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亲爹托付给少年仙君后》 章节目录 第 1 章 《被亲爹托付给少年仙君后》 文/之昔 2020.04.27 苏苒之睡了个午觉,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混沌,不是纯黑,而是跟真正盲人一样的虚无。 “又下雨了。”她想。 凝神一听,果然,窗外雨滴坠落,打在房檐、芭蕉叶上的声音清脆又明晰。 苏苒之对此见怪不怪。 自从十岁那年,她贪玩不小心跌进一处深潭中,再醒来后这双眼睛就出了问题。 一到下雨,就跟盲人一样,再也感知不到任何光线。 其他时间又跟正常人无异。 不过,再怎么说苏苒之都‘时瞎不瞎’了五年,她早就习惯了在黑暗中自己照顾自己。 但今儿她依然躺在床上没动,那双大大睁开的杏眸中还有来不及消化的震撼与惊讶。 ——她居然是穿书的。 就一个午觉的功夫,她梦到了自己上辈子,以及看过的《大道仙途》这本书。 根据梦境信息,上辈子的苏苒之刚写完自己的本科毕业论文,闲的无聊之下打开了一本小说,刚看完就穿进书中成了本文女主的对照组。 顾名思义,就是用她的惨来衬托本文女主的幸福。 苏苒之:有句脏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起初,苏苒之是不信穿书这回事的。 她认为自己就是土生土长的大安国百姓,所谓穿书,不过是无稽之谈。 毕竟,她对‘上辈子’的亲朋好友没有丝毫印象,感觉上辈子的自己像是独立于世界之外的可有可无的一个人。 但对《大道仙途》这本文清晰的记忆却告诉苏苒之,她真的是穿书的。 而且还是胎穿。 因为,现在她所处的社会背景和最近发生的几件大事,都可以跟这本书中的情节一一对应上。 就连苏苒之自己是被亲爹临终托孤,少年仙君秦无为还亲爹恩情,才娶了她的事情都写的一清二楚。 苏苒之缓了好一会儿才接受自己胎穿、穿书的事情,但她完全不信命,更不认命。 她觉得,这本书的存在,不过是给了自己一些提示信息,让自己对大安国的‘仙人’分布有所了解罢了。 至于男女主的感情纠纷…… 对不起,她真的不想掺和进去。她这边还欠少年仙君天大的情分呢,哪有心思去招惹男主。 最后再说一下书中‘苏苒之’的结局,嫌弃夫君秦无年纪小、修为低。四处拈花惹草,与人私通被发现,逐出天问长,最后连饭都吃不起,饿死在街头。 苏苒之看到这里时简直一脑门的问号。 且不说她不是那等攀高踩低之人,就算她跟秦无不过是逢场作戏,只有夫妻之名,并无夫妻之实。 但这不妨碍她感激秦无,把她从大安国西南部一个偏僻的小村落带到这仙道门派中来。 因此,苏苒之哪会嫌弃秦无,她哪敢啊。 她报恩都来不及。 她虽然一直都想跟秦无和离,但那也是本着不影响对方找对象的心思。 不然她占着‘秦夫人’的坑,别人就算是看上了秦无这个有妇之夫,也名不正言不顺,不是么? 再说‘饿死在街头’这个下场,她从小就跟爹爹学习剑术,扎马步、挽剑花不在话下。 “再不济我也可以当街表演胸口碎大石赚钱,饿死?无稽之谈!” 苏苒之觉得这本书着实荒谬,她不再纠结。打算起床收拾一下,等夫君秦无从演武堂修炼回来生火做饭。 毕竟她在下雨天啥也看不见,还是不要折腾火这种东西了。 窗框、房檐等都是木头做的,万一走水了,晚上不仅没地儿住,还得给门派交赔偿金。 苏苒之现在跟夫君秦无穷得叮当响,哪有钱交这些。 - 仙道门派‘天问长’给外门弟子的住所一般,是连排的土屋,一个外门弟子一间,里面有土炕和一个连炕的灶台。 秦无因为成亲了,挑了好些泥回来给苏苒之砌了个梳妆台。 隔壁李大哥的媳妇为此还羡慕了一番,对苏苒之说:“看着你男人面冷,这还挺细心的,不像我家那个五大三粗一心修炼的。” 就算这样,住宿条件也不可谓不艰苦,卧室门都等于大门了。 苏苒之现在瞎了眼的情况下,想出门透气只能坐在低矮的门槛上。 屋檐很短,低落的雨滴在地上砸了小坑坑,溅起一部分水到她裙摆上。 苏苒之完全没想到这么一坐,就出问题了。 当苏苒之听着环佩声愈来愈近的时候,她再摸索着回屋就晚了。 听脚步声分辨,来人有两位。 “哟,这不是苏姐姐吗?昨日妹妹在市集上可是看到苏姐姐了,苏姐姐平日里最为朴素,连只有花样的钗都没有,可惜了……” “可不是,还是咱们若沁最有排面,身上的环佩、耳坠、发钗都不便宜呢!” 这两位姑娘跟苏苒之在天问长的地位差不多,都是此处外门弟子的亲眷,一个是妹妹,一个是妻子。 苏苒之倒不是怕她们,只是觉得没必要搭理,她要是能早一步回屋关门就好了。 但既然现在遇到了,她也不怂。 她朝着最开始替她惋惜的人扬了扬下巴,笑说:“真可惜,我就算素面朝天不戴花钗,也比你穿金戴银要好看。” 顿了顿,她真诚发问,“不过,你有这么多金银首饰吗?” 苏苒之又偏了偏头,就算什么都看不见,但她依然能准确朝向之前第二个说话的人,反问:“至于你,整天若沁若沁的,你又不是若沁,你怎么知道她想跟我比?” 等这俩人嘴唇颤抖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时,苏苒之才品出自己话里的味道,她突然灵光一闪。 ——大道仙途中女主角的名字不就是叫陈若沁吗?! 这俩人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最后只能丢下一句狠话便匆匆走开。 “昨日集市上那凤钗,你就算再怎么喜欢,最后也会是若沁的!” 苏苒之:“……”她还真的瞧不上什么凤钗谢谢。 不过,她以为自己不跟女主接触就能避免触发剧情,哪想到处处都有剧情。 苏苒之真的很烦这种‘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的感觉。 她想,那她勤奋修炼,成为像夫君秦无一样的仙人,就能逆天改命了吧? 到那时,敢问女主配让她苏苒之当凄凄惨惨戚戚的对照组么? - 正想着,苏苒之感觉双目一阵刺痛,身体本能反应的闭上双眼。 登时,双目有种被火燎过的灼热感。 苏苒之念叨着,又来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九次双目刺痛了。 前几次双目刺痛的时间间隔尚且有三天,后来成了两天……到现在,已经连一天间隔都没了。 昨天下午好不容易秦无休沐,说好好带她下山逛逛集市。 逛到半途中她这双眼睛突然就痛了起来,虽然那时是晴天,但在强烈的刺痛下,她双目根本无法视物。 可苏苒之不想被秦无发现自己眼睛又出问题了,家里本来就拮据,看眼睛又得花费不少钱。 亲爹四处寻医问药了五年都没治好她的眼睛,眼瞎这件事,她苏苒之认命! 她不想给秦无添麻烦了。 苏苒之只好挽紧了秦无的胳膊往前走,一路强撑着睁开眼睛,还得忍着不痛呼。 忍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疼痛才像退潮一样,快速消散了。 期间秦无问她喜欢什么,她都不应声。因为已经疼到听不见秦无说话,也给不出反应。 那是苏苒之第一回跟秦无逛街,就如此草草收场,最后回家时秦无的脸还是紧绷着的。 苏苒之叹了口气,她以为自己今天只要再忍个一盏茶功夫,疼痛就会过去。 哪想到今儿疼痛更甚。 她闭着眼,听着周围雨声愈大,不远处还有妇女们撑伞赶路的脚步声。 这份疼痛让苏苒之站起来回屋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用双手虚虚盖在双眼上,并不接触双眸,只是避免眼睛部位被雨水溅到。 之前痛过那么多次,她用手按过,也用凉水、热水敷过,一点用没有不说,有东西触碰上去的时候,疼痛会骤然加剧。 但都没有现在这份疼痛来得猛烈。 苏苒之想,凌迟大概都没有这样痛。 她双手再也撑不住,抓着旁边的门槛,用劲儿很大,指尖都有些发青。 这样的剧痛,也不知道何时会消散。 就在苏苒之以为自己要被痛晕过去的时候,突然间,眼部一阵清凉。 周围的雨幕、行人、花草,甚至因为雨势太大从泥土中翻出来透气的蚯蚓……所有事物都清晰的出现在她脑海中。 清晰到,苏苒之以为自己是瞪大眼睛凑近了看的。 而实际上,她只是坐在门槛上,双眸紧闭。 硕大的雨滴偶尔会滴落在她颊边、额前,打湿周围发丝。 苏苒之对此恍若未闻,她专心的‘看’着雨中的天问长。 视野逐渐蔓延,不知不觉去了那不允许外门弟子踏入的‘问心府’。 那里苏苒之没去过,其他地方她还曾拿着秦无的外门弟子身份牌参观一二,问心府的话,外门弟子身份牌是没用的。 但此刻,她的视野可以穿过问心府的高大府门。 看到了在屋檐下中正皱着眉头跟人说话的女主,陈若沁。 苏苒之被自己能‘看’到的区域惊呆了,她吃惊的睁开双眸。哪想到睁眼后,所有景象从她脑海里迅速褪去,只余下一片暗无边际的……虚无。 “我要这眼睛有何用。” 还不如闭眼看世界呢。 苏苒之虽然不知道她眼睛的变故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她直觉这是一件好事。 如果雨天她和敌人对招的话,那绝对能一击制胜。 - 就在她打算站起来回屋时,远处有人奔雨而来。 苏苒之闭上双眸,‘看’到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长发束了一半在冠中,眉目清冷的像冰画一般。 因为没有撑伞,也没有穿蓑衣,雨滴淋湿下,原本就常年看不到温度的脸此刻更像是凝结了一层寒霜。 此时时刻,苏苒之脑海中蓦然出现了午休时梦到的那本书中对秦无的描写。 ——风光霁月、高不可攀。 确实,现在秦无还没筑基,还没展现出强横的天赋,已经有了几分多年后仙君的风骨。 不过,秦无仙君却并不是《大道仙途》一书的男主,反而因为天赋太过强横、容貌太过惊艳,从来都是此文男主的奋斗目标。 男主修炼一个小等级,秦无就能修炼一个大等级…… 最后,秦无成了数百年来第一个白日飞升的。 当然,秦无飞升后,其他人就不是男主的对手,他就……统一了整个大陆。 原本以为故事到这里就能结束,哪想到秦无飞升后,居然被发现有魔族血统。于是上天庭仙人们以多欺少,封锁了秦无修为,把他封印在初始世界。 接下来就是秦无被封印折磨的痛不欲生,偶有魔气泄漏,男主带着女主和小弟们到处治理的事情。 最后,男主因为治理有功,备受百姓爱戴,功德无量。多年来不见松动的关卡突然被功德冲破,白日飞升。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与男主有关的所有人都白日飞升,场面蔚为壮观。 可能因为后续剧情让苏苒之太无力吐槽,她再一次回过神来时,秦无已经走到了屋檐下。 他捏了一个‘炎火决’,烘干周身头发和衣服。 见妻子苏苒之还坐在原地发呆,秦无敲了敲窗棱,模仿出合油纸伞的声音。 苏苒之猛的偏头,她没睁眼,秦无不知道自己的面容在妻子脑海中十分清晰。 “你回来了。”她照旧说到。 心里想的却是,原来这人也会怕她担心,假装自己带了伞。 秦无见她脸色不好看,上前两步扶她起来。 “恩,回屋。” 秦无话少,苏苒之纵然有很多话想说,但说了三个月,她也着实没剩下什么可说的。 只是依着秦无的力道起身。 “今天有雨,你撑伞了吗?”这也是她惯例会问的,因为秦无不喜欢雨天,更不喜欢撑伞。苏苒之怕他还没修炼好,身体先不行了,于是每每都叮嘱他下雨要撑伞。 秦无说:“撑伞了,在门口放着。” “哦。” “门槛,小心。” “屏风。” “床。” 男人话少,但在照顾她瞎眼时期却绝不含糊。 在她回屋后还给她也捏了一个炎火决,烘干发丝和裙摆。 “秦无,你昨日休沐,今日书院应当有课,不用管我的。” ‘看’着连捏两个法决,唇色有些苍白的秦无,苏苒之打算晚上他煮一些补气血的汤。 秦无却抿了抿唇,坐在她身边,眼帘低垂,小声说:“你还在生我气吗?” 苏苒之平素能看到的时候,哪见过他这么可怜兮兮、做小伏低的样子,因此直接愣住了。 她好像……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说自家夫君好看了。 一时间,苏苒之感觉自己的审美观好像有点奇葩。 秦无误以为她还在生气,从怀里掏出一物,放在苏苒之手心,哄她:“昨日逛街你看上的凤钗,我买回来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章节目录 第 2 章 又是昨日集市上那凤钗? 苏苒之脑海中蓦然想起那俩姑娘气急败坏时放狠话说的——“昨日集市上那凤钗,你就算再怎么喜欢,最后也会是若沁的!” 这两人估计怎么都想不到,凤钗在半个时辰内就落在了她手上。 苏苒之握着凤钗,入手沉甸甸的,上面镶有一颗莹润的珠子,旁边有镂空雕刻的精致凤鸟花纹。 就算屋子里比较暗,也遮掩不了凤钗的好看。 质地莹润的珠子难得,配得上珠子的镂空雕刻更是难得,两种工艺碰撞、融合,才有了这枚凤钗。 也不知道怎么会流落到小镇的集市上。 不过,苏苒之知道,这凤钗一定很贵。 也不知道自家夫君是怎么买回来的。 伴随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苏苒之睁开双眸,所有闭眼可见的景象完全消退,她认真的说:“我没生气。” 黑暗中,她另一只手摸索着往前,抓着秦无的手指。 “昨儿我没生气,秦无。” 苏苒之罕见的叫了秦无的名字,她咬咬牙,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说:“昨日我来葵水了,肚子疼到我耳目眩晕,才无心逛街。街上那么多人,我说出来又不好意思,只好拉着你一直往回走。” 算算日子,今天是她葵水最后一天,也不算撒谎。 苏苒之没看到,自家夫君那双常年不见有情绪波动的双眸陡然被愕然填满。 若是仔细分辨,里面还有一丝丝的羞意。 像是在眼尾处覆了层绯红的薄雾,漂亮的不可方物。 苏苒之解释完后,引入重点:“所以,秦无,我并没有因为你不给我买凤钗而生气,这钗一看就很贵,咱们退回去吧,用这钱给你买些药材锻体。” 秦无没吭声。 房屋里安静片刻后,苏苒之微妙的感受到,秦无好像不开心了。 她悄悄闭上双眸,屋内场景再次出现在她脑海中。 只见秦无薄唇颜色发白,不知道是刚果奔雨而来冻的,还是被她这话给气的。 秦无开了口,黑眸里闪过一丝固执:“你喜欢它。” “啊?” 秦无说:“苒苒,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会给你。” 他们成亲这么久以来,苏苒之从没开口要过任何东西,就连这枚凤钗,她也不过是多看了几眼。 虽然秦无昨天并不知晓苒苒为何生气,但投其所好是哄人的基本要素。 于是他今儿就告了半天假去买凤钗。 秦无刚果用了两个‘炎火诀’,这会儿稍稍调息片刻,又握着苏苒之的手腕给她渡一些温和的灵气过去。 有灵气的镇压,苏苒之感觉小腹的下坠感陡然消散,浑身舒坦的她想哼哼。 ——修炼居然可以治痛经? 苏苒之再次下定决心,必须修炼!既然生在一个可以修仙求长生的时代,她傻了才不去修炼! - 吃过晚饭后,雨停了,外门弟子屋舍这边也热闹起来,门外有媳妇姑娘凑在一起说话,还有男人们在下象棋。 像极了苏苒之家里那边的小村落。 苏苒之觉得,天问长这个仙道门派,一点也不像她幼时听说书先生讲的那样仙气飘飘、仙风道骨。 虽然说那些下象棋的男人们随便拎出去都会几个‘法诀’,但苏苒之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幻想破灭。 她以为的仙人们,那可是说书先生口中点石成金、呼风唤雨、大战妖魔、救万民于水火的。 完全不是现在这样,捏俩炎火诀烘干衣服就灵力透支了的。 不过,这样才更贴近那些从古流传至今的灵异志怪话本子中的仙人、书生、妖怪形象。 苏苒之想,灵感来源于生活,既然那些志怪话本子能流传这么广,自然有它的道理。 但根据《大道仙途》这本书所描述的,修仙一途入门最难。现在苏苒之之所以感觉这些人跟普通人差别不大,是因为他们还没入门。 就连秦无,现在也不过是天问长的外门弟子。 等秦无筑基后,自然会让她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飞天遁地、呼风唤雨。 只不过那时的秦无,已经斩断情缘,跟她这个拈花惹草的人再无任何关系。 苏苒之:“……”算了,不想这狗血剧情了,人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 苏苒之没有找秦无问修炼法门,因为她知道,现在的门派很看重传承。 她不是天问长的弟子,没资格修炼人家的法诀。 但苏苒之脑海中却有爹爹早些年教过自己的剑术。 她记得爹爹说过:“所谓修炼,不过是一个问心的历程。只要心中有正气,妖魔鬼怪就不得近身。古有大儒以文章降服妖魔,还有武将以浑身煞气佑子孙后代家宅无忧,这都是修炼。苒苒,你把剑术修炼到极致,亦可以一剑出而分海、一剑出而斩妖。” 但对于修仙…… 苏苒之还是戳了戳夫君的手臂,小声问:“修仙是什么?” 秦无放下手中的书册,烛光映照下,黑眸里有一闪而过的笑意。 “修仙,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苏苒之眨眨眼睛,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不是在修仙吗’。 秦无说:“古往今来,大部分人对于仙的追求都是长生。天问长从掌门到弟子,所求的也是长生。故此,在他们看来,长生即为仙。” 他看着少女灵动的杏眸,说,“所谓羽化登仙,不过是跳出六道轮回、生老病死。” 苏苒之读出了他话中的另外一层含义。 那就是秦无并不想求长生。 所以他不知道自己的修仙修的是什么,他还在找寻自己的追求。 这倒是跟爹爹教过她的东西不谋而合。 ——儒家,写文章是他们的追求;武将,保家卫国抵御外敌是他们的追求…… 至于爹爹这样用剑的侠客,把剑用到极致,那就可以成为剑仙! 一时间,苏苒之突然明悟。 她既然想要成仙,又不想单纯的求长生,那就得走自己的道! 所谓仙途,不过是个人修心的过程。 苏苒之这么想着,不自觉便闭上双眸,她感觉到天地间有清气源源不断的涌来,汇聚在周身。 她没有修炼法门,也不知道该怎么吸收这些清气。 只能下意识的默念爹爹教给她的剑法。 剑法精妙纯粹,把周身汇聚而来的清气提炼后,变为更精粹的清气,就可以被身体吸收了。 秦无看着半跪坐在自己身边的发妻,吃惊之余,又情不自禁为她开心。 顿悟。 这就是内门师叔讲过的顿悟!可以沟通天地灵气的那种。 窗外传来女子们的惊呼声:“啊,风怎么这大!” “我的发带,发钗,都要被这风吹跑了。” 男人们的象棋早就被吹跑了,他们说:“快回家,这情况指不定有大妖,内门仙长们一定会尽快处理的。” “我好怕,夫君拉着我,我们会死吗?” “不会,闭着眼睛走,快——” 秦无听着这些声音,没有动。 他听师叔们说过,顿悟可是天大的机缘,期间千万不能被打扰。 毕竟,顿悟时间越长,好处自然越大。 一旦被打扰,那顿悟就会停止,下次顿悟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 与此同时,内门天问府的三位长老和掌门几乎全部出动,他们站在更高的山头俯瞰外门弟子的土房瓦舍。 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震惊道:“有外门弟子顿悟了?” 掌门沉吟片刻,道:“不、不像,这么大动静,应该是一位高人在此突破境界桎梏了。” 另外两位长老也说:“确实,这动静真的不像顿悟。” 他们也曾顿悟、或者见别人顿悟过,最多只是一院见方的天地灵气变动。哪有像现在这样,半山的灵气都汇聚过来。 这可真是大场面。 掌门说:“灵气精纯,并无半丝杂质与恶念,应当是一位心有大道的隐世高人。” 长老说:“我派外门弟子屋舍那边灵气本不如内门天问府的百分之一,现有高人在此地修炼,短时间内灵气应当比天问府还高出一两倍,这可以称得上是一处新的洞天福地了。” 掌门道:“这便是咱们天问长的机缘。虽然说高人若是不常驻,这洞天福地用不了三年便又会消散。但这三年也足够弟子们修炼一个小境界了。只是不知高人何时出关,也不知高人是否愿意露面相见。” 一位长老宽慰他:“咱们大安国人杰地灵,偶尔出一位隐世高人也不奇怪。但高人性格不同,这位既然选择在外门弟子屋舍突破,自然也是不想相见的。” “也罢,随缘罢。” - 苏苒之不知道她怎么为什么能顿悟,但顿悟的好处却不小。 那就是被如此多天地清气的冲刷,她身体排出了好多杂质。 一夜过后,苏苒之苏醒过来,先是闻到了一股臭味…… 缓慢睁开眼睛后,才发现源头居然在自己身上。 苏苒之看着对面的夫君,眼神很无辜:“……” 秦无脸上表情都没变,把墙角的木桶拿出来,往里面丢了一个‘凝水诀’,然后再放一个‘炎火诀’,一桶温水就成了。 他又把屏风移了一下,在中间当个格挡。 他言简意赅的解释:“你顿悟了一整晚,现在是第二天早上。” 苏苒之很自觉的去洗澡。两个人在一间屋子同吃同住三个月了,没必要忸怩。 她想,幸好昨天葵水结束,不然这一身污垢就更难受了。 苏苒之性子不拘小节,一边泡澡一边说:“秦无,我现在是不是算踏入仙途,是不是也可以跟你一样放法诀了?” 秦无笑着,说:“是。不过你的道心是什么?” 苏苒之:“……我还没想好。” “……” “真的,我昨天就是想着我得修心,然后就感觉进入了那种玄妙的境界。” “……” 章节目录 第 3 章 秦无沉默之余,眉梢却微微露出了些许愉悦。 从成亲到现在,他到底跟苒苒相处了三个多月。两人朝夕相对,卧榻同眠。 要说他对苒苒的评价,只有四个字——少年老成。 分明才刚过十五岁,做事却一板一眼,像位对自己严苛的小夫子。 这还是秦无第一次见小妻子语气如此张扬。 带着扑面而来的少年气儿。 苏苒之倒是没察觉出自己语气有哪里不对,她说的确实是实话。 还有,她更不知道‘顿悟’是多让人羡慕的事儿。 不过她现在切身的感受到了顿悟的好处。 ——虽然一夜没睡,身上还脏兮兮的,但她能明显的觉察到自己浑身精力充沛,就连力气好像都大了不少。 此刻,苏苒之坐在浴桶里,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总结、巩固自己顿悟的收获。 “所谓修心,亦是寻心、问心。我的确不知道自己的‘道’是什么,但是我隐隐能感觉到,我所求的,和常人不一样。我,苏苒之,不求长生、不求名传千古,只求回归本我。” “回归本我,坚定自己的想法,修自己的仙。不为外物所困,我可以是剑仙、诗仙、仙灵……我只要做回我自己,我不是女主陈若沁的对照组!” 这一刻,苏苒之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可以顿悟了,她也明白了‘道’是什么。 “‘道’其实应当有千千万万种,有长生不死、有庇佑后人、有炼丹、有用剑,更有甚者,简单粗暴的修无情道……” “而我自己,应当是有了穿书记忆后,执念过深,阴差阳错下找到了自己的道。” 苏苒之不确定在自己没有穿书记忆的情况下,会不会选择走上修仙这条路。 但此刻,已经没有了如果。 就在苏苒之想通的刹那,她感觉自己眼中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 坐在炕上看书的秦无也感觉到不远处有微光一闪而逝。 只是因为出现的特别快,就好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他抬眸看去,只能看到一扇屏风。 “兴许是看错了。”秦无想到。 此刻,屏风背后。 苏苒之眼睫上挂着水珠,湿漉漉的,原本很诱人的美人出浴,却因为她睁开眼时眼瞳里的淡淡金纹而蓦然端庄肃穆起来。 金纹在苏苒之双眸睁大后,逐渐变淡、隐退,看起来就像消失了一样。 只有苏苒之知晓,金纹并没有消失,她闭上眼后可以感受到那一条细细、淡淡的金纹。 苏苒之能感觉到这金纹好像跟自己牵连到了一起。 她心念一动,金纹微微晃动,清气自周身席卷,一瞬间,身上和头发上的水珠都消散了。 ——这效果简直堪比炎火决! 苏苒之十分惊喜。 她飞快的穿好衣服,收好衣领,披散着头发跑到炕边。 秦无被一阵皂角香铺了满脸,他觉得心猛地一跳,只见面前的小妻子笑靥如花的说话,可他一个字都听不见。 三秒后,秦无发现,自己是真的听不到。 他扶着小妻子的肩膀,说:“我听不到。” 苏苒之被打断后愣了愣:“什么?” 秦无说:“我听不到你刚刚说的。” 苏苒之重新说:“我在跟你分享我顿悟的心得,还有我是怎么修心的……” 她现在在这世上最感激的人就是秦无,自然不会对他藏私。 哪想到秦无定定看着她,还是摇了摇头。 听不见。 苏苒之:“……”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机不可泄露? 她不信邪,找出黄纸,打算把这些写下来。 她想,这个‘听不到’可真的让本来就穷困的家庭雪上加霜。买纸费钱啊。 但她很快发现,天道连雪上加霜的机会都不给她,因为她根本无法落笔。 苏苒之:“……” 看着小妻子眼中的沮丧,秦无揉了揉她的脑袋,安慰说:“家里灵气很充裕,我修炼起来会事半功倍。” “那你的道心呢?” “这个是得我自己想通、突破。”秦无说,“天下想要修仙的人多如牛毛,真正能踏入仙途的不过寥寥数人。这就是命。” 苏苒之好急,她很想说自己不信命,她修的道就是本我! 但说出去后除了她自己谁也听不到。 最后,苏苒之还是放弃了,与其做无用功,还不如把这时间用在修炼上。 她给秦无拿出他打坐的蒲团,自己则去洗浴桶。 刚醒来那会儿她身上可脏了,苏苒之做不到让秦无来给她打理这些东西。 在这件事上两人都相当的有默契,彼此很照顾、关心对方,却又客气、疏离着。 谁也没主动亲密过。 - 苏苒之打扫好一切,推开门准备去菜园摘菜。 这些菜有些是秦无之前种的,还有的是苏苒之自己下山买的菜籽,在秦无指点下种的。 推开门后,她才发现……原本应该热闹的早晨此刻空无一人,菜园子里面的菜大部分都被连根拔起,散落了一地。 苏苒之:“……” 难道这就是自己昨日顿悟的直接影响? 昨天她顿悟的时候,是感觉到自己之前闭目可以‘看’到的区域里的清气在缓缓汇聚,最后以她为中心形成一个漩涡。 所以,是她自己亲手毁了自己的菜园子? 苏苒之抿了抿唇,一脸的心疼。 “其他人的菜园子也都毁了,我这回可真的闯大祸了。”这赔钱真的要赔到家底儿都没了。 此刻,苏苒之才突然意识到另外一件大事。 也不知道门派的长老们知道自己顿悟,会不会把自己破格收为内门弟子。 如果她能成为内门弟子,月钱多了,应当也赔得起的。 毕竟,之前老来她跟陈若沁比的那两个人说过:“若沁是内门弟子,月钱是外门弟子的五倍呢……” 后面拉踩了她什么,苏苒之忘了些,但她天生对钱数最为敏感。 前一句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至于嫉妒她顿悟、追杀她的戏码,苏苒之真的没想过。 毕竟她从小是在大安国长大的,朝廷用律法和‘业障’双管齐下。犯小错有律法收拾,犯大错把其斩首后,还会宣扬此人以后十世会沦落畜生道。 百姓们也真的信这个,穷凶极恶之辈倒是没多少。 至于修仙的人,就更害怕沾染业障,那可真的会毕生心血付之东流。 苏苒之作为土生土长的大安国子民,自然也是信‘业障’这一说的。 不然她刚刚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接受了‘天机不可泄露’的年头。 在这个世界,是真的有天道的。 正因为有天道,人才能求道,才能羽化登仙,或者立地成佛。 - 苏苒之大概等了一个多时辰,没等来长老们收徒,反而等来了另一个大消息。 “所有外门弟子,即日起三年内入住天问府修行,瓦舍留给内门弟子和诸位长老。” 苏苒之:“???” 这声中气十足的通知,成功把秦无从入定状态给叫出来。 秦无睁开眼,一如既往的冷淡的双眸在看到坐在门槛上的苏苒之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柔软。 苏苒之凑近了,想跟秦无说些什么,但她的唇很快被秦无用手捂住。 秦无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苏苒之眨了眨眼睛,突然明白了夫君的意思。 ——天问长的长老们根本就不知道她顿悟了! 所以秦无这是让自己不要暴露。 一时间,苏苒之想了很多。 是别人顿悟没有这么浩大的声势,还是说门派长老们以为这是其他人顿悟或者突破的成果? 不过,所有的猜测最后都表明,她这次的动静非同一般。 苏苒之心思转了转,此刻她千万不能出头。 就算大部分修仙之人害怕业障缠身,但也有铤而走险之辈。不然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妖怪吃人、仙长伏妖的话本子了。 她闭上双眼,仔细感受了一下周身的灵气,不知道是因为山脉扩散的原因还是其他,他们屋子的灵气倒是跟其他地方差不多,没有特别出挑。 苏苒之松了口气。 不过,还有最后一点,跟修心一样,是迫于天道威压下,她说不出口的。 那就是她感觉自己吸收的是清气,而夫君开口却说是灵气。 这两者虽然很像,但本质上还是有差别的。 苏苒之想,不单单是精粹程度的差别,还有其他的……她自己也没摸索出来的差别。 但现在根本不给她时间探究,内门弟子全都下到半山腰来,开始逐一挑选屋舍。 苏苒之也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去山顶的天问府。 她出门的时候,还惦记着菜园子的事情,拦住了准备住在自己屋的内门弟子。 苏苒之低垂着眼眸,让自己显得很木讷,战战兢兢的说:“仙长,我这菜园子都毁了……” 那人见她木讷,不欲与她多说:“这里灵气这么充裕,毁了就毁了,怎么,你还想在这里蹭灵气?” 苏苒之:“……”感情这灵气是你家的。 - 秦无等外门弟子早在一盏茶之前就被叫去集合,说起了去天问府居住的事情。 原来,天问府的所有住所虽然都在山顶,但却依然氛围了天地玄黄四个等级。 天字号自然是最好的,外门弟子甭想住。 他们只能按照修为分配‘地玄黄’三个等级的房舍。 内门弟子本来就人少,外门弟子是内门弟子的三倍之多,大部分人还拖家带口,屋舍根本不够分的。 但屋子小,合住又很不方便,最后只能按照修为,再分一部分人去山脚下住。 秦无在外门弟子中修为中上,堪堪被分在了最后一间‘黄’字房里。 苏苒之跟他走到门口后才发现,这间‘黄’字房里尘土有一指厚,已经多年没有住过人了。 这下想再去找内门管事,已经找不到人,两人只能自己打扫住下了。 章节目录 第 4 章 既然苏苒之都说了还没到吃饭的点,秦无也就没真的动手做饭。 他走几步站在窗边,因为身高腿长的缘故,显得那原本挺高的窗户低矮、逼仄起来。 “我买凤钗回来时路过了力堂,管事说明日一早会发放誊抄话本子的活计,我去给你领。” 秦无声音跟他的相貌一样,冷冷清清,仿佛比冰雪的温度还低。 就是这样一个不常说话的人,在这儿跟苏苒之说起了家长里短。 “力堂管事说,这次誊抄话本子的活计是五分。” 苏苒之闻言愣了愣:“五分?” 她来门派三个月了,几乎没怎么在力堂见过五分的活计。 秦无知晓她看不见,出声:“嗯。” 力堂是门派内所有人接活儿赚分的地方,分为天、地、玄、黄四个等级。 像苏苒之这种外门弟子家眷,只能在‘黄阶’区域领活儿。 ‘黄阶’的活计则大部分都是一分两分的,鲜少有五分这么多。 天问长是仙道门派,门派内灵气是外界的三倍有余。修士在此可提高修行速度。就算是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在这里居住时间久了,也有延年益寿的功效。 因此,需要大家付出劳力,也在情理之中。 苏苒之作为外门弟子的妻子,有住在这里的资格。 但门派对这些家眷也有要求,那就是依靠自己的双手每月赚够十五分当‘房租’。 剩下多赚的评分可以攒着,换一些普通的修炼法门,之后评分多了,还能修习法诀。 前几年有外门弟子荒废修炼,每月只替妻子赚够十五分后,便整日与妻子厮混在房中。被长老发现后,直接把那弟子和其妻子逐出门派。 此后,门派便要求力堂须得监督做活儿赚分之人须得是本人,不得冒名顶替。 更不许有家眷的弟子沉迷女色、荒废修行。 苏苒之刚开始听到秦无说门派要求后,还笑着表示理解:“在其位、谋其政。身为仙道门派弟子,修炼才是第一位的;这就跟皇帝整理朝纲是最重要的一样,谁也不希望皇帝荒淫无度、酒池肉林啊。” 那会儿他们才刚成亲,苏苒之隐隐能感觉夫君在担心自己。 她原本想把秦无的手覆盖在自己掌心,给他感受自己手心里练剑留下来的茧子,说自己不怕苦的。 哪想到秦无在自己牵手时身体紧绷,胳膊跟拐不过弯来一样。 苏苒之当时没用劲儿,掰不过他的胳膊,只能虚虚握着他的指尖。 不等她开口,就见秦无干燥的大手握紧了自己的手,眉目间满是认真:“别怕,我会护着你。” -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到了晚饭的点,屋外雨却没有丝毫停下来的趋势。 苏苒之几次开口想说自己‘闭目可视’的事情,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连嘴巴,也摆不出自己发音的口型。 这种身体不受控制的场景,原本应该很让人惊悚、害怕。 但苏苒之在焦急过后,却感觉自己好像明悟了什么…… 她闭上眼睛,努力的去抓那一点感悟。 良久,苏苒之想:“这就是天道的意思吗?” 一旦联系到天道,苏苒之脑海中陡然蹦出来两个字:“机缘!” 天道这是让她安静的闭目修炼,用心去感受外界的一花一草一木吗? 苏苒之想到了佛家的闭口禅——不说话就是修炼。 跟自己这闭目修炼应该有共通之处。 只是这好消息不能告诉夫君,让苏苒之有点莫名的内疚。 - 苏苒之索性直接闭上眼睛,去灶台边上给打算做饭的秦无递柴火。 她说:“晚上喝汤吧。” “你昨天说了想吃汤面条。” 灶膛里的明火升起,映照在玄衣少年的侧脸上,一半光明、一半漆黑,打出界限分明的光影。 虽然现在天黑了,但屋里没点油灯。 秦无是修士,有一定的夜间视物能力,而苏苒之现在又看不见,能省一点是一点。 苏苒之看着少年黑眸中倒映的跳跃的火焰,把那一肚子给他补气血的理由咽了回去,说:“可我现在更想喝汤。” 秦无黑眸里闪过一丝笑意,答应了:“好。” - 吃完饭后,雨还不见停,苏苒之洗了脸洗了脚便躺在炕上开始观察这枚发钗。 从秦无的角度看去,见她拿着凤钗爱不释手,觉得买值了。 然后他就在另一边打坐修炼。 外门弟子虽然不用交十五分的‘房租’,但却得赚评分去演武堂或者书院学习。 所以,秦无平时能修炼的时间也不多,自然得抓紧了。 秦无以前虽然修炼得很勤奋,但也该吃吃该睡睡,并没有像现在这样抓紧一切时间。 他对于修炼有自己的想法——心境和修为都得同步提高。 不然若是修为到了,心境提不上去,便会造成道基不稳。 那样,就算踏上仙途又如何? 看似是距离成仙近了一点,但实际上却更远了。这样的话,一辈子都别想成仙。 很多人就是看不透这一点,一味的追求修为高,直至终老也成不了仙。 以秦无的修为积累,其实早就可以引气入体,踏上仙途。 但他却知道自己心境远远没到。 原本他只想慢慢炼心,等一个水到渠成的契机。 但现在,感受着屋内两米外另一个人的气息,秦无原本如明镜一般的心水,陡然浮现了层层涟漪。 他想,自己得主动寻找契机了。 只有迅速踏仙途,成了内门弟子,才能让苒苒摆脱做工赚房租的处境。 而苏苒之此刻对秦无的想法一点都不知晓,她正努力的‘看’这支凤钗。 想知道里面的‘火灵之气’究竟是怎么封印的。 又该怎么导出来。 如果真的如原著说的那么神奇,让女主一下子就踏上仙途了,这灵气给了自家夫君岂不更好? 毕竟这凤钗是夫君买的。 苏苒之不知道十天后就算自己不接那个打扫土地祠的活计,会不会还是被强行拉着走剧情。 但她宁愿给自己不留后路。 “十天,十天内,我一定要研究出里面的火灵之气!” 如果研究不出来,直接把这凤钗挖个坑埋了,谁都别想拿! 章节目录 第 5 章 话是这么说,然而苏苒之还是在很认真仔细的研究凤钗。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把秦无送给自己的贵重的礼物埋了,实在太暴殄天物。 “我得想办法在十天内把火灵之气导出来。” 这样就算莫名其妙的开始走剧情了,发簪里也什么都没有。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苏苒之研究着研究着就睡着了。 她到底不是修士,就算会点剑术,但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小姑娘啊。 - 苏苒之醒来的时候,明晃晃的光伴随着鸟叫声从窗户缝隙溜进来,让她顿生一种今天很美好的感觉。 她习惯性的一摸身边的被褥,已经没温度了,看样子秦无走了很久。 苏苒之起床,看到梳妆台上放着一枚熟悉的桑叶样子的土黄色木牌。 正面写了一个‘伍’,代表五分。 这是天问长力堂领任务的牌子,看来夫君秦无早上给她领了任务。 他们夫妻虽然才成亲三个月,但已经有了不少心照不宣的默契。 秦无在门派里照拂她,她便在家里照顾秦无的生活起居,甚至还学了做针线给他缝补衣服。 苏苒之按部就班的下床、叠被,直到打了一盆洗脸水。 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天晴了,我现在睁眼可以看到了。” 她一敲脑袋,懊恼道:“睡懵了,连这么大的事情都忘掉了。” 说着,她闭上双眸…… “啥也看不见了。” “看来我只有下雨天才能闭目视物,天晴时与常人无异。” 知晓这个结果,苏苒之也不沮丧。 毕竟,她一个半瞎能在雨天闭目视物已经是天大的机缘,就连天道都限制她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 做人还是要知足。 - 苏苒之梳洗打扮好,把木牌拿在手里,锁好房门后便朝力堂走去。 这个点去力堂准备接活儿的家眷很多,前面有人挡着,苏苒之也就走得慢了点。 正好她可以利用这时间,仔细的研读一遍木牌后面的任务要求。 「黄阶任务:誊抄志怪话本一册,五十遍。需具备一定书法能力,若不合格,则不授予评分。」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秦无之妻,苏苒之接。」 苏苒之感觉这活儿就是给自己量身打造。 她活了这十五年来,只有俩特长,那就是舞剑和书法。而且,这两项绝对是同龄人中出类拔萃的。 当年为了教她练出一手好字,爹爹还求来了不少碑文让她临摹学习。 每每在她又放弃想法的时候说:“你看的话本子里不是写过,顶尖剑客会把自己修行的心得感悟刻在岩石上,供后人学习么?你不写一手好字,以后就算剑法大成,这字太丑,跟顶尖剑客的身份就有点不太相符。” 小小年纪的苏苒之苦大仇深的盯着那些碑文看了半天,还是认命地点点头。 “爹,你说的很有道理。” ——想要成为顶尖剑客的苒苒绝不认输! 一想到爹爹,苏苒之平白就有点难过。 正巧旁边成衣铺门口坐着晒太阳的沈姑姑看到她,笑着招呼她过去。 沈姑姑的事情她听秦无说过。 沈姑姑今年三十七,她原是五年前那一波外门弟子中最有希望突破、进入内门的人。 只可惜为了多赚评分,沈姑姑在快要突破的那年在力堂接了一个活儿,下山去处理狐妖作乱。 那狐妖狡诈多端,沈姑最后姑不仅没处理得了,还把自己给搭了进去了。 道心有损,从此突破无望。 长老们念在她心性良善,特许她在门派内修养,只给她安排了一个管理成衣铺的活计。 - 讲道理,苏苒之一个刚嫁过来的新妇,是不应该得到沈姑姑青睐的。 但沈姑姑却在瞧见她的第一眼,就说:“小姑娘长得可真俊,这么小就嫁人啦,瞧着真让人可怜。” 在大安国,‘可怜’是惹人怜惜的意思。 沈姑姑念着她的名字,说:“苏苒之,我觉得你面善眼熟,你是大安国哪儿的人?” 两人你问我答的说了句话,一来二去苏苒之也就能放得开了。 关于沈姑姑为什么对她好,苏苒之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她的夫君秦无。 至于她是怎么晓得。 还是因为有次沈姑姑感慨时不小心说漏嘴了:“才十五岁呢,刚及笄就嫁人,背井离乡的跟夫君来到这儿。幸好秦无看着面冷,却是个知道疼人的,还专门托我照顾你……” 此话一出,沈姑姑和苏苒之两人大眼瞪小眼。 苏苒之想,她就说秦无为什么明知道自己不会做针线活儿,还给自己接成衣铺的活计。 原来是因为沈姑姑。 在整个外门的管事中,沈姑姑是脾气最好、最有耐心的一位了,还愿意手把手的教她做针线。 兴许是觉得面前小姑娘的眼神太纯粹,沈姑姑有些心虚:“苒苒,你回去千万别告诉秦无啊。” 旁人求她照拂自家女眷,她一般不会答应。 毕竟这个先河不能开,不然若是人人都来求她,她该如何处之? 但当时求她的人是秦无,沈姑姑自然一口答应。 要知道,五年前把奄奄一息的她从山下救上来的人,可是秦无。她欠着秦无一条命。 只是这一点沈姑姑没对任何人说过,不然会暴露秦无的真正修为。 苏苒之:“……” 在沈姑姑的再三要求下,苏苒之答应:“好。” 沈姑姑看着苏苒之尖尖的下巴,再想到自己自幼上山无依无靠的场景,非常感同身受。 她掏心掏肺的跟苏苒之说:“苒苒,虽然最开始我的确是因为受他所托才照顾你,但现在我是真的喜欢你这个小姑娘。你能感觉得到的。” 苏苒之笑着点点头,一副乖顺又无害的样子。 对于沈姑姑来说,自然是越懂事、越不耍心思的小姑娘越好。 她小声提点说:“回去啊,好好跟你夫君过日子,他心性好、悟性高,以后前途不可限量的。千万别听其他人的瞎话。” 苏苒之继续点点头,应声:“我知道了,谢谢沈姑姑。” 自那以后,沈姑姑就更加照顾苏苒之了。 今早看到她,便招呼着让她过去。 “苒苒,这是我昨日下雨时做的米花糖,你拿两块吃。” - 成衣铺这边人不多不少。 见苏苒之被一位地位不低的外门管事沈姑姑如此亲热对待,周围家眷们的眼神陡然嫉妒起来。 但她们不敢在沈姑姑面前表现,只能嚼舌根。 “不就是仗着年纪小么,都嫁人了,还把自己当姑娘家呢。” “呵,别说,人家年纪小又长得漂亮,指不定沈姑姑就挑她当干女儿了。” “啊?!还有这等好事?” 沈姑姑三十七岁没成亲、膝下也没个儿女,外门早就传言说她想收一个干女儿。 她们这些外门弟子的亲眷,若是真的能被沈姑姑看上,那才叫真的飞黄腾达呢!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能当个小管事,也能帮沈姑姑打理成衣铺啊。 而不用像现在这样每天接活儿赚房租,太累人了。 此话一出,在场其他人羡慕的都要走不动路。 要不是她们还得去力堂接活,那真的是恨不得先给沈姑姑跪下,去好好地孝敬她,让她能收自己为干女儿。 “你们声音小点,听说昨日舒玉去找她干活儿,结果被陈管事罚去律堂干事两年!” “陈管事?那可是内门的管事……”有权利直接把她们逐出天问长的。 此话一出,女眷堆儿登时安静了好几秒。 过了会儿才有人咬着牙,酸溜溜的说:“才来三个月,就能抱上陈管事的大腿,还被沈姑姑照拂着……” 这人刚说了两句,就被好朋友掐了一下。 “嘘,别说了,陈管事要是真的罩着她,咱们再去触她霉头,这才是找死。” 说酸话的人陡然发现周围居然没人再议论苏苒之了,她感激地看了自己朋友一眼,赶紧住嘴了。 - 苏苒之无奈地想,这些人以为离得远了,自己就什么都听不到。 但别忘了她一到下雨天就瞎。 眼睛瞎了,耳朵自然就分外好使些…… 不过她也不打算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计较上。 每天干活赚评分都来不及,与其跟她们扯话头子,还不如回家好好跟夫君说说话。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苏苒之就走到了力堂。 她把木牌交给此处的黄阶管事,说:“大人,我来接活儿。” 蓄有山羊胡须的管事点点头,按规矩给她一张纸练手。 “先写几个字我看看,不然这活儿你还接不了。” 苏苒之拿起旁边的紫毫,蘸墨,提腕,落笔。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苏苒之这一手写字的动作,就让山羊须管事点了点头,看了她的字后,直接把任务交给了她。 最后,管事叮嘱道:“此话本子一定要在日头大、人多的地方誊抄,我让人给你在此处搭一个书案,你就在这里写。” 苏苒之微微愣了愣,她记得幼时自己在话本子上看到过—— 「仙人伏大妖后,其弟子将仙人伏妖过程经历详细记录,其记录册上一般会含一丝大妖精气。 一回,此类记录偶然沦落在外,百年后被书商买回家去。 每到夜晚,书房总会有妖怪伏诛前发出的“我要让你不得好死”的声音。惹得书商两股颤颤,忙请法师来家驱邪。 那法师也是有道行的,当夜住在书商书房,找到此书,对书商说:“你且在明日午时,把此书放在人烟最多的菜市场暴晒,七天后便没事了。” 书商从之,此后便再无怪事。」 章节目录 第 6 章 书案很快搭好,山羊胡管事让弟子把需要誊抄的话本子放在书案上。 同时,其他纸笔也给她准备好。 山羊胡管事见苏苒之沉静乖巧,年纪轻轻就写得一手好字不说,还不会一直问东问西惹人烦,便主动提点了她几句。 “那虽然是话本子,但其描写尽数是实情。有些细节难免骇人了些,你可以先通读一遍,省的誊抄时被吓到写错了字,还得从头再写。” 苏苒之抓住了重点——尽数是实情。 这正巧跟她此前看过的话本子上写的‘仙人弟子将仙人伏妖过程经历详细记录,记录册上偶会含有大妖精气’不谋而合。 所以,这话本子上很可能也会有妖怪精气缠绕在上面。 “多谢管事提点。” 苏苒之真诚道谢,随后转身坐在书案前。 她虽然有多年看话本子的经验,但这会儿也没有托大的直接动笔抄,而是按照管事所说翻开话本子,打算通读一遍后再做誊抄。 话本子封面是古朴的靛蓝色,但看上去却一点都不旧。 苏苒之稍微有些惊讶,心道:“难道这是最近才写成的话本子?” 翻开后,里面还没完全晾干的墨迹再次印证了苏苒之的猜测。 天问长气候干燥,不存在话本子保存久了就潮湿的现象,所以,这话本确实应当是近期写好的。 “那这其中所记录的伏妖经历,应当也是近几月发生的了。” 苏苒之习惯性做了基本推断后,便把话本子拿在手中,开始争分夺秒的做起自己的任务来。 得在太阳落山前誊抄五十本呢,她需要加快点速度了。 - 这册话本并不厚,总共不到十张纸。 但因为记录者太过认真,连那狐妖使了什么妖法,仙长又是怎么应对的,事无巨细,全都写了上去。 跟苏苒之以往看过的那种只描写打斗场景和妖怪、人性转折的话本子很不一样。 让她这个没多少‘专业基础’的人读起来有些吃力。 这就跟让小学生读初中课文一样,理解的速度很慢。 不知不觉中,苏苒之只感觉一股凉意从拿书那只手的指尖泛起。 不是那种正常的凉快,而是一种彻骨的寒凉。 苏苒之分明是用指腹抵着话本,结果她现在连指甲盖都是冷的。 “这里绝对缠绕了妖怪精气。” 苏苒之放下话本,没有第一时间哭爹喊娘的去找山羊胡管事求救,而是把指尖寒凉的左手搭在阳光下。 不消片刻,指尖就恢复了温度。 她松了口气。 “誊抄话本不过是黄阶任务,应当不会有危险。”这就是苏苒之第一时间没有惊慌失措的原因。 但这么一耽搁,苏苒之就得抓紧时间赶紧誊抄了,毕竟这可是五分的任务啊。 苏苒之写字喜欢用中锋落笔,摒弃偏锋,这样写出来的字‘筋骨外漏’,带着扑面而来的正气。 跟她舞剑一样,一直都是坦坦荡荡的出剑,从不走下三滥的招式。 至于话本子中那些骇人的细节,比如:「那妖怪已开灵智,躲在村落里,趁夜色偷袭活人。捕快发现死者被咬破喉咙,面色青白,浑身血液流淌了一地,泥土都是骇人的暗红色。」 苏苒之不知道是自己天生胆大还是怎么着,她并不觉得害怕。 甚至还能做到跟着记录者一起推导到底是何方妖孽违反天道、胡作非为。 最开始,记录者猜测这害人的妖怪是成精了的黄鼠狼,因为它们偷鸡也都是一口咬着鸡脖子就叼走了。 但苏苒之却觉得恐怕没这么简单,毕竟这‘作案手法’太明显了,所有证据都指向黄鼠狼。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苏苒之倒是猜测可能有其他妖怪在陷害黄鼠狼。 不然这话本子也不会写十张,后面铁定有反转。 果然,根据话本子经过一系列‘侦查破案’,最后发现是一直狐妖在陷害黄鼠狼。 不过,这狐妖倒不是故意针对黄鼠狼。 狐妖是害怕自己杀了人、吸干了精血后,仙人就会下山来捉自己。 所以,狐妖没有按照自己的习惯吸食死者精血,想把‘妖怪杀人’这件事嫁祸给黄鼠狼。 等到捕快走后,狐妖自己再去偷偷刨了这尸体的坟,挖他的心出来吃。 故事的最后,自然是天问长的一位长老跟这狐妖大战三百回合后,将其击毙。 击毙后,狐妖现了原形。 ——成了一只腹部鼓起来、毛发皱皱巴巴的小野狐。 「原来,这狐妖怀了孩子,要吃人心给腹中幼狐补精气。它便做出了伤天害理之事。」 一时间,苏苒之也不知道该感慨母爱伟大,还是说妖怪本性残暴。 不过,狐妖原本就是一只山间野狐,不能用人间律法来要求它。最后它为此而偿命,倒也算一报还一报了。 「捕快得知此事后,忙把‘死者生前有个十二岁的小女儿,村里人说见过此女五年前在水中救过一只野狐。后来,此女被其父活活打死,只因为其父醉酒后性格暴躁,觉得女孩子是赔钱货’的事情说与仙长听。」 虽然亲生父母打死孩子这事儿在大安国很常见,也并不触犯律法。 但那打死的都是不肖子孙,跟性别无关。 这野狐欠了小姑娘的救命之恩,得知此事后便下山咬死其父。 原本野狐可以远走高飞,但它却贪恋那一颗心脏给腹中幼狐补精气,最后被仙长抓到,当场打死。 「仙长心念一动,原本打算直接焚毁野狐和其腹中幼狐。但念在野狐事出有因的份上,便把野狐剖腹取幼狐,将其带回宗门,希望能救活幼狐。」 天道轮回在小姑娘、其父和野狐三者之间画了一个圈,但幼狐是无辜的。 只是不知道这样做能不能养得活幼狐。 - 看完整个故事后,苏苒之誊抄起来很快。 抄写第一遍时,最后一句‘希望能救活幼狐’刚落笔,她突然感觉心脏重重的跳了一下。 手中的羊毫都差一点歪掉。 幸好苏苒之手腕稳住了,不然这份就算作废了。 誊抄这种话本子是有要求的,那就是从头到尾不得错一个字,不然整个话本的韵味就会散掉。 这大概就是大家常说的‘气’。 苏苒之没去管为什么心突然跳一下,她把第一册放在一边晾着,赶紧誊抄第二遍。 此刻,一心一意正在抄书赚评分的苏苒之并不知晓——在天问府里,原本被长老放弃、表示救不活了的小狐狸爪子突然蹬了蹬。 就连呼吸都有力了起来。 正在打坐的长老感受到这一动静,立马走了过来。 他对此大大称奇:“居然活了!” 还不等长老多惊叹几句,只见之前给幼狐批了命的大长老直接来到了自己院子里。 “大长老,您之前不是说这幼狐命中时日不多了吗?它现在好像……活了。” 比之前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不知道好多少。 大长老须发皆白,只有一双眼睛充满了童稚,看上去极为不协调。 可看久了后却又觉得大长老本该是这样。 这会儿大长老来不及回答后辈的问题,一双澄澈如孩童一般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小狐狸幼崽。 他指尖掐的很快,嘴巴里还念念有词。 负责除妖的长老完全不敢打扰。 过了好长一会儿,都临近正午了,大长老才停了下来。 那双眼睛里只余震撼。 除妖长老见大长老露出如此表情,却什么都没说,他一颗心都被吊了起来。 “大长老,此次占卜……” 大长老沉默良久后,说:“我这次占卜的结果总笼罩着一层云雾,看不清晰。” “啊!”除妖长老对此表示惊讶,大长老可是门派里面最接近仙人的存在。 就连他也不知道大长老到底活了多少岁,只知道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大长老就是现在这模样了。 而除妖长老今年都六十多了…… 大长老目光落在幼狐身上,说:“莫慌,幼狐现在的样子像极了师父曾经带我见识过的‘续命’情况。” “续命?” “正是,续命法门其实不少,但大都阴邪无比。幼狐身上并无邪气,很明显,施术者用的不是恶毒法门。这情况师父曾说过,有一物可以为将死之物续命……可,那也只是传闻,世间从未有人见过判官笔。更何况,普通仙人也用不了判官笔。” 除妖长老总算知道大长老为什么惊讶了。 这幼狐分明就是山间野狐一只,怎会有如此机缘,得大能为期续命? 大安国幅员辽阔,人杰地灵,偶尔出现一两位隐世大能,着实是很常见的。 大长老说:“此事怪就怪在,我推算不到续命大能的大概方位,他好像有什么可以遮掩气息的手段。” 不过好在看着幼狐身上这股子正气,便知道那续命大能是正非邪。 毕竟,幼狐生母杀了人,用人心来滋润腹中胎儿,这是那母狐的业障,也顺延到了幼狐身上一部分。 除妖长老还打算等幼狐长大了一点,给它做七七四十九天法事,除了这业障。 哪想到,续命后幼狐的业障就完全消除了,周身只有一股淡淡的正气。 除妖长老有些羡慕,他知道,从此之后,这幼狐的命数便完全不一样了。 甚至有机会重新踏入修炼一途也说不定。 大长老说:“幼狐先放在你这里,有关大能和判官笔的事情我也仅仅是猜测,稍后我会跟掌门说一声。” 毕竟离自己很遥远,也不用一直把此事放在心上。 只需要知晓就行。 “是。” - 此刻,一心一意誊抄任务的苏苒之对此一无所知。 她拿的自然也不是传闻中的判官笔,这羊毫就是外门标配的普普通通一根毛笔。 苏苒之更不知道,在当时心猛烈跳动那一下的时候,眼瞳里闪过一丝微弱的金光。 有点像……功德。 她一早上誊抄了十九份,交与山羊胡管事的弟子后,自己先回家做饭了。 “剩下三十一份,如果下午不出错的话,可以赶在晚上秦无修炼结束之前抄完。” 秦无今日在演武场有比赛,苏苒之买了一斤瘦肉居多的猪后腿,打算做点肉给秦无午饭加餐。 “他吃饭什么的都不挑,那就做个回锅肉吧!” 饭菜做好后,苏苒之往演武场走,给夫君送饭。 因为她经常来,门口的侍卫认识她,打趣道:“秦小娘子,来给夫君送饭?” “嗯,”苏苒之笑着,“两位大哥安好。” “快进去吧,今日你夫君在演武场可是出风头了,身手越来越厉害了。” 苏苒之道谢后,往演武场里面走。 秦无作为外门弟子,中午可以在演武场里的厢房小憩片刻。 里面侍者知道苏苒之是秦无的妻子,没多想便带她去了秦无落脚的房间。 还顺手把要给秦无的伤药给了苏苒之。 “这要你给他就行,他知道用法。” 苏苒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她抬脚走进,只见秦无玄衣解开,松松垮垮挂在腰间,正面朝着她。 以苏苒之的目力,可以看到他身上流线型的肌肉纹理,一点也不蓬勃遒劲,难怪穿衣很显瘦。 这样的身体配着他清冷的眉目,真的……十分好看。 秦无看到来人居然是她,赶紧把衣服重新裹上,立马从床上下来。 “苒苒——” 章节目录 第 7 章 苏苒之抬眸再看过去,只见少年仙君身上该遮的地方全都遮住了。 只是,紧急间,玄衣裹的不怎么整齐罢了…… 苏苒之在门口愣了一秒,因为她完全没想到一向清清瘦瘦、甚至文文弱弱的夫君,脱了衣服后居然会是这样的场景。 ——皮肤下覆盖着一层漂亮紧致的流线型肌肉,当真一点都不弱。 见秦无都下床了,苏苒之定了定心神,赶紧说:“你、侍者说你要药油,哪儿受伤了吗?” 她进屋、关门,把手中的饭碗和药油一一摆在桌上。 秦无这会儿已经整理好衣襟和腰带,说:“一点小伤,不碍事。” 见他衣服都穿好了,苏苒之到底没有再开口让他脱了衣服抹药油。 她把扣在饭碗上的盘子拿开,说:“今日我做了回锅肉,还有拌豆芽,你尝尝。” 至于苏苒之自己,则在做饭时便给自己盛出来少部分,迅速的吃完了。 她到底是姑娘家,饭量比不上整天做体力训练的男人。 但今日苏苒之却觉得有些奇怪,那就是她按照以往熟悉的分量做了饭、炒了菜。 她吃完自己的份例后,却还是觉得饿。没吃饱。 不过,那会儿所有饭菜都出锅了,她再给自己做一份又来不及,只能先给秦无送饭。 苏苒之倒是没把魔爪伸向秦无的那一份饭菜,毕竟他平日的饭量就是这些,若是吃不饱的话,会影响秦无在演武场的训练效果。 苏苒之托腮看秦无吃,她笑着说话来打破安静。 “刚刚门口的侍卫大哥说你今日在演武场出了大风头呢,恭喜。” 秦无深情明显轻松了一点,抬眸看了她一眼,继续吃饭。 他现在想要快速进入内门,所以才展露自己的能力。 毕竟,进入内门后,家眷就可以不用做工来赚房租了,还能跟随夫君学习一些基础术法。 苒苒虽然不说,但秦无能感受到她对修仙的向往。 可是,在没有拿到确定结果之前,秦无不喜欢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不然若是他没进得了内门,那会让苒苒空欢喜一场。 与其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说。 毕竟,现在他心境还没到,不能踏仙途。所以能不能破格进入内门,全在内门长老一念之间。 这种选择权掌握在他人手上的事情,秦无不会率先夸下海口的。 - 秦无这边没说话,苏苒之便又把自己早上誊抄话本子的事情说了。 她没说那些血腥的场景,只是把狐妖和长老大战三百回合的招式和应对手法仔细描述了一遍。 里面长老伏妖过程中,那些仙法道术的运用,对她而言十分晦涩难懂。 但她天生记忆里好,再加上誊抄那十九遍时,她有用脑袋刻意的记下这些对招。 连在什么场景应用什么法诀,她都努力的去记了。 凭借苏苒之多年看话本子的经验,感觉这些‘纪实’的伏妖过程,可能会对夫君修炼有一点点帮助。 没人知道,苏苒之早上誊写的第十九遍话本子内容,其实是她默写的。 写完后她检查一下没出错,就迫不及待的回家做午饭,打算把这些对招内容说给夫君听。 因此,苏苒之来演武场送饭的时间比往常早了那么一点点,也就不小心撞到了夫君没穿好衣服的场景。 早些年苏苒之看过的话本子中,都会写「凡人机缘巧合之下观仙人伏妖,突然顿悟,踏入仙途」。 虽然这些可能只是写话本子之人的美好向往,但苏苒之宁可错杀也不肯放过,背下来默默的说给夫君听。 能帮到一点是一点。 毕竟,苏苒之也知道,那些真正的秘籍,根本轮不到她之来誊抄。 - ‘此话本子对修炼可能会有点点帮助’这一点苏苒之确实猜对了。 并且她不知道,那些打斗场面的描述,还是伏妖长老口述,其弟子记录得来的。 但最后具体的目的……不是让弟子们看打斗场景学习,而是为了证明他实力强横,是个很厉害的长老。 毕竟,那些对招、伏妖手段,绝大部分人在其实力没到一定地步之前,看了也学不会。 而实力到了的人,都有自己的对招技巧了,犯不着学他的。 不然,若是真的为了供内门弟子学习用,哪里还会沦落到外门啊。 - 苏苒之正背的起劲,突然间,传来了敲门声。 苏苒之起身过去开门,只见还是刚刚那位给她药油的侍者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汤面还卧了一个鸡蛋。 “……这位小哥,我们没点……” 演武堂这边有个小厨房,中午会给单身来不及做饭的外门弟子提供阳春面。 收钱的,不便宜,一碗面等于外面半斤猪肉的价格了。 秦无走过来,接了侍者手中的托盘,“我点的。” 小妻子中午很明显没吃饱,说话时口中生津的感觉特别明显。 侍者小哥对他们笑笑,然后走开了。 之后的场景就成了苏苒之坐在秦无旁边吃阳春面。 她有些心疼钱,说:“你吃完后,我一会儿回家洗碗还能随便吃点馒头什么的。” 不会饿着自己。 秦无微微挑了挑眉,倒是重新说了一个话题:“你今年刚过十五,还在长身体,以后做饭可以多做点。” 顿了顿,他补充,“吃不完我来吃。” 不然做的少了,就会出现吃不饱的情况。 秦无那碗饭主要是因为他自己动了筷子,再让给苒苒吃,好像在给她吃剩饭一样。 所以,秦无就给苒苒重新要了一碗面。 他继续说:“前几日你不是说想吃汤面条吗?” 苏苒之:“……”为什么你还能记得!!! - 苏苒之就算饭量变大,但一碗可以供成年男子吃饱的汤面条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多了。 尤其在她吃过午饭的情况下。 可剩饭又很浪费…… 正纠结着,秦无拿过她吃了一半的碗,顶着一张精致漂亮的眉目,没有丝毫芥蒂的吃完了这碗面。 苏苒之张了张口想要说点什么。 秦无抬眸看了她一眼,说:“跟我不用这么见外。” 苏苒之觉得也是这么一个道理,虽然她跟夫君是没有夫妻之实的假鸳鸯。 天天躺在同一张炕上睡觉,关系却是纯洁的不能再纯洁了。 但他们俩却又是这大千世界中,彼此唯一能相依为命的对象。 这么一想,确实不该见外。 于是,苏苒之等秦无吃饭,活学活用的说:“那个小哥不是说你受伤了吗?有伤到北部湾吗?我来给你涂药油。” 秦无:“……” 苏苒之一双澄澈的杏眸里充满了认真,说:“我们不该见外的。” 秦无:“……” 他除了脱衣服,还能怎么办! - 当天傍晚,苏苒之的任务完成后,山羊胡管事的弟子检查了发现没错误,给苏苒之这个月的总评分后面加了一个伍。 山羊胡管事也大概了翻阅了一下苏苒之誊抄的结果。 对此很满意:“以后有这种誊抄话本子的活计,我会直接交给你,给你夫君说不用丑时一过就排队来接活了。” 丑时……那可是凌晨三点。 所以说,秦无这么早就爬起来在力堂外等候给她接活了吗? 苏苒之把情绪藏在心底,真诚的给管事道谢。 她原本以为这次抄书的活计,是秦无给他接活时顺便给自己也接了一下。 现在看来不是的…… 平时秦无早上五点半起来训练,六点多会去力堂给两人挑了任务领回来。 苏苒之年纪小,觉多。一般六点半左右起床,梳洗打扮后七点拿着木牌去做工。 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外门弟子在天问长不用交房租,很多人就没有紧迫感。 再加上可供外门弟子挑选的‘玄阶’任务很多,大部分情况下用不着抢任务。 但‘黄阶任务’就不一样了,这些给外门弟子家眷提供的任务,抄书、做衣服、绣花、织布算是轻松简单的。 至于那些脏累的,有洗衣服、扫洒…… 毕竟外门弟子肯定不用自己洗衣服的,训练一天后不知道出了多少身汗的衣服那着实不好洗。 不过,成衣铺的活计很多,只需要早上六点过来领活儿就好。 像这种凌晨三点来排队到来六点领任务的,恐怕只有抄话本子这种又轻松、评分还多的活儿了。 不过每年还是有好些人领不到轻松的,又不想做脏累的活儿,一个月十五评分赚不满。 连续三个月后,直接被逐出了天问长。 苏苒之走回家时,心想,早上三点来排队这件事秦无从来都没说过。 而在她跟秦无相处的这三个月来,还不知道秦无做了多少这样‘不被她所知’的好。 苏苒之回家做好了晚饭,坐在门槛上托腮等秦无回来。 突然间,苏苒之面前一片漆黑。 稍过瞬息后,苏苒之便感觉有毛毛雨飞到自己脸上。 “又瞎了。” 虽然这么想,但苏苒之还是迅速的闭上双眼。 她闭目所视的范围比睁眼可见的不知道要大多少。 苏苒之的视野往演武堂方向蔓延而去,在半途中就看到往家里走的秦无。 他从来都是一身玄衣、孤身一人,眉目冷冷清清的仿佛冰冻过一样。 可是在苏苒之眼中却十分温暖。 秦无走近了,重新模仿一下合伞的声音。 苏苒之由着他的力道起身,说:“饭菜我在下雨前就做好了,还在锅里热着。这次做的比较多。” 她觉得闭上眼什么都能看到的话,还享受着夫君的搀扶有点不太好。索性睁开双眸,就当自己是个普通的瞎子。 苏苒之没想到,她睁开眼瞳的时候,不似之前的混沌,她居然‘看’到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场景。 现在,在苏苒之大脑中呈现的景象中并没有秦无,只有取代他位置的一丝青气。 这青气虽然稀薄,但颜色很深,看起来好像有逐渐向紫气发展的趋势…… 就算苏苒之什么都不懂,但她也知道‘紫气东来’的典故。 话本子的描写中,紫气可是代表着这人福泽深厚的意思! 苏苒之完全不知道自己眼瞳有一瞬间呈现了淡金色,她只是愕然地想,这算是眼睛进阶了吗? 所以这跟她今天饭量突然变大有点关系的吧…… 章节目录 第 8 章 呈现在苏苒之眼前的只有满目虚无中的那丝丝青气。 她心中没有一星半点害怕,反而还能仔细的打量那一缕稀薄的青气。 毕竟瞎了这么多年了,苏苒之早已习惯目之所及处尽是虚无。 这睁眼能看到青气,对她而言是好事。 “笃笃笃——” 敲门声传来,秦无一手扶着苏苒之,一手去开了门。 “苒苒,哎呦,秦无也在啊。”来人是隔壁李大哥家里的媳妇,苏苒之唤她李嫂子。 李嫂子手里提着一筐鸡蛋,说:“这是我在山下帮别人养鸡,主家给的,这天儿热,我跟你李大哥两个人吃不完。我在这山上也没有什么熟人,寻思着就给你们送点。” 李大哥跟秦无是邻居,两人当年一起做过不少工。 他算得上是秦无在天问长唯一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李嫂子说着就把鸡蛋递过来,但看她递的方向,是给苏苒之的。 像这种邻里间的女眷们互相送吃食或者针线活,一般也都是给女眷本人,而不是越过她直接给人家夫君。 再加上李嫂子不知道苏苒之一到下雨天就眼瞎的事情,直接把鸡蛋给苏苒之也是正常。 但秦无却稳稳的接过了鸡蛋,他说:“多谢嫂子,内子今日身体不适,我来拿就行。” 李嫂子走了,留给了苏苒之一声‘意味悠长’的:“客气。” 第二天一大早,天又晴了。 苏苒之做工时遇到了李嫂子,李嫂子走到她旁边,给她挤挤眼睛,小声说:“昨日……” 苏苒之点点头,等她继续往下说。 昨儿个苏苒之没有从李嫂子身上看到丝毫的‘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未曾修炼的缘故,还是说苏苒之现在眼睛刚有了‘望气’的能力,一天只能看一个人。 苏苒之这边想着正事,那边李嫂子的话已经完全脱口而出:“昨日你夫君可是一回家就让你下不了炕了?” 苏苒之:“!!!”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不过,仔细回忆一下昨天的场景,秦无自始至终都搀扶着自己,别说,感觉还真像那啥到站不稳。 苏苒之想要捂脸。 李嫂子平日里在力堂接15分的活儿,接下来时间都去山下自己找活计。 用她的话说:“力堂的活计要么是绣花,要么就是洗衣,我一天才能赚一分,只能换一百文。还不如我下山去教他们养鸡,一天一百五十文嘞!” 今日李嫂子早上没来力堂接活儿,而是打算下山,碰到苏苒之便多唠了几句。 “年轻就是好啊,我家那口子,每天训练回来就在炕上倒头就睡,鞋袜都不知道脱。” 苏苒之:“……” 您说就说,但是您眼神中的羡慕是几个意思。 两人在拐弯处分别后,李嫂子还在咋舌:“秦无那小身板,看不出来这么厉害的啊。” 这句恰好被风刮进了苏苒之耳朵里,她走着走着差点来了个平地摔。 幸好多年习武下盘很稳,不然当众摔了太没面子。 不过,她还是在心里给秦无正名了一下,真的不是小身板。 要啥有啥。 - 今日苏苒之接的是成衣铺织布的活计。 成衣铺里沈姑姑为人和气,平常也不会挑刺,各家媳妇姑娘在这里做活儿比其他处稍微能放开些。 一边缝衣服,还能一边聊着些家常话。 苏苒之第一次来成衣铺的时候,感觉这里像极了她还是姑娘家的时候,邻里家的姐姐婶婶们一起做针线活时的场景。 只不过那时各位姐姐婶婶们都在后院,一边缝缝补补,一边说着哪家的男人有出息,哪家的孩子俊俏机灵。 苏苒之就是这些邻里口中经常夸赞的对象。 “那苏家老三的闺女,太好看了,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小鹿一样的,我看着就忍不住想给她买糖。” 有刚嫁过来的新妇不知道苏苒之家里情况,说:“那小姑娘我见过,太俊俏了,有灵气。各位婶婶,她家母亲呢?” 孩子都这么好看了,母亲按理说长相不会差才是。 哪想到,此话一出,在场婆媳们都沉默了几秒。 但还是有关系好的嫂嫂跟她解释了。 “苏老三你也见过吧,虽然是剑客,却文质彬彬的,比书生还俊。” 尤其是他这些年来也不知道有什么暗疾,一张脸总是苍白的,看起来竟多了几分病弱的美感。 新妇点点头。 那位嫂嫂继续说:“你不是咱们镇子上的人,那你不知道,当年想嫁给苏老三的姑娘家不知道有多少。谁都没想到这人说着要出门行侠仗义,不到一年的功夫就抱回来一个不足月的婴儿。还说那是他孩子。” 当时不少姑娘家心都碎了,但见他没带妻子回来,就想着自己嫁进去怎么说都是正室。 再加上苏老三第一个孩子是闺女,没有继承权,姑娘们还是想嫁。 但苏老三却谢绝了所有登门的媒婆,放话出来:“我一生只要一个妻子足以,下半生我会好好抚养独女长大。” 他都说独女了,其他姑娘家再凑上去也没意思。 但有人对他爱得深,便为此愤愤不平。 “苏老三外出期间抱回来一个闺女,那孩子亲妈都不知道是谁,咱真的怀疑他被女人给骗了。” 这话是极不尊重的,那些人也只敢私底下说说泄愤。 不过,后来苏苒之会走了,大家看她鼻子跟亲爹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闲话也就烟消云散。 - 苏苒之是家里独女,亲爹教她舞剑、书法、读书都来不及,便没功夫让女红师傅教她针线活。 不过,她幼时性子也是真的跳脱。 练字、抄书都得亲爹拿着剑站在一边看着她,做女红……那是真的静不下心。 亲爹去世后,苏苒之才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跟随秦无来到天问长,什么活儿都开始干了。 她今天的活计是织布,只需要坐在凳子上重复的来回丢纺锤、再配合踩脚踏板就可以了。 看似没多少技术含金量,但若是动作熟练,完成今天的活儿大概只需要三个多时辰。 苏苒之一看动作就不熟练,她一般得做四个时辰。 旁边坐在矮凳上做针线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随意唠嗑。 这边织布的姑娘也有俩是认识的,把织布机挪到同一边,一边织布一边说闲话。 毕竟这只是做工,沈姑姑不觉得大家一定要专心到话都不能说。 沈姑姑曾说过:“做针线时不让女儿家说话,就跟喝酒时不让男人吹天吹地一样,这怎么可能憋得住?” 因此,大家公认都很喜欢成衣铺的活儿。 就连沈姑姑自己,今儿都闲着坐在苏苒之旁边,一边纳鞋底,一边跟她说着话。 三个月前,最开始她这么做的时候,给苏苒之吸引了一大波注意力。 但大家闲聊归闲聊,却没人敢当面说苏苒之和沈姑姑的不是。 沈姑姑不瞎,她能看出来这群姑娘家在有意无意的排挤着苏苒之这个最新来的。 一方面,肯定是苏苒之没有做小伏低的给她们说好话送礼物,没努力的融入她们圈子。 另一方面,那就是秦无确实是个俊俏的少年郎,其他姑娘们不乏有嫉妒的。 当时沈姑姑受了秦无嘱托,又真的打心眼儿里怜惜苏苒之,这才专门坐过来跟她说了一天话。 为的就是警告其他人—— 苏苒之是我沈姑姑罩着的,别想对她使坏心思。 今儿个,沈姑姑看着苏苒之双颊边还没消退的浅浅绯红。 她惊讶道:“一大早发生了什么,居然……害羞了?” 苏苒之:“……”总不能说这是被李嫂子虎狼之词说的吧。 “沈姑姑今天看起来更好看了,您不是说今儿要去山上折樱桃吗?” 沈姑姑凝眉看着她,说:“你这话题变得可真没技术含量。” 不过她也放过了苏苒之,没继续之前那个话题。 “今天有雨,不去了。” 苏苒之看着外面的大太阳:“有雨?” “别看现在太阳大,一会儿指不定就下雨了,姑姑我其他的不精,但这看天色分天气,向来不会出错。” 她们俩说话也没避开其他人,大家都在一间大屋子里,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有雨’这两个字。 一时间,其他人的视线若有若无的落到了苏苒之身上。 自从上次下雨天她缝衣服,把颜色缝错后,大家就突然发现,这人下雨天好像看不到。 后来大家还想继续试探,但苏苒之一到雨天就不来成衣铺。 十分的欲盖弥彰。 但大部分人对于试探苏苒之眼睛瞎不瞎这件事还是偃旗息鼓了。 也没必要揪着人家小姑娘不放。 只有最开始一心想嫁给秦无的舒玉妹妹使劲儿跟她过不去。 谁也不知道当天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内门的陈管事直接罚舒玉去律堂领罚两年。 出了这件事后,原本大家已经打定主意不再招惹苏苒之。 毕竟她有沈姑姑罩着就很让人羡慕了,哪想到内门陈管事也照拂她…… 可今儿沈姑姑说了要下雨,而苏苒之是自己接了成衣铺的活计。 其他媳妇们的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她们真的很想知道——苏苒之到底瞎不瞎。 苏苒之自然能感觉到大家落在自己身上那打量的视线,她一点都不慌,甚至还有点激动。 她能感觉到,自己下雨天睁眼望气的能力,大概可以帮助自己‘看’到凤钗内火灵之气。 只是昨天她先看了秦无,后来看什么都没反应了。 苏苒之想,她这眼睛一天大概只能望气一次。 所以,她一直在期待下一个下雨天。 毕竟,这下雨天,对她来说可是机缘啊。 章节目录 第 9 章 与此同时,内门,除妖长老住处。 一位身穿浅粉色衣裳的姑娘正在几米远处眼巴巴的看着幼狐进食。 就连身后的脚步声她都忽视了。 直到来人重重的咳嗽了一声。 粉衣姑娘恍然惊醒,转头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师父,你今天打坐结束啦?” 早晨的阳光穿过窗外树叶,洒在其脸上,看起来尤为童真。 如果苏苒之在这里,定能认出,粉衣姑娘就是原著女主,陈若沁。 她能知道陈若沁的长相,倒不是因为她跟陈若沁有交集。 主要是上上个月陈若沁跟随除妖长老历练回来,路过了外门。当时苏苒之正在跟沈姑姑学缝衣服,透过窗户,沈姑姑悄悄给她指了一下。 “看到吗?那被几位师兄围着的小姑娘,就是天问长内门弟子之一,陈若沁。” “走在前面的那位是本门的除妖长老,姓李。” 沈姑姑没别的想法,就是想让苏苒之多知道一点天问长的事情,以免不小心冲撞了谁。 苏苒之记忆力好,再加上那是她第一回见到内门弟子,就这么记下了。 - 后来,她就回忆起了自己穿书的事情,对陈若沁这个名字就印象更加深刻了。 苏苒之想,其实她当不当女主的对照组都无所谓,主要是这个凤钗的价格……昨儿个她假装漫不经心、试探性的问了一下。 秦无当时没穿上衣,苏苒之在给他涂药油。 听到问题时,秦无一时心神没有防备,脱口而出一个价格,把苏苒之给惊呆了。 ——三两银子。 要知道,秦无一个月月银只有一两。前几年他都是在演武堂吃饭,根本没很多家产。 苏苒之猜测,为了买这枚发簪,夫君直接把这些年来他的积蓄给用了大半。 其实这种情况还好点,只要秦无不动用评分换银子,什么都好说。 毕竟,天问长规定可以用评分换银钱。 一个评分可以换一百文。 而一两银子是一千文,也就是需要十评分来换。 三两银子,也就是三十评分,苏苒之得三十天不间断的做工才能赚到这钱。 而且,天问长还有个规定,那就是门内弟子及其家眷可以用评分换银子,但却不能用银子换评分。 完全杜绝有钱人进入门派后游手好闲的事情发生。 所以,苏苒之当真是一点也不想把凤钗拱手让人。就算那人是原文中的天命之女。 - 陈若沁这会儿忙着跟伏妖长老告状:“师父,听师兄说您前几日带回来的幼狐突然活了,我就想来看看,结果它不给我抱。” 李长老六十多岁,但主杀伐,眉目间平素带了不少戾气,看起来不似一般的老爷子那么和蔼。 内门不少弟子都害怕他。 就连李长老自己的七位弟子中,也只有最小的陈若沁一点都不怕他,在他面前敢随意的唠家常。 李长老笑着摸摸陈若沁的脑袋,说:“幼狐刚出生就丧母,它对人防备心重也是自然。” 那边幼狐原本不懂人言,但听到‘丧母’两个字,还是很用灵性的转过头来,对着两人呲牙一通。 陈若沁自然是知道这一点的,毕竟师兄们把那日伏妖的经历也都跟她说了。 还专门叮嘱她不要距离那幼狐太近,被抓伤就不好了。 陈若沁面上答应,心里却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 她一向有动物缘,就连那位不常出现在人前的大长老都说她‘极具灵韵,钟灵毓秀’。 故此,她便一大早偷偷来看小狐狸。 绝大多数女生都抵挡不了浑身毛茸茸的小动物,陈若沁也是如此。因此,她看到那只浑身棕橘色,下巴和胸前有白毛的小狐狸就打心眼儿里觉得它可爱。 陈若沁好几次试探着走近,想要靠近小狐狸,但正在进食的幼狐都会停下来,转头对她呲牙,嘴里还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她拽着李长老的袖子,说:“师父,我想摸一摸它,它长得好可爱。” 李长老对陈若沁宠归宠,却没有溺爱。 他说:“傻孩子,让师兄去给你抓一只没开灵智的狐狸回来摸,它不一样。它母亲有百年道行,它在腹中时就吸食了人心中的精气,原本应该浑身充满邪气。但又得高人续命,如今邪气尽消、只余周身正气……指不定它能很快就踏上修炼一途。” “修炼!”陈若沁拔高了声音,她惊叹道,“可动物修炼不是非大机缘不可吗?” 她虽然从小就被大长老抱到内门,万千宠爱中长大。 但在天问长的教育模式下,基础知识不可谓不牢固。 因此,陈若沁知道,动物想进阶成妖修,一般情况下只有三个可能性。 第一,仙人指路。是指动物修炼过程中受到仙人指引,找到了适合自己的‘道’。 第二,自己采撷天地灵气应运而生。动物大多寿命短暂,能在将死之前成妖,那真不是一般的难。 第三,若本是妖修的孩子,尚在腹中时妖修就会为其做打算,比如这只幼狐的母亲,它也是希望孩子的修炼之途能顺遂一点,所以才偷吃了人心。 陈若沁想,师父打散了那杀人狐妖的气,随后又将这未足月的幼狐剖腹取出。 第三点着实不能算顺遂。 按理说,已经断了幼狐修炼的机缘。 李长老自己教出来的弟子,自然懂她在想什么。 他说:“前几次大长老专门来了一次,给这幼狐重新批了命。它的修炼机缘,已经被给它续命的大能,一并都续上了。” 但就算这样,那也只是机缘而已。 若是狐妖后来不勤奋修炼,或者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机缘也就慢慢散了。 陈若沁心生羡慕,惊叹道:“能续命的大能?!” “正是,”李长老说,“现在只等幼狐养好伤后自己选择是否留下,如果它留下的话,我也会好好教导它。” 天问长的处事思想,并不会把妖物赶尽杀绝。 毕竟,动物能修炼成妖着实不容易,只要它不造业障,一心寻道,也是有机会成为‘妖仙’的。 只是绝大多数妖物都抵挡不了吃人吸收精气的本能指引,这才有了一次又一次的伏诛。 陈若沁握着小拳头,说:“那我等以后再帮他顺毛。” 顿了顿,她又想起什么,憋憋嘴,“师父上次带师兄们除妖,都不告诉若沁。” “那也是事态紧急,而且命案已经发生,师父担心你长途奔波会吃不消。” 李长老说,“正好附近的土地庙出了邪祟,过几日探明情况后,为师带你去。” 陈若沁登时笑靥如花,眉眼弯弯:“多谢师父!” - 中午,苏苒之回家做了饭,给秦无送去一份后,又回到成衣铺织布。 沈姑姑觉得奇怪:“你们这些姑娘家怎么回事,以前午时巴不得多休息一会儿,今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继续做针线?” 大家尴尬的笑笑,总不能说自己来看苏苒之到底瞎不瞎的吧? 有人投机取巧的给沈姑姑说:“主要是想来多陪陪您。” 沈姑姑脾气好,应声:“我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好陪的?快做工,早点做完还能早点回家歇息。” “是。” 果然,午时刚过一会儿,天色就暗了下来。 因为外门弟子住所这里地处半山腰,暴雨前乌云压顶的感觉特别明显。 苏苒之完全忽视了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她把凤钗放在怀里,打算一会儿下雨时就拿出来看一眼。 要是在下雨时,自己睁眼真的能‘望气’的话,那应该能看出其中的火灵之气。 毕竟眼睛突生这么多变故,苏苒之想说也说不出口,只能自己寻找答案。 暴雨忽然而至,在雨声落地前,伴随着苏苒之的是眼前一派虚无。 好在织布不太需要眼睛。 苏苒之耳力好,看不看得见对她影响不大。 那些探究的、不怀好意的眼神落在苏苒之身上一会儿又悄悄的收回。 得到的结果自然也是不确定的,有人感觉苏苒之没瞎,但有人还是先入为主的觉得苏苒之瞎了。 如果问后者,“你为什么觉得苏苒之瞎了,理由呢?” 她定会说:“上次苏苒之缝衣服的时候,把颜色缝错了。” 总之,这次下雨天的织布,并不能影响她们对苏苒之的看法。 苏苒之织了一会儿布,打算走到窗边去歇息。 动作流畅,能准确的避开有人悄悄扔在地上的布巾。 这下,有更多人坚信苏苒之没瞎。 但那些不信的人依然还是坚信自己的看法。 就在苏苒之准备拿出凤钗的时候,沈姑姑突然从外面进来,叫了苏苒之一声:“苒苒,看这是什么?” 苏苒之心神一顿,下意识的循声看去,她满目的虚无中出现了一道淡青色的很稀薄的气。 不用说,这就是沈姑姑的。 苏苒之:“……” 她赶紧拿出凤钗,好,果然什么气都望不到了。 沈姑姑给身后勾勾手指,说:“进来啊,小狐狸。” 同时她给苏苒之说,“苒苒,来看,这只小狐狸一直在门口溜达,见人也不呲牙,很乖的样子。” 说着,她就要把小狐狸引到苏苒之这边来给她瞧。 山上的狐狸不少,但也绝不算常见。 偶尔有一只不怕人的,感觉还蛮新鲜。 沈姑姑觉得苒苒这样的小姑娘一定会喜欢。 苏苒之:“……”别问,问就是感动。 章节目录 第 10 章 苏苒之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看来,她想望凤钗中的火灵之气,只能等下一次雨天了。 也不知道最近八天还会不会下雨。 苏苒之把这些思绪压下去,侧过身子悄悄闭上双眸。 果然,她看到沈姑姑身后跟了一只浑身棕橘色、只有耳朵尖尖是黑色的小狐狸。 狐狸是真的小,比手掌长不了多少。 再加上淋过雨的缘故,毛发湿漉漉的贴在身上,看起来更小只了。 还有点可怜兮兮。 沈姑姑笑说:“苒丫头,你来山上这么久还没瞧见过狐狸吧,快来瞧瞧。” 顿了顿,她给其他对此投有好奇目光的女眷们叮嘱,“大家也别拘束着,过来看可以,但不要动手摸。你们都未曾修炼过,狐狸性子一般都野着呢,小心被抓伤。” 苏苒之走两步后蹲下,隔着一米远悄悄地打量着这只小狐狸。 不知道为什么,就算现在睁开双眼什么都看不到,她还是觉得自己和这幼狐好像似曾相识、有所牵绊一样。 但感觉越是熟悉,如今在众目睽睽下,苏苒之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万一这狐狸不是野生的。 而是其他弟子或者长老养的,如今跟她表现出了亲近,那狐狸主人心里有疙瘩怎么办。 身为外门弟子家眷,苏苒之早就想好,在自己有足够实力之前,绝不出风头。 亲爹从小就教导她:“说话做事,须得留七分在肚子里,只展露三分在外,这才能明哲保身。” 只是小时候她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明哲保身。 后来爹爹突然病重,临走前拉着苏苒之的手说:“苒苒啊,不是每个人都有话本子里那些主角命的,咱不出头当第一,咱只要问心无愧,毋以善小而不为。最后,自己保护好自己就行了啊。” 那会儿,苏苒之啥都明白了——没人能护得了自己一生一世,与其寄托希望在别人身上,不如自己去适应社会,学会生存之道。 这是亲爹用了整整十五年,直到死,教会她的最后一个大道理。 - 沈姑姑见女眷们在幼狐周围围了很大一圈后,那狐狸依然乖乖的站在原地。 它完全没表露凶相,只是睁大一双乌溜溜的眼眸打量着周围一圈人。 煞是可爱。 沈姑姑放了心,说:“我去找个布巾给它擦一下,这么小的狐狸幼崽,也不知道它母亲什么时候来找它。” 看来沈姑姑认定这是山间野狐。 手边有干净帕子的姑娘们很有眼色把自己帕子递过来。 “姑姑,用我的吧,前几天刚绣的。” “我的也不错,面料软。” 沈姑姑笑着拒绝:“它就是一只狐狸,岂有用你们姑娘家帕子的道理?我去后堂随便裁一块布巾就行。” 此话一出,又有姑娘去帮忙。 这回沈姑姑倒没拒绝。 但是等布巾送过来,沈姑姑凑近了想给幼狐擦干毛发的时候,这狐狸还真如沈姑姑所说,很抵触与人接触。 幼狐后退几步,还对沈姑姑呲了呲牙。 沈姑姑无奈:“果然不乖啊,我就给你擦干净,不绑你,好不好?” 说着,她又要向前。 幼狐再次后退。 这次它眼睛眯了起来,看起来终于有点奶凶奶凶的样子。 沈姑姑皱眉:“你这样不擦干会生病的,乖啊。我一见你就觉得我们有缘分啊小狐狸……”不然你也不会冒雨来找我了。 后半句她自然不会当着大家的面说,但她直接动用了法诀,想固定一下小狐狸。 但就在此时,幼狐突然往前一窜,直接从沈姑姑裙子底下溜了进去。 胆小的女眷已经叫出声来:“啊——” 幼狐在地面、床下、凳子下胡乱窜。 女眷们手忙脚乱,生怕不小心踩死了这只小狐狸,造了杀孽。 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俗话说‘不杀耕地牛、不杀看家狗、不杀深山狐’。 前两者是因为牛、狗是人类的伙伴,已经算家庭一份子了,杀了损阴德。 后者则是因为狐狸报复心强,杀一个小崽子,指不定它的曾曾曾曾祖母就来找你报仇了。 混乱中,苏苒之只感觉脚边有什么湿漉漉、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两下。 她闭目看去,小狐狸恰好也抬头看了看她。 狐狸似乎能察觉到她的注意,张开嘴巴发出两声轻微的类似于撒娇的:“啊——啊——” 然后轻轻在她鞋面上舔了舔。 就在沈姑姑循声过来抓的时候,幼狐一个冲刺直接从窗户扑进雨幕。 沈姑姑走到窗边时,只能眼睁睁看着狐狸跑两步跳一步的消失在大雨中。 偌大的雨势很快冲刷了它的脚印和气味。 “这狐狸怎么回事啊?” “之前看着挺乖的,可能被我们这么多人围着,给惊着了?” 面对其他人的问题,沈姑姑敷衍的点点头。 唇边带着憔悴的笑:“可能是吧,姑娘们快干活,做完了早点回家歇息。今儿这是暴雨,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停了的。” “是,姑姑。” - 沈姑姑佯装疲乏的去后堂躺着了。 然而她双眸里没有丝毫睡意,耳边仿佛还在一遍遍的回响着幼狐刚刚那两句叫声。 之前就提到过,五年前,沈姑姑就是被狐狸精打伤的。 论对狐狸叫声的了解,她绝对是整个天问长外门弟子中数一数二的。 因此,她很确定刚刚幼狐软软的两声是依赖和亲近。 同时,心底思绪翻江倒海。 “它肯定是对着我叫的……” “我就说看到这幼狐崽崽的第一眼就觉得它很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它会不会当年偷偷救了我的母狐狸的孩子?” 这个念头一出,沈姑姑只觉得眼前思路一片明晰。 五年前,她接了一个伏诛重伤狐妖的任务。 以她的实力,原本十拿九稳的事情,谁都没想到,这其实是另外一只两百多年道行的狐妖设的局。 原来两百年道行的狐妖把另外一只才一百年道行的母狐妖打成重伤,勾引仙道门派弟子前来诛妖。 其实自己在后面准备杀了这仙道门派弟子,挖其心,喝其血,以便自己提高实力。 所以,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玄阶任务’。 最后还是那被打成重伤的一百年道行母狐妖从背后偷袭,这才给两人求得一丝生路。 结果就是母狐妖被打回原形掉进河中,随水流冲走。 而沈姑姑则在山林里一直跑啊跑,直到……遇到了秦无。 所以,沈姑姑就算当年被狐妖害得断了仙缘,却没有真正的讨厌所有狐狸。 这就跟人有善恶,男人和女人都分渣与不渣,不能因为个例就厌恶整个群体。 沈姑姑想,如果这只崽崽是五年前那只母狐狸的孩子就没错了,难怪她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熟悉。 况且,仔细回忆一下,两只野狐毛色看起来是差不多的。 “哎,亏她还记得我,还让孩子来看我。要不是当年她奋力一救,我恐怕根本等不到秦无过来。” “只是,母狐自己呢?她……是不是临终给孩子嘱托后……”身死道消了? 修仙一途的丛林法则就是这么残忍。 沈姑姑脸色有些苍白。 她自从当了成衣铺的管事,跟其他外门弟子的情谊就淡了,再也不是他们口中的大师姐了。 整日在铺子里浑浑噩噩,虽然悠闲自在,但却十分无聊。 沈姑姑觉得,她现在这种状态,最害怕听到的就是当年曾并肩作战的老朋友身死道消的消息。 这会给她一种苍白的无力感。 可她也知道,人各有命。 妖,亦是如此。 妖物修炼本来就比人要艰难许多,死亡率还那么高。 “哎,幸好还有个崽崽。如果它下次来,我一定好好照看这只崽崽。” 再也不让姑娘们随便围观了。 - 然而,同一时间,正在织布的苏苒之也感觉这小狐狸是来找她的。 “不然它不会舔我鞋面的。” 她一边按部就班的织布,一边闭目‘看’着小狐狸跑。 幼狐之前虽然虚弱,但它母亲是百年道行的狐妖,体质比一般的幼崽狐狸不知道好多了少。 一盏茶的功夫,它就跑到了天问府。 那可是内门弟子和长老们的住所。 苏苒之吞了口口水,心想,“幸好这幼狐还算机灵,没有在人前跟我亲近。” 看着幼狐安全抵达,她便不担心了。 就在她打算睁眼的时候,突然有人推门跑到了幼狐的屋子里。 来人惊喜的大叫:“师父师父快来,小狐狸回来啦!我刚刚念书时突然瞥见院子里有个东西,就猜到是小狐狸啦!” 苏苒之认出了这人是陈若沁,她眉目一凝,心道,冤家路窄。 一位浑身都是戾气的老者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烧了一半的符咒。 “师父,小狐狸好厉害啊,它居然知道怎么破你的追踪符!” 老者说:“这不过是妖物本能罢了。山林孕育妖物,它在灵气十足的林子里打个滚,就能摆脱我这黄阶追踪符,这不算厉害。” 幼狐对老者呲牙咧嘴,看样子好像在说:“你行,你来。” 姑娘一点也不怕老者,拉着他袖子,一脸的娇憨。 同时还挺着胸脯跟他争辩:“可小狐狸不一样啊,它是您剖腹母狐取出来的,它的仙缘是大能给的——” 突然间,雨停了。 苏苒之眼前再次出现光亮,刚刚那一幕老者与姑娘的交谈在她脑海中戛然而止。 但这些也足够苏苒之推断出很多有用的消息。 最有用的莫过于——这幼狐居然是昨日她誊抄的话本子中记录的那只! 章节目录 第 11 章 当天傍晚,苏苒之从成衣铺里出来,首先入目的就是拐角柿子树下站着的一身玄衣的男人。 眉目清冷,唇线勾勒出薄情却又好看的弧度。 正是秦无。 苏苒之提起裙摆跑过去,抬手轻轻掸去他肩膀上不知何时落下的水珠。 “书院的课这么早结束吗?” “嗯。” 秦无应声,两人往家走。 苏苒之顿了顿,又问:“来接我?” “……”沉默。 苏苒之抬眸看了他一眼,只见这人没任何表示,脸上表情都跟之前一模一样。 怎么说呢,她习惯了。 秦无就是在她眼睛好的时候,话分外的少。 能耐着性子听她说话、还专程来接她已经不错了,回不回应都是小事。 知道秦无在担心什么,路途中,苏苒之买了几颗土豆,主动解释说:“今儿下午那场雨就下了一小会儿,不碍事。” 随即,她主动说起了小狐狸:“下雨时,成衣铺里还来了只很小的狐狸,最后跳窗跑了。” 苏苒之絮絮叨叨的说了一下经过,本不指望秦无有反应。 没想到他却点了点头。 苏苒之:“嗯?” “味道。” 苏苒之愕然:“我身上有狐狸的味道?” 那不是传说中的狐臭吗? 秦无垂眸瞥了她一眼,眼底有微不可查的笑意一闪而过。 顿了顿才说:“不是,柿子林中有狐妖追踪符的味道。” 苏苒之松了口气。 那个追踪符应该就是老者手中那枚,幸好小狐狸够机灵,不然她恐怕就要被迫早七天跟女主产生交集了。 苏苒之倒是不怕女主。 毕竟就算是仙人,也不能随意杀死凡人,不然会形成业障; 更何况女主还未踏入仙途,论实力,她可能还不如秦无。 但女主身份尊贵,从小就拜在负责诛妖的李长老门下,身份地位比一些已经成功踏仙途的内门弟子还高。 苏苒之现在绝对不能和她硬碰硬,不然,绝对跟原著结局一样,下场凄凉。 可她也不会把如此珍贵的凤钗拱手相让。 ——必须要尽早把火灵之气导出来。 秦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在下雨天她依然无恙,送她回家吃完饭后,说要再去书院一趟。 苏苒之站在门口送他:“晚上早点回家。” 秦无点点头,从苏苒之的角度能看到他清隽的下颌线,当真好看。 - 苏苒之不由得想到了她昨日望到的秦无的气,确实跟沈姑姑的很不一样。 论色泽,秦无青中带紫,沈姑姑青的发白。 沈姑姑道心有损后,已经算半个凡人。 苏苒之心中隐隐有感觉,白气应当是凡人的气,青气则是修士的气。 青中带紫或者白中带紫,都是指此人有贵人命。 只余‘气’的稀薄或者浓郁程度,那应该是指其修为。 想通这一点后,苏苒之倏地瞪大双眸——秦无的修为居然比沈姑姑的强! 不过仔细一想,沈姑姑已经算半个凡人,秦无比她强也是正常。 但苏苒之还是挺开心的,她打心眼儿里希望秦无越来越强。 至于飞升之后被封印的事情,苏苒之觉得自己现在说了秦无也不信。 毕竟,整个大安国已经几百年没人飞升了,秦无恐怕会以为她在痴人说梦。 等后续时机成熟再说吧。 - 家里刚烧过饭,有些闷热。 苏苒之换上短打、提了剑去菜园子那边的空地练。 现在过了上工时间,菜园子里没什么人,只剩下看园子的管事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天问长的外门负责门派内外所有杂事。 除了律堂、力堂、演武场和书院的管事必须是对门派有贡献的内门弟子外,其他比如成衣铺、菜园、洗衣房等的管事一般都是曾经的外门弟子。 菜园管事听到脚步声,眼皮都没抬,直接说:“练吧,接连荒废了两日,可不行。” 苏苒之赶紧应声:“是!” 虽然前两天都是因为下雨她才没来,但想要成为某方面的大能,那必须得用风雨无阻的勤奋来夯实根基的。 拔剑、出剑,刺、挽剑花、横劈、侧挡…… 她接连练了三遍,身上出了不少汗。 这不练不知道,一练吓一跳,苏苒之赫然发现,原本她觉得已经臻至完美的剑招,居然又出现了疏漏。 苏苒之目露惊喜! 她知道,这纯粹跟个人的眼力和心境有关。 当心境提升到一个更高的层次,自然会发现自己多年前以为的完美中,其实还有诸多差错。 苏苒之小声告诉自己:“发现疏漏不可怕,只有发现了,才能进一步改进。” 最可怕的是自认为天下第一,实际上漏洞百出。 苏苒之索性放弃那些花里胡哨的剑花,站在原地只练习‘出剑’一个动作。 出剑这个原本她觉得自己完全不会出现问题的剑招,如今在她看来太慢了,有她这个出剑的功夫,别人已经一个符咒甩过来了。 “慢——” “太慢——” “还是慢!” 苏苒之不知道拔了多少字剑,眼看着天色就要发暗,自己得回去了。 她咬咬牙,把束袖口的绑带解下来,蒙住双眼。 她模仿着下雨时自己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风声会告诉她周围的动静。 一旦摒弃了视力,苏苒之感觉自己的一呼一吸都清楚许多,就连远处有菜虫在啃食菜叶子,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在这种情况下,苏苒之感觉这剑——如臂使指! 虽然还是慢,但苏苒之却能感受到自己的进步。 “果然,这样才是适合我的练法!” 这里若是自家院子,苏苒之真能练到明天去。 但她身为外门弟子家眷,晚上就不能随便乱跑。只得在打更第一声响起的时候,对不远处依然闭目养神的菜园管事鞠了一躬,然后迅速往外门弟子的联排土屋那里跑。 - 到了土屋地界,出们散散步、唠唠嗑就不算违背规矩了。 最近天儿很热,几排土屋中间的柿子树下坐了一堆玩线绳、打络子的女眷们。 她们嫁人之前不乏家里有钱的,现在上山来必须自己赚评分,做完工后一般都是聚在一起玩耍聊天。 “你们说秦仙长家里现在还没人吗?苏苒之不是跟我们一起下工回家的吗?” “这谁知道?人家关了门指不定在做好事。” “没没没,我做饭那会儿亲眼看到秦仙长出去了,应该是往书院方向走了。” “所以秦仙长今儿是专程去成衣铺接她的?” “真叫人羡慕,我回去教训教训我家男人,成天不知道心疼人。” “妹妹,你怎么知道秦仙长在心疼她?我今天顺路跟他们一起回来,一路上都是苏苒之在说话,秦仙长好些时候连回应都不回应的。她啊,我看就是脸皮厚,死缠着秦仙长。” 此话一出,良久的寂静。 说话的女人感觉到不对劲,转头一看,才发现苏苒之刚从她身边经过。 她手里提着剑,额际的发丝湿漉漉的。 这些话苏苒之自然是全听到了的,但她懒得计较。 不是因为她道德高尚,主要是一个个斗嘴过来太麻烦,有这时间还不如赶紧洗个澡再研究研究凤钗。 兴许是因为天黑的缘故,说话女人居然感觉这刚嫁过来才三个月的小姑娘眉目间带了一种……不好形容的,出尘的气质。 但她之所以能感觉出来,是因为她在去年外门弟子演武比赛时看到了天问长掌门。 那位也给人感觉十分出尘,简直就是话本子中描写的‘仙气飘飘’仙人的原型。 这种仙气飘飘,是普通人模仿不来的,看透世间万物的一种出尘。 女人惊讶到呼吸都暂停了,她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只能看到苏苒之的背影。 她说:“兴许是我看错了。” 天太黑、眼花了也说不定。 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有那种气质,更何况,还只局限在眉眼间。 然而她这么想,身边却有人在说:“我突然觉得……自己在苏、苏面前好像矮了一头。” 以至于她没有再随口叫出苏苒之的名字。 “她是去练剑了吗?”有人转移话题,“怎么不在咱们院子里练,要不是舒玉妹妹说,我还不知道她居然会使剑。” 那日,舒玉带着一个甩鞭的姑娘去找苏苒之麻烦,原本就是抱着不好的想法——打伤苏苒之的脸。 事后就算秦无问罪,也怪不到她舒玉身上。 舒玉喜欢秦无很久了,她对苏苒之的敌意是最大的。 哪想到,苏苒之居然会武功,剑还使的一等一的好! 其他人原本还有人想说什么“她就是为人阴险藏着掖着呗”。 但很快就被另外一个姑娘打断:“苏苒之多好看?年纪小皮肤白,身段也是没得挑,如果她在咱们院里舞剑,你们能管好自家男人吗?” 其他人登时全都不吭声了。 当然,苏苒之压根没想这些,她只是单纯不喜欢被人围观。 受爹爹教育的影响,她从来都喜欢闷声发大财。 在人前暴露自己的所有实力,这种做法真的太蠢了。 只有自己有足够的底牌,才能明哲保身。 - 接下来三天,苏苒之每天吃完饭都会去练剑。 当然,她都是遮住双目来练习的,这样效率会更高一点。 几天下来,苏苒之的拔剑、出剑已经可以做到快、准、狠。 第三天她出剑的时候,那边胖乎乎的菜园管事震撼的直接坐起身。 他看着一身深色短打、剑在手中如臂使指的姑娘,小声自言自语:“这天赋、这用剑的能力,早该被破格收为内门弟子了吧!” 以剑入道也是一种成仙机缘啊,没道理不收内门的。 然而苏苒之不知道这些,练完剑她都会回家洗澡,之后就抱着凤钗研究,顺道在心里祈求下雨。 ‘玩凤钗’这一幕被秦无看到了,他思考良久,说:“下月我休沐,咱们再去逛集市。” 这回他一定带够钱。 苏苒之:“……?”不是,您快醒醒,未来仙君不要老想着玩! 然而苏苒之飞快的转念一想,秦无是七岁就来了天问长,每日的生活就是修炼和吃饭。 这才练就一张没多少表情的脸。 他应当对集市还蛮好奇的吧。 这么一想,苏苒之立马点头如擂鼓:“好好好,去!” 但现在最主要的是赶紧下雨,把火灵之气想办法导出来。 只剩下不到五天的时间了啊。 章节目录 第 12 章 然而天公不作美,人越是期待什么,事实就越让人失望。 紧接着的四天不仅没下雨,日头还特别大,明晃晃的,照着人眼晕。 “这样不行,明天就是原著中女主拿我簪子的时间了。” 苏苒之今儿接的是在书院扫洒的活儿,不算太累,一般只需要上工半天,下午便可以自由蹭课。 就算这样,忙碌了一上午的她颊边都被汗水浸湿了。 她收工时一边规整着用具、一边在心里算着时间。 可不管怎么算,时间都很紧迫。 苏苒之想:“今天下午要是再不下雨的话,我怕是要彻底把凤钗拱手让给女主了。” 有那位护短的长老在,她根本守不住发簪和火灵之气的。 有那么一瞬间,苏苒之甚至觉得老天爷都在帮女主——明知道她的眼睛在雨天会展现特殊能力,却一连七天都不下雨。 “难道说,必须按照原著剧情走,不能扭转?” “不,肯定有转机——” 正在苏苒之皱眉思考时,一同做工的圆脸姑娘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个……外门是你夫君吧,他好像在等你。” 苏苒之赶紧转头一看,果然能看到一抹玄色的衣角。 她给圆脸姑娘到了谢,把水桶放好后,擦了擦手出去了。 - 圆脸姑娘看着苏苒之和秦无一同远去的背影,眼神中充满疑惑:“我怎么感觉她没有传闻中那么嚣张跋扈、不通人情呢?” 亏她刚刚提醒苏苒之的时候还做了好几秒的心理准备。 苏苒之不知道,圆脸姑娘回去后给她夫君说了这件事:“她干活虽然不熟练,但也绝对是认真的。而且最后还给我道谢了,跟小凤、丫丫她们说的完全不一样。” “盈儿,多吃点肉,补补。” 圆脸姑娘叫周盈,她看着碗里的红烧肉,说:“相公,你怎么又岔开话题!我还在说苏苒之的事情呢。” 她相公国字脸,看起来颇为稳重老成。 但老成的相公面对年纪不大、喜欢钻牛角尖的小妻子,依然时不时的无奈一下。 国字脸男人见妻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着自己,解释说:“虽然我不掺和你们女人家的事情,但苏苒之我是知晓的,因为她夫君是秦无。” 周盈点点头:“嗯嗯。” “秦无今年才不过二十二,年初时他的演武场排名是第十位。” 周盈还是向着自己夫君的,她说:“相公你也不差啊,第十六,很强了。” 天问长外门弟子共有一百二十多位,演武场排名每年一换,能进前二十都很强。 国字脸男人摇摇头:“我今年三十七岁、排在第十六位,秦无不过二十二岁,这中间的差距是你想象不到的大。” 周盈忽然想到了什么,说:“不对,你之前不是说演武场排名只对弟子自己公布,其他人无权知晓吗?” 国字脸男人脸上表情凝滞了一秒,才悄声说:“我今年年初在演武场修炼,不小心睡过了,回家时路过管事的屋子,听到管事在给内门长老汇报说秦无实力很强。” 周盈:“……” 国字脸男人都说了一半,索性直接说完:“后面我还听到一句,说是天问长每一位三十岁以下、演武场排名在前十的弟子,最后都能成功‘踏仙途’,进入内门。” 作为修士,只有成功‘踏仙途’了,才算真正走上了修仙这条路。 才有资格去寻求那飘渺的长生。 不过,国字脸男人没说的是,他感觉秦无最近展现出来的实力,比年初那会儿更强了。 ——秦无应该距离外门弟子‘灵满外溢’的大圆满境界不远了。 国字脸男人推断,他可能用不了十年就能修炼至圆满,然后成功‘踏仙途’了。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秦无早在五年前就修炼到了‘灵满则溢’的境界。 原本他可以一举冲破周身十四条经脉上的三百六十一个穴位,直接踏仙途。成为内门弟子。 但秦无当时总隐隐感觉有哪里不对。 于是他强行压住自己的境界,不断的接外出任务进行历练。沈姑姑就是他当时历练途中随手救下来的。 两年后,秦无总算意识到,自己是心境还没修炼到家。 ——真正的踏仙途,应该是心境和外在修炼齐齐到了一个突破的境界,水到渠成的踏仙途。 而不是拼命用灵气冲击穴位的踏仙途。 因此,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不断的外放、吸收灵气,让自己的身体处于一种偶尔虚弱、偶尔强横的状态。 在反复的过程中不断体味自己的心境变化。 也算修心了。 - 不等周盈询问‘秦无强是强,可这跟苏苒之有什么关系’。 国字脸男人就给她喂了一块肉,说:“他们这些能踏上仙途的人,跟我这种凡人不一样。一旦成功沟通天地踏仙途了,那夫妻之间就会被天道牵绊,修炼虽然还是各修炼各的,但若是其中一方造孽了,那就会反噬道侣。”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妻子一眼:“所以,秦无成亲肯定不会娶她们口中那种不分是非、善妒、还飞扬跋扈的女人。” 因为,这样不分是非的人,只需要一天,就可以毁掉一个修士一辈子的心血。 这也是很多能踏仙途的人不愿意成亲的原因。 找个心境修为跟自己不匹配的妻子/丈夫,还要求她/他一直与人为善、受了气也得憋回去,这对伴侣来说简直就是折磨。 周盈匆忙的吞下嘴里的肉,“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害她听信了大家的话,一直都把苏苒之当洪水猛兽一样避着。 国字脸男人苦笑,“我哪知道你会信她们的话?分辨一个人值不值得交往,难道不应该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心去判断吗?” 再说,他虽然钦佩秦无,却也没想着让妻子去抱秦无妻子的大腿。 作为男人,他能保护自家夫人一辈子衣食无忧。 周盈词穷:“……”好吧,不跟老男人讲大道理。 国字脸男人叮嘱道:“盈儿,切记,这件事不能说出去。” “我知道我知道,反正我平时也不跟她们小群体一起玩耍,跟苏苒之接触就更少了,不会说的。” 至于之后秦无真正开始修仙了,苏苒之是不是必须得日日与人为善给秦无积德,这就不是周盈可以管得了。 有失必有得。 作为凡人,嫁得了一位高高在上的仙人,必然得付出点什么。 天道还是十分公平的。 - 苏苒之中午吃完饭,没有再拿着凤钗一直研究。 甚至还拒绝了秦无问她下午要不要一起去书院听课的要求。 “我想去菜园那边的石板上练字。” 说是菜园那边,其实距离菜园有好长的路,都快下山了。 秦无没勉强她,主动收拾了碗筷:“好。” 菜园边有一条小河流淌而过,用河里的水灌溉浇水也很是方便。 下游还有一块大部分地方比较平整的石板,苏苒之偶尔来了兴致,会过去练字。 舞剑和练字是爹爹从小教她的技能。 每每她想偷懒,爹爹都在旁边举个鸡毛掸子守着她,练好了才准她玩。 现在爹爹不在,苏苒之肯定还是要找时间练的。 此前舒玉和甩鞭姑娘来找麻烦的那天早上,她就来练过字。 她把毛笔和砚台放在竹篮里,用帕子盖上,就跟秦无一起出门了。 临分开前,始终闷不吭声的秦无再次开了口:“如果有什么事,直接去书院找我。” 他也看出了苏苒之的心不在焉。 苏苒之闷闷的点了点头,她想笑笑说没事的,但她发现自己根本扯不出一个笑容。 这会儿,已经不是凤钗三两银子的问题了。 苏苒之想,如果这次自己必须跟女主撞上,当了她又蠢又惨又穷的对照组。 那下一次估计也会莫名其妙的走剧情。 明明想避、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真的让人很窝心。 苏苒之说:“练字会让我心态平和,我去练练字就好。” “嗯。” - 苏苒之半蹲在石板边,单手拿着墨块,一下、一下的开始研磨。 周围依然炎热,但有溪水、蝉鸣、鸟叫相伴,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苏苒之拿起了笔,沾饱墨水,没有像练字那样舒缓的写,而是手臂快速挥动,一个劲气十足的狂草出现了——‘静’。 静心。 越是到这种紧迫的关头,就越是不能着急。 不然连最后一丝翻盘的机会都会丧失。 苏苒之不知道写了多少个‘静’字。 她也不知道多少次掬水来冲洗掉满满一石板的字,然后重新再写。 不知不觉中,字体由最开始的狂草,逐渐转化为了笔锋锐利、棱角分明的柳体。 可仔细看去,这跟柳体又有些许不同。 笔法中夹杂了苏苒之自己对‘正气’的理解。 此刻分明十分炎热,但苏苒之连汗都没出一滴。 她现在进入了一种十分玄妙的状态。 先破后立,不过如此。 一阵山风吹过,拂动着苏苒之的发丝。 她恍然未决。 苏苒之这会儿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笔尖上——那里不知何时居然变成了金色! 虽然她从未接触、也从未见过这种场景,但这金光因她而起。 苏苒之感觉到,自己内心跟天地产生了一丝共鸣。 “这就是功德。” “是我的功德。” 隐隐地,苏苒之还察觉这丝功德的源头在幼狐身上。 苏苒之来不及细想,直接从怀中掏出发簪,她不需要懂,只需要本能的把笔尖点在凤钗上。 “用我的功德裹住里面的火灵之气,就算是内门长老,也发现不了!” 章节目录 第 13 章 苏苒之拿着凤钗。 这会儿她笔尖上金色的功德已经把凤钗从梢到尾、从上到下,覆盖的完完整整。 虽然她依然看不见里面的气,但此刻因为有了功德的包裹,苏苒之能稍微感受到内部那灼烧、滚烫的热浪。 “原来这就是火灵之气。” 此刻,苏苒之还没从刚刚那玄妙的状态中出来。 她只是觉得蹲得腿麻了,再加上心里惦记着的事情终于有了着落。 心境平和下来、心态也跟着放松,便直接席地而坐。 如果有人在这里,恐怕会惊讶的发现,石板上的水渍和墨迹根本没有接触到苏苒之的裙裾。 就好像苏苒之身边有一层看不见的气浪,把水墨轻柔的扶开来一样。 然而苏苒之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她依然一手执笔,一手拿凤钗。 一心感受凤钗中的火灵之气。 “根据原著描写,明日应该是女主的师父先发现了我这凤钗里的火灵之气,直接拿去助女主突破。” 那这岂不是意味着,凤钗里的火灵之气可以让一个修行半吊子的人,直接踏上仙途?! 苏苒之想:“秦无比女主修为高,这要是给秦无突破,作用一定比给女主大。” 抱着这个想法的苏苒之完全没注意到被功德包裹起来的火灵之气颤抖了一下。 它好像在害怕,或者悲怆着什么。 但也就只有轻微那么一下。 随即就被凤钗给束缚、封印住了。 - 苏苒之把凤钗插在发髻间,双目定定的看着笔尖还剩余的小半金色。 在她的注视下,功德缓缓消退,笔尖也恢复之前的黑色。 但苏苒之能感觉到,那功德并没有消失,而是回到了自己身体里。 她捏着笔,尝试再次凝聚功德,却始终不得要领。 笔尖再无任何变化。 “难道说,我凝聚功德跟笔没关系?” 她又尝试着在指尖凝聚,但依然没有反应。 就连双目间都凝聚不了。 苏苒之放弃尝试了。 苏苒之不过是刚刚才得知自己体内居然有功德,至于怎么凝聚,怎么应用,她完全不得要领。 不过,苏苒之也不气馁。 她放下笔,抬手在眉骨处搭一个凉棚,心道:“我今儿方才知晓,此前因为我改了幼狐命运,才获得了一缕功德。这已经是意外之喜。” 至于这功德怎么用,怎么再获得更多的,她有的是时间慢慢研究。 “有机会我一定要继续帮助幼狐。” 这是她对这些功德的答谢。 - 秦无今儿下午少听了一堂课,早早的从书院出来。 他还是不放心,打算去菜园那边看看小妻子。 半途中遇到了眉间挂着浓浓愁色的李大哥。 就是上次给他们家送鸡蛋的李大嫂的夫君。 李大哥原名李四柱,他是天问长三十多年前开山门、招收弟子时被选进来的。 此前他是大安国赛东省五羊府的农户之子。 秦无还记得他七岁时候,李大哥介绍自己时说:“我四柱属土,本来一辈子就该耕地种田,哪想到居然被测出有修仙机缘,就跟随天问长的李长老上山了。” 但很明显,他也只是有修仙机缘而已。 因其天赋不够,如今三十九岁了还没成功踏仙途,一年后就得下山另谋出路。 这是天问长的规定,但凡外门弟子四十岁以上还没成功踏仙途的,都得下山回家。 除非被选中成为管事。 李四柱见到秦无,也不藏着,直接跟他说:“今儿外门总管事找我了,说最近外门的所有管事位子都没空缺,就算我在外门风评还行,明年也可能留不下来。” 留给外门弟子当管事的职位本来就少,之前留任的管事不走,他们就算是想留,也留不下来。 他垂着头,叹气:“你嫂子还一直以为我会当仙人啊,平时回家啥活儿也不让我干,天天给我炖肉,催我修炼成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交代。” 要是苏苒之在这里,绝对会想,之前李大嫂可不是这么跟她唠嗑的。 嫂子说的是李大哥天天只知道修炼,不知道心疼人。 但不管怎么说,两口子说起对方的时候,眼里都是带着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温柔的。 这就是夫妻。 秦无思考了一下,说:“还有一年,有机会。” 李大哥摆摆手:“不用安慰,我扛得住,我在这外门就跟你能说得上话,这话也只能跟你说说,哎。” - 秦无没再说什么,拐弯去菜园找妻子。 快到苏苒之平日练字那儿的时候,苏苒之的身形还被花草树木遮掩着呢,她哼的小曲儿就先传了出来。 单单凭这唱曲儿的声音,就给人感觉苏苒之现在心情不错。 秦无有些诧异,分明午时那会儿还愁云压顶啊。 不过,小妻子心情能恢复就比什么都好。 他拨开肆意生长的野草、树杈走过去。 苏苒之这边已经收拾好了砚台、洗干净了毛笔,装在篮子里准备回家了。 转头看到他后,苏苒之眉梢微微挑起,歪着头看他。 秦无默了,上前两步接过妻子手中的竹篮,小声说:“来接你。” ——七天前午时下暴雨,秦无在门外等妻子下工,那会儿苏苒之问他‘来接我的’,他沉默着过去了。 今儿是实在避无可避,闷葫芦只能说话了。 - 晚上休息前,苏苒之面朝着秦无,说:“你明天有什么计划?” “书院。” 这就是去书院听课的意思。 苏苒之当真觉得秦无自制力是真的强。 居然能风雨无阻的每天不是去书院、就是去演武场,回家后也都在修炼的。 至于接活儿赚评分,他五年来外出拼命了那么多次,已经攒了不少,够他一两年的开销。 不然把新婚妻子抛在家,自己一个人外出做任务,也不太合适。 苏苒之今儿动用了功德,虽然白天没什么感觉,但这会儿睡觉时,她感觉自己比往常要困一点。 应该还是损耗了一部分体力和精力。 她只来得及嘟囔一句“我明天不做工”,就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不做工,应该就接触不到女主一行人了吧。 秦无那边叹了口气,良久传来轻轻一声:“好。” 然而,直到半夜,他眼里也没有丝毫睡意。 他想,心境到底什么时候能突破。 苒苒年纪还小,正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候,确实不该整日做工了。 - 秦无并不知道,此刻,大安国首都。 已经入睡的钦天监的老道突然睁开眼,眼底一片震撼。 “魔气?!不对,算不出方位,跟今天午时的清气一样,算不出方位!” 大安国突然多了一位不知名的仙人,这是好事。 毕竟若是大安国受强敌侵犯、气运有损,仙人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但这魔气…… 怎么也出现在大安国了啊?! 同时,一只巨大的凤鸟嘶鸣一声,凤眸里满是凌厉:“魔,千年前不都诛尽了吗?” 他想扇动翅膀飞高了巡视魔气,但却只能飞几米高便摔下来。 原来,他翅膀上的羽骨已经被根根除去! “我恨魔!”这么说着,他眼底却惧意更浓。 要不是因为魔,他堂堂上古大妖,也不会沦落到现在这地步。 除了人、仙之外,妖族虽然经常作恶,但也被人族所容纳。 因为,妖可以有自主意识,控制本性,可以从善。 但魔不一样,魔只会勾起人、妖、仙心中最阴暗的想法,一旦有魔气溢出,那么此地必将大乱。 这会儿,除了钦天监和凤鸟外,不少深山老林里隐居的老怪物也都察觉到了魔气。 就连天问长的大长老也察觉到了。 但若是修炼没到家,比如掌门和其他长老,便感觉不到这突如其来、又突然消散了的魔气。 大长老算了整整一晚上,也没算出这魔气到底因何而起,又躲藏在何处。 他绝对想象不到,魔气就在他天问长门派里。 - 苏苒之早上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对,准确来说是‘哐哐哐’拍门。 “这屋子里有鼻息,别装了,快开门。” 她昨天动用了功德,一晚上睡得特别沉,一个梦都没做。 这会儿醒来倒是精神饱满。 她问:“谁啊?” “内门李长老叫三个女子跟随他去捉妖历练,就差你一个了。” 苏苒之:“???” 强行走原著剧情? 她下炕穿好衣服,头发随意的绑起来,净了脸后开门:“这位大哥,我一届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只会缝缝补补,我还是不去捉妖了吧。” 来人态度强硬:“不行,这是咱们内门长老今早临时刚下的要求。给你们算三十评分,全都得走。” 这捉妖说的好听,其实就是让三个弱女子当诱饵。 不过有长老出手,肯定可以护大家周全就是。 此前天问长的力堂也出过类似任务,一般都给20-30个评分不等。 接的人还不少。 苏苒之这是被迫接活,她说:“大哥给我通融些时间,我刚起,吃点东西垫肚子。” “行吧,给你一盏茶的功夫,一会儿去院子口等着,千万别让长老等你!” “是,大哥,我晓得。” 她赶紧刷了牙,拿起一块饼子开始啃。 临走前,苏苒之想了想,还是把凤钗带上了。 这上面的功德她是可以感应得到的,身体里的功德她根本感应不到,也不知道怎么调用。 还是拿着保险一点。 章节目录 第 14 章 苏苒之到院子的时候,另外两位姑娘已经等候在那儿了。 一个是昨天在书院做工碰到的圆脸姑娘。 另一个年纪稍微大一点,鼻头两侧有深重的法令纹,看起来不太好相处。 之前拍门叫她的山羊胡管事的弟子也在。 见到苏苒之到了后,他开始给三人介绍此次‘捉妖历练’的主要任务。 「黄阶任务:佯装在山间迷路,吸引妖物出来。」 备注:需听从内门李长老的吩咐,长老及其弟子会一直藏在暗处保护你们,不要担心。 这位弟子公事公办的说:“因为时间太紧急,任务木牌暂时来不及制作,我回力堂后会一一补上。不论成功引出妖物与否,每人得30评分。” 苏苒之和圆脸姑娘周盈都是第一次接这种任务。 不免有些不了解流程。 周盈胆子小,全程只顾着捣蒜一般的点头。 苏苒之则问了不少过程中的注意事项。 “大哥,可否问问此次是何种妖物作乱,万一妖物突然出手,该如何自保?” 安排活儿的弟子突然词穷。 因为他也不知道这次是何种妖物,只能说:“具体妖物我也不晓得。但是如何应对……长老一会儿应该会给你们三个一张求救符,咬破指尖滴血在上面就可以用。但一般用不到。” 李长老还没来,这位弟子便多说了几句。 “以往,长老都会全程在暗中跟着你们。就算是作祟妖物众多,长老去追踪其他妖物,也会让弟子保护你们。所以,一般用不到求救符。” 顿了顿,他继续说:“但如果很不幸遇到了会布置迷踪阵的妖物,你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便得动用求救符来告诉长老你们的位置。” 苏苒之道谢后,还是最后一次尝试着拒绝这个任务。 她低垂着眼帘,绿茶味十足的说:“大哥,我知道这个机会得之不易。但我今日实在身体不适,本月房租的十五评分我也已经赚满了。我可否……把机会让给别人?” 那位直男弟子并不吃绿茶这一套,见状神色冷了下来,但还算有耐性。 “不行。五天后便是一年一度内门师兄师姐们指点外门弟子修行的日子,今儿外门所有人都忙活着打扫书院、演武场,以及各个角落。只有你们仨没有任务在身。” 苏苒之:“……哦,这样啊,麻烦了。” 原著剧情果然无法逆转。 直男弟子原本最不喜欢女人哭哭啼啼那一套。 他本以为苏苒之听到自己拒绝后会潸然泪下,正打算退后一步离远点,哪想到她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直男弟子:“???”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 - 不一会儿,一位身穿墨蓝色武者短打的长老就朝这边走来,他身后还跟着三男一女。 苏苒之认出,女子正是陈若沁。 直男弟子带着她们仨给李长老行礼。 随即他上前一步,态度恭谨的给长老介绍了一下她们三人。 “赵美玉,周盈,最后这位是苏苒之。赵美玉有两次接此类任务的经验,两外两位都是第一次接。” 李长老点点头。 他身后排第一的男弟子走过来给了赵美玉一张求救符。 “只有指尖鲜血滴在上面才有用。此符咒算你们的保命符,在指尖血滴上去的时候会形成灵力圈护你们半个时辰,非常珍贵。切记不得污染、不得丢失。” 苏苒之目光凝在那求救符上,她很想自己拿着。 但这会儿因为资历不够,只能眼睁睁看着赵美玉把符咒存放在胸口。 见她这样慎重,那位男弟子目露赞赏的点了点头。 “行了,咱们走。今儿这个妖物胆小、善于隐藏,指不定要拖磨到明日。唐光,你且记得跟她们夫君说一声。” 原来那位直男弟子叫唐光。 苏苒之听着蓝衣李长老的吩咐,只觉得他脸上的戾气看起来都没那么重了。 不过想想也是,古往今来所有叫得上名字的仙人和圣人,哪有趾高气昂,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 相反,能被百姓建庙祭祀的仙人,虽然各有各的脾气,但都是很照顾小老百姓的。 他们要的是小老百姓们发自内心的顶礼膜拜,而不是权势压人之后的诚惶诚恐。 整个天问长所推崇的正是这种修行理念。 但李长老这句话也仅仅是照顾她们,并无他意。 他周身威严的气场就让赵美玉几人不敢直视李长老的脸。 这就跟那种顶级大佬体恤员工时询问‘冷不冷’,虽然很亲民,但自己跟大佬之间巨大的鸿沟还是存在的。 最后,李长老吩咐:“赶路期间不得多言。” 一行人从天问长出发。 - 土地庙在天问长仙山五里地外。 不同于天问长山脚下的热闹,越往土地庙这边走就越荒凉。 苏苒之不禁想到了话本子曾写过的:“仙人抬手降服妖物后,百姓欲挽留。仙人转身,一步跨出。看似短短一步,却有千尺之远,三两步便不见仙人踪影矣。” 这就是说仙人有一步走千尺的神通。 苏苒之还以为李长老也会带他们这么走,哪想到,一行八人全都徒步跋涉。 陈若沁是个闲不下来的性格。 她先找三位师兄说话,但师兄们都对她摇摇头,意思是‘师父要求,赶路时除妖时不得多嘴多舌’。 苏苒之瞧着这一幕,心里总结道,李长老心地是好的,对弟子是严格的。 而且,弟子们还挺怕他。 除了女主陈若沁。 师兄们不敢违背师父的要求,陈若沁故意落后几步,走到苏苒之一行人身边。 “你们都是外门弟子的家眷吗?” 苏苒之没说话,赵美玉见陈若沁这种神仙一样的内门弟子居然跟她说话,迫切地回答:“是。我们都是。” 陈若沁眨眨眼,看着苏苒之和周盈。 她有些不满这俩人没回应自己,又说:“你们呢?你们看起来年纪跟我差不多大,也都嫁人了?” 周盈看向苏苒之。 虽然苏苒之跟她一样,都是第一次参与这种任务。但刚刚苏苒之问直男弟子唐光的那些话,让她下意识的就觉得这人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周盈觉得,苏苒之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可靠气场。 想比如赵美玉的暗暗自得,周盈更愿意相信苏苒之。 至少,她听到自己要参加‘捉妖历练’,慌都要慌死了。 苏苒之居然还能想到问唐光历练中可能出现的危险情况。 苏苒之见陈若沁跟周盈一样都看向自己。 她一脸歉意道:“长老吩咐,赶路途中不得多言。” “我只想了解一下你们的情况,不算多言。” 她理直气壮的补充,“师父都没说我。” 苏苒之:“……” 那位蓝衣长老确实没有拂自家小徒弟面子的意思。 她给这位长老默默添上一个‘溺爱小徒弟’的标签。 至少,在李长老看来,她们这些外门弟子家眷,完全没有陈若沁在他心中地位重。 苏苒之心里并没有失望,她淡定开口:“是,我们嫁人了。” “我没有逼你们的意思,我就是想跟你们聊聊天,咱们年纪差不多,应该有很多共同语言的。” 陈若沁声音有些许委屈,“这还得走小半个时辰,一路上太无趣了。” 苏苒之抬眸看她:“您想聊些什么。” “就、就随便说说,我叫陈若沁,从小就生活在内门,每天都是修炼打坐,你们呢?” 苏苒之照着她的模版说:“苏苒之,出生在一个偏僻的小镇,嫁人后来到天问长。” 周盈被苏苒之用长老的话怼内门弟子的行为简直要吓趴下了。 见状赶紧自我介绍:“我叫周盈,盈盈一笑的盈。半年前成亲来到天问长的,我、我夫君对我很好。” “我姓赵,叫……” 不等赵美玉介绍自己,陈若沁就打断她,继续问苏苒之。 “走了这么久,你依然不带喘气,以前习过武吗?” “嗯,习过,只会一些粗略的剑法。” 苏苒之原本想说自己不会武,但她会舞剑在外门已经不算秘密,承认也无妨。 “剑法啊,”陈若沁眼前一亮,“你这么好看,还会舞剑,为什么要嫁来天问长啊?我听师兄说外门弟子家眷还得干活做工,这不就没时间舞剑了吗?” 苏苒之不想交谈。 于是顺着她意思说:“是,现在迫于生活,已经没时间练剑了。” 陈若沁笑了笑,安慰她:“没事,等你夫君成了内门弟子,你就可以天天安心练剑了。” 苏苒之并没感觉自己被安慰到。 但陈若沁果然不在她身上纠缠,说起了小狐狸的事情。 “我真羡慕你们成亲,有人陪着,我师兄们都不爱说话,我每天只能跟小狐狸说话。” 周盈被吸引住,询问:“小狐狸?” “狐妖生下来的狐狸崽崽,特别小,但很聪明,能听懂我的话。” 周盈羡慕起来:“哇——” 前面李长老带着三个男弟子自然把她们的话全停在耳朵里。 大师兄就算被师妹cue也没生气,只是忍不住摇头,心道:“师妹果然是孩子心性。” 一路上,陈若沁三句话都离不开‘我跟幼狐说话’。 最后才来了一句:“如果我能收它为妖宠就好了。” 苏苒之心猛的一跳,她昨儿个通过功德隐隐能感受到幼狐的状态。 她觉得,这样的狐狸,不该被驯化的…… 章节目录 第 15 章 李长老留下来的这位内门弟子有着一双丹凤眼。 虽然他穿着武者短打,但衣服下并没有突出又遒劲的筋肉。 反而看起来还有些……羸弱。 这位弟子名叫唐照,原本他看到苏苒之的‘手忙脚乱、急于表现’的动作还有些不喜。 可当他看完苏苒之的小动作后,这个念头立马就转变了—— “居然是为了拿快要掉出来的求救符。” 紧接着唐照后背一凉。 因为他们其他人一路上都没发现这求救符快掉了。 “要是这符咒真的掉在半路上,之后又遇到大妖,我可能无力保全她们。” 这三位都是外门弟子的家眷,协助宗门除妖的,宗门有义务保护她们性命无虞。 唐照想,如果出现人员伤亡,自己真的无言面对她们的丈夫。 之前大师兄把求救符给赵美玉,就是因为她参加过两次这种捉妖任务,可能会稳重一点。 哪想到还是出了篓子。 幸好最小的那位姑娘苏苒之机敏,不动声色的把求救符收了起来。 毕竟,就算是唐照自己,这会儿也不想让赵美玉继续拿求救符了。 一张符咒,关系着三个人的性命啊。 - 唐照现在看苏苒之非常顺眼,难得多交代了几句:“从这里到土地庙,倒是有一条路的,以前没听说有妖物的时候,咱们门派经常会派人来打扫。但从土地庙再往上走的路,多年来无人踏足,现在杂草丛生,你们走到没路的地方后,凭感觉随便往前走。看到天色变了就后退。” 赵美玉想着刚刚被苏苒之抢先表现了,这会儿着急应声:“是。” 然而唐照却看向了苏苒之。 苏苒之:“?” 迎着唐照的目光,她点点头,表示懂了。 唐照这才继续说:“现在在官道上,那妖物不敢靠近。你们还有什么问题,一并问了。” 说的是‘你们’,看向的还是苏苒之。 关乎妖怪,苏苒之也不怕出头冒尖,直接说:“仙长,此处为何会有土地庙?” 荒山中有山神庙都说得过去。 但土地庙,不是只有百姓居住的地方才会供奉的吗? 毕竟土地庙大都是百姓祈求五谷丰登才搭建起来的。 赵美玉之前在附近除过两次妖,都没人对仙长这么问东问西的,大家只要按照吩咐走就好了。 她不耐烦苏苒之露脸,说:“土地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咱们只需要上山走一圈,把妖怪引出来就行。仙长会护着咱们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此前两次,她们连妖物见都没见着。 就是单纯的在阴森森的村落/山林里走了一遭罢了。 毕竟,李长老的除妖能力,还是很强悍的。 然而出乎赵美玉的预料,内门仙长居然耐心的给苏苒之解释了:“来之前我查了卷宗,据说,三百年前此处有一方村落,有十六户人家,这土地庙便是他们供奉的。” 唐照对苏苒之更加赞赏,因为他此前也考虑过土地庙建在这里不合常理的问题。 他说:“后来,十六户百姓一夜之间消失。更奇怪的是,他们的细软、粮食、饲养的家禽家畜都在,因此排除外出探亲、被山匪劫掠的可能。” 剩下的唐照没说,因为这会儿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有妖。 但是何妖,唐照自己也不知晓。 “当年,掌门亲自来查探过此事,半年内诛妖六十余只,这座山便清净起来。只是不知何原因,掌门吩咐要一直保留此处的土地庙,并且隔段时间安排弟子前来打扫。” 苏苒之明白了,这土地庙是三百年前的村民搭建的,在当时的掌门安排下让保存下来的。 那就可以推断,土地庙没问题。 而且,里面的土地公和土地婆应该还在。 苏苒之想,如果真的遇到妖物,避无可避的情况下,倒是可以去土地庙寻求庇护。 苏苒之做了一个大安国女子福身道谢的礼。 “多谢仙长。” 虽然这种‘福身礼’在修士界不通行,但苏苒之自己不是修士,便没做拱手礼。 唐照轻咳一声,抬头看了眼天色,说:“没有其他问题,你们可以先上山了。我稍后会乔装打扮一下,远远的跟着你们。” - 苏苒之当机立断的直接顺着山路往上走。 周盈赶紧提着裙摆跟上去。 毕竟要装作是误入此地的女眷,平常一点的打扮才能让妖物放下戒备。 赵美玉在仙长面前不敢拿乔,纵然不喜欢被人抢风头,但还是跟上去了。 苏苒之虽然穿的也是裙子,但没有周盈和赵美玉的繁琐。 她只要撕掉裙面,这一身衣服就变成了短打。随时可以去跟人打一架的。 苏苒之袖口里有发钗、胸前有求救符,总算感觉安全系数高了一点。 走过最开始那段平坡一样的土路,后面的路就陡了起来,而且越来越窄。 道路两旁的杂草狂野生长,几乎有半人高,快要把小路给吞噬了。 苏苒之既然拿了求救符,就走在第一位带路。 当然,因为杂草太多,还得负责开路。 她折了一根上粗下细,最粗的地方大概有两指宽的树枝,边走边把上面的小分叉和叶子扯下来。 拿在手里假装这是个拐杖。 赵美玉见她扯树枝,原本想嘲讽“这点路,就要树枝当拐杖,还真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但当她透过周盈和苏苒之的背影,看到前面那几乎半人高的杂草时,这些话全被憋了回去。 她怕了。 苏苒之心里也有不安。 要不是知道往上走才到土地庙,过了土地庙后才能有概率引出妖物,她真的都想立即打道回山了。 再怎么说她都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不知道此处有妖物还好,最多就是觉得此地荒无人烟。 但一想到她们是为了‘当捉妖诱饵’而来,苏苒之就会下意识的柑橘儿哪儿哪儿都妖风阵阵。 长这么大,她看了那么多话本子,还没真正接触过吃人、害人的妖物。 不怕是不可能的。 但要说很怕……好像也没有。 至少比起后面的周盈和赵美玉,苏苒之看起来真的特别淡定,脸色都不带变的。 “你们跟紧了,走快点啊。” 苏苒之想了想,特别敬业的补充了一句,“村头那家媳妇说这山上祈福可灵验了,咱们赶紧上去,赶晚上得回家嘞。” 换上一身书生长袍、拍了‘隐灵诀’后隐藏一身气息的唐照远远听到这句话,差点崴了脚。 他摇头笑笑:“这还给自己找了个误入山林的理由。” ——简直比他第一次接触妖物时胆子都大。 “她要是从小修仙,天分悟性应该不会在小师妹之下。” 然而现在苏苒之都十五了,错过了修炼的最佳时期,只能说可惜了。 - 苏苒之并不知晓唐照仙长在想什么,她说:“这里只能容一人通行,我走最前面,你们一定要紧跟。” 周盈也学着苏苒之的样子想要扯一个树枝,但她劲儿小,还有些够不着那些长得直的。 最后在随便折了一根歪歪扭扭的枝桠。 她走在苏苒之身后,说:“我感觉有点冷。” 此前仙长叮嘱过上这种人烟罕至的山,一定不能叫同行人的名字。 因为山里就算没妖怪,也可能有山魈。 这种精怪还不能算妖,却会勾人生魂。 一旦在下山时被山魈叫了名字,还应声了,那魂就被勾走了。 杜绝被山魈勾魂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让它知道自己的名字,这样它就无能无力了。 苏苒之壮着胆子:“没事,只是因为这里树多草多,比外面凉快。” 周盈:“……”不得不说,跟在苏苒之身后真的很有安全感。 她回去保证再也不信那群女眷说的‘某某不好’的话了。 苏苒之就是最好的例子。 赵美玉很慌:“你们等等我啊,我也冷,赶紧上山——”去找长老他们。 苏苒之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立马打断:“是啊是啊,赶紧爬上去祈福。道路这么艰险,我想,祈福的结果一定很灵验。” 唐照:“……” 回去就问师父收不收俗家弟子,苏苒之这种心性,说不定以后还有其他大造化的。 - 赵美玉几次说自己要跟周盈换一下位置。 她老觉得自己后背凉凉的。 但周盈也怕啊。 谁在家里还不是个小宝贝来着? 但她不敢得罪拿了求救符的赵美玉,只能说:“姐姐,这路就这么窄,谁也不知道旁边这些杂草之下是什么,咱们不好变道啊。” 赵美玉只能作罢。 此前,她的同伴都是接过不少次‘诱饵活儿’的老人,两位姐姐把她保护在中间,她感觉自己只需全程梦游。 但这回她当了这有经验的前辈,赵美玉就不由自主的怕了起来。 她拍拍胸口,心说:“幸好有求救符……” 等等,求救符呢?! 一瞬间,赵美玉的冷汗就下来了。 她赶紧往下摸,终于在腹部的位置摸到了纸质的感觉。 幸好求救符还没滑落下去。 这么一来一回,赵美玉整个人都要虚脱。 “还有多久才到啊,这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山路七拐八拐的根本看不到头,有时候看到头顶不远处有棵树,但其实要走过去,得绕不少弯子。 大概走了一个时辰左右,苏苒之抬眸终于看到了一颗苍老的古树。 极目望去,那里的路好像宽一点。 苏苒之心想,要是不知道这里有妖物,真的不至于让人这么怕。 小时候,镇子方圆十里的荒山可不少呢。 他们一群小孩子都敢随便去撒野的。 又走了大概两盏茶的功夫,终于爬到了古树这边。 小路和杂草都在古树这里到了尽头。 苏苒之绕着古树转了一圈,果然看到了树根与泥土接触的地方,有一个用石头搭起来的土地庙。 很小,大概只到人大腿处。 完全符合苏苒之小时候在村里见过的土地庙的样子。 兴许是因为知道这土地庙可能有庇佑作用,苏苒之更加安心,她把手中树枝折断,留下一尺八分长的在手里——这正好是她惯用的剑长。 “剩下就没路了,只能自己走。” 苏苒之想,在这里多歇息一会儿,或许能在土地神前刷个存在感。 最重要的目的,则是等等唐照仙长,苏苒之还真的怕这位跟丢了她们仨。 停留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苏苒之再次动身。 这回赵美玉想走在第二个,周盈知道她有求救符,只能委屈的跟在最后面。 没办法,周盈可怜兮兮的找苏苒之要了剩下的一尺长树枝。 “我这个树杈太歪了,妹……姐姐这个你不要,给我吧?” 苏苒之点点头。 她折棍子也不过是为了防身,周盈那歪歪扭扭的,确实不好发力。 苏苒之还记得自己写的剧本,给大家鼓气:“加油啊,很快就到山顶了,咱们赶晚上可以下来的。” 其实这是她在给唐照说自己一行人走了哪个方向。 希望他迅速跟上。 爬了不知道多久的山路,苏苒之突然感觉眼前一黑,紧接着,脸上有细微的水意出现——山里下雨了。 章节目录 第 16 章 下雨,对苏苒之来说,是大机缘。 她察觉到下雨后,第一时间就站定,闭上双眼。 毕竟她睁开眼睛只能‘望气’一次,还不能控制自己的眼睛去望某一个东西的气。 这会儿若是不小心看到了赵美玉或者周盈的气,简直就太冤了。 双眸闭上后,苏苒之的‘视线’从自己脚下向外一寸寸延伸。 首先,入目的是正抱着裙摆跟在自己身后的赵美玉和周盈。 从土地庙往上走,不知名的山野植物越长越高。 此前还只及腰高的野草,慢慢有没过人脖颈的高度了。 就算有苏苒之在前面开路,赵美玉和周盈走起来也颇为艰难。 可即便这样,也没人说不走了。 杂草这么高,谁都怕从里面突然冒出来一个什么玩意儿,自然是想快点走完。 她们俩见苏苒之突然停下步伐,首先想到的不是停下来歇歇,而是语气惊慌的问:“怎、怎么了?前面有什么吗?” 苏苒之抬起头,说:“下雨了。” “雨?” 赵美玉抬头,果然能感受到雨滴打在脸上的轻微刺痛。 她拿不定主意,问:“那咱们还上山吗?” 周盈也打了退堂鼓:“雨天上山会更难吧,万一雨大了怎么办啊……” 听了她们俩的话后,苏苒之沉默了一下。 顿了顿才说:“咱们当时说要上山祈福的时候,村长叮嘱过,一旦发现变天就往回走。” 村长,指代的就是唐照仙长。 事关性命,苏苒之把他的叮嘱记得很牢。 只是,没想到两个队友完全忽视了他的话。 赵美玉惊喜若狂:“那还等什么?咱们下山啊。” 苏苒之叹气:“你难道没发现,周围雾气变大了吗?” 她站定在原地,就是为了确认一下自己三人来时的路,顺便找一找唐照仙长和土地庙。 哪想到,雾气升腾、越来越大。 虽然不影响她细看具体某一处的情况,但却很影响宏观上判断来时的路。 突然间,周盈像是发现了什么,牙齿打颤,说:“是……雾气越来越大了,我之前看到咱们斜前方有一颗大树的……” 现在看不到了。 到底是被雾气遮掩,还是消失,周盈也说不好。 赵美玉此前也看到了那棵树。 她是那种很典型的对别人吹毛求疵、对自己宽宏大量的人。 虽然她不敢自己带路,甚至也不敢走在最后,但她就是打心眼儿里对苏苒之一个刚满十五岁的黄毛丫头带路存在质疑。 好在苏苒之一直都寻找标志性的大树作为参照物。 凭赵美玉此前接这种活儿所学到的本事,根本挑不出来错误。 故此,看到原本只有几米高的大树突然消失,赵美玉受到的惊吓不比周盈小。 “咱们不会遇到……”妖物了吧? 周盈几乎要哭出声来:“姐姐别说了,我怕。” 苏苒之眉头蹙了起来。 她没找到土地庙这个地标性建筑,还能告诉自己兴许是因为走得太远了,‘闭目可视’的范围有限,看不到土地庙。 但她连唐照也瞧不见…… 这只能说明是遇到妖怪了吧! - 赵美玉见周盈说话带哭腔,而苏苒之不说话,她提议:“咱、咱们要不还是求救吧。” 说着,她就掏出此前藏在胸口处,但却因为走动掉落在了腰腹处的‘求救符’。 当时她发现求救符往下掉,简直要被吓懵。 此后走路一直都用一只手护在腹部,保护这求救符的。 苏苒之阻挡不及,赵美玉已经掏出了假的‘求救符’。 苏苒之:“……”行了,被发现是假的就被发现了吧。 哪想到突生异变。 杂草中喷出一条和着沙土的水柱,稳、准、狠的砸在赵美玉手中。 把她拿着的‘求救符’直接被浸湿、弄脏了个彻彻底底。 三人齐齐愣了一秒。 所有人都没预料到这个变故,就连苏苒之循声闭目看去,也只能‘看’到两米远处的泥土里那个很明显的小水洼。 苏苒之再睁眼看去,却没有看到‘气’。 “那妖物刚刚藏身在小水洼中吗?弄脏了赵美玉的符咒后瞬间就跑了?” 可它为什么要跑呢? 难道是后面还有别的妖? 赵美玉愣过后,瞬间精神崩溃。 之前唐照仙长千叮咛万嘱咐过,千万不能把求救符弄脏,不然就没用了。 可现在这符咒已经被损,还怎么保命求救…… 她不信邪的咬破指尖血滴上去,被污染的符咒果然没有任何反应。 周盈更是完全不敢相信这一现实,她嘴唇都是颤抖的,几次开口都说不出话来。 怪赵美玉吗? 可她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会有沙水喷过来啊。 赵美玉这会儿再也顾不得苏苒之写的‘上山祈福’的剧本。 跪坐在地上高呼:“仙长救命!仙长!长老!救命啊——” 要是唐照就在附近的话,听到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早赶过来了。 现在唯一的可能,就是唐照也遇到了麻烦。 - 苏苒之握紧自制的木棍,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慌乱无措的,却没想到此刻头脑一片清明。 她重新闭上眼睛,想,现在唯一办法,就是给李长老报信,等他过来救命。 于是她当机立断的咬破指尖。 猩红的血液溢出,却并不滚落。而是端端的凝聚在指尖上。 可这会儿大家都很慌,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苏苒之直接伸手进衣领处,准确的把咬破的指尖按在符咒上。 俗话说,十指连心,指尖血虽然没有心头血珍贵,但也算精血了。 还不等周盈和赵美玉有所反应,只见一股淡黄色的光芒从苏苒之领口散发出来,形成一个两米见方的大圈,稳稳的把三人保护起来。 这个大圈仿佛连周围的雾气都冲散了些。 周盈:“???” 赵美玉的呼救声也戛然而止,她呆呆看这一幕,不知作何反应。 过了会儿,周盈小声问:“姐姐,这是什么?” 苏苒之:“……求救符。” 赵美玉没反应过来:“难道是你夫君给你的?他居然舍得用一百评分兑求救符给你……” 苏苒之:“……”这是个美好的误会。 赵美玉来天问长快十年了,显然见多识广。 “不对,一般的求救符只能画出约莫二尺的小圈,你这圈子怎么这么大啊?!” 苏苒之的这个圈是两米,也就是六尺。 苏苒之:“……”她怎么会知道原因啊,她真的是个萌新! - 与此同时,正在山另一面的河流处,被‘沙子’‘水柱’喷到没脾气的李长老一行人看到这‘粗壮结实’的报方位光柱,也齐齐呆了一下。 陈若沁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说:“这是什么天材地宝出世了吗?” 大师兄学的多,斟酌着说:“这光柱上面有掌门画的符咒的气息,难道掌门不放心我们,也跟来了?”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被喷过来的‘沙水’给砸了一个趔趄。 李长老怀疑这是求救符,还是他让大徒弟给出去的那枚。 但一般求救符但光柱不是会很微弱很微弱的吗? 现在这光柱结实的,估计站在天问长,都能看清了。 李长老说:“暂时不管水里那妖物,咱们先去光柱那里救……汇合。” 因为拿捏不准这光柱到底是什么,他连‘救人’两个字都没说出口。 他们都不知道,原著中,李长老是因为凤钗中的火灵之气发现了苏苒之,顺手把快要下山的她‘救’上了山,跟天问长其他外门弟子的女眷们汇合。 然后,又顺手的把凤钗给了自己小徒弟。 而这次,火灵之气被苏苒之的功德仅仅包裹住,就算是李长老,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功德就是这样,除非持有者愿意显露出来,不然其他人就算是修为再高,也看不出来。 - 苏苒之一行人这边,有求救符的保护罩在,虽然雨滴依然会砸下,但至少心里很有安全感。 她压低了周围杂草,坐在上面,捡了块石头开始打磨手中的木棍。 周盈真的把苏苒之当救命恩人了。 天知道她在看到赵美玉手中符咒被弄脏的时候,整个人差点崩溃。 她跟着坐在苏苒之旁边,见她双目紧闭,但却丝毫不影响手中动作,整个人暗暗心惊,却很乖巧的没有问东问西。 赵美玉则没这些顾虑,她现在心存跟苏苒之交好的意思。 主动说着:“我听带过我的姐姐们说,一般求救符的圈子最多只有二尺长……” 直径二尺,也就是六十六厘米左右。 容纳三位女子站在圈子里是刚刚好的。 但却不能坐下,因为若是不小心出了圈被妖物拽走吃掉,那后果是谁都不能承受的。 赵美玉也站起来,打算坐在苏苒之旁边,她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圈子——啊?你怎么闭着眼睛?” 苏苒之心想,那是我担心看到你们的‘气’。 她嘴上却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山中雾气大,睁眼可能会看到幻觉,闭眼可保命。” 赵美玉真信了:“有道理有道理。” 周盈:“……” 过了会儿,赵美玉看着苏苒之双手熟练的把木棍简短磨尖,才反应过来——什么闭眼可保命,肯定是鬼话。哪个普通人闭眼能做到这么熟练的打磨木棍啊! - 天问长。 力堂山羊胡管事的弟子唐光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秦无,只能一遍遍重复:“李长老会保护好她们的。” 虽然秦无年纪小,但唐光却从这人身上感受到了很强的压力。 好像……好像比已经去内门的弟弟唐照指点自己的时候,压力还大。 唐光心里震撼,面上只能赔笑:“五日后就是内门弟子们给咱们指点的日子,管事让大家都忙活起来,打扫外门。你是知道的。只有她们三个空着……” 秦无开口,唐光松了口气,以为他要说‘没事’。 哪想到,秦无说:“任务木牌给我,我去土地庙。” 几秒后,唐光就眼睁睁看着那个玄衣男人捏着一块木牌,走出了力堂。 他追出去,说:“伞,下雨了,带把伞啊。” 秦无果然折返回来,拿了伞,冷肃着眉目道谢:“谢了。” 唐光站在屋檐下,见他拿了伞,却没撑,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章节目录 第 17 章 苏苒之现在完全可以睁开眼睛去给凤钗‘望气’,顺便研究这火灵之气该怎么导出。 但她没这么做。 反而是依然紧闭双眸,甚至不惜把自己‘雨天看不见’的事情暴露出去。 也要守着自己这唯一的望气机会。 苏苒之心想:“这下绝对遇到大妖了,唐照仙长跟那妖对付上,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人就没了。” 她这一天一次的望气机会,自然要留给大妖的。 保命要紧。 毕竟,苏苒之确定,她们三人在土地庙附近歇脚的时候,唐照仙长还是跟在她们后面的。 而她们现在歇息的这个地儿,距离土地庙不过一个时辰的脚程,修行之人应当不存在跟丢的情况。 况且,刚才赵美玉哭喊的那么声嘶力竭,现在这求救光柱又这么浑厚结实…… 唐照如果还有行动力,应该会很快赶来才是。 但他没有,还消失的彻彻底底。苏苒之闭目都‘看’不到他的踪迹。 恐怕凶多吉少。 - 苏苒之面无表情思考事情的时候,看起来很沉静,让人不自觉地安心下来。 这下不仅是周盈,就连一直都很自以为是的赵美玉都察觉出了苏苒之的不一般。 她想,苏苒之现在看起来太像一个修行之人了。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修行者。 在这种凄风苦雨、大雾弥漫、妖气森森的环境下,她居然能做到淡定的打磨树枝。 云淡风轻之余,偏偏给人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感觉。 就好像她根本没把那即将要出现的大妖放在眼里。 如果别人做出这种行为,赵美玉可能下意识的杠一句‘装模作样’。 但自打她的求救符被毁了、苏苒之救了三人后,她对苏苒之就充满了崇拜和感恩。 更别说,坐在苏苒之身边,她真的没之前那么慌乱了。 这股无声的安抚人心的力量才是最不一般的。 赵美玉性格高傲、爱抬杠归爱抬杠,但惊慌失措过后,智商还是渐渐回升到正常值。 “……妹妹” 在山中不能叫名字,赵美玉年纪大了苏苒之十多岁,实在不好意思叫她姐姐。 苏苒之不在乎这些称呼,她微微偏了偏头,就算没睁开眼睛,还是给赵美玉一种苏苒之在等她下文的感觉。 这个举措让赵美玉受宠若惊,她说:“感谢你救了我,回门派后,我一定鞍前马后,任你差遣。” 既然符咒都用了,这会儿也不用装模作样的说什么上山祈福了。 她们仨就是来当诱饵抓妖的。 周盈听闻后也赶紧说:“我也是,姐姐,我回去一定好好报答你。” 苏苒之想了想,说:“等能安全下山吧。” 她总感觉这事情没完,毕竟雾气不仅没散,还越来越浓了。 还有一件事,苏苒之索性坦白说:“这枚求救符,原本是仙长给你的。” 她没指名道姓,却准确的面向赵美玉。 她是看这枚符咒快掉下来,所以才在山脚下使了计策,拿到自己手里的。 赵美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良久才叹了口气,苦笑道:“原来如此。我就说,你怎么会有这么珍贵的符咒……” 这符咒价值一百评分呢,就算是外门弟子,都得努力接活儿,两个月后才能换来一张。 顿了顿,找么哦雨想到自己那张被打湿弄脏了的符咒,赶紧补充一句:“幸好你提前换了,不然我就真成了千古罪人。” 赵美玉也明白,此处的妖物一定很厉害,不然唐照仙长不会消失这么久还不出现了。 - 苏苒之不再多言,开始尝试着使用、熟悉自己打磨好的树枝。 那边赵美玉则捂着有些涨红的脸坐到一边去了。 她真是辜负了仙长们的信任。 亏她最开始还对苏苒之抱有那么大敌意,觉得这人处处抢她风头。 现在想象,苏苒之当时看到自己符咒快掉下来时,心情应该很微妙吧。 想到这里,赵美玉又叹了口气。 周盈虽然为苏苒之从山脚下就开始做筹备而感到震撼,但情绪变化没赵美玉那么多。 她毕竟是一开始就下定决心要跟着苏苒之走的人啊。 - 李长老带着弟子们一直在往光柱的地方赶。 沿途都是溪流。 一不小心便有混着沙石的水柱从溪水里喷射而出。 大家虽然修仙,但也都是□□凡胎,被这玩意儿砸一下那是真的痛。 其他人还好点,陈若沁实力最弱,是俩师兄把她护在中间走的。 前后都有师兄护着,她只需要专注右侧的水柱就行。 但就算这样,陈若沁还是被水柱砸了好几下。 她委屈巴巴的叫痛。 两位师兄面露尴尬,尤其是从小看着陈若沁长大的大师兄。 他说:“水里这玩意儿也不知道是什么,护身符咒对它们不起作用。” 只能用剑挡,或者肉抗。 李长老则一直思考这种喷沙石和水柱的精怪到底是什么。 毕竟只要知道它们的原型和本体,才能有防范对策,不然只能自己扛。 其实长老也感受到,水里这精怪没什么妖气,不会出现一道水柱把人穿个对穿的情况,就是砸在人身上痛而已。 此刻,一道水柱直接打在了陈若沁的下颌骨上,她当场眼泪就下来了。 “痛……我会不会破相了,师父……” 李长老主掌诛妖,原本不拿皮外伤当回事。 可此刻一听到陈若沁说‘破相’,立马把她护在身后,道:“别怕,有师父在。” 十五年前,掌门捡尚在襁褓里的陈若沁回山的时候。 一是因为她根骨、天赋惊人,二就是因为鹤发童颜的大长老亲自批过命—— 「此女婴不仅有王妃命,还身怀一丝仙机,若仔细抚育,未来将有望白日飞升。」 既然陈若沁有王妃命,那自然不能让她毁了容。 虽然李长老觉得这‘王妃命’的批注有点扯。 毕竟,当今大安国,陛下只有一位妹妹。 既然陛下没有兄弟,那怎么可能有王爷这种封号?没有王爷,又哪儿来的王妃? 但这又是大长老的批命,李长老还是姑且还是信了。 反正他还是有能力把陈若沁护得滴水不漏的。 - 与此同时,苏苒之发现求救符的保护圈周围,不知不觉被雨砸出来好多小水洼。 突然间,一个水洼中有沙石和水柱喷出——直直的打在求救符的保护圈上。 “啊!这是什么?” “妖怪啊啊!长老怎么还不来,救命啊……” “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苏苒之没有哭喊,闭目仔细观察着一个个小水洼。 她虽然没见过妖怪,但却看过不少话本子。 她直觉这些小水洼不像是大妖,反而像是妖怪的帮凶。 眼看着周围的小水洼越来越多,赵美玉和周盈哭声震天。 苏苒之突然灵机一动。 这些小水洼里,偶尔有墨玉色的尖嘴探出,喷射沙石和水柱。 像极了‘蜮’这种动物! 典故来自话本子中说过的‘含沙射影’,讲的是‘蜮’潜藏在水中,用沙石射人在地上的影子,导致人生病。 只不过,面前的‘蜮’直接用沙石来射人了。 根据苏苒之闭目所见,这些小水洼渐渐的把保护圈的东南西方给围住了。 只有北边还能跑。 而小水洼还在一个个增多。 苏苒之想,这要是把北边也给围住,之后保护圈被击破,而李长老还没赶来的话,她们仨岂不是要死在这里? 她当即睁开眼睛,没有低头看水洼,而是环视一圈—— 苏苒之想,要是能看到大妖,那就证明她们命尽于此。 但若是能看到土地庙的气,指不定还有一条生路。 爹爹从小就教育她,不能一直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此次上山,先是唐照仙长,再是李长老一行人,苏苒之都没等到。 她要是再不自救,恐怕真的要死在这圈子里了。 万幸,苏苒之看到了淡淡的浅褐色气息。 像她功德的气息。 但颜色却没有功德亮。而且这气息,也没她之前的功德多。 但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妖物的气息。 现在只剩下一种可能,那就是这方向是土地庙。 苏苒之当机立断:“跑,跟我走。” 周盈二话不说,直接捡起之前苏苒之掰断不要了的树枝,跟在她身后跑。 赵美玉一愣:“这可是求救符的保护圈啊!现在跑了的话,长老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但苏苒之和周盈谁都没说话。 现在山上下着雨,旁边还有‘蜮’在虎视眈眈,趁着妖怪还没赶来,先跑为敬。 赵美玉到底是信任苏苒之的判断的,就算她现在‘瞎了’。 她咬咬牙,跟在周盈后面。 苏苒之一次‘望气’能力用完后,再睁开眼只余一阵虚无。 她只能尽量朝土地庙的方向跑,有些地方坡很陡,苏苒之抓着旁边的草也就滑下来了。 这样下来,往回跑的速度也快多了。 而且,沿途一个小水洼都没遇到。 就在苏苒之闭目可见的视野中出现那颗几乎要苍老却树冠膨大的古树时,苏苒之松了口气,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里果然是土地庙。 等过了土地庙,一切就都安全了。 哪想到,易变突生。 苏苒之只感觉到一阵劲气从身后传来,她只来得及把手中尖锐的木棍狠狠往那劲气方向一抛,整个人就飘了起来。 连同她一起被劲气冲起来的还有周盈和赵美玉。 伴随着“啊——”的尖叫声,苏苒之‘看’到自己三人被吸进了土地庙。 在被吸进后,苏苒之才看到在刚刚她们跑的地方,出现了一只硕大的……龙头。 不过,仅余下骸骨了。 龙头虽然没有眼睛,但它空荡荡的眼眶却透露出无尽憎恨。 “你又坏我好事!我迟早也要把你吃了,跟你家婆娘团聚!” 章节目录 第 18 章 那骨龙吼完,似乎还不解气,张口直接喷出一股白色气浪。 虽然吹不倒土地庙,但却把人的视野糊了个严严实实。 苏苒之想,果然,山间白雾就是这骨龙喷出来的。 她目测,现在土地庙外围的能见度大概只剩下不到半米。 如果现在有人站在此处,低头估计看不到自己的腿。 就连苏苒之自己,都得一寸寸的移动视野,才能看清周围很小一片区域里到底有什么。 不等苏苒之靠近那硕大的龙头去仔细打量它,骨龙已经带着鼻骨上支棱着的木棍飞走了。 它灵智应该不算低,知道自己没法收拾被土地公护起来的人,便不再蹉跎,直接去寻找下一波进山的人。 - 骨龙走了,苏苒之也没什么好打量的。 她收敛视野,重新回到土地庙里面。 刚刚骨龙一口咬来,情况惊险万分。 要不是被土地庙吸进来,苏苒之一行人恐怕都要身首异处。 但就算现在,赵美玉和周盈两人依然维持着刚刚被土地庙吸进来时瘫倒在地上的样子,人事不省。 她们俩都没醒、没动,苏苒之也不好有所动作。 她索性躺在原地,闭上眼睛,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如今这个土地庙。 不同于苏苒之早上登山看到的那几块石头垒起来的、看起来有些破败的半人高小庙。 土地庙内里显然更像正常庙宇了。 门、窗、房梁、木案、蒲团、香炉,全都有。 只可惜,供奉桌后的两尊土地神泥塑,如今只剩下一个。 仅剩的那个,还残缺了半边。 苏苒之想,这可能就是外头那骨龙所说的土地公了,至于土地婆……很可能已经葬身龙口。 - 正想着,一声苍老、却宛若洪钟一般的怒喝出现在耳边:“谁?” 除了依然昏睡着的赵美玉和周盈,苏苒之左右没发现再进土地庙的人,她愕然想,难道土地公发现了自己的窥伺? “何人藏在暗处,为何不现身一见?”伴随着土地公的怒喝,他的泥塑呼啦啦往下掉土渣。 苏苒之不再犹豫,直接从地上爬起来。 她对泥塑行拱手礼:“晚辈苏苒之,拜见土地公。” 土地公没应声。 但苏苒之能看到他泥像上的眼睛在不断瞪大。 泥像不断往下掉土渣渣的声音告诉苏苒之,土地公还在打量她。 过了好一会儿,土地公说:“奇怪,你身上分明没有修炼的气息,怎么会不受昏睡咒的影响,还能看……闭着眼看到我?” 苏苒之垂了垂眸,正准备态度恭敬的说自己的确未曾修炼,眼睛能看到,不过是机缘…… 但土地公又开了口:“修行气息不外漏,不动声色、不动任何灵力的解掉昏睡咒……原来修炼到一定境界,真的可以返璞归真?” 苏苒之:“……?” 她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但土地公那眼睛依然瞪的很大,苏苒之只能囫囵点头:“是的吧。” 不然她没法解释那昏睡咒的事情,还有这闭目可见的能力。 这一切本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尚未修行的普通人身上。 苏苒之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的谜团,好像也不算少。 可苏苒之心中又有些奇怪,土地公是受人祭祀而诞生的神灵。 按理说,他不应该操心人族修士修炼的事情。 还有,就算土地公对修士的修仙历程略有耳闻,也应当说的是——‘你们人族’,而不是前面一个指代词都不加。 土地公这话,直接给她一种,土地公之前也是人族修士的错觉。 苏苒之刚想到这里,土地公似乎想通了什么,他又说话了,这次他的语气不复之前那种神灵般的高高在上,反而像极了同辈、朋友之间的交谈。 最显著的变化就是他已经不掉土渣渣了。 “苏道友,在下方沽酒,三百年前……” 听闻这话的苏苒之心中泛起惊涛骇浪,土地公果然已经不是之前的土地神了。 而且,方沽酒前辈,不正是三百年前天问长的掌门吗?! 沈姑姑之前跟她唠嗑时候提过的。 果然,‘土地公’下一句话就是:“三百年前,在下曾为天问长的修士。” 苏苒之在心里默默补充一句:“是掌门。” 方沽酒问:“不知苏道友今年贵庚?” 就算苏苒之是女子,他也没问‘芳龄几何’。 毕竟在方沽酒眼中,苏苒之指不定都修炼了好几百年,‘芳龄’有些不太合适。 苏苒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山中无岁月。” 苏苒之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还未修炼的时候,就跟三百年前的天问长掌门平辈论交。 可现在不是感慨这个的时候,主要还是该讨论怎么从龙口中逃出。 顺道回去天问长搬救兵。 苏苒之想,方沽酒前辈都没法跟那骨龙抗衡,唐照仙长和李长老一行人指不定已经遇到了麻烦。 苏苒之很有自知之明,在这种紧要关头,她又未曾修炼,肯定不是那个‘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天选之人。 她还是乖乖回去找掌门和大长老出手更加稳妥。 - 然而方沽酒的想法却跟苏苒之的相差甚远、南辕北辙。 没人知道,方沽酒真的不想当这个土地神了。 毕竟土地公看似是神仙,却只是地位最低的小神。 三百多年了,他别说飞升去九重天,就连踏出这荒山、离开这一亩三分地的能力都没有。 方沽酒感觉这就是变相的关禁闭。 他不是没想过彻底消亡。 