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陛下喜当爹[秦]》 章节目录 楔子 上古时期,天地初开,盘古开天辟地,女娲以泥创造了人族。 人族初开神智,宛如牙牙学语之幼童,几经分分合合,天下纷争不断,霍乱未休! 后来诸神没落,天地间唯留神龙一族,龙族有呼风唤雨之能,然血脉凋零,举族余一龙一蛋,是为父女。 神龙受命于天,撇去记忆投胎下凡,欲以一己之力结束人族战乱,统一天下大业,开创人族盛世,只得将彼时还是颗蛋的血脉留于上界。 小龙崽破壳后,为了寻找父亲,三番两次动用天赋之能穿越时空,然而小龙崽初破壳龙小力薄,法力时有不稳之际,闹出不少乌龙。 第一次穿越时,小龙崽的父亲还是只五六岁的团子,看着比她大不了多少,彼时父亲随秦庄王留质于异国他乡,常常遭遇赵人欺凌。 护父心切的小龙崽怒发冲冠,多次暗中出手帮助了小父亲,背地里狠狠教训那些欺负父亲的歹人。 第二次穿越父亲大人刚刚继承王位,大权在奸臣手中,内忧外患,几次遇险,小龙崽暗地里护持父亲多次,直至他顺利掌权。 第三次穿越本以为没多大事,没想到正巧赶上重生的荆轲行刺,这回荆轲放弃活捉秦王,发誓这一次定要将秦王斩于剑下,未有防备的秦王置身于危险之中,情急之下小龙崽只得现身替父挡剑,让他得以脱险,于是这一回又没穿越成功。 第四次穿越时,父亲生命已然走到尽头,小龙崽亲眼目睹了父亲身故后秦国大乱,奸人当道,直至灭国。 “……” 第五次……小龙崽痛定思痛,努力修习法术,终于穿对了时机! 此时父亲刚刚统一天下大业,自封始皇帝正意气风发,穿过去就是享福,连穿四次把自己累成陀螺的小龙崽终于满意了! 这一回,有些错误还未铸成,人族统一,秦家江山犹在,小龙崽握紧小拳头,要看好暴躁龙父,护好天下大业,不负龙族重任! 章节目录 第 2 章 大秦皇宫已经寂静了很久,尽管朝野上下仍然沉浸在一年前秦军铁骑踏破六国一统天下的余温中。 说起他们的皇帝陛下,伟大的大秦之主朝臣们有一肚子的马屁想拍! 虽然皇帝陛下并不耐烦给他们一个高贵的眼神…… 嬴政如今已是不惑之年,刚过完四十岁生辰不久,后宫皇子公主多达二十多位,皇长子扶苏如今二十有余,小公子胡亥刚满十年,正是淘气的年纪。 往常若是后宫有皇子公主诞生例行通报皇帝一声便是,皇帝陛下心无情爱更无小崽子,最不耐这些磨磨唧唧的事。 每回后宫传来好消息,到了秦皇就跟朝臣例行汇报公务似的,没有多大反应,便是连后妃们的赏赐也一应由总管赵高例行操办。 如此说来,这位被朝臣们吹上天的君主陛下除了在皇儿们诞生前出力了那么一回,余他的大约是在奉常寺上折子给新生的皇子公主论排行上宗庙玉牒时,戳了下他尊贵的印章,以及提笔懒懒赐下皇子公主们的名字。 吝啬得……不像个父亲、丈夫。 但,今次不同。 怜夫人…… 是个叫宫人们提起都一言难尽的人。 小黄门在门外踌躇已久,不知要不要通报。 赵高刚好出来瞧见了那小太监鬼鬼祟祟地在陛下寝宫外来回转悠,转得他眼疼,便喊他过来,“你何事鬼祟?” 小黄门跟见了救星似的,抹了抹额间的汗着急慌忙说:“高总管,您总算出现了,怜夫人快生了!” “现在离景宫正忙得团团转,奴婢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赵高一惊,忙问:“御医呢?” 小太监说:“御医正赶过去了,不过怜夫人情况恐怕不太好。” “您也知道怜夫人身体不好,先前又是……所以一直没能养回来。” 赵高低垂着眉眼,眼里闪过一丝轻佻的怜悯,是了,不过是个小奴才爬床的,没那高贵的身子享这福气。 