪,“你的资质是所有弟子中最好的,一点不用担心。你唯一的问题,在于心中过虑,当务之急是先修心。切莫心急,徐徐图之,水到自然渠成。” 这样愚钝的资质先生居然还安慰自己是所有弟子中最好的? 穆雪无奈地蹲坐在山顶,看着山间那些悠悠哉哉的雾气,看广场上嘻嘻哈哈打拳的皮孩子们。 突然觉得自己确实并没有什么好急切的。上辈子那些紧迫追在身后的东西都没有了,也没有什么需要照顾的人。这一世就放松些,悠哉一些也没事吧。 她依照苏行庭所授最基本的呼吸法门,晨间跟着叶航舟修习九宫擒拿手。夜间静坐观想,呼吸间引元气渐次通夹脊,透混沌,直达命府,子母相会①。如此周而复始,安下心来扎扎实实修炼,只觉体内经脉渐渐扩充,元气充盈,身心都有了强健之感。 这一日,穆雪依旧如往常一般打坐练气,自觉周身真气流通,融转无碍,舒畅无比。突然于极静,极微妙时,身体内似乎多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睁开,似在体内,又仿佛在遥远的外界,它居高临下,从冥冥之中而来,却可以一清二楚地内视自己体内一切。 身躯之内的世界,那些颜色艳丽的灵气正有条不紊地顺着经脉流动。 杳冥中出现了一个空间,这个空间似在虚无之中,却又缠绵秘密不通风,恍惚杳冥无色无象②。似空空洞洞有无边无际之大,又似只有小小弹丸之地而已。 穆雪睁开了眼。 初学的小弟子们不知道,但她心中却十分清楚。 世间修行法门千万种之多,各门各派对这个空间各有称呼,或称之为“不二法门”“虚空藏”“净土”或称之为“神室”“黄庭”“祖穴”“玄牝”。虽然称呼各不相同,但都指得这修真者最重要的根基所在。 不论是修得是佛家的止观,道家的丹道还是儒家的允持其中,魔道的天赋之性,都离不开这个空间。 如今她拜入归源宗内修习丹道,未来采取,交|媾,火候炉鼎在此地,温养金丹甚至结婴化神,都需依托于此。 对所有修行之人来说,只有开了内视之眼,寻到了这个空间。才算得上筑就了修行的根基,成为真正的玄门中人,也就是俗称的步入“筑基期”。 穆雪守着这个境界稳固了数日,高兴地在晨练之时将此事告诉了师兄叶航舟。 “不错啊,这就开了黄庭,寻到了祖窍。我都说了叫你一点不用心急。”叶航舟问她,“除了上一回生病,最近已经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了吧?” “倒是有一处奇怪之处。”穆雪想起了前日修行之时倒是遇着了一件怪事,“前日我内视观想之时,听见了一种钟声,像是引磬的声音。好像远远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却又似乎就近在耳边,听得分外清晰。问其他师姐,她们都说不曾听见。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磬声?怎么会有这种声音?”叶航舟眨了眨眼,他也不太明白,“会不会是不小心修成了佛家的耳通?” 他有些苦恼道:“却是不巧,这几日修真界不知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境,各大门派都惊动了。师尊和掌门一并外出查看。你且留心着,如果没有更加严重,就等师尊回来,我再帮你仔细问问。” 穆雪点点头,那声音虽然来得蹊跷,但听起来却令人心神平静,并不太像入了魔障。她也觉得不必过于紧张。 到了这日夜间,穆雪躺在通铺上,双手枕着头,看着窗棂外透进来的雪光,有些迷迷糊糊地想道, “终于又一次步入修行的门槛。若是将来能地证金丹大道,不知是否有机会到魔灵界看一看。那个地方,只怕早就物是人非了吧。” 迷迷糊糊不知沉睡了多久,一声无比清晰的叮铃声,突然在耳边响起。 穆雪只觉神志一阵恍惚,发现自己已经立在床榻前。 她有些茫然转目望去,通铺上安静地沉睡着六个孩子,圆子和夏彤都睡得正香,而自己也正枕着双手,闭目睡在夏彤的身边。 原来站在地上的并非她的肉身,而是梦中元神被人引了出来。 初来化育堂的第一天,穆雪曾受山顶灵力影响,梦中元神出游过一次,那时灵府未开,元神困顿未明,并不知道自己身在梦中,浑浑噩噩中走出庭院,还被守在屋顶值夜的师兄吓了一跳。 但如今,她初入修行门槛,神识稳固。已经能够清清楚楚知道自己乃是在睡梦之中,神识离体。 是受到了那个磬声的影响! 一声又一声清越的铃声响起,仿佛从亘古传来的细密神音,又像是在遥远的故乡有谁召唤着她,声声呼唤,句句催促。 穆雪心中迟疑不觉,但她魂体早已不受控制地飘起,悠悠然飘出窗外。 今夜下着薄雪,在屋顶值夜的是一位陌生的师姐。她带着一顶斗笠闲坐屋脊之上,正悠悠哉哉吃着手中的一袋蚕豆。 穆雪从她身边飘过,想要开口呼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位师姐似乎看不见她魂体,由着她从自己面前穿过,被那磬声拉向未知的所在。 穆雪越飞越高,从高空看下去,脚下的大地上九连山脉连绵起伏,有如一朵巨大的莲花大阵,山南一条蜿蜒的河流如同一条细细的银链围护莲花。 天地间乱飞着细细的雪花,头顶是昏昏沉沉的杳冥云雾。 穆雪飞入那些云雾之中,一时混沌了时空和方向。 等她的神识再度清明之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飘落着大雪的院子里。 这院子她极为熟悉,又十分陌生。 这是她度过无数光阴的家。在她的感知礼,不过数年之前,这里还是自己安逸的小窝,舒适的住处。 但如今仿佛一瞬间被盗走了上百年的时光,昨日生机勃勃的院子,突然之间变得如此陈旧。那些郁郁葱葱的小树,如今枝干虬结,迟暮衰老。水磨锃亮的砖墙风化开裂,有了浑厚的包浆。 大屋的门槛上,坐着一个男子,他修长的双腿搁置在青石台阶上,微低着头,正在用一条绷带慢慢束着受伤的手臂,似乎看不见穆雪这个“魂体”的到来。 是小山啊。 真的已经长成这样高大的一个男人了。 穆雪走到他的身边,弯腰看他。 小山一动不动地坐着,厚重的斗篷和被压乱的刘海遮住了眉眼。微弱的雪光映着鼻梁光洁的肌肤,斗篷的阴影下只看得清一小截苍白的下颚和那紧紧抿住的双唇。 “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瘦啊,明明师父走的时候,将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穆雪轻轻叹息一声,视线低垂,看见了那带着血迹束着白色绷带的手臂。 手指修长而有力,骨结分明,已经不是记忆中少年的手了。 “又受伤了,要注意啊。师父不在了,更要照顾好自己。” 穆雪口中自言自语地说着话,觉得眼睛有点涩。 眼睛又酸又涩,心中堵得慌。 这满心的酸涩感是什么?穆雪摸了摸自己不存在的胸口,那里有一种自己极为不熟悉的情绪。 从真正的幼年时代到如今,两世为人,她似乎忘记了哭泣是什么感觉。 为了缓和自己的情绪,她抬头看了看屋顶,站直身子迈步向屋内走去。 屋子里的一切竟然几乎和自己离开时一般无二,一排排森立的书架和堆满瓶瓶罐罐的货柜,小小的床垫和抱枕,繁复的化物法阵,燃烧着的熔炉,吊在半空的浮床。 熟悉的操作台上摆着无数奇怪的设备,自己离开前做了一半的那个法器,依旧摆放在桌面。 穆雪忍不住在那张桌子前坐了下来,虽然刚入修行之门的她根本无法触碰移动实物,但她还是忍不住左手摸摸自己惯用的尖头镊子,右手虚触各种型号的手钳。 那未完成的法器是一条项链形的乾坤袋。徒弟小山那时候还没有一个很好的储物法器,本来是想做好之后送给他用, 如今看来再也没有机会完成了。 一声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寂静的空间内突兀地响起。 穆雪转过脸。 门槛处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那人背着光,漆黑的剪影只看得见他一只手臂死死掰着门扉,双眸似有火苗正在燃起。 这是,看见我的了? 穆雪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产生了强烈的失重感。 下一刻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夏彤正揉着眼睛摇她。 “小雪你今天怎么了?鸡都叫了,不起来练拳吗?”夏彤坐在通铺上穿棉袄。 圆子坐在床榻边,睡眼朦胧地穿鞋子。 屋子里大家已经各自起床洗漱。 “又下雪了,山上就是雪比较多,好冷啊今天。”夏彤吸着鼻子看窗外。 还没回过神来的穆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天色微微亮,庭院里飘着细细的雪花。 在遥不可及的地方,有另一个大雪纷飞的院子。 离开得太匆忙,最后也不知道小山是不是感觉到了自己。 章节目录 第 19 章 小傀儡吭哧吭哧地走过来。 主人背对它坐在门槛上,已经一动不动坐了很久。他低着头,手臂支着膝盖,手掌遮盖住了整个眉眼,看不清他的神色。 门槛比小傀儡高,路过门槛的时候,它熟练伸长双臂按住门槛将自己灵活地荡进屋内,绕到了主人的面前。 主人的手一向很稳,那双手能做出极为精密的法器,也能强硬地地拧下敌人的脑袋。即便负了重伤,鲜血淋漓的时候,依旧能稳稳地一下取出妖兽的内丹。 但此时此刻,这双手臂上青筋浮现,居然微微地颤抖。 这是怎么了?千机绕了半圈,伸长了脑袋想要一探究竟。 主人有些奇怪,看起来似乎在笑,又好像很伤心。 千机是一个活了很长时间的傀儡,它觉得自己比起其它懵懵懂懂地同伴都更聪明得多,大多数时候,它能够明白主人的情绪,但这一次,它也没了把握。 “主人,你不高兴吗?”小傀儡歪着头问,“穆雪大师终于出现了不是吗?” 它的体内有一种主人赋予的特殊能力,能看到阴神,魂魄,阳神等和魂体相关的生灵。就在刚刚它监测到一个陌生的灵体出现。 “刚刚,她就在这里。”主人开口说话,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她靠得那么近,我几乎都能感觉到她向从前那样弯下腰,对我说话。可我一点都不敢动,生怕一动,她就不见了。” 千机觉得主人话有些奇怪,那明明只是一种没有任何形状的灵体,既分不出相貌,也看不清性别。主人又是怎么从那一团冥冥淼淼的灵气里,看出来人家弯腰了,还说话了呢。 岑千山放下手掌,缓缓站起身来,走向雪窗前的那张桌面,伸出手捻起那条制作了一半的项链。 他摩挲着那条半成品,慢慢地开始笑,“是师尊,是她。这一次是真的。” 雪夜华庭百年身,千里孤魂不忍触,相顾无言,知是梦中人。 微微亮的天光从窗户斜透进来,照在了那张凝固了百年的桌台。 有一滴水滴在那道光束中反射了一下,掉落在桌面上。 哪里来的水滴?千机好奇地爬上桌面。 是眼泪啊。 小小的傀儡在它的脑海中搜寻了一下关于这个词汇的解释,人类在悲伤的时候,会从眼中流出的水份。在开心的时候回发出笑的声音。 所以主人现在到底是高兴还是伤心呢? 人类真是一种难以理解的生物呢,即便我这么聪明,也很难完全理解他们呢。千机想到。 浮罔城中,化了雪的街道泥泞一片,热闹又污浊。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已经彻底忘记了百年前浩劫,在这座新的城池重绘了人间百态。 广告牌上的琉璃彩灯轮回闪烁,街边的小贩扯着脖子卖力吆喝, “苞米,香喷喷的烤苞米嘞!” “煎饼果子。好吃的煎饼果子,客官来一套?” “《多情千山无情雪》最新续作,紧俏货,预购从速,晚了没有嘞。” 一家风格老派的医馆,走进来一个穿着厚重斗篷遮挡住了大半张面孔的客人。 他来到柜台前,摘下斗篷,将一个修理好的医疗法器放在了古旧的台面上。 年迈的老医修从柜台后抬起头来:“真是稀客,自从我搬来这里,岑大家就好久没亲自过来了吧?” 他戴上单目镜片,拿起那个法器仔仔细细检查一番,赞叹道,“好手艺啊。劳烦您送来,谢谢了啊。” “年叔,”男子说,“我要去东岳神殿,找您拿点丹药防身。” “神殿遗迹?那可不是个好耍的地方。你等等,我得给你多备点药。”老医修絮絮叨叨地翻了数瓶丹药,一瓶瓶摆上来,“回春丸,解毒散,百花定神丹,金创再生膏……哦,还有这个固本补血丸,都收好了啊,那鬼地方,多高的修为都不好使。一进神道,人人都和初入门的弟子差不多。” 年轻的男人点点头,将那些瓶瓶罐罐收进乾坤袋之中。 老医修捻着山羊胡子:“总算想通了,晓得提前找我备点药了。你师父要知道你终于懂得珍惜自己了,心里想必很高兴。” 那男子微微颔首,清冷的面容上罕见地带了一丝笑意。 在对方起身告辞的时候,老医修又补充一句, “那可是双生神域,进了里面会见到不少仙灵界的人。你要注意,那些家伙看上去仙风道骨,道貌岸然,其实阴险狡诈得很。” 岑千山从年叔的医馆出来,正遇到隔壁书店的店小二站在大门口销售新书。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瞧一瞧,看一看嘞。《风月传说》最新章‘浮罔城中玩淫柳,风雪夜里弄千山’,内容劲爆,情节香艳刺激,不容错过嘞。”