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和暴君两小无猜》 章节目录 你猜 “那楚家公子一直不声不响的,谁知道就这么突然疯了呢?听说又打又闹,口中还自称自己是……是……”两个婢女在檐下交头接耳说闲话,声音不知不觉低下去,半晌才吐出那个大逆不道的字,“‘朕’。” 这声音低得几不可寻,然坐在房中罗汉床上的苏芝才四岁,正值听觉敏锐的时候,听得一清二楚。 她是个生得粉雕玉砌的小姑娘,正值元宵佳节,便又穿着件白绫袄子,坐在铺了深色褥子的罗汉床上显得粉雕玉砌的。听到外头的话,一双明眸眨巴眨巴,就着乳母的手又吃了口酸奶,她就蹭下了床,踩上鞋子跑到案前坐着的妇人面前,脆生生开口:“娘!” 苏家三夫人徐氏已年近四十了,是当朝丞相的三儿媳。放在旁人家,这个岁数的妇人大约已要有几个年长的子女,她却只是苏芝一人的母亲,盖因她早年身子不好,夫家又不肯纳妾。 四年前,夫妻两个终于得了苏芝这么个宝贝女儿,自是千娇万宠,丞相对这个小孙女也疼得不行,连带着府中旁的叔伯婶婶、堂兄堂姐也都万事依着她。 于是三夫人“嗯?”了一声,目光落下来便可见满目慈爱。苏芝望着这目光不由怔神,虽已穿过来小半个月了,她还是不大适应。 在她还是原本那个“苏芝”的时候,也生在相府,只不过丞相不是祖父而是父亲,她是丞相长女。那时她的母亲也是陈氏,和眼前陈氏的容貌亦如出一辙,可家中家教甚严,自小到大,她印象中的父母都是一派沉肃容貌,从不曾这般疼爱地看过她。 抿一抿唇,她仰着头道:“我听说楚家哥哥病啦!” 三夫人的眉心蹙了蹙。这样的深宅大院里没有瞒得住的事,楚家那孩子晨起犯了疯病,不过一刻就已传得阖府皆知了。 楚源……唉。三夫人心下叹气,那孩子也可怜。 倾了倾身,三夫人将女儿抱到膝头,温声问她:“阿芝想去看看他吗?” 苏芝下颌抵在桌边,眼睛转一转,点头:“想呀!爷爷要我们都照顾楚家哥哥,我要去看他!” 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假。苏芝有了原主的记忆,虽然原主因为年幼能记住的东西也没多少,被祖父叮嘱这话的画面却一清二楚。 三夫人一哂:“好,娘带阿芝去。但阿芝要乖乖听话,不要扰他休息哦!” “我知道!”苏芝干脆地应了,三夫人便带着她出了门。楚源寄样在丞相次子那边,丞相府又大得很,七拐八拐才到了。 丞相的四个儿子如今都在朝中为官,眼下正值晌午,都还没有回来。三夫人由着下人进去禀话,自己带着苏芝在外等了会儿,不多时,就看二夫人疾步出来迎她:“哎,弟妹……”话音热切,嘴角也挂着笑,眉头却仍舒展不开,一看就焦头烂额的。 “嫂嫂。”三夫人福身,二夫人也浅浅地回了一福,妯娌两个就算见过了礼。二夫人边将他们往里请边叹气:“唉!今儿这事,我估计弟妹也听说了。我这怕不得空好好照应你们……” “不妨事。”三夫人抿笑,“是阿芝想来看看楚源。我带她去便是,不多扰嫂嫂。” 二夫人听言松气,也确是抽不开身,就索性止了步:“那弟妹自便,若有事,让下人来知会一声。” “好。”三夫人点一点头,就带着苏芝去往后院。二夫人目送她们走了一段,烦乱地又缓了口气,提步回到堂屋。 这楚源平日里性子闷得一整日都没两句话,谁知会突然犯起疯来?偏他又是丞相门生的遗孤,因为父母双亡才被寄养在府中,在意他的人不多,但想和当朝丞相结个善缘、或者巴结丞相四个儿子的可大有人在,这不,打这消息传开起,二夫人的院子就没消停过,各位平日直愁找不着理由登门的官家夫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 与之对比分明的,是第三进院里过于安静的一隅。 丞相次子这边的第三进院子专供几个孩子住,楚源也住在这里。几个孩子虽说同吃同住,但他到底不是府里亲生的孩子,性子又闷,和旁人都不太处得来。二夫人又为人刻薄些,日子久了,下人察言观色,跟红踩白是免不了的。 三夫人对这些事心里有数,却也做不得什么。这样的府中人多事杂,妯娌间还是和睦些为好,轮不着她指摘嫂嫂。 牵着苏芝的手,三夫人上前扣了扣门。已有些发旧掉漆的房门很快打开,三夫人抬眸一扫,屋里除了病床上的人就只有眼前这么一个小厮。 “三夫人。”小厮忙躬身一揖,见三夫人的目光落到病榻上,心领神会地主动禀话,“大夫方才过来给施了针,他暂且没力气闹了。” 三夫人垂眸:“昏过去了?” “……倒还醒着。”小厮欠身,“只是没力气罢了,免得他伤人。” 三夫人点点头:“既不会伤人,你就先退下吧,我们看看他。” 那小厮巴不得不在楚源跟前守着,听言立时应下:“是,那下奴在外候着。”说罢就侧身恭请二人入内,接着便退出门外,妥帖地阖上房门。 三夫人径自坐到床边的绣墩上,又抱苏芝坐在膝头。苏芝明眸转转,觉得:呀,这不行呀! 她想自己和他说说话,最好能气得他七窍生烟。可母亲在这里,她哪里能说那些? 她一时便也只好乖乖巧巧地坐着,满心的懊恼藏在羽睫下。三夫人伸手摸了摸楚源的额头,楚源——曾经的大恒皇帝萧源,在天旋地转的晕眩中不耐地皱起眉头。 苏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越看越觉得自己想得没错——这人虽然变成了楚姓,而且只剩了八岁年纪,但眼前稚气未脱的样貌与她所熟知的萧源根本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又偏偏闹了那样的“疯病”,她赌他决计与她一样换了芯儿。 苏芝心思转动:“娘。”甜甜地望着母亲,她道,“我饿啦,想吃点心!” “又馋你二婶婶做的糖糕试不试?”三夫人食指在她鼻尖一刮,“娘着人帮你去问问,但你二婶婶今天忙得很,除非提前有做好的才有的吃。若是没有,你不许闹。” “我知道的!”苏芝重重点头,便主动从三夫人膝头滑了下来。三夫人起身推开房门寻那小厮——不出苏芝所料,方才那个一看就满眼不耐的小厮果然没在门口等着,三夫人便下意识地迈过门槛,招手唤旁的下人过来。 趁着这片刻工夫,苏芝扒到床边,倾身凑到楚源耳边:“萧源,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 头晕目眩中的萧源如遭雷劈,眼睛猛地睁开,满目震惊地盯着眼前的人看。 他与皇后苏芝并非年幼相识,并不知她儿时长什么样子。可盯着看了一会儿,他就看出了她眉目间的相似。可因为年纪差了太多,这相似来得太少,面前的小姑娘怎么看都是一副天真单纯的模样,他迫着自己运了几番原该理所当然厌恶,最终放弃。 重新闭上眼睛,萧源轻问:“你告诉朕,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苏芝说着,耳闻房门再度阖上的声响,又听脚步声与衣袍摩挲声渐近,提高了声音,意有所指道,“源哥哥是不是被什么鬼怪附体啦!就像故事里讲的那样,鬼怪占据了人身!” “阿芝!”三夫人疾步走近,在她肩头一拍,轻声斥她,“胡说什么呢,让你源哥哥好好休息!” “……”萧源无声地吁了口气。 他隐隐记得先前出了什么事。苏芝这个人倚仗娘家飞扬跋扈,毫无皇后该有的行止端庄。几个月前她有了身孕,后来又忽而小产,不知怎的就觉得是贵妃所为,竟在大雨夜如同疯妇一般冲进了贵妃宫中,对贵妃又踢又打。 她到底是皇后,宫人们想要阻拦又不敢来硬的,她便拽着贵妃的发髻将她拉了出去,要拉她去太庙,在列祖列宗面前对质。 萧源赶到时,两个人正在狂风骤雨里撕扯。他气得面色铁青,自要上前阻拦,手刚触及苏芝肩头的一刹,一道电光劈下来…… 然后他就没了意识。 醒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破旧的房间。他自不会轻易想到自己成了另一个人,撑起身便质问下人他身在何处,这在旁人眼里奇怪的问题加上那脱口而出的“朕”字,听来当然像是他疯了。 现下被迫冷静下来,又见到了这么个……这么个黄毛丫头苏芝,再听她所言,他倒也不难明白当下的情形。 乱如麻的心弦定住,萧源再度缓息,惺忪目光落在苏芝面上。 他拿捏着分寸道:“可能是吧……我夜里做了噩梦,现在还头疼得厉害,脑子里乱得很。” 三夫人有些心疼:“那你好好歇着,我们不扰你了。” 萧源又说:“我……我是谁来着……” 首要的自是弄明白身份。他说罢定定地看着苏芝,等待这位昔日的发妻给他个答案。 孰料发妻水眸一转,天真的笑脸上扬起笑来:“我不告诉你!你猜猜呀!” 章节目录 欺负 萧源只觉气血上涌,冲得他一阵眼晕。 三夫人好笑地又一拍苏芝肩头:“你这孩子!”接着看向萧源,温声缓言,“你是当真都不记得了?那我与你说来。你叫楚源,你父亲楚阳平是当朝丞相的门生。八年前你刚出生不久,你父亲就在外出办差时染疾故去了,你母亲又去得早,相爷便将你接到府里来照顾着。” 柔言软语缓缓勾起了原不属于他的记忆,萧源怔了怔,又道:“那您是……” “我是相爷的三儿媳。”三夫人顿了顿,又指苏芝,“这是我女儿,苏芝。你们平日还算相熟的。” 萧源看了苏芝一眼,好悬没将眼底那股子厌恶显出来。 呵,是,他们可是相熟极了。若不是倚仗丞相这个娘家靠山,这恶妇被他赐死十回八回也有了。多年来他都愤慨于苏家势大,却又妄动不得,未成想一朝“俯身”成另一个人,还要再度碰上一个势大的丞相府苏家,自己倒连皇位都没了。 萧源满心的激愤无处宣泄,余光中忽而人影一晃,一只小手拍到他胸口:“那源哥哥好生歇着!”苏芝满脸笑容天真,眼角挂着只他看得懂的戏谑,“我们不扰源哥哥哩!去跟二婶婶讨糖糕吃!” 说罢她不由分说地拽着母亲便走,萧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气得几乎要咬碎后牙! 他们都不傻,自然皆知眼下在身份上让她占了上风。她那股戏谑中端有“来日方长,我们慢慢算账”的意味,直令萧源郁结于心。 门外,苏芝迈过门槛,重重舒了口气——才四岁,腿太短了,过门槛都有点费劲。前后脚的工夫,她要的糖糕端了来,厨房差来的小厮赔笑说:“三夫人,二夫人今儿实在是不得空,倒是昨晚正巧下了厨,糖糕还有一碟,若不够吃您多担待。” “小孩子吃来解馋罢了。”三夫人笑颜端和,信手接过瓷碟送到苏芝面前,“喏,你要的糖糕。” 苏芝原也喜甜,穿成小孩子后犹甚。是以方才说想吃糖糕虽是说辞,眼下东西端到眼前禁不住想吃也是真的。她便立时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一转,又跑进屋里:“源哥哥吃!” 楚源的目光猛地看向她,震惊愤怒交集,复杂万千。 苏芝眨一眨眼:“吃饱了才能养好病哦!” 她自然知道他的愤怒从何而来。成婚两三载那会儿,两人的隔阂日渐明晰,她那时有心粉饰太平,有心在宫人面前与他一展亲近。偏他那时已生了压制世家之意,她的举动正中他下怀,每每见了都乐得当众拂她面子,以此向上下昭示圣心。 所以她喂到他嘴边的东西他是一口都没吃过的。眼下,苏芝心里冷笑:给我吃! 萧源只觉心底涌起一股士可杀不可辱的愤慨,紧咬着牙关盯了她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半晌,深吸气:……识时务者为俊杰。 终于,他张了张口,就着她的手屈辱地咬了口糖糕。 苏芝眉开眼笑,另一只手也伸过去,得寸进尺地摸摸他的额头:“源哥哥乖乖听话哦!” 说完,苏芝神清气爽地扬长而去。 跟着母亲回到住处不多时,就是晌午用膳的时辰。苏芝吃了饭,借口困了要午睡,跟着奶娘回了自己的卧房。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却毫无睡意,满脑子都是眼下的事情。 她原道是老天爷心疼她在后宫受了委屈,才给了她另一段人生,没想到现下萧源也来了,真有意思。 她慢慢理着思路,猜想他或许也会和她一样慢慢获得这个“原身”的记忆。如果是那样,那就更有意思啦! 她对这个楚源并不算多么了解,只是从只言片语中知道,此人的性子与萧源截然不同,在府中的处境也微妙难言。那份苦楚,倒与她曾经身处后宫时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她尝过的那些无助、恐惧,都该让他也尝尝才是! . 一天的光阴浑浑噩噩地过去,夜幕在不知不觉中降临。一些新的消息在府中飘散开来:“那个楚源啊……好像不疯了。” 下人们这般议论着,多有松气之感。 彼时楚源正躺在床上,头脑昏沉。他上午被按着施了针,身上就没了力气。不久前又被灌了碗汤药下去,四肢都酸软起来,头也沉得愈加厉害,胸中一阵阵的憋闷压得他恶心,想吐却又吐不出来。 他于是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时身上的不适略有缓解,但仍无半分力气。又觉嗓中干渴得生疼,下意识地开口:“来人……” 没有人应声,门外小厮的说笑声倒依稀传进来: “嘿,我瞧着夫人早就烦了他,这回倒好,正好寻个由头赶出去得了。” “不是说相爷对这小子还行?”另一个声音说,“又是门生的遗孤,赶出去怕是不能吧,传出去不好听。” “有什么不好听的?谁家能养个疯子?人之常情罢了。事上又没哪条规矩说做老师的要帮门生养孩子,相爷养他八年,那已经高风亮节了。” 楚源脑中混沌,顾不上分辨这些话,勉力提高了两分声音,又喊了一声:“来人!” “哎?”外头那声音应了话,听着还算恭敬,“公子,醒了?什么事?” “水……”楚源连说话的气力都不足,“喝水……” “哎,您稍等。”外头说。 楚源便不再说话,省着力气静心等着。过了会儿,却不见水送进来,倒是外面的交谈又响起: “反正我觉着吧,这人留不了多久了。”大概是因为知道他醒了,那声音略微低了那么一点,但也只一点罢了,足够他听得清清楚楚,“他要是被送出去,咱们兄弟没准儿能捞个好差事。我瞧几位公子身边人手都不足,还不让咱们填上?” 楚源眉心微跳,迟钝思绪终于分辨出他们在议论自己。 这府里从丞相算起,当下正是四世同堂。丞相本人府中上下俱尊称一声“相爷”,往下的四个儿子也都已是三四十岁的年纪,平日便依“大爷”“二爷”这么叫着。再往下便是这四人的孩子,男孩称一声“公子”,女孩称“小姐”,便是与楚源同辈的人。 听他们这意思,是二爷膝下几个儿子身边的人手不够用,他这边又不得脸,他们便巴望着他赶紧走,好换个美差了。 从前当惯了说一不二的九五之尊,当下见了这样的下人,着实让人有点不适应。 楚源睁开眼,冷淡地盯着屋顶静了会儿神,不再喊人,起身自己寻水喝。 铜制水壶就在不远处的矮柜上,楚源扶着墙壁趔趄着过去,拎起一晃,却发觉里面没水。视线透过窗纸投向窗外,他看到外头日常储水所用的水缸。 身上实在没什么力气,楚源走到门边,将铜壶递给那小厮:“打些水来。” 那小厮好似没听见,只下意识地接过铜壶,口中还在继续与同伴说笑:“这眼瞧着年快过完了,那天夫人还赏了几身大公子穿不下的旧衣,年后得空我送回家给我弟弟去。” 楚源的吩咐,他显然充耳不闻。 楚源心下忿忿,不再多言,伸手一把将那铜壶从他手里夺回来,自己去打水喝。他从两个小厮跟前路过,他们都如同没看见他,视线都没动过一下。 紧咬着牙关,楚源用尽全身力气才蹭到水缸边,正要伸手舀水出来,一阵目眩忽而袭来。他身子猛地前栽,下意识地一把扶住缸边,然一整日下来,水缸中的水原本也已不剩多少,缸变得轻,重心不稳,顿时与他一起向前倒去。 “啪!”水缸砸在地上。 “哗——”余水洒了一地。 院子里倏尔一静,那两个小厮登时向他跑来,又扶他又扶缸。 “哎,公子,您这是干什么?”一个脸上堆着笑,语气一脸的无奈。 另一个很快接话:“就是的。您这病着,要喝水您吩咐一声便是,怎么还自己出来了呢?” “……”火气直在楚源胸中撞着,令他想要怒斥。但他身子太虚,头又晕得厉害,一时只得揉着太阳穴缓劲儿,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下可好,得让人重新给这满院的人备今晚的水了。”那小厮下一句话里竟还透了责备,嫌他添了麻烦。 楚源一股郁气结在胸中,发也发不出。 . “阿芝,来用宵夜!”不远处的另一方院子里,三夫人行出卧房,招手喊院子里的苏芝。 苏芝原正蹲在廊下跟猫玩着,听言乖巧起身,朝屋里跑去。还是当小孩子感觉好,没什么事要操心,成日吃吃喝喝玩玩闹闹,功课也简单,她这个年龄也就刚开始认字,对这个换了芯儿的她而言再简单不过。 跑进屋,她爬上罗汉床,刚要伸手拿点心,被人从背后抱起来:“去洗手。” 苏叔川含笑抱起女儿,去铜盆前洗手。见妻子也折回来,又随口问她:“我今天刚到户部就听说楚源出了事?怎么样了?” 乖乖洗着手的苏芝听言眨了眨眼,一语不发地静听。 章节目录 踢他 “倒也还好。”三夫人回思着白日里的情形,缓言道,“我带阿芝去看他的时候他已没事了,只是脑子糊涂,什么都不记得。” “不疯了?”苏叔川追问。 “不疯了。”三夫人摇头,又道,“但我还是有些担心。” “怎么了?”苏叔川边说便把苏芝抱回罗汉床上,让她吃点心。三夫人便自顾自地也坐过去,缓言道:“那孩子平日不太爱与旁人打交道,我们见他的时候也少。今儿一过去我才瞧见,屋里好些家具都显旧蹭掉了漆,灰尘更是有许多没擦的。” 她说到此处就止了音,但苏叔川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丞相府是什么地方?掉了漆的家具不及时补漆还摆在房里听着就离谱,灰尘都不擦更是匪夷所思,可见下人怠惰。妻子话里话外这意思,是楚源那边过得不好,受人欺负了。 “二嫂的脾气你也知道……”声音放轻了些,三夫人又添了一句。 苏叔川当然知道。二嫂性子刻薄,对几个庶出的孩子都横挑鼻子竖挑眼,楚源这个外人在她那里落不着好一点都不奇怪。 他不禁一叹:“但我们也不好去指摘嫂嫂的不是。” “这我知道,所以我今儿个在那边什么也没说。”三夫人抿一抿唇,“要说下人怠惰也不是不能忍,二嫂也终不至于让他缺衣少食。只是今天这事一闹,我怕二嫂愈发容不下他,倒觉得赶出去省事。” 苏叔川皱眉,想了想,摇头:“不会,人是父亲亲自接来的。” “可这么多年,父亲也没过问过几句呀。”三夫人满目愁绪,“我瞧着总不免心疼。若万一嫂嫂真提了,不妨我们接他过来?正好我们这边孩子也最少,多一个还能陪一陪阿芝。” “你这么想?”苏叔川微怔,认真思量起来。八年前刚接楚源入府的时候,其实原本就是要送到他们这边来的,只是那时徐氏身子尚弱,日日都靠汤药调养才能撑起精神,苏叔川怕徐氏累着,才把事情推给了二哥。 如今她既有这个心思,似乎也不错? 旁边的苏芝顿时如临大敌! 一口蛋黄酥好似噎在了喉咙里,苏芝半晌说不出话。终于慢吞吞地将那口点心咽下去,她声音细细地开口:“我不会让爷爷赶他走的。” 夫妻二人一并看过来,小姑娘一双水亮的眼睛清澈而坚定:“如果二婶婶要赶他走,阿芝就去求爷爷!” 夫妻两个不禁都笑起来,苏叔川伸手捏她柔软的小脸:“我们小阿芝心眼儿最好。” 苏芝不再开口,闷头喝一口牛乳。 那是,她心眼儿一贯好,首先对自己好。 ——萧源那厮还想到她眼前给她添堵,门儿都没有! . 几日光景转眼过去,年关彻底翻了篇,过年时难得休息的百官再度上朝,府里的孩子们也开始读书,私下里俱是焕然一新的氛围。 经了几日的将养,楚源的身子也大好了。头晕脑胀皆尽不再,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也渐渐在他脑海中连接起来,让他更加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他被送进相府时才几个月大,眼下与他住在同一方院子里的还有相府二爷的几个子女,但与他都不亲近,这其中二夫人为人刻薄是个主要缘故。近来的薄待只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他眼瞧着记忆里的那个“自己”从前挨过打罚过跪,性子也变得愈发沉闷。 而身为一家之主的相爷留给他的印象却并不多。大抵是因为朝中事忙,他平日里也不太见得着他,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段印象。不过在这为数不多的印象里,相爷的态度倒还算和蔼。楚源在这一点上留了心眼儿,打算日后细观再说。 这日晨起,府中的大夫又来为他搭了脉,说他身子已然痊愈,他就听身边的小厮问说:“那是不是也可以去读书了?” 大夫点头:“是可以了。” 那小厮一副欣然模样:“太好了,若不然这功课可要耽误得多了。” 楚源眉心微跳,没有说话,心知这小厮绝非真担心他误了功课,十之八|九是盼着他早点去读书,他便又少了许多差事,可以躲懒罢了。 于是用过早膳,楚源便收拾书本,去了学堂。 苏家人丁兴旺,至苏芝这一代的孙辈便已有二三十个,再往下的重孙辈也渐有了些人,除此之外更有些旁支堂亲、表亲的孩子被相爷喊来一同读书。府中便为他们单辟了一方院子作为学堂,足足四进。小孩子们只以年纪分开,免得所学进度不同互相搅扰;长大些要守男女大防了,再男女分开,各请名师教导。 楚源和苏芝都还处在不必讲究什么男女大防的年纪,是以楚源进了院子才发现,苏芝那一拨四五岁的小孩子就跟他在对门! 刚被奶娘抱起放到书案前坐好的苏芝同时也注意到了对面厢房门口锁着眉的他,顿时一眼狠狠瞪过去,又见屋里的“同学”们已都到了,索性跑到门口,啪地拍上了门! 看见他就烦!苏芝心下一股无名火翻腾,气鼓鼓地爬回椅子上,绷着小脸儿坐好。 门外数步远处,楚源一声冷笑:呵,这悍妇! 不多时,第一堂课开了课。苏芝那边的小孩子们尚在刚识字的年纪,课业简单得很,大家咿咿呀呀跟着老师念诗。楚源那边,则已在初读《论语》。 先生惯是先查功课,八|九岁的小孩虽能背《论语》,但大多也就是死记硬背,尚不求甚解。于是功课也多是些抄写的东西,如今抄得熟了记在脑子里,日后自明其义。 这种课于楚源而言自是过于简单无趣,他听得心不在焉,每每被点起来问问题又还能对答如流。一堂课过去,先生捻须而笑:“过年歇了这许久,又多病了几天,楚源的功课倒没有懈怠。” 跟着脸色一变,教训旁的学生:“再看看你们,一个两个净顾着玩,不怕日后长成纨绔子弟!” 声音未落,楚源就觉几道目光齐投过来,情绪各异。他无心与这种小孩子间的嫉妒斗气计较,默然不语地继续翻书。 而后便下了课。一堂课半个时辰,当中有一刻工夫可歇。学生们大多爱去院子里玩一玩,又都是沾亲带故的兄弟姐妹,气氛一下就热闹起来。 楚源站在门口瞧了瞧:老鹰捉小鸡。 幼稚。 摇一摇头,楚源没有参与这场游戏的心思,独自走向旁边的侧门。侧门通着府中的一方小花园,景致宜人也清净。他坐到石阶上,凝神静思,未察觉到数步外一双眼睛盯上来。 ——刚走出课堂的苏芝遥遥望着石阶上孤单的背影,心下嗤笑:暴君,活该不合群! 她一壁想着一壁悄悄走进,满院孩子正顾着玩闹,也没人注意到她。一股邪意不禁在她心中蔓延出来:是报仇的时候啦! 自嫁给他以来,她就过得憋屈。从最初小心地迎合讨好到最后的自暴自弃,她早已忍无可忍,却被他的权力压着,不忍也得忍。 最终,她变成了一个不可理喻的女人。 这其间有多少次,她都想给他一嘴巴,抑或狠踹他十脚八脚,以此消解那份郁气,但一次次都忍住了。 现在,她不必怕他了! 苏芝不觉间已走到楚源身后,小牙一咬,抬脚便踹! “咚”的一声闷响自楚源腰间响起,楚源霍然回头,一瞬里苏芝因为那道熟悉的寒光下意识地胆怯,顿时低下头,盯着脚尖转向旁边,假装自己不是故意的。 楚源冷涔涔地盯了她两息,不做理会,望向前方继续想事。 苏芝渐渐定住心神:不怕不怕,有什么好怕的! 如今他不是皇帝了,这是她家,她是丞相的宝贝小孙女,他是个外人! 慌乱的情绪逐渐烟消云散,苏芝咬咬牙,拎起裙摆挪回他背后,再度抬脚:咚!咚!咚! “咝——”楚源拍地而起,怒然大吼:“苏芝,你有病吗!” 苏芝吓得猛往后一退,然小门这边也有一级台阶,虽不高却刚巧让她一脚踏空,猝不及防地向后栽倒。 剧痛袭来,触动小孩独有的应对疼痛的方式,眼泪不及苏芝多想便已翻涌出来,嚎啕同时奔腾出喉:“哇——” 女童的啼哭震得满院一静,整个老鹰抓小鸡的队伍都停下来,接着,三五个候在院外的乳母齐齐奔入:“呀,小小姐摔了!” 苏芝放声大哭,哭得泪眼迷蒙,自己都不懂这有什么好哭,却停不住。不多时,她自己的乳母率先冲到了她面前,一把将她抱起来,焦急而温柔地为她揉着后脑勺,口中连声哄她:“不哭不哭啊……” 前后脚的工夫,更多下人也涌到了跟前,有耳朵尖的隐约听到了刚才的动静,不失恭敬地责怪楚源:“楚公子,小小姐才四岁,您……您骂她干什么啊?” “我……”楚源语结一瞬,立刻怒指苏芝,“她踢我!” 刚费尽力气要止住哭声的苏芝一听,索性假装自己只是换了口气,放开嗓子继续大哭:“哇——” 章节目录 摔了 所有的目光顿时都投回苏芝身上,众人不约而同地出言哄她。 小小姐最乖巧了!聪明伶俐,从不惹事,如何会随便踢人!就算踢了,那决计也是不当心碰着了! 楚源后牙紧咬,额上青筋直跳。 “呀,摔了个包呢!”奶娘揉着苏芝的手一顿,面色发白,接着就吩咐跟前的小厮,“快去叫大夫。” 旁边又有旁人的奶娘说:“唉……跟学堂如何诊治?不如先送回三夫人那儿,小小姐受了惊,总归也要好好养一养才是,读书不急这一天半天。” 奶娘正想也是,又听另一人说:“那不如去二爷那里?离得近些。咱也不知小小姐伤得如何,别受了风了。” 七嘴八舌的一通出主意,人人都担忧得不行。奶娘终是听了最后那人的提议,一手抱着苏芝、一手护着她脑后的伤肿处,匆匆往二爷那边去。 众人当然也没忘了“罪魁祸首”楚源,两个小厮无声地一提楚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同去。 这个时辰,丞相次子苏仲川如常不在府里。二夫人正翻着账册,听到外面嘈杂,蹙着眉头迎出来。她迈出房门时奶娘刚好也抱着苏芝刚进院门,二夫人定睛一瞧苏芝脸上的泪,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二夫人,您知道学堂的规矩,下人们只能在院外头守着,轻易不能进屋。”奶娘叹了口气,“适才下了课,满院的孩子一同玩着,也就那么一不留神的工夫,小小姐就哭了起来。奴婢们赶过去一瞧,原是迎面摔了个大跟头。”说着,她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刚被拎进来的楚源,“是楚公子推的,还听到楚公子骂人呢。” 楚源是自己教养的人——二夫人听言不由面色一变。 奶娘恍若未觉,垂眸续道:“奴婢一摸,小小姐脑后肿了好大一个包,得叫大夫来看看。学堂又不太方便,您这边近些,就先过来了。” 二夫人听言忙招呼她们进屋:“快进屋去。”说着朝苏芝伸出手,“来,二婶婶抱。” 苏芝并没有抗拒。二夫人的刻薄她略有耳闻,但总归没有刻薄到她身上。她又还是小孩子,和长辈好好相处最好。 二夫人抱着她坐到罗汉床上,她其实早已不哭了,就是忍不住抽抽噎噎的。二夫人温声:“还疼吗?” 苏芝思索了一下,可怜巴巴地摇头,小声:“没事的……” 二夫人还是皱着眉,抬起头:“快去请弟妹过来。” 话音刚落,大夫也到了,二夫人忙起身,让苏芝在罗汉床上坐好,方便大夫查看伤势。 她摸了摸苏芝的额头:“二婶去外屋,阿芝有事喊二婶一声哦!” 苏芝乖乖点头,二夫人便离开了。为免扰了阿芝休息,她小心地阖好了门,转过身的瞬间,脸上温和的笑意淡去:“楚源!” 楚源还在屋外,听得厉喝,眼皮略微抬了抬。 . 不多时,三夫人徐氏也匆匆赶至。与嫂嫂见了一礼,她顾不上在外屋多停留,就进了内室去看苏芝。 苏芝其实已没事了,大夫仔仔细细检查过,也搭了脉,说只是肿了那一块,别无旁的影响。 “娘!”见了母亲,她伸出双手。徐氏落座,将她抱到膝头,柔声问:“还痛不痛?可有什么旁的不舒服?” 阿芝摇一摇头:“没事啦。”小手往后比划着,“就摔了那么一下!” 徐氏这才略松了口气,在她额上亲了亲:“娘带阿芝回去哦,我们好好歇一歇,阿芝有什么想吃的吗?娘叫人做给你。” 阿芝鼓着小嘴想了会儿,为难:“想不到!” 哭累了,头还摔得痛,没心情想吃的。 徐氏一哂,就抱着她起身。周围候着的下人们赶紧退开些,待得徐氏走到门口,又有人适时地为她推开房门,一刹间,外屋倏然一静。 坐在八仙桌边的二夫人看过来,跪在地上的楚源也看过来,苏芝只觉一股凌意逼来,她下意识地往徐氏怀里缩了缩。 二夫人转而喝道:“还不滚去赔罪!” 楚源咬着牙,纹丝不动。二夫人气急:“你……”遂将手边八仙桌上的戒尺往身边的婢子手里一递,“给我带出去打!打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府里人倒也由着他欺负了?什么东西!” 婢子不敢多言,接过戒尺就朝楚源去,三夫人忙道:“嫂嫂,算了。” 三夫人踌躇了一瞬,看看怀里的苏芝又瞧瞧眼前的情形,终是觉得得劝一劝。又想苏芝却也无大碍,便在侧旁坐下来,温声劝道:“嫂嫂,算了,小孩子间玩闹。楚源这个年纪,一时没个轻重失了手也是有的。” 她说着话,苏芝偷偷地转眼,瞧了瞧楚源。 这一瞧,她才惊觉楚源面色发白。 ……是已经挨了打了?苏芝一时心情难辨,视线怔怔地盯在他脸上。终于被他察觉,他一记眼风扫回来,她又忙别开眼睛。 二夫人看着楚源的那张脸,越看越气:“弟妹莫劝,这小子就是……就是欠收拾!”言毕又朝那婢子一喝,“打!” 三夫人不及再言,那婢子已抬手打了下去。戒尺抽在后背上发出闷响,那婢子其实也就十五六的年纪,这一下听着就没多重。可楚源不过八岁的孩子,身子还是倾了一倾。 苏芝闻声,肩头一紧。小脸紧紧贴在徐氏怀中,抿住嘴唇,不让自己开口。 挨打怎么了,疼一疼而已…… 她失掉过一个孩子,怀到七个月时没了。孩子早已成型,下来得艰难,那有多痛,她痛了多久! 孩子落下来,身边的宫人都不敢让她看死胎一眼,她依稀看见几个宫人都悄悄抹了泪。 可他呢?他因“政务繁忙”,理所当然地不曾来亲眼看过她一次,她坐着小月子,足足等了半个月,等来的是他终于得了空,去贵妃那里小坐的消息。 这个人铁石心肠,心里根本没有她。那时是她太傻,留恋着新婚时的那一定点儿甜,就始终对他存着幻想。 可眼下既有机会换个活法,他于她而言就什么都不是了,不值得她再多看一眼。 心绪飞转间,戒尺已落了十余下,三夫人护着苏芝不让她看,自己却也越看越不忍。心下略作斟酌,三夫人又开口:“嫂嫂。” 二夫人看过来,她颔了颔首:“我瞧这孩子脾气倔,嫂嫂一味地这么打,只怕他更是不服。不如这样,让他跟我回去,我自会罚他,也同他好好说一说,若晚些时候他肯同阿芝道个歉,这事咱们当长辈的就不计较了,嫂嫂看好不好?” 三夫人和颜悦色,慢条斯理,又摆出了身为“长辈”的身份。二夫人听到这儿,倒横竖不能扔下这长辈的身份不要,绷着脸点头:“也好。我脾气急,让弟妹见笑了。弟妹能有耐心与他好好说说自然好,到底都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能和和睦睦的自然是好。” 场面话都说得漂亮。三夫人见嫂嫂肯下台阶,就抓准机会告辞。她将苏芝交给奶娘抱着,起身向二夫人福了福,便转身往外。途经楚源身侧,脸色微微放冷那么两分:“出来。” 这事根本由不得他,楚源心下纵是不甘也只得跟出去。三夫人一路都没说话,苏芝也不说,一行人安静地回到住处,三夫人看向楚源:“我不打你,也跟你论对错。但你要想明白,阿芝比你小许多,你们即便只是玩闹间让她伤了,你与她赔一句不是也并不吃什么亏,明白么?” 三夫人说得语重心长。苏芝不由怔怔地看她,下意识地思量起她的话来。 她并不知晓他们“从前”的旧怨,这番话只是一番如常的长辈教导,告诉楚源不要锋芒太利,不要明知会吃亏还硬碰硬。苏芝鬼使神差地想到些旧事,沉思不言。 三夫人又道:“你就在这儿站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进来找我。” 言毕她提步进屋,奶娘抱着苏芝也跟进去。苏芝伏在奶娘肩头打量楚源,忍不住地猜他到底会不会服软。 也许会吧,因为她虽然讨厌他,也不得不说他并不傻。国事都能料理得一清二楚,这点子道理对他而言有什么难? 转念又想,或许不会。因为他从前到底是个皇帝,而且还是个说一不二的皇帝。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他虽将朝政料理得明白,却也有些独断专行,因而朝臣虽不能说他是昏君,却不免有人私下议论他是“暴君”。 这样的脾气,怕是宁死也不愿低头的。 尤其是向她低头。 怀着这样的复杂心绪,苏芝被奶娘放进床上后不久……还是睡着了。 小孩子精力旺但消耗得也快,撕心裂肺的大哭之后说累就累,根本扛不住。 再睁眼时,窗外天色已暗,屋内灯火尽燃。苏芝猛地爬起来,环顾四周:“娘!” “哎。”徐氏在外屋应了声,很快挑帘进来,苏芝揉着眼睛,仰头:“源哥哥呢?” “……还在外头站着。”徐氏的神色有些为难。 她知道楚源脾气倔,也没料到他这么倔。几个时辰过去了,就这样耗着。 八岁的孩子,哪来这么大气性? 章节目录 子时 苏芝听言暗自撇了下嘴。 让他站着好了,站着又出不了大事! 三夫人自不知她这般小心思,不多时苏叔川回了府,也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她就借机出屋,喊了楚源:“进来用膳吧。” 楚源抬一抬眼皮,分毫不动。 三夫人锁起眉,只觉这孩子不分好赖,心下自然不乐。但她也不打算与楚源继续计较了,左不过是个接进府来养着的孩子,原也不非得有多少纠葛。觉得不好相与,日后不再见他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么大的一家子,平日里不走动的人本就多了。 三夫人于是平心静气地又开了口:“快进来。你怎么回事,不赔罪也罢了,饿着自己当是跟谁赌气呢?” 楚源一语不发地僵了半晌,终是闷着头进了屋。三爷这边不似二爷妻妾外加嫡出庶出的孩子一大堆,只有一家三口人,平日就都直接在卧房的外屋用膳。 楚源这厢一进去,正碰上苏叔川抱着苏芝正从里屋出来。苏叔川所一眼楚源,温声问苏芝:“还生哥哥的气吗?” 苏芝下意识地想说不气,话到嘴边又噎住。看着楚源,她重重点头:“气!” 楚源登时瞪她,她也当没看见,伏在父亲肩头,像个乖巧的小团子。 ——楚源恨不能把她撕开让面前慈眉善目的夫妻看看这团子其实是个芝麻元宵,瓤是黑的! “先用膳吧。”苏叔川苦笑,将苏芝放到椅子上,自己也与徐氏落了座。 一张圆桌四张椅,苏叔川坐在主位,徐氏在右侧,苏芝在左侧。楚源与苏叔川正对着,倒离苏芝也近。 苏芝有心给他添堵,无心好好吃饭,眼睛全盯着他的筷子。看他伸手夹丸子,她就若无其事地也伸手。她年纪又还小,尚拿不好筷子,用的是瓷匙,瓷匙一压过去,筷子上夹起的丸子立时就掉了。 楚源一瞪她,改夹旁边的蛋饺。她也挪过去,他露出怒色:“你……” 夫妻二人抬眸,视线在两个孩子间一荡,徐氏锁眉:“阿芝,让哥哥好好吃饭。” 楚源恶狠狠地又一瞪,趁她收手夹了个蛋饺到碗里,自顾自吃起来。 还没吃完,她的瓷匙又进入他的视线,他猛地抬头,看见她晃晃悠悠地送了个丸子过来。 “我想帮哥哥夹菜的!”苏芝低语呢喃,樱唇扁一扁,水眸里全是委屈。 苏叔川眼露恍悟,立刻夸她:“阿芝真乖。” “……”楚源只觉呕血。他从前只觉皇后目无法纪、仗势欺人、飞扬跋扈,没想到她还阴险狡诈、油嘴滑舌、两面三刀! “阿芝好好吃饭。”三夫人也蕴起笑容,夹了个苏芝爱吃的宫保虾仁,送到苏芝嘴边。 苏芝笑吟吟地张开嘴,啊呜一口将虾仁吃了进去。虾仁太大,塞在她嘴里鼓鼓囊囊的,她很努力地嚼着。 楚源看着这一家三口的和睦无语凝噎,心里万般火气呼啸奔腾。 他早晚要把她这张面具撕下来! 这个阳奉阴违的恶妇! . 是夜,大雪又落。 这个冬天的雪好像很多,从初入冬时就陆陆续续下着,眼下年关已过,还要时不时地来上一场。而且常常一下就是大半夜,天明一看便是处处银装素裹。 彼时丞相苏仰还没回府,府中便留了许多下人盯着,及时扫雪清道。丞相毕竟已快七十了,这若在雪天里摔上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 临近子时,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终于渐渐传来,忙有下人打开府门出去迎人。不多时,丞相进了府,又有几人有序地上前搀扶,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府内去。 眼下其实才刚过年关,按理并不该太忙。但宫中不太平,几位重臣其实就连过节时也没怎么歇息,入宫议事亦或在同僚家议事都常到后半夜。 管家张实亲自扶在丞相一侧,关切道:“又这样晚,可是有转机了?” “唉。”苏仰摇头长叹,一时没有多言。直待进了自己所住的院子、又进了屋,旁的下人都退了出去,他才道,“陛下怕是铁了心了。” 张实一滞,正挑帘出来的丞相夫人明氏也一滞,哑然道:“又要废太子?” 苏仰在八仙桌边落座,苦笑点头。 要废太子,“又”要废太子。他想来还有些恍惚,总觉得不真切,不知陛下如何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陛下原也是位贤君,十六岁继位,将大肃朝从萎靡不振里拉了回来。他开疆扩土、重振朝纲,两度御驾亲征,驱敌于千里之外。一时之间人人称颂,万邦来朝。 但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皇帝疑心病渐起,年逾四十之时又遭了一场大病,身体大不如前,对年长的皇子们也生了忌惮之心。 头一位太子是元后所生,既嫡又长,亦贤名在外。七八年前遭奸人弹劾,引得圣颜大怒,罪名其实最终也没查实,皇帝却就这般赐死了长子,朝中至今议论不断。 皇帝后又立贵妃所出的皇三子为储,然时隔三年,皇三子即因一些“荒淫无道”之类的坊间传言而遭了废黜,至今幽禁宫中。那些传言,就连苏仰这个丞相都没听说太多,皇帝手里究竟是有了罪证还是以欲加之罪废了太子,谁也说不清楚。 如今的太子在一干兄弟中行七,乃淑妃所生。两年前册立为储,现下也才十六岁。皇帝立他之时,朝臣们便心里有数,觉得他是因年幼让君父少了些忌惮。 孰知如今还是难逃一劫。 “唉……”苏仰一味地摇头。 于私,他与三位皇子都打过交道,觉得他们虽然性子各不相同,品行却都尚可,实在不该因为这些不清不楚的罪名就断送了前程、乃至断送了性命。于公,陛下如今也是年过半百之人了,实在不该这样一次次地废黜太子,动摇国本也动摇臣心。 丞相夫人明氏也只余叹息,沉默无声地上了盅茶递给他,坐到八仙桌另一侧,出言宽慰:“你尽力了。陛下心意已决由不得你,你要保重身子。” “我知道。”苏仰饮了口茶,张实上前道:“爷,还有个事。” 苏仰抬眼,他道:“今儿个学堂出了些事。好像说是……说是楚公子不小心推了小小姐一把,小小姐摔着了。” 明氏面色一变:“这你怎么不早同我说?阿芝怎么样了?” “夫人宽心。”张实忙道,“大夫当时就去瞧过了,小小姐只是脑后肿了一块,别无大碍。” 明氏这才松了口气。不知是不是因为三房这一胎等了太多年的缘故,她心里也总偏这姗姗来迟的小孙女一些。大房那边有了重孙,她都没觉得比阿芝的降生更教人欣喜。 张实继续说下去:“倒是二夫人那边……二夫人恼了,动手打了楚公子。” “什么?”苏仰眸中一凌。 张实躬身:“小的没敢贸然去问,只听说后来三夫人将人带了回去,约莫到了用完晚膳的时辰,才送回二夫人那边。” 苏仰到底在朝为官多年,听了这话脸上也没太多变动。明氏的面色却不禁随着张实的话变了两番。 ——四个儿媳的脾性她都清楚。听说三夫人将人领回去,她松了口气,觉得该是没事了。听到晚膳后又把人送了回去,她这心又悬了起来。 夫妻二人相视一望,明氏发了话:“相爷过年也没得空见他。你带人去看看吧,若是还没睡,接他过来。” 都子时了,八岁的孩子课业又不重,这个时辰“若是还没睡”,那就不是寻常的没睡。 . 不远处的院子中,后院里只一间厢房还亮着灯。楚源跪在地上,床榻就在不远处,但两个小厮就在身边盯着,他想硬去睡是不可能的。 时辰已很晚了,两个小厮都禁不住地打了哈欠。其中一个道:“公子,别耗着了,夫人可说了,这事您若硬就不肯低个头,谁帮您说话都没用,到了子时我们就得押您出去,让您在雪里头清醒清醒。” 这小厮边说边腹诽——犟什么啊? 白日里的板子还没挨够?回来还敢嘴硬说是小小姐成心踢他自作自受?找死不是?再说,小小姐才四岁,懂什么成不成心啊?就是懂,又何必成心欺负他这平时也就几面之缘的外人? 话音还没落,打更声就响了。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三更天,子时。 两个小厮互看一眼,无奈地摇头,这便一左一右地架起他,行至门口,往院子里一推,就将门阖上。 楚源从雪地里爬起来,看了眼门下缝隙里泄出来的光,咬一咬牙,没去叩门——既是二夫人发了话,叩门便也不会有人给他开的,只会让他显得更加狼狈。 他更不打算去向二夫人低头认错。 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什么“大丈夫能屈能伸”之类的道理他固然明白,他也想在这个世界安安稳稳地先长大再说。 可此事关乎苏芝,他不可能向她低头。 死都不会。 章节目录 要求 在廊下静立半晌,楚源走到门口,凑在门边坐下。长夜漫漫,他还得熬好几个时辰才能看到天亮,廊下虽然无雪却也很冷,他要靠着门才能尽量暖和一点儿。 不知不觉,他昏昏欲睡,忙绷住一根心弦不让自己坠入梦境,因为实在说不准若在这里一觉睡去还能不能醒。 他眼皮不住地打架,像是坠了石头,沉沉地往下压。一阵阵的挣扎间,依稀有光点遥遥映入眼帘。这样的场景在宫中也常见,像有一行人提着笼灯疾步走近。 “楚公子?!”张实行至近前吸了口凉气,赶紧上前拍他,“楚公子?楚公子!” 楚源勉强将眼睛完全睁开,张实忙从手下手里接了件斗篷给他披上:“相爷要见您,您跟我去吧。” 楚源点点头,想说话,但喉咙不知何时肿起,已发不出声。 他伸手撑地,在张实的搀扶下勉力站起来,张实伸手在他额上一抚,立即吩咐下人:“楚公子病了,快叫大夫去。” 说罢不再多言,半扶半抱着楚源忙往外去。他是备了小轿来的,轿子就停在院外,轿中有暖炉,让楚源赶紧坐进去便能暖和一些。 雪天路难行,从此处到老夫人的正院,花了约莫一刻。这一刻里,楚源多少暖过来些,寒意被驱散,困倦却翻得更厉害。待得落了轿,他只觉身上无力得更加厉害,几是在浑浑噩噩中被张实背进的院,依稀听到有人踏着雪迎上来。 “张爷。”迎出来的几名仆妇都愣了一愣,“这怎么回事?” “二夫人把人关在外头,这雪天,多冷啊。”张实说着叹气,脚下未停,也没让她们帮忙,自己背着楚源进去了。 几名仆妇相视一望,也不必进去再请命,有人径自去备热水、有人直接去厨房候着,等着一会儿帮着煎药备热食。 卧房中,苏仰与明氏原是分坐在罗汉床两侧说着话,乍见楚源这般被张实背进屋,明氏就忙起了身,让张实将楚源放下。 被子盖过来,楚源觉出暖和,下意识地裹紧了。紧绷的心神让他听清了明氏的问话:“二夫人干的?” 张实欠身:“是,这大雪夜把人关在外头,成年男子也要冷得受不住的,何况一个孩子?” 明氏神色冷下去,坐回罗汉床边沉了一沉,淡淡开口:“你去告诉大夫人,底下的妯娌们她若抹不开面子管,我也还没老到管不动家。” 言下之意,再出这档子事,老夫人就要把管家的权力收回来。 老夫人惯来是爱躲清闲的,张实着实没料到她为这事这么生气。面上不禁露了愕色,怔了一怔,忙作揖告退。 虚弱中的楚源听清了每一个字,皱了皱眉,盘算起心事。 . 大雪不眠不休地又下了一整夜,相爷院子里也一整夜都没消停。是以到了天明时,消息便随晨曦的第一缕阳光一起散进了各个院子里。 厢房中,苏芝一边乖乖让乳母帮她洗脸,一边悄悄听两个婢子在窗外说小话。 “听说老夫人很是不快,连夜着人放了话给大夫人。” “事儿又不是大夫人干的,放话给大夫人干什么?” “这不是大夫人管着家呢?”前头说话的那个顿了顿,“让大夫人管管二夫人呗。” 苏芝听着只觉窃喜,因为就昨天的那点子不快,是不至于“连夜”在老夫人闹出什么的。看这架势,该是楚源后来又倒了霉。 待得洗好脸被乳母带去与母亲一同用膳,苏芝一迈过门槛,就看见三夫人徐氏坐在榻桌边,眉心微微锁着,听身边的婢子禀话。 徐氏是位极端庄的官家夫人,这般黛眉浅锁更是不怒自威。那婢子于是半点也没敢因为有人进来而分神,低眉顺眼地继续往下说着:“听闻楚公子是冻病了,现下正在老夫人那儿安养着。大夫人天不亮就叫了二夫人去,听说是……听说是厉斥了一通。二夫人从三夫人那边出来就到老夫人房里去了,老夫人却不肯见她,只叫在堂屋里站着。” 三夫人一直没说话,听到此处才抬了抬眼皮:“这会儿还站着呢?” “还站着呢。”婢子轻轻回话。 苏芝低着眼帘不说话,手脚并用爬上罗汉床,安静地坐在徐氏身边,心里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看来事情闹得有点大呀! 就说让管家的大夫人训斥二夫人这事,从礼数上来说就不是小事。二夫人又到现在都在老夫人堂屋里站着,这瞧着是小惩大诫,细想可就深了。 堂屋里必定不冷,站上半晌说累也不会有多累,但要紧的是那地方下人来来往往、进进出出,都能把二夫人受罚这事看得明明白白。 她当皇后时也用差不多的法子惩戒过宫里的小宫嫔。那是萧源第一次选秀之后,选进来的新宫嫔之前也都是官家小姐,本就心气儿高,容易目中无人。一时再得了宠,就更不将宫规礼法放在眼里。 她便抓了那么一个举止最出格的,让她跪在宫道上。时间不长,就一刻,但那日偏是宫人们领俸禄的日子,那条道又是去领俸禄的必经之路,一刻工夫里少说有百余人经过,全都瞧见了。 