他正了眼儿说:“到底是位夫人,本总管这就去通禀陛下,你且等着。” 小太监忙说好,心说赵总管果真心善负责,这烫手山芋总算有了出口。 黄色纱幔后传来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你且看着办。” 淡淡的漫不经心,如此赵高心里便有了数。 陛下果真不在意怜夫人,兴许连夫人姓甚名谁都忘了,这样的人物在陛下心里不值一提,能让她沾了陛下一回身,也算她天大的造化。 赵高去而复返,小太监仍旧在原地等着,站在台阶下,两旁是威风鼎鼎的带刀侍卫,他连迈上台阶都不敢,低垂着小脑袋,双手交握老实巴交在原地等着。 直到听见头顶上赵总管的声音,方才期待抬头,问:“赵总管,皇上怎么说?” 赵高掩面一笑,“皇上说按规矩办便是。” “怜夫人虽……却也是正儿八经的夫人,你且回去告诉御医,叫他们尽力,等产下龙子再来禀报。” 小太监惊喜地亮了亮眸,提高了音量:“奴婢知道,奴婢这就去做!” 说完向赵高服了服身子,连礼仪都顾不得了,转身便跑远了。 赵高冷眼瞅着,眼中波澜不惊,空荡荡的,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还没等赵高回去,刚上了台阶,小太监去而复返,这回身后又跟了个小太监,两人双眼通红,惊急不已,“不好了不好了,赵总管,怜夫人难产了!” 倘若怜夫人平安生下陛下的龙子,日后且不说有没有陛下的宠爱,便是没有也足够因皇子而受用后半生,但谁叫她没这福气呢。 古往今来,妇人难产十有八九救不回来,尤其是--血崩! 赵高听得眼皮子一跳,心想陛下今早似乎心情不太好? 离景宫离着陛下寝宫不说十万八千里远,也有个好许路程,那是皇宫里最偏僻的宫殿,这小太监跑过来通报距离怜夫人血崩难缠估摸着大半个时辰有了,若真挺不住,这会儿只怕人都没了。 赵高问:“你过来时,御医如何说法?” 小太监快哭了,怜夫人和小皇子要有个三长两短,哪怕陛下不重视,他们这些伺候的下人只怕也难逃责罚。 “御医说情况惊险,怜夫人身体底子弱,气血两亏,又是血崩撑不过两个时辰。” 赵高不耐:“没问你这个,皇子如何?” 还能如何?怜夫人身体差没力气,他来前御医说小皇子还在里头出不来呢,只怕一尸两命。 赵高忙回了宫殿,怜夫人他不放在眼里,但陛下的孩子却是金贵的。 赵高隔着屏风跪在外面,“陛下,怜夫人难产,御医说情况惊险难料。” 男人终是下了塌,赵高低垂着头,看见陛下赤着足踏在地毯上,忙爬过去递了软靴,“陛下当心着凉。” 秦皇就着他的手穿上明黄色靴子,兀自理了理领子,宫女为其披上披风,他边问:“怜夫人?” 赵高心下无奈,陛下果真把怜夫人忘记了。 “就是白家后人白怜,陛下赐怜夫人。” 如此一说,男人费劲想了下,似乎记忆中是有这么个人。 昔日白家被奸臣所害灭了全族仅余白怜一人,小姑娘乔装改名进了宫当宫女,宫女当了好些年把身体熬垮了,又费尽心机爬了床想给满门报仇,他念在白家老祖昔日有功的份上给她赐了夫人。 想起白老将军,他微生恻隐之心,“去看看。” 赵高一惊,抬眸看了眼陛下,只来得及看见陛下高大宽阔的背影,连忙跟了上去。 这两来一回的,废了不少时间,等到了离景宫时隐约听见胆小宫女哭泣的声音,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听见陛下驾到的声音,更是吓得俯趴在地上颤抖不敢动。 御医走了出来,身旁跟着个矮胖敦实的老嬷嬷,老嬷嬷怀里似乎抱着一团淡黄色。 