小二哥搬了张椅子,站在上面,四面吆喝。 他的吆喝吸引了罗裙金钗的女修,她们嘻嘻哈哈挤进店来,递上灵石抢购,一时间门庭若市,热闹不已。 “你们这样编排穆大家,不怕她的那位未亡人知道了,一把将你家铺子掀了?”有客人买了书出来,笑嘻嘻地打趣小二哥。 “您这可就不懂行了。”小二哥口齿伶俐,“咱们浮罔城这地界,过得是刀口舔血的生活,越出名的人就越多人编排。咱这也是怀念穆大家,若非这样,一百多年过去了,谁还能记着她老人家呢,您说是吧?何况那位守着旧居,几年也不来集市一回。没事儿。” 女客人压低声音和身边的女伴悄悄道:“倒也是,以那位的性格要是介意,早来掀铺子了。嘻嘻,没准这上面写得都是真的。” 她的女伴以袖掩面:“就是,撇开性格不谈,那位的容貌和身材是没得说的,朝夕相处,换谁忍得住啊。” “快别说了。别真被听见了,我还挺怕他的。” 小二眼前一花,握在手中揽客用的新书不见了,手上被人塞了一块灵石。 他诧异的四处张望,只看到远处一个披着斗篷遮的背影,匆匆忙忙离去。 九连山上,化育堂内。 穆雪抱着书本和丁兰兰向着学堂走去。 “你听说了吗?”丁兰兰说起从家族听来的八卦,“东岳神殿的神道开了。那可是上古大神遗留的神域,几百年没有现世。所有的门派都惊动了,听说掌门亲自去查看一番,刚刚才回来呢。” “神殿里都有些什么?” “那可多着呢,天材地宝啊,机缘秘籍啊……嘿嘿,其实我也不太知道。大部分人都只能在外围的神道转一转,是走不进去的,没人知道有什么宝贝。不过那是双生神域,去了里面会遇到魔修,”丁兰兰双手成爪,做出吓唬人的样子,“魔修你怕不怕?魔修,啊呜!” “怕,怕。”穆雪笑嘻嘻地说。 几个从她们身边经过的女弟子撞了穆雪一下,害得她失手撒了一地书。 那人非但不道歉,还冷笑一声,撂下话来:“大考就要到了,还有闲心嘻嘻哈哈。简直愚蠢。” 此人名林伊,是本届弟子中的又一名“关系户”,和丁兰兰有些不对付,有事没事要来找点不痛快。 穆雪拉住想要追上去丁兰兰,自己蹲着把书捡了起来。 丁兰兰气得跺脚,“你这个包子,怎么性格就这么软。” “一点小事,这一次就算了。” 这一次就算了,下一次可就不好说了呢。穆包子好脾气地想着。 “还是说说大考都考些什么吧,兰兰姐你知道吗?” 化育堂三年举行一次大考,由各峰峰主出题,考核所有外门弟子。考核成绩优秀者,有望被主峰的各位前辈收入内门成为亲传弟子。 这个考试不仅是面对初入门这百来号人。往届落选的外门弟子,如果这几年学有所得,另有突破,也可以前来参加考试。 是以每次大考人才济济汇聚一堂,但愿意收弟子的金丹期师长却为数不多,竞争十分激烈。 “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啊。其实不难的,”丁兰兰左右看看,付在穆雪耳边说话,“我姑姑肯定考现场制作一个简单的手工制品。不论做什么,只要将神识外放,能用灵力辅助制作为妙。玄丹峰主一般考药剂学,这个你不怕的。铁柱峰主比较简单,和他们峰的师兄过上几招就行,输赢都没事,主要看看天赋。掌门喜欢考奇闻见识,如果想起清净峰,就多去藏书阁翻翻仙魔两界编年史……” “逍遥峰的苏先生呢?”穆雪问道。 “他啊?逍遥峰你就别想了。苏峰主很少收徒,最后一个收的是叶师兄,那还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丁兰兰看了她一眼,“你还真想去逍遥峰啊。那地方空落落的,整座山上没几个人。” 穆雪心中有些遗憾,所有前来讲学的金丹修士中,逍遥峰苏先生和碧游峰丁先生的修行理念最合她的心性。 这两位峰主心态包容,对魔灵界的评价客观中肯。穆雪虽如今不是魔修,但也不太愿意拜一个整日将除魔卫道挂在嘴边的人为师。 而俩人中,丁慧柔修得是化物炼器之术,她对此道过于精通熟悉。如果进了碧游峰,那么她有很长一段时间,必须小心翼翼活在谎言中。 一者十分麻烦,二者不知为什么,她也不太愿意这样对待这位先生。 “其实考试对新入门的弟子也就走个过场,刚上山三个月怎么能比得上往届师兄?”丁兰兰悄悄和穆雪说,“平日里学堂上,师长们早就考核过了。想收哪些人做弟子,心里都排上号了。我告诉你了,你可别说出去啊。” 穆雪点头保证。 下学的时候,穆雪看见丁兰兰付在夏彤耳边说:“我只告诉你,你可别说出去啊。” 进食堂的时候,她又看见夏彤付在圆子耳边说:“考什么我告诉你,你可别说出去啊。” 于是很快,所有的同门都知道了考题的范围,紧锣密鼓地准备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 20 章 随着大考日期的临近,化育堂内往来的弟子突然就多了起来。 每日都可以看见衣着不同,年纪各异的往届外门弟子沿着山道上来。 他们有些穿着道服,一派仙风道骨。也有些龙行虎步,做江湖人打扮。有人青春年少,芳华正好;也有人两鬓斑白,夕颜迟暮。 一个挑着担子,风尘仆仆的大汉迈进化育堂的大门,喊住了手拉手出来的穆雪几人,“师妹,劳驾。我是来参加大考的,敢问今期的点卯处在何地?” 穆雪将地方指给他看。 那大汉笑着点头称谢,挑着一堆凌乱的生活用品过去了。此人须发虬结,衣服上还打着几个补丁。要不是没有符玉之人上不了山顶,穆雪几乎不太能相信,他也是归源宗的弟子。 又有一穿锦圆着冠,足登金缕靴的白胖男子,满头是汗走上山来。他看见夏彤等人,笑眯眯地打躬作揖,“在下前来参加这一期的大考,劳烦几位师妹给指路。” 从此人的衣着打扮来看,绝不仅仅是普通的富贵之家。当时出身王侯世族,钟鼎豪门。平日里这样的人是绝不可能对穆雪这样的小姑娘如此礼遇的。 可是进了山门,不管在山外是什么身份,如今也不过是同门师兄妹。少不得彼此礼重,特别是对这些新入门,未来可期的小师弟师妹。 “怎么办?我突然有点担心。”圆子打了个嗝,“我们会不会也这样,到了头发都白了纪还进不了内门?” “就算进不了内门,我也只呆在山上,不想回家。”夏彤看着人来人往的庭院,露出了和年纪不符的忧伤神色,“我就在山上住一辈子,将来也不打算嫁人。只要我还在这里,家里的人就会因我而感到荣耀,我娘她,也能过得好一些。“ 夏彤的母亲是从小被买到家里的童养媳,婆婆刁钻,丈夫粗鲁,下面还有一大家兄弟,日子过得很艰难。 “张二丫,夏彤,你们家里来人了,在山下冲虚观等着呢。快去看看吧。”一位师姐从山脚下的冲虚观上来给穆雪和夏彤传话。 临近三年一度的大考,有不少弟子的家人从各地赶来,看望鼓励自己的孩子。 这两日,山道上一直人来人往得很是热闹。 夏彤十分兴奋,拉着穆雪就往山下就跑。 “快,快,小雪。一定是我娘来看我了。” 她踩在青石的台阶上,跑得飞快。