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公主,您在看什么呢?” 小仙娥捧着花露进来,看到榻上的女孩正在发呆,困惑不解,顺着她的目光望窗外望去。 被称作公主的女孩,才不过四五岁,面色苍白,似有病容,连坐在床上都显得无力,更不要说外出。 她尚是孩童,发质柔软,睫毛密长,瞳目黑如曜石,皮肤苍白如纸,乌黑柔绵的长发间,露出一双雪白柔软的尖尖狐耳,温顺精巧宛如人偶,乖巧标致有余,却无多少生机可言。 女孩望着花窗之外,难过地垂下眼睫,用稚嫩的声音说:“万年树,今天也没有开花。” 花窗外开,不远处就能看到一个巨大的古木,形似榕树,苍顶蓬蓬如盖,树干粗如天柱,怕是百人也不能环抱,无数须根自苍顶垂下,如木质帘帐从云间垂下。 这便是四海中央的上古神木、开天辟地的第一神树——万年树。 小仙娥天真无邪,安慰她道:“哪儿有可能这么快呀!万年树上千年才开一次花呢,上一次开花,都是五天帝征战四方的时候啦!不过公主,您放心吧,这树,它总会开花的。” 女孩垂眸。 她才四岁,千年一开花,对她来说,实在太漫长了,想也想不到那会是什么时候。 女孩又问:“那我哥哥呢?哥哥他什么时候会来看我?” 小仙娥道:“少君今年已经拜师就学了,想来是课业繁忙,才比去年来得少了些。公主别担心,少君他想来很快就会来的。” 听了小仙娥的话,女孩还是难掩失落。 女孩张嘴想要说什么,可话音未出,先胸口一痛,喉头发疼,立刻猛烈咳嗽起来,娇嫩稚幼的嗓子被扯得撕裂,很快咳出大片的血。 小仙娥放下刺鼻的汤药,慌张去拿放在床侧的帕子。 一阵兵荒马乱。 屋里一片狼藉,被褥席枕要换,衣服要换,公主拿在手里的纸笔要换,头发要重新梳,要帮公主沐浴更衣,一会儿还要再请大夫过来帮公主看看,如果药方有变,汤药还得重新熬。 女孩捂着嗓子,内疚地道:“对不起。” 小仙娥忙得脸颊普通、手忙脚乱,也来不及看女孩的神情,只习以为常地安慰她说:“没事没事,公主你生病了嘛。” 话虽如此,由于这种事情每日都要来几次,小仙娥脸上还是不经意地露出一丝疲惫。 数年前,天狐君诞下双子,乃是龙凤双生兄妹。 兄妹俩出生那日,天降祥瑞,十六万彩鸟自南方飞来,绕天云盘旋十日不散。 这是难得的喜召。 四方仙神感召而来,虽不知出了何事,却也纷纷向狐君夫妇道贺。 掌管北天天庭的北天帝君掐指一算,也专程登门狐君宫拜访,说:“当年女娲母神补天,留下数个五彩石,经万年修炼,石中化出琴棋书画四颗灵韵之心,后轮回转世,时常相伴于才资卓绝的天之骄子降生。 “能与五彩石灵心相生之子,都有百万里挑一的惊世之才,且受灵石庇佑,必有过人之处。灵石与灵心如今已有千年不曾现世。 “而天狐君这一儿一女,儿子伴有一颗棋心,女儿伴有一颗画心,是双绝并生,万年来都不曾有过这等奇闻。” 话完,不等狐君夫妇吃惊,北天帝君又是一算,道:“这双生子中的妹妹,与我有缘。日后你们若是愿意,待她年满七岁,可将她送到北天宫来,我愿收她为徒,教导仙法。” 北天帝君的地位在仙界非同一般,他掌管北面天庭,是北方仙神之首,上古天庭五名天帝之一,威望可见一斑。 众所周知,北天君此前从未收徒,是两年前才松口开了仙门,定下了几个未来徒弟,现在被北天君收入门下,至少会是排名前三的大弟子。 且他收弟子,一不问来路,二不择出身,三不看年龄天资,只看与自己是不是有缘、心思是否正派纯净,并且弟子们尚未进门,北天君已在自己门中定下了规矩—— 同门弟子不可互问出身来路,不可炫耀资质血脉,入门时净身更衣,不得携带表明身份家室之物,不可带侍从童子。 所有弟子需生活自理,互敬互重,无论入师门前是百姓亦或名门、仙生亦或妖籍、天才亦或庸人,进师门后皆一视同仁,只有师兄师妹之分,没有高低贵贱之别。 换句话说,入了北天君的师门之后,他们的身份过往,就只有北天君一人知晓。 其他人自己不能说,旁人不能问,互相不知彼此真实身份,因为一无所知,唯有公平相待。 正因如此,北天君先前定下的大弟子是何人,世间也无人知晓。 能被北天君收入门下,对谁来说都是天大的运气,更何况是北天君亲自登门说要收徒,更是难得。 想不到女儿这么快就有了如此大的机缘,狐君受宠若惊,行礼道:“承蒙仙君厚爱,我先替小女谢过仙君。” 北天君颔首,飘然而去。 被北天君上门收徒,这本是大喜事。 奈何好景不长,天狐君的这个小女儿,没多久就被发现神魂不定、气脉不稳,身体极度虚弱。 这不是小事,即便是神仙之女,若是神魂不定,也容易幼年夭折。 许是同时孕育双子,且两个孩子都是灵心伴生,女君平日里又事务繁忙,实在过于操劳,以至于生下的哥哥尚且强壮,妹妹却先天不足。 小公主体弱多病,逐渐缠绵病榻,只靠一口仙药吊着命。 天狐夫妇四处求医,最后请到了南海神医上门,为小公主诊治。 南海神医看过,摇了摇头道:“小公主身体根基太弱,身上灵心的威力又太强,两者难以平衡,日后随着小公主长大,灵心日益增强,这样下去,若是身体不好,只怕活不过十五岁。” “若要根治,虽不是没有办法,却很难。汤汤水水只能吊命,真正救命的东西,玄之又玄,并非几味药、几个方子可以替代。” “小公主需要以天地之灵气以补自身之虚缺,为此,她势必要东天落霞之云、南海极边之雪、彼岸仙岛灵泉孕育之莲叶与万年树初开之花瓣。等见识过这几样东西,再好好休养数年,小公主先天缺失之气脉定能得到修补。 “等她日后长大,能承受得住画心之力,又受北天君教导,还有拥有棋心的哥哥相助,必能成为一代名仙上神,即使是想要成为女娲那样拥有开天辟地之能的女神,也未必没有可能。” 南海神医最后一段话,无疑给了狐君夫妇很大的安慰。 但真要有这么一天,必须得先把小公主的病治好才行。 南海神医虽说只说了四样东西,但都要弄齐,谈何容易? 就说东天落霞之云,太阳向来是东升西落,东天哪里来得落霞云? 还有南海是四季温暖之地,海之极更是炎热,又哪里来得雪? 但既然是为了女儿,即便是不可能,也必须要将它变为可能。 狐君夫妇从此终日忙碌。 好在他们掌管狐族多年,毕竟也是赫赫有名的天神、一族君主,在四方天庭都有些脸面,一会儿请金乌自西往东飞落,营造出夕阳自东落下的异象;一会儿请风神雨神雪神共赴南海,硬是让南天飘雪。 东霞和南雪尚且能办,而彼岸莲叶和万年树花,却是可遇而不可求了。 尤其是万年树之花,万年树千年不开花不说,那么大一棵参天神树,纵然是开了,又如何能知道哪里的是第一朵? 好在,神医只说是要见识过,没有说非得弄到手。 于是,狐君夫妇直接在万年树边上,给女儿建了小仙庐,让她在万年树边养病,这样一来,万年树一旦开花,她定能第一时间看到,到时只要将所有花都看一遍,总不会漏过第一朵的。 如今,住在小庐中卧病的这位狐耳少女,便是狐君夫妇的小女儿。 她名为缘杏,乳名杏杏。 一转眼的功夫,已在万年树边这小庐中住了两年有余。 小缘杏身体太虚弱,下不了床,每日就坐在窗口,盼着万年树开花。 盼过夏雨冬雪,盼过春风秋月,万年树常青依旧。 父母都是一族君主,他们公务忙碌,还要为自己的病劳心,他们不能每日都来看自己,小缘杏不怨他们。 她有时会羡慕地看着哥哥可以到树下走走,可以和仙童们在树下蹴鞠,哥哥还能自己拿筷子吃饭,明明与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哥哥却已经可以由父母商量着请先生来教他读书骑射了。 哥哥起先还时常来看她,有时会留在这里住几日陪她,但她病得实在太久,万年树又迟迟不开,自从请了先生以后,哥哥来得就少了,没多久又听说哥哥拜师东天女君门下,之后,就更少见他露面。 纵然有小仙娥照料,但小仙娥们除了照顾她之外,平日里更喜欢与其他仙娥和大仙女一起玩,小缘杏自己这里还是冷冷清清,她只能往窗外巴望着。 现在小缘杏又刚吐了一床的血,弄得本来能和她说上几句的小仙娥,也忙得没空说话了。 事发突然,小仙娥见实在收拾不完,便对缘杏道:“公主,你在这里稍微等一会儿,我去拿个盆来,顺便再问问医仙这汤药还喝得喝不得,去去就来。” 说着,小仙娥就端着收拾了一半的东西匆匆离开,还将刚端来的汤药和花露也端走了。 等小仙娥离开,房间里又只剩下缘杏一个人。 小缘杏安静片刻,看到满床自己刚吐出来的血,用手指捻了捻,然后趴到窗边,用小小的手指在窗台上画画。 一点血,两点血…… 很快,她就用自己的血在窗台上画出了一朵小梅花。 缘杏是画心伴生,天资异禀,尽管年幼,但画画已经很有灵气,画出来的梅花灼灼绽放,逼真至极,像是真有一朵红梅落在窗台上一般,足以以假乱真。 待她最后一笔汇成,小缘杏在画上轻轻吹了一下。 只见窗台上画出的梅花忽然动了起来,花瓣立起,枝叶伸展,竟是从画变成了真花,凭空在窗台上生出了一棵一掌高的梅花树! 只是这梅花树生得似乎不是很牢靠,只维持了一小会儿,便随着一口气散了,枝叶花朵都像泄了气一般,烟似的往窗外飘去。 小缘杏趴在窗边,望着她自己画的画消散飞去,飘失在万年树的方向。 爹娘告诉过她,画心的特点,就是能落笔成真。 她现在灵气不足,身体又不好,故而画出来的东西还不能维持很久,但若是将来修炼有成,不要说塑造鱼虫草木,就算是画一棵万年树、画一个小世界,也未必不能做成,当真会有女娲创世塑人之力。 小缘杏眼看着自己画得梅花飘远,枝叶很快就化成了烟气,但真正出自她手的那朵梅花却坚持了许久,直到飘到万年树后、小缘杏看不到的地方,都还维持着真花般的样子。 小梅花随风飘着。 片刻之后,万年树下,有一少年手微微抬起,正好让梅花落入他的掌心。 那是个清俊的男孩,背上背着琴匣,他比小缘杏要大一些,似乎已有九岁十岁。 尽管年纪不大,气质却已出众,他样貌生得相当端正,看得出日后长大,定会是天人之姿。 男孩看着掌间那朵红梅,怔了一怔,费解道:“这里,这个季节,怎么会有梅花?” 说着,他撩开万年树帘帐般的长长须根,往树外望去。 只听他身后琴匣里传出一个脆嫩的声音,回答说:“这不是真的梅花,是画出来的。” 男孩身后带着仙侍仙官陪同,但刚刚那个声音,竟不是任何人发出的。 那声音细如幼子,娇嫩欲滴,不像是来自任何人,竟像是在琴匣里,有什么在说话。 在场的仙侍仙官都对这声音见怪不怪,而背着琴匣的男孩本人,更是没什么反应。 而此时,男孩已经隔着层层树须,看到了万年树旁的小仙庐,还有坐在窗边的小女孩。 其实男孩也只比小缘杏年长四五岁,但小孩子生长迅速,在这个年纪,即便只大几岁,看上去也有天堑之别。 在他看来,眼前的缘杏,无疑是个很小很小的幼童,看上去生得十分病弱,趴在窗前,似乎可怜。 男孩好心问身后的仙官道:“她是谁?为什么住在这里?” 跟在男孩身边的仙官走了上来,对他解释说:“那是狐族天君的小女儿,因为娘胎里落了病,她的父母求了许多医药,如今,她正住在这里等万年树花开呢。”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男孩问:“生病,为什么要等万年树开花?” 仙官回答:“这是南海神医为她开的一味药,说是集齐东天落霞云、南海海极雪、仙岛灵泉莲叶和万年树初开花瓣才能治病。狐族天君为此可是费尽了心思,五大天庭的人都求遍了,如今只差这万年树花一项,这狐狸小公主的病就有救了。” 男孩似乎听得怜悯。 他问:“她住在这里多久了?若是万年树花一直不开,她就不能回家,得一直守在这里吗?” 仙官道:“何止。若是万年树花一直不开,神医断言她活不过十五岁。如今也只是汤药吊着,她连床榻都下不了,只能每天坐在那里,朝窗外看看。” 那个小女孩长得的确清瘦。 这个年纪的小孩多半会有点婴儿肥,仙界不缺吃食,孩童小时候都会胖点,有一些肉比较可爱,像是年画娃娃。 而这个小女孩脸颊却是消瘦的,这么小就下巴尖尖,面色苍白,一看就病得厉害。 尽管素不相识,但听了这样的话,实在让男孩于心不忍。 他想了想,说:“让万年树开花就行了吗?也许我可以试试。” 说着,他取下背在背后的琴匣,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把仙琴。 因为他年纪不大,个子不高,琴也专门配合他的身形,是特别小一些的。 但那是一把特别漂亮的琴,笔直的琴身,发亮的琴弦,仙琴上带着一点幽幽的木香味,但看光泽,就知道保存得十分精细。 男孩正襟席地坐下,抱琴放在膝上,手指拨弄琴弦,只听“锃——”的一声,曲调便开始了。 男孩奏乐显然已经十分熟练,琴乃君子之音,奏起来颇有韵味,而男孩小小年纪,却已掌握其精髓。 他奏的是上古仙乐,《百花鸣》。 小缘杏本是坐在屋中,忽而听到窗外传来琴声。 她顺着琴音望去,突然,却感到一阵暖风伴着琴音吹过,接着,万年树枝叶摇曳、开枝生叶,不过须臾,已是万枝开花,浅粉色的小花刹那间开满枝头! 郁郁葱葱的巨大万年树,由于忽然间花朵开遍,一下子成了蓬蓬的淡粉色! 小女孩惊讶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连她自己都惊异于她身体里有着这样的力气。 在古雅的琴声中,她隐约看到根须摇晃的树影之后,有一个比她年纪稍大一些的男孩正在弹琴。 还不等小缘杏将头探过去看个清楚,之前离开的小仙娥已经端着热水走了回来,她看到坐直在床头、脸色忽然红润起来的狐耳少女,惊得手一松,满是暖水的铜盆“咣当”一声落在地上,但小仙娥却顾不得这些。 她惊喜地冲上前来,道:“公主!万年树开花了!你可以坐起来了!!” 小女孩一怔,恍惚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真的,她稳稳地坐直在床上,她并不是靠其他人搀扶坐起来的,也没有在身下垫好几个高枕头。 她感到胸口前所未有的放松,四肢也有了力气,虽然病气并未完全消散,还有些发闷,但比起之前那种浑身虚软的状态,已经是天差地别。 小缘杏惊喜地睁圆了眼睛,她转头看向小仙娥,露出一个虚弱而喜悦的甜笑:“嗯。” 缘杏问:“这样,我是不是很快就能见到爹娘,见到哥哥了?” “当然了我的小公主!”小仙娥兴奋极了,“我们终于能回狐君宫了!” 缘杏眼里渐渐淌出希望之光。 但接着,她又想起方才的琴声,急忙往窗外看去。 只见先前的琴声不知何时已停止,万年树根须后人影一晃,先前的男孩身影,也不见了,先前那偶然的一瞥,倒像是幻觉一般。 …… 万年树开花的消息传回狐君宫,众人都万分高兴。 小公主不久就被迎回了狐君宫。 女君抱着小缘杏亲了又亲,垂泪道:“我的女儿,我的乖女儿。” 小缘杏许久不见父母,欢喜地被父母抱在怀中,她勾住母亲的脖子,埋在女君的颈弯中。 这时,她埋在女君怀中,皱着眉头咳嗽了两声,又吐出一口血。 女君与狐君都大惊失色,忙又请来医仙诊看。 小缘杏躺在床上,靠着蓬松的羽毛枕,屋内燃着炭火,烧得暖烘烘。 女君与狐君守在窗前,紧张地等着医仙诊断。 南海神医专程又来了一趟,他面白无须,尽管仙龄早已过千,却是个干净青年的长相。 他断了小公主的脉,随后回复道:“小公主如今先天不足已被补全,只是补好的根基尚且脆弱,这些年来灵心却日益强大,小公主目前的身体仍撑不住这冲天灵力。 “好在比起先前的先天不足,这算不上什么大问题,日后好生调养便是。只是这调养身体,就非一朝一夕之功,也没有什么天灵地宝可以一举扭转乾坤,只能长久注意,不可懈怠。小公主日后切忌油腻,勿碰辛辣,注意休养生息,另外我会开一个方子,每日煎服,切不可断。” 狐君夫妇连连应下,并命人提供笔墨,好让神医记下方子。 狐君又问道:“小女出生时,原本已与一位神君约定,要在小女年满七岁时,将她送到神君门下拜师修习。那位神君不喜门下弟子携带童子随侍,而如今小女这般身体……神医你看,等到她七岁时,出去拜师,能坚持得住吗?是不是还是让她在家中多住些时日为好?” 南海神医想了想,回复说:“问题应该不大。只是药要备齐,到时我帮忙将汤药制成丹药,随身携带便是。” 狐君夫妇连忙道谢。 小缘杏听得一知半解。 她本就年纪尚小,对许多事没有概念,且从小汤汤药药从未断过,也不介意日后再接着喝。 她心不在焉,心中惦记着哥哥。 等神医去写方子,缘杏就懵懂地扯母亲的袖子,问:“娘,哥哥呢?” 女君俯身摸了摸缘杏额前的头发:“你兄长已经从师门回来了,是特意回来看你的。他现在在写功课,等一会儿就能见得到了。” 小缘杏于是心安,便期盼了起来,守在窗前,等着哥哥何时来看她。 她疾病未愈,身体尚且虚弱,由于南海神医的嘱托,依旧不能下床,但现在比起之前坐都坐不起来、只能日日盼着窗外花开的日子,已经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小缘杏抱着爹娘给她玩的新纸笔丹青望着窗外,可是从白天盼到夜黑,熟悉的兄长也不曾出现。 她想着许是哥哥的先生们,还有他新拜的师父留的功课太多,所以哥哥做到晚上未曾做完,实在吃不住就睡了,明日一定是会来的。 如此想着,她便也在小仙娥的照料下熄了灯躺下,期盼地睡去。 然而,次日,缘杏从旭日东升等到夕阳日落,哥哥仍然没有现身。 第三日、第四日,依旧是如此。 缘杏试着问小仙娥,可是小仙娥们也是活泼爱玩的年纪,初回狐君宫,正忙着和姐妹们联络感情,更是难以顾得上这些,只是草草回答。 小缘杏每回得到的答案都是,小少君如今课业繁忙,这才不能来见公主。 “原来是这样,那我就在这里等哥哥。” 小缘杏温柔懂事,乖巧地回答,可眼底却难掩失落。 这一日,她又守在窗前等待。 因为兄长迟迟不来,她本就身体虚弱,连等几日有些累了,午后抵不过困倦,便沉沉睡去。 谁知半个时辰后,却被院中一阵喧嚷声吵醒,小缘杏揉揉眼睛趴到窗前,就看到好几个男孩背着弓箭从院门外经过,好像正要去练习射箭。 那个男孩中有一人,发间同样立着白色狐耳,眉目与小缘杏生得有六七分像,是金玉之貌,其他男孩熙熙攘攘,唯有他不言不笑,似与他人疏远。 尽管许久不见,但缘杏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她的双生兄长。 哥哥比以前长得高、长得开了,犹如玉枝小树初立,临风行走。 缘杏一喜,便要出声打招呼。 就在这时,似有所感一般,男孩停下步子,往缘杏所在的方向望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 然而,兄长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就一言不发地移开视线,仿佛漠不关心,然后走在其他男孩之中,很快消失在庭院外。 缘杏一愣。 她与兄长一母同胞、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前后就差一刻钟,自幼关系亲密。哥哥他小时候就少言寡语,但唯有对她耐心体贴。 哥哥是棋心,天生棋力出众,在她搬去万年树边之前,他还时常将棋盘棋子搬来自己房间,她喝药睡觉时,兄长就在旁边自己钻研,有时还会给她读自己上课学来的诗书词句,哄她睡觉。 距离上一回哥哥去万年树那里看她,才只有几个月。 那个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这么几天的功夫,哥哥对她的态度就变了? 缘杏迷惑不解,她尚不谙世事,但也隐约晓得了,这几日哥哥不是没有时间来看她,而是不想来。 再没有什么事比与自家哥哥生出嫌隙,更让人难受了。 缘杏年纪虽小,疾病让她惯于忍耐,心里却也受了伤。 之后几日,小少君依然没有来看她,但缘杏也没有再提想要兄长来看她的事。 时光荏苒。 小少君不久就回了东天境,随他师父修行,缘杏则留在家中休养,没能在与哥哥见面。 等再得到兄长的消息,已是半年后。 这半年来,小缘杏身体好了许多,已经能时不时下床,也能用书房、自己坐在桌前写写画画。 身体变好以后,手臂手腕用笔也有力,她的画功日益精进,画出来的东西越来越真假难辨,能维持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她在纸上画了一只与自己体型相仿的小白狐,然后自己也化作原形,与画出来的小狐狸在书房里团团转着圈一起追尾巴玩。 不久,书房外传来喧嚷的交谈声,接着又有小仙娥靠近的脚步声。 小缘杏连忙变回人身,爬回椅子上坐好。 她画出来的小白狐尾巴一卷,眼睛笑眯眯地眯起,在地上摆出一个听话的坐姿,随之消散不见。 小仙娥们开门进来。 小缘杏问道:“外面,是哥哥回来了吗?” 兄长偶尔也会有假期,前几日家中就已受到哥哥从东天境寄来的家书,说他会回家住几天。 小仙娥点头道:“是的。不过少君他,仿佛心情不太好呢。” 缘杏问:“出什么事了?” 小仙娥回答:“好像是前些日子,仙门弟子开修炼大会,各家弟子都聚在一起修行比试,与少君一组的,基本上都是年纪相仿、刚拜入师门没几个月的小弟子、新弟子,少君是灵心伴生,自幼聪慧绝顶,师父又是东天女君,本以为能一举拔得头筹,谁知道却败了,还败得很惨,毫无悬念。” 听到这个消息,缘杏也吃了一惊。 她与兄长生疏了好几个月,但对兄长的天资还是清楚的,兄长定是同辈中的佼佼者。若只是败了也就罢了,可听小仙娥的说法,却像是差距悬殊。 缘杏问:“赢了哥哥的,是什么人?” 小仙娥回答道:“是北天君的弟子。按照北天君的规矩,当然不知道他门下弟子的来路,只知道是北天君刚收的大弟子。那位小君一手仙琴练得极好,北天君给他起了代称,单字一个‘羽’。 “尽管没有人清楚那位小君来路,但他毕竟是北天君门下目前唯一的大弟子,故而其他弟子都尊称他一声——‘公子羽’。”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听到是北天君的大弟子,缘杏睁圆了杏眼。 她现在已经知晓了,她与北天君有师徒之缘。 在她出生时,北天君就已登过门,与她父母约定,待她年满七岁,就要只身前往北天宫城,拜北天君为师,随他修习仙法。 这么说来,北天君如今的大弟子,日后就会是她的师兄。 现在距离缘杏拜师的日子,还有一年。 缘杏问:“可是既然被称作公子羽,北天君的那位大弟子,年纪应当比哥哥要大吧?” 小仙娥回答:“是要大一点,可也大不了几岁。更何况,少君拜入东天女君门下的时间,其实是比北天君的大弟子要早的。少君素来努力,从未想过会被人击败,这一回受到的打击,可是重了。” 缘杏听得心神不宁。 如今她与兄长关系不如以前亲密,但她心里依然是关心着兄长的,得知哥哥受挫,她也不好受。 同时,她对北天君的大弟子、那位她未来的大师兄,内心生出了三分好奇。 善琴。 不知怎么的,小缘杏记起了万年树花开那日,她在小庐里听到的琴声。 不过她年纪尚小,先前病怏怏,记忆难免浑浑噩噩,现在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她并不确定自己看得、记得是不是真切。 或许果真如小仙娥说的,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眼下,还是兄长来得要紧。 缘杏想了想,便道:“那我去看看哥哥吧。” 她现在身体好了六七分,虽然还在服药,可也不像以前那样,只能孱弱地留在床上,被动等待其他人的探望,她能够自由走动了。 缘杏已经好久没有与兄长见面,更不要说交谈,上一次碰面时,两人那样一言不发,也让缘杏与兄长之间的氛围,有些古怪。 缘杏在小仙娥的陪同下,往兄长居住的院落走,一边走,她一边在脑海中构思着等见到哥哥,要说些什么。 她心里还抱着期望,想兴许上回只是哥哥他心情偶然不好,等这回见了面,他们就没事了,能回到从前那样。 光是这样想着,她脚下步子就不由快了许多。 缘杏没多久就走到兄长房间门口,她抬手想要敲门。 可是,就在这时,里面就传来兄长随身仙侍的声音—— “……男君与女君大人也真是,明明少君你与公主是同胎出生,前后相差不到一刻钟,男君与女君大人,却这样忽视少君你!” 这句话激烈的语气,成功让想要敲门的缘杏,顿住了举在门前的手。 只听仙侍打抱不平道:“少君你也是棋心伴生,从小到大不知做了多少努力,可两位狐君大人眼中,竟只有画心伴生的公主! “小公主不过是生了病,两位狐君大人便都将整颗心放在小公主身上,为她到处奔波,却对有不少成绩的少君你不闻不问、少有关怀。少君才过四岁生日,便被送去东天女君那里修炼,而小公主却还是狐君大人们怀里的小宝贝、小可怜。 “少君你这般刻苦,在东天境,每日卯时起、丑时睡,几乎没怎么休息过。明明付出得更多的,得到的关注却反而不如病怏怏的小公主。 “身体健康,这又不是少君的错,难不成少君只是比小公主大一刻钟,又是健康的男孩子,就不想要父母陪伴和爱护了吗?狐君大人们这两颗心,未免也偏得太厉害了!” 小缘杏原本是想去看看兄长的,可这番话死死地将她堵在木门外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跟在她身后的小仙娥也是一个个堵住嘴呆若木鸡,半点声响也不敢发出。 缘杏的眼神黯淡下来,她静悄悄地退下台阶。 她将手指举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所有人都不要出声,然后带着捂紧嘴巴的小仙娥们,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院子。 小女孩的脚步又软又轻,半点声响也不会发出,及时离开,就像没有来过一样。 听到这么一番话,要说缘杏心里完全不难过,那当然不可能。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因为自己的缘故,哥哥也受了那么多委屈。 难怪兄长不喜欢她,两人会在她养病不知道的时候有了嫌隙……只盼望日后,他们关系不要更加恶劣才好。 缘杏的神态难掩失落,带着小仙娥们离去。 然而,待缘杏走远,少君屋里的仙侍也都埋怨完了。 这时,就听屋里传来少君不高兴的声音:“胡说八道!” 小少君名为缘正,向来少言寡语,平日里除了随师父、先生修习,就是看看妹妹,极少有生气的时候。 只听他说:“我与公子羽竞争,输了便是输了,是我技不如人、自视过高,怎么能怪到妹妹头上。 “她先天不足,自小不能下床,她也不想的,我作为哥哥,当然应该多加照顾。 “再者……她生得这么孱弱,或许也是因为我们两个同胞双生,是我……夺走了本该让她健康长大的营养和灵气。” 说到这里,小缘正的脸上也蒙上内疚的神情。 在他印象中,妹妹总是卧在病榻之上,她与自己长得有几分相似,还是画心伴生,自己活动自如,在外总是被人夸赞天资异禀,受到众星拱月的待遇,妹妹却只能卧床修养,一年到头连几个生人都见不到。 妹妹文秀乖巧,总是坐在床上画画,可又因生病,坐不直,画几笔就要咳嗽,有时候甚至要吐血。 但饶是如此,妹妹仍然体贴温柔,从不给他们添麻烦,有时候疼得厉害,也是自己缩在被子里捂着憋着,他要上去查看,打开被子才能发现。 想到她苍白的小脸,小少君便觉得难受,觉得有自己的一份错。 少时懵懂无知也就罢了,现在越是长大知事,看着被困在家中的妹妹,就越是愧疚,总觉得自己平日里享受的那些自由和喝彩,至少也应该分给妹妹一半。 明明两人是双生兄妹,他出入自如,拥有甚多,妹妹却要吃这么许多苦。 越是这样想着,就越不知该如何面对妹妹。 因为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好,便拖着不去见她。 其实他们之前见面,也就是他在一旁钻研棋谱,妹妹在床上画画,他们两人都爱安静,虽是兄妹,却少有交谈。 他这般沉默少言,缘正心里也不笃定,妹妹与他相处,到底有几分开心。 他知道自己性情有些冷淡,所以也不想让妹妹在病榻中,还要看自己这张不太懂得温柔体贴的木讷脸。 上回他们见面,妹妹看他的眼神,仿佛也有些疏远了…… …… 小缘杏从兄长住的独院回来,便没精打采。 倒是小仙娥们气得要命。 小仙娥们为她义愤填膺道:“小少君实在太过分了!公主生病,明明公主自己也不想的,他们哪里知道公主一个人的时候吃了多少苦头! “公主每天都要喝那么多汤药!看那么多次先生!身体就没有哪一刻是舒服的! “说是两位狐君大人偏疼公主,实际上狐君大人们平日里公事繁忙,一会儿上这个天庭,一会儿上那个天庭,又能有多少时间陪伴公主?我们公主住在万年树边的时候,一样几个月也见不着狐君大人几次! “公主每天都盼着有人能来看她,结果呢,盼来盼去都是汤药,和窗外晃来晃去的树影!” 其他小仙娥也都在气头上,看有一人开口,纷纷跟着附和,恼得跺脚。 缘杏看着她们气鼓鼓的样子,仿佛都被气胖了,一个个全像是气球吹的胖仙娥,倒有些好笑。 但笑过之后,又是难受。 缘杏以前从不晓得哥哥原来是那样想的,情绪低落。 如今回忆,她觉得自己,的确是太过依恋兄长了。 其实哥哥只比她年长一刻钟,实在没必要让她、照顾她。 过去,她整天等着哥哥过来看她,像是麻烦的粘人精,或许无形之中也增添了哥哥的负担,加剧了哥哥对她的厌恶。 想到她与兄长的关系恐怕再难回到从前,小缘杏便觉得胸口闷闷的。 当日黄昏时,男君与女君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看她。 缘杏的气色看起来已经比过去好很多了,可是毕竟还要每日服药,且她身体虚弱,特别容易感染风寒之类的小病,十分惹人担心,狐君们如果不是亲自看过,着实放心不下。 缘杏在父母面前转圈,示意自己安好,还给他们看自己最近作的画,展示她精神不错。 看缘杏还算康健的样子,狐君夫妇脸上总算有了笑意。 不过,等到狐君夫妇看完她的情况,缘杏顿了顿,道:“爹爹,娘亲,我现在身体已经好多了,况且医仙每日都来复诊,还有仙娥们照顾,你们不用总是过来看我。 “如果还有时间的话,不如平时先去看看哥哥吧,他现在拜师东天女君,不是时常都能在家里,出门在外,功课又繁忙,难得回家,哥哥他一定也很思念爹爹和娘亲。”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听到小缘杏的话,狐君夫妇微怔。 他们看到女儿稚嫩而认真的眼神,诧异地彼此对视一眼。 狐君夫妇两人,男君颇有几分书卷气,不像君王,反像书生;而女君位列帝君之位多年,仍然活泼灵秀宛如少女。 他们在儿女面前,都没什么架子。 片刻后,男君摸了摸小女儿的头,说:“我们晓得。杏杏不用担心,我们时常会看正儿的功课,平时也经常会去瞧瞧他在干什么、陪他下棋,我与你娘昔日忙碌,确实常有顾及不全的地方,但并未因为你的关系冷落正儿,你不用担心这个。” 女君笑嘻嘻地抱起缘杏来亲了亲,调侃道:“我们杏杏大了,还知道关心兄长了。也好,我们这就去看看正儿。” 自从缘杏身体好转,女君也放松许多,有时候还能开开玩笑。 她又亲了几下缘杏,像摆弄个小玩偶似的摸她的头发、顺她的耳朵,感慨:“还是女儿好,怎么亲怎么抱都行,一会儿正儿看我抱他,又要皱眉头了。” 缘杏见爹娘答应去看兄长,小小地松了口气。 而这时,男君也蹲下来,与缘杏平视,温柔地问她道:“杏杏,马上就到你和正儿六岁的生辰了,今年,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听到“生辰”两字,缘杏忽而一愣。 她与兄长同年同月同日生,她的生日,就是哥哥的生日。 她今年就要满六岁,这意味着,明年她也要同兄长一样离家,前往北天境,拜北天君为师。 北天君的规矩,不准带仙娥仙侍,缘杏自幼体弱,想到要离开父母兄长,独自一人前往陌生之地,终究有几分忐忑。 缘杏想了想,回答父亲道:“我想要新的图画册子,拿来临摹。” 缘杏喜欢画画,又是画心伴生,一向喜欢这样可以写写画画的东西。 狐君稍作思索,又问道:“什么类型的图画册子,你有要求吗?花草?还是动物?” 缘杏问:“我想要香囊的,可以吗?” 香囊的画册,这倒与寻常不同。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要求,女儿从小能做的事情不多,她有什么想法,狐君夫妇都会尽量满足。 狐君没怎么想,便爽快地答应下来。 几日后,小公主与小少君的诞辰便到了。 这是缘杏康复后的第一次生日,且她明年就要去北天境拜北天君为师,小少君拜过师父以后,也是难得留在家中,狐君们自然办得十分重视。 狐君两人上午祭拜四方,又散自己的仙力,为天下狐狸降下福祉。 这一日,世间狐狸,无论成仙的、未成仙的、开灵智的、未开灵智的,都不会受生病挨饿之苦,修为能够有所精益。 祭祀过后,许多狐狸都能感觉到自身的变化,一些生性比较聪慧的,便在对着天空狐君宫的方向伏身嗷叫行礼,表达对狐神庇佑的感激,以及对小公主和小少君的祝福。 祭祀结束以后,便是仙宴。 狐君两人邀请了五方天庭中的友人,还有有头有脸的神仙前来做客,为他们介绍缘正与缘杏两个孩子,希望将来遇到事情,他们也能庇佑这一双儿女。 缘正和缘杏两人生得可爱。 狐族美貌历来在三界有名,更何况是狐君的儿女,两只漂亮的狐狸崽子,一出面就赢得了客人的三分好感。 他们兄妹两个站在父母身边,时不时就会被摸摸脑袋。 九尾狐在世间是有名有姓的瑞兽,虽然狐狸聪颖,成神成妖的数量都多,在人间的口碑有些正邪不一,且不及龙凤那般显赫的名声,但仍是赫赫有名的上古神兽,平日里香火供奉极多,论起名望,远不是没什么人听说过的熊神、马神可比。 而缘杏与缘正的父母,是上古神狐之首,各路传说神话多见其名,平时来往的,也大多就是他们早年就认识的友人,放在如今,放出名字,就足以让许多新晋的神仙感到震撼了。 席上的人员阵容,可谓高级。 北海女君雍容华贵,着金纱缕衣,眉心画莲,她喝醉了酒,微醺捏了捏缘杏和缘正的小脸,懒洋洋地道:“阿娆,阿易,你们这双儿女真可爱,干脆咱们结个亲,我全部订下来,给我家那对姐弟,当我的女婿媳妇算了。” 狐女君将缘杏缘正抱入怀中,道:“你想得倒美!你家的姐弟都多大了,我家的正儿杏杏才多大?” 北海女君哼哼唧唧:“不多不多,才差五六百岁嘛,很快的。等过个五千年,你看还算不算有什么年纪差的。” “反正是不可能的,你不要想了!” 北海女君不死心:“大的不行,小的也可以啊!我还有个小儿子呢,已经在蛋里了!他爸爸每天都孵着,十年之内,保准给你孵出来!” 狐女君:“滚!” 白泽神君端详着两个孩子,也微笑道:“的确是两个好孩子,只是师门怎么这么早就都定了,既然要出门拜师,也不先问问我。” 白泽是古往今来第一瑞兽,兽身通体雪白,狮子身山羊胡,头上长角,他通晓天下万物之情,知晓天下鬼神,且有逢凶化吉之能。 此时白泽化作一个白衣神君,手握小茶盏,看上去风度翩翩,明明在一众神兽之中极受崇敬、地位崇高,却平易近人,好像很好相处。 狐男君道:“若是早知白泽神君有意,能够拜白泽神君为师,定然是小子与小女的福分。其实我们当初,是想让两个孩子留在狐宫修炼的,只是北天君先上了门,说是小女与他有师徒之缘,后来没多久,东天女君也来要走了正儿。 “他们两位都是难得开口,又都是良师,这才会让我们两个孩儿离家。” 因着北天君的规矩,缘杏被北天君收为弟子的事不宜外传,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狐君说话时,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不过,告诉白泽神君是没有关系的,他通晓世间诸事因果,是个万事通,即使不告诉他,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果然,白泽闻言,只是笑眯眯地呷了口茶,眼睛笑如弯月,轻轻地连声道:“可惜,可惜。” 又有一个神兽在一旁道:“说起年轻一辈,中央天庭那位天帝的小子,只比缘正缘杏大几岁,说是天资十分了得……” “哦?说说看。” 话题不久就又聊开了。 宴席上颇为热闹。 在座的不少都是名声在外的神兽仙君,走出去极受世人神仙尊敬,许多人甚至不敢与他们交谈亲近,但实际上,这些神君仙君私底下都友善健谈,对友人更是没什么架子,气氛热烈。 缘正和缘杏兄妹两个,虽是今日的小寿星,却被这群长辈们一会儿摸摸脑袋,一会儿捏捏脸蛋,像面团似的摆弄。 缘杏与哥哥站在一起,尽管长辈们说起他们都是一起说,可他们兄妹两人之间却没怎么说话。 只有他们自己能够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氛围有些怪异。 缘杏乖顺地应付着长辈们的夸奖,可注意力却多在兄长身上。 兄长直腰挺背,总是平视前方,好像未曾注意到她。 缘杏一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互相绞着,想与兄长说话,可看着哥哥冷淡的面容,又难以开口。 终于,等到入夜,小孩子们到睡觉时间了,狐君们让仙娥仙侍陪着兄妹俩回去。 等走出宴殿,眼看着就要分离,她却一句话都还没有与兄长说过,缘杏才伸出手,一把拽住走在她前面两步的哥哥的袖子。 “哥哥。” 缘杏开口说。 “等你回去以后,看一眼你屋子门口的桂花树,我在右边那棵上挂了东西。” 缘正不善辞令,其实缘杏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生病多年都在修养,根本没有多少机会与外人说话。 小缘杏说得紧张,她的睫毛颤颤,不等看到兄长的反应,她已经松开了缘正的袖子,转身带着自己的小仙娥们跑了。 缘正看着被妹妹揪过的袖子怔了一瞬,望着她跑去的背影,又皱起眉。 缘正侧头对一旁的仙侍道:“去,你追过去看看,杏杏身体还不好,不能快跑,不要让她把身体跑坏了。” “是。” 仙侍应下,匆匆追去。 缘正担心地往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但人都已经走远。 缘正只得收回目光,走回自己的院子。 他的院落离宴殿只有几步,没多久就走到了。 正如缘杏所说的,他门前种了几棵桂花树,现在已经到了开花的时节,树上金花簇缀,暗香浮动。 他们兄妹近日关系紧张,听到缘杏在他树上挂了东西,缘正其实纳闷,想不到会是什么。 他走到树下,举目望望,一会儿功夫,果然很快就在离他房门最近的那棵桂花树的枝杈上,找到了一件小东西。 是一个小香囊。 小缘杏个子还很小,因此挂得不高,看得出是踮着脚、踩着石头,好不容易才挂上去的。 那香囊,靛蓝底,流云纹,香囊上缀着金色的穗子,精巧得出乎意料,而缀的穗子却有些粗糙。 缘正微微出神,伸手摘下来。 他将小香囊拿在指尖捏了捏,发觉里面似乎有东西,便将香囊打开。 锦囊里满满地塞着香料,有川芎、白芷、羌活等等。 除此之外,在香囊最上面,还放着端端正正叠好的小纸片。 缘正将小纸片展开。 上面是缘杏的字,尚且稚嫩,笔锋却已看得出气骨风度。 她年纪小,用笔却已熟练,能将字写得很小,措辞则有种小孩子学大人说话的稚气。 纸片上书道—— 【妹妹缘杏恭贺兄长诞辰快乐,愿兄长身体健康,学业有成。】 【香囊是妹妹画的,只是我技拙才疏,画出来的东西保存不了太久,香囊最多只能有两三日,为了便于保存,又为兄长打了穗子。】 【希望兄长能喜欢。】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小缘杏的书写很认真。 缘正脑中浮现出妹妹坐在矮桌前,拿着对她来说还有点大的毛笔,一笔一划书写的样子。 他抿了抿唇,心中百味交杂。 他沉默寡言,性格孤高,平时也极少放下/身段,对妹妹嘘寒问暖,并不是个多么尽责体贴的兄长。 但即便是他这样的双生哥哥,杏杏依然待他如此温柔。 缘正如今在东天境随东天女君修炼,他其实很清楚,其他弟子私下里都说他不好相处,不知该如何与他来往。 对于这些非议,缘正不怎么在意,他天生爱静,并不怎么想与其他人打好关系,但唯有这个妹妹,许是因为双生的缘故,他素来对她硬不下心肠。 缘正握着香囊的手收紧,一时间万千思绪心中过,最终在胸口缠成一个温柔的结。 妹妹画出来的礼物是会消失的,他其实不那么在意自己的生辰,但想到是杏杏送给他的,便觉得可惜。 缘正将香囊捏在手中,最后想了想,小心翼翼将上面那个粗糙的穗子取下,缀在自己腰间,然后将香囊和小纸条收好,藏到怀间。 …… 生辰过后,缘正很快就回东天境修炼了,仙宫中又只剩下缘杏一个人。 不过,缘正离家两天后,有仙侍从东天境回来,特意来见小公主。 “这是少君为小公主准备的礼物,是少君亲自在东天挑选的。小少君说前些日子生辰的时候,没有为妹妹准备礼物,是他疏忽了,准备这个,也是报答妹妹的一番心意。” 仙侍说着,呈上一个木盒。 缘杏没想到哥哥竟然还会特意补给自己礼物,开心地奔过去,将木盒打开来看。 合盖移开,里面是一整套毛笔,大小不一、笔毛质地不同,一看就是专门就是专门用来作画的。 缘杏喜不自禁,忍不住将画笔拿起来,摸了又摸,发现很合她的手。 缘杏惊讶道:“这真是哥哥为我挑的?” 小仙侍回应:“当然。小少君拜访了好几位制笔仙呢,小公主手小,力气小,少君特意请制笔仙选了很轻的木头,希望小公主用起来趁手些。” 缘杏果然很喜欢。 她喜欢画画,没有什么比画具更合她心意,更何况是哥哥亲自挑选的礼物,还是这么精致的画具。 不过拿着笔摸来摸去,缘杏又有些不安。 兄长虽然送了她礼物,可是一句话都没说,来龙去脉全靠小仙侍一张嘴描述的。 这让缘杏判断不准哥哥的意思。 兄长他,是和以前一样,在疼爱关心她,还是只是觉得收了自己的礼物,不回礼不礼貌、过意不去? 兄长是忽然意识到了,他们兄妹之间也可以互赠礼物? 因为她先赠了香囊,弄得哥哥不得不回礼,会不会反而给哥哥添了麻烦,让他心生厌烦? 小缘杏使劲回想着兄长先前的态度,实在拿不定主意。 哥哥这两年,性情愈发孤冷,喜怒不常形于色,光看他的脸,就连缘杏都难以判断出他的想法。 缘杏想了半天,没有头绪,便索性不想了,跑去开心地铺开笔墨纸砚,用兄长赠的笔试画。 缘正赠的毛笔,是考虑到她的年纪、力气还有身体状况,特意请制笔仙花了心思做的,用起来果然格外顺手,比缘杏原本用的毛笔要省力许多,一点都不累,下笔如有风助。 缘杏点墨落笔,先画了一只蝴蝶,然后又画了一只白兔。 她画得如此栩栩如生,笔下生灵画成,立刻便脱纸而出! 蝴蝶振翅而起,很快飞到窗外,落在庭院盛开的万寿菊上。 白兔抽着鼻翼,胆怯地缩成一团,伏卧在绢纸上。 在场的小仙娥们看到兔子,都发出欣喜地欢呼,跑过来将兔子抱走。 小缘杏站在椅子上,画了几只动物练笔,却自觉没有画出神/韵。 她停了停,将绢纸铺开,拉到最长,然后刷刷挥笔。 树木的枝叶犹如自然生长一般在纸面上舒展,根须垂下铺如帘帐,苍翠欲滴。 是万年树。 接着,小缘杏用几种颜料调了淡淡的胭脂色,然后换笔润笔,将这淡粉色点在纸上。 刹那间,画上倒真像是千树万树开满花一般。 这是那日,万年树开花的场景。 小仙娥好奇地过来看缘杏画了什么,想看看能不能抱到一只兔子。 但看到小缘杏画的万年树的根须,小仙娥“咦”了一声,奇怪地指着缘杏画的一道阴影,问:“小公主,这是什么呀?怎么看着,像是万年树旁边有人似的。” 缘杏点头回答:“是有人呀,只是被须根挡住了。” 那日,万年树开花前,缘杏曾恍惚听到小庐外有琴声,还看到有人影抚琴,似乎是个男孩子。 尽管那只是一瞬间,事后想想,又许是她病中的错觉,缘杏却有些念念不忘。 那琴声典雅,很有灵性。 一曲毕了,万年树就开花了。 这样的巧合,总让小缘杏怀疑,那一曲琴调子,会不会与万年树开花有什么联系。 若真有联系,那弹琴的那个男孩,就是她的恩人。 若是有缘再见,势必要向他道谢才行。 缘杏捏着画笔,出神地想着。 不过,她画的万年树固然逼真,却没有像那些小花小兔一样化成实体。 万年树乃是开天辟地第一神木,以她如今的修为,是画不成真的。 缘杏望着纸上的神木看了一会儿,最终没有想起更多关于那个男孩的特征,只得小小地叹了口气,将刚画好的画收起来。 …… 数日后,缘杏也开始像兄长当初那般,随仙宫中的先生开始上课了。 距离她前往北天境还有一年不到,在正式拜师之前,缘杏要先在家中进行一些基础学习,到时候去见北天君,也能显得聪慧,不至于什么都要从头学起。 正好缘正的先生们没法随他去东天境,就接着在狐君宫中教缘杏。 教导缘杏和缘正俩兄妹的先生很多很齐全,从琴棋书法到骑射仙术的都有,就是不知怎么回事,缘正走了以后,先生里面居然多了个浑水摸鱼的北海女君。 北海女君是狐君夫妇的朋友,也是缘正缘杏兄妹两人从小认识的长辈,每年都来他们的生辰宴。 今年的生辰宴后,北海女君干脆没有回去,就留在了狐君宫。 她得知缘杏病愈,要跟随先生们学些基础以后,奋勇地毛遂自荐,说她要亲自教导小杏杏。 北海女君放到五大天庭之中,也是号令一方的神女,虽然为人过分欢脱了些,但修为却无可置疑。 狐女君一方面对她赖着不走百般嫌弃,一方面,也乐得缘杏白多个便宜师父。 缘杏对北海女君并不拜师,让她教一教是没事的,但日后说起来,也是一段师徒缘,能让北海女君多照拂她一二。 且北海女君来自北海,说来也是北天君天庭照管范围之内,与北天君挨得近,也能与小缘杏说说北天的风土人情。 小缘杏每日巳时开始上课,到下午申时结束,因为她先前身体不好,课业比缘正当时要宽松很多。 狐君夫妇也没指望她一口气学得样样精通。缘杏因为长期卧病在床,除了天生的一手好画,别的基础都一般,武艺骑射类的更是样样不会,短短一年时间,实在不能硬教多少,只是让她懂个皮毛罢了。 正因如此,小缘杏的学业生活,称得上是在玩乐。 她跟着这边的先生练练书法,跟着那边的先生品品名画,有时听听仙乐,有时被抱到马上,坐着走两步。 北海女君没什么特别要教小缘杏的,她的主要授课方式,是正好看到小缘杏的时候,凑过来瞧两眼她在做什么,然后北海女君凑巧会,就顺便说两句。 比如说,小缘杏正在画画时,北海女君进来看看。 缘杏见女君光是瞧她,没怎么说话,有些不自在,于是停笔抬头,主动找话题问:“安霖姑姑,你生活在北海,是不是每日都能看到许多鱼?” 北海女君立刻来了劲:“当然了!海鲜有关的事你就问我好了,我全都喜欢吃!” 缘杏摇摇头:“我不是想吃,我身体不好,不能碰这些。我是想将鱼画得更好一些,但不能自己出门去海边……安霖姑姑,北海有没有什么专门收录鱼类的册子,能不能给我拿一本,当作平时画画的参考?” 北海女君说:“这有何难!不过要画鱼,你看什么册子呀,等着,我将真鱼弄来给你。” 说着,北海女君当场腾云驾雾飞走了,没几个时辰,托回来一个大缸,里面全是五颜六色的好看海鱼。 缘杏头一次见到颜色这么艳丽丰富的鱼类,很是惊奇。 当即感到灵思泉涌,铺开笔墨丹青,一口气调了许多种色彩,对着鱼缸画起来。 北海女君很是得意,觉得自己这回当老师,真是做了件大好事。 她过去看缘杏受她的启发,画得如何,却发现缘杏只画了海鱼。 北海女君费解道:“你这鱼画得是轻盈灵动,像活的似的。但你怎么光画鱼,没有画海水呢?若是没有海水,鱼在哪里游呢?” 缘杏赧然道:“可是……水清澈透明,又是流动的,很难画,我怕画不好那种感觉。” 北海女君当即怂恿起来:“不试试怎么知道!若是不亲手画一画,日后也画不出来,但你这回画了,即便不行,下次也能画得更好。你是画心伴生,这鱼想来一会儿就会活了,快将水加上,省得它们淹死。我想……你就看看画点波光,有活水的感觉。” 缘杏受到鼓励,胆子也大起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再去摆弄彩石,调了个类似海水的清透颜色出来。 她将一支大毛笔润湿,浸了颜料。 缘杏在北海女君的注视下,往绢纸上涂抹,试着描绘起波浪…… 这一日,缘杏的书房被水淹了。 一刻钟后,狐女君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北海女君到底仙术高超,又尤善水术,及时施展了保护之术,小缘杏和她珍爱的画卷文具都受到了保护,没有被水淹到。 不过,原本在庭院里玩球的小仙娥躲闪不及,被冲走了好几个,在庭院外面哭个不停。 狐女君看到被北海女君抱在怀里、毫发无伤但受到些微惊吓的小缘杏,强压着怒气:“阿霖,这又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将我好好的天狐宫,弄成北海水境了?!” “阿、阿娆,我可以解释。” 北海女君这回自知理亏,没有同平时那样贫嘴,心虚地抱紧了小缘杏。 “我也没想到你女儿这画心比我想得还要强,海水就那样涌出来!我都吓着了。幸好,幸好杏杏这小宝贝没事,给你,完璧归赵。” 说着,北海女君将小缘杏塞回狐女君手里。 狐女君心疼地抱着女儿,上上下下摸了一遍,果然身上都没事。 狐女君担忧道:“杏杏乖乖,是不是害怕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缘杏搂住娘亲的脖子,摇摇脑袋。 狐女君高高提着的心,落回肚子里。 不过,经历了这么一回事,狐女君再也不敢将北海女君与小缘杏单独放在一起。 每当北海女君要来和小缘杏玩的时候,狐女君都专程跑过来看着,甚至让小缘杏直接在她的书房里画画,不离开她眼皮底下。 北海女君在狐宫里的一大乐趣就是逗孩子,自从被狐女君盯梢以后,她瞧着没趣儿了许多。 北海女君百无聊赖地摊在桌子上,对珠帘后面批阅仙折的狐女君道:“阿娆阿娆,你别办事了,咱们出去玩玩怎样?就像成亲之前那样。” 狐女君头也不抬:“阿霖,我看你别在我这儿耍赖了,回龙宫去怎么样?你那里事也不少吧,你夫君都快写了八百封飞书让你回去了。” 北海女君立即后退:“不了不了,回去就要交班孵我那倒霉儿子了,还是让他爸孵着吧。” 狐女君白了她一眼:“你前些日子还说要把你儿子聘给杏杏当童养夫,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现在就成了倒霉儿子,连孵都懒得孵。” 北海女君:“情况不一样嘛。” 说完,北海女君又回头逗杏杏,诱导道:“乖杏杏,你喜不喜欢龙啊?我们龙族的男孩子,都阳光又英俊,原形长得漂亮,保护欲还很强,这世间谁要是敢动了龙族的伴侣,龙都是会冲上去拼命的!你想啊,将来一只小白狐狸坐在金龙脑袋上飞来飞去,多可爱啊!” 缘杏懵懂地眨着眼睛,然后低头思索。 北海女君本以为缘杏是在考虑喜不喜欢龙,很是期待。 谁知片刻之后,缘杏迷惑地问:“可是九尾狐与龙是不同族的吧,若是将来生小孩,会长成什么样呢?” 北海女君一愣,大笑起来,然后信誓旦旦地拍胸脯:“别的尚且不说,这个你是绝对不需要担心的!上古便有龙生九子,龙族与其他族混血,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龙生九子?” 小缘杏常年卧病在床,大部分精力又都放在画画上,现在读书还不多,手里捏着毛笔,困惑地歪了歪耳朵。 “啊,龙生九子,就是,嗯……” 北海女君本来想解释一下,可是张开嘴,才发现很不好说。 有一条龙,和九个不同的物种,生了九个形态不一样的儿子,这说法好像哪里奇奇怪怪的。 北海女君看着小缘杏清澈单纯的双眼,怎么也说不出那句她原本差点脱口而出的“就是说我们龙的祖先以前私生活有那么一丢丢不检点”。 北海女君回头对狐女君道:“阿娆!我能给你女儿普及一丁点正常健康的两性相处历史教育知识吗?我保证,就一点点。” 狐女君:“滚。” 北海女君:“阿娆,你怎么答得这么快,多考虑一下嘛,对孩子回避性教育问题是不对的!” 狐女君:“我是不放心你教,你可快闭嘴吧。杏杏的事你放心好了,等她再长大一点,我会亲自教她的。” 北海女君悻悻地怂了。 小缘杏歪着脑袋,眼里仿佛更迷茫了。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时间一天天过去,小缘杏即将离家前往北天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对自己前往的北天,好奇心也越来越重。 北海女君也是从北方来的。 有一日,缘杏问北海女君道:“安霖姑姑,北天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啊,他啊。” 北海女君不知道缘杏要拜的师父就是北天君的事,听缘杏问起这个话题有些意外。 她考虑了一下,沉吟道:“应当说,是个美人吧。” 小缘杏:“???” 这个回答出乎缘杏意料,她看上去完全没有明白。 北海女君哈哈大笑,说:“日后你随我到北天境去玩,我带你见见北天君,你就懂了。” 小缘杏想了想,又问:“那北天君的那个大弟子,传闻中的公子羽呢?” 北海女君诧异:“你还知道这个,噢,我明白了,是先前你兄长在修炼大会上败北的事,让你在意起来了吧。” 小缘杏自己找不到借口,又不能实话实说,索性就这样点点头。 北海女君思索起来,说:“那位大弟子,我也不曾见过。不过既然是北天君亲自挑选,又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看上的弟子,想来必定有过人之处。 “我听说那位羽弟子,不仅仅天资出众,品貌性格也无可挑剔,见过他的仙君,都对我说那孩子待人有礼,不卑不亢,是个心有明月、谦逊高洁之人,评价甚高……对了,你可知道,北天君收徒,有不问来路、不问出身、仙门内不可表明身份背景的规矩?” 小缘杏回答:“知道。” 北海女君说:“我听闻北天君这套规矩,其实可能是为了那位大弟子而设的。那位大弟子固然出色,但他的身份来路,或许有一些问题。以他原本的情况,要拜北天君为师太过勉强,北天君为了不让他人非议,这才有立规矩一举。” 小缘杏愕然。 公子羽如今在小辈弟子中很有声望,兄长、兄长的同窗、兄长的仙侍还有在狐宫修炼的小弟子中,都不时会有人谈起。 缘杏之前从他们口中听说的,都是公子羽多么多么厉害,是一匹杀出来的黑马,竟连缘正小少君这样的棋心伴生都能打败,却还是第一次听到北海女君说的事。 北海女君果然是从北天来的,知道的就是要比别人多些。 缘杏问:“那……那位公子羽,可能是身份出身非常糟糕吗?” 北海女君颔首:“嗯,多半如此。要隐藏身份,若不是出身差得不能让外人知道,就只能是身份高得不能轻易露面了,但后者的概率,太小了。反而是前者……会被这些个神君仙君收徒的,未必只有天上的小神仙,地上的凡人、妖界的妖族、尚有一丝善心的魔人,都不是不可能。 “北天君若是收了这样的徒儿,隐瞒身份,不想让人看低他一眼也很正常。 “不过,北天君也未必真的是为了藏他的大弟子,他这个人有时候想法异于常人,也许确实是觉得弟子间互不知道身份,更有利于修炼也说不定。” 小缘杏听得一知半解,但记住了她那位未来的大师兄,也许并不是外人看到的那般光鲜。 她童稚未去,天真单纯,虽然知道了有这么一回事,但并未因为他或许不是神仙就有偏见,反而觉得这更不容易。 还未进师门,平白无故的,缘杏已经对那位师兄有了几分尊敬。 …… 时光流逝。 缘杏按部就班地与先生们学习。 这一年,缘杏的身体还是时好时坏,不过各项基础课业都补上了不少,走出去总算不见得会太丢人了。 北海女君在狐君宫住了近八个月,才终于不情不愿地被龙王派来的仙官八抬大轿请了回去。她临走前还一个劲儿地邀请小缘杏到北海去玩儿,说要收她当干女儿。 兄长中间回来过两次,但每次都没住几天就走了,兄妹俩没怎么能说上话。 一转眼,缘杏过了七岁的生辰,终于要出发去北天境,拜北天君为师了。 出发那日,狐女君亲自给小缘杏梳了头发、挑了衣裳,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看着女儿端庄可爱的样子,狐女君心头不禁涌上一阵忧虑感伤,靠在男君肩上,低低啜泣。 男君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男君蹲下/身,替缘杏理了理衣裳,柔声叮嘱道:“等到了北天君身边,就不要再提你爹娘是谁了,要好好修炼,有什么事就写信给爹娘,好吗?” 小缘杏对爹爹点点头。 女君则捻了捻眼角的泪:“北天君规矩严格,除了你的药丸,什么东西都不准带,到那边还要沐浴更衣,爹娘也不能给你准备什么……不过你别担心,北天君那边一切齐全,肯定不会短了你的。” 小缘杏又对娘点点头。 但第一次离家,她多少仍有些惴惴不安。 缘杏问:“爹,娘,安霖姑姑说北天君是个美人……这是真的吗?” 女君一愣。 缘杏听到母亲小声嘀咕了一句“阿霖这家伙,又乱说话”。 然后,女君摸了摸她的脑袋,道:“皮相乃身外之物。北天君相貌如何,都不值得议论。你到那里去,好好尊他为师,以北天君的修为品行,定能教你许多的。” 说着,女君牵起她的手,说:“走吧,娘你送你上车,北天宫城已经派车来接你了。” 女君与男君陪着小缘杏到仙宫前。 这里果然已经停了一架仙车。 仙车的装饰简朴,也没有显示身份的花纹,车前只有一个仙侍,从外表看,完全看不出仙车出自哪方仙宫。 那仙侍见到小公主出来,彬彬有礼地作了个揖,说:“时辰不早了,小公主,请上车吧。” 终究到了离别的时候,狐君夫妇依依不舍地将小缘杏送上车,与她挥别。 缘杏是头一次离家远行,一直扒在车窗外,直到看不见爹娘了,才忐忑地缩回身子。 那仙侍一言不发地驾着仙车,绕着仙车在四方绕了两三圈,像是不想让其他人看出仙车的去处行迹,兜兜转转大半日,才终究进道入了北天境。 无数浮云从车侧掠过,不知过了多久,小缘杏透过重重薄雾,终于看到一座仙界宫城浮于云间。 仙侍驾着车,驶进北天宫中,最终在内宫花园中停下。 他跃下仙车,替小缘杏打开车帘,道:“小公主,下来吧。” 小缘杏好奇地从车内探出头。 映入眼帘的是缭绕仙云,楼台水榭,处处皆是仙境之感。 小缘杏居住的狐君宫已是气派,可这北天天君的天庭宫宇,仍要再胜五分。 仙侍扶着小缘杏下车,给她引路。 仙侍交代道:“缘杏公主,入北天君的仙门,首先要沐浴更衣,褪尽一身铅华,一会儿我会给你准备合身的弟子服。那么,请先随我来。”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仙侍一边领着缘杏往里面走,一边对她说北天君这里需要注意的地方。 “缘杏公主想必早已知晓,北天君在仙门中,已经立下了规矩——” “同门弟子之间,不可互问出身来路,不可炫耀资质血统,进北天宫不可带侍从童子,不可带表明身份之物,一切生活自理,弟子间须互敬互重,无论入师门前是人是妖,是贫是贵,此后一缕一视同仁,只有师兄师妹之分,没有高低贵贱之别。” “小公主正式拜北天君为师后,切不可再提自己的本名缘杏以及两位狐君之事,也不要问其他师兄身世来历,专心修炼。日后,北天宫就没有‘缘杏公主’了。” 缘杏年纪尚小,根本还不懂所谓的“炫耀”“虚荣”这些词算是何意,懵懵懂懂,仙侍说什么都点头,倒不觉得他提得要求有多难做到。 仙侍将缘杏领到了浴池之前,给了她一个很大的木盒,就让她进去净身。 缘杏将沉甸甸的小木盒打开来看,只见里面除了洗澡的必要之物,还压着一套弟子服,杏黄衬裙淡绿纱衣,颇为可爱。 缘杏散了头发,脱掉衣服,泡进温泉里。 这个浴池显然是考虑到了小孩子的身量,即使是缘杏这么小的孩子进去,水位也不显得深,她泡得很是舒服。 等从温泉里出来以后,缘杏笨拙地自己穿上了仙侍给她的弟子服。 待走出浴池,仙侍看到缘杏的样子,立刻笑着捧场道:“都说九尾狐族美人无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小公主穿我们这身北天宫弟子的衣裳,甚是可爱!小公主真是个美人胚子,日后定又是一位惊艳天庭的神女。” 小缘杏被夸得不好意思,拉了拉裙摆。 但她自己也觉得北天宫的弟子服好看。 衬裙舒服,罩衫轻飘飘的,还配了好看的丝带,即便出席典礼席宴也称得上体面,都可以与她以前的公主衣衫比较,不像是许多仙宫常见的弟子服,单调的深色练功服一罩,直接从夏天穿到秋天,全无美观可言。 小缘杏一个人出来拜师,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正因如此,弟子服这么好看,实在是意外之喜。 仙侍仿佛看出了缘杏眼中的惊讶,解答道:“我们天君说过,君子行于世,体面是十分重要的。 “人固然不能以貌取人,被世俗看法所困,但小弟子们年纪尚小,穿得漂亮,精神面貌就会好,在他人面前也能昂首挺胸、不会露怯,自然而然就会有自信,行事作风会积极向上,为了保持住良好的形象,修炼也更为刻苦。在有条件让大家漂漂亮亮的情况下,当然要在弟子服上下功夫。” 小缘杏听得恍然。 想不到原来光是弟子服也有这么多讲究。 北天君,听上去是个思维细腻、心细如发的人。 仙侍在前面领路,穿过重重楼阁□□,终于将缘杏领到了一个典雅的道室。 道室内相当宽大,里里外外就有三四重,而且室中有室,最里面的道室也分庭院内室。 小缘杏跟在仙侍身后,脱去鞋子,只着罗袜入内。 仙侍撩开珠帘,一路将她领到最里面的内室。 北天君还没有来,但出乎意料的,室里已经有另一个人了。 那是个年纪与她一般大、或许大一点点的小男孩,他也穿上了北天宫的弟子服,不过是男子的款式。 他头发不是很长,有种洒脱的凌乱,一小束头发扎成装饰的辫子,用红绳缠着,发型像是游牧民族的样子,带着不羁的野性。 男孩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蒲团上,将袖子高高撩起,露出胳膊,双手抱在胸前。 他将北天宫精致端正的衣衫弄得乱糟糟,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摘来的狗尾巴草。 看到缘杏进来,男孩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一举手远远地跟她早了个招呼:“早啊!” 缘杏此前由于先天有疾,极少出门与外人接触,与同龄人说话,最多就是哥哥,这回一来就碰上一个不认识的男孩与她搭话,缘杏下意识地有些退缩。 但她又想,自己好歹是狐君宫的公主,是狐君的女儿,堂堂天狐神女,虽然以后在这里就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了,可也得有公主的威仪,不能丢爹娘的颜面。 这样一想,缘杏的勇气又鼓起来了。 她大大方方走过去,另取了一个蒲团,正了正裙摆,在蒲团上端正地跪坐好,然后才好奇地望向旁边人,打招呼道:“你好。” 那男孩看了看缘杏,当即夸张地道:“你长得好瘦!而且脸色好苍白!” 缘杏瑟缩了一下。 她自幼养病,足不出户,汤汤水水不断,什么都不能吃,多吃了几口还会吐,自然是胖不起来的,也晒不着太阳。 她只能试着解释道:“我、我身体不好。” 那男孩见缘杏躲闪,反而愈发新鲜地靠近,问:“你也是来拜北天君为师的?” 缘杏小幅度地点点头。 男孩道:“我也是!一大早就有北天宫的仙侍来接我了。对了,你叫什么?日后怎么称呼你?” 缘杏一惊,紧张地往后躲,提醒道:“北天君这里,不允许我们互相知晓原本的来路身份……” 男孩不以为意:“这不是还没有拜师吗!再说,只不过是一个名字,天下重名的人多了去了,谁能知道谁是谁?” 男孩的话有几分道理,但缘杏不一样,她是天狐公主,虽说她认识的人不多,但只是个名字,将来还真是有可能被人猜到的。 缘杏小心谨慎,更不愿意第一日到北天宫就破坏未来师父的规矩,紧抿着嘴唇,摇摇头,一个字都不肯说。 男孩劝了半天未果,不由“啧”了一声,双手抱胸,意味深长地道:“你胆子真小啊,总是规规矩矩的,不觉得很没意思吗?” 缘杏还是咬紧嘴唇不吭声。 男孩说:“我就不介意现在告诉你我的名字!听好了,我叫——” 男孩原本意气风发地要说自己的名字,可是说到这里,喉咙就像被堵住了一样,半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男孩皱起眉头,捏住自己的喉咙,好像满心费解。 他们说话的整个过程,仙侍始终安静地伫立在一侧,只是静观其变,直到这时,他才微笑地上前一步,道:“不要白费功夫了。天君早已在此处设下仙法,任何涉及你们原本身份的话语,都是说不出来的。” 男孩失望地“啧”了一声,抱胸坐了回去,看起来很泄气的样子。 仙侍恭敬地道:“两位弟子请耐心等待吧,北天君应当就要来了。” 男孩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就在这时,内室一侧的帘帐被撩开,一位神君从内门步入道室。 是北天君。 在此时进入道室的神君,除了北天君外,不作第二人之想。 小缘杏的心立刻狂跳起来,她连忙正襟危坐,屏息凝神地往北天君的方向望去。 只见北天君坐到最上席,姿态优雅从容。 第一眼看到北天君的模样,缘杏当即就明白了,北海女君所说的“美人”是什么意思。 眼前这位天君,清目丹唇,男生女相,眉心一点红印,他着一身宽大的白袍,黑发瀑背,眼睫低垂,看上去雍容华贵、典雅秀丽,虽是男子,却有倾城美貌。 的确是个脱凡的美人。 九尾狐族美人无数,可看到北天君本人,缘杏还是呆了呆。 而这时,北天君举目望来。 缘杏吓了一跳,连忙低眉顺目地垂下头,好给师父留个乖巧的好印象。 北天君的视线落到她身上。 北天君绝对是知道缘杏家境出身的,但从他看自己的眼神中,缘杏没有感觉到他对自己一丝一毫的特别或者另眼相看。 北天君只是喉结一滚,问:“你们两个谁先来的?” 北天君的声音清冽,很容易让人有好感。 男孩高高举起手:“我先到的!” 北天君淡淡颔首,道:“那你就当二弟子吧。” 说完,他又看向缘杏:“那你就是三弟子。” “是。” 缘杏温顺应下。 她没有什么意见,的确是那个男孩先到的,而且,那个男孩看起来也比她大一点。 男孩则当场将手一伸,一把揽住缘杏肩膀,不认生地道:“好嘞!以后一起修炼了,三妹妹!” 缘杏:“???” 缘杏不太习惯有人举止这么亲密,拘谨极了,尤其是在家里,她与双生的亲哥哥都有三分疏远。 北天君见状,一挥袖,隔空就将他们两个人分了开来,让他们重新坐正。 北天君依然端详着他们两人,说—— “你们二人既然今日打算拜入我师门,想来自然背熟了我门下的规矩,我就不多重复。从今往后,你们只得师兄妹相称,不得互问身份来路。” 两人纷纷称是。 北天君顿了顿,道:“既然如此,还是得你们两人起个便于称呼的代称。” 他先看向男孩,说:“你就单字一个煈吧。” 男孩洒脱地用力一抱拳:“好!多谢师父!” 北天君对他略一颔首,注意力重新落到缘杏身上。 缘杏被他的美眸望住,愈发紧张。 北天君也没露出什么特别的神情,只淡淡道:“那你日后就用一个杏字吧。” 缘杏松了口气,忙乖巧地拜道:“谢谢师父。” 这个字和她的本名相关,她本来还担心北天君会给她起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字,那就还得重新适应。 现在看来,北天君给起的代号,还是与他们原本的名字有几分关系的。 而这时,那男孩一撩小辫,又没心没肺地过来揽缘杏的肩膀,自来熟道:“杏杏师妹!” 缘杏有些慌张。 而这时,北天君抬袖点了点男孩所在的位置,淡淡道:“阿煈,去领十下掌心。” “为什么?!” 已经被称作阿煈的男孩立即炸了毛。 拜北天君为师还不到一刻钟,就要领罚了,不止是男孩,连缘杏都吃了一惊。 北天君回复道:“我门下不可问出身过往,不可炫耀资质血统,你们先前虽然还没有正式拜入我门下,但都是我早早定下的弟子,早该知道我的原则。你到我仙宫中,第一天便试图坏门规,若不惩戒,日后你怎么会当回事?我自然要拿你立规矩。”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北天君这一番话说出来,已经十分明了。 他们先前在道场中的一言一行,北天君虽不在场,却全部洞晓。 阿煈咋舌,无话可说。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在道室中的举动,早就全被师父看见了,现在想来顿觉心虚,只得乖乖认栽。 北天君看向站在道场后面的仙侍:“柳叶,去拿戒尺来。” “好的,天君。” 仙侍一拱手,转身出了道室。 没多久,仙侍托着一把长七寸六分的长尺回来,双手递给北天君。 北天君垂眸对阿煈道:“手。” 阿煈咬着牙递上右手。 北天君道:“不要这只。伤了右手,你明日练功抄写怎么办?” 阿煈炸毛:“明天就要练功抄写?!这么急?!” 北天君颔首:“是,而且功课还不少。” 阿煈脱口而出:“受了伤还第二日就要写不少功课,太没人性了吧!” 北天君的美人脸忽而一笑,刹那间,缘杏仿佛看见有春风迎面至,百花千花开了满树。 北天君露出一丝狡黠,勾唇笑道:“既入了我门下,就要有这个觉悟。你最好小心着点,若是时常犯错,你这右手保不住,那左手写字就可以练起来了……还有,嘴写字也可以练起来了。” 阿煈抱头发出一声惨叫。 北天君再次催促:“手。” 阿煈视死如归地将左手递给他。 北天君一手紧扣住他的手,一手接过戒尺,啪啪啪就是三下。 北天君道:“这三下,打你知道规矩却想钻空子,明知故犯,以身试法。” 啪啪啪,又是三下。 北天君道:“这三下,打你不敬师妹,没轻没重,浪子习气。” 啪啪啪,接着还是三下。 北天君道:“这三下,打你衣衫不整,吊儿郎当,受罚还顶嘴,第一日就将衣裳穿得乱糟糟,枉费为师一片苦心。” 这九下戒尺,声声脆响。 小缘杏坐在旁边看,她自幼体弱,狐君夫妇怎么舍得打她,小缘杏从没挨过打,也没有见过人挨打,这还是头一遭。 北天君挥戒尺的声音一听就很疼,即使没有打在她身上,但光是看着也可怕,听得小缘杏胆战心惊,直往后退。 阿煈被打得龇牙咧嘴。 啪! 最后一下戒尺重重落在掌心! 阿煈紧张地看着北天君,不敢缩手,等着北天君再给这一下戒尺说出点什么道理。 然而北天君顿了一下,道:“这一下,凑个整。” 阿煈:“???” 阿煈哀嚎:“这也太没道理了吧!” 北天君冷笑:“少抱怨,为师想打你就打你,爱打你几下就打你几下,你日后若是再犯错,接着打。” 阿煈识趣地闭了嘴。 北天君敛袖,收起戒尺:“好了,回去吧,一会儿让柳叶给你伤药。” 北天君的力道显然掌握得极好,既不会真的让他伤到,又足够长记性。 阿煈捧着手退回了蒲团上,但他表面上服气低着头,缘杏却还听到他嘴里小声嘀嘀咕咕着什么“笑面虎”“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黑心美人”“黑美人”之类的话。 北天君抬着下巴,将戒尺还到仙侍手上,然后就着仙侍提前准备好的铜盆面帕,重新净手、擦干。 阿煈捧着自己的左手吹着,但一来就经了这么一次下马威,他居然也不怕北天君,没多久就不记仇了,反而又凑上去好奇地问:“师父,我是二弟子,杏杏是三师妹,这么说来,我们还有个大师兄或者大师姐了?” 缘杏的耳朵竖了起来。 北天君并未回避,一边用帕子擦着手,一边说:“对,你们上面还有个师兄。不过你们来得不巧,他被我派出去做事了,目前不在北天宫中,等过两天他回来了,再给你们介绍。” 阿煈追问:“师兄干什么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他什么样的人?我们以后也会被师父你派出去做事吗?” 北天君说:“你问得太多了。你们只需要知道,我给他起的单字,是羽,等他回来,你们就叫他大师兄或者羽师兄,其他事情,不要多问。 “还有,不要什么事情都依赖其他人解答,特别是显而易见的,你们要学会自己看,自己听,自己想,自己判断。” “噢……” 北天君语气淡淡,而阿煈看上去失望极了。 缘杏却有几分出神。 公子羽。 她早就听说过了。 他用得一手好琴,天赋过人,高尚守礼,天庭仙君都对他评价甚高,还击败了哥哥。 只是身份不明这一点,实在不会为他的形象打折扣。 缘杏对这位大师兄的好奇早就升到了顶点,既想要早一刻见到,但想到真的要见到了,又有些许害怕。 这时,北天君净完了手,对他们两人交代道:“从今往后,我便是你们二人的师父,我会履行师父之责,对你们严加管教,将你们教导成人,不负北天之主之名。” 说着,他又招了招手,将仙侍叫过来。 “这是柳叶。”北天君说,“他是北天宫中最有声望的仙侍之一,如今我将他分配到弟子庭,主要职责就是照顾你们。 “他是仙侍,但不是仆从,不可以对他颐指气使。你们可以理解为我的助手,或者你们的小师父,日后他会负责你们的日常事务,关于课业、生活,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和他说。” 名为柳叶的仙侍带着笑,不卑不亢地对两人行了一礼。 小缘杏坐在蒲团,连忙慌慌张张地回了一礼。 柳叶看到小缘杏对自己回礼,倒流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 北天君看到,也顿了一顿。 他的语气随之柔和了几分。 北天君继续说:“你们在北天宫中也有自己的住处。煈儿,你今后住在玉树阁,与你师兄同住。他住顶层,你住下面一层,底楼你们共用。 “杏杏,你住玉池楼。那边是建给女弟子的住处……虽说如此,现在北天宫中女弟子只有你一人,所以你是一人独住。你觉得如何?有关系吗?” 迎上北天君关切的目光,缘杏一愣,接着就明白过来,师父是在担心她的病。 缘杏急忙道:“没有关系,我一个人可以的,不会有大碍。” 北天君视线微闪,看上去放心了些。 他想了想,道:“我会多关照你一二。” 说完,北天君闭目凝神,他额间那抹红印分外鲜艳。 北天君闭着眼道:“那么今天就到这里,你们都回去休息休整吧。剩下的事,比如你们在何处用膳、何处沐浴、何处练功,柳叶都会引导你们,你们问他就可以。明日辰时三刻正式开始授课,莫要睡迟了。” “是,师父。” 缘杏与煈师兄一齐下拜,与北天君道别。 告别后,两人就跟着柳叶一起退出道室。 柳叶先将煈师兄送到玉树阁,眼看着阿煈欢天喜地地奔了进去,才再送缘杏。 缘杏被指定住的玉池楼,在北天宫东面一角,离玉树阁并不远。 楼前就是一汪清池,池中种满碧叶红莲,池中心有一座赏莲亭,甚是风雅。 缘杏的手新奇地抚过新住处的登楼玉栏,四处张望。 “小公主还满意吗?这毕竟只是普通弟子的住处,会不会委屈了公主?” 柳叶跟在身后,恭敬地问。 小缘杏连忙摇头。 这里说是弟子楼,但小缘杏自己独住一层楼,里里外外好几间屋,日常用品、香木家具一应俱全,物品论起精雕细琢,与公主宫相比也不遑多让。 而且,北天君考虑到她的天资特点,竟还专门为她准备了画阁,提前备下笔墨纸砚颜料水彩。 实在细之又细。 小缘杏着实没什么可挑剔的。 “我很喜欢。” 缘杏真心道。 “多谢……” 缘杏是想向柳叶道谢,可是一时想不到该称呼他什么,顿了一下,说:“多谢……柳叶先生。” “不必不必。” 听到缘杏如此隆重的称呼,柳叶笑了,急忙摆手。 “公主唤我柳叶就好,我不过是一介仙侍而已。” “那你也不要叫我什么公主了,我已经拜入师父门下,这里没有什么公主了。” 柳叶看着缘杏认真而稚气的面容,微怔,这才又笑,躬身再拜:“我明白了,杏姑娘。” 这时,柳叶眼中光芒闪动,忽而说:“姑娘如此谦逊聪颖,日后定不是池中物,千百年后,必会成为名声显达的神女的。” 缘杏眨了眨眼睛,没有反应过来。 但柳叶说完这番话,便安然告退。 缘杏在自己的仙楼里转了一圈。 因为入北天宫时已经沐浴过,晚上缘杏自己取了水,简单地洗脸洗手,又吃了药,就打算卧床睡觉。 这是她离家的第一个夜晚,窗外那轮明月,却不合时宜升得又圆又亮。 皎白明光洒了一地,却照不亮缘杏独自出门在外、忐忑难安的心房。 缘杏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睡不着。 第一次,她身边没有爹娘,没有兄长,没有医仙,没有日日夜夜照顾她的小仙娥。 她所有的随身物品都交了出去,身上连一件能思乡的东西都没有。 缘杏告诉自己要坚强,要有公主气魄,不能丢爹爹娘亲的脸,可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独卧床榻……她,真的,好想爹娘。 缘杏埋在被窝里,偷偷擦了下微红的眼角,抽了抽鼻子,硬把眼泪憋了回去。 最后,缘杏变回原形,在棉被下面缩成一团,用酷似爹娘的九条尾巴裹住自己,将药葫芦抱在怀里,脸埋进尾巴,闭紧眼睛,沉沉睡去。 …… 次日。 缘杏与那位被起名阿煈的师兄,一同去等北天君上课。 北天君说上课时间是辰时三刻,但第一天修炼,两人不约而同,辰时一刻就到道场等待了。 北天君一来,见他们两个人都到了,步子稍有缓慢,美丽的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神色。 北天君一展宽袖,说:“你们第一日都没有来迟,很好。” 但接着,北天君清透的视线落到了小缘杏身上。 他仿佛是有所停顿,方才放柔了语气,问:“杏儿,你可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缘杏一愣,乖巧地说:“没有,师父这里一切都想得很周全。” “那就好。” 北天君眼中似有未散的忧虑之色,他美眸中光芒微闪,然后道:“北天宫这里少有女子,我以前也不曾收过女弟子,许有想得不够细腻齐全之处。我不懂女子心思,你若是觉得哪里不适,大可以与柳叶说,如遇到什么伤感之事,也可以来找我相谈。” “……谢谢师父。” 北天君的语气,竟像是知道她昨晚哭过了似的。 缘杏怔怔的,仔细想来,昨天也是,北天君人未知,却已洞晓他们的动作对话。 缘杏有些意外,但知道师父是关心自己,又有些感动。 北天君见缘杏现在看起来气色已经不错,略点了下头,便平视前方,道:“那么,开始上课。” 煈当即不平:“师父!你怎么光问师妹!你怎么不问问我昨晚睡得如何,过得好不好!” 北天君扫了他一眼,对煈语气顿时冷了许多,讽笑道:“你还用问吗,一看便知昨晚睡得跟猪似的,许还把被子踢了。” 煈:“???师父你怎么知道?” 北天君故弄玄虚,却小有得意:“不要小看师父。” 北天君抬手敲敲地板,把他们的注意力拉回来,说:“不要扯有的没的了,好好听课。” 提及修炼,煈看起来颇为兴奋。 “师父,你今日要教我们什么啊?” 煈问。 缘杏也感兴趣,眨巴着眼睛,后背挺得笔直。 然而北天君说:“今日先不授学,我要先看看你们二人的资质专长……” 北天君话音未落,已关门的道室外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北天君停口,看向声音的方向,问:“怎么了?” 柳叶将门拉开一人宽的距离,他恭敬地站在门外。 “天君。” 柳叶说。 “大弟子,羽,刚刚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柳叶说完,道室内片刻安静。 北天君面有惊讶:“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柳叶含笑:“羽郎君办事一向让人放心,哪一次不是提前做完的?他已经在内殿等着,要向天君汇报了。” 北天君眼波流转,似在考量。 过了一小会儿,他对缘杏和煈道:“既然你们师兄回来了,那今日就先到此为止,明日等他一起过来,正好让他一起看看你们的情况。” “是。” 缘杏与煈听话应下,但在答应之后,两人则对视了一眼。 北天君离开后,缘杏和煈顺路一起回住处。 “那个叫羽的,难不成很厉害吗?” 煈怀里夹着杂乱准备的纸笔,往前跑了两步,一脚踢开散落在道路上的小石子,语气不满。 缘杏小步小步走在后面,应道:“嗯,好像是很厉害。” 煈:“你之前听说过他?” 缘杏赧然:“听说过一点。” 煈:“嘁。” 煈又踢了一脚石子。 缘杏奇怪地看着煈的反应:“你不喜欢那位羽师兄吗?” “当然了,喜欢不起来。” 煈回答很坦白。 “谁会喜欢自己的竞争对手呢?我们同门师兄弟,日后修炼肯定要排个上下高低的,他先一步拜入师门,就占了先机,你刚刚看到没有,师父说到他的眼神都是不一样的,一看就是说得意爱徒的眼神!” 缘杏很吃惊煈看起来没心没肺,居然还有这般竞争意识。 缘杏疑惑道:“可是我也是同门师妹呀,你对我好像就没有这种情绪。” 煈挥了下手:“你是师妹嘛!不一样的。再说,你也没有先我一步拜师,我们一道起步的,我不讨厌你。” 缘杏不大明白。 煈却利落将搭在肩上的小辫往身后一甩:“不行!我非得将那家伙是怎么回事弄清楚!我不回玉树阁了,我去抓北天宫的那些仙侍问问!师妹,你帮我把将东西带回去,随便找个桌子丢着就行!你要是知道什么消息,记得过来告诉我!” 煈将自己的纸笔粗暴地往缘杏手里一塞,旋即掉头就走,很快跑远了。 缘杏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塞了满怀的纸笔。 她无措地看着煈跑走,没有办法,只好将他的东西带回玉树阁。 玉树阁是煈和那位羽师兄共用的,缘杏初来乍到,还没进过这里,也不知道该怎么走,只好小心翼翼地将煈师兄的东西放在第一层的小桌上,打算等下再去找煈,跟他说一声。 不过,第一次进男弟子的住处,缘杏也有些新奇,不由四处张望。 男弟子这里的布置,比起缘杏所住的玉池楼,要简洁许多,院里也没有那么多花花草草,只有一大片空地,看上去是可以练功比武用的。 另外,玉树阁里有人生活过的痕迹,而且比缘杏想得要整齐雅致。 厅室里摆着干干净净的熏香炉,架子上端正地摆着几本书。 不起眼的位置藏着一整套漂亮的瓷茶壶,旁边放着几罐上好的香茶叶。 煈师兄才入住这里一天,留不下什么东西,而且联想煈师兄的性情气质,缘杏也直觉这些东西不是煈师兄的。 缘杏走近架子粗略看了看那几本书,好像都是琴谱。 这些……难道都是大师兄的东西? 缘杏懵懂地想着。 ——那位羽师兄,似乎是个颇为风雅的人。 久留不太好,缘杏没有看过多的东西,更没有乱碰用品,便静悄悄地离开。 她本想在离开玉树阁后就回画阁画画,但是还没走几步,就迎面碰上了柳叶。 “杏姑娘,原来你在这里。” 柳叶似乎找了缘杏有一会儿了,终于见到她,拱手行了一礼。 他道:“天君请你过去,随我来吧。” “师父?” 缘杏问。 柳叶应道:“是。” 缘杏内心有些疑问,但此时也没有多问,乖巧地跟了上去。 柳叶带着她七弯八拐,没多久就到了内殿。 北天宫面积极大,宫宇众多,而众多宫殿当中,唯有北天君的天君殿最为要紧。 这是北天君平时居住的地方,有时还要办公议事、会见重要的客人。 缘杏一路张望,随柳叶穿过内庭花园,她发现北天君在花园里养了一大池锦鲤,但还来不及看,就被柳叶带到仙殿里面了。 这似乎是北天君的一个书房。 书房内为了私密安静,还垂了三重帘帐珠帘隔断。 北天君就坐在最里面一重帘帐中,但在他对面,还坐了另一个人。 是一个少年。 和缘杏这样的小孩子不一样,那男孩虽只比她大一点,但十一二岁的孩童身量增长,幼年的童稚气也褪了几分,已经足够被称作少年了。 缘杏好奇地望过去。 那少年同样穿着北天宫的弟子服。 男弟子的弟子服是与女弟子相反的,他是浅绿色内衬、杏黄色外袍,身边放着一个很大的琴匣,风度翩翩。 隔着几重帘帐看不清脸,但在这个地方与北天君坐在一起,还穿着弟子服,除了那位传闻中的大师兄以外,不会有第二人之选。 而且,在缘杏紧张地往里面打量的时候,那个少年听到声响,似乎也望了过来,看向她。 缘杏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与煈不一样,她对这位大师兄没有什么厌恶感,更多的是探究。 这位公子羽,胜过了她的兄长。 “天君,杏弟子来了。” 柳叶一边汇报,一边替她撩开帘帐,让缘杏进去。 缘杏进了里面,连忙低下头,行礼道:“师父。” “杏儿,总算来了。” 北天君微笑,却没有说唤她来什么事,而是先给她介绍。 “杏儿,先来认识一下,这位是我的大弟子,也就是你的师兄。他单字一个羽,你唤他师兄就好。” 缘杏顺势抬头望过去,正迎上少年的脸。 少年在北天君身边坐得笔直,对缘杏谦和一笑,道:“师妹。” 缘杏定住了。 日后回忆起来,这便是,她第一次见到师兄的场景。 眼前的少年犹如月光降临。 他五官清俊,肤色如瓷,琴匣不离身,举手投足淡雅出尘,如心有明月,整个人仿佛拢着一层清透的光晕。 那时缘杏读书还不算多,这个年纪也还生不出什么旖旎的念头,只是见到羽师兄的刹那,她脑海中只剩下一行字—— 君似皎月画中影,清风皓雪入世间。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缘杏今年七岁。 比她大三四岁这个年纪,是很微妙的。 既不会年长到直接划出同辈范围,让人产生距离感,又因为“稍微大一点”而足以令人向往。 小孩子对同龄人相貌的感觉,和对成人相貌的感觉,也不一样。 就像师父长得再美也是师父,不会因为师父长得貌美,就尝试去与他交朋友。 但师兄就不同了。 北海女君之前说,公子羽在北海一众神仙中评价甚高,是个胸怀明月、谦逊高洁之人。 而在缘杏看来,羽师兄何止是胸怀明月,他根本就是明月化形,说是北天君直接从天上摘下来的,缘杏也未必不会信。 见到羽师兄本人,缘杏立刻就明白了,为何羽师兄身份似有问题,师父仍会将他收作大弟子,还会大费心机,为他遮掩。 而少年看到缘杏,似乎也微微一滞。 北天君则对少年说:“这是你杏师妹,排行第三,昨日刚入的师门。还有一个煈师弟,等下回玉树阁,你就能见到了。” 少年从容地微笑道:“好,我知道了。今后,我会好好与师弟师妹相处。” 北天君浅笑:“我对你是最放心的。” 说到这里,北天君停顿了一下。 “以前我门下只有你一个实际的弟子,多年前定下的门规也形同虚设,但如今,师弟师妹都拜师进了门,要与你朝夕相处,和以前不同了。你终究是大师兄,得多担待注意一些。” “好。” “其实杏儿比较乖巧,但还有一个煈儿,棱角太过分明,锋芒毕露,你可能要多多引导。” “师父不必担忧,我会妥善处理。如有困难之处,再来询问师父。” 公子羽的答案实在无可挑剔。 北天君的华容禁不住带上三分笑意,悦然道:“有你在,实在让我轻松不少。” 公子羽谦逊地受了夸奖。 但这时,他注意到缘杏还在看他,又侧过头,面露疑惑的神情。 “——师妹?” 迎上师兄不解的神情,缘杏慌忙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羽师兄一个劲儿地看,看得太久了。 缘杏张皇失措地低下头,小小的脸蛋浮上三分难为情的微红,故作镇定地解释道:“对、对不起,我是第一次见师兄……” “你是对我的琴感兴趣吧?” 公子羽思索了一瞬,便是了悟。 他摸了摸自己身侧的琴匣,向缘杏介绍道:“这是七弦仙琴,是我的法器,所以随身携带。我叫它琢音……不过给琴起名字,你或许会觉得奇怪吧?” “没有……” 听到羽师兄的琴有名字时,缘杏也怔了下。 但既然是有感情的法器,其实也算正常。 那个琴匣花纹精致,无声无息,安静地躺在公子羽手边。 而缘杏还悄悄望着师兄。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羽师兄含笑望她,温文尔雅。 这时,北天君道:“对了,杏杏,我叫你过来,是因为你家里来了信。” 北天君拿起他放在桌上的一封信函,递给缘杏。 缘杏昨日才到北天,今日家里的信就来了。 缘杏思念爹娘,得知是家里来的信,回过神,当即欣喜的接过。 北天君见她欢喜的样子,勾唇笑了下,挥挥袖道:“好了,你回去吧。日后有信,就是由柳叶给你了,你若是想往外寄,也交给柳叶。” 缘杏再无暇顾及其他,向师父道了谢,就捧了信离开。 不过她转身后,公子羽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她的背影上,好像在想些什么。 而等缘杏离开,北天君又开了口:“羽儿,明日,你这两个师弟师妹第一回随我修炼,我打算看看他们的能耐,你也一起过来看看。” 公子羽收回视线,微笑应允:“好。” 与师父聊完,公子羽也背着琴匣回到玉树阁。 他在路上没有碰到人。 等回到自己居住的顶楼后,公子羽放下琴匣,说:“那位杏师妹,看着有些眼熟。” 琴匣里传出一个幼嫩的声音,清清脆脆,像是几岁大的孩童:“你也这么觉得?” 公子羽侧目看向琴匣:“你还有印象吗?” “没有了。纵使见过,应该也有不少时间了吧。” 公子羽皱起眉头。 他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头绪,垂眸:“罢了,若是有缘,日后总会忆起。” …… 此时,缘杏捧着信,欣喜地回到玉池楼。 北天君给她的信封是封死的,信封前前后后都是空白,看不出何处寄来,这大约也是因为北天君的门规。 缘杏将信封拆开,里面才是爹娘寄给她的信。 吾女缘杏: 至北天境已有一日,不知是否安好? 吾女初次离家,吾心难安,彻夜辗转,甚是思念。 既期学成,又盼早归,父母之心难两全。 愿杏儿早传家信,以安父母之心。 母 信上是娘亲的笔迹,缘杏估计是爹娘一起写的,只是爹爹相对内敛,这才由娘亲执笔。 出门在外,缘杏心底里也害怕,如今看到娘亲的字迹,忽然安心不少。 缘杏连忙铺纸研墨,开始写回信。 爹、娘: 女儿一切安好,不必担忧。 …… 缘杏想了想,动笔将她这一整日在北天君这里的见闻全都写上,还写上了师父和二师兄。 但在写到大师兄的时候,缘杏笔尖一颤,竟不知如何下笔。 她与大师兄接触还太少,但对他印象又太好,实在难以形容。 总不能就直白地说,她觉得羽师兄像天上的月亮吧? 缘杏想了半天,才落笔写道“羽师兄一如传闻中所言,如圭如璋,清朗如月”。 等家书全部写完,缘杏有模有样地找来信封封好,然后将信交给柳叶,方才得以休息。 …… 第二日,北天君再来授课时,与他一同来的,果然有公子羽。 这回,授课地点不在道室,而在户外。 “昨日,你们应当都已经见过了。” 北天君往公子羽身上一指,介绍道:“这位便是你们的大师兄,羽。” 公子羽举止翩翩,对两人浅浅行礼。 又见这位师兄,缘杏当即紧张起来,心跳都乱了一拍。 她看向一旁的煈,却见煈师兄似乎很不服气,暗自“嗤”了一声,小声嘟囔道:“说不准是徒有其表,故作正经。” 公子羽也不知听没听见这一声挑衅的调子,但他神色若然,没有丝毫变化。 缘杏想起来,煈师兄与羽师兄住在同一个弟子阁里,想避都避不开,昨日大概便是在阁里见到的。 见两位师兄不和,缘杏顿时担忧起来,若是一开始师门里关系就不合,日后多年相处,岂不每日都会是雷火相斗。 而这时,北天君开口道:“我昨日已经说了,我要先看看你们二人有几斤几两。正巧你们师兄现在也回来了,便让他一起来观详。” 羽师兄从容不迫,上前道:“煈师弟,杏师妹,请多关照了。” “师父!为什么只有我和杏师妹展示,他却可以在一旁参详!大家明明是平辈,这也太不公平了!” 北天君才说完,煈就起了意见,大声挑衅。 煈说道:“这个羽,既然是大师兄,应该先让他展示,我们观看,也让我们了解一下大师兄的本事才是!” 北天君冷笑道:“还要讨价还价。放心吧,你师兄的能力,你日后有的是机会知道。” 公子羽静立不语。 北天君的视线在他和缘杏身上扫过,激道:“你们谁先来?” “我先来!” 煈飒气地道。 他将小红辫往身后一甩,绕了一圈在脖子上,然后最后一小截咬在口中。 煈口中咬着辫子,口齿倒还清楚:“我便让你们瞧瞧我的厉害!” 说着,只见他跃身而起,腾入空中。 缘杏一个错眼,还以为煈师兄是飞起来了,仔细一看,才发现他是整个人融入了风里,随风游走。 煈师兄看上去八/九岁的样子,比缘杏略大几分,而此时浮于风内,竟像是没有重量的羽毛一般,与其说他是乘风,不如说他自己就像是风的一部分。 他在风中活动,如鱼得水,好像比普通在陆地上行走更加自在。 煈随风游了一阵,然后一个跃身上了树,他身形灵活,宛如树猴,在树干上旋了两圈,缘杏都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弄的,煈就已经站在树顶极细的枝桠上。 煈双脚站立,树干和树枝对他而言如履平地,那树枝不过手指细,他却站得极稳,身轻似燕。 煈一抬手,指尖便有风流过,他引风接过一个风从树顶拂过来的果子,握在掌心。 煈一个旋身倒吊下来,单腿挂在树枝上,将果子递在嘴边,“咔嚓”咬了一口。 煈嚼着果子,得意地挂在树上朝他们飞眼,道:“怎么样!” 北天君看着他流畅的一整套动作,眉梢流出一丝笑意。 缘杏早已看得呆了。 北天君评价道:“不错。传说中的风生兽,果然不同凡响。” 煈愈发骄傲:“这不过是雕虫小技,若是我拿出真本事来,怕把你们吓死!” 北天君笑眯眯地朝煈招手:“乖徒儿,过来。” 煈自觉表现不错,喜滋滋地一个翻身落地,走回北天君面前。 北天君和蔼地轻抚他的脑袋,说:“煈儿,自己去拿戒尺来,领二十下掌心。” “为什么?!” 煈当场炸了毛。 北天君笑道:“昨日散了以后,你到处在北天宫里找人问来问去,探听你羽师兄的来历真名,你当我不知道?前天打了你十下,你不长记性,明知再犯,今日自然要动真格的了。” 说到这里,北天君稍作停顿。 “本来是要打你二十一下的,但看在你今日本领展示得不错,就减一下,只打二十吧。” “你绝对本来就打算打二十下吧!” “嗯?你觉得为师看起来是这么想的吗?” 煈哀嚎不止。 可饶是他百般抱怨,柳叶还是已经贴心地将戒尺,以及稍后北天君要洗手用的铜盆帕子送过来了。 北天君道:“手。” 虽然性子倔,但煈也承认自己探听师兄的事有错在先,倒没有再争辩。 等煈将手心伸出来,北天君接过戒尺,“啪啪啪”地打了起来。 这一回,北天君打得力道显然比两天前还重了许多,木尺打在肉上的闷响,听得缘杏都心惊胆战。 好不容易打完二十下,北天君轻描淡写地收手,将戒尺交还给柳叶,然后取帕子浸在冷水里,但没有和之前那样净手,而是将帕子叠好,敷在煈手上。 北天君道:“这回可要记得长记性了。” 煈疼得不得了,等他退回来以后,缘杏听到他骂“黑美人”骂得更厉害了。 而这时,北天君的注意力转到缘杏身上。 对缘杏,他轻柔道:“杏儿,接着你来吧。”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缘杏本来正担心地望着煈师兄,听到师父点名,忽然意识到,已经轮到她了。 缘杏来北天宫之前,当然做好了要在师父面前展示自己技能的准备,可是她从未在北海女君或者天狐宫以外的人面前展现过自己落笔成真的画画能力,想到不知师父和师兄们会如何评价,终究觉得紧张。 缘杏定了定神。 她昨夜已经收拾好了今日展示需要的东西,此时便匆匆去翻自己锦囊里藏着的作画工具,将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 先是画架、绢纸,再是笔架,然后是各个尺寸的作画毛笔,然后是大量颜料水墨。 不久,地上就满满铺了一地作画用具,而缘杏还在往外拿。 她动作熟练,摆得整整齐齐的。 一旁的公子羽,本是观看师弟师妹展示本领,但看到缘杏拿出作画纸笔,似乎记起什么,眼神微微一动。 但北天君看着却皱了皱眉头,对缘杏道:“你需要的东西好像有些多了。在仙宫中倒也罢了,但你将来若是外出,未免太过繁琐。只用笔墨,不能作画吗?” 缘杏愣住。 她光想着要展示得漂亮些,不给爹娘丢脸,倒没想到简洁。 不过,听到北天君的要求,她稍作考虑,顷刻便改了原来的主意,回答道:“能。” 缘杏将多余的笔和颜料全都收了起来,想了想,索性连纸都一并舍弃,只留下一支毛笔和砚台墨水。 她左手执砚台,右手拿笔,跪在地上,挥笔在石板路上画了起来。 缘杏挥笔而就。 不多时,石板路上就画好了一只憨态可掬的熊猫。 缘杏有些忐忑地放下笔墨,端正后退,跪坐在地上等待。 煈自觉今日做得不错,师门再无人能出其右,更别提年纪比他还小的师妹,所以被师父打完掌心,就托着腮在一旁盘坐着,惬意地拔了根草叼在嘴里一翘一翘的,打算看看小师妹打算做什么。 谁知看了半天,发现小师妹就是画画,而且画了半天,还只是只熊猫。 画技的确是出众,但作为仙门的本领而言,未免太过平庸了。 这显然不是他的口味。 煈有些不以为意地提醒道:“师妹,我们这可是仙门弟子入门考试,你得拿出些更厉害的东西来,哪怕用得不好,至少也要用上仙术……” 就在这时,缘杏画在地上的熊猫耳朵一动,忽而从石板地上站了起来! 煈登时张大了嘴,叼在口中的杂草掉到地上。 煈根本就没弄明白熊猫是怎么站起来的,他眼睛都没眨,只一刹那,熊猫就变成真的了! 煈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再睁眼复看,熊猫还是活生生地站在地上。 而看着那幻化成真的熊猫,公子羽眼眸微微睁大,亦面露惊讶。 黑白相间的熊猫带着可怜巴巴的黑眼圈,摇头晃脑地在地上走了两步,然后走向缘杏,将脸埋进缘杏怀里。 缘杏身量很小,熊猫过来埋她,她只能堪堪抱住,摸了摸熊猫的脑袋。 缘杏看向北天君,轻声唤道:“师父……” 北天君看着缘杏与她画出来的熊猫,已经展颜一笑。 美人含笑,倾国倾城。 他笑道:“很好。” 他对缘杏画出来的熊猫似乎有兴趣,北天君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问:“你这画的熊猫,能不能让我仔细看看。” “当然。” 缘杏拍拍熊猫的背。 都不必缘杏说什么,圆滚滚的熊猫就抬起头,一摇一摆地迈着黑黑的胖熊爪朝北天君走去,在他面前一屁股坐下。 北天君饶有兴味地端详着熊猫,一会儿摸摸熊耳朵,一会儿摸摸熊爪子。 熊猫毛茸茸的,毛发极有光泽,无论哪个角度看,都和真的熊猫别无二致。 “画得很好。” 北天君摸得满意了,方才敛袖收手,似乎对缘杏的技艺很是赞赏。 北天君夸赞道:“我早就听说过你有这样的能力,今日一见,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些。” 缘杏被夸得脸红。 但她自小画画,今日原本还特意将作画工具都准备得如此周全,自然也是想得到夸奖的,北天君的称赞,让她心头滚热。 缘杏也不禁去看两位师兄的反应。 二师兄还瞠目结舌地呆着。 大师兄要平静许多,只是他望着她的眼神,仿佛也有所变化。 大师兄目光清澈,他整个人气质如高云白雪,但不知怎么的,缘杏觉得师兄此时的眼神,竟像是从她身上想起了什么一般。 缘杏有些不好意思,匆匆转回头,又去看师父。 北天君一边给熊猫顺毛,一边面露思索之色。 “你这样的才能,比较特殊,对我来说有些难处……” 北天君沉思了片刻,对缘杏道:“杏儿,我可能得与你谈谈。一会儿,你到昨日的内殿来,如何?” 缘杏忙不迭点头。 见缘杏答应,北天君也不再久留,对他们挥挥手,便宣布结束。 北天君这一日的考试,就到此为止。 其实整个过程,比缘杏原本想象得要轻松愉快许多。 三个弟子一同拜过师父,便先回住处。 三人同路,缘杏与两位师兄一起走。 但才没走几步,缘杏就感到煈师兄一种与之前不太一样的眼神使劲瞅着自己。 缘杏有些不自在,步子慢了下来,转过去直视煈师兄:“二师兄,怎么啦?” 煈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着她,直言道:“你那个画熊猫的技法,好厉害!” 缘杏赧然:“谢谢。” 煈问:“那叫什么?可有名字?” 缘杏:“那应当算是……落笔成真吧?” 北天君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缘杏是画心伴生,是因为画心伴生世间只会有一人,若是说出来,容易暴露缘杏的身份。 缘杏心神领会,也没有说出来,更何况北天君门下不准炫耀天资。 不过,其实说不说也无关紧要,知道这世间还会有灵心伴生这回事的人本就不多。 煈似乎对缘杏的这种技能很馋,问:“你这是怎么弄出来的,我能学吗?” “唔……” 缘杏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懵懂地说:“每个人都有天生特异之处,我也不太确定学不学得来。煈师兄,你那□□风上树的功法,我能学会吗?” “这是我们一族天生的技巧,有身体结构的原因,你与我不是同族,自然是学不来的。” 说到这里,煈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明白过来。 师妹的能力,与他可以融入风中一般,是师妹的天赋,旁人学不来的。 煈登时十分泄气。 好在他天生心大,倒没在意太久。 等问完杏师妹,他又去看一旁的“羽”师兄。 煈的一双眼睛生得特别,眼底是带点暗红色的,他看公子羽时,视线里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掂量。 煈双手背到身后,扫着公子羽:“喂,大——师兄,那你呢?师父刚刚不肯说,你可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特别本领?” 煈那一声“大师兄”,叫得好似不大情愿。 但听煈问起羽师兄的本领,缘杏当即竖起耳朵! 公子羽听煈与他搭话,微顿,缓缓望来。 公子羽随与他们同路而行,但一路并不怎么开口。 一来,他并不是多么热络的性格。 二来,煈和缘杏是一起入的师门,两人年纪也相仿,公子羽比他们早来,已经随北天君修炼了很长一段时间,年龄更是比他们大上几岁,没有他们这种刚来北天的新鲜劲儿。 在公子羽看来,这两个师弟师妹都还是小孩子,他自是没必要非挤进他们话题中去。 但见煈问起,公子羽还是礼貌地加入了话题。 他并未将煈言语里些微孩子气的挑衅放在心上,想了想,谦逊地道:“本领谈不上,顶多算有些雕虫小技。” 煈说:“我不信!若是雕虫小技,师父怎么会如此看重你?你仔细说说!” “我用的,是我身后这把琴。” 公子羽轻描淡写地道。 “具体用法……” 公子羽原本在思索该如何描述,但恰在此时,他迎上缘杏好奇的目光。 公子羽莞尔,改口道:“要说的话,与杏师妹有几分相似之处吧。” “?!” 缘杏被点了名,当即绷紧了身子。 羽师兄在她心中印象好得非同一般,缘杏太想给他留下好印象,在他面前反而紧张过头。 然而煈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穷追不舍问:“这怎么可能,杏师妹能画物成真,你弹琴难道能成真吗?” 公子羽道:“能的,但这正是一言难毕之处,日后有机会,我再给你们演示吧。” 这句话以后,奈何煈再怎么不依不饶,公子羽也没有再仔细说出更多了。 缘杏的小心脏咚咚跳。 她虽然想和羽师兄说话,但她与外人、尤其是男孩子交谈的经验太少,当着他的面,竟然不太敢主动张口。 缘杏只好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们吵吵闹闹,时不时偷偷瞥羽师兄一眼。 她的目光,悄悄落在羽师兄背后的琴匣上。 那实在是个漂亮的琴匣。 说实在的,不止是煈好奇,缘杏心里也很想知道羽师兄用琴的本领,到底是什么样的。 尤其是师兄说他的本领与自己有相似之处后,缘杏更想知道了。 然而,直到抵达玉树阁,羽师兄吐露的内容也没有让缘杏足够明白。 等到要分离的时候,公子羽见缘杏一直乖乖巧巧地没开腔,以为她是性情内向,对她友善一笑。 缘杏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公子羽有礼地道:“师妹,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煈这会儿不关注缘杏了,只顾着催促公子羽:“你若是觉得说不清楚,给我们演示一下嘛!演示一下,我们不就全都知道了!” 公子羽分神解释道:“今日琴的状态不好,我想让它休息几日,改日再说。” 煈不以为然:“琴怎么会有状态?!你这一听就是借口——” 在吵吵嚷嚷的气氛中,缘杏这时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鼓起勇气张开嘴,望着公子羽,不安地踮脚,说:“我知道了,师兄!那、那我也回去了,我等下还要去师父那里。” 公子羽一滞,回首回以悦然一笑。 缘杏窘迫,抱着她的小画包,匆匆跑走。 公子羽未觉察到异样,但见缘杏走远,他的目光,倒是在她背影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 待公子羽甩掉煈,独自回到自己的楼层里,已是一刻钟之后。 他放下琴匣,将古琴取出来,放置在席上。 公子羽轻抚琴弦,问:“琢音,你今日休息得如何?” 古琴的琴弦自己叮叮咚咚地动了动,像是打了个哈欠,然后以幼童的声音懒洋洋地道:“你的那个师弟,好吵,我没有睡好。” “改日,我将琴匣铸厚一些。” 公子羽无奈。 但说到这个,他又欣然说:“不过,师妹还是挺可爱的,不是吗?她小小的,性情又温顺,像个小妹妹。我自己没有兄弟姐妹,倒是愿意有这样的妹妹。” 古琴抱怨:“我被守在琴匣里,黑漆漆的,又看不到。改天,让我见见呀。” “好。” 公子羽答应。 他想起方才缘杏跪在地上专注作画的样子。 身影小小的少女,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只熊猫的轮廓,接着熊猫跃然而出,竟真化为真物。 在刚刚,缘杏作画的情景,让他忆起了,一年多前,另外一幅画面。 万年树重重根须之后,仙境小庐内,趴在窗边作画的狐耳少女。 那日她下笔成梅,他让花开千重。 “……原来是她。” 公子羽垂眸,自言自语般轻声言道。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公子羽想起这些,又欣慰笑道:“她如今看起来恢复得不错,身体应该好多了。” 想想那日病怏怏缠绵病榻、足不能出户的小狐狸,再想今日看上去除了害羞外并无异样的师妹,公子羽颇为高兴。 这说明他那日催万年树开花,是起到了效果。 但古琴还满脑袋疑问:“你说谁?她是谁?” 公子羽清了清嗓子:“你还记不记得一年多前,在万年树边住着的那个小狐狸?天狐君的女儿。” “啊——” 古琴恍然大悟。 “是那个女孩子!她竟也是拜北天君为师的,还成了你师妹!” 公子羽也觉得巧合。 如今往深处细想,他那日若是没有出手相救,杏师妹的病没有好转、无法前往北天,那他今日,是不是就没有师妹了? 兜兜转转,冥冥之中,他们的相遇仿佛的确有什么牵引。 不过…… 公子羽顿了顿,忧虑地道:“只是原本按照师父的规矩,我不该知道师妹身份的。” “你们先前就见过了,你又不是故意的,这也没有办法。” 琢音安慰他。 但说着,琢音又道:“可是今日,杏师妹见你,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啊?” 公子羽说:“那日她没有见到我,年纪又小,许是根本没有觉察有人在,即便察觉,大约也不记得了。无妨,我那日为她抚琴,本也不是挟恩图报,如今看她健康,我就放心了。” 琢音赞同:“也是。” 公子羽还要再说些什么,但恰在此时,屋外有人敲门。 公子羽一静,琢音也顿时熄了声。 公子羽道:“请进。” 进来的,是柳叶。 看到来的是柳叶,公子羽便放松下来,说:“原来是你,我还想,许是师弟又来看我了。” 柳叶笑盈盈的。 他对公子羽郑重行了一礼,道:“太子殿下。” 公子羽无奈道:“我几日没有回来,你怎么又唤回去了。在这里,就不要叫我太子了,以前师门中人少还好,如今有了师弟师妹,我更应当以身作则,不提往事。” “巧了,”柳叶笑道,“前些日子,也有人跟我说一模一样的话呢。” 柳叶这句话本没什么,只是一时无心之言,公子羽脑筋却转得飞快。 会对柳叶这样说的,多半是北天君门下弟子。 如今新来的有两个师弟师妹,公子羽原本还有些不好判断,但现在他知道了杏师妹是天狐君之女,那么会这么说的,便大概率是杏师妹。 公子羽心里有几分惊讶。 杏师妹年纪尚小,看上去文文气气,在他面前又颇为内向,没想到私底下竟还是个极认真的性格,还特意对柳叶这样说过。 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偶然得知有人和自己说过一样的话,公子羽心里产生了些别样的感觉。 就像是……有默契。 难不成他与小师妹,日后会合得来? 公子羽微微失神。 “羽郎君。” 这时,柳叶格外小心地呈上一个信筒,打断了公子羽的思路。 “这是今日从中央天庭你父君那里寄来的信函。北天君大人也请您代为向天帝大人问好。” 公子羽一顿。 “我知道了。” 他说。 随即,公子羽接过信筒。 柳叶俯身行礼,悄然退下。 …… 另一边,缘杏与两位师兄分别后,就去了北天君的茶室。 北天君已经在等她了,见缘杏过去,便对她招招手。 北天君生得甚美,他浅笑坐在桌前独自饮茶的样子,亦如画一般。 缘杏看着师父,心里竟生了真将这画面画下来的念头。 然而北天君本人似无所觉,等缘杏坐下,他便开门见山地道:“杏儿,你是画心伴生,除了内宫心法之外,画技的磨练也十分重要,对吧?” 缘杏点点头。 画心能让所画之物成真,那么想要的东西若是画不出来,那就毫无意义了,画技当然极其重要。 北天君顿了顿,说:“——但很不巧,在琴棋书画这四项之中,我独善琴棋。书画不能说完全不会,但若是要当师父,还是当你这画心的师父,却欠了许多火候。” 缘杏没想到会从北天君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不禁惊讶。 她道:“可是……我听爹娘说,当初是师父您主动上门,说你我有师徒之缘,待我年满七岁,就能拜您为师的。” 北天君说:“不错。” 缘杏问:“可师父您更善琴棋的话,为何收的是我,而不是哥哥呢?” 缘杏是画心伴生,哥哥缘正是棋心伴生。 既然北天君更善琴棋,那理应是教导哥哥更合适才对。 北天君峨眉浅蹙,道:“这件事,我多年来也一直想不明白。” 他说:“我无多少照顾小女孩的经验,又是男子,其实也更适合教导男弟子。可我当年反复算卦三次,结果都是与我有师徒之缘的是你,而不是你兄长。 “我不解天道是何用意,但原本想既然上天命我当你师父,我的能力稍微教一阵想来也无碍,便还是如约收下了你。只是,今日终于见到你这画心的水平,着实超过了我的想象,也让我想透了一件事——我教不了你画技。” 缘杏坐在蒲团上,局促不安,小小的身体因为担心绷得很紧。 师父说教不了她,那她接下来会如何? 就在这里消磨度日?还是会被师父扫地出门送回狐宫? 缘杏问:“那、那我怎么办?” 北天君想了一想。 他说:“我想了一下,或许并非完全没有解决之法——虽然师父只能有一个,但老师可以有数名。” 缘杏一怔。 北天君说:“我依旧指教你修炼心法、为人道理,但你的画技,我单独聘一位老师给你,除了跟我修炼以外,你平时再与老师学习画技,你看如何?” 缘杏先是错愕,接着,眼睛便亮了起来。 这对缘杏来说当然是好事。 尽管在北天宫也才留了几日,但她从小就知道北天君日后会是她的师父,这几天留下来,也多少有了感情,不仅仅是师父,还有羽师兄、煈师兄,缘杏现在,是不想离开的。 若是再聘一位老师,北天君就依然是她师父,但也能有先生教她画技。 缘杏喜出望外,高兴道:“谢谢师父!” 北天君望着她的样子好笑,抬手轻抚了抚她的脑袋,说:“乖徒儿。” …… 东天境。 既夜。 如今正在随东天女君修炼的天狐族小少君缘正,今日收到了狐君宫送来的家信。 这一回从狐宫送来的信,比平时要厚。 父母照例是问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与东天女君其他弟子相处是否融洽,信件内容与平时没有多大不同。 但有差异的,是除了父母的手书以外,还附上了缘杏拜师北天君后,第一次寄回狐宫的家书。 缘正读了一刻钟。 缘杏在信中,写得大多是她在北天宫的见闻,还有北天君与她两位师兄的为人,没怎么提及他这个哥哥。 这也没有办法,杏杏这回的书信,原本就是写给父母的。 但是在看到缘杏提及“公子羽”的内容时,缘正捏着信的手指,不禁一动。 他读到了缘杏那行“羽师兄一如传闻中所言,如圭如璋,清朗如月”。 缘杏尽量在描述时,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写得客观而冷静。 若是旁人读到,许是不会感觉这一句话与她说起师父、说起那位叫煈的师兄时有什么太大区别。 但缘正与缘杏是双生兄妹,他与妹妹之间有种难以言喻的心灵默契。 缘正看着缘杏对公子羽的夸奖,隐约感觉到,他这个文秀的妹妹,对那位公子羽的憧憬,好像不同寻常。 缘正的眉心浅浅皱起。 他不否认公子羽很出色。 即使他在修炼大会时输了公子羽一头,缘正也只是不甘心,并未心生怨恨。 但此时,看着平日里与自己有些生分的妹妹,如今羞怯又期盼地围着那位公子羽转,缘正内心,不知为何忽然不是滋味起来。 窗外月色静沉。 缘正低下头,将信妥善地收好。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北天君承诺会去给缘杏寻教画技的先生,说到做到,次日就交代柳叶去寻了。 “师父自己都已经是你师父了,怎么还特意请先生来教导你画技?” 偶然从柳叶那里得知,缘杏还会有一个先生以后,煈相当纳闷。 缘杏腼腆道:“因为我的天资有些特殊。” 北天君今日就开始给他们授课了,正因如此,也开始有了功课。 缘杏正与煈师兄坐在一起写北天君布置下来的课业,两人都摊着笔墨,卖力抄写。 缘杏看着煈师兄,担忧问:“二师兄,你的手……没事吧?” 煈师兄昨日又被师父打了二十下掌心,再加上前天,他已经连续两天被打,总共三十下。 师父昨天力道下得重,又是戒尺打的,且第一日就功课繁重,缘杏很是担心二师兄的手坚持不下来。 “啊?” 煈原本正奋笔疾书抄着,他为人不拘小节,字写得也潦草,听到缘杏的问题,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接着,他恍然大悟:“你说我被师父打的伤啊!不要紧不要紧,早就好了!” 说着,他将五指张开,整个手前后翻转给缘杏看。 煈的手光光嫩嫩,果然一丁点伤都没有了。 缘杏面露惊奇:“怎么……?” 她明明见昨日师父下手不轻,将煈的掌心打得通红,就算北天君没有真的下狠手,不会留伤,今天总应该还有点痛的。 煈得意洋洋:“你当我是什么人?这么点小伤,对我根本不痛不痒,打完当场就好了! 缘杏更加惊讶。 …… 煈和缘杏同日拜入仙门,北天君都要从头教起,因此他们课业内容、课后功课都一样,两人时常可以课后一起写功课、一起研究讨论。 缘杏和煈目前学的是最基础的心法口诀,按照北天君的规矩,他们要背得滚瓜烂熟,还要抄写。 北天君长得和和气气,是个惊天动地的大美人,实际上授课带弟子的风格十分凶残。 他浅浅一笑,当天就是五十页心法抄写——不能写大字,字与字之间间距不能超过半指甲盖,书写必须是楷体,每一处细节都有严格的规定。 煈试过好几次悄悄把字写得大那么一点点、潦草那么一点点,然后两个字之间隔得远那么一点点。 每一次北天君看到这样的作业,都笑得沉鱼落雁,然后柳叶就会拿来戒尺,开始啪啪啪啪啪地演奏。 这日,北天君照例打完煈,从容地洗了手,便去看缘杏的功课。 然而缘杏将厚厚一叠功课递上,不等北天君翻看,就已经自己难为情地摊开手心,递到北天君面前。 北天君看着缘杏递到自己面前的掌心,略一抬眉,问:“这是何意?” “昨日的五十页心法,我没有抄完便睡着了。” 缘杏愧疚地低着头,但回答得很老实。 “我只完成了四十九页半,今天早上起得迟,也没有来得及补完。” 缘杏这话说完,道室内悄无声息。 北天君看了她一眼,先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缘杏的功课,大略翻了翻。 然后,他放柔了声音,轻抚缘杏的脑袋,道:“没有关系,身体要紧,若是累了,可以早点休息。” “???凭什么?!” 听到北天君对缘杏截然不同的态度,煈捧着手当场崩溃了。 他惨叫道:“为什么我没完成就要挨打,师妹没完成不仅没事,还可以早点休息?!这不公平!” 北天君冷笑一声,将两人的作业举起来给他看。 “你看看你师妹的字,再看看你的!你师妹写的是小楷,比你写的小一半有余,你师妹即使没写全五十页,写的量也是你两倍了!你还好意思谈公平?” 两份作业端端正正往眼前一摆,高下立现,煈哑口无言。 他甚至觉得师父说得还轻了,师妹的字,居然看着只有他四分之一大似的。 北天君似笑非笑地道:“你真该看看你师兄当年的作业,好好学着点。” “什么什么?那家伙也抄过心法?” 得知羽师兄当年居然也写过一样的功课,煈当即被激了起来。 他立即道:“让我看看!” 不过,说是这样说,煈语气还是有些不服:“不就是抄写吗,能有什么了不起的。” 而这时,听到羽师兄也抄过心法,缘杏眼睛一亮,也起了兴趣。 她不好意思直说,但同样期盼地望着师父,一双圆圆的眼睛,充满了想看的意思。 北天君看了看他俩的反应,勾唇,探手一伸,就凭空抓出两本册子来,一人一本递给缘杏和煈。 北天君道:“羽儿当年自己装订了册子,你们自己看吧。” 缘杏期待地翻开。 只见满页都是漂漂亮亮的楷体字,每一个字的大小、字距都一模一样,每行每列,对得整整齐齐,很难想象一本抄写竟能如此赏心悦目,不像是手写,倒像是用印刷雕版印的。 缘杏往后翻翻。 每一页内容不同,但字体、风格都与前面如出一辙。 公子羽一手字写得极好,正所谓见字如见人,光看字,根本猜不到他才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只觉得是光风霁月的君子。 缘杏看得痴了。 旁边的煈也是半晌无声。 良久,他才不甘心地说:“这还不是因为他入师门时就比我们大了几岁,等我和他到一样的年纪,定能写得比这个还好!” “哦?” 北天君扬眉,半真半假道:“那我拭目以待。” 煈这回似乎是认真的。 大约是羽师兄当年的作业让他受了刺激,接下来几日,煈做功课果然刻苦多了,再没有偷工减料,虽说肯定比不上羽师兄当年细致,但比起之前,已是天差地别。 北天君嘴上不说,却将种种都看在眼里,对此喜闻乐见,倒是歇了几天戒尺,不仅没再打他,时不时还鼓励几句。 不仅仅是煈,就连原本课业就写得不错的缘杏,看了公子羽的本子后,都不是全无触动。 缘杏早就晓得,公子羽连她哥哥都能胜一筹,定是个相当出色的人,但真正入眼,感觉还是不同。 尤其是两人写的是相同的东西,成果却大为悬殊,更让人有所反思。 于是,缘杏也比过去更努力了三分。 缘杏对大师兄公子羽百般在意。 她走在路上,就会去看看有没有大师兄的身影。 路过玉树阁,也会往楼上看一眼,瞧瞧大师兄在不在阁中。 每日上课,缘杏也会在师父到来前惴惴地等待,期待大师兄今日会不会从门中进来。 这些都是缘杏无意识的举动。 但,饶是她这般期待,公子羽本人并不常与他们一起听课,因此没那么容易出现。 公子羽比他们早入师门好几年,又较为年长,进度远远胜过缘杏和煈,平时都由北天君单独授课,与他们的行程错开。 大师兄若是现身,通常是北天君让他过来,认为他可以指点师弟师妹。 正因如此,缘杏虽是盼望见到大师兄,却时常失望。 如此数日。 没多久,北天君承诺给缘杏请的画师先生也到了北天宫。 那是个十分温柔的女仙,画技在北天境也算赫赫有名,能够跟随她学习,缘杏十分雀跃。 于是缘杏除了随北天君修习心法,还多了作画课,功课也比原来多了不少。 这日,缘杏在道室中抄写心诀。 北天君对待弟子甚是严格。 心诀抄完以后,次日还要抽背,他会拿着书翻着书翻来翻去,说让背第几页第几行,就要背第几页第几行,要求他们非得倒背如流不可。 师父对缘杏比对煈要温柔许多,但缘杏的功课也一点儿不少,这么紧张的课业,要全部跟上,相当吃力。 缘杏不想让师父失望,平日里很用功。 今日课后,她还坐在无人的道室里,一边抄一边背。 缘杏正好学到了拗口的地方,背了好几遍还是错字漏字、结结巴巴,她抿了抿唇,又从头开始背过。 道室里响着小女孩稚嫩的朗读背诵声,刻苦,但是断断续续。 恰在此时,公子羽背着琴匣,从道室外路过。 他听到道室里的声音,步子一顿,迟疑片刻,还是调转方向,走了过去。 他站在缘杏所在的道室外,侧过身,静悄悄地挑起帘帐一角。 只见先前日子见过的杏师妹,伏案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是弟子用的小桌,上面堆满了心诀书册。 她正在努力地背诵心诀,因为十分投入,并未注意到有人靠近,杏黄色的背影看上去小小的。 公子羽驻足,简略听了一会儿。 师妹年纪尚小,因为娘胎带病、身体虚弱,以前能学习的时间少,基础大约也不好,北天君教授的内容对她来说,有些太难了。公子羽听得出来,饶是师妹刻苦,依然没怎么掌握要领。 公子羽站在帘外犹豫不决。 师妹特意一个人留在道室里背书,或许是想专注一些、一个人免受打扰,亦或就是不想让人看到她磕磕绊绊、背不下来的样子,那他现在进去,未免多事。 不过,公子羽转念又想起师弟师妹入师门也有月余,师弟倒也罢了,煈与他同住玉树阁,两人上下层,低头不见抬头见,但他与缘杏这位师妹,却没怎么有机会好好相处过。 他已经偶然得知了缘杏师妹的身份背景,却难得与她说话,作为大师兄,不该如此疏远。 公子羽本就对这个体弱的小师妹有不少怜惜之情,这样一想,他便撩开帘帐,走了进去。 ……缘杏背心诀背得专注,起初并未察觉外面有人,所以等注意到的时候,只感觉忽然间有人走到她身后,在她身边整理衣袍坐下。 缘杏望过去,正好迎上一张清好的少年面容。 只见她暗暗仰慕的羽师兄,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桌案边上,对她微笑。 羽师兄问道:“杏师妹,你可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缘杏呆住了。 眼前的少年面如金玉,气度华清,如轻云白月,叫人难以直视。 朝思暮想的人就这样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当即令她手足无措。 “我、我……” 缘杏每日都在偷偷想今日会不会见到大师兄,但真的见到,她却一下子慌了神,小小的脸颊也开始冒红。 缘杏气质文雅,平日里并不聒噪,但她一向表达流畅,也不是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的闷葫芦。 可是在羽师兄面前,她却觉得喉咙里像堵了棉花,居然好久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害羞地低下头,像棵委委屈屈的含羞草。 公子羽倒是习惯了缘杏这样,他不知道她在其他时候表现有所不同,只当是师妹生性内向。 公子羽安抚道:“你不要怕,即便你不会,我也不会笑你。你有哪里不理解的?不妨告诉我,或许我能帮上一二。” 说着,羽师兄已经作势去看她的功课。 羽师兄离得这么近,缘杏哪里还能正常去想功课,她心如乱麻,脑袋里乱糟糟的,只得飞快地往她的功课上一指。 缘杏指的,正是她先前背了好几次,却还不停出错的那一段。 公子羽循循善诱:“你是这一句背不下来?” 缘杏红着脸点头。 “这里不难。” 公子羽笑着指点:“但凡背书,不管是心诀还是文章,都不能死记硬背,你要先理解意思,才能顺理成章地记下来。” 公子羽的指尖在缘杏抄下来的句子上滑动:“像这句话,‘失无为之事,更以施慧,立善道进物也’①,你不能将它背成‘失无为之,事更以施慧立善,道进物也’,字是一样的字,但断句不对,你若是没有理解意思,就像在背一堆没有章法的杂字,既效率低下,又没有多少知识获益。” 说着,公子羽另取了一张纸,将这行字誊抄在纸上。 他的字极好看,比起师父给他们看的羽师兄当年的本子,又有不少进步。 北天君给的心诀都是没有句读的古老文言,甚至有不少是记在竹简上的,若是不通意思,光是整理出来就要费不少心思。 公子羽细心地替缘杏将断句断好,一小句一小句地替她解释含义。 公子羽比缘杏大不了几岁,却能讲得简单易懂、深入浅出。 然而缘杏的注意力,却全被羽师兄本身吸引。 公子羽坐在她身侧,两人衣袖时时触碰摩挲。羽师兄身上有淡淡的凝神香,大约是沐浴时用过草药的香味,有着醒神的清爽。 待讲解完毕,公子羽引领着她背道:“你随我读,大道废,有仁义。”② “大道废,有仁义。” “智慧出,有大伪。”③ “智慧出,有大伪。” “你自己背一下试试。”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 说来奇怪,缘杏虽然太过在意师兄,心神动荡,但是随着师兄给她一句一句拆分解读,她只是呆呆地听着,竟也真的记了下来,那些复杂困难的古文,就像忽然成了简单的句子,轻而易举就能印入脑中。 缘杏完整地背了,果然去了之前的磕磕绊绊,变得流利起来。 公子羽抬手轻轻抚摸缘杏的头,带笑道:“你看,并不难吧?” 缘杏当即红透了脸。 羽师兄温暖的手落在她头上,有一种春日暖阳似的和煦感。 缘杏的心脏快跳了起来,她不自觉地期待这一刻保持得再久一些,期待羽师兄能多夸夸她,再多摸摸她的头。 然而公子羽不解小女儿的心事,只是象征性地摸了摸,就礼貌地收回手。 缘杏十分失望。 不过经过这么一回,缘杏的胆子比先前大了一些。 她想要和羽师兄多说一些话。 缘杏的目光看来看去,最后落在公子羽随身携带的琴匣上,微微歪头,问:“师兄,是无论何时都背着这个匣子吗?” 从缘杏第一次见到羽师兄起,他就与这个琴匣寸步不离,好像无论何时都带在身边。 要知道,琴即使做得再精巧,还是会有不少分量。 羽师兄现在还不是成年男子,整日背来背去,看着就很沉。 公子羽一顿。 他想起之前琢音也提及过想看看缘杏师妹的样子。 公子羽于是顺水推舟地问:“师妹想要看看这把琴吗?” “可以吗?!” 缘杏喜形于色。 公子羽颔首:“当然。” 说着,他将琴匣放到地上,在缘杏面前打开。 缘杏新奇地凑上去。 这是缘杏第一次见到羽师兄的琴。 其实要说这把琴的外貌,并没有多么别致,第一眼看上去挺简单的,远不及琴匣那般有着外露的精致,但古琴虽没有雕太多复杂的花纹,却给人一种特别漂亮的感觉。 琴身修长笔直,琴弦坚韧发亮,它放在地板上,有一种通透的美感。 缘杏看得眼前一亮,不自觉道:“好美的琴!” 公子羽望着她看着琴不加掩饰的喜欢模样,眼里满是单纯,有些宠溺地笑了,倒觉得这个师妹更可爱些。 公子羽道:“若是知道你夸它,琢音定会高兴。” 缘杏稀奇:“师兄你不仅给琴起名字,还认为它也会有想法感情吗?” 公子羽不置可否:“我认为万物有灵。” 缘杏不排斥这样的想法。 她画出来的东西存在时间都很短暂,但她依然相信即使时间很短,这些事物也是有灵性的。 于是她感兴趣地看着师兄的琴,问:“那你觉得,你的琴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呢?” 公子羽一愣。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问,琢音是男是女。 公子羽考虑了一会儿,回答道:“我想,世间并非所有东西都有性别。生灵需要繁衍生息,方才有阴阳之别;而琴是器物,虽有灵智,却不会有男女之间那样的情感冲动,自然无所谓性别,也不会有男女雌雄之分。 “原来是这样。” 缘杏懵懂地点点头。 公子羽看着她一本正经的小脸,有些想笑。 他其实想掐一下师妹的脸,但想想这样不大庄重,还是忍住了,只是弯了弯嘴角。 公子羽将古琴放回琴匣内,背回到背上,又看向师妹摊着的功课,问:“你今日课业还有多少?” 缘杏老实答道:“抄写还有三十页,背书两章,然后还要画两幅画,明日都要交给师父和先生。” 听着还挺多的。 公子羽想了想,叮嘱:“我听闻你身体不是太好,还是要注意量力而为,若是实在完不成,就先休息。师父虽然严厉,但只要合情合理,想来也会谅解。” 公子羽又问:“煈师弟呢?今日怎么没见他,你们近日不都是一起做功课的吗?” 说到这个,缘杏皱起了小脸。 “不知道。” 她回答。 “煈师兄这两天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做,在北天宫内外跑来跑去,一下子就不见他了。” 对缘杏而言,现在距离他们一起看过羽师兄当年功课的时间还没有过去多久,煈师兄安分了没有两天,行踪就又奇怪了起来。 缘杏对煈师兄的想法琢磨不透,但她其实……还挺担心煈师兄又被师父打的。 羽师兄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这时,缘杏见羽师兄可能是要离开了,鼓起勇气,坐直了身体。 缘杏问:“师兄,以后我若是还有不会的地方,可以去问你吗?” 公子羽本是在考虑煈的情况,最近煈在玉树阁的时间也很少,他身为大师兄,对师弟师妹的情况,定然在意。 此时,听到师妹惴惴的询问,公子羽一愣,方才回过神。 接着,他展颜一笑。 公子羽道:“当然,师妹随时来都可以。” 公子羽这一笑,对缘杏而言,无异于秋水印月、春暖花开。 缘杏胸腔便填得满满当当,喜悦道:“谢谢师兄!” …… 不久,公子羽回到玉树阁。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就将琢音从琴匣里放了出来。 但拨了几下琴弦,公子羽就听出了琢音的状态和平时不同。 他意外地问:“你似乎……心情很好?” “当然了!”古琴里传出雀跃的声音,“你那个小狐狸师妹,她夸我漂亮!” 公子羽微愣,继而就笑了。 “嗯。师妹她生性聪颖,当然独具慧眼。” “不过,”古琴又有些感慨地道,“她和一年多前,好像不一样了,长大了许多。” 公子羽点头道:“我们不同于器灵,虽是神仙,但也同凡人一般有从孩童生长成熟的过程,只是不会衰老,若无战病意外,便不会死罢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 “日后……变化还会更大呢。” …… 另一边。 浅夜。 缘杏今日见到了大师兄,还被大师兄亲自教了功课,既是兴奋又是激动,写完功课后躺到床上,竟辗转好久不能入眠。 临近子时,她蒙上被子,才好不容易在喜悦中睡去。 然而,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被连续不断“咔咔咔”的声音弄醒。 缘杏揉揉眼睛,勉强钻出被子,正要看发生了什么事,就看见一颗小石子高高地飞起来,砸在她的窗户上,又发出“咔”的声音。 缘杏不解地开窗往外看。 只见煈站在玉池楼庭院的树木高枝上,兜里揣了几十块石头,正一块一块往上扔,砸她的窗户。 缘杏惊讶道:“煈师兄?” 煈见缘杏醒了,就停止了摧残窗户的恶举。 煈咧嘴一笑,道:“杏师妹,你可算醒了!快出来,我找到了厉害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缘杏看到煈这个时辰居然出现在自己楼下,内心万分惊讶。 她仰头去看天色,判断时间。 只见今日是满月,且是晴天,万里无云,月朗星稀。 缘杏迟疑道:“可是现在……都是丑时了。” “有什么关系嘛,明天上课又不会迟到!” 煈并不放在心上,反而站在树上朝缘杏愈发用力地招手。 “就是要半夜才好呢!快点下来,不然看不成了!” 缘杏不解:“要看什么?” 想了想,她又道:“我们还是小孩子,不应该这么晚离开住处的……” “管他的!师妹你胆子怎么这么小?这里可是北天境,能有什么危险?” “但是……” 缘杏还在踌躇。 她并不是太想下楼,可是见煈师兄十分坚决的样子,又不擅长拒绝他人。 她问:“要不,至少叫上师父……或者大师兄?” “那怎么行,要是被他们两个知道,以后哪里还去得成!我好不容易才偷偷摸摸地跑出来!” 煈看出杏师妹的犹豫。 他作势后退道:“你不去算了,那我自己去。” “等等!” 缘杏眼见着煈师兄真要走,以煈师兄化入风中的本事,他一走,那就肯定追不上了。 缘杏生怕煈师兄的性格会乱来,若是被师父抓到,二师兄一定会挨打的,情急之下,缘杏也来不及多想,脱口而出:“师兄……你确定去的不是很远吗?” 煈一口承诺:“当然了!我保证,不会离开北天宫的!” “那,大概要多少时间呀?” “唔……一个时辰吧!不会很久的,回来还能睡觉呢!” 缘杏终于松了口:“那、那我下来,你再稍微等我一会儿。” “快点!” 煈喜形于色。 缘杏从窗边缩回身子,她只能匆匆换了弟子服,将外衫罩在身上,飞快地跑出门。 煈懒洋洋地吊在树上,见缘杏出来了,才一个翻身灵巧跃下,迫不及待道:“总算来了,我们走!” 缘杏从来没有在这么晚离开过玉树楼,但煈师兄似乎对夜色中的北天宫熟门熟路,甚至能领着她绕开巡逻的仙侍。 缘杏不安道:“煈师兄,这里已经出了内廷了……” 北天宫分为内廷和外廷。 内廷是北天君及他的弟子平时修炼生活的地方,外廷则是北天君上朝、约见北天群仙、议事下奏的地方。 北天君毕竟是北方天庭的天君,他在内廷是缘杏、煈他们的师父,而在外廷,则是北天境说一不二的帝君。 缘杏他们平日修炼、上课、吃饭、泡澡都在内廷内,极少出来,外廷对他们而言是“大人的地方”,缘杏见煈师兄如此熟练地往外跑,难免心忧。 然而煈不以为意:“这才到哪儿?放心好了,我都来过好几趟了,很安全的!” 缘杏胆战心惊地跟着煈往外跑。 煈一直领她到北天宫外廷的边缘,都已经到了北天宫一面背靠的仙山,但看煈师兄的意思,居然还打算往山上走。 缘杏到北天宫以后,始终安安分分地待在内廷,因为终日研究学业,还没有将北天宫逛全,这里已经是她完全没有来过的地方。 见煈还要上山,缘杏站住了步子往后退,不愿再往前走。 煈催促她道:“就差一点点了,我保证!到都到这里了,再走几步,没事的!” 缘杏并不是很信,但都已经到了这里,经不过煈一再相劝,还是小心翼翼地跟煈师兄上了山。 仙山也是北天宫的一部分,并不算荒山野岭,石阶铺得整整齐齐的,因为每日都有仙人打扫,非常干净。 不过,此时是深夜,山上人迹罕至,只有几盏幽幽的红灯笼与月光一同为山道照明。 这一回,煈倒没有骗她。 仙山有好几个山头,煈只是小走了几步,就带她爬上了一个小山头的山顶,然后道:“到了!” 煈拨开挡在石板山路的树叶,跑在前面,给缘杏引路,然后往前一指,道:“杏杏师妹,你看!” 缘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下一刻,痴迷地呆了。 眼前是难以形容的美景。 这个山头虽然不高,山顶却甚是开阔,毫无遮挡,能清晰地看到圆圆的明月。 山顶有一个广阔的湖泊,湖水粼粼发光,映衬着夜色。 湖中立有三个石塔,塔腹中空,周围雕了五个圆洞,塔中燃着长灯,此时午夜刚过,皎白的满月正升到当空,明月印入水中,在水中形成摇曳的月影。 而石塔的五盏明灯光线也穿过圆洞,在水中映出一个圆圆的带光倒影,一时间,竟像是水中出现了无数个月亮,光影晃动,美不胜收。 月影摇曳,仙雾缭绕。 缘杏从来没有见过这等美景,看得呆了。 缘杏的神色,完全在煈的预料之中。 他将手背上身后,小辫子垂在肩上,得意道:“你看,人还是要做一些冒险的事吧!若是总是循规蹈矩,怎么看得到这样的美景!我看这里如此荒僻,灯芯也很久没换过了,只怕连北天宫的人,都不是人人知道。” 缘杏这回无法反驳煈师兄。 这样的风景实在太漂亮了,让人甚至有此生能够见到这样的美景,已然无憾的感觉。 缘杏现在很想画画,将眼前的每一寸月光都画下来,留到日后常常回味。 缘杏由衷地道:“好美!煈师兄,谢谢你。” “客气什么。” 煈潇洒地一甩手。 他说:“我刚发现这里,就想肯定要带其他人来见识一下了!不过大师兄……唔,说了太便宜他了,总觉得不爽;若是告诉师父,我被他老人家笑着打一百多下手才怪!思来想去,也只有你这个师妹还算谈得来了。你回去以后,可不要告诉师父啊。” “好,我不说。” 缘杏认真地点头。 煈惊喜道:“好师妹!我下次发现什么好东西还带你!” 两个人站到了一条战线上,缘杏兴致勃勃地绕着湖泊走了一圈,想将所有的画面都印在脑海中,等回去以后画成画。 两人在湖泊边停留了好一阵子,直到满月沉了不少,才决定离开。 缘杏看得心满意足。 即使她出来时百般无奈,但到现在也不得不承认,这回冒险跟着煈师兄一起出来,很可能是个正确的选择。 不过,让师父知道的话,肯定是要受罚了。 两人耽搁的比预计晚了些,远远超过了一个时辰。 回去的时候,照例还是煈走在前面,但煈师兄大约也想快点回去了,下山的步子快了些。 缘杏跟在后面,她体能没有那么好,夜间暗,下山走路又要小心,眼看着煈师兄越走越远,缘杏忍不住着急地追在后面,道:“二师兄,你走得慢点,我跟不上了……啊!” 正说着,缘杏没有看清脚下,绊到了一根山林伸到石阶上的树枝,人体一晃,等回过神来,已是“砰”的一声,重重摔倒在地上! “师妹!” 煈听到声音,这才回过头来,看到缘杏跌倒的样子,顿时慌了神。 他跑过来,检查道:“师妹,你没事吧?” 缘杏倒抽一口冷气。 她没听到煈的惊呼,在倒下的刹那,她只感到脚踝一阵钻心的疼痛,等天旋地转结束,她已经倒在石板路上。 缘杏头晕目眩,等稍有气息平复,才勉强支撑着自己坐起来。 缘杏眨眨眼,忍着痛道:“出血了。” 缘杏的裙子上渗出斑斑血迹,大约是小腿擦破了。 但缘杏最疼的,似乎不是这里。 她弯下腰,去脱自己的鞋袜。 煈连忙上去帮忙。 等罗袜卸下,只见缘杏的脚踝红了一大片,已经高高肿起! 缘杏年纪尚小,先前长期卧病修养,皮肤又白又嫩,就没怎么晒过太阳,骤然肿了这么一大块,简直触目惊心。 煈乱了神态,慌张问:“师妹,你还能走吗?” 缘杏疼得抽气,她试着站起来,可是脚踝剧痛,马上就跌了回去。 缘杏摇摇头。 “不会吧……” 煈平日里不怕天不怕地,师父打他他还敢跟师父斗嘴,但毕竟也只是个九岁大的孩子,看师妹这个样子,他顿时惧怕起来,失了主意。 这里可是外廷后山,距离他们上课休息的内廷十万八千里,师妹眼下的样子,怕是不能走。 煈一时僵硬无言。 煈心里百转千折,过了一会儿,他咬牙道:“杏妹妹,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先跑下山,等找来大人,再上山来接你!” “等等——” 缘杏一听煈居然要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顿时慌了神。 虽在北天宫内,但这毕竟是在山上,又是午夜,周围黑漆漆的,四周还有虫鸣的声音,缘杏这么一个小女孩,哪里敢自己在山上等。 她一把抓住煈师兄的袖子,畏缩道:“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缘杏的身体都吓得缩了起来。 煈左右为难:“可是……” 缘杏死死拽着煈的袖子,不让他离开。 两人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山道后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 北天宫内应该都是能帮他们的人,这个时候,缘杏受伤的无助已经远远胜过了被师父知道后责罚的恐惧,一听到有人来,两人心头都是一亮。 煈急忙喊道:“这里有人!快救救我们!我师妹扭伤了脚,快来救我们!” 那步伐先是停顿,接着迅速加快了,往这里赶来。 煈和缘杏殷切地望过去。 只见下一刻,在山阶的转角,先出现了一盏灯笼。 然后,才是人影。 那个人并不是很高,穿着杏黄色的弟子外袍,身后背着一个沉沉的琴匣,手里提着灯。 在月色下,竟是出现了公子羽清朗高洁的面容。 是羽师兄! 缘杏当即懵了。 她原本疼得眼眶发红,现在却光顾着大师兄,呆呆地坐着,连脚踝的疼都忘了。 “杏师妹!” 羽师兄似乎是在找什么人才上来的,一路张望,但看到缘杏腿和脚踝上的伤,当即吓了一跳。 接着,他立即着急地跑过来,冲到缘杏面前。 公子羽一把将灯笼丢在地上,毫不犹豫地伏身检查她的伤势。 他无比担忧地看着缘杏的伤,关切问道:“杏师妹,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弄的?你现在还痛吗?” 缘杏怔怔地望着冲到她面前的大师兄。 