御医跪倒在地,“回禀陛下,怜夫人血崩不止,已去了,臣在最后一刻不得已斗胆征得怜夫人同意给她用了狼虎之药催生,怜夫人拼了最后一口气方才生出小公主。” 秦皇道:“公主?” 老嬷嬷抱了小襁褓上去,“陛下您看,这是小公主呢。” 摸不准陛下心思,老嬷嬷不敢多说,低头瞅见小公主纯净白胖的小脸蛋时忍不住露出一抹微笑。 她心想,怜夫人果真不愧是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和器宇轩昂高大威武的陛下所生的小公主着实可爱喜人。 瞧瞧那白胖胖的小脸蛋,半点不似寻常人家刚出生的孩子那般皱巴巴红通通的,不但如此,她五官也生得极好,瞧那小鼻子小嘴巴的,多讨人喜欢呐! 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老嬷嬷打从第一眼看见小主子时,就心生亲切怜爱之感,只恨不得好好抱在怀里呵护。 她忍不住大逆不道地想,怜夫人如此不受陛下喜爱,瞧陛下听见怜夫人去了的消息连个眉头都不皱一下,想必是不重视了,若因怜夫人之故使得小公主也不受宠爱,她定要花了积蓄找找关系调到小公主身旁照顾她起居! 没了生母的小公主真真是可怜极了! 要说嬴政在第一个孩子出生时也曾期待过,甚至想过要手把手带着教导他,若能教出个小嬴政更好,那最是符合他的心意,若是女儿,只需好好养着,让其生母细心教导,长大了寻个好人家不赖。 第一个孩子是个儿子,他取名扶苏,既是顺其生母之意,也有想让儿子健康成长,像大树一样枝繁叶茂,日后继承他的意志。 然…… 想起扶苏秦皇忍不住黑了脸,这个碎儿子,兴许与他八字不合怎么瞅怎么不顺眼,到底是缺了些血性,不似他! 后来孩子越来越多,他忙着征服天下扩大秦国版图,压根没空搭理,又加之子女渐多,使得他仅有的一丝丝慈父心消耗殆尽。 尽管嬴政固执认为他的慈父心肠是让第一个碎儿子扶苏给耗尽的! 他思虑不过转眼间,垂眸看着嬷嬷怀里的黄色团子,那团子只露了个头,其余皆严严实实包裹在襁褓里。 男人蹙了眉,声音疑似微有迟疑,“怎么,这么小?” 哪怕从未抱过孩子,也没真正见过几次他那些皇儿们刚出生的样子,但比照着唯一见过的大儿子扶苏,秦皇不满道:“朕记得扶苏刚出生时,比这只大了……” 他伸了大掌看了下,“应有两个巴掌?” 赵高等人脸皮子抽了抽,“这只”是个什么形容词? 御医解释道:“陛下,长公子是男娃,又是足月生产,身体自然康健,小公主的母亲怜夫人身子弱,又非足月,能平安生下来已是万幸!” 嬴政本是看两眼便想走人,听御医这些解释也未放在心里,既然孩子生了下来,自有宫人照顾,好好养大便是。 然而在走之际,不知出于何种缘故,他心头跳了下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那矮胖嬷嬷怀里的孩子似乎睁开了眼,正瞪着他? 瞪? 秦皇脚步顿住。 章节目录 第 3 章 秦皇嬴政是谁?这全天下谁敢瞪他? 别说瞪,就是连直视都不敢,那些朝臣宫人见了他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胆子大点的充其量绞尽脑汁拍他龙屁,胆小的只怕秦皇打他跟前一过就差吓尿裤子。 这小小的刚出生的小鸡崽儿似的圆团子就敢瞪他? 嬴政难得有一丝微妙的讶异和好奇,转了身凑近一瞧,那小鸡崽团子不知何时偷偷闭上了眼睛,只留个缝隙似乎在偷看,藏在眼皮里的眼珠子骨碌碌地乱转,疑似心虚? 秦皇突然转身,高大魁梧的身子压下来,吓坏了老嬷嬷,差点没把手里的小公主给丢出去,亏得多年的当嬷嬷的经验,下意识在最后一刻将怀里孩子护住了。 