小脸泛红,双目亮晶晶的。 刚刚还在说绝不回家的孩子,其实一心挂念着家人。 穆雪被她拉着跑,连带着心里也产生了那么一点点的期待。 来看望穆雪的是父亲,母亲和兄长大柱子。 这个年头,普通人出一趟远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跨过法阵瞬间就到了九连山,但父母兄弟从家乡过来,需要跋山涉水,舟车劳顿,来回得耗时一个月有余,路途中食宿不便,防贼防盗,十分不容易。 家里的情况显然好了许多,穷了一辈子的父亲如今也穿上了新做的绸子衣服,干瘦操劳的母亲手指上也套了个黄金的戒指撑门面。 连小镇都没走出去过的父母坐在茶室里,显得十分局促,手脚都没处摆放,不安地扯着身上的新衣服。 直到看见,母亲瞬间将局促忘到了一边,一下拉过穆雪的手,来回看了打量片刻,红了眼眶,一把将穆雪搂进怀里, “可想死娘了。看看,这都瘦了。” 张父低声提醒:“瞎说什么,二丫是住在仙家的地方,怎么会瘦了。” 他们出门之前,族长和地方上的官老爷们可是特意前来送行,交代了许多需要注意的场面话。这个胆小朴实的农民,深深把那些话记在了心里。 张母急忙抹了眼泪,冲茶室内照顾的修士不好意思地笑笑。 她拉着自己六岁的小女儿左看右看,心里难受得很,二丫从小就生得白嫩,如今小下巴都尖了,可见在山上的日子也不好过。 虽说是光宗耀祖的事,想到女儿小小年纪,就得给人当徒弟。大柱在城里当徒弟,且要受师父打骂,女儿想必也是十分辛苦。 终究心里舍不得,伸手抹了泪。 穆雪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她不太习惯这样的亲近。勉强从母亲有力的胳膊肘下钻出一个脑袋,想告诉她自己不过是因为刚刚生了一场大病,这才瘦了下来。 她抬起头,从这个角度,清楚地看见一双满是老茧的粗大手指正抹着眼角,那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噙着有些浑浊的泪水。 在自己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是用这双粗大的手抱着她,背着她在田里走来走去。让她度过了极为悠闲自在,无所事事的一段时光。 穆雪突然就觉得心底升起了一种不忍的情绪, “我没事呢,山上吃得很好,天天有鸡腿。师父也不打人的。”她学着宽慰亲人。 当年,自己养着小山在身边的时候。小山受了越严重的伤,回来就越躲着不想让她发现。 原来是出于这样的心情。 有人爱着呵护着的孩子,就会想要回报那个照顾过自己的人。 让她无忧,让她不再伤心。 穆雪趴在母亲的怀里,任凭母亲的手轻拍着自己的肩头。 张母稳定了情绪,松开穆雪。努力笑起来,从带来的行囊里掏出一个个瓦罐往桌上摆, “都是你从小爱吃的,怕你在山上吃不着。这是酱瓜,这是咸鸭蛋,这是糟笋还有新腌的嫩姜……” 张父就在一旁说道:“二丫是要做神仙的人,哪里还差这一口这个,叫你别带这许多,偏偏要丢人现眼。” 穆雪接过那些罐子,“谢谢母亲,我时常想着家里的味道。” 她的话向来就少,这只说了一句,父亲和母亲,还有兄长面上都立刻露出高兴的样子来。 相处不了多久,家人们便要告辞离开。 穆雪一路将他们送出冲虚观,送到山脚下的大道上。 上马车之前,张母拉着她的小手,百般不舍得,哽咽着说:“丫啊,要是师父太凶,打你打得厉害。你……你就还家来,爹娘还养着你。” “瞎说什么,没得教坏孩子。”张父将妻子拉进车去,有些不太高兴,认真交代女儿,“闺女,不能听你娘的。你记着,在山上对师父须得恭谨,好好学本事,别闯祸。如今家和族里,咱整个村子可都指着你长脸。” 不论父亲还是母亲的说法,穆雪都表示可以理解,点了点头,挥手送他们上车。 兄长大柱留在车外,避着人,悄悄揭起衣角,取出一捆缠在裤头上的小包袱。塞进穆雪的怀里。 “妹妹,自从你选上了,家里来了好些人,送了不少金贵物件。听说你们拜师父的时候是要给师父送礼的。到时候别人家的孩子都有,只怕你没有。这是母亲挑了好了叫我悄悄给你,你且收着用。”他小心左右打量,最后低声强调了一句, “别听父亲的,家里还有哥呢,要是山上实在待不下去,就家来,哥也能养活你。” 穆雪站在青山脚下,看着马车扬起滚滚红尘离去。沾了一身尘土的她,转身往回走去。 夏彤也刚刚送别亲人,抱着父母留给她的包裹,哭红了鼻子眼睛。 “我见着我娘了。以前,我爹总打我娘亲,阿奶对娘亲也很凶。现在娘亲衣服也穿得好看了,脸上也没伤疤了,比从前好了许多。” 穆雪牵上她的手往回走,夏彤边走边抽抽噎噎,还用袖子擦鼻涕, “小雪,我挺高兴的,真的。” 一边哭一边笑,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啊。 穆雪无奈地看她,“你娘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对了,有泡椒凤爪,还有雪片糕和梅子糖,可好吃的。一会分你吃。你呢?” “我的是酱瓜,咸蛋,糟笋还有新腌的嫩姜。一会也分你尝尝。” 仙灵界的各门各派,不论宗门隐在何地,大多会在门派所属的国度内,设立一些代表门派的道场。以便在凡间提高自己的影响力,广招门徒,择选优秀的弟子。 是以仙灵界虽然灵脉稀缺,但修真之脉依旧鼎盛相传,并不明显弱于灵力充沛的魔灵界。 归源宗设在人间的道场,名为冲虚观。九连山半山的这一座冲虚观,最为宏伟壮观,气势不凡。 主殿虽然设在半山,但从山脚这里起,就设有迎客庭,茶寮和一些吃食酒肆,以便前来上香的信众歇脚之用。 这些场所的经营打理,也由宗门的内外门弟子轮流担任。 穆雪和夏彤经过一家面摊的时候,意外地发现摊主竟然是一位熟人,此人姓杨单名一个俊字。乃是穆雪第一夜抵达山门之时,接她们进门的那位师兄,出身铁柱峰。 “杨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穆雪和他打招呼。 “是小雪啊。”杨俊时常在广场上看见穆雪打拳,对她很有印象,“我在这不是很正常吗?这一周都轮到我值守呢。你们饿不饿,师兄给你们煮碗面,吃了再回去。” 穆雪和夏彤便在桌上坐下。 只见炉灶后的杨俊十分熟练地下面,捞出,调上香油,拌入浓稠的花生酱,再撒一把鲜嫩的葱花。 两盘香味浓郁的花生拌面就摆在了她们面前,还附带两碗熬了许久的大骨头汤。 穆雪吃了一口,面条筋斗,酱香浓郁,好吃得不得了。 夏彤都顾不上说话,大口吸溜,只腾出手来比个大拇指。 “可是师兄,这样不会很耽搁修行吗?”穆雪十分不解。 杨俊哈哈一笑:“小丫头们以为修行是什么?