按道理,若是没人祭拜,土地公和土地婆的‘神性’就会渐渐会衰败,逐渐消散的天地间。 但方沽酒这边,却因为还有村民在祭拜他,所以他的灵识不能消散。得护着信仰自己的百姓们。 方沽酒很后悔,若不是当年被‘多活几百年’的话给蛊惑,答应了前土地公临终托付。 他也不会困在此处三百余年。 他真的很怀念三百年前仗剑游天下,路见不平就拔剑相助的日子。 可现在他虽然活着,唯一能做到的只有庇佑误入此山的百姓。 方沽酒如今终于见到一位修为不在自己之下(自己看不透苏苒之的修为)的人,他几乎要把苏苒之当成自己的救命稻草。 他想,只要自己解决了当年修行遇到的难题,说不定就能飞升了。 于是,苏苒之和方沽酒同时开了口—— “请问道友,这‘粗裘粝食地行仙’作何理解?” “敢问前辈,如何下山?” 章节目录 第 19 章 两人听到对方的话后,同时愣了愣。 苏苒之怎么会知道这么深奥的问题,她心中只余一个念头——这下误会大发了。 没想到土地公方沽酒表现得比她还要紧张。 “苏道友且慢!” 苏苒之一边思考该怎么解释误会,一边礼貌的抬了抬头。 纵然是闭目,也给了方沽酒一种两人在对视交流的感觉。 他更加坚信苏苒之已经修炼到返璞归真的境界,开口说:“在下被困此处三百余年,深知成仙飞升已是一种奢望,刚才的问题苏道友无需放在心里。” 虽然方沽酒很想修成真仙、白日飞升。 但刚刚那个关于修道的问题苏苒之没有回答他,他也很识趣的不做纠缠。 毕竟,每个人修的道是不一样的,天问长所追求的是‘无欲无求、便是长生’之道。 他的问题也在这个范畴之内。 而苏苒之很显然修行的不是此道,那么她无法回答困扰了方沽酒三百多年的问题也在情理之中。 方沽酒知道,机缘这种事情,得看命。 命里无时莫强求。 苏苒之眼看着误会更深,决定坦诚相待、说出实情。 她说:“前辈,其实晚辈身上不过有几个小伎俩,当不得前辈如此礼遇……” 方沽酒一心急,身上就开始掉土渣渣。 苏苒之见他好像很想说话的样子,就停下来,示意他先说。 方沽酒迫不及待的开了口:“道友何必谦虚?” 他原本脾性就挺暴的,不然当年也不会在得知十六户人家消失的时候,三天内连诛此山六十多只妖。 之前他发现自己的土地庙被人窥伺,也是直接怒喝出声。 此刻,听了苏苒之说自己只有几个小伎俩,方沽酒仅余一半泥塑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一副完全不信的样子。 他说:“此前我没注意,刚刚才想起来,道友的随身武器能刺进那龙骨中。三百年前,纵然是全盛时期的我,也无法伤那骨龙一分一毫。” 苏苒之:“……那是卡进去的。” “苏道友不必谦虚,骨龙虽然是妖物,但身上有龙气缠绕,若非有强大修为,根本近不得他身。” 苏苒之:“……”强大修为? 这下她不管怎么解释说自己战五渣,恐怕土地公都不会信了。 - 与此同时,一身玄衣的青年已经加急赶路到山脚下。 秦无抬头去看从半山腰开始逐渐加深的雾气,微抬的下颌露出锋利的线条,脸上表情一派冷肃。 官道上依然有马车来来往往,却没人注意到这座荒山的‘特殊’。 想来未修行之人,应当看不出山上妖气弥漫的情况。 马车里有官家子女看到这位衣襟全湿,好看到让人脸红心跳的青年,原本想让车夫给他送一身蓑衣。 但却又因为秦无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而开不了口。 只好撩开帘子多看几眼。 秦无忽略了那些零零散散的视线,举步上山。 他从来都不喜欢武器,只拿了一把油纸伞。 多年来的除妖经验告诉秦无,妖气如此强横,此山上定有大妖。 他上去后,若是跟那大妖打了照面,很可能会有一场恶战。 但这又如何? 他的发妻还在上面。他没有弃置不顾的道理。 更何况,下雨天苒苒什么都看不见,这叫他如何放心? - 秦无上山的速度很快。 这些年来,他走过不少山川河谷,这种环境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比较消磨时间的是这雾气。 秦无每走一段,都要站一会儿来分辨方向,然后再继续走。 根据力堂弟子唐光的说法,苒苒一行人应当是走的土地庙这条路上的山。 那他也就尽量往这条路上靠,运气好说不定可以碰到小妻子。 再往上走,雾气渐浓、雨势渐大时,地上就出现了不少小水洼。 里面会不断地探出墨玉色的尖嘴,喷出带着沙石的水柱,打在秦无身上。 秦无皱了皱眉,心道,这些山中精怪是在阻止他上山? 他没有用伞做抵挡,而是直接用身法躲避。 根据他的观察,水洼中精怪的攻击落在人身上不会造成实质性伤害,最多就是皮肉被砸的痛。 越往上爬,水洼越多,精怪攻击的水柱也越多。 秦无这下可以确定,精怪们就是阻拦他上山。 不上山,就不会遇到那大妖。 进一步说,精怪在阻止他送命。 秦无抱着这个猜测,并没有对这些精怪出手。 当然,也不排除这些精怪在损耗他的灵力。 一路上,他靠着飘渺的身法,愣是没被水柱打到过一下。 要是有内门弟子在这里,定会非常震惊——居然真的有人可以把基础步法修炼到这地步。 - 土地庙里。 苏苒之对土地公的话不是没有任何感触的。 现在这情况,看似是方沽酒误会自己是个大能…… 但方沽酒的眼力真的有这么差吗? 他毕竟是三百年前天问长的掌门,又守护了这座荒山三百年。 毫不夸张地说,就算现在把方沽酒的名字说出去,他都是一位响当当的大人物。 就连苏苒之自己,都因为方沽酒的话,对她的能力怀疑了那么一秒钟。 可现实又真真切切的告诉她,她是个战五渣,她连灵力是什么、怎么吸收、怎么用都不知道。 ——虽然她很想踏入仙途,但现在她还没开始修仙呢。 但苏苒之隐隐又有种感觉,自己虽然没走传统修仙大道,但好像也算一种修行。 不然功德之力作何解释? 苏苒之飞快的思考现在的情况。 以方沽酒前辈的脾气,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主动送她下山。 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一位大佬。 当然,苏苒之要是想出土地庙,方沽酒也不会拦着。 可关键是苏苒之不知道该怎么出去。 毕竟,从外面看这土地庙只有半人高,她现在站在里面,却感觉这就是一座正常的庙宇。 苏苒之不了解这是什么神通,想不到破解之法。 况且,现在一出门可能就会把那骨龙吸引过来,还是土地庙比较安全。 - 既然一时半会儿出不去…… 苏苒之索性闭目仔细端详着那仅剩下的半块土地公泥塑的神态变化。 她闭目所见的范围本就是随着心念而变大缩小。 此刻心念一动,她就等于贴近观察这土地公泥塑一样。 泥塑上细微的裂痕、眼角的纹路,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看,还真的被苏苒之看出了一些门道。 之前她只见到土地泥塑‘瞪大眼睛’,像怒目金刚一般。 这会儿,苏苒之很明显分辨出这泥塑是单眼皮、小眼睛,看起来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爷爷。 苏苒之一愣,刚刚泥像瞪眼睛的时候,她分明看到这是双眼皮的。 她思绪快速运转,一句句整理自己得知的消息—— “方沽酒前辈三百年前是天问长掌门。” “根据唐照仙长所言,当初此山上十六户人家一夜之间消失,是方沽酒前辈过来探查,并且三天除妖六十余只的。” 这就是说,三百年前,方沽酒前辈并不是此处的土地神。 所以这泥塑土地公不是他。 很可能是上一任被此村百姓供奉的土地公和土地婆! 那么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方沽酒一着急说话掉渣、瞪眼睛也掉渣了。 难怪他说自己被困此处三百余年。 原来,他不是受到供奉而应运而生的土地公。 至于最开始那位土地公,苏苒之想,很可能已经跟他的妻子一起泯灭‘神性’。 苏苒之记得自己‘上辈子’看过的资料中有写过,土地神是最小的仙位。 他们一般没多少法力,也不需要杀鸡宰羊来供奉。 只需要供上一把每年最新收成的粮食就行。 还有就是,盖房的人先来土地这里烧烧香,回去再盖房子就不容易出问题。 因此,土地公很弱,一旦被大妖吞食,或者全村搬迁,无人供奉,就很容易‘消散神性’。 有些神性消散后,可能直接消散在天地间;有些会重入六道轮回,投胎为人。 苏苒之想,前一任的土地公婆可能就是被骨龙给吞食、激散了。 后来方沽酒不知为何,代替土地公守在这里。 可问题又来了,此荒山无人耕种、无人建房,按理说没人供奉才对,为什么方沽酒要说自己被困于此? - 苏苒之并不知道,自己闭目思考的时候,周身凝成了一层看不见的‘气’。 把周围的灰尘和风全然隔绝在外。 方沽酒自然也是看不见这层气的。 他最开始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斟酌着怎么开口求苏道友帮助自己摆脱困境。 但他很快发现苏道友的气息快要消失在土地庙了。 方沽酒当时一惊。 虽然他没想过强行留下苏道友帮助自己,但他也没想过苏道友居然可以在不推门、不开窗的条件下直接消失在土地庙。 要知道,他现在是土地公。好说歹说也算一个小仙。 这土地庙是他的地盘。 按理说,不该有人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直接走的。 除非,修为高出他太多太多。 方沽酒原本不想耗费灵力睁眼,他闭目就可以把掌握整个土地庙。 但此刻,他飞快的睁开眼睛,向苏苒之站立的地方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苏苒之依然站在原地,根本没动。 方沽酒这才发现,苏道友不是要走,而是她的气息快要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了。 直到苏苒之突然开口,方沽酒的目光中还是夹杂着震撼。 只是这种震撼中,多了一些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恭敬。 苏苒之面对前辈,态度依然恭敬认真,她说:“前辈……” “不、不用,苏道友叫我方道友就好,我们不以年龄论资历。” 苏苒之有些无奈,就算不以年龄,但您也是天问长的上上一任掌门啊。 她垂了垂眸,想起方沽酒的小暴脾气,还是改了口。 “之前方道友询问我什么是‘粗裘粝食地行仙’……” 在方沽酒期待的目光中,苏苒之说:“此句可是出自《道间即事》?” 苏苒之还没等来回答,先听到‘哐当’一声。 她视野随声探去,只看到土地公泥塑少了一大块—— 下巴掉了。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 一时间,方沽酒说不了话,苏苒之也不知道说啥。 但苏苒之理解力好,从方沽酒‘呜呜呜’的声音和那不断掉土渣渣的眼神中读出来,“你怎么知道的《道间即事》?你知道这首诗的全部内容吗?” 伴随着没有下巴还在努力发出‘啊啊啊’‘呜呜呜’声的方沽酒。 苏苒之沉默了。 难道她说是那天下雨她目送小狐狸回天问府的时候,不小心看到旁边石壁上刻的字? 反正方沽酒没问出来,苏苒之也就没回答‘怎么知道的’这个问题。 她突然想到,自己好像从没听秦无提起过《道间即事》。 难道这首诗天问长的弟子们都不曾知晓? 根据石壁上的落款,这应该是天问长第一任掌门,也是唯一一位飞升成仙的大能留下来的。 苏苒之最开始没说,是她以为这就是普普通通一首诗的。 苏苒之眼帘低垂,心想:“我这闭目看到的……已经不仅仅是目力所及了。” 不过,既然这首诗存在于天问长,她也不打算据为己有。 但让她背出来…… 除了秦无,苏苒之不喜欢对其他人自说自话。 她索性上前几步,用手蘸了香灰,在案几上写起了这首诗的全文。 “花枝已尽莺将老,桑叶渐稀蚕欲眠。 半湿半晴梅雨道,乍寒乍暖麦秋天。 村垆沽酒谁能择,邮壁题诗尽偶然。 方寸怡怡无一事,粗裘粝食地行仙。” 不知不觉,方沽酒安好了自己的下巴,只是一口牙齿全没了。 他没空在乎这些。 反而是第一时间给苏苒之道谢。 这次,他再称呼苏苒之,已经换成了:“苏仙长,多谢您指点,在下一定勤加修炼,争取早日突破——” 章节目录 第 20 章 苏苒之对他突如其来的热情表示迷茫。 她甚至还眼睁睁看着方沽酒情绪激动了起来。 若不是被泥塑限制了行动,他恐怕都要手舞足蹈了。 听着他语速极快的解释,苏苒之这才知道,原来此首诗已经失传了五百余年。 而此诗著者,跟她在石壁上看到的一样—— 方沽酒说:“相传,这首诗是天问长开山鼻祖,也是唯一一位飞升成仙的老祖宗留下来的‘成仙诗’。” 苏苒之明白,‘成仙诗’的含义就是悟透了可以成仙的。 但凡是流传悠久的、曾有大能飞升过的门派,大抵都会有流传下来的成仙诗。 只不过,一般人悟不透。 但她总算理解方沽酒为什么激动了。 见苏苒之微微颔首,方沽酒继续说:“算算时间,这首诗距离现在应该有千年了吧。到我那一辈,已经失传了整整五百年!” 说罢他还深深的看了苏苒之一眼。 苏苒之感觉他在含蓄传达着——‘前辈您一个活了千年的老祖宗,请不要装嫩了’。 苏苒之唯有用沉默和微笑来回应。 她闭目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石刻文字,这一点得默默记下。 苏苒之想,她若是告诉方沽酒,天问长老祖宗其实为了后辈着想,把这首诗刻在了崖壁上。 也不知这位前前任掌门会不会突然自闭。 原本推开门就能‘看’到的诗句,他却硬生生参悟了五百年。 苏苒之觉得还是算了,太刺激人了。 她猜测,老祖宗这么做,是想让弟子们对着看不见题字的崖壁修炼悟道,应当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 有了这默写下来的诗句,方沽酒再跟她说话时客气的态度简直让苏苒之有些招架不住。 并且再也没问过她怎么知道的这首诗。 ……虽然那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意思,就是她苏苒之千年前看到过这首诗了。 苏苒之:“……”别问,问就是心累。 方沽酒甚至还因为之前怒喝的态度跟她道歉:“苏仙长,在下之前交流时态度不好,还请仙长见谅。” 苏苒之:“无妨,前辈……方道友客气了。” 就算苏苒之明确的知道她面前这位态度客气的大佬是天问长三百年前的掌门。 她面上也没有丝毫洋洋自得。 爹爹从小就教育她,在对方礼貌有加的情况下,自己不可过分骄矜。 君子之道,当以礼还之。 苏苒之并不知道,这种态度在方沽酒眼中,就是妥妥的高人风范。 而实际上,战五渣的苏苒之心理还是有点慌的。 她只是努力的不凸显到脸上! 然而,事实是方沽酒永远比她更慌。 在苏苒之刚刚不小心叫出‘前辈’两个字后,泥塑便很明显的抖了一抖。摇晃了两下后才稳住了。 应该是被吓的。 - 吓过后,方沽酒突然灵光一闪,感觉自己好像理解了苏苒之为什么叫他‘前辈’。 老祖宗们活了上千年,大能总会有点特殊癖好的。 ‘装嫩’可能就是面前这位的癖好之一。 不过,这不影响方沽酒把苏苒之列为了可以深交、但却不知道高不高攀得到的行列。 再加上方沽酒三百年来都没怎么跟人说过话,这会儿就直接打开了话匣子。 “因为此诗失传了接近五百年,我心中每每能悟出整首诗的雏形,却总是不得其门而入。我师父也是如此,临终前把他悟出来的最后一句讲与我听,希望我能悟出整首诗,在寿尽前可以飞升成仙。可我辜负了他老人家的期望……” 几百年来都没悟出来。 最后这句方沽酒没说出口,但他眼中有了明显的遗憾。 这就是最开始方沽酒觉得苏苒之是一位大能的时候,直接问她可知‘粗裘粝食地行仙’是何意的原因。 师父的临终嘱托,不知不觉成了他心中执念。 不过,也正是因为方沽酒悟了这首诗三百余年,当他看到每一个字从‘苏前辈’指尖诞生的时候,立刻就感觉曾经不知道被蒙了多少层纱的灵窍豁然开朗。 方沽酒便可以直接确认,此诗正是他一直求而不得的‘成仙诗’。 交谈中,他还很想问‘苏前辈’是不是曾经跟天问长老祖宗见过面,有过交情。 但一想到苏前辈这个装嫩的癖好,方沽酒觉得,自己还是看破不说破吧。 反正自己知道苏前辈很厉害就是了。 苏苒之只感觉到方沽酒的眼神突然微妙了起来,但她没有读心术,并不知道这位前前任掌门到底想了些什么。 她要是知道自己被称呼为‘苏前辈’,面色恐怕当场就绷不住了。 - 与此同时。 秦无已经拿着伞来到土地庙附近。 但一片白雾中,他根本看不到土地庙。 只能感觉到这里的小水洼和藏在水洼里攻击人的精怪变少了。 秦无沉着眉目,心想,如果他之前猜测正确,这些用水柱攻击人的精怪不过是为了保护他的话,那么此处应该就是安全的。 毕竟,水洼好像的确是在把人往安全区域赶的。 没上山的人催他下山,上了山的人催着往—— 山上唯一安全的地方……除了土地庙还能有什么? 所以这里应该距离土地庙不远了。 秦无虽然对于荒山中的土地神居然还留有神性很惊讶,但若是土地神能救下苒苒,他一定会报答。 只是,如今在浓浓白雾中寻找土地庙,确认苒苒是否在其中,还得费一段时间。 在没见到妻子之前,他的心一直都悬在半空。 这份紧张在秦无发现一处很明显被压断、还被火燎过的杂草中,找到一枚内门弟子身份玉牌后,陷入了顶峰。 他捏紧了拳头,不惜动用灵力驱散这雾气。 只为能扩大视野,早点找到土地庙。 毕竟,秦无从小在天问长长大。 就算他不是内门弟子,也知道长老带着弟子们一起除妖时,若是遇到隐秘性极强的妖物,就得有‘诱饵’出现。 门派为了保证‘诱饵女眷们’的安全,会安排一位实力不错的内门弟子跟着。 而此处,秦无发现了单一落下的内门弟子身份玉牌。 此前发生过什么,不言而喻。 秦无隐藏在清冷神色下的眼眸,逐渐凝聚成墨色。 他身边原本有个小水洼里的‘蜮’正准备给他喷水,却本能的被骇住,一下子缩了回去。 毕竟,精怪对强大气息的感知一般比人要敏感许多。 - 苏苒之并不知道夫君已经来找自己了。 她到底年纪小,对各种神话故事很感兴趣。 如今方沽酒身上多了‘土地公’这层‘官身’,比修仙之人行侠仗义的经历上更添了一分神话色彩。 苏苒之没忍住,就问了一下他怎么当上的土地公,又为何会被困三百年。 而方沽酒也非常想跟苏苒之交好,对她更是有问必答。 “当上土地公,是因为三百余年前,我前来查看十六户百姓一夜消失的事情。当时我来晚了,此处土地泥塑被毁,我查看不出结果,再加上快到修仙之人两百岁的寿数极限,心情极为暴躁。便把此山上所有染上业障的妖物清理一空。” 苏苒之:“……”突然惊慌。 她有些担心这位暴躁老哥知道真相后的结果…… 可问题是她现在怎么解释老哥都不听! “在清理过程中,我在蛇妖腹中发现了被吞食了一半的土地公泥塑。我当时能察觉到这泥塑上气息很紊乱,就顺手挖了出来。原本我以为放在一边就没事,哪想到当天晚上土地公给我托梦了……” 兴许是因为太过后悔,方沽酒把三百年前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 苏苒之如果是睁开眼睛的状态,一定会流露出——‘哇,居然还能托梦’的惊讶神色。 但此刻她一直维持着闭眼状态,看起来颇为冷静自持。 是标准的高人形象。 方沽酒说:“托梦,对,他当时给我托梦,求我保护那十六户百姓的灵魂。此处地界特殊,又有大妖潜藏,百姓们被骨龙活吞后。受他妖气影响,入不得六道轮回,只能日日夜夜重复死前的痛苦。” 之后的故事就是,前一任土地公不忍心听自己庇佑的百姓日夜嘶嚎,便跟土地婆计划从龙口抢人。 在偷袭过程中,土地婆被骨龙一口吞了,而土地公有妻子最后往外推自己的一把,只被吞了一半泥塑。 另一半从龙口喷出,带着百姓的魂魄,立马潜逃。 只是土地公本来就没多少灵力,这么一争斗,大伤元气,居然被路过的蛇妖给吞了。 再后来,就是方沽酒查探到此地,在蛇妖腹中发现了土地公泥塑。 方沽酒面露尴尬:“其实他把利害关系跟我讲的明明白白,说不可出庙、灵识只能依附在泥塑上。此土地庙有祭祀功德庇佑,那骨龙一时半会儿进不来,我自己性命安全倒是无虞。但这三百年来不能动、无人说话,也甚是无趣!” 他原本以为多给自己几百年,就能悟透师父留给自己的那句诗。 哪想到被困于此后,他的心态就变了,就很想出去,很怀念自己以前路见不平时候的状态。 人大抵都是有劣根性的,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得不到长生,便追求长生;得不到自由,便追求自由。 方沽酒心境不稳,自然无法突破。 后来被困了三百年,他也认命了,心境逐渐安稳下来,可又因为悟性不够……还是不能突破。 方沽酒有时候会无奈地想,这就是命吧。 他根本就没有成仙的命,强求不得。 可就在他已经认命的时候,突然遇到了高人苏苒之。 高人还把千年前的成仙诗赠予了他! 多年的郁结、烦闷、认命等情绪从方沽酒身上全然撇开,灵台恢复清明,重新燃起了他对未来的希望。 - 方沽酒说到这里的时候,操纵着半边泥塑,给苏苒之鞠了一躬。 苏苒之原本想侧身避开,但她眼中突然出现一条浅浅的金色丝线。 她有些愕然,这、是功德? 苏苒之能感触到,这功德另一段,牵连的正是方沽酒! 不同于上次救了小狐狸,这次苏苒之把千年前天问长掌门留下来的‘成仙诗’原封不动的写给了方沽酒。 之后在与他的交流中,打消他心中郁结。 苏苒之对这次功德的得来,不再像之前那么迷茫。 “所以说,我改了方沽酒前辈的命数,所以才出现了功德?” 那上次救小狐狸,看来也不单单是自己救了它。 而是因为改了命? 苏苒之不敢百分百的确定,她觉得自己还需要继续实践。 方沽酒这边,见苏前辈稳稳当当的受了自己一礼,立刻对她敬重更甚。 ——不是谁都有资格受仙一拜的。 土地公再小,也是仙啊。 若是修为不够,或者身份不够,根本承受不住这一拜的。 刚刚方沽酒原本没想一揖到底,但见苏苒之没有丝毫不适,他便把礼数行全了。 - 苏苒之并不知晓方沽酒想了什么,这次是她第一次清晰的‘看’到了那条金线。 同时,感受到了自己体内多了一股细微的功德之力。 比起小狐狸那股功德的‘多、壮’,方沽酒的功德看起来很小,但却逐渐在增长着。 苏苒之心有所感,渐渐睁开双眸。 不同于之前‘望气一次’后呈现的虚无,这次,她能清晰看到供桌后面那古浅褐色的气。 果然,她现在一天可以望气两次了。 苏苒之看得仔细了,还从中分辨出了一缕缕白气。 “白气,分明是寻常百姓的气息。” 苏苒之突然想到,这难道就是方沽酒前辈说的,上一任土地公救下来的百姓生魂? 生魂在骨龙身边日日不得安宁,如今被上一任土地公救下,看样子倒是忘却了自己已死、被骨龙折磨的事实。 苏苒之还发现,属于方沽酒的这一缕浅褐色的功德,居然正是从这群白气中缓缓升腾的。 也就是说,这些生魂仍在日复一日,耕田劳作。 才有了源源不断的给土地公的供奉,保证方沽酒神性不消。 这大概可以解释方沽酒为什么说自己被困于此了。 如果这些百姓们依然日复一日劳作的话,那么他这个新上任的土地公确实会一直存在。 可这些生魂一直困在这里,不得超脱,也不是一个办法。 能分开他们与方沽酒前辈,送他们去投胎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若是贸然分散了白气,超度了百姓,方沽酒这个土地公会不会也跟着消散? 苏苒之想到这里,又觉得不好处理,于是缓缓闭上双眸。 也罢,看个人造化吧。 而方沽酒在苏苒之睁眼的瞬间,只感觉自己被看的透透彻彻。 他作为一个泥塑,都突然紧张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 21 章 与此同时,秦无随着白雾中那些打斗过的痕迹,一路寻了下去。 在他看来,既然落单的内门弟子是负责保护三位姑娘的,那么跟着他的打斗痕迹搜寻,应该不会有错。 白雾中的能见度很低,秦无不惜用灵力去荡开白雾,扩大视野。 这样能加快搜寻速度。 虽然这样会很费灵力,但他五年前就已经修炼到了‘灵满则溢’的地步。 现在体内灵力充足,还是能坚持一段时间的。 最近这五年来,秦无都在不断的重复释放灵力、吸收灵力。 释放完所有灵力时,他跟普通人没多大区别;但吸收满了灵力,他又是天问长外门第一人。 秦无原本是通过这个释放、吸收的过程来练心的。 哪想到心境一直没怎么提升,吸收灵力的速度倒是在不断加快。 这会儿用来驱散白雾消耗的灵力,秦无可以很快从天地间吸收补给一部分。 虽然依然是入不敷出,但至少不会让他虚弱下来。 之前苏苒之见秦无放了两个‘炎火决’就脸色发白,纯粹是因为那会儿他刚释放完自己身上的所有灵力,跟普通人无异。 真正巅峰时期的秦无,还是非常强的。 - 苏苒之完全不知道自己睁眼望气时,让方沽酒感觉他的整个灵识都被看穿了一样。 事实的确也是如此。 方沽酒那一股属于土地仙的淡褐色气息、属于修士的青色气息,还有村民的白色气息。 全都交织在一起,被苏苒之尽收眼底。 苏苒之望气后,隐隐感觉到,如果这十六户村民的魂依然‘生存’在前土地公给他们打造的‘世外桃源’里,那么方沽酒前辈就得永远留在这土地庙里。 过着不能踏出土地庙一步,还没人说话的生活。 除非……除非他能真正悟透那首《道间即事》,修为突破,进入到更高深的境界。 可是以方沽酒被困于此三百多年的情况来看,修为突破真的太难了。 但万事无绝对,只要有心,什么都有机会。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那骨龙强大到可以生吞土地庙,把他仅剩的这半尊泥塑也全吞进去。 那就是绝对性的修为压制。 若真到了那一地步,方沽酒连带着那十六户村民的魂魄都会齐齐消散在天地间。 苏苒之心念一动,闭眼后,询问他:“前……方道友日后可有什么计划?” 方沽酒被她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前辈’刺激到,开口就是:“晚辈……” 这两个字一出口,苏苒之的额角当即跳了跳。 两人默契的沉默了一瞬。 方沽酒随即改口:“在下、在下打算在此勤加悟道,等修为突破到更高一层时,摆脱泥塑桎梏,回到天问长,把我这些年的修行感悟传授给弟子们。” 他的说法跟苏苒之刚刚想到的是一致的。 似乎想到了什么,方沽酒那泥塑的面容有些尴尬。 她好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诉说接下来的话,脸上扑簌簌的往下掉土渣渣。 苏苒之看得惊讶:“方道友有话,但说无妨。” 方沽酒声音弱了八个度,很是不好意思,开口:“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若是仙长不答应也无妨。就是……等在下可以回到天问长后,可否把这首诗传给弟子们?” 苏苒之哑然。 她说:“这本就是天问长的成仙诗,方道友自然可以传给弟子们。” 方沽酒却说:“虽然这是先祖留下来的,但已经失传近千年,要不是仙长点破,我门派无一人能悟出此诗。我想把此诗传授给弟子们,自然得经过仙长允许。” 此刻,苏苒之从他身上,看到了四百多年前,儒、道兴盛时的道家风骨。 她想,有如此风度的人,自己该对他修为突破抱有信心。 就算没到飞升的地步,但应该也可以摆脱这小小一寸土地庙的桎梏。 方沽酒真的是苏苒之接触过的第一个把‘快意恩仇’四个字体现到淋漓尽致的人。 对于该诛之妖,他杀;没救下之人,他悔;应感谢之事,他态度诚恳。 苏苒之很钦佩他。 苏苒之想到自己看到的关于方沽酒的气,重开了一个话题,说:“道友有想过,待突破后,前土地公土地婆舍命都要护着的十六户村民,该有何去处吗。” 顿了顿,她补充:“你沾有他们的因果。” 这个问题一出,方沽酒先不顾上犯难,因为……他又惊掉了下巴。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方沽酒说:“您、仙长您算出了那些村民跟我有因果,所以,我不能单方面擅自切断与他们的联系吗?” 苏苒之:“……” 她没说是自己看到的还是算到的,只是说:“你们的‘气’是连在一起的。因为他们的供奉,你才能存在这么久。如果处理不好,很容易遭受业障、反噬。” 修行之人最怕的两个字,便是业障。 苏苒之早点提出来告诉他,避免之后他突破了,激动之下直接跟十六户村民切断联系,遭受业障反噬要好得多。 方沽酒当下郑重道谢:“多谢仙长提点,在下会牢记这一点,勤加修炼、突破之后再寻超度村民的方法。” 苏苒之点点头。 她倒是有想法去超度村民,但那样会让依附于村民供奉的方沽酒灵识消散,重入轮回。 还不如等方沽酒修为提升,可以不依靠村民供奉活下来的时候,再想超度的事情。 那时如果苏苒之还在天问长,倒也可以过来帮助他。 - 与此同时,秦无沿着打斗痕迹一路追下去。 不出意外的,他没找到土地庙,而是……找到了重伤昏迷不醒的内门弟子唐照。 唐照现在伤得很重,秦无打眼一扫,就能看到他肋骨凹陷,最少断了两根,左臂上的尺骨直接呲出皮肉,看起来尤为可怖。 除了这些,他的双腿也以一种柔软到不可思议的方式扭曲着。 秦无眸色沉下来,他能听到唐照轻微的呼吸声。 代表此人还活着。 但他没顾得上第一时间去救唐照,而是在周围寻找苒苒的踪迹。 飞快找寻一圈后,秦无发现周围再没有踏过的痕迹。 好像那妖物打伤唐照后,直接凌空飞走了一样。 秦无没有了线索,退回去给唐照做了简单的止血,顺便给他正了一下臂骨。 他需要从唐照这里得到一点消息。 当秦无给他用树枝固定扭曲的双腿时,唐照终于硬生生被疼醒过来。 他到底是踏过仙途,登上修仙之路的人。 身体不知道被灵力冲洗过多少遍,强悍着呢。 此刻,唐照受了如此严重的外伤,醒过来后眼睛都没睁开,第一句话就是:“疼、疼,师父轻点。” 秦无还在赶时间,直接开口:“你保护着的三位女眷在哪?” 唐照原本疼的脑袋发木,听到这陌生的声音后,灵台当即清醒了一瞬。 这是修行之人下意识的反应。 毕竟他现在跟废人无异,若是身边的陌生人想要杀他,简直易如反掌。 唐照一边眼睛边上掉了一块皮肉,另一只眼睛并没受伤。 他缓缓睁开完好的那只眼睛。 因为受到过猛烈撞击,唐照刚睁开眼第一时间视物范围不大,只能看到距离他最近的一些事物。 但这也足够他分辨出,秦无随身携带的那把伞手柄上刻着‘天问长力堂’五个字,上面还有力堂的专属桑叶图标。 秦无又问了一遍,他手上动作也没停,给唐照正好最后一根骨头。 唐照赶紧回答说:“我保护着的三位女眷……我、坏了!我原本是跟在三位姑娘身后的,就在下雨的一瞬间,我被一条粗壮的蛇还是龙的吃了进去。” 说到这里,他神色尴尬,“我实力太弱,连呼救声都来不及发出来,只能拼尽全力抵抗不被那妖物彻底吞食。至于那三位女眷,如果能第一时间用求救符,说不定可以抵挡那妖物一击,然后等、等师父……” 说到最后,唐照声音越来越小。 求救符虽然很有用,但若是面对的妖物太强横,那就跟废纸没多少区别。 如果苏苒之一行人真的正面遇到妖物,怎么可能拖延到李长老来救? 秦无听到这里起身就走。 他脑袋有些晕,眼瞳已经漆黑到了可怖的地步。 ——如果苒苒有什么意外,他一定会让整个天问长后悔。 秦无不知道,就在他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天问长里活得最久的大长老满是惊骇的瞪大双眸。 “又、又是魔气!” 而且还夹杂着强横的威压。 并且,跟之前一样,修为不到的人依然察觉不到这缕魔气。 - 唐照睁眼一段时间后,已经不影响视物了。 他看着秦无要走,急忙喊道:“道友、道友——”把他留在这里,他很可能会死的。 就算他身上的裂骨已经被正好,还用撕扯下来的布条和树枝捆好。 但他现在真的没有自保的能力。 唐照也不奢望这位素不相识的弟子一定要救自己,他急忙说:“道友,我怀中还有一枚求救符,求你帮我使用一下它,我现在胳膊动不了。” 秦无的脚步声依然渐远。 唐照当即连面子都不要了,嚎啕大哭:“救命啊道友!救命!我有求救符……” 秦无的脚步声绝情无比。 然而下一秒,唐照听到秦无离开的脚步声停下了,一秒后,居然有返回的趋势。 不等唐照欣喜的呼救说:“道友,多谢多谢你。” 他就听到了师父那亲切的怒喝声:“逆徒,你怎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 唐照听着刚刚救了自己的弟子的脚步声越来愈近,突然想到—— 这位恐怕不是因为听到自己呼救才返回的。 而是他先自己一步感受到了师父的气息! 唐照内心泛起惊涛骇浪,他怎么不知道,天问长内门还有实力这样强横的弟子? 李长老已经走到了跟前,用周身灵气驱散白雾。 他到底没忘记被当作‘诱饵’的三位姑娘,询问道:“你所保护的三位女眷在何处?为师去往求救符保护圈的时候,她们已经不见了。后来为师遇到了大妖骨龙,一路逃至这里。” 唐照急忙把刚刚跟秦无说的话说了一遍。 只是多了一句:“原来那是骨龙吗?徒儿被它吞入腹中,要不是大长老临走前给徒儿的遁符,徒儿恐怕真的要葬身妖腹了。至于那三位姑娘……徒儿回去就去律堂请罪!” 秦无依然没听到任何好消息,再次转身就走。 那边李长老虽然早就发现他,但察觉到他身上属于天问长弟子的气息,便没盘问。 此刻见他要走,立即拦住他。 走近一看,李长老惊讶了:“外门弟子?” 陈若沁一行人刚刚被骨龙追了一路,好不容易跳河才逃了出来。 虽然她全程都有师父护着,但神色还是有些蔫儿。 爬上岸后,大师兄一边给她用炎火决,一边给她渡灵力。 陈若沁刚刚还缩在大师兄背上说:“我太废物了,我整天只会给师父和师兄添乱。” 而大师兄说的是:“你现在虽然是内门弟子,却因为年纪小,还没成功踏仙途,受不住也是正常。再说,放眼望去,整个天问长,哪有什么外门弟子敢这时候上山的。若沁是最勇敢的。” 哪想到这才过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有一位外门弟子独自上山了。 李长老没注意到嫡传弟子们的脸红,他皱眉问秦无:“你不知道山上有多危险?还要四处乱跑?在这里等着,跟我们一起下山。” 秦无肃冷着眉目,抬眼间,眼瞳已恢复至与常人无异。 他压根就没听吩咐,绕开李长老就走。 留给他的,是云雾中传来的一句话—— “弟子上山寻妻。不找到她,誓不罢休。” 章节目录 第 22 章 “上山寻妻, 不找到她,誓不罢休”这句话听起来势在必得。 可实际上,秦无说的时候语气很轻, 嘴唇还有些颤抖。 他在怕。 根据这些内门弟子和长老的话,他已经能大概拼凑出一个事情经过。 三位女眷先行上山, 唐照跟在后面保护她们。 随后, 唐照在下雨时先被骨龙吞入腹中。以他的实力,连求救声都没发出来,就差点葬身龙腹。之后大抵是用了保命的东西, 才活了下来。 而后女眷们大概呼救过, 发现唐照一直没出现时,她们就用了求救符。 李长老一行人看到求救符的光柱后,往过来赶。 但当他们到达时, 求救符光柱那里已经没人了。随后他们一行人在下山途中遇到骨龙, 跳河之后逃生。 直到在此跟唐照重逢。 秦无明白, 如果骨龙真的有全方位压制性的、生吞唐照的实力, 那么他击碎一个保护圈吃掉三位女眷, 也只是时间问题。 唐照还躺在地上。想到秦无到底刚刚救了他,他忍不住喊道:“道友, 别感情用事!那骨龙不是我们能对付得了的, 我们回去后请掌门和大长老出手,斩杀那骨龙,慰藉三位姑娘在天之……” 他还没说完, 秦无的脚步声已经逐渐模糊, 须臾间, 以他的耳力都听不到了。 - 李长老实力更强一点,他原本想拦着秦无的。 但秦无那句‘寻妻’, 让他满心愧疚,只能对着秦无远走的方向喊:“我们赶去求救符光柱的时候,她们已经不见了。但保护圈周围没有明显破损,她们应当是看到骨龙后害怕的自己逃出去了……” 而不是坐以待毙的死守在保护圈里,眼睁睁看着骨龙撕碎这一层保护,在绝望中被骨龙吞食。 这……至少证明她们挣扎过。 后面这两句李长老没明说。 毕竟他也知道,保护圈都保护不了三位女眷多久,逃出保护圈又能有多少活路? 这回,终究是天问长托大了,害了三条无辜的性命。 秦无听闻此话后,脚步顿了一下。 当他再次举步的时候,已经有了明确的方向――土地庙。 他跟李长老的想法不一样,既然求救符的保护圈没破损,那就代表着苒苒她们在遇到骨龙之前就跑了。 而不是在骨龙袭击的时候慌张逃窜。 不然那骨龙定会一爪拍碎保命圈。 秦无推断:“骨龙既然选择去攻击李长老一行人,那就代表他很大概率没有吃掉苒苒她们。” 能修成妖的,再怎么说也不会太笨。 他们也会估量来人的实力,选择是否现身作妖。 李长老一行人虽然看起来狼狈,但他却能护住三位弟子不受伤害。证明他就算没有跟骨龙一战的实力,好歹也有逃跑的能力。 一般情况下,骨龙不会选择啃他们这块‘硬骨头’。 除非、除非那骨龙眼睁睁看着三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逃跑了,他才会暴躁的、恼羞成怒的对李长老一行人发起攻击。 因此,秦无判断苒苒她们大概率还活着。 而在此山中,唯一能在骨龙口中救下三位女眷的,除了土地庙里供奉的仙,秦无再也想不到其他可能。 - 唐照这会儿知道自己安全了,之前拼命聚集的精气神也缓缓消散。 他颓然闭上那双好看的丹凤眼。 在他从小受的教育里,因为自己失误,害无辜之人丧命,去律堂领罚几年便足够。 但此刻,看着那外门弟子把生命置之度外,都要寻找到妻子的状态,唐照突然对自己之前受到的教诲产生了怀疑。 ――普通人的命真的没有修士珍贵吗? ――因为自己过失害无辜之人丧命,自己现在却只想着明哲保身,这到底是对还是错? ――明知那妖龙实力强横,再冲上去的话,就很难全身而退了,到底该不该再去跟他起冲突? 秦无并不知道唐照现在的想法,就算是知道了,他也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 左右,在秦无眼里,唐照只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 唐照这边废人一样的不能动,陈若沁也没闲着。 她见师父面露忏悔,轻轻摇了摇他的衣角,声音虚弱:“师父……” 往常她这种姿态,李长老定会安抚性的揉揉她的脑袋,告诉她‘没事’。 但此刻李长老依然维持着涨红的面色,眼神里满是愧疚,并没有回应自己的乖徒儿。 陈若沁有些尴尬。 她的大师兄已经过来扶住了她的肩膀,安慰道:“那到底是三条无辜的生命,师父心善,心里过意不去也是在所难免。” “都怪我,要是我能走快一点,能不需要师父保护,咱们或许能早点赶到的……” 大师兄说:“你已经很努力赶路了,那些水柱砸了你多少下,手臂、脖子上还是青的。再说,咱们早到那么一会儿,说不定也无济于事的。” 唐照怀疑了一会儿人生,正想着该怎么补救自己的过失。 这会儿被这些声音嗡嗡的心烦,他说:“师父都过意不去了,你们还在这里师兄师妹的你侬我侬,安慰个没完没了?” - 此话一出,所有人彻底安静下来。 大师兄目瞪口呆、不敢置信的看着唐照。陈若沁震惊过后,委屈的开始抽抽嗒嗒。 唐照是李长老所有男弟子中长相最好看的那个。 丹凤眼高鼻梁,身材也不像武者一样有遒劲的肌肉。 只要他把脸色弄的苍白一点、换身长袍就是话本中最偏爱的‘病书生’形象。 之前上山时他也是做这幅伪装,用了隐灵符,跟在三位姑娘身后‘保护’她们的。 平日里,陈若沁最喜欢跟他玩。 去集市上逛街,看着街上姑娘们回头看唐照,陈若沁觉得倍儿有面子。 所有人都没想到唐照会突然发作,不仅说了大师兄,连陈若沁也骂了进去。 大师兄见陈若沁默默掉眼泪,他说:“若沁说什么了?她只是想安慰一下师父,你现在说她是什么意思?” 唐照全身上下的骨头中唯有下颌骨能动。 他讥笑一声:“想让师父觉得安慰啊?那我告诉你们,安慰的话可不起作用,把三位无辜的姑娘安全找回来才有用。” 大师兄指尖指着他,眼神中带着嘲讽:“你现在躺在这里,倒是来要求别人?” 唐照全身骨头疼的厉害,他撑着睁开眼睛,看都没看大师兄一眼,直接朝向李长老的方向,说:“此次上山除妖,师父在不明确妖物为何、妖物实力的情况下,去外门召了三位女眷前来当‘诱饵’。现在三位女眷不知所踪,很可能葬身龙腹,我想,师父定是极为愧疚。” 在李长老看过来的时候,唐照笑了。 笑容配着一边被掀开来大半皮肉的眼睛,让人看了便瞳孔一缩,他说:“师父,弟子现在废物一个。弟子请愿当诱饵,引出那骨龙。到时,还请师父给三位女眷一个交代。” 不论她们活着与否,这是天问长给三位女眷和他们家人的交代。 唐照看出了师父眼中的迟疑,又说:“早些找到那骨龙,说不定三位姑娘还有得救。” 李长老握紧了剑,缓缓开口:“好。” 唐照如释重负的笑了笑,用口型说:“多谢师父。” 至于刚刚说他躺在这里指点别人的大师兄,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土地庙里。 方沽酒跟苏苒之交流完,就迫不及待的把苏苒之写《道间即事》的香灰原封不动的收入灵识。 虽然以修士的灵识,他看过一遍后就能记下这首诗。 按理说直接拂去香灰便是。 但他却隐隐感觉这些字不一般,可他暂时又看不出什么来。 索性腆着老脸,不要面子的直接把香灰收了。 方沽酒想,反正面前这位是前辈,他这个后辈不要脸些也无妨。 苏苒之只‘看’到香灰飘了起来,到泥塑面前时缩小到合适的程度,然后被泥塑吸了进去。 她不晓得这是什么神通,但看起来真的很……花里胡哨,不对,很唬人。 方沽酒说:“前辈请自便,我这土地庙随时为前辈大开。在下先去顿悟,争取早日突破,让这些村民也好早日投胎。” 顿了顿,他郑重的作揖说道:“以后前辈有吩咐,在下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苒之:“道友不必如此慎重,这首成仙诗本就是天问长所有,我不过是告诉与你罢了。” 方沽酒没再说话,但他的眼神很坚定。 因为他知道,不仅仅是这首诗,苏前辈还亲自给他算了命……之前那一眼,他真的感觉灵魂内外都被看穿了。 随即,土地公泥塑彻底变得灰扑扑。 方沽酒完全收敛了心神去修炼了。 苏苒之:“……?” 一秒的呆滞过后,她心想,方道友还没说怎么进出土地庙啊! 现在去问这个问题是否来得及? 就在苏苒之纠结的时候,地上昏睡的赵美玉和周盈渐渐苏醒。 毕竟方沽酒全身心去修炼了,这两人身上的昏睡咒也就散了。 周盈年纪小,火气旺一点,醒来的更早。 苏苒之直接过去扶她起来。 周盈醒来后看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直到苏苒之过来,她才放下心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她已经习惯苏苒之闭着眼睛的状态了,没有惊讶,开口叫:“姐姐……” 圆脸小姑娘挺惹人喜欢的,苏苒之对她点点头:“没事了,一会儿咱们就可以下山。” “姐姐,这是哪儿?” 苏苒之没瞒着,说:“这里是咱们上山时路过的土地庙。” 周盈瞪大眼睛:“啊?这就是土地庙?那个半人高的?真的有土地公吗?” 苏苒之指了指泥塑,说:“有的。” 周盈立马就要下拜,然而她发现自己怎么都跪不下去。 方沽酒他虽然全身心修炼了,但这土地庙都是他的,他自然对里面的一景一物都了如指掌。 见这个小姑娘叫苏前辈‘姐姐’,他哪还敢让人家跪拜。 苏苒之清了清嗓子:“您救了我们,拜谢是应当的。” 周盈这才能跪了下去。 那边赵美玉也醒来赶紧祭拜土地公,毕竟这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至于苏苒之,最开始给他行过拱手礼,现在方沽酒说什么都不肯让她再拜。 苏苒之看到香炉里有香灰飘出,在桌案上形成了几个字:“承受不起。” 至于前面抹去的晚辈两个字,她就当没看见吧…… 方沽酒甚至还觉得自己救人有点画蛇添足,前辈应该可以打败那骨龙的吧! 苏苒之:“……” 祭拜过后,苏苒之突然心有所感,她往前走,推开土地庙的门,一步跨出。 果然,脚下成了湿软的泥土。 她出来了。 刺目的光线照着她的眼帘,雨恰恰在这个时候停了,阳光透过白雾照了进来。 苏苒之一睁眼,就看到一身玄衣,头发、脸上都被雨水洗过的男人。 眼尾赤红。 那是她的夫君。 “苒苒,我们回家。” 章节目录 第 23 章 苏苒之握住他的手, 只感觉一片冰凉,似乎下一秒就能把人冻住。 要是放在以往,秦无早就用炎火决烘干衣服, 烘热了身体。 但现在他太担忧、紧张了,以至于什么都忘了, 只是本能的紧紧抓住苏苒之的手。 苏苒之没有挣扎, 任由他抓着。 她说:“我没事,没有受伤,都好着。” 她不知道秦无什么时候找过来的, 但他全身衣服都湿透了, 想来时间不会太短。 苏苒之想踮起脚尖替他擦掉脸上的水,靠近了,她闻到了淡淡血腥味。 “你受伤了?” 秦无这才回过神来, 掩去眼神中的脆弱。浸过水的眉梢看起来更多了几分生人勿进的气息。但显然, 苏苒之不属于‘生人’。 他摇头:“别人的血。” 随即又皱了皱眉, 好像很嫌弃的样子, “不小心沾上了。” 苏苒之伸出另一只手在他胸膛、腰腹部按了按, 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放心下来。 不等她询问‘你遇到那骨龙了吗’,就听到身后传来细细嗦嗦衣服摩擦的声音。 苏苒之回头一看, 只见周盈已经掏出手帕捂住了眼睛, 而赵美玉在她看过来的时候,也赶紧捂住眼睛。 两人都是一副‘非礼勿视’的样子。 苏苒之回忆了一下自己刚刚的动作,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好像在大庭广众之下毁了秦无清誉! 然而秦无本人并不觉得自己还有清誉。 都成亲了, 老夫老妻的, 不慌。 他淡定的给苒苒和自己用了个炎火决, 烘干身上衣服。 只是那些沾了血的地方看起来颜色更暗一点。 至于后面两个也淋了雨,但衣服不算太湿的姑娘…… 苏苒之抬眸看了下秦无, 不知道他现在是否有足够灵力。 她深深的记得上次雨天,夫君使用两个法诀就脸色发白的事情。 秦无秒懂小妻子的想法,他觉得后面两人不算太讨厌,用灵力包了两个炎火决递给她们。 苏苒之给这位闷葫芦说介绍词:“掌心托着这个法诀,几息便可吸收。” “多谢姐姐/妹妹!” - 下山过程还是挺顺利的,有秦无在,一路上大家连一个水柱都没被喷过。 苏苒之眼力不错,再加上之前她闭眼观察过这些小水洼,知道里面的‘蜮’会伸出墨玉一般尖嘴,喷水柱来打人。 就在她看到一个小水洼里有墨玉色尖嘴伸出来,准备提醒大家避开的时候,只见那些尖嘴一个个又缩回去了。 就……偃旗息鼓的又快又突然。 苏苒之都诧异了一下。 秦无问她:“怎么了?” 苏苒之摇摇头:“没事,看错了。” 当迎着夕阳,重新踩在官道上的时候,让苏苒之顿生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她说:“这才过去大半天,我感觉跟过去了一年一样。” 不管是唐照仙长、骨龙,还是土地公方沽酒,他们身上都各有各的因果、故事。 同时也在苏苒之眼前揭开了这瑰丽世界的一角。 苏苒之想:“万事都不会尽如人意,但只要努力,总能在悲剧中找到新的希望。” 她现在很期待方沽酒前辈突破下一境界,然后自己来为他超度那十六户村民。 ――她可以看到那十六户村民的白气,到时候应该会想到超度方法的。 怀揣着这一想法,苏苒之眼眸重新变得亮晶晶的。 在夕阳映照下,眼里像盛了光一样。 她直接挽上秦无的手臂,说:“现在安全了,我把我们上山的事情讲给你听。” 伴随着女孩子绘声绘色的描述,橘红色的光把他们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 另一边,李长老让大弟子带着陈若沁和另外一位弟子下山。 “你们拿着引路符下山,记住,过了土地庙就安全了。” 此处距离土地庙不过几百米,就算山路蜿蜒、小水洼众多,修行之人最多也只需要走半个多时辰。 大弟子一想到唐照就是一口被骨龙吞下的,而唐照修为又不算低。 也就是说,他跟骨龙都没有一战之力,因此,整个人有点露怯。 李长老皱眉:“骨龙那么大,他一出现,我定会觉察,不会让你们三个出事。此前我没顾及到唐照他们,是因为我们在山的另一面搜查。现在我既然让你们下山,自然是有十全把握。再说,修行之人,以除妖卫道为己任,如此畏首畏尾,实在难当重任。卢高逸,你回去后先去天问桥练三天胆。” 卢高逸,就是大弟子的名字。 李长老倒不担心自己弟子的名字被山中精怪听了去,毕竟精怪也没那个能力勾修道之人的魂。 至于天问桥,横亘在天问长羁押妖物的峡谷之上。 看似云雾缭绕、袅袅聘婷的像仙境一样。 实际上,人站在天问桥上,得时刻注意不要掉下去。 毕竟大妖飞来飞去,把桥击的左右摇晃,经常要耗费灵力才能站定。 更别提,被那些杀人不尽其数大妖的猩红色眼瞳盯得久了,渐渐会生出一股快要被他们生吞活剥了的感觉。 很是骇人。 卢高逸一懵。 但李长老很显然不愿多说,抬手就把不能动的唐照转移到一处不怎么显眼但草丛中。 随后李长老隐藏在暗处,等那骨龙到来。 - 卢高逸不仅被罚,还在小师妹面前丢了脸面,一路上脸色都不好看。 好在他还记得在‘蜮’喷水柱的时候,护着小师妹陈若沁。 只是他和另外一位不爱说话的师弟不像师父那样强大,可以把小师妹护的密不透风。 卢高逸心情不好,用剑也用不到点子上,好几次没挡到水柱,害得自己和师妹都被砸痛。 他强行挽尊,说:“我记得那个外门弟子手里有把伞来着,当时应该让他把伞留下。这样咱们再用衣裳把伞面加固,小师妹就不会被伤到了。” 陈若沁被砸的发髻散乱,还是扯出了一丝笑容:“我没什么的,师兄。我回去后定勤加修炼,努力下次不拖后腿。” 过了会儿雨停了,雾气逐渐消散,天光透过云雾照射下来。 一直跟在卢高逸和陈若沁后面的小师弟只喜欢闷声做事,不爱开口邀功。 要是仔细算来,他给陈若沁打飞的水柱,比卢高逸的还多。 这会儿,他第一个发现雨停了。 便提议:“雨停了,那妖龙应该不会再出现,咱们不如在这里等师父和三师兄下山吧。” 也好能搭把手,帮师父抬着三师兄。 卢高逸皱了皱眉,说:“雨停了赶路会更安全。这引路符燃烧时间有限,万一师父没走这一路,咱们的引路符又烧没了,那就会把自己断送在这里。” 这么说也有道理。 三人继续下山。 引路符燃尽时,一行人刚好到了土地庙。 果然如李长老所说,他们一路平平安安,什么都没遇到。 到了土地庙后,卢高逸准备靠在树上休息,却被小师弟拦住了。 他语气不耐:“怎么,唐照要管我,连你也开始管我了?师父罚了我,你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吗?” 说着,他就仗着自己修为高上前一步,踢了那棵古树一脚。 哪想到,古树纹丝不动。 而卢高逸却‘嗷’的一声坐倒在地,踢树的那只脚软软的耷拉下来……骨折了。 “这、这树……” ――方沽酒闭关修炼,自然会把自己保护的严严实实啊。 不然别人把他土地庙拆了,他都没地儿哭去。 小师弟说:“荒山中成精的东西很多,师兄且小心。” 有给卢高逸正骨的功夫,李长老也背着唐照下来了。 毕竟天晴了,骨龙不会再出现,这些小水洼多到处理不完,留在山上也没用了。 李长老见卢高逸单腿蹦着,眉头紧拧。 不等卢高逸哭诉,小师弟先开了口,说:“师父,三师兄,地上有脚印,新的。” 而且,还不止一个人。 刚刚他拦住大师兄,也是为了不让他踩到地上脚印。 雨后的泥土很软,脚踩上去就是一个小坑坑,很明显。 但也很容易被掩盖。 陈若沁瞪大了眼睛:“是、是脚印没错。一、二、三、四!这三双脚印明显是女子的,难道、难道女眷们没死?” 她本是女子,那几双脚印跟她差不都大。男子的脚一般不会这么小。 虽然有几处被大师兄踩毁了,但大部分脚印还保留着。 小师弟看了陈若沁的脚跟那些脚印的对比后,眼睛一亮,脸上终于带了笑:“太好了,她们应该还活着。” 虽然不知道她们的脚印为什么会凭空出现在土地庙前,但人还活着,无疑是最好的消息。 李长老也颇为惊讶,当下也懒得问大弟子的脚是怎么断的,直接招呼众人下山。 毕竟,三条无辜的生命,比弟子断腿更加重要。 再说,若沁和小徒弟都没事,就他一人出事了,一定是他犯了忌讳。 让大弟子受受挫折、打磨打磨性子也好。 - 苏苒之这边,她给秦无说到了那个保护圈被‘蜮’围着攻击的事情。 秦无舒眉,回应说:“蜮应该听从土地公的吩咐,过去专程赶你们往回走。” 毕竟那保护圈,根本抵挡不了骨龙一爪子。 苏苒之被他一提醒,眼眸里带着笑看他:“好像还真是,我们当时刚跑一会会儿,那骨龙就追上来了,最后还差点咬住我们仨。” 赵美玉则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她说:“可在我刚拿出假的求救符的时候,就有水柱直接打湿了它……” 苏苒之想明白了,说:“蜮只是山中精怪,它们不算妖,没有智慧。当时应该只是随便砸的水柱。” 只是好巧不巧这么准,砸到了她手心里。 她又说:“你们难道没发现,就是我们当时保护圈那里的被砸的猛,后来一路往土地庙跑,都没怎么被水柱砸过了。” 见赵美玉和周盈还是一头雾水,苏苒之说全了:“因为我们当时跑对了路,所以沿途的‘蜮’就少了。它们只是努力把我们往土地庙的方向赶。” 当然,她没说最后土地公显灵,本尊原来是天问长三百年前掌门的事情。 周盈听到这里眼睛都瞪圆了:“土地公居然真的会帮助过路人,等长老除妖后,下次我主动接活儿来打扫土地庙!” 赵美玉:“……”她没这个胆子,再不来了。 苏苒之把她们的反应尽收眼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发现,其实大家心眼儿都不坏,各自有各自的性情,挺好的。 赵美玉以为她在笑自己,面色有些尴尬,一咬牙,豁出去了:“周盈妹妹你下次来打扫的时候,我陪你!苏妹妹,我、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苏苒之:“……”她真没那个意思! 再说,害怕妖怪有什么丢脸的? 秦无成亲以来第一次见小妻子面露窘色,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 章节目录 第 24 章 一行人回山上的时候, 正好刚过饭点。 女眷们在院子里翻绳玩耍,大部分男人们则留在演武场或者书院继续修行。 毕竟,马上就要到一年一度内门弟子与外门弟子切磋, 顺便指点外门弟子修行的日子了。 外门弟子们最近都想突击一下修为,在点评时好好表现, 抓住这个大好时机。 到时, 掌门、长老们和管事都会出席参观。 他们偶尔来了兴致,也会指点一下表现突出的外门弟子。 要知道,长老这一等级的修为大成者的指点, 真的有可能让资质上佳的外门弟子当场突破。 往年真的有快四十岁的弟子被掌门点拨几句, 突然豁然开朗,直接‘踏上仙途’,成为内门弟子。 - 这会儿绝大部分外门弟子都在苦修, 闲逛的不多。 故此, 秦无带着三位姑娘上山时, 一路上没遇到多少人。 不得不说, 除了秦无身上只是沾染了血迹外, 三位姑娘看起来都或多或少有些狼狈。 他们一行人刚走到外门弟子居住的小院门口,那些在指尖翻绳的姑娘们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睁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她们。 秦无向来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面不改色的拉着苏苒之往前走。 周盈刚来天问长半年,正是谁谁都不敢得罪的时候。 原本这种情况,那些姑娘们会点名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只是在她们开口前, 赵美玉挽了一下周盈的胳膊。 笑着跟她说:“咱们先回家。” 那些姑娘们登时缄默不言, 目送她们的身影消失。 周盈惊奇极了:“美玉姐, 这――” 赵美玉总算找到了自信,说:“以后在这女人堆里啊, 不愿意说的事情就不用说。她们问起,报我的名字就行。” 周盈缩了缩脖子,笑容腼腆:“我、我……多谢美玉姐!” 赵美玉把散落在颊边的发丝拢去耳后,气定神闲道:“我家那口子现在是外门管账务的,还跟力堂管事交好,她们不敢罪我。” 苏苒之走在她们前面几步,把这些话全听见了。 她想,难怪最开始赵美玉那么傲。确实有这个本钱。 赵美玉追上前两步,走到苏苒之这边:“以后,妹妹你有任何吩咐,尽管找我就是。这救命之恩,我铭记一辈子!” 苏苒之刚要说话,力堂那边的唐光跑了过来。 “三位姑娘,还有秦道友,李长老一行人回来了,请你们去一趟天问府。” 天问府,是内门弟子才能踏足的地方。 苏苒之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说:“大哥,容我们换身衣服,再去天问府可好?” 唐光有些为难,但他知道此次除妖异常凶险,亲弟弟唐照几乎满身骨头尽断。 得给姑娘们一些熟悉时间。 他说:“好吧,我就在院子口等你们,快一点啊。” “多谢大哥。” - 苏苒之的头发淋了雨后被炎火决烘干,一直闷在头顶不舒服,而且发丝摸起来还有些发硬。 她索性松散了发髻,打算用帕子包着抓一下。 但她正是头发浓密的年纪,这个动作做起来并不轻松。 秦无已经换好另一身黑袍。 走过来学着她的动作给她揉头发。 要不是她闻到这件衣服上有淡淡的皂角味,苏苒之真的不能确定他换衣服了。 除了爹爹外,苏苒之就没怎么亲近的接触过男人的日常生活。 至于亲爹穿同款衣服,那是因为他们镇子上的裁缝就会做那一个款式…… 但就算这样,亲爹还总要隔天就换不同颜色来穿。 苏苒之记得爹爹不止一次感慨:“多亏苒苒是个女孩,不然一个样式的衣服穿几十年,真的头疼。” 她想,夫君大概体会不到亲爹的难处。 头发擦好后,苏苒之找了一身不影响走动的两片裙。 她换衣服时,秦无全程都很君子的面朝木门,头发丝都没有动一下。 直到苏苒之说:“好了,咱们出发吧。” 秦无这才回过头来,看着她从怀中掏出那枚凤钗,放在梳妆盒里。 他敛了敛眼眸,心说小妻子果然喜欢凤钗。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给小妻子递了一杯看起来像茶水的东西。 “喝了再走。” 苏苒之一口喝完,嘴巴立刻被谷物的香醇填满。 不得不说,她忙活一天,真的又渴又饿。 但是因为一直都处在命悬一线的状态,苏苒之精神紧绷之下,倒是把饥渴置之度外了。 现在被秦无这杯水提醒,苏苒之感觉自己饥肠辘辘的。 可很快,她肠胃处就涌出了一股暖流,所有的饥渴都完全消散。 苏苒之惊讶,轻声问他:“这是什么啊?” “辟谷丸。” 他想着丹药吃起来没味道,还容易噎住。就给小妻子泡进了温水里。 辟谷丸溶于水后虽然药效减弱,原本能辟谷三天的成效只剩下一天。 但秦无也只需要这药剂现在能抗饿就行,明儿苒苒还是要正常吃饭。 “话本子中些的那种,吃了一粒后,一个月都可以不吃饭的辟谷丸?” 秦无扫了她一眼,没应声。 苏苒之理解是自己想多了,她问:“那这个药效大概有几天?” “一天。”秦无推开门,率先走出去。 苏苒之蔫儿了,不多问了。 辟谷一天……说实在的,直接挨饿扛过去就是。 可她还是很喜欢夫君对她的好,苏苒之快走两步到他身侧,说:“这个味道很香,有那种谷子刚熟的,甜滋滋的香气。” 虽然秦无依然冷着一张脸,但苏苒之莫名的觉他心情现在应该还不错。 - 周盈这边,她路过一排安安静静的房屋,本以为夫君肯定也不在家。 哪知道一推开门就看到自家夫君在灶台前忙活。 她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确认那是自家男人后,她很开心的跳过去。 “哎呀,相公你居然在,你不知道我今天的经历可惊险刺激了。要不是苏妹妹,我们全都得葬身在那里。” 周盈踮起脚亲了他一下,然后去炕上找衣服换衣服。 一脸正派的国字脸男人见妻子直接当面脱衣服,他有些承受不住。 说话声音都不那么硬气了:“盈儿,先吃饭,再……” 周盈完全不知道自家相公想到了什么。 她脱下后飞快换了一身干净的,然后又重新梳了头发。 “刚刚力堂的管事弟子让我们去天问府,说李长老有事问我们。我希望自己不要掉链子啊――” 她嘴上说着话,手上收拾的动作飞快。 最后,她拿了一块刚烙好的饼子,卷了一点土豆丝就往外跑。 国字脸男人无奈摇头,还是继续煎饼子。 自从今早收到力堂消息,秦无出了演武场后再也没回来,他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但他到底没有秦无那敢公然给力堂管事冷脸的魄力,只是在晚上早点回家给妻子做了点好吃的。 单身三十多年过,做饭技能还是满点的。 就在他摇头时,周盈又风风火火的跑回来。 她多卷了三张饼子:“估计秦仙长、苏妹妹还有美玉姐都没得吃,我给他们带一份。相公你给自己多做点,我先走啦。” - 天问府。 位于整座山的最顶端,灵气是半山腰外门弟子住所的三倍以上。 苏苒之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站在府门前,她下意识往石壁上一瞥,果然,空空如也。 之前下雨天她能看到的‘成仙诗’,现在完全看不到了。 不消片刻,天门府的陈管事亲自来迎接了他们。 “四位请跟我来,唐小弟,请你先去偏厅喝杯茶,稍后你带四位一起回去。” 唐光应声:“陈管事客气。” 天问府很大,这里的住所按照弟子实力等级做划分。 不过苏苒之一行人不是来参观的,穿过回廊后,便来到了正厅。 厅中已经坐了不少人,苏苒之熟悉的面容都有五个。 自然就是李长老和他的四个弟子。 不熟悉还有俩,其中一位看起来气度非常出尘,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但还是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另一位则比较古怪,鹤发童颜,见谁都笑眯眯的。 不用猜,苏苒之也知道这两位肯定是大人物。 陈管事果然介绍道:“这位是掌门和大长老。” 请过安后,掌门说:“你们先坐,不用怕……” 这两个字出口,他发现在场四位好像都不怎么怕。 秦无本身就有面不改色的能力。 苏苒之则是因为跟方沽酒前辈面对面交谈过,这会儿自然不虚。 至于赵美玉和周盈,她们想着一切都有苏妹妹,就靠她了! 掌门觉得后面安慰的话也不用多说,他看了眼李长老:“你直接说吧。” 李长老站了起来:“首先,我得在此跟你们道歉。我们收到的情况是荒山那里的有砍柴村民失踪了,一旬内接连失踪三位。” 原本他们以为这不过是极会隐藏气息的小妖作乱,便想找诱饵引他出来。 毕竟三百年前方掌门曾清理过一遍荒山,按理说不应该出大妖。 再说,此妖十天杀了三个,说多不说说少不少……感觉也不算多凶残。 所有人都没料到,此妖居然真是个强悍的庞然大物。 “天问长从没有视人命如草芥,此次是我们的失策。我已经将此事呈报给力堂,将会给你们三人每人算180评分。” ――15评分是一个月房租,180那就是整整一年! 周盈惊讶无比,她悄悄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再抬头李长老已经问到了:“你们求救符的保护圈怎么会有六尺长?” 苏苒之没说话。 赵美玉也没说话。 只有走神了大半天,突然回过神来的周盈跟李长老目光对上。 她一脸懵逼。 浑然像数学课上捡了支笔后,再重新听讲了的同学。 好在周盈牢记当时四人在回天问长路上,苏苒之教她的。 她说:“长老,这我的血滴上去,就出现了六尺长的圈……难道是因为您给我们了一张高阶求救符?” 李长老:“……这个,真有可能,你再滴一滴血我看看。” 虽然他不觉得女眷们的血会有多大作用,问题肯定出在画符之人身上。 但流程还是要走。 周盈伸出手,众人见她指尖还有咬破的痕迹,便不做怀疑。 苏苒之的指尖此刻没有任何创伤,她的自愈能力已经越来越快。 ……跟踏仙途的修士差不多了。 自从功德加身后,她感觉身上什么事情都可以用这两个字解释了。 躺在地上的唐照原本心生怀疑,但见苏苒之指尖圆润细腻,便没说什么。 一番检查后,周盈的血果然就是很普通的样子。 但李长老眼尖,发现赵美玉藏在身侧的指尖也有咬痕,让她也滴了滴血呈上去。 自然也查不到什么。 李长老敲定此事:“看来,就是符咒出了问题。” 他没说的是,求救符没有高低阶之分。 这种基础符咒的上限很低,除非是改良过后,不然就算是谁来画这种符咒,都只有两寸长。 回去让大长老再回忆回忆上次画这张符咒的心理状态,说不定直接就能进阶改良求救符了。 大长老:“……”他尽力吧。 章节目录 第 25 章 血液的特殊情况, 苏苒之自己都是刚刚才发现,因此,她不想过早的暴露出去。 再者, 根据原著剧情。 李长老一脸理所应当的从她手里拿走凤钗,只是因为其中的火灵之气能让陈若沁突破。 苏苒之担心她们知道自己血液特殊的事情后, 想用自己的血来炼丹或者画符咒。 毕竟, 人心是最可不测的东西。 谁能保证他们对别人的好东西没有一点觊觎之心呢? 苏苒之想,凤钗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代表。 虽然原著中李长老的想法可能是觉得她一个未修行之人,拿着也是浪费, 于是就‘顺手’给了自家徒弟。 但不问自取是为盗。 苏苒之实在无法苟同这种强盗行为。 可也有好消息, 今儿上山她一直都带着凤钗,只不过用功德之力包了一层,便无人发现其中的火灵之气。 就连土地公方沽酒也没看出来。 不然以方前辈暴躁的小脾气, 肯定会当场问出来。 苏苒之突发奇想――若是自己用功德之力把自己给保护住, 那别人是不是就拿自己没办法? 毕竟, 不是每个人都跟方沽酒一样, 心怀大道、大义的。 在有能力保护住自己之前, 她还是韬光养晦为好。 - 大长老不喜欢打打杀杀,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养生、算命、画符。 此刻听闻李长老的推断后, 他也觉得有道理, 登时便拿出自己最近画的符咒研究起来。 他眯了眯眼睛,说:“我给你们画这一批符咒的时候,小狐狸刚被大能改命, 我给小狐狸算了命, 可能沾了一点大能的正气吧。” 门派里获活得最悠久的大长老都发话了, 便确定不是女眷们血液的问题。 李长老神态放松,道:“我听闻真仙之血可化腐朽为神奇, 使万物生,使万法强。现在看来,倒是我自己入妄、多想了。” 再说,如果求救符真的滴上了真仙之血,那么指不定可以笼罩一座山头,而不是仅仅扩大三倍了。 殊不知,他话音落后,赵美玉和周盈直接呆滞在了原地。 真仙? 那是什么? 难道说,苏妹妹是真仙? 可……这的确不太可能,苏苒之虽然胆识和判断力都在普通人之上,但她到底还未曾修行啊。 未曾修行的普通人怎么可能跟‘仙人’扯上关系? 所以,真的是大长老画出了改良版的符咒吧。 大弟子卢高逸脚断了,最近便能免去天问桥练胆的责罚。 他讨好着两位长老说:“师父推断的对,别说真仙,千年来都没飞升过普通仙人了。定是大长老修为突破,符咒之术更上一层楼了。” - 回去路上,一行五人谁都没说话。 唐光因为惦记着弟弟的伤势,加快脚步送他们回到外门后,自己又上去照顾唐照了。 苏苒之没再多根周盈和周美玉解释,过了院子便跟她们分开。 虽然她基本上可以确定保护圈的大小跟自己的血有关,但后面李长老那些关于真仙的猜测,苏苒之还是不敢苟同。 说白了,她明白自己几斤几两。 不可能因为别人几句不着边际的猜测,就觉得自己要得道飞升了。 苏苒之现在最大愿望,就是安安分分过自己的小日子。 多攒些评分,学一点引气入体的技巧。 然后勤加修炼,早日用功德把自己裹起来,这样的自保能力绝对非常强。 回屋后,苏苒之先去洗了澡,在秦无洗澡时她把两人换下来的衣服泡在水里,用皂角轻轻揉搓着。 她说:“你知道真仙是什么吗?” 秦无脸上被桶中热气氤氲,看上去没有往日那么冷。 他说:“略有耳闻,真仙是仙人修为大成后,实力被众多仙人广泛认可后的称呼。” 虽然没有一个明显的界限,但却极不易达成。 苏苒之立马跟自己的话本子联系在一起:“所以我以前看过的真佛、真人、真仙……都是佛、人、仙中顶顶厉害的称呼?” “是。” 苏苒之笑起来,眼眸里有这个年纪特有的天真和朝气。 只可惜她背对着秦无,秦无看不到。 她说:“那我肯定不属于真仙范畴。秦无,我能感觉到,求救符的保护圈是因为我的血滴上去,才变大了几圈。应该是我的血有古怪,跟仙不仙的没关系。” 苏苒之眼睛、功德的事情没法说出来,血倒是不受天道掣肘。 她更加确定,自己的血就是因为被功德洗涤过,才成了现在这样。 秦无没说话,身后的水声告诉苏苒之他是听进去了。 苏苒之又说:“赵美玉和周盈应该信了大长老的话,这样挺好,不用我去解释了。” 秦无的眼瞳里氤氲出一丝很明显的笑。 被小妻子信任着的感觉,真的很好。 - 第二天一大早,秦无去演武场修行。 苏苒之没接活儿,但窝在炕上也无聊,她便换好衣服去成衣铺找沈姑姑。 她刚一走进去,便看到女眷们忙得热火朝天。 全都在忙着赶制四天后外门弟子的统一着装,就连沈姑姑也坐在窗边给衣服缝扣子。 苏苒之正准备默默退出来,沈姑姑已经看到她了。 “来了就进啊,怎么还出去了,我这里是龙潭虎穴吗?” 话是不客气,但沈姑姑眼里带着笑,一看就是长辈宠晚辈时惯用的语气。 苏苒之依然站在门外,只是探一个脑袋进来。 “大家都在忙,我去别处溜达。” 沈姑姑非要让她进来,拉她去后堂,给她塞一个小香囊。 “里面就是些艾草,祛祛晦气。要不是今儿晨美玉提了昨天的事情,我都不知道你们居然上了那座荒山。” 苏苒之笑着收下了。 “谢谢沈姑姑。” “你这孩子,跟我客气什么?我问你件事啊,昨儿个,你跟秦无,可行了房事?” 苏苒之:“!!!!”这尺度她接受不了…… 沈姑姑见她一脸的欲言又止,拍拍她的手:“这有什么害羞的?美玉说你们虽然没亲眼见到那骨龙,但却被妖气冲撞了。他们修行之人不碍事,打坐一会儿就能把这轻微妖气激散。你们三个姑娘家要么让相公帮你们,要么这几天就多晒晒太阳,去阳气大的地方走几圈。” 苏苒之:“……我这就晒太阳去。” 她想起来了,上次誊抄话本子也是,需要在日头大的地方抄。 沈姑姑:“我是感觉到美玉身上的妖气才想起来这茬,她说自家相公这几天忙的一回家倒头就睡。你不一样,我没从你身上感觉到妖气残余。但也你也知道我修为不成,轻微的我就感觉不出来。我只不过想提醒你,最近别在女人堆里混,下山去茶馆玩玩也不错。” 而演武场虽然男人多、阳气旺一点,但有些弟子直接光着膀子修炼,看起来太不雅观。 苏苒之眼睛一亮:“茶馆好,我以前在家时天天都要缠着爹带我去茶馆。” 只是到这里后,就没去过了。 沈姑姑瞧着她的模样就忍不住羡慕。 “到底是小姑娘,秦无又待她很好,眼睛里一点愁都没有。” 真应了那句话――少年不识愁滋味。 - 苏苒之兜里有几十个铜板,便没回家再拿,直接下山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自从昨儿个多了一缕有关方沽酒的功德之气后,苏苒之就感觉自己身体更加轻盈。 一路健步如飞的跑下山,都不喘气、膝盖也没有任何不适。 “再多来一些功德,我是不是都能练就传说中的轻功了。” 这个念头在苏苒之大脑中一闪而过,她就溜达进了茶楼。 现在还早,茶馆里人不多。 苏苒之坐了一个角落靠窗的位子。 小二给她上了一壶茶,一碟花生米。 他态度十分客气:“客观看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我是山上的。”自然指的就是天问山。 小二更客气了,说:“原来是天问山上来客,失敬。您也是听说那荒山出了束白光,才下来的吧?” 苏苒之没应,但是给了小二两文钱,示意他往下说。 “昨儿到现在,咱们镇子上来了好些外地人,都听说是荒山上有宝物出世,才赶来的。” “当然,也有人说不是宝物,是有妖怪。可咱们这是天问长山脚下,哪会有妖怪呢。您说是不是?” 小二收了点赏钱,特意给苏苒之小声说:“一会儿有面生的人来了,我给您指指。” 苏苒之:“这倒是不用了,多谢。” “客官您太客气,我给您添茶。” 苏苒之坐在这儿,看着茶馆里人一点点增多,前面的说书先生也从‘狐妖报恩’,讲到了‘人妖相恋’。 快到午时,日头越来越晒的时候,苏苒之打算上山跟秦无一起吃饭。 就在这时,她听到隔壁桌子有人嗤笑,轻声对旁边的人说:“那白光哪是什么宝物啊?大家心里明白,全都是按照钦天监指引,揭了当今天子的皇榜,来替他寻亲的。” 章节目录 第 26 章 苏苒之敢确定, 坐在茶楼上的大部分都是有点功夫底子的人。 要么修仙,要么修武。 比如苏苒之,她就是武修中的剑修, 还专门训练过耳力。 当然,如果把功德算上去, 她可也算半个修仙的。 因此, 身负修为的大家应该都听到邻桌那句‘天子寻亲’的话了。 不过,大部分人应该早就知道这一点,倒茶的手都没顿, 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但也有少数人跟苏苒之一样, 听这句话听得云里雾里。 苏苒之还好点,她喜欢那种神话色彩浓厚的话本子,对于皇家私事, 不怎么好奇。 就算这句没头没尾的‘钦天监指引’和‘天子寻亲’, 让她稍微疑惑了那么一下。但这些事终究距离她太遥远了。 苏苒之还是选择结账, 起身出茶楼。 走动间, 她能感觉到不少人投来打探的目光。 大家好像默认今早坐在茶楼里的人, 都是揭了皇榜的。还以为她得到了什么消息,要有所行动。 苏苒之摇头潇洒的笑笑, 并未理睬。 大步跨出了茶楼的门。 她觉得自己坦坦荡荡, 应该不会有人特意关注。 哪想到走到另外一条街后,苏苒之还是感觉有视线,或者说注意力凝集在自己身上。 她皱了皱眉。 不管怎么说, 她都离开茶楼这么远了, 现在还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就过分了。 “应当是被人下了术法。” 苏苒之不想带着这监视的术法上天问山, 但她又不知道如何破解。 正想着,心念一动, 那些之前她怎么都调动不起来的功德之气从后背绕了一圈。 她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那股带着阴毒气息的窥伺感全然消失了。就好像没出现过一样。 但功德也全部沉寂下去,苏苒之再怎么都感受不到了。 苏苒之:“……” 她感觉自己好像抓到了一点使用功德的灵感! 此前,除了那次那功德导入凤钗,其他时候这些功德都不带出现的。 只不过导入凤钗那次,苏苒之整个人处于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事后回忆起来总感觉自己进不进去那种状态,便没再纠结使用功德的事情。 可今天不一样,她真的只是心念一动,这功德就出现了。 “难道召唤功德还有概率问题?” 但无论如何,苏苒之记得自己这次召唤功德感觉,打算回去再摸索摸索。 而且,功德的作用看起来还蛮大的。 一直放着不能用也不是个事儿。 - 被窥伺的危机解除,苏苒之可以没有后顾之忧的回家了。 沿途中,她买了条鱼,拎着鱼一边走一边理思路:“下雨天,我闭目去打量周围人的时候,他们是不是也会产生被窥探的感觉?” 苏苒之仔细的回忆了一番,第一次她闭目可见,看到了天问府门口的陈管事和舒玉姑娘。 第二次,她‘目送’小狐狸回天问府,看到了李长老和陈若沁。 当时,他们应该是没感觉到任何异常的。 除了上次,她被吸进土地庙,观察了一下骨龙和方沽酒。 骨龙可能是觉得那是土地公在观察他,就没在意。 但土地公方沽酒,则直接怒喝出来,要她现身。 “所以,修为顶顶高的人或者妖能察觉到的‘目光’,但其他人对此没感觉。” 她很活学活用的依此类推:“那今天给我下术法的人修为应当不高。” 不然她不会全程都有很明显的被关注的感觉。 - 苏苒之并不知道,此刻,茶楼里乱作一团。 那位一直坐在窗边,带白色帽帷的女人突然一口血喷出来,白色纱帷上血迹斑斑。 大家都是周围散修,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对方名头。 不过就是见了面会对不上号而已。 但有些特征十分鲜明的散修,比如带帽帷的这位女子,她总是这么一个打扮。 不认识的,看一眼也就认出她来了。 ――怀柔道姑,听闻可以不动声色的给人下极为阴毒的追踪术。在被下咒术之人精神放松时还能操纵她的身体。 并且道姑本人隐匿和逃跑能力登峰造极,身边还总有人保护。 因此,大家都不想跟她交恶,也不敢冒充她。 “道姑,你现在情况如何?” “发生了什么?” “修炼出岔子了?” 怀柔道姑一句都没回答,只说:“哥哥,我们走。”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释放出一点成功踏过仙途的威压,随后把她抱在怀里,两人直接离去。 茶楼里大部分来还在议论“怎么会突然修炼出岔子”,“她身上应当有不少好东西,但她哥在,咱们还是熄了这念头吧”…… 坐在另一个角落里的男人却目露惊疑,心道:“反噬,怎么会反噬……平常人化解她的千里追踪术都快要去掉半条命,怎么会突然反噬的如此严重?” 坐在他这个地方,能大概看出之前那个下巴尖尖的小姑娘走的时候,怀柔道姑泼了一杯茶水。 本来他觉得没什么,茶水冷了是可以泼掉。 但现在想来,大概那时怀柔道姑给小姑娘下了追踪咒术。 然后…… 被那么小的一个小姑娘给反噬了? “此前没听过附近有这么一号人物啊。”男人思忖半天,最后还是想不出一个所以然。 - 苏苒之上山的速度也很快,到家时秦无正在热锅,看样子他准备煮面条。 苏苒之心情大好,说:“我们中午吃酸菜鱼吧,我买了鱼,去李嫂子家要一点酸菜就能做。” 她虽然会做饭,但跟秦无厨艺差不多,只局限于简单的蒸煮。 那些酿菜、风干肉之类的,苏苒之都是门外汉。 秦无眉梢一挑,接了她手中的鱼去刮鳞片。 苏苒之念叨着:“马上就要到内外门比试的日子了,这几天咱们得吃好的,给你补补。” 李嫂子酿的酸菜味道很正,她给苏苒之挑了一碗,酸的苏苒之几乎要眯起眼睛。 她说:“又酸又香。” “爱吃啊,我下次多酿点,你来我家拿就是。” “谢谢李嫂子。” “谢什么?只可惜我闺女在老家,不然她应该跟你一般大,还能当玩伴嘞。” 苏苒之眼睛笑成月牙:“正好等内外门比试后,有一月的假期。嫂子就能回家看看孩子了。” 李嫂子多问了几句:“那你和秦无呢?回老家还是继续在这里修炼?” 苏苒之被问住了,她肯定是不想耽误秦无修炼的。 但她又不想一直留在这里做日复一日的活儿。 她原本的计划是,趁着这段时间,自己一个人在附近的城镇走走,默默挑选一些宜居的地儿。 然后,每隔几天回来看一下秦无。 之前她眼睛一到下雨天就跟瞎子一样,不大敢一个人在外面。 现在嘛,她多了些底牌。便给自己壮了胆。 毕竟,到时秦无飞升成仙,她总不能一直拖秦无后退。到头来,两人还得无好聚好散。 让还得自己一个人找地方继续生活。 苏苒之还是想提前做准备的。 但自从昨儿个秦无冒死去荒山寻她,她就做不到放下秦无在山上,自己悠闲的到处逛。 这会儿,苏苒之只能对李嫂子笑笑:“听他安排吧。” - 苏苒之端着一碗酸菜回家时,秦无已经把鱼去完鳞片处理好了,正在灶台边切肉。 秦无刀工很好,垂眸认真切肉片的样子特别好看。 他其实睫毛挺长,但不弯,从上眼睑直直向下延伸。 这样子,平白给人一种少年感。 苏苒之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但她也知道直勾勾的盯着一个男人不大好,于是她就一边煮汤一边偷偷瞄他。 过了会儿,苏苒之惊讶的声音从窗户传出来:“你耳垂怎么红了,是不是被热的?我给你扇扇风。” 秦无:“……” “这天热的,可得小心中暑。” 秦无:“……” “怎么耳朵越来越红?” 秦无忍无可忍:“……苒苒闭嘴。” “哦。” - 饭后,秦无主动刷洗了锅碗,苏苒之则坐在炕上继续研究功德。 她这会儿忘了秦无刚说的‘苒苒闭嘴’,忍不住说:“当今天子只有一位妹妹,此次寻亲,到底是寻什么?难道跟那骨龙有关系?” 苏苒之没往陈若沁这边想,毕竟陈若沁只是嫁给了一个异姓王,她应当不是被寻的对象。 秦无想了想:“你昨天说了土地公显灵,说不定土地公此前也是皇亲国戚。” 苏苒之思绪被带跑偏:“……”好像还真的有这个可能。 她瞬间乐了:“下次要是能见到方沽酒前辈,一定得问问。” 秦无则敛了敛眼眸,把漆黑的眼瞳遮掩住。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人。 十六年前,跟在苏伯父身边的那个女人,她曾说过自己是皇亲国戚。 秦无当时才不过六岁,知道的很少。 但以秦无对那个女人的印象,她不大可能抛夫弃女。毕竟她当时很期待肚子里孩子的出世。 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造成现在这个局面,秦无实在不知晓。 不过……秦无抬眸看了一下炕上笑容灿烂的小姑娘,那些人十五年都没寻过苒苒,现在大概率找的不是她。 只是不知道,这个所谓的‘天子寻亲’,到底寻的是谁了。 苏苒之则突然灵机一动,陈若沁嫁给的是异姓王没错。 但原著中好像提到过,根据钦天监国师的占卜,那位异姓王是当今天子上辈子的兄弟…… 这辈子晚投胎了十几年。 所以,寻得可能是他吧。 而这位,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大道仙途》这本书的男主。 ――前期各种被秦无吊打,后期带着小弟封印秦无泄漏出来魔气的男主。 章节目录 第 27 章 与此同时, 那位下了阴毒追踪术后被反噬了的怀柔道姑,没敢回自己居住的客栈。 她和哥哥在镇子上绕了几圈,换了一身普通的武者短打, 摆脱后面不怀好意的追踪视线后,直接出了镇子, 打算回老家修养。 “哥, 此次我被反噬,当众吐血,这个消息一定会传出去……” 到时, 那些她曾经的罪过的人指不定都想‘趁你病要你命’的过来报复。 男人说:“别怕, 我们迅速回山里。在我们的地盘上,他们有什么念头,都得收回去。” 怀柔道姑正点头着, 突然间, 她面露痛苦, 随即又是一口血喷出。 她眼眸中不禁流露出了惊慌:“哥, 我好像无法用灵力自愈。” 背着她的男人大骇:“怎么会?你早已修行到‘灵满则溢’的地步, 就算是我打伤你,都不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男人叫怀刚, 只不过他在外几乎不出手, 甘愿当怀柔道姑的影子。 因此,没多少人知晓他的姓名。 今儿个怀柔道姑当中吐血,怀刚这个当哥哥的不惜暴露自己踏仙途的实力, 直接带走妹妹。 就是为了避免被其他不怀好意的人觊觎。 怀刚原本以为放弃皇榜任务已经是极为可惜, 可怀柔这句话直接让他面色一变。 他一个踏仙途境界, 有堪比天问长内门弟子实力的人,都无法不动声色的让怀柔伤得这么严重。 更别提无法用灵力修复自愈了。 ――刚刚茶馆里那个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 虽然说小姑娘看起来像个普通人, 但在茶馆里一水儿身负修为的修士中,看起来越是普通,才最不普通。 因此,怀柔才想着在苏苒之身上下个追踪术,看看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哪想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怀柔自己居然直接被反噬到无法用灵力自愈。 怀柔尝试着调动灵力,嘴唇颤抖着说:“哥,再拖延下去,我恐怕要伤到修为根基。” 此生都无法踏仙途了。 怀刚脚步一顿,说:“我们去找那位高人,跪下道歉,求她化解你这反噬。” 怀柔摇头:“我已经感觉不到她的踪影了,再回镇子上,还有可能被其他人劫胡――” “可你的身体?” “我只要不调动灵力去自愈,就没事。哥,我们还是先回山里吧。” 像他们这种修习邪门歪道的,最忌讳被人知道居所,一般都是掩藏在深山里。 - 苏苒之对怀柔道姑的事情不大清楚。 下午,她拿了剑打算去菜园那边练习。 今儿早她情急之下召唤出来了功德,让苏苒之对自己的保命能力更加自信。 就不怎么急着想赚评分,兑换功法去修仙了。 反正她修仙的第一目的还是保命。 在没查出爹爹病重真相之前,她不能死。 更别提秦无昨晚说过练剑也算修仙的一种,苏苒之现在练剑的兴头便更强了。 秦无知道小妻子一直都有修仙的念头,晚上睡觉前他经常会给苏苒之讲一些自己修行的心得体会。 一方面,是让苏苒之之后修行时少走弯路; 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她可以在修行时保持一份平常心。 毕竟,那些急着成仙的,最后都突破不了。 无一例外。 就连方沽酒也是,在土地庙悟了三百年,修为没有一丝进步。 昨晚,秦无说:“修仙,不过是把武者的内力改修为灵气,沟通天地。用灵气洗涤身体,可以除病祛灾,保证人耳目清明,不被妖物蛊惑。但是说白了,应用方法与武者内力没多大区别,苒苒现在把剑道修到顶峰,以后总能用到。” 当然,他没说的是,这些修行方法不是他从书上看来的。 而是他自己对修行的感悟。 就好像冥冥中,他天生就知道这些一样。 但这些感悟也不是一股脑出现在秦无脑海里,而是随着他修为精进,感悟便越多。 秦无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苏苒之当时直接就背下来了。 她觉得这句话翻译过来,就说自己现在多练习剑法,对以后是有很大帮助的。 苏苒之当时问秦无:“那当我剑法大成的时候,再引气入体,是不是会比同等级的弟子强上一大截儿?” 两人同枕一个长枕,秦无跟她对视,应声:“苒苒果然聪明。” 原本气氛很轻松、柔和,苏苒之眼睛也睁得大大的看着秦无,里面盈满了开心。 她睫毛长,且微微有些卷,这个动作看起来异常的甜。 就在秦无突然心有所感,想要凑近一步的时候,他听到苏苒之说:“秦无,你这样越来越像我爹了,他也经常指导我一堆后,夸我聪明。” 秦无翻身吹灭油灯。 睡觉。 苏苒之:“???” - 被秦无提点后,准备更加勤奋练剑的苏苒之刚走到院子口,就看到从山下上来的赵美玉。 赵美玉拎着一篮子葡萄,看到她直接打招呼:“苏妹妹,你这是要去干嘛?” 苏苒之说:“练剑。” “去演武场吗?” 赵美玉已经不再纠结那求救符的事情。 毕竟,不管求救符的圈有多大,她们仨若是不跟着苏苒之跑,后果肯定是被赶来的骨龙吞食。 唐照仙长作为内门弟子,都伤得如此严重。 她们这种普通人,肯定渣都不剩。 因此,她对苏苒之的态度一如昨日的敬佩和尊敬。 苏苒之摇头:“演武场的话,不是外门弟子,得付双倍评分。我去菜园那边练剑。” 赵美玉说:“正好,那边有水,我去洗了葡萄,就在旁边看你练练剑,你累了咱们吃葡萄。” 顿了顿,她说,“我还做了绿豆汤,我去冰在溪水里,你累了也有汤喝。” 苏苒之:“不用不用……” “等等我,马上就回来,左右现在大家都忙着,只有咱们没事,我在屋子里也没人说话,闷得慌。去看你练剑也挺好。” 苏苒之:“好吧。” 沿途,赵美玉给苏苒之说起了最近的消息。“苏妹妹,你知道大安国都城惠安吗?” 苏苒之点头:“听说过,但据说离天问长很远,快马加鞭得走一个月。” “是啊,那你知道,我今天下山,居然听到有人揭了皇榜来给天子寻亲的事情吗?” 赵美玉一脸很稀罕的样子,小声说,“惠安距离天问长这么远,普通人走一月的路程,就算是踏仙途的仙人,至少也得赶路三天三夜呢。不可能这么快。” 苏苒之目露愕然。 她能察觉到,今天茶馆里的人实力都不算特别强。 有几个可能跟秦无实力差不多,但大部分人没有秦无强。 他们绝大部分应该是没有踏仙途境界的。 苏苒之问:“那他们怎么知道的消息,一天之内就来了天问长?” 赵美玉声音更小了,凑到苏苒之耳边说。 “是钦天监那位国师大人做的。我记得掌门曾说过,这是一种叫‘隔空传书’的手段,是国师的独门秘技。我想着,国师应该是把‘天子寻亲’的皇榜隔空张贴到附近城镇,所以大家才赶来的这么快。” 赵美玉不愧是在天问长住了十多年的‘老’人,夫君更是地位不低。 因此,她不仅消息灵通,而且还知道很多比较隐秘的内容。 这些内容,连苏苒之这位看过原著的人都不晓得。 毕竟,原著前半部分是以陈若沁的视角展开的。 她这位女配,大部分情况都是在给陈若沁当对照组时出现的。 皇榜这件事跟陈若沁没有关系,那么自然跟她苏苒之也不沾边。 但是赵美玉这位百事通,不仅知道这件事,还知道皇榜上的内容。 “据说是钦天监那位国师,昨天淋了大半天的雨,突然算出当今天子有位亲人在咱们这儿附近出现。不知道是男是女,也不知道年纪,你说这是不是大海捞针?” 苏苒之脑门上凝聚了一个问号:“……”那他们能找到吗? 赵美玉看出了苏苒之的疑惑,一脸神秘兮兮的说:“有一个提示点。” “什么?” “雨,据说下雨的时候,那位天子亲人会表现出特殊的亲和力。” 苏苒之:“……” 赵美玉看着当时遇到骨龙都很淡定的苏苒之瞪大双眸,笑着说:“很神奇吧?现在大家都拼命等着下一次下雨呢。” 苏苒之木然地点头:“神奇、神奇。” 确实神奇。 国师神奇在淋了大半天雨算出一挂,算出天子亲人出现在荒山附近,还对雨亲和…… 就在苏苒之要把‘天子亲人’这个名义往自己身上套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亲爹曾说过的―― “苒苒,成亲后,你跟秦无好好过日子。其他人的任何话,一概不要信。” 苏苒之的心骤然快速跳了几下。 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对比起什么‘天子亲人’的荣华富贵,她更加愿意相信爹爹的话。 好好过日子,活下去。 只有活着,让自己更强大,才有资格去寻找母亲。而不是认亲后卑微的看人脸色行事。 更何况,或许天子亲人另有其人也说不定。 或者原著中的男主在雨天也有莫名的亲和力。 苏苒之清楚的记得。 原著中男主处理了大半秦无泄漏的魔气,最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时候,大安国的皇帝是以‘上辈子亲人’的身份跟着一起飞升的。 可原著对这个剧情也没细写,苏苒之只知道男主跟当今天子有着这么一层关系。 但因为这层关系,再加上亲爹的话,就算天子要找的人是她,她暂时也不打算认亲。 - 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到菜园。 苏苒之给眯着眼睛、睡在躺椅上的菜园管事抱拳,算是打过招呼。 管事一般不喜欢跟外人交流,苏苒之就很有眼色的不说话。 然后她蒙了眼睛准备练剑。 就算不下雨,她蒙起眼睛后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自己手中的剑。 如臂使指。 已经蒙上眼睛的苏苒之没看到,不论见到谁都很从容、敢上前唠嗑的赵美玉,在看到菜园管事后,居然缩了缩脑袋。 赵美玉心里嘀咕:“以前不是说这位经常翘工买酒喝么?” 现在怎么大热天的,还在菜园啊。 不过赵美玉也只是对这位菜园管事略有耳闻,跟他本人没打过交道。 也不敢去打交道。 毕竟,根据小道消息,这位可是大长老那一辈分的大人物了,比掌门辈分还高呢。 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来看守这个菜园子…… 赵美玉找了个离他远点的地方,把封好口的绿豆粥放在溪水里浸着。 随后洗了葡萄,放在竹篮里。 她见苏苒之一时半会儿可能不会停下练剑,自己又不想坐在那位菜园管事身边。 干脆直接坐在溪水边,把竹篮在溪水里晃啊晃的手动冰葡萄,提防虫子过来咬葡萄。 原本,赵美玉以为苏苒之练剑,应该也是那种很飘逸、灵动的舞剑。 就像外门弟子比试一样,十分精彩。 毕竟她能察觉出苏苒之的武力不算差。 所以,她压根就没把苏苒之想的花拳绣腿。 赵美玉完全没想到,苏苒之练的很……基础。 出鞘、拔剑、横劈、侧斩。 她仅仅重复这四个动作,就好像以为练剑的初学者一样。 赵美玉:“……”也不知道为啥,就算是个初学者,她还是觉得苏妹妹是最棒的。 但这四个动作看久了也没意思。 她抬头,便是天问长旁边那孤峰的崖壁,带着锋锐的、让人忍不住膜拜的气息。 然而,赵美玉完全没注意到,那边菜园管事不知不觉间已经从躺椅上坐起来。 嘴巴里还念叨着:“斩风!” 听着风吹来的方向,逆向斩去。 目的倒不是斩断风。 而是训练自己用剑的速度,使其越来越快! 章节目录 第 28 章 此刻, 菜园管事直愣愣的坐起身,眼睛一眨都不眨的盯着苏苒之练剑。 与他平日里雷打不动的淡然风格大相径庭。 旁边给幼苗做蓬的弟子们看到他这样,都不由的彼此交换眼神, 暗暗称奇。 “胖管事坐起来了。” “我的天, 他胖……魁梧成这样,都能坐的这么端正!” “真不知以前他到底是哪儿的弟子,当个菜园管事,成天在这里睡觉就成。悠闲到让人羡慕。” 弟子们全都不知道胖管事的名讳,只知晓他平时不喜欢说话,同时也不跟任何弟子有私交。 他们只需从力堂接活儿做完, 即可获得评分。 胖管事从来不去检查菜地种的如何,水浇的怎么样。 整日整日、不论刮风下雨,都躺在自己的小躺椅上, 摇摇晃晃, 昏昏欲睡。 不过,话又说回来, 就算没人检查, 接了活儿的弟子们也不敢偷懒。 不然万一被罚, 那就得不偿失。 故此, 有些快四十岁的弟子们便很向往菜园管事这个职位。 悠闲、轻松、躺着就能当管事! 只可惜上面也没通知过说菜园管事会换人, 想坐上这个职位的弟子们也只能想想了。 再说胖管事跟躺椅的‘情缘’。 他真的不分日夜,不分天气如何,都躺在这里。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长’在躺椅上了。 下雨便算了,有次下冰雹,这位胖管事还是躺在老地方, 不带挪窝。 ――面朝着天问府前面那座孤峰,老神在在的闭目休息。 弟子们怕冰雹把这位胖管事砸出个三长两短, 想把他抬进屋里去。 结果却被胖管事拒绝了。 此后,大家对胖管事躺着养膘的生活便习以为常。 今儿冷不丁看到他坐起来,一个个还有些不习惯。 - 因此,几人也八卦心爆棚的顺着胖管事的目光看去。 ――他面前只有不远处正在练基础剑法的苏苒之。 以外门弟子的实力,当然是看不出苏苒之这剑法的精妙。 他们更加疑惑了:“初学剑术?” “这基础剑法有什么好看的?外面大街上哪儿哪儿都有卖的。” “对啊,我上山之前,我们家隔壁铁匠老王那个八岁的儿子都会照着练。” 大家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总结为:“胖长老可能是睡懵了,做梦给魇住了,发会儿呆吧。” - 苏苒之并不知晓这一切。 她刻意的放空自己,只留下一缕心神戒备是否有心怀歹意的人近身。 剩余心念全都用来感受周围的风。 经过这么多天的练习,苏苒之也摸到了一点诀窍。 那就是她不需要把心念全都汇聚在剑上,因为那样反而会束缚自己的出剑。 她……只需要把自己想像成一柄剑。 在风中控制自己的角度和精准度,不断的提高速度,不断的重复练习。 以往苏苒之都是干活结束之后过来练剑的,今儿个周围还有几位劳作的外门弟子。 但苏苒之不担心被他们看到自己会剑术了。 之前,她是刚来天问长,面对一大群抱团的、打算给她一个下马威女眷们,再加上她还有下雨天无法视物的症状,她必须留有足够的底牌保护自己。 这些年来爹爹教自己习惯这什么都看不到的混沌,教自己可以不用眼睛就能出剑来保护自己。 不是让她跟别人炫耀自己有多厉害。 而是为了她受到欺负能反抗,能让对方措手不及。 不过,现在苏苒之有了新的底牌。 一是功德,二是雨天闭目可以视物。 有这俩当杀手锏,她便可以选择把暴露自己的一些能力,比如剑术。 苏苒之练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手臂有些酸痛时才停下来。 她记得,这是爹爹说过的一个度。 作为芸芸众生,大家都肉/体凡胎,练剑没练到身体酸痛,那就代表没尽全力。 这样的练剑程度自然没有练到刚刚酸痛时效果好。 前者,可能只是练练而已; 后者,才是一步步扩展自己的‘极限’,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起来。 但若是在身体酸痛后还要高强度练习,反而会适得其反。 所以,掌握好这个‘度’才是关键。 苏苒之自从有两丝功德后,整个人体质强了一大截儿。 因此,她才敢全程高强度的‘斩风’,训练了一个多时辰。 最后,她挽了一个剑花,把剑收在身后。 苏苒之用另一只手解开蒙眼的布条,随意缠绕两圈,打算去旁边喝点水。 不知道什么时候,胖管事已经躺了回去。 但这次他没闭上眼睛,而是直直的看着头顶的树冠,眼神放空。 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 赵美玉知晓胖管事来历不凡,不敢在此处大声喧闹,只能在溪边给苏苒之拼命挥手。 苏苒之拿了自己的竹筒,舀了些泉水便朝她那边走去。 “苒苒,你最后那个剑花好漂亮!” 赵美玉由衷夸赞。 这种在内行看来华而不实、花里胡哨的剑花,反而是外行眼中高手的象征。 苏苒之喝了她的绿豆粥,后退几步,用左手挽了两个更好看的剑花给赵美玉看。 因为她最近练剑练的勤快,挽剑花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在赵美玉这种未修行人的眼中,几乎只能看到剑的虚影。 “哇,苒苒你好厉害!” 苏苒之挑了挑眉:“这种剑花很简单,只要你掌握了基础手法,多练练就能会。” 赵美玉:“……”她很想说,苒苒你说反了吧。 剑花很考验人的技巧性,对手指、胳膊、上半身和底盘的协调配合都有要求。 不然很可能会自己伤到自己。 反而是刚刚苏苒之一直在太阳底下练习的基础剑法,不仅没看头,而且还不需要基础,来个人就能练。 苏苒之懂了赵美玉的意思,但她只是笑笑,没过多解释。 今儿的‘斩风’练习是她灵感突发才想到的,算是基础剑法的进阶版。 苏苒之隐隐有种感觉,那就是训练到巅峰后,她只要手握长剑,就算是泰山压顶,她也有无往而不破的气势。 但现在,她距离巅峰,还差了好大一截儿。 不过,苏苒之对于秦无昨晚跟她说的好好修习剑法对以后修仙有用这句话,理解的更透彻了。 原来,剑法修行到极致,也有撼天动地的能力啊。 - 苏苒之休息了一炷香的功夫,又过去蒙着眼睛继续练剑。 这一练,就到了傍晚大家收工。 赵美玉提早了一会儿回去,说要给她当家的做饭。 苏苒之原本想收了剑跟她一起回,但她突然想到,秦无切菜是真的好看。 不是菜好看,是秦无好看。 橘红的夕阳映照下,整日里都冰封着一张脸的秦无垂着眼帘认真切菜,骨节分明的手指拿着菜刀柄,一下一下节奏分明的切。 原本是极有冲击力的画面,杂烩在一起却异常的协调。 于是苏苒之换了只手重新练习‘斩风’,傍晚的风大了点,对持剑者的要求也更高。 但她就是得迎难而上,才能迅速变强。 在原著这乱七八糟的剧情安排中活下来。 如果有能力,苏苒之一定会去调查父亲的死因。 最后,她还要默默守着秦无,不被天庭上那些仙人们封印。 苏苒之收剑时习惯性的挽了一个好看的剑花,随即给躺在摇椅上的菜园管事抱拳答谢。 最后,准备拿了自己喝水用的竹筒回家。 菜园管事突然开口:“过几天就是内外门弟子切磋、指点的日子了?” 苏苒之见周围没人,便蹲下脚步,说:“正是,三天后就就是切磋的时间了。” “你这个剑招,怪、快、偏。平素练习时看不出来什么。但若是真正比试间,只要你用的时间巧妙,就算是面对灵力修为尚可的弟子,都很有可能出奇制胜。” 不等苏苒之愕然自己的剑法被看了出来,胖管事又说:“两日后多跟人比几场,能打几场就打几场。这样的比试、切磋,都有掌门、众位长老在旁边看着,不用担心性命安危。但是,受点小伤可能在所难免。” 苏苒之:“……” 苏苒之心想,自己不是天问长的弟子啊,没有资格参加这种比试的。 但胖管事说完后就对她摆摆手,意思是自己要睡了。 无需感谢,无需多言。 想要解释的苏苒之:“……”算了,明天等胖管事精神头好点再解释吧。 但她还是再次抱拳,这才举步出菜园。 等到她走后,胖管事眯着眼睛看对面的山峰,念叨着:“是个好苗子啊。” 顿了顿,他又说:“这百年来,他们可真的越来越眼瞎了。” - 然而苏苒之自己都没想到,接下来两天,所有女眷们都被要求必须接活儿。 唐光见秦无和苏苒之一起来,不好意思的笑笑:“这没办法,上面安排下来的,人手真的不够。我知晓上次让你们受惊不小,这回专门给秦夫人留了一个整理书院藏书阁的活儿。” 苏苒之想到之前誊抄的话本子。 她说:“里面可是有很多记录了仙长伏妖经历的话本?” 唐光说:“是,里面难免会夹杂一些凶气。成衣铺的沈管事这次也跟你一起去,她身上有修行之人的灵气,那些凶气不敢近身。” 在秦无一双眼眸看过来的时候,唐光无奈苦笑。 “真的没危险,秦无大哥你是知道的,那些凶气就算沾染上了,晒晒太阳,或者用灵气过一圈身子就消除了。” 更别说此次有沈姑姑跟去,那些凶气不足为虑。 秦无这才点点头。 然而苏苒之听着这安排,直接木然了一张脸。 她想的是,怎么又是被妖物冲撞的凶气,还得连打扫两天。 沈姑姑见她丝毫不沾染这些凶气,私底下不知道还会问出什么……不方便说的问题。 苏苒之想,自己身上不会沾染这些凶气,肯定是因为功德的存在。 功德连那些修仙之人下的咒术都能破解,这种残余凶气,更不值一提。 ――跟沈姑姑脑回路里那些来自秦无的阳气,真的不一样! 秦无似乎看出了苏苒之的不情愿,低头问她:“不想去?” 唐光感觉他的下一句话就是‘不想去就不用去了’。 要是别人,可能还不敢忤逆上面的安排。 但对方是秦无,唐光真的感觉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毕竟弟弟唐照也说了,当时这位寻妻心切,敢直接给李长老冷脸。 苏苒之咬咬牙:“去吧,我去。你安心修行,后天拿个好名次回来。” 秦无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眼底带了一丝笑意。 “好。” 苏苒之到书院藏书阁的时候,沈姑姑还没来,她先研究了一下藏书阁这些书籍的分类方法,一会儿再整理就不会手忙脚乱了。 沈姑姑也没让苏苒之久等。 她到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布包,说:“走到半路想起我昨天做的黄米糕忘了给你带,就会去拿了。” 苏苒之正是贪吃的年纪。 她跟秦无都不会做这些工序复杂的吃食,平素要么下山买,要么蹭吃蹭喝。 不过,蹭吃蹭喝后,他们也会回报就是了。 礼尚往来,才是为人交往之道。 苏苒之迫不及待的让沈姑姑给自己捏了一块黄米糕,沾了点蜂蜜扔进嘴巴里,满口香甜。 她瞬间把之前那些有颜色的想法抛去一边了。 “沈姑姑真好。” 沈姑姑点了点她的额头,说:“门派也是,明知道你们仨受了惊还这么安排,就是欺负咱们没有反驳的权利。” 她没有女儿,便是把苏苒之当闺女疼爱的。 “多吃几个,我做的多着呢。” 书院的藏书阁没有放什么秘籍,都是一些记录性的话本,但得按照年份、妖物种类摆放整齐,不是一件简单事。 不过,这些也不算很贵重,有沈姑姑一个管事在这里就行了,没有其他人看守。 苏苒之坐在一堆话本中间给这些分类。 突然间,她看到一道棕橘色的影子从窗户跃了进来。 凑近时,苏苒之分辨出这是一只小狐狸,浑身棕橘色、耳朵尖尖上有点黑。 ――正是跟她功德相连的那只! 章节目录 第 29 章 距离苏苒之上次见小狐狸, 已经过去十几天。 虽然说这只狐狸毛色普通,但因为有功德牵绊,苏苒之一眼就认出来它。 幼崽期的小狐狸, 几天不见就长胖了一圈。 此刻, 它跳到了苏苒之面前不远处,尾巴虽然没有翘起来,但也示好的摇晃了几下。 从苏苒之的角度看过去,小狐狸脑袋和圆滚滚、胖乎乎的身体基本同宽, 看不出来脖子, 小小的两只耳朵竖在脑袋两侧。 再加上那双眼眸丝毫没设防, 平白便透露出一股憨气。 苏苒之正席地而坐, 周围都是散乱分布的话本。 她见状笑了一下, 放下手中的书, 给幼狐勾勾手指, 示意它过来。 幼狐偏了偏脑袋,轻巧的走到苏苒之面前。 然后蹲坐在话本上, 直起身子, 前两只爪子合并…… 苏苒之惊讶:“你这是在给我拱手?感谢我?” 狐狸是最有灵性、最聪明的生物之一,虽然话本子中经常都用它们当反面教材, 但那也是说它们聪明反被聪明误。 此刻,幼狐显然是听懂了苏苒之的话, 它想模仿人类那样点头。 但却因为脑袋太大, 支撑不起自己直立的身子,一下子趴在了书本上。 整得圆溜溜的眼睛里还流露出一丝耍帅不成功的懊恼。 - 苏苒之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想扶起小狐狸, 但她又记得幼狐不喜欢被人触碰, 上次沈姑姑想给它擦干雨水都没能成功。 正想着,在二楼整理的沈姑姑喊道:“苒苒, 怎么了,你在跟谁说话?” 伴随着她的说话声,下木质楼梯的嘎吱声和脚步声也随即传来。 苏苒之没想着让小狐狸藏起来,毕竟沈姑姑好像也挺喜欢这只狐狸崽崽的。 然而小狐狸有自己的想法,它几步就窜到了苏苒之身后,看样子是不想再见到生人。 沈姑姑一过来,没看到小狐狸,当即皱了皱眉头。 “有一股奇怪的气息……” 苏苒之在小狐狸来的时候就察觉到周围的墨香、木香中夹杂了一股淡淡的奶腥味。 仔细分辨去,里面好像还有点她觉得很陌生的气味。 苏苒之当即没有去考虑这陌生气味到底是什么,她第一反应是自己对周围气息的改变好像更敏感了一点。 稍微有点变化,她就察觉到了。 这是好事。 不过,现在被沈姑姑点出来,苏苒之又想知道她分辨不出来的这奇怪气息到底是什么。 沈姑姑见苏苒之也凝神细闻,笑着说:“那股气息很淡,再加上这里都是书架和书籍,木香很重,苒丫头未曾修仙,没有灵识,可能分辨不出来。” 顿了顿,她奇怪的说,“怎么感觉这么像狐狸的骚味啊?” 苏苒之被后面这句话震的整个人有些麻木。 原来,那股子奇怪又陌生的气味就、就是狐狸的骚气吗? 她有些不想相信,但……讲真的,那股子味好像是有点点骚来着。 不过苏苒之转念一想,这也正常,全身上下覆盖长毛的动物,没有哪个是没一点体味的。 小狐狸的这股子味道不算臭,也不算刺鼻,不仔细闻基本上闻不出来。 沈姑姑仔细分辨了一番,推断道:“虽然味道很淡,但确实是狐狸,其中还有股奶腥味……难道是没断奶的狐狸幼崽?” 毕竟若是成年哺乳期的狐狸,那沈姑姑在楼上应该都能闻到其骚味的。 但是楼下这股子骚味很淡,到了微不可闻的地步。 因此,沈姑姑判断这里来了只没断奶的狐狸崽崽。若是崽崽长大了,这味道自然会加重数倍。 若是其吃过人/肉,这味道还能更加刺鼻。 上天是公平的,赐予了狐妖蛊惑人心的魅力。 相应的,也会用骚气冲天的味道来让大部分人对他们敬而远之。 当然,有些狐妖为了能多骗几个凡人,吸食他们的精血,会使用一些小伎俩蒙骗凡人口鼻。 只要这些凡人闻不到,或者让凡人下意识的忽略这股味道,那么狐妖大概率就能得逞。 但这种小伎俩蒙骗不了修士。 - 沈姑姑刚说完没断奶的狐狸崽崽,整个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呆住。 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迅速四处张望:“是上次去成衣铺的那只狐狸幼崽吗?你又来找我了吗?” 这话显然不是问苏苒之的。 但震惊的人却是她――幼狐崽崽跟沈姑姑又有什么关系? 在苏苒之转身看过去的时候,幼狐匆匆忙忙的给苏苒之比划。 两只前爪子不断交叉。 「不认识,我不认识她。」 用鼻尖轻轻的拱苏苒之。 「我是来找你的。」 见苏苒之没说话,幼狐以为她没懂。 幼狐大眼睛里满都是紧张,像极了渣男给女朋友解释手机里另外一个女生照片时的样子。 然而,幼狐是真心实意觉得这是无妄之灾的。 动作间,沈姑姑已经看到了它。 “小狐狸啊,真的是你!” 幼狐一脸的哀莫大于心死,他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吧。 - 这里只有幼狐和苏苒之,沈姑姑就把当年她遇到幼狐母亲的事情说了。 “我瞧着就跟它有缘,它母亲应当是那只最后救了我的狐妖没错了。” 幼狐原本一直躲着沈姑姑,就算很明显沈姑姑跟苏苒之关系好,它也不亲近沈姑姑。 听闻这些话后,它眼睛里倒是泛起不少迷惘。 毕竟,幼狐只能听懂、理解一部分。 以它的智商,还理解不了这么复杂的故事。 虽然它母亲是妖,但它尚在母亲腹中时便被李长老打散了修炼机缘。 虽说后来被苏苒之改了命,但是否能修成妖,还得靠它自己勤奋努力。 此时,幼狐仅仅只有相当于人类五六岁孩子的智商罢了。 不过,幼狐自己也能总结出来,这位姑姑跟母亲曾经有过接触,两人算是共患难过。 因此,在沈姑姑悄悄走过来要抱它的时候,幼狐也没开溜。 但是它挣扎着不给沈姑姑抱,最多,就让她撸撸毛。 沈姑姑表示能撸毛已经很开心了。 她不知道幼狐被打散机缘的事情,说:“也不知道它母亲糟了什么罪,独独留下它,还得让它从头重新修炼成妖。” - 幼狐自打出生这么久以来,不知母亲是谁,也不知为何自己要住在天问府,被那糟老头子养着。 不过,狐狸毕竟是天地间最聪明的动物,它们很多本能行为就连人都望尘莫及。 幼狐知道,苏苒之就是那个救了自己的人。 并且它天生对苏苒之的气息感到亲近。所以它就来找苏苒之了。 幼狐还知道,在自己断奶、没有捕猎能力之前,住在糟老头子那儿是最合适的。 审时度势下,它没有偷偷逃跑。 只是会溜出来找苏苒之。 哦对,它还会提前在山林里把那些追踪术给滚没了。 毕竟,在幼狐的看来,带着别人的气息找救命恩人,是对救命恩人的不尊重。 苏苒之见沈姑姑撸毛,小狐狸都没躲开。 她也有点跃跃欲试。 她倒不是喜欢一切毛茸茸的动物,只是她打心眼儿里觉得面前这个小狐狸可爱。 幼狐跟苏苒之对视后,秒懂她的想法,直接跳到了她怀里,用小脑袋拱她的手。 还用尾巴缠着她的指尖。 那副亲昵劲儿,让沈姑姑看得眼睛都红了。 - 幼狐虽然灵智不高,但它跟苏苒之有了因果牵连后,便能察觉到她的厉害。 就算它不知道苏苒之体内蕴含功德,但凭幼狐对外界的感知,它觉得苏苒之强大到可以随手捏死它。 比那位糟老头子还要强大不少。 至少糟老头子想要杀死它还得用符咒和法器。 而且,幼狐还察觉到,今儿个的苏苒之比上次下雨时还要强大许多。 所以它更不敢在苏苒之面前放肆了。 但……既然苏苒之有了想撸它的想法,幼狐自然会可着劲儿卖萌。 幼狐不敢求苏苒之养自己,毕竟它对苏苒之的敬畏,其实是大过亲近的。 苏苒之暂时也没懂幼狐的心思。 她只觉得狐狸崽崽手感很好,棕橘色的毛不算长,但却胜在很柔软,小身子胖乎乎的,捏起来很瓷实。 小尾巴也软软的,偶尔扫过苏苒之的手背,微微有些痒。 苏苒之揉捏了两下后,突然感觉后背有些凉凉的,她抬头悄咪咪的看了沈姑姑一眼。 “……” 确认过眼神,她今儿恐怕没黄米凉糕吃了。 - 幼狐到来也不能打扰两人干活儿。 这么多话本都得一一分类了,再放置到固定的书架上面去,方便弟子们查阅。 小狐狸跟在苏苒之旁边,昂着小脑袋,奶声奶气的嗷嗷叫了两声。 沈姑姑酸了:“果然,狐狸从小都爱美,化形时要自己变得很好看不说,还喜欢漂亮的小姑娘。” 苏苒之不懂小狐狸的意思,对它说:“去旁边玩,我得早点把书目分类完。” 幼狐果然听话的跑开了。 沈姑姑啧啧称奇:“确认了,就是喜欢漂亮姐姐。” 苏苒之垂着脑袋一边整理书籍一边笑着。 从沈姑姑的角度看过去,简直比画中的美人儿还要好看许多。 过了会儿,幼狐叼着两本带有狐妖气息的话本跑过来,仔细的摞在苏苒之手边那些狐妖话本上。 又小声的‘嗷’了一下。 苏苒之看了眼话本的名字,惊讶了:“你刚刚的意思是你可以帮我们分类话本吗?” 沈姑姑:“……”哟,这都开始给小姑娘献殷勤了。 苏苒之看着话本,想,这大概是幼狐的天赋能力。 它们对同类的感知自然是要强很多的。 不过,苏苒之又寻思了一下,还是拍拍幼狐的脑袋,让它在旁边玩了。 这些话本记录中虽然包涵狐妖的气息,但讲述的内容却都是修士除妖。 虽然说幼狐不识字,但苏苒之总觉得这样很不人道。 幼狐不敢忤逆苏苒之的想法,迅速跑开了。 沈姑姑终究是忍不住了,小声问:“小狐狸真的分得清美丑吗?它就那么听你的话……” 苏苒之:“……可能吧。” 已经无欲无求很久了的沈姑姑,今儿把那种名为羡慕嫉妒恨的感觉体会了那叫一个淋漓尽致。 最后只能强行给自己挽尊:“不过啊,苒丫头,这小狐狸崽崽是来找我的,因为我跟它母亲共患难了。” 她嘀咕的太小声,以至于苏苒之没听清。 苏苒之:“什么?” 沈姑姑笑了笑:“没事了。” 不过,苏苒之见沈姑姑面上有了笑容,便放心的用油纸垫着手指,捏了快黄米凉糕,蘸了点蜂蜜塞进嘴里。 不得不说,沈姑姑的厨艺真的棒。 大热天的吃点甜甜凉凉的糕点,简直就是人生幸事。 很快就到了中午,幼狐玩够了该回去,不然那位长老肯定要找它。 这回,就不是它在丛林中打滚一下能解决的事情了。 幼狐在苏苒之脚下绕了好几个圈,跟苏苒之道别后,便从窗户跳出去,棕橘色的小身子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 沈姑姑:“……” 章节目录 第 30 章 小狐狸走后, 苏苒之和沈姑姑还是得继续给这么多的话本分类。 整个藏书阁的所有话本全都要在两天内整理完,对两个人来说任务还是颇重,并不能轻松划水混过去。 这也是最开始沈姑姑见到苏苒之后, 没忍住吐槽了一下门派安排不合理的原因。 不过话又说回来, 能见到小狐狸确实是意外之喜。 原本苏苒之和沈姑姑商量的是苏苒之整理一楼的话本,沈姑姑整理二楼的,分工明确。 但是两人一早上都在忙着整理了一楼的…… 下午,已经调理好情绪的沈姑姑说:“咱们今天先把一楼的一起整理完了吧, 明儿一起整理二楼的。” 苏苒之点点头:“这样也好, 而且一楼所剩的话本不多, 整理完我们可以早点去收拾二楼的。” 这样说不定明天还可以休息半天在这里看话本子。 左右这些话本都是讲长老、弟子们到底是怎么除妖的, 并不涉及私密功法, 天问长也默认大家可以在这里随便看。 只不过有一条规定, 不能把话本带出去。 毕竟, 话本中可能会蕴含大妖凶气,若是不小心遗失在外, 可能会冲撞无辜百姓。 苏苒之想起自己当时‘年幼无知’, 誊抄话本后回去给秦无背诵,希望对他修为有启发…… 现在回忆一下, 秦无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心情听完的。 苏苒之出嫁之前就很喜欢看各种灵异志怪的话本,到天问长后因为平日里太忙, 倒是没了时间。 如今分到了整理外门藏书阁的活儿, 自然得‘奖励’自己多看点话本。 反正她现在有功德傍身,倒是不担心被凶气冲撞了。 再说, 天问长的话本记录的基本都是真实发生的事件, 对苏苒之了解整个大安国境内修仙者的现状都有帮助。 - 就在苏苒之觉得自己计划十分完美的时候,沈姑姑那边突然气愤的撕碎了一册话本。 苏苒之听到纸张破碎的声音时, 差点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等她起身走到沈姑姑那边,才发现她真的直接撕碎了一册。 “沈姑姑?” 苏苒之叫了她一声,蹲下来查看这话本里到底写了什么。 随便捡起一张纸,苏苒之发现上面的笔迹很熟悉,正是她当时誊抄的那一册话本。 苏苒之抿了抿唇,垂了眼帘。 她轻声说:“沈姑姑都看到了?” 沈姑姑五年前接了一个处理妖物作乱的任务,曾经跟一只母狐妖一起从大妖手下逃生。 最后那母狐妖为了感谢沈姑姑冒着生命危险来救她,替她挡下大妖一击,跳水逃走。 而苏苒之当时誊抄的这一册话本上讲的是,上个月李长老带弟子们下山捉拿偷食人心的妖物。 经过数次调查后,发现这其实一只怀孕的狐妖。 李长老本以为狐妖偷食人心,是为了吸收其中精气,给腹中胎儿做养分。 便直接对狐妖痛下杀手。 哪想到在杀死狐妖后,村民匆匆赶来,说这狐妖杀的那人在村里就是个泼皮,前几日还直接打死了自己十二岁的亲闺女。 被打死的女孩的同伴说:“五年前她救下了一只落水的狐狸,好像就是这只……” 因为晚来一步,母狐妖已死,腹中胎儿尚有一丝气息,李长老便把幼狐带回了山门。 不出意外,今儿来的这只幼狐崽崽,就是被李长老杀死其母的那只。 沈姑姑没说话,只是双手蜷的很紧,苏苒之甚至还听到了她磨牙的声音。 苏苒之没再说话,低头默默把所有的纸片捡起来。 她没想着拼接,拼完整一册可能还没有重新抄一册来的快。 她再抬头的时候,只见沈姑姑已经泪流满面。 沈姑姑嘴唇都在颤抖,她紧紧拉着苏苒之的手腕,说:“她是个恩怨分明的妖,原本是有机会赎罪的……” 苏苒之点点头。 如果母狐能活下来,是有机会赎罪的。 毕竟母狐所杀的男人杀了她的救命恩人,她动杀手是有因果在里面的。 沈姑姑怒极反笑,把手中残余的碎片拿出来,念给她听。 念着念着,就有些歇斯底里,她说:“你看看,他错手杀了妖狐,还在话本中对他自己歌功颂德!表明他自己很厉害!他那么厉害怎么不把当年打伤天问长弟子的妖物捉出来杀掉?他怎么不处理了荒山上的骨龙?!” 沈姑姑痛心疾首:“他只是打死一只怀胎快足月的母狐,就在这话本记录中歌功颂德!” 苏苒之能理解沈姑姑的心情,她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是徒劳的。 毕竟李长老当时也不知道母狐杀人另有原因,知道真相后,他也于心不忍的救下了幼狐。 至于这话本子的歌功颂德,那是天问长的惯例,都该记载下来的。 还有那大妖、骨龙什么的,李长老也是无能为力。 人世间不总是尽善尽美的事情,总归会有不少遗憾。 就看沈姑姑自己什么时候能拐过这个弯了。 苏苒之去力堂找了唐光,借了当时誊抄用的那根羊毫,又要了一册空白的话本纸。 唐光说:“整理时不小心撕破了书?” 苏苒之点点头:“是,多谢唐大哥,我去重新誊抄一份。” “客气什么,你字写得好,师父都夸过你几次。你去誊抄他定不会说什么。” 苏苒之拿了纸张和笔就往书院跑。 沈姑姑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了,就是眼眶还有些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在苏苒之看过来的时候,她说:“苒丫头,刚刚吓到你了。” “没有被吓到,相反,我觉得姑姑更亲切了。” 这是苏苒之的真心话。 此前,沈姑姑对谁都和和气气的,是整个天问长风平最好的老好人。 但是看过沈姑姑对朋友枉死的歇斯底里状态后,才让苏苒之感觉到她的真性情。 苏苒之把拿来的纸张摊开放在书案上,仔细磨了墨,开始背默被沈姑姑撕碎的话本。 沈姑姑见她开始写,低头打算给她把所有的纸张拼接在一起,这样容易认出来字。 苏苒之说:“沈姑姑不用了,我当时誊抄的这份话本,我能背下来。” 沈姑姑这会儿没了整理话本的心思,坐在苏苒之对面,双眸看向小狐狸跑进来、又溜出去的那扇窗户。 仿佛期待着它的再次闯入。 苏苒之写得很快,这次她在写到最后一句希望幼狐能活下来的时候,顿生一种……自己好像因此而改变了幼狐命运的感觉。 她此前得到方沽酒前辈功德的时候,就纠结过自己到底是怎么给幼狐改命的。 毕竟,在她得到那一缕功德之前,她连幼狐的影子都没见过。 现在重新写一遍这册话本,苏苒之总算明白了――原来她写出来的东西,有可能会变成现实。 苏苒之做了一个非常大胆的设想:“如果,当时不是我誊抄的这册话本,幼狐大概已经没了气息。” 所以,等于她间接的给幼狐改命了。 苏苒之不禁看了眼自己的手,她绞尽脑汁想要从自己博览群话本中找到一个接近一点的传闻。 但……除了判官笔,好像没有其他‘写字改命’的传闻了。 “可如果是跟这支笔有关系的,幼狐报恩找的应该是这支笔才对。” 况且,如果这支笔真的有特殊能力,天问长众人肯定早发现了。 所以,难道是自己身上具备类似于判官笔的技能? 苏苒之淡定的接受了这个猜测,她对自己的能力已经见怪不怪了。 有了眼睛、功德,再来一个类似于判官笔的能力…… 苏苒之往好处了想:艺多不压身。 这话要是被其他人知道,指不定气的脸都要绿了。 不过,苏苒之知晓了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有可能会成真的事情后,她以后再要写东西时,就得加倍注意了。 苏苒之又蘸饱了墨水。 此刻,她已经把沈姑姑撕碎的这册话本誊抄结束了,但她觉得,自己可以给后面添上一点什么。 让李长老后悔吗? 苏苒之凝眉思考,李长老杀死母狐的时候,尚且不知道她是为了给恩人报仇。 所以这件事,业障也落不到李长老身上。 如果她强行给李长老找茬,指不定会引发什么连环后果。 苏苒之把这个想法删掉,随后她眼眸定了定,落笔写到―― 「若幼狐还思念母亲,且其母尚未投胎、尚未喝孟婆汤,并十分挂念腹中胎儿,还请给她们母子一个重逢机会。」 她加了四个必须条件,若有一个不符合,母子便不会再见。毕竟,若是幼狐之母急着投胎转世,她非要让人家相见,这就怪难为狐狸的。 写完后,苏苒之吹干墨迹,合上册子,放在沈姑姑归类好的‘狐妖作乱’里面的第一本。 - 第二天晚上,子时刚过,天问长这边突然下起了暴雨。 苏苒之本来已经睡着了,不知怎么的突然惊醒。 秦无一向睡眠都很浅,他在苏苒之气息变化的时候就醒来了,轻声询问:“要如厕?” 秦无睡在外面,苏苒之在里面,如厕确实得饶过他,再去院中的毛司。 苏苒之年纪小,一般情况下晚上不会起夜,一觉睡到大天光。 三个多月来偶有的两次起夜都是如厕,秦无便有下意识一问。 以往苏苒之大半夜如厕,秦无会主动陪她过去,在外面等她。 苏苒之听到这话后差点忘记自己醒来要干嘛,只想装睡。 她说:“没,就是听到雨声,突然醒来了。” 秦无给她掖了掖被角,说:“睡吧。” 明日比试,他一定拿个好名次回来。 至少……给小妻子赢回来一份引气入体的入门秘籍。 ――这是内外门所有弟子前十才有的彩头。 苏苒之闭上双眸,视线下意识蔓延到天问府。 她看到了熟睡的李长老,然而对方对她的‘视线’没有丝毫反应。 苏苒之想,看来只有对方修为到一定境界,才能发现自己的暗中窥伺。 过了好大一会儿,苏苒之都快要睡着而收回视野的时候,她‘看’到李长老院中的树被风刮的往一边刮。 就算苏苒之人不在这里,她也能感受到森森的鬼气。 那边李长老也是蓦得惊醒。 只见风继续刮,吹开了小狐狸那间屋子的窗户,幼狐支吾一声,却没从梦中醒来。 苏苒之却看到有两位阴差带着一只年纪大点的成年狐狸来了,阴差们并没有绑母狐,而是让它直接从窗户进了幼狐的屋子。 “上面特批,念你枉死,再加上幼子思母,给你们母子一炷香的时间道别。” “多谢两位大人!” 母狐拜谢后,直接去了床边。 另一边,李长老咬破指尖血,唤醒符咒后往眼皮上一抹。看到的情况简直要把他吓得坐倒在原地。 ――只要还是人,应该没有不怕阴差的。 他本以为是母狐的魂魄回来报仇,哪想到会看到这一幕。 李长老当即作揖行礼:“见过两位大人。” 阴差对他态度还算和气:“嗯。” 李长老见状,胆子大了些,还想要询问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阴差转过头来,阴测测的看着他:“我们办事,还需要给你汇报?” 章节目录 第 31 章 这句质问的话说出来, 李长老只感觉周围的阴气仿佛都凝滞了。 李长老额头冒出细汗,当即态度恭敬的道歉:“是在下失礼了,还请两位不要见怪。在下这就回屋行避讳。” “无事。” 活人见到阴差, 实属冲撞。对双方而言都是冲撞。 回去避开才是礼貌做法。 阴差说话是不客气, 但也没有纠结一个话题不放。 他们只是经常要面对新鬼、恶鬼、凶鬼,这才不知‘好脸色’为何物,怼人还算轻的。 毕竟,鬼可不像人一样好说话, 不吓住他们, 他们哪会轻易跟自己回地府? 若是天下阴差全都长了一张善人脸, 对人都和和气气的说话, 工作效率恐怕会低到令人发指。 苏苒之没有窥伺狐狸母子到底说了些啥, 她这会儿十分惊讶, 原来真的有阴差…… “他们说了上面特批, 那岂不是还会有城隍?” 毕竟连土地都有了,有城隍爷这种仙官存在, 也是正常。 苏苒之现在身体睡在秦无旁边, 不需担心自己安危问题。 因此,在看到这些阴差时, 不仅没一点心理压力,甚至还大着胆子的想, 辛苦他们跑一趟, 一定得感谢他们。 “如果有城隍的话,我需要给两位阴差和城隍大人道谢。” 毕竟, 按照民间传闻, 阴曹地府规矩森严,母狐生前杀了人、吃了人心, 应先化去这层业障,此后再论功德投胎。 苏苒之觉得,这么轻易的让母狐出来见孩子,是真的有点麻烦城隍大人。 因此,道谢是必须的。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结束,阴差浑身释放出阴气,冷冰冰的站在窗口说:“时间到。” 母狐原本还想再看看、多看几眼自家孩子。 但此刻在阴差的威压下,一丝都不敢蹉跎,只能顺着阴差的牵引出了窗户。 又一阵狂风吹过,伴随着大风、雨滴把树叶吹打的沙沙作响的声音,窗户‘嘭’的一声关起来。 彻底断绝母狐‘依依不舍’的可能性。 她伤痛的悲鸣一声,不再做无谓的挣扎,垂着脑袋任由阴差们牵扯。 苏苒之心有所感,‘抬’起目光看去,只见院中朦胧月色上那层惨白的雾正在缓缓褪去。 “原来话本子中的传闻是真的,阴气过重的阴差出现,真的会给月色笼上一层雾。” 雨天能见到月亮的情况本来就少,这会儿倒是让苏苒之眼界开了个完全。 不过,这个影响的也仅仅是阴差附近的人、妖、鬼看到的月亮。 其他地方的人是看不到这层雾的。 苏苒之跟随阴差和狐妖‘飘’出天问府,一路向南。 可还不等她跟着阴差出天问长,就感觉自己‘目之所及’的范围快到极限。 匆忙之下,苏苒之心中只剩道谢的事情。 毕竟,阴差那么多,每天还有无数鬼要抓,下次再想感谢这两位大人,就可能没这个缘分了。 情急中,苏苒之感觉到旁边那棵树树梢上的叶片仿佛动了一下。 当叶片动第二下的时候,苏苒之明确感觉到,这叶片不是被风刮的,而是因为自己想法,牵动了这片叶子。 “那我现在想着把这片叶子折下来……” 于是她凝聚着精神到叶片附近,苏苒之感觉自己好像幻化出了一直看不见的手,折下叶片,直接用指尖在上面写字。 「承蒙大人高抬贵手,让母狐与幼儿得以再见,今不便当面答谢,他日有缘,定仔细谢过诸位大人照拂之恩。」 苏苒之心有所感,直接把这枚叶片卷起来,递给阴差。 最后,也不知道递没递到,阴差们已经带着母狐飘出了天问长。 苏苒之收回视野,回归自身。 这会儿她没有丝毫睡意,心道:“如果我能引气入体,开始修炼,这个目力所及的范围应该还能再大一些。” 不过,其实现在这个范围也足够大了。 只是苏苒之今儿个情急之下能幻化出手来扯动树叶,便莫名给她一种自己闭目所见的能力可以更上一层楼的感觉。 秦无见大半个时辰都快过去了,小妻子呼吸还是没有平稳绵长起来。 一看就是没睡着。 他起身下床,把开了一个小缝的窗户合上,彻底把雨声隔绝在外。 苏苒之小声说:“秦无?” “嗯。”男人的声音有些低哑,听妻子声音虽然小,却中气十足,便问,“怎么还不睡?” “就……我现在有点激动。”她身体能力的事情说不出口,只能分享现在的心情。 秦无在炕边的柜子里找到迎娶苏苒之时,在她们镇子那边买的安神茶。 茶片一枚放入杯中,凝水决一捏,杯中便出现了甘甜的泉水,再配合着炎火决,一杯由滚烫到温度可以入口的茶水就泡好了。 苏苒之闭目‘看’着这一切,只感觉大开眼界。 这会儿,就算是她一个不曾修行的外门,都意识到秦无真的很厉害。 凝水决和炎火决都是小法术,刚入门、引气入体一两个月就能修行的那种。 但能精准到只凝聚一杯之水,随后再控制炎火决操纵水温。 如此精巧的配合,再加上秦无脸上一派轻松的样子,当即就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喝点茶水再睡。” 秦无把水杯递过来。 苏苒之起身喝下,不消一会儿便有了困意,脑袋歪向秦无的方向睡过去。 她现在年纪还小,本来天天都睡的挺早的,要不是这次阴差因她写的字到来,她半夜也不会被雨惊醒。这会儿喝了茶倒是很快就睡着了。 苏苒之不知道,就在她呼吸变得绵长的时候,秦无眼眸陡然变得漆黑――竟是直接被魔气填满。 惊动不少高人的同时,秦无眼中却看到了不一样的画面。 一个分不清男女、看不清衣着,更是不知道长相的人坐在石凳上,拿起石桌上的茶壶,给他倒水。 “有客自远方来,我自然备上最好的茶水。” 秦无看不清这个人,但他能感知到,那茶壶都是此人变换出来的,更何谈茶水。 可当此人拿起茶壶的时候,里面已经被按照步骤放下茶叶、过了一遍滚水,再倒出来的茶水,芳香四溢。 秦无看到的最后的画面被定格在面前的一杯茶水中。 ――这跟他刚刚下意识倒茶的步骤一致。 所以,他刚刚是在模仿此人倒茶? 还不等秦无细想,画面就烟消云散,再去回忆时,他居然连茶水的颜色都记不清了。 - 与此同时,城南城隍庙。 阴差带着母狐的魂魄回来复命。 要是一般普通的鬼魂,他们直接关押下去就是。但母狐身上兼具功德和业障,再加上城隍爷安排时就说了‘上面特批’,于是阴差们就把她带回来先禀告一声,再做关押。 城隍见到阴差的第一面,先问的是:“这是什么?” 伴随着说话声,一张巴掌大的树叶出现在大家面前。 阴差大惊,立马低头请罪:“属下不知!” 按理说,他们阴差不会沾染阳间事物。更别说在丝毫没察觉到的情况下,把这些带回城隍庙了。 在城隍爷皱眉的时候,叶片上逐渐显现了几行字,正是苏苒之写的那些。 城隍的怒气当即消散,他一双威严的眼眸里夹杂着丝丝震撼,但是更多的是喜悦。 “这是高人给我道谢。” 原本他冥冥中接受到让母狐和幼狐相见安排的时候,还觉得十分为难。 但那一行「若幼狐还思念母亲,且其母尚未投胎……重逢机会」,又恰到好处的在情理之中。 配着笔迹间的功德威压,让城隍直接改变想法,答应了这件事。 于是他急忙安排了一天半,才把已经被羁押的母狐调出来。 他虽然不知道给他托信的到底是谁,但不妨碍城隍爷想结下这个善缘。 “大安国已经多久没有如此强大的高人出现了,上次给幼狐改命的应当也是这位高人。” 章节目录 第 32 章 第二天一大早, 苏苒之就被门外的吵闹声惊醒。 她眼睛还没睁开,手就很熟门熟路的摸去秦无那边的枕头。 果不其然已经没有温度了。 苏苒之想,估计他都出门很久了。 然而就在苏苒之准备翻身再眯一会儿的时候, 自家屋门被拍的‘啪啪’作响。 “秦老弟, 秦老弟……” 听声音是隔壁的李大哥。 不等苏苒之应声说‘他出门了’。 秦无就走过去把门开了条缝,压低了声音说:“内子在休息……” 话还没说完,李大哥的大嗓门清晰的传进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咱们一起走。” 苏苒之后知后觉的才想起来, 今儿可是内外门切磋的日子。 她登时一点睡意也没, 立即从炕上坐起来。 秦无转头看了她一眼, 会意后给李大哥说:“我和内子一刻后走。” 李大哥笑着说:“那行, 我等你们一起, 你嫂子正在装冰粉, 一会儿一起吃。” 李大哥走后, 秦无关上房门,房间重归于阴暗。 但他并没有转过身来, 而是专心看着木门, 紧接着炕上响起了苏苒之悉悉索索换衣服的声音。 默契这件事上,两人不输于任何一对夫妻。 秦无今儿起来的很早, 他记得自己昨晚好像做了一个梦,梦的具体内容他全然忘记了。 只是……隐隐约约记得自己要见一个人。 大抵是没见上, 心中有股怅然的感觉便一直如影随形的伴随着他。 怎么都挥之不去。 思及此, 秦无目光下移,突然看到门框上有几个浅浅的指印。 看样子, 应该是疼痛难耐时留下来的。 - 跟苏苒之一样, 同时被脚步、交谈声惊醒的还有小狐狸。 它双眸中先是透了些迷茫,紧接着瞳孔一缩, 上蹿下跳的寻找‘母亲’的踪影。 它昨晚也做了个梦。 梦到母亲来看它了,还告诉它他不要想着报仇,而是好好修炼。 如果能在有生之年修成妖仙是最好的。 这个梦太真实,梦里母亲的笑,还有眼神太过于温暖,让小狐狸下意识的觉得这就是真的。 然而他扑腾半天,找不到母亲来过的任何蛛丝马迹。 小狐狸蹿了几圈后,无力的瘫倒在地上,嘴巴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可回应它的只有空空荡荡的屋子。 和仅仅一墙之隔,外面那无尽的喧嚣和热闹形成极强的反差。 - 院子里。 陈若沁穿了不染纤尘的白色短打,头发用男式的玉扣束起来,巴掌大的小脸坦坦荡荡的露了个完全。 整个人显得非常精神,充满朝气。 掌门过来找李长老商量事情,看到她都忍不住夸了一声:“好!” 陈若沁期待的看向师父,然而李长老昨日见到了阴差,一整宿都没睡好,这会儿没注意小徒弟的眼神,直接跟掌门去书房说事情了。 陈若沁垂下小脑袋,瘪瘪嘴。 大师兄见她这样,匆忙安慰道:“小师妹这样打扮好看极了,一会儿去演武场上定然能博得满堂彩。” 陈若沁还是没能开心得起来。 她能察觉到,自从那日从荒山上回来,师父对自己越来越冷淡了。他都不像以前一样笑着看她撒娇了。 这种前后态度的转变,让陈若沁觉得特别委屈。 师父从没连续这么多天不夸她的。 好在李长老威严犹存,陈若沁不敢像熊孩子一样耍赖作妖来引起大人注意。 她看了眼师父书房的窗户,苦笑了一下,说:“师兄,你不用安慰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穿的好看从来都不能博得满堂彩,只有我剑法精进,在演武场上有了出色表现,才能被大家认可。” 顿了顿,陈若沁补充:“这样才能得到师父的夸赞。” 大师兄卢高逸听闻这话神色有些尴尬。 他脚伤还没好,昨儿个陪小师妹练了剑,在他不动用灵力,双脚不动的情况下,小师妹都接不住他三招…… 这距离‘得到师父夸赞’的程度,差的那是相当远。 不过说来也奇怪,小师妹天赋明明超强。 并且因为她自幼在天问长长大,从小还被大长老带在身边养过一段时间,受过他修为气息的熏陶。 资质在所有内门、外门中都算是绝顶的。 甚至就连一直被捧为天才的唐照,都没小师妹吸收灵力的速度快。 然而不知道怎么回事,小师妹就是学不会剑法。 师父甚至还劝过她改练其他武器,可小师妹就是铁了心的要练剑。 卢高逸不知道对此该作何评价,只能轻咳一声:“师妹加油。” - 院中的谈话自然瞒不过书房内的李长老和掌门。 掌门见李长老神色有些松动,笑着说:“当年大长老刚抱她回来,她还没断奶。那会儿咱们俩争着要当若沁的师父,最后还是大长老说你性子凶、脾气大,能教出一个正直良善的徒儿,就让她跟你了。” 顿了顿,掌门人继续说,“今日一见,若沁小小年纪就能说出这样的话,李师兄教导有方啊。” 李长老神色彻底柔和下来,叹了口气。 “她今年十五,不算小了。再说,自从五岁她引气入体开始,十年的功夫,还没到灵满则溢地步,着实不算勤奋。” “师兄对她的要求未免太高,平日里除了修为,还得磨练武技,练习剑法,若沁都能修为到现在这程度,还不算勤奋?” 如此一说,李长老产生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也罢,到底是我太心急,希望她学有所成了。” 说到这里,两人开始讨论正事。 能让掌门在今天这么重大的日子里,先来了趟李长老院里,自然是昨夜阴差到来的事情了。 “我昨天开了灵目后,直接看到两位阴差就飘在厢房窗口,看样子,他们是来找幼狐的。” 掌门也知道这幼狐与李长老的牵连。 他很惊讶:“这幼狐被大能改过命,理应不会这么早过世才对啊。” 大家听到阴差,第一反应就是来勾魂。 毕竟,谁都想不到阴差会把已死的过了头七的母狐的魂魄带来跟自己的孩子团聚。 古往今来,鲜少有如此先例。 毕竟,地府是清算业障与功德的,而不是搞慈善的。 若是谁想孩子都能随时回来看,那整个地府的阴差一定不够用。 李长老昨天想的也是这一点。 他说:“我问了阴差大人具体来做什么,但他们办事并不会告知凡人,我只能避开。待他们走后,我去厢房看了一眼,小狐狸还活着,他们来的确不是为了勾走小狐狸的魂魄。” 那么阴差到底是为何而来,其中原因就有待商榷了。 掌门也想不通这件事,李长老原本想说要不找大长老算一卦。 掌门懂了他的想法,给他解释说:“大长老近日在研究改进那求救符的事情,心神不能分散太多。算简单的事情可以。但涉及到阴差,强行占卜恐怕会损伤大长老的根基。” 李长老最后只能选择压下疑惑。 其实他原本可以不用这么纠结,但纵观全局,他或多或少其实是亏欠了小狐狸的。 李长老开始只想着把小狐狸养活就没事了。 哪想到居然牵连到了阴差,还有那位给小狐狸改命的不知名高人,这便让李长老有些郁结。 如果当时他能早些遇到那些村民,是不是就不会造成现在这个局面。 但事实就是没有如果。 李长老只能叹气道:“既然频频有高人帮助小狐狸,我定会认真照顾它。” 毕竟,就算是修行到他们这程度,还是很怕因果的。 就算他跟小狐狸的因果称不上是业障,但也不算什么善缘。 自然得费心化解了。 - 苏苒之这边换衣服的时间比平日要长了不少。 秦无面对着木质门框,看着那浅浅的指印,一向都十分淡定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和忧虑。 忧虑这指印的事情暂且不提。 单说换衣时长…… 秦无想到李大哥有次喝醉了说的‘女人嘛,换衣服时间都够你下山溜达一圈了’,他觉得还算有些道理。 直到苏苒之那边吭声说‘好了’,秦无才转过头来。 ――此刻,他漆黑的瞳孔中清晰的映出那个穿着米色劲装的姑娘。 英姿飒爽,很是好看。 苏苒之则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笑笑:“好久没穿了。” 她站立时腰杆儿笔挺,整个人本身就透露出一股飒气。 却又因为头发还没打理,散乱的披在身后,飒气中又添了点妩媚的气息。 让人觉得……十分惊艳。 秦无闷不吭声,苏苒之便觉得没那么拘束。 她开了窗,让光透进来。 “这衣服是我在家时父亲找人给我做的,他那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对养闺女很上心。甚至还托人给我做了不少好看的衣服哄我开心。” 秦无依然没说话,但他心里默默记下小妻子喜欢漂亮衣服这一点。 苏苒之随意的把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素雅的簪子固定紧实,确保自己剧烈运动后这簪子也不会散落。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下场比试,毕竟她此前没有去演武场登记报名,主要是没资格报名。 但她能感觉到菜园管事的不普通。 万一胖管事真的给自己机会去比,她这边也不能穿着繁琐裙子上去啊。 苏苒之梳洗打扮好后,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叫隔壁的李氏夫妇一起出门了。 一路上,苏苒之感觉自己几乎要把整个天问长的外门弟子和其家眷见识到了。 她甚至还看到了那位在雨天找过她麻烦的舒玉姑娘。 只不过现在的舒玉远没有上次见面那么娇俏漂亮。 律堂的活儿繁重,舒玉神色间不免带了疲态。 舒玉见秦无走在苏苒之身边,虽然没有跟她说话,但却会下意识的护着她不被撞到。 只能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了。 舒玉想,是她自己此前异想天开的以为揭穿了苏苒之雨天看不见的事情,就能把她逐出天问长。 现在回想起来,她真的恨不得狠狠教训当时的自己。 ――怎么就那么傻呢? 就算苏苒之真的在雨天看不见,只要她把评分赚够,自然还是可以留下的。 只是会扣一些隐瞒此事的分数而已。 况且,苏苒之好像真的不瞎。 之前在成衣铺的确是不小心拿错了颜色…… 偏生她当时被猪油蒙了心,一叶障目了。 - 苏苒之把舒玉的神色尽收眼底,见她没有继续找茬的意思,便松了口气。 虽然苏苒之不怕被针对,但她也不想时时刻刻都跟人交恶啊。 生活这么美好,还是不要找不痛快了。 李大哥和李嫂子都是会过日子的人,他们挑了一处不算太高,也不算太低的坡,打算席地而坐,坐在这里观看场下大家比试。 天问长的演武场旁边可是没有座位的,大家的选择都是要么站在跟前,要么就坐在旁边的坡上。 李嫂子说:“演武场周围站的人太多,太挤了不说,男人们还容易出一身臭汗,咱们坐在这儿看他们比赛就好。” 至于要下场的两位,李大哥和秦无自然是在快轮到自己的时候,提前到旁边去做准备。 苏苒之沉默了一下,但见演武场周围几圈确实围满了人,便觉得李嫂子这个安排是极好的。 只是,自己不能下场,恐怕得让菜园管事失望了。 - 第一个上场的是李长老的大弟子卢高逸。 他一只脚不能受力,便跳着上了高台。 原本看起来很好笑的动作,因为他内门弟子的身份,底下所有人都鸦雀无声。 卢高逸上去后朗声说道:“很抱歉,前几日除妖事不慎伤到了脚,只能以这副姿态跟大家切磋了。” 外门弟子本来对内门弟子就有很深的滤镜。 毕竟他们可都是踏仙途的仙长啊。 此刻再听到卢高逸的脚是因为除妖伤到的,自然更加钦佩:“我辈楷模!” “仙长功德无量!” 至于知道真相的两位,一位是李长老最小的徒弟,另一位则是陈若沁。 小徒弟听到这话皱了皱眉,倒没揭穿他。 陈若沁也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毕竟大师兄伤到脚的真实理由,真的太丢面子了。 卢高逸被一百多位外门弟子用钦佩的眼神看着,眉目间全然都是志得意满。 他直接拔出了自己的剑,在台上朗声说:“但大家放心,就算我残了,你们也打不过我。” 顿了顿,他继续说:“接下来,请大家根据报名顺序,一个个上前来――” “弟子见过大师兄……” “见过大师兄……” “多谢大师兄指点。” 卢高逸确实有几分本事的,他一个人腿脚不动,连接单挑了八位外门弟子。 并且还能点出了每个人的修行弊端。 最后才说:“没人了吗?我这还有大半身力气没用出来啊。这样吧,没有报名的弟子,也可以上来比试切磋。” 躺在菜园摇椅上的胖管事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当他发现苏苒之身上没有任何报名标志的时候,眼睛都瞪了起来―― “给她说的要好好在实战中磨练,这样才会有新的启发,才能进步,怎么就不听话呢?” “也罢,那就让我送她上去吧。” 苏苒之原本在吃冰粉,听着卢高逸对其他弟子的指点,再想想自己实战时会不会犯下如此错误。 逐一对比,以便让自己少走弯路。 哪想到一口冰粉还含在嘴巴里,她身子就突然一轻,直接从十几米远的草坪上飞了起来。 须臾后,苏苒之稳稳当当的站在了卢高逸对面。 当着众弟子的面。 苏苒之:“……” 章节目录 第 33 章 今儿是大长老掐指算来的好日子, 太阳明晃晃的悬在天上,一丝风都没有。 苏苒之毫无准备的踩在结实坚硬的演武台上,嘴里的一口冰粉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余光就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丝反光。 然后, 苏苒之默默把手中的勺子藏在身后。 整个演武场由喧哗变得鸦雀无声只用了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台下那些原本有些跃跃欲试的外门弟子们比苏苒之还懵逼。 ――啥情况?居然有人会飞! 站在对面的卢高逸对苏苒之是有印象的, 毕竟大家五天前才见过。 只不过那时他眼中只有娇俏可人的小师妹,对一身普通裙装的苏苒之记得不深。 可现在苏苒之换上月白色劲装,头发悉数盘在后脑勺偏上的发顶处,只用一身简单素气的木簪固定。 双眸灵动, 嘴唇紧抿, 腰杆儿笔直。 周身虽然没有灵气波动, 但却跟那日木讷的妇人模样判若两人。 苏苒之只感觉自己周身汇聚了两百多束注意力, 她顾不得其他, 先把嘴里的冰粉咽下去再说。 自始至终, 苏苒之都没想过退却。 她今天做这副打扮, 就是为了比试来的。 “都到台上了,自然不能剑都不出一下的就灰溜溜下去。” 苏苒之在心里给自己壮胆后, 捏了捏勺柄, 突然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好像没拿剑…… - 秦无在她突然‘飞’起来的时候就起身追赶, 现在早在台下站定。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这到底怎么回事, 还比不比了? 包括掌门在内的诸位长老也不能免俗的多看了苏苒之几眼, 这才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 “此女身上没有丝毫灵气外溢,应当未曾修炼。” “她刚刚飞上来的时候我想着拦过, 但我的灵气根本不足以支撑外放这么远。” 就更别提拦下来了。 对于修行之人来说, 其实并没有超脱凡人太远。 那些传闻中移山填海,布雨布雪的强大威能, 不过是凡夫俗子撰想出来。 绝大部分修行之人,灵力所能释放的范围极为有限。 而且距离越远的话,灵力还会逐步减弱。 此话一出,大家都看向了大长老。 在场只有寿数绵延超过两百载的大长老有这个能力,让一个距离大老远的普通人‘飘’起来。 大长老已经冷静下来,他看向外门菜园的方向,喃喃道:“他……我大师兄出手了。” 大长老已经比在座其他长老高了两辈不止,他的大师兄…… 那岂不是至少也有两百余岁的高龄?! 此前,除了掌门和李长老外,其他几位长老只知道菜园那位胖管事跟大长老有点关系。 大家还猜测那位是指不定是大长老的徒弟。 哪想到,那位居然比大长老资历还要更高几分?! 诸位长老们在商量的时候,掌门就布置了一层隔音结界。 不然若是被弟子们听到内门长老们都不知道这是啥情况,大家一定会感到十分惊异。 大长老到底活了两百多岁,是个明白人。 他说:“既然我大师兄出手了,那这位未曾引气入体的弟子定有特殊之处。况且她一个小姑娘站在台上,没有一丝惊慌失措,反而还有些战意。也罢,就让卢高逸跟她切磋一下吧,我仔细盯着台上情况,不会让卢高逸伤到她的。” 原本,大长老想说‘让卢高逸指点一下她’,但一想到大师兄指不定指点过这位姑娘,他就改口用了切磋二字。 掌门遵从了大长老的提议。 他撤下结界后,朗声对诸位弟子说:“既然苏苒之已经站在台上,那么就按照规矩,跟卢高逸切磋比试一番。” 修士的记忆力都不错,掌门上次见过苏苒之等人,短时间还是不会忘掉她名字的。 台下的内外门弟子们及其家眷几乎全部都震惊了,他们当即就炸开了锅。 “我没听错吧,让内门的师兄跟一个凡人比试切磋?” “嘘,你敢质疑掌门的安排吗?” “小声说小声说,掌门没说那姑娘咋飞过去的啊。难道她能掩盖灵气波动?” “话本子看多了吧,能掩盖灵力波动的只有凡人,因为压根没有灵力。我们现在看长老们,他们也都有灵力波动的。只是我们看不清修为深浅罢了。” 有人还是坚信掌门这么安排绝对有道理的,他小声说:“难道是这姑娘修行方法跟我们不一样?” “兄弟,别强行猜测解释了。那边女眷们说了,这个姑娘真的是个普通凡人,未曾修炼的,好像是谁的妻子来着……” 卢高逸听了这个安排后,直接一脸菜色。 他很想说‘面前这个姑娘还未曾修炼’,跟自己有什么好比的,恐怕一招都接不住。 修士和武者真的有天差地别。 很多在武者眼中快到极致的招数,修士都可以一力降十会的破解。 就算他们不动用灵力,那些招数在被灵气淬炼过的修士眼中也会变得特别慢。 慢到修士可以发现其中破绽,并一招击退对手。 然而当着所有内门、外门弟子的面,卢高逸终究是不敢驳了掌门的面子。 不过,卢高逸也很生气,虽然是他说的没报名也能上台来跟自己切磋。 但不代表一个普通人可以随意地上台。 因此,他都没有行抱拳礼,直接说:“在下内门卢高逸,现在开始吗?” 苏苒之知道自己再来一句开场的客套话,切磋就要开始了。 但她这还没拿剑呢! 于是她目光准确的捕捉到距离自己不远的秦无。 苏苒之给秦无做口型:“剑借我一下。” 秦无虽然担心,但也相信妻子的判断。 从她之前跟自己讲述过的土地庙的事情,足以证明小妻子不是个急功冒进的人。 他当机立断的把剑扔过去,同时苏苒之给他丢了一个勺子下来。 接到勺子的秦无:“……” 苏苒之转头说:“李嫂子家里的勺子,一会儿得洗干净了还回去。” 她等不及秦无回应,就对卢高逸抱拳:“在下秦无之妻苏苒之,请仙长多多指教。” 说罢,她闭目拔剑,一气呵成。 - 这是周盈来天问长后参加的第一个大比,心情十分激动,就跟自家相公站在了演武台最近的位子。 正巧距离秦无不远。 此前,周盈总是听女眷们说秦无仙长英俊好看,只是为人冷冰冰的。 曾经有幸见过秦无几次后,她觉得女眷们的话对是对,但却不全面。 因为秦无仙长的‘冷’,只针对除了苏妹妹以外的其他人。 这会儿,周盈见秦无拿着勺子,面无表情的脸仿佛有一寸寸皲裂的趋势。 周盈没忍住笑了笑。 “盈儿。”国字脸男人提醒到。 毕竟,看着别人笑,是会被对方察觉的。 周盈赶紧收回视线,“知道了,我们看苏妹妹比赛。” 在场大部分都是修士,眼力都不赖。 不管离得多远,都能认出苏苒之从台上丢下去的东西。 一瞬间,他们的脸色比秦无的还要精彩。 “我什么都不想说了,今儿就是大罗神仙来,这也只是一柄勺子。” 有人比较通透,说:“看来她是毫无准备上的台。” “嘘,比试开始了,认真看吧。” “有什么好看的,凡人估计连几个呼吸的时间都坚持不下来。” 说话的人垂着脑袋,一脸的不屑,“还不如仔细想想她下来后,我一会儿上台该用什么招数。” 话音还没落,全场大部分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紧接着所有人哗然。 因为太过于震惊,大家都顾不上小声讨论。 “我没看错吧?” “内门师兄居然输了?” “一招!仅仅一招!” “剑好快,我没看清她怎么出的剑!” “这……真的是凡人吗?” 此前一直垂着脑袋不屑一顾的人再看向台上,苏苒之却已经收了剑,抱拳说:“承让。” 她声音不大,此刻却成为了第一场切磋胜利的标志。 让原本看懂了比试结果,却依然不敢置信的人彻底震撼。 而那个一直不屑于看的人则拼命问同伴:“发生了什么?” 同伴依然处于震撼中,喃喃道:“就一招。” “一招什么?” “一招啊!就一招!”“……” 看来短时间内是问不出来结果了。 - 不止是弟子们震惊,就连长老和掌门人都瞳孔一缩。 “怎么可能!” “剑道?!” “不不不,她还没踏仙途,不算剑道,但这也有剑意了。” 大长老则喃喃自语:“世上居然真的有人可以把剑法修炼到这种地步!” 至于远在菜园的胖管事,则彻底抛弃自己的宝贝躺椅,直接往演武场赶。 他原本只是想让苏苒之磨练一下自己的剑招。 毕竟苏苒之整日练习斩风,快是越来越快,但若是遇到人刺不准怎么办。 胖管事不知道,苏苒之从小就被亲爹要求,练习过剑法准头。 精准度和快两者兼备,那完全就是非常有看头的对决了。 不看真的可惜。 胖管事跑得很快,速度跟他的体型完全不成正比。 但他要去前排,那就得从人群中挤过去。 这个难度是真的不小。 周围有人认出胖管事来,立刻便把台上月白色劲装的女子跟那日在菜园练剑的姑娘联系起来。 ――好像是同一个人?! 然而不等他们细想,台上的卢高逸缓过神来,嘴唇却还是不住的颤抖。 他拱手说:“我输了,多谢赐教。” 苏苒之回以拱手礼。 卢高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台,现在他眼前还不断的出现苏苒之向自己刺来的那一幕―― 她先一个假动作刺咽喉,自己不屑的挑开。 当时他很心烦,不懂一个凡人怎么有资格跟自己比。 就连小师妹那种天才,在自己手下都过不了三招。 而且,这个凡人还紧闭双眸,太瞧不起人了。 然而,异变突生,苏苒之被挑开的剑自下往上冒出,速度快得惊人,直指卢高逸的右眼。 太快了,以至于卢高逸躲闪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刺过来。 那时,他下意识动用了灵力来抵抗。 但最让他惶恐的是,剑太快了,还带着一股让人生不起反抗之心的劲气,居然直接破开了他的灵力盾! 要不是苏苒之收手,卢高逸知道,自己恐怕真的要瞎一只眼。 所以,这次,他认输认的心服口服。 虽然他有轻敌的成分在,甚至脚还行动不便,但他最后在动用灵力的情况下都没护得住自己,那就证明苏苒之是真的强。 苏苒之看着卢高逸离去的背影,嘴巴上自己总结着:“我刚刚只顾着进攻,没有防守,若是他用灵力攻击过来,输的人就是我了。” 苏苒之想,虽然比试上明确表明了不能使用灵力,但在真正的打斗中,她这样还是有很大危险。 “我得早点引气入体,先护住自己才是根本。” 章节目录 第 34 章 苏苒之虽然反思了自己的不足, 但她能出其不意一招制敌,就代表她自己摸索的练剑法子是正确的。 思及此,苏苒之双眸被开心盈满。 她到底年纪不大, 遇到开心的事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跟在乎的人分享。 秦无看到那一剑后眼底的惊艳还没散去, 就跟小妻子亮晶晶的眼眸对上。 有那么一瞬间,秦无感觉周围的吵闹都不复存在,自己的世界里仅剩下苏苒之一人。 她的笑容足以支撑自己的全世界。 掌门人的声音适时响起:“卢高逸与苏苒之比试,苏苒之获胜。接下来, 有切磋意向的弟子可以上台跟苏苒之切磋比试, 注意, 今日比试的规矩是不得动用灵力。” 刚刚那场比赛中, 卢高逸动用了灵力, 虽然那是情急之下的自保。 但也是不合规矩的。 尤其最后苏苒之的剑连灵力盾都给他破开, 这要是心性不坚的人, 估计都要怀疑人生。 掌门念在当时情况危急,倒是没有当着全门派弟子的面批评卢高逸, 只是在宣布时多提了一句规矩。 内外门切磋一共会持续三到五天, 前两天都是比拼武技,后面才会比试灵力修为。 毕竟内外门修为差距太大。 若是动用灵力, 外门弟子根本不是内门的对手,别说切磋了, 估计一个回合都挡不住。 但若是让外门弟子用灵力而内门不用, 大部分内门弟子又做不到自保,所以便有了如此规矩。 - 苏苒之收回目光时扫到了刚挤到前面来的胖管事, 立刻便给对方感激的笑笑。 随即她捏紧了剑, 正视自己对面七尺多高的壮汉,抱拳行礼。 “在下苏苒之, 请赐教。” “外门弟子王达,请姑娘赐教!” 秦无微微皱了皱眉,王达在外门有好战的名头,被灵力淬炼过身后力气更大,武器还是一把大刀。 对上他,小妻子恐怕不会太轻松。 苏苒之已经感受到了来自王达的压力。 这个人长得又高又壮,肌肉鼓鼓囊囊,配合着大开大合的刀法,让人无法近身。 苏苒之闭上眼睛,依靠灵巧的身姿连躲了王达几招后,自觉这么一直躲不是个办法。 “他显然不会跟卢高逸一样轻敌,用大刀把自己护的严严实实,我根本近不了身,没机会出奇招一招制敌。” “我这样来回跑,耗费的体力比王达多。再不正面还击的话,之后他找到我的破绽一刀砍来,我就要输了。” 苏苒之想,自己得接他一刀,用这一刀来估摸王达的力量,再寻找反击机会。 于是她开始靠近王达,王达果然抓住机会,一刀砍过来。 台下响起唏嘘声:“王达的刀啊,他这么一砍,我都受不了。” “王达把自己的长处发挥的淋漓尽致,小姑娘没机会了。” 然而,让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苏苒之尝试着接了王达一刀,刀剑碰撞,立刻滋出火花。 虽然王达力量占了明显优势,但苏苒之也不差,她居然真的硬生生接下这一刀。而且还凭借刀的力量,一个鹞子翻身从他刀底钻了出去。 躲开了王达乘胜追击的第二刀。 “我没看错吧?” “她一个凡人,怎么可能接得下王达的刀!” “王达的大部分灵力都用来淬炼身体了,力量在外门是数一数二的。” 苏苒之被震的虎口发麻。 她其实接在王达这一刀的时候,就给自己想好了后路,并且因为躲闪的即时,还卸去王达刀上的一半力量。 “我要是不卸力,虎口可能已经裂开。” 但就算这样,她手连带着胳膊都麻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苏苒之想,自己身体素质还是吸收了两次功德后提高了的,若是以前的自己,真的会被直接击垮。 不过,她现在也估量出了王达的力量。 可以寻找机会反击了。 跟苏苒之一样,王达也大概能摸出苏苒之的力量。 刚刚那一刀,若是苏苒之接不住,他便会立刻收刀,毕竟这只是切磋,不是拼命。 然而刀剑碰撞后,王达瞳孔紧缩,他完全不明白,一个未曾修炼的凡人,看起来还那么瘦弱,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我若是未曾用灵力萃体,绝对拼不过她。” 苏苒之没去听周围人的议论。 她双眸紧闭,全身心感受周围风的方向、风的速度,以此来判断王达的刀到哪里了。 继续纠缠了几个回合后,伴随着一阵轻柔的风,苏苒之猛地跳起,同尽全身力气,自上往下的挑开王达刀尖,剑尖威势依然不减,直指王达咽喉。 王达手里的刀也很快,向毫无防备的苏苒之砍去,同时迅速向后躲闪。 但苏苒之出剑的速度实在太快了,直接斩断吹来的风,不给王达继续躲的机会。 剑尖稳稳当当的抵在七尺多高壮汉的喉结处。 以修士的目力,凝神细看,能看到那皮肤上已经出现了丝丝血迹。但其实苏苒之的剑很稳,并没有真正割破王达的皮肤。 那血迹是被剑气伤到的。 整个演武场再次鸦雀无声。 ――苏苒之险胜! 胖管事第一个拍手叫好:“好!” 紧接着所有人都开始拍手:“好!” 王达已经把刀背在身后,但依然保持着脖颈高高扬起的姿势。 毕竟苏苒之还没收剑,他不敢随意乱动。 苏苒之不是故意这样,刚刚那一击真的耗费了她全身力气。 这会儿还喘着气。 须臾后,她收回了僵直的胳膊。 为了舒缓肌肉,她动动臂膀,在身前习惯性挽了一个剑花,随后把剑归鞘。 苏苒之抱拳,声音虽然疲惫,但有难以掩饰的兴奋:“承让!” 她额角、鼻尖都出了细汗,就连眼睫都有些湿。 原本看起来有些狼狈的画面,在众弟子和家眷眼中却成了强大的象征。 王达也抱拳:“多谢姑娘赐教,我会继续勤修刀法,期待与姑娘的下次比试。” 苏苒之笑着应答:“好。” 王达见她答应,凶悍的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一个激动直接从演武台上翻身跳下去。 对于身负灵力的弟子来说,这个高度跳下去并不难。 - 王达实力很强,并且没有丝毫轻敌,一战就让苏苒之耗费了全部精神,没办法再继续比下去。 但这一战也让苏苒之受益良多,她虽然喘着气儿,却也明白了自己练剑的短处。 ――力量太轻。 王达的力量在天问长外门还算顶尖,但遇到踏仙途后,可以给武器上注入灵力的内门弟子,这点力量完全不算什么。 苏苒之现在全力一击,大概能跟王达力量持平,但若是遇到真正踏仙途的存在,她就会被秒的渣都不剩。 “我得先提高自己的力量,这样在我踏仙途后,实力应该可以多翻好几倍。” 苏苒之给高台上的掌门和诸位长老拱手,又不着痕迹的给胖管事道谢。 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沿着台阶走下演武场。 原本下台这个环节会被绝大部分人忽视,但此刻几乎所有人都看着苏苒之。 真应了那句‘风风光光上来,再风风光光下去’。 然而她下台后没帅过三秒,就开始腿软。 秦无问:“能走吗?” 苏苒之仔细感受一下,无奈道:“……软。” 于是,秦无挺着一张没有温度的脸直接当众把她背去李嫂子那边歇着。 所经之处大家默默的后退一步,这是对强者的尊重。 还有对秦无居然会背人的震惊。 刚刚被所有人看着都不带丝毫怯意的苏苒之,这会儿被人如此近距离打量,真的害羞了。 她把脸埋在秦无背上,只想着快点去李嫂子那边歇着。 苏苒之明确的感觉到,自己埋脸的时候,秦无背部陡然紧绷。 她感觉自己的动作好像吓到夫君了。 周围议论声不绝于耳。 “他从哪儿找来的妻子,这也太强了。” “我当时以为自己会点三脚猫的功夫拿着鞭子去找她麻烦,她对我下手算轻的了……” “我觉得长老会破格收他妻子为内门弟子吧,未曾修炼都能打败王达,她进内门我真的心服口服。” 说各种话的都有,苏苒之随意听了几句便没去注意了。 