宫里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百余人都看到的事情?此事便立时传得人尽皆知。一干新嫔妃自此都有所收敛,后宫也安稳下来。 单凭那次,她也知道这种法子很是奏效。可若是现在奏了效——苏芝暗自撇一撇嘴,老夫人倒帮他立了威了! 便宜他了! 她心里不服不忿,不经意间,一声轻哼溢出。正一问一答的主仆立时都收了声,齐齐地看她。 三夫人不解:“阿芝,怎么了?” 苏芝噎声,眨一眨眼:“……源哥哥好可怜哦!”每一个字都说得郁结于心。 “这次奶奶发了火,希望以后都不会有人欺负他啦!”而且还很违心。 三夫人莞尔,摸一摸她的额头:“不生他的气了?” “……”苏芝更加违心地摇头,脆生生道,“一起玩而已,阿芝不生气!” 声音甜糯得浑然天成,恰到好处,却莫名让她自己打了个寒噤。 她想好了,眼前出一口气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这辈子不能再让那厮碍她的眼。现在她年纪太小了,说话也没人听,等她长大一些,她一定要想个辙让他从相府里滚出去。 ——而在那之前,她必要在长辈们眼里当个好姑娘才好。只有那样,她说话才会更易让人听进去。 . 正院东厢房中,楚源高烧烧了大半日,一直到傍晚才退,他便也到傍晚才醒。 四名仆妇寸步不离地在屋里守着,见他睁眼,离门最近的那个立刻向外退去,去向老夫人禀话。床边守着的一个当即上前扶他,口中询问:“公子如何了?可要喝些水?” 楚源迷糊地点点头,就着她端过来的瓷碗喝了小半碗热水,又咳了两声,勉强说出话来:“这是哪儿……” “是老夫人的住处。”仆妇恭谨地垂眸,“公子病着,安心多歇几天,养好了再去读书。” 楚源复又点点头,没有作声,一语不发地想起事来。 现下他比夜里多了些力气,头脑也更清楚,夜里的一言一语都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他又顺着回忆起了更多。在那些原不属于他的记忆中,丞相苏仰与老夫人明氏出现得并不频繁,但仅靠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也足以让他知道,他们对他的态度尚算和气。 譬如苏仰就曾和颜悦色地与他说过,若他缺什么、抑或想要什么,可直接来与他说。只是“楚源”性子沉闷,只将此视作一种客套寒暄,不曾提过半句要求,一直“安分守己”地过着日子。 又抬眸瞧了瞧面前低眉顺眼的仆妇,楚源斟酌起来——苏仰那话说是客套寒暄也有道理,但话毕竟放了出来,他若当真提点什么不过分的要求,理当也能实现。 他这般想着,忽闻珠帘碰撞响动,视线一挪,楚源看见明氏由仆妇搀扶着进了屋来。 “老夫人。”曾为天子的习惯性威严让他坐着未动,只颔了颔首。但他原也病着,老夫人没在意:“孩子,醒了,好些了?” “好多了……”楚源忙理一理情绪,缓出三分笑意,“麻烦您了。” “客气什么。”明氏唉声叹气,无奈摇头,“实在不该闹出这样的事。你这孩子也是隐忍太过,遇上这般的事尽可来与我说了便好。我自会为你主持公道,阿芝那丫头也懂事,不会想闹成这般的。” ……呵。 楚源听到人夸苏芝就忍不住心里冷笑! 深吸一口气,他按捺住讥讽,心平气和地开口:“老夫人,我不想给您添麻烦。但这回,我想求您件事。” 明氏一愣,问:“什么事?你说便是。” 楚源抿一抿唇,斟字酌句道:“我不想住在二夫人那里了,想搬出去住。” 章节目录 独住 “想搬出去?”老夫人浅怔,旋即便点头,“也好。” 这倒让楚源有些意外——这么顺利?他当下的年龄毕竟放在这里,开口前已准备好了老夫人觉得他需要人照顾,不赞同他的要求了。 却听老夫人缓缓道:“当初接你过来,我们就想让你去老三那边。只是那时他夫人还在安养身子,不好伤神,这才改送去了老二那里。如果三夫人身子好了,院子里又只有阿芝一个孩子,你过去正好合适。” “……”楚源窒息。 谁要去和苏芝一起住?若要和苏芝一起相看两厌,他还不如继续在二夫人跟前受白眼。 忍着郁气强自缓了一息,楚源再度开口:“也……不必麻烦三夫人。府中若还有院子空着,您让我自己住过去就是。” 老夫人眉心一跳:“这怎么行?你才多大,身边没个长辈是不可的。” “有下人照料就够了。”楚源垂眸,一字一顿,“这些年,原也不曾让二夫人操什么心。” 他说这话时想得明明白白。这样的人家,在照料孩子的事上原也没有太多事情需要“长辈”在身边亲力亲为,大多有几个下人就都能照料好了。宫里更是如此,宫中的孩子尝尝七八岁就要被带离生母身边,由一班专门的宫人照顾着,每日不过去生母宫中问个安。 可话语落在了老夫人耳中就成了另一番光景,老夫人只觉他之前八年都不曾得到细心照料,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却也不来与他们开口,不禁越想越是心疼。 便见老夫人缓缓摇头:“只有下人怎么够?你不要说了,迟些时候,等相爷回来,我着人请你三婶过来,我们一道议一议。” 楚源无语凝噎,直面色发白:“老夫人……” “我们自会为你妥善安排,你且好好歇着。”老夫人说罢,不再容他多言,径自从榻边的绣墩上站起身,交待房中的仆妇好好照顾他,便推门离开了房间。 楚源身上犹没什么力气,无可奈何地躺回床上,一阵阵地眼晕。 这叫什么事? 他与苏芝相看两厌了那么多年,如今换个世界偏还能见到她,又眼瞧着还要住到一个院子里去。 那道雷怎么没索性把他劈死?! . 苏叔川与徐氏所住的暖玉阁里,苏芝眼看着徐氏大半日都心绪不佳,沉着张脸,一干丫鬟仆妇都侍奉得小心翼翼。 她自知徐氏这是记挂着楚源的事。若抛开楚源皮囊里是什么货色不说,二夫人的做法瞧着确实过分,让八岁的孩子在雪夜里头冻着,一般人做不出这事。 是以苏芝一个白天都乖乖的,虽然因为脑后的肿伤没去学堂,她还是主动拉着乳母一起念了大半日的诗。 这些诗文于她而言很是简单,说能倒背如流也不太夸张。这般乖乖地去读,不过是为哄徐氏开心罢了。 徐氏看着女儿乖巧,心情果然慢慢好了些,傍晚带着苏芝一起用膳时又有了说笑的心情。用完见苏叔川还不回来,又叫人另备了几道菜送去户部,免得他办差饿着肚子。 身边的仆妇静听完她的吩咐,领着人出去照办。不一刻,又有小厮进来,躬身道:“三夫人,老夫人那边请您过去一趟。” 三夫人一滞,正漱口的苏芝也一滞。这一整日,府里都因为楚源的事不消停,谁都会禁不住多留两分神。 徐氏便问:“母亲什么事?” 那小厮如实道:“说是楚公子不想在二夫人那边住了,老夫人想送到您这边来,请您过去商量商量。” 三夫人莞尔颔首:“那你去告诉母亲,我愿意的,让母亲放心,我必定好好照料他。” 她答应得大方,那小厮却神色有些讪讪,拱手又说:“您还是去一趟吧。老夫人自然明白您的为人,只是楚公子似是不大愿意。” “他不愿意?”徐氏有些意外,便起了身,立即有婢子上前为她添了件厚实的斗篷。苏芝当机立断:“娘,我跟你去!我好久没见到爷爷啦!” 徐氏不疑有他,一哂:“好,带阿芝去见爷爷。” 母女两个便一道出了院,因着地上还有积雪,下人备了步辇来,轿夫行得既稳又快,平日需得行上一刻的路,这回小半刻就到了。 正院里,苏仰与明氏也已用完膳,一并坐在堂屋里等徐氏过来。楚源非要过来便也来了,只是明氏怕他冻着,硬让他裹了床厚厚的被子,坐在椅子里宛如一座小山。 苏芝随着母亲进去,就先看见了这座“山”。她假作没看见,径直跑向八仙桌边胡子花白的老人:“爷爷!” 唤声清脆,苏老丞相一听就笑得胡子颤了。他伸手抱起苏芝放在膝头,明氏斜斜地睨过来:“见了爷爷就不要奶奶了,是不是?”话说得不快,眼底却含着笑,手上已递了一块蜜饯过来,喂进苏芝口中。 是金桔蜜饯,苏芝在原来的世界也爱吃! 她就先专心地吃起了蜜饯,徐氏朝二人福了福:“爹,娘。” “坐。”明氏颔首,和颜悦色。看看另一侧坐着的楚源,轻轻一叹,“这两日的事你也都知道,如今楚源不愿再住在你二嫂那里,我瞧着也不怪他。府里现下就你那边清净些,你若不介意,就给阿芝添个伴儿。” “儿媳不介意的。”三夫人当即道,“不瞒母亲说,儿媳前两日也已与叔川商量过这事。我们就阿芝这一个孩子,比旁人都清闲,不怕照顾不过来。” 明氏闻言颇感欣慰,正缓缓点头,旁边的小“山”里崩出一句:“我不去。” 数道目光都投过去,但楚源没有看任何人,只面色铁青地僵坐着。 三夫人瞧一瞧他:“那你怎么想?不妨先说来听听。” “他啊……”老夫人无奈,“他想自己住,只让我拨些下人给他便可。你说这怎么行?他才多大!” “这确是……”三夫人刚开口,苏芝仰头问祖父:“为什么不行呀?” 她问得一脸天真,看着就像寻常的四岁孩子不懂所以然一样。楚源暗自翻了下白眼,但好歹忍住了习惯性地又一声冷笑。 苏仰慈祥地低头看看小孙女:“他年纪还小,需要人照顾。” “哦!”苏芝重重点头,跟着又仰起来,“可是,不是有下人嘛?” 苏仰听得好笑,看一看她,反问:“阿芝不愿意源哥哥住过去?” 当然不愿意! 苏芝没有直言,小手指向楚源:“源哥哥不开心!” 说罢又看向祖父,梳着一对丫髻的脑袋歪着,大睁的明眸看着无比诚恳:“阿芝想让源哥哥开心。可以先让哥哥自己住,不行再搬过来嘛!” 她的声音抑扬顿挫,软软糯糯。楚源看她在这里装天真抵触得很,但想到目标一致,忍了。 苏仰想想,倒也是个法子。这点小事何必来硬的?就且让楚源自己住着,到时他过不好自然会有所退让,再搬去老三那里不迟。 苏芝却想,楚源一定能照顾好自己的! 那么大一个人了,这点小事再处理不好,他这皇帝算白当了。 于是苏仰与明氏交换了一番神色,同一顺利,苏芝与楚源也互看了一眼,又都冷淡地别开了眼睛。 明氏略作沉吟,点了头:“也好……试着来几天,倒也出不了大事。” 言毕又语重心长地全楚源:“但你要先在我这里将身子养好,不可急着搬出去。” “好!”楚源立时满口答应,“多谢老夫人!” 偌大的一间堂屋里,两个孩子都无声地松了口气。 这辈子不用和他/她再多住在一起真是太好了,不然迟早是要把自己逼疯的。 . 如此这般,楚源便又在明氏院子里养了几日的病。所幸只是风寒,虽病来如山倒,但不难医治,好得也快。 在他痊愈离开那日,明氏已为他将新住处安排妥当,与暖玉阁离得不远,叫雁苑,是一方三进的院子,从卧房到书房、小厨房一应俱全。 除此之外,明氏还为他拨了十几个侍婢小厮过去,照顾他的衣食住行。思虑再三,又将自己身边的吴嬷嬷也指给了他。 吴嬷嬷是明氏当年的陪嫁之一,那会儿苏仰离丞相的位子还远得很,府邸也还远没有这样气派。所以可以说吴嬷嬷是看着相府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老人儿”,出嫁后也仍留在府中当差,论资历满相府都没几个比她深的。 这日吴嬷嬷带着两个婢子将楚源这几日的衣物收拾好,就随着他一并去了新住处雁苑。走进院中,四下里正一派安静,新拨来的下人们大多还紧着根弦,小心翼翼地在各处侍立着,偶有人偷眼打量这位新主子。 但很快,楚源看到了“老熟人”——次进院供近身侍从所住的倒座房里,两个人正盘坐在床上嗑着瓜子说笑,轻松随意的氛围与外面的肃穆格格不入。 这恰是在二夫人那里时就在身边“照顾”他的那两位。 楚源眸光微凛,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漫出淡笑:“吴嬷嬷。” 吴嬷嬷赶忙上前:“哎……” 章节目录 立威 楚源的视线从两个小厮身上收回来,依旧含着三分若有似无地淡笑:“嬷嬷是老夫人指过来的。日后,我身边的人就都劳嬷嬷管教。嬷嬷只消按府里规矩来便是,不必在意什么亲疏更不必多虑什么资历。” 语中微顿,他一字一顿地又说:“毕竟若论资历,旁人怎么也深不过嬷嬷去。” 吴嬷嬷听得微滞。然她是何等精明,只消稍稍一想,便摸清了几分意思,朝楚源颔首:“公子放心,老夫人指奴婢过来,便是为了让公子今后好好过日子的,奴婢定当尽心。” 楚源点一点头,就进了卧房去。他大病初愈,还是多当心些,将身子再养养好才是要紧的。旁的事顺其自然便可,倒不急着一时半刻。 是以这晚一夜好眠。楚源尚不着急回学堂读书,但还是习惯性地早早就醒了,吴嬷嬷唤了两个小厮进来帮他更衣盥洗,待得他料理妥当,早膳也已在外屋的桌上摆好。 楚源胃口还不算太好,草草地用了些粥便罢了。早膳撤下去,吴嬷嬷又亲手端了药碗进来,放到楚源手边,态度恭顺地意有所指道:“药是一直侍奉在公子身边的阿财和阿禄亲手煎的,公子趁热喝了。” 言罢,她眼也不眨地盯着楚源的反应。楚源昨日的话她听懂了,但究竟针对的是谁还需再摸一摸,所以她才着意先提了在他身边侍奉最久的那两个,想瞧瞧这位小主子到底什么意思。 楚源不吭声,右手持着青花瓷匙,一下下地再碗里舀着。他神色淡泊,瞧不出半分喜怒,吴嬷嬷瞧着不由心生畏惧,只觉这般的神情实不该是八岁的孩子有的。 就这么一下下地舀了半晌,热气散了大半,楚源端起碗,低头饮了一口。 下一瞬,他眉头倏皱,连声咳了几声,吴嬷嬷忙端来清水让他清嗓子。楚源便饮了口水,咳嗽缓和下来,诚挚地望向吴嬷嬷:“我嗓子还有些肿痛,这药里药渣太多。劳嬷嬷再着人滤两遍,我好痛快饮下。” “哎,那您稍等。”吴嬷嬷欠身应下,心领神会,端起药碗退出屋外。 这回,她明白楚公子的意思了。这药她会正经让人再滤两遍,至于“没办好这差事”的阿财和阿禄——吴嬷嬷在房外拐角处停下脚,招手叫来两个小厮:“阿财和阿禄不会办事,押出去杖二十,叫账房结了这个月的月例,打发出府去。” 两个小厮听得面色一白,不敢多言一字,就躬身照办去了。 吴嬷嬷又左右瞧了瞧,唤道:“修诚,来。” 张修诚是吴嬷嬷的亲孙子,如今十四岁。吴嬷嬷出嫁后不久就回了府来接着侍奉,子孙后来便也都跟到府里当差。这回让修诚跟来楚源这儿,是吴嬷嬷向老夫人开的口,想让孩子到主子跟前历练历练。 张修诚上了前,吴嬷嬷道:“那两个公子用着不称心,便给你个机会到跟前去,你要给我像样些。” “哎!”张修诚答应道,“奶奶您放心!” 说着他便要进屋,又被吴嬷嬷拉住。吴嬷嬷面色微沉,斟酌半晌,又叮嘱了句:“我瞧楚公子不是一般人,你千万不要大意。” 眼下是在院子里,她不好多议论主子,哪怕是跟自家亲孙也不行,却又不得不多提点一句。 楚源这个人,在从襁褓中就被抱进了府里,八年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如今这一打交道才发现颇有几分城府。 这样的主子,跟好了日后便有好处,可前提自是要先在主子跟前立住脚,别掉以轻心被打发走了。 . 不多时,院外杖责的动静响起来。正值清晨,恰是孩子们前往学堂读书的时候。惨叫声依稀传开,几个结伴而行的男孩子循声一望,瞧清是哪方院子传出来的,就皱了眉头。 “害得母亲在大伯母那里听了那么久的训,他倒风光。”说话的是二房四子苏明济,现下十二岁,是二夫人所出的第二个儿子。身边结伴而行的皆是他的兄弟,只不过都是庶出,对他极为恭敬。 于是他这话刚说完,比他稍大半岁的三哥就应和道:“四弟别生气,不就是个外人?且由着他逍遥一阵子,总有机会收拾他的。” 几人说罢便不再多言,继续往学堂走去,只是人人脸色都不好看。这么大个府邸,本就人多事杂,无风都能起浪。此番为着一个楚源,他们一家子在府里都遭人议论。 他们离开不多时,苏芝牵着乳母的手,也路过楚源的院子。两边离得本就不太远,院门是斜对着的,只是中间还隔着一方小花园。眼下天还冷,园中草木并不茂盛,苏芝走出院门时就隐隐瞧见了楚源门外的人影晃动,也依稀听到了声响,但离得近了,才知是在干什么。 乳母亦是走近了才知这边在责罚下人,忙一把抱起苏芝,使她背对向那边。 “阿芝不怕哦!”乳母轻拍着她的后背,“奶娘抱你走,我们快些过去。” “嗯!”苏芝伏在乳母肩头应声,清晰觉察乳母脚步加快,暗自撇了撇嘴。 这样的场面,她怕是不怕的。只是她知道楚源这多半是在立威,心觉他翻身也忒快,真是便宜他了! 而后好一段时日,苏芝与楚源没什么交集。二人各过各的,偶尔在学堂碰上面也当没看见。楚源的日子平平稳稳,苏芝还是府里众星捧月的丞相小孙女,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 天气在这般平稳里慢慢转暖,不知不觉便是清明。大恒朝清明习俗不过两样,一是祭祖,二是踏青。 然苏家是自苏仰为官才发迹入的京城,祖坟并不在京中,祭祖只得每三五年返乡祭上一回,旁的时候便是众人都去府中祠堂小祭一番即可,而后就是踏青。 府里的孩子们无不盼着这场踏青。这个时候,举家都会去往京郊,苏家在京郊有一处别苑,建在半山腰上,整座小山以及山下的大片草地也都为苏家所有,游玩起来最惬意不过。 苏仰也知孙辈、重孙都盼着,虽则自己与四个儿子都有朝务不能放下,当晚就得回京,但还是放了话让各房女眷带着孩子们安心在别苑住一阵子,好好玩玩。 于是清明当日,一帮孩子们就在山下撒了欢。这一片山林都是苏府的,既无陡峭之处更无山野猛兽,长辈们也就都乐得让孩子们野一野,吩咐下人们在山下不远处候着就行了。 苏芝便与几个堂姐妹结伴采起了花。上一世没嫁人的时候,她就最爱自己采花来插瓶,也不在乎什么雅不雅致,偏要五颜六色都有才好,放在屋子里看着热热闹闹,朝气蓬勃。 后来她是如何变得喜欢只挑一两种颜色相近的花,搭出或雅致或大气的花束的呢?无非是因为萧源喜欢。 宫中都喜欢那样的花束,一脉相承、千篇一律;也都喜欢那样千篇一律的女孩子,要端庄得体,要贤惠大气。 苏芝不喜欢那样的花,本性也不是那样的女孩子,便到被雷劈都没能合他的意。这辈子,可去他的吧,她偏要依着自己的心意活才好! “我要那朵蓝色的!”采好花,一群女孩子坐在一起编花环。苏芝编完半圈,上面便已有了红的粉的、黄的白的,听她点名说要蓝的,坐在对面的堂姐便择出两朵递给她,她认认真真地把它们编了进去。 待得花环编完,真是五彩斑斓,好像整个春天都被织在了里头,色泽耀眼夺目。 “好看!”旁边比苏芝稍小几个月的堂妹鼓起掌来,拉着她喊,“我也要!” 苏芝抿抿唇,往几人中最年长的那个身上一倒,软绵绵道:“英姐姐帮她编好不好!” “好呀!”九岁的苏英满口答应下来,苏芝又笑看向旁边的堂妹,“等姐姐帮你编哦!” 不是她不想帮忙,实在是四岁的小孩胳膊短手段,干什么都笨笨的,也没什么力气。编好这么个花环,她就已经累了! 苏芝于是将花环往头上一带,就站起了身,打算四处走走,活动一下。刚走出没几步,不想看见的熟人却好巧不巧地撞进视线——几丈外的山脚下,楚源孤身一人正往山上走,苏芝暗自撇嘴,禁不住腹诽他的不合群。 目光微挪,她又忽而注意注意到,离他数步远的地方还有几个男孩子的身影。 他们好似是故意跟着他的,有意躲着不让他发觉。身形瞧着鬼鬼祟祟,时而有几句窃窃私语。苏芝秀眉微锁,不自觉地跟上,然而她实在腿太短,等她到山脚下的时候他们都已经上山了。 好奇心怂恿着她也往上走,没走出太远,就再度看到几个人的身影。 楚源被几人围住,站在他面前的那个略高他一些。他们好似在说什么,苏芝离得远听不见,但没过多久,就见那个男孩子扬起拳头,迎面朝楚源打下去。 接下来就是一片混乱的拳打脚踢。楚源寡不敌众,很快跌在地上,想还手也还不了,只得尽量缩起身子,护住头脸。 章节目录 群殴 苏芝沉默无声地看着,心里骂他活该,手却一分分紧攥起来。细汗在手心里渗出,很快变成湿腻腻的一层,黏糊糊的让人不舒服,心跳在这种不适里随之加快。 明明觉得他罪有应得,她却好像高兴不起来。苏芝皱着眉头,又忍了会儿,泄气地摇头:唉,算了。 她是想看他吃苦头,若她能亲手给他苦头吃,千次百次她都会乐此不疲。可看他被欺凌,那便是另一回事了,尤其是她心下清楚他们欺负他别无其他原因,不过因为他是个外人,性子又不合群罢了。 在这样的局面里,他是无过的那一个,欺负他的才是恶人,冷眼旁观的也是恶人。 她想对他有仇报仇,将一笔笔账都算清楚,却不想让自己因此变成个黑白不辨的恶人。 只是出于私心,她倒是可以多看他惨一会儿。苏芝便定住神,心里默默地数着数,从一数到十,方气沉丹田,朝着侧旁无人处呼喊:“奶娘!” 她扯着嗓子,抑扬顿挫地嬉笑着喊:“上面好似有几位哥哥在一起玩哩!我要找他们玩,奶娘快一点!抱我上去好不好!” 几丈外正对楚源拳打脚踢的男孩子们无不一怔,当即有人警觉:“有人……好像是阿芝?” “快跑!”另一人喊道。苏芝便见几个男孩子顺着山路一哄而散,很快就没了踪影。 苏芝舒一口气,拎着裙子吭哧吭哧往上走。这山虽不是野山,但为多留几分山野意趣便没修石阶,只有除掉草木清出来的山道,她这四岁的小身子,爬山好累哦! 待得她走到楚源身边时,楚源还瘫在地上,身子侧躺着,没什么动静。 苏芝绕到他背后,脚尖踢一踢他的肩:“喂,还活着吗?” 楚源浑身酸痛,脑子也昏,耳边嗡鸣不断,一时也没闹明白为何人突然都跑了。听到她的声音,他才回过几分神,睁眼看了看,竭力撑坐起来。 恍惚地缓了几口气,他侧首看她,眉头紧锁着,颇带警惕地问说:“你为什么帮我?” “嘁。”苏芝水眸一翻,小胳膊抱臂,很有气势地反问:“你可知咱们两个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楚源眉心又皱得更深了些:“什么?” 苏芝下颌微抬:“我是个人。某些人,枉为人!” 这是她早就想说的话。她想说他偏信妃妾枉为人、冷待发妻枉为人、嫡子遭人毒手死在腹中他看都不看一眼枉为人,只是当时却说不得。 如今轻而易举就说了出来,痛快! 楚源顿显恼色,想做争辩,却一下子扯到嘴角被打得青肿的地方,顿时倒吸着凉气噤声。 苏芝在旁边悠哉地睃着他,看着他龇牙咧嘴半晌还没缓过来,终是不耐烦地又踢了踢他:“快起来!他们一会儿再回来怎么办!” 楚源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撑身爬起来,她也不再多说话,转身往山下走去。 山间土路到底不算平坦,苏芝上山时还多留了两分神,下山却大意了。临近山脚时不经意地被一跘,猝不及防地向前栽去。 楚源恰在她身后一步远处,眼疾手快地一拉,提着她的后脖领把她拽住了! “……”苏芝略显局促,挣扎了一下让他放开。楚源嫌弃地嗤笑:“路都走不好吗?小短腿。” 眼前的小人儿就翻起眼睛来,目不转睛地盯了他青肿的嘴角一息,字正腔圆:“丑八怪!” “咝……”楚源气结,又不能动手打这么个小丫头,只得指着她干瞪眼。 小短腿不多理他,轻哼一声,就又接着往下走了。 他们走下山时,苏芝的乳母唐氏刚好到女孩子们那边查看情况,见她不在,又听说她往山上去了,便往山这边寻来。 苏芝看到乳母,高高兴兴地跑过去:“奶娘!”她往乳母怀里一扑,唐氏噙笑将她抱起,转而注意到肿了脸的楚源。 “楚公子这是怎么了?”唐氏蹙眉,楚源淡然:“没事,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 苏芝扭脸看着他,脆声:“胡说八道!” 楚源一记眼风扫过去,苏芝回过头,往唐氏肩头一趴:“有人打他,好几个人,他打不过,好惨哦!” 软糯糯的声音里,含着只有他能听懂的幸灾乐祸。 这女人…… 楚源后槽牙紧咬。 他毫不怀疑,若给她机会,她必会让阖府都知道他挨打的事情,抓住一切机会看他的笑话。 他却不好发作,冷着张脸垂眸:“我先走了。” “唉,公子。”唐氏摇摇头,唤来随在远处的两个婢子,“去回夫人一声,就说楚公子被人打伤了,一会儿我带楚公子去敷些药。” “不必!”楚源断声拒绝,只想与苏芝这一院子的人少些瓜葛。 唐氏却不容他多说,淡泊道:“这事奴婢必会禀给夫人,夫人心善,也总是要过问的,公子还是爽快些,先与奴婢去见夫人为好。” 唐氏说罢,将苏芝放下,一手牵着她,一手带着几分强硬去拉楚源。 她的想法一贯很简单——主子怎么想她便怎么想。近来三爷和夫人都对这位楚公子操心,她便也跟着操起了心来。 楚源多少意识到这事已由不得他,只得姑且跟着唐氏过去。苏芝只顾看着他这副有气没处撒的模样暗笑,好痛快呀,可算轮到他憋屈啦! 是以唐氏便牵着两个孩子又上了山去,径直回了半山腰处的苏家别苑。三夫人徐氏听婢子禀过了话,便也直接回了别苑来,着人去传了大夫,又寻了些现成的创伤药。 不一刻后大夫到了,先检查了楚源的伤、再搭了脉,就从创伤药中挑了两样现成的来用。 楚源被带进里屋上药,三夫人便传了他身边的吴嬷嬷来,温声道:“府里人多,一人一个想法,这孩子独住就让人觉得没了靠山。不是我不放心嬷嬷,可这情形嬷嬷也瞧见了。为着这孩子好,我还是去回了母亲,让他住过来吧。” 吴嬷嬷打从听说这事,一根心弦就绷紧了,听言忙道:“奴婢也这样觉得。不劳三夫人,奴婢这便去回老夫人。” 三夫人的打算是对的。府里人多心思也多,可主子们之间总要互相给个面子。今日这般的事,小小姐虽没看清是谁,楚源也不肯说,但想想也知二夫人那边与楚源合不来的孩子嫌隙最大。若楚源搬到三夫人这边,二夫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也要教育孩子们收敛一点,别给三婶婶添乱才好。 吴嬷嬷福了福身便要告退,刚退到门边,一道身影风风火火从里屋杀了出来,一把攥住吴嬷嬷手腕。 吴嬷嬷忙收住脚,便见楚源上衣都没来得及穿,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张口就朝三夫人道:“不必,我自己住着挺好。日后我会多加小心,这样的事不会再出了。” “你这孩子倔什么!”三夫人颇感懊恼,手在八仙桌上轻一拍,又强令自己缓下气来,温声规劝,“我既有心让你住过来,自不会像旁人那样委屈你,你何苦这样倔强?” 楚源闭口不言,三夫人续说:“这般不愿意,你且说个理由来听听?倘使真有道理,我自不强求。” 楚源:“……” 他自有他的理由,可那理由哪里能说?短暂的一阵挣扎后,他将目光投向了苏芝,盼着她能说出点什么来。 她还处在可以肆意撒娇耍赖的年纪,说什么都可以套上一句童言无忌。 可苏芝眸光流转,并不看他,事不关己地伸手拿起了桌上的豆沙酥来吃。 ——她自然也不想跟他住在一个屋檐下,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才不要瞎说话哩! 小孩子打架在大人眼里可以不是大事,却要看打到什么程度。楚源身上这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必是要让大人们严阵以待了。 这样的时候,她再开口说不要他来,不仅无济于事,还会显得她不懂事! 两害相权取其轻。她若日后想顺利让他从府里滚蛋,就必不能让长辈们觉得她不懂事。所以忍他一时就是了,再说,这边到底是她的亲爹娘,她还怕他搬过来敢欺负她不成? 于是苏芝一个字都没说,双手捧着一块豆沙酥,吭哧吭哧地啃它。 “……”楚源无语凝噎,三夫人看他盯着苏芝,满目无奈:“饿了?”说着一指那碟豆沙酥,“饿了来吃。这事听我的,等过几日回京你就搬过来,吴嬷嬷他们也都还跟着你,行不行?” 楚源说不出话,狠狠沉下一口郁气,咬紧后槽牙:“嗯。” 答应得十分勉强。 苏芝眨一眨眼睛,又咬了一口豆沙酥。 在她父母眼皮子底下,楚源必不能欺负她。可对她来说这不够——她还想欺负他! 要欺负他,还不能让自己变成大人眼里的坏孩子,要让他有苦说不出才行。 苏芝便从宽大的八仙椅上滑下来,踮着脚尖伸手,将那一碟豆沙酥都端起来,跑到楚源面前,抬手一举:“哥哥吃!” 楚源眉心狠跳,冷着张脸看她。 她仰起头,毫无惧色地和他对视。神色从哪个角度看都端得是天真烂漫,让人没有理由拒绝。 楚源只得伸手,从碟子中拿起一块豆沙酥,勉为其难地开口:“谢谢。” 下一瞬,便见她眼帘低下,一抹狡黠自眼底一闪即逝。 然后她又摘下了那五彩缤纷的花环,高高地举起来:“这个也给哥哥!” 章节目录 故技 此后的几天,别苑里一片轻松欢乐。背地里,苏芝时刻都怀着一颗如临大敌的心,直等着回府之后与楚源互掐个你死我活。 她想楚源必定也是同样的心思。他不傻,定然知道她那日的频频示好安的是什么样的心。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她才四岁,想用当个好孩子蒙住大人们,背地里欺负他,那就必定能成功呀! 没什么人会去防备一个四岁的小孩! 于是六日后,众人启程返京时,苏芝主动钻进了楚源的马车里。 楚源看着她皱眉:“你来干什么!” 她笑吟吟地托腮看他:“就要住到一个屋檐下了,源哥哥开心吗?” 一声冷哼,他扭开脸,不理会她。 苏芝敛去笑容,目光落在他手边的矮柜上。马车中的矮柜里都会备上茶水,免得路上渴。她抿一抿唇,颐指气使:“我渴了,你给我倒杯水。” “自己倒!”楚源不看她一眼,声音生硬无情。 意料之中的答复。苏芝并不生气,凝视着他缓缓点头,便起身挪去矮柜边倒水。 ——不多时,哭声猛然震响,车外还在忙着将行李搬上车的下人们无不一滞,很快有人冲来查看情形。 乳母唐氏原就守在车边不远处,当即也赶过来,一揭帘只见苏芝在哭,赶紧将她抱来,边抱着她轻拍着哄,边连声询问:“阿芝啊,阿芝,怎么了?” 苏芝扯着嗓子放声大哭,右手指指左手泛红的手腕:“烫烫!哇啊啊啊啊啊——” 车中,楚源崩溃地抱住头,胸闷气短。 苏芝哭得满脸泪痕,抽噎得喘不上气,半晌方又嚎道:“哥哥不帮我倒水,我自己倒,可是烫!哇啊啊啊啊啊啊——” “好了好了,阿芝不哭啊,不哭,奶娘带你去喝酸梅汤!”唐氏温声哄道。 周围的下人们也无不用尽浑身解数逗她开心,一时间做鬼脸的、变戏法的、不知道从哪儿拿了个拨浪鼓的都围在旁边。 这幅画面真是货真价实的众星捧月,楚源直看得头脑发胀。 唐氏禁不住皱着眉责备他:“楚公子,奴婢多嘴说您一句。小小姐到底还小呢,就算上次学堂的事让您吃了苦受了罪,那也不是……也不是她的本意呀!” 唐氏心疼怀里的小阿芝,只觉得这个楚公子心眼儿太小。又想即便他心眼儿小,那也该找二夫人算账去,欺负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做什么? 楚源一语不发地揉着太阳穴:呸,那就是她的本意! 不仅那次是她的本意,那次之后她更尝到了甜头,开始故技重施了! 刚才,他是眼看着苏芝将盛着热水的茶壶拎出来,悠悠地踱到他视线内,拎起茶壶往手腕上浇的。 他目瞪口呆,刚惊觉她要做什么,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她就放声大哭了起来! 这女人太阴毒了,到底是害了他两个孩子的人,更有许多嫔妃折在了她手里。 他那时忍而不发,没有杀她,却没料到会有这样一天。 重重地沉下一口郁气,楚源听着还在继续的哭声,只觉愈发头疼。 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她才四岁,旁人不知底细自会觉得她天真纯善,这样坑他的法子,她故技重施一万次怕是都有人会信。他却只会随着次数增多渐渐成了众人眼中的恶人,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长缓一息,楚源起身走出车厢、跳下车辕,抬起眼皮看了看被唐氏抱在怀里的苏芝。 酝酿了半晌情绪,他逼着自己逢场作戏,放柔口吻:“别哭啦!” “?”苏芝有点意外,转过脸来,泪眼婆娑地看他。 楚源暗自深呼吸,面色黯然:“我不知道车上就有茶水,你说要喝,我原想叫人端来的,谁知一回头就见你自己倒了。” 这话自不是说给苏芝听的,是说给旁人听的。 语中微顿,他声音放得更轻,续说:“从前二夫人出门又不曾带过我,我当真不知道!” “唉……”周围的下人们不禁发出叹息。 苏芝继续维持着哭声,心下已然惊了——这人他……他竟然卖惨?! 好,你厉害。 苏芝自认棋输一着,咬着后槽牙哭倒在乳母肩头。 唐氏秀眉微蹙,一边继续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叹道:“罢了,不说了。”说着抱着苏芝离开,向旁的下人道,“我带阿芝回三夫人那里,你们留个人陪着楚公子一些。公子对一应事宜都不太熟,别再出什么意外。” 旁边自有机灵的下人应下,唐氏不再多言,直朝三夫人的马车去了。 楚源暗自舒气:还好反应快。 不一刻工夫,众人启程。苏家别苑离京城并不太远,半日工夫便到了苏府。苏府门口早有一众下人候着,见马车停稳就纷纷迎上,有的上前搀扶主子下车,有的去搬行李。 关于楚源的去处,三夫人徐氏已去回过老夫人,老夫人也准了。趁着这几日,正好为楚源收拾好了房间,待得楚源下了马车,一众下人理所当然地迎着他往三夫人那边去。 楚源自知这事已躲不过,也不再做争辩。 府里四位爷的住处都是同样的规制,但其余三位孩子都多,三爷苏叔川只苏芝一个女儿,院子就显得极为宽敞。这回楚源住过来,苏叔川就亲自发了话,多拨了几间房给他。不仅他自己可独占一间卧房,再来一间书房、一间浴房,下人们也都住得宽敞。 这比起他前些日子独门独院的居住虽是不如,但比起从前在二夫人那里却是墙上太多。再者,屋中的许多家具陈设都是三爷与三夫人亲自给他挑的,倒比那独门独院的住处还要讲究些,处处体现着关照。 可楚源当下却没心思多欣赏这“关照”。 他得先防着苏芝。 是以在无人的时候,他将吴嬷嬷的孙子张修诚叫进了屋。这些日子观察下来,他以对身边的下人都有了数,其中最让他留意的就是吴嬷嬷与张修诚。 吴嬷嬷资历深,办事知道轻重,在府中地位也稳,不必去掺和那些鸡毛蒜皮的勾心斗角,让人用起来放心。 张修诚经吴嬷嬷一手点拨调|教,做事也稳重。而且吴嬷嬷似乎有心让他在楚源这里站稳脚跟,他愈发显得忠心又勤勉起来。 楚源近来便都在想,那不妨把这个人用起来。原本倒也不急一时,孰料清明突生变故,让他住到了暖玉阁这边来,这事倒拖不得了。 楚源就将张修诚叫到跟前,明言告诉他日后都在自己近前侍奉。张修诚喜不自胜,连声应下,立誓一定忠心不二,好好办差。 楚源端坐在宽大的檀木椅上,稚气未脱的脸上神情恭肃。仰头睇了满面喜色的张修诚一眼,他放低了些声音,又道:“我再跟你说个事。” 张修诚一愣,忙上前半步:“公子您吩咐。” 满腹心事在楚源心底转了个来回,他想说得委婉些,让张修诚既能听明白又不觉得奇怪。可思来想去,除非他能说出背后原委,否则这话真是不论怎么说听着都怪,便索性直言了:“日后若苏芝来找我,你必要留在房里,莫要擅自离开。” “啊?”张修诚果然一愣,“公子这是……” “听我的便是。”楚源不咸不淡,“未雨绸缪罢了。” 另一边,徐氏听苏叔川说完近几日的朝中之事,心下惊了又惊:“还是废了?就这么废了?” “是啊。”苏叔川沉叹。 这几日家中女眷与孩子们在外玩乐着,京中却真是风起云涌。本朝的第三位太子就这么被废了,群臣劝阻无果,陛下心意坚决,已担惊受怕多日的太子就这样从东宫搬了出去,在宫外赐了个府邸,自此算是圈进了起来。 他的生母淑妃也因此受了牵连,入了冷宫。娘家亦有数人落罪,曾经盛极一时的显赫人家就这么倒了。 徐氏听得眉头紧锁,挥退下人,压音追问:“可陛下都……都这个岁数了,眼下又废储君,皇子们还不争起来?” 苏叔川苦笑:“可不就是?父亲这半年来苦心阻拦,正是怕朝中动荡。” 徐氏又道:“那陛下现在什么心思?” “不知道。”苏叔川叹息,沉默了一会儿,神色愈显复杂,“只听父亲说,陛下近来很是亲近萧易。” “萧易?”徐氏好生想了想,才想起这名字是谁,“十八皇子?!” 苏叔川淡泊点头。 天地良心,十八皇子才三岁,比他们的阿芝还要小些。若立他为储,陛下能再在皇位上安坐十年八年,让他长大成人也就罢了。若不能,来日但凡有个意外,十八皇子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徐氏持着帕子的手不知不觉紧攥起来,苏叔川不愿她徒增烦扰,开口绕开话题:“对了,楚源是不是今天就搬过来了?” “哦……对。”徐氏回神点头,苏叔川一哂:“这样好,日后咱们这里热闹些,阿芝也多个玩伴,免得她成日羡慕堂姐妹们。” 章节目录 明越 徐氏苦叹:“我原也这么想,如今却愈发怕他们两个不对付,三天两头就要闹回不痛快。” 苏叔川浅怔:“怎么?先前学堂的事,楚源记仇?” “……也说不好。”徐氏拧着眉头,一五一十地将这几日的事情说了。她道她也不觉得楚源是在为昔日之事记仇,只是他性子太闷了,来暖玉阁住又非他所愿,这些天在别苑他都没太见人。 “就那么日日闷在屋里,说是养伤。”徐氏边说边摇头,“若是旁的孩子,知道自己要过来住,哪怕只是好奇也是要多走动一二的。我却是一连几天压根见不到他的人影,亦不见他下山与旁人玩,性子委实古怪。” “也不怪他。”苏叔川摇一摇头,徐氏即道:“自然不怪他。只是既然如此,你我倒也不必总去想让他给阿芝做个伴儿。顺其自然吧,免得再生出什么事来。” 苏叔川看看徐氏的神色,明白了她的意思。确实,楚源这孩子脾气这般古怪,他们不怕他闷在屋里,却要怕他伤了阿芝。 他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叫了下人过来传膳。待得晚膳备齐,苏芝乖乖地上了桌,苏叔川又主动着人去传话:“告诉楚源,想过来用就过来,若不想来便叫人送过去。” 苏芝听言垂眸,暗想若有这话,楚源必是顺水推舟地不过来了。然而不过片刻,楚源却来了。迈过门槛,他端端正正朝苏叔川与徐氏一揖:“三爷,三夫人。” 苏芝不禁多看了他一眼,接着便收回目光,不再与他有更多视线接触。楚源很快入了座,大家默不作声地用膳,苏芝刚伸手要夹块鱼肉来吃,一双筷子率先伸过去,将鱼腹上的一大块肉扯下来。 她不禁瞪他,可刚抬眼,就看他的筷子挪了过来,把鱼肉放在她碟子里。 苏芝一愣,不禁毛骨悚然。成婚十几年,他上一次给她夹菜……大概还是成婚一年内的时候吧!后来后宫嫔妃渐多,他与世家的争端也愈演愈烈,两个人渐行渐远,坐在一起用个膳都是貌合神离,她怀着不切实际地向往偶尔还会试探着讨好他一下,但他自不会再做出给她夹菜这种事。 如今,这无故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她怔怔地看向他,却见他眉开眼笑:“阿芝多吃些,长个子!” 她更是打了个寒噤,一下子心惊肉跳。低下头再不敢看他一下,囫囵将那块鱼腹肉吃了。 还好鱼腹上没有小刺,大根的鱼刺也都没被他扯下来,不然她简直要怀疑他这般举动是为了吓住她,再用鱼刺卡死她! 就为这块鱼肉,苏芝一整顿饭都吃得魂不守舍,形同嚼蜡。苏叔川与徐氏未有察觉,倒觉得十分欣慰——这么一看,楚源似乎也不算多么古怪?至少心眼儿不坏。 用完膳,苏芝照旧乖乖回了房去。心神不宁地又待了半晌,她渐渐回过了味儿来。 ——她知道楚源打的是什么算盘了! 一如她为了来日把他赶走,所以必须在长辈们眼里当个乖巧的姑娘一样。他或是为了来日找她的麻烦,又或只是为了防着她找事,便也要做出一副守礼懂事的样子来。 苏芝皱皱眉头,靠在桌边托腮:有意思。 上辈子她斗不过他,也不敢真与他斗,是因为他九五之尊万人之上。这回,她不怕他了! 之后好些日子,苏芝都不主动去找他。她不找他,他也没什么机会来她面前晃,最多也就是一起用个膳。 膳桌上两个人逢场作戏,笑逐颜开,用完膳立刻相看两厌,转头回屋。 这样的时候,楚源在打什么算盘她不清楚,总之她是为了松一松他的心弦,日后好再给他添堵! 如此不知不觉倒也过去了三四个月,至了中秋。中秋时节阖家团圆,苏家许多平日不在京里的旁支也入了京来,众人欢聚一堂,打从八月初起,府中就一日比一日热闹起来。 家中变得隔三差五就要有一次宴席,都聚到府中正厅去,与久不见面的亲戚见上一见。不论熟或不熟,总归其乐融融。 中秋当日,孩子们都不用去学堂,也没有功课烦人。苏芝和院子里养的小猫玩了大半日,下午时被乳母唐氏抱回了屋。唐氏将她放在梳妆台前,慢慢悠悠地给她梳头发。 她这个年纪能梳的发髻没有多少,要么是双丫髻,要么是把上一半头发编成一条条细细的麻花辫,在脑后盘一盘,下面就由它散着,垂在背后。 今日是有正经宴席,唐氏选了后一种,花了好些工夫给她梳理妥当,唐氏抿笑问她:“小小姐想用什么钗子呀?” 苏芝眨眨眼,拉开面前妆奁的抽屉翻了翻,取了两个坠着粉色绢花的插梳出来,再翻翻,又挑出一个淡黄色带珍珠流苏的。 “好看,我们小小姐真会挑!”唐氏边夸她,边将插梳簪到她脑后、鬓边,苏芝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心中不生唏嘘。 上一世她与萧源成婚的时候,十五六岁,恰是娇嫩年纪,正喜欢这些清新柔和的颜色。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淡粉、淡黄穿戴在身都正好看,她却自进宫后就再碰不得这些颜色,只因皇后要端庄大方。 那些端庄大方的颜色,她初时嫌弃得很,觉着显得老气。但为让自己合皇后的身份、合他的意,一日日那样穿下来,倒也适应了。 可实际上呢,他到底还是喜欢年轻有朝气的姑娘家。贵妃在三年后被太后召进宫来,入宫时一袭粉白相间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娟秀的蔷薇花,轻而易举就讨得了他的欢心,自此盛宠不衰。 苏芝当时有些羡慕。羡慕贵妃合他的意,也羡慕贵妃能穿那样的颜色。 如今重活一世,她不在乎他的意了,倒也乐得日日都能穿自己喜欢的颜色。 等她梳妆妥当,乳母就带她去了正屋。正屋卧房里,徐氏也已收拾妥当,正为苏叔川系着腰带。听到脚步声,夫妻两个都回过脸,苏叔川看到她就笑:“我们阿芝真好看,也就比她母亲略差一丁点。” “孩子面前不许胡说!”徐氏禁不住瞪他,苏芝捂住嘴偷笑。上一世她爹也叫苏叔川,亦是长这个样子,却自她记事起便是不苟言笑的模样。她更不曾见过父母打情骂俏,时时都恭肃得很。 如今的爹娘,都比那时让她觉得亲近多了。 是以等苏叔川也拾掇好,她就跑了过去,赖着父亲抱她。苏叔川自是愿意,一家三口亲亲热热地边往外走,苏叔川边让人去传话,问楚源收拾好了没有。 等了不多时,楚源便过来了,两个人“默契”地互相避开视线,随着大人一并出去。 到正厅时,厅里已有不少人,有的坐在一起饮酒,有的立在一边说话。 这样的家宴并不男女分席,而是一家一桌。苏叔川与徐氏带着苏芝和楚源入了座,但不多时,苏叔川便被兄弟们叫去喝酒,徐氏也被熟悉的女眷请走说话,席上便只剩了楚源与苏芝,气氛渐渐泛起尴尬。 楚源自顾自地东张西望,不说话。苏芝就着乳母的手吃点心,也不开口。 终于,一个声音自背后而来,打破寂静:“你是苏芝,是不是?” 苏芝回过头,定睛的刹那,心跳乱了一阵:“明越?!” 面前八|九岁的男孩子确是明越,老夫人明氏的娘家亲戚,论辈分算该是苏芝的远房表哥。 她会识得他,自是因为上一世里她也有这样一位远房表哥。且两人关系极近,她在宫中孤苦寂寞之时,出去征战的他偶尔托人送来些途中寻得的有趣物件给她,于她而言就是宫中少有个光彩。 但眼下她这一声叫,却叫得明越懵了。明越拧起眉头,费解地打量她:“你认识我?” “我……”苏芝喉中噎住,哑了哑,强作解释,“你今日入府时我远远看见了,听下人说你是我表哥。” “这样啊。”明越释然而笑,“我会在府中住一阵子,住在逸云阁。老夫人说离你不远,我便来与你打个招呼!” 上一世,他们也是因为差不多的缘故相识的。明越的母亲故去,父亲又要去南边办差,便将他托付给了苏府。府中给他安排的住处离苏芝很近,他头一日就来结识了苏芝。 过往的美好与眼前的现实重叠,苏芝笑容满面:“好呀,表哥有空要来找我玩!我拿点心给表哥吃!” “好!”明越爽快应下。苏芝无意间余光一晃,忽而看到楚源仍闷头吃着菜,眉头却拧起来,不耐分明。 嘁。 她暗暗地翻了下白眼,索性从椅子上蹭下来,欢欢喜喜地拉住明越的手:“听说今天能在月亮上清清楚楚看到嫦娥和月兔哩,表哥陪我去看好不好!” “好啊。”明越又应下来,就跟着她往外走去。背后,楚源眉心锁得又深了两分,烦躁地往口中塞了口菜。 呵,上一世他就听后宫有人说过,说皇后心中另有旁人,而且藕断丝连,秽乱宫闱。但他没信,他觉得皇后虽然飞扬跋扈、心思恶毒,可到底是名门闺秀,做不出那等糟烂事,这等罪名必是子虚乌有。 他还斥责了那嫔妃,嫌她挑拨是非,捕风捉影地在后宫惹事。 如今一看,倒像是真的了。 楚源心底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如浪潮般时缓时烈地涌了很久,最后,他摇摇头。 算了,他们这辈子若能一别两宽,自然最好不过。 反正他也不喜欢苏芝! 章节目录 变故 宫中,中秋宫宴的其乐融融里,溢着一股微不可寻的异样。皇子们向皇帝敬酒时恭敬里带着小心,高位的嫔妃们还算从容端庄,小嫔妃则多少有几分克制不住的畏惧染在眼角眉梢处。秋日里并不算冷的天气,因着这些微妙,透出一丝丝直入骨髓的冷意来。 昨天晚上,满宫都听说,前太子死在了宫外的府邸里。 从他被废太子位至今,大抵也就过了四个多月。这四个多月,阖宫都沉寂得很,宫妃们不敢争宠,皇子们也都小心地守着规矩,一双双眼睛都盯着紫宸殿、盯着朝堂、盯着宫外前太子的府邸,提心吊胆地揣摩着圣心。 正因盯得够紧,几乎人人都知道,前太子四个月来上了数道奏章表明心迹,起先是为自己鸣冤,后来不敢再诉说冤屈,就改为诉说父子之情,以求勾起今上一点怜悯。众人亦听说,皇帝月余前回过他一道折子,折子中有过些许安抚之意,父子间的紧张因此略有缓和。 可既然缓和了,怎的人突然又死了呢? 听说府中天不亮就有人来禀了话,说前太子是“急病离世”,但亦有些传言不胫而走,说前太子是被人毒死的。 这些个传言,自不会有人傻到到圣驾跟前去问。人人都把猜测压在心底,与之相伴的,是心中那一声又一声“帝王无情”的感叹。 酒过三巡,殿中歌舞稍停了一阵。皇帝略显几分酒意的双眼缓缓划过殿中,朝一侧招手:“小十八,来。” 十八皇子萧易才刚满九岁,昨日乍闻七哥暴毙而亡,不免心神不宁。听得皇帝叫他,他心弦一紧,下意识地看向母亲。 