躲在深山里没日没夜地打坐吗?” “难道不素么?”夏彤抬头含含糊糊地说。 “是了,你们还没有拜师,还没人和你们细说这些。”杨俊手脚麻利地用一块抹布收拾桌面,“我们人呐,出生在红尘中,修行自然也是离不开红尘的。” “没有见识过这花花世界,没有体验过人间种种诱惑磨难,只埋头在深山一味苦修的人,是很难顺利渡过修行道路上的人劫天劫的。” “就好比你们女娃娃吧,小小年纪上了山,从未接触过世间油腔滑调的男子。有一天突然下山,遇到了一位翩翩少年郎,对你拿出风尘中的手段,小意殷勤,百般呵护。等你回了山,自然打坐时也是他的面容,入静也见着他的脸,这不就卡在情劫上了?” 穆雪和夏彤都哈哈笑了起来。 “别笑,师兄我这说得还是浅的。”杨俊说着别笑,自己也笑,“等你们将来就晓得了,只有踏踏实实,历尽千帆练出来的心性,在修行的时候才不易被魔障所诱惑,那些心劫,情劫,魔境劫才不至于过分凶猛。能顺畅渡过去。” “那我们也要下来煮面,招呼客人吗?”穆雪问。 “那也未必。若是入了内门,师长在传法之余,自然会根据你们的心性安排些不同的任务。比如去江湖上走走办点琐事。或是去某地救护一方百姓。也有可能去比较安全的秘境里练练。谁又知道呢?” 他挠挠脑袋,“唉,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师父总让我负责照顾师弟师妹,办点琐碎事。从不给我派几个刺激些的任务。” 章节目录 第 21 章 明日就是大考之日。 就连平日里吃饭的食堂此时都充满了紧张的氛围。 往届的老学员们, 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低声交流经验,分析过往考题, 揣摩这一届先生们的心意。 “这一次, 逍遥峰的行庭先生居然亲自来了。他的题可不好估啊。” “害,估中了又能如何。那些垂髻小童有些连大字都不认, 不是依旧轻松被接入内门吗?我等费尽心机, 耗到这般年纪,也未必能成。所以这事真看得是那一点机缘。” 这边新弟子也不甘于浑浑噩噩, 抓紧最后时间翻笔记背书籍, “尽其心者,知其性也……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这话是哪位先贤所言?” “孟子, 孟子。儒家学说。苏先生讲过几次了, 你还没记住?” “多言数穷, 不如守中。” “老君, 老君,这是老君说得。” 童音稚嫩念诵之声此起彼伏,把一个食堂搞得和书院一般。 穆雪对这样的考试比任何人都有经验。 在她真正年幼的时期,经历过无数次严苛而高压的考核。对她来说临考前夕最重要的事不是继续复习, 也不是整理资料, 而是严防来至于同门的黑手, 保护好自己。 她运用自己刚刚凝练的神识,警惕检查自己以及身边几人的饭菜饮食。并且只肯吃母亲送来的腌菜搭配馒头白粥。再不乱吃一口别的吃食。 小心翼翼紧绷了两天的神经,居然什么也没有发生! 直到晚餐的时候, 才终于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时穆雪正打开瓦罐,给几位好友分享母亲腌制的咸鸭蛋。 松花皮的鸭蛋, 腌制在整罐的酒糟中,捞出来红艳艳的,剥开每一个都又油又香。 林尹从身边路过,正好临近考试心里压力大,看着这个好欺负的小包子就来气。 “乡下带来的什么肮脏东西,也好意思拿到食堂来,臭死了。”她口里刻薄着,伸手就去推那个摆在桌边的罐子。 手还在空中,手腕却被人捏住了。 那年纪幼小,被撞了都不吭声的小包子,竟然伸手准确无误地掐住了她的手腕。白嫩的小手指又圆又短,却十分有力,抓着她的手腕一丝不让,指间隐隐有灵力流动。 那张白生生的小脸上,一双墨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 林尹突然打了个寒颤。 她的家族中,有一位受人尊敬的金丹期老祖,刚刚这个孩子盯着自己的时候,竟然让她莫名产生一种被那位长辈盯着时的错觉。双腿自然发软,几乎想要跪下地去。 一定是弄错了,自己自幼开始修行。怎么可能会害怕一个入门才几天的小娃娃。 果然,那双眼睛很快恢复了往日懵懵懂懂的模样,还在她的手里塞了一个染着红糟的咸蛋。 “师姐想吃,就拿去,别把我的罐子打翻了。”穆雪好脾气地说。 “谁……谁要你的东西。”林尹把鸭蛋推回去,终究不敢再放肆,只甩手回到自己的位置。 她在座位上抽出一条帕子擦自己染了一手红糟的手,又捧了一杯食堂提供的碧罗春茶灌下去,心里憋着满肚子的气,懊恼万分,怎么喝都不解渴。 过了约莫一刻钟,人群密集的食堂内突然传出了一声清晰的放气声。 所有人寻声望去,就看见林尹涨红了面孔,在众人的注视下如坐针毡。还未等她掩饰一二,接二连三的放气声清晰地响起。伴随着传出了一股难闻的异味。 所有人都露出了嫌弃的眼神。 林尹满面通红,捂住了眼睛,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一路持续发出那些难听的声音,哭着跑了出去。 这?就这都哭了? 穆雪看着那被她欺负哭了的小姑娘,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一届小朋友中,有一种无敌的寂寞。 “小雪都没有笑林师姐,她脾气真好,好像从来都不记仇。”夏彤说。 穆雪软绵绵地说:“对啊,我不太记仇。” 有仇当场就报了。 “她就是太软,简直像个包子。”丁兰兰哼了一声,“算了算了,你们要不要看这道题――七大门派的服饰特征。我总觉得会考。” 林尹的叔叔是玄丹峰的修士,他带着哭哭啼啼的侄女找到了玄丹峰的峰主空济。 “这孩子自晚饭后,就一直这样,明日大考了,怕影响了考试。还请峰主帮忙看看。” “晚食之后吗?”空济看了来人一眼,“枉费你在玄丹峰修习多年,连外门弟子的一点小把戏都要来烦我。” 他骂完人,伸出手来,按在林尹的脉搏上,探入一丝灵力。 片刻之后,他睁开了眯着的眼睛,站起来一拍手, “妙啊,绝妙!多罗鱼分泌物炼就的香粉,混上了碧云春茶,可不就得这效果。这法子既巧,又隐秘。哈哈,是个好苗子,可入我玄丹峰。”他一脸正色道,“必就是那食堂中的弟子之一,明日必将他找出来招入我玄丹峰不可。” 此时的穆雪尚且不知道自己又被人惦记上了,她保持着警惕,全副武装的入睡,带着一点淡淡的失落,平安无事的醒来。 对所有外门弟子来说,至关重要的大考终于来临了。 第一场的考试出乎意外的简单,出题者是本次负责传授入门心法的逍遥峰主苏行庭。 卷子出得是笔试题,仅仅考了入门的基本口诀,和一些十分简单的先贤圣人之言。 