不过,说实在的,如果现在真的给她机会进内门,她反倒没那么想进了。 苏苒之潜意识的觉得,天问长不是一个适合久居的地方。 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有陈若沁。 而是,这里的长老们,实力好像也不算特别强。 这个微弱的念头刚一出来,就被苏苒之压下。 她心想,还是等自己有实力了再想这些。 - 苏苒之坐在垫子上动动腿脚,说:“脱力了。王达力气好大,我费了老大劲儿才拨开他的刀。” 李嫂子不太懂修行这方面的事,她说:“可精彩了,我刚都想凑近去看,但大家都往前凑,我挤不过去。” 李大哥这会儿脸色比秦无还要麻木。 他几次张开嘴,都说不出话来。 最后才说:“王达的刀……外门没几个人能挑开的,不出意外,他实力应该在外门前十。” 苏苒之:“……”这样吗? 秦无眼尾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抹浅浅的绯红,但他还是给苏苒之回应:“嗯。” 苏苒之还是觉得很奇怪,对比了卢高逸和王达两个人,她并不觉得排除灵力修为的情况下,实力会有天差地别。 李大哥理解苏苒之的疑惑,毕竟他也觉得苏苒之跟王达的切磋更加精彩。 他说:“去年内门弟子给王达指点过刀法,那些在我们看来滴水不漏的刀法,在踏仙途的内门弟子眼中,其实破绽很多。当时好像也是那位卢仙长,几招就能挑飞王达的刀。” 顿了顿,李大哥又说:“经过一年打磨,王达的刀法显然更强了,结果还是被你找到了疏漏。苏妹子,你的眼光和实力……” 怎么说呢,好像不输于踏仙途弟子了。 况且,刚刚卢高逸也没看出苏苒之剑法的疏漏,被她一招击败。 这话李大哥不敢说出口。 苏苒之大概理解,便问道:“踏仙途,我听过好多次,但这到底代表了什么境界?” 这问题李大哥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就连秦无,在没正式踏仙途前,也不敢妄自揣测。不然只会误导小妻子。 从人堆中重新挤出来的胖管事恰好听到了这话,他说:“踏仙途境界,寿数延长一甲子,灵力可外放,可附着于武器上,也可远程控物。” 普通外门弟子,虽然可以引气入体,但并不能灵力外放。 这是他们跟外门弟子最大的差距。 顿了顿,胖管事说,“此外,最重要一点,是踏仙途沟通天地后,能够拥有灵识。踏仙途境界之人,之所以能以一敌众,便是因为其灵识敏锐,可轻易看出别人的招数破绽,并一一化解。” 胖管事说完,身后传来一声苍老的:“这……” 鹤发童颜的大长老想,这些是要给弟子自己领悟的,不应该点出来。 众人起身给大长老行礼,胖管事却头都没回。 大长老也不恼,仍对他说:“您可是要收这位姑娘为徒?” 章节目录 第 35 章 苏苒之行完礼后腿还软着, 她靠着秦无,目露愕然的看着这一幕。 ――这么说来,胖管事比大长老资历还高? 幸好现在台上已经另有一对内外门弟子在互相切磋, 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不然就凭着大长老称呼的这一声‘您’, 足以震惊掉无数人的下巴。 大长老知晓胖管事不喜欢虚礼。 他往前走两步坐在胖管事对面,然后招呼着秦无夫妻和李四柱夫妻坐过来。 李大哥一家很是拘谨,在一旁跪坐下来。 苏苒之和秦无还好,起初的愕然过后, 这会儿倒是淡定多了。 苏苒之垂眸看着自己脚尖, 她想, 大长老这话的意思是, 胖管事要收自己为徒? 可胖管事并没有说过这件事啊。 再说, 她比试完那会儿, 才刚刚想过自己不会长留在天问长。 毕竟她心里还惦记着父亲的死因, 还有秦无魔气的隐藏办法,这些她都需要行万里路来找答案。 就在苏苒之纠结自己该怎么回应的时候, 突然感觉胖管事把目光移到了自己身上。 他这边起了个头, 大长老也看向了苏苒之。 苏苒之眼帘掀开,知晓他们在等自己回应。 她坐正, 目光坦坦荡荡,说:“多谢管事教诲, 但苒之心中仍有牵挂, 无法放下红尘一心修行,唯恐辜负管事和长老的期望。” 说罢, 她起身给胖管事作揖行礼。 秦无全程扶着她。 苏苒之感觉自己说完这句话后, 大长老的目光突然黯淡下去。 等她转头看过去的时候,大长老已经恢复那慈善和气的形象。 胖管事则说:“也罢, 你我终究缘分不到。不过,你既然身在我天问长,以后有修行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他说完起身就走,宽大的袖口随着他走路前后甩动,很是潇洒豁达。 大长老看了他一眼,犹豫了半个呼吸时间,还是起身追了上去。 - 走到菜园后,大长老捏了一个隔音结界。 小心翼翼的询问:“您不继续看弟子们比试切磋了?还有一位仙人命格的天命之女,或许她才是您命中注定的徒弟。” 话是这么说,但大长老自己语气里都是满满的不确定。 胖管事瘫在躺椅上,闭目笑道:“别说天问长,就是整个大安国,都别想找一个能击败半步踏仙途境界的凡人了。” 半步踏仙途,就是说明王达现在实力已经远超‘灵满则溢’境界,距离真正踏仙途只有半步之遥。 这也侧面证实苏苒之实力之强。 胖管事唇角笑容淡去,余下的尽是无奈。 “刚刚在他们面前我为了照顾自己的面子,说我和苏苒之没有师徒缘分。其实啊,就是我不够格,她应当有机会摸索出一条适合自己的修仙之途。而不是被条条框框约束。” 大长老看着曾经很是崇拜的师兄透出无力感,安慰道:“师父临终前给我们都批了一卦,说您在今日收一个徒弟,命格便会沾染仙缘,说不定这徒弟不是苏苒之,而是陈若沁。” 胖管事笑笑:“她啊,不够格当我徒弟。” 大长老:“……”人家好歹有仙人命格。 大长老想着师父当年耗尽生命给惊绝无双的大师兄批的命―― 「二甲子后,收一徒,此后仙缘完善,修行期满,即可飞升。」 反过来理解,就是如果没有收徒,那师兄寿数尽后,就会驾鹤西去了。 大长老咬咬牙,说:“师兄,这些年来我钻研师父留下来的占术也小有心得,您不若给我三滴心头血,我拼了命也要算出您之后的仙缘何在。” 胖管事看着很开:“师弟,命里无时莫强求。” 刚说完,他突然感觉余光好像扫到对面崖壁上出现了一行字。 胖管事立马坐起来,定睛看去。 可这会儿却什么都没了。 他直接站起身,继续仔细盯着崖壁。 大长老看着师兄近乎癫狂的动作,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胖管事虽然依然什么都没看到,却好像明白了师父当年给自己占的那一卦的含义了。 “师父只说了收一徒,却没说收不收得了!” 大长老一脸懵逼,不知道这话是啥意思。 他们到底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就算胖管事没仔细学占卜之术,但也稍微懂一点行情。 胖管事知道,刚刚看到的那一行看似很中庸的字,大概就是自己的仙缘了。 这其实跟他能不能成功收徒关系不大。 主要是还是道心的沉淀和积累,以及刚刚那突如其来的了悟。 胖管事瞬间意气风发起来,再坐回躺椅上后,他拉着师弟的手提点到。 “师弟,师父临终前给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万事可占,所求皆卜。但万事万物皆无绝对,不可尽信’。” 大长老眼神中尽是迷惘。 胖管事却已经不再说上面那个话题,师弟该明白的时候,自然会明白。 最后,他非常慎重的说一句话:“记得,苏苒之绝非池中物,与她能结善缘便结善缘;结不了,也不可有任何嫉妒之心,更不能交恶。” 大长老见师兄态度如此郑重,便咽下所有反驳的话,答应了。 - 苏苒之自然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一切,她此刻已经被李家夫妇用震撼、疑惑的眼神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 她觉得自从在台上被两百多束目光扫过后,自己脸皮真的越来越厚,现在完全不带尴尬的。 结果秦无先受不了了,他起身直接把苏苒之横抱起。 低声说了句:“失陪。” 然后两人身影就逐渐消失在大家视野里。 李嫂子喃喃自语:“他们这是回家了?” “可能吧,咱们刚刚也表现的太没见过世面了,哪有这么一直盯着人家姑娘的道理。”反应过来后,李大哥自己也一脸羞愧。 李嫂子经常跟苏苒之打交道,这会儿倒是笑了起来。 “我老早就觉得秦无疼媳妇,你还说秦无只知道修炼,看看人家。” 李大哥小声嘀咕:“人家夫妻年轻又好看,这么抱无所谓。咱们这都年纪大了……” 李嫂子:“???”她说的是这个意思吗?直男真的没救了。 - 苏苒之还是第一回这样被人抱在怀里,抬眸就是秦无锋锐的下颌线和突出的喉结。 她心有所感,说:“我如果还留在天问长的话,日子恐怕不会太平静了。” 所以,她打算趁大家不注意,悄悄溜下山。 她现在有自保能力,活得不会太差。 等几年之后修炼有所成,再回来看看秦无,看看小狐狸。 毕竟,她以凡人之身打败卢高逸和王达。 就算王达没动用灵力,但她也没法解释自己可以挑开王达刀尖的力气,还有闭目就能找出他刀法破绽的能力。 这两者,唯有踏仙途的仙长们才能具备。 而她则是一个每日都在做工的凡人。 听闻此话后,秦无抿了抿唇。 苏苒之蓦然觉得他好像有些生气。 果然,一路上秦无都不带说话了。 回屋后,秦无把苏苒之放在炕上,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苏苒之不知道哪里突然得罪了夫君,她现在腿上力气已经恢复了一点,挪动到他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秦无动作停下,一双黑眸定定的看过来。 他没头没尾的说:“我们。” 苏苒之秒懂,都怪她刚刚说话主语只有自己一个人。 可这句‘我们’,难道代表秦无要跟她共进退,一起离开天问长? 苏苒之看着秦无收拾所有细软的动作,她真心实意地说:“这样会耽误你的修行。” 根据原著,秦无二十四岁踏仙途,进入天问长内门。 此后一路修行势如破竹,短短三十年便得已飞升。原本以为这是天才的起点,哪想到成了秦无的终点。 这辈子,苏苒之会努力拼命的修炼,只求护住秦无身具魔气的秘密。 但她真的一点也不想耽误秦无修行。 秦无听到这话后动作顿都没顿,依然在收拾两人的行囊。 他说:“我现在只是外门弟子,所有修行的功法和秘技都不是内门核心内容,也全都是我用评分换回来的。因此,我可以直接留书离去。” 秦无连后路都想了,自然是铁了心要走。 带着小妻子一起走。 苏苒之转念一想,反正距离秦无踏仙途还有两年。 那两人一起走暂时也是无妨的,如果以后他腻味了市井漂流的生活,随时都能回来。 毕竟,她还有方沽酒前辈这位王牌在手。 如果秦无真的必须在天问长才能修为进境那么快的话,她就厚着脸皮装大佬,去求方沽酒前辈给秦无开后门,让秦无回来天问长。 想通后,苏苒之自然得好好哄自家夫君,刚刚那些话真的伤人了。 推己及人,若是她一心想跟别人走,结果却得知那人的安排里根本没有自己,她也会很伤心。 她躺在炕上,挪动着身子,让脑袋凑到秦无跟前去,压住了秦无正在整理的细软,好声好气的哄他。 “那,我们下山后,找个风气淳朴的小镇居住怎么样?最好背靠大山,说不定还能偶遇修炼成精的妖怪。” 秦无黑眸依然毫无波动。 苏苒之跟他对视,给他做鬼脸:“我刚刚说错话了,秦无,你别生气了。” 秦无面无表情的把被她压下的细软移到另一边。 苏苒之蠕动着再凑过去。 秦无没说话。 苏苒之咬咬牙,连夫君都叫上了:“我不是故意让你不开心的,夫君,原谅我好不好?” 苏苒之说这些话的时候不自觉带了一些自己那边的方言,有种莫名的软。 尤其是‘夫君’两个字,拖了一丝尾音,就算是秦无,都忍不住破功。 他没有再转移东西,就这么微微弓着腰,视线跟苏苒之对视着。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到苏苒之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自己吞口水的声音则在耳膜上无限扩大。 秦无抬手,替她拨开脸上的发丝。 “我们一起下山。” “好。” 章节目录 第 36 章 虽说是要下山游历, 但苏苒之还是很担心影响秦无修行进度。 “你不在天问长每日听课、习武,修炼速度会不会慢下来?” 秦无长长的眼睫掩盖住里面柔和的情绪,面上看起来依然很冷。 他说:“我现在距离踏仙途只有临门一脚, 之所以不突破, 是因为心境修行还未到。在外行走练心,其实比留在天问长对我的帮助更大。” 紧接着,秦无提到自己成亲前的五年其实鲜少回天问长。 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荒山野岭度过。 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中,一方面是为了锻炼自己的反应能力;另一方面, 就是希望在与妖邪的打斗中磨练心境。 沈姑姑起初答应秦无照顾苏苒之, 就是为了报救命之恩。 毕竟, 五年前秦无曾救了从大妖爪下艰难逃生的她。 苏苒之听到这里, 用钦佩的眼神看着秦无:“能救下沈姑姑, 那……五年前你就修为圆满, 比现在的王达还厉害吗?” 李大哥说王达的实力在整个外门中可是排在前十的。 秦无揉揉她的脑袋, 说:“单说比武,我可能会险胜他一筹。但论力量方面, 五年前的我不如他。” 苏苒之重重地点头。 她表示自己懂了, 秦无五年前力量方面不如现在的王达,但如今秦无的力量比王达要强了。 只是不知道强多少。 苏苒之默默计划着:“那我们下山后得买一个大院子, 实在不行就去附近的山里比试一番,我觉得我的剑术也会越来越强的。” 秦无敛了敛眼眸, 继续说:“只可惜这次没有赢一个引气入体的入门秘籍给你。” 内外门大比的前两日是切磋, 后面则是真正的擂台比试。 比试的前十都有奖励。 秦无所修的秘籍虽然很普通,但却因为修行时发过的誓言, 不能传授给任何人。 不然他早会告诉苏苒之。 苏苒之说:“这倒不用可惜。大安国那么多修士, 他们自然有流通的秘籍。你也说过,我现在的情况是要自己修行, 不走寻常的道。等我剑术有了长足进展时,说不定自己就了悟出吸收灵气的方法。” 再说,入门秘籍也不过是介绍引气入体的方法。 试问,第一个修行的人,也是通过秘籍引气入体的吗? 既然这是可以被摸索出来的,那么苏苒之就不觉得可惜。 况且,她隐隐有种自信,那就是她真的可以摸索出适合自己吸收灵气的法子。 最合适自己的方法,才能保证吸收灵气速度最快。 - 秦无收拾行李的速度不算快。 虽然说五年来他本来就鲜少回居所,自己这边衣服除了身上穿的只剩下两套。 但苏苒之的衣服却不少,毕竟是姑娘家,裙子、劲装、短打各种款式的都有。 因为家里地方小,苏苒之的衣服和秦无的是堆在一起的。 只是苏苒之会把自己的里衣用布包起来,单独放在另一个小隔断里。 这些里衣自然是苏苒之自己打理。 秦无全程很正人君子的眼睛都不会往那边多瞟一下。 秦无显然很有外出的经验,不肖一会儿就整理出一大一小两个包裹。 小的那个很轻,只有秦无自己两套衣服和一些碎银。 大的也不重,是苏苒之的衣物和一些简单的首饰。 至于锅碗瓢盆,这些带不走,不如直接留给下一任屋主使用。 粮食和盐巴被秦无用布袋装了一小部分,万一路上没遇到客栈,可以自己生火做饭。 剩下的大半粮食则放在灶台上,顺便留书给李大哥一家自取,希望他们不要嫌弃。 苏苒之在屋子里踱了一圈,觉得收拾的差不多了。 她看着装自己衣物的那个大大的包袱,说:“不知道的人肯定以为我好富有,这么多行李。” 秦无按住她的手:“我来背这个。” “……哦。” 秦无目光也在屋子里逡巡一圈,走了几步到门边。 在苏苒之微微有些诧异的目光中,他拿了门上的工具箱,然后蹲下来把门槛上那几个浅浅的指印磨平。 苏苒之:“……”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种不妙的感觉。 然而秦无没有看她,也没说什么。 原本秦无打算趁苒苒不注意收拾好这些指印的,但今天一天他们都在一起,现在又马上要离开了,也就顾不得其他。 见苏苒之还在看着他,秦无解释:“走之前房子设施得恢复原样。” 至于多出来的梳妆台,便任由下一任屋主处置。 苏苒之松了口气,只要秦无没细问她为什么会把那里抓个坑就好。 然而秦无虽然没好意思看她,下一句话却是:“以后身体难受,我陪着你。” 苏苒之赶紧解释:“也不算痛,不是什么大事。” 秦无到底做不到跟苏苒之明说月事肚子痛的事情,低垂着眼眸不说话了。 修士的记忆力都很好,看到这个指印后,他立马就跟那次逛集市,小妻子紧紧握着他胳膊往前走联系起来了。 只不过那次苏苒之捏的并不重,秦无只当他没买凤钗小妻子不开心了。 现在想来,苒苒大概那会儿身体就不舒服了。 苏苒之见他不再看自己,完全没意识到当时自己找的肚子痛的理由被秦无又给回忆了起来。 - 最后这一点处理好后,秦无就背起了包袱,拎了米袋,把外门弟子身份木牌放在灶台上。 苏苒之把那个小一点的背在身上。 两人打算直接下山了。 苏苒之看了眼空荡荡的房屋,又转头看着天问府。眼神中略带怅然。 这一走,也不知道下次小狐狸还能不能认出自己了。 “怎么了?” “我给小狐狸道别。” 她即将居无定所,养一只灵性满满的小狐狸,难免会被歹人觊觎。 到时候若遇到强敌,首先受到伤害的很有可能是小狐狸。 苏苒之觉得还是把小狐狸留在天问长是最安全的。 再说,看过李长老对阴差大人的态度,苏苒之觉得他不会再按照陈若沁要求,把小狐狸驯成灵宠。 毕竟小狐狸也算‘下面有人’的存在了。 这么想着,苏苒之还是有点不放心。 “那就等我安顿好后,再去麻烦阴差大人,期望他们能给李长老托梦说一下这件事。” 这就确保万无一失了。 她目光逐渐安定下来,抬眸给秦无笑了笑:“我们走吧,下山。” - 两人没走下山的大路,而是由秦无带路,走了一条鲜少有人知道的小道。 如今苏苒之身体轻盈,走这种比较崎岖的险道,虽不说宛若平地,但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天问长有这么多条路可以下山,那万一有意图不轨的人想要从这里偷偷进天问长怎么办?” 苏苒之一边走,还能有余力问问题。 秦无说:“这些路只能下山,上山的话有灵力威压,除了山门那条路,其他的都上不来。” 等到彻底离开天问长地界后,秦无让苏苒之再尝试着上山。 果然,她每走一步,都感觉身上有千斤重的担子压着,而且再往前走,这担子越重。 秦无看了眼天色,拉住她,“下山吧。” “嗯。” - 从这条小路下山后,就不会经过山脚下那个颇有些繁华的小镇。 沿途反倒都是一些土屋村落。 毕竟这在天问长附近,害人的妖物不敢出没,安全系数有保证,居住的人自然也就多了起来。 秦无问:“想去哪个方向?” 苏苒之平时还是能分辨的清方向的,但这刚从一条陌生的山路上下来,满目又都是不熟悉的环境。 她还是站定仔细分辨了一番。 “南边吧。”苏苒之往村尾处指去。 她记得那天阴差们离开天问长直接往南边去了。 只是她不知道阴差下了地府还是去了城隍庙。 秦无去哪儿无所谓,跟着苏苒之就行。 村里百姓见到两人穿着武者劲装,头发高高束起,一个个又敬又怕。 苏苒之耳力好,听到他们躲在自家窗户、门后一边偷看一边小声讨论。 “他们是仙长吧?” “嘘,小点声,别冲撞了仙长们。” “娘,你说我求仙长收徒怎么样,我给他们端茶倒水……” “你这么好吃懒做,仙长看不上你。” 苏苒之唇角不禁勾出笑容。 她觉得这里的风气跟自家那边村子里有点像,虽然不怎么热闹,但大家都很淳朴。 基本上没有什么父母兄弟反目成仇的桥段出现。 果然,只要大家能吃得饱,生命安全不需要操心,幸福感就会提升很多。 各种无关紧要的争吵就能免则免。 不过,自家那边的村落会更加热情好客一点,碰到面生的外向人都会问一问‘伙计去哪儿?’,然后再给他们指指路。 走出这个村子后,苏苒之突然问秦无:“你五年来的游历生涯,有没有碰到过那种话本子中写的,仙长来到某某村,村民们热情款待,杀鸡宰牛的场景?” 秦无失笑,摇摇头。 他解释:“那种情况我听说过,如果某位仙长给久旱地区带来甘霖,或者伏诛一直作乱的妖物,百姓们是会自发杀鸡宰牛的感谢。” 苏苒之懂了。 她和秦无漫无目的的朝南边走。 打算彻底走出受天问长‘管辖’的地界后再做休息。 两人身体素质都不错,可以连续走两三个时辰都不带停歇的。 - 就在两人走了一个多时辰后,天问长这边,午时一到,弟子和家眷各自回家吃饭。 李家夫妻这边不同于来时的与秦无夫妻结伴同去,回来时身边跟了一大串不太熟的同门。 “李嫂子我来帮你拎着食盒。” “李大哥,秦夫人这么厉害,你们此前知道吗?” “也不知道秦夫人喜欢什么,我这边有些胭脂水粉……” 不只是他们,李四柱在看到内门陈管事也过来了的时候,额角直接一跳。 陈管事没有再板着脸,反而笑着说:“经此一役,秦夫人肯定要同其夫君双双进内门,运气好还能被李长老收为弟子,这可是无上荣光,我得去给两位报一下喜。” 李嫂子正准备说‘比大长老都厉害的管事收徒苒苒都没去嘞’,就被李大哥拉了一下胳膊,李嫂子瞬间把这句话憋回去。 几家欢喜几家愁。 陈若沁委屈的跑到天问府后院,坐在地上,面朝着关押强大妖兽的深渊,拔了草往底下扔去。 卢高逸追过去。 陈若沁就更委屈了:“为什么他们都说师父要给我再收一个小师妹啊,我一点都不想要小师妹。” 天问长所有长老中,就属李长老最强,他的弟子们也最厉害。 所以不明真相的大家都默认苏苒之会被李长老收在门下。 卢高逸坐在她旁边,面露怜惜。 他到底是看着陈若沁从小不点慢慢长大的,照顾她已经成了本能。 “别担心,我试探了师父口风,他没有要再收徒的意思。咱们院子不会住进其他人,小狐狸也是你的。” “真的?” “真的。”卢高逸点头。 他没有说,师父原话是苏苒之这样的,以后恐怕会以剑入道,天问长修习灵气的法子不适合她。 若是现在就强行让她按部就班吸收灵力,放弃剑术,反而会埋没了她的天分。 泯然众人。 卢高逸听到这里的时候很惊讶,他询问:“那师父的意思是,苏苒之下山去另求师门才是最合适的吗?” 李长老又摇头。 “我从未见过有以剑入道的修士,所有传闻不过是书上得知的。苏苒之以后,恐怕得自己摸索,走自己的道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没有避开其他长老。 大长老听完后,心中郁结突然打开。此前他一直因为师兄没有成功收徒而难过。 却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算命、算运大半生,却还是执念太重,始终离不开‘占卜’二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啊! 不可强求。 章节目录 第 37 章 当一群人簇拥着李家夫妻走到秦无和苏苒之屋子门口时, 正主已经在羊肠小道上跋涉了一个多时辰。 两人体力和耐力都很好,看似是普通人走平地时的步速。 但在累计了足够的时间后,两人所行路程便不算短了。 眼瞅着到了午时, 秦无和苏苒之走到他们沿途经过的第四个小村庄。 敲开一户烟囱里冒烟的人家的门, 用四个铜板买了两块大饼。 “用不了,三文就够了。” 苏苒之依然给了四文,笑着说:“还有事情要询问当家的,敢问往南走, 最近的村镇大概有多远?” 那男人的说:“南边, 远着嘞!走一天都看不到房屋。倒是往北走有仙山天问长, 两个多时辰能走到, 那里有仙长庇佑, 繁华热闹着。” 说罢, 非要给他们拿了几块腌萝卜, 可以卷着吃。 苏苒之谢过后,接过主人家的饼子和萝卜, 便辞行离去。 吃的时候, 苏苒之说:“就算我们的速度比普通人快半分,一下午的时间也走不到下一个村镇。” 恐怕只能在荒郊野岭风餐露宿了。 秦无看着苏苒之买饼子、问路的动作一气呵成, 眼眸里闪过一丝惊叹。 此前,他从没想过下山历练还可以这样。 他都是不分方向, 不论天气, 只往荒无人烟的地方走。 他随身准备的钱,不过是偶尔打尖住店换洗衣服要用到。 苏苒之见秦无没反应, 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秦无回过神来, 接了苏苒之手中的这明显很粗犷的卷饼,往嘴巴里塞去。 不得不说, 这样的游历好像更加有滋有味一点。 - 苏苒之此前没吃过这么大块的腌萝卜。 但农户人家的饼子都是粗面,里面还掺着糠皮。 若是配一口腌制的酸爽入味的大萝卜,简直把整个人胃口都调动起来了。 既然选择了出来历练,那就得把所有叫苦声自己咽下去。 不然,在天问长当一个娇滴滴的金丝雀不好吗? 秦无见她被萝卜酸的眼睛眯起来,嘴巴上还在夸‘好吃’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出来历练,就是要这种心态。 苏苒之吃完后,见到两位挑着水桶往村子里走的汉子。 “现在这水也越来越难打了,什么时候下雨啊?” “实在不行咱们就去天问长那边打水,那里有溪流,只是来回要走四个时辰。” 苏苒之走过去,问道:“敢问各位大哥,你们可知往南走多久就能见到村镇?” 之前给饼子的店家只知道走一天啥都没有。 所以苏苒之想多问几个人。 两个大汉看着苏苒之和秦无的打扮都不像普通人,更别提两人还配着剑。 原本隐隐想到的不该有的念头也赶紧打消了。 回答道:“听说往南走几个月,有淮明府……但咱这不是官道,很容易走岔。顺着这条路再往南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没路了,在山沟沟里迷路,那可很难走出来啊。” “这条路我走过,大概走两天吧,那边就有个镇子,叫扶山镇。但我现在也很难辨认出路来,你们一定得走正南方向。” 苏苒之不确定自己算不算有了踏仙途境界的灵识。 但她能细致的根据这两人的神色和语气分辨出他们大概率没说谎。 苏苒之得知了两个地名后,给两人道谢。 她看向秦无,秦无顺手捏了一个凝水决,两位汉子原本只有半桶的水立刻便满了。 当两个大汉感觉到肩膀上担子变重的时候,苏苒之和秦无已经彻底走远了。 他们吃惊的看着水桶里多出来的水,尝试着喝一口,跟往常打的水味道没有任何差别! “神仙?” “咱们遇到仙人了!” 此前卖饼还送了腌萝卜的当家的听到他们呼声,也出来问:“发生什么事?” 两人边把遇到秦无和苏苒之问路,回答后便发现两个人挑的四只水桶里的水全都满了的事情一字不漏的讲了出来。 “神仙啊,绝对是神仙!” 卖饼的男人听完后立刻往北跑,去追自家拿了钱准备买点饴糖回来的妻子了。 女人跟着他往回走,听他说村里挑水汉子的事情听的眼睛都瞪大了。 “真的?这钱是仙人给的?” “还能有假?村里的二狗子说了,他们挑水回来的路上遇到俩仙人,一男一女,可不就是买咱们饼子的嘛?咱们村最近缺水缺的厉害,他们俩打回来的四桶水,满满当当的。” 女人震惊,手心里的四个铜板感觉十分重要。 “这可是仙人给的钱,珍贵着呢。不能被别人知晓,回家就好好存着。” 不然指不定会不会有坏心思的人来偷。 男人说:“我知道,你别嘴碎吹出去就行。” “你也别喝酒时乱给别人说。” 他们不知道,这几枚铜钱,还真的在两年后,帮了全家一个大忙。 - 与此同时,天问长。 李大哥在门口喊了好几声:“秦老弟,大妹子……” 全然得不到回应。 直到有人说:“门底下好像有一张纸……” 李大哥上前一步建起那张被压了一半的纸张。 原来是一个信封,上面端端正正的写了六个字:“留书于李四柱。” 这是秦无的笔迹。 原本他们打算把这封信留在灶台上的,但最后担心大家遵守礼节不会进门,就压在了门下。 李大哥拆信读信的功夫,李嫂子站在旁边瞄看到第一行‘我同内子今日离开天问长,放弃门派弟子身份……’ 她赶紧把门悄悄推开一点点缝,凑上去一看。 震惊道:“真的,屋子空了。” “什么?” “什么意思?秦无和苏苒之走了?” “可是他们能成为内门弟子的!秦无在外门实力也是顶强的。” 李嫂子索性直接推开房门,目瞪口呆的看着被打扫的干干净净,没有丝毫居住痕迹的屋舍。 李大哥快速扫了一眼留给自己的那封,下面还有一封是秦无的辞呈,他直接递给陈管事。 陈管事脸色险些绷不住,他原本是打算来道喜。 顺便给之前不经苏苒之允许,就用灵力震开她家屋门道歉。 哪想到等来的居然是人去屋空。 李大哥来不及去收拾秦无一家留给他们的粮食和简单日用品。 他看向陈管事,憨厚木讷的脸上带着明显的不知所措。 只能按照信上说的:“秦无说他的身份木牌在灶台上,婆娘,拿、拿过来给陈管事。” 李大嫂应声,立刻去拿。 在场大家的心情无比震撼,这空屋子给所有人的视觉冲击简直比早上看到苏苒之单挑赢了卢高逸和王达都要强。 “我……我还想请秦夫人指教一下我的剑术。” 也有女眷说:“之前我说过秦夫人坏话,这次还想道歉的。” 但所有的打算都落了空。 秦无和苏苒之真的彻彻底底的离开了天问长,连弟子木牌都直接上交了。 卢高逸原本也打算等脚伤好了以后,再去跟苏苒之切磋一番。 这次他定不会轻敌。 哪想到,等来的是苏苒之和秦无下山离去的消息。 - 胖管事这边,还是掌门来找的他,才得知了这个消息。 虽然大长老有提点过他最好要跟苏苒之结善缘,但掌门要统筹一个门派所有事情,难免思虑甚多。 “您看,我们就这么放苏苒之走吗?” 胖管事道:“她本不是我天问长人,怎么叫放她走?她自然是想走就走了。” 掌门噎了一下,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事情:“此前,苏苒之和两名女眷去荒山做诱饵,所滴之血可以扩大大长老求救符灵气圈三倍。她、她这是往真仙修的路子啊!” 那日他只让赵美玉和周盈滴了血,唯独放过了指尖没有任何伤口的苏苒之。 现在想想,可能是苏苒之跟踏仙途境界的能力一样,伤口可以快速恢复! “还有,她没有灵力修为,便能有强大的恢复力,洞察力,还有力量……” 掌门说:“我知道,我们得与她为善,但这跟我们留她在内门不冲突。她本来就是我门派弟子之妻,我门派也会竭尽全力培养她,就算无人指导,我门派藏书、丹药资源也是很多,尽管给她用。” 作为掌门,他必须为门派的未来发展着想。 “我只是希望她修有所成后,带给门派无上荣光,成为大安国最富盛名的仙道门派。这样才会有源源不断惊才绝艳的弟子前来。” 而且,门派气运旺盛的话,飞升的弟子也会更多。 运气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本就是天道给芸芸众生的恩赐。 不然,也不会那么多人想要沾染好运,或者祛除霉运了。 掌门说了许多,正万分期待的等着胖管事回答。 但胖管事那边一直没吱声,掌门以为他在深思熟虑。 过了好大一会儿,掌门依然期待的问:“您也跟我看法相同吗?” “呼――呼――” 胖管事睡着了。 掌门:“……” - 苏苒之和秦无自然不知道这段对话。 如果知道,苏苒之恐怕也会表示无奈。 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喜欢被束缚的人,如果真的被强迫留在天问长,她恐怕都会跟方沽酒前辈一样,修为很难寸进了。 苏苒之跟秦无中午吃了饼子,一下午走的全都是荒无人烟的小道。 荒野间分辨方向很难,尤其这还有许多山下破。 一个不注意,可能就走错了方向。 秦无和苏苒之方向感都算不错。 但就算这样,他们也不敢闷头凭感觉走。 都得走一段停下来分辨一下方向,然后再举步。 这对秦无来说,是一个全新的体验。 此前他都是不怕危险,随便走的。遇到过蟒蛇,也从虎妖口中逃过生,甚至有次最危险,遇到了一群狼,追了他三天。 像现在这种有规划,有目的的走,秦无是从来没体验过的。 虽然行进速度比随便走要慢很多,但却让秦无感觉很踏实。 尤其夜晚躺在地上,看着天空繁星。旁边还有篝火噼里啪啦的声音。 最重要的是,那个能让他心安的姑娘就坐在旁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挑着火堆。 秦无隐隐约约感觉,自己踏仙途心境的壁障,好像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这种灵感虽然只是持续了须臾,但秦无知道,自己距离突破,应该用不了几年了。 果然,自己此前试炼的方法是不太对的。 秦无突然出声,说:“苒苒。” “嗯?” “往南走,要去哪儿?”此前他一直不关注这个问题的。 “很远吧。”苏苒之说,“在我的计划中,我们先路过城隍庙。然后……去当年导致我雨天眼瞎的水潭看看,我想,在那里应该会有新的收获。” 章节目录 第 38 章 在荒野露宿对苏苒之而言是一种神奇的体验, 第一晚她完全兴奋的睡不着。 这也是人之常情。 夜色下,远山此起彼伏的绵延成一片,虽然看起来黑洞洞的很是可怖, 但苏苒之心里一点怕的意思都没有。 她的剑一直在手边。 若是有妖物想要为非作歹, 那也得先打过她再说。 见她精神依然亢奋,秦无难得出声提醒:“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两人今日仗着身负修为,傍晚还抹黑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停下来歇息。 晚上可得休息好了, 不然明儿恐怕就会觉得很累。 苏苒之重重点头, 她躺在秦无身边, 看着漫天繁星低垂, 眼眸里充满了惊艳。 她问出一个自己深思熟虑很久的问题:“飞升了的仙人们, 都是住在天上的吗?” 这个问题秦无也不知道。 他说:“已经有千年没出现过飞升的仙人了。” 这些年来市井上流传的关于‘仙界’的话本, 也大半都是百姓们杜撰出来的。 “他们也不会下凡吗?” “没听说仙人下凡, 但却有‘真仙’的记载传出。” 苏苒之忍不住皱了皱眉,她觉得这是一个悖论。 都没听说过仙人下凡了, 怎么还会有使万法强、万物生的‘真仙’存在? 人, 就算是修炼到极致,在未成仙之前, 最多也是被称为‘真人’。 只有仙才有资格被称之为‘真仙’。 秦无给她解释:“那些关于真仙的记载都是千年前流传下来的孤本了,或许千年前真的有真仙存在吧。” 千年来没有过仙人飞升, 对修士来说, 本就是修行文化出现了断层。 秦无又说:“‘真仙’说法之所以能流传下来。是因为大家知道了真仙很厉害,因此, 古往今来, 才有很多人想往修‘真仙’的方向修行。” 这些人,无一例外, 都是惊才绝艳之辈。 只是自后好像都没了音信。也不知道是在哪个山头潜心静休,还是坐化了。 苏苒之听到这里,便放弃了寻根究底的想法。 看来,在自己实力到达这个层次之前,是接触不到其中辛秘的。 苏苒之最后问了句:“你想飞升吗?” 成为千年来飞升的第一人。 秦无偏过头回看她,说话没有丝毫犹豫:“没想过。” 他的人生,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缘法到了,自然会有结果。 苏苒之没再说了。 沉睡前,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秦无一定要一直好好的啊。 原著中提到的那些糟心的事情,最好一件都不要发生。 -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苏苒之第二天醒来时,满脑子都是原著《大道仙途》的剧情。 且不说陈若沁这位典型的娇气又好运的女主。 单单说原著中自己的命运。 苏苒之印象中,是在两年后内外门弟子比试时,她被人发现与其他弟子有染,这才被逐出天问长的。 虽然苏苒之觉得,以自己的性格的然不会做出背弃秦无的事情。 毕竟,就算她跟秦无没有夫妻之实,也还有夫妻间的情分在。 但难免会遭人诬陷。 “我现在提早两年离开了天问长,算是规避了所有剧情。”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原著剧情跟天道并不是一码事。 毕竟天道不让人她把眼睛的事情说出口,那就是真的没法说出口。 而原著则没有这么强大的约束力。 除了此前让她必须去土地庙外,其他好像就没有强行走过剧情。 有这一点的印证在,苏苒之就更有信心帮秦无寻找隐蔽魔气的办法了。 还是那句老话,事在人为。 秦无见她起了后坐在原地没动。 用凝水决唤出小小一捧水,给苏苒之就着洗了脸。 这样清醒的快。 见秦无又重新装了两竹筒的水,苏苒之有些惊讶:“现在我们还不渴,背着水上路,行李会更沉一点,还不如到时渴了再凝水。” 秦无解释:“凝水决的使用有限制。因为,这些水不是无缘无故‘变’出来的,而是把附近的水凝了来。” 因此,天问长那边凝出的水会更加甘甜; 而昨日给那几个汉子凝的水则是他们常喝的口感。 这都是会被周围环境影响的。 “若是走到深山老林,那里的水大部分都属于妖物、灵木所有。若非生存必须,凝了那里生灵的水,很有可能被追杀,或者沾染灵木业障,得不偿失。” 秦无给苏苒之看自己今早凝出来的水,“这里的水已经开始泛黄了,再往前走一天,若是还看不到村镇,那里的水指不定就不能妄自凝起了。” 而秦无昨日路过村子时,之所以没有给自己凝水。 就是因为村子里的水,当地百姓都不够用,自己还是不要跟他们抢了。 苏苒之听完这些,真的长见识了。 “原来是这样。” 两人继续往正南方向赶路。 他们俩也是艺高人胆大,反正自己有吃的、有辟谷丸,总不至于在荒野里出不去。 - 于此同时,天问长。 距离钦天监国师隔空贴放皇榜说‘天子寻亲’已经过去四日有余。 稍微远一点的能人异士也赶到了天问长附近。 当然,那些实在太远的,这会儿依然还在半路上。 就跟读书人考科举一样,为了去府城、京城考个试,经常赶路几个月的。 虽说大部分人一心求仙,并不怎么看重功名利禄,但……皇榜上给出来的赏赐实在是让人难以拒绝。 「若寻到天子亲人,赏郊祭大典与天子同登高台。」 看似平淡无奇,还没有一点实质性奖励。 但郊祭大典可是陛下亲自祭拜天地。 那绝对是一年里国运最雄厚的时刻。 大家虽然看不到浩然升腾的紫气,但对于修士来说,紫气浓郁到一定地步,是可以助人突破的。 这简直就是莫大的机缘! 因此,不管是牛鬼蛇神都出来了。想要替天子寻到这位不知是男是女,不知年龄几何,在雨天却会一场亲和的亲人。 甚至连当地官府都出动了。 皇家和各种民间修士的界限分得很开,想要组织百姓,那必须得依靠官府。 修士想要单独帮几个人度过难关,比如说救几个人的命,这自然是可以的。 但若是想挑战皇权,那紫色的贵气也不是说说而已。 经过长时间讨论,县令和修士们终于商量出一个对策。 ――直接张贴告示,希望周围百姓自觉自己在雨天有亲和特性的来府衙一趟。 若是真的亲近雨天,自有重赏。 “直接让他们在雨天用凝水决不就得了,在雨天,我们这种未曾踏仙途的凝聚个一盆不是问题。谁要是能凝聚三盆、十盆,这不就是亲雨了吗?” 但也有人反驳:“万一天子亲人是个未曾修炼的凡人,咱们这么要求岂不是在为难人。我更感觉你那是亲近水、而不是雨。” “那……那就一个个问吧。” 于是,大部分人都围在府衙等周围百姓说自己到底怎么亲近雨天。 “我叫张三,一到下雨天就困。” “下一个。” “我,我雨天就想尿尿。” “……” 第三个说的还算靠谱一点。 “雨天过后,我、我路过水坑,都感觉里面有东西,我都要停下来看看。” 身后的邻居举报她:“她就是照镜子,我知道。” 他们在这里忙的热火朝天,接连找了四日,几乎把周围百姓都要问完了。 但真正亲雨的人还没找到。 而且,现在大家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万一那位真正亲近雨天的人,并不想沾染皇权,不过来府衙怎么办?” 一个小眼睛的修士说:“那咱们就各凭本事找人啊。” 反正这张皇榜又不限时。 这个念头刚一出来,县衙这边便出现了另一张皇榜。 「不再寻此人,要请劳烦的诸位参加郊祭大典,可立于百官之末尾。」 “???” 这是无差别给奖赏的意思吗? - 其实拼命了都想找到天子亲人的不止是修士们,还有当今天子本人。 国师之所以改变念头,还是因为天子多问了一句―― “国师,您算出来卦象的意思,是朕还有亲人遗落在外?可是那传说中贵不可言的仙人?” 总所周知,历朝历代文武百官都会求陛下绵延子嗣。 毕竟这九五至尊的龙气,还得传下去。 若是龙气断了,那大安国气运就会受到影响。 旱涝灾害、虫灾瘟疫都是常有之事。 若天子不德,不心系百姓,国运也会受到影响。各种天灾不绝,便会有无数人揭竿而起,想要换另一位贤明的君主。 因此,一国之君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位子。轻易动不得。 钦天监的职责,便是守护国运。 偶尔还会要求皇帝亲自祈求风调雨顺、粮食丰收。 国师老道长听到这句话,叹息着摇头。 “我算出陛下亲人,是偶有所感,待我回去,仔细算陛下所求之事。” 如今,皇帝等这个消息四天了。 老道长好不容易睁开眼睛,派人去请陛下。 皇帝得到消息后,连手上的奏折都放下,立马赶去钦天监。 如果真的有仙人,那他一国之主,天地之子,应当也有成仙的机会! 皇帝来时,国师房间里一反常态的烧着浓郁的香,他刚进去,差点被呛到直接出来。 但皇帝因为太想知道答案,还是进去了。 老道长说:“辜负了陛下的期望,他/她的命,老道我一丝一毫都看不透彻了。”再想深究,便会被天道反噬。 皇帝震惊:“难道是因为仙人命格太贵?” 老道摇摇头:“仙人命格,老道我还是可以一算的。” 毕竟一个小仙人,是抵不过国运的绵延与福泽的。只有真仙,才是真正的算不得。 “这位,恐怕不是陛下命中注定那位仙人。仙人命格之人应当暂时还未出现,若是有了消息,老道定当第一时间禀告陛下。” 刚开始皇帝觉得屋子呛,现在呆久了,他隐隐感觉自己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腥甜气息被熏香掩盖着,味道很淡,淡到皇帝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可是,他还是隐隐感觉到国师面色似乎很是苍白。 皇帝听说过强行勘测天命是会被反噬的。 他有些懊悔:“朕不该劳烦国师如此之大事,朕回去就为国师祈福,望国师安康。” 国师神色淡然:“老道身体无碍,陛下当以国家社稷为重。最后,还请陛下最好不要特意去寻贵人踪迹!” 说罢,他当着皇帝的面改了皇榜。这才有了修士们拿到的第二份皇榜。 皇帝当时没说什么。 见国师有逐客意思,道谢后起身走了。 回去路上,他喃喃道:“朕遗落在外的亲人中有一位命格贵到国师都不能算,那……”那如果认回来,大安国气运是不是能多绵延数百年? “陛下,可要多安排人去找?”大太监几乎是陛下肚子里的蛔虫,直接询问道。 作为当权者,他们虽然信命,但却更加自命不凡。 “嗯,悄悄地、私底下把朕在外游历时宠幸过的女子都仔细盘问一番。” “是。” - 苏苒之和秦无这边又走了一个上午,日头最强烈时,远远便看到一个小村的轮廓。 刚开始轮廓还有些虚,仔细看去,便清晰无比。 苏苒之心里隐隐有种异样的感觉。 她仔细算着:“昨日午时那人说往正南方向走,不到两天便会看到一个叫扶山村的地方。咱们脚程比较快,再加上昨日傍晚依然在赶路,这么算来,时间好像也差不多。” 秦无点点头。 见秦无点头,苏苒之压下自己心中那股奇怪,说:“这么算来,再走一个时辰左右,就能到这个村子了。” 秦无神色谨慎,毕竟这些地方他也未曾来过。 小心驶得万年船。 就在两人差几里路就能走到扶山村的时候,秦无尝试着用了凝水决。 果然,在这里能轻松的凝到不少水。 人烟荒芜的地方水也少,若这是妖物的幻境,那么定不会有这么多水。 毕竟周围环境是骗不了人的 苏苒之和他都尝了一下,见水质没问题,便放下心来。 “应该真的是一个小村落了。” 苏苒之伸了个懒腰,唇角露出笑容:“今晚可以洗澡了。” 只不过,可能要打扰一户人家借空房一晚的。 苏苒之想:“若是能到附近府城,我们最好拿到一份附近的官道路线图,这样就算咱们走山路,也不担心迷路了。” “之后去府城?” 苏苒之点点头:“城隍庙一般只有府城才有,小镇子上的很少。” 他们都不知道,在他俩提到城隍庙的时候,几里外村口的槐树突然小幅度晃了晃。 章节目录 第 39 章 苏苒之如果出来游历的久了, 可能会更相信自己心中隐隐约约的预感。 那会儿她应该会明白,修为越高或者灵识越敏锐的人,对未来会发生的好事、坏事大概都有那一点点预判。 以便作出反应来迎接好事, 或者规避灾害。 但她现在刚下山, 再加上身边秦无这么可靠的朋友都说这个村子没问题了。 苏苒之自然也不会因为莫须有的预感而跟他唱反调。 更别说,昨儿经过最后一个村子的时候,那个人说过这里有个扶山村来着。 所有的一切都证明这村子大概是没问题的。 苏苒之和秦无走到村口时,能清楚地看到那里栽着的高大槐树。 两人对槐树都没多大反应。 虽然曾经有志怪话本写过‘槐树招鬼’, 但绝大部分百姓其实都觉得槐树与科举吉兆相关。 甚至很多文人都会在院中栽两棵槐树。 像这种村口栽着槐树的, 大概率是此村中有人科举高中了。 果不其然, 苏苒之眺望过去, 能看到槐树下立了一个碑, 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 但这碑一看就不是墓碑。 “应当是举人立碑。” 秦无自七岁起就没怎么在俗世生活过, 不太了解科举制度。 他跟着苏苒之走近了,苏苒之端详着上面的字, 半猜半看的念给秦无听。 “宏庆十三年已卯科第四名举人梁……立。名字实在看不出来了, 不过这是二甲第一名的传胪大人立的碑。” 苏苒之说,“村里出过这么有学识的大人, 氛围一定很不错。” 说着,他们俩就往村里走去。 苏苒之说:“不过宏庆年, 都是上一任皇帝的年号了, 那会儿我还没出生。” 他们俩在村子里绕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恰好看到一户人家低矮的围栏里走出一位老太太在喂鸡。 苏苒之等老人看过来的时候, 询问道:“老人家, 请问这里往南走多远,能有其他村镇?” 老太太年纪虽然大, 但身子爽利,被围栏挡着,看不太清她的腿脚。 她态度很和蔼,说:“往南走啊,正南方向只剩下山了,年轻时我跟姐妹们还去翻过那山,可惜一个姐妹被狼叼走,后来我们便没走过那条路。” 老太太思考了一下,好像想起了老早之前的记忆,说:“我儿科举走的是东南方向,他们说走陆路十几天,再坐船三四天,就能到淮明府了。那儿可是府城,热闹着呢。” 苏苒之道谢。 “多谢您。” 刚刚苏苒之和秦无走完整个村子,发觉每家每户大概都有男女老少在。 就算男人们这个点可能出去干活了,但女人们正在洗的衣服中很明显有男人的衣服。 如果为了苏苒之方便,住在老人家里最好。 不过,老人家里似乎就她一个,院子里也没有晾男人的衣服。 听老人的意思,儿子可能考科举去了。 苏苒之觉得自己和秦无去叨扰老人,老人指不定会不放心自己的安全。 毕竟一个老太太,是没办法跟两个身子骨壮实的青少年比的。 最后,秦无跟苏苒之商量后,随缘敲开一家房门:“打扰了,请问姐姐家可有空房,能否容我和夫君借住一晚?我们明儿个就出发。” 说完,她还准备了二十个铜板。 然而女人直接关上房门。 秦无听到里面有小孩哭啼的声音,说:“可能是家里有孩子,不方便。” 苏苒之笑了笑:“我知道,我不会因为一个拒绝就气馁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和顾虑。” 总不能要求世上人人都对自己笑脸相迎。 第二户人家是秦无敲门询问的。 女主人看着苏苒之还好,看到秦无就摇摇头:“我夫君外出今日不回来,我不便收留外男。” “多有打扰。” “帮不到你们,抱歉。” 最后,两人被村口一户人家收留了,旁边就是那棵槐树。 主人家很心善,厨房借给他们随便使用。 苏苒之和秦无煮了点粥,喝了后给人家洗了锅。 下午又踩点了村子附近的几个方向。 确实如老太太所说,东南方向应该是淮明府,虽然看不见官道,但隐隐能听到车马声; 往正南方向再走两天,应该能走到那层层叠叠又巍峨大山的山脚下。 但那山看着就给人压力,山中指不定藏有大妖。 苏苒之和秦无傍晚回去后便讨论接下来的行程。 吃过晚饭,苏苒之盘腿坐在炕上,跟正襟危坐的秦无分析。 “看样子那山中是有我们惹不起的存在,而我既然想找城隍庙,淮明府确实是最合适的。” 小县城中有城隍庙的概率不大,除非县官特别推崇城隍爷。 一般情况下,只有州府级别的城里才会坐落城隍庙。 但若是淮明府城隍庙里坐镇的不是当时安排那两位阴差的老爷,那也只能等下次了。 苏苒之也不是必须要现在给阴差大人们答谢。 缘分没到的话,只好慢慢等。 她说:“总之,我们现在去闯那座山是不太合适的。” 秦无同意苏苒之的看法。 临近睡觉时,他再去检查了一遍房屋门窗,这才躺上去休息。 - 睡到后半夜,苏苒之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她只觉得周围凉的惊人,好像置身于冰窖里一样。 这种感觉完全不应该出现在夏季的夜里。 苏苒之登时清醒过来,她想,难道是遇到仙人跳了,被村里的人给阴了? 她睁开双眸,秦无不知何时已经不在身边。 伸手摸了摸,入手还有温度,应该是不久前出去的。 “我怎么会睡得那么沉,秦无出门都不知道。” 不过,现在也不是懊恼这个的时候。 而且这会儿明显情况不对,说不定她刚刚睡得那么沉,就是因为有妖邪在暗中作乱。 苏苒之拿起剑,下炕穿好鞋子。 她下意识的看向自家包裹,里面果然被翻的乱糟糟的。 苏苒之伸手一摸:“凤钗不见了!” 所以秦无刚刚追出去,是因为他发现有人偷凤钗? 就在苏苒之惊疑不定的时候,她这个屋子传来了诡异的敲门声。 “笃笃笃――” 外面没有一丝脚步声,也没有呼吸声,这敲门声…… 苏苒之二话不说拔剑出鞘。 可门外敲门声还在继续,看起来十分耐心。 过了好一会儿,敲门声消失,伴随着一声叹息,苏苒之面前蓦然出现了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灵体,女的。 穿着淡黄色衣裙,头发乌黑,眉目间夹杂着淡淡的愁绪。 只有一双眼睛是浓绿的,透过窗外的月光,看起来很是}人。 苏苒之把剑横在身前,默默召唤体内的功德。 面前这个肯定不是善茬。 很可惜现在没下雨,不能望气,不然苏苒之面对这玩意儿的胜算能高一点。 但就算是现在,她也没有退缩的道理。 苏苒之比耐心就没输过,她刚刚没开门,这会儿也不先开口说话。 而是随时警惕女鬼出手。 虽然面前这玩意儿很可能不是鬼,但因为她神出鬼没的,姑且先称呼其为女鬼。 “你带着她的凤钗,身上肯定有她的血脉,你把我的梁郎藏哪里去了?!” 女鬼到底先忍不住了,厉声质问道。 同时,眼眸中淌过两行墨绿色的泪水。 夜色下,看起来像两行血泪。 “姑娘冷静,我不认识什么梁先生。这凤钗是我逛集市时候买的,我夫君也知道,你应该知道我夫君去哪儿了吧?” 原来是找错仇人了。 苏苒之一边解释,同时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巧言令色,最毒妇人心!” 女鬼说完这句,直接七窍流血,同时,从她的七窍钻出来很多叶片和枝干,直接朝苏苒之这边袭来。 苏苒之目瞪口呆。 这难道是村口那颗槐树?梁郎……对,槐树下的举人碑的主人,不就是姓梁吗! 但面前这槐树精显然听不进去她说话,满身像人骨一样的枝干不分青红皂白的全部朝她这边涌过来。 苏苒之见那树枝把房间里的桌子直接穿透,不敢恋战,用剑斩破窗户,直接翻身出去。 月色下,苏苒之这才发现,曾经的村子全都只剩下残垣断壁。 空气中散发着浓郁的烧焦了的味道。 苏苒之不笨,既然知道面前这是槐树精,那么肯定不会再往村口去。 毕竟村口是她的老巢。 根据她看话本子的经验,知道这种草木成精,都离不开自己本体太远。 于是她二话不说就往村外跑。 槐树精似乎被激怒,满身枝桠像鬼手一样的跟在她后面。 苏苒之跑的速度到底比不上槐树精追的速度,她得不断的抬手挥剑,斩断那些冲上前来的枝桠。 但因为所有的枝桠太过于繁茂,苏苒之一剑难挡无穷尽的枝桠。 当她被一根树枝缠住脚踝的时候,立马就有更多的树枝缠绕过来。 苏苒之斩是来不及的。 而她心心念念的功德在这会儿终于有了动静。 就在槐树精以为缠住脚踝,就可以把苏苒之拽回来的时候。 苏苒之的功德流淌过脚踝,之前缠住苏苒之的枝桠瞬间全部粉碎,苏苒之也得以重新逃。 这种直接粉碎跟苏苒之用剑砍断仿佛不是一个等级。 槐树精发出一生凄厉的叫声。 她现在知道苏苒之厉害了,但她的攻击却越来越凶、越来越狠。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我就算是死,我也要跟你同归于尽!你还我梁郎的命来!” 突然间,铺天盖地的断枝齐齐化成利刃,往苏苒之这边刺来。 这样,功德肯定不够用! 苏苒之把剑几乎舞成了剑影,也挡不住这么多、源源不断的攻击。 “不行,我不能死!我还没找到秦无!” “而且我这要是死了,还是枉死的,下去后都没脸见爹爹。” 苏苒之一边抵挡着攻击,一边思考自己能自救的方法。 ――引气入体! 只有开始修炼,才有可能抵挡住槐树精的攻击!说不定还能配合着灵力和功德,一举将槐树精击倒。 她闭上双眼,听着风的方向,风会告诉她枝桠从哪个方向袭击而来。 风、风也会裹挟着无尽的灵气! 就在生死的须臾之间,苏苒之突然头脑一片清明。 她依然闭着眼睛,但是眼前却出现了不断袭击而来的被削尖的树枝,这要是被扎到身上,一下就能死人的。 苏苒之来不及思考这跟自己雨天‘闭目可视’的能力好像一样。 她只感觉到周围灵力不断的涌进身体,那些枝桠来不及靠近她,就被汹涌的灵力压成了齑粉! 苏苒之进入到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 她依然拿着剑,双目紧闭,但这会儿对外界状态却感知的比睁眼还要清晰明了。 甚至连那放弃抵抗,不回自己本体、而是瘫倒在路上的槐树精的所有情绪都全部‘看’到了。 但其实苏苒之现在没法动,因为她自己就是灵气漩涡的中心。 这些灵气在她身边跳跃、舞动,一遍遍的被功德打磨至最精纯,才会吸收入身体。 毕竟是自己修为突破,苏苒之意识到这会儿全身心沉浸去吸收灵气比较好。 在这个灵气漩涡中,根本没人能伤害的了她。 但这会儿秦无还没回来,苏苒之抵抗着身体的本能反应,直到‘视野’中出现秦无安然无恙的样子,她才彻底的把所有意识全会收回。 秦无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手上还抓了那个进屋来偷东西的老太太。 他因为五年都在荒郊野岭度过,睡眠非常浅,看到这位老太太偷拿凤钗,他就追出去了。 哪想到,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这位老太太,就是给两人指路,说自家二字科举走哪条道的那位。 老太太除了跑得快,没什么攻击力。 这会儿她被秦无提溜着衣领带回来,扔在那瘫倒在地的槐树精身边。 老太太都是上一任皇帝时期的人了,早成了鬼魂。 这会儿她看到槐树精全身的创伤,立马过去哭爹喊娘的问她:“怎么啦?文文,你别吓唬娘啊,娘今儿就不该听你的去偷东西,你千万要没事,我、我这老太婆就算是魂飞魄散,我都要换你没事啊。” 秦无担心苏苒之的顿悟会被打断。 用剑指着那槐树精,说:“闭嘴。” 荒村再次寂静起来。 - 第二天,苏苒之这边的灵气漩涡才淡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吸收了多少灵力,只感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气。 秦无见她这边可以靠近了,眼中一直在翻滚的黑意才散开去。 只是秦无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一点。 苏苒之看着这满片的断壁残垣,还有几十年前遗留下来的烧焦的骸骨,不难想象这村子当年发生了什么。 她倒是没有直接对槐树精痛下杀手。 反而经过昨日的生死搏斗,和临死前的顿悟,她想知道槐树精在这里相安无事这么多年,为什么单单对她有如此大的怨气。 槐树精是个铁骨铮铮的女人,说自己就算是死,一个字也不会说。 但是老太太怕啊,老太太跪坐在她旁边,说:“我说,我都说,我全告诉你们,你们别杀她,她是个苦命的孩子啊。” 原来,槐树栽在这村口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 因为此处百姓和乐,灵气也算充裕,就逐渐诞生了灵智。 槐树听村里老人说从村子往南一直有有大妖,会吃人的那种。 她就默默记下,暗中拦住了不知多少准备去山里探险的青壮年和姑娘们。但她毕竟不是神,也有没拦住的。 不过这种下意识的动作,为她进一步修炼奠定了根基。 后来又过了不知多少年。 有一个叫梁承云的男孩子喜欢坐在槐树下念书写字,还经常在槐树上刻下自己的身高,对比是否长高了。 梁承云就是老太太的儿子。 槐树枝叶繁茂,刻两下也不觉得痛,反而还很喜欢这种被依赖的感觉。 渐渐的,小男孩成了村子里最有出息的青年,每年出去几个月考试,都会有官家的人前来送上喜报。 槐树精很佩服他,偶尔会现身给写字流了满头汗的他扇风,还用自己的花液给他酿蜜。 梁承云也是个胆大的,知晓只有自己一人能看到槐树精,也不害怕。 反而还因为她眼神的天真懵懂,给她讲书中的大道理。 甚至还给她取名:“木文。” 并且还说过:“我想当一代名相,让我大安国再太平安康数百年!” 不得不说,以梁承云的胸襟、气度,是有这个能力的。 他殿试上,拿到了第四名的好成绩。的确是风光无限。 如果苏苒之给那时的梁承云望气,一定会看到这气白中带紫,是贵气! 哪想到,上一任年轻陛下的妹妹看上了梁承云。 梁承云自然不想当驸马,他一辈子渴望建功立业,名留青史,他希望自己的治世之道可以让更多百姓安居乐业。 并且,梁承云虽然没说,但他一想到娶妻,面前就出现那个穿着淡黄色衣裙,满目天真纯粹的姑娘。 回家后,他就画了一幅木文的画像。 梁承云不知道,他头上的发簪是木文用本体做的,能感应到他的心意。 木文其实很开心,她想,就算梁郎以后娶妻生子,她也无憾了。 木文从来都是以一种不求回报、善待所有人的心态处世的。 这应该跟她树木成精的本质有关。 ――槐树的花果叶子供人食用或者入药,躯干还能给人盖房子…… 可谁都没想到,那位公主因为梁承云的拒绝,感觉丢了面子,直接派人暗杀了梁承云。 还伪装成屋舍走水、引发火灾的样子。 这一切都被木簪感知到了,她只能拼命用自己那一截儿本体保护住梁郎的魂魄。 而梁承云本身命格不凡,只可惜冤死的太早,被烧后居然成火灵之气,储存在木簪中。 可公主身边是有能人异士存在的,自然发现了这段木簪。 能人异士为了讨好公主,给其外面镀了层金,做成凤钗的样子。 最后,还因为公主一句话,担心梁承云母亲和乡亲来闹事,又派人把那村子烧了个一干二净。一个活口不留。 只留下一棵槐树,原因是:“这是指路槐,没有这槐树的话,万一有人进了那深山,就出不来了。” 因此,槐树精木文得以存活下来。 但槐树本来就属阴,在那些人准备打散梁承云母亲魂魄的时候,她费尽心思把其魂魄藏起来,跟其他人魂魄一样,伪装成被阴差带走的样子,这才逃过一劫。 老太太说:“我既然知道我儿与木文情投意合,我就认她做我的儿媳了!没有她我早死了……” 顿了顿,她继续说:“仙长们,她不过是因为凤钗才做了糊涂事,求求你们绕过她吧,她是个苦命的孩子啊。我就算做牛做马,我也会为她赎罪的。” 秦无把追回来的凤钗递给苏苒之。 苏苒之指尖抹上去,把自己的功德吸收走,火灵之气便暴/露出来。 现在她身体里有了灵力,处理起功德来倒是得心应手了。 槐树精木文此前一直感受不到发簪中的灵气,以为梁郎彻底死了。 她只能确认凤钗就是自己保护了梁郎魂魄的那支。 毕竟凤钗里面蕴含了火灵之气的木簪,就是她当时整棵树上最好的一块木。 苏苒之看着木文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看着凤钗的模样。 她垂着眸看木文,说:“现在能告诉我,你之前说的,我跟当年杀你的人,流着一样的血,是什么意思?” 木文这会儿神志恢复了。 昨晚她发疯了要杀人,就是因为她感觉不到梁郎的火灵之气了,哀莫大于心死。 因此才想着破罐子破摔,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你……不是皇家人吗?我昨天看到你有凤钗,以为你是她女儿……” 苏苒之愣了一下,原来是妄加猜测。 况且,宏庆十三年……这都是上一任皇帝年轻时的事情了,距离现在少说也有六七十年,跟她真的没多少干系。 既然这样,她也没什么好问的。 直接在指尖涌出一丝大家看不明白的功德气息,小心翼翼的引导出其中的火灵木簪。这凤钗她还是不想送人的。 那边木文手忙脚乱的接住。 “我可以不计较昨日杀我之事,不过其中/功过皆会由地府核算。最后,你们精怪和鬼相恋毕竟不算正途。虽说你为槐木可以养阴,但再耽误下去,你婆婆和梁先生迟早会灰飞烟灭,还是让他们尽早投胎为妙。” 说到这里,苏苒之看了一眼那好心指路的婆婆鬼。 她腿部已经快要消散了。 难怪昨日白天并没有看到老太太的腿。 处理完这件事,苏苒之和秦无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们俩没去正南方向的大山,而是改道往淮明府方向走。 就在他们走后一盏茶的功夫,村口那颗槐树,突然开出了火红色的槐花。 成了一颗真正的火槐。 ――这是他们短暂却又艳烈的交融。 苏苒之感觉到自己包袱一沉,里面好像多了些东西。 打开一看,是二十枚铜钱和两串颜色如烈火的槐花,还泛着甘甜的味道。 她转头去看那飘来阵阵异香的槐树,给木文摆摆手。 今日一别,可能再也不会相见了。 章节目录 第 40 章 苏苒之和秦无脚程很快, 即便走了不多时,距离扶山村也挺远的了。 苏苒之心有所感,只感觉自己眼前出现了一股新的功德, 另一头连接了两鬼一妖。 她之前的两股功德连接的都是单个主体。 这次一下连了三个, 却没有出现三束功德,仅仅只有一束。 她想,可能因为梁先生他们仨是一家,算一个大主体。 这时苏苒之再回头, 只能看到木文的树尖尖了。 木文到底在这里已经扎根了百年有余, 灵气十足。 她大概能感受到苏苒之的注视, 树梢上晶翠的叶子晃一晃, 隐隐约约显露出一些颜色如烈焰一般的花苞。 一般情况下, 木遇火即燃, 不烧成灰不罢休。 这是苏苒之第一次见到, 木灵对火灵没有戒备之心,火灵也没有伤害木灵的意思。 两者交融起来, 景象是如此的艳烈凄美。 “原来火和木还可以共存。” 苏苒之语气中有惋惜, 也有惊艳,但更多的是感慨。 此前, 她被原著《大道仙途》中剧情安排影响,以为发簪中的火灵之气是可以吸收助人突破的。 此前甚至还想着有能力就把这火灵气导出来给秦无吸收了。 那会儿发簪中的火灵好像轻轻颤了一下, 但苏苒之没注意。 哪想到, 这火灵居然是硬生生被烧死的梁承云的魂魄。 苏苒之又抬眼看看天,纵然日光强烈刺目。 但她有功德在身, 双目居然一点也不受日光影响。 “天道……好像真的挺仁慈的。” 行善积德, 真的是有用的。 就像这个故事中的木文,她虽然因为梁先生的死而悲痛, 却依然对普通百姓心存善念。 如果木文此前没有拦住前一个村子的男人,让他不要再往深山走。 那么苏苒之和秦无也不会从他口中得知正南方向有个扶山村。 若是他们俩没来扶山村,那这估计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当然,若是梁先生没有遇到上一任皇帝那位心思歹毒的妹妹,说不定梁老太太不会认可儿子和木文的人妖恋。 这一切都充满变数。 “这才是我们下山游历的根本。”体味生活和生命的千姿百态。 秦无看了苏苒之一眼,拉起她的手,两人并肩向前走去。 秦无其实也有了一点自己的收获,那就是以凝水决来判断村落是否为真并不作数。 遇到木文这种树精,他真的是可以凝不少水都看不出来村落的问题。 下次得小心行事。 - 苏苒之和秦无并不知晓,昨日苏苒之终于引气入体,灵力汇聚成漩涡。 又引来大安国不少强者从梦中惊醒,陡然瞪大双眸。 他们分辨不出灵力汇聚的具体位置,却能感受到强横的清气波动。 ――如此强大的清气,真是不知道哪位强者感悟得道了。 天问长大长老是断然想不到这清气就是苏苒之引起的。 “可能就是上次那位大人。” 钦天监国师为了国运操劳,算得更多一点。 “明显是上次那位大人的气息,但这次清气明显更浩荡,却隐蔽的比上次要快许多。” 国师老道眼中再也没有丝毫睡意,念叨着:“这位大人定然是不喜欢被我等窥测,假以时日,他定能避免被占卜到……” 也罢,得知大安国有如此强者,也算一大幸事了。 毕竟,此前那魔气也翻涌了好些次来着。 国师老道自己定然没法应付那些魔气,有大人物镇场子是再好不过的。 - 天问长。 李嫂子把秦无留给李四柱的信来回看了好些遍。 只因为最后几行是秦无书写,苏苒之口述。留给李嫂子、沈姑姑、菜园管事、赵美玉、周盈,甚至还包括唐光的道别。 「今日一别,不知他日是否还能再见,诸君教诲与帮助苒之铭记在心,望诸君安好。――苏苒之敬上」 这句话还得劳烦李嫂子去传达。 不过,有沈姑姑帮忙,一会儿就传达完了。 李嫂子原本跟沈姑姑这位管事不太熟,这会儿因为苏苒之和秦无的关系,倒也能说得上话了。 “苒苒是个好姑娘啊,她这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 沈姑姑也是这个想法。 苏苒之在时她觉得小姑娘年纪轻轻就嫁了人、离开爹娘,怪可怜的。 这一走,苏苒之算是天高任鸟飞了,但她又怪想念这个小姑娘的。 分明大家才认识四个月不到,偏生苏苒之就入了她们的眼,成了能跟大家交心的人。 不过啊,日子还漫长着,说不定来日还能再见呢。 沈姑姑甚至开玩笑说:“说不定下次见啊,苒苒都当娘亲了。” - 经历了扶山村的事情后,苏苒之和秦无没有再艺高人胆大的走野路。 他们打算直接往官道上走。 这样接下来十天半个月虽然是赶路,但好歹不会有安全隐患。 秦无最近心境已有些松动,正是需要安安静静感悟道心的时刻。 打打杀杀不适合他。 苏苒之这边也刚突破,每日休息时打坐吸收灵气,赶路时一边走一边巩固体内的灵力。 日子十分充实。 苏苒之能感觉到秦无最近修为也到了紧要关头,便没有事事都麻烦他。 只是在白天赶路时,询问一些自己不懂的小问题。 秦无虽然修为没有突破踏仙途,但以他现在的感悟和知识,教苏苒之还是绰绰有余的。 “踏仙途之前,灵力并不能外放,但可以使用简单的法诀,还可以尝试着用灵力淬体,以此来增加自己的力量。” 苏苒之听得认真,练的也仔细。但她的思维很是发散,赶路时偶尔会想到一些很奇怪的点。 “练到一定境界,可以点石成金吗?” 没办法,穷惯了。 苏苒之眼看着现在距离官道越来越近,晚上大概率住驿站的话,那么兜里那些碎银大概是不够用的。 更别提之后还得坐船去淮明府,那都是要钱的! 秦无默了一下。 苏苒之叹气,好吧,她就知道话本子中的点石成金都是百姓编造出来的。 但秦无下一句话让苏苒之又重新泛起希望:“其他人没听说有点石成金的,但我觉得苒苒有希望做到。” 苏苒之眼睛都亮了。 感觉秦无大兄弟十分上道,这才出来几天,连恭维的话都会说了。 秦无没解释,随后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市面上流通的法诀就是炎火决和凝水诀,这两者不需要符咒便可使用。苒苒可以先行修习。” 这几天小妻子明显肚子里一堆问题,见他一门心思悟道,都没问出来。 秦无现在心境得以巩固,自然得好好教她。 这俩法诀确实是最基础,也是最实用的了。 露宿在外时完全不担心没带火折子或者口渴难耐。 秦无教的方式很简单,直接把炎火诀的灵力轨迹画在自己掌心给苏苒之看。 “你先背过这个轨迹图,然后尝试着在心里勾勒它。最后通过指尖导出来。” 秦无原本没觉得苏苒之第一次能学会,就摊开自己的掌心给苏苒之一直看。 加深她的记忆里。 哪想到他话音刚落,苏苒之指尖弹出一小簇火苗,像极了火折子打开的样子。 秦无:“……” 苏苒之:“……这跟你的炎火诀好像不太一样。” 秦无说:“是,不一样。” 苏苒之想着让灵力回收,然后甩甩指尖,火苗果然没了。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难道是我灵力轨迹画的不对?” 秦无见她面上是真心懊恼的,心想,别人学一个炎火诀少说也得三个月,苒苒一个呼吸就学到了。 虽然有误差,但距离她熟练使用正确的炎火诀应该用不了几天。 苏苒之年纪小,没忍住又在指尖点了一簇火苗。 她笑着说:“今晚我们烧饭,就由我来点火。” 秦无眼眸里满是纵容:“好。”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重新给苏苒之演示了一遍炎火诀的正确轨迹。 “炎火诀虽然叫这个名字,但它并不能点出来火焰。” 平素来烘干衣服、点火、烧水都不过是控制了其中温度。 苏苒之照着秦无画的流程,一丝不苟的用灵力重新勾勒一遍。 然而出现还不是那种暖融融的法诀,而是一簇火苗。 苏苒之:“……” 她再试一遍,却还是小火苗。 一次两次还可以说是误差造成,这么多次,苏苒之真的有些迷茫:“我是不是太笨了,学歪了?” 秦无让她在自己手心重新画一遍轨迹。 苏苒之记忆力不错,画出来的自然分毫不差。甚至连转折的细节都处理很好。 然而结果就是跟其他人不一样。 - 两人吃完午饭,又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距离官道只有几里路了。 苏苒之也练了十几次的‘炎火诀’。 无论如何,她点出来的都是小火苗。 只是到后面,她灵力不支,火苗变得越来越微弱了。 苏苒之这种指尖冒火的情况,秦无也是第一次见。 他努力从脑海中偶尔蹦出来的感悟中搜刮,终于得到了点有用的消息,说:“可能是因为苒苒的灵力跟常人有差别。” 苏苒之蓦的想到。 自己最近吸收灵气,转化为自身灵力,是先经过了功德的把关。提炼的纯粹后再涌入身体的。 这么说来,确实跟常人不一样。 ――所以,不是她学不会,而是因为体内灵力引起的差异。 可苏苒之感觉自己这个火没多大用,还不能烘干衣服。 她小声安慰自己:“我这个炎火诀,用来烧饭煮茶可能最为合适了,明火烧出来的东西会更香醇一点。” 秦无听到这句话,心突然猛地一跳。 他捕捉到调动自己情绪的两个字――煮茶。 然而这回他思考了从幼时到现在的所有的记忆,都找不到丝毫端倪。 秦无把心思压下去,说:“你这样的炎火诀,不止可以用在煮茶上。若是能加大火攻的威力,提升火焰强度,与妖邪打斗时,将会立于不败之地。” 这是普通炎火诀达不到的效果。 苏苒之秒懂这句话。 “难道神话传说中的上古火焰是存在的?比如沾染上就灭不了、直至被烧为灰烬的三昧真火?” 秦无揉了揉小妻子的脑袋,为她的奇思妙想感到惊讶。 那些火终究是带了‘神性’的,能不能受人操纵,还真的不好说。 他刚刚的意思只是很单纯的让苒苒多吸收灵气,加强火势威力。 然而苏苒之这边有自己的‘思维体系’,她的思绪朝着一个更加‘神话’的路子撒开脚丫子狂奔。 有了让火焰变得更强的想法,再加上这个小火苗是苏苒之第一次使用灵力创造出来的东西。 苏苒之态度立马转变,对其尤为看重了起来。 这次她凝聚出小火苗后,没有急着吹灭,而是伸了自己另一只手过去试探了一下温度。 “这火苗好像不会烧到我。” 看着苏苒之左手的指尖在火苗上搅动,确实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苏苒之说:“我能感觉到很温暖,一点都不烫。” 秦无尝试着靠近,还没接触到外焰,就感受到了灼热的温度。 他捡了一根树枝凑过去,很快就被点燃。 秦无愣了一下,语气中带着诧异,说:“这火有灵性。” 但灵性与神性,终究还是差着。 灵性只是不伤主,神性则可以焚灭万物。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苏苒之却很开心,就算未来征程是星辰大海,她也不怕。 因为她有起点。 只是这会在感觉到体内灵力快要被抽空的时候,苏苒之收回了虚弱的小火苗。 “今晚得好好打坐修炼了。” 不然明儿都没灵力支撑小火苗燃烧。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官道附近。 旁边有马车一辆辆的跑过,也有书生们背着箱笼徒步跋涉。 书生们看到苏苒之和秦无二人,笑着打招呼:“两位少侠,可是要去淮明府,要不要一起走?” 章节目录 第 41 章 经过短暂的打招呼后, 秦无、苏苒之和四位书生同行。 书生们对他们虽然热情,但也保持了一定的戒备心理。 自我介绍时只说了姓氏,并没有道出全名。也没有刻意问他们的底细。 苏苒之觉得这样的交流比较舒服。 毕竟大家都不熟, 直接问‘姓甚名谁、来自哪里、家里几口人’, 未免太不礼貌。 但大家也交流了一下此行要去何处等简单问题。 苏苒之这才知道,原来四位书生都是打算去淮明府参加乡试的。 秦无对大安国的科举制度不甚清楚。 苏苒之低声给他解释:“本朝文人考科举,一共有六次大考。前三次分别是县试、府试和院试,总称为童子试。考过之后就是秀才老爷。” 之所以称其为‘老爷’, 是因为秀才见县官可以不跪。便是老爷级别的。 “四位先生既然是去参加乡试, 那现在身份便已经是秀才了。” 见秦无听得仔细, 苏苒之就多说了点, “乡试三年一回, 一般都在八月考, 因此又叫秋闱。” 如今六月出头, 书生们便得离家赶路去淮明府。 不然若是出发的晚,又在路上被耽搁了, 那就会错过三年一度的乡试。这绝对是所有人都不愿承受的后果。 黄姓书生年纪不大, 才刚过弱冠之年不久,见苏苒之面相稚嫩, 便知道这么多东西。 他面色上有明显的惊讶。 “少侠居然对科举制度如此了解!” 苏苒之笑说:“幼时喜欢读杂书,便研究了一下。” 在场大家既然是读书人, 那么身上不仅有读书人的傲气, 对同样喜欢念书的人,也有发自内心的尊敬。 “少侠能研读过此类书籍, 家里藏书自然不少。” 若是市面上流传的一般书籍, 哪会把科举制度讲解得如此详细。 苏苒之见周围人面色突然认真严肃起来,整个人压力颇大。 她说:“都是杂书, 比起诸位那真是差的很远。” “非也,苏少侠自谦了,黄某除了各经典外,也喜欢看杂书,不知少侠平日看哪方面的杂书?” 左右大家都得赶路,边聊天边赶路能缓解旅途的疲惫。 “话本。”苏苒之谦和的笑笑,“都是一些难登大雅之堂的故事。” 苏苒之从来没想着给自己立一个博学多才的人设,她只想赶紧把大家对她的印象拉回正轨。 哪想到众人精神突然高涨起来。 “话本啊,不瞒两位少侠,我们四位此前在私塾,都对话本爱不释手。” 走在黄秀才前面的那位李姓秀才开口:“老黄还给书斋写过话本,拿过润笔费,请我们去聚贤楼吃了一顿。” 四位秀才虽然年纪不等,但关系还算不错。 一位年纪略大,蓄着山羊胡的秀才说:“我记得一点内容,讲的好像是某落第秀才去府城赶考时,途经深山,遇到一只狐妖……” 苏苒之:“……” 不瞒大家说,她好像看过这一篇。 不过也难说是不是黄秀才写的,毕竟落魄书生、深山、狐妖,再来个破庙,好像就是大部分香艳话本的开端了。 “诸位好哥哥,给黄某点面子,那都是年少无知时写的。” 随后,大家交流了一些自己看过的话本,从狐妖说到蛇妖,从艳遇说到画皮。 可见,书生们念书无聊时,是真的看了不少话本子。 黄秀才见苏苒之听得津津有味,再看看她和秦无腰间带的剑。 按耐不住好奇,询问道:“二位少侠可是师出同门,沿途除魔卫道的?” 苏苒之说:“不是同门,我们……” 她抬眸看了一下秦无,沿途始终没说话的秦无接话道:“我们是夫妻。” 四位书生:“……” 黄秀才:“苏少侠居然……”是女儿身?! 那他们刚刚说的和妖怪艳遇……太失礼了! 苏苒之更加震惊,她盘算着自己根本没有故意扮作男人吧。只是换了一身短打、把头发用木簪盘在脑后而已。 毕竟穿裙子赶路不方便。 李秀才对此很是抱歉:“是我们先入为主了。”以为仗剑走天下的都是男儿。 仔细看去,苏苒之确实没有喉结。 黄秀才抱歉过后,更多的是惊讶:“少侠们真不愧是习武之人,走这么久都不带气喘。” 就算苏苒之是女子,他也打心眼儿里佩服这么强的女子。 他还说:“二位真是恩爱有加,黄某第一次见携妻同游的人。” 他们读书人也有游历山河的习惯,但都是把妻子放家里生孩子、照顾老人,难得遇到秦无这样疼惜妻子的人。 原本他们觉得秦无不说话,虽然长相好、气度好,但未免有些木讷。 远不如苏少侠灵动。 此刻,却觉得他们十分般配。 不然,夫妻俩都叽叽喳喳,那真成了一对活宝。 六人之间气氛愈发融洽。 此前妖邪、美人的话本说多了,大家还讨论起这世上到底存不存在真的妖怪。 黄秀才爽朗的大笑,百无禁忌的说:“我倒是觉得,世上不存在妖、鬼。就算有,也是妖仙、鬼仙,他们根本不会妄加害人。” 李秀才跟他关系最好,摇摇头:“子不语怪力乱神,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不然可能会被找上门。 黄秀才刚过二十岁,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他说:“怕什么?如果真有妖仙、鬼仙找上我,那是我的福泽。” - 大家又走了一段距离,眼看着日头逐渐西斜,终于在视野中看到了房屋的影子。 年纪大的山羊胡秀才应该来赶考不止一次,对地形还算熟悉:“那里就是驿站了,咱们走快点,说不定还有空房。” 顿了顿,他说,“过了这段后,咱们大概走三天能到一个驿站,其他时间都得露宿。” 在大安国建立之前,驿站只做军事情报传递使用。 但大安国第一任皇帝横扫六合,开创太平盛世。 久无战事之下,就把驿站做成了客栈,供赶路之人歇脚休息。 苏苒之一行人走到的时候,驿站门口的马房里已经拴了不少马匹,旁边还停留了两驾马车。 看来早有人住进去了。 想想也是,如果下一个驿站得走三天才能到,大家不管是骑马还是坐马车,都会想着在这里整顿休息一番。 苏苒之过去询问的时候,驿站掌柜一脸惭愧:“几位爷,抱歉,小店已经住满。若是几位爷不嫌弃,可以先点些吃食,晚上等其他客官都睡了,这一楼桌子并起来也是可以休息的。” 掌柜的也把住在一楼的缺点说出来:“晚上若是有客人起夜,您睡在这里大概会不安全;第二天早上若是有其他客人起来的很早,各位爷也得把桌子什么的收拾好,不然被看到会不雅观。” 苏苒之和秦无点了酸辣汤和阳春面,饱饱的吃了一顿饭,又买了些干饼带在身上。 两人没有选择住店,而是继续赶路。 苏苒之觉得有她在,那四位秀才晚上睡觉估计会放不开。 她现在身负灵力,晴天时闭目也可‘看’到周围景象。 苏苒之大概估算了一下,方圆一里地的场景都能被尽收眼底。跟之前雨天所视范围一样,并没有增长。 有这个能力,夜间赶路是不怎么害怕的。 更别提,苏苒之闭目所能‘看’到的东西,可比睁眼看到的多多了。 除了天问长崖壁上的成仙诗,还有当时在土地庙,‘看’到的方沽酒泥塑的情绪变化。 最近的,还有李长老需要抹了符咒才能看到的阴差大人,她闭目皆可‘看’到。 苏苒之推断,自己闭目之下,普通妖物应该是难以遁形的。 这无疑增加了自己和秦无赶路的安全系数。 故此,他们跟四位秀才道别,收拾好包裹就走。 秦无一路走来听大家说了不少话本故事,都没发表过任何言论。 这会儿跟着苏苒之出门,几度欲言又止。 苏苒之着实惊讶,等走过大概十几丈远时,忍不住问秦无:“怎么了?” 两人吃顿饭的功夫,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秦无明知苏苒之看不清自己的神色,他还是没有直视着妻子,只是悄悄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嘴上说:“没什么。” 虽然他早知道游历在外,大家不分男女,睡在一个屋再正常不过。 但这次小妻子没有选择睡在驿站,而是要跟他出来露宿,这就代表他和其他人在小妻子眼中的地位是不一样的。 这话,以秦无的性格,是说不出来的。 但不妨碍他开心。 然而苏苒之想的更全面一点。 晚上她要打坐一个时辰,秦无也要打坐修炼。 然后早上她又不喜欢太早被人吵醒,住在客栈未免太不方便。 反正近几天都得露宿,多露宿一天也没什么。 两人走出两里开外,找一个背坡的地方,把行李放下就开始休息。 这里临近官道,妖邪一般不敢出没。 然而苏苒之还是没想到,她居然在半夜被吵醒了。 吵醒她和秦无的居然是那四位书生。 他们衣衫不整,背着箱笼,急匆匆的往前跑。 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仿佛生怕有什么东西追上来。 神色最慌张的要数年纪最小的那位黄秀才,他满头大汗,神色一派惊骇,嘴里还喃喃叫到:“有鬼,鬼啊!” 苏苒之坐起来,和秦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这里是官道,且不说普通鬼怪根本不敢靠近这官运祥和的道路,这四人身上也没沾染丝毫鬼气。 完全不像是遇到鬼了的样子。 难道是有人装神弄鬼? 既然碰到了,对此置之不理也不是秦无和苏苒之的风格。 他们从睡觉的地方出来,叫住几人,询问:“诸位,发生了什么事?” 黄秀才看到他们俩,宛若看到了救命恩人,情急之下差点连裤子都跑掉。 “高人,少侠,救命!有鬼啊!女鬼!!” 苏苒之闭目去‘看’驿站那边,所有灯都灭着,这边闹出如此大动静,居然一个人都没醒,就连马儿都站着睡的深沉。 确实有些不太对劲。 就在她收回视野的时候,突然‘看’到黄秀才身后飘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 纵然苏苒之胆大,也觉得这场景稍微有些慎得慌。 不过,这白衣女子倒是没有加害几人的意思,她神色看起来比受惊严重的黄秀才都要慌张。 苏苒之指尖凝聚着功德,心想,要是一有不对,自己好歹也有自保之力。 况且这女子看起来是鬼,身上的鬼气却收敛的很好,一丝都不外泄,应当是没害过人的。 苏苒之想给她望气,可惜没下雨望不了。 她抬脚往黄秀才那边走,注意力却是集中在女鬼身上的。 就在她们俩仅有几步之遥的时候,女鬼终于意识到:“你能看见我?” “能。”苏苒之开口,“你能说现在的官话吗,前朝的话我得花时间才能听明白。” 其实她并不知道这是前朝的话,她只能听懂一个大概。 不过女鬼身上的衣裙不是大安国统一之后的服饰,苏苒之便说了‘前朝’两个字。 女鬼果然切换了语言,她扶着因为苏苒之一句话被吓晕了的黄秀才,说:“我真的不是故意吓他的,我只是好久没跟人说过话了。是他自己说能被鬼仙找到是福泽……” 所以她就信了,还现身了。而且手上拿着黄秀才遇到苏苒之他们之前,遗落在半途中的论述文章总结。鬼仙是准备还给黄秀才的。 其他三位秀才原本对苏苒之的话半信半疑,毕竟他们听不到女鬼说话。 但这会儿见老黄分明都晕过去了,却仿佛有人扶着一般的维持着站姿,一个个全都受惊不已。 鬼仙给苏苒之说:“是他,”她指了指那位山羊胡秀才,说,“他趁着大家吃饭的时候,把黄秀才的手稿偷偷拿出来,丢在草堆里的。” 原本鬼仙不管这件事。 但因为黄秀才年纪小、才华横溢,手稿上的字更是好看。 鬼仙一路听她们说‘乡试三年一次,对考生们很是重要’。毕竟,一个人一辈子能有几个三年来挥霍? 她就回去默默把手稿捡起来,打算趁半夜还给黄秀才,并让他小心提防一下山羊胡秀才。 哪想到,鬼仙大晚上一身前朝白衣,飘在黄秀才面前,把他给吓懵了。 他连滚带爬的看都没看鬼仙,直接往外冲。 苏苒之接过手稿,见鬼仙没有离去的意思,她说:“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那边山羊胡秀才见到一卷熟悉的手稿凭空出现,‘落’在苏苒之手上,惊慌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其他两位同伴赶紧检查他是不是哪儿摔到了。 但山羊胡秀才只顾着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鬼仙暂时没空管他,此前,她没注意苏苒之,因为她身上看不出灵力。鬼仙觉得苏苒之只是一个普通人。 但苏苒之既然能看到她,而且手上隐隐约约带着让她顶礼膜拜的力量。 鬼仙立马反映过来,面前这位姑娘一定是高人! “我……仙长,您身上灵力丝毫不外溢,看似凡人,实则真仙。我想求仙长一事!” 说着,鬼仙跪下来,“此地修官道时,是安定末年。本有两个小村庄,我便是村子里的人。家里男丁除了腿脚不便的爷爷,全都被应征去修官道。可官道修好后,一处总是莫名坍塌,寻来‘先生’一看,只说此地需要镇物,不然这路永远也修不好。” 鬼仙脸上没有懊悔,仿佛讲的不是自己身上的事情。 “镇物,便是要把活人埋在里面,以镇住此处作乱的孤魂野鬼。当初,他们原本想把负责修这段的我父亲埋在这里,我、我不忍心。他是我父亲,从小到大都很疼我,我还没有好好孝顺他,于是我就穿了一身缟衣,自己请愿当镇物。” 苏苒之此前只知道官道安全,一般情况下,并无小鬼小妖敢上前作乱。 她只当是朝廷气运覆盖,再加上经常有士兵骑马而过,煞气十足。足以威慑小鬼。 哪想到,在朝廷气运不足的情况下,也会残忍的用活人当镇物。 至于这位鬼仙代替父亲被埋在这里…… 历朝历代都有百善孝为先的准则,这也算是弘扬美德。 苏苒之算了一下,从安定末年到现在,已经三百年有余了。 鬼仙下葬,首先有‘孝’字加身,再加上她死后几十年,亲人应当没忘记给她烧纸祭奠,因此她的魂魄依然有意识。 后来则是因为镇住此地作乱鬼魂,身上多了功德,便慢慢修炼成了鬼仙。 讲真的,苏苒之刚开始对她如何修炼成的鬼仙其实挺好奇的。 但她觉得开口询问未免太不礼貌,于是就没问,哪想到鬼仙自己说了出来。 估计也正是因为她下葬后父母亲人年年都记得她,用心祭拜她,慢慢消弭了她死时的怨气。 如今鬼仙才能做到除了面容除了苍白如纸之外,一颦一蹙都与活人无异。 完全不像普通鬼邪那样青面獠牙。 鬼仙说:“当下,有我的身体在此处,也足以镇压孤魂野鬼了。我周围百十里的镇物都投胎去了,只有我投胎无门。恳求仙长助我一臂之力。” 说着,她便额头点地。 她也是求助无门,才病急乱投医的。 紧接着赶紧补充:“若不行,我也十分感谢大人能听我诉苦。” 苏苒之:“……”好像又得麻烦阴差大人了。 她面色严肃,语气认真:“我们此行正是要去淮明府城隍庙。您若是信得过,把自己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告知于我,我会在城隍爷面前说及此事。” 顿了顿,苏苒之说:“我会尽力。”但她不能保证一定能送鬼仙投胎。 她毕竟不是阴差大人们的上司。 章节目录 第 42 章 在鬼仙跪下来的时候, 黄秀才便没人扶了。 黄秀才的同伴们第一次遇到真的鬼,一个个后退都来不及,更是没一个人敢过来。 秦无虽然看不见鬼仙, 但他时刻提防她对妻子不利, 因此也没有动手扶。 反正大夏天的,让黄秀才在地上瘫一会儿,问题不大。 苏苒之话音刚落,鬼仙便写好了自己的姓名和生辰八字, 撕下一段缟衣, 呈给她。 缟素上写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曲卿曳。 苏苒之郑重的收好这段缟素, 对鬼仙点了点头。 鬼仙便直接遁入地下, 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想, 就说那会儿鬼仙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出现在了黄秀才身后。 原来她是这一段官道的‘镇物’, 因此可以自由入地或者飘出, 这才给了她高深莫测的感觉。 秦无在小妻子收缟素的时候看了一眼,以他现在的实力, 只能感受到上面浓郁的阴气。 什么字都看不到。 原本他想开口说自己帮忙收着着缟素。 毕竟常人若是长时间接触阴气十足的东西, 很容易阳火不盛,神色萎靡。 但秦无想到苒苒身上那‘突变’了的炎火诀, 便没有吭声。 阴气最惧火,苒苒有火护身, 普通阴气是不能对她造成影响的。 - 苏苒之缓缓睁开眼睛, 她先是适应了一番周遭黑暗的环境,然后习惯性的抓住身侧秦无的手。 温暖干燥的感觉从指尖传到心田。 她总算彻底放下心来。 说实在的, 面对鬼仙, 她不可能一点都不怕。 鬼仙镇守此地几百年,若真想杀害他们, 苏苒之感觉自己和秦无是没多少还手之力的。 毕竟这里是鬼仙的地盘,直接把他们转移到地下活埋,那他们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停。 苏苒之是个很现实的人,她若是人身安危有保障了,胆子便会大起来。 比如上次在天问府看到鬼差送母狐回来与幼崽道别。 但若是她无法保证自己一定是安全的,那该虚的还是得虚。 不然如果因为一味的自高自大而把自己害死了,就得不偿失。 秦无回握住她的手,出声说:“坐过去歇息一下?” 苏苒之点点头。 几位秀才见他们打算回到路边去休息,一个个连滚带爬的凑过来。 “两位少侠……不,仙人,刚刚……” 苏苒之没有详细解释,说:“现在没事了,去把你们的同伴扶过来休息吧。” 黄秀才是被吓晕的,精神本就高度紧张,这会儿被同伴们一拉一拽,立马就醒了过来。 他虽然胆小,但分析能力是一流的。 知道苏苒之和秦无肯定是高人。 这会儿摸黑看到他们坐在旁边休息,立马就要往苏苒之这里扑来。 “仙长救命!” 秦无掂了一下剑,看似没用力,实则牢牢抵住黄秀才的胸膛,让他不能再靠近苏苒之半分。 秦无冷肃着眉眼,说:“坐对面。” “……哦。”黄秀才畏畏缩缩的坐下,又悄悄朝秦无这边挪了一屁股。 他现在意识回炉,知道自己凑在人家夫人身边不太合适。 苏苒之原本想现在把手稿丢给黄秀才,但觉得现在黑灯瞎火,天上星子都没几颗的情况下,黄秀才可能会更害怕。 左右天明了才能出发,等那会儿再把手稿给黄秀才也不迟。 苏苒之闭目打坐,她回忆了一下鬼仙刚刚对自己的描述。 ――看不出灵力波动。 此前方沽酒前辈看不出自己灵力波动,那是因为她根本就没修炼。 而鬼仙居然没看出来…… 难道自己被功德淬炼过后的灵气可以避免其他人的窥伺? 苏苒之感觉自己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只是不知道魔气能不能被淬炼了……感觉操作难度很大,毕竟魔气和功德也算两个极端。 - 四位秀才昨晚都受了惊吓,得知自己安全后,精神陡然放松下来,一个个都倒在旁边睡着了。 毕竟他们已经连续赶路快十天了,整日风餐露宿的,要说精神很好也不太可能。 天近明时,苏苒之和秦无从打坐中睁开眼。 秦无悄悄叫醒熟睡的黄秀才,苏苒之凑过去小声说:“嘘,这是你昨日遗落的手稿。那鬼仙是来给你送它的。” 她简短扼要的说了鬼仙现身之事。 然后背起行囊,和秦无继续赶路。 道别是为了下次相见,苏苒之觉得自己和这群秀才老爷们应该没机会再见了,便没有道别。 所谓萍水相逢聚散无定,不外如是。 分开自然也悄无声息的比较好。 黄秀才想开口央求说自己一行人跟着大佬们一起走,但最后还是不敢造次。 看着两人远走的背影,他回想起昨天傍晚在官道旁遇到他们,两位从荒无人烟处突然现身的场景。 黄秀才登时明悟:“两位应当是真的仙长了,能与我们同行一程已经是极大恩赐……” 做人还是不要贪心。 苏苒之并不知晓,黄秀才到了淮明府后,先把自己一路上的感悟誊写下来,最后修改精简成几则话本。 里面有路见不平大半夜现身的鬼仙,还有喜欢听话本的神仙夫妻。 销量火爆一时,直接给黄秀才赚到了在淮明府客栈小住两个多月的银钱。 - 苏苒之和秦无的脚程要快上许多,不消三日便到了坐船去淮明府的渡口,上河渡。 期间苏苒之把自己能说出口的情况都说给秦无听。 “就是那天遇到木文,生命危急之下我引气入体后,眼睛就出现了如此……” 说多一点就说不出来。 秦无那天全程跟她在一起,此刻就算只有只言片语,也能猜出来个大概。 但凡渡口、码头,一般都比较热闹。 他们俩在上河渡的客栈休息了一晚,好好泡了个热水澡,解去一身疲乏。 苏苒之难得换上一身裙裾,头发也打散重新梳了妇人发髻。 顺便把那没已经没了火灵之气的凤钗别上去。 第二日前来送早膳的小二看到后目瞪口呆,差点撞到门板上。 ――昨晚烛光昏黄,他看到分明是两位公子哥儿。他还思量着公子哥怎么两个人住一间房。 原来是夫妻,这就不奇怪了。 只可惜那位黑衣郎君神色很是冷淡,夫妻间好像不是很恩爱的样子。 小二刚想到这里,黑衣郎君不带丝毫感情的视线就看了过来。 他赶紧把所有腹诽压回去,放下餐盘后,讪笑着退出去。 大安国约定俗成的妇人发髻便端庄一点,这也是本朝对当家主母的基本要求。 苏苒之还是除了出嫁那天,第一次梳这样稍显繁琐的发髻。 此前在天问长,她都是随便把头发盘在脑后,因为这样干活儿方便。 苏苒之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虽然看上去有些显成熟,但并不违和。 平日里,她性子不算特别跳脱,虽然举手投足都跟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也沾不上边;但苏苒之自带一种让人安定、放心的气质,做这种打扮时倒也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苏苒之本来端端的看着镜子,她突然开口:“秦无。” 秦无面无表情的看过来。 苏苒之语气特别肯定:“你刚刚在笑。” 秦无:“……”有那么一瞬间,他羡慕那种可以瞬间切换无辜表情的人。 然而他只能木然着一张脸,假装自己没听懂。 苏苒之转过身,面朝着他:“这样不好看吗?” “好看。” 苏苒之眼眸里带了笑意:“夫君眼光真好。” 顿了顿,她又说,“可惜现在的裙子跟这样的发髻不搭,不然我可以这样出门逛集市。” 眼看着秦无好像萌生了给她买裙子的想法,苏苒之赶紧让他打住。 “咱们在赶路,带那么多行李不好,等安定下来赚了钱再说。” 他们用了早膳,苏苒之把发髻打散,重新挽了一个更加简约的坠马髻。 这跟她未出阁之前的打扮差不多,也更搭配这身衣裙。 只是现在苏苒之的气质比以前更加沉静随和,仔细看去,又隐隐带着不容造次的威严。倒也不会显得太过年幼。 跟秦无走在一起不像是叔侄辈的了。 苏苒之的打算是既然接下来七/八天是坐船走水路,那么她没必要再穿短打赶路。自然是那些衣服穿的机会少就穿哪些。 毕竟若是一直穿短打或者劲装,穿破了还得缝补,就过于麻烦了。 两人在集市上溜达一圈,吃了当地著名的糖水圆子,硬是让苏苒之有了多留一天的念头。 然而她还得赶紧给把鬼仙曲卿曳的事情说与城隍爷和阴差大人听,不能再多玩了。 受人之托,自当尽力而为。 两人退房,背行李走到渡口,恰好遇到一位年近三十的船家招徕客人。 “去淮明府嘞,只有一个舱,客官来了咱们就出发――” 他的船比较小,前面可以撑篙,船尾则搭了一个灶台,可以生火做饭。 苏苒之原本以为这是要包船,问了价格后才发现比旁边那些画舫游船要低一半。 船家说:“咱这舱比较小……您可以上来瞧瞧,不满意您不租就是。” 苏苒之多聊了两句,知道船家夫妻是沿途运些果子去府城卖。 这回果子收成一般,正巧空出了一个小舱。 苏苒之和秦无目光一对,便租下了。 这船虽小,但只有四口人的话,倒也清净。 船家见一个小舱住下了俩人,算是弥补了果子收成不好的亏空,笑的眼睛都要眯起来。 “两位的这七天的伙食我们包了,让我婆娘每次多做几碗便是。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咱这也有一点不好,那就是下大雨的时候,咱这船可能有些不稳。但两位客官放心,从上河渡到淮明府这段我少说也走过千百回,绝不可能出问题。” “好。” 提到下雨,他们一路走来十多天了,还没下过一次雨,苏苒之还挺怀念的。 在船上度过,沿途又不经过别的渡口,基本上都是前两天还有蔬菜吃,后面每一餐尽是鱼。 毕竟在船上抓鱼那是真的方便。 苏苒之总算明白为什么船家说包两人七天伙食,还觉得自己赚到了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船家夫人做的鱼是真的好吃。 苏苒之吃过一次后,在夫人做的时候专门过去帮忙。 她也说明了来意:“可否容我看一下您是如何做鱼的?”她在旁边观摩,能学到几分算自己本事。 船家夫人官话说的不大顺,但苏苒之能听懂个大概。 “您随便看嘞,我这就是咱当地的农家普通做法。还有四天才能靠岸,只能一直吃鱼了。” 苏苒之笑着说,“我帮您处理鱼。” 船家夫人摇摇头:“这都是粗活,您在旁边看着就行,我很快就做好。” 刮鳞片、去内脏和鱼鳔,夫人动作麻利的放些捣碎的果子进鱼腹,腌渍小半个时辰,然后上锅煮。 吃到嘴里的味道居然一点也不腥,仔细回味,还有淡淡的果子香。 秦无刚刚也在旁边看着,见苏苒之吃的开心,自己眉目间也多了几分轻松。 船家平素与人交流的多,官话说的不错。 况且,男人最懂男人,他给秦无挤了挤眼睛,小声说:“客官,刚成亲?” 秦无吃了人家的鱼,自然得有反应,他点点头。 “瞧您对夫人稀罕的,咱一眼就能瞧出来。” 秦无:“……” 正在吃鱼的苏苒之被噎住了,咳了好几下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他们说话声音虽小,但苏苒之已经引气入体,耳力极好,不想听也得听。 苏苒之三下五除二的吃完,刚准备刷自己的碗,眼前突然一黑。 紧接着,有雨滴洒落在江面的声音出现。 下雨了。 章节目录 第 43 章 “姑娘, ”话一出口,船家夫人自觉叫错了,赶紧改口, “夫人, 别洗了,进舱来,这雨有点大,小心滑倒。” 说着, 她挪动船尾的灶台, 往逼仄、狭小的船舱里搬。 船家也拾掇着船头的木凳, 同时自己穿好蓑衣。 为了安全起见, 他还用麻绳把自己绑起来, 以免船晃时掉下去。 当船家也不容易, 一会儿就算是雨大了, 他也得在前面操纵行船方向。 苏苒之闭着眼睛进屋,把碗稳稳当当的放在储物格里。 船舱内光线昏暗, 船家夫人以为她被雨淋的眼睛眯了起来, 没再多看。 苏苒之说了声:“我先进屋了。” “嗯,您快进去, 一会儿可能会很晃,能睡着还好点。我这里有些果子, 让您夫君给带进去, 若是晕了可以咬两口。” 苏苒之轻声道谢,随后挑开竹帘, 低头进了自己的小舱。 她身上一共有三缕功德气息, 不出意外,今天应该能望三次气。 至于前几日遇到的鬼仙曲卿曳, 则没有算在功德内。 苏苒之也理解,毕竟自己此前的功德,都是‘改命’获取的。 小狐狸、方沽酒前辈、木文一家,因为她的出现,改变了最开始的命运,所以苏苒之才获得了功德。 她跟鬼仙并没有改命的关系,只是单纯的拿了人家姓名和生辰八字,去求城隍大人办事的。 - 苏苒之此前吃过被沈姑姑冷不丁叫了一声的亏,现在当机立断的立马回屋。 不想浪费自己望气的机会。 她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让我控制眼睛,只望自己想望的人的气。” 秦无帮船家正了船头的方向,也撩开帘子进来。 苏苒之睁开眼瞄过去,入目便是手腕粗细的一缕青气。 因为颜色太青,给苏苒之一种发紫的错觉。 “颜色一可以区分\身份,二还能看其命格是否极贵。而‘气’的浓郁程度则是分辨其修为高低的。” 像秦无这样青得发紫,一说明他是修士,二则说明他是贵人命。 至于手腕粗细,那就代表他比上次看到修为更加精进了不少。 苏苒之这下完全可以确认下山并没有影响秦无修行了。 但苏苒之还有点奇怪,如果秦无真的跟原著中写的一样‘踏仙途后三十年飞升’,命格应该及其贵重才是。 不应当只有这么一点紫气。 不过,苏苒之也没纠结太久,左右原著中的情节两年后才会发生。 说不定那会儿秦无命中就有无尽紫气了呢。 人这一辈子,命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反而会随着自己的境遇不同而发生微小或者极大的改变。 比如很多农家子,读书考取功名,不就是为了出人头地、直上青云吗? 他们大部分也不是从出生开始就命带文曲星,毕竟也没那么多文曲星的气分下来。 - 秦无走近小妻子,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苒苒眼睛眨都不带眨的。 他原本知道小妻子不分晴雨,闭目可以视物,便安心许多。 但看她现在这样呆呆的模样,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 “现在睡一会儿?”秦无把果子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坐在她身边,问到。 现在船已经开始晃了,强行打坐修炼会走火入魔。 苏苒之没坐过船,以她的体质觉得现在晃的程度还行。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她说:“不困,才刚起来没多久。现在能开窗看看吗?” 船舱的木板不怎么隔音,苏苒之和秦无也没刻意压低声音。 仅有一墙之隔正在研鱼肉的船家夫人听到了,说:“不能开嘞,不然水会灌进来。” 苏苒之立马说:“哦,好,我不开。” “这段水路经常都这么晃,断断续续晃了三年了,一两天咱就过去嘞,那时就能开窗了。” 苏苒之拿了一个果子在鼻尖闻闻,立马被酸到眼睛闭了起来。 她顺便估测了一下自己在雨天闭目可见的范围,依然还是方圆一里。 苏苒之见船家夫人遇到这样的场景一点也不紧张,便隔着薄薄一层木墙跟船家夫人聊了起来。 “断断续续,那是分时节晃的,还是没规律晃?” “这个我没注意,当家的?你说说。” 船家在外面喊道:“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分时节的。每年这时候晃的最频繁,其他时候都是偶尔晃。不过也就近三年才晃,咱也说不清楚。” 苏苒之想,分时节,那应当就是水下有动物了。 也不知道是迁徙还是过江,引起这么大波动。 船家夫人对苏苒之有点刮目相看了。 “您看起来就像贵人,没想到对这些还有研究,果然读书人就是不一样。不过啊,晃了也没事,这段水路最安全,有……护着嘞。” 夫人说着便自动噤声,苏苒之猜她想说的是应该是水神。 做水路生意的人有自己的忌讳,在水面上不提水神及其名讳可能算其中之一。 哪想到她话音刚落,船猛的一偏,左侧高高翘起,外面撑篙的船家要不是把自己绑着,指不定一下就落水了。 秦无反应极快的扣住苏苒之的腰,把她按到在床上。 而苏苒之跟他动作相仿,第一时间都想着护住对方。 两人齐齐倒在床上。 这距离已经超过两人此前最为亲密的界限。 若是按照常理推断,两人应该很有默契的松开对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苏苒之这会儿被自己闭目所见的景象给惊呆了,完全忽视了自己还紧紧抱着秦无这件事。 ――水下一条满身焦黑、不知道被什么火烧的,在水里还冒着烟儿的庞然大物缓慢游过。 苏苒之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一边游一边掉破碎的鳞片。 也不知道是龙、蛟还是蛇。 这么大的动物,肯定拥有灵智,苏苒之便不能把他当一个普通的动物。 苏苒之不敢仔细观察这庞然大物的脑袋,毕竟方沽酒前辈都能察觉到她的‘视线’。 若是被这庞然大物给感知到,他生气了一口吞下一艘小船应该不是大问题。 然而就算苏苒之根本没把视线在人家前半身瞟过,还是被庞然大物给发现了。 最明显的标志就是他停止游动,像是在仔细分辨暗中窥伺的人究竟在何处。 苏苒之担心被发现,赶紧睁开眼睛,‘视野’全部龟缩回来。 就在她以为这样就结束的时候,万万没想到,睁开眼居然望到了那庞然大物的气! 还不等苏苒之仔细分辨那气到底是什么,船身带动身下的床板就猛的摇晃起来。 苏苒之:“……”捅大篓子了。 这、这隔了一层船板,怎么还能准确的望到气! 她一直以为不出现在自己视野范围内,都望不到来着。 难道这是引气入体后出现的新变化? 苏苒之无奈的把脸深深埋在被褥…… 等等,被她用脸蹭了好多下的是秦无?! - 此刻,渡劫再次失败的淮明君正拖着遍体伤痕的身体打算回淮明府修养。 来年再战雷劫和地火之威。 淮明君是被供奉在淮明府河伯庙主殿的河神。 三百年前他还仅仅只是一条机缘巧合下长得越来越大的蟒蛇。虽然灵智已开,但修为却进境缓慢。 淮明府战乱,被叛军攻破、占领。 三条陆路皆有叛军把守,除了北边这条水路。 叛军们得知自己已无回天之力,大安国开国君主统一六合是大势所趋。 他们便丧心病狂的在淮明府开始了杀/人游戏。 ――既无背水一战的力量,那就多拉些人来陪葬好了。 大安国当时派出不少文人想要说服他们,只要让他们放了城中无辜百姓,就算是他们想封异性王、加官晋爵,都不是问题。 然而叛军首领不信。 或者说,他已经丧失了理智。 甚至还放话:“大安国开国君主不过是个窝囊货,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明日就要杀光所有小孩,后天杀男人,最后杀女人!一个不留。” 在那样危机的情况下,若是走陆路攻打,叛军极有可能防火烧死所有人。 同归于尽。 为了能救下城中百姓,巨蟒夜间偷偷驮大安国精兵前往救援。 淮明君一晚上不知道来回驼了多少趟,一条巨蟒累的尾巴抽筋,不住的卷曲。 万幸,得以最大限度的救下了所有百姓。 百姓们为了感谢他,得知他还没有名字后,给他‘请’来河名。 河名贯身,河伯归位。 从此,淮明河少了一条无名无姓的巨蟒,多了一位河神大人, 有了姓名与河伯庙后,百姓的信仰会让他尽早功德圆满,白日飞升。 然而,现在三百多年过去了,淮明君还是蟒蛇一条。 近几年他感受到自己好像快摸到那个门槛了,可总是不得其门而入。 连接被雷劈了三年,其实现在是淮明君最虚弱的时刻。 起初,他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窥伺,原本只想放出威压把那人吓走,哪想到……直接被人一下就扫的透透彻彻的。 那种几乎看穿人的力量让淮明君连反抗的心思都没有。 可其仅仅只投射下来一个须臾间便收回去,这才引得淮明君不自觉地抖了抖身子。 他那样的庞然大物抖一抖,水面上的船只可都遭殃了。 船家好不容易稳住了船只,一把抹去脸上的水:“我滴个天啊,没风怎么起这么大浪。” 没风起浪,那岂不就是水底下有…… 突然间,他细思极恐,当即一个字不敢多说了。 淮明君安静片刻,见窥伺自己的视线消失后,他大着胆子去追寻那高人的踪迹。 只见他的灵识从水下一层层涌上来,扫过附近岸上所有的船。 包括苏苒之这艘。 有了功德的她对外界打量极为敏锐。 苏苒之原本趴在床上,脑袋埋在秦无胸口,正准备起来着,就被淮明君的灵识从头扫到脚。 苏苒之:“……”算了,重新趴下去吧。 章节目录 第 44 章 淮明君既然被尊为河伯, 那么这条河里里外外发生的一切都瞒不过他的灵识。 苏苒之感觉自己这艘船来来回回被扫了三遍,直到那庞然大物没发现任何不对时,才逐渐撤去灵识。 她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看来果真如鬼仙所说, 她体内的灵力根本看不出来波动。就像个普通人一样。 水里那庞然大物也没发现她。 然而她这边是因为感知到淮明君灵识才趴在秦无身上, 秦无除了她一直投怀送抱外,什么都感触不到。 事关安危,苏苒之又不能直说:“水里有个庞然大物……” 于是她在起身的时候,眼睁睁看着那位白玉精雕般青年的耳垂已经不自觉地蔓延了一寸寸嫣红。 配着他精致的下颌线, 还有长长眼睫下潋滟着丝丝水意的眼瞳…… 苏苒之感觉自己就是一个欺凌良家小姑娘的恶霸。 恶霸一只手还紧紧箍着人家的腰。 她颤巍巍的抽回爪子, 没敢继续多看, 而是翻身躺在他旁边, 不然这美色她真的顶不住。 - 不只是他们这这艘小船, 相隔一里开外那大画舫和其他运送果子的船只, 甚至还包括水里来来回回的游鱼。 淮明君一个不漏的全都用灵识扫了一遍。 他想寻找, 或者说结交那位刚刚瞥了他几眼的仙长。 作为被供奉的神仙,淮明君自带分辨外界善、恶的天赋。 因此, 他能确定, 那位仙长对他没有恶意。 反而起初打量时还带着丝丝好奇。 既然如此,为何不现身一见?大家结交一番、互相论道不好吗? “不是这艘, 上面虽然有一位修士,但实力甚微……哎, 这时候了居然还不忘女色。” “那两簇槐花看着不错, 倒是有些灵气,这白日宣淫的修士还算有几分机缘。” “也不是这画舫, 只为何这么多鸳鸯在床上……” 老蛇这样大幅度的动用灵识来查看情况, 在百姓口中称为‘显灵’。 近百年来因为淮明河风调雨顺,百姓们对他的需求也就逐渐降低。 一般只有百姓诚挚感谢恩泽时, 淮明君才能收到一缕缕真诚的信仰之力,俗称功德。 当年为他造庙、受他恩泽的百姓们早就过世。 现在百姓就算祭拜他,也很难再出现那种虔诚的信仰。 没有发自内心的深深的急求信仰,代表大家都平安喜乐。 故此,老蛇已经许久没有显灵查看自己辖区的情况了。 哪想到,他头一回主动‘显灵’,看到的情景差点当场自闭。 “凡人生命短短数十载,怎么能尽、尽做些这档子事!” 在他看来,百姓们就应当各司其职,努力让自己生活更富裕。 而不是荒唐度日。 但这些话他也只能心里想想,贸然直接显灵,定会吓坏不少人。 淮明君颓然的收回灵识,他还是没能找到那位实力强横的仙长。 他呆在原地没动,面无表情的思考:“仙长既然已经来了,为何不现身一见?而且我主动找也不曾找到丝毫气息。” 突然间,淮明君不知想到了什么,铜铃一般的眼睛在水下瞪的滚圆,被雷火劈的焦黑的面部居然做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除非仙长实力高出他数倍不止,或者修习了顶尖的隐蔽气息的功法。 不然没这么轻易的在河伯的水域内彻底掩盖气息。 若是在苏苒之‘望气’之前,淮明君可能会怀疑后者。 毕竟三百年间,淮明君也结实了大安国不少强者。实力能高出他数倍的,一个都没有。 但刚刚一瞬间被看穿的恐惧感,不禁让淮明君怀疑起前者来。 “恐怕是一位大能!” 一般情况下,实力越是强大的人、妖、仙,便不会总觉得‘老子天下第一’。 相反,他们还会对万事万物心存敬畏之心。 因为他们看事情更加透彻,自我认知也更清楚,而且还能隐隐感知到自己距离更上一层的差距。 淮明君愣在原地思前想后,劈残的鳞片一块块往下落。 河鱼想过来啃食,但因为河伯没走,它们不敢造次。 淮明君没注意这些,他眼中充斥着惊疑不定,最后才给大能不曾现身找了一个绝妙的理由。 “仙长不来相见……难道是突然被其他事困住了手脚,得过段时间再来?” 那他就在这里等仙长几日也无妨。 - 苏苒之要是直到淮明君在想什么,恐怕会震撼的不知作何表情。 她自己单纯是因为没有实力,才不敢在大能面前献丑。 若是她稍微能有一点拿的出手的实力,比如把体内那股灵火修炼到秦无所说的声势浩大的地步。 她也不会怂到见谁躲谁。 在天问长,苏苒之已经明确体会到修士界的丛林法则。 就算她年纪还小,也不会轻易的认为攀附上一位大能,自己就能一飞冲天了。 人啊,除了自己的实力,其他的都靠不住。 在双方实力相差很大的情况下,一位的攀附,只会让自己成为别人的附庸。 更何况,苏苒之连水中那位的脾气品性都不知道,贸然暴露自己实力微弱的事实,那真是不要命了。 - 苏苒之这回很小心的闭着眼睛,同时也收敛着自己的视野,不再去窥探水面下的动静。 她单手垫在脑后,开始认真的思考起刚刚惊鸿一瞥望到的庞然大物的气。 玄黄底色凝实,代表其修为圆满。 其中隐隐夹杂着一些灰败的气息,让人看了就有些触目惊心。 “那股灰败的气息好像还能损耗他的修为。” 根据苏苒之多年看话本子的经验,不难猜出这是渡劫失败了。 “渡劫成功后就能飞升吗?还是说可以化龙?” 苏苒之不太清楚,但很显然,这不是她能力范围内可管的事情。 毕竟她现在没有第二首‘成仙诗’可以念与那庞然大物听了。 听着外面雨打水面的声音,感觉雨势丝毫不见小。 但是身下的船却愈发平稳起来。 苏苒之不禁有些惊讶,怎么突然没风浪了。 船家与媳妇交流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雨没小,这风浪终于小了点,天色还有些暗,咱们行船的速度得放慢点。” “当家的,不若咱们今晚靠岸停船吧,不然晚上若是再起风浪,我怕咱们撞上暗礁。” 这段水路就算船家夫妻走了多年,但黑暗中行船还是有一定危险。 女人的担心不无道理。 船家也不是刚愎自用之人,他说:“可以是可以,但咱们这一船的果子,再拖下去恐怕会烂掉。” 原本因为水面风浪,行船速度已经减慢许多。 再靠岸休息一宿,果子烂了,他们这一趟就赚不了多少银钱。 女人也没再劝,出来讨生活的人,没有谁是容易的。 男人站在船头,眺望着后面驶来的画舫,说:“如果这画舫靠岸,咱也就靠岸。他们走的话,咱就跟在他们后面。” 女人点点头:“当家的,别太累。” - 苏苒之也努力找话题跟秦无说话。 “船家说有画舫,咱们去船尾看看?” 秦无没说话,身体却已经从床上坐起来。苏苒之赶紧跟在他后面。 船家夫人给两人拿了笠帽。 “小心些,夜里风大雨大,别淋伤寒了。” 苏苒之:“多谢夫人。” 说话间,他们动作没停,往外走去。 船家夫人只能看到两人稍微有些发皱的衣衫,还有在黑暗中都显得有些莹润绯红的耳垂。 大家都成过亲,也都是过来人。 不难猜出他们之前发生了什么。 女人心底喃喃:“真不愧是侠客,心态如此之好。” 苏苒之和秦无站在船尾,被船头的冷风一吹,绯红倒是退去许多。 他眉目皆隐藏在斗笠之下,苏苒之没再仔细打量。 她刻意的把视线避开水面,只朝着远处的画舫看去。 那画舫舫主财大气粗,刚刚风浪大时被打湿的灯笼,这会儿又换上新的,还点了烛火。 就算在漆黑一片中,也看的尤为明显。 大雨天,再加上两侧都是黑压压的群山,这一艘画舫居然给苏苒之看出了一股奢靡的气息。 苏苒之这边的船家刻意放缓了行舟速度,等画舫开到前面,才跟上去。 画舫船尾有打手看到这一幕,没说什么。 左右大家都是水上讨生活的,没必要对别人过多苛责。 船家喜不自胜,对着画舫拜了又拜:“刘大善人长命百岁!” 苏苒之这才知道,这艘画舫舫主姓刘,常年在上河渡和淮明府之间行船,遇到大风浪会让小船拴在自己后面,把人接上画舫。 还分文不收。 这一带渔民和船家都叫他刘大善人。 “画舫有灯,定能平安抵达淮明府!” 苏苒之走到船头去,询问道:“刘大善人一直都自己开船吗?” 她刚刚视线掠过画舫,‘看’到开船那位像是感染了风寒。 但他还是拒绝了周围人请他歇息一晚的事情,说:“咱这船上有赶考的老爷们,还有做生意的先生,歇息一天对他们来说影响可就大了。我没事,夜路只有我能开,你们给我煮一杯浓茶来。” 船家笑着说:“这咱们不知晓,不过倒是传闻刘大善人经常会在船上。” 苏苒之心有所感,在视野中凝成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两簇槐花上摘下两颗来,送到那位开船之人手边。 那位一心一意都在开船,见旁边突然出现芳香四溢的槐花,一时没想太多,直接拿起来吃了进去。 直到一股暖流从腹中发散到四肢百骸,所有的风寒被一扫而空,浑身只余暖洋洋的感觉。 他才震撼的想――刚刚发生了什么,自己不是在做梦吧?! 旁边小厮端来浓茶,首先闻到了沁人心脾的香味。 “老爷,什么东西这么香啊?” 刘大善人看着他,再看看他手中的浓茶。 “这不是梦吗?” “老爷,这哪是梦啊,”说着,他掐了自己一下,“您看,我这都掐疼了。” 刘大善人匆忙把那两颗槐花的事情说了一遍。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七嘴八舌地说:“槐花?确实是槐花的香味……” “刘老爷,您不是说两颗吗?还有一颗呢?” “遇到神仙了?河神保佑!” 旁边书生立马研磨,打算把这次的奇遇记下来。 而还停留在原地等待的河伯突然收到了好几率虔诚的信仰功德,他更加错愕:“发生了什么?” 虽然说这些功德大部分被天道吸收,用来稳固世间气运。 但作为河伯的他已经好久没收到过如此虔诚的信仰了。 淮明君感觉自己身上的伤仿佛都不那么痛了。 他到底当了三百多年的河伯,冥冥中的感觉十分敏锐,突然意识到:“这难道是仙长馈赠?” 章节目录 第 45 章 世间功德馈赠分为两种。 一种是直接把自身功德转移, 这种能力淮明君曾在古籍上看到真仙用过,但他活了三百来年都未曾亲眼见过; 另一种馈赠则时有发生,那就是引导百姓信仰某位神仙。若是百姓心诚, 那么这位神仙是能分到一丝丝功德的。 第二种别看听起来简单, 但实际操作还是很难的。 毕竟,不是谁都能引导百姓的信仰。 更何况,这信仰还得瞒过天道,才能转移到目标之人身上。 淮明君想, 那位仙长能不动声色、如此迅速的做到这种地步, 当真是道法精湛。 但同时他也知道, 仙长都做到这一地步却还未曾现身。 那就是真的不打算跟他见面了。 淮明君只能叹了口气, 然后游回河伯庙。 只是这次他的身体疼痛被功德缓解, 动作便轻巧了许多, 水面上的波动也不怎么明显了。 - 画舫这边, 夜间春宵苦短,原本正是大家行乐的大好时间。 但因为刘大善人这边病好的太快, 而且他服用了带有火灵之气的槐花, 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槐花香气,沁人心脾。 ――这简直就是光明正大的告知别人, 神仙显灵给他治病了! 船上的客人们纷纷走到甲板这边想与他交流。来沾染一点仙气。 当然,他们并没有称其为‘刘大善人’, 这名讳不过是水上讨饭吃的船家们叫的。 “刘先生这船只有每月一日才从上河渡发吗?下次我来还坐您的船。” “我也是!怪不得渡口百姓们都说坐先生的船安稳呢。” “而且船上的餐食、鱼肉都顶美味, 价格还跟岸上相差无几,先生当真高风亮节!” 苏苒之听了几句便没听了。 不过她也了解到, 原来船上吃食的价格一般会比岸上高一点。 那送她和秦无去淮明府的船家也可以说得上很良心了。不收伙食费的。 第一回坐船的苏苒之真的感觉自己见识日益增长。 - 刘大善人的画舫后不一会儿又跟上来一艘小船。 苏苒之这边的船家跟那边的打招呼:“你这速度怎么这么快嘞。” 那边喊道:“别说了, 我这船仓门没关好,运的果子在刚刚颠簸时撒了许多。船轻了, 这才飘得快。” 两人唠了几句,便把目光投向那灯影绰约的画舫。 “奇怪,今天画舫怎么那么热闹,难道里面有新的美人了?” 隔壁船家还没讨到媳妇,说这些话时肆无忌惮的。 但苏苒之这边的船家就讪讪的看了眼自己的妻子,没敢搭话。 船家媳妇说:“你来的晚,没听到,我们刚听到那边说什么仙人的,绝对是好事。” 天色愈发浓黑,船家们聊天声逐渐小了下来,随即归于沉寂。 画舫开的又平又稳,还能给后面的小船挡一部分风,船家便放下心来,打算回舱里睡一觉。 反正他睡眠浅,一有不对就能惊醒去撑船。 不然几天不睡觉也不是个事儿。 船家完全没想到,在被窝里捂着睡一觉,第二日一大早又站在船头淋着毛毛雨,吹了大半晌冷风。 冷热交替之下,他一个身子骨康健的汉子居然病倒了。 风寒流涕不过是小事,关键是他还头疼。 船头的冷风更像是无孔不入的朝他脑袋里灌,整个人头重脚轻,撑杆儿都慢了下来。 昨晚遇到的那位年轻汉子已经飘去前面了。 他果子撒了不少,自然得加快速度赶去淮明府,早点去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挽回些损失。 不然,没钱的话谁家愿意把姑娘嫁给他受苦。 夫人给船家煮了热汤,姜味冲的让在屋里睡懒觉的苏苒之都闻到了。 苏苒之睁眼后发现面前一派虚无,便知道雨还没停。 她习惯性摸向身边的床铺,以其温凉程度来判断此刻究竟几时。 毕竟,床铺凉了的话,那就代表秦无起来很久,大概率辰时之后了。 哪想到,摸过去后直接搭在了某人的小腹上。 硬邦邦的,根据手感判断,好像是有腹肌的样子。 苏苒之一个激灵坐起来,飞快收回自己的魔爪,闭目从秦无面前翻身下床。 “船家好像病了,我给他送点火槐花去。” 苏苒之昨儿个给刘大善人两颗,是因为她不确定槐花的药效。 此前她得到槐花的时候,跟秦无分着每人吃了一两枚。 这槐花入口即化,吃完后身体暖融融的,还带着清香。 就跟话本子中吃完仙丹的人一个反应。 到现在,苏苒之还记得秦无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浑身散发槐花香气赶路的样子。 她当时没忍住笑了场。 她想,要不是两人当时走在荒野中,没法凝水,秦无必定要洗澡换衣服。 听到她的笑声后,秦无面上的表情崩的更紧了。 他们当时都没预料到,这放在包袱里,清香味道只若香囊的火槐花。居然在吃到嘴里后,所食之人浑身散发的香气堪比女子用十几瓶味道浓郁的胭脂水粉。 两人走了两天味道散去后,秦无看都不看这火槐花一眼,把它当蛇蝎一般避开。 苏苒之对香气没感觉,她只是觉得这火槐花入口没嚼头,而自己身体素质好,也不需暖身子。便也不怎么青睐这花。 直到,她看到刘大善人带病开船。 苏苒之才起了恻隐之心。 - 苏苒之也是凭借自己当时吃时的那股暖流,才推断,充满了火灵之气的槐花,对驱赶风寒大抵是有作用的。 但具体多少能药到病除,她自己也不知道剂量。 可‘看’到刘大善人只吃了一颗便立马好起来,另外一颗被他当传家宝一般的用帕子包起来藏在怀里。 苏苒之还是颇有些无奈的。 这槐花虽然珍奇,但也是有时效的。 木文的本体毕竟是草木。 这槐花便得遵循天道法则,就算能比普通槐花能多保存一段时间,但日子久了,终究还是会流失水分的。 况且,火槐除了可以治愈风寒,好像就香甜可口,让人精神十足这两个效果了。 着实算不得什么灵丹妙药。 故此,苏苒之这次只给了船家一颗火槐花。 船家看到后以为是江湖传闻中的丹药,说什么都不肯吃。 “太珍贵了,夫人,我没事……” 他们倒是没想着苏苒之会来害他们。 毕竟他们夫妇穷的只剩下这艘船,若秦无夫妻真的有歹念,官府、河神都不会饶了他们。 苏苒之很担心睁眼后再望到什么不该望的气,她全程都闭着眼睛。 “不算珍贵,能治病才是关键。现在距离淮明府少说还得两日,您拖得久了,病症恐怕会严重起来。到时候,就不是一两幅药剂能治好的了。” 船家这才接过那枚火槐花。 他尝试着将其放入口中,妻子说:“我给你倒水冲服。” 然而这火槐花一入口,直接就化为一股暖流消失在船家唇齿间。 与此同时,他感觉鼻子咽喉一阵通畅,脑袋也不一直抽痛了。 等到船家夫人端水过来,他整个人已经恢复了生龙活虎。 用最大力气撑杆儿都没问题。 - 有了这一层救治的关系在,船家夫人专门多捞了好些鱼,换着法儿的给苏苒之做饭。 她看出来这位夫人挺喜欢吃的。 便用心给她做,蒸的、煮的,甚至就连工艺复杂的鱼肉丸子船家夫人都做出来了。 苏苒之吃饭都能吃的眼睛亮晶晶的。 接下来,一路顺遂,船只在两日后抵达淮明府码头。 恰逢当时,雨晴了。 苏苒之终于可以放心大胆的睁眼了。 临上岸前,船家夫妇为了感谢苏苒之和秦无,给了他们一兜熟透了的清甜果子。 苏苒之拿到后有些不好意思。 她原本打算多给两人两颗火槐花,万一惹了伤寒吃是真的有用。 不过,以凡人之躯,身体康健着吃大概率会上火。 哪想到船家夫妻根本不敢要:“此物定无比珍贵,此前在下能得一枚,已经是在下福气了……” 苏苒之也没强着给,道谢后便跟秦无走了上岸。 此前她觉得上河渡已经算很繁华了,哪想到淮明府的渡口更加热闹,人声鼎沸。 码头距离真正的淮明府内城还有一段距离,上去走几步尽是拉客的马车。 旁边还有不少小贩推着车卖饴糖、风筝、笠帽等小玩意儿。 刘大善人那边的画舫停在靠前的位子,不少客人根本没下船,依然围着他想沾沾仙气。 “刘先生,在下家就在城中,不若与在下回家小住一两日,感受一下淮明的风土人情。” “还有我,在下本欲来淮明府谈生意,多亏先生夜间行船。不若去酒楼,在下设宴答谢先生……” 码头那些接人的马车见他们要接的人一个都没下来,忍不住好奇的探头望去。 不消片刻,刘先生夜间行船遇神仙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淮明府码头。 就连在这里刚支起摊子,打算卖果子的船家夫妇也听说了。 旁边卖笠帽和蓑衣的小贩讲的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刘大善人带病行船,偶遇仙人,仙人赐其灵药,入口即化,身上槐香四溢……” 蓑衣小贩给别人讲这些,对方都一脸羡慕。 到了船家夫妇这里却是一脸惊恐。 “那槐花……那灵药可是槐花?” 小贩原本还想卖关子,陡然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堂弟在船上跑腿,就是他给刘老爷端的茶,这才看到了那灵药的样子,可不就是槐花嘛。” 他见船家夫妇震惊的嘴唇直颤。 又小声卖关子:“那槐花可不是普通的槐花,那槐花颜色,可是――” 船家夫人下意识的接话:“火红色,像火一样的。” 小贩:“……” 小贩生气的瞪着他们:“你们明知道发生了什么,还骗我说啥也不晓得。没你们这样逗人玩的!” 而此刻,苏苒之和秦无已经徒步走了一二里路。 他们打算在城外的客栈住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入内城去城隍庙。 章节目录 第 46 章 “这里的路要比我家那儿的宽一些。” 连续下了三天的雨, 天儿终于放晴。 苏苒之好不容易能睁眼正常视物,心情便愉悦起来,话也愈发多了。 她穿着千层底的鞋子踩在被雨水洗刷的干干净净的青石板上, 深吸一口气, 说:“我感觉空气里都透着繁华热闹的感觉。” 秦无眼眸里不自觉闪过一丝笑。 他此前跟李大哥接活儿,来过淮明府一趟,只不过那会儿他根本不会分心顾及周围环境。 他像是一个游离在众人之外的过客,不给这座欣欣向荣的府城留下一丝痕迹。 当然, 府城也别想在他心中留下任何印象。 这会儿, 秦无听了身边小妻子叽叽喳喳的话, 倒是有了认真打量这座府城的心思了。 淮明府确实财大气粗, 从渡口到外城, 沿途尽铺了青石板。 路边是成排的桂树, 其叶长且扁圆, 面端尖,对生。色泽苍翠。 淘气的孩子哭着央求爹爹给他折一片来吹哨子。 男人好脾气的把小孩抱起来, 说:“你自己动手折, 总是哭着求爹爹可不好。” 不一会儿,两人身后就响起了用叶片哼出的断断续续的歌谣。 苏苒之拎着裙摆, 不自觉的放慢了步伐,慢腾腾的和秦无往前走。 秦无看了眼后面的那对父子, 再看看小妻子。 他心念一动, 把包袱拎在手里,说:“我背你。” 苏苒之会错了意:“没事的, 路面这么干净, 不会弄脏衣裙。” 秦无则半蹲在她面前。 他能察觉到小妻子突如其来的伤感情绪。 比倔这件事,苏苒之就没赢过秦无。 她伸手拿了秦无那边的大包袱, 背好后,趴在他背上。 秦无依然缓缓地走,听着不远处那有些跑偏但很可爱的曲调。 苏苒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小时候,爹爹也是这么教我的。” 语气温温和和的给她讲道理。 告诉她哭泣、卖惨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努力去拿。 秦无不会安慰人,但他会绞尽脑汁的思考自己该怎么说。 哪想到苏苒之下一句话就是:“我有时候就寻思着,我这么喜欢爬树,跟他的教导真的分不开。” 毕竟亲爹让她自己动手拿想要的东西。 而苏苒之喜欢吃的柿子都长得高高的,爬到最上面,才能吃到最甜的柿子。 苏苒之补充道:“因为爬柿子树,我从小到大真的没少挨打。” 秦无突然出声:“不该打。” “嗯?” “摘柿子没错。” 苏苒之稍带阴霾的情绪一扫而空,笑得非常开心。 但她还是得给亲爹正名,不能让秦无觉得自家爹爹很暴力。 她说:“关键那柿子树长在山沟沟里,摔下去就可能得缺胳膊断腿的。” 秦无:“……”那是该揍,换他……他去给小妻子摘好。 过了会儿,两人身后的吹叶子声停了,与此同时响起的则是小孩哭闹的声音。 “我要爹爹抱,不要自己走!” 男人说:“你是个大孩子了,得自己走。” “不,前面的姐姐比我还大,她也有人背!” 男人:“……”人家相公背娘子跟这一样吗? 苏苒之:“……?” 她发誓,自己听到秦无笑了。 在苏苒之有反应之前,秦无加快步伐,不一会儿就背着她走到很前面去了。 天色逐渐暗下来,小孩儿看不到两人的背影,哭闹声也就渐渐停止了。 - 与此同时,船家夫妇不断的给卖蓑衣的小贩保证自己此前真的没听过‘刘大善人夜间行船遇仙’的事情。 然后又给人递了些香甜的果子,小心翼翼的打探更为详细的事情经过。 “你说的是,两日之前,刘大善人得到了火槐花?” 小贩吃了人家果子,脸色总算好看许多。 “是啊。我弟说他记得很清楚,就在风浪骤停的那天晚上,刘大善人为了不耽搁船上前来赶考的老爷们,惹了风寒,不顾自己身体都要夜间行船。” 船家夫人是个心直口快的:“然后怎么得到的火槐花?” 见船家夫妇的情绪被调动起来,小贩脸上终于再次有了表演的欲/望。 “当然是凭空出现的啊,刘大善人说了,他原本手边啥都没有,看了眼前路,再一低头,就看到了那灵药。” 小贩一抬头一低头,学的惟妙惟肖。 “已经病了好些天的刘大善人只觉得此物清香怡人,没多想便吃了下去。哪想到突然间风寒就被驱逐,就算是大晚上,他整个人都精神的不行。画舫上的老爷们闻到槐花香气,纷纷下甲板来一看究竟。这才发现,原来刘大善人周身带的槐香!” 最后,他补充,“这不是神仙显灵,还能是什么?” 船家夫妇讪讪的笑着:“没错,是神仙显灵……” 他们现在可以确定,自己吃下的火槐花跟刘大善人吃下的,是同一个东西了。 这位大哥说刘大善人病了好几天,偏偏是遇到他们船只那天才得了此灵药。 船家夫妇凑在一起悄悄掰着手指头算:“肯定是咱们船上的两位神仙给刘大善人的。” 不然时间哪会那么赶巧。 船家夫人说:“你之前一直在外面撑船没注意。我可看着呢,那位秦夫人,除了前几天眼睛是睁开的,后面就一直闭着眼睛……” 刚开始她只是觉得奇怪,以为夫人有什么眼疾,但也没多想。 现在仔细回忆一下,只觉得秦夫人一举一动都仿佛自带韵味。出尘的不像是凡人。 至于那位秦相公,瞧着话不多,但也不像是普通人。 夫妻俩越想越觉得秦无和苏苒之就是神仙显灵,才能悄无声息的把火槐花送到刘大善人手边。 而且他们还特别心善的在临别前还要给自己两颗…… 那边小贩逢人便说火槐花的珍贵之处,船家夫人懊悔不已。 “你当时要不拒绝的那么果断,咱们说不定就有传家宝了,拿回去给儿子吃,指不定他能考上举人呢!” 船家怕老婆,沉闷着不说话。 但他心里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不占大便宜,顾好自己的小家,才能一辈子平安顺遂。 他爹当年就是因为贪图便宜,想挣大钱。 最后因为一场水灾,败光了所有家产不说,还丢了自己的命。 捞尸人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他腰上还缠着不舍得丢弃的金条。 那会儿船家本人还小,直接从锦衣玉食的小少爷成了讨生活的渔民。 此后,他一生都记得亲娘教的:“不要占便宜。” 就算因此他会错过许多机缘,但那也只是他心甘情愿放弃的。 当个没有野心的人挺好的。 当然,要是真的按照船家夫人的话,把火槐花给小孩子喂了,指不定会出问题。 - 苏苒之和秦无到内城口的时候,城门已经关闭,非紧急情况不容百姓进出。 他们俩在附近找了家客栈,店小二热情的招呼着。 “两位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好嘞,咱们客栈今儿有上等房,一百八十文一晚;中等房,一百二十文一晚。” 小二看着两人的气度和着装,就没介绍下等房。 然而苏苒之摸着怀中所剩无几的碎银,说:“一间你们这里最便宜的房。” 淮明府的物价比上河渡要高出不少,之前他和秦无在上河渡住的中等房只要五十五文,这里翻倍都不止。 现在还仅仅是在外城。 估计内城的物价可能更高。 店小二有些迟疑:“咱们客栈最便宜的房只要七十五文一晚,但那都是单人床。不过,两位如果是夫妻的话,倒也无妨。” 苏苒之:“……” 现在说换成中等房,会不会有点欲盖弥彰? 她跟秦无对视一眼,咬咬牙:“就这间吧。” 店小二到底是见过世面的,没有露出丝毫鄙夷。 他给两人登记好入住后,一边带两人上楼,一边态度一如往常的介绍:“咱们家客栈的价格绝对是整个淮明府内外城最低的,而且咱们客房也是顶顶干净的。明儿还供应早膳,我再给二位送上来。” 说着,他在二楼最靠边的房子停下来:“就是这间了,两位可以先瞧瞧,不满意咱们三楼的也空着。” 苏苒之抬步走进,才发现这房间其实不算小。 毕竟价值七十五文。 里面除了张三尺宽的单人床外,还有一个圆餐桌和两个凳子。 靠窗的地方还有一个及腰高度的案几,上面摆着简单的文房四宝。 小二说:“来咱们这儿住的老爷们基本上都是赶考的,掌柜的心善,就摆了些给大家用。但不能带走。” 他见苏苒之已经确定要住下了,继续说,“如果客官看上咱们的文房四宝,隔壁店里就有的卖,还是咱淮明府最低价。” 苏苒之:“……”不得不说,这生意头脑是真的棒。 夜间,两人洗完澡,苏苒之盘膝坐在床上数钱。 “咱们原本把所有碎银和铜板加起来,不过四百多文而已。现在除去最开始的买饼子、住店、坐船等,现在只剩下两百一十二文。” 仔细算算,三天都要住不起了。 苏苒之说:“不过咱们也不用太担心,只要咱们省着点花,这些钱应该可以支撑到我们找到那个寒潭。再不济,沿途我还能街头卖艺舞剑赚钱呢!咱们一定会有饭吃。” 秦无:“……” 秦无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打下一道阴影,吹灭了烛火,说:“睡吧。” - 两人一大早退房进内城,店小二有些不可思议:“两位不续住吗?咱们家没多收你们钱。。” “我们还要赶路,多谢小哥。” “客气客气,祝两位一路顺风。下回来淮明还记得住我们家啊。” 两人昨晚已经问过小二城隍庙的方位,进城后直接往过走。 “真不愧是府城。”苏苒之站在城隍庙前,感慨着。 城隍庙香火鼎盛,祭拜的人络绎不绝。 百姓们对‘天道有轮回’之事深信不疑,祭拜城隍爷,一是为了求现世平安,二则是求来世投胎继续做人。 毕竟,就算是腰缠万贯,也担心自己下辈子沦落畜生道。 苏苒之拿出鬼仙曲卿曳给自己的缟素,原本打算领一炷香去祭拜。哪想到坐在门口的男人说:“一炷香五文,三炷起卖。” 苏苒之:“……”穷。 秦无最近也惦记着银子的事情,能省则省。 拉着妻子的手腕就进了城隍庙。 身后那位五大三粗的汉子啐了声:“瞧着长得怪好看,结果嫁了个穷汉子,连香都买不起,还想着祭拜城隍爷,做梦去吧。” 苏苒之自然听到了这句话,但她没态度没任何变化。 嘴长在别人身上,她总不能让每个人都喜欢自己。 城隍庙不算特别大,苏苒之和秦无走一圈也不过两盏茶的功夫。 然而就算是苏苒之手捧着鬼仙的缟素,然而殿中所有神像,从叫得上名号的鬼差大人到最大的城隍爷,都没任何反应。 苏苒之也没发现上次送母狐过去的那两位鬼差的神像,不知道他们不是受此城隍爷管辖,还是说地位不够被供奉在此。 她突然有点怀念下雨天了。 如果下雨的话,她望一望气,就能知道此处城隍庙到底有没有城隍爷坐镇。 此刻,苏苒之浑然忘记自己不小心给水下那庞然大物望了气,趴在秦无身上不敢起来的事情了。 她捏了捏秦无的手,小声说:“我要闭眼了。” 秦无立马回握住她的。 苏苒之闭目,从左往右,挨个扫过一尊尊神像。 神像们都跟她刚刚睁眼看到的没有区别,一个个怒目而视,看起来凶悍的紧。 直到扫到了城隍爷,苏苒之感觉自己的‘视线’收到了阻拦。 她赶紧让视线后退,但却依然‘看’着城隍爷的神像。 看了大半晌,神像都再无任何反应。 苏苒之:“……” 就在苏苒之打算铩羽而归、收回视线时,她赫然发现,自己面前出现了一位高高壮壮的男人。 国字脸,双眼皮,气质和蔼中不失强硬。 苏苒之还‘看’到,周围百姓繁多,有些从他身上直接穿过往前走,一副完全看不见他的样子。 而这些百姓除了感觉自己突然冷了一下,倒也没任何反应。 苏苒之震惊之余,把他跟主殿里那位怒目而视的城隍爷比对了好几番,发现一点都不像。 面前的男人似乎察觉到苏苒之的疑惑,开口解释:“这是我凡身时的样子,神像不过是百姓们对我模样的神化。” 这就直接默认他自己是淮明府城隍爷了。 苏苒之完全没想到,真正的城隍爷居然这么的儒雅随和,完全不像普通鬼神那样模样吓人。 苏她赶紧拱手行礼:“晚辈苏苒之,见过城隍爷。” 毕竟,敢在香火鼎盛的城隍庙自称自己是城隍爷的,应当做不了假。 旁边一位手拿三支香的姑娘正打算金殿祭拜,冷不丁听到这话,被吓到的她原本打算骂苏苒之装神弄鬼。 但她身体恰好在这时感受到一阵寒凉,直接打了个寒蝉。 再看到苏苒之还闭着眼睛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快步走开了。 苏苒之只能默默对这位姑娘说声抱歉。 她不是故意的,只是城隍爷在这里,她也没办法。 城隍爷笑着接下这一拜。 再看看她手上的缟素,说道:“此处百姓众多,不若咱们去旁边面馆交谈。” 苏苒之:“……”不是,现在城隍爷对普通修士都这么随和了吗?她好像才第一次见到淮明府城隍爷吧。 这样一副好友交流的语气真的让她更加惊讶。 但既然城隍爷自己提出要求,苏苒之也不能拒绝。 她说道:“善哉,城隍爷,请。” 苏苒之能感受到,城隍爷的实力要比土地庙的苏沽酒前辈高出一大截儿。 她稍微有些紧张,心想,自己这把城隍爷请出城隍庙,说出去可以吹半年了吧。 期间苏苒之尝试了一下,睁开眼就看不到城隍爷了,也听不到对方说话。 她索性便一直闭上着双眸。 来来往往虽然有人看到,但这里是城隍庙,大家也不敢放肆,倒是没人嘴碎。 城隍爷老神在在的带着两人往东走了百十来米,突然顿住脚步。 他像普通人一样左右看看,神色稍显尴尬:“我倒是忘了,上次出来遛弯已经是一百多年前,面馆早已不在了。” 苏苒之说:“原来城隍爷喜好面食,刚我与夫君再来的路上看到一家鸡汤烩面,不若前去吃一碗?” 城隍爷听闻苏苒之的话后,倒是有些惊讶,没想到修炼到她这种地步居然还会找伴侣。 不过他也很善解人意,挥挥袖直接给秦无开了阴阳眼,让他能看到自己了。 城隍爷同时还想,为什么苏仙长不早点说旁边这位是她的道侣。 害得他最开始都没顾及秦无的感受。 反思片刻后,城隍爷突然意识到,是自己见到一月前用树叶留信的苏仙长后太过激动,直接要拉着人出来吃面,这才忘记问了。 而苏仙长和其道侣也脾气好的啥都没说。 秦无此前看不见城隍爷,但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面前出现了一大坨阴气。 心底一直戒备着。 突然间能看到这位相貌周正的城隍爷后,戒备之心没散,神色上倒是客气许多。 苏苒之能感知到秦无这边的反应,她很想来一句‘您给我也开个阴阳眼吧’。 然而城隍爷对她和秦无都如此客气了,她也不好再多提要求。 闭眼就闭眼吧,反正淮明府也没人认识自己。 三人走到鸡汤烩面那家门口,小二笑着迎接。 他看到女客官闭着眼,并没有多嘴,看着秦无问道:“两位可要坐大堂,那里正好有两个位子。” 秦无不习惯与人打交道。 苏苒之见他没开口,自己便说:“大堂里只剩下两人座了,敢问还有空的雅间,来三碗面可好?” 小二笑着说:“有嘞有嘞,两位请跟我来。” 把客人迎接上楼后,小二突然意识到――刚才那位女客官一直闭着双眼,她怎么‘看’到的大堂内情况? 旁边的伙计见他走路直接撞在柱子上,扶了他一下:“你怎么了?冒冒失失的,小心别撞到客人。” 小二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他赶紧给雅间端上三碗面条,送了本店特有的鸡汤和小菜。 原本他一刻都不敢多留,只想出门,但他还得尽职尽责的问一句:“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苏苒之说:“小哥,你刚说大堂剩下的全是二人座,很适合我们,但我还是更喜欢雅间一点。请小哥不要多想。” 她说话时用了些被功德淬过的灵力,小二只感觉振聋发聩。 他出门时果然不怎么怕了。 过了会儿,他挠挠头:“原来是我自己说的吗?唉,果真不能自己吓自己啊,城隍庙就在附近呢,哪会有怪事发生啊。” 城隍爷看到这一幕,目光微微热切。 果然,高人就是高人,灵力居然有驱散妄念的作用。 - 城隍爷原本一直没察觉到苏苒之的灵力波动。 要不是苏苒之闭目在殿中打量,又直接横穿了自己的神像,他也不会感知到这股颇有些熟悉的气息。 跟当日那道谢叶片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虽然很淡,可这‘淡’中饱含着屡屡正气,也恰恰是一个人气息的象征。 尤其他上月突然做梦梦到有人请求自己安排幼狐母子相见,条款列的极为严苛,只要有一条不符合,幼狐母子便不会再见。 要知道,修为到了城隍爷这种地步,哪会随意的打盹?哪还会随便的做梦? 除非是缘分,或者是修为高深之人的诉求,不然他整天要处理那么多事情,哪还有空被打扰。 因此,他为了结一个善缘,这才安排了鬼差们送母狐回去与幼子相见一炷香的功夫。 原本城隍爷也是不求回报的,没料到苏苒之是个记恩的人,还专门让鬼差带给他一封答谢信。 信上的字迹气息与这次苏苒之穿透神像的气息如出一辙。 城隍爷便迫不及待的出来见面了。 现如今,在饭桌上,也容易叙旧了。 “苏仙长此前托梦于我,说过幼狐与其母之事,其实也帮了我手下阴差一个大忙。” 苏苒之吃面的筷子微微一顿。 她心道,好巧,原来就是这位城隍爷安排下来的。 城隍爷人真好。 城隍爷并不用动筷子,只是对着面碗吸一吸,一碗鸡汤烩面看不出丝毫变化。 他简要的提了一下母狐的事情。 “母狐身上有功德,也有业障。核算下,功过相抵后,剩余的一些功德,不仅能助她下辈子投胎做人,还能进大富之家。然而她不愿投胎,可废了我手下鬼差好一番口舌。” 苏苒之原本以为功是功,过是过,都得另算。 这才发现,原来功过相抵才是真正的算法,这样更加有人情味。 城隍爷说:“如今她已经安心投胎,我手下阴差也总算得以清闲片刻。” 章节目录 第 47 章 苏苒之也完全没料到是这么一个结果。 她咽下一口面, 说:“鬼还有拒绝阴差大人安排投胎的权利吗?” 她看过的话本子可不是这么写的。 里面讲述的阴差大人都很可怕,长相青面獠牙不说,处事态度还简单粗暴。 完全不给鬼魂讨价还价的机会。 就拿上次在天问府见过的阴差大人来说, 苏苒之觉得他们脾气算不得多好。 她实在想象不出这两位劝母狐投胎时的场景。 城隍爷道:“母狐情况特殊, 她生前做过不少好事,要不是最后一念之差吃了人心,死后好歹也有个鬼仙的称号。因此,负责牵引她的阴差会尽量照顾她的情绪, 不让她带着遗憾投胎。” 但也只是尽量而已。 地府对这种生前行善积德的人、妖、仙格外通融。 话本中也经常写到某某大善人死后, 阴差大人会在头七那日送他回来与子孙道别。 不是一般情况下那种用绳索套鬼魂, 而是伴其两侧。 排场很是阔气的样子。 上次阴差大人们送母狐回来与幼狐相见, 也并没有给她施加锁链, 这是大人们对她的信任。 当然, 若不是苏苒之‘托梦’给城隍爷, 最后母狐在地府也拖不了多久,就会被强制送去投胎。 毕竟她想见儿子的心愿, 单凭两位阴差的能力, 真的没法满足她。 母狐好歹也是有业障在身的人,那时又早早的过了头七, 没有城隍大人的首肯,阴差没法打开鬼门放她通行。 更何况, 地府规矩严苛。 地位最低的阴差没有直接禀告事情给城隍大人的资格。一层层通报上去的话, 指不定母狐的投胎机缘就要错过。 最后指不定只能强迫母狐喝下孟婆汤去投胎。 所以才有了城隍爷那句:“仙长帮了我手下阴差一个大忙。” 对于阴差来说,牵引这些生前有功德之人投胎, 原本是一项美差。 然而若不能让其心甘情愿投胎, 所记功德便少之又少。 苏苒之此举,直接了却三方的心事, 给这不幸的故事画了一个还算圆满的句号。 - 苏苒之吃饭还算快,她听到城隍爷说到母狐,下意识的就想到小狐狸。 心道:“也不知它在天问长怎么样了。” 有没有长胖,灵智有没有再高一点。 苏苒之最担心的是,陈若沁此前一直打着的想要让小狐狸当她灵宠的主意。 她只能自我安慰:“现在才过去一月多,陈若沁应当还没来得及给李长老提吧。” 苏苒之正纠结着该怎么掌握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提出这些请城隍爷帮忙。 恰好淮明府突然飘起了毛毛细雨。 苏苒之原本就闭着眼睛,这会儿倒没什么感触。 她继续吃自己的面。 面馆楼下响起了小贩们撑伞、躲雨的声音。 “哎呀,最近这雨怎么说下就下,老娘卖的纸可别被淋湿了。” “徐老板好生霸道,连老天爷下雨都要抱怨。这梅雨季节已经来了,雨可不就是下个不停嘛?” “你个书生油嘴滑舌,明知道老娘挂念的是生意。还有啊,你怎么还不去念书?下次要还考不好,你怎么跟你爹交代?” 说着,卖纸的徐老板揭了两张上好的宣纸。 “正好被淋湿了,你拿去用吧,记得写点漂亮的文章在上面。” 徐老板说话霸气,不容反驳,书生不过出来买个油饼,就被塞了两张纸。 他仔细一摸,纸张上哪有被淋湿的痕迹? 全都是徐老板心善送给他的。 “多谢徐老板,在下一定写好字和好文章上去。” “整天就会油嘴滑舌,快回家写去。” 苏苒之视线不自觉地扩展到楼下,她觉得这世间百态,当真让人流连又羡慕。 秦无原本不会注意这些,就算能听到,也全屏蔽过去,现在他倒是有了点心思去欣赏这些了。 ――原来,这才叫炼心。 随着雨丝越来越密,城隍爷那边突然咳嗽了两声。 苏苒之有些诧异,城隍大人再怎么说都是神仙,病痛这些事应当跟他无关才对。 城隍开口:“陈年旧疾罢了。” 顿了顿,他想到苏苒之和秦无随身携带了火灵之气的罕见火槐,心念一动,道,“仙长可修习火行道法?实不相瞒,在下被这寒气困扰已久,身边又全是阴冷气息,无法自愈……” 他自己主动要求了,苏苒之思量一下,双眸缓缓睁开,决定给城隍爷望气。 只有找对了根本,才能药到病除。 不过,火行道法什么的,她真的没修过。 城隍爷的玄黄功德之气比前几日水下那庞然大物要凝实一些,不过,确实如他所说,上面有丝丝缕缕的寒气缠涌动,盘根错节的样子。 城隍爷虽然早就认定苏仙长是高人,只不过以普通百姓的身份来行走江湖。 但这会儿被苏苒之抬眸一看,那股被洞察的感觉直穿心底,他才深切地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差距。 这实力,至少有千来年的修为了。 城隍爷冷不丁想到此前苏仙长一口一句晚辈的,他没忍住又咳了一声。 苏苒之仔细观察着寒气的流向,寻其源头。 虽然她不太明白城隍爷为什么会沾染寒气,但说不定自己的火会有点用。 苏苒之指尖点起一簇微弱的火焰,小心翼翼的引导火苗去接触最外侧的寒气。 如果行不通,也能及时收手。 这些天来,她按照秦无的叮嘱,认真练习自己对灵火的控制。 现在已经可以像秦无分给别人炎火诀那样,自己把火苗也与指尖分开了。 然而第一次尝试,还没接触到寒气,火苗就被冷意给扑灭了。 城隍看到火还是有点虚的,但见苏仙长如此小心,他说:“无事,您可以多用一些灵力。” 苏苒之:“……”她只是个没灵力的战五渣。 不过她第二次尝试时,特意融了一丝自己的功德进入火苗。 当两束功德凑在一起,苏苒之发现,自己和城隍爷的功德色泽有明显的差距。 自己金黄,城隍爷是玄黄。 她看不懂其中区别,当然,很大可能就是除了颜色,没有区别。 苏苒之撇除这个念头,用火苗接触那股寒气。 刚一接触,寒气就颤抖了一下,不等它收回,已经被苏苒之烧掉了一些。 “这样有用!” 城隍爷已经清楚的感知到那火苗中的威压,虽然不雄厚,但却给人深不可测的感觉。 苏苒之灵力有限,她的火苗只能支撑燃烧一炷香的功夫。 她在自己力竭之前收回火苗,说:“前辈的旧疾,恐怕还要些时日才能根除,晚辈每日只能清理微末几分。” 城隍爷已经无比震撼。 他这旧疾其实请教过不少人,然而就算是专修水法的河伯都看不透,更别说清理了。 苏苒之说:“待晚辈修行有成时,定来解前辈之忧。” 城隍爷不可能不答应,他已经拖着病体数百年了,再等等也无妨。 如今有苏仙长清理的那么一丝丝,他也能感觉到浑身仿佛没那么阴冷了。 况且,苏仙长都开口这么说了,那就证明大家还有再见的缘分。 像苏仙长与秦仙长这样的修士,把自己藏的跟普通人和低阶修士无异,要不是主动来找,他也发现不了。 能等到下次两位仙长来寻,也非常让人期待。 只是……仙长老是自称晚辈,让他很有压力。 城隍爷眉目恭顺的应声,随后看了眼苏苒之这边的缟素,说:“敢问在下可有帮得上苏仙长的?” 苏苒之起身,双手把缟素呈给城隍。 城隍爷也站起来接缟素。 苏苒之:“……” 她改掉稍微有些尴尬的面色,待大家坐下后,说了鬼仙曲卿曳的事情。 城隍皱了皱眉:“战乱时修路要用生人做镇物不假。但这些人死后魂魄大都浑浑噩噩,我手下阴差早已勾来,没想到居然还有遗漏,我这就让人去查。” 苏苒之见城隍爷做事却如此雷厉风行,感慨他绝对是一个好官。 但她还有一事不解。 “鬼仙曲卿曳既已修炼有成,暂时应该有绵延无尽的寿命,为何还要重入六道轮回?” 根据上次在土地庙的经历,苏苒之知晓,神仙的寿命与百姓供奉根本分不开。 而曲卿曳作为鬼仙,只要大安国还在,她就不会消散。 大安国国运昌隆,看起来再绵延个数百年也不成问题。 所以她为什么非要这么早投胎呢? 而且听城隍爷的意思,曲卿曳投胎好像不是个例,而是大部分鬼仙都要投胎。 城隍爷笑着摇头:“苏仙长有所不知,曲卿曳本是以镇物之身修炼的鬼仙,所能容纳功德有限。如今她功德已满,要更进一步已经是不可能。与其一直在那一段路上守候,等待消亡,还不如重新投胎做人。” 更何况,有功德加身,一定能投胎去好人家,一生顺遂。 “晚辈多谢城隍爷解惑。” 城隍:“……”这天聊不下去了。 苏苒之最后说了自己对小狐狸的担忧,城隍爷想也不想的答应了。 “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 等城隍大人走后,苏苒之和秦无结账下楼。 小二过来收拾的时候,发现客官点的三碗面中,有两碗吃完了。 有一碗不仅一口没动,而且旁边还很奇怪的摆了一双筷子。 看起来好像随时有人准备落座吃面的样子。 小二想叫住苏苒之和秦无,告诉他们这一碗面还没动过,然而等他追下去的时候,苏苒之和秦无已经走出门了。 他回到雅间,看到这碗未动过的鸡汤面,不禁拿起来尝了一口。 说一句味如嚼蜡都不过分。 小二发誓,自家闻名整个淮明府的面绝对不是这个味道! 苏苒之此前用灵力为他点醒过妄念,这会儿小二倒不是很怕,但他也没瞒着,把这些告诉了掌柜。 掌柜当即让他去城隍庙拜一拜。 “恐怕是遇到前来吃面的大人了,给你十五文买三炷香,去祭拜城隍爷。” 小二拿着钱,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这钱是从工钱里面扣,还是掌柜的给他的。 掌柜瞧见他的傻样,拍拍他的脑袋,没好气道:“这钱是我给你的,而且从今往后起一个月,给你每日涨三文工钱。” 小二直接笑的没眼睛了,他当下就把自己的布巾挂好往外跑去。 掌柜的回去后,夫人问他:“为何突然单单给东子涨工钱,而且连个由头都没有,其他伙计未免心里不服。” 东子就是那位伙计。 “夫人可曾翻阅过曾祖爷爷留下来的手稿?” “你有话直说罢,每天给你看账本都来不及,还看手稿?” “是我的错,夫人莫怪。曾祖爷爷的面馆曾经开在城隍庙往东走十几米远,他说有次天还没亮就有人敲门要吃面。曾祖爷爷尚睡的迷迷糊糊,但有客人敲门,他还是起床煮汤下面。面端过去,他没看到人,便放在外面桌上后又回去补觉。” 夫人停止翻阅手上的账本,说:“然后呢?” “等到曾祖爷爷眯了一盏茶的功夫再过去,发现桌上有十个铜板,但是面却一口没动。曾祖爷爷急了,他左右顾盼的想要找到那人,怎么能不吃面只给钱就走了啊。但等到天色泛白,街上逐渐出现了摆摊行人后,曾祖爷爷还是没等到人。后来,他又觉得倒掉可惜,自己尝了一口这面条,发现味同嚼蜡,就连汤也没有任何鲜味。” 顿了顿,掌柜继续说:“曾祖爷爷这才知道,他是遇到下面的大人了。因为他吃了大人吃过的东西,唯恐大不敬。便赶紧去城隍庙烧香。跪拜时,曾祖爷爷发现城隍爷的神像好像看了他一眼,而且他点的香烧的比其他人都快。” 他们这里讲究供奉给神仙的东西不能吃;而供奉给祖先和佛祖的则可以吃。 夫人震惊的张大嘴巴,问:“难道吃面的人是城隍爷?” 掌柜的摊了摊手:“这我哪儿知道,曾祖爷爷的手稿就写到这里,后面一页被撕掉了,谁也不知道真正情况。” 夫人:“……”讲故事不讲结尾是要被打的。 掌柜的完全没察觉到夫人幽怨的眼神,说:“东子刚刚去的那个雅间里也出现了这样的情况,那碗面现在还在后厨呢,你要不要尝一口?” 夫人幽幽的说:“……你都说有可能是城隍爷吃过了,咱们再吃就是大不敬,你还让我吃?” “就是挺新奇的,曾祖爷爷说这位大人不计较,去城隍庙烧柱香就好了。” 夫人挥挥手:“你想吃别拉上我,我不敢触大人们的霉头。” 掌柜的:“……” 章节目录 第 48 章 名叫东子的伙计为人憨厚, 拿了十五文也没敢私吞,老老实实的买了三炷香去祭拜城隍爷。 只是因为前面涌在殿内的人太多,他便在外面多候了一会儿。 然后…… 东子震惊的瞪大眼睛, 眼睁睁看着掌柜和老板娘在门口买了香也进来了。 只是夫人颇有些不情愿, 对掌柜没好气的说些什么,掌柜则在一旁陪笑讨好。 掌柜的进来后看到东子,完全没料到他这会儿还没进殿。 “你动作怎么这么慢?” 老板娘虽然闭口不说话了,却踩了掌柜的一脚。 东子:“……”就莫名的压力好大。 片刻后, 三人并排进了城隍庙主殿。 他们仨的香插在一起, 明显燃烧速度比旁人的快一截儿。 东子小小年纪就出来干活儿, 没念过书, 见此异象惊讶的愣是把眯眼瞪成了椭圆。 出殿后, 旁边有一位穿着道袍的人用拂尘扫过东子, 笑容和蔼:“不用怕, 城隍爷原谅你们了。” 掌柜的忙给他道谢:“多谢道长。” 那人笑道:“三位客气。我不过是一个过客,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多嘴说了一句罢。” 在城隍庙门口分别后, 东子挠挠头:“为什么说城隍爷原谅咱们了?” 掌柜的猜:“我记得茶楼先生讲过, 鬼神显灵时,周围香会烧的很快。今儿这异象, 很可能是城隍爷吃了咱们的香,就代表原谅咱们了。” 东子发自内心的崇拜道:“掌柜的懂得真多。” 老板娘冷哼一声, 真当她感觉不到这男人已经腿软的快走不了, 半边身子全压在自己身上了? 胆子这么小,还整天喜欢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虽然她这么想着, 但依然加劲儿的扶着相公, 总之,不能让他在伙计面前出丑。 - 苏苒之了却有关幼狐的心事, 打算跟秦无继续往南走赶路。 然而秦无却拉着她的手腕,买了把油纸伞,在内城悠哉的闲逛。 苏苒之能感觉到他心情从早上开始就很宁和,就好像修行有了新的感悟一样。 她没敢打扰,就一直闭着眼,跟他慢慢的在这铺满了青石板、白墙灰瓦的街道上晃悠。 晃着晃着没想到居然遇到了认识的人。 ――沿途见了鬼仙的那四位秀才。 不过,现在四位秀才之间的感情显然出现了裂痕。 黄、李二位走在一起,山羊胡和最后一位走在一起。 双方谁也不看谁,彷若陌生人一般。 苏苒之当时把鬼仙曲卿曳所说之事尽数讲给黄秀才,该怎么处理全看他自己。 想来,黄秀才还是不喜欢这种背后捅刀子之人,面子上的一点友好也维持不下去了。 不过四人到底是一个镇子出来的,家底儿都不怎么富裕,到了淮明府还得一起租一院房子,倒也没彻底分道扬镳。 果然,牵扯到利益,谁都不能容易的全身而退。 “仙长!”黄秀才见到辨识度极高的秦无,赶紧上前来打招呼。 走到跟前,才发现身穿女装的居然是苏少侠! 寒窗苦读的书生对姑娘家的性别,永远都是依靠发型和裙子分辨的。 不过,不得不说,苏苒之真的很漂亮。 现在距离她及笄已经半年多,换上裙装站在秦无身边,当真应了‘郎才女貌’四个字。 有她在,秦无仙长看起来都没那么冷肃了。 黄秀才在镇子和县城基本上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脸颊微红,赶紧撇开眼去。 “那日,多谢两位仙长相助。只是,小生近日来左思右想,还未曾感谢鬼仙大人,不知……” 苏苒之闭眸‘看’向城隍庙的方向,说:“明日一早你去城隍庙,给她点炷香。越早越好,她应当能感知得到。” 黄秀才对两人一揖到底:“感谢两位仙长指点迷津。” - 秦无也看到了他们四人的僵持情况,但他什么都没说,分别后拉着妻子的手继续往前走。 苏苒之还有些不放心:“城隍大人在今晚应当会安排阴差大人把鬼仙带回。不知道他明日去祭拜,鬼仙还听不听得到。” 像曲卿曳这样功德加身的,阴差大人也会紧着她先投胎。 只要她再无遗憾,当晚投胎也不是没有可能。 秦无说:“心意到了便成,鬼仙原本也不需要道谢。” 苏苒之点点头,她觉得秦无看事情越来越通透了。 那么……夫君距离突破应当不远了。 雨后的淮明府城也不见丝毫萧条,小贩们推着自己的车缩在屋檐下,笑着、聊天等雨停。 有些甚至不想照顾摊子,说:“走,咱们去渡口捞莲藕。” “我给你看摊子,你回来分我一根。” “成!” 苏苒之和秦无一路走来,听到了不少鸡毛蒜皮的小事。 其中也夹杂着些最近的传闻,比如开画舫的刘大善人夜间行船遇到仙人了。 现在他的画舫上一舱难求。 这倒不是刘大善人涨价了,而是他维持原价没动,但因为订的人太多,晚一点去就没舱位了。 有些富庶人家都是让小厮连夜过去,守着点买船票的。 “就连咱们知府大人都夸赞刘先生至真至诚,赤子心性呢!” “要不是我没钱,我也要坐画舫瞧瞧。” 苏苒之和秦无当时一下船就离开渡口,往内城边上走,完全不知道此事已经发酵到淮明府人尽皆知的地步。 现在知道后,除了无奈笑笑,什么也没说。 他们俩本不是哗众取宠之辈。 刘大善人之所以能因一颗火槐花能名声大作,主要还是因为他此前积攒了几十年的善缘。 所以从某方面来说,刘大善人配得起这名声。 至于城外河伯庙这几日香火突然鼎盛起来的事情,苏苒之和秦无就不得而知了。 - 两人走完淮明府每个大街小巷,最后买了些谷子和烙饼。 苏苒之借一家成衣店换成劲装后,继续赶路。 当苏苒之估摸着离开淮明府三里远了。 她才敢给秦无讲当时自己在水下看到的那庞然大物。 她可是从船上看到后,就憋到现在了。 毕竟她也不确定那庞然大物的灵识到底能覆盖到哪里,不敢嘴碎的随便说出来。 “我开始分不太清他是蛇、蛟、还是龙。后来想想,他没有利爪,应当是蛇。” 秦无点点头:“如此大的蛇,很大可能是淮明河的河伯。” 苏苒之想想也觉得秦无说的有道理。 “我记得话本中看到过,曾有河伯把自己的鳞片做赠礼,送给心爱的姑娘。那姑娘转手就让人把鳞片打磨成最锋利的匕首,上面还淬了毒,想要杀死河伯。” 秦无转头看她,一副愿意继续听的样子。 然而苏苒之着实不大喜欢讲这种凄美的爱情故事。 可秦无这样她又没法拒绝,只能简要概述。 “具体原因好像是整个镇子都靠捕鱼为生,某一年那镇子的渔民出船,捕不到鱼,大家饿的没饭吃。后来百姓愚昧,听奸人所言,以为要给河伯献祭姑娘,才能保证大家每年行船无忧。河伯第一次听到大家祷告说给他送上新娘,很开心,再加上姑娘很漂亮,他就直接拔下鳞片送人。结果姑娘心有所属,与心上人合谋要杀死河伯。” 苏苒之没再说了。 她看过的是个悲剧话本,自然是姑娘杀了河伯,被百姓在她身上拴了石头,沉河而死。 而那男子在她死后……娶妻生子了。 其实,想要杀死河伯,普通的毒哪里有用?必须用他身上最坚硬的鳞片插/入他心脏的位置。 恰恰就是姑娘手上那枚。 新婚之夜,河伯对心爱之人不设防备,死的时候除了惊愕,连反击都没有。 苏苒之不愿意把这个故事讲完,她莫名的不喜欢这种悲情故事。 