羽师兄脸上,满是对她掩不住的担心神情。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公子羽本就生就了一副让人印象深刻的好相貌,他白璧无瑕,如圭如玉,此时浸沐在月光下,更显得五官分明、气质出尘。 大师兄这般突兀地降临在她面前,缘杏呆愣了一瞬,竟连脚踝的痛都忘了。 她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然而,遗忘终究只有一刹那,她还是回过了神。 在羽师兄面前,她感觉自己比平时还要脆弱,情绪更容易波动。 缘杏疼得要命,整个右脚脚踝都快没有疼以外的直觉了,小腿也发麻。 她脸色发白,冒着虚汗,但还是抿唇对师兄摇摇头:“还好。” “不要逞强。” 羽师兄心疼地道。 公子羽环顾四周,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你的腿必须尽快止血,还要脚踝也必须要处理……” 缘杏依然怀着诧异望着他,勉强支撑着问:“羽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公子羽停顿了一瞬,回答:“我跟着你们来的。” 煈偷偷摸摸从玉树阁里出来的时候,动静闹得大了一点,惊醒了公子羽。 但是当公子羽起来查看情况的时候,灵巧善动的煈已经跑没了踪影。 公子羽随即去寻,看这个师弟是打算做什么,却发现他竟是已经捎上了缘杏,两个人正往外廷跑。 若是只有煈一个人,公子羽兴许会先去找师父处理,但他带上了缘杏,便让公子羽一下子犹豫起来。 小师妹素来乖巧听话,不是会惹麻烦的人,她半夜出游,可能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 再者,弟子夜行,如果让师父发现,煈和杏师妹两个人都免不了要受责罚,杏师妹身体病弱,或许吃不消重罚。 他们都是自己的师弟师妹,若是没有犯什么大错就受罚,公子羽也于心不忍。 如此一想,公子羽便难以当机立断,没有通知北天君,而是自己静悄悄地跟了上去,看看情况。 只是跟到后山的时候,因为煈这个师弟,看上去粗枝大叶,其实直觉跟野兽一样灵敏,公子羽不敢跟得太近,这才远远地在别处守着他们。 发觉两人只是看湖泊里的月影以后,公子羽也松了口气。 他默默守到他们下山,见煈和缘杏准备回去了,他就打算先他们一步下山,免得被察觉。 谁知他在山下等了等,半天没见师弟师妹下来,心里觉得不对,这才上山看看,却没料到见到缘杏受伤。 公子羽四周环顾,道:“先别说这些了,你得先包扎。” 公子羽思索一瞬,站起来就近采了几株缘杏不认识的仙草,然后脱下了自己的外衫,利落地撕开。 听到锦帛被撕裂的声音,缘杏不自觉地“啊”了一声,然后就意识到公子羽撕衣服是要给自己包扎。 公子羽简单地处理了被撕成布条的衣服,又让煈拿了几条回到山顶的湖泊去洗一洗,但轮到处理草药的时候,他隐约停顿了一下。 接着,缘杏看到师兄望着她,有些无奈地道:“抱歉……这里没有捣药的工具,你可能觉得有点脏,稍微忍一下。” 说着,缘杏就看到羽师兄将草药的叶子摘下来,放进了嘴里,面不改色地全部嚼碎,然后擦在留下的布条上。 “啊。” 缘杏微微红了脸。 倒不是嫌弃师兄这样做脏,而是很不好意思。 缘杏无措道:“我、我自己来吧。” 说着,缘杏学着师兄的样子,将草药的叶子塞进嘴里。 然而下一瞬,她忍不住皱起脸,将嘴里的草药吐了出来。 这种仙草的叶子有着难以言喻的味道,又苦又涩,还有着极其可怕的酸味,一咀嚼就漫得满嘴都是,缘杏根本忍受不住,立刻吐了。 缘杏错愕地看向羽师兄。 师兄他,刚刚就是一直平静地咀嚼着这样味道的草药,为了她的伤? 公子羽看着缘杏将草药吐了出来,并不意外,也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叹气,然后摸摸她的头,安慰道:“没有关系,你乖乖坐着,我来就好了。” 说着,公子羽又将草药放入口中。 光从他的表情上,根本判断不出这几株仙草居然会是那种味道。 缘杏心神动荡,一时对师兄,又是感动,又是震惊。 但她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已经知道了,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地看着师兄为她处理草药? 缘杏说:“我、我可以的!” 说完,她又摘下几片叶子,硬是塞到嘴里,闭着眼睛努力地嚼碎。 公子羽看着她这般表现,有些意外。 两人嚼了不少草药。 这时,煈正好捧着喜好的碎布回来,他擦了下额上的汗,小辫子都有些乱了,将布递过去,问:“师兄,你看这样可以了吗?” 公子羽伸手接过,略作检查,点了点头。 公子羽用湿润的布替缘杏清洁伤口,然后又替她包扎。 缘杏看着羽师兄垂首专注的模样,不禁问道:“师兄,你还通医术吗?” “……” 羽师兄不知为何,好像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和平时一般谦和地道:“略通一二,并不精湛。” 话虽如此,羽师兄帮她上药的样子却很熟练,包扎好的伤口也很漂亮。 缘杏看得惊奇:“这也是随师父学的吗?师父连医术都会?” “不……” 公子羽好像有些不知该怎么解释。 想了想,他模糊地说:“就像师妹,你有特意聘请的画技先生一般。我因为一些特殊原因,要尝试百仙之职,体会仙凡百态,不仅仅是练琴修道,所以有时候也会离开北天宫,到别处去求学。” 缘杏听得惊异。 她还想再追问,但北天宫内不准弟子探寻身份背景,大师兄他这样说,再问下去只怕会触及北天君的禁忌。 缘杏只得按捺住内心的好奇,只乖巧地应声:“哦……” 羽师兄很快帮她抱好了伤口。 那种仙草味道一言难尽,但是敷到伤口上却效果显著。 缘杏感觉自己红肿的脚踝凉丝丝的,疼痛减轻了大半。 可是只能说感觉上没有那么难受了,如果要她自己走下山,还是太过勉强。 羽师兄看了看略显陡峭的阶梯,至少有超过三百级石阶,想了一会儿,说:“腾云吧。” “你会腾云?” 煈的语气惊讶。 在煈这样刚入门的弟子看来,腾云已经是相当高级的法术了,若是能够腾云,他和师妹今夜何必为受伤这点小事困在山上。 但煈又不大信任地道:“可是,若要腾云,至少也要有云啊!今晚这么晴的夜,天上半片云都没有,要怎么腾?!” 尽管都是腾云,但他们这些小弟子,会的多半是召云,就是将已经在空中的云取来腾,如果要凭空造出云来,就属于更高一等的法术,要不就是云仙龙神这样一开始就有特殊的天赋。 公子羽说他会腾云,煈尚且将信将疑,要说他能已经造云了,煈打死也不愿意信。 今晚可是难得的晴空万里,月亮皎洁无比,连一片云都没有。 公子羽安静地看了眼天色,但煈提到的情况,却并未对他造成太多困扰。 公子羽道:“不过是天气,并不难办。” 说着,不等煈反应过来,就见公子羽已经席地而坐,取下自己背上的琴匣,打开,将琴放在膝上。 “你怎么……” 煈想说“你怎么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弹琴”,但看公子羽神态镇定,已经在拨弄琴弦,又闭了嘴。 只听公子羽弄弦铮铮,古朴的曲调迅速在夜色中响了起来。 煈不通音律,没听过这首曲子。 但缘杏还在狐君宫随家里的先生学习的时候,却听过不少仙乐古曲,这首也凑巧有印象。 她记得这首曲子,名叫《云中月》。 随着公子羽琴乐奏起,原先晴朗无比的天色,竟是忽然起了云! 皎明的月亮尤是,一下子被好几片云挡住了,若隐若现,周围的光线一下子暗了许多。 第一次,羽师兄在他们面前,展示了自己琴的技艺。 煈目瞪口呆,手里拿的湿布料险些掉了。 区区弹了几个音,居然连云都能凭空唤来?! 这可不仅仅是造个云的问题,煈一时判断不清公子羽这个能力的边界在哪里,但看他目前的样子,似乎能根据曲调不同弄出变化,那发挥余地就很大了。 煈这才明白了,为什么羽师兄自己的本领和杏师妹有点像。 他们都能根据自己的意愿,凭空唤出东西或者让环境有所改变,只是形式不同,而且范围大约也有差异。 而这时,缘杏看着羽师兄弹琴召云的身影,也有些吃惊。 羽师兄,与自己,还真有几分相似啊。 这种朦朦胧胧的感觉,让缘杏有了一种奇异的心情,对师兄更有了一种难以形容的亲近感。 大师兄,什么都好厉害。 而就在这个时候,公子羽奏完音,见云已经有了,便将琴放回琴匣。 他回头看了看坐在石阶上、光着脚、小腿才刚刚止血还寸步难行的师妹。 想了想,公子羽没有将琴匣背回地上,而是递给煈,道:“帮我拿一下。” 煈不明所以地接过。 下一刻,只见公子羽单膝跪地,放低身体,将自己的后背展示在缘杏面前,对她道:“上来。” 缘杏怔住:“师兄……?” 公子羽说:“你脚还不好,我背你回去。” 缘杏望着羽师兄的后背,脸颊又一寸寸烫了起来。 但她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个累赘,如果不想被师兄们扔下,就只能由大师兄背下山了。 缘杏十分难为情,她捏了捏手心,这才声细如丝地小声说:“谢谢大师兄……”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将两条胳膊还到大师兄脖子上,将身体贴在他背上,将重量依靠上去。 公子羽动了动,将自己的手绕过她的腿弯,起身将她稳稳地背了起来。 缘杏是个小女孩,很轻很小,公子羽比她大几岁,背起来已经十分稳妥。 离得这么近,羽师兄身上那种清爽的凝神香愈发鲜明地扑入缘杏鼻腔,让她清晰地感受到羽师兄身边那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缘杏脸颊绯红,忍不住将脸埋在羽师兄肩上,鼻尖贴着他的衣领,既是掩饰自己的害羞,也是让师兄更好施力些。 这一夜,朦朦月色下,刚长成的少年背起小小的少女,行走在静夜中。 三个人上了公子羽召来的仙云。 煈放松下来,他和公子羽一样没觉察到杏师妹这个情绪正在不断变化,但又憋不住,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话了。 煈庆幸道:“幸好!这下我们可以安全地回去了,师父也没有发现,太完美了!” 公子羽会有一搭没一搭地与煈说几句,但听到他这样说,公子羽抿了抿唇。 羽师兄似有用意地道:“话别说那么满,师父那里……不一定。” “啊?” “若是我们一直安安静静没做什么也就罢了,现在小师妹受了这么重的伤,要说师父还全无察觉……不太可能。” 公子羽的语气好像很不乐观的样子,这让煈原有的得意全在喉咙里堵住,胆战心惊起来。 三人纵云,公子羽背着小师妹,直接从后山回到了小师妹住的玉池楼。 还未降落,在空中,就已远远能够看见,深更半夜,在小师妹的玉池楼前,站了一个修长雍容的身影。 北天君皮笑肉不笑地伫立在那里,好像已经等待了他们很长时间。 公子羽、煈和缘杏的心,都被高高吊起。 只听北天君迷人而温柔地笑着道:“早晨巳时,你们三个,全都给我到道室来。”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北天君的语调温暖如春风,但三人不约而同地感到一阵寒气,都打了寒颤。 师兄妹三人都有心虚之处,谁都不敢在这时造次,只得都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应道:“是。” 北天君飘飘然走了。 留下他们面面相觑。 任谁都知道北天君表面春风唱暖,实际上明日巳时一到,他们定要迎接电闪雷鸣、狂风暴雨。 光是想想,就让人心生惧怕。 公子羽背着缘杏,最后还是他拍案定论:“师父让我们明早巳时再去,就是给我们留了睡觉的时间,无论如何,今晚先休息。还有师妹,她的伤得让医仙来处理。” 说着,羽师兄侧头轻柔地对缘杏道:“师妹,我送你回房间。” 缘杏趴在公子羽背上,师兄温柔的话语,让她刚刚因为被师父教训而沮丧的心情平稳下来。 缘杏内疚道:“羽师兄,对、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们深夜乱跑,才连累了你……” “无妨。” 公子羽浅浅一笑。 他将缘杏背进屋子,让她坐在床铺上,没多久,就有医仙赶来查看。 医仙看着缘杏已经经过处理的伤,赞叹道:“这个临时包扎是谁弄的?处理得非常恰当!草药选得正好!虽说在山上条件简陋,做不了什么太好的治疗,但像这样第一时间就紧急处理,杏姑娘的伤一定能比预计好得快上许多,那就更不容易留疤了。” 医仙口中那个应当受到嘉奖的人正是大师兄。 但公子羽看起来波澜不惊。 羽师兄缓缓道:“是我包的,先生过奖了。我只是粗糙学过一点皮毛,上不了台面。” “原来是羽小郎君!” 医仙却赞不绝口:“你真是厉害啊!自从你拜师北天宫以后,这样的事情都发生过数次了,感觉你什么都会。北天君想来也以有你这般的弟子为傲吧。” 羽师兄微笑不言。 缘杏懵懂地望着公子羽。 既然医仙都说好,那师兄一定是做得很不错了。 缘杏心中对羽师兄的憧憬,又增多了一重。 师兄,感觉真是个特别的人。 公子羽陪伴在缘杏身边,直到医仙帮缘杏将伤处重新都包扎好,他才摸了摸她的脑袋。 “距离去见师父还有几个时辰,再睡会儿吧。” 公子羽说。 缘杏坚持到现在也困倦了,她揉揉眼睛,点点头。 缘杏踌躇,仍是内疚:“师兄,对不起……” 公子羽温和地笑了笑:“我们师兄妹,不必说这些。” 他说:“我会在这里陪你,直到你睡着。” 缘杏无比感动。 她钻进被子里,迷迷糊糊地睡去,睡意朦胧间,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小手,勾住公子羽的袖子。 公子羽一顿。 他看看小师妹稚气的孩童睡颜,无奈一笑,握住了小师妹的手。 …… 两个时辰后。 巳时刚到,师兄妹三人已经整整齐齐出现在了道室里。 煈和公子羽都是跪坐,缘杏因为脚伤,勉强用不妨碍的姿势坐着,但同样主动保持着恭敬。 北天君笑盈盈地站在前面,笑得国色天香,美到令人发毛。 北天君皮笑肉不笑地来回走动:“好啊,能耐了,一个两个三个,都学会半夜一起去爬山了!你们胆子真是大,这是想出师啊!” 煈拌嘴:“我们拜您为师的目的不就是出师吗?想出师也很正常啊!” 煈小声嘀咕:“我们只不过是晚上稍微——稍微走得远了那么一点点而已,这不也没有出什么大事。” 北天君冷笑:“闭嘴!” 煈不甘心地翘了翘嘴巴。 缘杏和公子羽都低着头,看上去端正极了。 缘杏从小到大从未挨过骂,初次见这样的阵仗,非常害怕。 她先认错道:“师父,对不起,我们知道错了,请师父原谅我们这一次吧。” 公子羽也正身道:“师父,师弟师妹年纪尚小,不知轻重,之所以犯错,是因为我身为大师兄却未能照看、保护好他们,请师父原谅师弟师妹这一次,只责罚于我。” “你……” 公子羽话音刚落,煈就惊讶地看向了他,好像很意外大师兄竟然会为自己说情。 公子羽垂眸跪坐,神态安然。 公子羽和缘杏的认错态度都不错,然而北天君的怒气却并未因此而缓和。 师父笑得千娇百媚,脸却足有半张是黑的:“放心好了,你们这次谁都逃不掉。柳叶,去拿戒尺。” “……是。” 柳叶恭敬地站在道室最后,看着三个背影单薄的孩子,面有不忍之色。 他转过身,不久,就捧着那把七寸六分又重又厚的戒尺回来了。 北天君拿起戒尺,扫视三人一圈,先看向煈,笑着冷言宣布:“煈,罪魁祸首,屡教不改,自己深夜出游不算,还要带着师妹,拖累师妹受伤、所有同门受罚,今日我便要狠狠罚你,掌手七十下!” 这真是煈有史以来受过最严的惩罚了。 饶是煈平日挨打惯了,此时也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然后,北天君又看向缘杏。 他今日一改常态,对缘杏也相当严厉:“杏,你虽然是被带的,但是耳根子太软,轻重不分。煈说他要带你出去你就去,他还是个前科累累的家伙,你这样轻易就被他带着跑了,将来煈若是误入歧路,出去吃喝赌博,你怎么拦得住他!” 缘杏还没说话,煈先炸毛了:“???师父你对我的预期也太低了吧?!为什么我会误入歧路吃喝赌博?!” 北天君轻哼了一声,瞥了煈一眼,继而对缘杏道:“杏儿,你掌手二十下!” “是。” 缘杏对这个惩罚没有意见,乖巧地低头应声。 最后,北天君的视线终于落到公子羽身上。 他深深地望着公子羽,一字字地道:“羽,你是大师兄,我一向对你寄予厚望,也以有你这般弟子为傲,但今日,你身为大弟子,却没有管照好师弟师妹,纵容他们两人半夜私自上山,以至于你师妹受伤。 “羽儿,煈儿和杏儿都还是孩子,你最为年长,又是大弟子,我要双倍地罚你,你可有异议?” 公子羽平静道:“听凭师父处罚。” 北天君掷地有声:“那好,羽,你掌手一百六十下!” 这个数字一出,缘杏倒抽一口冷气,煈的表情也变了。 一百六十下。 那师兄明日真的会拿不住笔的,更何况师兄还要弹琴,那是要用双手的啊! 缘杏着急求情:“师父,羽师兄他是担心我们,才会跟上来的!再说,我们能够顺利回来,也是因为师兄过来,他还给我上了伤药……” 北天君摇头:“你不明白,我对你羽师兄的要求,与对你们是不同的。他将来一旦犯错,就极有可能变成大错!我重重罚他,他自己也情愿,这是他当初拜入师门,就已约定好的。” 北天君看向公子羽:“既然你师妹替你求情,那我就多问一句。羽儿,掌手一百六十下的责罚,你可是觉得重了?” 公子羽果然沉着地道:“我不觉得重,请师父责罚。” 北天君说:“好,既然你是大师兄,那便由你先开始。” 公子羽主动伸出手。 北天君握紧他的手腕,以免他到时候不自觉往回抽手,然后便使劲挥起戒尺—— 啪,啪,啪,啪…… 戒尺与皮肉碰撞的声音,让人听得心悸。 缘杏看着大师兄挨打,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煈也是第一次见大师兄受罚,还一下子就这么严重,吓得直往后撤。 掌心是皮肤最脆弱的地方之一,这么厚的戒尺打下去,定然极痛。 但公子羽一声都没有吭。 缘杏禁不住求情道:“师父,打轻点吧,都是我不好,是因为我,大师兄才会上山的。” 北天君并未停下。 北天君打得很快、很稳,整整一百六十下,一下都没有少。 等全部打完,公子羽的掌心已经破了,流了血。 等到最后几下,北天君看着公子羽的手掌,眼神似也有于心不忍,但终究是说一不二,打完了全部。 公子羽自己倒像是没有感觉一般,等师父打完就合起了手,放在膝盖上,镇定地道:“谢谢师父教诲。” 恭雅谦逊,气度自华。 缘杏和煈看到大师兄的态度,都有所震动,缘杏更是眼泪汪汪的。 煈当即把心一横,视死如归道:“来打吧!不就是七十下掌心吗,大师兄连一百六十下都能面不改色,我也能行!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北天君看着他蔑笑:“你还得意上了?放心好了,这么几下戒尺要不了你的小命的,也就是几天拿不了筷子而已。” 听到会拿不了筷子,煈还是瑟缩了一瞬,这对他来说似乎比死还难受些。 北天君美艳地笑道:“来,手拿来。” 接着,又是一阵清亮的啪啪啪的掌手声,并伴随着煈师兄响彻云霄的惨叫。 等打完,煈捧着手,惨喊道:“这也太疼了吧!” 北天君微笑:“不疼怎么长记性,好了,上药去吧。” 柳叶早就捧着伤药在一旁等着了,煈挨打的时候,公子羽就在旁边包扎。 煈嘟嘟囔囔不高兴地捧着通红的手,挪过去上药了。 大概是煈都被打习惯了,居然看上去还蛮轻快的。 两位师兄都挨完了,便轮到缘杏。 缘杏忐忑地将手递给了师父。 北天君看着主动伸出手的缘杏,眼神好似有些复杂。 缘杏在三个人里年纪最小,外表完全还是个弱小的孩子,她平日里乖乖巧巧的,想到她也要跟着挨打,就让人觉得可怜。 但是,即便可怜,此时也不能轻轻放过。 北天君举起戒尺。 就在这时,见师父真要打缘杏了,公子羽连忙急急开了口:“师父,等等!” “何事?” 北天君侧目望去。 公子羽的手才刚刚包扎好,雪白的纱布上还染着止血未能太及时留下的几个斑斑血点。 但是他看了看师父手中厚重的戒尺,还有病怏怏的小师妹,开口道:“小师妹年纪尚小,情有可原,况且她身体不好,戒尺对她来说太严厉了。” 公子羽顿了顿,认真说:“小师妹的二十下,也由我替她代受吧。”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公子羽话音刚落,缘杏诧异地看向大师兄,还有他纱布上渗出的血。 大师兄自己也才刚挨过打,现在手一定很痛。 他这样说,不止是缘杏,就连北天君都满脸意外。 北天君挑眉道:“你自己都还伤着呢,确定要替杏儿受过?” 公子羽说:“我不是还有另外一只手?总比打在小师妹身上好,她身体虚弱,现在都还在吃药,不能让她病上加伤了。” “师兄!” 缘杏听得紧张。 羽师兄说要替她,把缘杏感动坏了,但如果要让师兄替她挨打,那她是绝对不愿意的。 缘杏忙将自己的手,又往北天君那里递了递,说:“我没事的,我罚得最少,只有二十下而已。师兄你别担心,我自己可以的。” 北天君道:“你看,你师妹自己都这样说。” 公子羽欲言又止,望着小师妹的神情,仍旧满怀担心。 北天君试了试戒尺,轻松道:“放心好了,为师自有分寸。” 北天君这么说,通常就是不会手下留情的意思,更让人害怕了。 只见北天君的戒尺再度高高举起! 缘杏死死闭上眼睛。 北天君的戒尺举得极高,但是在落下的时候,不知为何在半空中诡异地慢了下来,等落到缘杏掌心的时候,已经很慢很慢,只发出了奇怪的“噗”一声。 正在上药的煈当场炸毛了:“这也太轻了吧?!为什么杏师妹挨的打和我们差这么多?!” 北天君波澜不惊地解释:“没有啊,我用的是一样的力道,应该只是你刚刚自己挨打的时候离得近,所以觉得听到的响,现在师妹挨打离得远,所以声音听起来轻,实际上是一样的。” 煈:“不是,师父你当我傻吗?!明显是不一样的吧?!” 北天君怒道:“那你说怎么办?我又没有带过小女孩,你杏师妹这么小,身体又不好,打坏了你负责吗?” 煈悻悻地闭嘴了。 缘杏有些哭笑不得,师父刚刚打的那一下,她赶紧被扇子拍了似的,不要说疼了,连感觉都不太有。 缘杏道:“师父,不要紧的,我也没有那么脆弱,你照两位师兄的打,我不会有事。” 说着,缘杏张开着小手,又低下头闭上眼睛。 北天君看着缘杏的小手心,毕竟是娇生惯养又从小养病的小女孩,她的皮肤比两个师兄都要白,掌心小小嫩嫩的,和已经有些大了的羽或者皮糙肉厚的煈实在太不一样了,还是有些难下手。 北天君难得犹豫,但缘杏自己都这么说了,他这回认真抬了戒尺。 啪! 缘杏被打得抖了一下。 啪啪啪啪—— 北天君打了第一下,后面就逐渐放了开来,起初还有手下留情,后面就和两个师兄一样了。 等打完,缘杏的小掌心已经通红一片。 北天君问:“疼吗?” 缘杏摇摇头,将手收回去,说:“不疼,谢谢师父。” 北天君叹了口气,放下戒尺,洗干净手,摸了摸她的头,道:“去吧,让柳叶给你上药。” 北天君转头对三人道:“接下来三天,不上课了,你们都给我好好反思养伤。” “是。” 师兄妹三人全都应下。 这时,北天君又看向公子羽:“羽儿,等一会儿,你单独到我茶室来,我还有话跟你说。” 公子羽原本大半注意力都在缘杏身上,生怕她有个闪失,但听到师父与他说话,便回过神来。 公子羽应道:“好。” 缘杏正乖巧地等柳叶上药,她的手掌疼得像是发烫,可听到北天君与公子羽说话,又担心师父是还要单独责罚大师兄,惴惴地望着。 公子羽也似是犹豫北天君要与他说什么,面露迟疑。 北天君起身离去。 随后,三人上完药,也离开道室。 但就在走出道室的时候,煈忽而走向了羽师兄了,神情不甘,但看着公子羽,眼里也有尊敬。 煈道:“喂!大师兄。” 公子羽回头。 煈扭捏地道:“你可真厉害啊,竟然替我和师妹求情,还打算替师妹挨打……那什么,谢了。” 公子羽微笑:“不客气。” “是我输了,我的确不如你。”煈懊恼地道,“而且当大师兄居然还要双倍挨打,我不想当大师兄了……你本来还想替我们瞒着你的,够仗义!以后我乖乖当师弟吧,大师兄,我敬你是条汉子!” 说着,煈将小辫往身后一甩,利落地抱了个拳! 公子羽失笑,也给他回了一礼。 缘杏在一旁看着,见煈主动和公子羽和解,松了口气。 总觉得,虽然他们三个人最后都挨了打,但师兄妹之间的关系,仿佛也亲近了不少。 缘杏关心地看着大师兄,尤其心疼地看着他被包着纱布的手。 缘杏问:“师兄,你的手,是不是还很疼啊?” 公子羽一顿,看着为他忧虑的小小师妹,心里一软。 他微笑道:“无妨,只是小伤,过两天就会好了。” 话虽如此,缘杏看着公子羽的手,却不是太相信。 师父只打了她二十下,起先还有手下留情,她都觉得掌心还火辣辣的,羽师兄挨了足足一百六十下,怎么可能不疼呢? 缘杏担心道:“师父为什么还要叫你去茶室?不会再罚你吧?” 公子羽微愣,看着小师妹忧心忡忡的模样,转而笑道:“不会。师父已经当众罚过我了,私下再罚没有意义,应该是什么要事。” 他温和地望着缘杏,道:“多谢师妹关心。比起我,还是小师妹你身上的伤势更需要注意些,这两天记得,不要再劳累伤手,也尽量不要走动了。” 缘杏不觉红了脸。 她真的好想为羽师兄做些什么,既是帮他早点康复,又想弥补自己的歉意。 公子羽又认真问了几句她的伤势,见缘杏人还精神,才让仙侍送她回去。 缘杏望着羽师兄远去,心里十分不舍。 …… 不久后,公子羽去了茶室,与北天君见面。 此时,北天君已经没了在道室时那样的严厉刻薄,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道:“坐。” 公子羽依言坐下。 北天君问:“羽儿,今日之事,你可会怨我?” 公子羽摇头:“我为何要怨师父?的确是我们三人有错在先。” 北天君笑笑。 北天君问:“那你可知,我为何要将你们三人一并责罚?” 公子羽想了想,回答:“师父应当是怕我们心生嫌隙。” 他们三个都上了山,若是只罚他们中的两人或者一人,只怕受罚的人难免要心生怨怼,一次两次还不明显,如果这样的事情多了,师兄妹们迟早要离心。 北天君颔首,似乎对公子羽这样的答案还算满意。 北天君又问:“那你可知,昨夜你们三人的言行举止,最让我揪心的是谁?” 公子羽考虑一会儿,说:“是小师妹吧。” 煈虽然蔑视规则,总在各种边缘来回试探,但他毕竟皮实,又有行风的逃生本事,其实只要他逃不出北天宫就很安全。 而小师妹年纪小又体弱,本是吹不得风的,却被二师弟半夜拉到山上玩,后来还扭伤了脚。 公子羽能够理解师父打手心时下不去手,这个师妹的确很让人心疼。 公子羽原以为这个答案十拿九稳,然而北天君却摇了摇头。 “错。” 北天君深深看了他一眼,说:“是你。” 公子羽怔了。 他问:“……是因为我是中央天庭太子,所以必须格外小心吗?” “不。” 北天君问:“你可当真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公子羽顿了顿,答:“身为大师兄却没能以身作则,纵容师弟师妹半夜上山,知情不报。” “又错。” 北天君毫不犹豫地否认了他的答案。 公子羽皱起眉头:“弟子不知,请师父明示。” 北天君道:“你错在以为你自己一个人可以保护一切。你看着煈儿和杏儿小,当他们是小孩子,想要护着他们,却忘了你自己也是个孩子。” 公子羽错愕。 北天君说:“的确,你从小天赋过人,不仅仅聪明能干,还有琴心伴生,作为中央天庭太子出生,我和你父君都对你寄予厚望。在这种环境之下,你理所当然地比其他人早慧,也自然而然地做了更多的事,甚至是我们没有要求的……但是,你今年也才不过十一岁,还是童真的年龄。” 公子羽闻言,神色有些恍然,好像自己也是才刚刚想起了,他也还是孩子。 北天君顿了顿,又说:“相反,你刚刚说得知情不报这一点,其实我并不讨厌。 “我培养你们当我的弟子,并非要把你们当成爪牙,自是希望你们师兄妹都能团结和睦,百年千年之后,仍能合作互助。师兄妹之间若是整日互相举报,挑对方的毛病,那还有什么情谊可言? “你们彼此不说,是为了互相保护,为师心里都清楚。所以我在惩罚你们时,才一字都没有提你们互相包庇之事。只是你们私自外出总归是不对的,这些话由我这个师父来说不合适,总不能鼓励你们日后再这么偷偷摸摸乱跑……因此,这就要交给你这个大师兄委婉传达了,既不要让师弟师妹们乱来,也不要失去这一份珍贵的彼此守护之心。” “是。” 公子羽应了下来。 他又问:“可是师父,若是再碰到这样的情况,怎么做才是对的呢?” 北天君意味深长地笑笑:“这一点上,只有你小师妹做得最好。” “小师妹?” “你们决定偷偷上山前的过程,只有杏儿一个人说过一句‘要不叫上师父吧’。你和煈都料定,我若是知情,定是不会让你们上山了,但事实上,你们只是想到山上看个湖泊月亮,虽然半夜这时间不好,但就像看日出,偶尔一次也无妨,我这么开明的师父,为什么不同意?” 北天君缓缓道:“再不济,至少也应该叫上柳叶。有成年的神仙或者仙侍在,不比你们自己乱跑安心得多?但凡多上一个成年人,你们也不算私自上山了。” …… 这个时候,缘杏正躲在自己的画阁里,她铺好了纸,一手拿笔,正在思考如果想报答师兄,她可以做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缘杏首先想到的,就是丹药。 师兄现在受了伤,此时最实用、最能帮得上他的,就是各类灵草伤药,助他恢复修炼,早日康复。 要说上等的灵芝草药,天狐宫里应有尽有。 为了给缘杏治病、调养身体,狐宫一向备得比一般仙宫还齐全许多。 若以缘杏的名义去拿,轻而易举就能拿到大把。 但是北天宫内不准弟子携带私人物品,缘杏能带着自己调养身体的药已是破例,不太可能让天狐宫送药过来。 缘杏考虑着,想试试看能不能自己画。 缘杏调了笔尖细的笔,轻捻青石水彩,在绢纸上勾勒起来,按照自己的记忆,在纸上画了装皮肉伤药的药瓶。 缘杏仔细回忆着,细细描绘着细节,一丝都不敢画错。 等画好,她忐忑地等在一旁。 一手大的小青瓷瓶很快化为了实物,缘杏连忙拿起来打开看,发觉果然是空的,不免有些泄气。 缘杏又去调颜料,想要直接画药粉或者灵草,但是刚刚动手一半,又犹豫地止了手。 若她直接画药粉,这个世界上的药磨完了大致长得差不多,她要怎么确定,她画出来的药粉就是她想要的药呢? 即便她真的画成了,以她现在的画力,普通的物件最多只能维持四五日,越是厉害的东西保存时间越短,若是真给师兄用了,等到药会消失的时候,药力会不会一起没了? 事先没有过经验,缘杏实在不敢一上来就把自己画出来的药拿去给师兄用,于是想了想,赶忙将已经调了一半的颜料清掉,重新再来过。 既然不能画药,那还是画些能表达心意的小礼物给师兄吧。 缘杏这样一想,笔下的动作就有了变化。 她像之前给哥哥的一样,先画了个漂亮的锦囊,然后又摊开植物册子,参照上面的香草,按缘杏自己的喜好画了白芷、岑草之类的香料。 缘杏记起师兄身上,总有着清爽的凝神香气味,想了想,又画上了凝神仙草,也一并放进锦囊里。 等准备完这一切,缘杏便带着香囊,去了师兄们住的玉树阁。 她还是第一次主动来找羽师兄,心脏紧张地砰砰直跳。 羽师兄住在玉树阁的最高层。 缘杏顺着阶梯走到最上面,又穿过长廊,但是走到大师兄卧房的门前,缘杏欲敲门,却突然情怯,举着手半天不敢敲下去。 忽然,正当缘杏犹豫的时候,师兄房内骤然传出古朴的琴音。 “……!” 缘杏被琴声一惊,等回过神来,已经被吓成了九尾狐原身。 她慌张地叼起香囊,飞快躲在房门侧面,一边躲着,一边忐忑地往房间内张望。 大师兄的房门虚掩着,恰巧留有一条小缝儿。 古琴声潺潺如泉水,琴声中,似有心事。 缘杏将脑袋凑过去,借着小小的门缝偷看。 只见羽师兄眉头轻蹙,坐在琢音琴后。 他左手还缠着白纱布,双手却放在琴上,仍旧在抚琴。 大师兄好像思索什么。 缘杏躲在外面,心急如焚。 大师兄今日受了那么重的手伤,应当好好休息才是,他怎么还在弹琴,该不会让伤势恶化吧? 缘杏拖着尾巴,在屋外急得团团转。 然后,她九条尾巴中的一条,不小心碰到了关得不大严实的房门,发出“咯吱”一声。 “谁?” 琴声骤然停歇,公子羽奇怪地问。 缘杏没有办法,只得叼上她的小香囊,用脑袋顶开门,惴惴不安地跳进房间里。 公子羽诧异:“……师妹?” 见到小师妹,公子羽不由出神。 他还在想在茶室中,师父说的那些关于缘杏的话—— “杏儿之所以想得和你们不同,是因为她很信任我,相信我会保护你们。” “她身上有一种能够信任他人的天真,这或许与她自小生病,得到许多来自亲人医仙的怜爱和帮助有关。” “当然你师妹也有她的弱点,但其实这一点,值得你和煈多多考虑。你不要太过要强,必要的时候,向值得信赖的人寻求帮助,并不是可耻的事。” 说到最后,师父手中捻着茶杯,还深深看了他一眼:“说起来,弦羽,你好像,看出你师妹身份了吧?” 公子羽当时一怔。 他答复:“抱歉……师父,我并非有意破坏规矩,只是,小师妹拜师以前,我与她就在机缘巧合下见过。” 师父似乎并未生气。 “为师知道,有这样的偶然,也是天意。不过下不为例,日后,尽量不要再有同样的情况,你小师妹的状况,你也不要和其他人说。” “是。” 公子羽已经决定将这件事烂在心里,不过,他也有些惊异。 在这个北天宫中,果然一举一动都瞒不住师父。 北天君能轻而易举地说出缘杏偶然说出的一句话,还知道他已经瞧出了杏师妹的来路。 正当公子羽想着这些时,化成原形的小师妹,已经跑到他面前。 缘杏年纪尚小,原型还是只极小的幼狐,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像个小玩具。 尽管公子羽事先就知道了缘杏是天狐公主,但真正见到小师妹的原形,却还是第一次,让他看得惊讶。 小小的,雪白雪白,还没有那种成年天狐的华美气势,更像是一团雪丸子,让人想要摸摸她。 很……可爱。 小九尾狐浑然不觉师兄的视线,她进来,将小香囊放到师兄脚边,轻轻开口:“羽师兄。” 说着,小九尾狐雪白的耳朵拘谨地抖了抖,十分羞涩。 她担心地对公子羽道:“师兄,你手伤还没有好,不要再弹琴了,这样伤势会恶化的!” 公子羽微愣。 他微笑道:“我伤的是掌心,手指没事,不碍事的。” 缘杏:“可动作大了还是会牵扯到的呀!又出血怎么办?” 缘杏说得着急,公子羽望着她关切的模样,既是感动,又有些宠溺般的无奈。 他习惯沉思的时候弹奏琴音,多年以来都是如此,实在有些难改,若不是师妹提醒,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但小师妹神情难得倔强,他还是放下了手,后退半分,远离古琴,道:“好吧,那我不谈了,这样可以吗?” 缘杏满意了,不自觉地翘起尾巴。 但她对大师兄刚刚一下子认出了自己的原形,好像很意外,问:“师兄,你原来看得出是我呀?” “……嗯。” 公子羽含糊地应声解释。 “北天宫中,能够化成这个大小的小狐狸的,就只有你。” 北天君禁止弟子们互相之间透露的内容很多,但不禁原形。 毕竟禁也禁不住,他们年纪还小,公子羽尚且还好,但煈和缘杏还是小孩,修为尚浅,日后若是遇到了什么瓶颈,是有可能失控变回原形的。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大家一开始就说明白得好。 北天君给他们上课的时候,他自己也提到过,煈是“风行兽”。 不过话虽如此,因为公子羽平时与他们一起修炼不多,还并未提过这个话题。 缘杏听到公子羽的解释,没有怀疑,反而惊奇地竖起了耳朵,像是吃惊于公子羽的才思敏捷。 接着,缘杏才害羞地用鼻尖,将小香囊往公子羽的方向推了推。 她说:“师兄,这个送给你。” “……给我?” 公子羽早就注意到了那个香囊,但听到缘杏的话,还是一顿。 他将小香囊拿起来。 虽是师妹的礼物,但这香囊实在精致得过了头,针脚一看就不是小女孩能绣出的针线,却缠绕着气息和小师妹极其相似的灵气。 公子羽拿着香囊,迟疑道:“这是……?” 缘杏难为情地解释:“这是我画的,可能保存不了太久……但如果想送师兄东西,现在我也只能拿得出这个,希望师兄能喜欢。” 公子羽先是错愕,继而,展颜莞尔。 “谢谢师妹,非常漂亮,我很喜欢。” 他道。 说着,公子羽伸出手,温和地摸了摸缘杏的脑袋。 缘杏迎上师兄带笑的眼睛,感觉自己的脸,正在迅速滚烫,她情不自禁地趴下/身子,眯起了眼睛。 师兄的手好温暖,被摸脑袋很舒服,好希望师兄能再多摸摸她,多夸奖她一会儿。 公子羽看着小师妹的模样,内心也觉得她可爱。 不过,他怕一直摸小师妹头不礼貌,很快矜持地收了手。 公子羽拿着缘杏送的香囊把玩,心里极是喜欢。 这是第一次有师弟师妹送他礼物,对他而言意义很是不同。 公子羽问:“师妹,你画出来的香囊,大概能保留到什么时候?” 缘杏难为情地说:“我仙力不高,大概只有四五天。” “啊。” 听到这个天数,公子羽有些失望。 他遗憾地说:“这样的话,我下次离开北天宫的时候,不能戴在身上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离开北天宫?” 公子羽不经意提及的字眼,触动了缘杏的神经。 公子羽颔首:“是啊。我不是之前提过,我因为特殊原因,需尝试世间百仙之职,体会仙凡百态。我将来大部分时间都还会在北天宫修炼,但有时候,也会离开北天宫,到别处去求学。” 缘杏紧张:“那你下一次什么时候走?要去多久啊?” 公子羽道:“唔……下一回大约是一年后,这次要走得久些,估计需要两年多。” 两年这个时间一出,缘杏的难过之情溢于言表。 九尾狐外表的情绪比人的表情还要好动,公子羽眼看着小师妹的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垂了。 公子羽有些好笑,他眼睫微垂,眼神愈发温柔,安慰道:“不用太沮丧,两年时间,很快的。再说,我隔几个月,还会偶尔回来看看,并非一直见不到了。” 说是这么说,但缘杏还是很伤心。 她想要天天都能见到师兄,如今这样,她都还觉得见面太少了。 缘杏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说:“那到时候,我再给师兄画一个新的香囊,到时候我修为好了,东西应该能保存得更长久些。我还可以给师兄打个络子,这样就不会消失了。” “好。” 公子羽看上去十分开心。 “谢谢杏师妹。” …… 过了几个月,三人手上的伤都早已痊愈,午夜出游这件事也逐渐淡去。 有一日,北天君特意将师兄妹三人都叫去,宣布道:“你们羽师兄过段日子要出门游历,接下来有一阵子要见不到了,你们有什么话想说的,抓紧时间,与他好好相处吧。” 北天君话音刚落,煈立刻接上问:“游历?什么游历?要离开北天宫?我能一起去吗?” “想得美,不关你的事。” 北天君对煈翻了个白眼,不过因为北天君是个美人,就连这样的神态,都别有一番风情。 师父道:“你当你师兄出去是什么好玩的事?他可是时刻有使命在身的。我敢说,若是让你跟你师兄一样的要求待遇,你这家伙一天都坚持不住。” “切!” 煈的嘴翘得老高,对师父看低自己很是不满。 缘杏望向羽师兄。 公子羽只是安静地坐着,波澜不惊。 他素来是个谦谦君子,有如清风朗月。 缘杏却觉得伤感。 师兄对她温柔亲切,可对她而言,总有难以描述的距离感。 他比他们都要年长,才思出众,气质优华,如清霜傲雪。 师兄就像挂在天边的清月,可望而不可即。 他好像总是走在他们前面,缘杏还在跟着师父一点点打基础的时候,师兄已经时时可以外出游历了。 缘杏仰望着师兄的侧脸。 她好希望自己当初能早一点拜入师门,这样,或许就能离师兄近一点,早些站在师兄身边。 在北天宫日复一日修炼的生活,像流水一般悄然流逝,没多久,就真到了公子羽离开北天宫的日子。 羽师兄出门那日,缘杏跑去送他。 缘杏明明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偷偷在房间里练习了许多次,可是真的到了大师兄面前,她竟还是忽然变得不善言辞,半天说不出几个字来。 “师妹?” 公子羽望着许久不语的杏师妹,问。 终于,缘杏从拿出一个香囊和一个络子来,憋红了脸,递给公子羽。 “啊。” 公子羽接过香囊,恍然大悟。 师妹当初的确说过,要打一个络子给他带在身上,因为是用货真价实的彩绳打的,所以不会像画出来的香囊那样,过几天就消失掉。 缘杏画的香囊精巧自不必说。 而她如今打的络子,更是已经比她六岁生日时给哥哥打的那个像样多了,她做了个漂亮的红绳结,即便不挂在香囊上,也正好可以配北天宫的弟子服。 公子羽错愕。 小师妹这般小,竟然还记得当时戏言般的约定。 他的指腹摩挲着这个香囊的表面,分外珍惜。 他不由对缘杏浅浅一笑,喜悦道:“好漂亮,多谢师妹,我会好好保存,一直戴在身上的。” 羽师兄这样的笑,总能让缘杏心神摇荡,像是小舟被放进了水里,风一吹就左右飘摆。 师兄他定不会猜到,这个络子她从与师兄约定那一日就开始打,足足打了几百个,最后挑出了最漂亮的一个,方才决定拿来给师兄。 她鼓起勇气道:“师兄,你要尽早回来呀。” “好。” 公子羽答应,随即抬手摸了摸缘杏的头。 羽师兄走了。 公子羽离开后的好几天,缘杏都还精神恍惚。 她时常会在路过玉树阁或者道室的时候,下意识地伸头看一眼,看看羽师兄在不在里面修炼;她会在师父过来授课的时候,不自觉地去看他身边;她有时再去湖边赏月,也会不知不觉地期待,羽师兄出乎意料地在下一眼出现。 她习惯性地想要捕捉羽师兄的身影,结果当然都是以失败告终。 然后,缘杏才会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师兄他已经出门去了。 接着,心头便涌上一阵失落寂寥。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缘杏才逐渐习惯了没有大师兄的生活。 其实她和煈师兄两个人按部就班一起修炼,日子也不坏。 煈师兄只要掌握了脾气就很好相处,他仗义,又敢说敢做,有时候看煈师兄和师父斗嘴,一旁的缘杏都会被逗笑。 修炼的生活平平淡淡,转眼春花落尽,秋霜又至,直到有一日,缘杏又收到了狐君宫来的家信—— 吾女缘杏: 吾女离家已近两载,许久未见,甚是想念。 近日天狐宫诸事安稳,吾与汝父难得清闲。 然儿女皆拜师在外,难以见面,忙中闲下,又望中秋将至,良月渐圆,分外相思,盼一家团聚。 不知杏儿近日可否归家?吾可致信北天君,尽可商榷。 母 这是母亲写来,想她、盼她回家的信。 缘杏这么长时间出门在外,又何尝不思念父母。 于是受到娘亲的信,立刻就跑去找师父。 北天君早知道缘杏收到了家信,但事先并没有看过内容,得知缘杏的来意,思索片刻,就点了头—— “嗯……你过来这么久了,是该回去看看,也好叫你父母看看,你在这儿养得水水嫩嫩的,我可没让你受委屈。” 北天君意外得很好说话,二话不说就批了她三个月的假,让她拿着北天宫的进出令牌回家。 北天君道:“回家后,切记勿忘修行,待你回来,我还要考你。” 缘杏喜出望外,忙不迭谢过师父,满脸红润地应下:“是!” 她当日回玉池楼收拾东西,次日,柳叶就驾着北天宫的车驾,在内廷宫门前等她。 回去与来时一样,都是看不出出处的无纹车,柳叶载着她故意绕着各处天庭晃了好几圈,直到外人完全不可能瞧出仙车踪迹了,才将她送到天狐宫。 “宝贝杏儿!” 收到缘杏的归信后,女君与男君早早就在等她回来了,女君一见她下车,立刻张臂将她抱进怀里。 缘杏也是好久没见爹娘,这一见,当即扑进了娘亲胸前,被母亲让人安心的气息包围,缘杏的眼眶当即酸涩起来。 “爹,娘。” 缘杏抱着爹娘,分外依恋。 她在北天宫事事自理,在师父和师兄们面前,也尽量表现坚韧,从不抱怨或者娇气,但在父母面前,她一下子就变成了黏着爹娘的小女孩。 狐女君抱着缘杏,揉了又揉,亲了又亲。 她说:“从北天宫这么远回来,是不是累了?先回屋休息吧,吃点点心,这段日子在北天宫有什么见闻,明日再跟我们说。” “嗯!” 缘杏抱着娘亲的腰,蹭着点头。 她回到了自己的庭院。 在北天宫住得太久,对北天宫一草一木万分熟悉,回到自己家,倒反而有点陌生了。 好在,毕竟是自己出生长大的地方,只是看了几眼,缘杏就重新找到了感觉。 她的庭院格局一点都没动过,所有物品都在原来的位置,小仙娥们每天帮她打扫得干干净净,随时都能搬回来。 缘杏一进院子,就被迎接她的小仙娥们团团围住。 缘杏不在,小仙娥们也很无聊,因此公主一回来,大家都叽叽喳喳地跟她说这段时间天狐宫里发生的大事小事,不过几乎都是无关紧要的鸡毛蒜皮。 “对了!” 一个小仙娥道。 “小少君昨日也回来了!与公主你正好只隔了一日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缘杏好久不曾听到哥哥的消息,微怔。 她问:“哥哥近日,过得好吗?” “还是老样子。” 小仙娥们闹腾腾地抢着回答。 “小少君一直在东天女君那里修炼,不怎么给天狐宫写信,就算是给狐君大人们回的信,通常也很简短,和小公主你太不一样了!” “听在狐宫里修炼的弟子说,小少君在五大天庭修炼的新弟子中都很有声名,毕竟少君是天狐族的少主人,有着九尾狐族的出色相貌,家室非凡,还是棋心伴生,天赋异禀嘛!” “已经有不少狐仙的儿女弟子,在试着与少君交好了,都是想将来投到少君门下,来我们天狐宫的!听说还有不少小仙子小神女的,偷偷给少君塞帕子呢!” “不过我讨厌少君和他院子里的仙侍,上回他们竟然在背地里偷偷说公主的坏话,气死我了!公主你不在的时候,我们都约好了,见到那些仙侍一次,就朝他们翻一次白眼,他们还奇怪为什么呢,哼!才不告诉他们!” 小仙娥们还在生之前仙侍说小公主因为生病就分走了两位狐君宠爱的气,提起这个话题就义愤填膺,气鼓鼓的。 “对了。” 一位小仙娥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少君回来的日子很巧呢! “狐君大人们头一次给少君写信的时候,少君本来回复说近日课业繁重,没有那么快回来的,可是公主你说今日要回来的信一到,少君昨晚忽然就从东天女君那里批到了假,当天就回到狐君宫了!比他原本告诉狐君大人们的日子,足足早了半个月呢!” 缘杏一愣,问:“哥哥他是知道了我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知道吧。公主你的信只寄到了天狐宫,应当只有狐君宫中的人知道才是……公主,你有给小少君写信吗?” 缘杏摇了摇头。 因为她拜师北天君,与外界的联络都卡得很严,缘杏只能收寄狐君宫的信,是无法写信到哥哥拜师的东天境的。 不过,父母问她能不能将她的信偶尔誊抄给缘正看的时候,缘杏说了可以,兄长未必真的不知情。 但若是兄长知情,她在北天宫的时候,一次都没有收到过兄长的口信……兄长按理来说,是可以让爹娘带话的。 缘杏想了半天没有头绪。 不过,兄长本就话少,按照小仙娥们的说法,他连给爹娘写信都不太积极,更不要说远在北天宫的自己了。 如此一想,缘杏便觉释然。 但是,她有些想念幼时与兄长还算亲密的时光。 哥哥从小就很不爱说话,那时她终日缠绵床榻,兄长就将棋盘棋子挪到她房间里,在她床边自己与自己对弈。 缘杏则趴在旁边看。 有时候,兄长也会邀请她下棋。 她就是那个时候,学会的下棋。 缘杏的棋力,自然胜不过棋心伴生的兄长。 哥哥缄默不语,却会假装没有看出她棋路中的破绽,暗中让她,有时候一让就是八/九个子,好让她赢。但即使如此,因为缘杏身体太过孱弱,仍旧常常下不完整局,忽然就开始咳嗽吐血,要让小仙娥扶着躺下喝药了。 这么一想,兄长其实从小,就迁就她良多。 如果没有她在的话,哥哥本应是纯粹的天之骄子,许是会比现在幸福很多吧。 想到这里,缘杏神色黯淡,回到天狐宫就放出来的小白耳朵耷拉下来,挂在床边的脚荡了荡。 前思后想,缘杏一个跃身从床上跳下来,说:“我想去看看哥哥,你们不用跟着我。” “可是……” 小仙娥们一听小公主要去找小少君,还不要人跟着,面面相觑。 上回公主去找少君时,听到的话刺激太大了。 小仙娥们生怕公主再遇到一样的事,恨不得事事冲在她前面。 更何况,公主自幼身体不好,她们从来没有放她一个人过,光是公主要独自离开院子,听起来就让人担心得很。 “没关系的。” 缘杏这两年北天君那里修炼,除了时不时要柳叶帮忙,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照顾自己,反而习惯一个人多了。 她笑道:“我身体已经好了许多,在师父那里也没出过事,你们不用担心。那我过去了!” 说着,缘杏拿上外衫套上,轻快地出了屋子。 小仙娥们看着缘杏伶俐熟练的模样,都有些惊讶。 总觉得,小公主这回回来,好像比拜师以前,独立自信许多,也更有朝气了。 换作以前,小公主的外衫,都是需要她们关好门窗以后,才小心翼翼帮她穿上的。 * 缘杏没有注意到小仙娥们的意外,没多久,她就到了兄长庭院附近。 缘杏放轻脚步,她知道兄长平时的习惯,想了想,绕到庭院后面,悄悄往窗口看。 为了让缘正专心精进棋艺,兄长的院里设有专门下棋的雅室。 棋室按照缘正个人的喜好布置,地上铺席,设足足两大排架子安放棋谱,剩下的空间只有一棋桌、一棋盘、两碗棋子与一盏青灯,如此而已。 素净干脆,按缘正所说,这样有利于他专注凝神、集中思绪。 此时此刻,缘正正在棋桌前悟棋。 他侧脸清俊,相貌得天地之钟灵,如灵珠金玉,只是眉头静锁。 他望着眼前黑白交错的棋局,许久没有落子。 缘正现在正在出神。 算算时辰,妹妹应当差不多该回到仙宫中了。 一转眼,与妹妹已有两年多不见。 最后一次见面之后,他补送了妹妹一套画笔作为生日礼物,后来,便再没有机会看杏杏的反应,至今也不知她是不是喜欢。 那是六岁生辰的礼物。 在东天境修炼期间,他其实还准备了给杏杏七岁生辰、八岁生辰的贺礼。 只是他性格内敛,始终不好意思托父母转交,缘杏在北天君处修炼期间,也不方便收东西,于是那两套贺礼,至今都还在缘正自己这里,不见天日。 他有时也想托爹娘问问妹妹的状况,可是书信时反复下笔,却始终觉得言辞太过死板刻意,仿佛弄得他像是个离不开妹妹的兄长,让人肉麻脸红得很,于是终究没有写成。 他是为了妹妹才提早大半个月回来,现在其实想去看望妹妹。 但又不确定此时是不是时候、妹妹想不想见他,杏杏刚从北天宫千里迢迢回来,只怕已经有些累了。 缘正内心纠结,这时,却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唤他道:“哥哥。” 缘正指尖夹着的棋子一晃,竟是肩膀颤了一下。 他回过头,只见缘杏正趴在窗户边上看他。妹妹雪白的耳朵高高竖着,一双乌黑的眼睛懵懂地往这里望着。 缘杏看起来还是小小的,她生得清瘦,小肩膀分外单薄。 缘杏疑惑地问道:“哥哥,你在看的棋谱很难吗?为什么这么久不落子呀?” 缘正是棋心伴生,才思过人,与人对弈的时候,几乎不用思索就能落子,像这样拿着棋子却不下子的情况,在他身上很少见。 缘正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居然呆了许久。 这棋谱不难,对他来说就像黑线画在白纸上一样简单易懂,只是他心思不在棋局上。 缘正见妹妹只着简单的衣衫就待在户外,也不知在窗边趴了多久,当即拧起眉头。 他说:“……你先进屋来吧。” 说着,缘正指尖一挑,将棋子收回掌心,同时一道仙风掠过,人未起身,却打开了棋室的门。 然后,他便起身,想为妹妹找个能披在身上的衣服或者毯子。 缘杏进了屋,看到缘正站起来的样子,却听惊呼道:“哥哥,你长高了好多!” “……” 缘正无言。 妹妹的反应让他难以回应。 他们都已经分别两年多了,比缘杏离家还要久。 上一次见面还是缘杏去北天宫之前,那时两人才过六岁生辰,如今,他和缘杏都已经快九岁了,他若是完全没有长高,那才奇怪。 事实上,不止是他,缘杏也大了不少。 他们两个是孪生兄妹,出生长大,都是一道的。 半天,缘正才憋出一句:“……你也是。” “哥哥。” 缘杏在缘正的棋室里转了转,发觉他这里只有棋盘,便打算投其所好。 缘杏腼腆地邀请道:“我好久没有和哥哥下棋了……哥哥,你愿意和我来一局吗?” 他们虽是兄妹,但话题却很少,两个人都内向文气,若是不做些什么,就无话可说。 缘正一顿,随即回答:“好。” 缘正回到杏杏对面落座。 缘杏已经低着头,在拿棋子。 围棋黑先白后,他们兄妹两个对弈,一向默认是缘杏执黑,缘正执白。 缘正作为哥哥,这也是他迁就妹妹的一环。 “哥哥,”缘杏乖巧地拿了黑棋,说,“你可不要嫌妹妹……棋艺不好啊。” 缘正淡然:“不会。” 他有棋心伴生,若是真要嫌,这世上根本没几个人下得过他。 更何况,跟妹妹下棋,谁还真是要计较输赢的吗? 兄妹两人一人一子,默默下了起来。 他们大半时间都没有人说话,而且缘正落子快,几乎不假思索,而缘杏落子慢,每一步都要好好想想。 在缘杏思考的间隙,缘正微微抬起头,端详妹妹苦思冥想的模样。 缘杏继承了九尾狐族一贯的好相貌,且他们是天狐族的少君和公主,母亲狐女君不到百岁时就是名震五大天境的绝世美人,兄妹两人自不会差。 缘杏过去病怏怏的,看着多少有些病容,而如今疾病小愈,气色红润起来,兼之面容长开,宛如明珠拂去尘埃,已初显将来绝色之貌。 缘正貌似不经意地问:“……你在北天境,与北天君门下同门,相处得怎样?” 缘杏回答:“羽师兄和煈师兄人都很好,羽师兄端方典雅,煈师兄洒脱仗义,都是我以前没有接触过的人,他们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品质……尤其是羽师兄。” 缘杏在兄长面前不设防,说得很开心,杏眼弯弯:“羽师兄淡雅出尘,如皎月耀世。他随师父修炼,天资极佳,且涉猎广博,才学出众。他在北天宫教我背心诀、引导我修炼,总是简单易懂,一说就能明白;师兄善琴,琴音极为动人。另外,师兄他还会医术……” 缘杏讲起羽师兄来,滔滔不绝,恨不得将羽师兄的好全都说出来,又觉得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但缘正却越听越皱眉头,手中的白棋子也捏得紧了。 他问:“……听起来你与公子羽,交往甚密,关系亲近?” “那、那倒没有。” 缘杏有些害羞地低下头。 她神往地道:“师兄他修为比我们好上太多,平时并不与我们一起修炼,也没有那么多时间照看我。不过,师兄他与我说话的时候,总是很亲切谦虚……我的确对师兄心怀憧憬,若是可以的话,我将来想像师兄一样,也想与师兄多说说话。” 缘正的眼神愈发不快。 他见过公子羽,不否认那是个出色的人。 但听缘杏的语气,比起他,仿佛是公子羽更像她哥哥。 缘杏一口一个“师兄”,叫得倒比兄长二字还要亲热。 缘正抿唇,道:“……下棋吧。” 说完,低下头,闷声落下一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两人于是埋头又下了一阵。 片刻后,缘杏友善地问道:“哥哥,那你呢?你在东天境,与同门相处得可好?” “……不算太好,但也不坏。” 缘正平淡地答道。 他本就不是待人热情的性子,与东天境的那些同窗,也不是太玩得到一起。 缘正觉得大多数事情无聊,他们也觉得在缘正面前压力太大,故而双方都认为与其勉强故作熟络,不如相敬如客,彼此都不尴尬。 不过来投奔他的狐族子弟另当别论,那是为狐宫谋事,缘正自幼跟在狐君夫妇身边学习,早早就知道,要培育将来用得上的人,现在就开始磨合,未必不是坏事。 缘杏说:“我听小仙娥说,你在各个仙境的仙君神君门下弟子中,都很有名。” 缘正心不在焉:“……大约是因为师父她喜欢邀各路神仙弟子来切磋比试吧?她朋友也多,仙宫中常有来往宾客以及他们的随行弟子,我是棋心伴生,又是狐君之子,难免比旁人醒目几分。我们这样的帝君后裔,在天庭中还是不多见的。” “啊……” 缘杏听得恍然。 这么一说也是,其他仙宫的弟子都是不需要隐瞒身世姓名的,平时也会互相交流。 北天君平时接待外客都在外廷,而他们平时多在内廷活动,见不到外客。 她和两位师兄互相都不知晓真实身份,相处起来没有顾虑,反而轻松。 若是知道她是狐君的女儿、天狐公主的话,两位师兄与她相处,恐怕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自在吧? 能摒弃世俗观念的干扰,就这样单纯地与师兄们一起修炼,其实是很好的体验,这样的经历,更是难能可贵。 与其他仙宫一比,北天宫,简直像是一处避世的桃花源。 ……不过,身份总不可能瞒一辈子,将来总有一天他们会互相知晓的,只看师父打算怎么安排。 缘杏想起两位师兄,特别是羽师兄,心思便有些缥缈,后来思绪更是越飘越远。 该轮到缘正落子了,他看缘杏一直盯着棋盘出神,迟钝了一下,问:“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缘杏飘着思绪道:“我在想,羽师兄样样精通,是不是也会下棋呢?他会不会连下棋都下得很好?” 咔。 缘正这一子落盘,莫名带上了一丝杀气。 “啊。” 下一刻,缘杏看到哥哥落子的位置,先是惊讶,继而失望地垂下眼眸,落寞道:“我还以为……哥哥你会让我呢。” 缘正闻言回过神,继而看向棋盘,一怔。 他那一步,原本的确是打算让妹妹的。 他们兄妹话不多,但棋局多下一会儿,多少能多讲几句。 谁料他刚刚一刹那情绪太差,竟对妹妹露出了平时的棋路,一步下错,不慎直接将妹妹的棋下死了。 缘正:“……” 缘杏起了身:“哥哥,时候不早,棋也下完了,那我回房间去啦。” “……” 缘正憋了半天,终究说不出嘴边“你可以多留一会儿”那几个字,只道:“……嗯。” 缘杏轻快地告辞,临别之前,还不忘替哥哥关上了门。 而缘正望着妹妹远去的背影,小脸皱巴巴拧成一团。 * 缘杏在狐君宫过完了中秋,还满打满算住整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来,缘杏在狐君宫跟爹娘撒娇、随先生们上课。 因为爹娘对缘杏没有太大的要求,与北天君的严厉相比,天狐宫的先生们可谓称得上无比宽松,缘杏过得和玩儿差不多。 而且兄长也在,两人可以一起听课。 兄妹两人在一块儿时仍旧话少,但隐约也比过去亲近几分。 后来,缘正比缘杏先回师门修炼。 缘杏跑去送他。 缘正坐的直接就是天狐宫的仙车,车身上绘得九尾天狐华美高傲,车身缀着彩饰,一看就知仙车的主人身份非凡。 缘正见妹妹来送,犹豫了一下,登车前,回身说:“你若是有空,到东天宫来玩吧,北天君可以以交流的名义前来做客……若是有碍北天宫的规矩,你来的时候,我可以装作不认识你。” 缘杏听了,心生兴趣。 她年幼时重病难以走动,如今便想补回来,比寻常孩童有更重的好奇心,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愿意尝试。 “我也想去!” 缘杏认真地说。 “不过,这恐怕要看师父的安排。目前来看,师父短时间内没有带我们出门的意思。” “嗯。” 情理之中,但缘正的表情,看不出遗憾不遗憾。 他很快登上仙车,消失在云间。 兄长离开后,缘杏顺着想了一会儿。 若是北天君真能带他们外出,她与哥哥在别处见面,到时候他们两人明明是亲兄妹,却得在旁人面前装作不认识,或许还挺有趣的。 跟随北天君修炼的岁月还很长,日后,或许真会碰到这样的机会吧。 * 缘正离开后不久,缘杏的休假也到了期。 她与爹娘道别,重新回到了北天宫。 然而,被柳叶接回北天宫的次日,缘杏就感到天宫内的气氛不同寻常。 缘杏悄悄问煈道:“煈师兄,我不在的时候,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你不在的时候出事,是正要出事了。” 煈难得一本正经地绷着脸。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与缘杏交头接耳:“师父又要接新弟子了。前两天就有了风声,今天一大早,我就瞧见柳叶驾着那辆没花纹的车,往外头去了。” 缘杏事先没有得到消息,十分惊讶。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 现在北天君门下的弟子,只有她和煈、羽三人而已,即使是羽师兄还在的时候,仙宫内廷也显得有些过于清净,现在就更是冷清。 如果能再有新弟子进来,于他们而言就是玩伴,缘杏也能当上师姐了。 这样一想,缘杏忽然分外期待。 不知新来的弟子会是男孩女孩、什么模样。 她有些期盼起来。 果不其然,这日午后,北天君特意将他们召去。 由于缘杏和煈入门在先,是他们两个一左一右坐在北天君身侧,而那个新来的弟子则忐忑恭敬地跪坐在下首。 那是个小男孩,看上去七岁光景,比缘杏小。 那男孩,圆眼,小嘴,皮肤白,说不上多好看,却是相当单纯舒服的长相,只是为人似乎有些怯懦。 他已经穿上了北天宫的弟子服,在师父和师兄师姐面前,低头伏地,一动都不敢动。 北天君介绍道:“这一位,日后就是你们的四师弟,我已经给他起了一个‘水’字。” 水师弟怯生生地道:“见过煈师兄,杏师姐。” 缘杏好奇地望着他。 她听到旁边的煈嘟嘟囔囔地道:“这个师弟,怎么看上去娇娇气气的,好像很不禁打啊。” 缘杏连忙阻止他:“你不要这么说,人不可貌相。师弟年纪还小,再说,你离得这么近,师父和师弟都听得到的。” “师父的修为就算了,师弟怎么会听得到?我声音这么轻。” 煈满不在乎。 “你看,他一动不动的。” 缘杏顺着他说的望过去,只见那位水师弟果然还伏在地上,连头都没抬,好像是不敢看他们。 缘杏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水师弟似乎鼓起勇气抬起了头。 缘杏顺势望过去。 缘杏侧头的时候,发间的小发饰流苏一晃,发出了“叮叮”的声响,然后,正好与师弟那双圆眼四目相对。 水师弟看到缘杏的长相,似乎愣了愣,接着,便不自觉地红了脸。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缘杏歪了歪头。 她觉得这个师弟呆呆地看着自己,有几分奇怪。 北天君道:“水儿今后也将住在玉树阁,在煈楼下一层。我想你们两个跟着我也有两年,如今也有些大了,这个师弟就交给你们照看,我会教他基本功,但课后的功课就由你们来批,我再来看你们批阅过的结果,算是同时考校三人,你们务必严肃对待,不要敷敷衍衍。” 说着,他瞪了煈一眼,不信任地道:“尤其是你。” “切,真麻烦。” 煈被北天君看得很不高兴,但说要考校师弟的功课,还真有几分不情不愿。 缘杏倒是觉得师父给的任务挺有意思的,比每天按部就班的修炼要有趣。 这师弟看上去腼腆又认生,让缘杏觉得他的原形应当是只小白兔。 她对师弟友善地笑了下,道:“水师弟,希望我们日后能相处得不错。” 而师弟还傻傻地望着她,听到缘杏的话,脸竟红得愈发厉害。 * 于是,缘杏和煈从那一天起,就开始了指导师弟之路。 在缘杏看来,水师弟有些过于软弱,但还算认真聪颖,通常仔细说一两遍,他就能理解了,并不难教。 不过,煈似乎对这种教小师弟的工作多有抱怨。 煈道:“我们干嘛还要花时间教他?师父明明只说让我们批阅他的功课,到时候错的地方给他指出来,再打个分,不就完事了?像这样磨磨蹭蹭,每天多耽误好几个时辰功夫呢。” 缘杏一板一眼地解释:“我觉得不单单是这样的。师父让我们批小师弟的功课,肯定是希望我们能将小师弟带得更好。而且教水师弟的时候,我们自己也能查漏补缺,将以前的基础再巩固一遍。所以,如果我们不仅仅能批阅小师弟的功课,还能让他有更好的修炼成果的话,师父也一定会欣慰的。” “这也太麻烦了!” 煈双手背在脑后,不情愿地哀嚎。 水师弟被煈的态度吓得不敢说话。 他本来就战战兢兢的,给人一种胆子很小的印象,此时更是将头埋到胸口,羞愧道:“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太笨,学得太慢了。” 缘杏连忙安慰他道:“不会的,你才是刚开始起步,现在的速度很正常,大可不必妄自菲薄。” 水师弟抬起头,圆圆的眼眸低垂着小心看向缘杏,感动唤道:“杏师姐……” 煈也稀奇地看着她:“难为你能这样耐心,换作是我一个人,我可教不下去。” 缘杏对煈师兄笑笑。 其实换作是之前,她也未必会这么上心。 不过,缘杏想起之前,她刚入师门,还掌握不到诀窍的时候,羽师兄耐心地来到她身边,一字一句地教她背心诀。 羽师兄当时的善意,给了她很大的信心和帮助。 如果不是羽师兄,缘杏到北天宫以后,或许会多忐忑很长时间。 所以,她听到师父让他们照顾师弟以后,就想到,如果换作是大师兄,他会怎么想、会怎么做,缘杏自己也如法炮制。 如今羽师兄不在,但她也能像大师兄一样,好好照顾小师弟。 但看着缘杏一本正经的认真神情,煈却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算了。” 煈甩了下手,说道。 “教就教呗,但我闷死了,出去透透气,过一刻钟再回来。” 说着,煈将小辫拉到胸前,玩着辫子尾的红绳荡出去了。 缘杏也没有强求煈留在这里,对他挥了挥手,又低头对水师弟道:“那我们再看……” “杏师姐。” 这时,水师弟出了声。 水师弟平日里胆小,虽说他们说什么,他都应,但很少主动与他们交流。 缘杏抬头望去,却见水师弟的脸红通通的。 他羞涩地搭着脑袋,不敢看她,小心翼翼地说:“谢谢你,愿意这样耐心待我。” 缘杏一愣,道:“不用谢,我是师姐呀。不过,我修为也还不好,教不了你太多就是了。” 水师弟摇摇头,愈发小声:“师姐已经很厉害了。” 说着,水师弟埋头回去做笔记。 缘杏见状笑笑,不再多说,又倾身凑过去,耐心地教他基础心诀。 * 寒露过后,霜降又历,天气渐冷。 缘杏去年冬天在内廷里乱转,随膳堂的仙侍学会了做小米糕。 小米糕刚出蒸炉,还是热乎乎的,可以拿着捂手,还正好暖腹。 缘杏隔三五天会做一次小米糕,起先只是做来自己吃的,但是二师兄总是睡过头,来不及去膳堂吃早饭,闻到缘杏身上的香味,总要跟她讨半块。 讨着讨着,缘杏索性连着他的份一起带了。 今年,师门里又多了水师弟。 于是天气冷了,缘杏又开始做小米糕的时候,便一并捎上了小师弟。 当缘杏将米糕递给小师弟的时候,水师弟的表情,很是精彩。 他整个人都像是僵住了,呆呆地看着缘杏递给他的点心,就像从来没有见过米糕一样,半天不知该从何伸手。 煈已经吃了起来,在旁边催促道:“接啊!杏师妹做的,可好吃了,没有毒的,就是量太少。” 缘杏无奈:“师兄,你是太饿了。” 说完,她又看向水师弟,担心地问:“你不喜欢吃甜的吗?” “不,不是。” 水师弟闻言,连忙将米糕接了过来。 他的表情,看上去竟像是要哭了。 “我很喜欢吃甜的,特别喜欢吃……谢谢杏师姐。” 缘杏高兴:“那就好。” * 又有一日。 这天,缘杏还留在道室内温习功课,据说是南海龙王在外廷与北天君争吵发了火,明明还是冬日,北天宫内却突然下起暴雨。 她看了一眼电闪雷鸣的雨幕,没在意,照例将功课做完,但起身离开的时候,却看到水师弟被困在门廊下,愁眉苦脸地出不去,也不知已经被困了多久。 缘杏上前,主动搭话问:“你没带伞吗?” “师、师姐。” 有声音从背后传来,水师弟吓了一跳,他回头看到是缘杏,愈发手足无措。 他说:“没、没关系,我可以跑回去。” 缘杏道:“这可是龙王发怒下的雨,跟瀑布都差不多了,就这样出去,你非得浑身都湿透不可。” 水师弟道:“那、那我可以等雨停。” 缘杏说:“看这个架势,龙王和师父还在吵呢,也不知道要吵到什么时候。” 水师弟没了办法,闷头不语。 缘杏想了想,说:“我画两把伞吧,这样,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水师弟错愕。 而说着,缘杏已当场放下东西,重新摊开了笔墨纸砚。 她回头问水师弟道:“你想要什么样的伞?”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水师弟怔怔地看着缘杏。 相处这么多时日, 他当然已经知道了杏师姐有落笔成真的能力,但此时,还像是回不过神来。 良久,水师弟茫然地问:“师姐, 你真愿意……画伞给我?” “当然了。” 缘杏笑道。 “我如果不画伞的话, 我们怎么回去呀?” “可是你明明只要画了伞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何必要管我?你明明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什么样的人, 连我实际上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是我师弟呀。不公布来历,是师父这里的规矩,我不知道你,但你也同样不知道我的。师父这么做, 就是为了让我们不要偏见高低。师姐弟, 不是本来就应该互相帮忙吗?” “师姐……” 水师弟眼里泪光盈盈。 缘杏则还握着毛笔, 问:“所以,你想要什么样的伞啊?” “我……” 水师弟犹豫了一下,说:“我想要和师姐一样的。” 缘杏意外:“诶?可是我只打算给自己画把素伞。” 水师弟执拗:“没关系, 我就想要和师姐一样的。” 缘杏于是不再强求,提笔在宣纸上描画。 屋檐外的雨势特别大, 因此, 缘杏特意将伞也画得大一些。 缘杏如今已经很擅长掌握所画之物的大小比例,可以随心所欲, 不久, 她手里就出现两把宽大的伞,足以严严实实地罩住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子。 缘杏将其中一把递给水师弟。 伞的伞面过大, 有点沉甸甸的。 水师弟分外珍惜地接过。 他爱惜地抚摸着伞面,喜悦地说:“谢谢师姐, 我会好好珍惜的。” 缘杏忍俊不禁:“不用珍惜也没事,反正这把伞保存不了几天。” “不。”水师弟说,“即使日后伞没有了,我也会在心里珍惜。” 没有人会在其他人说要珍惜自己的礼物时不开心。 缘杏听了也有些欢喜,但并未太当真。 她将伞撑起来,道:“那我们回去吧。” “好。” 玉树阁与玉池楼是顺路的。 暴雨啪啪啪地打在伞面上,但缘杏画的伞很结实,他们双手举着大伞,两人都没有淋到雨。 他们并肩往前走着,因为巨大的伞面,两人之间隔着几尺远的距离。 水师弟不时侧头望着缘杏。 缘杏感觉到他的视线,歪过头来。 伞面下露出她略带疑惑的芙蓉面,水珠顺着伞骨滴下,形成雨帘,犹抱琵琶半遮面。 水师弟望着缘杏,认真地说:“师姐,你真漂亮,你是我见过最美的人。” “啊。” 缘杏没想到会忽然听到师弟夸她,不觉红了脸。 “谢谢……不过,要说美的话,还是师父吧,他才是真的美人。” “我是说真的!” 水师弟很着急:“师姐你真的很漂亮!从第一次见面,我就这样觉得了,即便是师父,也不像是你这般……而且,你是有史以来,对我最好的人……” “嗯?” 水师弟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倒让缘杏愣了愣。 她想问师弟,若她对他是最好的人,那他的父母呢? 缘杏自认对水师弟的确不坏,但她只不过是做了自己分内的事,作为一个师姐来说,没什么太出奇的。 不过话到嘴边,缘杏就想起这些恐怕已经涉及水师弟的身世,是北天宫的禁区,只好咽了回去。 水师弟亦自知失言,似乎也有些慌乱,垂下了眼睫。 他的睫毛修长,阴影垂在雪白的皮肤上,看上去颇为伤感。 水师弟勉强挤出一笑:“对不起,师姐,是我说得太多,让你为难了。” “不,没事。” 缘杏应了一句。 两人并肩而行,却再也无言。 不知不觉走到玉树阁下。 等将水师弟送到了玉树阁,缘杏终是对小师弟刚刚那几句“失言”有些担忧。 她想了想,补充道:“水师弟,虽然由于师父的规矩,我们互相不知道身世,不过我们毕竟是师姐弟,相处这么长时间,我自认也熟悉你的为人。 “你不是个坏孩子,不必那么没有自信,你若是有什么想商量的事,除了柳叶,也可以来找我。” 水师弟眼神闪烁,他看着缘杏,眼里有了不一样色彩。 水师弟道:“好。” * “水儿这段时间的修炼,进展得不错。”数日后,北天君检查完水师弟的功课,颇为满意地颔首。 他夸奖完水,又看向和杏,勾唇笑道:“你们两个也做得不错,想来这段时间是辛苦了……我知道,除了批阅功课以外,你们还会多费心神指点他。你们做了些什么,我都看在眼里,水儿的进展这么好,离不开你们的教导之功。” 师父的夸奖,无疑是意外之喜。 缘杏谦虚地低下头,对师父的夸赞,十分欣喜。 则得意道:“师父不用客气,教导师弟嘛,费不了多少工夫。” 北天君白了他一眼:“我主要是夸杏儿……罢了,你最近能有这份耐心,也算难得,不骂你了。不过,你也把你翘得老高的尾巴收收,再翘这么高,早晚被人砍了。” 不满地撅起嘴,哼哼唧唧好几声。 北天君又看向缘杏与水,道:“杏儿,有劳你了,既要教导师弟,还要管着你师兄。如今羽儿不在,好在还有你,让我轻松许多。 “还有水儿,再这样一段时间,我就可以开始教你术法了。” “谢谢师父。” 对缘杏来说,最开心的事,莫过于师父觉得她像大师兄那样能帮上忙。 听到师父提及羽师兄,缘杏的心跳跳快了几分。 她备受鼓舞,杏眸亮晶晶的。 而水师弟则面颊微红,羞窘不敢说话,但也瞧得出高兴。 北天君难得将三个弟子聚齐,分别讲解点破了一番他们近日的修炼进展,便飘然而去。 北天君离开后,三人兴致都颇高。 照理来说,应该是水师弟拿出今日的功课来做,缘杏和也写一会儿,等水师弟写完,他们再批阅。 但是一如既往没有恒心,更何况今日难得被师父嘉奖了一番,更让他得意得有些心浮气躁,不能集中精神。 于是,才刚写了一会儿,便没耐心地将笔一丢,人往后一躺,改口道:“一直光这么修炼实在太无聊了,我们聊点什么吧。对了对了,我们互相看看兽形怎么样?这个明明是可以公开的,可认识这么久了,我们都不知道小师弟你兽身长什么样呢……师弟,你有兽身的吧?” 听到提及兽身,水师弟仿佛忽然被定住了:“这个……是可以说的吗?” 道:“可以啊!没什么顾忌。这么说来,师弟你是有兽身的了?你的兽身是什么?快给我们瞧瞧!” 水师弟慌乱起来。 “我、我还有事。” 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样子极不自然。 “师兄,师姐,我先回去了。” 水师弟匆匆跑出了道室,慌乱间还险些踩到了自己稍长的衣摆,仓促得像是有蚱蜢钻到了他衣服里。 二丈摸不着头脑:“他怎么了?不就是问个兽形,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他的兽身难不成厉害得不得了吗?” 变故发生得太快。 缘杏看着水师弟的背影,亦有些发懵。 缘杏回过神,又看向道室地面。 水师弟逃得匆忙,连自己的笔记功课都忘记拿,此时还乱糟糟地丢在地上,很是可怜。 缘杏想了想,问道:“二师兄,你现在回玉树阁吗?” 说:“我还不想回,怎么了?” 缘杏说:“小师弟的东西都落在这里了,要是你不回去的话,要不我等下,顺路给他送过去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要是你愿意去的话, 那当然再好不过了!” 不疑有他,还落得少做一件麻烦事,顿时十分快活。 他拍了拍缘杏的肩膀,喜滋滋道:“多谢你了, 杏师妹。” 缘杏对师兄道了句“不用谢”, 就拿上小师弟的东西, 往玉树阁去。 缘杏这段时间与两位师兄来来往往, 对玉树阁也有些熟悉了,只是小师弟刚入师门没有多久,缘杏还是第一次去小师弟住的楼层。 小师弟住在两位师兄楼下,没爬几步就到了。 小师弟的住处布局,与羽和并无多大区别, 只是他刚搬进来, 人也寡欲, 没什么私人物品,地方略显空旷。 “小师弟?” 缘杏拿着水师弟落下的几本书本笔记,敲了敲门。 房间内就像无人般寂静。 过了许久, 屋内才传来小师弟轻弱的声音道:“杏师姐。” 他呼吸急促,好像是在试图平复情绪, 却故作轻松地说:“对不起师姐, 刚刚走得突然。其实我刚刚想起来的那件事,已经处理好了。就是辜负了师兄师姐一番好心, 难得你和师兄愿意为我讲解功课……明日, 等我全部做好功课,再一起拿去给你们批阅。” “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缘杏道。 尽管水师弟极力克制, 但缘杏还是听出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这分外让人担心。 缘杏说:“是你的功课和笔记全都留在道室里了, 我帮你拿过来。” “啊。” 这下,水师弟的语气明显尴尬起来。 缘杏问:“你现在方便开门吗?” 有一小会儿的沉默。 “可、可以。” 缘杏听到拖拖拉拉的起身声,然后有人走到门前,“咯吱――”拉开了门。 水师弟低着头,看不出表情,但他不知为何散着头发,头发十分凌乱。 水师弟埋着脸伸手去接:“对、对不起,师姐,还麻烦你特意帮我带回来……” 下一刻,缘杏将手放在了小师弟头上。 水师弟的眼睛微微睁大。 缘杏隐约能察觉到,水师弟在说起“原形”这件事时,反应十分异样。 就像缘杏自己也不愿说起自己的病,每个人都难免有一两件难以启齿的事,对水师弟而言,或许就是“原形”。 她和师兄虽是无心,却触及了师弟的雷区。 师弟明显是受到了刺激。 缘杏沉思,她现在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能学着记忆中羽师兄的动作,摸了摸小师弟的头。 缘杏说:“我不太清楚你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兽身虽不是禁区,但如果你不想说,我们也不会再过问的……北天宫本来就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用原形的地方,你不用担心。” 缘杏摸头的动作很温柔。 尽管水师弟没有说话,但缘杏还是能感觉到,他绷紧的身体,正逐渐放松、正常。 水师弟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还泪汪汪的,脆弱地对缘杏一笑。 他小声道:“谢谢师姐。” 缘杏微笑:“你好些了吗?” 水师弟道:“好多了。” 缘杏看着小师弟通红的眼眶,感觉自己继续留在这里不合时宜,可若是要丢下小师弟离开,又感到放心不下。 “我……” 缘杏踌躇片刻,还是试探地问道:“我方便进屋去吗?” 水师弟点了点头,侧身让缘杏进屋。 两人在屋里坐下。 缘杏没有话聊,如坐针毡,但她看着小师弟披头散发的模样,担忧问:“你怎么忽然散了头发?要不,我帮你梳起来吧?” “……好。” 水师弟在这种时候,倒是分外乖巧。 “梳子在哪儿?” 缘杏起身找梳子,然后坐到水师弟身后,细致地帮他梳发。 离得近才发现,水师弟的肩膀窄小,他的骨骼比一般男孩子还要纤细,瘦得连衣服都空飘飘的,像是挂在竹竿子上。 “师姐。” 这时,水师弟忽然主动开了口。 “如果……我是如果,让师姐你来猜的话,你觉得我的兽身……会是什么?” 缘杏一边梳着头发,一边斟酌片刻,回答:“兔子……吧?” 缘杏从第一次见面,就忍不住这样想了。 水师弟看上去身材瘦小,皮肤比一般男孩白皙,虽是男孩子,给人的印象却柔柔弱弱的,像一株无依无靠的纤细小草。 听到缘杏的答案,水师弟好像愣了下。 接着,他缓缓说道:“师姐真是冰雪聪明,什么都瞒不过师姐。” “……?!” 缘杏梳着头发的手一顿,反应过来,小师弟竟是就这样承认了。 她惊讶道:“你愿意告诉我吗?” “我……” 水师弟背对着缘杏,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道:“我只是觉得,如果是对师姐的话,我好像,也不是完全说不出口。” 缘杏感动极了。 但紧随着,疑问也一并涌了上来。 缘杏问:“兔子是很常见的原形呀。若真是兔子的话,刚刚师兄问你,你为什么那么慌乱呢?” 水师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反而问:“那师姐你的原形,是什么呢?师姐你知道了我的,可我还不知道你的。” 缘杏如实回答:“是九尾狐。” 说完,缘杏有些担心地问:“……你会觉得怕吗?” 仙界万物皆可生灵,生灵后众生皆可化人,但原形不合的仙人们,保留有对天敌的原始恐惧,也是很正常的事。 在自然造化之中,狐狸是吃兔子的,尽管缘杏是只人畜无害的小狐狸,可小师弟比她还年幼,又这么胆小,缘杏还挺担心吓着他的。 谁料,小师弟对此意外的淡定,微笑道:“不会,我怎么会怕师姐?” 他说:“我觉得恍然大悟。狐狸是很美丽的生灵,这样的原形,与师姐很相称。” 小师弟的言辞真挚,像这样由衷的夸赞,倒让缘杏不好意思起来。 缘杏礼尚往来:“兔子也很可爱啊!你是小白兔吧?感觉又柔软,又乖巧,还有长长的耳朵。” “……” 然而这话,却让水师弟有了一小段奇怪的沉默。 过了许久,他道:“我……可不是什么小白兔啊。” “嗯?” 缘杏不解。 水师弟问:“杏师姐,我可以看看你的原形吗?作为交换,我也可以给师姐看我原形的样子。” “当然可以。” 缘杏并不觉得不妥,一口答应下来。 她放下梳子,与水师弟面对面,身上仙气一晃,摇身变成小九尾狐的样子,抖了抖蓬松的狐狸尾巴。 缘杏的尾巴很多,狐狸毛又很蓬松,九条大大的尾巴挤在一起,就像一大团软软的云。 缘杏将尾巴蜷到身前,坐下来,说:“这就是我的原形。” 水师弟自从缘杏化身前,就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样子。 “……好漂亮。” 水师弟仿若失神地望着她。 他好像想要摸摸缘杏的尾巴,但又碍于她是师姐,所以不敢伸手。 他说:“师姐的样子,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像是传说中的神物。” 缘杏摆摆尾巴。 她问:“那你呢?” 应该轮到小师弟化形了。 水师弟安静了一小会儿。 他说:“我的原形……可能和师姐想象中不一样,或许会吓到师姐。如果师姐觉得我很丑陋的话,也不必勉强。” “……嗯?” 缘杏迷惑,没反应过来。 水师弟道:“师姐不介意的话,我、我想关上门窗。” 缘杏当然不介意。 水师弟上前一步,将房门严严实实地关好,扣紧门闸,然后又回过身去,将所有窗户紧紧关死,拉上窗帘。 光线暗了下来。 缘杏也变回了人身,端正地坐在地上等着。 小师弟合上最后一道窗帘,他犹豫地回过神,握紧衣襟,深呼吸了一口。 然后,他开始变化原身。 只见水师弟的身体逐渐缩小,化成灰灰小小的一团,就像一个浓缩的影子,最后变成一个兔子的样子。 但说是兔子,又与正常的兔子有些不同。 房间内光线昏暗,缘杏不觉眯了下眼,但等她看清水师弟的相貌,忍不住露出惊愕的表情。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只小灰兔,三瓣嘴、鼻翼轻轻颤动。 水师弟比缘杏还要小一两岁,缘杏的原形尚且是小幼狐,他化成兔子的模样就要更小,还不及掌心大。 而且水师弟因为太过瘦弱,体型比一般的小兔还要幼小,像是发育得迟缓,他的毛色斑驳、很不均匀,一看就知道毛色生得不好……但最糟糕的是,兔仙兔灵本应有标志性的一对长耳朵,可水师弟耳朵的部位,竟是空荡荡的! 他原本的耳朵,被硬生生从根部截断,只留下几乎看不见的短短一小截残余,和黑洞洞的耳朵眼。 从残留下的皮肤来看,他的耳朵像是被外力割除的,切面整齐,但是残忍,而且变得不像是兔子,连说是老鼠,都有些诡异。 水师弟在缘杏面前瑟瑟发抖。 显然,他并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暴露出自己这样的姿态。 这是水师弟最脆弱的一面,即使是在缘杏面前展露,仍然令他不安。 缘杏伸出手,指尖尽量不冒犯地、小心地触碰水师弟的残耳。 水师弟瑟缩了一下,但并没有躲开。 缘杏问:“这是……怎么回事?” 但是话一出口,缘杏就意识到自己问的不妥。 这不仅仅触及师父的禁区,更有可能会提及师弟不愿想起的回忆,又会伤害到他。 缘杏急忙慌乱地弥补:“对不起,如果你不愿意说的话,可以不说。是我太唐突了。” “不。” 水师弟却意料之外地坚定。 他说:“我愿意告诉师姐。若是之后师父问起来,也是我主动想要告诉师姐的,与师姐无关。” 这是有些超出缘杏预期的信任。 她怔道:“可以吗?” “嗯。” 水师弟道。 “我已经让师姐看了我的原形,就是做好了准备。与其让师姐担心地猜测,不如我自己说。” 然后,水师弟顿了顿。 他说:“我生在凡间一个灵兔的小村庄中,村中居民无一例外,皆是灵兔。” “我父母原本不过是村中一对平凡夫妻,农耕卫生,种点普通的白菜和萝卜,偶尔上山采摘灵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再普通不过的生活,直到有一日……我父亲想为怀孕的母亲补身体,上山采摘当季草果,再也没有回来。” “我是遗腹子。父亲失踪那日,母亲怀着我,挺着大肚子,从日落守到天明,却始终没有等到父亲。” “但母亲没有放弃。从此以后,母亲一个人耕作,一个人采药,一个人做饭,独自坚持到临盆,将我生了下来。” “谁料,我生下来,便缺了半只耳朵。” “兔族一生灵气全在双耳,缺耳视为极其不祥之兆。” “那一年村中闹水灾,母亲看到我生来少了半只耳,家中又没了父亲,便预感到不好,想要连夜带着我逃走。但母亲刚刚临盆,身体虚弱,还要带上我,还未逃远,就被村长捉住。” 水师弟说到这里,语气带上了一丝悲戚。 尽管是沉痛的往事,但水师弟叙述起来,大半说得平静……可饶是如此,听到这里,还是令缘杏提心吊胆。 缘杏望着水师弟的模样,竟有些不敢追问。 水师弟道:“他们打废了我母亲的腿,在母亲的百般央求下,村里人勉强同意留下我一条性命,但也说像我这样的异类不配当兔子,剪掉了我的双耳,断绝我修炼之路。” 缘杏心中一痛。 缘杏说:“对不起。” 水师弟柔弱一笑:“这又不是师姐的错,师姐何必向我道歉?” “可是若不是我让你提及,你不必回忆这些往事。” 水师弟摇了摇头。 “其实那个时候的事,我年纪太小,都不记得了,我娘也在我四五岁时病逝。只是我依旧住在村庄里,村里的孩子,有时会用‘怪胎’、‘灾星’、‘无耳’来称呼我,朝我扔石头,让我滚得远远的,所以我才会知道这些。被剪耳朵的疼痛,我早就感觉不到了,但后续带来的影响还在。” 水师弟尽量让自己的口吻显得平淡而无奈,但缘杏依然能够想象得出,水师弟遭遇的苦难。 仙界绝没有缺了耳朵的兔子就不吉祥一说,可在凡间,各种各样的传闻都有,不同族也有不同的习惯,为此,长久以来都有许多人遭受无妄之灾。 难怪小师弟总是表现得自卑而怯懦。 难怪小师弟总是战战兢兢,不敢与他们多接触。 难怪小师弟不愿让人看到他的兽身,在师兄提及这件事时,表现得如此抵触。 这一下,缘杏仿佛全明白了。 缘杏难受地望着小师弟。 缘杏说:“可是,我平时看你人身的耳朵,好像一直是完好的……?” 水师弟有些腼腆地道:“那是师父用仙术,为我弥补的障眼法,能让我正常生活,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另外,也是多亏师父将我收作凡仙,我才能在仙宫中,像之前那样与师兄师姐们生活。” 凡仙,是点化中的一种。 他们能用仙术,身上也有仙气,但并非是真正的神仙,一旦失去庇护或者回到凡间,就会变回普通的凡人野兽。 许多神仙收有天资的灵兽凡人为弟子,都会先点为凡仙,等他们日后修为长进,再历劫飞升,成为真正的神仙。 除此之外,仙侍仙娥们,也大多是点化出的凡仙,算不得是真正的神仙,但比水师弟这样的灵兽还要再低一级,仙侍仙娥们若是失去了庇佑,多半会成为连灵智都没有的碎石枯草。 缘杏看着水师弟兽身的残耳,心有不忍。 她想了想,说道:“师弟,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师姐!” 没等缘杏起身, 小师弟已经仓促变回人身,一把抓住缘杏的袖子。 缘杏回过头,正迎上他不安无助的表情。 水师弟道:“这些事情,在仙门之中,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在今天之前, 除了师父, 任谁都不知道。” 缘杏微顿。 水师弟此时的眼神, 就像是落水的人看到了唯一一根触手可及的草莽,既想要死死抓住,又害怕它折断。 既绝望,又带着一丝渴求的希冀。 缘杏自己也生过病,孤独地在万年树边等候过很长一段时间, 她能够共情, 她明白水师弟这种眼神的意义。 他很孤单, 他害怕被抛弃。 他将自己最脆弱的部分露了出来,想要得到信任,可又怕得到的结果, 是伤口又被重重打上一拳。 水师弟微微抿着嘴唇,他的唇皮发干, 还有一丝颤抖。 水师弟道:“师姐, 不要丢下我。你真的会回来的……对吗?” 缘杏一愣。 然后,她对水师弟浅浅一笑, 做了一个让他安心的表情。 “我会回来的。” 缘杏用自己柔嫩的小手, 反握住水师弟小小的手。 她郑重地承诺:“我只是回一趟画阁,我保证, 我会尽快回来。” 她握紧水师弟的手,保持了片刻, 直到水师弟的颤抖减轻,她才将他松开。 然后,缘杏尽快跑回了画阁。 一回到画阁,她就开始铺画纸、挑选颜料。 缘杏回忆着水师弟先前原形的模样毛色,调了几种颜色。 然后,她又打开画册,翻到兔子的那几页,对照着它们的耳朵,开始描绘起来。 缘杏画过无数的画,也擅长画兔子。 但这一回,无疑是最特别的一次。 水师弟早早就被剪了耳朵,他最初完整的兔形是什么样的,缘杏自然没有见过。 而且小师弟的兽身确有特别,缘杏翻了几本画册,都没有找到和水师弟完全一致的毛色,兔子的外表也有微妙的区别。 没了参考,缘杏索性自己发挥。 小师弟是灰白的杂色毛,以灰色为主,质地比一般兔子要硬。 于是,缘杏仿照他本身的毛色,模仿垂耳兔的耳朵,在画布上画了一对兔耳。 兔耳根部是灰色的,与水师弟头部的毛色相近,越到耳尖越白,最后完全渐变成白色。 缘杏耐心等这一对兔耳成形,小心地用布包好。 想了想,她索性将自己用到的所有画具都打包了,沉甸甸地扎了个袋子挂在身上,这才急急赶回小师弟住所。 缘杏赶回去的时候,水师弟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独自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地上,就像完全没有动过。 他低着头,拳头握紧放在大腿上,人看不清表情,却有些阴沉。 直到听到缘杏开门进去的声音,他才一下子抬起头,圆眼里全是强烈的期待,出声唤道:“师姐!” 那样的语气,就像溺水中抓住了仅有的一块浮木。 “你一直这样在等我?” 缘杏看着一动都没有动过的师弟,问。 “嗯。”水师弟伸手紧紧揪住缘杏的袖子,腼腆地说,“我相信……我相信师姐很快就会回来。” 缘杏将她带来的小布包打开,露出里面一对兔耳朵。 她说:“这是我给你画的,看看喜不喜欢?” 缘杏做决定画的时候不觉得,真的拿给小师弟看了,忽然有些难为情。 她又展示自己的画具,说:“我将作画的东西都带过来了,若是不满意,还可以给你重新画。” 缘杏解释道:“我画的兔耳,应该是和真的耳朵没有区别的,到时候将它绑在你的脑袋上,就看不出你没有耳朵了。” 水师弟原本疑惑缘杏带来的大包小包,看到缘杏给他画的耳朵时,先是浑身一僵,然后,他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这是……师姐专门为我画的?” “嗯。不过我不知道你原本的耳朵是什么样,只能自己估摸着画了,要是你不喜欢的话……” “不!我喜欢的!特别喜欢!就是这样最好!杏师姐替我画的耳朵特别漂亮!” 水师弟满目欣喜,圆眼亮得发光。 “师姐能替我将耳朵绑上吗?我想要试试看。” 说着,水师弟立刻主动变回了小灰兔的样子。 缘杏早已准备好了自己的发带。 她握住师弟残耳边的一撮毛,将它与画出来的兔耳接上,用发带绑住,然后缘杏往上轻轻吹了口气,算是用仙术固定住。 “这样就可以了。” 缘杏说。 她去拿镜子:“你觉得呢?” 水师弟内向地轻蹦到镜子前,但看到镜子前的自己,却愣了愣。 “……很好看。”水师弟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自己,很像一只兔子。杏师姐,谢谢。” “不客气。” 缘杏忍俊不禁。 不过,她转而又忧心地补充说:“不过,这毕竟是画出来的耳朵,和真正的耳朵还是不一样的。而且……以我现在的仙力,一对耳朵可能只能维持十天。以后,每隔十日,我会再画一对给你,你若是想改花色,可以提前跟我说。” “没有关系。谁说天生长的耳朵,就一定比画出来的好。” 水师弟回头看向缘杏。 他说:“我现在倒是庆幸,若不是村里人剪了我的耳朵,我怎么能得到师姐亲手为我画的耳朵?比起我原本的耳朵,我更想要师姐给我画的。这可比那些普普通通的兔耳,都要漂亮多了。” 水师弟的话里,带着一丝奇异的固执。 不过缘杏见水师弟喜欢她画的耳朵,倒是高兴。 这时,水师弟问:“师姐,到时……我能带这对耳朵,去给师兄看看吗?我今日从道室跑得慌张,师兄一定起疑了。我不想让师兄觉得我的原形有什么问题……我只想,告诉师姐一个人。” 缘杏看着小师弟求助的目光,微讶。 不过,她不是不能理解小师弟这样的心情,自然点头应允。 水师弟甜甜地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分外乖巧甜美。 水师弟道:“谢谢师姐!” * 于是,几日后,水师弟主动去找,展示了自己的原形。 果然没看出水师弟的原形有什么问题,只是十分震惊地道:“兔仙,竟然也有公的!我说你怎么弱唧唧的。还有,你一个男孩子,为什么要在耳朵上绑这种女孩子气的发带?!” 水师弟执拗道:“我觉得很好看啊!男孩子为什么不能绑发带,师兄你自己还不是有辫子,绑了头绳?!” 水师弟自打进了师门就软弱得很,师兄师姐说什么,他都只会应好,像这样顶嘴的事更是从未有过。 没想到水师弟展示了原形以后,不仅是个平平无奇的垂耳兔仙,还忽然硬气起来了,很是震惊。 话虽如此,师兄自己的原形也没有帅气到哪里去。 的原形是风行兽,也就是风狸。 虽然说出来也算是种神兽,但外形基本上就是个大狸子,拖着条貂似的尾巴,也就比小师弟大一丁点。 缘杏自己也化了原形,雪白雪白的九尾狐,看着师兄和师弟,时不时歪着脑袋动动耳朵。 三只小动物聚在道室里聊天。 北天君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从道室外经过,撩起帘帐往里面看了一眼,看到三人的样子,扬了扬眉。 他的视线多在水的垂兔耳上停留片刻,然后又看向。 等缘杏和水走了,北天君才对道:“你倒是心大。” “啊?” 原本只是落后了一小步,就猝不及防被飘来飘去、脚步没声儿的师父叫住,吓了一大跳,惨叫:“师父,你也太神出鬼没了吧!” 北天君不理会他凄厉的叫声,问:“你看到你师妹是九尾狐,是什么感想?” 扯了扯自己的小辫子,不以为意:“这要有什么感想?” 北天君说:“九尾狐是上古瑞兽,与普通的神兽,还是有些不同的。” “但是普通的狐狸修了仙,或者被点了凡仙,也有可能会变成九尾狐吧?” 没大没小地浮到空中拍了拍师父的肩膀,说:“虽说师门里不准猜测身世,但小师妹长得那么可爱,我一看就明白了。就是那种什么,仙人下凡路上看到一只小白狐,见长得灵秀乖巧又毛茸茸的,于是随手捉回家收了弟子的套路嘛!这种事情狐狸身上发生得最多了,不足为奇。” 北天君:“……” 北天君幽幽地扫了一眼,道:“这般小瞧你师妹,小心日后眼珠子吓得掉出来。” 说完,北天君又抬手,重重赏了一个毛栗,将他打回地上。 “还有,不许乱拍师父肩膀。” 北天君不冷不热地瞪了一眼,一甩衣袍,轻飘飘地走了。 * 接下来一段日子,缘杏和水师弟在眼中,像是关系突然好了起来。 “师姐,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我到膳堂,帮你做点心吃?” “师姐,你的包重不重,我帮你背回玉池楼吧?” “师姐,你去上画技课来得及吗?明日我提前帮你把画具搬到道室去吧。” 水师弟甚是殷勤,整天围着缘杏打转。 而且,大约是因为从小自力更生,他烧饭的手艺居然很是不错,蒸煮烤炸无一不会,如今又为缘杏下了功夫,专程跟膳堂的仙侍学了好几道糕点,厨艺愈发出众。 看得很是不解,满头疑问道:“水师弟,你怎么光顾着杏师妹,以往我也很照顾你吧,给你批功课也是我们一起批的,你怎么不顺便问问我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你背包?” 水师弟回过头,礼貌地微笑道:“师兄说的是。” 但说完这句,水师弟马上又转回去看缘杏,雀跃道:“师姐,等过两天,我给你摘水果吃吧!” :“???”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尽管师兄对水师弟不辨长幼、眼里只有缘杏却将他当作空气的行事作风多有抱怨, 但水师弟依然我行我素。 他喜欢跟在缘杏身边,“杏师姐”“杏师姐”地叫。 水师弟与和缘杏他们进度不一致,北天君平时并不将他们放在一起授课,但水师弟总是会固执地早来, 好和缘杏一起去道室, 或者在画技课室或者道室外面等缘杏, 帮她拿东西, 和缘杏说话的时候,他总是格外开心。 没多久,水师弟不仅兽身在耳朵上绑了发带,连人身都开始用发带扎头发。 第一次见到,分外震惊:“水师弟, 你没事吧?!用女孩子的东西上瘾了?!” 然而水师弟哼唧了两声, 根本不搭理他, 扭头道:“要你管,我就喜欢这样。” 水师弟用的,是和缘杏那日给他扎在耳朵上的, 一模一样的发带。 缘杏那日准备得急,只是随意从梳妆盒里拿了一根, 都没有经过挑选, 算不得特别漂亮的发带,不过, 水师弟却很喜欢。 这虽是女孩子的东西, 但水师弟是用男孩子的手法扎的。 他干净利落地在脑后扎了个马尾,用发带绑紧, 露出额头和后颈,看上去洒脱飒气, 倒比他原本总低着头的样子开朗许多,并不显得女气。 阿水本是普普通通的长相,但他皮肤白,生得干净,扎了那么条别致的发带,倒添了几分秀气,增色不少。 缘杏头一回见,也愣了愣,欢喜地夸他:“你换发型了?这样好看,很合适你。” 水师弟耳尖冒红。 对他而言,没什么比师姐的夸赞更让人开心。 水师弟赧然道:“师姐之前送我的发带,我很喜欢,所以特意去托柳叶找来了一样的,这样人身用的,也和师姐一样了……师姐赠给我的东西,我全都会好好爱惜的。” 过了一阵子,水师弟又开始偷偷学画画。 缘杏起初惊讶,不由担心地提醒道:“师弟,你若是想像我一样落笔成真,恐怕是没有办法靠学画学会的,我有这样的能力,也是机缘巧合……” “不,不,师姐,你误会了。” 水师弟慌张地澄清。 他颇为羞涩地垂下眼睫,说:“我没有妄想像师姐那样落笔成真,只是师姐每日都画画,我想,若是我能懂一些画技,日后和师姐就能更聊得来……” 缘杏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不过,我们现在也聊得很好啊,你不必勉强自己,来迎合我的。” “没有勉强!” 水师弟超乎意料地坚持。 “能与师姐做一样的事,我很幸福。只要想到杏师姐,我就觉得很有意思。” 水师弟都说到这个份上,缘杏便不再强求。 她默认了师弟也在和她一起学画,还会在水师弟拿着画作来向她询问时,给他一些画技的指导。 水师弟对此欢欣鼓舞,为了多与师姐说上几句话,此后画得愈发卖力。 坦白地说,水师弟在绘画上没有多少天赋,但胜在勤奋刻苦,努力画了一年,竟也有不少成果。 时光如流云飘荡,随风飘远,不再回头。 光阴荏苒,缘杏渐渐有所成长。 这两年里,她长高了,相貌长开,十一二岁的年纪,开始褪去幼年时一团团稚气,逐渐有了少女窈窕的模样。 这日,缘杏站在露天画架前作画,时值春日,庭院内花团锦簇,她柳眉轻蹙,落笔干脆。 缘杏身段清瘦,气质斐然,她专注于画作,成画利落干练,看她作画的侧影,颇有小才女的气势。 水师弟在一旁看着缘杏画画。 尽管缘杏画得快,但一直画也难免枯燥,可水师弟就像感觉不到一般,时时刻刻充满热情。 他仰慕地夸奖道:“杏师姐画得真好,满园的春花,却没有师姐绢纸上画的灵性漂亮!” 缘杏正好最后一笔落成,回头对小师弟说:“你不用总是这么夸我的,怪不好意思。更何况,我这段时间感觉自己……都没有多少进步了。” 若要说画画讲究其形,缘杏已经练到了顶。 将她的画和实物摆在一起,早已到了真假难辨的地步,甚至于,缘杏画出来的东西还要比真物更有灵性。 若要说画画讲究其神,缘杏画得也不差,她能将任何东西都画得入神三分,有情有心。 可饶是如此,缘杏总还是觉得自己差了点什么。 她画出来的东西已经能保留很久了,如今,她可以每隔一两个月才给小师弟补一次耳朵,而且耳朵的质地也更柔软真实,完全分不出差别。 而小师弟着急道:“我说的是真的啊!师姐是我见过画画最好的人了,且不说师姐落笔成真的能力,即便单单是作画,也从没有人能与师姐相较!” 缘杏无奈一笑:“谢谢你。” 小师弟还欲再说,就在这时,柳叶恭恭敬敬地走过来,在两人身边行了一礼。 他道:“杏姑娘,水郎君,天君请几位弟子到道室去,他有事要说,郎君已经提前过去了。” 缘杏与水师弟对视一眼,连忙赶往道室。 师父已端坐在道室中,他眉心一点朱红,赤得灼艳。 “昨日,我收到了羽的书信,他在别处的修炼已经告一段落,再过几日,就该回来了。” 等所有人在道室聚齐,北天君如此宣布道。 在师父说出“羽”这个字的时候,缘杏眼前世界,就像打开天窗,骤然明亮。 羽师兄! 提起这个名字,缘杏的心脏忽而从冬眠中复苏,本来沉沉钝钝,此时却灌满了生机,雀跃地跳动起来。 一转眼,羽师兄走了有两年多了。 羽师兄离开的这些日子,缘杏差不多每日都想他。 每当记起师兄,缘杏就会走到窗边,望着天边悬挂着的那轮皎月。 师兄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每日都学些什么呢?等师兄回来,是不是变得比以前更厉害了?师兄偶尔……会记起她这个师妹吗? 她有时会想给师兄写信,可又不知信件该寄往何处。 而且,如果要让别人知道她有这样一番思念,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故而,缘杏通常都只是自己独自想想,从来不会对其他人提及。 可饶是如此,提及羽师兄时,缘杏脸上的表情,还是流露出了连她自己都不曾注意的情绪。 她的眼神与平时截然不同,熠熠发光。 缘杏更没有觉察到旁人的视线。 水师弟侧目望着缘杏,看到缘杏的神态,不觉咬了咬嘴唇。 而这时,迫不及待地道:“大师兄要回来了?!真的假的?!” 北天君斜睨他一眼:“你好像很开心嘛。” “嘿嘿。” 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大师兄在的时候没有感觉,他还和公子羽怄过气,但大师兄真的外出了,少了个人替他们兜着,倒真还有些不习惯。 北天君没有说什么,他是乐得他们师兄妹们和睦的。 北天君说:“我今日是提前和你们说一声,你们也好早做准备。等羽回来以后,我给你们授课的时间,多半又要调整。” 三个弟子一同称好。 北天君只说了这一件事,就离开了。 等北天君走后,水师弟不动声色地去问:“二师兄……那个羽师兄,是怎么回事?” “哦,对,你入师门晚,没能见过大师兄。” 回答道。 “羽师兄是师父的大弟子,是个很不错的人!外表出众,性格仗义,他以前照顾我们,杏师妹也一向很仰慕他。反正你见了就知道了。” 师兄乱糟糟说了一通,却还是太过片面,难以形成印象。 不过,说到杏师姐仰慕羽师兄,倒是显而易见。 想到之前缘杏得知大师兄要回来后,满眼期待的神色,水师弟微抿唇瓣,颇有些不是滋味。 * 而这个时候,缘杏已经回到了她的卧房中。 尽管她满心想着大师兄回来了,要早做准备,可实际上,作为师妹,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需要准备的。 缘杏将最近的功课仔仔细细又背了一遍,想着万一大师兄会检查她近日的修炼是否勤勉。 然后,她又从最近比较满意的画作中挑了好几幅,挂在显眼又容易拿的地方,想找机会让师兄看看。 接着,缘杏又仔细梳了梳头发,试了好几个发型,想了想,她又将九条尾巴放出来好好梳了一遍。 等做完这些,缘杏竟发现再没什么可干的。 她和羽师兄之间的交集,实在太少,细细想来,仿佛都是羽师兄在照顾她。 如此一想,缘杏难免失落。 她忽然意识到,对她而言,羽师兄是个相当特别的人,他遥远、优秀,仿若云间月。 但对羽师兄来说,她恐怕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师妹,与师弟或者其他年纪比较小的孩子,都没什么不同的。 * 数日后,公子羽如期归来。 自从知道大师兄的归期,缘杏昂首翘盼了好几日,早已等不及,一大早便欣喜地过去迎接大师兄。 和水也在,他们两个人一同从玉树阁过来,比缘杏稍微晚些。 只见车帘后探出一只指节分明的手,从容地打开帘帐,公子羽那张清风明月般的面容出现在车帘后。 他背着琴匣,脸上始终挂着谦和的淡笑,气质卓然,似风似音。 少年走下车阶。 缘杏傻傻地望着。 师兄他个子高了,人也挺拔。 这两年多来,师兄也成长了许多。他面容出众,已然有了霁月光风的气质,光是现身,便让周围蓦地一亮,却也因此,好像变得比以前更加遥不可及。 缘杏看到师兄回来的仙车,本是满腔热情,想冲上去喊“羽师兄”,可真看到了师兄的脸,她已经迈出的步子又蹲在原地,情怯不前。 师兄与她记忆中,又不一样了。 便是亲兄妹,长久不见,都难免有所疏离。 更何况她与羽师兄,原本相处,就只有寥寥一两年而已。 缘杏止步,迟迟不敢过去。 她的目光落在羽师兄的腰间,只见那里空荡荡的,并未系着她送给师兄的络子。 缘杏忽然失落。 其实她也清楚,她打的那个络子不算多么漂亮,师兄当年说会一直戴在身上不过是句戏言,都已经过去了两年,便是寻常物件也该换了,更何况只是师妹打的粗糙小饰? 只是心里多少抱了期待,所以亲眼见到,还是觉得难过。 缘杏微微垂眸。 与水两人在她身侧,虽然主角是大师兄,但水师弟的视线,始终都在缘杏身上。 他看清缘杏一点一滴细腻的情绪变化,再看那位长相俊美的羽师兄,轻咬嘴唇:“啧。”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师兄妹、师姐弟间的感情几度翻折, 只有没心没肺,对气氛一无所察。 他一看到公子羽就很高兴,大力挥手道:“师兄!这儿呢!你可算回来了!” 公子羽回过头,朝等待他的三个师弟师妹方向望来。 他看到缘杏时, 微微一怔。 两年时光一转而过, 和杏两人都长大了, 眼见着有了大孩子的样子。 师弟洒脱自在, 杏师妹温婉文秀,乍然一见,都比以前成熟许多。 且他们身边,多了一个柔弱的小男孩。 那孩子是个生面孔,长相白净耐看, 不是多惊艳的面孔, 但也有些孩童的纯真可爱。 他比杏师妹还矮半个头, 眼神一直望着杏师妹,好像很依赖她。 公子羽走过去,含笑与他们打招呼:“师弟, 杏师妹。” 接着,公子羽转向阿水, 问道:“这位是……?” 随口道:“啊, 师父没跟你说吗?这是水师弟,前年秋末刚收进来的小弟子, 原形是个兔子, 胆子小得很。” 水师弟低垂着头,温顺地打招呼道:“见过大师兄。” 他的头低低耷拉着, 碎发遮掩额头,说话声音也轻, 看着内向得很。 公子羽两年没有回北天宫,他出门在外用的并非是公子羽,而是太子弦羽的身份,为了不露痕迹,很少与北天宫联系,对这里发生的事了解不多。 忽然多了一个陌生的师弟,公子羽也有片刻错愕。 但他很快明了,友善地对小师弟微笑:“你好,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久闻师兄大名。” 小师弟普通地恭维道。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公子羽就将注意力,转回缘杏身上。 他望着缘杏,问:“杏师妹这些日子,身体可有不适?” 缘杏一见到羽师兄,就比平时来得羞怯,一直偷偷看他,却不大敢打招呼。 此时,师兄关切地凑近与她说话,缘杏一阵紧张,连手脚都发起了麻。 她赶紧自己此时若是张口,一定连说话都结巴,只好闷声不吭地摇摇头,像个小哑巴。 公子羽见缘杏红着脸低头不说话,神色无奈。 师兄奇道:“小师妹怎么回事,平时也没见她内向寡言,怎么每回一见你,就怂得跟个鹌鹑似的。” 缘杏很想踩师兄一脚。 然而公子羽虽然遗憾,倒也见怪不怪,只以为缘杏平时一直如此,道:“小师妹性情内向,不必勉强。对了,此番归宫,我给师弟师妹们都带了礼物……师父在宫中吗?我想现在就去拜见。” 缘杏没有说话,可其实在意羽师兄说到她的反应,而师兄反应平淡,没有什么出奇,缘杏心里一沉,有种希望落空的感觉,涩涩的。 可师兄这么做,再正常不过。 公子羽作为弟子,回宫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拜会师父。 北天君从几日前就念着公子羽了,但他是师尊,自有身份,不会像小弟子们似的急吼吼跑去相迎。 他只是留在内宫中,静候公子羽主动前来拜见。 “师父。” 公子羽进了内宫,一撩衣摆,便对北天君行礼。 “回来就好。” 北天君没有再拿腔拿调,略一颔首,笑道:“这些日子,想来你也辛苦了。听说……你给师弟师妹们带了东西回来?” 公子羽在外面说的话,又被师父无声无息地洞晓。 公子羽应道:“是,不止是师弟师妹们,师父和柳叶,我也带了。” 因为羽师兄说要来见师父,缘杏他们三个小弟子也跟着一起来了,其中,多少也有些对师兄礼物的好奇,此时都翘首盼着。 公子羽伸手探入袖中,开始取东西。 师兄如今修为了得,一方浅袖仿佛能装万物。 公子羽首先拿的,是给北天君的礼物。他赠与师父的,是一套茶具。 南天境穹天窑烧制,瓷纹精美,造型独特,而且拿在手中甚是轻巧。 北天君的确时常品茶,拿在手中端详,颇为满意。 然后,公子羽又拿出一个宝葫芦,赠与师弟。 这个葫芦能变大变小,别在腰间正好,一向用不惯太精巧的东西,这葫芦简洁实用,倒让他很是喜欢,师兄一递就欢喜地接过,喜形于色。 接着,公子羽从袖中取出一把折扇,递给柳叶。 柳叶笑眯眯地接过:“多谢羽郎君,我时常在外头跑动,这下夏日可方便了。” 这时,公子羽才终于看向缘杏。 缘杏一颤。 她始终忐忑地在旁边等着,心焦师兄什么时候会想起自己,但师兄真的望来了,她反而连呼吸都不会了。 “杏师妹。” 公子羽浅笑。 只见他取物的姿态与先前一样,但拿出的东西却与其他人格外不同。 公子羽拿出来的,是个漂亮的锦袋,鼓鼓囊囊的,真正的礼物,还又在锦袋中。 公子羽将锦袋打开,露出里面的小盆栽。 这盆栽只有巴掌大,躯干像是棵小小的榕树,但树间却开着一簇簇小粉花,花朵只有米粒大小,极为可爱。 公子羽将小榕树递给缘杏,道:“我在外游历学习之时,途径一棵奇树,恰逢奇树分支繁衍,在树边生出这么棵小树来。我想师妹平日喜爱作画,却少有机会出宫,正好将它带回来,能让师妹瞧瞧,也算是给师妹增加些素材和灵感……另外,这棵树灵气极盛,有些仙缘,好好养育,日后或许能开灵智。” 缘杏万万没想到师兄竟给她带了活物。 她傻傻地将小盆栽接过,爱惜地拿在手中。 师兄长途奔波,要带上这样一件灵植,可要比寻常礼物多费上几倍的心思。 缘杏自幼体弱多病,比一般人更为珍惜生命,也喜欢这种生机,的确于她而言,无论什么珍贵的礼物,都比不上小小的活物。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缘杏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一棵小榕树,长得特别像万年树。 当然,万年树是何等神树?千年才开一次花,更从未听说过开枝分苗,这绝对不可能,可即便如此,也足以令缘杏欣喜。 公子羽问:“师妹可是喜欢?” 缘杏欢喜地连连点头:“嗯!很喜欢,谢谢师兄!” 她的眼神与公子羽一触,又觉得惊慌,羞臊地躲开目光。 公子羽见师妹收下礼物,嘴角浅弯,不经意露出的一丝笑意,仿佛连自己都没有觉察到。 然后,他将视线投向室中最后一人,也就是始终安静地站着、沉默不言的水师弟。 面对水师弟,公子羽有些歉意:“小师弟,对不起。我初回仙宫,事先不知道你已经拜入师门,未提前备下你的礼物。” 水师弟摇了摇头。 这个师弟倒是意外地乖巧老实,他善解人意地道:“不怪师兄,我与大师兄本就是初见,我不会介意的。” 说着,水师弟甜甜一笑,看上去很好说话。 见师弟这般反应,公子羽欣慰地安了心,说:“谢谢师弟体恤,改日,我再给师弟补上。” 水师弟笑言:“师兄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我在仙宫中,已经没什么可缺的了。” 说完,他似是下意识地往缘杏身边缩了缩,看起来与缘杏分外亲近。 公子羽一顿,也望向缘杏,对她含笑致意。 * 这一回拜见师父,算是皆大欢喜。 等与师父告辞,公子羽便回到了玉树楼顶层,他自己居住的地方。 公子羽长途奔波,其实多少有些疲惫。 他借要整理行李为由,婉拒了说久别要和他比试,独自回来,没有再与和水两人闲聊。 等屋中只剩下他一个人,公子羽放下琴匣,去取琢音琴,想让它透透气。 但他刚打开琴匣盖子,指尖便碰到一物,不由停顿。公子羽转而伸手,将那件东西拿了起来。 那是个络子。 这络子其实打得不算精细、制作者手艺不够精湛,两年多过去,表面也已经有些陈旧,看却看得出,持有的人保存得颇为小心。 这正是两年多前,公子羽离开北天宫时,杏师妹特意为他做的临别之礼。 公子羽头一次收到师弟师妹赠的礼物,更何况,杏师妹于他而言如同妹妹,他对此很是珍爱。 起初,公子羽始终不离身地将络子挂在腰间。 但杏师妹的手工不算出众,挂了没几个月,公子羽就发觉,这个络子结构有些松散,若是一直挂在外面随意走动,只怕保存不了多久就会散架。 于是,他便将络子摘了下来,转而放进琴匣里,也算随身携带,但能保护得更加严实。 公子羽将络子拿在指尖,动作轻得像触碰什么易碎之物,怕捏得一重,就散了。 琴匣打开后,露了面的宝琴轻快地道:“这络子,我今日也帮你好好保存了整整一天,现在完璧归赵了!放心吧,我一直仔细盯着,结实着呢。” “嗯。” 公子羽眉眼浅浅一弯,笑了起来。 他生得好看,轻笑时,眉眼微翘,谦然尔雅,仿若轻雪映明光。 琢音说:“其实这个络子并不贵重,放的时间又久了,即使有破损,你同你师妹解释一下,她应该也能理解的。” 公子羽道:“贵重之处,并不在络子本身。” 琢音纳闷道:“说起来,你待杏杏,可真是有够特别的。只不过是一个络子,也这样千般小心,往日在中央天庭,那么多人赠你金箔玉锦,你也只是收到库里,从不见多么上心。” 公子羽说:“他们赠我,是因为我是天庭太子。唯有师妹赠我,只因我是我,是她的师兄。” 公子羽说这些话时,眼神甚是柔和。 他拿出一个锦盒,打开,尤嫌不够柔软,又取了柔布垫进去,这才将络子收藏在锦盒中。 琢音在一旁又道:“出门在外那么累,你还特意绕道去了一趟万年树,帮她带了小树苗回来。” 公子羽说:“师妹病弱,当初万年树花是她最后一味药,想来万年树的灵气,对她的身体有滋养之效……我本来,也只是想帮她带几片叶子而已。” 琢音担忧:“万年树以前可是从来没有生过崽的,那么贵重的树苗,不知道杏杏能不能养得好啊。” “杏师妹细腻温柔,一定会用心的。” 公子羽温和说。 “更何况,那棵小树,似是上次万年树开花种的因,本身就是与师妹有缘。” “啊,说到这个!”琢音道,“当初是你为了杏杏,弹琴让万年树开花的,那棵小树如今与你们都有缘,怎么感觉,像是你们两个生的孩子一样。” 公子羽一愣。 他完全没有想到还有这种比喻。 继而,公子羽耳侧一热,红了脸。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他略显尴尬地嗔怒道:“不要开这样的玩笑。杏师妹如今年纪大了, 不能说这种话。” “我们只是私下里聊聊嘛,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琢音调皮地抖了抖自己的琴弦,拨出一串叮咚声。 它看着公子羽的反应,道:“你难不成是在害羞?” 公子羽掩饰地轻咳了一声, 微微恼怒, 但难以否认:“这是理所当然的。你像这样说, 任谁都会觉得――” 任谁都会觉得不好意思。 公子羽说:“我将杏师妹当作妹妹, 小树因我们而生不假,但你的说法,若是让其他人听到,对杏师妹不好……杏师妹她,多半也会为难的。” 琢音只是把琴, 小孩子心性, 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哪里不对, 听到公子羽的劝告,反而胡乱地抖起琴弦来,噼里啪啦乱弹了一通, 像是闹脾气。 公子羽奈它无法。 琢音看着公子羽,欢快道:“不过, 你回了北天宫, 倒是似乎轻松自在好多,比之前, 看起来像个人多了!” 公子羽动作一顿, 略显错愕。 琢音说:“之前在中央天庭,你不是每日都好疲倦的嘛, 看你都不怎么爱说话了,像个大木雕。” 听琢音提及这两年作为太子弦羽在外游历之事, 公子羽轻抚琴匣,一时未言,然后闭眼片刻,长长叹了口气。 他说:“我是天庭太子,命赋重任,本就该比旁人付出更多,父君待我严厉,也是情理之中。” 琢音忧心道:“不要逞强了!那么多繁重的课业,那么沉重的压力,什么都要会,我一把琴看着都烦!正想北天君说的,你也才不过十几岁……就算是你,也是会累的啊!” 公子羽沉默不言。 他一手握着装有缘杏络子的锦盒,另一手轻触着琴匣表面。 “至少现在,我是在北天宫,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弟子,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太特别的。” 他缓缓说。 “这里有师父,有琴有书,有两个师弟,还有杏师妹,最好不过。而且,大家都将我当作普通人相处,不会有压力。” 琢音赞同道:“我也觉得北天宫舒服。” 但接着,琢音又问道:“可是天帝留给你的谜题怎么办?你拿到好几个月了,都还没有解开吧。” 听到琢音提起此事,弦羽也深深蹙起眉头,可见在意。 他作为太子,天帝没有少布置功课给他,弦羽一向完成得尽善尽美,像这样被一个疑谜困住好几个月的情况,还从未有过。 天帝给他的,是一把鲁班锁,由仙中神工巧匠打造,没有钉子和绳子,只由木头机关固定,却坚不可摧。 父君说在里面给他留了一课,只要他能打开,就定能明白,锁里那一课内容的意思。 弦羽心思灵巧,若只是普通的鲁班锁,轻易就能打开,唯有这一个,费尽了心机,也看不出机关端倪。 尽管天帝从未催他,可弦羽自己肩负重任,这么长时间没能完成父君布置的任务,自己心里也觉得内疚,只觉得辜负了父君的期望。 愈想,愈是心烦。 公子羽闭目凝神,决心道:“我会继续解。既然是父君留的谜题,那我总得解出来,看看里面是什么。” * 这个时候,缘杏正趴在桌子前,欢喜地望着那一盆开花的小盆栽。 缘杏满心喜悦,对这一盆小树爱不释手,简直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 一来,这是师兄专门送给她的礼物,意义格外不凡。 二来,这一盆小盆栽当真可爱,小树干小叶子的,还开了一树小花,怎么看怎么喜人。 缘杏用手轻轻碰了碰小盆栽的叶子,说:“我以前没有机会养植物,但我保证,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明日,我就到书库去,查查怎么养育灵植……所以,以后请多多关照。” 小盆栽一动不动,只是叶子被缘杏碰得晃了晃。 缘杏觉得这样看起来就像是小盆栽在打招呼,愈发高兴,简直想要摇尾巴。 她又对小盆栽道:“羽师兄说,你将来或许能开灵智,既然如此,那好像应该早早给你起个名字,你觉得好不好啊?” 小盆栽毕竟还没有灵智,暂时还是一动不动。 “你想要什么样的名字呢?” 缘杏则认真思索起来。 “小木?小花?小绿?茵茵?” 但较真考虑起来,缘杏就发觉问题其实还不少:“说起来,你算是男树还是女树啊?虽说现在可能还不要紧,可将来万一能到化形的地步,应该还是会有性别的吧?” 小盆栽自然不能作答。 缘杏反复想了好几个名字,还试着写下来斟酌。 可是起初想到的名字太像小名,不够正经;风雅的名字又太过严肃,看着这么一棵小树,总觉得不够亲切;偶尔有那么一两个缘杏满意的名字,又担心小树化形以后性别不对,难以下定决心。 缘杏执笔书写,写了又扔,不久写有废弃名字的宣纸就铺了满满一地,画阁都凌乱了起来。 时间不知不觉就入了夜。 月儿已经高高升到空中,很像万年树的小盆栽被缘杏放在窗台上,花窗打开,让它沐浴月光。 小树立在月色下,分外清幽。 缘杏还没有决定好小树的名字,十分苦恼。 她想起了羽师兄。 如果是师兄的话,会起什么样的名字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在脑海中不断滋长,生根发芽,令人难以安宁。 就在这时,忽有一阵乱风从窗外吹过,吹得缘杏碎发扬起,她不得不眯起眼,伸手撩压鬓边落发。 接着,风中便传来师兄诧异的声音道:“杏妹妹,你干嘛呢?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缘杏往窗外看去,就见师兄轻盈地飘在风中,大约是为了她才停下来,睁着双无辜的眼睛,疑惑地望她。 缘杏困惑,反问:“师兄你做什么呢?为什么那么晚了,还在飘在风里?” :“呃,夜游。” 缘杏:“……” :“……” 师兄妹大眼瞪小眼,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当初包括羽师兄在内,三人都被师父打手心的经历。 缘杏尴尬而不失委婉地道:“师兄你这样不好吧……你昨日不是才又挨了打,如果再打的话,真的挺疼的。” 倒是爽快:“哈哈,别怕,现在还没到半夜呢,而且我现在不出内廷了,现在我对那个黑美人可了解了,师父不至于我这样出门闲逛都要骂我。倒是你,你身体不好吧,平时不都睡得早,怎么这个点儿还不在睡觉?” 缘杏的脸被凉风扑得微红。 她不好意思说理由。 其实不止是因为要给小树想名字,还有因为羽师兄今晚回来了,想到明日开始又可以和师兄一起修炼,她兴奋得睡不着。 缘杏将碎发拨到耳后,解释道:“偶尔……也会失眠。” “也对,我每天都不想睡。” 理解地点头。 这时,他将脖子拉长,脑袋探了探窗户,看到缘杏房内一地写了字的宣纸,惊讶道:“这又是怎么回事。师妹你大晚上的,练字?!” “不是。”缘杏扭捏了一下,说,“我在给小树起名字,但是一直想不好。” “什么啊,就这么点事!” 果然不当回事。 但他意外地大胆道:“你想不好,就让大师兄帮你想啊!” 无心之言,竟直戳缘杏心事。 “大、大师兄?” “对啊!本来就是大师兄送你的礼物,请他帮着想想,你们两个一起养,不是正好?况且他比我们两个年长,知识渊博又有文采,肯定能起个文绉绉的名字。” “可、可是……” “别可是了,我刚从玉树阁出来,大师兄这会儿还醒着呢,现在去还能赶得上和他聊聊。不过,他今晚心情好像不是太好。” 缘杏想着羽师兄今日刚从外面回来,路途劳累,还是不应该再打扰他了,但是听到师兄说他心情不好,又顿了一下。 缘杏问:“羽师兄他……为什么心情不好啊?” “我怎么知道。”一摊手,“反正你要去快去吧,我估计去得晚,他也要睡了。” 缘杏握着毛笔,寂静片刻,拿不定主意。 * 夜又深几分。 玉树阁中,公子羽正在抚琴。 他眉心浅蹙,眼神严肃。 铿锵的琴声,带着难言的愁绪。 琴音时起时落,如愁云随天高山矮,上下颠簸。 缘杏悄悄来到羽师兄房外的时候,听到的便是这样的琴声。 结果,她还是过来了。 缘杏小小的狐爪踩在木地板上,尾巴低垂着搭在身后,她将脚步放得很轻,力求像猫咪一样悄无声息,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羽师兄的房门边上,试着往里面瞧。 缘杏本来始终觉得半夜叨扰不好,想来想去还是决定睡了,可是师兄那句“大师兄今晚心情好像不好”在她脑海中不停盘旋,叫她放心不下。 最后,缘杏决心还是过来看看,只看一眼,确定大师兄没事,她就回屋好好睡觉。 然而,这回大师兄将房门关得紧紧的,一丝缝隙都不留。 缘杏一来到房前,就发现什么都看不着,当即耷拉了耳朵,泄气地坐在门口。 小九尾狐盘着尾、贴着房门坐着,留也不是,走也不是,默默听着羽师兄的琴声。 师兄说羽师兄心情不好,大概不假。 听着听着,缘杏就觉察到,羽师兄的琴音里确有难言的烦恼,而且似乎思虑甚多。 说实话,缘杏对音律没有太多研究,只有在天狐宫的时候,作为基础的那一点,但不知怎么的,她能听出羽师兄琴音里的情绪,而且十分清晰,像白纸黑字一样明了。 羽师兄优雅淡薄,何曾在人前流露过这样的思绪? 听着听着,缘杏便再难安心,她在门口徘徊两圈,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爪子,在师兄的门角上轻轻挠了挠。 “谁?” 公子羽琴声骤歇,看窗外明月高悬,略感疑惑,问:“柳叶?” 只听屋外传来女孩子轻轻的声音:“师兄。” 琢音兴奋了起来:“哦哟哦哟哦哟……” 公子羽被它起哄得有两分局促,不得不抬起头,提醒地在琴面上指节轻叩两下,示意它不要开师妹的玩笑。 然后,才对外面道:“杏师妹?门没锁,进来吧。” 说实话,公子羽今夜的确有些心浮气躁。 他正在为鲁班锁的事苦恼,即使身在北天宫,也怎么都静不下心,将太子弦羽的烦恼带到了北天宫桃花源般的清修生活。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房门被“沙沙”碰了几下,小小打开一条缝。 接着,一只小白狐探头探脑,乖乖地迈着爪子走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师兄。” 小狐狸怯怯地唤了一声, 小女孩的声音乖乖巧巧的,带着点腼腆害羞的味道,说什么都像在嘤嘤。 只见她缩着九条尾巴,轻巧地走进来, 爪子盈盈点地, 进屋还不忘回过头仔仔细细将房门关好, 这才咚咚蹦跳到他身边。 缘杏一身雪亮的狐毛, 走路时白得发光,她这样跑向自己,像一团轻快的糯米雪糍。 公子羽心尖一动。 不知怎么的,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被软软的羽毛拂过, 小师妹纯粹轻灵, 看着她, 就连自己的内心,都奇异地得到了平静。 “杏师妹。” 公子羽的嘴角少许上扬,便是困惑的语气也带上了绵柔:“都快子时了, 你怎么还来玉树阁?再不入睡,只怕于你身体有损。” 缘杏说:“我本来是想睡了, 但又想来看看师兄……师兄送我的小树, 我想给它起个名字,只是左想右想又不对劲, 所以想征求师兄的意见。羽师兄, 你觉得,起个什么样的名字好?” 缘杏说得有些羞涩, 九条狐尾不安地一摆一摆。 公子羽放在琴上的手一愣。 他想起琢音打趣的话,说小万年树像他和师妹的孩子。 这话实在令人尴尬, 公子羽的心情微妙地变化了几分,连带着再与师妹同处一室,心里都有几分不对劲。 不过,师妹还是个孩子,现在还是狐身,应该不至于像他一样想得复杂。 这样一想,公子羽又恢复淡然。 他有些意外:“你现在就打算给小盆栽起名了?” “嗯。” 缘杏点了点头。 但她为难道:“可是我还不知道小树它将来是男孩还是女孩,下不了决心……况且,这是师兄送我的礼物,我也想参考师兄的想法。” 公子羽一愣,略感动容。 缘杏拿到小万年树才不过几个时辰,这么晚还想着起名字的事,可见对小盆栽喜爱至极。 见杏师妹这么喜欢他送的东西,公子羽心里也高兴,更何况杏师妹还念着要与他一起起名。 而这时,琢音横在公子羽手边,适时地小声瞎逼逼:“小夫妻小夫妻,一起起名一起起名!” 它算是仙琴开灵,很是有些灵性,也有些小伎俩,能以缘杏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跟公子羽说话。 公子羽神情未变,只是又用指节敲了敲琴身,以示警告。 他面对缘杏,表情依然镇定,言道:“这个不难,我帮你算一下,看看小树将来化形,成男还是成女。” 缘杏惊喜:“真的?!” “嗯。” 说着,公子羽闭眼掐算。 过了一会儿,他抬眸回道:“应该是个女孩。” 琢音简直兴奋死了:“恭喜恭喜,是个女儿,是个女儿!” 公子羽被它说得心里局促,但笑容不变,又抬手敲了敲琴。 这一回,缘杏仿佛了些动静,狐耳一抖,问:“什么声音?怎么好像有人说话?” “没事。”公子羽用宽袖遮住古琴,从容不迫,“是我不小心误触了琴弦。” “哦。”缘杏本来也没听清,轻易相信了,继续期待道:“既然是女孩子的话,那给它起个可爱的……诶?” 缘杏的尾巴本来无意识地扫着,因为紧张,摆动的幅度有些大。她话还没说完,忽然感到尾巴尖一沉,有什么东西骨碌碌被她扫得滚了出去。 缘杏的思路被打断,顺势望过去。 只见她碰到的,是公子羽带回来的那把鲁班锁。 公子羽之前正在把玩,但始终没有开机关锁的思路,就随手放在一边,转而抚琴静心,谁知会在这时,被缘杏碰到。 公子羽有一瞬间的紧张。 北天宫是不允许他们带有可能关于身份的东西的,这把鲁班锁是从中央天庭拿来,因为是天帝给他的谜题,所以才破例可以放在身边,但严格来说,不应被人看见。 然而缘杏认不出这是什么。 她只是觉得这个东西长得古怪,圆不圆、方不方的,还凹凹凸凸。 她好奇地歪着脑袋打量:“这是什么呀?” 公子羽心中一定,冷静下来。 他友善地回答:“这是鲁班锁。是……我外出游历时,随手买来玩的,还没有解开。” 缘杏对什么都感兴趣:“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请便。” 公子羽大方地将鲁班锁给师妹。 小狐狸饶有兴味地看着鲁班锁,时不时凑近了,用爪子扒拉。 棱角有弧度的鲁班锁,在缘杏爪子的拨弄下,时不时打着转,倒有些像小猫玩毛线球。 公子羽担心杏师妹以前没有见过,给她解释:“这是一种奇工巧匠制作的玩具,完全靠自身结构支撑,要打开,不能用仙术,也不能强行破坏……” 还不等公子羽说完,缘杏已经雀跃地道:“我好像能打开诶!” 公子羽微愕。 缘杏的口气倒像是认真的。 她道:“不过好像不能用爪子,得用手。还有,一个人不行,要两个人,师兄,你得帮我一下。” 说着,缘杏已经迫不及待地变回了人身。 公子羽还没有从缘杏说她解开了的话中反应过来,猝不及防地,杏师妹的人身已经一晃出现在眼前。 杏师妹如今是大孩子了,也有了一点少女的姿态,杏目香腮,九尾天狐未来的国色天香初初有显。 小狐狸先前玩鲁班锁,离公子羽很近,她这样一化人身,直接擦着公子羽身边出现,厚厚的乌发擦过他的指尖,头顶直贴他的下巴,公子羽一低头,就能嗅到她的发香。 公子羽一顿。 公子羽将杏师妹当作妹妹,但到他这个年纪,已经懂了礼数,小几岁的女孩也应该被对待为女子,知道不可轻浮冒犯,师妹一下子离他这么近,让他有些慌乱。 更何况,因为琢音那一通不分轻重的胡说八道,他现在对杏师妹心情有些微妙。 缘杏变成人身后,公子羽的心情更微妙了。 尽管都是缘杏,但面对一只小狐狸,总比面对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子,要来得从容。 公子羽局促地挪了一下琴的位置,想要不动声色地调整与杏师妹的距离。 不过缘杏浑然不觉,她的注意力全然在锁上,她自己将十根手指都扣进了几个凹槽,将鲁班锁提起来,然后将另一边面向公子羽,对师兄道:“我还需要十根手指。师兄,你也像这样,把手指都放到槽里,然后我们一起用力。” 公子羽心不在焉,听到师妹的声音,他才重新将视线从师妹的发旋,转移到她手中的鲁班锁上。 接着,公子羽迅速就被鲁班锁完全吸引。 他是何等聪慧,师妹一点关键,他就看破了机关,醍醐灌顶。 他照着缘杏的动作,将自己的手指也嵌进锁槽中。 两人默契地同时施力往前推。 无坚不摧的鲁班锁,此时就像是一个松松垮垮的活结,毫不费力就被推动,轻易拆解开来。 随着两人推动的动作,结构严密的木块哗啦啦散开,掉落在地。到最后,锁全散了,只剩下两人皮肤相触。 锁解开以后,他们推动机关的两边十指,正好交错重合,稳稳地交扣在一起,成了扣指相握。 两人双手交握,掌心相抵。 他们面对面坐着,四目相接,公子羽看到杏师妹澄澈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错愕的倒影。 一张薄薄的纸片从散开的木块中飘落下来。 缘杏平时和羽师兄说话都要脸红,今日被鲁班锁勾了兴致,竟然忘了害羞,一双漂亮的杏目,纯净如池。 她单纯地想,师兄长得真好看,拆鲁班锁真有意思。 这时,她注意到那张飘落的纸片。 缘杏松开羽师兄的手,转而将纸片捡起来,疑惑问:“这是什么?” 纸片约莫一掌大,是折进鲁班锁内的,但其中大半是空白的,唯有一面正中心,用浓黑的墨水,端端正正写了个“合”字。 这个字,笔锋苍劲有力,写字者似乎在书房上颇有造诣。 公子羽借着缘杏的手,看到了纸片上的内容,喃喃道:“原来就是这么回事。” 然后,他对缘杏说:“这想来是我们解开鲁班锁得的小奖品。” 缘杏这时才后知后觉,慌道:“羽师兄,对不起,这本来是你买来玩的锁,却被我不小心解掉了……下回我若是见到,再找一个不一样的锁还你。” “没有关系,我没有怪你。” 公子羽闻言轻笑。 他笑起来好看,眼含笑意,就连屋室都亮了三分,映入缘杏眼帘,只觉得连夜色都变得暖柔。 公子羽抬手,摸了摸缘杏的头。 他道:“这把锁困扰我许久,师妹替我解了,我应当谢谢师妹。”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公子羽说得太温柔, 望着她的眼神太专注。 缘杏本就仰慕师兄,被他这样夸奖,不自觉地含羞低头。 缘杏心尖摇颤,追问:“那小树的名字……” 公子羽笑眯眯地望着她, 说:“既然你拿不定主意, 那要不我们一人想一个字, 拼在一起当它的名字吧。” 公子羽对缘杏很是宽纵。 不过, 这样倒真像是遂了琢音的意思,变成和杏师妹一起养孩子了。 “好!” 缘杏很高兴,眼眸亮晶晶的。 公子羽递纸笔给她:“那我们将想到的字写下来,等下再一起看。” 缘杏拿到纸笔,仔细思索。 她偷瞄了一眼师兄的侧影。 其实, 她心里已经有最想用的一个字了。 师兄善琴, 他身边的宝琴名叫琢音。 缘杏想用一个“音”字。 她的树, 和师兄的琴,看上去像是成对的。 这样,就像与师兄多了一分联系。 缘杏怀着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面上还要装作只是不经意,将自己心里想的字写了下来。 公子羽问道:“杏师妹, 你写好了吗?” “嗯!” “那我们互相展开看。” 缘杏依言将她手里的纸竖起来, 展示在公子羽眼前。 公子羽看到她写的这个“音”字,似是惊讶, 心中涌现些许特别的情绪, 他们两人之间好像真有些奇特的默契。 公子羽也将他手上的纸举起来,对缘杏淡淡一笑。 他的纸上, 写着一个“画”字。 缘杏见了,亦是吃惊, 随即难为情地低下头。 小树的名字定了下来。 日后,它就叫画音。 * 将困倦的缘杏送回玉池楼,已经一炷香以后的事。 公子羽不放心缘杏,陪着她回了玉池楼,直到看着杏师妹上楼熄灯,方觉安稳。 等他独自回到玉树阁顶楼,公子羽又将那张写有“合”字的宣纸,拿了起来。 琢音疑惑地问:“天帝特意给你留下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呀?” 公子羽说:“……那个鲁班锁,蛮力不可解,唯有二人合力,方可打开。” 这个就是,他死活都想不到的答案。 他向来独立,知道自己肩负重任,凡事对自己要求甚高,向来习惯遇到问题就自己独自解决,故而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把鲁班锁,是必须要两个人一起才能解开的。 这是他思维的盲区。 可是杏师妹……不费吹灰之力就想到了。 公子羽当即就忆起,他离开北天宫之前,北天君对他说的那番话。 北天君说过,杏师妹身上有他和都没有的东西,师妹有一种能够信赖他人的天真,所以她轻而易举就看到了他所忽视的地方。 杏师妹…… 这世上能合作与他开锁的人有千千万,可是最终,真正为他指点迷津、与他合作将鲁班锁打开的人,却唯有杏师妹一人。 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在牵引,似是注定。 公子羽捏着“合”字,半晌未语。 * 小树的名字定下来以后,缘杏很是欢喜,每日都围着小盆栽转。 缘杏正在兴头上。 次日,她过来立刻去了书库,将能找到的关于养育灵植的书都借了出来,成叠成叠地搬到玉池楼里,如饥似渴地阅读。 她搬的书太多,以至于北天宫里管理花园和灵草药田的仙侍仙娥们每日都愁眉苦脸,辗转地四处早人催促―― “你们可让杏姑娘看快点吧!她连书库里农田的规范管理手册都借走了!” “马上换季就要栽新苗了,我本来想借书温习一下的,可是灵种养育书籍,都被杏姑娘一并卷走了!” “杏姑娘近日是和天君商量换了修炼方向,要弃画从农,改修种田了吗?” 缘杏年纪小,整颗心都扑在小盆栽上,不仅看书看得又多又快,还经常捧着小盆栽去跟负责农业的仙官仙侍讨教。 缘杏长相可爱,性格温顺,又对凡仙们也极有礼貌,仙侍仙娥们嘴上无可奈何,实际上心里却喜欢缘杏这个北天君的小弟子,她问什么都耐心给她讲解,与缘杏相处得很融洽。 于是没几日,缘杏就学会了给小盆栽施肥、松土,掌握了不同季节的注意事项,甚至连小树日后可能会分枝结果、开灵智化形需要注意的要点,都记了满满两本笔记,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见过小盆栽的农责仙官们,似乎总要稀奇地打量几眼,顺带附赠一番评价―― “这种盆栽树,我在北天宫上千年了,还从未见过。” “虽然长得像是盆栽榕树,可细看又完全不同,根须、灵气都有独特之处。” “我多年前游历过五方天境,这棵盆栽,竟有些像万年树……可是,怎么这么小呢?” 会负责农田灵植的仙官,大多知识渊博,成仙前就对植物颇有兴趣造诣。 然而他们中,比较少离开北天宫的,对公子羽送给缘杏的小盆栽,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而那些见过万年树的,虽说也认不出来,但和缘杏的想法一致,纷纷表示这个小盆栽,特别像万年树。 不过,万年树万年来从未听说长过种子或者繁衍小树,连花都很少开,即使外表再像,仙官们也都觉得这不太可能真与万年树有关,应该只是长得像。 最终,仙官之首捋了捋胡子,下结论道:“无论如何,虽然无法确定品种,但可以肯定,羽郎君赠与杏姑娘的,应当是棵相当稀有强盛的灵树,极为难得,杏姑娘好好照料便是。” 缘杏当时正好捧着已经被起名画音的小盆栽,听了仙官的话,她有些惶恐不安。 “这样稀有的灵树,我会不会照顾不好啊?” 听了缘杏担忧的话,仙官之首大笑! “杏姑娘放心吧。” 他道。 “只有那些只为供人赏玩有意栽培、除了好看之外一无是处的花花草草,才会有特别苛刻的养育条件。