一些年纪小,家境贫寒尚且不识字的孩子,还独列一室,口述背诵几句口诀便可。 出了考场之后,许多人大大地松了口气。 一带着儒巾的中年文士摸着长须和同伴分析:“行庭先生这个字,便取之于《易》经‘行其庭,不见其人’,我估摸他必定是一位推崇圣贤之学的先生,果不期然。” 他的同伴摇摇头:“非也,行庭先生极少收徒,出得这么简单,估摸着今期还是一个也不收,唉。” 第二场考丹道基础理论,玄丹峰峰主空济亲自进入考场,在考场转来转去,不知道看些什么。 考场的正中心摆了数台大型的明灯海蜃台,轮番映出各种药剂的立体形象。考生们一一在纸面上写下名称和药性。 穆雪考虑到自己眼下年纪该有的知识面,刻意跳过了不少罕见的植株。 这一次她学乖了,很注意地将一些魔灵界十分常见,但到了仙灵界却极为罕见的药材,全部放弃没有写上答案。所以但她看到多罗鱼,这个她刚刚用过的材料时,毛笔毫不犹豫地越过了。 空济溜达到穆雪身边,伸头一看,这个他抱着希望的小娃娃也没有答对,不由失望地叹了口气。 到底那个熟悉药性精通,甚至已经可以满过众多师长的好苗子在哪里啊。 从这一场考试开始,各种庞大而复杂的修行知识理论,不仅让新入门的小弟子们一脸苍白,更连那些年长博学的复考生也都一脸菜色。 或许只有和穆雪年纪接近的几个小娃娃们出于无知者无畏,反倒相对放松。 最后一场的考核考得是炼器。鉴于在场的考生多半还修为低下,只要求用现场提供的物件,随意地做一件手工制品就行。 当然,大部分熟知考题的往届生心里都清楚,这个过程尽量将自己有限的灵力运用到制作中去,才容易被师门内的炼器宗师看中,拔为内门弟子。 许多天赋上有所欠缺的弟子,多年苦修此技,便是指望剑走偏门,以奇门巧技入了师尊的眼,获得成为内门弟子的资格。 这一场考试,每个考生都分到一张很大的桌面,桌上摆着一个极大的盒子和无数工具。 穆雪翻开她的盒子,里面零零碎碎装着各种东西。有木材,铁块,金银,玉石,也有针线,布头,面粉,模具。也就是说你可以做一个木雕,铁器,也缝个荷包,捏个泥人。基本毫无限制。 穆雪的手在那大大小小各种型号的镊子钳子上摸过去,心底升起一种熟悉的亲切感。 上一辈子,她的人生大部分的时间都贡献在这样的操作台上,在空寂无人的屋子里,伴着一盏灯,和那些叮叮当当的声响,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听丁兰兰说过,如若被选为内门弟子,最后一场考试做出来的手作,会在入门仪式上,作为拜师礼,一并奉给师尊。 是要送给师父的礼物啊。 穆雪意识到自己很快有可能拥有一位新的师父。这里的师父不会用鞭子抽她,也不会没日没夜地将她当做炼器的工具,她或许能够像一位真正的女孩一样,体会一下传说中的童年时光。 这里的师父会真的按你的资质教东西,生病了会给药吃,即便最凶的那位,也最多打三个手板子。 穆雪的手在那些木块铁石上一一摸过,她可能不会是一位很好的徒弟,不能像小山那样窝心又温暖。但这第一份礼物,她至少希望能够用一点心。 小山当年,是怎么送自己礼物的呢? 岑小山送过她很多东西。有妖兽的妖丹,秘境中的珍宝,也有他自己反复制作出来的精品。 穆雪其实也知道,那孩子在自己面前温顺而乖巧,在外面就是一匹龇牙咧嘴的狼。 他的天赋很好,拜穆雪为师之后,修为进益得极快。很快就开始独自出门猎杀妖兽,探索秘境,次次都能满载而归,笑盈盈地把最珍贵的材料捧在穆雪面前。然后挨过来撒娇,说他这里擦伤了,那里碰疼了。要呼呼,要涂药。 但如果真正受了重伤,他反倒一声不吭。独自躲在外面处理的伤口,换了衣服,装做若无其事的模样走回家里来。 在小山送的这么多礼物中,有一件穆雪印象最为深刻,至今还收在她书桌的抽屉里。那时候小山刚刚成为她弟子,眼睛里还带着那种想亲近又戒备的矛盾,慢吞吞从身后捧出礼物。 “我……做了好几个,这一个最好看。”那孩子十分没有把握地说着,小心翼翼观查着穆雪的神色。 “哎呀,真好看,这么简单的材料,你怎么想出这样巧的法子?”穆雪十分惊喜地接了过来,把玩了好多年。 想到此处,穆雪从成箱的材料中翻出一枚生鸡蛋,三枚薄而纤小的金钱,一捧细腻如雪的银沙,并两瓶玉液溶胶。 她敲开鸡蛋倒去蛋液,只留下顶端一小片圆弧形的蛋壳,洗净作为底座。 穆雪在蛋壳底部放置几小片凹凸起伏木屑,点上一些绿意。再将调好的玉液胶缓缓倒入。那些透明的胶液漫过木结,使得那一片沉在胶底的木屑变得生动起来,仿若微观世界中的一小片山峦。 这种溶胶用灵力加以凝固打磨之后,会呈现一种莹透光洁如晶如玉的模样,十分漂亮,是炼器师大量使用的一种基础材料。 看着那一点山峦被固定在蛋壳底部。穆雪双手交握,静下心来,让灵力在十指间相互流转。 在她双手之间,小小的蛋壳旋转其中,新的玉液在灵力的控制下,从容器中流入蛋壳内,慢慢凝固成一枚剔透晶莹的“鸡蛋”。 那卵中自有天地,碎木成山,银沙化雪,中空而有液体溶流,金色的三枚钱币,被慢慢融入其中。 底部大地山峦稳固,定如磐石。穹顶中空,内含玉液,周转融流。有三枚小小的金钱飘在天地中,随波翻转。若是拿在手中把玩,纷纷银屑如落雪,微观的天地间,三枚金钱随雪而降,掉在群山之间。有一种乾坤已定的意境。 用来摇卦测算,十分方便有趣。还带着一种难言意境。 穆雪闭上双目,运转周天,双手中那“卵中天地”浸泡在灵力之中,被灵力反复打磨,外表变得越发坚固剔透,内里一派生机勃发,自然流转。 虽东西简易,实含大巧若拙之态。 在这样慢慢打磨器物的状态中,穆雪陷入了一种十分熟悉且安然的心境。 她双膝盘坐,小小的晶卵悬空在身前缓缓圆转,剔透若水滴,莹润似晶玉,载满了天地灵气,仿佛下一刻就要有生命从中孵化。 这里有人将要破壳而出,重获得全新的人生。 考场的一墙之隔,坐着数位等待结果的先生们。从他们这里,可以清晰地看见考生们的状态。但考场内的学生,却被术法阻隔,看不见这些金丹期修士,就坐在他们的不远处。 碧游峰的丁慧柔站起身来,“看那个孩子,合该是炼器师,她已然领会了大巧若拙之境。” 她转过身,对着坐在桌边的苏行庭道,“苏师兄,这回你就别和我争了,就把这个孩子让给我吧?” 苏行庭慢悠悠地从袖子中摸出三枚铜钱,在桌上一洒,占了一卦。 “艮为山,坎为泉。山水蒙卦。”他冲丁慧柔笑了笑,“非我求童蒙,乃童蒙拜入我门。师妹,此乃天命,不可强求。这孩子注定是我的徒弟,你就别多想了。” 苏行庭精通易理,他的金钱卦向来很准。丁慧柔被他一句话堵住了,哼了一声,“我们归源宗门规,师徒相择,拜山为定。师兄且不用过早下定论。” 苏行庭不紧不慢收回钱币:“你看看她做得拜师礼是什么。这就是师徒之缘,合该是我的弟子才对。” 