其母张贵姬也是宫中资历不浅的嫔妃了,定住心、抿起笑,柔声向儿子道:“你父皇叫你呢,快去。” 宫里长大的孩子也都不一般,听到母亲的话,萧易的心神忽地定住,抿一抿唇,朝御案走去。 “父皇。”他在御案前朝皇帝一揖,皇帝含着笑,摆一摆手,示意宫人在身边添了张椅子,让萧易坐。 萧易乖顺地坐到他身边,皇帝侧过头来打量他须臾,缓缓道:“你近来功课不错,只是听宫人说,你日日都只顾闷在书房里读书,出来走动的时候少些?” 萧易一怔,不解其意,只得低头顺着话说:“是。儿臣愚笨,为着功课看得过眼,只得多花些工夫。” “朕的儿子,没有愚笨的。”皇帝笑音清朗,目光又在席间荡了一圈,落回萧易面上,“你这个年纪正该是爱玩爱闹的时候,这般闷着,想是同龄的孩子少了些。朕近来想过了,会召些与你年纪相仿的孩子进宫陪你,你们平日一起读书一起玩乐,会有趣些。” 萧易听得一懵。他到底只有九岁,不曾听说这样的事,一时也辨不清是好是坏。 数步外的席上,其母张贵姬反应却快,起身一福:“谢陛下。” 萧易旋即会意,也离席一揖:“多谢父皇。” “坐,都坐。”皇帝笑意不改,摆摆手,目光投向张贵姬,“你进宫也有……十一二年了吧?” 张贵姬不敢抬头,恭顺回道:“臣妾宣文十九年进宫,是十二年了。” 皇帝口吻悠悠:“你素日喜敬,紫宸殿里经年累月地见不着你来,儿子倒教得好。” 说着顿了顿声,目中似有几分斟酌,俄而复又开口:“就晋……妃位,让礼部拟个好听的封号来,择吉日行册立。” 张贵姬一滞,匆忙下拜谢恩。下拜之间不仅是她,在座数位嫔妃、皇子公主都不由愣住,复杂的氛围弥漫开来。 皇帝一时兴起给嫔妃晋位不是大事,自贵姬至妃位也不过差了一品,不算晋得多高。只是这一品之间,恰是隔了九嫔,本朝素有不成文的规矩,高位嫔妃晋封循例不会跳过九嫔,若自贵姬直接至了妃位,多是皇帝心里存了什么别的心思。 或是要封后,又或者,是要立其子为太子。 很是过了半晌,才有与之相熟的嫔妃打破安静:“贺张姐姐晋封之喜。” 随着这句话,满座嫔妃皆回了神,无不举杯祝酒为贺。其乐融融的气氛便又回来了。 . 是以自翌日起,便有宫人陆续出宫传话,召各宗亲、朝臣家适龄的孩子入宫与十八皇子一同读书。这样的事,于年幼的十八皇子而言闻所未闻,朝臣们却自明圣意。 皇帝屡次废黜太子,三位太子被废之后又无一善终,朝中不免人心动摇。皇帝此举,无非就是押几个质子在宫里,给朝臣宗亲们紧一紧弦。 这等大事,丞相府自是逃不过去,一时间府中不免人心惶惶。暖玉阁这边算是唯一平静的了,因为苏叔川没有儿子,总没道理叫苏芝一个女孩子去给皇子伴读,这事便与他们没什么关系。 除此之外,丞相的三位儿子都各挑了适龄的孩子进宫去。长房苏伯川那边,因儿子们也都已年长,只得挑了个孙辈、相爷的重孙出来,依旨送进宫中。 院子里,苏芝无所事事地望着堂屋,听着二婶隐隐约约的哭声。 二婶膝下的苏明澈也被挑去了。苏明澈今年七岁,是二婶亲生的三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向来更得疼爱些。如今天子一朝间下了旨,二婶担心孩子在宫里过不好,一整夜都睡得不好。又无处可说,一早就到了妯娌这儿来哭诉,一哭就哭到了晌午。 楚源也在院子里,站在苏芝对面的廊下,也望着堂屋。 他来此自不是来找苏芝的,而是听手底下的小厮说二夫人存了心眼儿,话里话外想让他顶了苏明澈进宫。按理说相府断不敢欺君,这事该是成不了,可总归让人心里紧张。 他曾是坐拥皇宫的人,但这辈子既与皇位不相干,他倒宁可离得远一些。别的不说,进宫半当臣子半当质子,怎么听也不是好事吧? 苏芝到院子里比他早,半晌都没注意到他也在。余光一扫忽而看见她,她眼睛一转,想了想,就径直朝他走去。 楚源一看到她走近就满目提防:“干什么?” 她识趣地在离他还有几步时就停了脚,歪着头,眼睛眨巴眨巴地看他:“二婶婶想让你进宫,你也挺想去的吧?” “我才不想。”楚源拧起眉头,顿了顿,又满目威胁地瞪住她,“你不许乱来,不然我——”他凶巴巴地扬手,作势要打人。 这反应看着倒真是不想。苏芝下意识地一缩,只一瞬工夫便回过味儿来,顿时惧色尽扫,踮起脚尖凑近:“你打我试试?” “我……”楚源被气到了。 其实就算是上一世,他们之间也从未动过手,可她这副样子就是怎么看怎么气人,眼底明明白白地写着一行:我知道你不敢! 白她一眼,楚源放下手,在一旁坐下来,不再看她。 苏芝嘻地笑了声,偏还要绕到他面前,悠哉哉地伸手抚他的额头。 这样挑衅的举动,自是刚抚一下就被他挥了开来,却不妨碍她继续把话说下去:“上一世你处处欺我,如今换我压你一头,这就叫风水轮流转。源哥哥你乖一点就好啦,你不要惹我,我便不惹你,好不好?” 这一席话,可真是听得楚源想打人了。只是抬头就看见面前小女孩天真烂漫的面孔,他又真动不了手。 如此,他直将自己气得头疼,磨着牙吸着凉气,扭脸揉起了太阳穴。 苏芝不再继续,又笑一声,缓缓道:“我去跟明越哥哥放风筝了!”言毕她半点都没多留,蹦蹦跳跳地从他面前消失。他强定住气,扭头再瞪的时候,只看到她淡粉的身影从院门前一闪而过,转瞬没影。 明越所住的逸云阁在暖玉阁西侧,沿着小路略走一段就到了,院中一应下人都是明家给他拨来的。老夫人原还有意点个长辈照料他的起居,看到这一应整整齐齐的下人便做了罢。再说明越总归与她沾亲带故,与楚源这般的外人有所不同,也不必担心他独住要受欺负。 苏芝进来的时候,明越已在院子里等得有些无聊了。他趴在石桌上,面前放着两只风筝,看见苏芝,他眼前一亮,拿起风筝跑过去:“阿芝妹妹,你要哪个!” 苏芝定睛看看,两只风筝应该都是下人帮着糊的,但十之八|九是明越亲手画的。画得还很稚嫩,颜色也童趣。一只是燕子,一只是蝴蝶,倒都好看。 苏芝伸手拿了蝴蝶:“我要这个!” “我就猜你喜欢这个!”明越笑起来,将风筝与线轴一并塞给她,“走,我们快些,再迟又要去学堂了!” 晌午休息的时间,对小孩子们来说总是不够玩的。 二人便手牵着手出了门,就近寻了块合适的空地,将风筝放起来。 暖玉阁里,二夫人终是离开了,临出院门前瞧见楚源,恶狠狠地一眼扫过,厌恶之意不做掩饰。 楚源不做理会,视线一挪,倒看见了院外不远处飘着的风筝。 “哎,楚源?”三夫人走出堂屋,注意到他,心下也摸不准他刚才听到了多少,只不愿他为此胡作忧心。 也睃一眼不远处的风筝,三夫人笑道:“该是阿芝与明越在玩,你也去吧。近来再不多玩一玩,天可就该冷了。” 章节目录 争吵 去和苏芝玩,楚源自然一百个不愿意。奈何三夫人实在有心哄他开心,耐心地劝个不停,倒教人不敢拒绝。 他便只好出了院子,顺着天上风筝所在的方向寻过去,不多时就找到了他们。 明越看见他,喊了声:“楚源?来一起玩吗?” 苏芝则只淡淡睨他一眼,只当没看见。 楚源心底嘁了声,便也不多理会明越,独自一人坐到了不远处的大石上,无所事事地待着。 风筝有什么好放的?无聊,幼稚。 苏芝重活一回分明都记得,还偏就能活得跟个傻小孩似的,要不要脸? 他心里不住地揶揄,直与不远处的欢声笑语格格不入。两个风筝高高飘着,两个孩子还硬要比谁的更高,几番互不相让下来二人都越来越起兴,苏芝又笑又叫:“我的更高啦!我更高!” 楚源翻白眼:小短腿,还没旁边的小树苗高哩。 “啊啊啊啊啊你更高了!”苏芝继续叫着,朝明越快跑了几步,不甘心地扯动着风筝线,“我要把你撞下来!” 楚源扯嘴角:争强好胜,飞扬跋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然而风筝飞在天际,纵使看着近,实则离得也远。想撞上是难了些的,线要缠住却简单。 明越很快神情一变:“哎你胡闹!”他哭笑不得,“线缠住啦!” 继而便见他一壁盯着天,一壁摸索着绕着苏芝转了起来,似是想将缠在一起的风筝线绕开。风却偏急了一阵,两个风筝晃晃悠悠,眼看线越缠越乱。 “啊——”明越惨叫。线终是绕得太乱了,两个风筝一起向下坠来,苏芝匆忙拽线:“不要下来不要下来!” 她边竭力控制,脚下边前前后后地挪着。目光始终盯在天上,倒忘了脚下尽是十字路。忽而触到一块大些的石头,苏芝一惊,却已不及反应,蓦然向前栽去。 “啊!”尖叫之中,线轴脱了手,天上的风筝猛然一晃。明越不假思索地也将线轴松开,赶来扶她,任由那两个风筝悠悠地飘向远处去了。 火辣辣的疼自苏芝膝头与手掌处袭来,温热的泪意登时侵袭眼眶。苏芝忍了一忍,还是没克制哭声出喉:“哇——” “啊……摔破了!”明越看到她手掌上的斑驳血迹顿时一慌,抬眸想向大人求助,然他们出来时为了玩得自在,特意没带下人,这处园子平日也没什么人来,一时间竟找不到人。 “你等等!”明越拍一拍她的肩头作为安抚,“我去找人!” 说罢他立时起身,拔腿朝暖玉阁跑去。苏芝趴在地上,泪眼迷蒙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想忍着不哭了,哭声却还是一声一声地往外冒。 这是小孩子该有的情绪,现在不太由得她掌控。 数步外,楚源的冷眼盯着她,眉头越锁越深。 这女人,好烦哦。 蠢烦蠢烦的,还爱哭! 不管她。 他边想边狠狠别开脸,磨了磨牙,又翻着白眼站起身,朝苏芝走去。 “别哭啦!”他边没好气地瞪她边蹲身,带着几分强硬半拖半扶地令她起来。 粉雕玉砌的小姑娘已哭得满脸泪痕,看见他来“多事”,还要有骨气地瞪他:“要你管我!” “你当我爱管你!”楚源瞪回去,同时绕到她身后,双臂将她一架,挪向他方才坐的那块大石。 一步步挪动间,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一些久远的事情。 那是他们刚大婚的时候,还没有那么相看两厌。成婚当晚,他与群臣宴饮后入了洞房,便见她杵在婚房门口,双颊都红透了,讷讷不敢抬头。 他在酒意中凝望她半晌,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忽地伸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她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一声轻叫,他笑一声,心里只觉她好轻啊。 现在,四岁的孩子对八岁的孩子来说,倒真不算轻了。他没办法将她抱起来,但将她架得双腿不必使太多力气也能挪动倒也不太难。 稍稍费了些力气,二人终于都挪回了石头旁,楚源扶着她坐下,抹了把额上的细汗,听她还在抽抽噎噎,态度又凶了起来:“别哭了!” “哭什么哭,你丢不丢人啊!” “你多大了你!” “四岁……”苏芝哽咽着,眼泪涌得又厉害了一阵,“下个月五岁。” “……”楚源无语地扶住额头,食指揉着眉心,服了。 苏芝继续抽抽噎噎。 “呼——”楚源重重吁气,蹲地仰头望她,努力耐心,“不哭了好吗?” 声音过柔,柔得发假,听得苏芝一哆嗦。 秀眉拧起又抽噎两声,她伸出小手捂他的眼睛:“你别这么看我!” “?”楚源在她手底下不动,“怎么了?” “吓人。”苏芝道。 “?!”楚源被气到。 哪里吓人了,他这不是在耐着性子哄她么? 不分好赖! 他磨着牙克制着不骂她,不多时,小手从他眼睛上挪开,摸索着去拽自己的裙子。 楚源淡声:“干什么?” “疼。”苏芝眼泪掉得噼里啪啦的,拽起裙子,又撩中裤。 真的好疼,她又手上也有伤,不敢大动,显得愈发笨手笨脚,反倒更容易一不小心碰了膝头的伤。楚源犹豫了一下,终是打算伸手帮他,但手刚触及她的裤脚,就被她挥手拍开:“不要你帮。” 她的抽噎声中多了点几分气性。 楚源瞪眼:“你不是疼吗?” “疼也不要你管!”她仰起下颌,“我小产更疼,也不见你来看。你明明讨厌我,现在装什么好人!” 她说得有些激动,正拽裤腿的手不经意一颤,正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泪珠儿滚下来,她也还忍不住地要继续说:“你就是喜欢贵妃!不对,你觉得谁都比我好!满后宫的女人,谁说话都比我可信!” 楚源不禁争辩:“哪有……” “你就是!”她越想越气,哭唧唧地从石头上滑下来,趔趄着要走,“上辈子我失心疯了才喜欢你,这辈子我不要你了!你离我远点!” 楚源看着小姑娘气哼哼的背影一滞。忽而站起身,再度伸手,将她架回来,按回石头上。 摒开杂念,他维持住对她惯有的坏情绪,复又吼她:“你有完没完!谁愿意管你一样!老实待着!” 苏芝到底比他小四岁,身高力气都胜不过他。被他这般一吼就有点怂了,偃旗息鼓,咬着嘴唇看他。 “你烦死了。”楚源绷着脸蹲到一边背对着她,“我巴不得离你远点!你心里没数啊!” 背后的哭声慢慢淡了,直至完全无声。安静少顷,泛起一声自嘲的轻笑:“我有数。” “我知道你一直后悔娶我。我还知道,你早想废了我,立贵妃为后!” 楚源蓦然扭头,想要争辩。视线在她面上定了片刻,却有将脸别开。 有什么可争的,都换了一辈子了,就不该再执着于那些事! 视线抬起,他看到遥遥有一众下人正赶过来,又见明越跑在最前头,索性站起身离开:“我走了。” “阿芝!”明越急急地挥手,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扶着石头缓气,“阿芝没事吧?” “没事。”苏芝抹抹眼泪,前后脚的工夫,下人们便也到了,乳母唐氏一把将她抱起来,心疼得不得了:“怎么摔成这样?走走走,我们快回去。” 说罢,苏芝便在众人的前呼后拥中被抱向暖玉阁,接下来又是一通忙碌,叫大夫、寻药膏,院内院外,进进出出。 几丈开外,楚源回到自己房里,心下无比烦躁。 张修诚瞧出不对,上前询问,他也无心跟他多说。信手将人都屏退出去,楚源躺到床上,怔怔望着幔帐,满脑子的浆糊。 苏芝刚才在说什么? 他不想做没意义地计较,却又克制不住多想。 这番搅扰挥之不去,扰得他烦不胜烦,下午去学堂读书时也总心不在焉。所幸这个年纪学的东西都还简单,即便先生瞧出他走神点他作答,他也都能答得上来,否则必是要被打手心了。 读完书回到暖玉阁,不多时便是用晚膳的时候。苏叔川这日也赶在晚膳前就回了府,听闻女儿受伤,不胜心疼,不由自主地与徐氏一起为她夹菜、哄着她吃。 楚源一语不发地看着她,心下又计较几番,终还是拗不过那阵计较。 人活一世,怎么可能没有计较?驾鹤归西时若忘却一切,自能放下。可若不能,怕是也只能计较下去。 是以用完膳,楚源放下碗筷,见唐氏抱苏芝回房,就一语不发地跟了过去。 唐氏进了屋才注意到他,不禁疑惑:“公子,有事?” “……我有话跟阿芝说。”楚源咬一咬牙,“您先出去可好?” “什么话,说就是了。”唐氏含着笑,但见楚源似是不肯的样子也就做了罢。这个年纪的孩子,与小伙伴之间已经该有秘密了,也不稀奇。 唐氏便依言出了屋,楚源跑去关好房门,还扒着门缝看了看。确定她走远了,才跑回苏芝床前。 “苏芝,我问你。”他面色肃然,“谁告诉你我想废了你立贵妃为后的?” “嗤。”苏芝一声冷笑。 章节目录 亏心 她本不欲理他,又见他站在床边等着,一副真想听答案的样子,不禁更觉好笑,反问:“问这个干什么?” 楚源淡声:“你说就是了。” 苏芝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又道:“难不成你没这么想过?” 楚源:“我确实没用。” 苏芝瞪大了眼睛:“你没想过废了我?!” 倘使楚源再说确实没有,她可真是不信了。不论他心里有多少顾虑,两个人当时都已不睦到那个地步,他又是九五之尊,天下都是他的,他如何能没想过废了她让自己过得更称心? 果然,这话说出来,楚源就显得心虚了些,点头承认:“……我是想过废了你。” 苏芝无语地白他一眼。 “……但不过是自己气急时想想罢了,并不曾与旁人提起。”楚源说着,眉头锁得深了些,“更不曾想过要立贵妃为后——所以我想问问你,这话是你从何处听来的?” 苏芝一时怔然,不懂他为何还要执着于这种事。四目相对,视线相触的刹那里,她又忽而在他眼底的愁绪中恍悟了。 ——他不在意她,但他在意贵妃呀! 他要清清楚楚地知道,贵妃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跟这般传言有没有干系? 苏芝忽觉有趣起来,托腮想了会儿,乐得看他失落痛苦。于是明眸一转,她直截了当道:“贵妃说的呀。” 果见楚源眼底一颤,抿一抿唇:“说下去。” “我小产,贵妃可高兴着哩。”苏芝悠悠地晃着脚,带着三分俏皮两分童趣,“足足十几日,她日日都来看我,你该也听说了吧?” “我听说了。”楚源没有否认。 贵妃不是爱邀功的人,但后宫终是本就瞒不过他,又有许多人巴不得与贵妃结个善缘,贵妃的好事自然会飘到他耳朵里。 他便一直听说,贵妃从来克己守礼,即便宠冠六宫,每日的晨省昏定也从不落下。皇后小产后,她更一连十几日,日日都在床前侍疾,从端水奉药倒亲自下厨,引得六宫无不称赞。 苏芝看他说知情就来了兴致,小脚蹬掉绣鞋,完全倚到罗汉床上去,手肘支着榻桌,一字字说得慢条斯理:“‘这上好的血燕,皇后娘娘且多用些。早些将身子养好,免得来日落下病来又再寻不到这样上等的补品,可就不好办了’。” 楚源眉心狠狠一搐:“贵妃说的?!” 苏芝悠然点头:“是呀,陛下您素日谨小慎微、克己守礼的贵妃说的。” 这话放到哪个嫔妃跟前去说都挑不出错,可在皇后处,那上等的血燕根本不稀奇,只要外头还在照例进贡,这东西就会按月送到长秋宫里,哪里会有来日寻不到的情况? 除非皇后被废了。 苏芝清一清嗓子,捏声又说:“皇后娘娘安心调养便是,后宫一应事宜臣妾皆会为娘娘打理妥当。陛下也是这个意思,娘娘您日后安心放手便是。” 这话里话外,真真儿就是长秋宫要易主的意思。 楚源轻吸凉气,仍无可抑制地带着几分不敢置信:“这话当真……” “我为什么要骗你?”苏芝眨眨眼,刻薄了一句,“你以为你是谁?” 她说着,忆起了那天更多的事情,桀然一笑,却懒得与楚源多说了。 那时候,她也着实傻了些。失子之痛让她连日来魂不守舍,脑子也僵僵的,无力去想太多事情。听贵妃这么说,她只觉得又气又怕,气他冷漠无情、气贵妃落井下石,也怕自己当真沦落到冷宫去,终有一日要变成疯子傻子。 所以她当时一把抓住了贵妃,质问她什么意思。贵妃低下头,抿着微笑为她吹药,好似没听到她在问话。 她忽而觉得,贵妃的存在那么刺眼。 她知道自己小产之后气色有多差,眼眶发着乌,整张脸也都是黯的。面前的贵妃却美得像一尊瓷像,妆容描绘得一丝不苟,纤纤十指上丹蔻红艳。 她一直那么傲气,觉得自己出身相府,谁也不服。那一瞬她却突然觉得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她的声音颤抖了起来:“陛下要废了我么?” 贵妃仍吹着药,置若罔闻。 她的声音克制不住地高了些:“陛下要立你为后?!” 贵妃终于有了反应,放下药碗,温温柔柔地抓住她的手,缓言道:“娘娘怎么了?娘娘母仪天下,怎的说出这等胡话来。” 口中的话是否认的,但眼底浅含的那三分笑意堪堪就是在说:是的,你说得没错,后位就快是我的了。 所以那日,苏芝忍无可忍,硬将贵妃斥走了。后来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这事若在后宫传开,大概只会说她赶走了恭谨侍疾的贵妃吧。 他听到的应该也是那样的说法。 她无奈,她后悔,她愤怒,她委屈。那万般情绪交叠着,目下只化作一声若有似无的淡笑,让她悠然地吃着绵软的绿豆糕,托腮欣赏他有火没处发的脸色。 “生气吗?”她贱兮兮地开口,“原本只以为正妻是个贱|人,没想到后宫一等一的宠妃也是个贱|人吧?有没有觉得天意弄人?”说罢手中余下的小半块往口中一丢,她掸掸手,从罗汉床边蹭下地,叉腰仰头,“就这么回事,你滚吧。” 楚源压下视线,看看面前扎着一对双丫髻、叉腰仰头的傲气小丫头。复杂的心绪让他半晌才深吸了口气,道:“我在你小产后没动过废后的念头,更没想过废你立她。” 苏芝眨眨眼,若有所思地点头:“看你刚才那个反应,我就知道你傻子一个不知情了,是贵妃自作主张来激我的。” “……我也有我不是的地方。”楚源脱口而出,这句话倒令苏芝一愣,见鬼似的看着他。 成婚这么多年,她都没见过他认过一次错。不过皇帝嘛,不认错也没什么大不了,眼下这样倒很稀奇。 楚源很是局促地模样,擦了下额头:“我太信贵妃了。”顿了顿,他又不解,“可这事你怎么……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我跟你说得上吗?”苏芝诧异地看着他,“我一个刚小产的人,你又不来长秋宫看我,等着我去紫宸殿告状?!” “……”楚源无言以对。是了,漫说那十几日,打从她小产开始,直至他们都被雷劈过来,他都没去过长秋宫。 忽见苏芝又回身,手脚并用地爬回罗汉床上。他一愣,不解她要做什么,便见她在罗汉床上站起来,伸手拍拍他的肩,笑眯眯的:“陛下啊……” 她觉得这番话一定要拍着他的肩说才够意思,奈何个子太矮不好拍,只好爬上来。 “冤有头债有主,废后这件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短暂顿声,她即刻转了话锋,“但其他的,一桩桩一件件,我必还会与你算个明白。这辈子咱们没……唔,也不是没完,等我觉得算清楚了,心里痛快了,我便放过你了!” 楚源抬抬眸,看着这个站在罗汉床上才稍比他高那么半头的发妻,心中似有千言万语,终是一句都没说出来。 只这一件事她明明白白地受了委屈,倒不至于让他就觉得她是个好人了。他于是也很想争辩些什么,脑子却被这事搅得一团乱,不知该从何说起。 苏芝又在罗汉床上坐下,再拿起一块绿豆糕:“当然,我今天摔伤了,你去扶我,我也会记得你的好的!” 倒一副赏罚分明的样子。 说罢她摆摆手:“滚吧滚吧,不要碍我的眼!” 她只愿在想找他麻烦的时候看到他,其他时候,她自己吃吃点心也好、和府里其他孩子玩玩也罢,哪一样都比看着他开心呀! . 不过多时,张修诚终于等到自家公子回来了。却见公子垂头丧气,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这副样子可不多见。 犹豫再三,张修诚上了前:“公子……怎么了?” 楚源往床边一坐,叹气。 “怎么还叹上气了?”张修诚不解。一步步往前想,公子方才不过是去与三爷、三夫人还有小小姐一道用晚膳,每日都是如此;再往前,那就是去府中学堂读书,也没听说有什么不快的事;更往前……更往前那就是公子晌午时去和小小姐还有明越公子一起玩,小小姐不当心摔了一跤。 因为这个挨了骂了? 应该不会啊。张修诚清清楚楚地记得,小小姐的奶娘回来后跟夫人禀话说,他们赶去时小小姐已经坐到了大石上,公子也守在身边,瞧着该是公子扶过去的。 三夫人当时满面欣慰,还嘱咐小厨房晚上依着公子的口味添两个菜,岂有突然变卦的道理。 他一头雾水想不明白,须臾,却见公子又一声叹:“唉……”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张修诚:“下个月苏芝生辰,你帮我想想该怎么备个礼。” “备礼?”张修诚浅怔,转而就笑,“小事。公子您年纪也还小呢,哪有让您备厚礼的道理?您到时何她一贺,送些小物件便好了。” 小孩子之间互相送东西,不就是这样嘛? 楚源却摇头:“不行。” 他亏心。 章节目录 雕玉 几日后,各达官显贵家的孩子就依旨进了宫。一大清早,皇帝跟前的大宦官杨兴昌就在宫门口候着了。 众多年轻的宦侍随着他候在那里,因时辰太早,不免有人精神不佳。趁着还没有马车抵达,杨兴昌就持着拂尘在他们面前踱起了步子,幽幽叮嘱:“收起你们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打起精神来!都给我记住了,今儿个进宫的这些小公子,一个两个都金贵着呢。陛下向来礼待臣工,不会有半分苛待他们的心,你们若不好好办差,让哪位小公子出了什么闪失,可就别怪咱家亲自给你们卷个草席,活埋到后山上去!” 末一句令众人打了个寒噤,每个人都多了三分警醒,提起心神,安静恭候。 又过了约莫一刻,马蹄声、车轮声渐次响起,陆续有各府的车驾到了。宦官们早已提前分好了差事,每一家的马车来时偶有人上前帮着打理行李、服侍小公子进宫。 俄而有三驾马车齐至,马车华贵气派。杨兴昌定睛一瞧,便忙招呼人:“快,相府的公子们来了,快去,麻利点。” 便见六名宦官齐齐赶过去,有人扶小公子们下车、有人取了行囊。三位小公子也都通透,下了马车一瞧杨兴昌在,相视一望,不约而同地上前一揖:“杨公公好!” “哎,三位苏小公子。”杨兴昌满面笑容地也作揖,“该是过年时都进过宫吧?今儿这一看,又都长个子了。”说着抬眸,又吩咐那几个宦官,“快领各位公子进去,这天儿见冷了,去膳房盛盏热杏仁露给公子们暖暖身。” 三人纷纷道谢,不再多言,随着宦官们一道进了宫门。 朝中的争端他们多少知道一些,走在宫道上,三个孩子都安安静静的。待得宫人们将他们带到住处,屋里忽而跑出个人:“明澈!明汇!” 气氛顿时松快了,苏明澈笑道:“殿下!” 来者正是十八皇子。父皇给他召了这一堆达官显贵家的孩子当伴读,让他心神不宁了许久。眼瞧着拒绝不得,就索性到了熟人这边来等。 定睛一瞧,他才发现还有个年纪相仿却不认识的,面露迟疑:“这位是……” 苏明澈道:“是我大伯父的长孙,元信。大伯那里的堂兄们都已成婚,不能来陪殿下读书,只好让他来。” 十八皇子又露笑容:“原是这样!” 苏元信闷闷不言,心里悲愤得很。让他进宫他无甚意见,只是面前几位一个两个都是“长辈”,旁的府里送来的怕是也比他辈分大,就显得他太惨了。 . 相府里,因着孩子们进宫,各房做母亲的都愁苦了一阵。但过不多久,又有喜事临近,忙碌之下,什么愁绪便也顾不得了。 这喜事,便是苏芝的生辰。 按着大恒习俗,逢五逢十都是大生辰。苏芝又是同辈里最小的孩子,素来最得祖父母疼爱,阖府都没人敢拿她的生辰不当回事。 于是九月末才过生辰的苏芝打从月初就开始收到各处送来的贺礼,有贵重的,也有合小孩子心思的,她样样拆得开心。 每每到了晚上,三夫人徐氏便磨好墨,把着她的小手写帖子道谢。小孩子写这些东西也不讲究什么措辞,徐氏就教她写些“谢谢大哥哥”“阿姐的生辰礼我极喜欢”之类的简单的话。 这些字,活过一世的苏芝自然都会写。奈何小孩子手劲儿有限,倒也写不出昔日的娟秀规整,看起来颇有童趣。 “童趣”了几封之后,苏芝便当真童心大起起来。觉得这洒金的红纸虽然好看,只写一行字加个落款却空荡荡地少些什么。歪头想了想,她仰首看母亲:“我要画个花!” “嗯?”三夫人噙笑,“好呀,你画。” 苏芝便执笔蘸墨,在纸笺左上角比划了半天才落下去,却是第一笔就没控制不好,落重了。 纸上多了个突兀的墨点,徐氏在她身后扑哧笑出声。 “画坏了!”苏芝咬咬唇,又想想,索性把墨点描得更大、更圆。 徐氏好奇,温声问她:“这又是在画什么呀?” 苏芝描完那个圆,边一笔一画在外画道道,边说:“改成小太阳好啦!” 为什么道谢的帖子上要画小太阳?不重要,反正她觉得小太阳挺好看的。 不多时,几封请帖送出去;又过约莫一刻,送请帖的下人端着托盘回来,进屋就笑说:“正碰上当中好几位都在老夫人那儿说话,看见小小姐写的帖子高兴着呢,个个都让送些点心来。” 三夫人一哂:“太晚了。阿芝刚才也用了宵夜,且先收着吧,明日一早再吃。” 却听阿芝执拗道:“我要吃!” 徐氏看她,她耍赖地往母亲胳膊上一歪,抱住,眼睛眨巴眨巴:“就吃一块,好不好?” 徐氏忍俊不禁,无奈朝那小厮招招手:“端过来吧。” 好几样点心端到面前,徐氏揽着她:“只能挑一块。” “嗯!”苏芝点点头,认真看看,拿起块枣泥山药糕往嘴巴里送。 细腻的山药皮与枣泥馅,都香香的、甜甜的!就像她现在的日子。 . 三夫人又摆摆手,那小厮就端着点心退下了,将点心送去小厨房收好。 小厨房在暖玉阁最北边的院子里,一路过去,必要路过楚源门口。楚源正坐在廊下叹气,看到三夫人屋里又有人退出来,不禁叹得更厉害。摇一摇头,起身折回房中。 房中的书案上鲜见地没放功课,放了块玉,下面垫着毛毡。旁边有把小刻刀,还有只铜盆,铜盆里盛着小半盆水。眼下那水因掺了石屑,已浑浊了,白汪汪的,像是没经热水冲熟的藕粉。 这便是他要给苏芝备的礼物。 ——是了,原是专门交待了张修诚,备个厚礼给苏芝。末了却只能按张修诚所言,“送些小物件”给她。 原因无它……只是因为他现在太穷了! 上一世他是堂堂天子,国库又正充盈,何曾为备贺礼这种事犯过愁?不论谁过生辰,只要他有心备礼,自有人把合心意的礼物送到他面前。 可现如今,他盯着积蓄直勾勾地看了半晌——发现只有二十两银子。 他年纪太小了,吃住又都在府中,府里便只给他些零花。先前在二夫人那里又常备克扣,又或被旁的孩子夺去,能攒够这二十两已属不易。 二十两,若是寻常百姓家,大抵还能丰衣足食地过个四五年。可放在相府这样的地方,想拿二十两银钱备个像样的礼,是远远不够的。 没钱置办新的,楚源就只好打开库房,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压箱底的好东西。二夫人再刻薄,也到底没有日日盯着他,有些好东西他便留了下来,一时又用不上,就收了起来。 这一找,还真找到个好物件。 有一方檀木箱子里放着四五块玉石,俱是上好的成色,饶他上辈子是个皇帝,也得承认这是一等一的玉石,只是一直这般放着,少了些人气儿滋养显得不够温润罢了。 楚源搜寻记忆,想起了这玉石的由来。那大概是两年多前,他六岁生辰的时候,相爷专门把他叫了过去,将他抱在膝头,给他看这玉石。 相爷跟他说:“这是你爹留给你的。他走得突然,我也不知他原想拿这个做什么给你,你就直接拿去吧。等你长大一些,爱做什么便做些什么。” 那时候的“楚源”自然不识货,但他却清清楚楚记得,二夫人看到这东西时眼睛都亮了一亮。后来听说是他父亲留下的,又觉得晦气,嫌弃地让他拿走了。 楚源斟酌再三,取了其中翠色最均匀的一块出来。原想找工匠打个玉佩给苏芝,一问才知道,二十两银子连用个上好的工匠都不够。可用次些的工匠,怕又白瞎了这么好的玉。 张修诚给他出主意:“要不公子找三夫人讨些钱?” 楚源断然拒绝了——给苏芝备生辰礼,找人家母亲要钱,这不合适。 赵修诚又出主意:“要不就甭找工匠,公子亲手刻来试试。公子的手艺纵然与工匠比不得,但重在用心,小小姐自然也能明白。” 楚源本也想拒绝,思索之后,却答应下来。 他实在没钱。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但是雕玉佩也太难了。要雕玉佩,他哪里是手艺比不过工匠,是根本无从下手。 于是思虑再三,楚源退而求其次,打算给苏芝刻个名章。 刻名章照理来说要简单很多,文人墨客闲来无事都爱给自己刻个私章,他上一世也曾刻过两名方印,都规规整整。 可真上了手,也说不清是因为这个身体对这事陌生,还是单纯的手劲不够,他竟笨手笨脚的,几天下来连个看得过眼的轮廓都刻不出。 一块玉石在手里被刻了又磨平、磨平又再刻,不知不觉就已短了一截。楚源懊丧不已,坐在案前闷声盯着玉石,叹气半晌,又再度将它拿起来。 章节目录 萧易 苏芝生辰当日,丞相府中高朋满座,门庭若市。满朝文武无不知晓相爷最疼爱这个小孙女,能赴宴的无不亲赴宴席,实在抽不开身的,也着人备了贺礼。就连皇帝都赏了些东西过来,从布料到玉器、南红,更有许多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颁赏的宦官在廊下排了常常一列。 依着相府一直以来的规矩,生辰当日,寿星可以不读书,旁的孩子也可只读半天,下午就可休息,一道给寿星贺生辰去。于是苏芝自一大早就撒了欢,听闻哪方亲戚来了,她都乐得去见一见。 临近晌午,长房苏伯川的长女苏英从府外回来了。她虽说是苏芝的大堂姐,但已二十七岁,成婚都有十余年了。苏芝看她走进府门,欢呼雀跃地往她身上一扑,苏英弯腰将她抱起,笑吟吟说:“阿芝五岁啦!” “嗯,五岁啦!”苏芝甜笑,继而想到苏英早已派人送来的贺礼,又说,“谢谢姐姐送我的贺礼!” 小丫头肌肤白嫩,声音也奶。看得早想有个女儿却硬是连生了三个儿子的苏英根本按捺不住喜欢,下意识地就亲到她脸颊上:“阿芝真乖。一会儿宴席上跟姐姐坐好不好?” “唔……”阿芝犯了难。从过往的记忆来说,这个堂姐着实待她不错,她也喜欢这个堂姐。可问题是,她一早上去爷爷奶奶问安的时候,就被奶奶圈在了怀里:“今日宴席,小寿星要乖乖跟奶奶坐哦!”奶奶这么跟她说。 她当时没多想,就点头答应了下来。结果从爷爷奶奶院子里出来,迎面碰上二婶,二婶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拥住:“阿芝生辰大吉,今儿个宴席,二婶陪阿芝玩好不好?” 好不容易跟二婶说明白,走在路上又碰上苏英的亲哥,也就是长房长子苏明渊。苏明渊弯腰一伸手,把她举得高高的:“小妹等宴席来找大哥啊,你大嫂想喂你吃饭了。” 苏芝:“……” 她知道大嫂是个喜欢小孩子的,她吃饭又特别乖巧,每次大嫂喂她吃饭都特别高兴。 她便只好一本正经地再把大哥也回绝掉。后来陆陆续续的,又被四叔啦、明家的表亲啦,都截过胡。眼下大姐姐见了又是这样,苏芝为难地咬一咬嘴唇:“阿芝答应跟奶奶坐了……” 苏英一愣,转而又笑起来:“这样啊?”跟着使劲搂一搂她,“不妨事,等宴席散了,姐姐再去暖玉阁找你玩。还给你的阿橘带了鱼呢,咱们一起喂它吃!” “好……”苏芝软软地答应,心里却有点愁。今日好像已经有三四位哥哥姐姐给阿橘带吃的了,阿橘又要胖了。 如此又过了两个多时辰,开席的时辰渐近,旁的宾客也陆续到了。设宴的厅中院中便已渐渐热闹起来,人们寒暄着饮酒,也不吝聊些什么,总归个个都笑容满面。 忽而一阵男孩子的笑容交错着荡进来,接着又闻宦官急唤:“殿下慢些……!”众人纷纷扭头,怔然间匆忙离席:“殿下。” 恰是近来炙手可热的十八皇子与苏家进宫的三个孩子一道来了。他们正值爱疯爱闹的年纪,又见宴席热闹,个个都在兴头上。 在宴席上跑了一圈,四人没见到正主,苏明澈就说:“阿芝肯定还在暖玉阁没出来,我去找她,殿下去不去?” “去啊。”十八皇子爽快答应,“一道去便是。” 四人便又推推搡搡地往暖玉阁去。暖玉阁的卧房里,楚源正呆若木鸡地坐在桌边愣神。 苏芝正坐在妆台前由乳母给她梳头呢,苏叔川已去宴上应承,徐氏则在罗汉床上喝茶。他此时寻过来,本是想把贺礼给苏芝,进屋看见她,却不知怎的就开不了口,怔了半晌都没说出话。 三夫人只道他是来找苏芝玩的,和颜悦色地招呼他:“等阿芝梳完头再说,你先坐。” 他就坐下了,枯坐到现在。盛着小印的木盒就在袖子里,他硬是没勇气拿出来。 他在怕什么呢?怕她看不上眼?还是怕她笑话他?他也说不上来。总之送她东西就是让他觉得别扭,尤其是这样亲手备来的东西,他从不曾送过。 不止没送过她。这样的东西,他也不曾送过别人。上一世他是那样的身份,可没有哪个人能让他亲手刻章。 是以这片刻里,楚源矛盾了不知多少个来回。忽闻笑闹声袭近,他一愣,定睛就见几年龄相仿的男孩跑进来。 他首先注意到的自是他不喜欢的人——苏明澈。苏明澈是二婶的小儿子,二婶那边的孩子都与他不对付,苏明澈也不例外。 但紧接着,他的目光在十八皇子萧易面上定住。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上一世他有位十八叔,虽是叔辈却与他年纪相仿,两人便私交甚密——十八叔小时候就是长这个样子。 与此同时,萧易也注意到了他:“这位是……”萧易疑惑地打量他。 “这就是楚源,我跟殿下说过的。”苏明澈淡道。 “哦,我知道了,相爷的门生的儿子。”萧易颔一颔首,苏明澈又告诉楚源:“这位是十八皇子。” 对方并未改变的身份让楚源一讶,险些习惯性地叫“十八叔”。噎了噎,他揖道:“殿下。” 萧易拱了拱手作为还礼,便没再多理他,向已离席的三夫人一揖:“夫人。” “殿下。”三夫人略微福了福身,萧易歪头看向妆台:“那是阿芝吗?” 苏芝听到动静就早已想扭头看,却在梳头不方便动,听言快言快语道:“我是阿芝,殿下万福!” 萧易嘿地笑了声,快步跑到妆台前,好奇地看向镜中,想看看这位相爷最喜欢的小孙女到底是什么模样。 二人的视线在镜中相触,刹那间,苏芝打了个寒噤! 她依稀注意到自己连脸色都白了一层,却无法让自己缓过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换了一世还到处都是熟人! 萧易自不懂她怎么了,只因她的神情一愣:“怎么啦?” “……没事。”苏芝忙挪开眼,盯向妆台的案面。不多时,乳母为她簪上了最后一支簪子,她立时侧首,想看楚源的反应。 果然,上一世她见到萧易时萧易虽已长大成人,但她果然没有认错,这就是同一个皮囊! 楚源的脸色比她还要难看多了,他神情黯淡地坐在那里,面色慌张。苏芝凝神想想,觉得他心情一定很差! 上一世他那么有雄心壮志,立誓要扫清权臣世家,重活一世自己却寄在了苏家篱下,还要看苏家继续风光。 这也就算了,如今又还要让他看见,宗室众人或许都没换,最多只是经历有所不同。唯他已与皇家无关,更碰不到那个位子。 这是什么样的苍天有眼?! 苏芝觉得好痛快,今天连饭都可以多吃一些。 她于是噔噔噔跑向楚源,一拉他的手:“源哥哥找我有事?” 猝不及防撞入视线的小脸让楚源一怔,她眉眼弯弯地又道:“我们出去说呀!” 说完,她不由分说地拽着楚源就走。当然是没安什么好心——她想的是到了无人处,她才好拿萧易的存在刻薄楚源。 至于她这样扔下堂堂十八皇子跑开,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十八皇子怎么也不能跟个五岁的小丫头计较礼数。 两道身影就这样快步跑出了正屋,正在廊下晒暖的阿橘吓得一下子滚起来,待得看清她是谁,又抻了个懒腰,窜出去追她。 两个人在后一进院的偏僻处停住脚,苏芝叉腰,抑扬顿挫地先问:“你找我什么事!” “我……”楚源哑声,还是说不出来。 苏芝往前凑一凑,踮着脚尖看他的脸:“你是不是很难过呀?” 楚源蹙眉:“什么啊?” “萧易呀!”苏芝眉开眼笑,“他还是皇子哩,你倒与他没关系了,不能在宫里呼风唤雨了,难不难过?” “……”可能是因为真的有点难过,楚源听她这么说反倒不生气了。 深吸口气,楚源平心静气地看着她:“我是想给你个生辰礼。” 苏芝一愕。 楚源终于将袖中藏了已久的小木盒拿出来,塞给她,口中不争气地打了磕巴:“喏……我……我自己刻的,你凑合用吧,不喜欢就……就算了。” 苏芝滞了半天,才将木盒打开。 一枚玉印静静躺在里面,只从上面看不到字刻得如何,倒能看出玉质上佳,哪怕在宫中也难以得见。 “……”苏芝突然有点局促。因为他竟然是来送她贺礼的,而她刚刚刻薄了他。 楚源却比她更局促,挠了挠头,逼迫自己补上缘故:“在废后的那些传言上……我有我不妥的地方。” 纵使是贵妃胡说,他也有识人不清之过。 苏芝盯着他,瞠目结舌。 ——活见鬼了。 她只道那日将此事说明白就已是了结,这么一看,他倒还挺在乎的? 她突然觉得很有意思,上前半步,愈发专注地盯着他看:“为什么突然跟我道歉?你图什么呀?” 章节目录 糖块 “……我哪有图什么。”楚源无语地噎了噎,转而又显烦躁,“怎么这样把人往坏里想!” “你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呀!”苏芝抑扬顿挫,想起楚源刚送了她一个贺礼,又忍了忍,摆出适当的大度,“罢了罢了,当我误会你了还不行?” 楚源翻白眼:本来就是你误会我了。 苏芝朝不远处招招手,坐在那里懒洋洋看他们的阿橘颠颠地跑过来,她俯身一抱,递给楚源:“谢谢你的贺礼,阿橘给你玩。” 楚源伸手去接,她又叮咛道:“不许欺负它哦,不然我跟你拼了!” 楚源:“……” 在她眼里他是多坏?他冷淡地看着她,她不再理会,蹦蹦跳跳地跑了。 不多时,生辰宴正式开席,宴席上热闹得人声鼎沸。宾客们轮番来向苏芝道贺,沾亲的更个个都想抱她。除此之外,因是小孩子的生辰宴,宴席上除了常见的歌舞还叫了变戏法的,府中的的孩子连带宾客的孩子足足几十个,将那变戏法的台子围得水泄不通。 变戏法真的很有意思,别说真正的小孩子了,就是阿芝这样活过一辈子的,看了都仍觉新奇。只可惜上辈子她在宫里,戏法这样不入流的东西是到不了她眼前的,她守着宫规更不好自己传人来演,已有足足十多年没痛快地看过了。 眼下,那变戏法的知道她是寿星,有心逗她开心,旁的孩子亦知她是寿星,始终让她在最前、最当中的位置观看,倒让她看了个痛快。 苏芝看得兴奋,又是蹦蹦跳跳又是不住鼓掌,没过多久就鼓得手都红了。直到那变戏法的下台歇息,她才也得以歇了一歇。 紧紧围在四周的其他孩子们也随着变戏法的下台散开了些,各自闲聊起来。苏芝背后忽而被人一拍,她回过头,看到明越笑吟吟地背着手。 “咦,你白天到哪里去啦?”苏芝转过身问他,“一直没有见到你!” “功课太多啦!”明越说着一顿,问她,“我也变个戏法给你看呀?” “你会变戏法?”苏芝眼睛亮起,明越认真点头:“你闭眼睛。” 她依言将眼睛闭起来,一息工夫,又听明越道:“睁开吧!” “?”阿芝挣开眼睛,便见明越手里托了个盘子。这当然不是戏法,他的手方才背在身后,应该就是藏着这个了。 可阿芝顾不上计较这些,因为盘子里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盘子里一小块一小块的,放的也不知是糕点还是糖。每一块都是金色的,而且晶莹剔透,内里还裹着东西,小狗小猫小蝴蝶,每块里的都不一样,但每一种都栩栩如生。 阿芝看得愣了,因为这样的东西她在宫里都没见过。明越见她这样的反应,自觉礼物备得很好,骄傲一笑:“喜欢吗?我去玉芳园买的!” “玉芳园?”阿芝一怔。 这个地方她上一世时也听过,是京里一家专做蜜糖的店铺。这店名声极大,做的糖不仅好吃,更是好看。偶尔有鲜见的精致糖品做出来,甚至会有达官显贵不惜千金求购,却还要看掌柜的肯不肯卖。 而店中平日所售的糖品倒卖得不贵,可因店铺名声大噪,买时总不免要排长长的队才可购得。又因每日能做出的就那么多,大家为了顺利买到,天不亮就去排着的也大有人在。 阿芝这么一想,便明白了,仰头看明越:“你白日里不露面,不是因为功课太多对不对?” 怕是排队给她买糖去了。 明越稍稍窘迫了一瞬,旋即打岔:“你别管啦!” 说着便抬手,拿了个糖块起来:“来,哥喂你吃!张嘴,啊——” “啊——”苏芝笑吟吟地张开嘴巴,糖块很快落入口中,甜滋滋的味道在唇舌间溢开。 戏法台子前的最外围,楚源看着这一幕,面色忽而一沉,胸中也仿佛被什么碾得难受了一阵。 好奇怪,他明明是不喜欢她的。况且他想得明白,上一世闹到了那等地步,这辈子自是一别两宽为上。 可看明越喂她吃糖,他心里却不痛快。 苏芝含着糖块仔细品一品,果真香甜好吃。便又伸手,要自己抓一块。 “哎……”明越一避,挡住她的手,笑道,“先别多吃糖啦,一会儿多吃些菜。这个我交给三婶婶收起来,日后你慢慢吃。”反正这糖块是能放些时日的,也不必急着一两日吃完! 阿芝却又一伸手,执拗地还是抓过一块,却捏着送到明越嘴边:“你也吃!” 明越愣了一下,张口将糖块吃进去。 甜蜜的味道让他也弯了眉眼,二人相视而笑,楚源只觉呼吸不畅,转身离开了这片喧闹。 他不喜欢苏芝的。上一世她曾有那么一段时间,近乎痴狂地纠缠他,他也只觉得厌烦。 他一壁这么想,一壁坐回了席上。 “楚源?”苏叔川看看他,“不看变戏法了?那可不是府里的人,过了今天若再想看,就得出去看了。” 楚源没心情,闷头说了句:“不看了。” 接着他伸手,去拿苏叔川面前的酒壶。 苏叔川自是一把将酒壶按住:“小孩子喝什么酒!”话音落处,楚源抬眼,下意识里凌光毕现,直令苏叔川一愣。 那也只那么一瞬而已。他很快垂眸,又是神色淡淡的样子,仿佛方才那一瞬只是苏叔川的错觉。 他又客客气气地打商量:“我就喝一口,行吗?” 苏叔川皱眉想了想,点头:“好吧。”说着他便拿起酒盅,帮楚源倒了一盅出来。也没倒满,将将一口。 楚源仰首,将酒一饮而尽。 ……好辣! 这酒是好酒,他上一世应也饮过不少这样的酒,却只觉甘醇,从不曾觉得这样的辣。如今小孩子的舌头敏感许多,一口下去,从舌尖一直辣到腹中。 接着,没过多久,他感觉酒劲儿一阵阵地冲了头脑。他被冲得眼晕,天旋地转,禁不住地哈欠连天。 于是待得徐氏和妯娌们说完话回来时,就看到楚源已经伏在桌上睡着了。 “……怎的睡着了?”徐氏不免惊奇,这刚什么时辰? 苏叔川无奈摇头:“非要喝口酒。这酒多烈,小孩子喝了可不是一口就倒?” 不远处的主桌上,苏芝看完了又一场戏法,就乖乖地坐回奶奶身边用膳去了。明越因在府中没有其他亲眷,便也被明氏留在了这一桌,坐在了苏芝身旁。 “阿芝吃这个!”他不住地帮苏芝夹菜,夹得苏芝连抬头都不必,只消低着头吃便是。 等终于抽出神,她就也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老夫人看两个孩子这样,不禁笑出来:“你们两个相处倒好。” 说罢问明越:“阿越喜欢阿芝吗?” 明越理所当然道:“喜欢啊!阿芝妹妹最好了。” 老夫人点点头,又问小孙女:“那阿芝喜欢你明越哥哥吗?” “喜欢”两个字几乎涌到嘴边,被苏芝生生咬住。 明越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她却品出了个中意味。上一世,她的婚事就是这样定下来的。 当时她与萧源年纪都还小,虽说先帝病重时已有意让他们结亲以求得相府全心辅佐,但婚事最终得以定下,还是因皇后带着萧源到府里玩了半日。 两个小孩子那时都无什么芥蒂,开开心心地一道玩到傍晚,皇后便问了他们这样的问题。 “阿源,你喜欢这个妹妹吗?”皇后先问的萧源。 萧源懵懂地点头:“喜欢啊。” 皇后抿笑,便又问她:“阿芝,你喜欢你源哥哥吗?” 她点头说喜欢,虽答得真情实感,却未料到这一点头就会换来一道定亲的旨意。 