这种花草的确毫无立身之能,一旦失去照料,风一吹、太阳一晒就会堪受不住自然的风霜,脆弱易折,轻易枯败而亡。 “我们仙界的灵树灵花,虽说少有生长,可绝非供人亵玩之辈,越是稀有少见,便越是强盛,越是强盛,就越不容易枯折。 “像杏姑娘手上这棵灵树,是不会轻易被养死的,哪怕不浇水、不施肥、不晒太阳,它也会自己吸收天地的灵气生长。无非就是看姑娘会不会养、长得快和长得慢的区别。所以,杏姑娘不必太过担忧,只要认真照料,不会有大问题。” 缘杏听有经验的仙官都这么说,就安了心。 她看着手里蓬蓬的小树,惊讶道:“原来你这么厉害。” 不知是不是错觉,被缘杏捧在手里的小树,忽然看上去分外挺拔,好像很骄傲的样子。 * 小盆栽是真的很有灵气。 虽然仙官说不用太费心照料也不会有事,但缘杏还是每日极为用心照料。 她研究了小画音树需要的水量,每天按时浇水,时常施加灵肥,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把小树搬到窗台上晒太阳。 缘杏与小树形影不离,她作画就把小树放在旁边,午休会特意将小树放在灵气充裕的地方让它休息,有时候还会把小树一起带到道室去,让它一起听北天君讲课。 晚上睡觉前,缘杏还会特意搬一把椅子,将小树放在床边,如果不是盆里还有泥土,她甚至可能会抱着小树睡。 缘杏起初还仅仅是将小树当作是灵植照料,没多久她就发现,小盆栽远比她想得更有脾气、更通人性。 它是有开心或者不开心的。 小树年纪还小,它会开花,但是并不结果,似乎只是开着玩玩。羽师兄将小盆栽送给她那天,树上就开着一树小花。 尽管小盆栽的叶片和花朵形状都与万年树如出一辙,只是小很多,但它的性情,却和万年树完全不同。 万年树沉稳,平日里都是那个样子,开花千年才开一次。 但是小画音树就不同了,而且情绪很好懂。 它特别喜欢开花,只要开心,第二天就哗哗开一树,在风中晃来晃去地抖花瓣;要是不开心,花朵马上就蔫了,树枝垂一片,满树都是沮丧,但是只要心情好转,马上又哗啦啦开一树。 至于它开不开心、能开心多久,主要由缘杏那天陪了它多久所决定。 小画音树不仅有小脾气,它还会挑食。 缘杏经常会给它洒灵肥,因为灵肥有不同的种类,大概对树来说味道不一样,有好吃不好吃之分。 如果吃到了好吃的肥料,小画音树当天就会开满满一树花,很高兴的样子。 但如果施加了它不喜欢的肥料,缘杏过几个时辰就会看到它忽然谢掉了,而且所有的树枝和根须都往下伸。 一开始缘杏看不出什么意思,但没多久,她就发现,小画音树竟然花了好几个时辰,以慢到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用根须和树枝,将撒进去的肥料全都拨出了花盆,缘杏去要来的灵肥统统散在了外面。 那一刹那,缘杏觉得小画音树特别像一个不肯好好吃饭的任性小女孩,给它喂饭,它还皱着眉头嘟着嘴满脸不高兴。 另外,它好像格外喜欢缘杏。 缘杏睡觉前,会将小画音树放在床头。 有一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小画音树有一根树枝长得老长,小叶子戳在她脸上,满树花开得阳光灿烂。 缘杏疑惑地揉揉眼睛,将这根树枝修剪掉,就没有再管,谁知第二日起来,小画音树照样又长出一根长长的树枝,照样戳在她脸上,并且同样开出了一树花。 头两天缘杏还可以当作是凑巧,但接下来第三天、第四天都是这样,缘杏就反应过来,是小画音树特意用小树枝来碰她。 缘杏能感觉到,小画音树没有恶意,不过早上睡觉有树叶戳在脸上,多少有点不舒服。 于是这一晚,她就将小画音树放远一点,应该是碰不到了。 谁知第二天起来,竟然看到小画音树整棵树都萎靡不振地耷拉下来,昨晚还苍翠的树叶枯黄掉落一地,花也落光了,看着简直像是中了什么毒要死了。 缘杏吓坏了,顾不得自己上午还要听课和洗漱,急忙穿上衣服,抱上小画音树就奔去找仙官询问。 值守的仙官举着小画音树端详半天,捏也捏了,看也看了,还用仙术试了试灵气,甚至还尝了一片枯叶,结果还是看不出什么问题。 仙官沉吟片刻,迟疑地道:“这小灵树没有大碍,约莫就是……嗯……心情不太好。”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仙官问:“这两天发生过什么事了吗?” 要说发生了什么事, 那就只有缘杏昨晚将它放远了一点,不让它生长枝碰自己脸了。 “……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个?” 缘杏将情况告诉仙官,然后将小画音树举到眼前,看着它, 既像是问仙官, 也像是问树。 小画音树动作很慢, 还不能立刻看出想法, 但缘杏总觉得它委委屈屈的。 仙官听了则很惊奇:“这棵灵树竟如此聪颖!才这么点日子,就有这么丰富的情绪,还懂得表达了。我在灵植园待了六百年,从未见过这样聪明的灵树!杏姑娘不用担心,小灵树没事, 你带回去好好照顾, 它要不了多少几年, 就会开灵智也未必。” 缘杏谢过仙官,捧着树走了。 尽管仙官说小灵树有可能很快会开灵智,但缘杏现在在意的却不是这个, 她只想让小画音树快点打起精神来。 看着小画音树蔫耷耷的,缘杏也觉得心疼。 她捧着树, 路过内廷花园时, 将小画音树在一个灵气充裕的地方放下。 她自己也蹲下来,将手肘抵在膝盖上, 托着腮, 对小画音树说:“你不要委屈了好不好?我不是不让你睡在我旁边的意思。” 小画音树还是可怜巴巴地蔫着,连吸灵气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 没什么精神。 缘杏好声好气地试着与它商量:“那今晚我将你挪回来,但是我睡觉的时候, 你不要长那么长的树枝戳我好不好?我不是不喜欢你戳我脸,但是每天早晨都被戳,有时候还没有叶子,挺疼的。还有,你花整个晚上长那么一根长枝,很耗灵气的,你看你最近,都不怎么长高了……” 公子羽背着琴匣,经过花园时,正要转弯,听到的便是这么一番话。 他下意识地停住步子,借着灌木墙的掩护,从丛叶的缝隙中,往那里望去。 只见小小的杏师妹蹲在小画音树前,满脸为难地与小树说话,那样子,倒真像在养个孩子。 师妹素有才情,连跟棵小树讨价还价,语气都颇语重心长。 公子羽忍俊不禁。 琢音在琴匣里也听到了缘杏的声音,催促道:“是小画音树和杏杏闹别扭了吗?你快过去!小画音树也有你一份的。” 琢音的描述让公子羽脸上一热,但好在没有人看见,他还能泰然自若。 “嘘。” 公子羽将手指抵在唇间,示意琢音不用多说。 他微笑着道:“我知道。” 公子羽走了出去,说:“师妹。” 缘杏听到羽师兄的声音,吃了一惊。 她本来以为没有人在场,才自若地对着小画音树絮絮叨叨、自言自语,此时见到羽师兄,当即有些慌乱。 小画音树是师兄送给她的,缘杏信誓旦旦地承诺过会好好照料,可是没想到这回碰见师兄,就让他看见小树这么貌似奄奄一息的样子,倒像自己没有用心照顾似的。 缘杏当即心虚起来,手忙脚乱,也不知该不该解释。 但公子羽显得十分平静。 他浅笑着问:“画音树是怎么了?让我看看可好?” 缘杏单独与师兄在一起,还是会嘴笨,想不到说什么话,只得点点头,将小画音树捧起来奉上。 缘杏小声说明道:“仙官说,它是心情不好。” “我明白。” 公子羽谦和而从容。 “我这回游历,在南天境随一位仙君学了辨识植物、养育花草,多少通些道理。” 他看了看小画音树,语气温和:“师妹平时照顾小树,应该是很用心的,是这画音树有脾气,师妹不用紧张。” 缘杏崇敬地望着羽师兄。 羽师兄说得轻描淡写,但实际上,却是很厉害的事。 这一回外出,师兄他又学会新的东西了。 缘杏其实能够感觉得到,师兄身上的仙气清透灵逸,比他离开北天宫前,又强了许多,一看便知这两年来提升极大。 羽师兄回到北天宫也有好些日子了,但他从来没有提过自己身上巨大的进益,更没有炫耀通晓花草的学识,他就和以前一样,始终谦逊自持、彬彬有礼。 方雅清劲,不骄不馁,优优乎有士君子之风。① 师兄陪在她身边,却总像走在她前面好远。 真想,和师兄并肩而行。 真想,成为和师兄一样的人。 缘杏懵懂地问:“那小画音这样,我应该怎么做呢?” “它是太喜欢你了,所以才时时刻刻想要与你亲近。” 公子羽听到了先前缘杏与小树的对话,况且是他将小万年树带回来的,多少有些了解小树的性情,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公子羽想了想,说:“你其实已经做得不错,像刚才那样与它好好讲讲道理,久而久之,它应当会懂事的,多和它说话,也有利于让小画音树早开灵智。若是不行,要不你偶尔将小画音树寄养到我这里。我与它相处过几日,当时它是好的,应该不至于在我这里蔫掉。”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你日后若遇上什么麻烦,只要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都可以随时来找我。小画音树的名字是我们一起起的,我们可以一起照顾它。” 缘杏听得心头怦怦,可又担心:“这样,会不会太打扰师兄了?” 公子羽笑言:“怎么会。” 缘杏低头去看小画音树。 真像羽师兄说的那样,小画音树和羽师兄相处过一段时间,它好像对羽师兄并不反感。 羽师兄过来与她说话以后,小画音树的叶子已经立起来了一点,没有之前那么没精打采了。 能与师兄一起照顾小画音树,对缘杏来说,是令人心怀向往的好事。 她道:“那……那以后,可能会经常麻烦师兄了。” 公子羽笑着点头。 水师弟背着画具兴冲冲出来找缘杏时,正好看到缘杏捧着小画音树,和公子羽并肩,从花园小径里走出来的场景。 阿水微愣,不觉驻足。 缘杏看上去比平时内向害羞,但很开心,她拿着盆栽,时不时侧头与公子羽说话,芙蓉面似娇似喜,鲜活灵动。 阿水现在经常与杏师姐一起上画技课,杏师姐去上课,他就在后面旁听,或者在外面等着,与师姐同进同出,并对此很是满足。 今日还有一会儿功夫就要上课了,他和平时一样去玉池楼楼下等师姐,却发现杏师姐不在楼中,这才出来寻找。 没想到,竟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杏师姐此时的表情,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在他面前,杏师姐是比较包容的那一个,是个关心他的小姐姐。 杏师姐对羽师兄,远远比对他,要依恋得多。 羽师兄比他年长,比他修为高,仙气纯粹,气质高洁,无可挑剔……而且,还比他更早遇见杏师姐。 阿水站在原地,四肢都在身上,却难以动弹。 * 羽师兄说的没错,缘杏和小画音树几番促膝长谈后,没多久就有了效果。 小画音树真的有点听懂了,不会再每晚都偷偷长树枝出来戳缘杏的脸。 不过,它毕竟还是小树,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但真的很想戳的时候,它也会先长叶子出来,用嫩嫩的叶子碰缘杏的脸,好像这样也很高兴,每次碰完,它都会欢快地开一整树花,还会用很慢的速度摇晃树枝,洒下一堆花瓣。 缘杏与小画音树相处融洽,也愈发喜欢小树。 缘杏是个爱画画的性子。 于是这段时间下来,她给小画音树画了一大堆的画。 有小画音树开花的、小画音树在月亮下的、小画音树伸展枝桠像伸懒腰的。 小画音树知道缘杏在给它画画,有时候还会捣乱,缘杏一边画着,它一边使劲长树枝,等缘杏画完,树枝已经长出很长一根,跟画上不一样了。 这种时候,缘杏就会上前摸摸它的叶子,拿它没有办法。 不过,说来奇怪。 缘杏本来以为她画小画音树,如果没有刻意克制仙气,应该会化出很多小画音树来。 可是事实上,无论她画了多少幅,小画音树还是只有原来的一棵,画出来的都没有化成实物。 缘杏的画心虽说不是无所不能,但也十分强劲,只要画得像,大多都能出形。 这种事情,她只在画灵气特别强的神仙或者神兽神植上才遇到过。 比如说北天君,比如说她父母的原形,比如说,万年树。 虽说仙官们都认为小画音树很通灵性,不久可能就会开灵智,可它毕竟还是小树,照理来说,不应该。 这让缘杏相当费解。 于是她有时会绕着小画音树徘徊,微微侧头:“小画音,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呀?” 小画音树无法回答,但随着风摆叶子,它特意长出来的两根像手一样的树枝摇来摇去,很得意的样子。 无论如何,缘杏还是很喜欢小画音树,与它亲密无间,画小画音树,一连就画了好几个月。 终于,一日,水师弟有些憋不住了。 他经常与师姐一起画画,画到今天,画技已经相当出众。 以前他们两个人一起作画,挑选画画的背景、商量用的颜料、互相看画,不知道有多开心。 而现在,师姐一天到晚对着羽师兄送她的树,连他这么个围着她转的大活人,都常被忽视。 最关键的倒不是树,而是羽师兄。 缘杏对公子羽那点若有若无的仰视和倾慕,水师弟一颗通透的玲珑心,哪里会看不出来。 每当见师姐投入地望着那棵会开花的小树,“公子羽”这个名字,便让水师弟如鲠在喉。 他对师兄,又羡又妒,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来,连带着,对那棵小树都有点迁怒。 终于,这一日,水师弟眼眶一热,忍不住撂下了画笔,委屈道:“师姐!你不要再画树了,就这么棵树,你都画了几百幅了!” 缘杏这时投入地画了半天,又快要画完一幅了,听到水师弟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她迷茫地说:“可是小画音树每天都有变化,很有意思啊!北天宫里的东西我们大多画过一遍了,如果不画树,画什么呢?” 水师弟一顿,显然还没有想过这一点。 但接着,他下了决心道:“要不师姐你画我吧!我也在长大,每天都有变化,虽然我的原形没有其他兔子那么可爱……但我,我也可以给师姐当参照的!” 水师弟素来对自己的原形有莫名其妙的自卑,即使缘杏给他补了耳朵,从那以后他自信不少,但如果没有特殊原因,他还是不喜欢化成原形。 不仅如此,除了缘杏,也不喜欢其他人碰他、摸他的毛。 缘杏是觉得小师弟的毛,摸起来比其他兔子硬,不过小师弟的耳朵毕竟是假的,他不喜欢展示于人前,也不奇怪。 此时,他主动说愿意让缘杏照着他的兔身画,可见是下了狠心。 缘杏惊讶:“可是……你若是让我画你,可能要好长时间不能动,会累的。” “我不怕。” 水师弟说着红了脸。 “如果能让师姐画我的话,就可以让师姐一直看着我,而且还可以留在师姐画上,作为一道影子时时留在师姐身边……与之相比,区区一小会儿不能动弹,又算得了什么呢?” 说完,水师弟真的化成了原形,乖巧地自己走到缘杏看起来比较方便的位置,温顺地趴下来,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水师弟果然长大了,而且长得很快。 因为要给师弟画耳朵,缘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见到师弟的原形,并且给他量身体尺寸,画与之配合的耳朵。 但饶是如此,缘杏还是发觉,水师弟比上次见到又大了一圈,但垂垂的兔耳还是那么大,倒显得有些小了。 缘杏走过去,摸了摸水师弟的耳朵,道:“……以后还是半个月就给你补一次耳朵吧,你最近长高许多,兽身变化也变快了。” “没关系。” 水师弟腼腆地道。 “只要是师姐给我画的耳朵,我全都喜欢,想戴久一些。就算师姐给我画了新的,我也会好好保存到它们消失为止。” 水师弟说得认真而执着。 但缘杏听了,却有些忧心:“我永远给你画耳朵是不要紧……不过,假耳朵终究是假耳朵,我只能让你的外表看上去和普通兔族没什么不同,但心理上的,只能由你自己弥补。” “……我知道。” 水师弟沉默了一小会儿。 但很快,还是轻快地回答了缘杏。 他说:“现在能有师姐画的耳朵,我就已经很幸福了。即使将来离开师门,回到凡间,不能再时时刻刻与师姐在一起,我也会永远念着师姐,回忆起这段时间,依然会分外珍惜。”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如果我能不再依赖师父,顺利成为真仙,永远和师姐在一起,那是最好不过了。” 缘杏揉了揉水师弟的小兔头。 * 与水师弟一同画完画,缘杏捧着小画音树,又去找羽师兄。 自从与师兄说好一起照顾小树以后,缘杏时不时就会将小画音树搬去给师兄看看。 这是她分外期待的时光。 师兄温声细语,非常耐心温柔。 “师妹养得很好,小画音很健康……只是,她这两天新生的树枝,怎么还是有点细弱?” 公子羽翻看着小画音树的叶子,他话里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多少有些疑惑。 “我之前给你挑选的几种灵肥,你都施下去了吗?” 缘杏坐在旁边,忐忑道:“都施了。不过,有一种小画音好像不是很喜欢,总是拨出来。” 公子羽无奈地看了缘杏一眼,说:“你太惯着它了。它这样这也不肯吃拿也不肯吃,会越来越娇气的,以后长得大了,不得不移植到林园里,都没法和其他灵植相处,交不到朋友。” 缘杏问:“那该怎么办?我试着放过好几次了。” 缘杏也很担心的,只是她总不能捉着小画音树的根,逼她吸肥。 公子羽想了想,道:“我来。” 说着,他找来药臼和药杵,取了要用的几种肥料,小画音树喜欢的不喜欢的都有,按分量细心地洒在药臼里,然后用药杵捣碎,全部混合在一起,碎到根本分不开,这才倒到小画音树的小盆里。 “这样试试吧。” 公子羽耐心地说。 “看它反应估计还要一会儿,师妹,你今日课业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我帮你看看。” 缘杏点点头。 两个人坐在一起,边写功课,边等。 半个时辰后,小画音树的叶子黄了。 一个时辰后,小画音树看起来生气了。 两个时辰后,小画音树动用了自己所有的树枝和树根,努力将所有的肥料连带着泥沙都拨出了盆,并没有因为混在一起就手下留情。 公子羽:“……” 缘杏:“……” 公子羽愧疚地看向缘杏:“对不起,师妹。” 缘杏摆手:“没关系的,我再回去试试。” 公子羽顿了顿,笑道:“不过,也不是完全没了办法。” “……嗯?” 下一秒,只见羽师兄平淡地抬起手,将小画音树拨出来的肥料全都摄入掌中,化成一股灵气,然后手指在小画音树的树干上一点,不再给小画音树挣扎的余地,直接注入了树脉中。 小画音树被强行灌了不喜欢吃的东西,当即萎靡不振,委屈地趴了叶子。 羽师兄拍了拍手,淡笑道:“这样就可以了。小脾气只是一时的,明日,它应当就又开心了。” 缘杏看得震惊。 没想到羽师兄平日里看起来那么淡雅出尘,那么风度翩翩,对待不听话的小孩子,居然也有雷厉风行的一面,说灌就灌了,一点都不迟疑。 公子羽回首就看见缘杏睁得微微圆的杏眼,疑惑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 缘杏连忙收起她的惊讶,害羞道:“谢谢师兄。” 等小画音树的反应等了许久,外面天都快黑了,缘杏看了眼天色,便道:“羽师兄,那我回玉池楼了。” 公子羽起身:“天晚了,我送你。” 缘杏连连摆手:“不用了,我每天来来回回,就几步路而已。” 说着,缘杏抱上小树,便要离开。 公子羽见缘杏坚持,毕竟同在内宫中,也就没有再送。 只是缘杏离开后,屋内一下安静下来,倒有些不习惯。 他将手垂在琴弦上,随手弹拨了几下,似有几分落寞。 他叹气道:“我若真有妹妹就好了。” 琢音早就想说话了,现在空下来,总算能够畅所欲言。 他说:“可不是哪个妹妹都好吧?不然女孩子到处都是,随便抓一个结拜不就好了?是因为杏杏,才觉得特别可爱,她走了,我也忽然好不习惯。” 公子羽拨弄琴弦,不置可否,似是默认。 缘杏替他解开了鲁班锁,公子羽直到现在,都还觉得玄妙。 杏师妹于他而言,多少与其他人有些不同,北天君也说过让他与师妹多多相处。 杏师妹身上,有特别之处。 “咳、咳咳!” 忽然,琢音琴用力咳嗽了几声,弄乱了公子羽的琴音。 公子羽奇怪地看去。 琢音示意道:“杏杏忘了拿她的簿子了,明日还要用呢,我动不了,你帮她送过去吧。” 公子羽一看,地上果然有一本不属于自己的簿子,大约是师妹落下的。 他一愣,当即起了身,说:“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拿起簿子,走了出去。 缘杏离开还没有多久,应该没几步就能追上的,然而,刚出屋子,公子羽倒是听到了水师弟欢喜的声音―― “师姐,你怎么来了?晚上还能见到师姐,好高兴。” 他看过去,只见水师弟惊喜地望着缘杏,一双圆眼笑盈盈的,满是依恋。 缘杏解释道:“我来找羽师兄,向他讨教有关小树的事。” 水师弟道:“原来是这样,那我送你回去吧?” 缘杏忙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只有几步路。” “师姐不用担心。”水师弟说,“我本来也要去找柳叶要些新的笔墨丹青,是顺路的,与师姐一起回去正好。” 公子羽微怔。 接着,只见水师弟自然地跑到了缘杏前面,朝她挥手道:“师姐,走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水师弟既然这样说了, 缘杏自然不会再拒绝。 缘杏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 他们师姐弟只是稀松平常的对话,但能感觉出两人之间的熟悉亲昵。 公子羽看得出神。 他不在的时候,缘杏交到了新朋友,她看上去与新来的小师弟相处得很不错。 水师弟显然依恋杏师妹。 他望着她的眼神, 就像雏鸟望着第一眼见到的亲人。 而杏师妹, 在水师弟面前也很自在, 与他有说有笑。 与她平时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截然不同, 缘杏面对公子羽的时候,害羞生涩,常常半天说不出几个字。 公子羽以前原来师妹性情就是如此,慢慢相处,以后就会好, 没想到缘杏原来, 还有这般轻快的时候。 公子羽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 杏师妹交到了朋友, 与小师弟相处融洽,也有了些师姐的样子,他作为大师兄, 本应当高兴才是,可实情却不尽然。 师妹比起自己, 似乎还是与年纪更小的师弟相处, 要轻松些。 公子羽嘴上不曾说过,但比起两位师弟, 缘杏在他心里, 的确要特别一些。 不仅因为缘杏解开了鲁班锁,也因为, 缘杏是他当年在万年树下弹琴引花开、救下来的小狐狸女孩。 以往缘杏与皆是他看着长大,缘杏和关系亲近, 但并不多么特殊。 而他离宫两年归来,这位他没怎么接触过的水师弟一来,望着缘杏的眼神,就带着与旁人不同的味道,水师弟和缘杏之间,还有种旁人难以融入的奇异默契。 这段时间公子羽看得清楚,他们经常来回道室,还会一起画画。 奇怪,心里居然有些……酸溜溜的。 以往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妹妹,原来在别处,能玩得更开心。 公子羽薄唇微抿,不知这番古怪的思绪来自何处,直到捏到手里缘杏的簿子,他才回过神来,追上去:“杏师妹。” 缘杏与水师弟一齐回过头。 缘杏意外:“羽师兄?” 水师弟看到公子羽,眼神不自然地一晃,似是有些介意。 公子羽注意到了水师弟的神态,但并不明白他的情绪是何意,便先不管,而是将簿子递给缘杏,说:“师妹,你功课忘拿了。” “啊。” 缘杏恍然,接着便是赧然。 “我做完以后忘记收起来了……谢谢师兄特意帮我送来。” 缘杏羞涩地对羽师兄一笑。 而水师弟望着缘杏偷看公子羽的眼神,悄悄握紧衣摆,似是吃味。 ……等离开玉树阁后,缘杏与水师弟,走在去玉池楼的石板路上。 远远已经能看到玉池楼下的莲池。 夜间莲花花瓣微合,似是懒倦。 缘杏感觉水师弟今夜有些沉默,走过来的路上,他聊天都心不在焉。 忽然,水师弟道:“大师兄他……长得比我高好多啊。” 缘杏不知道师弟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她眨眨眼,侧头道:“这是当然的,羽师兄比你要大好几岁呢。” “而且……他长得很出众,仙气也很纯粹。” “嗯!” 听到师弟说羽师兄的优点,缘杏来了兴致,笑盈盈地道:“师兄弹得一手好琴,会医术,修为出色,这次在外游历回来以后,还通晓花草,他性情温和……” 缘杏说起羽师兄的好来,根本停不下来。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聊起这些的时候,她的杏眸如映星辰,熠熠含光。 水师弟望着她的神态,心愈发下沉。 他抬手握住缘杏的手,唤道:“师姐。” 缘杏听出水师弟语气郑重,她转过头,只见他满脸执着。 师弟道:“我向你保证……我以后迟早会长得和师兄一样高。” “……诶?” 水师弟定定望着缘杏:“我没有师兄那么好看的相貌,修为不高,没有多少天资,甚至天生缺了半只耳朵,但我愿意向师姐承诺,我会努力做到和他一样的事,只要师姐喜欢,我就愿意去尝试。所以……师姐,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我能变得和你眼中的大师兄一样好。为了师姐,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缘杏听得一愣一愣的。 过了一会儿,缘杏一手抱着小树,一手探出,慢吞吞地掐了下水师弟的脸。 水师弟:“?!” 缘杏微微歪头,奇怪地问:“怎么回事?你才这么点高,说话忽然跟仙官对师父的语气似的。” 缘杏停顿片刻,定了定神,模仿道:“――在下能力有限,但定会全力以赴,还请天君给我这个机会。” 这是北天宫的仙君经常会对北天君说的话,缘杏他们比较少去外廷,但基本上所有弟子都听到过。 水师弟当即红了脸,他还长得稚气,比缘杏和他们这个年纪时都显小,脸颊有一点婴儿肥。 “还不是因为师姐你……” “还有,你为什么非要和羽师兄比较?你就是你,变不成师兄的,再说,你现在这样也很好呀。” 水师弟眼神闪烁:“师姐……当真觉得,我现在这样好?” 缘杏点点头,对他笑道:“羽师兄是谦谦君子,惊才绝艳。你不像是师兄那样,但质朴体贴,撒娇的样子也很可爱,还有一手好厨艺。” “师姐你说的,好像我不是师弟,是个小厨子。” 水师弟被说得难为情,鼓起脸,又有些别扭。 “而且,虽然你说这样也好,可将来我也只是你师弟,你实际上还是……” “什么?” “算了,没什么。” 水师弟看着缘杏的表情,一扭脸,将后半句“你实际上还是喜欢师兄那样的”,咽了回去。 两人继续向前走。 过了一会儿,水师弟像是考虑良久,忽然开口:“师姐,虽然我年纪比你小,但我娘走得早,我从小要自己谋生,懂的未必比你少。 “在凡间,小孩子要一个人生活,必须得通人情世故,不能任性,不能娇气,哪怕你知道他们喊你怪胎妖物、朝你扔石头,见了面也必须笑脸相迎。 “为了混上一口饭吃,必须八面玲珑、楚楚可怜,趁着他们一时有了同情,能得到多少,就拿多少,争取多留一些时日。 “我有过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吃过百家饭,独自谋过生,我见过夫妻表面恩爱内里生仇,见过升米恩斗米仇,见过恩将仇报谋财害命。 “该懂的,我都懂,所以我对师姐说的话,可不是一时孩子气。我会记着,念着,不会变。” 水师弟说的执着,可缘杏没有丰富的生活经历,她从小到大几乎都是养病,水师弟说的,她一知半解。 缘杏疑惑道:“怎么听你说的,凡间就没有什么好人的样子,全都是有恩也变仇,就没有什么好事吗?” 水师弟自嘲笑道:“许是有,但我没见过。在我来仙界之前,从没见过师姐你这样好的人,也没见过师兄这样傻的人,我与羽师兄处得还不太久,不好说。” 他稍作停顿,说:“但师姐是世上待我最好的人,师姐的事,我一分一厘都会念着。” 水师弟的神情,与平时甚是不同。 缘杏与他对望,然后摸了摸水师弟的头。 缘杏道:“谢谢你。不过,不会恩将仇报的人,世上还是有,若是一个都没有的话,你也该将仇报我,就不会信任我、念着我了。” 水师弟一顿。 杏师姐的手很柔软,她身上有常年浸在画阁里的颜料水彩味,但很好闻。 缘杏说:“在我看来,你还是很单纯的,保持现在这样就可以了,只要以后再自信些,即使不去刻意去追求什么,也能成为出色的仙君。” “当真?师姐果真认为,我也能成为仙君吗?” 水师弟由着师姐摸他的脑袋。 他安静地望着缘杏,过了一会儿,笑道:“……也好。若是师姐喜欢,那我在师姐面前,便永远天真无邪。” 水师弟轻轻地道:“我待你之心,不会输给羽师兄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轻快而热切地回头问:“说起来,师姐你明早想吃些什么?我给你蒸芝麻团子,好不好?” * 适时,北天君临时起了兴致,将四个弟子都叫到道室。 北天君笑眯眯地说:“你们四个跟随我修炼,都有几年了,虽说我能教你们道法修为,令你们仙法上有所造诣,但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日后能否在仙界中有一席之地、能谋个什么出路,还要看你们自己的兴趣与造化。今日,你们都来说说看,你们将来想干点什么、当个什么样的神仙?” 北天君说完,便扫顾四人,看他们的反应。 毫不犹豫第一个举手:“我想当开天辟地名扬四海震天动地乾坤上下第一上神!” 北天君微笑:“滚。” 炸毛了:“为什么?!有点理想不好吗?!” 北天君道:“我希望你们有点理想是不错,但你这破理想,跟说想要名利双收吃喝玩乐长生不老有什么区别?空,太空!世人谁不想做出一番伟绩,名垂青史受人推崇?便是神仙也想成为神中上神、仙上名仙,但重点是怎么做、你能做些什么,先想你到底想做什么,再去考虑能做得多么卓越。哪怕你说你想当个天君,都比那么空的话靠谱。” 道:“那我想当天君!” 北天君微笑:“滚。” :“为什么?!” 北天君:“不好意思,五方天庭五个位置,都已经满了,且为师恰有一席。为师看你不是这块材料,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生气地与北天君拌嘴去了。 北天君说话间,缘杏的思维转了起来,正在认真考虑北天君的问题。 她是天狐宫的公主,父母都是天狐君,理论上来说,爹娘若是想退位,她与兄长都可以承袭狐君之位,还可以成立两方狐宫,共主狐狸天下。 不过,说老实话,缘杏对当狐女君并没有多大兴趣。 况且,仙界人岁月悠长,各方帝君都很少有听说退位的。 像是五大天庭,五位天君都是天地初开就坐主天君之位了,至今都已有万年以上,他们五人配合默契、各有所长,故而各方天境皆是安稳,几次妖魔作乱的动荡都安然度过,并无不妥。 五位天君,足有三位没有成婚,北天君就在此列。 唯有听说中央天庭有一位太子,这两年也隐隐有中央天庭天君立了太子、是有禅位之意的传闻,但那位太子据说年龄与缘杏相差不大,应当也还年少。 除了管辖天境的天君以外,类似缘杏家天狐君或者北海女君这样的一方帝君,家中有子嗣的倒是不少,但是帝君这种位置也不能说换就换。 公主少君们通常都会到各处历练,另寻各自的事务事业,比如当个将军,或者在天庭哪处当个仙官,也有自立门户,寻一方小天地成为其主的,反而很少听说谁真的继承了父母的君王之位。 缘杏平日里知道自己是个公主,但像北天君所问的,将来想做什么,她还真没仔细想过。 不过,真要问她的话,果然还是…… 这时,北天君正好望向缘杏,笑眯眯地问:“杏儿,应当是想当个画仙吧?以画为介,报福苍生?” 北天君正好说出了缘杏心中所想,她高兴地点点头。 北天君眼含笑意,和善地摸了摸缘杏的头,夸奖道:“乖杏儿,这样不错。” 他又扫向:“你学学你师妹,这样才算是个正经理想。” 显然在此之前没有想法,抱头哀嚎着苦思起来。 接着,北天君又看向了公子羽,问:“羽儿,你呢?你将来想做什么,说说看。” 公子羽虽是被叫来了,但始终文雅无声,听到北天君点自己的名,反而意外。 他怔道:“我也要说吗?” 北天君眯眼:“自然。既然来了,就说说看。”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北天君问的时候, 缘杏也好奇地望过去。 她心里有些在意羽师兄的回答。 公子羽垂眸。 缘杏看不懂羽师兄这番眼神里的思绪。 他抬手抚过随身带着的琴匣,淡淡道:“那……我与师妹相似,想以琴为介,当个琴仙吧。” 羽师兄话语平静, 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 北天君看了他一会儿, 笑道:“倒也不错。” 还在那里苦思冥想, 北天君于是望向水, 问:“阿水,你呢?” 水师弟被师父点名,当即惊慌地坐正,他想了想,说:“我也想当画仙。” 北天君的美眸在阿水身上轻轻一扫, 未做评价, 一针见血地凌声问:“你说想当画仙, 是因为杏儿要当画仙,还是你自己真的想当?” “……!” 水师弟一惊。 北天君说:“你再想想。” 水师弟坐立不安,有被北天君点破心思的局促, 他的余光在几位师兄师姐上扫过,最终落在沉静的大师兄身上。 公子羽生就一副好相貌, 修眉朗目, 又有一身清逸气质,他坐在那里, 便如清光霓霓。 水师弟轻咬嘴唇, 想到杏师姐望着羽师兄时倾慕的神情,他又道:“那我, 也做琴仙好了。” “胡闹!” 北天君秀眉蹙起。 “你从未弹过琴,何来当个琴仙?” 北天君长长叹了口气, 倒也没有骂他,只是严肃地点拨道:“这是相当要紧的事,不可因一时意气草率决定,也不能盲目跟随他人。你年纪最小,想多试试倒是无妨,但须得仔细考量。你回去先想着,等想好了再来告诉我。” 水师弟闭紧嘴唇,端坐不语,似是听了师父的教训,但光是这样对他说,他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这时,又迫不及待地举起手:“我想到了我想到了!” 北天君对他一挑眉,示意他开口。 道:“我要当个天上地下绝无敌手的无敌天将!日后斩妖除魔,冲锋陷阵!” 北天君挑神看他,等说完,懒洋洋“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夸奖:“不错。” 这下反而愣了:“咦,师父,你这回不骂我?” 北天君说:“说得总算像点样了,看上去也像是认真想的,为何要骂你?不过,就你这一点修为,当将一时不用想了,将来先当个兵吧,一步一个脚印再说。” “嘿嘿”了两声,好像颇为得意。 * 北天君那里散了,四个弟子各自回屋。 阿水自从被师父不咸不淡地训了,心情就不大好,尽管表情也不是太明显,但额间总拧着几道浅痕。 他下午将自己闷在屋中,温习了功课,练了功,直到黄昏,才拿上一个木盆,在里面放了换洗的弟子服,带上一个小手袋,去浴池洗澡。 谁知在浴池外头,阿水正好遇到同来洗澡的。 已经散了辫子,肩上搭着毛巾,单手搂着木盆,大大咧咧地与水师弟打了个招呼:“巧啊!师弟,一起来泡澡?” 水师弟略有走神,道:“是啊。” 北天宫内廷有两处浴池。 一处设在北天君自己的内殿,为他私人所用。 一处设在玉树阁和玉池楼附近,是给他们几个弟子用的。 两处皆是温泉,其中弟子这个浴池分为男汤和女汤,两池比邻相隔,且是露天,中间以一道厚厚的竹墙分开,虽然互相看不见,不过彼此可以听到声音。 男汤三个男弟子共用,女汤说是给女弟子用,但实际上女弟子只有缘杏一个人,所以也算是缘杏用的。 和水两人既然碰到了,就一块儿下了池。 散了辫子,将用来绑辫子的红绳缠在手上,在池边大大方方地洗头。 他与水师弟闲聊道:“对了,水师弟,你今日在师父那里,干嘛说自己想当琴仙?你说当画仙,我可以理解,你整天和杏师妹待在一起嘛。但琴仙怎么回事?平日里只有大师兄弹琴,从没见你有这样的兴趣啊!” 水师弟皮肤白,身体纤细,还没有发育的身形,颇有些像女孩子,被热水一蒸,马上就浮上一层红色。 但他好像不太喜欢别人注意自己的身体,大半都埋在水里,并且与保持着一定距离。 听这样说,水师弟很不开心,眉头拧得愈紧。 他撇撇嘴,不满地说:“难道大师兄弹得,我就弹不得吗?”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往自己头发上抹着泡沫,说:“只是你明明不喜欢嘛,干嘛非干这个。仙界的光阴日后千年万年呢,整天做自己不喜欢的事,迟早会烦死。” 说着,在池边用木盆端起一盆水,一口气淋到自己头上将泡沫冲掉,然后像狗似的用力甩毛,将头发甩得半干。 水师弟不服气道:“谁说我不喜欢了?大师兄能做的事,我也可以做,我未必有那份天资,但我会努力不比他差。” 他轻轻地道:“只要是师姐喜欢的东西,我就也喜欢。只要能与师姐在一处,即使是千年万年的光阴,做什么会不幸福呢?” 正在冲头发,哗哗的水声中,水师弟后半句轻声的话,他没有听清。 奇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怎么总觉得你在和大师兄较劲?大师兄招你惹你了,我怎么感觉你不喜欢他?” 水师弟声音一闷。 不过水师弟倒也坦白,他这会儿心情不愉,见被点破,索性大方地承认道:“我的确不大喜欢大师兄。怎么了,他是什么金银财宝吗?非得所有人都喜欢他不可。” 说来也巧,公子羽此时正在浴池外。 他也是修炼完,过来沐浴更衣的,正要撩帘子准备进去,蓦然里头传来这样一句话,倒让他定住了脚,留在外面听。 男池里,洗完了头,跳进浴池里,过去亲热地一把勾住水师弟的肩膀,道:“我能理解这份心情,我是过来人。当初刚进师门,我也不喜欢大师兄,他太出色了,让我们这些后来的人很有压力。不过听师兄一言,跟羽师兄作对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他真的强,根本赶不上去,而且……他人其实挺不错的,好好相处就会发现,师兄他真的是条汉子!” 水师弟被勾得很不自在,试图将的手甩下去,却不及师兄的力气,甩不下去。 他气闷道:“我不是因为这种理由。” “那是因为什么?要讨厌什么人,总得有个理由吧?” “……他和杏师姐,太亲近了。每回只要羽师兄在场,师姐眼里就只有大师兄,凭什么啊,他只不过是先认识杏师姐几年罢了,先前那么长时间不在北天宫中,还让师姐心心念念想着,师姐每回提起大师兄,眼神都不一样了。” 水师弟越说越来气,话语也变了调,夹了难掩的醋味。 而公子羽站在浴池外,听得也是一懵。 杏师妹……与他,关系很亲近吗? 她与水师弟一起的时候,会提起他? 水师弟认为,杏师妹对他,也有几分特别? 比起水师弟说讨厌他,竟还是这句话令他心头一颤。 公子羽犹豫片刻,撩帘走了进去,唤道:“小师弟。” 公子羽的声音一响,池内的与水俱是一惊! “大、大师兄。” 水尤其慌乱,圆眼瞪得有如铜铃大。 站在池边的公子羽,未带琴匣,长发半散。 他在三人中年纪最大,个子最高,相貌清俊,是大师兄,又唯有他进浴池还穿着一身单薄的衣服,光是气势上就胜了一截。 公子羽说:“水师弟对我有什么意见,大可以当面对我说,我会洗耳恭听,不必偷偷在人后抱怨。” 水师弟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他的确不喜欢大师兄,但说这话的时候被本人撞破,多少有些尴尬。 水师弟心里百转千折,但他最后觉得输人不能输阵,气势上不能弱,干脆承认了:“难道我说了,你就会改吗?” 公子羽答道:“那就要看情况了。人无完人,若你说得出我的错处,又的确在理,我自会勉力改之,但若只是一己偏见,那便没有改的必要。正如你说的,人不可能讨所有人喜欢,偶有一两人有意见,也是常事。” 说到这里,公子羽稍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若你厌恶我,是因为杏师妹,那很抱歉,我恐怕没有可改之处。杏师妹愿意与谁亲近、与谁相处,主动权是在杏师妹手上,且在杏师妹的事上,我自认问心无愧。” “……哼。” 水师弟的眼眶被温泉水汽熏得氤氲,他知道公子羽说得没错,可又不甘心。 水师弟固执地看着羽师兄,宣布说:“你能做到的事,我日后也能做到;你不能做到的事,我也会师姐做。将来,没有什么事是你能为师姐做,而我不能的,无论是修为还是技艺,我都不会输给你。” 公子羽平静地颔首:“你有这份上进的心,自然极好,我拭目以待。” 公子羽这种居高临下的从容淡然,更令水师弟不快,他将半张脸埋到水里,像鱼一样吐泡泡。 公子羽对他的反应倒不怎么在意,在他看来,水师弟不过是小孩子,他生气或者讨厌,都是小孩子脾气,不必介怀。 公子羽在池边用水淋过身体,也脱去外衫,挑了个离他们稍远的位置,沐浴到温泉中,闭目凝神,沉心感气,自觉开始修炼。 水师弟看得一惊,大师兄回归师门不久,他洗澡的时候还没有碰见过大师兄,从不知道公子羽洗澡的时候居然也是会修气的,顿觉失策,连忙也调整气息,闭上眼,开始较起劲来吐纳感气。 然而,实际上,公子羽今日也有些难以集中精神。 过了一会儿,他就缓缓睁开眼眸,再度开口:“小师弟。” “嗯?” 水师弟根本没进入状态。 公子羽踌躇问道:“你先前说杏师妹与我亲近,她提起我的时候,眼神会不一样?” 水师弟立即皮笑肉不笑,客气地回答:“没有没有,其实杏师姐她不过是将你当作一个靠谱可亲的兄长罢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啦,你不用太在意。” 公子羽:“……嗯。” 公子羽心里已经觉得欣喜。 杏师妹,原来也有将他当作与众不同的人,只是性情害羞,不善表达罢了。 懒洋洋地倒手托着头,他已经在浴池里游泳游了两圈,现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们聊天。 他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听着听着就打了个哈欠。 问:“你们干嘛非要争杏师妹?杏师妹确实很可爱,但她又不是有了师兄就不能有师弟了,这有什么好吵的。” 水师弟咬唇:“你不懂的。” 他想当的是师姐心里,最特别的一个。 莫名其妙道:“说起来,你和杏师妹关系那么好,形影不离的,干嘛不挑和杏师妹一样的时间泡澡,一边泡,还能一边聊聊天。” 水师弟原本白皙的脸,登时臊得比灯笼还红。 他结巴道:“我、我才不会干这种事!那、那多不好意思,杏师姐可是女孩子!” 更加莫名其妙:“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又不是同一个池里。这儿那么大一堵竹墙呢!你当是干什么用的?” 水师弟说:“那、那也不行啊。难道你经常和杏师姐一起洗澡吗?” 两手一摊:“经常啊。我和杏师妹是同时进师门的,平时听课修炼时间都一样,洗澡经常撞上,就会聊几句,有时候还听得见师妹边洗边背书呢。不止是我,羽师兄进仙门这么长时间了,不可能一次都没有撞上过,我记得还有几次我们三个人同时撞上过的。” 水师弟目光如炬地瞪向羽师兄。 公子羽有些窘迫,默默扭开了头。 他比几位师弟年长,想法略微成熟,但毕竟也是十几岁出头的年轻男孩,在男女关系上,比小时候略有敏感。 他的确是碰上过杏师妹,不是看到人,只是听得见隔壁浴池里的声响。 他对杏师妹并无龌龊的念头,但是介意男女之防以后,听到师妹那里的动静,还是会觉得害羞。 所以那种时候,他就会悄悄屏息凝神,泡在水里,安静得一点声音都不发出,就像不存在一样。 羽师兄这样的反应,仿佛默认,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 水师弟的脸,当即气得白了。 倒是无所谓得很,看到公子羽的样子,他就想起来了,手背在身后,随口道:“说起来,遇到杏师妹的时候,大师兄差不多就是这样,跟个闷葫芦似的光洗澡不说话,我还会和杏师妹聊聊天的。” 说到这里,忽然一顿。 他眼睛一怔,恍然大悟:“诶,等等,这么一说,和杏师妹关系最好的,难道是我?!”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公子羽:“……” 水师弟:“……” 这话, 让两人都不知道怎么接。 水师弟冷笑了一声,宣布道:“反正从今以后,但凡杏师姐洗澡沐浴,我就在浴池外守着, 谁都不准进去!以防你们趁人不备, 使坏心眼。” 惊道:“不是, 师弟, 你这样反而比较变/态吧?杏师妹洗澡,你守在外面,算怎么回事?” 水师弟轻哼:“要你管,还不是为了防着你们。” :“可这样的话,谁防着你?谁知道你会不会打着保护杏师妹之名, 趁机进去偷看。” 阿水的脸登时涨得赤红:“我、我才不会干这种事!” “不要吵了。” 公子羽出声打断他们。 “北天宫里, 我们的一举一动, 师父都知道,所以谁也不必保护谁,若是真有人做出不道义的事, 师父第一个就不会允许。” 说完,公子羽又看向水师弟:“再者, 我们三人是师兄弟, 应当彼此信任。若是谁连品性都有问题,师父当初就不会收入门下, 大可不必像防贼一样互相提防。” “……啧。” 水师弟知道公子羽说得在理, 但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就让水师弟难以服气。 公子羽顿了顿, 语重心长地说:“你保护杏师妹之心,是好的。但这里是北天宫, 杏师妹未必需要那么严密的保护,你如果做得太过火,可能反而会将师妹吓坏。” 水师弟:“……” 两人之间,颇有些剑拔弩张的味道。 公子羽心平气和,还想再开导水师弟几句,说:“师弟,杏师妹她……” 就在这时,隔壁浴池传来缘杏疑惑的声音:“我怎么了?” 缘杏的声音一响,男浴池里的三人就像被术法定住,同时齐齐噤了声! 女浴池里,缘杏端着木盆,露出来的白白耳朵困惑地抖了抖。 她和往常一样过来沐浴,没想到一进来就听到男浴池那里在吵闹,难得三个男弟子凑在一起,十分热闹,而且提到了她的名字。 提到她名字的是羽师兄。 一听出羽师兄的嗓音,缘杏的狐狸耳朵就立起来了,想知道师兄他在聊自己什么,迫不及待地出了声。 然而公子羽却是脸颊微热。 他作为师兄,矜高稳重,可有时候也意外地容易害羞。 想到小师妹就在对面,他忽然不知如何是好,变成了以前闷在浴池里不出声的状态。 过了一会儿,公子羽才出声道:“对不起,杏师妹,我们之前在聊……今日师父问我们将来规划之事,正好说到了你。很抱歉,有所冒犯了。” “噢。” 缘杏有些失望。 她还以为羽师兄在说一些与她本人更有关系的事呢,原来只是这个。 在浴池里,她一向很少碰到大师兄,今日这样是难得。 想来是因为,大师兄日程与他们不同。 缘杏耷拉下耳朵。 另一边,公子羽也松了口气。 他们今日聊天的内容,于情于理都是不能让缘杏知道的……否则,实在,让人难为情。 三人交换视线,达成了默契。 不久,缘杏那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一切恢复正常。 * 这日以后,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不会不如大师兄,水师弟在缘杏面前,变得愈发乖巧可人起来。 “师姐,我今日给你做了荷花酥!” “师姐,你来尝尝看,这个虾饺味道怎么样?” “师姐,我替你将水彩都摆好了。” 水师弟甜美乖顺,对着缘杏总是笑,十分讨人喜欢。 不过因为他绕着自己太过殷勤了,连缘杏本人都觉得受宠若惊,连连拒绝。 “师弟,你不用为我做这么多的,这样太辛苦了。” “你也需要时间修炼吧?” “这些事,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然而不管缘杏怎么婉拒,水师弟吃了秤砣铁了心,依旧我行我素,要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但凡能想到的,全都要做好。 这一段时间下来,水师弟的厨艺跟登上了升云梯似的直线飞升。 桂花酥,定胜糕,八宝粥,三鲜饺子,芝麻汤圆…… 但凡能想到的,就没有他做不出来。 没多久,就连膳堂的仙官都自愧不如,直言得亏水师弟是北天君收进来的弟子,若是个散仙,只怕他这个职位非得退位让贤不可。 水师弟手巧,心细,味觉敏锐,还精通针线,这份细腻用在烹饪上,可谓事半功倍。 除了围着缘杏转以外,他说想要学琴,就当真学了起来。 北天君是支持阿水什么都试试的,因此他要学,便教他。 北天君琴艺乃是仙界一绝,公子羽的琴也是由他亲自教授。 只是阿水这方面天资实在一般,他那双巧手似乎摆弄得了针线,却通不了琴弦,学了两三个月,也就是普普通通,凡人之能而已。 不过,他实在是个心狠之人,一遍弹不好,就弹十遍,十遍弹不好,就弹百遍,誓要弄会为止,宁愿将十指弹得血迹斑斑,也要换北天君一句“还不错”,换师姐一句惊呼和心疼。 北天君有时候都诧异于阿水的执着,看他的眼神略带感慨。 其实在北天君看来,天赋这种东西玄妙得很,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有的人得上天垂青,一出现就是惊世之才,不必多少领悟,一点就透,一动手就是别人十年、百年功力,旁人付出百倍千倍努力也未必追得上。 这并不公平,但世道就是如此,天赋与运气,皆因人而异。拼命刻苦一定程度上能够弥补,但代价极大,也未必能够如愿以偿。 若水师弟当真是对琴情有独钟、是个非琴不可的琴痴倒也罢了,那北天君也愿意随了他这一片痴心。 但现在的情况看,水师弟自己也未必喜欢琴,只是因为缘杏对公子羽怀着几分崇拜,他也跟羽师兄较劲罢了,以北天君的眼光看,不值得。 不过,北天君素来不愿打击弟子们的积极性,尤其是阿水这种纤细敏感的性子,也就没有直白点破,只是简单提点了几句,就由着他尝试,该教便教。 水师弟的日程被填得极满,每日都忙得晕头转向。 缘杏看他这般,倒是十分担心:“师弟,你不要将自己逼得太紧了,我不用你总是费心照顾、费心给我做点心的,还有修炼也是,仙界的岁月那么长,不必急于一时,多多尝试也很好。” 水师弟愁眉:“可是羽师兄前进得太快了,他本来已经在我前面,再不奋起直追,会被落得更远。” 缘杏说:“你有你好的地方,不必总是执着于羽师兄呀……” 这话缘杏劝过好多次了,但水师弟总是沉默不语,好似效果不大,让缘杏总觉得一颗心高悬着,对水师弟放心不下。 不过,也不只是水师弟,缘杏最近自己也状态不佳。 不知为何,她近日小腹隐隐作痛,还常冒虚汗。 这种情况以前从未有过。 但缘杏自幼身体不好,奇奇怪怪的状态多了去了,但自从南海医仙为她诊治、给她开了药,又守到万年树花开以后,缘杏不舒服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很久没有这样虚弱过了。 这种疼是一阵一阵的,有时疼很久,有时过一会儿又好些,因为也不算太难受,缘杏不想让其他人担心,便没有声张,只是自己更加注意平时服药和保暖。 这一日,缘杏与水师弟在户外作画。 水师弟给缘杏做了冰雪冷元子。 经过这么长时间,水师弟早就将缘杏的口味摸得一清二楚,知道缘杏偏好甜口。 北天宫近日入了夏,微微有些暑意。 虽不算特别热,但这一道冷饮,清凉解暑,很是舒畅。 水师弟做就不会只做一碗,虽然最好的肯定在缘杏这里,但其他人也可以喝,甜甜的圆子配上水果,师兄每回都会大喝好几碗。 可缘杏今日,却没什么胃口。 水师弟期待地递给她,缘杏只是触到手上,就觉得碗摸着太凉,让她很不舒服。 于是,缘杏只是喝了几口就放下了,歉意道:“对不起师弟,我今日不大想吃东西。” 水师弟画画和弹琴都还没什么成效,便是烹饪最为见长,见缘杏不想吃他做的东西,立即就有些着急。 “是我今日做的太甜了吗?还是水果挑得不合师姐的口味?师姐想吃什么?我再重新去做。” 缘杏摇摇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没有胃口。” 这么一来,缘杏连说话都有些没有力气。 她额上冒出虚汗,手脚冰凉,伸手去拿毛笔,也觉得手指虚软无力,没什么力道。 可能是之前受了寒,现在太阳这么好,说不定画一会儿就好了。 缘杏这样想着。 可是事实上,太阳一照,她晕得更加难受。 水师弟端着自己的冰雪冷元子,还在无助地思索师姐为什么不想吃,他应该是做得很开胃的。 正想着,也就没有立刻注意到缘杏的变化。 而此时,缘杏的身体一阵冷一阵寒,好端端的夏天,却觉得畏寒得厉害,连头也痛了起来。 她使劲想将注意力集中在画上,可有心无力。 忽然,手指力道一松,缘杏只觉得天旋地转―― 咚! 沾了水彩的画笔从手中落下,在绢纸上滑过一道难看的长横。 缘杏也紧随着倒在地上,画砚纸张随之掀翻,散落满地,一片狼藉。 “师姐!!!” 意识朦胧前,缘杏最后只听到水师弟一声惊呼。 水师弟眼看着缘杏忽然倒地,惊恐万分,冲过去抱住缘杏,才发现她的手冷得像泡过冰水,脸色也苍白得可怕,一丝血色都没有,比一旁的画纸都要惨淡。 水师弟虽然自己一个人长大,但他一向什么事都能自己扛过去,还真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更何况这里是仙界,他对仙界的印象是不老不死的,仙人生病……与凡人一样吗? 水师弟满头乱绪,却不敢乱碰师姐,无助莽撞地大声呼喊求助:“师父!柳叶!师兄!快来人――师姐她――” 公子羽耳聪目明,从花园边经过的时候,正好听到师弟带着哭腔的呐喊声。 他没有迟疑,立即赶了过去,看到杏师妹倒在地上,亦是一惊。 他连忙上前,跪在地上,将杏师妹搂到自己怀里,抬手给她把脉。 水师弟见第一个来的是羽师兄,含在眼眶的泪忽然凝住,有一瞬间的踌躇。 但再没有什么比杏师姐更重要。 他还是主动将师姐扶到师兄怀里,胆战心惊地守在一旁,睁圆眼睛等着。 公子羽当年就学过医术,虽说只是外出时作为修习之一,算不上非常精湛,但他做事认真,什么都力求完美,又过目不忘,时隔这么多年也依然记得医理,应急或者对付一般小病,绰绰有余。 等把到杏师妹的脉,公子羽似是微怔。 水师弟着急问道:“师兄,师姐她怎么样?会不会有事?” “不算大碍。” 公子羽说。 “……师父应该马上就会过来,你去请柳叶和医仙,让柳叶拿个汤婆子,准备热水,再去一趟膳堂,煮些生姜红糖水来。还有……医仙,记得要请个女仙。” 公子羽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然后顿了顿,解释道:“杏师妹不是生病,她只是……长大了。” 水师弟:“?” 月事在仙界女仙中罕见,通常来说凡间修上来的女仙飞升前就早早斩过赤龙,大部分神女也天生有血气炼化之能,不会有感觉。 杏师妹大约是先天不好,身体与其他神女相比要弱上许多,自己还不能炼化,就有了迹象,还比平常还要凶险。 这种情况也不是完全没有。 而她小小年纪就拜师北天君,北天宫这里一窝的男弟子,大家都不懂,杏师妹没有师姐带,自己也不知道,她从小生病都麻木了,大约还以为是平常腹痛,吃了药忍忍就没事了。 公子羽心里暗怪自己没有提前想到。 他将师妹抱着站起,对水师弟道:“我先送师妹回去,稍后玉池楼碰面。” 水师弟担忧地望着被公子羽抱在怀里的缘杏。 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自己送师姐回去。 但他看看已经公子羽已经颇高的少年身板,比较自己还没师姐高的小身量,也清楚这是现在的自己做不成的事。 水师弟不敢耽搁,咬了咬牙,对羽师兄叮嘱道:“你一定要护好师姐,不要把她摔了,也不能晃得太厉害。” 公子羽道:“好。” 水师弟飞快地跑去找人。 公子羽抱起缘杏,将她送往玉池楼。 缘杏虽然晕了,但懵懵懂懂间还有一点意识。她感觉有人抱着自己,那人身上有令她安心神往的清香。 缘杏现在畏寒,隐约觉得抱着自己的人身体温热,挺暖和的,便下意识地依偎过去,小心翼翼将自己缩在对方胸前。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公子羽感到缘杏小幅度在动, 微微一僵。 杏师妹实在轻得不像样,在他怀里,几乎没有分量,不像是抱着个小女孩, 倒像是一团羽毛。 男子与女子身体构造不同, 女孩子本应柔软, 可夏季衣衫单薄, 公子羽这样抱着,都感觉得到她身上一点肉都没有,瘦得能摸到小巧的骨骼轮廓,有些硌人。 杏师妹……着实应该再胖些。 他抱得很小心。 公子羽本身也没有照顾过这个年纪的小女孩,走得太快怕她晃, 腾空怕她着凉, 只能尽量稳妥, 一步步将她送回玉池楼。 公子羽将缘杏抱到楼上,轻柔地将她放到床上。 杏师妹的房间,公子羽还是第一次来, 女孩子的氛围中,夹着满满的文人气。 杏师妹喜爱画画, 绘画的用具连画阁都堆不下, 房间里有着尚未画完的画作、种种颜料,还有公子羽平时很少见到的各类绘画毛笔, 室内弥漫着仙界丹青特有的奇香, 颇有些风雅的意味。 缘杏的床很柔软,靠近能闻到女孩子独特的香味。 公子羽让她躺好, 正要松手替她盖被子,却猝不及防被缘杏揪住衣襟。 “呜……” 缘杏小小的眉间蹙起, 带着委屈撒娇的意味,好像不想他离开,愈发往他胸口凑。 公子羽身躯微僵。 可是看着缘杏依恋而脆弱的模样,又实在不忍心硬掰开她的手。 缘杏原本靠着公子羽的身体取暖,觉察到舒服的恒温暖炉要离开,不自觉地拉住挽留,想要继续贴着。 公子羽轻轻叹了口气。 他探手拂开小师妹额上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日后,师妹就真的不再是个小女孩,而是货真价实的少女了。 其实师妹她外表倒是没有太大变化,但今日之事后,作为男性对她的态度,势必要更加慎重。 这样一想,公子羽略微加大了决心,稍稍用力,将杏师妹的小手从自己衣襟上摘下了下来,但自己的手还是让师妹抓着。 公子羽让缘杏躺平在床榻上,替她盖好被子。 北天君、柳叶、水师弟,还有水师弟叫来的医仙很快都来了。 热水、暖炉、汤婆子、红糖水热热闹闹跟来一大堆,鱼贯进了缘杏的卧房。 女医仙提着药箱和大把药草,看东西备得这么齐,满意地夸奖道:“你们做得很好,这样就省事多了。作为男仙,碰上师妹这么少有的情况,居然还知道该怎么做,实在难得。” 公子羽谦逊地垂首不语。 女医仙分外赞赏地瞧了他一眼,便迅速钻进卧室,照顾缘杏去了。 水师弟没能看到缘杏的样子,急急抓住公子羽的衣袖,询问情况道:“师姐呢?师姐好些了吗?” 包括北天君和公子羽在内的男仙,全都被隔离在外面,只有女医仙留在里面。 他们几个男人男孩,都只能在外面等结果。 公子羽回答:“缘杏先前在屋里睡了……具体情况还不知道,要等真正的医仙决断。” 水师弟捉着公子羽袖子的手渐渐松了,忧心忡忡地凝视紧闭的门扉。 北天君亦负手而立,一声不吭地注视里面,看上去颇为紧张。 * 缘杏醒来的时候,身体发沉,小腹还是有隐隐坠痛的感觉,但恶寒已散,总体而言比之前好多了。 她缓缓支起身子,就看见床边有个陌生的女医仙。 那医仙看她睁眼,露齿一笑:“杏姑娘,醒了?” 她见缘杏醒了,便熟练地开始解释:“杏姑娘的身体比寻常女仙虚弱很多,听天君说,似是早年落下的病根,原来就比较凶,这回又是初潮,杏姑娘事先没有准备,还不小心碰了凉,所以来得格外厉害。 “该准备的东西,我都给杏姑娘准备好了,就放在这里,该交代的是,我也同北天君说过了。 “今后,杏姑娘切记要好好调理,只要不该碰的不碰,不该吃的不吃,以后就不会疼得这么严重了。也不用太担心,杏姑娘现在年纪还小,这月事或许还会有个几年,等日后杏姑娘的修为上去,身体养好,就能够像其他神女和仙女一样,自然炼化了。 “另外,怕姑娘忘记,我给姑娘写了注意事项,放在这里,姑娘等身体好一些了,自己读一读……” 缘杏刚刚醒来还懵着,女医仙噼里啪啦这么一大堆话砸下来,她还听得发懵。 女医仙话还没有说完,看缘杏呆坐在床上,一副刚醒的懵懂样,不禁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姑娘以后就是大女孩了。” 女仙温柔地道。 “没关系,慢慢来,你一时半会儿记不住不要紧,我会教你的。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随时到医仙馆来找我,随便问我。” 缘杏听女医仙解释了一番,总算听懂了一些。 她抬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她原以为凑齐当初的四种药引后,她的身体已经大好,和正常人没什么不同,没想到,终究还是与其他人有不一样的地方。 缘杏微微垂眸,但她还是努力振作了起来,感激地对医仙一笑,道:“我知道了,谢谢姐姐。” 缘杏是九尾狐身,人身相貌也生得好看,如今这个年纪,已瞧得出将来美貌。 缘杏笑起来很甜,女医仙被晃了下眼,心中对这个小女孩又多了几分怜爱,笑道:“客气什么。” 而缘杏初醒,还记得自己是在花园里画画时晕的,朦胧之间,她能感觉到是有人将她抱了回来,那个人的动作温柔,身上有着熟悉而安心的凝神香。 缘杏对此有些在意,她问:“姐姐,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从花园回来的?” “是羽小郎君凑巧路过,抱你回来的。” 女医仙直言不讳。 “他还替你把了脉,做了不少准备,很是紧张着你呢。” ……竟真是羽师兄! 猜测应验,缘杏竟不知所措。 在想起自己嗅到凝神香时,缘杏就猜会不会是羽师兄。 想到自己是羽师兄亲自抱回来的,她既是慌乱,又是羞涩。 她道:“等我身体好些……我得去跟师兄道谢。” “不着急,先好好休息吧。” 女仙笑道。“北天君已经准了你三日的假。这三天,你就在卧室里背书歇息便是,不用再去道室了。” 缘杏点头。 她还在月事中,整个人倦怠得厉害,昏昏沉沉的,清醒也只是一时,没多久就又困了起来,伏到枕边沉沉睡去。 * 缘杏再醒来的时候,水师弟跪守在她床边。 水师弟似乎已经守了许久,看到她醒来,那双黯淡的圆眼先是一亮,但接着,又重新沉寂下去。 不等缘杏开口,水师弟已经忐忑地道:“师姐,对不起,都是因为我给你吃了凉的东西……” 缘杏看着他内疚的神情,笑了一下,说:“这不怪你,连我自己都不晓得。” 缘杏看他有些疲倦的样子,问:“你照顾我很长时间了?” “还好。” 水师弟微微犹豫了一下,说:“我和大师兄说好了轮流,是羽师兄守了整夜,我刚刚才过来。” 缘杏一愣。 她心头惊讶,既有羽师兄守了她一整晚,也有她竟然一觉睡到了第二天。 缘杏往窗外望去,只见外面天光果真已经大亮。 羽师兄今日是要随师父修炼的,这么说来,师兄难不成是看护了她一整晚,没有睡觉就修炼去了? 缘杏说:“那我……等有精神了,得去向大师兄道谢。” “嗯。” 水师弟眼神闪烁。他欲言又止。 缘杏看着水师弟有话想说,又难以开口的模样,问:“怎么了?” “师姐。” 水师弟定了定神,望住缘杏,深深道:“我保证,这样的事情,以后再不会发生了。” * 缘杏身体还未完全缓过来,与水师弟聊了几句,又感困倦,没多久再度沉沉睡了下去。 等再醒来的时候,缘杏感觉到有一小片软软的叶子,贴在自己脸上。 她迷蒙地睁开眼,就见小画音树被放在床边,一根长长的细枝伸出来,戳在她脸上,仿佛是在担心她的样子。 缘杏忍不住笑了,倒没有责怪它这回戳醒自己,用手指勾了勾小画音树的叶子,像与它握手。 缘杏玩了小画音树一会儿,才听到旁边一声轻笑,她猛然意识到房间内除了她还有别人,回过头去,就看到羽师兄端正地跪坐在室中,正含笑凝望着她。 “杏师妹。” 公子羽微笑着道。 缘杏的头脑,有那么一会儿是空白的。 然后,她的动作迟钝。 眼睛睁大。 身子僵硬。 喉咙发紧。 脸颊发热。 面容逐渐变得滚烫。 缘杏呆滞而震惊地望着与她面对面的公子羽,惊道:“师、师兄?” 师兄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他是在这里守着她? 她刚刚和小画音树玩的时候,师兄就已经在了? 缘杏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 公子羽看着小师妹受到惊吓的表情,倒觉得可爱。 他问:“师妹的身体,好些了吗?” 缘杏休息了这么久,又喝了医仙开的药,昏钝发寒的感觉倒是没有了,她月事还没过,但精神倒是好了许多。 缘杏点点头。 她问:“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公子羽说:“我与水师弟交班了。你应当已经与他见过面,我们说好轮流守你。” “我、我已经好多了。” 缘杏因为自己的一点私事,劳动师兄师弟两个人守着她睡觉,总觉得怪不好意思的,赧然地低下头。 在师兄面前,她总是局促无措,连话都说不好。 而且,缘杏先前已经从医仙那里听说,是羽师兄将她抱回来的,还守了她一夜。 缘杏想问问师兄,可又不敢问。 她没话找话说,只好问:“师、师兄,那水师弟他现在,是回去休息了吗?” “嗯。” 说到这个,公子羽倒是顿了一下。 “我也劝他回去休息,不过,他好像有什么事想和师父说,先到内殿去了。” “诶?” * 这个时候,水师弟正在内殿,跪在北天君面前。 北天君挑眉看他,问:“你想好了?” 水师弟郑重地俯身下拜:“嗯,我想好了。” 他道:“我当个医仙。”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水师弟的眼神沉静而平稳, 似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北天君问:“这次你是自己想好的决定吗?不改了?” 水师弟说:“不改了。” 北天君问:“为什么是医仙?” 水师弟沉了沉。 师姐倒地时脆弱的模样,浮现在他眼前。 水师弟道:“那日,杏师姐出事,我对师姐的状况一无所知, 师姐本来已经不舒服, 我却还给她端了冷元子……都是因我的冷食, 师姐才会病上加病。发现师姐晕倒后, 我也无能为力。相反,师兄他……能够及时冷静下来,做出正确的判断。” 那天如果不是师兄…… 水师弟抿紧嘴唇。 他久违地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以及无能带来的恐惧。 这种体验,一生都不想要第二次。 另外, 这是第一次, 他由衷地佩服羽师兄, 并且庆幸有那么一个人存在。 所以,他说想要学医,也是认真的。 不是刻意为了什么, 也不是刻意想要与谁攀比。 仅仅是想学。 学会医术,他以后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日后, 或许也能有机会照顾杏师姐。 阿水说:“我想过了。杏师姐身体不好,我学医, 将来说不定能帮着调理杏师姐的身体……当然, 也不仅仅是为了师姐,我自己的耳朵也有残缺。我想, 若是学医,将来说不定能有别的办法补好我的耳朵, 就不用时时刻刻都依赖师姐了。” 水师弟说得铿锵有力、条理清晰。 只是师父会有什么反应,他心里没底。 北天君耐心地听着,等阿水全部说完,他沉吟片刻,便勾唇笑了。 “挺不错的。” 北天君说。 “既然如此,日后就让医仙馆的仙官们先教你,你先试试看吧。” * 水师弟谢过北天君,拿着北天君写的说明信前往医仙馆以后,正好有一位女仙与他擦肩,进了北天君的内殿。 北天君抿了口茶,看向来人。 进来的那位女仙,是他特意为缘杏请来、教导缘杏画技的画仙。 这倒是稀客。 北天君问:“怎么了?莫不是有事来找我。” 那画仙面有挣扎之色,仿佛有难言之事。 她见了北天君,先躬身行礼,郑重一拜。 纠结之后,她开口道:“天君,我恐怕不能再教杏姑娘了。” “……嗯?” 北天君喉结一滚,面有迟疑。 他问:“为什么不能再教?杏儿有什么不好吗?” “不,杏姑娘极好,是我的问题……倒不如说,正是因为杏姑娘太过出色,我才无法教她。” 那画仙身段窈窕,气质清冷,既是北天君专门为缘杏请来教导她画技的先生,自不是仙界寂寂无名之辈。 她往日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女仙,画仙中的佼佼者,因北天君百般相邀,才同意屈尊来北天宫当小女孩的先生,但如今,提起缘杏,她脸上全是钦佩感慨之色。 她说:“其实也不是这两日,从去年开始,我就隐隐有了感觉……杏儿的画技,实际上已在我之上。她对线条的理解、颜色的运用,都有上天赋予的灵性,她的画天然便有常人难以企及的灵性,无论意境审美皆是上乘。 “若说寻常人的天赋是一瓢水,小有天资者有一潭泉,所谓天才是一汪湖,那么杏儿便是天将甘霖,世间山河湖海,皆从此处来,其他人根本无法与之相较。 “这几年来,与其说是我教杏儿,倒不如说是我从杏儿身上学到许多。往日她年纪尚小,我好歹有些技艺可以说道,而这几个月,我再没什么可教她的了,再留下去,反而误了杏儿的灵气,倒不如早回竹庐,我也参悟参悟这两年所得。” 画仙说得感叹,想到要离开,自己也有几分遗憾。 她说:“当初请我来时,你说你的弟子是画心伴生,非得请个好先生来不可,我还觉得不屑,觉得自己有这般名望修为,何苦还要给别人的弟子当先生,既不能将人收为自己的徒弟,还掉了身价……现在,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两年来,反而是我得到的多。” 北天君当初为缘杏选先生,也是费了心思的,如今听这位画仙都这么说,不由惊讶。 杏儿的天资,竟比他想得还要出色。 可是画仙说要请辞,北天君也很为难。 他道:“杏儿如今还未出师,她自己也还渴学,如果连你都教不了,还有谁能当她的先生?” 画仙顿了顿,说:“这我也想过了。按照杏儿如今的画技,以我之见,世间唯有两个人能教她。” “谁?” “第一个人,想来仙君应该熟悉,便是书画双绝的东天境之主――东天女君。” 听到画仙提及这个名字,北天君的眉头蹙起,雍容华贵的美人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他毫不犹豫地说:“这个不行,还有一个是谁?” 画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听说天君当初与另外四位天庭之主,共创五天境,与东天女君应该十分熟悉。更何况……杏儿的原本身份应当是天狐君之女缘杏,听说她的兄长缘正如今正拜在东天女君门下。 “若是让东天女君教授,也不必拜师,就像羽郎君那样,隔三差五出门游历就可以了,她在东天境有兄长,说起来也有人照应。 “天君与东天女君相识万年,想来就是一句话的事,有何不好?” 北天君道:“一言难尽,说来话长。” 他这么讲,就是不想解释。 北天君又问:“还有一人是谁?” 画仙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但她对这件事也不算太在意,并未刨根问底。 “还有一个人就难了。” 画仙回归正题,说道。 “他是南天画圣――玉明仙君。”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南天画圣?” 北天君重复。 画仙说:“天君一定听说过这个人吧?” 北天君确实听说过。 南天画圣玉明君, 这个名字就像诗仙诗圣,但凡读过一点书,就不可能一无所知。 不过,与此人的名望齐名的, 还有他那一身怪脾气。 这世间的天才, 大抵某一方面特别出众, 其他方面就注定要出些毛病, 不是常识理解异于常人,就是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再不济性格上也要不好相处、怪异孤僻,反正逃得过其一,逃不过其二。 南天画圣玉明君, 尤是其中佼佼, 他以画证道, 举世无人能及,然而他的性格、常识、为人处世,但凡能想到的, 全都出了问题。 他这个人是个画痴,爱画画, 也爱烧画。 仙界光阴漫长, 著名的画仙即使画得再少,多少都有画作流传, 唯有玉明君, 纵使一笔千金,也难窥其真迹。 不是他不画, 是他画完都自己烧了。 见过他画的人,无一不说此乃天下极作, 然而玉明君对自己画出来的画,画得难看的爱烧,画得好看更要烧,还一边笑一边烧,仿佛见到了什么天大的乐事。 另外,玉明君其人,以他的作风做派,能成仙也是仙界一桩怪事。 传闻他作画曾有一百二十八次险些堕魔,今日还能为仙反倒奇怪。 有一回他的好友路过他暂居之处,心血来潮前去看望,谁知见玉明君癫狂地画了一整面墙的画,身上魔气都快冒出来了,好友大惊失色,耗去两百年修为方才拉他回来。 谁料等他清醒,这人来了一句:“成仙如何?成魔又如何?” 说完,继续画画,一句谢也没有。 友人被气得七窍生烟,八百年没再和这人来往,后来想想这东西就这么个性格,和他一般见识做什么?这才想开,重新与玉明君谈笑。 这样的人,有名归有名,要如何能做先生? 北天君以指节轻叩桌案。 画仙说:“玉明君为人放浪形骸,任性不羁,无所约束,更是从来不收弟子门生,连行踪都变化莫测,即使是以天君之名,也未必能请到他出山。依我之见,还是拜托东天女君较为稳妥……不过,单论画技而言,玉明君确在东天女君之上。 “相传,以他的作画境界,已经能创出画中小世界,与杏姑娘的‘落笔成真’倒有异曲同工之处,若是杏姑娘能得到南天画圣的指点,对她而言,定能有大益处。” 北天君未下决断:“世上能教杏儿的,当真只有这两个人吗?” 画仙说:“只有这两个。” 殿内颇为安静。 良久,北天君道:“容我想想。” * 缘杏三日休假结束,生理痛也渐渐修养过来。 等她重新去北天君那里听课的时候,水师弟已经在医仙馆那里值班了。 他现在还是个药童,一边从医仙那里学些知识,一边也在馆中做杂事。 水师弟手脚伶俐,性格乖顺,虽然是北天君的弟子,却听话得像个普通的小学徒,于是在医仙中颇受好评,大家都很喜爱他。 “我在医馆中很好。” 缘杏与水师弟见面时,他看起来颇为精神,但是面对缘杏,又有几分愧疚:“不过,我现在半日随师父修炼,还有半日要在医馆里做事修习,闲时还要背书,日后恐怕没有时间与师姐一道画画了。” “没有关系。” 缘杏倒是为小师弟找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事高兴。 不过,她也问:“医馆这么严格吗?你才刚学,就要半日半日泡在里面了。” 水师弟羞赧:“是我自己想去的。师父是说,我每日花点时间去听听医仙授课就好,但我想多学点。医仙们现在教我,只会讲基础的医理药理,但我在医仙馆里待着,可以看到北天宫里的实际病例,还有先生们是怎么做的,去帮忙捣药记簿,也能巩固知识,多看看方子。” 水师弟这一席话,可见是真下了决心。 缘杏欣然笑道:“那日后,可要期待你独当一面的日子了。” 水师弟脸红:“我也希望,能早日帮上师姐。” 水师弟在学医前,有一手好厨艺,他自小一个人生活,也会用针线,擅长缝缝补补。 他心思细腻,嗅觉味觉都很出众,大约是出生兔族,他在分辨草药食材上有出人的敏锐,这些在修习医道时,统统发挥了作用。 水师弟无论是处理药材,还是针灸,上手都相当快,没多久就成了药童学徒中的第一号人物,令医仙们赞不绝口,小药童们见他,眼中也皆是崇拜。 水师弟算是上了正轨。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缘杏与水师弟分别,没多久就被北天君叫去了茶室,说是有话与她相谈。 “教你画技的先生,前两日来跟我请辞,说是已经没什么可再教你的,只能在这里和你一起作画到月底,然后她便打算归家自行修炼了。” 北天君开门见山,和缘杏说了如今的情况。 缘杏听得错愕,但接着,也没有太惊讶。 学画的人感知纤细,其实,从一阵子开始,缘杏就隐约觉察到,先生看着她的画时时常叹息,既像是赞赏,又像是慨叹。 再问先生的建议,先生也不会再像过去那样评析她的优点缺点,反而是摸着她的头,说她是天之骄子,世间难得的材料,日后定能成为名声显赫的画仙。 先生想走,恐怕已经有好一阵子了。 缘杏心里还是有些失落的。 她自拜入北天宫,就是由那位先生教授,而且先生的性情品味都与她合得来,亦师亦友,即便先生再教不了什么,她们两个人一起画画也很愉快。 缘杏收拾了一下低落的情绪,这才望向北天君,问:“我明白了。师父,那我日后该如何呢?自己一个人画吗?” 北天君那日听画仙说了以后,自己考虑了许久,但前思后想,还是觉得这毕竟是缘杏的大事,应当先听听缘杏的想法。 北天君说:“我有意为你再请一位先生。先前那位画仙说,世间还有两个人能教你,一位是南天画圣玉明君……” “南天画圣?!当真?!” 不等北天君说完,缘杏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缘杏此时的神情,简直像是将万千星辰都装到了眼睛里。 若她现在是小白狐,只怕九条尾巴已经摇得能飞上天,整只狐狸也要兴奋得满地乱蹦了。 北天君一愣,剩下的话都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北天君问:“你很喜欢玉明君?” 缘杏羞涩而期盼地道:“倒也不是……但画画的人,谁不想看一次玉明君的画呢?传说他能画出小世界,若是能见一次,就好了。” 北天君看着缘杏期待的模样,倒有些无奈。 他说:“不过,我听说这人性格古怪,若是请他当先生,感觉有些剑走偏锋。再者……玉明君其人,为师也未必能请来。” 北天君的话,让缘杏一瞬间激动起来的情绪稍稍冷却下来。 她又问:“那还有一个人呢?” 北天君顿了顿。 他说:“还有一人……便是你兄长的师父,东天女君。” 缘杏怔住。 缘杏面露纠结的神色。 她对传闻中南天画圣充满了兴趣,若是有机会,谁不想亲自见一见画圣的真迹? 可是另一方面,东天女君的书画在仙界也是名声赫赫,缘杏见过东天女君的画作,确实巧夺天工,缘杏若是跟随东天女君学画,绝不算埋没。 再说,若是随东天女君学画,或许能见到哥哥。 缘杏犹豫不决。 在画画的事上,她有些贪心,两个人都想要。 北天君叹了口气,道:“我话先说在前头,这两位,我都没有十成十的把握能请来,只能说试试,让你自己先想想,更想跟随哪一人学画。” 他顿了顿:“你若是一时半会儿做不了决定,不妨自己先回去想想,反正不着急,等想好了,再告诉我。” * 这日,缘杏捧着小画音树去找羽师兄。 小画音树长得很好,眼看生了许多枝叶,动作也越来越快了,往日要三四个时辰才能完成的动作,现在一两个时辰就能有变化。 缘杏与公子羽凑在一起,小画音树看起来相当开心,小花开满一树,小树枝也以慢悠悠的速度不停动来动去。 然而缘杏心不在焉。 公子羽看出缘杏发呆,将注意力将小画音树上移出来,轻轻唤道:“师妹?” “诶?” 缘杏回过神。 公子羽耐心问:“出什么事了?看你精神不好。” 缘杏这才意识到,自己出神太久,还是在师兄面前。 她难为情地热了耳尖。 但这件事,她也有些想找人商量。 缘杏不能将哥哥之类的事情全盘托出,便道:“羽师兄,你知道南天画圣吗?” “南天画圣……玉明君?” 听到缘杏说起这个,公子羽的神态奇异地变化了一下。 但这份变化并不明显,接着,他迅速恢复平常,问:“这个人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缘杏并未察觉羽师兄一闪而过的那丝不自然。 她将画仙先生即将离开的事情, 同羽师兄详细说了。 “师父说,让我在南天画圣和东天女君两人中想想,更希望由谁来教我。”缘杏困扰地皱着小脸,“我还没有想好。” 公子羽问:“为什么想不好?” 缘杏说:“这两位仙君神君都是再卓越不过的人, 无论哪一位教导我, 都绰绰有余。我两个人都想跟着学学, 可又怕两位仙君都不想教我。再者, 选了其中一位,又总觉得另外一位错过了可惜。” 她趴在桌上,神往地道:“其实,也不必玉明君真的教我,只要能有机会亲眼看一看他的话, 我也就很满足了。” 公子羽双手放在琴弦上, 好似有所思。 “只是想要……看一看画吗?” “嗯, 只要看一眼就好。” 缘杏遗憾地垂眸。 “不过,玉明君的画,应该都被他自己烧了吧。想要看他的画, 除非先见到他本人,可是玉明君行踪不定……” 缘杏愈想愈难, 神情恹恹的。 公子羽看着师妹的模样, 思索片刻。 他说:“如果你只是想看画的话,我可能有办法。” “咦?!” 缘杏惊讶地看向师兄。 “可是不是说, 玉明君没有作品存世……” “只是少, 也不算完全没有。凑巧,我认识的人早年从玉明君那里得到过画作, 如果好好请求的话,也许可以借出来。” 公子羽的语气并不是十拿九稳, 可缘杏已经听呆了。 南天画圣! 那可是南天画圣啊! 他只要心情不好,连天君的脸面都不会给,要什么样的人,才能从南天画圣手上求得画作? 缘杏脑袋就像卡住了,即使拼命思考,也一点思路都想不到。 正因为南天画圣连天君的面子都不给,反而范围极大,弄不清楚玉明君的想法和喜好。 是什么人能让玉明君赠画? 是他的故交? 画仙世家? 只是玉明君一时兴起? 缘杏想问,可也知道不可打听师兄私下里的事。 连玉明君的画都能借出来,那人一定与师兄家关系匪浅,在北天宫,打听这些定会让师兄为难,缘杏即使再好奇也只能憋着。 可好奇能憋,眼底的热切却掩不住。 公子羽望着师妹憧憬的眼神,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 他说:“我也只能一试而已。若是真要选玉明君当先生,能不能成功,还是要看师妹自己。” * 公子羽承诺了杏师妹,次日,便果真去与北天君告假,说要离开天宫几日。 北天君得知他的来意和去处,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美眸往公子羽身上一扫,问:“你打算帮杏儿?” 公子羽道:“谈不上帮……只是尽几分绵薄之力。” 北天君:“依那人性情,便是你,恐怕也没多少作用。” “我明白。” 北天君见公子羽已经自己想好了分寸,不再多说什么,准了他的假。 公子羽出了北天宫、到了南天,让柳叶将他放在半路,改为自己腾云。 他进了一处迷障,层层浮云如同迷宫般缭绕,但见到公子羽,这些迷云就像见到了熟人,主动散开。 若是常人进入此处,最起码要破十重云障,更可能根本发现不了入口。 过了迷障,入目的是一处云间草庐,但篱笆东倒西歪,院中遍布杂草,屋子也很简陋。 公子羽推门进去,草庐里是一望及尽的大开间,乱糟糟的纸笔散得到处都是,浓重的丹青笔墨味扑面而来,地上墙上全是墨水涂过的痕迹,没有落脚之处。 房间一角,一个男人正懒洋洋地躺在地上画画。 他披头散发,敞衣赤脚,他上身只罩一件单薄的纱衣,满身水墨,人藏在角落里不知画着什么,手里拿着一支细细的毛笔,嘴里还叼着一支,笔杆被他无意识地嚼得破破烂烂。 公子羽站在门口,定了定,出声唤道:“……舅舅。” 那人悠悠侧过头来,长得倒是不难看。 或者说,虽然打扮邋遢,却长得颇好,有几分俊雅脱俗的味道。 他将笔随口吐掉,说:“倒是稀客。你怎么来了?莫不是你爹娘,有话劝我,连你都派来了?” 公子羽说:“不,不是我爹娘。这回过来,我是想向舅舅要一幅画,只是借几日,过两天就拿回来。” “自己拿。” 南天画圣没了兴趣,继续转回头在角落描描画画,看也不看他。 公子羽低头找了找,发现一片偶然落下的叶子上被简单画了几笔。 他也没有太在意是不是正经画,就将这片叶子拾了起来,藏进袖里。 反正出自玉明君之手的,也没几幅能被称为正经画。 “谢谢舅舅。” 公子羽礼貌地拱手道谢。 他知道玉明君不喜欢客人久留,他与舅舅也没有熟悉到那个份上,便打算安静地告辞离开。 但是临走之前,他的步子还是停住了。 公子羽回过头,也不管玉明君有没有心思听,自顾自地道:“我父母很好,我已经拜师在外,也不错,舅舅不必为我们担心。” “我不信。” 南天画圣头也不回。 “你父母不论,单看你,就还是一脸假正经,全然没劲。” 公子羽一顿,伫立未语。 “罢了。” 玉明君头也不回,丢开手里的笔,又随手捡了另一只,垂眸雕琢。 他漫不经心道:“这世间又有几人能真正随心所欲,我也一样……若不是为了妹妹,我又如何会成仙?啧,这一笔画毁了。毁了,毁了……” 玉明君眉头一皱,看着角落墨迹,仿佛懊恼。 他随手拾起一个砚台,重重一砸。 砚台“砰”地一声撞在墙上,飞墨散了一墙,砚台裂成三瓣。 他看也不看,面无表情地起身,拿着笔换了一个地方,单薄的纱衣长长拖地,他赤脚踩在墨水上,走过画在地上的山河百里图,层峦叠嶂的青山景上留下一排刺目的脚印和一道布料拖曳的痕迹。 公子羽看着那块碎砚,饶是自知玉明君性情,还是吃了一惊:“那方砚,不是母亲去年赠你……” “是吗?我不记得了。你母亲犹在,何必在意一方砚台。” 玉明君不以为意。 公子羽欲言又止,想了想,走过去,拾起那方砚台,用帕子包好,打算带回去。 公子羽又略行了一礼,不管玉明君在不在意,他也尽到了礼数,便欲离开。 而这时,反而是玉明君开了口。 “可能你自己都不相信,但我觉得你性子跟我更像。” 草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玉明君只有可能是跟公子羽说话,可他开口,也像是自言自语。 公子羽脚步又是一定。 他说:“我与舅舅不像。” 玉明君没有坚持,反正他其实也只是随口一言。 玉明君转眼间,已经在墙上画了上百只黑白色的蝴蝶,每一只都展翅欲飞,形同真物,好像笔一松,它们就会从墙面上飞走。 他问:“说来,既与你父母无关,你拿我的画做什么?” 公子羽如实道:“我在师门中有个师妹,她是画心伴生,将来想当画仙,对你的画好奇,想有机会一观。” “所以你就来了?” 玉明君忽然大笑。 他将笔一扔,回头道:“稀奇!稀奇!居然为了一个师妹来见我。难不成,是你父母已经替你订了亲事吗?” “没有。” 公子羽面皮薄,只这一句,就让他微微红了脸。 他道:“只是同门的小师妹。不打扰舅舅,我先告辞了。过些日子,我会将画还回来。” 说罢,公子羽再一行礼,迅速离开了草庐,走得倒有些像落荒而逃。 等出了十重迷障,公子羽才出了一口气。 他身后的琴匣里也传来长长一声叹息。 琢音好像憋了许久不敢出声,直到这时才舒出来。 它心有余悸地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会死呢。” 南天画圣行为性情异于常人,离得远了,公子羽也有如释重负之感,但听到琢音的话还是觉得好笑。 他道:“那倒不至于,你是我的仙器,舅舅还不至于把你抢去砸了。” 琢音说:“我怕他一个没注意在我身上画画,然后画得太好,一个高兴把我扔进火堆里烧了……幸好出来了。” 琢音在琴匣里拨了几个音,以示劫后余生的欢快。 公子羽淡笑。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了从南天画圣草庐带出来那片树叶。 这片叶子巴掌大,微微枯黄,叶面已经没了水分,很脆,不大好保存。 琢音欢喜道:“这下画也拿到了,杏杏一定会很开心吧!” “嗯。” 想到缘杏到时会欢喜的样子,公子羽面容亦有柔和。 * 不久后,公子羽回到北天宫。 那片树叶,经过北天君的特许,被放在了缘杏面前的桌子上。 缘杏万万没想到师兄说一是一,这么快就真的将南天画圣的画借来了,惊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简直都要哭出声了。 公子羽看着缘杏眼眶通红、眼泪汪汪的模样,无奈道:“师妹不必如此……对不起,只是片树叶。” “这样已经很好了,谢谢师兄!我会尽力仔细看的!” 说着,缘杏趴到桌子上,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既紧张又雀跃地扑到画前。 南天画圣的画太珍贵了,哪怕只是一片树叶。 缘杏根本不敢触碰,只敢撑着身体,隔着一段距离小心欣赏。 树叶上只有寥寥几笔,且没有用水彩,只是墨水涂了几下,仅有黑白两色。 树叶上有一个小草屋、半片湖、两座远山,屋前几根杂草,以及一个小巧的女子身影。 说来简单,但也不知他是怎么画的,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只让人觉得远山如黛、湖水似镜,恬静优美,颇有田园之风。 画中那个小女子看着像十七八岁的年纪,只是几笔剪影,却看得出杏仁脸、桃花眸、一头蓬蓬乌发、身段优美,曼丽可爱。 传闻中南天画圣能画出小世界,竟是真的。 只见那小女子坐在湖边洗足,她挽起裤脚,弯腰用手触水,顽皮地搅动水中涟漪。 过了一会儿,画中小女子竟直起身体,自己在湖边踢了踢脚,荡掉上面的水花,然后拿起一旁的浣洗盆,走回了小草屋内。 缘杏看着树叶画上走来走去的小女子,惊得睁大了眼。 这是第一次,她见到除了自己之外,有人画出来的东西居然会动。 虽然不是变成实物,而是在纸上。 那画中女子浑然不觉有人在看她,在画上生活得十分自在。 她进了屋子以后,不久,小草屋就冒出了炊烟。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一小会儿的功夫, 画中的小女子就做了许多事。 缘杏看到她自己淘米、烧饭,等到画中月亮升起,她就自己搬了凳子出来,笑眯眯地坐在屋檐下看月亮, 吃自己做好的糕点。 等吃完糕点, 她又将凳子搬回去, 然后小草屋里的灯也就熄了。 画上的时间好像比现实中快许多。 画面上也没什么大起大落, 只是恬淡的田园生活,却分外真实。 女孩子独自生活的细节、月亮升起时湖水中影影绰绰的倒影、风吹过小草的变化。 画中世界只有方寸之地,却牵一发而动全身,平静而完整。 缘杏看得惊呆了。 她能落笔成真,是因为画心伴生, 可是世界上, 竟真有人, 能在没有画心的情况下,就画出这样的画作来! 缘杏惊叹不已,怎么瞧也瞧不够。 一转眼, 光是看画上的小人,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 画上的时间已经过了好几天, 可缘杏仍然意犹未尽。 她觉得自己不该对师兄索求太过, 可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她赧然地开口道:“师兄, 能不能将这幅画借给我?我想多看几天。” 话一说出口, 缘杏自己都觉得窘然。 这可是南天画圣的画! 开口借这样的仙作,实在太没脸没皮了。 然而公子羽倒是不介意, 他原本就是专门为了缘杏,才将此画借回的。 “当然可以。” 公子羽道。 “师妹想看多久就可以看多久, 等看完,再跟我说一声,我还回去便是。” 羽师兄这句“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听在缘杏耳中可谓奢侈至极,与在她面前堆满金银财宝,然后说“想拿多少就拿多少”无异。 缘杏向师兄道了谢,极为谨慎地将玉明君的画带回玉池楼,丝毫不敢有闪失。 虽说师兄说可以随便看,但缘杏哪里好意思真将画扣在自己这里太久,还是争分夺秒地观赏。 缘杏花了整整一日来观看这幅画。 她看得太入神,以至于小画音树不甘寂寞,伸出小树枝来戳了她好几次,但缘杏仍是舍不得从画前离开。 画上的小女子过着平淡悠闲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画中有昼夜日月之分,太阳有东升西落。 小女子清晨会睡个懒觉,然后起床、洗漱,她时而打鱼,时而耕作。 画中就那么一方小天地,她走不远,也不为世俗纷纷扰扰所恼,她自己种水果、粮食和棉花,自己纺织,自己采摘烹饪。 小天地方寸大小,四季如春,植物生长迅速,虽仅够小女子一人温饱,却也衣食无忧。 她的一颦一笑、喜怒哀乐,皆在画中,生动如真。 她是真的活在画中。 缘杏看得惊奇。 整整一日,画中月有阴晴圆缺,缘杏看着月儿的形状,推测画中应当是过了一年。 小女子没什么烦恼,但她有时候望着月亮,拿着手里的糕饼,吃着吃着,就会露出哀伤的神色,低垂眼眸,然后叹息一声,搬着凳子回屋。 这样的情形,在画中每隔几日就会出现一次。 缘杏微微发愣。 她知道,画中的小女子,是觉得孤独了。 缘杏熟悉这种情绪。 她生病住在万年树边那些日子,也时常望着明月思念家人。 纵使衣食无忧,孤单的愁思依然会像蚕丝萦绕周围,令人难以逃脱。 小女子住在画中,天地之间,独有她一人而已,会觉得孤寂,再所难免。 缘杏望着树叶中的小世界,动了恻隐之心。 她想为画中女子做些什么,可又无能为力。 这是南天画圣的画,何等尊贵,她不能随意在上面增笔修改,极其没有礼貌不说,她能够落笔成真,却不能像画圣这样,让画卷自成一个世界。 缘杏想了半晌,忽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灵光一现。 缘杏杏眸一亮,觉得可以一试,立刻铺纸研墨,打算尝试。 玉明君这幅树叶上的画,只有墨迹,因此缘杏也只用得上黑白两色。 她并未染指玉明君的作品,而是在自己的绢纸上,先画了一片小树叶,然后,再模仿着画中场景,将小女子所在的小天地画置纸上。 一笔一划,一草一池,皆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不过,等画完与南天画圣原画一样的部分,她笔锋一转,又在画中画上额外添上了几笔。 她在原本的小屋后,又画了一个一样的屋子,然后笔墨轻点,画上一个小人。 那是个与小女子一般高的男孩子,束发短衣,唇角弯弯,眉目开朗。 等画完,缘杏便收笔等候。 这一次,她似乎等了比平时还要长许多的时间,才等到小树叶变成实物。 她拾起树叶画,忐忑不安地等着。 然而,下一刻,她画出来的树叶之画,上面的景物小人也动了起来。 湖水被风吹得一晃,小女子回头看见身后出现的小男子,发出一声惊呼!先是吓得摔在了地上,然后又做出茫然又无措的神情。 小男子弯腰把手递给她,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小女子拉扯着自己的裙子,惊慌失措。 但两人聊了几句,就像是逐渐熟悉了起来,她露出无比开心的样子,主动拉着小男子乱跑,给她介绍这个小世界中的草木。 接下来,两人开始一起生活。 他们一起赏月、观星,小男子负责砍柴、劈柴,小女子负责打鱼、采摘果实,两人晚上一块儿坐在院子里吃饭。 小女子脸上的笑容多了,再也没有唉声叹气。 缘杏看得入神。 可是,她将两片树叶摆在一起。 她的画上,小女子与小男子一同生活,温馨而幸福;而南天画圣的画上,小女子还是独自休息劳作,没什么烦恼,但偶尔还是会叹息。 她的画固然不错,那正是缘杏想要的场景,可是对南天画圣画上的女孩,依然没有任何帮助。 缘杏的肩膀失落地垮下来。 尽管她也没能指望自己的能力真的能影响玉明君这等画圣的作品,可是望着画中的女孩,却对她感到抱歉。 缘杏画完这幅画,天色已经晚了。 连小画音树都已经蜷了叶子,没精打采地打起了瞌睡。 缘杏整个人为画画入迷,其实并不困,但她也晓得依自己的身体,不能长时间疲劳,只得睡下。 * 两日后。 公子羽将南天画圣的画交给缘杏后,就再也没看到师妹,问师弟和水师弟,两人也说没瞧见她。 公子羽难免担心,便主动去玉池楼寻她。 不出意外,他在画阁中找到了缘杏。 公子羽进去的时候,杏师妹还对着南天画圣的画看个不停。 公子羽上前几步欲与她说话,可是等走近了,却发现师妹桌上南天画圣的树叶画变成了两幅。 再细看,才发觉其中一幅,略有不同。 公子羽诧异,几步上前,俯身看那幅画,手指从树叶边沿拂过。 那树叶的质感、薄厚,均与南天画圣的画别无二致,画上的图画也会动,只是上头多了一个人。 公子羽错愕道:“师妹……这是你画的?” “师兄?” 缘杏恍恍惚惚回过神来,这才发觉羽师兄到了画阁中。 迎上师兄的脸,她难为情地往后缩了缩。 因为一早醒来就上画阁了,缘杏今早没来得及洗漱,头发也是随手用发簪一插,十分草率。 她点点头,回应:“嗯,模仿玉明君的画画的。” 公子羽的指尖碰了碰画上那个男孩子的身影,问:“这是……她哥哥?” 其实但看画,很难判断出缘杏添上去的小男子和小女子是什么关系,可没由来得,公子羽认为缘杏画的是兄长,而不是夫妻或者朋友。 果不其然,缘杏听到公子羽的判断,自然地笑着应了一声:“嗯!” 猜中了。 缘杏对公子羽能看懂她的画感到高兴。 缘杏接着一看天色,道:“师兄,你是不是差不多要把玉明君的画拿回去了?抱歉,我看了这么久……还给你。” 缘杏将画还给师兄,却还有些依依不舍。 公子羽将画收回,但他此时关注的,倒不再是玉明君的画。 他的目光长久落在缘杏那幅模仿之作上,拾起那幅画的叶柄,问:“这个,能不能给我?” “当然。” 缘杏不疑有他。 “不过,这是模仿玉明君的画,存在时间可能比以往还要短……估计只有三五天。” “没有关系。” 于是,公子羽将缘杏画的叶子也一道收起来,告辞出了画阁。 与师妹道别后,公子羽径自去和北天君请了假,再度离开北天宫。 他花了数个时辰,穿破迷障,又来到玉明君的居所。 这一回,玉明君的花园里一片焦黑,还有未散的焦烟气,多半是他又烧过东西了。 公子羽略有迟疑,这才敲门进去。 玉明君瞧都没有瞧这个方向,只是自顾自地在地板上画画。 “舅舅。” 公子羽唤道。 “我过来还画了。” “放着吧。” 玉明君说。 公子羽也没有吭声,只是从袖中取出两片有画的叶子,想了想,悄无声息地放在地板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两片轻薄的树叶落地, 几乎没有声响,更何况玉明君正在投入地挥笔,并未觉察异状。 变化发生,是两天后的事。 玉明君画得厌了, 看着满屋子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墨迹, 随意地抬手一点, 立即就有火苗从角落的一幅画上蹿了起来。 这屋子是个草庐, 一点就燃,蹿高的火焰很快就从地面延伸到墙壁,再燃吞到屋顶。 炽热的火苗迅速发展成一座巨大的篝火。 玉明君悠然走到草庐外,随手将散落在地上的一些潦草的画也丢入热烈的火海中。 看着泛青的烈焰,玉明君嘴角总算挽起一抹释然的笑。 接着, 他将额前长长的散发一把撩到脑后, 扬天大笑起来。 空无一人的迷障内, 烧成一片火海的草庐,玉明君独自一人嚣然狂笑,这场景未免有些渗人。 这时, 玉明君赤足往后退了一步,脚底好像踩到了什么。 他低下头, 只见地上是两片树叶, 且树叶上有画,是他的手笔。 玉明君不疑, 只当是他什么时候随手画的。 他将叶子捡起来, 画上的小女子正在高高兴兴地捣着年糕。 玉明君连一个眼神都变化都没有,抬手一扬, 将这片叶子丢入篝火里。 画中小女子与她悠闲恬淡的小世界,瞬间就被无情的火舌吞没, 焚烧殆尽。 玉明君丢完这片,另一片也打算丢进去,但他手指一捏,却隐约有了异样之感。 他将树叶拿到眼前,垂眸略扫。 这片树叶上,是与他之前扔进火焰中的那片叶子,一模一样的笔触。 同样是个有湖有树的小世界,同样有个小女子,但不同的是,画中竟多了个与小女子一同生活的小男子身影。 此时,两个画中人正有说有笑,乐颠颠准备着晚饭,温馨而甜蜜。 这片叶子上的灵气,不是他的。 到了玉明君这等画技境界,临摹的画,哪怕与他分毫不差,他也能从常人无法觉察的细节中,分辨出旁人与自己的区别。 但是这一幅画,竟连他本人,都觉得像自己的笔触。 可这样的,绝不是他的画。 这多半是弦羽过来还画时,自行留在这里的。 弦羽提起过,他求画,是为了他那个身负画心的师妹…… 画心…… 玉明君捏着那幅不属于自己的叶子画,狭长的眼眸勾了一下。 * 三日后。 “天君,不好了!我们宫外来了个衣衫不整的上仙,不由分说就往宫墙上画奇怪的图,守门的仙侍拦不住,天将又不好上去打他,该怎么办啊!” 适时,北天君正在教和缘杏两个用仙术。 缘杏已经学会了,但不肯好好使仙术,硬是要往道室与庭院之间的拉门上用,结果将木门拧成麻花,弄不回来了,正被笑得满脸春光灿烂的北天君抓着手打。 听到仙侍慌乱闯进来的汇报,北天君扬了下眉。 已经被北天君用戒尺打了十几下,北天君下手越来越重了,疼得他龇牙咧嘴。 此时听见外头有变故,当即抓紧机会来了精神,装模作样地恳切道:“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到我们北天宫来惹黑美……不是,来惹天下无双的北天帝君师父大人!师父,不着急你出马,让我出去,将功补过,将那个人赶走!” 缘杏从记满仙文的厚厚书卷中抬起头,听闻有人竟敢在北天宫的外墙上画画,还是个上仙,不免有些发懵。 北天君白了一眼,假装没有听到他的口误,用戒尺轻敲他的头,力度拿捏得恰好,让一个龇牙缩起,又不至于真伤着他。 北天君嘲道:“就你还上?没听是个上仙吗?就你这呆头呆脑的两把刷子,别被人当成是跟会说话的木头画满就算不错了。” 他一撩衣袍起身,说:“走,你们两个都随我出去看看。” 说罢,北天君大步离去。 缘杏一手还提着笔,听师父要让他们一块儿去,不免惊讶。 自从来到北天宫,他们就很少见外客。北天君不希望弟子们互知身份,仙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保不齐谁就会认出谁来,所以让他们在内廷少见客,也是策略之一。 不过,听说是个乱画画的上仙,要说缘杏全然没有兴趣,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她放下纸笔,几步追着师父出了道室,与师兄一左一右,跟在北天君两侧。 他们来到北天宫外廷之外,果然有人在墙上图画。 缘杏看到那人第一眼,便被对方的手所吸引。 那人身材与手指都生得瘦瘦长长,像是夏季的竹节。 白皙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而灵活,能轻盈地握着毛笔,一看就是双作画的好手。 他长发足以及地,用一根长木簪随意盘起,散发凌乱,眼眸细长低垂,鼻梁修挺,相貌生得飘然遗世,却颇有些薄凉味。 他没有理会其他人,正在北天宫的墙面上自顾自地挥笔作画,他的墨水撒出去,层层晕染,像化开一样绘出云层。 仙侍们头疼地劝导:“这位仙君,此处乃是北天天庭,这里是天庭外墙,不是可以随意画画的地方。您是找北天君大人有事吗?无论如何,能否请您挪动尊驾,到别处再画画?” 那神仙充耳不闻,一心投在画里,仿佛没有觉察。 而缘杏下意识地望向他的画作。 披头散发的上仙,在北天宫墙上绘的,是成片成片的流云,千层万重,汇成浩渺云海。 这世间画者,画得久了,都有自己的特色,故而经验丰富的品鉴之人,即使画上没有署名印章,即使画作尚未完成,也能瞧得出作品出自何人之手。 缘杏是懂画之人。 她前段时间正好看过南天画圣的画,尽管只是小小一片树叶,但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好几天,连一道波纹、一寸小草都没有看漏。 而此时,眼前这个男人的作画风格,竟与那片小树叶上的画出奇相似,完全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缘杏先是发愣,继而睁大了眼。 她惊地拉住了师父的袖子,又喜又慌地道:“师父!他是玉明君!他是南天画圣玉明君!” 缘杏的话语一出,在场的人都静了一静。 仙侍们面面相觑,不知还要不要继续劝。 困惑,好像没有听得太清楚:“南天花生玉明菌?” 北天君久闻南天画圣的名字,但这个人太过神出鬼没,见过他的人不多,这么多年来,北天君也不曾打过面照。 这个素来不出山的人,现在竟自己送上门来了,饶是北天君,也不由为这份巧合稍感吃惊。 他侧身问缘杏:“你确定?” 缘杏杏眼睁得滚圆,一眨不眨地望着玉明君,还有他尚未完成的话,生怕她眼睛不眨,人就没了。 缘杏用力点头道:“确定。我看他的画认的。这画,和之前师兄带给我看的一样,肯定是玉明君的笔触。” 就在下一刻,那个专注画画的消瘦男人猝不及防停下了笔,侧头往这个方向望来。 他望的方向,正是缘杏。 缘杏毫无准备被他盯住,受惊得抖了下,纵然她崇拜玉明君,还是下意识地拉着北天君的衣袖,往师父身后躲。 玉明君一转头,杂乱的碎发落下一片,他固然生得好看,眼神却空空的,像两颗琉璃珠子,美则美矣,却只是空透,没有宝石那样的光泽。 不过,莫名其妙的,有一刹那,缘杏觉得他的鼻梁和羽师兄有点像,虽说两人气场完全不同,但他身上那股超脱出尘的气质,也很像师兄。 ……一定是看错了。 要么就是错觉。 缘杏看着这人邋遢的打扮,即使他是她崇拜的玉明君,他的画也无可挑剔,缘杏还是快速把他和师兄撇开了关系。 羽师兄是不一样的。 他的修为可能现在还不及玉明君,但师兄是无暇的明月,即使是一点点尘埃,缘杏也不愿让他蒙上。 想到这里,缘杏心尖轻轻一颤。 但这细微的颤动,很快被亲眼见到玉明君的巨大震撼隐去。 北天君安抚地摸了摸缘杏的脑袋,就让她藏在自己身后。 他美眸轻微挑起,望向这位玉明君。 北天君问:“我的弟子说,尊驾便是南天画圣玉明君?若真是如此,不知尊驾为何从南天造访北天,还在我天庭墙上涂鸦?” 玉明君将画笔一丢,闲散道:“南天待腻了,想新找个歇脚的地方,就到了北天。” 北天君抱着试试的心态道:“……北天宫里不养闲人。不过,说来巧了,我这个三弟子,是画心伴生,将来想当画仙,原先教她画技的先生是有名的一品画仙林许银,但这位先生最近因为私事要请辞了,正好空了个位置。上仙若是不介意,不如留下来当个先生?” 玉明君想也不想:“可以。” “!!!” 缘杏惊呆了。 天下居然还有这种好事?! 她就睡了一觉的功夫,北天宫就掉下一个玉明君?! 往日连想看画都看不到,万金难见,一眼抵千金,结果现在,玉明君本人,居然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玉明君这样的人,是能自己送上门来的吗?! 缘杏做梦都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好事,整个人犹如踩在云端。 而玉明君似乎对这些浑然不在意,真的只是想找个地方歇脚,与北天君说定了,他就自顾自地开始往仙宫里飘。 玉明君问:“我住哪里?” 北天君对仙侍道:“将如今大画室旁边的仙殿收拾出来,布置一下,日后就给玉明仙君住吧。” 玉明君顺畅不过地开始提要求:“给我两千支笔,六百斤颜料和墨水,其他随意。” 说着,他就飘进了北天宫。 玉明君要求提得太顺,就像水从高往低流那样自然,仙侍们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客人,都有些傻了。 其中一个仙侍指指墙上的画,小心翼翼问:“天君,那个怎么办?是洗掉吗?还是重新筑墙?” 墙上的云已经开始流动了,其实气势颇为宏伟,虽说涂在天庭墙上闻所未闻,但多看看,倒也不算破坏气势。 “没事,放着吧。” 北天君说得轻飘飘的。 他笑着眯了眯眼:“南天画圣亲笔,是我们赚了。日后除了北天宫,哪里还会有玉明君的亲笔画作?他总不能将我北天宫也烧了。由他去吧,以后随便他和杏儿画,有什么不适合落墨的地方,我施个法,让他们画不上去就是了。” 天君都这么说了,仙侍们纷纷称是,各自行动去了。 * 南天画圣落客北天宫的事,犹如一颗巨石砸入镜湖中,刹那就掀起了惊涛骇浪。 缘杏自不必说。 她原先的画仙先生说是会留到月底,如今月底还没到,她都没收拾东西,就先听到了玉明君自己飘来授课的消息,当即也被震懵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都是画画的神仙, 天下谁人不识玉明君? 饶是当时是画仙自己向北天君提的,可以给杏姑娘请玉明君当先生,她也没想到北天君居然真的能把玉明君弄上门来。 画仙当时觉得,要请玉明君, 是要比东天女君难百倍的。东天女君是个讲道理的人, 而玉明君不是, 所以北天君若真想请玉明君, 不花十年八年去磨,根本不可能,甚至于十年八年也太乐观了。 孰能料到,玉明君可以自己飘上门? 画仙抓着缘杏躲在门后,她们两人现在与其说是先生与学生, 倒更像是朋友, 谁教谁已经很难说, 但平时聊作画的事可以边画边聊上三五时辰。 此时,女画仙震惊地道:“这、这真是玉明君?” “是!” 缘杏也难以置信,可这是真的。 所有画仙都神往倾慕的玉明君, 此刻就盘腿坐在她们画室的庭院里。 玉明君本人发间耳鬓都插了几支画笔,他人看起来懒散, 面无表情地伏着身一笔一笔往庭院装饰的石头上画着什么, 除了绘画,对别的都漠不关心。 缘杏原先跟先生学画的画室庭院, 为了平时方便她们找画画的背景和素材, 放了不少奇形怪状的观景石、假山和盆栽,这些都是她们平时对着画的。 然而, 她们拿来观看的景观,现在被玉明君拿来当纸用。 他仿佛不羁于什么形式, 也不在意什么地点、时间和主题,只要有笔,有墨水就能作画。 短短一小会儿功夫,画室庭院就被他乱糟糟画满了一大片,变成了墨迹天地。 另外,玉明君想要的画笔和墨水颜料,正由仙侍仙娥们,一箱一箱地运进画室庭院。 北天宫的画室鲜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不只是缘杏与她原先的画仙先生,北天君的另外几个弟子,也慕名前来围观。 和水,两人在画室外头探头探脑,公子羽因为两位师弟都来,也被拉来了,但因为他们来看的是玉明仙君,公子羽颇不在状态。 “那就是杏妹妹口口声声想见的画圣玉明君?” 匪夷所思地道。 “我还以为是菌菇呢。” 水师弟对他翻了个白眼:“南天画圣,在仙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凡认识字,就很少有人没听说过,师兄你在北天宫里这么久,居然连这都不知道。” 不可思议:“我只是一时听岔了而已。你早就听说过?” 水说:“我和杏师姐一起画了那么久的画,将藏书库里有关画仙的书都翻一遍,不是理所应当的?我当然知道了。” 又看向公子羽:“羽师兄,你呢?你也知道?” 公子羽:“……嗯。” 受到打击了。 他平时学功课是有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对公子羽和杏师妹玩的那些风风雅雅的东西也不感兴趣,但一直以来对自己北天君弟子的身份还是有几分骄傲的,不想被人当成傻子。尤其是连小师弟居然都知道,小师弟入门比他还要晚几年呢,还是个凡仙。 默默决定回去就要多读几天书,至少面子要上过得去。 不过他挠了挠头,还是忍不住往前一指,道:“可是这个人,看上去好像不太靠谱啊!” 公子羽:“…………嗯。” 这一点实在很难否认。 公子羽忧心忡忡地望向画室内。 尽管是他将杏师妹的画要过来,悄悄放在玉明君那里,将舅舅引过来的,但是玉明君真的出现在北天宫,还是让公子羽略有忐忑。 玉明君这个性子,相当难预测。 而且,北天君这里本是不允许暴露身世的,他却与舅舅出现在一处。也不知舅舅能不能理解现在的状况、体谅他的难处。 恰在这时,也不知有心还是无意,本专注于画画上的玉明君,抬目往他们的方向一扫,正好看向公子羽。 “……!” 这一眼,让公子羽的心当即提了起来。 然而玉明君当真只是看了一眼,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转了回去,倒让公子羽白紧张一场。 而同一时刻,女画仙也艳羡地对缘杏道:“若是早知道北天君这么快就能请来玉明君,我就不说月底就走了。世间能亲眼见到玉明君画画的机会,又有多少呢?能多一日,也是好的。” 缘杏也舍不得教过她这么久的先生,挽留说:“那就与师父说一声,在北天宫多住几日吧。能多一个人陪我作画,师父应该会同意的。” 女画师仿徨不已。 当初是她自己要请辞的,当下再要反悔,似乎有些失了颜面。 但与玉明君一起作画的诱惑太大了,与这些相比,颜面算得了什么呢? “那我……再去请示北天君看看。” 女画师下了决心。 而蠢蠢欲动的,也不只有女画师。 北天宫外廷宫墙上,被玉明君画了幅画的消息,不胫而走。 没多久,大批画师雅客闻讯而来,簇拥在北天宫外,形成绵延数十里的人墙,只为一睹玉明君的真迹。 北天宫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就连在北天宫任职上百年的仙侍仙娥们,都被南天画圣一幅画的号召力惊得目瞪口呆。 然而玉明君本人,似乎浑然不介意这些热闹嘈杂。 他只顾着自己画着画。 北天君将画室旁边漂亮的仙殿收拾出来给他住了,可玉明君根本不去,他好像对画室本身更加中意。 或者说,他在意的也根本不是画室,而是哪里有笔、有墨水,他就睡哪里。 醒来了就画画,画得无聊了就躺下。 到了玉明君这种修为,其实早就不必吃也不必睡了,而玉明君也没什么遵循昼起夜眠、造化规律的意思,躺下睡觉说白了只是兴致来了,对吃饭更是完全没有兴趣,剩下的大半时间,全都在画画。 缘杏听到北天宫的仙娥们私下里窃窃私语,说玉明君“可能是毛笔化形,用墨水颜料跟吃一样,除了画画以外什么都不做”。 事实上,缘杏本人也对玉明君充满好奇。 但她不大敢上前。 玉明君说是专门来教她画技的先生,可这都过了好几日了,玉明君却丁点没有教她的意思,倒像将北天宫的画室当成了他自己的画室,地板、墙面、家具全都快给他画满了。 缘杏早就揣好了笔墨纸砚,拿出了哥哥送给她的那套她最喜欢的画笔,期待了好多日,可玉明君本人,依然没有半点动静。 “杏师妹。” 这时,注意到缘杏的窘境,公子羽背着琴匣,走了过去。 缘杏听到声音回头,就看到羽师兄站在她背后。 缘杏眼底有无助的神色。 但不必她多说,师兄好像也懂得她的难处。 羽公子温雅地提点她道:“不要在这里干等,依玉明仙君这样的脾气,等他按部就班地来教你,是等不来的。主动过去,想学什么,就自己学。” “可是……” 缘杏犹豫不定。 “我不打招呼就上去学,会不会不礼貌,有偷师之嫌?” 羽师兄道:“不会。玉明仙君当初说留在这里,就是给你当先生的,更何况……” 羽师兄语气一顿,对缘杏一笑,难得露出了不那么“君子”的一面。 他道:“更何况,既然他不教你,又留在北天宫,这如果算是偷师,那就偷师吧。来,别紧张,我陪你过去。” 羽师兄的话,有一种奇异的让缘杏安心下来的力量。 缘杏难为情地点了点,然后亦步亦趋地跟在羽师兄身后,进了画室。 公子羽轻轻在她背后推了推。 于是缘杏鼓起勇气,走到玉明君边上,在他旁边就地摊开纸笔,也画了起来。 玉明君眼神一转,往缘杏这边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 出现在他旁边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一身北天宫杏黄色的弟子服,头上尖尖的白耳朵,豆蔻年华,容貌姣好,有着一身墨香,一嗅便知常年沉浸书画中。 她相当信赖“羽师兄”,走过来的过程中,抬头看了三五次,望着弦羽的目光中,有着与旁人不同的憧憬和钦慕。 ……原来是这么回事。 玉明君不屑与人打交道,但画画的人感知教旁人细腻许多,他是懒得理,并不是不懂。 眼下的情景一眼就瞧得出来,弦羽这个师妹,对弦羽情感有些特别。 目前大约还只是朦胧的好感和崇拜,待日子渐长,以后会发生什么变化,就不一定了。 玉明君看了公子羽一眼。 公子羽一定。 他接到了玉明君的眼神,但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舅舅这回看他的视线,好像有些玩味。 而这时,缘杏对着空白一片的画纸,因为羽师兄和玉明君都在,她迟迟难以落笔,太想在这种时候一鸣惊人,反而很有压力。 玉明君头也不抬,激她道:“想让我看你的画,你却连画画都不会吗?” 缘杏一惊,心狂跳起来。 她想到师兄跟她说的,以玉明君这般的性子,不能太畏首畏尾,要主动些。 缘杏壮着胆子道:“我什么都能画,而且画出来的都能成真,不知道先生想看什么?” 好狂的口气。 凭他第一眼对缘杏的印象,这样的回复是出乎意料的。 玉明君笔尖一顿,斜睨了她一眼。 玉明君道:“那好,那你把你在北天宫里最喜欢的人,画出来给我看看。”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 缘杏手里的笔, 差点吓得掉了。 缘杏慌乱起来的反应,是先仿佛镇定,一动不动。 然后手忙脚乱。 继而耳尖、面颊、脖颈,都像被火燎了, 迅速漫起一层羞涩的朱色。 公子羽听到玉明君出的题, 也怔了怔, 有些在意地看向杏师妹。 他还挺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 缘杏最喜欢的, 会是师父、水师弟、与她同进师门的,还是说……会是他? 想到种种可能性,公子羽看着缘杏的目光,也带上了两分期探,一分紧张。 缘杏的狐狸耳朵已经塌了, 整只小狐狸都不知如何是好, 在师兄和玉明君面前仿徨不安。 玉明君说:“夸下那么大的海口, 不过这么点要求,就画不出了吗?” 缘杏期期艾艾:“为、为什么要画这个?” 玉明君说:“我也不想让你画讨厌的东西,而喜欢的人, 平日里定然观察得仔细,不用多看想来也能画得出, 而且对比容易, 既然你画出来的都能成真,那我把你画出来的人拉过去和真人一对比, 就能看出到底有几分像、到什么程度, 一举多得,不是很好?” 缘杏脑海中第一时间浮出来的, 当然是羽师兄。 羽师兄在她心中是最好的人。 羽师兄抚琴的样子。 垂眸教她背心诀的样子。 坐在窗前浅笑望她的样子。 缘杏都一一清晰地记在心间,并将之视作珍宝, 藏在柔软的位置。 如果要画,缘杏马上就能画出师兄的模样,但他是她心中白月,那份气质和超然,是画不出来的。 而且羽师兄就在面前,缘杏心底里这点小小的向往,不敢暴露出来,更不好意思让师兄知道。 缘杏说:“我的画力,只能画出没什么修为的植物或者动物,还不出人,更画不出神仙。” 缘杏先前那一句话说得太满,现在要反悔,本以为定会得到玉明君的奚落,然而玉明君只是用笔沾了沾颜料,给他画在石头上的翠鸟点了睛,对其他的浑然不在意。 玉明君道:“没事,你画吧,就这个题。” 看来画的内容,玉明君是不打算换了。 缘杏不得不拿起笔。 她偷瞄了一眼师兄,垂下小脑袋,最终还是不好意思当着师兄的面画,她一咬牙,将小画音树捧出来,放到面前。 缘杏如今随时都带着小画音树,就藏在她随身的画包里,将小画音树的树冠留在外面照照阳光,其余部分用布包起来,防止泥土洒出。 缘杏的确极其喜欢小画音树,朝夕相对,不算说谎。 再者,小画音树是羽师兄送给她的,小画音树的名字都是他们一人一个字起的,也算有联系。 公子羽见缘杏拿出来的竟是小画音树,哭笑不得。 但好笑之余,隐隐的,他竟也有一小丝失落。 不过缘杏这么喜欢小画音树,于他而言也是欣慰的事。 小画音树倒是很高兴,左摇右摆,它完全没觉得缘杏最喜欢它有什么不对,从玉明君提出这个问题起,它就在努力伸展树枝想戳戳缘杏提醒她了。 现在果然被选上,小画音树已经开始卖力地长花苞,打算开满满一树的花,来显得自己非常可爱。 缘杏将小画音树摆到画纸前,执笔画起来。 玉明君淡扫了一眼,见缘杏拿出棵小树,倒也没有制止。 缘杏画小画音树何止百次千次,轻而易举就能画出来。 不过小画音树最近又长大不少,生了许多零零落落的小枝丫,还是对着画更能画得一丝不差。 缘杏挥笔而就,寥寥数笔,就已经画得惟妙惟肖。 小画音树的画虽不知为何也不能成真物,但只这一幅画,也已经瞧得出缘杏画功出众。 玉明君似是兴致不高。 他只睨了眼,就问:“你觉得,世间画什么最难,画什么最易?” 缘杏心尖一动。 玉明君这个问题,缘杏在《韩非子?外储说左上》读到过。 是齐王问画师的问题。 那里面的画师言道,画犬、马最难,画鬼神最易。 因为狗和马人们天天都能见到,画得不像一眼就会被人发现,而鬼神却没人见过,无论画成什么样都能自圆其说。 这番说法,在人间有道理,却不适用于缘杏,不能照答,他们仙界之人,自然见过鬼神。 对于缘杏来说,她只要见过的东西,要画出来都不难,很难说有什么最难画。 旋即,她又想到了羽师兄。 她几乎没有什么不能画的,可若要说画羽师兄,她却连下笔都艰难。 羽师兄在她心中飘得太高,但凡画差一点,都觉得将他放低,即便画得一模一样,也要担心无法展尽他的风姿气质。 缘杏于是回答说:“对我而言,崇敬向往之人最难画,信手涂鸦最容易。” 玉明君问:“为什么?” 缘杏道:“因为崇敬向往之人,在心中的地位高于寻常,即使外表能够临摹,也无法画出心中所想,永远都会觉得画得不够好……” 说到这里,缘杏一顿。 继而恍然了悟。 她画的是小画音树。 如果她心底里最喜爱的真的是小画音树,怎么会画得那么容易呢? 玉明君早就识破了,只是不说破。 缘杏顿时羞愧难安。 尤其在羽师兄面前,她有种心事被戳破的窘然。 她余光去瞥师兄,只见羽师兄依然如苍竹劲直而立,他若有所思,虽听懂了玉明君的话,但并未觉察到她的羞涩。 而这时,玉明君又说:“这就到此为止吧,你再画点别的给我看看。” 缘杏问:“先生还想看什么?” 玉明君:“随便。” “诶?” “你随便画点给我看看,杂乱无序的信手涂鸦最好。” 缘杏没有明白玉明君的意思。 玉明君没有抬头,他在石头上画的百鸟图已经快要完成了,上百只彩鸟似乎都迫不及待地要展翅高飞。 玉明君说:“既然你觉得信手涂鸦最简单,为何这画室中的画作,没有一幅是随手乱画的?难得你有落笔成真的能力,难道就没有想过,乱画的东西能不能成真、成真会是什么样子?这样画出来看看,不是很有意思吗?” 缘杏微愕。 她从小就画得很好,几乎没有失败的作品,所以很少会有杂乱或者难看的画。 缘杏说:“我小时候也是有画过的,散乱的墨水墨点都不能成形,特定的话,如果画得不够逼真的话,也不太能完善地展现,所以……” 缘杏说不下去了。 仔细一想,长大以后,她还真的没怎么乱涂乱画过,而她如今的仙力,与幼年时,已不可同日而语。 会发生什么事,缘杏自己都有些好奇。 缘杏以笔捻墨,随手在画纸上画了一团毫无章法的黑圈。 有那么漫长的一小会儿,黑圈丝毫没有变化。 正当缘杏正要向玉明君汇报的时候,只见那团黑圈忽然形成一道急猛的黑旋风,一股作气卷起了缘杏的画纸、卷乱了缘杏的头发,还将周围景观搞得一团糟。 缘杏捏着笔,惊呆了。 那道黑旋风里还夹着墨水味,一道风卷过去,她的脸、身上的衣服、鞋子、周围的东西,全都被染黑了,白皙的脸上一条一条,像是小花猫。 但缘杏却很高兴,转头道:“先生,你看!” 玉明君的笔也被卷走了,手背上被画了一道,他凝了一瞬,转头看向缘杏,似乎终于起了几分兴致,道:“有趣。” 缘杏亦惊讶极了,又跃跃欲试地想要去试别的画法。 公子羽站得微远,没有受到波及。 他看杏师妹似乎渐渐上了正轨,浅笑一下,便静静悄悄地退出了画室庭院,留下她和玉明君两个人继续探索。 公子羽回到玉树阁。 杏师妹能和玉明君相处融洽,他便有几分安心了。 玉明君虽说有时候给人感觉不太寻常,但在画技上绝对无可挑剔。他和小师妹一起画画,即便玉明君不按常理那样教小师妹什么,也一定能让缘杏有不少思路的开拓。 然而,公子羽和平时一般走回住处,远远地,却看到柳叶在玉树阁前等他,看架势,已经等候了许久。 公子羽神色一凝,步履一滞,这才走向柳叶。 “羽郎君,恭候多时了。” 柳叶行了一礼,毕恭毕敬地呈上一封书信。 “宫中又收到了羽郎君的信,所以我特地过来等羽郎君回来。” “多谢了。” 公子羽在柳叶面前并未露脾气,有礼地将信接过。 他拿了信,回到玉树阁顶楼住处,才将信打开。 但等读完,公子羽眼睫低垂,嘴角笑意也落了,人似乎有些淡淡的沉郁。 琢音在琴匣中问:“又是天帝大人来信了?” “嗯。” 公子羽放下信纸,抚了抚北天宫的桌案。 “又要离开北天宫一阵子了。” “这回也是游历。” “嗯……不过除了游历以外,还要回一趟中央天庭。” * 另一边,缘杏头一次发现乱涂乱画涂鸦的乐趣,和玉明君两个人,在画室里一道玩了好几个时辰,直到天色暗了方归。 缘杏的举动,将来往仙娥和过来看看的女画仙都吓了一跳。 本来北天宫一个画疯子已经够多了,现在居然连病怏怏又知书达理的缘杏都被带跑,难免令人震惊。 不过缘杏太投入,只想着今日又发现画心几种有意思的用法,倒没注意到这些。 然而她回到玉池楼的时候,也看到柳叶站在楼前等。 玉池楼只住缘杏一人,只有楼前两盏阑珊灯笼在天黑后亮起,暗幽幽的。 缘杏没想到柳叶在等她,惊道:“柳叶先生,你怎么来了?对不起,你该不会已经等了很久……” 缘杏一身水彩颜料,看着狼狈,但柳叶素来泰然自若,仍是笑盈盈的,只在缘杏称呼他时,微微一顿。 放眼整个北天宫,只有杏姑娘一个,会将他一个仙侍,称作“仙侍”。 不过柳叶面上未显,仍是从袖中取出信,交给缘杏。 柳叶说:“知道杏姑娘在画室,我也未等许久。这是杏姑娘的信,我来送这个而已。” 说着,等缘杏接过信,他便拱手一礼,离开了。 缘杏知道信是从家里来的,欣喜地翻了翻,施法将满楼的灯火点亮,一边上楼,一边将信拆开。 信拆开后,是娘亲的字迹。 吾女杏儿: 许久未见,杏儿是否依旧安好? 此番写信,除却问候,还有一事。 三月后中央天庭天后寿辰,广邀仙神,亦邀了狐君宫,吾与汝父,还有你与正儿都可同往。 正儿已回信,言不日将归。 不知杏儿何时可归? 母 缘杏读了一遍信。 中央天庭?天后寿宴? 她眨了眨眼。 她与兄长,也要去吗?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几日后。 北天宫道室。 “……事情便是如此, 你们师兄羽,明日又要外出游历了,大约两年后回来。” 北天君将四名弟子叫齐,排排跪坐在道室面前, 简略地对他们交代了情况, 然后如此宣布道。 公子羽恭顺地安坐在弟子首位, 神色平淡, 在缘杏眼中,他身上总是拢着一层超然于世的浅浅薄光,就像北天君所说之事,全然与他无关。 缘杏中间隔着,遥遥望着羽师兄。 尽管她早有准备, 但又要与师兄分别两年, 足足二十四个月都见不到羽师兄, 她还是有些失落。 水师弟坐在缘杏右手边,等北天君说解散后,他费解地问:“大师兄怎么和我们那么不一样, 他动不动就要出宫的吗?” “他是大师兄嘛。” 倒是早习以为常,不以为然。 “你也看得出来, 师父对每个弟子要求都不一样, 像杏妹妹是学画,你是学医, 大师兄除了学琴, 大概还有别的事。” 水问:“那师父对师兄你的要求是什么?挨打吗?” :“……” :“……这个嘛……嗯……” 严肃地拍拍水师弟的头:“小小年纪,不要过问大人的事。” 而缘杏则还在茫然。 公子羽已经背着琴匣离开道室了。 她回过神, 连忙站起来,几步追出去, 张嘴想唤住大师兄的背影。 不过公子羽听到脚步声,已然回过头来。 缘杏迎上师兄的视线,反倒说不出话,傻站着,像个眼睛圆圆的呆兔子。 公子羽含笑问:“怎么了?” 缘杏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声道:“师兄这回,走得好急……” 公子羽应道:“嗯……是有一些。” 缘杏垂首说:“我都来不及,再给师兄打个新的络子了。” 缘杏声音低低的,垂头丧气,看上去很是低落。 公子羽微诧。 “没关系,师妹之前给我打的络子就很好。” 他微笑着,将琴匣取下打开,将缘杏以前送给他的络子拿出来,给缘杏看。 “我一直带着的。” 缘杏看到羽师兄拿出她当初打的络子,惊讶极了。 她还以为,师兄早就不用了,可能已经丢到不知哪里去。 这是缘杏小时候打的了,如今看来,简陋粗糙得离谱,而且过了这么长时间,即使羽师兄保存得很好,表面也磨得旧了。 缘杏诧异:“师、师兄,原来你还留着?” 公子羽道:“嗯,只是怕散了,所以收在匣里。” 缘杏有些感动,又有些赧然,只觉得师兄还留这样的玩意在身边,都算降低了师兄的格调。 “这个太旧了,还很孩子气。” 缘杏慌乱。 她说:“等师兄回来,我给师兄重新打一个新的吧。” 下一瞬间,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缘杏觉得,师兄看起来非常高兴。 他看上去被一种柔和的气场包围,褪掉了几分雪似的清冷。 公子羽笑道:“好,那我等着师妹。” * 师兄离开北天宫了。 羽师兄一走,缘杏在师门中的乐趣也一下子少了大半,忽然蔫了下来。 按照师兄的说法说,杏妹妹原形的尾巴都不翘了,感觉从小汤圆泄气成了小年糕。 因为缘杏的画里多了许多忧郁的情绪,惹得一向对其他人漠不关心的玉明君,都难得地扫了她两眼。 缘杏已经回了爹娘的信,打算三个月后去参加中央天庭仙宴的,所以没多久就跟师父告假回了家。 然而回到家里,她的愁绪亦没有丝毫好转。 缘正从外面归来,回院落时,故意绕远,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从妹妹院落附近经过,然而他往缘杏院里一望,就见妹妹凝望着一棵很像是万年树的小盆栽,眼神浮着淡淡的思念,不时发出小小的叹息。 这不是缘正第一次看到缘杏整日望着那棵小树出神了,就像他也不是第一次“偶然”路过妹妹的庭院外。 缘正踌躇。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 缘正眉头轻蹙,调头进了缘杏的院子,走到窗边,看着妹妹与她的树。 “哥哥,”缘杏看到兄长一言不发地进来,有些惊讶,“你怎么来啦?” 缘正不自觉抿了下唇,略显别扭地道:“凑巧经过,过来看看。” 然后,他便看向缘杏面前的小树,貌似不经意问:“这棵小树,是你在北天宫养的?” “嗯!” 听到兄长问起这个,缘杏有些开心地回应。 小画音树不能留在北天宫里,她这回回狐君宫,当然将它一并带回来了。 缘正说:“这看起来……像小型的万年树。” “哥哥也这么觉得?” 缘杏欣悦地笑起来,弯起眉梢,眼儿间笑意浓成勾弦。 她说:“这是羽师兄送给我的,我们一起给它起了名字,它叫作画音。” “……!” 竟又是公子羽。 缘正微蹙的眉头,不自觉拧得愈紧。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缘杏说起公子羽的时候,他都有点不舒服。 缘杏很爱提公子羽,上一回也是,从回到狐君宫就不停地念着,提起“羽师兄”的时候,一双杏眸熠熠发亮。 只是一棵小树,两个人竟然还一块儿起了名字。 虽只是师兄,却似乎比他这个作哥哥的亲近。 缘杏则还在道:“虽然长得很像万年树,但师兄说,只是长得很像的奇树,是他游历的时候从外面带回来的……想想也是,万年树应该不会有分苗的,而且这棵小树,也和万年树一样,它可喜欢开花了,有时候每天都开呢!” 说着,缘杏将小画音树移出来,转动树盆给哥哥看。 小画音树似乎因为缘杏的夸奖,很是骄傲,立刻就配合得使劲长小花苞,它本来就想开花,一小会儿的功夫,原本长出来的小花苞就大了不少。 说来神奇,虽说小画音树不是真正的万年树,但自从养了它以后,缘杏却真的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好,平时动一动也不会总累得喘气了,仿若是有一些和万年树开花相似的效果。 然而缘正对小画音树,却不像缘杏那样有兴致,更何况这还是公子羽送她的植物,尽管不能迁怒,但缘正依然天然有些排斥。 他只简单地看了一眼,就作罢了。 他转而对缘杏道:“再过几日,我们就要去中央天庭了。除了北天宫,你第一次离家这么远,亦是第一次参加外面的仙宴,到时候,不要离父亲母亲和我太远。” “好。” 缘杏捧着小画音树,认真记下。 她自幼身体不好,离家参与这种事的机会不太多,对仙宴的经验,只有狐君宫自己举办的,她也只需要当个乖乖的小公主和哥哥站在一起给长辈们摸脑袋就好,不用掺和太多。 这是第一次去中央天庭,缘杏十分好奇。 仙界有五大天庭,而中央天庭,无疑是其中最大的。 东南西北四大天庭各掌一方地域,而中央天庭统管全部。 五个天庭的天君都可以称为帝君或者天帝,但四方天庭都要加上一个方向词,像是“北天君”、“东天女君”,唯有中央天庭的帝君,可以直接称为“天帝”。 缘杏问:“哥哥,你去过中央天宫吗?” 缘正道:“没有参加过仙宴,不过幼时跟着爹娘,近年跟着师父,从外面经过过几次,也曾在外殿等候。” 他顿了顿,见妹妹满面好奇,好像很想知道详情,才勉强补了几句:“……是很恢弘的仙宫,气派又宏伟,立于墙外就能感到压力,绝非寻常宫殿可以比拟。” “真好。” 缘杏发出艳羡的声音。 中央天庭是天庭要地,公事公办,要进去不容易,尤其他们虽是少君和公主,可毕竟还是小孩,缘正曾在外殿等过,就已经很不错了。 不过,兄长这样的说法,也令缘杏愈发感觉到,这次仙宴非同寻常,和平时在家里不一样,她得打起精神,不能出岔子。 缘正被妹妹这样羡慕地望着,面上泛起一丝不自在的薄红。 不过想想妹妹是因为从小身体不好才没有机会去,心里又涌上一丝怜惜。 他话语柔和下来,安抚她道:“你也不用太担心,参加的宾客众多,我们又是小孩,即使有些许做错,也不会被过分为难。到时……如有需要注意的事,我会提醒你。” “嗯!” 缘杏腼腆地笑了。 “谢谢哥哥。” “……” 缘正接不上话,嗓子像被妹妹甜甜的笑堵住了。 他生涩地挪开目光,应道:“嗯。” * 又过了几日,便是仙宴。 这是中央天庭的大宴,不同于寻常仙宴,他们作为宾客出席,也得拿出最高规格。 缘杏一早便被仙娥和司礼女官按在镜子前摆布。 十几层富丽的厚厚礼服,绣着金丝银线的锦鞋,端庄大气的妆容,缘杏甚至还被安上了她因为太麻烦太难受从来不戴的公主冠冕,裙子长到要有五六的小仙娥跟在后面帮她拖着。 从头装饰到脚,庄重到缘杏觉得自己是个即将被放出去展览的艺术品娃娃,或者即将大婚的新娘子。 其实毕竟是仙界的着装,倒也不至于动不了,但因为耗费了太多功夫、太怕出了疏漏,等换上这一身,缘杏就真的一步路都不用走了,直接被运上了仙车。 此番外出的车驾,也是天狐宫最高规格的。 金红相间的华美车辇,绘着九尾天狐骄傲的彩纹,又天狐宫圈养的七彩灵凤驾车,伴随着彩凤一声长啸,一飞冲天,拖着车尾留下的一串长长霞云,稳稳向中央天宫驶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因为是一人一车的, 缘杏一会儿就觉得没劲,偷偷将葱白的小手从层层叠叠的厚重袖子中伸出来,从袖子里摸出她偷藏的笔、装墨水的小瓶子和一小卷画布。 缘杏骨架玲珑,身材纤细, 穿得衣服又太多, 她悄悄藏了这些东西在身上, 居然也没被仙娥们注意到。 眼看现在没人了, 缘杏就悄悄开始画画。 她小心翼翼地放轻动作,用仙术和灵气控制着不让墨水沾到衣服上,害怕毁掉仙娥仙官们一番功劳,这才小幅度作画。 空间有限,且手上只有墨水, 缘杏画了两只手指长的小白兔和小白狐。 一点点大的小白兔和小白狐很快化了形。 小兔子在缘杏手上蹦蹦, 小白狐抖抖耳朵、伸伸懒腰。 缘杏将它们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用手指顺它们毛、逗它们玩。 枯燥的时间瞬间开始飞逝。 等回过神来,居然已经到了中央天庭附近,缘杏听到车辇外声音嘈杂, 车子开始摇摇摆摆地减速,她急忙将膝盖上的小动物一收, 深深藏进袖子里, 正襟危坐,然后故作端庄地撩开车帘。 入目的, 是雄伟华丽的大片玉石雕栏。 中央天庭立于九重天最高处重云之中, 乃是仙界最为肃穆庄重之地。 偌大的宫城浮于云间,上万仙车从四面八方涌来, 天龙、飞凤、乘黄、龙马……在这样的气势中,缘杏居然发现自己与家人的天狐仙车列队竟也不算十分醒目。 万神朝列, 大抵便是如此。 中央天庭,约有数座天城大小。 外围是外天城,里面是内天庭。内天庭又与北天宫相似,分内廷外廷,只是光一个内天庭,便有北天宫三四倍大。 天狐宫的车驾,在内天庭里停下。 缘杏由仙娥们扶下车驾,好几个小仙娥迅速跟上去拖她的裙子。 天后寿宴,足有三万仙神八方来贺,且都算是仙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方才能在中央天宫殿中有一席。 而缘杏与缘正的父母乃是九尾狐帝君,在三万上仙上神中,也能坐到上等席位,已是相当靠前。 但缘杏遥遥望向最上座,还是不禁感慨了一句:“好远啊。” “这里还好了。” 狐女君笑着摸摸缘杏的小脑袋。 “天帝天后非等闲之辈,公开场面,轻易不会以真面目示人,不只是距离的问题,像这样的仙宴,坐得再近,也是看不清的。” 缘杏问:“那私下里和朋友呢?能看得清吗?” 狐女君笑道:“那能看见。” 缘杏说:“像我师父……还有四方天君,他们应该都见过天帝天后的真颜吧?” 狐女君笑盈盈:“那自然是见过的。” 缘杏向宴殿前方望去,离天帝天后的上席最近的四个位置,自然是留给四方天君的。 不过四方天君大多事务繁忙,只有西天女君亲身到场,剩下三位天君都是备下了体面的贺礼,写了到贺词和不能身至的歉意之词,再由仙官们隆重送至。 五位天君都是万年来过命的交情了,彼此十分了解,更是不知过了多少生辰,倒也不会纠结这些虚礼。 待三万宾客聚齐,天帝天后作为最珍贵的东道主,才终于登场。 他们在仙官仙侍的簇拥下降临,盛大的礼装华服雍容华贵,一身磅礴的仙气便是隔得老远,也能感觉到强大从容。 不过,正如娘亲说得那样,天帝天后果然被淡淡的仙气华光所笼罩,说不清那是什么术法,可就是朦朦胧胧地看不清楚。 而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缘杏看到那个跟出来的略年轻的人,就顿了顿。 跟天帝天后一样,那个年轻人也被一层仙光所笼罩,面容看不清楚,只能看到华丽的礼服、挺拔的身子和一点清瘦的下巴。 他没有笑,给人的感觉有些冷霜似的清傲,仿佛与旁人以仙雾相隔,只可远观而不可近身。 他坐在离天帝最近的位置,在天帝左手边下方一点。 缘杏看得愣愣的,她看不清脸,便小声问娘亲道:“娘,那个和天帝天后在一起的,是谁呀?” 狐女君回答道:“那个便是天帝天后的独子,中央天庭太子,名叫弦羽。” 太子弦羽。 缘杏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不知怎么的,她觉得那人和羽师兄有一点点像。 而且名字还都有“羽”字,好巧。 不过……要说很像倒也没有。 若说羽师兄在缘杏眼中,是一轮皎月,远则远矣,却美好而温柔,那眼前这个公子弦羽,更像是孤月。 孤高渺远,似傲雪寒霜。 普通人,便连望他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他似也不欲自降格调,去与疏星亲近。 缘杏眯了眯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但很快,天后就在珠帐隔帘后抬了抬手,示意开席。 三万上仙齐齐恭贺,天后万年诞辰吉祥顺利。 缘杏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场合,连忙按照爹娘之前教的,与兄长一起躬身行礼,恭喜天后。 她头上公主冠冕的流苏随着动作垂下,发出丁丁当当的脆声,但在一片声势浩大的喜贺中,这点声响显得微不足道。 贺喜完毕,就是开席。 席殿立即热闹起来。 “阿娆!阿易!” 殿内刚一自由,北海女君就拿着酒杯和酒盏跑了过来:“哎呀,还有杏杏宝贝,正正宝贝!” 