最后一门考完,已是斜阳晚照,华灯初上的时刻。 穆雪站在青砖铺就的广场上,遥望连绵起伏的九连山脉。 那些险峻瑰丽的主峰于夜色中藏在云雾之内。 今夜有多少人驻留在这化育峰,渴望着明日就能够有幸一睹仙山真容,从此脱凡身,拜仙师,入得山门去了。自己能否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呢? 连绵的青山薄染霞辉,山下蜿蜒的大江涛涛而去,再远处是广袤无垠的天地。 穆雪的心中微微带着一点期待,又透着一片平静安和。这份心境是从炼制卵中天地中延续下来的,前所未有的舒适。或许这就是苏先生所传的修心之功效,她已可以不像从前面临考试之时那般紧张难安,患得患失。 第二日一早,师门便召集他们通知大考的结果。 所有参加考试的外门弟子,聚集在化育堂外的广上。面对着九连山脉的方向摆了一个巨大的青铜香炉。 通过考核,入内门的弟子,会有一个拜山仪式。 广场之上,且不说新入门的小弟子,便是那些老持沉稳的修士们也都免不了面色凝重,露出忐忑期待之态。 夏彤顶着一双黑眼圈,拽着穆雪的胳膊直摇,“这可太熬人了,我昨夜一宿没睡。是好是坏,快点给个结果,好歹让人喘口气。” 圆子同样顶着黑眼圈安慰她:“没事没事,今年不过还有下次呢。” “啊呸呸,别说不吉祥的话。必过的,我们都一次就过。” 拂晓光妍,旭日跃出山峦。霞光万顷破开山间浓雾。 一时间,从不露出真容的九座主峰齐齐从浓雾之中现出身姿,那顶峰之上原有雄霄宝殿盘踞,金阙玉宇煌煌。山林之间瑞兽齐鸣,虹桥高架。当真是天中丽景,人间仙境。 第一次看见这样景象的弟子们免不了心潮澎湃,张大着嘴几乎说不出话来。 山间钟响,主持仪式的师兄是逍遥峰的叶航舟,他取出一份名册,开始依次念出人名。 念到名字的弟子,取三只香,恭恭敬敬来到香炉之前,冲着群山拜三拜,将香插入炉中。 先前穆雪遇到的那位挑着担子的中年汉子第一个被点到姓名。他大步向前,接过三只香,郑重地拜了三拜,燃香入炉的那一刻,天空中霞云流转,远处群峰之中,铁柱峰上亮起了一道夺目的光芒。 那汉子一脸狂喜,在垫子上狠狠磕了数个头,双手捧着自己的符玉举过头顶,大声道:“弟子符坚,愿拜入铁柱峰,深谢恩师。” 铁柱峰上便如流星一般飞来一道光,没入了他的符玉中,算是铁柱峰有一位金丹期的前辈收他为徒了。 后有弟子逐一上前拜山,有人燃香入炉毫无反应,有的人却幸运地同时亮起两座以上的主峰。 这样的弟子可以自主选择想要去的地方,此乃归源宗传统,表示师父选择徒弟,而徒弟也可以选自己想要走得道路,叫做师徒双择。 人数众多的外门弟子中,终究失落者居多,遂愿者少。无数人苦修多年,依旧不能如愿,却不敢在山门吵闹,只死死咽下苦果,恭恭敬敬拜完山,一脸沮丧地退了回来。 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颤巍巍将燃香擦入香炉,等了片刻。 清虚峰的主峰微微闪了闪,亮起了明光。 “中了,我竟然中了!”老者涕泪直流,举袖遮面,痛哭着拜下地去,“弟子……弟子愿拜入清虚峰。谢掌门,谢恩师。” 他情绪激动,几不能自己,还靠叶航舟上前搀扶了一把,才哭着爬起身来,尤自不停抹着眼泪。 夏彤被念到了名字,浑身僵硬地上前拜山,香燃而山不动,最终哭着回来了。 圆子也是同样的际遇, 丁兰兰拜山的时候,燃香入炉的一瞬,三座山峰都亮起了明光。她叩拜于地,选了自己姑姑所在的碧云峰。 终于轮到穆雪。 穆雪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手持三柱香,在心中默念,“弟子穆雪,虽然出于魔灵界,但如今诚心愿入宗门,还请师门庇佑,接纳弟子入门。” 她拜了三拜,将三只香插入香炉内。 天空祥云流转,群山静立,毫无反应。 穆雪的心沉下去,闭目吸了口气。 然道还要再等三年吗? 就在此时,她听见身后传来数声吸气,再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她睁开眼睛,抬头看去。 先是雄霄宝殿盘立的清虚峰,亮起的明亮的霞光。接着琼楼玉宇的碧游峰,放出了五色光彩。接着铁柱峰也亮了。就连对她多有呵斥玄丹峰主,都在山峰后亮起了一圈明月般的光。 然而一切还没有停止。到了最后,群山之中那始终沉默的逍遥峰也动了。从那险峻的山顶开始,一圈洁玉般的白芒铺下来,覆盖了赢赢天地。 “这也太夸张了,亮了五座山,连逍遥峰都有了反应。” “这小丫头什么来头?” “该不会是掌门的亲闺女吧?” “掌门少年出家,连道侣都没有,去哪里找的女儿?没准是逍遥峰主的女儿。” 穆雪看着那霞光璨璨的群山,一时愣住,说不出话来。 直到身边的师兄提醒她,她才茫然跪下地去, 叶航舟看小小年纪的师妹跪在地上发愣,笑道, “不必慌张,师父们喜欢你,但并没有谁强留你。你问问自己的心,选一条最适合自己的道路去走便是。即便你去了别的地方,我还是你师兄,师父也一样会回答你的问题。你且就安心选吧。” 穆雪沉默片刻,好好地问过自己的心意,双手举符玉过头顶,俯首拜山:“弟子穆雪,愿拜入逍遥峰。” …… 过选的弟子,便要被接入内门,由各自的师长亲自教导,至此不再居住在化育堂。 夏彤和圆子红着眼睛来送她们。 “太可恶了,小雪。我们一屋的,就你一个选上了。”夏彤哭鼻子了。 穆雪心里想:从前我考得比所有人都好,也有师妹和我说这句话,结果当天晚上她就悄悄给我下的咒术,幸好我警惕,防住了。如今换了你又能怎么样呢? 夏彤眼睛里包着泪水,拽着穆雪的袖子憋了半天,哇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蹭了穆雪一袖子。 啊。不太妙,她虽然不会下咒,可是会哭的啊。 穆雪觉得有些招架不住, 或许还是你来我往,明晃晃的敌人容易一些。 “安慰一下啊。”丁兰兰悄悄捅了捅穆雪。 安慰一下?穆雪眨眨眼,怎么样才是安慰。 小山从前也是个喜欢哭的男孩子。 穆雪回忆起往日情形,小山哭起来很好看,不像夏彤这样眼泪鼻涕一把的。他总是噙着一点泪花,拉住自己的袖子,请求自己不要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一起带着他去荒野狩猎。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安慰他的? 穆雪伸出手,在夏彤脑袋上揉了揉,“没事,你还小呢,等过几年再上山也来得及。” 丁兰兰捂住了脸。 直到他们跟着领队师姐,向内山走去。 夏彤才跺着小脚,大声喊住了穆雪,“都是骗你的,我一点都不讨厌你。