然而下一刻,怀中孩子让一双大手抢去了。 嬷嬷惊异抬头,便见他们冷酷无情的皇帝陛下正面无表情笨拙僵硬地将小团子抱在手上。 老嬷嬷:“……” 秦皇身高约莫八尺六寸,接近两米的大高个又生得魁梧结实,虽五官足够英俊却是偏硬朗威严风格的,尤其是……如今还蓄了络腮胡,看起来一个字凶,三个字凶凶凶! 加之他身上不近人情和常年征战各国的铁血气质,大手上抱着个刚出生的奶团子怎么看怎么违和。 就好似……老鹰叼着小鸡崽寻思着怎么下口美味。 他蹙紧了眉头便更凶了。 老嬷嬷吓了一跳,生怕陛下一个不乐意就将小公主丢出去,这样的事……陛下不是没干过。 想当初是十公主和十一皇子不知道是受了各自母亲指使还是处于孺慕父皇的心思,曾仗着年纪小扑上来过一回,试图让父王抱抱他。 那会儿天下还没统一呢,陛下也还年轻,当时就一言不合把俩小崽子踢得远远的,毫不留情,听说打那后可怜的小十公主和十一皇子吓得见到父皇就绕道走,被养成了兔子胆儿! 老嬷嬷紧张地看着,赵高等人也有些惊讶,皇上竟然抱了刚出生的小公主? 似乎这待遇连扶苏殿下都没有呢,撇开大皇子还不会说话的时候,那会还是挺讨陛下喜欢的,但陛下做的也仅仅是时常去看望他,混个脸熟罢了。 嬴政哪会知道他一个举动叫这些个宫人想这么多?就算知道也无需在意。 此时手上软绵绵的团子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从出生时牙牙学语到少年时期嬴政一直身在异国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后来十来岁回了国继承王位,既要斗奸臣,又要带着秦人征战六国一统天下,他一生经历的不可谓不多,比寻常人十辈子所经历的都还要波澜壮阔! 既是经历这么多,嬴政这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讨厌他之人说他能屈能伸惯会妆模作样吃人不吐骨头,为人擅察擅言,乃小人也。 嬴政不觉得说错,别人长一颗心,他长十颗心,若没有这些他何来大秦江山? 再说手上这只团子,以嬴政过去四十年的经验来看,这小鸡崽儿必有蹊跷! 被他抱着还偷偷笑,闭着眼睛眼珠子却骨碌碌地乱转,浑身冒着我很开心,我很得意的情绪,真当他看不出来? 话说回来,一个小小婴儿身上这些情绪他怎么能如此清楚明白地感知到? 周围嬷嬷太监等人似乎都毫无所觉,偏偏他就如同跟这小鸡崽子连了心一样,连她心里冒着欢儿似的小泡泡都能感知到。 尤其是将这崽子抱在手上的时候,似乎距离越近感知就越清楚。 他好像……听见小鸡崽儿骂他了。 骂他什么呢?没听清,一声奶里吧唧的哼声带着强烈不满。 是要他干嘛? 再抱近点? 虽然秦皇想将这崽子丢得远远的,但不知道是出于好奇还是什么个心理,手却很诚实地将崽儿抱近了些。 他这辈子没抱过孩子,更没抱过这么个软了吧唧好像一捏就会碎的小崽子,动作僵硬而迟缓,偏偏冷着一张脸,明明是亲昵的动作,在宫人们看来却是胆颤心惊,怎么办,陛下看起来更生气了。 好凶! 小公主应当还好?才出生一天的小命能保? 老嬷嬷都快哭了! 虽然动作笨拙僵硬了些,但好歹手生得大,稳稳托住手上的小不点儿还是没问题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在宫人们心惊肉跳地注视下,觉得有过了大半刻钟那么久,陛下方才将小公主抱得好些了。 对,刚才那不叫抱,叫捧!现在这个姿势才勉强算抱。 