北海女君一见缘杏和缘正就来了劲,对着他们孪生兄妹两个挨个儿捏脸。 缘杏如今都快十四岁了,不像小时候是个好揉的面团,被北海女君这样折腾,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含糊不清地喊人:“安霖姑姑好。” 缘正直接皱起了小脸,不太高兴:“……安霖姑姑。” “好乖好乖!” 北海女君欢腾地又揉了一通。 直到狐女君嫌弃地看她:“别动手动脚了,你知道给杏杏正儿穿上这身衣裳,早上花了多久吗?”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最正式的过去了,后面失仪一些也无妨。” 北海女君十分随意。 “反正是阿茵的寿辰,她又不会拿我们两个如何……可惜,她如今是不能下来和我们一起玩了。” 说到这个,狐女君似也有几分感慨。 “想当初,我们三个时常下凡间游玩,都是阿茵领路,还给我们介绍人间何处的酒好喝,何处的稻米香。其实现在回想,当时的人间不及现在,人间之物也远比不上仙界,可就是觉得自在快活。” “你还说阿茵呢!你自己还不是如此!自从成了亲,接下狐族当了这个九尾狐女君,就成天都是公事宗卷,我喊你出来陪我玩都不肯。” 狐女君无奈地瞧了她一眼,叹息道:“人成长了,就有了责任,担子便重了,自不能像少女时那样任意妄为。” 缘杏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问:“娘,安霖姑姑,你们以前与天后认识吗?” 狐女君与北海女君相视一笑。 狐女君道:“是认识的。万年前,就是朋友。” 北海女君则道:“不过说说是如此,自从她与天帝成婚,我们就很少能见面了。上回私下里见面……都是两三千年前的事了吧,那会儿你和正儿离出生都还早呢。” “天后万年前曾是凡人,不过他们那个时候飞升的仙人,放到如今看,与神女神子也差不多了。” “对了,我记得阿茵她,是不是还有个特别麻烦的哥哥来着?” 狐女君与北海女君聊了几句。 聊着聊着,北海女君酒下三杯,托着腮有些感慨地望着上席:“说起来,阿茵这个孩子,怎么看着与她一点儿都不像,虽看不清脸,但看这一身气质做派,好像全像了天帝了。没劲。” 狐女君敲敲北海女君的头:“别胡言。” 缘杏在一旁听着狐女君与北海女君聊天,又吃吃菜吃吃点心,没多久就觉得无聊,不由倦倦地掩袖打了个小哈欠。 缘杏这周围都没什么与她年龄相仿的神仙,兄长少言又坐得住,缘杏这么一身厚重的装容,她不是太敢动,难免无事可做。 狐女君看出女儿觉得枯燥,有些心疼她,道:“杏杏,难得来一次中央天庭,你要不要到内花园里转转?天帝天后这里搜集了许多奇花异草,一年四季都有花盛开,很有几分看头的。” 缘杏眼睛当即就亮了:“当真?” 她踌躇道:“可我这么快就离席……会不会不太好?” 狐女君笑言:“别多考虑这些,重点是你想不想去。现在没什么大事了,有好些仙人都去逛了,多你一个不多。” 缘杏于是羞涩地跃跃道:“我想去。” “那让小仙娥们帮你提着裙子。” 狐女君唤来了几个小仙娥,让她们跟着缘杏,又找了个中央天庭的仙官领路,陪缘杏到花园去。 缘杏这一身衣裳不如平日里灵活,但她好奇心重,等出了仙殿,也不嫌麻烦,新鲜地四处打量。 中央天庭的花园,简直像是一个庞大的珍稀灵植展览园,许多灵草仙树都是缘杏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她欢快地在花园里打转,小仙娥们跟缘杏一样从没来过中央天庭,也很新鲜,时不时发出惊呼。 到时引路的女仙官见了,忍俊不禁,倒也由着她们参观。 忽然,缘杏从一条路径经过时,正好看到一行人从另外一边过来。 那一行人人数众多,是十几个仙官围着一个为首的人,但人那么多,却很安静。 他们马上要从缘杏身边经过。 女仙官忙说:“是太子殿下,他大约也出来透风了。不要担心,我们安静些走过,就行了。” 花园的道路足够宽敞,足以让两队人同时错身经过。 不过他们彼此经过时,空气忽然干净了很多,没有人说话。 仙界的神仙有修为高低,多少有地位差别,但没有很严厉的尊卑,行礼最多就是鞠躬弯腰,不必三跪九叩。 所以太子从旁边经过,也就是经过。 但小仙娥们多是凡仙,还没有适应这样的氛围,多被吓得噤声。 缘杏则在路过,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 果然还是看不清太子弦羽的脸。 但她偷看太子弦羽的时候,对方似乎也不经意地,望她这里侧了侧头。 这让缘杏微惊了一下,冠冕上的流苏因为她的慌乱叮当作响,缘杏连忙回过头,不敢再多窥视。 两队人马错肩而过。 没多久,太子一行人消失在道路尽头。 缘杏松了口气。 她脸上又笑盈盈的,带着小仙娥们,要往下一处看花。 但没走几步,忽然,从后面有一位中央天庭仙官追了上来,唤住她道:“这位公主!” 缘杏回过头,却见是刚刚太子弦羽身边的一位仙官。 “你有东西落下了。” 那仙官伸手,露出掌心里小小的小白兔和小小的小白狐。 “这是太子殿下刚刚在那边捡到的……殿下说应当是你的,让我送过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缘杏看着仙官手上的小兔和小狐狸, 一惊,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袖管。 这两个小动物,无疑是她的笔风,正是她之前在仙车里无聊画的。 缘杏的袖管里已经空了。 大约是这两个画出来的小动物在仙宴上也觉得闷, 到了花园里觉得快活, 趁缘杏没注意, 就偷偷溜出去了。 缘杏赧然地将小动物接过, 慌张道:“原来是这样……谢谢先生。” “公主不必多礼。” 缘杏又疑惑地问:“可是太子怎么知道,这是我的呢?” 小白狐在缘杏的掌心惬意地蹭蹭,小白兔则呆呆地抽着鼻子。 “这个……” 说到这一点,仙官好似也顿了一下。 然后,他微笑言道:“大约是因为公主刚才正好从路上经过。而且, 仙子应该是九尾狐族公主吧?这小狐狸, 虽然没有九尾, 但也与公主有几分像呢。刚才,它对太子殿下也很亲热。” 说完,仙官拱手一礼, 便告辞离去了。 缘杏还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没有从这件事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她自己画的小动物, 她自己知道。 它们通常胆子都有几分小, 不会对她以外的人太亲近。 太子弦羽,说不定是个比她第一印象中, 要更和善一些的人。 “公主, 这是什么呀?好可爱!” 小仙娥们垂涎地望着缘杏手里特别小号的毛茸茸动物,个个想摸又不敢上手摸。 缘杏回过神, 将小动物们递给仙娥们碰了碰,才将它们收回袖里。 等回到宴殿, 缘杏道:“天庭太子,可能人还挺不错的。” 缘正一顿:“你碰到太子弦羽了?” “嗯。”缘杏点头,“刚刚在花园里碰见的,他帮我捡了东西。” 缘正莫名有些警戒和不快,心想怎么一个还没结束,立刻又来一个。 他貌似不经意地问:“那与你师兄公子羽比如何?你觉得哪个好?” “诶?” 缘杏没料到哥哥居然问了这样的问题,将太子弦羽与羽师兄比较,她连想都没想过。 她脑海中同时浮现出对两人的印象。 太子弦羽在落花尽头,碎花落在玄色肩头,面容模糊,孤冷清高。 公子羽月下抚琴,光风霁月,如镜花水影,看似近在咫尺,却触手难及。 缘杏回答:“那当然是羽师兄!” 她与太子弦羽才不过碰见那么一次,连脸都不算看得很清楚,怎么能与朝夕相处的羽师兄相较呢? 羽师兄是她心中最好,旁人都难以与之并谈。 * 另一边。 “太子殿下,东西已经送回去了,果然是缘杏公主落下的。” 仙官说道。 弦羽百无聊赖地轻捏着花园里伸展出来树叶,听到仙官的汇报,略点了下头。 仙官说:“当年万年树边上的小狐狸,都长这么大了。过去南海神医断言她活不过十五岁,如今看她这么健康,也不枉太子当初为她弹琴一场了。” 弦羽没有答话,只是点了下头。 他今日也着盛装,因此没有背着琴匣,听不到琢音的碎碎念,总感觉有些冷清。 他回想起刚刚两人经过时,对师妹那惊鸿一瞥。 原来师妹当公主时,是这般模样的。 她极美,也有气质,现在这个年纪,也有些像姑娘家了。 不过,她平日里清雅秀气的样子,还有在画阁里摆弄颜料弄得一身水墨的样子,更为真实可爱。 弦羽淡笑了一下,松开手里的叶子,转身带着仙官们离去。 * 时光荏苒。 两年光阴飞逝。 这两年,缘杏除了随北天君修炼,便是在画室里跟着玉明君修炼画技。 玉明君还是老样子,但缘杏逐渐掌握了与他相处的方法。 玉明君的画她可以随便看,自己学,有问题就直接问,玉明君若是有兴致,就会回答。 或者她也可以管自己画,若是画出了玉明君感兴趣或者看不顺眼的东西,他自己就会过来说两句。 缘杏如今已经完全长成了少女模样,十五六岁的年纪,文秀窈窕,九尾狐族天生的好相貌,也逐渐从孩童的灵动可爱,变成了女子的美貌。 随着她长大,就连师兄有时候都会呆呆地看她一会儿,然后奇怪地说“杏妹妹怎么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了”或者“杏妹妹怎么好像长得比其他人顺眼”。 比起师兄,水师弟望着她发呆的时间更长,偶尔也会小声说几句不清不楚的话,诸如“师姐若是我一个人的师姐就好了”、“真希望没有其他人看见师姐”、“幸好大师兄这两年不在”。 不过,缘杏本人不是爱折腾的性子,也的确很少出门,因此见过她的人不多。 她几乎都整日整日待在画阁里,不是画画,就是养树,将皮肤养得雪白,衣衫和衬裙上总是有水彩。 玉明君不愧是画圣,他对缘杏画画思路的开拓,绝非其他画师可以比拟。 缘杏很快就破开了先前停滞不前的瓶颈,将画作的灵性上升到一个新的台阶,同时还在不断飞跃前进。玉明君给她带来的挑战,也越来越多。 有一日,缘杏将小画音树放在颜料台上,一个没注意的功夫,玉明君习惯随手乱画,已经将小画音树的树盆拿了起来,在它的树盆上画了图案,甚至还望小画音树的树干上下笔。 小画音树如今已经活动起来十分灵活,被玉明君捉住,还被玉明君在盆上乱涂,小画音树急得拼命挥舞树枝,用细细的树枝和根须打玉明君的手。 可惜它这点小力道,对玉明君来说还不如被柳条拂过有触感。 缘杏抱着画具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小画音树的盆栽已经被画上了蜻蜓点水图,小画音树委屈得花都掉光了,还在使劲用树枝抽打玉明君的手,而玉明君不为所动。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小画音树特别喜欢的一个树盆,自从换上这个树盆以后,它每晚都要自己拿枝条擦擦。 不知怎么的,缘杏此刻觉得,小画音树特别像生气了嚎啕大哭的小孩子。 缘杏连忙跑过去,将小画音树从玉明君的魔爪上抢回来,安抚地摸摸小画音树,道:“没事,等回去帮你洗干净,如果洗不掉的话,我让柳叶再帮你找个一模一样的带回来。” 小画音树耷拉着叶子,抽抽搭搭地用枝叶勾着缘杏的胳膊。 缘杏又看向玉明君,有些无奈地埋怨:“先生,你为什么总不肯好好在画纸上画画?这两年北天宫,都已经被您烧掉多少东西了。” 尽管到了北天宫,玉明君爱烧画的习惯还没变。 如今画室外面,已经专门辟了一块空地给他烧画,也就只有外墙那一幅云海图,玉明君烧不了,得以保留下来。 玉明君被抢了画到一半的画,也是满脸无所谓,已经改为俯身在台面上画画。 他一身浪荡的颓靡感,衣服不好好穿,外袍耷下来,敞着一半的肩膀。 玉明君也不看缘杏,反而问道:“既要作画,为何非要画纸?多此一举。你若没有纸,就画不了吗?” 缘杏一愣。 她想起师父北天君,以前也对她说过,觉得她画具太多,太过繁琐。 缘杏说:“没有纸,我也能画的。以前,我也曾在地上画过。” “那你画画看?” 缘杏有些被激了起来,当场运笔构思,在地上画了几簇花团。 花团很快成了真,在画室地上徐徐绽放。 但玉明君好似不以为意,只瞧了一眼,就没了兴趣。 如此一来,便是缘杏也有些起了脾气。 她躲回画阁,苦思冥想了几日,又研究颜料墨水,然后重新回到玉明君面前,说:“先生,你看看这个。” 说完,她直接挥起笔,无任何凭借之物,在空中作画! 缘杏的墨水被她用仙力凝在空中,不会散落,得以成形。 玉明本身随意一扫,看到缘杏这般架势,倒是来了兴致。 这样在空中作画,对仙气消耗极大,缘杏不能再像平时画画那样从容,而且也画不了太复杂,她额间没多久就浸满了汗珠。 缘杏简单地画了一只白雀。 最后一笔落成,空中的小白雀羽翼颤动,当场拍拍翅膀腾跃在起来,在屋里扑哧扑哧乱飞。 “先生,怎么样?” 缘杏憋着一口气问。 玉明君先是定神,继而仰天大笑! 他仰首哈哈大笑,抬手将碎发撩到脑后,笑声使路过的仙侍惊得掉了托盘。 玉明君拊掌狂笑道:“有意思,有意思!你这小狐狸,当真有几分意思!” 缘杏是第一次见到玉明君这样狂笑,简直如疯子一般,将她吓得僵在原地,捏着笔不敢动。 玉明君狭长的眼眸转向她,他眼含笑意的时候,瞧着有几分风流态。 “难怪他当初会愿意费心思来引我……原来如此。” 玉明君漫不经心地道。 缘杏:“……?” 玉明君将笔一丢,道:“今日不画了,这些粗陋陈旧的画,着实让人没兴致。烧了,烧了,明日,我也要找些新鲜的花样……” 说着,玉明君袖子一拢,独自幽幽地飘了出去。 缘杏听得一头雾水,但隐约也感觉得出玉明君是很欣赏她这番手法的。 缘杏安了心。 * 不过,次日,玉明君再来画室的时候,发现缘杏又用回了纸笔,安静端正地坐在桌前描画。 他眼睑微抬,问:“又用纸了?” 缘杏颔首:“嗯。我之前用其他方式画,只是想证明我不用媒介也可以,但于我个人而言,还是在纸上作画更好。” 她解释道:“画在纸上可以保存,我不像先生,画完了就烧掉,我是要将比较好的画存起来的,画纸可以用卷轴卷起,也可以挂起来,空间上很好保管。” “其次,我有时候不是想立刻就让画上的内容显形,就可以用画纸先收起来,等必要的时候再使用,会比当场画省时省力。” 玉明君听缘杏说得头头是道。 然后,他又仰首扶额大笑起来。 玉明君说:“这些年也不是没有人向我请教画技,但听我说过不在纸上画画以后,他们中不少人不约而同地开始模仿我,也劝其他弟子画师不再用纸,似乎奉为真理。像你这样跟我证明一番,然后又用回画纸的,实在少见。” 缘杏侧头,似是不解,道:“这也是先生教我的。先生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固执己见,那我也不必太过在乎先生的理念,强行改变自己去适应。我与先生性格、天赋皆不相同,画法有不一样,当然也是正常的。” 玉明君闻言,笑得愈发快意,几乎拍起了桌子。 玉明君道:“有趣,着实有趣!日后你与……若是将来你再见了他父母……有意思,真有意思……” 缘杏不太明白玉明君为什么笑得这般开心。 不过玉明君疯疯癫癫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她也没有太在意。 缘杏依旧顾着自己画画、照顾小画音树。 她自认自己这两年过得充实,但看着小画音树日渐长大,她有时还是会睹物思人。 羽师兄……不知如今在何处呢? 羽师兄,偶尔会想起她吗? 这样想想,缘杏便会有些心乱。 * 缘杏日复一日等着羽师兄回来的消息。 不久,缘杏与师兄跟着北天君学习术法。 这日修炼结束,也挨完了今日份的打,北天君满意地拂了拂袖,将戒尺交给柳叶收好,真要离开,他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对了,昨日有信到了,羽说他过几日就会回来。” “……!” 缘杏跪坐在道室内,先是一惊,接着,杏眸便亮了。 可心底里又不可置信。 她日日盼着羽师兄回来,可公子羽真要回来了,缘杏反而觉得不真实起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羽师兄, 两年不见,不知师兄已经成什么模样了。 缘杏如今已经十五,快满十六,师兄比她大四岁, 现在应该已经十九岁了。 想到这里, 缘杏惴惴不安。 则显而易见地迫切惊喜:“大师兄要回来了?!当真!” 比缘杏稍大, 十六岁的年纪意气风发。 他依旧留着小辫子, 将北天宫的弟子服穿得松松垮垮,被师父打了也不觉得疼,当时龇牙咧嘴,过一小会儿就活蹦乱跳。 得意道:“太好了!这下可算有人和我较量了。水师弟太弱了,根本不够和我练。他当初学什么医啊, 搞得现在每天埋在药房里, 一身草药味儿, 还手无缚鸡之力的。” 北天君斜睨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还说呢,上回你就这么嘲笑水儿, 结果被他一根毒针扎在手背上,肿了半个月的事, 忘了?” “说起这个, 小师弟他不是学医的吗,为什么会使毒针?!” “医毒不分家, 他要学医理, 自然得会用毒。” “算了,反正那时我们两个都挨了戒尺, 水师弟挨得比我多三倍,他的手也肿得不得了。” 北天君悠哉地捏了捏垂在胸前的长发, 倒有些怀念惋惜地说:“不过那个时候,打你手心,倒是别有一番手感。” :“???” 缘杏在旁边听得哭笑不得。 师兄与水师弟他们两个,平日里吵吵闹闹的,互相使绊子,但难得两个人都不怎么往心里去,前头还吵着,后头又勾肩搭背地好了。 只是可惜,北天宫里,之前终究少了大师兄。 “另外,还有一事。” 北天君说完,转而又道。 他美眸流转,在如今已有些大人样子的和缘杏两人身上掠过。 师父道:“我考虑了一番,你们几个,如今都有些大了,也学了些本事。便是最小的水儿,今年也有十四岁了。今年,等羽儿回来以后,便让他领着你们,去参加仙中弟子的修炼大会吧。” “……!” “修炼大会,真的?!” 北天君话音刚落,两个弟子都有些震动。 缘杏惊讶地抬起头,则直接兴奋地从蒲团上跳了起来。 他问:“师父,往年你不都说不让我们去的嘛,今年怎么转性了?” 北天君道:“往年不让你们去,是觉得你们没学会多少功夫,去了也是白去。今年,是觉得你们心性已成,能学得到东西了,况且入北天宫这么些年,都是清修,你们都没怎么出去过,也是是时候该让你们与其他仙门中的同龄弟子交流交流。” 在那里高呼师父万岁。 缘杏则听得出神。 仙界的弟子大会,每隔几年就会举办一次,时间不定,但通常都在秋季。 她与师兄、水师弟,的确都没有参加过,不过缘杏知道,羽师兄是曾参加过的,还拔得了同辈弟子的头筹,让她哥哥耿耿于怀好久。 是在她与师兄进门以后,师父才关紧北天宫大门,减少他们这些弟子与外界接触的。 如今何故,师父又打开仙门了呢? 缘杏偷偷瞄北天君的神情,但北天君安然自若,全然没有解释的意思。 * 茶歇休憩,缘杏与,将师父修炼时提及的事,都告诉了水师弟。 水师弟刚从医仙馆里出来,如今是医修的打扮,虽还是杏黄色的弟子服,却卷起了衣袖、罩上了袍子。 十四岁的少年郎,去年开春一个抽条,立即就长得比缘杏高了,但面容比起师兄师姐,还留着两分稚气。 他对弟子大会似是没多少兴趣,只在听闻公子羽要回来的时候,眉峰动了动,然后道―― “哦。” :“你就这么点反应?!” 水师弟不以为意:“不然呢?又不是杏师姐久别重归,我干嘛要有反应。” 缘杏原本正发着呆,骤然听到水师弟提她的名字,才缓缓回过神:“嗯?” 缘杏没听清水师弟说的话。 水师弟有些无奈地看着她,言道:“师姐,你在画画以外的地方,有时候真是迟钝……” 缘杏歪了歪头,不解其意。 不过,等这日后,她倒是时常去北天宫门口等大师兄。 师父只说羽师兄过几日会回来,却没说到底是哪一日,有可能是明天,也有可能是后天。 缘杏每日都满怀期盼,可又不敢将自己小小的期盼表现得太明显,只好以画画当幌子,每日搬着画具到仙宫门前去画画。 去了两三天,来来往往的仙娥仙侍们,就发现了她来得频繁,有时会笑着与她打招呼道:“杏姑娘,又出来采风了?” 仙娥仙侍们这话,未必当真是看穿缘杏的小心思,只是善意地聊几句,但缘杏每每羞得面红耳赤,怕被点破了端倪。 她白天就过来画画,有时候画得太久,觉得困了,就就地变成小狐狸,团在坐垫上午睡一会儿,等醒来继续画,入夜方归。 这一日,缘杏画到申时,有些挡不住睡意,就蜷在坐垫上小睡,迷糊之间,隐约听到宫门口有动静。 她睡眼惺忪地舒展开尾巴,睁开迷离的眼睛,远远地,就看到柳叶接了羽师兄回来,羽师兄背着琴匣,正在下仙车。 缘杏登时来了精神! 她奋力地开始蹦Q,好让师兄看见她,无意识地拼命摇尾巴,唤道:“羽师兄!” 公子羽刚刚结束游历,从中央天庭回来,周身气氛,难免比平时阴郁。 但他刚一下车,就看到杏师妹化作了狐身,兴奋地对着他上下飞窜跳来跳去,像是弹起的白毛球,狐耳竖得老高,还拖着九条毛蓬蓬的尾巴。 看到这场面,便是公子羽,也难免忍俊不禁,身上的冷意化了几分,有了些冰雪消融的暖意。 他走过去,温声唤道:“师妹。” 缘杏从师兄走到她面前,便有些愣了。 方才离得远看不太清,而公子羽走近,她才发觉,两年过去,师兄身材颀长,怕是比师父都要高了。 月出轻云,流风回雪。 他举手投足皆是谦谦君子之态,俊雅不似真人。 缘杏看得出神,一时都忘了接话。 公子羽倒是从容,见师妹是只小九尾狐,仿佛与过去无异,没有多少缘杏已经长大成人的真实感,反而是自己年长了,于是比起过去,更将缘杏当作是小妹妹,自然地摸了摸她的头。 缘杏被摸得弓身眯眼,摆动起尾巴。 公子羽问:“这段日子我不在师门中,师妹可好?” 缘杏羞涩地点点头。 她什么都好,就是想师兄。 公子羽又问:“师弟们呢?他们可好?还有小画音树如何了?玉明君……他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事吧?” 缘杏回答:“师兄和水师弟修炼都进步了许多,小画音树也长大多啦!玉明先生和以前是老样子。对了,师父前些日子还说,今年等羽师兄回来,就可以带我们去弟子大会了!师兄,我有好多事想和你说……” 缘杏雀跃不已。 公子羽温和地望着小师妹,但在听到她说,北天君同意要带他们去弟子大会时,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公子羽又抚了抚缘杏的脑袋,对她道:“我先将东西送回玉树阁,还要去拜见师父,师妹稍等,我一会儿听你细说。” “好。啊,师兄,等等,我有东西要给你!” 话音刚落,缘杏连忙化为人身。 “……!” 下一刻,公子羽还未回过神,已感到一阵春风扑面而来,带着少女气息的花香与文雅的墨香。 眼前的杏师妹,二八年华,花开似的年纪。 她比之两年前,又长高了几分,杏眼儿雪腮,肩膀纤细,胸脯微隆,纤腰以墨绿色的系带一束,盈盈一握。 窈窕动人不可方物。 ……已完全是女子模样。 公子羽先是一惊,竟不禁微微往后退了一步,与她拉开一点距离。 想到自己刚刚想也不想,就将杏师妹当作小孩子一般摸了她的脑袋,公子羽错愕,忽然觉得冒犯。 但缘杏仿佛一点儿都不在意,她摸了摸袖子,从里面摸出一物,忐忑又期盼地递给羽师兄。 “师兄,这是之前说好的。” 缘杏低声道。 缘杏递过去的是一个络子,彩绳打成了蝴蝶的模样,颜色与北天宫的弟子服相配,无论是造型还是精细程度,都比缘杏之前打的那个精致了许多。 缘杏忸怩:“以前给师兄的那个太粗糙了,这个新一些,也没那么容易散了。” 公子羽怔神。 他当初与缘杏分别的时候,确实听缘杏说过,他也应了下来,但那个时候,他还没想过杏师妹一转眼就不再是小女孩的相貌。 此时再从杏师妹手中收到这样的东西,倒不那么像是师兄妹间的礼物,更像是……信物了。 想到这里,公子羽脸侧泛起一丝微红,好在不起眼。 他双手接过,对缘杏浅浅一笑:“谢谢师妹。” 其实原来那个络子,在他眼中也很不错,他一直收得甚是珍重。 即使杏师妹说这个是给他换的,公子羽也没打算将原来的扔掉。 他将新的络子系到腰间,然后笑言道:“很好看。” 缘杏红了脸。 其实真看到师兄系上,她反而觉得难为情了。 她打得还是不够好,总觉得配不上师兄。 而这时,公子羽亦转身回了一趟仙车中,取出一个包裹好的锦盒递给缘杏,说:“这是给师妹的。本来打算等收拾好行李,再拿去给师妹,不过……罢了,师妹回屋可以看看喜不喜欢。” 缘杏没想到还会有回礼,惊喜不已。 公子羽给了缘杏礼物,则说:“那我先去见师父了……师妹,稍后再见。” 缘杏不敢再耽搁师兄,连忙点头。 等师兄离开后,她一个偷偷拆了锦盒。 只见盒中是一方玉砚台,灵巧通透,正合她的手。 将砚台翻过来,还能看到砚台背面,浮着一个“杏”字。 这“杏”字不知是怎么弄上去的,既不是刻在表面,亦不会消失,看着还像是师兄的字迹……有了这个字,这方砚台就不可能再送给别人,只能为她所用。 多半是师兄看她平时作画总喜欢随时拿着砚台,这才选了这样的礼物给她。 缘杏欣喜不已,拿着砚台摸了好久。 * 另一边,公子羽别了缘杏,就去拜见师父北天君。 一番俗礼之后,公子羽问道:“师父,我刚才在门口遇见小师妹,听小师妹说……今年,您打算带他们去弟子大会?” “不错。” 北天君笑眸盈盈。 北天君道:“你是不是奇怪,我给你们定下了不可泄露身份的规矩,理应避开人多嘈杂之地,以前师门中只有你一个,世间无人能认得出你,故而带你去也就罢了……现在足有弟子四人,去弟子大会这种弟子聚集的活动,所有人都要避开熟面孔恐怕很难,为什么还要带你们去?” 公子羽迟疑,点头。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弟子大会, 真仙与凡仙弟子都不少,除了弦羽这样自幼生在中央天庭、旁人窥不见他相貌的天庭太子,其他几个师弟师妹都有可能会被熟人认出来。 两个师弟暂且不论,杏师妹就有一个孪生兄长在东天女君门下, 像这样的大会, 东天女君自不会不携弟子参加。 到时杏师妹不仅会与她兄长面对面处在同一个空间, 幸许还要竞争也未必。 北天君解释道:“我的确给你们定下来不可泄露身份的规矩, 但这种隐瞒,绝不可能是永久的。其他人不说,便是你和杏儿,将来一出北天宫,就很不好瞒。 “我当初立下这样的规矩, 主要是为了让你们忘却身份桎梏, 平等共处。既然入了北天宫, 既是同门,就只有师兄弟妹之情,没有仙凡高下之分。 “我希望你们师兄弟妹四人, 能有千年万年的真情谊,将来即便百年不曾相见, 仍能互相依靠、把酒言欢。如果一直不表露身份, 也有违我的初衷。 “因此,规矩是在, 但迟早也要找机会让你们说开……但如何说开, 如何让你们互相了解,却是需要静心思考之处。” 公子羽听完师父所言, 若有所思。 师父原来还有这样的考量,是他失了远见。 公子羽了悟。 但他略作停顿, 又问道:“那日后,我的身份,也要告诉师弟师妹吗?” “你的情形特殊,关键还是在你。” 北天君回答。 “若是以为师的心思,师兄妹间贵在真诚,还是说开为好……但你身为中央天庭太子,终究与寻常神仙有几分不同,即使要说,也要再等等日子。” 公子羽俯首应道:“多谢师父指点,羽明白了。” * 公子羽离开了北天君的茶室。 他心中念着师父所言之事,颇有些魂不守舍,但走回玉树阁,顺着台阶爬到自己居住的顶楼,刚转过弯,就看到杏师妹捧着小画音树,坐在楼梯上等他。 杏师妹一手抱着树,一手托着腮,大约是因为已经等了一小会儿,有些无聊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一会儿并拢,一会儿将脚尖分开,一双杏眸清澈而明亮。 公子羽见状一愣,从北天宫外带来的烦恼不经意便被驱散,心无意间变得柔软。 他现身说:“师妹,你将小画音带来了?” 缘杏一听到师兄的声音便抬起头,一双儿眼眸儿笑如弯月牙,清脆道:“羽师兄!” 声音一听,便听得出喜悦。 小画音树原本也困了,倦倦地歪着树干,闭了花瓣,将树枝勾在缘杏身上,懒洋洋地打着倦,这会儿也精神起来。 它见到公子羽好像很兴奋,欢喜地挥舞着小树枝,将一树小花摇得一颤一颤的。 不知为何,公子羽如今与师妹对视,隐隐觉得局促,故而不敢多望她的眼睛,心里却是有甜意。 他不得不故作镇定将视线转到小画音树上,抬手触了触小画音树的叶片,道:“小画音,如今这么灵活了。” 小画音树的小枝条舞动得跟许多小手挥舞小鞭子似的,得到公子羽的夸奖,它骄傲地抖了抖花。 公子羽请缘杏和小画音树进了屋子,缘杏将小画音树放到桌案上,给羽师兄看。 小画音树被养得很好,树干粗粗壮壮的,枝叶茂盛,就连开得花,都比原来大了许多。 公子羽问:“小画音,如今还挑食吗?” “挑的。” 缘杏愁眉苦脸地说。 “而且……它现在叶子灵活了很多,不仅挑食,还开始偷零食了。” 说到这个,缘杏百般的无可奈何。 原先为了方便,她平时将小画音树摆在床头的木桌台上,而灵肥就放在木桌台下的一格抽屉里。 也不知是哪一日,缘杏早起照例施肥,一拿灵肥的锦囊,就发现小画音树最喜欢的那袋灵肥,袋子空了许多。 而小画音树一夜之间吃胖了,但并不那么健康,叶子黄了许多,缘杏皱着眉去看它,它还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支着树枝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动得很慢的灵植。 这小树苗精明得很。 第一次发现,缘杏没有证据,虽然怀疑是小画音树自己偷吃了,却不好当场责怪它。 于是缘杏之后密切观察,晚上假装睡觉,实则闭眼假寐,终于将它当场捉住。 她眼看着小画音树将树枝伸得老长,勾着抽屉打开,然后从里面掏灵肥,放到自己泥土里。 缘杏捉住它的时候,它成夸嚓夸嚓吸得快活。 小画音树被缘杏抓了,还觉得自己很委屈,因为缘杏将它喜欢的灵肥挪走,叶子耷拉了一整天。 缘杏将事无巨细地将经过说了。 公子羽听完,凝住眉头,看上去有些严肃,道:“这可不好。” 小画音树见缘杏当着公子羽的面,将它那点不听话的事全说了,扭扭捏捏地绞着树枝,挂在缘杏胳膊上,懊恼她不替自己瞒着。 公子羽则道:“师妹,你还是太惯着它了。” 缘杏说:“后来我就将灵肥藏到别处,它偷不着了。” 公子羽问:“那它不喜欢的肥料呢?肯吃了吗?” 缘杏摇摇头。 公子羽无奈地睨了杏师妹一眼,叹了口气,但眼神里倒没有责怪的意思。 他问:“多出来的灵肥你带来了吗?我灌给它。” “带来了!” 缘杏连忙去拿。 小画音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已经在慌张地用树枝捂着自己的树盆和树干,怕被强喂。 缘杏将小画音树总不肯吃的一小袋石头似的灵肥递给羽师兄,然后又想将小画音树推到他面前。 而缘杏想用去推的时候,公子羽正好也伸手去碰,两人的手指指尖,蓦地在小画音树的树盆上一触。 缘杏指腹一颤,略感慌乱,不受控制地飞快收回了手,将手握在胸口,低头不语。 公子羽也感到自己抵到了师妹的指尖,一怔,还来不及反应,师妹就先一步收回了葱白的小手,像含羞草收叶子似的缩了回去。 他抬头去看缘杏,却见到师妹有些慌张的模样。 公子羽微愣,当即明白过来。 师妹毕竟是大了,也开始有了避讳之心。 百般滋味涌上心间,既有作为师兄的欣慰,亦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似是果实刚成熟的酸涩。 日后,果真不能再将师妹当作是小女孩。 公子羽定了定神,假装没有在意杏师妹的疏离,将小画音树拿到自己面前,将灵肥化作一团灵气,对着小画音树的树干,直接给它喂了进去。 公子羽垂首看着小画音树的时候,缘杏将手收在胸前,心脏却还是砰砰直跳。 好奇怪,心跳还是好乱。 她以往见到羽师兄也觉得紧张,可如今这一趟师兄从外面回来以后,她看着师兄,似乎感觉又与过去隐约有些不同了。 是因为师兄比以前更高了吗? 还是因为他的轮廓,比以往都更有男子的感觉了? 缘杏偷瞄着师兄清俊的侧脸,心神游移不宁。 小画音树被灌了不少它讨厌的灵肥,很快垮下来,叶子蔫耷耷的。 公子羽满意地收束好锦囊的系带,然后一望外面的月色,对缘杏道:“天色晚了,我送师妹回去吧。” 缘杏回过神来。 她本来正偷窥着师兄的侧颜,骤然听到师兄说要送她,一惊一乍,忙红着脸道:“不用了,师兄好不容易从外面归来,长途奔波,哪儿能再让师兄送我。” “无妨。” 公子羽起身,将琴匣背到背上。 “好久没有回北天宫,我本来也想在内廷散散步,正好送送小师妹。” 缘杏听言,就不吭声了。 她内心本来也是希望能与师兄再多待一会儿的,还不想这样分开。 于是公子羽背着琴匣,缘杏捧着小画音树。 他们师兄妹二人穿着颜色相似的弟子服,漫步在月色下,两人并肩而行,一高一矮,影子一长一短,缘杏走得慢些,公子羽特意放缓了步子等她。 缘杏走在羽师兄身边,不知怎么的,她觉得今晚的夜色好宁静,皓月星空都透着烂漫的意味,她很想去勾师兄的手、拉他的袖子,但他们毕竟不再是小孩子了,她不好意思这么做。 她拜入北天宫时才七岁,悠悠近九载。 犹记年幼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色,师兄背着她从山上走下来,师兄一句一句地教她背心诀,师兄夸她的画极有灵性,师兄让她拉着他的袖管。 星星点点的回忆,汇入记忆的长河中,都如宝藏般被珍藏。 缘杏问:“师兄,你下回会不会再走呀?” 公子羽顿了顿,道:“不会,偶尔或许还会有外出,但百年之内,应当不会再长时间离开北天宫了。” 这几年,他在外面已经游历了许多,学了许多技艺,他自幼被夸赞天资卓越得罕见,在外面的时候,又像是石头般心无旁骛,花了比想象中还要短的时间,就完成了父母本来预计要耗个百年的安排。 于是剩下的时间,就能如他自己所愿的那样,在北天宫像一个寻常弟子,安然修炼一段时间。 而缘杏听到师兄这样说话,面上按捺着喜悦,心里却开出了无数朵小花。 她说:“那太好了!日后又可以一直与师兄一起修炼了!” 公子羽低头看向师妹,只见小师妹的杏眸之中,映满繁星,似是要驱散他心底里的阴霾。 公子羽莞尔,应道:“嗯。” 他将师妹送到玉池楼楼下,温雅道:“师妹,我看着你上去好了。那……明日见。” “师兄,明日见!” 缘杏与羽师兄道别,她先挥了挥手,然后跑了几步,到楼前发现师兄果然还没走,又挥了挥手,这才欢快地跑上楼去。 公子羽眼看着小师妹楼上的灯火亮起来,方才离去。 缘杏则将小画音树放下,奔到窗前,遥遥看着羽师兄离开。 这夜,缘杏睡得不大安稳。 她总梦见羽师兄。 醒来以后,梦的内容不大记得了,只隐约记得有琴、有树、有月亮,师兄着白衣,望着她浅笑。 但心口却是甜甜酸酸的,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 几个月的光阴转瞬而过,待第一缕秋风夹着金叶拂过,师兄就变得比往日活泼了数倍,整日催着师父快履约带他们出门。 弟子大会的日子临近。 自从直到北天君今年要带他们去弟子大会,就比往日刻苦了许多,虽说不晓得都有些什么人要去,但他显然是抱着要大展风头的计划,修为也确实比之往日突飞猛进。 “往日我从来没有拿出过真本事,等到了弟子大会上,就让你们都开开眼界!” 自信地说道。 水师弟略带嘲讽地轻轻哼了一声,似乎不以为意。 则催北天君道:“师父,你到底什么时候带我们出门啊?秋天都已经到了!” 北天君照例先白了他一眼,然后悠然道:“不急。这回用的是北天宫的白鹿仙车,不同于以往接送你们的无名车驾,快得很,到西天女君那里才小半天功夫。你们随便收拾点行李,等着出门就行。” 北天宫是有名望有身价的仙宫,晚到一些也无妨。而北天君那几条“同门弟子不可互问出身来路,不可炫耀资质血脉”的规矩,在仙界弟子中更是赫赫有名。 他们往年低调,都守在仙宫中清修,神龙见首不见尾,其实许多仙门弟子,都对传闻中的北天宫弟子充满好奇。 缘杏他们,这回是有史以来第一次集体正式露面外出,不止是,其实缘杏也期待得紧。 终于,当翘首以盼盼得脖子都仿佛长了三寸以后,北天君有一日,总算轻飘飘地宣布了出门。 缘杏收拾好行李。 她在北天宫本就没有太多私人物品,都是北天宫原有的东西,她就带上了画笔、画纸、各色颜料和提前画好的几幅或许能在弟子大会上用上的画,又将小画音树托给天宫的植物园林的仙官照顾,便上了北天宫的仙车。 北天君的帝车,乃是万匹白鹿共驾的神车。 车驾一出,白光耀目,仙雾皑皑。 缘杏往日只见到师父宫中养着白鹿,但从未见他用过,今日见到车驾,不觉惊艳高呼。 与水师弟,也都是目瞪口呆的模样。 北天君见自己惊到了家中的小弟子们,颇为得意,美眸轻挑,一撩衣摆,雍容地上了帝车,这才对他们唤道:“愣着做什么?都上车吧,吵了这么久,别到了出门的日子,反而误了时辰。” 缘杏他们回过神,这才纷纷往北天君后面的弟子仙车上去。 * 这一年的弟子大会,定在西天女君的西天境仙城中举办,乃是仙门弟子的盛事。 白鹿车的速度果然非同凡响,才不到一个时辰,缘杏他们一撩车帘,便发现已经置身西天仙城当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白鹿车进了仙城, 速度就慢了下来。 北天君自持身份,饶是他们三催四问,出发仍是懒洋洋的。 他们来得算众弟子中迟的,仙城中已经住满了来参加弟子大会的仙门弟子, 来来往往都是身穿弟子服的人。 而声势浩大的北天君白鹿车一进仙城, 当即就引起了轰动。 仙门弟子望着那浩荡的白鹿群, 边是震惊, 边是议论纷纷。 “好多匹白鹿!” “听闻那便是北天帝君与其弟子的仙车。” “那竟就是北天帝君……” 北天宫弟子的规矩放眼整个仙界都很有名,而北天君又是五大天君之一,掌管北天,他们时隔十年,头一次再度出山, 难免引人注目。 北天君一行人在西天宫下车。 有不少人跟着他们到了西天宫, 四方而来、现在住在西天宫中的弟子们, 听闻北天宫到访,也纷纷出来围观。 北天君本人就是个少见的美人,眉心一点朱红, 男生女相,雌雄莫辨, 却有尊贵的华美之感。 而跟在他身后的四名弟子, 缘杏与公子羽的风姿自不必说,与水的相貌虽略显平庸, 但正所谓人靠衣装, 北天宫飘逸风雅的衣装,就比仙宫不是青就是棕的干巴巴弟子服胜了百倍有余。 更何况四人都在北天宫修炼多年, 早已修得一派好气质,各个修腰直肩, 挺拔潇洒,远远望去,真是一行超凡脱俗的仙中龙凤,引得他人啧啧侧目。 “那些便是北天君和他的弟子们吗?真是好气质……” “北天君美得像个女子。” “他们的弟子服为何如此好看……” “那个跟在北天君身边背着琴匣的,想来就是之前传闻中的公子羽吧。” “快看!跟在公子羽后面的那个女孩生得好生漂亮!竟比北天君还要美貌!” “那个女孩子是谁?” 来参加弟子大会的,大多都住在仙宫外、仙城内,但也有一部分弟子,是随师父们住在仙宫内的,缘杏一路走着,就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 出乎意料她意料的,她竟听到自己数次被提及,而且多是其他仙门的男弟子,他们凝在她身上的视线,也带着让人不安的灼热。 这些话不仅仅缘杏听到,公子羽也同样听得见。 缘杏听得还有些懵懂,但公子羽却明白他们的心思和热烈。 公子羽薄唇微抿,心中涌上些莫名的情绪。 他唤了一声:“杏师妹?” 缘杏听到羽师兄叫她,连忙几步追到师兄身边,疑问地望着他。 公子羽温和道:“西天宫人生地不熟,跟紧一些,免得走散了。” “嗯?” 缘杏茫然,她觉得自己原本离得也不远。 但公子羽却不动声色地移动身体,改变琴匣的方向,将缘杏遮挡住,似是无意间挡掉了大半视线。 缘杏觉察到师兄的动作,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一少,果真舒服了许多。 而且,她也乐于和羽师兄靠得近些。 缘杏低下头,跟在师兄身后,进了西天女君的殿宇。 北天君到西天宫第一件事,便是拜会西天女君。 而他们进殿之前,西天女君正在与一位女仙官交谈。 “女君,今年林园出产的蛇灵草,似是对不上;还有三色仙果与百味花,收成都与先前记下的数目不同。” 西天女君闻言皱额。 她问:“会不会是计数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 “可管理果园的仙官已经有五百年经验了,是个对数字很敏感的仙人,往年从未出过错,且数字到上个月时,都还是对的。” “那怎么回事……难不成我西天宫内,居然出了窃贼吗?” 西天女君在四方天君中,是最为年长稳重的一位,说到这话时,她纵然疑虑,但神情仍是淡薄平静。 而在她面前的那位女仙官,也相当不凡。 那女仙官虽是西天女君的部下,却有一身凌然仙气,气势磅礴,她额间画着花翎,脸如莲萼,英气飒爽,严貌威仪,毫无疑问是个强大的上神神女。 女仙官蹙眉,她本就是一副威严相貌,眉间皱起,便让担心她下一秒就要拔出武器。 她道:“我也不希望是西天宫内的人。但如今上千仙门齐聚于西天境中,人多事杂,要查起来很困难。许多有名望、有身份的神君仙君,都是搁下事务带弟子到我们西天宫来,现在再要是将弟子大会搁下,就为了查我们自己仙宫灵草数目不对的事,已经不现实了。” 西天女君凝神沉思。 西天女君定论道:“现在的确应以弟子大会为先。弟子大会的事我就交给你,果园失窃的事……你另找几位可靠的仙官,同时去查。” “是。” 女官抱拳领命。 而这时,一个仙娥进了仙殿内,对女君汇报道:“西天君娘娘,北天君大人携四位弟子到了。” 西天女君与女仙官于是不再说话。 西天女君正色道:“快请。” 北天君优美飘逸,领着公子羽和缘杏他们四个进来。 缘杏一进西天宫,就新奇地四处打量。 西天女君的天宫,宏伟大气,比之北天宫,也不下分毫。 而且,缘杏发现,北天宫男仙官和仙侍更多,而西天女君宫,则是女仙官和仙娥占了大半,来往皆是婷婷袅袅的仙子倩影,装饰亦带着女子的柔曼气质。 西天女君坐在天椅之上,而在她身边,则是一位天将打扮、飒气英武的女仙官。 缘杏在中央天庭宴席上,遥遥见过西天女君一次,但这位神女是第一次见,便多看了一眼。 西天女君起身相迎北天君:“雪之弟弟,上一回见,也有十几年了吧?” “雪之”是北天君的本名,只是世道到如今,实在没几个人辈分高到还能喊他的名字。 北天君优美一笑,应道:“是许久不见了。” 西天女君望向北天君身后,视线凝在公子羽身上,意味深长:“难不成,这位便是……” 北天君道:“对,这位便是我的大弟子。” 公子羽谦逊地低着头,跟在师父身后安然不语。 西天女君与北天君故友寒暄。 缘杏他们跟在北天君身后落座,虽说也在场,却没多少说话的地方。 缘杏没什么事情做,只好好奇地端详着西天女君与女仙官。 过了一会儿,她感到师兄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 缘杏疑惑地回过头。 师兄道:“大师兄让我给你带个话,说西天女君身边那位,是赫赫有名的女武神,天女魃,也称九天玄女,是西天女君麾下爱将。” 缘杏恍然大悟。 原来这位便是九天玄女,难怪仙力这么出众,在仙官中都少见。 公子羽是大师兄,缘杏是三师妹,西天宫中按顺序坐,他们中间夹着师兄。 缘杏感动。 一定是羽师兄注意到她光盯着那位女仙看,才特意让师兄递话帮她解释。 于是缘杏也用胳膊碰了碰,道:“二师兄,那你帮我递一下话,就说我知道了,谢谢羽师兄。” 不以为意地转过头去。 过了一会儿,又转过来道:“大师兄说,不用谢,还有杏师妹你身体不太好,今日奔波许久,又在这里一直坐着,需不需要休息。” 缘杏大窘:“我没事。告诉羽师兄,谢谢他关心我。” :“羽师兄说那就好。” 缘杏:“再帮我问问师兄,他今日也这么远的路,穿得单薄,还背着琴匣,现在累不累?” :“???我跟你换个座位吧,你们自己说好不好?!” 缘杏赧然。 其实是因为有师兄传话,她才这么来劲,如果换作她自己和羽师兄面对面,可能反而说不出话来。 而这时,北天君与西天女君正好聊完。 西天女君道:“三天后,这月十五,良辰吉时,我们会举行开式大典,今年弟子大会的规则,届时也会公布。” 北天君说:“那好。” 西天女君道:“你的弟子固然不俗,可我的弟子也不弱,今年可就拭目以待了。” 北天君美眸一扬:“我的弟子,难道还会输了不成?” 话完,他回头看缘杏四人道:“你们,可是明白了?” “明白!” 这是师父给他们打气,大家自是齐声,其中师兄喊得最大声,已然摩拳擦掌。 等与西天女君打过招呼,北天君起身,领着四人去客房休息。 西天女君给北天君安排的是最好的仙殿之一,北天君居主殿,弟子们则住围绕着主殿的弟子房里,彼此靠得极近。 然而与他们告别西天女君后,还没走几步,迎面就碰上另外一支队伍。 那一批人仙风缥缈、气度出尘,为首的是一位清冷神女,身后领着三个内门弟子,和一众外门弟子。 北天君他们也带了仙侍仙娥,论阵势不输分毫,但两方见面,缘杏能感觉到师父北天君,与对面那位神女,气氛都是一凝。 那神女的身份并不难猜,因为下一刻,缘杏就看到跟在她身后的三个内门弟子之中,为首的便是她兄长缘正。 缘杏望过去的时候,缘正也正朝她望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错,孪生兄妹的默契在此时展现,这么快就碰面,两人都很惊讶,但两人都没有露出端倪。 缘杏看到兄长眼神一动,她就明白了,兄长是在说“稍后见面”。 于是缘杏小幅度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两人之间的小动作,旁人都没有察觉,唯有公子羽看了看他们。 这个时候,北天君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迎面而来的那个神女身上,而对方亦是如此。 他们狭路相逢,神女先道:“北天君,好久不见。” 北天君亦皮笑肉不笑地道:“东天女君,幸会。” 传闻中五大天庭帝君是万年来的好友,感情非比寻常,但两人言谈间,竟是寒风阵阵,比一般陌路人还要生疏冷淡。 缘杏一听师父这个语气,也是惊了,只觉得一阵西风带雪袭来,吹得她狐狸尾巴都抖了一下。 而北天君与东天女君浑然不觉。 东天女君道:“北天君的弟子,据说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大弟子更是谦和高洁、公子无双,高德而才思出众,怎么几年前才在弟子大会上赢了一回,此后就不来了?是怕输了不成。” 北天君笑得云淡风轻、风度翩翩:“哪里。我与羽儿,本不在乎输赢,当初也只是出来长个见识,凑巧夺了魁首而已。如今几个小弟子也大了,所以也带他们出来看看,至于名次结果……我们是不在意的。我平时教他们也很随意……怎么,难不成你们,对当年还耿耿于怀吗?” 北天君这一番话说得漂亮,将东天女君梗住了。 她眼神飘了一下,这才开口道:“我们也不在意……但当年我们正儿也还小,比你们的公子羽,要小四岁呢。” 话完,她与北天君擦肩而过,也不看他,道:“正儿,走。” “是。” 缘正一拱手,又悄悄瞄了妹妹一眼,跟着师父走了。 北天君刚才唇枪舌战是胜了,但东天女君真不看他,他好像反而不高兴,笑容僵在脸上,瞧着有些勉强。 良久,北天君才道:“我们也走。” 北天君带着四个弟子,到了西天宫的住处。 他们一行人本来热热闹闹的,因为这一场变故和师父的反常,反而安静下来,缘杏与师兄师弟们互相看看,都不敢吭声。 等到了住处,师父径自进了主殿,缘杏在几步追上去,拉了拉公子羽的衣袖,问:“师兄,师父他刚刚,是不是生气了?” “……不太清楚。” 事实上,公子羽看到北天君的反应,也有些惊讶。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不太清楚。” 公子羽看到北天君的反应, 也很惊讶。 公子羽拜入仙门的时间最长,可从未见过北天君那样的状态。 北天君刚刚那样子,与东天女君不像是传说中的生死之交、万年好友,倒像是有仇。 ……不过他们身为弟子, 也不好妄自非议师父的往事。 公子羽想了想, 安抚师妹道:“师父今日或许是心情不佳, 我们不要打扰他, 明日就会好了。” 看师父刚刚的模样,不太像明日就会好的样子。 缘杏迟疑,但她同样希望师兄是对的,点了点头。 * 与羽师兄说完后,缘杏回到自己的客房中休息。 缘杏的行李, 已经由仙娥们提前搬到客房里了。 西天女君给四方神君的弟子们安排的住处, 无疑是宾客中最好的, 但毕竟弟子大会人员众多,依然无法与玉池楼相较。 缘杏只是简简单单地收拾了一下,便往外跑。 她拦住一个小仙娥, 询问道:“小仙子,请问东天女君弟子们的住处, 是在何处?” 小仙娥热情往东面一指:“四方神君的住处, 都是按所掌方位安排的,东天女君在东边最好的仙宫, 你往那里走, 穿过两个花园就到了!” 缘杏道了谢,依言过去寻。 东天女君来得比他们晚, 似乎才刚刚收拾好,还有好多仙侍和仙娥在进进出出, 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 缘正就在院中。 他面前站着个娇俏少女,扎着双环,身上是与缘正相似的浅绿色弟子服,她道:“师兄!这个箱子搁哪儿?” 缘正看了一眼,说:“这是师父的文具,放到正殿书房吧。” 缘正沉着冷静,安排地井井有条。 娇俏少女应了声好,就去搁东西了。 缘杏稀奇地看着兄长与他同门交谈的样子。 这还是缘杏第一次,见到哥哥在自己的师门中与师兄弟相处的样子。 等缘正处理完手头的事,他似乎感应到什么,左顾右盼,然后一眼就看到在庭院外张望的缘杏。 缘正立即朝缘杏走去。 “哥哥!” 待兄长走到面前,缘杏迫不及待地道。 眼前的缘正,同缘杏一样,今年已有十六岁。 他比缘杏高许多,生得如青松一般苍劲笔直,九尾狐少年的面容极为出众,如圭如璋,通透俊秀,好看至极,便是混入千军万马,也能一眼被人找到。 缘杏与缘正是孪生兄妹,相貌虽有同源血亲相似之处,但并不像同卵兄弟姐妹那样一模一样,只是站在一起,会让旁人觉得两人和谐登对,气质又相合,分外养眼。 缘正听她这样唤自己,皱起眉,叮嘱道:“不要叫我哥哥。这里是西天女君之境,又是弟子大会期间,参加历练的弟子来来往往,若是被别人听见,你怎么向北天君交代?” 缘杏是看到周围没人了,才这样唤的,没想到被哥哥教训。 她搭下了耳朵,问:“那我应该怎么叫?” “……” 缘正拧额沉思。 他们兄妹两个极少在天狐宫以外的碰面,以前倒还真没仔细考虑过称呼这样的问题。 缘正想了想,道:“随你,叫得生疏些也行,直接叫我名字也行,只要不要让旁人听得出我们的关系。” 缘杏试着唤道:“那……正、正哥哥?” “可以。” 这称呼倒是不太听得出是亲兄妹,可又感觉得出亲密。 缘杏与缘正兄妹两人正在交谈,忽而,有两个东天女君门下的男弟子正勾肩搭背地从仙殿中出来。 他们骤一见到在外面与女孩子交谈的缘正,俱是一愣,接着,眼疾手快的那个迅速捂住了另一个人的嘴。 师兄弟鬼鬼祟祟地对视一眼,手脚并用躲到院中灌木后,蹲下来掩人耳目。 只听缘正问:“你在北天宫这些日子……过得可还顺利?” 缘杏说:“我很好,正……哥哥不用担心。我过来,就是来跟正哥哥打个招呼。” 缘正:“嗯。” 与此同时,灌木后的两个弟子压低声音对话―― “那是……缘正师兄?” “与他在说话的那个,是不是刚刚在路上遇见的,北天君身边那个特别漂亮的女弟子?” “你也注意到了?其实刚刚与北天君碰面,我也是第一眼看到她。只是碍于师父在场,不好去和北天君的弟子搭话。” “他们两个竟然认识?” “师父每每提起北天君,面上都有愁容,难怪他们两个只能私下见面了。” “虽然缘正师兄还是少言寡语,但你有没有觉得,他跟这位师妹说话的语气,好像比平时温柔许多?” “有!的确是不一样!而且你听到那个女孩子叫缘正师兄什么了吗?正哥哥!” 灌木后的两个弟子,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一人惊悚道:“缘正师兄平日里不苟言笑,对向他献殷勤的女仙女弟子们也都不冷不热的,我们还道他是真清心寡欲、天生冷情,没想到,居然是因为其他人不够漂亮。” 另一人道:“也不能说得这么绝,缘正师兄未必是看脸。说不定是因为有这个姑娘在先,他才对其他人冷冷淡淡的。你看,这女孩头上还有白耳朵,说不定也是白狐狸。” “可怜迎阳师妹对缘正师兄一往情深,难道就这么没戏了?” “哪里只迎阳师妹,还有好多外门弟子,更不要说其他仙门来过东天宫的女仙……” 两名弟子啧啧称奇。 而缘杏与缘正浑然未觉。 缘杏也不好离开北天君的队伍太久,今日只是过来和兄长见个面。 她与兄长关系素来不算十分亲昵,只说这么几句,缘杏就满足了。 她低头道:“那,正……哥哥,我先回去了。改日再见。” 缘正看着长大成人的妹妹,也没有许多话题与她说,顿了顿,道:“嗯。” 他其实想对妹妹说一句“注意身体”,可这简简单单四个字,此时却卡在喉间,怎么也找不到时机说出来。 缘正与缘杏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落在灌木后的两个弟子眼里,却是恰到好处,有一种少年少女情窦初开、尚未捅破窗户纸的情调。 两个人的眼神愈发猥琐,直勾勾地望着他们,想要看出个所以然来。 缘杏走后,缘正操心妹妹,又不好亲自送她回去,唯有静静地伫立在原地目送。 他静立许久,等看着缘杏消失在路口,才转身要回客房。 谁知一转头,缘正就看到两个师弟站在院子里,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缘正一惊,皱眉:“怎么?” “没什么没什么。” 师弟嬉皮笑脸地道。 “师兄你好好休息,接下来在弟子大会上,才能一展风采,让大家都看到师兄的英姿。” 缘正:“……?” 缘正怪异地看了他们两眼,擦肩回到屋中。 * 另一边,缘杏与兄长见了面,心中还有些感慨。 兄长如今看起来……真是大了,已是珠玉般的少年郎。 在缘杏的印象中,兄长从小到大,都是同辈弟子中的佼佼者,除了多年前遇上羽师兄的那一次失了手,便再也没有输过。 这一回……若是哥哥再与羽师兄对上,她更希望哪边会赢? 缘杏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尽管哥哥从来不提,但缘杏也清楚,哥哥对当年的战况耿耿于怀,如果再输,他一定会难过的。 可是羽师兄这么好,他若是落败,心里也一定会沮丧伤心吧。 缘杏变成小九尾狐,拖着尾巴,在床上滚来滚去。 她思来想去,居然发现她内心深处是隐隐偏向羽师兄的。 她不想看到羽师兄伤心的样子,光是想想,心脏就隐隐作痛。 意识到自己这么偏心这一点,缘杏自己都觉得窘迫,用厚厚的尾巴将自己一裹,缩到被子里害羞去了。 * 三日后。 弟子大会开式大典,如约召开。 尽管缘杏早就晓得弟子大会,是尚未出师的仙门弟子最大的盛世,可是果真看到上万弟子齐聚云端,缘杏还是吃了一惊。 缘杏惊艳道:“人好多!” 公子羽看着缘杏杏眸圆圆的模样,抿唇含笑。 他只得杏师妹自幼生病,来北天宫后也鲜少外出,只怕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公子羽耐心解释道:“仙界有头有脸的仙君及其弟子,只要愿意参加的,都在这里了。若非如此,只怕也请不出西天女君主持……弟子大会能见到百家仙术各尽奇能,是难得一见的学习机会。” “原来是这样。” 缘杏恍然大悟。 缘杏本来看得高兴,但她看到羽师兄,又想起自己前几晚在脑袋里胡思乱想,竟然将师兄放在亲哥哥之前的事,脑内一窘,连带着现在看师兄都有些不好意思,慌忙低下了头。 公子羽:“……?” 这回弟子大会的东道主是西天女君。 大典位置按照众多师父们的辈分排列,南天君这次并未到处,因此坐在上席的,只有北天君与东天女君两位。 北天君先到,他在座位上坐下,四个弟子没有座位,站在他身后。 缘杏站在师父身后,看到北天君旁边还有一个上座空着,便是一顿。 想到师父之前与东天女君似是不睦,两个人位置又挨得这么近,缘杏便有些担心。 北天君不知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想法,他今日坐下后,美眸便有些不自在,似是心神不宁,远不及往日从容。 而北天君坐下没多久,只见云间一个飘飘摇摇的身影带着一群弟子走来,正是东天女君。 东天女君不苟言笑,有些清高冷淡的味道,仿佛不食烟火。 她纵云而来,一看自己的座位与北天君比邻,饶是早有准备,仍是顿了一下。 但接着,东天女君也没迟疑,只当北天君不存在,径自坐下,平视前方,目不斜视。 两个师父这种气氛,弟子们也都不敢说话了。 唯有师兄好像没有反应过来,今日这种场面让他十分上头,兴奋道:“师父,东天女君来了!东天女君和西天女君门下弟子,是不是我们这回最大的敌手?” 话音还没说完,缘杏连忙在背后掐了他手一把。 “哎哟!” 痛呼一声,震惊地看着缘杏:“师妹,你干嘛掐我?!” 缘杏脸红低头。 水师弟恨铁不成钢地嫌弃看了他一眼:“师兄,你可少说些话吧。” :“???” 因为这一通乱搅,两个师父间的气氛更尴尬了。 明明近在咫尺,却像相隔千里。 层云飘过,金风夹着不知何处携来的桂花香。 北天君叹了口气。 最终,还是他先按捺不住,故作镇定地道:“你……这些年,还好吗?”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听到北天君的声音, 东天女君一动,却不明显。 她望向远处,轻飘飘地说:“我很好,为什么会不好?” 这时, 东天女君身后的一个女弟子十分适时地道:“师父, 你不要逞强了, 你最近明明十分烦恼嘛。北天君与您一样, 是中央天帝之下最出众的天君,你们又有万年的交情,也该让北天君大人帮您出出主意。” 女弟子说:“前些日子,东天的月狼神君又送了您两匹神驹,西天的引乐神君则到处问您的喜好, 为您种了一池的望星花。他们两人都是一片真心, 又都是神君中的出众之辈, 让师父实在为难,不知如何是好……北天君大人,您觉得他们, 谁更好些?” 北天君脸色煞白。 缘杏从未见过师父脸色这么白,只觉得之前只是暗潮汹涌的气氛, 忽然变成了惊涛烈浪, 空气突然收紧。 北天君忽然就落了下风。 而这时,水师弟看了看师父与东天女君的表情, 也很有眼色。 他故作天真地道:“咦?这样送东西, 原来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那师父,这几年常到我们仙宫来的那几位神女仙女, 一会儿送您手帕锦囊,一会儿帮您喂白鹿的, 难不成也是对您有什么额外的想法?” 水师弟在北天君四个弟子中年纪最小,才十四岁,又长了张格外无辜无邪的兔子脸,一双圆眼干干净净,说这话的表情语气天衣无缝,找不到丝毫捏造说谎的痕迹。 于是水师弟话音刚落,东天女君和她弟子的脸色也登时煞白,一丝血色都找不到。 北天君的面色倒是好了些。 但他并未水师弟的话说下去,而是瞥了一眼东天女君那里,美眸微沉。 他主动戳破了水师弟的谎言,淡淡地坦然道:“水儿,不必胡言乱语。北天宫素来清净,哪儿有什么常来仙宫的仙女神女?为我做帕子的是司掌纺织的仙官,喂白鹿的是掌管灵兽园的仙侍,不过如此而已。” 北天君说得坦白大气。 东天女君闻言,淡薄而苍白的面容上总算有了几分血色。 她没有看北天君,却也平静说:“我也是……阳儿不必多言。月狼神君为我寻马,是因为欠了我人情,引乐神君种望星花,是因为知道我在颜色上有些造诣,想请我帮他品鉴,不必想得太深。” 两位天君都未看对方,但这下就算都说开了,两人面色稍愉,气氛缓和许多。 然而对话也没有继续下去,谁都没有再先说一句,甚是寂静。 两位师父剑拔弩张的氛围,也令缘杏提心吊胆。 不过,从他们这么一番对话,缘杏也算听出来了,师父和东天女君两人之间,似乎有些往事。 而这时,开式典礼之中,九天玄女开口了―― “此番仙界众仙弟子大会,诸位聚在我西天仙境,我等不胜荣幸。” 九天玄女将要说的,乃是弟子大会的要事,缘杏不得不拉回了神,将精神放到开式大典上。 这回弟子大会的主人虽是西天女君,但西天女君却只是垂帘坐在仙椅后观看,剩下的事都全权放手给了九天玄女。 九天玄女亦是仙界之中名声显达的女武神,她一现身,已有不少弟子激动起来,没想到能见到这等传说中的人物。 九天玄女说话声音不大,却能传遍大典每个角落。 只听她道―― “今年的弟子大会,共设有三场测试,每场按照成绩结果转换成分数,最后按照分数排名,决出所有仙门的魁首。” “众弟子会按照拜师入门年限不同,分为五组,各论分数,但项目一样。” “第一轮,考个人战力。我们将在西天境中设下一百个考场,每个考场放有十万个靶子,考场没有规则,所有弟子各尽其能,无论什么仙术道法,只要能将靶子击落,就算成绩。” “第二轮,考验策略战术。所有弟子都能使用兵盘、操纵三万纸兵,模拟真正的仙战,按输赢次数计算得分。” “第三轮,综合实战。会有特殊的混合战场,让所有弟子置身其中竞争,但具体的竞争内容,目前暂时保密。” 缘杏专注地听着九天玄女公布比试内容。 等全部听完,缘杏有些低落:“好像全都是偏武斗的项目呀。” 缘杏擅长画画,读书也多,比起武斗,更善文斗,但今年的项目,好似对她不利。 水师弟也皱了皱眉,他是医仙,也很难发挥。 公子羽听出缘杏话里一丝不安,低头望了望愁眉苦脸的缘杏。 他浅笑,想要伸手摸师妹的头,但一想师妹今年十六了,又将手收回来。 “参加弟子大会的弟子都还未有仙职,没有专攻的项目,主要还是看大家的仙力强弱,因此武斗最为直观……更何况今年九天玄女主持,她是女武神,偏向武斗也很正常。” 公子羽安慰缘杏道。 “师妹不必太过担忧,虽说听上去略偏武仙,但内容会有平衡,不会让文仙全无发挥之地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嗯。” 羽师兄的安慰果然有用, 缘杏安心许多。 待九天玄女讲完,东天女君一言不发地率先起身,打算离开。 但走到一半,她又侧过头, 露出一个淡雅姣美的侧脸。 东天女君说:“我们多年未见, 这回在修炼大会重逢, 也算巧合……这些年来, 我不敢说自己为人师父完美无缺,但自问也算尽心尽力,将弟子当作孩子来看待。这回弟子大会,比起输赢,更像是展示, 不仅仅是我自己的弟子会全力以赴, 我对你这些年来教导弟子的方式, 也很好奇。所以……我会看着。” 言罢,东天女君转回头,平视前方, 带着身边一群大大小小的弟子,如雾霭般飘摇而去。 北天君静坐不动。 东天女君的意思, 是会关注他这边的情况。 他们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难免会影响到彼此的弟子。 这么多年了,既想装作云淡风轻, 却又忍不住关注对方, 关心到了嘴边,却成了较劲。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北天君口中漫起苦涩, 良久,他才将眼底思绪掩下, 带着弟子离去。 * 这天,北天君弹了一整夜的琴。 缘杏时常听到羽师兄和师父弹琴,但像今晚这样,还是第一次。 师父的琴音古朴忧远,带着哀郁的思绪。 羽师兄的琴艺已是绝伦,但师父毕竟是师父,他是万岁以上的天君,又以琴棋两艺著称,纵使公子羽有琴心,北天君的琴力,依旧在他之上。 只是今夜,师父的琴,听起来甚为忧愁。 师父弹一会儿琴,音律未歇,却长叹一声,叹息绵长。 北天君的门后,探出几颗毛茸茸的脑袋来。 缘杏、和水三个人,小心翼翼地躲在门后,为了掩人耳目,他们都化作了娇小的兽身,藏在外边偷偷看。 公子羽也在,只是他兽身不小,只能无奈地以人身躲藏,看着师弟师妹们都拖着尾巴。 北天君琴弹着弹着,指尖一个“铮――”音,美眸一转,拖长了调子,道:“躲着做什么?来都来了,想问什么就问吧。” 没想到离开了北天宫,还是一点儿都瞒不住师父的眼睛。 缘杏一窘,四只小爪一踮,跟其他人一起灵巧地跳进门槛里。 公子羽也从门后走出来,赧然道:“师父。” 北天君:“……” 北天君:“你竟也来了,罢了罢了,都进来吧。” 师兄妹四人,在师父琴前排排坐好。 缘杏问:“师父,您与东天女君,是有什么过节吗?” 北天君道:“不算有过节,只是以前发生过一些事,如今见面,有些尴尬。” 缘杏问:“你们以前是什么关系呀?” 北天君:“……好友。” 缘杏:“只是好友?” 北天君:“不是好友是什么,你还想听到什么答案?” 缘杏道:“因为水师弟说,师父您对东天女君,定是有男女之情。” 缘杏的杏眸澄净,没有多少歪意思。 但北天君竟是手下琴音乱了,面颊染上一丝慌乱。 他扫了眼前四个弟子,一人一个毛栗子敲在脑袋上,将缘杏敲得闭起眼睛。 北天君道:“小孩子家家的,都懂什么男女之情。” 水师弟小小一只兔子,也被敲得炸了毛,但他不大服气,说:“师父不要小瞧我们了,今日你与东天女君那番对话,任谁都听得出您是有赌气吃醋的意思,若只是寻常好友,怎么会如此。” 缘杏懵懂地问:“真的一点男女之情都没有吗?” “……有。” 北天君见他们问得迫切,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之势,长叹一声,不得不不情不愿地承认。 兴奋,像鼬似的支着爪子在地上站起来:“真的假的?!师父你竟然真喜欢东天女君?难不成是单恋?还是说暗恋?你们将来要成婚吗?这么说,东天女君日后就是我们师娘了?那算不算有两个师父?!” 下一瞬,北天君抬起手,在额上打了个格外重的爆栗。 用爪子捂脑袋,在地上耍赖打滚。 北天君闭眼,故作清高,云淡风轻道:“没你们想得那么奇怪,我与东天女君,都是天地初开便生于世间的神明。那时天地间生灵稀少,仙神之间来来往往都认得,如今的五大天君,天帝生得最早,于我们而言像是大哥哥,而我们四方天君则是同时诞生,同受天帝引导,那时吃住都在一起,像是姐妹兄弟一般。 “而我与东天女君,我善琴棋,她善书画,平日里比其他人聊得来,日子久了,也算青梅竹马、日久生情,有了些与旁人不同的情愫。我这么想,她亦如此,因此我们琴瑟合璧、情投意合过一段时间,那段日子,我们在其他人眼中,也算是神仙眷侣。” 大家都听得很认真,发出恍然大悟的呼声,唯有公子羽面有沉色。 这些事委实久远,就连他,都没有从父母口中听过。 公子羽问:“那后来,师父为什么没有与东天女君再在一起了?” 对于这个问题,缘杏、和水师弟也很感兴趣。 立即猜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大战八百回合的大事!” 水师弟问:“是不是有坏人从中作梗?” 缘杏担忧说:“师父与女君大人看起来这么相配,其中应当是有什么误会吧……” 北天君对孩子们对他的私事那么感兴趣有些头痛,但事到如今,不说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了,更何况,他自己憋在心里多年,也有些难受。 “世间哪儿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事。” 北天君瞥了他们一眼,但说起往事,也略微垂眸,有感慨之色。 北天君轻轻道:“你们现在看我,已是上古而来的万年天君。但在过去,我也是年轻过的,东天女君她……亦是如此。” 太过年轻的时候,就会犯错,会冲动,会气盛,不懂得珍惜,会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个时候,他们年少气盛。 在一起是凭着一腔爱意和海啸般的冲动,热恋时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但等到最热情的恋潮褪去,到了携手相持的时候,却忽然不知道彼此该怎么相处。 “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天庭未平,三界纷争,我们并肩而战、生死相托,默契如左手与右手,那个时候,我们应该都是觉得,可以就这样一生一世,相濡以沫。” “然而后来三界初平,天界生活逐渐平淡,我们两人生活在一起,步调却不如想象中一致。” “她不喜我在卧室弹琴,说声音太响,影响她画画书写的思路。我不喜她总是换家中帘布帷帐的材质颜色,总让我不能静心,有时还找不到东西。” “后来要立四方天庭,我建立北天宫,她筹划东天境,天各一方,虽说不是没有书信术法联络,以仙车来往,也就小半日功夫,但我们两人各自忙碌,极少迁就,后来联系见面渐少,逐渐就淡了。” 说到这里,北天君的手从琴弦上垂下。 最初是谁主动提的分开,记忆已经模糊了,大约是不太愿意回忆,且两人其实早已心照不宣,谁先说出口,并不太重要。 北天君说:“现在回想,那时大多是些小事,我自己也不是没有错,可那个时候我们两人都傲气,谁都不肯退让,又觉得心灰意冷,散了也就散了。” 起初的确是能装得没什么大不了。 可只是没有料到,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有些决定做了就真的难以挽回。 有些人,其实没有那么容易忘记。 于是渐渐就成了胸前的朱砂痣,提不得,放不下,唯有深夜梦回,暗暗心痛。 其实从没有真正忘记,可任谁都无法,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地再回到从前。 北天君凝思。 而听完,却满脸大失所望:“就这么点事儿!师父,你们真无聊。” 北天君气闷,白了他一眼,冷笑道:“你说得轻松,日后换你自己试试。” “我可不会闹得这么别扭!” 大言不惭。 “我日后有喜欢的女孩子,定会爱她、保护她、迁就她、带着她玩,让她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虽然没有经验,但说得很有自信。 北天君倒也没有打击他这个志向,笑道:“说得有几分意思,但愿你能比为师做得好吧。” 水师弟想了想,也道:“我也不像师父这么傲气。既然是真心喜欢的女孩子,我也会百依百顺,只要她不喜欢,我就改,只要她喜欢,我愿意做任何事。” 北天君看了阿水一眼,问:“水儿,你这样,未免有些沉重了。事事以她为先、百依百顺,你自己的人格自尊又在何处?将来你按照她的心意改完了自己,对方若是不再喜欢你了,你又要如何自处?感情之中,一方付出得太多,多少会想要回报,你若做得太过,易走上歧路。” 北天君说完阿水,见三个男弟子里有两个都说了,索性问弦羽道:“羽儿呢?你也讲讲看吧。” 弦羽之前的确也在想着,可真被师父问了,他却定神道:“我还不曾对人有过爱慕之情,不知之事,不敢妄言。” 北天君说:“没事,只是假设,你猜测着说说看。” 既然师父这样说了,弦羽考虑片刻,方才开口:“若是我有爱慕的女子,比起我如何,我会先顾虑对方是否喜欢我、与我在一起是不是高兴。先两情相悦,再考虑其他。我会听她的想法,尊重她的思想,若是对方不喜欢我,或者与我在一起非常痛苦,我又何必强人所难、给她徒增痛苦。” 北天君说:“对方如果不喜欢你,你会主动退让吗?” 弦羽道:“我不会让她知道,既然只是给人徒增烦恼,又何必多此一举。” 北天君问:“那如果对方……喜欢你,你遇到的情况,却如我一般呢?” 公子羽淡淡说:“若是两情相悦,那我必不会退让。两人可以说开商量,共寻办法,排除万难。” 缘杏乖巧地坐在旁边,听师兄师弟们说着。 北天君听了弦羽的答案,微有些动容,然后,他就瞧见了缘杏。 其实几个弟子都说了,也该问问缘杏。 但缘杏是女孩子,与他们男子不一样,在这种场合下问缘杏男女感情上的问题,怕对她而言有些不礼貌,但若是一句话不问,又怕缘杏觉得自己受到了排挤。 正在北天君犹豫之事。 却见缘杏杏眸眨巴眨巴,新鲜地问道:“所谓的男女之情,是将来一男一女,将来要结为夫妻的吧?在你们看来,在这种情况下与女子交往,与寻常兄妹、师兄妹之间的感情,有很多不同吗?”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缘杏这一句话, 将弦羽说惊了。 他们说了这么久,原以为大家都感情之事都心知肚明,却没料到小师妹竟还没有开窍! 杏师妹今年已经十六岁了,照例来说不应该。 弦羽怔了怔, 接着明白过来。 缘杏七岁即拜入北天宫, 此后始终在宫中修炼。北天宫中, 从师父到他们四个弟子, 除了缘杏之外,俱是男子。 男女之事、男女之情,这样的话题,师父不好跟她讲,他们这些男弟子, 碍于杏师妹是唯一一个女孩子, 在杏师妹面前也多有避讳, 从未有人跟她谈过。 师妹整日一个人写写画画,也没有其他关系亲近的师姐师妹和她聊聊爱情或者男子,以至于杏师妹十分晚熟, 虽然不至于一无所知,但也懵懂得很。 弦羽道:“男女之情, 与寻常兄妹之情, 当然是不同的……兄妹感情是血亲,是同父同母同血缘之间的联系, 而师兄妹则是同门之情, 两者都不是唯一的,对一个人而言, 兄弟姐妹、师兄师妹都可以有很多人,但是男女之情, 是一对一的,一旦约定契成,世间便唯有一人可以如此特别,旁人介入,都算是背叛。” 缘杏问:“那就像是唯一的哥哥,或者唯一的师兄?” 弦羽说:“倒也……不是如此。有些事情,唯有情人夫妻间能有。” 缘杏问:“什么事?” 弦羽道:“……知心知音,日月相守。” 听不下去了:“大师兄你这也太含蓄了!我来!师妹,谈恋爱呢,两个人是要牵手的,然后还要亲、亲嘴,再然后……” 前一秒豪情万丈,后一秒发觉看着师妹的脸,这话是挺难说出口的。 他面红耳赤道:“再然后,师妹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缘杏:“……?” 水师弟满脸愠色:“你们和师姐瞎说什么呢,快走开。师姐,没事,你别理他们。” 一群弟子闹成一团。 北天君看着他们吵闹,又看了眼外头的高升月色,嫌弃地挥了挥手:“好了好了,别瞎吵了,都给我滚回去睡觉!明日修炼大会就要第一轮比试了,你们若是休息不好,表现丢了我的脸,看我不收拾你们,快走!” 现在的确是夜深了,他们之前聊得热闹,都没注意时间,换作原来的计划,弟子大会前,应该好好睡一觉才是。 四个人其实都毫无困意,精神得不行,但师父都这样说了,他们只得悻悻而回。 而出了师父的主殿,公子羽考虑了一番,还是意有所指地道:“杏师妹。” “嗯?” 缘杏望向师兄。 公子羽说:“你是女孩子,我们身为男子,有许多话不方便和你说。不过,难得来一趟弟子大会,这里有许多其他仙宫来的、与你年纪相仿的女弟子,你可以多与她们聊聊,也交一些合得来的朋友。” 羽师兄的话,温柔妥帖,缘杏本来也对其他仙宫中的女弟子好奇,她一直想要能和自己谈得来的女性朋友,师兄这样说,她自然应声说好。 * 次日,修炼大会。 弟子大会的第一天,西天宫内人声鼎沸、斗志昂扬。 这本该是全力以赴的日子,可是因为昨夜和北天君师徒间的一番畅谈,缘杏今天一早醒来,脑袋里依然装满了北天君和东天女君之间情情爱爱恩恩怨怨的事,连带着撞见东天女君的弟子们,感觉都有些古怪。 不止是缘杏,师兄师弟他们显然亦是如此,都心不在焉。 东天女君六个弟子,在试场外碰上缘杏他们一行,亦是一愣。 东天女君那边为首的是缘正,他看到缘杏与公子羽他们过来,缘杏与公子羽之间颇为亲近,顿了一顿,但面上不显端倪,仍是冷如寒霜。 缘正主动行了一礼,一板一眼道:“虽然我们师父之间许是有些小摩擦,但不妨碍我们弟子之间友善竞争,今日,请多关照了。” “这是自然,仙友客气。” 公子羽认出这是缘杏的孪生哥哥,但不动声色,彬彬有礼地回复。 他疼爱杏师妹,因此对师妹的哥哥,也格外礼遇。 缘杏与哥哥对视,也行礼道:“请多关照。” 缘杏与缘正刚一打上面照,缘正身后有两个师弟,就发出一阵诡异的窃笑。 缘正回头:“怎么了?” 师弟们正色道:“没什么没什么,缘正师兄,你聊着。” 缘杏听到声音,也好奇地望过去。 只见哥哥那边,除了哥哥之外五个弟子,两男三女,那天与缘正说过话的扎双环的姑娘也在,他们也感兴趣地望着北天君弟子这里,眼里尽是友善。 缘正与公子羽这边的动静,很快引起许多仙门弟子的注意。 “那边,东天女君的弟子,该不会就是……缘正?” “他已经连续数度,在弟子大会拜师百年以前的弟子中,拔得头筹了。” “但是他对面那些,该不会便是传闻中北天君的弟子?” “北天君的大弟子公子羽也很有名,身份不知,真名不知,但据说资质很是厉害,以前只参加过一次,却胜过缘正,可已经十几年没再来过了。” “如今不知这两人,谁能更胜一筹?” “不知北天君的其他弟子,是否也有独到之处……” 弟子们的议论声传入缘杏耳中,大多是关于哥哥和公子羽,猜测他们两人谁更强一些。 这些议论,缘杏能听见,羽师兄和哥哥,当然也能听见。 缘杏担忧地望向两人。 缘正那之后已经多次拔得头筹,是百年以下弟子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也是目前风头最劲的魁首人选。 不过,缘杏知道,哥哥他其实一直为当年输给过羽师兄一次而耿耿于怀,这些年来分外刻苦。 但单看神情,缘正与公子羽都波澜不惊。 两人互相颔首致意,就进了试场。 缘杏连忙收敛思绪,跟了进去。 第一轮比试有一百考场,每个考场十万靶子,每次可进十人。 在这种情况下,入试场弟子既要尽可能发挥能力,又与其他人有竞争关系,其他不参试弟子,可以站在考场上空,从云间观看。 北天君的弟子和东天女君的弟子凑巧分到同一个试场,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在第一场就下场,两边人离得不远不近,待在云间观看。 第一场出场的,有羽师兄和师兄。 师兄摩拳擦掌:“不就是射靶子,这可真是太简单了!大师兄,这回我说不定会赢你,就先说一句承让了!” 公子羽含笑,很有风度:“若是如此,我自然期待。” 水师弟则不信任道:“师兄,你会射箭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射过?” 拍拍水师弟的肩膀:“射箭嘛,我当然是会的。十八般武艺,我哪样不会?不过,小师弟,你太傻了,这第一轮哪里是考射箭的,这里是仙界,你思维太死了。” 水师弟:“???” 水师弟一向自认比师兄灵活聪明许多,还是第一次被这样说,顿时觉得难以接受。 则胸有成竹道:“小师弟,论察言观色、八面玲珑,我不如你,但要论潇洒搞怪、恣意江湖,你不如我,看好了。” 说着,将小辫往后一甩,跃身下云进场了。 公子羽见状,也背着琴匣从容入场。 第一场很快开始。 缘杏紧张地趴在云上,想看师兄们都要如何行事。 试场内是一片树林,但以仙门弟子的眼力,依旧能看得一清二楚。 所谓的靶子,其实不是循规蹈矩的箭靶,而是苹果大小、颜色各异的灵球,有的挂在树上、有的浮在空中、有的落在悬崖上,位置千奇百怪。 弟子们很快开始各显神通。 师兄原形乃是风狸,又称风行兽,是控风的一把好手,又善林间活动,这场地可谓正对他口味。 只见他毫不犹豫地融入风中,纵起一到大风,狂风摇过,球靶子无论是挂在何处的,哗啦啦全都被风刮了下来,呼啦啦汇入师兄身侧的灵气袋,变成了他的分数。 水师弟当场就惊了:“还能这样!师兄竟还有这样的本事!” 缘杏也是第一次见师兄动真格,平时他都只是挂在半空树上吊儿郎当地飘来飘去而已,从未见他用过这么强劲的风。 缘杏紧张羽师兄,又看向羽师兄所在地方。 却见公子羽不慌不忙地席地而坐,将琢音琴放出,正在调试琴弦,温文尔雅,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缘杏看得焦虑,但她相信师兄,认为羽师兄此举定有用意,因此强迫自己平了平心,去看其他弟子。 不止是师兄有绝技,既是仙门弟子,大多都会一些独门技巧。 有一条水龙弟子,化了龙身,直接吐水,一场惊涛袭来,一口气冲走了大片灵球,还顺便冲走两个能力不高的小弟子,清除了竞争对手; 有飞鸟弟子,飞入空中,摘取灵球; 还有一个小弟子,因为是个文仙,一身本领无处施展,纵云不强,还不会用弓箭,自己也放弃了,虽躲过了水潮,却也泄气地坐在地上不动。 不过,虽然也有几个弟子很强,但师兄无疑是最厉害的,他不仅会风术、善林地,仙力也明显厉害过其他人,根本不将水龙之流放在眼里。 他一边风行,一边纵狂风收集灵球,没一会儿功夫,就将场地四分之一的灵球都收入囊中。 而这时,调试好琴弦后,就坐在地上闭目凝神修养的公子羽睁开了眼。 他算了算,轻轻道:“时间差不多了吧?” 言罢,还不等缘杏从他嘴唇轻动中明白他的意思,就见公子羽将手搭在琴弦上,下一秒,猛弹了起来! 他手快如飞影,气势磅礴有力,竟是一首轩昂的《破风曲》! 下一刻,琴音如风刃般狂飞扩散而出,即使公子羽控制了力道,离他半径一里内的树木还是都被齐齐斩断! 而音波还在前飞,直接斩断了师兄的飞风、水龙弟子的水潮,让师兄从空中掉了下来。 音波呈涟漪状扩散,到场地的尽头正好停住。 场地内所有的灵靶全都被震得掉了下来,算入公子羽的名下。 这场面实在太快、太大,从公子羽弹琴到灵靶全都掉下来,还不到十个琴音的功夫。 不要说场内弟子,在空中观看的弟子们,也全都被公子羽这一首震住了,天下地下,蓦然一静。 公子羽却很平淡,在寂静中,垂眸收琴、起身。 下一瞬,只听场内传来师兄一声震耳欲聋的愤怒咆哮―― “大师兄!!你也强得太作弊了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强得太作弊了吧!!!” “太作弊了吧!” “了吧!” “吧……” 师兄这一声怒吼悲愤交加, 直上云端,咆哮之后还有回音,让空中弟子们都听得一清二楚,惊起飞鸟无数。 公子羽失笑。 等重新碰面, 公子羽安慰道:“师弟, 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除了我以外, 这一场中的其他人都不如你。我是你师兄,比你早入门好几年,仙力好一些也正常。” 公子羽说得没错,师兄没有比过羽师兄,但毕竟是北天君的弟子, 比起其他弟子, 还是领先一大截。 一个人收入全场四分之一的灵球, 是相当醒目的成绩了。 公子羽的话让好受了几分,但他还是愤愤不平,尤其想起之前说的大话, 还觉得有些丢脸。 说:“师兄你到底是怎么会有这种水平的?我也出去游历,有用吗?” 公子羽但笑不语。 缘杏崇敬地望着羽师兄。 她早就知道师兄表现一定不凡, 但眼下的情况, 还是让她对羽师兄的憧憬又增加许多。 而且…… 缘杏想到羽师兄进入试场之后,那段长时间的沉寂。 师兄只需要弹几个琴音就能轻易取得灵靶。 他那个时候, 并不是不能一开始就出手, 而是在等。 他在等其他弟子有足够的时间去取得一个体面的成绩,在等师兄与其他弟子拉开距离需要的时间, 而不是一上场就直接将其他人的成绩都削成零。 这是很有风度的谦让。 师兄身在试场中,看不到羽师兄的行动, 但缘杏看得一清二楚。 她仰慕羽师兄,钦佩他的才能,也敬慕这样的人品。 缘杏的眼眸明亮。 公子羽注意到杏师妹的视线,转过头来,对她莞尔一笑,问:“怎么了?” “没、没事。” 缘杏红着脸低回头。 * “公子羽的确好厉害!缘正师兄,你有把握吗?缘正师兄……?” 不止是北天君的弟子那边惊叹,此时此刻,东天女君的弟子们,无疑也被公子羽的表现震到了,咋舌不已。 然而迎阳唤了好几声,他们这边最受期待的缘正师兄本人,却还在走神。 缘正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清冷的眼眸回望:“什么?” “我们正在说,快到缘正师兄了,公子羽好厉害……” “嗯。” 缘正应了一声,却不大感兴趣。 这个时候,他的心思都灌在妹妹缘杏身上。 他也很惊讶,自己对和公子羽的角逐准备了这么久,可真到了要上场的时候,他居然更在意妹妹。 他和缘杏分在了同一场试炼。 他与缘杏的能力都没那么善于个体武力的项目,但他除了下棋以外,这些年习了不少仙术,可以说文武双全,战力并不弱。 可缘杏自幼身体不好,武学方面的内容跟不上,也很少碰,这些年来她跟随北天君修炼,身上的文人才女气质愈强,身体却仍是柔弱,这一场,只怕对妹妹不利。 缘正拧起眉,十分担心妹妹会受挫。 没有给他多少机会胡思乱想,场地内顷刻就整理完毕,十万个灵靶重新随机挂在考场各处,仙官们也宣布让下一场的弟子们快点进场。 缘正一顿,往北天君弟子那边瞥了一眼,背着他的弓箭下了天空。 另一头,缘杏也抱着她的笔墨画卷,乐观道:“师兄,水师弟,那我过去了!” 水师弟忧虑:“师姐,你不要太有压力,你是文仙,表现即便没有那么好也没事。” 师兄也拍胸脯道:“说得对!杏妹妹,有我和大师兄兜着呢,不会给师父丢脸的。” “嗯!” 缘杏自己也没多少把握,听到大家都这样宽容待她,心里少了许多忐忑。 不过,缘杏偷偷去瞥羽师兄的神色。 公子羽觉察到缘杏的视线,温和垂眸,对她笑道:“我信师妹。” 缘杏的心噗通噗通的。 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师兄是觉得她能行吗? 还是在安慰她尽力而为? 亦或……只是随口一说? 但是,光是凝视羽师兄的眼睛,就让她害羞得心绪不宁。 “谢谢师兄。” 缘杏羞涩地别开视线,去了试场。 * 第二场很快开始了。 十个弟子的初始位置都不一样,缘杏站在密林中,周围都是高大的树木,她深呼吸一口,就地摆开笔墨纸砚。 弟子大会的关卡设置的确对文仙不友好,但多亏九天玄女提前公开了项目,缘杏有很多时间思考,也不算全无准备。 缘杏挥笔画了起来。 “杏师妹没问题吧?” 天空中,有些担忧地问道。 尽管已经提前安慰过杏师妹,让她宽心,但真看到杏师妹下了场,还是引人担心。 “其他人都已经开始拿灵靶了,杏妹妹怎么还在写写画画?” 此时此刻,试场里战况一片焦灼,所有弟子都在用最快的速度争夺灵靶,甚至有两个弟子很快打上面照,一雷一火,已经斗了起来。 在这种气氛中,杏师妹竟还伏在地上,一笔一笔细致地画着什么,到现在为止,一个灵靶都没拿到。 这种比试是很讲究速度的,总共只有十万个灵靶,一个弟子多拿一个,就意味着其他弟子能竞争的灵靶少了一个,更有甚者,碰上公子羽这种战力强得过分、顷刻间就能夺走所有灵靶的,时间上的限制更是苛刻,势必要争分夺秒。 “师妹她的天赋,就是需要的时间长些。” 公子羽倒是不急不躁,望着场中的缘杏,似乎颇为信任。 他说:“不急,多给师妹一点空间,看看她想做什么。” “可是……” 话虽如此,性子本就急躁,还是心急如焚。 * 这个时候,东天女君那边的弟子们,亦紧张地看着缘正。 “缘正师兄果然厉害!已经快拿到一半灵靶了!” “拿到一半是厉害,可是,比起北天宫的公子羽,好像还是……” “没有办法,缘正师兄擅长的棋道,在这种试炼中不好发挥,落了下风再所难免。在自己不擅长的试炼中还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厉害了。” 缘正动作很快,他的棋心在这一场中派不上用场,所以他果断放弃,改用单纯的弓弦和仙术。 他的武器是一把逐星弓,缘正从小时候就开始练习弓箭,百发百中,威力无穷。 他虽有棋心,可在武术上同样造诣不凡,缘正将自己的仙气凝成锐箭,一箭射出,一大片灵靶都被他收入仙力范围之内,像流星雨一般坠落下来。 这样的实力,几乎让人想不到这是他劣势的项目。 若是往常,缘正这等水平,早已万众瞩目,被认为魁首尽在掌握。 可是这一回,有了公子羽珠玉在前,缘正厉害归厉害,两厢比较下,就让人觉得相形见绌。 不过,此时,缘正自己倒是平心静气、坚心不移,并未因为公子羽动摇心神。 对他而言,试场就像棋盘,场中弟子如棋子,而局势则如棋势。 每一寸方格、每一个棋子,都在他心中,黑白分明。 这一局棋,他掌握了大势,已经必胜无疑。 他拉开弓弦,但还未射箭,想到试场中的局势,又停下手。 那个方向,有缘杏在。 虽不知缘杏想了办法,但她若是作画,需要时间,如果夺了这一片的灵靶,对妹妹不利。 妹妹身体不好,这几日来弟子大会,看上去也很开心,若是第一轮试炼就拿不到好成绩,一定会难过的。 想到妹妹卧在病榻上,耷拉着耳朵伤心的模样,缘正心痛如绞。 他当机立断,调转方向。 正好,此时又有另外仙宫的弟子往这边来,正好与缘正打上面照。 那弟子见这里一大片灵靶都还飘着,以为缘正是来不及出手,当即就要施术抢。 缘正一道灵箭射过去,打断了他的仙术。 缘正面无表情道:“到别处去,不许动这一片的灵靶。”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那个弟子自然不从,两人迎面斗了起来。 “缘正师兄在做什么?” 天空中,东天女君的女弟子惊讶地道。 “他将那一片灵靶夺了便是了,为什么自己不拿,还要费劲阻止其他人过去?” 那日撞见过缘正和缘杏的两个男弟子对视一眼,发出诡异的笑声。 “这你都看不出来。”一人说,“缘正师兄,是在保护北天君门下的那个女孩子啊!” “诶?!” * 与此同时,北天君的弟子们,也同样注意到了缘正的异样。 水师弟看着缘正的举动,有些心浮气躁:“那个男的在干嘛!他干嘛做得好像和杏师姐很亲的样子,杏师姐和他有那么熟吗?” 也挠着头:“东天女君的弟子人还蛮好的,居然帮我们护着杏妹妹。他自己不想赢吗?” “什么人好,他肯定是对师姐别有所图!” 水师弟气呼呼的,恨不得自己也是这一轮的选手,亲自下去将缘正赶得远远的。 他瞥了眼公子羽,却发现公子羽气定神闲。 水师弟不可思议地道:“大师兄,你难道不生气吗?” 公子羽一怔,转过头来。 “为什么要生气?” “东天女君那个奇怪的男弟子,一直缠着杏师姐!” “……嗯。” 公子羽应了一声。 他是清楚的,东天女君的弟子缘正,不是别人,正是缘杏的亲哥哥。 他想来也是顾忌妹妹身体不好,拼命想要护着杏儿。 公子羽自己现在做不到这件事,倒是有些感激。 公子羽道:“他想来也是一片好心,想护着杏师妹,没有什么不对。” 水师弟满脸难以置信:“师兄,你竟大方至此?!” 公子羽:“?” 两人交谈间,公子羽虽与水师弟说话,但注意力还是放在缘杏身上。 而此时,缘杏笔尖一扫,落下最后一笔,满意地收了墨。 公子羽见状,笑眼微弯,说:“看,师妹画好了。” 水师弟一愣,也往那里瞧去。 只见缘杏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拂了拂裙子,将画卷提起。 然后,她用力将画卷一抖! 说时迟那时快,潮水似的黑压压的东西一口气从画中涌了出来! 潮水中有水、有猴子、有鸟,还有人。 水冲了出去,猴子爬到了树上,鸟雀刹那飞上天空,人则都穿着铠甲、背负弓箭,还坐在船上。 潮水一口气将缘杏周围的灵靶全都冲了下来,同时也刹那将载满人的船都推到远处! 等潮水逐渐平歇,不再能冲下灵靶,那些鸟兽动物和军队,就开始疯狂地摘取、射击灵靶! 水师弟看得目瞪口呆,道:“那、那是什么?” 公子羽失笑,轻轻道:“大概是……神箭手的军队。” 水师弟大震:“师姐她,能画得出人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缘杏一直有落笔成真的能力, 但是此前她画的大多数花草、普通动物和一些物品,顶多能画灵花药草,再到以上,就画不成真了。 万物之中, 以人为灵之首, 故而对缘杏来说, 生灵之中, 人是最难的,她在此之前,始终没有画成功过。 公子羽对缘杏画技的进步,虽不至于全无意料,但亲眼见到, 也有些惊讶。 他淡淡一笑, 温柔而欣慰。 他说:“杏师妹出色, 注定是会有建树的。” 此时,缘杏放出了她的大军,自己已经飞快地变成小白狐, 跳到云上,躲避画出来的潮水。 看到自己的画顺利化成实体了, 而且效果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缘杏也很高兴,摇起了尾巴。 人的确是很难画。 但她跟随世间画技第一的南天画圣玉明君修习了这么久, 定不是全无进步。 以她现在的水平, 要画神仙还困难,但简单的凡人, 已经不在话下。 画中之物成真以后,收集灵靶的速度变得飞快。 那些画出来的弓箭手不似神仙, 一箭能射下一片灵靶,但架不住千军万马,还有无数飞鸟猴子助阵。 缘杏只需要坐享其成,灵靶就会源源不断地落入她手中。 不过转瞬,缘杏拥有的灵靶,就从零,变成了拥有整个试场的整整六分之一。 缘杏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潮水,还打断了不少弟子之间的竞争和争夺。 缘正本来正在阻止其他弟子进入离缘杏近的区域,潮水涌来,他迅速反应,一个腾霄纵云,飞入空中,还不忘拉与他争斗的对手一把,将他拽到空中来,堪堪幸免于难。 那对手见到突然扑来的潮水,早就看傻了,一点都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被缘正带离险境,他还在呆呆地道:“这、这怎么回事?我们这一场,应该没有善水的弟子啊?” 缘正看到这场大水,倒是想起了小时候,缘杏被北海女君姑姑怂恿画海,结果淹掉了书房的事,眉头微松,嘴角弯出一个极淡的浅笑。 看来不必他太担心,妹妹这些年来,也有些出息了。 * “那是什么?!” “世间竟还有那样的仙术!” “她是怎么弄的?怎么画着画着,就有潮水涌出来了!” “画仙的能力,还有如此了得的吗?” 此时,空中的看客们,见到缘杏的能力,也是一片哗然。 画心伴生的能力罕见,世间弟子,大都听都没有听说过,难免吃惊。 不要说寻常弟子,便是东天女君那里的弟子,也是议论纷纷―― “那女孩,竟有这样奇特的能力?” “缘正师兄是棋心伴生,按理来说,天下还有琴书画三颗灵心,该不会北天君门下的那姑娘,便是画心?” “说起来,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北天君门下弟子,皆不能以真实身份示人,只有一个单字代称,我听到北天君的一个弟子叫她‘杏师妹’,想来是单一个杏字……” 两个男弟子与其他人议论,说着说着,又暗暗交换一个眼神。 若那姑娘真是画心伴生,她与缘正师兄一个棋心一个画心,可真是般配极了。 这回,已不止是这两个男弟子。 缘正为缘杏保护灵靶范围、为她拖延时间的举动,已经再明显不过,虽说他没有直接帮缘杏拿靶子,但其中的偏袒,明眼人一看便知。 尤其,缘正平时不苟言笑,即使是对有意与他亲近的女弟子,也不假辞色。 东天女君门下的内门、外门弟子们,都新奇探究地打量着缘杏。 然而,缘杏本人现在还对此一无所知。 有了画中军的帮助,又有兄长暗中庇护,缘杏最后顺利夺得了两万个灵靶,占所有灵靶的五分之一,比她原本预计得还要多一些。 虽不及羽师兄、师兄,但作为文仙来说,已经是出乎意料的出色成绩。 更何况她最后那一手抖画成真,效果十分华丽,极惹人注目。 缘杏完成试炼后,喜滋滋地回到师兄师弟当中。 “杏妹妹,你这回太厉害了!我都不知道,你居然还藏着这一手!” 一见缘杏回来,立即站在云上对她招手,满眼放光。 缘杏被夸得怪难为情,赧然道:“我只是运气好罢了,而且,也还比不上师兄。” “你是文仙嘛,又是我师妹,正常!” 道。 水师弟也殷切地望着缘杏,说:“师姐真的很厉害!果然,师姐是世间最好的……” 缘杏腼腆一笑:“谢谢。” 缘杏与他们两个聊完,又充满希冀地去看羽师兄。 其实她觉得,羽师兄如此出色,幸许看不上她这一点小小的成绩,就这样还想让师兄另眼相看,许是有些脸皮厚了。 但即使如此,缘杏还是忍不住期待师兄能够夸赞她一两句,哪怕只是小小的称赞,也足以让缘杏开心。 公子羽谦雅温柔地笑望着她。 他只要在那里站着,于她而言,便如月光临世。 公子羽说:“师妹聪颖,我猜到师妹会有办法,但没想到,短短几年,师妹竟已能干至此……想到在试场中画这样的画作,构思奇巧,实在精妙至极。” 缘杏的心房,忽然就被点亮。 她想跳来跳去,还想摇尾巴,但满腔喜悦到了表现的时候,就只剩谦虚而羞涩地低下头,小声道:“师兄过奖了。” 公子羽问:“这一幅画,可有名字?” 缘杏点了点头:“我画的时候,想叫它《鸟兽弓兵千军百里行水图》。” 很直接的名字。 公子羽笑了笑,说:“师妹画得很好,想不到师妹的画技应用已到了这般境界,我会记得的。” 缘杏暗自雀跃不已。 * 这样一来,北天君的弟子之中,就只剩下水师弟一个还没有下场了。 师兄师姐们都表现绝佳,就连杏师姐这样的文仙,都极为出彩,水师弟不知不觉,变得很有压力。 缘杏开解他道:“你是年纪最小的,又是医仙,即使表现一般也没事,我们都不会笑你的。” “其实我也想让师姐看到我出彩的一面……” 水师弟有些难过。 但他定了定神,说:“也罢,我会尽力而为。师姐,那我过去了。” 缘杏对他点点头,目送他背着医箱进入试场。 水师弟这一场平平淡淡,没有太多腥风血雨。 水师弟是医仙,没有太多发挥的余地。 不过他也是北天君的弟子,除了医术,仙术也学得不错,并非全无还手之力,虽不太亮眼,却也无功无过。 但出乎意料的是,试场林地中也是有小动物的,水师弟见自己获胜可能不大,摘取灵球之余,随手帮落在地上的小麻雀做了包扎,谁料这小麻雀竟呼朋唤友,来帮水师弟摘取灵靶,大大加快了速度。 最后,水师弟拿到了一万多个灵靶,差不多有九分之一,算中上略高,也相当不错。 水师弟自己都觉得以外,回来的时候,步伐轻飘飘的。 然后,他自然是被师兄师姐们围着夸奖一通,小圆脸都被夸得有些红了。 这一日的试炼,到此结束。 接下来,缘杏他们能有几日休息,也可以去看看其他试场的弟子比试。 想到这里,缘杏便觉得浑身轻松。 不过,离开的时候,他们又与东天女君的弟子打上面照。 他们本来只是互相致意点头就要离开,但就在缘正要带着师弟师妹们离开时,缘杏想了想,脱口唤住他道:“哥……正哥哥!” 缘正回过头。 缘杏垂头道:“我听师兄们说了。刚才那一场的时候,谢谢你出手保护我。” 缘杏在试场中得知成绩时,就觉得自己拿到的分数比想象中多多了,隐约觉得其他人抢靶子的速度不应该这么慢。 她猜测有可能是哥哥,但不敢确定,事后又问了问,才肯定是缘正帮了自己。 缘杏又惊又喜。 她与兄长不算亲近,没想到兄长竟会在这样的竞争中出手相助。 缘正微滞。 他面不改色:“举手之劳,不必挂齿。” 缘杏斟酌片刻,鼓起勇气说:“我一直以为……正哥哥你,有些讨厌我。” 缘正一愣。 他不知道缘杏哪儿来这样的念头,但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方便问。 缘正正色道:“我从未讨厌过你。” 两人正说着话,缘正身后的男弟子们,又开始发出奇怪的窃笑。 缘正皱着眉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却见两个师弟这会儿贼眉鼠眼,神情古怪得厉害。 缘正没有理他们,只转头对缘杏说:“改天再聊。” “嗯!” 缘杏应声。 * “回屋回屋!休息了!” 缘杏回到自己的队伍这边时,师兄正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舒展身体。 他扯着自己的衣领抖了抖,道:“我一身热汗,臭死了。我等下要去洗澡,你们要不要一起?” 第一轮试炼,今日但凡下了场的弟子,大多都出了一身汗,休息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西天宫这里如今因为弟子大会,人员众多,提供给弟子用的也是公共温泉,而且通常要好几个仙门的弟子合用,条件比不得在北天宫,但其实也还算不错。 公子羽今日一直坐着,总共只弹了十个音,倒是没出什么汗,但他素来喜爱干净,回屋势必要沐浴更衣,听号召大家一起去,索性便应了。 “杏师妹今日可真是吓了我一跳,想不到她平时看着文文弱弱的,还藏着这么一手!” 还没有从今日的弟子大会中回过神来。 等到了浴池,公子羽他们来得早,池中只有他们三个,早早地脱了衣服,露出少年人紧实而漂亮的肌肉,一边往自己身上泼水,一边感慨道。 公子羽微笑说:“杏师妹素来勤勉,谦逊好学,能有如今的进步,也是情理之中。” 三人中,的皮肤颜色最深,被晒得微黑,但公子羽的身体最漂亮,他生得修长,个子高而挺拔,有着男子的结实,被温泉的水雾蒙上,有种出尘的古典。 水师弟年纪还小,相对单薄,皮肤白得像瓷器。 淋完身子就跳下水,又说:“还有师父也是,昨天的事吓死我了,我到今天早上还想着呢!我还以为就黑美人这个性格,这一万多年来肯定都是孤家寡人,没想到他竟还真和东天女君有过一段!” 公子羽当时也有些意外。 他道:“我也是第一回听说。” 说到这件事,水师弟好像也有些兴致,道:“师父当年,应该很喜欢东天女君吧。他昨日望着东天女君,眼神都是不一样的。” 一听就笑了:“你才这么点高,懂什么眼神不一样。杏师妹比你大两岁,昨天还连男女之情都不太明白呢。” 水师弟气恼:“师兄你才傻,你懂什么?你就知道个拉手接吻,这都是生理上的欲望而已,那种心理层面上的好感和爱意,你明白吗?” “我怎么不明白?” 双手一环,和水师弟杠了起来。 “说起来,你们都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正好这两天弟子大会,平时我们周围里里外外就杏师妹一个,这两天见的人可不少了,不如都来说说,你们有没有遇见有好感的女孩子?” 将胳膊往浴池边上一搁,大义凛然道:“我先说!其实我觉得,嘿嘿,今天和我参加同一场的那个飞鸟化形的女孩子蛮可爱的,就是没听清她的名字……好了,我说完了,水师弟,你呢?” 水师弟白皙的面颊红了起来,他低声道:“杏……” 道:“不许说杏师妹!杏师妹从小跟我们一起长大,又是九尾狐,论感情,我们谁对她不比其他人深?论漂亮,其他女孩子跟她根本不是一条水平线上的。你说杏师妹,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水师弟坚持咬牙道:“杏师姐。” :“那排第二的呢?” 水师弟继续:“杏师姐!” :“那第三?” “杏师姐!” 被气坏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 水师弟也生气:“师兄你才幼稚,喜欢就是喜欢,哪儿有什么第二第三。你根本对感情之事一窍不通。” 不理他了,又贼兮兮地去问公子羽:“大师兄,那你呢?你有没有对哪个女孩子有过特别的感情?” 公子羽听他们聊到一半就已在走神,本来都开始入定凝神了,直到此时叫他,才又被拉回神思。 关于这个话题,他一句话没说,却又被他们拉下水。 公子羽之前没有在听,好脾气问:“你们在聊什么?” 重复了一遍,然后好心说:“要是没有的话,说说看弟子大会上对哪个女孩印象最好也行。” 公子羽皱起眉头。 看羽师兄这个神色,哀嚎道:“大师兄,你该不会也要说杏师妹吧?不许说杏师妹!” 而公子羽却像是后知后觉,还有些困惑。 他顿了顿,问:“弟子大会上,今日,除了杏师妹以外,还有别的女孩子吗?” :“???” 水:“???” 和水两人,呆滞地看着公子羽,做梦都没想到居然得到这样一个回答。 而公子羽自己,也面露疑惑。 弟子大会上,除了杏师妹以外没有别的女孩,想想也知道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此时此刻,要让公子羽回想,他竟然真的一个也想不起来。 说起女孩子,脑海中只浮现出杏师妹巧笑倩兮的模样。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状态,可是若非师弟提起,公子羽在此之前,竟一丝一毫都没有察觉不对。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公子羽拧起眉头, 闭目凝思。 他记忆力一向不错,只要见过,连细枝末节都能过目不忘,但这一刻, 他居然真的没有想起来哪些人是女弟子。 回忆起今天, 他脑海中尽是杏师妹的模样。 杏师妹在云间亮着杏眸望着他的模样。 杏师妹迎他回去的模样。 杏师妹比试前紧张又期待的模样。 杏师妹伏在地上作画的模样。 杏师妹画完画拂裙起身的模样。 杏师妹被夸奖时羞涩红着脸的模样。 每当回忆起杏师妹的倩影, 他心头就涌上一股融融暖意, 心脏被化得柔软,不自觉想要微笑。 杏师妹的一举一动他都记得。 他的记忆力没出问题。 可是想来想去,他竟真的想不起其他人来。 怎么会这样?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公子羽忽然有些茫然无措,突如其来的认知让他失去了思考方向。 而就在这个时候,浴池外头, 传来有些嘈杂的人声。 大约是又有其他仙门的弟子来沐浴了。 西天宫毕竟不是他们自己的北天宫, 听到有其他人过来, 他们都默契地闭了嘴,不再讨论自己仙宫的私事。 * 此时在浴池外的,正是东天宫的弟子。 缘正和他的两个师弟, 拿了沐浴的东西,正在做入温泉的准备。 缘正脱了外衫, 露出白皙流畅的背脊, 但他总觉得锋芒在背。 自从与缘杏道别,两个师弟怪异的视线就没离开过他, 时不时还发出促狭的笑。 这让缘正莫名其妙, 他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睨他们, 问:“怎么了?” “啧啧啧。” 一个师弟戏谑地模仿他的语调:“‘我从未讨厌过你’,从未讨厌, 这么说来,就是一直喜欢了?” 另一个师弟上前来拍缘正的肩膀:“师兄,想不到你也是个会怜香惜玉的人,我们还一直以为你是只会钻研棋谱的冰块呢,今日对你改观了。” 听到他们说的话,缘正觉得莫名其妙,蹙眉:“你们在说什么?” “缘正师兄,你就不要再隐瞒了,我们都看出来了!你和北天君门下的那位杏姑娘,两情相悦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 缘正的额间拧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师弟们的语气,无疑是误解颇深。 他和缘杏是兄妹,但他现在也不方便解释,只得拿着沐浴之物,一言不发地走到浴池范围里。 撩开布帘,看到里面的光景,缘正便顿了一下。 一个师弟惊呼道:“师兄!北天宫的人也在!” 缘正自是看见了。 北天君和东天女君的弟子,住得都是西天宫内最好的仙殿,两边离得不远,且又分在同一个试场,过来的速度差不多,在同一个浴池中碰见,不算太奇怪。 缘正与他们并不热络地打了个招呼,便带着两个师弟净身入池。 他们在离北天君弟子最远的位置占了一角,两边互不干扰,但饶是如此,彼此说话的声音还是能听见。 两个师弟正聊得热闹,不从缘正嘴里套出一点话来,哪里甘心。 一个师弟道:“师兄,你和北天宫那位杏姑娘,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机缘巧合,偶然相识。” 是从娘胎里就认识的亲妹妹。 “说得清楚一点,认识很久了吗?” “……嗯。” 缘正这边聊得热闹,而公子羽、和水三人,不知不觉也听了起来。 今天缘正在修炼大会时对缘杏的偏袒,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要说他们全然不好奇,自然是不可能的。 公子羽虽清楚其中缘故,但见他们说起缘杏,他也不自觉地听了起来。 而这时,东天宫的师弟像是发现了什么,大声说道:“说起来,缘正师兄,你和北天君门下那位杏姑娘,有些夫妻相哎!” 缘正:“……” 另一个师弟仔细看了看,也附和道:“说得对!真的有一点!缘正师兄和那位杏姑娘,五官轮廓说不清的神似!是有夫妻相!” 缘正:“……” 缘正:“……那不是夫妻相。” 这哪里是夫妻相。 他们是孪生兄妹,根本就是同一对夫妻生的,长得有几分相似,再正常不过。 缘正无语地闭上了眼睛,按捺下心浮气躁,眼不见心不烦。 而公子羽这边,水师弟早就听不下去了,恼得不行:“他们胡说八道!师姐长得那么好看,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来一个人,就跟杏师姐像?!可别往脸上贴金了!” 水师弟望过去。 却见东天女君的弟子缘正,皮肤白皙,小脸、尖下巴,挺鼻薄唇,且与杏师姐一样,都是杏儿眼,除了五官因是男子而硬朗一些,与杏师姐还真颇有几分相似。 水师弟:“……” 水师弟冷笑着嘴硬道:“顶多都是九尾狐族,有少许共同点罢了。” 怜悯地拍了拍水师弟。可怜的师弟,小小年纪,就被妒火烧得脑子都不好了,说话前后矛盾、颠三倒四。 而这时,缘正目光一锐,没有理会自己的师弟,倒遥遥往公子羽的方向望来。 公子羽微诧,并未回避,而是迎目而上。 缘正这些年来都没有见过公子羽,但来弟子大会前,却从妹妹口中听到许多。 这些年来,妹妹说起北天宫中的事,就是羽师兄长羽师兄短。 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说太多了,很难为情,可是过一会儿,又忍不住聊起来。 想到妹妹聊起公子羽时,脸上那遮掩不住的少女情怀,缘正看着公子羽的眼神,就多了几分审视。 不知公子羽本人,是否清楚缘杏那点朦胧的情愫。 若是知道,他又是怎么看待妹妹的? 是认真以待,还是存着轻视或者玩弄的不轨心思? “……?” 不知道为什么,公子羽总觉得缘正看自己的眼神,带着电光石火的戒备和敌意。 缘正看了他几眼,就收回视线。 公子羽第一轮试炼的确是赢得很漂亮。 但是,后面还有第二轮、第三轮。 接下来,他有的是机会,试试这个人究竟有几斤几两。 * 另一边,缘杏也正拿了换洗衣裳,到女浴池沐浴。 西天宫与北天宫不一样,男女浴池并不相邻,反而离得颇远,缘杏过去要一点路,因此她进温泉的时候,池里已经有人了。 东天女君的三个女弟子已经泡在水里,暖汤氤氲,泉水上露着雪白的肩膀。 三人挽着长发、面目姣美,一眼望去,简直像是传说中九天公主下凡洗澡的景象。 三人注意到缘杏一个人,立刻都友好地对她招手打招呼道:“你是北天君门下的弟子杏姑娘吧?别害羞,别害羞,快过来呀!” “和我们一起泡吧,一个人多无聊呀。” 缘杏见她们那里说得热闹,不好意思拒绝,羞怯而又期待地走过去,在池边洗干净身体,这才下了温泉。 东天女君的三个女弟子都是美人,和缘杏差不多,十五六岁的年纪,而且很有气质。 缘杏一下水池,她们就兴致勃勃地打量她。 “我们注意你好久了,终于有机会说上话!” “北天君那里只有你一个女弟子吗?” “那你平时光对着师兄师弟,都没有女孩子一起玩,岂不是很无聊?” “北天君以往,会不会提起我们师父呀?” 她们叽叽喳喳围着缘杏问了一堆,才注意到缘杏有些文气,应接不暇。 最年长的一个女弟子忙主动道:“啊,抱歉,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莫离,她叫作怜雨,还有这个最小的是我们小师妹,叫作迎阳。我们仙门里,缘正师兄你好像已经认识了,还有两个男弟子,个子高一点的那个叫龙井,嬉皮笑脸的那个是毛尖,你有没有印象?” “有。” 缘杏连忙点头。 缘杏对哥哥的同门也很关注,女弟子话一点,缘杏立刻就一一对上了号。 于是,缘杏也介绍了一下自己这边的羽师兄、师兄和水师弟。 莫离她们兴致勃勃地听了。 但是接下来,三人眼波流转,看着缘杏,欲言又止。 缘杏眨眨杏眸,狐狸耳朵左右摆动,有些不安,问:“怎、怎么了?” 名为莫离的女弟子道:“其实关于你,有一件事我们很好奇,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什么?” 三人对视一眼,然后八卦地凑过来问:“你与缘正师兄,是什么关系呀?” “咦?!” 女弟子们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缘正师兄以往很闷,很少和其他人说话的,差不多整日就待在棋室里钻研棋谱,要不就是练习术法和弓箭,在仙门中没什么朋友,不少外门弟子都觉得他太高傲不好相处。” “其实,我们平时也不太敢和缘正师兄搭话。” “但是缘正师兄好像很在意你。” “之前观战的时候,他时不时就会往你这边看一眼。” “试炼的时候,他还特意帮你保护灵靶。” 几个女弟子越聊越近,将缘杏逼在中间。 最后,莫离一锤定音,问道:“你与缘正师兄,该不会是恋人吧?” 缘杏惊了。 她用力摇头,脸色古怪:“不是不是,完全和这没有关系。” “会不会是缘正师兄单恋你,但你不知道?” “不是,不是,这绝对不可能。” 缘杏做梦都没料到,哥哥的同门居然将她和哥哥想成是恋人关系。 缘杏尴尬得手忙脚乱,光是知道有这种猜测,就觉得很不自在。 缘杏说得无比坚决,而且表情简直像是受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惊吓。 缘杏这样的反应,三个女弟子也不得不信了。 怜雨问:“可若是如此,你与缘正师兄,为什么好像非常亲密呢?” 缘杏不好说他们是亲兄妹,只得努力解释道:“可能……可能是因为我们同为九尾狐,又自小就认识,父母……父母之间又有些关联。” “原来是这样。” 莫离松了口气,然后打趣地用胳膊撞了撞旁边的娇俏女孩,道:“这下好了,弄清楚了,小师妹之前不知情,可是吃醋担心了一路呢。” 被莫离撞的那个女孩叫作迎阳,就是缘杏之前在东天女君庭院中见过的双环髻女孩,此时她散了头发,脸蛋扑红。 听到莫离的话,缘杏也新奇地朝她望过去,问:“难道你喜欢我……正哥哥吗?” 迎阳生了双大大的、水灵灵的眼睛,清丽逼人,很是可爱。 缘杏与她说话的时候,她也睁圆了眼睛,好奇地看着缘杏。 被问及这件事,迎阳没有半分羞怯,大方地点点头,道:“当然了。” 缘杏第一次和女孩子聊这样的话题,主题还是她哥哥,觉得新鲜又有意思。 缘杏问:“是男女之情的喜欢?” “嗯!” “你为什么喜欢他?这样的喜欢,和喜欢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吗?” 被问到为什么,迎阳定了定,认真想了一会儿。 “起初是怎么回事,我也说不清楚。只是以前,我负责照顾师父养在灵兽园里的天马灵兔,每回安置好动物们,回弟子院修行的时候,总会路过缘正师兄的棋室,然后就能看见缘正师兄在里面钻研棋局。 “无论刮风下雨、阴晴圆缺,缘正师兄总在里面下棋。 “他总是拧着眉头,十分冷漠的样子,可是他下棋的时候,眼神特别专注,就像世间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不知不觉就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我想,他也可以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就好了。 “等回过神来,我已经天天往师兄的窗户下走,做事情的时候会特别考虑他的喜好,出任务的时候得知和师兄一起,就会特别高兴,如果师兄和我多说了一句话,就能开心一整天。就算自己不想表现得这么明显,也控制不下来。” 迎阳这一番剖白十分坦诚,两个师姐听得唏嘘,纷纷揉她脑袋。 缘杏听着,却有些出神。 不知怎么的,听迎阳描述的时候,她不自觉地想到了羽师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缘杏也特别喜欢看羽师兄的脸。 她喜欢羽师兄弹琴时优雅的举止, 喜欢盯着他弹奏琴弦的手指。 她喜欢羽师兄摸她的脑袋,喜欢羽师兄温柔地对她说话。 羽师兄凝视着她、对她微笑的时候,缘杏轻易就可以开心一整天。 羽师兄就像是她的明月,即使不能触碰, 挂在空中也觉得皎洁。 但若是可以, 自己也想升到空中, 与他流光相照、日夜相守。 而这时, 迎阳落寞地道:“不过,我觉得会喜欢上缘正师兄,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师兄他英俊、聪慧、天资过人,看似冷漠孤高,实则有风度、有原则。“他教导师弟师妹的时候, 虽然有点一板一眼, 比较严厉, 但比师父讲得都要细致,还很有耐心,会根据大家不同的特质进行讲解。 “他是棋心伴生, 还是狐君宫的少主,无论是相貌、人品、家境还是个人才能, 都是上上等。在东天宫, 对缘正师兄怀有好感的,也不止我一个……” 迎阳说着说着, 又直直看向缘杏:“反而是像你这样, 明明得到了缘正师兄的青眼,却没有喜欢上他的人, 比较奇怪。你真的对缘正师兄,没有特别的好感吗?你可以放心说, 我不会因为这个就跟你吵架的。” 缘杏顿时将头摇得像拨浪鼓。 迎阳费解道:“可你为什么不喜欢缘正师兄呢?难不成,你另有喜欢的人?” 缘杏一惊,茫然地睁圆了眼睛,在女弟子们的注视下,有后退躲避的冲动。 看到缘杏这样的反应,三人都起了兴味。 迎阳道:“看来是有了!是谁是谁?是北天宫的人吗?说起来,你是北天君唯一的女弟子吧?平日里,与师兄师弟,是不是都很亲近?” 迎阳那样说的时候,羽师兄如玉的面容,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出现在缘杏脑海中。 他出现得太过合理,将缘杏自己都吓了一跳。 缘杏忽然无措起来,满眼都是无助。 她懵懂地问:“喜欢是什么样的呢?那样的……算是喜欢吗?” 迎阳说:“很简单。你想想看你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你喜不喜欢他身上的气味?他偶然离你近的时候,你是觉得紧张喜悦,还是觉得别扭?你想不想偷偷牵着他的衣服?你愿不愿意和他拥抱接吻?如果他对其他女孩微笑温柔,你会不会觉得心痛,会不会委屈吃醋?” 绝大多数答案,都是肯定。 缘杏喜欢羽师兄身上凝神香的气息,喜欢偷偷牵他的衣服,有时候甚至想偷偷藏到师兄的袖子里,把尾巴绕在他胳膊上。 迎阳又道:“你想象一下,你穿着美丽的婚衣,坐在寂静无人的婚房中,灯火阑珊,红烛熠目。垂下的冠珠遮住了你的视线,然后有人踏雪而入,走到你身边,用修长的手指拨开你眼前的金珠,温柔地含笑望着你――” ――是羽师兄。 缘杏脑海中出现的,是羽师兄的样子。 她先看到了羽师兄的眼睛,然后是他的鼻子和嘴唇,缘杏甚至想象到了他穿婚服的模样,想象到了他腰带上的点缀。 羽师兄腰间还挂着她打给他的络子。 他唇角带着笑,凝视着她的眼神比平时更柔情。 他离她很近,缘杏仿佛嗅到了他身上清新的凝神香。 他可能还会离得更近,但缘杏并不觉得讨厌,反而心跳如鼓,紧张不已。 缘杏彻底慌了神。 太过真实的画面让她彻底迷失了节奏,缘杏简直想要钻入水底,将自己藏在温泉里面。 迎阳凑过头问:“你看到了谁?” 温泉的水汽将缘杏的面颊蒸得粉嫩,她摇了摇头,不敢说。 迎阳担心地问:“不是缘正师兄吧?” 缘杏笃定地摇头。 迎阳松了口气,对她而言,这样就足够了。 而缘杏还在迷茫。 她一直都很喜欢羽师兄,也知道羽师兄和其他人不一样。 但原来……这便是男女之情吗?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接下来要怎么办? 迎阳看着缘杏大失分寸的脸色,猜到她可能想到了什么人,但自己都还是第一次意识到,于是体贴地拍了拍缘杏的肩膀,道:“那我就不问了。不过,我们年纪差不多,现在又都住在西天宫里,你要是想找人商量,可以过来找我们呀!随时都恭候光临。” 缘杏心不在焉,迷离地点点头。 * 这天黄昏,缘正回到客房,摆了棋桌棋谱,正在为接下来几日要开始的第二轮策略试炼做准备,就忽然听到屋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缘正抬头,只见门上映着女孩子的倒影。 缘正道:“进来。” 门“吱嘎――”一声打开。 缘正本以为是哪位师妹想问他修炼上的问题,谁知推门进来的,竟是缘杏。 缘杏今日看着心不在焉,好像浑浑噩噩的。 她头发只简单地盘着,发尾微潮,身上还带着刚沐浴完的淡香。 “正哥哥……” 缘杏眼神躲闪,露出些娇羞的神色。 她没头没尾地问:“若是我将来有了喜欢的人,将要成婚了,你和爹娘,会怎么想?” “……?!” 缘杏说出来的话,让缘正心头当场一震。 什么喜欢的人?! 什么要成婚?! 妹妹为什么忽然开始考虑这个了?! 短短那么一小会儿功夫,发生了什么?! 缘正第一时间就想到公子羽,并且迅速将妹妹的异常归结到了他头上。 该不会是公子羽,哄了缘杏,说要和她私定终身了吧?! 这个可能性刚一冒出来,缘正登时感到一阵无法克制的恼火。 好在他性格沉稳,想到这种猜测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又迅速将火苗压了下来。 缘正端详着妹妹神情恍惚、脚下轻飘飘、浑身冒着傻气的模样。 缘杏素来聪颖,很少见这种样子,缘正料想她自己肯定也没想清楚,还有挽回的余地。 缘杏其实这会儿自己也摸不着头脑,从浴池出来以后,总觉得头脑发热,特别想找人聊聊,可是和师兄、水师弟聊天,怕他们猜到自己的心思,去找迎阳她们,好像也没有熟到这个份上,她想来想去,才一时上头来找兄长。 不过说完以后,缘杏有些冷静下来,想到自己对哥哥说的话,顿时害羞懊恼,羞得无所遁形,她窘然说:“对不起,正哥哥,我胡说八道的,你当没有听到好了。我回房间去了……” 说着,缘杏就要回去。 “等等!” 缘正一把抓住妹妹的手腕。 他正色问:“可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是男子?” “不、不是,不是男子。” 缘杏从未见过兄长如此严厉的表情,都有些受到了惊吓。 缘正一顿,又问:“你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不会是有人口头对你求亲了?” 缘杏面上通红,立即否认:“没有没有,怎么会……” 缘杏愈发窘迫。 是她说得太超前了,才让兄长这么紧张。 想到自己只是听了迎阳的一番话,就胡思乱想了这么多,缘杏羞赧不已。但又想到这些只是她一个人的想入非非,羽师兄或许对她根本就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不过是自己一个人一厢情愿,缘杏又有些失落。 缘正见并没有人对妹妹求亲,也冷静下来。 他稍作停顿,望住缘杏,一本正经道:“那就好。杏……妹妹,你需要记得,如今虽在外无人知晓你的身份,但你终究是货真价实的天狐宫公主,要与你成婚之人,可不是随随便便说一句就行的。 “必须三媒六证,三书六礼,禀明天地,面见父母。 “爹娘虽会以你的喜好为先,但对方最好也要门当户对、才华出众,至少也要人品清白、以诚相待,来路不清或者来路不正之人,是万万不行的。 “北天君让弟子们掩藏身份、平等相处,是一番好心,但这样相处,仅限于弟子之间。 “若你与谁情投意合、涉及婚聘,那势必要互相说明身份,再告知父母,不能像在师门中那样不清不楚,更不可擅作主张,明白吗?” 哥哥将条理说得一清二楚。 兄长的话,就像是一盆冷水,一下子就浇灭了缘杏的满腔热情。 若不是缘正提起,她都已经不记得,自己还是天狐族的公主了。 在北天宫的生活太过自由惬意,以至于缘杏很少去考虑现实身份,只当自己和其他人一样,只是师父的弟子。 帝君之女的门槛,在仙界都属于比较高的,普通一些的仙人,会被直接吓退也未必。 仔细想想,她不知道羽师兄究竟是什么人,羽师兄也不知道她的身份。 她连羽师兄真正的名字,都不清楚。 师兄或许其实并不喜欢她,即使师兄对她真有一点好感,若知道她是天狐君的女儿、九尾天狐的公主,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缘杏心底顿时生了怯,情窦初开燃起的勇气的小火苗,“啪”的一声,就熄灭了。 缘杏蔫耷耷的,忽然垂头丧气起来,九条尾巴凋谢似的垂了。 缘杏道:“我明白,正哥哥,我不会乱来的。” “委屈你了。” 妹妹一向乖得令人心怜。 看着缘杏没精打采的模样,缘正亦于心不忍,微微松口:“……也不是完全禁止你和男子接触的意思,只是在互知身份以前,莫要牵扯太深。” “嗯。” 缘杏点点头,背后的九条尾巴还是没有竖起来。 她说:“正哥哥,那我回去休息了。” “……好。” 缘杏乖巧地离开。 缘正将缘杏劝住,既是忐忑,又是心疼。 不过,想到她对自己说的话,缘正又忍不住有所思量。 公子羽…… 缘正皱起了眉头。 * 数日后。 所有弟子第一轮试炼都结束,第二轮试炼开始。 公子羽再度见到缘正的时候,却发现他看自己的眼神,敌意比之前又强了许多。 公子羽:“……?”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缘正看他的视线, 一向凌冽。 公子羽能理解对方将自己当对手的想法,并不稀奇,只是今日,除了竞争之外, 缘正的目光中, 似乎还多了几分审视称量的意味。 下一刻, 缘正冷眸一动, 平视前方,仿佛先前的敌意,不过是公子羽的错觉。 公子羽一定,收敛情绪,亦望向高空。 九天玄女遥遥浮在重云上, 向所有弟子宣布:“弟子大会第一轮试炼, 到昨日全部结束, 目前所有弟子排名如下――” 话音刚落,哗啦一道长幕张开,从天空一直垂到地上。 长幕之上, 密密麻麻全是名字,而名字之前, 全都标着“壹”“贰”“叁”的排名, 名字之后,则是摘取的灵靶数目。 字迹虽小, 却施了仙术, 在场所有仙门弟子都能看得清楚,并且能轻易找到自己的名字。 次序一公布, 几家欢喜几家愁,有的仙门弟子欢呼喜悦, 有的仙门弟子则泪洒当场。 而在大红长幕的最上方,那个醒目的“壹”后,赫然只跟着一个字―― 羽。 而在“贰”之后,则是两个字―― 缘正。 公子羽位列第一,而缘正屈居第二。 这个名次一公布,公子羽谦逊地静坐不语,而缘正面无表情,只微微抿了抿唇。 弟子大会的头几名,一向是最引人瞩目的。 众人找完自己的名字,第一时间便是看头几名,接着,便有议论传来―― “第一轮的第一名,竟不是缘正了!”“缘正年年都连夺三魁,想不到公子羽一回来,他第一轮就失利了。” “北天君与东天女君的弟子之争……” “公子羽是何人?” 公子羽许久不来弟子大会,已有一些小弟子不知道他,但是这第一轮夺魁,所有人的焦点顿时都集中到他与缘正身上。 这个时候,缘杏也在努力找大家的名字。 九天玄女将名次幕一铺开,缘杏就像福至心灵,刹那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和排名―― 第六十七位,缘杏。 参加弟子大会的百年以下弟子,足有上万人,第六十七位,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尤其以画仙的身份栖身这个位置,更是难能可贵。 缘杏大大松了口气,心里很满意。 然后她迅速又去找其他人。 作为第一第二的羽师兄和哥哥,她都很快找到了,然后是师兄,竟排到了第七位之前,若不是他正好与羽师兄在同一场,或许名次还能更好。 水师弟比起他们都要靠后些,在第四百八十位,总算进了前五百名,且他是凡仙,放眼整体,还是很出色的。 公布出来的排名,越到后面,名次咬得越紧,有时候同样的灵靶数,就可以有好几百人。 虽然每个场地都有十万个靶子,但是能够大片摘靶都是最为出众的弟子,能凭一己之力摘到一万靶以上的,都已经算是佼佼者,像公子羽和缘正这样具有清场能力的弟子,更是凤毛麟角。 大部分试炼,直到时间结束,都摘不完所有灵靶,有几场甚至所有人总共只摘掉一万来个靶子。 等看完自己仙门,缘杏又去看东天女君的弟子。 东天女君那边除了哥哥之外,最好的是莫离,在第五名。 然后是迎阳,第九十三名。 剩下的怜雨、龙井和毛尖,都在第一百名到三百名之间,不功不过。 第一轮很明显偏武仙或者有相关天赋的弟子,因此前一百名有八成都是武仙,且几乎所有人都出自名门,师父的名字耳熟能详。 总体而言,所有人都表现不错。 缘杏心里顿时轻快起来,尤其为羽师兄和哥哥高兴,他们两人都出众至极。 很快,又听有人讨论道―― “那这一回的弟子大会,公子羽和缘正,孰强孰弱?你们看,莫不是公子羽又会夺魁?” “这可不一定!” 立刻有人反驳道。 “第一轮的试炼,不是缘正的强项,现在下结论还太早。若要做判断,至少也要看完第二轮再说――众所周知,缘正是棋心伴生,第二轮才是他的强项,在策略上,缘正恐怕所向披靡。” 那人话音刚落,不少人都往缘正身上看去。 只见缘正垂眸而立,腰背笔直,周遭气场一片孤冷,似与旁人有冰墙相隔,他对他人的眼光浑不在意,可也难以接近。 缘正回身,对其他人看也不看,只听他对师弟师妹们道: “走,去试炼。” * 第二轮试炼,重点是计策、大局、策略。 素雅开阔的雅间内,每人面前都有一块兵盘,一百枚有身份代表的兵子,每一枚兵子,都能调动三百纸兵。 参加试炼的弟子可以任意调动、布局兵棋子,当棋子移动,三百纸兵也会做出相应的反应。 雅间立在高处,能从雅间看到校场上的场景。围观的弟子不能靠近雅间,怕打扰试炼弟子思考,但是可以观看校场上的局势、观看纸兵争斗。 说白了,就是下仙棋。 比起第一轮试炼仙力,第二轮试炼更考脑子。 师兄第一轮结束,整个人就蔫了一半,开始念叨什么时候开始第三轮。 他问水道:“师弟,你下过棋吗?” 水师弟腼腆地回答:“跟杏师姐学过围棋,会下一点,但是不太好。如果师姐不刻意让我,就完全赢不了。” 震惊了:“杏妹妹的棋力竟然这么强!” 北天君在琴棋书画四艺当中,最擅长的是琴棋两项,正因如此,公子羽其实才是他最倾尽全力教授、亲力亲为的得意弟子。 北天君喜爱下棋,有时候也会与北天宫中的客人、仙官对弈,兴致来了,也会和弟子下。 公子羽和缘杏两人,下棋虽不是主要的修炼内容,但棋艺都得到过师父的指点,时常也会陪师父下。 但这方面就不行了,一听要坐下来超过一刻钟,他跑得比谁都快。 所以对公子羽和缘杏的棋力如何,他不很清楚,但隐约觉得,两人恐怕都下得不错。 这时,与水两人,都忽然感到肩膀一沉,是有人重重拍了他们肩膀。 他们两人回头,就看到师父北天君笑盈盈地站在他们身后。 师父笑容满面,却不知为何给人一种阴恻恻的感觉。 北天君春风般和煦地开口道:“儿,水儿,仙界众所周知,我的棋力琴艺认第二,便无人敢上前认第一。第一轮也就罢了,第二轮撞在我的强项上,你们切记要好好表现,若是下得太差,让人笑话我北天君竟然有那么不会下棋的弟子,那接下来几年,我定会好、好、指、导你们二人的。” 与水二人,顿时觉得师父放在他们肩上的这两只手,足有千斤重。 道:“不、不用这样吧,这是演兵布阵的仙棋,也不是围棋啊。” 北天君道:“一样的,没有我不擅长的棋。” 试图岔开话题道:“师、师父,您不用去关心一下羽师兄和杏师妹吗?他们两个现在肯定也很紧张。” “羽儿和杏儿啊。” 然而说起他们两个,北天君从容不迫,好像很是自得。 他道:“他们两个,没什么可担心的。要担心的,该是他们对手才是。” “……?” 心头一凛,不知为何,他觉得师父的语气……似乎颇为自傲? 第二轮试炼,不久就正式启动了。 每个人都被分到了对手,一轮一轮角逐,要等到最后,再列次排名。 缘杏第一日、第一场就要上阵。 她的对手是个刚上仙门、被收为弟子的凡仙,是个男子,年约二十二三,一见对面坐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儿,心中一松,就轻视了三分。 第二轮试炼不像是第一轮,对仙力有那么高的要求,只要会下棋、头脑灵活,即使修为差距悬殊,也有可能赢。 而他作为凡仙,思路还没完全拐过神来,觉得女孩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读过多少书,思维棋力定不如男子,神女或许比凡女有特殊之处,但总比遇上强劲的男仙好些。 于是男子安心地坐了下来。 不到一刻钟,男子哭着奔出了雅室,他的兵盘校场上,只剩下被屠一片的残碎纸兵。 水师弟趁着休息的间隙,上来看杏师姐的情况。 只见杏师姐茫然地收拾着自己的棋子,问:“他怎么哭得那么厉害,不就是输了一局吗?不必如此吧。” 水师弟全程在校场边上看完了杏师姐单方面屠杀那个凡仙弟子的全过程,此时心情复杂地看着兵盘上的残局,道:“师姐,你下得太狠了。” 水师弟和缘杏下过棋,知道她是怎么一个棋路,但是缘杏教他的时候很有耐心,而且通常会让他,现在水师弟看杏师姐和别人下棋,还是捏了把汗。 杏师姐看着文文秀秀,是个内向乖巧的性子,可是下起棋来,却是杀气腾腾,攻远多于守,一旦亮刃,非到对手丢盔弃甲不肯罢休,非常凶残吓人。 最关键是,她脸上的表情还一派文静天真,好像浑然不觉,搞得反差很大,分外恐怖,都让人猜不出是不是障眼法。 “嗯?” 缘杏歪了下耳朵,有些不解。 她倒是没出哪里不对。 她自幼和哥哥下棋,哥哥在她面前没有杀气,且都让她,都是哥哥守,她进攻。 兄长那般的防御,如同坚实的天罗地网,若是攻势不猛,连钻个洞都不可能,若是不赶尽杀绝,马上就能找到漏洞春风又生。 缘杏这样下了许多年,就习惯了,觉得这就是普通的下法。 先前在北天宫里和师父、羽师兄下棋,羽师兄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温柔望她,而师父第一次下的时候笑了半个时辰,也没说不好。 所以今日她还是第一次,碰到被她下棋下哭的。 缘杏不解,没想明白,于是只当是对方心理承受能力不好,或者凑巧遇到了什么伤心事。 她问水师弟道:“羽师兄和师兄呢?他们那边怎么样?” 水说:“……师姐你赢得太快了,师兄们还没轮到呢。” “啊。” 缘杏恍然大悟。 她想了想,又问:“那东天女君那里的缘正……师兄呢?他应当下完了吧?” 听到杏师姐问起缘正,水师弟心里有些不快活,但他顿了顿,还是如实答了。 水师弟道:“那个叫缘正的弟子,今天好像心情不是太好,有点心浮气躁。他嫌一个一个人下太慢了,让九天玄女娘娘同时给他安排五个对手,他一起下。考虑到他既往的战绩,九天玄女娘娘同意了。” 缘杏心头一紧,追问:“然后呢?” 水师弟回答:“……都赢了,现在那五个弟子都哭着跑了。” 水师弟心中百味交杂。 即使他不想承认,杏师姐和那个叫缘正的弟子,还真有几分共同之处。 比如说,现在他们把两边的对手都下到哭着跑走的情况,非常像。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缘正那里, 此时正热火朝天。 他无疑是这回夺魁最热门的选手之一,第二轮试炼又是他的强项,他还做出了以一敌五的决定,观众都往缘正这里聚, 弄得人群里三层外三层。 缘正所伴生的, 是棋心。 所谓的棋心, 说来有些玄乎。 缘杏的画心能落笔成真, 弦羽的琴心也有奏乐成景之效。 棋心没有这么立竿见影的效果,但也并非只在下棋上有用。 棋心的作用,在于预测。 优秀的棋士都能算棋,走一步预测后面十几步,预测对手下棋的种种可能性, 因为要思考, 所以高手之间对决, 常常下一步就是几个小时的互磨,下到后面用脑过度、头痛欲裂,好几天都缓不过神来。 缘正的预测能力, 则远在常人之上,连所谓的天才都不能望其项背。 天才能够一口气算十几步棋, 缘正顷刻就能看出百步棋、所有下法。 只要他愿意, 洞察布局、预测后续,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并且不局限于棋。 延伸到生活中, 一个人的性情、想法、生活规矩、姻缘、命运,他都能知前事观未来, 轻易都能看透。 不过,就像缘杏画不出神仙一样, 缘正的能力也有限制。 越是修为高深的仙人,他能知道的信息就越少。 到目前为止,师门中的师弟师妹这样的小仙或者凡仙,他若是要看,能看到不少,但是出于礼貌,除非师弟师妹主动请求,他从未在他们身上动用过棋心的能力。 而到妹妹缘杏这般,虽然本身修为尚且一般,但有父母庇佑的神女,他要看就比较难了。 缘正也有原则,除了缘杏的健康平安,他不会多预测别的内容。 而公子羽…… 直接什么都看不见。 这令缘正心浮气躁,也有些想不通。 他不喜欢公子羽,但并未有过分窥探对方隐私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他与妹妹之间的关系会深到什么程度、真实的为人如何。 然而,棋心居然没有办法发挥作用。 公子羽的确出众,但毕竟也只是十九岁的少年神仙,修为无论如何,应当都没有到看不出的地步。 他是当真本人就如此高深莫测,还是背后有强大的神仙庇护,亦或是……北天君隐瞒门下弟子的影响? 缘正想不透其中缘由。 但用不了棋心,他就只是个普通的兄长,只能以普通人的方式,去替妹妹打探公子羽的虚实。 思及此处,缘正的棋风愈凶,立刻又下哭了两个凡仙弟子。 和缘杏已经被养出了擅长攻击的棋风不同,缘正风格多变,随机应变,并不拘泥于某种棋路。 但今日不同。 缘正颇为急躁,只追求速度,速战速决,故而下法极俱攻击性,差不多几步棋就轻易将对手的纸兵都下死了。 寻常弟子与素有声名的缘正比试,心理压力本就不小,哪里晓得缘正竟会是这样可怕的棋路。 好歹也是仙门弟子,内心多少有几分傲骨,被这样轻易击败,精神冲击可想而知。 到后来,甚至有不少人直接弃权。 短短半日,缘正就赢下一百余人。 * 缘杏跑来看的时候,缘正依然在以一敌五,而其中三人的纸兵已经被赶尽杀绝,剩下两人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缘杏看到师父也在。 北天君似乎对策略战有些感兴趣,亲自到了场,正在一块一块看缘正下出来的兵盘。 缘杏见状,也有些好奇,走到师父身边,问道:“师父,正哥哥他,表现得怎么样?” 北天君勾唇一笑。 “才思敏捷,变化多端,有勇有谋,小小年纪已通透对弈之精髓。今日似是心绪未定,下得有些草率,但是……瑕疵不掩灵犀,未来不可限量。” 北天君给的评价很高,他看着棋局,美眸微眯,眼底尽是欣赏之色:“只可惜……” 缘杏本来听到师父夸赞哥哥很高兴,可是听到话里还有转折,又是心头一紧,连忙追问:“怎么了?” 北天君说:“只可惜,他这颗棋心固然了得,却尚未发挥出全部的潜能。东天女君是个好师父,比我有耐性,也才华横溢。但论起专长,她书画胜我三分,棋艺却还是逊我一筹,若是缘正能由我来教导,他棋艺上的造诣,如今还能再上两层。” 北天君说话时,语气里有一分遗憾和一分惋惜,的确是惜才之心。 他抬手摸摸凑到旁边的缘杏的小脑袋,自言自语似的道:“你们兄妹两只小狐狸,是不是挑错师父了?” 此时他们周围没有别人,这话只有师徒两人能听见。 缘杏想起,师父过去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当初刚上门狐君宫,算出他们兄妹一个是棋心,一个是画心时,本以为缘正才该是他的弟子,没想到与他有缘的,却是她这个画心伴生的妹妹。 师父平日里十分疼爱她,对她尽心尽力,缘杏虽不是最善棋艺,师父也时常称赞她聪颖伶俐。 但,命中有缘的弟子不是缘正,想来师父心里,仍然存着几分奇怪。 其实缘杏有时也会想,为何她的师父不是东天女君呢? 倒不是不满意师父,只是觉得若是交换,会更符合常理。 哥哥和东天女君私下里,说不定也曾疑惑过。 缘杏考虑了一会儿,对师父道:“或许没有挑错。师父你虽然不是最善画技,但却与东天女君曾有情缘,且情丝未了。若是师父与东天女君日后破镜重圆,再结为仙侣,那东天女君就是我的师母,师父也是哥哥的师丈,我们都算有了两个师父,还多学一桩本事,无论拜谁为师,都没有区别了。” 缘杏的话,倒真让北天君愣了一瞬,心尖一动。 但接着,他又有些自嘲地笑道:“破镜重圆,谈何容易。再说,我余情未了,对方却未必如此。或许,在她心中,我早就同烂掉的木头一般,没了就没了,不值得再回首一顾。” 