偏偏秦无见不下雨了,收了伞,追问:“然后呢?” 苏苒之睁开眼,没去看秦无,胡诹:“然后……姑娘力气小,又是凡人,怎么可能杀得死河伯?那匕首根本穿不透河伯的鳞片护甲,他伤心的掰断了匕首,回自己河里去,此后谁也没再见过谁。” 秦无听完,笑了一声,揉揉苏苒之的脑袋。 他说:“我要突破踏仙途了,苒苒。” “啊?”苏苒之杏眸都瞪圆了。 她还不知道踏仙途的注意事项!也不懂如何有效的保护秦无。 可见秦无身上的气势越来越雄浑。 苏苒之只能下意识闭目,撑开整个灵识,以确保周围不会有人冲撞到他。 秦无闭上眼之前,轻轻碰了她的鼻尖,说:“如果是我,我会把能杀死自己的匕首,交到心爱的姑娘手里。” 章节目录 第 49 章 苏苒之听了这话, 连鼻尖那痒痒的好像有些酥麻的触感都下意识忽略了。 她立即反驳,语气有些焦急:“不,秦无, 你要保护好自己。” 河伯的事情, 如果是百姓杜撰出来的最好。 如果是真的,她真的不希望发生第二次了。 苏苒之不懂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更不理解那些为爱放弃生命的感觉。 但纵观那些说情爱之事的话本,基本上没什么好结局的。 苏苒之语气认真的说:“你要成为修为顶顶厉害的那个人, 到时候, 没人能伤得了你。” 她心里默默补充一句, “我会一直保护你。” 几句话的功夫, 苏苒之能感觉到往秦无这边涌的灵气越来越多。 得赶紧给他找合适的、不会被打扰的打坐修炼的地方了。 淮明府地势平缓, 北面绕水, 其他三面基本上被稻田簇拥。 这样大平原一般的地势条件适宜百姓们生存, 不管是种庄稼还是盖房子都很方便。 而且,就算有外敌来侵, 哨兵站在高高的城楼上, 大老远就能看到敌军踪迹。 以便通知城内士兵及时做出防御策略。 这也是三百多年前,淮明府被外敌强行攻克后, 大安国的开国皇帝不敢派兵直接走陆路过来进攻的缘由。 万一敌军看到大安国士兵打算强攻,被触怒后, 直接玉石俱焚的残杀城内无辜百姓, 到时血气冲天,那是会损伤国运的。 然而, 苏苒之和秦无此刻就站在这平坦的小路上。 秦无说他要突破了。 刻不容缓的那种。 苏苒之闭着眼睛, 眉间有很明显的紧张,她用视线环顾四周后, 说:“我们去稻田里吧,这里种的是占城稻,不是水田,在里面打坐好歹能遮掩一两分。” 现在快到梅雨季节,稻子也都长高、抽穗了。 盘膝坐在里面的话,不细看倒也看不出来。 苏苒之想,接下来只要不被外人打扰,秦无应当可以顺利突破的。 苏苒之完全是借鉴了自己从原著描写中得到的经验。 当时李长老拿了她的凤钗,直接给陈若沁突破用。 那会儿就是让陈若沁当场打坐吸收,一举冲破屏障,突破踏仙途境界的。 秦无把她的担忧尽收眼底,没忍住抬手在她眉心按了按。 随后拉着苏苒之的手腕,说:“进稻田,跟我来。” 心境突破,不是他说压就能压得下来。 这种心境和灵力修为双双到满级的情况很少见,就连天道都让他水到渠成的突破。秦无在心有所感要突破之前,也不知道时机就卡在这个节点。 倒是惹得苒苒为他担心了。 - 前几日下过几场雨,地上很是湿润。 两人顺着田垄往里走,七拐八拐后,终于进入到一处不太可能被发现的角落。 他们也不想压坏农家的稻子,便没有坐在稻田里。 秦无直接在田垄上盘膝坐下。 “苒苒,不要让人靠近我三米之内。” 见苏苒之也要往后退,秦无说,“除了你。” 苏苒之也知道凑得太近可能会影响人的注意力,她蹲在距离秦无一步远的地方,说:“放心突破,我不会让人来打扰的。” 秦无眉眼里全然都是信任:“好。” 苏苒之放开视野,有谁靠近这里,她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们俩之前站的地儿走来了一位背着箱笼,要去淮明府赶考的书生,身边还跟着一位姑娘。 一位身穿藏蓝色衣服的书生念叨:“奇怪,隔着大老远,我记得在这里看到人了。” 怎么走到跟前反而什么也没有。 “哥哥可能看错了,这里的水稻长得都到人肩膀高了,偶尔眼花不是什么问题。” “……你这个小妹,没大没小的。” 居然敢编排起哥哥来。 两人逐渐远走。 后又来了一位拉牛车的汉子。 那老黄牛比较有灵气,走到路边说什么都不肯继续走。 汉子劝了它好一会儿,又甩了鞭子,老牛还是不愿意动。 就在汉子要找人来拉自家牛的时候,老黄牛才磨磨蹭蹭、极不情愿的迈开蹄子。 苏苒之倒是听说过被善养的老黄牛在临死前为了报答主人不杀、不吃之恩,会带着主人去地下埋着的宝贝的事情。 想来,这头牛大概是感觉到秦无这里的灵气了。 苏苒之没办法,自己给老黄牛那边放出了凶巴巴的气息,它才听了主人的话,走了。 秦无这边一直在吸收灵气,苏苒之就得尽职尽责守着他。 其实,后来苏苒之才知晓,当一个人突破踏仙途境界的时候,本身会有自我防御和保护能力。 靠近一点的凡人可能会被其周身戾气撕碎。 就算同是踏仙途境界的仙长,在这么澎湃的灵力上也讨不到好处。 除非正在突破的那人及其信任某个人,这人才能在此等戾气中随意走动。 当然,如果在这时,被信任之人突然出杀招,那突破之人被灵气包裹着,是没法反抗的。 ――跟河伯一样,把性命交给了对方。 这与话本中写的那种‘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完全是两个极端。 秦无叮嘱苏苒之不要让人靠近,也是担心误伤。 - 等到日头逐渐西斜,给天色披上一层橘红色的锦缎外衣时,小道上的人才逐渐减少,苏苒之也松了口气。 哪想到,这时又来了一人。 带个灯笼和烟袋,穿着马褂,看起来是稻田的守夜人。 他在田边扫了一圈,倒没深入,然后就在旁边的茅草棚住下了。 主要还是担心有野猪来拱稻谷。 天色一寸寸的擦黑。 苏苒之蹲坐在秦无旁边,拖着腮帮子打量他的侧脸。 在她闭目所视的对比度极为明显的视野中,秦无的下颌线显得尤为锋利。 他已经脱出青涩的少年范畴,却也不显得老成,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感觉,格外吸引人。 苏苒之思绪逐渐飘远。 她记得原著中有写,踏仙途后,寿数绵延至三甲子,并且原身相貌将会持续三十年之久。 也就是说,秦无现在踏仙途了,那么三十年后他都是这样的长相。 如果不出意外,秦无去了仙界应该会有很多仙子喜欢吧。 听说内门那位唐照仙长就是十九岁踏仙途成功的。 所以就算他实力很强,但一直给人感觉他年纪很小。而且看起来还有些病怏怏的。 等到踏仙途三十年后,仙长们的相貌才会以常人的速度逐渐衰老。 就像李长老现在六十多岁,其实看起来还是中年的样子。 想到这里,苏苒之突然担心起自己,如果最近她突破踏仙途境界,那岂不是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 苏苒之‘打量’着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她一定得长高点! 现在站在秦无身边,还是偏矮了。 一阵莫须有的担忧过后,苏苒之回归现实,叹气:“单说吸收灵气,我可能都得至少两年,还是少做点梦吧。” - 时至夜半,秦无这边的灵力动静终于小了下来 周围原本有花蛇、虫子游走而过,都被苏苒之用那凝出来的手拿着棍子给拨开了。 苏苒之专心警惕周围环境,等感觉到脸上有凉意的时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下雨了。 秦无睁开眼睛,里面好像有黑气翻涌。但夜色下分辨不太清楚。 他开口:“苒苒。” 苏苒之上前一步蹲在他面前,凑近了询问:“突破了?” 语气十分紧张。 秦无点点头,然后用灵力凝聚了一个小小的雨伞,遮在苏苒之头顶。 ――灵力外放! 这时踏仙途境界的标志性举动。 苏苒之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身体前倾,然后……在秦无以为妻子会给自己一个大大拥抱的时候,苏苒之在他面前竖起掌心。 秦无:“……” 苏苒之挥了挥掌:“恭喜你啊!” 秦无会意,两人掌心交握在一起。 夜色下,秦无耳垂的颜色逐渐加深。 若苏苒之看的仔细,还能从他眼底看出一点点的不好意思。 然而苏苒之太过激动了,说:“秦仙长手心很暖和。” 过了会儿,她又问:“你现在身体有什么感觉?” 秦无闭目仔细感受了一番:“浑身充满凝实的灵力,算体会吗?” 苏苒之眼睛亮晶晶的:“算,当然算!” 灵力高深的话,打斗中的战力也会更强。 苏苒之很想给秦无望气,但她也知道在这里不太合适,去找个避雨的落脚点歇息再说。 秦无用灵力撑着伞,扶她起来。 苏苒之没睁眼,只是细细感受了一番,说:“我现在能感觉到你周身灵力比之前强劲了三倍不止。” 秦无点点头,忽而道:“有机会,我想领教一下苒苒的剑法。” 苏苒之:“……仙长轻点虐。” 秦无这话当真不是恭维。 他亲眼见过苒苒那‘见微知著’的打法,知道自己但比拼剑法的话,在踏仙途之前是不可能占上风的。 现在秦无踏仙途了,倒是跟苒苒有一较高下的机会了。 毕竟,那剑法被天问长掌门看到后,都忍不住要把苏苒之留在天问长了。 两人有说有笑的走出来,苏苒之还计划着:“我爹说有大喜事都要喝酒庆祝,咱们有钱了也买点好酒回来给你庆贺。” 秦无一口答应:“好。” - 两人走出来的时候没有遮掩动静。 守夜人闻声寻来。 “你们在那里干什么?” 他就是苏苒之傍晚那会儿‘看’到的马褂汉子,此刻他一手拿着灯笼,一手还拿着木棍,一脸防备的样子。 大家都是靠产粮吃饭的,还要养活一家老小,自然对这土地很是看重。 秦无和苏苒之:“……”现在说他俩没偷稻子有人信吗? 秦无遇到这种质问,一般都是自己出头的。不会把苏苒之顶出去。 他开口解释:“我们只是路过,叨扰了您,深感抱歉。” 他腰杆儿挺直,气度不凡,说话客气中不卑不亢,没有一丝害怕和心虚。 守夜的汉子觉得秦无是不像偷稻子的人,但就是感觉有点点奇怪。 不知道哪里有些微妙的违和感。 可这会儿大晚上的,他也不打算追究了。虽然他刚就没看到人过来,这人说‘路过’很明显是在撒谎。 但他语气还是柔和了下来,不像最开始那样咄咄逼人了。 “既然这样,两位快离开吧,晚上田间容易有野猪出没。” 秦无与苏苒之道谢后,往南继续走。 守夜人挠挠头:“大晚上遇到这奇怪事,哎。” 等他转头打算回茅草篷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他觉得违和的地方――那两位根本没打伞,但头顶仿佛有伞一样,雨滴不沾头肩,只有衣摆被淋湿一些。 守夜人眼睛瞬间瞪大,他想,自己不会是遇到神仙了吧? 以普通百姓的眼力,自然是看不到秦无的灵力伞。 可再给守夜汉子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转头追上秦无和苏苒之去打量他们,只能回去裹紧毯子睡觉。 第二日一大早,守夜汉子照例去检查稻田情况。 这时,他才发现有一处田垄附近的有几只狐狸聚集在一起。 有大有小,大狐狸背着小狐狸,蹲在一起,闭着眼睛好像在睡觉。 在守夜汉子到来的时候,最大的狐狸瞥了他一眼。 他当即不敢靠近了,大家都知道狐狸邪门的很,可记仇了。 过了好一会儿,天色大白的时候,守夜汉子再过去,只看到那里留了一两金子。 看样子好像是感谢守夜汉子不打扰的谢礼。 守夜汉子震撼的无以复加,他突然想到,这里不就是昨晚那两位仙长出现的地方吗? “难道他们有留下什么机缘被狐狸拿走了?” 他捡起金子揣在怀里,不禁有些后悔,“若是我昨晚过来就好了,万一得道成仙了啊?” 章节目录 第 50 章 守夜汉子捡到金子后, 下意识的以为自己亏大了。 但这个念头刚一出来,他眼前不禁出现昨晚自己看到的狐狸打坐修炼的景象…… 就算是在给他一百个胆子,估计还是不敢凑过来分一杯羹。 机缘固然珍贵, 但命可是只有一条啊。 狐狸一家出现在这里, 自然是为了吸收灵力的。 连濒死老黄牛都能感知到的灵力波动,自然瞒不过附近耳目聪明的狐狸。 这些突破踏仙途境界残余下来的灵气,对城隍爷、河伯来说塞牙缝都不够,他们这样的大人物自然不会出手抢夺。 但因为淮明府人口数量大, 人气儿旺, 普通妖邪又不敢靠近。这里便被胆子大的狐狸给占了。 城隍爷掌管附近鬼事, 秦无突破如此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他。 反正过一晚上, 灵力就会消散, 上天有好生之德, 他也不会为难这些狐妖。 只是, 城隍爷很不理解,按道理秦仙长应该也是一位大能才对, 怎么才突破踏仙途啊? 他有些想不通, 但苏苒之的能力城隍还是体会过了的。 于是他也不再深究,还是先安排阴差去一趟天问长吧。 那苦命的小狐狸可别被人练成灵宠了。 - 此刻, 昨儿吸收了灵力的三只狐狸慢吞吞的往自家洞的方向走。 说是三只,其实是两只大的, 一只幼崽非常小, 跑不快,只能全程扒拉在前面那只大狐狸的毛上。 为首的那只大狐狸毛色很深、很短, 眼皮一直耷拉着。 原本很温顺无害的柔和眼尾, 却因为他眼内的凶气和精光,让其更显阴鸷。 周围遇到的各种小兽还不等凑到他跟前, 就撒腿跑远了。 身后的母狐狸脸上的担心还没消散,叫了一声:“三一,你昨晚胆子也太大了。” 这里可是淮明府,稻田里也有守夜人的,还说来就来。 万一惹怒了淮明府的神仙,大家都得地府相见。 话是这么说,母狐还是不放心他,自己也跟来了。遇到危险好歹能跪下求求情。 原来走在最前面的大狐狸叫狐三一。 他们狐妖一族喜欢群居,同一个山头的狐狸一般都有一个共同的老祖宗。 狐三一他们的老祖宗年纪大了,记不住小辈名字,便让大家都按照凡人的数字排序。 嘶叫的母狐是狐三一的亲姐姐,叫狐二七。 狐三一对这种责问充耳不闻。眼皮都没说睁开一点。 倒是他身上挂着的狐狸幼崽‘嗷嗷’的叫了两声回应妈妈:“舅舅很厉害,妈妈不要说舅舅。” 狐二七:“……”到底谁把你奶大的,敢跟亲妈唱反调。 狐二七觉得不能让弟弟的倔脾气影响到自家崽崽,直接跟三一说人话。 狐狸一旦炼化卡在喉腔的兽骨,便可口吐人言。 狐二七和三一都在老祖宗帮助下炼化了兽骨。他们用人言交流,小狐狸崽崽是听不太懂的。 “下次不能这么冒进了,三一,你要知道,你的孩子说不定此刻还活着。它是你和红堇的孩子,你以后若都是这样不要命的修炼,以后还怎么照顾它?” 这样的话狐三一已经听了很多遍,他从最开始有所期待,到现在已经默认孩子没了。 红堇死时伤得那么重,对腹中胎儿肯定有影响。 狐三一之所以没给红堇殉情,就是因为他还想着报仇。 只有变强了,才有报仇的机会。不然就是送死。 红堇多好的一只狐狸,她修为那么高,从没做过坏事。 有些修士仗着自己是人,就觉得他们狐妖都作恶多端。见一个杀一个。 狐三一修为跟红堇相比差得远,但他们狐族最擅长老谋深算、谋定后动,到时候,他一定会让杀了红堇的人后悔! 狐二七又说了好些劝说的话,见狐三一都不做反应,才渐渐偃旗息鼓。 不过,狐二七作为大姐,性格不免有些唠叨。 她见儿子在弟弟身上蹦来蹦去,说完弟弟又说儿子。 她这次换成了狐语:“快从你舅舅身上下来,这样会打扰到舅舅修行。” 幼崽吱吱的叫了几声,有些委屈。 狐三一用爪子把准备跳回母亲身上的幼狐托在手里,然后放到自己肩膀上。 “不会打扰到我,五五放心。” 五五便是幼狐的排序。 不过,狐族比较忌讳‘四’这个数字,因此,一直跳过所有带‘四’的称呼,直接叫它‘五五’。 其实,五五原本应该叫五三,但因为狐三一的孩子下落不明,不知生死。 狐二七给孩子取名时便刻意的空下了五三这个排序。 若是弟弟的孩子能回来,应该叫五三才对。 五五这会儿还没足月,听到舅舅叫它‘五五’。便张着小嘴巴昂起头‘嗷呜嗷呜’回应。 稚嫩的声音仿佛可以扫空一切烦恼和疲劳。 狐三一在它脑袋上宠溺的拍了拍。 - 狐二七见弟弟如此喜欢小狐狸,眼神愈发难过。 如果五三顺利出生,那么应该可以跟五五一起长大、一起玩耍了。 更别提,五三的父母实力都这么强,五三的资质肯定不差,长大后绝对是厉害的狐狸。 可惜了。 虽说狐二七作为姐姐,一开始是有些排斥弟弟跟外来的、修为强横却浑身是伤的狐狸成亲。 但相处之下,狐二七发现弟妹修为那么厉害,却从来不趾高气昂。 她忍不住越来越喜欢弟妹,不知不觉便把弟妹当真正的亲人看待了。 哪想到弟妹会出事。 狐二七现在都记得,弟妹红堇前几月晚上头疼一阵过后,突然说自己要下山一趟去报恩,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狐三一不放心,肯定在后面一直追。 然而红堇就算腹中有胎儿,奔跑的速度也不是三一能追得上的。 等狐三一寻着红堇留下的气味赶到时,妻子早已去世多时。 因为横死,再加上来不及在家设置灵堂,红堇居然连头七回魂的机会都没有。 自那以后,狐三一就变了。 这回更是冒着巨大的危险,前来吸收这里的灵气的。 狐二七不放心跟了来,五五在家里没人喂奶,她便也带了来。 想着神仙总不至于有种族歧视,多一个人也好求情。 狐二七想到那金子,问:“为什么要给那里留下一两金子啊?太多了。” 一两金子少说也可以换成十两白银,够一个三口之家吃喝两年了。 狐三一这次回答了:“我们不请自来的吸收了仙长不要的灵气,自然得留下一点东西作为馈赠。不然若是白拿,很容易染上因果。” 至于金子被谁捡走,就不是狐三一可以管的了。 他只求问心无愧。 狐二七从小就觉得自家弟弟聪明机灵,现在听他说话更是跟听天书一样。 就在三只狐狸走进绵延不尽的山脉里,准备回自家狐狸洞的时候。 狐三一突然从四肢行走变成了直立! 这代表他修为突破,距离化形不远了。 妖修快化为人形的时候,便会不自觉的依从人类直立行走的样子前行。 走着走着,他们就成了人的模样。 ――是为化形。 此刻,狐三一很显然已经到了快化形的地步。 他在最前面像人一样站着走,没有一丝一毫的违和感。这样还显得个头更大,几乎是狐二七的两倍。 若是有人看到这一幕,可能会觉得十分诡异。 分明狐狸身材比例不协调,却又说不出狐三一走起来到底哪里奇怪。分明跟人没差嘛。 等到有九人觉得狐狸走起来跟人没差别的时候,他就可以一朝化形。 狐二七语气里有难掩的惊讶和开心:“红堇走之前就说你会在几年内化形,这才半年都不到!” 狐三一眼眸里一点喜色都没有,想要跟那杀死红堇的修士有一战之力,他还得继续加紧修炼。 - 苏苒之和秦无这会儿已经赶路到了下一个村镇。 两人皆是一夜没睡,苏苒之因为精神一直紧绷的戒备,这会儿不免有些乏。 秦无则因为突破,精神抖擞。 秦无惦记着妻子的好,说:“咱们找一家客栈休整一天。” 不然苒苒在这种精神状态下赶路,会很伤身体。 苏苒之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两滴泪水。 她原本还计划着给秦无望气,后来因为一路上太困,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这会儿好不容易能有床睡觉,她也不能在乎花不花钱了。 只是在睡着前,苏苒之嘴里嘟囔着:“从淮明府出来我们只剩下一百六十五文,现在客栈一晚上四十五文,咱们只剩下一百二十文了……” 这真是从骨子里散发的穷的气息。 秦无把两人的剑放在一边,拉好帘子。 “睡吧,有我在。” 苏苒之的呼吸声逐渐匀称。 -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又到了夜半。 秦无没上床,在一旁打坐修炼。 漆黑的环境下,苏苒之闭目视物更加清晰。 她从床上坐起身,眼神透着些绝望:“大晚上的我醒了……” 睡饱了。 秦无点了灯,给她倒了温水。 拿出包里的点心:“吃点?” 苏苒之吃了些,睁眼看向秦无:“我现在日夜颠倒了。” 她不觉得自己能很快睡着。 秦无说了一个很有建设性的提议:“淮明河的分支流经这里,哪里有画舫游船,歌舞盛筵。去看看再回来睡?” 苏苒之重重地点头:“走!” 她觉得,跟秦无在一起,真的永远都不会觉得闷。 此前她明明还一直担心着秦无飞升后自己该怎么保护他,但跟他说两句话,就把这些‘担子’丢在一边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啊!赶紧出去快乐! 等到了画舫,苏苒之换上舫主给所有营救落水人员统一配发的黑色外衣,站在护栏边上,透过窗户看着里面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她有些怀疑人生。 “秦无。” “嗯。” “……这就是你说的来欣赏歌舞?” 章节目录 第 51 章 秦无顿了顿, 说出六个字:“离得近,看得清。” 苏苒之转念一想,居然还真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以两人的家底儿, 自然是没资格上画舫上消费的。 若是只能在岸边看, 那未免有些距离太远。如今能上船来干救援落水的活儿,倒也是一举两得。 苏苒之给秦无眨眨眼:“不错,挺好。” 画舫上负责客人安全的张管事绕船一圈后,最后在苏苒之和秦无这边顿住脚步。 一是他们俩这边人少清净, 二是两人在那些五大三粗的龟公中简直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世人皆有爱美之心。 就算站在这边只能透过窗户从侧面看歌舞, 张管事也觉得比混在人堆里强很多。 与平日里苦读的书生们不一样, 长期混迹在姑娘堆中的管事一眼就看出来苏苒之虽然作劲装打扮, 但其实是女儿身。 并且, 这容貌好像一点都不输于花魁姑娘。 张管事想, 虽然舫主特别强调了要招一位能下水救人的女子。 毕竟有些姑娘被大户包几月的, 就算是不慎落水,在此期间也不希望被其他男子触碰。 但身边这位女子这么好看, 到底是有多想不开, 要来做这等累活? 思及此,张管事不免多叮嘱两句:“你身为女子, 一会儿若是下水救人,应当提防落水之人抱你的脖子。别看画舫上姑娘们平时劲儿小, 落水后那劲儿……男人都不太能受得了。” 苏苒之看出他在跟自己说话, 道谢:“多谢管事提点。” 张管事对苏苒之身边的秦无尚有印象,白日里就是这人过来征聘救人活计的。 当时他还觉得秦无看起来太过瘦削, 想把人辞回去。 但跟秦无掰了一次手腕后, 张管事彻底对这人服气了。 “没想到你看起来瘦,倒是个练家子啊。” 然后练家子秦无又推荐了自己妻子, 说:“内子也是练家子,可以救下落水姑娘。但内子尚在休息,夜半直接过来可好?” 张管事当时想的是,秦无这么俊俏的男子,该不会娶了一位魁梧壮硕的妻子吧。 但秦无都这么厉害了,他便‘信屋及乌’的应了秦无的推荐。 “先说好,必须子时就过来,若是来晚就别上画舫了,自然也就没有工钱。” 秦无答应了。 张管事万万没想到,秦无口中那练家子的妻子,居然这么好看。 而且,他居然还舍得让如此好看的妻子大晚上跳进水里救人! 张管事心里叹息:“怎么年轻好看的姑娘,眼睛都不大好使呢。” 但他面上又不能拆散俩人,只能尽力提点苏苒之:“哎,一会儿在水下若需要危险就挥手、扑腾,别强撑。” 说罢,他又给秦无说了两句,告诉他如果看到妻子被人搂住脖子,别犹豫赶紧跳下去救。 - 秦无选的这个欣赏舞乐的角度其实不大好,也只有他们这种修士视力好一点,才能看得清楚。 张管事在这边站了一会儿,就发现脖子梗的厉害,便不再看了。 反正这种大型舞乐表演几月一次,他也看够了。 台上姑娘们一支舞跳完,老鸨上台求赏钱。 周围坐着的老爷、青年们纷纷给底下撒钱。 更有甚者,直接拿出三锭银子,点名说:“给粉衣姑娘的。” 粉衣姑娘就是刚刚跳舞的那位,她皮肤白皙,穿着粉衣只显得整个人白到发光。 她在台上娇俏的福身:“谢谢爷,爷今晚来琴儿房里啊,琴儿给爷一个人跳舞。” “好,再赏三锭银子!” 三锭,就是三十辆银子,加起来是六十两了! 苏苒之心里算过后,觉得一阵阵窒息。 她真是太没见过市面了。 虽然说她对银钱这种身外之物不大看重,但太少的话,日子就会过的紧巴巴的。 苏苒之不需要富得流油,但也不能穷得揭不开锅。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问具体能拿到多少工钱。 这么有钱的画舫,应当不会太吝惜吧。 她问的是秦无,张管事见画舫今儿收的钱多,心情大好,抢答说:“男女的工钱不一样。你们今晚在这儿站一个时辰,男子二十文,女子二十五文。” 顿了顿,他补充:“若是救人的话,男子救一位五十文,女子救一位七十文。可如果两人合救一位姑娘,那么一共五十文。” 苏苒之再一次感受到了画舫的财大气粗。 不过她倒是没有在心里祈祷有人落水,毕竟修为越高的人,所祈祷的小事更容易成真。 这就跟天子运气关乎国运。 贤德的君主去祈雨,上天一般都能降下甘霖一个道理。 在这里,天道是真的存在的。祈求的事情多了,也会对自身气运有所损伤。 天道从根本上来说是一个轮回,因果报应,自有循环。 然而就算苏苒之和秦无没有其他念头,但舫主既然点名要征聘救水之人,那就代表画舫客人和姑娘的落水几率不算低。 张管事话音刚落没多久,一位粉衣姑娘就从画舫的窗户上掉下去了。 她的尖叫声还没来得及消散开―― 伴随着几乎要重叠在一起的两个‘扑通’声,落水姑娘就被苏苒之揽着腰,两人浑身湿透的站在了张管事面前。 张管事发誓自己好像看到了琴儿姑娘红红的嗓门,还有两排大牙…… 他感觉自己最近是没法正视这么好看的琴儿姑娘了。 张管事低头看看自己刚摸到,还没暖热的绳子,再走到护栏边低头看了看画舫的高度。 他原本是打算放绳子把人拉上来的。 然而现在张管事沉默着。这到底是怎么上来的? 琴儿姑娘受惊不小,老鸨带着一群丫鬟过来,说:“别叫了。” 琴儿对此妄若未闻,尖叫声还没停下。 老鸨只能大声吼:“眼睛睁开,别嚎叫了,都上来了。” 她到底位居老鸨,眼睛缓缓睁开,尖叫声戛然而止。 没了她的叫声,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登时,场面有些尴尬。 琴儿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四周,震惊道:“妈妈,我、我上来了?” 她现在的感知还停留在落水一瞬间,浑身被冰凉河水包裹的感觉。 那真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老鸨也知晓她害怕,吩咐丫鬟:“给琴儿披上衣服,送回房好好泡个澡,一会儿她还有压轴舞呢,小心伺候着。” “是,妈妈。” 她因为太过害怕,来不及给救命恩人道谢,就被丫鬟们簇拥着走了。 琴儿走后,不明情况的众人把目光都落在了苏苒之身上。 “那黑衣的,是一位少年吗?” “离得远,看不太清,倒像是位姑娘。” “快让我凑近点看,这容貌,至少得倾国倾城了吧?” 苏苒之脸上还带着水痕,更显得她眼眸澄澈剔透、鼻子俊秀挺拔。 她原本就没施粉黛,如今被水洗过,在明晃晃的烛光映照下,像剥了壳的鸡蛋,瓷白细腻,有一种直击人心的美。 要不是他们站的位置比较偏,恐怕真有人会不管不顾的凑上来。 二楼的姑娘们听见落水声爷纷纷推开窗低头看。 “我好想知道出水芙蓉四个字什么意思了。” “我要是男子,我定要娶这么好看的女子。” 也有人心怀与张管事一样的疑问:“这么好看的姑娘,怎么就来船上下苦力啊?” 有位姑娘一直推窗自怜,倒是目睹了苏苒之救人的全过程。 她震惊的喃喃:“原来真的有会飞的侠客……” 顿了顿,她放下化妆镜,估量着这高度,心想:“我跳下去不会缺胳膊断腿吧?” 其实苏苒之那样不算飞,她只是把灵力汇聚在腿脚上,借着踩水的反作用力,跳上画舫的。 秦无见要凑到窗口来看的人太多了,一道灵力过去拉开木栓,窗户应声而落,把众人视线完全隔绝在内。 老鸨正要吩咐人关窗,毕竟苏苒之不是他们画舫的女子,这么被人瞧她很可能不喜。 如今见窗户自动关上,老鸨便没吩咐人去开。 老鸨刚没看到苏苒之救人的场景,也不知道她多快。 这会儿对窗户一事也不做怀疑,只是诚恳地给苏苒之道谢。 “多谢夫人,我们在二楼有客人用的单间浴汤,您可以去洗澡换衣服,祛祛寒气。我还要去忙,您请自便,所有泡澡都是免费的。” “多谢您。” 不过她暂时还得留守在这里,以防还有姑娘掉下来。 张管事的唇角则一直都在抽搐。 他们这镇子,读书人多,会武的侠客也不少,但却从来没看到会飞的侠客……这恐怕是先生了吧? 还有那窗户,必须在内侧才能关上,里面一直都没人来,所以这窗户到底怎么关上的? ――这已经脱离人力可及的范围了! ‘先生’在大安国不仅可以称呼有文采的书生、老爷,更是称呼算命先生的。 在这妖邪、鬼怪横行的时代,算命先生着实是一个顶好的职业。 此前苏苒之就一直想在天问长学点本事,下山当个‘先生’。 这样就没人敢欺负她一个孤身女子。 不得不说,行走江湖的‘先生’一般确实都有几分本事。 若是没金刚钻,还去揽瓷器活儿的,基本上都被邪祟、妖物反杀、吃了。 苏苒之扫了张管事一眼,把他的情绪尽收眼底。 还不等她说什么,秦无已经动作飞快的给苏苒之丢了一个炎火诀。衣服瞬间被烘干,浑身也暖洋洋的。 于是苏苒之眼睁睁看着张管事的眼睛瞪大。 苏苒之:“……”她和秦无好像吓到人家了。 但仔细看去,张管事眼中好像更多的是惊喜和……羞涩? 张管事确实害羞了,因为他想到自己此前给苏苒之提点的话。 其实苏先生根本不担心被人抱住脖子吧? 偏生她好像当时还礼貌地给自己道谢了…… - 丑时刚过,接近寅时的时候,终于到了苏苒之和秦无的下工时间。 期间苏苒之救了一位女子,秦无救了两位在船头为了姑娘大打出手,结果却掉下去了的老爷。 两人工钱总计215文。 当时,大家看着秦无一手拎一个上来的时候,表情简直比张管事还要震撼。 老鸨这回看到了全程,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儿’的状态中。 其实,琴儿刚刚给她哭诉的‘我都不知道我下去了,我就又上船了’这句话,老鸨以为琴儿是被吓到了。 现在看了看秦无的救人速度,老鸨这才察觉,琴儿居然不是臆症。 一般侠客其实还没脱离普通人的范畴,踩水能飘一两下,但要说提着人飞到画舫上,基本上不可能。 苏苒之和秦无此举,已经印证了他们是‘先生’的身份。 给两人结工钱时,老鸨特意过来,屏退了众人,小声说:“秦先生、苏先生,此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说着,她在两人的工钱上放了一锭银子。 “我画舫有位姑娘得了臆症,唯恐小鬼缠身,不止两位可有办法相救?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一锭银子。” 章节目录 第 52 章 不得不说, 苏苒之确实心动了。 他跟秦无非常默契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三个字――可以接。 如今他们俩一个功德加身,一个突破了踏仙途, 对外界感知力都非同寻常, 普通小鬼小妖是奈何不了他们的。 但苏苒之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先询问了一下关于老鸨口中那小鬼的情况。 老鸨之前说的是‘画舫里有姑娘得了臆症’,可如果是普通臆症,哪里还需要请先生? 跟鬼怪、妖邪打交道, 最忌讳在不明情况时直接上阵。 不然, 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苒之只拿了自己和秦无的两百来文, 目光从那一锭银子上淡淡扫过, 然后丝毫不带留恋的看向老鸨眼睛。 “不瞒您说, 我和夫君确实有些超出常人的本事, 也跟鬼神、妖物打过交道。但还请您坦诚相待, 把此番所托之事详细说出来,我们评估过危险后, 再来决定接不接。” 苏苒之不是圣母, 她知道,被妖邪困住的百姓固然可怜。 但如果对方实力比她高出数倍, 那她上去也只是白白送死。 老鸨被她直直的看着,眼神不禁闪躲起来。 但苏苒之态度强硬, 老鸨又担心自己什么都不说, 两位先生直接走了。 她终于颤颤巍巍的开口:“就是,二十天前, 我们画舫一个姑娘她说自己怀了孩子, 以这个理由不去接客。” 说到这里,她看了苏苒之一眼, 毕竟说的是男女情爱,她怕女先生瞧不起这档子事儿。 老鸨发现苏先生脸上没有丝毫异色后,继续往下说。 “我们画舫的姑娘每日都会喝下避子汤,她应当不会怀有身孕。可她不仅说自己怀孕,而且情绪还很不好,为此咬伤了几位催她接客的汉子。我便做主给她请了大夫。没想到,她真的怀孕了……” 老鸨说:“素衣是我们画舫买回来的姑娘,我们舫主心善,给她两条路选择。一是孩子父亲愿意认她,交五十两银子赎金,便放她回去好好生活;二若是找不到孩子父亲,或者男人不肯认这件事,那就遵从素衣的想法,就把孩子生下来。等她攒够了赎金,照样能带孩子离开画舫。” 毕竟,若是孩子父亲不愿意认素衣,她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在外面很难活下来。 说到这里,老鸨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脸上的粉扑簌簌的往下掉。 苏苒之脸上表情都没变,也没出声,等她继续往下说。 不过,话又说回来,事情进展到这里还算正常,避子汤会有失灵的时候。舫主也确实仁意。 可老鸨的脸色告诉苏苒之,重头戏还在后面。 “半月前,也就是素衣被诊出有身孕的第五天,确实来了一位男人,带着五两金子,说自己是素衣肚子里孩子的父亲,要带着她离开。那男人生的极为精明,一双眼睛好像会算计人一样。素衣到底是我手下的姑娘,我不放心,要看男人的田产文书。确认什么都没问题后,素衣也对他死心塌地的,当时就要跟他走。我没理由不放人。记得那会儿跟现在时间差不多,刚到寅时(凌晨三点),天都是黑的。我看着素衣跟他下了船……” 老鸨脸色苍白:“您也能看到咱们画舫灯火通明,倒映在水面上更是漂亮。就在那男人下船时,我看到水面上浮现他的影子……他不是人!” 老鸨说的很详细:“我最开始以为自己眼花了,后来我看了第二遍,我才敢确定那男子屁股后有一条长长的尾巴,是狐狸!” 苏苒之微微皱了皱眉。 这水没有什么特殊,按理说,化形后的狐狸,不应该被水一照就现原形。 狐族化形术要是这么没用的话,话本中也不会频频出现凡人被狐妖勾引欺骗了。 “我那会儿壮着胆子,喊了张管事和咱们龟公们过来,直接叫住了素衣。可素衣哪里听我的话,她直接跟着狐狸跑了!” 苏苒之和秦无商量了一下,如果对方只是一只化形都没化好的狐妖,他们完全是可以对付的。 但也得慎重,万一这狐狸背后有什么老祖宗,他们还得慎重处理, 她主动问道:“现在情况呢?要我们找素衣姑娘,还是其他事情?” 老鸨摇头:“素衣在三天前已经自己回来了。多日相处,她也发现了那狐狸的真面目,被吓得不轻。可当晚那狐狸寻了过来,素衣跪下求我说她不肯走,狐狸兴许是忌惮我们人多,没敢硬来。只是最后留下一句话‘你们会后悔的’。” “我本来以为他会伺机上船报复,特意安排人在船口守着,看了倒影再放上来。我哪想到,那狐狸报复的是素衣啊,这才怀胎二十天,她肚子却一日比一日大,像是七八月显怀了。” 苏苒之和秦无商量后,决定去看看那姑娘。 如果真的是狐狸使坏,那么估计还得找正主。 老鸨见识过他们的本事,还有张管事悄悄给她说的仙长可以瞬间烘干衣服的事情。 再加上苏苒之和秦无皆一身正气,老鸨便许下二十两银子的报酬,前来相求。 苏苒之和秦无跟在老鸨后面,顺着楼梯往下走。 老鸨又叫了张管事和另外一位嬷嬷跟着自己,她闷声解释:“下面很黑,人多点壮胆。素衣现在精神很不好,之前把她绑在三楼,她总想着往下跳。今儿贵客云集,咱们也是没办法。” 苏苒之感觉大概走了两米深,老鸨才停下脚步。 在这里,以苏苒之和秦无的耳力,可以清晰的听到河水缓缓流动的声音。 还有一道十分微弱的呼吸声。 船舱里黑洞洞的,只有老鸨手上的油灯是唯一光源。 对于吞噬性的黑暗来说,油灯的光源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与其看着它一点点映照出事物的轮廓,还不如…… 苏苒之主动拉住秦无的手,捏了捏。 秦无立刻会意,回握住她的。 苏苒之当即闭目,整个船舱底部场景尽收眼底。 两人并排走着,在苏苒之的视野里,除了最里面房间那位连呼吸都很虚弱的素衣姑娘外,倒是没其他危险。 老鸨并没有打劫两人玩仙人跳的意思,她看起来也很怕,一直拉着那位嬷嬷的手。 走到最里侧,嬷嬷打开门,只见素衣躺在床上,四肢都被绑在床柱上。 以秦无的目力,能看到女子纤细到伶仃的手腕脚腕,可她的肚子却异常的鼓起来,一动一动。 苏苒之接过老鸨的油灯,说:“我可以看看她的肚子吗?” 老鸨别过脸去:“先生请便。” 在场几人应该都看过素衣的肚子,在苏苒之撩开被子,再掀开姑娘衣服时,他们三人尽避开目光。 饶是苏苒之自诩胆子不算小,看到这肚子也只觉得慎得慌。 因为素衣肚子骤然被撑大,肚皮、腰侧遍布密密麻麻的妊娠纹。 偏生这可能已经不能被称得上是妊娠纹的东西还有些透明,可以看到肚皮上淡青色的血管。 苏苒之甚至感觉自己还看到里面有个黑不溜秋、铜版大小的东西一闪一闪。 当苏苒之再仔细看去,那黑的已经看不见了。 她说:“素衣身上没有鬼气,有浓重的狐狸骚气,看样子不是鬼狐。”而是活的狐狸。 秦无按住素衣的手腕,尝试用灵力勘测她的情况。 “胎儿已与母体结合,强行剥离,恐怕会直接致死。” 苏苒之看久了倒不怕了,说:“狐狸的孕期一般在两个月,长得这么快,肯定不是真正的胎儿。” 人与妖之间,也曾传闻有孩子诞生,但那都是修为厉害的大妖,可以蒙蔽一部分天机,才能怀胎并生下孩子。 若那狐狸真如老鸨所说,化形都化不好,怎么可能让凡人女子怀胎。 顿了顿,苏苒之开口:“这样,有点像邪术……” 秦无也想到了这一点,给她补充道:“夺舍。” 夺舍,分很多种。 现在这腹中胎儿,肯定不是素衣本来孕育的了,更像是有东西夺舍了她的孩子,借她肚子出生! 苏苒之想通后,对老鸨说:“我们得想办法叫素衣起来,有些话我得问她。” 老鸨有些为难:“她现在是孕妇,情况很不稳定,睡着后一般叫不醒。” 苏苒之理解,这是精力被消耗太多的表现。 她说:“那你们派人守着她,我和夫君住在镇子西头的福来客栈,她一旦醒了,派人过去叫我们就是。” 老鸨还想说什么,秦无道:“我现在用灵力封住腹中胎儿,它暂时吸收不了母体养分,一日之内,素衣安全暂时无虞。” 老鸨虽然听不太懂过程,但最后一句总结她能懂。 立刻就要让张管事守在这里,自己带着秦无他们上去。 张管事:“……”不是,他感觉老鸨在性别歧视,为什么不让嬷嬷一个人守在这里啊! 章节目录 第 53 章 苏苒之和秦无回福来客栈的时候, 店小二趴在账桌上,鼾声正响。 秦无用灵力拉开内侧门闩,随后两人轻手轻脚上楼, 回到自己的小客房里休息。 不得不说, 灵力外放真好用。 现在寅时没过,距离天明还有一个时辰,可以多睡会儿。 苏苒之没多少困意,但她若是现在不睡, 白日里再去处理素衣姑娘的事情又会疲倦。 所以她还是得让身体再小憩一会儿。 说实在的, 今晚看到的场景对苏苒之着实还是有影响的, 她闭上眼后满脑子都是那姑娘大着肚子, 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的样子。 到现在为止, 苏苒之所接触到的妖邪, 除了实力强横的骨龙, 大部分都是向善的。 就连木文都不曾真正杀人。 今晚,苏苒之陡然碰到一个残害凡人的恶妖, 心里没有一点波动是不可能的。 秦无躺在她身侧, 睁开眼,轻声询问:“睡不着?” 苏苒之侧躺着, 转向他这边,“聊聊?” “好。” 她说了自己的推断。 “第一, 老鸨说水中会呈现狐妖的真实面目, 那就证明他修为不高;随后,素衣能在跟狐妖走后十几天自己回来, 那么他们所居住的院子应该离画舫不远, 而且定不是在狐狸洞。” 秦无刚刚也在总结这件事,正打算要说给苒苒, 结果她自己已经推断的差不多。 秦无声音里多了份温柔:“继续。” “最后是关于时间点的推测,老鸨说丑时之后狐狸带走素衣,而素衣是在午时自己回来的。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反向推测,带走素衣的那只狐狸只能在夜晚化形陪着素衣,白日他不在,素衣这才能从他手中逃脱?” 民间常常流传‘狐狸拜月’的传闻。 就是说晚上有人在深山老林里迷路了,偶尔能看到狐狸头顶死人的天灵盖,在月色下作出人类祭拜的动作。 这说明夜晚阴气重,妖、鬼的气息就随之增强。 以前化不了形的妖便能借此气息化形,迷惑阳火虚弱之辈。 但这还是在印证苏苒之说得第一点,那狐狸修为不够,化形都化不好。 苏苒之皱了皱眉:“如果他真的这么弱,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夺舍手段。还有素衣腹中之物,究竟是什么?” 此次,他们恐怕得面对两只妖邪。 秦无揉揉她的脑袋:“睡一会儿,起来吃了饭再去看她,应该能问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苏苒之点点头,为了培养困意,她几乎要把脑袋埋在被子里。 据说这样更像胎儿在母体内的姿势,会让人有安全感。 最终,苏苒之的脑袋抵在了秦无肩膀上。 她睡着前最后一个想法是――难怪当时李长老调查后发现是一只母狐杀人并偷食人心,会对她痛下杀手。 她现在看到素衣这情况,对老鸨口中那狐狸确实怜惜不起来。 不过,李长老当时情急之下确实杀错了,矫枉过正,这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秦无被苏苒之靠着,也渐渐升起睡意。 快睡着时他听到苏苒之在梦里小声嘀咕:“定要仔细查清楚素衣姑娘的事情再做决断。” - 一大早,苏苒之和秦无叫小二来送饭,又续了三日房钱。 小二进来时整个人都惊呆了:“两位客官,我怎么记得你们昨晚子时出去了,我还关了门来着。这……早上开门后我还没见人进来啊……” 你们到底怎么回来的? 苏苒之和秦无也不能明说昨晚怕吵醒小二,就自己开了门。 秦无转移话题,拿了一百四十五文钱,放在桌上,说:“除三日房钱外,还有十文是在下的答谢。” 小二当即不再纠结客官怎么进来的,眉开眼笑的拿着钱走了。 他走后,秦无才跟苏苒之说,昨日听到她说家里穷的快揭不开锅了。 于是便趁苏苒之睡着,跟小二打听怎么短时间赚钱,工钱日结。 小二消息灵通,当下就给秦无了好几个选择,当泥瓦工、抬棺材、下水救人等等。 秦无对比之后,去画舫征聘了下水救人的活计。 这才有了昨晚的一番事情。 虽然说泥瓦工、抬棺材这些事秦无白天就能做。 但让他把熟睡的妻子一个人留在客栈一整天,还是有些不放心。 恰好秦无去画舫征聘时听到他们说晚上有舞蹈、曲艺表演,他便觉得晚上叫苒苒来,一边赚钱一边看。 这活计当真非常好。 吃完饭后,秦无刚拿了剑,抬眸便看到妻子正用布条一圈圈缠绕在手腕上,束紧袖口。 苏苒之说:“既然素衣能自己跑回去,我们先在镇子里搜查一番,运气好还能找到狐狸的屋子。” 秦无点点头,两人想到一起去了。 只是他们不能走远,不然老鸨派人来叫时他们不在,那就错失良机了。 - 秦无和苏苒之这里忙活着,狐三一则看着自己狐狸洞里藏宝贝的地坑被翻的乱七八糟。 狐二七声音颤抖:“他怎么敢偷拿红堇的遗物!” 那些可都是红堇攒了近百年的宝贝,要留给五三的。 狐二七发现这件事后已经气了一天一夜,连给五五喂奶都顾不上。 因为那个偷窃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夫君,五五的亲爹。 这里的残留的灰白色毛发,除了他,不可能有其他狐。 这只狐狸的存在,彻底让狐二七体会到了什么叫丧偶式嫁娶。 怀胎、生产和带孩子全都是她一手来的。 “要是我昨天在家守着就好了。” 昨天要不是她担心弟弟,也不会带着孩子跟去。 狐三一在旁边呆坐了许久后,才缓缓开口:“他不是昨天拿的。” 盒子里关于那枚珠子的气息已经很淡,看样子至少拿走了二十来天。 其他丹药等,才是昨日拿的。 现在距离红堇被杀已经过去三个月。 原本珠子一直被封存在楠木盒中,狐三一为了避免睹物思狐,过了最开始的悲怆期后,便不会天天打开来看。 要不是突然发现红堇的遗物少了许多,他估计到此时还不会发现那珠子没了。 狐二七咬着牙:“我要去告诉老祖宗,把他除去族谱!” 他们狐妖不像大安国普通百姓婚嫁那样认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大家都在一个狐狸洞住着,拜的是同一个山头的老祖宗。 老祖宗庇佑后辈的同时,也在约束他们――不能枉杀无辜、偷盗拐骗。 不然被修士杀了她也管不着。 狐二七这番要求也算有理有据,反正她也不想跟那个老狐狸过了。 狐三一眼帘耷拉着,并没有阻止狐二七的举动,只是在她去找老祖宗的时候,让她把五五带上。 “姐,我现在心情不好,照顾不了五五。” 狐二七叼起儿子,眼眸里露出一丝‘狐’疑。 但见弟弟确实一脸的难过,便压下心里的不安,赶紧去找老祖宗了。 都说他们狐妖最会魅惑心神、花言巧语,其实他们狐妖话不算多,只是专挑对方最期待或者最能解决问题的说。 狐二七此番,是找老祖宗解决这盗窃一事的。 而狐三一……他支开了姐姐和外甥,却是要自己下山解决此事的。 别人只知道那化形珠的宝贵,却不知红堇当时腹中怀胎,给他说:“到时候我生下五三,这化形珠就给他当压岁礼。再过几年等你能化形成功,我们一家三口可以穿着人类的衣裳,去逛庙会、花灯节。” 红堇是从一只野狐修炼到如今这地步的。 她从小无父无母,要不是山里汉子、媳妇给她留一口吃的,她或许早就没命了。 因此,红堇天生是亲近百姓的。 狐三一能跟她成婚,两人性格自然是非常合拍。 他喜欢听红堇讲外面的故事,也对红堇描述的‘宝马雕车香满路’很是憧憬。 在狐三一心里,‘化形珠’的贵重之处绝非它的价值。 那是他和红堇心中世外桃源的象征。 - 苏苒之和秦无在客栈附近转了一圈,一无所获。 想来那绑了素衣的狐狸还是非常小心的,障眼法使得极好,气味也遮掩的很不错。 提防修士发现他要施行邪法,直接宰杀。 那鼓励恐怕也没想到,居然是素衣最先受不了他,自己逃回了画舫。 不过,这恐怕也是素衣命不该绝。 秦无和苏苒之刚回到客栈门口,就见张管事匆匆赶了过来。 画舫出现妖邪的事情自然得瞒着,不然谁还来他们画舫看姑娘? 故此,张管事虽然很敬重两位先生,但也没有当街躬身作揖。 在旁人看过来时,张管事还大声说:“咱们画舫征聘水性好的姑娘、夫人嘞,有意者来找我啊。” 镇民果然四散而开。 “还以为出了啥大事。” “那穿短打的姑娘真好看啊,比一般的相公都俊。” “娘,我也想要那样的衣服,你给我做一件吧!” 直到三人走到人少的小路上,张管事才赶紧合拢双手,低头赔罪。 “先生莫怪,我们画舫名声不能败坏……今晚我一定好酒好菜的给先生们赔罪。” 苏苒之和秦无都不在乎这些。 “无碍,救人要紧。” - 自从老鸨发现素衣肚子一日比一日大起,她就一直让力气大的嬷嬷守着素衣,提防她想不开自残。 晚上大家都得忙,没办法,只能把睡着的素衣绑起来。 素衣这边醒的时间少,再加上白天一直有人陪伴,安全感十足。 她情绪虽然不稳定,但偶尔还能正常说话。 苏苒之和秦无到的时候,素衣双腿还被绑着,老鸨在亲自给她喂汤。 “妈妈最疼你了,妈妈还请了俩厉害的先生,你一定会好的。” 素衣起初情绪还算稳定,但见到秦无当场发作,惊慌不已,就算双腿被绑,还一个劲儿往后缩。 秦无反应很快,立刻退到门口。 老鸨慌乱叫道:“素衣、素衣……” 大概一盏茶功夫后,素衣才安静下来,但她的身子还在一直发抖。 老鸨说:“难道是素衣看到男子害怕?不对啊,她见到老张就不怕。” 嬷嬷道:“可能是因为玄色衣裳……”那男子也一直都穿玄色的。 秦无也没脱衣,就在外面守着,先听妻子问话。 苏苒之说:“素衣姑娘,我是来帮助你解决这件事的,现在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帮忙解答。” 老鸨和嬷嬷都跟着劝,素衣却还在哭:“妈妈,我其实、我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我真后悔,没有好好孝敬妈妈。” 老鸨安慰她:“有先生在,一会儿先生问题你尽管回答,咱一定能救好你。” 素衣这才点点头。 苏苒之一双明亮的杏眸看着她,无声的给她一些鼓励,说:“接下来的问题可能会让你不适,你如果不想说可以拒绝,我不强求。” 素衣怯生生点头。 苏苒之这才开口:“你还记得自己与那男子的相处情况吗?家里环境怎么样?” 素衣紧紧抓着老鸨的手,几个呼吸后说:“……我,我其实与他相处的很好。那会儿我还没显怀,他知晓我有身孕,对我特别小心。吃饭喂我、洗澡帮我、出恭也护着我。家里,我当时看起来是白墙黑瓦,虽然只有一间屋子,但是气派的很。” 苏苒之脸色微微一变,这狐狸在白日居然也可化形? 那看来便不是她想的那种借阴气、月华化形的。 ――此狐狸手上应该有帮助化形的法宝。 不然,他若是真的凭修为化形,水里倒映不会还是一只狐狸。 苏苒之给素衣点点头,又问:“那人住宅在何处?或者说,你是从何处走出来的?” “镇子最西边,我其实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来。前几天我醒来发现腹中剧痛,亵裤上有血,我很怕,喊他,他却没在。我肚子越来越疼,最后硬生生疼的我头晕眼花……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我就发现自己眼前的院墙变了,他们成了各种枯树枝,上面好像还有骨头。我当时动不了,身体下的血越来越多,只能眼睁睁看着高墙大院成了镇子西头的坟地。那会儿我因为太害怕,反而能有力气站起来跑,我只想回画舫找妈妈……” 幸好当时是午时,日头正盛。 她一个尚未显怀的女子跌跌撞撞的跑回画舫,倒是没遇到其他邪祟。 老鸨也是第一回听完所有事情,此前她怎么问,素衣都不开口,只求老鸨留下她,别赶她走。 老鸨为人还算不错,任凭那男子拿着素衣卖身契,说要告官,她也没心虚。 她就不信一个狐狸敢告官。 “咱们女子地位不高是一回事,但素衣才跟你回去几日,就出了那么多血,现在再放她走,还能有命?你去告官啊!我四娘还没怕过三条腿的男人!” 可老鸨也不敢把狐狸的身份说出来,毕竟这么一来,他们画舫所有姑娘的名声可都算是毁了。 狐狸果然灰溜溜的走了,除了放狠话,他根本不敢靠近画舫。 苏苒之沉思,西头坟地,夺舍…… 里面埋了什么妖邪吗? 她突然问:“那坟地里都是镇子上百姓的坟吗?” 嬷嬷说:“不是,那坟地很乱,我奶奶说她小时候看到黄仙偷了鸡就藏过去。” 苏苒之能明白她的意思,‘狐黄白柳灰’是大安国东北地区民间流传较广的五大地仙。 其他地方的百姓一般不信这些。 但苏苒之看过不少话本,对此稍微有些涉猎。 狐就是狐狸,黄是黄鼠狼,白是刺猬,柳是蛇,灰则是老鼠。 苏苒之大概能理清思路了,隔着被子和衣服,她对素衣的肚皮微微点头。 然后起身:“我们得去坟地一趟,兴许……素衣姑娘有救。” 苏苒之走后,素衣的肚皮突然像胎动一样动了几下。 素衣受惊不浅。 但胎动也就那一两下便沉寂下来,似乎是给苏苒之刚刚的点头作回应。 章节目录 第 54 章 秦无在屋外听完了苏苒之和素衣的所有对话, 心里对那狐狸的实力便有了底。 娶苒苒之前,他在外经历了五年的生死厮杀,最擅长的就是以弱胜强。 更何况, 狐妖尚未化形, 单论实力都没有他强。 那么这一趟,便去得。 反之,若对手太强,两人也会斟酌着换另一种方法来救治素衣。 秦无突破踏仙途境界后, 对外在的感知力极强。 他自然察觉到了苒苒点头, 还有那腹中之物胎动给她回应的情况。 虽然腹中之物可能没有杀人之心, 但它到底是妖邪, 而且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 腹中之物和素衣这个母体只能活一个。 真正到快死的时候, 谁也说不准那腹中之物会不会争一个鱼死网破。 所以, 秦无对它不可能放下戒备。 - 张管事带着两人一路前往西头坟地。 镇子临水,虽然没有淮明府那么繁华, 但看着倒也挺欣欣向荣。 就是这路没有淮明府的平坦, 一会儿爬坡一会儿下坡的。 张管事介绍道:“咱们镇其实像个钵钵,四周高, 里面低。” 他这么一形容,倒是十分形象。 苏苒之也从他的描述中大概能想象出镇子的全貌。 几人爬了一个高高的坡, 便到了镇子最后一户人家的门口。 苏苒之停下脚步, 说:“管事给我们指路就行了,不用再跟过去。” 朗朗乾坤、青天白日之下, 那狐妖定然不敢在镇子上害人。 而坟地却是妖狐的主场。 秦无和苏苒之不能确保自己在坟地, 还能护得张管事安然无恙。 因此,让他留在镇子上是最稳妥的决定。 张管事听到苏苒之这话, 如蒙大赦,连连道谢:“多谢两位先生,沿着这条路一直往西走,不用拐,走一炷香的功夫就能看到坟包了。” 他原本走这坟地这段是不害怕的。 但看到素衣的惨状,再加上得知素衣很可能在坟地住了十几天,他整个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自然不敢再走。 苏苒之和秦无给张管事点点头道别,便沿着他指的方向往前走。 而张管事毕竟要回去给老鸨复命,这么快就回去不大好。 他便立在原地看秦、苏两位先生的背影走远,过了个下坡什么都看不到了后,张管事才转身往回走。 他脸色奇怪的叨叨着:“我怎么记得坟地那边的下坡没有这么近,还是说两位先生走路太快了?” 他看着头顶的大太阳,心道,还是不要计较这些了,素衣的事情邪门的很,我还是早点回去吧。 走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功夫,张管事猛然惊觉―― “奇怪,我来的时候看到这石做棋盘在路左,现在怎么还在左侧?” 他直接愣在原地,脑门上冷汗都下来了。 “苏先生!秦先生!” 张管事想放声大叫,但在害怕之下,他只能发出细弱蝇蚊的声音。 他双腿几乎抖成了筛糠,要不是担心一会儿见到妖怪了跑不动,他现在指不定都没力气站着了。 “我宁愿回去照顾素衣!” 至少素衣好歹还是个人啊。 - 苏苒之和秦无这边,一切障眼法在他们面前自动失效。 苏苒之甚至都用不上‘闭目可视’的能力,她一身灵力修为直接免疫所有低阶‘鬼打墙’。 秦无灵力修为更强,狐妖自然也奈何不了他。 主要是那狐妖本身修为不强,就算有再强大的天赋技能,也发挥不出来其威力。 狐妖的幻境中,唯一受到惊吓的只有张管事。 张管事好歹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他就算再慌,也知道自己必须站着不能坐,不然妖怪来了起身浪费时间。 而且还不能乱跑,跑丢了就算是两位先生想救他,可能都找不到人。 张管事在原地等了许久许久,等到他感觉自己腿脚都站僵了。 他没忍住活动了一下,原地踩了踩。 这一踩,直接踩出了问题。 张管事冷不丁感觉就自己脚下的原本硬邦邦的土路这会儿居然柔软了起来。 他屏住呼吸,缓缓、缓缓的低头一看。 居然是一些绿草和……烧了一半的纸钱。 张管事感觉自己真的要窒息了。 他站在彻底不敢动,眼睛再也不敢往下看,腿脚僵了就僵了吧。 他逐渐意识到,一炷香的功夫,再加上他还走得急促,完全够他走到坟地了…… 所以他现在是踩在了不知道哪位大人的坟包上了吗? 张管事欲哭无泪,他不想面对现实。 还不等张管事后怕多久,突然间,他感觉自己眼前左右颠倒了的石桌和房屋在一寸寸皲裂。 所有画面消散后,他果然站在坟地里,周围都是一股烧纸钱和青草味混杂在一起的奇怪气息。 “张管事,我们在这里。” 张管事听到熟悉的声音后,心里感动极了,当时就一脸宛若听到老母亲叫自己回家吃饭的表情转过头去。 然后…… 他看到了此生难忘的场景。 秦先生拎着一只毛发稀疏的白毛狐狸。 那狐狸看起来不是天生白毛,而是因为太老了,掉毛太多,毛发颜色又浅,映着皮肤看起来像是白的。 而苏仙长身边站、站着一只毛色偏深,毛发很短,眼皮耷拉,眼眸晶莹的好像在哭的大狐狸。 张管事:“……这可能是又是假的。” 他站在原地没动,告诉自己一定要忍住,等真正的苏先生和秦先生过来。 不然跟着他们走,指不定自己就成了那狐狸的盘中餐。 张管事不走,苏苒之和秦无也算很有耐心,没催他。 毕竟人刚受了惊吓,不能在刺激他了。 - 苏苒之和秦无当时往西走不到一盏茶功夫,便察觉到有幻境。 他们浑身灵力一震荡,一下就勘破所有幻象。 随后到了坟地就开始排查狐妖的踪迹。 压根没想过张管事被无辜的牵连进来。 毕竟当时幻境范围距离张管事还有几百米远呢。 但张管事就算进入幻境也没关系,毕竟危险都被苏苒之和秦无给排查并解除了。 张管事若是一直沿着幻境往前走,就能走到坟地另一面。 狐妖能力囊括不到那里,他就算出了幻境。 毕竟这狐妖实力实在弱小,幻境是他唯一的手段,用在凡人身上屡试不爽。 遇到真正的修士,只能认栽。 偏生张管事以为自己发现了端倪,然后顿住了脚步。 苏苒之和秦无当时正根白狐妖缠斗,没法分心点醒他。 况且,就算直接点醒,说不定张管事看到狐妖与人打斗,直接被吓晕过去。 还不如就让他在幻境里休息一段时间。 等到苏苒之和秦无彻底解决掉狐妖,幻境就不攻自破了。 因此,苏苒之和秦无得加快找到狐妖的藏身地。 狐妖踪迹其实很容易区分,直接找骚气最重和阴气最盛的提防。 这只白毛狐妖还算聪明,一看自己的幻境不管用、打也打不过后,直接钻到地下打洞想要逃跑。 秦无和苏苒之一人排查一边,狐狸打洞的声音自然瞒不过他们的耳朵。 更何况,若是狐妖不打洞,呆在原地,那么他浑身的骚气就会逐渐扩散。 虽然狐妖用法诀掩盖了一大部分,但因为刚刚幻境消耗了他太多精力,这会儿再想要完全隐蔽气息,是根本做不到的。 当他被苏苒之和秦无抓到现行,白毛狐妖自然没有还手之力。 两人都没有出杀招,只是刺伤了狐妖一只前腿。 随后苏苒之把手腕上的绑带拆下来,秦无给里面灌注灵力后,把他四只腿绑在一起。 在打斗过程中,白毛狐狸身上掉下来了一只珠子。 幸好周围都是坟包和草,掉下来倒是没摔破。 苏苒之没有贸然去捡,因为她和秦无再次听到了挖土的声音。 “地下还有一只狐狸。” 而且地下那只明显要更强一些,挖土的速度比白毛狐狸要快上许多。 白毛狐狸落在秦无手里,原本已经万念俱灰,此刻听到这声音后,眼神中当即流露出了惊慌之态。 他可不想在年纪小的同族面前丢脸! 于是他开始拼命挣扎,只为了那一丝丝挣破的希望。 然而秦无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苏苒之见秦无能制服白毛狐,便没再管他,而是用剑尖指向那枚珠子。 地下的狐狸之所以一直没出手,想必就是为了这看起来晶莹剔透的珠子。 苏苒之说:“不出意外,这应当是化形珠,可以让未化形的狐狸看起来像普通百姓一样。” 秦无点点头。 苏苒之剑尖没动,说:“地下的那只狐妖,你可以试试,是你的爪子挖土快,还是我一剑斩过去快。” 地下的狐狸出声:“仙长且慢!” 他主动后退一米再爬上地面。随后用站姿给苏苒之和秦无拱手。 苏苒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奇怪,面前这只狐狸分明只差几个月就能化形,为何还如此看重这化形珠。 “此珠乃小妖妻子之物,被狐十六所盗。小妖指天发誓,定没有与他一伙欺骗仙长。” 苏苒之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又问:“知道名字,应当是同一个山头。既然如此,你知道夺舍孕妇胎儿的邪法吗?” 狐三一当下眼眸里充满震撼。 “还能夺舍?”那都是古籍上的方法了。 秦无这边的白毛狐一听夺舍,立马愈发拼命的挣扎,几只腿都磨破了。 但依然敌不过那注入了灵力的绑带。 狐三一到底聪明,听到苏苒之的问话,再加上狐十六的动静,当即明白:“仙长,他夺舍,兴许是为了复活其母。” 狐十六眼眸里充斥着凶悍的光,直接发心事被戳穿的兽吼声。 狐三一面色平静的看着他,仿佛两狐没有任何关系。 ――狐十六不曾对自家亲姐好过一分,还偷取红堇对遗物,他现在把狐十六的情况说出去,也只是为了能拿到自己的化形珠。 苏苒之得到了想要的消息,果然对毛色偏黑的大狐狸说:“你拿着珠子走吧,他所做之事牵扯孕妇。解铃还须系铃人,若那孕妇能活下来,他身上的罪孽不至于严重到无法换回。” 狐十六此前一直咬牙撑着,这会儿才开口说第一句话:“挽回?做梦!我娘活不成,我也不活了,大家一起陪葬!” 狐三一不太能理解狐十六对母亲那种偏执的爱,他说:“狐十六母亲在洞中老死,强行复活,有违天道。” “狐三一!”狐十六挣扎不动了,眼眸里的怒火仿佛凝成实质,“我当年真该一口咬死你。” 苏苒之还惦记着被困在幻境里的张管事。 她打算快点解决问题,不再多听人家家事。 于是对白毛狐狸说:“你母亲恢复了一部分神智,我可以让你见她最后一面,但是你得救下那无辜孕妇做交换。” 白毛狐最开始没听清苏苒之的话,眼睛赤红的瞪着狐三一。 嘴快地说:“你那妻子被修士打死,腹中胎儿也无辜丧命。狐三一,你从小就这么不近人情,不重亲情,你活该妻离子散!” 苏苒之:“……” 苏苒之和秦无对视一眼,就感觉这身世莫名的熟悉。 然而她问狐三一:“你那妻子可是被天问长修士打死的?” 狐十六瞪大眼睛看回苏苒之:“我可以见我母亲?” 秦无直接用灵力封住狐十六的嘴巴,刚才不回答,这会儿又抢着说。 还是等妻子跟狐三一说完话再让狐十六开口。 狐三一眼里有寒凉的笑容:“我没犯因果,仙长不至于来盘问我。” 苏苒之:“……”她真没用盘问的语气。 但又不能不把小狐狸的事情告诉狐三一。 于是,苏苒之看着狐三一准备远走的背影,说:“……哦,那你可想知道小狐狸在天问长平安长大,过得还不错吗?” 章节目录 第 55 章 这才有了张管事看到的这一幕―― 毛色偏深的大狐狸像人一样站在苏先生旁边, 眼眶里盈着泪花;而秦先生手中拎着一只被绑起来的白色狐狸。 狐三一几度欲说话,却都因为哽咽而卡在嗓子眼儿里说不出来。 苏苒之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种丧失所爱之痛, 说多少话都是苍白无力的。 狐十六眼里除了亲娘谁都没有, 他一句‘呵’刚要嘲讽出来,秦无就用灵力把他嘴缠起来,狐十六除了‘唔、唔’,立马发不出其他声音了。 他想瞪秦无, 却发现苏苒之正面无表情的看他。 狐十六:“……”这些仙长们凭什么向着狐三一! - 最后, 秦无见时辰不早。 张管事在原地都要抖成筛糠子, 自己走过去把他带了回来。 苏苒之跟秦无商量:“直接带狐妖穿过小镇回画舫的话, 被百姓们看到影响不好。” 毕竟, 狐妖在大家心中的形象可能算不得多好。 看张管事一个大男人听到‘狐妖’俩字抖成什么程度, 就能猜到几分了。 张管事果然很给面子的作出反应:“……真、真的都是狐、狐妖?” 狐十六见别人越害怕, 自己就越高兴,完全不想着自己现在四脚朝天被拴着, 还要吓唬张管事。 这种从骨子里带出来的恶劣性子让他们狐狸洞老祖宗没少头疼。 苏苒之见他一刻都不肯消停, 便知晓,跟他多费口舌劝他消停其实没多少用。 她索性直接用功德裹住灵力把狐十六包起来, 强迫他安静一会儿。 不然张管事被吓晕了,自己和秦无还得把他背回去。 倒不是苏苒之和秦无不想背。 只是有狐三一这只狐狸在旁边, 他们俩一个擒拿着狐十六, 一个背着张管事。 若狐三一突然发难,他们是不能在第一时间还手的。 毕竟大家刚见面, 直接掏心掏肺的相信对方不合适。 狐三一肯定也在心中悄悄警惕他们俩。 苏苒之这边制服了狐十六, 秦无反应很快的脱下外跑,把狐十六包起来。 这样再带他回画舫, 就不会引起百姓们注意。 其实苏苒之本来想用张管事的衣服,因为他体格能更加壮硕一点,衣袍也更宽大,包着狐十六也不会显得那么紧。 但看张管事那害怕的样子,苏苒之着实没法再开口让他折腾了。 做完这些,苏苒之对狐三一说:“既然你和他是同一个狐狸洞的,还请你回去禀告你们老祖宗一声。他此番犯下大错,我们要带他去救治那位姑娘。不管事情结果,还请狐族管事三日后午时来到此处,该如何对狐十六问罪、责罚,全听你们吩咐。” 顿了顿,苏苒之补充,“但我们也会代表素衣姑娘,希望狐族老祖宗给出一个公正的裁决。” 而不是一味包庇。 狐三一听苏苒之话里的意思,知晓她应该是见过自家崽崽。 他原本想等苏苒之忙完,多多询问一些关于孩子的事情。 ――万一孩子被炼化成灵宠,那他死了都无颜面对红堇。 但现在狐十六身上牵连着人命,老祖宗那边也需要时间来做决断。 罚的轻了,肯定过不了两位如此厉害的仙长这关; 但若是罚太重,狐狸洞内部会觉得老祖宗没面子,连自家子孙都护不住。 苏仙长这边给出三日时间,着实得让老祖宗好好考量。 狐三一把化形珠含在口中,当即变成一位身穿红衣的壮硕汉子。 他们狐狸把东西藏在腮帮子里倒是丝毫不影响说话。 狐三一说:“狐十六的事情,小妖定会在今日告诉老祖宗。只是,可否允我送三位回去,我想多打听一下它在天问长的情况?” 这个‘它’,自然指的是幼崽。 不等苏苒之答应,看到大变真人的张管事终于被吓到当场晕了过去,秦无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 苏苒之皱眉,这俩狐妖怎么都这么喜欢吓唬人? 其实这也不怪张管事胆小,只是因为狐三一这个化形有点太过惊悚。 话本中的红衣妖怪要多美有多美,而面前这红衣汉子则看起来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倒不是说狐三一丑,毕竟狐族是出了名的出俊男美女。 只是他个头太过壮硕,一身红衣紧紧的甭在身上,根本穿不出红衣配美人那种艳而不俗的效果。 狐三一的红衣配着曳地的黑发,还有那双满都是算计和寒凉的眼眸,真的让人把他跟活人联系不起来。 墓地、坟包、红衣、相貌诡异的狐妖…… 换个普通人谁顶得住,张管事已经算胆大的了。 苏苒之能猜到狐三一故意吓晕张管事,是为了多打听一些幼崽的事情。 她也不好计较。 毕竟现在回画舫救素衣才是第一位。 狐三一说:“两位仙长,根据百姓描述,是一位年纪偏大的修士打死红堇。小妖虽然行事不怎么正派,但也绝不会枉杀无辜。更不会迁怒于普通人。等他醒后,小妖会再登门道歉。” 苏苒之神色没变,依然看着狐三一。 心里想的是,再登门……这对张管事来说,可能是二次惊吓。 狐三一又说:“之前小妖的确存了死志,有一些很歹毒的念头。但现在既然知道我和红堇的孩子还活着,我定然会按照发妻生前所言,好好养它长大。还请两位仙长允小妖一起走一道……” 他深深一揖,表示自己真的只想问一些关于孩子的问题, 最后,狐三一背着张管事走在苏苒之旁边。 秦无则拎着动弹不得的狐十六跟在后面,随时提防狐三一出手。 狐三一倒是没多打听两人与天问长的关系,所有话题点都在幼崽身上。 苏苒之能理解一个父亲的心情,把自己知晓的尽量说出来。 “天问长那位长老对它挺照顾,从吃食到居住环境都不曾苛待。” “出行么?它现在年纪太小,灵智未长全,还不能下山。倒是可以在天问长内外门之间来回玩耍,那里也比较安全。” “天问长有一位管事姑姑曾跟红堇有过命交情,她看出小狐狸是红堇的孩子。” 看着狐三一不怎么惊讶的双眼,苏苒之猜到红堇可能跟他说过沈姑姑的事情。 “小狐狸跟沈姑姑还算亲近,沈姑姑也很喜欢它。” 狐三一大概能放下一半心。 两人一狐沿着河道边走,旁人看到狐三一的红衣造型,大老远就避开了。 这倒是方便一行人说话。 最后,狐三一还是颤抖着问出:“那位长老……可有收它为灵宠的念头?” 苏苒之知道李长老的为人,他一向不怎么喜欢拘束妖物在身边。 不然以他的修为,他那些弟子指不定人手一只灵宠。 于是,针对狐三一这句话,苏苒之说:“李长老倒是没这念头,他门下弟子,应当也不敢有此念头。” 苏苒之还是比较相信城隍爷的办事效率,有阴差大人专门跑一趟,小狐狸应当安全无虞。 狐三一一听苏苒之最后一句说得那么果断。 再加上他刚看到苏苒之制伏狐十六显露的那一手,其灵力中的威压,让他当时警铃大作,差点打洞逃跑。 这些全都证明苏苒之实力很强。 狐三一心思玲珑剔透,自然知道小崽崽没被收为灵宠,必定有这位仙长的帮助。 于是他给苏苒之深深作了一个揖,真心实意道谢:“多谢仙长,仙长之恩,小妖铭记于心。” 秦无是知晓苏苒之给城隍爷请求的事,这会儿狐三一倒也不算谢错人。 毕竟,不是谁都能请得动阴差大人的。 苏苒之不喜欢居功,她说:“主要是淮明府城隍爷的帮助,你若是有机会,应当给他道谢。” “小妖铭记!” 同时,狐三一暗暗心惊,幸好自己当时没有歹念。 虽然不知道城隍爷在其中做了什么,但这位仙长的人脉……不对,仙脉简直让狐震惊。 - 狐三一背着张管事上画舫,周围人当即退后三尺。 因为他这相貌打扮一看就不太像人。 苏苒之扶着张管事,对狐三一略一点头,他又对苏苒之和秦无深深作揖,这才下船,准备回狐狸洞。 他们刚一路走来,遇到了一些百姓。镇子本来就小,狐三一这打扮别致,一传十十传百的。 这会儿远远围观红衣狐三一看热闹的人倒是不少。 镇上的大部分百姓看到狐三一会怕,但也有胆大者敢凑近了瞧他。 “地上有他影子的,是人,不是鬼。” 狐三一得知幼崽无事,整个人不像之前那样满是死志。 对这些凑近后指指点点的百姓也颇为宽容,任由他们打量。 “他是人啊!你们怕什么?” “只是这衣服选的不好,慎得慌。” “对对对,这影子也是人的影子啊――” 周围人一说,也有姑娘家大着胆子看过去:“妹妹,我瞧着那个红衣郎君长相好像还有些俊俏?” “姐姐,我瞧着他太凶。” 狐三一从没听凡人对自己品头论足。 但因为这里有两位仙长在,他不敢变回狐狸遁走。只能一步步往前走。 踏出九步之后,狐三一登时感觉周围的喧嚣离自己远去。 分明还能看到百姓们或惊慌、或好奇的眼神,也能看到他们张嘴说话,此刻他却一个字都听不到。 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糅合在一起,让狐三一有种分明失聪,却又清醒到极致的感觉。 他甚至感觉走路轻飘飘的,眼前的视野不知不觉间开阔许多,而且色彩也更加鲜艳。 狐三一口中的化形珠不受控制的被吐出来,他赶紧接住。 弯腰在河边洗了洗,正准备放回盒子里。 突然间,他看到水中自己的倒影……是人。 狐三一喃喃自语:“我、我这是化形成功了?” 他以为自己还需要至少一月。 狐狸化形成功的必要条件,便是有九人觉得他像人。 天道很仁厚,芸芸众生所说的话都带有一定‘念力’。 只是会根据这人修为的深厚程度和功德的累积程度区分出‘念力’强弱。 - 同一时间,苏苒之眼前出现了一道新的金线――功德。 这是她在帮助木文一家改命团圆之后,时隔一月后才收到的新功德。 苏苒之能清晰地感知到功德线的另一头,连接在狐三一身上。 她微微有些诧异,自己好像没帮到狐三一什么啊。 秦无现在踏仙途了,能察觉到一丝苏苒之身上气息的变化。 见妻子突然站着不动了,他转头问:“出什么事了?” 功德之事受天道镇压说不出口,苏苒之只能摇头,说:“我们先去看素衣吧。” 救了素衣后再慢慢给夫君解释。 章节目录 第 56 章 狐十六原本在与秦无、苏苒之的交手中, 觉得自己实力并不算太差。 他只是专精幻境修为,不擅长近身打斗。 而这两位修士的一身灵力,恰好能破邪除祟, 根本就不受他幻境的影响。 这直接便让狐十六输了一半。 故此, 他敢一直在苏苒之和秦无面前嚣张,是因为他不仅觉得自己实力不差,而且他还有其他手段。 ――只要他能用心血凝出幻境,狐十六就能以生命的代价, 换取这俩修士给自己和母亲陪葬! 然而苏苒之一道功德之力压下来, 狐十六的所有打算都直接被镇压。 他除了对外界还有感受之外, 连瞪眼睛吓人都做不到。 更别说用心血凝什么幻境了。 当真成了‘人为刀俎我为狐肉’的典型。 狐十六当时害怕极了,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就连老祖宗那么高深的修为, 也不能把他封印到如此地步。 走回去的功夫, 狐十六压根没心思听苏苒之给狐三一说他孩子的事情。 他满脑子都是自己偶尔用幻境作弄进山的普通百姓, 看他们大惊失色却又求助无门的样子取乐。 现在想想,他们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样绝望? 狐十六不怕死, 他只怕死的悄无声息。 - 在苏苒之说放狐十六出来的时候, 他当真是一点反抗的心思都没了。 实力相差如此之大,他还有什么反抗的必要? 秦无之前的玄衣用来裹狐十六, 如今只穿白色中衣进去,素衣倒没有太过害怕。 苏苒之坐在素衣旁边, 用身体遮住她的视线。 “你别怕, 我们今日一定能救你。” 其实苏苒之浑身上下并没有那种让人看了就情不自禁依恋的感觉。 毕竟她性格说不上热络,实力又挺强, 普通人对她是敬佩多过亲近的。 但正是因为这样, 苏苒之说出来的话才能给人足够的安全感。 素衣听后点了点头。 她想拉苏苒之的手,却没敢动。 她平躺在床上, 肚皮虽然看起来很鼓,但其实重量没有足月小孩那么沉,她这么睡也不觉得憋得慌。 苏苒之用解下自己另外一只手腕上的绑带,盖在素衣眼睛上。 “你要是害怕,就别看。但我们是在救你,放心。” “素衣、素衣拜谢先生。” 人一旦知道有活命的机会,倒是能平添几份勇气。 苏苒之走之前交代过,让素衣在他们回来时一定要清醒。 毕竟一会儿她还得用力气把妖胎‘生’下来。 大概是秦无昨日夜半用灵力封存住了妖胎,今日它无法汲取母体的生机。 素衣精神倒也还算不错。 苏苒之把自己的手给素衣:“害怕就抓着我,别晕过去。” 尽管她已经惊慌的不像样,还是小声答应道:“……素衣晓得了。” - 秦无没有给狐十六解绑,只是让他恢复背朝天的姿态。 然后苏苒之掀开素衣的被子,再揭开衣袍,让狐十六能看到素衣遍布妊娠纹的肚子。 现如今,整个船舱内只有他们三人一狐,其他人全都在岸上。 就连姑娘们也都被从屋子里请出去。 避免一会儿除妖时画舫摇晃,让姑娘们受惊。 苏苒之当着狐十六和素衣肚子里那妖胎的面,直接开口。 “现在狐十六也来了,我来把事情理一遍。” 顿了顿,她说,“狐十六想要瞒过天道复活被埋在镇上坟地的母亲,不惜动用邪术,谋害无辜女子的性命。此事,你们可认?” 狐十六低头,一言不发。 肚子里的妖胎倒是动了几下,最后还是归于沉寂。 两人都算是默认了苏苒之的话, 素衣听到这里害怕极了,嘴巴里发出呜咽声,抓着苏苒之的手很是用力。 秦无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 苏苒之手几乎被掐,脸色都没变,她看向那布满妊娠纹的肚皮。 因为肚子大得太快,皮肤来不及生长,硬生生被撕拉变薄。 薄到偶尔能根据其纹路,看到里面的……妖胎。 苏苒之看着那一处最宽的妊娠纹,能看到一个铜版大小的东西一眨一眨。 昨晚她看到的时候,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现在想来,恐怕就是妖胎的眼睛。 苏苒之对它说:“事已至此,妖胎,你可是自愿夺舍复活?如果自愿,动一下;非自愿,就动两下。” 肚皮果然快速的动了两下。 狐十六眼睛里充满了悲切,他出口:“娘……” 秦无开口:“妖胎现在已经不是你娘,它只有一部分你娘的魂魄。剩下的大部分魂魄消散了。” 狐十六陡然听到这消息,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眼睛里满是惊慌,依然咬着牙:“我不信!” 秦无感知力惊人,他能感受到那妖胎是不完整的。 苏苒之也察觉了此事,她想,素衣说三日之前她身下流了好多血。 大抵就是妖胎恢复一部分灵智后,感知到‘夺舍复活’有伤天道。 它为了让儿子能少造点孽,不惜自损灵魂,都要破除这困住了素衣的幻境,救下素衣。 毕竟,妖胎是没有任何道行的,除了用灵魂做筹码,别无他法。 若是等到妖胎在素衣腹中呆满十四日,到时候再要阻止它的降生,只有杀死素衣这一条路可以走。 这样虽然可以保全妖胎灵魂不散,但素衣又何其无辜? 但如果它真的降生下来,被天道发现的话,恐怕不只是狐十六,整个狐狸洞都要因为这大逆不道的‘夺舍’之事而受到天道惩罚。 妖胎自己和狐十六也只能魂飞魄散,永远消弭于天地间。 所以,妖胎此举,可以说是给儿子狐十六赎罪。 母爱,真的会伟大到不惜一切代价,都要让孩子平安顺遂。 妖胎知道,只有它死了,素衣活下来,才能消弭狐十六的部分罪孽。 至于他偷学邪术,意图杀人,之后还有的是惩罚。 狐十六显然也想到了这些。 他们狐狸洞的老祖宗特别强调因果轮回,这一点狐三一得了老祖宗真传。 错愕无比的狐十六在苏苒之的帮助下感知到母亲魂魄的情况。 他一只硕大的狐狸,难过到趴在地上呜呜咽咽。 苏苒之和秦无这会儿倒是没催,留给他足够时间与母亲道别。 只有狐十六这边斩断和妖胎的血契,素衣才能平安把妖胎生下来。 不然就算是剖腹,也是一尸两命。 狐十六说什么都不肯斩断血契。 “娘,你活的时候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就想好好学本事,孝敬你……” 然‘子欲养而亲不待’,还不等狐十六出人头地,他母亲就没了。 狐十六偷看了老祖宗收藏的禁/书,趁着夜色悄悄把母亲的坟转移到人坟中,为了让她沾染人气。 这样在降生过程中,有可能会被天道误以为是凡人胎儿。 妖胎不能说话,它就透过那薄薄的一层皮肤,看着狐十六。 在狐十六哭停后,妖胎给狐十六眨眨眼睛。 狐十六更难过了,因为他小时候见父亲经常打母亲,他恨极了,一口咬掉父亲脑袋上的毛。 那会儿父亲暴怒,说要咬死了他。 小小的狐十六当然怕,怕得要死。母亲当时把他藏在洞里,就这么给他眨眨眼睛。 ――好孩子,别出声,别怕,娘护着你。 可现在,是他娘最后一次护着他了。 狐十六的眼泪已经浸湿了自己脸颊的毛,他终于咬咬牙,喷出一口血,主动斩断血契。 素衣只感觉下腹一阵坠痛,她微微躬身,苏苒之赶紧给她除去裤子。 没有任何阻碍,妖胎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生’出来。 狐十六看着那满床触目惊心的血水,嗓子眼儿里发出悲痛到极致的吼声。 其实那些大部分是狐十六的血,素衣这边只觉得一身轻松。 狐十六的精血白费,身体一震虚弱,但他心里更难过,哀莫大于心死。 就在狐十六想要咬舌自尽的时候,秦无动手制止了他。 狐十六呲着牙:“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修士还管起我的死活?” 苏苒之感觉这句话莫名的跟之前狐三一的话有点像,果然是一个狐狸洞出来的。 在力量比不过时,凶人都是这种语气。 然而秦无管的不是他的死活,而是他死了,谁来为苒苒竭力保下的本该魂飞魄散的妖胎凝聚魂魄? 苏苒之也不打算跟他纠缠,直接把功德包裹着的残魂导入凤钗。 此前在素衣生产的时候,苏苒之就尝试着用功德去包裹妖胎,以此来躲避天道的窥测。 苏苒之想的是,之前她能用功德包裹凤钗,让李长老看不到里面的火灵之气。 现在自然也想大胆的尝试一下,看看能不能护住妖胎的残魂。 妖胎已经自损了大半魂魄来护住素衣,就算业障繁多,一味的让它魂飞魄散,是能一劳永逸。 但从感情上来说,这或许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苏苒之当时还在心里祷告:“如今万幸的是素衣没事。让狐十六受过惩罚后,再带着残魂收集功德,做好事,说不定能弥补残魂之前的过错。” 然而,这只是在为他的母亲积累功德,修补魂魄。 狐十六业障累累,自然不可能这么容易还完。他必定得经受地府十八层地狱的刑罚。 苏苒之没这么祷告过,也从来没想着跟天道‘讨价还价’。 她只是想尝试一下,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苏苒之帮的不是狐十六,而是妖胎。 妖胎何其无辜? 错的是狐十六,它不应该为了狐十六,以魂飞魄散为代价赎罪的。 - 自尽三次尚未成功的狐十六看着苏苒之蹲在自己面前,手里拿着一枚精致的凤钗。 他说:“你倒是比那个男人好,知道来送我一程。” 反正就算秦无能阻止他现在自杀,也不可能阻止他一辈子。 苏苒之把凤钗贴在狐十六额头,他动都没动,眼睛里哭着哭着就带了笑。 只要能解脱,他比什么都开心。 然而狐十六眼里的笑意还没持续多久,彻底懵了。 他、他居然在凤钗里感受到了浓郁的木灵之气,还有母亲的气息!虽然只是残魂! 苏苒之说:“里面曾封存过一段槐木之精,养魂的。” 狐十六眼睛瞪的大大的,他脱口而出:“你、您,您是仙人!”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老鸨在外面等了许久,到底是不放心素衣。 她肯定是信得过两位仙长的,但她还是担心素衣生产会遇到困难,毕竟肚子那么大啊。 老鸨年纪大了,自己一辈子没有孩子,便把画舫里的姑娘们当亲女儿看。 素衣尤其乖巧,她一直都很喜欢。 这会儿,老鸨壮着胆子走到门口,刚过来就听到那掳走素衣的男人说‘您是仙人’。 老鸨震惊的捂住嘴巴。 仙人?! 苏苒之被秦无的目光扫着,很是心虚,她刚要收回拿着凤钗的手,凤钗就被狐十六一口叼走。 “狐十六跪谢仙长。”他当真跪伏在地上,只是把凤钗死死藏在怀里。 苏苒之讪讪的看着秦无,秦无转身出门。她咬咬牙,跟上去。 经过老鸨时对她说:“收拾一下里面,素衣现在没事了。那狐狸也不会伤人。” 章节目录 第 57 章 秦无走得不算快, 但也不慢。 等苏苒之给老鸨交代完这两句话,就发现他已经走完短短十几米的过道,打算上楼梯。 苏苒之赶紧快步追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的上楼, 漆黑狭窄的氛围下, 木质楼梯‘嘎吱嘎吱’作响。 在如何哄秦无开心这件事上,苏苒之无师自通。 毕竟是她先惹秦无生闷气的,必须得负责把人哄开心了。 苏苒之拉了下秦无的袖子,解释:“消消气, 我没想着把凤钗给他的。” 只是手边没有合适的封存妖胎残魂的法器。 她以为秦无是因为凤钗而生气的。 毕竟那凤钗是秦无第一次给她买的礼物, 她珍惜着呢。 等到三日后狐狸洞的老祖宗来, 手里应当会有滋养神魂的法器, 到时候再把凤钗换回来。 最后这句苏苒之没说出来, 秦无却仿佛听懂了, 他顿住脚步, 转过身。 楼梯间狭小拥挤,苏苒之当时刚好站在了拐角处, 秦无这么直接转身, 恰恰就把她堵在了两墙之间。 苏苒之在其中躲闪、动弹不得。 她一直都知道秦无比自己高不少。 但两人面对面,离这么近, 她再往前一点点,鼻尖都能抵到秦无的胸膛。她这才算真正感受到两人的身高差。 分明是压迫性十足的姿态, 苏苒之却没有丝毫不适。 毕竟两人同床共枕大半年, 对彼此的气息都十分熟悉。 安静几个呼吸之余,苏苒之分辨出秦无的心跳得很快。她下意识的把拉着秦无袖口的手动作一变, 转为按在他的脉搏上。 ――依然跳得很快。 秦无没有阻止, 任由她有些冰凉的指尖在手腕上按来按去。 苏苒之抬眸,里面满是担忧, 还有丝丝的愕然。 显然是没料到秦无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就算船体内再怎么漆黑,两个目力极好的人距离这么近,已经足够看清对方的每一根眼睫。 秦无与她对视,同时手腕微抬,一个错手就把苏苒之按在自己脉搏上的手捉住。 然后往前一拉。 苏苒之哪里会防备秦无,两人本来就距离很近,这会儿她直接撞进了秦无怀里。 秦无起初是想要抱住妻子的,但又怕吓到她,手臂只是虚虚的揽在她后背。 “我是因为害怕,苒苒。” 生气只是害怕过了头的情绪产物。 苏苒之对于天道如何惩罚施行邪术之人的了解,还是从秦无这里得知的。 她不知后果、异想天开的要护下妖胎,秦无却被她的举措吓得不轻。 万一天道觉得苏苒之在与‘他’对着干,直接降下天罚。 那不仅妖胎要魂飞魄散,苏苒之也别想讨到好果子吃。 可在秦无察觉此事的时候,苏苒之已经闭目施术到了紧要关头。 冒然打断,遭殃的还是苏苒之自己。 直到妖胎被产出,秦无看到苒苒平安无事,才打算去甲板上透透气,缓和一下心情。 结果苏苒之直接追了上来。 秦无自然因为她的举动心情好了大半,这代表苒苒很在乎他。 秦无耳廓逐渐泛起浅绯色,嘴上一本正经的说:“以后不能一个人贸然行动。” 再怎么说也要跟他商量一番。 这样就算有天罚,大家也能一起担。 苏苒之原本不怎么习惯亲密到这程度的接触,就算对方是秦无,她浑身都是紧绷着的。 但也正因为是秦无,她才没有躲开。 陡然理解了秦无话里的意思后,苏苒之自己主动的把脸埋在他锁骨窝下,紧紧抱着他的腰。 就像她当时能给素衣安全感一样,秦无熟悉的气息其实也给了苏苒之满满的安全感。 一个拥抱的动作,让秦无身体由陡然紧绷变得逐渐放松,心跳也渐渐趋于平稳。 苏苒之见他情绪缓和后,把脸在他胸前来回蹭了蹭,保证道:“嗯,我之后做事一定先告诉你,接着再三思而后行。” 秦无因为她的举动浑身紧绷,却不能表现出来。 只能像安慰小朋友一样的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乖。” 至于凤钗被拿,秦无心眼儿不会这么小。 不就是一个钗子吗,他赚了工钱给苒苒买更好看的。 别提那凤钗曾封存过梁书生的精魄,又曾被当时的长公主戴过几年…… 至于把不把妖胎的残魂放里面滋养,秦无真的不在乎再多一个‘用’钗子的魂魄了。 他要送给苒苒的东西,自然不能跟其他人分享。 如果苏苒之知道这点,恐怕会颇为无奈。 ――不喜欢她戴被恶人戴过,还被梁先生‘栖身’过的凤钗,这还不叫心眼儿小? 看来啊,秦仙君的占有欲,早早就出现了端倪。 只是这时的苏苒之尚未察觉。 - 老鸨一听里面有上次那只狐妖,很是害怕,但对素衣的疼惜还是让她鼓起勇气进屋。 一进门就是扑鼻的血腥味,老鸨大惊失色,连害怕都顾不上,直接跑去素衣床边。 “素衣、素衣,你没事吧?” 狐十六的尾巴耷拉在地上,被急匆匆的老鸨踩了一脚。 狐十六不敢叫出声来,唯恐那两位仙人改变心思要按照天道规矩让母亲魂飞魄散。 他四只脚还被捆着,只能悄悄的蠕动到墙边。降低存在感。 “妈妈……”素衣看不到地上的场景,她只知晓妈妈来看自己了。 她虽然哭着,但精神头还算不错,“妈妈,我身子骨爽利了些,不难受了。” 屋子里太暗,老鸨后知后觉猜到自己刚刚踩了什么,脸色一变。 她努力不去搜寻狐妖的踪迹,只是尽心尽力的照顾素衣。 不过,有能化为人形、口吐人言的狐妖在旁边,着实不是一个诉苦的好时机。 更别提这里血腥味太浓,又不透气,气氛闷到有些压抑。 老鸨借着油灯的光,手脚麻利的把素衣腿间那一坨血肉用床单包起来放在一边,然后给素衣换上干净的裤子。 “别怕啊,妈妈抱你回房,再给你烧点热水擦擦身子。” 兴许是因为狐十六主动斩断血契的缘故,素衣面色看起来比之前好不少。 只是,这一切遭遇对她心理的创伤是不可估量的。 老鸨收拾稳妥,想要抱起裹了被子的素衣。 试了几次均失败了,对女子来说这着实不是一件容易事。 最后还是秦无及时赶到,连着被子把素衣抱去了楼上。 狐十六现在只要一看到起初对自己起了杀心,后来又自相矛盾、阻止自己咬舌自尽的秦无就害怕。 他蜷缩着尾巴,不敢出声。 他现在不敢死、也不能死,还是尽量不要在秦先生面前露脸了。 - 秦无确之前实想过要杀狐十六。 当时苏苒之忙着保护妖胎残魂,没来得及注意这边。 秦无想的是,如果妻子那会儿出什么事,自己一定不会让狐十六好过。不杀也让他少大半条命。 然而现在狐十六显然是多虑了。 只要苏苒之没事,秦无看都没看地上的他一眼,抱起素衣直接出门。 老鸨跟苏苒之走在一起,出门前看到了地上那只四条腿被绑起来的狐狸。 她小声问道:“仙长,他绑紧了吗,会不会跑?” 苏苒之知晓她在问狐十六,她还是很相信秦无的能力,没看到狐十六现在还没挣扎开么。 她说:“放心,他挣脱不开。况且,他若是敢跑,只有死路一条。” 狐十六把头伏在地上。 他不跑,他还要穷尽一生,给亲娘凝聚魂魄。 - 因为要抱素衣回房,苏苒之和秦无生平第一次见识到画舫姑娘们的居住环境。 敞开的衣柜里面有各色的裙裾,还有梳妆台上成套的胭脂水粉,都让苏苒之大开眼界。 如果没有狐十六这档子事儿,素衣应该每日都能打扮的漂漂亮亮,带着温柔恬静的笑容坐在窗边,瞧着远处集市。 就算被生活所迫不得不在画舫谋生,但有照顾她们的妈妈和嬷嬷们,也不算太过艰难。 秦无有五年的荒野生存经验,对基本的救治还算了解。 他给素衣号了脉,片刻后,神色有些疑惑的看向苏苒之。 “怎么了?” “根据脉象,她未曾怀胎。” 此话一出,连老鸨都瞪大了眼睛。 最后还是让龟公去请了镇上的老大夫过来,结果得出了跟秦无一样的定论。 脉象上显示尚未怀孕。 这不是怀孕后小产,而是―― “看她肚子情况,像是曾有腹水,但又自愈。我开几剂固本培元的药方,喝上三日后我再来给她瞧瞧。” 这位大夫就是当日给素衣号脉,诊断她怀胎的。 现在又发现她没怀胎,大夫自己也惊讶得很,主动要再次来给素衣问诊。 苏苒之对狐十六那邪术的情况不了解,本以为狐十六他害了自己的孩子,结果居然是假怀孕。 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人妖结合,能有孩子着实是天大的不易。 以狐十六那一点修为,素衣没怀孕反倒才说得通。 听到这消息后,素衣半晌回不过神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成了妖怪,正万分忧虑。 结果大夫和仙人都告诉自己未曾怀孕……这倒是能稍微疏解一下她的心理压力。 苏苒之和秦无见她要跟老鸨倾诉,便没有再继续叨扰,而是打算回客栈休息了。 狐十六的事情还没处理,这件事就不算完。 - 兴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当晚,苏苒之睡着后,罕见的梦到了城隍爷。 她还没来得及震惊,淮明府城隍爷先是一愣。 “苏仙长驾到有失远迎,可是我这寒毒……” 苏苒之很是抱歉:“恐怕还得再过几年。那时晚辈定为前辈祛除寒毒。此番晚辈前来,还是为了天问长那只狐狸的事情。” 城隍爷对于一个如此喜欢自称‘晚辈’的‘前辈’一脸懵逼。 但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先回答了苏苒之的话:“定然是无事的,若是出了事,我自然会在第一时间给仙长留信。” 他说的留信是让阴差找苏苒之的总计汇报信息。 而苏苒之这直接找上门来,当真是通天手段。 城隍爷立即叫了当日那两位阴差过来。 他们说:“我们去得很赶巧,幼狐尚未被练成灵宠。” 随后,他们详细叙述了当时天问长掌门和几位长老因为此事争吵的过程。 李长老一向不喜欢收灵宠,他觉得这样有违天道,束缚了妖的本性。 掌门却说幼狐和若沁投缘,缘分到了,自然是可以绑定血契的。 大长老一方面顾忌陈若沁的王妃命,以及日后的白日飞升,倒是一直中立。 幸好那晚阴差们找了他们,幼狐总算没被收为灵宠。 苏苒之对两位阴差大人道谢。 他们俩见苏苒之是城隍爷的贵客,不敢接受她的礼,但心里却觉得十分受用。 因为这件小事居然能在城隍爷面前露脸,此后再积攒些功德,说不定城隍爷一个开心,会给他们提升位序。 位序高的话,就能拥有泥塑神像,来吸收香火接受百姓祭拜了。 - 也不知道老鸨到底是怎么劝说素衣的,在三日后早上,素衣自告奋勇说要在午时跟秦无和苏苒之一起去坟地,见狐狸洞的老祖宗。 苏苒之见素衣虽然很怕,但眼眸里更多的则是恨意。 便也没阻止她。 既然狐十六早早的把素衣设计进圈套中,那就该有平息素衣怒火的觉悟。 狐十六肯定是暗中在画舫观察已久,把性子最温软的素衣列为了设计对象。 先是用幻境设假脉象让素衣误以为自己怀孕,后又把她拘束在坟地中,最后还要玉石俱焚的害她性命。 这些,得一条条慢慢清算。 狐三一倒是如自己所言,在约定的这日,提前半个时辰过来画舫要接他们过去,顺道还带了一两金子给张管事赔罪。 “三日前吓到了阁下,这是在下一点心意。” 张管事一脸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么多钱,对狐三一的感官直线上升。 苏苒之:“……” 秦无见妻子露出有些怀疑人生的表情,眼眸里闪过一丝笑。 苏苒之抬眸看他,用眼神交流:“还笑,咱们如此辛苦,才二十两银子,这一两金子就值十两银子了。” 秦无同样看她,同用眼神赔罪:“好,不笑。多赚些钱给苒苒买新的发簪。” 狐三一谢过张管事后,邀请苏苒之和秦无进入画舫宴客厅,直接给苏苒之跪下道谢。 “三日前多谢仙长提点,让小妖得以消去心结,化形为人。” 与修士的踏仙途境界一样,妖在化形后,也会有短暂的顿悟。 狐三一悟到的是自己之前距离化形虽然只有一步之遥,但若是心结解不开,那就算是十年都别想真正化形。 因为他残存着狐狸解决问题的原始方式――杀我妻者,人衡杀之。 这样的话,他走在路上,就算姿态再像。仅凭气息和眼神,百姓们也不会觉得他像个人。 而没有九个百姓觉得他是人,念力不足,狐三一便没法化形。 因此,狐三一才对苏苒之感恩戴德。 他明白,就算是遇到其他人,自己能从他们口中得知自家崽崽在天问长。 但却没有苏苒之最后那句‘他们不敢收小狐狸为灵宠’,他的心结就依然消弭不掉。 所以说,他狐三一能化形,离不开苏仙长的提点。 他自然得三跪九叩来做答谢。 狐三一想,银钱那些俗物,仙长定是不屑一顾的。 他的答谢礼还得在接回来崽崽后好好筹备。 苏苒之见他行如此大礼,矜持道:“客气。” 随后,狐三一起身,再次作揖后,才走到苏苒之身后站定。 看样子打算等素衣出门,大家一起出发。 苏苒之:“……” 哎,这世间能懂她的,只有秦无一个了。 - 在素衣梳洗打扮好后,三人两狐往西头坟地走去。 狐十六只有被包起来拎在手里的待遇。 这次,苏苒之也听到了镇上百姓对狐三一的议论。 “红衣郎君看着比前几日要俊俏啊。” “我倒是觉得那黑衣的好看……诶,你戳我干什么?” “小点声,黑衣郎君和那位穿短打的姑娘一看就是夫妻啊,他们在镇子上住好几天了。” “哦哦哦。” 不同于最开始听到这些话的紧张不安,现在狐三一已经能面不改色的继续往前走了。 “原来当人是这般感觉。” 百姓们虽然会议论相貌出色的陌生人,但他们语气大都是善意的。 与狐狸洞中的百般算计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狐三一比较亲近苏苒之,有她在身边,自己话也能多一点:“难怪红堇很喜欢化身为人。” 苏苒之倒是想说红堇现在投为人胎,应当成了一户家境富裕的小小姐。 但这话城隍爷可说,她和秦无之间也可交流。 可对着狐三一,此消息就是说不出口。有天道限制着。 苏苒之也没强求,心道,原来事事都得讲缘分。 红堇死了,便跟小狐狸和狐三一了却了缘分,至于他们还能不能重逢,全看之后的造化。 - 一行人到坟地的时候,狐狸洞老祖宗已经到了。 凭苏苒之的感知,这里只来了她一只狐,倒显得非常有诚意。 不然狐狸洞几十只狐狸全蹲在坟头,那画面怎么想怎么慎得慌。 老祖宗年纪太大,不喜欢化身为人,就维持着狐狸的样子。 她浑身棕褐色的毛发有些干燥,但却收拾的一丝不苟。 见到苏苒之和秦无后,先双爪合十:“见过两位仙长,我是狐大娘。” 狐大娘一双眼睛很是剔透,给苏苒之的感觉跟天问长那位鹤发童颜的大长老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修炼到一定地步后,都会看破、看透很多事。 几人见礼后,秦无把狐十六放出来。 他嘴里咬着一根簪子,在看到老祖宗后,伏身在地,发出求饶一般的‘呜咽’声。 素衣已经知道这看起来又老又弱的白毛狐狸,其实就是害了自己的罪魁祸首。 她原本很害怕,但看着他这副可怜兮兮讨饶的样子,心里顿生莫大的怒气。 就是这玩意儿,差点要了自己的命! 一月之前她如果能听妈妈的话,不跟着狐十六下船,后面可能就不会经历那么多事情了。 毕竟,大夫也说了,那日可能只是用假怀孕才蒙骗她,想让她义无反顾的跟着走。 狐大娘仿佛猜到了素衣想法,她看了素衣一眼,说:“孩子,狐十六已经被狐狸洞除名。他现在交给你处置,要打要骂,你尽管动手,我不会让他还手。直到你消气为止。” 说着,她还挥挥爪子,卸去了狐十六附在毛皮上的妖力。 苏苒之不得不感慨一句狐大娘心思玲珑剔透。 她这是在尽量化解狐十六和素衣之间的因果。 虽然说狐十六死后下地府重罪刑罚免不了,但若是能解开素衣心结,让她平安喜乐的度过下半生,那天道对狐十六余生的问责会宽松一丝。 不然若是素衣想不开自杀,这冤孽还是要算在狐十六头上。 苏苒之心道,如果此举能让素衣发泄心中委屈,对她来说倒也不错。 但这样未免太过便宜狐十六。 谋害性命和揍一顿,根本不是同一比重。 可这件事她和秦无也不能掺和,素衣的心结还得自己化解。 素衣确实心动了。 她上前两步,几欲动手,但看着地上被风一吹都能掉一撮毛的狐十六,又顿住动作。 她走回苏苒之旁边,摇了摇头,说:“他看起来那么小,打死算我的怎么办?” 狐大娘不敢蛊惑素衣打狐十六,只能尽量语气平淡的说:“怎么会,你打不死他。尽管出气。” 素衣依然摇头:“妈妈一直教导我们不要欺负弱小,我当时刚进画舫非常瘦,都是姐姐们在照顾我。我、我不打他。” 苏苒之当即对素衣姑娘刮目相看。 她这是自己化解了心结,可能不算想开了,但却不想跟狐十六再有牵扯。 那么狐十六所造的孽,日后便自己受着吧。不会再有减轻一说了。 狐大娘见自己的打算落空。 只能尽力治好素衣,她招招手,让素衣过去:“孩子,我们狐狸洞对不起你,我这里有灵液和药剂。灵药为你固本培元,让身体恢复健康;而灵液可以治愈你的肚子。” 她说的这么详细,苏苒之便对素衣点点头。 “可以去。” 狐大娘亲手给素衣肚皮上涂满了绿油油的灵液,最后又糊了一层自己的口水。 片刻后,素衣只感觉那些东西紧紧包裹着自己肚子,皮肤上还微微有些发痒。 大概一刻钟后,狐大娘又糊了一层自己口水,给素衣揭开这黏糊的灵液。 素衣看着恢复如初的肚皮,一脸的不可置信。 苏苒之也觉得这灵液神奇,要是可以量产,估计能卖个好价钱。 但却要配合狐妖的口水使用,恐怕大部分女子是不愿意接受的。 狐大娘做完这一切像是老了几岁,她自己吞了一粒药丸,然后又给了素衣一瓶。 “三日一粒,一共十粒。” 狐三一在旁看到老祖宗居然直接给出十粒,狐狸眼皮都顾不得耷拉了。 ――这不仅能固本培元,还能延年益寿! 他刚想说这东西如此珍贵三颗足以,眼角余光就扫到了旁边的苏苒之和秦无仙长。 狐三一登时偃旗息鼓,有这两位仙长在,老祖宗不得不下血本让素衣姑娘安康啊。 不然……就凭那敢在天道威压下保全妖胎残魂的实力,也绝对是整个狐狸洞都惹不起的。 素衣看着狐三一的目光,大概也知道着灵药很是贵重。 她把灵药拿在怀里,没有打算还回去的意思。 这些药拿回去就算自己身体恢复了用不上,还得留给仙长们。 狐大娘叹了口气,她看着地上的狐十六。 既然素衣不肯揍他消气,那一会儿只能看两位仙长该如何惩罚狐十六了。 狐大娘眼里含着怜惜,因为这孩子从小没过过好日子,她才对十六比较偏爱,哪知道十六最后走上了歪门斜路。 差点就连累了整个狐狸洞。 狐三一没这么多心思,他走过去,蹲在狐十六面前,他这边也有账要清算。 不等狐三一说话,狐十六突然震惊道:“你、你化形成功了?” 狐三一没回答,只是用裹挟着妖气的手打了狐十六一巴掌,直接打掉他几颗牙。 “这一巴掌是替我夫人打的,你偷她的遗物,该打。” 狐十六被打得嘴巴发麻,说不出话来。 第二巴掌随即而至。 “这是替我姐姐打的,你和她合契成亲,却没承担过丈夫的责任。成亲三年在一起的时间不足十日,该打。” 第三巴掌。 “这是替我侄儿打的,你身为父亲,没有承担教诲之责,五五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有个爹,该、打!” 狐三一没有收劲儿,狐十六又被老祖宗禁锢了妖力,每一巴掌都有几颗牙齿飞出。 不过,这是他应受的。 狐三一站起来,把合契文书扔在狐十六脸上。 狐十六这才慌了。 他挣扎着想要护着那合契文书,嘶吼:“那是我的妻儿,你、狐三一!求求你!不要!求求你――” 经过此事,他已经放下复活母亲的渴望,想要学着当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了。 此前他不着家只是因为愧对母亲,想要复活她,让她过过好日子,哪想到却忽视了最亲近的妻子。 狐二七脾气算很好,这样都跟他生了狐五五,是真的想要好好过日子的。 但一次次的失望累积下来,狐二七终于在看到弟媳红堇遗物丢了后当场爆发――和离! 狐三一的妖力完全可以压制住狐十六。 任凭他怎么嘶吼、祈求,狐三一还是冷静的点了火:“今日,当着老祖宗的面,烧了这合契,我姐姐与你和离,再不相干。” 伴随着卑微到声嘶力竭的:“不――” 火苗吞噬了整个合契文书,滚烫的火焰映在狐十六悲戚的双眸里,逐渐定格。 章节目录 第 58 章 合契文书在火光中打着卷。 ‘狐十六……二七, 喜结连理’几个字刚在狐十六眼中出现了一瞬,就被火光吞噬,燃烧殆尽。 最后一丝火苗消失后, 冥冥中狐十六好像听到什么被剪断的声音。 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股从头到尾被绝望浸透的感觉,几乎要与母亲去世时的悲伤持平。 狐十六呜咽出声,他没有家了。 被狐狸洞除名,与狐二七和离, 天下之大, 再也没有他避风的港湾。 他四肢被捆, 只能用鼻尖去触碰那残余的灰烬。期待从中找到一星半点自己和狐二七在一起的证明, 但什么都不剩。 灰烬是滚烫的, 心底却愈发冰凉。 狐大娘不忍再看他, 走上前几步给秦无和苏苒之行了一个大礼。 “仙长用来温养妖胎残魂的发簪属实珍贵, 狐十六本应还给仙长,但整个狐狸洞, 并无任何养魂法器。” 她神色里多了丝不好意思, 继续说,“不知仙长可否应允以物易物?” 苏苒之琢磨着秦无前几日那些话的意思, 大概是下次逛街买新的凤钗。 于是她看了秦无一下,转头对狐大娘道:“善。” 狐大娘松了口气。 当即从肚皮下垂时厚厚的褶皱里翻出一堆东西。 她一一摆在地上:“这是用老身毛发编成的‘捆仙索’。” 其实就是叫这个名字, 遇到真仙的话, 恐怕还没近身就断了。 “这是老身年少时游历买到的夜明珠。” “这是狐族自己研制的固本培元丹,与素衣姑娘手中的一样, 这里有三十粒。” 不等她介绍完, 苏苒之和秦无都看上了最后那只小酒壶。 里面的酒闻起来有股甜滋滋的味道,估摸着应当是果子酿。 苏苒之弯腰捡起酒壶, 绑在自己腰间。 “用这瓶酒换就好了。” 狐大娘愣了愣,她想说的是这里的东西全都用来换那枚可以养魂的凤钗。 苏苒之明白她的想法,但其他东西她和秦无着实用不上。 那固本培元丹在别人看来或许很珍贵,但有什么丹药的疗效比得上她的功德之力呢? 如果狐大娘稍稍漏出来一点金子,她和秦无可能还会要。 因为贫穷。 苏苒之和秦无压根就没想过拿了东西去典当行换钱。 他们救治素衣的酬金有二十两,足够两人一路吃喝不愁去往深潭了。 若是狐大娘和狐三一把银钱摆在他们面前,可能还算这些钱跟他俩有缘。 但若是没给,那就是缘法没到,两人也不强求。 银钱左右不过是身外之物,执念太重,反而会阻碍道心成长。 - 临走前,秦无用灵力把凤钗上精致的雕刻溶没了。 木文能一眼就认出这凤钗是封存了梁书生的那枚,溶其雕刻是担心还有其他帮助过上一任长公主的修士也认出发簪来。 毕竟踏仙途修士的寿数一般都有三甲子以上。 也就是说,那些修士还活着的概率很大。 秦无此举也是为了避免沾染麻烦、牵连因果。 至于发簪内部…… 火灵之气已散,世间出现一个可以滋养神魂的发簪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不是么? 秦无撤回绑带上的灵力,狐十□□肢上的束缚顿时解除。 苏苒之带着酒壶,跟秦无和素衣往回走。 狐大娘看着他们的背影,赶紧说:“两位仙长留步,素衣姑娘不愿责罚狐十六,两位也直接放过……” 使用邪术是大罪,两位仙长和受害者却什么都不做,这看来是太便宜狐十六了。 狐大娘看来,素衣姑娘不打骂狐十六的话,两位仙长至少是要断狐十六一条腿作为他蓄意害人的代价。 结果苏苒之和秦无就都这么走了?放过狐十六了? 苏苒之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说:“天道已经降下惩罚了。” - 狐大娘是很久之后,再见到不断为亲娘聚拢残魂的狐十六,才知道当素衣决定不打骂狐十六后,他就没法与发簪内母亲的残魂交流了。 除了能感知到母亲残魂安安静静的蜷缩在发簪里外,他再也得不到来自母亲的任何回应。 狐十六与母亲之间就好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壁障,看似触手可及,实则永生相隔。 狐大娘愣了半晌,才喃喃道:“这都是天意啊。” 若狐十六不折腾这些邪术,他也确实跟亲娘阴阳两隔了。 也罢,狐十六自己造下的孽,所有苦果都是他该受的。 狐三一这边虽然没了妻子,但却得知他和红堇的孩子狐五三现在在仙道门派天问长。 即使不知道能不能接回来,却好歹给了狐三一好盼头。 现在整个狐狸洞里,最让狐大娘放心不下的只剩下狐十六。 她用一双剔透的眼睛盯了狐十六很久,才缓缓说:“好孩子,这辈子受了苦,下辈子就能甜起来了。二七和五五现在过得不错,她们娘俩没怪你。” 狐二七性格绵软,最为长情。 这种性格的,说放手时一定也定是断的最干净利落的那个。 她现在带着五五过得很好,确实没再怪狐十六。因为她们娘俩根本就不再记得这只狐。 狐大娘见狐十六眼眸里流露出一丝温暖,心里无奈的叹息。 狐十六走的弯路太多了,以至于他错过了二七和五五。 ――错过,不仅是错了,更是过了。再也挽回不来了。 狐大娘感觉嘴巴里涌进来一股腥甜,她知道这是自己强行给狐十六看命的后果。 她努力咽下这口血,摸摸狐十六的脑袋:“好孩子,下辈子日子就好过了。” 狐十六懵懂的蹭了蹭老祖宗的爪子。 他并不知道,老祖宗回狐狸洞后就吐了大半盆的血,当即卧床不起,没过半个月便去了。 狐大娘原本就时日无多,她只是太放心不下狐十六。 这才在生命最后的时间专门找到他,给他看了命,放下心后,便能了无牵挂的撒手人寰。 - 苏苒之和秦无处理完素衣的事情后,再次背着行囊上路了。 只是这次两人多了些余钱,临走前买了条鱼打算当晚烤了吃。 天知道苏苒之已经多久没吃过鱼肉了。 从镇子离开,再往南走,道路变得崎岖不平,山体也多险峻,就没多少村庄和镇子了。 两人得再次过上‘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生活。 苏苒之现在不再像刚出天问长那会儿啥都不懂,她把自己觉得必要的生活用品都买了些。 ――最重要的就是饴糖、盐巴和食物香料。 这些东西太贵,之前手头太拮据,她都没敢买。 天知道她夫君一个人在外那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秦无仿佛知道她的疑惑,淡淡说了仨字:“辟谷丹。” 苏苒之:“……”狠人。 苏苒之没那么清心寡欲,她喜欢吃东西时,享受食物的感觉,那样会增加她的生活幸福感。 - 素衣心里知晓两位仙长临走前定不会再来跟自己道别,就连这十枚固本培元丹仙长也让她留着自己分配。 但她依然坐在窗口,眼睛一直盯着那条出镇子的路。 只希望能最后送别仙长们一程。 若是没有苏仙长和秦仙长,她这条命早就没了。 仙长们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苏苒之和秦无走到镇子口后,果然感受到了素衣的视线。 苏苒之穿着一身劲装,她背着行囊,背着身子给素衣摆了摆手,走的无比潇洒。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素衣跪在原地,朝他们远走的方向深深磕了个头。 再抬起头是,她已经看不到两位仙长了。 镇子就这么大,素衣之前怀胎的事情不少人都知道。 现在诸位老爷见素衣重新出现在画舫,跳舞时的身段儿不比之前,一个个颇为惊讶。 老鸨千瞒万瞒,‘素衣被狐妖陷害,又得仙长所救’之事还是传了开来。 福来客栈的店小二也很有发言权。 “那两位仙长就住在我们客栈嘞,有次仙长们大半夜回来,我睡懵了,分明没有去开门,但第二日一大早,仙长们好好地出现在房里!肯定是直接飞回去的!” 因为仙长的事情,大家非但没因此跟素衣保持距离,反而还有不少老爷专门花重金点她。 不做别的事,但求素衣姑娘说说仙长伏妖的经历。 甚至还有些特别喜欢求仙问道的老爷觉得素衣讲得没文采,专门找镇上的书生,让他把素衣描述的故事写成话本,以便大家瞻仰仙长风采。 传阅开来后―― “原来仙长去过坟地!我就说之前我家埋人时感觉西头坟地没有之前那样凉意彻骨了,原来都是仙长的功劳!” “就是,我之前梦到我家先人特别冷,我赶紧给他多烧了钱下去。最近先人给我托梦,说他那屋之前被妖占了,现在好不容易能住回去。那妖为了弥补他,给他烧了不少好东西,让我别担心。” 说这话的人是镇子上有名的老实人,大家对他的话还是蛮信服的。 “仙长果然厉害!” 老实人挠挠头:“我回去得给仙长们烧柱香。” 苏苒之赶路时觉得自己莫名多了一缕功德。 虽然不是狐三一那种功德线,但却能汇聚在她身体里,为她所用。 苏苒之将其凝在指尖,便察觉到这不是来自单独某个人的信仰,而是那镇子上百姓们信仰的汇集。 她呼吸都顿了一下。 ――自己这是可以吸收信仰作为功德了吗? 因为天道限制,苏苒之告诉秦无时,说出口的只剩下:“我实力好像是因为镇上百姓的……提升了,现在放出来的火苗能更旺一点了。” 秦无大概能猜出来妻子的意思,垂眸看了看妻子腰间的酒壶。 眼底浮现出笑容:“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咱们对饮一番,庆祝我和苒苒双双突破,如何?” 章节目录 第 59 章 这时距离苏苒之跟秦无离开镇子其实已经过了好几日。 他们之所以一直没开坛喝酒, 主要还是没找对氛围。 两人启程要去苏苒之口中描述的那处深潭,原本应当是直接往西南方向走。 以两人的脚程,大概只需要花一个半月功夫就能到。 但因为他们本着游历大安国, 寻找合适居住地的打算, 便随心的从天问长东南方向的淮明府绕了一圈。 这会儿再想去深潭,那就得往西一直走。 镇民们都知道往西走几乎没路,才把坟地设在西头,可想而知这条路该有多难走。 百姓们想去西边的兴阳府, 都是先回到淮明府府城, 再坐七/八日的船去上河渡, 最后顺着官道绕到临近驿站换路, 才能走另一条官道前往兴阳府。 苏苒之和秦无觉得这么来回折腾太麻烦。 况且, 就算是遇到大妖, 以他们俩的修为, 打不过也能跑。 两人商量一番,便一直往西行进。 从镇子坟地再往西走几里路, 就能走到山脚下。 这边的山一般长得清秀挺拔, 远看好看,往进走……那可能得直接飞檐走壁才能穿过去。 尤其是山下环绕着浅浅的水, 不宽,没法行船。 但若是想着水而过, 却又不知何处会有地陷, 一个没踩稳,可能人都没了。 秦无以前走过比这更艰险数分的路, 他知晓妻子的性子, 不可能因此就打退堂鼓。 于是他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带路。 六七月份正是蛇虫活动的时间, 在这人烟罕至的山林,这些动物尤其的多。 不过这些蛇虫大多也不会主动招惹人,路过的话,他们一般不做理睬。 在这种环境下,苏苒之着实没有喝酒的打算。 好在几日后他们俩横穿到了群山背面,这里陡峭险峻,再加上常年为淮明府挡来自西边的大风,植被不多,蛇虫鸟兽就少了许多。 恰好苏苒之获得了一缕来自镇中百姓的功德,秦无便开口说了喝酒的事。 他原本不惦记这些口腹之物,只是偶尔被李大哥拉下山喝过几次酒。 上次喝酒还是在两人婚宴上,喝的是合卺酒。 但苒苒当时在他突破时亲口说的要喝酒庆贺,秦无一直都记在心里,默默等着。 如今,两人在这山峰的最高处,坐看漫天星子,俯听涓涓流水,醉饮一杯,才恰到好处。 - 这里石头众多,苏苒之用剑把石头刻成锅的样子,煮了些稀粥。 又做了两个石杯。 她记忆中最深刻的酒杯样子就是自己成亲当日喝合卺酒的杯子。 再加上秦无那边的烤兔肉估计还得一会儿才能好。苏苒之就闻着肉香,看着坐在火堆前认真烤肉的秦无,手指下意识的把记忆中杯上的花纹和小字一并刻了上去。 ――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苏苒之没觉得什么不对,放下酒杯后,托腮继续看秦无。 不得不说,此前她只觉得秦无俊美,眼睛好看、鼻子挺拔、一直紧抿着的唇也不错。 但那会儿苏苒之觉得的好看也仅仅局限于字意表面,只有秦无偶尔害羞那么一下下,她才会觉得特别惊艳。 现在,苏苒之在擦黑的天色下,看着张扬的火光在他脸上分割出明暗的时候,当真让人移不开眼。 她不知晓,黑夜、火光下的自己也是如此,明艳到让人几乎心跳停拍。 秦无打量的没有苏苒之这么放肆。 一边打量一边发呆的苏苒之尚未察觉,她还在思考接下来的路。 她老早就该想秦无的未来了,前几天是因为素衣的事情耽搁了,这件事不能再拖。 秦无现在已经突破踏仙途,之后该怎么修炼,已经不是她能插手的了。 那,该不该按照原著剧情,让秦无回天问长? 苏苒之扪心自问,经历了这么多事情,陡然间如果让自己跟秦无分开,她恐怕也不会走得特别潇洒。 - 可能因为被盯的时间太久,没出意外,秦未来仙君的眼尾再次飞上一抹红晕。 秦无声音有些沙哑:“苒苒,去倒酒。” “……哦,好。” 苏苒之把思绪撇在一边,放了一块手帕到秦无另一只手里,“你擦擦汗。” 随即,她去溪水边把石杯洗净,倒了酒。 苏苒之心想,爹爹一直教自己洒脱,就是不能把一个人看得太重太重。 如果秦无只有在天问长才能三十年后白日飞升,那么她绝对不能让人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秦无这边的烤肉恰好出炉,他转头时,恰好看到倒完酒后眼里有些沮丧的苒苒。 毕竟,苏苒之能想通归能想通,但不舍也是真不舍。 秦无再抬眸时,苏苒之眼里已经酝酿了笑意,他假装没看到,双手接过妻子递过来的酒杯。 酒杯不大,一杯一两不到。 秦无一手拖着酒杯,另一只手从侧面握着。 这一握……那几个字全都被秦无指尖感触到了。 “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一般夫妻成亲的酒杯上都会印有‘百年好合’四个字,但亲爹给苏苒之操办的婚礼,酒杯上完全没出现过这四字。 可能,他早就知道闺女和女婿寿数不止过百吧。 苏苒之被酒杯里甜滋滋的果子气息勾引的馋虫都要出来。 她举杯跟秦无碰了一下后,笑着说:“庆贺秦无仙长突破踏仙途,我先干为敬!” 秦无略微一颔首,随即昂起头,同样一饮而尽。 就连线条一向锋利的下颌线在这样的氛围中都显得柔和起来。 这酒酿入口甘甜,跟苏苒之成亲时喝的合卺酒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喝完一壶,于是再次给两人满上:“这个好喝。” 秦无不置可否,跟着她再对饮了一杯,但还是趁着空档给苏苒之递了一块肉。 “吃点东西垫肚子再喝。” 他喝过的酒也不多,分不清楚其后劲强弱,见苒苒喝了后表现与往常没多大区别,便没多想。 两人吃了一会儿,苏苒之自然不会在这时候提那些煞风景的话,只管笑着。 秦无早就知道,苒苒吃好吃的时候,眼睛里会带着很满意的笑。 只是今日,苒苒的笑容格外多,也分外灿烂。 她平素不算严肃,但也不会笑的这么多,让秦无一度怀疑苒苒喝醉了。 苏苒之:“我没醉。” 秦无:“……”好像喝醉的人都会这么说。 秦无在她继续倒酒的时候,盖住了酒塞:“别喝了,苒苒。” “嗯?这是果子酒,不醉人。” 秦无还要拿酒壶,苏苒之不想给,“我真的没醉,秦无,我想喝。” 对视后,秦无败下阵来。 苏苒之又喝了几杯才停下。 其实她在说谎,自己已经感觉脑袋发木,有些微醺。 别看这是果子酒,能被狐大娘精心珍藏,入口甜中带涩,入喉滚烫,后劲儿大着呢。 秦无见她支起了脑袋,便把酒壶拿过来自己收着。 这回苏苒之没阻拦。 苏苒之微醺后,脑袋里只剩下秦无一个,她想,自己跟秦无在一起这么久,如果他走了、飞升了,自己肯定要留下点什么东西,才好有个念想。 她把衣服撸起来,递到秦无唇边。 “咬我一口,一点点,一小口,不能太痛。” 秦无:“……”肯定是醉了。 秦无自然不答应咬她,直接把她抱起来,准备按头睡觉。 肉什么的吃多了也不好消化,还是先休息一会儿吧。 苏苒之不想睡,刚挣扎一下,没防备的秦无直接因为这个举动坐回原地,苏苒之重重砸在他怀里。 还不等苏苒之再说话让他咬,突然间,苏苒之眼前彻底变成一片虚无。 喝了好些酒,已经好几日没遇到雨天的苏苒之有一瞬间的懵。 直到一个呼吸后雨滴砸下来,苏苒之才恍然惊觉:“下雨了。” 秦无抱着她再次起身,准备去下面找个避雨的地方。 苏苒之保持睁着眼眸的动作,她以前分明可以望气的。她还记得秦无清中带紫、匀亭的气息。 但现在,她睁眼只剩虚无。 苏苒之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抬手一寸寸摸着秦无的胸膛,确认他就在自己身边。 秦无知道苒苒闭目可见,但这会儿见她睁着眼睛,眼眸有些呆滞。 便猜测她可能是喝醉了后害怕。 他微微低头,让苒苒双手能环住自己脖子。 “别怕,我在。” 苏苒之震惊之后,什么酒劲儿都消了。 她和秦无都是修士,狐大娘酿的酒固然好,但却不醉得修士。 或者说,醉不了灵力高的修士,除非修士自己想醉。 苏苒之额头冒出了些许细汗。 ――脑袋里被一个巨大的疑惑填满,为什么自己看不到秦无的气了? 秦无感觉她手臂紧绷,便在下山途中找到一处很小的凹陷,抱着妻子坐进去,紧紧揽着她。 耐心哄:“别怕,我在,苒苒。” 苏苒之不知道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还是秦无的气出了问题。 她稍微冷静下来,想从秦无怀中挣扎着站起来。 此前天没黑的时候,她向西眺望,能看到一个城池的轮廓。 那里应当是一处府城,虽然苏苒之还不知道这府城的名字。 今日,她就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在雨天望到这座府城的气。 如此一来,一可以尽快明确是不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二就是看自己能望气的程度。 此前她都是给单一的个体望气,有神仙有修士――方沽酒前辈、沈姑姑、淮明府城隍爷等等。 苏苒之记得自己给所有人中实力最强的城隍爷望气,并没有任何的不适。 她一直觉得自己每日望气的数量上升,那么望气的‘能力’也会逐步增强。 就像上次在淮明河上不小心‘望’到了水里的河伯,那便是她望气时可以穿透实物阻隔。 这就是望气能力的一个小提升。 如今,她收获了自己的第四缕功德,苏苒之想,是不是还能再提升一次望气能力? 比如,她想自己掌握是否给面前人望气的主动权,而不是一睁眼看到谁就望气。 苏苒之心里念叨了千八百遍自己要给秦无望气,但都无济于事。 秦无那边看过去依然一片虚无。 好像自从他踏仙途后,身上就有了巨大变化。 苏苒之有些后悔当时没早早的给秦无望气了。 她闭目后从秦无怀里挣扎起来,说:“我化解了酒力,没醉了。” 然后迅速跑出去,再次登上山顶。 虽然因为距离太远,她闭目后‘看’不到西边的府城,但能辨认方向就足够了。 苏苒之心里想着府城,同时睁开眼睛。 只见一片虚无中,正西边有一束由白气、青气围绕组成的宏大紫气正从府城的方向延伸向上。 苏苒之还没来得及闭眼,她双目突然一阵刺痛,因为太痛,她只能捂住眼睛弯下腰去。 秦无不知道她上来要做什么,但见她突然就让自己受伤了。 当即紧抿着唇,下颌线绷的紧紧的,再次把妻子抱回刚刚那处避雨的地方。 “苒苒。”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克制,但依然很是担忧。 同时,秦无锢着她的手臂十分用力,不再让她有丝毫挣扎的机会。 苏苒之这会儿被痛到没力气扑腾,出了满身汗,缓了半晌才虚弱的说:“秦无,我没事,我刚刚……” 剩下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此前有关她能力的事情,苏苒之还能透露些许。 但现在事关一府之运,天道管的尤其严格。 不过,苏苒之现在也确认了,自己的眼睛没出问题。 只是一府之气到底太过宏伟,不是她现在这点修为可以妄加揣测的。刚刚的双目刺痛,应当可以算是反噬。 秦无给她缓缓地渡着灵力,小声说:“好好休息。” 苏苒之靠着秦无的胸膛,心跳声和体温告诉她这就是秦无,只是,不知自己为什么望不到他的气。 缓了好半晌,苏苒之心突然跳了一拍,是因为……魔气吗? 章节目录 第 60 章 秦无伸手盖在她眼睛上:“先休息, 有什么事等明日雨停再说。” 苏苒之因为想到魔气,情绪有些放空,‘嗯’了一声给秦无回应。 她不是一个死钻牛角尖的性子, 只是事关秦无, 她才没法彻底放心。 原著中关于秦无结局的描述始终是苏苒之心田的一根刺。 秦无只感觉到到自己手心被妻子的眼睫刷来刷去,有些微微发痒。 过了会儿,苏苒之才彻底闭上眼眸,看样子打算休息了。 秦无保持着一个动作没变, 等她呼吸均匀。 淅淅沥沥的雨滴从两人藏身的凹陷前飘下, 洗刷着整片绵延的大山, 动物们都各自躲藏在洞穴里, 不敢出来。 但也有些胆大包天的, 悄悄跑去山顶偷吃苏苒之和秦无做好的粥和烤肉, 他们觉得这些东西淋了雨, 仙长们应当不会再要了。 秦无确实没有计较那些吃食,只是在有小鸟雀想尝尝那酒杯中残留佳酿的时候, 他用灵力拂开这些动物, 把两樽酒杯带了过来,装进包袱里。 装进去之前, 秦无再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 他们俩睡着了, 刚刚被苏苒之‘望’了一眼气的长川府里, 不少大人物都从打坐中惊醒。 “刚刚发生了什么?” “有人在窥测天机吗?到底是何人,居然能让我等都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大安国境内什么时候出了这等人物。” 一位光头小沙弥正趴在师父脚下玩, 见师父突然醒来, 歪头疑惑道:“师父,怎么了?” 他这边一出声, 外面正在敲木鱼的男子也叩门进来。 “师父,可要我带小师弟出去休息?” 被他们称作师父的是一位容貌i丽的尊者,眉心一点嫣红的朱砂痣,看起来漂亮的不似凡人。 但尊者袈裟下强横的肌肉和带煞的目光,却让那些因容貌而打他主意的人全都后退三尺。 平日里只有他的两个徒弟才能近身。 敲木鱼的大徒弟比尊者年纪都大,但他却深知师父的厉害,对其很是尊敬。 小沙弥还是计较之前的问题:“师父,您还没说发生什么了?” 尊者垂眸看着他,道:“有高人在窥测长川府气运和命脉。” “何人能做到这等地步?!”大徒弟眼睛瞪大,据他所知,那一府的气运,就算是仙人都观测不得,干涉不了。 他想了想,又说,“幸好我们还没去长川府,不然若是被高人发现,会不会驱赶我们回去?” 小沙弥明显比他大师兄聪明多了,顺着尊者的话说:“那位高人就是师父此次强行出关要找的人吗?” 他们从远在最西边的天竺,一路跋山涉水而来,也不知道尊者要找什么。 尊者摇头:“非也,为师要找的是携带魔气之辈,窥测天命的当是一位真仙。” 随即他给大徒弟解惑,“修炼到真仙境界,已经不大会管我们这些俗事。况且,我们虽然不是大安国百姓,但此次却是为了除魔而来,仙长应当会有所体谅。” - 然而,谁都不知道,此刻他们口中的‘真仙’正在其要寻找的魔怀里睡得正香。 天光一点点冲散黑暗,在秦无怀里睡了一夜的苏苒之爬起来。 她额头不小心磕到了秦无的下巴,顺手给他揉了揉。 “雨还没停。” 秦无见她闭着眼睛,微微放下心来,说:“梅雨时节到了。” 这雨恐怕得连续下个七/八天。 两人没撑伞,用提前买好的油纸垫在包裹内层,迎着雨再次上了山顶。 反正一会儿下山他们还得徒手攀爬,打伞太危险了。 秦无选好一条路,正准备跟妻子说,就见她弯腰在某些石缝中找东西。 “怎么了?” 苏苒之语气无奈:“那些动物吃了我们的粥饭也就算了,怎么还把酒杯给拿走了。” 她还想收着之后用呢。 不仅仅是酒杯,那一口熬粥用的石锅也没了。 这里即便被雨冲洗过,但苏苒之还是能看到动物的粪便和毛发,昨晚肯定是它们来连吃带拿的。 秦无嘴唇微微抿了抿,长而直的睫毛遮去他眼底的情绪,说:“先下山吧。” 也只能这样了。 苏苒之没找到酒杯,说:“也罢,咱们从他们这儿路过,给些‘买路钱’也在情理之中。” 说着,便跟秦无沿着一条陡峭到几乎垂直的路往下爬。 雨天路滑,苏苒之和秦无为了力求平安,动作都很稳很慢。不然若是一个手滑从这里摔下去,那真是不死也要少半条命。 在一处很陡峭的地方,秦无让苒苒踩着他的肩膀,跳去另一边。 然后他也借着苒苒的力道跳过去。 可供站立的地方很小,两人抱作一团。 苏苒之暗暗感慨,自己最近这抱的真的愈发顺手起来。 而且,只有真的抱过才能知道,秦无的身材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瘦削,真正入手还是很紧实的。 两人又往下走了大半个时辰,这会儿就算是下着雨,好歹也能看到采药人了。 采药人看到他们俩提着剑更是激动,远远的就跟他们打招呼。 “少侠,两位少侠!” 苏苒之早‘看’到了他,这会儿听到他叫,偏过头去。 那人见苏苒之转过来,赶紧往过跑,说:“少侠们,还请先别走,我马上来。” 苏苒之跟秦无交流:“不是妖,是人。” 秦无:“……”这一副失望的语气是为何。 这里距离村镇不远,遇到人很正常。 采药的男子看起来大约二十来岁,带着的蓑衣都护在后背的竹筐上,自己头发和衣服全被淋湿了。 他跑到两人脚下那块石头,手里拿了一条麻绳,“请问两位少侠可否拉小子上来,那上面有马肝石的藤蔓,小子挖出来后定送两位少侠一块。” 他没有开口请苏苒之和秦无挖,毕竟中草药的挖法都有讲究,挖伤了药效会大打折扣的。 秦无接住他丢上来的麻绳,把人拉上来。 “多谢两位少侠!在下是镇子里回春堂的少当家,名叫常池。两位若是不嫌弃,可与在下一起回镇子,在下煮一些驱寒除湿的汤药给二位。” 经历一个多月的游历,苏苒之现在在雨天闭目闭的十分坦然。 再也不在乎别人异样的目光。 只是在常池少当家想要给她治疗‘眼疾’的时候,苏苒之才摇头谢过了。 “多谢少当家好意,眼疾由来已久,我已经习惯。” 常池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见苏苒之并没有治病的意思,便偃旗息鼓,自己挖起草药来。 苏苒之和秦无本不急着赶路,便想看他口中的马肝石到底是什么。 这玩意儿一听是长在马身上的,结果居然是草药的名字。 苏苒之见到他挖出来的那肥厚根茎,回忆了一下,给秦无小声说:“我记得在我们那儿,这叫紫乌藤。” 常池挖出来后,抖抖泥水,惊喜道:“是,少侠认识草药?这是叫紫乌藤,不过我随师父,叫它马肝石。” 苏苒之见常池竟有些‘同行见同行、两眼泪汪汪’的样子,赶紧摆手,让他打住。 “常少当家,我并不通医术,只是家父之前吃的药剂中有这样一位药,我才认识了。” 常池道:“此物功效甚大,有排毒、养血、活络的效用。” 看完了马肝石,苏苒之和秦无也没有要常池的药材,只是见他刚如此热心要治病,便顺手给他指了一条比较安全的下山路,两人便走远了。 常池一连挖出了好些块马肝石,自言自语道:“这些月份都足了,回去只要处理方法得当,药效一定不错。那两位少侠可真是好人,这么贵的药材也不要。” 他们这些常年一个人在外采药的,一般都得自己说话给自己解闷,不然一出行就是一整天,那也太闷了。 说着说着,常池突然反应出不对劲。 “我记得刚刚那位姑娘是闭着眼睛的啊……那她怎么认出的这马肝石?” 常池后背差点出了一身冷汗。 虽然他小时候经常听老一辈的说这山里有妖、有狼、还有神仙,但自己活这么大还从没见过。 准备下山时,他有些犯了难。 “到底是走我经常走的那处,还是走……仙、妖……少侠们说的那条?” 常池原本都快要走到自己平日里下山的那条路,但最后经过一番心理斗争,还是选择信了两位少侠。 “少侠们义薄云天,连这么珍贵的药材都不拿,定不会诓我。” 常池想着,然后就从苏苒之和秦无指路的那条下山了。 虽然从这里回镇子要绕些路,但好在一路平坦顺遂。 走到自家回春堂门口的时候,常池才看到母亲半躺在大堂里那平日里给病患睡的床榻上,额头还盖着一条布巾。 常池连背篓都来不及放下,赶紧往过跑。 “娘,娘,你怎么了?” “大郎!我、我是不是做梦,我居然梦到了大郎!大郎,你死得好惨啊……” 回春堂的老师父一脸震惊,他原本以为常池是人来着,难道这是鬼魂? 常池真是哭笑不得:“娘,我是您儿子啊,我没死,我只是去山上采药,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您摸,我还有温度的。” 老师父和常池娘都捏了捏他的脸和胳膊,果然是有温度的。 “大郎,你没事啊,太好了!祖宗保佑啊,咱们家五代单传了,可不能断了香火。刚有人说后山那边,你们经常走的那条道有大石头砸了下来,旁边还有个砸扁了的采药筐,你爹和伙计都跑出去找你了。” 老师父补充:“蓑衣都没来得及穿哟。” 常池震惊万分,一边把采药筐放下,一边打算去找自家父亲和伙计。 但是他娘说啥都不再让他出门了,“你快来歇歇,拿十个铜板出门去找个伙计,让他把你爹寻回来就是。” 常池他娘紧紧抓着他的手,说啥都不愿意放开。 刚刚听到那消息,她整个人直接被吓晕过去,这会儿还没缓好。 常池搬了个凳子坐在亲娘身边,给她把自己遇到一位闭目仙人和一位玄衣仙人的事情说了一番。 “多亏仙人们指路,不然我今日定会从那条路往回走。” 而且再算算那大石块砸下来的时间,说不定恰好就是他下去那会儿滚落的。 想现在回想起来,真是让人虚惊不已。 只是,那山石究竟砸到谁了? 常池正想着,就看到自家伙计背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进来。 他亲爹说:“也不知道是哪家小孩大雨天要上山割猪草,幸好身量瘦小,没砸到。常池,快去煎一副抚气安神的汤药。” “是。” 章节目录 第 61 章 苏苒之和秦无没有急着进镇子, 他们俩先在山上多绕了一圈。 撇除那些动物偷石锅和酒杯的事情不说,它们还是很有灵性的,至少一路都未曾过来咬人。 这让苏苒之和秦无都对此处多了几分好感。 如果住在这里的话, 偶尔心情好了爬到山顶去对饮、看星星, 那真是相当惬意。 苏苒之和秦无其实能感知到山峦间有一位很是强大的存在,但他对外来人释放着善意的态度。 只要不打扰其修行,那么大家就相安无事。 一路上两人也没走人家老巢前经过,互不干扰。 他们俩下山时‘对视’一眼, 秦无难得笑了笑, 抬手揉了揉苏苒之的脑袋, 说:“就定居在这里吧。” 苏苒之重重点头。 有山有水, 外加民风质朴到常大夫看到她闭眼就要来给她治病, 住在这里应该会相当舒心。 刚做完这个决定, 苏苒之突然感觉自己的功德之力好像又多了一点点。 她知道这不是跟自己的决定有关, 反而好像牵扯着那位常池大夫。 苏苒之心道,上次是镇子上好些百姓的信仰凝成功德才能被她吸收, 如今常大夫一家就能凝出这么浓的信仰。可见他们定是一直在行善积德。 每个人的‘念力’和‘信仰之力’都是不同的。 若一个人恶贯满盈, 那他就算是把命押给神仙,神仙都听不到。因为他根本没什么信仰之力。 反之, 若一个人常年行善,他只需潜心祈祷, 神仙就有可能感知得到, 然后帮他度过难关。 - 两人做好决定。 朝之前在半山腰看到的镇子走去,沿途遇到百姓了还悄悄打听一下此处房价。 毕竟他们俩现在只有二十两银子, 若是此处房价太贵, 那也绝对是买不起房产的。 百姓们很热心,见苏苒之闭着眼睛是闭着的会觉得有些奇怪, 但也没排挤她。 反而还专门给她多让了些路,道:“姑娘小心。” 随即有人回答苏苒之询问有关房价的问题:“两位可是要来咱们镇上定居嘞?我上回听张先生说一户小院大概卖十六/七两银子,若是主街两侧的铺面,可能会更贵。” 苏苒之道谢后,回去跟秦无商量。 “十六/七两,恰恰好就是咱们可以承担的价格。” 绝对是缘分到了。 毕竟隔了群山,另外一边的镇子,一户小院至少三十多两银子呢。 若是在淮明府,那还得再多十两。 沿途的百姓们非常热心,说:“一会儿你们进了镇子,就直接去左边第三条巷子、第五户人家。张先生就住在那儿,他管咱们云水镇的房屋买卖。” “多谢几位大娘。” “你们太客气了,”一位提着鸡蛋的大娘说,“闺女你这眼睛,咱们镇上回春堂的大夫可厉害了,保证能瞧好。” 苏苒之笑着答谢。 周围百姓还有些担心苏苒之走路会不稳当,回头只见苏苒之旁边的男子仔细给她撑着伞,让雨滴不能落在两人身上分毫。 “哎呦,两人可真般配。” “女娃子漂亮,男娃子也俊,都有福气。” - 一行人一起走到镇子口时,雨居然停了下来。 几位大娘各自给订了鸡蛋的宅院送蛋,苏苒之和秦无则依照买房规矩,先在主街上买了些腊肉和糕点,打算去拜访那位张先生。 大安国崇尚孝道、讲究礼仪,求人办事不能空手。 买东西过程中,苏苒之和秦无发现街上大部分人神色激动,簇拥着往一个方向跑去, 他们俩跟腊肉铺的掌柜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啥。 腊肉铺掌柜飞快给他们串上一串肉,说:“那好像是回春堂的方向,二十六文,两位把钱放在台上就行了,我先去瞧瞧热闹。”苏苒之:“……” 这样的民风未免有些彪悍了。 但两人还得拜访张先生,不能去凑热闹了。 张先生收了礼,看了苏苒之和秦无的路引还有身份凭证。 在看到两人来自仙山‘天问长’的时候,直接愣了下,随即态度更是在此基础上又客气了几分。 “原来是天问长来的仙长,在下失礼了。” 秦无难得亲自解释:“我们不是门派中人,只是曾居住过一段时间。” 张先生一介普通百姓也分不清这些,反正一律礼待。 “两位不知想买什么样的房子?咱们这里有安静、不临街的小院,价格一般在二十五两左右;距离主街近,偶尔会有些吵闹,但买卖东西方便的小院,都是十七两。” 苏苒之和秦无肯定想要安静一点的。 他们俩都要修炼,住在离主街近的院子未免会受到影响,倒不是担心吵闹,就……比如偶尔听到叫卖声,苏苒之恐怕是忍不住想要出来买点吃。 张先生很会察言观色,又拿出了一叠儿房屋构建图案。 “这几户院子全都在镇子东边,周围也很安静,但问题就是里面曾有过不详之事发生,户主才会把房子低价转卖。价格一般在八两银子左右。” 张先生又说了他们兴阳府买房的规矩。 那就是不仅得有钱,而且还得让邻里们同意了,毕竟谁也不想自己隔壁住个偷鸡摸狗之辈。 “如果是这些房子,邻里也急需有人住进去,那便不需要再给他们送礼了。” 毕竟登门拜访提些点心是至少的。 苏苒之不在乎给不给邻里送礼,他们是真的拿不出二十五两银子。 于是她拿起图纸,一一看过去,询问道:“敢问张先生,所谓的不详之事,是为何事?” 对于卖房之人来说,闹鬼之事也不能隐瞒。 张先生仔细介绍:“东街叁柒户,曾因为男人宠妾灭妻,妻子带着唯一的儿子跳井,男人没了子嗣,只能变卖房产远走他乡。之后住进去的人都说慎得慌,而且只要住进去的是夫妻,大半都会吵架、不和,孩子也多喜哭。” “东街肆贰户,因儿媳虐待婆婆,被其出远门习武的二叔吊死在房梁上……” “这户……曾住了一个手艺人,但他最后死的时候双手都没了,好像是说天上仙人需要他的手给自己做木匠活儿。” 前两个可以说是家庭矛盾,后面那个怎么听怎么慎得慌。 张先生不好意思的笑笑:“咱们镇子大,住户也多,难免出些不好的事情。但这都是近百年来发生的事情,总的来说,咱们云水镇民风绝对良善。而且,房子一直都有在修葺,两位仙长不若跟在下去看看房子?” 苏苒之倒是不怕这些,她和秦无目光接触,便答应了张先生。 “好,去看房子。” 章节目录 第 62 章 虽然这会儿雨停了, 张先生出门前还是拿了把伞,说:“梅雨时节到了,指不定一会儿又下下来, 带了伞稳妥一些。” 苏苒之微微颔首, 确实是这个道理。 张先生推开院子大门:“两位仙长,请。” “多谢先生。” 张先生走在前面带路,顺道介绍一下镇子的全貌:“咱们镇大概有一百八十来户人家,其中八十多户住在西片, 九十来户住在东片。西片这边外围是稻田和鱼塘, 东片外围是石山。” 苏苒之这才知道, 她和秦无一路爬过来的那座山叫石山。 其实山的另一面绿树成荫、鸟兽成群。 只是这面经常被大风吹, 才裸/露出岩石表面, 看起来像一大块高耸入云的石头。 故此, 对于云水镇的百姓来说, ‘石山’这个名字倒也十分贴切形象。 走到路口时,张先生率先往右拐, 继续走了大概几十米后, 几人便回到苏苒之他们刚进镇子买腊肉的那条街道。 张先生道:“这边是主街,分开了云水镇东片和西片。早上会有包子、豆花、糖饼等吃食售卖, 往里面走还有布庄、米庄和客栈等。” 现在天色不算早,张先生也不欲带两人逛主街, 而是打算先看房、办正事。 他说:“咱们继续往前走, 穿过两条巷子后,就是这三处宅院所在的东片区域了。” 但今日的镇子格外热闹, 一位连鞋都顾不上穿的庄稼汉正背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往这边走, 旁边还有跟随他们一起从回春堂出来,四散而开的百姓们。 大家纷纷感慨:“咱们常大夫一家妙手回春、行善积德, 采药时遇到神仙嘞。” “也不一定是神仙,但肯定是高人。” “以后看病就得去回春堂!” 张先生瞧见了一个熟人,没忍住询问道:“发生什么了?” 不就是下了场雨,怎么感觉自己都听不懂大家说话了。 熟人见张先生要带客人看房,就跟着他们边走边说。 “回春堂那边的小常大夫今儿上山采药,偶遇一对仙人夫妻,女子一直闭目却不影响视物,男子身穿玄衣。他们临走前给小常大夫指了一条安全的下山路。小常大夫说,幸好听了仙长的话,若是走他平常一直走的那条路,定会被山上滑落的石头给砸了。” 话音刚落,张先生突然顿住脚步,他侧过身子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的苏苒之和秦无。 张先生:“……”一男一女,一夫一妻,就连男子穿黑衣服都对上号了。 他那位朋友完全没注意到秦无和苏苒之,以为他是因为这件事惊讶,笑着问:“怎么,这就惊呆了?” 张先生眼神诧异的看他,心道,这还不够让人惊喜吗?你口中刚刚出现过的仙人要住在咱们云水镇上了啊! 他朋友完全不理解张先生的点,自顾自的说:“最让人震惊的还在后面,旁边村子里的朱家的孩子见家里没猪草了,背着竹筐去割草,爬的就是那条大家常走的道,哪想到石头突然砸下来……” 张先生摆摆手:“朱家没了孩子定十分难过,且不要把这些当谈资。” “老张,我的人品你还信不过?我说了肯定有后续,最惊讶的是,老朱家那孩子说他看到石头滚下,整个人都吓傻了。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哪想到石头在落到自己面前时,好像被什么弹了一下,没压到他。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正好被赶过去找儿子的常大夫给背了回来。” 张先生听完后再次看了苏苒之和秦无一眼,这次他神色由不卑不亢的客气直接成了明晃晃的尊敬。 他朋友说:“老张你怎么没一点表示,老是看后面的买房人做什么?” 说着,他自己也不信邪的往后一看。 “……”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苏苒之眼睁睁看着这位朋友开始同手同脚的走起来。在走到下一个巷子口的时候,他赶紧找了个借口溜了。 与此同时,那些给富户送鸡蛋的大娘们也听闻了此事。 那会儿路上还在下雨,小常大夫口中的闭目女子与玄衣男子全都能对上。 “不会吧,咱们也遇到仙人了?” “很可能吧,哎呦我就说平常人哪有这么俊俏。” “那咱们岂不是算跟神仙说上话了?” 思及此,她们再走路时都感觉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彼此合计着:“回去得赶紧抱抱孩子,把这好运气给孩子们也沾沾。” - 张先生所到最近的那户,正是死状凄惨的断手木工的宅子。 他在门口十几米远站定,不敢再往前走,只能把手里准备好的东西呈出来,说:“两位仙长,这是此宅的图纸和钥匙,您可以随意进去看看,我、我在这里等两位出来。那位木工姓刘,人是七年前没得,故此,这房子不算旧。而且因为他此前是做木匠活儿的,院子挺大……” 张先生说:“剩下的介绍都在这文书上面,您先看看。” 苏苒之双手接过,大概扫了一眼,也明白他为什么不敢讲出来了。 根据记录,此院正中载着一棵树,看起来很是}人。 之前张先生带着买主进院子看了一眼,回去后上吐下泻,连着做了好几天噩梦。 偏偏买主不信邪,非要住进去,结果第七天人就疯了。被家人接回老宅好生养着。 从那以后,大家都开始忌讳这宅院,这记录中更是连宅中那树的品种、模样都没说。 苏苒之从墙头往里看,却因为院墙有些高,根本看不到什么树枝伸展出来。 她索性直接闭目,整个院子便呈现在她脑海中。当然,苏苒之也‘看’到了张先生口中的那棵树。或许准确的说,这应该被称之为树墩。 其躯干部分早已不见,树墩的横纹面呈黑红色,看起来像是被血浸泡过一样。 如果现在是七年前,苏苒之和秦无指不定还能从木匠的尸体上找出一些端倪。 但这会儿木匠尸体早烧了,他们也只能从房子入手。 张先生在苏苒之和秦无准备推门进去一看究竟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两位仙长,这里实在太过邪门,不若去下一处吧?” 这房子出了这么诡异的事情,他们镇子自然也请‘先生’来看过。 但先生对那树墩都无可奈何,最后连钱都没收就走了。 苏苒之和秦无都走到门口了,这么会儿打退堂鼓未免有些晚。 秦无拿了钥匙开门,苏苒之回头对张先生说:“无事,我们只是进去看一眼,不合适就出来。” 苏苒之对悄悄观察了一下隔壁两户的情况,小声对秦无说:“周围两家倒是有住人,但很明显距离这户院墙近的那几间房子都被用来当仓库了。” 她猜测,应当是这屋子晚上会有什么怪异的声响传出去,所以大家才不约而同的跟这屋子划清界限。 说话间,秦无已经打开房门。 他举步踏入,苏苒之跟在他旁边。 一进去,苏苒之就感觉比外面凉了大概几个度,不过倒也没什么实质性的侵害。 只是正对着大门的那根血色树桩让人忍不住皱眉。 以苏苒之和秦无的眼力,自然能看出来树桩除了看起来有些可怕外,没什么大问题。 有问题的东西反而在树桩下。 “那东西阴气过重,有很大概率是鬼物,白天不敢出来。” 苏苒之和秦无说着,双双绕开这树墩,去打量后面的房子。 此户宅基不算小,一共有四间,除了接待客人的厅堂外,还有左右两个卧室。 剩余的一间可以当书房,入门右手边有厨房,毛司则在后院。 就在苏苒之和秦无要继续往后院走的时候,树墩那边终于按耐不住了。 它早在这俩人刚进门的时候,已经察觉到他们胆子挺大,好像并不怎么害怕它血淋淋的样子。 而且,俩人进来之后胡乱打量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要往后院走,看起来是想在这里安家了。 树墩虽然没诞生出真正的灵智,但它本能的想阻止两人留下来。 不然等晚上,他树根底下那厉鬼出来,这两人恐怕会跟上次那住户一样的下场。 苏苒之听着身后树墩自己发出来的‘木匠锯木头’的声音,不仅没顿住脚步,甚至还有心思跟秦无讨论这里的布局:“后院挺小,我们住下后可以种些菜,不过打理起来好像有些麻烦。” 她估测了一下墙的高度,说:“这里可以串晾衣绳,以后衣服都晾在后院。” 虽然说用炎火诀很是方便,但在闲暇时候,细细的体味生活才有意思。 况且,炎火诀烘干的衣服和太阳晒晾干的,穿在身上还是有一丝差距的。 苏苒之对这户宅院简直可以说得上是非常满意了。 秦无自小都在天问长长大,他原本对衣食住行一概不管,直到跟苒苒出行一个多月以来,才渐渐体会到有房子定居的重要性。 那就代表两个人有家了。 故此,他现在看这院子也怎么看怎么满意。 就连那带着血色,还会发出声音吓唬人的树桩子都不碍眼起来。 “前院这么大,咱们到时候摆几个木桩,可以在上面切磋剑法。” 反正这家的院墙高,两人就算是站在木桩上切磋,也不会被外面人看到。 后院不远处就是石山,如果有机会,还能跟山里那庞然大物交个朋友。 至于树桩底下那个鬼物……苏苒之正好可以尝试一下自己最早思量过的‘渡化’。 早在三月之前,苏苒之在荒山上遇到方沽酒前辈,听到他说前土地公守护着被骨龙扣押的百姓魂魄。她就有了等方沽酒前辈修炼有成,可以脱离百姓供奉的时候,去帮他渡化那十六户百姓的想法。 现在倒可以先用树桩下的鬼魂练练手,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秦无一听苒苒说‘有个想法’,他条件反射的便有些紧张。 毕竟,自家妻子最近的所有想法,基本上都跟危险沾边。 从上次胆大包天的保下妖胎残魂,到昨日傍晚冒雨在山顶看事物,真是一点都不能让他放下心来。 秦无拔出剑,问:“苒苒想怎么渡化?” 苏苒之:“以理服鬼,说服他。” 血色树桩自然听不懂人言,它在见到两人完全没有被这些声音干扰时,只感觉是自己用力不够。 于是它想到木匠还在世时给棺材刨木花的声音,再次模仿了出来。 外面的张先生真的被吓得不轻。 周围两家邻居也都出来,见状询问张先生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邻居说:“那刨木花的声音太渗人了,就感觉跟做棺材一样。” “之前有次我晚上起夜想去毛司,我就听到了这声音,吓得我一晚上躲在被子里没敢动。” 张先生语气里满是无奈,说:“这、有买主进去看院子了,他们刚进去没多久这声音就传出来了,我想着……要不要去接接他们?” 邻居目光震撼:“居然还有人来买这房子?张先生,您是不是没给人家把事情说清楚啊,这房子谁敢买?” 张先生苦笑:“兴阳府的官老爷让我管咱们云水镇的房子生意,我哪敢给大人抹黑啊,我肯定全说了。但这次进去的是两位高人,我再等一盏茶的功夫,仙人们再不出来,我就去撞门了。” - 此刻,苏苒之扫了眼树墩,随意的说:“打个商量,安静一下?” 树墩听不懂,它感觉自己都这样子了,面前俩人还一点害怕的情绪都没有。 于是它开始不断的换声音,一个比一个难听。 苏苒之彻底放弃了,就让它响去吧。 缓了一个呼吸,她突然想到什么,说:“树桩故意发出这些声音,好像是在赶我们走。” 她开始以为树桩是被底下那鬼物所要挟,才发出这些骇人的声音。 让住户心神不宁,好被那鬼物轻而易举的侵入。 但现在看来,那鬼物好像奈何不了这树桩。 而且鬼物几度想要伸出鬼气来偷袭她和秦无,都被树桩给压下去了。 苏苒之说:“在白日里,树桩的实力好像更强一些。” 就算树桩没有害人之心,但它想赶两人走,自然是不可能的。 毕竟这房子秦无也很看好,想要真正把自己打造成自己的家。 他直接把剑搭在树桩上面,强大的威慑力让正努力发出声音的树桩停下所有小动作,聒噪声戛然而止。 被威胁了的木桩:“……”它从没受过这么大委屈。 秦无这才看向妻子,说:“地下那鬼很是狡猾,白日里是不会全身出来的,夫人要如何以理服之?” 他就差直白说那鬼劝不动,直接打一顿丢给阴差大人完事。 苏苒之像笑着说:“很简单。” 她走几步推开门,直接给了张先生八两银子,要当场过户这宅院。 张先生:“仙长……刚刚我们在外听到里面有很大响声,您确定要这户宅院吗?” 苏苒之点点头:“无事,我夫君现在镇住了那发出声音的东西,我们会处理好此事。” 在张先生研墨书写的时间,苏苒之旁敲侧击的打听了一下刘木匠的生平。 “他啊,他手艺很好,做出来的东西专门有掌柜买下来,坐船带去兴阳府卖。” “为人呢?” “这我不大了解,只知道他原本不是咱们云水镇的人,但就是因为手艺好,在木匠铺当老师傅,攒了好些年买了座宅院。” 张先生不了解其为人,邻里可以说是对刘木匠很熟悉。 只是邻里原本不敢妄加议论,但见苏苒之夫妻可以制住那作乱的邪祟,一个个便胆子大了起来。 “刘木匠……他是个好人啊,我儿子小时候哭闹着要外面那些好玩的东西。我买不起啊。刘木匠就用木头刻出来那种猴子、狗送给我儿。那些小摆件别提多好看了,我本来想留着,但因为他……太惨,当时先生让把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都烧了,我也怕,就听先生的话,拿去烧了。” 另一个邻居说:“刘木匠他为人不嫖不赌,也没娶媳妇儿,就是喜欢做手艺。他为人没话说,他说自己做木匠活说可能会吵到我们,每个月还给我们两百文补偿呢。” 一盏茶功夫后,苏苒之拿着地契走进来,直接关上门。 她默念一个炎火诀,因为最近灵力和功德都有长进,再也不是一簇小小的火苗,而是手心里直接出现了一捧火焰,其中还带着丝丝功德威压。 如今苏苒之用火越来越熟练了。 之前百姓们所说的那位十四五岁上山割猪草的少年,也是她和秦无救下的。 秦无在那少年面前凝出一个灵力盾,而苏苒之则尝试着用灵火弹开那块石头。 最后结果自然是少年毫发无伤的被常大夫找到,背了回来。 两人则一直没有在众人面前出现过。 - 苏苒之手捧灵火,走到木桩前。 “底下的鬼,听得到吗?” 苏苒之屈膝蹲下来,扬了扬另一只手里的地契,说:“我是来跟你讲道理的。现在我和夫君是这里的主人,按照规矩,你如今只是黑户。” 秦无看着如此姿态的小妻子,眼里的无奈被惊喜和笑意填满。 他还以为妻子所谓的讲道理是以德服鬼,耐心地劝他去投胎。 这种方法固然可行,但鬼一般都鬼话连篇,把劝说之人绕进去。 就连讲求普度众生的佛祖,对于恶鬼,也需要怒目金刚将其降服。 一味的放低姿态自只会让鬼蹬鼻子上脸。 苏苒之没注意到秦无这边神色变化,她垂眸继续说:“作为此地房主,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过来我火焰里渡化一番,便可以送你回地府;二就是你若还有什么其他心愿,但暂时又不想告诉我们,如果你能保证自己安分的话,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最后,如果你想作妖的话,还是掂量一下自己的实力。” 自从上次给淮明府城隍爷驱散了一丝丝寒气后,苏苒之就开始琢磨着怎么把功德和自己的火焰完美融合。 毕竟传说中可以焚尽所有邪祟,不将邪祟燃烧殆尽便永扑不灭,排在神火榜第六位的三昧真火对苏苒之的吸引力真是太大了。 苏苒之不知道真正的三昧真火是怎么练成的,她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先来试一试。 把功德加进去,是可以焚烧邪祟,跟三昧真火的效用大概一样。 但是否跟三昧真火一样不烧完不熄灭,苏苒之暂时还不清楚,毕竟她没经验。 不过,好在灵火受她意识所控,指哪儿打哪儿。 根据苏苒之最近创造出来的火焰,她发现功德若是加的恰到好处,即可渡化鬼魂;但若是加多了,就有了三昧真火焚烧和毁灭的效果。 苏苒之这么用功德和灵火搭配尝试也是没办法,秦无说了,迄今为止,无人真正见过三昧真火。 所以她就算是想学,也拜师无门,只能自己琢磨了。 不过,她要是能真正把功德和火焰凝练自如,并且提高自身修为、加强火焰威势,指不定真的可以‘创造’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三昧真火。 苏苒之依旧没熄灭手中的火焰,她闭上眼睛,清楚地‘看’到树桩底下那黑乎乎的鬼躲得远远的。 她闭目的视线索在鬼身上:“给个回应,不然我就当你选择第一个,直接渡化你了。” 鬼:“……” 顿了顿,苏苒之说:“不说吗?” 她作势要把火焰引过去。 对待控制不了自己鬼性的鬼,不用点强硬手段是不行的。不然就算苏苒之再强,鬼也会把她当软柿子来欺负。 生死之间,鬼性被压制下去,其生前性格成了主导,那鬼赶紧说:“我、我选第二个!仙长饶命,我杀了人,我要是去地府的话,可能得下十八层地狱。” 折腾大半天天色都快黑了,苏苒之见他老实下来,便说:“这是你答应的。” “嗯,我答应的。我保证老老实实。” 虽说鬼话连篇,但天道对鬼的保证和承诺管得更严格。 因此,若是他再敢作乱,那不用苏苒之和秦无出手,这鬼都得把自己玩完。 秦无收回剑,没忍住,在苒苒脑袋上揉了揉。 想法很大胆,办得很不错。 - 既然危险解除,两人便得开始打扫屋子。 这房子因为太过}人,已经七年多没人敢来打扫、修葺了。房屋里的蛛网一大堆,院子里也长满了杂草。 但直接用剑来斩草未免有些大材小用,苏苒之和秦无打算去主街买些工具回来。 邻里也说了,此前跟刘木匠有关的东西都烧掉了,房子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出门后走了好一段,秦无才说:“为什么开始想留下他?” 苏苒之说:“我‘看’到树桩底下的鬼没有手。” 若是人死后化鬼,自然是生前什么样,死后也什么样。 这样,那鬼有一半可能是刘木匠本人。 刚刚苏苒之所说的‘以理服鬼’,也是想诈一下他到底是不是刘木匠。 现在看来,性格如此憨厚,有九成概率就是刘木匠。 苏苒之说:“如果他不是刘木匠的话,那树桩也不会一边克制他,又一边护着他了。” 鬼在一般情况下是没有神志的,只能依照本能行事。 除非遇到生前仇敌或者强大的危险,才会精神回炉。 就像那刘木匠鬼刚开始感知到院子有人进来,本能的想偷袭两人。 最后被苏苒之一吓,他又求生欲望很强的赶紧恢复神智。 苏苒之知道,刘木匠刚刚恢复神智,她问不出什么东西,只能等他记忆逐渐恢复,这才能得知事情原委。 苏苒之跟秦无买了镢头、铁锨还有簸箕和扫帚。 她说:“过几日,我一定真正渡化他,送他心甘情愿回地府。” 秦无眼眸温柔,答应道:“好。” 再揉揉妻子的脑袋。 章节目录 第 63 章 不得不说, 云水镇的物价与石山另一面的镇子比起来,是真的偏低。 苏苒之和秦无买了一堆扫洒用品,才不过十八文。 他们暂时没买床铺, 毕竟屋子打扫一番还得落不少灰, 他俩打算过两日,等彻底打扫干净后再买家居。 只是在往回走的时候,苏苒之和秦无耳目聪明的听到周围有人聚堆议论。 “听说了吗,刘木匠那屋有人买了。” “啊?” “什么?这不是拿自己性命开玩笑吗, 那屋子邪性无比, 周围邻里若不是没有好地儿, 肯定都想搬走, 怎么还有人住那儿啊?” “嘘, 小点声, 听说要住在这里的可是高人!” “高人?上次咱们请了先生来, 都没有结果,高人还能高过先生不成?” 镇子小, 任何消息都传得飞快。 朱家那小子上山割猪草差点被砸到的事情也几乎家家户户都知晓了。 然而苏苒之的关注点明显偏移。 她想, 本朝‘先生’的地位比她之前预估的还要高。她当时在天问长时,只是想着自己学点本事下山当‘先生’, 这样别人就不会因为她一个孤身女子行走在外而生歹念。 但从这些百姓说话的语气来看,他们对‘先生’不仅仅是尊敬, 而是信任和崇拜了。 不过, 苏苒之现在观念也变了,她已经不再执着于当‘先生’。 相反, 她觉得以普通百姓的身份来游历这大好河山、体味世间百态好像更不错。 - 一路上, 消息灵通的百姓们纷纷议论着有人买了刘木匠那户宅院的事情。 但却无人敢从主街拐过去一看究竟。 “现在天都擦黑了,再过一会儿肯定全黑下来, 我可不敢过去。”“不若明儿一大早,咱们远远的瞧上一两眼?” “正有此意!” 百姓们看到苏苒之和秦无拿着打扫用具,压根就没把他们跟‘凶宅主人’联系在一起。 毕竟看着他们的气度,也不像是买不起正常宅院的人。 两人对周围百姓的议论丝毫不做反应。 大家以后都是乡亲,他们俩住在闹鬼宅子的事情瞒又瞒不过去。 等大家惊讶劲儿消了,便会重归于安宁。 有了房的苏苒之和秦无一路闲适的从主街巷口往左拐,走到第三个巷子再往右拐,第一户就是他们的小家。 虽然现在院子里杂草众多,屋里也尽是蛛网和尘土。 但只要打扫干净,重新糊了墙面,配上家具和锅碗瓢盆,绝对会大变样。 苏苒之和秦无都不是喜欢懈怠的性子。 “趁现在天还没黑,咱们先锄锄草,打扫一下屋子。” 至少得清理一间出来,晚上就睡在屋里的地上。 苏苒之用布巾蒙了口鼻,拿了扫帚和簸箕去打扫屋子,秦无在外面锄地。 如果苏苒之这会儿闭目观察的话,恐怕会发现秦先君脸上展现着明显的开心。 锄地都能让他如此高兴。 隔壁院子邻居家儿子正在院子纳凉,冷不丁听到这样的动静,只感觉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但说实在的,这样才给人感觉有人气儿。 “仙长们真的住进去了!” 少年仔细听着,感慨道:“仙长们胆子真大。” 想当年,年幼的他听到话本中写仙长捉妖擒鬼的事,也想着以后要成仙,惩恶扬善。 后来梦想进行未半而中道崩殂…… 崩殂的具体原因就是他九岁那年,刘叔叔凄惨的死了,房子空闲了还没到十天,就彻底成了鬼宅。 他被吓得不轻,甚至还高烧了好些天,恢复后就再也不想着当神仙了。 思及此,如今十六岁的少年真心祝愿:“希望仙长们都能好好的。” 当仙长也太不容易了。 少年不知道,他以为的太不容易的仙长们早在打了照面的时候就把鬼祟给震慑住,他短时间是不敢再造次了。 此刻,仙长们正在很努力的想活成普通人的样子。 一户小院、一夫一妻。 - 两人忙活到天黑便停下,没有继续操劳。 反正这院子又跑不了,他们之前一直都在赶路,今日好不容易有地方落脚,终于能早些歇息了。 更别提,大晚上忙活会干扰邻里休息。 虽然屋里没有床,窗户也是破的,墙壁已经脱了皮,屋顶有些地方漏雨、有些地方长草,苏苒之和秦无并排躺下后睁眼都能看到外面的月亮…… 但此处给了苏苒之和秦无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这就能胜过一切。 “终于有家了。”苏苒之眉梢眼角带着明显的笑意,忍不住感慨。 秦无偏过头看她,他已经许久没见过如此放松了的苒苒。 殊不知,他自己此刻眉宇间的幸福感并没有比苏苒之少一星半点,甚至可能更多。 虽然两人之前一直都在翻山越岭的赶路,此刻按理说应该很疲惫才对,但两人都没什么睡意。 苏苒之默默念着此处的地名:“长川府,临平县,云水镇。”这还是她在房契上看到的。 大安国的地域名称从大到小按照州、府/郡、县划分。 整个国家由十四州组成,每个州里面大约分布着三到八个府或者郡,再往下就叫县了。 苏苒之说着说着,突然感觉长川府颇有些耳熟。 她道:“秦无,我记得开国第一任皇帝的母亲好像就是长川府人。” 秦无在天问长外门的书院里学过大安国历史。 毕竟他们是大安国内的仙道门派,只要大安国气运强盛,门派便会沾光,气运也跟着好起来。 他说:“是,传闻其母是长川府首富独女,也正是因为她娘家带来了足够多的银钱,才给了大安国开国君主招兵买马的机会。” 这些苏苒之不太清楚,毕竟平民百姓能接触到的历史大多都是经过史官润色的。 只有最后胜利者才配拥有书写历史的权利。 苏苒之所知晓的都是什么‘开国君主应运而生,揭竿而起,踏平十四州’,无一例外,全是赞歌。 “长川府首富独女,”苏苒之倒是看过一则话本,好像写的就是这个,她说,“传闻,长川府首富为期独女做嫁床,从出生便开始做,一直请最厉害的木匠做了十六年。直到其出嫁,这才做出一张从样式到雕刻无不精妙绝伦的嫁床。” 这一点是秦无不知道的,他由衷感慨:“苒苒博览群书。” 苏苒之不敢当:“不过是话本上这么写过,当不得真。” 随即她又问起了开国君主的事情,秦无一一讲给她。 “开国君主与其生母感情深厚,大安国一统后,虽然定都不在长川府,但举国上下,统一的官话却是长川府方言。” 因为君主的母亲年纪大了,再学京都方言未免太慢。 君主索性大手一挥,直接改官话,让大家都说母亲听得懂的话。 放肆,任性。 