她就这样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了进去。 后来的百般失望与委屈,让苏芝现下想来仍无助不安。所以纵觉明越远比萧源要好,她还是多了几分提防。 她不清楚这一世还会不会有别的变数。再者,现在她的年纪到底太小了,可不想再随随便便地把一辈子都许诺出去。 于是,明氏便见小孙女重重一点头,奶声奶气地认真道:“喜欢呀!哥哥姐姐们我都喜欢!” “哦……”明氏稍稍一怔,转而便笑起来,抬手抚她的额头,“我们阿芝最懂事。” 想想也是,这么大点的孩子懂什么?府里个个都宠着她,她自然也人人都喜欢。与明越一时亲近,亦证明不了什么。 动了给他们结娃娃亲的念头,是她老糊涂了! 明氏便不多想此事,安安心心地接着给她庆生了。苏芝也不再多想,待得宴席散去,便高高兴兴地向爷爷奶奶道了别,接着就去找爹娘一起回暖玉阁。 跑到爹娘席上一看,她才见楚源竟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眼下要回去,爹也没叫人硬喊他起来,直接找了个力气大的小厮背着他,就这么离了设宴的正厅。 怎么这就睡着了,还要人背! 苏芝边往外走边看着面前“挂”在小厮背上的楚源,暗自撇了撇嘴,又自顾自抬手用食指刮了刮脸颊:没羞没臊!好丢人哦! 她都知道不要在宴席上睡觉,她都不用让人背! 章节目录 喜欢 宴席散时时辰并不算太晚,外人们各自离开,与府里沾亲带故的大多会再留上一会儿,和府中相熟之人说一说话。 苏英便按先前说的,到暖玉阁里来找了苏芝,带着事先备好的鱼与它一起喂猫。 阿橘吃得高兴,边吃边打呼噜,苏英看得直笑,俄而又随口与三夫人闲聊:“听闻祖父先前接来的那门生之子住到了三婶婶这里?怎么不见人呢?” “今日是在席上的。”三夫人道,苏芝旋即接口:“后来喝了酒,睡着啦!还要下人背回来,好没用的!” “不许这么说你源哥哥!”三夫人睨她一眼,跟苏英笑说,“这丫头说话越发刁钻,你别在意。” “怎么会?”苏英伸手,摸摸苏芝头上的小发揪,“小妹最是可爱,喜欢还不及呢。” 她何时才能得个这样的女儿啊…… 苏英每每看到苏芝,心里都羡慕得呕血。 . 几里之外,马车刚在宫门外停稳,宫门口久候的宦官即刻窜进宫去,向愉妃禀话。 愉妃便是十八皇子的生母,从前的愉妃张氏,前不久刚依圣旨行了册封礼,一夜间成了宫里数一数二的高位嫔妃。 那宦官步入舒和宫的时候,殿中正灯火通明,两个位份低些的嫔妃坐在殿中陪愉妃说话。见有宫人来禀事,两个小嫔妃都没有吭声,安安静静地听完,愉妃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先退下吧。让他好好歇着,不必急着过来了。” “诺。”那宦官一应,就告了退。目送他退远,静嫔才道:“眼瞧着陛下器重十八皇子,这是多大的事?娘娘还是多拘着他些为好。这会儿多读读书、用用功,正是挣前程的时候。” 静嫔与锦贵人其实就是为着这事来的,只是必要静嫔先开口才行。静嫔与愉妃自在闺阁中便有交情,这有些逾越的话只能她来起头。 愉妃一听,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即便宫中已先后折了三位太子,这太子之位仍旧让人趋之若鹜。静嫔不外乎是盼着萧易多努努力,不管怎么说,先将储位真攥在自己手里再说,现下不是放纵去玩的时候。 可愉妃……偏就不想淌这个浑水。 宫中母凭子贵不假,可富贵总得活着才有命想。她也并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只盼着儿子平平安安的,什么皇位那都不打紧,当个闲散王爷依她看就挺好。 只是这种心思,终究不好与外人直说。愉妃只淡淡地吁了口气,无奈摇头:“这个年纪,也不是那么好管的时候了。本宫时时再劝,却也不想束得他太紧。不然这孩子脾气上来了,怕是更拧得厉害。” 静嫔与锦贵人相视一望,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又闲聊了些有的没的就告了退,私心里自还是盼着十八皇子能出人头地。 她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谁不想日后当个和皇帝亲近的风光太妃? . 紫宸殿里,皇帝与恒王下着棋。恒王身边的小宦官进来换茶,不经意间顺口也提起来,说十八皇子回宫了。 “小十八今天出宫了?”皇帝抬头看向那宦官,顿了顿,问,“他干什么去了?” “回陛下。”那宦官赶忙躬身,“是为相府小孙女生辰的事。相府送进来的几个孩子今日都回去为她庆生,十八殿下与他们交好,就跟着一道出去玩了玩。倒没想到……” 他下意识地扫了眼恒王的神情:“没想到这会儿才回来。” 恒王不动声色,只看皇兄的神情。皇帝无奈地笑笑,手中又落一子:“罢了,这个年纪,由着他玩一玩吧。”跟着一唤,“杨兴昌。” 杨兴昌忙上前,皇帝吩咐他:“你去御膳房看看有什么滋补的汤,给小十八送一盏去,让他喝了再睡。” “诺。”杨兴昌拱手,躬身告退。 只言片语之间,恒王的心思已转了几番。他仔仔细细地回想,十八皇子近日出宫去玩似乎已不是头一回了。 这样的事情,在前几位太子身上皆不曾有过。皇帝但凡透露了立储之意,哪个皇子都是更加勤勉的。 很快,恒王也重新衔起笑意,落下一子:“臣弟看,十八皇子好像淘气一些?” “是。”皇帝笑喟,“昨儿个还在太学爬树,有本事上去没本事下来,巴巴地等人救他,还挨了先生的打。” 恒王听得眸光一凌,凌意转瞬消散,他平心静气地抿茶:“也罢,淘也就淘了,总归不是个坏孩子,比那些沉稳聪明却心术不正地教人放心。” 这话正中皇帝下怀。 前面的三个太子哪个不是沉稳聪明?却个个野心勃勃。那些事满朝文武都有所知晓,他们兄弟二人更都无比清楚。 有几桩险事,正是恒王先一步警觉,为皇帝挡下来的。 “朕也盼着他是个好孩子。”皇帝长叹,“莫学他大哥,辜负了朕的一番苦心。” 恒王的眸光也黯淡下去:“萧昀啊……”他摇摇头,“不说了。” 萧昀便是已故去的皇长子的名讳。这名字至今提起来,都仍是皇帝心中的一根刺。 恒王心中清清楚楚地知道,虽然同为太子,但后头那两位在皇帝心中远比不过萧昀。 所以皇帝狠下心废他们,远比昔年废萧昀时果决得多。 目下的萧易也一样。 . 相府之中,楚源沉沉地睡了一夜。第二日清早若不是张修诚及时来叫他,他还能接着睡。 盥洗过后去堂屋一道用早膳,他进屋就看到了苏芝嘲笑的目光,还有蹲在苏芝身边的阿橘悠哉哉地边看他边挠下巴,依稀仿佛也是那么股嘲笑的味道。 楚源想想自己昨日莫名其妙的低落,只觉确实可笑。 “来。”徐氏边招呼他坐,边示意下人盛热豆浆给他,“喝些热的暖一暖胃。身上可有什么不适没有?” “没有。”楚源摇一摇头。他其实还有点头晕,这么一摇头晕得更厉害,不过是正常的醉酒后的反应罢了,也说不上特别的“不适”。 他端起碗来喝豆浆,旁边早一刻来用膳的苏芝已经吃饱了。就着乳母端来的茶盏漱了口,声音甜甜地唤道:“奶娘——” 唐氏一听她这个声音就知道她又在撒娇耍赖,摒着笑问:“又干什么呀?” 苏芝歪头:“我想吃明越哥哥给我买的糖!” “……”楚源一口豆浆噎在嗓子里。 唐氏看向三夫人,三夫人点了头:“给她拿几颗吧。” 唐氏便去取了糖来,不多,就三颗。苏芝慢条斯理地送了一颗到嘴里抿着,不太大的一颗糖,还是塞得她嘴里鼓鼓囊囊的,她费力地开口又跟唐氏说:“这两个,奶娘帮我包一下!我带去学堂吃!” 唐氏就取了油纸,为她把糖包好了。苏芝小心翼翼将纸包收在琵琶袖里就进了屋,收拾好写好的功课,准备去学堂读书。 打从楚源住过来,两个人就常是一道往学堂去的。楚源通常不带下人,苏芝身边总有乳母跟着。 这回,楚源看看唐氏,罕见地开了口:“唐姑姑,您今日可否不跟着……” 唐氏一愣,他恳切地又道:“也不远,我带着阿芝,没事的。” 唐氏一时迟疑,三夫人倒先点了头:“行,去吧。” 她知道唐氏是为先前的“旧怨”担心,可在她看来,楚源根本不是个恶毒的孩子。再说,学堂压根都在府里,怕什么的? 两个孩子就一道出了门去。苏芝手里只有那几页功课,也就是她练的字,楚源手中除了功课还有三两本书。沉默地走了大半路,二人都硬当身边没别人。 直至楚源突然开口:“阿芝。” 苏芝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寒噤,看妖怪似的看他——眼下又没外人,全然不必逢场作戏,他竟开口唤她的小字? 她被激起了一后背的鸡皮疙瘩。 楚源无从察觉,沉了一沉,又问:“你是喜欢明越吗?” “?”苏芝那副看妖怪般的神情在脸上凝了凝,渐渐化出几分嘲弄。 美眸一转,她反问:“你是说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这辈子。”楚源脱口而出。 “喜欢的呀!”苏芝边点头边掏琵琶袖,纸包掏出来,摸出一颗糖,“这是他昨日给我买的糖,可好吃啦,你尝尝看?” 楚源别开眼睛,没有接。苏芝也不在意,顺手把那颗糖丢进了自己嘴巴里。 紧跟着,楚源听到她循循善诱的口吻:“你其实还是想问上辈子吧?” “……”其实不是。 他就是想问这辈子的,他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这样。 可听她这么说,他又忍不住顺着她的话问下去:“那你说说,上辈子是怎么回事?” “嘿!”苏芝阴谋得逞,笑容顿显。提步往他跟前一挡,目不转睛地与他对视着,“上辈子,那我更喜欢了呀!” “……”楚源胸中一搐,克制着问,“既都喜欢,你还问我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那可不一样了呢。”苏芝眨眼,羽睫忽闪忽闪,“上辈子他对我重要多啦!若没有他,我可能早早就已活不下去,便也等不到那一道雷送我来报仇啦!” 章节目录 叫板 楚源心情复杂地看着她。 到这个世界以来,他已经听她用这种明快轻松的口吻气他很多次了,亦知道她是故意气人。但这回他的心情格外难言,盯了他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好烦。” 言毕他不再看她,加快脚步往学堂走去。苏芝也无所谓,耸耸肩头,亦往那边去了。 学堂里,四五岁的孩子照例是读读诗、认认字。对面的厢房里,八九岁的孩子读着《论语》。 《论语》是可以悟一辈子的书,这个年纪的孩子,先生并不会要求他们读得通透,只消背下来便可。楚源对个中篇目早已烂熟于心,但从前因知自己在这个家里处境尴尬,总有几分藏拙之意,先生每每问他,他自能答得漂亮,却从不愿当课堂上最出挑的那一个。 譬如若先生们让孩子们挨个到身边背书,他必定是要迟些上去的,就当自己背得慢些。 而与老夫人沾亲带故的明越自不会有藏拙的心,到学堂后不多时便已是这一屋子孩子中数一数二的好学生了。楚源前阵子也不当回事,觉得谁出挑也与他不相干。今日,他却看明越横竖不顺眼起来。 是以头两堂课还好,到了第三堂,正是先生抽查功课的时候。先生想些问题、挑些段落来找人作答,也可自己举手答来。明越主动举手本就是常事,今天大家却眼看着楚源突然主动起来,半个时辰的课中,他们都大有争抢之势。 学生上进,当先生的当然不会觉得不好,下课时还点名把两个人都夸了一遍,甚至开口准许他们今日可少练五页大字,以示奖励。 上午就这么三堂课,下午是算数与剑术。到了晚上,明越回到住处,身边的小厮为他研墨裁纸写功课,他提笔间忽而又想起白日里的事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楚源好似在与他叫板? 这念头在他心头涌着,却叫他想不明白缘故。沉思了会儿,明越蹙了蹙眉,草草点了便小厮裁好的几张纸,道:“阿禄,再裁五页来。” 阿禄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厮,比他稍微年长两岁,两个人素来是一起念书的。这回到了苏府,他也央求老夫人准许阿禄给他伴读,老夫人念着他爹娘都不在身边便准了,今日白天先生的话阿禄便也都知晓。 听得明越这么说,阿禄一愣:“公子,先生今日说了,您可少写几页字。” “不少写。”明越摇头,“你裁吧,旁人写多少我就写多少。” 他不知楚源为什么突然和他不对付,但既然敌意来了,他就不会示弱。 翌日清晨,学堂中仍是先查功课。楚源没写那五页,自是没有问题。明越多写了那五页,又得了先生夸奖。 “属实勤勉。”胡子花白的老先生满脸欣慰。 楚源额上青筋一跳,淡淡垂眸,不置一词。 第二天早上,他也多教了五页字。 第三天早上,明越把自己所做的小诗交给先生过目。 第四日,楚源当堂多背了两篇《论语》。 …… 一屋子一起学习的孩子慢慢都觉出这两位公子不对付了,偏巧又都不是苏家人,大家都不偏帮,各自看热闹。 小半个月下来,明越渐渐觉出了这样不行——两个人比拼着,功课越加越多,这哪受得了?再拼下去,觉要不够睡了。 那个楚源也是奇怪,同样是不停地加功课,他已吃力得不行,楚源倒还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好像多写十几页字他不觉得累,多背几篇《论语》也轻轻松松。 他怎么能一天之内背下那么多篇《论语》?! 明越一面不肯认输,一面觉得筋疲力竭。 阿禄也头疼。公子功课多,他自是要在旁边陪着,公子不能睡他也别想睡,可他还要早些起床以便按时服侍公子更衣盥洗,日子长了他也吃不消。 于是这日下课往回走的路上,阿禄见自家公子一副愁苦模样,便抓准机会开了口:“公子,您别跟楚公子斗了。” “我哪跟他斗了?”明越皱眉,“不是他先找的茬?” “是是是……是他先找的茬。”阿禄连声顺着他说,“但咱们不是一直也没弄明白为何?我觉得您这么与他计较,没什么用。” 明越眉头锁得更深:“那你说怎么办?” 若他一开始就没接招也罢了,让楚源出个风头,事情自能轻巧过去。可目下两个人缠斗起来,那么多人还在看热闹,他再退让不免丢脸。 阿禄摊手:“您不如坦坦荡荡地去问问楚公子,他究竟为何与您这样叫板?” 明越不快:“我才不问。” “您就当真不想知道缘故?”阿禄循循善诱,“您可真没招惹过他。” 明越想想,倒是也想知道。 阿禄见他沉思,趁热打铁:“离得也不远,一会儿下奴陪您去问问。凡事总得有个缘故,若当真是您理亏,不经意间做了什么让他不乐的事情,您就赔个不是。若他当真无理取闹,您问明白也好找各位长辈帮您撑腰啊!” 明越想想,是这么个理儿。主仆二人先行回去歇了一歇,就又出了门,找楚源说理去了。 到了暖玉阁门口,刚好碰上苏芝。苏芝其实下课比他们还早些,但因年纪小功课少,每日都下课都要与堂姐妹结伴玩一会儿才会回来,便刚巧与寻来的明越遇上。 “明越哥哥!”苏芝看到他,甜甜一唤。明越的目光落在她的笑容上,也露出笑容:“阿芝!” 接着,他看了眼院子里:“楚源回来了吗?” “?”阿芝疑惑了一下,歪着头打量他,“你找他有事?” 她心里有点担心,担心明越与楚源的关系好起来。因为她想时常找明越玩,倘若他们关系好了,便还要叫上楚源——谁想天天见楚源? 明越不禁流露烦乱:“帮我叫他一声便是!” 嗯? 阿芝觉出了不对,走上前两步,抬手拽拽他的衣袖,声音愈发甜软:“明越哥哥,怎么啦?” 明越低眼,对上白嫩小姑娘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唉!”他烦躁地一叹,耐着性子先将事情与她说了说。俄而又叹了口气,告诉她,“就喊他出来吧,到底怎么回事,我问个明白。” ——楚源竟然欺负明越?! 苏芝心里已经气炸了。 他以为自己是谁?闲的没事找什么茬?给他脸了是不是? 她一跺脚:“你别管了,我去找他!” 说完她就转身往院子里扎,明越一愣,赶紧拽她:“哎阿芝……” “嗨你别管了!”阿芝果决得很,挣开他的手,转回身,脆生生道,“跟他有什么好多说的!你且等着看,若他明日还欺负你,你再自己找他,行不行?” 小姑娘奶声奶气,听着偏又很有力度,是一副讲义气的样子。 明越被她坚持的模样弄得有些为难,挠挠头,先依了她:“好吧……那听你的。” “你放心!”苏芝叉腰,“我一定帮你收拾好!” 这辈子她还收拾不了楚源?没那回事! 她气呼呼地耐着性子等,又乖乖地等着用晚膳。晚膳后她照例带着阿橘一起在院子里消食,过不多时,就悄悄溜向后面,找楚源去了。 天色已黑,楚源房里灯火通明。迈过门槛,苏芝就看到他在写功课,张修诚守在旁边帮他研着墨,除此之外,屋里没有旁人。 苏芝眨一眨眼,径自爬到床上去坐着。楚源只当她不存在,倒是张修诚多看了她几眼。没坐多久,她又从床上下来,走过去拽拽张修诚的衣袖,仰起头真诚道:“帮我找找阿橘,好不好?” 楚源觉出有异,当即一个眼风荡过去,示意张修诚不可走。 苏芝只作未觉,嘟一嘟嘴,声音软软地又说:“它跑丢了怎么办……” 眼眶一红,便似要哭。 张修诚哪见识过小姑娘这样,一下子软了心,忙道:“小小姐别哭,我这就去。” 说完便匆匆出屋,楚源:“哎……”却已来不及拦。 行,厉害。 楚源轻笑一声,淡看苏芝:“你又要干什么?” 苏芝歪着脑袋瞧一瞧他,晃晃悠悠地从面前走开了。 楚源冷眼瞧着她,只见她一步步走到不远处的书架前,仰头看了看,吭哧吭哧地搬了个绣墩过去。 小短腿往上一蹬,苏芝小心翼翼在绣墩上站了起来。 嗯,这样高度合适了! 接着,苏芝认认真真地看起了书架上的书。 让人的课堂就在对门,上课读的什么依稀都能听到。她略作回忆,就知他们近来在读《论语》。正学的那本应该在他面前的书案上,但不妨事,后面几本都在这里呢。 抬起手,苏芝抽出一本书,在绣墩上转过身:“呲啦——” 书被撕开,楚源惊呆,赶紧向她冲来:“你住手!” “呲啦——”趁着他没跑到面前,苏芝又撕了一下。 然后背过身一避:“呲啦——” 他伸手来夺,她将双手举高:“呲啦——” 书便这样要不得了,被撕下来的纸页被她随意扔下,如雪片纷飞。 “还给你!”突然间,她将余下的残页往他手里一塞。而后不等他反应,她迅速跳下绣墩,跑向他的书案。 他刚用过的笔搁在笔架上,墨还未干。她一把抓起来,在他的功课上用力一划! 好有劲的一笔,从右上角一直划到左下角哩! 章节目录 还治 “苏芝!”楚源怒吼,顾不上书架前满地的书页,又转身朝书案冲来。 苏芝看也不看他,信手将砚台一翻。“啪”,砚台被扣在桌边的一叠纸上——那是楚源已写完的功课。 楚源几步冲上前,右手一拽苏芝将她推开,左手匆忙抓起砚台,然墨汁已无可控制地往下渗去,生生将这一沓功课尽毁。 苏芝被他推倒在地,索性双手向后一撑,悠悠地看着他。 在那么片刻之间,楚源的背影分毫没有动。接着,他双肩颤了起来,苏芝又等了一等,他终是怒气炸锅,扭脸大吼:“你有病吗你!” 边说边撸袖子:“你当我真不会动手揍你是不是!” “呵。”苏芝勾唇,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仰起头,她定定地看着撸起袖子的楚源:“你打我试试看。” 楚源一怔神的工夫,她从地上爬起来。 二人只离了两步远,她微抬着下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楚源莫名觉得这情景有几分眼熟,一时又想不起缘故。 苏芝目不转睛:“我撕了你的书如何?毁了你的功课又如何?你大可告状去。就是告到我祖父母那里,他们也不过骂我几句。” “但我若记了仇,日后一定加倍报复你。” “让你受些皮肉之苦、赶你出府,乃至要你的命……对我而言都未必是什么难事,你不要逼我。” 说罢,她转身向外走去。楚源蒙在原地,蒙了会儿,又气笑了:“苏芝你……讲理吗?!” 二话不说就来找他的麻烦,倒还很摆出一副派头? “讲理?”她转回头,一脸好笑地打量他,似乎觉得他在装傻。待得发现他是认真的,她面上露出一股子失望。 她摇摇头:“你上辈子就是这么对我的。” 他就是这样用她斗不过的权力压着她,逼她在后宫里忍气吞声。 少数时候,他或许还讲一些理,会问一问是非曲直再做决断,可且不论旁人顺着他的心思说出的是非曲直有还有几分可信,单说这“少数时候”以外的时日,他脾气上来了,看她就是无论如何都不顺眼的。 所以今日之事,她也想任性一把,不去问到底谁是谁非,只信了明越便是。 “还有,你也不要觉得你还能像从前一样,可以随意拿我身边的人出气。”苏芝一字一顿,“下人也好,亲友故交也罢。敢动他们一下,你试试看!” “提点”他到这个份上,她觉得很够了。于是也不等他反应,她直接推门而出,一抬眼,正看到张修诚抱着阿橘跑来。 “嘻……”苏芝蕴起笑,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伸手将阿橘一抱,“谢谢修诚哥哥!”这才开开心心地走了。 张修诚被她这声甜甜的“修诚哥哥”唤得头都晕了,心里只觉小小姐真可爱。长辈们都疼她一点错都没有,府里最可爱的小姑娘就是小小姐了! 而后他推门一看——屋里好一片凄风苦雨。 桌子上一片凌乱,书架前更一片狼藉,乍一瞧跟遭了贼似的。公子呆立在桌前,神情讷讷,看他进来也没什么反应。 “……公子?”张修诚小心翼翼地上前,“楚公子?” 楚源有了点反应,发出一声叹息。 张修诚又看了眼四周围的狼藉,试探着问他:“这……怎么了这是?” 小小姐捣乱?不会吧,这太扯淡了。 楚源沉默,沉默了好久,终于在张修诚的注视中说:“我自己撕的。” “……”张修诚心说这更扯淡了。 两种扯淡的答案一比,他再不敢相信心里也有了数。又见楚源额上青筋直跳,更多了几分确信。但作为吴嬷嬷一手调|教出来亲孙子,他对这答案有数,对个中分寸更有数——主子说是自己撕的,那就是自己撕的! 于是张修诚什么也没说,安静无声地重新裁纸研墨,好让楚源重写功课。楚源这一写就写到了后半宿,坐到床边时身形都有些不稳。 张修诚这才开口,也不提缘由,没头没尾地提了句:“公子别计较,小小姐人不坏,只是古灵精怪了些。” 楚源一记眼风扫过去:“你不违心吗?”打着哈欠冷笑,“她那叫古灵精怪?她就是一精怪!” 倒是他,想想也是疯了,为什么要莫名其妙为她的事闷闷不乐,还跟明越叫板了这么多天? 楚源一壁在心里骂着苏芝,一壁又骂着自己,身子沉沉地躺下去,瞬间坠入梦境。 第二天一早,几个八|九岁的孩子如旧怀揣着一颗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心去了学堂,足足等了一个上午,竟没见楚源和明越再暗中较劲,不由都意兴阑珊。 晌午离开学堂时,终于有人耐不住性子了,勾肩搭背地拽着明越问:“哎,你和楚源前阵子怎么回事啊?今天怎么突然消停了?” 明越笑笑,敷衍地摆手说没事。那男孩子不太高兴:“咱是表兄弟,你有事还不跟我说?” 明越心说那前阵子也没见你帮我对付楚源啊? 对方似乎看出他的心思,笑了声:“唉,你们俩拼功课我们是实在比不了你们。但明越你放心,兄弟们当然都是你这边的。若楚源还跟你较劲,你什么时候想收拾他,我们一定帮你。” 言下之意,拼功课我们不行,打架我们倒很乐意搭把手! ……也算够意思? 明越有点无奈,刚要再应付他,看到旁边有个粉嫩嫩的小身影晃晃悠悠地经过。 接着,他眼睛还没亮,旁边这位表弟眼睛就先亮了,伸手便摸苏芝的发揪:“小妹!” 苏芝自己将发揪按住,拧眉抬头,很不乐意:“不许碰我头发!” 男孩讪讪地缩了手,苏芝转瞬就笑了,甜滋滋地伸出小手,拉住明越:“明越哥哥跟我一起去用膳吧!” 男孩一脸热情地蹲身:“小妹想找人一起玩?我去啊!” 苏芝抬手,嫌弃地推开了挡在面前的脸:“不要。” 每每堂兄们这样围在她面前,她都觉得他们仿佛傻乎乎吐舌头的哈巴狗。还是姐姐们围着她的时候好看,她常会吧唧亲姐姐一口。 “……”哈巴狗堂兄悻悻地缩了,明越一哂:“行,我跟你去。” 苏芝就这样拽着他走了,被丢下的堂兄委屈地撇撇嘴,只好回自家的院子。 苏芝拉着明越行至安静处,停住脚,踮起脚尖压声探问:“楚源今天又找你麻烦了吗?” “没有了!”楚源噙笑,苏芝舒气:“没有就好!” 跟着又拉着他继续往前走,一并进了暖玉阁的院门,到堂屋一瞧,楚源已经在了。 他昨夜重写功课睡得太晚,今早为了多睡两刻,没过来用膳。这便是三夫人今日第一次见他,一眼就看到他眼下的乌青,正自问他:“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课业太重了?” 苏芝脚下一顿。老实说,她虽然昨天气势很盛,但现下还是有点心虚,下意识地盯住了楚源,生怕他告她的状。 楚源也下意识地看向她,视线淡淡地在她面上停了停,摇头答三夫人的话:“没有,昨晚不知怎的没睡好罢了。” “一会儿用完膳,回屋睡一睡。”三夫人说着一顿,又道,“今日下午是骑射还是剑术?莫要去了。” 困成这个样子,还怎么骑马练剑? 说罢她才顾上照应刚进来的两个:“明越也来了?快坐。” 明越应了声“哎”,苏芝屁颠屁颠跟着他:“我挨着明越哥哥!” “好,但你好好用膳,不许给你明越哥哥捣乱。”三夫人语重心长地叮嘱她。楚源默不作声地抬了抬眼皮,打量苏芝眉开眼笑的模样。 昨晚他被迫重写功课,直写到后半夜,始终愤怒烦躁。火气自然消不下去,直到入睡的前一瞬,他心里都还在骂她。 可今日清醒过来,他脑海里反反复复重复的却是那句:“你上辈子就是这么对我的。” 他想摒开这句话,心下如昨日般怒骂她无理取闹、胡搅蛮缠,可那刻意地骂声响得越厉害,他就偏生越能清晰地记得她当时的语气神情。 “你上辈子就是这么对我的。”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不像在抬杠,神情亦很认真,认真里带着几许驱不散的怨气。 ——他有那么糟糕? 楚源思来想去地回忆,并不那样觉得,又无形中升起一股心虚来。 ——有些事,会不会和他所见的不一样。 他自幼读史习政,自知古往今来都有皇帝被佞臣蒙蔽欺骗,有些甚至亡了国都还糊里糊涂。 他自问没有那么糟糕。因为他自继位起就勤政为民,治灾、减税、御敌,他的江山,海晏河清。 他能仔细想出自己每一件政治举措的利弊,可转念……他因此忽而没了自信。 因为他忽地惊觉,让他去想后宫诸事的始末是非,他似乎都不太说得清楚。他对后宫并不上心,政务繁忙之余,他总没心情理会她们的鸡毛蒜皮。 宫人不忠,打杀即可;妃妾不善,废位了之。这是他惯来的做法。 唯独有那么一个轻易动不得的,他就更懒得费心听她说话。因为他可以轻轻巧巧地将她们都压制住,他只想看到一片清净。 章节目录 纸船 自这日开始,苏芝发现楚源消沉了。他突然变得有点躲着她,在暖玉阁碰见他的时候明显变少。几日后,二人在下课时冷不丁地碰了面,他也只是看她一眼,立刻扭头走了。 “?”苏芝怔在原地歪头,觉得这人好奇怪哦。 明越迟了楚源一步也从课堂中出来,一眼看见小苏芝在对面的课堂门口歪着头发愣,笑了声,走向她:“阿芝?” 苏芝回神,抬眸看他。他几步走上前,蹲身:“看什么呢?” 苏芝略作沉吟,糯糯地直言:“楚源这几天好奇怪,你有没有觉得?” “奇怪?”明越想了想,“好像话少了些。” 他与楚源也不过是在读书时才会见面,所谓的“话少了些”,也不过是楚源课堂上作答的时候少了。虽然他从前也不太主动去答吧,但先生只消点到他,他总能洋洋洒洒地答出许多,常能引得先生夸赞,但近几日先生若点他,他虽也能答个七七八八,却简单了许多,像在应付事。 于是明越思量之后,点点头:“是有点怪。” 然后明越支了个招:“再过半个月好像是他生辰了?咱一起给他备个礼?让他开心一下?” 苏芝眨眨眼:“我才不要给他备礼哩。”说罢转身,哒哒哒跑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苏芝皱起眉头,她不在意楚源话多话少,但她担心楚源在憋什么坏水儿折腾他。毕竟那天她毁了他的作业还撕了他的书,若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她自己身上,她必定急了。 苏芝不敢掉以轻心,思量了大半日之后,打算去试探试探楚源。若他真在为那事记仇,她宁可先激一激他,逼他把火气直接发出来,好过日后给她来个大阴谋! 是以当晚用晚膳,苏芝借消食的工夫,悠哉哉地踱进了楚源屋里。 经过上次的事,张修诚一见她进来就警觉起来,从书案边迈上前一步,将她挡住。 苏芝抬眼看看他,从他旁边绕过去。 “哎……小小姐!”张修诚拽她,又终不敢来硬的,被她一挣就松了手,心惊胆寒地跟着她。 苏芝瞧瞧楚源,他像根本没察觉她进来一样,安静写功课的背影纹丝不动。 她绕到他左侧,在桌边踮起脚,一双水眸眨巴眨巴,看看他又看看功课、看看功课又看看他,他还是当她不存在。 苏芝想想,右手抬起,按在了他的功课上。 楚源眼底微动,执笔的手停住。苏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神情,拍在纸页上的小手试探着一抓。 纸页簌声轻响,瞬间皱起大半。张修诚大惊失色:“小小姐!” 苏芝仍只看着楚源,见他还是没反应,手又抓紧了两分。 纸皱得更厉害了。 张修诚打着激灵,快给她跪了,颤声恳求:“小……小小姐,不能撕啊,公子上次就写到了后半夜。小小姐要是觉得没趣,去……去找阿橘玩可好?” 楚源终于动了动,伸手也按住面前的纸页。 苏芝见状立即松了劲儿,只等他发火,而后见招拆招,反正这辈子他是不敢真把她怎么样的。 楚源沉沉地呼了口气,将已写了几行字的纸页拿起来,想了想,折了一折。 苏芝困惑地看着,他修长的手指不住地或折或翻,很快,手里的纸页就变了翻模样。 他仍不看她,信手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拿去玩。” 苏芝讷讷地抬手一接,更傻眼了。 ——他竟拿功课给她折了只纸船。 这人是不是中什么蛊了?! 楚源跟着又拿了张崭新的纸,提笔重写那页。苏芝从惊魂不定中回过神,不信邪,再度伸手去抓。 这回他的反应来得快些,当即搁笔,想了想,手就又动起来。 “喏。”又是一条船,还比刚才的多了个棚子。 苏芝拿着两条小船滞在那里,脑海中的思绪斗转星移。 这人傻了?还是疯了? 她清楚地记得这改变是自那日她折腾完他开始的。是她打击到他了?不可能呀,她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不过是警告威胁了他几句罢了。 想了半天实在想不明白,苏芝看看再度拿了张纸写功课的楚源,踮起脚尖凑近几分:“你怎么啦?” 楚源笔尖稍顿,但只一瞬,又继续写。 “又遭雷劈了吗?”苏芝在桌边托腮。他瓮声:“嗯。” 苏芝:“……” 着魔了,她的前夫一定着魔了。 她哑哑地又盯了他一会儿,闷头走了。 看着手里的两条小纸船,苏芝感觉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有点不痛快,还有点慌。 怎么就这样了呢…… 他怎么不跟她发火了呀? 房里,张修诚摒着呼吸目送小小姐走远,好半晌才将这口气舒出来。 抹了把汗,他回到桌边又帮楚源裁了几张熟宣,口中含笑:“还是公子有办法。小小姐年纪小爱调皮,但毕竟不是不懂事,哄哄就走了。” 楚源:“没有。” 张修诚:“啊?” “我没想把她哄走。”他淡声。 几日以来,他都觉得她好像给他下了咒,让他一直困扰在当日的疑惑里,反反复复地去想自己上一世是否真的那样过分,欺得她有苦说不出。那于他而言无可接受,因为在那十几载里,他始终觉得自己是占理的那一个,每每都是她飞扬跋扈、做得太过,他才会出面压她。 她那天的认真和委屈,一下子让他动摇了。这对他来说是“又遭雷劈了”也并不为过。 因而他不由自主地觉得,或许也该让她出口气。她想毁他功课什么的,就随她吧。 这些日子下来,他多少也认识到了,他们两个里只有他想一别两宽,她似乎更乐得冤冤相报。但若让她把气出了,她或许也就愿意“一别两宽”了呢。 反正他们互不喜欢。若有个办法能让他们各自解脱,他愿意试试。 . 厢房里,五岁的苏芝失眠了。上一世时后宫令人烦闷,她常睡不好,这一世倒头一回这样。 楚源到底怎么回事呀…… 上一世他每每发火,她面上再硬心里也总有些怕。这一世倒真不怕了,他怎么又突然变了性子?! 变得比爱发火还让人瘆得慌哩! 不知不觉,她就捱到了清晨。睡在外屋的唐氏先起了身,简单盥洗之后便来唤她。 唐氏伸手刚一碰她的肩头,她就直接坐了起来。 “唉……”苏芝唉声叹气。 “叹什么气。”唐氏抿笑,坐到床边定睛一看,才看到她眼下挂着一圈乌青。 “夜里睡得不香?”唐氏有些诧异。小孩子觉多,鲜有睡得不好的时候,再说她夜里也没听小小姐有什么动静。 阿芝蔫耷耷的,拽过放在床边矮桌上的衣裙自顾自地穿:“做噩梦了!做了一夜呢!” 想想楚源竟然在她捣乱的时候心平气和地折纸船给她,那可真是噩梦啊! 唐氏想想:“今日别去读书了,多睡一睡吧。” 反正这个年纪功课也不紧。 苏芝摇摇头:“没关系的。” 更好了衣裳,便是盥洗梳头。唐氏牵着她的手出屋的时候,堂屋里正有下人布着早膳。苏芝脚下一顿,忽而脱开唐氏的手,转头向反方向跑去:“我去找明越哥哥吃!奶娘跟娘说一声!” “哎……”唐氏一整身的工夫,小丫头哒哒哒的脚步声已经远了。 唐氏无奈笑笑,只好去跟三夫人禀话。 堂屋旁边的小道上,正要来用膳的楚源听到苏芝的脆声,不由自主地脚下一停。 而后眉头便锁紧了。 他不喜欢她,他想跟她一别两宽。但每每听她提起“明越哥哥”,他心里怎么就这么不是滋味呢? 扯了扯嘴角,楚源没说什么,闷头进堂屋等着用膳。 逸云阁中,明越也刚开始用早膳。阿禄盛好豆浆端给他,他刚抿了一口,就听到哒哒哒的脚步声快速奔来。 明越皱眉,一抬眼,眉头又舒开:“阿芝?” 看她跑得急,他忙起身,在她跨过门槛前搀了她一下:“怎么这时候来啦?” 苏芝仰头:“来找你一起用膳。” 明越一愣,即道:“好呀。”说着侧首,示意阿禄去添了副碗筷,便牵着她的小手过去坐下,拿了个豆沙包给她,“吃这个。” 苏芝捧着豆沙包啃了口,鼓囊着道:“我觉得你昨天说得对!” 明越一时没反应过来:“我昨天说什么了?” “过些天楚源生辰,我们给他备个礼吧!”阿芝道。 不然她心里实在瘆得慌,太吓人啦。楚源之前送她生辰礼,是冠以赔不是的名头她才敢收,昨天那两只纸船……好没道理的! 他们之间根本不可能存在谁对谁好,那就还是“礼尚往来”,算得越清楚越安心,她可不想欠楚源的。 明越当然不知她心里有这么多计较,听言又喝了口豆浆,爽快地答应下来:“行啊。你说备什么好?他喜欢什么?” “他……”苏芝被问住了,樱唇扯了一下,小声呢喃,“他喜欢美人儿。” “噗——”明越蓦地把豆浆喷了,信手拍在她额前刘海上,“不许瞎说,跟谁学的!” 本来就是嘛。 苏芝扁扁嘴,细细想来还有点委屈。上辈子,她分明也是个美人儿的,那混蛋却偏不肯喜欢她。 章节目录 讨钱 待得和明越一起用完早膳,备生辰礼的事情也商量得差不多了——具体送什么并未定下,但两人说定了,由和楚源一起读书的明越打探楚源喜欢什么,然后二人再商量各自出多少钱。 而后苏芝便回了暖玉阁,走进院门时楚源刚好收拾好书要去学堂,二人的目光相触一瞬又各自避开,一个继续往里一个继续往外,各走各的。 回到卧房,苏芝拉开抽屉,将楚源那日给她的两只小纸船找了出来,跟乳母讨了个带锁的小木箱,把它们都收了进去。继而又将她生辰时楚源送她的玉印也找来,同样收进去锁好。 乳母唐氏在旁边好笑地看着,看得一脸慈爱:楚公子送的东西阿芝都要这样小心地收着,这大约就叫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吧。此时的感情,最为真挚。 正将铜锁扣好的苏芝内心:她不止要与楚源礼尚往来算得明明白白,还要把他给她的东西都归置好。若他哪日找茬要跟她算账,她就一股脑都还给他! 反正她才不会欠他的! 而后,她找了根红绳,将铜锁的钥匙系起来,挂在了脖子上。 往后的两日,苏芝仍是不太见得着楚源。明越那边一时也没什么动静。第三天傍晚,苏芝从学堂回到暖玉阁正用膳,明越跑过来:“阿芝!” 桌边几人都看过去,苏叔川招手:“明越,来,一道用?” “表叔。”明越衔笑一揖,“我就跟阿芝说几句话,马上就好。” 苏芝一听,便站起身:“来啦!”坐在对面的楚源脸色一冷:“有什么不能当面说的?非要偷偷摸摸。” 两个当长辈的相视一望,只道他们是小孩子玩闹间出了什么相互排挤的事,三夫人就开了口:“你们三个好好的,一起玩,不许互相欺负。”说着一睇明越,“有话直说吧。” 事关楚源的生辰礼,明越当然不会当着楚源的面说,刚想个理由要搪塞,苏芝快言快语地抢先道:“才不要!我跟明越哥哥有小秘密!” 说完她就跑向门口,将明越一拉,迅速跑远。 “哎……”三夫人没来得及叫住她,无奈摇头。 楚源低头喝汤,牙不自觉地紧咬住了碗壁——呵,小秘密。 她和明越还有小秘密?! 苏芝拉着明越一路跑出暖玉阁的院门,眼下天色已黑,各房多不会在这个时辰走动,院外便也没下人守着,四下里僻静得很。 苏芝停住脚:“怎么啦?” “我想到送楚源什么了。”明越笑道。 苏芝:“送什么呀?” “我们送他把佩剑吧!”明越说,苏芝不听言皱了眉,想了想:“他喜欢这个吗?” 明越:“喜不喜欢不知道,反正他剑术极好。我也是昨日看他练剑才想起来,你看怎么样?” 这人还会舞剑? 苏芝有些诧异。成婚这些年,她也不知道他会舞剑,倒知道明越后来剑术极佳。偶尔宫中宴席行酒令时,他会舞剑助兴,哪次都是满堂喝彩,他手下的武将们尤为振奋。 苏芝心下莫名怅然,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叹得明越一怔:“你怎么啦,叹什么气?” “没事。”苏芝摇摇头,“就佩剑吧。挑一把好的要多少钱,你有数吗?” “几十两银子吧。”明越道。 苏芝心不在焉地点头:“哦……” “……咱们能拿得出这么多钱吗?”明越有些迟疑地看着她。他孤身一人借住在苏府,家里自然备了钱给他,却不可能都交到他这么个小孩子手里。大多都放在了老夫人处,他若一开口就要几十两,也不知能不能要的来。 苏芝回过神,想了想:“能的。” 几十两银子放在民间够一家子过活数年,放在相府,对小孩子而言也着实是笔钱。但她爹娘就她这么一个女儿,有心让她早早学会掌理钱财,于是按月给的零花、还有逢年过节的压岁钱节礼钱,都只是替她收着,由她自己说了算。 凭她过往的记忆,她每每开口去要,似乎都是随便说个由头母亲就会给她。但她一般也就是买点糖和点心,毕竟先前真正只有四岁多的那个“苏芝”年纪实在太小了,也想不到什么花钱的去处。 所以这回在和徐氏开口前,苏芝好好措辞了一番,最后还是觉得……嗯,得耍耍赖。 于是到了晚上,苏芝默默进了正屋。苏叔川和徐氏正侧躺在床上说着话,身上突然被人一扑:“爹!” “?”苏叔川偏头,女儿软哒哒地扒着他:“爹,今晚让我跟娘睡,好不好?” “……”苏叔川板着脸,翻成平躺看她,“不好。” 苏芝扁嘴,苏叔川刮她鼻尖:“你要干什么?嗯?” 苏芝不吭声了。她觉得还是母亲比较好说话,就没打算跟父亲说这事。当下被父亲打量着,她不禁心虚,眼眸垂下去,盯着地。 “小丫头,你还有事敢瞒着爹了?”苏叔川手指在她额上一敲,“快说,不然不管什么事,你娘都不答应你!” 苏芝:“……”踌躇了一下,她老老实实开口了,“我想要点钱,要我自己存着的就好,给源哥哥备生辰礼。” “哦,应该的。”苏叔川点点头,“你要多少钱啊?” 苏芝犹豫着说了个数:“……五十两银子?” 苏叔川惊了一下:“多少?!” 而后自不免一场软磨硬泡。苏叔川多少觉得她乱花钱,她只好一五一十地给他们说个明白,从楚源送了她多好的生辰礼开始说,一直说到明越觉得楚源剑术极好。 最后道:“所以我觉得该给他买把像样的佩剑!随随便便的那种,不行!” 苏叔川想了想,答应了。道今日天色太晚,明日再给她。苏芝自知父亲不会诓她,开开心心地回房睡觉。 正屋床上,苏叔川斜眼目送女儿蹦蹦跳跳离开,估摸着她已回房了,才转回脸,笑瞧妻子:“你看怎么样?” 徐氏一愣:“什么怎么样?” “咱们阿芝跟楚源啊。”苏叔川兴致勃勃,“你觉没觉得他们两个挺般配?” “……瞎说什么呀!”徐氏无语地一推他,“阿芝才多大,还不懂事呢,跟谁都玩得开心。” “我瞧着不一样。”苏叔川笑了声。 跟别人都跟楚源不一样。以明越为例,阿芝近来与明越走得也近,还一口一个有秘密,但他怎么看都觉得阿芝怕是跟楚源秘密更多。 有时候一瞬间的目光接触都好似藏着什么,又都偏要赶紧若无其事地避开,真有意思。 苏叔川自顾自地想出了神,徐氏有点气着了,翻过身:“哎,你不许瞎想了!我可不想早早把阿芝嫁出去,咱让她在身边多留十年八年不好吗?” “好好好,当然好。我也没说要让她早早嫁出去啊。”苏叔川将她拢住,在眉心吻了一下,“我只是觉得这俩孩子青梅竹马的样子,也很有趣罢了。” 说着他视线垂下,似笑非笑地落在妻子面上。 “……”徐氏给了他一记白眼。 “多少有点像咱们俩吧?”苏叔川道。 徐氏就猜到他是要说这个,随着翻白眼索性翻过身,不理他了。 . 宫中,秋意愈深,肃杀愈厉。 巡夜的宫人们掌着灯在宫道上走着,影影绰绰,伴着风声,远看有点瘆人。 不多时,打更声撞响了,已是三更天。 泰半的宫室都已吹了灯,偶有几间还亮着的,便可见是哪位主子正有心事,彻夜难眠。 舒和宫仁远居里,两个小宦官坐在外头的石阶上值着夜,瞧瞧身后还亮着灯的屋子,直叹气。 仁远居是十八皇子的住处,身后这屋子是他的书房。这个时辰,十八皇子还在书房里,倒不是因为有什么心事,而是前些日子贪玩,又让先生罚了,好生打了一顿手心,还被罚抄书。 “唉……丢人!”一个宦官小声揶揄,胳膊肘碰碰同伴,“咱十八皇子也忒没心没肺了吧?” 眼瞧着陛下有心立他为太子,甚至已为他挑选起了太傅,他偏偏愈发顽劣起来,成日的不肯读书,不是上树掏鸟蛋就是下湖捞锦鲤。 “啧。”另一宦官也是摇头叹息,却懒得多作置评,只说,“人各有志。” 人各有志。书房中的十八皇子萧易抄完了先生罚的书,重新扑了张纸,屏息凝神,书下一个大字:静。 静心的静。母妃要他每天都将这个字写上几遍,绝不可忘。 他知道母妃是什么意思。三位当过太子的兄长都没了,其中更有两位累及了家眷、累及了太子妃的娘家,这储位之下,早已填满了尸骨。 这样的储位,没什么可盼的。况且他心知肚明,自己论才华本事远不及三位兄长,论与父皇的父子之情,更没人能敌昔年的皇长兄。 皇长兄都那样惨死了,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安安稳稳地坐上储位、再登上皇位? 他宁可父皇不要立他。 无声地盯了这个字半晌,萧易如旧点燃了火折子,将它烧了。 “来人。”他扬音一唤,外面的宫人推门进来间,他已又是一副纨绔子弟般的笑容,“去跟苏家几位公子说一声,明天我想去后山跑马,问他们想不想去。” 章节目录 集市 彼时苏家的几个孩子已都睡了,宫人们摸索着十八皇子心思,觉得他必不想将他们叫起来问话,索性到了第二天再禀。 于是三个孩子是在第二日清早用膳时听宫人禀的话,听罢之后,三个孩子面面相觑。 苏明澈与苏明汇神情复杂,小他们一辈的苏元信也脸色不太好看。屋里静了静,苏明澈开口:“我们昨天也没与先生告假,这会儿说要出去不免太突然了。你先回去,我们商量商量。” 那宦官应了声,不搅扰各位小公子,便告了退。待他走远,三个孩子又将旁的宫人也屏退,交头接耳起来。 苏明汇眉心紧蹙:“殿下是不是太顽劣了些?明明谁都知道陛下的意思,他怎么这么不当回事?” “就是啊。”苏元信看“长辈”先开了口,便也忍不住了,“咱别去了吧。日日跟他这样出去疯,功课怕是还不如在府里时学得好。回家时爷爷若考起来,咱们怎么办?” 苏明澈沉吟不语,忖度了会儿,却说:“咱们还是去吧。” “……”苏元信无语地看着他,“叔,您是记吃不记打吗?” 他们三个上次回府时就因为功课不够好挨了教训,这次还来? 苏明澈摇摇头:“家里要考,咱们解释就是了,爷爷又不是不讲理。可你们想想咱们进宫是为什么?” 苏元信脱口而出:“是因为陛下……”说到这儿就噎了声。 “那不是陛下明着说出来的意思。”苏明澈睇着他,“陛下昭告天下的,是要各府的孩子进宫来陪伴十八殿下——那十八殿下出去玩,咱们不跟着,合适吗?” 其他府的孩子也还罢了,十八殿下与他们不亲近,不叫他们,不是他们的错。但殿下有心邀他们三个,他们是不好说不去的。 他说完,看向堂弟与堂侄。二人仍旧矛盾满面——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打手心可太疼了。 “你们若真怕长辈们生气,那也好办。”苏明澈又道,“殿下去跑马总不能跑一天,等他玩够,咱们就劝他再到府里玩一玩。到时私下里将事情与长辈一说,长辈们亲眼见了,自会相信是他非要我们出去玩的。” 这倒是个法子…… 苏明汇与苏元信相互又看了看,终于都陆续点了头:“好吧。”说罢就唤了宫人近来,去回十八皇子的话。 . 苏府之中,苏叔川一大早就按昨晚答应苏芝的,拿了五十两银子给她。苏芝喜出望外,趁着课间歇息的时候去跑去对面的课堂:“明越哥哥!” 明越抬头便见门口扒着的粉嫩小姑娘头上顶着一对小揪揪,她高兴得蹦蹦跳跳,小揪揪也晃晃悠悠:“我爹给我钱啦!”扫了眼同在课堂里的楚源,她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今晚下了课,我们就去逛集,好不好?” “好!”明越爽快地答应下来,想了想,又说,“那我们不在府里用膳啦,出去找好吃的吧!” 苏芝眼睛一亮:“好呀!” 楚源原本执着本闲书在读,听言持书的手不自觉地越捏越紧。 他莫名地想搅局,想阻住他们不许去,却又想不到合适的理由,只能眼看着苏芝的身影从余光里欢天喜地地离开。 他终于情不自禁地抬眸看了一眼,很快,便再度低下头。 呵……罢了。 去就去吧,关他什么事。 . 是以当晚下了课,苏芝就与明越奔集市去了。苏芝这边有奶娘唐氏陪着,明越那边多带了两个小厮,一行人一道乘马车前往。 