北天君轻叹一声,又抚了抚缘杏的小脑袋,笑道:“罢了,不提这些,看局看局。” 言罢,他又投入到观棋局当中。 * 第二轮试炼一连持续了许多日。 缘正从以一敌五,逐渐过渡到一以敌十,全无败绩,尤嫌不够快。 这天上午结束,缘正放下棋子,仍觉得心绪未平,浮躁得很。 他从雅室中走出来,待要归去时,正好路过公子羽与另外一个仙门弟子对决的雅室。 从高处雅室的窗户,能看到两人的神情动作。 公子羽显然是赢了。 但他不骄不躁,微笑地拱手承让。 另外一位弟子心有戚戚,尽管没有赢,但好似仍然十分敬重公子羽的人品,与他互相行礼致意。 缘正看了一眼公子羽的举止,就去看兵盘校场上留下的棋局。 正所谓做人如下棋,从一个人的棋路,也能看出其为人。 公子羽的棋风温润而凌厉,看似优雅淡薄,实则暗藏杀机。 若对手正派健谈,他便也从容谦让,与对方品茶清谈,可进可退,徐徐图之。 若对手包藏诡心,他同样可以笑里亮刀,一招制敌,出其不意。 好棋。 也是好对手。 缘正看着对方的棋局,有些心痒,起了几分与对方下棋的兴致。 并非单纯地争强好胜,而是棋逢对手,想要好好下一局。 缘正想起,公子羽是北天君的弟子。 北天君的棋力在仙界数一数二,以前刚和妹妹各自确定师门的时候,他也曾疑惑过,为何不是妹妹跟着东天女君修炼,而他拜师北天君,也曾遗憾不能与北天君这样棋力极有盛名的神仙切磋较量。不过后来随东天女君修炼,他发现师父在棋艺的名望上不及北天君,但同样别具风格,且待他用心至诚,于是缘正就沉下心来,随东天女君磨砺。 现在,看到公子羽这样独特的棋风,他竟又萌生出一丝儿时的念头。 好在,他立即就想起,公子羽与自己妹妹之间的不清不楚。 想到缘杏情窦初开的少女神态,缘正就打起十二分精神。 再怎么好的棋风棋路,若是品性才能不够好,他也绝不可能让他轻易染指缘杏。 缘正略一定神,又去看缘杏。 缘杏那边,也快结束了。 这是她今日,第五个对手。 缘杏没有像哥哥那样以寡敌众,但多亏她进攻迅猛的风格,一次对决的速度也很快。 第二场试炼,所有的弟子们也各有想法。 有的人会将所有的纸兵汇成一支大军,碾压过境。 有的人会将棋子藏起来,等到对方没有注意之际,再突然奇袭。 有的人会用特殊的手法扰乱对方的思绪,在从中得利。 但不管用什么样的方法,最终还需要弟子们有清醒的头脑,有真正的谋略。 随着试炼的场次越来越多,所有人的能力也越来越清晰。 缘杏能感觉到她每日对阵的对手正在越来越强,应该是所有选手在九天玄女的安排下,开始逐渐与能力相当的人比试了。 同时,在第二轮中最具有竞争力的人,亦越来越引人注目。 不多时,就到了最终角逐的时刻。 快到尾声的时候,九天玄女公布了第二轮中目前为止表现最为出色的十个人,他们将会一对一轮番进行比试,直到所有人都互相比过,得出最后的名次。 最后的十人里,毫无疑问有缘正和公子羽。 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还有―― 缘杏。 * “杏师妹太厉害了吧!” 这段时间下来,尽管早就看到了杏师妹在这一轮上的能耐,但亲眼看到被九天玄女写下的那个“杏”字,还是不由咋舌。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第二轮比试的结果, 和第一轮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动。 公子羽和缘正这样变化不大的暂且不论。 缘杏从六十七名,一口气升到了前十。 从第七名落到了两百名开外,这还是他每天晚上去求公子羽和杏师妹帮他临时抱佛脚恶补、分析对手、出谋划策的结果, 师父每回看他的笑容已经越来越亲切, 拍他肩膀的力道, 也越来越沉重了。 水师弟倒是意外得不错, 到了八十多名,进了百名以内。 对水师弟的排名很是震惊:“你竟然成绩这么好!” “我好歹也是师父的弟子。” 水师弟腼腆地道。 “我虽是凡仙,但难得有不用考虑仙力的试炼,自不能丢师父和师姐的脸。” 公子羽也跟着称赞:“师弟善识人心,在这方面, 是有几分天资的。” 水师弟被公子羽夸赞, 略有几分纠结, 但是同时,又同样有些自得。 不过,要说最受瞩目的, 还是前十名。 前十名的十人,都是全战全胜, 尚无败绩。 为了表示对他们的重视, 其他弟子接下来还是随机分配,唯有他们十人, 是要当众抽签的。 不仅如此, 接下来他们每个人一天只比一场,用的也会是西天宫内, 最好的几个高台雅室,这样其他弟子想要观摩学习, 也能方便许多。 接下来的这几战,注定会受人瞩目。 九天玄女宣布完名次最前的十人,利落地朗声道:“请这十位弟子,上前抓阄。” 缘杏顿了顿,与羽师兄一同到九天玄女身边。 缘杏去望另外几个对手。 除了她、羽师兄和哥哥以外,东天女君的弟子迎阳也在其中,迎阳对上她的视线,有些难为情地对她笑了下,俏皮地吐了下舌头。 剩下的六个人,有几位在第一轮中也表现出众,故而有些面熟,还有几人就不认得了。 九天玄女拿出一个只容一手探入的瓮,示意他们伸手进去。 轮到缘杏时,她将自己的纤手探入其中,手腕一弯,便拿出一枚棋子来。 那瓮中放的是十枚围棋子,五枚黑,五枚白。 拿到黑子的,可以再去抽签决定对手。 缘杏将自己的手掌摊开,一看,掌心中是一枚黑子。 九天玄女于是道:“过来抽签吧。” 缘杏和另外四个抓到黑子的弟子走到九天玄女面前,又去拿她呈上来的五个倒扣的木牌。 缘杏犹豫片刻,挑了最左边一块牌子翻开,只见木牌木底黑字,印了一个字名―― 羽。 竟是师兄! 缘杏翻出这样一块牌子来,看着木牌间那个她心尖上的字,心头便是一颤。 亦惊了:“杏妹妹怎么翻出了大师兄来!这下完了,第一场就要师兄妹相残。” 水师弟也吓了一跳,但他的反应与不同,很快镇定下来,道:“杏师姐聪慧过人,才谋出众,即使是与羽师兄对阵,想来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水师弟对杏师姐的盲目崇拜一向过分,听得不大相信,尤其想想杏师妹的对手是那个强到可怕、什么都会的大师兄,哪怕不是由他上阵,都一下子觉得胃疼了起来。 不过这段时间以来,杏师妹的确是百战百胜,比原本估计的,还要强上许多,似乎也没法草率下定论。 转向北天君,问:“师父,你看杏妹妹和大师兄,谁更厉害一点?” 北天君似乎并不介意他的两个弟子第一场就碰上面,看到缘杏抽中了弦羽,他还颇有兴致地勾起嘴唇。 北天君回答道:“杏儿善攻,羽儿善御。但论棋术,今年他们两人在我面前对弈,杏儿执黑先手十五次,九胜六负;羽儿执黑先手十三次,八胜五负;一人是无坚不摧之矛,一人是坚不可摧之盾,以此之矛,攻此之盾,如风吹浮草,来去不可知。” :“……师父,你能不能说点人话,容易听懂点的。” 北天君:“两人伯仲之间,胜负难分。” 咋舌道:“杏师妹竟然这么强,与大师兄旗鼓相当,连师父你都说不出胜负来!” 北天君言道:“两人以往各有输赢,是很难说。” 水师弟则听得很认真,他想了想,提出看法道:“听师父的说法,杏师姐与大师兄棋艺差别不大,那么到时候,谁先手,谁的优势就会大一些。既然如此,他们两人比试时,谁先下手为强,是不是大半就赢了?” 北天君颔首:“围棋时,的确如此。但这场试炼用的兵棋纸兵,规则与围棋还是有差异。且杏儿和羽儿两人对弈时,基本上赢了也都是险胜,不能说绝对。” 水师弟眯眼,若有所思,将大拇指抵到唇边,咬起了指甲。 看水师弟的表情,总觉得慌兮兮的:“师弟,你不会要给大师兄下什么药,好让他到时候拿不到先手吧。” 水师弟不屑地瞥了师兄一眼,道:“哪儿有这么神奇的药,我倒是想找。” “那你干嘛学师父眯眼睛?!总觉得一肚子坏水。” “我只是在想,今日要不去西天宫借一下膳房,帮杏师姐做点好吃的补补脑子罢了!” 师兄弟两人吵成一团。 而这个时候,缘杏拿着写了“羽”字的木牌,有些茫然地望向羽师兄。 公子羽并不介意,对她淡雅一笑。 缘杏垂头丧气地回来,像做错事的小兔子,道:“羽师兄,对不起……” 公子羽笑道:“师妹何错之有?” 他凝视着缘杏的眼眸而笑:“能对上是好事,我很期待再与师妹对弈。” 缘杏心头突突地跳。 她最近才想明白,自己对羽师兄的不是寻常师兄妹情谊,而是男女间的爱慕,再看见师兄这般弯着眸笑望她,她只觉得气息一滞,连呼吸都不会了。 缘杏张皇地低下头。 公子羽看到师妹惊惶羞涩地低头,她耳尖微红,香腮胜雪,尖尖的下巴抵着锁骨,显得整个人小小的。 公子羽亦是一顿。 他如今看着师妹,也有些与过去不同的感觉。 他是初次意识到,杏儿在他心中竟如此不同,不同到让他不知何时,已经看不见其他人。 这是什么情绪?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 百思不得其解。 她是心尖一点雪,化不开,抹不掉,而何时落在那里的,又无人知晓。 于是,次日正式对弈时。 两人都有些心乱,两人之间的氛围,亦有些古怪。 只是双方都心绪不宁,反而注意不到对方的异样。 雅室里有些奇怪的暧昧气氛,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们是师兄妹,往日也不觉得奇怪,今日却感觉连眼神交错都是罪过。 两人先要猜先。 虽然用的是兵盘兵子,但是用的是围棋的方法来决定谁先下第一步。 缘杏抓了一把棋子。 公子羽道:“单。” 缘杏将棋子放在盘上,是三枚棋。 公子羽先手。 公子羽看到是自己先来,愣了一愣。 他想到自己和师妹下棋时,谁执先谁就赢得多,尤其师妹的棋风,其实更擅长先手棋。 想到杏师妹输了棋可能会伤心,公子羽便觉得心间一痛。 他想了想,对缘杏道:“我们在雅室中,无人看得到这里的情形,要不还是师妹先下吧。” 与其他人不同,师弟、杏师妹和水师弟可能将弟子大会的名次看得很重,他却不然。 对他而言,名次不过就是名次,待弟子大会结束了,过眼云烟,有无都无妨。 比起获胜,倒不如让杏师妹开心一次,更有价值。 然而缘杏摇摇头:“师兄难道是觉得我必输无疑吗?师兄不用让我,就算是师兄先下,我也赢过好几次呀!” 杏师妹这种倔强的地方很可爱,她明明自幼体弱多病,外表柔弱得像一株易折的兰草,可真遇到风雨,却不愿意让人搬到屋子里呵护,意外的坚韧有力。 弦羽不由轻笑了一下。 但嘴唇一弯,他才觉察到自己又因为杏师妹笑了,且内心柔软得不像话。 弦羽微怔,连忙收敛了笑意,内心涌上一丝茫然慌乱,只觉得自己如今看杏师妹,好像多了一丝不同的意味。 他一向认为自己是正人君子,只当缘杏当成妹妹照顾,绝没有过分逾越的念头,可如今,却不敢确定了。 两人各自埋头布棋,故作寻常。 而在雅室外,一众人都围着缘杏和公子羽的兵盘校场观看。 只见他们各自的纸兵已经列阵。 缘杏的纸兵气势汹汹,一步未出,已经有了破竹进攻之势。 公子羽的布法精妙,可进可退,迎上缘杏的强兵,竟也不显弱势。 他们两个都是引人注目的选手,过来围观的人显然比之前多了许多,同时,前十的另外八个弟子也都来观看了,都是来了解两人的策略风格。 水师弟一看是公子羽先动了第一步,暗叫了一声“糟糕”! 而其他人浑然不觉,只是议论纷纷―― “杏和羽是北天君的两个弟子,师兄妹角逐,好叫人期待啊!” “杏姑娘是纯粹的进攻派,擅长先手棋,现在拿了后手,只怕已经弱势三分了。” “不知两人谁会赢?” “不太清楚,不过既然公子羽才是得意的大弟子,又是往届魁首,想来最后还是公子羽这个师兄强些。” “我看未必,杏姑娘的棋局以攻为守,气势勃发,女子中少见,而且看这几日的棋局,她的棋风,竟隐隐与棋心伴生的缘正有几分相似,非常有力,未必就会败给公子羽。” 一群人讨论的热闹。 然而在雅室中,缘杏和公子羽两人,却是寂静得古怪。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氛围。 他们师兄妹对弈,往常来说都是边下边聊天的,虽说是比赛,但即使是之前与其他弟子对阵,也不至于一句话都不说。 缘杏正在对羽师兄敏感的时候,慌乱不已。 她心慌,师兄为什么不说话了? 莫不是师兄看出了她对他特别的心思,才不知该说什么好? 而此时,公子羽也忽然不知该对杏师妹说些什么,总觉得自己不管对师妹说什么,都像有不轨之心。 师妹都还没开窍,前些日子都还不懂男女之情是何意,他一个人对自幼一起长大的杏师妹起了师兄妹以外的念头,实在不该。 更何况,他身为天庭太子,现在尚未归天,师妹甚至不知他的情况,在这种时候对杏师妹有了感情,合适吗? 再者,他日后必然要回天庭,他有这样的心思,对师妹来说,真的好吗? 两人思绪都乱,又奇怪对方为什么不说话,故而愈发沉寂。 但不言不语,手下的棋局倒是不慢。 缘杏失了先机,虽然纸兵依然凶猛,但毕竟开头慢了一点,如今有些被羽师兄压制。 终于,缘杏先憋不住话了。 她喜欢师兄,有些事情不问清楚,实在闷得慌。 缘杏问公子羽道:“羽师兄,你心里,有没有什么人?” 缘杏这一句话来得突然。 弦羽本来正想着缘杏,惊得手中棋子一抖,险些掉了。 他惊诧:“什么?” 缘杏面颊一红,欲盖弥彰地解释道:“前些日子,我们不是和师父聊起过男女之情的事?所以我有点好奇。因为,因为师兄你们,好像都知道不少,所以我有些问题想问羽师兄。” 缘杏貌似说得普通。 然而之前也就罢了,如今听到杏师妹问他这方面的问题,弦羽只觉得芒刺在背。 眼前的小师妹一派天真,眼神极为纯净,只是毕竟是说些情情爱爱的话题,香腮浮上一丝薄粉,衬得分外可爱。 公子羽格外煎熬。 但他只得继续说:“师妹想知道什么?” 缘杏单刀直入地问:“羽师兄你……有喜欢的人吗?”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公子羽大惊! 他当即方寸大乱, 但面上还是不显,强压失措。 公子羽故作镇定:“你……为什么问这个?” 缘杏赧然:“因为之前,你与师兄好像早就对男女之情一清二楚,一点都不觉得迷惑, 就连水师弟都表现得很自然。我就想, 师兄你是不是因为早就有了喜欢的人, 所以才知道这些。” 缘杏在意这个好久了。 她之前一直懵懵懂懂, 自从自己想通,意识到对师兄的感情,她就开始介意师兄是如何弄清楚的,介意师兄是不是早有了别的心上人。 毕竟她始终在北天宫中,认识的只有北天宫中的人。 而师兄则不然, 师兄从小就经常外出游历, 见过的人、遇过的事, 都比她要多得多了。 缘杏忽然想起,最近几年,狐宫里的小仙娥们常常说起, 有不少小仙女已经在给哥哥缘正暗送秋波了。 她们不仅会给哥哥送礼物,还会邀他出去赏灯游湖, 明里暗里对他表示好感。 缘杏原来不太懂这是怎么一回事, 如今情窦初开,就明白了那些女孩子的心绪。 而再将哥哥的经历套入到羽师兄身上, 缘杏就不安了起来。 羽师兄和哥哥一样英俊, 且才思出众、风度翩翩。 哥哥已经有了那么多喜欢他的小仙女,羽师兄比哥哥还要大几岁, 会不会在外面游历的时候,也已经惹来了其他女孩的视线? 羽师兄是她心中无可比拟的月光, 那他会不会,同时也是别人仰首眺望的明月? 或者更糟一些,羽师兄在外游历的时候,早就有了喜欢的人? 缘杏越想越是心神不宁,她娥眉微颦,有些紧张地问:“师兄你在外面游历的时候,是不是已经遇到了让你觉得心动的对象,心有所属了?” 公子羽微愕。 有一瞬间,他还以为是小师妹看穿了自己对她的心思,现在听到缘杏的话,便哭笑不得。 杏师妹,是哪里来的这样奇奇怪怪的念头。 她大约不知道,他只有在北天宫才这般自在,在外游历固然见到的人更多,但并不是多么快乐的事,他无心去其他人深交,只以琴为伴。 唯一比较轻松的时候,就是想想回宫时,该给师妹带什么礼物。 公子羽无奈道:“没有。我在北天宫之外,没有任何心悦之人。” “当真?!” 缘杏喜形于色。 公子羽颔首:“当真。” 缘杏喜滋滋的,九条尾巴开心得能当场摇个两百圈。 羽师兄没有喜欢的人,这么说来,她是有机会的? 这个认知,让缘杏整只小狐狸都弥漫着雀跃的味道,手底下下的棋,气场也更积极了。 弦羽却看着师妹不谙世事的模样,心情酸酸涩涩,有些复杂。 他只得也执起棋子,专心下棋。 师妹今日的势头很不错。 要说缘杏的棋力,弦羽其实很佩服。 缘杏善画,但是在棋艺上的头脑也不错。 从杏师妹刚拜入师门,他们两人就时常一起下棋。 杏师妹那时小小的,瞧着文文弱弱的,可是棋子一起,就杀机频现,与她娇小的身板格格不入得很。 公子羽起初也意外得很,但后来就发现,师妹是勇中带谋,凶中带慧,这种棋风未尝不好,于是对她格外认真起来。 一开始,公子羽年长,而缘杏体弱,幼时没多少工夫钻研棋谱,因此的确是公子羽强上许多,频频要让子给师妹,好让她赢。 可是,随着师妹逐渐长大,形势也变化起来。 杏儿是坐得住、沉得下心,也愿意钻研动脑的性子,而且家中还有棋心的兄长教导,棋力进步很快。 公子羽能够感觉得到,杏师妹每年回家一趟,等到回来之时,就比原来强上三分。 两人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小。 等到今年,已经不分伯仲,即使是自己要赢她,也相当吃力。 这一回本是公子羽先手,本是占尽先机,可是缘杏状态太好,竟连公子羽对阵,都觉得吃力异常。 公子羽能感觉得到,大约是经过弟子大会这么多日的磨砺,缘杏与众多弟子对弈,见识了各种各样的风格,这些日子日进千里,她本身乖张的棋风也有了变化。 杏师妹,又有突破了。 公子羽不敢轻敌,凝神对抗。 另一边,缘杏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羽师兄无疑是个优秀的对手。 在其他人眼中,弟子大会里,除了哥哥缘正之外,恐怕没有人对上羽师兄还有胜算。 过来观棋的人,更多的也是来打探羽师兄的棋路,而不是来看她的。 但即使如此,缘杏也不想轻易认输。 她整合了几个阵营的纸兵,挥军而下,披荆斩棘。 公子羽见状,也挥袖重摆阵势,积极应敌。 兵盘校场之上,纸兵已经杀成一片。 缘杏所掌控的青色纸兵,举起□□,横空长扫,直接将公子羽所掌控的十余个赤色纸兵横向劈断! 公子羽所操控的赤色纸兵,一把拎起青色纸兵小将的头颅,刹那斩首! 不要说真正在雅室内对弈的人,在兵盘校场附近围观的观众,都因为扑朔迷离的局势屏住了呼吸,看得惊心动魄。 “绝妙!”“杏姑娘连这样的局势,竟然还弄出了一手转危为安的好策略!” “等等,公子羽也不是全无准备,乱军之中,藏有计谋!” “杏姑娘只剩下一名大将,两名小将了。” “好棋!!” “快看,杏姑娘的大将,从残兵中站起来了!” 青赤两色的纸兵拼杀十分激烈,看得所有人都捏一把汗,到了最后,竟已分不清谁掌的是青兵、谁掌的是赤兵,只想知道这样的妙局,最后会以什么样的结果收场。 终于,双发搏杀到最后,缘杏的大将在一众纸兵的牺牲掩护下,从一地残破的纸人中站起来,用长刀支棱着身体,走到失去双臂的赤色大将之前。 缘杏出了一身的汗,双手冰冷,将这枚兵棋子推到前面。 青色大将提起赤色大将的头发,挥舞长刀,一把斩下对方的首级! 旋即重重跪地,扬天长啸。 纸兵是发不出声音的,但肢体动作已经很有魄力。 全场寂静一霎,然后,便迸发出欢呼声! 雅室内也听得到外面震耳欲聋的呼声,但缘杏此时耳畔嗡嗡,呼吸急促,胸口起伏,还没有从这一局大起大落的棋局中回过神来。 她赢了? 她竟赢了羽师兄? 在弟子大会,在下后手的情况下,赢了羽师兄? 荣耀来得太过突然,缘杏头脑一片空白,就连窗外的欢呼声,都像是来自遥远的另一个世界。 公子羽顿了一顿,放下棋子。 他倒是没有旁人那么意外。 杏师妹既有资质,又有勤勉,且谦逊好学,能赢得了他,也是情理之中。 其实下到中盘,他就觉出杏师妹的棋力已不可同日而语,自己的藏招尽了,师妹的士气却还如日中天。 是一局好棋。 好久不曾有过这般酣畅的感觉。 人间乐事,不过是棋逢对手。 公子羽含笑,优雅道:“恭喜,杏师妹。” 缘杏回过神来。 迎上师兄温柔笑眼,她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缘杏含羞,轻声道:“谢谢师兄……我只是运气好罢了。” 公子羽看着师妹因为他几句话露出娇羞神情,忽然也有些被扣动了心弦的恍惚。 * 这一夜,公子羽坐在窗前抚琴。 他今夜忽然有些愁绪,弹的是自己谱的曲子,弹得月色朦胧、星光坠落。 公子羽轻轻叹了口气。 琢音见他不弹了,主动问:“怎么了怎么了?” 公子羽有些出神,说:“我可能……” “可能什么?” “我可能……心悦杏师妹。” 这句话终于说出口,公子羽如释重负,却也有些惆怅。 谁知,琢音的反应竟十分平静。 它道:“哦,你才发现啊。” 公子羽微惊,看向琢音。 琢音不以为然地道:“我可是一天到晚跟着你的,早就猜到了。你提起杏杏的时候,语气和神态都和平时不一样,离开北天宫的时候,你心心念念地给杏杏找礼物,还嫌这个不够好,那个不够衬她,明明平时自己吃穿用度都没那么介意。你一离开北天宫,整个人弦都是绷着的,唯有提到杏杏的时候会笑……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了!难道不是吗?” 公子羽愕然。 琢音说得都对。 居然早就有这么多迹象了,连琢音这样小孩子心性的灵琴都看了出来,唯有他自己身在迷局中,浑然不觉。 公子羽说不清这是何滋味,又苦又甜,又涩又蜜,一句话道不尽所感,最后无奈又自嘲地笑了起来。 * 另一边,缘杏埋在被窝里,偷偷听着师兄的琴声。 住在西天宫中,就是这一点最好。 她和师兄住的厢房,比玉池楼和玉树阁之间的距离近多了,她每日一出门就能看得见师兄,晚上还能听得见师兄的琴声。 缘杏今日赢了师兄,还知道了师兄没有心上人,兴奋得不能自已,在床上滚来滚去就是睡不着。 缘杏听不出师兄今夜弹的是什么曲子,但却莫名觉得合她这番暗恋的心境,琴音停下的时候,还疑惑为什么不弹了。 周遭安静下来,缘杏只好拿尾巴裹了身子,怀着满心的雀跃,安稳睡去。 * 缘杏赢了公子羽之后,剩下的寻常对手,再无人能与她相较。 缘杏又抽了两次签,全都赢得很漂亮,甚至到了中局,对手就已经进行不下去,主动认输。 缘杏势如破竹。 而就在这个时候,缘杏抽中了迎阳。 迎阳年纪轻轻,许是比缘杏还要小一些呢,却下得一手好棋,是前十名中,年纪最小的弟子。 不过,她的极限大约也在此处了,到了决战以后,就连连败退,显出颓态来。 两人在雅室中相见。 迎阳看到缘杏很是高兴,对她招了招手。 但是两人相对而坐,她也主动道:“我大概是拿不到太好的名次了,而且我看过你之前的阵局,棋力也远远不如你,这一局多半是会输的……就当请你多多指教吧。” 缘杏谦逊地一颔首,但没有将话说死,而是道:“现在论胜负还太早,我们各尽能力吧。” “好。” 两人于是准备起来。 缘杏拿到先手,率先布局棋子。 下了几步,她就发现,迎阳的确不足为惧,与她对弈,对缘杏来说十分轻松。 迎阳也发现了,有些赧色。 她说:“今日来看我们下棋的人,有点少呢。” 缘杏颔首。 自从缘杏赢了公子羽以后,就成了最有希望夺魁的候选人之一,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了她、羽师兄和哥哥三个人身上,按理说她的棋局,一向是人满为患。 唯有今日是例外。 不过缘杏也能理解。 缘杏道:“今日,是正哥哥和羽师兄对弈的日子,人约莫都到那边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到目前为止, 缘杏和缘正是仅有的尚未输过的两个弟子。 公子羽除了与缘杏那一局之外,也不曾再下过败棋。 故而公子羽与缘正的这一场,说是半决胜也不为过,而放眼总共三轮比试的弟子大会, 他们两个都是夺魁的有力竞争者, 这一场孰胜孰败, 至关重要。 相比较于胜负都没什么悬念的缘杏与迎阳这一场, 公子羽和缘正的对决当然有吸引力多了。 若不是与迎阳有局,缘杏自己都会跑去看师兄和哥哥的比试。 话虽如此,缘杏也没有轻视迎阳,仍旧全力以赴。 迎阳的青兵几步就被缘杏的赤兵打得节节败退,接应不暇。 迎阳失落地垂眸, 自知敌不过, 索性将注意力放到了与缘杏聊天上。 迎阳问:“你觉得我师兄和你师兄, 谁更有可能赢?” 缘杏想了想,回答道:“应该,还是正哥哥吧。” 如果要问缘杏, 哥哥和羽师兄两个人,她更希望谁赢, 缘杏心里是很纠结的。 哥哥是亲哥哥, 羽师兄是心上人,他们两个人任谁输了, 缘杏都会伤心, 最好谁都不要输,能打个平局。 但平心而论, 缘杏与羽师兄旗鼓相当,能你来我往、各有输赢, 但遇上兄长,除非兄长放水相让,缘杏从来没有赢过。 哥哥那颗棋心,绝不是放着玩的,他的水平,放眼仙界,便是千岁万岁的神仙也未必有几个轻易能下过他,应该是在羽师兄之上的。 迎阳听到缘杏的判断,惊讶地睁圆了眼:“你觉得你师兄会输吗?” 缘杏说:“术业有专攻,人各有所长。羽师兄的确什么都会,而且样样都很出色,但即便如此,若要说师兄他事事都天下第一,那也太夸张了。羽师兄并非不擅长棋艺策略,只是有更倾注心血的强项,而这一项,却是正哥哥无所匹敌的专长。” 不过,想到师兄可能会输给哥哥,缘杏心里依然惴惴不安。 羽师兄是仿佛站在云尖上的人,理智归理智,想到师兄可能会输,缘杏还是觉得不真实。 迎阳似乎很赞同缘杏的话,她说:“缘正师兄的棋艺,是举世无双的!也许他现在还算不上普天之下第一人,但假以时日,定会登峰造极。” 缘杏听着迎阳夸赞哥哥,看着迎阳水亮的大眼睛溢满光芒,心情奇异。 缘杏替哥哥恭维她说:“其实你的棋艺也不差,能到前十,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是有自知之明的。” 迎阳说起这个,有些沮丧。 她坦白道:“我其实……原本并不多么喜欢下棋。在棋艺上用心钻研,是为了缘正师兄,我将来,也想与缘正师兄对弈,不必下得多么出色,只要能得到师兄一两句夸赞就好……不过,滥竽充数终究是滥竽充数,比起真正的天纵英才和爱棋之人,我这样心思不纯的人,还是差得远了。” 迎阳想了想,又问:“先前日子我们一起泡温泉的时候,你想到的那个特别的人,是谁?” 缘杏被问得措手不及:“什、什么?” “你都已经知道我喜欢缘正师兄了,将你的心上人告诉我,也无妨吧?反正我们不是情敌。我猜猜,是不是,就是公子羽?” 缘杏被问得窘迫,满面赤红,羞涩地埋下头来。 这幅情态,与默认无意。 “果然是!” 迎阳很开心。 她想了想,索性放下了棋子,道:“罢了,我还是不要逞强了,反正我不可能下得过你。既然我们两人都在意师兄的棋局,不如干脆早点去看吧?” “诶?” 迎阳对缘杏吐了吐舌头:“我投降了!走,我们赶快过去,兴许还没错过多少!” 说着,不等判定结果的仙官反应过来,迎阳一把拉住缘杏的手腕,带着她往另外一个比试兵棋的地方跑。 两个少女手拉着手,赶到了公子羽和缘正所在的雅室外。 因为公子羽和缘正两人思考棋步的速度都很快,以及缘杏她们耽搁了一点时间,缘杏和迎阳赶到的时候,公子羽这边,已经下到了中局。 兵盘校场边上人山人海,青军赤军打成一片。 公子羽和缘正都锋芒毕露,双方棋局都布置得极为精妙。 现在的阵势,赤兵的刀剑已经架在了青兵将领的脖子上,而青兵利刃也毫不留情地抵在赤兵领袖的胸口。 两人的棋局犹如两条巨龙争斗,龙吟九天,锐爪凶狠,互不相容。 缘杏只看了一眼,就被吸引了视线。 高手对阵,总能让人拍案叫绝,两边的阵势都能让人眼前一亮。 不过,缘杏看着看着,又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哥哥今日列的兵阵,怎么格外杀气腾腾? 给人的感觉,简直像是和羽师兄有仇似的。 * 而这个时候,雅室中的两人,亦分外专注。 缘正起先对公子羽存满了试探的意思,但又不好对他直言自己是缘杏的哥哥,只好将一腔冷火憋在棋里。缘正本就淡薄孤傲,如此一来,一身寒气更重。 雅室中静得诡异,只有你来我往杀机频现的对弈,没有言语。 但对阵到中局,缘正忽然开口道:“公子羽,你究竟是什么人?” 公子羽一定,将棋子推向前方。 公子羽问:“为什么忽然问我的身份?” 他的纸兵军准确无误地迎上缘正的小将军队,一番打斗后,以多胜少,将缘正的小将斩下。 然而缘正并未示弱,小将牺牲并非大意,反而是诱敌深入之计。 刹那间,五六支纸兵军分裂现身,将公子羽的兵军包围。 缘正破了公子羽的局,脸上却也无多少喜色。 “……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说。 “只是觉得奇怪罢了。” 其实仔细想想,公子羽这号人物,会无名无姓,只以北天君弟子的身份出现在世间,本身就是桩怪事。 公子羽比他与缘杏年长,天人相貌,惊才绝艳。 缘正自幼就有名声在外,缘杏名气小些,是吃了小时候生病的亏,此番弟子大会之后,“杏姑娘”这个称呼想来也不会再寂寂无名。 但是公子羽,看着并不像有疾病之类的,可除了北天君名下弟子,仙界却找不到一个能与之相对的身份。 缘正戒备地道:“我知道,北天君门下的弟子,都有两重身份。像你这样的人,即使未拜入北天君门下,也不该默默无闻,可我放目仙界,除了‘公子羽’三个字之外,竟再找不到你的踪迹。这不合理。” 缘正言辞凿凿。 公子羽微顿,道:“过奖了,承蒙高看,我不过……只是一个无名小卒而已。” 言罢,公子羽也将棋子一点。 两人言语交锋之时,棋阵上也是剑拔弩张。 缘正有策中之策,公子羽竟也暗藏杀机。 他的大将就埋伏在兵队中,这一招一出,大将立即出来统领全局,士气大增! 两边棋阵形成的巨龙腾空咆哮,互不相让,双龙争斗之势,也一下像是绷紧的弓弦,紧张到了极点! 校场上的观局之人,看他们这样来来往往,心也像在狂风中摇摆,一会儿扑向这边,一会儿扑向那边。 然而缘正并未因此摇摆。 平心而论,公子羽的举止气度,其实是个很讨人喜欢的人。 不仅仅是说女子,他的仪表风度都极有君子之风,谦逊得体,能够让男子钦佩。 就连缘正,中途都被公子羽的棋风吸引。 他很少有与同龄人下得如此畅快过,棋中有棋,招中有招,一点都不沉闷。 但他心系缘杏,必不可能这么容易就和公子羽推心置腹。 缘正眉间蹙起,言辞锐利,说:“其实你究竟是什么人,我并不在乎,北天君想来有北天君的规矩。但我与……杏妹妹乃是旧识,你若是仗着师兄的身份,欺负了杏妹妹,我必定不会坐视不理。” 缘正将棋子一摆,竟是放出了大将! 棋势刹那变化,他所掌控的赤兵犹如赤龙,一口咬住了公子羽所掌青龙的喉咙,将他从空中撕下,掉落在地上。 大局已定。 公子羽没有再挣扎。 而是放下了棋子。 缘正不愧是棋心,棋力的确在他之上,下到这个份上,几乎都所有纸兵都尽了能力,已经尽兴。 公子羽道:“杏师妹……” 听到公子羽提起缘杏的名字,缘正竖起了耳朵。 公子羽知道缘正是缘杏的哥哥,如今想来,缘正对他有敌意,倒不算无缘无故,反而十分敏锐。 公子羽想了想,如实说:“我对杏师妹的感情,就连我自己,都是初初明了,对于未来,还没有想得太清楚,不知道怎么样对她来说最好……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做伤害杏师妹的事。” 公子羽说得真挚,缘正没有挑剔的地方,只是对他那句“对杏师妹的感情初初明了”有些疑问,不知到底是明了什么。 缘正皱眉,正要追问,却听公子羽又道:“再过几日,若无意外,决胜局,应当就是你与杏师妹二人决胜负了。” 缘正微滞。 公子羽问:“我知道你与杏师妹感情深厚。不过,说起来,我之前听到过你们交谈,当时听到杏师妹说,她一直以为你讨厌她,这……不知是何意?” 公子羽注意到这件事并非一天两天了。 缘正和缘杏虽是兄妹,可这段时日他们之间的表现,却不像多么亲密。 要说彼此感情淡薄倒也不是,他们两人分明还在为对方着想,但彼此之间,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缘正听公子羽问起此事,抿了抿唇。 事实上,他也对妹妹那句话极为在意。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缘正与缘杏的确不是关系那么亲密的兄妹, 但要说他讨厌缘杏,却是绝无可能。 缘正万万没有想到,妹妹竟然一直怀有这样的想法,觉得自己厌恶于她。 缘正为了缘杏当时这句脱口而出, 已经辗转反侧了好几日, 对这句话的焦虑, 甚至要胜过从公子羽身上感受到的压力。 缘杏为什么会这么想? 是因为他说话冷淡? 是因为他的表情不够温柔? 是因为他的言行举止让杏杏产生了误会, 还是因为其他? 缘正百思不得其解,有时觉得不至于,有时又觉得每种都有可能。 公子羽看着缘正拧额思索的神态,他相貌与缘杏相似,却因为性情的缘故, 一旦皱眉就显得凶冷, 没有师妹那一丝雅致的温柔。 公子羽主动提点道:“你与杏师妹之间, 若真有误解,不妨还是好好解释一下……杏师妹体贴乖巧、善解人意,但如果长期不言不语, 从不将心中所想告诉她,就算是杏师妹, 也会患得患失, 担心自己做错了事,才会被厌恶疏远……这样于你, 于师妹, 都不是好事。但解铃还须系铃人,旁人纵使全看在眼里, 也是帮不上忙的。” 缘正沉默不言。 公子羽放下自己的棋子,道:“这一局, 是我败了。不过,杏师妹的事,还请你多加考虑。” * 此时,缘杏就站在雅室外。 尽管她先前就有预感,以哥哥的棋心之能,即使是羽师兄,恐怕也无法在这一轮与兄长抗衡,但是看到裁判仙官做出宣判,由缘正获胜,缘杏依然心里一空,有些为羽师兄失落。 这时,公子羽与缘正同时从雅室中出来。 他们一出雅室,目光就不约而同地落到缘杏身上。 缘杏:“?” 她不知道,刚刚羽师兄和缘正下棋时,一直在讨论她,只觉得两个人忽然都看她,好像有些古怪。 不过,缘正刚与缘杏交上目光,就有些沉默地移开,反倒让缘杏留下满头雾水。 而公子羽则走到她身边。 公子羽自己其实没那么在乎输赢,输了便是输了,并不觉得有所谓,但此时迎上缘杏的目光,却忽然觉得愧疚。 他说:“抱歉,师妹,没能胜下这一局。” 缘杏一听羽师兄的话,连连摇头,反而觉得师兄有些脆弱的模样依旧皎洁,让人很想留在他身边安慰他。 缘杏说:“师兄已经下得很好了!师兄很厉害!” 公子羽微笑,摸了摸缘杏的耳朵。 他道:“接下来,决胜局便是你与缘正了,师妹不要太有压力,随心而为便是。” 缘杏微微一怔。 若不是羽师兄说,她还没有想起来。 是了,到现在前十人里,还没有输过的,就只剩下她和哥哥了。 明日,定然是她与兄长当面对决,而他们中胜的那个,就会是第二轮试炼的魁首。 * 是夜,缘杏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难以入眠。 想到自己接下来的对手是兄长,她就心绪不宁,完全无法入睡。 其实认真说来,她与兄长,从来没有好好下过棋。 她幼时体弱卧床,棋下得远远不如哥哥好,缘正有时与她下棋,哥哥嘴上不说,可实际上没有一次不让她。 缘正与谁对弈都所向披靡,唯有缘杏能频频从他手上赢棋。 总是像这样得到哥哥的照顾,父母也因为她孱弱而偏心于她,像这样的情况,即使是被哥哥当成累赘,也不是不能理解。 缘杏躺在床上,翻了几次不能入眠,连抱着尾巴都没有用,索性爬了起来。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翻出文具,提笔作画。 缘杏画了天狐宫家中。 安静的棋室,窗外是雅致的水榭,一支腊梅俏皮地通过木窗探入画中。 两只小白狐正在面对面下棋。 两只小狐狸都有九条蓬松的白尾,一只软趴趴地窝在棋盘前,另一只神情认真,身体微微前倾,举着爪子要去推棋子。 缘杏画完,却收敛了仙气,没有急于让画上的一草一木成真。 她很少画这样带有场景的画。 她的能力是落笔成真,无论有没有场景,画上的东西都会成真,那么一样一样画还是画成场景,大多数时候没有太大区别。 缘杏看了画一会儿,然后才回到床上,用尾巴裹住自己,沉沉睡去。 * 终于,决胜局要开始了。 这天,天空大晴,万里无云。 辰时,缘杏被仙官接引,从雅室侧面登上了顶,在一面入座。 兄长亦是如此,被安排在对面。 无论是仪式流程还是雅室布置,都格外隆重。 兵盘校场外,早已人山人海,所有弟子都特意起了个大早,生怕稍晚一些就只能等在层云之外,占不到位置。 能走到最后与哥哥对弈这一步,缘杏自己也不可置信。 今日,就要在她与哥哥之间,决出魁首。 观众们对于他们这一局的情况,也是想法繁多―― “没想到最后与缘正对弈的,竟会是北天君的另一个弟子杏姑娘!” “这位杏姑娘,是什么来历?以前怎么从未听说过。” “她是公子羽的师妹,上回北天君领弟子参加弟子大会的时候,她还没拜入门下呢。” “但是杏姑娘棋艺了得,小小年纪,已经赢过自己的师兄公子羽了!” “能与棋心伴生的缘正一搏,无论输赢,已是了得啊!” “说起来,我去看过杏姑娘的棋局,她霹雳雷霆般的风格,和缘正进攻的时候,十分相似啊!” 外面的人拉长了脖子议论纷纷,而雅室内,缘杏与缘正,却在猜先。 本来是应该由缘正来猜的,但他看到妹妹抓了棋子,顿了顿,却道:“没关系,不必猜了,你先行吧。” 缘杏一愣,本来已经抓了两枚棋子,这时不上不下,有些尴尬。 缘杏道:“正哥哥,现在是在比赛。” 缘正说:“无妨。” 缘杏坚持:“正哥哥,你猜一下。” 缘正无法,看了看缘杏的小拳头,这才勉强说了一句:“……双。” 缘杏放下两枚棋子。 由缘正先行。 缘杏欢欢喜喜地考虑起怎么摆棋,而缘正则将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最终,他才勉勉强强开始移步。 两人各走了几步,外面的人群也开始议论纷纷。 “缘正今日的棋阵,感觉有些奇怪啊。” “怎么好像没什么气势,反而温吞得很。” “对,倒像是你进我退,在让杏姑娘。” “难不成是有新的想法?” “以往他和其他人下棋,从不见他像对杏姑娘这般温柔。” “说起来,杏姑娘长得十分美貌吧?而且我听闻,他们在第一轮的时候,就说了好几次话。” 不只是外面的议论,在雅室中,缘杏也察觉到了,哥哥对她的下法,还是和以前在家里一样,小心翼翼,好像她是一个易碎的琉璃珠子,必须好好含在嘴里。 缘杏有些担忧地皱起脸,手上不知不觉下的慢了,道:“正哥哥,你不会打算就这样让我赢吧?” 缘正一顿,没有说话。 缘正其实还没有想好,他没有想到,会与妹妹在这种情况下相逢。 他知道在弟子大会中,许多人都是拼尽全力来的,还有不少人对他心怀敬慕和崇拜,在这样的最后关头,他却让着妹妹,可能太过儿戏了。 可是看到眼前的妹妹,他又没法像平时那样杀戮果决。 妹妹皮肤雪白,身板纤瘦,即使大病已愈,也始终没有办法恢复到像常人一般健康。 缘正早就习惯了这样默默让她三分,他不善言语,不懂得嘘寒问暖,只能像这样以自己的方式,照顾妹妹一二。 缘杏见缘正不答,反而停了手,道:“哥哥没必要在这里都让我。哥哥应当也想要夺魁的吧?当年哥哥和羽师兄在弟子大会上比试输了,失落那么久,一直想要重新赶上,何必为了我的事,就再度退让。” 缘正听到缘杏提起小时候的时候,表情倒是有所变化。 他略带惊讶道:“你还记得?” 缘杏说:“这是哥哥的事,我当然记得。” 缘杏说得自然,缘正手里还捏着一枚棋子,手指摩挲轻颤,一时说不出心间是什么滋味。 他没有接缘杏的话,而是问道:“你之前说,你一直认为,我有些讨厌你……是怎么回事?” 缘杏一动,乱了节奏。 思路回到五六岁的那一日,缘杏听说了哥哥输给公子羽,所以想去看看他,结果却偶然听到仙侍的那一番话。 即使已经过了时日,即使哥哥平时没有将那番话说出来过,如今想起,缘杏还是有些受伤。 缘杏说:“是有一回我去找你,偶然听到你屋子里有人说话说的。是仙侍为你打抱不平,说爹娘偏心于我,哥哥你明明更有才华、更聪颖,也付出了许多努力,却因为有了我这样常年生病的妹妹,反而得不到爹娘的照顾。”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缘正惊愕。 “……我的仙侍?” 这对于缘正来说, 是一件小到无关紧要的事。 若不是缘杏提起,这种平淡生活中的小小插曲,早已被他埋在记忆的尘埃中不再理会。 然而缘正的记忆出众,缘杏一说, 他就恍惚间记起来, 小的时候确实有过这样的事, 而我其实不止一次。 那个时候, 缘杏终日卧病在床,一张小脸面无血色,连坐都不太坐得起来,爹娘的一颗心都挂在缘杏身上,为杏杏终日奔走, 难免对他有所忽视。 仙侍们每日跟着他, 对他的感情自然比缘杏深厚, 看到父母每日都对缘杏嘘寒问暖,而他院中总冷冷清清,就为他委屈。 妹妹听到的, 恐怕就是这其中的某一次谈话。 不过缘正本人,倒并没有这样的感觉, 兄妹连心, 他同爹娘一样担心妹妹。 得知缘杏竟然听到过这些,缘正猛然震惊。 这些话, 他听来不算太有所谓, 但在缘杏听来,伤害该有多大? 更何况妹妹当年幼小, 身体又很虚弱,根本经不得这样的打击。 缘正回忆起这些年的许多细节。 妹妹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模样。 妹妹望着他想说话却不敢说的模样。 妹妹偷偷送给他礼物, 将香囊挂在树上,却又怕他不喜欢的模样。 竟然在听到过那样的话以后,妹妹依然送他这般的哥哥生辰礼物,丝毫不记仇,反而一直试着修补两人之间的关系。 缘正不自觉地抿住了嘴唇。 强烈的柔软、愧疚和心疼一齐涌上心头,他懊恼极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但凡他早一点克服自己不善言辞的毛病,但凡他早一点去面对妹妹,但凡他早一点像一个正常兄长那样,去了解妹妹的内心世界,缘杏都不至于一个人误解苦恼这么久。 缘正弥补内疚的情绪达到顶峰。 他道:“对……不起。” 缘正眼眸低垂,不知做什么才能对缘杏有所补偿。 他手上动作一转,就要下一招怪棋,让缘杏又有机会进攻。 缘正杀气全无,兵盘校场上的纸兵,也都齐齐放下刀剑,仿佛有了投降之态。 缘杏见状,连忙拉住哥哥的手,拦下他。 “没关系的,哥哥,你不用让我。” “可……” 缘正停顿,生涩地对她解释道:“我从未讨厌过你。仙侍说的那些话,只是因为他们只偏看我这一面,未曾考虑到你的境遇。我从未对你生过厌恶嫉妒之情,只是心怀愧疚……” 缘杏摇摇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早就没那么伤心了。” 缘杏顿了顿,又道:“我之所以难过,或许是因为……他们说的话里,的确有实情。我不想被哥哥讨厌,可更受打击的,是我的确是爹娘和哥哥的累赘。” 缘正坚持道:“胡说。你于我而言……是独一无二的妹妹。” “……!” 没有什么话,能比这一句更让缘杏高兴了。 她想从哥哥口中听到这句话,已经等了好多好多年。 缘杏有些湿了眼眶,脸颊微红。 她说:“我也这样想哥哥。不过……虽然哥哥对我来说应该是最亲近的人,可我昨夜想到要与兄长对弈,心里却很紧张。” 缘杏顿了顿,这才继续解释。 “我其实我不是怕输,也不是怕哥哥。而是……担心又因为我自己,拖累哥哥的脚步。” “一直以来都是哥哥在照顾我,下棋的时候,哥哥从来都会给我让棋。” “在哥哥眼中,我是一个需要被迁就、需要费心保护的人。” “就像易碎的瓷器,只要稍稍施力,就会破掉。” “但我们是孪生兄妹,比起哥哥一味地迁就照顾我,我更想与哥哥平等相处。” 缘杏坐在缘正面前,纤弱的腰板挺得笔直。 她说:“所以,哥哥,你不要让我棋。我自己会下,无论输赢都没关系。” 缘正仍旧迟疑:“可是……” 缘杏垂下睫毛,失落地问:“不行吗?” 缘正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自己对妹妹的愧疚,没有触及妹妹真正的想法,反而成了缘杏桎梏的枷锁。 他看着缘杏比自己纤细三分的手腕,因为白皙而显得分外脆弱的皮肤,难以下定决心。 他问:“你真的……更想这样吗?” 缘杏杏眸微亮,点头。 缘正犹豫地看她,提醒道:“你赢不了我。” 缘杏说:“可是真正的玩乐,不就是这样吗?彼此各寻乐趣,但不那么计较得失输赢。从小到大,我都没什么机会和兄长一起玩过……” 缘正握紧了手中的棋子。 最终,他尝试着改变方向,将棋子放在兵盘上一个凶险的位置。 刹那间!兵盘上格局全变,缘正的纸兵一改谦卑折服之态,展露出可怕的锋芒来! 缘杏却眼前一亮,立即拿起自己的棋子,重新整合,迎击缘正的兵阵! 总算,两人之间一改之前温吞的势头,忽然有了交锋的感觉! 这种中盘变化,顿时也让外面围观的观众们精神一震,惊呼一声,全神贯注地投入其中。 公子羽看到兵盘中的变化,嘴角微弯,露出难以被察觉的笑意。 北天君咪眸,亦是一笑。 水师弟开始咬手指。 唯有看得一知半解,摸不着头脑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怎么大家一下这么激动?” 随后,他就被师父重重敲了头。 在雅室里,缘正和缘杏数度交锋。 此时,缘正其实非常惊讶。 他原本以为,同辈弟子中棋下得最好的,应该是公子羽。 缘杏与公子羽的棋局虽然赢了,但或许是有巧合的因素,妹妹和自己下棋的时候,并没有那般的棋力。 然而直到今日,他才察觉,是因为他与缘杏下棋时从未尽全力,缘杏也就不必绞尽脑汁地应对,因此难以发挥实力。 而现在,他对缘杏真正出招,妹妹才得以全力以赴,本来平平无奇的下法,忽然迸发出奇异的光彩来! 缘杏的棋艺,竟分毫不在公子羽之下,甚至隐隐还要胜过两分。 他们毕竟是孪生兄妹,即使不在一起长大,思路仍是相通,且缘杏的棋艺,最初是由他亲自教会,仿佛与他格外契合。 缘正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就像是有另外一个稍弱一点的女版自己在与自己对弈,既像是影子,又像是对手,还是个知己知心的朋友。 有一种奇异的愉悦。 两人各自下了数十步,最终,终究是缘正更胜一筹,抓住了缘杏的大将,将它激摁在地,结束了战争。 缘正放下棋子,居然意犹未尽,想要当场再来一局。 他抬眸去看缘杏。 却看缘杏尽了全力,面颊扑红,额上冒着细汗,但眼眸却很光亮,虽然输了棋,却是无比高兴的模样。 她比他想象中要坚韧,全然没有因为被击败而沮丧。 她说:“哥哥果然厉害!” 缘正嘴角微微一扬,竟是难得有了一丝笑意,冰川消融。 缘杏忸怩,顿了顿,又道:“其实,我还有东西想要送给哥哥。” 说着,缘杏从身后拿出一卷画来。 “这是……?” 缘正疑惑,可是当他将画卷接过,逐渐展开,看到画上的内容,表情微微一怔。 那幅画,正是缘杏昨夜画的,两只小白狐一起下棋的图。 换作旁人许是瞧不出,但缘正一眼就看出来,缘杏画的正是他们兄妹。 一笔一画,一色一线,都细致入微。 这难不成,才是缘杏想象中的画面? 画中的兄妹两人神情闲适自然,与现实中他们两人对弈时正襟危坐的状态,截然不同。 缘正问:“这幅画……不能变成现实吗?” 缘杏道:“嗯,别的摆设还好说。可是哥哥和我自己,我都还不能画出来。” 缘正思索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道:“……可以。” “什么?” “可以成真。” 缘正想想自己要说的话,觉得略有几分不自在,但这是为了妹妹,为了真正地了解妹妹的内心,为了让两人更亲近。 他说:“我可以变化成原形,和你一起。” 他们两个人只要都变成原形,缘杏画上的画面,就成真了。 缘杏惊喜:“真的?!” 看着妹妹的笑颜,缘正点了点头。 但他又有两分窘迫:“不过在这里不太方便,等结束以后,我回去找你。” 缘杏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如在梦中。 她和哥哥的对弈已经结束了,两人离开雅室,九天玄女宣布了缘正是胜者。 因为两人的对局很是精彩,可以说是前后翻转最大、后续劲头最高的一局,围观的弟子们都激动万分,在鼓掌、在交谈,还有人为缘杏惋惜,认为她的棋艺也非同凡响,只可惜碰倒了缘正。 不过,缘杏对比试的结果并不失落,周遭的人交谈时,她也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她的心思已经不在结束的比试上了。 * 待第二轮比试完全结束,缘杏回到屋里,化成小白狐,将尾巴们铺在地上,期待而忐忑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了敲外面的门。 接着,只见门被缓缓推开,缘正化成白狐的模样,将脑袋从门外探了进来。 他与缘杏的体型一般大,也拖着九条蓬蓬软软的尾巴,兄妹两人人身并不算一模一样,但是狐形却非常相似,只是相比较于爱摇尾巴的妹妹,缘正的神情要更严肃一些,而且他化狐形的次数比较少,看上去有些拘谨。 他迈着小白爪,轻轻走进屋里。 “嗷呜!” 缘杏欢腾地叫了一声,轻快地扑过去,一下子扑到了哥哥身上。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缘杏挂在缘正背上, 两只小后脚蹬了蹬,眯眼去蹭哥哥的后脖颈。 缘正只感觉妹妹像一团软软的年糕一样糊在他身上,还动来动去的,小爪子搭着他的背。 这种感觉相当奇异。 妹妹体弱, 在他将妹妹当作一个需要被层层保护的瓷娃娃来对待的时候, 是绝对不会和她这样玩耍的。 两只小狐狸滚作一团。 等玩了一会儿, 缘杏拱下腰, 像猫咪一般眯起眼睛,用自己脑袋去蹭哥哥的下巴,好像觉得这样很舒服。 缘正看着冲他撒娇的妹妹,因为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既生疏, 又觉得幸福。 于是, 他尝试着, 低下头,在妹妹脑袋上,轻轻舔了一下。 “呜!” 缘杏高兴地摇起了尾巴, 蹭哥哥蹭得更厉害了。 缘正看着妹妹甜美的模样,自己的九条尾巴, 也无意识地摇了摇, 然后又摇了摇。 缘杏扑哥哥玩了半天,又像松鼠似的蹦跳了几下, 找出事先准备好的围棋, 对缘正雀跃道:“哥哥,我将东西准备好啦, 我们下棋吧!” 缘正连忙追了过去,在棋盘对面坐下。 两只小狐狸围着棋盘棋子, 玩耍似的下了起来。 两人都不在乎输赢,甚至不在乎棋局有没有结果,下一阵子,又会忽然互相追起尾巴来。 不知不觉,窗外下起了绵绵细雨。 两只小狐狸在温暖的屋内,游戏到深夜。 * 第二轮试炼和第三轮试炼之间,有三日休息的空隙。 因为第三轮是最后一轮试炼了,弟子大会的气氛也开始有所变化。 执着于名次的弟子们固然分外紧张,但相对来说排名已经不会再有突出成绩的弟子们,则反而开始放松下来,趁着难得到西天宫的机会,开始游山玩水。 缘杏与哥哥解开了隔阂,正是兄妹两个分外亲密的时候,他们黏在一起玩了两天,然后哥哥要准备试炼的时候,缘杏也会在西天境里逛来逛去。 倒不是她对弟子大会最后一轮没有紧张感,只是反正目前九天玄女娘娘也没有公布第三轮的细节,又是难得来一趟西天境,什么都不看看,未免可惜。 只可惜,大约是到了深秋,这三日,西天境都断断续续地下着小雨,烟雨朦胧。 这日,缘杏撑着纸伞,在西天宫散步时,偶然路过灵果园,看到灵果园边上,有两条细细的小蛇。 灵果园边有一道用来疏水的水渠,细雨霖霖,不知何时已将水渠灌满,而两条小蛇中的一条不慎滑到了水渠中,泥水不断往坡下流去,小蛇在水中费劲地颠簸飘摇。 另一条小蛇用尾巴勾着它,使劲不让它被水冲走,但是水力太大,泥土泥泞,两条小蛇又瘦小,眼看着都要被水冲走了。 几颗串在一起的大果子散落在小蛇旁边,两条小蛇看上去十分狼狈。 缘杏惊讶,连忙上前,勾住两条小蛇的尾巴,将它们从水渠里救了上来。 两条小蛇上了岸,却还没缓过神来,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才游到缘杏身边,对她做出鞠躬姿态的表示感谢。 缘杏道:“不用谢。你们是来参加弟子大会的弟子吗?” 这两条小蛇看上去有灵智,但连水渠都爬不出来,可能尚未化形,或许是哪位神仙收了,尚未养到化形的小弟子,来弟子大会虽然还不能参加比试,但也可以旁观长点见识。 然而两条小蛇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对缘杏摇摇头。 缘杏疑惑,又问:“那你们是西天宫的灵蛇?” 两条小蛇又互看一眼,然后有节奏地对缘杏点点头。 两条小蛇始终都没有开口,只是睁着无辜又空洞的蛇眼看她,时不时吐一下细细的信子。 然后,两条小蛇用缘杏听不到的声音交头接耳了一番,接着,其中一条小蛇,将地上的大果子中的一个滚向缘杏,放到她脚边。 “……你们要将这个送给我?” 缘杏惊讶地道。 两条小蛇点了点头。 点完头,小蛇衔起拴着另外几颗大果子的线,眼看就要拖着果子游走。 缘杏看着两条小蛇拖着这么重的东西,下雨泥土泥泞,泥沙不断往下陷,又潮湿,他们看上去走得很难受,细沙都渗到了鳞片里。 缘杏不由自主地唤住他们:“等等!” 两条小蛇回过头。 “我画点东西给你们,你们收下吧。” 缘杏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摸出一小罐装有墨水的瓶子,和一支很细的毛笔。 因为下着雨,她直接在伞下的空中悬浮画起来。 她画了一辆可以拉东西的小木车,上方支棱着一柄大伞,足以为两条小蛇遮风挡雨。 等小木车成真以后,缘杏帮着将几个果子放到车上,用缰绳套住两条小蛇,让它们可以用这种方式搬运果子。 小蛇困惑地套上车以后,发现车子有轮子,拉起来果然比硬拖轻松很多,而且不会淋雨了。 两条小蛇很高兴,再度向缘杏鞠躬道谢,两蛇一起拉着车,一起一伏扭着身子离开了。 缘杏则拾起了两条小蛇送给她的那个灵果,拿在手中看看。 这似乎是西天宫独有的果实,缘杏以前在别处没有见过。 因为不知道是什么果子,也不知道有什么功效,缘杏没有吃它,只是将果子随手摆在窗台上,就在复习了一番心诀、又画了几幅画后,如常睡去。 明日要开始第三轮试炼了,缘杏特意睡得极早。 这夜,小雨未歇。 到了半夜,忽然有一阵凉风卷过,震得窗外树木沙沙作响。 忽然,缘杏隐约感到有人站在自己窗外。 那似乎是个男子的影子,个子颇高,头的位置生了两根长长的尖角,笔直伸长上去,在窗纸上留下奇怪的剪影。 缘杏听到有一个陌生的声音,话里带着张扬的笑意―― “原来如此。”那个声音道,“你很好,我很中意你。” 他说:“到我的仙境来,做我的新娘,留在这里吧,你会喜欢的。” “……?” 缘杏睡眼朦胧,未听清他说的话。 但是窗外那个人只停留了一瞬,说完没头没尾的两句话,就像青烟一般,被风吹似的消失了。 缘杏从被窝里钻出来,迷糊地睁开眼,只看见屋里静悄悄的,陈设依旧,只是笼罩在夜中。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缘杏头脑雾蒙蒙的,一时想不清头绪,只当是自己睡熟间,做了一场真真假假的怪梦。她又用尾巴裹住自己,将脑袋埋了回去,呼呼熟睡。 然而第二日清晨,缘杏起床洗漱过后,正要和师兄师弟们汇合去听九天玄女宣布第三场试炼的规则,临到出门时,她经过昨日放在窗台上的果子,正要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果子边上有一片奇怪的东西。 缘杏不自觉地停下步子,将那片东西捡起来。 那是片指甲盖大小的硬片,色泽如墨,形似树叶,薄如纸页,质感像是鱼鳞,可是却无法折弯,放在光照下,墨色之中还会闪射奇异的光泽。 硬片上,还带着很淡很淡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灵气。 缘杏很确定这是今天之前,房间里没有的东西。 难不成是昨夜夜雨风吹刮来的吗? 可是她并没有开窗。 缘杏百思不得其解,但又莫名觉得在意,想来想去,在出门前,带上了那片硬片。 缘杏离开房间后,没多久,先遇上了羽师兄。 公子羽背着琴匣,但看到缘杏,还未从自己情谊初明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有些不知该如何对待师妹。 而缘杏还在出神,想了想,将那片硬片递给他,询问师兄知不知道这是何物。 公子羽接过硬片,看了一眼,便是微愣。 他问:“这你是何处得来的?” 缘杏回答:“今天早上一起床,它就在我窗户上了……师兄,这东西有什么来路吗?” 公子羽盯着缘杏拿给他看的玩意儿,感到相当意外,似乎也觉得费解。 但他顿了顿,还是回答师妹道:“这是蛟鳞。” 公子羽解释道:“蛟似龙而非龙。天生蛇,蛇开灵修炼而化蛟,蛟历千年,飞升历劫而化龙。天下龙诞生的方式有许多,凡龙飞升,大抵都是如此。这片鳞,原本应当属于一条黑蛟,且是少年蛟龙,顶多十六七岁。” 缘杏是第一次见到蛟鳞,恍然大悟,还觉得稀奇。 仙界龙不少,看着她长大的北海女君安霖姑姑也是一条神龙,不过这种凡蛇化龙前的中间状态,她还没有看到过。 缘杏问:“可这片蛟鳞,为什么会在我窗户上呢?蛟的鳞片,是会脱落的吗?” “……也许吧。” 公子羽皱起眉头,回答得有些模糊。 事实上,关于这片蛟鳞,有些令人在意的地方,他一时没有告诉师妹。 这片蛟鳞上的气息很淡,淡到几乎感觉不到,不像是寻常的黑蛟。 而且,这条蛟太过年轻了。 通常凡蛇化蛟,就要百年千年时光,很少见这种十六七岁的小蛟,除非是父母都正好是蛟龙,维持着蛇和龙的中间状态,在尚未飞升化龙前生下他,才能有这样未成成体的少年蛟。 而生在仙界的,都已经是龙,怎么会蛟? 难不成是哪位神仙收下的弟子? 可要将这么一片龙鳞放到杏师妹窗台上,至少也要绕过他和师父北天君两人,这里虽是西天宫,但有师父这样的四方天君坐镇,也不是谁都可以在这里随意飘走、如入无人之境的,普通弟子,谁会有这种本事? 更何况…… 公子羽将眉头拧得愈深。 蛟的鳞片,除非重伤,否则当然是不会脱落的。 但是,龙在特定情况下,会自己拔鳞。 龙族从古以前就有习俗,如果看上心上人,就会自己拔下鳞片,赠给对方,或者留在对方住处,作为聘礼,为择日迎娶之意。 这是很慎重的事,不到两情相悦、明媒正娶,不会有龙随意赠送鳞片。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缘杏不疑有他, 她本来就对蛟鳞没有留恋,听羽师兄这样说了,自然是保险起见,乖巧地点了头。 公子羽含笑, 摸了摸缘杏的脑袋。 公子羽将黑鳞收好, 内心对师妹、对其他弟子的情况, 都多了几分关注。 师兄妹几人会合以后, 很快到了第三场试炼的地点。 九天玄女待弟子到齐,就宣布了规则―― “第三场试炼,即是最后一场试炼。” “这一场结束之后,我们就将公布所有弟子排名,作为魁首的弟子, 不仅仅能得到西天宫为弟子大会准备的礼品, 也是一种难得的荣耀, 将永远得到四大天宫的礼遇。” “这一场,场地将是西天境的云山林海,时间限制为十天。” “在十天内, 参试弟子可以自由探索一整个云山林海,在不同的地点, 藏有不同的试炼和任务, 通过试炼任务,就能取得林海中特有的‘钥匙之花’。” “根据取得的‘钥匙之花’的数量和品种, 林海开放的区域也会有变化。” “十天后, 我们会统计所有弟子取得的钥匙之花的数量。因为林海面积庞大,诸位进入林海之前, 我们会给所有弟子发放部分范围地图和脱身符,如果遇到急事, 可以通过脱身符提早离开云海,并提前上交统计所有钥匙之花。” “最后通过所有弟子获得的钥匙之花数量,来决出弟子大会第三轮试炼的名次,以及总成绩的名次。” 九天玄女宣布完规则后,英气地一挥手,仙娥仙侍们就捧着锦囊袋鱼贯而出,将进入云山林海需要的东西都分发给弟子大会的弟子们。 锦囊一人一个。 缘杏向发给她锦囊的仙娥道过谢以后,就将锦囊打开来看。 正如九天玄女娘娘说的,里面装有一卷地图和一枚脱身符,除了这两样东西以外,锦囊本身也别有乾坤。 这是个可以装一百样不限大小物品的收宝袋,只要有这个,无论在林海中发现什么东西,装纳起来都会方便很多,大约是考虑到并不是所有弟子都有这样的仙器法宝,才会专门发一个。 缘杏看过收包袋后,又将地图拿出来,展开观看。 云山林海的范围相当之大,连绵十几座云山,地图只展示了最下方一小块范围,看起来通过某些方法,应该是能将地图展示的面积增大。 另外,在已经展示了的范围中,还标注了一个小仙镇的位置,看来林海当中,还有神仙居住。 等九天玄女宣布完,始终坐在后面观战的西天女君亦难得地开了口:“云山林海这回虽被用作第三轮试炼的场地,但它本身也是西天境中历史悠久的小仙境,有自己的文化与风景,这十天,除了试炼以外,大家也尽可感受云山林海的独到之处。” 九天玄女恭敬地等西天女君说完,方才利落地一挥手,道:“若是大家都准备好了,那现在就开始试炼。” 言罢,先前笼罩在九天玄女周围的迷雾散去,整个云山林海真实的面貌,在众人面前展现出来。 放眼望去,是连绵不绝的仙山。 仙山中央,是一大片平坦的山林。 一大排仙山像是竖起的手指,将林海拢在其中。 山与树林之间,缭绕是层层云雾,似波似涛。 九天玄女一声令下,所有弟子都开始动了起来,忽然分外嘈杂。 不过,大约是由于第三轮试炼整整有十天,时间充裕,并不是所有人都急着往林海中去,反而更多是在交谈。 缘杏见弟子们都不是单打独斗,而是三三两两的一起进入林海,探了探脑袋。 水师弟就在缘杏身侧,看到缘杏的神情,当即对她解释道:“师姐,我去打听过了。因为第三轮不同于前两轮,是所有弟子一起进场的,所以有很多仙门的弟子都会选择合作,集体行动。 “虽然每回第三轮的形式都不相同,但还是有共同之处,因此会有仙门所有弟子各尽其力,最后将获得的成绩都算在一个人头上,这样至少有一个弟子能得到出类拔萃的成绩,于仙门而言更有利。 “也有不同仙门的弟子互帮互助,最后平分成绩,这样相对来说更容易完成任务,完成的任务数量也更多。” 缘杏恍然大悟:“竟然还可以这样!原来你还特意去打听了,谢谢你。” 水师弟被缘杏夸了,面颊红红的,道:“只要能帮到师姐,花再多时间也是值的。” 缘杏想了想,说:“那要不,我们也所有人一起吧?虽然我们不需要将所有成绩都算到一起,但要住十天,互相也有个照应。” 缘杏扫了扫地图,分析道:“我感觉按照地图的意思,我们所有人第一站都应该是仙镇,我们可以先一起过去,最好能在这里住下,然后等各自找到了任务,再各自行动。” 缘杏的想法当然正中水师弟下怀,他立刻满面红光:“我当然愿意和师姐同路!” 耸了耸肩:“可以啊,我无所谓。” 公子羽的视线凝在缘杏身上。 他颇为在意缘杏早上找到的那片黑鳞,这种时候本来就不放心缘杏一个人行动,即使他们不提出来,他大约也会多注意一二。 “好。” 公子羽亦颔首应诺。 平时还没有察觉,他们北天宫的师兄妹四个人,其实能力非常全面。 师兄擅长武斗和风行,速度很快;羽师兄和缘杏相似,天赋运用方法多样;然后还有水师弟这个医仙,足以应对种种未知的状况。 四人同行,进了林海。 缘杏坐在云上,随着云飘逐渐下落,她一边飘,一边看着周围的景色。 云烟缭绕,树木苍郁,很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境。 而在浓密的树林云海中,逐渐出现了几座古雅的木造房屋,还有铺了石板的道路,一座小镇的模样,逐渐显现出来。 缘杏他们在弟子中修为很不错,行云速度也是最快的,他们到的时候,小仙镇还是原本寂静的模样,只有几个矮小的土地神拄着拐杖在走来走去。 看就知道了,小仙镇里原本住的,应当是西天境中的一些土地神,以及管理云山林海的仙侍和仙娥。 小仙镇远不及西天境宫城繁荣,看房屋数量,大约只有百来个小仙或者凡仙,但是氛围相当祥和宁静。 师兄和水师弟看上去都对这地方十分新奇,到处逛来逛去。 还去玩一颗千年老树的树皮,谁料那棵老树是棵开了灵智的,当场就用枝条甩下来抽了一下,将师兄抽得抱头哀嚎。 说来奇怪,缘杏一踏入仙镇范围内,本来开晴的天空,就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缘杏走上前,问树底乘凉的一个土地神,道:“老爷爷,我们是弟子大会过来历练的弟子,你知道要找试炼的线索的话,应该从哪里着手吗?还有,我们若是想在镇里找个落脚的地方,应该去哪里呀?” 土地神的脸都比白白的胡须埋住,看不出神情,他先是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清楚试炼的线索,但接着,他举起拐杖指了指前方。 土地神指的位置,有一座驿站。 神仙不那么需要吃饭睡觉,但有时候也需要一个落脚之处,用来休息、养伤、获取信息。 驿站也不需要钱财,只要需要,就可以入住。 缘杏向土地神道了谢,与师兄师弟们一起,先到驿站里登记了房间住下。 缘杏单独一人住一间,她打算将这里当作寻找试炼累了的休息思考之处,等找到钥匙之花以后,也可以用来放花。 小雨忽然大了起来,雨点打在窗面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这时,缘杏仿佛听到有人叩窗。 她回过头,窗外映着陌生的仙镇之景,但空无一人。 缘杏正想着,许是下雨导致的错觉,就看到窗沿之下,夹着什么东西。 缘杏走过去,踮起脚,打开窗户,将那个东西从窗沿取下。 只见是一个信封,上面印着弟子大会试炼的标记。 缘杏将信封拆开,映入眼帘的是三行字―― 仙镇外,出竹林,西行三十里,有映月泉。 子午夜,见水影,探手入泉中,便可相逢。 静候佳音。 缘杏怔怔地将字看了两遍,然后才从房间中走出来。 缘杏一出门,正好碰见羽师兄,于是她立刻将信封给师兄看。 缘杏问:“羽师兄,这难不成,就是试炼任务吗?” 公子羽看到缘杏这么快就找到任务愣了一下,他现在想到那片黑鳞,就对发生在缘杏身上的所有事都有两分戒备。 不过公子羽翻了翻这封信书,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他将信还给缘杏,道:“应该是。” 缘杏问:“那我是不是应该在子夜时分,去找这个映月泉?” 公子羽颔首:“看字面意思,确实如此。” 缘杏还要在问,却听到驿站外面喧喧嚷嚷的,过了一会儿,师兄好像看完了热闹,从外面走进来。 缘杏问:“师兄,外面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事!” 悠哉地玩着小辫子的发尾。 “不过是弟子大会的弟子在后面来了一大批,他们在抱怨,今年西天宫好像提高了第三轮的难度,变得很难捉摸。” “很难捉摸……?” “是啊。”道,“我们以前都没来过,听他们来过的人说,以往这种任务和试炼应该数量挺多的,到后面竞争才会越来越激烈,但今年,他们一路上过来,都没翻到多少任务线索。还有两个人,虽然找到了任务,但是花了一个多时辰做完,却没找到钥匙之花。”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缘杏吃惊:“没有钥匙之花吗?” 道:“他们猜测, 可能是完成任务的方式不对,或者西天境额外设置了什么难关吧,所以才没有找到花。如果都不是……那只能说是运气不好,碰上例外情况了。 “还有, 我们是从南面过来, 但他们找到任务的, 好像都是在东面和北面找到的, 而且要离仙镇远一点,等收拾好了以后,我们也可以往那个方向试试。” 刚说完,就眼尖地看到缘杏手里拿着信,他“咦”了一声, 道:“杏妹妹, 你已经找到试炼任务了?!” “啊, 嗯。” 缘杏主动将那封信递给看,不太确定地问:“这确实就是试炼任务吗?” “应该是。”道,“我看他们手里拿的, 也是差不多这样的信封。诶,杏妹妹, 你是哪里找到的?” “就在住处的窗沿下。” “那我也去看看!” 迫不及待地飞奔上楼。 缘杏则拿着那封任务信又翻了翻, 读了几遍,但没有再想到更新的线索。 看来, 还是只有等到午夜, 按照信中所指示的,到那个地点实际看看才行了。 现在距离午夜还有半天, 光抱着这么一封任务信不放,未免太浪费时间。 于是, 缘杏也和其他弟子一般,在云山雾海中到处乱转,试图再找到其他试炼任务。 然而正像之前打听来的,南面和西面能够找到的任务信很少,几乎所有任务都是在北面和东面找到,不仅如此,完成了试炼任务却没能拿到钥匙之花的人,也有不少比例。 缘杏也在北面找到了两封新的试炼信,但因为第一封信的缘故,她还是在傍晚赶了回来。 师兄在东奔西跑,缘杏偶尔与他碰面的时候,他好像已经找到了钥匙之花,正在兴奋状态。 水师弟则在小仙镇的医馆安顿了下来,他发现帮忙治病也是试炼的一环,是能像收入一样拿到钥匙之花的。他本就不像师兄脚程那么好,索性就不再东奔西跑,只在医术上下功夫。 不止是水师弟,有好几个仙门弟子,都发现这场试炼除了到处找试炼信以外,还有其他能让他们发挥本领的地方。 比起第一轮或者第二轮,对各个弟子的专长都有所照顾,能力考量非常均衡。 不过,缘杏倒是一直没有再见到羽师兄,这令她感到有两分失望。 入夜,夜已深,但仙门弟子们都没有休息的意思,还在讨论关于试炼的经验,小仙镇的驿站外灯火通明。 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缘杏则拿出了第一封试炼信,拿着信,按照信上的内容,往西面去。 因为试炼信绝大多数分布在北面和东面,参加大会的弟子们都被那两个方向吸引了过去,缘杏将要前往的西面,人烟寂寥,连灯火都没有几分,四处是幽幽的虫鸣,脱离了小仙镇的热闹,让人分外不习惯起来。 缘杏沿着仙镇西面的竹林,笔直往西走,按照试炼信上的指使,走了大约三十里。 缘杏是行云而走,越往远处,越是僻静清冷,但最后,已经半点声响都没有。 等到位置差不多了,缘杏看到地面上有一条干净的青石板路,便从天上飞下来,落在地上。 就在她落地的刹那―― 呼!呼!呼! 立在青石板路两边、原本熄灭的红灯笼,笼内忽然都冒出了青色的火苗,火焰跳动,将道路范围内照得通明,灯笼一直往前延伸出去,像是给她引路。 缘杏惊艳,想不到弟子大会区区一项试炼,就费了这样精巧的心思。 她沿着有灯笼的道路往前走,等走到尽头,果然看到一汪泉水。 那泉水独特,明明已是深夜,周围已无亮光,泉水却还冒着莹莹光亮,像是镜子一般通透,只有几点碧幽幽的萤火虫绕着泉水面飞舞。 此时正是子夜,因是新月日,空中繁星无数。 缘杏走到泉水边,激起许多飞舞的萤火虫,她在泉边蹲下,望向泉水中。 信中写―― 子午夜,独一人,探手入水影,便可相逢。 这话是什么意思? 缘杏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犹豫片刻,还是伸出右手,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水。 她的手触碰到泉水时,泉水中她自己的手,也同样伸向了缘杏。 下一刻,泉水中的倒影忽然发生了变化。 她看到自己的影子晃动变化,逐渐成了另外一个人影。 那是个黑发的男子,头上长着细细长长的角,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但他似乎在笑。 “终于见到你了。” 男子身上穿着很像婚服的红色喜袍,笑道。 “来,我接你到我们的仙境去。” 话音刚落,还不等缘杏反应过来,泉水中蓦地伸出一只男子的手,还有绣着吉祥纹路的红袖子,那只手有力地一把扣住缘杏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道比想象中更大,缘杏下意识地想挣脱,竟然完全挣脱不掉。 下一瞬,她整个人被拉了过去! 周遭的场景瞬间发生变化。 与其说是她被刹那拉进水里,不如说是在她被往拉的同时,泉水也忽然上涌,从脸颊两侧扑上来,缘杏和整个世界都被突然泡在水中! 她条件反射地闭紧双眼、屏住呼吸,视线忽然模糊,可是她依然看到,自己身上杏黄色的北天宫弟子服一下子换成了隆庆的婚服,以赤色为主色,黄色和玄色为绣线,腰间别着弹丸大的珍珠,宽阔的衣袖和裙摆融入水中,像是摇摆的波浪。 缘杏隐约看到了,将她拉入水中的,那个黑角男子的脸。 就在这时,泉水外响起石破天惊的琴声! 那琴声就像一道音刃,霎时击退了涌起的泉中怪浪,将所有异常的波浪一口气逼了回去! 琴音带起的音风远远比泉浪强盛,简直势不可挡,顷刻就要颠覆局势。 黑角男子脸色一变,一把将缘杏揽入怀中,立即就要加速撤退。 下一刻,公子羽携琴现身,如华光破霾,骤然现身。 他身着长袍,气度华然,清高如白霜傲雪,隽雅出尘。 然而,公子羽此时的表情却是肃然,眼神肃杀,脸上一丝笑意都无,琴声凌冽。 他骤然挡住黑角男子的去路,像一堵月光截住嚣风疾雨。 泉水平息。 缘杏咳出几口水,望向羽师兄。 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羽师兄露出这样厉煞的表情,他向来温柔谦和,此时此刻,却明显是焦急不已。 黑角男子看到毫无征兆出现了这样的一个人物,吓了一跳,可是公子羽终是慢了小小一步,黑角男子已经退到了泉边,他毫不迟疑,立即揽着缘杏的腰,带她跳入水中。 公子羽哪里肯就这样放任他带走缘杏,毫无犹豫地跟着跃入水里,穷追不舍。 缘杏只觉得自己又被泡进了水里。 她很想做点什么,去和羽师兄会合,但挣脱不开,她的能力就是这一点不好,遇上这种紧急波动又大的突发情况,几乎没有掏笔作画的余地。 不过埋在水里的难受持续的时间比她想象中要断。 等再回过神来,缘杏已经脚踏实地。 她睁开杏眸,发现自己落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穿着一身完全陌生的衣服,而在她身边,站的是个完全陌生的男子。 他个子不矮,大约比师兄还要高一些,黑发黑眼,头上竖着张扬而醒目的黑角,角的形状像是凶猛的公鹿。 这个男子年约十八/九岁,皮肤苍白,眼底发黑,盛气凌人,长得很有攻击性。 这周围四处张灯结彩,树上屋前都挂着红灯笼、贴着“喜”字,他们站在一个奇怪的山顶,灯笼的火光沿着山道,从山上一直蔓延到山下,一直漂流到河中,这里到处都是萤火虫,往山下看,似乎有一排排小村镇的房屋。 那个男子身上有淡淡的木香。 他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与缘杏身上的成对,这样明艳的色彩在夜色中,显得分外醒目。 缘杏发现自己泡了那样的大水,身上的盛服竟然没有湿,头发也没有乱,好像那些水不曾存在过一样。 她望着身边这个陌生人,问:“你是谁?” 那人转过头来,对她嚣然一笑,道:“这还用问吗?初次见面,我是这里的仙境之王,亦是你的未婚夫君。” 说着,他张袖往天地间那些灯笼示意:“今晚,是我们的大婚之夜。” 缘杏:“???” 缘杏吓了一跳,满头雾水,就要挣扎。 这时,一道凌然琴音“铮――”地响起,当即一道音刃飞出,直直向着黑角男子搂着缘杏那只手的肩膀而去! 公子羽大约是害怕伤到缘杏,不敢用力过猛,只敢发出一道音刃。 但是那道音刃精准凶狠至极,黑角男子若是不躲,立刻就会被削掉手臂,他一惊,下意识地松开了缘杏躲避,音刃依然在喜服袖子和手臂外侧划了一道大口子,还削断了男子脸侧的一束长发。 血流了下来。 黑角男子立即捂住手臂伤口。 这时,还不等缘杏反应,她立即被一道仙风牵住拉开。 下一刻,她感到师兄的手稳稳扣在她的腰上,将她抱入怀中护住。 缘杏抬起头,便看到师兄清俊的侧脸。 羽师兄一手抱琴,一手护她,缘杏已经被拉开,脱离了危险范围,但他依然没松手,反而将她抱得愈紧,护在胸前。 缘杏一怔,不自觉地依偎在他胸口躲藏,捉住他的衣服,然后才再去判断眼前的情况。 只见,那个黑角男子看了看满手的血,“啧”了一声。 公子羽的脸冷得仿佛结了霜,他护紧怀中的师妹,问:“你是什么人?为何平白掳走我师妹?” 男子用袖子擦了擦血迹,道:“这话该是我问你吧,我与她有婚约在身,我带她成亲,干你什么事?” 公子羽冷言道:“无媒无聘,自说自话,连现身露一次真容都不敢,谈什么婚约在身。” 缘杏也是迷茫,说:“我没有订过亲啊。” 男子笑道:“你忘了前些日子,你收了我放在你窗上的龙鳞了吗?” 缘杏道:“师兄说那不是龙鳞,那是蛟鳞。” 男子不以为然:“都一样,蛟终究是要化龙的,未来不就是龙鳞了。” 缘杏还有点回不过神来,说:“可是拿了蛟鳞,和定亲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黑角男子恣意一笑,看上去少年气质颇重。 “龙只会给自己心仪并且打算成婚的对象鳞片,你收了我的龙鳞,跟定亲有什么区别?” 言罢,他大胆地宣言道:“我很中意你,对你一见钟情!留在这里,当我的新娘和王后吧!”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男子的语气说得嚣张, 带着桀骜不驯的味道,仿佛根本没有考虑过,缘杏可能会拒绝。 然而缘杏摇了摇头。 缘杏其实有些惊异,她从不知道龙族居然还有这样的习俗, 安霖姑姑也没有同她说过, 还是第一回听说。 缘杏说:“我不知道鳞片还有那样的意思, 之前甚至没有看出来那是蛟鳞……鳞片我之前已经交给师兄收着, 若是这样,我还给你就是了。” “不行。” 黑角男子说。 “蛟龙许出去的鳞片,如何能轻易收回。” 公子羽抱紧了缘杏,皱眉道:“你与师妹素不相识,不过是区区一片鳞, 如何能谈婚配娶嫁?赠与心上人龙鳞, 是仪式, 而不是强制。应当是两人两情相悦时,才会赠鳞,没有你强行赠了鳞, 对方就非要与你成婚的道理,那与抢婚, 又有什么区别?” 公子羽说得正经, 他这般开口,黑角男子的目光就看向了他。 黑角男子问:“你是什么人?与杏姑娘有什么关系?” 这黑角男子竟知道缘杏对外的名字, 看来多少做过功课。 公子羽眉头拧得愈深, 回答:“我是她的师兄。” 黑角男子问:“你们是恋人?” “什么?” 公子羽一时没反应过来。 黑角男子这么直白的问法,连缘杏都一下子红了脸。 她有种被触及心事的慌乱窘迫, 害怕被师兄看出异样,匆忙将脸埋到他的肩膀里。 公子羽亦是心头微颤, 但表现并不明显。 黑角男子貌似对气氛无所察觉,又问:“还是说,你也钟情杏姑娘?” 公子羽道:“……我是否心怡师妹,与你何干。” 黑角男子振振有词:“当然有关系。你如果也钟情杏姑娘,那我们就是情敌关系,我赠与她龙鳞,难怪你会不高兴,我与你对峙,平等竞争便是,看杏姑娘更喜欢谁。但如果你本身对杏姑娘无意,那今日之事,说白了便是我与杏姑娘之间的感情之事,我直接赠她龙鳞、诱她到这里来不假,但你又如何料定,她一定不会喜欢我呢?” 黑角男子一笑,道:“我是想与她成婚,方式乍一看可能粗暴了一点,但我是绝对不会伤害她的,若是她实在不愿意,将她送回去就是了。你虽然是她师兄,但若是打着保护营救她的旗号才来干扰这件事,那么,站不住脚。” 黑角男子说的话,这么一听,好似也不是全无道理。 公子羽闻言,眸间颜色愈沉。 缘杏则惴惴不安地抬起头,在这样古怪的时刻,她居然还是有点在意羽师兄的答案。 羽师兄的神情比平时严肃,他抱着琴,身姿挺立,但看不出想法。 只听公子羽道:“确实,我心悦杏师妹。” “……!” 缘杏的心跳一下子猛跳起来,这样的速度,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羽师兄的侧脸,依然清俊淡雅,似乎没有因为说出这几个字,而产生太大的情绪变化。 缘杏心里其实是明白的,师兄其实是放心不下她,不可能就这样放任她被不明身份的人牵着走,才索性假装承认他喜欢她,名正言顺地继续守护她,好让黑蛟无话可说。 然而即使是这样虚假的话语,仍让缘杏心跳漏了一拍,胸中涌上甜意,有一瞬间妄想着师兄说得若是真的该有多好。 黑角男子颔首思索,好像觉得可以理解:“说得也是,像杏姑娘这样的女孩子,谁会不喜欢呢?有一两个竞争对手,也是正常的事。” 公子羽质问:“杏儿拿到的试炼信看外表是真的,但内容却被你调换。如此看来,第三轮试炼中的任务信全都这么古怪,也都是你动的手脚吧?将南面的任务信都偷走,好让杏儿径自抵达仙镇,中途不会耽误时间,再将大量信挪到北面和东面,将人都引走,留下西面这里荒无人烟,好把杏儿骗来此处。” “……你很聪明啊。” 黑角男子似乎欣赏地感慨了一句,对公子羽刮目相看。 此时他松开捂着胳膊的手,他的愈合能力惊人,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被公子羽的弦音割伤的伤口,居然已经不流血结痂了。 黑角男子说:“我不过是不想被人打扰罢了,毕竟我们生活在这里,是很隐秘的,就连西天女君都不知道。” “你们不是仙界之人,是……妖邪灵兽?” “是,也不是。” 黑角男子含糊其辞。 他张臂道:“来都来了,你们不妨见识一下如何?反正这个小仙境,唯有下雨时分才会开启,你们如今,想走也是出不去的。” 他的红袍衣袖从空中掠过,仿佛展示似的给他们看山下的光景。 青山下灯火点点,与繁星映衬。 黑角男子欲转身下山,回眸笑道:“反正今夜大婚,看来是办不成了。日后你我或许还是夫妻,趁此机会见识一下如何?我的仙境国家。” 言罢,黑蛟自顾自地往山下去了。 “只有下雨,才能开启……如今想走也出不去?” 缘杏喃喃重复。 她无助地望向师兄:“羽师兄……” 却见师兄对那个黑蛟并不多么纠结。 公子羽语调温和地对她道:“师妹不用担心,这么小的仙境,不会出不去的。” “那、那就好。” 缘杏对师兄极为信任,听到羽师兄这么说,她忽然就安下心来。 缘杏其实很想问师兄,他刚刚说喜欢她,话里有没有稍微有一点点真心? 但答案实在是太显而易见,师兄只是为了保护她罢了,她若是问了,反而显得她傻乎乎的,竟真信了托言。 而这时,公子羽亦低头望着缘杏。 她小脸泛着浅红,像初红的桃子,显然是被他之前那番唐突的话惊到。 公子羽那番话亦真亦假,真心也是真心,但顺势而为也是顺势而为,他那时唯有承认下来,才能最恰当地保护师妹。 只是若不是来了这么一只黑蛟,以现在的时机,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将心意说出来的。 他的身份还未向师妹表明,师妹尚未开窍。于缘杏而言,他不过是师兄;缘杏若不知道他的真身来历,他轻率承诺,未免不负责任。 于情于理,都着实还不是时候。 故而公子羽没有再做解释,既没有撇清关系,亦草率直接没有将自己的真心道明。 只是,他凝视杏师妹的模样。 缘杏此时还穿着那身她被拖进水里时,莫名换上大红婚服。 她生得美,乌发茂密如云,雪肤通透细嫩,裹在盛大的喜服中,此时她依偎在自己怀中、揪着自己的衣襟,面颊因娇羞而微红,倒真像个要成亲的小新娘,美得惊心动魄。 公子羽看得心头一颤,但又想到她这幅红妆盛服的模样,是与那黑蛟身上成对的,顿时又不愉快起来。 他问:“你原来的衣裳呢?” 缘杏摇摇头:“我不清楚,找不到了。” 听那黑蛟所言,这里是他的仙境,若真是如此,他在自己的仙境中会比平时力量强盛百倍,多半是直接将缘杏的衣衫化成这套婚服的,要做到这样的事,不算太难。 但缘杏美则美矣,这份美丽,落在公子羽眼中却是灼眼,她越美,反而越是灼眼。 公子羽沉默,索性脱下自己的外衫,直接披在缘杏身上,道:“穿上。” “……诶?” 缘杏不解其意,却乖乖罩上了羽师兄的衣袍。 羽师兄的外衫,比缘杏原本的衣裳要宽大许多,能把她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公子羽掩去了缘杏身上那刺目的朱色,见她重新染上了与自己身上衣裳成对的杏黄,总算觉得好受许多。 而这时,那黑蛟走出几步,见他们没有跟上来,又折回来问道:“怎么,你们不跟来吗?” “师兄?” 缘杏一时没有主意,征求师兄的意见。 他们身上带着进行第三场试炼前发的脱身符,如果要走,很容易,这条黑蛟困不住他们。 不过若是用了脱身符,他们的第三轮试炼也就结束了,成绩会不太好看。虽说与安全相比,弟子大会的成绩没那么重要,但师兄笃定的样子,让缘杏觉得这事没危险到那个份上。 公子羽斟酌片刻,道:“走,去看看。” 缘杏也是这么想的,见师兄说了,便乖巧地应下。 公子羽低头,想提醒缘杏注意安全,不要离自己太远,顺便问问她需不需要防身的东西。 谁知,他竟看到缘杏偷偷摸摸拿出一小卷来,一抖,就从画上掉出一把藏在鞘中的锋利匕首,缘杏拿起匕首,将她小心翼翼地藏在腰上。 公子羽看得一愣,发觉杏师妹,比他想象中还要聪颖、还要经得住事许多。 缘杏觉察到羽师兄在看她,有些不好意思,主动解释道:“这是我下午回到驿站后还有时间,提前画好以防万一的,本来想着若是真的试炼,也许用得上。除了这个,我还画了别的。” 说着,缘杏又拿出两卷画,打开给公子羽稍微看了一眼。 虽然只是一小眼,但公子羽也看出来了,缘杏画的是满满一张图的军队,还有大量潮水黑风。 她被黑蛟抓住时,只是还来不及掏罢了,若是真要用,恐怕杀伤力惊人。 公子羽失笑。 他之前一直在后怕若不是自己觉得诡异、偷偷跟在缘杏后面,缘杏一个人遇到这样的情景要怎么办,现在倒觉得自己有些想多了。 师妹准备得这般充分,即便真的被抢了去,恐怕她一个人也应付得来。 公子羽语气柔和许多,道:“师妹厉害。” 缘杏总觉得师兄夸她像是夸小孩子,脸红红的。 黑蛟已经走得有些远了,两人不好再偷偷摸摸地说话,默契地跟了上去。 这小山,说高也不高,那小镇,也是建在半山腰,没几步路的功夫,就已经到了镇前。 小镇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都贴着“帧弊郑房屋朴素却整洁,虽已是深夜,但到处喜气洋洋,全无半点夜深之感。 黑蛟刚走到村前,就有许多镇民提着红灯笼迎上来,笑盈盈地望着他与缘杏。 缘杏大略看了一眼,镇民大约有二三十人,且一半左右都还是兽身,似乎不能化成人身。 其中有两条小蛇,一见黑蛟就朝他游过来。 它们脖子上扎着红绸带,一条嘴里还叼着个小花灯,虽然叼着灯就开不了口了,但一看就知道很高兴。 它放下灯,雀跃道:“阿熠!阿熠!” 黑蛟屈下膝盖,摸了摸两条小蛇的头,让小蛇蹭他的手指。 缘杏则一眼就认了出来,讶道:“你们是之前的……” 是她之前在果园救过的小蛇。 两条小蛇见到缘杏也开心,欢喜道:“杏姑娘!是杏姑娘!” 缘杏看向黑蛟,问:“原来是它们……你与它们,是什么关系?” 黑蛟张扬一笑,眼底似有星辉。 他道:“它们是我的子民。” 黑蛟再度一扬袖:“欢迎参观,此处,便是我们的仙境。”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缘杏一阵头疼。 一个莫名其妙的小仙境, 一条她没见过却说要娶她、还宣称自己是仙境之主的黑蛟,整一场弟子大会,也因此被搅得奇奇怪怪的。 她不过是随手帮了两条小蛇,居然就引出这么多事来。 缘杏没有将黑蛟的话当真, 而是问:“你说不下雨就没有办法离开仙境, 那若是正常,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走?” 黑蛟道:“我是蛟龙, 自然有办法行雨。” 缘杏说:“这么说,我们能不能走,是取决于你了?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们离开?” 黑蛟笑道:“很简单。” 他努了努嘴,示意缘杏身边的公子羽。 “既然我们两个人都倾心于你,那自然是要决个胜负的了, 看谁能讨得你的欢心。至于胜负的形式……那自然就是成婚了, 若是我胜, 你便与我成婚,留在仙境里;若是他胜,你便与他成婚, 我放你们离开。” “成婚”两个字一出,缘杏的脸登时涨得赤红。 与师兄成亲, 她连想都不敢想。 但缘杏头脑里到底还保持着几分冷静, 她说:“我不相信。即便我选羽师兄,你也不会放我们走吧?” 这条黑蛟之前说过, 这里是连西天女君都不知晓的秘境。 现在他们两个外人进来, 若黑蛟真信守承诺放他们回去,难道就不怕他们将这个仙境的所在之处说出去吗? 黑蛟弯了弯嘴角, 赞赏道:“你果然聪颖,与旁人不同。” 他说:“那是要看具体情况的, 我也不是那么不守信誉的人,你们若是能取得我的信任,让我相信你们不会泄露这里的秘密,我又何必非把你们困在这里呢?总而言之,你先了解一下这里,了解一下我,说不定最后是我们二人成了亲,你也喜欢上这里,就不想离开了。” 两条小蛇摇摆着胸前的红绸带,听到黑蛟说的话,喜悦道:“成婚!成婚!杏姑娘与阿熠,成婚之夜!” 黑蛟抬手,轻轻在两条小蛇的眉心点了一下,说:“抱歉,今天大婚没有了,你们回去睡觉吧。” 小蛇们一下子萎靡下来,它们看起来期待了很久。 它们问:“那什么时候成婚?明日吗?” 黑蛟道:“改日。” 原本喜庆的居民们好似都很失望,在黑蛟的催促下散去,不过挂好的红灯笼和窗花都还留着,约莫是不死心。 等劝走居民,黑蛟又专向缘杏,对她道:“前些日子,多谢你救了小蛇他们两个。” 缘杏本能地回答:“不客气。” 等她说完,方才回过神来,又问:“你就是通过这件事,知道我的?” “是。” 黑蛟飒然一笑。 “那两个小家伙,回来以后不停念叨着你貌美又心善,还能将画的东西变成真的,是世间最好的仙子。我听得好奇,就过去打听一番,见了见你本人,然后发现……果然如此。” 他道:“所以我对你一见钟情,当场就下定决心要和你成婚。你很适合这里,这里也需要你,如果留下来,一定会觉得高兴的。” 缘杏还要问什么。 黑蛟挥袖言道:“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反正今日大婚是大不成了,你们两人早点休息吧,明日我再给你们好好介绍一下这里。” 缘杏一愣,问:“我们有住的地方吗?” 黑蛟说:“当然了。” 说完,他就亲自将他们领了过去。 这么小的一个隐秘镇子,镇民应该都是一户一屋的,连客栈驿站都不会有,缘杏原本料想这里应该是不会有空屋的,可能会需要和其他人挤一挤,谁知道黑蛟竟真将她带到了一间空房前。 这小屋显然是新建的,有三间房,木头还很新,角角落落一尘不染,连家具都是新打的,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这当然比不上缘杏在天狐宫的公主殿,但在这样朴素的小山里,已经实属不易。 只是一眼,就能看出造这件屋子的人,非常期待她住进来。 缘杏看得怔了:“这是原本打算给我住的?” 黑蛟说:“是。这是昨日,所有人合力,连夜造起来,给我们用的新房。” 缘杏:“……” 缘杏对黑蛟话里话外认为他们将来要成婚的说话方式很不自在,连带着要住这个房屋也压力很大,便开口想要推辞:“我――” “不用想太多了。” 黑蛟及时截住她的话头,洒脱地道:“不过我们今夜不成婚,这里自然也算不上是婚房了。整个仙境也找不到其他合适你们住的地方,就姑且当作客栈吧,你们好生休息,我明天早上再过来。” 说完,黑蛟竟当真走掉了。 缘杏犹豫不决。 公子羽端详了一番这间屋子。 黑蛟说这是给缘杏的婚房,公子羽出于对情敌排斥的本能,自然不愿意缘杏住在这里。 但是,他看了看缘杏苍白的脸、单薄的身形,小师妹幼时病弱,哪怕经过这么多年调养,气色仍比不上普通人。 秋夜已深,霜重露寒,要杏师妹这么晚还不休息再找别的住处,或者要杏师妹露宿荒野,公子羽舍不得。 比起杏师妹的身体,他个人这点小小的私念,不值一提。 于是公子羽道:“进屋吧。” 缘杏见羽师兄这样说了,连忙小步跟上去,扯住他的衣袖。 这房子有两间屋都可当作卧室,缘杏和公子羽一人挑了一间。 不过,等歇后,缘杏也没有立刻睡觉,而是又去找羽师兄。 两人坐在烛台下,就着幽幽的烛光,压低声音说话。 缘杏问:“师兄,你对这里,还有对刚刚那个黑蛟……怎么看?” 公子羽想了想,说:“他不是个简单的人。” 缘杏道:“我也这么觉得。” 两人一言一语地分析起来。 公子羽道:“蛟要飞升化龙,还算不得神兽,充其量只是强悍一些的灵兽,但这个黑蛟,虽然修为在我之下,但已经比许多小仙小神要强劲许多。以他的年纪,这点很奇怪,不可小觑。” 缘杏道:“他的气息很微弱,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之前他放鳞片在我窗台上的时候也是,我起先一直以为是错觉。” 公子羽:“他虽然是蛟,也有蛟鳞,但是实际上给人的感觉,和我遇到过的其他蛟有微妙不同。” 缘杏:“师兄之前说过,蛟是凡蛇化龙的中间环节,那位黑蛟看上去十八/九岁,这么年轻的蛟,只可能是凑巧父母双方都处于蛟的阶段,在又尚未化龙时诞下的孩子。可是这个仙境那么小,我刚才观察过,只有年轻人和年幼的灵兽,最大的也不会超过二十五,没有人合得上当黑蛟的父母,这些镇民也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说不过去。” 公子羽和缘杏彼此交换了信息。 两人互相说着,互相都有些错愕,等全部说完了,又相视一笑。 他们实在太默契了,就像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一方发现的事,另一方也已经在意。 缘杏有些羞涩地垂下头,不知怎么的,像这样与师兄对话,缘杏觉得不好意思。 她被迫穿上的那身喜服还藏在公子羽的外衫底下,在通透的灯火下,仍看得出含蓄的底色。 这屋子原本是装潢作婚房的,床上铺着红帐,窗上贴着喜花,台上红烛摇曳,烛泪已滴到烛台边。 缘杏像这样望着羽师兄,竟有一种新婚之夜,是师兄来迎她的错觉,两人深夜共处一室,比平时更暧昧两分。 公子羽望着缘杏,亦有两分出神。 有时候,他会觉得杏师妹与自己心有灵犀,他心里想的事,还未宣之于口,师妹就会替他先将话说出来。 今夜师妹美得太盛。 公子羽开始有些后悔了,不该给师妹披上自己的外衫。让师妹沾染上他的气息,在这种气氛下,于他们两个而言,可能都不是好事。 公子羽闪烁地移开目光,避免直视师妹。 他说:“我们明日再观察一下,看看他们到底是有什么打算。” 缘杏“嗯”了一声。 她说:“光今日一面,我觉得这里的居民人都还挺好的,单纯朴实。” 公子羽道:“我也这么觉得。” 等说完,公子羽轻轻摸了摸缘杏的头,说:“天色晚了,师妹睡吧。晚上,我会替你守着。” 缘杏被摸得微微垂下脑袋。 但她并未如师兄所言那样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之后,抬手捉住师兄的袖子。 缘杏纠结半晌,终是抵不过自己心底的声音,小声问:“方才,在黑蛟面前,师兄你说……你心悦于我,是不是因为想要保护我?” 缘杏不敢问得太直白,说得含蓄。 但仅是如此,她被红烛灯火映衬的芙蓉面,已羞得赤红。 公子羽一定。 他放柔了语调:“我这样说,是不是给你造成了困扰?” 缘杏连忙说:“没有没有,怎么会……” 师兄说心悦于她,缘杏心里是很开心的,只是她既希望师兄说的话里有几分真意,又怕自己期望得太多。 公子羽道:“我的确是出于保护师妹的目的,但也不仅如此……抱歉,以后我会更谨慎一些。” 言罢,他望着缘杏乖巧的表情,轻轻一叹,有些感慨地又摸了摸缘杏的头,说:“师妹,快些长大吧。” “……?” 缘杏歪了歪脑袋。 缘杏没有太明白师兄的话。 师兄没有否认当时那句话是托词,但好像也没有否认喜欢她。 缘杏云里雾里地回到了房间里,闭目休息。 * 同一时刻,西天女君与九天玄女还在内殿议事。 “林园最近灵果与仙草的数目,又对不上了。” 九天玄女手持账簿,拧着眉头,神色凝重地道。 “尽管每次缺少的数目都不大,但是一而再,再而三,这犯事者,实在胆量太大。” 西天女君倦靠在美人榻上,听到九天玄女的汇报,面容看不出喜怒,只浅浅“嗯”了一声。 九天玄女汇报完林园的事,又说:“还有,今日我去监测弟子大会的进程,却发现,试炼任务现在放置的位置,与仙侍们事先在云山林海中安排好的,都不一样了。不仅如此,有许多钥匙之花平白消失不见,以至于不少弟子完成了任务,却没拿到钥匙之花……云山林海中,恐怕有异。” 听九天玄女汇报到这里,西天女君微阖的眸子,才蓦地睁开。 西天女君问:“依你之见,应当如何?” 九天玄女道:“依卑职之见,应当立即停止弟子大会,不计成本,马上将所有弟子都撤出来!然后搜查云山林海,以防万一!” “不急,我们毕竟是在西天境,并非妖窟魔山,也不是打仗,若真是什么大妖,怎么可能就偷几个果子、挪一挪钥匙之花了事?我看不像是邪魔,这行事风格,倒像是顽皮的小精怪。” 西天女君倒是颇为镇定。 她想了想,说:“稍等,待我卜上一卦。” 言罢,她手心一转,便浮出几支花签。 花签流转,最后有一支签忽的飞出,掷在地上。 只见签上有文―― 末吉。 峰回路转,险中求胜,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西天女君指节轻叩,略作思索,道:“弟子大会不必休止。但是派遣仙官进入云山林海,保护各仙门弟子,也调查林海异常,同时宣布下去,规则改动――获取钥匙之花的规则不变,但在此基础上,各仙门弟子可协助仙官调查,若能提供线索亦或是出力,可按照功劳转化为钥匙之花计算成绩。人人皆可参与,是否尝试,皆看个人。” “是!” 九天玄女一想,便觉得西天女君的法子比自己更冷静、更睿智,当即应下,对西天女君的尊敬,也比原来更浓一分。 她领命退下,去寻仙官前往云山林海,公布新的规则。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翌日, 清晨。 新的规则公布后,仙门弟子们一片哗然。 但接着,又都跃跃欲试。 第三轮试炼,可以说是三场试炼中最有趣、最具有自由度的一场了, 无论擅长什么, 都能有用武之地。 但饶是如此, 试炼终归是试炼, 绝比不上处理真实的仙界事务有趣,西天女君将调查林园和云山林海的事受命于所有人,忽然间,小弟子们就都有了当上仙官的感觉。 但众人之中,唯有一人心不在此。 此时所有弟子都集中在驿站附近, 他皱了皱眉, 环顾四周, 却没有找到缘杏的身影。 缘正便去找了北天君门下的其他弟子,认出其中一个,问他道:“请问, 这么晚了,你见过……杏妹妹吗?” 被缘正找到的, 是。 扬眉看向缘正。 他对这个东天女君门下引以为傲的男弟子有印象, 人生得漂亮,与杏师妹一般是九尾狐, 听说还是天狐帝君的儿子、天狐族的少君, 身份很是显赫。 这个男弟子少言寡语,看着挺不好相处的, 但唯独对杏师妹很在意的样子,弟子大会这么些日子, 已经来找了师妹好几回,还看见他到北天宫弟子这边的客舍来过。 东天女君那边的弟子好像一直议论不已,说这个名为缘正的师兄,一定是心慕杏师妹。 之前都是听听罢了,但见他这会儿都还特意找过来,倒好像是坐实其他人的猜测。 杏师妹,将来不会要嫁入天狐宫,当少君夫人吧? 这个猜测,让心里凛了一下。 不过这归根结底要看师妹自己的判断,他倒也没有与缘正为难。 听他问师妹的动向,回忆道:“说起来,昨天傍晚偶然碰上见过一面以后,好像是没有再见到杏师妹了。还有羽师兄,进入林海以后,我昨天一整天都没见到他。” 缘正冷眉凝沉。 但道:“我想应当不要紧吧,杏师妹昨天一进到驿站,马上就找到了试炼任务,但好像要半夜才能进行,她大概是去试炼了,还没回来。” “半夜?” “对。” 缘正思索。 其实仙门弟子大部分都没必要天天睡觉,睡眠更多是调养生息、顺应乾坤造化的休息,在弟子大会这种竞争情况下,夜不归宿也不算什么怪事。 但问题在于,缘杏身体不好,她比普通弟子需要更多的休息,也更禁不住折腾,以缘正对妹妹的了解,弟子大会的大部分试炼对缘杏来说应该都不难,若非特殊情况,她不会已经天明都不回驿站休息的。 缘正与缘杏是孪生兄妹,血脉连心,不知怎么的,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更何况,连公子羽都不见了。 他们该不会……现在在一起? 缘正问道:“杏她的试炼内容是什么,地点在何处?你知道吗?” “啊,好像是在西面,竹林外,三十里,有个湖什么的。” “多谢。” 缘正言简意赅,听说完,便带着弓箭,往西面走去。 * 小仙境内。 尽管有住处,但毕竟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奇怪地方,缘杏歇得很晚,但天蒙蒙亮就起来了,根本没有睡熟,只能说是小憩休息。 缘杏出了屋子,就去找师兄。 不过,还未等她去敲羽师兄的门,倒是先看到了等在院子外的两条小蛇。 那两条小蛇缩在院子门口,身边还放了个竹编食盒,好像没有得到允许不敢进来,但一看到缘杏,就欣喜地伸长了颈子,跃跃想要探进来。 缘杏于是先走了过去。 两条小蛇一看到缘杏过来,就迫不及待地要将食盒给她,道:“我们是来给杏姑娘送早饭的,杏姑娘看看,合不合胃口。” 缘杏将食盒打开。 里面是装在瓷碗中的白粥、鸟蛋、灵果、两个菜包,还有一小碟榨菜和酱油。 相当朴实的食物,有着甜适的香味,都还是热腾腾的。 比不上天狐宫或者北天宫、西天宫的早膳精致,也比不上水师弟的手艺之万一,但莫名让人觉得真挚。 缘杏惊讶道:“谢谢。” 两条小蛇愈发喜悦:“不知杏姑娘喜欢吃什么,我们日后再给杏姑娘送。” 缘杏见两条小蛇在这个小仙境中应当年纪最小,看着也很单纯,想了想,便与他们打听:“你们这里自己种蔬菜吗?而且还有灵果和鸟蛋。” 两条小蛇一条外向一些,一条腼腆,但说话都天真得很,还是显然只是五六岁的小孩子。 腼腆的小蛇回答道:“蔬菜和谷物是我们自己种的,仙镇外面就有两片田,鸟蛋都是云飞哥从山林的鸟巢里摸来的,每天都能摸到好多。灵果、酱油之类的,是从仙境外面的仙宫里拿来的,那里什么都有,下雨了就可以出去拿。” 缘杏听得一惊:“外面拿的?你们有和西天宫中的仙侍仙娥们打招呼吗?” 两条小蛇对视一眼,空洞的蛇眼无辜地看向缘杏,一齐摇了摇头。 缘杏教导道:“不问自取即是偷,西天宫里的果实物品,都是西天宫中的费心栽种、制作出来的,你们不能不打招呼就拿走,知道吗?如果真有困难,西天女君应当也会愿意帮助你们的……若是你们怕,也可以来问我拿。” 两条小蛇似懂非懂,但因为是缘杏说的,它们还是点点头。 缘杏问:“仙境总共只有这么大吗?什么东西都自己做?” 小蛇热情地主动介绍:“嗯!东镇的马姐姐会织布,西镇的复叶哥哥会打铁,我们平时会采摘果实,有时候也会帮忙出门收集东西。这里初一十五都会开集市,大家会开门交换东西,顺便像过节一样庆祝。不过如果平时就有需要,也可以单独上门去换,生活很方便的。” 听上去是十分质朴的生活。 像这样的小地方,人们街头巷尾都认识。 缘杏问:“那……昨日带我们进来的那位黑蛟呢?他叫什么,是做什么的?” 说起黑蛟,活泼的小蛇很是兴悦,腼腆的小蛇也不自觉露出愉快地神情、摆了摆尾巴。 “他叫乌熠。” 活泼的小蛇道。 “他是整个小镇里最厉害的,是大蛟龙!听说所有仙境都有帝君坐镇,我们就奉他为君,将来,阿熠肯定能成为仙界最厉害的帝君!” 小蛇们说得热切,而在缘杏听来,则听出它们对那黑蛟的认同与崇敬。 缘杏于是又问:“他今年多大了?为什么会住在这个小仙境里呢?” 对于这个问题,小蛇们满脸茫然。 它道:“阿熠今年十八岁。他一直住在这里呀,大家都是一直住在仙境里的,哪儿有为什么?仙境里不好吗?” 缘杏微愕。 她又问:“所有人都是从出生就住在仙境里吗?” “是呀,仙境里什么都有。” 腼腆的小蛇好奇问:“杏姑娘,你什么时候会和阿熠成婚呢?成婚以后,你就会一直留在这里了吧?” 缘杏一顿,道:“我不会和他成亲的。” “为什么?”小蛇着急问,“阿熠他很好的。” 缘杏羞涩说:“我另有喜欢的人。” 说完这句话,看着两条小蛇懵懂的表情,缘杏娇眸闪烁,有些不好意思,又偷偷往师兄房间看了一眼,怕他这会儿注意这边。 她微抿粉唇,换了个话题,道:“谢谢你们送早饭过来。你们有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的东西?礼尚往来,过一会儿我可以帮你们画。” “真的?” 小蛇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露出惊喜的模样来。 * 用过饭后,公子羽和缘杏约好,分头各自在仙境里转了一圈。 公子羽绕过山林时,隐约感觉到一处有异常,但试着深入,却发觉有禁制。 很强的禁制,坚固如磐石。 以他的能力,要强行破入不难,但动静太大,易打草惊蛇。 公子羽略作沉思,没有再进一步尝试,而是退回来,去寻师妹。 大约是因为他在禁制那里耽搁了一点时间,公子羽回到小镇上时,缘杏已经先一步回来了,而且似乎已经回来很久。 她正在镇前一棵大合欢树下,给镇民们画画。 缘杏簪起长发,袖子挽到上臂,单曲腿跪地,她嘴里叼着支毛笔,右手还夹着两支。 师妹一身文人气质,却并不拘泥于文人做派,这些年来随玉明君学出了些不分场合、不分工具就能画画的洒脱,作画神情专注,若无他物。 缘杏身边围满了镇民,昨日见到的所有居民都已经围聚在她身边,看着缘杏画的画,不时发出惊呼。 缘杏似乎已经画了不少了。 有纺车、农具、厨具,都是非常实用的东西。她参照着仙官们掌事的用品画的,比小镇居民用的粗糙原始的器具,要精致方便许多。 公子羽微愣了一瞬。 杏师妹似乎已经融入小仙境中。 杏师妹为人真诚友善,无论在何处,都很容易受人喜爱,这是她的优势之一。 而这时,缘杏还未觉察到公子羽在附近。 她正在履行承诺,认真帮忙画镇民们想要的东西。 他们想要的物品都很朴实,除了种子或者衣物这样用画的可能会造成麻烦的,缘杏都尽量满足要求。 缘杏将他们想要的东西给他们,取下含在口中的笔,轻舔嘴唇,一边画一边叮咛:“我的画都是有时限的,过几天大约就会消失,但你们可以记下它们的样子结构,日后就可以模仿着自己做,明白了吗?” 缘杏语气温和耐心。 镇民们点头如捣蒜,看着缘杏的眼神尽是崇拜。 小蛇本来就已经很喜欢缘杏,现在更是崇拜得五体投地。 它们向往地道:“杏姐姐,你是不是传闻中的天上神女?仙外飞仙?” “诶?我……” 这样高的评价,令缘杏略感无措。 她神女倒也算是神女,只是修为尚浅,还不能与名声赫赫的仙神们相提并论。 她脸红道:“我还差得很远……” 乌熠不知何时也来了,正抱着手在一旁看缘杏作画,等她画出来的东西化形,他就拿起来观赏。 乌熠不由感慨道:“你果然很适合留在这里。” 他伸手去捉缘杏的手,说:“留下来吧,与我一起……” 铮―― 飞流一道琴音而来,伴随着音刃,琴音擦着缘杏的肩头上方三寸削过,精准无比,既没有碰到缘杏,又利落地让乌熠收回了试图去碰缘杏的手。 乌熠一诧,继而讪然一笑,望向琴音来处。 缘杏亦望过去。 只见公子羽从山间仙雾中踏云而来,他背着琴匣,手持琢音琴,一袭浅衣飘然,宛如画中人、仙上仙。 “师兄……” 缘杏先前没有意识到羽师兄就在这么近的地方,慌乱,连忙整理裙衫坐正,将插在头上的笔也摘了下来。 乌丝散落。 公子羽淡然,他将琢音琴收起。 他为人素来谦和,此时仍是超然,可望着乌熠,却仍有两分凌然意。 公子羽淡道:“男女有别,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正主总算来了。” 乌熠并不在意公子羽的话,反倒愉悦地拍了拍手,走上前。 他眼底发黑,黑角高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衣衫,气质与公子羽正好相反,有些妖冶。 他道:“怎么样,我的仙境,好看吗?” 言下之意,似是他知道公子羽和缘杏都在仙境里转过,但满不在乎。 公子羽不答。 乌熠说:“那便像昨日说好的,我们两来争个高下,看谁更能得杏姑娘的欢心。” 乌熠说得大胆自然。 缘杏却一下子窘迫起来:“这……不必……” 乌熠笑道:“杏姑娘不必介怀。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像你这样的女子,有三五男子争求决斗,再正常不过。若是在凡间妖界,春季择偶期,你大可以摆个高台,高坐悬堂,饮酒吃茶,观看众人为争你打得头破血流,现在只有我们两人,这样的小场面,已经算对不住你了。” 缘杏:“……” 缘杏执笔尴尬:“你、你们要打吗?” “上古之前,龙虎争偶,我听说大抵都是如此。” 黑蛟略作思索。 “遵循古约未尝不可……不过我听说如今仙界,已经不兴如此,既然如此,既是为讨杏姑娘的欢心,那么应当如何,还是按杏姑娘的喜好办吧。” 缘杏连忙顺势道:“不错,天下女子未必喜欢争强好胜的男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再说,昨日你们已经打过了,你肯定赢不了师兄的。” 黑蛟问:“那么,敢问杏姑娘,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我……” 缘杏略有羞态。 她看到不止乌熠,羽师兄这会儿也看着自己。 她简直不敢抬头,但一边又使劲偏袒着师兄,道:“……我喜欢风雅谦逊、擅长音律的男子,我希望我未来的夫君,能通琴律、知雅趣,文武双全,与我志趣相合,知音知心。” 缘杏不敢看师兄的表情。 她也说不清自己说的话里有多少是出于理性考虑偏着师兄,有多少是真心,或许其中还掺杂着几分私心。 她道:“所以你们,奏曲给我听,好吗?”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缘杏觉得自己话里的偏心已经明显到了过分的地步, 乌熠或许不会同意。 毕竟公子羽就背着琴匣站在这里,昨日也奏过琴,他风度翩翩,气仪端华, 一看就知道擅长音律, 缘杏那番话, 字字都指他。 谁料乌熠却露出惊异的神情, 若有所思道:“想不到杏姑娘真与我缘分不浅,竟还特意偏护于我。” 缘杏:“……?” 乌熠转过头来,扬眉一笑:“杏姑娘怎么知道,我是这整个仙境中,乐感最好的人?” 缘杏惊了。 她去瞥羽师兄。 尽管缘杏觉得羽师兄无论如何都没道理会输, 但乌熠说得这么笃定, 缘杏还是有了一丝不安。 公子羽迎上缘杏的目光, 缓言道:“无妨,别担心。” 缘杏对师兄实在有种没由来的信任,听他这样一说, 她扑扑乱跳的心脏就缓了下来。 乌熠道:“那就今晚吧,秋风晚星, 我让大家放些花灯孔明灯, 气氛到了,要怎么奏乐、奏什么曲子, 就各自决定, 如何?” 公子羽应道:“好。” 镇中居民大多希望缘杏能与乌熠成婚,但听到两人要比试, 仿佛也都有兴致,热情地拦下各种活, 这就去筹备了。 乌熠和公子羽亦各自准备。 待到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时,琢音迫不及待地开口道:“你打算给杏杏弹哪首曲子?” 公子羽思量未言。 琢音说:“我知道的,你偷偷给杏杏写过曲子吧?” 公子羽言道:“并非‘偷偷’。只是我私下里写了琴曲,没有告诉她罢了。” 琢音:“那还不是偷着写!虽然你没有明说,但我一听你弹,就知道你在想杏杏。” 公子羽:“……” 公子羽手抚琴弦,无奈道:“我也没有办法。心起,情难自禁。” 曲调自然印入心间。 为她谱曲,为她奏乐,情音诉不尽,唯盼一人听。 然而真要演与她听闻,复又情怯。 弦羽的确为缘杏谱过曲子,短短这几日,就谱了几首,只是还从未奏与师妹本人听过。 琢音贼兮兮道:“说起来,杏杏说的她喜欢的男子类型,完全就是你啊!” 弦羽一顿。 要说听到杏师妹这样说的时候,内心全无波澜,那未免虚伪。 “师妹聪颖。” 他垂眸言道。 “在当下的情形中,她是尽力偏着我说的,只是为了让我赢得更顺畅,未必是师妹本意,做不得真。” 现在他与师妹是一条线上,弦羽并未将缘杏说她心仪之人的标准当真,也知缘杏在制定规则上偏向他是意料之中,但师妹选了奏乐这么一项…… 未想到,第一次专门为她奏琴,会是这样的情形。 往昔弹琴时,满心都是师妹,如今真要当面为她动弦,竟反而挑不好曲子。 琢音遗憾道:“可是杏杏说的不像假的啊。” 它道:“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你和杏杏之间……好像不需要解释许多,一人说一句话,另一人就能理解,事先也不必约定沟通,若非我一直跟着你,一定以为你们是说好的了。” 公子羽不置可否。 他也有这样的感觉,却没想到连琢音都觉察到了他们这点微妙的默契。 琢音道:“反正随你选曲子啦,我都会尽力配合你的。” 公子羽沉吟。 良久,他轻声应道:“嗯。” * 半日光阴,须臾即过。 多亏镇中居民一并努力,天将未晚,小镇中已是灯火连成一片。 傍晚红霞连天,昏灯似霓虹熠熠,空中孔明灯徐徐飞起,河中莲花灯顺水而下,似盼星起。 乌熠换了身衣裳,长发扎起,显得精神奕奕。 他问缘杏道:“我们两人,你想先听谁奏乐?” 缘杏张口。 但还不等缘杏说话,乌熠已经自言自语道:“我是东道主,还是该由我先来,你们不介意吧?” 说完,他抓起缘杏的手,不待其他人发表意见,已经化身为蛟,将缘杏背在自己背上,腾霄而起,飞空而去! 空中留下镇民们余惊未消的呼声,还有乌熠飞空时愉快的啸笑。 公子羽一刹那急了起来,他若要阻止,不会阻拦不及。 但继而想起,规则就是如此,杏师妹尚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他强行制止,反而显得仗力欺人、蛮横无礼,只得强行按捺情绪。 但看不到师妹,终究引人担忧。 公子羽强压郁闷,有些意外自己已会为师妹伤情忧心至此。 他提前将琢音琴取出,指尖抚过银弦,整理思绪。 而这时,乌熠载着缘杏,在天云中打了两个转儿,像是心愉游戏,又像是捉弄。 缘杏头一次与这般性情的男子来往,亦是头一次乘蛟,既是心慌,又见他没有恶意,有些新奇。 乌熠化成的黑蛟,果真很像龙,只是比真龙略小一些。 他一对黑角细长油亮,一身熠熠黑鳞,颈下鳞片少了一片,大约就是前日拔的,还没有长好。 待飞到山顶树梢,他忽而又变回人身,将缘杏的胳膊一拽,就拉着她坐在树上。 乌熠看着缘杏惊魂未定的模样,笑问:“你们狐狸,不太飞天玩儿吗?” 缘杏摇头:“我们是走兽,能飞但是不太喜欢。” “真是可惜。” 乌熠似是惋惜。 缘杏环顾周围,又问:“不是说奏乐吗?到这里来做什么?” 乌熠言曰:“不急,奏乐自然要有气氛,我觉得此处正好。” 缘杏看看他,又问:“那你的乐器呢?” 乌熠弯眉而笑:“奏乐,一定要乐器吗?” “诶?” 乌熠说:“循规蹈矩的人或许如此,但于我而言,不必。” 说着,他折了一片树叶,抵到唇边,含住,垂眸,便吹出了音。 接着,便是悠扬的曲调。 那是缘杏从未听过的乐曲,但是细叶吹奏出的淳朴曲调,合着秋季的虫鸣,倒形成了一种别样的雅致浪漫。 缘杏听得入神。 一曲奏毕,才不过几个音节。 乌熠侧过身,倚着她,指向远方:“你看。” 远处是孔明灯与水灯汇成夜星一片,天上也是银河,地上也是银河。 乌熠有些洋洋自得:“我就是为了让你看这样的景象,才会让大家放灯的。这是这里最悠闲美丽的时候,每当这时,人就难免觉得,仙又如何?神又如何?不及小境此景一夜。” 这一霎眼,缘杏内心,竟有些赞同乌熠的话。 她有拿笔将此景画下来的冲动。 乌熠黑眸清亮,嘴角噙笑。 像这样的夜晚,像乌熠这样的少年,其实也很容易拨动少女的心弦。 不过,缘杏想起了师兄。 她顿了顿,问道:“你实际上知道,我不会选你吧?” 乌熠笑容浅浅,屈膝坐在树枝上,大方道:“是啊。” 缘杏又说:“你其实……也未必有那么喜欢我吧?” 乌熠侧头看她,扬了扬眉,说:“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缘杏分析:“因为你虽然送了我鳞片,但在此之前,我甚至没有见过你的面。我们从来没有面对面交谈过,你根本不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顶多只知道皮相,我们相识时间也很短,怎么谈得上喜欢呢?” 乌熠大笑。 他将额前碎发撩到脑后。 “你说的有道理。” 他说。 “但是你错了。” 他望向缘杏,缘杏觉得他的目光很深,不止是在看她,还是透过她,在看很深的地方。 乌熠说:“我是喜欢你的,很喜欢。其实说是一见钟情也不尽然,小蛇回来对我说,它们遇到一个能作画成真的人的时候,我就对你有了兴趣,后面一见,更是倾心。” 他说:“喜欢不是只有一种形式的。你可能不明白,早在你真正出现之前,我就在等你,并且等了你很长时间。” 缘杏不解:“这是何意?” 乌熠道:“你很快会明白。等你在我和你师兄之间,选出你钟情的人以后,我会告诉你们的。” “……?” 缘杏微微歪头。 乌熠在树上站起来,望着远方,说:“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时间差不多了,若是没有,我送你回去。” 缘杏略作思索。 然后,她问:“你其实……不是蛟吧?至少,不是寻常的蛟。” 这个问题其实有很多迹象可寻,不止她和师兄之前商量出来的结果,还有小灵蛇说的话。 所有人一出生就在这个仙境里,可是所有人都没有父母。 不止乌熠一个人,缘杏甚至怀疑,整个仙境都不是寻常仙境。 乌熠不置可否。 他说:“你果真聪颖。真可惜……若是你先遇见的是我,而不是你师兄就好了。你想到的这些,等有结果以后,我也会一并解释。” 乌熠不再说话,而是又化身为蛟,将缘杏带回仙镇里。 公子羽早已等了许久,见缘杏平安归来,神情方才有所缓和。 缘杏其实已经与乌熠说了许多。 她隐隐听得出来,乌熠将她带进仙境中,除了他所谓的喜欢她,还是另有目的的,此外,他对羽师兄一同进来,也并不感到排斥。 从乌熠目前为止的表现来看,他未必有恶意。 哪怕羽师兄一个音不弹,她也会选羽师兄的事,缘杏也同乌熠说过了,这样一来,羽师兄好像奏不奏乐,都没有太大区别。 但不知怎么的,缘杏重新回到仙镇,看到羽师兄的脸以后,她没有立刻将这件事与师兄说,而是走到师兄身边。 她心里,大约是有私念的。 她想知道师兄会怎么做,哪怕是装装样子也好,想看师兄专门为她奏乐的模样。 缘杏扯了扯公子羽的袖子,轻唤道:“师兄……” 公子羽望她,略顿了一顿,说:“师妹,走吧。” 公子羽将缘杏领到一叶小舟上。 缘杏上了船,有些稀奇地转来转去。 她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坐船,仙界大多数地方都用不上船只,更何况还是这样悠悠的小舟。 她不清楚羽师兄是何时、怎么样弄来这艘小船的,但看到师兄竟还特意带她上了船,缘杏有一种……师兄待她分外认真的受宠若惊。 就像是,师兄他真的有心与乌熠竞争,想要让她高兴似的。 小舟漂在清水上,天上是燃灯星火,水中莲灯漂泊。 舟离岸渐远,待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别有一番意境。 缘杏与羽师兄相对而坐,夜色掩住她耳畔绯红。 明明是她自己提出要听奏乐,明明是她没有阻止、跟着羽师兄走到这里来的,可是真的只剩下她和师兄两个人了,缘杏忽又拘谨,觉得两人独处,是她生命不能堪受之景。 尤其是,师兄居然也有一小会儿不说话。 缘杏偷瞥师兄。 公子羽将琢音琴放在膝上,正在调试琴弦。 他眉目如画,下颔刀削般清瘦,天生清雅,如皓霜明雪。 缘杏想摸摸师兄,又惊异于自己竟想摘取天上月。 缘杏顿了顿,主动开口,有些内疚地道:“师兄,对不起,将你卷入这种麻烦事里。” 公子羽似是停顿了一瞬。 他对缘杏似乎总是有无尽的耐心,轻和道:“不算麻烦,师妹不必介怀。” “可是……” 缘杏过意不去。 而这时,公子羽定了定,问道:“那黑蛟,给你奏的是什么曲子?” 缘杏微愣。 不晓得是不是她听错了,缘杏居然觉得羽师兄的语气里,夹着一丝介意。 缘杏老实回答道:“不算是什么有名有堂的乐曲,他只是用叶子吹了一曲山间小调,然后带我看了灯……还挺好听的。” 公子羽琴弦上的指尖微微绷紧,但并不明显。 缘杏没有觉察到羽师兄的异状,她素来对师兄心怀憧憬,这会儿师兄真坐在她面前,她又不好意思让师兄专门为她弹琴了,改口道:“师兄,要不……你不弹的也是可以的,我们本来也是逢场作戏,只要我回去你弹过了,就不会有人觉察到有异。其实……你光是这样坐在我面前,我就觉得很高兴了。” 光是他坐在她面前。 光是他专为她摆了琴。 哪怕不动一音,缘杏已经觉得幸福得像梦一般。 然而公子羽一动,说:“无妨。” 他垂手,置手于琴弦上,道:“说来,我的确还没有为师妹弹过曲子。今夜,应当为师妹补上。”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 公子羽的话, 让缘杏怔了怔。 师兄这话,仿佛是他本来就应为她弹琴,而从来没有弹过一般。 缘杏心口柔软的地方像被清风挠了一下,又暖又痒。 师兄这样说, 很容易会让她有所期待。 公子羽问:“师妹可有想听的曲子?我为你弹。” 缘杏双手摁在膝上, 在师兄面前坐得端端正正。 缘杏摇摇头, 拘谨道:“师兄按自己的心情弹就好, 我都喜欢。” 接着,缘杏想了想,又道:“不过,师兄还记不记得,我与师兄对弈的那个晚上, 师兄也曾弹过曲子?我觉得那个很好听, 如果师兄愿意的话, 能不能再弹一次给我听?” 公子羽愣了瞬。 他问:“你觉得那个好听吗?” 缘杏腼腆答道:“很好听,所以一直惦念着。” 公子羽当然还记得自己弹的是什么曲子。 那首曲子,也是他自己谱的。 那时, 他初初了悟对缘杏的心意,触情而奏。 所以, 是为缘杏写的琴曲之一。 不过, 那首曲子…… 公子羽稍有犹豫。 但是杏师妹想听,他迟疑片刻, 还是弄弦弹了起来。 清灵的曲调在小舟里响起, 犹如一阵凉风吹起,伴着漫天漫水萤火星光。 公子羽的琴艺精湛, 放眼仙界,只怕少有人能出其右。 这是羽师兄第一次专门为她奏琴, 缘杏光是这样听,就觉得要醉了。 小舟舟头与莲花灯一碰,灯向前漂去,惊起一道涟漪。 羽师兄的琴里有朦胧而暧昧的情愫。 缘杏第一次听就觉得合自己的心境,勾着她胸中那抹幽幽的暗恋,既是清甜,又有酸涩。 公子羽的琴音,是能根据琴曲,催动异象的。 忽然,随着他的音律渐入佳境,不知何处袭来一阵暖风,吹过波动的水面,缘杏闻到极淡的花香,接着洁白雪似的花瓣顺着风从缘杏颊边拂过。 缘杏伸手一触,掌心捉住一片白花瓣,一看,便发觉是杏花。 现在是秋季,何处来春季开的杏花? 然而花瓣仍是打着旋儿飘来,琴音不停,花飞不止,会在花灯繁星之中,琴音袅袅,这简直是梦中才有的观景。 缘杏整个人看得呆了。 面前的羽师兄弹得清雅,他身姿挺拔,清光笼在他身畔,只见他皮肤透白,眉若远山,鼻梁修挺,广袖垂于身侧,气度卓然。 古朴优雅的琴声随他琴弦而起。 缘杏不禁想,若是世间真有天中天人、仙上之仙,只怕便是师兄这样的人。 缘杏轻轻摩挲指尖那片柔嫩的杏花花瓣,只因“杏花”二字与她的名字有所相合,心中便有意动。 等羽师兄这一曲毕了,缘杏都许久回不过神来,还沉浸在那旋律之中。 缘杏问:“这一首曲子,我好像从未听过,难不成……是师兄自己作的吗?” 公子羽应道:“嗯。” 缘杏又问:“真好听,它叫什么名呀?” 公子羽略略沉寂了片刻,然后才回答道:“我前些日子才起的曲名,它名为……《醉杏》。” 羽师兄这句话一出,缘杏心头一颤,甜甜涩涩,说不清是何种滋味。 她问:“是和我同一个‘杏’字吗?” 公子羽回答:“是。” 只这一个字,就足以在缘杏心中引起万丈波澜。 但她不敢表现出来,正襟危坐,只故作镇定问:“师兄为什么会想起这样的名字?” “因为……” 公子羽薄唇一动,几乎就要将理由说出口。 因为爱慕师妹。 因为对师妹怀有思慕之情。 日日思卿,而卿未知。 不过思及自己先前顾虑,思及师妹如今还对自己一无所知,思及师妹未必开了情意,理智又胜了冲动,将太过直白的话收了回去。 公子羽含蓄道:“因为那些日子,见到师妹灵秀蕙心,就想起暖春时节,杏花开得甚美。” 缘杏:“……?” 缘杏没有听明白。 师兄这话,好像是在委婉地夸她,若是往常,缘杏定能敏感地觉察到对方的言下之意。 但因为对象是师兄,缘杏就算是听懂了九分,也仍有八分不敢确定。 小舟飘飘悠悠,不知不觉被风吹得漂了一圈,又将靠岸。 公子羽一曲毕了,余音缭转。 他抬手,捉取一支未落的杏花,递到师妹手心里。 公子羽问:“这一曲,师妹可还喜欢?” 缘杏一愣,连忙点头。 “我很喜欢。” 缘杏失神道。 “曲子很美,就是不知怎么的,总觉得有些入情,感觉涩涩酸酸的……” 不过细细品味,又有清甜味。 公子羽看着缘杏懵懂思索的神情,先是微诧,继而抿唇微笑了一下,耐心道:“师妹喜欢就好。” 小舟靠岸,公子羽抬袖,拂去琴身上飘靠的落花,将琢音琴收起来。 在收琴的时候,琢音进了琴匣,公子羽听到它小声嘀咕了一句:“太好了,杏杏听得出你的琴意呢。” 公子羽一顿,因为场合特殊,并未答它。 但缘杏好像已经听到了一丁点细碎的声音,歪头道:“什么?” “……没什么。” 公子羽对缘杏谦和而答。 他将手递给缘杏,说:“师妹,过来,我扶你。” 缘杏就着羽师兄的手,从摇摇摆摆的小舟上站起,跳上岸。 大约是因为刚弹过琴,师兄掌心温暖,指尖却凉凉的。 缘杏看着羽师兄的侧影,晃晃悠悠地想起,她恍惚听到师兄琴匣边偶尔有轻细的声音,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有时候她会觉得像小孩子,不过声音太轻,总让人觉得是错觉。 尽管不可探究同门身份是北天君的规矩,但师兄对她而言,始终是个比旁人神秘的人。 总觉得,享尽了他的温柔以待,仍没有触及他的内心。 公子羽扶她上岸,就松了手。 两人一起回到小镇里。 孔明灯都升上了天,光点已经变得稀疏,夜亦暗了。 镇民们早就翘首以盼,他们看着小舟摆来摆去,但只听到不成调的碎音,看不到两人的表情动作,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乌熠主动走上前,问:“你决定好了吗?我们都如你所愿地奏过乐了,在我们两个人里,你选择谁?” 缘杏与从羽师兄共同泛舟的那场美梦中醒来,回到现实之中。 她微微有些脸红。 尽管这样对不起乌熠,但缘杏的决定,从一开始就是定好的。 于是缘杏歉意道:“我……还是选羽师兄。” 说着,她的手指轻轻勾住了羽师兄的袖子边。 “真遗憾。” 乌熠惋惜地道。 “那看来只能这样了……我们就进入下一个阶段吧。” 说完,他拍了拍掌。 小镇的居民们好像早已准备好了什么,立即闻声而动。 缘杏下意识地握紧了她藏在腰间的那柄匕首。 这个小仙境到现在为止都藏了许多未知之处,她也隐约感觉乌熠有秘密,所以缘杏始终没有放松过警惕。 不过,从之前的了解来看,这里的居民都是真的很淳朴,并且除了乌熠,全都手无缚鸡之力,应该伤害不了她和羽师兄,所以缘杏没有立即做出过激反应,而是保持着紧绷的观望。 然而这时,就在缘杏浑身紧张之时,她忽然感到周围灯火一晃,所有的红灯笼又亮了起来,四处喜气洋洋的气氛,然后,她身上就又被套上了一件艳丽厚重的大朱色吉服外袍。 “……诶?” 缘杏一愣,下意识地去望羽师兄。 只见公子羽也被套了一件婚服外衫,好几个居民围着他,有一个大娘还在抱怨他的琴匣碍事。 羽师兄蹙着远山眉,好像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又碍于周围都是没有攻击性的小灵兽,不好胡乱挣扎。 缘杏震惊道:“这是做什么?” 乌熠理所当然地道:“让你们成婚啊。” 缘杏呆了:“什、什么?” 乌熠说:“我们一开始比试,说好的不就是,你选了谁,就与谁成婚吗?” 缘杏脑海一阵混乱。 现在回想起来,乌熠一开始好像的确是这么说的。 让她在两个人中选,她选了谁,就和谁成婚。 缘杏顿时头痛起来。 如果不是乌熠提醒,她已经完全不记得约定是这样规定的了,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没放在心上。 她以为乌熠只是随口一说,或者只是一种两个人在一起的代指。 毕竟在现在的仙界,谁会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就直接跳到成婚呢? 缘杏抚额解释道:“我以为你只是说的夸张一点……” “可是既然说定了,就应该履行承诺。” 乌熠言道。 他挥袖一指:“正好仙境中的衣裳、装饰、新房,全部都是现成的,现在恰是吉时,事不宜迟,你们今晚就拜堂洞房吧。” 话完,他就示意居民们将两人凑到一起,还要人去取全套的婚服以及红盖头。 缘杏茫然,她已经被套上了大红外衫,以她的仙力,不是逃不掉,但她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小仙境中的人也不是坏人,只是这里的风俗习惯比较野心,缘杏不知所措,去望公子羽。 可是一望之下,缘杏却失了神。 羽师兄也在居民热情下硬是被套上了吉服,与缘杏身上是一套的,他生得霁月光风,此时在这一身霞色下,衬得肤色如雪瓷,仿佛皓月流光。 师兄极是俊美。 他们两个,像是要成婚一般。 缘杏有一瞬间生出了,连自己都晓得不该有的念头。 她想,干脆就这样,和师兄成婚算了,即使离开小仙境以后不作数,好歹留了桩回忆。 毕竟到了外面以后,不知今生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就这一个恍惚间,羽师兄也望向了她。 两人彼此凝视。 时间忽然变得极慢,缘杏总觉得,自己从师兄眼中,看到了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情绪。 然而,就在这时,还不等缘杏细细看清师兄眼底的色彩,只听小仙镇外,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缘杏连忙望过去。 乌熠亦是一动,意外地扬眉道:“有人来了。” 缘杏微愕。 接着,果然见到仙镇外有一个人影,而且体态样貌还颇为眼熟―― “正哥哥?!” 缘正按照的说法往西边循,找到了缘杏被带进来的那个泉眼,因为不清楚泉眼的异样之处,用了棋心的能力,费力推演预测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找到方法进来。 他一进来就落在小仙镇外,还不等摸清楚周围的环境,就听到妹妹唤他的声音。 缘正回过头,就见妹妹缘杏一身红装霞帔,满脸惊喜,而旁边公子羽亦是披着大婚的外衫,与缘杏并肩而立,两人俨然一副要成婚的样子。 缘正:“……” 缘正心头一凛,冷面愈凉,寒声道:“你们在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缘正瞪圆了眸, 望着披霞盛装的二人,与缘杏、公子羽四目相对。 他原来就知道妹妹对公子羽有好感,但没想到短短几天没见,两人就发展到了这种地步! 缘正将嘴唇咬得发白。 缘杏素来听话可人, 还是个体弱的少女, 会在未告知父母兄长、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情况下, 冒然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忽然成婚, 在缘正看来,定不可能是缘杏的主意。 这样一来,能被怪罪的人就只剩下一个公子羽了。 缘正面色铁青,他一言不发,疾步上前, 拉住缘杏的手腕, 将她挡在自己身后, 然后对公子羽怒目而视。 公子羽迎上缘正冷目中扑面而来的敌意,缘正怒意掩都掩不住。 公子羽眼看着缘杏被拉走挡住,错愕一霎, 有那么一刻竟产生了被棒打鸳鸯的错觉,有些不愿。 他见缘正瞪自己的模样, 明显是对妹妹与自己成亲不满。 而这时, 缘杏也对哥哥出现在这里吓了一跳。 她连忙解释:“哥……正哥哥,你误会了!” 缘正先前就提醒过缘杏, 在与羽师兄互相坦白真实身份以前, 不能与他互许终生,最好也不要陷得太深, 缘正不清楚他们在这里遭遇的前因后果。 在哥哥看来,她和羽师兄, 现在可能像是明知故犯、试图私奔。 而且,缘杏知道东天女君仙宫里的迎阳等弟子因为不清楚她和缘正是兄妹,都误会她和哥哥是恋人关系,北天宫里的人也不知道,缘杏担心羽师兄也会误会。 为此,缘杏偷偷去瞥羽师兄的神情。 但见公子羽神色平静,即使被缘正瞪了也只是略微露出诧异的表情,从容淡定,风度未减,翩翩依旧。 缘杏稍感失望。 她还以为,师兄如果真对她有好感的话,或许也会吃吃哥哥的醋,或者多少对哥哥的举动有所在意的。 缘杏今晚滚烫起来的希望火焰又有所减弱,她开始疑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师兄,果然只是将她当作师妹吧。 缘杏失落,不过她还是对缘正解释道:“正哥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并不是有意在这里成婚,穿成这样……也是有原因的!” 缘杏将她在西天宫果园里偶然帮了两条小蛇、收到蛟鳞,然后又被他们事先调换的任务信引到这里,师兄为了保护她、跟着她进仙境的事全都说了一遍。 当然,缘杏没有明说师兄称自己喜欢她只是托言的真实情况,毕竟乌熠和其他居民都还在,不过以哥哥的聪颖,应该一听就能明白。 缘正听完,果然冷静下来。 不过,他那锋锐的目光,也从公子羽身上,移到了乌熠身上。 乌熠耸耸肩,笑道:“大致就是如此,虽是我将杏姑娘引到这里来的,但现在已经主动败退了,就让这位羽师兄和杏姑娘成婚吧。” “三言两语就谈婚论嫁,未免儿戏。” 缘正肃道,一句话打断了整场闹剧。 “到此为止,我要带杏杏离开。” 乌熠摇头:“这可不行,约定就是约定,成亲是先前说好的。” 缘正上下扫扫乌熠,问:“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缘正这话,正问出缘杏之前所在意的,亦望向乌熠。 乌熠端详着缘正冷清端秀的模样,琢磨了一会儿,低喃:“这下又多了一个人……不过也好。” 他见三人都直直看他,勾唇浅笑:“看来,不好好解释一下,你们三个怕是要联手把我抓起来了。也好,你们随我过来吧。” 见乌熠松了口,缘杏有些惊讶。 乌熠回首,叮嘱镇民们道:“我一个人带他们到山后去一趟,你们留在这里,不要走动。” “阿熠……” 小蛇忧虑地挽留。 其他镇民们亦面露踌躇之色。 这两日来,他们对缘杏和公子羽都没表露什么恶意,不止是缘杏帮过他们、信任缘杏的人品,也是因为有乌熠坐镇。 镇民们都相当依赖乌熠,好像只要有乌熠在,他们就不用担心有坏事发生。 不过,他们虽信赖缘杏,可对缘正却是第一次见,这个冷面清傲的小公子似乎来者不善,能只身闯入仙境里,似乎正应了能力不凡。 乌熠对他们潇洒一笑,摆手道:“不用担心,我去去就来。” 言罢,乌熠对缘杏他们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跟上,然后一拢袖,往前走去。 缘杏望望哥哥,又望望羽师兄。 缘正对缘杏和公子羽两人这一身成对的吉服,显然还心怀芥蒂,但眼下不是再说这个的时候。 三人跟着黑蛟往山后走去。 黑蛟对小仙境轻车熟路,闭着眼也能带着他们走遍。 乌熠领他们来的地方是后山,绕过丛丛杂草灌木,正好停在公子羽之前已经找到的禁制前。 乌熠扫了眼公子羽,道:“你之前,已经到过这里了吧?” 公子羽不置可否。 缘杏诧异地看了羽师兄一眼。 “其实也没什么好对外人隐藏的,我们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只是镇里的人都不知道这里,我怕他们闯入。” 乌熠抬手解开了禁制,步入其中。 “你们进来吧。” 缘杏迟疑,旋即跟了进去。 禁制之内,是一片空旷的平原绿地,唯有平地中间,立着一棵大榕树。 刚一踏入,缘杏顿时感到一股汹涌的灵气迎面而来,引得她心潮澎湃,缘杏身体孱弱,立即步调不稳,被冲得摇摆。 缘正连忙扶住她:“杏杏,你没事吧?” 公子羽亦是一动,但缘正进仙境以后,缘杏始终被缘正护在身边,缘正离她更近,公子羽晚了半步。 缘杏摇摇头,吃力地捂着胸口,走过去看大榕树。 那榕树恐怕是有千年树龄,树干粗得几人怕也环抱不住,而树干之上,以墨笔书写了几行字―― 灵心沉眠于千年树。 藏于桃源乡。 有玄色神蛟相守。 若无有情人,万年不可现。 缘杏读着这行字,不由一愣。 树干上的笔迹娟秀漂亮,似乎已经有了年头,但墨迹却一丝一毫并未褪色,鲜亮清晰依旧。 灵心,桃源乡,玄蛟,有情人。 这些关键词句印入眼帘,缘杏的思绪飞快转动。 她感到自己胸鼓隆隆,似乎与这树中非同一般的灵气有所联系,她先前涌起的心境本就未平,这会儿被这强烈的冲击一涌,当即喉间一甜,吐出一口血来。 “杏杏!” 缘正深深拧眉,险些呼出妹妹名讳,一把扶紧缘杏。 缘杏用袖子擦了擦血迹,道:“我没事。” 但接着,她则惊愕地看向乌熠,说:“这树中的灵心,难不成是……书心?” 当年五彩石化成的四颗灵心,应当有琴棋书画四颗,缘杏和哥哥缘正是两颗,羽师兄虽然自己从未承认过,但缘杏一直怀疑他是琴心。 公子羽这些年来,留在北天宫的时间总是不太长,缘杏与他也算不上多么亲密。 北天君的门规是禁止他们炫耀天赋的,不过一起修炼久了,总会显露一点,像是起先,缘杏也没有说过自己是画心,还比较注意不透露私事,但到现在,缘杏与师兄师弟朝夕相处,每日画画,不知不觉就好像已不再是秘密了。 不过,公子羽始终依旧。 他抚琴、谱曲、修炼,但极少提自己的事,缘杏从未听过他透露只言片语,就好像出了北天宫,世间再无何事与公子羽这个名字相关。 故而,缘杏始终觉得师兄离人遥远。 公子羽是大师兄,在缘杏和心中威望都很高,缘杏又喜欢他,与他说话,都是说一句想三遍,还不敢看他眼睛,自然没有主动问过,但并非不会好奇。 若羽师兄真是琴心,那加上大榕树里这一颗书心,他们今日四颗灵心,可算是聚齐了。 缘杏偷瞄公子羽的神情,可是师兄神态依旧,既没有奇怪,也没有惊愕。 而缘正与缘杏心意相通,显然也想到了一样的事,意识到里面可能是书心,惊异地看着大树。 乌熠见他们了悟,欣慰道:“不错,我听闻世人,的确是对里面这颗灵心如此称呼。” 缘杏问:“可是,书心不该与人伴生,为何会在树里?” 乌熠走上前,抚了抚墨迹,道:“这些字,原本是与书心伴生之人所写。” 缘杏之前看那字迹漂亮,就隐约有此猜测,但听乌熠果真如此说,她还是吃了一惊。 缘杏问:“为何书心又会与人分离、被封于此?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何又要写这样一段话?” 乌熠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打算从头说起。 他道:“那是十几年前了,与书心伴生的,本是个小女孩。她气质英飒,才华横溢,虽是书心伴生,但不喜文墨,更爱琢磨武略。 “她出身并不显贵,家中人却颇有野心,发觉她是书心伴生之后,便生了拔苗助长之心,将她关在密室里,只准读书阅册、写诗作文,磨砺书心的本事,既不准她接触他人,亦不准生出异心。 “小女孩本是活泼爱玩的年纪,被如此限制,便生了叛逆厌烦之心。她原本有书心相伴,即使更喜欢舞刀弄枪,也不至于厌恶诗文,然而如此按头强逼,终究磨尽了好感,让她走了极端,甚至迁怒于书心,认为是这灵心伴生,才让她遭此厄运。 “于是,她便绞尽脑汁想了办法。 “十九年前,弟子大会地点也在西天境。家族放她出密室,允她参加弟子大会,本是想借此机会,让她一鸣惊人、响名仙界,谁知她终于得了自由,却跑到西天境中此处这荒无人烟之地,自己剜肉割魂,将旁人羡慕不已的灵心从身上挖了出来。 “灵心一旦伴生,即使脱离,也会回归,但灵心之能,是以叙事书写因果。 “因此她在大榕树上写下这几行文字,以灵心之力封死灵心,硬是将它深藏在了这里,若是无人发现,就无法取出,万年不可现世。” 缘杏讶望着乌熠。 小蛇它们说自己生来就在仙境中,没有父母,大家也从来不觉得奇怪。 