一直到现在,整个大安国但凡是读了书的百姓,都说的是长川府方言。不,现在改叫大安国官话了。 这也是最开始秦无和苏苒之遇到常池小大夫、卖鸡蛋大娘,之所以没有语言不通的原因。 因为官话就是此处方言。 苏苒之眉眼弯弯:“这里听起来简直太宜居了。” 毕竟,她也不想费力再学一门方言了,有这时间,还得仔细琢磨灵力的运用。 ――到现在,她好像只会一个炎火诀。凝水绝都还没学会。 苏苒之突然有了很强的紧迫感。 “我们得早点休息,养足精神。在五日内收拾好房子,这样就能尽快修炼了。” 她必须得尽快提升实力,才有资格保护秦无。 秦无仙君难得还有一堆话想说,但见苒苒已经闭上双眸,他哑然失笑,也罢,做个好梦。 - 第二日一大早,苏苒之和秦无起来打扫了厨房,净了手后打算出门买早饭吃,顺便带一些炊具回来。 虽然还不是开火做饭的好时机,但厨房已打扫干净,能买的便都先买了。 家里总要一点点布置起来。 一出门,苏苒之就察觉到了六/七缕若有若无的视线,全都是自以为伪装的很好来打量他们的。 不得不说,在这里生活真的蛮悠闲的,不然百姓们也不会有闲工夫管这么多。 苏苒之和秦无对此连眉头都没皱,假装没发现,先去主街那边吃早点。 身后传来小声的议论。 “没事诶……” “我就住隔壁,昨晚都没听到那}人的锯木声。” “真不愧是仙长!” 苏苒之吃了韭菜鸡蛋粉条馅儿的煎包,秦无则吃的是中规中矩的阳春面。 摊主是个年逾半百的小老头,他笑着问两人:“客官看起来面生的紧,第一次来咱们云水镇?” 不得不说,在一个完全陌生的镇子,却能听懂所有人说话,这也能给苏苒之带来丝丝归属感。 此前她在天问长,之所以不喜欢下山。 一部分原因是没钱,还有一丝原因就是去买小东西根本听不懂对方在说啥。 苏苒之没有要蘸碟,直接吃了一口包子,笑着回答:“我们是新来的,但以后要在这里定居了。” “定居好哇,咱们云水镇风水好,啥都好。” 旁边有其他客人笑道:“李老爷子,您又说风水,您此前还说东叁玖户风水好呢,刘木匠都死……”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同伴打了一下。 此前说‘死’字的人会意,赶紧转过头‘呸呸呸’一下。 一大早,可不能说这些晦气的话。 苏苒之吃包子的手一顿,这说的不是他们那户吗? 苏苒之没研究过风水,但根据她前晚在石山山顶望到的长川府的气,那蒸腾而上的紫气足以证明长川府及其管辖下的县、镇气运都不错。 她想,自己此行,见识到了槐树成精、鬼仙、城隍、河伯乃至狐妖,但还没真正接触过强大的修士。 而且,修士也有很多路可以走,看风水、占卜天命、除妖惩恶、画符咒…… 把任何一门修炼到顶尖,都会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 苏苒之抬眸看向这位老者,却没从他身上看出任何灵力波动。 难道这是一位修炼到极致的大能? 就在她思考要不要闭眼‘看’一番的时候,李老爷子说:“那户风水之前的确好,但自打刘木匠横死后,风水脉气已经被破坏,之后住进去的人才会神魂难安。” 他的意思就是,第二位户主才会发疯。 苏苒之:“……”好像还挺有理有据的。 但她也不能妄加评判,毕竟占卜不在她研究范围之内,其中讲究和机缘她一概不知。 有人惊讶道:“李老爷子,你真是算出来的啊?第二位房主神魂难安,他确实是疯了啊!” 李老爷子依然在煎包子,他说:“他没死没疯,出来休息一段时间便会恢复。” 只是那人被家人接到长川府府城修养,镇子上百姓不知道消息而已。 苏苒之吃完包子,笑眯眯又叫了一笼。 她不是没吃饱,是想听这位李老爷子还能说出啥来。 因为那句‘没死没疯’,苏苒之觉得自己不用闭目观察,都能确定这位是高人了。 要知道,此前只是有人问‘疯了的那个人’,可李老爷子偏偏加了两个限定词语‘没死、没疯’。 苏苒之莫名的想到昨日刘木匠鬼魂说出来的‘我杀了人要下十八层地狱’的话。 难保其中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说不定他没杀人呢。 镇上百姓跟李老爷子都很熟了,大家说话比较随意。 “您说,那地儿风水被破坏了,咱们可是听说,昨日就住进去了一对夫妻,您能算算他们什么结果吗?” 苏苒之和秦无:“……” 李老爷子道:“你又不是那对夫妻,你怎么知道他们想不想算?胡乱点的我可不占。” 说完,他盛出来一份包子,放在苏苒之和秦无面前。 那眼神,看样子就像是猜到苏苒之和秦无是新住进去的那对夫妻了。 问话之人口才也不错,说:“十年前您定下的占卜规矩,就是每日来您这里吃了早饭,并且是第一个求卦之人,您便占。我应该是今日第一个吧?况且,那处是凶宅,如果会影响到两夫妻,您早日占出来我们也能早日告诉他们。” 李老爷子想了想,答应道:“行吧,既然你们吃了我的饭,那我就占一次。” 苏苒之笑说:“老爷子还是不用占了吧,他们本也不是信命之人。” 万一李老爷子直接上来就算出来原著结局,那可真的会败坏她一天的好心情。 然而李老爷子笑呵呵的擦了手,说:“无事,只算宅院。” 说罢,他坐下就开始掐指尖。 几个呼吸后,他神色凝重起来。 周围人有些懵:“老爷子,怎么了?还真要出事?” 李老爷子虽然平日里占卜的都不大,但却都很准。 并且他规矩独到,每日只占一卦,先到先得,其他时间都在经营自己的煎包和阳春面铺子。 苏苒之给秦无喂了一只水煎包,也好奇的看向了李老爷子。 宅院在原著中从未出现过,李老爷子想算就给他算。 秦无原本神色一直淡淡,对此好像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但却在老者停下手上动作,掏出龟壳的时候,他眉尖微微压了一下。 “有道行。”秦无小声道。 这便是占卜之术中的‘六爻’。 苏苒之从最开始的好奇,到现在已经不想数那龟壳竖直着在桌上转了多少圈。 因为它自从开始转就没停下来过。 周围人也一脸惊呆着看着这一幕:“李老爷子这是占卜的真本事啊!我以为他神棍……” “你这嘴能不能把个门?神什么神棍。” “抱歉抱歉。” 李老爷子显然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他死死的盯着那龟壳。 缓了又缓,龟壳依然没停下,但…… 周围人大叫:“老爷子,你流鼻血了!” 苏苒之见他开始闷声咳嗽,胸腔里好像也有血的时候,抬手拿起了龟壳。 “老爷子,莫强求。” 她刚没忍住,闭眼‘看’了一下李老爷子。 这虽然没有望气那么实在,但却能‘看’到李老爷子周身飘渺的玄门气息。 这足以证明他是一位真才实学的占卜先生。 在苏苒之拿起龟壳的刹那,李老爷子胸腔里翻涌的血气终于被压下去,他看着苏苒之,瞳孔紧缩:“您、您……” 怎么可能以人之力让龟甲停下! 他们占卜之术本来就是窥天命,只要动用了龟甲,基本上都是拿自己的寿数做堵住。 其所转多少圈,他的寿数便会对应的减少多少。 一般情况下,动用了龟甲的卜师只有两个结局。 要么自己活着,卜出结果;要么,自己耗尽寿数,也求不得一知半解。 因此,他们一般只有在国之大战时才会动用龟甲来占卜吉凶。 以一人之命,换万万人之命。 不过,幸好李老爷子这个龟甲只是一个残次品,不会像真正完好无损的龟甲那样转一圈消耗一年寿命。 但它也会对卜师身体造成负面影响。 并且,就算龟甲是残次品,但其如果一直转着不停下来,那么最后李老爷子还是会死。 既然敢窥天命,那么就得做好承受反噬的准备。 之前苏苒之心急之下,强行去望长川府一府之气,也是遭到了反噬。 只不过跟李老爷子的比起来,有点小巫见大巫了。 苏苒之递回他的龟甲:“老爷子请收好。” 她觉得老爷子这情况,还需要请大夫。 苏苒之虽然不懂龟甲转圈与卜师之间的关系,但她‘看’到李老爷子突然流鼻血,也能猜到这占卜之术耗费的是老爷子的命。 周围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自发的去回春堂请常大夫。 “老爷子你要休息一下吗?” “要不要躺着?” “都怪我,不该强行让您帮忙算命。” 李老爷子不顾自己流着的鼻血,他现在眼前还全是苏苒之徒手按住龟甲那一幕。 难怪高人刚不让自己给他们算命。 实力相差太多太多,根本不是他能算出来的。 可世间什么时候出了如此高人? 他一个玄门中人,居然从头到尾,丝毫都没看出面前这位女子有任何的灵力修为。 李老爷子只会占卜,也只专精占卜。不会驱邪、不会改命。 他觉得自己占卜之术已经登峰造极,这才选择隐居在此、安度晚年。 结果安逸的日子过久了,却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戒骄戒躁,砥砺前行。 他喉口在呛血,一直说不出话来。 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歉意:“我、因为没征得二位同意,没算二位之命,我只想算那户宅院此后光景……” 没想到这都没算明白。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苏苒之明白了,宽慰道:“您且放宽心,不需纠结此事,大夫一会儿就来。” 她刚阻止过李老爷子给自己和秦无批命,哪想到算宅子都出问题了。 回春堂的老常大夫匆匆赶来,得出的结论是气血攻心。 不过好在老爷子身子骨一向康健,倒不算什么大碍,多喝几剂固本培元的汤药,再注意休息,便能渐渐康复。 苏苒之一听放下心来。 她盘算着再也不能让别人给自己和秦无,以及他们相关的东西算命了。 太危险。 章节目录 第 64 章 喜欢吃李老爷子早点的百姓们还想继续关心照顾一下他, 把原本不大的早点摊子围得满满当当。 “老爷子,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算刘木匠那么邪门的宅院。这回你吃药的钱都归在我账上。” “老爷子我们再也不胡乱开玩笑了。” 李老爷子喉咙里的血没吐出来, 说不了话。 只能给那人摆摆手, 示意自己无碍,不需忏悔。 毕竟,这一卦其实也是他自己想算,不然也不会在苏苒之拒绝后还要占卜。 而且李老爷子最开始掐指算出一片空白后, 居然不信邪的动用了自己的看家本领, 六爻。 拿命来占卜, 因此才有了现在他呛血的局面。 李老爷子已经在云水镇定居十个年头了, 这里民风质朴、语言通俗。 以至于平素他算得最多的就是‘章家的猫跑哪儿去了’‘明日盖房子合不合适’…… 人啊, 安逸的久了, 就难免对自己自信心爆棚。 再加上李老爷子之前给东叁玖号宅院占卜都没事, 便理所应当的认为自己占卜不可能出事。 哪想到,这回不仅出事了, 还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若不是仙长及时的捏起了龟甲, 待龟甲转够十二个时辰后,就算是大罗神仙来都救不了他。 - 李老爷子的早饭摊位摆在店铺外, 价格不高,适合做苦力活儿的汉子们早上吃一顿。 这会儿老常大夫扶他进屋, 说:“我要给老爷子施针, 大家且在外面稍候片刻。” 同时,老常大夫还开了药让伙计回去煎:“煎三遍后立即端来。” “是。” 片刻后, 伙计端着药碗过来了。 老常大夫则扶李老爷子坐起来, 在他背后重重拍了几下。 顺便飞快的除去所有银针,在拔针的刹那, 李老爷子吐出来一口猩红的血。 正是刚刚一直卡在他嗓子眼儿的。 老常大夫给他舀了一瓢面汤漱口后,立刻让伙计给李老爷子喂药。 喝完药,见他面色逐渐恢复,老常大夫才抹了抹汗说:“幸好您老身体好,放在其他人身上,这样的重症少说都得去半条命。” 李老爷子嘴里的血腥气息完全被苦涩的中药味压制住,赶紧给老常大夫道谢。 并拿出银钱付老常大夫的出诊费和草药费。 老常大夫让伙计收钱,自己给李老爷子叮嘱道:“这汤药得连续喝三天。明日若是方便,您来回春堂一趟,我再给你号一回脉。” “自然,多谢常大夫。” 李老爷子送老常大夫和伙计出门,大眼一扫,门口依然围着十几个人。 为首的就是那位求李老爷子占卜的年轻人,他面色十分愧疚。 李老爷子给那不断道歉的青年说:“我已经无事,别担心,快回家吧。” 说完后,李老爷子立即转头在人群里寻找秦、苏两位仙长的踪迹。 却已经遍寻不到,只看到他们的碗旁放着六文,正是阳春面和两份煎包的钱。 不只是他们,刚刚来吃了早饭的人,都自发把钱放在自己的碗筷旁边了。 苏苒之和秦无还惦记着打扫院落的事情,不便逗留等候。 况且,他们俩走之前已经听大夫说李老爷子并无大碍了,便放下心来。 打算明日再来看望李老爷子。 百姓们并不知道常老爷子还吐了口血的事情,现在见他能走,一个个也不再挂念,赶紧忙自己活计去了。 只是临走前还不忘称赞一句:“常大夫医术高明!” 李老爷子耳力也不错,听到他们还边走边说―― “要我说,刘木匠那屋真的邪性,咱们李老爷子算着算着就流鼻血了。” “也不知道这回住进去的两位仙长会不会遇到麻烦。” 李老爷子默默想,那种程度的大能,怎么会被区区小鬼难倒哟。 且看吧,时间会说明一切的。 - 苏苒之和秦无逛了一下卖炊具的杂货店,里面的锅一个比一个大。她觉得家里就自己和秦无两个人,没必要这么大一口锅,占地儿,还不好洗。 于是两人便没有买,打算回去重新砌一个小点的灶台,再专门请人打配套的炊具。 总归这是两人以后的家,必须打造的顺心一点。 杂货铺对面正好是一家木匠店。 苏苒之记得张先生曾说过刘木匠初来云水镇的时候,就是在一家木匠店里当学徒。 当了不足一月后,因为手艺实在太好,就直接成了老师傅。 之前店里的师傅还反过来跟他学雕刻。 苏苒之原本打算看一眼就走。哪想到她在掌柜身后的博古架上看到了一个雕刻的十分精美的梳妆盒。 这盒子虽然外表灰扑扑的,但对于她这种眼力极好的人来说,其上雕刻的手艺跟其他东西简直不是一个等级的。 店家原本没注意到苏苒之在看什么,见她站得稍微久了一点,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掌柜直接吓了一跳,赶紧走过去把梳妆盒挡起来。 苏苒之假装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笑着问道:“不知梳妆盒是何人所做,看起来尤为精美。更不知掌柜是否愿意忍痛割爱……” 掌柜在她说完之前飞快打断:“我自己在府城买回来,不卖的。姑娘还是挑挑其他东西吧。” 苏苒之心里有所猜测,但也不愿打草惊蛇,她没多问,随便看了一圈,便跟秦无回家了。 家具肯定是要买的,但也得等房子打扫干净了再说。 于是两人空手回家,关上院门。 秦无在锄草之前,细思一番,想把凝水诀的灵力流经脉络给苏苒之画一番,让她先行学习。 原本秦无没打算这么快教苒苒凝水诀。 毕竟她才学会炎火诀一个来月,这会儿就学与‘火’五行相悖的的‘水’法,很可能会搞混两个术法,从而引得这些术法在她体内碰撞,损伤根基。 ‘水火不容’这个词自古就有,说的正是这个事实。 但经过这段时间相处,秦无发现苒苒把炎火诀修炼得很好。 且不说她的炎火诀与正常炎火诀不大一样,单单就苒苒那熟练的应用程度,秦无觉得这已经抵得上别人大半年的练习了。 不得不承认,有人天生就是修仙的料子。 所以说,苏苒之现在是有修炼凝水诀的资格的。 已经拿起扫帚,用布巾捂着脸进去打扫屋子的苏苒之听到秦无的打算后,微微愕然了一番。 “现在吗,这么快?” 她可是记得秦无说过,他自己是在学会炎火诀后三个月才开始学的凝水诀。 苏苒之算了算时间,现在距离她学会炎火诀应该还没到一个半月的功夫。 秦无说:“炎火诀你已经熟练掌握。现在学凝水诀,是为了稍后可以找机会练习。” 而且,他相信苒苒掌握凝水诀的速度能跟上次学会炎火诀一样,不需多长时间便能释放出来。 修炼这方面,苏苒之自然是全权听秦无的。 她扯下捂脸的布巾,露出口鼻和下巴,直接把手摊开到秦无面前:“在我手上画就好了。” 之前秦无教她炎火诀的时候,两人关系还稍稍有些生疏。 秦无是把法诀的脉络图画在自己手心里的。 苏苒之说这话也没别的意思,她觉得画在自己掌心里可能记得更牢一点。 秦无偏过头看了苒苒一眼,见她眼瞳澄澈似琉璃一般,便与她一起坐在石阶上。 然后依着她的要求,一手虚虚的托着妻子的手背,看着那明显比自己小了一圈的手,另一只手……秦无迟迟没有动作。 妻子的手这么小,那复杂的凝水诀能完全画上去吗? 秦无忍不住抿了抿唇,大脑一片放空。 对了,凝水诀到底怎么画来着? 秦无:“……” 秦无仙长头一次被这问题难住,思考了良久。 - 苏苒之耐心好,稍候了片刻。见秦无另一只手的食指落在她掌心,开始有所动作。她赶紧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记下这法诀脉络图。 然而秦无画了三笔后突然停下。 他眉尖下压,眼眸暗沉,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一个呼吸后,重来。 反复两次后,苏苒之再见他画,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自己记成他之前画错的那两个开头。 第三遍,秦无直接闭上眼眸,不去看妻子的手,凝水绝的构造一笔画完、一气呵成。 他画完后睁开眼,收回了手,顶着红色的耳垂,装作无事问到:“如何,苒苒看会了吗?” 苏苒之:“……”秦先生画的好快。 幸好她不只是用眼睛看,还有用掌心感受,这才大概能记下一个轮廓。 她点点头:“我试试。” 秦无起身把昨天买的木盆拿过来,说:“凝水。” 所谓凝水诀,凝出来的水不仅跟所处环境周围的水是否充裕有关,更要看自己是否亲近五行中的水行。 比如苏苒之和秦无此前在天问长的邻居李四柱大哥。 他就是四柱属土,水行不怎么亲近。甚至在天问长那种水汽充裕的环境下,每次至多只能凝水一小捧。 秦无在天问长基本上是能随随便便凝出一浴桶的水,而且这恐怕还没到他的极限。 不过,凝水诀只是一个小术法,就跟之前的‘求救符’一样,有上限。 据说就算是身处河海之中,每次也至多只能凝出十方之水。 这种流传度极高的基础术法,总的来说谁都能学会,只是花费时间的多少有些许差别。 因此,其效用不强横便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苏苒之练得却完全没有炎火诀那么顺遂。 她明明按照秦无画的脉络逐一凝下去,可每次到最后一步,灵力却跟卡了壳一样,灵力走到手少阳三焦经的时候就是运行不出来。 这直接导致她无法凝水。 秦无见苏苒之这边迟迟凝不出来水,神色稍微有些凝重。 其实,有‘灵火’在先,他觉得苒苒就算是凝出来冰块自己都不诧异。 可偏偏不知哪里出错了,苒苒居然凝不出来水。 苏苒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脉络图没有运行正确,她在秦无掌心重新画了一遍凝水诀。 在秦无给她点头确认这是对的后,苏苒之也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苏苒之实话实说:“脉络图我只能推到最后一步就被卡住,没法凝出来水。” 仔细思考一番后,她突然想到一个很窒息的原因:“难道是我五行缺水?” 从古到今,不管是儒释道,还是心属火、肺属金、肾属水、肝属木、脾属土等学说,全讲究的是五行调和、中庸之道。 就连李四柱大哥,他土行占那么多,也是有其他四行存在的。 单一缺某一行的人也不是没有,只是这些人一般寿命比较短,而且修不了仙。 秦无捏起了她的指尖,来回渡了些灵力后,说:“你体内有水行存在,应当是这流通的脉络图在你体内不能正常运转。” 苏苒之:“……”意思就是这凝水诀术法有问题? 虽然这个观点很嚣张,毕竟全天下的修士基本上都能用这凝水诀凝出来水。 但苏苒之却突然心有所感――她在按照脉络图运行灵力的时候,确实察觉在运行到肾部时,有些许凝滞。 所以,她要找对适合自己的脉络图! 苏苒之盘膝而坐,闭上双眸,放空自己,全身心沉浸在体内凝水诀运行的脉络图中。 她一点点的用灵力在这脉络图中行进,稍微有阻碍的地方,都会试试其他分叉。 然后选出一条通往肾部最快、最粗的脉络。 不知不觉间,天色由明转暗,直到太阳完全落下,星月出现。 苏苒之打坐了整整一个白天,直到子时才睁开双眸。 这次,她面前的盆里正徐徐凝着水,不多时,便出现了满满一盆水,看起来尤为清澈。 天上的月亮倒映在里面,又大又圆。 秦无在白天已经锄完了院中的杂草,而且他还很有经验的把凝实的土打散,这样方便以后在院中种花种树。 戌时过后,他就放下工具,一直守在苒苒身边。 树桩和那木匠鬼是真的非常老实,趋利避害的能力一流。就算苏苒之在打坐,他们也没敢发出哪怕一丁点声响。 秦无在苏苒之开始凝水时就睁开了双眸。 现在,他看着盆中之水,再看看里面的月亮。 兴许是因为水太过清冽,给他一种月亮好像真的在水底的感觉。 其实,不只是秦无有这个想法,不知什么时候,刘木匠的鬼魂飘了出来,他甚至忍不住想去捞月亮。 秦无见苒苒能凝出水来,心情好,不欲与其计较。 只要刘木匠安分不伤人,秦无也不会一言不合送他去阴差那里。 秦无自己也不是没大晚上凝过水,他很清楚自己的水没有苒苒这般晶莹的感觉。 但若是具体非要说哪里好,秦无又不大能说得上来。 总之,其中精妙,等明日苒苒自己梳理通顺再说出来吧。 - “您、您都是仙长吗?” 借着月光,刘木匠看着这一幕,情不自禁的发问。 他本能的害怕两位仙长,但却在看到这水中之月时忍不住出现。 不用秦无和苏苒之回答,他便自问自答:“一定是仙长,才能变出这样的月亮。这……在我们那儿象征圆满。” 苏苒之见他似乎回忆起了生前事,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在大安国境内,满月都是这个象征意义。” 至于那什么‘变出’月亮,她没做解释。 苏苒之想,兴许是因为刘木匠在夜色下一直关注着院里的一草一木,见这空盆中突然盈满水,映出了月亮的倒影。他以为这月亮是她变出来的,这才冒着被打死的危险现身。 但月影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吗? 且看刘木匠后面说什么。 果然,刘木匠满足了苏苒之的期待,他摇摇头,斟酌着解释说:“我、我说的圆满可能与仙长不是同一个意思。我们整个家族都是做木匠活儿的,据说,我一位祖先还是给开国君主的母亲做了嫁床的。” 苏苒之不动声色的跟秦无对视一眼,苏苒之微微愕然,原来她昨晚随口说出来的话本,居然真的是现实? 刘木匠的重点在后面。 “那嫁床一共做了十六年,最后一步,是给床底悄悄刻上去的小龙再刻出一双眼睛来。” 许多艺术作品的最后一步都是顶顶重要的,画龙点睛更是其中的压轴戏。 只是当时诸侯争霸,这象征‘天子’的小龙是偷偷刻上去的,‘点睛’自然也得偷偷来。 只要点睛点的好,那么在这嫁床上生下来的孩子,恐怕真的会有真龙之命。 可以说,三百多年前,刘木匠的祖先是奔着‘改朝换代’的思想去做嫁床的。集齐整个家族之力,做了十六年。 随着刘木匠想起来的事情越多,他身上身为‘人’的气息就越浓。 他见苏苒之听得认真,嗦嗦的说了好些事儿。 “我们家族每年都有一次‘水中捞月’的盛会。盛会上,需要每一位子弟用自己雕刻的带着弯钩的木竿,去勾水中的月亮。” 刘木匠木讷的眼神中出现憧憬:“那月亮看起来就跟你这盆中的一样。我们‘捞月’捞的不仅仅是倒影,而是月影与当年那嫁床上一只龙目的结合。我没见过那雕花木床,但我记得父亲说过,木床下刻的龙很小。我当时还想着眼睛怎么可能跟月影一样大如盆?最后还是祖父告诉我,说这是当年君主赠予我们家的沾了他真龙之气的龙目,不是凡物。变大变小不过是常态。龙目平日里一直沉在流水中,只有每年八月十五,被天上的月影吸引,才会出现,刘家人便可各显神通的打捞。” 开国君主的龙气,绝对是无与伦比的。 紫气与满月的月华在水下交融,听起来就很厉害。 苏苒之听得入味,刘木匠也很上道的继续往下说:“水中月影在我们家象征圆满。谁做出来的木杆能挨到月亮,并且能用弯钩‘捞’起月亮,那谁就可以去给修补钦天监了。” 苏苒之明白,刘木匠口中的圆满是技艺大成,而自己之前为了给他递话所说的圆满是阖家团圆。 这下,不用刘木匠再说,苏苒之也知晓‘捞月’的重要性。 钦天监直系国运,能受邀去修补钦天监,那是可以被当今陛下礼遇,在世时会有无数赏赐加身的! 甚至有人做得好了,生前积攒关乎国运的紫气功德,死后下辈子还能继续投为人胎,富贵荣华不尽。 思及此,苏苒之视线扫到了刘木匠的断手,还有那低矮的凝了血色的树桩。 树桩断层很齐整,定是被人细心锯去的。 如今在月色下看着树桩上那红黑的血迹,给人一种很不祥的感觉。 苏苒之突然开口:“那树……你在世时,它就是这样的吗?” 刘木匠眼神有暗淡:“不是,我虽然打算锯断它来着,但在我死的时候,它依然长得高高的,枝繁叶茂。它是我祖父在我出生那年种下的,后来我们举家搬回了长川府府城,便把这户院子卖了。” 顿了顿,他继续说:“我父亲说,这户院子正常卖得二十多两银子。但我祖父当时十两就卖给了一个守信义之人,只要求他把当时种在院子中间的这棵树仔细浇灌着长大。” 那户人家得了这么大一个便宜,再加上为人守信,自然把这棵树照顾的好好的。 苏苒之说:“如果不出意外,你是要砍下这棵树的躯干,去做那捞月的木杖?” 刘木匠点头:“是,这是我们家的传统。” 苏苒之理了一下思路:刘木匠丢了手,跟他‘同岁’的树断了躯干。那便很可能是他同族人为了在捞月比试中拔得头筹,故意害死刘木匠。 但刘木匠为人憨厚,一直都没想过这一点。 他甚至自己都觉得自己可能不小心冲撞了什么,被不知名的邪祟给杀了。 “那邪祟可真恶毒,要我的手有什么用,难不成希望我下辈子不做木工?” 苏苒之听他絮絮叨叨的推断自己的死因,全程不忍心说话。 这么憨的鬼真的太难见到了。 刘木匠嘟嘟囔囔:“我要是真能投胎,我也不想当木工,只想当一棵树,长在原地就好了。” 说着说着,他突然想到什么,赶紧给两人作揖,说:“多谢两位仙长到来,我才能压下鬼性,恢复神智。” 刘木匠很能拎得清,多亏了仙长们,他才得以恢复神智。 之前提到过,鬼基本上不怎么聪明,全都是按照本性吓人、杀人。 但若是遇到危险,其本性也会躲起来,让一直虚弱的刘木匠成为鬼魂身体的主导者,以此来保命。 苏苒之应下后,起身前看了下水盆里的月影,说:“你们那龙目与月华融合之物,每年都呆在刘家老宅吗?” 刘木匠错愕了一番,正想说“是……”,却临时想到了什么。 他瞪大眼睛,说:“不、不、不是,我记得我看过最近百年满月比试的记录,不完全在老宅。有好几次甚至都不在长川府。” “嗯?” “据说,在八月十五满月的十日之前,家里会有弟子感知到这次龙目与满月会出现在何处,然后我们举家赶过去。” 有两次还因为出现的地方太远,大家在十天内都赶不到,只能放弃那一年的比试。 苏苒之微微打了个哈欠,看似无意的询问:“哦,那只有今年八月五号才能知道了。最后一个问题,曾经有没有出现过有人提前把满月圈/养在一处溪流或者水潭,等大家一起来比试的事情?” 秦无抬眸看了看苒苒。 他心想,这定又是一个很大胆的想法了。 那边刘木匠因为这话吓得眼睛都瞪大了,忙说:“圈/养?没、没有吧……” 他一直都是一个活在规矩里的人,从不敢做任何出格之事。 就连十几年前回到这处小院,都是依着祖父安排的。 苏苒之没再多问,她和秦无回去休息了。 现在才七月多,距离八月五还有二十日时间,他们还是先把家里收拾好吧。 章节目录 第 65 章 苏苒之和秦无回屋休息, 把刘木匠一个鬼留在院子里。 就算苏苒之和秦无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任何术法来禁/锢他,刘木匠也不敢在院中造次。 他在原地安静的站着,一双死气沉沉的眸子直直的盯着盆中月影。 第二日一大早, 苏苒之起来打扫院子, 发现树墩子上又多了几丝血迹。 苏苒之:“……” 树桩底下的刘木匠赶紧解释:“昨晚、昨晚我睹物生情,想到我如果能活着,说不定真能捞到那月影。我很难过,便趴在树墩上哭了一会儿。” 他不曾娶妻、不为任何事分心, 就是为了把雕刻技艺练到顶峰。 哪想到, 意外永远来得比明天更快。 秦无检查了所有房屋的门窗, 把要买的材料记录下来, 打算一会儿吃完早饭一起去采购了。 他见苒苒站在树桩前不动了, 出声叫她:“苒苒?” 苏苒之让刘木匠打住诉苦的话, 她这才发现, 鬼嗦起来还是挺让人头疼的。 她重新睁开眼眸,走到秦无那边去给他研墨。 想到白日里秦无看不到刘木匠的鬼魂, 自然也听不到他讲话, 苏苒之长话短说的概括道:“我刚拿盆儿时看到树桩上的血迹多了些,刘木匠就解释那是因为他昨天大半夜难过的哭了。” 秦无显然非常见多识广, 他听闻这些,笔下的动作都不带停顿的。 他说:“一般情况下, 鬼是不会哭的。除非真正遇到了伤心事。” 苏苒之想着那血迹斑斑的树桩, 说:“……那他得伤心了多少回啊。” 秦无罕见的沉默了一下,说:“让他以后少哭一点, 鬼流眼泪是以损失自身道行为代价的。昨日我见他魂魄已经虚化, 再这样下去,不消几年, 他便能自己把自己哭得魂飞魄散。” 苏苒之:“……” 此前他们不知道树桩的血是刘木匠的眼泪,只当那是不小心溅上去的。 但仔细想想,刘木匠死的时候,树还没被砍,那断面上的血是后来落上去的才对。 - 苏苒之不免猜想这难倒是杀刘木匠之人的布置的。 一点点的消磨他,逼着他自己把自己哭到魂飞魄散吗? 不得不说,苏苒之初见刘木匠的鬼魂,就觉得他很弱。 不过起初他没多想,以为是刘木匠被之前的先生打成这样的。 现在看来,是多愁善感的刘木匠自己哭成这样的。 鬼魂自带的天赋技能便是不需要躯体、可以隐形和穿墙过。 上次苏苒之和秦无从天问长出发,路遇黄秀才一行人。大半夜鬼仙曲卿曳出现给黄秀才送那本遗落在草丛中的论述,除了苏苒之闭目可见外,包括秦无在内的其他人都看不到曲卿曳。 那自然是因为鬼仙有功德加身,修为深厚。 当她不想被人所见时,绝大多数人便看不到她。 之前在天问长,李长老想要看到阴差大人,也是用了符咒的。 实力强横的鬼,自然是想隐形便隐形,想显形便显形。 但刘木匠不一样,他已经弱到快要丧失了自己的天赋技能了。 大晚上苏苒之不需要闭眼都能看到他。 秦无这边也不需要使用任何符咒,便能看清刘木匠的鬼体。 苏苒之想,之前那位传闻被吓疯了的买主,可能就是不小心看到了没有手的刘木匠,才晕厥在地,一病不起。 刘木匠作为鬼的本能是想要杀人的,但他自己又弱到根本侵占不了那买主的身体,等天亮便只能缩回树桩。 可除去本能之外,他那身为人的性格并不想杀人,害怕杀人。 他甚至还知道杀人了要下十八层地狱! 但刘木匠自己不能掌控鬼体,大部分时间又迷迷糊糊,等他恢复神智的时候,那主人可能已经搬走。 他便以为自己作为鬼的本能杀了人,因此而日日害怕要下十八层地狱。 这才有了他最开始见苏苒之来就说的句‘我杀人了’。 她说:“话本中的恶鬼可以借助画皮或者病弱的躯壳来出现在人面前。刘木匠现在却只能直接显露出鬼体,当真是十分虚弱。” 因为,当一个鬼没有任何杀伤力和自我保护能力的时候,才会出现刘木匠现在的情况。 他恐怕连院墙都穿不透。 秦无正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把列好的清单拿起来给妻子过目。 他心情挺好的说:“不过,他现在遇到了苒苒。” 从槐树精木文,到鬼仙曲卿曳,甚至还有淮明府城隍爷,最后是狐族的狐十六和狐三一。 秦无是看着苒苒一点点成长起来的。 虽然她嘴上没说,但秦无能感觉到她的处事理念――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能帮到的时候,苏苒之积极入世;没有能力帮到城隍爷时,她也很豁达的出世。 这要是放在三百年前诸侯争霸的时期,应当是贯彻了儒家的入世和道家的出世思想,这同样也是那时期圣人所追求的境界。 苏苒之并不知晓秦无已经想到了‘圣人’,她眉眼弯弯,说:“既然遇到了,那便是缘分。” 能帮则帮。 人生在世不过短短百年,共能遇到多少‘缘分’? 更别提是因为刘木匠这户院子才能如此便宜,她定不会置之不理。 秦无此前把修行之人‘出世’的态度贯彻到极致,直到他跟着苒苒入世后,才发现红尘并不是传闻中那样会‘祸乱道心’的存在。 反而充斥着无数市井气和人气。 在红尘中,摒弃贪嗔痴,再分辨个中善恶、是非曲直,才是炼心。 秦无想,苒苒的修仙之路,果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 他们俩一起出门继续去李老爷子的摊子吃早饭。 老爷子正好刚煎出一锅包子,他站起来招呼着两人:“仙……” 苏苒之笑着说:“李老爷子,我夫君姓秦,我姓苏,以后我们会在此定居,大家不必如此见外。” 老爷子当即改了口:“秦先生、苏先生。还跟昨日一样吗?” 秦无说:“不用阳春面了,三笼包子。” “好嘞。” 他们俩见李老爷子无碍后,彻底放下心,吃完后给了六文,便去木匠铺买材料。 镇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卖餐食的摊位可能多一点,但这种木匠铺却只有两家。 苏苒之去的是昨日看到雕工精湛梳妆盒的那家。 今儿他们进去的时候掌柜不在,伙计热情的招待着。 苏苒之看向博古架,已经没了那梳妆盒的踪迹。 她今早出门前特意仔细查看了一下各间房屋,虽然大部分雕刻已被人刻意毁去,但她还是在窗户一角的雕刻中找到些残余花纹。 与梳妆盒上的看起来很是相似。 一个人同一时期的作品手法有些雷同并不罕见。 苏苒之大概能确定,梳妆盒出自刘木匠之手,那店主与他恐怕关系匪浅。 猜测归猜测,刘木匠的事情左右得等一月之后才能解决。 苏苒之现在还是按照秦无些的清单,买木材回去,把被虫蛀了的门窗重做一遍。 伙计听了他们的要求后有些惊讶:“两位客官只买木材和工具吗?” 他赶紧说,“我们店里有老师傅,您只需要量好尺寸,老师傅便能给您做好。咱们镇上的人家大多都在我们店里做门窗。” 苏苒之说:“不用了,我家里人也会做,买些材料即可。” 他们买的是那种比较厚重、结实的木材,价格不低。 后来伙计问了一下住址,等下午到货后会直接送上门。 苏苒之说:“东叁玖户宅院。” 伙计听后没多大反应,应声:“好嘞,未时送到,您看成吗?” “成。” 两人走后,老师傅才把伙计叫到后面去:“东叁玖户啊,你疯了吗?那里你也敢送?” 伙计不是本镇人,是隔壁村子里来当学徒的。 他第一反应不知道东叁玖户实属正常,这会儿被师傅点醒,才晓得那是鬼宅,一阵后怕。 “那、那我送到路口。” 老师傅道:“无事,我与你一到去送,刚刚客人在外我不好出来说。” “多谢师傅!” - 苏苒之和秦无回去后,开始练习凝水诀的释放―― 用凝水诀先把充满灰尘和蛛网屋子的墙面浸一丝丝水,这样好歹人进去后不会觉得呛,然后再用扫帚把蛛网扫下来。 至于那些颜色比较黑的地方,可以用一小缕一小缕的的水冲刷。 苏苒之心想,确实如秦无所说,这是个修炼凝水诀的好时机。 精准度和控制力都能练习到。 况且,这可是直接在自家屋墙上动作,苏苒之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有那么一瞬间,苏苒之觉得秦无可真是一个严厉的老师。 秦无站在门口看着,会在苏苒之水放多了的时候,用炎火诀飞快的把那些水份烧干蒸发。 毕竟这是自家屋子,他也很珍惜。 一个上午过去,四间屋子、一间厨房都被打扫干净,只等着更换门窗了。 - 两人午饭在外面下了馆子,回来时候,正好遇到送木材和工具的伙计。 伙计拉着一个架子车,后面跟了位手上茧子很厚的中年人。 伙计赶紧给苏苒之和秦无打招呼:“两位客官,这是咱们给您挑好的材料。只是,我们送到巷子口成吗?距离您家不到三丈了……” 苏苒之颔首:“可以。” “多谢客官体谅,我听说那宅院有些邪门,不过有二位仙长在,定能逢凶化吉。” 身后老师傅皱眉:“邪门什么?别听人瞎说。之前老刘住一直都好好的。老刘脾气那么好,就算是化鬼了也不会杀人。” 苏苒之稍微挑了挑眉,她怎么感觉这话是在吓唬她,让她和秦无搬走呢? 苏苒之笑了笑,问:“您知道他成了鬼?” 老师傅:“……” 老师傅梗了一下,避重就轻说:“不是,我的意思是老刘不会害人,您二位住进去这不是没事吗?” 苏苒之没再应声。 那老师傅讪讪的看了她一眼,没敢再说话。 苏苒之推翻了自己之前的看法――恐怕这家铺子掌柜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这位大师傅才对。 伙计卸货的声音有些大,邻居听到动静出来看。 恰好看到这位老师傅在,熟稔的打招呼:“你怎么来了,咱们也太久没见了吧。” “我来帮徒弟送货,铺子里还有事,我先走了。”竟是一刻都不愿再多留。 苏苒之看着他几乎是跑走的背影,问邻居:“他是刘木匠之前这户院子的主人吗,住了多久?” “他是,而且,他跟我已经是二十多年的老邻居了。之前院子里有一课老高的树,就是他养大的。” 苏苒之点头道谢。 伙计这边卸完了货,苏苒之单手拿起一块最厚重的木板,秦无又给她另一只手递了一摞小的。 苏苒之拿起来就往家里走,腰都不带弯一下的。 伙计一脸惊呆的看着这一幕:“……”那块最大的木板他抬都抬不动,刚刚是拖下来的! 邻居觉得这才正常,拍拍伙计的肩膀说:“两位可都是仙长,搬这些自然毫不费力。你不知道,自从仙长住进来后,这院子里那}人的声音都没再响过了,我现在天天都能睡得特别香。” 伙计:“!!!”可传闻不是说这宅子特别凶,李老爷子占卜的结果是大凶吗? 正因为是‘大凶’,自家师傅才让自己帮忙劝着两位别住这里的。 苏苒之自然不知道这些传闻,就算是知道了,她恐怕会很迷惑,李老爷子明明是没算出来结果,怎么流传出来就成了大凶? 难道是因为他算着算着流鼻血了? - 秦无这边很有干劲儿,忙活着锯木,重新做窗子和门。 苏苒之则在他旁边继续练凝水诀。 这个法诀虽然很基础,但却有很多种变化。 比如,她可以凝出水柱来冲洗某个东西,也可以直接在容器中灌水。 苏苒之想到秦无能没有一丝声响的凝出一浴桶的水,感觉自己还是没修炼到家。 她现在凝出来一小盆的水都还耗费三个呼吸的时间。 不过她也不是那种一口想吃下热豆腐的人,知晓修炼得循序渐进。 等什么时候她能给几乎算得上是密封的茶壶里凝水,这才算修炼到家。 要知道,木桶、水盆这种敞口容器,只需要凝水在其上方,灌进去就行。 但茶壶只有一个尖尖细细的壶嘴,那就很考验凝水之人的掌控力度了。 苏苒之还得勤加修炼。 她练着练着,就感觉树桩里的阴气在不断波动,苏苒之闭目后,‘看’到刘木匠,问他:“何事?” 刘木匠悄悄看了一眼秦无,倍含死气的眼眸里此刻却透着无尽的喜爱和憧憬。 他说:“仙长们要做木工吗?我可以来,这些工具足够,我来做。” 苏苒之叹气拒绝:“不用了,你还是歇息一下吧。我夫君可以做。” 秦无听不到刘木匠讲话,但也能看出妻子在跟他对话。 这句‘夫君’,让秦无唇角微微勾了起来。 刘木匠听完后龟缩回去,低垂着脑袋,看起来十分可怜。 苏苒之直接睁眼,没有给他解释。 毕竟,刘木匠没有手,他还如何做木工? 这话当着刘木匠的面提醒一遍,跟在伤口上撒盐基本上是一个效果。所以她也不便解释。 - 两人忙活了大概一旬后,小院焕然一新。 新做的门窗,很有秦无的风格,线条简单,却又结实无比。 厨房里做了并排的大小两个灶台,地上重新铺满了青砖,显得十分整齐洁净。 就连屋顶的灰瓦都全被换了一遍,力求暴雨天不漏水。 院子里靠近厨房那边铺了一半青砖,另一半则夯实了土,打了梅花桩上去,方便两人修炼身法。 至于最中间带着血迹的树桩……苏苒之打算处理完刘木匠的事情后,将其挖走,栽到他坟头,也好作伴。 处理完后,就该买家具、炊具和棉被等东西了。 不得不说,打理一个小院真的费时又费力。 但却又能很大程度上提升两人的幸福感。这也算值了。 苏苒之和秦无去杂货铺对面的木匠铺买家具,却看到掌柜的一脸苦楚的坐在里面。 一问才得知,他们木匠铺的老师傅不做了,新的师傅还有半月才能来。 掌柜的唉声叹气:“这半月要没生意了。” 毕竟镇上大户人家对家具的要求不算低,不仅得样式精美,上面的花纹也得精妙好看才行。 苏苒之和秦无都是实用派,他们俩恰好想买不带雕刻的极简风格家具。 首先是便宜,其次就是云水镇上木匠师傅的雕工一般。 雕刻一些看起来不协调的花纹上去,还不如什么都不要。 掌柜见她果真要交钱买家具,错愕的看了她两下。 便想起来自己上回好像见过苏苒之一面,毕竟她相貌在镇上绝对是顶漂亮的。 掌柜苦笑说:“您上次应该看上我闺女那梳妆盒了吧?哎,不是我不割爱,那东西是刘木匠之前为了哄我闺女开心做的,当时刘木匠没得时候,流了那么多血,大家都说不吉利,要把他雕刻的东西都烧掉……” 顿了顿,他说:“我闺女极爱惜那梳妆盒,死活不让烧。好在那东西一直都摆在我闺女房里,没谁能看到。您来那日不巧,她院中丫鬟不懂事,洗了梳妆盒后晾在阳台,被伙计当成摆件给拿过来了。” 苏苒之道:“多谢掌柜解释。我并无夺爱之意,当日只是觉得那梳妆盒上的雕刻极为精致,这才多看了两眼。原来是刘木匠生前所做。” 掌柜的叹息:“多好的一个手艺人啊,可惜了。也不知道哪家人这么缺德,跟他过不去。” 苏苒之没接话了,她现在只有一个大概猜测。妄自说出来刘木匠自己可能都接受不了。 罢了,等八月十五吧,到时候刘家人齐聚一堂,谁是凶手自然一目了然。 因为他们买了四间房的摆件,东西太多,掌柜和伙计一起拉车都得送两趟。 看着这些没有任何雕刻的物件,掌柜说:“您以后要是不满意,我随时让大师傅给您重新雕刻上东西。” 苏苒之含笑道谢。 付钱时,掌柜的才知道秦无和苏苒之住在东叁玖户。 沿途拉车时,他把自己最近听来的小道消息全说出来―― 从凶宅开始,到李老爷子占卜其大凶之态,再到听说两位仙人住在这里了。最后说仙人好像是小常大夫的救命恩人,小常大夫等最近采完药要仔细答谢呢! 说完,掌柜的才反应过阿里:“您、您就是住在里面的仙长?!两位仙长当真修为高深,居然能镇住此处鬼祟。不瞒您说,那院子也算跟我有缘,我们木匠铺两个大师傅曾在那儿都住过。” 苏苒之微微颔首:“听说过。” 等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快走几步推开门方便一会儿搬东西。 掌柜的悄悄打量这整齐洁净的小院,哪里还有凶宅的样子。 他还是第一回见能镇住此地之人,之前这里被传那叫一个邪乎! 掌柜的钦佩之余,不禁有了结交之意:“那梳妆盒……我那闺女快要出嫁了,仙长您若是不嫌弃……” 苏苒之笑着婉拒:“多谢掌柜好意,但我着实不需要,更不愿夺人所爱。” - 她和秦无一起把木床、床头柜、衣柜、梳妆台、盆架等东西一一搬进卧室。 看着小家一点点构造的丰满,苏苒之脸上带着笑:“终于不用睡地板了。” 她说:“我们银钱也还有结余,大概四两多,” 花费是宅院八两,瓦片九百文,青砖二两半,做门窗的木材一两并一百文,家具炊具三两银子。 总计花了十五两半的银子。 对比起其他宅院来看,这里已经算性价比很高了。 他们俩住的是厅堂旁边那连着的两间屋子其中一间,隔壁被用来作书房,平日里可以供苏苒之练字。 另一边的屋子暂时摆放杂物,等以后有客人到来,也可以住在这里。 只是,很大可能不会有人来。 苏苒之念叨:“没有人当客人,也有妖啊、神仙、鬼祟的……留一间备用着。” 秦无见她盘膝坐在没有铺被褥的床上计划着,眼神中不自觉添了几许温柔,答应道:“好。” 苏苒之则突然想到什么,跳下床跑到书房,直接开始研墨。 秦无跟过来,坐在一旁看她。 苏苒之解释说:“我们现在手上还没有大安国的地图,只知道大安国有十四州,具体的方位一概不清楚。” 她把墨汁研好,铺了一张宣纸在案几上,低头说,“我打算把我们行走过的地方画下来,这样以后再想回去哪儿,也有一个大概路线。” 苏苒之知道,大安国皇帝那里肯定有版图,但她现在还没做好跟皇帝牵扯上关系的准备。 她觉得,自己这样用脚程丈量大安国,体味各地风土人情,慢慢画出自己所行的路线,才别有一番风味。 再说,她现在眼中只有四根金线,连一府之气都望不得。必定不能跟皇帝的龙气有所碰撞的。 所以啊,还是自己动手画地图吧。 苏苒之提笔蘸墨勾勒,她没学过画画,但因为这些路都自己走过,心中有丘壑,倒也能画出一个概况来。 不过,就是布局看起来不协调,还有点丑。 苏苒之也没打算一次画好。 多画几次,熟悉了笔法和构图后,再画一个最终版本出来就好。 反正他们俩所结余的银子还剩不少,宣纸买得多。 在历经二十六遍不完美后,苏苒之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构图。 正当她提笔时,外面突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苏苒之眼前被虚无所取代,但她心有所感,没闭上眼睛。 于是,苏苒之错愕的发现,自己手中毛笔的笔头上出现了四根金线! 苏苒之来不及细想四根金线怎么跑出来的,已经运笔勾勒。 ――家乡兴阳府,仙山天问长,淮明府,再到现在的长川府。 画完之后,苏苒之有些脱力。 她一手撑着案几,放下笔,再去看时,笔尖已经没有那四根金线了。 苏苒之闭上双眸,站定在原地,‘看’着自己画出来的地图,分明是白纸黑线,她却感觉……其中隐隐有金光出现。 章节目录 第 66 章 苏苒之起初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当那极其简练的金线隐隐约约出现第二次的时候,她这才发现,根本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复又睁开眼。 在满目虚无中, 那极其浅淡的金色看起来尤为明显。 配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苏苒之不禁想起那尚在天问长的小狐狸。 她初见小狐狸,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小狐狸依着本能循到了沈姑姑的成衣铺里来找她。 苏苒之想,自己已经快两个月没见到幼狐了,不知道它现在长大了多少, 是不是已经大到双手捧不住了。 她还没想完, 便看到天问长那边的金线逐渐凝实。 紧接着, 小狐狸的样子出现在她眼眸中! ――那明显是大了一圈的小狐狸, 之前那厚重的胎毛已经脱落, 成了一层短短的毛发。 看背景, 它应该是在树林里玩耍。 不等苏苒之细思, 这画面仅仅出现了一瞬复又快速消散。 伴随着画面消散的还有苏苒之的力气和灵力。 她整个人脱力一般的倒下去,秦无快步过来把她抱在怀里。 与此同时, 天问长。 小狐狸正在树林里上蹿下跳, 追着山上的松鼠玩。 前面的小松鼠怀里还抱着松子儿,自然不想被它追到。 眼看着小狐狸就要追到松鼠了, 突然间,它往前扑的动作一卡, 前爪没来得及收力, 直接在厚厚的树叶上,不住翻滚了好几圈。 呆坐起来时, 小狐狸头顶上还有片倔强的绿叶。 小松鼠抱着松子儿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 顿了顿, 它笑:“……吱吱吱!”好笨的小狐狸。 小狐狸顾不上跟它玩,它刚刚分明感知到了一股很熟悉的气息! 属于救了自己的大恩人的气息! 它依照本能左顾右看的寻找, 却遍寻不到丝毫踪迹。 不仅如此,除了刚刚那一瞬外,它再也感知不到大恩人了。 小狐狸趴倒在地上,闷闷不乐。 过了会儿,那被它追了好久的小松鼠悄悄凑过来,把手中的松子儿堆在它面前。 “吱吱!” 喏,给你,别哭,不就是摔了个跟头嘛! - 跨越地域界限看了小狐狸一眼的苏苒之如今完全脱力了。 她一动都动不了,被手臂紧绷的秦无抱回卧房。 不得不说,他们俩此前在书房和卧房之间打的暗门起了很大作用。现在外面下雨,屋檐又不宽,直接在屋内进出更为方便。 木床上还没铺被褥,苏苒之就这么被秦无直接放上去。 此前有灵力和力气的时候,她在坚硬无比的石板地上睡起来都没事;现在没气力,只感觉身体很重,躺在木板上可真硌人。 秦无在一旁默不作声,捏起手腕就给她号脉。 虽然说秦无的医术算不得多么高深,但平日出行在外,应付一些风寒头痛、断骨外伤还是非常有用。 号脉结果自然是苏苒之身体没啥大问题,只是有些元气不足。 至于为什么突然元气不足,定是因为她刚刚做了什么透支精力的事情。 苏苒之隐隐感觉秦无好像生气了,但她却跟鬼压床一样,连张口解释“这是个意外”都做不到。 真的脱力脱太猛了。 苏苒之感觉自己是有点点无辜的,她真的只是想了想小狐狸而已。 没料到后果会严重到说话都说不了。 看来,还是她现在修为太低。 她蓦地想到自己之前有次想到城隍爷,晚上做梦时便进了他的城隍庙。 只不过,上次是无意识的举动,这回看小狐狸……好像是受她意志控制的。 苏苒之想,那岂不是意味着她以后走得再远,都能通过‘山河图’与故人交流? 这技能足以被称之为神通了吧! 苏苒之还没激动过一秒,就听到秦无那边好像在撕扯布条,紧接着,她感觉布条落在了自己眼睛上。 秦无把布条绑上,声音淡淡的:“以后雨天记得闭目。” 苏苒之:“……”好! 苏苒之心道,自己这点修为,只看了小狐狸一瞬,浑身气力就被抽干。想要跟故人交流,恐怕还得再修炼个几十年。 在她实力足够之前,是不会再贸然动用这个神通了。 不然若是没有秦无在身边,脱力后的她很容易被邪祟杀掉。 苏苒之感觉秦无的手隔着一层布条,轻轻搭在自己眼眸上。 他似乎觉得刚刚语气有些强硬,哄她说:“好好休息一会儿,傍晚我们出去吃饭。” 被哄的苏苒之突然觉得心中一烫,这对她来说完全是一种陌生的感觉。 恰好她丢失的力气逐渐恢复,便没再细究那股感觉,而是动了动眼皮,给秦无回应。 - 大约一个时辰后,雨停了,天色湛蓝,推开窗后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泥土腥味。 苏苒之浑身力气也恢复了大半,她尝试着给秦无说自己刚刚脱力,是因为看到小狐狸在树林里玩耍了。 结果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来,天道不允许她把雨天睁眼望气的情况透露哪怕一丁点出来。 苏苒之只能说:“我以后不会贸然再尝试新技能了。” 她要命的。 爹爹一直教育她,没有人能护得住自己一辈子,做事还是得留些后手。 在任何情况下,自保都是最重要的。 顿了顿,苏苒之补充,“不过,我会努力修炼,早点让这么强大的技能重见天日。” 到时候,就算是秦无回了天问长,她也能远程跟秦无联系。 苏苒之甚至想,若是自己修为足够高,能像上次见城隍爷一样,直接意识出窍,出现在秦无面前,那简直不能更好。 ――归根结底,她得好好修炼,凝聚灵力!趁早突破踏仙途境界。 秦无看着妻子笑容灿烂的样子,眼睫微微低垂,抬手揉揉她的脑袋,给她解开布条,应声:“好。” - 苏苒之现在行动自如,只是感觉身子有点沉。 她活动活动肩膀,说:“感觉我现在像好几天没休息的状态。” 不过还好,恢复速度很快。 她先去隔壁把那张地图收起来,装进小竹筒里,挂在腰间。 剩下画废了纸张放在一边,之后还能用来练字。 就算家里还有几两银子余钱,该省的还是得省。 等他们下馆子吃完饭回来,天色已经暗淡不少。推门而入时,那沾了血的树桩在这半明半暗的氛围下显得格外不详。 苏苒之眼尖的发现树桩裸/露在外的根部有丝丝血迹。 不用想,就知道是刘木匠新哭出来的。 苏苒之:“……”再这么哭下去,真的要把自己哭到魂飞魄散了。 子时刚过,苏苒之就叫刘木匠出来,询问:“在我们走后,发生了什么?” 刘木匠眼皮耷拉着,一脸悲痛欲绝的表情。 “我知道仙长们告诉我不能哭,哭出眼泪会损伤我的鬼体。但今日我、我听到了唢呐声,他们奏着哀乐,哭嚎说刘张氏死了……” 刘张氏,正是刘木匠的亲娘。 刘木匠忍不住又掉了眼泪:“当初我被邪祟杀死后,只能藏身于树桩中。我看到母亲来这里了。她看着我居住过的地方,很是伤心,她当时说自己要留在这院子里,找到杀死我的凶手,最后硬生生被家丁们拖出去了。这一幕我在树桩里都看得清清楚楚。” 苏苒之心中对杀死刘木匠的凶手已经有了一个更准确的猜测,但她面上不显。 她担心自己说出来,刘木匠会接受不了,直接哭死在原地。 毕竟,谁能接受一向尊敬的父亲和祖父为了一己私利来设计谋杀自己? 苏苒之没有劝说让他别哭,只是问:“你父亲和祖父没来?” “祖父年纪大了,不便白发人送黑发人。父亲……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可能抽不开身。” 苏苒之不禁联系起那位害怕进来的大师傅,感觉他和刘木匠的父亲、祖父恐怕是一伙的。 此前她在听到邻居说那棵树是刘木匠祖父所栽,大师傅浇水养大,就感觉杀他之人恐怕是最为亲近之人。 现在有了这一点来佐证,苏苒之心里已经大概能模糊的猜到故事的来龙去脉。 只是,虎毒都不食子,没想到刘家人为了能获得修补钦天监的机会,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居然从孙/儿子一出生就开始算计着怎么杀他。 这种手法,最终目的恐怕就是为了夺取刘木匠的气运。 不然,何必要砍下他的双手? 再说了,刘木匠雕刻出来的东西,很明显全都是上乘,是那位木匠铺大师傅拍马都赶不上的程度。 苏苒之甚至感觉那梳妆盒上雕刻的手法及其技艺的精湛程度,跟当时秦无送自己的那没凤钗已经不相上下。 要知道,那梳妆盒还是刘木匠七八年前雕刻出来的。 他要是能活到现在,指不定真有机会雕刻出独一无二的木杆,捞出月影,直入钦天监。 苏苒之打算等下一个雨天给刘木匠望气看看。 如果真有被夺气运的痕迹,那么她所拼凑的来龙去脉应该就是准确的。 - 她和秦无最后安抚了一阵子刘木匠后,回去铺好被褥,准备洗洗睡。 苏苒之把屏风支起来,自己用凝水诀放水洗澡。 可她今日耗干了力气和灵力,就算这会儿力气已经恢复大半,灵力还得慢慢吸收。 故此,她的放水速度很慢很慢。 秦无坐在旁边打坐,感觉苒苒已经凝水了好一会儿还没开始洗澡。 在第二盏茶功夫过后,苏苒之终于过来找秦无帮忙了。 “水太难凝了。” 秦无看着苏苒之凝出来的那一桶底儿的水:“……” 他眉目间有淡淡的笑意,但是没说话,只是动作很麻利的在一个呼吸间就给她放好了一桶水。 放完后还顺手丢了一个炎火诀进去,将水调到一个适宜的水温。 苏苒之悉悉索索的脱衣服洗澡。 刘木匠鬼魂能力太弱,根本做不到听墙角,苏苒之便和秦无小声讨论起他的事情。 “刘木匠的父亲和祖父真的下了好大一盘棋。”苏苒之说道。 生前,他们可能请了算命先生算出刘木匠本人天赋过人,便想着夺取他的天赋和气运。 死后,他们担心刘木匠在城隍爷那里告他们一状,便想着让刘木匠自己哭死自己。 还让他误会自己‘杀了人,要下十八层地狱’,以此来阻碍他下地府重新投胎。 ……这可不是好大一盘棋么。 对于刘木匠父亲来说,可能不止他一个儿子。 因此,便用一个儿子的命换自己高官厚禄一辈子。算盘打得叮当响。 对于刘家这种曾做过龙床的木匠世家来说,遇到一两位心思不正,但却能力颇强的先生不在话下。 他们大概也是被‘先生’告知,人死后会经由地府评判其生前功过,把现世的所有因果都要做一个了结。 若是刘木匠就这么直接自己把自己哭得魂飞魄散,那这就是他自己作的。因果算不到别人头上。 只有他父亲与祖父夺取其气运之事会被记录在册。 但单单论这一件事来说,估计也给不了其父与祖父多少惩罚。 毕竟,夺取气运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全看被夺之人的态度。 在刘木匠身死的情况下,若是其父与祖父在阴差大人面前认错态度良好,再加上有生前功德在,说不定还真的会两相抵消,从轻发落。 毕竟他已经魂飞魄散,那他的所有冤屈和因果也会逐渐消弭。 苏苒之感慨:“算计到这一步,可真是……”蔑视地府,蒙蔽天道。 有些时候,人为了自身利益所做之事,真的比妖邪动用禁术还要残忍。 苏苒之觉得,往深了想,说不定刘木匠的诞生,都是他们算计好了的。 秦无听到她感慨人世间的不公,就想揉她脑袋安慰。 但这会儿苒苒在洗澡,他只能颔首回应:“他们不会再得逞了。” 此前十天,苏苒之和秦无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铺砖、铺瓦片,换门窗。 陷害刘木匠的那些人没法确定他到底死完全了没。 于是才有了今儿她和秦无出去吃饭期间,那些人又引得刘木匠伤心到痛哭的事情。 看样子,那些人已经按耐不住,想让他早日哭得魂飞魄散。 这样才能免除他们夺人气运的后顾之忧。 秦无跟妻子的推断差不多,说:“现在只需再等八日,待那龙目出现,便能为刘木匠含冤昭雪、讨回公道。” 苏苒之洗好了澡,用布巾裹着头发擦,应声:“嗯。” 顿了顿,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抬眸往上看:“天道应该也不允许这种蒙蔽自己的事情发生吧?” 秦无:“……”苒苒这是跟天道说话? 苏苒之补充:“我相信天道好轮回,那么龙目此次很可能出现在云水镇附近了。毕竟刘木匠走不远。” 秦无敛了敛眼眸里的笑意,没再说话。 这到底是刘木匠走不远,还是她自己不想走远? 不过,他家妻子的想法,永远都是这么的别出心裁。 苏苒之其实也只是试试,之前她想要护住妖胎残魂的时候,也是这么‘讨价还价’了一番的。 不知为什么,她感觉天道是‘活’的,可以变通。 苏苒之抬头讨价完后,跟秦无说自己的猜测:“刘木匠是手艺人,他的气运很大概率凝聚在双手上。到时候我们看谁的手有问题,应该就是罪魁祸首了。” 秦无颔首:“善。” - 此后几日,两人都是在小镇上转悠。 毕竟这儿是他们的家,自然得熟悉周围环境。 八月初,把新家完全布置好后的苏苒之和秦无站在后院,面对那座石山遥遥敬了一杯。 “以后大家都是邻里,有机会一道对饮。” 说完,两人把水杯倾倒在地上。 苏苒之回去后,问秦无:“这算是拜码头?” 秦无无奈,但还是顺着她的话来:“算吧。” 八月四号这天,回春堂的小常大夫终于采够了药材,得了空闲专程登门拜访。 苏苒之和秦无当时在院子里,听着屋外有人劝说小常大夫:“仙长们住在这里没事,但小常大夫您只是凡人之躯,里面阴气大着呢。” 小常大夫对两位仙长的信心爆棚。 毕竟他当时听那位割猪草少年说过,在大石头快要砸到他的时候,好像被什么阻碍了一下,滚到一边去,他这才毫发无伤。 想到这里,常池底气很足,他潇洒的说:“无事,我受了仙长们帮助,登门答谢是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他在进门后,还是感觉院里要比外面冷不少。 秋老虎尚在,他虽然穿着长袖,但料子都很单薄,这会儿只感觉出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常池:“……”就突然有点怕了。 不过,他好歹一个人上山采药十几年了,胆子绝对不小。 这会儿怕归怕,却没有退出去。 常池绕过那带血的树桩时,因为精神太过紧绷,不小心被什么绊了一脚。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条暗红色的树根。 常池:“……”以他的行医经验来看,上面绝对是血, 幸好苏苒之从书房里出来,招呼道:“小常大夫,你来了。” 常池忽略自己出的那一后背的汗,在看到苏仙长的一刹那,他的心情蓦然平复下来。 他拱手行礼:“苏仙长,我今日是来登门道谢的。” 苏苒之笑了笑:“小常大夫客气了,不若进来喝杯水?” 这还是镇子上第一位敢进入他们宅院的人,苏苒之自然不能任由树桩把人吓回去。 秦无正在后院挖地,忙完后净了手也过来招待客人。 一时间,常池感觉受宠若惊。 就算在听到苏仙长说‘喝杯水’后,端上来的果真是清水,他神色也依然激动。 ――两位仙长居然如此平易近人好相处! 苏苒之目光略带抱歉:“搬来时间不长,未曾买茶叶,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无妨无妨,我平日里喝的也都是水。”小常大夫深深一揖,呈上自己的谢礼,“当日多谢两位仙长相助。” 苏苒之和秦无没有要他带来的草药:“既然贵店是医馆,草药应当用在有需要之人身上。” “仙长说的是。” 常池复才坐下,端着杯子一饮而尽。 看起来分明是清水,却在喝完后,回味甘甜,口齿留香。比他喝过最好茶叶的口感还要好。 他惊讶的嘴巴都来不及合拢,这、这是水吗? 他往院中张望,以为仙长家里凿了井。 结果除去那树桩外,没看到任何井口和井盖样式的东西。 然后,常池眼睁睁看着空杯中自发凝出来一杯水,就好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样。 要不是他认识这杯子的出处,跟他家的一般无二,他都要以为这杯子是传说中的仙器了。 苏苒之解释道:“不过是小伎俩而已。” 常池心道,这哪里是小伎俩,简直就是神仙手法! - 苏苒之正好想在自己出发去深潭前多了解一番云水镇,既然常池大夫自己来了,那她便多聊一下。 “近日我与夫君也绕着云水镇走了几圈,大概了解周围的地形地貌,但对此地未免还是有些生疏。小常大夫若是不忙的话,可否为我二人说说这附近的情况?” 这简直问对了人,常池对此很是了解。 他不仅自己采药时走南闯北,接触过的病人还很多,偶尔听他们闲聊,连谁丢鸡这种小事都能知晓。 常池说:“咱们镇子看起来大,但其实交通不便。东边被石山阻隔,几乎翻不过去;往西走是长川府,那儿是咱们的府城,坐马车大概花十八日左右便能到;往南走是绵延的大山,据说里面有仙道门派,但我未曾见过;往东走路途遥远,据来往书生说那里是淮明府。” 说到书生,常池眼睛亮了一下:“咱们这里好些书生都是外地人,因为咱们说的是官话,书生们科举落第后便住在这里继续苦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去皇城面见陛下的时候,能脱口而出流利的官话。” 他应当是与那些书生们深入交流过,说道:“他们跟我说,曾经有位本来应该是状元郎的男子,因为不通官话,最后被落了一个名次,成了探花。” 三人谈论了大概一个时辰。从居住人口说到了口味偏好,从镇子物价说到了赚钱门路。 最后,常池没忍住,悄悄问了一句:“仙长们会长期居住在这儿吗?” 他觉得有仙长在,这院子一点也不像凶宅。 苏苒之摇摇头:“看缘分。” 有事情做便得走,一离开就是几年也说不定。 但若是闲来无事,在家里歇着也不错。 常池微微有些失望,但他却觉得这才正常,话本中仙长们的行踪不都是飘忽不定的吗? 他喝完这杯中最后蓄满的水,眼看着快到午饭点,才不舍的离去。 杯中所凝之水其实是苏苒之练习的凝水诀,她修炼了七日,还是做不到给茶壶里凝水。 不过给杯中凝水倒是熟练了很多。 这几日,苏苒之也对比了自己和秦无所凝之水的区别。 她的水除了看起来更加晶莹、喝起来更加甘洌外,好像没什么特殊。 但在黑夜里,只要天上有月亮,她凝出来的水都能清晰的映出月影。 每当这时,刘木匠都会看呆。 章节目录 第 67 章 第二日一大早, 苏苒之和秦无本来想着继续在李老爷子那边吃煎包。 但路遇小贩挑着两桶豆花在路边叫卖,苏苒之一下子走不动。 片刻后,她跟秦无站在一边, 端着豆花开始吃。 毕竟这是沿街叫卖的小贩, 没有桌椅给做。 豆花上淋了些酱油,还有小贩家腌好的黄豆和咸菜沫,豆花的清香配着小菜,味道是真的不错。。 吃完后, 两人还又买了俩包子分着吃。 镇上百姓们的表现果然跟苏苒之预料的差不多, 并没有整日里把‘凶宅’的事情挂在嘴边。 现在距离她和秦无搬进去已经过了二十多天之久, 大家也逐渐习惯‘凶宅’已经不复存在的事实。 虽然他们自己没胆子在东叁玖户宅院门口逗留, 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谈之色变。 “先生们有真本事嘞。” “哎, 只是可惜刘木匠了, 这横死冤案到现在还没能有个结果。” 有小孩听后问:“爹, 刘木匠是谁?” 苏苒之和秦无安静听着,慢慢走着, 对此一言不发。 他们驻足买菜时, 听到大人给小孩说:“什么谁啊的,爹给你一文钱, 卖糖葫芦吃去。” 时间终究是最无情的东西,伴随着刘木匠生母身死, 东叁玖户宅院住人, 这件诡谲的惨案看似要完全消弭了。 但也仅仅只是看似。 再来十天,等到八月十五, 所有现状都将被倾覆。 因果轮回, 报应不爽。 当杀人犯拿起屠刀的时候,就该有自食恶果的觉悟。 苏苒之和秦无早上出门时没带竹篮, 这会儿买菜也不敢买多了,适量的买了俩白菜、三颗西红柿就往回走。 想着十天后可能就得见到刘家人,还有他们聘请的‘先生’,苏苒之就非常有紧迫感。 “我最近得好好打坐吸收灵力,我的实力还是太低了。等处理完刘木匠的事情后,我们就得一直赶路,那会儿修炼时间会少很多。” 秦无应声:“可。” 其实苒苒的修为进境已经很快,只是她修炼的时间尚短,这才实力不高。 但若是苒苒能一直修炼,恐怕不出三年,便能成功踏仙途。 修炼之日起四年内突破踏仙途,这放在修士界是绝无仅有的。 苏苒之不知道秦无的计划,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两年内突破。 毕竟,原著中有写过,秦无就是在那个时间点突破,然后进入内门的。 苏苒之现在望不到秦无的气,也不知晓秦无是不是只有在天问长才能飞升。她能做的只有勤奋修炼,两年后和秦无回天问长一趟,看看天问长内门到底有什么玄妙的地方。 如果没有……那为什么还要让秦无留在天问长? 想到这里,苏苒之心情突然大好,连走路步伐都轻快了起来。 - 与此同时,长川府的木匠世家刘家将所有子弟都召集到了祠堂。 站在最前面的老爷子须发皆白,浑身干瘦如柴,必须要拄着拐杖才能站稳。 但却没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从看起来年纪同样大的老人,到刚加冠的青年,面对他时全都神色恭敬。 老爷子神情严肃,宣布道:“刘氏子孙,坐下入定,即刻感知今年龙目所在!” “是!” 很快,乌泱泱一大片人盘膝坐下了,数量少说有五十。 这还仅仅只是刘家主家和旁枝所有二十岁以上的男人。 可见,三百多年来,他们家族在皇权庇佑下,发展得很不错。 须发皆白的老爷子似乎身体不好,说完这些后,就神色疲惫的坐上轿子,准备回去休息了。 盘膝坐在最前面的几位老人在他走后,才敢缓缓睁开双眼。 一位满目精光的老者心里感慨:“真不愧是修补过钦天监的大人物,寿数超过九十,除了偶尔虚弱一点,丝毫不见生病。” 他今年还不到古稀,却已经连着大病了数月。 前几日病才刚好,就得跟年轻体壮的小伙子们一起坐在这里吹冷风,感知今年龙目所在。 他心道:“要是我能年轻二十岁,我定不会把这大好的机会让给元澜。” 刘元澜,正是刘木匠的亲生父亲。 这位满心羡慕的老者,就是刘木匠的祖父了。 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位尚未蓄须的年轻人睁大眼睛,惊喜道:“我感知到了龙目所在!” 其他人赶紧睁眼看他,旁边的小厮也立即奉上锉刀和木板。 年轻人拿起锉刀,把自己感悟到的八个字写上去:“长川云水,落木月影。” 族中大部分人不理解这句话,纷纷奇怪道:“怎么回事,跟往年的不大一样。” “对啊,以前都是什么‘出城三里,低头见水’,这云水是什么意思?云上之水?” “哈哈,云上之水,那不是就天上的水?天上的,可不就是神仙们用的水?” “那怎们是不是要爬到最高的山上去捞月?” 小一辈们纷纷往神话方向猜测,年长之人思忖片刻,说:“云水……我记得长川府西边有个镇子叫云水镇,可有此事?” 他不知道,‘云水镇’三个字刚说出口,人群中便有两个人僵了一下。 但这八字不可能出错,云水镇恐怕才是最合适的答案。 旁边机灵的年轻人立刻去求知府大人帮助。毕竟,对于一府的地理情况,当然还是知府大人知道的比较详细。 长川府的知府大人知晓刘家的地位,丝毫不敢怠慢,忙让自己的副手同知沈大人带着一部分地图过来。 同知沈大人询问:“贵府可有人要去云水镇?那里稍微有些偏僻,走官道的话,快马加鞭恐怕得十日左右;若是坐马车,就得接近二十日。” 如今距离八月十五只剩下十日不到,想要在十五之前赶到,恐怕只有骑马一条路。 但问题是…… “沈大人,”刘家主事人名叫刘元诚,他为难道,“我们家族儿郎从小都是做木匠活儿的,没学过骑马。但他们有要紧事,必须去一趟云水镇,您看可还有其他路走吗?” 沈大人捋了捋胡子,道:“水路倒是有,但您也知道,水路对天气要求很高,不能顺风的话,说不定还没骑马快。” 刘元诚脸色当即就有些发白。 他不会骑马啊! 刘元诚今年四十三,自觉雕工已经炼到巅峰。 他很希望今年能把握住机会,捞到月影,前去皇城修补钦天监。 毕竟再过几年,他的力气肯定不如现在,到时候想再要捞月影,就难上加难。 而且,若是今年他真能拔得头筹,在把‘月影’捞上来的时候,还会被其洗礼一番,增强体质,未来十年不愁力气衰减。 沈大人见一向沉稳的刘家主事人这么脸色,微微惊讶。但却又想到了另一条法子:“咱们知府大人有一艘大船,是工部今年派发下来的,如若刘家真的要紧事,我去跟知府大人商量一下借给您用,如何?” 刘元诚简直喜出望外。 “善,多谢沈大人!” 刘元诚自然不能让同知沈大人当传话筒,他自己得跟去面见知府。 长川府知府大人是个实用派:“借不可以,但能租给你。这艘船本是工部派人运过来的,我私自处理不得。咱们府衙最近也穷,城西百姓的屋子因为前一段时间梅雨倒了一大片,如果能有些银子进账,我也好安排人给他们修葺房屋。” 知府大人话说得如此直白,刘元诚自然双手捧着银子奉上。 “大人,我家族儿郎共五十一位……” 知府:“放心,能住下。” “那……按照一位一两银子算,我刘家付五十一两租金,如何?” “善!刘先生可真是慷慨,本官代百姓们感谢你。” “大人折煞小人了。” 刘元诚掏了钱,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下了。 那边知府大人也安排人过去开船,送刘家人去云水镇。 - 刘家人动作很快,他们也不敢再耽搁时间,毕竟这捞月影的机会错过一年便少一次。 人一辈子才能去多少次啊,必须珍惜。 刘元澜扶着自己亲爹上船,因为他们俩一个五十多岁、一个快七十岁,全都被安排到了上房里。 在孝道这方面,刘家还是很讲究的。 就算是刘元澜他们这一脉现在没有有出息匠人,刘家子弟对他们态度依然尊敬。 刘元澜坐在父亲对面,皱眉道:“爹,真要去云水镇了。那孽畜……” “他死都死绝了,你还提他作甚?” 刘元澜喝了杯茶:“我这心里有些不安,之前收到弟弟的信,他说孽畜那院子里住进了两位仙长啊。” “都住进了仙长还怕什么,仙长可不都是见鬼祟就杀的吗?要是他被打得魂飞魄散,可算不到在我们头上。” 刘元澜还是不放心:“万一仙长们要送他下地府,那他岂不是就有机会伸冤了?” 此前秦无初进院子的打算也是暂时制伏刘木匠,然后送他去地府。 “……”刘元澜说得他爹暂时无话可说,只能吹胡子瞪眼。 顿了顿,才气道:“事已至此,你专门跟我说这些是来添堵的?” 他一把年纪,说不定哪天就不行了。 人之将死,最害怕就是死后不得安生。 老爷子恶狠狠说:“要是他没死,你就去用桃木剑把他打得魂飞魄散。” 刘元澜:“……” 他一阵后怕,刚想要反驳,亲爹又说,“元澜,根据先生的意思,是你拿了他的气运,用了他的手。除非你能去钦天监,不然他要是下地府告状了,入十八层地狱的人是你。” 刘元澜起身,嘴唇颤抖着往自己卧房走。 苏苒之自然不知道这些,她刚扎了一个时辰马步,喝口水继续闭目练剑。 她必须以一个最强盛的姿态面对刘家人。 章节目录 第 68 章 刘家人在船上漂泊了十天, 苏苒之和秦无也努力修炼了十天。 值得一提的是,此前刘木匠经常一个人郁郁寡欢、睹物伤情。 然后就开始哭得稀里哗啦。 如今,通过短短一月跟苏苒之和秦无朝夕相处, 刘木匠发现, 秦、苏二位仙长已经如此厉害了,却还日日努力修炼。 他感觉自己成了鬼后得过且过的观念受到了冲袭,甚至就连那宛若死水般的心田也逐渐迸发出新的念头。 ――这样每天都有新的目标,有盼头的日子, 才是他想要的。而不是现在这样浑浑噩噩度日。 刘木匠想, 他一辈子只会做木匠活儿, 也只喜欢锉刀在指尖跳跃的感觉。 “如果能有下辈子, 我定要继续当木工。” 他不该因为杀了人要下十八层地狱, 就害怕的躲在这里不敢下地府。 大、大不了他就下十八层地狱, 受尽所有刑罚为自己赎罪! 多年后, 他定能重获新生,拿起锉刀重操旧业。 苏苒之因为一直闭着眼睛, 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刘木匠那边的阴气波动。 她有些愕然, 刘木匠居然开始自主的吸收阴气? 此前他可是从来不敢这么做,害怕引来阴差把自己拉走。 秦无也缓缓睁开双眸, 目光平静的看着刘木匠。 但当那目光飘忽到苏苒之这边的时候,里面带了丝丝费解。 再过一个时辰就是八月十五, 能点出杀他的真凶了。刘木匠现在却急着想要下地府, 是为何? 苏苒之同样也不理解,于是她就问了。 刘木匠如实回答:“我下辈子还要当木匠, 所以, 我想早点下地府赎我杀人之罪。” 他恭敬的给苏苒之和秦无跪下磕头:“多谢仙长们点醒我。我躲了七年,该去赎罪了。” 说完后, 刘木匠再次磕头,“再谢仙长此前说会在八月十五找到杀我真凶。劳烦仙长们费心,我现在想开了,放过他也放过我。我、以后我投胎长大,定回来给仙长们做好木工来报答!” 他最后磕完一个头,静静等待鬼差到来。 苏苒之一直都知道,刘木匠的心结从来不是‘谁杀了他’,而是‘自己杀了人要下地狱’。 因此,对于刘木匠来说,放下仇恨不难,难的是鼓起勇气下地府。 但最近没下雨,苏苒之不能望气,便不确定刘木匠手上到底沾染了人命与否。 因此,也不能给他疏导心结。 哪想到,刘木匠居然在与他们相处中,跨过那下十八层地狱的坎儿,轻而易举的被度化了。 - 苏苒之和秦无对视一眼,没有阻止他的行为。 既然他选择现在入地府,那还是不要让他知道亲爹和祖父到底做过什么事了。 不然真的太伤鬼心。 不过,那些拿了屠刀的人,该受得惩罚还是得受。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天道是没那么容易蒙蔽的。 苏苒之正想着,毛毛雨缓缓飘下。她睁开双眸,眼前被虚无填满。 她还是望不到秦无的气。 转向刘木匠的方向后,苏苒之才看到了一缕稀薄的灰色,顶端只有微微一点点紫色,若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来。 刘木匠身上气运果然出现了断层。 微微带紫的那一点像被人凭空掐断了一样,留给他的紫气少得可怜。 ――这恐怕就是传闻中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人一旦真的贪婪恶毒起来,是找不到下限的, 苏苒之想,作为人时,刘木匠的气运应当是白色;如今成了鬼,白就转成了灰。 此前,苏苒之除了给淮明府城隍爷和鬼仙曲卿曳望气外,并没有给普通鬼望过气。 那两位好歹都有‘仙’字加身,与普通鬼的气自然不一样。 故此,苏苒之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鬼的气是灰色的。以后她就能轻易的分辨是否有鬼装人的情况出现了。 她看到刘木匠的灰气虽然很浅,却十分纯,没有丝毫杂质,代表他从未害人。 刘木匠这样的命数,就算是去地府,也会被城隍爷特殊关照。 毕竟,被夺取气运之事,已经严重到算是扰乱天命了。 不管刘木匠知晓、计较与否,城隍爷都会给他主持公道。 苏苒之想,城隍爷应当会让他投个好胎作为补偿。 毕竟,那可是微微发紫的气运啊。就这么被人从生算计到死,太可惜了。 等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功夫,刘木匠的鬼魂被赶来的阴差用锁链套上脖子,轻轻一拽就出了院墙。 他这一走,院中的温度也缓缓上升。 明日过后,再也不是比外面冷一截儿的感觉了。 - 苏苒之和秦无知晓今晚有一场硬仗要打,他们不打算休息,只是继续在院中修炼。 再等半个时辰,就到十五日了。 与此同时,刘元诚一行人还在急匆匆地找‘落木月影’。 他们是十四日下午到的云水镇,已经在这里找了一整晚了,却还是一无所获。 有年轻人沉不住气,问:“落木月影……哥,你不会记错了吧,什么是落木啊?” 大家小声的讨论起来。 刘元诚年纪大,已经当刘家主事人两年,这会儿倒是比较成熟稳重。 他说:“根据以往的经验,指引语句不会太过晦涩,基本上都是字面上的意思。” 有人顺着说:“落木……落叶,现在才八月,落叶不会那么多才对。” 他们一行人大半夜走在街上,打更的伙计见到有些发怵。 毕竟远看乌泱泱一大片人,一个个手上还都拿着棍子,要不是打更必须走这条街,打更人简直都想绕道走。 但那些人也看到了他,急忙叫住他询问‘落木’的意思。 人群中传来发牢骚声:“下午那会儿就该问人了,不然也不至于拖到现在。” “小点声,一会儿诚叔听见了揍你。” 打更人见他们身上有温度,稍微放了那么一下心。 “落木,嘿,你们算问对人了。东叁玖户此前出过命案,隔壁家的树一到秋天就会给他们院子落不少叶子。但因为那儿邪性,邻居不敢过去打扫,最后只能把树挖出来换了个地方栽。那会儿我们饭后下棋时,管东叁玖户叫落木,但现在不这么叫了……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地方。” 刘元诚态度十分温和,还给了他一百文作为答谢。 打更人死活不肯收,谁知道这钱明儿第二天早上再看,会不会就成了黄纸? 这种故事简直不要太多。 刘元澜那边,自从听到东叁玖户就开始发懵。 “怎么会,怎么会去那里,难道老天爷发现我夺命的事情了?” 几个呼吸后,打更人走远。 大家都调转方向,按照打更人指路的方向走。只有刘元澜和自家父亲因为害怕,还站在原地没动。 有小一辈的笑嘻嘻问:“元澜叔,怎么不走?是不是怕鬼?” 青年刚说完,就被他亲爹打了一下脑袋:“大晚上别让我从你嘴巴里再听到这些话。” “哦……” 刘元澜一瞬间脸色煞白,比哭都难看。 难道要他说这个小辈给说中了? 可他纵然再怎么不想过去,这会儿被大家簇拥着,依然不得不往前走。 刘元诚倒是没注意这些,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捞月。 “给我备百两银子的银票,一会儿免不了叨扰东叁玖户的房主,得按规矩补偿。” - 与此同时,刘木匠被阴差勾着脖子拉出去后,阴差大人就给他松了锁链,带着他直接往街上走。 刘木匠浑浑噩噩的,走了好半天发现这是自己熟悉的路,小声问:“大人,这是黄泉路吗?” 阴差感觉,如果自己说‘是’,这鬼怕不是会当真。 阴差还是第一回见到这么呆的滞留之鬼,再加上城隍特别交代过要善待这鬼。 因此,他对刘木匠态度不错。 “不是黄泉路,这就是你们云水镇。我今日有要务在身,一会儿再带你下去,你先跟我溜达溜达。” 刘木匠赶紧低头称:“是。” 阴差其实没啥要务,他就是按照城隍大人的吩咐,带刘木匠溜达到天亮。 不过这话又不能给刘木匠明说。 不得不说,刘木匠如此乖顺,这简直是阴差最近做的最简单的活儿了。 关键是还能在城隍爷面前挂上名! 阴差大人想,自己当时听到城隍爷还说了句‘多溜达一下,若是现在下地府,那刘木匠被夺走的气运,可就回不来了。’ 阴差稍微有些迷茫,难道今日不下地府的话,刘木匠那些被夺走的紫气还能再接回来不成? 旁人看不见阴差,但能看到没有双手的刘木匠啊。 刘家人一个个早已不认识他,只当是新鬼,全都低头避开。 只有刘元澜呆呆地站在原地,在看到刘木匠越走越近时,他再也顾不上脸面,吓得惊叫起来。 刘木匠愣了愣。 其实在鬼眼里,这么多男子的阳气很冲。但有阴差大人在身边,他倒是没任何不适。 毕竟已经过去七年,再加上天又黑,父亲和祖父也老的快,刘木匠自己也浑浑噩噩的,最开始他没意识到这些都是他族人。 但他被刘元澜这一生惊叫吓了一跳,再看过去时,刘木匠错愕的发现―― 这不是他爹吗! 阴差就算资历不高,也能看出刘元澜这会儿害怕的紧。 不是那种单纯的怕,更多的是心虚。 阴差大人直接在刘木匠后面吹了口气,让他‘飘’到了刘元澜面前。 刘木匠为人纯善,他亲切的想要拉起父亲的手叙旧。 但当他胳膊与父亲的手接触时…… 刘木匠完全呆在了原地,一双死人眼都遮掩不住震惊。 那不是他自己的手吗? 怎么会在父亲手上? 章节目录 第 69 章 刘木匠作为鬼魂, 并不能捧起父亲的手,但他断掉的手腕却可以触碰到那双手。 手背的颜色、短粗的手指、糊口的茧子,甚至就连右手中指上掉下后一直没长好的指甲盖都一模一样。 毫无疑问, 刘木匠对这双手非常熟悉。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就是自己的手吗? 但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 他根本想不明白自己的手是怎么跑到父亲那里去了的。 毕竟,他从未把父亲跟杀害自己的邪祟联系在一起。 刘家人大多已经不认识刘木匠了,此刻见他一个鬼居然想要缠着、骚扰刘元澜。 纵然他们对刘元澜这位族叔感官不好,但也尽心的把他抬起来跑。 刘木匠依然浑浑噩噩地站在原地, 任由他们跑远。 阴差大人走近了, 听到他喃喃自语:“我父亲的手不是这样的。” 在他的记忆中, 父亲的手虽然有茧子, 但十根指头却修长如玉。 以至于小小年纪的刘木匠每次看到父亲的手, 再看看自己的小短手, 都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可现在, 父亲的手臂上长着的,是他那双看起来丑陋不堪的手。 过了大概有半个时辰的功夫, 刘木匠还维持着一双看不出波澜的死人眼站在原地, 可却有两行血泪在缓缓流出来。 ――他显然是想通了其中缘由,知晓杀他之人是谁了。 阴差在出发前就大概知晓了刘木匠的生平, 这会儿见他遇到仇人,不但没想着报复, 反而只顾着自己难过。 一时间, 他总算明白城隍爷当时为什么在评价完刘木匠‘赤子心性’后,又加了一句‘愚善’了。 用别人的过错来让自己难过, 哭出血泪损伤自己道行, 这不是愚善是什么? 阴差到底是管制鬼的,他把缠绕在臂上的锁链加之在刘木匠脖子上。 当即, 刘木匠就哭不出来了。 但血泪依然凝在脸上。 刘木匠一张死人脸配着两行血泪,怎么看怎么慎人。 这勾魂锁不仅有降服恶鬼的效用,还能防止鬼怪自残,压制他们的鬼力。 鬼力被压制,刘木匠除了听从阴差的吩咐,什么都做不到。 阴差大人自己长得青面獠牙,看到刘木匠这样子,却还生出了几分嫌弃。 “本来就丑,这么看起来更丑了。” 说着,他就想挥挥手给刘木匠把这血泪挥散。 但临动手前一刻,他又停下了动作,飘到刘木匠面前,瞪着眼睛问:“想不想报仇?” 刘木匠眼神呆呆的:“……啊?” 阴差摆摆手:“算了,你这样出去也只有被欺负的份。我带你去看一场好戏,找回你的机缘。” 说完,他手握的勾魂锁上涌现一大股阴气,将刘木匠笼罩在内。这样普通人在大晚上就看不到刘木匠了。 刘木匠眼睁睁的看着阴差把自己往秦、苏两位仙长那边拉,他着急了:“大人!大人!我的事情就不用再去叨扰仙长们了吧,事已至此,我还是下地府吧……” 阴差:“……” 刘木匠小心翼翼的说:“仙长们对我已经照顾良多,大人,这么脏的事情就不要再拿去污了仙长们的眼吧。” 阴差真不知道该说刘木匠胆大还是胆小。 一般的鬼见到阴差只得装怂,哪个敢像刘木匠这样推三阻四的? 可说他胆大吧,他连报复仇人的心思都没有。 刘木匠解释:“左右我都死了,阳间的事情有官府管,他们作恶之人死后也有地府惩罚,我……” 阴差大人打断他,说:“不去找仙长,就在旁边看着害你之人的下场。放心,我用阴差之力裹着你,他们看不到。” 刘木匠小心地答应着。 - 两大团阴气的到来,苏苒之和秦无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就算他们只是飘在院墙外看着,秦无依然皱了皱眉。 苏苒之闭目看到阴气中包裹着的鬼差和刘木匠,给秦无微微眨了眨眼,暗示他来者不是敌人。 刘木匠都快哭了:“不是说不找仙长们吗?” 阴差:“……我是跟着这群人啊!”他们来找,自己有什么办法。 紧接着,苏苒之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专门压低嗓门的说话声。 “就是这里?” “对,落木……月影应该在旁边。” “咚咚咚。”大门被敲了三下,秦无过去开门。 刘元诚见到这户人家开门如此快,愣了一下。 他奉上一百两银票,说:“先生,我们是府城刘家人,多有叨扰。今日是……” 秦无没有接银票,听完后皱眉问:“要在我们院子里捞月?” “是。这是一点小谢礼,不成敬意。” 秦无侧了侧身子,露出院中全景:“我家院中并无水井和水潭。” 既然是‘捞’,自然必须得在有水的地方。 刘元诚愣了一下,他甚至顾不上这是别人家,直接从秦无退开的间隙中钻进来,走进了院子。 蒙蒙细雨时飘时不飘的,月亮又大又圆的挂在天边。 且不说水井,刘元诚连一个能映出月影的水洼都找不到。 正绝望着,他看到屋檐下的水盆,里面只剩下半盆水。 刘元诚跑去端起这木盆到院中,虽然不断有雨滴在盆中打出涟漪,但月影却在渐渐凝实。 他大喜过望,过去跟秦无和苏苒之解释:“请问我们可否在院中打捞此月,不管成与不成,这银子都是谢礼。” 他们家院子再大,也容纳不了这么些人一起进来。 苏苒之想了想,说:“木盆你们端出去捞月,如何?” 刘元诚却摇头,面色尴尬:“实不相瞒,指引上说了落木二字,便……只能在您家院中。” 苏苒之:“……” 她倒不是因为这要求不满,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天道果然能听到她说的话吧! 之前她说过‘相信龙目此次会出现在云水镇附近,毕竟刘木匠跑不远’,现在直接就出现在了她家里。 天道这样的安排,当真让苏苒之无话可说。 她给刘元诚打着商量:“院中无法容纳这么多人,你们分成三拨,一次进来十七人,如何?” 刘元诚大喜过望,赶紧躬身道谢。 他们刘家的传统是让年轻人先试着捞,让年长之人在后面压轴。 那边刘元澜和他爹这会儿还冷汗涔涔,直吵着要回长川府。 但在这么重要的时机,刘元诚也不容许他们放肆,让人直接捂了嘴巴。 他对刘元澜的父亲说:“旁边百姓都在休息,咱们这么多人已经有些吵闹了。族叔,多有得罪,回府我再向您赔罪。” 苏苒之坐在屋檐下,看着刘家人拿着各自做好的木杆,各显神通的在盆中捞月。 神奇的是,那分明只是一个死物的月影,却在木杆快要接触过去的时候,直接将其弹开。 有的甚至还没接触到木盆,就被一股无形的气浪击飞。 别说捞月了,挨都挨不到。 第一波十七人未曾有一人的木杆能接触到那月影。 苏苒之颇为惊讶,她趁着刘家人退出的空档,睁眼去给月影望气。 果然,在原本那又大又圆的月影中,看到了另一个光晕,紫气雄厚,看起来还似乎有些熟悉。 “这想必就是龙目了。” 只是不知道这龙目何时出现,她和秦无居然丝毫未曾察觉。 不过转念一想,这是在大安国境内,龙目又象征着大安国气运,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这里确实不意外。 苏苒之小声给秦无说:“其实,龙目只是借着月影来掩盖自己的真形。” 只有每年八月十五那又大又圆的月亮,才能完整的遮掩住龙目。 所以说,给钦天监选人其实不过是龙目在筛选手艺精湛的工匠。 秦无微微颔首,给她递了一杯温水。 苏苒之喝下后,又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那……”紫气有些颇为眼熟,好像在哪里见到过如出一辙的。 只是这后半句碍于天道,并不能说出来。 - 苏苒之在下一波人进来的时候,复又闭上双眸。 她没看到,龙目在她闭目时才敢微微颤抖了一下。 苏苒之尝试过,她现在没法确定自己的望气对象,属于睁开眼看到谁就直接望气的状态。 所以,没法通过望气来看到底是谁夺走了属于刘木匠的气运。 不过,想要确认谁是杀害刘木匠的凶手也不难,直接找人群中年纪偏大,神色惊慌的就是了。 刘元澜和其父亲把害怕表现得不能更明显,配着刘元澜手腕上的血线,已经可以确认他就是凶手。 最后一波轮到的是刘元诚、刘元澜和几位长者捞月。 前面年轻人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刘元诚因为是刘家主事人,由他第一个捞。 外面的小辈在讨论:“诚叔一定能捞上吧,他上次雕刻的百鸟朝凤图,上色后差点让我以为看到了真正的凤凰。” “诚叔肯定可以!” 苏苒之没给刘元诚望气,但从他的眼神和木杆上大片镂空的雕刻,能看出他确实是有真材实料的。 果然,在他的木杆快要接触到月影的时候,一点都没被弹开。 苏苒之好奇的‘看’着这一幕,通过她闭目的视野,能‘看’到那龙目被木杆钩到,缓缓上拉。 果真是捞月! 可是,异变突生,在龙目想要把自身一丝力量反馈给刘元诚的时候,不知道被什么阻挠,它尝试了三次都不成功。 刘元诚不知晓这些,他只能看到被捞起的月影缓缓沉下。 他的神色由大喜变为大悲,失魂落魄的拿着木杆出门,双腿宛若簸箕一样坐在大门口,竟然哭了起来。 “诚叔,诚叔,地上凉。” “您都勾到了啊!”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月影不认我们刘家了吗?” 一位老者走到刘元诚这边,轻轻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族中青年只想着家里现在尚有一位叔父在钦天监,心里没多少压力。 但刘元诚和族老们都知道,他们家已经七年没出过被龙目认可的弟子了啊! 不管技艺多么精湛,雕刻出来的东西多么好看,最后都是得不到龙目的任何回馈。 ――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况且,再这么坐吃山空下去,终究会有其他木匠世家代替他们,去修补钦天监啊。 - 刘元澜和其父看到那颜色深暗的树桩就害怕,但这会儿族中弟子不给他们逃脱的机会。 “族老、族叔,只剩下你们俩了,求求你们去试试吧。万一勾中了呢?” “是啊,求求你们试试吧。” 两人被逼无奈,只能拿着木杆上前。 苏苒之一眼就能看出刘元澜的手跟他身体很不协调。 不出意外,这双手应当是刘木匠的。 苏苒之想,自己可以用功德包裹住这不属于刘元澜的气运,将其还给刘木匠。 只是到时怎么衔接上去,还是个问题。 不过,她暂时没动用功德,想看看那龙目会不会对此有反应。 刘元诚已经对他们俩父子不抱期望,说:“哎,走吧。” 话音还没落,这边就有人狂喜:“元澜叔把月影捞出来了!” 不仅仅是捞上来,他的双手甚至还在夜色下呈现出一股剔透的状态,仿佛只剩下筋脉一般。 准备走的刘元诚一行人快速跑进来,看着这一幕,一个个神情呆滞。 “这、这是什么?跟老祖宗的手一样啊!” “族中捞月数百年,未曾出现过如此情况啊!” “难道元澜这是一直在藏拙,现在技艺被上天认可了?” 一个人,不管之前他多么不起眼,一旦在这种场合下大放异彩,大家总能找到词来夸他。 “元澜叔真厉害!” “太强了。” 刘木匠在院墙外看着这一幕,眼看着又要哭,阴差眼疾手快的给他套上勾魂锁。 刘木匠嗓音有些抽搭:“那真的是我的手。”他不在乎这荣誉,他只是可惜自己再也不能做木匠活儿了。 阴差大人:“……” 刘元澜起初的担惊害怕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无边的狂喜。 他、他真的得到了龙目的认可! 有龙目在,寻常鬼怪根本近不了他身,再也不用担心那个畜生的鬼魂了。 刘元诚则看着这近乎透明的一双手,震惊到眼前发晕。 但凡是刘家人,基本上都知道,当年给龙床点睛的那位老祖宗,每当雕刻到最后一步时,双手也是这样的形态! 所以,刘元澜他居然跟老祖宗一样厉害吗?! 苏苒之和秦无把刘家人脸上的羡慕、激动、兴奋尽收眼底,他们依然淡定的坐在屋檐下喝水。 因为他们知道,这一切还没完。 盆中龙目还在努力给那双手力量呢。 刘元澜看着刘元诚,这位同辈中雕刻技艺第一人。 笑了笑,说:“元诚啊,如今我就要去钦天监了,只是我后继没有子嗣,到时免不得得让你你给我过继一位。” 他只口不提自己那外室给生的孩子。 刘元诚家里就一个独苗苗,他当场就要发作,但却被族老给按住了肩膀。 族老说:“元澜,这件事到时族中自会讨论,咱们先行回去,再派人快马加鞭地给皇城送奏章才是。” 刘元澜拿乔了,对此避而不谈,道:“我儿死得惨啊,我有时看着元诚儿子长大的,十分亲近。” 说着,他敛了敛袖子,那双返祖一般的手让人害怕却又敬畏。 刘元诚知晓这会儿谁说话有份量,憋屈道:“如果你真心疼爱他,那……”过继就过继吧。 还不等他说完,就看到刘元澜那双近乎透明的双手突然从手腕处齐齐断掉! 鲜血狂涌。 前面的人都惊呆了,刘元澜的亲爹刚还一脸羡慕,这会儿径直被吓晕过去。 苏苒之‘看’了龙目一眼,它果然动手了。 龙目安静呆着没动,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苏苒之站起身,在断手跌落在地上之前,用功德之力包裹着那双断手。 别人看不到功德之力,只能看到那双剔透的手飘到了这户宅院的女主人身边。 同时秦无一剑辟出,直接冲散了阴差大人包裹刘木匠的阴气,让他在大家面前显形。 刘家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 苏苒之把刘木匠的鬼魂勾过来,龙目自主的放出一丝紫气,配合苏苒之给刘木匠装上断手。 有龙目的紫气,断手严丝合缝的被拼接。 须臾间,苏苒之眼前出现了第五根金线。 瞬间功德之力大盛,长川府那位寻魔气的和尚再次睁开双眸。 身边小沙弥睡的正香。 敲木鱼的大弟子顿住,询问:“师父?” “我们绕路走吧,之前那位大能好像来长川府了。” “是。”大弟子想,师父说着不怕大安国高人,其实还是得躲着啊。 - 刘木匠本鬼也在断手拼接成功的刹那,浑身紫气翻涌。 他整个鬼身处紫气中,阴差大人都躲远了,他居然没有丝毫不适。 苏苒之抬眸看了一眼,只见他浑身紫气与龙目上的如出一辙。 心道,果然,刘木匠就是三百年前雕龙目的那人。他赋予了龙目生命,龙目反馈给他适量的紫气,自然伤不到他。 紫气淡下来后,刘木匠缓缓睁开双眸。其中也没有之前憨厚的眼神。 他没去看痛晕在地的刘元澜,也没看吓晕的祖父,只是看着那盆中圆月。 说道:“老朋友,你等了我三百年,这次,差点又让你失望了。” 要不是秦、苏二位仙长,他恐怕就直接下地府投胎了。 龙目不会说话,做不得回应。 刘木匠又说:“如今你已象征一国之运,切不可再如此胡闹。” 随后,刘家所有人震惊的看着水盆中那龙目转了好几个圈圈,仿佛在给刘木匠耍赖。 耍赖结束,龙目感知到苏苒之的视线,呆滞一下后,缓缓沉底。 它怎么忘了这边还有位大能! 刘元诚最先反应过来,他当即跪在地上,说:“您、您可是我刘家老祖宗?” 他看着那手,还有龙目的状态,不等刘木匠点头,直接额头点地,“木匠刘家第十二代不肖子孙刘元诚拜见老祖宗。” 章节目录 第 70 章 苏苒之对刘家人认亲的事情不怎么关注, 她对这龙目倒是很感兴趣。 虽然说这龙目现在安静的沉在水底,像个死物一般,但在场所有人一时半会儿都忘不掉它刚刚扭来扭去的样子。 龙目紧张的吐了一个水泡上来, 心道, 完了。 那边刘木匠正在听刘元诚上报家族近三百年来发生的大事,无暇顾及这边。 龙目救助无门,缓了缓,又吐了一个水泡, 它感觉自己要死绝了。 刘元诚说完家族事情后, 得到了刘木匠的微微颔首。 “不错。良我子弟技艺, 卫我大安国运, 这数百年来, 你们都做得不错。” 刘家子弟一个个与有荣焉, 磕头拜谢。 刘木匠看出刘元诚心事重重, 问到:“有何担忧,但说无妨。” 左右这些都是他们刘氏后人, 刘木匠能帮上的, 绝对会帮。 刘元诚长拜不起,声音里甚至带了哭腔:“不孝子孙刘元诚愧对族老们的信任!在担任刘家主事人十二年来, 只有三位刘氏子弟能完成捞月,最近七年更是无一子弟能捞出月影。如今, 刘家只剩下一位年过甲子的族老尚在钦天监, 若三年后他回来,那刘家就……”就断了与皇城连接的气运啊! 气运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 一旦绵延下来, 往后续就不难; 但若是断掉几年,想再要接上, 那就是绝地奋起,可谓难上加难! 每位刘氏子弟,在能成功捞出月影后,都会得到月影的回馈。 这种回馈不是简单的灵力,而是开国之君的一丝丝紫气所连接的大安国气运! 此气运可以让捞月之人未来十年处于技艺巅峰时期,去修缮那勘测国运的钦天监。 木匠活儿是很吃气力的一项工作,钦天监也会在木匠留任满十年后,给予其无数奖励,让其告老还乡。 故此,刘家必须保证每十年至少出一位能捞出月影的子弟。 不然,这传承就算是断了。 也不怪刘元诚现在如此自责担忧:“老祖宗,已经七年了啊!” 最近几年他头发都愁白了不少,却还是在捞月的最后一步功亏一篑。 刘木匠这才得空看了盆中龙目一眼,叹息道:“此事与刘元澜等人有关。” 原来,三百年前,身死的刘木匠被阴差大人带着去投胎。 却因为他曾经雕刻过一双龙目,护拥大安国开国君主平定天下有功,让百姓脱离战火、得以安居乐业。长川府城隍爷特意接见了他。 要知道,此前狐妖红堇生前做了那么多好事,最后又枉死在李长老手下。 阴差们虽然会对她颇为照顾,但她还是没资格见到城隍爷的。 长川府城隍爷看到刘木匠那双手都连连称奇。 刘木匠这人也不知道怕,拜见过城隍爷后,就打量了人家的城隍庙,说你这庙宇修的太简陋…… 城隍爷:“……” 之后十八年,刘木匠就自告奋勇的留在城隍庙当起了木工。 从木门到脚凳,全都是他一手打造的。 十八年后,开国君主身死,临死前惦记着刘木匠,取下一只龙目派人快马加鞭送到刘家作为答谢。 长川府城隍爷看着自己焕然一新的城隍庙,也不忍心刘木匠这么出彩的手艺人忘却一切重新投胎。 便找个由头:“你一辈子未曾娶妻生子,孑然一身,只有这锉刀不曾离手。常人喝孟婆汤是为了忘忧,你既无忧思,本官念在你赤子心性,便送你回龙目中,不断磨练技艺。” “拜谢城隍爷!” 此后,刘木匠就住在了龙目中,龙目把他当亲爹一样孝敬,给他凝出了不少木料,任由他做木工。 不过,龙目到底力量有限,它每年只有八月十五才能清醒一次,陪刘木匠说说话。 其他时间都在沉睡,毫无意识的随着大安国龙脉飘荡。 这么飘荡倒也方便了刘木匠观察外界又出了什么新的雕刻手法,不断完善自己的技艺。 转眼两百年过去了,大安国已经从当初那个战火纷飞吃不饱的时代进入了几乎所有百姓都能吃饱饭的鼎盛时期。 温饱问题解决后,百姓们就开始钻研搞点什么来提升自己生活幸福感了。 于是,刘木匠就看到街上卖的各式各样的精致木雕,全都是逗孩子们玩耍的。 刘木匠看着外界那些孩子们的笑容,眼前蓦地就出现龙目圆嘟嘟的模样。 每逢八月十五,龙目都要缠着他问:“爹,你想不想我?” “今年我们又去了哪儿啊?”“你今年雕刻了什么,太好看了吧!” 于是,刘木匠突发奇想,一改自己华丽精美的雕刻路子,刻了一大堆憨态可掬的大圆脸形象。 不过,刘木匠始终不敢把自己当龙目的爹。 他到底是在皇权下长大的,君臣理念根深蒂固。龙目在他心中象征的可是君主。 但他若是称呼龙目太过尊敬,那位就跟他闹别扭。故此,刘木匠折中了一下,称呼龙目为‘老朋友’。 又一年的八月十五,龙目醒来后看到这么多的自己,哭得稀里哗啦。 “爹你不爱我了,你有这么多圆圆脸陪你!他们都是替代品!” 刘木匠:“……” 他喘了口气,说:“这是我想你的时候雕刻的,而且,都是给你的礼物。” 刘木匠自己没当过爹,但看到外面小孩子们收到礼物都很开心,自然也想给龙目送一些。 于是,那年八月十五,龙目伤心的泪水还没擦干,又留下了感动的泪水,把那些圆圆脸全都抱在怀里。 他哭了一整晚,还来得及给刘木匠说些什么,就再次陷入了沉睡。 只是,龙目没想到,这次沉睡,再醒来后除了那跌落在地的锉刀和一堆没雕刻完的木料,它找不到爹爹人了。 接下来的故事,就跟刘元澜一行人有关了。 刘元澜雕刻技艺不大好,再加上同辈中出了刘元诚这位奇才,父亲每次都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说:“你看看人家刘元诚!” 母亲以夫为天,每每安慰他的话也是:“元澜,你爹也是为你好。你就勤奋一点,多练练,你爹就能开心了。你看你把你爹气得。” 刘元澜确实努力过,但木匠活儿越往高了练,就越看天赋。 刘元诚一个月就能学会的手法,他得学一年多。 刘元澜最后压力很大的带了银子留书出走,在云水镇认识了一位笑起来很温婉的女子,他骗对方说自己无父无母,只有手艺活儿还拿的出手。 在云水镇一大波的庄稼汉中,女子喜欢上了刘元澜的风度翩翩,两人结为夫妻。 那年八月底,女子怀了身孕。 同年,也就是龙目哭得太多的那年。它的气运一直波动,把没有丝毫道法的刘木匠给弹了出去。 恰逢女子腹中胎儿的八字命格与当年的刘木匠完全呼应上,接到了游魂的阴差见他滞留阳间已久鬼体虚弱,就迅速的给刘木匠安排了投胎。 这胎一投,简直让那些羡慕木匠刘家地位,想要取而代之的其他家族震惊了。 他们甚至感觉这就是天上掉馅饼啊! ――让刘家丧失气运的大好机会就这么来了! 来年六月,孩子出生的那天,刘元澜的亲爹和一位身穿道袍的先生赶了来。 二话不说就要在宅院正门口的地方种树。 当天下午孩子出生,一行人连夜赶路回了长川府。 在这个以孝为天的背景下,刘元澜不敢对父亲的决断有任何质疑。 就算问了,得到的也只是一句:“我这是为你好。” 随后,刘木匠在慢慢长大,刘元澜一伙儿人则开始计划夺其气运。 其父说:“你只要能夺取那孽畜之运,到时进了钦天监,还怕比不过刘元诚?再说,你那孩子是天煞孤星命,注定没有后代,你还指望他给你传宗接代?还有,你喜欢你那婆娘没什么,爹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就算你当时只给家里来了封信,没有三媒六聘,也给你认下这个正妻。以后再多生俩孩子,就当没有头胎这个孽畜。” 在不止一位先生给刘木匠批命‘无子无孙’后,刘元澜终于心动了。 在这个认为‘多子多福’的年代里,刘元澜也不希望几十年后自己因为没有孙子在刘家抬不起头来。 但他的妻子却因为刚生完孩子就连夜赶路,担惊受怕、舟车劳顿下伤了身体根基,不能再生。 刘元澜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连带着对妻子的喜欢也逐一递减。 虽然很无情,却又无比现实。诗经中不也说过‘士之耽兮,尤可脱也’么? 再后来的事情,苏苒之和秦无已经猜出来一个大概了。 刘木匠与龙目气运相连,在七年前他被杀、掐走气运之时,龙目因为气运缺陷,无法给刘家人任何反馈。 就算刘元诚技艺已经精湛到足以去钦天监,龙目也没法帮他。 难怪苏苒之当初给龙目望气时,觉得那紫气颇为眼熟,原来这跟刘木匠灰气上的那一点紫同出一源。 也难怪刘木匠生前很会哄小孩子开心,分明那么木讷的一个人,却会雕刻小动物和梳妆盒送给孩子们。 而刘元澜这边,耗费了七年时间,才把刘木匠的双手接在自己手上运用自如,一心想要在此次捞月比试中拔得头筹。 却在捞月时被龙目勘破,直接灌输超出身体限度的紫气,把他好不容易接上去的双手斩下来。 说到这里,刘木匠真诚的感谢苏苒之和秦无:“若非两位仙长帮助,这被掐断的气运,终究是回不来的。” 到时,月影给不了刘氏子弟洗礼,刘家也只能衰败下去,直至被其他家族顶替。 听完这些后,刘氏子弟再看向晕倒在地的刘元澜及其父时,一个个目光无比憎恶。 刘元澜及其父当时可能不知晓夺取刘木匠的气运会让家族衰败下来。 但他们为了一己私利袒露出来的丑恶嘴脸,差点让整个家族倾覆,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们想要压过诚叔,居然这么对自己的孩子!” “害了整个家族!该死!” 族老刚要给刘元诚说此事,刘元诚摆摆手,道:“回去先家规处置,随后报官,希望知府大人裁决。” 就算刘木匠是他们的儿子,但谋气运害命的事情也是足以判一个斩首了。 更别提,刘木匠的生母是怎么死的,为什么突然死的这么巧? 其中定然也有猫腻,必得细究。 那边刘元澜及其父刚醒来,便看到自家子弟乌泱泱跪了一大片,不等他俩说话,阴差也现了形。 “阳间的事情希望早点裁决,咱们阴间也也有无数处罚等着他们。” “……是。”刘元诚见到阴差也虚的慌。 刘元澜父子二人醒来便看到阴差,以为自己到了阎罗殿,吓得又晕了过去。 他们俩晕了过去,还得刘氏子弟拖他们走。 此前对他们尊敬有加的年轻人这会儿见到他们要多厌恶有多厌恶。 “差点害了咱们全家,呸!” 刘元诚对着苏苒之和秦无拜了又拜,最后一个出院门,临走前还依依不舍的看向了老祖宗。 但刘木匠丝毫没有跟他们回去刘家的意思,只给他们演示了几个新的雕刻手法。 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刘家子孙心念端正,不愁没有重回辉煌的时候。 今年捞月比试结束了,还有明年啊! - 刘木匠看着他们出门、关门。 再一回头,赫然发现院中又出现了一个……有点面熟的人。 而那阴差大人已经不见了。 来人对苏苒之和秦无颔首:“在下是长川府城隍,听闻仙长此处有甘甜之水,不请自来讨一杯。还望仙长不要怪罪。” 苏苒之和秦无对视一眼,笑道:“怎会,城隍大人前来,让我们这里蓬荜生辉。” 苏苒之洗了几个杯子,给在场三位都倒了水。 就连龙目都有。 不过,龙目刚刚被苏苒之望了气,这会儿还有点怕,死都不敢喝。 城隍爷说要来讨水喝的话本来只是客套,毕竟他是鬼,喝不得阳间之水。 但当他像以往一样‘吸’一口的时候,居然真的能把水吸出来! 城隍目露愕然,这水居然不是阳间之水? 他赶紧重新拿起杯子,一口饮尽。 他现在愈发觉得秦无和苏苒之夫妻深不可测,能为刘木匠续上气运,还有这鬼亦可饮之水…… 城隍爷笑道:“上次能喝到水,还是三百年前天庭赐予的。” 苏苒之来了兴致,此前她问过方沽酒前辈,也问过淮明府城隍爷,都不知道飞升之后所去何处。 她只能根据原著中描写的那一点剧情,瞎猜个一二。 没想到长川府城隍爷居然知晓天庭! 听了苏苒之的问题,城隍爷无奈笑道:“非也,我等神位不够,去不得天庭,只是案前得了一杯甘露而已。” 他们在这边交流,刘木匠也悄悄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边龙目见爹爹喝了,自己悄悄爬出木盆,就着水杯舔了一下。它瞬间惊了,他居然也能尝到味道! 不过龙目又很奇怪,按理说盆中之水也是苏苒之凝出来的,为什么这个它就不能正常喝? 秦无看着耷拉在木盆边缘的锃亮澄黄的大圆饼,心道,水不重要,重要的是端水之人。 在场所有鬼都没看破这点。 城隍爷对刘木匠说:“你现在得紫气洗礼,已是鬼仙之体,白日里可居住在龙目之中……” 他说这话时,在场所有人目光都汇集那要爬出盆子的硕大圆饼上。 在苏苒之视线扫过来前一秒,圆饼飞快缩了回去,溅起一地水花。 龙目安静沉底,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干。 城隍爷继续说:“子时之后可现身在龙目附近。” 刘木匠一直以为自己必须得投胎了,哪想到现在居然是鬼仙了! 苏苒之对他微微颔首,早在她眸中金线凝成的时候,刘木匠已经从鬼转化为了鬼仙。 只是大圆饼这边,过了今日,想要再出来,就得等来年八月十五了。 苏苒之不动声色又给他凝了一杯水,大圆饼悄咪咪爬出来继续舔。 苏苒之最后说了下院中树桩之事,“它稍微有了一丝灵智,却因为沾染了太多鬼泪,栽在阳间恐怕不多时便会死去,灵智也会烟消云散。不知大人可有保全之法?” 城隍爷为了结交两位仙长,思忖一番,道:“我城隍庙里正好还缺一棵树,栽过去正好。” “大善!” 不知何时,天光大亮,院子里早已没了人。 只余下一个周围溅满了水的木盆。 至于水杯,已经全都洗好收起来了。 云水镇百姓子时那会儿是被刘家人叨扰了一番,但到了后半夜城隍爷到来,他略微施法,被吵到了的百姓又沉沉睡过去,睡得比平日里还要香。 与此同时,打扫长川府城隍庙的男人开工后,赫然发现院子里多了一颗断木。 他挠挠头:“我记得之前没有这个啊……” 章节目录 第 71 章 兴许因为昨儿睡得太香, 今日大家便起晚了些。空气中混杂着丝丝雨后初晴时泥土的新鲜气。 李老爷子的水煎包摊这会儿并没多少人,他一边给来得早的客人盛包子,一边往斜斜斜对面那卖豆花的小贩看去。 “老爷子, 看啥呢, 脖子都要歪出店门了。” 李老爷子也不恼,用沾湿的布巾擦擦手,然后眼含失望的转过头来。 “没看啥。还要啥味儿的,今儿我多做了几个鹌鹑蛋的馅儿。” “那给我再来俩, ”来人一边把盘子递过去, 一边笑着说, “看来起得早还是有好处啊!” 顿了顿, 这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也伸长了脖子往街道上瞧。 “奇怪啊, 往日这个点儿都能看到两位先生吃饭的, 今儿怎么不见人?” 有裁缝铺的掌柜一屁股坐过来,说:“昨天晚上的动静你们没听到?我瞧着声音最后是往先生那院子去了的, 指不定先生们还在休息。” 李老爷子眼底的失望一丝都没淡。 对于他们修行之人来说, 偶尔一晚没睡根本不影响什么,早起练功才是必须的。 再加上苏苒之和秦无在这里已经住下整整一个月, 日日都习惯早上出门沿街吃些东西,这一点周围卖早点的店家都知晓。 李老爷子想, 难道先生们已经走了? 李老爷子第二锅只煎了十几个包子, 早早的关了店,带着刚出锅的煎包往东叁玖户走去。 他也是本着碰运气的想法, 如果先生们没走, 他倒是能进去讨两杯水喝。 李老爷子生了一场病,倒是跟杏林堂的常家关系拉近不少。 别人不知晓, 小常大夫可是悄悄给他说了,先生们那里的水跟凡水可是天差地别! 李老爷子听闻后有些蠢蠢欲动,但到底没那么厚的脸皮专门去讨水喝。 今儿也是凑巧,想趁着八月十五跟先生们唠唠嗑,哪想到先生们可能已经离开云水镇。 想到这里,李老爷子不禁走得更快了。 在东叁玖户门口站定的时候,李老爷子的手心手背都是凉的。 他专精占卜,没怎么学过道术。根本凝不出灵力来保护整个身体,只能护住最重要的心脉。 “这……”这怎么回事啊。 怎么先生家的阴气,比之前刘木匠鬼魂在里面的时候,还要重? 不等李老爷子的手拿到门上铜环去叩门,院内就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闩被拿起。 门开了,院内空无一人。 李老爷子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他知晓自己面前肯定站了一个鬼。 而且,这鬼居然能在白天闹出动静,必然不是普通小鬼。 “奇怪,秦先生没说今日有客人要来……” 李老爷子回应道:“我是主街上卖煎包的,今儿迟迟不见两位先生过去,专程来拜访先生们。” 那边鬼‘哦――’了很长一声,一寸寸在他面前显了形。 李老爷子这才看到,那鬼穿着普通粗布短打,厚嘴唇,单眼皮,看起来敦厚老实。 “在下姓刘,在此处给先生们做木匠活儿。老爷子可姓李?” 他忙回应:“是,在下姓李。” 那鬼后退一步,露出他手上撑着的木伞。 那木伞看起来颇为奇怪,每个伞面都是木质的不说,上面好像还糊了层东西。 但因为鬼撑着伞,李老爷子不敢踮起脚尖打量。 不过,他也能确定,伞上糊着的那层东西定是他不认识的。 毕竟李老爷这么大岁数了,认识的东西大都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 刘木匠看出了李老爷子的困惑,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开口解释,随后说:“先生们说若是您今日来,便有一壶水招待,请随我来。” 李老爷子见这鬼身上没有丝毫煞气,便壮着胆子跟进来。 他想,糊在伞上那一层东西定然十分稀有,才能让一个鬼在白日显形。 不然,若是有鬼敢在白日出现,定会被阳气灼烧掉大半修为。 李老爷子小心翼翼的搭讪:“先生们已经走了?” “是,天刚明就出发了。”刘木匠邀请李老爷子来到院子里,神色有些抱歉,“我刚在厅堂内雕刻椅子,来不及收拾,只能在这里招待您了。” “无妨,”李老爷子连连摆手,“只可惜没能早些起来,给先生们饯行。” 刘木匠没说话,只是把苏苒之留下来的那一壶水端出来,给李老爷子倒了杯水。 李老爷子见他撑伞、倒水的动作丝毫不乱,一看就是练过手上功夫的。 他不禁想到了此前枉死在这里的刘憨厚木匠。 可那位木匠不是才死了七年么?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实力? 李老爷子喝完一壶水,最后才问了句:“先生们有说我若是今日不来的情况吗?” 刘木匠笑道:“水放不了一日。” 意思就是他若是明日来,便没有什么好招待了。 李老爷子出门的时候,虽然对刘木匠的身份满心疑惑,但心情却非常好。 ――还好他今日来了。 刘木匠在门后重新落了门闩,再回过头时,死气沉沉的眼眸里已经只剩憨厚。 他现在气运已经归位,所有对木匠手艺的理解也全都融会贯通。 但这副状态下做出来的木工却更加有人气儿。 因为啊,憨厚的外表下,刘木匠那颗一颗热爱木匠活儿的赤子之心正不知疲倦的跳动着。 他想要通过手艺,把自己的热忱全然表现出来。 - 苏苒之和秦无这次不用带上全部衣服行李,两人的包袱都小了些。 他们都穿着一身劲装,走过已经快到收割季节的田间地垄。 苏苒之说:“等我们去了深潭后回来,刘木匠应该已经跟随龙目四处飘荡了吧。” 苏苒之稍微算了一下,来回少说得俩月。 秦无听出了她的丝丝不舍,毕竟那位差点自己把自己哭得魂飞魄散,最后又自己度化了自己的木匠,确实不怎么讨人嫌。 他长睫微敛,道:“应该吧。” 章节目录 第 72 章 苏苒之和秦无没有走水路, 也没有走官道,他俩就认准了方向往西走。 沿途有扛着锄头的大爷看到他俩,疑惑道:“后生诶, 你们往前走只有这看起来不高的土山, 里面有毒虫不说,还容易迷路嘞。” 说着,他往东边那条小路一指,“想要去府城, 顺着那条道走, 走两天就能看到官道了。” 沿着官道走, 不仅小命有保证, 还能保证不走错路。 不然往山沟沟里一钻, 对地形不熟悉的话, 再想出来就不知何年何月了。 苏苒之笑着道谢:“多谢老人家, 我家就在那个方向。” 她得往西出发去兴阳府,若是往东走官道的话, 那就有点南辕北辙了。 老大爷见劝不动, 摇摇头走了。 - 最近接近农忙时节,就算是田间小路, 来来往往的百姓都很多。 苏苒之和秦无走了大半天,才感觉周围渐渐荒凉了起来, 庄稼地也只剩下稀稀疏疏几行。 周围野草比庄稼都繁, 看样子主人家不常来打理。 秦无比较有荒野生存经验,他凝了一捧水在手中。 色泽偏黄、水质浑浊。 这种水人喝了会生病, 但动物喝了却没多大影响。 他凝了凝神, 说:“群山中恐怕有妖物存在,咱们晚上休息时小心点。但不是什么大妖, 不用绕路。” 紧接着,秦老师给苏苒之讲,若是前面有大妖的话,他应当是凝不出来水的。 毕竟那等惹不起的大妖的妖气会把周围水脉占住,以此来判断有无外人前来他们的地盘。 苏苒之点点头,她学着秦无的样子也凝了一捧水。 虽然她因为灵力少,凝的更加费力一点,但水质却跟她在小院中凝出来的一样。澄澈透明。 秦无:“……” 苏苒之也微微有些愕然,她只是想跟秦无学一些荒郊野岭的生存技巧。 以免自己以后一个人出来行走江湖时跟个愣头青一样横冲直撞。 可是,看着自己掌心中的水,苏苒之想,这根本没法像秦无凝的水一样,作为方圆有无妖物的判定依据吧。 不等秦无想出一个所以然来,苏苒之已经把手抵在唇边喝了一口。 “苦的。”苏苒之皱紧了眉头。 秦无:“……”切莫冲动。 苏苒之忙用水囊中提前灌好的水漱了漱口:“太苦,比黄连还苦。” 早知道,她用指尖蘸一点尝尝就行了。 秦无难得见她吃瘪,眼眸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说:“下次有这种事情,我来就行。” 苏苒之拧水囊塞子的手停滞了一下,胡乱地点点头。 - 因为这里不能凝水,苏苒之和秦无所带的两只水囊就得省着点用。 不然若是三五天都走不出去,水喝完后他们便只能强忍住渴觉了。 与此同时,长川府那边。 肌肉遒劲凝结成块的和尚并没有在长川府继续住下去,而是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带着俩弟子往绵延的群山中走去。 和尚相貌俊逸,眼眸深邃,光看脸,大概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 反之,他那整日都在敲木鱼的大徒弟看起来有二十七八,长相一般,气质老成,目光温和中正。 大徒弟后背背着一个竹筐,里面坐着一个带佛珠的小沙弥。 小沙弥虽然年纪小,却极其聪慧,他显然还没睡醒,揉揉眼睛,问道:“师父,不是要去寻找魔气吗,沿着这条路走能找到魔气吗?” 和尚被徒弟这么问,神色一点都不尴尬,但也没说话。 反倒是大徒弟耐心的给小沙弥解释,说:“原本师父是打算走街串巷,看周围百姓有无被魔气影响的痕迹来确定魔气方位。但在昨晚,师父感知到一位顶尖大能的气息出现在长川府。咱们尚且不知大能对异国修士的态度,避免触怒他老人家,还是绕着走比较好。” 小沙弥拖长音‘哦’了一声,趴在大师兄肩膀上。 “那我没有糖葫芦吃了。” 大徒弟笑出了声:“咱们走过这些山,就能给你买了。你睡醒了记得修炼,切莫偷懒。” - 苏苒之尚且不知道自己被形容成了‘老人家’,她跟秦无攀爬到了一处山顶,看着群山绵延向南,直至被一团云雾笼住。 苏苒之闭目试了一下,她现在有五根金线,视野从方圆一里延伸至五里。 但依然无法触及到南边的那些云雾。 “小常大夫说传闻南边有仙道门派,现在看起来好像是真的。” 那里的云确实看着挺祥和,而且还颇具灵气。 秦无打量着她的神色,说:“目测来回只需要半月脚程,若苒苒有兴趣,去一趟也无妨。” 苏苒之:“……”别说,她还真的有点心动。 根据秦无所说,世间仙道门派并不全都是像天问长一样修习术法,还有些门派专修符咒、六爻等。 去这些山门附近的镇子溜达一圈,完全有机会淘到风格特殊的话本子。 苏苒之思忖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们先去兴阳府,回家之后,还有的是时间去南边的门派。” “好。” 他们这边走了大概三日,就算两人喝水再怎么省,两只水囊的水还是被喝得只剩一点了。 但最后那一点谁也没动,等到再过两日若还是凝不出来水,再喝也不迟。 在苏苒之又一次尝试凝水发苦后,她正准备感慨自己和秦无今儿个又没水喝了。 眼帘一掀,只感觉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了两个男子的身影。 拔了草根挤出汁液的秦无闻到其中腥气,也放弃在这里找水。 到底是妖物的地盘,不给百姓留一点生存余地。 他把草重新埋下,直起身的刹那,也注意到了来人。 ――两个和尚,不对,竹筐里还有一个小沙弥。 看面相,走在前面、气息强盛的那位,不大像是大安国百姓。 至于他旁边那位相貌普通、背着竹筐的男子,看起来才像本国百姓。 秦无对外朝的修士并没什么恶意,大家都是第一次见面,没必要因为不同国而争个你死我活。 那边和尚见秦无收敛了气息,自己也赶紧收敛起来。 这是互不宣战,和平路过的意思。 两拨人逐渐走近,又渐渐远离。 跟在大和尚身边的男子十分忐忑,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反倒是小沙弥一直歪着脑袋看苏苒之,等走远了才抱着大师兄的脖子,说:“别怕,师兄。这本就是你的故土。” 相貌普通的男子闭了闭眼,说:“我没事。多谢师弟。” 小沙弥把脑袋枕在他肩膀上,“你还有我们呢,师兄。” “嗯。” 大安国幅员辽阔,国泰民安。 一般情况下,他们瞧不起北方的蛮夷民族。 按照常理说,就算送孩子去修道,也不会送到蛮夷之处去。 偏偏这位大师兄在十三岁那年,被一位大安国修士屠了满门,要不是大和尚恰好路过,他恐怕也得死。 自那以后,家破人亡的大师兄就成了和尚的大徒弟,法号惠济,跟着他四处游走。 大和尚让惠济一直敲木鱼,也是担心他在大安国境内,因为当年之事入了业障,不分是非。 苏苒之这边,刚与大和尚这群人擦肩而过时,她就闭上双眸,仔细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同时,她也在努力平复着心跳,不让大和尚那边有丝毫怀疑之处。 直到两边各自翻越了一个小山头,苏苒之闭目也兼顾不到对面开始,她才睁开双眸,同时抓住秦无的胳膊。 早在苏苒之心跳快了一拍开始,秦无就注意到了。 但自家妻子没有任何表态,他也就很有默契的走在苒苒身边,只是稍微靠近了一点。 苏苒之抓着秦无胳膊的手很用力,指尖都有些发青。 ――她把那三人与原著对上号了。 那位二十七八的男子,不出意外,就是《大道仙途》原著中的男主,曹子年! 只不过原著中他出场是在两年后,当时他已经年近三十,身边那位小沙弥也七岁多。 至于那位实力强劲的大和尚,则因为修道根基受损,在幕后一直默默指导曹子年修行。 对于现在的事情,原著也只是提了几句,并未细说。 苏苒之完全没想到,会在这么早就遇到这位集所有气运于一身的男主。 她能看出来,大和尚的修为在她和秦无之上,也就是说,她想要现在除掉男主是不现实的。 秦无任由妻子抓着自己,大概过了两个呼吸的时间,他揽着苒苒的膝弯把她抱起来。 这是苏苒之心绪第一回被扰乱。 就连不能给秦无望气,她都没有如此慌乱。 苏苒之靠着秦无的胸膛,听着他也微微加快的心跳,缓了良久才缓过来。 秦无没问她怎么了,只是说:“再过几日应当就到长川府府城了,苒苒到时好好休息几天。” 苏苒之点点头。 其实,若是男主曹子年好好修他的道、寻他的仙,苏苒之是不会有任何感触的。 偏生曹子年的一切都是加之在秦无被封印的痛苦之上。 苏苒之觉得,就算秦无真的是魔,比起他,曹子年打着正义的幌子、迫害秦无,然后吸收功德,这才更像一个魔。 但这一切苏苒之没法说出口,天道对有关‘预知’能力的事情,管得尤其严格。 与此同时,小沙弥安慰好了惠济师兄。 歪着脑袋对大和尚说:“师父,刚刚那位女子好生奇怪。” “哦?” “她身上分明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却还敢走这条路,真的好奇怪。” 大和尚笑了笑:“这有什么奇怪的?她身边那男子应当是伴侣,年纪轻轻就身负踏仙途境界修为,自然护得住她。” 小沙弥还想说什么。 但这会儿惠济师兄也说话了:“我耳力不错,能听到那女子在路过我们时心跳加快。她应当就是一位普通女子,见到外人也会害怕,心跳这东西是装不出来的。” 小沙弥没再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 73 章 苏苒之也就任由秦无抱了一会儿, 就要自己下地走。 刚刚虚惊一场后,她悟到了很多东西。 首先,与原著剧情一样, 秦无在飞升之前, 应当无人能发现他身上的魔气; 曹子年一行人刚刚跟他们擦肩而过,就什么都没发现。 其次,苏苒之能感觉到曹子年刚刚心跳很快,不知道在害怕还是紧张。 还有小沙弥那些安慰曹子年的话, 苏苒之暂时也听不出来什么。 但苏苒之能确定一点, 从她闭目‘看’到的师徒三人, 身上并无任何煞气。 也就是说, 就算大家修道理念不同, 却都是一心向善的。 当然, 他们现在一心向善没错, 可三十多年后对秦无做的事情却无比残忍。 恐怕,那时他们根本没把秦无当人、当仙来看了吧。 苏苒之想, 有些时候, 最可怕的就是对方打着‘普度众生’的旗号。满嘴、满眼、满心都是善意,却做着最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因此, 无论如何,她都会站在秦无这边。 苏苒之想好后, 从秦无怀里下来, 说:“少说还有好几日的路程,我们一起走。” 秦无垂眸看了她一眼, 揉了揉她的脑袋, 没说话。 苏苒之一见到他流露出这种‘我没事、不用解释我也全部都相信你’的表情就心软的一塌糊涂。 但她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全都被天道堵住了。 苏苒之只能换了另一种说法:“我会一直陪着你。” 直到, 找到掩盖魔气的办法。 秦无这回的笑意十分明显,说:“嗯。” 当两人走了从天亮走到满天星子时,秦无那边才扭扭捏捏蹦出来一句:“我也是。” 一直陪着你。 苏苒之:“……” 这要是放在一个记性不大好的人身上,指定不知道秦无在说什么。 但她却十分受用,重重点头,跟秦无把最后一点水分了。 就算是在荒野中,外围和内围也有很明显的区别。 像他们现在走得这一片,外围都是实力比较弱的动物,兔子、狐狸等;内围则有一只真正的妖物。 不过苏苒之和秦无特意避开了他的领地,没打扰到那位。 不然,他们也不会跟曹子年一行人碰到一起。 现在,秦无感知到这里只剩实力较弱的动物和毒虫后,才敢跟妻子把水分着喝完。 因此,这算是荒地西边的外围了。 不出意外,他俩再走一两日就能看到村镇了。 到时,凝水来喝就不担心味道不对或者中毒了。 这些野外生存经验,秦无此前并没有刻意总结。 毕竟他独身在外五年,各种经验技巧已经融会贯通,在什么时候该喝水,已经成为一种秦无的本能反应。 但身边多了苒苒后,秦无更情愿耐心的分析一番,教给妻子。 苏苒之学得很快,秦老师教的东西,除了那凝水分辨妖物外,苏苒之一般都能第一遍做好。 秦老师也格外有成就感。 - 他俩又走了一日半后,总算看到了远处飘起的炊烟。 苏苒之抬手在眉骨处搭着,遮挡住午时的阳光,说:“我好像看到长川府了。” 很远,但若是在驿站买两匹马,快马加鞭下大概半日就能到。 毕竟,他们身上现在有刘家当时租借院子给的百两银票礼金,买两匹马也不算太豪奢。 到时骑到长川府再卖掉,亏损的也算不多。 计划是美好的,但两人下山时暮色已经降临,他们只能就近找了一户农家借住一番。 农家没有浴桶,苏苒之暂时搁浅了洗澡的打算。 之前他们在赶路,凝出来的水要么是浑黄的,要么是苦的,谁也没敢用这水洗脸洗头。 秦无借了个木盆洗干净,留给苏苒之自己在屋里洗头,擦身子。 等两人都洗好后躺床上,苏苒之已经有些困意了。 不过,她还是强打起精神,给秦无说些趣事。 苏苒之能看出来,秦无其实还在心里猜那和尚师徒三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努力分散秦无的注意力:“我之前看过的话本子,好多都是讲书生赶路十几天,口渴难耐,露宿破庙,遇到娇艳女子的故事。” 秦无寻思了一下,求生欲很强的开口解释:“我没遇到过。” 就算有狐妖、黄仙装人,也都会被他识破。 苏苒之:“……” 她顿了顿,接着自己的话说:“我想啊,十几天不洗澡,整个人都要馊了,那么好看的姑娘会看得上书生吗?” 秦无:“……” 苏苒之眼睁睁看着秦无转过身去了。 她赶紧说:“……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我六日没洗澡,不也不好闻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好像没有不好闻。” 苏苒之抬手为他把头发理顺,又说了好些话,最后撑不住,就在快要睡着时,才听到秦无说:“你也没有。” 来不及回应,苏苒之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秦无也没说错,修仙之人本身一直都在吸纳灵气,转化为灵力为自己作用。 灵力的作用不仅仅发挥在与妖邪的打斗中,还会改造一个人的筋骨,排除其体内杂质,让其短时间内保持身体洁净。 但修仙之人若是一个月都不曾洗澡,那也是真的会馊。 - 可能因为秦无最后那几个字的影响,苏苒之梦中都在想,该怎么解决掉外出多日无法洗澡洗头的事情。 之前他们从天问长出发赶路时,虽然沿途很长时间都在荒郊野岭度过。 但因为有槐树存在,凝水洗澡问题不大。 像这回六日不能洗澡,是真的刷新了苏苒之的记录。 “有凝水诀、炎火诀,怎么就没有除尘诀?” 秦无其实没怎么睡,他一晚上都在思考前日遇到的师徒三人。 大半夜他听到苒苒睡梦中的话,秦无思路也被带的跑偏。 对啊,如果有除尘诀的话,在没有水的情况下,每日只需要捏一个法诀就能免去洗澡。 秦无现在也开始重视洗澡的问题。他有了妻子,不该像以前那样只想着能活命就好,现在需要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各方面情况。 不然,若是被苒苒嫌弃了。 秦无:“……”好了,愈发睡不着了。 - 苏苒之早上起来后发现秦无还躺在床上,她刚悄悄动了一小下,秦无那边也有了动静。 两人起来后道别农家女主人,留了三十个铜板后,再次出发。 从这里去长川府府城,快马加鞭只需要半日。 算起从云水镇到长川府的总时间来,比坐船顺风时还要快了三日半。 苏苒之出嫁前骑过马,她爹是剑客,家里本来就养了两匹马,供亲爹偶尔出门练剑用。 她从小就在马匹上撒过野。 反倒是秦无,此前从未接触过骑马。 但他有灵力在,威压一释放,马儿就立刻乖乖的,不敢造次。 驿站卖马的汉子啧啧称奇:“这马儿到了客官您手中怎么就这么乖顺?前面本来还有几位想要这两匹马,但都因为马儿性子太烈,不肯给人骑,最后才选了一些性子温顺的马匹。” 汉子一边说着,一边收了两人二两又一百八十文钱。 “客官们进城后若是不便要马,外城西三街的尽头有个马市。您把马牵过去,就能得二两银子。当然,这是在咱们马儿完好的情况下,若是累着或者腿脚断了,要饶钱的。” 苏苒之点头表示知晓。 她想,之前在石山顶给长川府望气的时候,就看到这里属于百姓的白气、神仙的黄气、官府运势的紫气还有修士的青气全都交织在一起。 汇聚着往天上升腾。 那代表着气运祥和,百姓安居乐业。 此前苏苒之还在想长川府的气运到底为何如此之盛。 如今看到附近驿站附近做买卖的百姓如此经营――即方便了来往赶路的行人,小贩自己还能赚了钱,让马儿循环往复载客。 他们的生活能不富足吗? 苏苒之和秦无上了马。 其实苏苒之骑马没有什么要领,只要坐下的马儿乖顺,牵引绳子让它往前跑就行。 但因为秦无是第一次骑马,苏苒之还是把自己能想到的点都说给他。比如不能一直夹紧马腹,会让它不舒服…… 最重要的是不能让马儿撞到人,需要一边拉缰绳,一边喊‘驭――’。 要是放在其他人身上,少说得练一阵子再上马。 但秦无灵力深厚,倒是不用担心这些。他绝对可以在撞到人之前,先让马儿冷静下来。 苏苒之抬眸看了秦无一眼,两人对视后,两人就放松了缰绳,先让马儿慢慢溜达。 片刻后,秦无说:“可以启程了。” “真的?” 苏苒之说完,也不等秦无回应,一夹马腹,甚至用不上鞭子,她坐下的黑色骏马就撒开蹄子奔跑。 秦无的棕色大马紧跟在后面。 其实,若是仔细看,能看出秦无面色紧绷,还是有一点紧张的。 但当他看着周围树木、马车一个个被甩在身后,秦无逐渐习惯了这种速度,便渐渐放松下来,身子也不那么紧绷了。 苏苒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他并排骑着。 风扬起两人的发丝和衣袍,风姿俊逸,惹得马车里的姑娘频频掀开帘子想要仔细瞧一瞧。但却因为两人骑的太快,根本无法瞧得清楚。 苏苒之觉得骑着撒开蹄子肆意奔跑的骏马,真的会让人心情大好。 她最近因为偶遇原著男主而导致稍微有些阴霾的情绪被一扫而空,笑着问秦无:“喜欢吗?” 秦无没应声,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张扬的苒苒。 不得不说,秦仙君现在开始逐渐喜欢这种近乎肆意徜徉的感觉了。 可能因为风有点大,苏苒之没听到秦无说了什么,她灵光一闪,道:“对于除尘诀,我好像有点想法了!” 章节目录 第 74 章 听了苏苒之这话, 秦无除了起初有些微微惊讶外,很快就释然。 毕竟,对于妻子的天赋, 他从来不抱任何怀疑。 此前, 炎火诀苒苒一学就会,凝水诀她虽然最开始释放不出来,但自己尝试一晚上后,便找到了适合自己体质释放灵诀的脉络图。 而且苏苒之凝出来的水, 与普通水的差距真的很大。 因此, 秦无觉得, 苒苒这会儿被风一吹, 冒出来创造除尘诀的灵光。虽在意料之外, 却又在情理之中。 苏苒之见秦无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我觉得你在异想天开’的神色, 她信心大增, 眉梢眼角都泛着笑。 “晚上歇息的时候我来试试。” “好。” 对于除尘诀,秦无此前在天问长书院听课时, 记得先生们有讲:“法诀一途, 非术法大成者不可改、不可创;我等修士,大多借助符咒、法器来沟通天地, 强化自身。” 意思就是说,已有的法诀不能随意修改, 术法修行不精的修士也没机会创造出新的法诀。 当时有人问:“先生, 那怎么才算术法大成,您……” “术法大成, 少说也得真仙境界以上。那都是传说中的境界了, 我自然不算。” “可我们也都学过凝水诀与炎火诀啊……”这都是烂大街的术法了。 先生说:“此术法由来已久,如何流传出来已不为人所知。应当是上天给予我们普通修士的恩赐。” 他们修行中人, 经常要游历在外,捉妖擒鬼。 有了这两个法诀,自身安危就有了一个最基本的保障。 秦无一直对书院先生讲的课保持仔细听,但却不全信的态度。 因此,他并没有以先生所讲的内容来反驳苒苒的想法。 再说,此前苒苒自己修改凝水诀,不也成功了么? 更别提,先生对于修行教导时说过,灵力积累到‘灵满则溢’的地步,就可以突破踏仙途境界,进入内门。 但秦无在十七岁那年即将突破时,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他――‘灵力修为与心境修为不等的突破是没有意义的’。 这样突破踏仙途的话,实力只能提升很小一部分,甚至有时候还打不过没有踏仙途的弟子。 这才有了秦无在外历练五年,寻求心境突破契机的事情。 一个多月前,秦无在淮明府,心境修行到位,水到渠成的突破踏仙途,实力翻了一倍不止。 要是把他放到天问长内门,单论武力,绝对比那些突破了十几年的弟子们还要强。 想到这里,秦无提了下缰绳,让马儿速度降下来,跟着苒苒的身影,去官道旁有水洼的地方让马儿歇一歇。 休整片刻后,两人再次出发,往府城赶去。 - 刚过午时,苏苒之和秦无就到了长川府。 把马匹归还到马市后,两人拿回了二两银子,准备找家店吃饭。 不得不说,长川府这边因为方言就是官话,语言条件优渥。 再加上地势平坦,山水绕城,苏苒之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小贩,感觉这里比淮明府还要更繁华些。 她和秦无都没有什么忌口的,恰逢饭点,便进了附近一家生意最为兴隆的酒楼。 “状元楼,这名字够吉利。” 小二热情的招待着:“咱们雅间已经没了,两位客官可要堂食?” “可。” 正巧有一桌人刚吃完走了,小二手脚麻利的擦干净桌子,给两人倒茶。 “最近刚科考完,咱们长川府还有一阵子热闹呢。旁边大半都是秀才老爷,听他们说话,我自己现在都能背两句诗了。” 话音刚落,小二也收拾好了,笑着上报了自家菜单,“二位客官,想吃些什么?” 苏苒之看向秦无,道:“你刚说的那两个招牌菜,松鼠桂鱼和黄金狮子头都来一份,再来两碗饭,一份时蔬。” “好嘞!客官稍等。” 他这边声音一停,旁边吃饭人的说话声便直接涌了过来。 大半都在讨论此次乡试的策论该如何立意,有人直接摇头叹息:“三年后我再来!” 乡试三年一次,这次名落孙山后,确实得等三年了。 旁边有人宽慰他:“兄台不必如此丧气,咱们是科考大府,录取人数会更多一些。” “这话没错,我听说隔壁康宁府每次只有两三位举人。咱们一年少说也有三十多呢!” “康宁府才那么点?我家先生此前是兴阳府的,他说他们那里有一年只出了四位举人,他都觉得少了。” 苏苒之也没有刻意去听,但秀才们的说话声实在太大,情绪也都颇为激动。她等餐无聊时便听了几句。 听到‘兴阳府’三字,苏苒之稍微来了些兴致。 根据她和秦无估计,从这里去兴阳府,直接跨过了一个大州,少说还有二十日的路要赶。 当然,这是建立在他俩脚程快的情况下。 之前他们刚成亲,苏苒之因为丧父难过,一路都是走官道坐马车。 秦无也颇为照顾她,遇到驿站必停下来休息。 结果,从兴阳府到天问长,他俩足足走了三个月的时间。 到最后就算苏苒之有习武底子在身,赶路到最后也是蔫儿哒哒的。 苏苒之想到了什么,笑着给秦无说:“我们兴阳府前些年出的举人确实少。但可能因为地方比较偏,秀才老爷们对之后要赶路去皇城参加贡试和殿试也没多少执念,考一两次不中,就回各自的县城写话本或者教书谋生。” 那些话本,简直都是她童年的乐趣。 苏苒之眼睛里像是粹了光:“小时候因为看话本,疏于练剑,爹爹没少罚我。” 秦无小时候是被苒苒亲爹收养过一段时间的,在他记忆中,岳丈大人外冷内热,为人严肃,确实是会动手教育孩子的样子。 但苏苒之话锋一转,道:“但他又很好,把我罚哭后,又会搜寻一堆新的话本来哄我。” 之前她说的那些妖死时的煞气、河伯被杀、土地神没有信仰会慢慢神性消散、仙长出行缩地成寸等故事,都是亲爹找来的话本里写的。 苏苒之自己拿钱偷偷跑出去买的话本大多都是偏儿女情长、家长里短的。 前者让苏苒之对神仙的世界有一个大概框架和认知,知晓神仙虽然很强,但也不是永远不会死的。 后者则丰富了她的人伦、是非观念。 毕竟有些书生觉得妖就该杀,有的却觉得妖也分善恶。 苏苒之多相对比下,自己的是非观也在渐渐成型。 正好这会儿饭菜都上来了,两人吃完结账时,小二看着他们的行囊,笑着问:“客官可还要住店?咱们家还有几间空房,就在酒楼后面。近日不少举人老爷们退房,屋子里安静着呢。” 苏苒之跟秦无确实有住一晚的想法。 秦无需要打坐修炼来稳固境界,苏苒之则想尝试着怎么凝出除尘诀来。 他们俩从来没想过走符咒一脉,毕竟大多符咒都得用指尖精血为引才能用。 而且还得把符咒保存完好,不能沾染污秽或者稍有破损,不然符咒就算是毁了。 更别提画符时必须沐浴焚香,凝神静气,不然无法沟通天地法则。 苏苒之个人觉得符咒比较鸡肋,在真正的搏命时刻很难发挥出用场。 不过,这也是因为术法基本上没人能凝出来。 除了一些祖上曾出过真仙的仙道门派,其他门派基本上没有术法传承。 所以大多数钻研此道之人才退而求其次,研究起了符咒来。 既然小二态度如此热情,苏苒之和秦无也懒得再找其他客栈,就下榻在了状元客栈中。 这里的价位与淮明府颇为接近,但房子却比淮明府要大了三分。 掌柜的应该也是不愁客源,所以才降低了价格。 不得不说,长川府上行下效,从知府大人到小老百姓,都很有生意头脑。 苏苒之和秦无把行李放下,只带着装了地图和银票的竹筒。 他们打算在府城走走,毕竟来一趟也不容易。 “长川府这么多卖东西的店铺,真能叫人看花了眼。” 苏苒之说着,脚下步伐不停,沿街缓缓走过,看到有合适的东西都会买一点。 走完一条街下来,秦无这边得到了一个颜色偏深的玉质发冠,苏苒之也给自己买了两条束袖的绑带。 正要去第二条街,苏苒之看到百姓们匆匆往一个地方涌。 他们嘴上还不断说:“城隍老爷那边好像出事了啊……” 苏苒之和秦无:“???” 城隍爷不是七日前还好好的吗? 这么想着,两人也朝着那边走去。 城隍庙前已经有府衙官差围着了,不准任何人进入,“全都回去,回去,别在这堵着。” 苏苒之和秦无站在路边的树后,她碰了碰秦无手背,秦无立刻会意,抓住她的手。 然后苏苒之闭目,去‘看’城隍庙内的场景。 知府大人乌纱帽都没带,靴子好像也穿反了。 但他丝毫不觉,站在大殿中询问那看守城隍庙的道士:“你何时发现城隍爷手上沾了泥土?” 苏苒之闻言把视线投向神像的手指间,果然,上面有已经干涸了的土渍,指缝中尤为明显。 有匠人正爬高了去仔细擦拭这些泥土。 但因为泥土已经干涸,而且神像不能有丝毫损坏,匠人门擦的很是小心。 道士跪在地上,一脸的害怕,哭嚎:“小人今日午时在这里打扫功德箱,整理香灰,就感觉看到城隍爷的神像上往下掉东西。凑近了一看,才发现那是干掉的土啊!可小人一直都守在这里,白日里并无人赶做这等事。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居然敢在大晚上对城隍爷不敬,请大人明察啊!” 那边同知大人也顺着梯子爬上去一看,凑在知府耳边小声说:“大人,城隍爷指缝、指甲盖缝隙上都有泥土,您看……” 这根本不像是人能做到,更像是城隍爷自己跑出去玩泥巴了。 知府赶紧把自己这个大胆的念头刨除到一边,说:“严查!近三日城隍庙先关门吧,待本官查出贼人再说。” 苏苒之视线回收的时候‘看’到了园中角落里那颗树桩。 树桩似乎也有所感应,发出一堆锯木、刨木花的声音来给苏苒之回应。不过这回它知道收敛了,声音很小。 苏苒之能从它的动作中感受到快乐。 现在刘木匠没事了,它自己也能在阴气十足的地方生长,树桩这是在感谢苏苒之。 苏苒之凝出一只看手拍拍它作为告别。 她心道,树桩最应该感谢的是城隍爷才对。 这位神仙当日看着她和秦无把树桩挖出来,抱在怀里带回城隍庙,又自己辛辛苦苦挖土埋下去…… 现在指缝中还有泥土呢。 长川府城隍爷自然感知到了苏苒之的视线,他出现在苏苒之和秦无面前,面上还带着些尴尬与为难。 他那不是几百年都不用洗手,就把这茬子事儿给忘掉了么。 苏苒之这边本就是在树后,没多少人,突然多了一个人也没百姓察觉。 秦无从旁边借了个木盆,苏苒之给城隍爷凝水洗手。 毕竟那树也是从他们院子搬来的,城隍爷太不容易了。 随着这边城隍爷洗干净了手,那边匠人们突然惊呼:“干净了,干净了!” 同知大人刚上去看过,说:“怎么会这么快?仔细清理。” 匠人爬下来,连拜知府大人都顾不上,跪拜在城隍爷神像前:“城隍爷显灵了!” 知府和同知大人都不信邪的爬上去,果然看到干干净净的一双手,没有丝毫损毁。 “果然是显灵了!立刻开门让百姓进来祭拜!” 经此一役,长川府城隍庙的香火又鼎盛了不少。 章节目录 第 75 章 城隍爷起初并没有感知到信仰之力倍增, 他只是秉承着不浪费的念头,打算把这些洗手水浇在自己的后院里。 苏苒之自然不会拦着他,微笑道:“善。” 在城隍爷消失的刹那, 苏苒之握着秦无的手, 同时闭上双眸。 自从上次鬼仙突然出现开始,苏苒之就对鬼的神通上了心。 如果他和秦无能做到这样,就算以后遇到厉害的妖物,打不过逃跑也不成问题。 但若是遇到鬼的话……这一点暂时搁置一下。 毕竟用鬼的手段来对付鬼也不太现实。 在苏苒之的视野里, 她‘看’到城隍爷用阴气包裹着木盆, 看似消失后直接穿墙出现在院内。 实则是遁入地下, 在到院中的时候, 才露头出来。 这跟鬼仙曲卿曳的遁法几乎一模一样。 苏苒之用脚跺了跺地面, 发现青石板尤为坚固, 她一个有实体的人根本穿不下去。 在秦无看过来时, 苏苒之摇了摇头。 他们没有鬼魂那种天生没实体的特质,在地下穿行恐怕还不如在地上跑。 城隍爷撒完水后, 就带着木盆回来, 同时还记得把上面的阴气挥散。 在秦无还木盆的空档,城隍爷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当人时候的洗手步骤, 又用衣袍把手擦干。 “仙长们此次来长川府,可有什么打算, 我对这里还算熟悉, 不知有什么能帮到仙长们的?” 这话纯粹就是谦虚了,城隍爷对自己的地盘, 何止是‘还算熟悉’。 苏苒之笑道:“多谢大人好意, 我与夫君只是路过此处,准备回趟老家。” 她没细说, 城隍爷便没问。 道别后,城隍爷归位,苏苒之则跟秦无继续在街上溜达。 - 城隍爷回去后,见最前面跪着上香的是一位官运亨通之人。 不用思考,也知道他是此地知府大人。 城隍爷翻了翻生死簿,看到刘元澜及其父的死期就在十日后,便单独在知府面前显了灵。 只不过这次显灵不同于在苏苒之和秦无面前的便装,城隍爷特意穿上了神像上的紫金袍子。 知府大人只见自己面前出现了一位与神像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当场第一反应就是怕,立马要磕头下去。 但城隍爷不喜欢虚礼,他简单扼要的把刘元澜所做之事说了一下。 “此事不仅关乎刘家气运,修补钦天监更跟你朝气运息息相关。其背后定还有煽风点火之人,能抓到最好。” 城隍爷虽然不属于大安国,但他现在身在大安国,国之气运越强盛,他能得到的信仰自然也越纯粹。 “是,微臣定当竭尽全力!多谢城隍爷告知微臣此事。” “嗯。其实是两位定居在此的仙长查明的,但你切记,仙长们喜欢清净,不要叨扰仙长。” “是!” 城隍爷说完后,便隐没在神像内处理公务。 知府大人原本对于城隍爷是否显灵这件事还略带微词,现在见到真神仙后立马深信不疑,恭敬的重新上了三柱香。 其身后百姓是在上香祭拜时,突然感觉自己精神有些恍然,分明跪在殿中,却什么都感知不到。 待他们恢复清醒后,便看到知府大人涨红着脸,招呼衙役们跟自己回去。 “严查近几年与刘元澜等人有密切接触之辈!” “属下遵令。” 知府想,城隍爷吩咐下来的事情,必须得做好。 百姓们见知府大人好似得到城隍爷召见办案,对他也愈发信任。出去后还把这件事传的神乎其神。 因果信仰链形成一个闭环,长川府气运也更加强盛。 - 苏苒之这边正逛街,发现自己收到了一缕信仰功德,来自长川府的知府大人。 “定是城隍爷说了些什么。”苏苒之为了把此事告知秦无,换了三种说法,天道终于允许她说出来了,“功德与我的实力息息相关。” 为了印证自己的说法,苏苒之在无人处悄悄凝了一捧火。 秦无观察后,道:“火势更强了。” 正说着,天空上飘下了雨滴。兴许因为到了初秋,豆大的雨滴二话不说直接就砸了下来。 苏苒之感觉脸上都有些微痛。 但雨滴却在落到火焰上方时,直接被燃烧殆尽。别说浇灭,根本接近不了此火。 苏苒之此前在刚凝出火苗时试验过,只要水足够多,还是能被浇灭的。 现在看来,她的火焰真的有往三昧真火方向发展的趋势了。 周围有没带伞的百姓来回往家里奔跑,苏苒之赶紧熄灭火焰,避免吓到他们。 她和秦无也没带伞,这会儿已经被淋湿,索性就直接往客栈方向走。 兴许是因为今儿个牵手次数多,秦无在苏苒之合上眼眸的时候,下意识的牵起她的手。 对比起神色匆匆的行人,他们来虽然被雨淋湿,却一点也不狼狈,反而有种雨中散步的感觉。 尤其是秦无,苏苒之能感觉到他对雨有种莫名的喜欢。 好像淋雨会让他感觉特别的放松。 苏苒之记得父亲藏书中有针对魔气的介绍,但却不许年幼的她随便翻看,当时她才偷偷看了一眼就被父亲发现,还把书收了回去。 以至于到现在,苏苒之都没再见过那本书。 苏苒之想,只可惜父亲过世前,安排人一场大火烧了所有藏书,就连他惯用的剑,也让人熔掉了。 仿佛要把自己存在的痕迹全部抹掉。 至于那些宅院,也全都推倒重建,任由兄弟们瓜分。 他当时还让苏苒之走了就别回来,就算回来,也不要踏入镇子一步。 苏苒之懂得审时度势,父亲的话肯定有他的道理,所以她此行回去,也只是打算去当年自己跌落的深潭看看。 她感觉自己能在里面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思考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状元客栈门口。 秦无把苏苒之送回屋,自己又直接出门。 “我去买个东西就回。” 苏苒之点点头:“那我凝水洗澡。” 她泡在温水中,闭上双眸,尝试着在心中感受风和水交融的感觉。 完全没注意,秦无根本没带伞出门。 不过这件事苏苒之说不动秦无,他向来都喜欢淋雨,就算是随手带伞,也绝对是给苏苒之自己带的。 只有苏苒之走在他身边的时候,秦无才会乖乖撑伞。 苏苒之用功德之力包裹着一丝灵力,卷起一缕风在自己的肩膀上打着旋儿。这样就可以把身体吹干净。 只要风力配合着略高于体表的温度,在打旋期间还能把体表的汗全都卷走。 她眼睛一亮,这样清理身体果然是可行的! 苏苒之心道,我现在要做的是,让法诀能自发地做到这一地步。 不然总是用灵力清洗,一丝丝的洗干净太耗费心力。 她轻声念着自己的分析:“肺部有风,那应该是要让灵力流经此处,以手太阴肺经为主,从中焦而起……这样才能凝出来风的效果。” 苏苒之安静的泡着,感受着灵力从每一条脉络缓缓流淌。 她其实能感觉到,凝水诀和炎火诀前期所流经的脉络都是一样的。 既然这样,除尘诀应当也是如此,从手腕处的列缺穴而起,缓缓流进,只是让灵力在流经中部脉络时跟另外两种法诀区分开罢了。 不过,肺中脉络数量众多,如何才能真正凝出来的风,苏苒之还得不断尝试。 她经络里有功德流淌,倒是不担心灵力错流后损伤经脉。 苏苒之心想,难怪流传出来的法诀只有两种,这么一遍遍尝试,就算是仙人的经脉都承受不住。 而她这边,就算有功德包裹,也得悠着点来。 毕竟,尝试的次数太多,流淌在经脉中的功德层也会被冲击薄。得等下次功德重新凝厚实,才能继续尝试。 苏苒之尝试了数次后就擦了擦身子穿衣服。 她闭目时灵识很是敏锐,就算没主动放出视野去看,也能感知到秦无进客栈门了。 秦无现在运用炎火诀也十分精湛。 随着他跨入客栈大门,浑身衣服和头发已经干了,动作都不带停顿的。 小二刚要给他送热毛巾擦擦脸,就发现这位客官并没有淋雨。 看着秦无的背影,小二愣了愣,喃喃自语:“奇怪,我刚刚分明看到客官眼睫上有水啊……难道是我出现幻觉了?” 苏苒之没注意小二,她的注意力凝聚在秦无身上。 不禁想到此前还在天问长的时候,这人不知她闭目可见,每每都要先给自己用了炎火诀烘干身体,然后模仿合伞的声音,装作他撑伞了。 不过,以秦无的实力,淋场雨一点事儿都没有。 苏苒之也不会再用凡人的标准来要求他。 秦无进门的时候,手上拿着一支楠木嵌玉的发簪。 没有精湛的雕刻工艺,线条却十分流畅,适合苏苒之平日出门戴。 她唇角扬起:“给我买的?” “嗯。”之前的凤钗溶掉雕刻后给了狐十六,秦无一直记得给妻子再买一支。 这支,恰好跟他那枚发冠的玉质看起来很像。 苏苒之没注意到秦无的小心思,她把自己惯用的木簪收好,当场就比划着要用新的发簪把头发挽起。 秦无在她动手前,一个炎火诀给她烘干头发。 看着那若锦缎一样的发丝被盘起,给他的视觉冲击一点都不小。 苏苒之没有问‘好看吗’,她坐在秦无对面,一脸正色道:“我觉得我对除尘诀的想法,可行!” 但想要彻底应用此法诀,恐怕还得尝试少说好几年。 苏苒之心里大约能估出一个时间界限,也能承受得起。 她知道欲速则不达,毕竟这可是一项全新的法诀,不可能这么快就被悟出来。 但就算这样,也很值得开心了。 “明日我们便出发去兴阳府。” 章节目录 第 76 章 苏苒之和秦无喜欢在清晨出发。 这个点路上人少, 清净。两人讨论一些仙术道法也不用刻意压低声音。 他们俩收拾好行囊,下楼退房时,小二也才刚醒, 还没开客栈大门。 他把哈欠强压下去, 用布巾擦了眼角因困而生的泪水,熟练的招呼说:“两位客官不多玩几日吗?咱们城隍爷显灵了,客官们感兴趣可以去上柱香。” 说完,小二把门闩拿起, 拉开客栈大门, 淡墨色的天光流淌进来。 “这天还早着呢。” “多谢, 我们赶路要紧。”苏苒之把钥钩放在账桌上。 不甚亮的光线勾勒着她的轮廓, 显得腰杆儿愈发笔挺, 举手投足间更多了几分沉稳与潇洒。 小二不敢再多言, 把账簿拿出来, 在苏苒之和秦无在登记他们居住信息的那一页打了勾,顺便清算了所有账单。 - 这个点出门, 路上准备出摊的小贩都没多少。 对应的, 街边除了青楼还有些热闹气儿外,其他地方都黑灯瞎火的, 百姓们也全都在熟睡中。 苏苒之和秦无穿过安静的街道,出城后天色才又亮了几分。 这会儿城外道路上只有一辆刚出城的马车, 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前面拐弯处。 兴阳府距离此地很远, 中间还得穿过一州之边界,苏苒之和秦无便没有再选择全程翻山越岭的横穿山路, 而是踏在了官道上, 以免走错方向。 等他们俩能确定兴阳府的具体位置后,再横穿山路倒也无妨。 这种长途跋涉, 一般是不能快马加鞭赶路的。 毕竟马匹也有承受限度,连续跑估计至少得累死两匹马。 就算是想要临时换马,沿途的小驿站也都是要紧着官差先来,毕竟边境急报还是非常重要的。 像苏苒之和秦无这样为了私事赶路,没有官府公文,小驿站才不会给两人换马。 因此,他俩只能靠双腿。 不过,两人对此已经习惯。之前苏苒之骑马去长川府,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和秦无放松一番,舒缓一下心情。 正走着,又一辆马车经过。 不过这辆马车速度明显不快,头上扎着小揪揪的女童正撩开了帘子好奇的往外看。 “娘,外面有人走着呢。” “姐儿,放下帘子,要守规矩。” 七/八岁正是小孩最顽皮的年纪。 女童乖乖坐下后,趁着娘亲收拾衣服的空档,又往外瞧了一眼。 “外面那位姐姐真好看,比娘亲还……跟娘亲一样好看!” 照顾女童的应当是一位奶娘,她慌忙道:“小姐哟,可得小心手,这马车颠簸着呢。” 护住女童的手时,奶娘也往外看了一眼,但很快就放下帘子。 奶娘把女童抱在怀里,给她喂昨儿个买的果子,说:“小姐,你瞧瞧单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连马车都坐不起?她旁边那位应当是夫君吧,定也没多大出息。” 夫人亲手给自家孩子整理好了之后要穿的衣服,皱眉道:“王妈妈,别给姐儿说这些。” “夫人,我……我意思就是说,咱家那位姨娘再柔媚又如何,还不是上不得台面的奴才。她生下的女儿定也比不上咱们姐儿,以后也嫁不到什么好人家。” 苏苒之和秦无并没刻意去听。 但路上就那一辆马车和他们俩,这些话还是顺着风往过飘。 苏苒之能看到秦无嘴唇抿了抿。 还不等秦无神色变化,她便握住秦无的手指,说:“别放在心里啊,你本事大着呢。咱们不是没坐马车的排场,只是这行走,不仅仅是赶路,同时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毕竟若是坐马车或者骑马的话,万一两人想要抄近道,这马匹还无处安置。 秦无掀开眼帘,眼眸的微光完整的映出自家妻子的面容。 “嗯。” 其实秦无从不会把别人的言论放在心上的,更别提这种认都不认识的人。 但因为涉及到苒苒,才会微微有所反应。 却不料苒苒更在乎他的情绪,这种维护让秦无心情莫名的好了起来。 就在马车快要把两人远远甩在身后的时候,那位夫人也撩开帘子瞧了一眼。 她到底是有眼力见的,从两人的赶路不紧不慢的姿态和气质,到腰间的佩剑,全都在表明他们俩不是普通人。 但她来不及说什么,马车很快就驶过前面的拐弯处,彻底走远了。 - 坐马车有一点不好,那就是马儿得跑一会儿歇一会儿。 还得有人一路照顾马匹喝水和吃草。 不到午时,在路边歇息、吃果子的夫人一家便又看到清早就被她们马车甩在身后的苏苒之和秦无。 女童这会儿睡着了,倒是没再说话。 苏苒之和秦无也只是安静的从旁路过,走远后,苏苒之才继续自己之前的话题。 “我觉得,我们面临最重要的问题不是除尘诀,而是遁法。” 大安国幅员辽阔,有些地方地势平坦、有些却无比崎岖,更有甚者还只能走水路。 比起骑马,靠双腿走无疑是最安全的,但速度也非常慢。 所以苏苒之一上午都在思考该怎么提升自己和秦无的行进速度。 不然以后去个临近的府城来回都得花两个月,太耽误修炼时间了。 思前想后,苏苒之还是觉得城隍爷在地下遁的速度最快。 几个呼吸的时间就能抱着树桩从云水镇回到府城。 苏苒之说:“昨儿个那位大人的遁术速度就很快。最开始甚至给我一种他能随心所欲的在整个长川府出没的感觉。但经过观察后,我发现他是从地下遁走的。” 苏苒之并没有说出‘长川府城隍爷’六个字,只是用‘大人’来做指代。 对于神仙来说,若是功德深厚或者修为高的人念叨自己,冥冥中是会有所感触的。 更别提现在苏苒之和秦无还在长川府境内。 若是念叨一句被他听到,以长川府城隍爷的性子,很有可能不远数十里的直接赶来,那场面苏苒之是极不愿意看到的。 苏苒之看着脚下的土路,说:“昨日是我想岔了,以为鬼是因为没有实体,才能在地下肆意穿行。而有实体的人则做不到这点。” 秦无点头,示意苏苒之继续往下说。 “但我下意识的忽视了,昨日大人是带着木盆直接消失在原地,去给园中花草浇水的。大人没有实体,但木盆却有。” 苏苒之顿了顿,道,“我们都有一个固化思维,那就是在看到凝实的土地,会下意识觉得东西下去后会会被卡住,动不了。但其实,声音、灵力,甚至连阴气都是例外。” 这三者在土地中,传播的速度反而更快。 灵力传导速度这方面苏苒之没法举例。 毕竟短短的距离,只有在她闭目的情况下,才能察觉出灵力在土地中传的比空气中更快。 因为,在苏苒之不闭目的时候,以她和秦无的感知力,根本察觉不到那一丝丝微小的差异。 所以她只能用声音来类比。 苏苒之道:“其一,幼时爹爹跟我玩过棉线传声的游戏,印证声音可以通过棉线传出;第二,我看过一则话本,讲的是一位将军在打仗途中,时不时便要安排耳力极好的士兵趴在地上。旁人不知道此中诀窍,只觉得这个安排很是奇怪。却发现将军每每都能率先察觉敌军动向,带领军队打胜仗。久而久之,士兵分把他奉为神仙,觉得他神机妙算。这其实就是因为土地能早早把敌军的马蹄声传过来。” 两军交战前,多准备一小会儿,再配合着将军精妙的排兵布阵,都能有机会扭转局势。 秦无一双黑眸看着苏苒之,他懂了妻子的意思。 既然声音可以在土地中传播,而且速度更快;那么以此类推,阴气和灵力应当也是如此。 他说:“那位大人之所以能带着木盆土遁而入,是因为他用阴气裹住了木盆?” 苏苒之看向秦无的眼眸亮了一下,重重点头:“善!” 昨日她曾在站立的地方跺跺脚,其实是用灵力裹着旁边的小石头,看能不能让小石子儿穿过青石板。 她其实是在用跺脚来掩饰石子儿无风自动的情况。 得到的结果自然是穿不过。所以才颓然的放弃遁术这个念头。 今儿仔细一思考,发现昨日其实是她想岔了。 青石板是穿不过,但土可以穿啊! 她说:“我回想了一番,大人虽然也是站在青石板上,但其实在准备使用遁术的时候,后退到了树根的泥土处,只不过我昨儿个没发觉。” 再之后,城隍爷从院内现身,也是选了土质松软的地方。 苏苒之笑了笑:“我们作为有实体的存在,穿不透坚硬厚实的石块。若使用灵力包裹着自己,从土地里穿来穿去,应当不成问题。” 土本就是五行的一部分。修行一途讲究五行互补,中庸之道。 因此,苏苒之尝试着在土行内使用遁术,倒也不算太异想天开。 更何况,还有城隍爷和曲卿曳作为参考,这两位遁术都应用的很是厉害。 对于苏苒之的想法,秦无除了偶尔会担心她会不顾身体外,其他全都是无条件支持。 但本着安全起见的想法,秦无还是说:“先试试死物。” 不然若是自己一个激动下了土,把自己埋在某个很深的土里后找不到出路,那……恐怕才叫一个绝望。 毕竟地下不比地上,在周围都是土的环境下,很容易分不清哪个方向才是地面。 天道终究是公平的,土行遁法若是连成可以提升十几倍的速度,危险因素多也在情理之中。 - 苏苒之得到秦无的支持后,眉梢眼角都带了笑。 他们找到一处栽着树的阴凉地儿,席地而坐,啃起从长川府带出来的干粮。 这里沿途都是官道,凝水不成问题,两人便没节省着喝水。 在不断赶路的情况下,水分补足了,人才更有劲儿。 就在苏苒之和秦无吃饭的时候,那边明显是练家子的马夫驱赶着马车,载着夫人、女童和奶娘继续往前赶路。 算起来,他们已经相遇第三次了,但因为大家都不是性子自来熟的人,谁都没主动打招呼。 女童很明显没把奶娘的话听进去,她撩开帘子眼巴巴的瞅着苏苒之和秦无。 “姐儿,回来坐下。” 夫人忍不住说了她一句。 女童乖乖放下帘子,走过去坐在娘亲怀里,终于问出一句话:“姥爷生病了,爹爹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回去?” 