这回离着胸口近了,将小崽子抱在怀里,嬴政似乎能听见来自怀中小崽子脆弱却充满朝气的心跳,一点一点的,那来自于远古血脉中的天然亲近感,一股血脉相连的保护欲油然而生。 不知为何,还有些酸酸的,涨涨的,疼疼的愧疚。 微弱的,存在感却极强。 他怔了下,低头注视怀中的小崽子。 虽然因为生母体弱生得非常小只,但该肥的地方半点没少,小脸蛋胖胖的圆圆的白嫩嫩,不知随了谁,兴许也有几分肖似他,五官精致异常,一颗小脑袋圆圆的,微微泛黄的细软胎发软塌塌压在小脑袋上,毛茸茸的。 他轻笑了声,果真……是只小鸡崽儿! 宫人们:“!”刚才陛下是笑了??? 老嬷嬷发誓打从进宫伺候起,就没见过陛下笑过! 离得越近,嬴政越能感觉到小崽子的情绪,他终于确定先前的感觉不是错觉。 小崽子这会儿正得意着呢,欢快地冒着泡儿,不知道哼着哪里来的小调,哼哼唧唧的,奶乎乎软了吧唧,本该令嬴政不耐的,不知为何,始终抱着,没将人丢出去给嬷嬷抱走。 秦皇做事向来不拖泥带水,此时也是,思虑也不过转眼间,下一刻抱着孩子转身就走,不带打一声招呼的。 打什么招呼?这普天之下没人能叫他解释个一二三四五的,他做事全凭本心。 宫人们看得目瞪口呆,刚出生的小公主,陛下就、就这么抱走了? 赵高等人吓坏了,老嬷嬷瞪大了眼睛,忙问赵高,“高总管,陛下要把小公主带哪儿去??” 赵高自己还满肚子的问号,哪有心情跟这些个宫人解释,不耐丢下一句:“陛下做事岂是我们这些奴才能左右的?”便匆匆追向前面那道大刀阔步的背影。 这辈子……没人见过陛下抱孩子。 偏偏今儿他破了例! 非但抱了孩子,还没坐软轿,抱着孩子一步一步从离景宫走向他的寝宫,等于绕了大半个皇宫,不少宫人都亲眼撞见了,吓得不轻。 转眼不过小半天,秦皇还没回到寝宫呢,整个皇宫都知道了,陛下今儿去抱了怜夫人生的小公主回了他自己的寝宫! 没人有这待遇,扶苏殿下似乎也没有过。 秦皇是个领地意识十分强,霸道占有欲极强的男人,他从来不容许自己的寝宫出现别人,便是连后妃、皇子公主都未有过这样的待遇。 今天他破了两回例。 亲手抱了孩子,还进了他的寝宫。 听路过的宫人说,似乎还听见了陛下边走回寝宫,边跟刚出生连话都听不懂不会说的小公主说话。 具体说些什么听不懂,好像听见了什么“小鸡崽儿?” 莫非陛下要给小公主在皇宫里养只小鸡崽儿当玩宠作伴? 嬴政随行一举,对其他人来说却是堪比石破惊天一般震惊。 整个皇宫因为此事而躁动起来,正下了学的小少年,十岁的胡亥小朋友听宫人议论,气得满脸涨红,拔腿就往父皇寝宫冲。 他娘的,是谁啊,竟然敢抢他的父皇! 实不相瞒,小胡亥从记事起就惦记着父皇的寝宫了,他崇拜向往着强大的父皇,总盼着有一天能住进他的寝宫,同父皇同吃同住,那得有多幸福,多得意? 兄弟姐妹们都会羡慕死他的! 至于父皇的怀抱,胡亥倒是没想过,他从小就被母亲和宫人们灌输十姐十一哥当年的糗事,吓得他连抱父皇大腿都不敢,更遑论让父皇抱抱什么的,这太考验小心脏了。 但是,父皇的领地坚决不容许他人玷污占有!他才是父皇最宠爱的孩子,他才是后宫第一霸! 小胡亥越跑越快,跑得气喘吁吁,宫人告诉他那是刚刚出生的小公主,是他的小皇妹,胡亥才不稀罕呢,跟他抢父皇的都是他的敌人! 圆润白净的小少年被拦在了殿门外,虎虎生威的带刀侍卫们面无表情盯着他,赵高叔叔温和而慈爱说着冷酷无情的话,“小皇子且等着,陛下不许人进去呢。” 小少年不可置信,指着自己,“高叔叔,我是胡亥啊!”是父皇最宠爱的孩子! 赵高眉头微微蹙了下,下一刻立马恢复笑容,安抚暴怒得像个小狮子炸毛似的小少年,“小皇子且怜惜怜惜刚没了娘的小公主,别一般见识。” 