苏府离东市的距离并不太远,抵达时正值用膳的时辰,集市中卖小吃的摊子生意都正红火,四周围规模大些的酒楼也门庭若市。 “阿芝!”明越下了马车,就一把拉住苏芝的小手,“乖乖跟我拉着哦,不要自己乱跑!人太多啦,跑丢了就找不到你了!” “哦!”苏芝认认真真地点头,明越便拉着她往集市里走去,乳母与小厮们也紧紧跟着,多少有点怕两个孩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出事。 一片喧闹之中,苏芝抬起头。冷月的白霜正洒下来,与集市摊位上的暖融融的灯火相接。四周围,奶娘护着她、明越拉着她,来往游人热热闹闹,目光所及的每一寸每一分,都让人醉心。 她已快要忘记宫中的冷清寂寞了。如果可以,她期望这辈子都能这样热热闹闹的、被人呵护着过下去。 “啊,就是那里了!”明越忽而一喊,脚下稍顿,旋即又走起来,比方才走得更快一些。 苏芝个子太矮,一时什么都看不到,只得先跟着他走。到了近处,才看到那家并不大的门脸上挂着的牌匾:凌剑阁。 “我问了府里的下人,他们说这家店打的佩剑最有名!”明越解释道。 苏芝一哂,脑中拨开那些庸人自扰的惆怅,随他进店去挑。 . 与此同时,府中因为十八皇子的突然驾临,也热闹了一阵。 府里孩子多,许多都正值爱玩爱闹的年纪,对礼数尊卑纵使心中有数,一疯起来也就记不得了。偏生十八皇子跑了一天的马正在兴头上,一进府又正碰上一群年纪相仿的孩子刚读完书,正好呼朋引伴地一道玩去了。 孩子们一个个都高兴,长辈们却都被搅得有些心神不宁。暖玉阁里,妯娌四个正好坐在一起喝茶,四夫人想着刚才从院门口一划而过的笑闹声,直叹气:“几位嫂嫂,你们说这十八殿下……” 大夫人一记凌光扫过来,四夫人一噎,哑了哑音:“……我也不说什么。只是我们家明汇方才回来就说了,怕是日子久了功课要赶不上。” 孩子一时半刻功课赶不上不是大事。四夫人这话说出来,几个嫂嫂自然都明白她的弦外之音——她是觉得这十八皇子太不靠谱,让孩子们这么跟他待在一起,怕也不是个事。 “这话就别说了。”大夫人摇摇头,“圣旨在那儿放着,咱还能硬把孩子们接回来不成?且先瞧瞧吧,若他日后懂事起来,自不必咱们操心;若就这般闹下去,陛下圣明,总也要为各府孩子着想的。” 她这般一点,四夫人浅怔,旋即释然。 也是,她们操什么心?眼下这些个事都是因为陛下想立十八皇子为储才有的,若他就这样冥顽不灵下去,陛下没了立他为储的念头,来日自是要么让孩子们回来,要么换个聪慧沉稳的皇子去伴读,耽误不了多少日子。 四夫人松了口气,堂屋里就又有了笑声。几人闲说几句家常,二夫人的目光忽在扫过大门间一冷:“哟。”她睇了眼正走进院门的楚源,“这孩子在弟妹这儿倒养得好,气色都好看了,不似那时日日气我的时候。” 楚源离得远,没听到她说话,抬眸间因有半扇门遮挡视线,也只瞧见了三夫人。这一对视上,就总要上前见个礼才是,他便提步进了堂屋:“三夫人……”话出了口才注意到,几位夫人都在呢。 看到二夫人,他犹是克制不住目光一冷。三夫人仿若未觉,和颜悦色地笑道:“今天阿芝与明越都不在,三爷也不回来。若让你跟我们一道用膳,你怕是也觉得没趣儿。正巧十八皇子来了,孩子们都跟他玩着呢,已吩咐膳房往厅里备席,你过去一起用就是了,热闹一些。” 三夫人的话说得体面,话里话外都只是不想楚源在她们这一众长辈间不自在,实则自是不想他再被二夫人刻薄。楚源得她照顾这些时日,本也心怀感激,更不愿再给她添麻烦,了然一揖:“好,那我先去了。” 言毕他便往外走去,看看天色,想想三夫人方才那句“阿芝与明越都不在”,心里又别扭起来。 他们出去逛集了,还要一起找个馆子用膳,提也没提他半句。 他觉得心里空得慌。 楚源一语不发地走去正厅,跑去跟十八皇子一起玩的孩子们也都已到了厅里,等着用膳。他迈过门槛的瞬间,厅里静了一下,接着,苏明澈站起身:“你怎么来了?”话里大有几分敌意。 楚源懒得与二夫人膝下的任何一个孩子多说话,看也不看他,只上前向十八皇子一揖:“殿下。” “……我记得你,楚源,对吧?”萧易含笑看着他,又问,“上次生辰的那个妹妹呢?” “出去玩了。”楚源言简意赅。 心下又泛起一句:出去玩了,但问都没问他。 “这样啊。”萧易一哂,睇了眼苏明汇身边还空着的位子,“坐吧。还是你们府里热闹,在宫里啊……皇兄弟们都不陪我玩!” “……”楚源被这话说得一阵无语,脑海中不自觉地回想起上辈子认识的那个“萧易”,他的十八叔。 他那个十八叔没什么野心,低调内敛,但很勤学。他们六七岁时曾也一起读书,十八叔远比他要爱学。后来更是结实了一群文人墨客,闲的没事就在府里做学问,他还曾想委十八叔以重任,但十八叔大手一挥说不感兴趣,就想做学问。 再看看眼前的萧易,怎么就知道玩,是傻子吧? 章节目录 投壶 楚源边在心里揶揄边要过去落座,苏明澈却不大乐意与他同坐,上前将他一拽:“我给你寻个位子!” 萧易略一愣,看出他们是一个府里同住的人有所不睦,不打算多言。楚源反手一挣,眼眸微抬浅瞪他一眼,自顾自去萧易方才指的位置上坐了。 苏明澈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但当着十八皇子的面又不好发作。以视线狠狠一剜他,便也坐回去。 萧易面上的笑容始终未改,一副全然未觉个中矛盾的样子,跟苏明澈说:“快吃。一会儿用完膳,咱找个地方投壶啊?” 苏明澈将心思平复下来,点点头:“好。在这厅里就行,让下人们把桌子撤了,正好投壶!” 投壶恰是当下最时兴的游戏,初时是文人墨客爱以此为乐,后来有爱附庸风雅之徒也爱上手去玩。渐渐就变得人人皆爱、老少咸宜了。 日子久了,拿来寻乐的游戏便也成了门学问,投得好的自会受尽艳羡。 是以听十八皇子说要投壶,屋里的孩子们就都热闹起来,还有人去叫年长些的哥哥姐姐一会儿过来同玩,这样的游戏总是人越多越热闹的。 楚源对此仍是无甚兴致。投壶他上辈子实在玩得多了,尤其是与武将们,玩起来局面常常难分高下,精彩之至。眼下要与一帮小孩子玩…… 他直觉得没趣儿。 然而常言说得好——来都来了!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用膳,用完膳他自不好二话不说就独自离开,就寻了个僻静处坐着,无所事事地看他们投壶。 十八皇子这个混不吝的二傻子却非要来起哄拉他同玩:“来嘛,自己坐着有什么劲?” 楚源撑着笑摆手:“我没玩过,不会。” 十八皇子热情之至:“投便是了,中不了也没人笑话你呀。若是中了……”他眼睛一转,“我便将父皇刚给我的汗血宝马赏你!” “……”楚源听得直头疼。 看来这一世的萧易不仅是傻,还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只为多个人陪他玩罢了,皇帝赏的东西都能随便打发人? 楚源无可奈何地站起来,走向不远处捧着箭的小厮,取了支羽箭,又瞧了瞧三尺外放着的高颈方壶。 投壶并不是个简单的游戏,一是羽箭分量轻,而来壶口也窄,投进去并非易事。方才一群孩子已经轮流投了半刻工夫,壶里总共才一支箭。 楚源倒因上一世练过多时,很清楚如何掌握力度。但这样的场合,让他出风头,他是不想出的。 于是楚源站到了投壶的位置上,执起羽箭,状似认真去瞄壶口,实则始终抬高了两寸,根本对不上。 深吸一口气,楚源施力,羽箭脱手。 ——脱手的刹那,他不知怎的,下意识里角度一转。便见羽箭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咚地一声…… 落稳在壶里。 “哇!”十八皇子目露异彩,抬手鼓掌,“第一支就中了?厉害厉害!汗血宝马归你了!” “……”一众孩子心情各异,有的真心实意地随着鼓掌,有的略显不忿。 楚源:“……”怎么就中了呢?! 十八皇子又抓来一支箭塞进他手里:“再来再来!” 楚源不想来了,笑说:“殿下的马都已经归我了。” “若还能中……”十八皇子将玉佩一摘,“这佩也给你!” 楚源脸色一垮,心说你这败家玩意儿。 屏住呼吸,他再度执起羽箭瞄准壶口,想了想,这回没再抬高,转为往左侧了侧。 ——抬高是往下一压就还能中,这般偏着,总中不了了吧? 楚源吁气,手腕用力一掷!用力的顷刻手腕不受控制地恢复至完美的角度,“咚”,又中了。 一群孩子都看傻了,楚源也傻了。 唯独十八皇子开心得无以复加:“给给给!”上好的玉佩被他毫无留念地塞到楚源手里,转而又塞来一支箭来,“再来再来!” 楚源嘴角抽搐,直搐得脸都僵了。 .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苏芝与明越回了府。为免楚源提前看见那剑,他们先一道去了逸云阁,将剑收在了明越房里。 房里当值的小厮禀话说:“十八皇子正在厅里和诸位小姐、公子们投壶呢,之前用膳时还提起了小小姐。” 十八皇子只是随口问了楚源那么一句,作为寒暄罢了。但他到底是皇子身份,有机灵的下人听了,自会来向三夫人禀话。三夫人知道他们打算先将生辰礼放在明越院子里藏着,便又将话直接传到了这边,意思是苏芝一会儿该过去见见。 皇帝膝下炙手可热的皇子点名关照了一句,她确是出于礼数也该去见见。 明越也知这个理儿,自顾自喝了口茶,又端来杯新的让阿芝也喝了些,便牵起她的小手:“走吧,我陪你去!” “好呀!”苏芝声音甜软地答应一声,就跟着明越一道去了。 二人走进正厅的时候,两名宦官正抹着汗往屋里抬一只漆木箱。正玩投壶的厅中并未出现苏芝与明越想象中的争先恐后,一群孩子都已席地而坐了,十八皇子也坐着,只有楚源一个人站在那里投壶。 他身后不远处,也放着一只漆木箱子。 苏芝和明越不禁都觉得奇怪,相视一望,走向十八皇子。 “殿下。”苏芝一福明越一揖,十八皇子仰头一看就笑了,伸手拉过苏芝:“你这个哥哥好厉害哦!” 苏芝:“……” 十八叔,您松手,咱们差辈分呢。 忍下这句话,苏芝扭头看向楚源。前前后后投中了不知多少支、从十八皇子手里赢了一箱子东西的楚源已放弃挣扎,面无表情将又一支箭投进去。 “厉害!!!”十八皇子大声喝彩,吓了苏芝一跳。 “来来来来。”十八皇子招呼宦官上前,一脸纨绔子弟的神情,“东西取来了吧?先拿我母妃前些日子给的那东珠给他。” “……殿下!”楚源眉心紧锁。 东珠贵重,拿来做饰品自然极好,但依本朝的规矩,东珠唯宫中可穿戴,轻易不赏人。 萧易简直在瞎胡闹!!! 他潜意识里直嫌萧易败坏皇室名声,萧易却浑不在意的样子,一摆手:“摆在屋里也好看嘛!” 楚源面色铁青,在宦官再奉箭给他的时候没再伸手去接,冷声道:“天色已晚,殿下该回宫了。我明日也还要读书,玩不得了。” 萧易神色不快,与之对视,几息后,将目光收了回来。 “唉……”眼睛一转,颇带不甘地站起身,“好吧好吧,的确天色不早了。” 说罢他便向外走去,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明澈明汇元信,唉……走吧,回去了!” 明澈好生松了口气。可算走了,他不想再看楚源出风头了,也不想明天再挨先生训,可惜刚才劝了几回殿下都充耳不闻,这才一直玩到这个时辰。 十八皇子大驾离开,屋里的孩子们一片恭送之声。相府的辉煌在这一刻里可见一斑——偌大的京城,从不缺权贵,却也只有相府里头的孩子们能这样跟皇子玩上一场。 楚源曾也见过这般的场景。只是那时他已不这样年幼,十几岁的年纪,与苏芝的兄弟们谈天说地,把酒言欢。 那时他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兄弟们对他这个皇帝并无几分敬重。也差不多就是在那时,他渐渐萌生了铲除世家的心思,没有哪个皇帝会任由世家坐大到目无君上的地步。 但此时此刻,异曲同工的景象重现眼前,他却全然顾不上恼苏家了,只恼萧易不济。 ——就这么个人,皇帝打算立他为储?让他承继皇位?不亡国才见鬼了吧? ——老天劈他一道雷送他来这里,是为让他看大恒覆灭的吗? ——他就算上一世对发妻不好,也罪不至此吧?! 楚源心乱如麻,张修诚小心翼翼地捧着东珠上前:“公子,殿下还是把东珠给您留下了。” 楚源低眼一瞧那东珠就烦,信手往苏芝手里一塞:“送你了!” “哎——”苏芝瞪大眼睛,可楚源转身就跑了,她只得捧着东珠哑哑地看过去:有病? 府外道路上,华贵的马车缓缓驶过夜色。十八皇子一语不发地坐在车中,较平日爱玩爱闹的性子而言似乎过于安寂。 旁边的宦官察言观色,只道他没玩痛快,赔着笑劝道:“殿下别恼。苏府离得也不远,您若爱与苏家的各位公子玩,过几日再来便是了。” 萧易回过神,侧过头,只问他:“你觉得刚才那个楚源,人怎么样?” “怎么样?”那宦官被问得一愣,“下奴愚笨,不知殿下为何这样问?” 萧易衔着傻了吧唧的笑:“我想让他进宫陪我玩啊!” 他实在需要有人和他一起疯闹,但他渐渐发现了,苏家几兄弟虽愿意顺着他,但一来家里规矩严、二来本也都清楚自己生在这样的人家该担住怎的担子,许多时候都不情不愿。 如此下去,日后他若闹得更加过火,他们必不奉陪。 楚源倒正好。他听说他是丞相门生之子,父母双亡,丞相念着与门生的旧识情谊才将他养在了府里,但平日的照顾也不过尔尔。 这样的人,正能“心无杂念”地进宫陪他疯。 章节目录 揉面 又过十余日,十月廿八,便是楚源的九岁生辰了。他到底不是苏府的孩子,若为他大办生辰也师出无名,府里便没太多的动静。 不过相爷与夫人明氏倒都一早就着人送了贺礼过来,旁的亲眷察言观色,也多多少少都备了些礼送到暖玉阁。徐氏则从一早上就很忙,张罗着让小厨房备席,说要晚上给楚源设个家宴。 楚源原对生辰没什么兴致,一来他到底不是真正的小孩子了,哪还那么爱凑生辰的热闹?二来上一世当皇帝时,多隆重的生辰也都过过了,眼下府里这简单的庆贺在他眼里实在不值一提。 是以即便按着府里的规矩过生辰的孩子当日可不去学堂,他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别的事可做,还是打算闷在屋里自顾自地读书了。 回忆往昔,这个“楚源”先前的生辰差不多也都是这样过的。从前在二夫人那里,二夫人不在这日挑他的麻烦就已属罕见,更别提给他庆生。 然而临近晌午,徐氏却遣了小厮来叫他,那小厮笑容满面:“夫人张罗着给您过生辰,小小姐也从学堂告了半天假,现下正在小厨房给您做寿面呢。夫人遣下奴来问问,问您想不想去看看。” ——这有什么好看的? 这句话在楚源心头一划,接着便放下书:“那我去瞧瞧。”不管怎么说,三夫人都是长辈。亲手为他做寿面,他既知道了就不能没个表示。 那小厮就引着楚源去了厨房,迈过门槛的刹那,楚源有一阵实实在在的恍惚。 厨房,是他真正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上一世他先是皇子后是皇帝,这些地方从来跟他不相干;他的母亲先是皇后,后是太后,他也从未见她亲自下过厨。 楚源这般想着,下意识地看向三夫人正揉面的背影。 三夫人其实也是不必亲自下厨的。她是相爷的三儿媳,京里身份显赫的命妇,一应家务她会做也不过是为显得贤惠,根本就不必她亲自动手。 可她竟为他下厨做饭了? 到底是连亲生母亲的手艺都不曾尝过,楚源见状心情有些复杂,目光挪开几寸,又注意到旁边乖巧帮厨的小姑娘。 苏芝这个小短腿,站在那里连案面都够不到,三夫人给她寻了张凳子站着,后面还不得不安排个婢子专门护着,免得让她摔了。楚源嗤之以鼻:还不如不让她来帮忙吧? 正想着,就听她甜声道:“娘,我捏好啦!” 她的手高高举着,楚源的目光睃过去,看到她手里举了个面做的小星星。 三夫人笑笑:“放着吧,一会儿一起煮到面里,给你源哥哥吃。”说话间她偏头,余光便注意到了楚源,转瞬笑意更浓,“楚源来了?来了好,生辰就别闷在房里读书了。阿芝听说我要给你做长寿面,偏要跟过来也做点东西,你们两个一起玩吧。” “……” 楚源想说,我还是回房读书吧。 她给我做吃的我怕她下毒。 但看在堂堂相府三夫人亲自给他做面的份上,他忍住了。 走到苏芝身后,楚源看了看,她面前有活好的面,还有一碗水与一碗干面粉——就这点食材,饶是他没下过厨也看得出做出的东西好吃不到哪里去。 但罢了,她本来也不过跟着来玩玩。 楚源有左右瞧瞧,伸手将她一抱:“这里地方小,站不开这么多人,我带你去院子里?” 苏芝垂眸,眨了眨眼。 几个月相处下来,他们都已慢慢拿捏住了在长辈面前该如何相处,如何做出一派和睦。于是他很有大哥哥样子地提出建议,她便也像个乖巧妹妹一样应了声“哦”,接着就扶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下了小板凳,又牵住他的手往外走:“走吧!” 她方才用的那几样东西自有下人帮她端着,案板也有人拿出去。小厨房外不远处就有石桌石案,东西放好,苏芝就兴致勃勃地爬到凳子上,伸手揪面团。 楚源眉头微挑,示意下人退远了些,口吻不咸不淡:“你越来越幼稚了。” 苏芝水眸一番:“我才五岁呀!”理直气壮。 楚源无语凝噎,伸手也要揪面团,苏芝一瞪,一把将他的手拍开。 “嘶——”楚源回瞪,苏芝奶声奶气:“你洗手去呀!” “……哦。”在做吃的,不洗手确是他理亏。楚源撇撇嘴,默不作声地洗手去了。 不多时他又回来,苏芝正认认真真地不知又在捏什么,一些面粉飘起来,飘得她鼻尖发痒。 痒得难受,苏芝便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然而那点子面粉没被擦下来,手背上更多的面粉又蹭在了鼻尖上,糊了白白一块。 “……”苏芝低眼一看,小眉头皱起来,看看手背,避开有面粉的那一块,用干净的地方再蹭。 ——本来在鼻尖上只沾了一小块的面粉,被抹开了。 楚源在对面无语地看着她,眼看她越抹越花,整个鼻子都快白了,心里一声长叹:笨死了啊…… 迟疑了一下,他伸出手:“别动。” 苏芝警惕地抬眸看他。 “我帮你擦。”他皱着眉,她犹豫了一下,放下了手。 他的手是干净的,又因刚洗过还有点潮,那点面粉轻而易举地被擦下来。 “谢谢。”苏芝下意识地道谢,楚源抿一抿唇:“客气了。” 苏芝低头,继续捏手里的面团。 不多时,面团成了型。这回是个小兔子,虽然说不上多么精巧,但至少规整,能一眼看出是个小兔子。 苏芝对这形态还算满意,想想只是面做的,又遗憾叹息:“若是发面就好了,就可以蒸了吃了。里面还可以放上豆沙,小兔形的豆沙包我最喜欢了!” 楚源睃着她嗤笑:“说得头头是道的。” 好像自己下过厨似的! 苏芝听出他话里的嘲讽,白他一眼:“裕太妃最爱吃我做的点心。” “?”楚源一愣,心头惊异之感涌出,一时真觉有些奇妙,好似见了奇景。 ——试想,夫妻多年,他却不知道她会这些,多奇怪啊。 心头的愧疚忽而深了一层,楚源滞了滞:“如何发面?” “?”苏芝抬眼看他。 他低着头:“你要是想做,我帮你啊。” 半晌没听到回音儿。他看过去,迎上她一脸匪夷所思的神情。 楚源怔怔:“……怎么了?” 苏芝那副匪夷所思的神情突然溢出轻笑,伸手揪起面团就砸他:“想让我给你做点心?你做梦哦!” “我这……”楚源语结,气蒙! 这女人怎么回事!!! 她是不是觉得自己这辈子长得可爱他就不会跟她计较??? 楚源咬牙切齿,按着太阳穴缓气。俄而注意到那装着面粉的铜盆,蓦地伸手一抹,下一瞬即按到苏芝头上。 “喂,你——”苏芝面色一白,反应迅速地抓起面粉朝他扬去。 “咳咳咳咳!!”楚源被呛得咳嗽一阵,再抓起面粉的时候,苏芝已经跳下石凳跑远了。 “你站住!”楚源拔腿追去,“你别跑!” . 小厨房里,三夫人阖着门,耳边又是咕噜咕噜的烧水声,没听到外面的鸡飞狗跳,很快就顺顺利利地将长寿面做好了。唤了婢女进来将面端去堂屋,她净了手,自顾自地推门而出,甫迈过门槛,就惊得好悬没退回去。 院子里跟遭了贼似的。 面盆水盆翻叩在地上,一片狼藉,两个孩子都不在石案前。她讶异地看了一圈才看到他们——两个人都在院子角落的大树那里。 楚源衣衫上尽是面粉,立在树下抬头往上看。苏芝竟爬在树上,小脸都被面粉抹白了,气哼哼地跟下面吼。 下人们既想上前,又因这树并不粗壮不敢贸然爬上去,生怕反倒将小小姐摔了,一个个都僵硬地围在四周。 “你快下来!”楚源在下面耐着性子劝她,“我不动你了,你快下来,别摔到!” 他打从她爬树开始就不跟她计较刚才的事了,只怕她不小心摔下来。 “我不!我不下来!”苏芝大声嚷嚷,“我才不信你!你肯定是骗我下去的!” 楚源:“……” 我才没有你那么幼稚。 沉住气,他又喊:“骗你是小狗!快下来!”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苏芝快语如珠,“你的话靠得住猪都会上树我不下来不下来你个大骗子大骗子大骗子!” 三夫人一下皱了眉头:这丫头都哪儿学的浑话?! “阿芝!”三夫人低喝一声,走上前,“快下来,别闹了。” 看到母亲,苏芝心虚了一下,低一低头,小声嗫嚅:“他欺负我……” 她有心故技重施报复他,却见他眉头一皱:“是是是,我欺负你。三夫人,刚才是我先动的手!”跟着又仰头朝她喊,“你快下来啊,先下来再说!” 苏芝愣愣地看着他。 怎么就承认了呢?他一承认,她倒又觉得没意思了。 扁一扁嘴,苏芝开始手脚并用地往下爬。楚源心里捏了把汗,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别摔到别摔到别摔到…… 他心里不自觉地念着,竟真的有些紧张。等她脚尖终于触及地面,他一个箭步上去,把她扶住了。 苏芝又是下意识地道谢:“谢……” “你胡闹什么啊!”他的吼声把她的话噎回,“还记得自己才五岁吗?!” “……”苏芝眼睛一热,泪水涌起来,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好凶哦!!! 委屈。 “好了好了好了,别哭!!!”楚源实在怕了她哭,赶紧制止,声音放软,“我错了行吗?” “行……”苏芝哽咽着,实实在在一点头。 “咝……”楚源被气笑了,这怎么还答应呢? 他气得想打她的头,看着她抽嗒嗒的样子,抬起在落下时却诡异地放轻了,不收控制地在她沾满面粉的额上摸了摸:“不哭了哈!” 话一出口好悬没自己咬了舌头。 他真的没想说这个。 章节目录 寿面 两个人狼狈成这个样子,满头满脸的苏芝自是要被乳母抱去洗澡了。楚源因占了个子上的优势,倒没像她一样头上脸上尽是面粉,但衣服也得换了。徐氏就直接将他带去了正屋,让他自己去屋里换。 等楚源换好衣裳,苏芝也正好洗完澡,被乳母抱进屋来擦头发穿外衣。楚源情不自禁地抬头看她,只穿了一袭洁白中衣的小姑娘乖巧地坐在妆台前,像个小团子。湿漉漉的黑发垂在后头,泛着淡淡的光。 他很突然地觉得,她似乎也没那么讨厌。只这么看着,还怪可爱的。 头发被擦至半干,乳母把苏芝抱到罗汉床上去穿外衣。楚源正就坐在床边,挪了一挪,又偷眼看她。 两个人还没到守男女大防的年纪,家里也不会拘着他们。他们又曾当过夫妻,看看对方穿中衣的样子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这却好像是他第一次主动仔细打量她似的,一时竟带了种做贼心虚的感觉。苏芝倒没注意,乖乖地任由乳母为她将衣裙依次穿好,还自己动手理了理腰间的系带。 不多时,三夫人也进了屋来,苏芝看到她,脆声一唤:“娘!” 楚源这才忙收回目光,心虚之感更重了。 “快来用膳吧。”三夫人在门口朝他们招手,想起长寿面的事,又跟楚源说,“原想晚上再给你做寿面,可家宴上菜又多些,怕是也顾不上吃。就中午先吃了吧,图个吉利。” “好。”楚源点点头,又道谢,“多谢三夫人。” 两句话的工夫,苏芝已蹦蹦跳跳地跑到房门口,徐氏将她一抱,手指刮在她鼻尖上,隐有几分责备:“今天怎么这么闹?还敢上树了!” 苏芝吐了下舌头:“源哥哥生辰嘛……” 三夫人轻一拍她后背:“还怪你源哥哥了!” “是我带着阿芝闹的。”楚源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来,苏芝斜眼瞧他,他仰头望着三夫人,“夫人别怪她。” 苏芝往后缩了缩:干什么! 他是不是想秋后算账? 三夫人含笑一喟:“罢了,快用膳吧。” 三人便一道进了堂屋,满桌菜肴都已布好,楚源的长寿面也已放在那里。他低头吃面,苏芝偷偷地抬眼看他,心底有那么一丝说不出的遗憾。 他不知道,她其实是给他做过长寿面的。那是两人成婚的头一年,她在他生辰那日起了个大早,给他做长寿面。 和面揉面都是很累的,她平日十指不沾阳春水,这对她而言已是重活。但她硬是没让宫人给她帮忙,自己从头做到尾。 可那天,她根本就没见到他。 说来也没什么,因为那时二人之间还没有什么隔阂,她没见到他不过是因为他那日实在太忙,从一早起来就在应付群臣与宗亲的道贺,除此以外还有番邦来朝,中间根本就不得歇。 可也正因如此,在日后隔阂渐多时,这没有隔阂却仍错过的一次才更显得遗憾。苏芝后来总时时在想,她当真是满心满眼地喜欢过他的呀!只是他们偏就这样有缘无分。 后来,她就再也不想给旁人做寿面了,更不想再给他做,她不会那样自讨没趣的。 用完膳,两人各自回房午睡。苏芝午睡总睡得很沉,平日里还有乳母及时叫她回学堂读书,今日为楚源的生辰告了假,她便一觉睡了一个时辰。 醒来时,明越也来了,两人要一道告假给楚源庆生是商量好的。不过他课业重些,上午就还是在屋里读了半日的书,午膳后寻来见阿芝在睡,也“借用”她的书案写了会儿功课。 眼下见她醒来,他就扔下笔跑到了床边:“醒啦?佩剑我带来了,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他?” 苏芝打着哈欠翻身面朝着他,眨一眨眼:“你直接给他好啦!” 明越一愣:“你不去吗?” 佩剑这主意是他想的,但钱是苏芝出的多。 苏芝又翻身,翻成趴着,抻下枕头抱着,一副耍赖的样子:“懒得动,你先去嘛!帮我说一声就可以了!” “好吧。”明越失笑,揉揉她的头发,“那我帮你把话带到,你放心!” 言毕,他就向外跑去,跑到后院去找楚源了。 阿芝目送他离开,吁了口气。 送生辰礼的主意虽是因她不想欠楚源才提的,但若让她亲手去送,她还真不知如何开口才好,明越肯帮她真是太好啦! 阿芝翘着小脚悠悠地又趴了会儿,俄而索性比起眼,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 后一进院里,明越在楚源房门前叩了叩门,张修诚打开门一瞧,躬身:“明公子。” “我找楚源。”明越笑笑,信步进屋,正坐在案前的楚源放下书,看看他:“有事。” 明越将手里捧着的木匣往案上一放。 楚源淡淡垂眸:“什么东西?” “生辰礼啊。”明越笑道,“生辰大吉。” 楚源听得一脸惑色,边道了声“多谢”边信手将木盒打开,看见佩剑,不禁一愣。 这剑做工精细,虽不及他做皇帝时见过的那些稀世珍品,但也看得出并非随随便便给小孩子玩的东西,是把正经的佩剑,即便是达官显贵带出去赴宴也并不丢人的那种。 他心底不禁疑惑更深,不懂明越怎的会送这样一份厚礼给他,却是不及发问就听明越道:“喜欢吗?我和阿芝一起挑了很久的!” 楚源眼底一颤,抬眸:“你和阿芝一起挑的?” “对啊。”明越毫无隐瞒之意,“阿芝说你快生辰了,要备个礼,我们就一起去选了这个。” 楚源的手不自觉地抚在剑上,回想前些天的事,忽而明白过来:“是十八皇子来的那天?” “?”明越想了想,笑说,“对的,是那天。” 楚源心情一阵明一阵暗的。 苏芝竟会想着给他备生辰礼,他有些惊喜。但却是与明越一起挑的,他又有点气。 转念再想……原来那日她扔下他去集市是为了挑这个,那怪不得要瞒他,他心情又再度好起来。 明越哪知他的心思会这样七上八下,见他不语,只催问:“哎,你到底喜不喜欢啊?” “……喜欢。”楚源回一回神,轻咳,“待我谢谢她。”略微一怔,又改口,“也多谢你。” “喜欢就好!”明越舒一口气,“我去告诉阿芝。” 明越说完就走,楚源一时想叫住他,终是没开口。 他不快于苏芝现下与明越这样亲近,可又能如何?到底换了一辈子了。 况且,他也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他想要一别两宽,那还计较苏芝与谁亲近干什么?与谁亲近都和他没有关系。 自楚源生辰往后数,再过去月余,就进了腊月。进了腊月就算年关临近,京中各府都渐渐有了喜气,宫中更早早地就筹备起来,窗花春联贴满四处,处处都是吉祥喜庆。 皇帝与重臣都是自腊月十五就可不再上朝,一直歇到正月十五上元节,当中只年初一的元日大朝会不可免。皇子公主们也是从这日起就不必再读书,各府入宫给十八皇子伴读的孩子们自然也就都送了出去,回家过年。 于是,虽然四处喜气洋溢,十八皇子处还是不免因为少了玩伴被衬得冷清起来。 愉妃私下里叮嘱他:“你平日没事,便出去随意玩一玩,别总闷在舒和宫里,这儿有母妃应承着呢。” 萧易明白母妃是什么意思。 这大半年来,因着父皇的心思,他与母妃都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母妃喜静,平日大可关了宫门不让人来叨扰,但眼下到了年关,总不可能还把前来走动的嫔妃都拒之门外。 那些人进了舒和宫的门,除却奉承母妃,自也不免要往他跟前凑,母妃怕他应付不来,索性让他出去玩去。 萧易有心想为母妃分担,但静心想想也知自己岁数太小,有些事注定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便索性乖乖听话,今天在外头打鸟、明天上御花园堆雪人、后天让宦官在太液池上凿洞让他钓鱼,玩得不亦乐乎。 他有心让父皇看到,做学问他不行,做功课他差得很,但玩他相当在行。 如果父皇肯打消立他为太子的念头,他还可以尽力地更在行一点儿。 前前后后疯了半个多月,一疯就疯过了年初三。这天皇帝似乎兴致极好,将一群儿子就叫了过去,赏了些东西作为年礼,又和颜悦色地问他们有什么想要的没有?过年尽可以提。 皇子们都有分寸,有的要书、有的要笔墨、有的要字画,都是些瞧着就有学问的东西。萧易早就存了心在等这天了,始终一语不发地听着,等上头的十七哥十七姐说完,他就一脸欢喜地跑到了皇帝跟前:“父皇,上元节后大家都回来陪儿臣读书,儿臣可否再多要一个人?” 皇帝一怔,眉心不免锁了两分——这个儿子,好像是太贪玩了。 转念想想,又觉过年,也罢。他的眉头就又舒展开来,笑问:“陪你玩的人还不够?你还想要谁进来陪你?” 十八皇子眼睛一转,直言不讳:“丞相府里有个叫楚源的,和儿臣差不多大。听闻是丞相大人门生的儿子,因父母双亡才住在相府里。儿臣与他见过两面,他投壶投得极好,儿臣想和他学投壶!” 章节目录 进宫 皇帝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好半晌才又舒展开来。 小十八本是个勤勉的孩子,近几个月愈发贪玩,多有些恃宠而骄的味道。不过这个年纪的孩子, 得了偏爱骄纵起来是难免的, 日后再好好教导便是。 如今这要求倒也不算过分。虽说投壶亦是玩乐,但因文人墨客无不乐在其中, 学来也并非完全无用。他有心想学,就让他学吧。 皇帝舒了口气, 点了点头, 叫来宦官:“去相府传旨, 正月十六让楚源一道进宫读书,就说是十八皇子主动相邀的。” “诺。”身侧宦官一应, 便告了退, 这就去相府传话。十八皇子向皇帝一揖:“谢父皇!” . 转眼几个时辰过去, 又是暮色四合之时。各房各院都掌了灯,若从地势高些的地方放眼看去,便可见偌大的相府之中灯火点点, 宛如漫天星辰。 正院里,丞相苏仰与夫人明氏在罗汉床上相对而坐,已是半晌都没说话。屋里没留下人, 终是只闻明氏的叹息:“你说说, 这可怎么办好?” “也没什么法子。”苏仰沉叹,“家里的孩子都平平常常地就去了,如今圣旨点他,凭什么抗旨?” 明氏眉头紧缩:“可他若出了什么事……”如何对得起他爹娘的在天之灵啊? 苏仰沉默着, 忖度了良久,摇头:“孩子还小, 应也不至于。” “那……”明氏也再说不出什么来,哑了哑,轻道,“那你叮嘱他几句?那孩子性子你知道,不是多会与人打交道的,怕是免不了要吃亏。” 苏仰点头:“也好。”言罢扬音,唤了管家张实进屋,吩咐说,“你去把楚源喊来。” . 暖玉阁里,上上下下也都听闻楚源要奉旨进宫给十八皇子伴读的事了。苏叔川与徐氏养了他这些日子,不说跟自家孩子一样,也到底有几份情,不免都为他担心。 楚源自己倒不担心,皇宫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只是也并不想去,听闻此事后便一直闷在房里,一副烦不胜烦的样子。 苏芝看热闹不嫌事大,等了大半日楚源的反应也没等到,就在晚膳后跑去了他屋里,坐在床上一语不发地甩着腿打量他的反应,托腮看他一动不动的烦躁模样。 张修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生怕她又跟楚源的功课过意不去,自她进门起就在榻桌上摆了好几碟点心,盼着她好好吃,别捣乱。 苏芝悠哉哉吃着,不觉间已经吃掉了三块绿豆糕。几步外书案前的楚源还跟石像一样坐在那里,身形一点不带动的。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太想去,还是太不想去?” 楚源喟叹,抬眼看看张修诚:“你先出去。” “……公子。”张修诚担忧地看着他面前写好的功课,楚源摇摇头:“没事。” 张修诚只得告退,为他们阖好了房门。楚源抿一抿唇,看向苏芝:“自是不想去。换做是你,你想去吗?” “我无所谓呀!”苏芝小肩头一耸,“那时我小时候也常进宫,宫里的娘娘们都对我好着哩!” 她在宫里的一切不幸,终是与他心生隔阂后才开始的,她分得清清楚楚。只论那个地方,她没什么意见。 楚源默然不语,苏芝想想,从罗汉床边蹭下去,掸掸沾着点心沫的手,踱到他面前:“反正也没办法不去,你就往好里想想呗?” 楚源挑眉看她。 她也不知为何会突然这样有耐心地好言好语劝他,仍是顺着自己的心思说了下去:“起码十八叔人还不错吧?你们上一世关系就很好嘛。” “……”她一提这个,楚源反倒更头疼,“你没觉得这个十八叔不一样吗?” “?”苏芝怔怔,“哪里不一样?” 楚源这才想起来,她上次回府时已很晚,不过多时十八皇子就走了,她根本没见到他玩得多傻多疯。 “唉……”楚源头疼地揉额头,“他现在就是个……就是个纨绔子弟!我可不想跟他多打交道!” “这样啊……”苏芝若有所思,点一点头。 继而话锋一转:“可许多事就是这样身不由己呀,你不愿意又有什么用!” “……”楚源觉得她又在嘲讽他,皱眉瞪她,却迎上她的一脸真诚:“忍一忍好了。”她摇摇头,“权势就是这样,除非你是至高无上那一个,否则总会有你不得不受的委屈。” 楚源懵了懵。 很奇怪,若从前听她说这样的话,他或许会觉得可笑,现下他只下意识地在想,在他是至高无上的那一个的时候,都让她受过什么委屈? “公子。”张修诚的声音蓦地又在外面响起,两人都闭了口。转过脸,看到张修诚的影子正凑近门边,“相爷请您去一趟。” “哦!”楚源应一声,就起身往外走去。走到门边又忽而回头,看了看苏芝。 苏芝也正看着他,脑袋一歪:“快去呀,有事吗?” “没有。”楚源摇摇头,推门走了。他近来总是这样,时而觉得有话要与苏芝说,下一瞬又不知是想说什么。 走出房门,楚源便见到了张实。张实向他一揖,并不多话,领着他去相爷那边。 一路疾行,小半刻工夫就到了正院。苏仰已将下人尽数屏退,张实心里有数,亦没跟着进屋,楚源向二人一揖:“相爷、老夫人。” “坐吧。”明氏满脸愁容地唤他落座,楚源依言坐了,苏仰开门见山:“宫中的圣旨,你听说了?” 楚源颔首:“听说了。” “圣旨不可违,我们也没有办法。只得叮嘱你几句话,你要好生记得。” 苏仰语重心长的口吻令楚源不自觉地直了直身:“您请说。” “进了宫,藏巧于拙。”苏仰叹息,“也少于旁人打交道。既是十八皇子传你去,你只消好好跟着他便是,有些避着些旁人也无妨。” 楚源不言,只觉丞相是不是谨慎得太过了些?宫里规矩是严,势力也盘根错节,可他觉得只消谨慎便也够了,倒不至于刻意避着人吧。 苏仰又续说:“尤其是……当今圣上。” 楚源神情微滞。 “有些坊间传言,你大约也听说了。”苏仰放轻了声音,“君心难测,你多加些小心,总是好的。” 楚源沉然,心下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事。 君心难测,放在当今的九五之尊身上确是实实在在。常言道虎毒不食子,他的儿子被废太子位后凄惨离世的已有三个。 其中有一位,若按前世的辈分算,原该是他的父皇。这一世虽无缘再为父子,楚源想起这些也不免心绪复杂。 “我记住了。”楚源道。苏仰又说:“若有什么难处,亦或自己拿不准的事情,便问一问家里。倘使招惹上麻烦,也别自己撑着,及时让家里知道。” “好……”楚源点点头,看看二老愁绪万千的样子,又道,“您放心吧,我会有分寸。” “嗯。”苏仰轻应了声。事已至此,他能说的只有这些,日后如何,就要看这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此后的十余日,暖玉阁里都有些闷。徐氏尤为担忧,生怕楚源进宫出事,亦怕楚源心有恐惧寝食不安,时时想起了,就要叮嘱他:“别怕,进宫也没什么。你看明澈他们在宫里的几个月,不也都好好的?” “……”楚源听多了就很想说他真不怕,只是既知徐氏是好心,他听着便罢了。 不知不觉,上元节已至。上元这天,京中设有灯会,东市西市皆张灯结彩。苏府里亦花灯满处,凡有回廊的地方,廊下都挂了形色各异的花灯,灯下坠着灯谜,供府中家眷猜谜取乐。 孩子们无不喜欢这样的乐趣,在夜幕初降临时就迫不及待地结伴出去玩了,苏芝也早早地就被明越叫了出去,二人从次进府门后的第一盏花灯开始猜,一直猜到花灯最多的花园里。 灯谜出得刁钻,往往十个里不一定能猜中一个,但即便这样也还是开心,只看一盏盏漂亮的灯都开心。 如此一直玩到了家宴开席,家宴过后又玩到入夜之时。回到暖玉阁就寝的时候,苏芝才一下子觉得累了――猜了一下午的灯谜,头都痛了! 累得厉害,这一夜苏芝却偏偏睡不着。起先只是烦乱,她还道自己是玩得累过了劲儿,反倒放松不下来。直至后半夜,心思才一点点明晰起来,苏芝在黑暗中长吁一口气:楚源明天就要进宫了呀…… 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受。 她有点慌,还有些禁不住地担忧,脑子里胡思乱想个不停。她安慰自己说不必这样,他们这辈子又不是夫妻,他是生是死都与她毫不相干,可心思却不肯听这安慰。 到天亮时,苏芝长叹着坐了起来,揉揉额头:算了,她也没有那么冷血。 他们的的确确这辈子不是夫妻了,也不可能再做夫妻,但到底在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多日子。虽说时常鸡飞狗跳,但没有大的矛盾,他倒还为从前的事给她赔过不是,让她只当不认识这个人是不可能的。 苏芝看了看外屋,乳母唐氏也刚起来,好像还正穿衣服。她就爬起身自顾自地将衣服穿好了,踩上鞋子就往外跑。 “哎?!”经过外屋,唐氏一愣,“阿芝?!” 苏芝脚下没停,只扔下一句:“我去找源哥哥,一会儿就回来啦!” 唐氏想追又因只穿了件中衣没好追,定睛看看,小小姐倒穿得挺暖和的,小斗篷也披上了,便随她去。 后院,楚源刚朦胧转醒,张修诚也才打好盥洗用的水,端着铜盆进屋。苏芝冷不丁地窜进来吓了他一跳:“小小姐?!”话音未落,小小的身影已经窜进屋去了。 楚源因这喊声猛地清醒,睁眼就见苏芝扒在床边。洁白的狐皮斗篷披在身上,里面淡粉色的袄子隐约露出一点。头上的双丫髻也是用粉色的绸带扎的,一双乌瞳眨巴眨巴地望着他,整个人白嫩灵巧。 楚源习惯性地皱了下眉头:“有事?” 苏芝水眸一转,一语不发地划了下外屋的张修诚。楚源明白他的意思,就向外头道:“修诚,你先出去。” 张修诚依言告退,小白团子啪嗒啪嗒地跑过去关上门,又跑回楚源床前:“今天就要跟他们一起进宫了!” “……”楚源无奈叹息,“苏芝。” “嗯?” “你一定要这样见缝插针地时时讥讽我吗?”楚源揉着眉心,“虽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可你总拿话激我我也不掉块肉啊?你至于为这个一大早就跑过来吗?” “谁讥讽你啦!”苏芝瞪他,想想之前自己三番五次地成心气人,又没脾气跟他计较。 撇一撇嘴,她说:“我是想告诉你,进宫之后你要记得,那不是你的地盘啦!别脾气那么硬,会吃亏的!” 说完她就发现楚源一脸无语地看着她。 兀自回思了一下――哦,这话好像听来还是像在嘲讽,可她真不是那个意思。 鼓了下嘴,她放缓口吻,一字一顿地续说:“之前进宫那三个,我回忆了一下,除却明澈是二婶婶的孩子,一贯跟你不对付,其他两个都还好。四婶为人和善,明汇从不欺负人,元信是大哥的儿子,大哥素来教子甚严,也不会容他惹事。论辈分你又比他大一辈,你但凡好好待他,他不会帮明澈欺负你。” 他说着,楚源的目光一分分在她面上定住。等她说完,二人视线一触,他滞了滞:“你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不然哩?”苏芝歪头,“我觉得这些你不知道吧。” 他确是不知道。他们虽各自得到了这里的“苏芝”“楚源”从前几年的记忆,但从前的苏芝就爱笑爱闹,被府中众人众星捧月般长大;从前的楚源却性子沉闷,在二夫人院子里都不说几句话,遑论与旁的孩子熟悉。 所以她若不来说,他还真不清楚苏明汇与苏元信是什么样的人。 楚源沉了一沉:“多谢。” “不客气。”苏芝打量着他,似乎怕他不信,又说,“我不会拿这个骗你的。我想跟你算账,是我跟你的事,还不至于盼着你在宫里栽跟头。” 宫里的那些手段,她恐怕比他都清楚。以楚源现下的身份,说会死在那里或许过分了点,但能明里暗里让他吃的苦头也很多。 她并不想玩借刀杀人的那一套,推他去吃暗亏。再说,他在那里吃亏她又看不见,就算一天吃三顿也不能解她的恨呀! 苏芝想得十分明白,说罢便拍一拍他的肩头:“那我走啦,你自己保重!” “嗯。”楚源应了声,几乎是声音还没落的时候,她就已转身走了。 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公事公办”,这四个字在他心头冒出来,勾起唇角一缕苦笑。 他是这一世才发觉她在他这里总是“公事公办”的,来嘲讽他也好,来撕他功课也好,都是把想干的事干了就转身离开,全没有多留一会儿的心思。那日给他送生辰礼,她甚至懒得自己来走一趟,让明越跑来送了就完事,分明不惜的跟他多言。 可他仔细回想才发现,他们上辈子也是这样的。她总是在后宫有事不得不找他的时候才会登紫宸殿的门,说完就走,不做耽搁。他也是一样,不遇到大选一类非与皇后商量不可的事情,他经年累月地不进长秋宫一步。 最初的时候,他们分明不是这样。他记得刚成婚那会儿,她闲来无事就会到他的紫宸殿待着,那时他刚亲政,读着折子顾不上理她,她也无所谓,会自己在旁边读书吃点心。在他得歇的空档,她偶尔会抱怨今天的橘子不甜、昨日新送来的翡翠成色不好。 后来是怎么变得眼不见为净的?楚源下意识里觉得是她的错。她骄奢淫逸、行事跋扈,后宫无人不知。 可往深里想想,他又拿不准谁错处更多了。 他模模糊糊地记得一件事,那是在他初觉世家势大之时,皇位不稳受制于人皆令他心神不宁。冬日的某一天,他烦乱地看着折子,她又在旁边无所事事。不知怎的,她忽而注意到他案头的手炉,那手炉是父皇在世时给他的,他便一直在用,用了多年,不免有些发旧。 她立在他身边笑说:“这手炉旧了,哥哥刚给臣妾送来只新的,以象牙制,臣妾喜欢得很,明天给陛下拿来!” 口吻明快,在他心底一刺。他立时想到的是,父皇在位的最后几年,因为身体不济,政务难免松懈。番邦有所察觉,不臣之心渐起,已连续几载不曾进贡过象牙,宫中也已少见象牙制物。 这样的东西,她说有也就有了,不愧是世家贵女。 他于是抬头,清清冷冷地看着她:“皇后性喜奢华,但朕不喜欢。” 只这一句话,把她说得懵了。她滞在他面前,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也没有谢罪,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直到他低头继续读起奏章,吩咐宫人:“送皇后回去。” 那日之后,她再也没到他的紫宸殿闲逛过,他也再没听她抱怨过哪年的橘子不好吃。 时隔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在想,或许不该怪她。 她未必知道他案头那只手炉的来历,也未必清楚番邦的事情。家里给她送来一只象牙手炉,她就用了而已,那只手炉甚至也未必就是当年才制的,大有可能是早年得来的象牙。 而且,她说:“臣妾喜欢得很,明天给陛下拿来!” 她自己喜欢,但想拿给他用。 . 四个孩子在午后一并乘马车前往皇宫,其他各府的孩子们也都是这日再回宫去,十八皇子早早就等着了。 这一行人里,他最盼着的自是楚源。旁人都是父皇以他为幌子召进来压制朝臣的,唯独楚源是他自己要的。 于是,楚源刚跟着苏家兄弟三人一道进了宫中拨给他们的院子,十八皇子那边就差了人来,说十八皇子今儿想去驯兽司喂老虎狮子,喊他同去。 楚源郁结于心,想起这货竟然要当储君就气,恨不得拿他喂老虎狮子。 旁边,苏明澈冷淡地看着他,心下恼恨他这样出风头。苏明汇看楚源脸色不太好,上前道:“你去吧,十八殿下就是贪玩一些……陪他玩便是了。” 楚源看他一眼,不禁想起苏芝的话。苏芝说得果然不错,苏明澈是素来与他不对付的,但苏明汇没那么多心思。 心下一喟,楚源道:“我这就去。” 言罢就跟着萧易差来的那宦官出了门,缓缓向驯兽司行去。 驯兽司地处皇宫西北边的偏僻处,宫中给各府孩子们安排的住处在东南边,这般一走就要穿过大半个皇宫。