奶娘脸色拉扯下来,到底没说把‘老爷被那个狐媚子迷住了,那狐媚子真不是个东西’这句话说出来。 夫人哄着女童:“爹爹太忙了,爹爹要养家,担子很重,没时间陪姐儿。” “我才不要爹爹陪,我只陪娘亲。” 童言无忌,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爹爹不陪娘亲,我来’。 女人拍拍她的背,把她抱在怀里,说:“姐儿午时睡得不多,这会儿可还困?在娘怀里睡一觉。” - 这边,苏苒之和秦无依然坐在原地。 他俩吃完了干粮,各卷起一片叶子,用灵力包裹着,送往地下。 既然有了想法,那就得有所行动。 苏苒之看着叶尖一寸寸的隐没在土地中,就好像没有实体一样,她整个人甚至都屏住了呼吸。 直到整个叶片深入土地,苏苒之才敢稍微放松一下。 结果却因为这丝丝的松懈,裹着树叶的灵力有些涣散。 就在灵力不稳定的这一刹那,泥土争先恐后的挤破了整个叶片,让它‘粉身碎骨’,仿佛树叶此前从没出现过一样。 苏苒之微微有些愕然。 她想到年少时看过的书籍,上面有写过‘土,厚德载物之象;然,土行之力,集碾灭损毁,其力无穷。’ 很明显,普通泥土大都是促进万物生长的。只有真正属于五行中的土行之力,才能瞬间让一个实物荡然无存。 苏苒之微微压低眉尖思忖,难道真的是‘土行之力’瞬间把叶片碾得粉碎么? 是因为她刚刚包裹树叶的灵力稍微有一点不均匀,就造成了如此后果么? 虽然这是疑问句,但苏苒之已经有了大概猜想。 因为她闭目可见的东西更多一点,苏苒之在‘看’到自己用灵力包裹着树叶进入土里的时候,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直接让叶子占了泥土的地方。 反倒像是超出于泥土之外存在的。 这种‘即在土中,却又不在土中’的感觉,不是土行之力还能是什么? 只有用灵力把物体包裹严实了,这才不会被土行之力察觉。 毕竟人的灵力来源于天地间,五行化为一,才是修仙根本。因此,土行之力察觉不出灵力这个‘异类’,应当算是在情理之中。 苏苒之能理解,土行遁法效用如此之强,多加一些使用禁制,也是天道维护平衡的方法。 但现在她只有八成把握确定这是土行之力,毕竟才尝试了一次。 苏苒之为了避免出现特殊情况,打算继续尝试。 这回她用灵力包裹小石子儿进入地下。 须臾后,得到了同样的结果,石子儿直接被其搅得粉碎。 苏苒之闭上眼眸,又用水、枯枝等一遍遍重复尝试,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 “果然是土行之力。” 苏苒之想,既然在土行之力中穿行,那只需要自己把灵力覆盖均匀、稳定这点修炼大成后,用灵力包裹着自己穿行在地下,根本不需要担心挤压周围泥土和地脉。 如此一来,好像跟城隍大人的遁术相差无几了。 也难怪城隍大人要亲自用手挖坑栽树,毕竟他若用阴气挤开土地,很可能在树桩栽下去的一刻,就被土行之力把树根直接给绞没了。 - 苏苒之尝试结束,她知晓了自己灵力积累和控制的方面的短板。再去看旁边的秦无。 他这边的情况就比较严重了。苏苒之发现,秦无用灵力包裹着的叶片,无法进入土行之力那‘即在土中,却又不在土中’的范围内。 也就是说,苏苒之自己的灵力可以被土行之力视为‘同类’,所以才得以进入如此领域。 而秦无从天地吸收的灵力却被五行之力给排斥了。 苏苒之闭上眼眸,仔细想解决办法。 秦无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一一给妻子展示自己的‘败绩’。 “我的灵力无法控制物体在地下移动。”不然就得把土全掀开。 苏苒之凝着眉,看秦无用灵力包裹着的叶片在地面上划拉出一道深深的痕迹,直接挤开了周围泥土,形成一个小坑坑,才能把叶片放进去。 苏苒之这才意识到,原来不只是炎火诀和凝水诀,她就连灵力都跟其他修士不大一样。 她想,可能是因为自己吸收灵力时,经过了与功德之力的结合。 这才让土行之力误以为她的灵力是‘同类’。 可功德修行定是绝大部分修士永远也接触不到的东西。 苏苒之指尖无意识的在腿上敲了敲,说:“修士中肯定有会土行遁术的,不然也不会有真仙一天就换一个城池除妖的传闻了。” 一定不单单是依靠功德。 苏苒之突然睁开眼睛,问:“你能只凝出土行灵力吗?” 秦无神色有一丝错愕。 他无法看到被苏苒之用灵力包裹的树叶等在地下的形态,但也能一眼分辨出来苏苒之那边没有直接刨土。 “难道跟土行之力有关?” 苏苒之点头:“是!” 心属火、肺属金、肾属水、肝属木、脾属土。 既然如此,单单分出土行灵力好像也不是不能完成的。 不过,苏苒之知道这很难。菜园管事曾说过,整天问长,能分出单缕灵力的,内门弟子中只有三成。 苏苒之想,秦无已经踏仙途境界,原本就算内门了。 他定能成功分出! 秦无自己也不觉得分割灵力很难。他神魂本就强大,这会儿又不是要求五行全部分割,仅仅只分割出土行之力,操作起来尚且还算容易。 于是他盘膝坐正,立刻开始尝试。 苏苒之在一旁守着他, 从日远而小的正午,到披星戴月的夜半,秦无终于能单独把土行灵力分出来。 苏苒之已经在原地架起石锅煮好了粥。 见秦无睁眼的神色,苏苒之也知道一定是成了。 她立刻给秦无盛了一碗粥:“无茶无酒,薄粥一碗,庆祝秦仙长凝土行灵力成功。” 两人吃完后,此刻都没有困意,秦无正好也想试试自己的土行灵力。 他到底比苏苒之修为高了一个大境界,此刻就算是单分出一缕灵力,用来包裹树叶也十分均匀,没有一点溃散的意思。 苏苒之此刻完全没察觉到,自己剔透的眸色映着旁边已经很微弱的火焰,像夜色下的湖泊,美丽到梦幻。 她就用这样的目光看着秦无,由衷的替他开心着。 不知不觉,秦仙君这边有一缕红霞从耳垂蔓延到脖颈。 但他神色依然淡定,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再加上秦无这边灵力很稳,叶片在他的操控下,逐渐融入在地下的土行之力中。 苏苒之适时闭眸,看着树叶完好无损的模样延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还没有被土行之力击溃。 ――不得不所说,秦仙君真的持久……不是,稳。 同时,秦无为了给妻子一个参考值,集中精神推算片刻,道:“以我现在修为,包裹着这枚叶片,可以维持大约一个时辰。” 顿了顿,他继续道:“如果包裹着自己,可能维持一炷香?之后可以尝试一番。” 苏苒之重重点头,说:“我们要不要探索一番土遁速度?” 在秦无点头后,她遥遥指了指前方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那儿距离此地有两百丈左右,所经之处地下一米处并无任何石块。你把能叶片送到那儿吗?我们可以来计算时间。” 两百丈,人得走一千二百步,大约花费两盏茶的功夫。 秦无耳边的红潮逐渐褪去,眼睫低垂,映着微弱火光,看向苏苒之这边的视线有一丝亮,温柔又缱绻。 他答应道:“好。” 还不等苏苒之从这目光中反映过来,他已经操纵着灵力把树叶运送过去。 一个呼吸的时间后,叶片已经抵达,并且不小心撞到了石头深埋在地下的部分。 因为速度太快,撞击直接让秦无灵力溃散,树叶也在瞬间就被土行之力挤压至消散。 但这个遁术速度,确实快到了离谱。 ――难怪城隍爷会出现的那么快。他本没有实体,不用避开石块,速度比这还要快上好几倍。 秦无也说:“我觉得这还不是最快。” 他刚是第一遍操纵灵力裹着树叶遁去,并不熟练。 苏苒之理解,只要提前对地形做一个大概的了解,在不撞到石头的情况话,速度真的是可以不断提高的。 虽然说一般府城都会用青石板铺路,在野外若想要穿山而过,里面也是不少石头。 但像官道、普通的土山和平原等,只要保证沉在地下的深度够,那定是不会撞到石块的。 所以,此遁法是真的可行! 一阵喜悦过后,两人精神很是放松。 秦无这边分离出土行灵力很不容易,放松之后便感觉有些力竭。 但能看到自家妻子刚刚那样满眼只有自己一个的眼神,秦无心里很是舒坦。 他平躺下去,眼帘耷拉着,招呼道:“苒苒,休息。” 苏苒之熟练的躺在他旁边,两人呼吸逐渐平稳。 - 此后的赶路过程中,苏苒之把心里全放在灵力吸收方面。 她此前都是灵力、功德、剑法齐头并进的修炼,没有专一的想尽快提高哪一项。 但现在为了能早点掌握土遁之术,还是得多吸收灵力。 秦无沿途跟她讲如何一边走一边凝神吸收,总之,很考验人的精力。 他们俩昨日耽搁了一下午,在第二日傍晚,居然又在官道旁看到了那夫人的马车。 听声音都能听出车内坐了两位女子一位女童,苏苒之便没有闭目去观察人家。 她和秦无依旧继续往前走,打算再走两里地就停下休息。 秦无这边也是因为灵力的问题。 虽然他尝试分离土行灵力成功了,但每次分出来灵力的只够使用不到一个时辰。 秦无觉得自己得想办法把这些土行灵力储存起来。 ― 大概走了五日左右,终于出了长川府地界,到了此州的边界,康宁府。 这回苏苒之和秦无不打算进城,只需要从交界处穿过去,前往兴阳府就成。 值得一提的是,夫人一家居然全程跟苏苒之和秦无一条路。 因为苏苒之和秦无这边经常会打坐修炼灵力,双方的速度居然不差多少。 苏苒之觉得有缘归有缘,但人家没有露面,他们也不会主动打扰。 待穿过兴阳府府城外围,再走个半日,就能到苏苒之老家附近了。 秦无偏头看了一下妻子的神色,确认自己从苒苒的眉目间看到了怅然。 他抬手握住妻子的手腕,拉近几分两人的距离,并排走着。 拉人手腕有一种关切的意思。 在这时候比十指相扣更能给苏苒之安慰。 她任由秦无拉着,没有解释说自己没那么脆弱,张了张口,话到嘴边成了:“我们去爹爹墓前祭拜一下吧。” 章节目录 第 77 章 大安国西南地区多山, 且山路崎岖,不宜通行。 但绕过这一带的绵延不绝的群山后,便是地势平坦、土地肥沃的兴阳府。 苏苒之和秦无站在此行中的最后一个矮坡上, 遥遥看着兴阳府内城一排排庄重大气的白墙青瓦、翘角飞檐, 不禁感慨:“这才大半年不见,府城又热闹了不少。” 但他俩这回不打算进城。 因为兴阳府这边路难走,前来串亲戚的外人很少,所以进城盘查的手续比淮明府与长川府严格了不少。 苏苒之和秦无又不是黑户, 自然不怕盘查, 但一来一去会浪费许多时间。 到时再穿过府城回镇子, 可能都得到晚上了。 趁现在还不到午时, 直接绕过外城回老家, 给苏父上柱香才是最重要的。 苏苒之从小就是个在家窝不住的性子。 虽然家里距离府城有大半日的路程, 但自打她武艺修炼有进境, 来回跑一天也不会累瘫后,就撒野似的疯玩。 故此, 她对从府城回家的路可以说是十分熟悉。 苏苒之依然保持着被秦无牵着手腕的姿态, 原本有些近乡情怯的心思被秦无安抚下来。 她冲着右边的小路微微扬了扬下巴:“咱们走这儿回去,近。” “好。” 他们刚走后不久, 那辆一路同行的马车也赶到了此处。 连坐了二十三日的马车,车内女眷们的精神都算不得多好。 夫人感觉到马车开始下坡, 出声询问:“今日可能到府城?” 马夫勒着缰绳, 说:“回夫人,不出两个时辰应该就能到, 从这里已经能清楚地看到府城了。” 这还是女童第一回出这么远的门, 她从娘亲怀里爬出来,撩开帘子往外看去。 见到熟悉的身影后, 女童声音一改往日的萎靡,多了份清脆与惊喜:“娘,又是好看的仙长姐姐了!” 听到她的话,夫人吓得魂儿都要出来了。 “姐儿,不得无礼!” 然而苏苒之这边只是无奈的摇摇头,跟秦无走远了。 - 夫人对苏苒之和秦无生起敬畏之心,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沿途二十多天,他们两拨人其实已经遇到不下十来回。 十八日前,在穿过康宁府那边的群山时,夫人一行人有大概七日没见到秦无和苏苒之了。她们本以为自己把那两位徒步跋涉之人给甩到后面去了。 毕竟,她们坐的可是马车,按理说比走路快才对。 哪想到,三日后的晌午。 她们一行人勒马停下,打算稍作歇息时,居然看到苏苒之和秦无从背坡起身,看样子应该是歇息好了,要继续赶路。 奶妈当时听到女童叫唤‘好看姐姐’,还以为她认错人了。 待自己撩开帘子往外一看,才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回过头来,结结巴巴道:“还、还真是。” 而且奶妈从苏苒之和秦无身上看不出丝毫长时间赶路而导致风尘仆仆的样子。 因为他俩从头发丝儿到衣角,都是干干净净的。 像刚刚才出门游历一样。 这会儿,就算是奶妈再怎么孤陋寡闻,也看出他们俩的不简单。 分明仅仅靠两条腿走路,怎么会衣服不带脏的,速度还比马车快? 况且,最开始这俩人应当是被马车甩在后面很远一段才对。 现在居然能直接出现在他们前面,这恐怕只有飞过去才能解释得通吧。 等到彻底看不到苏苒之和秦无的背影后,奶娘才敢向夫人求助:“他、他们是仙长吗?我之前嘴碎的编排了仙长们坏话,会不会被听到……夫人,我……” 她怕遭报应啊! 现在真的是紧张又后悔,只能把夫人当成自己的救命稻草。 夫人闻言只有无奈,她读的书多,倒是不大信沿途能遇到仙长这等事。 反倒是觉得苏苒之和秦无可能都是练家子,应该是不知不觉就抄小路就走到她们前面去了。 但这话对奶妈是解释不通的。 当一个人开始真正疑神疑鬼起来,只能顺着她的思路来劝说。 夫人便没有说什么‘别担心、没事’等安慰的场面话,只道:“若是仙长们能听得到,你现在道歉,应当也有用。” 奶妈当即开始道歉。 那架势要是给她面前摆一个香炉,她都能烧根香插/上去。 夫人按了按额角,把好奇看着这一幕的女童搂在怀里,喂她吃东西。 苏苒之和秦无一时半会儿还没走远,确实能听到她们的话。 其实他们俩也以为跟马车里的夫人一行人不会再遇到了。哪想到穿过康宁府后居然还同路,现在看起来大家的目的地好像还都是兴阳府。 奶妈这回道歉的心很诚。 她虽然嘴皮子利索,但心底对神神鬼鬼的事情还是又敬又怕的。只要一想到自己可能编排了仙长们的坏话,心里就怕得不行。 这都过去十多天,苏苒之和秦无原本早已经把她嘴碎之事抛在脑后,闻言两人对视一眼,弹过去几滴水,在她面前凝出两个字:“无妨。” 待奶娘看清后,水滴又被炎火诀直接烘干,一丝痕迹都不留下。 一切因果彻底了结。 奶妈震惊到连呼吸都不稳了,她战战兢兢的赶紧跪在地上拜谢。 “多谢仙长开恩。” 这样的手法着实也把夫人给骇住了,她也赶紧正色起来,双手合十在心里念叨着‘罪过’。 其实,原本嘴碎一两句根本牵扯不上因果。 但因为再次偶遇,奶娘心里生了业障,她便染上了因果。 苏苒之和秦无顺手帮她除去业障,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此后两拨人偶尔又在沿途相遇。 夫人一行人确实顿生过下车拜谢的想法,但又怕惊扰了仙长们修行,最后还是选择闭门不出。 这其实才更符合大部分百姓的心思,大家对于超脱世俗的力量,本身的反应是又敬又畏,着实不敢腆着脸上前亲近。 就连云水镇那位精通六爻的李老爷子,不也是没敢去打扰苏苒之和秦无么? - 女童看着苏苒之和秦无的背影越走越远,跟她们一家彻底分道扬镳。 她爬回娘亲怀里,说:“仙长姐姐走那边去了。” 夫人紧张的手心都在出汗,却还得照顾自己啊闺女。 她说:“嗯,咱们马上去兴阳府城,那里有好吃的果子和糖葫芦,路边遇到了娘就给你买。” 小孩的注意力转得很快,她当即点点头:“好!” 她比了两根手指,“我要两串糖葫芦。” “依你。” - 苏苒之跟秦无在她熟悉的这条道上往家乡商和镇走。 秦无握着她的掌心很温暖,让苏苒之心理有种莫名的踏实。 偏生这样秦无还有些不放心,长长的睫羽低垂,半遮着漆黑的眼眸,朝她这边隐约的瞧了一眼。 所有人都说秦无看起来冷冰冰的,不太好相触。 他一个人在天问长生活十五年,只有寥寥几个能说得上话的。 但苏苒之其实从没觉得他哪儿不好,就算秦无话少,她自己也能絮絮叨叨多说些。 两人相处时一点也不会尴尬。 毕竟,苏苒之最开始就能感觉到秦无对自己很照顾,她自然也会亲近秦无一点。 现在,秦无这一个遮遮掩掩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让苏苒之感觉自己心里好像被收了尖利指甲,只余毛茸茸肉垫儿的爪子给挠了一下。 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苏苒之仔细分辨不出这到底是因为什么,但却想把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事儿讲给秦无听。 “我爹……我其实一直都觉得他不是个普通人。” 秦无敛着眼眸,神色认真。 苏苒之说:“他很少给我讲自己少年时期的事情,那些‘风姿俊逸’‘潇洒不羁’等词都是听周围做女红的姐姐和婶婶们讲的。” 更甚至,有次她晚上闹腾着不睡,缠着爹爹讲当年游历江湖的事情。 爹爹居然说他连自己什么时候离开镇子的都记不得了。 苏苒之抬眸看了看秦无:“他肯定是我爹,不是什么灵魂夺舍替换来的。因为我后面又试着问他小时候的琐事,他就记得很清。比如什么时候给村里的马剪了尾巴,什么时候去树上躲挨打……” 秦无安静的听着,苏苒之继续说:“后来,我爹终于在我十三岁时跟我坦白,他因为受伤的缘故,记忆出了些问题。有些事情记得很清,但有些又忘掉了。” 苏苒之作为亲闺女,若是亲爹换了芯子自然能感知到。 因为两个人独处时的那种感觉是其他人模仿不来的。 秦无点点头:“确实,对此我大概也了解一点。当初我还小时,能感觉到岳父偶尔会……记不清人。” 那会儿他可能还不到五岁,身边的小朋友都有爹。 他便想一心一意把苏父认作爹,但苏父只要神志清醒,都会说:“改口,叫苏叔。” 可偶尔苏父精神恍惚时,当他再叫爹的话,便会把他抱在怀里,道:“我命中无子,你是何人,居然敢来欺骗我?” 那会儿,要不是苏母闻言赶过来,苏父可能要对秦无刑讯逼供了。 从那之后,苏父自己也意识到了自己精神上的问题有些严重,甚至到了比身体上问题还严重的地步。 苏父开始闭关不出,努力疗伤。 等到苏苒之出生时,秦无已经七岁,苏父的精神也基本上恢复了。 至少不会再出现认不出秦无的事情。 但那会儿秦无也学乖了,不吵着要爹,也不乱认爹了,乖乖的叫苏父:“苏叔。” ……哦,现在他改口叫岳父了。 - 苏苒之知道这一段。 亲爹临终把她托付给秦无前,为了让她对秦无多一点好感,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 可能那会儿人精神不好,她爹头脑里反而涌现出很多曾经的事,便一股脑全都往外说。 亲爹说:“秦无是爹看着长大的,是个乖孩子,他能仔细照顾你一辈子,爹才能放心走啊。” 这也是人之常情,独女才刚满十五岁,马上就要面临无家可归的情况。 若是不把闺女托付给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苏父死了都合不上眼。 苏苒之担心他一睡不醒,便没有一丝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亲爹精神头好一点,回忆道:“其实你小时候见过他,他还给你擦过口水。” 苏苒之沉默了一瞬间,然后续着他的再上面的话茬往下说。 “爹,您不是看着我长大的么?怎么还看了秦无啊。” “他大你七岁,待你出生,你娘……哎,走后,我就带你回老家了。” 苏苒之问过很多次关于娘亲的问题,都问不出什么。 这会儿她也不愿意让亲爹为难,便把话题放在秦无身上,问:“那你是从哪儿找到的秦无,谁家父母这么没良心,居然连亲生孩子都不要了。” 其实苏苒之不在乎爹爹回答什么,只想趁着他精神头好,跟他多说一些话。 但说起其他,亲爹兴致又不高,总嘟囔着说自己乏,想睡。 只有在说苏苒之成亲这方面,亲爹才能打起精神。 亲爹说:“哎,秦无也是个苦命孩子,我好不容易才救下了他……” “啊?” 亲爹说着说着噤了声,当初苏苒之以为爹爹思考的除了神。 现在她才意识到,这分明是天道不让爹爹说。 那会儿已经大限将至的苏父也没察觉到自己想说的话根本没说出口。以至于最后苏苒之听到的只有一句:“这件事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你要是不问啊,我都要把秦无的身世给忘了。” 什么都没听到的苏苒之一点也不恼。 她给亲爹擦了擦手,神色淡然道:“原来这样啊,幸好爹爹救了他。” “可不是么?我这身伤,也是……”后面的苏苒之又听不到了。 但苏父说起这些时,眼里丝毫没有后悔,反而特别亮,好像干了一件大事一样。 “苒苒,爹知道你性子倔,但你这回定要听话,商和镇不是久居之地,成了亲后跟秦无走,再也不要回来。” 那会儿的苏苒之听得云里雾里,但好歹没有违背爹爹的话。 现在苏苒之接触到了修行,再提起这些事,倒是多了几分感触。 她说:“爹爹分明没有显露过灵力,却能被天道所限制。我觉得,他此前救下你应当是……”跟着天道作对了。 苏苒之现在想想,爹爹可能早就知道秦无身负魔气。 但他既然救下秦无,那魔气这件事定然不会只有负面影响。 只是,其中具体还有什么弯弯绕绕,苏苒之想不大明白。 秦无眯了眯眼睛,避重就轻道:“幼时,岳父跟我说过他不是我父亲时,我也问过有关我身世的情况。他的回答同样是不记得了。” 苏父不会骗人,他要么选择不说,要么说出口的话从不作假。 这一点苏苒之深有体会。 毕竟,亲爹每次说‘写完一百张,少写一张挨一下手板子’,这话从来都作数,不会因为她哭泣流眼泪就心软。 也不能说得太绝对,其实亲爹还是心软的,至少打得时候不算太重。 但也很疼就是了。 现在苏苒之能理解亲爹的做法,自己当年那个性格,若是不凶巴巴一点,她是真的会蹬鼻子上脸的只想着玩,然后就荒废了书法和剑法的修习。 正说着,两人就到了商和镇外的墓地。 墓地一般阴气比较重,身体虚弱、阳火不盛的人在这里睡一晚上都很有可能一病不起。 因此,就算是白日里,这儿都很少有人来。 苏苒之上次给亲爹上坟还是临走前的拜别,但她记忆力很好,数着坟包的排数,就能确认父亲的坟地了。 “第七排,从左往右数第三个。” 秦无上次也拜别过,跟着苏苒之在坟地里穿行。 但是到了第七排第三个,苏苒之看到墓碑后一愣。 这居然不是亲爹的坟墓? 秦无神色也是一怔,他一贯没有表情的脸色都能看出明显的错愕。 两人对视一眼,能确定此前苏父的坟墓定是在此。 但现在既然不在,那他们也不会坐以待毙,挨个寻找过去也很快。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苏苒之唇色有些发白,她爹的墓,居然不见了? 秦无想要拉着她去旁边沉思,但苏苒之双脚就跟定在这第七排第三个坟包处一样,他轻轻拽一下苒苒根本不动。 他也不敢用力拉,只能站在妻子面前,遮挡住她的看墓碑上刻的王氏的视线。 两人离得极近,苏苒之额头几乎贴在了秦无脖颈上,他低声道:“一会儿我们问问镇上的人。” 苏苒之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现实,良久才轻轻点头,发出一声接近于气音的‘嗯’。 章节目录 第 78 章 苏苒之和秦无都没说出‘爹爹/岳父是不是没死’这种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 这很不现实。 当初还是苏苒之亲手给爹爹盖上棺材盖的。 更何况,因为病情加重,短短数月时间, 苏父从起初的体格健壮直至最后形销骨立, 连抬手都做不到。 这一系列变化,苏苒之都看在眼里。 如果他死后还有力气掀开棺材板,那他当初怎么会死? 苏苒之呼吸很慢,但心跳得很快, 她才不信爹爹会骗自己。 她难得心绪如此混乱, 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了人生的十字口, 灰暗的前途上只有一盏微弱的光, 指引她向前走。 可当她回过头想看看自己走过的路时, 才发现身后早已是万丈悬崖。 爹爹的话语仿佛还回荡在耳边:“别回来!苒苒, 跟着秦无走, 去哪儿都行,千万别回镇子。” 亲爹说这句话的时候, 中气十足, 一点都不像久病的样子。 可这句话也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以至于最后进气少出气多了。 苏苒之现在无比疑惑, 爹为什么不让自己回来? 难道他所做之事曾惹怒过天道? 对于世俗中的皇权、修行一途的仙人术法等,苏苒之觉得亲爹不会怕到不敢让她回来。 除非是一些危及到性命的事情。 苏苒之还想再找点线索, 可根据《大道仙途》这部原著, 里面的炮灰女配苏苒之确实是没回过老家就死了。而且里面也未曾提到过苏父。 她从这儿得不到任何信息,只能自己寻找答案。 - 秦无抬手轻轻按着妻子的脑袋, 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因为距离太近, 苏苒之长长的眼睫在他衣服上刷来刷去。 缓了良久,苏苒之才能做到慢慢理自己的思路:“我在商和镇生活十五年, 虽然偶尔见过偷鸡摸狗、小打小闹之人,但却从没听过有人强占别人之坟。” 老百姓们对神鬼之事都有最基本的敬畏,占坟这种损阴德的事情,一般人是不会干的。 就算有人想这么做,镇上其他百姓也会出来谴责。 苏苒之是元月从商和镇出发,三月到的天问长。 如今才不到十月,镇上百姓不大可能作出强占苏父新坟之事。 秦无回应:“嗯。”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古怪,但他和苒苒暂时还没能知晓关键消息。 苏苒之难过归难过,却也没敢违背爹爹临终的嘱咐回镇子。 她说:“我们在这边等等,应该能等到路过之人。” 她爹此前商和镇很是出名,一是因为剑法,二是因为相貌,三是因为无子。基本上整个镇子的人都认识苏大侠。 正说着,一位挑着担子的农夫赤脚从路边往回走,边走还边哼着曲儿。 苏苒之和秦无赶紧过去。 那汉子见坟地里突然冒出来俩人,吓得一个趔趄。秦无眼疾手快的给他扶好扁担,要不然里面磨好的豆浆都要洒出来了。 “诶,你们是人啊。这天都快黑了,你们这些外乡人来我们坟地干什么?” 汉子说得是商和镇方言。 他并没有迂回着问,而是直接挑明。 他想的是左右这里距离镇子不远,要是面前这一对男女有歹意,自己也能直接喊人。 “得罪,在下曾是商和镇人,此次与夫君回乡祭祖,却不料没找到先人坟墓。” 因为苏苒之的方言也很标准,汉子眼中的疑虑渐消。 苏苒之最后问到,“您可知晓苏长河苏大侠之坟?” 汉子听完后,挠挠头仔细的思考了一番,才说:“苏长河?没听过啊。咱们镇子有苏长山、苏长石、苏长海,唯独没有你说的苏长河。” 顿了顿,他好言相劝,“姑娘,我看你们也不像那不正经的人,在坟地里干坏事儿那可是会损阴德的。还是快走吧。” 挑着豆浆的汉子走后,秦无低声说:“他有温度、脉搏,是人。” 苏苒之也小声给秦无说:“嗯,其实他所说的那三人是我大伯、三叔和四叔。祖父当年取名用了山河石海四字。” 可独独现在没人记得苏长河了。 苏苒之感觉自己好像抓到了一点灵光。 这会儿虽然日头已经落下,但天色将黑不黑,回镇子的人还不少。 苏苒之和秦无又连续问了六拨人,都说未曾听过苏长河。 最后一拨人是出去跟朋友蹴g的姑娘及其丫鬟,姑娘约莫十五六岁。 苏苒之记得她叫小蝶,自己小时候还帮她赶跑过夏天出现在她家院中的蛇。 可这会儿苏苒之就站在小蝶面前,小蝶眼里都没有丝毫见到故友的熟稔。反倒是因为她和秦无都挺俊俏的,才多瞧了两眼。 苏苒之一看就知道,那眼神绝对是瞧陌生人的。 苏苒之感觉自己呼吸都顿了一下,但她还是不信邪的上前,扯出一个笑容,用家乡话询问道:“小蝶姑娘,你可曾知道苏长河苏大侠,还有他的女儿?” 小蝶赶紧摇头:“不认识不认识,不知道。” 苏苒之:“……” 小蝶胆子小,赶紧拉着身后抱着g的丫鬟往镇子跑。 一边跑一边说:“没听过!” 丫鬟吓得魂不守舍,语气中带着哭腔,说:“小姐,她怎么知道你叫什么啊?” “啊啊啊我什么都没听到,你别说,闭嘴!大晚上说这些吓人!” 苏苒之刚刚其实是在双向试探,一是试探小蝶还记不记得自己跟爹爹;二就是看看自己对镇子的记忆可曾出错。 现在看来,她这边什么都记得,反倒是镇子上的人彻底忘掉了她和父亲。 苏苒之也不想让人害怕,她假装咬字不清,又喊了两句:“小姐,姑娘诶,敢问哪里……” 那边两位姑娘跑得更快了。 但倒是没最开始那么怕,小蝶说:“看,刚刚是你听错了,她叫的是小姐,不是小蝶。” “哦……” - 苏苒之和秦无还是没有踏进镇子一步。 左右今儿知道了这么让人震撼的消息,他们俩连一丁点睡意都没了。这会儿就当散步一样,在商和镇外围慢慢走着。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深潭应该在镇子的西南方,咱们沿着这里走大半晚上就能到了。” 苏苒之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谢语卡在嗓子眼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能感觉到,秦无不需要自己感谢。 自己前路那一盏微弱的灯火,其实在地上不仅能映照出自己的影子,旁边还有秦无的。 她和秦无从来都是并肩而行。 因此,无论苏苒之说多少感谢的话语,都……不够分量。 嘴上的话和感情永远达不到对等关系。 苏苒之选择缄默不言。 商和镇外围有一圈低矮但怪石嶙峋的山,这里的路不好走,大家想去镇子另一头,一般都是从主街穿过去。 但苏苒之和秦无不能走镇子,只能沿着山脚那一圈慢慢走。 秦无全程走在外面,牵着苒苒的手。 过了会儿,他倒是率先打破了沉默:“镇上的百姓都忘掉了岳父。” 秦无这是委婉的说辞,真相就是大家压根就不认为苏父存在过。 苏苒之把此前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大概整理一番―― 起初,她没看到亲爹坟墓,便下意识以为这是有人毁了坟墓,故意抹去他存在的痕迹。 但如果这是爹爹故意安排的呢? 那么,他很有可能在保护着什么。 这个保护,不用苏苒之细想,也只知道肯定是自己和秦无,不然爹爹也不会嘱咐他们那么多了。 她说:“爹爹临终前让我不要再回来,难道我只要踏入镇子,大家就会想起我们?” 如此一来,其后果可能是苏苒之无法承担的。 “看来,爹爹下了很大一盘棋。”苏苒之撩起眼帘,转头看向秦无,“我特殊的修行之路,血液,还有那些与众不同的法诀……” 这些难道都是不被天道认可的吗? 这么想法刚一出来,苏苒之自己就否决掉了。 ――并不是,她此前还跟天道‘对话’过。不管是救狐十六母亲,还是龙目今年的出处,天道都展现了非常仁慈的一面。 让恶有恶报、善得善果。 所以,爹爹布置这一切,难道并不是为了提防天道? 秦无显然跟苏苒之想到一起去了,如若天道不善,那世间也不会如此安乐太平。 那么,只剩下一个答案。 亲爹在提防原著男主曹子年。他此举,是掩盖自己的天命,给她成长的时间。 苏苒之自己都能回忆起那本书的内容,其他人若是知晓也就不怎么意外。 她很清楚的记得,《大道仙途》原著中,所有仙、妖、人都对魔气恨之入骨。 仙道一脉,主修心;妖兽一途,主炼体;人嘛,大部分都是靠脑袋。 然而魔气,会摧毁仙的道心,侵蚀妖的肉身,还会让人神志不清。 所谓魔,一般情况下没有实体、没有灵智,沾染上就分割不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一点点被魔气摧毁。 但数千年前,也曾有真魔现世。那是由无数魔气凝聚而成,具备了简单灵智的真魔。 其所到之处,宛若人间地狱。 ――百姓们丧失神智,一个个成了活的行尸走肉;前去帮助的仙人们道心受损,逐渐沦为普通人;妖物则开始缺胳膊少腿儿,神鸟朱雀更是直接被魔气损毁了一只翅膀。 那一场单方面的凌虐,以真魔自己筋疲力竭而消失才画上句号。 故此,秦无在飞升后,因为被勘测出来身负魔气,仙人们便二话不说,不分青红皂白的把他压制住。困在一处荒芜之地,日日派人检查是否有魔气泄漏。 而身为男主的曹子年天赋异禀。 虽然他修为不高,在带着陈若沁的情况下,每每都能准确感知到魔气在何处,并且单单凭借自身就能让魔气一点点消散。 甚至还能治愈沾染了魔气的百姓。 因此百姓们对他感恩戴德,奉为活神仙。 这才有了之后他得道飞升的事情。 苏苒之心想,原著有一个巨大的逻辑疏漏,那就是秦无从修炼到飞升,再到被压制,从未泄漏过丝毫魔气。 仅仅是在被压制后,才有魔气泄漏…… 这不得不让她有了些不好的联想。 她凭借着曹子年可以彻底消除魔气、秦无被压制才泄漏魔气这两点,就能做不少推论来。 但一切还需要事实支撑。 苏苒之也不会一棍子把男主曹子年打在恶人的阵营里。 - 苏苒之寻思着,爹爹让自己和秦无要一直在一起,难道是想着让秦无保护自己,等到自己实力强大,帮秦无掩盖身上魔气? 而若是现在回了镇子,曹子年背后的人指不定就能勘测到他们俩的命运。 她能想到,却解释不出来。 因为,有关魔气和曹子年的事情,苏苒之都被天道限制着。 这一点她能理解,就像很多卜师推算出未来的大事,也都说不出来。只能自己默默做小事来改变那还未发生的‘未来’。 因为,很多事情一旦说出口了,未来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时,往往都是向着更坏的方向发展。而且还无从改变。 毕竟,占卜、预测,本就是一种扰乱世间平衡的东西。 天道仁慈,在未来整片的死路中,往往会给所求之人留一线生机,就看自己能不能抓得住了。 但若是直接说出来,那就等于连那最后的一线生机都彻底斩断。 因此,在秦无不知道曹子年的情况下,苏苒之因为天道限制,并不能把他的存在讲给秦无听这件事,实属正常。 苏苒之挑着能说出口的给秦无讲。 “爹爹完全掩盖掉自己和我所有的存在痕迹,我感觉……他是在躲避别人的窥测。” 秦无沉默了一瞬,似乎想起什么,但思路还不大能理顺。 苏苒之继续说:“我想,如果我现在踏入镇子,百姓们就会回忆起所有过往。若是有心人想要伤害你我,定能把我们的现状窥测出一二来。” 秦无一双眼眸漆黑而幽深,他斟酌着开口:“有这种可能。” 秦无说过自己幼年时有次非要认苏父当爹这件事,但那会儿苏父其实不止说了‘我命中无子’这句话。 后面还有句,‘你难道想冒充我女婿’? 他神色间闪过一丝害羞,说:“当时我不知这词是何意,便没放在心上。” 如今被苏苒之一提醒,他反倒回忆起来了。 对于秦无这种非常聪明的人来说,很多记忆都是储存起来的。 用不上的时候便不会想到,但若是仔细深究,那就能拔出萝卜带出泥的串出好多东西。 苏苒之原本听到‘岳父’‘女婿’‘夫君’等词不会有太多反应。 听秦无这么一说,她才想起这些词所代表的真正含义。 ――那是让她和秦无亲密无间,举案齐眉,相伴至白首的意思。 苏苒之被自己脑海中突然蹦出来的想法惊了一下,然后就被自己口水呛到了。 秦无顺手给她拍拍背,在这带着丝丝凉爽的仲秋夜里,他干燥又温热的掌心似乎能从隔着衣襟,直接暖到苏苒之心里。 苏苒之咳得更厉害了。 秦无:“……” 不过,两人接下来的话再次回归正题。 秦无这回神色明显的凝重起来。 如果岳父说的是真的,那么有一个人应当想要取代他,成为苒苒的夫君。 预知了原著内容的苏苒之听这句话则非常云里雾里,那本书可是以男主曹子年的视角出发所写。 虽然前期讲了很多曹子年与陈若沁分分合合的故事,但总体基调还是以曹子年拯救苍生为主。 单单看原著的话,曹子年也不大像一个心思歹毒的反派。 不过曹子年本身如何,还得等之后看他行为处事再做评判。 但苏苒之自己作为原著中一个小炮灰,早早的就没影了,那还会有什么别人想要取代秦无,跟秦无争夺自己的戏码。 一想到这里,苏苒之感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她并不是反感情爱,只是因为看得太透彻,所以才没想过跟秦无有下一步。 像秦无这样修为进境神速的人,迟早都要成仙的。 而她自己,恐怕只能留在凡间。 这种无疾而终的情爱,苏苒之担心自己全身心投入后就不能及时抽身。 最后惹得满腔愁怨,得不偿失。 苏苒之不是一个瞻前顾后的人,她只是不想再经历撕心裂肺的离别而已。 - 两人一路说说走走,已经能理出一个大概思路。 那就是苏父坟墓消失这件事,应当不是坏事,但在苏苒之和秦无修为进境之前,还是不要去接触为妙。 秦无自从想起那句‘替代’之后,压低的眉尖就没恢复过。 当天明前两人到了深潭附近时,他眉间都要凝出褶子来了。 这会儿天色还没亮,跳下去未免有些不太明智。 苏苒之和秦无打算休息一会儿,等天光大亮,先看看周围情况,再决定下不下水。 两人躺在铺满落叶的地上,苏苒之给秦无指了指附近山缝中的一颗大树,说:“我当年就是爬那棵树摘柿子,结果因为爬的太高,没注意把一棵树枝给压断了。整个人直接掉了下去。” 幸好下面就是深潭,不然这么直接磕在石头上,还不得丢了小命。 但就算跌落深潭,她也没什么好受。 苏苒之说:“我小时候可顽皮,‘怕’字怎么写的都不知道。我现在记得跌下去那会儿,我眼睛还睁着。可能就是因为被水刺激到了双目,才导致后面一下雨就看不见。” 如果没有后续‘闭目可见’的能力,苏苒之应当会觉得这就是一处普通的潭水,她当年也是幸运才捡回来一条小命。 但现在……苏苒之确定这里有大机缘! 秦无看着墨蓝天色中伸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手,眉目间的褶子浅了一点。 他顺着苒苒手指的方向去看那卡在两山缝隙中的树。 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接近六年前,才十岁的苒苒在这里爬上爬下的顽皮身影。 那会儿应当跟现在是一样的时节,仲秋,火红的柿子挂在树梢。柿子盖上偶尔会因为山里晚上太寒冷而凝上一层冰霜。 宁静中透着温馨。 看着看着,秦无终于有了些睡意。 他身边有苒苒的气息,这让他觉得分外安心。 苏苒之是在秦无呼吸平稳后一盏茶的时间睁开眼的,她到现在还没忘刚刚秦无给自己顺气时拍在背上的手。 一如既往的温暖干燥,却能带起阵阵酥麻的感觉。 苏苒之抬手挡在自己眼前,仿佛这样就能遮掩住自己越来越滚烫的耳垂。 她是看得通透。 起初跟秦无回天问长,没发生夫妻之实是因为两人本来就是奉父母之命成亲的。 没有一丝喜欢的基础在,苏苒之会下意识排斥那样的关系。 但后来她跟秦无熟悉了,她做梦梦到这人以后是要成仙、飞升的,苏苒之更没有什么相守一生的念头。 虽然她偶尔会觉得秦无很好看,哪儿哪儿都很符合她的审美和期待。 但因为两人之间天堑一般的差距,她便从没想过这档子事儿。 要不是今儿秦无突然提起‘替代我女婿’这句话,苏苒之恐怕现在还没想过她跟秦无是拜了堂,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 等苏苒之醒来的时候,自己的手不知不觉已经伸展在身侧。 而秦无早已起来,她身旁有了一堆刚摘的红彤彤的柿子。 秦无刚又摘了一波柿子回来,他手里捧着一件衣服,里面又兜了不少。 见苏苒之看过来,秦无快步走近,拿走她顺手摸在手里的柿子,说:“先喝点粥垫垫肚子,一会儿再吃柿子。” 被管住的苏苒之:“……”这种感觉出乎意料的好。 这里本就在两山之间,再加上路不好走,一不小心可能就得滚下来。所以,就算有柿子也没人来摘。 秦无这些柿子真的全是靠本事采摘的。 苏苒之看着这么多颜色红彤彤的柿子就开心,她说:“这么多,我们吃不完全背走。” 之前木文给的火槐,因为后续的香气,她和秦无都不大喜欢吃。便用功德包了一层后背在包裹里,偶尔遇到感染风寒的百姓,就分一两颗出去。 这些柿子虽然多,但以两人的修为,完全不怕重,背着也没事。 秦无敛了敛眉目,眉间的褶子已经不见了,看来他也不再纠结那什么替代女婿之事。 有苒苒在身边,没必要去患得患失。 苏苒之刚被秦无拿走了手上的柿子,这会儿没忍住又摸了俩,在手里捏着。 阳光洒过来,给她带着笑容的脸上蒙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秦无感觉自己第一回知道‘巧笑倩兮’这个词的含义。 他别开目光的动作很是艰难,说:“不用全背着。一会儿先随便吃点,之后找农家把柿子烙成饼带在路上吃。” 苏苒之笑容更灿烂:“这个法子好!” 两人吃饱后,苏苒之先闭目查看了一下深潭的具体深度。 她现在闭目可见的范围是二里地,足足有一千米远。只是不知道深度是不是也是这么回事。 但这深潭显然没那么深,苏苒之仔细的扫过一遍后,大概确认道:“水深百米有余,水里面的东西看不大清楚,可能有禁制。但应该没有妖物出没,而且,也不像有危险的样子。” 苏苒之依然闭着眼睛,她斟酌着说:“禁制之内一定有东西。” 虽然她不知晓自己需要什么,但当自己的‘视线’扫过水中,那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觉让她指尖都有些颤抖。 就好像这里有伴随她多年的‘老朋友’一样。 苏苒之当机立断的脱下外袍,把头发盘好,说:“我下去一趟。” 章节目录 第 79 章 这会儿分明是仲秋的天气, 苏苒之跳下水后却没感觉到多冷。 她闭着眼睛,沿着水潭壁缓慢下沉。 按理说,一般人对于深度超过十米的潭水, 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恐惧。 严重者甚至一想到这些, 就有种拔不上气儿的感觉。 但苏苒之没有,她一边下潜,甚至还能一边回忆起六年前自己跌落此地时的心情。 ――完全不怕,眼睛都没闭。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爹爹捞上来的, 只知道醒来后被亲爹狠狠的揍了一顿。 以至于那一个秋天她都没能再出门放肆。 但……其实她柿子也没少吃, 都是爹爹亲自去摘的。 苏苒之估摸着自己下潜的距离, 并牢牢记着秦无的话:“苒苒, 一盏茶的功夫必须上来, 如果有禁制的话, 千万不要碰、也不要试探。” 秦无此前五年在外行走时, 偶尔没钱住客栈去洗澡换衣服,还做过捞尸的活儿。 这些都是他经验之谈。苏苒之自然会听。 毕竟在一般情况下, 想要在水下找东西, 第一次下水时都是先摸索清周围环境的。 就算苏苒之有修为在身,也不能胡来。 人又不能像鱼儿一样在水中呼吸换气。量力而行, 循序渐进的探寻才是长远之道。 不过,以苏苒之现在的能力, 在水下闭气一盏茶的功夫自然不在话下。 秦无让她第一次下潜后早点上去, 是为了保存体力,以便之后确认了方位, 一举拿下她想要的东西。 - 苏苒之越是下沉, 眼前就越是清楚的浮现起自己六年前从半空跌落时看到的场景。 ――碧蓝色、没有一丝涟漪的潭水。 那是她自打出生以来看到过的最美的画面。 她不禁寻思着,自己当时胆大归胆大, 但能做到一点都不慌,主要还是因为这潭水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但那会儿苏苒之到底年纪太小,再加上后来雨天就啥都看不见了,她便把这个念头抛在了一边。 以至于六年后下潜时才想起来当初的感觉。 苏苒之整理了一番思绪,她好像从小就对五行中的水行就有特殊的亲和力。 不管是幼时完全不惧深潭的胆气,还是下雨天眼睛的变化,甚至还有最近才研习出来的特殊凝水诀,全都在彰显着她跟水行的特殊联系。 苏苒之不禁想到自己离开天问长前,曾听闻当今天子给予丰厚赏赐寻找遗失在外的血脉,其关键的特殊性就是‘亲雨’。 当初她还觉得有八成可能是在寻她。 现在想想,‘亲雨’……秦无就挺亲近雨天的,但秦无定不是天子要寻之人。 难道是那位想要取代秦无的人? 那位‘取代之人’会是原著男主曹子年吗? 苏苒之感觉自己好想抓到了一点头绪,只需要再来几个关键消息,她就能把所有得到的线索串联起来。 但现在她和秦无所知道的信息还是太少,苏苒之只能暂时把这些念头压下。 她心道,左右就算现在知道了,自己实力不够还是只能束手就擒。 不若按照亲爹的计划,韬光养晦,让自己不断变强,最后才能有翻盘的机会。 - 苏苒之继续下沉,十米之下,水中的压力便会逐渐增大。 她‘看’到周围鱼的数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而且体形也逐渐趋于扁长,这样更利于生存。 在一条长相颇为丑陋的细鱼呲着牙向她游过来的时候,苏苒之一蹬潭壁,直接又下窜了几米。 鱼可能视力不好,尖尖的脑袋直接插进潭壁,带起一堆泥灰。 很快,一盏茶的时间过了大半,苏苒之还是没摸到潭底。 虽然她能感觉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在下面。 可为了稳妥起见,她还是按照跟秦无的约定,缓缓上浮。 然后,掐着点,苏苒之在水上冒了头。 秦无就沉着眸子蹲在岸边,当即伸手把她拉上来。 - 苏苒之坐在一块石头上,清丽的眉目被水洗过,不断顺着下巴往下流,显得皮肤愈发莹润白净。 秦无这回没给她用炎火诀烘干衣服和头发。 反正过会儿还得下水,苒苒需要适应浑身浸泡在水里的感觉。 “有什么发现吗?”秦无递给了她一颗小柿子。 “我大概下潜了四十多米,已经不大能看到光,周围漆黑一片。可因为我眼睛缘故,倒是能‘看’到不少长得奇奇怪怪的鱼。” 秦无寻思着关鱼什么事。 苏苒之又补充:“不只是长得奇怪,还有些笨。” 秦无:“……” 果然他白担心了,苒苒适应水的能力很强。她的心跳虽然因为水压增加、呼吸不畅而有些加快,但这都是正常反应。 苏苒之歇了一会儿才说道正题:“里面果然是有禁制的,我能大概感应出禁制的方位,但还没下潜到足够深度。我想再尝试两次,看看这禁制该怎么破。” 提到禁制,一般要么是为了保护很重要的东西,要么就是为了封印很邪恶的存在。 可不管是保护还是封印,都伴随着巨大的危险。 封印不必说,若是不小心破了,里面那不分善恶的东西被放出来,首先杀死的肯定是距离最近的人; 但若是为了保护贵重之物,禁制外可能还会有一堆绝杀机关。 全都不是容易应付的东西。 秦无垂了垂眼帘,说:“我跟你一起下去。” 初次他没跟下去,也是本着岸边必须有人接应的原则。毕竟万一苒苒没按时上来,他也能下去打捞。 现在,马上要接触到禁制,秦无不放心她一个人。 苏苒之微微愕然,但随即笑道:“我觉得那禁制是无害的,我自己应该可以。” 至少她没从上面感知到任何恶意。 苏苒之眨眨眼睛,把眼睫上的水珠洒下去,说:“我再试一次,不行的话我们一起下去。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我们还要一起回家啊。” 她说的家自然不是商和镇那不复存在的家,而是云水镇那处两人整整打扫了一个月的新家。 从家具到门窗,再到锅碗瓢盆,全都是他们商量着买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阳光撒在琉璃一般剔透的眼眸上,上面沁着的水像是给她眼睛上蒙了一层透明的玻璃,反射着晶亮的光。 秦无松口答应了。 苏苒之把手中的柿子几口啃完,眼眸一凝,直接跳下了水。 一回生二回熟。 这次她下潜的速度就很快了,深水区域那些细鱼还没注意到苏苒之这位外来者,她就已经潜入更深的地方。 一群细鱼愣了愣,好似在交流‘你刚看到什么了吗?’‘好像有个黑影?’‘看错了吧继续游’‘好嘞’。 大约到六十米左右的深度,苏苒之就感觉潭水中出现了一层薄薄的盾。 但她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如果不是苏苒之闭目可见,定然是‘看’不到这层盾的。 这应当就是那层保护某些东西的禁制了。 苏苒之知道,为了稳妥起见,自己应该先用灵力开路,看看这层禁制上会不会还布置了什么陷阱。 但心中的声音却让她冲破禁制直接进去,不要有任何犹豫和害怕。 苏苒之还是第一次见某个东西对自己有这么强的吸引力。 同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是抹不掉的。 熟悉到,让苏苒之感觉里面珍藏着的东西,本来就是属于她的。 她折中一下,一手扒拉在潭壁上,一手屈尊降贵又小心翼翼的伸出一个指尖,去试探着触碰这层禁制。 毫无阻拦,她的手指直接穿过了这层禁制。 苏苒之没有丝毫犹豫,往下一沉,就像穿透一层光膜一样,整个人全然穿过了禁制。 在禁制之下,苏苒之第一反应就是这里没水,而且她可以正常呼吸了。 虽然周围依然漆黑无光,但依照她闭目可视的能力,还是能摸索着‘看’清一部分。 苏苒之前后左右打量一番,感觉这里就像个储存东西的山洞。 然而,山洞里空空如也,除了一地碎石,啥都没有。 苏苒之:“……”这跟话本中那突然掉落一个山洞,里面有数不清金银财宝的设定完全不一样。 她原本想浮上去给秦无说一声这里的情况。 至少得说自己暂时是没有危险的,让他不要担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苒之就不禁想到自己幼年时期,爹爹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出去疯玩前要跟他说一声。 当然,只要事情不紧急,她大部分情况还是会乖乖听话的。 但偶尔有特别想去的地方,苏苒之又担心爹爹不让去,她就很喜欢偷偷摸摸溜出去。 不过那也正常,小孩子谁没个喜欢自作主张的叛逆期。 每每被爹爹捉回来都要挨一顿揍。 可这会儿,秦无并不会因此而揍自己,苏苒之也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定在这山洞里,可能很快就找到。 却还想着要先给他报个平安。 苏苒之说不清楚自己的观念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 兴许是上次自作主张给长川府望气,导致眼睛突然刺痛,秦无搂着她睡了一整晚; 亦或者在那次雨天绘了山河图后,动用灵力跟小狐狸联系,最后搞的自己浑身脱力。秦无抿着唇什么都没说,却强制让她休息…… 反正苏苒之顿生报平安念头的时候,直接就这么行动了。 然而…… 这禁制她能进来,出不去了! 苏苒之尝试着用自己闭目可见的能力,凝出一只看不见的手,沾了些水给秦无写到―― 「苒已入禁制,暂无碍,莫急,莫……」 慌字苏苒之写了一半,就感觉自己脚下踢到了一个东西。 好像是一块铁。它与周围石头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苏苒之弯腰捡起这个东西。还不等她脑海中反应出这东西大约长两尺,宽三寸,无仞无尖,禁制就突然自破了。 潭中之水铺天盖地的砸下,苏苒之立刻把这铁片牢牢握在手里,同时避开坍塌的石块,往上游去。 苏苒之刚一动,就‘看’到秦无也潜到了此处。 他无所顾忌的释放着自己属于踏仙途境界的灵力,形成护盾,把周围碎石全都击走。 秦无显然也发现了妻子,他一把拉起苒苒,带着她往上游去。 苏苒之因为闭着眼睛,能‘看’到秦无雪白的中衣在腹部处有氤氲出猩红的血迹。 她立马也提起灵力,快速跟秦无游到岸边。 - 说来也奇怪,水潭下分明有那么一处中空的山洞,当山洞坍塌、潭水倒灌而入,这水面居然没有丝毫降低。 苏苒之不禁想到了‘水行’。 恐怕刚刚跟土遁术法在土行中移动一样,之前她应当所处在一处‘水行’中,这才能呼吸如常。 秦无这回受伤是根本瞒不住的,因为他不仅衣襟染血,上岸后又吐出了一口血沫来。 苏苒之神色担忧,把自己带着功德之力的灵力给秦无渡过去。 渡灵力的时候,她能感知到秦无伤口是有一丝丝好转,但这点灵力依然杯水车薪、作用不大 秦无按住她的手腕,擦干嘴上血迹,说:“没事,我回去自己调养一段时间就好。” 说着,他就要开始穿外衣。 苏苒之眉尖蹙起,犹豫了一丝,看到他唇色发白,还是说:“给我看一下伤口,怎么回事,那水潭中……”分明没有什么危险才对。 秦无看着她只是因为刚刚躲闪石块而导致发丝散落,像锦缎一样披在身后。浑身上下并无任何伤口,自己便松了口气。 他手按在衣襟的绑带上,解释说:“这是被那禁制外的机关所伤。” 现在看来,机关好像是认识苒苒的。 秦无在看到石头上突然出现用水写的字后,就直接跳了下去。 短短几十米水深,对秦无来说,只需要一个呼吸的时间。 当他在水潭深处被禁制拦住,却根本看不到妻子身影的时候,便开始尝试着用灵力打破禁制。 但这禁制显然不一般。 自从存在于此处开始,就未曾被人发现,也未曾有人接触过。 其隐秘手段之高明,保护方法之独到,显然不是秦无一个刚突破踏仙途境界没多久的修士能打破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禁制其实没有什么伤害外来者的意思。 要不是秦无不断的用蛮力去撕开禁制,在发现根本撼动不了禁制后,居然不自觉地眼眸漆黑,动用上了魔气……这才导致外面机关运作,给了他一剑。 秦无见苒苒神色没有丝毫放松,知晓这回衣服定然得脱。那便什么都瞒不住了。 他解开衣袍,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腹,那里曾经漂亮的人鱼线处,被一个三寸长的伤痕占据。 苏苒之现在也不是初出茅庐什么都不懂的‘家眷’了,她仔细看了一下,说:“这是剑气?” 她自己还没练出剑气,一个机关居然就能有刺出剑气。 一瞬间,就算是苏苒之也能感知到此禁制的不凡。 只是不知为何禁制居然跟她有所牵连,而且还对她不设防。 苏苒之想,亲爹知道这件事吗? 如果他知道这里有大机缘的话,应当不会阻止自己来此处才对。 可事实上就是亲爹在她差点命丧这里后,再也不许她过来玩。 秦无也是受伤后才发现这居然是剑气。 他其实并不知晓自己拥有魔气,能用出来也都是在无计可施、万分紧急的情况下。 当剑气入体后,几乎是须臾之间,他便感觉到自己刚刚基本可以直接损毁这层禁制的强大力量消散了。 或者说……被压制了。 可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秦无也不曾知晓。 秦无神色不见丝毫痛苦,他说:“我打坐静养下,便能化解剑气。” 他没说剑气伤口有多严重,苏苒之却想到,若是平凡伤口,须臾之间就能被灵力治愈。 之前天问长那位被骨龙吞之入腹的内门弟子唐照,当时受了那么重的外伤,还是不是在几日后就能自如行走了。 现在秦无的伤定然比唐照仙长严重。 苏苒之小心翼翼的没去直接触碰他的伤口,而是抬手按在附近。 她猜测说:“这样渡灵力,可能会更有效。” 毕竟从手腕上渡的话,要流经的经脉太多了。 果然,这回效果比之前捏着秦无手腕渡灵力的效果要好很多。 至少苏苒之能感知到剑气是在慢慢被化解的。 苏苒之凝着眼眸,细心的渡入灵力。对于剑气,她也曾知晓一些。 爹爹曾说过剑气伤人最为可怖,受伤之人表面上看着只有浅浅一道伤口,实则剑气被运入了皮肉内。 但凡身体能自愈一点点,都会被残余在其中的剑气击碎。 想要痊愈,只能等剑气消散。但这时,皮下血肉一般都会被剑气伤的一塌糊涂。 其治愈时间被拉长至普通剑伤的十倍。 而且,受伤之人还得一直承受剑气灼伤之痛。 要不是如此,苏苒之也不会如此担忧。 秦无在苏苒之指尖落下的时候,整个身体就僵硬起来。 原本已经不怎么渗血的伤口因为突然的紧绷发力,又流出了一道猩红的鲜血。但这皮外伤他自己的灵力就能治愈。 皮肉内的剑气正在被苒苒的灵力逐渐缓解,紧张之下,秦无甚至都要感知不到痛觉了。 苏苒之这回直接把自己的灵力渡到一丝不剩,才化解了大约有一分的剑气。 想要全部化解,还得再来九次。 苏苒之眸色担忧,伸手亲自给秦无系好中衣绑带,把伤口遮住。 她说:“我得好好修炼灵力。” 越到要使用术法的时候,她才越觉得灵力重要。 给淮明府城隍爷化解寒毒需要灵力,使用土遁术需要灵力,就连治愈伤口都需要灵力。 而她那一点微末的修为,暂时啥都干不了。 苏苒之沉默着穿好衣服,身后的发丝仿佛都感知到主人的情绪,有些蔫儿哒哒的垂着。 秦无看出她眼中的失落,说:“苒苒,你的灵力能压制剑气的肆虐。” “啊?” 他仔细感受一番,道:“没错,剑气现在并没有继续肆虐,而是被压制着蛰伏下来。我的伤口虽然依然恢复不了,但也不会更严重。” 苏苒之眼睛一亮,原来她的灵力还有这作用? 秦无难得话多,说:“现在伤口已经没感觉了。” 有了苒苒灵力的压制,他便能自己去化解剑气了,只是没有苒苒灵力那么有效而已。 - 秦无这边伤口的事情得以解决大半,苏苒之这才有空拿起自己从山洞中带出来的东西。 他们俩烘干身上的衣服后,坐到一处落叶多的地方歇息。 “材质似贴非贴,长两尺,宽三寸,无仞无尖。”苏苒之眉头凝了一瞬,说,“难道它就是伤了你的东西?” 这看起来比戒尺宽一倍,却又比剑少了剑尖的存在,确实跟秦无的伤口对应上了。 可这也不太对,自从苏苒之把‘铁片’捡起、拿在手里后,就没脱过手。不可能再伤到秦无。 秦无也在摇头:“机关处只余剑气,没有实物,并不是它。” “哦。”看来那机关应当跟这铁片差不多,很可能就是它的残次品。 苏苒之又说:“在水潭上时,我能感觉到它很吸引我,就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但现在拿在手里……”这就是个冰冷的铁片。 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和关联。 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它用完了所有的力量,沉寂着休息过去了。 苏苒之猜测,想要唤醒它,必须得渡灵力和功德。 但她现在暂时没灵力渡,打算先研究一下此物大致用途。 苏苒之把这跟剑一样长、宽,甚至一样薄厚的‘铁片’放在自己和秦无腿上,仔细的观察着。 这东西没有剑尖、剑韧和剑柄,就好像独/独/裁了一段剑的主体出来。 但苏苒之却感觉他这样就是一个整体,并不是什么残缺的东西。 可这也能当武器用吗? 她抬手在边缘处抹了一下,指尖上只留下一个白印子,并没有破皮流血。 她眉目间带了些无奈,说:“钝的。” 如果非要说这是武器,苏苒之也可以不用剑柄,拿着它就去跟人比斗。 但这不仅没有剑刃,而且还是钝的,那她在与别人对战时,岂不是直接输在了根源上。 因为自己的武器根本没有杀伤力。 秦无也试着划了一下自己的指尖,这‘铁片’果然是没开过锋的。 苏苒之沉思了一下,道:“等之后我灌入灵力再试试,说不定是因为我现在修为低,才看不出来杀伤力。” 总的来说,苏苒之对新武器的好奇是胜过嫌弃的。 当她下意识的觉得‘铁片’神秘起来,连它没有剑柄、剑刃都能忍了。 有那么一瞬间,苏苒之觉得自己要求好低。 不过‘铁片’应该是有灵智的,至少那股熟悉感做不了假。 - 想到这里,苏苒之突然有尝试着用一下‘铁片’的念头。 她起身,后退几步,握着铁片的一边,尝试着挽了一个剑花。 出乎意料的,虽然没有剑柄,但她却挽得无比顺遂。完全没有使用一个新武器的凝滞感。 苏苒之又尝试着舞了几个剑招,看起来花里胡哨不说,对舞剑之人和剑的契合度还要求很高。 毕竟若是剑重一点或者轻一点,都会影响手感。 她眼睛一亮:“除了钝之外,其他方面好像比我之前的配剑还能用的更得心应手一点。” 这把钝剑好像就是天生给她打造得一样。 因为用起来舒服,苏苒之也不叫人家‘铁片’了,改称呼‘钝剑’。 苏苒之的发丝散落后还没想着盘起来。这会儿在铺满了落叶的地面上赤足舞剑,映着山上红彤彤的柿子和不远处碧蓝色的水潭,当真如梦似画。 因为剑与人的契合度高,苏苒之舞剑还来了兴致,她把自己早几年喜欢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动作一个接一个的舞给秦无看。 现在她身上虽然没灵力,但被灵力洗刷过的身体,柔韧度、力量和体力都不是早几年可以比。 以前连舞几场就会累,这会儿她反倒越舞越来劲儿。 连舞了八场后,苏苒之一个侧身空翻,随后双臂伸展,半跪落地。 她抬头时眼睛里像是盈着光,跟靠在石头上的秦无对视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秦无一贯没有表情的面容这会儿犯了难,他一向不善于当面来表达自己的欣赏和喜欢。 但因为太过惊艳,他思忖后学着之前见过的百姓的样子,给苏苒之鼓起了掌。 苏苒之笑容愈发灿烂,她起身,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负剑于身后,走到秦无身边。 “客官,看得可开心?” 对于这种打趣的话,苏苒之一向不期待秦无回答。 但出乎意料的,秦无很快回应:“不错,开心。” 章节目录 第 80 章 苏苒之盘膝坐在秦无对面, 把钝剑搭在自己的双腿上。 秦无余光扫到妻子之前的那把剑,跟他自己的剑并排靠在石头上。 虽然旁边有他的剑作伴,但还是生出一股茕茕孑立, 形影相吊的感觉来。 因为它主人暂时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钝剑上面。 得到了新武器的苏苒之眉梢眼角都洋溢着开心, 平日里的沉稳撇去一半,透着满身少年气儿。 她没有去追寻秦无的目光,而是用指尖轻点在钝剑上,笑着说:“也不知道等我注入了灵力之后, 到底哪一头算剑柄。” 秦无听闻, 一边自己调理着气息压制腹内剑气, 一边把钝剑拿了过去。 他仔细观察一番, 摇了摇头:“看不出来。” 钝剑的边缘和角都长得一样, 无法从外形分辨。 苏苒之眨了眨眼睛, 说:“我心里隐隐感觉它是分上下、正反的, 但刚刚舞剑时我把四个角都试着捏过,入手的感觉一模一样。” 秦无五岁就开始拿剑, 到如今已经十七年。 先不说他剑道上的造诣, 单单只提他对剑的了解,已经可以说是十分透彻。 因此, 听到苏苒之的话后,秦无都有微微错愕:“入手感觉一样?” 刚刚苏苒之舞剑的动作他也看了, 全程没有丝毫磕绊, 行云流水一般的从头舞到结束。 难道这把剑不需要分剑柄和剑尾? 众所周知,剑由剑柄和剑身构成。 而剑身又分为剑尖、剑刃和剑脊。剑尖尖锐, 剑刃薄, 剑脊则稍微厚重。 剑身每一处形态构造的不同,也就代表其重量有差距。 正是因为这些微小的差距, 才赋予了剑轻快、锋利等特点。 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剑修,必须熟练应用剑的锋锐之处来对敌。 因此,让自己的灵力薄厚有致的分布在剑身上很是关键。 这样才能让剑如臂使指,在比试、切磋中人剑合一,最后达到一剑出,无人敢直面其锋芒的效果。 所以,用剑的正反与拿剑手法都很重要。 这直接关系到拿剑人能不能将其发挥出最大效力。 秦无原本想着如果苒苒用不惯,就找个铁匠铺给钝剑镶一个剑柄。 结果苒苒告诉他,不论从哪个方向拿剑,她的手感都很好。 不分正反,不分头尾。 那完全不再需要剑柄了,镶了说不定反而还束缚了苒苒的发挥。 秦无再次接过钝剑,放在手心里捧了良久,才斟酌着猜到:“这铁片原身恐怕不是一柄剑,但却可以被当作剑来用。” 他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东西。 而且,秦无尝试着用了一下,发现因为它没有薄厚之分,导致他用得很不习惯。 所以,铁片原本应该不是剑吧…… 但苒苒能把它当剑来用,也是苒苒的本事。 苏苒之一点就通:“难怪我下意识觉得它有正反之分。” 那就是这铁片在真正用途时有正反之分。但用作剑的话,完全不需要刻意分辨,就像给她量身打造的一样。 苏苒之想,在她没有研究透彻铁片的真正用法之前,就拿它当普通的剑。 至少这把剑除了钝一点,其他方面比她见过的任何剑都好用。 她用这把剑练习基础剑法,说不定出剑速度还能更快一点。 - 眼看着到了午时,苏苒之去水潭里捞了条鱼上来,跟秦无烤了吃。 大概吃到一半,苏苒之早上忙活这么多并且还把灵力用完的后遗症就出现了。 ――脱力、疲乏。 秦无眼睁睁看着她吃半条烤鱼的功夫,蔫儿哒哒的打了两个哈欠。 好不容易最后一口烤鱼入口,苏苒之已经坚持不住,熄灭火堆后找了个舒服的地儿侧卧着休息了。 但她到底还惦记着秦无的伤,只睡了小半个时辰就起来。 她说:“你的伤需要静养,我们雇辆马车直接去府城吧,那里有医馆和客栈,比较方便。” 秦无能看出苒苒喜欢这里、留恋这里,他说:“伤口无碍,医馆也只能医治皮外伤。况且,从商和镇到兴阳府这段路比较颠簸,坐马车反而会影响伤口愈合。不若在这里多歇息几日,待我伤口好个八成,咱们再出发。” 那时候,就是直接回云水镇了。 其实对秦无而言最好的选择是在商和镇落脚,但因为苏父叮嘱,两人暂时还不会踏入那里一步。 在附近歇下也算一个不错的选择。 秦无野外出行经验丰富,他说有伤口不能坐马车苏苒之便信了,于是点头答应秦无的建议。 苏苒之此次回乡,一是为了祭拜亲爹,二就是为了水潭底的东西。 虽然说她想拿的东西已经拿到了,甚至还分析出爹爹护着自己和秦无的开端,但亲爹墓没了,她心里到底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秦无‘留下来’这句话在很大程度上安慰到了苏苒之。 就算不能祭拜亲爹,在这空荡荡的只有她和秦无俩人的地方多停留一会儿,回忆着儿时过往,也能聊以慰藉。 苏苒之起身寻找适合晚上休息的地儿。 她让秦无在原地打坐,别乱动:“我记得不远处有个山洞,找到后就回来。” 现在这个时节山里夜寒,秦无又有伤在身,风餐露宿对身体不好,能有山洞睡觉的话会好一点。 苏苒之循着自己幼时的记忆上山。 当年那些在她看来高高的、需要攀爬才能上去的山石,如今随便一步就能跨过去。给她平添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但苏苒之也不是一个把自己束缚在过去的人,她并没有难过,而是继续专心找山洞。 因为她许久没来,再加上山洞隐秘,一寸寸走过去寻找并不会很轻松。 但苏苒之能记得大概方位,再配合着闭目可见的能力,基本上没走弯路就找到了。 这山洞应该是天然形成的,里面还有青苔生长。 但也只有靠着石壁的部分潮湿,其他地方还算干燥。 苏苒之站进去,觉得这里不闷不冷,算是一个休息的好地方。 于是她从附近抱了不少干叶子铺在地上,直到有厚厚一层,才下去水潭边陪着秦无,等到晚上再过去休息。 - 与此同时,大安国钦天监。 国师大人正跟皇帝正在商议郊祭大典的事情。 此大典可是是大安国最为隆重的祭典之一,在每年冬至日进行。是由皇帝亲自主持的祭祀仪式。(注) 来年的国运是否昌宏,与这次郊祭大典的情况息息相关。 因为历朝历代皇帝对这场盛典都很看重。 所以别看现在才十月初,当今陛下就按照惯例,来跟国师讨论相关事宜了。 而且,礼部整个府衙从上到下更是早早的就开始准备筹划。 此前,国师大人广而告之张贴皇榜,请民间修士助陛下寻回遗失在外的皇室血脉。 其奖赏就是郊祭大典前排祭拜的位子。 那可是能近距离接触一国紫气的地方,因此才有无数人挤破脑袋都想完成皇榜内容。 但就在今早,国师大人正在跟皇帝讨论的时候。 话才说了半截儿,他就突然闭上眼睛,眉目间一派凝重之色,不知道在掐算着什么。 皇帝对国师很是敬重,见他突然不语,一丝愠怒的神色都没有,反倒是自己的心悬了起来。 他寻思着:“难道是朕派人偷偷找血脉的事情被国师知晓了?” 但这也不大可能啊,他早在三个多月前就派人去找了。 若是国师大人不允,定会直接跟他说,而不是现在这样一脸神色凝重的样子。 况且,就算他真的有遗落在外的血脉,按理说也不影响郊祭大典啊。 不过,说实在的,皇家避子汤的效果是真的好。 他安排人去自己还是普通王爷时游历过地方挨个寻找,所寻到的那些女子根本没有一个怀上龙种的。 皇帝自己还纳闷了许久,国师大人分明算出此位身负大气运之人跟自己血脉相连,怎么会找不到人。 他并不是怀疑国师占卜出错,只是感觉自己养的暗卫都是一群酒囊饭袋。 国师这边一直闭目打坐,皇帝就坐在他对面一杯接着一杯的喝茶。 毕竟刚刚讨论的可是郊祭大典,事关国运,皇帝见国师这幅表情,现在也没心思回养心殿批奏章。 就在皇帝如厕了八回后,国师终于睁开双眸。 皇帝一张大脸凑到国师老道跟前,迫切地问:“国师,刚刚可算出何事不妥?” 国师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郊祭大典应当无事,只是我借国运作占卜时,无意间看到了一缕幽深的魔气。” 当时他闭目打坐,恰好就是秦无动用魔气跟禁制拼搏的点,无比巧合。 危及一国安危的事情,皇帝好歹都听国师讲过。 其中就包含魔气的危害。 毕竟,若是真的有魔气泄漏,最先抵挡不住的定然是普通百姓。 他作为一国之君,有必要多了解一番,来守护自己的子民。 但皇帝从小到大就没接触过魔气,因此他在第一时间听到后懵了一下。 正准备说‘魔气算什么’的时候,旋即反应过来―― 他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的站起身,茶杯倒了都未曾察觉。 皇帝嗓门儿骤然提高,道:“魔气?” 那东西不是早在数千年前就消弭了吗?怎么会现在出现,难不成是老天要亡他大安国? “正是,”国师神色凝重,“其实早在四个多月前,老道就隐隐察觉到有魔气出现。但这次的魔气似乎已有灵智,把自己隐藏的滴水不漏。根本无法追溯其方位。” 皇帝已经宛若热锅上的蚂蚁,起身后来回不断踱步。 “国师,您说这可如何是好?”不知不觉,他说话时都带上了敬语。 国师宠辱不惊道:“自从六月底最后一次感知到魔气后,它就再没出现过。但我觉得它不是没再出现,而是找到了躲避窥测和感知的方法。” 皇帝:“……” 国师实事求是道:“此次若不是借着国运,以老道之力,恐怕是无法感应到魔气的。” “那可如何是好?”皇帝焦躁无比,如果大安国灭国在他手中,死后还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 国师对此也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只能说:“在郊祭大典上,您不若率领万民向上天祷告,祈求国泰民安……” 毕竟,以人之力,根本无法制止魔气蔓延。 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还是放平心态祷告吧。 虽然说上天能不能听到是一码事,或者说,听到了能不能给出反应还有待商榷。 但以他们之力,根本做不到反抗。 一切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皇帝没听出这是安慰,反而觉得这是个好法子。 他被朝臣捧得太久了,又一直以‘天之子’自居,都快要忘掉自己只是一个凡人的事实。 国师原本还有句‘我觉得那魔气既然在努力掩盖自己,暂时应当不会有巨大波动’。 但他见皇帝已经没有丝毫焦虑,便没再说,而是继续讨论起上午的事情来。 - 天问长这边,大长老自从苏苒之和秦无走后,就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倒不是说他跟苏苒之和秦无感情深厚,他纯粹就是感觉自己门派出走了两位未来的顶尖修士。 心疼。 不过,自从那日与苏苒之的对话过后,大长老反倒跟自己的大师兄,也就是胖管事相处起来愈发融洽。 以至于大长老没事就去菜园跟师兄说说话,顺道偷……不对,摘点菜回去喂狐狸。 狐狸虽说不怎么喜欢吃菜,更喜欢吃肉。 但因为这些菜中蕴含灵力,已经长胖了一大圈的小狐狸每每都会赏脸吃完。 今儿个,大长老又来找胖管事。 胖管事面对着那块石壁,眼眸半睁不睁,没起身,只是说:“水在旁边自己倒,然后,摘菜不要老紧着一个弟子种的地儿薅,薅秃了弟子找我问,我都没法解释。” 大长老给师兄和自己倒了水,笑着说:“晓得了。” 他絮叨的说了一些最近内门发生的事情,旋即话题一转,说到了魔气。 “我感觉那魔气蛰伏了起来,下次出现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毕竟已经好几千年未曾出现过魔气肆虐的情况,大家便没有太过紧张。 胖管事最近也未曾感知到魔气,他正要微微颔首,突然就感觉崖壁上的字愈发清楚了起来。 如果说之前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印记,那么这回就大概能端详出几个字来。 ――这距离他第一回看到字迹,不过四个多月的时间! 胖管事微微有些紧张和激动。 他想,按照这个速度,不出两年,自己便能看到全部的《成仙诗》,飞升有望! - 苏苒之这边,她跟秦无一起打坐到天色漆黑、明月高悬,自己的灵力才总算恢复了约莫一半。 两人吃了些粥,便收拾行囊打算去山洞睡一宿。 秦无到底灵力深厚,他调理了大半天后,再次行走时,步履上已经看不出虚弱。 他跟着妻子走了百十来步就停下。 苏苒之拨开洞口藤蔓,露出里面六平见方的洞穴来。 秦无觉得此处很宜居,树上有柿子,水中有游鱼,再加上自己带的干粮,在山洞里小住十天半个月都不成问题。 他跟在妻子后面一步跨入。 当看到山洞里铺着的厚厚一层落叶时,秦无目光顿时便柔和了起来。 眉间原本因为疼痛而出现的一些浅浅的沟壑也瞬间被抚平。 一时间,秦无只觉得各种滋味涌入心田,喉咙和鼻子都有些酸涩。 他站在原地没敢动。 这一幕对秦无来说就像在梦境中一样。 此前苒苒叮嘱他雨天带伞、惦记着给他送饭、在他突破时守着他、给他伤口渡灵力……一幕幕过往不断的浮现,定格。 苏苒之倒是没察觉出秦无神色的细微变化。 她语气就跟平时唠家常一样,说:“这里背风,晚上应当不会太冷。” 秦无闷声‘嗯’着,见苒苒弯腰把两人的包袱放在一边,摘来的柿子也全堆在旁边。 苏苒之把包裹最外层的布铺在树叶上,掖好四个角后,拍拍手,唇角带了一丝笑意:“这样应该会舒服一点。” 她脱了鞋坐在布上,抬眸看向站在洞口当门神的秦无:“过来休息啊。” 秦无长长的眼睫敛去所有情绪,异常乖顺的除去外袍和鞋袜躺在里侧。 他只感觉这比自己在客栈睡的床都要软。 难怪午时那会儿苒苒上来寻山洞寻了那么久,他当时还以为山洞距离比较远。 现在想来,是为了铺这层树叶床。 苏苒之今儿是真的累着了。 她潜下水两次,而且还给秦无渡了自己所有的灵力。 最后因为对钝剑这柄新武器的喜爱,还去舞了剑。 就算午时休息了小半个时辰,但这会儿身体还是异常疲倦的。 身体困乏到以至于苏苒之在秦无刚躺下,她自己就闭上眼睛,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过去。 - 而躺在她旁边的秦无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感觉自己心中有股酸涩的情绪在慢慢生长,逐渐蔓延至整个心田。 秦无只是不善于用表情和言语表达,他不傻,他能看出苒苒从没想过跟自己的‘未来’。 不管是当初离开天问长,她只想着自己走,还是遇到危险她自己先上…… 这一切都是苒苒不自觉地把他当作一个‘外人’。 此前,秦无对此尚且能理解。 毕竟苒苒年纪小,跟他认识才没多久,没想过长厢厮守很正常。 如果苒苒非要离他而去,此前的他应当也做不出拼命留人的举措。 但这回,躺在这软软的落叶床上,秦无只想一想到苒苒可能要离开,他就能感知到明显的酸涩,发酵过后喉口只余苦意。 秦无意识到,自己不想与苒苒分开。 一点都不想。 苒苒分明就躺在自己身边,气息如此接近,他却感觉怎么抓都抓不住。 秦无突然想到自己还未成亲时,有次,隔壁李嫂子专程给李大哥买了一件他惦记了很久的玉佩。 李大哥开心之余,在院子里就直接把李嫂子抱了个满怀。 那会儿秦无正在窗边看书院先生留下来的作业。 冷不丁瞧到这一幕,他脸色险些绷不住,直接关上了自家窗户。 现在想想,情至深处,想抱就抱,这才是真正夫妻该有的相处模式。 苒苒和他之间,终究是太过客气了。 - 秦无自打跟苏苒之接触起,其实就一直都很欣赏她。 当时那么照顾她,不仅仅因为苒苒是苏叔的孩子、自己的妻子。 最重要是苒苒小小年纪就经历丧父、远嫁,却依然坚强、努力的面对生活。 秦无觉得,自己要是不对自己妻子好点,那就太不是人了。 这些的出发点,有喜欢的因素在,但更多的是责任。 当时在天问长,他听到苒苒有危险,满脑子都想的是就算自己死了,也不能让苏叔唯一的孩子丢了性命。 所有人都道外门秦无冷面冷心,实则并不是,他只是把自己的耐心和温柔全然给了苏苒之一人。 他是真的喜欢苒苒。 对于秦无来说,如果真的心理没感觉或是厌恶,他能表现的比苏苒之更加疏离。 就算有苏叔临终嘱托,他恐怕只会说自己定当照顾好苒苒,也不会答应这门婚事。 可他当时在看到苏苒之没有反抗和排斥的意思后,当场答应了成亲。 一见钟情,恐怕就是如此。 有了‘丈夫’这层身份在,秦无觉得自己把苒苒照顾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所以,他也一直遵从着苒苒的意思,克己收礼的当一个有名无实的丈夫。 因为喜欢,他没想过违背苒苒的想法。 只想着以后相处的时间长了,两人说不定能亲密一点。 然而现在,在苒苒还没有任何念头的时候,秦无已经不想止步于‘照顾’这两个字了。 他能感觉到,这几个月来,自己的心田正在一步步被一个叫苏苒之的姑娘填满。 他想在感动的时候能抱着她表达自己的想法,在开心的时候可以背她到处玩。 甚至就连在休息的时候,他也能把人揽在怀里,以一个绝对强势的保护姿态抱着喜欢的人。 - 第二天一大早,苏苒之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抓着秦无的手。 她愣了一下,仅有的一点困意登时烟消云散。 随即她小心翼翼撤回手,爬起来去梳洗打扮。 全程脸色不带红,心也不带狂跳的。 反正两人比这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比如抱都抱过两次了。苏苒之觉得牵手都算正常。 那边秦无其实一夜没睡,在她有动静的时候早就察觉到。 见妻子没反应后,秦无开始起床。 苏苒之没回头就能听到他正在穿衣服,她一边盘发一边问:“不再睡一会儿吗?” “睡饱了,该修炼。”不知为何,语气稍微有一点僵硬。 没听出来秦无语气的苏苒之:“……” 她什么时候能有秦无这自觉性啊。她早上一醒来想的都是该吃啥。 秦无见她盘发的簪子还是昨天那根,绑衣带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话语柔和了几度,说:“我以为发簪掉水底了。” 毕竟昨日苒苒头发盘得好好的下水,被水流一冲击,再上来时头发已经散落。 苏苒之依然是很自然的语气,说:“这发簪跟你那个发冠是一对,不舍得丢。” 秦无:“……” 两人早上吃的依然是烤鱼和粥。可算是圆了苏苒之多吃几天鱼的念头。 一连七日,苏苒之终于对鱼有了‘抗性’,不再日日惦记了。 她这些天吸收好灵力,都会给秦无渡一番,如今,他腹部的剑气已所剩无几。 苏苒之总算得以放心下来。 就在两人打算再歇息两日就出发回家的时候,突然听到山外有唢呐声传来。 声声有力,高亢,其中还夹杂着痛哭声。 章节目录 第 81 章 “丧事。” 秦无做出基本判断后, 抬手拿走散落在苏苒之发间的落叶,替她拢了拢发丝,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左右唢呐声是商和镇坟地的方向传来, 定然是镇中百姓驾鹤西去。跟他们无甚关系。 苏苒之现在已经大概接受亲爹坟墓消失的事实了。 在听到嘹亮的唢呐声后, 还能习惯性的作分析:“听音调,应是喜丧。” 依照他们商和镇的习俗,只有七/八十岁的福寿双全的老人死后,才能办如此大排场的丧事。 请乐师, 摆席面。 若是因病横死的年轻人, 丧事一般都是悄无声息的办了。 当初苏父的葬礼, 算不得喜丧, 镇上人来吊唁的很少。 停灵那七天大半时间都是冷冷清清的, 只有苏苒之和秦无跪在旁边烧纸。 最后头七回魂那天, 秦无还担心自己修行之人的灵气会冲撞到新鬼, 专门避开了。 但苏苒之还是没等到亲爹回魂。 现在想来,指不定那会儿他就不在了。 秦无揉了揉妻子的脑袋, 把刚刚整好的发丝扰乱, 同时也唤回了她的注意力。 他说:“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日便去附近农户家借灶房一用, 把柿饼烙好。过两日便可带在路上吃。” 知晓秦无在故意岔开话题,苏苒之露出一个笑容:“好。” 她该掉的眼泪, 在亲爹去世时已经掉的差不多。 这会儿心里其实没那么悲伤。但不小心被唢呐声勾起了回忆, 情绪还是会稍微低落一下的。 秦无细微之处的安慰,让苏苒之有些暗淡的眼瞳里一瞬间盛满了光。 - 不多时, 商和镇旁那陡峭的群山边上出现了两个身影。 走在前面的男子个儿挺高, 头发有一半束在玉冠内。 光看脸,一股矜贵之气扑面而来。 但他却抗了个不伦不类的大包袱, 在山崖边上健步如飞,看样子像是要逃荒。 苏苒之跟在秦无后面,叫到:“你慢点走,伤口还没好全呢!” 她刚刚不过换身衣服的时间,这人就把摘好的柿子全都打包背了起来。 又在苏苒之抢着背柿子之前,挑了个方向往山外走。 论跑的速度,就算秦无这会儿伤口没好利索,还背着偌大的包袱,苏苒之也不是他对手。 毕竟当初五年的野外生存,秦无大约有一年多都是在逃跑。 不跑得快点便会丢了小命。 苏苒之最后很无奈了,说:“你背,我不抢着背,但是你走慢点啊。” 这时,秦无的速度才慢了下来。 主要是这边路不好走,一脚没踩稳就有可能滚落山崖,苏苒之才不想跟秦无在这种地儿比速度。 她连跳了五步才追上秦无,说:“你伤口没事吧?” “无碍了。” 秦无伤口中虽然还有残余剑气,但已所剩无几,以他自己的灵力都能完全压制,不需要过多担心。 苏苒之松了口气:“我去前面带路。” 这样遇到高低不齐的石块,还能先告诉秦无一声,让他做好准备。 两人快下到山脚下的时候,便看到周围百姓多了起来。 这里距离商和镇不远,有一方还算富饶的小村落。 有的背着柴火,有的给家里挑水,还有的拎着绑住了两只爪子的鸡,看样子打算去镇上卖钱。 百姓们看到秦无背后那鼓鼓囊囊的一兜东西,有些人好奇,而有人眼中则不禁流露出了羡慕。 “这都是什么啊,后生?” 其实这话也就是问问,大家都能看出里面那是柿子的形状。 关于这种方言的问题,自然都是苏苒之回答。 她说:“柿子,在山里头摘的。” “哟,你们身手好,胆子大哟。” “就是,山里的路可不好走嘞,里面还有狼,咱们村的年轻小伙子都不敢一个人上去。” 苏苒之闻言笑了笑:“我夫君身手好,跟着他走我放心。” 秦无:“……” 有人跟苏苒之和秦无顺道,都是去附近村子的。 见他们面善,便想着多聊几句。 那位手上挎着竹筐,里面同样装着柿子的大婶对苏苒之说:“相公身手好,那你可有口福了。山里头那些柿子平常没人敢摘,一定甜得很。你家相公也是个晓得疼人的。” 苏苒之见这位婶婶身上衣服虽然旧,但却浆洗的很是干净。 便想着跟人打好关系,说不定能租借人家灶房一用。 她笑着说:“婶子摘得这些颜色红火,看着就甜。” 大婶果然被夸的眉开眼笑,说:“都是我家那臭小子爱吃。今年我摘得多,用草绳和树枝串起来挂屋檐上,等冬日落了雪,就更甜了。” 苏苒之正要开口询问借灶房的事情,大婶又说:“你俩看着年岁小,不知道有孩子没?小孩可一定得在饭后才能吃柿子,不能吃多,不然要生病嘞。” 苏苒之:“……” 不知道为什么,她所接触的嫂子和婶婶辈的,只要知晓她成亲了,说起夫妻间事与孩子都这么豪爽。 之前沈姑姑那句‘行房事’又不知道从记忆里的哪个犄角旮旯被翻起,惹得苏苒之咳了两声。 秦无偏头看她,苏苒之避而不见。 她赶紧把话题往正轨,说:“我知晓了,多谢婶子。只是我们俩家乡离得比较远,这么多柿子难以带回,不知婶子能否租借家里灶房一用,烙成饼也好带一点。” “租?这我倒是能跟婆婆说一下。”婶婶抓住关键词。 顿了顿,她又说,“你的口音就是咱这地儿的啊,怎么会远?” 苏苒之看了下秦无,没说话,用眼神示意自己远嫁了。 婶子倒没再多问关于娘家的事情,苏苒之又说:“是租没错,不知二十文可够?” 婶子和善的笑道:“成,我婆婆应该会答应。烙饼的话,我家里还有两碗细面粉,糯米粉也有……” “我们都买。” “好嘞,不够的我去村长家借。” 苏苒之适时说到:“我夫君姓秦,我姓苏,还不知道婶婶贵姓?” “我姓张,托个大,叫我张婶就行。” 秦无和苏苒之跟着张婶进入她家小院,跟她身上干净的衣服一样,院子里也被收拾的整整齐齐。 看着就很简单舒服。 张婶家丈夫去地里忙活,公婆都在家,带秦无一个外男进来也无妨。 若是她家没人,这么做是要被说闲话的。 张婶的婆婆头发花白,看起来年纪挺大。 她刚正在后院喂鸡,闻声便走到前院来。见秦无和苏苒之气质不凡,本以为是府城来的大人,哪想到居然是借灶房的。 张婶在婆婆旁边低语几声,说了这两人借灶房会给钱,二十文呢。 婆婆犹豫了一下,让苏苒之和秦无先给钱,随即便答应了。 - 苏苒之和秦无进入院门右侧单独避出来厨房。 这儿虽然低矮,但从案板到碗筷都洗刷的很干净。 张婶进来给两人拿了碗和活面盆,还把面粉和糯米粉都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就在院子里洗衣裳,两位客人一会儿要什么,喊我就是。” 顿了顿,她想到什么,赶紧补充道,“但是一个半时辰后,我男人干活回家得吃饭,还请两位给我留些煮饭时间。” 苏苒之都一一应下。 烙柿子饼的步骤不难,先把柿子皮儿剥干净,瓤跟糯米粉和少许面粉混合均匀,再放到锅里煎熟就好。 全程不需要放糖,因为柿子本身的甜味就很充裕了。 秦无给柿子剥皮儿,苏苒之和面,两人分工明确。 和好面后,两人一起把面团分成小份,再均匀的揉几下,保证面团口感筋道。 大约半个时辰的功夫后,一个个橘红色的小团团就被揉好。 苏苒之把这些均匀整齐的码在案板上。 期间,苏苒之听到那位婆婆来来回回往堂屋门口跑了不下十几趟,估计是看外男跟自家媳妇儿有无任何接触和交流。 最后婆婆像是喂好了鸡,索性就搬了个凳子坐在堂屋口,看着自家儿媳妇儿洗衣服。 张婶背对着堂屋,对此毫无察觉。 只是她洗一会儿就要咳嗽两声,看样子好像抱恙在身。 苏苒之微微有些咋舌。 她是在路上看着张婶身上衣服干净,但却补丁不断,这才提出了租灶房的想法。 哪想到她家婆婆这么严肃。 秦无见苒苒走神,自己把她手中的面团接过来,专心的揉着。 张婶的婆婆观望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跑来院子里想要瞧上一两眼具体情况,她坐在堂屋里只能看到自己啊儿媳。 婆婆站在院子里,透过灶房的窗户偷偷往里看了一眼。 没料想居然看到那位眉目英俊的男子揉面,而女子在一旁洗了手后托着腮帮子看他忙活。 最后烙饼子也是秦无一手来的。 苒苒喜欢吃,这一点秦无早就发现了。他寻思这自己多做些好吃的,苒苒应该会很开心。 婆婆:“……”放在村里有男人这么疼老婆,她一定会来句‘没出息’。 但看着秦无和苏苒之的情况,她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甚至连腹诽都要做不到。 “娘,你忙完了,去歇息一会儿吧。” 张婶洗完衣服,才看到她婆婆出来了,赶紧尽孝道扶着婆婆。 婆婆被儿媳这话叫的一个激灵,正要回去,可还是没忍住又往灶房里看了最后一眼。 恰好苏苒之转头,抬眸也看向她。 苏苒之看向别人的目光跟看秦无的很不一样,虽然依然温和,但却因为没有情绪显露,看起来稍微有些漠然。 婆婆立马撇开眼神,不敢与之对视。只能慌忙对着儿媳说:“好,扶我去歇息。” - 柿饼熟的很快,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六十来只柿饼全部被煎好。 这些柿饼被秦无用灵力包裹着,倒是不会给包袱上沾染油渍。 最后,张婶过来算了面粉和糯米粉的用量:“面粉是自家的,五文;糯米粉我按照去镇上买的价钱,给两位算十二文,成吗?” 此前已经给过二十文的租借费,这会儿苏苒之又补了十七文。 临走前,张婶擦了手送两人出门。 见她洗完衣服整个人咳的有点虚弱,苏苒之斟酌着她的身体情况,给了她三颗火槐花。 “此物乃治愈风寒所用,食之有异香,片刻后才散。” 婶子有些不大好意思:“啊,这是给我的吗?” 她伸手接了过去,“我这风寒是陈年老疾了,年年秋冬都这样,感谢您。” 张婶自己也吃过槐花麦饭,见状并不觉得火槐样子古怪。 再加上苏苒之有功德在身,本身说话就给人一种天然的信服力,张婶一点也不担心这会是什么毒药。 苏苒之把火槐交给她,自己便和秦无往山洞的方向走。 这边张婶因为苏苒之话语的影响,下意识的把火槐放到嘴里。 当即,火槐化成一股暖流从她喉口流入。 几乎就是火槐消失的一瞬间,张婶后背发劲冷的感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暖洋洋的感觉。 感知着这宛若神迹一般的药效,张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定是遇到了仙长! 她赶紧追出村子,却发现不过须臾的功夫,苏苒之和秦无已经走出老远。 又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两人的背影就隐没在山林里,看不真切了。 - 这会儿,张婶身体上已经散发出槐花盛开时的淡淡清香。 花香虽淡,却能飘散很远。 尚在村里的百姓们都忍不住出门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婶婶,你身上怎么这么香啊?” “这味道好好闻啊!” “嫂嫂,这是去镇子上买了啥好东西?” 张婶一大把年纪了,还是第一回这么被人围观。 就连她公公婆婆的出来了。见散发香气的人是她,两人都愣了一下,但也反应很快的赶紧把她拉回屋子里。 “怎么回事?这香味……” 张婶忙把苏姓仙长赠予她火槐的事情说了一遍,补充道:“我现在身体很暖和,再没有后背无故发冷的感觉了。” 说着,她还让婆婆帮忙把后背缝上去的几层布给取下来。 “之前不断加厚衣服,但还是干啥都冷。现在我都要被热出汗了。” 婆婆愣了愣,说:“真、真的是仙人?” 儿媳的身体她是知道的。她还专门带着儿媳去镇上看过大夫,但大夫说这是坐月子落下的病根,没法根治。 现在,这算是根治了吗? 张婶忙把她摘柿子回家途中,看到苏苒之和秦无从半山腰下来的事情说了一遍。 “最后我追到镇子口,看着仙长们走得很快,又上山了。那么高的石头跳一下就能上去,好像飞上山的。” 说到这里,她不禁想到自己最开始说的‘育儿经’,不禁脸色一红。 难怪当时苏仙长没什么反应,神仙在这个年岁应当还不会生孩子的吧。 婆婆听闻后倍感失望,但却有抱着一线期待,拉着儿媳的手问:“那些火槐,你全吃了?” “……吃了。是儿媳的罪过。” “仙长让你吃的,没什么罪过。只是,仙长们把这些柿饼吃完了还会再来吗?” 张婶一脸无奈:“……”她也不知道啊。 婆婆知晓仙长们再回来的可能性不大了。 她现在很后悔,当时怎么就没胆子再大一点,跟那位仙子说两句话呢。 她其实可以帮仙长们烙饼,她会做的花样可多了。说不定仙长们一开心,也能赏给她一颗灵丹妙药。 毕竟,她老寒腿多年了。 本来都不想着治愈,但若是仙长们出手,她这病定能治好的。 可现在仙长们已经走了,来年还不知道会不会再来。 哎。 村里熟悉的邻里都围过来敲门,想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张婶一家原本不想说,但村长也寻着香味赶来了,他们只能把事情全都说出来。 自此,商和镇旁边的荒山里住着俩仙人。他们偶尔会在十月,背着柿子下山来找村民借灶房一用,顺手还会赐下灵丹妙药,治愈百姓身体的传闻便流传了下来。 苏苒之回去途中发现自己的功德又多了很小一丝丝,全是张婶他们村人的信仰之力。 这可能就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苏苒之微微摇头一笑,跟秦无并排走着。 - 两日后,秦无身上的伤完全好了。 他们也该离开此地回家了。 秦无把晾干的柿饼打包装好,苏苒之觉得这儿的鱼好吃,顺手捞了两条打算带在路上吃。 因为兴阳府的奇山环抱地形,他俩想要回云水镇,只有一条路能走。 那就是绕到商和镇坟地那边,顺着来时的小路返回。 今儿是第三日,喜丧的流水席面依然摆着。 每日早晚定时吹唢呐,前去祭拜的人到了今儿还是络绎不绝。 苏苒之和秦无在山里偶尔都能听到有人哭丧的嗓门很大。 现在他们越往外走,各种祭拜声就听得更是明显:“王老爷子可是咱们商和镇的大人物,此次选择落叶归根,真是咱们商和镇之幸。”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啊,虽然说先生些年在兴阳府买了房产住过去,但若不是他老人家专程回镇子给我们启蒙,我恐怕也考不上秀才!来,我要给先生磕头,还请先生原谅我赶来晚了两天。” “张秀才大德!这份心意老爷子定然收到了。” 苏苒之没听出别的,她嘴里嚼着一个字‘王’。 亲爹那处墓碑上也成了王姓之人的坟墓,不知道两者有没有联系。 想到这里,苏苒之路过坟地时,打算过去看一眼。 只是,没想到这回居然遇到了从长川府同路回来的那位夫人和女童。 倒不是说苏苒之一眼就能从人群中认出她们,主要是那小姑娘正被奶娘抱在怀里,在人堆里挤着,眼尖的认出了他们。 小姑娘头上绑了一条白色的布条,是代表孝子贤孙的意思。 她这个年纪显然不能理解生离死别,倒是跟着同族人被吓哭了几次。 这会儿刚睡醒,歪着脑袋寻找娘亲在哪儿。 冷不丁就扫到了心心念念惦记着的好看姐姐。 小姑娘给奶娘指着说:“奶娘,漂亮的仙人姐姐!” 小孩子清脆的童音盖过周围喧嚣,直接传进苏苒之和秦无耳中。 苏苒之循声看去,隔着众人给小姑娘点了点头。女童立即笑开了,一脸的兴奋。 苏苒之没去跟前打扰,转头给秦无说:“太巧了。” 不过所有细节也都吻合上了。此前两拨人分开时,夫人路上说过自己要回老家探望生病的父亲。 而且她先带着女童回兴阳府,恰好这位过世的王先生也是居住在兴阳府,死后才选择落叶归根,回来商和镇下葬。 这可能就是缘分。 但就算这么巧,苏苒之和秦无还是没有主动结交的打算,左右回去时候他们不会再同路了。 苏苒之只想去第七排第三个坟包处看一眼就走。 就算亲爹坟已经不复存在,她还是得看一眼。 不然下次再来,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她和秦无刚走到附近,就听到有人在交流。 说话的是一个熟悉的女声,正是那位沿途偶遇的夫人:“二哥,我给大伯上香,你带我来这里干嘛?记得大伯的坟头不在这里啊。” “一直都在这里,你远嫁多少年了,不记得也是正常。” 夫人很惊讶:“这里我记得是苏家的坟位……” 商和镇给族人众多的家族分坟都会按片儿分,让家人葬在一起,也好让死后的族人互相照应。 苏苒之听闻后愣了愣,她跟秦无对视一眼,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这下走不了了。 没想到这位夫人居然还记得苏家坟墓的区域。 她兄长闻言‘啧’了一声,奇怪道:“苏家?此前确实是苏家的坟。苏长山、苏长石和苏长海先生们都活得好好的。这里坟墓单独空出来一个,他们家不要,正好那会儿大伯没了,就葬在这里。” 夫人跟兄长一交流,感觉更懵。 她完全不知道是自己记忆错乱,还是哥哥忘性大。 她拧着眉,问:“苏家你怎么只说三个人。最出名的、咱们商和镇鼎鼎有名的苏长河苏大侠,你们都没印象了吗?” 章节目录 第 82 章 那位夫人的兄长名叫王忠立, 大概四十多岁,蓄着一撮时下文人常有的山羊须,配着浓眉大眼国字脸, 看起来一派正气。 苏苒之观察到他右手食指与中指侧边有明显的茧子, 看起来应当是经常拿笔的。 听了妹妹的话后,王忠立明显愣了一下。 要不是男女授受不亲,他都想摸摸自家妹子的额头,看她是不是发烧了。 什么苏长河, 别说镇子里, 兴阳府都没这么一号人物。 那位夫人名叫王鸢, 夫家恰好也姓王, 暂且称呼她为王夫人。 她也不是什么不谙世事之辈, 见兄长面色怪异的看着自己, 当即改口:“是我记差了, 应当是我夫家那边的人,二哥莫怪。” 活到这个岁数, 大家心思都是百转千回、弯弯绕绕的。 王忠立自然看出妹妹这话说得口是心非, 但他并不打算细究。 毕竟父亲刚过世,那边丧事还没办完, 面前又是大伯的坟头,周围还有一堆冰冷的坟包。 在这种地方探究偏玄学的问题, 让人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你先给大伯上香。灵堂来了人, 我去招呼一下。” 王夫人:“……”亲哥就这么把她一个人留下了。 不过说实在的,就算少年时她跟二哥哥比较亲。 但如今怎么说都接近五年没见了, 举手投足间尽是陌生和客气。 可只要一想到小时候出门会给她带礼物、买糖葫芦的二哥哥现在把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坟地里, 王夫人心里还是有几分酸楚。 难道就是因为她刚刚说了‘苏长河苏大侠’的事吗? 二哥觉得她脑袋出问题了吗? 王夫人现在也没了祭拜的心思,把香烛插上去, 又作了几个揖,也匆匆的往人堆那边赶去。 - 苏苒之和秦无并不打算这么早露面,他们装作给亲人扫墓的样子,蹲在一处较高的坟包旁。 刚刚王忠立走时扫到了他们,眼神都不带停留的。 可见两人伪装得还算不错。 苏苒之想的是,百姓们应当不会对‘苏长河’这个名字起很大反应。 毕竟,此前她不知道亲爹抹除自己存在痕迹的时候,她还拦着村里人问他们‘你知道苏长河大侠吗’,那会儿并没有任何事发生。 不过,这可能跟他们询问的人少有关系。 谁也不知道‘苏长河’这三个字被广泛宣扬出去后会发生什么。 一切布局会失效吗? 苏苒之心里突然沉甸甸的,她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现在情况是,王夫人及其兄长都知道了‘苏长河’这名字。 她和秦无又做不到在不伤害人的情况下,让其消除记忆。 不过,只要王夫人及其兄长不把亲爹的名字宣扬出去,事态应该就在一个可控范围之内。 所以她和秦无现在一刻都不能放松,得注意着他们俩的动静。 - 夫人回去后,趁着丫鬟抱闺女去吃饭的功夫,悄悄问自己陪嫁嬷嬷,也就是王奶妈有关苏家的事情。 王奶妈比夫人大两岁,两人算是一起长大,按理说她和夫人对商和镇的记忆应该差不多。 在王夫人再次提起‘苏长河’三个字的时候,秦无和苏苒之暂时都按耐住了。 他们俩也想知道王夫人对于‘苏长河’的记忆,到底有多少。 如果全都记得的话,那说不定能从中找到一丝亲爹布局的线索。 奶妈跟王忠立一样,对苏长河这三个字很是陌生。 她听了夫人的话后,有些害怕,小声说:“夫人,二老爷说得没错啊,真没有什么苏长河大侠。” 王夫人脑袋微垂,紧紧抓着奶娘的手。 她自个儿也知道这件事惊世骇俗,只能小声说:“难道只有我一人记错了?我分明记得出嫁那会儿,苏长河大侠从外抱回来一个女婴,说那是他闺女,不知道断了咱们镇子多少姑娘的念想啊。你当时还十分惋惜来着!” 奶妈:“……”她不是,她没有。 王夫人今年三十二岁,十七岁那年远嫁长川府,至今满打满算已经十五年了。 在成亲第十个年头时,她因为一直没有身孕,被婆婆不喜。 好在相公对此一直没说什么,见她日益焦虑,专程带她回了趟娘家。回去后便怀上了现在的姑娘。 王夫人见妈妈还是没一点印象,又继续提点:“五年前我们回来时,只在兴阳府小住了几日,没来得及回商和镇。你那会儿还特别惋惜的跟我说,没机会回镇子偷偷瞧一眼长河大侠现在的相貌了。” 奶妈感觉夫人像被什么上身了一样,惊恐道:“……求求您别说了,真没这回事啊!” 王夫人满目错愕:“你真没一点儿印象?” 奶妈真的要哭了:“您还信不过我?我要是有一丁点儿印象,定然跟您说啊!夫人,咱们要不找先生来瞧瞧吧。” 夫人:“……” - 苏苒之和秦无把主仆二人惊慌失措的神色看得很清楚。 她对秦无说:“那位奶娘不记得我爹,看来并不是所有离开镇子的人都能记得此事。” 如此一来,结果就十分明晰―― 苏苒之和秦无对看一眼:“王夫人身上定有特殊之处。” 指不定他们还真能从王夫那儿找到一丝破局线索。 就算不是什么关键因素,好歹也能晓得亲爹为什么单单留下了她的记忆。 苏苒之感觉,亲爹布得局远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为深入。 若是她没跟王夫人遇到,指不定就会完全错开她这条线索。 秦无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他敛了敛眼眸,心想,看来岳父完全不想让苒苒掺和进此事。 毕竟,苒苒遇不到王夫人的概率真的太大了。 能到现在这个局面,都是种种巧合碰撞之下的结果。 苏苒之见王夫人害怕归害怕,到底没有直接把所有事情全抖落出去,她便稍微安心了一点。 有些时候,人害怕到极致,会疯癫一般的寻找无数人求证。 那样声张下去,就算百姓们不认识苏长河,指不定也会因此而记住这个名字。 那样造成的后果绝对是苏苒之不愿意见到的。 但如果王夫人真的去找其他人求证,她和秦无也不会吝惜灵力,先击晕再说。 定然不会让王夫人把‘苏长河’的事情全然说出来。 甚至就连王忠立那边,苏苒之觉得都得想办法让他忽视掉‘苏长河’这三个字。 苏苒之低声给秦无说了自己的打算。 秦无眉眼里糅了一丝笑,应到:“善。” - 他们俩站起身,收拾好衣襟。 苏苒之动作自然的帮秦无把领口抚平,完全没注意到某人幽深了好几个色调的眼眸。 然后同去灵堂那边。 喜丧的排场一般都很大,王老爷子的更甚。 此前在府城停灵过四天,这会儿回到商和镇,老家厅堂里安置一个灵堂,坟地再来一个灵堂。 曾受过王老先生恩惠的人,为了聊表诚意,都是来坟地这边祭拜的。 苏苒之和秦无走到附近,仆从也不问二人从何处来,便要引着他们去吃酒席,态度中没有一丝趾高气昂。 可见门风很好。 左右他们王家家大业大,王老先生生前又是大善人,经常接济一些吃不起饭的过路人,也算结个善缘。 仆从们此前收到吩咐,只要来吊唁的,都有一杯酒喝、一碗饭吃。 但苏苒之和秦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她用家乡话说:“劳烦两位,我们有事找王二老爷。” 苏苒之的计划就是她和秦无给王夫人‘驱邪’,顺便打探一下具体线索。 但直接上门找女眷显然是不现实的,得经过王忠立这一关。顺便还能打消他对‘苏长河’三字的疑虑。 苏苒之能看出来,王忠立有很典型的文人特征――由一件小事会延伸出无数个想法。 甚至还能写诗、写话本抒发感情。 难保他从这个名字中会发散出什么想法,苏苒之决定先下手为强。让他直接忽略掉此名。 不过,他俩暂且还不知道王忠立的名字,只知道王夫人叫他‘二哥’。 那么现在称呼其‘二老爷’应当也没错。 两位仆从对视一眼,其中那位年纪大点的拱手抱拳:“二老爷现在正接待客人,不知两位少侠有何事?我等可代为通传。” 这位仆从是看到苏苒之和秦无腰间都带着剑,说话便很是客气。 尤其是苏苒之,腰间一把,背后还背了个大铁片。 就算他们背着一个大包袱,但这副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 苏苒之说:“急事,麻烦了。” 仆从思虑了一下,说:“两位少侠不若先吃点酒菜,我这就去禀告给二老爷,很快给您答复。” “多谢。” - 苏苒之对这位驾鹤西归的王老爷子稍微有些印象,他确实是一位仁善的好人。 想到这里,苏苒之愈发觉得亲爹是留了些线索给自己。 真的差一点就错过了。 仆从去请人,苏苒之和秦无就站在原地等候。 他俩现在着实不饿,便没去凑到桌前吃饭。 不多时,王二老爷过来了,正是刚刚在第七排第三个坟包前跟王夫人说话的那位。 他眉宇间有些许愁色,一张国字脸看上去更加威严。 最基本的寒暄过后,苏苒之开门见山道:“您的妹妹刚被阴气冲撞,说话有些前后错乱,我们二人路过此处,察觉此事,前来相助。” 王忠立眼眸眯了起来,他大概能认出来,刚刚自己和妹妹谈话时,这两人就在不远处的坟包后上坟。 因此,他心中不免有些怀疑。 苏苒之也不在乎他相信与否,只说:“二老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忠立思考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答应了。 他担心这俩人把妹妹说胡话的事情捅出去,对妹妹名声不利。 三人走到小路边,苏苒之这才开口,她现在用的是家乡话。 “二老爷,多有得罪。我们其实还不算是先生,刚刚恰好给亲人上坟,听到了您与妹妹的交谈,同时又察觉此地阴气冲撞了她。再加上王老先生德高望重,我们受到熏陶,便想尽一份绵薄之力。” 苏苒之这话除了那句‘不是先生’,后面的每一句单独挑出来,全都是真话。 只是这‘给亲人上坟’,最后却跟王夫人那边是同一个坟位,这点就没必要说出去了。 最后褒扬一番王老先生,让王忠立觉得他们行为不会太刻意就行。 有了苏苒之地道的口音,和她自己承认是听到谈话后才察觉到的阴气,还有对王老爷子的夸赞,王忠立总算信任了几分。 至少没把他们当江湖骗子来看了。 但王忠立还是有几分狐疑:“舍妹当真是被阴气冲撞了?” “是,她现在定然面色苍白,大汗淋漓,食不下咽。需要尽快解决阴气。” 王夫人是在意识到自己记忆出错后,精神恍惚下被阴气冲撞的。苏苒之这句确实是真话。 王忠立其实对苏苒之的话信了大半。 但他追求稳妥,还是婉拒了:“实恕在下不敬,舍妹被阴气冲撞,府城的先生祛除阴气比较在行,我觉得还是不麻烦两位少侠了。多谢少侠们古道心肠,不若留下来喝杯薄酒?” 他毕竟活了四十多岁,也遇到过不少送上门来的‘先生’。 但一般本事都不大行,而且经常会把问题说得很严重,最后目的就是坑钱。 苏苒之:“……” 王忠立很诚恳的说:“在下并非不信任二位少侠,只是我们家有规矩,找先生必找府城那位大人。还请两位恕罪。” 苏苒之和秦无这下没话可说,人家都搬出家规了,自己总不能硬凑上去。 只是不知晓这家规是不是现编出来的。 正当她打算等晚上悄悄掳走王夫人的时候,那边有一位女童哒哒哒的跑过来。 “舅舅!仙女姐姐!叔叔!” 秦无:“……”好一个姐姐和叔叔。 王忠立把外甥女抱起来,很是吃惊:“囡囡认识两位少侠?” “认……”她话说到一半,又摇了摇头,“不认识,但我喜欢仙女姐姐。” 奶妈不一会儿也跑了过来。 一边跑一边叫:“小姐哟,等等我诶。” 现在人多眼杂,奶妈和另外一个丫鬟得分工好好看着小姐。不然被人/贩/子拐跑,就是她们的失职了。 奶妈这是要带小姐去午睡,跑来前她只看到苏苒之和秦无的背影。 走近了才认出是同路的两位仙长!奶妈激动的当场就要跪下。 “两位仙长!求求您救救我家夫人吧!” 王忠立:“……”脸疼,他刚刚可是婉拒了两位少侠……等等,仙长?! 女童听不大懂这些哭嚎。 她张开手想让苏苒之抱,但终究还是不好意思,搂着舅舅的脖子把头埋进去。 小孩子动作会比较浮夸一些,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表述喜欢的举动才让人一眼就能看清楚。 秦无在奶妈即将跪下的时候,一道灵力打出,拦下了她的动作。 那边王忠立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也知晓自己刚刚拒错人了。 这两位可是真真有本事的! 他立马道歉:“刚才是在下不对,还请两位仙长海涵。在下不知原来两位仙长早就出手帮过舍妹,一会儿必定罚酒三杯。” 说着,还把女童放在地上,诚恳的对两人拱手、躬身,“劳烦仙长救救舍妹!” 苏苒之:“……”虽然说这是她的目的没错,但刚不还牵扯到了家规? 不过她也不是一根筋的人,能不掳人尽量不掳人吧。 于是她和秦无答应道:“可。” 对于奶妈的人品和性子,王忠立很是了解。 毕竟她此前是自家亲娘的丫鬟,最后是母亲担心远嫁的闺女,才把她拨过去了。 奶妈完全属于那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很是精明。 若是这两位仙长没什么本事,王奶妈定然不会行如此大礼。 况且,刚刚王忠立分明看到王奶妈即将跪下了,膝盖都要沾上土了。 仙长们动都没动,却还是有一股力量将她扶了起来。 这已经比他在兴阳府见过的先生还要厉害。 因此,王忠立才会如此礼遇苏苒之和秦无。 不过,话又说回来,大部分‘先生’确实还没踏仙途成功,不能做到灵力外放,便无法做到秦无这一步。 苏苒之是因为托了功德的福,才能灵力外放,还不需分解就能融入五行,着实方便太多。 最终,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苏苒之和秦无总算见到了在马车里休息的王夫人。 - 王忠立抱着外甥女跟他们一起过去。 他见妹妹脸色发白,神态很是困倦,登时便意识到刚刚仙长们说的都是事实。 只是他差点因为托大,耽误了自家妹妹! 王忠立把女童交给奶妈,让她抱远了玩。 然后说:“仙长们,这里终究不是一个谈话和施行道法的好地方。不若移步去商和镇,家里尚有几分薄产,也有空房供大家休息。” 此话一出,苏苒之和秦无还没明显表示出反对的意思,那边王夫人赶紧摇头,不赞同这个安排。 王夫人真的越想越后怕,她现在有些疑神疑鬼,甚至觉得商和镇都很古怪。 那明明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现在给她的感觉却如此陌生。 所有她从小到大记得很清楚的事情,周围人却都告诉她根本没这一回事。 再加上最近一直都呆在坟地里,王夫人感觉后背都是凉的。 她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二哥,我带姐儿回兴阳府休息吧,我在家里给父亲的牌位上香也是一样的。” 就算有苏苒之和秦无两位仙长在,王夫人还是不想,也不敢再踏入镇子。 她不过是一个普通女子,害怕了想要逃离、躲开是最正常不过的反应。 王忠立原本想说这于理不合,但看到自家亲妹子那苍白的脸色。 掐了掐眉心,很是迟疑:“那仙长们……” 苏苒之和秦无自然也是不会进镇子的,说:“府城也可。” 王忠立见他们俩答应了,便深深一揖:“王忠立谢仙长们体谅。那…不若现在就走吧,趁天色还明,我安排两辆牛车送你们。” 王夫人一听能走,立马起来行礼:“多谢二哥。” “跟自家亲哥客气什么。” 苏苒之在王忠立吩咐人准备牛车的时候,闭目给王夫人、奶娘和女童再次望了气。 确认他们就是普通凡人后,不着痕迹的给秦无点了点头。 同时,她还顺手给夫人渡了一丝微弱的灵力给王夫人安抚心神。 毕竟王夫人身上很有可能跟亲爹有那么一丝微妙的联系,苏苒之自然不会亏待了她。 - 王忠立安排好牛车后,担忧的过来询问自家妹子的情况。 见他眉头紧拧,神色担忧,甚至连‘鬼上身’这话都说了出来。 苏苒之无奈的摇了摇头:“情况不是很严重,只是因为担惊受怕,被阴气冲撞了一下而已。回去调理几日便可恢复。” 顿了顿,她说,“至于我们听到的那名字,应当是被阴气冲撞后,记岔了。” 苏苒之并没有刻意解释,她说话的语气甚至还带着几分迟疑,好像自己也不确定的意思。 这样王忠立就更觉得是自家妹子记错了。 不然,苏苒之这边若是非要强调名字没意义,那王忠立指不定还会暗暗调查是否真的有人叫苏长河。 但苏苒之这边都拿不准,王忠立头脑便下意识的圆这件事。 作为私塾先生的他,偶尔也会记错学生及其爹娘的名字。 他便压下了怀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自家妹子的身体上。 苏苒之见王忠立这边的危机消除,给秦无眨了眨眼。 - 他们和王夫人一行从来时就是同路,原本以为很快就要分道扬镳,结果造化弄人,如今汇聚成一波,前往兴阳府。 有了苏苒之渡入的灵力,王夫人虽然还是紧张,但心跳总算没那么快了,好歹也能舒缓几分。 自此,她才打心眼儿里觉得路遇的两位仙长当真是好人。 仙长们不仅没怪罪奶妈此前嘴碎编排,现在还能不计前嫌的救她…… 如果她能活着回长川府,定让相公在祠堂多放一个生人牌位,她要给仙长们祈福。 一行人到兴阳府的时候,天色已大暗,内城门早都关了,大家便一起住在外城的客栈里。 王夫人没有丝毫睡意,她只要一想到自己居然记得那么多莫须有的事情,就对生活很是怀疑,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不是活在梦中。 她甚至还觉得自己跟大家生活的不是同一个商和镇。 苏苒之拍拍秦无的手,把他留在屋里,自己出门打算去跟夫人聊一聊。 反正大家事两隔壁,她们说的话,秦无只要想听,全都能听到。 奶娘则抱着已经睡熟的女童在另外一间里,她自己也害怕得紧,在心里默默给夫人祈福。 苏苒之坐在王夫人房里的板凳上,看着一脸忧愁的她。 抬手给她凝了一杯水:“夫人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王夫人没有一点胃口,精神上的巨大压力让她无所适从。 她从中午到现在滴水未沾,饭也不曾吃一口。却还完全感觉不到饿。 但苏苒之已经把水杯递在她手中,王夫人还是拿起来沾了沾唇。 刚沾了一口,她错愕的发现这水居然有一种甘甜清冽的感觉,跟自己平常喝的水完全不一样。 就连她忧愁到茶不思饭不想,也能喝得下去。 她喝完一杯,苏苒之就给她凝一杯。 三杯过后,夫人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我,我把事情说给您听,我可能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我记得很多不存在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 83 章 秦无坐在屋内, 桌上同样是一壶苒苒凝出来的水。 茶壶边儿还有一个瓷碟儿,上面有妻子咬了两口后便匆匆放下的柿子馅儿烙饼。 她刚说自己想吃,但又得先去照看王夫人的情况, 咬了两下就出门了。 烙饼因为添加了糯米粉的缘故, 弹滑可口,并不会像普通饼子那样放一会儿就干巴巴的。 此刻还散发着甜滋滋的香气。 旁边散落的包袱和铁片被暖黄的烛光笼罩着,满满都是生活的气息,给秦无心头平添了几分温柔。 让他想起了那天洞房花烛夜, 苒苒盖着红盖头坐在一边, 手边同样是一块没吃完的糕点。 秦无这会儿没了打坐的念头, 索性安静坐在原地, 听苒苒那边交流。 - 隔壁, 苏苒之其实已经有些疲倦。 这几日她为了给秦无疗伤, 灵力消耗过度, 确实得依靠睡眠来补充精力。 但她却不能休息,因为现在是跟王夫人谈话的最好时机。 再往后拖延的话, 等王夫人做好了心理防线, 那她和秦无是问不出来什么东西的。 人往往只有在最害怕的时候,才会拼命的找救命稻草。 当然, 这时候他们所说的话中往往包含很多自己臆测的事情,跟实际发生过的事实可能会有些出入。 所以, 苏苒之得在听完的基础上, 分辨出哪些是真话,随后再从真话中挑选跟亲爹有关的东西。 毕竟是有关亲爹的回忆, 苏苒之也是怕自己听着听着就想岔了, 忽略掉一些关键信息。 这才让秦无在隔壁也听一下,两人商量总比一个人摸索方便一点。 就像今日午时, 自从在坟地听到王夫人跟其兄长说出‘苏长河三个字’后,苏苒之内心揉杂了无数猜测和想法。 她甚至还有过径直冲上去问王夫人的念头。 ――她为什么知道这些,是亲爹布局的疏漏,还是王夫人自己有什么机缘? 但在苏苒之闭目之下,能确定王夫人一行人全都是普通百姓。 所以她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捺住所有的冲动。 毕竟,身为普通人的王夫人应当也不大可能知晓亲爹的安排,估计只是机缘巧合之下没有丢失记忆。 所以,王夫人只是一处头绪,苏苒之和秦无并不能从她身上得到所有结果。 但却可以顺藤摸瓜,摸索出一些有用的线索来。 因此,苏苒之和秦无必须谋定后动,不能暴露自己的目的,得不着痕迹的套王夫人的话。 - 苏苒之原本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力气,没想到现实情况比她想象的简单许多。 王夫人惊慌之下,把她和秦无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在得知他们俩也要回长川府后,当即询问了自己能不能跟在后面一起走的想法。 不然她怕自己在路上就要疯掉。 毕竟,当王夫人强迫自己不去想‘苏长河’的时候,那些有关他的记忆反倒越发清晰。 同时也更让王夫人觉得自己是不正常的。她真的虚构出来了一个莫须有的人吗? 王夫人前半辈子,有一半时间在商和镇度过,另一半在长川府。 对比起父亲亡故、亲哥相处陌生疏离的商和镇,王夫人心里肯定更偏向她现在的家,长川府。 她觉得自己相公是无所不能的。 她几乎都要跪下:“回程路上我们绝对不托仙长们后腿。我回去必定日日吃斋,给仙长们祈福。” 她连说‘绝对’‘必定’两词,想的便是仙长们应当不在乎银钱,她能做的只有供奉生人排位了。 苏苒之态度温和,却不易亲近。 她说:“夫人过虑了。实不相瞒,此事恐怕跟我也有关,夫人尽管倾诉,我会尽力为夫人排忧解难。” 苏苒之此前在坟地那边给她打入了一道灵力,已经驱散了那些趁虚而入的阴气。 现在要解决的只有王夫人的情绪问题。 顿了顿,苏苒之说:“若不能尽快解决,我和夫君会送夫人回长川府。” 毕竟,王夫人是因为亲爹的事才忧思过度,她和秦无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苏苒之有功德在身,眸中已凝成五条功德金线。 此刻为了安抚王夫人,刻意放慢了语速之下,王夫人竟然真的不由自主的感觉心情平和了一点。 王夫人不大能理解那句‘此事跟仙长有关’,但也不再废话,赶紧说起她记忆中那个不存在的人,苏长河。 因为苏苒之刚说得是官话,王夫人此刻不由自主也说上了官话。 秦无那边听起来便不会费力。 “我小时候,家里还没搬到兴阳府。我从小就生活在商和镇。自打我记事起,就知道我们镇上有两位很出名的人。一位是我父亲,他当年殿试高中二甲后,不愿在皇城做官,返乡来当教书先生;另一位就是苏大侠,他在武学上造诣很高,外形风姿俊郎,镇上的大半姑娘都喜欢他。” 这些跟苏苒之小时候听到的传闻一样。 不过那会儿,姑娘媳妇们大都惋惜自家亲爹不再娶妻了。 王夫人舔了舔嘴唇,说:“但有一件事让苏大侠在商和镇名声大振。大概是我六岁的时候,周围开始闹饥荒,连续闹了两年。第二年,山里的狼因为没啥吃,经常在镇子旁边转悠,趁着夜色偷百姓养的鸡、狗。又过了几月,牲畜被偷完了,它们便直接进展为吃人。有时甚至会在大白天咬人。” “那会儿我才七岁,正是喜欢出门溜达的年纪。但因为狼开始吃人,我娘把我按在家里三个月,不让我出门一步。我爹当时让镇上身强体壮的男人们汇集起来,分拨在村口巡逻。但就算这样,那段时间还是经常能听到村里有人胆子大,单独去干活儿,最后被狼咬死。最惨的一回,等大伙儿赶到的时候,人都快被狼群吃没了。” 王夫人下意识的捧着水杯,仿佛这样可以让她更有安全感。 苏苒之便一杯一杯的给她蓄水。 “我、我最好的手帕交,比我大一岁,我叫她丫姐儿。她是偷偷出去给她父兄送饭时,在路上被躲在木板后的狼给咬死的。” 虽然她还没说到苏长河,但苏苒之没有催,得给王夫人一些缓冲时间。 “我爹当时为了镇子安危,一般都是从早忙活到晚。我记得有次大中午,我和娘还正在吃饭,他就回来了,是专门看我在不在家,甚至还专门把我抱紧了,嘱咐我娘要好好照看我。我娘问过后,才知道原来那天丫姐儿被狼叼住了脖子,差点带回山上。” 顿了顿,王夫人眼中一派悲怆:“我是后来听我二哥说,要不是那狼叼着一个人走不利索,被街上拿着棍子和铁锨的巡逻的男人们给发现了,指不定丫姐儿都没法见自家亲娘最后一面。” 苏苒之是没见过狼的,只听爹爹说狼跟狗长得差不多。 那叼着一名七/八岁女童还怎么走? 原本苏苒之打算不纠结这个细节,但王夫人自己往下说了:“男人们看到狼,肯定全都追过去打。狼叼了人又跑不快,最后被男人们打断一只前腿,被迫无奈放下奄奄一息的丫姐儿,跑了。我后来听丫姐儿的娘在门口唠嗑说,丫姐儿可聪明了,当时被狼咬着脖子拖着走,她说这样自己好疼,脖子疼,身后也疼。于是就努力的抱着狼,说自己不跑,让狼咬的轻一点……” 可能也是因为如此,那能托到镇上的男人们去救她。 但还是无济于事,人没撑过当晚,眼珠都黄了。 王夫人继续说:“此前被咬死的,有尸首留下的三位都是成人,可以葬在坟地里。可我们这儿习俗是早夭的孩子不能进祖坟,得埋到山上去。百姓们也怕被狼咬死的人身上有瘟病,得尽快掩埋。于是在第二日一早,三十几个壮汉一起上山埋的丫姐儿。我父亲说,他们在埋的时候,那断了一条前腿的狼就在旁边冷冷的看着。” 狼是一种很聪明的动物,看到他们人多,便意识到自己族群可能会损伤严重,不会贸然发动袭击。 “而丫姐儿的父兄虽然很生气,想直接宰了那头狼,但还是被其他人拦住了。我爹说别看露脸的只有一头狼,还不知道多少狼埋伏在暗处。狼群是因为忌惮他们手中的刀和铁锨,才没敢过来。但若是他们率先砍狼,一场恶战下来,估计至少折损一半人在上面。” 王夫人说接下来一段的时候声音有些飘,似乎想到了什么很不好的东西。 她说:“最后这些话是我父亲以为我睡着了,悄悄给我母亲说的。他说下山时,听到身后有刨土的声音,回头一看,他们一群人刚刚挖好的新坟周围已经聚集了一窝狼,它们正在刨土……” 之后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苏苒之不免一阵恶寒,但她还得等王夫人后面的话。 之前王夫人说到狼分食百姓,都不曾害怕。没道理现在怕的瑟瑟发抖。 所以,重点应该在后面。 果然,王夫人闭了闭眼,声音都仿佛在颤抖:“我认识苏大侠,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因为那天我没睡着,偷听到了父亲的话,他虽说得轻描淡写,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却是最可怕的事情。我甚至一闭上眼睛,就能想到丫姐儿的惨状。因为太过害怕,当天晚上,我就发烧了。” 接下来的事情王夫人说得断断续续,偶尔还夹杂着气音。 苏苒之全神贯注的听着,总算明白了事情原委。 当年,年仅七岁的王姑娘接连发烧了好几日。 吃药也总不见好,母亲除了让她多躺着休息,什么都做不到。 诡异的事情就发生在王姑娘发烧第三日的晌午,她喝了药,浑身依然痛得厉害。 不仅如此,她还觉得屋子里闷,让当时也才十岁的奶妈给她打开窗。 这才能小睡片刻。 结果,睡得半梦半醒之余,她听到有人叫她小名:“囡妹妹,囡妹妹。” 只有前几日被咬死的丫姐儿才会这么叫她。 要是王姑娘清醒时候听到这声音,可能会很怕。 但那会儿她烧糊涂了,以为丫姐儿还没死。甚至觉得丫姐儿的死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 王姑娘被这声音吵醒后,看到自家丫鬟趴在旁边睡觉。 她不忍心吵醒丫鬟姐姐,就自己下床,推开房门出去了。 院子里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头顶明晃晃的大太阳照的她眼皮发晕。 王姑娘当时不免有些疑惑,人呢? 那声音说:“我在墙外面等你啊,咱们出来玩,好不好?” 王姑娘到底已经被母亲拘在家里几个月了,‘不能出门’这一点暂且还深入她心。 “我娘说不能出门啊,外面有、有……吃人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明显心里一悸,但还是没意识到具体是哪里不对。 其实后来回想起来,那声音分明就是听不懂她的话,一直驴唇不对马嘴的蛊惑她:“出来玩啊,我最近学会缝荷包了,我来教你好不好?” 这是丫姐儿惯说得一句。 王姑娘那会儿真的被烧糊涂了,再加上她跟小姐妹感情很好,犹豫了片刻,还真的想出门。 但院子的门被高高的门闩锁着,她一个小孩根本没力气撑开。 王姑娘哭着给墙外的声音说自己出不去。 可那‘丫姐儿’依然无动于衷,“出来啊,缝荷包。” “出来玩嘛。” “我等你很久了。” 王姑娘终究不忍心违背姐妹的话,搬了几个凳子,想要从院墙爬出去。 就在她爬到一半的时候,才看到外面哪是她的姐妹,分明就是几只叠在一起的狼! 王姑娘大惊失色,身体本能的反应便是要往后躲,可最顶上那断了腿的狼反应更快。 直接一口咬过来,沾着血沫的尖牙上满是腥臭的味道,像是一口就要把她的半张脸都咬下去。 她惊慌之余,这才意识到,丫姐儿已经没了!这是狼学着丫姐儿的声音蛊惑她的! 苏苒之确实看过类似话本,讲的就是狼一旦捉了活物回去,不急着咬死的话,那就是在学他的声音,以此来蛊惑下一个。 如果按照正常发展,王姑娘可能已经没了。 但就在那危机时刻,一位身负长剑的男人出现了,他就是苏长河。 他很显然才看到这一幕,本人没法瞬间过来,只能用力把剑投过来。 利剑稳准狠的斩断了断腿狼的半只脑袋,温热的血扑了王姑娘一脸。 掉落在她怀里的还有半只狼嘴巴。 她被吓懵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是苏长河在她快要跌落的时候,跑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哄着的,还带她找到了父亲。 王老先生回屋一看,妻子在床上睡的死沉,丫鬟也是同样。 看来,定然是狼使的鬼把戏,想要骗心绪不稳的人出去吃。 苏苒之心想,她就说王夫人怎会如此害怕。 原来是因为亲爹曾救过她,可现在所有人都告诉她根本没有‘苏长河’这个人。 那确实会怕到极致。 王老先生见苏长河和自家闺女都是一身血,对苏长河百般答谢后,要把闺女抱走,让妻子给她洗澡。 但王姑娘害怕,她双手紧紧抱着苏长河的脖子,觉得那是她唯一的支柱。 谁要抢她她就嚎啕大哭。 年仅二十出头的苏长河还没有应付小姑娘的经验,甚至也不会安慰人,只能学着别人的样子给她拍背。 十分有耐心,还温文尔雅。 同时,他对王老先生说:“伯父可别折煞我了。伯父带领镇上男子保护全镇老小,才是大善!” 苏苒之听后思维有一丢丢的跑偏――要是她小时候也经常哭,爹爹是不是也就不会揍她那么多回? 转念一想,爹爹从小就是一边揍她,还一边让她不要哭,哭了会揍得更厉害。 她小时候哭得次数是真的少。 这导致苏苒之长大后,遇到再难的坎儿,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该怎么解决,而不是哭着喊人求助。 - 王夫人说完后,闭上眼眸冷静片刻。 她问苏苒之:“您不会也觉得我是个怪物?我想像出一个不存在的人救我的命。” 那狼血的温热绝对不似作假,她好像真的跟全镇人都活在不一样的世界里。 王夫人自嘲的笑了笑,也不等苏苒之回答,便说:“我问过奶娘,她说自己记得狼群的事情,只是最后狼群因何而走,跟我的记忆有出入。” 在王夫人记忆中,自然是苏长河大侠力挽狂澜,救下了全镇人。 但奶娘却说狼群是自己退走的。 王夫人把最怕的事情说过了,剩下的便絮絮叨叨聊着:“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我十分钦慕苏大侠。父亲看出了我的心思,去苏家长辈那儿打听过口风,才知道苏长河大侠在外已有一位喜欢的女子,只是那女子身份高贵,不宜大肆宣扬。” 所以,苏家长辈是知道苏长河成亲的,只有商和镇大部分人不知道此事。 苏家能告诉王老先生,还是因为他口风紧,风评好。 在她的描述中,苏长河是一位真真切切活着的大英雄,商和镇百姓分明都认识他。 可现实恰恰相反,这个人就好像只存在于她的记忆一样。 王夫人的叙事能力不差,苏苒之几乎可以想象亲爹救人的画面。 她说:“很明显,你的记忆更有逻辑。” 狼群,可是在盯上猎物后,不死不退走的种族。怎么会无缘无故的走掉。 更何况,王夫人把狼群走后,她仰慕苏大侠,亲爹还差点去说亲,结果被告知他已有喜欢之人的事情全都罗列了出来。 这是一套完整的逻辑链。 普通的篡改记忆根本做不到逻辑链完整,就像奶妈一样,有些事情根本圆不动。 王夫人被苏苒之的话给安慰到了,她激动之余想去抓苏苒之的手。 不过,苏苒之不喜欢与人身体接触,便不着痕迹的避开了。 只是把水杯递给王夫人:“喝些水,润润嗓子。” 王夫人仿佛看到了希望,努力把自己记忆中有关苏长河的消息全都往外说。 “后来,苏大侠就不怎么回镇子了。但因为他一个人力挽狂澜,赶走狼群,镇上还是有很多姑娘喜欢他。” “我最后一次见到苏大侠,是成亲之前,那会儿我都十七了。原本我在街上等夫君……当时我们还没成亲,我在等他买完东西回来。我在人群中左顾右看,出乎意料的,我看到了苏大侠。那会儿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女婴。据说因为女婴在家里经常哭,他没办法只能抱着孩子在街上溜达、晒太阳。” 苏大侠还是九年前的模样,只是面上的青涩退去,举手投足间一派稳重。 苏苒之听到这些后,神色柔和了不少。 从别人口中听到爹爹照顾自己,让她心中有一股暖暖的感觉。 王夫人也因为把心中所担心的事情全都倾诉出来,这会儿便舒坦了很多。神色也没有之前那么慌张了。 可说着说着,王夫人自己都有些奇怪,她说:“不对,我的逻辑现在不对了!我记得那女婴哭、苏大侠哄的事情,是我相公告诉我的。” 她那会儿都要成亲了,娘亲整天让她在家里准备待嫁事宜,哪还有心思打听别的。 也就只有相公为了哄她开心,才一直陪她说话。 王夫人想起了一些自己曾经下意识忽略掉的东西,脸色逐渐发白。 “我相公分明对商和镇的路不熟,当时却说去给我买东西。回来时见我好奇的看向苏大侠,他还跟我说苏大侠很疼爱闺女,整个人既当爹又当娘的。” 虽说当时镇上大部分都觉得苏大侠对闺女照顾的无微不至,但王夫人的相公怎么会知晓苏大侠,语气还能这么熟稔? 王夫人又开始疑神疑鬼了起来:“仙长,我的逻辑链不对了,不然我怎么感觉相公像是认识苏大侠一样。” 她放下水杯,抱着自己的脑袋:“认识,没错。当时街上,我应该是看到相公在给苏大侠拱手,好像是感谢什么……我当时的确怀疑过,我还问过相公此事。结果我这十五年来,居然下意识的忽略了它。” 苏苒之只感觉这条线索愈发明晰,王夫人的相公肯定知道些什么! 说不定王夫人最后这一点记忆错乱,也跟她相公有关。 苏苒之主动按住王夫人的手腕,不断给她渡入灵力。 “莫慌,别怕。” 为了安慰王夫人,她说话时直接动用了功德,这样分安抚人的力度跟强。 王夫人确实没最开始那么慌,但她还是脱力了。支撑不了自己的身体,趴在桌面上。 之前苏苒之给她的自信也荡然无存。 她自我嘲弄道:“我果然是个奇怪的玩意儿吧,嫁人后生不出孩子,婆婆每每让我相公纳妾,都被他堵了回去,当时我还在心里窃喜。因为我喜欢他,自然也是不想让他纳妾的。后来他跟我回来了一趟,我就怀孕了。那会儿苏大侠还在,听说他张罗着给唯一的姑娘办成亲的事情。” 只是他们一家当时已经搬去兴阳府住了,再加上来去匆匆、时间紧急,没时间赶回商和镇。 苏苒之抓住了重点,“你们是在回到商和镇后,才怀有身孕的?” “是。”王夫人不明所以,“这跟商和镇有什么关系吗?” 苏苒之心道,估计跟她爹有关系。 只是现在她和秦无现在学过的术法太有限了,没办法篡改人的记忆。 不然她一定让王夫人忘掉这一切,好好地继续生活。 当时在长川府,城隍爷显灵时,殿内跪着的大部分百姓都迷迷糊糊,看不真切当时的事情。 这应当才是真正的仙家手段。 苏苒之暂时做不到这地步,她还得勤奋苦修才行。 但苏苒之又不忍心见王夫人如此状态。 此前来兴阳府的路上,她分明觉得王夫人冷静文雅,是大家闺秀的典范。 就在王夫人困扰不已,快要自己薅头发的时候,苏苒之突然心有所感,凭空捏出一支笔,笔端黑中泛金,大气凌然。 她在虚空中写道:“望王夫人近日不会被此事困扰,心神得以安宁。” 顿了顿,苏苒之觉得‘近日’这个范围有点太虚。 她加了一句:“待其夫君出现之前。” 在苏苒之写字的时候,王夫人整个人像是被定格了一样,完全没察觉到此事。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手中之笔化粉消散,只余下虚空中那两行铁画银钩的字迹。 苏苒之想,如果此前王夫人下意识忽略了十五年的事情是她相公所为,那他应当有办法再篡改一丝丝记忆,让妻子精神恢复如初。 实在不行,苏苒之只能请长川府城隍爷出面了。 左右事情与她有关,她定会找出解决办法。 章节目录 第 84 章 待苏苒之写的那两行字消散, 因脱力而趴在桌上的王夫人突然一愣。 迷茫、惊慌等感觉瞬间从她身上褪去。 虽然她潜意识还是觉得很怕,但到底因何而怕,她就有些说不上来了。 王夫人直起身子, 神情怔怔的看向身旁的苏苒之。 “仙长……”她犹豫着开口, “多谢仙长相助,我现在好多了。” 话是这么说,王夫人却感觉自己刚跟仙长交谈的内容仿佛被笼上了一层纱,她现在不大能回忆得起来了。 苏苒之见她不再发汗、颤抖, 给她留了一壶水, 便打算回屋。 王夫人见她要走, 后背冷不丁一颤, 下意识的喊:“仙长请留步!” 苏苒之顿住脚步, 回头看她。 烛光下, 身穿月白色劲装的女子眉间有些许疲惫, 那双眼眸却十分温和。 虽不易亲近,却给人感觉十分可靠。 相比于漫天神佛超脱红尘后, 垂眼用悲悯的眼神俯瞰世间, 苏苒之的眼神更有‘人’性。 这目光,让王夫人不由自主的心安下来。 王夫人叫住人后, 才意识到自己都不知道想说些什么。 只是因为心底那如影随形、刻入骨子里的害怕,才促使她开了口。 但叫苏苒之跟她同床共枕, 陪着惊慌失措的她, 显然是不现实的。 苏苒之微微笑了笑,说:“壶中之水有清神之效, 夫人若是害怕, 多喝些水再睡。” “多谢仙长,”王夫人站起来作揖, 道,“那回长川府的事情……” “夫人所忧之事本就与我相关,若不能及时解决,我与夫君会送夫人回去。再想解决方法。” 苏苒之说完,便推开门出去了。 有苏苒之的话在前,王夫人在屋内又喝了半壶水,心中妄念渐消,没来得及洗漱、更衣,就沉沉睡了过去。 - 第二日早晨,王夫人一行人因为太过疲倦,都起来的比较晚。 在他们屋里有动静前,苏苒之和秦无已经在外城溜达了一圈。 回来时,糖葫芦、面人、糖油粑粑、豆乳等占满了两人的手。 苏苒之和秦无对坐在桌前,一口一口的分这些小玩意儿。 “我最喜欢婆婆家的豆乳。有时候我生爹爹的气,就一个人跑来府城买豆乳喝。婆婆家豆乳没有旁家味道那么甜,喝入口后全都是豆子的清香。我喝饱了就不跟爹爹闹别扭了。” 秦无很给面子的喝了一大口,不禁想到那位老婆婆笑着给苒苒盛豆乳时的情景。 “姑娘瞧着面生,不若先常常,万一豆乳不合口味……” 买那么多喝不了也是浪费。 苏苒之则笑着说:“我一位故友很喜欢婆婆做的豆乳,我此次是代她喝的。” 但她还是给秦无先盛了一口,小声问他,“好喝吗?” 秦无对吃食无甚要求,却因为苒苒期待的眼神,让他觉得这豆乳非常好喝。 得到秦无首肯后,婆婆便放心的给两人盛了一整个水囊的豆乳。 随后买的每一个小吃,都是苏苒之年幼时常去的‘老摊位’。 她说:“你看,我都记着呢,摊主手艺不减当年,还是熟悉的味道。” 秦无咬了口苒苒递过来的糖葫芦,酸甜的味道在口中炸开,继续给她回应:“好吃。” 其实,这会儿秦无才真切的感觉到‘存在痕迹被抹去’这件事对苒苒的影响不算小。 只是此前在深潭边,她面上情绪不显。秦无自己又没有被人遗忘的经历,便没意识到她心里不好受。 今早,苒苒早早起来拉他出去吃好吃的。 那位卖豆乳的婆婆不再记得她,曾经常去摊位的摊主也全都觉得她面生。 苒苒虽然一直是笑着的,但眼底还是流露出了几分失落。 现如今,两人对坐在房里,秦无掀开眼帘看了她一眼,说:“苒苒。” “嗯?” “我无父无母,从小是被岳父养大的,七岁后到天问长。除了岳父岳母之外,我认识的人寥寥无几。” 苏苒之显然没料到他会说这些。 但秦无将她微微错愕的神色尽收眼底后,依然继续往下说:“我在与人交际方面感情淡漠,不在乎别人是否记得我。但无论发生什么,我一定不会忘记你。” 就算所有人都忘了你,还有我会记得。 所以,苒苒,不要难过、失落、不开心。 因为这句话,导致苏苒之把面前没塞上软木塞的豆乳碰倒,撒了满身。 等隔壁两间的人都出来后,他们俩还在房里悉悉索索的换衣服。 在场除了什么不懂的女童外,王夫人和奶妈对此都见怪不怪。 只觉得两位仙长感情真好。 苏苒之:“……” - 苏苒之和秦无等她们主仆几人吃了早饭,一起去王家。 王老先生在兴阳府的宅院位于城西,周围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走街串巷叫卖的百姓很少来这里。 被安静的氛围一衬托,再配上三进三出的院落,便多了几分庄重。 更别提王宅里仆从众多,门风严谨,是典型书香门第的做派。 苏苒之和秦无被安顿在厢房,绕过一条走廊就是王夫人的房间,距离不算太远。 因为王夫人一方面得给亲爹守灵,另一方面还需要等兄长们忙完后回来,告别了才能动身回长川府。 所以,行程平白就被耽搁了几日。 不过,苏苒之和秦无对此也没什么异议。 左右这里是苏苒之长大的地方,她有数不清的回忆可以跟秦无分享。 早晨,苏苒之会带秦无去自己前些年经常去的地方走走瞧瞧。 晌午在外吃饭,顺道去趟茶馆,听说书先生们讲故事。 秦无一直都知晓妻子喜欢看话本,听故事。 他此前还专门在长川府书肆翻过一些‘经典话本’。 看过后要么觉得尺度太大像春宫戏;要么就太离奇,把修士形容得无所不能。便没有给苒苒买回去。 如今在兴阳府,秦无才发现这里的话本体系,与外面府城里的很不一样。 基本上没有什么香艳戏码,讲述的全都是爱恨和伦理纠葛。 今日台上先生讲述的就是一位胆大的书生为了与心爱的狐妖长厢厮守,要放弃功名路。 而狐妖给他育有一女后,独自回山,再也没出来。 显然是违背了两人‘相伴至白首’的盟誓。 听着台上说书先生细细一讲,还真的让人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秦无捏了一粒花生米,跟苏苒之一起仔细听着。 说书先生继续往下说―― 书生在狐妖走后,进山去找过好多次。 但没想到,此前很容易找到的狐狸洞,他再去却根本不得其门而入。 想来那狐妖定然是不愿再见到书生,才给他关上了去狐狸洞的‘门’。 几月过后,书生因为相思瘦得不成人形,他父母只能把嗷嗷待哺的孩子放在他旁边。 孩子的哭闹声居然真的有效,让书生又有了活下去的欲望。 这回,他只专心的照顾姑娘,没有再想着上山。 伴随着小姑娘慢慢长大,到了满地乱跑的年纪,书生某日睡午觉,梦到狐妖在跟自己告别。 他心有所感,赶紧去书房把那些积灰了的、记录着他和狐妖曾经恩爱的东西全都往外翻。 在翻到自己给狐妖画的肖像时,书生突然幡然悔悟,哭出血泪。 原来,那幅肖像旁边写了一行字,墨迹还未干,也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添上去的。 ――人妖结合难有后代,除非一方甘愿燃烧生命作为代价。 书生当天就托付母亲照顾好孩子,独自一人进山。 这回,他轻而易举的找到了狐狸洞。 里面只有一具狐狸的骸骨,看起来根根莹润,实则一经触碰就化粉消散。 原来,狐妖早死了。而那年恰逢陛下开恩科,书生去参加乡试,高中解元。 狐妖托梦是想让他不要放弃自己的梦想,考中进士,当一名好官。 说书先生惊堂木一响,用高亢的声音道:“书生成全了狐妖对爱情的向往,狐妖也成全了书生造福一方百姓的梦想。所谓情爱,有时不仅是相互扶持,更是相互成全。” 台下百姓们掌声如雷。 苏苒之和秦无在桌上留下一串铜板,悄悄出了门。 见秦无眼眸沉沉,苏苒之以为他不喜欢这种有些悲情的段子,说:“兴阳府的话本大都是这样。” 原本有大志向的书生很容易就放弃了自己的梦想,喜欢上狐妖,只想与她厮守。 顿了顿,她继续说:“可能是因为写话本的笔者本就不愿出兴阳府去参加科考,才想把浮名换予一段旷世奇恋。便有了这样的故事诞生。” 秦无抬头按了按妻子的脑袋,说:“苒苒,其中有一句或许是真的。” “啊?” “人妖结合,想要有孩子的话,必须有一方用燃烧生命做为代价。” 苏苒之几乎是第一时间就会意出秦无的意思。 ――难不成王夫人的闺女,就是她相公用生命换来的?不过,秦无到底是怎么判断王夫人的相公是妖? 就在苏苒之诧异的时候,她察觉到一股用奇异草木香盖住的妖气! 苏苒之当即闭眼,在她的视野下,周围形形色色的百姓中有两位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一位是身穿白色长袍的男子,看起来大概不到四十岁,却躬身驼背,咳嗽声阵阵。 男子旁边还有一位同颜色衣裳的姑娘,她相貌清丽,眼睛不大,却非常狡黠。看起来到像是刚过二八年岁。 但同样唇色发白,身体似乎很是虚弱。 苏苒之之所以能第一时间注意到这两人,不是因为那浓郁的诡异草木香气。 而是这俩人外形看似是人,实则背上有一排一排的尖刺。 不是刺猬还能是什么? 看他们走的方向,大概就是王家宅院。 毕竟,秦无有踏仙途境界的修为,再加上他常年跟妖打交道,在苏苒之不闭目的情况下,秦无确实会比她早察觉到妖气。 那边两只刺猬还在不断交流:“哥,你再这样下去,不接受我的妖气,真的就没多长时间能陪着嫂嫂了。” “你日日给我疗伤,损伤的是你自己的道行,我心里已过意不去。当年有苏大侠给我指点迷津,让我能在天道威压侠多活五年已是极限,我已满足,只想临死前再看看鸢娘。” 鸢娘,王鸢,正是王夫人的闺名。 “你怎么这么认死理?我是你妹妹,我给你疗伤是我心甘情愿的事情,你管我损不损伤道行。” 男子对身边姑娘的话颇为头疼,说:“虽说我想让她以为我变心,跟我和离,这才日日去你房中疗伤。但现在她心意已冷,我便不想装下去了。” 他们当刺猬的,一窝窝挤在一个洞里实属很正常的事情。 完全没有人族中兄妹也得男女大防的规矩。 小姑娘因为这话气的想咬她哥,真把她利用完后就不管了? 但她看着哥哥身上的刺都因为透支太多生命而软了下来,到底还是没下狠心。 她也知道,哥哥这么说,可能也是在气她,让她生气之下就不再消耗道行救他了。 可她偏不。 小姑娘问道:“当年指点迷津的那位大侠呢,能不能求求他再点一次?我去给大侠当牛做马都行。嫂嫂要是知道你这样,一定会很难过的。” 男子看得通透,说:“天道就算仁善,那也不会次次都有漏洞可钻。钻得了一次,第二次定然不行。用我的死,换来她和姐儿平安顺遂一辈子,值。” “我不要,哥!嫂嫂定也不希望你这样。”小刺猬咬着牙,“有我在,你一时半会儿要是敢死,我就告诉嫂嫂说我才不是你买回来的妾室,是你亲妹妹!以后我和嫂嫂一起给你上坟!” 男子头疼:“……胡闹!” 苏苒之理了理思路,想到此前奶娘在车上所说的‘老爷被那狐媚子迷住,日日去她房里。就算那狐媚子能生出女儿,定也是上不得台面,不如咱们姐儿’。 奶娘口中的‘狐媚子’,原来指的是这只面容清丽的刺猬。 而且男子日日去她房中,为的不是颠鸾倒凤,而是疗伤续命。 苏苒之和秦无对视一眼,说:“他大概就是王夫人的丈夫了。当年我爹的事情,从他这里或许能得到一知半解。” 顿了顿,苏苒之继续说:“我觉得那男子不简单,如果下雨就好了。”她还能给男子望气一番。 毕竟篡改记忆,一般都是仙家手段。 这刺猬能让妻子记忆错乱十五年,定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像狐妖那种迷惑人心的,篡改记忆的时间都不会太久。 秦无说:“不下雨也成。”掳来一问便知。 他能清楚的察觉到,这男子实力不如他们。 左右男子现在也不敢进王家宅院看妻子,那么耽搁他一些时间,倒也无妨。 两人一拍即合,跟着两只刺猬走到王家宅院这边。 宅院这里安静,人少,现在又恰好是饭点,周围一个人都没。 正是打家劫舍……不对,掳走刺猬的好时机。 因此,当刺猬兄妹在看到释放着踏仙途境界灵力威压的秦无,俩刺猬都懵了。 想要回头跑,一扭头便看到苏苒之拿着钝剑站在身后。 刺猬兄妹:“……”天要亡他们! 小姑娘下意识团成一个球前,最后一句话就是:“哥,你不是说兴阳府没有踏仙途境界的高人吗!你还说这里的修士都是闲云野鹤的性子,不喜欢多管闲事的!” 男子:“……”他要是不那么说,妹妹还会让他出来寻找鸢娘吗? 不过,此前他来这里,确实没人管他的。 男子动手把刺团妹妹护在身后,对苏苒之和秦无客气的拱手说:“不知仙长们有何贵干,我乃长川府王家的保家仙,王大郎。” 依照王大郎的经验,有了保家仙的身份在,再加上他未曾害人,修士一般是不会对他动手的。 章节目录 第 85 章 狐黄白柳灰乃是大安国民间流传较多的五种保家仙, 但偶尔也因为地域不同,百姓们会信奉马仙。 其中‘白’指的就是白仙,原身是刺猬。 在王大郎说出自己身份的同时, 刻意泄漏出了一丝香火气, 纯正厚实,确实不像是走邪门歪道的。 王大郎小心翼翼的拱手:“小仙未曾害人,此次出行乃是供我香火之人不放心其唯一子嗣,托付我照看一二。进入兴阳府地界, 多有得罪。但小仙绝对不会害人, 还请仙长们恕罪。” 说到这里, 他把自称改为了‘小仙’。 意思就是我好歹也是个仙位, 仙长们就算一巴掌可以拍死我, 但也的注意因果报应才是。 苏苒之挑了挑眉, “哦?你怎么解释身为保家仙, 却欺瞒主家,冒充其子, 娶妻生子之事?” 这里的‘子’, 指的是孩子。 话是这么说,但她却觉得这位白仙的声音, 还有那咬文嚼字的强调莫名耳熟。 只是一时半会儿苏苒之不大能记起来在哪儿听到过。 王大郎直接懵了,他没想到在长川府都无人能看出来的事实, 居然在兴阳府被路遇的仙人们一语道破。 王大郎就算是保家仙, 身上还是有很多刺猬的习惯。 比如,他碰到让自己很震惊的事情后, 会双目发直, 呆滞须臾。 不知道的人可能觉得他反应慢,但这分明就是刺猬的本性。 王大郎如果是狐仙, 定能乱扯一通,以凄惨的身世和处境来换取苏苒之和秦无的同情心。 但他身上有着刺猬不善言辞的本性,站在原地愣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最后只能认栽的跪在地上:“是我的错,仙长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会儿,苏苒之和秦无再动手的话,就是替天行道,不牵扯因果了。 苏苒之:“……” 她眯了眯眼,这刺猬实力是不强,但却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 有种当朝士大夫那种不畏生死的精神。 而苏苒之和秦无又做不到用家人来威逼利诱王大郎,一会儿想从他口撬出话来,指不定会很难。 不过,这才正常。 她爹那么深谋远虑的一个人,不会把自己的本事透露给一个嘴巴不言的人。 苏苒之说:“让你妹妹暂时找个地方歇脚,我与夫君有事要问你。” 王大郎很老实的“哦”了一声,随即愣了一眨眼的功夫,吃惊的问:“……不杀我吗?” “听完事情缘由再说。” 王大郎起身,掸掸衣袍,在他垂眉敛目的时候,还真有几分病弱书生的姿态。 他能感觉到面前两位仙长并没有杀心,便心安许多,低声嘱咐妹妹不要乱跑,自己去去就回。 刺猬妹妹并没有演绎出一段‘要带走我哥,先杀了我’的戏码,她慌乱之余根本来不及反应,自然都是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而且还因为太过害怕,直接当着苏苒之和秦无的面‘大变刺猬’。 苏苒之见过狐狸走着走着就成了人,却还没见过一个活生生的人变回刺猬。 刺猬妹妹身上的衣服应当是尖刺幻化而来,但其头上的发钗等,则全是街上买来的。 随着她变成刺猬,那些发钗全都散落在地上。 也不见王大郎弯腰给她捡起,小刺猬出溜一下跑过去,就把这些东西收了起来。 苏苒之颇为惊讶,刺猬不过她手掌大小,跟那发钗几乎一样长度,这是怎么收起来的? 王大郎到底是为人排疑解惑、消灾祛难的白仙,在苏苒之疑惑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同时老实巴交的解释:“那是我们白门特有的纳物手段。” 苏苒之想,早就听闻刺猬囤物本事一流,没想到还真有天赋神通。 她其实一直觉得自己和秦无背着几十个柿饼行走,看起来有些像逃荒。 若是能像话本传说中那样修成袖里乾坤的手段,那自然是极好的。 但这会儿王大郎自然不会把白门的天赋神通全讲述出来,苏苒之也不便多问,此行重点应该在王大郎对亲爹了解多少上。 他们三人找了一处茶楼,小二已经觉得苏苒之和秦无面善,见他们进来,就笑着问:“客官,可还是老规矩,二楼桌位靠后?” 苏苒之摇了摇头,说:“雅间,安静点的。” 经常有人来茶楼只为与好友谈话,不听评书,茶楼为了招徕生意,自然备有雅间。 “好嘞,客官请随我来。” - 坐在雅间里,苏苒之提壶给三人倒水,说:“你身上并无冤孽,想来取代王大郎成为人子此事定有苦衷。” 王大郎一路上都在犹豫自己一会儿要不要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毕竟他是保家仙,是吃了主家的供奉,才有了这么一个‘小仙’的称号。 按道理说,在主家背信弃义之前,他是不能违背主家意志,也不能把主家事情透露出去。 哪想到两位仙长不按套路出牌,一上来就给他开脱。 王大郎闷头称:“是。”有苦衷。 苏苒之拈着水杯,并不喝下去,眼眸里的情绪让身为保家仙的王大郎都看不大懂。 她问:“你与苏长河大侠的交情,可否愿意告予我。” 话音刚落,伴随着‘哐当’一声,直愣愣的王大郎倒在地上,把凳子也带倒了。 这让苏苒之想到她小时候见过的刺猬,确实会在害怕的时候浑身僵直,把自己团城一个球,从地上滚开。 小二闻声赶来,秦无没开门,率先道:“无事,不小心碰落了凳子。” “哦哦,那我一会儿再来收拾。” 王大郎身体僵直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才重新恢复了行动能力。 秦无把他扶起来,同时按住他的肩膀,以免他想开溜。 大郎一双眼睛跟没有焦距一样,不再去看苏苒之和秦无。 直到苏苒之把话又问了一遍,他才声音颤抖着说:“我、我什么、么都不、不知道啊!” 顿了顿,他闭上眼睛,不做反抗:“仙长们还是杀了我吧。” 他宁愿死,也不会把苏大侠的事情说出来。 苏苒之说:“白仙,你睁开眼睛,先看看我是谁。” 王大郎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苏苒之却在他睁眼的时候闭上双眸,同时抬手拿了自己的剑。 现在她的剑当然跟五年前的不一样,因为她身体在长,手也在长大,现在的剑自然宽大了一点。 但不变的是她挥剑的起手式,还有那紧闭的双眸。 王大郎赶紧站起来,这回他差点又把凳子带倒,是秦无用灵力扶起来的。 不然砸在地板上,又会引来小二敲门询问可有事发生。 王大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本想对着苏苒之的放下拜一拜,但想到他现在是白仙,一般人承受不起自己一拜。 只能嘴唇颤抖着说:“您是苏大侠的孩子!”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其实,苏苒之早就觉得白仙声音耳熟,她想了一路,这才记起五年前的某天,雨势很大。 那会儿距离她眼瞎才不足几个月。 因为外面下雨,她就在堂屋练剑,爹爹知道把她一个人留在屋子里她会怕。 于是也坐在堂屋角落里陪她,看她练剑。 当时,苏苒之就听到过这位白仙说话,只是那时她看不见,又特别害怕,因此才没在第一时间认出王大郎来。 现在回想起来,王大郎当时好像确实跟爹爹谈到了子嗣,死等字眼。 只是苏苒之当时听不懂,便没放在心上。 才十岁出头的苏苒之还没练就听声辨位的能力,一到雨天眼睛就突然看不见,她本能的只想紧紧抓住爹爹的手,扑在他怀里。 但爹爹一次都不让,直接塞给她一把剑。 “你要记住,在最艰难的时候,只有剑才是你唯一的依靠。” 那会儿,任凭她哭得撕心裂肺都不管用,爹爹狠心的拉开她的手,说:“拿起剑!苒苒!” 苏苒之现在已经不大能记起第一次失明时,那害怕的几乎要发抖的感觉。 只记得后来五年中,剑在手中的安全感,比怀抱更让人踏实。 因为,当你哭泣时候,并不清楚那个抱着你的人,以后是否会离你而去。 只有自己才能当自己的靠山。 - 一盏茶功夫后,王大郎坐在板凳上,这回不用秦无按着他肩膀,他也不想跑了。 反而还转头给秦无道歉:“我的刺刚刚可能刺破了您的手,我这就为您疗伤。” 他们白仙一脉,主管消灾祛病,绵延福运。治伤可是他的老本行。 秦无摇头说:“无碍。”他手上当时覆盖着一层灵力,并没有被白仙的刺扎破。 但确实硌了一下。 王大郎见秦无不肯伸手,只能给他吹了口气。 登时,秦无的手上那个硌出来的白印子都消了。 苏苒之看了一眼秦无的手,王大郎在旁谦虚地说:“不过是小把戏。” 在王大郎说出有关亲爹事情之前,苏苒之注意到他用一个灰白色的大圈笼罩住三人。 “如果被人窥伺偷听,我会有感觉。”王大郎说到。 毕竟事关苏大侠,他不得不谨慎,他询问,“苏大侠可是出了什么事?他的病……” 苏苒之摇了摇头,王大郎神色一暗,才把当年的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他的确是长川府王家的保家仙。 而且已经保了王家三代,足足七十年。 王家一脉开医馆治病救人,生来就行善积德,连带着偶尔帮助王家老先生治疗疑难杂症病患的白仙都有好处。 而且王家人心术正,从来没有什么盗人财运的腌H念头。 更是诚心供奉他,香火不断不说,逢年过节还有贡品。 白仙便在王家扎根了。 可没料到天有不测风云,就在接近四十年前,王家老先生的孩子,也就是王大郎的父亲去治疗瘟病,不慎被感染。 原本他可以赶回家求白仙救助。但他却担心自己赶回家途中会传染给其他人,便跟着疫村的百姓们同吃同住,顺便有什么治疗瘟病的想法都先在自己身上尝试。 最后,王大夫死前,果然配出一副足以治病的药剂。 但他的身子却因为短时间不断试药给试垮了,就算瘟病祛了,自己也没几日活头。 还没赶回家里医馆呢,人就没了,只留下媳妇与小小年纪的王大郎。 那年,瘟病要了临近十八个村子,数百人的性命,但最后活下来百姓莫不感激王大夫。 百姓们给王大夫立了长生牌位,可这也挽回不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白仙说到这里时神色愧疚,他们刺猬一向活得久,睡一觉都至少三个月,睡醒来后发现王大夫没了,他心里也难过。 一直喃喃补充:“要是我没睡着,我能过去救了他的。” 最让他愧疚的还在后面,王老先生不仅没怪他,还继续保持香火不断。 甚至王老先生也不想耽搁儿媳,劝她改嫁,把唯一的孙子得留下来继承王家医术就好。 王老先生自己虽然已经快五十岁,但常年修炼五禽戏,再活个十几二十年,把孙子教出来不难。 可儿媳对王大夫一往情深,不愿改嫁,就留在家里照顾唯一的孩子,王大郎。 至于他为什么叫王大郎,只是因为王大夫孩子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家大郎真俊,娘子辛苦了。” 王大郎出生当天晚上,王大夫翻完了诗经、本草录,写了好几张纸,都没想好给孩子到底取名叫什么。 第二日一早,他还没来得及定下名字,就听说有瘟病,跟着城里数十位大夫一起走了。 再也没回来。 白仙说:“自那以后,我就不怎么敢睡,我得守着大郎,他是王老先生唯一的孙子,王大夫唯一的孩子。” 可是,白仙没想到王大郎三岁时候,自己在院里吃桂圆,卡在了嗓子眼儿。 还没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因为呼吸不畅人没了。 “我当时就在院子里,我只看到大郎背对着我趴下了,他不吭不闹的,我没想到他被卡住了。” 等被人发现的时候,王大郎瞳孔都散了。 王大夫的媳妇,王老先生和他的妻子,全都跪在他木牌前面祈求。 毕竟那是他们王家唯一的子嗣了。 白仙只会救活人,并没有起死回生的手段,毕竟那可是要跟阴差大人抢人。 他虽然被称为‘仙’,但本质上还是妖。修士强横如天问长李长老那般,都害怕阴差大人,白仙自然也怕。 但他不忍心看着王家断子绝孙,便咬咬牙,现了身,真打算去城隍庙里求一求。 王大郎佝偻着背,微微抬头看向苏苒之,说:“我便是那时遇到的苏大侠。” 那天傍晚,城隍庙都关门了,神像都隐没在黑暗中。 只有苏大侠一个人在殿中,也不跪拜,而是仔细瞧着每一个神像的样子。 “我开始以为他是要偷功德箱里钱财的,后来想想,苏大侠可能是在等我。” 白仙魂体去的城隍庙,没有身形,他跪在城隍爷脚下求了好久,都得不到一丝回应。 但他也知道,若是过了今日,王大郎真的就再也没有活着的机会了。 所以他一跪就是大半夜。 眼看着天都快明了,磕了一整晚头的白仙突然察觉到身边那个男人还没走,他背负一把长剑,站在旁边看着他。 当着城隍爷的面,苏长河问白仙:“求了一晚上,可有用?” 白仙当时心急如焚,也顾不得苏长河能不能看到他,只说:“您别打扰我,说不定城隍爷现在就能听到我说话了。” 苏长河果真有耐心的陪他等,等到天光大亮,打扫城隍庙的人来。城隍爷还是没现身。 白仙愧疚道:“都是因为我修为不够,城隍爷听不到我的话。” 毕竟城隍爷掌管整个长川府所有鬼怪,每日都很繁忙。 对于百姓的祈祷,他只有偶尔才能听到。而且还看概率,身负大功德之人说的话自然更容易被听到一点。 刺猬既不算那种身负大功德的‘十世善人’,实力也很低,城隍爷听不到他的祷告着实正常。 “那天我回家途中,只感觉无颜面对王家之人,甚至想过不当这个保家仙,以死谢罪。把我的刺拔下来给王老先生炖汤,这样他说不定能多活三十年。” 但苏长河却告诉他,事情还有转机。 “苏大侠告诉我,王大郎属实与王家无缘,却跟王大夫有很强的亲缘,他此番投胎,是为了跟三年前死于疫情的王大夫当兄弟的。” 可落在王老先生这里,就成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也没做错什么,却得在三年内眼睁睁看着孩子和孙儿接连去世。 王大郎说:“苏大侠说,如果我真的很想帮助王家人,他可以让我进入王大郎的躯壳,代替他活下去。只是,这样我就得抛弃自己的妖身。” 他当时都想着自己以死谢罪了,抛弃妖身自然不在话下。 “后来,我着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稀里糊涂的进入了王大郎的身体,代替他活了下来。” 虽然他没有妖身,但身为仙家的功德和天赋神通还深深烙印在灵魂中。 治病救人都不在话下。 只是,他为了隐藏身份,不能见人就直接‘吹口气’去把病气吹没,得跟着王老先生重新学习每一种草药了。 “王家人见王大郎能动了,自然激动万分。我也着实很感谢苏大侠。我当时问苏大侠我能为他做什么,他说此后可能会请我保管一样东西。” 苏苒之眼眸微微一凝,没有打断,等王大郎继续往下说。 王大郎说了这么说也不见口干舌燥,杯中之水动都没动过。 苏苒之觉得他可能是天性如此。 王大郎说:“我并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苏大侠只说若是有需要会来找我,让我不要忘了此事就行。我定然是不敢忘的,但我觉得这样的报答太轻了,当时想把妖身分成两半,一半留给王老先生炖汤,一半送给苏大侠补身子。” 结果苏长河原本都要走了,最后提点了他一句:“妖身留下,以后指不定有大用处。” 王大郎自然不会违背。 果然,此后王大郎努力跟老先生学习草药知识,直到二十年前王老先生离世。 