乌熠一人守着小仙镇,好像只有他一人很特别,说是蛟,可又不是真正的蛟。 师兄也说过,乌熠不像是寻常蛟龙。 而乌熠自己亦未曾否认,只说其中有隐情,日后可以和她明说。 现在,若是她没有想错…… 缘杏望着树上那一行字,看向乌熠:“你们该不会……” “不错。” 乌熠肆然而笑。 “若这几行字也为书,那我等,皆为书中人。”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乌熠说得畅快坦然, 好像并不以为意。 而缘杏听得心头一震,一时看着乌熠的眼神,都变化了许多。 书中人。 玄色神蛟。 难怪乌熠的气息如此微弱,就连师父和师兄都难以察觉。 难怪乌熠虽是蛟, 却又与真正的蛟不同, 而且似乎拥有神力。 难怪小仙境中的人都没有父母, 生活在其中, 却又不知道来路。 缘杏百味交杂。 她问:“这些事,小蛇他们知道吗?” “不知道。” 乌熠噙笑回答。 “他们都以为这里是仙境中一个普普通通的秘境,我是这里的守护神,所以我才会将这里封住。” 缘杏了悟。 这解释了许多问题。 小蛇他们天真无邪,如果换作是她处在乌熠的位置, 或许也会选择隐瞒。 缘杏走上前, 忍着自己体内的画心被这榕树中的书心勾起的灵气波澜, 纤纤素手放到粗糙树皮之上,抚摸那独自在此处历经十余年风霜的文字。 缘杏道:“它很不平静。” 乌熠说:“是啊。” 通常来说,灵心都是很安静的。 就像缘杏体内伴生的画心, 缘杏身体好了以后,大多数时候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能和它和睦相处。 只是很偶尔, 当她投入作画的时候,能够感觉到画心的灵气愉快惬意, 还有时候, 她能感觉到画心喜欢和棋心在一起,所以她和兄长在一块儿, 也会很舒服。 而这颗书心却不是如此,它的灵气强烈、暴戾, 像是试图搅动风云的海啸,不断想要突破粉碎将它桎梏于此的树壁。 如此剧烈的情绪,就连她神魂中的画心都被勾得暴躁起来,变得像是被丢入沸水的飞鱼,在她魂灵中拼命扭转跳动。 缘杏先前病弱,本来就是因为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住画心的灵盛,现在她的仙躯作为容器也只是勉强,画心这么不安分,让她五脏发疼、头痛欲裂。 但缘杏怕兄长师兄担心,强忍下来。 缘杏硬将喉间一口甜血咽了回去,然后问:“按照树上所写,灵心不是应该沉眠吗?” “本来是应该如此。” 乌熠说。 “但是就像你画出来的东西过几日总会消失一样,这几行字的效力大概也有界限。大概从几个月前,树里的灵心就开始躁动不安,小仙境也开始越来越难以维持,到现在,已经成了这个样子。” 乌熠走上前,有些感慨地将手放在树干上。 “以前小镇是能够自给自足的,但是随着灵气淡薄,就连基础生活都变得困难。镇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段时间,我尽量在维持原貌,但连我自己,也是书中人。” 说着,乌熠自嘲地轻笑一笑,挽起袖子,手在外面一挥,露出自己真实的外表。 乌熠大约是竭力维持着外表的完整,但是实际上,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消失了。 他的手臂,有一截是半透明的,能够穿透皮肤血肉,看到后面的风景。 先前正常的外观,只是障眼法。 乌熠是那几行小字中唯一一个被具体提及的人物,按理来说,即使要消失,最先消失的也不会是他。 可是小镇中的居民都还安然无恙,反而是乌熠先开始消失,原因不言而喻。 乌熠在不断牺牲自己身上的力量,支撑着这个即将支离破碎的世界,保持极其脆弱的完整。 一个书中的人物,正在竭尽全力地,维持自己赖以为生的世界。 缘杏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难怪,乌熠说一直在等她,说第一次听说就对她有兴趣。 难怪,小蛇们本来可以自给自足,最近却会跑到果园里窃取灵果。 难怪,乌熠说她适合这里,希望她留下来。 他从一开始,大概就知道她是画心了。 缘杏问:“你是希望我,能用作画的方式,将仙境补齐吗?” 乌熠停顿了一下,笑答:“我有过这样的念头,但是实际见过你的能力以后,就觉得可能不行。” 缘杏有些窘迫。 其实她也觉得很困难。 她目前画出来的东西,只能维持很短的日子,而且她还无法画出神仙,乌熠虽然不是真正的神仙,但缘杏看他的能力,觉得凭自己的能力,恐怕是画不出来的。 乌熠说:“其实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寻觅可以带到仙境来的对象。我本来的打算,是找一个能将书心取出来的人,先让书心现世,然后,再给书心找到一个新的伴生对象,再让对方重新发挥书心的能力,让仙境得以延续下去。不过……这种做法也很冒险。” 黑蛟双手环胸,继续解释。 “据我所知,四种灵心都有不同的特点。 “画心,画出来的东西就能够成真,但是需要的时间比较长,而且需要画得很像,如果是虚构之物,要掌握细微的性格、思想之类特点,需要很高的造诣和灵性。 “琴心,侧重于意境和虚像,能够改变环境、塑造气氛,只要运用得当,攻击性也很惊人。 “棋心,博通古今、洞穿人格、预知未来,虽然不像另外三种灵心那样可以幻化事物,但是无论为仙将为仙官,都相当实用。 “至于书心……” 说到这里,乌熠停顿了一顿。 “书心无疑是很强的,只要书写就能创造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是它也有弊端,文字归根结底是抽象的,聚焦出来的形象,是源于人的想象。 “同样的文字,不同人想象的画面,很可能是完全不同的。 “另外,文字也会有很多可以发生变化的留白。 “比如说,同样是一只白兔,画心变化出来的白兔,就一定是画出来的白兔的样子。但是书心如果只写一只白兔,出现的有可能是只有三条腿的白兔、两个头的白兔或者紫色眼睛的白兔。 “如果要非常精准,就需要增加更多的细节,但即使如此,由于书心的不确定性,最终出现的,也未必是想要的样子。” 乌熠指了指大榕树上的字,说:“像这么几行字,蕴含的信息太少,如果换一个人来写,出现的或许是另外一个仙境、另外的守护者和另外一群镇民,我和我的仙镇,还是会消失殆尽……但,这是唯一有可能成功的方法了,即使冒险,也要一试。” 缘杏的目光,聚在榕树之上“若无有情人,万年不可现”这几个字上。 这大约就是,乌熠非得让他们在仙境里成婚的原因了。 他并不是非得让自己和他成婚,如果需要缘杏来取出书心,那至少也要是她喜欢的人才行。 缘杏问:“既然这样的话,如果我愿意帮你们,你希望我做些什么呢?” 乌熠道:“其实,除了将书心取出来以外,要找一个新的对象让它伴生,也是个大问题。并不是人人都有能力让灵心伴生的,通达、聪慧、灵性、天赋,缺一不可,有时还要看人与灵心之间的缘分。这样的人一时半会儿不好找,但我想……你既然能与画心伴生,或许到时候,也能伴生书心,再以画心之力伴持书心之力,或许能将仙境维持下去。” “不行!” 缘杏还没有回答,缘正已经上前,将妹妹护在身后。 “承受灵心的灵性非常辛苦,杏儿身体孱弱,一颗画心已经非常吃力,再来一颗书心,她会魂飞魄散的。” 缘正满心拳拳护佑之心。 缘杏跟在他身后,为难地对乌熠点了点头,表示兄长说的话没错。 乌熠无奈,于是又看向缘正,道:“我记得我在弟子大会上看过,你是棋心吧,要不你来试试?” 缘正亦锁眉摇头:“灵心一个人承受一颗已是艰难,我虽然身体比杏妹妹好,但也不可能有这个本事。” 乌熠又看向公子羽。 公子羽淡淡道:“我不想要。” 场面一时陷入僵局。 四个人安静下来。 缘杏想了想,望着大树,还是有些感慨地道:“说起来……当年,能写下这行字的那位姐姐,好生厉害。” 听乌熠的口吻,那位姐姐当年的年龄应当也不大,但凭借书心之力,已经能够创造出这样一个仙境和乌熠这般能干的神蛟,并且维持了十几年的稳定。 以缘杏的能力,是绝对不行的。 乌熠抱胸道:“她的家人将她关在密室中数十年,除了修炼读书锻炼书心什么都不能做,虽说这令她本人非常痛苦,甚至完全磨尽了文心,但效果是有的。她本身又有天资,成长得远远比同龄人更加强大,若非破身开魂,自取书心,恐怕当年早已名扬天下……再加上她将书心封印于此,可以说是一口气用光了全力。”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是怀着破釜沉舟之力, 在抵上一整颗灵心,才使得这一方土地,得了十几年太平。 这是一整个仙境,不是一寸草、一棵木的问题, 等闲能力, 只怕难以解决。 缘杏沉寂片刻, 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要不,我们还是去找她本人吧?她是最初与书心伴生的人,让她重新再来一次,或许会有办法。” “我也不是没有想过。” 乌熠苦笑。 “不过,都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了, 当年的书心早已回归成普通人, 年龄相貌都已变化, 人海茫茫,未必能找得到……再者,让她再来一次, 只怕她也没有当年玉石俱焚的魄力。 “她本人不想要书心,若是让她再来一次, 说不定结束后, 她又会想将书心剜去,那种过程太过痛苦, 何必经受两次……种种考量, 还是罢了。” 缘杏闻言,亦是沉默。 也是, 既然那位姐姐本来就不想要书心,那又何必再去打扰人家、强人所难?两次剥夺灵心, 那可不是寻常痛苦。 公子羽始终默默听着他们的话,从原本的书心被逼迫失去本心,到接下来应该怎么保护仙境、处理灵心。 他眼睑低垂,典雅而立,情绪似乎没有多少波澜。 他问:“其实你的本愿,就是希望仙境能维持下去,保护仙境内的居民不会消失,对吗?” “对。” 乌熠应声。 缘杏眼睫抬起,一双杏眸亮莹莹地望向公子羽,如同清水映星光,问:“师兄,你有办法?” 闻言,缘正亦看向公子羽。 他冷锐的眼神亦在公子羽身上打了个转儿,试探道:“你,应该是琴心吧?” 缘正问出了缘杏不敢问的话,缘杏亦惴惴地等着师兄的反应。 公子羽轻描淡写:“嗯。” 公子羽这样平淡的反应,几乎让缘杏以为师兄这些年来并未有意隐藏,她不知道,仅仅是因为自己没问。 乌熠惊叹地合掌拍击道:“想不到四颗灵心都凑齐了,这大约就是缘分天注定。” 公子羽说:“我的琴谱中,有一首曲子应当能让仙境稳定下来,可以一试。另外,这些时日,你为了维持仙境外表的稳定,牺牲掉的部分应该不止手臂这一小节吧?仙境内缺的部分,先让杏师妹作画补上,到时候应该可以一起维持。” 缘杏看师兄望向自己,心想仅仅是补上缺失的部分的话,和帮小师弟补耳朵性质差不多,她应该能胜任,立即应承下来。 公子羽又看向缘正:“还有缘正师弟,可否劳烦你动用棋心之力,验算推测这样的方法是否可行,又能维持多久?” 缘正听得一顿,但缓缓点了头。 公子羽的目光又落到大榕树上,说:“这颗书心,也应当取出来,就这样封印在这里,终归不是办法。” 乌熠接口:“如果仙境能够稳定,书心是否取走,倒是无关紧要,让它进入世间发挥作用,或许更好。” 乌熠一望公子羽与缘杏二人:“等回去以后,你们二人如约成婚,到时应该就照榕树上这几行字所言,将书心取出来了。” “不行!” 缘正立即反对。 缘杏羞答答地低下头。 公子羽迟疑片刻,缓缓道:“我也觉得不妥,这样于师妹而言,不够慎重。师妹若是将来真有了心仪之人,也不该如此半推半就地草率坦明心意。” 羽师兄这样的回答,让缘杏略感纠结。 师兄的确是在为她着想,是很珍惜她,可是又听不出来,师兄他本人是不是对她有好感。 而这时,公子羽温柔而又无奈地看了缘杏一眼。 接着,他想了想,说:“我想,这一行字里‘有情人’的意思,应当是情感更多于形式,比起成亲不成亲的,两个人心里是否有对方,应该更重要。” “这么说来,我们该去找一对两情相悦的情人?” 乌熠手指扣在下巴上思索。 “这可比找人成亲还要难了,毕竟有的夫妻貌合神离,有的夫妻早先或许有情,但到后来就慢慢淡了,只剩下亲情,还有的夫妻起初结合,就不是出于感情。归根结底,这些都是人心里的事,自己如果不说出来,外人就不会知道。” 公子羽道:“这样的人,我们正好认识,等将仙境稳固住,可以去请来。” “哦?” * 两个时辰后,北天君和东天女君,被公子羽和缘正请示弟子大会的仙官后,请到了小仙境中。 待看清榕树上的字,明白他们被弟子叫来的来意,两个人的神情都一言难尽―― 北天君:“……” 东天女君:“……” 缘正很尴尬,在旁边痛苦地捂住了脸。 北天君美艳的长相笑容泛着黑气,东天女君清傲高洁的面容亦红一阵白一阵。 北天君笑望公子羽,道:“羽儿,你十万火急将为师唤来,就是为了这个?” 东天女君没有说话。 北天君扶额:“我与女君她,过去的确不是没有情谊,但那都是几千年前的旧事了,现在重提,只怕也没有意义。” 公子羽抱琴,谦谦而道:“师父专情,定能化解。” 东天女君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袖下素手微动。 北天君抬眸,偷瞄东天女君的神情,想看她是什么态度。 公子羽躬身请示:“不管成功与否,还请师父与女君一试。” 北天君阖眸,似是思索,他额间红印如红莲花开,甚是灼艳。 缘正见公子羽行礼,踌躇片刻,亦对东天女君俯首,道:“请师父一试。” “罢了。”良久,北天君长叹了一声,“孩子们都这么说了。” 北天君对东天女君伸出手,他多年抚琴下棋,手指纤长白皙。 北天君唤道:“芙儿,我们试一试罢了。” 东天女君为人清傲,似清莲出水,缘正拜入东天宫后,这两年来愈发少言寡语,未尝不是学了她的气质。 东天女君听北天君对她换了称谓,亦是一顿,态度似是有所软化。 她迟疑地伸出手,但正要碰到北天君的手,又似是反悔,想要收回。 下一刻,北天君主动逐上,将她的五指一把纳入掌间。 两人上前,去动榕树。 * 此时,缘杏还在小镇里。 缘正已经用棋心之力测算过,他们的方法应该能够成功。 缘杏听羽师兄安排好工序以后,就回到了仙镇,帮乌熠他们作画,补齐仙境中缺失的部分。 缘杏将半透的薄纸敷在乌熠的手臂上,垂手帮他细细描着身体的线条。 “嘶……痒。” 乌熠忍着没有抽动手臂,但看着缘杏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都带着点无助的意味。 缘杏笔尖稳了稳,柔声安抚:“忍一忍,这样画出来效果是最好的。” 乌熠低头,看着缘杏浓密的睫毛,画似的五官,还有专注的神态,忽然问:“如果不考虑其他事情的话,你当真不选我吗?” 缘杏目不游移,此时眼中只有作画。 她道:“不考虑。” “你还是喜欢你师兄那样的类型?” “……嗯。” “那样的人也没什么特别好的,温文尔雅、清清冷冷,远远看着的确好看,但想来日后即使情投意合,也没什么情趣,他那样的人,多半不会带着你玩的。” 缘杏用笔尖捻着墨水,道:“我也没想让师兄带我玩呀。” 在缘杏不为人道的想象中,如果她与师兄成婚,他们可以找一个竹庐隐居,两个人造一间雅室,师兄抚琴,她作画,两人偶尔谈书对弈。 春来看花,秋来赏月,夏可乘凉,冬可踏雪。 赏风吟月,想来甚美。 乌熠不死心道:“你真的不想玩?听棋心的话,你应该一直身体都不是很好,活动范围有限吧?世间辽阔,那么多大好河山,没有人陪你去看看,你就甘心吗?” 乌熠说:“我是神蛟,将来迟早会成龙的,而且会比一般的龙强大许多。等仙境稳定下来,我就可以带你游山玩水了,你可以乘在我背上,也不容易劳累。” 听到乌熠问她甘心不甘心的时候,缘杏的神色晃动了一下。 乌熠这话,倒是说中了她的心事。 缘杏对世间三界都充满好奇,其实可以的话,她是希望有人能陪她看遍河山万千。 她希望这个人是师兄。 只是不知道师兄愿不愿意带她。 但对乌熠,缘杏开口道:“即使没有办法游玩,我也不在意的。” 说完,她将薄纸一抖,乌熠变淡的手臂就稳稳恢复了原状。 乌熠的情况和旁人不同,他本身就是书中人,缘杏在仙境中补上的东西,效果都比在仙境外要好很多,因此补着补着,缘杏也产生了一种“说不定她在这里画的东西不会消失”的感觉。 “你很喜欢这个仙境吧?” 乌熠看着她的神情,又问道。 缘杏无法否认。 这个仙境对她而言,有巨大的吸引力。 书心写出来的东西,与她画出来的东西有异曲同工之处。 缘杏早先就听说过,如果画心的能力够强,是可以开天辟地、自创乾坤的,但缘杏还没有这个能力,像乌熠这样鲜活的人,她自认画不出来。 光是与他们接触,光是在这个仙境里作画,缘杏就能感觉到自己对画心的领悟正在不断增强。 好想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 好想了解一下创造出来的世界。 好想见一见那位曾经有画心的姐姐。 缘杏想得出神。 而这时,乌熠见缘杏无法被他说动,遗憾地“啧”了一声,然后望向山后禁制的方向,道:“说起来,你的师兄,的确很厉害啊,没想到琴心居然能巩固书心和画心所创之物的……而且,我看依他的仙力,说不定比当年的书心,还要强上许多。” 缘杏听他这般说,亦望向羽师兄所在的方向。 羽师兄说,他要弹奏的琴曲,可能会对他们有影响,因此不准其他人旁观,只自己留在禁制内。 缘杏并未听到师兄的琴音,但羽师兄在里面待了一个时辰后,仙境的确是有了稳固的迹象。 随后,他叫走缘正,两人一起离开仙境,去叫来了北天君和东天女君,现在四人都在禁制里取书心,也不知结果如何。 师兄的琴心,竟然还能做到这样的事吗? 缘杏有些恍惚。 * 而这时,北天君和东天女君已经将书心取了出来,书心由北天君握在手中。 那是一颗拳头大的五彩石,凶戾的灵气被北天君压制住,流光横溢。 大约是北天君和东天女君两个人解开了“有情人”那道限制,算是半坦白了两人都余情未了、藕断丝连,现在彼此有些尴尬。 但好在北天君表现还算正经,他将五彩石放到公子羽手中,道:“既然书心原本伴生的对象认为它是累赘与束缚,那么就不必强人所难,再度归还了。这是你们三人找到的,恰巧你们三人都是灵心,就由你们三人决定,该怎么处理吧。” 缘正主动道:“……公子羽做的事比较多,仙境是他用琴心的能力稳定下来的。我就算了,让他与杏妹妹商量便是。” 言罢,他主动站在东天女君身边。 北天君听到缘正说公子羽用的是“琴心的能力”时,挑了挑眉,但是未言。 公子羽想了想,就不再推辞,道:“那等回去以后,我去与杏师妹商量。” 事情到这里就算告一段落,只是北天君和东天女君两人之间满是未尽之语,短短一小刻的功夫,两人的眼神交汇又分离,【醋溜儿文学最-快发布】分分合合,只是碍于还有弟子在场,不好当面谈。 四人离开禁制。 但走着走着,北天君带着公子羽落到后面。 北天君避开缘正,淡言道:“琴心有巩固仙境之能,我怎么不晓得?” 公子羽一定,回复道:“我并未说明实情,师父恕罪。” 北天君说:“你用的,是太子的能力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许久, 公子羽轻轻“嗯”了一声。 他是九重天□□天庭太子,按照他父君天帝的意思,再过百年,就将由他承袭天帝之位。 天帝生而为三界之主, 拥有浩然神意, 可以调度三界灵气, 亦可以凌驾于其他仙境之主之上, 掌管境界因果。 弦羽身为太子,继承了天帝血脉,他的神意,虽然还在成长中,尚不能违抗天帝, 但同样有相似的作用。 书心创造的这个小仙境很小, 而且结构很简单, 对弦羽而言,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在禁制内,弦羽抽出了小仙境的因果, 将它和书心之间的联系隔断,然后归到自己名下, 再注入灵气。 从此以后, 那个仙境就再不会被书心所左右,而是成为一个正常仙境, 相当于以弦羽的名字重建了一次, 当然就能稳定下来,不会再消失了。 弦羽是天庭太子, 他管辖下的仙境,还能再设一人当仙境之主, 故而归给黑蛟,乍看之下,与过去并无不同。 不过颠倒因果,耗损的仙气非常庞大。 弦羽如今,要比平常虚弱不少。 北天君沉寂片刻,道:“你一向不喜欢用太子之力,以公子羽作身份时,尤是如此,想不到第一次用,居然是因为这个……吾等没有看错你,日后你若登基为帝,必然会是一代仁君。” 北天君叹道:“如此波折一番,倒也算是锻炼了你的能力。” 公子羽未言。 等快到仙镇,公子羽对北天君道:“弟子大会还未结束,师父先回去吧,我去找师妹。” “也好。” 北天君应允,将公子羽和缘正留下,与东天女君一道离开。 不过,由于先前那一场风波,他和东天女君之间的氛围变得比之前还古怪。 东天女君一见他离得近,目光闪烁,道:“你先请。” 北天君踌躇,旋即叹了口气,靠近道:“芙儿,一道走吧。” 两人眉来眼去,欲说还休。 最终,北天君忽然硬气了一把,上前拉了东天女君的手。 东天女君倒也没有太抗拒。 两人一道离了仙境。 公子羽与缘正二人,望着这般场面。 公子羽雅静,缘正神色则略有复杂。 照这般情形看来,等弟子大会结束,要不了多久,他们两边仙门这群弟子,怕不是都要变成师兄弟姐妹。 * 公子羽送走两位师父之后,就去寻缘杏。 缘正不放心他和妹妹单独碰面,一同跟着。 他们再见到缘杏的时候,缘杏已经补完了需要补的画,禁不住镇民的一再邀请,正在小河流水浅的地方玩。 她将长裙弯起,在膝盖上方挽了个结,小腿皮肤通透白皙,膝头浑圆可爱,脚踩在河滩水涧,晶莹的水花飞溅,散起的水珠如珍珠似的宝石。 缘杏看起来很开心,笑靥如花。 公子羽瞧得怔了怔。 师妹在师门里素来娴静文秀,总是埋在画室里,鲜少见她这般明媚开朗的样子。 缘正则当即皱了眉头,脱下自己的外衫走上去,略带责怪道:“天已经这么凉了,怎么还玩水?你身体不好,过来,擦擦。” 说着,他便要用自己的衣裳给缘杏擦水用。 缘杏被师兄和兄长抓了包,有些不好意思,但也不肯用哥哥的衣服,将脚抬起来甩了甩水:“这样就行了,我等下可以不穿袜子。” 说着,她跳到一块干燥洁净的大石头上,在上面蹭水。 缘正眉头锁得更深。 一旁的乌熠不以为意道:“有什么关系?这里的水浅得连脚踝都没不过,不会出什么事的。我才知道杏姑娘长这么大竟然从来没有玩过水,让她稍微休息一会儿又何妨?你们原来师门中,是不是对她约束太严了?” 缘杏赧然,站在石头上踮着脚。 公子羽原本并未觉得缘杏偶尔想要玩水是出格的举止,只是同缘正一样关心她的身体,但是发觉乌熠也在,而且似乎【www.clewx.-com最快发布】与缘杏嬉戏甚欢,心头倒是一顿。 他对缘杏伸出手,温和道:“师妹,来。” 缘杏疑惑地走过去,被师兄领到身边。 公子羽问她道:“先前灵心波动得厉害,师妹画画消耗灵气又大,想来身体会有些不适,现在如何、可是适应了?” 缘杏不由错愕。 她以为自己除了最开始没有准备好、表现得比较虚弱以外,后面已经掩饰得不错,没想到师兄竟还是注意到了,还专门惦记着她。 缘杏面上微红,心里忽然有些喜悦,道:“我已经没有不舒服了。” “那就好。” 公子羽说。 “不过你今日疲惫,还是以休息为主得好。日后你若是再想玩的话,我可以同师父说一声,我们……将来可以一起去采风踏青。” “真的?” 公子羽尚未说完,缘杏的杏眸就已经亮了起来,眼底满是期待。 乌熠撇了撇嘴,耸了下肩膀。 公子羽转向乌熠,由于缘杏的缘故,他的语气并未显得并未不友善,但多少也带着几分疏离,道:“大致便是如此。我们还要回去继续弟子大会的试炼,不好再耽搁时间,就先告辞了。” 乌熠挽留:“你们不再多住一晚吗?杏姑娘不是说身体不好,留在这里休息更好吧。” 公子羽动作微滞。 他的本意是想带杏师妹离开的,但杏师妹的身体更要紧,故而他看向缘杏。 这回倒是缘杏摇了摇头。 她道:“算了,我还是想住回驿站。在这里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我手上还一朵钥匙之花都没有呢。” “钥匙之花?” 乌熠双手抱胸,若有所思。 他比划道:“该不会是一种浅色的、花瓣细细长长打开的,花蕊有点像是钥匙,在夜里还会发淡光的花?” 缘杏一听就竖起了耳朵:“对。” 乌熠道:“这种花,我记得小蛇们之前带回来一大堆,是我之前让它们调整试炼信位置的时候,它们偶然发现的,图好看就摘了许多回来。你们要的话,要不送你们好了。” 说着,乌熠将他们带到小镇的花草库里,库里果然堆放了大把的钥匙之花,萤光熠熠,将屋室都照得半亮。 这些花因为是小蛇们带回来玩的,它们还小心翼翼地找了干草垫在下面,生怕弄坏了。 缘杏看着这数量和场面,不由惊呆。 这么大量的钥匙之花搬回去,只怕轻易就能夺得魁首。再想想之前好多弟子完成了任务却没有找到试炼之花,缘杏想到这些钥匙之花的来路,哭笑不得。 缘杏考虑一会儿,道:“这些花我们不能拿,但还是得把它们搬回去。这些钥匙之花原本是完成试炼的凭证,应该物归原主,否则不公平。” 话完,缘杏又摸了摸两条小蛇的脸颊,说:“你们也是,日后仙境稳定下来,我又给你们补了需要的东西,不要再随便拿外面的东西了。” 小蛇们跟着乌熠一道从水边游到这里来了,它们显然是很喜欢这种漂亮的小花小草的,听到缘杏说钥匙之花全部要拿走,顿时失落地耷拉了小脑袋。 不过,小蛇们还是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缘杏想了想,又从怀中摸出两封试炼信,那是她之前找到,但是还没来得及做,一蛇一封发给它们。 缘杏善意道:“要不你们也试试看?如果不行的话,可以让乌熠帮你们。虽然对你们来说,弟子大会的成绩可能没用,但等完成以后,就可以拿两朵钥匙之花了。” 两条小蛇稀奇地看着信封,摆摆尾巴,听了缘杏的话,开心地张嘴衔住。 两条小蛇各叼一封任务信,互相看看,顿时喜悦许多。 乌熠“啧啧”了两声,道:“再这样下去,它们恐怕要偷偷跟你回家了。” 缘正则肃脸问:“你将自己的信给它们,弟子大会的成绩,怕是要落后了。” 缘杏笑道:“没关系,尽力而为就好了。我本来就没有期待拿到太好的名次,难得出来一次,见到许多仙门的弟子,我已经很高兴了。” 缘杏这个答案,令公子羽微微侧目。 缘正亦是吃惊。 说来的确是,缘杏幼时卧病在床,那时于她而言,能外出行走都是奢望。 缘杏对这些常人会在意的声望、名次都不是太在意,甚至有些无欲无求。 相比起缘杏,他自己就要争强好胜许多,不及妹妹灵透豁达。 公子羽则是浅笑,道:“师妹说得不错,还有几天功夫,我们便……尽力而为吧。” 三人离开仙境。 * 弟子大会已是尾声,几日后,第三轮试炼结束。 所有弟子都上交了他们取得的钥匙之花,这些日子来众人的表现,也尽数由仙官记录,交到了九天玄女手中。 然而九天玄女看到报告,却有些头痛。 她在如何批给名次上犯了难。 其他人倒也罢了,偏偏就是缘杏、公子羽和缘正这三人先前表现都很不错的人,在排名成绩上不好定夺。 以往的弟子大会,就按照取得信物的数量给予成绩,但今年却中途出了西天宫失窃的变故。 西天女君宣布过,协助解决失窃事宜的弟子,能够得到相应的钥匙之花作为奖励。 最后西天宫的仙官都没有派上用场,无论是搞清事情的原委,还是解决事端,都是这三个年纪轻轻的弟子一手处理的。 云山林海中还曾有那样一个与书心有关的小仙境,就连九天玄女和西天女君二人,都吃了一惊。 九天玄女一方面感慨后生可畏,这三个弟子日后的才能都值得期许,一方面,又在如何嘉奖他们上面犹豫不决。 要知道,考虑到他们之前的表现,这一决定,不仅仅是这一场的成绩,也决定了此番弟子大会的魁首。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九天玄女长久凝思。 如果要说的话, 最有可能夺得第一的,果然还是公子羽与缘正。 杏姑娘第一轮的时候稍微弱了一些。 不过根据九天玄女了解到的信息,在第三轮试炼时,杏姑娘由于在小仙境内耽搁了几天, 寻找试炼信的时间比其他弟子少很多, 可她最后完成的试炼却并不逊色其他弟子, 而且还在破解西天境失窃案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后来还帮着归还钥匙之花。 杏姑娘身上有九天玄女和西天女君都喜欢的品行,亦是弟子大会所赞许的品质。 根据九天玄女的决定,杏姑娘是有可能在第三轮中拿到第一的。 对于普通弟子来说,单项的魁首,也已经足够优秀。 就在九天玄女拿不定主意时, 有仙官进来汇报:“仙君, 东天女君门下的缘正弟子, 有话想要带给您。” “什么?” “他说,在弟子大会第三轮试炼时,那个小仙境是公子羽和杏姑娘先找到的, 他只不过是后来踏入,并没有做什么, 如果您在评判成绩时要参考这件事, 请务必考虑这些。” 九天玄女闻言,颔首道:“我知道了。” 她正要批注, 谁知一个仙官退了出去, 另外一个仙官又进来了。 那仙官道:“仙君,北天君遣了仙侍来, 说有事想要向您说明。” “嗯?又是什么?” “他说,关于第三轮试炼那个小仙境的事, 可以不将他门下的大弟子羽考虑在内。大弟子羽在仙境中动用了非同一般的仙术,恐怕对其他人有失公允,且公子羽本人也无意争夺魁首,更想低调一些。” 九天玄女头疼起来。来参加弟子大会的弟子,哪一个不想出人头地、一鸣惊人?他们几个倒好,居然一个比一个谦让,生怕她将分打高了。 不过,她事先了解过,缘正说的是实情,而公子羽……北天君门下大弟子是太子弦羽的事,别人不知,四方天庭还是知道的,他在仙境里动用的是天庭太子之力,不好为外人所知,的确是特殊情况。 九天玄女生得威严正派,凝神考量片刻,道:“我心中有数。” 言罢,她凝视着名录上,羽、杏、缘正三个名字良久。 其实说心里话,就个人喜好而言,她的确最喜欢这位杏姑娘。 从弟子大会一开始,她和西天女君就有关注她。 杏姑娘虽是北天君的弟子,但不骄不傲,待人真挚。 北天君和东天女君关系微妙,可杏姑娘不仅与东天女君门下的缘正处得不错,和另外几个女弟子也能相处甚欢,还能结成好友。 杏姑娘棋风凶猛,第二轮试炼时被她下哭之人不少,但后续看下来没有一个人记仇,反而称赞她的气势风度。 第三轮试炼中更是如此,她补齐小仙境的缺漏,为他们画生活用品、开启灵智,耐心教化兽民。 听说那小仙境中有小蛇偷了钥匙之花,仙境黑蛟要将钥匙之花都送给杏姑娘,杏姑娘不仅没有收下,后来还在云山林海中设台子,花了好些功夫将钥匙之花一一补给那些完成试炼却没拿到花的弟子。 而偷花的小蛇是喜欢钥匙之花,杏姑娘还将自己的试炼信给它们,好让它们用正常的方式拿到花。 可谓人品高洁,淡雅如菊。 平心而论,仙境稳定最大的功劳应该归于公子羽。 不过公子羽能成功,是因为是他身为中心天庭太子,生来便有了这些旁人无法企及的优势。 而杏姑娘,传闻她年少病弱,能修炼至今日水平,很是不易。 她已经做了自己所有能做的事,这整件事之所以能水落石出,也是因她心存善念,救下两条小蛇,又为它们作画挡雨而起…… 九天玄女思量之后,展开决定最终名次的锦帛,在上面挥毫而就…… * 次日,弟子大会上万人汇聚天云,西天女君倚坐天椅,而九天玄女手持天卷,上前一步,宣告道―― “经过评议,弟子大会第三轮试炼,具体名次如下――” “第三名,羽。” “第二名,缘正。” “第一名……” 九天玄女停顿了一下。 “北天君门下弟子,杏。杏姑娘!” “诶?” 这个名次一出,许多人鼓掌欢呼,而缘杏却是错愕。 她茫然道:“为什么会是我?” 她下意识地去望旁边的羽师兄,可是公子羽只是淡笑,好像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 公子羽高兴望她:“恭喜师妹。” 缘杏还要再问,却听九天玄女又道:“第三轮评分标准,公示如下――” 说罢,一道天幕从天边垂下,上面有所有弟子的名次和得分依据,字迹细密,但同样施了仙术,能让所有人都进行查看。 缘杏连忙去查。 缘杏发现,她和哥哥、羽师兄都拿到了解决西天境失窃事件的加分,不过她和师兄拿到的分是一样的,哥哥略低一些。 而在钥匙之花的计数上,羽师兄拿到的钥匙之花,比她和哥哥都要少许多,以至于拉低了总分。 缘杏看得一愣。 第三轮试炼后续是分开的,她都没注意到师兄拿到的钥匙之花这么少……可是为什么?师兄不可能找不到试炼信,难不成是无心大会,有意如此? 公子羽看见缘杏疑惑的目光,笑了笑。 他倒是不意外。 他不想让自己太醒目,但小仙境的事很显眼,很多人都知道,可能不好操作,所以他之后,就没有太认真找钥匙之花,是掐了个差不多的数量,便停了。 师父跟九天玄女打过招呼以后,九天玄女就没有将给他的加分高过师妹,这样两人一致,既合理又说得过去。 总排名也落在他觉得合适的第三名,十分妥帖。 其他人果然有些惊讶,但也没有太奇怪。 道:“杏师妹竟拿了第一!太厉害了!啧,可惜了,若是当时我也和杏妹妹一起去西面看看就好了!” 水师弟白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好意外的,师姐本来就厉害。” 这一轮,北天君门下所有人表现都不错。 师兄找到了很多钥匙之花,排在第五名,水师弟的医术亦派上了用场,在第十一位之前。 随后,九天玄女又公布道―― “至此,弟子大会已全部结束。现在,我要公布最终名次。” 言罢,她扬袖一挥。 先前的天幕收回,取之以代,一道宽阔红绸从天边垂下。 九天玄女宣布:“本届弟子大会,最终结果如下――” “探花,杏。” “榜眼,羽。” “魁首,东天女君门下……缘正。” 这一结果宣布,在场之人登时全都是一片喧哗。 东天女君那里当然一大片欢天喜地,迎阳龙井他们全都围着缘正庆贺―― “缘正师兄,恭喜!!” “缘正师兄又是头名!” “师兄,你这回可是赢过公子羽了!” “这下,可再没人能说什么,师兄你年年夺魁是因为公子羽没来参加了!” 师弟师妹们满心欢喜,唯有缘正一人眉头紧锁。 的确,这一轮公子羽一个第一,一个第二,一个第三,而他是一个第一,两个第二,确实更胜公子羽一筹。 可是……为什么是他? 他明明已经递话给九天玄女了,为何还是他? 他的确想要赢过公子羽,可这回纵然赢了,却始终觉得胜之不武。 缘正当即动用了棋心之力测算,然而和之前一样,但凡涉及公子羽,就连棋心都没有办法发挥作用。 而这时,九天玄女说:“请魁首上前,接受嘉奖。” 不等缘正反应,已经被众人推着站到云峰。 西天女君从坐台上走下来,雍容而笑,道:“你表现优异,当为此届弟子之表率,我以西天女君之身,授你十年上乘气运,愿你日后勤加修行,宏图得展。” 缘正匆匆受了礼,可是他面色微寒,不见得多么开心。 待走下云峰,西天女君宣布弟子大会结束,无数弟子如潮海中散去,打算收拾行程各自回仙宫,缘正没有理会涌上来要向他道贺的人群,而是追上北天君的队伍。 他问公子羽道:“为何让我?” 公子羽脸上虽笑,但在缘正看来,那让人难看清本心。 公子羽说:“我已尽了本事,并未相让。” 缘正拧眉思索,随后了悟:“你让的并非是我,而是杏妹妹。” 他对公子羽而言,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纵然这些年来两个人的名字总被拉出来对比,但其实几乎从未碰面。 而缘杏不同,她与公子羽朝夕相对……从这几日的情况来看,公子羽对他这个可爱的妹妹,恐怕还是有几分不同的。 说到缘杏,缘正心里总有几分复杂。 缘杏喜欢公子羽,缘正作为兄长,未尝不想让她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如果妹妹能幸福,他又有什么阻止的必要? 哪怕想到日后,妹妹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放的会是其他人,他多少有些酸溜溜的。 只是公子羽,他毕竟来路不明,在缘杏身边,令人担忧。 缘正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公子羽的样子,像是要从他的每一根头发丝里判断他的人品真心,警告他缘杏不是随随便便就可染指的对象。 只是缘正少言,说太多又会泄露妹妹身份,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他冷锐的一句―― “我会盯着你。” * “大师兄他们在说什么?” 缘正和公子羽说话时离得远,他们两个修为比较高,探头探脑了半天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拉长了脖子。 缘杏亦担心地望着那边,有些在意兄长和师兄说话的内容。 过了一会儿,缘正和公子羽说完了,又向缘杏走来。 面对缘杏,缘正的眼神语气,都要比平时柔和许多,甚至有了几分暖春的味道。 他将缘杏拉到一边,单独对她说:“我师父在东天宫还有事,明日一早就要走,到时只怕来不及从容地与你道别。” “好,我知道了。” 缘杏对哥哥甜甜一笑。 兄{醋-溜文学首发}妹两人关系和解,长久以来的误会解开,如今和睦了许多,难得在弟子大会上碰面又要分别,竟都有些依依不舍。 “……在这里不能与你兄妹相称。”缘正语调略有几分遗憾,“等回家,我们再好好聊聊。这几年来……我们都没有好好说过话。” “好!” 缘杏深有同感。 这段时日来,她和缘正正哥哥杏妹妹的,一不小心就会叫错,都快累死了。 缘杏算了算,道:“我在北天宫也修炼了好长时间了,今年年关师父应该会很忙,没空教导我们,到时我会跟师父告假,回家住几个月。到时哥哥你走得开的话,我们家里见吧。” 缘正脸上面霜消融,笑颜未展,应诺:“嗯。” 这时,缘杏又奇怪地问:“哥哥,你刚刚找羽师兄说什么呢?为什么避开我?” 提到公子羽,缘正的表情又冷了。 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妹妹,想了想,肃道:“不告诉你。” 缘杏:“???” 缘正道:“时候不早,我回去了。” 说完,他未给缘杏再追问的机会,落荒而走。 缘杏一头雾水,只好回到师兄师弟们身边。 一路上,缘杏偷偷瞥羽师兄的神情,只是羽师兄背着琴匣走得从容,光看气度,实在瞧不出什么。 等回到院子里,缘杏憋不住,终于惴惴问:“师兄,正哥哥他……和你说什么了吗?” 公子羽一顿。 片刻后,公子羽想了想,对她微笑:“没什么,他叮嘱我,你身体不好,要好好照顾你。” “啊。” 缘杏登时红了脸。 她想起她告诉过哥哥自己喜欢羽师兄的,哥哥该不会是因为这个,才特意过来一趟吧? 缘杏心里惶惶不安,有些不解地埋怨道:“正哥哥真是的,这些事明明没必要专门跟师兄说。” 公子羽不言。 这会儿四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公子羽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缘杏掌心。 缘杏问:“这是什么?” 公子羽回答道:“这就是之前在小仙境里,从榕树中取出来的书心。” “啊。” 缘杏恍然大悟,稀奇地端详起来。 尽管她自己身上也带着画心,但是伴生之后,灵心就看不见了,缘杏还是头一次看到实体。 只见灵心果然是五彩石,颜色通透古朴,灵气强大,一看便是不是凡物。 不过,这颗书心灵气波动极大,还是带着一股暴戾,只是被北天君的气息压制,暂时翻不出花浪。 公子羽解释道:“师父说,这颗灵心是我们取出来的,交由我们二人决定它的去处。”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让他们两个来决定书心的去向。 对缘杏来说, 这是师父第一次对她委以如此重任。 缘杏慎重地看着这颗书心,一时心中难有头绪。 她问:“师兄,你有什么处理它的想法吗?” 公子羽答:“尚未有。” 缘杏说:“我也想不好……” 公子羽考虑片刻,将书心放到缘杏手上, 说:“这颗灵心, 我想暂时放在师妹这里保管吧。” “这、这怎么行。” 缘杏拿着五彩石, 顿觉烫手。 “这么重要的东西, 我修为太差了,不、不行的……” 公子羽笑道:“师妹蕙质兰心,我相信师妹。何况……这灵心在师妹手上,似比在我这里服帖。” 缘杏听师兄这样说,才将注意力放到灵心上, 一感之下, 竟是真的。 书心到了她手上, 那暴戾的灵气,比在师兄那里弱多了。 缘杏惊奇。 书心被师父压制后,缘杏这样拿在手上, 也不觉得难受了,想了想, 就收下来:“那就先放在我这里, 等回到北天宫以后,再与师兄仔细商量办法。” “好。” * 弟子大会结束, 众多弟子都陆续跟着师父们回归,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 北天君他们在西天境多留了一日,次日, 也去向西天女君辞行。 北天君他们到达西天女君大殿时,正遇上东天女君领着弟子, 从大殿中出来。 大约是由于小天境中之事,北天君与东天女君碰面,气氛比之前还要怪异了许多,原本的生疏敌意之中,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尴尬。 两人光是碰面,彼此的视线就无处安放。 东天女君撞见北天君,步调一顿,比平时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的功夫,北天君下定决心,走过去,抓住了东天女君的手。 “芙儿。” “……!” 东天女君一贯清冷的面上显出一丝窘迫。 她看了眼跟在身后眼巴巴的一群弟子,低声道:“别这样叫我。孩子们都看着……” 果不其然,除了面无表情的缘正,东天女君剩下的弟子眼睛都感兴趣地瞪更大了。 北天君这里,师兄勾着水师弟的脖子,也拉长了脖子:“师父他干嘛呢?” 水师弟恨铁不成钢地用眼风扫他:“嘘,别说话。”<【-醋溜文学发最快】p>  却听北天君道:“再过些日子,我会有公务路过东天境……到时候,可否借你的天宫小住?我也想……去看看你。” 有那么一会儿,东天女君的神情变化莫测。 最后,她态度微软了几分,清高道:“随你。” 言罢,东天女君脱开北天君的手,领着一群不敢说话、假装不感兴趣飞快低回头的弟子,飘然而去。 北天君顿了顿,片刻,摩挲着拉过女君手腕的指腹,倒是弯唇笑了。 看着这一幕,震惊道:“师父他今天吃错药了?怎么忽然笑得这么好看?!他平时一笑,不都阴森森的吗?” “……师兄你真傻。” 水师弟看着的神情,一言难尽。 水幽幽地叹了一声,道:“再过些日子,北天宫里,许是会热闹呢。” 缘杏也好奇地看着师父的侧影,觉得师父的气场看起来,果然和平时不大一样。 师徒一行人与西天女君道别,九天玄女也在场。 西天女君对难得一聚的友人们离开很是不舍,但也并未强留。 西天女君道:“雪之,你鲜少来聚一次,带些特产回去吧。” 说着,西天女君一挥手,上来几个天兵,碰着几个礼物盒子,交给弟子们捧着。 缘杏乖巧地去接盒子,但是当她与上来的那位西天宫女天兵靠近时,缘杏忽然一怔。 她感觉到自己藏在袖中的灵心,波动十分异常,就像是见到了什么久违的人。 缘杏诧异,抬头往那位女天兵望去。 那是个年轻的天兵,穿着甲胄,大约是因为常年训练,皮肤比寻常仙子要黑,但是肩背笔直,一双眼睛神采奕奕,令人印象深刻。 她将礼物交给缘杏,就离开了。 而缘杏呆望对方许久。 北天君与西天女君是友人私下见面,故而氛围比较随意。 缘杏忍了忍,终于还是没有憋住,低声问九天玄女:“玄女娘娘,刚刚那位天兵是……?” “啊,她啊。” 九天玄女看了看。 “她是十几年前进军营的新兵,基础一般,但天资不错,难得的心性通达。 “她之前也是因为弟子大会来到西天境的,有一日忽然过来找我,拜在我殿前,说无论如何想要从军,我见她心境赤诚就留下了……她在天兵里,算是难得一见的有文采,这两年武艺也跟上来了,可以说是文武双全。 “我对她印象不错,这女孩现在虽还嫩些,但日后,想来会有一番作为的。” 九天玄女娘娘话中,隐约带着赞许与看重。 九天玄女是仙界有名的女战神,能得到她的青眼,绝非易事。 缘杏遥遥望着那名天兵的背影,有些出神。 从书心的反应来看,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刚刚那位女天兵姐姐,应该就是曾经被书心伴生的对象。 她如今看起来过得不错。 她的眼神,像是已经找到了自己如意的命运轨迹。 缘杏抚了抚自己的袖管,低声问袖中的书心道:“那个就是你最初伴生的人吗?你还想回到她身上吗?如果你想的话,我等下去问问她。” 缘杏能感觉到书心久违地见到旧主,身上的灵气一阵强一阵弱,就像情绪波动不平。 不过,良久,书心逐渐平静下来,仿佛放下了执念。 书心不会言语,但缘杏能够感觉得到,它是拒绝了。 缘杏隔着袖子摸摸它,道:“以后,你会有很好的归宿的。” * 与西天女君的辞行很快,不久,缘杏他们就重新坐上了北天君的白鹿仙车,浩浩荡荡地回到了北天宫。 弟子大会着实耽搁了许多时日,缘杏回到北天时,北天宫的树叶都落尽了,天地间染着说不尽的苍黄。 弟子大会的成绩,随着北天君一行人回宫,很快传遍了北天宫上下。 “北天君大人回来了!” “我们天宫里的弟子,听说都大显身手呢!” “特别是羽郎君和杏姑娘,拿到了第二和第三!” “羽郎君和杏姑娘,还分别拿到了第一轮和第三轮的魁首呢!” 弟子大会最终结果,公子羽第二,缘杏第三,第二轮稍差,但瑕不掩瑜,总排位落在第十,水师弟只有第三轮最出彩,第一轮又落后太多,但最后还是排在了第一百名,作为凡仙来说,已经少见。 尽管羽师兄没有拿到魁首有些遗憾,但总体而言,四个弟子的表现都不错,很给北天宫长脸。 尤其是缘杏,她总排名在第三位,相当出人意料。 缘杏是文仙,而弟子大会历来偏重于武仙,以文仙身份拿到弟子大会前三名这么靠前成绩的,百千年来都是凤毛麟角。 特别是,缘杏以往在北天宫也比其他弟子看着单薄许多,大家都晓得她身体不好,即使弟子大会成绩普通,大家也不会对她有太多苛责。 谁料,缘杏竟真能凭借如此身躯,在弟子大会中夺得这么不得了的名次! 弟子大会的成绩一传开,一时间,缘杏只觉得北天宫中的仙侍仙娥们,看她的眼神都与过往不同了,就连北天宫的仙官们,与她打招呼都比过去热络了许多。 缘杏往日喜静,忽然受到众人如此瞩目,她十分不好意思,走在路上迎上过来向她道贺的仙娥们,缘杏都感到难为情。 不过,饶是如此,她回到北天宫后,也不能躲在玉池楼里不出门。 缘杏回到北天宫第一件事,就是去花园里,从掌管园艺的仙官那里,接小画音树。 仙官显然也听说了弟子大会的传闻,一见缘杏回来,立即笑容满面地道贺:“恭喜杏姑娘!杏姑娘旅途劳顿,辛苦了!听说杏姑娘和羽郎君在弟子大会中表现出众,为我们北天宫增光添彩不少,这会儿想来名声已传遍四海,日后杏姑娘从北天君大人这里出师,想来也能谋一个好出路了!” 对绝大多数弟子而言,出师以后,凡仙就要回归凡间,真仙虽可以留在仙界,但资质尚浅,建不了府邸,亦没有香火,如此一来,最好的出路无疑是在各个天君仙殿门下谋一份与自己才能相配的仙职,当个小仙官,既能增长见识,也容易站得住脚。 故而弟子大会的排位,着实重要。 不过缘杏将来想当个画仙散仙,倒不用考虑这些,听仙官夸她,也只是脸红。 她道:“谢谢先生。小画音树呢?它还好吗?” “好着呢。” 仙官将小画音树搬了出来,还给缘杏。 然而时隔月余,缘杏重新见到小画音树,第一眼就狠狠吓了一跳。 小画音树比之前长高了许多,树盆起码是换了个两倍大的!以前缘杏轻轻松松就可以单手拿着,现在只怕要用双手捧了。 缘杏震惊道:“小画音树……长这么大了?!” “可不是。” 仙官听到这句话,当即赞同。 同时,他心有余悸地捋了捋胡子,话带惊诧地感慨道:“杏姑娘你这树,聪明伶俐,灵气惊人,就是实在太能吃了!它一天到晚偷灵肥吃,还挑食,有回我放了一袋肥料在灵植室里,整整二十斤啊!一个晚上,就被这画音树吃得干干净净!老夫养树八百余年,还是第一次碰见这样子的吃货!” 仙官边说,边连连摇头:“幸亏杏姑娘你回来了,不然要喂饱这棵树,可真是怪难的。” 小画音树久违地看到缘杏倒是很高兴,灵活地挥舞叶子,将枝桠都伸过来,要抱缘杏。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缘杏听老仙官说的, 感到很震撼。 她低头看着天真无邪地摇摆着叶子的小画音树,着实难以想象它这纤细的小身板,是怎么吃下二十斤灵肥的。 缘杏将小画音树捧起来,质问道:“小画音, 先生说的是真的?你偷吃了二十斤灵肥?” 仙官补充道:“二十斤只是一次而已, 它平时还断断续续偷吃了好多呢!” 小画音树无辜地摇摆着树枝, 好像压根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缘杏不得不硬着脾气教训它:“画音, 你不可以总偷灵肥吃的,且不说贪婪暴食、贪得无厌不符合修行时清心寡欲的准则,吃这么多单品种的灵肥,也对你成长不利。” 小画音树被缘杏教训了,好像有点不高兴, 埋怨地开始挥舞树枝。 仙官亦调侃道:“杏姑娘, 你这样不行啊, 这小画音树自己有主意得很,还有点小脾气,这么和软地跟它讲道理, 它只怕不会听的。要不你还是带着它去找羽郎君吧,羽郎君能制得住它。” 小画音树一听到他们提起公子羽, 顿时蔫了。 显然, 它还记得几次被公子羽喂了灵肥之仇,比起它可以随意撒娇的缘杏, 小画音树对公子羽则是半敬半怕。 缘杏听了老仙官的话, 面色微微发窘。 没想到就连北天宫里的仙官,都晓得照顾小画音树的时候, 每回都是师兄帮着教育它了。 缘杏道:“虽说小画音是我和师兄一起养的树,但、但每回遇到麻烦事都去麻烦师兄, 会不会太不好了?” “有什么不好的?” 老仙官不解缘杏的纠结,悠然地顺着长胡子。 “羽郎君仁善谦雅,颇有君子之风,又是杏姑娘的师兄,只要杏姑娘开口,他定不会拒绝的。” 缘杏的心砰砰直跳。 若是以前也就罢了,但这次在西天境,她已经了悟了自己对羽师兄的心意,既然已经生了男女之情,又怎么能像以前那样心无旁骛地去打扰? 光是看着师兄的脸,她就容易心猿意马。 * 入夜。 缘杏抱着小画音树纠结了一个下午,直到月儿高高挂在天际,她都还没有下定决心去找师兄。 为了小画音树的事就专门去找师兄,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了? 话又说回来,她真的不是刻意的吗? 她其实的确有想过,要以小画音树为借口,去和师兄多说说话吧? 缘杏自己都想不清自己的内心,有些迷茫。 于是,月亮渐渐升高,轻云在夜幕中悠悠飘旋,缘杏变作了小白狐的模样,还带着小画音树,在玉树阁外徘徊。 缘杏徘徊了半个多时辰,却下不了决心进去。 正当缘杏不安地左右摆着粗尾巴犹豫时―― “师妹?” 羽师兄清冽的男子嗓音蓦地从身后响起。 缘杏被吓得炸开了尾巴毛!险些身体往前一跌,滚到石头底下去。 “师、师兄?”缘杏慌乱,“你怎么会在外面?” 公子羽背着琴匣,月光之下,他看上去白净无暇,如玉瓷一般,他身姿挺拔,以缘杏变成小白狐的角度看,师兄比平时更高了,画似的眉目五官带着出尘气质。 公子羽道:“没什么,只是师父唤我过去,现在才回来。” 缘杏措手不及:“原、原来是这样……” “师妹是过来找人?是找水师弟、师弟,还是说……来找我?” “我、我……” 缘杏面颊赤红,只觉得自己如果此时还是人身,只怕看起来已经很像一只熟透的虾子。 幸好现在是狐身,还有毛挡着。 不过,话虽如此,她的尾巴已经不自觉地夹了起来,白白尖尖的狐狸耳朵也向后半搭着,俨然是羞怯的姿态。 也不知羽师兄,看不看得出她的肢体语言。 缘杏支吾了半天,急中生智,还是将小画音树往前一推,道:“小画音又挑食了,仙官先生说我那样教训它不会有用,还是应该让师兄你来帮忙……” “原来如此。” 公子羽温和地应了师妹。 不过他看向小画音树时,面容难得露出一丝严厉的神色:“怎么又挑食了,不要……总给师妹添麻烦。” 公子羽想了想,对缘杏道:“先到楼上来吧,外面风寒。” “好……” 不等缘杏动作,公子羽已经替她捧起了小画音树。 缘杏现在四只爪子,的确不方便抱树,她面颊通红,又无法变回人身,也只好羞答答地跟在师兄身边,小步小步轻快地上了楼。 等上了楼,公子羽给缘杏拿了个软软的坐垫让她窝着,然后将小画音树放在桌上,用一双清宁的眼眸看它。 小画音树不怕缘杏,但在公子羽面前气焰就软了八分,不等公子羽开口,它的叶子已经萎靡地卷了。 公子羽从容地检查了一下小画音树的状态,淡淡道:“果然是营养失衡了,还有些营养过盛,不过也不太要紧……这几日,小画音先放在我这里好了,我给它断食几日,再喂点它先前不肯吃的灵肥,将状态调整过来。” 公子羽简简单单几句话,轻而易举判了小画音树死刑。 对它来说,待在公子羽这里被强行控制肥料,还不能见到缘杏,简直无异于末日。 小画音树如遭雷劈,浑身枝叶全都垮了。 缘杏看得心有不舍,忍不住想要开口为小画音树说话。 然而她还没有开口,公子羽温雅地截住了她的话头:“师妹难不成是不忍心?像师妹这样娇惯下去,它会越来越无法无天,为了小画音好,还是应当严厉些。若是师妹下不了这个狠心,那就由我来。” 缘杏无法继续说下去了。 不过,看着师兄温柔的眼睛,缘杏鼓起勇气道:“那我……能不能,经常过来看看小画音?就是这样的话,有可能会打扰师兄……” “当然可以。” 公子羽颔首,轻易地答应。 缘杏胸口一轻,心飞扬了起来。 她果然还是很喜欢师兄,光是与师兄对视,她就能感觉到心灵悸动。 公子羽起身,因为已经决定将小画音树留下几日了,公子羽打开窗户,将它放在窗台上,沐浴月光。 公子羽住在玉树阁的最高一层,窗外无外物遮挡,是最佳赏月之处。 一轮白月高高挂在窗外,皓白的流光从窗中洒下,如银裙曳地,铺了满地华光, 时值深秋,月亮如玉盘般浑圆{clewx.-com最快发布}透亮,与星光相皎洁。 缘杏不由轻轻唤道:“师兄……” 她想,她喜欢师兄,应该要试着主动点。 她可以不要那么快让师兄发现她的心思,不过,她可以试着让师兄知道她亲近他,试着让师兄来喜欢她。 她在画画上有着无尽的耐心,她可以惟妙惟肖地画出各种生灵物品,她可以花心思雕琢每一寸细节。 追求一个人,接近他的内心,难道会比画画难很多吗? 缘杏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迈出了小爪子。 等师兄放好小画音树坐回来,缘杏就挨着他摆摆尾巴,想了想,跳到师兄的大腿上,挨着他坐下,服帖地趴好眯起眼睛。 这样的举动人身来做太奇怪了,但她现在是小白狐,小白狐想要去蹭蹭亲近的人,应该……应该不奇怪吧? 缘杏趴在公子羽两袖之间。 公子羽头一次见师妹这样亲近自己,好似愣了一瞬。 公子羽其实没那么适应太过亲昵的举动。 他对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比一般人要大,大约是在天庭当太子时,外人大多看不清他的长相,即使面对面也隔着疏离,更何况身为天庭太子,本就有不少不得已之处,不能放低太多架子,也不能轻易与人推心置腹,久而久之,他就习惯了与他人保持不疏不密的来往尺度。 即使是在北天宫,他对师弟师妹已经比其他人亲近许多,但面上再亲和、再友善,他也不会像师弟和水师弟两人那样,隔三差五吵一架,吵完了没多久,又勾肩搭背地去吃饭。 男子尚且如此,对女子,本持着君子之风,就更不会轻易有肢体接触,甚至离得更远,只是客气。 但是,小师妹这样跳到他膝盖上来,他居然没有觉得难受,亦没有排斥。 弦羽发觉,他喜欢师妹进到他一个人的领域范围以来。 就像以往只有自己一人居住的心房,不知何时为她开了口。 他不会觉得师妹没有礼貌分寸,反而……觉得她很可爱。 通透无邪,灵气逼人。 公子羽抬起手,摸了摸缘杏的头,帮她顺了顺毛。 “嗷呜……” 缘杏发出很舒服的咕噜声,在师兄腿上打了个滚,发觉师兄没有排斥她待在他腿上,心花怒放地摇起了尾巴。 公子羽问:“师妹今日,怎么……” 缘杏连忙回答:“没什么,只是觉得师兄在小仙境里为我做了许多,又有机会和师兄聊了许多,师兄……好像变得比以前好接近了。” 缘杏心虚地甩着尾巴。 不过,她又觉得这个理由说得刻意,连忙又补充道:“我们九尾狐习性就是这样的!没事就喜欢趴在别人膝盖上!还会互相团在一起!我在宫……族群里的时候,天一冷大家都是团在一起的!” 缘杏一着急,险些说漏了嘴,白毛底下的脸颊更红了,纵然及时改过了口,还是怕师兄听出端倪。 她想起兄长反复说过,她是九尾狐族公主,不是人人都有胆子来配她的说法,生怕听起来家境太好会给师兄太大压力,偷偷瞥着师兄的脸色,怕他皱眉头。 而公子羽听完,却是错愕。 九尾狐族,平时都是团在一起的吗? 他这么多年来,好像还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习俗。 不过,他毕竟不是九尾狐,也没有去过九尾狐族的天境,会有不知道的地方也正常,公子羽想想就释然了,将这件事当作师妹的习惯记下。 只是,他分明见过缘杏的父母――两位狐族帝君,还有缘杏的兄长缘正。 在他印象中,狐族帝君二人,男君稳重仁善,女君清丽端方,两人在正式场合,都很有大方气魄、君王风范,缘杏的兄长缘正,更是冷面少言、不苟言笑,给人感觉颇为锋利严肃。 没想到,他们私底下居然都是会团在一起的,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当然,这毕竟是一族的习俗,即使出人意料,也没什么可供挑剔品赏的。 公子羽很有风度地一笑,将意外都藏在心底,没有做出任何失礼的表情。 他含笑道:“原来如此,这我是第一次听说,倒是增长了见闻。” 缘杏还是有些心虚,尾巴甩得更快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她在师兄怀里蹭蹭, 轻声问:“我趴在师兄身上,师兄会觉得不适吗?” 公子羽道:“不会。” 他说:“……只要师妹不觉得,我这样太过僭越。” 缘杏喜欢师兄,被师兄顺毛, 她欢喜还来不及, 哪里会觉得僭越。 不过缘杏挪挪爪子, 又担心地问:“那我会不会太重了?师兄腿会麻吗?” 公子羽一顿, 又应道:“……不会。” 缘杏这么瘦弱的身子,哪里有的重。 她平时人身看着纤细,但狐身还是毛蓬蓬的一捧白毛球,公子羽以前没有觉察,如今缘杏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他才发觉, 师妹的狐身也只有一丁点重, 小小的狐身清瘦得像一朵浮云,看着圆滚滚的,其实全是靠一身厚厚的白毛。 公子羽顿时心疼起来。 缘杏素日清简, 自幼极少远行,充饥从不碰辣辛。 她如今看着没事人一样, 从不向别人提及自己的难处, 但自己私底下,该是吃了多少苦头? 公子羽愈想愈是心痛, 对师妹满是怜惜。 不过, 缘杏自己倒是对师兄此时细微的情绪无所觉察,因为待在师兄腿上, 她既新奇又忐忑,很想伸爪子到处拍拍, 只是内心的矜持,又让她始终坐得端端正正的,过了一会儿又安分地趴下来。 今日劳碌了一整日,缘杏有些累了,师兄身上温暖,他身上的凝神香气息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缘杏小白爪压在下巴底下,她开始眼皮打架。 “师妹……” 公子羽抚着缘杏身上的软毛,微定了定神,正想再与缘杏说几句关于小画音树的事,谁知一低头,就看到缘杏乖乖地趴着,眼睛已经闭上了,小脑袋无意识地歪到一边,看上去宁静又温顺。 公子羽一怔,没有再出声吵她,而是从旁边扯过一块小绒毯,将一角轻轻覆在缘杏身上。 琢音这时才细细地开口:“杏杏睡着的模样真可爱。” 公子羽不觉抿唇一笑:“嗯。” 他稍有停顿,手指在缘杏的脸侧刮了一下,意味深长地道:“不过,师妹对我再有防备心些就好了。” 琢音说:“杏杏是相信你是正人君子呢。” 公子羽神情不免颇有些无奈,他柔和道:“……但愿我能够一直正人君子下去。” 公子羽又抚了抚缘杏的毛。 缘杏发出“唔姆”的小小呜咽,侧了个身,从趴卧改为侧卧,四只小爪子蜷在身前,搂住了尾巴。 公子羽看得一笑。 就在这时,柳叶敲门而入。 “羽郎君,有您的……” 柳叶还没说完,就见公子羽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自己膝上。 柳叶看到睡在太子弦羽身上的缘杏,微微吃了一惊。 尤其,太子不让他说话,还是怕吵到杏姑娘。 但好在柳叶跟随北天君多年,也算见多识广,马上敛起了惊诧,恭敬上前。 柳叶将一封书信放到桌上,压低声音,简明扼要地道:“中心天庭来的。” 说罢,他躬身行了一礼,就默默退出去。 唯留下公子羽,又是轻顿。 公子羽目色低沉,他将信拿起来,拆开扫了几眼。 琢音问:“又是天帝大人让你回天宫了?” 公子羽低低“嗯”了一声。 他面色虽然如常,但眼底,终究还是多了一分厌倦之色。 琢音问:“什么时候呀?” 公子羽道:“年关大典。” 琢音道:“那还好,年关北天宫历来繁忙,杏杏说不定也会回家的,反正本来也见不到杏杏,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回天庭。” “……说得也是。” 琢音孩子气的安慰让公子羽无可奈何,但面色倒的确好了一些。 他低头碰了碰熟睡的缘杏,面露怅然。 * 缘杏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清晨。 她发觉自己已经睡在玉池楼自己的房间里,但对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回来的全无记忆,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她跳到师兄大腿上的时候。 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恐怕是她在师兄那里睡着了,然后师兄将她送回来的。 想到自己居然以狐狸的姿态睡在了师兄身上,还一觉睡到大天亮,缘杏顿时窘迫。 她慌乱地跑去找公子羽:“师、师兄,昨晚,抱歉……麻烦你了。” 公子羽抚着琢音琴,温文尔雅,谦和如常,淡笑道:“无妨。师妹想来是昨日太过劳累,疲倦了。” 缘杏低下头,惴惴不安。 接下来几日,因为小画音树留在羽师兄那里,缘杏没事儿就有机会往师兄那里跑,去看小画音树。 师兄当年在外游历过,对灵植培育略知一二,又狠得下心治小画音树的挑食,短短几日功夫,小画音树的树叶果然茂盛了许多,只是精神变差了。 羽师兄还是笑盈盈的。 小画音树知道自己在公子羽这里耍脾气也没用,倒是勉勉强强愿意自己吃饭了,但是吃一会儿就要抖一抖叶子,活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尤其是缘杏在的时候,它抖一抖叶子就要像缘杏伸树枝,要缘杏抱它安慰它。 缘杏看得几乎不忍心了,却被羽师兄浅笑着拦住:“等它吃完再哄它。” 如此一来,小画音树只得可可怜怜地吃完了。 如此过了好几日,小画音树的挑食有所纠正,身体调养过来,缘杏才终于能接它回家。 小画音树在公子羽那里蔫了几日了,跟缘杏回玉池楼简直开心得像过年,开了一树的粉色小花,一路上摇摇摆摆的。 一回到缘杏的房间里,小画音树被放在它熟悉的台子上,立即迫不及待地松快了枝叶,十分放松的模样。 缘杏忍俊不禁:“以后你可不能再乱吃东西了。” 小画音树仿佛听话地摆摆花。 这时,小画音树一抖叶子,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伸长枝条去碰缘杏的袖子。 “这个?” 缘杏诧异,顺着小画音树碰的地方,将袖中的书心拿了出来。 师兄将书心交给她保管以后,缘杏不知放在哪里好。她知道书心是重要的东西,不敢放松,平时索性随身携带,一直放在袖子里。 小画音树大约是第一次见到五彩石,且书心的感觉又与缘杏的画心相似,很有亲近感,因此很感兴趣,一会儿摸摸一会儿碰碰。 缘杏见它这么喜欢,索性拿得近了些给它看。 小画音树好奇地用枝条缠绕住五彩灵石。 接着,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小画音树不知怎么碰了一下五彩石,书心身上的流光忽然变亮,随即就在小画音树的缠绕中,一下子不见了! 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快,缘杏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而且这场景,和小画音树平时偷吃灵肥的场面,如出一辙。 小画音树在书心消失以后,甚至一抖叶子,打了个饱嗝:“嗝。” 缘杏:“???” 缘杏惊呆了。 有那么一小会儿,缘杏只是呆呆地站着,不知该做什么好。 等回过神来,她连忙抱起小画音树,又往公子羽住处的奔去。 书心是羽师兄信任她,才放在她这里保管的,就这样被小画音树吞了,缘杏心里又是懊悔,又是愧疚,还很担心小画音树的身体,等奔到羽师兄那里,已是气喘吁吁、眼眶通红。 缘杏急道:“师兄,小画音树将书心吃掉了!” 公子羽见缘杏没打招呼就进来,错愕了一瞬,这样失仪的举动,在师妹身上罕见,但听到她说的话,又是微微愣神。 杏师妹弱柳扶风,却赶得这样急,身上仙气都乱了,气息不稳,瞧着人摇摇摆摆。 公子羽一顿,说:“师妹别急,先坐下休息,将小画音树给我看看。” 缘杏忙将小画音树递过去。 公子羽接过小画音树,眼尾余光却是瞧着缘杏,见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一双杏眸注视着小画音树,满眼都是紧张,公子羽才放下心,去看小画音树。 小画音树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还顶着一树小花,晃来晃去,一会儿转向公子羽,一会儿转向缘杏。 公子羽探了探它的灵气。 片刻之后,公子羽轻声道:“没事。书心只是与画音融合了。” 羽师兄“没事”两个字一出,缘杏提起的一口气就泄了一半,整个人放松下来。 她问:“融合……了?” “是。” 公子羽也有些意外。 他道:“看来,是书心主动选了小画音,是认了主。” 缘杏之前一直与师兄商量着要怎么找个合适的人选让书心伴生,但还没有眉目,没想到一来二去,反而书心自己选了小画音树,她迟迟回不过神来。 缘杏说:“可是小画音……还是树呀?” 公子羽沉思,随即道:“或许是树,才正好。” 他顿了顿,问:“师妹可还记得,书心之前,是被封印在什么之中?” 缘杏一讶,立即想了起来。 将书心封印在其中的,是一棵榕树。 小画音树虽然不是真正的榕树,但是和万年树一般,外观很像榕树。<{醋溜儿-文学首发}/p> 公子羽说:“书心如今的灵气虽然比之前平稳了,但依然还有不少戾气,之前千年榕树能压得住它的戾气,换作小画音树,应该也比其他仙人来得能与它相处。 “再者,小画音树如今还没化人身,还有成长空间,书心现在就与它伴生,能够自然而然地长成小画音树的一部分,日后小画音树人身修成,天生就能与书心匹配,就与我们这样天生与灵心伴生的人完全一样,对它和书心而言,都是最好的结果。” 再者…… 公子羽心中一凝。 尽管没有告诉缘杏,但小画音树实际上是万年树的后裔。 灵心伴生,对天资灵性要求极高,还要与灵心本身相匹配,要找到这样一个人,难如登天。 而小画音树这等资质,对书心而言,倒是难得的合适。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缘杏听得惊讶, 但又觉得师兄说得有理。 得知书心和小画音树都没事,缘杏总算平静下来。 公子羽凝思道:“总之,我们先去向师父汇报此事,看师父如何考虑吧。” 于是, 公子羽与缘杏两人, 一同去了北天君的内殿。 北天君这段时间与东天宫书信密切, 缘杏来向师父询问功课时, 几次撞见过他在往东天境写信,今日亦是如此。 公子羽和缘杏一到,北天君笔尖一滞,便将桌上信纸遮掩起来,不过缘杏眼尖, 已经瞧见信上有一个“芙”字, 想来北天君的通信人, 除了东天女君,不作第二人之选。 公子羽也瞧见了,不过他面上谦谦有礼, 并未露出错处。 北天君被两个弟子撞见自己写情书,到底有两分尴尬, 他右手握拳, 抵到唇边“咳”了一声,美眸望向两人, 道:“小画音树, 与书心融了?” 北天宫之事,果然尽在师父掌握之中。 缘杏捧着小画音树, 忙点点头,将树抱到师父面前。 北天君摸了摸树叶, 掐指一算,道:“灵心神树,冥冥之中已有结缘,如今情况,也算是意料之中。羽儿,杏儿,你们不必担忧,继续照料这树吧。他日它化成人身,也可以留在北天宫中修行,我会指点它一二的。” 师父这话,算是点了明路。 将来小画音树化形,也能留在北天宫内,兴许还能得到师父的指导。 羽师兄在刚将小画音树带回来时,就帮她算过,小画音树将来化形,应当会是个女孩子。 缘杏在师门中从来没有师姐师妹,在家里也没有姐妹,小画音树又向来与她亲近,如此一想,缘杏便不禁期待起来,想着将来可以和小画音树窝在一个被窝里聊天、说体己话。 * 日子一天天过去。 缘杏继续留在北天宫中修炼,锻炼画技、照顾小画音树,一眨眼,就到了年关。 北天宫今年果然繁忙,离新年还有一个月功夫,仙官们就在天宫中忙得脚不沾地,连柳叶都开始不见人影。 北天君虽然美得沉鱼落雁,气质像是该醉卧美人榻的美人,但他的确是天君无疑,如今每天都要会见宾客、埋首宗卷,累得焦头烂额。 北天君分.身乏术,已无暇再顾及弟子,索性手一挥,给他们批了大假,两个月不必回北天宫。 正好快到年关,孩子们能回家过年。 缘杏最近与家中来往的书信繁多,哥哥也开始给她写信了,她早就期盼着回家,因此得了北天君的假,表现得十分雀跃。 “杏妹妹,新年得假回家,都干些什么啊?” 四人修炼完,师兄盘腿坐在地上,随口问道。 最近师父没空,修炼都是他们四人一起,羽师兄教导他们,他们再教导水师弟,同门之间关系倒是比原来亲近。 缘杏立即说:“和家人一块儿祭祀,吃糖年糕,还有做新年计划之类的。” 她和哥哥在家中还有先生,不过逢年过节,先生们也会休息几日。 缘杏一双眸子明亮,看上去对回家很是期盼,她又问另外三人道:“师兄,还有师弟,那你们呢?” 道:“我也回家!不过应该不会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家里,难得有两个月都不用见黑美人,我想去南天境玩玩儿。” 公子羽则微滞,淡然答道:“修炼。” “什么?!” 立即做出了夸张的表情,仿佛听到难以置信的事。 “大师兄,你说真的?!你回家过年还修炼?!” 而公子羽的神色始终淡淡的,他略微垂眸,平静谦雅:“养性修行,自不能半途放松,此外,家中也还会有些要事。” 缘杏敬佩地看着羽师兄。 缘杏一直以来觉得自己算比较用功的了,但与师兄比起来,仍是悬殊,她做不到羽师兄这般要求苛刻。 不过,没由来的,缘杏觉得自己从师兄眼底,看出了一抹倦色。 缘杏担忧地道:“师兄固然厉害,不过就算修炼,也还是要注意身体呀,不要将自己累坏了。” “……嗯。” 公子羽迎上缘杏清冽的杏眸,应了声。 缘杏与师兄说完话,注意到水师弟始终没有开口,便看向他。 然后,她就发觉水师弟艳羡地看着他们。他被缘杏的目光撞个正着,才匆匆收起眼底的羡色。 水师弟故作洒脱,却凄然一笑,好脾气道:“我就不回家了,还是留在仙宫里,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师父,还有医仙馆先生们的忙。” 缘杏微怔,想起水师弟在世间已没有家人,在家乡也不受人欢迎,哪怕是过年,也无处可去。 缘杏内心油然生出一股同情,她道:“等休息结束,我会给师弟带礼物回来的。等日后大家的身份互相明了了,我便邀师弟到家里玩。” “师姐……” 水师弟感动得简直要红了眼眶,一双圆眼泪盈盈的。 大约是觉得这样难为情,水师弟侧过脸掩了掩,坚定道:“谢谢师姐,我会好好修炼的,日后定不丢师姐的脸。” * 数日后,除了水师弟以外,北天宫的师兄妹三人乘上了掩去花纹的仙车,各自奔赴东西回家。 缘杏没多久,就回到了天狐宫熟悉的家中。 缘正已经提前她一日回到家里。 缘杏回到久违的狐君宫,第一时间就奔去找兄长。 “哥哥!” 缘杏好不容易与缘正和解,之前都没来得及好好说几句话,当然迫不及待。 缘正本来正在屋中交代仙侍事情,见到窗外的缘杏,冷淡的面容难得染上几分暖意。 他暂时搁下手里的事,走过来看缘杏。 还不等缘正开口,缘杏已经欢喜地跑过来,抱了他一下。 缘正被抱得愣了。 在他的印象中,还从来没有与缘杏如此亲密的时刻。 原来只是与妹妹多说几句话,就是这么美好的事。 缘正面上温暖之意渐浓,等缘杏抱完他,他才浅浅地笑了下:“妹妹。” 缘正这一笑,便是仙宫中的仙侍仙娥们,都有些呆了。 少君性情孤冷,何曾见过他这么温和的时刻? 特别是少君与公主虽是孪生兄妹,两人之间的关系却总是淡淡!醋溜-文学最快发布!的,许多人都觉得他们兄妹关系不睦。 如今这样子,他们竟像是和好了? 不过,少君在东天宫,公主在北天宫,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满屋子的仙侍仙娥们全是费解。 不过,以缘正的性情,自然不会解释,由得他们去想。 缘正领着妹妹进了自己的宫室。 缘杏道:“哥哥陪我下棋玩吧?” 缘正点了点头,便去取棋盘。 兄妹两人关系变化以后,下棋的方式也变了。 以前总是缘正一言不发地默默让妹妹,缘杏下得束手束脚,生怕不够认真惹了兄长的不快,明明是兄妹两人面对面,气氛却颇为压抑。如今则不同,两人成了游戏,不计较输赢得失,缘正一下子就发现了文秀的妹妹活泼的一面,她的棋艺在弟子大会之后愈发精进,想出了很多古灵精怪的下法,连缘正都觉得惊奇。 有时候缘正下着下着,发现妹妹棋阵古怪,虽然不解,但也由着她去,等下到一半,缘杏笑眯眯地将棋盘转过来,缘正才发觉她是用棋子摆了幅简单的图画出来,倒是怪可爱的。 不过,可惜的是,缘正即使回到家里,也不能闲着,陪妹妹玩的时间不是特别多。 缘杏在家中待了几日,也发现最近家中宾客络绎不绝,比往日多了好多,尤其是兄长那里,几乎每日都有人过来拜访。 过来拜访的宾客,多半身边还带着十来岁的儿女或者弟子。他们过来的理由多种多样,但最后,多半要将这些年轻神仙介绍给兄长。 缘杏坐在仙殿的内室里等哥哥,因为等的时间稍有些长,她拿了兄长这里的文具写写画画。 两个小仙娥陪在缘杏身边,帮她侍候笔墨。 从小就跟着缘杏的仙娥们,如今也长大了,有了少女的婷婷之姿。 缘杏画了两幅画,哥哥那里还没有好,她有些疑惑地问道:“最近怎么这么多人来找兄长?以前好像没见有这么多客人呀。” 仙娥巧笑嫣兮,解释道:“公主你真是好久没回来啦!这可不是最近了,几个月来天天都是这样,哪怕少君不在的时候,都是一群一群的人往我们宫里来,听说还有人专程跑到东天女君那里去呢!” 缘杏愈发不解:“这是为什么?” “还不是为了自己家的孩子和弟子,谋个好出路!” 仙娥说。 “少君他可是蝉联了那么多年的弟子大会魁首呢!今年公子羽也有出席,可赢的仍是少君,如今看来,少君说是这辈仙门弟子中的第一人,也不为过了! “他是狐君大人们之子,是少主人,虽说狐君大人们没有说过退位的事,但少君将来,还是很有可能会承袭帝君之位的。即使不当狐君,也是前程似锦。 “少君如今年少,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许多人都想现在就与他交好,成为少君的班底,这样将来无论少君是袭位还是自立仙宫,他们都能早早拥有一席之地。” 缘杏听得稀奇。 仙娥认真跟缘杏解释完,见缘杏一双眸子惊奇极了,怕自己说错了话,又连忙补充道:“公主,您可千万不要伤心!这可不是您一定不如少君的意思。公主你在弟子大会夺得了第二名的事,我们可是早早就都知道了! “狐君大人们听闻这个喜讯,可是比少君又夺魁还开心呢!立即就降下祥瑞,犒赏了天下狐族……只是您的师门是在北天宫,我们知道北天境的杏姑娘就是您,但其他人不知道呀!如果这些仙官们知道您在弟子大会中也拿了第二名的话,肯定对您也会很殷勤的!” 小仙娥迫不及待地表忠心,担心身体娇弱的缘杏听了她的话多想。 不过缘杏在意的倒不是这个。 她从小除了画画,对别的事都不上心,很少管天狐宫的事务,更不如兄长学得多。 再者,兄长本就年长,又负有盛名,在其他人看来,有如此出众的兄长珠玉在前,爹娘如果真要选人继位,肯定不会挑她这个病怏怏的妹妹。 缘杏自己也不太想当狐君,只是她奇怪地问道:“可是按理来说,他们虽不知道我是弟子大会的第二名,可我与羽师兄的名次都不错,为什么不见有人到北天宫来,与我和师兄交好呢?” 仙娥一愣,道:“肯定也是有人去的,只是被北天君大人拦下了。不过,公主与公主的师兄,在外人看来都是白身,而少君则是狐君大人们的孩子啊!即使才能名次都不逊色,宾客肯定也不及少君这里热络。”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缘杏困惑地问:“可是, 出身这又不是自己能决定的。若是我不是哥哥的孪生妹妹,我与羽师兄当真是白身,哪怕弟子大会的排名差不多,在其他人眼中, 仍要低上哥哥一等吗?” 小仙娥如今也大了, 已褪了年幼时的无忧无邪, 听着缘杏这样说, 表情有些辛涩。 她笑道:“整个天狐宫,公主、少君和狐主大人们,都待我们极好,特别是公主,是从小到大待我们最好的人了, 甚至将我们这些凡仙也当作朋友姐妹, 所以我们私下里都说, 将来即使为公主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但是,像公主这样平易近人、不会以身份论亲疏的人, 是很少的。” 小仙娥顿了顿,说:“不过, 他们会更看重少君, 公主也不能怪他们。人都是要往高处走的,既然能投到少君门下, 又何必耽误时间, 再与前途未了的散仙周旋呢?人人心中都有取舍。更何况,在没有见过公主与少君本人的情况下, 外人能拿来作判断的,也就只有那些外在的信息了。” 缘杏认真听小仙娥说完, 若有所思。 她心思灵慧,小仙娥其实说得浅显,但缘杏只听这些就已了然,甚至洞悉深入。 在北天宫的时候,就连养小画音树的仙官都恭贺她将来前途光明,她和羽师兄,一定也是有仙人来问过的。 不过正如小仙娥所说,多半是被师父拦下了。 理由很简单。 因为她和羽师兄目前看起来是白身。 她与兄长,实际上虽是孪生兄妹,但目前表现出来的出身,在外人看来却是云泥之别。 他们三人是一二三名,各有千秋,但因为身份不同,来人的目的,就不同了。 过来结交哥哥的神仙,过来是为了“投靠”,而去问询她和羽师兄的神仙,为的则是“招贤”。 羽师兄的情况不太清楚,但以缘杏的情况,如果被招贤,就有些奇怪了。 小仙娥见缘杏长久不语,担心问:“公主还在难过吗?” 缘杏摇头:“不是,我只是在想,仙界尚且如此,天地凡间,或许有很多人怀才不遇,或者常受委屈。” 仙界的人,其实都不算坏。 但是仙界尚且难以避免有所区分,那在凡间,尊卑鲜明,贵贱有别,时运常有变数,该滋生多少痛苦和难解的矛盾? 缘杏走过去,撩开帘帐一角,偷看哥哥与客人交谈的场景。 被老神仙带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与缘杏他们差不多年纪,眉间花钿灼眼,身后红尾如火,看上去是只红狐狸。 他站在缘正面前,激动地满脸通红,许是已被哥哥许诺了什么。 他一拱手,铿锵有力地道:“小仙日后定随奉少君左右,对少君忠心耿耿,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帘帐后悄悄看的缘杏。 缘杏生得美貌,如今出落了少女模样,愈发楚楚动人。 那少年是生来第一次见到公主花容,呆了呆,竟是定住了,连还要与缘正说的话都忘了往下说。 缘杏放下帘帐。 她有些疑惑道:“他以前从未见过兄长,却一见面就说要为兄长效忠,会不会有些急了?说的话可靠吗?” 小仙娥咯咯笑起来。 “公主不必为少君担心了。” 小仙娥道。 “公主自幼被狐君和少君保护得很好,没怎么见过外人,北天宫里又是另一套章法,所以才觉得奇怪。公主放心好了,少君他有分寸的,毕竟少君身边……可是从以前就有很多这样的情况了。公主没发觉,少君身边随有不少伴他左右的伴读随侍,却没多少谈天说地的朋友吗?” 缘杏恍然。 的确如此。 哥哥即使对他在东天宫的师弟师妹,都是冷冷淡淡的。 缘杏以前以为兄长性情就是如此,没想到还别有缘由。 小仙娥道:“少君心里是清楚的,许多人接近他,并非是因为与他性情相合,只不过是需要他将来的身份,与他各取所需罢了。所以少君只判断他们可用不可用,而不是将他们当作朋友。将来相处,处得时日久了,或许也会有些真的友情来,但眼下,这些肝脑涂地的话,听听就可以过了。” 其实不等小仙娥解释,缘杏也已经心如明镜。 哥哥这些,想来便是御臣之术。 缘杏想着素日里面无表情的兄长,忽然有些惆怅。 对比她在北天宫中与师兄师弟嬉嬉笑笑的生活,兄长这样,又何尝不辛苦。 她和师兄师弟互相不知道身份,或许是件好事。因为不了解,他们始终保持着孩童之心,每日只是修炼,从来不会考虑这些身外之事。 缘杏一直觉得生病只能一个人睡在房间里很孤单,但这样一想,哥哥虽然身处繁华中,又未尝不是另外一番孤独。 缘杏这里想得入神,外面的缘正似乎不知不觉已将事情谈好了。 谁知他一回屋,就见妹妹满脸关心地望着。 缘正:“……?” 缘正问:“怎么了?” 缘杏道:“哥哥,日后你如果有心事,多与我聊聊吧!我会仔细听,也不会因为你是少君就态度恭敬,有话不敢说的!” 缘正:“……?” 缘正拧起了每天,但他顿了顿,又问:“妹妹,你刚刚是不是撩起帘子,往外面看了?” 缘杏答:“是啊,怎么了?” 果然如此! 缘正一凛。 望着如花似玉的妹妹,他想到刚刚那个少年忽然魂不守舍的模样,便又有些紧张。 缘正正要细问,外面却又有一个仙侍敲门进来。 缘杏顺着声音一看,只见来的是他们父母身边的侍人。 那人道:“少君,公主,女君大人请你们过去!” 缘杏和缘正对视一眼,不再交谈,一起往爹娘那里去。 狐女君是个明艳的美人,杨柳眉,芙蓉面,杏眸笑眼弯弯,缘正与缘杏都生得与她有几分像,因而得了一副好相貌。且狐女君她上万岁了,脸上仍有少女的情态,可见心思灵秀坚定。 狐女君看到一双令她骄傲的儿女过来,高兴极了,一人抱了一下,使劲揉了揉脑袋。 缘正如今都长得比娘高了,有些尴尬。 缘杏倒是很开心,还不忘蹭了蹭娘的手,即使是人身,习惯仍像是小狐狸。 狐女君道:“我这回唤你们过来,是因为天后娘娘唤我明日入天宫叙旧,也说想好好见见你们。如何?你们愿不愿意随我到中心天庭去一趟?” 缘杏惊奇。 上一回中心天庭大宴的时候,缘杏就在听长辈们聊天的时候听到过,娘、安霖姑姑还有天后娘娘,年轻时曾是好友,只是天后与天帝成了婚,不再外出,她们才少有机会见面。 没想到才过了这么些日子,天后竟真的召娘亲,作为朋友去天庭了。 缘杏还没有想好,然而缘正先出言:“我恐怕不行。明日我早已约了各方狐族子弟练箭,有言在先,失言不好……让妹妹去吧。” 狐女君闻言颔首:“也好。天后与我是好友,这回只是私下见面,你不去也无妨,阿茵为人宽容,不会怪罪你的,不用有压力。日后我再带你单独拜会便是。” 缘正点头。 而缘杏被哥哥点了名,有些茫然。 缘杏出席外出的场合,从来都是与哥哥一起,听到哥哥不去,她忽然担心起来。 然而狐女君道:“我与天后难得一叙,她又说想见你们,我想你们两个我至少要带一个过去,正儿这回去不了,杏儿……你能去的吧?” 缘杏倒是没什么事,娘亲都这么说了,她也不排斥外出,便点了头。 狐女君笑盈盈地抚了抚缘杏的脑袋:“不用太担心,天后娘娘知道你天生体弱之事,我想这次提出让我带你们过去,也是想看看你如今恢复得怎么样了。” 缘杏乖巧地点了点脑袋。 * 次日,女君便单独乘了辆帝车,带着缘杏,往中心天庭去了。 这回不是宴席,不必向上回那么隆重,但毕竟是见天后,狐女君还是将缘杏好好打扮了一番,将她裹在花似的锦裙里,还在额间描了花钿,满是青春少女的美好朝气。 缘杏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一路流云飘飞, 这已经是第二次来了,但中央天庭仍让人觉得恢弘气派,有着庄严的气魄。 缘杏跟在娘亲身后,直径穿过外城,进了内宫。 这已经是天帝天后平日起卧生活之所了,常人是不能随意进来的,便是仙官,都少有机会进来。 缘杏难免觉得紧张,但见娘亲坦然自若,她便也端着礼仪。 等入了宫闱,两人被仙娥领进一个雅间,缘杏随着母亲穿过帘帐而入,就见里面端坐着一个美妇人。 神仙的外表是看不出年纪的,但仙气气场,却能感觉出修为高下。 这位女君,是缘杏有史以来见过的,气场最强大的人,便是作为北天君的师父也未必能望其项背。 这位女君,光是看她一眼就能觉出不同,她给人的感觉像是磅礴大海,辽阔而宏大,宽和而充满力量。 她眉间有一股英气,可有和九天玄女那样锋芒毕露的将军不同,她像山一样稳重可靠,端丽而仁慈,能让人油然生出一种信服。 毫无疑问,这位便是天后。 而且,她并未像仙宴时那样用仙光遮掩容颜,而是在狐女君和缘杏面前,像真正的朋友那样,展现了真容。 是个美人,但不仅仅是美而已。 像这样沉稳端华的气场,唯有历经万事、长久身居高位,才能滋养。 她展颜一笑,向狐女君伸手道:“阿娆,好久不见了。” 狐女君倒是一点都不拘束,笑道:“还不是你总说腾不出空,不能叫我们过来。” 天后道:“你又何尝不是如此,我有几次叫你,你有几次说不来?” “我们毕竟不是年【看书就去WWW.-CLEWX.COM】轻散仙了,任谁都有身不由己,连几个时辰都难凑出来。” 狐女君叹了口气,道:“可能还是阿霖那样好,她始终是那么任意妄为的性子。” 两人聊了几句,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缘杏能够感觉得出,尽管许久没见,但毕竟是多年的朋友,她们两人之间仍然有着一种难以取代的亲近。 而这时,天后看向了缘杏。 她问:“这便是杏儿吧?” 狐女君笑道:“是。” 天后朝缘杏招手:“过来,我看看。” 缘杏听话地走过去。 天后仔细瞧了瞧她,笑了,似乎对她很是喜爱,说:“真是个美人胚子,到底是你的孩子。她小的时候那么孱弱,如今也长大了。” 缘杏离天后近了,天后是出尘的天仙长相,说不出的典雅端正,但看着她笑起来的模样,缘杏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而天后道:“你如今是在北天君门下修炼,听说……还随玉明君习画?” 缘杏一惊,没想到天后连这些都知道,但紧接着又想起了,既然是天后,那自然没什么事瞒得过她。 缘杏知理地回答:“是。” 天后道:“北天君是个好师父,不过玉明君……他性情大概有些古怪,难为你了。” “没、没事。” 不知怎么的,缘杏觉得天后话里有点意味深长,似乎隐约还带着点对她的……歉意? 为什么会有歉意? 但这时,天后说:“你年纪还小,在这里听我们说话也无聊,我有个孩子,名唤弦羽,稍微比你大几岁,你们或许能聊得来。我喊他出来,让他陪你在天宫里转转吧。” 听天后居然说要把太子弦羽叫出来陪她玩,缘杏有些受到了惊吓,忙要拒绝:“不、不用了。” 然而天后已经叫了,她对随侍仙娥道:“去一趟东宫,将太子唤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缘杏剩下阻拦的话掐在喉咙里, 不上不下。 缘杏只见过太子一次,对那位太子弦羽的印象已经淡了。 她只记得那人像一弯孤月,孤孤冷冷,含霜带雪。 再说, 她的母亲虽然和天后是朋友, 却不意味着太子就能轻易将她当朋友, 缘杏昨日才刚跟小仙娥们聊过仙界也有身份问题的话题, 对待天庭太子,难免拘谨。 想到要让那么一个清贵的人带她观览天宫,缘杏就已经开始不自在。 然而奈何缘杏胡思乱想,不一会儿,一个浅色衣袍的青年, 还是从东宫来了。 缘杏上一回见到太子的时候, 他带着一群人, 在落花中与她错肩而过,两人一句话都没说,缘杏只隐约觉得, 这个人如远山孤雪,独傲而清冷。 太子今日着的是常服, 他身形颀长, 气质华冷,比起仙宴时的盛装, 如今在天后面前, 他给人的感觉倒是少了几分孤高,但仍然有距离感。 而且, 他脸上仍然蒙着淡淡的仙光,在缘杏看来, 瞧不清脸,只能瞧见青年轮廓清瘦的下颔。 他私下也不愿意露面,果然还是觉得与自己有别,存着几分疏远。 缘杏倒是能够理解。 就像兄长会用那些来投靠他的少年,但来见他、想要和他结识的人太多,兄长不可能初一见面,就轻易将他们当作朋友。 不过,不知怎么的,缘杏觉得,太子弦羽一进仙殿,目光就先落在了她身上。 缘杏错愕。 但那只是短短一霎,很快,太子弦羽就看向天后,行礼道:“母亲。” 天后笑着抚了抚她身边缘杏的手,道:“羽儿,这是你夕娆姨母的女儿缘杏,是今日天宫里的客人,你带她在宫里转转,切不可怠慢。” 太子恭恭敬敬地道:“是。” 他的声音雾蒙蒙的,听不出是不是本音。 话完,他转向缘杏,说:“缘杏公主,请随我来。” 这是缘杏第一次听到太子真正与她说话。 太子弦羽的态度,意外地没有想象中那么疏离。 不过,这或许只是不出差错的客套礼节。 缘杏懵懵地走在他后面,安静地跟着弦羽。 两个人走出了宫殿,没有仙娥或者仙侍跟着,两人竟一路未言。 缘杏不敢与他说话,因为太子弦羽这一身冷月似的气质,缘杏小心地跟在他身后五步远。 缘杏拿出了大家闺秀的端秀矜持,架势还是维持得颇好。 缘杏本来就打算这样安安静静、客客气气地跟着太子弦羽转上一圈,然后回娘身边,谁料走到中途,太子弦羽忽然主动开了口―― “你身体可还撑得住?” 声音起得突然,缘杏呆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太子弦羽是在和她说话。 而且,他是在关心她的身体状况。 缘杏惴惴道:“我还好,多谢太子关心。” 缘杏自以为答得十分完美,体贴有礼,还恰到好处地保持了距离感,应该不会令这位高山寒雪{clewx.c o- m最快发}般的太子感到不满。 尽管两人擦肩过一次,但太子对她肯定没有印象了,对初次见面的人,还是不要太热络为好。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太子似乎并未轻信这个答案。 他的面容有仙光遮挡,因此难窥真颜,不过他沉静片刻,道:“前面有个小亭,我们可以过去暂歇。” 说完,他便带着缘杏往亭子那里走去。 缘杏小鹌鹑似的跟在后面,但走得脚下轻飘飘的,心中迷惑。 太子竟这么为她的身体考虑。 他是知道她自幼体弱吗?天后娘娘知道,所以之前就特意嘱咐过他的? 不过,像这样绕路,还要休息,他就没法尽快回去交差了。天庭太子应当很忙吧,他不想尽快完成任务吗? 缘杏思虑无解,不过,她虽然还能走,但的确不像普通神仙那样不会疲倦,这么几步路,已经有些累了,故而并未拒绝太子的好意。 只是,她一边走,一边偷偷瞥着太子弦羽的侧脸。 果然,还是看不清。 想想天后娘娘的相貌,太子的长相应该也不会差,只是他身上那种高高在上的寂冷,着实让人望而却步。 缘杏也不敢靠太久,还是离着好几步,并且微微低着头,不乱说话,也不再乱看。 太子说的亭子,是个闲亭,平日里大约是用来品茶休憩赏景的。 亭中有桌案蒲团,有茶具暖炉,还摆着不少打发时间的雅物――一把闲琴,一套棋具,以及笔墨纸砚若干,甚至还有可以躺下休息的卧榻。亭外是碧水一方,清流悠悠,景致宜人。 其实缘杏一进来,就被亭子里的笔墨纸砚吸引了,这里还有丹青水彩! 天庭这里的材料,显然都是上好的。 即便不能用,对缘杏来说过过眼瘾,也很快乐,如果这里不是中心天庭的话,她真想过去摸摸。 太子弦羽领缘杏坐下,唤人取了茶点过来,点上暖炉,一边煮上茶,一边安静地观景。 “谢谢太子。” 缘杏既惶恐又感激地道。 暖炉一点,亭中就暖和了。 缘杏的确比常人畏冷,虽说她身上的衣裳和自身仙力就足够保暖了,可是有了炉子,的确更舒服。 太子弦羽略一颔首,开口道:“你要是喜欢,可以用用看。” “什、什么?” “纸笔丹青。” 太子弦羽持着杯盏,缘杏无法从他的声音表情中判断他的情绪,但他下巴微抬,示意了一下文具的位置。 缘杏蓦地脸热。 她说:“不、不必了。” 太子弦羽道:“无妨,这亭中之物,本就是用来招待宾客的。” 太子这样一说,缘杏哪里还禁得住劝,她本来就很喜欢摆弄画具了,更何况是少见的。 缘杏于是恭敬不如从命,她壮着胆子走过去,等真将画具拿到手上,立即两眼发光、爱不释手,瞬间忘了太子有点可怕这回事,连说话都自然起来。 她脸上自然流露出明艳的笑意,回头问:“我可以画吗?” “当然。” “拿太子可有什么特别希望我画的?” “都可以。” 缘杏不再同他客气,迫不及待地挥毫而作画。 缘杏画的是亭外花团锦簇,时不时就要抬头往外看一眼。 她一旦作画便容易沉静,太子亦闷声不言,凉亭内骤然安静。 恰在此时,有两个年纪不大的仙娥各抱着一个花篮,叽叽喳喳地从亭外走过。她们的修为不够,又聊得热闹,没有觉察到凉亭中的太子和缘杏,声音正好传入缘杏听觉敏锐的耳中―― “我刚刚看见啦,今日天后娘娘的客人,是九尾狐族的女君娘娘呢!” “啊,女君娘娘来了,不知道九尾狐族的缘正少君有没有来。” “嗨呀,你竟然在想这个,春心动啦!” “胡、胡说什么!人家才没有呢。” 那小仙娥羞得满面娇红。 “不过,我家在西天境,之前西天境那里办弟子大会的时候,正好轮到我休假回家,我远远地瞧见过那位少君一眼,他生得可真俊美啊。” “人家是九尾狐族,当然俊美了!” “可、可是,他给人的气质也不一样。” “我听说,北天君的弟子公子羽,也是俊美无双的佳公子,还同太子殿下一般善琴,与缘正少君比如何?” “唔……单论相貌的话,公子羽与缘正少君旗鼓相当吧。不过,我还是喜欢少君那样的。而且,我只有机会看了几眼,没有听过公子羽弹琴,我想,总不如太子殿下弹得好吧?太子殿下的琴音,我们都是听过的,那可真是天上地下、举世无双呀!” “不能这么说,太子殿下的琴就比旁人好,那把琴是上古神琴,都已经生了琴灵,还会说话呢!” 那两个仙娥大概是在仙宫花园里采花的,聊着聊着,就消失在花园中,声音也听不见了。 但缘杏没想到到了中心天庭,还会听到有人议论羽师兄和哥哥,甚至还带上了太子,不自觉就竖起了耳朵。 听她们说羽师兄的相貌与哥哥旗鼓相当,琴艺肯定不如太子弦羽,缘杏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甘心。 羽师兄明明是那般惊才绝艳、明月悬空般的人,被她们一说,倒像是平平常常似的。 那仙娥分明听到羽师兄弹琴,怎么能断言,师兄的琴音一定不如太子弦羽呢? 缘杏这样一想,连对亭中这位太子,也有些不满了。 不过仔细一想,她也没有听过太子弦羽弹琴,虽说师兄是琴心,但缘杏也不敢断言自己的画技天下无双,或许真是天外有天也说不定,不能枉下论断。 只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服气。 太子弦羽看着缘杏的脸色有所变化,忽而出声道:“她们聊的公子羽,是你认识的人?” 缘杏骤然听到太子开口,后背惊得一抖,才回过头。 缘杏踌躇,轻轻应了一声,道:“嗯。” 她说:“我听过羽师……公子羽的琴音,也觉得堪得上‘天下无双’四字,虽说现在未必比得上北天君这般阅历广远的神君,但在同辈人之中,应是少有人可论高下。即便是以太子殿下作为比较……她们这样说,还是决断了些。” 缘杏语气斯文,虽说是为师兄不平,但并没有冒犯太子的意思。 不过,她觉得当着太子的面这么说,太子弦羽本人可能多少会有些不高兴,但她又说不出假话,因此忐忑。 谁料,下一刻,太子弦羽微微弯起嘴角。 这是第一次,缘杏见到他笑了。 只听太子弦羽缓声道―― “我若是公子羽,想必会觉得,有人若卿……此生幸矣。”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缘杏没有料到太子弦羽竟会在这种情况下笑。 尽管看不清他的脸, 但从他仙光下隐现的下巴轮廓,以及天后娘娘的长相来看,太子生得定然不错,平日里孤冷的人这般浅笑, 定是轻易就能撩动人的心扉。 太子弦羽, 是个极有风度的人。 他并未觉得她当面夸奖羽师兄是一种冒犯。 缘杏对太子的印象突然好了起来。 缘杏难为情道:“太子说得夸张了, 公子羽他心有珠玉, 定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得见,欣赏他的人……想来多如繁星,多我一个,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差别。” “欣赏的人不少,但是愿意像这样维护他的, 却不多。尤其是像你这样, 即使在我面前, 也不会改变想法的。” 太子说得温和。 缘杏听得有些出神,不知不觉,刚蘸过水彩的笔长久停在空中未动, 一滴小小的彩水从空中滴落,掉在纸上, 将画了一半的画晕染开来。 “呀。” 缘杏呼了一声, 连忙抢救。 缘杏鲜少犯这种低级错误,登时尴尬, 好在她画技惊人, 妙笔生花,连忙取了其他颜色, 三下两下,将那滴晕染画成了一朵新花, 不仅补救顺利,反而画得比原来还灵秀些。 太子弦羽在一旁看着,等缘杏画完,他缓缓抬袖伸手道:“听说公主天生有落笔成真之能,那幅画上的花,公主可以送我一朵吗?” “当然。” 缘杏立即答应,更何况这些本就是用天宫里的笔墨画的。 不过,她又提醒道:“但是我画出来的东西不能保存太久的,过一些时日就会自己消失。” 太子弦羽颔首:“无妨。我只是……忽然想留个纪念。” 缘杏于是将画上的花挑了最漂亮的一朵,注入仙力,从画中取了出来,递给太子弦羽。 太子弦羽从容接过,拿在指尖观赏片刻,遂藏入袖中,道:“多谢。” “不客气。” 两人聊了一会儿,缘杏对太子弦羽的态度自然多了。 她对太子,心里也生了些好奇。 缘杏问:“听刚刚那两位仙娥说,太子殿下您……有一把有器灵的古琴?” 太子微微一顿,道:“对。” 缘杏好奇问:“我可以见识一下吗?器灵天下少见,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呢。” 缘杏跃跃欲试。 而太子弦羽先前一直待她礼貌亲和,唯有在听到她说想要看琴时,犹豫了片刻。 但接着,他颔首:“可以。” 话完,他便唤了人来,没多久,就有仙侍帮忙抱了琴匣来。 那是个缘杏没见过的琴匣,太子弦羽将匣子打开,露出一把十分漂亮的古琴。 缘杏看到那把古琴,先是愣、-醋..溜..文..学.首.发、了愣,只觉得这把琴,与羽师兄的琢音琴相当相似。 不过,缘杏揉了揉眼睛,细看又觉得是自己看差了,虽然是有点像,但归根结底还是不同的。 太子弦羽抚了抚琴弦。 像琢音这样富有灵性、足以生出琴灵的古琴,是能够配合主人而变化的,故而在他年幼时,琢音是一把是适合孩童的小琴,而如今他已成人,琢音也成了标准大小,一算下来,已有许多岁月。 缘杏其实平时看见的就是琢音的真容,不过他既然能遮掩自己的相貌,自然也能让琢音看上去不同。 太子弦羽缓缓地道:“琴灵,你说几句话吧。” 接着,只听那把古琴发出了细小的声音。 缘杏期待地睁圆了眼睛。 古琴好似有些羞怯,又有些激动,它道:“你、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杏杏。” 缘杏惊讶道:“你知道我的名字呀?” 古琴乖巧而害羞:“嗯。” 这古琴似乎很内向,只说了这么几句就不说话了。 但缘杏还是很新奇,她问太子道:“它是不好意思了吗?” 太子弦羽笑了笑,道:“应该是有些紧张。” 就在这时,有一片薄薄的纸从琴匣盖上飘去,落到地上,正落在缘杏脚边。 缘杏疑惑地捡起。 缘杏不经意间扫了一眼,才发现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竟是琴谱。 太子见她看到这个,微愣了一瞬。 缘杏一边还他,一边问:“这是太子自己做的谱子吗?” 太子弦羽有些尴尬,应道:“嗯,信手之作,还未完成,最后两段还没有头绪。” 缘杏记得琴谱上的曲调,似有所感,恍然大悟道:“太子殿下,难不成是有心上人吗?” 弦羽抚在琴上的手一滞,良久,倒是没有否认,低低地应道:“……嗯。” 缘杏想得投入。 没想到太子弦羽这样的人也会为情所困,实在令人惊奇,不过,这倒是让她有了种冷月降临人间之感,一下子与太子弦羽亲近了许多。 而且,太子弦羽的乐曲写得竟然真的很好,完全不逊于羽师兄,甚至于,缘杏还觉得太子弦羽和羽师兄擅长的风格非常相似。 缘杏虽然平时都在画画,但跟在北天君身边学习,又喜欢羽师兄,这么多年下来,音律也算略通一二,这方面造诣比寻常人强很多。 她心中想着太子弦羽的琴曲,不自觉地重复旋律,忽然间福至心灵。 缘杏因与太子聊得放松下来,有些忘乎所以,等回过神来,她已经伸手在琢音琴上拨了两下,弹了一段旋律,补上那张琴谱最后缺失的部分,并且问:“这曲子若是这样收尾,太子觉得如何呢?” 缘杏说得太顺,等弹完了琴,她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缘杏当即红了脸,慌乱地后退三步,再抬头去看太子,便发现对方果然怔住了。 缘杏大窘,连忙道歉:“对、对不起,我得意忘形了。” 太子弦羽顿了顿,方才道:“无妨。” 然而缘杏还是觉得很难释然,她尴尬地涨红了脸,低下了头。 缘杏看看天色,道:“时间不早了,我回母亲那里去了。” 太子道:“不过……我还未带你逛完?” “没、没关系,今日已经很劳烦太子了,我自己能回去,不必劳烦太子殿下再送。” 说完,缘杏匆匆对太子弦羽行了一礼,就自己往仙宫回去,看背影,竟有些像落荒而逃。 太子弦羽并未追她,只是看着缘杏的背影,还有些回不过神。 缘杏一走,琢音又重新活泼起来,它欢快道:“杏杏今天弹我了!” 太子弦羽:“……嗯。” 琢音又高兴地道:“杏杏刚刚补的那段曲尾,可真是好啊!即使你自己来写,也未必比她补得那段好呢。” 太子弦羽默默无言,但脸上,也有惊讶的神色。 的确,他刚刚也惊艳于缘杏的想法。 尽管先前,他就隐约察觉到缘杏能够听得懂他的琴意,但是缘杏能懂到这个地步,甚至能帮他续上琴谱,是他没有想到的。 太子弦羽抿唇,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对一个爱琴的人而言,没有什么比有人懂他的琴音更令人开心。 而这时,琢音也在一旁贼兮兮地道:“……彩云追月得知己,高山流水遇知音。” 太子弦羽:“……” 太子弦羽被戳中了心事,有些无措。 他无奈地看了琢音琴一眼,用指节叩了叩琴身。 不过,他又不禁看向缘杏远去的方向,若有意动。 * 缘杏来天宫的这一趟,莫名其妙与天庭太子熟悉了不少,只是结束的方式太令人尴尬。 缘杏回到狐君身边,还忐忑不安。 女君疑惑地看了眼身边的女儿,问:“怎么这般仓促,出什么事了?” 缘杏只是垂首摇头,不好意思回答。 年关两月过得很快,缘杏又在家中住了一段时日,就该回北天宫了。 北天君这两个月也不知干了些什么,感觉心情好了不少,整个人如春风般和煦,连带着对弟子们都和蔼了许多。 一日,北天君忽然将四个弟子都叫去。 “你们随我修炼的日子已经不短,如今,该是让你们做些实际工作了。” 北天君笑眯眯地说。 说着,他拿出四本祈愿书,依次分给四人。 北天君道:“这是司命官从芸芸祈愿中挑出来的,正适合你们的状态。以往这些都是发布给散仙或者小仙做的,不过这回,就交给你们练练手吧。” 缘杏以前听说过祈愿书,但还是第一次见到实物,迫不及待地接过,翻看起来。 祈愿书,是有凡间之人向神仙祈愿祷告,若是他本人功德不错,愿望又合情合理,就能到达特定的神仙手上,或是到达天宫,由司命官查看筛选,再发给散仙们去完成。 这是仙界与凡间沟通比较多的工作之一,缘杏还没怎么与凡间有过接触,第一次有师父给的任务,自然兴奋。 北天君虽说给了他们四本祈愿书,但其实内容都是一样的。 这祈愿是来自凡间一个名为正心的小灵兔,他年幼之时,险些被捉去成为盘中餐,偶然为钱塘县县令之女谢茗所救。 小灵兔心怀感激,想要报恩。 谢茗小姐如今正是二八年华,正是议亲之年,且她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心上人。 那位谢小姐与人为善、才情出众,人品才华俱佳,又是县令之女,按理来说已是天之娇女,然而……她身上却有一个小小的问题,以至于到了年纪,仍门可罗雀。 她……其貌不扬,生得极丑。 这祈愿书中所言,便是小灵兔愿意耗去自身全部功德,为谢茗小姐祈福,祝福谢茗小姐能得偿所愿。 世人祈愿的内容,大多是自身或者家人,像这种诚心真意为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祈福的少见,尤其是还是灵兽为人类祈福。 这小灵兔天生异能,能看得见神仙,因此一向十分注意修行,且灵兔又是食素的,从未杀过生,身上功德不错。 而那位谢小姐,更是天生善良,一生从未做过坏事,功德极好。 这一封祈愿书,几经周折,就到了北天君手上。 缘杏翻着祈愿书疑惑了一下。 钱塘县。 看这位置,这封祈愿书便是入了天宫,应该也是去东天宫,而不是在北天宫,不知为何到了师父手上。 不过缘杏也没有多想,她抬头想问问师兄师弟怎么想,谁知一抬头,却见水师弟满脸难以置信,露出了相当失态的表情。 缘杏唤道:“师弟?” “啊。” 水师弟回过神来,意识到师姐看到了自己的表情,连忙收敛。 水师弟道:“没、没事,只是看到祈愿者是我的同族,我有些惊讶罢了。” 水师弟的笑容比平时来得勉强。 缘杏偏头,还要再问问,就听北天君嘱咐道:“这桩事我就交给你们四人,原本弟子第一次下凡,应当是有司命官带你们的,不过……这件事太简单了,羽儿,就由你看着师弟师妹们。你不必出手,他们若是遇到问题,你指点一二便可。”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公子羽此时也看完了祈愿书, 但并未发表看法,听到师父的话,缓缓俯首:“是。” 羽师兄一向很让人觉得可靠,听到是他领队, 三人都一下子觉得安心不少。 北天君将祈愿书丢给他们, 就笑眯眯地隐了, 留下三个弟子在屋中讨论。 水师弟今日似是比平时不安, 他惴惴问:“师兄,师姐,你们觉得应当如何?” 师兄道:“那还不简单!我们给那个谢小姐的心上人下个术,或者跟姻缘神要跟红线,将两人牵在一起, 再到司命官那里改改两人命格, 让他到谢小姐家提亲就是了!” 水师弟:“……” 水师弟道:“师兄, 你这也太粗暴了,这样强买强卖,根本算不上是神仙之行, 与妖魔有何区别?” 抱胸道:“怎么会没区别,我们是帮了平时功德多的一方, 算是惩强扶弱, 有何不可?!” 觉得自己这回想得很对,马上向公子羽寻求认同, 很有底气地问:“师兄, 你觉得对吧?” 然而公子羽失笑,只淡淡对他摇了摇头, 说:“不妥。” 顿时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似的垮了。 公子羽望向缘杏,问:“杏师妹, 你觉得应当如何呢?” 缘杏先前并未参与到讨论中,而是认真地在反复钻研祈愿书。 听到师兄唤她,她才抬起头来。 在缘杏看来,这祈愿书上的内容太少了,只根据这么一点点信息,她很难做出肯定的判断。 缘杏想了想,道:“我想先到凡间去,看看具体情况,再做打算。” 不过,缘杏以前从未下过凡,对自己的判断不太有自信。 她眼神闪烁,怕自己的想法太幼稚,不太肯定地问:“师兄,这样可以吗?” 公子羽淡淡一笑。 他道:“当然可以。” * 凡间与仙界,时间流速与季节,都不相同。 仙界能看到三千小世界,亦能调整光阴。 此时,一方凡境,正是杨柳依依,阳春三月。 钱塘县,西湖畔。 一匹骏马载着窈窕少女,沿街奔行而过,及到肩头的帷帽轻纱摇曳,掀起一阵香风。 随行的侍女们坐在车沿上,都笑眯眯地露着脸,青春年华的娇俏风姿一掠而过,让人不禁畅想那帷帽纱底,千金小姐的花容月貌。 时下盛世繁华,民风开放。 官家女子、贵族女子纵马出行正为风尚,帷帽长度也从遮掩全身,缩短到了只盖至脖颈,齐胸襦裙翻飞如霞,女子间谈笑、弄诗、打马球,十分大方。 时值午后,集市已开。 少女的马从长街上行过,走到半途,正见一老妇身边翻了一辆木车,她佝偻着身形,正在捡地上散落的蔬果。 那老妇头发雪白,衣衫褴褛,鞋子满是泥泞,本来干干净净的蔬菜水果都落了泥,看上去十分狼狈。 少女勒马停缰,回头对侍女道:“春儿,冬儿,你们去帮那位老妇捡捡东西。” 少女声音清澈如泉流,她停了停,又道:“你们过去之后,问问她这些蔬果什么价,若是合适,就收下来,再问问她,家住何处、人口多少、生活可有什么难处,待我们回家,可有报给父母。” “是。” 两个侍女从车栏上跳下,依言往老妇那里去了。 她们从老妇那里买下蔬果,交给另一个车夫运回府中,剩下的人继续策马长街,不久就消失在街口。 街旁酒楼,一群书生在举办赛诗会。 一青衣书生恰巧望见这一幕,看着千金小姐马上的窈窕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他问:“刚才那位姑娘,真是好一副善人心肠!” 说罢,望倩女远去之姿,面露神往之色。 这书生显然是刚来钱塘县,其他人一听他这般语气,脸上就挂了玩味的笑,彼此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一人就意味深长地道:“不止呢,这姑娘不止心肠好,还是钱塘县县令家的女儿,天资聪慧,学富五车,自幼富有才名,才学连男子都不逞多让。上个月,你看过葛岭初阳台上写的那首佚名诗没有?其实便是那位小姐写的。” 诗下世人爱诗,吃饭要写,睡觉要写,高兴了要写,不高兴了也要写。 兴致来了,墙上地上都可作诗,若是写得好,还会得到欣赏传唱。 青衣书生一听“初阳台之诗”,登时露出了惊艳的神色,显然看过,而且还觉得很出色。 他惊讶道:“那首诗竟是这位小姐写的?我还以为是男子之作。” 听到此时,青衣书生已经露出了一副神魂颠倒之态,他忍不住又酸又涩又纠结地问:“这位千金,怕是已有婚配了吧?不知是许了那户人家?” 书生此言一出,酒楼里哄堂大笑。 书生茫然,只觉得这些人戏弄自己,渐渐恼怒起来,道:“你们笑什么?” “那位小姐怎么会有婚配?” 一人调侃道:“不过,你该不会,是看上这位县令千金了吧?” 书生被点破心思,有些羞恼,索性承认下来,道:“有何不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家算是书香门第,祖上也曾出仕,我只是对那位小姐有些心神往之,并未做出格之事,不必受你们耻笑吧?” 酒楼中人笑得更大声了。 终于有人好心地揭露了谜底:“张兄,我们笑得可不是你。但别怪我们好心劝你一句,你若是要提亲,还是打听打听再去吧。” 书生道:“怎么,难道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那人神秘一笑。 “谢小姐的确品行出众,才智无双,还是县令千金,并且尚未定亲。只不过……” 他故意卖了个关系,拖长了音,直到吊足了胃口,才往下道―― “只不过,她也丑得天下无双。” “你看上的这位,在钱塘县可是有名得很――” “――大家都说她,乃当世无盐女,钱塘钟无艳!” * 然而,酒楼内的闲谈,早已传不到这位县令千金,谢茗小姐的耳中。 她策马一路向西,最终停在葛岭山前。 山门一道,左右一副对联,一联是“初阳台由此上达”,另一联“抱朴炉亦可旁通”。 她将马交给马夫,领着两个侍女上山。 山腰处,是抱朴道院,有几个道姑正懒洋洋地扫着庭院。 谢小姐领着侍女走进去,跪在宝殿前,叩拜起伏。 这时,一道春风吹过,撩开了谢小姐的半薄帷帽纱,露出她真实的面容来―― 眯缝眼,朝天鼻,腊肠唇。 皮肤半黄不白,头发稀疏干燥,且人生得干瘪,相貌不多好看不说,也没什么精神气。 这位谢小姐,心地善良,满腹经纶,品行才华家室都不缺,但果然……是个名副其实的丑女。 那风来得怪,谢小姐见帷帽被吹起,顿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将帷纱盖住,好遮掩容颜。 然而她慢了一步,在宝殿里打扫的小道童已经看到了她的长相,吓得一呆,连手上的扫帚都倒了。 小道童当场哭了起来,哭着往外跑,边跑边嚎叫道:“师父!师父!救命啊!猪妖化形来了!” 小孩子的声音太过凄厉。 谢小姐僵硬。 两位侍女尴尬异常,忙上来安慰她。 过了一会儿,道姑们无措地领着小道童过来道歉。 名□□儿的侍女气恼道:“你们怎么教孩子的!怎么这么不懂事!平白冲撞我家小姐!” 道姑们点头哈腰,而小孩子还是哭闹不止,不敢看戴着帷帽的谢茗,扭着身体想要逃跑。 谢小姐抿了抿唇,她柔声道:“没关系,小孩子,童言无忌。” 说罢,她本来想去摸那孩子的头,但看那小道童见她靠近就躲,还是作罢。 她艰难地道:“我参拜好了,春儿,冬儿,我们回去吧。” 说着,她将帷帽压得更低,低身走了。 两个侍女还怕小姐生气,连忙跟上去。 谢小姐回去的路上,没有再骑马,而是乘了车,即便在车内,她也没有摘帷帽。 春儿和冬儿焦急不已,使劲在外头给她讲笑话听,可奈何她们磨破了嘴皮,小姐还是淡淡的,偶尔一笑,也僵硬得很。 等回到府里,谢小姐快步回了闺房,等关上门窗,她才终于摘下帷帽。 谢小姐坐到妆台前,看着自己铜镜中的长相,看着看着,终于流下两行清泪来。 须臾,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响。 谢小姐连忙擦了擦泪,道:“进来。” 木门“咯吱――”一声推开,走进来的,正是县令夫人。 她显然是从侍女那里听说了今日发生的事,进屋来就叹了口气,走来抱住了谢茗,哀道:“我的儿啊。” 谢小姐见是母亲,眼眶便又有些红了。 母女俩相拥而泣了一段时间。 良久,谢小姐望着自己满屋的字画,手上练字写出的薄茧。 虽说女子不能出仕,但她从前也不觉得自己不如别人,只是到了定终身大事的年纪,堂姐表妹闺中密友都相继有了结果,唯有她一再受挫。 两次三番,就连自己都不自信了起来。 谢茗难受问道:“娘,如今世道,女子若没有容貌,便当真一无是处了吗?” 县令夫人张开了嘴,又闭上,欲言又止,最终只剩啜泣声道:“我的儿啊,怨娘,是娘没能给你生一副好相貌。” 谢茗原本怀有些许希望的眼神,忽而黯淡下来,连带着她放在桌案上的手,也没了力气。 而此时此刻,青天上,彩云端。 缘杏、公子羽,还有和水师弟,都隐藏了身形,站在云上,静静地观看着这一番事情的经过。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缘杏看着这一幕, 心情十分复杂。 双手抱在脑后、小辫子搭在肩上,不解地道:“不至于吧,长得也不算很丑啊!我觉得还算可爱呢。” 水师弟原本正在同情谢小姐,听到师兄的话, 反而吃了一惊, 问:“师兄, 那你觉得长得怎么样算丑?” 师兄摆着手指数了起来:“仙界很多神仙都奇形怪状的啊, 比如说三头六臂的吧,还有五官长在肚脐上的吧,这位谢姑娘,两只眼睛一个鼻子,身体也没什么问题, 长得挺标志的了啊!” 水师弟:“……” 水师弟:“师兄, 你对长相的标准实在太低了。” 水师弟望着谢小姐顾影自怜的模样, 眼神隐有触动,似乎觉得同病相怜。 他又看向缘杏,问:“杏师姐, 你有什么想法吗?” 缘杏看着谢小姐的眼神,亦是惋惜和费解。 她问:“谢小姐明明很好啊, 只不过是相貌稍微欠缺了一些, 就完全没有人欣赏她了吗?” 听到缘杏的话,水师弟望着她的眼神, 既是倾慕, 又是无奈。 他眼中倒映着缘杏如花般的面容。 水师弟说:“师姐,你生得美貌, 大约不会明白。凡世间许多人就是这般肤浅,人人都说不可以貌取人, 可能做到的,却寥寥无几。尤其是感情之事上……任谁都无法完全忽视外貌。你若是长得漂亮,即使什么也不做,天生便已胜了旁人五分;若是长得丑陋,哪怕再努力、再刻苦,在某些人眼中,也不及某些美人脚趾上掉下来的一丁点皮屑。” 缘杏听得一愣,问:“怎会如此……” 水师弟摇摇头:“很多人都只看表象的东西,相貌、财力、家境、官居几品,然后被表象所迷惑,看不透其他人的本质和内心。世人评判一个人成功与否,大多也是凭着这些外物,历来如此,只要还留在这尘世间,就避不开比较纷扰。” 说到此处,水师弟目色一沉,缘杏从他眼中,看出一缕奇怪的幽色。 水师弟道:“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预先定好了什么才是好的,若是你的长相、出身、行为选择稍微偏离了他人习惯的尺度,就会招来非议,他人会将你视作异类,私自给你下定论,排除异己……” “水师弟?” 缘杏看着阿水越来越幽沉投入的脸色,诧异地唤道。 水师弟说得入神,被缘杏唤了一声,方才回过神来。 他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表情恐怕狰狞,还被师姐看到。 水师弟立即慌乱了起来,一双圆眼清亮起来,恢复了平时乖顺懂事的模样。 他道:“对不起,师姐,我想到别的地方去了……没有吓到师姐吧?” 缘杏是有些吃惊。 但她又忆起,水师弟天生缺耳,也曾受过歧视,这或许就是他在外貌的问题上格外敏感、对谢小姐感同身受的原因。 缘杏抬起手,放在水师弟头上,摸了摸他的头发。 “唔!” 水师弟骤然被师姐摸了脑袋,猝不及防,脸蛋登时通红。 他其实已经长得比缘杏高了,但还是不自觉在师姐面前低下头,极小声道:“师姐,你不要小看我了。” 缘杏问:“师弟,那你觉得,如果想要帮谢小姐,我们能做些什么?” 水师弟顿了顿,道:“谢小姐,她除了外貌,样样都好。这样一个人,若是生得漂亮,便是万里挑一,人人趋之若鹜;若是生得平庸,也算美中不足,尚可一观;但她若是生得丑陋,那就成了街坊邻里的谈资,大家明面上不说,私底下却要笑嘻嘻地闲言碎语。 “毕竟她的那些优势,往日里不知招了多少记恨,许多人都瞪大了眼睛瞧着,想从她身上挑不出个大缺点来,好证明她也不过如此。” 水师弟说:“我若是谢小姐,定会想要比旁人更美的相貌,变得完美无缺,让以前耻笑过我的人、等着看我笑话的人,都懊悔不迭。” 缘杏听得有些犹豫:“这样真的能解决谢小姐的痛苦吗?” 水师弟道:“人人都爱美人,谢小姐自己又有才情,只要补足了她的相貌,她的心上人,有什么理由不对她死心塌地呢?” 水师弟说得认真。 缘杏莫名迟疑,不过眼下,她自己倒也没有特别好的想法。 缘杏悄悄瞧了眼羽师兄。 师父事先说过羽师兄不能出手,他只是在一旁把关,主要还是得靠他们自己来。 她也不能,总想着要依赖师兄。 缘杏顿了顿,便做了决定道:“我赞成水师弟的想法。水师弟他熟悉凡间,说得也没错,就按照他的想法,先试试看吧……师兄,你觉得呢?” 高兴道:“我觉得不错。” 水师弟见缘杏赞成自己,先是雀跃,但接着,反而不安了起来。 他问:“不过,要改变人的相貌谈何容易。我不会这方面的仙术……师姐,你会吗?” 缘杏想了想,说:“我有办法,或许能够一试。” 言罢,缘杏就地铺纸、研墨、润笔、调颜色。 她在纸上勾勒着轮廓,不久,一张女子的容颜就逐渐完善起来。 在这个凡间,时下女子以丰盈为美,因此面颊不可太过削瘦,微微圆润,却不过分,可谓恰到好处。 皮肤白皙,柳眉娟秀,鼻峰修然,樱桃小口一点朱色。 一双桃花眸更是点睛之笔,眸中光辉流转,既有风姿,又不显得轻佻,反而说不出的知性可爱。 缘杏将这张美人脸画完,举起来给师兄师弟们看,问:“就给谢小姐这样的容貌,如何?” 师兄完全看得呆了,道:“杏妹妹,你也太会画了!” 水师弟眼中也有惊艳:“太漂亮了!虽还不及师姐,但若能将谢小姐变成这样,她在凡间已称得上绝色美人,定会被人当成神仙。” 画作受到师兄和水师弟的一致好评,缘杏自信了许多,又去问羽师兄。 她惴惴问:“羽师兄,你觉得呢?” “师妹画技出众。” 公子羽淡淡笑道。 缘杏又问:“那我就将这张画出来的脸给谢小姐了……师兄,你觉得可以吗?” 公子羽思索片刻,颔首。 他笑道:“未尝不可。世间许多事都很难说有百分百的把握,而谢小姐从未有过美貌,让她如愿成为美人,明白当美人的感觉,或许的确对她有利。有时候,决定得到的结果未必是想要的,但超出预计的结果,也未必是坏的。” 缘杏感觉师兄话中有话,但师兄比她见多识广,以她如今的心思,还猜不到他话里的意思。 不过,师兄听上去也是赞同的,这就可以了。 缘杏于是放松下来,终于往画中注入自己的仙气,然后将画一抖。 下一刻,缘杏手中多出一张薄薄的“画皮”来,画皮之上,正是她画就的美人脸。 * 这夜,县令小姐谢茗,埋在被底低低啜泣,辗转难眠。 小孩子不懂阿谀奉承,也是不会说谎的,所以,那小道童的话砸在她心上,才令她格外受打击。 她自认从未做过坏事。 她自认已经尽了所有的努力。 她不是没有学过描眉浮粉,然而生成她这般相貌,再怎么在脸上下功夫,也不过是东施效颦。 她在其他事情上样样精功,寄希望于其他人能看到她的才华,不要被外表劝退,然而事实上仍是屡屡受挫。 若只是她自己受些委屈也就罢了。 她爹娘一生光正,唯有为她的事操碎了心,想到父母日益斑白的鬓发,谢茗不禁一阵苦涩。 不就是容颜罢了,相貌也不是她自己能选择的。 不过是没有生成一张花容月貌的脸,她其他的优点在他人眼中就成了无用的泡沫,长相就当真如此重要吗? 谢茗既是难过,又是疑惑,浑浑噩噩,终是累了,睡着之时,被角已被润湿了一小块,她眼角还带着泪痕。 然而这夜,她梦见了一个仙女。 那仙女乌发雪肤、杏眸明亮,虽说以时下的审美来说有些清瘦,但那一身干净的文秀气质,却足以让人印象深刻。 谢茗看得愣了。 她在人世间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 看到这仙女的相貌,就连谢茗都不禁想到,她便是有对方十分之一的美貌,只怕也早被媒婆踏破了门槛。 而这时,那位仙子开口道:“谢小姐。” 仙子的声音悦耳,如她的长相一般醉人。 仙子说:“我是来帮你的。” 谢茗怔了怔,问:“帮我什么?为何帮我?” “帮你得偿所愿。” 缘杏回答道。 她想了想,如实回答道:“有一只当年被你救过的小灵兔,始终记得你,如今,得知你有了心上人,却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如愿,所以耗尽了一身修为,向上天祈愿,希望我们能祝你一臂之力。他记你至深……所以,好心并不是没有好报的。” 谢茗呆住了,她的眼神有一瞬间恍惚,但接着,又郑重摇了摇头道:“我不必有人耗尽一身修为帮我。我已经不记得我救过小兔子了,但当年即便救过,想来也不是图回报,请仙子替我道一声谢,将修为还给他吧。” 谢小姐果真是个善良的人。 缘杏在心里想。 不过,祈愿书既然接了,他们就不会在这个时候退下。 缘杏解释道:“祈愿人修为的事,你不必担心,我们自有论断。你为人和善,其实也攒下了不少功德,你的事,即便没有人祈愿,我们也是愿意管的。” 说罢,缘杏就将那张画皮取了出来,交给谢小姐。 她道:“你拿着这个。”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这是什么?” 谢小姐从缘杏手中接过那张画皮, 但等看清那竟是一张人脸,她登时吓得后退了三步,将画皮掉落在地上。 缘杏重新捡起来,递给她, 说:“这是一张美人脸, 你将它盖在脸上, 它会自己和你的面容逐渐合在一起。不用担心, 不是一贴上去,你就马上变成画的样子,让人当成妖魔鬼怪,而是会一天一天变化,大概要耗去一个月才能完全变成这个样子, 周围人也会逐渐接受你的相貌。你才十六岁, 容貌本来就是会长开的。” 缘杏这张画皮画得十分用心。 这相貌既贴合这世上人的审美, 又与谢茗原本真实的相貌有所相似,只是在她原有长相的基础上,美化, 再美化,美得惊艳, 又不至于完全看不出谢茗以前的骨像。 缘杏画出来的东西, 在仙界只能保存几天或者几个月,但在凡间, 足以用到谢茗寿终正寝。 缘杏是神仙, 她给的东西,是不会带来厄运的。 缘杏的话, 听起来实在不会有什么坏处,很有诱惑力。 谢茗已经在面容的问题上吃了太多的苦头, 如果真的能够带来改变,缘杏的话,令她非常心动。 谢茗迟疑半晌。 终于,她对缘杏手中的画皮伸出了手。 谢茗柔柔地道:“既然如此……那我收下了。但是那只小灵兔那边,还请你们务必不要收他的修为,若是一定要收报酬,就从我身上取好了。还请仙子告诉我尊号名讳,我改日上山给仙子上香,我不清楚神仙收取的报酬,但只要我有的,你尽可以取。” 缘杏摇摇头:“我们并非是为了取报酬才做这些的,不过是为了善恶有报,人间平衡。酬劳的事你不用担心,仙界自有决断。” 谢茗闻言,终于安下了心。 她拿着手中的画皮,既万分忐忑,又有些期待。 这么多年来,她因为相貌受足了非议。 这么多姐姐妹妹,唯有她到了年纪无人问津。 爹娘为她操碎了心,连带着被人取笑。 她听到过有人议论,她不该叫谢茗,而应该叫谢丑。 而从明日起,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她倒不是非得寻一个好郎君,也不是讨厌自己的相貌,即使是丑女,也是珍惜自己的脸的。 只是不想让父母再难过,只是多少有些不甘心,只是自己也想看看,若是有了一张倾城绝色的脸,是不是真的会有所改变。 谢茗郑重对仙子欠身行了一礼,道:“谢谢天仙娘娘。” 缘杏从未受过凡人这种大礼,多少有些无措,道:“没关系,不必如此。” 谢茗问:“我将来若是还有疑问,或者想要归还这张脸了,还能再见到仙子吗?” 缘杏说:“自然。我和同门都会一直关注你的,出了什么事,我会再入你梦中。若是你有疑问,也可以傍晚染一柱清香在窗台上,我自会前来。” “好。” 谢茗再度端庄地对缘杏行了个大礼,反复谢过,方才将画皮上的脸展开。 即使这张脸现在仍是干瘪的,也看得出国色。 可想而知,这张相貌若是戴在脸上,定是比她有生以来见过的人都要美艳。 谢茗顿了顿,扬起脸,将画皮敷在了自己粗糙的面容之上。 * 晨星渐稀,天空破晓。 辰时刚过,冬儿端着铜盆进了屋子,唤谢茗道:“小姐,醒醒,该洗漱用早膳啦!” 锦被微动,被下少女直起身子。 清早醒来,谢茗只觉得身体有些僵硬,因为她昨夜哭过,眼眶似是肿了,面颊也有些紧绷,但不知怎么的,昨夜的梦却还历历在目。 在梦中,她见到了一位仙女。 仙女还给了她一张画皮,说能助她重铸容颜。 人在梦中时不觉得,谢茗醒来才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莫不是昨日受了刺激,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谢茗想想有些可笑,自嘲地摇了摇头。 她起了床,正想着昨夜一时软弱,流泪到半夜,今日相貌只怕更不能见人了,于是往窗台前铜镜中一看。 然而,看到她在镜中的长相,谢茗自己却愣住了。 她的皮肤变细腻了,发黄枯燥的头发似乎也比往日来得乌黑茂密。 一双眼睛虽是的确肿了,但恍惚间反而比平时大了一些,她一向眼白多过眼仁,这么一双小眼睛里,也忽然像有了光彩。 这几乎是谢茗对自己有记忆以来,长得最好看的时刻了,在其他人眼里大约还是丑的,但在她眼里,已经相当不同。 往日她的脸,若是一哭,除了父母,人人都只会觉得她讨嫌,而今日,却隐约有了一丁点楚楚可怜的味道,好歹可以让人心疼了。 冬儿转过身来,看到已经起床的谢茗,也讶了一下,困惑道:“小姐,你今日看起来与平时不一样呀?昨日难不成,是睡得不错吗?” 谢茗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脑内一团乱。 她的脸竟真有了变化。 虽说只有一点点,但那仙子也说,等面容完全变成画皮的模样,大约需要一个月。 难不成,昨夜那个有些异想天开的梦……竟是真的? * 接下来一段日子,尽管谢茗自己仍是不敢相信,但她的脸,的确一天天变化起来,而且越来越像梦中那位仙子给她的画皮容貌。 家中人起先还没有察觉什么,只是偶尔看到她“咦”一声,夸一句“茗儿今日看起来气色不错”“茗儿莫不是学会了擦脂粉?”“茗儿昨日可是吃了些补品?”之类的话。 但等到第十日,她已经完全是普通人的长相,与她本来的相貌还是很相似的,只是没有那么难看了,肤色变白、鼻形微正,眼底隐隐有了风情,虽说还称不上美女,但议个亲事足以,若是遇上阿谀奉承的人,还能夸一句“小家碧玉”。 辗转又过五日,这会儿,谢茗的相貌,已可真正称得上是个小家碧玉了。 如此一来,爹娘和姐妹兄弟,都无法忽视她的变化。 长兄惊讶道:“妹妹近日可是变好看了?总觉得与以前相比,顺眼了许多。” 小妹妹亦开朗道:“姐姐最近像个仙女!” 而最激动的莫过于父母,谢县令满脸释然和欣慰,而县令夫人索性搂着谢茗哭出了声,道:“好姑娘,我的儿,我就知道你不会一直如此,你可算是长开了!” 谢茗原本是与爹娘有些像的,但她父母长得都是普通人,不像她那么夸张。谢茗在长相上,正好继承了父母的所有缺点于一身,甚至还有一些本可以补足的地方,又像了祖父母、外祖父母的缺点,这才有了举世无双的丑名。 但如今,缺点都成了优点,谢茗一下子就变得漂亮多了,而且仍就是像着父母的,任谁都不会错看。 且她如今的长相既美,又有清正之气,令人不会想到妖邪之处,只觉得她是真如县令夫人所说那般,大器晚成,直到如今这及笄之年,相貌才终于长开了。 这段时日,谢小姐也没有缺席钱塘县中女子宴席,常与原来的闺中密友品诗谈笑,大家都是看她一天天这样过来,不知不觉,眼底俱是惊艳之色。 等到一月之期满,谢茗已经完完全全,成了画皮上那个大美人。 * 谢茗那里一切顺利。 见画皮的计划比想象中还要来得简单,缘杏他们都松了口气。 在钱塘县这么个小地方,谢茗身为县令之女,已算是门第显赫,她本就只缺皮相而已,如今有了美貌,自是顺风顺水。 接下来的事,需要时间。 于是缘杏他们,就先回了北天宫继续修炼,大家时不时都会往谢小姐那里看一眼。 回到北天宫以后,缘杏想想谢小姐的遭遇,还是心有戚戚。 水师弟说,她因自己生得美貌,从未吃过容貌上的苦,所以才难以理解谢小姐的难处。 缘杏的确觉得,她对凡间之事,谢小姐之事,还不够了解。 既然要助人,那么自然应该去了解,别人到底是什么样的遭遇。 缘杏在画阁中,思索片刻,铺纸研墨,挥笔而就,一气呵成。 她按照旁人说“丑”的样子,又在纸上,画了一张难看的脸。 * 数日后,北天君的弟子四人,又一道去凡间。 仙界的时间流速,与凡间不大一样。 他们只回北天宫住了几日,在这个凡尘里,就已过去了三个月。 今日他们相约,要到凡间看看谢小姐的情况。 一到人间,就迫不及待地道:“我看我们四个人凑在一起也没什么用,不然分头行动吧?速度还快一些,羽师兄在天上等着就可以了,或者如果师兄有兴趣,也可以一起下去转转。” 水师弟白了他一眼:“我看你是自己想玩儿吧?” :“嘿嘿。” 缘杏道:“我没有意见。” 虽然这是师兄怀有个人念头的提议,但对缘杏来说,倒是正好方便。 水师弟听闻要分头去凡间,似是有些犹豫,但见缘杏和都这么说了,他也只好点头。 于是,四人就这般各自下了凡。 缘杏在一条小巷子里,她摸了摸藏在袖中的那张丑画皮,想了想,还是先以本来面目走上了街市。 在如今的世道,普通人家的女子单独上街出门,无论是做小生意还是耕作纺织,都是挺/醋.溜.文.学-.发.最.快/常见的,也不必特意遮掩容颜,不过官家女子大户人家的小姐出行,就要戴帷帽、有侍女相伴了。 缘杏想知道的就是容貌的效果,在出小巷前,自是换了身麻布衣服,看起来就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孩。 缘杏是仙女相貌,原身是九尾狐,在神仙中也算容貌极其出众。 她蓦一现身,整条街竟像是登时亮了三分。 街旁的沽酒郎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缘杏这般相貌的少女,在长街上走动,当即目瞪口呆,连酒器都未对准酒壶,酒都洒在了外面。 卖字画的书生要笑话他,谁知接下来也瞧见了缘杏,惊得张大了嘴。 缘杏左右望望,寻了个卖豆腐的老妇人,道:“给我一块豆腐。” 缘杏一边说着,一边递上事先准备好的铜板。 老妇人依言给她切了块豆腐,一抬头,看到缘杏的长相,愣了愣,不由道:“女伢儿生得,真当是俏嘞。” 说着,刀一偏,给她切大了一些,道:“多来大娘这里买豆腐啊。” 因为缘杏站在这里,许多人都往这里看,还有些年轻小伙已经试探着走了过来,也不知该说什么好,羞涩地摩挲着衣摆,也掏铜板买豆腐。 豆腐摊这里的生意,忽然好了不少。 缘杏拿了豆腐也没走,而是问道:“大娘,你听说过钱塘县令家的谢小姐吗?”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不等大娘回答, 周围往这里看着的,试着靠近或者不敢靠近的小伙子们,正愁没有机会与她说话,一听缘杏有问题要问, 全都七嘴八舌抢着答了起来。 “姑娘你问谢小姐啊!她在咱们这里, 可是无人不知, 无人不晓的!” “你该问我, 我知道的多啊!” “谢小姐原先是个人人皆知的丑女,她策马时,帷帽被风吹起来,我可见过,那真是丑得惨绝人寰, 连燕子都能吓得掉下来!” “旁人是沉鱼落雁, 她是惊鱼死燕!” “不过, 现在可不能再这么说了!最近一段日子,谢小姐不知是吃了什么药,忽然变得好看起来了。” “按照县令夫人的说法, 谢小姐那可不是吃了什么药,不过是样貌张开的迟, 小时候丑, 大了就漂亮了而已!” “但如今,她那美貌, 已经寻遍钱塘县都找不到对手了!” “可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别说, 明明细看还是她,同样一个人, 怎么前后差别会这么大啊!” 市井本就热闹,有关谢小姐的事, 显然是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何况又是在女孩子面前卖弄学识,大家很快就抢着说了起来,生怕讲得不够多。 不过,夸谢小姐夸了几句,那书生忽然又怕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纠正道:“不过,那谢小姐固然貌美,也不及姑娘仙容,今日见了姑娘,才知道什么是美呢。” 缘杏没有理会这番奉承,她倒更希望其他人别夸她。 缘杏问:“那谢小姐如今有心上人了吗?” “心上人?那倒是不知道。” 一人接话。 “不过,谢小姐的婚事可是如今城中最热的了,自打她前些日子上街了几趟,可是将这杭州城里适龄公子的魂儿都勾走了。” “以往拿谢小姐的婚事打趣的、开谢小姐长相玩笑的、说打死都不娶谢小姐的,如今全都被迷得神魂颠倒,将以前的话都咽回去了。现在,他们一个个都想着请城里最好的媒婆上门去说亲呢,每天琢磨着怎么偶遇邂逅谢小姐,好与佳人说几句话。” “最有意思的,还要数前些日子,吴王世子来城里约好友打马球,在路上正好撞见了谢小姐。当时,谢小姐的帷帽正好被风吹起,让世子瞧见了她半边面,那神情,真是称得上一见钟情!听说吴王世子回去后,夜不能寐,整日想着她是哪家小姐,第二天就让人去打听了!” “世子殿下还未娶妻呢。咱们钱塘县,与长安城那等繁华之地是不好比的,像吴王这般顶顶矜贵的人家可不多。谢小姐若是嫁入王侯之家,那可是一步登天啊!” 说起这段传奇,人人都啧啧称奇。 世人就爱这等才子佳人的话本,现在大家都兴奋地瞧着,想知道谢小姐究竟会选哪一人。 缘杏如愿打听到了谢小姐的消息,稍稍安心,便在人群之中,悄悄退了。 那些书生商户们聊钱塘县里这些个八卦事,聊得火热,一时没有顾上缘杏,等回过神来想问小姐芳名住处时,一回头,小伙不由纳闷道:“诶?人呢?” 市井里哪里还有佳人倩影,原地已经只剩下豆腐摊了。 * 缘杏打听完谢小姐的事,隐匿身形,退回到角落里。 谢小姐换了容貌以后,听上去一切都变得顺利许多。 这个结果乍一看不错,不过,也令缘杏感到些许忧虑。 她想了想,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取出了那张她给自己画的丑画皮,敷在脸上,换了身衣服,然后,又走回集市里。 缘杏改的这副皮囊,眼睛小,鼻孔大,满脸麻子,比之谢小姐原本的长相,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刚一走出巷子,就正面迎上那个试着和她聊天的卖字画的书生。 那书生忽然丢了缘杏的身影,想想还是不甘心,就走出来找人。 此时,两人骤然四目相对,那书生明显吃了一惊,踉跄一步,跌倒在地,不禁脱口而出叫了一句:“鬼、鬼啊!” 等看清不是鬼,而是个不好看的女孩子,书生嘴角抽搐了一下,轻轻抱怨了一句:“啧,晦气。” 说完,他从地上爬起来,摇头摆脑地走了,又去找之前的佳人去了。 缘杏从看到书生的表情时,就吓了一跳,后面又看到他暗藏不屑的眼神,听到他话里的鄙夷和轻视,更是吃惊。 缘杏是受尽宠爱长大,爹娘视她如珍宝,兄长以前冷淡如今也知道是误会,平时出门在外,遇上的也都是好人,大家怜她体弱,都会照顾她三分。 说实话,先前打听谢小姐消息时,缘杏也觉得那书生人不错,没想到不过是换了一张脸,对方也跟着换了一副腔调。 忽然间,缘杏就有些明白了谢小姐的委屈。 缘杏又往集市中走去。 这一回,她跟之前一样频频受到瞩目,只是那些友善、殷勤、惊艳的目光全不见了,取之以待的是稀奇、取笑、蔑视的眼神。 缘杏走到一个铺位上买糕点,她刚一上前,就被老板用古怪的眼神瞪了一眼。 缘杏硬着头皮问:“老板,这点心怎么卖呀?” “两文钱。” 竟比她之前用自己的脸闲逛时,问来的价格,贵了一倍。 缘杏愣了一下,但还是摸了两文钱出来,默默付了。 老板随手从一堆糕点里抓起了几块没那么好的,丢到缘杏怀里,因为他抓得用力,花糕都变形了。 缘杏接过,想要像之前在豆腐铺那里那样问些什么:“请问……” “不知道不知道,快走开,别耽误我做生意。” 老板不耐地挥挥手。 缘杏被赶远了,有些受挫。 缘杏走着走着,又被人撞了一下。 那人当即瞪了她一眼,怒道:“你怎么走路不看路啊?!” 再一看缘杏的脸,他当即翻了个白眼:“丑人多作怪。” 集市就这么大,这些人,先前缘杏打探消息时,大多见过。 她起先对凡人印象并不坏,但换上这张丑画皮之后,这些人对她的态度,也蓦地变了。 书生自不必说。 糕点店的老板先前还说点心一文钱一块,她没有买,他还说可以送她尝尝。 撞到她的那人,之前聊天时也在其中,殷勤地对她说了不少谢小姐的事。 一时间,缘杏竟想不透,换了面皮的是她,还是其他人。 说实话,她虽然惊讶,但并未有多伤心,因为她在换上丑画皮之前有心理准备,这本也不是她真正的脸。 可是谢小姐却不是如此,她是真的长成那般模样,也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相貌。 这么多年来,她就用她那张人人嗤笑的真实的脸,勇敢地行走在这艰难的人世间。 无论怎么努力,哪怕她拼尽全力,也无法得到与美女一样的友善和称赞,反而招致更多的嘲笑。 这一刻,缘杏觉得自己有些触到了谢小姐的感受,还有她的难处。 缘杏替谢小姐难过起来。 她有些恍惚地走在路上,看着周围人对她的丑容嫌弃猎奇的视线,她有些犹豫。 缘杏已经知道了许多人对她这副长相的态度,不知该继续下去,将所有人的反应都试探一遍。 她这么想着,步伐就有些心不在焉,一不小心撞到了人。 “对不……” 缘杏慌乱地后退。 从先前人们的态度来看,缘杏已经知道了以自己现在的长相,是一定会挨骂的,条件反射便是低头。 然而,预料之中的厌恶并未到了。 她撞到的是个男子,他生得颀长,穿白色内衬、杏黄色外袍,声音清冽如秋水。 那人轻轻叹了一声,温和唤道:“师妹。” “……!” 缘杏抬起头,只见面前端站的明月似的人,正是羽师兄。 公子羽这般玉人似的相貌,在凡间自是引人注目,周围已有不少小娘子故意跟着他走,暗送秋波,而一见他对一个惊世骇俗的丑女这[[醋-溜文学最快发布]]般温柔,许多人都露出震惊的表情。 缘杏听到女子不甘心地道:“她长成那个样子,怎么敢往上撞?!要不要点脸?” “该不会是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吧?” “她怎么好意思上街的,也不瞧瞧自己这张脸!” 那些话语太过刺耳,缘杏怕师兄一起遭受了非议,下意识地就想离他远些。 然而下一刻,她被师兄抓住了手腕。 公子羽看了看周围,拉着她道:“来。” 说着,公子羽就带着她走了。 缘杏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羽师兄拉着她手腕的手上,脑袋有些发晕。 两人不知不觉偏离了人群,得以重新隐匿身形。 公子羽拉她到西湖边上。 夏柳青翠,湖里荷叶茂盛,满池荷花开得娇艳。 这时,本是晴天的西湖,忽然下起雨来,蒙上一层雨雾。 公子羽一顿,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把油伞,撑起来,将自己与缘杏挡在其中。 缘杏站在伞下,还有些朦朦。 她问:“师兄,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对这画皮的效果,还是有几分自信的呢。” 公子羽顿了顿,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道:“即使相貌不一样,一个人的神态、动作、习惯,还有气质,都是不会变的。要认人,并不一定要靠长相。” 缘杏惊讶:“我即便用画皮变成这样,师兄你也认得出我吗?” 公子羽道:“我们师兄妹已有近十载,我自然认得出来。” 不知为何,听师兄平淡地这样说,缘杏反而有些心跳加速。 师兄既然能认得出她,就说明……师兄平时,也是一直在关注她的吧? 不过想起自己刚才的遭遇,缘杏又不禁沮丧。 她低下头,对公子羽道:“师兄,谢小姐这些年来过得好难。水师弟说得对,人人嘴上都说不能以貌取人,可实际上,相貌生得丑陋,实在是件令人难过的事。” 公子羽微微停顿。 他道:“人间凡人的相貌不能由自己决定,而美丽之物,人皆向往,此乃本能。不过决定一个人如何的,从来不止有相貌,世间人数量之多,既有看重相貌之人,自也有不看重的。像师妹和谢小姐这般心善且努力灵秀之人,即使相貌不及他人,比起那些心肠恶毒、贪婪狂妄之辈,也要漂亮得多了。” 缘杏说:“可是谢小姐的确吃了许多苦头,若是没有我给她的画皮,似乎根本没有扭转的玄机。” “未必。” 公子羽缓缓道。 他提点缘杏似的道:“凡事不能只看眼下。凡间与仙界不同,不过芳华已逝,容颜易老,无论多美的相貌,在凡间都不可能永久,有时候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缘杏:“……?” 缘杏认真想着师兄的话,隐隐听得出师兄应当是在教她。 不过缘杏是第一次下凡做事,想透了一点,还想不透全貌。 缘杏也没有强迫自己现在就能举一反三,她将师兄的话记下了,想着日后再慢慢琢磨。 缘杏与羽师兄并肩而立,看着雨中的西湖水,缘杏忽然有些惆怅。 她踮了踮脚,没有憋住,终于忍不住问:“师兄,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不是我本来的样子,而就算我目前画皮上的模样,这些年来,你对我的态度还会和现在一样吗?” 缘杏问得不安。 公子羽沉吟片刻。 他道:“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我自认为,不会因为你的容貌与现在不同,就对你的态度有差异,不过就这样对过去的事信誓旦旦空口笃定,似乎颇为虚伪,有讨好撒谎之嫌。” 公子羽说:“我能肯定的是,若师妹现在真变成画皮上的样子,日后再不恢复原状,我对师妹的态度,不会变。”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师兄……” 缘杏听得感动。 羽师兄君子谦谦, 让缘杏不自觉地想要相信他的话。 她一向信任师兄的人品,在她眼中,师兄皎洁无暇,是最好的人。 缘杏不禁羞愧。 现在想来, 她年幼之时, 第一面就对师兄有比旁人更多的好感, 又何尝没有因为师兄这副光月容颜的原因? 不过, 如今早已再不只这般了。 缘杏立即承诺道:“既然如此,那我也敢肯定,师兄若是将来变成了别的模样,我对师兄的态度和情谊,也和如今一样。” 公子羽嘴角微弯, 他浅浅笑了一下。 [[www.clewx.c-om最快发布]]  他不禁又摸了摸缘杏的头, 替她整理了鬓边碎发。 缘杏还带着画皮没摘下来, 但在公子羽眼中,她这双眼睛还和以前一样,明亮干净而灿烂, 比旁人都要来得纯粹。 因着缘杏美好的神情与气质,就连她顶着的这一张刻意画丑的脸, 都变得明丽可爱起来。 公子羽缓声道:“我其实倒是希望, 师妹对我的态度能稍微变一变。” “嗯……?” 缘杏偏头。 缘杏难为情道:“师兄你未必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我知道。” 公子羽笑望着缘杏, 只是眼神微微暗了一下。 “我担心师妹……不明白我的真意。” 两人之间气氛流转, 缘杏只觉得师兄的眼睛生得好看,笑起来温柔又谦和, 一不小心就会醉人。 缘杏顿了顿,慌乱地低下头, 腼腆道:“我还是将画皮取下来吧。” 虽然师兄说对她的态度不会变,但任谁都不希望自己在心上人面前的样貌丑陋。 缘杏自是希望自己在师兄面前,总能漂漂亮亮的。 她取下画皮,露出真颜,面容白皙光滑有如瓷器,一双眸子像是宝石嵌了星光。 但缘杏沉顿片刻,鼓起勇气道:“师兄,你可能不知道,其实我小时候,身体比现在还要不好呢。那个时候整日都卧病在床,连起身都很困难,吃不下东西,骨瘦如柴。那个时候我……肯定是不及现在漂亮的,现在虽然治好了,但身体还是虚弱,说不定有一日出了意外,还会变回原来那样。” 说着,缘杏垂首。 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好久了,但是如今回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公子羽亦是一沉。 “嗯,我知道。” 他答。 缘杏不清楚,他第一次见到师妹,并不是在北天宫,而是在万年树外。 那个时候的师妹,的确纤弱苍白得惹人心疼。 她像是一朵小花,一弯就会折亡。 说实话,如今回想,公子羽已不大记得请她那时的容貌,左右是个小女孩,当时只是觉得她病得可怜。 不过,缘杏画出的那朵红梅花,却令他印象深刻,故而始终记得,她是个会画画的女孩。 缘杏与师兄对视着。 她并不觉得,师兄是真的知道以前的内情,想来只是随口一说。 不过,这是她第一回跟师兄说起,与她原本身份有关的事。对缘杏来说,说出这段话,也是一时冲动,话音刚落,便觉得惴惴难安。 羽师兄这样平稳如常的态度,反而能让缘杏觉得安心。 两人在西湖畔站了一会儿。 缘杏能感觉到自己和师兄之间,似乎还是隐隐有着与其他人不一样的情感。 师兄待她,还是与其他人不同的。 可缘杏偷瞥师兄那矜持平静的侧脸,又不敢完全肯定。 良久,她感到师兄一动,听他言道:“回去吧。” “嗯。” * 等重聚以后,所有人打听到的消息都大同小异。 大致便是谢小姐已是整个钱塘县最受欢迎的女郎,既有貌,又有才,想追求她的郎君足以从东城排到西城,每日都有人给她写诗。 这回谢小姐,是不必再着急无人上门求亲了,县令和县令夫人也不用再为女儿的婚事焦头烂额。 现在,他们的烦恼反而变成挑花了眼,这么多青年才俊,不知该选谁才好。 只是相貌美了几分,带来的变化,却是地覆天翻。 不过,要与谁订婚,谢小姐她本人,似乎还拿不定主意。 毕竟这么多年来,她的相貌都是受人取笑,忽然成了人人称道的美女,谢小姐本人对这番攻势,着实应接不暇。 见谢小姐这里大约还需要一些时间,缘杏他们决定暂回北天宫,等再过两日,再回来看看。 然而回到北天宫后,他们居然发现,才出门这么短短一段时间,北天宫里,居然就又多了一位天君。 东天女君端坐在茶室中,正在与北天君一起赏诗词。 东天女君清婉动人,如清莲傲立雪山,她整个人往那里一坐,整个屋子的气氛仿佛都有了变化。 北天君见被弟子们撞见,赧然地轻咳了一声,解释道:“我邀了东天女君来宫中做客,正好年关忙完以后,我们二人都有些闲暇。” :“啧啧啧,只是做客吗?我怎么觉得师父你心怀鬼胎呢?” 公子羽淡而优雅:“恭喜师父与女君解开心结,重归于好。” 水师弟笑眯眯的:“师父真有雅兴,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我先回去啦。” 缘杏杏眸期盼:“那女君的弟子,正哥哥他们……也一起来了吗?” 四个弟子都说完话,师兄被北天君抓过去打了。 等打完的手心,东天女君静坐一旁,并未说话,北天君收了戒尺,回答缘杏的问题道:“女君只是小住两日,这回并未带弟子来。” “原来是这样,谢谢师父。”得知哥哥没有来,缘杏有一点点失望,但好在东天女君本就来得突然,也不算多么难过。 缘杏好奇地偷偷看着女君。 东天女君美得像幅画一般,但是安静少言,是个寒霜似的美人。 寻常人或许会对这般清高的女君望而生畏,但大约因为哥哥也是这般骄傲寡语的性情,缘杏倒是对东天女君这样的人颇有好感,也不怎么害怕。 东天女君的画技与玉明君齐名,但两人风格不同,缘杏已经听过玉明君许多教诲,如今,也很想看看东天女君的本领。 不过,饶是缘杏的眼神热切,此时师父与东天女君好像正相谈甚欢,旁人不便打扰,缘杏想想,就还是同师兄师弟一块儿告辞了。 * 次日,缘杏支了画台,在庭院中作画。 最近,她总心念着谢小姐的事,便是作画时,心里也想着谢小姐的苦恼、凡间那些人的形象,还有她前后用两张脸外出时,那些人截然不同的态度。 缘杏心里想着,手就跟着自己动起来,等回过神,她的纸上已经画了许多张脸,有的闭月羞花,有的丑若无盐。 “你在画些什么?” 忽然,一道女声在她身畔响起。 缘杏画得入神,并未察觉有人靠近,微微错愕,等回过头,才发觉来人竟是东天女君。 “女君大人。” 缘杏连忙躬身一礼。 东天女君浅浅一摆袖,表示不必,然后就走上前,去看缘杏的画。 东天女君生得实在是美,那一身华清气质,亦是世间罕见,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秀美的风情。 缘杏并不怕东天女君,但见她看自己的作品,还是颇为紧张。 东天女君清雅淡薄道:“我听北天君说,他门下有一名善画的弟子,是画心伴生,想来,便是你吧?” 缘杏腼腆:“是。” 东天女君抬手,指腹从她画的边沿上滑过,道:“这些……是你刚刚画的?” 缘杏窘然:“区区拙作,不足挂齿。” “不必过于谦虚,我倒觉得画得很好。” 东天女君淡淡道。 “每一张脸都不一样,各有神采,从他们的神态、眼神,仿佛能看得出性情。我听说……你平时一直随玉明君作画?” “是。” 缘杏愈发谦虚地垂下头,乌黑的秀发搭在耳鬓。 缘杏说:“我知道女君大人的作画造诣不亚于玉明君,我也观赏过女君大人的画作。” “不敢当。” 东天女君说得平淡。 “我与玉明君擅长的画技不太相同,玉明君善写意,而我更善工笔。” 缘杏清楚。 这一点,从两人的外表性格就能瞧得出来。 玉明君不修边幅、恣意妄为,东天女君就要端正雅致得多。缘杏看过东天女君的画作,大气端方,如神来之笔,无论草木鱼虫,都有惊人神/韵。 当然,虽然说玉明君善写意,东天女君善工笔,但到了他们这种境地,画技已无所谓擅长不擅长的,一种会画,另一种也无懈可击,无非是更喜欢哪一种罢了。 东天女君的眼神还留在缘杏的画上,似是一寸寸细腻地端详着缘杏的线条。 缘杏等着她的评价,因此紧张。 片刻后,东天女君道:“玉明君能教你如何开拓思路,画出难以言表的灵韵,但以你画心的天资,若要画得像、画得精巧,或许还是应该向我讨教。” 缘杏心跳快了起来,她鼓起勇气道:“那……女君愿意指点我一二吗?” 东天女君抬起清眸,轻轻看了她一眼。 缘杏文气地站着,手里还捏着画笔。 东天女君若是真与北天君复合,或许真会成她的师母,相当于另一个师父,比起玉明君,还要更亲近许多。 过了一小会儿,东天女君重新看回画上。 她也未说什么,直接评析起缘杏的画来,一一指点。 缘杏连忙附耳倾听。 东天女君可谓是字字珠玑,缘杏的画原本已经画得不错,可听东天女君一点,她竟又有了通透之感,长久以来的疑窦茅塞顿开。 缘杏顿觉自己与女君,还不在一个境界上。 两人不知不觉聊到夕阳西下。 东天女君沉了下声,道:“玉明君的画风洒脱风流,讲究意境感觉,可以挥笔而就,画得很快。但你若是真要想画出复杂而又逼真精致的杰作,还是要静下心来,精雕细琢。 “我知道以你画心的特性,在紧急情况下,画得快、变化多,是十分有益的,沉下心细画的确没有那么立竿见影。不过,既然画心是越逼真,化出的东西更接近于实物、维持的时间越久,那么你仔细雕琢工笔,还是很有必要的。 “两者应用的方式不同,只是时间与细致之间的取舍,需要你自己把握。” 缘杏已觉得今日所获胜多,与东天女君聊画,就像当初刚见到玉明君一般,只要对方多说一句,她便如醍醐灌顶一般。 缘杏连连称是,只觉得听了女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东天女君冷眸低垂,看了看缘杏,忽而有些遗憾道:“可惜我只在这里留两日,不能教你许多,否则……我也想要个能与谈诗论画的弟子。也罢,来日方长。” 东天女君这话,已说得十分亲近。 缘杏听得心中熨帖,像有一团小暖炉在胸口发热。 她一时冲动道:“女君大人,日后务必要常来呀,我也盼着能听女君大人教诲。” 东天女君一顿。 良久,她竟浅浅笑了。 东天女君清冷道:“好……下回,我将你兄长一起带来。” 缘杏微露羞涩。 时候不早,东天女君说完这些,就飘然离开。 缘杏也收了画具,回玉池楼。 只是回到房间里,她还是平静不下来。小画音树都在窗台上打起了瞌睡,缘杏却还精神万分。 东天女君今日短短几段话,教她的东西却价值千金,缘杏按捺不住,实在很想立刻就试试。 反正也没有睡觉的兴致,缘杏索性爬起来,连夜摆开了画具,调起色来。 只是在考虑要画什么的时候,她手上的动作微微停滞了一瞬。 不知怎么的,她想起了当初玉明君,让她画的第一个内容,是北天宫中最喜欢的人。 她脑海中浮现出羽师兄。 这个要求,缘杏直到今日,都从未画成过。 她不是没有想要画过,但是每每到落笔,就难以继续。 羽师兄在她心中,实在美好得太过,不是笔触所能描绘。 然而今日,缘杏却觉得自己能力与平时不同,忽然又有了一试的勇气。 等回过神来,她竟已经在画了。 今夜她的手,仿佛不是她自己的手。 灵感喷涌,如有神助。 她对羽师兄朝思暮想,早已将他的五官身形印入心间。 等缘杏从那种手自然运笔的投入状态中清醒过来,一看纸上,已经画出了羽师兄的半身相貌。 他在纸上,静静地笑望着她,眸似凝月含光。 毫无疑问,这是缘杏画得最好的一幅画。 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真的画出了羽师兄,她将手放在羽师兄脸上,抚过那由她自己亲笔画出来的轮廓。 缘杏自己都看得愣了。 即使再给她笔,她也不能保证自己还能一模一样重来一次。 画上的羽师兄,就像是真的一般。 缘杏并未克制仙气,因为她以前从未画成过神仙,即使画好了也不可能化形。 然而今日,等她从看自己画的恍惚中回神,突然发现,自己的仙气竟正在往画上波动。 这是有史以来,她的仙气波动最厉害的一次,几乎让她心口抽疼,险些坚持不住摔倒在地。 然而下一刻,不等缘杏反应过来,画上的人,竟和平时一般化成了真形! 窗外明月高洁,如玉璧银盘,月光将屋子照得通亮,使屋中两人披上一层银纱。 缘杏的吃惊,在月色下无所遁形。 在她面前,一个画出来的公子羽端正而坐。 他深情的眸子笑望着她,温柔似水的神情一如每日在道室中,他一句一句耐心地给她讲解师父留下的功课。 这个公子羽看着她,轻轻唤道:“师妹。”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这个公子羽, 似乎对自己出现在缘杏房间中的状况,略感惊讶。 不过,他是何等聪颖之人,没多久就明白过来。 接下来, 他望着缘杏的眼神, 满是耐心与了然, 隐约间, 还有微微的宠溺与从容。 公子羽言道:“师妹今夜……画了我?” 缘杏窘然。 此时,她看着自己画出的这个公子羽的表情,可谓瞠目结舌。 她这辈子还没有过如此吃惊的时刻,因此不自觉瞪圆了眼睛,等听到画中人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急忙收敛这呆呆的神情。 缘杏尴尬道:“师兄, 对、对不起。” 一个女子在深夜偷偷画一个男子的画像, 意味不言而喻,即使缘杏想要解释,也解释不清了。 她的面颊赤得滴血。 尽管这是她画出来的羽师兄, 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消失掉,但毕竟还是羽师兄。 迎上这双眸子, 像这般被他望着, 缘杏就会感到拘谨。 她惊畏地等待着公子羽的反应。 然而画出来的公子羽只是错愕了那一瞬,便宽容地莞尔。 他道:“无妨, 师妹画了我, 还有能力让我化形了,可见修为画技都进益不少……作为师兄, 我很替师妹高兴。” 画出来的公子羽的反应,与缘杏期待的羽师兄的反应, 居然一模一样。 缘杏脸红地更厉害了,半天不知所措。 然而画出来的公子羽望着她,眼神无比温柔。 他见缘杏不说话,主动道:“师妹既然画出了我,我们不妨聊会儿天吧。我想,我存在的时间不会太长,如有可能,我希望在这段时间内,能与师妹多说几句话。” 这话让缘杏回过神来。 这位师兄说得对,他毕竟是画出来的人,不是真正的羽师兄。 这是缘杏还是第一次画出神仙,她做梦都没想到能画出师兄,这一次……多半是意外中的意外。本就是超出能力上限偶然画出的人,这位羽师兄能在世间存在的时间,恐怕异常短暂,几句话的功夫都未必有。 缘杏立即问:“那师兄想聊什么?” 缘杏本是想尽可能满足画中人的愿望,可当她抬起头,一迎上画出来的公子羽的眼神,看到的那双男子眼眸中的情感,却让她顿住了。 这位羽师兄望着她的神情,实在太过柔情。 仿佛他看她,就是在看自己世间最为心爱之人。 这份炙热的感情来得猝不及防。 就像是,画出来的羽师兄知道自己留在世间的时间不长,所以索性不再掩饰自己长久以来克制的情感,将自己所有的爱慕都暴露出来。 公子羽说:“我自然……想聊一聊师妹。” 缘杏的心脏几乎停住了。 画出来的羽师兄,有着与羽师兄一样的外貌,一样的声音,他望过来的时候,那谦谦君子的风范都与真正的羽师兄一般无二。 这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会让人误以为,若真正的羽师兄在场,会说出一样的话。 公子羽靠近她,问:“师妹现在,身体可还撑得住?” “什么?” 缘杏还是懵的。 公子羽道:“师妹将我化形,恐怕耗费了不少仙力吧,现在身体,可还有不适?” 公子羽的话语里溢满了关心,这样的神态,几乎让缘杏难以承受。 缘杏道:“还、还好。” 公子羽却还是担心,他上前,探出手,亲自给她把脉。 羽师兄游历期间接触过许多事,缘杏还记得,他是略通医术的。 搭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与羽师兄平时弹琴的手别无二致,带着真实的温度。 羽师兄刚化形的时候,缘杏的确是因为仙气波动过大,感到非常难受,不过此刻,见到画出来的师兄的吃惊,已经远远越过其他,倒让她自己不觉得痛苦了。 然而公子羽却断出缘杏的虚弱,皱眉,说:“师妹记得要吃药,明日起来就去医仙诊断,最不济,也要让小师弟看看。” “好。” 缘杏温顺地说。 她搭着头,偷偷观察着羽师兄的模样,只觉得他与真实的师兄一分不差。 缘杏不禁问:“你……与真的羽师兄完全一样吗?情感、性格、想法,也知道羽师兄本人的经历吗?” 那公子羽顿了一下,对缘杏答:“我想应当是。” 缘杏睁圆了杏眸。 她忐忑道:“那……你可能只能存在一小段时间,这么宝贵的时光……你愿意用来跟我说话吗?” “是。” 公子羽笑了,眼底柔色愈浓。 “倒不如说,现在能与师妹这样聊天,正是我最想做的事,甚至比起真实的我,还要幸运得多。” 在公子羽这样的注视下,缘杏开始羞涩了。 他和羽师兄实在太像,说是,又不算是,说不是,又算是。 画中人,对缘杏来说是一种很特别的身份。 这个羽师兄,是她亲手画出来的。 缘杏一向相信自己画出的东西有真实的情感和生命,只是他们诞生和消亡的方式与普通人不同。 缘杏对自己画出的画有着天然的喜爱和亲近。 这个公子羽,就像是家人,就像是一个幻想出来却摸得着的羽师兄,就像是一场如她所愿的幻梦。 缘杏的胆子逐渐大了起来。 缘杏不由问:“那……如果我问你一些问题的话,你能代替真正的羽师兄,给我答案吗?” 画出来的公子羽笑道:“师妹可以说说看,我定知无不言。” 这个答案让缘杏更为飘然。 缘杏端坐在原地。 她顿了顿,放下画笔,望着公子羽的眼睛,既有不安,又有郑重。 缘杏说:“其实我,喜欢羽师兄,喜欢得不得了。不是将师兄当成哥哥,而是男女之情,货真价实。” 说完这些话,缘杏已是满面通红,原本白皙的皮肤滚烫如火。 她大胆地问:“师兄你……喜欢我吗?”<#醋溜文学-发最快#p>  那画出来的公子羽,有一瞬间,居然像是完全呆住了。 这短短的一霎眼,对缘杏而言,却像几百年那么擅长。 然而,公子羽的神情几度变化,最后,竟是浅浅笑了。 一刹那,天地似百花齐开。 师兄眼眸弯弯,如雪花般好看纯粹。 他抬起手,缓缓摸了摸缘杏的头。 羽师兄轻声道:“我何德何能……没想到,当个画中人,竟比当真人还要幸福得多。能听到师妹这样的话,此生虽短,已无憾矣。” 缘杏被师兄摸脑袋,已是心中一沉,只觉得自己是被当成了小妹妹。 她追问:“那你呢?师兄对我,是怎么想的?” 那公子羽温雅凝视着她,认真道:“我亦心悦师妹。” 缘杏的心,骤然亮了。 可是亮归亮,她又不敢置信,迫切地反复确认:“真的?可我想要的不是师兄对师妹的那种喜欢,也不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我想要的,是男女之情。” 公子羽答道:“我对师妹,确是男女之情。师妹有所不知,我一向对师妹……朝思暮想,寤寐思服。” 这话可谓坦白至极。 缘杏的脸,烫得愈发厉害,从耳朵到胸口,都滚滚发烫。 她已经完全不敢看羽师兄的眼睛,又开心得不知如何是好,九条尾巴全部摇了起来,恨不得现在就一口奔去玉树阁,对真正的羽师兄表白心意。 不过,缘杏心里好歹还留着一丝清明的疑惑。 她问:“可是,既然如此,师兄你为何从来没有告诉我呢?是一点都没有看出,我对你也有好感吗?” 缘杏自认为对师兄的满腔爱意十分炽烈,最近也在努力亲近、暗示师兄了,若是一点都没有传达出去,缘杏也会很沮丧。 而在这一瞬间,画出来的这位公子羽,望着缘杏的眼神,变得十分复杂而多愁。 “以为师妹还小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归根结底,是我的错。” 公子羽说。 他的眼神中,似有不能言的千言万语。 公子羽道:“我心慕师妹,能与师妹两情相悦,我甚是荣幸心悦……不过,难以向师妹表白心意,是我也有许多不得已之处。我有许多事情未告诉师妹……既不能承诺,不如不言。” 公子羽说得严肃而真挚,无疑将缘杏放在了心上。 缘杏满眼迷茫。 公子羽长久而深静地凝视着缘杏,想要将她完全刻印在心中。 然后,他抬起手,替缘杏将鬓边碎发拨到耳后。 公子羽说:“抱歉,让你受了委屈,但请师妹信我,终有一日,我会将事情都全盘告诉师妹。” 他道:“但愿在现世中,真实的我与师妹,亦能早日心意相通、互诉衷肠。” 话音刚落,公子羽安然垂下眼睫。 他的身形开始变淡,逐渐化为流光,就像流风吹散了星雪,刹那飞散消失。 是他能在世间停留的时间,差不多了。 缘杏怔看着这一幕。 她还没有问完想知道的事,就眼看着画出来的羽师兄,化作一道流光似的清风,转眼之间,消散无迹。 此时,距离缘杏将他画出来,还不到半刻钟。 缘杏望着羽师兄消失的位置,呆呆的,长久回不过神来。 画出来的羽师兄已经没有了,画纸也空了,若非用剩下的笔墨,就像从未有人出现过一般。 缘杏的心思纷乱不已。 既有画中人消失的惆怅,又是因为画中的师兄说……喜欢她。 那话是真的吗? 她画出来的师兄,和真正师兄的想法,是完全一样的吗? 会不会她画出来的师兄,其实是按照她的想法说话行事,所以说出她最期盼得到的答案来? 可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师兄会不会,确实也对她有好感? 缘杏以前还没能画出过特别熟悉的人,因此无法应证这一点。 而且,除开画中师兄说的话,她能“画出羽师兄了”这件事,也让缘杏久久沉浸在震惊中。 画出神仙,这可是惊天地泣鬼神的进步! 羽师兄虽然还是少年人,但他天资极为惊人,修为绝不亚于许多出色的仙官。 哪怕画出来的羽师兄只能维持一小段时间,也已经足够惊人了。 还有,还有…… 缘杏冒出一个大胆而惊世骇俗的念头―― 既然她能画出羽师兄了,那她岂不是可以,每晚都画一个羽师兄出来,和他聊天、和他下棋,就像拥有了一个独属于她的羽师兄一样?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缘杏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赶紧摇晃脑袋,想将这个念头忘掉。 然而,这样的想法一旦生出,就像在脑海里生根发芽,久久挥之不去。 缘杏在床上呆坐半晌,好不容易说服自己睡下,又辗转反侧。 半宿难眠。 因为念头太多太乱,缘杏次日醒来,都还觉得昏昏沉沉。 缘杏和平时一般离开玉池楼。 然而,在去道室修炼的路上,缘杏半途中遇上了羽师兄,当即让她吓了一跳。 缘杏心不在焉、浑浑噩噩的,蓦地在转角看到公子羽的脸,便霎时清醒过来。 昨夜的羽师兄,与真正的公子羽面容重合在一起,缘杏有种胡思乱想时被人窥破心思的窘迫,当即条件反射地蹦了一下,自己控制不住地往后躲了起来,像是受到惊吓的小兔子。 公子羽:“……?” 公子羽一愣。 师妹往日在他面前,偶尔也有紧张的时刻,但从未像今日这样,好像他是什么妖魔鬼怪一般。 “师妹?” 公子羽费解,上前了一步。 接着,他觉察到师妹今日的仙气,似是颇为虚弱。 公子羽担心于她,进一步上前,问:“师妹,你病了?” “没、没有。” 缘杏回过神来,也意识到自己在见到师兄时反应这么大,反而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但眼下,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鼓起勇气望羽师兄的脸。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缘杏偷偷去瞥师兄的面容, 不敢问,但过一会儿,又瞥一眼。 师兄如清月华风,缘杏想要问师兄对她, 是否真有昨夜画中师兄那般所说的情谊,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终是不敢询问。 公子羽觉察到缘杏眼神的异样, 问:“师妹,莫不是有话对我说?” “没有!” 缘杏条件反射地否认。 但是否认完,缘杏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其实很在意。 她最在意的,就是昨夜画出来的羽师兄说的, 他迟迟没有向缘杏表白心意的原因。 ――既不能承诺, 不如不言。 那会是什么事? 缘杏猜不透。 她前思后想, 还是决定试探一心。 缘杏问:“师兄,你有没有什么不得已的事,是瞒着我的?” 公子羽十分明显地怔了一瞬。 他道:“师妹为何这么问?” 缘杏说:“没什么, 只是有时会觉得师兄的神情,还有奏琴的琴音, 好像有些忧郁罢了。” 缘杏盯紧了师兄的每一寸表情。 而师兄的神态, 只是错愕片刻,就恢复如常。 他笑道:“多谢师妹关心。” 却不言是, 或者不是。 缘杏觉得自己的话被师兄含糊了过去, 但听师兄的语气,竟像是真的有的。 不过, 公子羽更关注的,是缘杏今日的仙气弱得异乎寻常。 他皱眉道:“师妹, 你今日怎么这般虚弱,是修炼过度了?” “我……” 缘杏一时不知该不该说,自己昨夜画出了师兄。 公子羽担忧地看她,叹了口气。 “来。” 公子羽转过身去,捉住了缘杏的手。 “我陪你到医仙馆去。” 公子羽语气温柔,却难得带上了一丝大师兄的口吻,让缘杏不能拒绝。 缘杏的手心冰凉,被公子羽大一圈的手握住,她微微懵怔,不自觉跟了上去。 公子羽见缘杏跟上来,就松开了她的手。 而缘杏却不自觉地揪住了师兄的袖子。 她自己也想不起这是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习惯了,但是一旦跟在师兄身边,抓着他的袖子,缘杏就会很有安全感。 * 直到从医仙馆那里回来,缘杏还在思索羽师兄的事。 医仙说她只是仙力一口气使用过度,没有大碍,稍作休息就会好。 羽师兄显然很紧张她,一路上都陪着,直到看着她进玉池楼,确定她打算休息。 缘杏被师兄这样护着,觉得很不好意思。 但昨夜,画出来的羽师兄说的话,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希望和勇气。 缘杏拉住公子羽的衣袖,问:“师兄,你能陪我一会儿吗?” “……好。” 公子羽定了定思绪,就坐下来,陪在缘杏身边。 两人目光交错,空气里凝着与别时不同的意味,缘杏不知师兄他有没有察觉。 缘杏开口:“师兄……” 但她话还没说完,忽然就感到了来自凡间的感召了。 公子羽见缘杏顿住,问:“怎么了?” “是谢小姐在唤我。” 缘杏答道。 尽管还很在意羽师兄的事,但缘杏的责任感,使她不会放着谢小姐不管。 “师兄,我到凡间去一趟。” 缘杏说。 公子羽显然放心不下缘杏的身体。 但他们四人中,唯有缘杏是女子,只有她一人合适去入谢小姐的梦。 公子羽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顿了顿,道:“我陪你。” “好。” * 须臾,两人到了凡尘间。 这个凡间,此时已经入了夜。 谢小姐按照缘杏之前告诉她的,想要再见缘杏时,就在窗前点了一柱清香,然后她便沐浴更衣、早早入睡,等着缘杏回来。 谢小姐自从做过之前那个梦以后,就没有再见过缘杏,因此她时而茫然,怀疑那夜,她究竟只是妄梦一场,还是真的见到了神仙。 然而,自那日以后,她的相貌是真的一日一日变美了,成了画皮上的样子。 神仙,谢小姐是信了。不过神仙娘娘日理万机,这一炷香能不能将缘杏唤来,她还是不太有把握。 不过,随着意识逐渐朦胧,等坠入梦中,谢小姐一睁眼,就又见到了那位脱俗出尘的仙女。 缘杏进了谢小姐的梦,还未站稳,就见谢小姐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一礼。 谢小姐将覆在自己脸上的画皮取了下来,递还给缘杏道:“娘娘,这张容颜,你还是收回去吧。” 缘杏没想到谢小姐将自己叫来,是为了说这个,微微错愕。 缘杏问:“怎么了?这张画皮不好用吗?” 据缘杏所知,这张画皮应该给谢小姐带来了许多益处[cl-ewx.c o m首发]。而缘杏自己也体会过了相貌美丑的差别,所以她逐渐认真觉得,换一张好看的脸,对谢小姐来说是有帮助的。 然而,谢茗对她摇了摇头。 谢小姐真诚地说:“不是,这张脸很好,非常好。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过过这么顺遂的日子,所有人都喜欢我,男子的爱慕、女子的艳羡、小孩子的亲近,就连家中的嬷嬷,对我都比以前好了三分,如果能永远这样下去,实在太幸福了。” 缘杏问:“那为什么,还要将它还我呢?” 谢小姐苦涩一笑:“因为这毕竟,不是我真正的长相。” 起初,谢小姐的确觉得这样很好。 这就是她一直以来期望的。 以前没有的东西,一下子都如愿来到了她身边。 在过去,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看到她时,露出惊艳的表情。 在过去,她从来没有想过,只要在街上走上几步,被风不小心吹起帷帽,就会有人对她一见钟情。 现在,在集市里,大家都愿意和她交谈,会送她额外的东西。 妹妹的朋友来府中玩时,妹妹向手帕交介绍她,可以那么骄傲地说她是她姐姐。 父母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最让谢茗意想不到的,是连吴王世子都对她一见倾心。他是何等显赫的人家!那可是皇亲国戚,世子殿下本人据说也是人品端方、才学出众,便是长安城中,都有不少名门闺秀对他芳心暗许。然而如今,那位世子居然私下里对父母说过非她不娶,每日想着法子,给她递书信、传礼物。 吴王世子见过多少才女美人,在过去,这是谢茗做梦都不敢梦的。 父母相信她自己有主意,明里暗里来打探她的人家,他们都告诉了她,让她自己挑人选。如果有必要的话,说还可以效仿宰相李林甫,将那些男子都叫到家里来,让她亲眼看着选。 谢茗感激父母的好意,她也的确沉浸在自己变美喜悦中,欢喜过一阵子。 不过,好景不长,这份喜悦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过了几个月,渐渐习惯起他人对自己的新态度,谢茗就开始不安了。 她开始纠结。 她知道,自己的内在并没有变,变化的不过是脸而已。 所以,他们喜欢的到底是自己,还是喜欢的是这张漂亮的皮相? 可是,这并不是她真实的样子。 一旦开始这样想,谢小姐就变得惶恐,而且其他人对她越好,她就越惶恐。 谢茗说:“他们所喜欢的,所想要善待的,并不是我,而是我所戴的这张皮相上的,那个真正的美人。” 谢茗眼睫低垂,她的神情虽然失落,但还算平静,只是言语之中,夹杂着浅浅的酸涩。 她说:“我的确拥有这张脸,但他们爱的依然不是我,我不过是假装成她,假装自己也是一个美人,假装自己拥有她的东西罢了。既然如此,那又何必继续下去呢?我不该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如早早归还,也不算继续蒙骗他人。” “可是……” 缘杏同样望着谢小姐手上的画皮,犹豫要不要收回。 她说:“可是,你如果没有这张画皮的话,生活可能就会恢复以前的样子了。而且你容貌变化的事,早已在钱塘县内传开,现在再变回去,处境或许会比过去还要糟糕。” 谢茗:“……” 缘杏说得对。 而且她说到了点子上。 实际上,谢小姐自己想到一切会恢复到从前,也感到畏惧。 她变美已是稀奇事,要是再丑回去,她原本那张脸,说不定就真会被人当作妖邪了。 看着谢小姐的态度,缘杏想了想,没有立刻在画皮的问题上做决定。 她考虑了一下,反而问道:“说起来,现在向谢小姐求亲的人络绎不绝,但谢小姐似乎……始终没有做出决定吧?” 谢茗怔了怔,回答:“是。” 缘杏说:“其实我粗略看过你的命书,知道你心里其实是有心上人的。莫非你的心上人,没有来提亲吗?” 缘杏问得友善,但谢茗听到她竟知道这些,顿时面颊扑红。 她虽生得不好看,且饱读诗书、年少早熟,但毕竟也是个十六岁的少女,是有一些少女情怀的。 往昔她因为相貌,从不敢将这些话说给别人听,守口如瓶,连娘亲和妹妹都不曾告诉,害怕别人在心里笑她不自量力,也怕给心上人添堵。 除了她自己,神仙恐怕是世间,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了。 也亏缘杏看上去是个外表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一旦说穿了这件事,就让谢茗开了腔。 谢小姐其实,也是有倾诉欲望的。 她有些羞窘,道:“他没有来。” 谢小姐难为情说:“想不到天仙娘娘连这些都知道,实在……实在让娘娘见笑了。” 缘杏就像与寻常好友谈话一般,拉着谢小姐坐下来,与她交谈。 “有心上人,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缘杏说。 “就算是仙君神女,有时也难逃情网,即便……我也是如此。” 谢小姐流露出惊讶的神情。 缘杏面颊微红。 不过眼下是谢小姐的事要紧,缘杏这样说,也是希望对方能亲近自己。 果不其然,缘杏能感觉到谢小姐更愿意说细节了。 缘杏问:“他不来,是不喜欢你如今的长相吗?” “不……”谢小姐犹豫了一下,赧然道。 “我想,他应当是不知道。既不知道钱塘县这里的事,也忘了我这个人。其实……虽然说是我的心上人,但我只在多年前见过他一面,当时也没有说过几句话。他对我,只怕早就没有半点印象。” 谢小姐停顿了一下,有些微伤感。 “他是金陵人,名为王昕,应该年长我两岁。他是我父亲好友之子,家中亦有官衔。年幼时,他曾到我家做客,在我家住过三个月,便是那个时候,我们相识。” 谢小姐如今都还记得,与这个人第一面相识。 她从小长得丑,因此朋友也少。小孩子的喜恶总是表露得很直白,因此谢茗时常会被暗地里排挤欺负,来家里做客的小孩,也少有人愿意与她玩。 可是那个少年不同。 那日。 大人让她和其他女孩子们一起放风筝,一阵邪风刮来,她和好几个女孩的风筝都一起挂到了树上。 正巧来了几个小郎君,小时候男女之防不严,得知是女孩子的风筝挂上了树,便有两个男孩站出来,主动上树帮她们拿风筝。 其他女孩的风筝都拿下来了,但轮到她时,他们却懒得再帮她去摘,嬉嬉笑笑走了。 女孩子们都有了风筝,也巧笑着再去放了。 独留下谢茗一个人还在树下,望着树顶的风筝为难。 她决定自己爬上树去摘。 小丫鬟们着急地在树下劝她,可她也不知是想向谁证明什么,非要自己往上爬,结果爬到第一个树杈就摔了下来,跌了满身泥。 没有受伤,疼也不怎么疼,可不知为何,就觉得异常委屈。 谢茗红了眼眶,却没有哭。 因为她知道,她哭,只会徒增他人厌恶,没有人会因此多怜她一分。 而这时,却听一个少年的声音,从别处传来:“嗯?你怎么了?” 他是客人家的孩子,谢茗记得。 不过,两个人没怎么说过话。 谢茗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过自己的脸,慌乱地低下头。 然而少年看了她一眼,虽然愣了一下,但态度没什么特别的变化。 发觉她是因为风筝挂在树上,少年道:“原来就是一个风筝,哭什么,我帮你拿就是了。” 说着,他三两下上了树,摘了风筝跳下来,将风筝递回她手上。 当时,谢茗茫然地看着他的手,许久不敢接。 少年说:“别难过了,不就一个风筝?你放心放好了,如果又挂上去了,再叫我。” 说完,他随手对谢小姐挥了挥手,就回了客房。 谢茗望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好长,却良久没有回过神来。 那以后,哪怕过了很多年,旁人提起男子,提起心慕之人,谢茗心里还是会时常想起这一幕。 与他而言,只是随口一眼、举手之劳罢了。 可是对谢小姐来说,那是蒙暗中唯一一缕清光,足以开启她的心扉,令她将这缕微光独自珍藏在心间,不知不觉……竟惦念到如今。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听完谢小姐的故事, 缘杏竟也感到十分惆怅。 她自己带着丑画皮外出过,所以清楚,世人对美人有耐心,很正常, 但是对长得不漂亮的人有耐心, 就要困难得多了。 对谢小姐来说, 因相貌对她轻蔑、嘲笑的人太多, 难得出现一个人,对她的长相没有嘲讽,没有轻视,甚至没有区别以待,在谢小姐心中, 定然印象深刻。 就像缘杏眼中的羽师兄那样。 那个少年对谢小姐而言, 定也是她多年来, 心中放不下的那抹晨光。 缘杏问:“既然如此,你有没有问过你父母,当年那个名叫王昕的少年, 如今身在何处?娶亲了没有?” 谢小姐腼腆地摇头。 “我不敢问。不过,偶尔旁敲侧击, 倒也不是没有, 有时听父母谈起时,记下过一些内容。” 谢小姐回忆着说:“当年我们父亲官职相当, 但后来, 他父亲官运亨通,扶摇直上, 升得比我父亲要快,后来举家迁往了长安, 消息就少了。不过,王郎君他似乎志不在文墨,十来岁就主动去从了军,听说挣了不少军功,几个月前边关大胜,这才回来。” 缘杏耐心听着。 果然是心上人,谢小姐知道的,居然不少。 凡间消息闭塞,凡间女子想要打听到这么多外男的信息,可没那么容易。 也亏得她能憋得住自己一个人记着,这么多年一句话都不往外说。 但将这些都告诉缘杏,谢小姐的神情忽又黯淡下来,有些低落自嘲:“不过,清楚这些事,也没什么用吧。” 缘杏说:“你就不想让你爹娘帮你问问,能不能让你们二人结亲吗?” 谢小姐没想到仙子说起话来,如此直白,当即面红耳赤。 她道:“怎么会……他能够对我这样长相的人一视同仁,已经称得上人品高洁,但助人为乐归助人为乐,谈及婚娶,却是另外一回事。他当年愿意助我,我已经十分感激,又怎么能因此奢望,他愿意娶我呢?” 谢小姐在容貌上绊了太多的跟头,因此在婚事上,没有任何奢望,也不敢有幻想。 她垂眸道:“若是我家境好他许多,或许还有余地。但如今,他家胜我家远矣,他自己也有了军功,如今才十八岁,可谓青年才俊,多得是长安贵女可以婚配,他如何能看得上我呢?便是厚颜求我父母去问,想来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缘杏急忙道:“你又没有什么不好,不要妄自菲薄!” 再说,谢小姐现在,已经是个美人了。 缘杏本来想用这句话来安慰她,但听了谢小姐刚刚那番话,缘杏也能猜到,谢小姐若是将来会成婚,她一定希望对方与她成亲,不是因为她的皮囊。故而,她即使喜欢那位王郎君,想用的也不是靠画皮的方式。 谢小姐感激地一笑,却道:“谢谢天仙娘娘,不过,道理我都明白,不必安慰我了。其实,我以前心里就想过许多,即便不能像其他女子那样成亲,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这样,或许就要让爹娘失望了。 “我可以出家去当女冠,将来青灯古书了却一生,何尝不是一个好归宿?见到仙子以后,就更加觉得如此。我可以写诗,写文章,教女子读书认字,天生我才,必有用得上的地方。说不定,将来参透了些什么,日后还能去天上当个小仙,便能再见到天仙娘娘了。” 谢小姐说得故作轻松。 【www.clewx.c o m首发-】  然而缘杏却听得有些心疼。 缘杏道:“清修的确不是坏事,这如果是你真正的想法,我也会帮你。但你明明有心上人,并非是对红尘再无执念,何必因为相貌轻言放弃,委曲求全? “你的长相并非是一种过错,你是很值得被喜欢的女孩子,不必这么自卑。有人取笑你,错的该是他们;日后与你成婚的人,他也不会是委屈求全,而是慧眼识珠,能够认得出你这样的明珠。” 缘杏考虑了一会儿,将画皮推回谢小姐手上。 她道:“这张画皮,你姑且留着,还是先戴着再说。我会再想想别的办法,等想到了,再来与你说。” 谢小姐听了缘杏的话,却是怔怔的,画皮被缘杏推回她手中,也全无反应。 十六年来,她从未听到过有人说她才是明珠。 哪怕是父母,也只是搂着她哭泣为难,自责自己没有给她一副天生的好相貌。 谢小姐忽然间,竟有落泪的冲动。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想要的,其实并不是这张好看的皮相,只不过是想要自己的努力得到承认,想要这么一句赞许罢了。 “嗯。” 谢小姐眼眶微红,低低应了一声。 她道:“那我……等天仙娘娘回来。” * 缘杏离开谢小姐的梦境,谢小姐继续入睡,而她回到公子羽身边。 等听缘杏大致说了梦中的事,公子羽沉吟,问:“师妹打算怎么做?” 缘杏也在想这个问题。 如果可以,她当然想帮谢小姐实现心愿,不过凡人姻缘不是乱点鸳鸯谱,总不能因为她喜欢谢小姐,就不考虑另一个人的意愿,直接把他们牵在一起。 但两人相隔千里,多年未见,即使再见,谢小姐也未必还喜欢这个人了,着实是件难事。 缘杏沉思了一会儿,说:“我想……先去了解一下,那位王郎君。” 公子羽问:“师妹要怎么了解?” 缘杏说:“我想去翻王昕的命书。” 命书,是记载凡人生平的书册。 不过,不会记得事无巨细,只记录每个人生命中的大事件、配偶、性情等等。 根据每个人生命的轨迹不同,命书有厚有薄。有的人一生精彩,命书厚得如词典史书,有的人碌碌寡淡,只有一两页的记录敷衍了事。 以神仙来说,用命书了解一个人的情况,是最快、最简单明了的。 而且命书不会撒谎,无论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还是绣花枕头草包芯,全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然而,回到北天宫,当缘杏将她的想法提出来以后,师兄和水师弟却面露犹豫。 “我们收到的祈愿书是一个小灵兔祈愿谢小姐的,要调一个祈愿书上没有的人的命书,司命官那边恐怕很难搞定吧?” 师兄双手抱在脑后,随口说。 水师弟亦道:“我想磨一磨嘴皮,调还是可以调的。不过,我也觉得还是算了,我们调其他人的命书,司命官那边肯定又要走程序、找书册、等日子,我们这只是普通的小祈愿书,他们肯定不会优先帮我们找的。仙界的时间流速比凡间慢得多,倒是我们这里几天,凡间指不定就过了几年了,我们还不如直接去找那个叫王昕的人,亲自看看快。谢小姐毕竟是凡间女孩,她的婚事,在凡间可蹉跎不起,一来二去,或许反而误了事。” 缘杏未尝没有这些顾虑,说出来是想与师兄弟们商量,看他们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听师兄和水师弟都这么说,缘杏不禁黯然。 两人说得的确对。 仙官们执行天庭公务时,的确是可以调取命书的,但只能调取与自己负责的事情有关之人的命书。 比如以他们这封祈愿书的内容,他们能调取的,就只有小灵兔正心和谢小姐谢茗,如果要找王昕的命书,就要麻烦许多。 缘杏认真严谨,她总想着尽善尽美,如果能查一下命书,那当然是最好的。 既然这样,那就只能放弃了。 缘杏叹了口气,正要和师兄师弟商量别的办法,道室外却传来叩门声,接着,柳叶走了进来。 “两位小郎君,杏姑娘。” 柳叶笑盈盈地打了招呼。 然后,他递上一本册子给缘杏,道:“这是北天君让我拿来的,说是姑娘和郎君们或许会用得上。” 缘杏“咦”了一声,将册子接过来看。 然而等看清这是什么,缘杏当即便按捺不住地惊呼了一声! 命书! 这正是她想要找的那个谢小姐心上人王昕的命书! * 茶室内,北天君与公子羽面对面而坐,两人正在下棋。 “命书我给他们送过去了。” 北天君悠哉地落下一子。 他轻瞥一眼公子羽,说:“难为你,这般为师弟师妹费心。” 公子羽不知师父这话,是不是别有用意,难得的有些赧然。 想想也是,北天宫里的一举一动从来都瞒不过师父,他与师妹朝夕相处,对师妹动了心以后,几乎日日抚琴望月,看师妹的眼神也与过去不同。师父又不是从未尝过情爱的人,怎会看不出来他对师妹的心思? 不过,饶是如此,公子羽仍是从容道:“让师父见笑了。我想借用中央天庭之力,调区区一份命书总不困难,师弟师妹第一次下凡做事,我能帮得上忙,就悄悄助他们一回。” 北天君轻笑:“可以是可以。” 北天君生得美貌,这一笑,风情万种,且笑意之中,似乎还意味深长。 他道:“不过,你有时也不必这么内敛,什么事都暗地里帮忙。你师妹比你想象中要能耐,总是这般,小心有意想不到的人,赶在你前头。” 公子羽:“……?” 北天君话不说透,只笑盈盈的,美眸一眯,拾起一子,又“叩”地落在棋盘上。 * 另一边,缘杏顺利拿到了命书。 她虽有些诧异,师父竟会在这种地方忽然主动帮他们,但她看到命书已是惊喜,立即迫不及待地打开。 然后,一看之下,缘杏又吃了一惊。 这个王昕的人生倒是跌宕起伏,沉甸甸的一本命书,不可谓不厚。 而且,他一生戎马峥嵘,战功赫赫,日后会成一代名将,不仅生前加官进爵,死后也会青史留名。 然而,这样一个人,却一生未娶,是个孤命。 缘杏看完简略的命数介绍,又往后翻,细细看他自出生以来的经历。 这一看之下,缘杏又愣了。 王昕其人,出身官宦之家,父亲平步青云,按理来说应当算是家境优越。 不过,他年幼之时,生母早亡,父亲续弦。 王昕的父亲是典型一心仕途的大官,从不过问后宅之事,因为公事忙碌,与王昕这个亡妻之子关系也生疏,父子俩少有交流。 而王昕的继母待他极差,表面上事事周全、温柔体贴,像极了贤淑的好母亲,引得人人称颂,但实际上觉得王昕这个嫡长子太过碍她的路,私底下阴损招数不断,完全是在下死手。 父亲对他不耐,继母在家一手遮天,孤立无援的王昕可谓苟延残喘,数次死里逃生,长得十分艰难。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王昕对女子毫无信任,对所谓的婚姻关系也全无好感,觉得“夫妻”“父母”二词,实在虚伪可怖至极,因此自己对于成婚,亦十分抗拒。 故而他一有独立能力,根本不愿留在家中,亦不愿像长安大多数公子哥那样,谋个轻松的职位入仕,留在长安城中做个舒舒服服的文官或者侍卫,而是选择投军,离开繁华都城,去了荒蛮的疆场。 这个决定,改变了他的一生。 继母自然觉得他这样的计划正中下怀,最好他死在疆场上,有去无回。 父亲与他大吵一架,辱骂他忤逆长辈、不守孝道,可又拦不住他。 王昕几乎是与家中断绝了关系。 可是谁能想到,他数次征战,不仅没死,反而挣足了功勋,职至将军,声誉赫赫,名噪一时。 父母这时想起来要给他择一门好亲事了,长安城中的名门贵女们也开始蠢蠢欲动。 然而王昕与父母关系如此恶劣,对夫妻婚姻全是坏印象,厌恶所谓的“人不可不成家”,又不信任女子,自是不会听的。 他也不太愿意留在长安城中,一有战事就请命征战沙场,成了人人生畏的“凶面将军”,一生直到最后,也未有婚姻。 但是,任谁都料不到,这样一个不近女色的凶面神将,年少的时候,其实也是动过凡心的。 那时多年之前,少年之时。 他随父亲前往钱塘,借宿在父亲好友家里。 在那里,他见到了父亲好友的女儿,谢茗。 那段情感,说来,他人恐怕会觉得奇怪。 谢小姐容貌丑陋,人人都说她长得难看,王昕亲眼见过,的确如此。 不过,王昕总是独一个人来来往往,谢小姐也是,她没什么朋友。 每回他从她院子附近经过,总瞧见她在屋中看书。 她的书那么多,不局限于老书呆子给女子定的条条框框,从四书五经读到医书传记。 她对侍女很好,和谁说话都温声细气,平时亦关心弱者。不像他知道的很多千金小姐,看上去人比花娇,私底下却动辄打骂婢女。 日子一天天下来,王昕逐渐觉得,谢小姐其实是个挺娴静善良的性子。 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娴静善良,而是另一种……生于狂风而不折弯,遭受不平却仍不失本心,她对贫人病人怀有同情,不会因自己自身命运坎坷而愤世嫉俗,娴静中带着不屈,善良中含着坚韧,是那样百折不挠的娴静善良。 王昕惊诧于世间还能有这样的人。 与继母的貌如娇花、心如蛇蝎不同,谢小姐相貌如泥,心中却有灵犀。 如此一想,在他眼中,谢小姐那样常人无法接受的外貌,反而比大多数人漂亮多了。 那一日,他去帮她捡风筝,看到她的脸时愣了一下。 其实不是因为他第一次看清她的外表,而是看到她在哭。 谢小姐的眼泪其实始终没有掉下来,但王昕知道,她在哭。 有些人的泪水,是没那么轻易落下来的,因为他们早早就知道,落泪只会让他人知道你的软肋,不会获得任何帮助和安慰。 那一刹那,王昕觉得心疼了。 在谢小姐这件事上,其实没有什么不计相貌的助人为乐。 他只不过是,蓄谋已久,早想着找到机会与她说话,而已。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话虽如此, 在命书中,王昕最后并未和谢小姐修成正果。 对她的好感起自年少,就像梦中一层薄薄的雨帘。 王昕那时自顾不暇,不曾对她明确表示过好感。后来他随父亲回到金陵, 再后来父亲青云直上, 又举家搬往长安, 便再没有谢小姐的消息。 他的父亲是何等有野心之人, 升官之后,就开始思衬为他婚配高官贵女,王昕自是不愿。 后来他自愿从军,奔赴沙场,在雪山大漠中九死一生, 亦再也顾不上这些风花雪月。 不知不觉, 岁月蹉跎。 早年与谢小姐相识的日子, 在王昕心中,已成了少年时代,一点久远而模糊的回忆。 两人相隔千里, 多年未见,随着时间的流逝, 当年那点朦胧的好感, 早已逐渐淡去。 王昕历经战场打磨,自不再是满腔天真的冲动少年, 不会为年少时那一点说不清的好感不计成本后果地赴汤蹈火。 两人时隔这么多年不曾联系, 幸许谢小姐早已婚配,如今不管不顾地再去找她, 莫名其妙向她提亲,也不现实。 不过夜深人静的时候, 王昕躺在荒草稀疏的大漠营帐外,看着漆黑夜布中碎碎明明的疏星,偶尔也会忽然忆起谢小姐坐在帘帐后垂首持卷的模样。 然后想,不知她如今在做些什么,是否已经找到一个同样看得到她好的人,是否已经与那个人举案齐眉、儿孙满堂? 但想归想,次日还是甲胄加身、浴血沙场,手持冷刃与敌人生死相博时,便没有闲情再想情情爱爱。 最终博得一世英名,荣耀一生。少年时对谢小姐的那一点好感,那个他唯一喜欢过的女子,则成了收进匣里的珍珠,是他不曾对旁人说起过的,一丝淡淡的遗憾。 看完王昕的遭遇,缘杏唏嘘不已。 想不到谢小姐的这位心上人,原来实际上也是喜欢过谢小姐的。 甚至于,其实还是王昕爱慕谢小姐在前。 只是像这样因种种原因,两人无法互通心意,未免让人觉得遗憾。 谢(醋.溜.-儿.文.学.首.发)小姐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会觉得很开心吧。 王昕的命书,缘杏自己看完后,又给递给师兄师弟,三人传阅了一遍。 看完,十分震惊而又庆幸:“没想到这个王郎君,居然其实也喜欢谢小姐这么多年!而且他还是个大将军!幸亏杏妹妹坚持要了命书,像这种事情,他自己又从来不说,我们光是自己调查怎么能搞清楚?” 水师弟看了也怔怔的,说:“原来人间,也有这样的人,是我狭隘了。真是造化弄人……这么看来,如果他能和谢小姐重新见上一面,说不定就会有不错的结果。”但水师弟说着,又面露担忧:“不过,命书都说这个王昕将军要孤独一生了,我们只是小散仙,可以将他和谢小姐配在一起吗?” 缘杏道:“可以试试看的。” 命书是命运的一种轨迹,是在没有神仙干预的情况下结局。 大部分人的命书一生都不会有变化,但是,命书的内容是可以被改变的。 人是生灵,不是物品,他们有自己的想法,从诞生的那一刻,就意味着随时有可能偏离既定的轨迹。 不仅仅是神仙有时候会决定出手干涉,有时候,当一个人有着强烈的意志和决心,自己也能使命书上的内容发生变化。 当然,有这样能力的人终究是极少数。 水师弟问:“那么,还是要入梦吗?” 师兄得知王昕是个将军以后,兴致高了很多,兴奋道:“入男子的梦,师妹不方便了吧?我觉得我可以,让我来!” 缘杏总觉得师兄看起来不太可靠的样子,总觉得他一入梦就会开始和王昕聊战事武斗聊得投机,把谢小姐的事忘了。 但是师兄难得这么积极,打击他也不好。 缘杏想了想,侧头问水师弟道:“师弟,到时候,你能和师兄一起去吗?” “我?” 水师弟面露诧异,不过说实话,他也不放心师兄单独一个人去。 再说,师父是将任务交给他们三人的,又由羽师兄把关,可是到现在为止,好像事情大多是由杏师姐做的,这样下去,未免有浑水摸鱼之嫌。 水师弟微微红了脸,道:“既然师姐这样说……那好吧。” 水师弟顿了顿,又道:“我会看着师兄,不让他乱说话的。” 缘杏笑了:“那就有劳你了。” * 王昕才回长安不久。 他自立了府邸,受了圣上的嘉奖,但是从命悬一线的战场回到繁华安全的长安,他还不太习惯。 战场上的日子很苦,黄沙满地,寸草不生,有时要过沙漠,爬雪峰,还要小心敌军埋伏,一不小心就是横尸十里,无异于刀口舔血。 但是,战场上都是爽快人,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大家有话直说,昨日吵架吵得脸红,第二天照样比肩作战、互相保护,没有那么多沟沟道道。 不像长安,高台楼阁,红帘彩灯。这里的人张口闭口宏图大义,却不过是沉浸在美酒欢歌中,从未见过真正的大漠黄沙;说一句话要反复想三次,言外之意要带话外之音;朱门贵子已经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却还想着贵上加贵,连在家里发现一只白老鼠,都要劳动全家翻个底朝天,说要“将稀奇瑞鼠进献给陛下”。 他自己也是不少烦心事。 昨日在朝堂上见到了父亲,几年没见,他又体胖了不少,脸上的官威也更厉害了。 陛下犒赏胜军,其中以他功劳最大。 于是,父亲对他忽然热络起来,话里话外要他回家吃饭,逢人就不忘说一说两人的父子关系,一边试探着能不能借他的军功让自己也凭“教子有方”再升一把,一边给他介绍城中贵女,无一不是对门第有利。 而继母面目奇异,皮笑肉不笑,隔着两层脸皮也能看得出她的僵硬。等不冷不热地说完彼此都难受的寒暄,她却忽然想和他亲近一般,开始给她介绍自己妹妹的女儿,说表兄妹亲上加亲,可不是一桩美事。 见识过战场的残酷,再看这长安的繁盛浮华,只觉得浮夸虚伪。 王昕不喜欢这样的氛围,才回长安几日,反而想回大漠。 纵马黄沙地,独看落日圆。 便是没有珍馐暖枕,也好过看一张张假面孔。 然而,这一夜,他入睡之后,却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来了一个少年,手上提着一只貂似的动物,腰间别着针包和葫芦,打扮像是行医人。 那少年娃娃脸,圆眼,模样稚气未脱,顶多不过十四五岁。 他走过来,对王昕拱手行了一礼,道:“将军。” 王昕意识到是梦,他虽然年轻,但见过的世面不少,已经十分沉稳。 他指了指少年手中似貂非貂的动物,问:“这是什么?” 少年回答:“这是我师兄。他来的路上太吵,人又比较傻,我就随手把他药晕了,毕竟师姐难得有事希望我做,可不能辜负师姐的期待,耽误了事。不用担心,他过一刻钟就会醒的,到时候将军要是不嫌麻烦,可以陪他聊聊。” 王昕:“……?” 王昕皱起眉头。 还不等他弄明白因果,那少年已经又开了口,直切正题地问:“请问将军,还记得钱塘县县令之女,谢茗谢小姐吗?” 王昕一惊。 他没想到会在梦中骤然听到谢小姐的名字。 他从来没有和别人提起过谢小姐,世间应该没有人知道,他曾对一个女子动过那样的心思。 王昕戒备地问:“你为何会对我说起谢小姐?” 少年道:“长话短说。谢小姐如今遇上了大麻烦,普天之下,兴许只有将军你能够帮她一二。不过想不想再见谢小姐、帮不帮她,就看将军自己了。” 王昕一愣,问:“谢小姐她……还未定亲吗?” “还没有呢。” “她遇上的,是什么样的麻烦?” “不好说,不过谢小姐自己还未必知晓。将军若是不想念谢小姐,不去也无妨。” 王昕听到少年口中说出“想念”二字,微微有些晃神。 他扪心自问,自己想念那个女孩吗? 毫无疑问,自是想的。 当初对她产生好感的时候,就已经不觉得她的相貌有异。如今驰骋沙场多年,历经血海风霜,看多了人前人后两张面孔的虚伪,愈发觉得谢小姐的性情可贵,也愈发不在意皮相了。 有时候寒夜坐在火堆前,与战士们没上没下、喝酒言谈,听他们谈起家乡的妻子,谈起未来向往的女子,他总想起谢小姐的样子。 他并未有过婚姻的期望,这对他来说也只是生活中很小的部分,可是终会念及,每回想起,都总是她。 少年看着王昕思索的神色,又道:“反正事情我已经告诉将军了。反正最近战事平稳,将军住在长安也算安稳,过段时间,我师姐会安排,让凡间的皇帝安排个到钱塘县转一圈的轻松公务给你,你接也罢,不接也罢,或者接了只去转一圈,不见谢小姐也罢,我话已经带到了。” 说完,少年将那只貂放到地上,说:“我师兄就先留给你了,他好像很想和你聊天,我要是直接把他带走,等回了天宫,他大约是要生气的。对了,师兄他不是貂,是风行兽。” “……?” 王昕又顿了一下。 却见那少年说完,果然转身就走了。 而且听他话中之言,他们竟都是仙人,还有他话中两次提起的师姐,好像也颇了不得。 王昕本人并不太信鬼神,但此时竟也不由得怔了。 他看看那少年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地上的“风行兽”,一时有些茫然。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数月后。 钱塘县。 年关未到, 由于一段突然的消息,县中依然骚动起来。 “听说圣上从长安派来的,就是那个平定边关的将军!” “少年英豪,武功盖世!” “厉害啊!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忽然到我们钱塘县来?” “管他的, 反正交好就是了。得现在就想办法通通门路, 看看有没有办法与他结识。” 有野心的男子们骚动异常, 连带着女子间也有所风闻。 那位将军着实是难得的青年才俊。 这年头文官安稳、地位高, 武官凶险,但不得不,要说一夜之间平步青云,唯有武官有可能。 书生们寒窗苦读十载、二十载,三四十岁, 能谋到八/九品的一官半职, 已是祖上冒青烟。而王昕带着一匹马、一张弓, 在沙场生死博弈数年,虽是九死一生,一回来就越过了无数寒窗之人, 放眼望去,同等官衔之人, 唯有他一人是年轻面孔, 十分唬人。 再者,王昕也并非鲁莽武夫。 他是书香门第出身, 才学不一定比得过那些年少有名的才子, 但也强过绝大多数人许多,绝非目不识丁之辈。 且外人虽不知他家中真实情况, 但打听打听,也能知道他已离家自立门户, 将来若是娶妻,妻子顶多来回走动一下,不需要日日夜夜侍奉公婆,自是比寻常轻松。 如此种种,让许多家中有女儿云英未嫁的家长心思都活络起来,想试试能不能探问一二。 家中父母兄弟都如此态度,女孩儿们有所觉察,虽然从未见过那位将军,但多少也会觉得心迷神往,私底下偷偷议论一二。 “听说那位将军,身长八尺,很是高呢。” “听说他在沙场,能以一挡五,是少年英豪。” “听说他不仅屡历战功,年少时也能读书作文,称得上文武双全,一代儒将。” 少女们热衷于谈论,但到底都有些羞怯,大多都是怀春的夸赞,没有人很直白地聊露骨婚配。 谢茗时常会被邀请参加女子茶会诗会,这里听几句,那里听几句,也得知了那个名叫王昕的将军近期回到钱塘县来。 到时他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会拜会钱塘县令。 谢茗听得心里砰砰直跳。 王昕。 是她想的那个王昕吗? 真的是他?他怎么会回来? 其实不必怀疑,从父母接到的信件、近日的态度,还有偶尔对她说起的事来看,过来的那位王昕将军,就是曾在她家借住过的少年王昕。 谢茗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再见到那位梦中仙子了。上次见面时,她对仙子讲过自己年少暗恋的故事,没想到过了这么些日子,王郎君竟然真的回来了! 这是巧合?还是……? 谢茗内心七上八下,正当她胡思乱想时,这日睡下,她竟真的又梦见了那位天仙娘娘。 缘杏再度入了谢小姐的梦,对她说道:“王将军最近就会到钱塘县了,我师弟跟他说过一些你的事……当然没有直接说你爱慕过他的事,但王将军决定来钱塘县,的确是专门为你而来的。” “什――” “对了,我们翻看了王将军的命书,王将军过去其实也是喜欢你的。虽然他不是那种将情爱放在第一位的男子,因此算不得情根深种,但他直到现在也对你有好感,所以你不需要担心。” “?!” 还没等谢小姐从王昕将军是为她而来的消息中回过神来,缘杏就轻易地抛出了更重磅的信息,完全将谢小姐砸懵了。 谢小姐满脸迷茫,但面色却像是太阳将要升起的天空,逐渐从肚白,慢慢翻成赤红。 她不可置信道:“王郎君他……喜欢,喜欢我?” 缘杏说:“是啊。” 谢小姐抚上自己的面颊:“可是,我的长相……” “世界上总还是有几个人,看重你的品性人格,更甚于美貌。” 缘杏的话,让谢小姐心中渐渐生出希望来。但长久以来受到的挫折,养成了她谦逊谨慎的性格,即使有了希望,也不敢抱得太大。 缘杏问:“我想他可能会找你单独聊聊的,你们有合适的见面机会吗?” “一个月后上元节,会放灯,有夜市,男男女女都会出游,到时候简单聊上几句,应该也无伤大雅。” 谢小姐说。 但话一说完,又觉得自己想太多太急切了,面色愈发发红。 缘杏得知有合适交谈的时候,就安心了,笑说:“那我先回去了,你若是有事,再找我。” “等等!” 谢小姐情不自禁地喊住她。 但唤住缘杏后,她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思绪万千,最终,谢小姐躬身行了一礼,道:“谢谢天仙娘娘……万分感谢。” * 几日后,王昕果然抵达了钱塘县。 说实话,他不太信奉鬼神。 那天做梦梦到那个奇怪的少年,他醒来后,将信将疑,觉得不过是一场怪梦。 然而,几日后,天子竟真的寻了个十分奇特的由头,派他来钱塘县一趟。 事情并不算是大事,考虑到王昕目前刚从边关回来,这一桩差事,轻松得像是游山玩水。 王昕当时惊诧,犹豫一番后,接了下来。 不可否认,他其实也对故地重游,还有久别未见的谢小姐,心中有所期盼。 而一到钱塘县,他就隐隐察觉了异样。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谢县令千金谢茗小姐的美貌,说她貌赛天仙,才学出众,又心怀天下、善良大方,是天下难得一见的奇女子。 才学出众、天性善良也就罢了,貌赛天仙……? 回想起他所了解的谢小姐,王昕对这一评价多少有些迟疑。<[醋.溜.文.学.发.-最.快]/p> 不过,谢小姐在钱塘县风头正盛,那些关于她美貌的故事亦流传甚广,王昕没多久就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谢小姐直到一年前都还是个人人取笑的丑女,但有一日,她忽然就长开了、变漂亮了,成了钱塘县公子少爷人人钦慕追求的美人。 忽然间,所有人都以追求谢小姐为傲,其中风头最劲的,甚至还有吴王世子这样的皇亲国戚。 王昕得知事情经过,先是诧异,继而又有些匪夷所思。 说实话,他对谢小姐的印象已经朦胧,他并不是将谈情说爱放在第一位的人,只是想起谢小姐,隐约还记得一些年少轻狂时的怦然心动罢了。 但即使如此,他也知道谢小姐为人才学的内在光点,绝非皮囊可以囊括,而这些追求她的人,却无一不是因为她如今的长相。 隐隐地,王昕有些明白了,那日梦中,那个少年说谢小姐陷入麻烦,是什么意思。 王昕也在钱塘县住过数月,当年也与钱塘县中这些谢小姐的追求者有来往。 男子和女子的圈子不同,有些事情,他作为与他们年纪相仿的男子清楚,谢小姐这样生长在闺中的女孩子,却未必知道。 那些个为人津津乐道的才子少爷,不少人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王昕只在来的路上听了几个,就觉得谢小姐面前一排排的全是坑,她只要稍不小心,就会堕入万丈深渊,旁人还看不出来,说不定还会觉得她是得了一份好姻缘。 王昕听到谁都觉得不好。 这个人风流多情,不会多么真心对谢小姐;那个人草包,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但做起事来毫无主见。 等将所有人都挑了一遍,听一个皱一次眉头,王昕才惊觉自己是不是太苛刻了,人在世间,谁能没有一二缺点?又不是他替谢小姐择夫,他为何挑得比她本人还细致? 王昕这才察觉,他其实觉得很不舒服。 他不喜欢看到其他人追求她。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坐在垂帘边读书的女子身影。 她算不上多么好看,但却也是他长久留在心间的珍宝。其他人不过是看她如今被拂去了尘埃,冲着她的外表就想将她收入自己匣中,变成一个摆在墙上摆设的装饰品,根本没有看出明珠真正的贵重所在。 王昕想着谢小姐的身影,只觉得谁都配不上她。 一边听着传闻,王昕一边抵达了杭州城。 他预先定下的落脚地,便是钱塘县令的府邸。 他与谢县令多年之前就有见过面,那时他寄宿在县令家中,说起来,谢县令也是他敬重的长辈。 果然,谢县令一见他长得这么大,又年少有为,十分欣慰,拍着他的背赞许了许多话。而谢县令看起来老了,两鬓已有了白发,脸上细纹也比几年前密了不少。 不过,王昕却有些心神不宁。 他不自觉地左顾右盼,想要寻找那个他多年来,常常在黄沙雪山上想起的身影。 但想想也清楚,虽说现下男女大防不严,但谢小姐毕竟出生书香门第,如今已是窈窕少女,正在议亲的年纪,自不会再随随便便过来见外客。 王昕既觉失落,又感惆怅。 但他回客房休息,经过花园的时候,正看到有个女子身影,正带着侍女在园中赏花。 猝不及防,两人迎上了目光。 王昕忽然有些恍惚,宛如梦回好几年前,两人还是孩童之时。 谢小姐的相貌差别果然很大,不过,王昕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有一些人凭相貌认人,但也有一些人不是。 即使时光流逝,人的长相发生了变化,但总归有一些内在的核心,是不变的。 无论是由美变丑,还是丑变美,都是一样。 在王昕看来,谢小姐与多年之前,并没有多少区别。 而这时,谢小姐似乎也看到了他。 王昕不知道谢茗认出他来没有,但她慌乱地移开了目光,用团扇遮挡面容,步摇摇曳,她动作虽快,但还不及王昕多年征战练就的鹰眼。 他没有错过她错首之时,面颊那一晃而过的微红。 * 缘杏留在天上偷偷观察了他们一阵。 谢小姐和王将军本来就互有好感,现在久别重逢,又住在同一个宅邸中,进展起来自是快的。 他们有时候会在花园里碰见,无伤大雅地聊上几句。 谢小姐会问问他边关的见闻,王将军也接的上她的诗词歌赋。 一来二去,两人熟悉起来。 偶尔也会一起走一走,互赠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意。 暧昧的张力逐渐明显,彼此已有些心照不宣。 缘杏见他们进展顺利,也就回北天宫修炼了两天,等她再见到谢小姐时,谢小姐看上去红光满面、春意融融,含着情窦初开的娇羞。 她如今这副面容俏丽,带上些许春容,更显温柔。 缘杏问:“你们感觉顺利吗?” 谢小姐十分难为情,但还是羞涩地点点头。 她对缘杏道:“我娘偷偷跟我说,王郎对父亲和兄长说过,有提亲之意了。” 王昕条件不坏,这段时间看下来,也能瞧得出他身上颇有些军士的坦荡正直,人品端方,说起来还算与谢茗青梅竹马,谢县令和夫人,当然是喜闻乐见的。 谢小姐的哥哥对王昕尤其喜欢,已经在称兄道弟了。 不过,眼下这些事,都还未张扬。 谢小姐看上去十分紧张,她说:“马上就是上元节,我已经与王郎君说好,灯会上碰面,应该可以好好说上几句话。” 原来两人已经约好了。 缘杏笑道:“那就好。” 但谢小姐不安说:“可是,我还戴着这张画皮脸,我知道王郎君他以前不是没有见过我的样子,但……” 缘杏看过王昕的命书,对这件事十分笃定,但谢小姐没有看过,只是听缘杏说过。 她对自己相貌的自卑根深蒂固,真到了要谈婚论嫁的地步,难免恐惧。 缘杏看着谢小姐眉间淡淡的愁绪,能够理解她的担忧。 她抱了抱谢小姐,对她道:“没关系的,王将军的人品很好。他从以前就爱慕你,自不会为你的相貌所扰。” 听到缘杏的话,谢小姐眉间的忧愁稍稍散了些。 “谢谢天仙娘娘。” 谢小姐恭敬地行了一礼,像是定了心神,有了决断。 她想了想,又邀请道:“上元节那天,钱塘县的灯会定会漂亮,天仙娘娘若是乐意,不妨也带上心上人,一起来转转。” “诶?” 听谢小姐忽然提到自己,缘杏懵住了。 谢小姐似乎也不好意思得很,她好心道:“天仙娘娘之前不是提过,您也有一位心上人?上元节是难得可以男女同欢的节日,所以我想……” 谢小姐说着说着说不下去,赧然道:“不过凡间之景想来比不上仙界,天仙娘娘有仙界美景盛节可观,想来不在意我们凡间这样的场景,是我想当然了。” “不,不会。” 缘杏回过神来,连忙道。 她笑道:“我很想看灯,我……会来看的。” 缘杏因为身体弱,从小到大没什么玩的机会,谢小姐这回,还是她一次下凡,一听谢小姐说上元节放灯,她当即就来了兴致。 不过,师兄…… 若是邀请师兄,他会愿意来吗? 缘杏光是一想,便惴惴不安。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而谢小姐见缘杏接受了她的邀请, 看起来很高兴。 “那到时候在灯会上,是不是就能见到天仙娘娘的真身了?啊……不过就算娘娘去了,凡人可能也瞧不见吧。” 谢小姐说着,略感遗憾。 缘杏回过神, 则安慰她:“若是有缘, 会碰见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谢小姐释然, 轻轻应了一声, 笑道:“嗯。” * 等回到北天宫,缘杏走到师兄居住的玉树阁外,久久踌躇不前。 缘杏想要和师兄一起去看灯会,但是想到要邀请对方,她有几分情怯。 师兄经常外出游历, 见多识广, 会像她一样, 对凡间的灯会有兴趣吗? 师兄会不会觉得很无聊? 而且,若是被拒绝了怎么办? 缘杏忐忑地拖着尾巴团团转。 尤其是,画出来的羽师兄告诉她, 他也喜欢她以后,缘杏望着羽师兄的眼神, 愈发与以前不同。 既心痒难耐, 又赧然不安。 * 适时,公子羽正在房中抚琴。 他的琴声心神不宁。 他原本借太子的身份, 替杏师妹拿来了王昕的命书, 本应是好事一桩。看着师妹这两天因为王昕和谢小姐两情相悦而高兴、为了谢小姐的事凡间天宫两边转的欢喜模样,公子羽本来应当是很欣悦的。 然而师父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忽然打乱了公子羽的思绪。 “――你师妹比你想象中要能耐,总是这般, 小心有意想不到的人,赶在你前头。” 师父这是何意? 师父想来早已看出他的心思,师父在知道他对师妹的心意以后,还说了这样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人会赶在他前头? 公子羽揣摩这句话中的含义,已经揣摩了好几天。然而无论他怎么分析,都觉得师父的意思恐怕是有人像他一样喜欢师妹,而且已经捷足先登,不是已经获得师妹的芳心,就是已经表示了对师妹的好感。 公子羽突然无比难受起来。 他无法对师妹表白心意,一来是他天庭太子的身份还没有让师妹知道,怕这一重身份给师妹带来麻烦;二来也是因为师妹之前看起来情窦未开,对男女情爱还懵懵懂懂的,也不用那么着急,守在她身边,期待两人未来能够互相喜欢就好。 然而,若是已经有其他人捷足先登,或者师妹喜欢上了其他人,那情况就不一样了。就算是公子羽,也无法再保持云淡风轻。 他很在意,非常在意。 他很想知道师父这么说到底是什么用意,那个意想不到的人到底是谁?还有,师妹到底是不是喜欢上了其他人,她喜欢的人是谁? 是水师弟? 他对缘杏的倾慕崇敬一向明显,甚至有些超越了师姐师弟的范畴,有了隐隐约约爱慕的感觉,如果他向缘杏表白,公子羽不会奇怪。 不过,缘杏一直以来应该只将水师弟当作是纤细柔弱、需要照顾的小师弟,难不成是他判断失误,缘杏的想法什么时候已经发生了变化? 还是说,不是水师弟,而是西天境那个叫乌熠的黑蛟又从小仙境里跑出来了? 可是西天境到北天境千里迢迢,没有北天君的白鹿神车,要来可没有那么容易,乌熠应当混不进北天宫。 再者,缘杏在小仙境里就已经拒绝过他,应当不至于再有变故。 难道,还有他不知道、没有注意到的人? 公子羽太过烦躁,连手中的琴音都带上了一丝大珠小珠砸落玉盘的纷乱。 他几乎将自己能想到的男性,都当作假想敌猜了一遍,可是还是想不透,究竟是谁能在他没发觉的地方接近缘杏。 而就在这时,他听到屋外传来轻轻的三下敲门声。 公子羽想得焦虑,语气不知不觉带上了丁点细微的急躁,问:“谁?” 屋外的人愣了愣,这才细细地开口:“师兄……” 一听是缘杏的声音,公子羽手间一顿,停下手中的琴音,袖一拂,开了门。 他站起身来。 只见门外的师妹,一双雪白的狐耳耷拉在发间,九条蓬松的雪尾不安地垂在身后微摆,她垂着头,眼神朦胧,面颊微红,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来找他,眼神难以与他对视。 公子羽方才还在焦虑,此时看见矮自己一个头的杏师妹,心境语调又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公子羽问:“师妹为何来找我?” “谢小姐已经与王将军两情相悦了,两人大约还有话想说,已经约好了上元节见面。” 缘杏在师兄面前踮了踮脚,一边轻轻地说,一边红了脸。 她问:“到时候我会去看看他们的情况,师兄和水师弟应该也会同往……到时,我还想看看人间的灯会,师兄愿意陪我逛逛吗?” 公子羽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杏师妹还没怎么去过凡间,对凡间的节日好奇,想要玩一会儿,但是又觉得自己一个人有点不安,所以来寻自己这个游历经验比较丰富的大师兄。 公子羽淡淡一笑,道:“当然可以。” 陪师妹游玩,他自然是乐意的。 缘杏的杏眸登时明亮起来,喜形于色。 她欢喜道:“那就[[醋。。溜。儿文学最。快发-布]]好,等凡间上元节的日子到了,我再来找师兄!” 缘杏的尾巴翘了起来,左右摇了摇,说着就要走了。 “师妹,留步!” 就在这时,公子羽出乎意料地叫住了她。 “嗯?” 缘杏回头。 却见有一瞬间,羽师兄脸上划过复杂的神色。 他问:“师妹,你最近与水师弟……关系特别好吗?” 缘杏摇摇头:“没有呀,和以前差不多,还是老样子。不过,师弟最近总让人觉得心不在焉的。” “那……之前小仙境的乌熠,有没有来找过你?” “也没有。他来北天境了吗?” “……难不成是师弟?师弟有和你说过些什么吗?” “师兄昨日跟我说,他那天被水师弟丢在王将军梦里了,不过和王将军相谈甚欢,说他虽然是凡人,但见识能力都不同凡响。师兄想知道这个?” “……那倒不是。” 缘杏看着羽师兄眼眸渐沉,好像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面露凝思。 缘杏不由问:“师兄是想知道什么呀?” 公子羽略一沉思,说:“师父几日前,突然和我说,或许有男子对师妹说了些什么,让我多加注意。” “……!!!” 公子羽想不通这番话是什么意思,缘杏却是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她立即就想起了那天夜里,她画出来的那个羽师兄! 师父!师父果然对北天宫里所有的事都知道! 缘杏头皮发麻,头脑顿时一团乱麻―― 可是师父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当着羽师兄的面说出来?! 难道是师父看出了她喜欢羽师兄,所以提醒师兄不要对她太亲近、让她进一步误会? 还是说,画中师兄的话是真的,师兄真的有可能喜欢她,所以师父才有意提点一二? 好几种想法在缘杏的头脑中来回波折,让她愈发混乱。 她呆望着公子羽的脸,想从师兄脸上找到一点答案的蛛丝马迹,奈何师兄的眼神实在太坦荡,缘杏根本判断不出最大的可能性。 于是缘杏控制不住地窘迫起来。 原本她来邀请羽师兄只是有些害羞,现在整张脸却是从额头红到了脖子,就连狐耳里面都透出了赤红,让她不得不将狐耳折下掩饰。 缘杏慌乱道:“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什么要紧的事,师父想来只是随口一说,师兄你不用在意的!” 话完,她竟是落荒而逃:“师兄,那我先回去了,等灯会那时,再来找你。” 缘杏夹着尾巴跑了。 杏师妹这样的反应,让公子羽眉头愈发锁紧。 他原本只是将信将疑,而师妹的态度,竟是坐实了这一番猜测。 难道真的有男子……已经对师妹表明了心意? 想到师妹逃走时双颊绯红的模样,公子羽忽然坐立难安。 心中就像有火烧灼,烧得难受,却又难以熄灭。 琢音亦在一旁煽风点火,它自己抖动琴弦拨了几个音,担心道:“杏杏不会真喜欢上别人了吧?” 公子羽薄唇抿紧,未言,抵在桌案上的手指,却绷得颇紧。 * 另一边,缘杏从羽师兄那里逃走,就变成小白狐飞到床上,裹住被子一连猛打十个滚。 等滚完,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关系的,羽师兄听上去不知道她画出了他的事,而且师父的话还很含糊,羽师兄肯定还弄不清楚情况! 再说,羽师兄只以为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而不是她喜欢羽师兄,这么说来,她这里还有主动权,没问题! 缘杏想着想着逐渐平复下来。 可是这么一想,缘杏又突然觉得遗憾。 若是师兄知道自己喜欢他了倒也好,那她刚刚就能知道答案了。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像现在这样悬着,总让人觉得轻飘飘的。 不过,即使如此,缘杏心跳还是很快,这种激动,连又到了谢小姐面前,都没能完全平复下来。 谢小姐看到缘杏通红的脸色,惊讶道:“仙子娘娘,你今日怎么了?” 缘杏不好意思地抬手理了下鬓边碎发,说:“没什么……我今日是为了你的事来的。明日就是上元节了,你觉得紧张吗?” “……嗯。” 谢小姐低低地应了一声,腼腆而忐忑地低下头。 但她道:“不过我自己已经有了打算,无论结果如何,都能够接受。这段日子,麻烦仙子娘娘为我费心了。” 说罢,谢茗欠身,端正行了一礼。 看着谢小姐端庄的仪态,缘杏渐渐逼迫暂时平复下了因为师兄而跌宕的心情。 她受了谢小姐这一礼,又将她扶起来。 缘杏道:“我也该谢你……这段日子,我亦从你身上学到许多。” 两人相视一笑。 * 凡间次日,上元佳节。 谢小姐由侍女们装点了装扮容貌。 等点了妆,冬儿看着镜中的谢茗,不由感慨道:“小姐,你现在真美,就连天仙都没你好看呢!” 谢小姐淡淡一笑,没有说什么。 不久,春儿和冬儿挑了盏精致的兔子灯,递到谢小姐手上,然后两人自己也一人提了一盏小灯,欢腾地随小姐上了街。 街市上车水马龙,彩灯结连。 这是难得的开放夜市、允许男男女女都上街欢度的日子,才刚到黄昏,灯笼初一亮起,杭城街上竟已堵得水泄不通。 西湖上画舫起航,种种形态的彩灯灯火从湖边一直蔓延到船心,水中火影摇曳,岸边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谢小姐坐车到了集市,她用帷帽遮着相貌,但即使如此,仍能感觉得到,她的车一停下来,就有许多早早等候在此的青年直直朝她望来。 上元是所有人节日,但谢小姐能觉察到,这些人都是为她而来。 不久,一个别家的侍女带着几个小厮,拖着一整车的彩灯过来,对谢小姐的侍女春儿道:“这是我家公子买下来赠给谢小姐的,谢小姐可以随便挑选。我家公子就在那边的轿子里,谢小姐若是不介意,公子希望能与小姐一道观一会儿灯。” 谢小姐朝那边望了一眼,认出那是追求她的豪富人家之一,那小公子生得英俊,人也风趣幽默,家中又富裕,因此颇为自信。 然而谢小姐摆摆手,道:“退回去吧,我只要一盏灯就够了。若是那位公子留下这么多灯无用,可以分发给夜市上想要灯却买不起的孩子。” * 送走这一人,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小厮捧着绢纸过来,道:“这是我家公子为谢小姐写的诗。我家公子仰慕谢小姐才名已久,想要邀请谢小姐一道过去,赏灯作诗,探讨文理,不知小姐可有兴趣?” 谢小姐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人是钱塘一代有名的才子,恃才傲物,是极少发出邀请的。 谢小姐以前也读过他的诗词,觉得写得极好,的确有几分才华。 不过,她的才能和以前并没有太大变化,而在她相貌变化之前,对方可从未将她放在眼里。 于是谢小姐又摇了摇头,礼貌道:“将诗退回去吧,我今夜不想作诗。” * 又打发走一人。 那才子的小厮还没有离开多久,紧接着,就又有人接上来了。 这回来的人,一看就比之前来的人都要矜贵了许多。明明派来的人也是侍女,衣着打扮却是十足的小姐派头,礼仪亦远远胜过他人,还端着架子。 那侍女浅浅欠身一礼,道:“谢小姐,世子殿下说,那么多人骚扰您,您定觉得吵了。他已经将闲杂人等都赶走了,这样您又可以安静地赏灯。” 谢小姐顿了顿,不卑不亢地说:“替我谢过世子殿下好意。” “不必客气。” 说完,侍女又抬手往西湖上一指。 “世子殿下买下了今日最大的画舫,说小姐若是有兴致,可以上船一观。钱塘县中许多小姐都受邀观船了,王妃也在船上,谢小姐不必拘谨。” 然而谢茗说:“多谢世子殿下美意,我不想上船,在岸边看看就好。” 这个回答,就连那王府的侍女都愣了一下。 她意外地瞥了帷帽底的谢小姐一眼,似是想不通她为何连吴王世子都拒绝,但还是纤纤一欠,转身离开。 * 这下,总算是将所有无关人士都打发走了。 谢小姐松了口气,领着侍女往前走。 她沿着西湖边,不紧不慢地一边赏灯,一边前进。 刚过断桥,才走了几步,阑珊灯火中,谢小姐就瞧见,又一青年男子笔直而立。 坦白来说,王昕也不算是个惊艳的俊美男子。 他比谢小姐原本的长相要好看,但比起许多风神秀逸的读书人,还是差了一些。 不过,他长得很高,长久以来的沙场生活在他眉峰间留下了一抹锐气,这让他看上去比一般男子要凶,像是一匹孤峰上的狼。 他朝谢小姐望过来。 他在等她。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谢茗顿了顿, 转头对春儿冬儿说:“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过去跟王将军说几句话。” 两个侍女早瞧得出小姐对王将军的不同,更何况上元佳节,男女来往大家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两人笑着称好, 主动退了两步, 离到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让谢小姐走上前去。 谢小姐是江南女孩, 个子不高,站在王昕面前,显得有些娇小。 两人在灯火中对视一眼,彼此礼貌地寒暄了几句。 等寒暄的话都说完了,两人心照不宣, 竟有片刻的沉寂。 然后, 王昕一顿, 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不知你是否已经从伯父伯母那里听说了,我已经和他们提过……我想娶你。” 王昕在军中待了太久,已经不习惯拐弯抹角, 说得十分直白。 在夜间彩灯的映照下,谢小姐娇柔的面容带着芙蕖初开的粉色。 她缓缓点了点头, 道:“我听说了。” 谢小姐这四个字, 说得端正而婉然,像是将开未开的茉莉, 秀雅矜持, 又带着一丝丝含有暗香的娇羞。 王昕自觉这些年刀山火海,寻常小事, 已经不会再令他心中惊起波澜。然而此刻,从谢小姐口中听到这句话, 他竟又感到自己的血液沸腾般地流动,紧张地额间冒出了汗珠。 然而,谢小姐长久停顿了一下,说:“王郎,其实,我也有一件事,必须要告诉你。” “是什么?” 王昕问。 这段日子,他其实早觉察到她在某些事情上欲言又止,好像有难言的苦衷。 谢小姐的神情数度变幻,然后揭开了自己帷帽的纱幔。 她如今的面容,清丽端雅,如芙蕖出水。谢小姐今日染了两分妆色,在节庆彩灯的映照下,更显娇柔。 便是这副面容,将钱塘县的才子贵人,迷得神魂颠倒。 便是王昕见了,亦有些动容。 然而谢小姐神情却有淡淡的愁,她缓了缓,开口道:“其实我没有那么好看的相貌,长大以后没有张开,也没有其他人说的女大十八变……真实的我,还是像以前那样,是个长相一无可取之处的无盐女。” 说着,谢小姐低下头,借着帷帽和宽袖的遮掩,取下了敷在脸上的画皮。 等她再抬起头,露出的,已经是她的本来面貌。 眯缝眼,朝天鼻,腊肠唇。 整张脸上没有任何可以赞赏之处,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触目惊心。 尽管谢小姐出门前就早已下定决心,要将真实的自己告诉他,但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头颅有千斤重,要抬起来无比困难。 但谢小姐还是艰难地昂首挺胸。 她的声音隐约发颤。 谢小姐道:“这才是我的本来面目。之前那张脸,是一位天仙娘娘给的。她说得知了我的事,愿意帮我想办法,所以才用画画出了那张脸……” 王昕看到谢小姐的举动和面容,的确惊诧了一瞬。 毕竟任谁看到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忽然低头把自己的脸皮揭下来,露出一张完全不同的面皮,都会吓一跳。 不过,王昕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又有先前见过两个小神仙的梦在前,他并未表现得太失态。 他耐心地听谢小姐讲完关于画皮的全部经过,然后捧住了谢小姐的脸。 “原来是这样。” 他说。 他凝视着谢小姐的脸,从她的眼睛里,王昕能够读到她使劲维持的坚强之下,仍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脆弱。 于是王昕浅浅地笑了。 他的面容被边关的风雪打磨得粗糙,但这种硬朗的长相,露出柔情一面,便有些别样的动人。 他说:“我觉得你现在的样子更可爱,你即使不戴画皮,也很漂亮。” 谢小姐的面颊滚烫。 王昕的举动,其实寻常来说,已经有些逾矩了,但是谢茗现在需要的正是这样的鼓励,因此她没有躲开。 谢茗道:“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王昕说:“这并不是安慰。我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很好,这样更真实。再者,你对我来说最特别的地方,并不是长相。我见过非常多美人,可是唯有你这样的,独一无二。” 说到此处,他笑了起来[[醋-溜文学最快发布]],他本是刀锋似的眼神,如此一笑,忽然柔软起来。 他说:“我很喜欢。” “……!” 这样的话,已经完全是表白。 他说的话,他的想法,他看着她的眼神。 这些都是谢茗过去想要得到,却从来不敢奢望的。 谢茗微微红了眼眶。 她低下头,说:“谢谢。” 西湖远处,烟火升起,一下子照明了半边天色,火光霓霓。 周遭传来玩闹的人群欢呼的声音,大家都在看烟花,没有人注意他们这边。 两人心都有些醉了,相视而笑。 * 谢小姐与王将军交谈的时候,缘杏和师兄师弟一起,一直在不远的地方守着。 凡人看不见神仙,不过缘杏见他们一切顺利,亦松了口气。 在缘杏看来,这一幕实在美好。 两个人两情相悦,祈愿书上的任务,也算是解决了。 缘杏眼看着谢小姐与王将军聊完,两人依依惜别。 谢小姐又将画皮盖回脸上,但不是因为想遮挡自己原来的长相,只是她若一夜之间变回原样,周围的人难免会受到惊吓。 缘杏见谢小姐盖上帷帽,轻轻地舒了口气。 水师弟祝福地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感慨说:“谢小姐是个很好的人,难得凡间也有王将军这样的良配,但愿他们日后,能幸福吧。” 伸了个懒腰:“总算结束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等说完,他又兴奋地道:“这么说来,王昕将军是不是接下来都没事了?我可以自己去找他聊聊的吧。” 缘杏颔首:“应该没事了。不过,等再过几日,我会下凡来看看他们后续是否顺利。” 话完,缘杏停顿了一下,问:“师兄,小师弟,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直接回仙宫吗?” “我要去试试看能不能和王将军说话!” 师兄立即道,他看起来摩拳擦掌。 “仙界这两年都没什么战事,王将军的见闻,可是比许多没上过战场的仙官都要多呢!” 缘杏早就瞧出师兄和王将军一见如故,像师兄这样无论神仙凡人都能一视同仁讨教的性情,在世间属于少有的率真坦白。 缘杏对师兄点了点头,又问水师弟:“师弟,那你呢?” 水师弟最近每回来凡间,好像都有些出神。 听到缘杏特意问起他,他愣了一愣,才说:“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师姐不回仙宫吗?” 缘杏道:“我之前和羽师兄说好了,想逛一逛灯会再回去。” 得知缘杏是要和大师兄一起逛灯会,水师弟顿了一顿,小小的眉头拧了起来。 缘杏看着师弟瘦小的身板。尽管她很想和师兄单独相处,但这么多年下来,缘杏也知道水师弟不比师兄,他心思纤细敏感,很容易受伤,让他落单不好。 于是缘杏友善地问:“我和师兄也没有特别的安排,师弟你要是不急着回去,要不要一起来?” 水师弟的圆眼光芒亮起,显然很是心动。 然而,出乎缘杏意料的是,接着,水师弟却又摇了摇头。 他遗憾地说:“不必了。师姐……其实我之前没和你们说,这个凡间世界,就是我被师父收为弟子以前,生活的地方。杭州城,离我过往休息之处,也不远。好久没有来过了,我想自己逛逛。” 这下,倒换作是缘杏诧异。 她发现了水师弟自从接到这个仙境的任务,就经常心不在焉,但没有想到这个。 因为北天宫不允许交流身世,缘杏还是第一次从水师弟口中听到这些。 缘杏忙说:“那你自己转吧。到时我们天宫再见。” 水师弟轻轻地“嗯”了一声,也像师兄那样,自行走了。 目送师兄和水师弟离开,缘杏稍滞,然后轻扯羽师兄的衣袂。 缘杏说:“师兄,那……我们也走吧。” “好。” 公子羽应她。 两人从天上下去,步入灯会佳节气氛之中。 今日,公子羽作为师父安排的把关者,他其实只需要在天宫里等消息就行,是不需要亲自过来的。 他之所以来,是因为答应了缘杏,要陪她逛灯会夜市。 缘杏走在公子羽身边,此时心跳得很快。 虽然是她主动鼓起勇气请羽师兄陪她玩的,可羽师兄真的站在她身边,缘杏又克制不住地觉得紧张。 凡间的上元节,是难得夜市热闹,男女老少都可以上街游乐的日子。一年仅有一次,在这一日,男女限制会比平时放开许多,实际上,便也成了情人相会的日子。 她拉着羽师兄的袖子,和羽师兄走在一起。周围经过的男男女女,许多都是年轻夫妻或者情侣,他们走在其中,也仿佛是与他们同样的一员。 缘杏垂着头,拉着公子羽的袖子。 她问:“师兄有什么特别想看的吗?” 公子羽温和道:“去看师妹想看的就好。” 缘杏雀跃:“那我想去买一盏花灯,还想坐船看灯、看烟火!” “好。” 两人走在街市上,缘杏手上很快就多了一盏白狐灯,逛了好久才找到手艺人做的。然后,她手上很快又多了糖画、甜糕、胡饼,还有其他各种小吃。 公子羽见她光抱着这些乱转,问:“师妹不尝尝?” 缘杏说:“我身体不好,不能随意吃这些。我打算带回去,用仙气保存起来,再找个透明盒子罩住,摆在架子上当装饰。” 公子羽也知道缘杏的身体情况,但他看缘杏的眼神,便知她不是不想尝。 公子羽想了想,道:“师妹可以每样都尝一小口。” 缘杏为难:“那剩下的怎么办?总不能就扔了,万物有灵,食物理应珍惜,那样好可惜。” 公子羽说:“我帮师妹吃完便是。” “真的?!” 缘杏先是欣喜,但接着又回过神来:“可是……” 她看着师兄站在她身侧,如月光般皎白光明的形象,便觉得不妥。 所有东西她都咬上一小口,那就不完整了,怎么能让师兄吃她剩下的食物。 然而公子羽从容道:“没关系,我不介意。” 说着,他竟真的在缘杏买来的东西里挑起来:“师妹想要先吃什么?” 缘杏分外纠结。 但在羽师兄的坚持之下,她考虑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选了糖画。 缘杏买的糖画,画的是飞龙。 缘杏小心翼翼地张开嘴,珍惜地咬了一口龙尾巴,轻轻咬下一小角。 她将糖画含在嘴里,极为爱惜地吃着,时不时舔一下嘴唇。 公子羽看她这般模样,有些好笑:“什么味道?” 缘杏面红道:“甜甜的。” “这是自然。” 公子羽含笑。 他问:“师妹还要吃吗?” 缘杏摇摇头。 于是公子羽将糖画从她手中接过,然后就着缘杏咬过的位置,也吃了一口。 羽师兄很平静,看上去丝毫不介意缘杏已经吃过。 但缘杏看着师兄吃她已经尝过的东西,面颊又烫起来,觉得很不好意思。 缘杏知道自己最好不要胡思乱想,可是看着羽师兄淡定和她分同一份食物的侧脸,她又忍不住想起那天晚上,她画出来的羽师兄说的话。 羽师兄会不会……真的对她有好感? 也不必是十分喜欢,只要对她有一点点超出师兄妹的感情就够了。 两人谈话间,已经走到了西湖边。 缘杏说想要坐船看灯,两人就找了一艘小舟,飘到水面上。 缘杏高高兴兴地在船上画花灯,等画完了,公子羽帮她点上,然后再由缘杏放进水里。 缘杏画的灯,比寻常卖的要精致漂亮,漂在水中十分醒目。不时就有凡间小孩从其他画舫里探出头来,惊呼地指着缘杏的灯喊好看,这令她很是骄傲。 缘杏心里得意,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偷偷瞥着羽师兄。 她看上去单纯沉浸在节日气氛的喜悦中,其实心跳节奏乱得厉害,原因有一大半,都在羽师兄。 但神奇的是,缘杏偷瞥师兄的时候,师兄的目光,亦总在她身上。 缘杏不由问:“你陪我出来,会不会觉得无聊?毕竟,一直都是我在到处玩。” “不会。” 公子羽回答。 “和师妹一起赏灯,我很愉快。” 缘杏的心又开始狂跳。 羽师兄看她的眼神太温柔,让她很容易想到,那天晚上画出来的羽师兄的神情。 这样其实不好,师兄这样,会让她有很多不该有的念头。 而这时,公子羽又将她在夜市上买的点心摆出来:“师妹还想吃什么?” 缘杏其实已然有些心乱,但听到吃到,还是左挑右选,有些晃神地选了米糕,还是照例咬了小小一口。 其实都是简单的江南市井小吃,但缘杏很少有机会吃到,觉得分外幸福。 等缘杏咬完,公子羽又从缘杏手中接过来,吃剩下的部分。 缘杏担心问:“师兄会不会吃太饱了?” 公子羽道:“还好。” 他平时清欲,倒也不会吃很多东西,但缘杏买的都是女孩子的点心,一小块一小口的,他堂堂一个男子,不至于吃不下。 缘杏垂头羞涩:“对不起,让师兄吃了这么多我吃过的东西。” 公子羽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他说:“我并未觉得不妥,再者,师妹开心,也让我觉得高兴。” 缘杏被师兄摸着脑袋,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她心尖划过,让缘杏产生了异样的冲动。 她不禁道:“要是这个晚上永远不要结束,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想就这样继续下去。 想这样永远和师兄在一起。 无论天上凡间,岁月因果。 公子羽一愣。 缘杏以为自己的话一定吓到师兄了,谁知他只是稍稍错愕,便说:“我也这么觉得。” 缘杏惊讶:“师兄也这么觉得吗?” “嗯。” 公子羽望着眼前的缘杏。 杏师妹舒适地侧坐在船舱里,她的长裙曳地,绣鞋尖从裙底冒出一点。 她的皮肤白皙,乌发垂落在颈项上,衬得婉转可人;一双漂亮的杏眸溢满星光,有一种夺目的神采。 她面前还摆着之前画花灯用的笔墨,这使她身上染上淡雅的墨香。 船舱外明月高悬,西湖水清波荡漾,无数灯火月影,只因缘杏,尽成画景。 他一顿,抬手去拨缘杏掉在脖颈上的碎发。 缘杏看着羽师兄低下头来,紧张地绷紧了背。 四下无人,船舱中,只有他们两人。 公子羽清了清嗓子,思前想后,还是忍不住道:“师妹,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可能有些冒犯的问题?” 缘杏抬眸:“什么?” “师妹现在,可有喜欢的人?” “诶?!” 缘杏的心脏在胸口重重砸了一下,面颊滚热起来。 她诧异地看向公子羽:“师兄为什么要问这个?” 缘杏没有料到羽师兄会这样问她。 一直以来,羽师兄清雅淡薄如轻雪,仿佛不沾世间凡物,缘杏原以为师兄他……不会在意这个。 公子羽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似乎有些逾越。 可是他心里实在焦急,如果不弄清楚,就难以安定下来。 果不其然,师妹杏眸睁得滚圆,望着他。 公子羽顿了顿,道:“因为师父那天说的话,实在令人在意。” 缘杏从师兄脸上,看到了一丝微不可窥的烦躁。他依然是那个光风霁月的男子,因此这一丝烦躁,显得很特别。 这让缘杏心里,不由一动。 她点了点头:“我的确有喜欢的人。而且前些日子,有人告诉我说,那个人也喜欢我。” 公子羽胸口刹那一阵抽紧。 他问:“是谁?” 缘杏脸红:“我不好意思告诉师兄。” “……” 公子羽不觉抿紧了嘴唇。 说的也是,他未免对师妹问得太紧了。 师妹的眼神干净而纯粹,她对他的疑问,好像很为难。 犹豫了一会儿,师妹问:“师兄你……难道很在意吗?” 他当然很在意。 公子羽自己也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感情,会让他焦灼至此。 他现在大约是在嫉妒,而且妒火中烧,哪怕他自己知道这样的感情不正常。 不过,他不想让师妹知道,自己还有这般没有气量的一面,于是默默压了下来。 他说:“有一些。” 缘杏忸怩了一下,然后说:“如果这样的话,我愿意告诉师兄。不过……我说出来的人,可能会让师兄觉得很奇怪。师兄,你等一下不管知道是谁,都不要表现得吃惊,可不可以?” 公子羽说:“好。” 于是缘杏扯住他的袖子,指了指船舱外,道:“就是那个人,他就在那里。” 公子羽望向船舱外。 很难说他这一刻是什么心情。 酸涩有之,难受有之,嫉妒有之,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一口气尝遍了酸涩苦辣,还多了许多难以描述的复杂情绪。 然而当他看向船舱外,只看到元宵十五圆圆的明月,天上星辉与湖中莲灯交相辉映,无数星芒璀璨,几艘画舫和小舟漂在西湖水上。 没有看到什么可能是缘杏心上人的男子。 公子羽皱了下眉头,转回头,想要让师妹指一指,再说得清楚些。 谁知下一刻,他看到小师妹不知何时跑到了他身边,正飞快地凑过来。 啾。 还未等公子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到唇角微微一凉,近在咫尺的位置,带着少女的馨甜香。 缘杏在他嘴角上亲了一下。 她本来大约是想趁他回头的时候,迅速亲他脸颊的,但没想到他回头回得太快,反而偏了位置,亲在嘴唇边缘。 缘杏大窘,窘迫拘谨地坐在那里,面上雪白的皮肤映得通红,却将脸埋到胸口,不敢看他。 公子羽有一瞬间,头脑一片空白。 他嘴角还留着一丝杏师妹清馨的气息,有一点甜甜的,是师妹之前吃了一小口的米糕。 接着,等回过神来,他一把抓住缘杏的手腕,将她拉到怀里。 然后低下头,含住她的嘴唇。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羽师兄的吻, 比想象中来得更加激烈。 缘杏不是没有构想过,如果有一天她和师兄接吻,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在她的猜想中,师兄亲吻应该和他的人一样斯文有礼, 像是春雨般温柔和煦, 柔意绵绵。 然而,(clewx.c o m最-快发) 实际上的情况, 更像是狂风暴雨。 缘杏猝不及防地被羽师兄拉进怀里,她的手抵在他肩膀上,胸口贴着胸膛,腰肢靠着窄腹。 细密的吻如瀑雨落下。 师兄的身体比想象中更加宽大,而且有着男子的坚实, 能将缘杏完全裹在里面。 这是缘杏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这吻中带着强烈的情感, 就像压抑许久的洪水, 终于找到宣泄口得以汹涌而出,却变得难以收敛。 缘杏被这状况吓了一跳,猝不及防, 被吻得找不到呼吸的节奏,乱了气息。 公子羽的侵略性完全出乎缘杏的意料。 她没有想到温文尔雅的师兄, 吻起人来, 竟会是这样的路数。 等这一吻,逐渐从暴风骤雨, 转变为缘杏预想中的绵绵细雨, 已经是许久之后了。 缘杏一双杏眸染上雾色,朦胧地望着公子羽, 因为没找到机会呼吸,面颊还带着薄红。 她试着出声:“羽师兄……” 缘杏话还未说完, 公子羽温柔地捧着她的脸,一低头,又将她的嘴唇纳入吻中。 这一次是缘杏想象中师兄式的吻了。 他轻轻地啄她的嘴唇,带着无尽的耐心和柔情,就像要将缘杏融化在其中。 缘杏扶着师兄的肩膀,感觉双腿发软,好像逐渐没了力气。 然而师兄他还在继续,他低下头,轻啄她的唇瓣,一次,又一次。 小舟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层青帐将船内与船外的风景相隔,船身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过了许久,缘杏才稍稍与羽师兄分开。 缘杏人还靠在师兄怀里,她嘴唇边还带着师兄的气息和温度,她浸沐在师兄身上让人舒服的安神香中。 两人四目相接,彼此凝视。 缘杏的眸子雾蒙蒙的,头脑还是一团乱,可是当真看着师兄的眼睛,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羽师兄望着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温柔。 此时两人之间的气氛,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 寂静、暧昧、温柔,萦绕着心照不宣的缠绵。 缘杏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小狐狸不断用尾巴使劲敲击着心房。 缘杏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可是又觉得到了这个地步,什么都不必说,所有语言都不过是累赘。 她害羞极了。 良久,她面前的公子羽顿了顿,道:“杏师妹。” 他俯下/身,像是又要凑近她。 缘杏没有躲开,却觉得无比紧张,揪着羽师兄衣襟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就在这时,却听船舱外传来一声高呼―― “啊!!!” 这声音是从云间传来的,嗓音不小,凡人听不到,但离他们很近,而且带着明显的恐惧和惊慌。 骤然听到这样的声音,缘杏自然惊震,她一慌,连忙从羽师兄怀里钻出来,然后撩开帘帐往外望去。 公子羽见缘杏蹿走,微顿一瞬,倒也暂收回了手。 声音是没听见过的人的,但听起来十万火急,缘杏和公子羽来不及说什么,就连忙离开小舟,腾云朝声音的方向过去。 只见离小船不远的雾气上,有师兄、水师弟,还有一个已经修成人形的、他们从未见过的灵兔族。 那灵兔族一对雪白的长耳,眉清目秀,虽是男子,却有些女子气的清秀可爱。他和水师弟一般是圆眼,此时一双眼睛瞪如铜铃,死死地望着水师弟,满脸不可置信。 水师弟和师兄不知何时聚到了一起,水师弟与这个灵兔族打了面照,也有明显的慌乱。 三人不知发生了什么,气氛居然相当凝重。 水师弟的眼神在短时间内几度变换,遥遥看见缘杏和公子羽两人赶来,面露惊惶之色,他先是往身后躲,见躲不住,踌躇一瞬,竟是转身就跑! “水师弟?!” 缘杏见水师弟跑得飞快,吃了一惊。 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立刻去追,而是忙问:“师兄,出什么事了?他是谁?” 缘杏指了指那灵兔族。 也满脸茫然:“我也不知道啊!我本来和王昕将军聊完,正好遇上在附近闲逛的小师弟,就想抓他一起回天宫,谁知半途碰见这只在西湖边隐匿身形徘徊的灵兔……咦,杏师妹,你嘴唇怎么红了?吃辣菜了?江南这里不吃辣啊。” 缘杏面上当即滚烫。她身边就站着羽师兄,此时她不敢看羽师兄的脸色,但觉得两人袖口挨着的地方万分灼热,像是触碰就会燃烧。 缘杏尴尬道:“只、只是口脂抹多了罢了,师兄你不要管这个。” 缘杏急忙将话题拉回正事上:“水师弟和灵兔族怎么了?师兄你继续说。” “哦。” 师兄回过神来,也没有太在意杏师妹唇上这一点不太自然的变化,继续描述道:“这个灵兔族起先也不知在干什么,但居然能看得见我们,他一见到水师弟,眼睛一下就瞪着有这么大!然后大叫了一声。我本来以为他是偶然撞见神仙惊着了,谁知他居然指着水师弟说‘你怎么还活着’!吓了我一跳。” 听到师兄的叙述,缘杏亦愣了愣。 这么说来,她和羽师兄在船上听到的那声惊叫,应该就是眼前这个灵兔族男子发出的了。 而且,这个灵兔族男子,竟然还能看得到隐匿身形的师兄和水师弟…… 缘杏灵光一现,道:“你该不会,就是正心?!” 小灵兔正心。 缘杏他们之所以会来凡间帮助谢小姐,就是因为这个小灵兔的祈愿书。 小灵兔正心,他过去,曾因机缘巧合被钱塘县令之女谢小姐所救,所以心怀感激,想要报恩。在得知谢小姐有了心上人以后,甘愿耗费自己的功德修为,祈愿谢小姐如愿以偿。 谢小姐这件事,因为是灵兔为凡人祈愿,他们两人本身没什么接触,谢小姐甚至已经忘了自己救过这样一只兔子,所以缘杏他们帮助谢小姐的时候,和小灵兔正心没有任何接触。当然,他们也没有真的去取灵兔功德的意思。 不过,缘杏却记得祈愿书上写过,这个小灵兔正心,因为天生有看到神仙的能力,所以才分外虔诚,会祈愿通过这种方式来帮助谢小姐。 现在缘杏一得知眼前这只灵兔,能够看得见师兄师弟他们,立即就想了起来。 灵兔族听到缘杏唤出他的名字,果不其然显出吃惊的神色,道:“仙、仙子怎么知道小民的名字?” 竟真是他! 因为祈愿书上写的是“小灵兔”,而且是“幼年被谢小姐所救”,缘杏原本想象中是年纪很小的兔子,与水师弟差不多大,甚至更小,但眼前这个灵兔族,在这个凡间,凡龄大约也有百来岁了。 不过,灵兽本就长寿,又是凡间年龄,以大多数仙官的视角来看,确实不算大。 缘杏回答道:“我们收到了你的祈愿,是奉师父之命而来,来帮谢小姐的。如今谢小姐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们也差不多要回去了。” “当真?!” 灵兔族得知他们来是为了谢小姐,面露欣喜。 “你们收到我的祈愿了?!其实我今日到西湖边来,也是因为上元灯会,想来看看她现在好不好……” 说着,灵兔正心的目光投向谢小姐离开的方向,他的话语不知不觉带了一丝落寞,轻轻道:“看到她现在过得好,也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我就放心了……” 缘杏敏锐地从正心的口中,察觉到了一抹极淡的忧伤与惆怅,夹杂着几乎察觉不到的遗憾。 这令缘杏怔了一瞬。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对谢小姐心有思慕的,说不定不只有一个人。 不过,谢小姐已经与王将军定情,灵兔正心从一开始,似乎也没有出现在谢小姐面前的意思。 而这时,缘杏也有些在意正心看到水师弟的反应,还有跑走了的水师弟,她心想着得快点去追师弟,问问怎么回事,便问正心道:“你认识水师弟?” “什么水师弟?” 正心不解。 缘杏这才想起,他们在北天宫用的都是师父给起的代称,从来没有彼此说过本名。缘杏连忙说:“就是刚刚跑掉的那个小仙,他是我们的师弟,这回谢小姐的事上,他也帮了不少忙的。” 缘杏听出正心和水师弟似是认识,而且看正心的神态反应,他与水师弟之间或许有矛盾。 缘杏是知道水师弟过去被族人厌恶驱赶之事的,再看正心也是灵兔,便猜到一二。她本以为这样说,能够让正心摈弃偏见,对水师弟有更好的印象,谁知说完,正心竟是当场变了脸色。 他惊恐道:“这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登上仙途!神仙大人,你们定是都被他骗了!你们有所不知,那可是个彻头彻尾的妖孽啊!” 缘杏耐心劝解道:“我知道的。你不用紧张,水师弟他虽是兔族,却天生缺耳,因此被族人视作不祥,还被剪去双耳,断绝修仙之路,这些事情我们都清楚。凡间有些族群可能觉得残缺是不祥之兆,但在仙界无妨,师父也有办法令水师弟修炼。他不过是生来与旁人不同罢了,不用将他视为妖物。” 缘杏原以为自己以仙子的身份说这些话,多少能令正心有所思考,谁料正心听了,反而愈发惊惧。 “他是这么跟你们说的?他竟是这样跟你们说的?!” 正心的情绪激动起来,脸气得通红。 “他胡说八道!他竟然将耳朵的事,怪到我们头上!” 正心道:“他根本不是因为意外天生残耳,他的出生就已经灾难的预兆。” “异族通婚,有悖伦常,天理不容!” “他的母亲身为灵兔族通神圣女,竟与狼妖私奔成婚,才会生下他这样的妖物!” “他实际上也不叫阿水,他母亲给他起的名字,是叫灵淼。” “他天生下来,身体虽是灵兔的样子,可是头上长的却是一对狼耳!” “后来是他母亲去世以后,他自己无法谋生,才讨好卖乖,自己剪掉了自己的耳朵,说愿意改邪归正,要当灵兔,还到处主动去帮别人做活。竟还真哄了好些个好心的村民,平时会分他一口吃的。” “他根本不是兔子,他是个狼崽子啊!”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从正心的口中, 缘杏得知了一个和水师弟所说的完全不同的过往。 据正心所说,水师弟的母亲,原本是灵兔族的通神圣女。 灵兔族天生草食,与世无争, 因此分外亲近造化自然, 得天地厚爱, 经常能生出灵气特殊、天资异禀的族人。 所谓的通神圣女, 就是每隔一百年,在灵兔族五百岁以下的少女中,选择灵气最好的一个,作为沟通上天的媒介,聆听大家的祈愿, 再向月亮祷告。 水师弟的母亲, 是他们生活的那个灵兔族聚地, 五千年来,天资最为出众的一个圣女,受到相当的重视和期待, 被认为将来有可能飞升成仙。 然而,在她当上圣女几年之后, 灵兔族的栖地附近, 搬来了一群狼妖。 灵兔是灵兽,狼妖是妖兽, 行事作风和生活观念都大相径庭。 灵兔耕种为生, 只食蔬果,奉行清简修行, 静心寡欲,向往得道; 而狼妖恣意妄为, 贪婪抢掠,不仅不懂礼节文明,还以为食,会捕食周围没有灵智的动物或者修为不如他们的灵兽,有时还会对着灵兔族的城镇村庄,露出垂涎三尺的恶心表情。 好在那些狼妖不过是乌合之众,修为浅薄,不比灵兔族千年驻居于此,底蕴深厚,有许多道行深厚的老灵兔助阵,还与附近强大的灵兽都交好。 兔族实力远远在这些狼妖之上,方才免于被他们列入狩猎名单之上,除了遇见时两看相厌,以及灵兔族有时会保护、帮助附近的生灵逃脱狼妖追捕,以至于引起了狼妖不满之外,两边勉强算相安无事。 对水师弟的母亲来说,变故发生在一个夏天的夜晚。 那天晚上,她在森林里占星结束,走回家的路途中,在水边,遇见了一只受了重伤的狼妖。 那只狼妖很年轻,长得凶神恶煞,因为是妖狼,身材比普通兔族高大得多,还要恐怖的利爪和犬齿。 他浑身浴血,一看就是在战斗中失利。 妖狼薄情寡义,见他受伤这么重活不了,就将他抛弃了,留他一个人泡在水里自身自灭,污血染脏了半边水流。 若换作是寻常灵兔遇到这种场景,肯定会扔下不管。狼妖害人无数,平时明里暗里对兔族的骚扰也不少,他们是妖族不说,狼和兔在自然竞争中就有捕猎关系,兔族天生就会讨厌排斥狼族。 但水师弟的母亲,被当作圣女培养长大,极万千宠爱于一身,被养得过分任性和天真。 她不知是怎么想的,居然将这只狼妖救了起来。因为知道其他灵兔族不会收留,她就将他藏在山洞里,日夜偷着给他喂水喂饭,敷药擦身。 那狼妖那么重的伤,依靠着圣女的灵力,竟真的救了回来。 那中间发生的事,包括正心在内的灵兔族人,都不是太清楚。 但不知何时,圣女竟与狼妖产生了感情,过了一段时间,还怀上了身孕。 有了孩子以后,圣女知道继续生活在灵兔族中,对于她的恋人,对于她未来的孩子,都会很艰难波折,于是和狼妖商量之后,决定私奔,到与世隔绝的地方去隐居。 如果事情就这样顺利继续下去的话,灵兔族的人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也自然不会知道水师弟。 然而他们确实是走了。 可是没过几天,圣女竟又孤身一人回来,并且她身边,再没见狼妖的身影。 缘杏惊讶问:“她为什么又回来了?” 正心拧眉,好像对这件事本身有些厌烦。他道:“这外人就不太清楚了,不过我猜,估计是那个狼妖跑了吧。妖邪嘛,怎么会有定性。她怀着孕,一个人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没法顺利生育孩子,就又回村镇来了。” 几个月之后,圣女顺利诞下一个孩子,却是兔身狼耳的怪胎。 那个就是水师弟,或者说,灵淼。 “异类通婚,天理不容。” 正心咬牙切齿地道。 “更何况还是与妖狼生下的孽种,才会长成那个鬼样。他根本不是兔子,也不是灵兽,他是妖邪败类,天生异种!” 缘杏听正心叙述这些事,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她问:“你们便是因为这个,才讨厌水师弟吗?” 正心道:“灵淼他本来就是妖孽!天生灵气也不纯。他出生几年之后,他母亲大约是生下他这样的异种太伤身体,再加上被狼妖抛弃打击太大,没多久就病逝了。 “灵淼当时差不多五六岁,母亲刚死,他哭了三天,第四天就自己剪掉了耳朵,挨家挨户敲门,说自己日后愿意只当灵兔,可以帮大家耕种洒扫,希望大家能给他一口饭吃。他分明就是狼崽子,嘴里全是谎话,但还真有好几户人家心肠太好,耳根子又软,轻易信了他!” 缘杏抿了抿唇,问:“后来呢?” 正心说:“灵淼在村镇里生活了几年,后来不知哪一天,就忽然不见了。村里人都猜,是跟外面的妖物跑了。但我不会认错的,刚刚跑走的那个人,绝对就是灵淼!我不知他离开村庄多年,为什么看起来还只有十四五岁,也不知他是如何蒙骗过仙人的,但灵淼他,真的是个妖孽啊!” 缘杏听完有半晌没有说话。 她看着正心急切的表情,也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顿了顿,道:“你是不是,也是因为觉得异族通婚,有违天理,所以明明喜欢谢小姐,却只是祈愿,而没有自己去追求她?” 正心的动作僵住。 他看起来呆呆的,良久不能动弹。 缘杏道:“其实仙界,并无异族不能结合一说。水师弟他只不过是同时生出了父母身上的特征,反而是符合常理的,而且他本人也没有做伤天害理之事,不必如此惊慌。” 缘杏对正心说完,又转头看向两位师兄。 不过,在她看向羽师兄的时候,缘杏感觉自己的目光像被刺了一下,让人有点难以直视他。 缘杏强行镇定下来,说:“师兄,我想去找水师弟,先追过去看看!” “好。” 公子羽本想说与她一起过去,但仔细想想,多年下来,水师弟最信任的只有缘杏,关于他自己的事情,也只和缘杏说。 水师弟现在定然脆弱,太多人过去找他,反而会将他吓跑。 倒不如让缘杏一人过去,说不定反而能对他有所开解。 于是他嘴边的话收了回来,改口道:“我等你。” * 缘杏追着水师弟去的方向跑了好远。 因为听正心说了那么多话,水师弟早就跑得没影了。缘杏中间掐算了好几次,才逐渐找到他所在的位置。 水师弟躲在一个山洞里,洞口小得要命,朝里面望去黑漆漆的。 水师弟估计是化成了原形才钻进去的,缘杏能够感觉到里面水师弟的气息,却无法轻易进入。 她想了想,自己也变成了小白狐,费劲地从狭小的洞口进去,在里面才变回人形。 山洞里面别有洞天,倒不太拥挤。 缘杏走到最里面,看到有一个少年的人影,他蹲坐在地上,将自己蜷成紧紧一团,一动不动。 缘杏踌躇,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将手放在师弟的肩膀上,轻唤道:“水师弟。” 缘杏见师弟没什么反应,顿了顿,又改口唤道:“灵淼。” 水师弟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师姐,你知道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里溢满无助。 缘杏抿唇,只得应声:“嗯。” 缘杏说:“你可以一开始就告诉我的。” “告诉师姐什么?我生父是狼妖,我是个狼耳兔身的怪物,所以我自己剪掉了耳朵吗?” 缘杏不知该对他说什么。 想了想,缘杏道:“我不觉得你有错,也不觉得你父母结合有违天理。仙界也有许多神仙是混血而生,奇异的相貌很多,不必惊奇。” 这句话似乎多少打动了水师弟,让他又颤了一下。 过了许久,他闷闷地道:“我怕师姐讨厌我。” “我不会因为这个讨厌你的。” 缘杏在他身边坐下。 缘[[-看书就去醋溜文学网]]杏问:“你还记得你母亲吗?” 水师弟沉默良久,过了很长时间,才用细若蚊蝇的声音道:“记得的。” “你讨厌你父母吗?” 水师弟摇摇头。 缘杏道:“可是他们生下你,让你吃了很多苦吧。” “……他们也不愿意这样。本来,他们是想带着我隐居的。” 在缘杏的诱导下,水师弟终于一点点打开了话匣子。 “如果不是出了事的话,我本来,不会生在村庄里。” 如果没有生在村庄里,就不会被当作异类长大。 如果没有生在村庄里,就不会被其他的孩子扔石头。 如果没有生在村庄里,他本该在父母的守护下,在与世隔绝的地方生活,可能永远都不用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不同,说不定还会有弟弟妹妹,会有其他家人。 灵淼其实无数次想过,要是他的父母没有死,要是他们真的到了世外桃源,他的人生,会不会有所不同。 可是世界上没有如果。 缘杏耐心问他:“你愿意跟我说说看吗?关于你父母。你母亲,还有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母亲跟你聊过父亲吗?” 水师弟侧过头,从臂弯里露出了脸。 他泪眼朦胧,喉咙也微微干涩,显然哭了许久。 水师弟说:“娘亲说,她那一天本来,不会救父亲的。” 还不足百岁的灵兔女孩,独自夜行在星空下,走过小河流时,在水边,看到一只浑身淤血的妖狼。 他的身上全是伤,他长得高大又可怕,他的身体因为虚弱已经不足以维持人形,露出了利爪和背上因为血而结块的狼毛。 肮脏的泥泞和血流染红了河道,这是何等可怕的光景。 女孩其实受到了惊吓,只想快点跑掉。 可是看上去像是一具尸体的狼妖,突然在夜幕下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碧莹莹的,在夜色里发亮。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伤得一动都不能动,他已经快死了。 但是女孩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强烈的求生欲。 她是灵兔族的通神圣女,信奉造化自然,相信修行应该敬畏生命,所有生命都有他的宝贵价值。 在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她不应该见死不救。 兔族憎恨狼族,灵兽厌恶妖兽。 灵兔和妖狼水火不容,势不两立。 但理论上来说,妖兽是有可能成为灵兽的,只要经过教化,只要教他向善。 她可以教他善恶,教他礼数知识,教他摈弃恶念。 兔族说妖狼无可救药,但以前从来没有人试过驯化狼妖,或许她可以试试看。 毕竟这个狼妖现在看起来如此虚弱,没有任何攻击性,她有很长的时间来尝试。 水师弟说:“娘说,人类养了狼,将它们驯化成为犬。狼妖也是一样的,她可以试试看。” “娘说,爹和其他狼妖是不一样的,他已经被驯化了。” “所以娘说,我父亲不是狼妖,对她来说,我父亲是她亲手养大的小狗。” “是最忠诚的狼,是不会背叛的灵兽,亦是她的心爱之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缘杏从水师弟口中听到的, 是一个伤感的爱情故事。 兔族圣女将狼妖从水里救了起来。 因为她知道不能将狼妖带回村镇里,所以将他藏在附近的一个山洞。 她先简单为狼妖处理了所有的伤口,又清扫干净山洞。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陆续买来伤药、被褥、灯笼以及各种简单的生活用品, 一一放在山洞里, 将山洞布置成能住人的地方, 并且继续帮狼妖疗伤。 兔族居民并非全然不知圣女的举动, 毕竟她一口气买了很多东西,还每天都上山采药。不过,圣女毕竟没有将狼妖带回村镇里,大部分兔族居民也说不出“一定要他死”这样的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偶尔会提醒圣女“注意安全”“小心防范”。 在这样的情况下, 那狼妖意志顽强, 竟然真的活了下来。 他有时会睁开幽幽的灰色狼眸,用晦暗不明的视线凝视着捣药的兔族圣女。 他会疑惑地看着对方给他敷药疗伤,他会喝下对方喂给他的粥汤。 这只狼妖, 在妖狼的群里年纪不大,因此还没有参与过多少捕猎, 好像在妖狼群里也略显孤僻。 后来他们逐渐开始说话。 圣女教他读书写字, 教他正经的修炼方法,一点一点告诉他, 为什么不可以通过掠夺其他人的方式修炼。 狼妖过去生活在妖类的环境中, 没怎么受过教化,也没有知识, 但却很聪明。 慢慢地,他就懂了。 他开始偶尔能够走出山洞, 帮圣女打水、整理物品。有时候,两个人还会一起出去散散步,只是单纯地走走、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圣女经常会笑嘻嘻地编一个花环,然后戴在妖狼头上,看他那么大的块头,却顶着一个小小的花环,觉得很有趣。 两个人之间产生爱情,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两人私下成了婚,讨论过后,决定离开这里,到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隐居起来,两个人一起修炼,将来如果有了小孩,也可以顺利养大。 而水师弟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于是他们决定那年夏天就离开。 狼妖陆续收集了很多方便他们旅行、照顾妻子和孩子的东西,圣女则将村镇里的事情安排好,留下了手札记录,好让下一个接替圣女的女孩不至于手忙脚乱。 所有事情都准备好以后,他们趁夜离开了山洞。 然而没有走多远,他们就碰见了早已准备好围堵的狼妖群。 早在数月前,狼妖群里就有人偶然发现,数月前离队的人居然没有死,还与一只灵气很干净的灵兔走得很近。 狼妖对灵兔的村镇垂涎其实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碍于在此地的根基不如灵兔族深厚,才迟迟没有突破之处。 而现在,以他们的情况来看,狼妖群人多势众。 水师弟道:“娘说,他们那一晚一定是敌不过的。因为她怀着身孕,所以父亲让她先走,逃回灵兔的村镇里去。父亲一个人留下来,以一敌十五。 “那天晚上她在夜色中奔逃,身后全是嘶吼与咬扯的声音,母亲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哭,怕被其他狼妖听到声音追过来。 “等后来安全了,她再回去找的时候,发生冲突的地方已经只剩下散落的狼毛、没有边际的血迹和零落的残骸,连骨肉都找不到。 “那一天,娘才把眼泪流干了。” 缘杏轻轻抚摸着水师弟的背,希望这样能让他的情绪有所平复。 缘杏问:“那后来呢?你和你娘还好吗?” 水师弟红着眼眶,惨惨一笑:“村镇里的人不喜欢我和我娘,他们不相信会有狼为救兔子而死。我天生长了狼耳朵,他们也不相信我,连带着排挤我娘。总有小孩子拿东西砸我,背地里说我是怪胎,好像总担心我有一天忽然长出狼牙,去咬他们。” 水师弟微微眯起眼睛:“我倒希望我真长出狼牙来,这样他们就会怕我。师姐,好多人就是这样,他们面对比自己强大的、真的十恶不赦的人不敢怎么样,反而是看到比自己柔弱的人,或者比较善良、不会攻击他们的人,就可以百般挑剔、口诛笔伐,好像自己有多么厉害似的。” 缘杏不知该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闭上。 水师弟继续回忆道:“不过……我娘很喜欢我的耳朵。” “她说,我浑身上下,耳朵长得最像爹,所以她看着我的耳朵,就会觉得我父亲他还在某处,他还没有完全消失,他的血脉在我身上。” “娘经常笑着说,爹他看起来很凶,长得也很高大可怕,但其实非常温柔。他以前不懂善恶,只是生活在过去那样的环境里,没有人教他,没有人告诉他还有别的生活方法。” “他奔跑的时候敏捷又勇猛,但是做杂事很笨拙,切菜会很小心地一点一点切,叠衣服也叠得歪歪扭扭的。娘亲编的花环很精细,他也学着编,但从来没有编成功过,他看着编坏的花环,会把耳朵耷拉下来。” “他的情绪很简单,如果高兴了就会不停地摇尾巴。” “娘还说,他的尾巴又长又大毛又多,很好摸。” “娘亲后来还是病故了。她其实一直很想爹,早已相思成疾。为了保护我,她硬撑了这么长时间,终于还是撑不住了。” “娘去世之前,我通常都留在屋子里,不太出去。娘去世以后,我就自己剪掉了耳朵。” “我也不想剪耳朵的。那是娘亲生前最喜欢的地方,我把耳朵剪了,娘一定会伤心;但是如果不剪耳朵,我活不下去,如果我死了,娘一定会更伤心。” “我那个时候太小了。我其实很讨厌村庄里的人,但是的确离不开村庄。而且,比起外面杀死父亲的狼妖,村庄里的人不友好,但至少不算太坏。” “我剪掉耳朵以后,就一家一家去敲还算和善的人家的门,说一些讨喜的话,装一装可怜。虽然没有一家愿意长久地收留我,但帮他们做一做杂货,让他们偶尔给我一点吃的用的,还是没问题的。” “再后来……我就遇见了师父。” 在幽暗的山洞中,水师弟脸上终于带了一丝真正的笑意,像是释然。 他说:“师姐,你和师兄他们都太厉害,可能感觉不出来。其实我在凡间,天赋是很不错的。我娘是五千年来天资最好的通神圣女,而我的天资,其实要强过我娘。” “……!” 缘杏对凡人没有太强的概念,这倒是真的没有注意到。 水师弟腼腆道:“师姐太过出色,没有觉察出来,再正常不过。我自己在随师父上天的时候,也做好了修炼会很艰难的准备。在北天宫的时光,是我母亲去世以后,最幸福的日子。” 说到这里,水师弟微微红了脸:“尤其是师姐。在世界上,我很久没有遇到过有人像师姐对我这么好。” 水师弟这么说,反而换缘杏不好意思起来。 她道:“我并没有做什么,只是第一次当师姐,做分内之事罢了。” 缘杏顿了顿,又道:“你不必这么担心的,你的出身相貌和普通人不同,我和师兄们都不会介意,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来和我们商量。” “师姐……” 水师弟今日所说,都是他藏在心底最脆弱的秘密。 他绷紧的身体看起来松懈了一些。从说起这件事起,他的眼底总带着几分无助,就像试图去抓最后一根稻草。 他问:“真的什么事,都可以跟师姐说吗?” “当然。” “既然如此,那……我喜欢师姐。” “……!” “不是师姐弟,是男女之情。我对师姐……一直心怀爱慕。” 水师弟说出这句话,也用了很大的勇气,他眼神闪烁,好像想要看缘杏的表情,但又不敢看。 缘杏怔了怔。 她一直知道水师弟很亲近自己,甚至有些过于亲近,在她和羽师兄一起的时候,师弟还会不高兴。 不过缘杏自己开窍得晚,意识到自己喜欢师兄,也不过是弟子大会中的事罢了,距离现在还没有多久。 水师弟如今才十四岁,她本以为师弟即使早熟,也不至于想到这个地步。 而此时,缘杏看着水师弟在昏暗的洞穴里幽幽地望着她。 缘杏忽然发现,水师弟的眼睛,其实也是有一点像狼的。那视线充满渴望,却又忐忑,像是想要被捡回家的小动物,如果拒绝,会深深地伤到他。 缘杏想了想,抬起手摸了摸水师弟的头。 她说:“谢谢你的爱意,不过,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水师弟眼底的光芒一晃,那眼神既像是希望破灭,又像是早已有所意料。 他问:“是……大师兄?” “嗯。” 缘杏面颊微红,点了点头。 水师弟如此敏锐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她有些害羞。 水师弟这么笃定,让人感觉她一直以来喜欢师兄喜欢得很明显似的。 但是承认了这@醋。溜。儿。文。学-。最。快。发@一点,缘杏又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你还这么小呢,未来还这么长。你在师门中,只有我算是你师姐,但等走出北天宫,会有很多温柔善良的女孩子。你一定还会遇到喜欢的人的,而且对方也会喜欢你。” 水师弟的眼眶又有些红了。 他知道师姐不喜欢自己,不得不接受现实,但又忍不住嘀咕道:“可是,没有人比得上师姐。” 缘杏说:“你现在可能是这样认为。但等你碰到独一无二的人,就又会觉得,其他人都比不上她,然后在她眼里,也没有人比得上你。” 缘杏说得有些难为情,毕竟她自己其实也没有多少感情上的经验,只是一直一门心思地喜欢师兄。 说到这里,她又恍惚地想起自己片刻之前,在船上与师兄的那个吻。 说是一个吻好像也不是。 他们吻了好多次,是那么多吻,多到她数都数不清的地步。 师兄的反应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本以为,师兄那样温雅的人,在明白她的心意以后,最多也就是错愕一瞬,然后笑着说他也喜欢她。 缘杏没有想到,师兄会吻上来。 她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那时的场景。 羽师兄近在咫尺依然完美无瑕的面颊。 他扣在她腰间的手的温度。 他身上淡雅的凝神香。 他凝视着她柔情无比的眼神。 羽师兄的反应,简直像是被矜持压抑了许久的情感,忽然间找到了倾泻口。 这是不是说明,师兄确实也对她有好感? 缘杏的身体不自觉地开始发烫,她不敢在胡思乱想下去,连忙逼自己清空了思维,将注意力回到水师弟身上。 她有些慌乱地拍拍水师弟的肩膀,说:“我们回去吧,师兄他们,都还在等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水师弟纠结了一下。 他与缘杏是说开了, 但师兄那边还没有解释过。 他刚刚就那样跑掉了,面对师兄们,总感觉还有些尴尬。 不过,看着杏师姐关切的目光, 水师弟忽然又觉得,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师兄们人都不错, 大师兄高洁, 二师兄坦率,虽然他与两位师兄平时会吵吵闹闹,也有点嫉妒大师兄被杏师姐喜欢,但归根结底,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师兄弟。 他们和师姐一样, 不会因为他的身世和血统背弃他。 想到这里, 水师弟自己都不由惊讶。 他不是个容易敞开心扉的人, 但他是什么时候,对两个师兄居然这般信任的? 啧,莫名有点不爽。 但他还是对缘杏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但在走回去的路上, 水师弟踌躇片刻,问道:“现在, 我所有的事情, 师姐都已经知道了。礼尚往来,师姐是不是也可以告诉我一些?我也不奢求知道太多, 只要知道师姐真实的名字就可以了。” 缘杏愣了愣。 其实, 光是她的名字,就能表露很多事了。 不过, 缘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答道:“我的本名, 是叫缘杏。” “……!” 水师弟的瞳孔睁大了几分。 “师姐,你和东天女君门下的缘正……” 缘杏说:“那是我哥哥。” 水师弟顿时震惊极了。 缘正之所以在弟子大会上有名,一来是因为作为棋心,天资极高,二来,则是因为他是九尾狐族少君。 既然杏师姐是缘正的妹妹,那岂不是说…… 水师弟的一双圆眸瞪得比平时大了三倍。 缘杏在他的注视下,显得十分不好意思。 但吃惊过后,水师弟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我知道了。师姐放心,这件事我会一直藏在心里,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缘杏笑道:“嗯,谢谢你。” 两人回到原来的地方。 公子羽和果然还在那里等他们,不过正心已经不见了,大约是送走了。 水师弟大约本来就不想和过去认识的人再有牵扯,见不需要再与正心见面,松了口气。 不过,在回北天宫的路上,双手背在脑后,漫不经心地打趣道:“水师弟,你眼眶怎么还这么红?该不会这么大年纪了,还因为其他人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就哭鼻子了吧?” 水师弟微微发窘,对师兄翻了个白眼,倔强道:“我才没有。” “啧啧啧,你放心好了,不就是狼兔混血嘛,多大点事,我们不会歧视你的。” “要你管!” 水师弟和师兄叽叽喳喳吵了一路,等走到半路,水师弟的眼眶就已经不红了。 缘杏小心地听着,见他打起精神来,亦松了口气。 等回到北天宫,四人将谢小姐祈愿书的处理结果汇报给师父,北天君淡淡地颔了首,就算过了。 不过,等说完谢小姐,北天君美眸从他们四人身上飘过,忽而说:“现在你们四人,都了解灵淼了?” 水师弟脸红红的,跪坐在师父面前,不敢说话。 