殿外隐隐传来小少年不服气骄肆任性地大吼大叫,男人眉头微挑,看向赖在怀里不肯下来的团子。 “朕说的话听得懂?” 粉团子眼睛闭得紧紧的假装看不见听不到,一双小肉拳却紧紧扒着他衣襟不放。 秦皇简直给气乐了,“别以为朕没听见,还偷乐呢?” 章节目录 第 4 章 小龙崽心里冒着泡儿,得意欢喜是她那颗小小的龙心里唯一的情绪,要不是怕吓着暴躁龙父她都想就地滚上两圈,以庆祝自己终于成功穿越了一次! 反正这一次,坏父父不许甩掉她,也不许拖后腿,她赖定了! 男人眯眼,伸手捏了捏小崽子的脸,“想留下就乖乖听话。” 赵高进来就听见了这么一句话。 高大威武英俊得有些凶狠的皇帝陛下,捏着怀里团子的小脸蛋,语气恶狠狠威胁了这一句。 赵高:“……” 他停顿了会儿,才上前道:“陛下,该用午膳了,小公主……应当饿了吧,要安排奶娘来抱走吗?” 秦皇看向怀里的小鸡崽子,眼睛闭得死死的,小肉拳头握得更紧了…… 他冷笑了声说:“去安排个最丑的来。” 赵高:“……” 赵高走前还在思索陛下是何意思,为何给小公主挑选奶娘要个最丑的?莫非陛下审美出了差错? 赵高如何得知他进来回话时叫小龙崽偷偷瞧见了,心里嫌弃念叨说丑丑丑,对小鸡崽儿情绪敏锐感知的皇帝陛下,当机立断给了最丑的、奶娘。 伟大的前无古人一统天下的秦皇陛下自负又傲慢,身为天下之主他还能治不住一只小崽子? 赵高办事效率很高,很快挑选了几个奶娘上来,无一例外全是最丑的,丑到什么程度?不是太胖就是太矮再不然就是眼睛太小亦或者铜铃眼。 小龙崽将小脑袋埋在父亲怀里,死都不抬头。 秦皇笑了,扯了扯唇角,随手指了两个,“就你俩了。” 小龙崽被强制抱走时第一次哭了。 打从她出生时第一回哭,哭声震天响,那些担忧怀疑小公主早产体弱的宫人们忍不住松了口气,然后有些讶异,所以原来小公主身体还好吗? 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宫人们抬头望天,大片乌云朝这边飘来,黑压压一片,不一会儿豆大的雨倾盆而下,来不及躲避的宫人们让浇了个透心凉。 “……” 前头又高又胖的丑奶娘的背影还在远去,她怀中不断传出震天的哭声。 秦皇正在用膳,总觉得今天胃口好了很多,多喝了两碗汤。 赵高看了眼外面,有些忧虑,“陛下,下雨了。” 秦皇不以为意,“下了又如何?你有衣服没收?” 赵高:“……不是,小公主哭得那般伤心,这会儿抱出去怕会着凉。” 秦皇命人将鸡崽子送到他寝宫边上的小宫殿,就把那赐给刚出生的小崽儿了,那里以前是扶苏的待遇,唯有皇长子曾经离父皇这么近过,秦皇觉得自己很够意思了,这小鸡崽儿脾性还挺大的。 赵高此番话一说,他顿了顿,放下碗筷,“那你觉得应当如何?” 赵高能如何说?陛下乐意怎么待他的崽子那是他的事,这龙子龙孙的他如何评判?万一陛下听了他的话,回头出了什么差错,秋后算账他有理说不清。 素来圆滑城府深的赵高笑了笑说:“奴婢只是担心小公主的身体,端看陛下如何,都听陛下的。” 秦皇哼了声,站起身,“去把那鸡崽子抱回来。” 赵高和一旁伺候的宫人:“……”鸡、鸡崽子?? 这是什么见鬼的称呼? 不是应该是龙崽子吗?如此身为亲爹的陛下莫非是黑皮铁公鸡不成? 赵高偷偷瞅了眼陛下,他已经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负手而立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高想,若是对比陛下高大魁梧的体型,刚出生体弱的小公主的确算得上……小鸡崽儿…… 小龙崽已经对鸡崽儿这个称呼不满很久了,被奶娘抱回去的时候,一边给自己心里的小账本画上好几笔,一是父父冷酷无情蛮不讲理把她给别人抱走,二是父父竟然喊她鸡崽儿? 