王大郎依从王老先生的遗愿,去其他府城多走走看看,互相交流讨论医术,完善王家医典。 然后就认识了知书达理的王鸢姑娘。 快要娶亲时,他在商和镇偶然重逢抱着孩子的苏大侠。 王大郎说:“我此前从来没想过,那样威严的苏大侠居然会有孩子。” 此话一出,王大郎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赶紧补充,“有了孩子后,他身上就像突然多了人气儿。” 顿了顿,王大郎继续说,“苏大侠从那时精神已见疲态,我尝试着吹气救他,却发现根本撼动不了他体内旧伤。那些伤已经不是我这个能力能救下的。” 苏苒之把手中水杯捏紧,垂眸不言不发。 “但苏大侠说他跟我着实有缘,便说如果此后还有事求他,便回来商和镇找他就行。” 于此,对于因为婚后一直没有孩子,夫人闷闷不乐,娘亲也百般催促的事情,王大郎十年前又找了一次苏长河。 苏长河说这时因为他虽然是人身,却是妖魂,天道把他归为妖类。 想要有孩子,必须得有一方以燃尽生命作为代价。 王大郎不怕死,他怕的是自己死后鸢娘守寡,孩子无人教养。 王家医典还得传承下去。 “苏大侠说在我决定有孩子的时候,可以先钻回此前的妖身中,睡一晚第二日再回身体内。” 这样就能简单的蒙蔽天道,让妖身代他去燃烧生命。 但此法只能蒙蔽五年,他有任何安排,都得在这五年内了解。 不然会成为永久的遗憾。 为了王家的医术传承,王大郎筹备了五年,把王家医术细细整理出来,又把妹妹叫回来,只希望以后妹妹能把这些念给孩子听。 他是没机会教孩子医术了。 最后他还有点私心,那就是希望夫人能放下与他的感情,重新相一门好人家。 娘亲的大半辈子他看在眼里,不希望夫人也如此。 鸢娘貌美如花、知书达理,他希望鸢娘下半辈子也能一直开开心心的。 哪想到,王大郎的亲妹妹不按套路出牌,她在得知哥哥居然敢与人生子的时候,日日给哥哥渡入自己的妖气,延续生命。 这就是奶娘看到的‘姥爷天天在那狐媚子房里’的现象,还在夫人那儿嚼舌根子。 鸢娘果然很生气。 这一点给了王大郎启发,他担心鸢娘跟亲娘一样,在得知丈夫死后不肯和离另嫁。 于是他就伪装成一副负心汉的样子。 鸢娘果然更加生气,在他没有立即答应一起回兴阳府的时候,直接带着孩子和奶娘自己回来了。 而鸢娘走后,王大郎就不愿再接受亲妹的妖气。 谁知他亲娘也跟媳妇儿一样生气,王大郎更是被亲娘用扫把赶出门:“去把你媳妇儿接回来,你爹一辈子一心一意,怎么就生出你这个三心二意的混账玩意儿!” 他一走,亲娘当天下午就把‘狐媚子’也赶走了。 说到底,身为婆婆,她自然希望早早的抱孙子,才会在十年内两人没孩子时,对儿媳态度僵硬。 但这不代表她喜欢看儿子儿媳闹别扭。 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王大郎羞愧道:“因为我身体不好,长川府到兴阳府足足赶路了三十多日,今日才赶到。” 他算了算,“我还有三个月活头,回去后装作暴毙,不会让母亲对我赶我出来这件事有丝毫愧疚。” 苏苒之见他身体情况如此不好,都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他家鸢娘精神险些崩溃的事情了。 王大郎还在继续说:“幸好您来得早,我得把苏大侠留下来的东西交给您。” 章节目录 第 86 章 苏苒之还在思考怎么解决王夫人的情绪问题。 毕竟, 王大郎现在就算是知道自家妻子得再次修改记忆后,估计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他现在如此虚弱,不宜再过多动用妖气。 她还是去麻烦长川府城隍爷吧。 王大郎没看出苏苒之的沉默, 他自顾自的在自己背上挠啊挠, 挠了七下,终于挠出来一本暗金色封皮的书。 王大郎说:“此书便是苏大侠要让我保存的,说是如果你寻到我,便转交与你;如果没有……” 苏苒之双手接过此书, 没有着急翻开。 因为她不用看, 就知道这本书记载了什么。 这正是当年还小的她翻看了一点, 就被爹爹揪住不让看的那本记录了魔气的书。 她敛了眉目, 问:“没有, 便怎样?” 王大郎到底不怎么会撒谎, 他小心翼翼的瞅了苏苒之一眼, 偏过头一边咳嗽一边说:“如果没有,就存于我的神通中, 随着我身死道消, 化为齑粉。” 他们白仙的天赋神通便是如此,除非真仙境界, 不然没法窥测他们到底储存了什么,更别提从他们手中抢东西了。 但有一点不大好, 那就是很多刺猬都是睡着睡着就死了。 他们储存了大半辈子的东西, 没来得及传给后代,便随着他们身死道消, 化为虚有。 苏苒之面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说:“倒是他的行事风格。” 在临死前把所有的东西都烧掉,什么也不给她留, 仿佛要斩断自己和她的因果一样。 白仙说完后,立马就想走。 他想着自己左右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能多看姐儿和鸢娘几眼也是好的。 苏苒之却站起来,态度恭敬的询问:“三十七年前,您去城隍庙祭拜,又等到天色大亮才出去。打扫之人可曾进入殿内?可发生冲突?” “进了。他们本就是要进殿扫洒,没有冲突。” 苏苒之道谢:“多谢白仙解惑。” “这……”王大郎想,这也不算解惑啊,他不过说了一个实际情况。 不过,既然他该交代的事情都说完了,便拱了拱手出门了。 待白仙走后,苏苒之转手就把这本书收起来。 她一直都想知道掩盖魔气的方法,这本书上说不定能给她一点启发。 秦无看到她的动作,并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继续说起了苏苒之问白仙的最后一句话。 “三十七年前,难道当时岳父已经……” 如果按照苏苒之和秦无知晓的年岁来算,现在苏长河即使活着,应该也才四十多岁。 按理说三十七年前他还是个小孩子才对。 而且,苏苒之问那句话的意思是殿内既然有人进来打扫,看不到灵魂状态的白仙也就算了,怎么连苏长河也看不见。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苏长河自己也是灵魂状态。 毕竟,如果苏长河当年不是灵魂状态的话,打扫之人定能看到他,直接扭打去送官才对。 可三十七年前的亲爹都这么厉害了吗? 苏苒之现在都做不到灵魂出窍,就算闭眼后,也只能凝出一只看不见的手。 她感觉亲爹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 秦无抓住她搭在桌上的手,说:“苒苒,别细想。” 不然容易跟王夫人一样,入了妄念。 苏苒之被他点醒,眼眸阖上,须臾后再睁开时,里面已余一派清明。 白仙对此见怪不怪是因为他觉得苏长河虽然不愿意别人称呼他位仙长,但其本身就是仙人。 不然哪敢直接给他讲如何钻天道漏洞。 苏苒之这边根深蒂固的观念是爹爹只是一个普通人。 所以她这边是一个现有认知不断被打碎、重新拼接的过程。这才会让人难以接受。 苏苒之另一只手覆在秦无握着自己的手上,她说:“嗯,不想。我只要知道,爹爹是在为我好的。” 而且,很可能爹爹早就知道原著中自己的命运,所以才拼了命都想给自己改命。 当一个人修为深厚,或是功德足够多的时候,在不需要占卜的情况下,就能感受到那丝丝因果。 虽然并不能准确得知比人究竟想怎么针对自己,但心里却会有一个清晰的‘好’‘坏’概念。 苏苒之就一直能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关爱。 因此,才有了上面那句话。 秦无看着妻子,她眼眸里其实沁了一点水意,显得那双眼睛剔透到发亮。 其中没有丝毫迷茫,全然都是坚定。 只要她能一步步踏上修炼之途,站在顶端时,所有谜底终将会被揭晓。 - 现在是在茶楼,苏苒之没了看书的念头。 她把书收起来,打算跟秦无结了帐回王家修炼。 于是,当他们俩回到王家宅院门口时,又遇到了畏畏缩缩杵在树后的刺猬兄妹。 刺猬妹妹一见到两人就想起他们俩凶巴巴的样子,害怕的一缩脖子,躲到哥哥后面去了。 王大郎更是惊讶,他很想说自己把所有的都说了,真没什么隐藏的。 然而还不等王大郎开口,苏苒之就远远的给他点了点头,然后从偏门进去了。 王大郎:“……”是他自作多情了。 推开门时,王大郎甚至还看到站在那里的家丁给两人拱手,丝毫没有拦着两人的打算。 王大郎看得眼睛都要直了! 当然他也不笨,自然能想到两位仙长是靠本事进的王宅。 他要是作为入户大夫,自然也是可以被礼遇的;但现在作为姑爷,又不敢见娘子,只能鬼鬼祟祟的在外面守着了。 刺猬妹妹也看到了这一幕,他们刺猬眼尖着呢。 小姑娘用一种怀疑人生的语气问:“为什么他们能进去啊?” 自己在外面站的脚都要麻了,还没等到自己可爱的外甥女。 不等王大郎回答,偏门突然再次被推开,这回从里面出来的正是王夫人,身后还跟了个小尾巴,正是绑着小揪揪的女童。 王夫人穿着素白的缟衣,女童也在浅色裙子外套了一件缟衣,眼角好像还挂着泪珠,两人出门口东瞧西看。 王夫人说:“奇怪,没看到外面卖糖葫芦啊?” 刚怎么隐隐预约感觉听到了叫卖声。 他们家门口鲜少有人走街串巷,偶尔能遇到一个已是极为不容易。 刚刚孩子哭着想吃糖葫芦,王夫人又感觉自己隐隐听到了叫卖声,便带着姐儿出来了。 哪想到,别说糖葫芦了,糖渣渣都没。 苏苒之和秦无是院子里听到隔壁院儿的女童哭闹,苏苒之灵机一动,闭目后把几百米远卖糖葫芦之人的叫卖声用那只看不见的手抓住,投到王夫人耳边。 她自然以为外面有卖糖葫芦的,带着姐儿就出去了。 出去后没看到小贩,女童大眼睛眨啊眨的,不再哭闹,反倒过来安慰娘亲。 “不吃、不吃了,娘亲不要着急。” 见自家孩子这么乖巧,王夫人这个当娘的瞬间就忘了她刚刚哭着闹着要吃糖葫芦。 立刻把人抱在怀里,说:“等祖父葬礼结束,让奶娘去街上给你买。” 最近王老爷子丧事还没办完,若是有路过家门口的小贩,随便买点哄哄孩子倒是没什么。 只是现在她们娘儿俩着实不好安排人专程去街上买东西。 不然这是对老爷子的不敬。 “好!”女童抱着娘亲的脖子,突然说,“我想爹爹了。” 爹爹会做糖葫芦,还有各种甜滋滋的羹,她都很喜欢。 夫人眼睫飞快的眨了两下,说:“很快就回去,”就转身,要抱着孩子回屋去了。 就在门快要被关上的的时候,女童突然惊喜的叫到:“红果!看到红果了!” 红果,是他们长川府百姓对山楂果的叫法。 这正是做糖葫芦的原料之一。 王夫人无奈的笑笑,边说边回过头去:“这里哪会有什么红果……” 话音还没落,她眼睛瞬间瞪大,原来还真的有红果! 面前是一只小小的刺猬,背上扎满了红红的山楂果。 因为狼的事情,王夫人原本对这种凭空出现的东西很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保持警惕。 但她曾听说夫家以前供奉了一位白仙,原身就是刺猬。 他们悬壶济世的大夫,很多家里都供奉有白仙。 面前这只刺猬看起来年纪不大,眼神怯懦,倒是让王夫人觉得它蛮可怜的。 于是,王夫人把孩子放下,抬手把那只刺猬捧在手心里。 刺猬用湿润的鼻子拱拱她的手心,像是在讨好她。 王夫人唇角勾勒出笑意,用另一只手牵着孩子,说:“娘在小厨房给你做糖葫芦吃。” 女童点点头,关门前一刻,她说:“爹爹做的更好吃。” 门外扑通一声响,也不知道什么摔地上了。 家丁推门去看,什么都没看到。 小刺猬正是王大郎的妹妹,她背上的山楂,都是哥哥从别人家‘顺’出来的。 一会儿还得在街上买了给主人家还回去。 王大郎没了妖身,自然无法变成本体。不然现在趴在妻子手心讨好的刺猬就是他了。 不过他们刺猬有特殊的交流方法,妹妹倒是可以把家里的事情说给他听。 夫人和孩子缺什么,他都能一一买回来。 - 苏苒之和秦无打坐修炼了一下午,在临睡前才把苏父留下来的那本书翻出来。 苏苒之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此书拿给秦无看。 毕竟,秦无现在应当不知道自己有魔气才对。 她虽然这么想,但却没有在面上表现出丝毫想避着秦无的样子。 在自以为对秦无的好的不让他看此书和信任秦无中,苏苒之选则后者。 此前无法对秦无说出原著内容,是因为天道限制,但现在没有天道掣肘,她没道理瞒着秦无。 而且此书讲的又不是秦无拥有魔气,讲述的是魔气的起源。 完全可以当话本子看的。 秦无能不能联系到自己身上还是一码事。 苏苒之洗完澡了,和秦无并排靠在床头,两人距离很近,发丝仿佛都是纠缠在一起的。 她没有丝毫避讳的翻开书页,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苏苒之感觉自己需要缓缓。 这种暗金色封面的书籍本就特别少,苏苒之幼时看过的也只有这一本,她分明记得上面有字的。 秦无见妻子开始揉眉心,说:“无字天书?” 苏苒之像是下定了决心,说:“浸水、火烤、烟熏……话本上写过的那些无字天书,这么一套上去就能看到。” 特别凶残。 秦无:“……” 在苏苒之想要下床实施之前,秦无抬手覆盖在她眼睛上,说:“能看到吗?” 这意思是让她闭目看。 但依然什么都看不到。 苏苒之摇摇头,说:“这回,可能是天道不想让我们看到。” 章节目录 第 87 章 又一日, 王忠立等人终于忙完父亲的丧事,在下午赶回了宅院。 他见妹妹神色如常,再也不复那日害怕到极致的样子, 立刻给苏苒之和秦无道谢。 “多谢仙长相助, 此前招待不周,多有得罪。” “王先生客气。”他们俩都不在乎这些虚礼,道,“我们二人叨扰了几日, 现在也该辞行了。” 王忠立等人忙了好几日, 这会儿神色疲惫, 再加上家里刚办了丧礼, 也不好接待来客。 苏苒之和秦无并不打算多留了。 王夫人也是同样, 直接给哥哥们辞别, 要跟苏苒之和秦无一道走。 王忠立听到她也要走, 让仆从端了杯浓茶过来提神。 “你才回来十几日就要走,我还没带咱们姐儿逛府城诶。” 女童乖巧地坐在高凳上, 此前娘亲嘱咐过坐上去不能乱抖腿, 她听进去了,这会儿做得端端正正。 听闻此话后, 一本正经道:“我想爹爹了,我和娘亲要回去和爹爹一起。” 没人注意到, 一只小刺猬悄悄地趴在门缝里, 偷听嫂嫂的谈话。 王忠立喝了茶后,用胳膊撑在旁边的桌案上, 半个身子的力量都压上去。 他真的太困了, 这会儿恰好苏苒之和秦无回房收拾行李,他也顾不得形象了。 “你相公那是个好人, 哎,可惜就是太远了。” 要是王大郎不好,王家也不可能松口把闺女嫁得那么远。 王忠立虽然很想留下妹妹多说几句话,但现在妹妹明显更亲近夫家,他只能絮叨一些沿途注意事项。 最后补充一句:“有两位仙长与你们同行,我也能放下心了。” 说完后,看着妹妹福身拜别,牵着外甥女出门,王忠立还是生出了一股惜别之情。 他现在也体会到上次单独把妹妹一人留在大伯坟头后,感觉对方跟自己没有年少时亲近的酸楚了。 当年王忠立跟王鸢因为一母所生的缘故,感情非常好。 只可惜兜兜转转十五年后,两人之间不可避免的疏离了许多。 大家休整一晚,第二日一早动身回长川府。 那边女童来来回回找了好久的小刺猬,她想带回家养着,但却遍寻不到,想来是昨晚已经偷偷溜走了。 小孩子的伤感来得很快,而且这回她没有像往日得不到大人注意力那样嚎啕大哭。 她就是沉默着一直掉眼泪,同时还伴随着抽抽嗒嗒的声音。 王夫人十分心疼,只能把她抱在怀里一直哄。 “回去后咱们让爹爹上山抓一只给你养好不好?” “呜……不,不要!” 她就是喜欢之前那只,干干净净的,好像能听懂自己的话一样。 苏苒之耳力比较好,能听到那只偷偷溜出去的小刺猬在挠墙。 其实刺猬妹妹也很纠结,她如果跟着外甥女她们走了,那亲哥怎么回长川府? 王大郎现在身上修为不低,但大部分却用不出来,走在路上很容易被其他妖怪惦记上,直接吞入腹中的。 凡间修士大部分还是会在乎因果的,但妖不一样。 除了狐狸这种天生聪明的妖外,大多数妖都选择遵从天性。 那就是该吃的吃,该吞噬的吞噬,只要能让自己更强大。 只有实力强大了,他们才能占更多的地盘。 到了‘高处不胜寒’的时候,妖们可能才会想着怎么化形,修炼。 反正,在此之前,妖一般都是评估一下猎物实力跟自己的差距,然后选择性的扑上去搏斗。 别看刺猬妹妹胆小,但她那一身刺,指不定可以戳破踏仙途境界修士的灵力盾。 苏苒之觉得刺猬妹妹要是把墙再挠下去,可能就直接挠倒了,她和秦无毕竟在人家院子里小住了几日,还是帮人一把吧。 她走到女童旁边,递给她一块柿饼。 笑着说:“那只小刺猬会回到长川府的。” 女童拿着柿子饼,果然不哭了,那双眼睛里满是认真。 “那我回家里等她。” 王夫人以为这是安慰小孩的话,神色有些纠结。 她不喜欢骗孩子,因为小孩子对待承诺往往会更加认真。 在姐儿还小的时候,有次晚上姐儿哭闹不止,她答应姐儿说不哭的话,第二日给她买桃花酥。 结果第二日她自己忙的忘了,当天晚上姐儿才委屈巴巴地说:“娘亲没有买桃花酥。” 自那以后,王夫人就不怎么想糊弄小孩子了。 此回,就算是路程有一个月左右,但姐儿如果对小刺猬执念很深的话,还是会记得的。 到时她可能不会哭闹,但也会委屈巴巴来一句:“小刺猬没回来。” 苏苒之把王夫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说:“那只刺猬与她有缘,会回去的。” 王夫人愣了愣,如果是别人说这句话,她困难不大信。但说话之人是苏苒之,她不禁想到了玄学的方面。 “它……” 苏苒之点到为止,直接回了自己的马车。 刺猬妹妹凑在哥哥身边说:“姐儿好听她的话啊。” 王大郎说:“苏仙长说的是真话。” 既是真话,又能安慰到姐儿,这位苏仙长与苏大侠一样,都是古道心肠的好人。 - 马车摇摇晃晃的往前走,这会儿不宜练习除尘诀,倒是可以打坐吸收灵力。 秦无抬手点在苏苒之的背后,依次点了好几个地方,告诉她怎么吸收灵力会更快一点。 “练到极致后,我就可以一边走一边吸收灵力了吗?” 秦无想了想,说:“甚至可以一边与人比试一边吸收灵力。” 苏苒之眼睛一亮,她一定好好练! 这就是坐马车的优势,虽然没有两人全力赶路快,但却可以让苏苒之循序渐进的练习灵力吸收的诀窍。 等到十日后苏苒之熟悉了在颠簸的环境下吸收灵力,后来她索性就和秦无下车走,锻炼自己在行走中吸收灵力的速度。 偶尔走得很快了,还得停下来练会儿剑,等后面王夫人的马车追上来。 王夫人没察觉到,就在他们两辆马车后不远处,还有一辆同样顺路的马车。 只是那辆马车经常会在晚上就把车顶上颜色换一遍,让王夫人这边的马车误以为他们不是一直顺路的。 但其实这终究是王大郎多虑了,因为王夫人根本没注意到这里。 姐儿不知道是前几日跟刺猬玩的多还是其他原因,回程路上精力充沛、饭量大增。 甚至连奶娘都有些经受不住这长途颠簸,她一个小姑娘天天都生龙活虎的。 王夫人这才想到婆婆常说的:“刺猬好啊,咱家以前供奉的保家仙就是刺猬,咱们称呼他为白仙。你公公他以前经常在家拿自己身体试药,都是白仙救的他。” 婆婆说起去世的公公,眼神总是亮的。 “他那个人,对草药研究到了痴迷的地步。我生大郎那天,爹说他在书房翻了一夜的本草集,写了好几张的名字呢。” 只可惜,那个才刚刚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第二日一大早,留下一句‘这些名字都配不上我家大郎,娘子好生修养,等我回来给大郎取名’就走了。 几个月后,大郎都会抬头了,他爹却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瘟病痊愈后身体本来就虚弱,再加上试药太多,药性相冲,那个身强体壮的青年终究是没挺过来。 大郎也等不到他的名字了。 王老先生原本打算在儿子取好的名字中挑一个留给大郎,但儿媳妇儿却恳求道:“就叫他大郎吧,相公走之前也说了,那些名字都配不上咱们大郎。” 当爹娘的,总希望给孩子最好的东西。 可白仙在旁边看得很清楚,那个女人还期待某一天,有人撩开医馆前后堂中间的帘子,步履稳重,笑容潇洒。 对她说:“娘子,我回来了。” ――“我还没好好陪过你,也还没给大郎取名,哪里舍得离开你们先走。” 奶娘没有王夫人想得这么多,她听到夫人提起婆婆,再说到刺猬。 第一反应就是:“老夫人确实说过,白仙可帮人祛除百病,强身健体呢。难道当时那个给姐儿送红果的刺……就是白仙?” 前几日她们虽然也跟那刺猬朝夕相处,但她们大部分时间还得给老爷子上香。 只有小孩能天天陪着刺猬玩,所以,现在也只有她身体倍棒的不受马车颠簸影响。 王夫人抿了一口水,心道:“难怪仙长刚刚说那刺猬会跟着回到长川府的。” 起初她居然以为是哄孩子的玩笑话。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家姐儿确实是个有福气的,以后可得一生平安顺遂,没有解决不了的烦恼才好。 - 一行人出发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中旬,再加上乘坐的是马车,速度比较慢,进入长川府地界时候一个月都过去了。 在此期间,长川府落了很大一场雪。 时间紧急,还没来得及打扫,马车走得就更慢了。 王大郎的身体情况也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每况日下。 有时甚至都要支撑不住身体,四肢蜷缩在地上,像一只真正的刺猬一样。 刺猬妹妹看了后十分忧心。 她大概能猜到,等到哥哥被自己的本性所同化后,那就真的距离死期不远了。 因为王大郎的身体很不好,他甚至觉得自己都不能再回医馆。不然会吓到妻子和母亲。 只能给妹妹叮嘱说自己整理好的医典放在哪儿,以后让她教会姐儿,希望姐儿能把王家的医术传承下去。 刺猬妹妹抓住他的手腕不要命的给输送妖气。 “哥,你不会死的,你要相信我。” 以前还有力气阻挡一二的王大郎彻底没了反抗的能力,任由妹妹给自己输送妖气。 “没用的,你好好修炼,这么多妖气,你又得修炼个十几年。” “你这刺猬怎么这么嗦啊,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十几年修为我再去修炼就是,我可只有你一个哥哥啊。” 王大郎见状不敢再多言,只能别过头去,说:“你别哭,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跟当年小小一只的时候一样?” “都怪你!你气哭嫂子,气哭我,你要是敢不好起来,我就天天去你坟前哭。” 而苏苒之也终于等来这些时日里的第一场雨。 那会儿她和秦无不在马车里,而是在外面一边走一边练习在行动中吸收灵气,而且速度不能有丝毫缓慢。 大雨来临之前,苏苒之眼前已经一片漆黑。 秦无则在同时牵住了她的手,说:“小心,有雪。” 苏苒之的手温度偏低,而秦无的手则一年四季都是温热的,跟他冷肃的外形完全是两个极端。 苏苒之说:“我们去看看王大郎。” 他到底是把这本书完好保存着留给自己的,如果能救一把的话,苏苒之不会袖手旁观。 她闭上双目,跟着秦无绕了些路,直接到了王大郎这边的马车边。 刺猬妹妹虽然还是怕他们俩,但因为有之前苏苒之安慰女童的那句话,她到底没作出防备动作。 只是哭丧着一张脸,声音凄凄惨惨:“我哥状态很不好……” 因为他们俩都是妖,便没有叫人来驾马车,在有人时候,刺猬妹妹带上笠帽假装自己是车夫。 走在这郊外的路上,刺猬妹妹直接给马匹施加威压,让它跟上前面的两驾马车。 反正这马匹是刺猬妹妹认真挑选过的,既乖顺,驾车又稳。 这会儿,倒是方便了苏苒之和秦无过来给王大郎检查身体。 苏苒之进入马车后,睁开双眸,刺猬妹妹当即有一种自己被看穿的感觉。 但因为苏苒之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仅仅那一瞬间几乎让她浑身的刺都炸起来后,后面就倏然放松下来。 而一直承受着苏苒之注视的是王大郎。 他本身修为比妹妹强,只是身体每况日下,武力不够。感知力却一点也不输给其他同等境界的妖。 因此,王大郎在苏苒之的注视下,那股自己仿佛没有任何遮掩的感觉也维持的更久、更深刻。 这种感觉随之而来的就是无法抵挡的心慌、害怕,根本生不起与之决一死战的念头。 仿佛只剩下束手就擒一条路能走。 在巨大的惊慌之下,王大郎反倒感觉身体上那股生命不断流逝的感觉消退了几分。 此刻,他居然说不上来那到底哪个让他更害怕。 苏苒之一直睁眼望着他,望着他身上那股昏黄色的功德之力,还有身为人的淡淡白气和身为妖的猩红色气息。 这几种气息就代表了王大郎现在的状态,人身、妖魂,前些年还有个保家仙的身份。 只是这些气息之下,有一道浓黑色的气息在吞噬着王大郎的气。 每吞噬一分,王大郎就会难受一点。 等到不论哪一丝气息被吞噬结束,王大郎的生命都终将走到尽头。 这些时日他之所以忍不住化身为刺猬的状态,主要还是因为身为人的气息太浅了,太容易被吞噬了。 苏苒之原本想观察一下这浓黑之气到底是怎么吞噬的其他气息。 但她发现当自己睁眼望着这些气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和平的相处,谁也不吞噬谁了。 苏苒之:“……” 王大郎在苏苒之的注视下,虽然非常害怕,但之前生命流逝时那股子身体被掏空的感觉在慢慢消散,他居然可以凝聚力气坐起来。 虽然腿还是会忍不住发抖。 苏苒之给秦无说:“感觉,药到病除似乎也不是很难。” 她觉得自己可以用功德尝试着包裹那丝黑气,毕竟这应该是王大郎燃烧生命的罪魁祸首。 但苏苒之不能贸然行动。 毕竟王大郎此前娶妻生子的做法已经违背天道,这是天道降临的惩罚,他应该受着。 而苏苒之如果要强行救他的话,说不定会把业障反噬到自己身上。 所以,苏苒之还有些纠结。 秦无看着妻子的双眸,在她刚刚说话的时候,眸色中好像有一些金色细点。 但他还没来得及看仔细,那些金色小点就没了。 如果秦无没看错的话,一共是五个点。 他并不大清楚这是什么,不过,看来这跟苒苒眼睛的能力息息相关。 周围还有两只刺猬,秦无没说这个话题,只是说:“天道仁慈,但也不能挑战她的底线。” 上次能救下狐十六母亲的残魂,是因为她平生没做过坏事,而且在恢复灵智的时候,主动帮助素衣逃走。 天道虽然大公无私,但也会具体事情具体分析。 可这回不一样,王大郎纵然有千般好,可他就是与人成亲,孕育了孩子。 这就违背了天道。 更何况王大郎还在天道降下责罚的时候,用妖身蒙骗天道,借此来在人间多放肆五年。 他身上的业障太多了。 苏苒之除了偶尔眨眼外,没有再闭上双眸。 她拈了一只水杯,对黄大郎说:“滴一滴血在里面。” 王大郎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苏苒之说的办了。 苏苒之闻了一下,说:“人血。” 秦无在旁给她颔首,王大郎本就是人身,身上留下来的血自然也是人血。 苏苒之推开窗,说:“既然王大郎是人身,那么孩子自然也是人。为什么天道因为他有孩子的事情,对他降下如此责罚?” 秦无:“……” 刺猬妹妹眼睛都瞪大了,她这会儿甚至来不及装作是人,眼瞳被漆黑的眼珠填满。 这要是放在小刺猬身上,豆子大小的眼睛,看起来可可爱爱。 但问题她现在是人身,圆溜溜的眼睛里被黑色填满,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王大郎作为哥哥,原本要认真督促妹妹的言行举止。 提醒她不能在人前露馅儿。 但这儿,他听闻此话后,都震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上突然有一道亮白色的闪电出现,紧接着,响雷声炸在耳边。 刺猬妹妹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直接化为原形,缩到了座椅底下。 苏苒之想,不用面对那张全是眼瞳的眼睛,其实也挺好的。 不过,她很快就没时间觉得‘也挺好的了’,因为,紧接着一道闪电披在马车顶,马车碎裂的同时,马匹大惊,本能的就要撒开蹄子往前冲。 但秦无反应很快的用灵力压制住马匹。 伴随着第二道闪电轰隆的炸香声,第三道闪电汹涌而至,这次直接打在苏苒之身侧。 她背上的包袱被斩断,里面用油纸包裹着的无字天书直接掉在雨中。 苏苒之倒吸一口凉气,眼眸微微瞪大,当下顾不得帮王大郎压制那股吞噬的力量,直接跳下车去捡书。 就在这时,第三道闪电的声音响彻在四人耳边。 王大郎被镇得头晕耳鸣,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发生变化。 秦无跟着苏苒之一起下跳,护着苒苒的脑袋在地上滚了一圈后安稳落地。 可追到无字天书的时候,包裹着它的油纸已经被风吹开了一个角,雨水灌进其中,把书页浸湿。 看起来皱皱巴巴的。 苏苒之捡起无字天书,抿着唇,一言不发。 难道这就是天道对她的惩罚?因为她刚刚的胡搅蛮缠? 可苏苒之不觉得自己是胡搅蛮缠,王大郎是妖没错,但他的身体是人。 一般情况下,修世界管这叫‘夺舍’。 只不过一般的夺舍不会像他一样跟身体融合的这么完整。 至于白仙到底为什么能跟王大郎的身体融合的如此严丝合缝,甚至让白仙有种自己就是王大郎的感觉。 那就只能问当年的苏大侠了。 毕竟王大郎此前说的是,他一觉醒来,自己就在年仅三岁的王大郎身体里,而且没有感觉到丝毫不适。 这种程度的术法……苏苒之觉得已经是仙法了才对。 所以,亲爹给她留下这一本也是煞费苦心。 却没想到她还是没保存好。 因为她要和秦无下车练习如何吸收灵力,这么贵重的书放在车上她不放心,带在身边才是最安心的。 于是她就小心地用油纸包裹了两层,这才把书背在身上。 就连钝剑都没有这么优渥的待遇。 它只是被苏苒之绑在背上,没有分外小心的包裹着。 这两件东西就跟苏苒之画的那张不完整的山河社稷图一样,她都是装在竹筒里带在身边的。 当然,竹筒里还装着那一百两银票,一分都没花。 苏苒之和秦无来去行程中没怎么大手大脚的花钱。 唯一买的马匹,当时还在长川府马市内卖掉了。 之前为素衣除难,剩余的四两银子就够他们这几日在兴阳府吃吃喝喝,还有些剩余。 苏苒之把她认为最重要的东西都放在身边,小心翼翼的呵护着。 可谁都没料到居然会有闪电把她的包袱给斩断,让这本书遗落在暴雨中。 雨滴打在苏苒之脸上,她说不上来那是失落还是难过。 他爹临死前要求少了所有的东西,仅仅留下来这一本无字天书给她当个念想,却还是被损坏了。 苏苒之闷声说:“府城应该有修补古籍的大师,我们求他修补好这本书。” 在苏苒之眨眼睛过程中那微微闭上眼睛的一刹那,她感觉自己在无字天书中看到了字! 苏苒之当下紧紧拉住秦无的手,声音瞬间转化为激动:“我看到了,上面的字!” 她说话的时间,已经闭上双眸,在雨中翻着那皱巴巴的书页。 说来也奇怪,这无字天书的书页看起来很脆弱,可以轻而易举的被水浸湿,此刻被苏苒之抬手一翻,却丝毫不见破损。 苏苒之看着上面的记录,果然就是小时候她看过的那本。 上面记录了魔气的诞生,运行规律,还有如何发现隐藏的魔气…… 字体全都是与封皮一样的暗金色,让苏苒之感觉这书很贵重的样子。 他们在原地可能站的时间久了,那边王大郎不放心赶了过来。 他自然是看不到上面的字,但王大郎却认识这纸。 “我记得老祖宗说过,这是建木做得纸!” 这个就涉及到了苏苒之的知识盲区,她的视线投放在秦无脸上。 秦无察觉到后,解释说:“建木,传说中位于天地中央,是上可通天的神木。” 他一说天地中央,苏苒之就记得自己对此还是有过了解的。 “难道就是传说中只此一根的建木?” 谁这么奢侈,砍建木做纸。 王大郎挠挠头:“是不是一根我不清楚,但这可是神木!” 因为上可通天,传闻中那可是天上神仙想下界都是偷偷从这棵树上溜下去的。 至于下界的凡人想往上爬,那是不可能的。 王大郎说:“我祖宗往上溯源,据说曾经有上过天庭的老祖宗,因为饭食做得好,曾经去做过一顿饭,那位尊神便给了他一张建木做得纸当奖赏。” 苏苒之问:“可这纸有何用?” “据说在雨天之时,让雨水浸透此纸,可以看到天上神仙们写下得东西。我们那张是神仙们讲如何储物的。” 苏苒之:“……”所以,刚刚是天道看不下去了,故意让这本书淋雨的? 等等,难道形成乾坤空间不是刺猬的天赋神通? 章节目录 第 88 章 苏苒之这会儿闭着眼眸, ‘视线’不经意扫过秦无,发现他同样欲言又止,似乎对天道此举有些费解。 毕竟, 那雷电若是没天道意志在内的话, 九成九不会这么巧恰好打在苏苒之的包袱上。 而且未伤她丝毫,也未伤书籍分毫。 因此,秦无和苏苒之心照不宣的肯定,这是天道亲自在提醒他们。 苏苒之冷不丁想到上月, 自己和秦无还在兴阳府时, 他们对这无字天书下的最后定论是――天道限制, 不让看。 结果今儿天道就连劈三道雷电, 意在告诉她, 这是建木特性使然, 跟天道自己没一分干系。 于是, 在王大郎错愕的面色中,苏苒之把书放在王大郎手中, 转身掌心合十。 “是我们思虑不周, 妄下定论,多有得罪, 望您恕罪。” 秦无敛着眉目,同样给天道道歉。 但这回天道却好像没听到一般, 再无任何反应。 苏苒之和秦无却不敢有丝毫不敬, 两人依然恭敬的站在原地。 直到雨水汇聚成水柱顺着下巴流下,苏苒之感觉自己从眼睫到双脚, 无不湿透了。她才忍不住出了声, 跟秦无商量道:“这官道上一会儿要来人,咱们回去再继续道歉?” 秦无点点头, 询问她可否要伞。 苏苒之依然闭着眼睛,她‘看’到旁边王大郎的眼睛被雨水砸的几乎要睁不开。 而秦无这边却仿若无物,就连眼睛偶尔眨一下的时间都不带缩短的。 她摇摇头,说:“我不用,不知王先生可否需要?” 王大郎本身就是个内敛的性子,自然拼命摇头。 秦无也没强求,从他手中拿过妻子的书,顺道说了声谢。 苏苒之思绪一顿,她突然想到自己刚从书上看到的一句:“雨乃无根之水,可泽被万物,亦能消弭魔气。” 苏苒之理解的是,就跟鬼物怕日光一样,魔物怕雨水。 因为,雨可以洗刷魔物身上的魔气。 如果魔气轻微,那便可直接被大雨冲刷洗净,消弭于无形; 但若是魔气厚重,就得用雨水凝成法阵,不断的消耗魔气,直至其弱小下来,最后再用雨水洗净。 苏苒之想,如果秦无真的是魔的话,他怎么会如此喜欢雨天? 还从来都不带打伞的。 这根本就是个悖论。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间,那本书后面还有很多内容,苏苒之觉得自己暂时还漏看了不少细节。 等回家后得空再慢慢研究。 至少,无字天书并不是不能看的,这对苏苒之来说已经是一个极好的消息。 - 雨越下越大,黑压压的云彻底遮住最后一丝天光。 分明还没到晚上,整段官道便仿佛笼罩在夜幕中。显得阴冷无比。 苏苒之听到远处有人喊自己和秦无的名字。 正是王夫人喊的。 刚刚雷电降下时,她们就害怕不已,同时马儿也有些受惊。 好在赶车的马夫经验足,在马匹惊骇到不受控制前,勒马停车,把它拴在官道旁的树上。 现在距离刚刚打雷闪电,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夫,可见苏苒之和秦无是给天道道歉的诚心。 只可惜天道太忙,无暇顾及此事。 但苏苒之和秦无心意得到位。 苏苒之这边听到王夫人的叫喊声后,立刻给她回应了一句:“我们在,稍后会和。” 听到苏苒之的话,王夫人的心才安宁下来。 奶妈正抱着女童给她喂干粮,说:“仙长们当真手段高明,这声音分明没有咱们喊的那么声嘶力竭,就像是普通交谈一样。居然可以清晰的透过雨幕,传到咱们耳边。” 若是以前,王夫人听到奶妈这种话,一般是不做任何反应的。 毕竟,在她看来,自家没有需要求神拜佛的事情。 对实力强横仙长们该有的敬畏之情她会有,但要说像奶妈一样发自内心的尊崇,王夫人暂时还做到。 她出身书香门第,骨子里有着自己的骄傲。 可现在,王夫人正不断点头给奶妈回应。 同时说:“仙长们的仙术道法,自然是顶顶高深的。” 在她们一家给不出任何回报的时候,仙长们居然还心善的愿意跟她们一起回长川府,这已经让王夫人感激到无以为报了。 - 王夫人一家的马车距离此处恰好二里路,苏苒之在‘看’到她们没有危险后,便先把心思放在了王大郎身上。 王大郎这会儿能感觉到有些东西正慢慢从身体上抽离。 他面上没有丝毫惊慌,脊背看起来有些孱弱,却强撑着不肯倒下。 秦无和苏苒之都察觉到了他身上的变化,两人面色皆严肃起来。 他俩也意识到,这是天道给王大郎的裁决,只是他们暂时还不知道具体内容。 秦无用灵力在他脑袋顶上撑起一把大伞,将雨滴隔绝在外。 王大郎连道谢的话都说不出口,缓缓地单膝跪在地上。 情急之下,苏苒之睁开双眸,打算重新给王大郎望气。 苏苒之想的是,既然天道刚刚没有一道雷直接劈死王大郎,那定然不是非要他命不可的。 只是见他如此状态,苏苒之还是稍微有些担忧。 都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她这会儿没道理把人撇下不管。 在苏苒之的眼中,只见王大郎身上属于人的白气大盛,正缓缓吞噬着那道代表妖的猩红气息。 同时,那道土黄色的功德气息也在逐渐消散。 没被吞噬,只是逐渐消弭于天地间。 苏苒之微微一怔,王大郎这是放弃修为,放弃功德了吗? 就算此刻她睁着眼,只能望气,看不到王大郎的表情,却也能从他的气息中读出明显的开心。 ――那道白气简直太活跃了。就差在王大郎脑袋上跳舞。 因为王大郎情绪高涨,苏苒之和秦无都没有出声打扰。 王大郎保持半跪的姿态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苏苒之便眼睁睁的看着他身上只余白气,及其顶部的一丝丝土黄色功德。 这些功德比之前的少太多了。 她想,如果按气息来算,王大郎这是彻底变成了人。 当纯粹的白气凝成之后,王大郎缓了许久,先开口道谢:“王大郎谢仙长们挂念。” 随后他缓缓站起来,又给苏苒之拱了拱手,面含感激道,“现在仙长再看我,我已经感觉不到任何威压了” 此前马车还完好无损时,苏苒之为了查明他身体日渐虚弱的原因,曾给他望了气。 那会儿王大郎身具白仙的感知力。 虽然从外表上,他看到苏苒之的双眸不像尊神菩萨雕像那样悲悯,但在苏苒之目光看过来时,王大郎整个人被看得透透彻彻的感觉却如影随形的跟着他。 以至于他就算当了多年白仙,还是忍不住腿抖。 甚至就连那吞噬他生命的气息都被这目光下给压制住了。 当时,因为威压太盛,王大郎来不及细思苏仙长的身份,就听到仙长在跟‘天道’沟通。 可现在,王大郎笑着说自己已经没有那种整个人被看透的感觉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了。 身上那属于刺猬的妖气和白仙的供奉已经全然消散,余下功德都是他身为人这三十多年来攒下的。 因为太过弱小,虽然还能察觉到苏苒之的目光,但却察觉不到其中的厉害了。 王大郎觉得刚刚的道谢太过潦草,他重新给两人跪下,说:“多谢两位仙长助我化人。” 同时额头点地,真诚道谢。 - 王大郎本想把天道刚刚传递给自己的反馈说予两位仙长听,但他却发现自己根本张不了口。 只能无奈叹息,再次给两人磕头。 原来,天道念在当年他的妖魂进入年仅三岁的王大郎的身体时,当时的王大郎已经投胎去了。 所以他不是把王大郎挤走后才占据的身体,算不算十恶不赦。 但妖魂入人身,到底还是违背世间规则的,按理说得经受三道天雷。 但长川府杏林王家只剩下王大郎一个独苗苗。 他们家世代行医,从不做恶事。更是在瘟病到来时,以身试药,只为能救活更多百姓。 于情于理,这样的血脉不该被断绝。 世俗之人把传承看得很重,作为保家仙的白仙有先去城隍庙跪拜,无济于事之下才剑走偏锋,可以饶一道天雷。 又念在妖魂入人身的主意不是白仙所出,他自己也只是稀里糊涂的信了苏长河,再醒来就成了三岁的王大郎。 可以再饶一道天雷。 剩下的最后一道天雷,便让白仙用数百年功德相抵。 天道给‘王大郎’的反馈只说到这里,却让他无比感激。 他也知道,以自己现在的情况,若是被劈中,绝对会死。活不下来。 能抵消是最好的惩罚手段。 其实,当年苏长河此举之所以能成功。 主要还是王家人都特别不希望唯一的继承人离开人世。 不然他们家的医典还怎么传承下来,谁去救助更多的人? 因此,当年白仙占据了王大郎的身体后,他睁开眼的举措让全家人大喜过望。 再加上他十分了解王大郎,连他每个错字都写的一样,全家便没人觉得他是外人。 如此,便在天道眼皮子底下彻底把此事掩盖过去了。 人的‘念力’的确可以做到以假乱真的效果。 狐妖想要化形成功,也是需要有九位百姓觉得他是人,那才叫真正的化形了。 当然,苏长河本事厉害这一点也很重要,只有他才能让妖魂与人身贴合的如此完美。 几十年来都不曾露出马脚。 如果王大郎不强行要生孩子,那么他可以活完一辈子后,再次回归白仙之位。 到时再修炼个数百年,指不定就能重新凝一个全新的、更厉害的妖身。 但王大郎因为喜欢王鸢,不忍心看娘子因为没有孩子而闷闷不乐,也不忍心看母亲因为抱不到孙子而不给妻子好脸色看。 他立马就想到成亲时苏大侠说可以去商和镇找他的事情。 五年前,苏长河告诉他,虽然因为周围亲人和百姓觉得他是人,才能得以存活这么久; 但在天道的记录里,他的灵魂是妖,而灵魂又主导了整个身体,那么天道就认定他是妖。 这两者的确矛盾,那是因为天道暂时还没把他的多重身份糅合在一起。 不过,这也不是个例,‘夺舍’这种术法便是由此而来的。 毕竟天道要掌管人、妖、鬼、仙,着实没心思去把所有矛盾点一一对应。 此前也说过,天道虽然有规定的秩序,但会给每一个身处绝境之人留下一线生机。 就看抓不抓得住。 水至清则无鱼。 有了这一丝疏漏,才有了全天下的恩怨情仇。 因为天道认为王大郎是妖,他想要孩子,那就是妖与人的结合。 必须有一方甘愿燃烧生命才行。 这句话的意思是,王大郎和孩子,只能要一个。 毕竟,王大郎可从来没想过让妻子燃烧生命来给自己孕育一个孩子。 王大郎足足考虑了三天,才下定决心要一个孩子。 就算是以自己的死作为代价。 可能因为知晓了死期,王大郎反而能镇定下来,用五年的时间专心安排后事。 直到今年,姐儿四岁多,他的生命已经被透支的所剩无几。 如果没碰到苏苒之,王大郎只有缩在阴暗角落里默默等死的份。 然而,因为苏苒之刚那一席话,天道觉得她说的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虽然掌控着身体的是白仙…… 可这身体本体是王大郎的,孩子也算王家的,跟白仙没有任何干系。 因此,天道折中之下,让白仙自己做选择。 要么离开此身,重新当自己的白仙,日后活上个千八百年,慢慢凝聚妖身。 要么彻底变成人,自此以后,丧失那些白仙的天赋神通。 而之前所积累数百年的功德,都是得跟他强占人身的业障相抵。 白仙毫不犹豫的选择当人。 能跟心爱的姑娘相守一辈子,就算是不当神仙又何妨? 这才有了苏苒之看到的猩红妖气逐渐被白色人气吞噬的那一幕。 当然,同时消失的还有厚重的土黄功德之气。 现在所余下的,皆是‘王大郎’人身时得到的功德。 从现在起,他就是王家大郎。 与此同时,刺猬妹妹只感觉自己跟亲哥的联系越来越淡,最后更是在一瞬间消失了。 她整只刺猬都慌了,再也不顾自己其实很怕这样的雷电天气。 径直从马车上跳下,循着哥哥的味道找过去。 刺猬妹妹原本以为自己看到的只有哥哥的尸体,却没想到,亲哥完好无损的站在原地。 她不知该做何反应。 整只刺猬好懵啊,这是怎么回事? 自己跟亲哥分明断了联系才对,现在站在这里的人到底是谁?他还是自己的哥哥吗? 就算这会儿天黑着,但王大郎的眼睛已经熟悉这样的天色,能看到妹妹眼中的惊疑。 他对妹妹了解的十分透彻,自然猜到她在想什么。 王大郎蹲下,把窜过来的刺猬捧在手心,抬手轻轻按在她的尖刺上,顺着刺的方向往下捋。 当年,他会化形后,妹妹还小小一只,他就是这么安抚妹妹的。 这一个动作,让刺猬妹妹的眼泪当场决堤。 不过,现在雨这么大,她就算哭了也看不大出来。只是给人感觉那双豆子大小的眼睛尤其黑亮水润。 王大郎解释:“天道仁慈,饶我一命。此后,我彻底成了一个凡人。” 刺猬妹妹才不管他是凡人还是妖,只要他还是自己的哥哥就行。 于是她在哥哥手心里拼命打滚卖萌撒娇。 她为哥哥能活下来而开心。 - 王大郎现在身体十分虚弱。 就算秦无给了他炎火诀和一把大伞,但他到底年逾四十,前几日又生了病,这会儿还是有些羸弱。 更何况,他和妹妹的那辆马车不仅顶子没了,就连马儿都因为害怕,在没有刺猬妹妹压制后也跑没了。 没有马车的话,让已是凡人的王大郎徒步跋涉十天半个月回府城显然是不现实的。 他站在原地深吸几口气,终于下定决心,说:“秦仙长、苏仙长,我、我可否带着妹妹与你们同行,去寻我的妻子。” 苏苒之眼眸里带了笑,说:“善。” 这里距离王夫人马车停靠处不过二里路,不多时便能到。 但因为路上有冰雪,天上还下着雨,一行三人便走得慢了一点。 王大郎边走边说:“救命之恩,王大郎无以为报。此前我身上乾坤空间内多年珍藏,也都在妖气消散时全化为齑粉。现在,我能回报给仙长们的只有乾坤空间神通,我这就背与仙长们听。” 苏苒之:“……” 王大郎不等她说话,赶紧补充道:“如果没有您,天道定然听不到我的祷告,也定然不会给我法外开恩。乾坤空间神通,是我唯一能报答仙长们的东西了。” 至于他这些年来总结的药方,那都是治疗凡人的,想必仙长们也不大需要。 王大郎算来算去,能回报的只有此术。 苏苒之认真道:“王先生客气。” 王大郎见他们没拒绝,这才松了一口气。 毕竟,他欠苏大侠一家真的太多了。还是还不完的,但他会竭尽全力回报。 苏苒之和秦无记忆力都很好,王大郎背过一遍后,他们便能记下。 回去修炼些许日子,指不定真能练出此神通。 - 这时,距离王夫人马车那边大概还有一里路要走。 苏苒之便跟王大郎聊了几句有关建木的事情。 “此前事态紧急,我记得王先生说建木的效用,便是能在雨天看到天上神仙写下来的东西,那这些东西都是既定写好的吗?” 还是说用建木可以让自己和天上神仙单方面交流? 苏苒之其实能感觉自己的想法有些太神奇,但她记得话本中曾提到过建木位于世界最中心,上通天地,仅此一根。 那么,其木所做之纸,有些神奇效用,便也不算很稀奇。。 王大郎答道:“根据祖上流传下来的说法,因为有天道限制,不许神仙多干涉下界。同时,他们所写的东西,在凡界都是看不到的。只有建木所做之纸是例外。” 但因为建木珍惜,普通神仙也没那胆子砍建木。 王大郎补充说:“纸张上的东西全都是写好的了。仙长想说的一方写东西,另一方可以看到,那应该是通心镜,天地十大神器之一。” 苏苒之知道通心镜,说:“多谢王先生解惑。” 看来是她多想了,这建木还没神奇到可以同步交流的地步。 不过,通心镜比王大郎所描述的功能还能更多些。 王大郎对于能帮到苏苒之,神色有明显的激动。 但还是谦虚道:“我不过痴长了仙长几百岁,才能知晓这些。此前,我们在刺猬洞,大家都是聚在一起。不论谁说什么,旁的刺猬都能听到,这些都是早些年我祖宗还没过世时说的了。” 正说着,几人便能看到面前不远处停着的两辆马车了。 一辆是王夫人的,里面还传出小姑娘的声音:“娘亲休息,睡一觉就能回到家啦。咱们就能见到爹爹了。” 另外一辆则是苏苒之他们的,他们下车时,车夫还在车上。 想必是见到下雨,就跟王夫人停在一起了。 一说到相公,王夫人神情中也多了几分柔软。 “娘前几次教你认得字会了吗,学不会的话,爹爹回去可是会揍某人屁股的。” 王大郎显然是听到了这些,脸色有些发红。 “我不揍闺女,都是轻轻打的。”他哪里舍得用劲儿啊。 女童不知道亲爹就在外面,听到这话后,立马蔫儿了。 这些天她光注意着玩了,那还有空去认字啊。 还不等她说话,王大郎已经控制不住情绪的发了声,哽咽道:“夫人,姐儿――” 同时走出秦无的灵力伞,让雨淋在自己身上。 刺猬妹妹惊呆了:“……”亲哥这么老实的人也会苦肉计? - 苏苒之在王夫人出来之前,赶紧拉着秦无回自己马车里去了。 这种认亲戏码,旁边有外人的话,他们一家人也放不开。 秦无适时的给放了两个炎火诀,烘干两人的发丝和衣服。 那边王夫人已经赶紧把相公迎到马车上。 秦无没有多事的给王大郎一个炎火诀,毕竟此前王大郎在夫人眼中,可是纳妾、不爱她的存在,这会儿不惨兮兮一点,指不定回去就得跪搓衣板。 但王夫人显然脾性更加温婉,见自家相公如此虚弱,赶紧让奶娘支起帘子,自己在里面照顾他换衣服。 苏苒之和秦无耳朵比较灵敏,甚至还听到了一些粘粘糊糊,仿若亲吻的声音。 其实常人不大能听得清楚这些声音的。 毕竟外面雨声很大,再加上王夫人担心被孩子听到不好,刻意用揉搓衣服的声音掩盖住了。 但这是瞒不过苏苒之和秦无的。 苏苒之:“……” 她察觉到这是什么声后,立刻睁开眼睛,让自己眼前呈现一片虚无。 努力不去听隔壁的动静。 外面是倾盆大雨,配着初冬的凉意,几乎寒到了骨子里。 但狭小的马车内却因为有炎火诀的余温,而显得很温暖。 再加上厚实的布料挡住狂风侵袭,苏苒之注意力无处安放,全都汇聚到了秦无身上。 她甚至能感觉到秦无身上的温度,在缓缓向外散发。 这会儿,苏苒之才堪堪意识到,自己跟秦无也是夫妻。 可以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用拥抱、亲吻来抒发对对方的喜爱。 正想着,苏苒之感觉到秦无的气息越来越近,他正缓缓低头,鼻息几乎都能打在自己脸上。 秦无刻意停顿了一个呼吸。 然而苏苒之没做任何反应。下一刻,秦无就吻了上来。 只是他触碰的非常小心翼翼,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嘴唇浅浅的触碰了一下。 秦无一直在给苏苒之推开他,或者别开脸的机会。 见的妻子没有躲开,才敢吻上去。 苏苒之听到他心跳得很快、很强,完全压住了暴雨声,一下、又一下的响彻在自己耳边。 “苒苒。”唇瓣分开后,秦无小声叫她。 苏苒之自己其实心跳得也很快,但完全没有秦无那么响。 她轻轻的‘嗯’了一声。 秦无又重复叫她:“苒苒。” “在。” “苒苒。” “……” 一声更比一声缠绵,声音中的喜悦也更加明显。 苏苒之终于忍不住了:“小点声。” 会被外面的听到。 秦无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但还是很顺从的听了妻子的话。 一边小声的叫她苒苒,一边抓着自家妻子的手,十指相扣。 两人就静静坐在马车里听雨声。 不,心跳声。 - 这种大暴雨一般不会下很久。 一个时辰后,雨小了很多,天上乌云也散去了不少,车夫再次架起了马车。 只是王夫人那边的因为坐的人多,马儿稍微有些拉不动。 苏苒之正好察觉到此前王大郎那辆马车的马儿离得不远,便闭上眼,凝出一只手把它吆喝回来。 王大郎那辆马车已经被雨浸得湿透了,但即便这样,还是没法掩盖其上被雷劈的焦黑。 王夫人见到后吓了一大跳,差点就要再次检查自家相公哪里受伤了。 这破马车显然不能再用,就算是能用,王夫人也舍不得跟自家相公分开。 最后只能把破损的马车拉到最近的驿站,留了些银钱,希望掌柜可以把这破车处理了。 驿站掌柜自然没理由反对,有这些钱,他能把这辆马车做成新的了。 等于过路人白送了自己一辆马车。 可真是心善。 当然,车子主体留下了,那匹马儿自然是要绑在王夫人那辆马车前的。 有两匹马拉车,载多些人也不会太累。 眼看着快要到了长川府府城,王大郎以为两位仙长要跟自己一家人分别,却没想到苏苒之说他们暂时也会住在府城。 毕竟王夫人这边的记忆问题还没解决,苏苒之还得找城隍爷。 可她又不想住人家家里叨扰,便找了个由头,跟秦无住客栈了。 章节目录 第 89 章 B临分别前, 苏苒之把他夫人的情况完完整整的给王大郎交代了一遍。 “此前我想办法压制住了她的情绪,但如今已回到长川府,唯恐时效已过。望你仔细照料她几日, 给我些时间, 我和夫君定解决此事。” 王大郎闻言愣了愣,他没想到苏大侠居然可以抹除他存在的痕迹。 他不觉得苏苒之会在这种事情上骗自己,毕竟他随便问奶妈几句,就能知道真相。 同时, 王大郎对此表示理解:“鸢娘曾被苏大侠救过, 难怪她会如此惶恐。仙长请宽心, 这些日子我会照顾好她。尽量让她少想起此事。” 苏苒之道谢:“多谢王先生。” 王大郎腼腆的笑了笑:“苏大侠居然有如此神仙手法!就算在我全盛时期, 也做不到这地步。” 他只能篡改短期内的记忆, 像这种完全抹去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记忆的手段, 当真是他触及不到的。 苏苒之听到这句话, 心头突然有些沉甸甸的。 如果白仙在全盛时期都办不到此事,那么城隍爷能做到吗? 可她总得试一试。 不过, 今日天色已晚, 城隍庙已经关门,前去叨扰不大合适。 苏苒之和秦无打算等明日再登门拜访。 - 苏苒之把行李放在客栈桌案上, 走过去推开窗,让冷风窜进来。 她和秦无都有修为在身, 不怎么畏冷, 更在乎的反而是屋内的味道。 这家客栈用了熏香,苏苒之觉得闻起来有些腻。 秦无很有默契的把香炉掐灭, 不一会儿, 屋子里就充满了冬雪那种干净清冽的味道。 “咱们家那边不知道下雪了没。” 苏苒之抬眸看着不远处屋檐上的皑皑白雪,眼眸里带了丝温柔。在漂泊无依大半年后, 她终于也是有家的人了。 苏苒之鲜少露出这样柔软的表情。 在窗外灯火的笼罩下,她所有的淡定从容都沉淀下来,眼中仿佛承载了世间万千。 秦无不禁想到那天下暴雨,自己从妻子眼眸中看到的点点金色。 他放下剑,半靠在另一边的窗沿上,看起来很是闲适。 同时他将此事告诉了苒苒。 苏苒之闻言一丝诧异也没,笑着问:“五个?” “嗯。” “你有没有看清它们分布的规律?” 秦无:“……”他摇了摇头。 秦无察觉到了不对劲,以他的记忆力,就算打眼扫过某个东西,再回想起来时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可现在,他回答不了苒苒这个问题。 秦无单手扣着窗户上的浮雕,说:“记不清了。” 就像他小时候读过的晦涩的书籍一样,因为能力还达不到这个程度,看过一遍后就忘得一干二净。 跟没读过一样。 苏苒之笑了想,开口想解释,然而……说不出话来。 她无奈的摇了摇头,心想,等到她眸中金线足够多,应该就能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了。 此前她还还觉得这跟月老红线有点像,一头牵着自己,另一头跟随着有缘人。 但苏苒之心底又隐隐觉得它不是。 她说:“也罢,不纠结此事,光阴会告诉我们一切。” 秦无最欣赏的就是妻子性格中的潇洒豁达,她不会因为单个想不通的事情一直死钻牛角尖。 她说自己暂时放下某事,那就是真的放下了。 等到日后实力强大起来,再捡起来,便会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 秦无压低了声音,说:“苒苒。” “嗯?” “过来。” 苏苒之把钝剑放下,一路上她都有尝试着给钝剑注入灵力和功德,但却全都注不进去。 这还是她那‘所向披靡’的功德之力第一次碰壁。 不过,这也说明了钝剑的确很特殊。 要知道,有强大功德在身,苏苒之可是曾经跟天道有过两次‘对话’的。 但这并不妨碍钝剑不买功德的账。 话又说回来,苏苒之也没想过这么早就能解开钝剑的秘密。 毕竟这东西在原著内可是提都没提过的,她已经做好了长期寻找答案的心理准备。 苏苒之走了几步到秦无旁边,以为他让自己看这边窗外的什么东西。 “怎么了?” 秦无却突然发难,抬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之余,脚步一个错位,两人的方向就掉转了一番。 苏苒之背靠墙,面前就是身穿玄衣、眉目线条清冷的秦无。 他刚刚吹够了冷风,这会儿连不小心落在苏苒之颊边的头发丝都带着凉气。 可他的唇瓣却很软,带着克制的感觉,轻柔的吻下来。 这次,比之前那一触即分的时间要长一点。 长到苏苒之能感受到秦无耳垂由冰凉至滚烫,热度传到她这边来,带着灼烧的感觉。 秦未来仙君顶着通红的耳垂,眼皮敛了又敛,故作镇定道:“苒苒,喜欢吗?” 苏苒之:“……”说不喜欢以后就不亲了吗? 因为她久久没回答,眼看着秦无眼中的亮光正在逐渐消失。 苏苒之索性踮脚,把一个轻轻的吻落在他唇角。 在秦无眼眸里饱含错愕的时候,苏苒之对他眨了眨眼睛,去旁边打坐修炼了。 她必须多多吸收灵气,早点凝聚到灵满则溢的地步。 毕竟,步入踏仙途境界应当才算进了修行大门。才有资格保护秦无。 秦无抿了抿唇,没有去打扰正在修炼的妻子,而是拿起一支笔,把之前王大郎背过的那乾坤空间神通秘诀,誊写在上面。 方便一会儿苒苒修行结束后研究。 毕竟,这神通是王大郎口中那位尊神留给刺猬的。 他们本身身上带刺,刺中有沟壑,修行起来事半功倍。 而苏苒之和秦无身为人,就得想着如何把这神通修改一番,再应用下来。 总之,想要学会如此神通,当真一点也不简单。 - 这边秦无才刚写了几个字,苏苒之也才打坐了几息时间。 两人房门突然被敲响。 外面却无任何脚步声。 苏苒之睁开双眸,跟秦无对视一眼后,准备起身开门。 秦无把纸折叠起来,收进包袱中。 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长川府的城隍爷。 “两位仙长,在下不请自来,还望海涵。” 苏苒之赶紧拱手回礼:“哪里,此番应当是我二人去殿内求您相助才是,只是今日时候不早,原本打算明日过去的。” 说着,她把城隍爷引入屋内,秦无已经在桌面上摆好了茶杯。 苏苒之顺手凝了水。 她现在应用凝水诀已经越来越熟练了,凝水的同时还能动作不顿的请城隍爷落座。 城隍爷神色有些凝重,苦笑道:“求助?仙长们有何话直言便是。我现在来,是想要请教五日前官道上那三道雷劫之事。” 苏苒之总算知道他为什么愁眉不展了。 王大郎在他这里的记录硬生生由妖换成了人,城隍爷自己还不知道其中干系,自然会很担心。 毕竟,千百年来,他都没听说过哪个妖能直接变成人的。 城隍爷更担心此番是因为自己办事不力,惹得天道亲自修改。 可他也不能径直去问王大郎这位被天道改命之人,唯恐牵扯上因果。 思来想去,便只能前来询问当时在场的苏苒之和秦无。 苏苒之双手给他呈上水,说:“大人不必多虑,王大郎能改变身份是他自己的机缘。天道大公无私,您又一直都兢兢业业,不会问责。” 苏苒之的话给了城隍爷一股安心的感觉。 不过,她说得也全是实话。 城隍爷与这件事确实没关系,只是恰好王大郎是长川府之人,而他由妖变人这件事也恰好发生在长川府境内,被城隍爷感知到了而已。 在座三人叙旧一番,苏苒之有询问了如何让人忘掉某一段记忆。 “这要看时间长短,若是近期发生的,只需要让所言之人浑浑噩噩一阵,趁机删改此段记忆就成。但若是时间久远,那就有些难办。” 苏苒之是想要一劳永逸的解决掉这件事,不然以后王夫人每每想起都要害怕一番。 对人的摧残也是很大的。 城隍爷见苏苒之不说话,便知道她想要的肯定是后一种。 他无奈摇头道:“虽然我曾经听闻过此法,但却从未见人施展出来过。不过,我那里还有些孤本尚存,待我拿来与仙长一观。” 苏苒之闻言微微愕然,记载这种法术的孤本也可以与她分享吗? 然而城隍爷说完就消失在原地,苏苒之拦也拦不住。 等到城隍爷把东西拿来,苏苒之才看到什么叫做真正的‘孤本’。 只有零散的几张书页,上面的字大部分已经模糊,唯四能看清的就是‘抹除存在’。 苏苒之:“……” 城隍爷说:“我平日事务繁忙,无暇顾及这些藏书,好些都被老鼠吃掉了,余下的基本上也都残缺不已。” 苏苒之尝试着闭上眼睛,希望能从中找到一点端倪。 但她发现依然看不大清上面的字。确实太过模糊了。 城隍爷脸色有几分不好意思,他把这些东西当宝贝,平时出门都会不随便带着,担心丢了。 因为他一直觉得其中蕴含了强大的术法。 只可惜自己不仅看不清上面的字,还没时间研究一二。 城隍爷这会儿也意识到,对于不清楚其上内容的人来说,这东西看着真真就像破烂儿。 苏苒之和秦无没有表露出一丝轻视,两人甚至说起某个模糊的字到底是什么。 但相近的字还是太多了,很难猜出来。 城隍爷叹息道:“我记得传承中讲过,抹除长期记忆此法太过邪门,一般情况下天道都是禁用的。不过,偶尔饱含善意的使用一次,应当不为过。” 他说的确实没错,如果专程去治愈某人,是可以应用一番的。 但前提是得有人会此术。 苏苒之和秦无记下了字体的大概轮廓后,城隍爷就把自己的东西拿回去了。 毕竟,他自己也知道,能习成的几率真不大。 - 苏苒之在城隍爷走后,连喝了好几杯水,她觉得自己需要冷静。 那张纸上的术法数可能真的非常强大,但现在已被岁月模糊成这样,根本没法判断出来字迹。 当古董还好一点,要想通过这些纸来研究术法,那是真的不可行。 苏苒之颇为头疼。 秦无为她按压了一番穴位,低声问:“睡觉?” 苏苒之点点头,现在天色已经大晚,该睡的觉还是得睡。 她躺在床上,跟秦无一个被窝,两人胳膊相抵。 温度传过来的同时,也伴随着心中的安宁。 苏苒之逐渐来了些睡意,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那边秦无在她睡着后没多久,同样也睡着了。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苏苒之居然在梦境中,看到自己愁的半夜睡不着。 梦里的她甚至还起身,小心翼翼的爬过秦无,下床后坐在桌边。 这要是放在自己身上,苏苒之定不会有如此繁多的愁绪。 可涉及到了其他无辜的人,苏苒之才会忧心。 毕竟,王夫人若是一直惊慌下去,王大郎的安神药估计也不会那么管用了。 苏苒之暗暗称奇,她居然能察觉到梦中自己的想法。 她还看到梦中的自己顺手拿起秦无晚上写字的那只笔,没蘸墨水,就在虚空中随便点阿点,似乎自己也不清楚想写些什么。 苏苒之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到,《大道仙途》原著中女配苏苒之是在后年夏天被逐出天问长的。 如果王夫人这条线的进展与原著中一致,那么王夫人这边的消息指不定早就传给了暗中觊觎之人。 那她治好王夫人这件事就迫在眉睫了。 还给她安宁生活的同时,也不会给任何人可趁之机。 在苏苒之想到这点的时候,她感觉自己似乎是触发了什么节点。 于是,她看到梦中的自己直接落笔。 这次不是写在虚空中,而是直接在那钝剑上写。 “弥补苏长河之术,望所忆他之辈,除苏苒之、秦无外,皆抹去记忆。” 落笔的一刹那,苏苒之感觉跟上次强行看小狐狸一样,身上的所有力气和灵力突然被抽空。 登时,她就陷入了黑暗中。 不过,在昏睡前一秒,苏苒之看到了钝剑上那一行字泛出的丝丝金光。 她最后一个念头就是,原来钝剑是这么用的。 她就说这东西怎么一点也不像剑,还有正反、上下之分。 但是苏苒之还没来得及想完全,整个人就没了意识。 - 当苏苒之再次恢复感知的时候,她直觉浑身很疲惫,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一直在找一个人,找了许久许久都未曾找到。 她累的口干舌燥,浑身疲乏。 可除了眼帘能轻微颤动外,她浑身上下都动不了。 苏苒之感觉自己再不喝水就要被渴死时,她才感觉自己唇上有了些许水意。 可当她下意识的要做出吞咽的动作,那水却只是沾了沾唇便移开了。 苏苒之微微皱了皱眉。她能感觉到力气在渐渐恢复,至少能做一些轻微表情了。 这个动作似乎被照顾她的人看到了,扶她坐起来。 苏苒之感觉自己靠在了秦无怀里,有些硬,但却很舒坦。 同时,秦无用勺子舀了一勺水抵在她唇边。 水流进嘴巴里的感觉,缓解了苏苒之嘴巴里的干涸,让她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她渐渐还能身旁人交谈说的话:“可算快醒了!” 这声音有些熟悉,但又不像是秦无的。 苏苒之琢磨着,自己难道睡了很久吗? 这个陌生声音是谁来着,她睡意朦胧时反应有点慢。 就在苏苒之思考的时候,秦无开口了:“多谢王大夫。” “仙长客气,能帮得上忙,实乃在下之幸。” 章节目录 第 90 章 秦无说话的同时, 并没忘一小口一小口的给苏苒之喂水。 她身体虽然暂时动不了,但好歹能感知到力气正在不断恢复。 苏苒之感觉身体里的功德好像又厚重了一点,但新的功德来源太多、太杂, 她暂时还没理清。 渐渐的, 她的嗅觉和味觉也在慢慢苏醒。 苏苒之这才发现,原来她一直喝的不是什么水,而是苦涩的汤药。 不只是嘴巴里的汤药很苦,就连鼻尖萦绕的也全都是药草的味道。 苏苒之不禁开始思考自己这到底是睡了多久, 喝了多少药, 才能有如此浓厚的味道。 她不怎么怕苦, 幼时生病了也没少被爹爹逮着灌药。 但这么苦的药, 苏苒之觉得应当端起碗一口喝完, 而不是一小勺一小勺的喝。 苏苒之:“……”她现在挣扎还有机会吗? 好在药不多, 九成都是在她没知觉的时候喝下去的, 最后苦涩的感觉并没蔓延多久。 秦无知道她快醒了,动作顿了顿, 又拿了一杯水给她冲散嘴巴里的苦味。 现在眼皮睁不开, 眼睛不能正常视物的情况下,苏苒之闭着眼睛居然也没法‘看’到周围情况。 不过她对此表示理解, 闭目视物应当已经算是她的本能。 就跟嗅觉和味觉一样,都随着她清醒而慢慢恢复。 现在眼皮还没力气睁开, 代表视觉还没恢复, 看不到也是正常。 此前她绘制山河图看小狐狸的时候,还没累到丧失五感。 因此闭目视物的能力也未曾受到影响。 - 王大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屋里静悄悄的。 苏苒之依然靠在秦无怀里, 莫名的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她甚至能想象自己一会儿睁开眼睛,便能看到秦无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酝酿着内敛又含蓄的生气。 要是这生气不是对着自己, 苏苒之定然得夸上一句好看。 可现在……苏苒之只得努力想该怎么安抚自家夫君。 约莫过了有一盏茶的功夫,苏苒之终于有力气睁开双眸。 可能因为长久没睁开眼睛,头顶的帷帐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苏苒之平白来了种陌生感,她记得此前住的客栈布局好像不是这样的。 然而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苏苒之微微偏了偏脑袋,看向坐在身侧的秦无。 嘴唇抿着,下颌紧绷,那双漂亮的眼眸看向别处。 从头发丝儿到手指尖,无一不在传达他的生气。 苏苒之张了张口,只发出两个气音:“秦无。” 秦无指尖动了动,依然没说话。 “夫君。” 秦无:“……” “夫、君,我错了。”苏苒之力气恢复的不多,说几个字后已经快没力气开口。 秦无终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看着这张十日来都苍白的面容逐渐恢复血色,那双眼睛也恢复了灵动。 秦无心里的担忧终究是放了下来。 可他只要一想到这人回回认错都如此诚恳,下次还不知道怎么折腾自己的时候,面色便又紧绷了几分。 秦无并不是不喜欢苏苒之闯祸、捅娄子,他甚至宁愿自家妻子出去作天作地。 他都能兜得住。 他担心的是这人一声不吭就开始折腾自己,这回更是沉睡了足足十日。 没人知道那天清晨他醒过来,感觉苒苒这边呼吸声音太过虚弱后,心里是有多害怕。 苏苒之这会儿终于又酝酿了些力气。 她说:“夫君,药很苦。” 秦无呼吸顿了顿。 这些日子来都是一小勺一小勺的给她喂药,不然可能会呛到她。 就在秦无思考着是麻烦人出去买糖,还是买蜜饯给苒苒吃的时候,他听到妻子说:“你、亲我一下就不苦了。” 秦无彻底屏住了呼吸,一双黑眸定定的看向她。 苏苒之跟他对视,眼睛里完完整整的倒映着他。 秦无躬身弯腰,慢慢靠近。 在他距离越来越近时,苏苒之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闻到的草药味道,居然绝大多数都是身旁这个人散发的。 不是那种单纯的药香,而是配着烟火气的草药味。 看来秦无煎药日子已久,难怪会如此生气。 但生气之余,居然还尽心尽力的照顾她,苏苒之感动之余,心里又觉得无比的安稳。 也就只有秦无在身侧,她才敢放肆到在梦中去用那钝剑。 苏苒之鼻息间都是秦无身上的草药味,突然间,她觉得这味道好像也不错。 在秦无一吻落下的时候,苏苒之心好像停了半拍。 她感觉自己好像更喜欢秦无了。 喜欢他敛着眉眼含蓄克制的模样,她现在真真切切想让这个人驻扎在自己心间了。 如果说此前在马车内,她没拒绝秦无第一次亲吻。 那是仅仅只是因为她不想拒绝,就亲了。 事后,苏苒之觉得,那种宛若羽毛落在心田的感觉,确实有让人沉沦、着迷的资本。 秦无微微抬头,两人四目相对。 他说:“不苦,甜的。” 苏苒之:“……?” 然后不等苏苒之反应,他又吻了上去。 - 等到苏苒之力气恢复小半,她能半靠在床头的时候,秦无才告诉她日子。 ――“昨日是腊八节,这里是王家医馆。” 此前刚回到长川府的时候,苏苒之还说如果事情进展顺利,他们能回家煮粥过腊八节呢。 见苏苒之面色有些许失落,秦无说:“王大夫及其夫人都已不记得岳父,苒苒做得很好。” 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就是要消除隐患。 不过,原本没想着能做到跟苏长河一样的地步。 毕竟苏长河的神仙手法他们闻所未闻,便没有痴心妄想。 只是计划着舒缓王夫人的情绪,让她忘却此事,不要再担惊受怕。 结果,苏苒之还是做到了这一步。 秦无说:“你再休养几日,我们就回家。” 苏苒之点点头。 这几日,那只刺猬妹妹不知为何天天都来看苏苒之。 当然,她不敢以人形前来,都是到了苏苒之房里后才化形的。 毕竟,整个王家从上到下都认识她人形的姿态。 王老夫人再见到她,估计当场就要连她带着王大郎一起罚。 刺猬妹妹是个藏不住话的,在苏苒之问了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姐儿说此前在兴阳府,她和嫂子是听到了糖葫芦的叫卖声才出门的。不然我哥定没法见到姐儿。” 她垂着脑袋,紧张的对着手指。 “仙长侠义心肠,后又救哥哥一命,我只是想来为仙长调理身体……” 其实在苏苒之昏睡的时间内,她也是日日前来的。 不过那会儿都是趴在王大郎的袖子里跟来。 最近,王大郎突有感悟,正把自己锁在房内完善王家医典,已经几天几夜不曾出门。 刺猬妹妹自然得担负起给苏苒之问诊的重担。 不过,说实在的,当苏苒之灵力在逐渐恢复后,刺猬妹妹觉得汤药和‘吹气’已经成了累赘。 苏仙长身体的恢复能力是真的很强。 一般修士力竭到如此程度,醒来之后想要彻底恢复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而苏仙长大概只需要不到五日。 刺猬妹妹并不觉得奇怪,毕竟那日为助她哥化人,仙长们可是直接引来了雷劫的。 修士身体的自我修复能力和实力是一般都是对应的,苏仙长身体恢复的再快她都不惊讶。 不过,为了防止苏苒之憋闷,她还是会把外面最近发生的事情挑些有意思的说出来。 “最近百姓们都在议论刘家。刘家主家两位老爷为了一己私利,谋害亲孙/儿,几月前已被斩首示众。最近官府又抓到一位‘先生’,据说是当年给那两位老爷教如何夺人气运的。” 刺猬妹妹说,“原本以为把这先生交给钦天监审判就结束,没想到先生背后居然还牵扯到临南府的木匠家族。” 当真是一环套一环。 刘元澜以为他们捡到了大便宜,自此可以逆天改命。 哪想到其实他们才是被算计的人,幕后黑手是想要让整个刘家彻底衰败啊! 苏苒之这才意识到,前几天她刚苏醒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功德增多。 原来跟刘家的事情有关。 府衙大人能追查到如此地步,跟城隍爷当日的提醒脱不开干系。 而再往前追根溯源,还是因为苏苒之和秦无救下了刘木匠。 苏苒之和秦无回来长川府的事情并未告诉木匠刘氏,左右他们只是跟刘家老祖宗有些交情。 不便再上门叨扰。 现在陡然听到这消息,再加上突然增多的功德,让苏苒之眼角都带了笑。 这种曾经顺手做了好事,本不欲求回报,没想到数月后还有功德回馈的事情,确实能让人心情变好。 人生在世,行走在红尘中,品味悲欢之余,本就应力所能及的行小善。 行得多了,就成了达者。 正所谓――达则兼济天下。这正是苏苒之一直以来的追求。 就在刺猬妹妹走后没多久,苏苒之只感觉自己眼前再次出现了一道金线。 同时,她身上威压大盛了一瞬。 虽然很快就被苏苒之控制住,但刚化身刺猬爬到院中的刺猬妹妹被这威压一刺激,妖力陡然失控,她居然当着王老夫人、王夫人和女童的面,大变活人! 王家女眷:“……” 刺猬妹妹心道,完了。她并没有怪苏苒之,主要还是她自己修炼不到家,不然不会被吓到妖力失控。 可本以为的尖叫声并没出现。 刺猬妹妹小心翼翼的抬头,才发现王老夫人泪流满面,王夫人惊骇之余,也很感动。 王老夫人当即拉着王夫人给她跪下。 刺猬妹妹哪敢受,赶紧侧了身子。 “老夫人、嫂……你们快起来啊。”嫂子二字说出口的之前,刺猬妹妹赶紧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吞下这个字。 老夫人一脸的感激:“多谢白仙救了我儿,还一路照顾我孙儿。此前都是我不明白事理,对您态度如此不好。” 原来,在王大郎回来以后,老夫人见儿子儿媳关系和好如初,欣慰之余,还是有些担心儿媳因为纳妾之事对二字心怀芥蒂。 女人最了解女人。 不是所有婆婆都喜欢拿捏儿媳。 老夫人守寡多年,所期盼的只有家和万事兴。 便悄悄找来儿媳,说了那‘狐媚子’之事。 王夫人心中肯定是有疙瘩的,但一方面她爱自家相公,另一方面见婆婆小心翼翼的劝慰自己,还说下次王大郎敢让人进门,她就打断自家儿子的腿。 王夫人心里还是宽慰了一点的。 老夫人甚至还说道:“我也不是那种非要男孩传宗接代的人。咱家姐儿聪明伶俐,不比男孩子差嘞,我不会非要让大郎纳妾生个男娃娃。你的品行我信得过,你好好教养咱们姐儿,别管外面那些嚼舌根子的人,跟大郎好好过。” 以后她死了,这个家还是大郎和儿媳的。 她自己孤零零教养孩子多年,知道一个人生活的艰辛,难过了连个倾诉的人都没。 因此,老夫人才最希望儿子儿媳能好好地相伴一生,不值当为了不相干的人吵架。 王夫人没想到婆婆居然会说这些,一时间,她感觉婆婆就像自己亲娘一样。 她自己登门给婆婆请安的时间也长了,还在昨日将长川府的事情说给婆婆听。 老夫人听到刺猬后来了兴致,让她继续往下说。 “当时姐儿跟那只小刺猬关系很好,要回家时没找到刺猬,难过的直掉金豆子,我看了都心疼。” “咱家姐儿长情。” “可不是?我当时束手无策,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姐儿,还是苏仙长来了,告诉姐儿这只刺猬会跟回长川府,姐儿才不哭了。而且回来一路上,姐儿身体都很好,饭量都不减的。” 老夫人原本靠在榻上喝补汤,听闻这话后立马坐直了。 “那可真是消冰祛灾的神仙了,不过,白仙真的跟回来了?” 王夫人笑了笑,注意到婆婆改口说了‘白仙’。 她颔首道:“是,我前几日还看到它钻进大郎袖子里,一起去看看苏仙长的。” 同时,她把白仙原身的颜色、身型大小都讲给婆婆听。 婆婆眼睛都瞪大了:“我怎么感觉好像见过这只……” 王夫人笑了笑:“可是它最近跑到您院子来了?” “不,是在我让大郎去兴阳府接你的时候,我当时气急,打了那狐媚子一棍。” 其实她也没重打,但还是气不过这人搅得家里不得安宁,下手便不轻。 只是,没想到狐媚子没事,反倒是棍子被刺穿了一个小坑。 她也没多想,以为这棍子上一直有一个坑。 只是在狐媚子走的那天晌午,看到一只刺猬从家门口的台阶下爬过,背上好像还带了点木屑…… “我本来不觉得那是木屑,现在越想越是了。” 人年纪大了,有时不免会胡思乱想,老夫人那几日因为此事都没睡过好觉。 后来还是给家里那祖传的白仙牌位上了香才不想此事了。 现在被儿媳一提起来,越觉得那狐媚子就像是白仙的化身。 王夫人原本对于神神鬼鬼的事情不大信,毕竟婚后十年她肚子没动静。 烧香拜佛了多少,全都没用。 但最近因为有跟苏苒之的接触,她觉得还是有神仙存在的,连带着对白仙也敬畏起来。 她细思之下,说:“您说的很对,在回长川府之前,相公确实整日整夜的咳嗽。有时半夜我醒来,他都在窗边压低了声音咳。” 只是那会儿相公有自己给自己开药喝,她就没太过担心。 现在想想,好像的确是那‘狐媚子’来了之后,相公身体就好些了。 最主要还是王大郎十五年来从未花心过,王夫人回娘家冷静一段时间后,才愿意把相公的行事往深了想,想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只是,还没来得及跟相公求证。 毕竟这几日王大郎都把自己关在书房写医典。 结果,今日她们就看到刺猬大变活人。 正是那被老夫人赶走的‘狐媚子’本人。 王大郎也正是在这时写完的医典,他检查一遍后出门,便看到亲娘、媳妇儿和闺女都围着妹妹。 他感觉自己好像在梦中一样。 亲娘全部注意力都在妹妹身上,压根没看他,说:“再吃点肉,来,您别客气。” 闺女:“姐姐好厉害啊!” 媳妇儿说:“可还够,不够我再去做点。” 王大郎:“……” 妹妹吃的嘴巴里停不下,摇头道:“够了够了,谢谢夫人。” 她这回记住了,不敢开口叫嫂子。 亲娘给媳妇儿说:“此前我听你过世的爹说,他晚上一个人去祠堂,就能看到家里供奉的白仙。他在旁边试药,白仙吹气救他。” 没想到啊,她居然也在有生之年能看到白仙。 虽然跟他相公看到的可能不是同一位。 但老夫人也觉得满足了,下辈子要是能再遇到那人,她一定把这些事慢慢讲给他听。 讲述这些惊艳了岁月的过往。 她一个人过得也不差的。 章节目录 第 91 章 苏苒之这边凝聚第六根金线的时候, 正在旁边整理两人衣物的秦无也感知到了。 前几月他们准备动身去兴阳府的时候,苒苒身上也曾有过如此波动。 他隐隐能感觉到,这是功德威压。 那就是好事。 因此, 秦无手上动作只顿了一瞬, 便继续整理衣服。并没有一惊一乍。 苏苒之很喜欢这种关键时候不打扰的默契。 她盘膝坐定,仔细感知这金线另一头牵在何处。 其实,早在天道把王大郎由妖变人之时,苏苒之就以为自己会有一根新的功德金线。 但那天她什么都没收到。 苏苒之当时还惊讶了一番, 毕竟她的第一根功德金线就是来自给小狐狸续命。 此后又得到了一根来自三百年前天问长掌门方沽酒大人的。 苏苒之那会儿便推断, 想要得到功德金线, 必须得改命才是。 可其实之后她也改变了不少人、鬼、妖的命。 除了得到功德金线的木文和狐三一, 她还改变了狐十六及其母亲的命, 甚至还有后来的刘元澜父子。 但这些连同王大郎, 都没有让她凝出功德金线。 苏苒之想, 她能得到功德金线的人、鬼、妖身上定有特殊之处。 小狐狸现在还太过幼小,暂时看不出什么。 但木文、狐三一和方沽酒前辈, 身上都负有大功德和大机缘的。 木文数百年来为过路百姓指路;狐三一机缘深厚、修炼进境飞快;方沽酒就不用说, 作为三百年前天问长掌门,他嫉恶如仇, 不知斩了多少妖,救了多少人。 他们就算有自己的爱恨私心, 却不会因此而迁怒无辜的人, 反而尽心尽力的帮助普通百姓。 苏苒之感觉自己摸索到了凝出金线的门槛,但还差点什么, 以至于她现在还不得其要领。 她索性不去想这些, 凝神静气,感知自己第六根金线所连之人。 ――居然是王大郎?! 苏苒之眼帘动了动, 眉间有几分错愕。 此前为他改命时没凝出金线,今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她闭目仔细地感知着,渐渐的,苏苒之有了点点感悟。 一炷香的功夫后,苏苒之睁开双目,脱口而出:“居然是完善的王氏医典。” 有了这份医典,王大郎定能将王氏医术发扬光大,救治千千万的百姓。 苏苒之只感觉豁然开朗,说:“原来,是要被我改命之人有能力泽被百姓,才算形成功德金线。” 此前王大郎医术虽然高超,但也最多算一个名医。 不知他最近感悟出了何种医术,居然能被天道认可,让苏苒之凝出功德金线。 秦无只看到妻子嘴巴动了动,但却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 甚至就连苒苒的口型,他都莫名的分辨不大清楚。 秦无对此已经习以为常,面色如常的走过去按住苒苒的手腕,给她诊脉一番。 “脉象从容和缓,不浮不沉。苒苒身体恢复了。” 有了第六根功德金线,苏苒之感觉不仅是自己流逝的力气恢复了,甚至劲力好像还更大了一点。 不止如此,她还觉得身体轻飘飘的,这下赶路速度应该能更快了。 第二日一大早,苏苒之和秦无就从王家辞行。 临走前,她看到王家在供奉此前那位白仙的木牌旁又重新立了新的牌位。 上面的名讳是‘白二娘’。 他们刺猬一族,只有在被供奉为白仙时,才会由主家和他/她一起商量名讳。 话是这么说,但一般情况下,白仙会给自己取好名字,让主家刻在木牌上。 这就算供奉完成。 不过,话又说回来,普通凡人也没胆子给白仙取名。 昨日傍晚,在听到‘白二娘’这个名字后,老夫人笑了笑:“您家里也兴依着排行取名?” 刺猬妹妹腼腆的笑了笑,说:“大概吧。” 只有王大郎本人,才晓得‘白二娘’这名字,其实是根据他的名字取的。 但在场除了他自己外,无人做如此想法。 老夫人甚至还觉得这名字朗朗上口,只是…… “咱家第一位白仙虽然走了,但我们供奉了两个牌位,会不会对您有影响?” 老夫人对第一位白仙还是有感情的,因为他不仅帮助自家丈夫研究用药,而且最后还救了他家大郎。 因此,就算白仙走了,她还是认真的供奉着,日日香火不断。 但都说一山难容二虎,想必刺猬也是。 还没听说谁家供奉两位同种保家仙的。 可要让老夫人撤去前一位白仙的木牌,她又有些为难。 虽然说这么多年过去,她对丈夫的‘爱意’已经有些模糊了。 但当年心动时的种种,依然深深烙印在她记忆中。 她记得,自己尚在闺中之时,见到那位上门给爹爹治病的气质清郎的王大夫时,瞬间就脸红了。 还有成亲后,那在人前稳重的男人私底下眼睛亮亮的,用‘做贼’的语气跟自己说:“我昨晚见到咱家的白仙了,他说我尽管用药,他救我嘞。” 自那以后,第二日她都会亲自擦拭白仙的木牌,给白仙上香,求他保佑自家相公。 因此,在老夫人这里,第一任白仙对她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可为了白仙能保佑孩子们,她还是说:“咱们便把前面这位白仙的牌位撤去吧,他走了三十七年,兴许不会再回来了。” 白二娘赶紧拦住:“不用,我与他乃是兄妹,他以后确实不会再回来了。留个牌位也好有个念想。” 老夫人当场愣了几个呼吸,才喃喃道:“原来,您最开始救我家大郎,是因为兄长曾救过他啊。” 白二娘微微别开头去,没再继续解释。 - 苏苒之和秦无被王大郎一行人送出门。 “仙长们大恩,在下无以为报。以后若有任何吩咐,在下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苒之背负钝剑,与秦无并肩而立,洒脱的笑了笑。 “王大夫仁心仁术,望再见之日,您已德医双馨,成为一代圣手。” 说罢,她和秦无举步远走,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他俩耳力极好,走远了还能听到女童声音闷闷的问爹娘:“漂亮的神仙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啊?” “可能得等姐儿长大了吧。”王大郎有些不确定。 女童声音里已带了哭腔:“我什么时候能长大?我今日多多吃饭,明日是不是就长大了?” 孩子总是童言无忌,表达情感也十分真挚热忱。 白二娘听到这话后,眼睛里氤氲了泪水,她也舍不得两位仙长啊。 要不是仙长们,她也不可能跟哥哥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相处。 苏苒之自然不知道白二娘如此想的。 天知道她当时只是突然凝成功德金线,威压难以压制而已。 无心插柳柳成荫不外如是。 白二娘喜欢他们俩,因为他们不仅一点架子都没有,偶尔还会指点她修行乾坤空间术法。 哦,她这个笨刺猬当真有些笨了。 哥哥背给仙长们的乾坤储物神通,仙长们不过短短二十多日便领悟了,她学了好几百年还是个半吊子…… 白二娘想到这里,声音很重的抽泣一声。 随即她蹲下身抱女童回院子,变成刺猬跟她玩。 那一声抽泣,因为声音太过响亮,直接让王家其他人愣了一下。 把他们刚刚酝酿出来的伤感好像都冲淡了些。 苏苒之和秦无很快就走出了城,此前他们居无定所,才想着逛街溜达。 如今有了家,就得早点回去置办年货。 ――腊八已过五日,夫妻双双归家。 苏苒之主动牵起秦无的手:“我们回家,过年守岁。” 秦无眉目宛若冰雪消融:“好。” 章节目录 第 92 章 苏苒之和秦无离开长川府之前, 路过城隍庙,本想给城隍爷道别一番。 却没想他居然不在殿内。 “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出门了。” 秦无牵着妻子的手,听闻后微微颔首, 随后两人脚步一拐, 径直往出城方向走去。 左右他们家在长川府境内,以后城隍爷若是有事找他们帮忙,几个须臾的时间就能见到。 不在乎一场惜别。 最近天气是越来越冷,群山上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冰雪。 站在城门口, 远远看去, 山尖白茫茫一片。 就连水路上都时不时有结冰情况出现, 船只根本不敢行进。 毕竟, 若是船的行进过程中突然撞到浮冰, 那可能就是船毁人亡的事情了。 在山不能爬、水路不能走的情况下, 城门口马车接送客人的生意尤其红火了起来。 “客官, 去哪儿嘞?云水镇、长富镇、岭南影,咱都走!” 招呼客人的是一位体型格外壮硕的汉子, 他头上带着笠帽, 脸上厚厚一层风霜诉说着讨生活的不容易。 可能因为没多少客人,赚不了多少钱, 汉子心情急躁,在冬日里袒露着肌肉发达的小臂。 他对着人多的地方喊, “年前最后一趟嘞, 走完这趟回家过年。” 因为他提到了云水镇,苏苒之便多看了他一眼。 别人家马车都是把人送到附近的村镇。 只有他去云水镇这么远的地方, 单程少说得十几日。 汉子的马车上坐了两位商人打扮的客人, 说:“你送完我们回长富镇,可来不及赶回来过年的。” 汉子挠挠头:“我家在云水镇, 距离长富镇也就一日路程,赶除夕夜前,我定能回去。” 同时,汉子捕捉到了苏苒之的目光,笑着问她和秦无:“客官可要去远地儿?” 虽然汉子是笑着的,但眼睛中还是蕴含着失望和苦涩。 对于他们这种外出赚钱的男人来说,每年回家既是一种幸福,同时也很心酸。 幸福是因为能跟家人团圆,还能抱抱孩子,看他是不是长胖了。 可最近年景不好,长川府百姓都很会赚钱,他们这些外来人脑子不灵光,赚的钱就越来越少。 汉子心酸是因为他空有一身力气,今年却没赚到多少钱。 回去后,一想到要面对爹娘媳妇儿期盼的目光,他就想抽袋烟发泄一下。 因此,汉子才扛到年关前最后一刻回家。 能多赚点就多赚点,有这些钱,至少家里人还能在过年期间吃上顿猪肉。 苏苒之对他的招徕不置可否,只是道:“您的生意马上就来。” - 人堆中好几个穿劲装的年轻人正挨个询问可有马车愿意去岭南影的。 虽然苏苒之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刚刚汉子招呼客人时提到了岭南影,想必也在云水镇附近。 就在苏苒之和秦无身影消失后不久,那几个年轻人中有个急性子的直接喊道:“可有马车愿意去岭南影?我们师兄弟几人愿出双倍价格!” 好几位车夫都为这个价钱心动。 但雪天路滑,他们对岭南那一带又不甚熟悉,担心自己连人带车折损在路上,一个个便还在犹豫。 师兄弟几人中,年纪最小的那位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 他面皮也是最薄的,见周围人好多都在打量他们,说:“马师兄,你别这样喊,丢面子!” “别废话,你第一次出远门,没经验。照你这么挨个询问,指不定能去岭南的车早走了。错过一趟就没法准时回去过年了。” “……”小师弟一挨训斥就炸毛,“分明是你静不下心!询问起来也很快的。” 马师兄被说了也不恼,只是道:“你且等着,咱们看谁找马车找的快。” 小师弟:“……!”你都这么喊了,肯定你找得快! 他们师兄弟间虽然说话不客气,但谁都没把此前因为小师弟不够慎重,导致大家行程被拖延十日,以至于现在买不到马匹回宗门的事情说出来。 毕竟,要是能买到马匹,或者租借到空闲马车,他们也不会沦落到过来搭乘马车。 他们师兄弟在小事上可以斤斤计较,但大事上绝对宽容相待。 就在马师兄准备把价格加到三倍的时候,之前招徕苏苒之和秦无的汉子应了声。 “我、我去岭蓝!再来四位咱们车就满了,现下就能出发。” 可年轻人一共有五位,不过挤一挤应该也能走。 汉子看了下他们的体型,斟酌着说:“五人亦可,你们都不富态,尚在我这马车承重范围内。” 毕竟去岭蓝那一代,得绕过好大一圈山路。 若是马车里人太多,拐弯时候一个不慎就容易滑落山涧。 年轻人们大概都有功夫在身。 “你不用担心安全问题,有我五人在,就算是牛鬼蛇神来,一路上都出不了事。” 赶车的汉子:“……”你们年轻人都喜欢出行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不过,为了今年能赚最后一笔,汉子还是笑着请几人上车,说:“客官还有要如厕或买干粮的吗,没有的话咱们这就走了。” 坐在马车角落里的一位商户说:“干粮都买好了,但我们不用再带点水吗?” 年轻人也全都归心似箭,啥也不想买。 他们依次上车,小师弟第一次出远门,话多,见谁都想聊聊,说:“路上的雪捂化了就能解渴,没必要带水。” 他们落座后,大家就成了胳膊挤着胳膊,挨得极近的状态。 几位少年身上衣袍很明显不便宜,但也没有对这样的环境置喙一句。 能有车坐、在过年前回宗门已经很不错了。 车夫尽心的把帘子四个角绑上,说:“一会儿若是路上透风的话,您再喊我停车重新绑帘子。” 两位商人上来的早,都坐在马车最里面的角落里。 外面就算透风,也都被年轻人给挡住了。 而年轻人一个个都是练家子,不畏寒冷。 最小的那个还因为第一次乘坐马车,一直都透着那帘子的缝隙,打量着外面冷肃的景色。 好一会儿,他评价道:“没咱们岭南影好看。” - 苏苒之自然不知道这一切。 刚刚她之所以能说出那句话,主要还是一路走来,恰巧听到几位青年驻足问询可有马车去岭南影。 而她和秦无归心似箭,并不打算搭车。 便走得快了点,恰好遇到了等候在外的车夫。 因为车夫的眼神让人动容,苏苒之便开口安慰了一句。 而车夫汉子却在吆喝马儿起步后,想到了苏苒之那句话,他只觉得府城心善之人真的多。 刚开始他还仅仅当作一句宽慰的话来着,没想到这么快就等来了大生意。 汉子眼里带了欣慰的笑,今年能给家里多买几块猪肉了。 苏苒之和秦无商量过路线。 他们觉得出城这段走官道还是最方便的。 这会儿气候寒冷,路上人少,两人便没掩盖行走速度。 秦无早在突破踏仙途境界的时候,身体素质就拔高了不少。 苏苒之则因为昨日又得到一条功德金线,只觉得自己劲力大增、身轻如燕。 行走一番后,她的速度比此前也快了不少。 而且就算都这么快了,苏苒之感觉还没到自己的极限。 不过,现下是在赶路,耐力才是最重要的,不必要全力追求速度。 苏苒之跟秦无随便聊聊打发时间:“原来云水镇旁还有长富镇和岭南影。” 只是,岭南影这名字怎么听怎么奇怪。 苏苒之甚至还觉得,这好像跟天问长有异曲同工之妙。 秦无也想到了这一点,跟妻子对视后,说:“常池大夫曾说,从云水镇往南一直走,好像是有一个仙道门派。” 但常池自己没去过那边,知道的不大真切。这都是听医馆病患所言。 苏苒之说:“的确有可能是仙道门派。此前我们从云水镇去长川府,在绵延不绝的山岭中,确实是望到了带有祥和之气的云光。” 当时秦无还问她可要过去一探究竟。 毕竟目测下来,云光距离他们不远,来回不过半月脚程而已。 不过,当时看到群岭之上云光,可能是岭南影门派的所在地。 而它与车夫口中的镇子,应当不是同一处。 以苏苒之的经验来看,镇子定在地势比较平坦的地方。 不然山路不好走,交通不便。 就算有仙道门派庇护,安危无虞,也很难形成人口规模庞大的镇子。 秦无还记得车夫的话,说:“他把客人送到后,能在过年前赶回云水镇。那岭南影镇子的所在地,应当距云水镇不远。有空闲我们可以去走走。” 苏苒之眼睛一亮,神色间带了欣喜。 映着火红的朝阳,和不远处的白雪皑皑的群山,像剔透的琉璃一样。 “好!” 她从小就不是一个能安得下心,守在家里的性子。 小时候所挨过的打,有一大半都是因为她偷偷溜出去玩。 到了饭点,亲爹找遍整个商和镇都找不到她人,等到傍晚天色擦黑她才野回家,亲爹不揍她都难以平息怒气。 数月前,苏苒之还在天问长的时候。 因为初来乍到,再加上还有繁重的活儿要做,曾努力装了一段时间温婉,几个月都不曾下山。 但当她熟悉了天问长后,便想着趁沐休的三个月时间,去附近府城走走。 结果现在,‘去附近走走’的想法是实现了,却是彻底跟天问长告别了。 一想到这里,苏苒之就觉得秦无很好。 他居然愿意跟着自己到处走走看看。 这一份感情,苏苒之决定回应他。 她此后会更加努力修炼,不管她以后能不能飞升,至少现在两人能在人世间相守一段时间。 就算这是一场无疾而终的风花雪月。 哪怕最后两人会彻底分道扬镳,至少现在他们俩是心意相通的。 他们十指相扣着,并肩行走。 - 苏苒之和秦无天南海北的边聊边走。 大概走了一个时辰的功夫,这会儿已经在拐去云水镇方向的官道上。 没料到居然再次遇到了那位车夫。 汉子显然也是认出了两人,他勒马放缓速度,震惊道:“先生、夫人,你们可是走错路了?想去旁边的村子,得走回上一个路口,往北拐才是。” 顿了顿,他说,“前面是西,有云水镇。到那里少说也得走上二十日……” 而且这冰天雪地的,没有马车的话,晚上睡觉很容易冻死在路边啊。 说完后,他才想到自己等客人上车,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也就是说,面前这一对夫妻只比自己早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结果他赶车将近一个时辰,才堪堪追上两人。 这速度……已经超出了普通人吧。 汉子常年在长川府劳作,也曾听过同屋工友吹嘘过某某仙长。 但他以为那都是神话故事。 比起那些玄之又玄的修士、仙长、神仙,汉子觉得江湖传说中的某某世家可能还更为真实一点。 不过,汉子也没具体见过江湖中人,他也并不知晓苏苒之和秦无修仙还是习武。 只是诚恳道:“两位客官若不嫌弃,可以坐在马车前面,我这里有当风的棉袄,不算冷。” 苏苒之道谢后,婉拒了车夫的好意。 车夫无奈道:“那……那我先走了。” “一路走好。” - 其实,苏苒之和秦无要是考虑坐马车,当时也不会婉拒王大郎那边的安排。 他俩是真的把行走当作一场修行。 途中遇到的一切人、妖、鬼,都能慢慢的促进他们完善道心。 与此同时,行走还是真正踩在土地上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凝聚了第六根金线的缘故,苏苒之觉得自己跟天地的关联好像加深了。 当她踩在土地上时,偶尔能感知到土的宽厚、容忍、博大。 这种认知会在不经意间冲刷苏苒之的道心,使其更加稳固。 不过,两人在跟车夫道别后,没有继续走官道。 而是挑准了旁边一个小道,打算直接上山。 那些覆盖了冰雪的土地自然难不住他们,甚至还能在下山途中帮助他们行走的更快一点。 而且,因为山岭间被冰雪覆盖的缘故。 苏苒之凝出的水是可以入口的那种甘甜,两人喝水和洗澡都不成问题。 - 第三日,车夫终于绕到了山道外围。 午间休息时,一位青年正啃着饼子,啃着啃着突然愣住。 他指了指很远处山脊上的深色小点,疑惑道:“是我眼睛出问题了吗,我怎么看到有人在山岭间飞?” 这青年是一群师兄弟中最沉着稳重的,人称文师兄。 大家都知道他的习惯是只有在自己确定了的情况下,才会把话说出口。 因此,他话一出口,其他人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纷纷惊讶道:“好像还真是人,在动啊。” 文师兄说:“那可是冰雪覆盖的山岭,绵延不绝,里面藏着不知道多少危险。他们当真是飞上去的?” 师兄弟五位都是修士。 虽然没人到踏仙途境界,但大家从小就开始修炼的,目力比常人要好很多。 “不知道,难道传说中的御剑飞行真的存在?” 不用看人,就知道这话肯定是小师弟说的。 性子急躁的马师兄拍拍他的脑袋,笑说:“小师弟,别整天没事就看那些话本。还御剑飞行,那恐怕都是真仙境界了吧?” 顿了顿,他又说,“观其山上两人动作,应该是在走的。” 小师弟被说了也不恼火,道:“在冰雪覆盖的山上还能走这么快,那实力得多强啊?” 文师兄道:“至少是踏仙途境界。” “……” 良久的沉默后,小师弟才终于回过神来,他语气里满是憧憬:“那得是咱们大师姐的境界了吧?太厉害了,什么时候我才能修到如此地步?” 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说完这句话,喜欢实事求是的文师兄都不说话了。 毕竟,以自家师兄弟几人的资质,想要修炼至踏仙途境界,当真太难了。 只有此前那跟他斗嘴的马师兄爽朗地笑着:“你既有这个想法,那就很快了。” “当真?” 马师兄说:“自然是真的。大师姐曾说过,认清自己、不要眼高手低很重要,但最忌讳的就是人在认清自己的天赋后,从此一蹶不振,安于现状。” 当然,他不是说安于现状不好。 只是对于修士来说,从他们修行的第一天起,就是在一步步突破桎梏、寻求长生。 这条道本就是要心怀憧憬,勇往直前的。 甘于平凡可不行。 小师弟笑得眼睛都没了,说:“我回去后定勤奋修炼,下次再出来跟师兄们历练,我绝不再犯错!” 此话一出,所有师兄都沉默下来。 他们心想,难道下次还要带小师弟出来? 下次他要是固执己见的再闹腾一下,指不定一群人都赶不上回去吃团圆饭的时间了。 但想归想,下次出门,大家定还是会带上小师弟的。毕竟,走在外面有这么一个话多的‘吉祥物’,一路上都不会太过烦闷。 - 商人和车夫围坐在一起吃饼子。 他们仨跟五位年轻人没什么共同语言。 五人说的什么‘踏仙途’‘大师姐’,总感觉跟他们不在同一个世界。 不过,商人和车夫对于他们所说的‘飞’在山岭间的‘仙人’还是很好奇的。 小师弟是个热心肠的,见他们仨正抬着头,努力的想要看到那两位仙人。 解释说:“仙长们已经翻过一个小山头,走到山背面去了,看不到了。” 话音刚落,小师弟便看到两位仙长再次出现在下一个山岭上,看样子准备翻第二座山岭。 “又、又出现了!” 他给车夫三人指了一下,说,“你们目力可能没我好,但应当也能看到那边两个人在往上山顶走。” 小师弟十分惊愕,他给三人指完后,过去问师兄们:“怎么回事,下山能这么快的吗?这是飞的吧!” 文师兄们看着这一幕,面色沉沉:“那方向跟咱们门派好像有点近了。” 不过,他们门派入口并不在山岭中。 他们门派叫‘岭南影’,顾名思义,就是存在于南岭的影子里,且门派长老们擅长利用影子布阵。 不过,虽说门派的确在岭南群山中。 但那里有无数迷阵,常人根本走不进去。 只有在南岭的影子中,手拿门派信物,才能进入岭南影。 小师弟突然蹦出来一个想法:“难道咱们门派师祖出门一趟回去了?” 其他人:“……” 本来他们没往这边想,但被小师弟这么一说,好像还真的像模像样的。 车夫其实目力还不错,毕竟他平时除了在长川府干苦力,偶尔还会接送客人往返。 他喃喃道:“我怎么感觉这背影有些熟悉?” “熟悉?”小师弟突然拔高了声音,“难不成你还见过他们?” 车夫斟酌着说:“各位少侠,那位身穿黑色衣服的男子……仙长,是不是背了一个比较大的包袱?” “是。” “旁边是不是还跟了一位身穿同色衣服的姑娘?” 小师弟最不喜欢这种推理问题,他说:“是啊,那又怎么了?” 车夫不敢卖关子,赶紧说:“前几日,在府城口我曾看到了两位仙长,他们告诉我生意马上就来。然后我就遇到了各位少侠。同天,马车刚走出府城没多久,咱们在路上又偶遇了他们。少侠们可还记得,当时仙长们说自己走路就行,不坐马车的。”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印象。” 大家都是修士,几日前的事情自然忘不了,只是他们最开始没把偶遇的那对夫妻与仙长联系在一起。 听了车夫的话后,他们赶紧把山脊上的背影跟前几日见到夫妻的对应一番。 “好像……还真是。” “……高人啊!” 小师弟:“我想拜师啊!” 师兄:“???” 小师弟还没意识到自己这话有点叛出师门的嫌疑,他神情很是激动:“难怪掌门真人经常说外面的修士也都很厉害的!” 让大家不要固步自封,多去外面走走。 苏苒之和秦无在最开始被文师兄看到时,就有所察觉。 其实,在修行之人在修为到一定境界后,跟神仙的‘感知’能力会差不多,只要被人说起,自己那边都是能偶有所感的。 苏苒之和秦无显然还没到这地步。 但这会儿被好些人盯着,察觉到他们的目光也很正常。 不过,因为距离太远,他们听不到大家说的话,却能感知到众人并无恶意。 因此,苏苒之和秦无也没刻意隐藏自己。 左右这里距离云水镇还有好些路程,很可能大家过一会儿就分道扬镳了。 再说,行走在外,被人看几眼实属正常。 他们俩在山背稍作休息后,便继续往山岭的更深处行进。 章节目录 第 93 章 果然如苏苒之和秦无所料, 等他们填饱肚子,那些来自远处官道上的窥伺感已经消失了。 他们一鼓作气,连续翻过几座‘高挑’的山岭后, 便彻底进入那片低矮又绵延不绝的群山。 这时, 他俩的身型便完完整整的被群山挡住,在官道上再也看不到了。 - 苏苒之和秦无是在三日后回到的云水镇。 这会儿时日尚早,距离小年都还有两天,更别说是大年三十了。 那位精通占卜之术的李老爷子在街上突然看到他俩的时候, 整个人当即愣在了原地。 还是苏苒之笑着提醒他:“老爷子, 锅里的煎包要糊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 赶紧给锅里又添了一层水。 随即用布巾擦擦手, 说:“两位先生这是回来过年?” “是。”苏苒之笑着回应。 看破商和镇的事情后, 她现在对云水镇归属感更甚, 站在街道上都觉得浑身闲适。 “那我就不叨扰两位先生, 稍后再登门拜年。” 苏苒之和秦无对视一眼,说:“到时我们定扫榻相迎。” 李老爷子看着他们远走的背影, 脸上满是惊喜。 他喃喃道:“总感觉两位先生回来后好像更平易近人了点。” 话才说出来, 他赶紧改口,“不对, 先生们态度一直都如此,从没有高高在上过。只是……” 老爷子‘只是’了半天, 也没想出一个所以然来。 直到他把煎包盛出锅, 一位明显看着有些面生的青年带着妻子儿女坐下来,招呼说:“老爷子, 来五份煎包。” 说罢, 他转头对妻儿说:“这就是我离乡前最爱吃的一家煎包,距离现在, 大概有八年没吃过了。闻着这熟悉的香味,就让我想起了当年啊!” 妇人说话明显带着别地儿的乡音,她给青年说了些什么,李老爷子没仔细听。 他给青年一家端来煎包,又多送了两碗阳春面。 这会儿,他感觉自己才懂了秦、苏两位先生对自己态度的改变了。 ――先生们是真正把云水镇当故土,把自己当乡亲,才会如此说话的。 想到这里,李老爷子不禁乐呵了起来。 能与这等高人结善缘,是他之幸。 那边买煎包的青年说:“老爷子,我们没点阳春面啊。” “快过年了,这面是送的。天冷了,给孩子们喝两口热汤暖胃。” “那就多谢老爷子了。” - 苏苒之和秦无开了锁,推开家门。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余几根梅花桩和一张新出现的石桌。 刘木匠和龙目都不在了。 但……整个院子也焕然一新。 窗框、木门上都被精心雕刻出了线条流畅的纹路。 所雕之物并没有太过精致细腻,反倒线条简洁,跟简约大方的院子风格相配。 苏苒之一眼看去,只觉得没有一处雕刻是累赘繁琐的。 让人觉得赏心悦目之余,又隐隐有种朴素到极致的庄重感。 她不禁感慨:“了不得。” 苏苒之临走前还问过秦无,说自己再回来的时候,家里不知道是什么样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刘木匠。 当初他们说的是,如果两个月内能往返的话,可能还有机会跟刘木匠告别一番。 可如今历时足足四个月,刘木匠重新启程、跟随龙目去漂泊也在预料之内。 但这并不影响苏苒之很欣赏刘木匠的雕刻成果。 她走进院子,笑着说:“当真了不得,这梅花桩和石桌上也有相应的暗雕。” 推开堂屋的门,里面所有的桌椅也都跟买时完全不一样了。 苏苒之和秦无当时挑的是材质中上的木料。 如今,上面不仅雕刻出了祥云和花草的纹路,甚至还自带了一层‘包浆’,摸上去触感细腻,给人以朴实厚重的感觉。 当真越来越像个家了。 - 苏苒之和秦无动作很快的把家里打扫一番后,坐在石桌旁喝水休息。 同时商量着过年安排。 “除夕前后几日钱庄不开门,咱们得趁早把百两银票花开,多备些散银在家。” 苏苒之拿了一张纸,打算把最近安排记下来,这样会更有条理一点。 她落笔之时,下意识的看了眼放在屋檐下的钝剑。 上次在梦中情景让她依然记忆尤深。 她就说怎么下意识感觉这东西分上下前后的,原来是书写东西用的。 当剑使用……确实有点不伦不类,但却让苏苒之觉得这比她所见过的任何剑都好用。 所以,‘能者多劳’,这钝剑两用也挺好的。 但苏苒之很快就把这些想法撇在脑后,落笔一一写下所需之物。 “财米油盐,糖块,被褥等都得买……” 秦无在旁给她磨墨,点头道:“是,书房也该慢慢填满。” 这样会感觉感觉更加有人气儿。 苏苒之听到这话后,抬眸看了他一眼。 心想,这人身上分明是最没人儿气的,现在却开始在乎起这点来。 苏苒之很开心秦无能有这样的转变。 这可是他们的家啊。能一起商量着把小家填满,自然是最好的。 - 不过,第二日一大早。 当苏苒之站在集市上时,才发现自己列出的清单基本没什么用。 因为东西太多了,琳琅满目,各种品类,什么都有。 她和秦无只需挨个从头买到尾,基本上不管需不需要,全都能买齐。 不到一个时辰,他们俩已经来回买了两趟。 堂屋桌子上堆满了各种油纸包,看起来热闹非凡。 甚至就连灶王爷的画像,苏苒之都顺手买了一张回来。 “明日就是小年,我们那儿讲究祭灶。” 不过,那都是父亲本家兄弟们在老宅敬灶神,苏苒之自己还没真正‘操刀’过。 因此,她现在还挺跃跃欲试的。 秦无跟在她旁边忙前忙后整理东西,闻言眼神中露出一丝温柔。 他心想,这真是他过的最好的一个年。 有喜欢的人陪在身边,所有的忙碌和繁琐都成了组成幸福的点点滴滴。 更何况,秦无此前二十多年所经历的过年,根本连‘年’都称不上。 七岁之前,秦无跟在苏父身边。 他对过年本没什么概念,连带着也不会带秦无去庆祝。 而到了天问长后,秦无又因为不大合群,只顾着自己修炼,便从没过过一个好年。 因此,对于过年,秦无只是大概知道一些流程,吃团圆饭、发压岁钱、拜年。 他甚至连过年守岁是什么都不知道。 更别提腊月廿十三的小年了。 只有今年,秦无跟着苏苒之一路从长川府回来。 他把百姓们对过年的期待看在眼里,连带着自己也默默期待起与苒苒相伴的第一个年来。 甚至,一想到妻子当时在长川府,拉着他的手说‘我们回家过年’。 秦无就心就不可避免的软了下来。 这还是他活这么大以来,头一次对传统节日有这么大兴致。 - 秦无看着苒苒把灶王爷的画像贴在灶台边。 她眼眸弯弯的端详一遍,然后拍拍手上的灰,说:“大功告成,明日我们来祭灶。” 顿了顿,苏苒之转过头来说:“以后的好多年,我们都一起过。” 秦无没意识到听这句话的限定词。 毕竟,他心里的期限只有两个字――永远。 因此,秦无看着她恬淡的双眸,没忍住,上前一步,拥住她,轻轻吻在她的眼尾。 “嗯,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这还是秦无第一次亲苏苒之唇以外的地方。 不过,吻在眼尾这样的举措。 因为有足够的身高差,再加上挨得太近,让苏苒之感觉自己深陷秦无的怀抱,完完全全的被他拥在怀里。 再用力一点,好像能揉进身体里。 这种姿态带了强势拥有的意味,让苏苒之微微有些不适。 却又因为秦无动作间的小心翼翼,她并没有做出任何防备动作。 秦无察觉到了苏苒之的紧绷,他复又吻在她的唇上,或轻或重的碾磨着。 一吻间隙,秦无很小声的求她:“别怕我,苒苒。” 苏苒之没说话,只是闭目回应他的吻。 她其实不是怕,仅仅是还没习惯。 毕竟刚刚那个怀抱太强势了,让她有种自己地盘被不断侵占的感觉。 就在苏苒之回应着吻秦无的时候,她突然察觉灶王爷的神像好像亮了一下。 因为是闭目,苏苒之对自己的感觉特别信任。 她下意识的把功德覆盖上去,然后拉着秦无走出厨房。 - 灶王爷其实才是最无辜的。 他原本当自己的‘灶君司命’当得好好的,冷不丁在苏苒之贴上他的画像时,突然感知到凡间某家灶台对自己有一股很强的吸引力。 好像在召唤他过去一样。 灶君司命千万年来都没出过事。 所以便没想过有人可能会吸引他下凡,并加害于他。 于是,在感知到这股力量后,他就闲云野鹤一般的想要来凡间一查究竟。 这就是苏苒之闭目时看到的‘亮光’,像灶台点火时的微光。 苏苒之看到这‘光’后,一顿操作可以说得上是行云流水。 毕竟她和秦无的房中事,可从没想过要给外人看。 尤其对方还是一尊神仙。 苏苒之不知道自己的功德能不能阻挡灶王爷,便双管齐下的拉着秦无回卧室了。 然而,无辜的灶王爷下凡下到半途,突然被切断了自己和画像的感知。 他偌大一尊神仙站在原地懵了许久,这才选择重归天庭。 好在他真的是一位不斤斤计较的神仙。 往年不论百姓供奉与否,给香火与否,他都会尽自己所能庇佑百姓来年有东西吃。 至于消灾祛难,他真没那么大本事。 佛系的灶王爷回归天庭后,便立即生火做饭,很快把凡间有人召唤的事抛在一边了。 - 与此同时,群山中的仙道门派岭南影中。 一位老道正在给身穿红色衣裙的女子讲道。 因为他们门派身处山岭中,这会儿讲道,便直接坐在了山峰顶上。 看着周围银装素裹的天地,当真安逸闲适的紧。 老道讲着讲着,突然察觉到什么,抬头看向太阳的方向。 疑惑道:“现在日光怎么这么强了?” 红衣女子看起来年纪不大,可能不满二十。 她也抬起头来,学着老道的样子看向太阳,同样道:“好像确实有点强,但奇怪的是我又没感觉到晒。” 他们盯着日头看得久了,才发现另一团光晕在往上飞。 女子惊愕,喊道:“师父,这是白日飞升!” 她师父罕见的沉默了一下,说:“……别急,可能只是某位神仙正在回归。” “啊?”女子面带疑惑,“为什么不是白日飞升啊?” “可宋,你可曾听闻雷电之声?” 原来女子名叫可宋,她摇头。 “那你可见乌云压顶?” 可宋继续摇头。 她被师父一提点才想起来,白日飞升定是要渡过雷劫才能飞的。 而现下这位并没渡雷劫就凭空出现在了半空中。 果然,师父的猜测才更加有理有据一点。 可宋继续盯着那团光,说:“啊啊啊……怎么这么快就消失了啊。” 直到她站起来铆着脖子都看不到了,才疑惑道:“师父,原来天上真的有神仙,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都没人白日飞升?” 根据她读过典籍的描述,大概近千年都没人白日飞升了。 天道分明依然运作,世间气运也未曾有任何波动,那为什么修仙之人的道全都断了? 可宋的师父依然坐在原地,微微叹息,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你可能能感知到那团光的实力?” “……?”可宋沉默着摇头。 她不过是普通的踏仙途境界,哪敢对神仙指手画脚。 师父说:“那位尊神,论打斗能力,可能还不如为师。” 顿了顿,他又说,“至于那层光晕,刚开始看着像是日光,看久了,我觉得应当是火光。” 可宋挑了重点:“感觉?” 师父脸色没绷住,之前得道高人的气势荡然无存,手拿戒尺追着可宋打了两座山头,才消了气,说:“明日就是小年,咱们长川府有祭拜灶王爷的传统。我估计那位是灶王爷。” 可宋屁股上被抽了两下,这会儿坐不下。 她说:“原来是这样啊,我小时候在家里,娘也祭拜过灶王爷来着。” 她师父其实很喜欢督促他们师兄妹勤加修炼,这会儿却被可宋的话勾起了回忆,说:“明日放你一日休沐假,若是想祭拜灶王爷了,便去祭拜一番吧。” 可宋欣然答应。 可答应后,她才发现师父还没回答自己的问题。 于是她换了种问法:“灶王爷实力不如师父,那城隍爷呢?” 可宋才刚说出口,师父立马又拿起了戒尺。 这回他没给徒弟任何开溜的机会,直接用灵力禁/锢住她,便揍了上去。 ――城隍爷那跟灶王爷能比吗? 城隍爷可是有实权,管百鬼的。 灶王爷不过是百姓信仰凝聚起来的。虽然他能在天庭,但那也只是因为天庭不可或缺一位管灶房的神仙。 老道生气,是因为现在在长川府境内,灶王爷刚显灵过后,自家徒弟就大言不惭的提到了城隍爷。 还让自己跟城隍爷比谁更厉害…… 这还用比?没看到他怕城隍爷怕到这地步了么? 长川府城隍爷这会儿估计也在惊讶灶王爷的事情呢。 他家徒弟这么直接把两位神仙提在一起,是很容易被城隍爷察觉的! 这整天就知道闯祸的徒弟,一定得好好罚。 于是,等到除夕前两日,师兄弟五人回到岭南影的时候。 便发现从没任何架子,还经常给他们师兄弟几人答疑解惑的大师姐不见了。 问就是被掌门师父关禁闭了。 过年期间被关禁闭,那真是惨到家了。 - 苏苒之和秦无在屋内注意到了外面不寻常的亮度。 他们赶紧出门,驻足站在院子里多看了几眼。 看着看着,苏苒之突然心有所感,抬手凝出来一缕火焰来。 这缕火焰的威压让秦无神色紧绷起来。 苏苒之对此却恍然未觉,依然不断的尝试火焰和功德的配比。 秦无看着她直定定的目光,便晓得,苒苒这是顿悟了。 他把院门关上,将所有的喧嚣和吵闹都隔绝在外,自己抱剑守在苒苒身边。 等到苏苒之手中火焰的威压越来越大时,秦无甚至看到那缕火焰周围的空间都出现了一丝扭曲。 不过也仅仅只是一丝丝扭曲而已。 纵然是神火,都不可能燃烧整个天地。 而苏苒之这火距离神火还有一段路要走呢。 苏苒之虽然掌握了快速吸收灵气的方法,但这会儿一直释放炎火诀,还是让她有了些入不敷出的感觉。 没到一个时辰,她手上的火苗就熄灭了。 与之俱来的那股威压也在逐渐消散。 可能是因为脱力的次数太多。 苏苒之再次睁开双眸时,发现自己身上虽然没有灵力,且浑身都无比疲乏,但却依然保持着站在原地的姿势。 到底没有当着秦无的面直接倒下去,她便松了口气。 苏苒之尝试着举步行走,却只感觉身体很沉重,好像好几天没休息一样。 不过这也正常,灵力和人的精力本就是相辅相成的存在。 当苏苒之的灵力在突然间被耗费一空的时候,精力也会伴随着消耗掉大半。 对上秦无双眸后,苏苒之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没晕倒。”你别生气。 秦无:“……” 秦无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说道:“是,没晕倒。苒苒刚才是顿悟了。” 他并没有过去扶着妻子,只是说:“苒苒,趁现在天地灵气还没消散,就地打坐修炼。” 顿悟后的片刻,一般情况下修为都会进境飞速。 因为,这会儿顿悟者的身体与天地沟通是完全没有隔阂的。 虽然可能只是持续一小会儿,但趁这个时间打坐修炼,也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但若是接触到其他人,那就破坏了顿悟者此刻沟通天地的资质。 再去修行,也没很强的效果了。 苏苒之依言席地而坐,凝聚灵力。 然后在凝聚灵力的过程中,思考刚刚顿悟的内容。 ――三昧真火的凝聚之法。 苏苒之大概能猜道自己看到的火光并不是三昧真火。 毕竟,话本中写过,三昧真火存在于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中。 具体有没有‘太上老君’这位神仙的存在,苏苒之不清楚。 但她知道三昧真火很稀有,就连天庭上也是只有寥寥几位实力极其强大的神仙才能修炼得出来。 可苏苒之就是有莫名的自信,认为自己可以凝出三昧真火。 只可惜苏苒之现在灵力太少,还没支撑着她彻底悟出三昧真火,便消散的一干二净。 苏苒之现在只想感慨‘书到用时方恨少’,灵力亦如是。 平素有什么事都是秦无耗费灵力,苏苒之危机感便不重。 但仔细想想,从她上次给秦无疗伤,到现在突然顿悟,都是因为灵力太少而耽误了时间。 秦无其实安慰过苏苒之,因为她不是从小就开始修炼的,而凝聚灵力是一个日积月累的过程,急不得。 只有到了踏仙途境界后,灵力的补充速度才会提升许多。 到时苏苒之便可以一边顿悟,一边吸收灵气,供自己源源不断的顿悟至尽头。 但……下一次顿悟估计也不知会在何时。 毕竟,这真的很看天分和机缘。 不过,苏苒之倒是不怎么失望。 讲真的,能有现在的情况,她已经十分满足了。 原本她的灵火已经好些时日没有一丝丝进展了。 此次偶然得到机缘顿悟,促进她往悟出三昧真火的目标上更进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苏苒之打坐修炼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感觉自己体内力气在逐渐恢复。 她这才发现,秦无的说法当真十分有用。 在这种状态下吸收灵气,简直是以往的六倍不止。 等到苏苒之灵力彻底吸收满的时候,她才感觉自己吸收的速度慢了下来。 恢复至身体正常状态了。 秦无这才走近,把手伸在她面前。 苏苒之把手放在他手心,借着秦无的力气站起来。 “顿悟当真是一件好事。” 得到了机缘不说,还不会像之前那样浑身脱力的晕倒过去。 秦无瞥了她一眼,知晓她话中的潜台词。 他想,只要妻子实力一步步增强,那么此前那些让她脱力的神通术法,再想施展起来都将不再是难事。 想到这里,两人都继续努力修炼了起来。 - 第二日一早,苏苒之没有食言,尽职尽责的祭拜了灶王爷。 只不过他们没买到香烛,没法上香。 苏苒之灵机一动,说:“我记得爹爹此前说过,祭拜灶王爷是要给灶王爷嘴巴糊上一层甜饼子,让灶王爷吃到好吃的,就不会再去告状了。” 秦无问:“给谁告状?” 苏苒之:“……”这个她还真的不知晓。 天庭上的神仙职位繁多,但因为好些年没有飞升之人,关于上面的神话传说已经丢失许多。 苏苒之也觉得奇怪:“是啊,灶王爷到底给谁告状啊?” 没听说过哪位神仙跟灶王爷关系好,会为他出头的。 不过,话是这么说。 苏苒之和秦无还是一人一半,给灶王爷嘴巴上贴了清晨做好的甜饼。 那边灶王爷还没醒,正在睡梦中,突然感觉嘴巴里甜甜的。 他甚至下意识的咀嚼一番,发现还真的是能吃的东西! 而且这东西很显然不是天庭的,带着凡间特有的烟火气。 他作为灶王爷,对凡间烟火气感知的十分明显。 可这会儿他到底还困意浓郁,并没彻底清醒。 吃完后才错愕地说:“怎么回事,只给吃一半的啊?” 苏苒之则眼睁睁看着自己贴上去的甜饼当场就消失,秦无那半留在了原地。 错愕道:“挑食?” 章节目录 第 94 章 秦无看着灶王爷画像上那缺了一半的甜饼, 再看看妻子沾了些糖渍的指尖。 虽然他知晓这糖渍是苒苒拿糖饼时候沾上的,但这种既视感还是给了他一种微妙的感觉。 秦无眸色沉沉,说:“大人可能是吃饱了。” 苏苒之对他很是信任, 没想其他, 点点头应了。 毕竟他们不知晓天上这会儿是不是也是清晨。 万一人家刚过午时,灶王爷酒足饭饱之下,确实吃不完一张完整的饼子。 不过,不管灶王爷吃与不吃, 苏苒之和秦无祭灶的心意到了就成。 这便算祭拜完成, 两人得抓紧时间继续修炼了。 - 邻里们大概知晓他们回来了, 不过并没有人自来熟的前来拜访。 因为, 自从八月那会儿, 苏苒之和秦无走了后。 这个曾经闹鬼的小院还是会偶尔传来锉刀雕刻的声音。 虽然没有前几年树桩发出的声音}人, 但空无一人的房子里传来木匠雕刻的声音, 再加上这里曾经还惨死过一位木匠。 周围百姓未免都有些不好的联想。 好在那些声音大多都是在白天出现,晚上小院就一派静谧, 并不影响邻里的睡眠。 在苏苒之和秦无回来的前几日, 那些声音更是彻底消失了。 即便如此,周围百姓对他们家还是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正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 苏苒之和秦无也比较喜欢这种‘不打扰’的相处之道。 他们选择回来定居,是为了找一个安稳的地方打坐修炼。 而不是闲适的整日跟邻里饭后唠嗑, 坐门口下棋的。 在外行走修行, 虽然可以磨砺道心,增强荒野生存能力。 但想要快速提升灵力积累, 还是得打坐修行。 秦无也是在天问长打坐修行了十年, 灵力积累到‘灵满则溢’的地步,才选择外出历练, 寻找心境突破契机的。 现如今,苏苒之和秦无已经走了大半年,道心有了足够提升。 当下最需要的就是积攒灵力。 - 秦无在妻子准备去书房修炼之前,在包袱里翻了翻,找出一瓶辟谷丹。 “食一粒可抵三日饭食。苒苒可食之,再尝试入定修行。” 这样积累灵力的速度更快。 苏苒之眼睛都睁圆了一点:“入定?” 此前,在天问长,她倒是听沈姑姑提起过这个词。 好像说的是李长老入定修炼出来了。 当时,在苏苒之认知里,觉得能‘入定’的都是实力很强的存在。 她自己这点修为,太弱了。 秦无耐心解释:“是,入定。苒苒需沉心神于内府,不为外物所动,不察时间流逝。仅仅让身体去沟通天地,吸收灵气。” 苏苒之脑筋转得快,说:“这跟昨日我顿悟后,打坐修炼是一样的?” 都是沉下心,不为外物所动,全神贯注的吸收灵气。 不过,昨日她是因为在仔细感知顿悟后的身体情况,才没去管外界。 现在想来,这大概就是一个短暂的入定。 秦无颔首,眸中闪过笑意:“善。” 与苒苒交流,当真一点就通,毫不费力。 入定,本就是追求顿悟后那段身体清透,沟通天地的状态。 苒苒当真一语说到了点子上。 而且,在入定过程中,最好不要被暴力打断。 不然入定之人的气息会突然紊乱,虽不至于走火入魔,就是会让其之前的修炼付诸东流。 因此,秦无叮嘱道:“留一缕心神在指尖,三日后,我叫你出关。” 苏苒之认真的点头。 听着秦无的用词,她才有种自己真的开始当修士的感觉。 此前赶路修行,她都觉得跟自己小时候习武站桩差别不大。 现如今,到底是不一样了。 - 苏苒之在书房打坐修炼,秦无则在厅堂研究踏仙途境界灵力外放的其他用法。 秦无自打修为进境后,除了自发领悟出一个外放的灵力盾外,其他的一概没研究过。 不过,他当真如原著所写的那样,天赋过人。 简单的一个‘灵力盾’,秦无就无师自通的用作了雨伞、盾牌、挡风盾等。 现在,他一边研究如何用灵力做简单的禁制,一边观察着苒苒那边的情况,看她什么时候能成功入定。 ‘入定’两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着实难。 单单是让入定之人不去感知外界,不去管时间流逝,这就很难做到。 当初,十二岁的秦无学习入定,足足学了一月后,才能入定短短两日。 按理说,常人第一次入定,九成九的概率不可能一下就沉住心神,入定成功。 但秦无对妻子一直都很自信。 就像她当初学炎火诀与凝水诀一样,不也是很快就释放出来了么? 因此,秦无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让苒苒先吃了辟谷丹。 不然,万一她入定成功,没吃辟谷丹的话,晚上就得因为挨饿而出关吃饭。 这便没有把入定的作用发挥到最大。 ‘入定’一般情况下为三日是有缘由的。 对于修行之人来说,三日的打坐恰好不会对身体有任何负担。 不然时间太长,就算是盘膝的动作,都会损伤到膝盖。 虽不至于留下什么病根,但却得靠灵力悉心调养。 而在三日过程中,第一日是‘脱胎换骨’,在心神不干扰的情况下,身体吸收灵气的速度会大增; 第二日正好是吸收速度的高峰期;第三日则慢了下来,方便入定之人自行唤醒,总结感悟。 正所谓天为一,地为二,相加成三。 ‘三’本就是一个修炼的小周期。 这些,秦无都打算等苒苒出关后再细细与她论道。 那会儿方便她感悟。 - 秦无正想着苒苒可能在一炷香,亦或者是一盏茶的功夫后入定成功。 突然间,他就感知到隔壁妻子的呼吸越来越轻微。 同时,整个人的存在感逐步降低。 ――这是入定成功的标志! 秦无沉默了一瞬,随即微笑着摇摇头,继续研究起禁制来。 毕竟日后夫妻双双在家里入定修炼,沉心神于内府后,是感知不到外界的。 若是有贼人悄悄潜入,他们俩难免会有危险。 因此,一个保护禁制是必须的。 秦无不知道自己脑海中偶尔出现的东西是否为传承。 不过既然这些东西有用,他都会吸纳学习一番。 比如,这各所谓的‘安全禁制’,就是‘传承’中的一份。 - 三日后的晌午。 秦无估量着时间,用灵力去触碰苒苒留了一丝心神的指尖,把她从入定状态中唤醒。 因为‘三’这个修炼周期。 苏苒之这会儿其实对外界已经有了一些感知。 毕竟身体的饥饿感是骗不了人的。 就算是秦无不叫,等到她真正饿得不行的时候,自己就会从入定中醒来。 这也是大部分入定修士醒来的惯用方法。 但有秦无唤醒,可以避免她出现饿到前心贴后背的状态。 此前在天问长,一旦某位修士入定了。 其家人或徒弟都会掐算着辟谷丹失效的时间,用灵谷熬成粥,等他出关吃。 苏苒之和秦无游历在外,没有灵谷吃。 不过,他们打算去镇上酒楼点一桌好菜来犒劳自己。 修行之人的脾胃没那么脆弱,多日不吃饭倒不会影响消化能力。 毕竟,他们大部分都是靠灵力在消化的。 苏苒之一听要去酒楼吃好吃的,当即换了一身衣服。 跟着秦无往外走,说道:“入定当真不错。这是我灵力积累进境最快、也是最多的一次了。” 秦无抬手按在她手腕,凝神感知了一下妻子的灵力进境。 “确实涨了不少。” 苏苒之眉眼里蕴着笑,问:“照这个速度,我大概多久能积累到灵满则溢的程度?” 人生在世,谁能没有梦想呢。 秦无却在她期待的目光中,缓缓摇了摇头,说:“我估测不出。” “嗯?”苏苒之有些错愕。 秦无解释道:“每个人资质不同,在练气期可容纳的灵力便不同。” 这就跟木桶一样,每个人的尺寸不一样,能装的水量自然有差距。 凡人之所以不能修炼,是因为他们体内杂质太多,没法沟通天地。换句话说,他们的木桶是实心的,装不了水。 苏苒之到现在对修行还没有一个完善的概念。 她努力理清逻辑,说:“如果有人资质非常好,可以蕴含无数灵力,那么他岂不是到身死道消的时候,都不能踏仙途了?” 秦无颔首。 这会儿他已经锁好了院门,跟妻子走在路上。 秦无说:“之前在天问长,我看到过类似卷宗。不过不是发生在天问长,具体什么地方并没写。只是说,数百年前某个门派收了一位资质近乎完美的弟子。此弟子经脉宽阔,可以蕴含有普通修士十倍的灵力。” 他们走到主街上后,周围行人便多了起来,摩肩接踵的。 秦无住了声,等两人坐到酒楼靠窗处,才继续往下说。 他无倒不是担心被百姓们听到修行的事,只是这讲的是其他门派的秘辛。 若是不小心被那门派之人听了去,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纠纷。 但秦无着实没什么恶意,只是在分享一个事实。 “卷宗上记录,那门派上至掌门,下至刚入门的孩童,都被这资质震撼到。同时,门派为了不让此事流传出去,还专门让大家一年之内都不得随意进出门派。” 提防有人通风报信。 秦无喝了苏苒之倒的水,说:“但等到十年后,门派长老才发现,他们同批收的另一位资质上佳的弟子已经修炼至‘灵满则溢’,即将步入踏仙途境界。而这位经脉宽厚、资质绝顶的弟子却才凝了一成的灵力。” 顿了顿,他抬眸看着苒苒,说:“此后每隔十年,这位弟子都能多凝一成灵力。他六岁入门,等到八十六岁身死,还没踏仙途成功。” 秦无说:“他吸收灵气的速度不慢,甚至积累的也不算少。却因为资质太超凡,一生都无缘踏仙途。” 没到踏仙途境界,便不能延续二甲子的生命。 当初秦无在天问长书院看到这则记录的时候,李大哥说:“平庸也是福,至少咱们修炼还有个盼头。” 苏苒之想,此弟子天赋当真算绝顶。 十年所凝出的一成灵力,都足以供别人踏仙途。 这修炼速度可以说得上是进境飞速了。 毕竟秦无也是修炼十年才积攒够了灵力,而天问长外门那么多人,都修炼了几十年还无缘踏仙途啊。 苏苒之叹息感慨之余,一语道出重点:“他如此好的资质,如果吸收灵气的速度能更快些,估计能踏仙途成功。” 秦无听了她的话后,笑了笑:“是。” 若是那位弟子能在临死前多凝出两成灵力,便可成功踏仙途,延续一百多年寿命。 只可惜没有如果。 自那以后,各仙道门派招收弟子,都要筛选各弟子资质的限度。 这个限度,既要分最低,也要分最高。大家都不再拼命追求所谓的‘最多’。 不过,以秦无的实力,测不出苏苒之体内容纳灵力的多少。 他说:“这个估测,需要去门派的测仙石上检测。” 苏苒之点点头,她也没非要现在就知晓自己的资质。 只是说:“先吃饭吧,我现在吸收灵气速度加快,等实力有明显提升后再想其他。” 小二端把所有菜端上来,笑着走开。 秦无敛了敛眉目,说:“如果按照正常修士的资质,以苒苒现在的速度,不出两年,便可达到灵满则溢的地步。” 苏苒之愣了愣。 筷子间夹的一块茄子差点没夹稳,好在常年拿剑,指尖力度很稳,倒不至于把茄子掉下去。 可她眼眸里还是有掩盖不住的震惊:“两年?!” 秦无说自己可是修炼了十年才积累够灵力的。 苏苒之一直都很清楚秦无的资质有多好。 此前,苏苒之一直盘算着,自己的天分应该不如秦无这样的顶尖天才。 所以,她给自己定的时间目标是二十年踏仙途。 可现在,秦无告诉她只需要不到两年? 秦无给她斟茶,道:“苒苒入定后吸收灵气的速度,非常人可比。” 苏苒之理解了他的意思。 原来,她的修行天赋也不差的吗? 那原著中她的悲惨命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秦无所言很有道理,苏苒之因为被功德洗刷过身体,的确比常人沟通天地会更加容易一点。 这真的影响了吸收灵气的速度。 苏苒之想到这里,再次沉默了一番。 这么算下来,她是不是也飞升有望? 此念头刚一出来,苏苒之就赶紧打住。现在想这些太早了,她还是尽早步入踏仙途境界吧。 - 因为秦无一番话,苏苒之修炼起来更加勤奋。 在过年守岁前,她又入定了三日。 醒来后,再过一日就是除夕。 两人张罗着把苏苒之写好的春联贴在外门和内门上,让院子里多了几分喜庆。 等到除夕那天,两人一起做了六道菜。 坐在院中一边吃,一边小声说着往事,聊着家常。 直至屋外的鞭炮声响彻后又沉寂下去; 直到屋檐上覆盖了一层白霜; 直到……破晓的天光乍现,划破浓密的黑。 苏苒之和秦无对视一眼,眸中传达着同样的信息,守岁结束,这是新的一年了。 苏苒之笑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拱手道:“新的一年,望秦仙长事事顺心,修为突飞猛进。同时,也希望这世间能太平祥和。” 顿了顿,她继续说,“希望来年还能与秦仙长共同守岁。” 秦无性子沉闷,不怎么会说这种贺词。 他接连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并且没有用灵力化开酒劲。 随后,壮着胆子给妻子说:“望苒苒能一直开心。同时,望这世间一切,亦如你所愿,太平祥和。” 苏苒之眼帘眨颤了颤,没料到秦无后面的那句。 因为天色还没大亮,苏苒之眼瞳像定格的古画一般温柔。 她站起身,弯腰亲了下秦无。 “新年快乐啊,秦仙长。” - 之后的时日,两人就在家里拼命苦炼。 秦无积攒了许久的那瓶辟谷丹,很快就被两人用完。 在此期间,他们俩接待了前来拜年的小常大夫和李老爷子。 两人似乎是商量好一起来的,因此,并没有耽误秦无和苏苒之太多修行时间。 这回,苏苒之和秦无不只有甘甜的水招待,甚至还有一些菜品。 卖相虽然没有酒楼那么好,但胜在味道不赖。 再加上他们俩的‘神仙’光环,让李老爷子觉得这菜配着这水,当真是人间美味。 千两黄金都不换的。 - 待到三月,远处的石山上已有翠绿色的枝桠做点缀。 苏苒之和秦无也把辟谷丹吃得一颗都不剩下。 没有辟谷丹,两人就算吃一顿可以抵三顿,但还是避免不了日日都要从入定中醒来。 这就导致身体还没调整至最佳吸收灵气的状态,就被迫清醒出关。 不能连续吸收灵气,苏苒之感觉自己的修炼进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了下来。 秦无这边自然也是同样。 辟谷丹对修行之人打坐修炼,当真无比重要。 不过,好在秦无已经研究好了最基础的守卫禁制。 当有外人潜入的时候,灵力碰撞便会直接唤醒正在入定的秦无。 若是遇到危险,他也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接连七日,苏苒之都在每日傍晚从入定中醒来后,她终于忍无可忍的对钝剑下手了。 趁着秦无在厨房做饭,苏苒之想要做个尝试。 这钝剑当剑用的时候不需要分前后左右,但当她想要写字的时候,苏苒之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下意识的就知道哪里是正面,从哪里落笔最为合适。 就好像这钝剑是她的老朋友一样。 苏苒之心有感应之余,随手拿了一支笔,把钝剑翻到正面。 落笔一刹那,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差点让苏苒之笔尖颤抖。 但她硬生生稳住了。 苏苒之想,如果真有上辈子,她可能在上面写过不知道多少字吧。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得在秦无做好饭之前,先做一个大胆的尝试。 苏苒之当即在上面写:「望此后苏苒之与秦无入定三日内不饿」 这一行字写上去后很快就消散,很明显不成。 她沉默了一下,心想,难道是自己设定的范围太广了? 于是她又重新写了一句:「望苏苒之与秦无在今年三月入定期间,每次入定都可三日内不饿」 这一行字在钝剑上停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在苏苒之感觉即将成功的时候,又颤抖了一下,消散了。 苏苒之:“……” 她刚刚都感受到掺杂着功德的灵力正在不断的被抽离自己的身体,即将进入钝剑了。 结果好像因为抽走的比较多,钝剑反应过来,便一股脑给她还了回去。 苏苒之腹诽,上次抽离她的灵力和精力去解决别人对亲爹残余记忆的事情,钝剑可没跟她客气过啊。 她甚至怀疑这钝剑是不是知晓她担心自己灵力抽离太多会让秦无生气。 以至于帮自己节约起灵力来。 可短时间内,苏苒之实在想不出比‘今年三月份’更小的时间设定了。 苏苒之盘算着,刚刚差点成功,那就代表她此法可行。 难不成她要以‘次’来添加设定,每次入定都要在钝剑上写一番? 这样未免有些太过麻烦。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辟谷丹都是要每次入定前吃一粒,这个她也只是动动笔而已。 苏苒之不过是因为起初动笔在钝剑上写字时,心中那股熟悉的感觉。 让她觉得自己写什么上去都可以实现。 哪想到因为实力太过低微,她得把自己的要求一降再降。 于是,苏苒之从善如流的把限定词改为了下次。 「望下次苏苒之与秦无入定修炼,可三日内不饿不困」 这回,她明确的感知到了灵力的抽离,而且钝剑上这行字逐渐变成了浅金色。 当字迹稳定时,苏苒之感知到冥冥中这行字生效了。 苏苒之觉得,钝剑好像在保护着她,不让她灵力消耗过度,也不让她透支自己的精力。 她抬手在钝剑上轻轻抚过,小声说:“老朋友。” 钝剑躺在原地,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 秦无做好了饭,喊苏苒之出门吃饭。 苏苒之暂时没动,她看着钝剑上的字,不知道秦无一会儿会不会看到。 于是她直接叫秦无进来。 如果秦无能看到的话,那么她不用跟秦无在言语上解释什么,也能让他知晓自己这钝剑的真实用法了。 然而,就在秦无推门的那一刻。 整个钝剑上的字迹全然隐没,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秦无对此也是毫无察觉,询问:“苒苒打算晚上练剑?” 苏苒之:“……” 她发现,自己当着秦无的面,连在钝剑上写字都做不到。 她暂时放弃把‘老朋友’介绍给秦无,点点头,说:“嗯,晚上练剑吧,好久没练了。” “好。” 章节目录 第 95 章 吃饭时候, 秦无给苏苒之夹了一箸她喜欢吃的清蒸鲈鱼。 鱼腹肉质细腻,少刺。即使不蘸料汁,入口味道也极其鲜美。 随即, 他敛了敛眼眸, 说:“辟谷丹是入定修炼所必须的。” 最近,他同样日日都被迫从入定中醒来,着实是感觉到修炼速度的下降了的。 苏苒之刚吃了一口饭,闻言抬眸看着秦无, 给他点点头。 早在辟谷丹快用完的时候, 他们就讨论过这个问题。 也商量过是否去附近仙道门派碰碰机缘、交换或购买辟谷丹的事情。 但最后, 出行去仙道门派岭南影的念头还是被两人压下了。 首先, 他们不知道此门派的入口, 贸然前去很可能不得其门而入。 其次, 从云水镇出发去岭南影门派内。 一来一回至少需二十日不说, 说不定岭南影还不给交换,他们得铩羽而归。 秦无到底是仙道门派弟子, 考虑的比较周到。 他把利弊给苏苒之分析一番, 说:“辟谷丹炼制起来不难。却因为有一味草药只在夏秋交际季节生长,且存活时间不到一旬。因此, 便导致每个门派每年能炼制的辟谷丹数目实在有限。” 毕竟,一个门派也没那么多炼丹师和炼丹炉。 比如天问长, 一般都是修炼到寿数将近的长老察觉自己突破无望, 才会承担起画符、炼丹等重任。 因为年轻弟子修为不够,对灵力和火候掌握不到位。 只有拥有踏仙途三十年以上的修为, 才能保证炼丹的成功率。 不然修为太低, 用一堆草药也只能炼制出残损丹药,那就得不偿失了。 况且, 就算对于灵力底蕴深厚的长老而言,炼丹也不是说坐在炉子前掌握火候就行。 这跟画符一样,都得潜心钻研。 控制火温的时候,还得随着时间推移,不断调整灵气的深浅浓厚。 才能炼制出品相俱佳的丹药。 所以,对于大部分踏仙途三十年的修士来说,炼丹和提升实力,只能选一个。 可大部分踏仙途三十年的长老因为处于自身修炼生涯的上升期,都会本着继续勤奋苦修,飞升有望的想法。 因此,基本上没多少人去做那费力不讨好的炼丹活计。 这就导致每个门派掌握炼丹技能长老的人数少之又少。 每到炼制辟谷丹的时节,基本上都是有大把的草药练不完。 但辟谷丹作为修行的必需品。 上到踏仙途境界的高人,下到刚引气入体的弟子,都需要辟谷丹来辅助修炼。 再加上其炼制成本着实不高,除了那一味时节限制的草药外,其他都是很常见的品类。 更何况这丹药成功率高,只要技艺娴熟,一炉练出来上百粒不是问题。 从时节草药开始成熟算起,二十日基本上可以炼制出数千粒。 因此,辟谷丹就算拿出来交易,其价位也着实不高。 门派用辟谷丹也交换不了什么奇珍异宝,还不如紧着自家弟子用。 苏苒之当时就想通,世间仙道门派并不会做出因为数量有限就哄抬物价的事情。 他们觉得坐地起价、漫天要价是会损伤福缘的。索性就不卖辟谷丹了。 但门派也不会当‘散财童子’来接济天下散修,这就导致散修物资上穷困潦倒的现状。 苏苒之想,在如此情况下,她和秦无就算去了最近的仙道门派,估计也换不来辟谷丹。 即使门派心善,换给他们几粒、十粒的,作用也不大。 因此,两人便按耐住了去附近门派的想法。 - 说实在的,若不是因为着实无路可走,苏苒之也不会把主意打到钝剑上。 毕竟,在钝剑上书写充当辟谷丹,实际上消耗的还是苏苒之自己的灵力。 她刚估算了一下,仅供两人修炼三日,也就是相当于两粒辟谷丹的效用,就抽走了她半日入定修炼积累的灵力。 苏苒之当时觉得如此灵力损耗尚在她承受范围内。 毕竟,把抽走的灵力重新凝回来的速度会更快。 在得不到辟谷丹的情况下,如此做法,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但这么算下来,其实还是影响了修炼进境的。 只是比最近没有辟谷丹吃,每日都要从入定中醒来,快了那么一点。 因此,如果能有辟谷丹,那还是最好的。 - 如今,秦无再次提起辟谷丹的话题,也是希望苒苒能迅速踏仙途。 到了踏仙途境界,即可见微知著,与天地关联加深,更进一步的淬炼并积累灵力。 有朝一日便有机会破碎虚空,白日飞升。 苏苒之见秦无神色间似乎对辟谷丹有了想法,而她自己暂时还因为限制,说不出刚刚对钝剑做的事。 便抬眸看向秦无,问:“你有什么打算?” 其实,苏苒之自己也有过一些不成熟的念头。 她甚至还想过自己去炼制辟谷丹,毕竟此丹方不算什么秘密。 但就是火候和灵气的度量得自己掌控,丹方上不会详尽写出这些来。 苏苒之觉得,自己体内有灵火,而且灵火受她心神控制,炼丹可能会容易很多。 只是此前她一直都把火苗用来辟邪,震慑鬼物、妖物。 甚至还想着练出传说中的神火,就能提高自身实力,燃尽心怀不轨的邪祟。 还从没想过在炼丹方面发展。 现下想想,这倒是一条不错的路。 只是现在才三月,距离夏秋交替时节还有段时间,炼丹这个念头得先按捺下来。 以后有机会可以试试。 秦无当时听到苏苒之这个想法后沉默了一下。 他甚至在内心失笑,要是被世人知道居然有人能在踏仙途之前就炼制丹药,可能会无比惊骇。 但这话他当时没说出来,不然就是给苒苒压力了。 现如今,在苒苒炼制出丹药以前,还得想办法解决这小半年的燃眉之急。 秦无在苏苒之期待的目光中,说出两个字:“鬼市。” 苏苒之神情中带了丝疑惑。 在她的认知里,鬼市是‘海市蜃楼’的别称。那是百姓偶尔在沙漠、海边看到由光的折射形成的虚像。 所以,鬼市真的存在吗? 苏苒之记得小时候看到有关‘海市蜃楼’的描述后,以为那是天上仙人在逛街。 亲爹一脸无奈的说:“那不过是虚影罢了。” 可现在,秦无却说真的有鬼市存在。 看出苏苒之的不解,秦无解释:“此鬼市非海市蜃楼,乃是修行之辈进行交易的场所。每年只有四场,每场持续七日。” 里面鱼龙混杂,他们是有机会买到辟谷丹的。 但得出得起能让摊主心动的价格。 苏苒之第一反应:“咱们没钱。” 现在家底一共才不到百两白银。 虽说这钱在俗世不算少,但拿去买辟谷丹,就是杯水车薪了。 此前要说跟门派交换,那是可以接一些带门派弟子出门历练、与门派弟子比拼切磋的活计,来换取辟谷丹。 当然,这是在门派同意交换辟谷丹的情况下。 而在集市上……基本上没人会接受‘做工’交换,都是得以物易物。 秦无:“……” 他当真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他们没钱,这就是事实。 这就体现了有门派庇护的好处,所居之地灵气充裕,且不用担心修行必需品的问题。 但秦无还是宁愿当散修,在门派里终究太过拘束了。 秦无张了张口,有些不确定的说:“在鬼市,只有一半物品需要花钱,另一半须得以物易物。” 苏苒之这回没反驳。 但她把家里的东西细数一番,也不知道除了银子,还有什么值钱的能拿出去交换。 秦无很默契的跟她想到一处去了,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沉默下去。 然后闷头吃饭。 - 吃完后,秦无主动去洗碗,苏苒之在旁边给他放水。 她背靠着灶台,站姿中带着几分闲适。 苏苒之想到了变卖家产,说:“如果我以后都用钝剑的话,之前那把剑就可以典当掉。” 秦无眼皮都不带抬的,说:“苒苒掌握如何让钝剑变锋利的方法了?” 苏苒之:“……没。” 秦无没再说话,苏苒之也明白,自己钝剑用得顺手,可以用其练剑;但真到生死搏斗、对方有杀招的时候,拿一把钝剑就是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眼里。 苏苒之可以不动用手势,悄无声息的凝出一锅水。 但若是想要让水流从高至低流下,来冲洗锅碗上的污渍,还是得用凝水诀的起手势来操纵――右手握拳后,伸出食指与中指,并拢凝水。 苏苒之指尖在身侧微动,调整水流的大小与方向。 过了会儿,她沉思着看这股水流。 大脑里突然冒出了个很大胆的想法:“鬼市中,当真有鬼存在吗?” 秦无刚说的是‘修行之辈’,应该不是单指人吧。 秦无有问必答,解释说:“有,我曾去过一处鬼市,里面人、妖、鬼共存,且鲜少有争端和纠纷。” 说话间,秦无洗完碗,两人回屋洗漱完去床上说。 帷帐放下,扩散了旁边桌上那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光晕。 照着秦无的侧脸,让苏苒之感觉他这样的人,大抵只应存在于画中。 但现在重点是听秦无说鬼市的事情。 原来,鬼市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那就是进入鬼市的人、鬼、妖都得保证不挑事不闹事。 这里的人不仅仅指的是修士,偶尔也会有凡人误入鬼市。 若是在鬼市附近挑事了,就会被在场所有人、鬼、妖群起而诛之。 实力再强大之辈,都躲不过‘人海战术’。 更别提,造杀孽多了,还会被天道制裁。 修行高深的,没有谁是脑子不灵光的,因此,这条规矩便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规则。 苏苒之听了后觉得很颇为神奇。 并且感慨道:“有时候,这些潜移默化的规则,比某位足以震慑众人的大能所制定并倾力维护的准则会更容易让人发自内心的接受。” 因为,在这种时候,规则已经不单单是规则了。 而成了道德的基准线。 苏苒之很快想到了更深层次:“既然不让挑事,那若是有人偷了东西前来销赃呢?” 秦无明白她的问题,如果卖家若卖之物本就是偷来的,该如何? 他说:“鬼市之内与周围一里处不能有任何冲突,在这范围之外可以了结仇怨;或是等七日后鬼市关闭,再动手也不迟。” 苏苒之:“……” 秦无继续说:“鬼市并不是一个销赃的好地方。” 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传出去,定会传入那丢了东西的人耳中。 到时他们再想抓住贼人,只需守株待兔即可。 当然,若是有贼人偷了东西后隐藏几十上百年再来出来销赃,那就无迹可寻了。 所以说,鬼市的规则还是不甚完整。 但这作为一个自发形成的集市,属于人妖鬼的三不管地带,能不伤人不害人已经算不错了。 苏苒之笑了笑:“这也着实有趣。不过,鬼市一般何时会开,又会出现在何处?” 秦无说:“每年的二至四月,北斗七星一般会指向东方。这时,只需要在瑶光星最亮的时候,沿着其方向行进。待走至瑶光星正下方,仰头便是星光的时候,便能进入鬼市。” 苏苒之小时候观察过星星。 她知晓,那些星星都是看着近,其实距离很远。 想要走到某一星星正下方,何其艰难。 但她看着秦无的神色,又不像是在给她解释这么多后,说‘咱们没机会去了’。让人空欢喜一场。 所以,秦无应当已经观察到瑶光星了。 秦无果然说道:“昨晚我看了天象,瑶光星正下方位置应当就在云水镇往南不远处,咱们可以尽快赶到。而且,瑶光星的亮光正在大盛。不出三日,应该能到最亮的时候。” 到时,便可进入鬼市了。 见妻子也有出门去看星星的意思,秦无说:“须得在夜半看,现在还有些早。” 苏苒之便偃旗息鼓的躺下了。 - 秦无之所以能知晓这些,还是因为有次在荒野中,他因为太渴,悄悄喝了狼群一点水。 结果被狼群追赶,疲于逃命。 摆脱掉狼群后,秦无彻底迷失了方向。 恰好那时也是三月,夜空上北斗七星出现。秦无分辨出东方,便一直走下去。 毕竟,在荒芜人烟、衰草连片的荒野中,只有朝着一个方向一直走,才能保证自己有机会出去。 不然就会迷失在其中,多年后,成为妖兽腹中餐。 因为,灵力再强大的人都不能保证自己在危险中还保持着雄厚的灵力储备。 迟早都会有灵力耗尽的一天,到那时,人就没了。 那次也是秦无距离下地府最近的一次。 幸好他命大,活下来了。 秦无就朝着北斗星所指的方向一直走。 具体走了多久他忘了,只记得那段时间自己真的很惨。衣裳都血淋淋的,却不敢随意凝水冲洗,毕竟万一因为凝水而招惹了大妖,他就真的丢了性命。 秦无也算颇为有经验。 他担心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便用路上发现的各种带着浓郁臭味的腐草来掩盖血腥味。 这才一路安稳的走了下来。 因为秦无要靠瑶光星来分辨方向,便都是夜间行路的。 直到某一天,他发现前方出现了不少妖、鬼、还有修士。 最初,秦无满心警惕,不知道这么多修行之辈是要做什么。 后来才发现那些妖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只有一位化形成功,身穿绿袍,嘴巴里吐着蛇信的蛇妖过来招惹他,甚至还给他送一盆水。 “哟,好香的少年郎啊。”蛇妖分明是男子,说话语气却软绵绵的。 蛇妖的话配上他口中细长的蛇信,只让秦无感觉阴测测的。他握紧了剑。 毕竟他浑身臭的自己都要闻不下去,而蛇妖却说他是香的,这不是居心叵测的想要吃人/肉还能是什么? 可能因为蛇妖天性使然,他们就是喜欢看着猎物一点点在挣扎不动,在惊慌中死亡的样子。 现在化形后,本性犹存。 蛇妖见秦无越是防备他,他就越来劲。 “看你嘴唇干裂,想必多日没喝水了吧,这水可不是我的洗澡水哦,你怕什么?” 秦无那会儿确实已是强弩之末,但他骨子里依然很是防备蛇妖,接受这盆水是不可能的。 他见蛇妖没发动攻击,第一时间就要走。 可那蛇妖却喜欢生事,把水一缕缕的喷到秦无脸上、身上。 秦无没有蛇妖快,躲闪不及。 蛇妖见他脸上的血污被冲洗干净,虽然身上味道一时半会儿消散不了,但能看出他剑眉星目,骨相与皮相俱佳的底子。 最让蛇妖侧目的是,就算到这个地步,面前的人族修士都没表现出一丝惶恐不安。 反之,那双眼瞳里满是防备和战意。 蛇妖原本只是想给秦无泼一盆水洗洗就结束。 没想到他看起来弱小,却又无比坚韧不屈。 便继续存了……逗他玩的心思。 蛇妖一个闪身就出现在秦无身边,问:“少年郎,你怎么不奇怪这是什么地方?” 秦无正要后退,就被蛇妖给抓住了手腕。 周围的人、妖、鬼看到这一幕,没一个打算过来帮忙的。 秦无本就不指望其他人,他要是全盛时期,爆发出足够的灵力,还有挣脱开蛇妖桎梏并逃命的余地。 但接连多日的疲惫奔波,秦无灵力不足,挣脱不开。 他并没有束手就擒,眼中甚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手间动作极快,瞬息间就把剑换到另一只手上,直接刺向蛇妖的脖子。 蛇妖阴沟里翻船只是瞬息间的事情。 鬼市不允许挑事斗殴,他也是托大,以为自己定能随随便便制服这年轻修士,想要逗他玩玩。 哪想到生死搏斗一触即发。 在蛇妖反击阻挡的时候,一位灵力强大的虎妖弹开秦无即将刺向蛇妖脖子的剑,出来主持公道了。 “私自打架斗殴,小蛇,此次鬼市不容你进入。” 蛇妖:“!!!” 他眼睛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直接变成竖瞳,立马撇开秦无,窜到那虎妖身边。 虎妖不喜欢化形,依然是老虎的本体形态,但在场没人敢小瞧他。 蛇妖央求道:“大人您听我解释,我跟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只是偶然相遇。我们蛇妖性子孤僻,好不容易见到一个性子相投,当真不容易,我最开始还给他送水来着。我刚刚只是想提点他一两句。” 结果人族那不满二十岁的小朋友不禁逗,以为他是坏妖,动手就是杀招。 不过,从秦无角度来看,也的确就是这样。 在他好不容易从狼群口中逃生,偷偷摸摸穿过大半个荒野,又在大半夜偶遇如此多的人、妖、鬼。他不防备才叫奇怪。 秦无此前甚至还担心这是幻境,偷偷咬破了舌尖。 结果这里不是幻境。 至于那蛇妖,秦无都要走了,蛇妖拦着他不说,上来还要制住他拿着剑的手。 秦无不反抗,难道直接等死? 蛇妖几乎要跪下,他说:“大人,求求您让我进去吧,我最近快蜕皮了,需要那滋润的膏药来修炼……” 他当真是急了,把自己的目的一字不漏的全然说了出来。 在场的所有人、妖、鬼都听到了。 然而虎妖还是说:“不是我不让你进。这鬼市也不是我开的,我只是来交易宝贝。你违背了规矩,就不能进。” 真正算起来,主动挑事的的确是蛇妖才对。 如果蛇妖进去,面临的就是被大家赶出来的下场。 而如果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非要进去,指不定真的会被大家群起而攻之。 蛇妖:“……” 一位人族修士模仿着虎妖的姿态。 见秦无像个愣头青一样,居然敢在鬼市周围动手,顺道给他也提点一句。 “你也破坏了规矩,不要进入鬼市。” 虎妖却掀开眼帘,露出明黄色的圆眼睛,说:“他不是主动挑事的,违背的哪条规矩?” 人族修士:“……” 他愣了半天,才磕磕绊绊说:“他……率先动手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修士语气弱了不少。 他虽然踏仙途境界了,但比起虎妖,实力还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跟强者说话,他还是害怕的。 虎妖就事论事道:“我记得,鬼市规矩只是主动挑事者不能进,可从没说率先动手的不能进。” 而且真要论谁率先动手,还是那蛇妖自己先去抓的秦无。 虎妖没再看那修士,他保持着本体的虎形,额头上的王字在瑶光星的照耀下极其明显。 他只是转头对秦无说:“你可以进。” 说完,他第一个站在瑶光星正下方的光晕中,整只老虎逐渐消失在原地。 他一走,其他人都想着赚钱或者交换自己想要的东西。 无人再管秦无与蛇妖的事情,一个个都从那微弱的亮光中消失。 秦无虽然不知道什么叫鬼市,但也知道自己定然是破坏了蛇妖的计划。 他现在灵力不足,逃肯定是逃不过蛇妖的。 只是紧紧握着手中剑,希望等一会儿蛇妖发难时,他能死得体面一点。 秦无觉得,在生死决斗中死亡,比不反抗的等死,更让他心里容易接受。 果然,在最后一个人消失在亮光中的时候,蛇妖看向了秦无。 他这回没有直接出现在秦无身侧,而是保持一个安全距离后,摊开手。 开口道:“我真没恶意,少年郎。” 秦无:“……” 都说蛇和狐一样狡猾,他可能掉以轻心。 蛇妖继续说:“打个商量,你用我的蛇蜕去鬼市帮我买药膏。我对你坑我的事情既往不咎,再给你讲鬼市的来历,以后该怎么进入鬼市,还能护送你出这片荒野,如何?” 秦无:“……”他坑了蛇妖?? 蛇妖不招惹他的话,两人都相安无事。 秦无警惕心强,但也有审时度势的能力。 左右他是打不过蛇妖的,与其跟他在这里耗死,做个交易好像也不是不行。 于是秦无果断道:“成交。” 蛇妖:“???”他本来以为依照秦无这个倔强的性子,自己得花费好大一番力气,哪想到他这么快就答应了? 但买东西事急,蛇妖无暇废话,赶紧把要买的药膏给秦无详细描述了下。 在此过程中,他还不断凝水给秦无冲洗身上。 “鬼市只有这一个出口,我在这里只等你一炷香的功夫,你若敢带着我的蛇蜕逃跑,我就敢直接下去咬死你。少年郎,到时就不算我主动挑事,而是你不信守承诺了。” 秦无没说话,只是用一双黑黝黝的眼眸看着蛇妖。 好像在无声的嘲讽‘我跟你不一样’。 蛇妖:“……”别说,这个少年郎真的越来越合他的性子了。 只可惜浑身刺太多,不给结交的机会。 蛇妖给了秦无一条自己前几十年的蛇蜕。 而秦无便带着一身没冲洗掉的腐草味道,下了鬼市。 在他消失在星光中之前,神态间也不见丝毫拘束。 蛇妖没忍住又吐吐信子,他真的越来越欣赏这少年郎了。 鬼市很大,里面有各种强大的鬼和大妖,还有之前那位不怀好意的修士。 秦无买到滋润的药膏后,没有闲逛,直接上去了。 一是因为蛇妖还在外面守着,二就是秦无囊中羞涩,什么都买不起。 蛇妖得了药膏,果然信守承诺,给秦无讲了鬼市来历和进入之法。 “你也是幸运,在荒野中找方向,居然能来到鬼市。” 而最近恰好是三月,瑶光星大亮。 这就是秦无对苏苒之说的:“咱们可以明日动身,去寻找鬼市入口。” 根据他昨日夜半观察的天象,应该不需两日就能走到。 到时该怎么交易,全看他们自己的家底。 现在问题是两人没有家底。 苏苒之把自己刚刚的大胆想法说出来:“既然鬼市中有鬼,我凝出来的水,鬼是可以喝到的。我们能不能摆摊卖水啊?” 章节目录 第 96 章 两人坐在床上聊了片刻, 苏苒之神色间就带了恹恹的姿态。 今儿她消耗了些灵力,精力不如平时旺盛。 再加上躺在被窝里的感觉很是舒坦,苏苒之没多久就睡着了。 秦无在她呼吸绵长后, 抬手用灵力扑灭桌上的油灯, 自己也除去发冠,躺了下去。 一夜好梦。 因为睡得太香,第二日一早,苏苒之精神头很好。 再也不见昨晚的疲惫。 她跟秦无商量:“要不要出门去吃早饭?” 家里早饭一般都是白粥、酱菜和水煮菜。 苏苒之今儿想换点不一样的。 比如, 李老爷子最近推出的新菜, 锅贴。 秦无垂眸看着她的眼神, 唇角微微扬起, 应道:“好。” - 李老爷子新菜一出, 云水镇不少喜欢尝鲜的食客都来了。 苏苒之和秦无过去的时候, 老爷子在中间煎锅贴, 旁边的矮桌上围满了食客。 奇怪的是,老爷子居然丝毫没有手艺被人认可的喜悦, 反而愁眉苦脸, 心不在焉。 就连旁边食客找他说话,他也是很敷衍的回答。 直到苏苒之和秦无走近, 李老爷子看到他俩,才堪堪拽回一点心神。 扯出一点笑容:“先生们来了, 里面请坐。” 外面确实没什么位子, 有人想要给苏苒之和秦无让位子,他们都笑着婉拒了。 苏苒之进店后, 给李老爷子说:“锅贴要一两肉馅儿, 二两素馅儿。” 秦无则去对面的挑夫那里买豆乳。 这种乡下人自己用石磨磨出来的豆乳,味道香醇, 配着些锅贴吃再合适不过。 因为是早饭,外面吃锅贴的食客来来去去换得很快。 不一会儿,刚才还坐得满满当当的人已经走了一大半。 李老爷子总算得了空,走进屋子,恭敬地给两人一揖。 苏苒之当时正咬了一半锅贴,还没咽下去,只能眨眨眼睛回应。 但她不懂李老爷子这是何意。 秦无示意苒苒继续吃,自己与李老爷子说话:“但说无妨。” 他转头看向外面,见无人观察这边,才躬身弯腰,小声说:“先生们可知晓鬼市?” 苏苒之这会儿已经吃下那口锅贴,还喝了口豆乳。 秦无继续道:“知道。” “这几日咱们镇子来了不少路过的陌生人。我虽然不曾修炼,但眼力还是行的。我看他们啊,都像是练家子。” 苏苒之吃得差不多,点点头,等李老爷子下面的话。 “今早,在您二位吃饭前,还有两个男人来吃锅贴,我、我听他们小声说起了这次的交易之物。” 顿了顿,李老爷子又偷偷看了眼外面,说话更小声。但语气却更加震撼、夸张了,活像在分享一个惊天大消息一样。 他说:“他们交易之物中有一样是黑蛟鳞片!” 对于李老爷子这种卜师来说,虽然平素都是靠龟甲来做六爻占卜。 但其他动物的外壳对他们来说,还是有很大的吸引力。 别人拿到这鳞片,或许会想着做一把匕首,或者磨成粉炼丹。 卜师们则想的是研究上面纹路,以便窥测天衍变数。 就算是占卜不出未来,卜师们也能大概测出这蛟龙此前经历过什么,以此来丰富自己的占卜经验。 - 不知为什么,李老爷子这边刚说完黑蛟。 苏苒之就想到之前在淮明府时,她在水下所看到的的那庞然大物。 虽然当时她没敢仔细观察,不大能确认他到底是蛇、蛟、还是龙。 但说到黑色的鳞片,当初水下那位大人身上确实有蜕去鳞片的。 只是不知跟李老爷子提到的是否有关联。 李老爷子说完后,眼巴巴的看着苏苒之和秦无,说:“我年轻时曾在一座府城担任卜师。在此期间积攒下不少好东西,应该可以换来那片麟。” 苏苒之和秦无:“……” 这话就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 他们俩昨儿想着该用什么来交换辟谷丹,想了一圈,就差砸锅卖铁了;老爷子一出口就是买黑蛟鳞。 这可能就是贫富差距吧。 老爷子对‘气息’变化感知十分敏锐,他当下就察觉到有些诡谲的气氛。 