师兄大大咧咧地回答:“是啊!水师弟在凡间,还哭着跑了呢!” 很快被水师弟怒瞪了一眼。 北天君倒是浅浅地笑了。 他生得美,这一笑,便如百花齐开,摄魂夺魄。 北天君欣慰道:“那倒是不错。你们师兄弟姐妹,即便知道彼此的出身来历,互相间的态度也没有因此改变。不因贵而媚之,亦不因贫而贱之,这便是我当初为你们定下不可互通身份的规矩时,所期望的。你们日后也应当如此,继续好好相处吧。” 说罢,北天君便挥了挥衣袖,示意他们可以回去了。 缘杏听着师父的训诫,却微微出神。 师父的声音不喜不悲,不惊不异,好像没有对小师弟身份揭开的事,有任何惊讶或者愤怒。虽然师父一向如此,不过这一次,还是让缘杏不禁遐思。 仔细想来,小灵兔正心对谢小姐的这封祈愿信,是师父亲自挑出来给他们的。 师父自然从一开始就知道水师弟的来历,那他会不会也早就清楚正心是当初认识水师弟的兔族之一,所以才有意为之,特意将这封祈愿信给他们? 若是如此,难不成师父是有意诱导,好让他们去发现水师弟的过往,并以这种方式,让他们得以互相了解? 在北天宫,弟子之间的真实身份,一直是不能谈论的禁忌。 但若是如此,难道说,师父已经放松了他们彼此间的限制,开始允许他们互相吐露实情了? 那若是如此,她,羽师兄,还有师兄,是不是日后也可以逐渐向其他人诚实说出自己的来历……? 特别,是羽师兄…… 缘杏想得入神。 但就在此时,缘杏感到一道目光凝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正对上羽师兄温柔的视线。 公子羽凝视着她,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但那目光,柔情似水,犹如注视珍宝。 缘杏微怔,脑内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船上的那些吻,想到师兄当时近在呼吸间的面容。 她的脸登时滚热起来,不自觉地避开了师兄的凝视。 羽师兄外表看起来还是和平时一样,气质谦谦,清朗如月,除了看着她的眼神比平时深情,好像也没有太明显的变化。 以至于缘杏忍不住怀疑,在船上的事情会不会是一场幻觉,是她凭空想象出来的白日梦。 师兄看起来还是典雅而高洁。 不像她,现在一看羽师兄,紧张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缘杏其实很想抓师兄说个清楚,但现在师兄水师弟都还在,师父离得也没多远,她没有办法开口。 等出了师父的仙殿,师兄挠挠头,问道:“现在师弟的真名大家都知道了,那我们以后怎么称呼他?还是叫水师弟吗?” 缘杏不得不从师兄身上回过神来,她其实也有些在意这一点。 缘杏转向小师弟,问:“师弟,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都可以,名字我都是喜欢的。” 水师弟有些难为情。 但他想了想,还是道:“不过如果你们愿意的话,还是多叫我灵淼吧。这是我娘起的名字,但是一直以来认真称呼的人很少,如果有人愿意叫,我娘应该会高兴的。” “好,淼师弟。” 很有师兄气派地拍了拍灵淼的头,摆出了威严的表情。 然后,被师弟皮笑肉不笑地打掉了手。 缘杏亦笑道:“灵淼。” 公子羽则是浅笑:“灵淼师弟。” 灵淼被喊得害羞了,倒是窘迫起来。 这夜已经迟了,等处理完这些,大家就各自回去休息。 * 祈愿书的内容处理完了以后,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下凡处理事务,还有许多总结文书要写。 缘杏写得格外认真,窝在玉池楼里忙了好几日。 然而,一边写着文书,她却一边时不时想起羽师兄的事。 上元灯会那天晚上之后,她和羽师兄的关系,无疑完全变了。 她亲了师兄的嘴角,而师兄……将她抱进怀里,吻了个遍。 那样的热烈,让缘杏差点都要以为,师兄是打算吃了她。 这些事情,缘杏现在只要回想起来,面颊就滚滚发烫。 可是那天晚上,因为突然发生了正心和小师弟的事,他们光是接吻,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那天晚上,她亲师兄的时候,师兄是怎么想的? 师兄亲她,是不是就是喜欢她的意思? 他们现在,算是什么样的关系? 缘杏其实很想去找师兄聊清楚,但是回到北天宫以后,一边她要写文书,一边羽师兄又忽然被师父支使得团团转,她总是找不到他。 有一两次,缘杏抓到了羽师兄在玉树阁里的时间,可是站在楼下徘徊了半天,忽然觉得不好意思,又折回来了,然后自己懊恼地在床上滚来滚去。 真奇怪,为什么不敢进去呢? 师兄喜欢自己的可能性,明明比以前大多了啊? 可是,可是,如果总是她去找他,会不会显得很不矜持?让师兄觉得她很着急? 缘杏不得不承认,现在看见羽师兄的脸,她觉得比以前更紧张、更不好直视了。 她不自觉就会开始想两人接吻的那夜,然后变得难以呼吸。 不过,两人在平时还是会见到。 师父带他们修炼的时候,羽师兄还是经常会在,他坐在师父身边,温文尔雅,脱俗出尘。 他平静而自若,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 缘杏总会偷偷看他,师兄的平淡让缘杏多少有些失望。 而就在她失落的时候,公子羽忽然抬眸,朝她望过来。 缘杏一惊,连忙假装不经意地低下头,装作没有在意。 她低头的时候动作大了一点,让师兄觉察到了异样,他转头一看,然后“咦”了一声。 问:“师妹,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你很热吗?” 缘杏愈发窘迫:“算、算是吧。” 迟疑道:“现在这个天气,也不至于吧c醋。溜-。儿。文。学。最。快。发c。” 缘杏:“……” 她找不到借口,只好垂头不语,等师兄那边的疑虑渐渐淡了,她才又去看羽师兄。 可是羽师兄已经不看她了,正在与师父说话,似乎在讨论什么。 缘杏顿时又沮丧起来。 * 而此时此刻,公子羽也正在后悔。 他不该盯着师妹看那么久的。 他以前就觉得师妹很可爱,让人挪不开眼睛,可是现在觉得师妹更可爱了,好像总是看不够她。 她乌黑的长发,头顶的发旋,轻轻发颤的睫毛,害羞时霞色的面颊。 无论哪个部分都惹人怜爱。 即使她不变作狐身,给人的感觉也像一个小动物。 真想一直看她。 真想抱抱她。 真想将她抱过来,重复那天船上发生的事,一直重复到天长地久。 公子羽有时会担心自己的目光太过露骨,因此刻意有所收敛。 他觉得自己的视线可能太醒目了,会让师父和师弟们感到异样,可他自己好像有点控制不住。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他那天晚上也有些太着急了。 师妹只是想要亲他的脸,还亲偏了,并没有明说为什么会亲他,而他却立即吻了回去,或许是会错意了也说不定。 如果真的是会错了意,那师妹当时肯定吓坏了。 这几天,他反复回忆过那天晚上的情景、回想师妹当时说的话,觉得自己应该多半没有想错,师妹是喜欢他的。 只是凡事有个万一,在真的跟师妹确认过以前,还是不该太冒失。 可是这两天,忽然间,变得很难找到师妹。 即使是两人一同坐在道室里,师妹好像也不敢看他,变得比以前更内向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公子羽看缘杏看得入神。 这时, 北天君将手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一声:“咳。” 听到师父的咳嗽,公子羽才惊觉回神。 北天君扫了他一眼:“难得见你发愣,怎么忽然发起呆来了?” 公子羽的确很少被师父抓到走神, 这回竟还是在师弟师妹面前, 实在失态。 他脸上不由泛起一丝薄红。 公子羽行礼道:“抱歉, 师父, 接下来不会了。” “无妨。” 北天君淡淡道。 “今日就由你给杏儿儿讲解道法吧。” “是。” 公子羽应下。 而此时,缘杏呆望着公子羽。 她看着羽师兄侧脸上那少见的绯色,觉得羽师兄即便是尴尬脸红,都依然那么仪态出众、气质端雅。 缘杏又忍不住想,师兄他是为什么走神的呢? 难不成, 是因为刚刚在看她吗? 正当缘杏心猿意马时, 公子羽的眼眸, 竟又朝她的方向扫来。 缘杏惊然,连忙提笔做课记,假装一切如常。 这一堂课结束得很快。 尽管缘杏起先因为公子羽在场, 而略显慌乱,但很快就算重新投入了状态, 参悟不少东西。 然而, 等课讲完之后,北天君一展衣袖, 忽然道:“昨日, 藏书库新来了一批术法杂书,内容比较高深, 我需要有人帮我整理。羽儿,杏儿, 就交给你们二人,如何?” “……G?” 师父骤然开口,还是让她和师兄一起,缘杏不自觉地懵了懵。 不过,在师门里,的确是她和师兄更擅长书文一类的东西。 师兄不喜欢这种枯燥的任务,中途就可能溜掉;灵淼师弟年纪尚小,多半还不够火候。 北天君见缘杏有所犹豫的样子,眼风淡淡飘来,问:“怎么了?杏儿不愿意吗?” “没……” 缘杏忙说。 她与其说是不愿意,不如说是想到要和师兄单独待在一起,有些不安。 缘杏悄悄瞥向师兄。 却见师兄平静地对师父行了一礼,应诺道:“明白,定不负师父信任。” 缘杏便也垂首答应下来:“是,愿不负师父嘱托。” 北天君满意地走了。 道室内留下他们两个人。 缘杏能够感觉到师兄的目光看向了自己。 这是在那艘船上之后,两人久违的独处时光,缘杏几乎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时光仿佛静止了许久。 过了一会儿,却听公子羽道:“师妹,那我们先到藏书库去吧?” “好。” 缘杏乖巧地站起来,却不敢看他,低眉乖顺地跟在师兄两步后的位置。 到了藏书库以后,依然只有他们两个人。 藏书库里这会儿没有旁人在,静悄悄的,能听得清两个人步子的声音。 缘杏的脚步迈得很轻,她很快找到了师父所说的那批新来的藏书。 果然都是内容很高深的道法书,其中还有一些琴棋书画之类的图本和曲谱,像这样的事,的确更适合缘杏和公子羽。 缘杏看到新送来的古图本,眼睛亮了一下,不过现在,她的注意力更多是在师兄身上。 她低垂着头,道:“应该就是这些了,那我就从这些古籍画册开始好了。” 她没有看师兄,但只有他们两个人,羽师兄应该能明白她是在跟他说话。 “好。” 公子羽应道。 他大致看了看:“那我从这边开始吧。这里面有一些仙术文论比较难,你要是有不太确定的书,可以问我。” “嗯。” 缘杏听话地应下。 她见羽师兄的反应一切如常,有些失落,但也暗暗松了口气。 她现在对羽师兄的一举一动太过于紧张,就连他走路的时候稍微停顿一下,缘杏都会呼吸骤停。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公子羽却没有立刻去理书册,而是步调一转,走到她面前。 缘杏下意识地又想避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公子羽不容置喙地挡在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问:“师妹,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缘杏一惊,下意识地抬起头,然后,就直直撞入羽师兄凝视着她的眼中。 那双眼睛实在好看,清澈,干净,眼光如清风流云。 缘杏不由慌了神。 公子羽问:“难不成,是因为凡间上元节那天,在船上的事?” 缘杏没想到羽师兄竟会说得如此直白,不觉红了脸,然后僵硬地点点头。 公子羽垂眸,温和道:“那日我若冒犯了师妹,是我的错,是我太着急了。” 缘杏面颊更烫。 她摇摇头:“怎么会。没有……没有冒犯,是我先去亲师兄的,不是师兄的错。” 缘杏的声音很轻很小。 她一开口,才发现自己说话居然不大利索,一顿一顿不成调子,还不小心咬到舌头有点结巴。 缘杏窘迫,声音更轻了。 公子羽浅笑:“师妹不觉得冒犯就好。不过,既然如此,师妹为何躲我?” “我不是有意的,只是……只是看到师兄,会不安。” 缘杏尽量描述着自己的思绪,但她的手指却不自觉地绞着自己腰间的佩饰。 公子羽耐心问:“为何不安?” “因为……不明白师兄是什么意思。师兄吻我,是意味着师兄对我也有好感吗?” 听到缘杏局促的回答,公子羽不觉皱了皱眉头。 他有些疑惑地叹了口气,望着缘杏,说:“是我的意思……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 “不错。” 公子羽含笑望她。 “我喜欢师妹,很喜欢,一直喜欢师妹。” “……!” 说着,不等缘杏反应,他俯低身,捉住缘杏的手,身体微倾,将她扣在藏书阁的书架上。 公子羽压低嗓音,轻声唤她道:“杏师妹……” 羽师兄离得那么近,缘杏都能看见他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的有些慌张的弟子。 她能够理解羽师兄的肢体语言里暗含的意图,因此愈发羞迫,但师兄身上的凝神香,对她而言仿佛也有让人头晕目眩的作用。 于是缘杏小幅度地点点头,轻轻踮了踮脚,抬起头,闭上眼睛。 羽师兄扣紧她的手指,将她抵在书架上,低头吻下来。 藏书阁内幽暗。 他们身在藏书阁深处,窗帘半阖,周围只有穿过重重书丛缝隙,漏进来的细细碎光。 他们位于两排书架之间,厚重的沉木架和密集的书籍挡住了两人的身形和倒影。 这一回,是比较克制的吻。 与上一回骤来的狂风巨浪相比,缘杏能够感觉得到羽师兄在情感上有所克制,动作称得上是礼貌的浅尝辄止,但因为带着缠绵味道,反而更容易让人沉沦。 缘杏的背贴着沉硬的书架,师兄的身体却滚烫,两人的身躯重合在一起,她感觉自己被师兄所笼罩包裹。 公子羽此时亦能感觉到自己情绪的激动。 杏师妹的身体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她娇小而柔软,纤细而羸弱,轻盈得让人不自觉对她温柔,害怕稍一用力就会将她折断。 她身上有浅浅的香味,沐浴过的芬芳和常年沉浸于画室的水墨味,竟然都能令人着迷。 公子羽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冲动。 他想现在就拔下自己的龙鳞送给她,将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他素来矜持有礼,不喜欢盲目冒进,因此这种冲动连他自己都吃惊,自己竟然会有这样冒失的想法。 就像他现在抱着缘杏,却半点不想将她松开。 就在这时,不远处藏书库的门被“咯吱――”一声推开,光影晃动一瞬。 却听师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道:“杏师妹,你和师兄书理好了没有?等下我们要不要叫上灵淼,一起到后山转转?” 一眼望进来,却只看见杂乱的书堆,没有看到人影,下意识地愣了一下。 “咦,人呢?” 说着,他下意识地往里走了两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缘杏和公子羽两人, 被厚重的书架遮掩在重重阴影之后。 缘杏的呼吸几乎凝住了。 师兄的声音,让她心神一晃,不由走神。 然而公子羽还在吻她。 他的身体微压,扣着她的手, 手指嵌过她的指缝。 他吻着她的嘴唇, 两人的身体紧紧依偎, 缘杏都能感觉得到师兄身躯的轮廓弧度。 与师兄接吻的兴奋和有人过来的迫近, 形成了强烈的禁忌感,让缘杏血液凝固,心跳剧烈如激鼓。 师兄的步子“咚咚”两声,又近了两步。 缘杏一动都不敢动。 缘杏原以为师兄的到来,会让羽师兄松开她, 或者有所收敛, 然而羽师兄居然只是稍稍一顿, 就像没有注意到过来了一样,继续了下去。 “呜……” 缘杏想要说话,推了推羽师兄, 闭起眼睛,轻轻呜咽了一声。 “嘘。” 公子羽稍微松开了她, 将头埋在她的颈项间, 嘴唇抵着她的耳畔,用很轻的声音温柔地道:“别出声, 没事。” 缘杏贴在羽师兄胸口, 她浑身僵硬,紧张得不能动弹。 她不知道师兄是哪里来的自信不会被师兄发现, 也不知道师兄是不是多少有和她一样的感觉。 她觉得羽师兄的身体有着与自己不同的宽大结实,他说话的时候, 气息喷在她发间的皮肤上,让缘杏痒痒的。 两人如此之近,只要稍稍一动,嘴唇就能碰在一起。 缘杏不敢睁开眼睛。 师兄好像就在不远处。 师兄如果看到他们现在的样子,会怎么想呢? 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缘杏几乎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跳出胸框。 “杏妹妹,大师兄?” 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 他似乎还探了探头。 费解地道:“怎么不见了,难道他们理书这么快。” 他喃喃着,踱步出去了。 声响倒退,不久传来门关上的声音。 等师兄离开许久,藏书库内又安静下来,缘杏才长长舒了口气。 然而一偏头,看到羽师兄的面容,她又觉得自己差点窒息。 公子羽望着的眼神,让缘杏想到秋天映着花月的暖水,绵长柔煦,温藏夏暖,情谊难绝。 公子羽顺了顺她的头发,说:“你看。别担心,不会被发现的。” 缘杏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又被羽师兄的目光看得心尖轻颤。 她抿了抿嘴唇,却感到唇间还留着师兄的温度,于是面颊更红了。 缘杏问:“那如果被师兄看见了呢?” 公子羽道:“那就只好坦白地告诉他了。唔……师弟大约会吓一跳的。” 缘杏不安地挪了挪脚尖。 她和羽师兄真的两情相悦了。 这让缘杏既兴奋,又无措。 强烈的不真实感弥漫在心头,即使她与师兄紧靠在一起,仍然难以消解。 她的手被羽师兄握在掌心里,缘杏问:“师兄,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对我有好感的?” “是弟子大会期间。” 公子羽缓缓道。 他笑眼望着缘杏。 “不过细想起来,我对你的好感应该早就有了,日积月累、汇聚成形,只是当时才意识到。” 自从两人都表露了心意,缘杏总觉得师兄每每看她的眼神,都灌满了柔意,让她有些承受不住。 听师兄说发现喜欢她是弟子大会的时候,缘杏睫毛羞涩地轻颤,不觉“啊”了一声。 公子羽笑问她:“师妹呢?师妹又是何时,觉得喜欢我的?” “也是弟子大会的时候。” 缘杏害羞地说。 “师父说起他和东天女君的事后不久,我开始考虑男女之情这回事,又偶然和东天女君的女弟子聊了聊,就发觉自己喜欢师兄了。” 听到缘杏这个时间点,便是公子羽也不禁诧异了一瞬,继而道:“好巧。” 他们两个,居然是差不多时候意识到自己喜欢对方的,来回可能都没差几天。 这样的巧合,即使是公子羽都有些惊讶。 他定了定神,眼睑微垂,柔情而歉意地望着缘杏,道:“抱歉。” “师兄为什么道歉?” “我明明早就对你产生了好感,却没有立刻告诉你。” 公子羽凝视着她,有些为难地说:“其实,因为一些原因……我本来,没有打算这么快向你表达心意的。” 若非是缘杏主动,他可能直到出师都不会说。 按照公子羽的打算,至少要让缘杏知道他真实的情形,告诉她所有的难处,再向她坦白爱意,给她选择的余地。 而不是在北天宫还受限制的时候,就含含糊糊地在一起。 公子羽原以为这样糊涂的说法,会让缘杏不快,谁料缘杏只是愣了一下,就立即想起了她画出来的羽师兄。 画出来的羽师兄,当时说的话,与真实的羽师兄,几乎重合。 于是缘杏了然道:“没关系,我明白的,师兄是有不得已的地方吧?已经有人告诉过我了。” 缘杏这样爽快利索的答案,反而让公子羽愣了愣。 有人告诉过杏师妹……? 他在北天宫的时候就将自己当作是寻常弟子,除了师父,应该从未与人说过才对。 然而不等公子羽反应,缘杏已经面颊微霞地推了推他:“师兄,我们去理书吧,师兄他找不到我们,过一会儿说不定还会回来。” 公子羽迟迟回神,松开缘杏,低声应道:“嗯。” * 这一天晚上,缘杏兴奋到睡不着觉,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变成狐狸在枕头上跳了半个时辰,抱着尾巴在床上连翻好几个滚,最后还是毫无困意,一个轱辘滚起来,坐回桌案前。 缘杏沉浸在情绪中,难掩激动地奋笔疾书给哥哥写信―― 【哥哥,我向羽师兄表露了心意,羽师兄也说他早已倾慕于我!】 缘杏整个人都浸泡在初尝恋爱的喜悦之中,写起信来也不过脑子,一动笔就哗啦啦写了一大堆,还都是她怎么喜欢师兄,得知师兄也喜欢她以后怎么高兴的。 缘杏写了大半页纸才回过神来,再看自己写下的内容,自己都觉得娇羞。 这哪里是家书,简直是给羽师兄的情书,还是特别肉麻的那种。 缘杏看着自己写的信面红耳赤,折一折放在旁边,又重新拿了张信纸,又郑重地写了一封。 冷静下来想想,兄长之前严肃跟她说过许多次了,应当是不希望她在北天宫,与不知身份根底的人谈婚论嫁的意思。缘杏现在其实还远远没有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不过若是跟兄长说,他多半会不愉快的。 缘杏于是斟酌词句,将她和羽师兄两情相悦的事情删了,改为谨慎的试探,想着先看看爹娘还有兄长的态度再说。 她又写了些自己在北天宫的经历生活,在信中问候家人,这才将新写好的这封信也折起来放在桌上,这才缩回被子里,安稳睡去。 * 次日,缘杏将信交给柳叶,让他帮忙寄出,随后便和平时一般,在北天宫中修炼。 和师兄说开以后,感觉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缘杏喜欢和师兄待在一起,喜欢和他眉目传情。 有时师父带着他们修炼时,缘杏和公子羽的目光会猝不及防地碰在一起,看到羽师兄对她展眉而笑,缘杏就不自觉觉得羞涩和甜蜜,有时会望过去,有时会害羞地低下头。 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间也变多了。 缘杏经常会跑去羽师兄那里听琴,以前她跑到羽师兄那里总感觉难为情,但现在知道羽师兄也喜欢她,就没了顾虑。缘杏时常在羽师兄的屋子里待着,后来还将自己的画具带去,听师兄练琴的时候,她就在一旁作画。 缘杏和公子羽两人亲近,小画音树无疑是最开心的了。它每天都欢喜地手舞足蹈,抖一抖自己满树的花。 师父那边不必说什么,他肯定知道,但他就和平时一样,当作不晓得似的对待他们。 灵淼师弟心思灵慧,不多时就感觉到了杏师姐和羽师兄两人之间的变化。他有些难过,但他已经被师姐拒绝,也只得无可奈何地接受,并且更专注于自己的修炼。 而不久后,就连都觉察到了公子羽与缘杏之间的暧昧。 他呆讷地问:“杏妹妹,你最近怎么老和羽师兄在一起,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了吗?” 缘杏面红不语。 灵淼对师兄翻了个无奈的白眼。 公子羽看着师弟师妹们,温和而笑。 不过,也难怪连迟钝的师兄都这么快察觉。 他自己都觉得,即使自己平时自认内敛,对师妹的爱意,仍实在很难刻意掩饰。 他最近抚琴,琴音都是缠绵之意,因为心情太好,甚至开始弹不出伤感的曲子。 琢音琴一直在他身边,对所有事情一清二楚,更能体察到公子羽的情绪。 于是琢音琴这段时间也喜气洋洋的:“太好啦!你和杏杏终于坦白了!” 公子羽嘴角不自觉露出一笑:“嗯。” 琢音看着他的表情噤了声。 公子羽素来是个谦谦君子,但即使如此,像这么温柔的神情,仍然少见。 弦羽此时,自己都很难控制自己的心思。 他觉得杏师妹实在可爱,一颦一笑都能轻易牵动人心,害羞时更是能融化人的意志,即使是再坚硬的冰石,想来都会为了她而柔软。 他指尖微动。 弦羽最近经常和缘杏待在一起,总是他弹琴,缘杏作画,偶尔两人一起修习心诀道法,或者彼此说一说心得。 他们大多数时候克制守礼,即使只是待在一起也觉得亲密。不过,他总担心这样会让师妹觉得无聊了,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带师妹去点别的什么地方、给师妹什么东西或者为师妹做点什么事,好让她觉得更开心。 弦羽想了一会儿,心中便有了决断。 * 这天清晨,缘杏刚醒,才看到小画音树在床边懒洋洋地舒展蜷着的叶子,就外面传来轻轻的叩窗声。 缘杏跑过去打开窗。 她原以为会用这种方式找自己的,可能会是师兄,没想到一开窗,看到的竟是公子羽。 公子羽乘着轻云,背着琴匣,站在她窗口。 缘杏看到羽师兄愣了下,当即有些慌乱,开始不自觉地梳理其实还挺整齐的头发。 她惊讶问:“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公子羽微笑道:“过来找你。” 他将手递给缘杏,说:“我想和师妹去一趟凡间,现在过去,应该可以赶在下午随师父修炼之前回来。” “……?” 缘杏疑惑地歪了下刚睡醒没收起来的耳朵,不过听师兄这样说,还是懵懵懂懂地抓住师兄的手,从窗户里爬出去,坐在师兄的流云上,和他一起去了凡间。 他们去的,还是之前谢小姐的那个凡世。 公子羽说:“我记得你先前一直说想再回来看看谢小姐的情况,现在时间差不多了,便想和你一起过来。” 缘杏现在已经清醒过来,想起谢小姐,也是精神一震,连忙往下看去。 其实这段时间,她自己也回来看过几次。 仙界只是区区几个月时光,凡间已经过了好几年。 在凡间,谢小姐早已与王将军成了婚。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他们的婚姻十分顺利, 并无波折。 因为担心谢小姐的容貌不断变化的话会惹人非议,谢小姐直到出嫁,还一直戴着画皮,等到婚礼仪式过后, 才将画皮摘下来。 王将军并未与父母居住, 自己独住在将军府, 府内仆从也不多。 谢小姐千里迢迢从钱塘嫁到长安, 到了长安城中,知道她传闻的人极少。因此将军府中的人见她,虽然看她相貌不好看有些惊讶,但既然将军喜欢,也没有多说什么。 后来, 随着年纪的增长, 对她外貌的非议渐渐少了。 十几岁豆蔻年华的新美人每年一茬一茬地长出来, 第一美人的头衔今天落这家,明天落那家。过了几年,与谢小姐同龄的著名美人, 便没多少人记得,反而是谢小姐的才名在长安也逐渐显了出来。 凡人的长相, 无论怎么保养, 总是随着年龄日渐下降的。 但是学识,才华和气质, 却会随着岁月的打磨日益绽放出光辉。 于是, 有了一定阅历以后,谢小姐之前想要的女子书塾, 居然也办了起来。 她们在城中弄了个小院作为学堂,闺秀们或策马, 或乘车,隔三差五去一趟。女子书塾每月开堂讲课十次,时间时有调整,但差不多每三天授课一次。 谢小姐专讲诗词,每月共三次大课。 与王将军成婚以后,她不知不觉也看了不少兵法,也听来了不少战场上的故事。等到了课堂上,便引经据典,结合诗词历史一起讲给学生们听。 这些闺秀们虽说不至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也极少有机会听到这些,都表现得十分稀奇,每回都听得很认真,他们亦愈发崇敬谢小姐。 除此之外,王将军有时候会在自家院中锻炼腿脚、精进武艺。 他见夫人好奇,就让谢茗换了男装,简单教了她几招几式。 谢茗以前都在家中读书,没有接触过武艺,意外接触之下倒觉得很有意思,于是跟着丈夫学了起来。 虽然她起步较晚,她不能说学得多好,但身体却比以前康健多了,身段匀称,头发茂密起来,眼睛里也多了别样的神采。 夫妻两人情投意合、举案齐眉。 时光荏苒,不知不觉过了数年,便已到了现在。 随着容颜老去,谢小姐的外貌已经不再会引人议论,她成了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女子。 不过多年来的书香和适意的生活,却浸润在气质中,使她变得恬静、淡泊而典雅,倒比旁人看着还要顺眼些。 今日,谢小姐照例到学堂讲诗词。 她青丝盘起,只插一根素簪,穿淡雅简洁的裙袍,颇有几分学者的味道。 室中都是些十一二岁的年轻女孩,她们大多在闺中就听过将军夫人谢茗的才名,此时听谢茗讲学,都很认真,满眼钦慕向往。 谢茗持卷讲完,平和地答了学生们几个疑问,又朝她们笑笑,方才移步归去。 女学生敬慕地望着她的背影。 一人道:“谢先生她真是优雅,仪态端方婉约,如月照莲步。先生她年轻时,想必是个人人倾慕竞逐的美人吧?” “一定是的!” 另一个人笃定地道。 “我表姑前段时间从江南来,听说她年轻时见过谢先生,谢先生美丽端雅,当年,的确是贯响一方的美人才女呢!” 人人传言若此,一人传一人,且都深信不疑,久而久之,就都认了这个说法。 谢小姐从此便成了学生眼中,一位“天生的美人”。 时光如流水东逝,一去不返,多少辛酸往事,都付岁月笑谈中。 * 缘杏看着谢小姐如今的生活,见她生活得很不错,与王将军相濡以沫,自己的愿望亦得到实现,一切都如愿而愉快,总算松了口气。 缘杏浅浅一笑,道:“谢小姐如今顺利,我就放心了。” 公子羽将缘杏带来凡间,就是希望她开心的,见缘杏展露笑颜,他的内心亦禁不住柔软了一块。 犹如春风拂木,带起一夜百花。 公子羽说:“这其中,亦有师妹对谢小姐真心相待,耐心引导的功劳。” “师兄过奖了。” 缘杏被夸得有微微脸红,带着甜意抿住嘴唇。 其实,她现在,居然有些羡慕谢小姐。 谢小姐与王将军,既有缘分,又有共同语言,可谓情投意合,心意相通之后,成婚也没有经历太大的波折。 她与师兄,将来不知能不能如此呢? 缘杏这样一想,心中便觉得羞窘。 其实现在考虑这些还太早了,她与师兄,互通心意都没有多久呢。 缘杏抬起手,轻轻捉住羽师兄的袖子。 公子羽一顿,回过头。 却见师妹乖乖地低着头,信赖地依偎在他旁边。 公子羽心尖,像被羽毛的小尖轻轻拨弄了一瞬。 他探出手,反手捉住了缘杏的手,握在掌心。 * 另一边。 数个时辰后,天狐宫。 缘正这段日子正好留在家中,因此缘杏的信从北天宫送来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接到了。 缘正接到妹妹的信,一捏信封,就发现比平时厚上不少。 他将信打开,才发现里面有两份内容截然不同的书信,都出自缘杏之笔,但似乎是先后写的。大约是她先写废了一封,就又写了新的,但最后送出的时候,却没注意将两封信都寄出来了。 缘正起先也没有太在意,只当是妹妹临时有了什么小想法,才重写了。 缘正先读了一封,只是内容十分正常的家书。 然而,当他开始读另外一封信时,才读了没几行字,他就骤然瞪大了眼,接着,“噌”地猛站了起来! 妹妹她竟然!真的与公子羽……?! 只见缘杏在那封信中情意绵绵地写道―― 【师兄与我互诉心意之后,待我甚为温柔。】 【师兄说他心悦我已久,我亦是如此。】 【师兄他望着我的眼神,情绵悠远,与以往不同……】 缘杏满篇的师兄师兄,而她自己仿佛还未察觉,字里行间,句句皆是公子羽。 缘正看得大为吃惊,一时间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往头上冲,好不容易才凭理智勉强克制下来。 公子羽! 缘正倒不认为公子羽人品有亏,可缘杏是她的孪生妹妹,感情自比旁人来得深厚许多,让人恨不得将世间千好万好之物尽数捧到她眼前。 在缘正看来,妹妹是白玉锅里一颗软乎乎的汤圆,平时小火温着,暖水养着,冷一点怕冻着她,热一点怕烧化了,碰一碰都怕漏了芝麻馅,是认真护着、照料着的。 不止是他,爹娘亦是如此,都将妹妹护在掌心里。 他们是家人,自不会吃她,好不容易煮了十几年,还打算继续煮下去。可现在忽然就伸出一个来历不明的勺来,一勺就把不谙世事的小汤圆捞走了,他还不知道这勺心里是怎么想的、会怎么对她,缘正身为兄长,焉能不急? 缘正怒火中烧,第一反应就是先冲过去将那不知好歹的勺折了再说。 好在他伴生棋心,到底冷静,顷刻之间,脑内已经无数念头,算准了前后因果,立即沉静下来。 小汤圆现在觉得自己和勺子两情相悦,正开心呢,他不管不顾就跑过去棒打鸳鸯,出师无名,说法上落了下成不说,小汤圆只怕也要怨他,和他离心。 现在他们两个已经互表心意了,再拆再阻只怕困难,但既不能硬来,又不能不护着妹妹。 这件事事关缘杏,他尤其不能一个人瞎想,或许,应该要让父母知道。 他们阅历丰富、见识广远,又是家长,想来会有判断。再者,让父母知情,事情也能有底些。 缘正在屋内徘徊了两圈,终于做了决断。 他推开门,当即拿着缘杏的信,去了父母仙殿。 * 此时此刻,缘杏才刚刚发现,自己昨晚决定不寄了的那封信不见了。 她只觉得自己大概是记错了放的位置,或者随手搁在哪里了,还没有想到自己是一个没注意,放进信封中一起寄了。 正因如此,她并不知道现在,兄长已经看到了她的信,也不知道,兄长已经拿着她的信去找了两位狐君。 此时千里之外,狐君夫妇炸成一团,整个天狐宫都是一阵骚乱。 狐女君正在高呼:“杏儿谈恋爱了!” 男君看着缘杏信上的笔迹,先是错愕,继而面露迟疑。 缘正少君沉眉凝思。 一家人皆是惊诧不已。 他们已经在讨论“杏儿的这个羽师兄是何人”“相貌如何”“家住哪里”“人品怎样”“得找机会把他叫到家里来看看”的时候,缘杏对天狐宫里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 她最近在练工笔,按部就班地画了几幅画,但因为最近满心都是羽师兄,她的画里不自觉就洋溢着甜蜜的气息,尽是些春花秋水、暖柳明月;有时还会不自觉地开始勾勒羽师兄的轮廓,不过缘杏知道自己火候还不够,并未像上次那样直接让师兄化形,只是等注意到的时候,发现画了一半的师兄,会觉得很不好意思。 缘杏今日看着自己画里藏不住的情谊,仍有些羞涩。 她甜甜地笑了笑,将画仔细地收起来,然后打了个哈欠,蜷回床上,搂着尾巴沉沉睡去。 然而次日,柳叶一早就来了。 “杏姑娘。” 柳叶一如既往笑得和蔼。 他将信递给缘杏:“这是你的家信,昨夜加急送到北天宫来的,所以我一早就先拿来给你。” “咦?” 缘杏意外了一声,心想兄长这回的回信怎么来得这般快。 按理来说她的信昨天下午才到天狐宫,哥哥他悠哉地写个几日,也要过几天才有回信才对。回得这么快,总感觉带着些火急火燎的急事意味。 缘杏拆开了信,却见上面出现的竟是母亲的字迹,且信纸上不过急急书了几个字―― 速归! 母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娘亲这两个字, 来得没头没脑,十分让人疑惑。 缘杏将书信反复翻翻,确定娘亲真的除了“速归”两个字之外什么都没写,简直像是出了十万火急的意外, 连写字都来不及。 收到这样的信件, 缘杏心中也担心, 自然是要立刻回家看看了。 不过, 临别之前,她还是与公子羽打了招呼。 缘杏与公子羽刚刚彼此确定心意,正是情浓之时。 骤然听到缘杏要回家,公子羽微微愣了一愣。 他关心问:“可是家中出了什么情况?师妹的父母还好吗?” 缘杏樱唇抿起,娥眉微蹙, 因为爹娘的信上什么都没写, 她现在也很担忧。 缘杏道:“还说不好, 我得尽快回去看看。” 公子羽垂眸:“师妹别担心,或许没什么事。” “嗯。” 缘杏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缘杏走了之后,公子羽手指还放在琴弦上, 人却显得心神不宁,不时望向窗外。 琢音迷疑道:“好奇怪, 杏杏那里是什么事这么着急呀?最近仙界明明时节安稳, 没什么事,也没听说狐族那里出了问题。” 公子羽淡淡地“嗯”了一声, 仿佛还在思索。 过了一会儿, 公子羽道:“我会去问问看,天狐宫那里出了什么事, 还有,狐君们急召杏师妹回去, 是因为什么。如果我能帮得上忙的话,就尽力而为。” 说完这句话,公子羽又静静地望着窗外出神,好似人在此处,心却缥缈。 琢音瞧着他失神的模样,顽皮地自己抖了几根琴弦。 琢音点破道:“你舍不得杏杏吧?” 听到琢音这句话,公子羽哑然无声,接着,面颊上带上了一丝不起眼的薄红,竟是无法反驳。 他与师妹的关系,现在不能说是新婚燕尔,但也相似。 两人才刚彼此表明心意,正情热意浓。如今要与师妹小别,他的确……满心不舍。 公子羽望着缘杏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 次日,狐君宫。 缘杏跟师兄道别以后,当天就向师父告假回了家。 缘杏一路上十分忐忑,时不时催促柳叶将车行得快一些,一回到天狐宫,她就迫不及待地跳下仙车。 在缘杏的构想中,能让一向周全的娘亲给她写了那么没头没尾的信,天狐宫一定是遇到了严重的情况,说不定已经乱成一团了。 然而她回到家里以后,却发现宫中与平时没什么不同。 小仙娥等到缘杏的车驾,就欢喜地迎上来:“公主,你终于回来啦!狐君大人们,还有少君,都等了你许久了!” 缘杏看着家中一片祥和的氛围,不由费解。 娘给她的信,感觉分明是万分紧迫啊!为何家中却像是无事发生?若是这样,娘为何给她寄了那样的信? 缘杏问小仙娥道:“这两天,宫中有什么急事吗?爹娘还有哥哥找我,是怎么回事?” 小仙娥:“……嗯?” 小仙娥奇怪地眨了眨眼睛:“天狐宫和平时差不多呀,狐君大人们为什么要找公主,我也不太清楚。” 缘杏愈发困惑。 而小仙娥说着,又想了想,道:“不过,硬要说有什么奇怪的话,前两天少君去见了女君和男君之后,两位狐君大人就显得很紧张,一直与少君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呢。还有,狐君大人们,等公主一回来,就让公主去见他们。” 小仙娥的话,让缘杏十分不安。 这么一说,爹娘要找她说的话,居然好像还是秘事。 缘杏就这样一路忐忑地回屋换了身衣裳,喝了点水,就转而去了主殿见爹娘。 仙殿中,爹爹、娘亲,还有哥哥,果然都在。 缘杏一走进去,就感到今日家里人的氛围和平时不同。 以往,他们一家人相处是很随意的,虽说是狐君与公主少君,但和寻常的父母子女没什么不同。缘杏的父母身为两位狐君,在孩子面前却没有架子,有时还会带着他们开玩笑、玩耍,因此缘杏也一向喜欢跟父母撒娇。 然而,今日,父母竟都是正襟危坐,两双清亮的眸子直直望着缘杏。 缘正端坐在他们身后,他气质清冷骄傲,为室内平添几分严肃的气场。 顷刻间,缘杏居然在自己家里感到了三堂会审的氛围。 她不由吞了口口水,小步走过去,在父母与兄长面前坐好,唤道:“爹,娘,哥哥。” 缘杏生得最像娘亲,她的那双漂亮的杏眼,就是承自狐女君。 而此时,狐女君用那双遗传给了女儿的杏眸,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问:“杏儿,这回你又在北天宫中修习许久,最近,你有什么要对我们说的吗?” 缘杏坐立不安:“没、没有?” “果真没有?” “没……吧?” 这时,父亲男君亦开口道:“杏儿,我们是你爹娘,定会站在你这边考虑,你不用有顾虑。若是有人欺负你,你也可以但说无妨。” “我……” 缘杏被问得手忙脚乱,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漏了什么事没告诉爹娘。 此时,女君与男君叹了口气,然后女君从袖中抽出缘杏之前写的那封信,推过去给她。 她道:“其实,我们已经知道了。” 缘杏起先还不知道娘说的是什么,迷茫地将那封信接过来,一看之下,登时惊得满面通红! 这封信是她自己写完看了都觉得羞耻,所以才特意没寄的! 后来信莫名其妙找不到了,她还觉得自己应该是随手放不见了,没有仔细找! 没想到,没想到竟然…… 缘杏面颊涨红,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她结巴道:“娘亲,爹爹,这、这是……这个实际上是……” 女君和男君慈蔼地看着她。 而缘正则有一点不高兴,脸色比平时要来得冷傲。 女君友好地说道:“你这个年纪嘛,情窦初开,再正常不过了。再说以往就常常听你提起公子羽,说他是你师兄,这里好那里也好。若他真如你所说的那样,你们两人能够互表心意,也不算坏事。” 男君也道:“恋爱可以,不过你们二人还未出师,又还年轻,凡事要注意分寸。” 女君兴致勃勃地问:“所以呢?这个公子羽真名叫什么?家住哪方天地?父母是怎样的人?你们是怎么互相喜欢上的?又是何时表的白?” 男君无奈地看了雀跃的妻子一眼,但也斯文地问道:“他这段时间待你如何?有没有让你见到他的朋友家人?你们恋爱多久了?” 女君一合掌道:“对了!最近北天宫那里应该不忙吧!既然如此,不妨请你的羽师兄来家里怎么样?听闻他的名字许久,除了正儿,我们都还没有亲眼见过呢!” 缘杏看着兴奋不已的娘亲,还有关切的父亲,本就羞涩的面容愈发窘迫,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爹娘未免也太着急了。 她和师兄,相恋都还没有几天,而看爹娘这个架势,简直是要立刻去见羽师兄的父母,将师兄的底细探得清清楚楚,而且娘亲好像还对他们的恋爱过程很感兴趣。 缘杏当然知道爹娘是在关心她,早点弄清楚羽师兄的来历和身份,要是没什么问题,他们也能放心。但这些缘杏自己都还不清楚呢,自然也无从告诉爹娘。 缘杏低下头,忸怩地道:“我、我也还不知道。师父他平时不允许我们互相讨论身份的,我和师兄互相都不清楚真名,我也没有将自己的出身告诉羽师兄,所以,现在没有办法请他来家里。” “啊,北天君还没有松口吗?” 听缘杏这么说,狐女君显得意外又有些失望。 她的手指在腿上点了点,道:“我还以为你们在北天宫修炼这么久,他早该对这条规矩放松一些了呢。” 缘杏面红不语。 其实师父他确实已经放松了一些,但也没有放松到可以开始随便问的地步。目前为止,只有灵淼师弟的身份是公开的,而缘杏也将自己的情况告知了他。 狐女君考虑片刻,又有了主意,笑道:“要不这样,正儿与公子羽是有过接触的,就让正儿下帖子,说是想与公子羽谈道品茶,邀请他来家里做客,也不必说杏儿身份。反正我们只是想要见见,不说破反而更好。” 狐女君这个主意是可行的,但缘杏一听,倒是急了。 她也说不清这个是什么心态,倒不是羽师兄见不得人,只是想到要让羽师兄这么快就见到自己的父母,缘杏没由来得既慌张又羞涩,觉得相当难为情。 总觉得,让羽师兄见到她父母,明明两人还没到这个地步,却像是真要谈婚论嫁了一般。 又担心父母会不喜欢师兄,也不知……师兄他愿不愿意。 而且,将自己的心上人带到爹娘面前,总感觉……好紧张。 缘杏焦急地羞窘道:“娘,我与师兄……互表心意都还没有几天呢,现在就到家里来,就算不告诉他,也太着急了!再说,也不用麻烦哥哥,如果时机到了,我会自己试着邀请师兄来的。爹,娘,我不是小孩子了,自己也有把握的。” 说着,缘杏下意识地去看兄长,想让哥哥也帮自己说几句。 然而一望之下,缘杏却是微愕。 只见缘正微微抿着唇,面上一片寒霜,看起来很不好接近,而且好像也不喜欢他们的话题。 缘杏一愣,这才注意到,进屋以后,兄长几乎都没说过话。 兄长之前就提醒过她,不要在不清楚身份的情况下,就冒失地与羽师兄走得太近。 现在他虽然没有阻止她和师兄谈情说话,也没有因为现在的情况说她,不过,作为哥哥来说,他大概还是有点不高兴的。 而这时,狐女君听缘杏都这么说,虽有些遗憾,但态度也柔软下来,只得道:“好吧好吧,那我们就先再等等。” 说着,她又看向一旁的儿子,道:“哎,说到这个,杏儿都已经与人两情相悦了,正儿还整天板着个脸……虽然正儿这张小脸生得还不错,但这样的性情,日后会不会有女孩子喜欢他啊?” 说着,狐女君有些担心地摸了摸缘正的头。 缘正对母亲的亲昵不大自在,别开脸去,没有回音。 缘杏望着兄长,欲言又止。 缘杏是知道的,其实喜欢兄长的女孩子似乎不少,其中还有他师妹迎阳。另外,好像还有不少人偷着给他送礼物,只是兄长冷淡,基本上都没有接受罢了。 兄长拜师东天女君后,很少在狐君宫,爹娘他们又忙于公务,大约不太了解。 不过,看兄长的样子,他也不希望父母知道这些,于是缘杏想了想,替哥哥瞒了下来,没有说话。 只是,兄长似乎还在生她气呢。 * 缘杏又在仙殿中待了一会儿,难为情地对爹娘尽量说了羽师兄的事。爹娘盘问的关于羽师兄的问题,她能答得出的,缘杏都回答了,希望尽量打消爹娘的疑虑和担忧。 好不容易,娘亲显得比较满意了,她才与兄长一起告辞离开。 各自回宫的路上,缘杏与缘正同路。 她乖巧地走在哥哥后面一两步,但两人没有说话。兄长径自走在前,并未回头,这种气氛,自从两人在弟子大会上说开以后,就从未有过了。 缘杏纠结片刻,小跑两步跟上去,拽了拽兄长的袖子,唤道:“哥哥。” 缘正:“……” 缘正皱着眉头没接话。 缘杏继续试着撒娇道:“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有了前一段时间的相处和玩耍以后,缘杏已经与兄长没有那么生分了,也对缘正这个人比以前了解。 兄长他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对她、对其他人,都有许多柔软的地方,没有看起来那么不近人情,尤其还意外地有一点吃软不吃硬,只要好好沟通的话,很容易相处。 果不其然,听到缘杏唤他哥哥的语气,缘正的脸色略微有所松动。 但他回头瞥了一眼缘杏,一顿,还是没有理她,而是回过头,变回白狐原形,轻快地跑了。 缘杏见状,连忙也变回小白狐,拖着九条尾巴追过去。 兄妹两人一路跑进了花园。 缘正好像还不想说话,对着一棵盆栽自闭。 缘杏轻手轻脚地过去,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拍拍哥哥的尾巴,唤道:“哥。” 缘正的耳朵抖动了一下,将九条白尾高冷地摆到身前。 他身为九尾白狐,又是原来的性情,天生就有种清冷高傲之感,如高岭之花。 而缘杏见哥哥的耳朵动了,连忙再接再厉,又唤道:“哥哥,和我说话嘛。” 说着,缘杏耷拉下自己的狐耳,小爪子并在身前。 缘正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妹妹可怜巴巴的模样,一动,心软了。 不过他眉头蹙紧,脸色还是有点凶。 于是他回过头,凶巴巴地道:“干嘛?”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缘杏见哥哥说话了, 开心地晃起尾巴。 缘杏笑得弯起眸子,看起来乖顺又温柔。 她道:“哥哥,你终于又理我啦!” 缘正:“……” 缘正别扭地拧着眉头不说话。 缘杏问:“哥哥,你是不是因为, 之前你明明对我说过, 不要轻易和不明身份的人走得太近, 我却还是没憋住对师兄表白了, 所以在生我的气?” 缘正的尾巴拍了一下地,但还是没有说话。 缘杏认真地解释道:“当时……当时我其实也没有预料到会变成这样,我本来只是想和羽师兄他一起看灯会而已,后来气氛太好,师兄望着我的眼神太温柔, 又说了很容易让人心神不宁、觉得他也喜欢我的话, 所以我一时冲动, 才……” 说起那时的场景,缘杏羞赧不已,虽说变成狐身以后脸红瞧不出了, 但她的耳朵和尾巴还在不安地摆来摆去。 缘杏说:“幸好师兄他也喜欢我。哥哥,你也不要总将我当作需要保护的小孩子。我的确不像哥哥那样, 从小就能自由外出、见多识广, 但在北天宫修炼这么多年,也并非全无进益。 “前段时间, 师父还派我们去凡间做事了, 事情办得很好,仙官一直夸我们呢!在弟子大会上, 我的名次也只略逊哥哥一点。” 说着说着,缘杏格外真挚地看着缘正, 道:“我在羽师兄的这件事情上,可能是有一点冲动了,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好好考虑过。 “我和师兄,只是一起弹弹琴、作作画,一起聊天,师兄会教导我的修炼。师兄人品端正谦和,肯定不会做伤害我的事,而且他也说……如果不是我先说破,他本来不打算现在就告诉我的。 “我们还没有聊过更远的事,但如果将来要谈,一定会像哥哥希望的那样,先开诚布公地说清彼此的身份。不只是师兄要告诉我,我也应当告诉师兄,然后再考虑其他。” 缘杏说得条理清晰。 缘正听着,渐渐明白妹妹的想法,情绪亦逐渐和缓下来。 不过,想到公子羽那个人,缘正仍然心怀芥蒂。 他的身体动了动,瞥了缘杏一眼,然后理了理思绪,别扭道:“你的想法我理解了。如果你自己有考量,作为兄长,我会在恰当的范围内支持你,也会保护你。不过……” 兄长迟疑的停顿,让缘杏歪了歪脑袋:“不过什么?” “不过,我也不是单纯觉得你不分轻重。” 缘正扭开眼去。 “只是,我觉得好像比起我,你更喜欢公子羽那个师兄。” 缘正最后几个字,说得有些嘀咕,隐隐泛着酸意。 缘杏一愣,没料到兄长居然还在意这个。 不过,她想了想,倒也没有否认,说:“我和哥哥虽然有血缘,但平时的确和羽师兄在一起的时间更长。师兄他待我很好,小时候,我经常觉得师兄他就像另外一个哥哥一样。” 在七岁以前,缘杏和缘正在一起的时间还是长的,但后来,一方面因为他们兄妹之间关系有了隔阂,另一方面,缘正拜入东天女君宫,而缘杏拜入北天宫,比起千里之外的兄长,的确是朝夕相见的羽师兄更亲近一些。 但缘杏道:“但是,哥哥是哥哥,师兄是师兄。师兄是永远不能取代哥哥的,相应的,哥哥也肯定不会和师兄一样。我喜欢羽师兄,但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哥哥呀。” 说着,缘杏“咚咚咚”跑过去,跑到缘正面前,低下脑袋,将脑袋埋到哥哥颈窝里,眯起眼睛蹭他的下巴。 缘杏蹭完哥哥,又跳到他身上扑他。 缘杏这样显然是撒娇的举动。 缘正被她蹭得痒痒的,但随着妹妹的亲近,缘正被扑一下、蹭一下的,不知不觉就软化下来。 终于,他按捺不住,一个回身反扑了一下妹妹! “嗷呜!” 小九尾狐欢快地跳了一下,又回头去拍哥哥尾巴。 两只小白狐很快玩在一起,互相追逐跳跃。 * 等缘杏回到屋子里,已经是黄昏以后了。 尽管爹娘和哥哥知道了羽师兄这件事,让缘杏惊得猝不及防,但天狐宫里没有出事、一切如故,还是让缘杏高高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缘杏已经同师父请了一个月的假。她好久没有见到爹娘了,难得哥哥也在,便也暂时不急着回去。 只是……羽师兄。 北天宫里不允许互相交流身份,缘杏自然也不能从狐君宫里给师兄写信。 要面临整整一个月的相思难见,连书信寄思都不行,缘杏想想,就觉得难耐。 她本来回到书房,是想润笔画画的,可是因为想念羽师兄,画了几笔就觉得难以静心。 心思不在画上,落笔也没有神/韵。 于是缘杏索性站起来,走到窗边看月亮。 今晚是圆月。 大约是因为身在九重天,月亮也离得很近,又圆又亮,仿佛伸手就能摸得着。 皎白的清月澄澈无暇,如皓光浮于流云中。 有诗云,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现在好想羽师兄,不知道师兄他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想她,有没有看着和她一样的月光呢? 缘杏轻轻叹了口气。 好奇怪,她和羽师兄互通心意以后,明明每天都很幸福,可是在这么幸福的情况下,只是刚分离了几个时辰,她居然就会叹气了。 缘杏慢慢走离窗户,往桌边走,她决定今晚,就画一幅月景图。 然而缘杏才走了几步,肩膀擦过架子,不慎撞到了什么东西,只听“咣”的一声,一卷画从架子上滑落,掉到地上。 束画的绳子松开,画轴滚了两圈,露出画幅一角。 缘杏连忙低头去捡画,本来是打算收起来的,可是看到那幅画的内容,她怔了怔,将画拾起,然后全部展开。 缘杏自幼喜爱作画,书房的架子上,几乎密密麻麻摆的都是她以前的画作。 这一幅亦是如此,是很小的年纪画的了,因此在如今看来,水平未免青涩。 画上是一棵巨大的万年树,树冠郁郁葱葱,苍翠的树叶间,一簇簇淡色花朵争相而开。 万年树须根垂下,树枝错落,在垂帘般的丛丛根须之后,隐约显出一点人影。 这大约是她五六岁时,刚从万年树边搬回来,在家里画的。 缘杏看得微微出神,将画铺平到桌案上,目光落在根须后隐约有人影的位置,手指轻轻抚过。 她幼时体弱,住在万年树边养病,南海神医说,唯有万年树开花,才有机会痊愈。 她等了很久,万年树都没有开花的迹象,直到那一天―― 她听到了琴音,隐约看到有小男孩的身影,然后,万年树就开了花。 以前她莫名觉得,那琴音和万年树开花说不定有奇特的联系,说不定是那个小男孩帮了她,所以才有万年树开花之景。 可是缘杏当时想归想,却不敢肯定。 她那时画了这幅画,可小时候仙力微薄,还没有能力让万年树这样的奇景成真,自然也无从探究那个男孩的真面目。 而如今…… 缘杏微微失神。 如果真是琴音让万年树开花的,那这能力听起来,怎么很像是……琴心? 难不成,当初帮了她的人,就是羽师兄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缘杏的指尖轻颤。 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可是,要是真的是羽师兄,那他很早就见过自己了? 他认出来了吗?是没认出来,还是早已知晓,却没有说? 等等,这些事还是往后再说,得先想明白,当时在的人,真的是师兄吗? 缘杏忽然有一些慌乱,还有一丝隐匿的情感。 她忽然产生了强烈的冲动,想要立刻确认一下。 缘杏思来想去,提起了笔,决定尝试着将这幅画上的场景,重新画一遍。 十年前的她,没有办法让画上的场景成真,但如今的她,已经成功画出过羽师兄,若画纸上的人真是童年时的师兄,她没道理画不出来。 缘杏挥笔而就。 因为万年树是上古神树,恐怕没有那么容易成真,缘杏为了保险起见,没有画出整棵树,而只画了那部分的须根和人影。 她从未画过过去的景象,自己也不清楚等图画完成,会出现什么情况,因此紧张。 不久后,缘杏画出了她想要的部分。 她画得比十年前好了数倍,用笔细腻,色泽动人,应当与当时的场景一般无二。 缘杏深呼吸一口,终于,往画上注入了仙气。 下一刻,一道青烟腾起,画上的景象突然有了变化,等缘杏回过神来,却发现她虽还在书房中,却已经置身于万年树下。 在她眼前,是当年万年树下的一景。 因为她只画了很小的场景,面前也只呈现出这么一部分。就像是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开了一个洞,洞里是十年前,而洞外是现在。 她画成功了! 缘杏先是惊喜,然后又是紧张,她走过去,忐忑地想要撩开万年树的须根,看树帘后那少年的脸。 很难形容缘杏此时是什么心情。 她希望树帘后面的就是羽师兄。 他们两个已经是恋人了,如果还有这么一段往事,那对缘杏而言,会有一种妙不可言的缘分感。 而且,她对这个可能帮了她的少年,一直怀有微妙的感激,也一直希望,能真心实意地向他道谢。 然而真的要揭晓结果了,缘杏还是抑制不住那一抹淡淡的胆怯。 她走到树帘前。 她撩开一点点树帘。 树帘后隐约露出一个挺拔的少年,他年纪不大,但似乎身形气质出众,身后还背着一个琴匣。 琴匣! 缘杏看到那琴匣,心就狂跳起来。 虽然那琴匣和羽师兄背的不是同一个,但羽师兄一直在长大,换过琴和琴匣很正常。 然而,就在这时,不等缘杏将树帘全部拉开,就听到那男孩开口道:“这里,这个季节,怎么会有梅花?” 他走了两步,从另一边撩开树帘往外看去。 这个部分缘杏没画,便看不到了。 而下一刻,却听他身后的琴匣里传出一个脆嫩的声音,道:“这不是真的梅花,是画出来的。” “……!” 听到琴匣里的声音,缘杏睁大了眼。 这个男孩的琴,会说话! 不仅如此,这把琴,这仿佛是小孩子的声音,一下子就勾起了缘杏的回忆。 这道的嗓音,她是听过的。 中心天庭,内殿花园,宫中闲亭,古琴琴灵。 那把琴,应当属于一个人,可现在,它竟在画中…… 那天在万年树下的人,并不是羽师兄。 他竟然,是太子弦羽。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接下来发生的事, 缘杏没能看得太清楚。 大约是因为画中既有一部分万年树之景,还要呈现幼年的中心天庭太子,除此之外甚至还有几个仙官,对缘杏而言仙力消耗实在太大。 于是画面中的场景变得越来越模糊。 在消失之前, 她只听到朦胧的几句对话―― “那是狐族天君的小女儿, 因为娘胎里落了病, 她的父母求了许多医药, 如今,她正住在这里等万年树花开呢。” “她住在这里多久了?若是万年树花一直不开,她就不能回家,得一直守在这里吗?” “何止。若是万年树花一直不开,神医断言她活不过十五岁。如今也只是汤药吊着, 她连床榻都下不了, 只能每天坐在那里, 朝窗外看看。” “让万年树开花就行了吗?也许我可以试试。” 接着,情景中就响起朦胧的琴音。 然后,一切消失, 戛然而止。 缘杏半晌未言。 整件事情的条理已经很清晰了。那一天,是太子弦羽偶然经过万年树下, 见到她。他得知了她的病情, 然后出手帮了她。 这个认知,让缘杏有些恍惚。 她回想起先前短暂见到太子弦羽的两次经历。 谁能想到太子弦羽那般孤高淡雅的人, 竟也做过这样的事? 难怪, 他好像很清楚她的病情,还格外关注她的身体。 难怪, 他对自己仿佛有一些格外体贴的意味。 难怪,如今回想起来, 缘杏也隐约有一种,太子对自己有印象的感觉。 他们之间,竟还有过这样一段往事。 而且,太子弦羽的琴音,竟有与身为琴心伴生的羽师兄,相似的力量。 怪不得,天庭中的仙娥们,会对羽师兄这样的天资,都不屑一顾。 不过,这倒也不是什么太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仙界奇奇怪怪的天资数不胜数,有时候也会有原因不同、但结果相似的天赋。 比如说缘杏用画心,可以落笔成真,而玉明君的画技造诣,同样可以达到创造小世界的效果。 灵心伴生的天赋固然少见,但中心天庭太子,身为天上地下唯一的至上天帝之子,有异于常人之处,也不必太奇怪。 太子弦羽的能力乍一看与师兄相似,但这场景只有短短的几句话长度,不能轻易就下结论。 缘杏惊诧完了,心情亦逐渐复杂起来。 救了她命的人不是师兄,而是太子弦羽,对她来说,是意料之外的事。 她有一点点失落,同时,关于太子弦羽的印象,也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没想到太子弦羽竟然曾为她做过这样的事。 或许,他有着比想象中,更加友好温柔的性情? 还有,先前两次见面,都没有好好向他道过谢,以后如果再见的话,一定要谢谢他的救命之恩。 * 同一时刻,明月之下。 公子羽将琢音琴放在膝上,窗帘敞开,窗外是一轮浑圆皎白的明月,正与缘杏窗外的相似。 公子羽闭目抚琴,弹一阵子,又抬头望向远方的满月。 缘杏不在北天宫,他心中忽然空了一块,失了师妹坐在房中作话时的笑音倩影,甚至孤寂,仿佛只有窗外这一轮皎月,是能与师妹沟通心灵的联系。 师妹现在不知在做什么? 可是睡了? 亦或是还在画画? 她今晚有没有走到窗前看看,与他共享这一夜千里月明? 公子羽内心长叹,手中琴音,不自觉染上了落寞。 琢音琴好像也是这样,今晚的音色都不如往日敞亮,弦音都闷闷的。 待一曲毕了,它小声道:“真希望杏杏早点回来呀。” “……嗯。” 公子羽浅应一声。 不等两人再说,屋外忽然传来有礼的敲门声。 公子羽一滞,道:“进来。” 接着,推门打开。 门外的,果不其然是柳叶。 他谦卑地笑笑,恭敬呈上信封,道:“羽郎君,中心天庭又有信来了。” ――又来了? 公子羽眉间微动,但对柳叶,仍是和颜悦色:“我知道了,谢谢,有劳。” “太子殿下不必多礼。” 柳叶很快离开。 待柳叶走后,公子羽将信拿在手上,却迟迟未拆。 琢音看到又来信以后,声音有些惴惴的,它问:“你不打开看吗?” 公子羽抿唇,沉寂。 他不必打开看,也能想象到里面是什么内容。 想必,又是父亲写来,催他回归中心天庭的。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四封信了,催他回中心天庭的步调,比起往昔,越来越紧。 公子羽握着信,良久,终于还是拆了。 天帝那苍劲而有气魄的字体,当即现于纸上。 【尔赴北天十三载余,出师已近,何时返宫?】 【当事毕,速归天庭。】 短短几行字,除去这些,便无多言。 正如他一贯的笔风,简明扼要,理智,而无情。 与师妹偶尔提起的,她和家人通信的家书不同。 公子羽这边,常催他归天的书信来自于他的父亲――天帝。 但这些催他回家的信,多半并非是出于想念或者爱意,不过是要求。 有时候,弦羽会觉得父亲像是什么冷冰冰的虚化之物。 他不像是人,更像是一种规则、天气。他决定着世间之事,却绝不夹杂任何感情,因而显得刻板沉重。 过去,他以为天帝就应该是这样的。 因此他为自己时而流露的情感感到羞耻难堪、无所适从。 但后来,他见到北天君、东天女君,还有世间大大小小的帝君,才发觉除了天帝以外,其他人虽也是天君帝君,却不会那么宛如无情。即使是像东天女君那样生性淡薄的天君,偶尔也是会露出小脾气的。 唯有天帝,千万年如一日,坚如冷石而不动。 这有时会令弦羽困惑,甚至怀疑他究竟是不是寻常生灵,亦或只是天道的一道规则,寄托于有形的身体之中? 天帝若是有心有情,那为什么一点都看不出来?就连他和母亲都难以探寻他的内心。 若是没有,那又为何会有他这个孩子? 公子羽陷入沉凝。 琢音看他神色不愉,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要回天庭吗?” “不回。” 公子羽将信折一折,沉着地用火烧了。 琢音“啊”了一声,叮叮咚咚发出了几个音,泄露出他的慌乱。 公子羽却是平心静气,闭目不言。 * 自从知道,当初在万年树下,为她弹琴引万年树开花的人,是太子弦羽以后,缘杏就开始有些难以集中注意力。 万年树开花,对她来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南海神医曾经断言过,若是没有药引,以她的身体活不过十五岁。 缘杏记得她在树底下等了很久很久,期盼开花。而让万年树开花的人,于她而言,说是救命恩人也不为过。 没想到,居然会是太子弦羽。 缘杏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应当尽早去向太子弦羽道谢。 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然已经知情,就应该早点去表达谢意。 尤其是,现在想来,之前在天宫,太子殿下也对自己多有关照。 缘杏斟酌了几天,终于下定决心,去寻了母亲。 狐女君听到缘杏主动提出想要去中心天庭找太子弦羽,颇感惊讶,但却道:“你有这份道谢的心是好的,不过,现在这个时节恐怕不行。” “为什么?” 缘杏问。 狐女君道:“太子现在好像不在天宫里。他也到了年纪,这几年时不时都会离开天庭,在外游历,反而是在中心天庭的日子少。另外,天帝和天后最近也有些忙碌。” “啊……” 缘杏感慨地应了一声。 她问:“毕竟是中心天庭,一年四季都很忙吧?” “虽说如此,但这回倒不是因为公事。” 狐女君掩唇笑道。 “是天帝与天后,在张罗为你刚刚问起的那位太子,订下婚事呢。” 这个答案,的确出乎缘杏的意料。 她意外道:“太子弦羽不是比我和哥哥大不了几岁吗?这么早就要订下婚约了?” “早是早了一点,不过这回提出要订婚事的,倒不是天后,而是天帝。” 狐女君眯眼含笑:“而且,不是随随便便就要跟凡间选妃或者盲婚哑嫁似的包办,而是那位太子殿下,自己找到意中人了。” 缘杏闻言,愈发惊讶。 她回想起记忆中那个霜雪寒月般的男子。 知道对方是她的救命恩人以后,缘杏对太子的印象有些变了,但多少仍觉得对方有些居高临下的距离感,要说太子对哪个女子动了凡心,缘杏有点想象不到。 也不知道,会让太子动心,会是什么样的女孩? 狐女君随手执起扇子摇了摇,说:“听说太子弦羽与那个女孩情投意合、感情甚笃,天帝天后也已经卜过天机,觉得契合,故而就想早早定下。日后天帝天后许会退位,早些定下人选,也好早早教导,将来继位,能省去不少麻烦。” 说到这里,狐女君又有些无奈地一笑:“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天后唤我到中心天庭去,看起来可兴奋了,迫不及待地将这些事情都与我说了……真奇怪,她干嘛特意将我叫过去说?而且,她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狐女君的神情, 十分不解。 缘杏听得懵懵懂懂。 中心天庭和继位,听起来都是相当严肃正经的事。 缘杏忽然觉得,那位太子弦羽和他的意中人,也挺不容易的。按理来说, 年轻人间的感□□, 不过就是简简单单的爱意和好感, 就像她和师兄一般, 而他们居然要牵扯这么多。 缘杏茫然之余,也朦胧对太子和她的意中人,生出一丝淡淡的同情。 狐女君考虑片刻没有头绪,又道:“不过这件事情才刚起步,想来也做不得准。我总觉得, 是天后她刚刚知道这些, 这才过分上头, 说不定八字还没一撇呢。” 而这时,男君也从卷案中抬了头。 缘杏的父亲、女君的丈夫,是个颇有书卷气的男子, 缘杏那一身儒雅从容的文人气,多少有一些是受了父亲的影响。 男君私下里不着狐君的正装, 只是薄薄的青衣披一件外袍, 外表看上去不像是号令狐族的帝君,倒像个书香世家出来的年轻公子。随着他身形一动, 旁人才看得到他拖在身后的九条巨大雪尾, 如盛装裘衣拖曳于身后,即便是最朴素的衣衫, 也会因这九条巨尾,平添十二分华美。 他问:“说起来, 那位太子,这些年都在何处游历?” 狐女君回头道:“不太清楚,他们一家平时连脸都不让人看清,行踪就更是隐秘了。” 男君又问:“听起来,太子即便找到了意中人,应该也没有多久,天帝为何如此着急,现在就考虑给太子定下婚约了?” “这我也觉得奇怪。” 狐女君若有所思。 “天帝那人明明一向不会费心私情,我之前都快以为阿茵是跟一块大木头桩子成了婚,他这回竟主动提及太子的婚事,实在罕见。” “天帝对世间之事,莫不知晓。” 狐男君温雅道。 “侧面来说,太子的意中人,定是十分令他满意吧。” 狐女君恍然:“那可真是够不容易的。天帝那人,说是刻板无情,都有些轻了。” 缘杏听爹娘一言一语地说着,只觉得还是迷茫。 天帝一家,对她来说太过遥远了。 爹娘都是从上古年代走来的神族,对他们而言,说起这些人就像谈及隔壁邻居一样正常。但缘杏却没经历过那番岁月,不管是听爹娘说,还是当初听师父说他和东天女君的过往,对缘杏来说,都像是在听神话故事。 狐女君回头瞥见缘杏的样子,摸了摸她的头:“这些是天后他们的私事,尽管将来公开,也会是五大天境的大事,但现在还说不好。她告诉了我,我们私下聊聊是没事的,但出了家门,还不能往外说,知道吗?” 缘杏点头,自是明白的。 * 不过,话虽如此,自从知道太子弦羽就是她的恩人,缘杏不能立即去中心天庭道谢,仍是耿耿于怀。 兼之又知道了太子可能会订婚这样的大事,缘杏也很难控制住自己完全不想。 于是,直到返回北天宫,缘杏还是时常神游天外。 太子其实人挺不错的,若是将来真的继承了天君之位的话,应该会是仁君吧? 他的未婚妻,将来会成为天后吗? 这么一说的话,的确是必须慎之又慎、不能任意妄为的位置啊。 缘杏想得入神。 此时,她正在玉树阁顶层、羽师兄的屋子里。 她一回到北天宫,就回来找羽师兄。 跟平时一样,师兄抚琴,缘杏拿了画具来画画,只是画到一半,就自己都没有觉察到地开始发呆。 公子羽见缘杏回来,心情就好了起来,琴声也比先前轻快许多。 然而,他谈着谈着,就见师妹不动了,望着屋内灯笼,出神地咬着笔杆尾,画作半天没有落笔。 杏师妹,即使是走神的模样,仍然清丽可人。 公子羽不觉笑了下,走过去,从她背后抱住她,将她搂在怀间。 缘杏自然地扭了扭身子,在师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好,将他当成靠背椅。 公子羽笑问:“师妹在想什么?” 缘杏不自觉地道:“我在想太子弦羽。” “……!” 公子羽不自然地定了下,问:“你想这个做什么?” “因为……” 缘杏猛然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师兄的屋子里,她居然在这里走神了。 缘杏忽然有些窘迫,道:“啊,对不起,师兄,我刚刚在走神。” “没关系。” 公子羽并不介意,他只是温柔地追问道:“你为什么忽然在想太子弦羽?” 缘杏惊讶道:“师兄,你也知道这个人吗?” 公子羽一顿:“我想,知道中心天庭太子的名字,应该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不过,你忽然提他,让我有点在意。” 原来如此。 缘杏了然地点头。 她开口想向师兄解释,可是想了半天,又不知该怎么说。 娘亲告诉她的那些事,肯定是不能讲的。但关于她自己的,如果说了她当年在万年树下养病,又偶然发现太子弦羽就是她的救命恩人,不也几乎就相当于自报身份? 还有,她和家人参加过天庭大宴,肯定也属于北天宫内不能提及的内容。 缘杏的嘴张了张,又张了张,竟找不到多少可说的内容。 她想了想,道:“只是最近听说了一些传闻,忽然有点好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公子羽皱了皱眉头,平静地说:“天宫中的事,想来多是枯燥无聊的。太子弦羽,在外人眼中或许是天庭太子,但在他自己眼中,恐怕也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缘杏惊讶:“师兄,你是这样想的呀?” 公子羽:“嗯。” 他顿了顿,问:“那师妹呢?师妹是怎么想的?” 缘杏若有所思地道:“我在想,当天庭太子,好像也挺辛苦的呀。他身为天帝之子,好像生来就是要继承天帝之位的,连将来成婚,都要在人选的问题上百般考量,也没有人问他喜不喜欢这样的位子,愿不愿意当天帝。如果太子或者他的意中人,其实没有这样的心思怎么办?” 公子羽愣了一下,淡淡道:“宫登九天,玉宇琼楼,凌驾于万千仙神之上,只有打破头,想来没有人会不愿意吧。” 缘杏摇摇头:“让人打破头的是玉宇楼阁、琼浆珍馐,是地位、身份、权势和财望,而不是这份工作本身。如果是让人选择,一贫如洗和家财万贯,没有其他影响因素,那么任谁都会选后者。但如果是让人选择,喜欢山还是喜欢水,那么不同人就会有不同的答案。 “那么,要是摒弃天帝这个身份背后,所代表的权势、财富和地位,将他降为一个凡人,甚至更严重一点,将天帝降为一个会被他人唾弃的职位,那么还有多少人会单纯喜欢天帝的工作,会想要成为天帝呢?” 缘杏稍微停顿了一下,又道:“再说,有一些人心里,可能会藏有想做的事。无论富贵贫穷,无论成功与否,都甘之如饴,愿为此奉献此生。” 公子羽静坐无言。 缘杏原本说得认真,但屋里静下来,她忽然又觉得窘迫。 缘杏腼腆道:“我是不是说了奇怪的话?” “没。” 师兄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 “只是觉得师妹不会为表象所迷,志存高远。” 缘杏被师兄夸得脸红了。 她道:“所以太子他……” 下一刻,公子羽抬手捂住缘杏的嘴:“只是,我在想一件事。” “?” 缘杏被捂住嘴说不出话,只能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公子羽笑望她道:“师妹为何明明是被我抱在怀中,却还满脑子别的男子?” “???” 缘杏被羽师兄这一句话说得满面通红。 师兄温文尔雅、谦和守礼,素来少说这种灌满占有欲的话,而且这话里,居然还有几分吃醋的意思。 缘杏被羽师兄的话搞懵了,她摘下羽师兄的手,辩解道:“太子弦羽是一回事,师兄是另一回事,怎么能混为一谈?我、我没有那样的意思。” “我知道。” 公子羽扣在她腰间的手逐渐收紧,将缘杏揽紧到怀中。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三分,道:“只是师妹离开一月有余,我其实……很想师妹。” 师兄的气息喷在她颈间,缘杏不自觉地抖了抖耳朵。 她羞涩地轻声道:“我也……很想师兄,每天都想。” “我没有看出来。” 公子羽似是有些无奈。 “师妹从一回来,就一直在说太子弦羽。” 缘杏被师兄说得委屈。 她是真的一直想念师兄,每天晚上看着月亮,就猜师兄在做什么、有没有睡觉、今天有没有一小会儿记起她。而且她那么在意太子弦羽的事,与师兄也并非完全没有关系。 发现万年树下的人是太子弦羽时,缘杏其实相当失望,失望极了。 她抱了很大的希望,期待会是师兄,因为那引树开花的琴音,她差不多有七成以上把握。 结果发现是另一个人。 这样对她真正的恩人太子弦羽来说不公平,但缘杏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偏心到这个份上。如果当时帮她的人是师兄,她现在恐怕能高兴三倍以上。 不过,即使不是,羽师兄也已经帮了她很多了。 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帮她背心诀,是他耐心地纠正她做错的术法,是他在她受伤时将她从山上背下来,是他和她一起长大。 细数从小到大,一点一滴都是师兄。 缘杏勾着师兄的衣衫,难过道:“师兄真觉得我不想你吗?” “……怎么会。” 公子羽见缘杏当真委屈起来了,顿时心疼。 他轻叹一口,道:“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公子羽压低身体,问:“我可以亲师妹吗?” 月光之下,公子羽的面容精致仿若雕成,皮肤白皙如瓷。 缘杏觉得,世间就不该生出如此相貌。 即使要生如此相貌,就不该再将他生就如此性情气质。 即使真非要让他方方面面都如此完美,就不该让他当她的师兄。 实在……让人拒绝不了。 于是,缘杏小幅度点了点头。 灯火微阑。 屋室之中,男子靠近女子,轻啄她的嘴唇。 女子闭上眼睛。 她翻坐过来,勾住对方的脖子。 重心一斜,两道人影重合在一起,倒在地上,树倾花斜,覆作一道。 * 数日后,有一次轮到缘杏和师兄,带灵淼修炼。 灵淼如今在北天宫里公开了身份,仙宫里的人起初不适应他的新名字,但叫着叫着也就习惯了。尤其是灵淼往日很会做人,在北天宫中人缘不错,尤其得医仙馆内医仙的喜欢,大家都开始“阿淼”“阿淼”地喊他。 自己的混血身份一向是灵淼心中的一根刺,见大家都不介意,他也渐渐放开来,倒比以前还开朗些。 而这一日,灵淼练仙术练着练着,忽然道:“说起来,羽师兄,是不是要出师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诶?”缘杏听到这话一怔, “是吗?” 灵淼说:“理论上来说差不多了吧,师兄是我们之中最年长的,也是拜师最早的。其实……我也是听医仙馆里的先生说的,说仙界的弟子, 通常都是在拜师十三四年后的样子离开师门。即使不算是完全出师, 留在师门中的时间也会变少。” 缘杏听得微微呆滞。 灵淼师弟说得其实没错, 仙界弟子通常会在师父身边学习十几年, 但等度过这段最基础而悠长的时光以后,就会各自外出游历。 仙界岁月悠长,师父并不会手把手地一一带领弟子,更多人情冷暖、风格经验,还是需要弟子本人自己去学习、精进和体味。 当然, 这个阶段并不是完全和师门断了联系, 弟子有事依然会回来向师父请教, 师父有时需要用人也会召集弟子,只是相对来说,徒弟离开师门, 反而能学到更多东西。 尤其像羽师兄这样,本身就天资出众的学生。缘杏最近已经很少看见他按部就班地留在师父身边修炼。 师兄他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看书、练琴, 要不就是指教缘杏他们这些师弟师妹, 有时候,缘杏都会觉得让师兄继续留在北天宫中, 是在约束他的前程, 是一种屈才。 她甚至怀疑,师兄其实没有多少继续留在北天宫的理由, 其中一大半说不定都是因为……她。 这样一想,缘杏当即面热起来。 她竟然有这样的想法, 可能还是太自我感觉良好了。 而这时,师兄玩着自己的小辫子,戏谑地看着灵淼道:“淼师弟,大师兄可能要出师,你看起来很高兴嘛?是不是想着大师兄一走,你又可以趁虚而入,和杏师妹整天黏在一起了?” “胡说八道!” 灵淼白皙的少年脸涨得通红。他环胸反驳道:“我才没有那么小家子气。我、我当然觉得师姐的想法才是第一重要的。” :“啧啧啧。” 灵淼炸毛:“你啧什么?!” “嘿嘿,没什么。” “师兄,你不要忘了我是有一半狼血的,信不信我咬你?” 师兄师弟吵闹了一会儿,师兄双手背在脑后,漫不经心地说道:“说起来,大师兄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啊?他离开师门之前,会跟我们说吗?” 听到师兄提起这个,缘杏微顿。 正好问:“师妹,你知道些什么吗?” 缘杏摇摇头。 缘杏有些出神。 要说她对师兄的真实身份完全没有好奇,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两人相恋以后。 一旦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要了解对方的一切。 想要知道他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长大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缘杏从小叫惯了羽师兄,对她来说,“羽”这个字就是师兄的全部。但仔细一想,师兄其实是有真正的名字的,在真正了解他的人那里,他会被称呼那个真正由父母起的名字。 好想……叫一次师兄他真正的名字。 还有,好想让师兄也叫一次她的名字,将她换作“缘杏”。 也不知道师兄他,平时在家里,会是什么模样呢? 缘杏想得投入,不知不觉将手中的笔抵到了下巴上,眼神飘远。 而就在这时,柳叶撩开道室的隔帘而入。 “杏姑娘,两位郎君。” 柳叶笑盈盈地道。 “北天君请诸位聚到内殿去。” * 片刻之后,所有人都聚在了内殿中。 除了从道场被叫过去的三人,公子羽也在。 他先到一步,端坐在蒲团上,见到师弟师妹三人过来,对他们谦和一笑。 缘杏见到羽师兄,眼神便是一亮,继而见他望过来,心头便是一紧。 自从两人两情相悦,只是眼神相撞,也像眉目传情。 明明他们有三个人,但是羽师兄往这里一望,缘杏便觉得他在看自己。 缘杏害羞地低下头,走过去,和师兄师弟们按照拜师的顺序坐到蒲团上。缘杏坐在第三个,与公子羽之间隔着师兄。 须臾,师父到场落座。 北天君的美人眸惬意地扫过四人,随后道:“你们四个人如今都不小,随我修炼的时间也不短了……尤其是羽儿。我想,一直将你们憋在北天宫里,也不利于你们见识的增长,现在该是时候,带你们出去长期游历,见见世面了。” 北天君话音刚落,除了公子羽淡然依旧,剩下三人都是精神一震,纷纷竖起上身,眼中满是希冀。 游历对缘杏来说是很新鲜的事。 以前缘杏就听说过,很多仙君神君都会带着自己的弟子到处游历,既是教导,又增长阅历。还有师兄也是,北天宫中只有师兄在外长期游历过,经常一走就是半年一年。 北天宫内一向繁忙,再者他们这些弟子之前都要尽量避免身份暴露,也尽量会减少出门。 听到师父打算带他们出门,缘杏不免惊奇。 缘杏问:“我们可以出门游历多久呀?” 北天君道:“三个月以上。” 灵淼师弟问:“师父打算将我们全部都带去吗?” 北天君回答:“对,还有柳叶。” 师兄迫不及待问:“去哪里?我们要去哪里啊?!会不会是很稀奇的地方?” 北天君微笑:“自然是很稀奇的地方,一般神仙都进不去。” “哇,太好了吧!师父你良心发现了!所以是哪里啊?” 北天君的笑容愈发迷人:“东天女君宫。” :“……” 缘杏:“……” 灵淼:“……” 这五个字一出,内殿内霎时寂静。 满腔准备冒险的心登时熄了一半,他悲愤道:“这根本不算是外出游历!师父你因私废公!你根本是意图偷情!” “我看你皮又痒了。” 北天君和蔼地笑道。 他优雅地理了理自己垂在身前的长发,淡淡问:“你刚刚说了什么?为师好像没有听清,儿,你再说一遍看看?” :“……” 识趣地不说话了。 北天君瞥了一眼,不过大约是他这回选去东天女君宫,的确很难说完全没有私心,北天君自己确有两分心虚,所以倒也没有为难师兄,而是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一本正经地道―― “这回选去东天宫,是有原因的。” “一来,你们的确很少离开北天宫。东天境的风土人情皆与北天不同,住在东天宫中,你们可以四处转转,我也与东天女君相熟,比较容易安排。” “二来,东天境内最近出现了一些问题,东天女君打算派她的弟子去协助。我看你们年龄相当、修为相仿,或许也能帮得上忙,正好可以过去与东天女君的弟子协力。” “三来……你们过段时间就知道了。” 如此一说,师父倒不全是因为私心,的确是有为他们考虑的。 缘杏听到“与东天女君弟子协力”这几个字时,顿了一下。听到要去东天女君宫,缘杏倒不像师兄那么失望。 相反,对她来说,去东天女君宫,既能向东天女君讨教画技,还能见到哥哥,哥哥那几个师妹她也很喜欢。 能有女弟子陪她聊天了,缘杏还挺期待的。 特别是,与东天女君弟子协力的意思,应该是说可以和哥哥一起修炼做事吧?还能让哥哥与羽师兄好好相处一下,说不定这样一来,哥哥就不会那么警惕羽师兄了。 缘杏想得很美好,于是不禁偷偷去瞥羽师兄。 不过公子羽这会儿没有在看她,他脸上淡淡的,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北天君交代完了游历的事,满意道:“你们回去收拾东西吧,我们五日后出发……还有,羽儿,你稍微留一下。” “是。” 公子羽应道。 缘杏本来是想与羽师兄一起走的,听他被师父叫住,不免有两分失望。 不知道师父找羽师兄,是什么事? 缘杏好奇地多看了两眼,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而待屋室中只剩下师徒两人,北天君叹了口气。 北天君道:“最近,你父君,连写了十来封信,催我让你出师回去。” 公子羽对师父为何找他,心里多少已有预感,闻言,薄唇紧抿。 他伏身恭敬道:“对不起,让师父为难了。” 北天君看着他,欲言又止。 要说几个弟子之中,北天君对弦羽的感情的确最特别些,不仅仅因为他是天庭太子,所以费了北天君格外多的心思,也因为他是自己的第一个徒弟、是大弟子,两人相处最久,弦羽也聪颖,两人就像朋友一样,可以交心。 北天君问:“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弦羽道:“容师父再收留我一些时日。” “其实我的本意,是觉得你即使现在出师,也没什么不好的。你学有所成,本来就没什么非留在我这里不可的理由了。还是说……” 北天君往屋外瞥了瞥,做了个眼神。 “你是因为杏儿?” 听北天君提及他与师妹的事,公子羽不由显出两分赧然。 他顿了顿,答道:“都有。” 舍不得与师妹分离,也舍不得北天宫里世外桃源般的生活,舍不得放弃“弟子羽”这个不必考虑那么多纷纷扰扰的身份。 看见公子羽的神情,北天君又轻叹了一声。 “其实我觉得你这个年纪,多修炼两年也无妨,你父君为何如此着急?非催着你这么快回去不可。” “……我也不知道。” 公子羽迟疑,答道。 他也觉得疑惑,但即使是天帝的儿子,天帝的想法在他看来,仍然难以揣度。 北天君想了想,道:“罢了。那你再考虑一阵子吧,不过,时限可能只能到从东天女君那里归来之后,到那时,你势必要做决断了。” “多谢师父。” 公子羽知道天帝的压力不是谁都能顶下来的,听到师父这么说,他分外感激,恭敬行了一礼。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五天后。 东天宫。 缘正他们这一群弟子, 奉东天女君之命,早早迎在宫殿外,等候即将到来的北天宫的白鹿仙车,准备迎接北天君, 以及他座下的几名弟子。 迎阳一直悄悄关注着缘正的神色。 缘正师兄今天看起来, 好像特意严肃。 前两天刚从师父那里听说, 北天君会带着弟子过来的时候, 缘正师兄有一瞬间看起来是非常惊喜的。 但是没多久,师兄的表情就凝重起来,若有所思。 迎阳觉得,缘正师兄对北天君门下的某个人,可能不太欢迎。 缘正那一刹那流露的欣喜, 无疑是因为杏姑娘会来。不过, 令缘正师兄不高兴的人, 又会是谁呢? 迎阳惴惴地考虑着,而就在此时,只见远方一片白鹿踏风而来, 犹如层层叠叠的云群,浩荡落下, 驻停在东天宫门前。 北天君携着他三男一女四名弟子, 款款走下车来。 缘正迈前一步,走上去, 一板一眼道:“恭迎北天君, 师父已经恭候多时了。” “嗯。” 北天君姿态华美,领着一众弟子入东天女君宫。公子羽、缘杏他们这些北天宫弟子跟在师父身后, 再加上前面引路的东天女君弟子,一行人声势浩大, 十分醒目。 须臾,北天君见到东天女君,两人之间的气氛刹那变了。 东天女君原本背对着门扉,她一身素色华衫,素纱如银河铺成,古韵高雅,她听到声音回过头来,与北天君对望。 北天君眉眼柔弯,唤道:“芙儿。” 东天女君听到声音,凌厉淡薄的容颜,居然也浮现出一抹温柔之色。 “……雪之。” 她轻声唤道,展颜浅笑。 时间仿若停止。 看着这一幕,难受地龇牙咧嘴,捂着腮帮子道:“师妹,师弟,我忽然觉得牙齿好酸,你们有没有这么觉得?” 灵淼面无表情地道:“你大约是吃到梅子了吧?” 道:“不,我实在觉得,师父这样,有肉麻到我。” 北天君本是含笑望着东天女君,此时他并未回头,长袖却是一挥。 袖风一扫,登时就是一道风刀,向袭去。 “哎哟!” 的眉心被打个正着,疼得弯腰哀嚎。 灵淼偷笑。 缘杏却是担心地望着师兄,道:“师兄,慎言啊。” 而这时,东天女君那边的弟子中,位于最首的缘正听到骚动,一道眼风扫过来。 师兄本来嗷嗷哀叫,被那目光一扫,不知怎么的,竟是噤了声。 缘正与缘杏同岁,今年十七,已然长得高高长长,九尾狐的气质相貌,皆如傲雪凝霜,与众不同。 哑了一瞬才回过神来,他怎么莫名其妙被吓到了? 不由凑到师弟师妹之间,压低声音,道:“那个东天女君的弟子怎么回事?我记得是弟子大会的魁首,叫缘正的,是不是?他怎么这么死气沉沉的一张脸,还瞪我,好像很不好相处啊。” “师兄,是你太吵了。” 灵淼弟子大会的时候,很讨厌和杏师姐关系不凡的缘正,不过如今他已经知道了他们两个人是兄妹,反感自然烟消云散。 相反,他还不自觉地替师姐维护缘正,听到师兄抱怨的话,不由看了师姐一眼,邀功道:“你说对吧,师姐?” 缘杏无奈一笑:“正哥哥性格容易让人误解,其实他很友善体贴的。” “友善体贴?!是我太吵?!” 震惊。 “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为他说话?胳膊肘往外拐?!特别是你,淼师弟,你不是之前还嘲过他,其他人说他和杏师妹长得像,你讽刺说随随便便一个人都敢往脸上贴金吗?” 灵淼:“……” 灵淼窘迫:“师兄你不要胡说,我才没有说得这么直白!” 道:“而且你们看,他不仅瞪我,还瞪大师兄呢!” 缘杏一怔,顺着师兄所说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师兄安静下来以后,哥哥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挪到了公子羽身上,似是淡淡地打量了他,然后才一言不发地转开。 缘杏看得心惊肉跳。 现在,她和羽师兄的关系已经不一样了,而哥哥对待羽师兄的态度,自然也会不一样了。 哥哥看羽师兄的那几眼,那缘杏平白生出一种正在考试的感觉,甚至比考试还紧张,生怕哥哥对师兄露出不满之色。 然而,缘正的脸上看不出端倪,这让缘杏一颗心始终悬着,不由又望向公子羽。 只见公子羽觉察到缘正的视线,抬眸看了一眼,但并无什么反应。 羽师兄他……大约想不到,缘正是她的哥哥吧。 缘杏呼吸有些紧张。 说起来…… 缘杏有些迟疑。 上回谢小姐的事,他们完成到最后,居然发现祈愿人是灵淼师弟当年在凡间认识的人。 那时,缘杏就怀疑,师父是借这样的方式,让他们每个人的身份逐渐明晰起来,好彼此了解。 虽然这一回,师兄怀疑师父来东天宫,是因为想与东天女君相见的私心,但是事实上,如果在这里修炼,她与兄长也离得很近。而且要在东天女君宫这么长时间,缘杏很难一直和兄长保持疏离。 难不成,这一回师父想要公开的人选,就是她? 缘杏想得紧张。 而这时,久别重逢的北天君和东天女君,也已经互相用眼神诉完了相思情。 东天女君清袖一摆,邀北天君和她并排坐在上首,而让弟子们依次坐在下列。 东天女君共有弟子六人,北天君这里四人。所有人跪坐下来,足足十个人,在缘杏印象里,还从未有过如此壮观的阵容。 东天女君说:“此番邀约北天君,以及北天君弟子前来,是因仙官前日占星,卜出一月之后,将有魔门大开。到时,数千魔物会扑往凡间,涂害生灵。 “面对这等异事,仙界自不能坐视不理。这次的魔门,将会开在东天境西北面,与我和北天君的境地都相临近,因此决定合作处理。 “魔门共开五扇,到时将有天兵天将把守。 “我与北天君,考虑到你们十人,虽涉世未深,但也有了一定修为,可堪重用,便想借这次机会,也让你们亲临战场,对仙战有所体悟。” 缘杏性情认真,将东天女君所说的话都细细记下。 得知竟是魔门要开,缘杏心头一凌,忽然就有了紧张感。 师兄却是满脸振奋,他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真的上战场,当真?!” 东天女君颔首。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们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不同,也要因人分工。在正式出战之前,这一个月内,我和北天君会安排天境内的天将仙官,来教你们必要知识。” 东天女君说完,就让仙侍仙娥们领他们回去。 东天女君的弟子各自回住所,北天君的弟子们则被领去他们的新住所。 距离出战尚有一个月,在东天宫中准备的时间十分充裕。 缘杏的住处,被安排在画阁似的宫殿中。 东天女君的确是个雅人,东天宫的亭台楼阁,每一处都审美过人,有独到之处。 且几步就有藏书阁,几步就有风月亭,各处都极有雅趣。 缘杏将小画音树摆到窗台上。 因为这回要在东天宫停留很久,缘杏舍不得将小画音树放在北天宫里,就一起带了过来。 小画音树对能和缘杏一起出门很高兴,挥舞着满树的小花,摇摇摆摆。 缘杏托着腮望了一会儿小画音树,这时,却听到屋外有人敲门。 “谁?” 缘杏望过去。 公子羽推门进来,温声唤道:“师妹。” 缘杏看到羽师兄的脸,心中一喜,立即咚咚咚跑过去,一头扑进师兄怀里,抱住公子羽的腰:“师兄怎么来了?” “今天繁忙,我们还没怎么好好说过话,所以……” 公子羽缓声而笑。 “有些想师妹,就过来看看。” 缘杏埋在羽师兄胸口蹭蹭,放肆地嗅他身上的凝神香味。 说来也是,他们今日大半时间都在赶路,后来又收拾东西,还没怎么有机会独处,不知不觉,都已经夜深了。 在今天结束之前,小情人总会想再相处一会儿。 公子羽问:“师妹觉得新的住处如何?” “这里很好,与北天宫相比也不落下风。” “那就好。” 公子羽顿了顿。 “还有,关于魔门,我想师妹也许也会找人商量。” 公子羽猜得不错。 缘杏是愿意费心思的性格,既然已经从东天女君那里知道了他们这回是要处理魔门的事,缘杏便会力所能及地想做好。 缘杏用力点头,然后道:“说起魔门,师兄你知道多少?还有,师兄你觉得……” 师兄妹两人温存也就那么一小片刻的功夫,他们很快坐下来,一起商讨正事。 火烛之下,师兄妹二人抵首促膝,专注长谈。 不过,毕竟是初尝情爱的年轻恋人。 聊着聊着,两人的手就不自觉地牵在了一起,十指相扣。 缘杏扣住师兄的掌心,一顿,甜蜜地抿了抿唇,耳畔浮起羞涩的霞红。 他们将手放在桌上,缘杏新奇地玩着羽师兄的手指。 师兄不愧是弹琴的手,手指纤细修长,手比她要大一圈,很有男子的感觉。 缘杏不觉道:“师兄,你的手真好看。” “师妹才是。” 公子羽浅浅一笑,觉得缘杏的小手柔软可爱,就连捏一捏都觉得过火,可又总想握着。 他牵着缘杏的手,拉到唇边浅吻她的手指。 就在这时,火光摇了一瞬。 缘杏狐耳一动,忽听屋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不觉停下与师兄的交谈,回过头去。 就在下一刻,只见缘正正好走到窗前,面无表情地驻足在窗外。 缘杏和羽师兄并未关窗,因此缘正一走到窗边,就能看到他们亲密地挨在一起,两个人十指相扣,羽师兄正在吻她的手指,两人还靠得很近。 “哥……正、正哥哥!” 缘杏一时慌乱,险些叫错了称呼。 她下意识地想将她和羽师兄交握的手藏起来,莫名心虚。 果不其然,缘正看到他们两个人大半夜共处一室,自己妹妹的手还被捉在公子羽这个不知好歹的勺子手里,眉头一蹙,脸顿时黑了一大半。 缘正问:“你们在做什么?” 公子羽望向缘正,一滞。 而缘杏连忙慌乱地拉着羽师兄的手,藏到桌子底下,道:“我们在商量魔门的事呢,没有干什么别的。” 缘正看向缘杏。 毕竟是自己亲妹妹,缘正不太高兴,但对缘杏说话的语气,还是冷淡中带着温柔。 他说:“杏妹妹,你一向身体不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缘杏心虚:“我、我马上就准备睡了。” “嗯。” 缘正应完,目光灼灼箭似地射向公子羽。 他道:“公子羽,现在已是亥时了,你一个男子,这个时间还待在师妹闺房中,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觉得合适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缘正说得十分严厉, 措辞也用得有点重了。 缘杏着急道:“正哥哥!” 而此时,公子羽亦抬眸看向缘正。 公子羽生得一派清雅,一身君子气质,光是看他的样子, 很难让人联想到有邪意的念头, 只会觉得光明磊落。 公子羽并未露怯, 直直与缘正对视。 公子羽认得出来, 缘正是缘杏的兄长。 他知道自己眼下最好不要与缘正发生冲突,缘正与缘杏是孪生兄妹。不过眼下,他与师妹一整日没什么机会说话,好不容易有少许得以单独相处的时光,猝不及防被打断, 公子羽也有两分不快。 正好, 现在明面来说, 他并不该知道杏师妹与缘正的关系,他们两人也不知晓他的情况。 公子羽于是温雅道:“这话,应该是我问缘正师弟才是。我与杏师妹是同门师兄妹, 关系素来亲近,在北天宫时, 就常常熬夜讨论道法, 师父也都知晓,并无见不得人之处。 “反而是缘正师弟, 你是东天女君的弟子, 与杏师妹并无同门关系,为何夜色已深, 却还在我师妹住处附近徘徊?” “我――”缘正话被他堵在半路,虽然与缘杏是亲兄妹, 却不能说出来,吃了个闷亏。 他冷锐的眼神上下端详着公子羽。 缘正言道:“我与杏妹妹是青梅竹马,家中也有渊源。是家中父母不放心,才让我出门在外,时常关照杏妹妹,我因此过来看看。” 缘正这套说辞,已经讲得十分流利。 且他平时就容颜冷淡,即便是谎言,也看不出来。 公子羽顿了顿。 他笑言道:“这么看来,我们都没什么歹心,是一条路上的了。” 缘正:“……” 缘正并不想和公子羽算到一条路上,但依目前的状况,的确他出现在这里,比公子羽更不名正言顺。 公子羽依依不舍地松开两人袖管之下交握的手,起身道:“不过,你说得对,师妹的确应该早些休息,我差不多该离开了。” 他对缘正道:“你若有什么话要单独对杏师妹说,那就说吧。我会在花园外等,不要耽搁师妹太久。” 公子羽这番话,既给缘杏和缘正留下了空间,又将自己放在了和缘正一样的保护者位置。 说完,公子羽便推门离去。 等公子羽离开,只剩下缘正和缘杏两个人。 缘正皱了皱眉头,道:“这个人……” “师兄他不知道你是我哥哥呀。” 缘杏听出缘正话语中一丝不满的味道,连忙为羽师兄说话。 “师兄是担心我。” 缘正也挑不出公子羽话中的错,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的确因为杏儿和公子羽建立了恋人关系的原因,对公子羽的一举一动都太苛刻了。 缘正定了定神,又将视线转向缘杏,问:“还有你,你与公子羽,经常单独在一起待到这么晚?!” “我们是师兄妹呀!” 缘杏在缘正锋锐的目光下,不由心虚起来。 “放心啦,哥哥,我们没做什么过火的事。以前在北天宫,有什么能瞒得过师父?再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哥哥你不用这么担心的。” 说着,缘杏推了推缘正,示意他也不用一直留在这里了。 缘杏晃了晃耳朵道:“师兄都走了,我也要休息了,哥哥你也回去吧。” 缘正看着文秀的妹妹,尽管这样说,他还是总有两分放心不下。 但想想她的确该休息了,缘正迟疑道:“那我走了。” “嗯,哥哥晚安。” “……嗯。” 缘杏遥遥目送兄长离去,见他走远,才长长松了口气。 刚刚她……还真有点被吓到了。 在东天女君宫,不比北天宫,在哥哥的眼皮底下,要像之前一样和羽师兄谈情说爱,总感觉会变难了。 * “我要死了。” 三日后,师兄盘腿坐在东天宫的道室里,双手卡着自己的喉咙作窒息状。 “我要被师父和东天女君肉麻致死了。” 这几天是给他们这些外来者,熟悉东天宫环境的,因此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今日才要正式开始为抵御魔门大开做准备。 缘杏只要有画阁,对环境没有特别的要求,更何况东天女君这里书画特别多,简直是正中她下怀,缘杏很快就适应了。 此时她一手持卷,一手握笔,正在做批注。 缘杏听到师兄的话,方才抬起头,问:“怎么了?” “芙儿――” “雪之――” “芙儿!” “雪之!” 掐着嗓音别扭地给缘杏模仿了一下,然后浑身打了个寒颤,做了受不了的表情:“你们是没看见,我这两天在东天宫到处飘的时候,动不动就看到他们两个腻在一起,一动不动握着手对视都能看半个时辰,太恶心了!” 水师弟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师父和女君独处的时候,你还到处乱闯,没死真是命大。师父可能只是当着女君的面没有发脾气,等他空下来,你就惨了。” 缘杏倒是捏着自己的笔,忽然有点难为情。 以前没有和师兄在一起还不觉得,现在和师兄互通心意以后,缘杏一天天明白了这种腻歪。 如果是她和师兄,也可以这样整天待在一起不觉得难受。 而这时,东天女君门下的六个弟子也踏入道室中。 其中缘正走在最首。他一进道室,目光就往缘杏所在的方向望过来。 缘杏对上哥哥的视线,一惊,乖巧地正襟危坐。 师兄见到东天宫的人,撇了撇嘴,也不继续说了,将小辫子往肩上一甩,安分下来。 东天女君的六个弟子也依次坐好,总共十个弟子全部到齐。 不久,口中的北天君与东天女君也一并到场。 他们一起往前面一坐,倒真有了种夫妻般的感觉,仿佛十个弟子全是一家人似的。 道室内一片肃静。 东天女君作为东道主开口:“接下来一个月,你们十人都将在此修炼。我的弟子自不必说,北天君的弟子也可将这里当作自己家,你们务必要互相友善,就像真正的师兄弟、师姐妹一样。 “为了准备接下来即将发生的魔门大开,这一个月,我和北天君会按照你们各自的专长特性,重新安排先生教导你们,进行专训。另外,也会请真正的天将前来,教导你们实战,势必会比较严酷,你们都要做好准备。” 缘杏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她瞥向前方,却见公子羽与哥哥都十分镇定,似乎并不紧张。 东天女君淡淡垂眸:“现在先公布专训的安排。” “怜雨,随瑶明仙子修炼。” “龙井,随金峨仙君修炼。” “莫离……” 东天女君先公布的都是东天宫的弟子,因为涉及的似乎也是东天宫这里的仙君神君,缘杏都不认识,听得像是雾中寻花。 终于,说到缘正时,东天女君停顿了一下,然后道:“正儿,这个月,你随北天君修炼。” “……!” 这个决定,让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缘正,面上都愣了一下。 而不等他惊讶完,东天女君下一个望向的,却是缘杏―― “杏姑娘,你则随我修炼。” 缘杏直直地望着东天女君的眼睛,而东天女君的眼眸一片霜冷的清明,像是这个决定简单至极。 果不其然,她与兄长交换师父,在其他弟子引起了细碎的骚动,只是因为有两位师父在场,大家不敢太明目张胆地交流。 接着,灵淼师弟被安排到北天宫的医仙那里,但是轮到剩下两个弟子时,东天女君似乎凝了一下。 接着,她说:“弟子更善武道,我们商量之后,决定不另行安排专训,除了随天将修炼,还是由北天君亲自管教。” 北天君对笑得十分和蔼。 想到自己最近在背后说师父的坏话,心头一凛,忽然觉得不妙。 “至于羽……” 而这时,东天女君看向了最后一人。 公子羽静静端坐,神态泰然,仿佛师父们如何安排,于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东天女君道:“公子羽修为出众,东天宫中暂且寻不到还能教导你的仙官,你就自行修炼吧,若有疑问,问北天君,亦或是问我,都无妨。” “是。” 公子羽谦然应下。 然而这样的安排,在北天君和东天女君离开以后,却引起了弟子们的一阵议论。 尤其是,东天宫弟子的议论。 由于之前参加过弟子大会的关系,两边的弟子大多已经打过面照,虽不算相熟,但也不用再费劲互相介绍。 “北天君的弟子,怎么一个一个的安排都那么奇怪。” 龙井和毛尖两人纳闷。 “公子羽竟然没有分配先生。他修为那么高深吗?可是在弟子大会上,赢的不是缘正师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说起来, 弟子大会回来以后,缘正师兄一直显得不太高兴,只有说起杏姑娘的时候高兴一点。” “还有缘正师兄,他怎么会被分到北天君那里去?杏姑娘也是, 反而换到我们这边了。” 缘正和缘杏都是九尾白狐, 且一个是棋心, 一个是画心, 即使旁人不知道缘杏的本名和身份,她跟缘正站在一起,也总有种成对的感觉。 龙井嘴角一歪,有些猥琐地笑道:“该不会是师父和北天君也看出他们两人登对,有意撮合, 故意互相选了对方的弟子, 好帮着了解一下人品吧。” “谁说得准?缘正师兄之前就很注意那位杏姑娘, 动一动就问一声的,简直是将杏姑娘当作易碎的宝石似的。你们之前,谁见过缘正师兄这种模样?” “说起来, 你们觉不觉得,缘正师兄和那位杏姑娘, 现在比在弟子大会时要亲密多了?该不会是有了什么进展?” 说着, 龙井“嘿嘿”笑了起来。 莫离是北天宫女弟子中的大师姐,她眼看着师弟们越聊越偏了, 将书本卷起, 上去一人敲了一下头! “还有空说闲话!魔门都要开了,我看你们是一个赛一个的不要好。缘正师兄喜欢谁, 都不关你们的事,有讨论这个的闲工夫, 不如把师父教的仙法多练两遍!你瞧你们,缘正师兄当年拜入师门三年,就已是多方关注的首席弟子了,你们呢?” 龙井和毛尖,被莫离师姐教训得抱头鼠窜,灰溜溜撤了。 北天君弟子与东天女君弟子,如今虽然互相认识,但还谈不上热络。 这些话,他们也都是等公子羽他们走得远了,方才说的。 然而,他们话说得轻,却架不住公子羽修为高、听力好。 公子羽背着琴匣,遥遥听见东天女君弟子那里传来的议论之声,不由微顿。 他很清楚,杏师妹与缘正不过是孪生兄妹,他们生得有几分像、站在一起登对,都是因为同父同母的缘故。这些弟子议论杏师妹与缘正的关系,不过是误会了。 不过,公子羽竟还是莫名觉得不快。 师妹与缘正只不过是相貌相像,彼此之间,仅仅是兄妹之情,相处起来友善融洽,也属正常。 为何他们就会觉得,杏师妹与缘正,看起来是般配……? 明明他与杏师妹,才是情投意合…… 公子羽想得略微晃神,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越想越怪了。 他竟然纠结这样的事,简直滑稽。 公子羽不禁自嘲,浅笑了下,这才背着琴匣离去。 * 另一边,缘杏正与东天女君待在一起。 东天女君宣布缘杏跟随她修炼以后,公布全部结束,缘杏就直接被东天女君带走了。 此时,两人独处一室内,缘杏不免紧张。 此处是东天女君的雅室。 东天女君低低垂眸,取了支线香,缓缓点燃,插.进香炉中。 浅色青烟袅袅升起,像是一抹寡淡的云雾。 缘杏惴惴不安地坐着。 事实上,缘杏被安排直接随东天女君修炼,她自己都感到十分意外,此时她望着雅致冷情的东天女君,只觉得不敢随意呼吸。 缘杏问:“女君,为何会亲自教导我?” “你是画心伴生,若要在短时间内提升能力,以攻克专长为佳,既然如此,自然要以最好的先生教你。” 她淡淡地说。 “我最善书画,普天之下难以找到更好的先生,由我来教你,有何不可?” 东天女君说得自信,而且从容。 缘杏听得愣愣,如此一说,倒好像真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这时,女君问:“玉明君近日,可还好?” 缘杏连忙回答道:“玉明先生挺好的,和平时差不多。” “他这个人一向随心所欲,能在北天宫留这么几年,已是难得。” 缘杏与东天女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玉明君。 然后,缘杏略有迟疑。 她想了想问:“玉明君,他会不会,有可能认识羽师兄呢?” 东天女君动作一顿,抬眸看她:“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缘杏停顿。 她往日在北天宫,除了跟随师父修炼,就是在画阁和玉明君画画的时候最多。 她和玉明君相处的方式,不太像正常的先生与学生,不过相处这么长时间,缘杏多少会觉察一些端倪。 玉明君大多数时候看起来,像是除了画画之外,所有事都不在乎的样子,可有时灵淼师弟过来找她玩,谈起与羽师兄有关的事,玉明君总是会比平时多说一两句,甚至还会问一问。 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公子羽来画阁时,玉明君虽不与他说话,但偶尔也会看他一眼。 玉明君看公子羽的眼神,让缘杏总觉得,他可能以前就认识羽师兄,而且,说不定还是长辈与晚辈的关系。 缘杏以往也没有太在意,但今日东天女君提起来,她就想到了。 缘杏将自己想到的线索,简略地说给东天女君听。 东天女君滞缓之后,回过神,知道缘杏不过是有了些朦胧的感觉,并未猜得十分真切。 她斜了缘杏一眼,顿了顿,取出画具递给她,道:“莫要想这些了,你先画。对了,我上次在北天宫见过你之后,你的画技可有进益?现在,你的画心,能成真到什么水平?” 说到这个,缘杏微微发懵,旋即有些赧然地道:“我,我之前,画出过仙门弟子……” 东天女君似乎不太惊讶,只问:“是哪位仙门弟子?” 缘杏羞涩道:“是羽师兄。” “――公子羽?” 听到缘杏的话,便是东天女君一向淡薄,此时仍不禁顿了一顿,诧异地转过头来。 而缘杏还在继续道:“另外,前些日子,我在家中,也画出过一部分万年树,和年幼的太子弦羽。” “――?!” 东天女君似是一惊。 她惊诧地看了眼缘杏,道:“你看到太子的脸了?” “没、没有。” 缘杏感受到东天女君狐疑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一时觉得身体发灼,只当是东天女君不太相信。 缘杏也能理解女君不信,若不是她尝试着画了出来,缘杏自己也难以相信,自己已经能够画得出神仙。 不过,太子弦羽虽是天君血脉,但她当时画出来的,只不过是小孩子,未必比画羽师兄要难,因此缘杏自己实际上并不多么骄傲。 反而她当时会画羽师兄,并非有意练习,而是因为心慕师兄,信手而为。要对东天女君说出这些,让她略感窘迫。 缘杏试着解释道:“我会画师兄,是因为对羽师兄他心怀恋慕,女君或许也能理解这种情愫。而画万年树和太子弦羽,也是有原因的……” 缘杏正说明着,而东天女君望着她时,心头的惊愕,却只增不减。 缘杏根本不知道她画出的是什么人! 公子羽,就是长大后的太子弦羽。 虽说她的描述,她只不过是画成功一小会儿的功夫,可这却确确实实是画成了天帝的血脉。 缘杏如今才不过是初长成的少女,就已经能画得出太子,那若是真给她百年千年的光阴成长,将来岂不是能画得出天帝天后? 不过,眼下她似乎阴差阳错,没有看到太子的脸。 缘杏缓缓将自己画太子弦羽的起因经过讲了,见东天女君细长的眸子始终复杂地望着自己,以为她还是不太相信。 缘杏犹豫了一下,问:“女君若是想看,我可以现在将那幅画重新画出来……” “不必了。” 东天女君开口道。 “你身体虚弱,还是莫要费这么大的仙力。” 她顿了顿,道:“我不过是有些惊讶罢了。你那羽师兄……并非池中物。” 东天女君这话,倒让缘杏有些意外。 听起来就像……东天女君也知道羽师兄身份似的。 缘杏的心口像被小猫挠了一下。她素来好奇羽师兄身份,有点想听女君再说一些。 然而东天女君已经挪开了视线,道:“你今日,就随意画你想画的吧。不必让它们成真,我先看看。” “……是。” 缘杏定心凝神,只得将注意力重新放到画卷上。 * 与此同时,缘正则坐在北天君面前。 他和缘杏一样,在得知自己被安排到北天君这里来时,略感惊讶,但天生的棋心让他理智而冷静,且缘正素来少言,此时与北天君面对面对坐,也显得很安静。 缘正对北天君慕名已久,真要随他修习,缘正的情绪多少有些摇摆,但真坐下来,又变得极为沉静。 两人中间摆了一副棋盘。 北天君道:“你既是棋心,想来已经想明白,为何是由我来教导你了。” “是。” 缘正一顿,见北天君好像还等着他说什么,才道:“我是棋心伴生,妹妹是画心伴生,本来就是由我跟随天君学习,而妹妹跟随女君,更为合适。如今,不过是纠正。” 北天君笑了笑,悠然道:“不错。不过,倒也不是真的完全纠正。杏儿已经跟随我修炼了十年,你跟随女君修炼的时间更长,现在还要交换师徒关系,已不可能了。人都有感情,女君舍不得你,我也舍不得杏儿。不过,我与女君已经复合,日后换着教一教,不算什么大事。” 缘正不言,算是默认。 北天君和东天女君破镜重圆以后,北天君对他而言就是师夫,而女君对妹妹是师母,算来算去都是一家的。 北天君抬袖,拂了下棋盘,道:“总之先来下一盘。正儿,你先行吧。” 缘正抿唇。 说实话,他这么多年来,鲜少碰到棋力胜过自己的人,如今要与北天君下棋,因为过度期待,反而有点紧张。 缘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出耳朵和九条长尾,好保持全神贯注的舒适状态,这才抬手取子。 北天君看着缘正用这样的姿态下棋,不由好笑,心说这对兄妹真是挺像的,杏儿平时画画,也喜欢一脸专注地甩着尾巴。 两人对弈到一半。 这时,窗外有人影一晃。 缘杏和东天女君的画室就在隔壁,她似乎是先画完了,步调轻快地跑出来,左顾右盼地去找羽师兄。 缘正原本全情投入地在钻研棋局,但是余光瞥见妹妹的身影,就不由一动,往那里看了一眼。 北天君美眸一转,也看到了杏儿。 他忽然道:“正儿,你虽有棋心,但对我门下的羽儿,你恐怕看不出什么吧?” “――!” 缘正一惊,回过神来,看向北天君。 北天君脸上带着一抹玩味的浅笑,却并不解释,只道:“棋心有预知测算之能,但跟下棋一样,须得一心一意方能发挥作用。预知演算,最忌为感情所扰,你若是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想要的结果,又怎么能客观地看待过去未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说到此处, 北天君稍微停了停。 “你在旁人眼中,已经是个清冷少情的人,对棋心来说,这样的性情极好。” “不过, 你倒也不必拘泥于性格的形式。世间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全然无情?真若是无情, 那又有什么意思?” “比起这些, 你摒弃一些偏见和急躁, 以客观的、庞观者的视角,去洞悉世界因果,或许更容易看到更广阔的东西。” 北天君的教诲,让缘正若有所思。 他一贯冷静的眸子里,难得显出一丝疑惑的神情, 身后九条长尾摆动。 北天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天资并不逊于羽儿杏儿, 只是一叶障目。棋心的能力, 只要发挥得好,足以以小见大、博通过去未来,即便想要窥透天机, 也未必是不可能的事。你自己好好想想。” 说着,北天君收起了棋局。 “今日这局棋, 就到此为止。你既无心于此, 再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反正时间还多得是。” 北天君的语气并不像生气, 但他这样说, 还是让缘正多少有些尴尬。 他歉意地对北天君浅浅行了一礼,方才离去。 * 北天君的话, 无疑对缘正有不小的影响。 故而,他思考着北天君话里的意思, 一直到所有弟子开始随东天女君请来的天将训练,他都还在思索。 北天君的言下之意,是不是让他摒弃对公子羽因为他与缘杏的关系而产生的偏见,再以客观的角度衡量这个人,由此才能看到更真实的结果? 缘正的目光看向公子羽,试图以不假私人感情的眼光去看待他。 而此时,公子羽正与缘杏并肩站在一起,缘杏的头发似乎沾了什么,公子羽浅笑着弯下腰去,替她拂去头上的碎花。 坦白来讲,这是很美好的一幕,文气乖巧的妹妹被谦雅的青年笑着凝视,两人对视,眉目间脉脉含情。 缘正定了定神,让自己保持了客观和冷静,并重新冷静地观察公子羽。 缘正冷静地看着公子羽笑着抚了抚妹妹的长发。 冷静地看着妹妹垂下的乌发丝被公子羽捉在手间抚摸。 冷静地看着公子羽试图用自己的爪子,去捉缘杏的手。 缘正冷静地走上前去,拍开公子羽的手,客观地对两人道:“天将马上就要来了,不要在这里消磨时间。” 公子羽泰然而安静,并未说什么。 而缘杏却是脸红,扯了扯缘正的袖子:“正哥哥……” 缘正略微迟疑。 他摸了摸缘杏的脑袋,道:“去准备修炼。” 言罢,他就走回了原处。 缘正是东天女君的大弟子,这里又是东天女君宫,因此无形之间,他的确比其他弟子多了多了一丝威信。大家都默认以他为首,即便是公子羽,也不会随意与缘正争执。 缘正说得没错,天将果然很快就来了。 那是一个身量很高的神仙,年龄大约也有数千岁了,显得非常稳重。 他身材强壮,肩膀很宽,体态呈倒三角形,被甲胄所覆盖。 他眉峰有棱,长着山峦般的鼻子,留着浓密的胡须,不过脸上最引人关注的还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炯炯有神,带着战场上下来的沧桑和睿智,像鹰一般。 他身上除了铠甲,再没有其他装饰,有一种战士的干练。 因为师兄没有另外指定专训的师父,他似乎事先就已经与这位天将见过面了,将小辫子往脖子上一缠,就笑着朝天将挥手。 天将鹰似的眼眸横向,然后抬起手,铁似的巴掌一掌打在师兄的后背上。 “嘶――” 吃痛地抽了一声气。 那天将身长近九尺,在他旁边,看着像小鸡仔似的。 好在似乎平时被师父打惯了,只是揉了揉就不疼了,又活蹦乱跳的。 天将不满意地道:“你怎么还留着这小辫子,我不是前两天就让你剪了,看着没个正经男孩的样子,碍眼得很。你还口口声声说想当将军,到时候真上了战场,与敌人面对面交锋,被敌人抓到辫子,可是了不得的问题。” “我就喜欢这样。” 满不在乎地道,嬉皮笑脸地晃着辫尾。 “等到时候真当上将军了再剪,反正现在也没事。” 他发尾的辫绳跟着摇晃,像是灼艳的细瓣花。 天将皱眉:“你小子――” 天将的语调,听上去已经和颇为熟悉。 这话语听上去像是责备,其实仔细听,倒有几分拌嘴的味道。 缘杏不由羡慕师兄。 师兄的性子,看着没心没肺的,但走到哪里,都能很快其他人打成一片。因为他总是笑嘻嘻的又没什么心眼,即使说点胡话,其他人也不会和他一般见识。 尤其天将是武将,有种不拘小节的气场,和师兄相处得更好。 只见那天将又给了一巴掌,见被拍得东倒西歪,他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道:“你小子这样也想当将军,我看是痴人说梦!除非你从今往后都刻苦地修炼,再努力个千八百年,那还勉强有一丝希望。” “切,你看着好了。” 两个人拌嘴拌了几句,搔了搔被天将抓乱的头发,不服气地嘟囔。 天将欺负完师兄,才爽朗地看向其余十人。 他中气十足地道:“再过些时日魔门就要大开了,东天女君特意请我过来,就是希望我将你们短时间内训练成可堪一用的战力!” “不过我们能相处的时间毕竟不长,简单一些,你们叫我穆将军就行。” “现在,事不宜迟,你们一共十个人,我需要你们两两分组,彼此协作。我数到三十,现在开始――” 天将击了一下手心,就开始倒数。 “三十。” “二十九。” “二十八……” 他倒数的速度极快,讲究效率是典型的军队作风,一刻都耽误不得。 缘杏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去看羽师兄。 她与羽师兄是恋人关系,平时有一大半时间都待在一起,说到组队,缘杏第一时间就想到师兄。 她看到师兄也正朝她望过来,似是要对她微笑。 而就在这时,缘正疾步朝缘杏走来,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中途截下,道:“杏妹妹,我跟你一起吧。” “……!” 缘杏一惊,这才想起她还有个哥在。 他们是双生兄妹,正常来说也是会排在一起的。 缘杏看到缘正身后,还有正要邀请他却没来得及的迎阳,迎阳看起来满脸失落。 缘杏顿时生出一阵对迎阳的愧疚,对兄长道:“正哥哥,你是不是还是和你自己仙宫的人一组更好?大家平时一起修炼,互相间比较熟悉。再说……我想和羽师兄一组,要是我被分出来的话,师兄岂不是落单了?” “不,就是不同师父的人凑在一起,才更容易接触到新的想法,有所进步。” 缘正冷冷地道。 “至于落单……” 他往旁边斜扫了一眼,一把提住正要跑去和龙井相亲相爱的毛尖,提溜着他的后领一丢,直接丢到了公子羽那里。 缘正面无表情地道:“现在他不会落单了。” 缘杏:“???” 毛尖惨叫道:“缘正师兄,你想和杏姑娘组队也不用这样吧!” 缘正道:“杏妹妹她身体不好,也不擅长武式。她和其他人一组,我不放心。” 毛尖说:“我的水平跟公子羽根本不匹配啊,协力只会拖后腿,要是对打我岂不是完了?!你自己过来都要好很多!你派莫离师姐吧,师姐她能打!” 缘正望向毛尖的方向,他屏息凝神,顿了一顿,眼底一瞬间泛出了暗暗的蓝光。 毛尖忽然紧张起来。 然后,缘正道:“我用棋心看过了,你跟公子羽一组,对你而言大有帮助,比跟自己师门里的人一组好很多。” 毛尖眼前一亮,顿时心动:“真的?!” 缘正:“嗯。” 毛尖乐颠颠地奔过去了:“公子羽,我和你一组吧!” 龙井:“那我呢?!” 一伙人闹哄哄地乱了一通,最后等天将喊完最后一个“一”,所有人才勉强都组成了两人一组。 所有人都按照新分好的组队站好。 缘杏遥遥望着羽师兄。 公子羽亦偏过头,遥遥望着她。 其实除了缘杏之外,公子羽觉得和谁组队都没有太大区别,他本身并不是太介意。 不过…… 公子羽看向眼巴巴看着他的杏师妹,还有她身边不苟言笑的缘正。 对于屡次三番阻止他和杏师妹相处的缘正,他还是有一些不快的。 如果是杏师妹主动说想和其他仙门的人组队,或者主动说想和哥哥在一组也就罢了,但缘正却是亲自过来截胡。 ……看来,缘正对他的戒备,比想象中还要大许多。 要赢得杏儿家人的认可,亦没有想象中容易。 而这时,缘杏也有些无奈地看着缘正,轻轻拉了拉缘正的袖子,低语道:“正哥哥,我不是都已经说过,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不用这样袒护我的。” “我知道。” 缘正回答。 “不过这回毕竟是要上战场,你是文仙,不善武道,而画心用于作战需要很长的准备时间……你还是一直和我在一起,我觉得最为安心。” 缘杏道:“我会小心谨慎的。而且羽师兄的修为并不在正哥哥之下呀,也不用那么担心。” “我不是怀疑你们情深。但他毕竟是旁人,与你没有血缘关系,这回只是在东天宫里是不要紧,但要是真上战场了,你们两个在一起。即便你再喜欢他,你能肯定真出了什么意外的话,他能不顾一切地舍命救你?” 缘杏被问得一懵。 缘正淡淡道:“而我们两个……我能肯定我能。所以比起他,我认为你在我身边更合适。” 缘杏一双杏眸圆溜溜的。 哥哥前半句话说了一半,大约是这里人太多了,所以他才没有说出来。 但即使如此,缘杏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们两个是孪生兄妹。 双生连心,血浓于水。 所以,哥哥笃定自己在任何情况都会来救她,就像缘杏知道,她也会去救哥哥一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咳, 咳咳!” 就在这时,几声咳嗽打算了缘正和缘杏的对话。 天将藏在眼皮底下的锐眸,直勾勾看着他们两个。 天将严厉道:“你们两个专心一点,不要在训练的时候窃窃私语。” “是。” 缘正和缘杏异口同声。 缘杏羞愧地搭下脑袋, 她很少被先生责罚, 天将第一天来她就犯了错, 有些惭愧。 然而, 天将顿了顿,倒也没有过分责怪他们,反而看了缘杏一眼,道:“不过,姑娘, 你旁边这个小子说得倒也不错。战场非同儿戏, 在战场上, 你必须将你的性命交给最信任的人,天真没有什么益处,那是真正的生死交锋……否则, 伤心的也会是你最信任的人,明白吗?” 天将的话语语重心长, 带着一缕难以磨灭的伤感。 他的眼睛沧桑而成熟。 当定定地望着他的时候, 缘杏先前与哥哥的那一点小分歧,忽然显得微不足道。 “……是。” 缘杏不自觉地回答。 她渐渐沉凝下来, 有所领悟了。 他们是在认真地准备出战, 这不是可以随意打打闹闹的事。 眼下,她不该因为和哥哥或者羽师兄组队这一点小事, 而分神的。 “嗯。” 天将看出缘杏的表情是了悟了,而且她明白得很快。 天将满意地收回视线, 震声道:“那么,开始训练。现在你们不能再将自己当作是年轻弟子了,你们就是真正的天兵!战场不会因为你们年轻而格外留情,也不容许任何一个错误――” “是!!!” * 天将的训练果然十分严格苛刻。 北天君和东天女君都是更注重仙气术法的神君,缘杏他们这些小弟子平时也更注重吐纳修炼,没怎么经历过严苛的□□训练。而天将却是体魄和仙气同样在乎,看出他们体质纤弱,一会儿扎马步一会儿俯卧撑,将大家都累得吐血。 尤其是缘杏。 她在十人中最为虚弱,天生病弱,训练没到一半就已脸色煞白。 缘正担心妹妹:“你没事吧?” 缘杏摇摇头。 缘正眉间紧锁,他觉得以妹妹的身体,着实不该如此勉强。 他犹豫片刻,张嘴要像天将汇报,但下一秒,却被缘杏抬手捉住袖子。 “不用了,正哥哥。” 缘杏的嘴唇发白,额间也起了薄汗,眼神也有些涣散。 但她还是尽力强打起精神。 “大家都还在训练,我没有中途退出的道理。我痊愈已经很长时间了,没有必要特别照顾我。” “不要说胡话了。” 缘正严厉地道。 他知道妹妹虽是画仙文仙,性情却坚韧倔强。大约是从小缠绵病榻,她有时会有想要证明自己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的渴望,不想回到过去的状态。 缘正虽然答应了缘杏,平时尽量不对她过度保护,但在缘杏的身体上,却不能掉以轻心。 缘正扶住缘杏,立即唤道:“穆将军!” 天将原本正在那里指导的动作,嫌弃他腿蹲得不够直,后背不够挺,闻声过来一看,见到缘杏苍白的脸色,也微微一怔。 “快让她去休息!” 天将急道。 天将这一声嗓子,让其他弟子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公子羽几乎没有将视线远离过缘杏,只是他毕竟不如缘正离得近,此时脸色不觉凝重。 天将的判断让缘正松了口气。 他熟练地将手伸入妹妹袖中,摸出妹妹随身携带的葫芦,从里面倒出药来,放入缘杏口中,让她咽下。 然后,缘正将缘杏背了起来,道:“我送她回去休息。” “好。” 天将颔首批准。 缘正背着缘杏走了。 等他们走了以后,弟子们不由交谈了几句。 刚刚缘正直接从缘杏袖中拿东西的动作,很多人都注意到了。 挠了挠头,道:“咦,那个缘正和师妹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他怎么连师妹袖子里放着什么都知道。” 灵淼也有些惊讶,觉得缘杏与她哥哥,关系比他想象中要亲密。 灵淼下意识地想去看羽师兄的反应,谁知往那个方向一望,才发觉公子羽已经不见了,不由一诧:“诶?羽师兄人呢?” * 缘杏被哥哥背回房间里歇下了。 小画音树看到缘杏这样回来,慌张地晃起叶子。 缘杏浑然生出一种无力感,对自己这副身体感到无可奈何。 缘杏有些垂头丧气:“对不起,哥哥。” 缘正一顿:“为什么要道歉?” “麻烦了哥哥背我回来。我说我自己可以的,却还是没有撑下来。另外,恐怕也让师父还有天将他们失望了……” 缘杏此刻相当内疚。 又来了,那种小时候一个人被困在房中,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感又来了。 所有人都还在为魔门大开而训练,只有她一个人中途退场,成了只能在房间里休息看着、只能被保护的对象。 而且,还连累了哥哥又为她费神。 “……我没有觉得麻烦。” 缘正看到缘杏愧疚的情绪又上来了,摸了摸她的头。 “天生体弱,又不是你的错。” 在缘正看来,缘杏是世界上最好、最可爱的妹妹,有几百句话都说不完的优点,即便身体孱弱,也有他人比不过的千般好。 但他不太擅长言辞,张嘴欲言,又觉得不知从何说起,似乎对缘杏说这些,也很难让她释怀。 于是缘正张了张嘴,复又闭上,改口道:“我去厨房,让他们帮你煮点吃的,等我一会儿。” 缘杏摇摇头:“哥哥你回去武训吧,我已经在房间里了,不会有事的,不要又因为我耽搁了。” 缘正道:“没事。” 言罢,缘正还是坚持去了。 而缘杏感动哥哥一番心意,可神情却愈发内疚。 天将的武训,对缘杏而言的确有些过火,身体的酸痛其实没那么快上来,但是体力透支却会让头脑发晕。 缘杏在等哥哥回来,迷迷糊糊却搭下了眼皮,有些困意。 她不知不觉小憩起来,而在朦胧之间,她忽然听到一阵优雅舒缓的琴音。 这琴音,莫名有种让人怀念的感觉…… 就像是,就像是以前也听过…… 缘杏缓缓睁开了眼。 她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床边,撩开窗帘。 只见羽师兄坐在外面,琢音琴被他放在膝上,方才的琴音,应当就是师兄所弹。 缘杏有些恍惚。 她觉得刚才的曲调哪里听过,就连这种朦胧感也似曾相识,但她大约本身就累了,印象不深刻,甚至于,她到现在都有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琴音。 缘杏不由唤道:“师兄?” 公子羽含笑:“师妹。” 他问:“师妹身体好些了吗?” “刚刚睡了一会儿,已经好多了。” 缘杏赧然,但她渐渐清醒过来,看到公子羽在这里的身影,惊问道:“师兄你怎么在这里?天将那边训练结束了吗?” “我溜出来的。” 公子羽浅浅一笑。 他用这么平淡优雅的语气说了这句话,缘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是……” “没关系,我以前游历期间,也在天兵天将那里修炼过,穆将军要讲的,我都知道,之前也就是帮一帮毛尖。” 公子羽平缓地道。 “师妹离开的时候,脸色太苍白,我放心不下,觉得非得过来看看不可。” 缘杏脸红了。 但同时,她面露黯然:“让师兄费心了……” 公子羽看着她的脸色一顿,将琢音琴收起,走过来,隔着窗户捧着她的脸。 “怎么了,师妹为何这个表情?难不成我过来见师妹,反而让师妹不开心了?” “不是。” 缘杏连忙否认。 她垂眸道:“只是感觉,我又拖累了师兄。” “师妹只不过是累了,休息了一回,何出此言?” “但今天才不过是第一次武训……” 不知怎么的,缘杏总觉得在师兄面前,很容易吐露心声,可能是因为师兄那双清明的眼眸,很容易令她着迷;可能是因为师兄温柔谦和的性情,让她知道师兄肯定不会责怪她。 缘杏道:“我有点担心,我今天就落下了,日后可能也很难跟上。等一个月后魔门开了,哥哥、师兄……还有其他人,说不定都要顾及我的身体……” 她低垂眼眸道:“我知道,即使我遇到危险的情况,师兄你和缘正哥哥,肯定都会舍命来救我。但我不希望发生这种情况,如果可以的话,我比较希望我能有机会帮师兄和正哥哥。” 公子羽耐心地听着。 他微微有些惊讶。 杏师妹的身体平时也看得出虚弱,但多数时候都和普通神仙没有太大差别,因此公子羽没有想到,杏师妹其实这么介意这一点。 他想了想,轻抚师妹的头。 “师妹的确体弱,但是力量薄弱,不意味就不强大。” 公子羽缓缓道。 “且不说师妹的画技鲜少有人能出其右,即使不提这些,师妹的品性性情,也是强大的。” 公子羽眼中,倒映着缘杏清亮的杏眸。 这让他想起了两人相处的很多点点滴滴,还有许多难以忘却的过往。 公子羽不觉流露出笑意,道:“师妹可能不知道,如果要说帮助和救人……即使没有上过战场,即使没有刀山火海,师妹你也已经……救过我很多次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公子羽的眼神中, 溢满诉不尽的深情。 师妹自己大约不知道,他有过多少次情绪陷入绝境的时候,都是师妹澄澈温柔的眼睛,将他从里面拉出来。 师妹能听得懂他的琴音。 他说话的时候, 师妹总能接上下一句, 总能明白他的弦外之音。 甚至于, 即使是他还没有告诉过师妹的太子弦羽那个身份, 师妹也能理解他的困境。 世界上光是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就抵得上任何金山银山、珍宝稀珠。 缘杏被公子羽这样的眼神望得窘迫。 她抬眸望了师兄一眼,被看得害羞,又低下头,然后又偷看一样, 手指不安地在窗台上摩挲。 而就在这个时候, 缘正端着从厨房拿的甜汤回来, 刚一靠近,就看见缘杏和公子羽隔着窗户说话。 他蓦地一怔。 缘正本能地想上去驱赶打扰缘杏休息的闲杂人等,但想到先前北天君的话, 迟疑了一瞬。 这一瞬,让他不自觉地改变了主意, 侧身躲了起来, 暗中观察两人的举动。 只见缘杏局促地道:“师兄是不是在笑话我,我什么时候救过师兄?” “很多次。” 公子羽握住缘杏的手, 脉脉含情。 “你自己都不知道。师妹对我而言, 是很特别的人,独一无二。” 缘杏道:“可是, 我怕拖累你们……” 公子羽淡淡道:“熊的力量天生胜过山羊、松鼠,甚至胜过人类, 难道其他力量不如熊的生灵,就都低它一等吗?很多事情并没有高低优劣,只是每个人都有弱点,每个人都有自己合适的方向。” “真的?” “嗯。” “可是……” 缘杏犹豫了一下,说道。 “师兄你看起来就没有啊。” 缘杏的回答,让公子羽微微愕然。 “……我吗?” 公子羽诧异道。 他微微一顿,说:“我当然有的,还很多。” 缘杏疑惑地望着羽师兄。 在她心里,师兄一直完美无缺,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圆,还要明澈,光芒也皎洁无暇。 师兄他什么都会,而且相貌出众,人品高洁。 世界上再不会有比师兄更出色的人了。 缘杏问:“师兄也会有无可奈何、处理不了的事情吗?” “当然有。” “是什么事呢?” 面对缘杏疑问的眼睛,公子羽略作思索。 他想了一会儿,回答道:“要说的话,主要是……家庭上的吧。” 缘杏惊奇地竖起了耳朵。 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缘杏从师兄口中听到了与他家有关的事。 缘杏忽然有了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在这个世界上,他不仅仅是公子羽,他还有另外一重身份。 缘杏憋了憋,最终还是没有憋住,忍不住问:“是什么事呀?是在家里,与兄弟姐妹相处得不好吗?” “我是独子。” 公子羽无奈一笑。 他抬手抚了抚缘杏的脑袋:“一言难尽。我其实不想让这些事打扰师妹的……不过,将来,或许还是会告诉师妹吧。” 羽师兄的语调飘飘忽忽的,缘杏迷惑不解。 不过听起来,师兄的家庭好像很复杂的样子。 公子羽看着缘杏懵懵懂懂的样子,弯唇失笑。 他道:“我只是过来看看师妹,见师妹没有大碍,我就放心了。师妹先休息吧,我就不打扰师妹了。师妹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晚上再过来看你。” “当然不介意!” 缘杏立刻道。 “师兄随时都可以来!” 公子羽哑然失笑,抬手去抚缘杏脸侧的碎发,道:“你……” “嗯?” 缘杏歪了歪耳朵。 公子羽其实想说,他毕竟也是男子,还是师妹的恋人,师妹这么盛情相邀,就对他这么放心吗? 不过话到嘴边还是没说。 公子羽只是淡笑,道:“好。” 公子羽不久就离开了。 但等他一走,缘杏一回头,才发觉小画音树不知何时开了满满一树的小花,正在那里自己抖自己的花瓣玩,很开心的模样。 “……?” 缘杏愣了愣。 在她睡前,小画音树明明还没有开花的。 小画音树毕竟是植物,虽然灵气充裕,但开这么多花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它今日……这么快就开出花来了吗?是什么时候开好的? 缘杏有些微的迷惑。 * 而与此同时,等公子羽背着琴匣离开了,缘正才从他藏身的地方走出来。 他眼看着自己不知该如何安慰的妹妹,在公子羽几句话的宽慰下,就逐渐露出了笑颜。 缘正心情不免有几分复杂。 不过,在这件事情上,他到是要感谢公子羽的。 他望着公子羽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忽然,缘正心间一动,感觉长久以来无从着手的瓶颈,忽然间好像能感应到什么了。 不过,虽然瓶颈有所松动,但还差一线。 缘正皱了皱眉头,端起手中的甜汤,重新朝缘杏那里走去。 缘正推门而入,打断了缘杏正在回忆小画音树上一次开花到底花了多久的思路。 她一见兄长进来,就笑逐颜开:“哥哥!” 缘正并未提他刚刚看到缘杏见公子羽的事,只是见到妹妹红润起来的笑颜,松了口气。 缘正将甜汤放到桌子上,说:“喝吧。” “嗯!” * 缘杏在自己屋中歇了几个时辰。 等到傍晚时分,她身上的虚弱感已经褪去了许多。 缘杏从床榻上起来,看一看天色,便知道今日天将那里的武训肯定已经结束了。 即使已经从羽师兄那里得到过开解,缘杏依然多少有些失落。 缘杏想了想,拿上一本空的记录册和一支毛笔,决定去找天将。 一来要向天将赔罪,二来也要向他讨教,如果有什么缘杏今天本来应该学会却没有听到的,也可以重新记一记,她再回来自己钻研。 这样一想,缘杏就出了东天宫。 穆将军此时已经不在东天宫中。 因为马上魔门就要大开,缘杏从东天宫的仙侍那里打听到,穆将军在天宫北面的云上建了练兵场,还在那里扎了营,平时都没有住在东天宫城中的将军仙府里,而是成天待在军营中。 缘杏得了指路,就自行去了军营。 穆将军住的,是最大的一个临时住屋。 缘杏敲门,得了一个“进来”,就推门而入。 只见穆将军的住处,远远比缘杏想象得要简陋。 放眼看去,住处只有一个开阔的大房间。 房内只有一张单人木床,一张桌案,以及桌案杂乱堆满的卷轴文书,和墙面上排列的种种兵器和几套盔甲,大半地方都是空荡荡的,单调得令人发指。 除了这些,整个屋子就只剩下一个不起眼的祭台。 那祭台上小心地铺了布,打扫得干干净净。祭台上摆着两座牌位,供奉了简单的点心水果,还有一个香炉。 穆将军就站在祭台前。 他手里拿了三炷香,刚刚点燃,冒出浅灰色的轻烟,似乎正要上香。 穆将军见到缘杏过来,面容不掩惊讶,他捋了捋胡子,问:“杏姑娘怎么过来了?身体可好些了?” 缘杏的目光不由落在那两座牌位上,眨了眨眼。 只有已经过世的人才会有牌位,而在仙界,陨落的人还是比较少见的。 缘杏还是第一次见到,尤其还是在穆将军这里,而穆将军正在给牌位上香。 她听到穆将军的声音才回过神来,连忙回答道:“我好多了。” 缘杏愧疚地低声道:“我是过来向将军道歉的,中途因为身体的缘故退场了。” 穆将军摆了摆手,洒脱道:“算不得什么事,也是我不好,真将你们都当新兵崽子练了,没有顾及到还有你这样身体不好的。” 他顿了顿:“你稍微等我一下。” 说着,他回头,将三注香插到香炉里,又理了理了祭台上的水果,轻叹了口气。 缘杏一动不动地看着穆将军的动作。 穆将军回过头,见缘杏盯着祭台看,缓声道:“见笑了。这是小女与女婿的牌位,我每日会祭拜一下……没什么实际意义,就是希望漫长的岁月里,不要所有人都将他们忘了。” 穆将军语气神色很平静,缘杏却震惊得很。 她迟疑地问:“他们……陨落了吗?” “是啊。女儿随我,从了军,又从军中给我招了女婿。十来年前,东天境有一次严重的魔门开放,比这一次厉害很多,大概一次性开了五百扇以上吧,女君都亲自出征了。他们两人各自都大战了五万魔人以上,虽然最后都魂飞魄散了,但两个人都很英勇。” 魂飞魄散…… 这是最严重不过的死法了。都说仙界不老不死,可是以这种方式陨落,是回不来的。 缘杏心头震颤,握着笔的手不觉攥得紧了。 她无措地望着穆将军,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才好。 她想说节哀顺变,可又怕唐突,怕反而戳痛了穆将军的伤处。 倒是穆将军看着她的表情,哈哈大笑,抬起巴掌拍了拍缘杏单薄的肩膀。 “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真是个好孩子。” 穆将军道。 “不用担心我,我几千岁的人了,又是天将,看到的生生死死数不胜数。虽说自己的女儿……到底还是难以释然,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也不至于提都不能提。” 话虽如此,穆将军看着直爽,但缘杏看他凝视牌位的眼底,分明有难以挥散的哀伤之色。 缘杏迟疑片刻,问:“那您还有别的亲人吗?” 穆将军笑呵呵地道:“还有夫人在,不过现在留在家中。另外,女儿和女婿还留下了一个外孙,如今也由我们照顾,是跟我们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