你要等着我们,再过三年,我们就去内门找你了啊。” 胖墩墩的圆子也一并挥手:“如果内门的东西比较好吃,记得悄悄带点下来看我们呀。” 一行人排着队,向更高的山峰走去。 穆雪回过头,半山腰上,那两个朋友的身影已经变得很小,她们还在那里向着她挥手。 虽然心里或许有一点的不舒服,但她们似乎没有将这份不舒服化为仇恨,还是把自己当做朋友来送别。 此刻心里的感觉和兄长送自己上山那天好像,又似乎有些不同。 曾经,朋友对穆雪来说是一种很奢侈的东西。 如今在这里,她却拥有了不少的朋友。 山路很高很陡,爬山的人却没有一个抱怨的,人人精神振奋,抹着脸上的汗,脸上都还带着笑。 哪怕坐在山道边休息的时候,也有人克制不住兴奋继续议论。 “终于上来了啊,想了多少年的事,我恨不得大笑几声,让所有人都听见。幸好没放弃啊。” “不瞒兄台说,四十岁的时候,我就想着该放弃了,始终舍不得,咬牙忍羞和一群娃娃一起考至今,终于等到拨云见雾的这一日。” “哈哈哈。” “真好,真是好啊。” 这里的山景和化育峰又有不同,仙草玉树随处可见。时而有瑞兽拖着长长的翎羽,几乎压着他们的脑袋飞过去。 林间突然传来一声虎啸,一时林木摇动,阴风四起。 唬得所有人从山道上站了起来。 “不妨事,是付师兄。”领队的师姐安抚他们。 一只吊睛白额的花斑白虎,从上空飞过。看见他们一行,白虎在空中停下,白虎上坐着一位身着白袍,神色冷淡的年轻修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一行人,淡淡开口道:“这是这一届新收的弟子?” 那位师姐叉手行礼,笑盈盈回复:“是的,付师兄。本次收录外门弟子一共三十八人呢。其中新人十五人,其余都是老学员。” 那男子点点头,不再说话,踩着他的老虎腾云驾雾,直上山顶去了。 穆雪这才发现自己见过此人两次。 上山的第一日,她阳神梦中出游,在庭院中便是被此人发现,吓了回来。观心入静的第一日,入了魔障,也是此人念诵静心咒,唤醒了噩梦缠身的自己。 穆雪悄悄问身边丁兰兰,“这位师兄是谁啊?” “他你都不知道?”丁兰兰十分吃惊,“他不就是你逍遥峰的师兄。姓付单名云字。付云师兄修为极高,容貌又生得俊美,被公认为门派内金丹之下第一人呢。” “就是性子冷了点,冷冰冰的不爱搭理人。谁让你去逍遥峰的,逍遥峰基本全是怪人。”丁兰兰似乎不太喜欢这种性格的人,“不过门派里有许多师姐倾慕于他,高领之花嘛,人人都想折一折。其实这种人难相处得很。” 一行人进了内门之后,为了表示对师承的重视,还在掌门所在的清净峰举办了十分隆重的拜师仪式。 弟子们向各自的师父行三拜九叩大礼,敬茶,奉拜师贴和手作的礼物。 穆雪跪在师父苏行庭面前,恭恭敬敬行了礼,奉了师贴和自己做的卵中天地。 苏行庭接过手去,来回倒转几次,晶莹的小球内,银雪纷飞,三片薄薄的金钱在乾坤中翻转,十分有趣。此物虽然毫无灵力,算不上法器,但金钱起卦本就讲究自然二字,是沾不得灵力操控的,用这个东西最是合适。 苏行庭拿在手中,给坐在左边的丁慧柔,“唉,我徒弟少,就收了这么一个礼物。比不得丁师妹收了那许多。” 丁慧柔眼看着跪在眼前的一群小萝卜头递上歪歪扭扭的荷包,木簪之类的玩具,差点被苏行庭的N瑟气得破了修为。 苏行庭还在拿给右边的空济看,“小徒弟嘛,送得就是个心意,哪有什么用处。凑巧我就喜欢占卦,这才勉强能拿着用用。” 空济看着一群上了年纪的新徒弟孝敬上来的金银宝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苏行庭N瑟够了,方才收敛出师尊的模样,伸出一指,在穆雪的眉心轻轻一按。 那指腹冰凉,触及肌肤犹如醍醐灌顶。 在那一瞬间,根本不需要任何言语,穆雪心中仿佛开了一条道,前方的路该如何行走,豁然开朗。 就好像师父手把着手,将大道之上一路所用的主要心法口诀,都牵着手领她走了一遍。 即便如今不能明白之事,等将来走到那个步骤的时候,有了今日师父这醍醐灌顶的一指头,也会自然而然地明白起来。 “此为灌顶之术。因你已开了黄庭,元神逐渐清明,才可用此术传法。”苏行庭温声同她解释,“许多功法口诀,非言语能述说。这也是为什么外门弟子不传秘法,并非是师门不愿传之,实乃不能为也。” 苏行庭的手指离开穆雪的头顶,带出了细细一丝灵光。他将那一点灵光小心收入一盏琉璃宝灯内,琉璃灯内蓝色的火苗立刻窜起,朝气蓬勃地跳跃着。 这是为穆雪点了魂灯,置放在师门内,可以知道每一位弟子的状况。 “行啦。”一旁的叶航舟兴奋地将穆雪拉起来,“终于有小师妹了。我总算不是最小的了。” 逍遥峰只收一名弟子,仪式简单。师徒三人告别众人,向自己的逍遥峰走去。 “咱师父什么都好,就是不爱收女徒弟,整座山上就几个大老爷们,一位师妹都没有,也太无聊了。”叶航舟走在逍遥峰顶的庭院中,“幸好小雪你选了逍遥峰,你不知道,那时候我紧张死了。就怕你不要我们。” 苏行庭收起衣袖:“怎么没有女徒弟了,你苗红儿师姐不是吗?” 叶航舟听见这个名字,好像被针扎了一下,苦着脸道:“苗师姐就别提了,打起架来比我还厉害,我可怕她了,哪有小雪这样师妹软绵可爱。” 院子里传来一道爽利的女声:“谁又在后面编排我的坏话。晚饭不想吃了是嘛?” 紧接着碰一声巨响,一个重物被丢进庭院,扬起一地尘土。 那是一只巨大的五色牛妖,一身肌肉虬结,头顶锐角狰狰,可惜已经死了。 一位身劲装的红衣女子从天而降,踩在牛身上,眉目带笑:“师父,苗红儿回来了,这是新来的小师妹?正好,晚上可以吃烤牛肉庆祝。” 这位师姐穆雪竟然也有印象。 她筑基成功,开了黄庭的那一日,元神出游被招往魔灵界,当时守在屋顶上吃蚕豆的师姐,就是这位苗红儿。那时候她吃着豆子,完全看不见自己,穆雪只得从她身边飘了过去,因此记住了她的面容。 苗师姐能独自解决这般强大的牛妖,已是修为不俗。可她依旧看不见自己,由此也可那位能发现自己的付云师兄,确实修为了得,难怪被称为归源宗内金丹之下第一人。 “我说师姐,”叶航舟道:“人付师兄去己土之森狩猎,抓回来一只神兽,驯为坐骑,出入都威风凛凛,多长脸啊。你这去了一趟,就给搞了顿晚餐啊?” 苗红儿在牛身上坐下来,手腕架着膝盖:“这世间还有比吃更重要的事吗?鲜嫩的小牛肉,晚上正好煮火锅,有本事你别来。” 叶航舟立刻堆上笑脸:“来来,火锅谁不吃?这还得给小师妹庆祝呢。” 苗红儿白他一眼,“听说师尊让你去东岳神殿,到时候,看你能带什么好东西回来。” 叶航舟N瑟,“我肯定能带很多好玩的回来,到时候咱山上人人都有。小雪双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