眼神中透露出不少疑惑,小心翼翼说:“两位先生,我可是说错了什么?” 你们怎么不说话? 苏苒之喝了口豆乳,赶紧说:“没错,我们只是刚想到了一件事而已。” 不等李老爷子询问‘何事’,苏苒之就缓了一口气,问到:“老爷子打算去鬼市吗?” 李老爷子点点头,转而又讪讪的看着两人。 他一脸的不好意思,但还是壮着胆子说:“不知两位先生可有去鬼市的打算?” 话一出口,他赶紧解释:“鬼市一年只开四次。而且这次巧了,地点就在云水镇附近。算上鬼市开的七日,咱们一来一回,可能不超过十日。” 不会耽误太多功夫的。 面对李老爷子,苏苒之和秦无没必要撒谎。 “我们是有去鬼市的打算,老爷子有什么打算,但说无妨。” 李老爷子面皮薄,很感谢两位先生给自己台阶下。 他说:“我想求两位先生此行带上我,允我一路同行,不知先生们……方不方便?” 李老爷子年纪大了,思虑的多,一句话斟酌三遍不说,后面还得跟一串解释。 “我空有一身占卜的本领,逃跑方面的能力却不甚理想。我很担心鬼市结束后,会被不怀好意之辈给盯上,杀人越货。” 苏苒之和秦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保留。 毕竟他们俩实力不算强,不敢托大。 苏苒之甚至觉得,他们俩联手都打不过昨晚秦无讲过的虎妖。 那位实力是真的很强。 李老爷子察言观色的能力很强,赶紧补充:“我这里有很多保命符咒,但却得有时间滴血并念咒。我……只要有时间,我是能自保的。” 他最怕的就是被偷袭。 这么听下来,苏苒之和秦无倒是有了几分底子。 秦无给苏苒之点点头,随后说:“老爷子可以同行。但如果抢夺之人实力强横,请老爷子不要恋战,我们都得遁走。” 这一点李老爷子当然明白,他见先生们答应了,不住颔首:“我晓得的。真到那时候,我会把财物都留下,保命要紧。” 话是这么说,但李老爷子还是非常信任苏苒之和秦无。 毕竟,这两位可是他推算不出天命的大人物啊。 李老爷子听了秦无说的遇到危险得跑,他并不觉得这是秦无实力不够。 而是觉得两人可能是下凡来渡劫的,这才对武力要求有诸多限制。 但他求人帮忙,自然得送上谢礼。 李老爷子觉得银两金子那等黄白之物仙长肯定看不上。 而他积累的符咒、法器等,对于仙长来说可能也没用。 毕竟,像秦无和苏苒之这样实力深不可测的仙长,所积攒下来的宝贝定如山一般的堆着。 他拿到的都是成色普通的玩意儿,送给仙长无疑是献丑。 想了又想,李老爷子终于想到自己偶然得来的一条‘双面锦’。 那是从淮明府往南走一月后,相邻的迢扬府地界内秀娘们的绝技。 据说这东西可是上贡入宫,给皇帝及其宠妃们用的。 剩下能流传到民间都少之又少。 李老爷子想,这东西的绣艺精妙绝伦,看着好看精致,听着也珍奇,仙长们应当会喜欢吧! 苏苒之会感慨双面锦好看,但却不肯收这份谢礼。 主要是她觉得帮帮李老爷子不过是举手之劳,顺路带着来回罢了。 李老爷子见他们不收也没辙。 只能询问了苏苒之和秦无今晚什么时间出发,他该何时去找两人会和。 秦无都一一说给了老爷子。 老爷子又说:“我那儿有一个小小的乾坤袋,我可以带上米面和锅,在鬼市内给先生们做饭吃。” 苏苒之这回没再拒绝,而是笑道:“那就多谢李老爷子了。” 两人给李老爷子结账后,便出了门。 - 这会儿天色已经大亮,太阳也升起来了。 外面早饭摊位基本上都撤了。苏苒之和秦无举步往家里走 苏苒之被春季的暖阳一照,只觉得眼睫上好像都镀了一层光。 整个人春困劲儿都上来了。 她把困意摒除,说:“我们要带足够多水的话,还是得从家里运过去。” 毕竟,他们既然想卖水,定不能当着群人、妖、鬼的面凝水。 不然他们指定以为自己和秦无坑钱。 所以,两人必须得在家里凝好水带出去,这样才能做买卖。 秦无眼里闪过笑意,颔首到:“是。” 幸好,最近两人已经把白仙一脉的乾坤储物神通研究出来。 虽然说用起来还有些不方便,但好歹能装东西,让两人不用背着水缸走。 要知道,神仙留给刺猬一族的神通本就是修改过,适合刺猬的。 苏苒之和秦无想要改成适合人族的,还得费一番力气。 毕竟这可是神通级别的术法,他们二人暂时没找到修改的门道。 不过,能顺利应用出来已经是万幸,两人对此已经满足。 不然就要背着大水缸,跋涉数十里去鬼市卖水,那画面怎么想怎么……美吧。 - 此前还在长川府时,苏苒之就给刺猬妹妹,也就是白二娘分析过他们家族流传下来的乾坤储物神通。 因为,白二娘的乾坤空间只有一个木盆那么大,装一些自己的发钗和银钱已是极限。 而她哥哥的则有一个水缸那么大。 苏苒之那会儿卧床不起,见她日日来陪自己说话,给自己解闷。 便存了结善缘的心思,给她把自己研读乾坤空间神通的感悟讲与她听。 至于刺猬妹妹最后能领悟多少,那就全看她自己了。 苏苒之和秦无这边,虽然没法把乾坤空间神通凝在身上,像王大郎那样在皮肤上划九下,就能拿到自己储存的东西。 但他们也找到了合适的载体。 就像大部分乾坤袋一样,需要有载体来装东西。 只是他们俩所做的东西看起来稍微有些……不伦不类。 ――用泥土揉成的‘九根刺’拼接在一起,上面的刺尖尖的,扎到人还会痛,看起来像个奇怪的暗器。 不过这泥土也不是普通的,是苏苒之凝水和出来的,最后还用灵火烤干才做好的。 结识坚固,不易损坏。 说实在的,‘九刺’其实就是模仿刺猬的背部构造做出来的。 毕竟苏苒之和秦无想要改一个神通是真的很难,能应用出来已是极不容易。 苏苒之当时担心把灵力灌入时会不成功、有损毁,便一口气做了好几个。 结果她和秦无灵力控制的精准到位,所做‘九刺’除了第一个只有一掌心见方的空间外。 其他都是有一水缸容量的。 跟王大郎的储物空间大小相差无几。 苏苒之把一掌心见方的‘九刺’放在家里,剩下都打算带出去。 别看‘九刺’有些丑,其实还挺实用。 它虽然没有认主的能力,却只认那抽出灵力来凝此空间之人。 也就是说,秦无和苏苒之都有从五个‘九刺’中拿东西的权利。而其他人就算拿到九刺,也不得其门而入。 苏苒之和秦无接连把凝满水的水缸放满了四个‘九刺’。 最后一个,他们放了些换洗衣物,同时还有蔬果和柴米油盐。 而‘九刺’空间跟刺猬神通的缺点一样,那就是一旦有一点损毁,里面的东西全都会被五行之力挤压的一丝不存。 消失在天地间。 因此,苏苒之不敢托大的把银两装进去。那可是她和秦无仅剩的积蓄了。 还有两人的剑和山河图也不会放在其中。 带在身上比较安全。 提到山河图,苏苒之想到自己还没画兴阳府和深潭。 但因为商和镇人都被抹去了有关她和爹爹记忆,苏苒之也不知道画出这些后,会不会又让大家冥冥中多了感应。 苏苒之索性什么都没画,让山河图暂时停留在长川府、云水镇。 收拾好后,只需等着夜半来临,他们和李老爷子一起上路。 - 李老爷子时间卡的很准,他也知道自己夹在人家夫妻中间不大好,便没有早到。 而是卡着的夜半时刻过来敲门的。 他看着两位仙长除了身上背着的剑和一个小包袱,其他什么大件的东西都没带。 李老爷子也明了,先生们定然是同样拥有乾坤储物的手段。 避免扰民,三人便没怎么寒暄,静悄悄的出发了。 除了镇子后,沿途他们还碰到了其他人族修士。 大家都行色匆匆,瞥过他们一行人后,加速跑远了。 估计是想早点过去,早些进鬼市,抢到一个好摊位。 苏苒之和秦无自然是可以跑快的,李老爷子当然也有些独特的保命手段,但那都是一次性的逃跑符咒。 他不会用在赶路中。 因此,三人依然维持原速往瑶光星的方向一直走。 待进入山里后,这下偶遇的赶路者就不只是人族修士了。 甚至还有飘来飘去的鬼和不断跳跃奔跑的妖。 苏苒之看着这一幕,当真感觉惊讶万分。 很少能见到这种人、妖、鬼共同存在,且毫无纠纷的场面了。 苏苒之暗暗想,看来鬼市果真有一去的必要,赶路都能长见识。 李老爷子把乾坤袋放在袖口的暗袋中,但他还是不放心。 一路上都紧紧抓着袖口,担心冷不丁有人觊觎,抢了他的宝贝。 幸好有两位面色不动如山的仙长在身边,李老爷子这在没撒腿就跑。 不知不觉,大家已经走了一晚上。 白天看不到星光,也就没法估摸着瑶光星的方向走。 因为,很可能一不留神就走超了,到时候赶路回来还得花费更多心力。 还不如在白日里找一个山洞休整调息。 三人就近找了一个山洞,李老爷子喜欢这种单独呆着的空间。 他缓了缓情绪后,唠起了家常,说他很早之前来过一次鬼市:“我当时年纪还小,没出师,是跟着我师父一起来的。” 在李老爷子描述中,他师父很厉害。 虽然没什么灵力修为,但因为可以沟通天地,身体不算被紫气冲刷,这就导致他体内的血很强,应用起符咒来,效果都比别人强一大截儿。 就算是最厉害的妖王,都别想从在他师父有准备的时候杀了他。 只可惜他师父还是因为给国家算国运,耗费了全部生命。 李老爷子感慨:“传闻中,真仙之血可以使万物生、使万法强,师父如果没有驾鹤西去,应该有机会飞升的。” 秦无抬眸,不动声色的看了苏苒之一眼。 苏苒之想了想自己的血,暂时也没搭话。 就在李老爷子想要继续往下说的时候,苏苒之给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紧接着,便听到听另一边的山洞里有声音传来。 “我还以为是什么修炼到返璞归真境界的达能,没想到只是一些卜师。” “少说两句,师兄。” “怕什么,那处山洞本是咱们先看中。要不是你说他们有可能也要来这里歇脚,咱们也不至于多翻了一座山。现在这里背阴,周围湿漉漉的,我睡觉都睡不安稳。” 苏苒之:“……” 她和秦无都能察觉到附近的人、妖、鬼。 之所以没阻止李老爷子说话,是因为这就跟住客栈一样,只要不说此行目的,仅仅是聊天,没什么不好的。 李老爷子则瞪大了眼睛,他完全没想到自己说的话会被别人听了去。 而且旁边山洞那人明知道他们三人能听到,还在故意说这些。 当真是觉得他们没什么实力,一点都不在乎。 李老爷子神色有些惭愧:“我给先生们添麻烦了。” 苏苒之摆摆手:“无妨。” 既然对方在发牢骚,那么便无暗中动手的可能。 而隔壁那位叮嘱师兄少说两句的师弟也是一脸无奈。 他五感敏锐,异于常人,此番换山洞不过是想结个善缘,哪知道被自家师兄说‘破’了。 这下善缘没了。 章节目录 第 97 章 苏苒之耳力比较好, 她甚至还听到附近其他山洞里有年轻人在小声询问:“师父,卜师也敢结伴去鬼市吗?” 难道不害怕被杀人越货? 一个稍微有些苍老的声音回答:“别小瞧任何一个卜师,他们既然敢来, 定有自保手段。” 说不定, 还有反杀手段。 “哦……” 诸如此类的声音不少,甚至还有小鬼眼馋他们的肉/体。 “我想去吃了他们。” “别放肆,且不说三人中还有位踏仙途境界的。单单说周围这么多修士和妖,你若是敢主动挑事, 到时不仅你被打得魂飞魄散, 还会连累我们。” “行吧, 等鬼市结束我再动手。” 李老爷子自然是听不到这些话的, 不然他估计会更加害怕。 苏苒之和秦无听了一会儿, 见周围虽然虎视眈眈之辈很多, 但到底没人敢现在动手。 便稍微放下心来。 他们一行三人中, 只有秦无身上有灵力波动,苏苒之和李老爷子看起来都是普通人。 再加上李老爷子刚透露了自己卜师的身份, 周围人更加确定他们不是什么‘返璞归真’境界的大能。 权衡实力之下, 三人会被当作软柿子,牛鬼蛇神都想来想来捏一捏也是正常。 但他们只要现在不动手, 苏苒之就不虚。 她甚至还打了个哈欠,想休息一番。 毕竟赶了一夜的路, 这会儿确实困了。 - 秦无抬手揽着她的肩, 苏苒之抱着剑,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 鼻息间那股属于秦无的清爽气儿逐渐清晰。 苏苒之缓缓闭上眼睛, 当真打算睡一觉。 其实她更想打坐修炼。 但周围修士太多, 万一有人放冷箭,故意打断她的修行。 那样的话, 苏苒之气息来不及调动之余,就会陷入危险。 然而小睡一会儿比打坐修炼更安全。 毕竟,她从睡梦中醒来可是瞬息的事情。 李老爷子刚感觉自己说错了话,精神紧绷,这会儿无论如何都是睡不着的。 他无意识的走了下神,目光不知不觉就落在了苏苒之的指尖。 就是这只手,初次相见时把他处于转动中的龟甲捏了起来,救了他一命。 还不等他细思,突然间,李老爷子只感觉后背凉飕飕地。 回过神来,才发现秦无沉着一双黑眸,正定定的看着他。 李老爷子当下就心领神会。 赶紧转动脑袋,撇开目光。太过惊吓之余,动作幅度有点大,以至于他脖颈处发出了‘咯嘣’一声。 李老爷子:“……” 秦无抬手用灵力给李老爷子正回骨。 老爷子一张老脸当即烧了起来,赶紧用口型给秦无解释:“不是您想的那样,先生……” 秦无只是淡淡的移开目光,并不作回应。 在有关妻子的事情上,他向来大度不起来。 李老爷子焦急万分,但他又不敢出声,因为出声不仅仅会吵醒苏苒之,还会被周围山洞的其他人听到。 他只能垂下脑袋,保证自己眼睛不再乱瞥。 苏苒之睡了两个时辰,醒来时精神好多了,眼睛里好像都泛着光。 她说:“午时了吗,我们是不是该吃点东西?” 李老爷子这才如蒙大赦,抬起了头。 在他准备回应苏苒之之前,有些心虚的先看了下秦无。 秦无微微给李老爷子颔首。 他这才松了口气,说:“我这里有昨日晌午做的锅贴和水煎包,先生们不若吃点?” 苏苒之客气的道谢后,接过李老爷子的东西,和秦无分着吃了。 同时,她装模作样的从‘九刺’中舀了些水出来,给三人分在杯中。 李老爷子眼神中带着满满的疑惑,他记得之前登门拜访时,两位仙长可是直接让杯子里慢慢聚满水的。 那手段,堪称神仙手法。 现在这返璞归真的到底是什么操作? 苏苒之给他眨眨眼睛,没做解释。 李老爷子也没继续问出口,反正是仙长们的私事,他还是不要打听得太多。 下午,该秦无休息,苏苒之盯梢。她示意秦无赶紧休息。 秦无抿着唇,看了一会儿她。 正要说自己现在是踏仙途境界,几天几夜不睡对精力也不会有很大影响。 结果,苏苒之思忖一会儿,从这神色中会意了。 她抬手轻轻把秦无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温柔的给他整理了一下发丝,说:“睡吧。” 秦无:“……” 秦无放弃了警戒周围的念头。 眼睛慢慢合上,过了会儿,呼吸都浅了下来。 闭上双眸的秦无看上去比平日温柔了好些分,整个人的气场都隐隐收敛了起来。 李老爷子晌午得罪了秦无,现在还不敢去看对面这双夫妻。 他怕自己再想着想着就出了神,到时又招惹了苏苒之,那真的就把人得罪完了。 于是自己靠着洞壁,没想到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居然也睡着了。 李老爷子醒来时候,已经从靠着洞壁的状态转成侧趴在地上睡觉。 地上干燥,午时还能晒到太阳,在地上睡一会儿倒也无妨。 李老爷子睁开眼,入目就是秦无躺着的姿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换过来的。 不过,秦无枕在了苏苒之腿上。 有那么一瞬间,李老爷子很后悔去鬼市。 他就算不要那龙鳞,也不想受这孤零零的委屈啊!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苏苒之见他坐起来,很小声的问:“才睡了一个时辰,老爷子不继续休息了吗?” 李老爷子还没答话呢,此前那位讥讽三人的师兄居然听到了。 隔着大老远说:“凡人果然是凡人,才赶路几夜就要睡觉。这点儿体力,瞎掺和去什么鬼市?” 李老爷子:“……” 那边师弟的声音很快传来:“师兄!” 语气已经带着隐隐愠怒。 早上师兄的话已经破了他刻意留下的善缘,再说下去,指不定就要结仇。 师弟声音清朗,赶紧道:“三位先生,在下代师兄道歉。还望先生莫怪。” 说话间,秦无眼帘动了动,显然是被吵醒了。 苏苒之抬手搭在他眼帘上,示意他继续睡。 附近还有声音阴测测的说:“人族修士就是虚伪,瞧不上就是瞧不上,居然还假惺惺的道歉。一个□□脸一个唱白脸,当真让我大开眼界。” 眼看着那位暴脾气的师兄开口骂人,周围声音也越来越杂。 甚至就连那位说要吃了两人的鬼也在旁边不嫌事大的闹腾。 “嘿嘿嘿,既然都瞧不上他们,咱们不如一起吃了那三人,反正他们最弱。” 苏苒之想,这再吵下去,秦无就没得睡了。 她叹了口气,凝出掌心大的火焰,抬手微微向上一抛,用灵力将其扩散至整座小山岭。 当然,扩散出去的小火苗没有多少杀伤力。 但那类似于三昧真火的威压,当即让所有人、妖、鬼偃旗息鼓。 整个山岭彻底安静下来。 苏苒之连草丛里小虫子从叶片上蹦跳的声音都能听到。 苏苒之没去管这些,只是对秦无说:“再睡一会儿。” 不出意外,今晚能走到瑶光星正下面。 只等着瑶光星大亮,就能进入鬼市了。 - 此前那位一直瞧不起卜师、大放阙词的师兄这会儿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那、那威压……当真是仙人才拥有的吧。 毕竟,他从师父身上都没感受过如此强大的压迫感。 好像随手都能捏死他一样。 师兄有一肚子疑问想要问师弟,但却不敢说出口。 不然……恐怕会吵到那位仙长休息。 啧,他刚还在说人家修为低,才赶路几天就要睡觉,这点体力去什么鬼市。 现在却担心自己动静过大打扰到仙长休息。 脸皮当真有些肿了。 师弟这会儿就差捶胸顿足,他五感敏锐,修为也不低,才隐隐察觉到那三人好像不简单。 便本着结善缘的心思留了个山洞给人家。 哪想到被师兄破坏得彻彻底底,哎。 - 其实这位师兄还不算最惨的。 毕竟他除了嘲讽没有其他过激的话,苏苒之根本没放在心上。 而那位说自己要吃了苏苒之一行人的鬼才当真是怕到瑟瑟发抖。 且不说三昧真火主要是针对妖物邪祟的。 鬼是邪祟的一种,最怕这种正气十足的东西。 好像随便一丁点就能将他焚烧殆尽一样。 单单是这鬼挑拨众人孤立他们三人,还要联合大家一起杀了他们吃掉。 这就十分过分了。 因此,她刚刚扩散灵火威压的时候,专门给这恶鬼那儿多分了几缕。 就算这鬼才说几句话,罪不至死,但不小施惩戒,就太便宜他了。 毕竟,有时候语言也是一种无形的杀人利器。 仅仅一丝丝的灵火,就让那师兄战战兢兢的不敢多言。 别提苏苒之给此鬼那儿分了数倍灵火威压。 他当场就被吓得软趴趴的倒了下去。 缓了许久后,他还因为那堪称灭顶之灾的威压而不住颤抖。 这只鬼当即不敢去鬼市了,不然跟仙长们正面对上,他担心自己会没命。 还是趁现在仙长们不打算要他命,赶紧逃吧。 可就在他想要遁地逃跑的时候,被自己的两位‘朋友’逮住。 他用眼神问:“我要走,我不去鬼市了,你们抓我做什么?” 朋友们给了他一个薄凉的眼神。 “你自己招惹了仙长,你跑了我们该怎么对仙长交代?” 鬼颤抖着挣脱不开:“……”总算知道了什么叫‘自食恶果’。 - 苏苒之此举,一是担心众人、妖、鬼被这只小鬼挑拨,同时来对付她和秦无。 那会儿他们防守起来就不大容易了。 二则是向所有挑软柿子捏的大家表明。 ――她就算实力再弱,也不是随便谁都可以揉捏的。 可能因为灵火威压太强,大家的安静全都维持到了当天晚上。 后半夜,一行人陆陆续续到了瑶光星投放在地面上的光晕周围。 相比于他们这方向来人的安静,其他人则扎堆的三三两两说着闲话。 早到的人察觉到他们这一批人的安静,惊讶的询问:“怎么了,一个个都不说话?” 大家虽然四散着站开,但还是集体保持缄默。 原来,大家都看走眼了。 以为那黑衣踏仙途境界的男人是最厉害的,没想到那女子才是真正的大能。 虽然大家看不懂三人的关系,但只要知晓他们不好招惹就行了。 早到的人更惊讶了,好奇心也更重。 但还是没人回答他。 直到一盏茶功夫过后,瑶光星大亮。 所有人、妖、鬼都依次安静的进入光晕,随后缓缓消失在原地。 秦无先走了进去,然后李老爷子,苏苒之最后进入。 当一阵失重感过后,苏苒之就站在了一处坚硬的岩石上。 她刚刚尝试着闭目观察进入星光的过程,却只‘看’到一片虚无。 直到失重感消失,苏苒之才能重新‘看’到东西。 她睁开双眸,给面前的秦无指了指自己眼睛,又点点头,意思是可以‘看’到。 苏苒之想,这是不是代表瑶光星所形成的鬼市,在天道管辖范围之内? 秦无对此并不知晓,揉揉妻子的脑袋,说:“我们过去找摊位吧。” 他们为了摆摊,还专门多买了一堆杯子。 一会儿一定得赚回来。 - 进入鬼市后,李老爷子便安心多了,再也不担心自己的宝贝们被抢走。 苏苒之当时释放灵火威压时,刻意避开了自己所停留的山洞。 因此,李老爷子还不知道沿途发生了什么。 只是觉得那些人半途中转了性,不招惹他们,挺好的。 李老爷子精神难得放松。 见周围说话的人不少,自己也小声感慨:“上次来鬼市,都是我十几岁的时候了。现在,这里还是老样子。” 苏苒之踩着地上坚硬的石面,稍微闭了下眼睛,发现自己根本‘看’不到大石头的边际。 好像整个鬼市都建在这一块巨大的石头表面上一样。 秦无难得话多的给苏苒之解释:“这里是鬼市入口。像这样的入口还有六处。” 一共是七个,好像是在对应北斗七星,然而他也说不准。 苏苒之觉得入口的光晕,看着就跟外面那笼罩着大家的光差不多。 浅浅淡淡,背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苏苒之对这几乎自成一体的空间很感兴趣。 她盯着一个方向看久了,觉得光晕后背的黑有点像雨天她睁眼时看到的那片虚无。 就像盲人的视觉一样。 苏苒之极目远眺,问:“这里不会更亮了吗?” 感觉远处也没亮一点。 秦无说:“亮度不会变,也不会有黑夜。” 因此,如果时间感知力不强,估计都分不清今夕何夕。 又走了几步,周围人明显增多,苏苒之也看到远处光晕下低矮的围墙。 围墙的材质同样是石块,不高,大约三尺。 每块区域大小也不等,大的有三丈见方,可以摆不少东西。 小的则只有两尺见方,可容纳一个小小的摊位,人在里面都施展不开。 苏苒之和秦无到的不算太早,远远看过去,那些占地儿大的都被占了。 只剩下几尺见方的小摊位,可这根本容纳不了三个人。 定了定神,苏苒之看到了一个勺子形状的区域,虽然不大规则,但占地不小,总得算下来大概也有三丈见方。 容纳几十人都不成问题。 三人赶紧往那边赶去,不然又会被占了。 - “我说少年郎,几年不见,你怎么还这么笨?” 秦无眼皮一跳,要不是定力极好,他甚至都想带着妻子直接出去,回家。 想要出鬼市,只需在外面那青石板处跺脚七下即可。 苏苒之对这声音很是陌生。 不过,还是能听出是朝他们这边说的,而且这语气太过自来熟了,让她微微有些疑惑。 “别看你们那儿占地儿多,但铺面入口恰好是勺柄处,仅容一人通过。别人都看不见你卖啥,你这是卖寂寞呢?” 苏苒之没忍住,唇角勾了起来。 隔壁这店家说话倒是有趣,她转过头打算看看这人相貌。 “喂,黑衣少年郎,我说了这么多话,你怎么不做搭理?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秦无:“……” 多年不见,蛇妖还是一如既往的……话唠和自恋。 当年要是没有蛇妖,秦无也能顺利走出荒野,凝出水来冲洗自己。 去客栈休息一番后,很快就能调整过来。 秦无心想,要是早知道蛇妖在这儿,他宁愿绕一圈重新另找个地方。 但现在再去找也晚了,秦无额角一跳,装作瞧不见他。 蛇妖像是没骨头一样,趴在大概三尺高的石墙上。在看到苏苒之转过头后,突然怔了一下。 他原本注意力都在老熟人秦无身上。 完全没关注另外两位,现下见苏苒之和秦无的同款发簪和玉冠,当下什么都明白了。 蛇妖立刻站直了,给苏苒之拱手:“原来是弟妹,在下不才,痴长了你们几百岁,你叫我哥哥就行。” 苏苒之:“……”这样的自来熟让她都有些招架不住。 她拱手道:“见过先生。” 秦无在蛇妖认出苏苒之是他妻子的时候,神色缓和了不少。 但语气还是夹杂着冷漠,对蛇妖说:“我们还需要打扫铺面,不便陪聊,请您海涵。” 蛇妖:“……” 这人对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啊。 虽然说他是那种‘你对我越冷淡,我就对你越热乎’的性格,但秦无这话把他堵得严严实实。 他到底做不到当着一老二年轻三个人的面‘人来疯’。 只能在旁边趴着看他们仨收拾。 苏苒之之所以看中这里,不仅仅是因为地儿大,主要还是因为铺面里有几个大石块。上面平平整整,可以当桌子用。 她在里面走了一圈,对秦无说:“石块居然跟北斗七星是一样的分布。” 他们把水缸从乾坤空间中拿出来,放在北斗七星的‘勺肚’处。 这里还有一块大石头,倒是方便他们在上面做饭。 - 苏苒之和秦无商量着开店,李老爷子在旁边没事干。 毕竟他只是为了来买黑蛟鳞片的。 蛇妖见李老爷子闲着,便对他笑了笑。 李老爷子见他敢让苏苒之叫哥哥,也拿捏不准他的身份,只能回以一笑。 这一笑,彻底让蛇妖兴奋了。 他说:“想必您就是那黑衣少年郎的父亲吧,居然看起来如此年轻!” 黑衣少年郎? 父亲? 李老爷子余光扫到了秦无的背影,浑身都哆嗦一下,赶紧摆手:“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 他原本是个挺好说话的人。 但因为蛇妖这开场白,让他但心对方嘴里再冒出什么话,冒犯了两位仙长。 当即缩到铺面最里面去,任凭蛇妖怎么叫都不出来。 李老爷子想,原来只是一个套近乎的,他还以为是两位仙长的旧识。 - 秦无自动忽略蛇妖锲而不舍的声音,给苏苒之解释:“鬼市会给所有卖家整顿布置铺面的时间。等到所有摊位都有卖家后,便会在石墙上升起一圈光晕,隔绝声音和窥伺。” 顿了顿,他说:“同时,也保护其中卖家和买卖不受威胁和伤害。” 既然这里是做买卖的,那就得双方都同意买卖才行。 苏苒之想,也不知是哪位神仙布置的鬼市,格外有人情味。 秦无继续说:“只有早到之人才有铺面,其他的只能在外面就地摆摊。” 苏苒之问:“光晕升起的时候,就是鬼市交易的开始吗?” 秦无点头:“是。” 面对苏苒之,他总想多说点,道,“据说,开始时大家心里还会有感知。不过,我没经历过,描述的可能有些误差。” “就是感知,到时你们就能感应到。”蛇妖插嘴,“少年郎啊,这些话还是我教给你的。你拿去讲给弟妹,怎么不说明出处啊?” 秦无:“……” 秦无沉默归沉默,到底还是实事求是的,他说:“的确是蛇妖所言。” 同时,他给蛇妖倒了杯水端过去:“多谢。” 要不是蛇妖,他的确不可能知晓进入鬼市的方法。 蛇妖:“……” 突然对他这么好,还真的有些不习惯。 蛇妖是个心直口快的,对于他能看得上眼的人,自然特别喜欢逗。 逗完了秦无又逗苏苒之,他说:“弟妹,你夫君都给我水了,你也来谢我一下啊。” 苏苒之:“???” 蛇妖滔滔不绝的开口:“弟妹,你虽然是个凡人,但我这里有些好宝贝,滋阴补阳延年益寿的……” - 就在苏苒之害怕他要强行送礼的时候,心中莫名多了点陌生的感知。 同时,她感觉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苏苒之抬眸,便发现每个围墙上面都出现了一层光晕,把所有喧嚣都隔绝在外。 “……”当真神奇。 李老爷子也感知到了,他见听不到那蛇妖说话,松了口气,说:“这算是鬼市开始了?” “是,”苏苒之说,“我们现在该招徕顾客?” 因为她语气有些不确定,秦无点了点头,道:“可以开始了。” 围墙外已经有了行走的身影,看在苏苒之眼里,全都是顾客。 还不等她出门招呼,李老爷子已经站到了门口,熟门熟路的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咱们店一定能给你不一样的体验。” 毕竟摆摊的基本上都是修行之人,大家抹不开面子叫卖。 在冷清的巷子中,李老爷这声宛如石破天惊,吸引了不少目光。 一个小孩样子的虎妖就被吸引了,他还没化形成功,脑袋上有两个毛茸茸的耳朵。 闻言瞪大了明黄色眼睛看过来。 声音有些奶气:“人族修士?” 旁边一位看不出修为的女子牵着他,说:“可想进去玩玩?” 虎妖点点头:“我想看他说不要错过的到底是什么。” 他年纪还小,学过的东西也少,对于这种‘不要错过’‘必须买’‘必须点’的事情基本上都会当真。 女子笑了笑:“那便进去看看。” 顿了顿,她问:“你们到底是卖什么的?” 李老爷子卡了壳,苏苒之赶紧接话:“我们卖水的。茶水,甜水全都有。” 小虎妖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甜水是什么啊,娘亲?” 女子也不大清楚,说:“可能跟血的味道一样甜?” 李老爷子:“……” 苏苒之说:“是无根之水,不是血。” 女子点点头。 她记得无根之水就是普通的雨,一点都不好喝。 但既然卖家说是甜的,她便有了尝鲜的念头,带着孩子进来了。 没有凳子,只能委曲客人们盘膝坐在石桌边。 苏苒之笑着问:“客官可是要甜水,几杯?” “两杯。” 话音刚落,秦无手脚麻利的舀了两杯水,给女子和小虎妖呈上来。 小孩子迫不及待端起杯子舔了舔,明黄色的眼睛里先是流露出疑惑,复而亮了起来,说:“娘亲,甜的水!比血好喝!” 李老爷子:“……” 章节目录 第 98 章 苏苒之注意到, 女子在听了自家孩子的话后,眼瞳有一瞬间也变成明黄色。 同时,一股强大的妖力泄露了出来。 李老爷子:“……” 他身为卜师, 感知敏锐, 当场就被这妖力压得腿软。 ――虎妖啊!这女子居然是一爪子能拍死他的虎妖! 幸好苏苒之在他旁边,抬手扶住他的胳膊。才避免他摔倒在地上。 女子察觉到这边情况,眸中带着歉意,朝李老爷子和苏苒之这边望了片刻。 李老爷子看到后赶紧讪讪摇头, 表示自己没事。 女子收回目光时多看了苏苒之一眼, 在心里暗暗称奇:她以为此铺面中只有那黑衣男子有些修为, 其他两个都是普通人。 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姑娘, 好像才是最深藏不漏的那位。 在她的威压下, 不仅面不改色, 还能动手帮扶别人。 不过, 女子也知道,修行之人的年纪跟外表没有绝对关系。 说不定面前这位姑娘已经是活了几百岁的‘老妖怪’了。 - 虎妖女子并不是故意泄露气息的。 只是因为自家崽崽小小年纪就无比挑嘴, 吃的还好说, 他饿了自然会吃。 但喝的……他不知跟哪个小伙伴学得不肯喝奶,到现在就演变成不喜欢喝水、血等。 她这个当娘的没少因此发愁。 最近还没到他们老虎的掉毛季节, 女子身上的毛就大把大把往下掉。 现在见自家崽崽居然主动喝完一杯水,还夸好喝。 女子激动之下, 一时没控制好妖力, 不小心吓到了李老爷子。 女子之前也跟山中其他种族取过育儿经,比如狐族的新生狐母亲。 但狐族母亲们都是忧愁自家小狐狸崽崽术法学得慢。 一位狐狸妈妈甚至跟她一样, 才二月份就乱掉毛。 两妖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 狐狸妈妈说:“我家那个啊, 前一天我刚教给他怎么一点点的吸收灵气。第二天他就忘得一干二净,只知道歪着脑袋, 傻乎乎的看我。我寻思着我都要被他看秃了!我现在一想起他那个无知、不解的眼神哟……” 说到这里,狐狸妈妈顿了一下,虎妖妈妈循着她的目光看下去。 只看到狐狸前臂上一撮毛正颤颤巍巍往下掉。 一阵风刮过来,当即就飘走了。 狐狸妈妈叹了口气,接着说:“我现在一想到他那个迷茫的眼神,就不由自主的掉毛。” 虎妖妈妈:“……”太惨了。 虽然两位带小崽崽的妈妈是因为不同原因掉毛,但结果是一样的。 虎妖赶紧给狐妖送了好些固毛的补品过来。 她让狐狸妈妈收礼时态度强势,不容她拒绝,说:“这都是底下小妖怪孝敬我的,我也用不完,你比我更需要这个。” 狐妖:“……”虽然话有点糙,但事实就这样。 她感动的收下了虎妖妈妈的赠礼,连忙道谢。 虎妖女子说:“客气什么,以后有难事咱们还能一起商量。” 她这段时间为了能让自家崽崽补充水分,没少费劲。 但自家孩子就是不听话,嘴巴极干到连声音都沙哑了,还特别排斥水。 她丈夫是个威严的性子,见状原本应该训斥孩子。但对于喝水这件事却破天荒的宽容。 只是无所谓道:“快渴死的时候,他自然就知道找水喝。” 女子:“……”当爹的? 说起来,女子感觉好像自家丈夫也不怎么喜欢水。 喝水不多也就算了,每回洗澡的神色就跟上战场一样。 就连每年春季去查看水质,都是象征性的用爪子蘸一点点,等到其他妖没看他的时候赶紧甩干。 果然重嘤这孩子还是随了爹的。 - 女子想,能被重嘤夸好喝,一定是好水! 她赶紧也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此水入口清凉,喝完后喉口自带一股甘甜的气息。 跟糖水和血水那样甜腻腻的感觉不同。 这种甜是发自内心的,仿佛能让人舒缓心情。 当真是她平生喝过最好喝的水。 虎妖崽崽重嘤到底还是随了爹,就算觉得这水好喝,但还是抵不过不喜欢水的天性。 他没有像娘亲那样一饮而尽,而是小口小口地喝。 即便如此,还是不一会儿就喝完了。 重嘤不知道喝完可以再来一杯,有些意犹未尽,伸出舌头舔了舔杯子。 他明黄色的眼眸弯了起来,说:“好喝!娘亲!” 女子笑容温婉,转头对李老爷子说:“麻烦再来一杯。” 她虽然是老虎,有着霸道的动物天性。 但自己本性柔软,心想这水一会儿定还要卖给其他客人,她自己买得太多的话,后面喝到的人就少了。 女子自己便没有继续喝,只给自家崽崽续了一杯。 依然是秦无当‘小二哥’去跑堂舀水的。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小虎妖的喝得速度明显加快了。 苏苒之这会儿没去招徕顾客,左右这是第一单生意,她想先看看妖对此水的反应。 那小虎妖竖在脑袋上的耳朵上是棕橘、黑和浅米色条纹交替着来的。 他年纪很小,耳朵内侧还有长长的胎毛。 每喝一口就抖抖耳朵尖,看起来尤为可爱。 就这样,小虎妖一杯接一杯,不知不觉就喝了四分之一缸的水。 他对面的女子已经由最开始的惊讶、幸福、满足,变成最后的无奈、错愕、怀疑虎生。 最后,女子保持着古井无波的面色,彷若看破红尘。 直到小虎妖拍拍肚子,打了一个嗝。 他明黄色的眼瞳中带着餍足,当场就化身为一只到苏苒之小腿高的小老虎。 女子:“……?” 她揪着后颈皮把崽崽抱在怀里,说:“重嘤,变回来。” 重嘤摇头晃脑,在母亲的手心里拱啊拱。 “不要。”小孩的声音尤其清脆。 “你这样我还怎么带你逛集市?” “爹爹都是这样逛街的。”他爹出门都是保持虎形。 女子说:“你爹那样是要托着我跑。你这么小一点,我都怕一脚下去踩扁你。” 苏苒之:“……”果真是亲娘。 小老虎委屈的眨眨眼睛,还在跟娘亲做最后的倔强。 女子觉得自己当真是一位通情达理的母亲。 给了重嘤一点时间做反应,说:“我先跟掌柜商量该用什么来交换,给你一盏茶的时间变回人形。” 重嘤可怜兮兮的‘嘤’了一声,发出一声小奶音,瘫倒在地上。 女子知道他这是妥协了,便没再管他。 - 重嘤年纪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 只是本能的觉得这水好喝,他甚至在喝完后身体都舒服了很多。 舒服到他想要变回本体睡大觉,但亲娘不允许。 因为是妖族客人,不是鬼这种喝不到水的存在。 苏苒之觉得水对妖族来说没什么新奇的,便开口报了一个寻常价格。 说道:“普通草药或者银两皆可换。” 虎妖当真是家底儿十分富足的。 女子嘴巴张大,当着众人的面,一下子吐出十锭黄金在石桌上。 苏苒之沉默了一下,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虎族储物的天赋技能。 当真神奇。 长见识归长见识,她和秦无对视一眼,还是感觉这给的太多了。 毕竟,炼制一炉辟谷丹所需的草药,也才不过一锭黄金。 而且,如果顺利,一炉能炼制出数百粒辟谷丹。 一粒辟谷丹可供一人辟谷三日,一人一年就算不停修炼,也只是需要一百二十枚左右。 这么说来,炼好一炉辟谷丹,少说也能供两个人吃一年。 如果炼制之人手法老到,说不定有五/六百粒的丹药成品。 苏苒之当即说:“夫人给多了,一锭黄金足以。” 虎妖女子当然知道自己给多了,她也是故意这么做的。 毕竟再怎么珍贵的水,一杯按一两银子算,她儿子喝了九九八十一杯,算上她喝的,也不到百两银子。 而百两银子就是一锭黄金。 她按照十倍的价格给,就是想问这水的出处。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先生们可否告知于我,此水如何获取?” 顿了顿,她补充:“在下绝不会将获取之法告诉任何人、妖、鬼,也不会利用此水来牟利。实不相瞒,我家重嘤不喜水,唯独对此水情有独钟,我、我让他以后都能有水喝。” 苏苒之笑了笑:“此水当真是普通的无根之水。其提炼方法并非我不愿说,只是,这水只有我才能凝。” 说着,她掌心摊开,里面出现了一缕灵火。 苏苒之不想欺骗女子,但也不想暴露此水便是自己所凝之水的真相。 她袒露掌心火焰,只是为了让女子以为她是靠此灵火来炼水的。 同时,灵火中蕴含的强大威压,让女子也不敢升起掳人专门给小崽崽炼水的念头。 果然,女子神色凝重万分。 她到底妖力强大,能清楚的感知到那火焰的深不可测。 这等灵火,居然能被人控制! 当即,女子感觉自己的十锭黄金是给少了。 那水要真是灵火提炼出来的,真是千金都换不来。 就在这会儿,小老虎崽崽卡着点变成了人形。 重嘤站在女子身侧,小声说:“一盏茶的功夫到了,娘亲。” 重嘤神色中有难掩的委屈,他不知道为什么娘亲要拉着自己来逛鬼市。 他的小伙伴们可都是在山里野着玩的。 重嘤到底年纪小,不懂掩饰骨子里的本性,他觉得变成人形是对自己的一种束缚。 就在重嘤变回来的那一刻,苏苒之眼眸中再次凝结出一根金线。 金线形成时,苏苒之身上功德威压大盛,以她为中心一层层的扩散出去。 基本上方圆数十丈的人、妖、鬼都感知到了。 只是,苏苒之压制的很快,绝大多数卖家还没察觉出源头,她就已经敛息,收回威压。 没有完全暴露出自己的位置。 虎妖女子在遇到危险时反应很快,刚刚那一瞬,她下意识的变回虎形,把自家崽崽护在怀里。 重嘤被变成老虎的娘亲一抱,委屈的要哭了。 “娘亲都化虎形,还不让重嘤变小老虎。” 女子:“……” - 片刻后,女子重变人形。 刚刚重嘤化形后,她还没来得及打量自家孩子,苏苒之那边就放出了功德威压,女子只来得及把重嘤护在怀里。 现下,女子才发现重嘤头上的两只耳朵不见了,就连那双眼睛的颜色也在加深,不再是属于老虎的明黄色。 重嘤站在她面前,宛如一个真正的人族孩童。 当女子心中不由自主出现这个想法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化形成功的标志。 只有当九个人下意识的感觉化形之妖是同族的时候,其念力就可以让妖成功化形。 虽然女子不是人,但她现在看着重嘤时有这样的感觉。 那一会儿走出去,其他人应当也会觉得重嘤更像人。 说不定过一会儿,重嘤就真的化形成功了。 女子眼睛里有难掩的震惊,根据她的推算,重嘤至少还得一年才能做到回收双耳,凝出人耳。 再一年,才能把双目修成人的模样。 怎会突然间如此快的化形成功? 女子看着桌上还没收回的杯子。 把重嘤喝完水的一系列反常在脑海中仔细回忆一番。 在来鬼市之前,她好说歹说让重嘤答应自己得一直保持人形。 ――她家崽崽虽然有些倔脾气,但一向说话都是言出必行的。 可重嘤喝完水后,就不由自主的变成了虎形。 等他再变成人形时,头上的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已经消失了。 苏苒之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她内心是稍微有些惋惜的。 那老虎耳朵多可爱啊,喝一口水还会一抖一抖的。 虎妖女子已经猜出其中关键,但她不敢妄下定论。 而是先询问孩子:“你是喝完水才有特殊感觉吗?” 李老爷子心想,能有什么特殊感觉啊? 喝这么多还能做到不去茅司,妖族当真是厉害。 重嘤是个乖孩子,闻言不解:“特殊?我没有,我只是觉得身体很舒服。” “嗯?” 重嘤往仔细了说:“舒服到我想睡觉。” 顿了顿,他抬眸看着女子补充,“但是我还是先陪着娘亲逛完鬼市。” 谁让他爹最近没时间出来呢。 女子这下基本上可以确定,这水便是重嘤突破的关键。 因为,对于妖族而言,睡觉也是修行的一种,其威力可以相当于人族修士的入定。 在此期间,妖的身体会自发修炼,引入天地灵气。 很多大妖一睡就是数年,睡醒还能感觉实力强了一大截儿。 当真是人族羡慕不来的。 女子不是那种偷偷占便宜的人,赶紧把此推断跟苏苒之全盘说出。 同时,她还吐出一张虎皮、一堆珍贵草药、两颗夜明珠,说:“十锭黄金是我给轻了,这才是我该给的价格。这皮并非真正皮囊,乃是家父用族中至强者的心口毛发凝练的法宝,披上后可以化身为虎,以便研究虎拳。” 不过她自然不是为了研究虎拳,而是当初她生完孩子后妖力不稳,无法从人化形为虎。 亲爹才给她准备的。 草药原本也是她打算给重嘤化形用的。 现在重嘤提前化形,女子便多添了两颗夜明珠和虎皮作为报答。 苏苒之对此暂时没作出反应。 她自从第七根金线凝成,就一直维持着紧闭双眸的状态,仔细感知自己第七根金线的出处。 当然,苏苒之能明确感知到自己第七根金线连接在虎妖崽崽重嘤身上。 但为何与他有所相连,苏苒之一时半会儿还不甚清楚。 就跟当初在天问长遇到的小狐狸一样,至今苏苒之还不知晓为何小狐狸会帮自己凝成功德金线。 因此,趁着第七根金线凝成,她仔细感知其中缘由,还是很有必要的。 - 若是在苏苒之袒露出灵火之前,她对虎妖女子的话毫无反应,依然保持着紧闭双眼的状态。 虎妖女子就算脾气再好,也定会生气的。 毕竟,她再怎么说也是一片荒野的大王之妻,众妖见了她都得俯首。 可现下,女子知晓了苏苒之的实力。 再加上她帮助重嘤突破,还有刚刚那深不可测的功德威压。都让虎妖女子对此不敢有任何不满。 女子正思忖着自己该不该告退,毕竟高人应该不喜欢被打扰才是。 就在这时,苏苒之睁开了双眸。 她这会儿身上再也感知不到丝毫威压,看起来就跟普通凡人一样。 虎妖女子态度却十分尊敬。 况且,在苏苒之目光看过来的时候,女子感觉自己看不到那双眼睛的底。 仅仅一瞬,虎妖女子就不敢对视。 苏苒之对此尚未察觉,她垂眸看着虎妖崽崽。 不等苏苒之开口,女子便咬咬牙,推了推孩子的肩膀,说:“重嘤,过去给仙长道谢。” 重嘤抬头看着苏苒之,几步便走了过来。 他大概能听懂母亲之前的话,知晓这水是苏苒之做的。 小孩子奶音十足:“仙长,谢谢您。” 苏苒之半蹲下来,没有当着人家母亲的面揉孩子脑袋。 只是留了自己的地址,说:“以后想要喝水了,可以悄悄过去找我。但别惊扰了周围百姓。” 小虎妖眼睛都亮了。 他重重点头:“记住了!东叁玖户!” 虎妖女子愣了愣,完全没料到苏苒之会这么说。 如果自家崽崽真的是喝了这水才突破的,那仙长这话……就是会帮助他此后继续突破? 苏苒之看出了她的惊讶,说:“我这水并不是帮助修炼的灵丹妙药。他能突破,一方面是因为我们的缘法,另一方面,也有他自己的造化在内。” 凭借苏苒之刚刚的感悟,她知晓,这是因为小虎妖心诚。 有句老话说,心诚则灵。 重嘤念头很单纯,整只小老虎像一张白纸一样,没有一丝杂念,他能突破虽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苏苒之没有把话全说清楚,而是点到为止。 毕竟,她并不觉得对着水许愿就能灵验,主要还是个人造化。 所凝之水最多起一个辅助作用。 因此,还是让个人参悟去吧。 虎妖女子着实没听懂,但也不敢多问。 只是带着重嘤作揖拜谢:“谢仙长提点,以后在下再带重嘤登门道谢。” “善。” - 他们走后,李老爷子凑在桌边辨认这些草药。 他前些年被封为座上宾,见多识广,这些草药他基本上都认识。 李老爷子端详片刻后,认出有两味草药已经珍贵到了稀有的地步。 他说:“这两味据说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偶尔现世之时,会引起血雨腥风,有很多妖和修士疯抢。” 好在鬼市有光幕能保护买卖双方的交易内容,不会被其他人窥伺到。 但就算这样,也得赶紧把东西收起来,别被其他买主看到了。 李老爷子思忖,草药什么都是顶顶好的。 唯一一点便是这些都是那女子‘吐’出来的,上面还有黏糊糊的不明液体,也不知道仙长们会不会直接动手拿。 思索间,他就见秦无拿出一个腾空了的‘九刺’。 用灵力把这些东西收进去,全程没沾手。 李老爷子一乐,撇过头去,心想,这样的仙长们更有人气儿了。 章节目录 第 99 章 虎妖女子一出苏苒之的摊位, 就带着自家崽崽往鬼市外走去。 她家崽已经化形成功,尽快回到老虎窝去休息才是最重要的,不然可能会耽误崽崽修行。 重嘤作为一只老虎, 认路能力很强。 他走了两步后就发现有些不对。 重嘤拉了拉母亲的手, 提醒道:“娘亲,这条路我们走过了。” 他语气里带着丝丝惊慌,很担心母亲要拉着自己逛两遍。 女子还能看不出他的小心思。 没好气的笑着说:“嗯,我们现在回家。” 重嘤昂着头, 眼神中流露出些许纠结:“可出门前爹爹交代过, 要陪娘亲好好逛。” 女子笑着把他抱起来, 在脸颊上亲了一下。 “是娘亲现在不想逛了, 娘亲想要回家睡觉。” 重嘤眼睛一亮, 立刻接话:“我也想回家睡觉!” 逛街什么的, 太为难小老虎了。 女子笑道:“那咱们一起?” “嗷呜~好。” 重嘤很是开心, 没忍住发出了一声虎叫,差点把旁边路过的红眼睛兔妖给吓跑。 他刚喝水时候就一直在想自己什么时候能回窝, 没想到娘亲居然这么快带他回去! 整只小老虎都激动了起来。 - 李老爷子主动用抹布擦干净桌面, 顺手把用过的杯子拿去旁边清洗。 苏苒之忙说这些活儿不用老爷子来。 但李老爷子笑着说:“这有什么,我开水煎包店十年来, 所以碗筷都是自己洗的。一路上我给仙长们添了不少麻烦,别的我帮不上忙, 仙长们就让我来打打下手吧。” 李老爷子没说的是, 按照虎妖女子买水的价格来算。 他是根本付不起自己沿途赶路时所喝那么多水的钱的。 但仙长们没提这茬,老爷子说了就是见外, 他便只好在心里默默感激着。 至于苏苒之最后给虎妖女子解释的那句话, 他倒是听懂了一部分。 ――老虎崽崽重嘤是因为跟苏仙长有缘,喝了这水才能当场突破。当真不是这水能帮助所有妖族化形, 提升修为。 毕竟,灵药仙丹都没听说有这么神奇的效用啊! 想到这里,李老爷子只有默默叹气的份儿。 一路上他也喝了不知道多少这样的水,怎么就没见来点缘法呢。 - 秦无看出妻子眉眼中的思虑,在李老爷子打算继续吆喝招徕顾客的时候,劝住了他。 李老爷子是个明白人,当场会意,说:“正好我现在出门去买黑蛟鳞片,稍后回来。” 他嘴巴上说的‘稍后’,其实自己在鬼市里逛了一大圈。 毕竟,他看出秦、苏两位仙长有话要谈。 他自己实力不够,还是不要杵在一边听那么多了。 故此,李老爷子打算多晃悠一会儿。 待李老爷子走后,苏苒之和秦无走到屋子里侧,把自己得来第七根金线后的感知说与秦无听。 “在重嘤化形后,我很清楚的感知到了他心中唯一一个念头。” 秦无给苏苒之舀水的动作一顿,幸好他手稳,没撒出来。 他说:“许愿?” ――神仙感知到信仰之人的愿望,并为他实现愿望。 苏苒之眼帘掀开,一双眼眸清楚的映着秦无。 她自己都不敢完全确定这就是许愿,毕竟太过于惊世骇俗。 但面对秦无,苏苒之还是点点头,道:“我感觉像。” 刚刚她眼中之所以带了疑虑,主要是还是因为整理完逻辑线索后,发现结果……很微妙。 苏苒之说:“我推断出的逻辑链是,重嘤来摊位上喝水,共饮九九八十一杯。在此期间,他唯一一个念头就是‘什么时候能回老虎窝,逛集市好累’。” 对于小孩子来说,有的喜欢外面的新奇和繁华。 也有的喜欢留在家里,哪儿哪儿都不去。 因为外面都是陌生人,没有跟自己玩的小伙伴。 苏苒之垂眸看了眼秦无递过来的水,继续说着惊世骇俗的推断。 “似乎是冥冥中有种规则,感知到了重嘤的愿望,用‘水’助他突破。毕竟,突破过后立即静修来稳固修为才是最合理的,这样他的母亲便会放弃逛集市,尽快带他回家。” 这便是拐弯抹角的完成了重嘤的愿望。 苏苒之没再说话,如果她和秦无推断正确的话。 那股规则就跟苏苒之自己有关,最后得到的功德反馈,也在她身上。 - 重嘤修为尚浅的事情苏苒之和秦无都能看出来,确实不该在最近化形。 虎妖女子也说过,那几株珍贵草药是为了给重嘤彻底化形准备的。 因此,重嘤当场化形,定与水有关……或者准确来说,是苏苒之给他的造化。 就跟苏苒之当初题字给小狐狸续命一样。 这次不过是把媒介换成了水。 还有另一点最重要的,之前苏苒之给小狐狸续命,是她主动书写。 而这次,是虎妖崽崽作为主动的对象。 苏苒之不知重嘤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一时思考的入了神。 在鬼市里,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秦无‘噔’的一下放下水杯,才唤回苏苒之的注意,说:“重嘤身上应当有些特殊之处。” 苏苒之点点头:“嗯,我留了家里的地址,以后应当还有再见重嘤之日。” 秦无把话题引入正轨,说,“嗯。但最特殊的,依然是苒苒的水。” 不然,就算重嘤身上有再多的特殊之处,也是无法这么快突破的。 这便是重嘤与苏苒之的机缘。 苏苒之眉眼柔和了几分,认真点头:“是。” 秦无说得确实没错,她的炎火诀有朝着三昧真火方向进展的趋势; 以此类推,凝水诀理应不会普通到只有甘甜可口这一个效用。 不知怎么的,秦无突然提起了月影,说:“确实还有其他作用。比如,在盆中凝水后,夜半所见的月影会很清晰。”就好像是真正把把月亮放在水中的一样。 说完后,秦无自己都怔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点。 不过,苏苒之并未察觉奇怪,她说:“确实很好看。” 苏苒之拈起杯子,并不喝下去。 在鬼市里看不出月影,她只能看着水面上的圈圈涟漪,思忖着重嘤饮水后主动突破的契机。 难道真的跟信仰和许愿有关? 苏苒之冷不丁想到凡间善男信女们祭拜神仙、祈求平安之时,以跪拜烧香为仪式,渴求天上的神仙们听到自己的诉求,帮助自己完成愿望。 她这水……会不会也有异曲同工之效? 毕竟神仙们听不听得到信仰之人的心声,也是取决于他们心思是否纯正。 不然也不会有‘心诚则灵’这个说法。 就在苏苒之思考自己上辈子不会是天上神仙的时候,他们的店里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苏苒之赶紧把念头掐灭。 虽然说她小时候确实把自己带入过某某话本中那实力强大的神仙。 但长大后,人还是得稍微现实一点,不然就会不满于现在的生活境况。 心生怨怼,愤世嫉俗。 因此,苏苒之把各种杂念摒弃。 心道,无论如何,都得实力足够强大,才能有资格揭开真相。 她闭眼后复而睁开,此刻,眸中的疑虑和困惑全消,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清澈。 同时,苏苒之起身,去招呼新来的客人。 - 来人是一位老道,身旁同样跟着一个孩童。 不过这个孩子看起来比重嘤大了点,应当有六/七岁。 小孩子嘴巴很甜,见到苏苒之和秦无就叫:“姐姐好,哥哥好。” 他没主动介绍自己和师父。 因为师父说了,不能随便把名讳说出去。不然被心怀不轨之人拿到了发丝或者血,就可能会用邪术加害他们。 老道在看到苏苒之和秦无后,立刻笑了:“好巧,又遇到仙长们了。在下姓武,不知仙长们所卖何物?” 别的摊位都是把东西摆在明面上,仙长们这里空空荡荡的。 武道长才有此一问。 至于他说得好巧,是因为在赶路途中,他们师徒二人偶遇了苏苒之和秦无一次。 当时从正西边赶来的人、妖、鬼大都在山岭间休息,武道长也在其中。 甚至还听了一场‘修士瞧不起卜师,却没料到对方是隐世高人’的闹剧。 闹剧最后以苏苒之微微泄漏一丝气息,震慑众人收场。 不过,武道长和徒弟向来不掺和打压和欺负弱小的事情中。 他们偶尔还会伸出援手帮一把那些被无缘无故欺负了的人。 因此,苏苒之一眼就看出他浑身气息周正醇厚,是心思良善之辈。 现下,能在鬼市内相遇,便是缘分。 经过一番寒暄客套后,苏苒之去整理水杯、茶壶。 秦无则突然想起自己被王大郎家闺女叫‘叔叔’的那次。 听了小男孩的称呼后,连带着眼神都柔和许多。 他介绍道:“本店售卖炼制后的无根水,味甜,一两纹银一杯;若是需要茶水,可能得稍等片刻,不过价格同样。” 苏苒之和秦无买的并不是镇子上最贵的茶叶。 毕竟就算云水镇里最贵的茶叶,估计也没有各路修士的珍藏茶叶好。 因此,苏苒之其实是把市面上各种茶都买回家了一点,泡水后品尝那跟自己所凝之水味道最搭的。 最后她挑选出――菊花茶。 武道长年纪偏大,一听茶水,便来了兴致。 不顾旁边小徒弟的意见,说:“两杯茶水。” 老道自问是一个儒雅之人。 他既然是客人,便没有多嘴的询问主人一会儿喝什么茶。 对于爱茶之人来说,闻其香,品其味,再一口说出茶叶的产地、名称,才算茶道。 武道长自己活了三百多年,推己及人,他评估了一番苏苒之的实力,敢肯定她也是活了不知道几百年的‘老妖怪’。 这样的人,一般都会珍藏不少茶叶。 因此,在苏苒之焙茶的时候,武道长克己复礼的没去偷看。 甚至还把小孩抱在旁边,说:“一会儿你有口福了。” 徒弟:“……”他当真一点也不喜欢茶。 又苦又难喝。 - 苏苒之和秦无还准备了烧茶的小火炉,很小巧的一只,可以放在桌面上。 秦无把茶壶和茶具端上去。 苏苒之则控制着灵火的大小和热度,让其不要把茶壶给烧穿了。 武道长的注意力和心神都被那火苗吸引住。 他大概跟虎妖女子差不多的修为,甚至可能比虎妖女子修为更强。 因此,他对灵火的震撼和感触也更深。 ――这样别人拿来炼丹都不舍得用的灵火,居然被仙长们用来煮茶? 武道长不是没见过灵火,正是因为见过,才知晓灵火的稀有程度。 那可是用一点少一点的! 他认识的一位山神,便培养了一撮灵火,每天都耗费心神小心翼翼的照看它。 要不是他们关系好,还不准他去看这撮小火苗。 武道长隐隐感觉,苏仙长这灵火比山神朋友那火,威压好像更甚。 他不禁暗暗咋舌,一两银子喝一杯水,这跟白菜价有什么区别?! 仙长们当真是来行善的。 因为有灵火在,武道长觉得那茶壶都像稀世珍宝一样。 其实那不过是苏苒之和秦无花几百文买来的。 少顷,茶壶中的水被烧沸,茶香味也飘散出来。 武道长由衷感慨:“正所谓扫雪煮茶,此刻虽没雪能扫,但有仙长们的煮茶,倒也是人生一件幸事。” 煮茶都是三百年前前朝所盛行的了。 武道长更加确定苏苒之少说也是活了三百年的。 他自己虽也是前朝出生之人,但那会儿年纪还小前朝就倾覆。他跟着师父进入深山修行。 再出来,已经完全感觉自己像个世外人。 因此,见到煮茶,颇有种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感觉。 小孩则好奇的凑近看那跳动的火苗,眼瞳里都映照了火光。 他说:“师父,这味道好熟悉啊。我好像在哪儿喝过。” 武道长:“……这味道确实有点像雏菊。” 苏苒之并不知晓老道由一个煮茶就联系到了前朝。 她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菊花茶味道淡。泡茶的话,得多泡一会儿味道才能出来。 若是直接放在茶壶中煮开,味道会更浓郁一点,配着甘甜的水也更好喝。 苏苒之现在年纪才多大,她从小练剑、练字、看话本子都来不及,着实没空研究茶艺。 苏苒之把灵火调小,笑着说:“这确实是菊花茶,至于是什么菊,我也不太清楚。” 秦无对茶也没有研究,他当时买茶时,小贩对此茶的介绍,也不过是‘菊花茶’这简单的三个字而已。 武道长:“……?” 苏苒之不知他为何疑惑,说:“武道长要是喜欢,一会儿我们送您一包。” 反正她和秦无买得多。 武道长受宠若惊:“……!!”这怎么好意思! 苏苒之给两人斟茶后,就没守在他们旁边,而是去后面研究一会儿吃什么。 已经到饭点了。 鬼市里的光晕从来不加变动,很容易让人感知不到时间。 但苏苒之却丝毫不受影响,她甚至还能感知到现在的准确时间。 ――酉时。 再不吃就太晚了。 - 小孩原本不喜欢茶,但感觉这菊花茶闻起来不错。 入口后,只觉雏菊的清香和甘甜水交织在一起,十分好喝。 他不顾烫,很快就喝完了一整杯。 “师父,好好喝啊。” 武道长还没从受宠若惊中缓过神来,听到徒弟的话后,但端起茶杯品了品。 茶水入喉,老道瞪大双眼,眼中满是惊疑,这到底是什么菊? 味道居然如此之好。 就连他一个不喜甜茶之人,都觉得此茶不管是口感还是回味,都称得上‘绝顶’二字。 最后,他们结账时,苏苒之果然信守承诺送了他们一包菊花茶。 “多、多谢仙长。” 武道长手里拿着人家的茶叶,再想想刚刚的灵火。 最后看着自己给出的二两银子,脸上有些害臊。 但仙长们不肯要他给出的古玩字画,还说他们店一直都是这个价,童叟无欺。 他也只能作罢。 苏苒之说:“这菊花茶当真不贵,道长不用客气。” 苏苒之和秦无之所以收了虎妖的东西,是因为苏苒之感知到重嘤崽崽当真是靠‘许愿’才成功突破的。 因此,那是他们应得的。 - 武道长出了苏苒之的铺面后,带着小徒弟继续闲逛。 小徒弟拉着他,央求道:“师父,你把菊花茶拆开让我看看呗,我想看一眼,只看一眼。” 小孩子的特权就是说‘我想’或者‘我不想’。 但一向宠着他的师父没答应:“不行,茶叶这种东西,包装一旦被破坏,里面的味就会散的。你别急,等下次咱们喝的时候,我再拆开。” 小孩又说:“那现在能不能就是下次啊?” 武道长都快被气笑了,说:“好好背你的书,晚上背不完就打你手板子。” “……哦。” 等到数月后,武道长终于想品一品仙长赠茶的时候。 拆开包装,才发现里面不过是最普通的菊花茶。 别说镇子上,就连村里老大爷茶缸里泡的都是这个。 而且他们再泡之时,完全没有当初在店里喝得那样甘甜。 真真切切是最普通的菊花茶。 武道长这才幡然醒悟:“原来,仙长们之所以能煮得那么好喝,是因为水和灵火的缘故啊!” 他现在算是回忆起来,进店之后,仙长就说店里只卖两样东西。 一种是无根之水,味甜;另一种则是茶水。 二者同价。 普通菊花茶在驿站内大约能卖出一碗两文的价格。 仙长既然要一两银子,自然是配得上这个价格的。 老道后悔莫及,原来特殊的只有水和灵火啊! 真是太可惜了,他居然一直先入为主的以为是茶叶问题。 现在再去找两位仙长说买水,定然是来不及了…… 小孩虽然也觉得当初在店内喝到的很好喝,但是他嘴不挑。 普通的菊花茶配一点饴糖,他也不嫌弃。 最后,这一包菊花茶都进了小孩的肚子。 那段时间,他总算不用被师父拉着喝苦茶。 当真算圆满了。 - 武道长和小孩走后没多久,李老爷子就回来了。 他眉开眼笑的,一看就是换到了自己想要的黑蛟鳞片。 苏苒之和秦无当时已经煮好了一锅粥,正好三人可以分了吃。 李老爷子进店后闻到香气,才突然发觉自己居然很饿。 他狼吞虎咽的喝了大半碗后,才抬起头来,说:“真是奇怪,之前我一直都没感觉到饿来着,闻到香味才察觉饿得饥肠辘辘。” 苏苒之抬头看着微明的光晕,说:“在这里,虽然感知不到时间流逝,但是不代表时间是定格的。” 所以,会饿实属正常。 苏苒之看着李老爷子的状态,想了想说:“不出意外的话,历届鬼市上可能都会有饿晕之人。” 只是他们知晓的信息太少,暂时得不到这方面消息。 李老爷子愣了愣,才恍然想起什么,道:“好像还真有,后来就演变成每隔一日,光晕会抖动一番,提醒大家吃喝。” 毕竟,在不闻到食物味道的时候,身体当真察觉不到饿。 直到被点破‘妄念’后,大家才发觉身体已经有些虚弱了。 这种奇怪的现象,确实不知该如何解释。 苏苒之看了光晕一眼,道:“原来如此。那我们吃完后,还得休息一番。” 在这不分昼夜的情况下,她也得卡着快要休息的点去睡觉。 不然精神定会绷不住。 虽然李老爷子不困,但见苏苒之和秦无都打算休息了。 他也绝无二话,找个地方躺下去。 不知不觉,李老爷子睡着了。 醒来后,他只感觉精神抖擞,好像当真睡了一整晚一样,神清气爽的。 三人随便吃了点早饭后,苏苒之和秦无打算去买东西。 辟谷丹虽然说不上多珍贵,但还是早买了才安心。 精神头很大的老爷子拍拍胸脯,保证自己一定好好照顾店面。 “仙长们放心,一两银子一杯水,我记住了,一定不多收。” - 就在苏苒之和秦无走后不久,一位眸色呆滞的男人出现在店门口。 ……他是直接飘来的。 他看着李老爷子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活人,发出一声很明显的吞口水声音。 李老爷子:“……” 刚刚的豪情万丈荡然无存,腿已经开始打摆子。 那鬼看着李老爷子的样子,说:“鬼市内不容杀生。” 居然反过来安慰他,但李老爷子还是很怕。 鬼又说:“我刚刚不过是正常反应,你别怕。” 李老爷子:“……” 在李老爷子震惊的目光中,这鬼居然飘进了店。 他目光空洞,但老爷子还是觉得他的注意力如影随形,好像随时都想把他吞之入腹一样。 鬼询问:“你这里卖什么的啊,不会是人的精气吧?” 章节目录 第 100 章 李老爷子不是没见过鬼。 他当卜师这么多年, 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鬼、妖并不少。 只是,大多数情况下,他都被众人保护得很好, 甚少单独跟鬼面对面交流。 唯一一次也跟苏苒之和秦无有关。 去年中秋刚过, 李老爷子登门拜访,不见两位仙长,是留在家里雕刻的刘木匠给他开得门。 但刘木匠跟面前这吞口水的鬼很不一样。 他除了身上阴气十足、双目死气沉沉外,其他地方都表现的跟常人无异。 最主要的是, 李木匠知晓李老爷子害怕。 给他递了一壶水后, 便没继续杵在他身边, 而是进屋去做自己的活儿。 这样能让李老爷子感觉到少许的轻松自在。 而面前这鬼就不一样了, 他突然间飘到李老爷子面前不说, 还发出很大声的吞口水! 因为这吞咽声, 让李老爷子下意识的看向他的脖颈。 然后……只见一道堪称惨烈的伤口从领口蔓延出来, 绕了脖子一圈。 再加上断头伤口缝合的并不齐整,看得李老爷子当场瞳孔一缩。 虽说这鬼收拾打扮的还算齐整, 但那血淋淋的伤口配着惨白的面容, 还有如影随形般被鬼在背后关注的感觉,都让李老爷子越来越怕。 随后, 在李老爷子惊慌失措的注视下,这鬼缓缓飘进了铺面。 李老爷子:“……”天要亡他! - 鬼已经飘了进来, 李老爷子没胆子赶客。 但极度惊慌之下, 他忘记招待的开场白。 只是本能的扶着石墙边缘,同时后背紧紧贴着墙面, 仿佛这样可以壮胆。 进入铺面的鬼见他害怕, 喉咙里又发出了很明显的‘咕咚’声。 就差当李老爷子的面流口水了。 不过,鬼到底是不敢在鬼市内动手的, 他把刚刚的问题重新又问了一遍。 “你这店里售卖人的精气吗?我的钱够买一点点,不会对你有影响。” 李老爷子到底是技艺在身的,没那么容易吓晕。 他张了张口,却因为太过害怕,一个音都没发出来。 那鬼见李老爷子越怕,自己便靠得越近。 就在鬼距离李老爷子不足半米的时候,他终于求生欲望极其强烈的喊出声来:“不不不,我们做正经生意的!我们卖水!水啊!” 话喊出去的瞬间,李老爷子身上多了一种叫‘胆气’的气息。 同时,鬼被‘胆气’一冲,身型陡然顿住,脖子上的红色血线也在逐渐淡去。 在李老爷子的注视下,那鬼逐渐往远了飘。 只是那不会聚焦的双眸还定定朝向李老爷子的方向。 李老爷子被看得差点散去胆气。 鬼赶紧提醒他,说:“掌柜,保持现在的气势!别怕,我伤不到你!” 李老爷子:“……”好像民间确实是有鬼怕恶人的说法。 但他轮到被一个鬼来提醒,当真有些戏剧性。 鬼继续说:“我是个新鬼,还不大能控制好自己的本能,刚凑过去不是有意的。”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你看,我死时脖子上的刀口还没消呢。” 李老爷子吃惊地想,血线居然不是鬼自己加上,用来吓人的? 他居然是真的被砍头而死的?! 被判处砍头刑罚,那他生前得是个大恶人啊! 眼看着李老爷子‘胆气’散了点,鬼赶紧说:“你千万不要怕。我不仅伤不到你,而且你越胆大,我就越不敢凑过去。” 李老爷子好生无奈,怕不怕还能自己控制? 就跟有的人怕软体长溜溜的动物,有的人怕带毛的动物一样,害怕是人的本能啊! 他就是天生怕鬼。 鬼见李老爷子有在努力壮胆,自己便继续解释:“对不住啊掌柜的。我才死了不足十年,暂时控制不住想吃人的本能。你要是不怕,瞪我,骂我,我都是不敢近身的。哎你别打摆子啊……你看看你,你一打摆子我就想吞口水,吞了口水就想凑到你身边闻闻……” 李老爷子:“……”他当真不是故意打摆子的! 要不是被这黑洞洞的眼睛注视着,他能不打摆子吗? 这是他正常的身体反应。 但现在不是辩论这个的时候,李老爷子听鬼说了这么多,好歹没有自开始那么慌了。 他赶紧把买卖精气的时候撇在脑后,说:“我们店一两银子一杯水,客官可要来一杯?” 刚刚还说自己有些余钱买精气的鬼却犯了难:“掌柜的你开黑店啊,一杯水这么贵?” 李老爷子咬牙:“不讲价。” 有那么一瞬间,鬼想直接飘走,不被奸商讹钱。 但看着面前这普通人占了这么大地儿的摊位,里面却只摆了四个水缸,鬼又有些心软。 他在身上掏啊掏,一边掏还一边嫌弃:“要不是其他摊位里都是些实力高强的修士,或者是喜欢吃鬼的妖,我也不至于注意到你。” 李老爷子一个凡人,在鬼市里确实挺独树一帜的。 李老爷子看着石桌上的铜板越累越高,自己眼皮一跳一跳的。 他心想,这鬼居然如此之穷,没有银子? 鬼生前估计也是个话唠,说:“哎,我本来都要离开鬼市了,要不是看你这店里有些凄凉,也不会专门来给你撑场面。” 李老爷子有点懵:“……???” 他当真不需要撑场面的。 鬼却把他的眼神当成了感激。 一脸感同身受的说:“我看人家摊位都是在门面上就铺好了毯子,上面摆满各种值钱玩意儿。只有你这店里冷冷清清,进来后也什么都没摆,想必跟我一样穷吧。” 李老爷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里缝了个储物袋。 他着实算不上穷。 但财不漏白,李老爷子也没必要解释。 鬼还在叨叨:“我是被一群偶然认识的哥哥们带来的鬼市,但我跟他们没共同语言,跟你聊会儿我就自己回去了。” 说着说着,鬼突然尖叫一声。 吓得刚壮了胆的李老爷子当场跳起来,就差直接往外跑了。 在李老爷子惊魂未定前,鬼开心的把桌上的铜板一推。 “一千文钱,齐了!诺,就这些。你给我上一杯水,我跟你唠会儿嗑。” 李老爷子心不住的跳,气息也有些不稳。 但这会儿鬼的情绪尚在,没出现控制不住本性飘过来的情况。 李老爷子忍住夺门而出的冲动,不敢让鬼久等。 他不会煮茶,端来的便是直接从水缸中舀出来的水。 呈上后,李老爷子再次回归靠墙位子,罚站。 鬼垂眸看着这杯水,并不端起来。 李老爷子觉得他像在借着倒影,端详自己的相貌。 他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妖、修士和鬼走了一波又一波。 有些奇怪的开口:“先生,你怎么不喝?” 那水可好喝了。 鬼终于抬起头来,说:“你这个掌柜,什么都不懂就敢独自来鬼市。” 他叹了口气,提点道,“不过这也是我当鬼之后才摸索出来的,那就是鬼不能吃阳间食物。” 这是算基础常识,不少话本和书刊中都提过。 但不关注这方面的人当真也不会了解这些。 鬼一说,李老爷子立马就想起来了。 但李老爷子更信任苏苒之和秦无。 因为两位仙长临走前没给他说不能卖给鬼,他便下意识的觉得鬼也是可以喝到此水的。 可此鬼不动杯,李老爷子也没办法。 他顺着鬼的话问:“你明知道自己喝不到水,为何还掏出这么多钱来买?” 一两银子虽然不算多,但这鬼刚刚都把兜翻过来找,才凑齐了整整一千文。 看起来是他的全部身家了。 鬼这回没笑出声来,但单看着笑容也很是}人。 可配着他的话,就让李老爷子觉得好像不那么怕了。 鬼说的是:“我不是说了吗,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门口,不敢招徕客人,可怜巴巴的,就过来给你撑撑门面。” 顿了顿,鬼补充说,“反正这钱对我来说毫无用处,花不出去。” 李老爷子:“……” 此刻,又听到同样的话,他心里再也反驳不出来一句‘我不需要撑场面’。 李老爷子朝前走了一步,顿了顿,复又走了一步。 直到他站在鬼对面不远处。 他咬咬牙,盘膝坐下,看样子好像跟鬼凑了一桌。 李老爷子主动说:“你刚刚是想要出鬼市?” “是啊,我转了一圈,发现没什么我能用的。逛久了也没意思,还不如回我棺材……” 说到这里,鬼突然想起自己那木制棺材已经被泥土腐蚀得差不多了,于是他临时改口,“回我坟地里。” “你坟地里……鬼多吗?” 鬼又笑了一声,李老爷子毫无准备,又一次差点被这声音吓得跳起来。 但就算盘膝不好跳,他也寒毛直竖,被吓得不轻。 “你还真以为阳间那么多鬼?大部分鬼都被阴差大人逮下去了,我是个漏网之鱼罢了。” 反正这里是鬼市,鬼可以肆无忌惮的说这些话。 李老爷子想,原来这鬼也同样孤单啊。 他说:“那、那你怎么不投胎啊?你这伤……生前是犯了什么大罪吗?” 这伤口,李老爷子第一时间就联系到了砍头。 鬼扯了扯嘴角,没出声。 他说:“你别把我想那么坏,我生前可从来不做恶事。这是我发妻与他奸夫,给我下了药后,在我睡梦中砍的。” 而且还捏造了怪力乱神之事,说这是恶鬼前来害命。 县令大人为官清廉,最擅长的就是治理一方,让百姓安居乐业。 对于这种了无头绪的杀/人案,大人着实不怎么拿手。 鬼开口说:“县令大人见我家没丢钱,只有我丢了命,只能从我结交的人方面入手。把跟我关系密切的都关了三日,还好心的安排捕快在我家附近蹲守了许久。但还是一无所获,最后只能将此事定为悬案。” 如果那奸夫偷拿了他家贵重收藏品,那县官大人定能顺藤摸瓜的找到对方。 只可惜,那人心思深沉,只是来害命的。 “我开始成为鬼后走不远,只能在我家附近晃悠。就见我那发妻守礼三年后,带着我家所有财产跟奸夫在一起了。就连我孩子,都得管那奸夫叫爹,甚至还改了姓。” 李老爷子愤怒:‘欺人太甚,你且说了地方,我出去后将此事告诉县官,让他还你一个公道!” 他没有说县官大人,只因为自己之前在府城当座上宾。 要论地位,李老爷子也不差。 鬼双手捧着水杯,说:“你倒是个好人。哎,你就把这个当故事听吧。后来啊,我发现我儿长得跟奸夫越来越像,他其实就是奸夫的亲骨肉。” 李老爷子惊呆了:“……” 他以为自己一把年纪,早已看透人间悲欢离合,这才选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 跟面前的鬼一交流,他才发现自己只是一个懦夫,在师父死后选择躲起来了而已。 李老爷子半晌才找回声音,他说:“你就没有父母兄弟什么的吗,他们看到这种情况,难道不会找那些人麻烦吗?” 鬼说:“你不用为我难过。我以为你一把年纪什么都能接受,才跟你说的。惹你难过倒成了我的罪过。我无父无母,亦无亲族兄弟。自小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没读过书。我死了这么多年,还有谁能记得我呢?。” 他没说的是,死后这十年来,他独自一鬼,无朋交流,其实已经接受这些苦难了。 因为,他还有唯一的慰藉。 ――他儿子,就算不是亲生骨肉。 鬼不知道想到什么,又笑了一声。 李老爷子这回虽寒毛直竖,却没有太过害怕了。 鬼说:“我也有自己的开心事。我儿子虽然不是亲生,但他是真心孝敬我的。当初,我被发妻买了一桩烂棺材草草打发。可我那孩子从书院赶回来,为我摔盆送终,守灵七日。此后还经常趁着后爹不注意,跑到坟地给我烧纸。他真心孝敬我的,不妄我养他到十五岁。” 说起儿子,鬼声音都柔和了好些。 “他考出什么名堂,也都会第一时间誊抄一份烧给我,再回家告诉他娘。” 鬼以为李老爷子对地府之事一概不了解。 他解释说:“我儿子也烧过纸钱,但那些只能进入地府。我现在还在阳世,是用不了这些纸钱的。” “那、那些铜板……”李老爷子斟酌着开口。 “那都是我在路上捡的。我儿知道来给我祭拜,我就想给他买些笔墨纸砚。其实,我死的那天,他正好到书院去了,不然也不至于抓不到那奸夫。” 但鬼捡钱才能捡多少? 他攒了好几年,也不够买一方上等砚台,劣质的又拿不出手。 毕竟,鬼生前是做生意的,家底富裕。 就算那对夫妇占了家产,也没有理由亏待他们自己的孩子。 因此,他儿子从小都是锦衣玉食长大的。 鬼说:“后来我还想了想,我买了东西送给我儿,万一把他吓着了怎么办?” 于是,就迟迟没买。 这会儿,刚好把这些钱拿出来给同样孤零零的李老爷子。 李老爷子套话:“他在考科举啊?” “是啊,去年八月他去长川府府城考乡试,中了!现在我儿可是举人老爷,能当官呢。” 李老爷子默默记下了长川府,有机会他定要去一趟府城。 虽说他此前不在长川府供职,但他有真本事,在哪儿都会受到礼遇。 到时,他便找机会提一提此鬼之事。 但鬼都说到了这里了,索性一口气说完。 “我儿考完乡试,回家途中跟他后爹同在一辆马车。他半夜梦醒听到后爹梦话,说的是密谋杀我的那段。他回乡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去考贡试,而是在拿到举人功名后,跟县令大人表明此事,装鬼试探后爹和母亲。吓得那一对男女当场说出谋害我的过程,并把他们交与县官处置。” 李老爷子:“……”他还以为那儿子跟夫妻是一丘之貉。 鬼十分惋惜:“但我儿子可惜了啊!虽说他把姓氏改了回来,也为我平冤昭雪了,但他却因为九族之人背上案底,不能参加贡试,也不能入朝为官了。就算我有家产留给他,但他从小的愿望就是好好念书,当个好官啊!” 在大安国,有‘株连九族’的说法。 若是当官之人的亲族在当地目无法纪,底下官员是可以往上弹劾,让这位高官丢乌纱帽的。 亦或者是某位高官犯下谋逆大罪,也是要把九族之内所有人斩首的。 事关大安国的律法,李老爷子也无能为力,只能说一句:“节哀。” 鬼摇头:“我早已不哀了,现在,我就想看我儿结婚生子,便能放心的投胎去。” 他没讲自己死后发现一切的怨恨和悲伤,因为这已经不重要了。 虽然说,开始他的确是想着报复的,杀了那对狗男女他都不解恨。 但后来又想着杀了他们后,自家儿子就独自了。 那狗男女虽然可恨,但对孩子一直都很照顾。 就连去长川府考科举,那奸夫也是鞍前马后,方方面面都照顾得贴心周到。 自始至终,鬼都没想过把实情告诉县官。 不然,以他的能力,不管是留信交给县官,还是亲自吓唬狗男女都成。 鬼是真的不想让儿子的亲生父母背上杀人犯的罪名。 他不想断绝了孩子的仕途。 哪想到,天命自有定数。 他儿子自己在考中举人后,自己选择了结仕途。 而那奸夫估计怎么都想不到,因为梦中一席话,就被亲生骨肉送上了断头台。 行刑前,狗男女对他儿子破口大骂,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但他儿子面无表情,无悲无喜听着,受着。直到午时,看着他们行刑结束。 最后在二人尸首处磕了三个响头。 拜谢他们的养育之恩,但杀父之仇也得按照律法来裁决。 李老爷子感慨万分:“你儿子倒是个有血性的,眼看着更进一步就能出人头地,在京城扬名立万。却自甘放弃,只为了给深埋地底十年的父亲一个交代。” 鬼没再说话。 他不喜欢别人这么说他儿子,他宁愿别人夸自家儿子出人头地、扬名立万。 如果可以,他当真不想要什么交代。 过了好一会儿,鬼突然阴测测地说:“骗你的,我这伤就是断头台上斩的。” 李老爷子没说信与不信,就算鬼话连篇,他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眼睛。 面前这鬼,定然只有最后一句话是假的。 断头台上的刀口能这么歪,看起来像砍了好几刀? 人家刽子手一刀下去,犯人身首异处,刀口齐整无比。 就在鬼准备走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苏苒之和秦无出声了。 “先生既然买了水,为何不饮一番?” 李老爷子看到他们,当真十分感动。 他赶紧迎上去,说:“这就是我们铺面的两位掌柜……” 鬼能从秦无身上感受到强大的威压,知晓他定然是一位厉害的修士。 他吃惊的看看李老爷子,颇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他之前是真的把李老爷子当成自己的‘天涯沦落人’的。 哪想到只有他自己孤家寡鬼,而李老爷子背后还有修士大能。 苏苒之浑身上下倒是没有丝毫灵力威压,像一个普通凡人。 鬼想着她之前说得,正要解释鬼不能喝阳间之水。 但他天生又怕秦无身上的压迫感。 见秦无牵着苏苒之的手,他也不敢反驳苏苒之,只能不管三七二十一,端起水杯就往嘴里灌。 不晓得鬼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长时间没喝过水。 一番动作下来,水撒了很多。 但灌入喉咙的那些,当真是被喝下去了! 鬼自己都懵了。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水杯,掐了自己一下,确认刚才不是做梦。 一时间,他后悔自己喝得太急了。 可要再来一杯的话,他又没那么多钱……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秦无亲自拿起他的水杯,又舀了一杯给他。 鬼连忙摆手:“掌柜,我、我没钱了,只有一两银子。” 苏苒之说:“实不相瞒,在下有求于先生。我店里的水不是凡品,却依然门可罗雀,并无多少鬼前来。若是先生能帮忙招徕些顾客,在下定然感激不尽。” 鬼把眼睛瞪圆了,眼看着眼珠差点就要掉下,他赶紧自己按住了。 李老爷子:“……” 就…怎么说吧,鬼还是挺可怕的。 鬼连忙点头,“我来的时候认识了几个鬼哥哥,我这就叫他们来。” 苏苒之笑容温和,道:“不必强求,得在他们想喝水的前提下招徕。报酬是这七日先生可随时来此处饮水。” 鬼:“!!!”他赶紧应下了。 - 鬼才死了十年,着实是一位新鬼。 他是在坟地休息的时候,听到路过的鬼交流,这才现身跟大家一起来的。 但人家其他鬼都是有些家底,来这里是为了交换一些增长修为的东西。 毕竟吃人太多的话,就不能入轮回了。 大部分鬼自己也怕这些。 到了鬼市后,新鬼因为跟其他哥哥们没有共同语言,也不便留着当跟屁虫。 再次成了孤零零一鬼。 现下,其他鬼比新鬼见过的市面不知道要多多少,他们听到有鬼可以喝的水,一脸的不屑:“弟弟,你是被骗了吧?” “就是,鬼怎么可能喝得到水?” “我听城隍底下的阴差大人说,只有天上的水才有可能被喝到的。” 还有鬼惋惜:“哎,当初在坟地看到你,我就觉得你憨憨的。早知道不带你来了,你是不是被修士用幻境困住,骗了一千文?” “那帮修士一个个坏的很,别怕,哥哥们去给你讨回公道!” “走,留下一个守店,其他的都走,看看谁敢在鬼市耍小心眼儿骗鬼钱!” 新鬼:“……???!!!” 章节目录 第 101 章 新鬼走了后, 苏苒之和秦无拿出刚买的六瓶辟谷丹,将它们归类到另一个‘九刺’里。 毕竟,刺猬的乾坤空间在受到损伤后容易崩溃, 连带着里面的东西都会被五行之力挤压的荡然无存。 把‘鸡蛋’全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便有了几分危险。 更何况辟谷丹每瓶装一百粒。 整整六百粒辟谷丹, 够苏苒之和秦无吃三年了。必须得分开收着。 而且,这么多辟谷丹,价格也是不菲。 原本掌柜的并没在明面上摆这么多丹药,因为苏苒之和秦无闻到了他身上浓郁的丹火味, 便拿出了一株年份尚可的草药来试探他。 掌柜的果然表示出对此草药的势在必得。 在听到苏苒之和秦无只要辟谷丹时, 斟酌道:“世人常说是药三分毒, 丹药虽可促进修为, 但也会将沉疴积累下来。唯有用多种灵谷炼制成的辟谷丹无丝毫毒性, 可……”此丹药也无甚用处啊! 天道是公平的, 药效越是强大的丹药, 其副作用便会越明显。 反之亦然。 辟谷丹最无用,同时也是最温和的丹药之一。 最后, 掌柜的权衡之下, 拿出自己身上所有的积蓄――六百粒辟谷丹,跟苏苒之和秦无换了这株草药。 市面上的价格也正好是如此。 六百粒辟谷丹价值九百两到一千二百两银子不等, 草药正常也是这个价。 只不过此草药一般只生长在虎妖洞穴附近,无人敢采。 因此, 它更加有价无市。 掌柜的觉得自己占了个大便宜。 苏苒之和秦无却觉得并非如此, 对他俩来说,辟谷丹才是最重要的。 毕竟, 就算他们拿出一千多两银子出来, 掌柜的定也不会卖这么多辟谷丹给他们。 他摊位上可是只摆了三十粒的。 因此,他俩能用草药交换到六百粒辟谷丹, 着实算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 李老爷子洗了杯子后去擦拭石桌,边忙边跟苏苒之和秦无寒暄。 “先生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进来?” 苏苒之回应道:“在老爷子你询问买水了为何不喝的时候。” 其实,苏苒之和秦无本来不会这么早回来。 鬼市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 他们俩买完辟谷丹后原本还想再逛逛。 但经过自家铺面这边时,两人感知到了一丝不受控制的鬼气。 若是强大的鬼气也就罢了。那鬼定然如刘木匠一样,可以控制住食人精气的本性。 在鬼市内遵守规矩,不会随便对凡人动手。 但新鬼……就说不定了。 他们控制不住本能想要吸人精气的情况时有发生。 因此,苏苒之和秦无暂时放弃逛街的打算,而是先回自家铺面,看看李老爷子的情况。 那会儿李老爷子和新鬼的谈话尚且进行到一半。 苏苒之和秦无赶到门口也就听了这么一句。 后来见李老爷子与新鬼交谈甚欢,他俩便退出去,站在门外候着。 直到最后新鬼要走,两人才露面的。 在铺面外,是听不到里面谈话的。 苏苒之是打算进门时,见新鬼面前的水杯没动,才有了最后一问。 李老爷子的品性他俩是看在眼里的。 一个弱到很难控制住本性的鬼能跟他交流这么多,自然不会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 再加上苏苒之和秦无进门后,李老爷子介绍完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们便明白这可能是个苦命鬼。 其他事情苏苒之和秦无可能帮不上忙。 但这入口甘甜的水,却是可以要多少给多少的。 李老爷子笑着说:“原来如此,让仙长们久等了。刚开始见到这鬼,他直接往我脸上凑,当真骇住我了。” “老爷子受惊了。” “无妨,后来我跟他交流一番。才察觉是自己狭隘了,一点委屈都受不了,最后像个懦夫一般选择隐居。” 李老爷子自嘲,活了一大把年纪,还不如一个鬼看得通透。 苏苒之:“……”原来李老爷子背后也有故事。 不过,现在不是交谈这个的时候。 李老爷子笑容中多了几分无奈,他叹了口气,继续擦桌子。 - 那鬼果然信守承诺,回去呼朋引伴过来喝水。 不一会儿,他们店门口就吵闹起来。 只闻交谈声,却没有多少脚步声。一听就是来了一窝鬼。 秦无目光在自家能待客的四个石桌上扫了一眼,盘算着一会儿坐不坐得下。 然而现实跟他和冉冉想的有些不大一样,这群鬼好像误会了什么。 “宋弟弟,你就是在这里喝到的水?” “瞅瞅,一眼看去只有一个石台,其他东西一概没有。弟弟,你定是被骗了。” 其中一个当即提高了声音:“大胆修士,居然敢在鬼市招摇撞骗,用幻境骗银子!” 不一会儿,周围摊位掌柜都探头往这边看。 鬼市光幕挺神奇,在摊位里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外面却听不到里面的交流。 新鬼急得要哭:“哥哥们听我说,我真没被骗,那水是真的能喝!” “被骗的一般都会说自己没受骗。” 新鬼:“……” 在新鬼想要继续解释前,又在一只鬼说:“不仅说没被骗,还会说自己是心甘情愿给钱的。” 新鬼:“……”求哥哥们别说了。 他们一窝鬼实力都一般,周围掌柜对这种小打小闹不慎在乎,一个个又老神在在的缩回头去。 反正与他们无关。 只有隔壁那蛇妖变回本体,是一条碗口粗细、浑身碧绿的长蛇。 他不知何时爬了出来,挂在石壁上。 探出一颗人脑袋般大小的蛇头,吐着蛇信,问:“你们在说什么,我家小老弟跟个闷葫芦一样,怎么可能骗鬼?” 他凑到那个信誓旦旦说新鬼一定被骗了的鬼跟前,竖瞳里一派冰凉,说:“一般都是你们鬼话连篇。” 众鬼:“……” 蛇妖身上的妖气实在太强。 在绝对的气势压迫下,众鬼不复刚刚的义愤填膺,全都噤了声。 要不是鬼市内不给他们穿墙过的机会,指不定他们现在都逃了。 - 苏苒之和秦无在听到新鬼招呼着朋友到来的时候,正在收拾水杯茶壶等。 这才没第一时间赶出去。 现下听了蛇妖的话,苏苒之把水杯一一摆好后,偏过头,眼尾勾勒出一丝浅浅的弧度。 仿佛在问:“小老弟?” 秦无:“……” 他用炎火诀烘干手上的水,正要出门给众鬼交代一声。 说他们不是黑店,是否买水喝,全凭自愿。 但还不等秦无有所动作,蛇妖又说话了:“还有我那小老妹儿,是个普通的凡人。你们这样吵吵闹闹、一脸兴师问罪的态度进去,吓坏人家怎么办?” 秦无闻言看了自家妻子一眼――‘小老妹儿’。 苏苒之:“……”这蛇妖一听就不是长川府人。 李老爷子自然也听到了这话,朝他们这里扫了一眼后,赶紧撇开目光。 但苏苒之和秦无还是听到了他压抑的笑声。 李老爷子察觉到秦、苏两位仙长的目光,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解释这种称呼是吉会省那边的方言。 结果热心蛇妖又说话了:“还有啊,里面那位老爷子,可是我小老弟的亲爹,也就是我叔父。我叔父辈分虽高,但总归是个凡人,你们万一吓坏我叔……” 他还没说完,李老爷子已经被吓懵。 他发誓这辈子都没跑得如此快过。 而且,明知外面有一条实力强大的蛇妖,还有一窝鬼,李老爷子还是义无反顾的冲了出去。 苏苒之和秦无也赶紧追出去。 面对着硕大的蛇头,李老爷子喊道:“你可闭嘴吧!别(四声)瞎说!我不是你叔父,我也不是仙长们的长辈!” 这还是蛇妖修为这么强大后,第一次被人怼到脸上呵斥。 唾沫星子喷了他碧绿的蛇头一脸。 蛇妖:“……”他信子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因为太过震撼而耷拉在了唇边。 一双隐身的竖瞳里倒映着李老爷子,苏苒之和秦无的身影。同时,还充满了迷茫和不解。 周围再次悄悄探出脑袋的其他掌柜:“……” 他们都倒吸一口凉气,手里不自觉地抄了家伙。 万一蛇妖当场暴怒,生吞凡人,他们也好帮忙拦着点。 毕竟鬼市规矩还得维护,大家和气生财才是第一位的。 然而所有人都失策了,因为,蛇妖面对自己能看得上眼的人,脾气着实不算差。 他先是懵了好一会儿,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随即眨了眨阴森冷寂的竖瞳,张开大嘴。 周围掌柜捏紧了自己的法宝,紧紧盯着这边,颇有种两军交战的紧迫感。 然而蛇妖没吃人,他在说话:“叔父,你怎么……”这么凶…… 眼看着李老爷子一脸的痛心疾首,蛇妖赶紧改口:“老爷子,你真不是我小老弟的亲爹,小老妹儿的公公?你们人类不都是喜欢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吗?” 蛇本来就是一种极其自我的动物。 他们认定了一件事后,很难接受其他意见。 而且还经常不分青红皂白的记仇。 这便是话本中‘蛇仙人’一般都不是正面角色的原因。 秦无脸色没有丝毫变化,说:“多谢您关心家父,但我生来就无父,还请不要乱安排亲戚。” 李老爷子见苏苒之和秦无都出来了,更加慌张,他何德何能去给两位仙长当爹啊! 要知道,仙长们可是连龟甲都能徒手捏起来的! 可面前的蛇妖他也惹不起,因此,李老爷子咬咬牙,直接给蛇妖跪下。 只求他不要再提爹不爹的事情。 但蛇妖哪里能让他跪下,当即用尾巴缠住他,扶他站好。 “好好好,是我的错。”蛇妖主动认栽。 其他掌柜们:“……” 这还是那刚愎自用的蛇妖?他居然还会认错?给一个普通凡人认错? 大家不禁把目光投向了苏苒之和秦无,想知道他们身上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然而看了半天,也就是一个踏仙途境界的男子和一个凡人女子啊…… 苏苒之不忍心看着话题再歪下去。 她转身面对一群鬼,点了点新鬼,说:“他所言之事皆属实,几位若是不信,可以先尝后付钱。若是不想品尝,也可自行离去。我们是正经小摊。” 一群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道该不该走。 一个比较胖的鬼看着他们,小心翼翼说:“当真只要一两银子?” 苏苒之颔首。 他回去低声跟兄弟们商量。 然而那边刚愎自用蛇妖的事情还没完。 他在李老爷子能扶墙站好的时候,变回了人形,对那一鬼规吩咐:“我跟你们讲,老爷子虽然不是我小老弟和小老妹儿的亲爹,但却是我亲叔父,你们不能吓着他。” 李老爷子:“……” 他再也扶不住,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才不要什么大侄子啊! - 新鬼看到这一幕更是被吓得不轻。 他没想到原本一起孤苦伶仃的老爷子摇身一变。 不仅有修为高深的仙长们当撑腰,居然还有一位更加强大的蛇妖大侄子! 他悄悄凑到李老爷子旁边,小声为自己之前措辞不大恭敬而道歉。 毕竟鬼哥哥们都说蛇妖可记仇了,他一定不能得罪人家的叔父。 李老爷子双目怔怔。 他感觉自己已经要无悲无喜,看破红尘了。 在看到新鬼时,李老爷子还愣了一下。 可能因为太过震惊,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他是谁。 新鬼战战兢兢的拉着李老爷子的手,说:“叔父,是我,宋能统啊!” 李叔父别开脑袋去,心累到说不出话来。 新鬼:“……不,不是,老爷子,我……” - 胖鬼跟兄弟们商量过后,咬咬牙,对面善的苏苒之说:“我们还是进去看看吧,我、我们相信掌柜的不会讹鬼。如果宋弟弟所言属实,我们定会道歉。”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还是不大信有鬼能喝到的水。 这话拿去骗三岁鬼,兴许还能骗出点名堂。 苏苒之看出来了,他们之所以选择进店,也是想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毕竟周围掌柜们好像都在看热闹,他们若是直接走,对彼此影响都不好。 喝了后再出来,只要他们不说,别人也不知道他们喝到了什么。 苏苒之说:“……请。” 蛇妖也跟在后面:“我也进去看看。” 一群鬼:“……?”您不开店了吗? - 但在苏苒之和秦无把水一一端上来后。 众鬼才发现自己当真能喝到。 “天下居然有鬼能喝到的水?!才一两银子!” “这也太神奇了!我只知道咱们能喝天上的水。” “原来弟弟没骗我们,是我们错怪了。” 这群鬼看起来年纪都不大,最后一位把新鬼叫‘弟弟’的看起来才八岁左右。 分明是孩童的模样,说话却特别老成。 八岁鬼似乎是察觉到了苏苒之的目光,主动解释说:“掌柜,我们鬼是按死的日期来算年纪的。别看我死的时候年纪小,可我现在已死十八年,所以,我依然算宋能统的哥哥。” 宋能统,就是那新鬼的名字。 苏苒之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多谢解惑。” 宋能统见店铺内安静下来,自己对面又坐得是蛇妖。 只能说话来缓解气氛。 他说:“我少年时曾跟着学过一段时间管账。那位账房先生见我没有名字,就给我取了‘能统’这两个字。” 意思是‘有能力做统计’。 希望他以后能学会算术,当个账房。才有人家愿意把闺女嫁给他。 虽说宋能统死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了。 但他当鬼十年,也早已熟悉‘丛林法则’,这会儿叫众鬼哥哥,叫得很是爽快。 毕竟,他们鬼年纪越大,那当真是实力越强的。 在鬼的世界里,实力强的杀了弱的简直是家常便饭。 因此,别说是叫哥哥,就算让叫爷爷,也得叫。 - 那蛇妖起初的想法确实是给秦无和苏苒之撑腰。 他担心这群鬼发起疯来,秦无照顾不周,会让他们伤害到苏苒之和李老爷子。 毕竟,想要在众鬼的袭击下保护两位凡人,对踏仙谷境界的修士来说,还是有点难的。 但在蛇妖看到众鬼当真能喝下这些水的时候,眼睛立刻变成了竖瞳。 蛇的血凉,再加上又是天生竖瞳。 因此,连带着眼睛看到的东西也比常人要丰富。 但他却看不透这杯水的特殊之处,蛇妖端起来细细一品。 入口清凉,回味甘甜。 “传闻,除了天上之水,便只有孟婆汤,才能被鬼饮用。” 蛇妖到底知道得多,他说,“然而,就算是孟婆汤,那也是天上之水熬制出来的。” 因此,从根本上来说,能被鬼喝到的,只有天上的水。 刚刚喝了水的鬼一个个都愣住了。 有一位最不经事儿的害怕道:“所以我们刚刚喝了孟婆汤吗?我不要忘记我媳妇儿,我要记她一辈子。” 胖鬼说:“……笨啊,你现在失忆了吗?” “啥,失忆?” “传闻不是说喝完孟婆汤,就会忘却前尘往事的吗?” “哦哦哦,我记得往事的。这、这不是孟婆汤。” 蛇妖一双竖瞳盯着苏苒之和秦无,有很多疑问不知如何问出口。 天上之水,就连身为鬼的城隍爷都别想喝随时喝到,他们俩到底是什么来历? 蛇妖喝完后,把玩着手中的水杯。 看着鬼一个个把这些当甘霖一般喝干净。 胖鬼很怀念这种‘像人一样喝水’的感觉,他给兄弟们续了一杯。 “这回咱们慢点喝啊,我身上余钱不多了,这便是咱们的最后一杯了。” 那个八岁鬼喝着喝着,突然哭了出来。 “我小时候不喜欢喝水,我娘就追在后面给我喂,那会儿我不晓得领情。到我死后,看到再多的水,也别想入口一滴了。” 他这么一说,其他鬼心中也或多或少有些难过。 大家都不是天生为鬼的。 就算当鬼了这么多年,还是偶尔会怀念当人的时候。 能自由自在的在太阳底下玩耍,能吃饭喝水,能未来可期。 要不是心怀牵挂,谁愿意留恋红尘迟迟不走啊。 之前那个开口请大家续杯的胖鬼见哥几个情绪沉默下来,咬咬牙,说:“哥哥们,我这里的钱还够大家再喝一杯,要不再来点?” “不用了,”八岁鬼说,“我喝够了。” 其实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娘,可是亲娘自从去年去世后,就下去排队投胎了。 所以,八岁鬼在这世间其实已没多少执念。 但他依然牵挂自己的兄弟们,才一直陪着大家。 可现在突然真正的喝到了水,他不禁又怀念起了当人的感觉。 旁边年纪最大的一只鬼说:“铁柱,鬼市结束后,你去投胎吧,在阳间留久了对你不好。等我们哥几个等到夙愿了结,也都会下去的。” 八岁鬼吃惊:“哥哥,可是你说担心自己沦落畜生道……” 所以想要一辈子当鬼的。 “沦落畜生道又如何?我们这样的鬼,若是找不到合适的栖身之地。随时要担心被修士打的魂飞魄散。” 还不如投胎,至少有个盼头。 顿了顿,他苦笑说,“说来也可笑,我居然第一次品味喝水的感觉。在我活着的时候,丝毫不知珍惜,当真是愚蠢至极。如果能有下辈子,我定会珍惜每一件东西。” 最平平无奇、习以为常的东西,在失去后才是最怅然若失、痛彻心扉的。 旁边其他鬼都沉默下来。 他们能凑在一起,境遇都是有些相似的。悲伤和感情其实是共通了一部分。 八岁鬼、胖鬼和年长鬼都这么说,便是代表了大部分鬼的感知。 苏苒之在摊位最里面煮茶,她用灵力包裹着火苗,倒是没泄露出威压。 她开始思考自己邀请鬼来饮水,此举是否有些妥当。 因为,苏苒之察觉到,有几个鬼在喝了水后身型有些淡,这是即将下地府准备投胎的前兆。 虽然度化鬼是功德一件,但他们兄弟还是有几位想要留下。 到时,必定有离别和争执。 秦无见她有些走神,给她斟了杯茶。 袅袅的清香在鼻尖氤氲开来,冲散了苏苒之那淡淡的思虑。 - 果然,有一个瘦麻秆般的鬼很生气。 “咱们说好一起当鬼一辈子,谁都不离开谁。如今,你们不过是喝了点水,便想着下去投胎。果然,鬼说的话都是不可信的!” 麻秆鬼生气的撂下水杯就飘走。 年长鬼给苏苒之和秦无拜上一拜,说了句‘抱歉’,便赶紧追自己兄弟去了。 胖鬼看着那几缸水,心惊胆战的结了帐。 传闻这天上之水城隍爷都别想随时喝到,可仙长们却拿出来给他们普通鬼尝鲜。 当真是……让鬼佩服。 其余众鬼则齐齐给苏苒之和秦无诚心道歉。 “是我们不分青红皂白,不该在仙长铺面口吵闹。” 八岁鬼直接跪下了,他声音中带着哭腔:“多谢仙长让我想起了娘亲,这么多年来,我都差点要忘记她长什么样了。” 他死时只有八岁,正是依赖爹娘的年岁。 现在想随着娘亲投胎,确实在情理之中。 只是……天下忠义难得两全。 - 苏苒之把水杯举起,热气蒸腾下,眉眼清丽的不似凡人。 她并没有作回应。 虽说人死投胎才是天道规则下的正确做法。 因为,鬼都是极阴之体,在阳世间会扰乱平衡。 但之所以还能有鬼留滞在人间,便是天道网开一面的结果。 苏苒之觉得,现在已经不能单纯的用对错、善恶来区分阳世间鬼的存在了。 秦无单手抚在她颊侧,拇指在眼尾轻轻抹了抹,说:“这是他们的造化。” 蛇妖看得更开,说:“鬼能留在阳间一时,却不能留在这里一世。不然他们要么鬼气消亡而死,要么不断吸食人的精气,为害人间。” 要是鬼留在阳间哪怕有一丁点好处,鬼差们也不会非得把鬼全抓下去了。 蛇妖吐了吐信子,道:“小老妹儿,那些鬼不赶紧下去,迟早会消亡或者杀人。能早些送下去几个,城隍爷一定会感激你。” 他就是仗着在鬼市说话不会被察觉,才敢直呼城隍爷。 苏苒之倒不是在自责,只是下意识的从多方面考虑问题。 世人皆憎别离,鬼也不例外。 可天下哪有不散之宴席,就连那位叫铁柱的八岁鬼,想跟兄弟们在一起,就得放弃投胎的母亲。 二者不能兼顾。 所以,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就算是没有苏苒之这杯水,每个鬼的想法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有所变化。 这是一种不可抗力。 - 苏苒之想通这些,突然心有所感,闭上双眸。 ‘看’向自家铺面门口那里的一张小石桌。 其对应的正是瑶光星的位置。 此刻,在她闭目的视野中,那里突然变得大亮。 一个女子出现在亮光中,苏苒之明明能看到她的相貌。 但大脑中却只有空白一片,根本分辨不出她是谁,也记不住她的容貌。 只能听到她声音清脆,说:“这里不错,以后我就在这儿请你喝茶了。” 旁边一个更加看不清身型,甚至连男女都分辨不出来的人点点头,应声:“好。” 在苏苒之视野中,铺面门口来来往往的其他人好像都没察觉到这情况,他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甚至有人目睹了刚刚的闹剧,还探着头往里看。 但也一脸看不到那女子的样子。 苏苒之猜测,这难道是发生在此处的很早之前的画面? 她呼吸都下意识的柔和了起来,依然闭着双眸看向亮光处。 生怕不小心搅乱了这一幕。 过了会儿,那分辨不出来男女的人说:“请我来喝茶,你这里为何摆七张桌子?” 女子眉眼弯弯,说:“我还想在这里做生意。” 旁边那人:“……” “不过,请你喝茶不收钱。” “……” 章节目录 第 104 章 作者有话要说:
后半部分还没改完,太困了早上起来再修改抱歉抱歉,后面只修改措辞不改剧情,看这一版不影响剧情连贯性么么哒~
章节目录 第 105 章 大年初三这天的晌午, 苏苒之和秦无就从入定中苏醒。 两人各自推开门,走到院子后,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眸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能是早上飘了雪, 院中地面上覆盖了薄薄一层。 虽然雪已经停了,但还是让苏苒之感知到了季节的更替。 秦无见苒苒微微挑了挑眉梢,面上的冷峻没绷住,几步走到她跟前, 替她拿走屋檐上散落下来的飘落到她眉上的雪花。 雪花沾了他的手, 立刻就化成了水, 秦无不甚在意, 询问:“苒苒为何这么早出关?” 现在, 苏苒之已经彻底熟悉‘出关’‘入定’等修行之人专用词, 闻言抓住秦无的手。 笑着说:“因为有客来访。你可是突破了?” 以两人的耳力, 自然可以听到门外有人在踱步。 似乎想要敲门,又怕打扰到他们修炼。 要知道, 当修行之人把心神沉入身体中入定时, 若是没有一些预警措施,就算有意图不轨之人潜入屋里, 他们都不会有丝毫感知。 但苏苒之和秦无能不约而同的提早出关,自然是因为冥冥中心底多了些感应。 秦无见妻子昂着头含笑看自己, 道:“是, 我突破了一个小境界。心神与天地关联更为紧密。刚刚冥冥中感受到李老爷子前来拜访的迫切愿望,心念微动, 便从入定中醒来。” 苏苒之颔首:“我跟你的感知一样, 不过…我修为还没突破。” ‘灵满则溢’境界对她来说太遥远了。 剩下关于功德金线的事情苏苒之说不出口,只能隐晦的给秦无点了点自己的眸子。意思是她现在灵力充裕, 可以掌握里面的七根功德金线。 虽说苏苒之还不知晓功德金线的具体用法,但在其帮助下,她与天地间的联系也在不断加深。 最关键的还是李老爷子跟他俩关系亲近,这会儿又徘徊在门口许久。 久到他肩膀上落下的雪都化掉了,其心着实诚恳,苏苒之和秦无心中才会多出一分微弱的感应。 他俩刚出关,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小声说了几句突破的感悟。 话音落的时候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李老爷子原本等了一个多时辰后都想走了,临走前突然听到院中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松木大门在他面前应声而开。 苏苒之和秦无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当下,李老爷子的疲惫劲儿一扫而空,他拎着双手满满当当的东西,拱手说:“我来给先生们拜年!” 苏苒之和秦无赶紧请李老爷子进门。 秦无还给了老爷子一个炎火诀,烘干他的衣服和发丝。 把人请到厅堂后,苏苒之泡了茶水,正要说自己出门去酒楼买些菜来招待老爷子。 但李老爷子赶紧从自己的乾坤袋中掏出他在家做好的饭食。 “我自己一个人在家闲的无聊,琢磨着做了些小菜,还请先生们品尝一番。” 苏苒之:“……”真不愧是李老爷子。 吃完后,苏苒之和秦无收拾了饭桌。 李老爷子眼睁睁看着两位仙长去给他洗了碗,用炎火诀烘干后带回来还给他。 他感觉这场面比他被那蛇妖叫‘叔父’都要来的更加震撼。 等李老爷子回过神来的时候,苏苒之已经坐在他对面,笑着问他可还有其他事情。 他赶紧从乾坤袋中掏出一枚足足有人脑袋大小的黑色鳞片,说:“我最近从那黑蛟鳞片中看出了些名堂,稍后想与先生们交流一番。” 这鳞片一被拿出来,苏苒之便感受到一股强横的气息。 而且还有些熟悉。 好像…的确就是淮明河里那条黑色庞然大物身上的东西。 苏苒之接过李老爷子递来的鳞片,指腹轻轻的拂过其上纹路。 这并不是一枚完整的鳞片,上面坑坑洼洼,有雷电创伤,还有血迹凝结的痕迹。 雪不知不觉的重新飘下,苏苒之眼前登时便被虚无充斥着。 ――她面前分明坐了俩人,但苏苒之却没有望到秦无和李老爷子的气。 当苏苒之主动想到李老爷子的时候,她面前李老爷子的方向才出现了一缕属于凡人的白气。 这白气中部泛青,顶尖则稍微泛紫。 可见他算半个修士,而且应当曾跟官府有过联系。 不过,李老爷子自己也说过,他曾经在府衙当过差,这便全都对上了。 但让苏苒之错愕的是,李老爷子的紫气中带了一丝土黄色。 看似是功德气息,但却跟苏苒之见过的任何功德之气都不一样。 因为,李老爷子的这土黄色功德就像是蒙了灰一样,暗淡无光。 苏苒之猜测,可能是……李老爷子在积累功德时,犯下了什么大错一样。 分析‘气’的组成只是苏苒之下意识的举动,她心中最为惊讶的是,自己居然可以指定望气对象。 而不是在下雨天一睁开眼,把面前所有人的气都给望一遍。 这个认知让苏苒之心情大好了起来。 - 她开始凝神给鳞片望气,但不知道是因为望气限制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苏苒之望不了‘死物’。 她在李老爷子的注视下,缓缓闭上双眸,仔细打量其上纹路。 秦无感知到下雪后,便下意识的看向自家妻子。 见苒苒神色间没有一丝忧虑和慌张,便给苒苒斟了杯茶推过去。 这次喝的茶是金银花茶,是两人上次在鬼市上买到的新茶。 就连喝过不少好茶的李老爷子都觉得此茶味道还算不错。 苏苒之看了几个呼吸后,便把鳞片递到了秦无手中。 李老爷子在秦无看过后,才说:“此物之主实力强大,我并未敢做六爻占卜,只是从其中纹路上稍微窥测出一点天命来。” 苏苒之和秦无都表现出洗耳恭听的态度,等李老爷子继续说。 他们俩不会占卜,也断不出未来之事。 这会儿就不班门弄斧,而是听行家分析。 李老爷子有些紧张,把品茶喝出了灌酒的架势,深吸一口气,说:“我从上面看出了浓浓的死气。” 苏苒之稍微有些不解,渡雷劫难道不是化龙的标志么? 而且那黑蛟分明从雷劫中活了下来,怎么会死? 李老爷子在鳞片上指了好些方位,点出生门、杜门、景门等八卦方位。 最后断言:“此鳞片上的死门已经开了缝,若是不能迅速找到生门,其主人可能必死无疑。” 不过,他来找苏苒之,自然不是单单来分享这么一句‘死门开了’的消息。 李老爷子突然站起身,走到一旁给苏苒之和秦无跪下。 他说:“老朽隐居在此十年,看似因为十年前师父突然仙逝而放下名利权柄。实则是因为老朽在古稀之年时,突然想起了上辈子做过的一件荒唐事,因此不再敢继续给府城算命数,便只能找了个乡下隐居起来。” 苏苒之依然闭着眼睛,李老爷子的每一个表情她都能清楚的‘看’到。 确实不像是编故事。 而且,李老爷子身上的‘气’也大概能证实这一点。 苏苒之请李老爷子起来说,但老爷子心中太过懊悔,说什么都不肯起。 他把当年的事情娓娓道来:“在我记忆中,上辈子的我也是卜师。那会儿大安国还没统一诸国,我在一个镇上卖水煎包,偶尔风不调雨不顺的时候会被镇长叫去祈雨。有一年大旱,粮食颗粒无收不说,大家出船也捕不到鱼,眼看着百姓们都要饿死,我、我用了自己压箱底的术法,拿着龟甲得出‘河伯娶妻,既降甘霖’的预测。” 上辈子的李老爷子让镇上百姓都把自己的闺女带出来,他要仔细辨认谁才是河伯命定的媳妇儿。 最后在镇上最好看的姑娘面前,龟甲突然不受控制的开始转动。 李老爷子拍板订钉道:“就是她了!” 当时镇上的百姓们都快要被饿疯了,就连姑娘的父亲都咬着牙同意了这件事。 只有晓得姑娘心事的母亲在拼命阻挠,但无济于事。 最后,河伯得知此事后,给姑娘送去了一枚鳞片做定情信物。 镇上百姓也在李老爷子的指导下,为河伯和姑娘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当天晚上,河伯果然出现在洞房里。 但……却被姑娘用他送的逆鳞做成的匕首刺进胸膛,死了。 随着李老爷子缓缓地讲述,秦无在桌下抓住了妻子的手。 很明显,他想到了当时在淮明府外,苒苒讲给自己的那个结局悲伤的故事。 同样是捕不到鱼的百姓,同样是河伯,同样还有杀了他的姑娘…… 当时,苒苒说那是她从话本上看来的故事,当不得真。 但现在从李老爷子嘴里,慢慢拼凑了出了事情原委。 “原来,那年没有降雨、同时也捕不到鱼,是因为河伯被魔气侵蚀受了重伤,他确实需要成亲的喜气来压制魔气。河伯以为姑娘是愿意的,因为她不哭也不闹。河伯便对姑娘心生怜惜,想着成亲后再培养感情。但谁也没想到,洞房花烛夜,姑娘在他心口插了一刀。” 李老爷子缓缓吐了口气,说:“当时,我们镇上男女成亲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像大安国律法还表示可以让男女成亲前见几面,不合眼缘了就说其他人。我们那会儿都是听爹娘话成亲啊!” 要怪,就怪那龟甲在姑娘面前转个不停。 而那姑娘却是心有所属的。 河伯死的时候,用尽全身力气把魔气分散到每一块血肉中,以此来淡化魔气。 同时,还给他管辖的地界降了足足七日甘霖,在那期间,渔民出船都能满载而归。 李老爷子懊悔不已:“如果我当时没自高自大的提出那个想法,说不定河伯就不会死……” 那终究是神仙啊! 他自己也因此事,在地府徘徊两百多年才重新投胎。 结果在这辈子古稀之年的时候,李老爷子陡然想起了上辈子最懊悔的事。 自从那时起,他再也不敢给府城的官员提任何占卜意见,跑到乡下来躲避。 直到……李老爷子听到有人说起黑蛟鳞片。 他当年害死的那位河伯,是一只快化蛟的黑蛇。如果他不死,应当是有机会化蛟的。 待在鬼市上把鳞片买回来后,九个月来,李老爷子日日都在揣摩。 一是琢磨此黑蛟与上辈子被他害死的河伯之间的关系,二就是帮这位黑蛟算算命。 因为上辈子龟甲占卜误事,这大半年来李老爷子就没动用过龟甲。 一直都是凭借眼睛去看的。 李老爷子说了自己的结果:“此黑蛟的气息跟我上辈子害死的那位同出一源,如果我没猜错,他应当也是托生了才对。” 他说,“老朽恳求仙长们为我算出他的方位,让我好去找他。把上辈子欠的债,一一归还。” 苏苒之:“……老爷子为何知晓我与夫君可以算出他的方位?” 李老爷子懵了一下,有些语无伦次的解释说:“仙长能徒手捏住龟甲,救我一命,难道不是占卜行中人?” 苏苒之惭愧:“……当真不是。” 眼看着李老爷子眼中的神色暗淡下去,苏苒之又说:“但我确实知晓此黑蛟所在何处。” 苏苒之说:“老爷子往东走,去往淮明府府城,那里有你所寻的故友。” 李老爷子大悲大喜之下,双目有一瞬间的木然,但他迅速回过神来拜谢苏苒之。 苏苒之哪能真正让他磕头,赶紧扶他起来。 秦无也想到了淮明府百姓口中的那位河伯,当时他和苒苒还判断人家是黑蛇来着。 只是不知为何现在成了蛟龙,更不知苒苒为何如此果断的认定他就是李老爷子要找的河伯。 但妻子都这么说了,秦无自然不会拆台。 李老爷子对此感激涕零,再三谢过后才出了门。 章节目录 第 102 章 不知何时, 苏苒之闭目所见的那些画面正逐渐淡去。 ‘瑶光星’石桌处的亮光也渐渐隐没在周围的光幕中。 不知是不是苏苒之的错觉,她感觉自家摊位一圈的光幕好像更亮了点。 画面彻底消散时,她听到耳边正有人稍微拔高了一丝音量喊她:“苒苒――” 苏苒之鸦翅一般的羽睫轻轻颤了颤, 回过神来, 抬眸便看跟秦无漆黑的眼瞳对上。 秦无拿走她手中热气消散的水杯,重新倒了一杯温热的给她:“润润嗓子。” 苏苒之抿了两口,复而抬起头来,瞳孔中清晰的倒影着秦无。 她说:“你有没有感觉…周围更亮了一点?” 秦无仔细看了下周围, 在苏苒之期待的目光中缓缓摇头。 苏苒之默了一下:“那可能是我的错觉。” 就跟刚刚看到的画面一样, 可能都是不知多少年前发生的事情了。 苏苒之记不清画面中女子的相貌, 只能记住此地数百年前的布局。 那会儿还没有这三尺高的石墙, 周围盛开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花儿, 美得像仙境一样。 苏苒之忖度着, 真不知这巨大坚硬的石地上, 是怎么开出花来的。 稍后得等蛇妖走了,她再悄悄说给秦无听。 - 秦无对待热心‘邻居’蛇妖先生的态度还算端正。没短了蛇妖的水, 更没给他下逐客令。 那群鬼已经走了许久, 蛇妖依然坐在原地慢慢品茶饮水。 外表看似淡定,实则……内心的惊涛骇浪一刻都没停歇过。 纵观蛇妖数百年生命, 各种该见识的、不该见识的基本上全都体味过。 因此,他比那群鬼更清楚‘天上之水’四个字的含义。 ――这可是强大如城隍爷, 都别想随随便便喝到的水啊。 其实, 早在鬼市开始之前,秦无就端了杯水给蛇妖道谢。 那会儿蛇妖只觉此水尤为清洌, 入喉解渴, 也不知道小老弟一家从哪处深山中接来的。 哪想到……这水居然是鬼可以喝的。 要知道,就算是无根水, 在进入人间界的时候,都会在瞬间变成普通凡水。 唯独此水特殊。 蛇妖下意识地想,小老弟夫妻俩到底是什么人? 这样的水居然只卖一两银子?! 当真是行善积德么? 可要让蛇妖把小老弟夫妇跟天上的神仙联系起来,他又万万做不到。 因为,苏苒之和秦无身上的人气儿太重了。 对于妖来说,分辨人不仅靠眼睛,更靠的是气息。 这种气息不单单指味道,还有举手投足间的气场和下意识的小动作。 秦无和苏苒之跟蛇妖此前见过的凡人修士相比,除了相貌格外出挑,当真跟跟他们没任何区别。 但蛇妖依然不放心自己的判断,他甚至用上了竖瞳才观察。 当然,蛇在用竖瞳看人的时候,连人的相貌都看不清不说,甚至也看不到静止状态的东西。 但有失必有得。 在竖瞳下,只要视野中的人物稍微动一动,蛇就能敏锐的感知到他们的气场。 正是因此,蛇妖才万分确定苏苒之和秦无都是人。 ――没有什么妖、鬼、仙能逃过他们百年老蛇的竖瞳。 那么,这水怎么由来的,蛇妖就更不得而知了。 凡人总不能有机会去天上背这么多水下来吧? 好在他也不是那等刨根究底之蛇。 连续喝了七杯后,蛇妖总算有力气起身了,他郑重道谢后回隔壁去了。 再也没张口就‘小老弟’和‘小老妹儿’的叫人了。 虽说这在他心中是亲昵的称呼,但对真正有本事的人而言还是稍显浮夸。 蛇就算再怎么刚愎自用,大事上还是拎得清的。 不过,蛇妖并没说给钱的事,秦无和苏苒之也都默契的没提。 相遇即是缘分。 更何况大家还能互相看得顺眼,下次若还能再见,可能就是朋友了。 - 蛇妖一走,其他实力不及蛇妖的摊主也本着看热闹或者尝鲜的念头,悄悄凑过来瞧瞧。 他们虽不清楚事情始末,但觉得像蛇妖这样的大妖一般不会乱出头。 毕竟修为越强,对天道的感悟便越深。越不想牵连什么因果。 因此,这家茶水摊定有特殊之处。 周围摊主们进来后,听李老爷子说一杯茶只要一两银子,大家也乐呵着掏钱尝鲜。 前来的摊主中,还有两位是面色惨白如纸的鬼。 当时,两只鬼都有些懵。 “只卖水吗?” “不单卖茶叶、茶壶之类的吗?” 他们刚刚分明看到七/八个鬼进来这家店,呆了好一会儿才走的。 苏苒之再次遇到鬼顾客,主动上前解惑:“敝摊之水鬼亦可饮用。但会让鬼怀念其当人的感觉,会有稍许度化作用。客官们要是心中执念不深却又不想进入地府,还是慎重饮用为妙。” 她把利弊关系和盘托出,让鬼自己做选择。 李老爷子跟在苏苒之旁边学习,毕竟一会儿仙长们出去逛,他得在这里独当一面的。 两只鬼还没说话,李老爷子当场懵了:“……度、度化?” 是他理解的度化下地府的意思吗? 度化鬼居然这么容易吗? 这个念头刚一出来,就被李老爷子否定了。 ‘度化’分明是看似容易,实则难如登天。 毕竟,天上之水上哪儿找去。全天下仅此一家、别无分店啊! 苏苒之颔首:“是。” 同时她转头对李老爷子叮嘱,“如果一会儿我与夫君不在,宋能统先生再带鬼来,麻烦老爷子让他不用再忙帮招徕顾客了。但我们给他的报酬依然有效。” 报酬便是鬼市开放期间,宋能统可以随时来店里饮水。 李老爷子赶紧应下。 那两只鬼听了苏苒之的话后,则结伴先出去商量到底喝不喝了。 毕竟他们死了数百年,虽说人世间已经没有什么执念,但生前死后都做过不少坏事,担心下地府后要轮几番酷/刑,还是慎重为妙。 苏苒之也不强求,温和的对两只鬼点点头,便帮着秦无给每桌客人煮茶了。 在苏苒之点火的刹那,有修为百年的妖感知到那灵火中的威压。 来自于丛林动物天赋中那敏锐的感知力让他们下意识的想逃。 但理智上又告诉他们,再厉害的仙长们也不敢在鬼市里滥杀无辜,便强装镇定的没有动。 只是身上已经覆盖了坚硬的外壳,只等一个情况不对,就立马夺门而出。 然而苏苒之和秦无压根就没想着动手,更没打算玩仙人跳。 当真一杯茶水一两银子。 付钱之时,他们一个个生了跟武道长一样的念头――仙长们是来做善事的吧! 那还是用灵火烧的天上之水! 有一只妖胆子大点,看着灵火那细细的一撮火苗,小心翼翼的问秦无此摊位打算开几日。 秦无跟苏苒之对望一眼,指了指里面的四缸水,说:“直到这些卖完。” 客人们闻言纷纷探头往里看,只见最外面那缸水已经舀到底儿,里面三缸还是满满当当的。 他们便稍微松了口气。 同时心里盘算着,等一会儿…就等周围人少的时候,再过来喝一回。 毕竟出鬼市后,就再也喝不到灵火所煮之茶了。 且饮且珍惜。 然而他们的打算还是落空了。 有买家逛到他们这条街的时候,发现不少摊主都跑来这里喝水,依着‘从众心理’,大家都想知道这水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 若是见摊位中若还有空位,便进来坐下品一杯。 因此,苏苒之、秦无和李老爷子三人一直都没来得及歇。 要不是苏苒之在家打坐修炼了三个月,灵力修为充裕,不然还真撑不起这么长时间的灵火。 不过,渐渐的,摊上的顾客也越来越少。 毕竟他们这条街就不到一百个摊主,全都来喝一两杯,也大概都招待完了。 算上虎妖、武道长和三人休息的时间,到现在为止,一共过去了十二个时辰。 - 不同于其他人,苏苒之在鬼市中依然能清楚的感知到时间流逝。 见摊位上最后一位兔妖跳走后,三人齐齐松了口气。 苏苒之说:“咱们在一日里,卖了整整一缸水。” 除去最开始虎妖给了大价钱之外,其他都是一两银子一杯,童叟无欺。 秦无亲自点了一下银子,说:“现在总收入共计二百一十七两。” 苏苒之眉梢微微扬起,笑道:“一会儿去外面逛逛,咱们还没好好逛过这里。” 最开始去买过辟谷丹,但因为发现那不受控制的鬼气,便回来守着李老爷子了。 李老爷子也主动说:“现在摊位上清闲了,我来守着摊位,先生们可以四处走走。” 苏苒之还是稍微有些不放心,毕竟李老爷子是个普通凡人。 她看了下隔壁,隔着光幕,并不能看到什么。 苏苒之想了想,给李老爷子说:“多谢老爷子。如果遇到难缠的客人,我和夫君又暂时没回来,老爷子可以去隔壁找蛇妖帮忙应急。” 李老爷子僵了僵,见苏苒之和秦无都没把那‘爹’‘叔父’什么的放在心里,他抹了抹额头上不存在的虚汗,应下了。 - 苏苒之跟秦无沿着鬼市的边缘出发,一个小摊一个小摊的看过去。 正巧没走几步,就在鬼市最边的小摊上遇到了依然在卖力为茶水摊招徕顾客的宋能统。 苏苒之赶紧叫住他,谢过他如此热心,但还是委婉的说之后不再需要专程招徕鬼了。 不过,报酬依然有效。 宋能统那双没有焦距的黑白眼睛里满满都是愕然,他张了张口,举止十分局促。 他磕磕绊绊的说:“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仙长们请我喝饮那天上之水。” 他身上倒是没有丝毫被度化的痕迹。 毕竟他的执念还在人世,还等着儿子结婚生子,重新有个家后才能放心。 宋能统想,他总共喝了仙长们三杯水,只给了一两银子。 之前胖鬼请兄弟们的时候,仙长没收他的钱。 他期期艾艾的说:“我、我会算术,仙长们若是不嫌弃,我可以去帮老爷子收钱,给老爷子打下手。” 他年轻时跟账房先生学过一段时间。 顿了顿,宋能统补充道,“我虽然偶尔鬼气不受控制,但我很弱,只要老爷子有胆气,能骂我,我就不敢近身。” 苏苒之听宋能统此前说过,如果不是给茶水点帮忙的话,他便无所事事了。 于是她斟酌了一下,说:“并非不可,只是我在店中留了一簇灵火,其中蕴含强大威压,不晓得先生受不受得了。” 宋能统:“……”灵火是什么? 他当鬼的时日终究是有些短,除了最近认识的几位哥哥外,并不认识其他鬼朋友。消息来源着实有限。 因此,宋能统顿生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概:“我信我自己,我能受得了。” 如果苏苒之在店内,自然是可以用灵力包裹着灵火,让其威压不外泄。 但只有李老爷子一人,那就没办法了。 苏苒之跟秦无交换了一个眼神,转头对宋能统说:“灵火对阴物压制力极强,先生可先去感受一番,能不能帮得上忙实在不强求。不过,给先生的报酬依然不会少。” 宋能统见苏苒之答应了,当即咧开嘴笑出声来。 配合着极其惨烈的‘哈’声,把旁边正出神算钱的修士吓得一个哆嗦。 - 苏苒之和秦无走完最外侧的一圈街道,开始逛集市内圈。 沿途中,他们只看到有十粒十粒卖的辟谷丹,并不见整瓶百粒装的。 两人都有些庆幸。 幸好跟那位炼丹老者一笔交易了一番大生意,不然当真得慢慢凑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鬼市上卖的东西当真让人大开眼界。 各朝各代的古玩收藏都是最基本的,还有秘籍、拳法、符咒等等。 当然,后面那些供修士用的价格都不低,基本上都是上千两银子起。 大部分还只能以物易物。 苏苒之对那些兴趣不大,一路上只搜罗了不少话本,打算拿回去看。 有些话本纸质泛黄,有些则看起来很新,似乎是刚誊抄下来不久。 苏苒之买之前随便翻了两下,发现话本其实都跟天问长那边的差不多。 基本上是在记录某位长老大战某妖/鬼时的神勇姿态的。 不过,她对此表示理解。 这就跟史官记录本朝历史一样,看似是客观的做分析,其实不知不觉就带了些主观色彩,为本朝陛下歌功颂德。 不过,苏苒之要求也不高,足够写实就行。 而且话本又不贵,五百文一本,苏苒之把内容不香艳的基本上都买了。 这一下就花出去二十多两银子。 秦无虽然自始至终都没表现出自己对某样东西的热爱。 但他买的比苏苒之还多。 苏苒之把话本塞进‘九刺’之余,便看秦少年仙君绷着一张脸,鼻梁和下颌线勾勒出好看的弧度。 他正在垂眸仔细挑选家里的日用品。要么是做工精致的双人茶盏,要么是饭碗。 甚至连枕头,秦无都挑了一个夫妻共用的。 卖瓷枕的摊主刚引气入体不久,他一边收钱,一边眉开眼笑的介绍:“这可是好东西,上贡用的。只是皇家为了彰显特殊地位,只挑一两个走,还让咱们大师傅把其他的全砸了,您说这不是浪费么?” 顿了顿,他又说:“不过您放心,这些东西做工和质量都跟皇家用的异样,但咱们没盖印章,他们认不出来的。仙长们自己用的话,绝对舒服!” 苏苒之看着秦无仔细地收下东西。 她眼睛中不禁噙了光,当真有了一种两人过日子的感觉。 她主动拉起秦无的手,十指紧扣,秦无立刻回抓住她的手。 两人慢慢悠悠的往前走。 不同于此前买碗筷米面那种生活必需品。 买这种提升生活品质的小玩意儿,会让人不禁对未来生活充满憧憬。 更何况,以秦无性格,还有他此前独自一人住的天问长屋舍的布局来看,他对杯盏的品质和外观是全然不在乎的。 但现在他主动来买,这一举动把苏苒之的心填地满满的。 之后,两人一起又挑了些东西,全都塞进九刺里。 - 正当苏苒之看上一块茶饼,打算询问价格的时候,摊主却摆摆手,说:“我现在有要事要出去,两位若是不急得话,等我回来再买;急得话…咱们有缘再做买卖。” 说着,他就火急火燎的拉着隔壁铺面的摊主一道走了。 还边走边说:“当真是灵火所煮之茶?” “还能有假?我弟弟说,排队喝茶的人都快排到鬼市外面去了。” 苏苒之:“……”这怎么听起来感觉有点像他们摊位? 不过她也不好仔细听人家谈话,只能捎带些许不舍的看了一眼那块茶饼。 其实苏苒之对茶无甚研究,秦无亦然。 她想买些好茶,也不过是因为听那亮光中女子说了‘请你喝茶’四个字。 虽然画面之景跟自己无甚关联,但不知为何,苏苒之就是突发奇想的想买点。 可惜这家摊主暂时不卖了。 不过,周围还有其他摊主也卖茶,苏苒之和秦无还是买到了一些好茶。 等他俩逛回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家摊位那个路口挤了不少人、妖、鬼。 好像是在排队。 刚刚卖茶的那位摊主也在其中。 甚至还有一个老者颇为眼熟,不是卖了他们六百粒辟谷丹的丹师还能是谁? 丹师对苏苒之和秦无简直记忆犹新。 毕竟他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因此,见到苏苒之和秦无,老者赶紧打招呼:“后生们,快过来排队,前面有家店卖灵火所煮之茶嘞!” 当苏苒之和秦无走近了,他还压低了声音说:“据说,那水是天上之水,鬼可以入口的那种。摊主当真宅心仁厚,居然给我等品味此天上甘露的机会。能喝一口啊,一辈子都值了。” 见苏苒之和秦无没说话,顿了顿,老者又悄悄说:“这样的摊主,恐怕不是凡人。我感觉他们像是此地之主。” 章节目录 第 103 章 老者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是压低了声音, 却没有专门设置隔音结界。 毕竟,这仅仅只是个猜测而已, 刚刚不少排队的妖、人、鬼都在私底下讨论过此事。 猜神仙、瑶光星之魂的比比皆是。甚至还有一位修道者猜太上老君…… 然而苏苒之和秦无并不知晓这一切。 他俩刚逛回来, 陡然从面前这位德高望重的炼丹师口中听到此事, 当真无比迷惘。 苏苒之甚至还喃了句:“鬼市之主?”说的是他们摊位吗? 老者对他俩印象很好,毕竟一般人若是拿到那种草药,定想着多捞些好处。 但苏苒之和秦无只拿了等价的六百粒辟谷丹,足以判断其心性。 因此, 老者更愿意提点一下这两位后生。 他说:“这只是我的猜测。” 苏苒之刚点点头缓了口气儿, 又听到老者说:“但我感觉□□不离十。” 苏苒之:“……” 苏苒之抬眸一看, 前面大概排了三十多位顾客。 她只给李老爷子留了一簇灵火, 一次只能烧一壶, 也就是两杯水。这烧水品茶得品到什么时候去。 等排到炼丹老者, 指不定得一两个时辰之后。 炼丹老者眼看着他后面一时间蹭蹭蹭又排了十几个人, 有些着急,说:“后生, 赶紧跟在后面排啊。我听说一大缸水已经卖完了, 再晚点,说不定就没得喝了。” 他话音刚落, 蛇妖摊位对面那家的摊主也过来排队了。 她年纪大约在三十上下,不高, 体型微胖, 身材丰腴,眉目温善, 带着丝丝妩媚。 见她走近, 老者眼中多了几分忌惮。 老者正要提醒苏苒之和秦无,说这女子修炼阴阳之术, 千万不要跟她走得太近。 倒不是因为他认识这位女子,只是她胸前垂了三根用特制红线打的络子,代表她同时有三个姘头。 不过,如果女子和三个男子都你情我愿,倒也不必非要用‘女德’来要求人家。 只是……秦无和苏苒之明显是夫妻,可不能被修炼阴阳之术的女子给搅和散了。 而且,老者目光敏锐,发现那三个络子中,有一根线颜色红得发黑,黑中透紫。 这代表那位男子修为很高。 高到他无法应付,不得不忌惮起来。 可就在此时,女子走到苏苒之和秦无面前,盈盈的福了福身。 这是一个标准的大安国女子行礼姿态。完全不给老者提醒苏苒之和秦无离她远点的机会。 女子说:“仙长们可逛回来了?此前在下去您店中喝了杯茶,只觉得唇齿留香,回味无穷。当时在下就打算过会儿去喝第二杯,结果回去不小心眯了一会儿,再醒来门口已经好多人排队了。” 苏苒之对她有些印象,且不说她胸前的络子,单单是这种由内而外透出的淡淡妩媚,就已经形成一种独特的气质。 女子说话很有技巧,见苏苒之在这里同人说话,便料想仙长们可能逛完街,不晓得现在情况。 便赶紧把自己知晓的不动声色的说出来。 苏苒之谢过老者的照拂,又对女子表示了感谢。 然后笑了笑,惭愧的说:“实不相瞒,我与夫君也是刚知道这么多顾客要品茶饮水。摊位上人手不够,我们得回去帮忙了。” 老者:“……” 临走前,苏苒之又补充道:“多谢您的抬爱,但我们当真不是鬼市之主。” 老者:“……” 苏苒之没有提出请老者插队前去饮茶,毕竟前面大家伙儿也都排队了许久。 这么做有失公道。 只能尽量煮茶煮得快些,给大家都节省时间。 在那位修习合欢术法的女子开口后,周围就安静了下来。 一直到苏苒之和秦无走后许久,大家还是静默着没吭声,没人再敢讨论摊主的身份了。 - 他俩回去后,只见宋能统在门口的石墙边站着,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张纸,登记卖出的茶水数目,最后还负责收银。 排在前面的顾客见苏苒之和秦无要直接进去,有人性子急,说:“搁后面排队去,咱们排了老长时间,不能插队啊。” 宋能统赶紧介绍:“客官稍安勿躁,这两位是咱们摊的掌柜……” 说完,他有些不少意思的对苏苒之和秦无说:“仙长们回来了,我、我还是害怕那灵火,站在外面维持秩序,收钱就挺好的。” 苏苒之说:“麻烦先生了。不过,现在先生可以进来了。” 只需要她用功德把灵火裹住就是。 宋能统是那种很典型的喜欢为他人着想的性子,更多时候,他宁愿委屈自己。 因此,才会在害怕灵火的时候站到外面来。 但现在……宋能统已经习惯了这面墙,靠着这面前他就有安全感,有些不大敢进去。 因此,他第一时间赶紧摆摆手,想要开口说自己站在外面就好; 但又想到面前之人的身份,不敢不遵从。 苏苒之看出了他的惶恐,说:“先生不必紧张,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就好。” 李老爷子闻声也赶紧出来,宋能统这时才小声说:“仙长们,我就在这里吧,靠着墙挺好的……我生前也当过好长一段时间账房。” - 有了苏苒之和秦无帮忙,可以待客的四桌上都点燃了灵火,煮茶的速度快了一大截儿。 很快就轮到之前那位老者。 他看着苏苒之熟练的从掌心引火、控火,心中惊骇万分。 因为就算是这样,他都没从苏苒之身上看出哪怕一丝灵力波动。 在秦无端水过来的时候,他赶紧站起来,双手接过。 凑近了,才感觉到那灵火扑面而来的灼烧气息。 再看秦无凑灵火那么近却没有丝毫反应,也下意识觉得秦无不简单。 老者有些不解,按理说,仙长们实力已经深不可测,就算不需要辟谷丹,几月…甚至几年不吃饭应当都没事。 为什么还需辟谷丹呢? 但不解归不解,不妨碍他觉得两位仙长十分高风亮节。 他一个人喝了三壶茶水后,又单独点了两杯水细细品味,最后询问自己可否用一张辟谷丹的丹方来抵账。 苏苒之回应道:“善。” “此丹方已不是秘密,仙长们若是去某些门派询问,一般八两银子就给卖。正好可以抵了茶水钱。” 此刻,老者已经把称呼由‘后生’改成了仙长们。 - 苏苒之来鬼市之前,万万没想到,自己所凝之水居然可以这么受欢迎。 虽然很大功劳来自于灵火威压,再加上价格便宜,大家便都想尝一尝。 那位胸前系着络子的女子喝完一杯后询问自己可否外带。 “我家还有三位夫君,此次他们皆因事来不了鬼市,我见此水实在甘甜,想与他们一起分享。” 苏苒之转头看了看排队的众人,无奈的摇了摇头:“他们皆是到店之客,我这里水有限,怕是让您失望了。” 女子勾起笑容,再次央求了一番。 熟料苏苒之眼底一派清澈,眼瞳中金色光点出现了一瞬又迅速淡下去。 女子则呼吸一顿,心跳愈发缓慢,她不敢逗留,赶紧给了钱离去。 走到自家店铺里面后,她才咳出一口腥甜的血。 “我已经修炼到魅术第七层,她居然能不动声色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世间何时出了如此大能?!” 要是放在往常,她咳血了,一定找有过鱼水之欢的男子为自己报仇才是。 但她能感觉到苏苒之对她仅仅是点到为止。 她施加魅术用来迷惑店主的心神,店主不过是以同等力量反噬回来。 并没有损伤她的修为根基。 别看吐血有些严重,但其实只要潜心打坐修炼一月,是可以调理回来的。 因此,这也让女子生不起一点‘报复’的心思。 她想,自己如果再找人专程报复的话,可能就不是简单的还治其人之身了。 得加倍。 后面有眼力好的大妖、修士看到后,眯了眯眼:“自作孽。” 苏苒之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觉得刚刚女子的眼神有些太过妩媚,声音透着一点粘腻。 跟此前艳而不俗的状态判若两人。 她能感觉到眼中的金线刚刚明晰了一瞬,但很快又消散下去。 苏苒之便没有继续烦恼这件事,专心卖水。 一直忙了七/八个时辰后,四缸水一滴不剩的全部卖完了。 在场三人一鬼都有些疲乏。 但宋能统还是很负责的先把自己收到的钱统计出来。 “共九百七十六两。” 苏苒之给宋能统分了五十两的‘月银’,李老爷子这边是七十两。 剩下的八百五十六两她和秦无收起来,以后买东西可以用到。 宋能统看着这些银子有些受宠若惊:“这、这么多?之前说能赏我水喝就够了……” 苏苒之说:“饮水是招徕顾客所得,这些银子是先生收账所得。” 她笑着补充,“客人太多,没有先生的话,很难忙得过来,这是先生应得的。” 宋能统见李老爷子都没推辞,便点点头,扯了一块身上的布,把银子包起来,背在身后。 李老爷子是知晓两位仙长不喜欢欠人人情的性格,便很爽快的收下了。 他想,太过客气的话,仙长们下次定不会再找他帮忙了。 - 这边水卖完了,苏苒之和秦无便没想着继续留下。 毕竟他们也不想暴露自己的地址,到时七日后跟大多数人一起回去的话,或多或少还是有点引人注意的。 他们把四个水缸叠在一起,把水杯茶壶等放在水缸中,装进一个九刺里。 剩下的四个九刺装的都是所买之物。 李老爷子本来也是想要早走的,毕竟他买的可是黑蛟鳞片。 要是被人惦记上,杀/人越货不在话下。 这会儿见苏苒之和秦无要走,自然是要跟上的。 至于宋能统,则美滋滋的带着钱去给兄弟们留了三十两,剩下的二十两,他打算在鬼市给儿子买些书。 这里的东西杂七杂八,还有鬼卖前一任状元的策论集,宋能统眼馋那一本好久了,现在终于有钱能买下了。 其实他之前逛的时候就看中了,但那会儿身上只有一千多文,买不起。 现下终于能买到。 宋能统当真由衷的感谢苏苒之、秦无和李老爷子。 与此同时,苏苒之收到了一丝很微弱的功德。 是来自宋能统的。 苏苒之微微有些惊讶,没想到宋能统一个鬼居然就能有信仰之力,他生前应当做过不少好事的。 - 因为苏苒之脚步顿了一下,秦无牵着了她的手,询问:“怎么了?” 苏苒之笑着摇摇头,看着微光下秦无高挺的鼻梁,说:“没事……唉,你有没有听到小孩在哭?” 秦无眼眸凝着没动,拉着她,说:“这边。” 三人绕了绕路,只听那哭声愈发清晰,颇有种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 走近时,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妖、鬼。 有些修士们想要把孩子带走,送出去。但又忌惮周围那些垂涎欲滴的妖和鬼,迟迟不敢动作。 鬼市中的所有鬼都是能被大家看到的,小孩子看到那飘来飘去的鬼,吓得连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不断的喊‘爹娘’。 苏苒之和秦无穿过人堆,走到最前面的时候,才看到那哭得惨兮兮的姑娘穿着粉色裙子。 年纪挺小,大概有六、七岁的样子。 她的发髻散乱,显得头发有些毛毛躁躁,肉嘟嘟的小手正不断挥舞,阻止那些垂涎她的鬼和妖凑近。 这么小的姑娘,穿着的裙子看起来也不便宜,也不知道是怎么跑到山里,误入鬼市的。 苏苒之心念一动,从旁边摊位上拿了一张粗粝的黄纸。 摊主给她比划,一两银子。 秦无便给了他一两。 同时,苏苒之用灵力修剪黄纸边缘,让其符合那个小姑娘的脸型,然后再剪出两只眼睛的位子。 旁边还剪出来一个可以挂在耳朵后面带子。 苏苒之走到前面去,半蹲下,把手上粗制滥造的‘面具’拿出来。 她说:“你怎么不戴面具就来了?” 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在苏苒之身上有种特殊的亲和力,她倒是没有无差别的攻击苏苒之。 苏苒之又问了一遍,小姑娘思绪被引走,沙哑着嗓子,问:“什么面具?” “就是这次玩过家家的面具啊。” 说着,苏苒之把面具递到她手里,“戴上后,你就能出去了。” 苏苒之身上有功德,说的话本就很容易让人相信,姑娘年纪又小,很快就信服她。 她在家应该也是见过这种面具的,很快就带上去。 苏苒之伸出手:“我带你出去。” 众修士、妖、鬼认出他们就是那家茶水摊的摊主,没一个敢阻拦,反而一个个四散开,给他们让出一条道。 大家看着他们的背影,听到小姑娘问:“他们都是带着面具,所以才看起来那么可怕的吗?” “不是吗?”苏苒之没正面回应。 小姑娘却很相信,重重地点头:“就是!一定是!我这个面具更吓人一点,没有嘴巴和鼻子!” 小姑娘嘟嘟囔囔:“我刚刚还看到一个没有了一只眼睛的。” 那为被提起的少了一只眼睛的鬼:“……”他生前就没有眼睛! 他其实就是之前在山岭中挑拨大家让一起攻击苏苒之和秦无的那只鬼。 看到周围几个鬼同伴喝了水后居然想要度化,他自己也很是羡慕。 像他们这种停留在人世间太久的鬼,没有阴差大人牵引的话,是很难下地府的。 因为,他们的黄泉路充满了各种执念,很难走。 最后的下场只有烟消云散。 只有度化后,才有机会走入黄泉路。 可在他鼓起勇气打算去跟苏苒之和秦无道歉,并且想讨一杯水的时候,就发现他们已经卖完了水,收摊了。 等到同伴们都度化后,他就彻底成孤家寡鬼一个了。 独眼鬼一直看着他苏苒之他们一行人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他们,才蹲下去懊悔的抱着脑袋。 要是他此前不贪心的想吸食凡人精气,或者后来能早些鼓起勇气道歉,说不定现在被度化的就是他了。只可惜,世上并没有后悔药可吃。 - 苏苒之和秦无走到来时候那块巨石上,跺脚七下,穿过一阵虚无后,就到了地面了。 苏苒之抬眸一看,发现这里跟他们之前到的地方大概相差了数百丈。 而且,头顶的瑶光星也没有之前那么亮了。 秦无说:“她可能是在瑶光星亮的最后一刻进去的。” 因此,她的家人才找不到她。 苏苒之闭目寻找周围有没有人家在找孩子。 果然,看到两座山岭外,有一堆马车停下来在休整,而周围人都拿着火把,喊‘小姐’。 一位年纪甚高的老太太说:“在孩子找回来之前,千万不能喊孩子的乳名和大名。不然被山里的山鬼听到,他们就喊名字把咱们家孩子勾走了。” “是、是,儿媳知道。儿媳就是给她盛碗饭的功夫,她前一秒还在儿媳眼皮子底下,突然间就不见了啊!” 老太太拍着她的手背,说:“我知道的,我也看着咱们姐儿的。” 毕竟这深山野岭,他们也担心孩子乱跑,被什么脏东西给抓走了。 但最神奇的就是自家孩子当真在大家眼皮底不见的。 苏苒之见小姑娘身上衣服的面料跟那妇人都差不多,便大概确定他们是一家人了。 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询问了小女孩是否记得自己的家人。 小姑娘果然说:“我跟着我娘,我三个哥哥,还有祖父祖母一起,打算去京城的。” 兴许是因为太信任苏苒之,她几乎要把家底儿都抖落出来。 “我祖父以前是太子太傅,前段时间祖父想念家乡,我们便回老家住了半年,但陛下急召,我们又得回去了。” 小姑娘虽然才六岁,但说话时条理清晰,逻辑分明,一看就是被好生教导过的。 因为小姑娘怕生,害怕李老爷子,也害怕秦无,只肯亲近苏苒之。 苏苒之便把小姑娘背在背上,说:“嗯,我们带你去找自家的家人。” 小姑娘想把头埋在苏苒之背上,但又担心面具被压坏。 她费力的昂着头,说:“姐姐,你们这么大了,还会玩过家家吗?” 苏苒之下意识的偏头看了秦无一眼,想到自己跟秦无买的那么多生活用品。 确实十分的过家家了。 她语气中带了笑意,说:“是啊,长大了才发现有家真的很重要。” 秦无心念一动,他看着墨色苍穹下那个笑容浅浅的姑娘,半边脸映着漫天的星子,稍微有些发亮。 另外一半又隐没在漆黑群山的阴影中。 一明一暗,勾勒出稍显锐利的无关线条。 但却说着最温柔的话:“我们在很认真的过家家。” 小姑娘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 不出一个时辰,几人就到了小姑娘家人那边。 小姑娘的家人教养也是相当不错,陡然看到三人,并没有直接问责说带走他家孩子意欲何为。 毕竟那么多双眼睛都看到自家小姐凭空消失。 现在这三人把自家小姐还回来,应当是恩人才对。 但苏苒之和秦无并没有仔细结交一番的打算,送她回去后,就跟秦无和老爷子重新消失在群山中。 - 至于小女孩的家人,则听她勾勒出一个瑰丽的‘地下’世界。 “好多人玩过家家,还有人没有眼睛,会飞!” “还有的人有翅膀,有兔耳朵,红眼睛!” 妇人听着这些,手脚都有些发软,她说:“囡囡不怕这些吗?” “囡囡刚开始很怕,但是姐姐说大家都在玩过家家,他们是带了面具。” 说着,小姑娘把娘亲摘下来的面具拿了出来。 祖父比较有见识,说:“这是上百年前的黄纸……” 虽然说纸不怎么值钱,但隔了上百年…… 那么自家孩子去了什么地方,当真是戴面具过家家的吗? 几位大人心里门清。 就连小姑娘的那两位十六/七岁的哥哥也大概能猜到一点。毕竟这是在群山中,不小心到了妖怪和鬼的老巢也说不定…… 只有比她大三岁的哥哥一脸的羡慕:“我也想去玩啊。” 话音刚落,就被亲娘拍了下脑袋:“不准说,不准去!” 章节目录 第 106 章 待李老爷子走后, 秦无才把心中的疑惑说出来。 “苒苒,去年在淮明府遇到的那位,无爪, 应当是蛇才对。” 怎么如此快就变成了蛟? 苏苒之当时正站在院中。 她微微压低眉尖, 依然紧闭双眸,感受着雪花落在脸颊上那带着温柔气儿的冰凉,不一会儿就化成水珠挂在她脸上。 ――暗金封面的无字天书上写,无根之水可压制魔气。 可如果当真如原著所言, 秦无是魔的话, 他为何会如此喜欢淋雨? 这不是在变相削弱自己的力量吗? 但要说秦无不是魔, 只是体内有魔气的话, 同样解释不通。 因为, 真仙和上古大妖沾染上魔气都没法立即排出并消弭掉。 有些实力不够的仙人更是会被魔气耗到灵力尽失, 沦为凡人。 若非要找一个能储存魔气而丝毫不受影响的情况, 那么除了魔族本身,再无其他解释。 在这两个相悖的结论中, 苏苒之也不知道该偏向哪一个。 不过她也不需要想通, 只要在秦无飞升前,找到遮掩魔气的办法就行。 苏苒之听到秦无的话, 仔细回忆一番,说:“我们当时在船上, 我悄悄看到水中的那位确实无爪, 按理说是黑蛇才对。” 顿了顿,她补充, “不过我当时担心被他察觉, 只看了他后面半条身子,前半身有没有爪不大清楚。但李老爷子那鳞片上的气息, 确实跟那位黑蛇同出一源。而且,我记得当时有看到他在水中掉下了些鳞片,并未一一拣回,像是要赐予水中其他生物。” 秦无默了一瞬,不去纠结什么‘后半身’,说:“此鳞片上有雷电气息,极有可能是渡天劫时被击中,在水中自然脱落的。” 不然估计也没人有胆子抢夺河伯的鳞片。 苏苒之被他的话一启发,道:“难道河伯是有一部分/身子化蛟了?” 但不知是修为不够,还是功德未满,很显然在渡天劫时失败了。 至于那些被天劫淬炼过的鳞片,则是成功化蛟了,但可惜河伯本身还是蛇,根本留不住这些蛟鳞,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从自己身上掉落。 这才有了李老爷子得到的黑蛟鳞片。 虽然苏苒之和秦无做如是猜测,可事实究竟如何,还得等李老爷子找到河伯再做验证。 这件事苏苒之和秦无暂时没打算插手。 毕竟以他俩的实力,在河伯化蛟这件事上,着实帮不上什么忙。 眼看着现在距离原著剧情开始的时间节点不到六个月,苏苒之得勤奋苦修,早日踏仙途才是。 实力强了,说话才有底气。 - 李老爷子临走前并没有登门叨扰,只是给他们家门缝下塞了一封离别信,便背起行囊去淮明府‘赎罪’。 苏苒之从入定中醒来后,秦无已经把书信递了过来。 两人看完后,苏苒之想,李老爷子既然信誓旦旦说要帮助河伯化蛟,定然有什么底牌在。 不得不说,卜师一脉当真玄妙。 不修灵力,却能沟通天地,为所帮助之人寻找那满目死路中的一线生机。 抓住了,那就是另外一番造化了。 - 苏苒之和秦无苦修的日子一直维持到了五月初,芍药和铃兰花开得繁茂锦簇。 不用推开门,就能听到嗡嗡的蜜蜂叫声。 苏苒之没有去刻意闭目搜寻,只是小声嘀咕着:“蜂巢也不知在何处啊,好久没掏过蜂蜜吃了……” 蜜蜂似乎感受到了一丝危险,赶紧振翅飞走了。 它们绝对想不到,喜欢掏蜂蜜吃的不仅有熊瞎子,还有路上偶然遇到的人类。 秦无到底在荒野中独自生活过五年,他说:“奇怪,云水镇养花的人不算很多,蜜蜂却多得有些怪异。” “可能是因为气候好?” 苏苒之对此不甚在意,她甚至觉得蜜蜂多了好啊。 蜜蜂多就代表蜂蜜多,到时候能匀她两口更好。 秦无看出妻子的小心思,眼眸中带了笑意。 “出去买些蜜糖?” 大安国的养蜂人不多,这就导致蜜糖价格比饴糖还要高些。 而且若是附近没有养蜂人的话,那么是吃不到新鲜蜂蜜的。 云水镇街上能见到的蜜糖大都是结块了的,得用温水化开喝。 苏苒之对那种蜂蜜不感兴趣,觉得没必要刻意出门买。 她把茶水端到外面的石桌上,挽起一只袖子,露出小半截儿白皙纤细的手臂。 经过一年多的修炼,苏苒之身体不断有被功德淬炼过的灵力冲刷,体质增强了不少。 连带着她也稍微长高了点。 去年她还在秦无肩窝上一点,现在已经到秦无下颌线的高度了。 对此,苏苒之强烈怀疑这一年来秦无也长高了,不然她不会只到秦无下颌线处。 秦无默默地想,他的衣服可没短一分。 再说,自从他去年踏仙途后,因为大量灵力的洗涤,身体年龄就会被定格在此处三十年。 长高是不大可能,吃多了长胖可能还有点苗头。 但秦无会严格抑制此苗头。 苏苒之把手臂搭在秦无面前,眼眸中带了些许期待。 其实心底更多的是担忧,她问:“我现在灵力积累的如何,何时能到‘灵满则溢’的地步?” 秦无直到现在,依然会对妻子日益增长的修炼速度表示震撼。 他感觉苒苒用不了多久,都能赶上他的修炼速度了。 要知道,踏仙途境界的修炼速度,与练气期相比,本就不可同日而语。 苒苒当真是天赋异禀。 秦无的灵力在妻子体内绕了一圈,仔细感受她丹田处的灵力积累。 过了会儿,秦无面色逐渐凝重。 “怎么了?”苏苒之看着他,同时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 秦无一向不会撒谎,闻言只是抿着唇,再继续仔细的感受苒苒体内的灵力积累。 再三确认后,秦无双眸微阖,睁开时正对上妻子有些期待的目光。 他张了张口,说:“可能是我感知错了。” 苏苒之心想,她受得住。 最坏的结果就是无法踏仙途。 秦无垂下眼帘,长长的鸦羽在他眼睑处打下一道阴影。 天空不知何时暗了下来,颇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氛。 秦无终于说出他的判断:“苒苒的灵力积累已经比一般‘灵满则溢’境界高出许多。” 苏苒之为了不让秦无担心,面上并没多大反应,甚至心跳也仅仅只是慢了几拍而已。 但其实她内心泛起惊涛骇浪。 她明白秦无话中的潜台词――按理说她灵力积累已经够了,但却还没到自己‘灵满则溢’的层次。 这代表了苏苒之基础天赋比其他弟子高,能容纳的灵力更加雄厚。 但……太雄厚并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若是迟迟积攒不够灵力,不能踏仙途的话,身体机能会降低,寿数也会慢慢耗尽。 就像当年那天赋是普通弟子十倍的‘天才’一样,分明只是差一二十年的修炼就能成功踏仙途,多得二甲子的寿数。 最后却只能含恨而终。 苏苒之扯出一个笑容,说:“秦无,你别这样表情。这种情况不一定代表我的‘基础天赋’是其他人十几倍,说不定我只差临门一脚就灵力圆满了呢?” 话是这么说,但她也知道希望十分渺茫。 更何况,苏苒之冥冥中是有些许感应的。 她根本没感知到自己何时能踏仙途。 秦无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说:“我们去附近门派,请求借用法器来测天资。” 什么报酬他都愿意给。 苏苒之微微摇了摇头:“附近只有一个叫岭南影的门派,我们尚且找不到入门之法,去了可能会白耽搁时间。” 秦无难得性急,正要说找不到也得找。 苏苒之索性说:“不如,我们回天问长一趟吧。最近快到天问长招收弟子的时日了,我们…乔装打扮,悄悄回去一趟。” 正好测了她的天资,还能为秦无寻一份机缘。 苏苒之的话被随之而来的倾盆大雨冲刷的干干净净。 雨滴打在石桌上,溅起朵朵剔透的水花,旁边对坐交谈的两人却不知何时已消失。 天光被乌云遮掩的一丝明亮都透不下来,院子里的屋檐下正哗啦啦滚落着雨珠,房间内门窗紧闭,安静极了,平白透着一股寂寥的气息。 而小院主人,已经背着包袱走在了田埂边。 独留一张信纸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上面写了‘外出,归期不定’六个字。 不管是刘木匠,还是虎妖崽崽重嘤,看到后应当都不会在家里苦等他们归来。 以后有缘再见。 - 说是回天问长,苏苒之和秦无也没有想着穿过荒原直接回到天问长山脚下。 反而是专挑有人的地方走。 毕竟像天问长这样的门派,会在招收弟子过程中,派出内门弟子远行,在各村落和镇子里寻找天赋异禀的小孩或者青年带回去测天资。 秦无隔壁的李四柱便是在此过程中被选中,带回山门的。 苏苒之和秦无也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被‘招’回去。 不然,以两人的脚程,横穿荒原的话,说不定二十多日就能到天问长山脚下了。 - 两人途经村镇的时候,顺便买了些草药。 不过他们没有单次在一个镇子里全部买好,而是分散着店铺,沿途经过八个镇子后才买齐的。 苏苒之说:“白二娘教给我们的易容术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乾坤空间一直都不是白仙一族的天赋神通,易容术才是。 这就跟狐族的媚术,蛇族的缠术一样。 不过,一般人学不来白门那等随意变换样貌的神通。 只能借助草药汁水做成薄薄一层‘皮’,在脸上揉捏,以此来改变相貌。 苏苒之自诩动手能力不错,却在秦无脸上一连捏处三个很奇怪……打眼看上去就不是什么正常人的相貌后,她放弃了。 “你来。” 秦无面无表情的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看样子也对苏苒之的手艺表示震惊。 换成他动手后,秦无先对着镜子仔细打量自己片刻。 随后动作干净利落,给眼皮上沾了一道,把原本很好看的内双丹凤眼改成褶子很深的双眼皮。 这样平白无故看起来就老了五岁不说,而且还多了几分憨厚的感觉。 苏苒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感觉秦无对他自己太凶残了。 “太老的话天问长不要的。”她悄悄提醒。 不然人家觉得他就算有修炼资质,但也可能到老死都修不到踏仙途境界,不会收的。 秦无视线移转,看着铜镜中倒映的苏苒之的面容,说:“我无法完全掩盖修为,不能装成普通人。此次便以苒苒家眷的身份跟去外门。” 苏苒之:“……” 她静默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说:“那你是得赚评分的……” 看着秦无一脸坦然的姿态,苏苒之没继续往下说。 再说下去,就太见外了。 秦无又捏了捏鼻头的地方,让其看起来稍微大了一圈,显得整个人更加憨厚。 苏苒之彻底不忍心看他如此折腾自己,坐到另一边去练起字来。 片刻后,秦无捏好了自己的脸。 苏苒之抬眸,要不是那从领口蔓延出的皮肤依然熟悉,周身气息也依然是她夫君的,她当真要认不出秦无来。 秦无哪能看不透苒苒眼中的神色,他说:“我记得天问长规矩是外门弟子每人可带一名家眷,但并非要伴侣,兄弟姐妹亦可。” 他的意思是,如果苒苒看不惯这张脸,他就用哥哥的身份陪她。 这样两人不用同床共枕,朝夕相对。 苏苒之哪能允许他这么埋汰自己? 她绕过桌案,走到秦无旁边,踮起脚亲吻他的微薄的下唇。 期间,她一直睁着眼睛,跟秦无那双平平无奇,甚至还有些木讷的双眸对视。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皮囊。” 只是皮囊突然变了,她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 秦无听到她的话后,一手揽着她的腰,将她带得距离自己更近。 另一手抱着妻子的背,加深这个吻。 亲完后,苏苒之乖乖做在凳子上,等秦无给自己易容。 她分明挽头发挽得很好,但在脸上意粒当着不在行。 秦无把那张薄薄的草药汁水凝成的‘皮’贴在苏苒之脸上,久久不见动作。 苏苒之只能睁开双眸看他,并不敢说话,毕竟在‘皮’定型之前,她一说话就牵动面部活动,等于毁了一张易容‘皮’。 在妻子的目光下,秦无着实没法下手。 他无奈道:“苒苒,闭上眼睛。” 苏苒之动作停顿了片刻,然后再听话的闭上眼睛。 如果是以前那张面容的秦无来说这句话,她可能会心头一跳。 但现在的……苏苒之内心毫无波动的闭上眼睛。 她当真还没适应好。 苏苒之能感觉到秦无在她眼尾按压了几下,然后勾勒了几分唇角。 至于鼻子、眉毛和脸型,秦无一分都没动。 他说:“苒苒,睁开眼睛。” 苏苒之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眼尾微微下垂,眼珠清亮,给人一种无辜又温柔的感觉。 就算在她面无表情之时,因为有这双眼睛在,看起来也没丝毫威慑力。 再加上微微下压的唇角,整个人平白透着一股羸弱和娇气。 甚至还有些可怜兮兮。 秦无看了几下,用灵力固定了苏苒之脸上的易容‘皮’。 他说:“苒苒,现在可以说话了。” 苏苒之抬手摸了摸,当真看不出丝毫破绽。白仙一族的本命神通着实厉害。 她说:“这样的我跟以前一点都不像了。” 就算眉毛、鼻子和脸型都不做变化,但依然认不出这就是她。 脸上微微动了一下后,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虽然苏苒之年纪看起来依然只有十七岁左右,没有像秦无那样改得看起来快三十了。 但因为娇滴滴的眼神,跟之前沉着冷静的双眸一比,就算是沈姑姑来,也绝对认不出她。 苏苒之偏过头,顶着这张陌生的脸,试探着凑近秦无,像是准备吻他。 这回,秦无居然身体有一分僵硬。 虽然他没躲开,但对秦无熟悉的不得了的苏苒之立刻就察觉到了这微弱的变化。 苏苒之:“……” 秦无赶紧解释:“我也……不太熟悉这新面孔。” 无关美丑,仅仅只是喜欢的人突然变了个样子,对彼此的视觉冲击很大。 说完,他低头去吻苏苒之,道:“既然这样,我们得多熟悉一番。” 苏苒之:“……?” 她现在有理由怀疑秦无刚刚的僵硬是装出来的。 - “一张面皮,可一月不换。足够咱们找到为天问长招收新弟子的人了。” 苏苒之看了下乾坤空间,道,“剩下的草药,大概还能再做出十张。” 暂时便不用在易容方面担心了。 两人做完这些,退了客房,继续往东走。 沿途还买了些符合苏苒之这张脸的裙装。 毕竟他俩的计划是要被邀请进天问长的,而不是刻意去报名参加考核。 毕竟参加考核的话,需要提交一堆身份文契,这些苏苒之和秦无做不了假,为了避免以后露馅儿,索性不去提供材料。 但若是被邀请进天问长,在材料等琐碎事上便能省则省。 - 大概走了十日后,两人途径了一处叫潢镇的临水小镇。 到之前,苏苒之和秦无就听到周围百姓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天问长仙长们来此招收弟子的事情。 他们俩没有凑上前去报名考核,而是租了一艘草棚小船。 秦无在旁边撑篙,苏苒之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坐在他旁边。 途经之处,天地灵气似乎都变得清透湿润了起来。 天问长的弟子们很快就注意到这点。 潢镇临水,里面更有一条小河蜿蜒的横穿了镇子,河两边都是吊脚木屋。 唐照察觉到气息后,带着两个外门师弟迅速推开窗往外看去。 “水行气息?!” “居然是个凡人?” “好久没看到这么好的苗子了,这种体质修炼起水行术法来定能事半功倍!” 秦无撑篙的时候微微弓着背,以免被别人认出他的背影。 苏苒之则因为长高了,身量有少许变化,此刻便完全不用多加掩饰。 那边唐照身上已经丝毫看不出两年前被骨龙吞之如腹的伤痕。 如今他带着两位外门师弟,气度非凡。 他对着苏苒之和秦无喊到:“先生、姑娘,请稍作停留。” 喊出来后,苏苒之抬头看向秦无,神色间带了疑惑:“是叫我们吗?” 她说话声音不大,但天问长来得人都是修士,自然能听到。 秦无压制了气息,展现出‘半步灵满’的境界,这是他能把修为压制的最大限度了。 再往低,他就控制不住气息了。 秦无头也不回,说:“不是。” 苏苒之‘哦’了一声,继续欣赏周围景色。 “这样的镇子像画一样。”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建在水上的镇子,家家户户门口都有一条船,可以横渡去对面。 苏苒之觉得,潢镇上买菜摆摊,恐怕都得靠船。 唐照听不晓得秦无为什么要骗苏苒之说不是,但这阻挡不了他想把苏苒之招进门派的决心。 他为了这么好一个苗子,赶紧推开门,跳到门口的小船上,用灵力做篙,追了过去。 他一走,两位外门弟子赶紧安抚其他带着孩子前来报名的镇民。 唐照说:“先生、姑娘,麻烦停留片刻。在下是天问长内门弟子,敢问姑娘可有修行的打算?” 这回,人都追到跟前了,苏苒之也不能继续装傻下去。 她偏过头看唐照,眼神温婉,嘴巴里说的却是:“您是仙长?” 唐照早几年就踏仙途境界了,比秦无现在展现的实力高许多。 他底气十足,点头:“是。” 苏苒之却不按常理出牌,说:“仙长眼神居然这么不好?我头发挽起来了,还叫姑娘?” 唐照脸色微红,他在门派鲜少接触女子。 唯一能多加接触的就是小师妹陈若沁。但就算是小师妹,也不敢这么反问他,最多就是给他撒撒娇之类的。 唐照赶紧拱手:“夫人,先生……” 苏苒之笑着揭过这茬:“仙长的脾气都这么好吗?” 唐照再次哑口无言。 秦无垂眸看了一眼苏苒之,苏苒之立刻闭上嘴巴,表示不再多说。 刚刚那些话是她在试探唐照态度,得看看唐照对她究竟能礼遇几分。 便是为后续探讨是否可以不提供身份文契做铺垫, 唐照趁着这个空档,赶紧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 “姑……夫人若是进入天问长,即可开始修炼。修炼有成,便能斩妖除魔,卫我正道。” 苏苒之想,这样真给一个娇滴滴的姑娘说,人家恐怕会以为他疯了。 让一个大小姐去斩妖除魔? 但苏苒之不打算再拖延,不然秦无醋坛子就要打翻了。 于是她抬眸看向秦无,秦无则直接答应唐照:“行,我们去。” 唐照腹中准备的一系列劝说词,比如天问长灵气充裕适合修炼、长老修为高深可指导修炼等,一个都没说得出口。 可能是因为秦无太爽快,至于身份文契,唐照见两人拿不出来也没多问。 因为他能看出秦无也是个修士,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上没有什么煞气,应当也是一位正道中人。 他们天问长又不是朝廷考科举,没必要扒人家祖宗八辈。 于是,苏苒之和秦无在潢镇住了两晚后,就跟唐照一行人和他筛选的一位十岁的男孩出发,回天问长。 沿途大部分都走水路,最后三日是坐马车。 一共八日,很快就到了天问长山脚下。 因为有秦无这个‘半步灵满’的夫君在,苏苒之偶尔表现出对修炼境界很是熟悉,便完全说得过去。 期间,一位外门弟子忍不住问:“你都没想着给妻子教一点凝气之法?” 秦无淡定道:“我与夫人修炼路数不同,妄加教授,会损伤她天赋。” 这就跟一个背书在行的学子最后选择了武行一样。完全是南辕北辙。 唐照倒是因此多看了秦无一眼,称赞:“先生高见。” 他没想到半步练气的人居然能看透这些。 秦无微微颔首作为回应。 外门弟子见唐照都开口夸了,眼神中带了些羡慕,说:“你厉害啊,这都能看出来。” 他们跟秦无差不多修为,说话语气便颇为随意。 “只可惜你年纪大了,应该当不了天问长弟子。”那外门弟子说,“不过若是你能踏仙途,便可直接进入内门。” 三十岁的‘半步灵满’境界,天赋着实一般。 就算是天问长收了他,若是在四十岁前无法踏仙途,还是要被逐出去的。 那天问长便不会多此一举的收了秦无? 但若是他能自己修炼到踏仙途境界,还是有机会进入门派的。 外门弟子身为天问长的人,自然觉得谁谁都想进他们天问长。 不过他那句话也是好意,秦无道了句‘多谢’。 周围人声逐渐鼎沸,一听就是到了镇上。 马车嘎吱嘎吱的声音陡然顿住,唐照撩开帘子看了眼外面,不等车夫唤人,便说:“到了,咱们这就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