楚源安静无声地四下观察着,心绪愈发难言。 这一世,不仅十八皇子萧易这个“熟人”还在,皇宫也与他记忆中如初一辙。就连宫人们的装束制式都没变,一如他在位时一样。 唯一变了的,就是他不再是这皇宫的主人了,也不再会是这皇宫的主人了。 又迈过一道宫门,草料的味道扑面而来,楚源举目望去,是驯兽司了。驯兽司的第一进院子是养马的地方,草料味挥之不去。 萧易已坐在树上等了多时,见他到了,从树上跃下:“楚源!” 楚源看见他就头疼,还是一揖:“殿下。” “走啊。”萧易拉住他的手就往里走,“我们喂狮子去,听十六哥说,那狮子抓猎物时凶得很,我倒还没见过!” 楚源一语不发地跟着他进去,硬着头皮陪他喂了一下午狮子。 第二天,萧易告病假,拉他去骑马。 第三日,逃课钓鱼。 拿着鱼竿坐到湖边,萧易一甩干就入了定,全神贯注地等鱼上钩。楚源在旁边如坐针毡,总觉得这般看他钓鱼,看着看着就能看到皇朝覆灭。 “殿下……”他终是一喟,“殿下都三日没读书了,过年还玩了一个月。再玩下去,只怕功课要跟不上了。” 顿了顿声,他语重心长地劝道:“我陪殿下去写功课吧。” 嗯? 萧易眉心微跳,暂时未动。思绪在心中转了一圈,他发觉自己可能失了算,这人似乎与他想得不一样,投壶技艺虽精湛但未必爱玩。 萧易想了想,看向他,酝酿起几许骄纵,口吻不善:“你怎么跟那些老学究一样?这最烦人了,我就不爱听这些。” 章节目录 出事 相府之中, 苏芝因为晚上没睡好,正月十六迷迷糊糊一整天,但到了正月十七就又开心了。早上起床照例去学堂读书, 傍晚下了课和一群堂姐堂妹跑到花园里打雪仗玩, 没心没肺又一天。 彻夜睡不着的那晚,她原以为自己会为楚源的事再心神不宁一阵子的, 现在方知实在是想太多。 曾经的她,确是一心一意都投在他身上的。那时她痴迷于他的容貌, 醉心于他举手投足的威仪, 她觉得自己嫁了天下最好的男人, 觉得能多看他一眼都是好的。 于是有很长的一段时日,她总爱往他的紫宸殿跑。他忙着看奏章顾不上理她, 她也不甚在意, 她惯是会自得其乐的人, 只想在他休息的时候与他说两句话便好。 可后来她才慢慢察觉,他顾不上理她原来也并非全因忙着看奏章,更多的缘故不过是他不喜她罢了。她努力过, 却也改变不了什么。 两个人便慢慢变得疏远,再慢慢撕破脸面,变得相看两厌。心底最初的那份情愫不知不觉就淡了、枯了、消散了, 在她发觉的时候, 甚至已记不起自己最初喜欢他什么。 既是如此,她现下不再为他多去忧愁,倒也正常! 苏芝想得很开。这日打完雪仗又跑去了爷爷奶奶那里,两位老人都最疼这个小孙女, 她一进正院,院子里就一片欢腾。 “就知道跟你明越哥哥玩, 来看奶奶的时候都少了。”明氏把她搂在怀里,笑得眼角的细纹都多了些。苏芝甜滋滋地搂住她的脖子,奶声奶气:“那阿芝今晚不走了,阿芝跟奶奶睡!” “好。”明氏笑意更浓,“正好今晚你爷爷不在,你想把阿橘抱来一起睡都行。” “太好了!”阿芝喜出望外。之后几日,她便都是在明氏身边这样睡的,明氏每日醒来都看到一人一猫睡得四仰八叉。 而这几日,丞相苏仰也都不在家中。有一日直接留宿在了宫里,另几夜住在了同僚钱景林家中。 这位钱景林不是别人,正是前太子太傅――本朝前后有过三位太子,头一位曾由苏仰亲自教导,第二位册立为储的三皇子便是这一位的门生。 二人原本并不熟悉,在钱景林初为太傅之时,还曾因苏仰教导过先太子而有些躲着他走。可后来,三皇子也遭废黜,至今幽禁在宫中,两年前更彻底地疯了,让二人平添了几分惺惺相惜,这便走动得多了。 如今第三位太子都已不清不楚地丧命,眼瞧着陛下又要立第四位,二人白日里在朝中为此忧虑,晚上更不免一起借酒消愁。 酒过三巡,钱景林摆着手摇头:“我知道,您跟我都不愿陛下立十八皇子,但咱们想法不一样。您是嫌十八皇子生性顽劣,不堪重任。我……”钱景林闷头又喝了一盅酒,“我只是不愿他像他几个哥哥一样罢了。” 苏仰苦笑着,也又喝了一盅:“我也不全是嫌他生性顽劣。” “哦?”钱景林略显愕色,打量着这位素来只为国忧心的大丞相,“还有别的缘故?” “唉,不说了。”苏仰摇头,“走一步瞧一步吧。有的事,我也说不清楚。” “您这吞吞吐吐的……可不厚道。”钱景林嘴里头嘀咕着,但见他又只是闷头喝酒,仍旧不说,便也不再追问了。 朝中就是这样,不说处处都人心隔肚皮,也总得多几分谨慎。苏仰虽然为人坦荡,但若没这几分谨慎,事事都跟人推心置腹,那也当不了这丞相。 . 宫中,楚源那日在湖边垂钓之时规劝萧易未果,就又被萧易拽着出去疯玩了好多次。不知不觉,掐指一算,他已入宫伴读月余了,萧易去读书的日子最多不超过十天。 楚源愈想愈是头疼――这么个败家孩子当储君,要亡国啊! 他一壁发着愁一壁死命按捺着,初时还能劝一劝自己,让自己时刻谨记苏仰的叮嘱,不在宫里招惹是非,安安稳稳地活着便好。但日子久了,心中大义总会慢慢压过苟且偷生的心――眼看着纨绔子弟要当太子,凡有几分学识的人都无法坐视不理,更何况他还是个自己当过皇帝的。 他知道国泰民安有多难,亦知毁掉这些只在朝夕之间。更知若有个昏君高坐庙堂之上,受苦的总是天下万民。便不免越深想越是寝食难安,越寝食难安越生萧易的气。 于是三月初三上巳节这日,萧易再借故要拉楚源去玩的时候,楚源心里的火气就翻了天!上巳节确是重要节庆,宫中也素来要贺,但皇帝从不会为贺上巳放下朝政,你一个一月里要玩乐二十天的皇子,过什么上巳节? 不好当着宫人的面发作,楚源便还是跟着萧易差来的宦官去了舒和宫。待得走进萧易的住处,就见萧易春风满面地迎了过来,一拉他:“走,今日天气这样好,不放风筝可惜了!” “殿下。”楚源反手一拽,萧易挑眉,侧首看他。 他神色清淡:“殿下功课可写完了?” 说罢,他不理萧易,自顾自往屋里走去:“我可以陪殿下写,写完再去。” 萧易没说话。自楚源在湖边开口规劝那天,他就猜到十之八|九要有楚源忍不了的时候。所以近一个多月他才变本加厉地拉楚源出去疯,等到楚源真忍不得了,他也就可以开始走下一步了。 “楚源,我给你脸了是吧?”萧易的声音从楚源背后响起,带着几分嘲讽。 楚源不做理会,一直走到书案边,拿起墨锭为他研墨:“殿下的课业并不重,一个时辰也就写完了。” 想想他当太子那会儿,哪天不是挑灯夜读到深夜?萧易实在太过分了! 萧易偏头,一字一顿:“我拿你当朋友,不是要你来管我。” “正因是朋友,才不能不管。”楚源继续研着墨,神色一成不变。 萧易双眸微眯,眸中沁出丝丝凌意:“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货还威胁他…… 楚源气得一阵眼晕,见墨已磨得差不多够用,将墨锭一放:“殿下请。” “来人!”萧易突然嚷嚷起来,似乎恼火至极,向外冲去。 楚源一愣,听他又喊:“来人!给我打他!打他板子!我生气了!打他!” 楚源神情一震,脑子里嗡地一声。 几名宦官忙不迭地涌进来,看了眼殿里,方知十八皇子是要打谁,立时有人劝道:“殿下,殿下使不得啊……楚公子是进来给您伴读的,又是相爷的门生,您消消气……” “我不管!”萧易扯着嗓子嘶喊,“我不管!你们快去!不然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给他垫背!” “殿下……”几个宦官心里叫了苦。十八皇子怎么就顽劣成了这个样子呢?一年前还不是这样。 . “啊――张嘴!”暖玉阁正屋卧房里,明越舀起一勺杏仁豆腐,笑吟吟地喂给苏芝。 “啊呜!”苏芝乖乖地将它吃掉,在嘴里抿一抿,杏仁味甜丝丝地蔓延开,引得她眉开眼笑。 “再来一口――”明越又送来一勺,苏芝如旧啊呜吃掉,才刚一抿,忽闻堂屋响起徐氏一声:“啊?!” 两个孩子都是一愣,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去。依稀能看到徐氏正站在房门口,门外有人正向她禀着什么。他们听不到他们的话,只见不多时那人就告退了,徐氏疾步折回屋来,面色惨白。 “娘?”苏芝懵懵地一唤,徐氏看看她,叹气:“娘进宫一趟,你跟明越哥哥好好玩,有事找你奶娘。” 进宫? 苏芝赶忙下了罗汉床,跑向徐氏面前:“娘怎么啦,为什么进宫?” 徐氏又叹:“你源哥哥出事了。” 苏芝一愣,明越也显出愕色,追问:“婶婶,楚源怎么了?可是病了?” 徐氏拧着眉头,看看面前这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不太想跟他们说。转念想想,又觉现下也不知宫里头是什么意思,万一一会儿让她直接把人带回来,他们都会见到他,不提前说个明白恐怕反倒要吓着。 徐氏便言简意赅地说了个大概:“他与十八皇子吵了嘴,十八皇子叫人把他打了。我得进宫去瞧瞧,你们好好带着。” “我跟娘一起去!”苏芝话音出口,兀自一噎。 她去干什么……! 但徐氏的目光已落在她面上,改口也奇怪。苏芝只好低眼不吭声,贝齿一下下偷咬舌头,怪自己多嘴。 徐氏很快便点了头:“也好,一道去吧。”她想着,楚源现下必定惊惧难安,阿芝惯来和他亲近,或许能让他好受一点。 苏芝暗自撇一撇嘴,心下只想:娘,您真的不必答应的! 片刻后,苏芝便心神复杂地同母亲一起上了马车,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已至宫门口。 望着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朱红宫门,苏芝不禁心生感慨。徐氏倒没注意她的神情,心下念着楚源,牵着她的手匆匆往宫中去。宫里也知道苏家会来人,早已差了宫人候在门口,一名大宫女与两名小宫女一并候着,见了徐氏屈膝一福:“夫人。” 徐氏脚下未停,三名宫女自行跟了上来,大宫女上前扶着徐氏的胳膊,眸中颇有愧色:“这事我们娘娘也没料到,夫人海涵。打从出了事,娘娘一直在楚公子跟前守着,陛下现在也过去了,自会好生管教十八殿下,夫人别动气……” 这听着只是场面话,但个中意思徐氏自听得懂,苏芝也听得懂:一则是说着宫女是愉妃跟前的人,来此恭候算是向家里头表达个愧意;二则是圣驾现在在舒和宫中,徐氏是女眷,直接去见怕是不太方便。 徐氏脚下一顿,仿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容自若地向那宫女道:“听闻锦贵人近来身子不爽?”她抿着笑,“我平日在府里忙着,想进宫也不得空,今日既然来了,便去看看贵人。” 锦贵人是舒和宫里随居的嫔妃,一方面和愉妃亲近,另一方面若论亲缘,和徐氏的娘家七拐八拐地沾那么一丁点亲,虽说远得已难以算清与徐氏到底是怎样的亲戚关系,但也不打紧。 那宫女心领神会:“夫人说的是,那奴婢便先领夫人去锦贵人那边,一会儿再去探望楚公子。” “有劳了。”徐氏垂眸浅福,苏芝看看她又看看那宫女,明眸转一转:好累喔! 宫里就是这样的累,说话都要隔着一层纱,总不能敞亮地说。她在宫里过了十几年,现下看她们这样都还是觉得累。 章节目录 探病 依着徐氏的话, 那宫女便领着她们先去见了锦贵人。徐氏所言虽只是个说辞,但先前她与锦贵人也的确有过走动。于是在锦贵人处小坐便也不尴尬,锦贵人还专门喊了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宫女来陪苏芝玩。 苏芝对徐氏与锦贵人的交谈分毫不感兴趣, 这般客套的对话她从前不知听过多少。见了那两个小宫女的面, 她便拉着她们去院子里玩去了。 愉妃与锦贵人素来交好,锦贵人的住处离愉妃所住的舒和宫主殿并不远, 苏芝的视线投过月门就能望到主殿前的情景。那原该是一片并不太大的广场,眼下因为圣驾在, 四处都占满了宫人。视线在移动一些, 又能看到侧边的一间厢房前, 宫人也格外多。 楚源该是就在那间厢房里了吧,苏芝边揪花圃中粉嫩嫩的小花边猜着。 哎, 她还真有点好奇楚源现下是什么样子――一是从没见过他被打板子, 二是也没见过这个年纪的小孩被打板子。 另外她还好奇, 皇帝会为这个怪罪十八皇子不会?最近常听大人们说十八皇子顽劣,她倒没觉得他很讨厌。 她往屋里看看,母亲和锦贵人还在说话, 也不知要等多久。再说,母亲是有意来这里等到圣驾离开的,那她也就看不见皇帝会怎么料理这事儿啦! 更要紧的是, 她并不太讨厌十八皇子。虽则大人们近来都说十八皇子生性顽劣, 但她即便抛开对萧易上一世的种种记忆不提,只想这一世在生辰时见的那一次,也觉得他并不像个顽劣的孩子。 他那日对她还挺客气的,对长辈们也有礼。若是顽劣, 又是宫里长大的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顽劣,能这样? 苏芝只觉这场责罚背后怕是另有隐情――指不准就是楚源那厮自己没眼色真把十八皇子惹毛了呢?那皇帝盛怒之下若直接罚了十八皇子, 恐怕十八皇子也冤。 眼睛一转,苏芝心里有了计较。现下她可也是个小孩子,还是个家世不错,长得也讨人喜欢的那种! 只要不让这两个宫女给她背黑锅就行了。 苏芝想一想,拽住一个宫女的衣袖,甜糯糯道:“我饿了!” 那宫女眉眼一弯:“那小小姐等一等,奴婢去看看有什么点心。”说罢就向后头的小厨房去了。 苏芝等她走开一段,又望着另一个眨巴眨巴眼睛:“也渴了……” “奴婢去端水来。”那宫女笑笑,往屋中去。 苏芝紧盯着她,一见她迈过门槛,转身就朝月门外跑去。她跑到正殿前,御前的宫人们都是一愣,有人想拦,又从衣着服饰就能看出着小丫头断不是个宫女,恐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几人好生对望了一眼,才有人上前,和颜悦色地蹲身问她:“小姑娘,你是跟谁进宫的,怎么在这儿呀?” 苏芝有意提高了嗓音:“我是跟我娘进宫的,我娘说源哥哥受伤啦,我来看看他!” 跟着她就定定地望向那宦官,一双大眼睛充满期待:“你知道源哥哥在哪里吗!” “……”那宦官年龄也不大,被这小姑娘可爱到了。迟疑地看了立在不远处厢房门口的大宦官杨兴昌,杨兴昌刚要过来亲自问问,里头传来一唤:“杨兴昌。” 杨兴昌只得赶忙进屋,躬身:“陛下。” 皇帝原正在外屋训斥跪在底下的十八皇子,当下抿了口茶,锁着眉问:“谁在外面?” “是个小姑娘,五六岁的模样,说来看看楚公子。”杨兴昌顿了顿,道,“相府的三夫人刚进宫,许是跟着三夫人来的,相爷的孙女?” “哦。”皇帝放下茶盏,“那让她进来吧。” 杨兴昌应了声诺,这就出了门,疾步走上前,蕴起笑招呼苏芝:“小姑娘,来,带你见你源哥哥。” 苏芝望一望他,点一点头,乖巧地伸出手去,要跟他手拉手进屋。 杨兴昌:哎呀这小姑娘真可爱…… 不多时,苏芝迈过了门槛。她一抬眼就看到了皇帝,没装不认识,定定地打量起来,而后拽拽杨兴昌的手,放轻声音问他:“这个爷爷是不是陛下呀!” 小孩子所谓的放轻声音也没多轻,这外屋又没多大,皇帝听得一清二楚。 便问扑哧一声轻笑,皇帝朝她招手:“这个爷爷是陛下,你来。” “哦!”苏芝重重应声,松开杨兴昌的手就像他跑去,离得还有两步远突然想起什么,一下子刹住脚,像模像样地行大礼叩拜。 “起来。”皇帝看着好笑,心里的郁气都散了大半。俯身亲自扶了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在膝头,,“你来看楚源?” “嗯!”苏芝点点头,皇帝想想:“行,朕带你去看。” “好!”苏芝并不多客气,但也没脸皮厚到让皇帝继续抱着她,从他膝头滑下去就拉住他的手,等着一道进屋。 满屋子的宫人怔了怔:小丫头挺神啊。 要知道,陛下是犯不着多关照那个楚源的。哪怕是寄养在相府的孩子,陛下多赏些东西也就足矣。 所以陛下打从进了这十八皇子的厢房,就没往里屋走,在外屋落坐下来便开始怒斥十八皇子行事跋扈。愉妃立在旁边也不敢劝,只得一起听着。 眼下叫这么个小丫头一搅和,陛下就带她进屋看楚源去了? 不是,陛下,十八皇子还跟这儿跪着呢! 跪在那里的十八皇子自己也怔了怔,俄而抬起头,迟疑着看了眼母亲。 “看什么看。”愉妃板着张脸,声音清冷,“老实跪着,好生思过。” “哦……”萧易应了声,愉妃便也转身向内室走去,并未与萧易多言一字。 萧易心里禁不住地犯了嘀咕:这事到底行不行啊…… 他闹出这么一出,不过就是想让父皇真的对他失望,不再打立他为储的主意。这人他也是“精挑细选”想了很久的――楚源背后既是相府,又并不是相府的孩子。能闹出些风浪,却不至于激起整个丞相府的怒意,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干这事之前,他对这事发展十拿九稳,毕竟他已经过分那么久了,眼下再闹个大点的事,足以让父皇对他忍无可忍。 可他真没料到会冒出一个苏芝来搅局啊?父皇刚才脸色一下就柔和了,要是一会儿心情好起来,会不会连带着看他也又顺眼了?! 萧易心里叫苦,恨不得现在就给上苍磕一个:求求了,别让父皇看我那么顺眼了。 . 内室里,苏芝扒在床边看着楚源――他趴在那里,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眸紧闭,额上渗着细汗,也不知道是睡过去了还是晕过去了。 苏芝真情实感地叹道:“好惨哦!” “太医会为他好生疗伤的。”皇帝和蔼的摸着她的额头。宫里已经有些年没有新的公主降生了,皇子倒是接二连三。但每个皇子到了她这个岁数都淘得很,还是小姑娘可爱。 皇帝禁不住地回忆起了公主们小时候的模样。再想想十八皇子惹的这些个事,更觉得女孩子好了。 愉妃瞧瞧苏芝又瞧瞧皇帝,心里惴惴不安。儿子为什么来这么一出,皇帝不清楚她可清楚。为了不当太子,萧易可算是拼了命了,现下真不是让皇帝心情好起来的时候啊! 抿一抿唇,愉妃想着非把这话题拉回来不可,略作沉吟,敛身下拜:“陛下,小十八性子顽劣,不学无术,如今又闹出这种事来,是臣妾教得不好。臣妾自请降位,另请旨禁足小十八,闭门思过些时日。” 皇帝的面色果然沉下去,静了半晌,吁了口气:“别惊着孩子,出来说话。” “诺……”愉妃起身,赶忙跟着皇帝回外屋去。屋里一下就只剩了苏芝与楚源,苏芝扯了下嘴角:楚源昏迷者,皇帝那句“别吓着孩子”,俨然只能是在说她。 她怎么这么招人喜欢。 ……萧源上辈子瞎了! 床上,萧源深坠在昏沉里,浑浑噩噩。 他感觉自己好像又置身在紫宸殿中了,正病着,是某次出去围猎生的那场急病。他已一连高烧了多日,病情反反复复,耳边隐约听见太医说“凶险得很”“凶多吉少”,也辨不清是真的听见了还是梦中胡思。 他当中曾也醒过,有过两三回的样子,都是深夜。身上乏力,他总要用尽力气才能睁开眼,朦朦胧胧中看到殿中昏暗的光火中,有女子的身影伏在床边。 几次醒来,他看到的都是同一个影子。他总在好奇那是谁,大病初愈终于得以看清时,他便看到贵妃满面疲色地撑起身。 后来他偏宠贵妃,或多或少和那件事有些关系。皇帝生病时嫔妃侍疾虽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但能成日守在身边是另一回事。 他后来也同贵妃说过,让她大可与旁的嫔妃轮着来就好。贵妃含着浅笑,温温柔柔地告诉他:“让旁人来,臣妾不放心呢。虽然知道人人到了跟前都必会尽心尽力,却还是觉得自己亲眼看着更加稳妥。” 但这一回,他的目光落在榻边女子的发钗上。 那时病中恍惚看了一眼的发钗,他根本没有留意,此时却不知为何变得越来越清晰。那是支纯金的簪子,簪杆比常见的簪子更长一些,能将繁复的发髻完全箍住。发簪一侧镶满各色珠宝,单是指节大的珍珠就有四五颗,光彩夺目耀眼。 他突然对此人是谁有些怀疑了。 倒也不是这样制式的发钗贵妃不能戴,只是贵妃从来不喜奢华,是不喜欢这样的东西的。她头上的簪钗大多素简,整个人都总是清清素素的装扮。 “……贵妃?”心底的狐疑令他犹豫着唤了声,床边的人没动,他等了等,又一次开口,“贵妃?” 榻边,苏芝闻声打了个激灵! 左右张望一圈,她先是庆幸房里别无他人,接着便怒火腾起,抄起旁边放着的一只软枕,狠狠朝楚源拍去。 枕头正落在楚源伤处,楚源痛得脑中一声嗡鸣,倒抽冷气间,榻边安睡的女子消失不见。他在剧痛中被从梦中抽离,睁开眼,就看见床边的小姑娘杏目圆睁。 “混蛋,这时候还念着那贱|人么?”苏芝睇着他一声冷笑,气哼哼地转身走了。 “不是啊……”楚源无力地伏在床上,想喊住她,但声音沙哑,聊胜于无。 苏芝回到外屋,圣驾已然走了,愉妃也已回到正殿去歇息。唯独十八皇子还跪在那里,大概是在挨罚。 徐氏也正匆匆赶来,看见她,一把拽到跟前:“你这孩子,怎么乱跑!” “……我想看看源哥哥嘛。”苏芝低眼,徐氏望了眼里屋:“在屋里?人怎么样?” 苏芝点点头:“嗯!还好,醒了。”虽然是被她打醒的。 徐氏松了口气,这才看向十八皇子。行至十八皇子面前,徐氏既和善又不失长辈威严地开口:“殿下既与楚源合不来,我就将他带回去了,免得在这里碍殿下的眼,平添出这许多麻烦来。” 徐氏说罢,转身就要进屋。萧易咬咬牙:“谁说我跟他合不来!” 徐氏脚下一顿。 “今日不过是一点意外罢了,平日我跟楚源最合得来了。”萧易横着心道。 父皇怎么就这么走了呢!这不行啊!他只好再挑挑事,最好把眼前的三夫人惹毛,她去父皇跟前告他一状就好了。 徐氏转过身:“那殿下想如何?” “让他好好养伤就是了,宫里那么多太医,自会照料好他。”萧易言简意赅。 想把人带走,您找父皇告状去啊! 徐氏牙关紧咬,强沉下一口气――这孩子怎么这么浑?要是自家孩子,她就要揍了。 她也真想去紫宸殿告个御状,可她一个外命妇,又是丞相的儿媳,满朝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相府呢。她只得忍着,再不放心楚源,她也得与家里打了商量再说。 “殿下说得也对,那我先去看看他。”徐氏口吻生硬,言毕再度转身,向房里走去。 “……”萧易懵了,你们这些大人怎么这样。我是个坏孩子啊,你们看不出来吗?! 苏芝站在旁边,眼看着萧易一分分懵掉――怎么,母亲开口应了他的要求,他倒觉得很意外了? 一个行事飞扬跋扈的皇子,还会为大人答应他的要求而意外? 她心底生出疑影,轻啧一声,且不理他,跟着徐氏又进屋去了。 苏芝拿软枕打楚源的那一下本没多少力气,但楚源原就被打得皮开肉绽,那一下就显得后劲儿颇猛,徐氏进门时他都还在龇牙咧嘴。 “委屈你了。”徐氏坐到床边轻叹,“你别怕,我这就回去同家里说,无论如何也是要接你回去的。” “……”楚源疼得说不出话。 苏芝一脸纯善地跑到他面前:“源哥哥,还疼吗!” “……”楚源心说你废话。 苏芝心道你活该,还念着贵妃,你怎么不上天? 心里存着气,她往旁边挪了两步,歪头好奇地盯着楚源的被子,估摸着这块差不多就是挨打的地方了,伸手:“我帮哥哥拍拍就不疼了!” 楚源:“啊!!!” . 是夜,舒和宫里的宫人都在说,楚公子太惨了。 相府小小姐太担心他的伤情,看他疼就要帮着拍拍,楚公子一顿惨叫;换药时她又想搭把手,还没揭开被子脚下一滑,不小心整个人都趴上去了,又是惨叫。 但楚公子惨归惨,苏家小小姐可真是个善良的小姑娘啊――! 这么小的孩子,又是被家里宠大的,偏看不到人受苦,甚至想自己上手照顾,这实在难得! 正殿后的偏房里,萧易简单地用了晚膳,就心情复杂地听宫人们说这些事。 父皇这次到底恼了他,勒令他让楚源好好在他平日住的屋子里养伤,自己搬到这后头的偏房住些时日。这他倒无所谓,如果父皇能不立他当储君,让他一直住这儿都行。就是想想楚源的处境……唉,他好像是做得过分了一点! 虽然几次动了楚源的伤口都是苏家小小姐干的,但那个小丫头那么可爱,这准不是她的本意,她充其量是好心办坏事。归根结底是他闹的――他要是暗示宫人下手轻点就好了。 萧易到底不是个真坏人,心里一生愧疚就越生越多,晚上躺在床上也睡不着。终是坐起身叹了口气,揭开被子:“我去看看楚源。” 两旁的宦官苦了脸:“殿下,您放过他吧。不看僧面看佛面,这苏家好歹……” “你们都不必跟着。”萧易懒得废话,丢下一句话就自己出了门。绕过母妃住的正殿,到了楚源房门前。 楚源正昏昏欲睡,听到门声轻响,一下就醒了。侧首看去,脖颈僵住:“……殿下。” 他说不清现下自己对这个曾经的“十八叔”是恐惧多些还是气恼多些,但总之这位真不是个东西啊。 萧易坐到床边:“你还好吧……” 你看我想还好吗?楚源无语地看着他,努力平静:“没事。” “那个……”萧易咬咬嘴唇,“你别……别记仇啊,我就是一时生气。” 楚源:呵呵…… 他没说话,心里已经把萧易骂了八百遍了。一时生气就打人?真当了皇帝不得滥杀无辜啊? “……你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萧易低着头道,“我也会让你的家人常来看你的!你别担心!我肯定隔三差五就叫苏芝进来一趟!” “别!”楚源猛地撑身,顿又疼得龇牙咧嘴。 “哎你别动……”萧易赶忙扶他,楚源心跳不稳,还在急着说,“别……别叫她进来,叫她进来干什么……” 进来索命吗? 这话不能说,他支支吾吾又续言:“男女有别……我在养伤,她一个女孩子不方便!” “?”萧易费解地看着他。 男女有别这话谁都懂,可他们才十岁哎,苏芝还不到六岁。这个年纪,就算是宫里都也不讲究那些,你们相府规矩那么严吗? 想了想之前去相府玩闹的事,萧易觉得楚源必是自己觉得抹不开面子,颇讲义气地道:“你别管了,我自会安排好。这事是我不是,总要把你照顾周全的。” “……”楚源听得眼晕,说不出话。 与此同时,相府里流传着小小姐的“贤名”。 徐氏其实是个实在人儿,回了府与几位妯娌说起楚源之事,提起苏芝都是说得又无奈又好笑,说她失手让楚源疼了好几回。但架不住苏芝在府里本就人见人爱,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楚源就不重要了。 几个婶婶都抱着她夸:“我们阿芝真好,这么小就知道照顾人了。” 章节目录 喂鱼 苏芝对楚源受伤的事, 心里没太多感触,倒是一想起他还念着贵妃就生气! 混账,她看十八皇子还是打得轻了! 但后来十八皇子时常着人来请她入宫探望楚源, 她倒也不介意去――反正十八皇子也不能把她困在楚源房里! 她去的时候, 徐氏大多时间都同去,偶尔没空, 就由乳母唐氏带她进宫。不论是谁带她去,她都自由得很。常是在楚源房里待上一两刻就可去别处玩, 三两回下来, 宫里见过面的妃嫔都喜欢她, 太后太妃喜欢她,连皇帝都常赏些东西过来。 然后苏芝就发现, 经了这么几回, 她明显地有些胖了, 主要是哪位嫔妃见了她都爱喂她吃点心。 十八皇子的生母愉妃也是如此。楚源被安置在十八皇子房里的养伤,苏芝每每前来,愉妃都必要亲自见她一见。得空时亲自喂她吃个茶点, 不得空时就着人把点心给端去楚源房里让她慢慢吃,她成了小孩子后又不如从前当皇后时那么能管住嘴巴,甜的吃多了不胖才奇怪哩。 等到楚源勉强能下床的时候, 苏芝发现近来新做的裙子已变得有那么一点点紧了。再进宫时强自克制着, 眼睛看着点心但不许手动,好几次抬起来又放下,死死按住,不许自己吃。 楚源看着她, 咬着牙稍稍翻了下身,想侧躺一会儿:“你跟那点心有仇?” 苏芝白他一眼:“没呀。” “没仇那你吃啊?”楚源费解, “我看你都盯半天了。” “不吃了。”苏芝摇摇头,“近来胖了许多,不能再吃了。” “……”楚源无语,上下打量了她两番,实在不能理解,“哪儿胖了啊?” “哪儿都胖了。”苏芝低头,悄咪咪抬手摸自己的肚子。听那边颇没眼力见地投来一句“我没看出来啊?”,她一记白眼翻上天:“你瞎呗!喜欢贵妃喜欢成那样,不知瞎成什么样了!” 她借机把那日听他梦中喊贵妃后积攒多日的郁气泄了出来,楚源直一噎:“我怎么……” 他被气到了:“怎么又提贵妃啊?!” “也不知是谁先提的。”苏芝一声冷笑,蹭下椅子,往外去了,“某些人连在梦里都还念着贵妃――呵,且慢慢念着吧,反正这辈子见不着了!” 话说完,人也没影了。楚源无奈地扶住额头:不是那么回事啊…… 经她这么一提,他倒又将那日的梦境想起来了。那天他发着高烧,又几次三番被她的“失手”疼到眼前发白,做梦的事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现下顺着深想,他倒开始不由自主地分辨起那人究竟是谁了。 只是想分辨容貌,还真分不清。一来那人本就是伏在床边看不到脸的,二来那时的他原也病着,睡得昏沉。再加上已过了这么多年,记忆又模糊了许多,许多细节都记不清了。 他不知不觉地再度想起梦里的那支钗子。那支钗子当时他也是不曾注意到的,只是在前不久的梦里忽而变得清晰,一直清晰到了现在。 那样奢华无比的钗子,宫里都有谁喜欢呢?楚源认认真真地回想…… ……浮现在脑海中的竟然是苏芝。 他一次次把她从脑中摒开,去想别人,可只消顺着那支钗子想,来回来去想到的竟只有她,直气得他望着房顶干瞪眼。 是,宫里那么一往无前地性喜奢华的,也只有她了。旁人,从嫔妃到太后太妃,多少都会顾及他的心思,见他不喜欢这些便会素简下来。唯独她,全不管他怎么想,天下珍宝她都喜欢,尚工局每月都要新制许多珠钗首饰给她送去。 而苏家虽然教女甚严,但在这方面偏还是依着她的。她又是皇后,苏家各旁支兄弟知道她喜欢,都会费些心力去找寻奇珍异宝,哄她开心。 可那人总不能……总不能真是她吧?! 楚源愈想心里愈拧巴。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在那之前他们刚为一些后宫琐事大吵过一架。他们吵得长秋宫满宫的宫人都跪地不敢抬头,最后她放话说日后再不管后宫之事,也不要再管他,让他只当没她这个皇后好了。 那件事的最后,是他去向她说了几句软话。琐事究竟是什么事、他主动道歉是什么缘故他已记不太清,但他记得他大病一场是在与她言和之前。 ――那时候,她能跑来照顾他?不可能的。 在那之间曾有过三两次宫宴,每次她都称病不去。他也专门着人去请过她,可她还是坚定得很,甩脸甩得童叟无欺。 楚源拧着眉头思来想去,心思摇摆不定。不多时苏芝跑回来,想端一碟点心去湖边喂鱼,跑进屋就看到他拧着眉头的样子,跟喝了苦瓜的汁水一样。 是不是伤又疼了?嘿,疼就对啦!活该活该! 苏芝边想边快步跑走,喂鱼去了! 楚源的思绪被她的脚步声拉过,看了她一眼,叹气。 他猜她肯定是喂鱼去了,因为她最近只要端一碟点心走就准是喂鱼,但宫里的鱼都是有专人去喂的,禁不住她这么一喂一整碟。 她进宫几次,太液池里的锦鲤都死了十好几条了。听闻宫人也向皇帝禀过话,但皇帝不甚在意,说死了再养新的就行了,一笑了之。 楚源心情复杂,想了想,撑身下床。屋外守着的宦官听见动静赶忙进屋,见他要穿衣服,麻利地上前帮忙:“公子是想出去走走?” “嗯……想去湖边走走。”他闷声。 “太液池?那可有点远,公子的伤还没好利索。”那宦官劝道,“不如就在舒和宫里走走,后花园里的花也正开得好着呢。” “没事。”楚源摇摇头,“也久不活动了,我慢些小心些,不碍事的。” 那宦官见他神情坚决,便不再劝,多叫了两个人来跟着,又备了步辇,免得他在外出事。 楚源存着心事,一路上没什么话,到了太液池才抬起头,目光梭巡起来。苏芝今天恰穿了身黄绿的衣裙,在翠柳环绕的湖边并不明显,他好生找了找才看见她,示意宦官们留在原地等着,自己趔趄着走过去。 湖边,苏芝捏碎绿豆糕,又散碎地投了些下去,看着锦鲤抢食,越看越是有趣。 这种事她上辈子是不太干的,身为皇后总有许多条条框框束着,尤其是不被皇帝喜欢的皇后。低位的小嫔妃能坐在湖边不顾姿态地喂鱼,她哪儿能那么干?就是想喂,最多也就是自己撒一把,然后便是让宫人喂,她站在两步开外端庄地瞧着。 那么喂鱼有什么意思?还是现在好,现在她爱怎么喂就怎么喂。不止可以在湖边蹲着坐着,若怕远处的鱼儿吃不到,她还可以倾着身子往远处投,再也没人挑她仪态上的错了。 所以苏芝喂鱼喂得上瘾,每每进宫都要跑来太液池一趟。又一小块绿豆糕投下去,水下突然翻起一抹金光,一条先前从未现身过的巨大淡金色锦鲤从湖底翻上来,拍打着尾巴冒出来抢食。 它足有寻常锦鲤的三两倍大!苏芝睁大眼睛,慌乱地又去抓放在旁边大石上的点心要投给它,却冷不丁地抓到一只人手。 苏芝打了个哆嗦,边收手边看过去,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人,还是她讨厌的人。 她冷淡地掸掸手,望着湖面不看他:“你来干什么?” 楚源新伤初愈,伤处又尴尬,不好坐也不好蹲,手撑着面前的大石站着:“随处走走。” 苏芝摆摆手:“那你到别处去,别来烦我。” 说完,又往湖里投点心。 楚源薄唇微抿:“我问你个事。” “有话快说。”苏芝冷声,把不太文雅的后半句忍住了。 楚源往她身边挪了挪,扶着大石勉强蹲下了些:“你从前有没有一支钗子,金制的,大概这么长。”他比划了一下,“上面镶了许多东西,单是指节大的珍珠就有好几颗?” “……”苏芝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干嘛?” “就是问问。”楚源打量她的神情,“有没有?” “这谁记得?”苏芝嗤笑耸肩,继续喂鱼,“你怎么不问我三个月前的哪顿饭吃了几口菜呀?” 楚源被怼一脸。 不远处,皇帝刚与朝臣议完事,觉得殿中憋闷,出来散心。遥遥看见湖边的两个小身影就停住脚,看了看,笑问身边的宦官:“那是谁?是不是苏家那小丫头又进宫了?” 杨兴昌定睛瞧了眼:“似是,旁边瞧着也像楚公子,喂鱼呢。” “瞧瞧去。”皇帝笑了声,提步行去。 苏芝身侧,楚源被怼得安静了两息,不甘心地继续探问:“那你……记不记得有一回咱们吵架……” 苏芝:“哪回?” “……我不记得是什么事了。”楚源挠头,苏芝给了他一记白眼:“你有病啊?” “不是……我是想说,那次吵完架之后我出去围猎,突然大病了一场,你可有印象?”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苏芝突然沉默。那件事她当然有印象,御医当时一连几日在紫宸殿中寸步不敢离,也差人跟她禀了话,说他能不能熬过去,都要看命。 所以她后来……就顾不上自己还在跟他赌气了。 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苏芝止不住地心虚,翻了下眼睛:“没印象。” “当真么?”楚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我醒时看到贵妃在床边,宫人也说贵妃守了几日不曾离开,这事……” “我说了没印象!”苏芝蓦然怒意迸发,猛地伸手推他。 楚源猝不及防身子一歪,于是只闻“扑通”一声――苏芝傻了。 数步外正要走过来瞧瞧两个孩子的九五之尊也傻了。 章节目录 表现 “楚源!”苏芝疾呼。 这话说了楚源可能不信――但她真不是故意推他下去的! 左右一看附近没人, 她就想自己拽他上来。然他离岸边稍有一段距离,她又短胳膊短腿,根本够不到。 情急之下, 苏芝一手勾住旁边的柳树一手伸出去, 刚一倾身,被人从背后一把抱起。 “小丫头, 你再自己掉下去!”苏芝轻叫着回头,就见皇帝板着张脸。 她一下子就不敢动了, 也不敢吭声。接下来的事情自不必皇帝再多言吩咐, 水性好的宦官马上赶了过来, “扑通扑通”两声,两名宦官跳入水中, 一左一右将楚源一架就往岸上去。 楚源身子本就弱着, 伤也没好利索, 经这一番挣扎已筋疲力竭,咳了两声水便瘫软在地。 苏芝被皇帝抱在怀里,连声喊他, 他一点反应也无,一时也辨不清是昏死过去了,还是累得没力气理她。 接着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往舒和宫去, 自也有人去苏家禀明事由, 请苏氏即刻进宫。 皇帝索性也去了一趟舒和宫,太医在内室为楚源诊治,他就在外屋坐着。苏芝坐在旁边死死低着头不敢吭气,皇帝方才赶来的那么快, 楚源是如何落水的他一定看见了,这事便是她做了错事。 然而安静了一会儿, 却听皇帝哄她:“你别怕,看着只是呛水罢了,太医自会治好他的。” 苏芝怔怔,抬起头,咫尺之遥的皇帝和颜悦色,看着跟自家祖父也没什么分别。见她目光投来,他才板起些脸:“以后玩闹得时候当心些。尤其是湖边这样的地方,不可再这样打闹了。” “诺……”苏芝弱弱地应了声,心里舒气。 还好还好,皇帝并未觉得她是故意的。 ……她本来也不是故意的! 过了约莫两刻,太医就出了殿来,禀话说楚源没什么大碍,只是还需静养。苏芝立即从椅子上爬下来,朝皇帝一福:“我进去看看!” 小姑娘真纯善。皇帝捻须而笑:“去吧。” 苏芝便一路小跑着进了屋,楚源刚醒没什么事,守在屋里的宫人刚好听了太医的吩咐去抓药,屋里正是没有外人的时候。 楚源看见她,叹了口气:“苏芝……” “我不是故意的!”苏芝立刻道,见他只盯着她看,低下头又说了句,“真不是,爱信不信。” 楚源没说话,定定地看着她,看了会儿,轻声说:“就是你吧?” 苏芝怔忪,他说得更笃信了些:“当初守着我的,就是你吧?” 他指的还是他上一世重病之事。苏芝下意识地想要否认,话到嘴边迎上他的视线,却噎住了。 他的神情她到底是熟悉的,看他这副样子她就知道他心里已然那准,她否认也没有用。 也是,他毕竟是当过皇帝的人,朝堂上那么多尔虞我诈都经过了,她方才那样大的情绪反差,他怎么可能瞧不出端倪? 苏芝扯了扯嘴角,外强中干地凶他:“不许说出去,不然还把你推湖里,淹死你淹死你!” “这我跟谁说去?”楚源嗤笑一声,顿了顿,“对不住。” 苏芝眼帘低垂:“不必。” 他们两个之间的旧账很多,但这件事,说不上他对不住她。从一开始就是她拿定主意要瞒他的,那时两个人刚吵完架,她一面担心他的病情,一面也有自己不肯放下的傲气。 是她不愿让他知道,她竟然在病榻前守了几天几夜。所以她告诉贵妃,只当她从未来过。贵妃是个精明人,巴不得揽下这功,自是欣然接受。宫人们见宫中最为尊贵的两位娘娘都说好了,当然也犯不上把真相捅出去,一口气开罪两个。 如此这般的事情,如果现在放到苏芝面前,她必不会这么干了。因为过了几年她就渐渐意识到,那于二人的关系毫无益处,她不过是在打动自己。 但她也并不恨年轻时的自己这样做了,因为那时她就是那样担心他却又不肯低头,唯这样做能成全自己。 是以后来的许多年,她只安然把这事压在心底深处,只当它没存在过。眼下突然被他提起,就犹如湖底的泥沙被人搅动,泛得满湖浑浊。 她的心绪一时复杂至极,俄而抬眸见他还盯着她看,又小声嘀咕道:“看什么看……我当时不过是太傻罢了,才会希望你活。现下再来一次,我必定头一夜就送你归西,然后过继个宗亲继位,自己高高兴兴当太后了!” 她说完就等着他翻脸,抬起眼睛,却只看到楚源衔笑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矮柜上:“点心好像是刚才刚送进来的,你吃不吃?” “……不吃!”苏芝莫名地不快瞪眼。 他这是什么意思?谁要他哄着啦! 外屋,太医见圣驾在,自要将病情禀个明白。皇帝其实不甚在意,听了个大概就挥手让太医告退了,又嘱咐了宫人几句,便揭帘进了内室去。 房中原正窃窃私语的两个小孩都是一震,立刻止了交谈。苏芝回身见礼,楚源也撑起身要下榻,皇帝随口道:“躺着吧。” 言毕,他便在床边落了座,看看楚源,出言宽慰:“你好好养着,有什么需要的,让人告诉愉妃。” “……谢陛下。”楚源应声,心跳有些不稳。 他上次挨板子时皇帝也来探望过,但皇帝来时他尚在昏迷,待他醒来皇帝已然离开,现下才是他第一次看到今上的样貌。 ――长得实在像他上一世的祖父。 他上一世出生时,祖父已然驾崩。但他在太庙之中见过画像,与眼前的帝王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楚源感受微妙难言,皇帝言罢睇了他一眼,也稍稍一怔。 说不出是何处不对,这孩子就是瞧着眼熟。 但也只一闪念而已,皇帝未在这莫名的熟悉上多费心神,随意又叮嘱两句,就离了舒和宫,离开前摸了摸苏芝的额头:“小丫头,别太闹。若闲的没事干,找宫人陪你玩去。” 这是怕她耽误楚源养病,也是说给宫人听的。九五之尊这样关照一句,宫人自会加倍小心的侍奉楚源。 苏芝仰起头:“我不会的!我乖乖待着!” 小姑娘真是乖巧可爱啊…… 皇帝不自禁地舒缓笑容,提步走了。 楚源躺在床上看着皇帝的神情变化,嘴角搐起来:至不至于啊…… 到这个世界以来,似乎每个人都喜欢苏芝喜欢得无以复加,没想到如今连皇帝都这个样子。他初时只觉得他们一个个都瞎,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瞎了。 再看看苏芝,皮肤白皙眼睛大,头顶上两个小揪揪扎着……平心而论是挺可爱的。 行吧,可能是他瞎。 楚源咂咂嘴,边认下这个事实边还在想昔年养病之事,想着想着就等来了徐氏。徐氏这些日子本就在为楚源挂心,乍然听说楚源让阿芝推到湖里去了,更是既讶异又担忧,匆匆赶进宫这一路,不免被催生出几分恼火。 “阿芝!”苏芝只闻背后一喝,转过脸就见母亲风风火火地进了屋来。不及她反应,徐氏将她往床边一按,扬手便打下去:“愈发会闹!知不知道你源哥哥还伤着!” “……”几阵痛感传来,苏芝忍了一忍,还是没忍住,哇地哭了。 她知道徐氏根本没使劲儿,可她现在是名副其实的“细皮嫩肉”,真的好痛!!! 她一哭,徐氏就打不下去了。再度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僵了僵,将她一拽:“跪下!” “呜――”苏芝委屈,但不敢说,在母亲的怒目下跪地,哽咽声一下下溢出来。 整个过程来得太快,楚源至此才回过神,忙道:“夫人,这事不怪阿芝……” “你们这些当哥哥的不能瞎护着她!”徐氏声色俱厉。她细细回想,苏芝近一年实在是愈发地能闹了,身边最大的变化又只有来了楚源和明越,怎么想都是让哥哥们给惯的。 楚源僵在床上,哑音。滞了滞,又开口:“真……真不怪阿芝,是我吓着她了,她就失手推了一下,不是她的错……” “?”徐氏拧起眉头看向他,“你怎么吓着她了?” 楚源目光诚恳:“我拿了个毛毛虫想给她看!” 跪地不敢动的苏芝冷不防的打了个寒噤:她最怕毛毛虫了! 上一世刚入宫那会儿,有一回祭祀,一条毛毛虫挂着丝从树上落下来,好巧不巧地掉进了她的后领里。她当时就感觉到了,但祭祀是什么场合?宗亲百官都在,她只得忍着不动。 可那毛毛虫还长着刺,在她背后爬得又疼又痒。等她好不容易捱到回宫,更了衣一看,后背上一串红点,毛毛虫已被蹭扁,毫无生机地挂在衣服上。 打那之后,她就特别怕毛毛虫了。不过那倒是他难得心疼她的一回,身边的宫女取了药膏来要帮她上药,他自己将药接了过去,边给她涂边道:“委屈皇后了,下回再有这样的事,私下跟朕说一声,总能寻个机会让你避下去更衣的。” 她只觉后背疼痒难耐,忍着哭腔道:“还下回?陛下要臣妾次次祭祀都这么倒霉么!” 他不禁笑出声:“没下回了没下回了!” 这事也确是不常出,自然没下回了。而他们,后来也鲜少再有这样相处的时候了。 苏芝想起这个,忽而委屈倍增,心里比方才挨揍还难过,哭得一下子猛了。徐氏吓一跳,忙把她拉起来,搂到怀里哄她:“不哭不哭,是娘不好,娘没问清楚。” 苏芝抽噎不止,徐氏心疼得很。她从没动手打过女儿,这回要不是觉得把人推下水这事太大,她也不会动手,眼下得知打错了便只剩自责。 楚源一言不发地看着,看着苏芝抽泣,心下多少也想起了从前之事。 他刚才急中生智提起毛毛虫,原就是隐约记得她怕毛毛虫的事,才会下意识地拿出来说。现下见她哭,事由始末愈发清晰地被想起来,他想着那天的种种有点恍惚:那时候……他们相处很好啊。 “阿芝乖,不哭了,娘带你去见愉妃娘娘好不好?愉妃娘娘最喜欢阿芝了。”徐氏的声音传过来,楚源定住神:“夫人。” “嗯?”徐氏看他,他道,“您去见愉妃娘娘吧,我陪阿芝待着。” 徐氏不允:“你好好安养,我带她……” “没事的。”楚源眼眸一转,“我有话要跟阿芝说。” 哦,小孩子之前的悄悄话。 徐氏了然,也没什么可不放心,又哄了哄苏芝,见她不再哭,就起身走了。 楚源待她离开厢房,撑起身拽了拽苏芝:“别哭了。” 苏芝还在抽噎,许是方才哭得有点懵了,变得“好说话”了一些,被他一拽就走近了两步,他又顺水推舟地拉她坐到了床边。 他思索着,有的话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比如他想说,他发觉他们之间误会颇多,现下知道了这些从前不清楚的事,觉得她也没那么坏。但“我觉得你也没那么坏”这话说出来倒像在嘲讽,就很奇怪。 思绪转了几圈,楚源才开口:“阿芝,这辈子咱们都好好过吧。” 苏芝猝然扭头,瞪大眼睛看着他:“谁还要跟你过这辈子啦!” “不是这个意思好吧!”楚源噎了下,“我是想说,咱们各过各的,也都好好过啊!” “哦……”苏芝抽抽鼻子,“废话,这还用你说?” “……”楚源滞了滞,“我对不住你的地方多些。你若想一味地跟我算账你就算,但你若不想算了,这辈子我就……拿你当妹妹护着。” 他话音未落,她就“呵”地一声笑出来,再度转过脸,一副匪夷所思的神色:“你可放过我吧!” “我认真的。”楚源抬眼望着她。这么多日子下来,他总得承认自己的心思,他早已不那么讨厌她了。 眼下又得知昔日不眠不休照顾他的也是她,他心底生出一股无以复加的自责。 他曾经嫌弃她尖酸刻薄,睚眦必报,但就这事来看,她远比他以为的心善的多。 若她本身是这样的性子,那后来种种互不相让、步步紧逼,他们也是各有各的无奈吧。 苏芝拧着眉头看了他一会儿,怎么想都觉得他话里有诈! 他之前确也向她道过歉示过好,但那到底都算师出有名吧,他又素来只是在妻妾之事上混蛋了点,又不是个一无是处的昏君,所以她也接受了他的歉意。 但如今他说出拿她当妹妹护着的这种话――可算了,躲远点,她才不信,黄鼠狼给鸡拜年绝对没安好心! 思索了一下,她没再直言讥讽他,且看看他到底打算干什么好了! 撇了下嘴,苏芝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我可不缺哥哥,照顾我的哥哥可多啦!