这可是她破壳以来第一次顺利和龙父正面会师,竟然得来这个待遇? 这可比小龙崽预期的差太多了! 她想过龙父兴许会想念她,兴许会给她建造一个金光闪闪的宫殿,里面堆着满屋子闪闪发亮的珠宝,对她诚恳道歉,忏悔他的过错,然后励精图治地……养崽,承担起父亲的责任。 没想过父父竟然会这样冷酷无情无理取闹! 小龙崽整只崽都不好了。 高高胖胖的奶娘“很荣幸”承担了罪恶的坏人,将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公主从皇帝怀里抱走,一路走出去,连心都在颤抖。 明明身上的小公主轻得跟什么一样,除了哭得大声点外,没干别的事,她却不由自主地颤了又颤,忍不住有些腿软,甚至想跪下在小公主面前忏悔,她不该将她从陛下身边抱走,她的负罪感和恐惧进一步加深。 没人能够抵挡龙的威压和潜意识的感染力,哪怕她只是一只幼崽。 奶娘走得又慢又缓,一步一步地颤抖着迈着小碎步,只希望走慢些,陛下听见公主的哭声,能心软将人要回去。 再走下去,她觉得自己一颗心都要碎了,被小公主哭碎的。 要早知道给小公主当奶娘是这样身不由己的差事,她一定不贪那丰厚的报酬,不求那馋人的富贵,一定躲得远远的! 大约过了那么一小会儿,连小半刻钟都不到,奶娘连寝宫门都还没出去,赵高就追来了,说:“先别忙着走,陛下担心小公主着凉让抱回去。” 奶娘终于呼了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腿一软差点没把怀里的小公主丢出去,让赵高训了一顿,忙说:“奴婢这就把小殿下抱回去。” 赵高撇了她一眼,觉得这奶娘不大靠谱,伸出手说:“行了,让我抱着。” 小龙崽别看她还闭着眼睛哼哼唧唧打着哭嗝,实际偷偷撇开眼看赵高。 她哼了一声,将小脑袋转向另一边,这个父皇身边的大坏人,就是他害了父皇的江山,害父皇一统天下的任务烂尾,叫她辛辛苦苦来回穿越,她才不要叫他抱着。 赵高抱着小公主,觉得手上的小公主果真小小软软一团抱着手感极好,难怪皇上会抱着一路不撒手。 但团子软乎归软乎,似乎不大喜欢他? 他抱着觉得哪哪都不自在,是他今天没沐浴还是没换衣服?身上味道不招小公主喜欢? 等重回了嬴政寝宫,男人抬眸看了一眼,“先给奶娘喂奶,再准备个小床权当猪崽儿养着。” 赵高奶娘:“……” 从前还是颗蛋的时候,小龙崽只需要吸收天地日月精华加之父父留下的天地灵物,而现在变成一个刚出生的人类幼崽了,哪怕她早先再了不得,现在还是得趴着,乖乖喝着人类的奶奶。 小龙崽嫌弃不肯喝,奶娘都快哭了,不知怎么回事,对着小公主说不上来是喜爱还是畏惧,她不敢强行逼着公主喝,试了好几回,只得宣告放弃找赵总管求助。 赵高这边又报到皇帝这里。 无需赵高说,嬴政早听见了偏殿的动静,奶娘小心翼翼哄着,小崽子哼哼唧唧的半口不愿喝,在那跟个倔崽儿似的,哼个没完。 他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带着压迫力,“去找个盆来,朕喂她喝。” 小龙崽总算如愿见到爹了,他手上拿着一盆奶,正大步向她走来,走得虎虎生威,周围的宫人吓得瑟瑟发抖,陛下那架势可不像是要亲自喂养公主喝奶,倒像是一个不高兴想把那盆奶扣公主的小脑袋上。 只怪……陛下的暴脾气太过深入人心,每当他板着脸凶巴巴的模样时,宫人便下意识觉得他想……丢个人玩,嗯。 