你也想来,那且看你的表现咯!” 章节目录 烟花 苏芝那话虽然不要脸了一点, 却也说不上实在诓楚源――她确是有很多哥哥,不止明越,还有一大群堂兄。 除此之外, 还有些侄甥辈的男孩子虽比她辈分小却比她年龄大, 一个两个也都对这个小姑姑极好。若论宠她,她的的确确不缺一个楚源。 不过俗话说得好, 扬手不打笑脸人。楚源这话说出来,二人间不知不觉就缓和了点, 苏芝不太那样字里行间地都刺他怼他了。有时被叫进宫来探望他, 愉妃着人端了点心来, 她也愿意分他点一起吃。 小孩子的世界没多少大事,能一起分享点心, 便算是和睦相处的小伙伴! 暑热渐浓, 楚源的伤势终于更好了一些, 苏芝再进宫时,就常看见他在院子里散步读书,一副不爱闷在屋子里的样子。 苏芝却还是爱在屋子里待着。现下天气热了, 皇宫中为彰显威仪,不像苏府里一样处处栽花种树弄得雅致。殿前屋后多是空旷的,虽然大气却无树木遮蔽, 暴晒之下暑气重得很, 还是在屋里坐在冰山旁吃绿豆沙凉快。 临近六月末的一日,苏芝又被十八皇子传进宫,楚源显不知情,她到舒和宫时他倒出去散心了。她就悠哉哉地自己坐在外屋里歇着, 不一刻,有个宦官进了屋来。 “小小姐。”那宦官对她也眼熟, 含笑一躬身,随口禀话,“下奴帮殿下取本书走。” 楚源这些日子住的都是十八皇子的卧房,皇帝一是对他一表关照,二也有告诫十八皇子的意味在其中,所以不到伤势痊愈,楚源也不好擅自离开。十八皇子就不免常要让人来房里取东西,苏芝进宫频繁,也见过好几回了。 于是苏芝便也没有多心,点点头示意那宦官自便。那宦官干事也利索,到书架前瞧了瞧,找到了要寻的书,踩着凳子拿下来,便告了退。 在他出去的一瞬间,苏芝的目光却在书的封皮上定了一下。 《中庸》。 她瞧瞧那本书又瞧瞧那宦官,没说什么,低头又抿了口冰镇酸奶。 她之前也见过有宦官来取书,大多时候没细瞧,但有一回瞧见是《孟子》。 苏芝心里觉得有点怪了。实话实说,打从楚源挨板子那天,她就觉得奇怪。她不仅因先前那一面之缘觉得十八皇子是个彬彬有礼的好孩子,那日出事后在舒和宫相见,她也觉得十八皇子的情绪不大对劲,并非小孩子犯错后那种简单的紧张恐惧,亦非生性恶劣的孩童脸上常见的不服不忿。 如今,听闻皇帝近来都不太见他,他倒又读上《中庸》《孟子》了? 苏芝坐在高大的椅子上,悠悠地晃荡着腿想着。若说是他自觉失了圣宠开始上进、亦或他母亲不甘开始逼他,倒也说得过去。可他们若有这份心,一开始就不让他闹得那么过不就好了?他前阵子过分到了什么份上,她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孩子都对他的劣迹颇有耳闻。 不对劲,就是不对劲。吃掉最后一口酸奶,苏芝摇摇头,跳下椅子:“奶娘!” 坐在旁边无所事事陪着她的唐氏回过头,苏芝倚过去腻着她:“一会儿我有话跟源哥哥说,您不要听好不好?” “小丫头。”唐氏抬手刮她鼻子,“平日里一口一个喜欢奶娘,到你源哥哥的事上就处处不让奶娘听了?” “……”苏芝心里叫苦。她发现了,因为她和楚源常有秘密要私下里说,长辈们似乎对此很有些误会!可事情真不是那么回事,她和楚源才没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心思咧,这辈子都不可能有!那些悄悄话,不过是怕直说出来把别人都吓死。 所以她也只能装傻充愣地抱着唐氏的胳膊笑:“多谢奶娘啦!” 唐氏无奈地也笑,不多时见楚源回到舒和宫,唐氏就按她的话避出去了。楚源迈进门槛一看:“哎,阿芝?” 苏芝眨眨眼:“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说完就往内室里去。 楚源会意地关好外屋的门,进了内室,又将内室的门也关好了。坐到罗汉床边,他用袖子随意地抹了把额上的汗:“什么事?你说。” ……才不当皇帝几天,糙到用袖子擦汗了? 苏芝嫌弃地瞥瞥他,从袖中摸出绢帕,放在榻桌上推了过去:“喏。”然后又问,“十八皇子来你这里取书的时候,你看没看见过他取的什么?” “取书?”楚源一愣。仔细回想,十八皇子确实常让人来取书,但早些时候他大多时候还都只能在屋里静歇,书架在外屋,他看不见。这阵子他能更畅快地活动了,就因已在屋里闷了两个月,索性不肯再在房中多待着,连读书都爱到廊下读,真没注意过十八皇子取的什么。 苏芝垂眸:“我看见过两回,头一回是《孟子》,方才是《中庸》。” 楚源一愣,旋即显出愕色:“他主动读这个?” 苏芝垂眸舒气:“嗯。” 楚源到底是不傻,只要两个人不较劲,和这样一个一点就透的聪明人说话她觉得还挺轻松的。 顿了一顿,苏芝又说:“我刚才自己想了想,觉得这里有问题,但想不出是为什么,你慢慢想好了。” “嗯……”楚源沉吟着,点点头,忽而回过神,堆起笑凑近,“谢谢啊!” 苏芝乜他一眼,嫌弃地推开他的脸:“离我远点,我才不是帮你,是怕你再莫名其妙惹麻烦挨板子!你当我愿意三天两头进宫呀!你赶紧养好别再惹事,不要让我总进来了!” “哦……”楚源应一声,“那也多谢你。” 苏芝往后缩一缩:“犯不着,当不起,}得慌!” 楚源:“……” 不等他再说话,苏芝就跳下床跑了。 天气很快又由热转凉,随着秋风渐起,各处终于都传了起来,说十八皇子大概是真失宠了。 其实皇帝前阵子便已不太见他的事,满朝都早已知道,但他先前到底炙手可热,谁也不敢贸然判断他会就此断送前程。可七月末的时候,十八皇子生辰也过得潦草,宫中虽照例设宴为贺,皇帝却因政务繁忙根本没去,只赏了些东西到舒和宫,圣心如何一瞧便知。 于是不免有人说他活该,先前恃宠生娇闹得太过,活该落得这样的下场。亦有人觉得可怜,道若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总归有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唯独天家的孩子,荣辱兴衰都在一夜之间。 舒和宫也因为他的失意日复一日地冷清下来,先前那些被皇帝召进宫为十八皇子伴读的孩子们,现下明面上虽仍是他的伴读,却都多少得了家里的叮嘱,平日不再热切地与他走动了。 楚源伤病痊愈后便也从舒和宫搬了出去,搬去与苏家三位小公子同住。但因着苏芝先前发现的端倪,他不免对十八皇子多留了几分意。 这份留意,一时倒也没让他瞧出什么别的,只是越看越觉得十八皇子前后的反差确是大得异样。若是皇帝这个当父亲的见了,怕是都要愣上一愣。 只可惜,皇帝现下已不太再见他了。 不多时冬意袭来,十三皇子在除夕宫宴上一篇赋做得极佳,引得满堂喝彩。皇帝也颇为赞许,宫中的风声扭转得愈发分明。 年初一,苏芝起了个大早,跟府里的一大群孩子一起跑去放鞭炮了。小孩子们没有不喜欢这个的,上辈子她直到进宫的前一年,都还在壮着胆子在新年时自己上手点过鞭炮。入了宫就再也不曾接触过,年年除夕烟花遍天,她也都只能一派端庄地立在那里看着。 现下又能自己疯了,苏芝玩了一个白天还不够,晚上用完晚膳又想出去放烟花。徐氏怕她冻着,笑说:“不许去了,大年初一晚上还不陪爹娘待着?咱在院子里放烟花就是了。” 苏芝想想,也好,乖巧答应。于是暖玉阁的院子里就这样热闹起来,几簇烟花窜上天,明越便也被引了过来,跟苏芝轮流点烟花,仰头尖叫着看一颗颗烟花在天边炸开,大声嚎叫着喊“新年好”。 楚源与苏叔川同坐在几尺外的廊下,安安静静地也看着。最初,他还有心看一看烟花升起的光辉,不知不觉目光就转了下来,落在底下既胆怯又要壮着胆子去点引线的小姑娘面上。 她的笑闹尖叫他全看见了,心下有些讶异,她还能是这个样子的? 从前在宫里,他们也年年都放烟花,许多时候她连看都懒得多看,他还以为她不喜欢这些。 心情复杂地又看了会儿,楚源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我也去跟他们玩。” “哦,你快去。”苏叔川点头,“过年,疯一些也不打紧,小心别伤着便是。” 楚源走过去的时候,下人正摆了一个巨大的烟花出来。苏芝一脸惊喜,想上手去点又不敢,明越在旁边鼓励她:“别怕,你看这个引线这么长,比刚才那几个还安全呢。” “我害怕我害怕……”苏芝终是怂了,几番挣扎之后决定放弃,把火折子交给明越,“你来你来,我看着!” “你当真不想点吗?”明越眼睛一转,笑道,“那这样,我和你一起点,你就不怕啦!” “也好!”苏芝眼睛亮起来,明越打燃火折交给她,攥着她的小手一分分往前凑去。 “呲――”引线点燃发出声响,明越迅速将她一抱,跑到几步外蹲地看着。 楚源的脚步顿住,遥望着她和明越一起又惊又喜地堵住耳朵等烟花的画面,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章节目录 变化 一股说不清的低落在心头窜动, 忽而一刹间,楚源转身想逃,背后却恰在此时响起声音:“哎?楚源?” 楚源定住脚, 回过身, 明越笑道:“来一起玩?” 不了。 楚源心里想这么说,目光落在苏芝被烟花照亮的脸上, 到了嘴边的话就成了:“好。” 他走过去,明越把火折子递给他。下人已将新的烟花摆好, 楚源提起精神, 上前点火。 “嗖嗖嗖――”烟花窜上天际, 炸出一团团转瞬即逝的绚烂,苏芝高兴极了, 笑个不停, 笑声传过来, 楚源莫名觉得一阵振奋,待得烟花尽熄,他便先一步又跑去点火。 “快跑快跑快跑!”火星儿一点燃, 苏芝就在尖叫着喊起来,他边往回跑边看着她紧张得蹦蹦跳跳,待他在她身边站定, 转过身, 烟花正再度窜上天际。 三个孩子就一直这样玩到了入夜十分,所幸明日也不是读书的日子,不必早起。 徐氏带着他们进屋歇息,吸了口气, 打趣说:“现下可是实打实的‘一股子□□味’!”说罢就自己牵着苏芝去了屏风后,帮她换衣服。苏叔川笑着吩咐下人将两个男孩子的衣服也取来, 就让他们在屋里换了干净衣裳。 等三人都收拾好,宵夜也正好端了进来。 苏芝刚才玩得最疯,什么也不觉得,现下一看到宵夜就饿了,飞奔向罗汉床。几道宵夜摆在榻桌上,她端起热牛乳便喝,明越一笑,拿起块糕点:“那个喝不饱,来吃一口。” “哦!”苏芝一听就放下了碗,就着他的手咬了口点心。府里的点心都做得精巧,一块也没多大,即便苏芝是小孩子,一口也吃掉了半块。明越便顺手将剩下半块丢进了自己口中,接着也端碗喝了口热牛乳。 这一来一往过于自然,楚源在旁怔怔看着,闷头不说话。 却见苏芝很快也拿了块点心起来:“这个好吃!”边说边就送到了明越嘴边。 明越笑吟吟地张口,直接将一整块都吃了。楚源忍了一忍,没能忍住,迟疑着也拿起一块糕点,低着头送到苏芝嘴边。 苏芝:“……” 她抬眼看他,他既不抬头也不说话,只那么拿着点心。她无语凝噎,扯扯嘴角不想理他,扫一眼不远处坐在床边说话的爹娘,还是张口吃了。 在她咬下去的瞬间,楚源骤然松气,一阵愉快在心间漫开,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 宫中,上元节过去,日子就又忙碌了起来。百官上朝,皇帝也复又看起了奏章,皇子们也继续读起书来,加上一干伴读的官宦子弟,尚书房里日日书声琅琅。 宫中尚书房教书的方式与相府里也差不太多,小孩子们以年纪划分,年纪相仿的就在一起读。十三岁往上的各有各的先生授课,四书五经、君子六艺,尽要习得。 过年时刚出了一阵风头的十三皇子今年十五岁,素来勤学,但因宫中皇子众多,皇帝总不太注意得到他。这回过年的那篇赋是他磨了多日的,先生亦为他修改多数回,可算让他得了几分意。 于是一下课,同一个院子里读书的另几位皇子就都围了过来。兄弟们坐在一起说说话倒也没什么,只是这场景平日在他这里可不多见。 十三皇子初时笑吟吟地应付,过了一刻,倒也有点疲于应对。十五弟正在旁边埋怨着十八弟的顽劣,他笑了声:“十八弟年纪还小,长大就好了。一会儿还有课,我出去走走。” 说罢,他就出了门。视线投向前一进院子,十三皇子心中升起了一种说不出的微妙之感。 前头那一进院子,就是年幼些的皇子们读书的地方,每位皇子都还读过书。他最初进尚书房的时候,皇长兄还在世,在一众兄弟里,这位大哥总是光芒耀眼。 后来过了几年,大哥没了,三哥成了最出挑的那一个。再后来,又是七哥、十八弟……他看着他们被父皇赏识、被旁的兄弟们围着转,心里劝过自己这不过是平常事,那份酸涩却总是挥之不去。 如今,到底是轮到他了。他觉得神清气爽,一直默默无闻的母妃脸上也多了些光彩。十三皇子想着,自己必要抓着这机会,一直努力下去,太子之位既然那么多人都坐过,他为何不能?到时他必不像他的兄长们一样做出那些荒唐糊涂事,他就安安分分地当太子,总有熬出头的时候。 定一定神,十三皇子提步走向了院门。 前头的院子里,年幼的皇子们也正歇着。萧易在屋里坐久了也觉得闷,便拿着书到廊下读了起来――啊,还是现下的日子舒服! 过去的一年,他想着兄长们的遭遇寝食难安,书也读不下去。还要日日装傻充愣出去疯,日子再长一点他怕是真的要疯了。 如今,他不再那么炙手可热,父皇不太见他了,他有一点点难过,可能换来安稳日子这便是值得的,于他而言终还是安安静静地读书开心。 俗话说,书中自有颜如玉,萧易觉得这话一点也没错。骑马打猎瞎疯瞎闹的事情,他去年为了不让自己过得太难,也劝自己真心接受过,终究还是敌不过读书带来的乐趣多。 是以这些日子,萧易都捧着书不肯放下。兄弟们只当他在做样子,他也无所谓,只顾津津有味地看他的。 心情舒畅地又翻过一页书,身侧的门内忽而响起一阵欢腾:“十三哥安好!”“十三殿下!” 萧易初时没拉回神思,但里面的笑语不断,终是打断了他读书的思绪。他回过头,便看到十三哥的侧影。 十三哥正坐在十九弟身边笑吟吟地跟他说话,眉梢眼底尽是一种大哥哥的和颜悦色。放在从前,萧易会简简单单地喜欢这样的哥哥,去年一年却让他长大了不少,他看得出十三哥眼中深藏的那份得意。 萧易摇了摇头,懒得多做理会。人各有志,他是个怂人,不愿意搭上性命去争太子之位,可十三哥想争,也没什么错。 说到底,太子总是要有人当的,皇子们也不能人人都像他这么怂。 萧易便又静下心来,继续读他的书,十三皇子也继续在屋里与弟弟们说笑。屋里屋外两番天地,各是想法不同。 不觉间入了夏,天气慢慢转热,三四个月里,宫里没什么大事,零散的小消息倒也不断。譬如十三皇子的生母从贵人一跃封了贵嫔,再譬如陛下给十三皇子换了位新的老师,论学识不算拔尖儿,深究身份却有些引人遐想――恰是前太傅在太学时的同门。 端午,入宫伴读的孩子们提前两日回到府中,等着过节,楚源也一道回来了,但一进暖玉阁就回了屋闷着,好似也不是跟谁摆脸色,倒有几分明显的心神不宁。 苏芝原蹲在廊下喂阿橘,看他这样愣了愣,起身擦擦手,朝他卧房去了。 这几个月,二人的关系融洽了不少。许多时候,苏芝都真有点“这是她哥”的感觉,仔细想想怪怪的,直白的感受却顾不上这么多,她也就随遇而安。 她推门进屋,张修诚迎上来:“小小姐。” 苏芝睃一眼楚源,轻问:“他怎么啦?” “……不知道啊。”张修诚小声。宫里随侍各位公子的都是宦官,他没挨那一刀,不能跟进去。是以楚源脸色不好他也是刚瞧见,还没来得及问上一问,小小姐就过来了。 便见苏芝小大人般地摆摆手:“那你出去吧,我问问!” “行。”张修诚这几个月也不怕她再惹事了,听言就退了出去,为他们阖好门。 苏芝瞧瞧坐在书案前默不作声的楚源,眼睛转转,跑到一旁想搬张椅子也坐过去说话。椅子一挪声音刺耳,楚源这才注意到她在,起身去帮她:“我来。” 苏芝一听,毫不客气地撒了手――这椅子可沉啦,有人来帮忙正好! 楚源一时晃神,也没多想,伸手一搬才猛地回过味,刺痛中缩回手来,直吸冷气:“咝――” 苏芝愣住:“怎么了?”边问边扒过他的手一瞧,就见手心上青痕紫痕交叠遍布,一看就是让先生打了手心了。 楚源会被打手心,可太奇怪了!他用不用心读书都不打紧,这些东西他上辈子本就学过一遍,纵使如今忘了一些,也能轻而易举地学得比旁人好。 她心下疑惑,目光便在他手心上顿住。他僵了僵,蓦然将手抽回,往后避了一下:“没事,谁读书不挨罚啊?” “?”苏芝玩味地看着他的欲盖弥彰,爬到椅子上,伏着椅背托腮,“我就没挨过呀!” 楚源:“……” “现在学的那么简单,你还能挨罚被打成这样?”抬起手,她点一点太阳穴,“你这儿有问题?” 章节目录 后悔 楚源瞪她, 她理直气壮地回看,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盯了会儿,楚源阴着张脸又继续帮她搬椅子了。 “……”苏芝歪头瞅瞅他, 什么时候脾气变得这么好了? 转过身, 她走向门边的矮柜,拉开抽屉。楚源刚将椅子放下就听到响动, 回头见她踮着脚尖扒着抽屉,又忙冲过来将抽屉扶着:“干嘛啊?” 苏芝翻了翻, 拿了个小瓷瓶出来递给他:“这个还不错。” 哦, 创伤药。 楚源接过来就要推上抽屉:“行了, 别砸到你。”小矮个还没柜子高,帮他找什么药! 苏芝就松开手, 任由他推上了抽屉。他自己坐到罗汉床的榻桌一侧去上药, 她没事干, 爬到床上坐到另一边。 药膏并不难上,楚源纵使两只手上都有伤,忍着疼相互一抹也就上好了。苏芝撇撇嘴:“你心情不好是因为挨了打吗?” 楚源没说话, 她又问:“到底为什么挨打啊?” 楚源轻搐嘴角,淡然点了下自己的太阳穴:“我这儿有问题。” “……”苏芝噎住。 “公子。”张修诚的声音忽而在外面响起来,苏芝下意识地直接问道:“怎么啦?” “小小姐。”张修诚在门外颔了颔首, “十八殿下来了, 说来看看公子。” 二人都一怔,楚源忙往外迎去,然而刚走没两步,房门被推开, 十八皇子直接进了屋。 “殿下。”楚源驻足一揖,萧易回身关上门, 几步走到他面前:“你没事吧?” “没事,打手心罢了,能有什么事?”楚源失笑,“殿下坐。” 萧易颔首,走向罗汉床。苏芝见状就想走,却被刚落座的萧易一把搂住,噙笑抱到腿上:“咦阿芝,阿芝最可爱了,乖乖待着哈!” “……”苏芝哑了哑,安然往萧易胸口一靠。 没办法,她太人见人爱,谁见到她都想抱一下,她习惯了。 楚源目光微凝,很快将脸别开,心情复杂地盯向对面的墙。 他发现了,苏芝特别讨人喜欢,不止长辈们喜欢她,年长的孩子们也都爱和她玩。 只有他,始终没有勇气抱她一下。 那天她在院子里踢毽子,毽子不小心挂到了枝头。那棵树也不算很高,她踮着脚尖去够只差一点点,刚好过来找她的明越就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她嬉笑着将毽子拿下来,向明越道谢,他却只能在旁边看着,说不出一个字。 萧易哪里知道楚源这些复杂的感受,将软绵绵的乖巧小妹妹抱在怀里,他道:“我打算找个机会跟父皇请旨,不再让你进宫伴读了。今儿这事是我给你添了麻烦,我心里拿你当朋友,你日后有需要的地方,差人跟我说一声。” 楚源缓缓摇头:“宫里原就是这样的地方,不是殿下的错。” 嗯? 苏芝认认真真地听着,二人又几句交谈后,她就大概懂了。大抵就是因为宫中近来风云变幻,去年炙手可热的十八皇子失了宠,从前默默无闻的十三皇子冒了头。大家虽然年纪都还不大,但事关储位,这样的争端从来不会是小事。无所谓十三皇子本人是什么态度,宫人、皇子们但凡心里有些紧张,就会想着寻机表态,免得十三皇子将来当了储君,找自己的麻烦。 其中最急于表态的,便是从前和十八皇子亲近的几人了。他们早就开始打十八皇子那群伴读的主意,思来想去不敢欺负被朝中官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那些孩子,却敢欺负楚源。 教这群孩子的先生也是个人精,瞧出皇子们的意思,不愿自惹麻烦,索性顺他们的心意来。所以楚源的功课即便是在课堂里被泼了水,前脚被泼先生后脚就进来了,也只当没看见,叫过楚源来就打了一顿手心。 苏芝听明白之后看看楚源,第一次情真意切地觉得:这太惨了。 这种委屈跟她昔年在宫中的经历差不多。虽然她始终觉得他这个上位者是许多不幸的罪魁祸首,但仔细想来,她心里也清楚很多事未必就真是他的意思――说到底他是个勤政为民的皇帝,让他天天费尽心思折腾她,他是真没工夫。 但是,架不住后宫有那么多人呀。大家都怕惹怒他、都想讨好他,日日挖空心思地揣摩他的每一分情绪,他对她显露出不满,不论他需不需要,旁人都就这样纷纷表态起来,她也无计可施。 所以楚源现下的处境,苏芝说一句“感同身受”一点也不夸张。二人的交谈还一句句在耳边持续着,她的思绪却不觉间飘远,引出一声叹息:“是呀,宫里就是这样子的!” “?”萧易一愣,低头看她,楚源心弦绷紧:“……阿芝?” 苏芝蓦地回神,看看他,又仰头看向萧易,一字一顿道:“殿下不愿身边的人受委屈,当初就别装纨绔子弟惹陛下心烦呀?如今的这些,殿下没料到吗?” “?!”萧易惊了,目瞪口呆地盯着这个六岁多的小姑娘,“谁说我装纨绔子弟了?!” “……”苏芝无语凝噎,和楚源对望一眼,楚源也是差不多的无奈:“很明显了啊。” 萧易心惊肉跳:“哪有?” “……不是装的你能一失圣心就开始好好读书?”楚源反问。 萧易:“那你不觉得我现在的勤勉才是装的吗?” “完全不觉得。”楚源翻了下眼睛,“装能装得连课间都放不下书?而且功课当真突飞猛进?” “……”萧易一副如遭雷劈的神情。 苏芝定定地看着他,忽而意识到他们还是有差别的。虽然明面上大家都是小孩子,她也确实在享受当小孩子的感觉,但她和楚源到底是活过一辈子了,这些雕虫小技他们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而萧易,是实实在在的真?小孩。在他心里,那些小计谋当真是厉害的,被他们看出真相他也是真的很意外。 屋里安静了好久,萧易深吸气:“你们……你们不许说出去。” “要说早就说了呀。”苏芝小声嘀咕,“再说,这有什么好说的。顶多就是你不愿意当皇帝呗,这还能逼你嘛?” 这倒有道理。萧易略微松了口气,神情却更加复杂起来――他意外地发现,这小丫头年纪比她小,想得倒还很全! 楚源察言观色,及时拉回他的思绪:“我倒想问问,殿下为何如此?” “还能为何啊……”萧易颓然叹息,“我三个当过太子的哥哥死了两个疯了一个。而且你知道我那个大哥多优秀吗?他都能在太子之位上惨死,我才不要搭上自己的命!” “但是殿下这样风光过,又跌下云端,身边的人必定要好生倒霉一阵子了!”苏芝脆声又道。 她自知六岁的孩子说多了这样的话很是奇怪,可因自己受过那样的委屈,也眼看着身边亲近的人受过那样的委屈,现下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楚源这个当伴读的且先不提,萧易身边的宫女宦官何辜?苏芝估摸着,在楚源吃亏之前,萧易身边的宫人们应该已经苦过一波了,左不过是他们不太清楚罢了。 萧易懊恼一叹:“那能怎么办?都已是这样了。” 苏芝:“其实……” 楚源实在不敢再让她多说,赶忙接口:“其实殿下只是不想承继储位,大可不必让陛下厌恶,只需让陛下知道殿下不堪大任就足以了。” 萧易面露疑色:“父皇立太子,自是挑自己喜欢的儿子啊?” “是。”楚源点头,“但不全是。” 这话他说得很有底气,虽然他上一世根本没活到考虑立谁当太子的那一步,但他毕竟当过皇帝! 他仔细想过,不论自己最喜欢的儿子是哪一个,立为太子的都必须是会治国的。其他儿子若无心治国,喜欢诗词歌赋亦或骑马打猎,那当个清闲王爷有什么不好?当皇帝这事,强扭的瓜也不甜的。 “也有道理……”萧易沉思着,露出些许后悔之色,“早怎么没想到呢!现下我都见不着父皇了!” 苏芝没再吭声,平心而论她还是不想多管闲事的。重活一回,她相信上苍是觉得她上一世太亏想让她开心一场,而非让她来为别人收拾烂摊子。 然而萧易却心善,只听他央求楚源道:“还是你主意多,你帮我想想辙,可有转圜的余地?别的都还罢了,我实在不忍身边的宫人处处遭人白眼。你若能帮我,你日后就是我亲兄弟。” “……”楚源心说这我怎么帮你,你见不着陛下我也见不着啊? 苏芝明眸微动:嗯? 楚源若能帮他,日后就是他的亲兄弟?有这么好的事? 她当机立断,一脸天真地开口:“那我若帮了殿下,殿下拿我当亲妹妹嘛?” 萧易被可爱得心都酥了,抱着她的胳膊紧了一紧:“阿芝不帮我,我也拿阿芝当亲妹妹好不好?” 下一瞬他突然回神,连忙改口:“等等……阿芝你有办法?你快说,我拿你当亲妹妹!” 章节目录 帮忙 苏芝脑海中的思绪千回百转, 只是若再说个清楚,就确是太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了。她于是只将头一歪:“我可以去跟陛下说呀!” “……”萧易噎住。 尴尬又不失和善地摸摸苏芝脑袋上的发揪,萧易心说好吧, 小孩子还是小孩子。 这种事怎么去跟父皇说?再说大家讨好十三哥是因为十三哥近来合父皇的意, 说了就管用吗? 可下一瞬,萧易注意到苏芝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不太忍心打击,就和和气气地哄她说:“现在太热啦, 阿芝好好在家待着, 不要为了这件事进宫。” “哦……”苏芝一听就懂了, 乖乖地点点头,又抱住他的胳膊, “那我可以进宫找殿下玩吗?” “这个当然可以!”萧易脱口而出, “你要来随时来啊, 我母妃也想见你的!” “好!”苏芝甜甜笑应,一指楚源,“那过几天源哥哥回去读书, 我跟他一起找殿下玩去!” 她直接这般说了,楚源也不好当着萧易的面阻拦。待得端午过去,苏芝就在楚源回宫读书的前往与母亲说了这事。徐氏知道宫里的人几乎个个都喜欢她, 便也不担心她去玩上一天, 只是自己恰巧要去别的府走动,就让乳母唐氏陪她同去。 于是翌日一早,唐氏就陪苏芝跟着楚源一同入宫了,二人先一道送楚源去住处, 然后就去舒和宫见愉妃和十八皇子。不料十八皇子恰好被太后叫了过去,苏芝眼睛一转便有了主意, 吃了会儿点心,软糯糯地朝愉妃道:“娘娘,我出去玩一会儿,可以吗?” “可以呀。”愉妃看着她笑道,唐氏上前施了一礼,就带着她走了。 苏芝远比唐氏对皇宫熟,口中说着要去御花园玩,脚下走的也确是去御花园的路。只是走这条路,就势必会经过紫宸殿前,到了殿前,苏芝停了脚:“奶娘!” 唐氏:“嗯?” 苏芝遥遥指着殿门:“那是陛下的寝殿吗?” 唐氏抬眸瞧了眼:“是呢,紫宸殿是陛下的寝殿。” “哦!”苏芝点点头,下一瞬,她突然松开唐氏的手,拔腿就朝紫宸殿跑去,“陛下爷爷!!!” “阿芝?!”唐氏大惊失色,赶忙去追,可苏芝仿佛没有察觉,欢快地继续喊着:“陛下爷爷!我来找您玩啦!!!” 她知道自己小短腿,为免被唐氏追上,疯狂地倒着步子。唐氏长裙曳地也跑不快,一时还真追不上,苏芝一直冲到殿门口,被守在门外的御前宦官拦住:“哎,苏小姐。”那宦官蹲身,含着笑告诉她,“陛下在议事,你现在不能进去。” “哦!”苏芝乖乖点点头,转而又朝殿里喊了句,“陛下爷爷,阿芝在外面等你哦!” 宦官:“……” 刚追来的唐氏:“……” 接着便见苏芝乖乖地转过身,往门前的石阶上一坐,不吵不闹了。 殿中,君臣几人的交谈都因为小女孩的声音顿了一下,原正禀话的朝臣一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皇帝嗤笑:“是丞相家的小孙女,不必管她。”说话间目光扫过殿门,外面烈日的光芒令皇帝一顿。 近来挺热的。 皇帝略作沉吟,吩咐宦官:“让她进来,她也不爱胡闹,上碟点心给她吃着。” 宦官应了声诺,几位朝臣一阵无语――都在殿外如此喧哗了,硬说不爱胡闹,陛下您睁着眼睛说瞎话? 不多时,就见丞相家的小小姐进了殿来,乖巧地一福:“陛下!”然后就被宦官带去侧殿坐着了。 之后的两刻工夫里,她还真没胡闹,侧殿安静得一点声响都没有。朝臣们告退离殿时不约而同地往里头扫了一眼,小姑娘正坐在那儿捧着碗喝酸奶呢,嘴唇上被酸奶挂了一圈白。 “苏小姐。”很快有宦官进了侧殿,跟她说,“来,陛下传你过去。” “哦!”苏芝将酸奶碗一放,就跟着宦官去了。殿里,皇帝饮着茶歇着,看见她,一笑:“小丫头,有什么事?” 苏芝跑过去,并不直言事情,眨着大眼睛往他胳膊上一抱:“我想爷爷啦,奶娘说爷爷住在这里,我就来看看!” “哈哈哈哈。”皇帝笑出声,将她抱到膝头,心说怪不得丞相最宠这个小孙女啊,这小丫头谁能不喜欢? 苏芝的目光飘到御案上,面前正有本书摊开平放着,赶巧了是本闲书。她看了两行,瞧准了一句,一字字念道:“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你识的字倒不少。”皇帝随口夸道。苏芝面露欢快:“十八哥哥教我哒,这是《楚辞》里的句子!” “哦……”皇帝应声,紧跟着又因“十八”这个数不禁好奇,“你有多少哥哥?” 苏芝正想开口直接点破这个“十八哥哥”是十八皇子,他这样问,倒是正好。 便见她眉头一皱:“不知道,八|九个吧。” “?”皇帝更奇怪了,“总共就□□个,哪里来的十八哥哥?” 苏芝扭头:“就是宫里的十八哥哥呀!” 皇帝一愣:“十八皇子萧易?” “嗯!是呀!”苏芝的声音愈发甜软,“十八哥哥读过的书最多啦,最喜欢诗词,常念给我听,比我家里的哥哥们会得多多了!” 皇帝眉头皱起,想起小十八去年的种种劣迹,对苏芝所言深感怀疑。但听到后半句,他又忽而想到了些别的事情。 他问苏芝:“你十八哥哥喜欢诗词?” “是呀!”苏芝面不改色,反正据楚源描述,十八皇子爱读书爱到发疯,从诗词歌赋到史书政书都爱看,皇帝若叫他来考,他应该也露不了怯。 她又顺着楚源那日说给十八皇子的意思补充:“他说史书政书都不及诗词有趣,说什么……野心勃勃的东西,读来没劲,还是诗词歌赋让人美哉快哉!” 皇帝听得心绪愈发复杂,照这么说来,小十八也没那么顽劣?去年那般,倒是自己把他逼狠了? 他觉得小十八聪颖,有意让他承继皇位,一时虽尚未按照太子的规制为他挑选太傅,但也让先生加了许多史政一类的课。 他后来日日出去疯闹,是因不喜欢这些课? 皇帝怅然一喟。 这个缘故,亦有些令人失望。但也罢了,宫里锦衣玉食长大的孩子,潇洒惯了,没有野心也不奇怪,随他好了。 再想想这大半年他都冷着萧易未见,皇帝亦有些伤感自心底生出,想了想,告诉宦官:“去尚书房告诉十八皇子,中午过来用膳。” 苏芝四下张望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下松气:完成啦,开心! 如此这般,十八皇子晌午来用午膳时,苏芝自然而然地也被皇帝留下一同用了。用膳时皇帝挑拣了几句这个年纪能读到的诗来与十八皇子聊,十八皇子果然对答如流,苏芝边在心下感慨十八皇子读的书真不少,一边闷头享受美味佳肴。 用过午膳,十八皇子没急着告退,她就先走了。大功已告成,她打算回舒和宫跟愉妃娘娘见个礼就回家去,结果一进宫门,就碰上了楚源。 楚源一脸紧张:“阿芝!” “咦?”苏芝抬眼瞧瞧他,“你怎么在这儿?” “你……”楚源看一眼唐氏,唐氏就识趣地退远了,他急问,“你真去见陛下了?没事吧?” “……”苏芝瞥他一眼,“不是所有当皇帝的人都那么不是东西。” 楚源语塞,脸色涨红:“……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我没事呀。”苏芝咂咂嘴,看他已在这里等得冒了不少汗,终是态度缓和了些,“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是好心了,真的没事,你放心吧!十八哥哥还在紫宸殿,以后你们日子应该都会好过了!” 楚源顾不上高兴日子好过的事,哑了哑:“你真就管他叫哥了啊……” “对呀!”苏芝点点头,“在陛下面前我都这么叫啦!” 楚源有点别扭:“可上辈子我们明明都管他叫……” “那关我什么事。”苏芝耸肩,“上辈子要不是嫁给你,我也不叫他十八叔呀。” 楚源无言以对,苏芝拍拍他的胳膊:“你好好读书,我先回家了!” 说完,她就跑去拉住唐氏的手,去向愉妃告退了。 楚源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心底溢出一股酸苦。他看得出来,苏芝这辈子时时刻刻都活得挺开心,这挺好的。 只是,他也感觉得到,他离她好像越来越远了。 她身边有相府的一群哥哥姐姐、有明越,宫里也人人都喜欢她。如今十八皇子又把她认作了干妹妹,她着实逍遥自在。 她不再需要他了。 其实上一世,也从来说不上是她需要他。他们的婚事不是自己做主的,他只是奉旨娶了她,后来他们过得也并不和睦。 可那时候,他若有事找她,走进长秋宫,她就必定在那里,满心满眼都是他。 ――那时他并不曾意识到这些,他以为他们一直相看两厌。现在回想起来,才惊觉她眼底的那份不同。 现在,她是真的不在意他了。她不会再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转而去记挂更多对她更好的人去了。 这是应该的,是他不配。 章节目录 七岁 苏芝轻轻松松地回家去, 过了两天,十八皇子就又登了门。彼时苏芝正在学堂读书,十八皇子跟暖玉阁的下人问清了学堂在哪儿, 直接一溜烟跑了过去。 到学堂门口一看, 院子里没人,各屋书声琅琅, 十八皇子也没急着打扰,问清楚了苏芝在哪屋, 便安安静静地在外面等了起来。 等到最内进院子的铜钟敲响, 一节课下了课, 十八皇子才推开门,满屋子七八岁刚下课的小孩子都看他, 有人很快想起他是谁, 上前见礼:“十八殿下安好!” “免了免了!”十八皇子摆手, 径直朝苏芝跑过去,苏芝仰头看看他,声音甜腻腻的:“十八哥哥!” “哎。”十八皇子心头一软, 牵住她的手,“你出来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苏芝边跟着他往外去边问, 十八皇子却不说, 一直拉着她出了门,才见有个宦官上了前。那宦官手里拎着只竹篮,竹篮上用蓝布盖着,瞧不见里面放了什么。 苏芝歪头好奇, 十八皇子笑说:“给你的阿橘做个伴啊!” 是猫?苏芝眼睛一亮,十八皇子信手将蓝布揭开, 果见一个毛茸茸的白脑袋晃晃悠悠地冒出来。 但不是猫,是只小狗! “哇!”苏芝更加惊喜,上前一把将小狗抱起来,小狗刚才睡得正懵,被她抱起也还迷迷瞪瞪的,但见这人热情,还是很有礼貌地先舔了她的脸两下。 “喜欢吗!”十八皇子在旁边问她,苏芝重重点头:“喜欢呀!”想了想,她又问,“为什么送我小狗?” “你可帮了我大忙了!”十八皇子坦诚道。打从苏芝那天去见了父皇,父皇留他用了顿膳之后,宫里那群见风使舵的家伙就警醒起来,不敢再冷落舒和宫,更不敢再随意动他身边的宫人。 而且打那之后,他也不必再为见不到父皇的事难过了。父皇短短三两日里已经着人给他送过好几次文房四宝书籍本册之类的东西,也不再逼他多读史书政书,跟他说爱学诗词歌赋也很好。 换言之,现下他既不会被人看轻,也不会再被赶鸭子上架当储君了。这都多亏了苏芝,他自要好好挑个礼物给她。 苏芝把小狗放在地上,十八皇子蹲下|身和她一起摸着,喜滋滋地介绍说:“这是驯兽司那边刚生的一窝狗崽。它们的父母都是番邦进贡的,叫什么……什么耶来着?”十八皇子扭头问那宦官。 宦官及时道:“萨摩耶。” “对对对,萨摩耶!”十八皇子一哂,“你别看现在小,日后能长到很大呢!” 苏芝正被小狗的一双前爪抱住手,听言笑问:“它有名字了吗?” “没有,等你取啊!”十八皇子道,苏芝想了想:“白白的,叫酸奶吧?” “行,你爱怎么叫都好。”十八皇子很大方,说完一指那宦官,“他叫阿普,是驯兽司里专门照顾小狗的,给你留下,免得你应付不来。” 苏芝一愣:“相府里哪能用宦官呀!” 宦官都是宫中和各位宗亲府里才用的,由内官监统一调拨。文武百官哪怕尊贵如丞相,府里一般也用不着宦官。 十八皇子却道:“放心吧,我跟父皇说过啦。父皇见过那两只大狗,觉得确是不好照顾,准了他来。” “十八哥哥心细!”苏芝眉开眼笑,便不再多作推辞,跑出院门叫来奶娘,让她将酸奶先送回暖玉阁,顺便给阿普安排个住处。 彼时还是上午,等苏芝傍晚下了课再回到暖玉阁,一猫一狗已经“打成一片”了。阿橘是在暖玉阁里横行霸道惯了的主儿,见了小狗崽子一点都不害怕,酸奶对它好奇凑上去闻,就被阿橘按在地上揍。 于是用晚膳的时候,酸奶锤头丧气地进了堂屋,嗓子里呜呜咽咽地轻发着声,走到苏芝脚边一趴,委屈。 苏芝一看就不忍心了,匆匆把碗里剩下的几口饭吃完,弯腰抱起它:“阿橘欺负你啦?不怕哦,它很好的,你们会成朋友的!” 酸奶的双爪捂住脸,继续哼哼唧唧。 苏芝上辈子也没在宫里养过狗,没见过萨摩耶,心想这么个小家伙有什么难照顾的?都能被猫欺负哭,难道还能拆房子? 过了三个月她才发现,确实难照顾,确实能拆房子。 在这三个月里,酸奶每天虽然都挨阿橘欺负,一不留神就会被揍得呜呜地哭,经常怂巴巴地缩在角落等人抱走,看起来要多惨有多惨。但随着体型渐长,精力明显愈发旺盛,初时是阿普每次出门遛它,它都跟受了八百年虐待一样撒丫子疯跑,后来很快发展成在暖玉阁里也要疯跑,横冲直撞傻开心。 等到九月末苏芝过七岁生辰的时候,酸奶已经成了一个阖府闻名的二傻子大疯子。 这天苏芝照例不必去读书,相府也如旧大办宴席。各路亲朋好友都来为她庆贺生辰,宫里伴读的几个孩子也都陆续回了府来。 苏芝下午开席前闲来无事,自告奋勇要与阿普一道去遛狗。离开暖玉阁没多远,酸奶就撒欢起来,但有阿普帮忙拉着,也还算管得住它。等到离相府的次进大门不远时,不知怎的它就突然疯了似的,狠命挣开绳子,嚎叫着朝门口奔去。 “嗷嗷嗷嗷!”酸奶的叫声回荡四周。 “酸奶!”阿芝急喊它。 “哎哟――”门外一声惨叫。 周围顿时安静,连酸奶都不叫了。苏芝和阿普都忙跑出去,定睛就见一个人摔倒在地,阿普正兴奋不已地忙着舔他,怪不得不叫了。 “……楚源!”苏芝赶忙上前扶他,楚源猝不及防地被大狗扑倒,摔了后脑勺,躺在地上天旋地转。 他每一旬回来一次,每次酸奶这个人来疯都很热情,但这次实在过分热情。 阿普手忙脚乱地将酸奶拉开,脸色煞白如纸,跪地不住叩首:“公子恕罪……公子恕罪……” 楚源揉着后脑勺的肿痛坐起来,晕晕乎乎地摆手:“没事,你起来吧。”又揉了揉,他才盯住视线,发现原来蹲在旁边的是苏芝哎! “阿芝……”楚源不自觉地笑起来,“生辰大吉啊!” 苏芝抿一抿唇,没说话。 可能是因为头还晕着,他这笑容看上去有点傻,让她一时恍惚。凝神想想,她又惊觉他们已经到这个世界两年多了,他们已经当了两年多的小孩子,他送她五岁生辰礼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她就已经七岁了。 心里暗叹一声岁月如水逝,苏芝伸手拉他:“快起来啦!”说着又推推阿普,“你先带酸奶回去吧,去找大夫来,就说源哥哥摔了!” “就说源哥哥摔了”,而不是“源哥哥被狗扑摔了”,这话里的意思便是没看住狗的事情小小姐不打算计较了,阿普心里松气,感激地又磕了个头,忙去照办。 楚源扫了眼远去的阿普,从地上爬起来,摸摸苏芝额头:“心眼儿这么好么?” 苏芝乜他一眼:“我过生辰,你要责罚下人吗?” “我没有。”楚源矢口否认,遂和她一起往暖玉阁走去,一路走一边不住地打量她。 有件小事,她应该已经不记得了。他原本也已忘记,刚才却突然而然地想起来,是他们刚大婚不久后的事。 那会儿他跟前刚有新的宦官调来,对御前的事尚不熟悉,粗心出错在所难免。有一次有个宦官上茶上得偏烫,他端起来喝时脑子里正想着政事,手执着茶盏下的托盘也察觉不到烫,心不在焉地直接饮了一大口,反应过来时又被烫得手上一颤,更将许多茶水洒了出来。 正逢夏日,热茶透过轻薄的衣衫,烫得腿上隐隐作痛。 他直吸了口凉气,原在旁边读书的苏芝几步冲过来,看清缘故就变了脸色,第一句话是传太医,第二句便是责骂那宦官做事不当心,着人押出去杖三十。 他眉心蹙起,心里生出不快,觉得她连御前宫人都敢擅自发落。 他冷着脸看向她,却终是没说出什么来。因为他看到她眼眶泛红隐有泪意,一副着急的模样。 那时候,他只觉得自己为此不开口说她的行止有失已足够体谅,现在一想――他当时是傻子吧?! 他怎么就没想到那是关心则乱,怎么就没发觉她的在意,倒嫌她自作主张? 如今可好,她不再自作主张了,但也不再在意他了。 楚源心底苦涩,苏芝蹦蹦跳跳无所察觉,一路随手捡叶子揪花,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楚源开口叫她:“阿芝。” “嗯?”苏芝回过头,楚源哑了哑。他是有话想问她,但已叫出了她的名字才发觉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与他全无关系。 定一定心,他又还是问了出来:“那个……京里的孩子们你知道,七八岁就谈定亲事只等及笄完婚的大有人在,你今年也七岁了,家里有没有……” “没有。”苏芝干脆地摇头,“爷爷奶奶和爹娘都不舍得我早早嫁人呀!奶奶前阵子还说,要留我到二十才好,十四五岁再说亲也不迟。” 语中一顿,她疑惑地打量起他来:“你问这个干什么?可是听说什么别的了?” 比如有人想来提亲? “……没有。”楚源嗓中微噎,“只是突然想起来了,随便问问。” 他心里好一阵子怅然若失。 不知道她这辈子会有个怎样的夫家,但不管怎样,夫家应该都会很喜欢她吧。 鲜少有人不喜欢她。 唯有他,上辈子瞎了眼睛。 章节目录 虞岚 两个人回到暖玉阁的时候, 大夫已经到了。没心没肺的酸奶又在满院子乱窜,不小心搅扰了趴在花圃里睡觉的阿橘,被阿橘亮出爪子一巴掌拍得不敢动, 哼哼唧唧地抱住脸打滚儿。 徐氏原坐在廊下读书, 这会儿已听阿普禀过了话,看见楚源, 锁眉道:“好好的,怎么就摔了?” 旁边的阿普一时心虚, 偷扫了眼楚源就低下头, 楚源睇了他一眼:“在想事, 一不小心被门槛绊到了。” “快回屋去,让大夫瞧瞧。”说罢又朝苏芝招手, “来, 阿芝理一理发髻, 该去宴席上啦!” “哦!”苏芝应声,乖乖地走到徐氏面前,由着徐氏给她整理好发髻。没等太久, 楚源也从屋里出来了,大夫说没什么大事,好好消肿便罢, 写了方子给他。 三人带着下人一道往宴席上去, 苏叔川早在两刻前就已经到了宴席上应付宾客,苏芝进了正厅就下意识地找他,然而还没找到,就听四周围都响起喊声:“阿芝!!!” 府里的兄弟姐妹们从各桌各席朝她涌来, 明越一马当先地跑在最前头,到了跟前一伸手, 把她举起来:“阿芝生辰快乐!” 苏芝咯咯笑出声,眉眼弯弯:“谢谢哥哥!” 楚源抿了抿唇,安静地往旁边退开了两步。 凡事就怕比。这些日子他与苏芝也算相处和睦,没什么事的时候,他们可以心平气和地一起写功课撸猫喂狗,但每每一有旁人出现,就好像总有个声音在不经意地提醒他,喜欢她的人可多了,他在她身边根本排不上号。 苏芝一被明越抱起来,就有足足一刻脚没沾地,因为哥哥姐姐们都要轮着抱她!最后,是大姐姐苏英直接把她抱到了席上,苏芝坐好,苏英指了指脸:“来,亲姐姐一口!” 苏芝凑过去,叭地一下。 “真乖。”苏英摸摸苏芝的额头,“有阿芝这一下,姐姐肚子里怀的一定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姐姐又有喜了吗!”苏芝眼睛亮起来,看看苏英的小腹,却还看不出来。 苏英笑道:“是呢,姐姐自己也刚知道,等生下来,阿芝要来看她!” “好呀好呀!”苏芝满口答应,“阿芝给她备好满月礼百日礼周岁礼!” 旁边,楚源趁没人注意,暗自揉了下眉心。 他可能是疯了。平日里大事小事都常鬼使神差地想起苏芝也就罢了,刚才苏芝亲她姐姐的那一下,他竟忽地想起了新婚之夜,一度春宵之后他已昏昏睡去,蓦然惊觉旁边隐有动静,缓过几分神,便感觉到脸被亲了一下。 她亲得偷偷摸摸的,极轻极快。他滞了滞,睁开眼看过去的时候她已翻过身,裹着被子背对着他。 他觉得有点好笑,又等了等,假作睡梦中寻常翻身,伸手将她搂住。她显然还没睡着,遍身僵了僵,但也没挣扎。 那阵子,他们时常这样亲近。可后来时过境迁,不论是他还是她,都再也不肯这样了。他们变得即便同榻而眠也只各睡各的,哪怕近在咫尺,也像隔着天堑。 远处临近正厅门口的席上,六岁的虞岚心不在焉地坐在母亲身边,一个劲儿地往苏家小小姐那边张望,却还是看不清楚。 她是几个月前醒过来的,醒来时觉得头疼得紧,只道那道惊雷把她劈得傻了。坐起身看到镜子,才愕然发觉自己竟变成了个几岁的小姑娘,再定睛瞅瞅,这可不就是儿时的自己? 而后她很快又发现,父母也都是如出一辙的父母,家境与上一世亦差不多。若要细究不同也能看出不同,只是没什么紧要的事情。 从错愕中定下神来,虞岚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找到萧源。要知道,她也是官家女儿,虽然比不得丞相千金,可论门楣也是不差的。上一世她在宫中也混到了宠冠六宫的地步,只是架不住苏氏比她早认识皇帝、早被赐了婚,她就一直只得屈居人下。 诚然,她没受过什么委屈,凭着宠冠六宫的殊荣,她事事都可与苏氏暗中较劲,苏氏也拿她没有办法,但名份上欠的那一点,始终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可后来旁敲侧击地打听下来,如今的皇帝竟既不是萧源也不是萧源的父亲,硬照着名字去比,该是祖父。而与萧源的父亲同名的那位皇子,目下已然离世,正是本朝头一位没能善终的太子。 虞岚一度被这事儿搞蒙了――原以为上苍是让她弥补没能当上皇后的不足,结果皇帝没了? 再摸索下去,她又得知这会儿的丞相也不叫苏叔川,叫苏仰。上辈子她没听说过这号人,更加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直至几天前,她才从母亲口中听说:“相府的小孙女苏芝又快到生辰了,今年难得相府给咱们家也递了帖子,你跟娘一起去吧。” 虞岚好一阵的诧异,自是要跟着过来,瞧瞧这个苏芝是不是那个苏芝。 可眼下,到了席上却偏偏远到看不清楚,虞岚瞧瞧那边又瞧瞧母亲,咬咬牙,放软声音道:“娘,那边哥哥姐姐好多,我能去那边玩嘛?” 虞夫人侧首遥望了眼,便看出那边都是苏家的孩子。 想了想,虞夫人点了头:“去吧。”苏家门楣太高,他们始终无法深交。若孩子们能相处得宜也是好的,日后便有了时常登门的理由。 虞岚见母亲应允,松了口气,就离席朝那边走去。随着脚步渐近,她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离得越近紧张得越厉害。 若那不是从前那个苏芝,自然没什么。可若是,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她想该是好事,因为她知道自己有多少本事。她不似苏芝被娇养长大养成了自命清高的性子,对她而言,放下身段从来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她比苏芝更能讨男人欢心。 上辈子被苏芝那样压了一头,这一世必不会了。她要明明白白地让苏芝看到,这回一切的风光尽数是她的。 可是,也说不准…… 虞岚细想又有点泄气,苏家到底门楣太高了。 她边想事边走,脚步不觉间比平常慢了许多,还没走到,一错眼忽而看见一宦官的身影疾步进了厅堂,到不远处的席上说了些什么,然后,就见那粉嫩的身影直朝门口奔去。 “十八哥哥!!!”苏芝雀跃地奔向萧易,萧易刚迈过门槛,忙不迭地伸手抱她:“阿芝!” 一片问安声中,十二岁的十八皇子吃力地抱着七岁的苏芝往里走。 苏芝被他放回席上,伸手拉住他,夹起一块芋头酥,塞到他嘴里:“哥哥吃这个,这个好吃!” “嗯谢谢阿芝……”萧易的嘴巴瞬间被点心塞满,鼓鼓囊囊地跟她道谢。 几步开外的虞岚:“?” 这位是……十八皇子?依着现在的辈分算,那可就是上辈子的十八叔。 这位“十八叔”原该是和苏芝不对付的吧?或许也说不上不对付,苏芝那时身在后宫,与亲王们的交集不会太多。只是十八叔与皇帝萧源亲近,自然对这位不受宠的皇后印象不会太好。 怎么如今换了一世,连十八叔都宠着她了?! 虞岚觉得恍惚,定一定神,继续往前走去。 席边还被团团围着,她看清了那个被众人围着的女孩子。六七岁还是太小了,她看不出那是不是上一世的苏芝,但能看出她在这个家里有多受宠。 “爹,娘!”苏芝转过头,朝父母撒娇,“可不可以让十八哥哥陪我坐!” 苏叔川一哂,看向十八皇子:“要看殿下的意思了。” “好啊!”萧易满口答应,“我来贺寿,自然听寿星的。”边说边就在苏芝身边的位子上坐下来,接着也不打扰旁边的孩子们跟苏芝道贺,自己在旁笑吟吟地听。 虞岚一语不发地等了很久,才终于轮到她上前。一如她看不出这是不是原本的苏芝一样,苏芝也没看出她是谁。四目相对,虞岚深吸气,犹如小孩子般微笑:“你是苏芝吗?我叫虞岚,母亲带我来给你庆生!” 苏芝原本含着笑的眼底猛地一滞,那一瞬里,虞岚就确定她是谁了。 默不作声坐在苏芝对面的楚源也一愣,抬眸看过去,心怀复杂地打量这位前世的贵妃。 苏芝眼睛一转,后槽牙已恨得咬紧,脸上还挂着笑意:“我从前怎么没见过你呀!” 虞岚:“……” 两个人前世交手太多次,只这一句话,她就听得出苏芝是故意的!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她门楣太低,不足以让她时常进相府的门陪苏芝玩呗! 却见苏芝又拽拽旁边的十八皇子:“你见没见过这个漂亮妹妹?我没印象了。” 十八皇子扭头看了眼,不做多想:“没见过。”又小大人般地朝虞岚颔首,“幸会啊。” ……幸会个屁! 虞岚不好发作,深吸气,维持住笑容。 最后,苏芝把目光投向了楚源:“源哥哥!” 虞岚一滞。抬眸看过去,这十一二岁的男孩子她拿不准是不是萧源,却足以令她心跳加速。 楚源僵了僵,从容不迫地抬起脸:“嗯?” “你看这个妹妹,好好看呀对不对!”苏芝人畜无害地微笑着问他。 楚源睃了一眼虞岚:“没你好看。”说完,闷头喝汤。 虞岚懵了一瞬,便确定这不会是萧源了。萧源若听到虞岚这个名字绝不会是这个反应,更不会这样夸苏芝。 苏芝也懵了一瞬――这人什么毛病? 他不是喜欢贵妃的嘛!上辈子有她夹在中间,他觉得烦得很,这辈子她不会再烦他了,他们又都还是小孩子,他不打算跟虞岚青梅竹马一下? ――虽然虞岚不是什么好人吧。 但她觉得他们正合适? 章节目录 除夕 “……我觉得妹妹更好看呀?”苏芝呆滞脸打量楚源。 楚源眉头紧锁:“你瞎了。” “楚源!”不明就里的十八皇子蹙起眉心, “阿芝生辰,你怎么这样说话?” “……”楚源不吭声了,苏芝哑了哑, 也不继续打探他了, 回过头看虞岚:“日后常来府里玩哦!” “好!”虞岚爽快地答应,心里冷笑涟涟:常来府里玩?来干嘛?萧源又不在这里, 她常来苏府,上赶着挨苏家小小姐的欺负么? 虞岚定住心, 福了一福就离开了。生辰宴很快正式开席, 和先前一样, 从主到客无一例外地都围着苏芝这个小寿星转。 酒过三巡,宫中的贺礼也到了。打从苏芝降生起, 每逢生辰, 皇帝都会赏些东西给她, 以示对相府的关照。今年难得的是这贺礼虽不贵重,却都是苏芝爱吃的点心――被九五之尊记得喜好,对谁而言都是莫大的殊荣。 于是待得宴席散去, 苏芝在回暖玉阁的路上,都还拿着块桂花糕在啃。这桂花糕是御膳房做的,苏芝吃了一回就发现比相府里做得好吃, 也比宫里其他地方做的对味, 忍不住多吃了两块。御前宫人犹善察言观色,当时就发觉了她的喜欢,后来逢她入宫,三次总有两次能见到这道点心。 回到暖玉阁, 苏芝手里的点心吃完了,跟唐氏又讨了一块, 拿着往外跑:“我去找源哥哥一下!” 她噔噔蹬蹬往后跑,后一进院子里,楚源刚回屋坐下,就看有人啃着桂花糕进来了。 楚源大抵能猜到她是什么事,睇一眼张修诚示意他出去。苏芝阖上门,又咬一口糕,走到他面前:“我觉得那个虞岚,就是从前那个虞岚!” 楚源:“哦。” “……你怎么没反应?”苏芝秀眉锁起,“你不是喜欢她吗?” 楚源:“你不是说她欺负过你?” 苏芝哑了哑:“她欺没欺负过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楚源噎了一下,旋即反问:“那我喜不喜欢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苏芝睁大眼睛,“难道你不喜欢吗?那你从前跟她算是什么?逢场作戏?不对啊……” 她想不通。他如果跟她逢场作戏,那还算有个说头,毕竟相府的势力放在那里。可事实却是即便相府的势力放在那里,他也不曾纡尊降贵地跟她低过头――那虞岚又如何值得他那样? 楚源被她问得有些烦闷,撇了下嘴,忽而伸手,往她腋下一架,将她举起来。 “……你干什么!!!”苏芝双脚离地,傻眼看着他,蹬腿儿,“放开我!” 楚源:“不放。” 苏芝瞪眼:“你要干什么!” 楚源想了想:“以后少跟我提虞岚,听到没有?” “为什么!你明明喜欢她呀!”苏芝继续蹬着腿儿,努力地想踩地,“这辈子你们从青梅竹马到天长地久不好吗?我诚心祝愿你们白头偕老!” “……”楚源说不出话。 白头偕老是大婚时最常听的祝贺,他与她成婚之时,许多宗亲也都这样贺过他们。如今,她拿这话来祝愿他与别人了,搅得他心里极乱。 松手把她放下,他在她额上一敲:“我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了,又岂会想和她白头偕老?以后咱们走不提她了,只当不认识她,行不行?” 苏芝有点讶异。她确是和他提过几件虞岚昔年做的“好事”,但只当他最多不过信她七分,总还要为与虞岚的旧情多三分怀疑。今日虞岚再度出现,她几乎瞬间认定他必会旧情复燃,他现在这副要一刀两断的样子,让她觉得好神奇喔! 然后她认真想了想,点头:“也行吧。” 对她而言,她当然也是不愿多提贵妃的。哪怕是从前故意拿贵妃讥嘲他的时候,这个人也总是让她提一次就钻心地疼一次。 是以她虽然发自肺腑地觉得楚源和虞岚“天生一对”,但既然楚源主动提出不要提……那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坏处嘛! . 虞府,虞岚回到卧房,在婢子的侍奉下洗了脸更了衣,坐到床边,她若无其事般地随口提起:“今日在相府的宴席上见到了十八皇子,十八皇子是什么样的人呀?” “咦,小姐好奇这个?”那婢子十五六岁,正是对这些五花八门的消息都好奇的时候,听她发问,很快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她从十八皇子前两年的得宠开始说起,说到中间的失圣心,又说到近几个月的再度受宠。 最后,那婢子道:“奴婢听外头说,十八皇子倒也没有从前坊间传言的那样顽劣,只是无心政事,原也是爱读书的。所以,圣上或许对他失望了一阵子,但时间长了便也好了吧。” 虞岚凝神想想,细声细气地追问:“那……陛下现在想让谁当太子呀?” “大概是十三殿下吧。”婢子不自觉地放轻了声,“不过这也都是外面瞎传罢了,不过听个乐子。” 是,不过听个乐子。可虞岚经了一世,最清楚京中传言的轻重。 许多传言在流传中都不免被夸大,但大多数事情,总还是有个影子的。 躺到床上,虞岚凝神细想,思绪在黑夜中蓬勃而起,让她一分分清醒地掂量轻重。 她是想找萧源,当萧源的皇后,弥补上一世的缺憾。可现下看来,萧源是真的没了,那她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不是只有萧源的皇后才叫皇后,倘若有机会,能嫁给十三皇子也不错。更要紧的是,她必得拦着苏芝,不能让她也嫁了十三皇子才行,否则依苏芝的家世,漫说是她,京里一众贵女谁也别想抢那中宫后位了。 天气转冷,大雪纷飞,不知不觉就又到了年关。适逢甲子,六十载春秋走完了一遭轮回,宫中有意大摆筵席,自入了腊月便开始筹备宫宴。 “往年都是父亲入宫参宴便可,今年陛下早早下了旨,我们兄弟几个都要同去。后宫由皇贵妃做主,也让各府女眷都进去同贺。”腊月十五,苏叔川最后一天去户部办完差,带了话回来,“过两天旨意大概就会到了。你早些准备着,到时带阿芝一起进去。” “好。”徐氏心平气和地点头应下,“你放心吧。” 苏叔川沉默了一下:“父亲还提了一句……说陛下真是疼咱们阿芝,宫宴上若有了兴致,指不准也想叫她去前头见见,你不必担心。” “行。”徐氏衔笑,“这没什么可担心的,咱们阿芝也不是不识礼数的孩子。到时若陛下传召,让她好好过去就行了。” 夫妻二人说这话的时候,苏芝正在外屋喂酸奶吃白水煮熟的牛肉条。她一边喂一边竖着耳朵听,酸奶吃兴奋了一口咬得猛,她也没来的及躲,手指被轻咬了一下。 “酸奶!”苏芝立刻凶巴巴地拍酸奶的头,“轻一点,你咬到我啦!” “呜――”酸奶喉中发出一声呜咽,再张口吃就变得小心了很多。苏芝看看手上也没破,不再跟它计较,把还剩小半盘牛肉条的碟子放在地上随它吃,径自站起身跑进屋:“娘,要进宫吗?” “是呢。”徐氏朝她招手,“今年过年,带你进宫玩去,好不好?” “好!”苏芝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我要找十八哥哥玩!” 说完,她歪头看着徐氏。 这话里,十八皇子其实只是个幌子。她是喜欢十八皇子不假,但更要紧的是,她实在懒得去后宫参宴了。 后宫永远都是那个样子,美貌如花的嫔妃个个笑里藏刀,说话夹枪带炮。她上辈子听了十几年,这辈子可是真不想再听了。 徐氏一怔,迟疑着看向苏叔川,苏叔川想了想:“这么小的女孩子跟着直接去前头的宴席倒也不打紧,要不我直接带她去含元殿吧。” “也好。”徐氏抿笑,手指轻刮苏芝鼻尖,“那阿芝要乖乖的哦,不要太闹,更不要在宴席上跑来跑去。” “我知道的!”苏芝爽快答应。 除了苏芝,不想去后宫宴席的便还有个虞岚。虞岚倒不嫌弃后宫阴阳怪气不断,只是想到十三皇子,她就非得去含元殿试试运气不可。 无奈,爹娘并不答应。她开口说了几次,爹爹都板着张脸说她胡闹,说男女有别,女孩子就该去后宫的宴席,不能像男人一样在大殿里宴饮。 虞岚只得作罢,转而祈祷除夕这日十三皇子也能到后宫的席上走走,哪怕只是敬个酒呢?只要让她见到,她就有本事让十三皇子记住她。 很快,除夕就这样到了。 这日傍晚,宫门口的各色马车络绎不绝,尚仪局早已安排好了宫人在门口恭迎宾客,来来往往尽是贺年之声。 苏叔川带着苏芝和楚源往含元殿去,苏芝朝徐氏摆摆手:“娘,明年见啦!” 宴席散时,必定已是初一,那就是“明年”了。 徐氏听得一笑,也朝她摆摆手,转而叮嘱楚源:“你看着阿芝一些,别让她玩得太疯。” “嗯。”楚源应声,“夫人放心,我有数的。” 言毕,两个孩子就随着苏叔川一道进了殿。苏家另外几位很快也到了,苏叔川去与兄弟们说话,苏芝和楚源就被留在席上吃点心。 后宫里,虞岚跟着母亲也到了席上,母亲与命妇们说话,她无所事事地四下张望,只盼着十三皇子赶紧冒出来。 哪怕不是十三皇子,是别的皇子也行!皇子们都是兄弟,先结识哪一个都是给结交十三皇子铺路! 章节目录 梅花 宫宴开席, 酒过三巡,含元殿正殿里就没有小孩子了,因为小孩子们要拉帮结伙地去玩。 宫里规矩虽多, 但在年节这样的时候对小孩子也不太拘着, 两方侧殿原就是提前备好给他们玩闹的,殿外的广场亦早早放起了烟花, 一群孩子热热闹闹地坐在长阶上看。 这些结伴的孩子,不是宫里的皇子就是达官显贵家中的孩子, 谁也不敢让他们出事, 始终都有足够的宫人在旁边守着, 宴饮的官员们便也不必担忧,由着孩子们去玩便是。 苏芝早就被十八皇子喊走了, 十八皇子极喜欢这个小妹妹, 一直牵着她的手带她玩。楚源不知为何并不想避开, 只是话不多,沉默地跟着他们。 烟花又放完一阵,有宦官来向十八皇子寻来, 告诉他可去后宫拜年了。 后宫都是女眷,因着男女大防的缘故,不好见外臣, 所以宴席是分开办的。但皇子公主们还需有孝心礼数, 公主们会被请来含元殿向皇帝拜个年,皇子们也要都往后走一趟,向后宫的母妃们贺上一句。 十八皇子听言便点了头:“好,我这就过去。” 说罢, 他蹲身问苏芝:“你想去和你母亲待一会儿吗?要去的话,我们一起去啊!” 苏芝想了想, 点头:“好呀!”反正她是小孩子,过年怎么开心怎么来。含元殿这一片她刚才已经玩够啦,去后宫见见嫔妃们没什么不好。 十八皇子一哂:“好。”言毕便看楚源,“楚源一起去吗?” 楚源不假思索:“嗯。” 十八皇子点点头,三人就一并在宫人的前呼后拥下往后宫去了。此时后宫的宴席上正一片赞美,十三皇子刚到席上向众嫔妃敬酒贺年,位份高的嫔妃端庄持重,平日里又没有宫人敢欺负他们,倒不必因为他近来风光就去巴结这么个小辈。小嫔妃就不同了,个个说尽了漂亮话,膝下有子的几个更是尽力,只盼着他日后若登上储位,能提携自己的儿子一把。 虞岚坐在母亲身边安静地看了会儿,拽拽母亲的衣袖:“娘,我出去玩一会儿,可以吗?” 虞夫人在殿中的一众外命妇里,身份并不算高的,入宫参宴格外谨慎。但想着方才不少人家的女孩子都已结伴出去玩,便点了头:“去吧,别惹事。” 虞岚就离了席,虞夫人也没差下人出去跟着,因为这边跟含元殿一样,外头自会有宫人守着孩子们。 十三皇子向众人贺完了年,便告退离殿,走出不远是条小路,通着御花园。平日里这条路也算热闹,但眼下大家都在宴席上,没什么人往御花园去,这路就安静下来,他原本该横穿过小路往不远处宽敞的宫道上走,回前头的席上,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见灯火晃动。 下意识地定睛看去,十三皇子看到一个小小的影子正踩在一块大石上,垫着脚尖在够什么。旁边有个宦官一手提着灯一手扶着她,声音担忧焦急:“小姐,要不您下来,下奴给您折?” 大石上的小影子摇头:“你不知道折哪一枝,我自己来!” 折什么呢?十三皇子好奇的工夫,那小姑娘忽而发现了他,目光一定:“谁在那里?” 她身边的宦官回头,自然一眼就认出他,赶忙下拜:“十三殿下。” 小姑娘滞在了大石上,又紧张又怕滑倒,很小心地福了福:“殿下。” 十三皇子想了想,提步走近。她的面容渐渐清晰,是个漂亮的小女孩。 十三皇子全不同于从前“顽劣”的十八皇子,在宫中惯以温润形象示人。见了她也和和气气的,抬手掸去她额上的雪花:“你是谁啊?不在殿里好好待着,在这儿干什么?” 与此同时,十八皇子一行人刚从不远处的宫门处穿过来。两边离得不远,此处又僻静,二人的对话依稀入耳。 虞岚仰头:“我叫虞岚,来给爹娘折一支红梅!” 苏芝听到虞岚的声音,下意识地先翻了个白眼。 楚源抬眸看去,虞岚微微仰起的面容在昏黄的光火映照下显得一片天真,十三皇子颔首看着她,面容也和煦。 十八皇子并未在意他们,继续往前走,接下来的话音显得愈发清晰。 十三皇子奇道:“折红梅做什么?” 虞岚一字一顿:“我家就有红梅树,娘过年时都在红梅树上挂祈福的小牌子,说能有好运!我想宫里人杰地灵,红梅树一定更灵吧,折一支回去,让娘挂小牌子!” 苏芝内心:呵…… 十三皇子笑言:“你小小年纪,倒有孝心。” 苏芝好笑地侧首看楚源的反应,果然,楚源一副吃了苍蝇般的复杂神情。 红梅树上挂祈福牌灵不灵这事她不清楚,但她记得,贵妃以前就最爱拿孝心说事。本朝又是以孝治天下,孝字当头的女孩子最易讨得赞誉。贵妃今天为父母抄经、明天为太后祈福,后天在湖边散步看到大天鹅带着一群小天鹅漂过湖面就感动落泪,楚源就觉得她可心善可温柔了。 但同为女人的苏芝只嗤之以鼻,心说这也太假了。看着大鹅带一群小鹅就感动落泪?宫宴上的烧鹅贵妃也没少吃啊? 当然,这话她没跟楚源说过,她是因为傻才会喜欢楚源,但还没傻到去他面前说这种话。 可现在,楚源亲眼看见虞岚把这一套玩到了别人面前,从他的神情来看,他决计一下子就意识到先前种种也是故意而为了。 这也不难想通――红梅树上挂牌子祈福这事,以前他们可都没见贵妃干过。 贵妃这是“因地制宜”,见周围有什么就顺手拿过来逢场作戏了。 苏芝幸灾乐祸,故意开口:“原来红梅树上祈福会灵呀?等一会儿回家,我也去找祈福的牌牌挂起来!” 说着,她就蹦蹦跳跳地跟十八皇子说:“就祝十八哥哥想看什么书都能寻得到好不好!” “哈哈哈哈,好呀!”十八皇子忍不住捏她的脸,“那我也帮阿芝挂一个,阿芝想要什么呀?” 苏芝眨眨眼睛,有意无意地睃一眼楚源:“阿芝想要十八哥哥健健康康,万事如意!” 话音未落,就见楚源一副受了内伤的神情。 ――懂了吧?悟了吧?场面话谁不会说! 贵妃以前最爱玩这套,每每他问她想要什么,她不是说希望他身体康健,就是希望国运恒昌,好一副清心寡欲慈悲为怀的模样。 苏芝初见这等套路,也曾反思过是不是自己太傻。他问她要什么,她总实实在在要那么一两件东西,因为他送她东西她就开心。 可见得次数多了,她愈发觉得,她那样或许是不聪明,但能被贵妃这套说辞吃得死死的,绝不是她傻,是他傻! 一个平日里也活得娇气的人,经年累月摆出一副“清心寡欲”的姿态,谁信谁傻! 走进殿门,十八皇子就向一众嫔妃问安去了。苏芝目光一睃,就要往母亲身边跑,却被楚源拉住。 苏芝扭头看看他:“干什么呀?” “阿芝,我……”楚源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苏芝抑扬顿挫:“想去帮那位妹妹折红梅吗?你去就好啦,不用跟我商量。” 楚源:“……” “红梅祈福很灵这事,你也觉得很新奇对不对?以前没见过吧?”她终是忍不住讥嘲了一句。 楚源嗓音极闷:“嗯……” 苏芝正要再说话,眼皮一抬,看见虞岚进来了。 她手里多了只白瓷瓶,瓶中几支新折的红梅娇艳欲滴。迈过门槛一抬头,她也看到苏芝,眼睛一转便向她走来,含笑福身:“苏姐姐好!” 苏芝打量着她手里的梅花,仿佛没见到刚才的事情:“真好看!” “好看吧?”虞岚眼中多了两分得色,“十三殿下亲手帮我折的。” “……”苏芝心说炫耀个屁。 再瞅瞅楚源愈发难看的神色,心里重重点头:炫耀得漂亮! 楚源心里的贵妃,温柔和善从不仗势欺人,更不喜炫耀攀比。 虞岚又续道:“我要用这梅花给爹娘和十三殿下祈福,十三殿下的到时会挂好牌子送到宫里来。姐姐要不要?我可以让人也送去相府。” 厉害啊……! 苏芝由衷赞叹。十三皇子应该是不会主动提这种要求的,只能是她“顺水推舟”地主动提起,又让十三皇子舒舒服服地接受了。 苏芝短促一笑:“不用啦,我家里有好大一片梅园,我随便挑一棵最好看的树,自己祈福就可以,不麻烦你了!” 红梅也好,天鹅游湖也罢,也就小门小户能玩出那么多花活儿来。 放在她面前――对不住,打小就看,看惯了。 虞岚听得面色一阵白。 苏芝拿家世压她不是一次两次,这话她一听就懂。府里能单辟出一片梅园,那得是多大的宅邸?虞府里总共就两棵梅树。 可苏芝怎么回事,上辈子她来这套被她旁敲侧击捅给萧源,就让苏芝吃过瘪,这辈子还来?这蠢女人记吃不记打? 虞岚强自缓一缓神色:“那也好,就祝姐姐家里的梅树花开百日红,姐姐年年岁岁都能用它们祈福。” 哦,诅咒她家日后败落是吧? 苏芝听懂了,点点头,上前半步,一把狠推向虞岚。 虞岚毫无准备,尖叫着向后跌倒,又恰离门不远,后脑勺重重摔在门槛上。 “虞岚!”苏芝状似惊恐,伸手拉她,不过当然没拉住,在虞岚哭声响起的同一瞬,她局促地收手,又很快关切地蹲下,“你没事吧?没事吧?” 章节目录 哥哥 虞岚坐起身, 手往脑后一摸,就觉后头已经肿了,不禁放声大哭。哭声惊动四周围的宾客,众人皆匆忙围来, 一时间女眷们呼声迭起, 燕语莺声围成一圈。 “阿岚!”虞氏的母亲赶忙冲到旁边,神情焦急, 又不得不维持着端庄, “好好的,怎么摔了呢?” 虞岚一指苏芝:“她推我!” 四周围一静, 命妇、嫔妃皆有几分讶色,怔怔不言。 苏芝就蹲在虞岚身边,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一脸的无辜, 摇一摇头:“你怎么这样说?我没有。我们只见过两次, 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我为什么要推你呀?” 七八岁的小姑娘慢条斯理地说着道理, 听来无比可信。一旁众人面色尽有缓和,虞夫人亦蹙起眉轻说:“就是的, 阿岚不可胡说, 快跟你苏姐姐赔个不是。” 苏芝目不转睛, 痛快地看到了虞岚眼底的那份怄火! 自然了,她自然怄火。自己刚摔了个大跟头,摔得那么痛,母亲还要求她向始作俑者赔不是。 这种苦不让她自己吃一吃, 她永远不知道打碎银牙往肚里咽是什么滋味。 于是苏芝一言不发地等了一等,好似真的在等虞岚赔不是。但也就是虞岚眼中的愤恨划过来的一刹, 她就不再等了。 她摇一摇头,真诚地望向虞夫人,起身福了一福:“夫人,算啦!妹妹摔到头,必定委屈得紧。我想她也不是有意胡说,左不过是摔得迷糊,又或没看清楚,这才觉得是我哩。” 一番言辞引得众人交口称赞,嫔妃命妇无不夸赞相府小小姐懂事。苏芝不太好意思地笑笑,目光投向也在近处的母亲,跑过去一拉她的手,脸上满是小女孩甜滋滋的笑:“娘,我想吃点心!” 方才那几句瞧着早慧,这话一出来,倒又是小女儿撒娇的模样。三夫人笑笑:“好,娘带你去看看,可有什么好点心吃。” 说罢便要转身离开,虞夫人也忙站起来,脸上多有愧色:“苏夫人,小孩子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其实原也说不上添什么麻烦,只是虞家门楣太低,碰上沾了相府的事,总要客气一句才好。 三夫人侧首看了看她,和和气气地笑道:“小孩子间玩闹罢了,夫人别在意。改日得了空,来府里喝茶。” 言毕,众人就散了,各自回了自己席上去。 会围过来凑这个热闹的终究都是位份低些的嫔妃与命妇,三夫人若不是瞧见阿芝在那儿也不会起身过去。于是阿芝跟着她过去落座时,便见一干高位宫嫔与命妇正襟危坐。 苏芝向端坐主位的皇贵妃福了福:“贵妃娘娘新年大吉!” “快免了。”皇贵妃和颜悦色,摆摆手示意三夫人带她快坐,又笑说,“听说你早些时候跟十八皇子玩去了,在这边也随意些,该怎么玩便怎么玩。只是若要出去放花,记得喊上宫女宦官跟着你,别出事。” “好――”苏芝拖着长声,声音甜甜,“阿芝记住了,谢谢娘娘!” 接着,她便当真吃起了点心。这样的小姑娘没有人不喜欢的,又不是宫里的孩子,年纪还够小,哪个嫔妃也不必在意她与什么宫闱之争有关,想宠着便可全然遂心地宠。苏芝面前便不知不觉地多了许多道好看又好吃的点心,她倒也没有那么馋,只挑自己喜欢的来吃,却不忘了对每个来送点心的人好好道谢,让人瞧着更喜欢了。 徐氏始终含着笑,注意到旁边一语不发的楚源,温声:“楚源也吃些。好好的宫宴,别让自己饿着。” “嗯。”楚源轻应了声,却没胃口,只在想方才的事情。眼前的玉盘珍馐都黯然失色,不忿与懊恼在心底涌动,让他着魔般一遍遍地回想适才种种。 他自然明白,苏芝又是在“有仇报仇”。换句话说,如出一辙的事情虞岚上辈子也做过,或许还不止一次。 而他,那会儿显然是信了虞岚。 他更吃了她那一套曲意逢迎,觉得她温柔善良,觉得她一心都在他身上。如今却是亲眼瞧见了,原来换一个人――都不必是皇帝,只消是让她觉得值得一搏的皇亲国戚,她都能做出同样的温婉可人。 上辈子延续数载的柔情蜜意,突然成了一团污糟堵在楚源胸口,呕也呕不出。 这厢苏芝吃完了两小块点心,那边十八皇子也向各位母妃们问完了安,回来寻她一道回含元殿。苏芝就乖乖地向母亲告了退,又朝皇贵妃施了礼,跟着他往外走。 楚源一声不吭地沉默跟着,迈出门槛,就见虞岚坐在廊下,斗篷边缘厚实的茸毛围在颈边,暖黄的灯火映照下来,不止衬得她皮肤白皙,更衬得双目含泪。 一个小宦官站在她面前,十三皇子在略远些的位置。她看着那小宦官,揉揉摔疼的后脑勺,话却显然是对十三皇子说的:“殿下不必担心我,我没事。苏家姐姐也不是故意的,我自己养养就好啦!” “……”楚源听得火气冲脑。 十三皇子到底与虞岚也说不上熟,上前过问也不过客气一下,听言便点头:“多加小心。” ――话声未落,背后响起怒语:“什么叫‘苏家姐姐也不是故意的’?你说清楚!” 十三皇子眉心微跳,回过头来,走在前头的苏芝与十八皇子也转过脸,皆是一脸讶色。 更加一脸讶色的便是虞岚――方才的事旁人没看见怎么回事,楚源却就在旁边,绝对看得真真儿的,只是当时她的确摔蒙了,才没想起缠着楚源证明是苏芝推了她,怎么现下他倒还气势汹汹来追问她呢?! 这人瞎了?还是被苏芝蛊惑了? 不可能,苏芝那个性子,根本就不会蛊惑人。不然也不会坐在后位上都混得那么惨! 虞岚眼睛一转,站起身走上前两步,却在十三皇子身边就停住,怯生生地躲在十三皇子身后:“楚公子何故这样凶……” 十三皇子心生不忍,蹙起眉头:“楚源,她刚刚摔了,你别……” “自己不当心摔了,何必推到别人身上?”楚源神情冷淡地盯着苏芝,不远处,苏芝一记白眼翻起来:用得着他替她多嘴? 十八皇子在旁边嘀咕:“楚源挺护着你啊……” “……”苏芝无可奈何地又翻了一记白眼。 懒得走过去多看虞岚,她定着脚朝那边喊:“源哥哥担心什么!十三哥哥又不是傻子,自知我没道理推她呀,你何必多言?快走啦,爹爹还在含元殿等我们呢!” 虞岚心里吐血三升:十三哥哥…… 管十八皇子叫十八哥哥也就算了,可苏芝和十三皇子很熟吗?怎么张口就能叫哥哥?她上辈子怎么没发现苏芝这么不要脸?! 又见苏芝摆摆手:“十三哥哥再见!” 不及虞岚说话,十三皇子已然和软下来,下意识地也同她摆手:“慢走……” 虞岚顿时脸黑得能吓死人。 十三皇子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四五的年轻男孩,被小姑娘这么一叫,下意识地便觉可爱。目送三人离开,他就收回了目光,看看眼前的虞岚:“好好养着,别受风。” “嗯!”虞岚赶忙调整心绪,尽量给面前炙手可热的准太子留个好印象。 却见十三皇子回想了一下,又劝说:“别瞎记仇,她确是没道理推你,许是你看错了。” 虞岚:“……” 她实在维持不住好脸色了。男人啊…… 章节目录 女官 年关在一派喜气里过去, 年后,楚源又与府里的几个孩子一道进宫读书去了。之后几个月不见什么波折,阿芝照例欢欢喜喜地过日子,闲来无事就进宫和十八皇子玩。 十三皇子继续炙手可热了下去。六月, 皇帝在十三皇子十六岁生辰的时候, 加封其母为颖贵姬。 皇帝年纪已不算轻,对后宫之事早已没那么多兴趣, 宫里也已有几年不曾添过新的主位宫嫔。十三皇子母子二人又一直默默无闻, 突然得封,不免引得朝中宫中都一阵议论。 过了中秋, 天气渐冷,苏芝在舒和宫里端着小白瓷碗喝着热腾腾的杏仁露的时候,又好巧不巧地听到宫女跟愉妃禀话, 说颖贵姬召了虞家女儿在身边当女官。 三(www.clewx-.com首发)个孩子一同围坐在桌边, 十八皇子没当回事, 苏芝和楚源却不免相视一望。 楚源皱起眉头:“怎么进宫当女官?” 苏芝眨眨眼:“这有什么奇怪, 常有的事情呀!” 宫里的嫔妃们长日无聊, 常有人爱召个官家女儿进宫作伴,当半个女儿养着。这种事, 相府这样的人家当然沾不上, 小官们却趋之若鹜, 因为这多少算个跟上位者混脸熟的法子。 如今能混到颖贵姬宫里去,那更是要让同僚艳羡的事情了――毕竟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十三皇子在圣上面前最得脸? 然让楚源皱眉的显然并非“官家女儿进宫陪伴嫔妃”这一事,听苏芝说完, 他抿了抿唇,不再说话了。 苏芝看看他, 将心底那句呼之欲出的话忍了回去。 她原想说:显然是虞岚在往十三皇子跟前凑呀! 现下看来不必说了,楚源自己也想明白了。 其实即便没有这事,许多传言她也是听到了的。比如中秋佳节虞岚就是在颖贵姬那里过的,再比如颖贵姬专门往虞府赏过东西,还夸虞岚懂事。 凡此种种,说虞岚没有意使劲儿她可不信。而这些传言,她在宫外府中都能听说,素日在宫中与十八皇子一起读书的楚源只会读得更多。 苏芝不清楚楚源现下对虞岚到底还有没有几分感情,但纵使没有,想想上辈子那些信任与宠爱,眼下听说这些必定也怄得可以。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苏芝在从舒和宫告退后,跟着楚源走了一小段。他一语不发地走在前头,她安安静静地离着两步远跟着。走了不多时,她有些恍惚地意识到,这样的情景在上一世时也常出现,那是在她刚意识到自己正与他日渐疏远的时候,她有时会想与他近些、和他说说话,又心存紧张惶恐,就常这样忐忑地跟着他,自顾自地数度欲言又止。 而他,也素来懒得问她有什么事。 这回,倒不太一样了。楚源出神不久察觉到有人跟着,驻足回头看清是她,就问:“有事啊?” “嗯……”苏芝想了想,宽慰他,“虞岚的事你别太挂心了,反正这辈子也没什么交集,是吧?随她去好了。” 他有些敷衍地嗯了声,她又说:“哎,你要记得,你上辈子总归还是个不错的皇帝,朝政清明,后宫看错了人是小事啦,不要当回事!” 楚源却眉心一跳,默了默:“不是这样的。” 苏芝怔怔,歪头看他,楚源垂头丧气,霜打的茄子一般,轻声一喟,转身接着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忽而想起什么,转回头来:“阿芝。”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过啊?”他顿顿声,突然打磕巴,“就……就这辈子,肯定和上一回不一样了,你打算怎么过?” “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呀,走一步看一步就是啦。”苏芝一字一顿,耸肩笑说,“又不会过得不好。” 楚源一时怔忪,转而哑然失笑。 是了,这一回她是相府众星捧月长大的孩子,不论怎么过都不会不好。其实上一世就算没这么多人宠她,倘使没有嫁给他,她也不该过得那样郁郁。 苏芝也多少察觉了他的情绪,打量着他,反问:“你呢?是有什么打算了吗?” “……没有。”他摇摇头,换了话题,“回去路上当心些。近来天冷,你出门玩时多穿点。” “我知道的!”苏芝干脆地应下,跟他摆摆手,就朝宫门方向去了。因为天冷,她已穿了件薄斗篷在身上,随着步履挪动,在她背后一飘一飘的,瞧着明快。 楚源目送她走远,回到住处写罢功课,脑子里便翻来覆去地转起了这几年的事。 一切都是不一样的,不仅是这一世的不一样,还有上一世的种种,也渐渐让他发觉与他原本所以为的并不相同。 造化弄人,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挂心苏芝,更没想过虞岚原是这样的人。一桩桩一件件的事积攒了几年,无一不让他错愕,又令他困扰。 他常会觉得烦躁,有时也会想或许该换个活法。毕竟苏芝已经开开心心开始新的一世了,虞岚更已有了新的“目标”,他似乎也不必沉溺于此,时时与往事羁绊。 ……奈何他才十二岁!!! 他倒想离开这些过往,自己换个活法,相府却绝不会让他在这个年纪离开。 “唉……”楚源欲哭无泪,颇感人生艰难。 转眼又至年关。腊月十五,大家照例都歇了下来,家中的学堂不再开课,进宫读书的孩子们也都一并回家。酸奶那个大疯子二傻子又汪汪汪地跑去找楚源闹,来回两次,却都灰溜溜地被抱了回来。 素日照顾它的阿普赔笑跟苏芝解释:“楚公子读书呢,不得空陪它玩,下奴只好抱它回来。” 话没说完,酸奶已忘了吃闭门羹的事情,又跑去跟在墙头舔爪子晒暖的阿橘闹去了。 苏芝望着阿普:“读书?近来不是都歇了吗?” “……是。”阿普躬身,“下奴私底下问了问,楚公子跟前的张修诚说公子近来用功得很,昨儿一直读到半夜才歇下……许是最近功课紧些,又或难些?” 紧些,又或难些? 阿芝摇摇头,别扯淡了。他们现在具体在读什么她不清楚,但左不过就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能读的东西。楚源可是活过一辈子的人,眼下的功课对他而言哪个不是信手拈来? 这人怕是又有什么打算?她倒也并没有很好奇,楚源有什么打算也不关他的事。 半个月后,便是除夕。往年这个时候,宫里从一大清早就要忙碌起来,百官、宗亲、命妇皆要陆续入宫贺年。然而腊月廿九,皇帝却忽而病倒了,太医说只是风寒,不必过于忧虑,一应年节事宜却还是自然而然地从了简。 皇帝下旨免了含元殿的宫宴,让各宫随性过年。各宫嫔妃就各自召了些相熟的女眷进宫小坐。苏芝上午时先跟着母亲与几位婶母去了皇贵妃处,临近晌午到了舒和宫见愉妃。徐氏与愉妃说着话,有旁的官家女儿来找苏芝出去玩,愉妃笑说随她们去,几个女孩子就欢欢喜喜地一道玩去了。 那来寻苏芝的姑娘比苏芝略大三岁,名叫何眉,是兵部尚书家的孙女。祖父与父亲皆是武将,这孩子性子也野些,出了舒和宫就领着一群小姑娘往驯兽司跑,嚷嚷着要瞧瞧驯兽司又有什么新的猛兽可看。 苏芝对驯兽司无甚兴趣,却乐得跟她们一起疯一疯,就跟着她们疯跑,惊得一群宫人生怕她们摔了,跟在她们后面直呼“小姑奶奶”。 跑进驯兽司,路过侧旁的一道院门,苏芝余光划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若她可以选,她愿意注意不到那身影,可那人毕竟太过熟悉,只那么一扫,她就知道是谁了。 虞岚骑在马背上,双手攥着缰绳,显然有些怕,紧紧地抓着,贝齿咬得下唇泛白。 章节目录 骑马 苏芝脚下停住, 遥遥地歪头看她。其他女孩子见状不约而同地也停下脚看过去,不禁有人露出疑色:“阿芝,那是谁呀?” 也有人依稀有点印象:“我是不是在苏府见过她?好像是……阿芝生辰的时候?她是不是也在?” 京里这些达官显贵家的女孩子相互都熟,忽而碰着个不太熟的, 小孩子们或许想不到太多, 却不免好奇究竟是谁。 苏芝撇一撇嘴:“是先前见过几面的一个妹妹。算了,不必管她, 我们玩我们的。” 说罢, 一群女孩子就又跑了。苏芝想着近来关乎虞岚的那些传言,只觉得虞岚可真是怪拼的! 那样低的门楣, 硬生生混到了当红的皇子跟前。眼下又在学骑马,可想而知和十三皇子或多或少有些关系。 体力健壮的男孩子学骑马都要吃不少苦,虞岚这样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 学这个不知要受多少罪。就为了飞上枝头, 她可真豁得出去。若来日真嫁给了十三皇子……那大概也算有志者事竟成吧! 此事很快被苏芝抛之脑后。一群女孩子疯玩大半日, 傍晚时分跟着各自的母亲一起出宫, 回家过年。虞岚也一直在驯兽司待到傍晚才会颖贵姬那里, 她原本也是该回家过年去的,颇费了些口舌才说服母亲许她留在宫中, 因为她自有她的要事要办。 她算准了每一分细节, 回颖贵姬处时恰是十三皇子过来的时候。正值除夕, 颖贵姬也设了家宴,听宫女禀说她回来了,立刻招呼她上前:“阿岚回来了?快来用膳吧。” 她在人前惯是乖巧模样,颖贵姬当真喜欢她。虞岚骑马骑得累了, 迷迷糊糊地去洗了手,走到宴席前, 才发现宴上有个脸生的姑娘。 这位姑娘瞧着比她年长几岁,又显比十三皇子要小一点儿,端端正正地坐在颖贵姬身边,看见虞岚,认认真真地打量。 虞岚怔怔,朝颖贵姬与十三皇子见了礼,就入了座。这是颖贵姬自己设的家宴,自是颖贵姬坐在主位,右首是十三皇子,左手是那位姑娘,虞岚的席位恰在那位姑娘身边。 颖贵姬宽和笑道:“别拘谨,皇贵妃娘娘的意思,也是让你松快些,只当是换个地方过年。御花园里早已布好了花灯,你们年轻人一会儿同去玩一玩。” 这话不是同虞岚说的,是同那位姑娘讲的。 虞岚定住神,很快明白了究竟。十三皇子的婚事早在去年就已被提起过,皇帝近来器重他,皇贵妃也跟着上心,大约已过目过不少人家的姑娘了。 如今,看来是已挑得八九不离十。 虞岚想着,有些闷闷,很快倒也挥开了这份郁气――她上一世就是妾室,这一世犹是,不甘心是有的。但转念想想,却也正常,她的家世若放在民间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自能为人正妻,放在皇亲国戚中就太难。皇帝自会为看重的儿子挑个家世显赫的妻子,能轮得上她才奇怪。 她还没有那么好高骛远,再说,为人正妻也未必就是什么乐事。 苏芝上一世不就被她压得死死的?皇宫这个地方,得宠才是至关重要之事。 章节目录 太学 打量着苏仰的神情, 楚源心下做好了要费一番口舌说服他的准备。然而苏仰一时却没说话,只是负着手在他面前踱起了步子,楚源的眼睛跟着他的脚步从右拉到左,又从左拉到右, 足足跟了七八个来回, 终于忍不住小声唤了一下:“丞相大人?” 苏仰没吭声,好似没听见, 依旧那样负着手转悠。 楚源迟疑了一下, 又唤了一声:“相爷?” 这回苏仰停住了,口中舒出一声长叹:“你考都考下来了, 此时才来告诉我,便是心意已决,根本没打算与我商量。” “这……”这是实情, 只是楚源没想到他会说得如此直白。一时有些窘迫, 垂首轻道, “晚辈自作主张了。” “唉……”又一声长叹, 苏仰摇摇头, 坐回太师椅上,“既然已拿定了主意, 就好好去读。我只叮嘱你一句, 既然离开皇宫进了太学, 凡事就不要强出头。你就安安稳稳地读书、考取功名,不要沾染太多是非。” 苏仰的话说得半明不明,但对楚源而言倒也不太难懂。太学也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苏仰是不想让他平白沾上那些党派之争。 那不仅会给他惹事, 也可能会给背后的苏家惹事。 楚源颔了颔首:“我明白的,自会谨言慎行。” “好吧。”苏仰点点头, “何时过去?” 楚源:“月底。五月初一之前到太学便可。” 苏仰复又点头,唤了下人进来,嘱咐帮他准备好去太学的一应所需。楚源道过谢,就从苏仰房中告了退,至此,这个消息才经由苏仰传到苏叔川与徐氏耳中。晚膳时,氛围变得有点诡异,从夫妻两个到两个孩子都半晌没说话,直到苏叔川苦笑着打破安静:“你这孩子平常不声不响的,主意倒很大?” “……”苏芝扒拉着米饭,一双大眼睛望向楚源。楚源也低着眼睛,小声说:“原就是……原就是想试试,说不准考不考得上,便没和三爷说。” 嘁…… 呸! 瞎说八道! 苏芝心里腹诽不止。还是那句话,他考不上才奇怪呢! 苏叔川未觉有异,夹了块鱼肉给他:“去了就好好学。其余的事,家里会为你安排好,你安心。” 楚源自知苏叔川说的是什么。想是苏仰的意思,苏家会为他在太学打点一二。他原想出言婉拒,道家里不必为他麻烦,想想却又罢了――他左不过是出去读书,这话一说倒弄得像他有意要与苏家脱开干系。他心底的那些想法他自己清楚,与苏叔川又没法解释。 于是自翌日起,一直到楚源已去太学,苏芝都常在感慨,家里多了好多事情哦……! 在他去吃之前,家中是忙忙碌碌帮他准备各种东西,从笔墨纸砚到衣食所需;在他去之后,是爹娘时不常就要差下人往太学去一趟,送点东西给他。 最夸张的一次是在暑气比较重的一天,徐氏喝着冰镇绿豆汤突然动了心思,让下人去太学给楚源送一碗。 苏芝看得直撇嘴,心里大感没必要,却也看得明白家里是什么意思。一碗绿豆汤自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太学的人明白,这个人背后当真有苏家上下记挂,从宫中出来到太学读书也并非因为受了家中嫌恶,让他们别做招惹麻烦的事情。 这样的办法总是奏效的。昔年她身处后宫之时,萧源若有心思给她送这么一碗绿豆汤,她也不至于后来过得那么憋屈。 . 太学里,楚源看见下人送来的绿豆汤原也想喝,但为了专心写功课,只好把它塞给歪在旁边的宋辙,堵他的嘴。 宋辙是他在太学里新结交的朋友,家里上数三代都在翰林院谋事,宫中现在许多大受欢迎的#www.clewx.c o m最-快发#话本与诗词歌赋都出自他父亲和祖父之手。宋辙却偏偏对这些看不上眼,一门心思想去投军。家里并不赞同,又觉他性子太野,就硬将他塞来了太学里,盼着太学能管住他,让他好好读书。 可他会好好读书都活见鬼了。楚源会与他结交,都是因为他日日不愿写功课,就来买通楚源这个功课最好的帮他动笔。楚源最初自不愿意,可这人实在太烦了,若不帮他,他自己都别想写。 所幸楚源会好几种字迹,给他“代笔”至今,还不曾被先生怀疑过。 眼下,楚源奋笔疾书着,宋辙又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埋怨:“没劲呐,没劲。我是不是这辈子都只能舞文弄墨了啊,真没意思!” “……”楚源无语,“舞文弄墨有什么不好?” 宋辙不辩,反问:“那上战场杀敌又有什么不好?” “好啊,好得很。”楚源坦然,“可你要上战场杀敌也得读书啊,兵法谋略你懂几样?都不懂上战场有什么用?一将成名万骨枯你懂吧?你是想当‘将’还是想当‘万骨’?” 谁知宋辙一股脑爬起来:“谁说我不懂?你考考我啊?” 楚源心说你抬什么杠?张口就考。他前世几十年读的兵法谋略都在脑子里,出题信手拈来,没想到宋辙虽然年纪小达不了太深,却也能说个七七八八,《孙子兵法》《三十六计》之类的文章更是背得流利,倒把楚源给搞蒙了。 于是,楚源便给他指了一条明路――让他去找先生。 大恒朝太学初建之日,太|祖皇帝便下旨要“因材施教”。是以太学中的学生,只要有法子能向先生们证明自己着实在某一方面天赋异禀,就可学自己专长的东西去。 要证明这一点原也不太容易,许多时候年轻学生自以为是的“专长”,其实都入不得先生们的眼。但宋辙既然过了活过一次的楚源这一关,自然也惊着了先生们。 当天晚上,楚源就看见先生拿了一摞兵法方面的书交给了宋辙。心里暗想这事儿若是被宋辙家中知道,怕是要气死,不过他可算是再也不用帮宋辙写功课了。 如此日复一日地过下去,不多时又入了冬。太学里一年有两回大考,一次在五月,一次在腊月。考完之后,学生们就可回家等着过年了,离家太远亦或不愿回家的也可留在太学之中,正好多读些书。太学也会有几个先生留下不走,学生们有什么读不懂的问题问起来都方便,有时候一个新年过去,没回家的学生功课便可比回了家的扎实好多。 楚源就没打算回去。功课扎不扎实还是次要的,他主要是觉得在太学里清净。若回到苏府,他就会见到苏芝,他心里总是胡思乱想,可她又并不想他。 . 苏府里,苏芝正坐在父母面前,面红耳赤。 片刻前她刚刚得知,等过了年关,家里就要开始给她说亲了。过了年关她便年满十岁,开始说亲似乎也不奇怪,但是猛地这么提起来,还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徐氏看她脸红,和颜悦色地安慰她:“阿芝别怕,爹娘并没有急着让你嫁人的意思,只是先挑个好夫家定下来,你过个十年八年再嫁过去!” 这是怕年纪相仿的优秀才俊提前被别人先挑走定亲罢了。京里就是这样,她这样好门楣的姑娘抢手,好家世的男孩子也同样让人眼热。所以能提前定下来是最让人安心的,若是不定,也最好放出风声说家里在考虑她的婚事,这样门当户对的男孩子们或许就会等上一等,先来提亲试试。 苏叔川含着笑,循循善诱地问她:“我们阿芝喜欢什么样的郎君啊?” 苏芝不假思索:“喜欢待我好的!” 章节目录 一些话&致歉 作者有话要说:
声明: 无意拿废话骗点数,但晋江规定V章正文字数必须高于500才能发表,所以无法把所有话都放在作者有话说里。 本章所有评论都会送红包作为补偿,比心。 本文已很久未跟榜,所以也不存在凑字骗榜的问题。 谢谢大家。
章节目录 后续大纲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的弃坑通知发了之后看了一眼评论,发现不少读者希望能把大纲发出来,了解一下故事的后续发展。 ……但其实我的大纲一直不是那种文字概述型的,基本是思维导(醋-溜文学首发)图+零零散散的笔记,自己看得明白别人看不懂的那种。 所以用了几天时间大概整理了一下各条线,放出来给大家一个交代。 不过这种“更新”实在是不该收钱的哈哈哈哈,于是本章所有评论都送红包,我也不看这章订阅到底多少钱了,每人戳个20点的红包,扣除手续费到账19点,肯定够把这章的点数还给大家了,么么哒,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