小龙崽却笑得开心,她小小一只还抱在襁褓里,四脚朝天躺在小床上,费力地挥舞着双手双脚,咧开嘴巴露出无齿的小嘴巴,天真无邪半点不知忧愁害怕。 啧!男人无声嫌弃了下,一屁股坐在床前,将小龙崽提了起来放在腿上,将手中的盆奶怼到崽子脸上,冷声命令:“喝。” 赵高奶娘等人:“……” 殿内诡异地安静了好几秒,好一会儿,赵高忍不住开口了,“陛下……公主还小呢……” 这一遭围观陛下喂奶的经历,大多数宫人都觉得自己小命堪忧!兴许哪日陛下想起今天的糗事,会忍不住秋后算账杀人灭口什么的。 毕竟陛下可是史无前例一统天下的伟大君主,日后史书上不得歌功颂德?要是史官往上面记上一笔,某年某月某日秦皇陛下给小公主喂奶…… 那画面不敢想,陛下怕是要提刀砍人。 话说远了,虽然被浇了一身奶,但小龙崽勉强是满意的,在人类世界只有母亲会喂养孩子,父父总算尽到了身为龙父的责任,勉强原谅他一丢丢。 磕磕绊绊喂完奶,秦皇蹙着眉头命人准备个小浴桶,在寝宫另一偏殿有个暖池浴房,是他平时洗漱解乏的地方,那里铺着地热,一进去就暖呼呼绝不会着凉,小浴桶摆在暖池旁边。 秦皇撸了袖子,将小龙崽放进桶里。 赵高在外面想着,陛下这是养上瘾了?还是说方才喂奶叫他丢了面子找补回来? 秦皇本以为小龙崽该会怕水,没想到进了桶里她自在得很,还嫌桶太小,扒在桶沿边上指着旁边的大暖池,似乎很想进去游上一游。 嬴政:“……” 章节目录 第 5 章 游当然是没能游成的。 秦皇拎着小崽子出去的时候,赵高正拦着小公子胡亥。 十岁的小少年泪眼汪汪,表情倔强下巴仰得高高的,怒火交加,叉着腰站在殿前:“高叔叔,我要见父皇!” “见朕如何?” 少年冷不丁听见父皇威严的声音,仰头一看,父皇怀里抱着个小粉团子,正朝这走来。 他噎了下,下意识有些紧张害怕。 他自生来天之骄子,父皇乃全天下最强大的君主,秦国是最强的国家,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人能叫他害怕,唯有一人,那便是他又敬又怕的父皇。 少年瑟缩了下肩膀,气焰怂了大半儿,底气不足半哼道:“来、来找父皇问功课……” 说完还不忘偷偷抬眸瞪了眼父皇怀里的小团团,就是这个小坏蛋才刚生出来就跟他抢父皇,他跟她势不两立! 正巧被秦皇抓个正着,连忙低头下去看着脚尖。 男人复述了一遍,“功课?” 赵高忍不住默默退后了几步,小公子找什么借口不好,偏偏说功课,这不是自找死路吗? 笑话,全天下都知道胡亥小公子最不爱学习! 要不是他是皇上的儿子,宫里最受宠的小皇子,没哪个先生愿意教他的,负责授课的上大夫都烦死他了,三天两头要找陛下打小报告,说小公子又如何如何。 说起念书,那简直天生跟胡亥有仇,平日里秦皇要是被上大夫烦得不耐,随口招来小儿子问上两句,这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还问功课? 秦皇冷笑了下,“九章算术学会了吗?上月先生教下来的字会写了吗?” 比起长公子扶苏胡亥简直是个学渣中的战斗机,他到现在启蒙之时至今的字都还没认全呢,兴许认了,但不会写。 一听父皇接连三问,他哭丧着一张脸,暗悔自个儿老鼠胆叫父皇一吓,把最讨厌的功课给搬出来了。 少年结结巴巴,双手搅在一起拧成小麻花,嘟囔:“可、可能会了吧……” 还嘴硬。 叫父皇一打岔,问到死穴功课上,少年瞬间没了刚才的一腔怒火,也忘了是因什么何来,直想就地滚远,叫父皇不要注意到他。 就在此时,一声软乎乎的哼唧声响起,少年抬头看去,父皇怀中的团子不知何时转了个头,还伸了一只小胖手出来,短得几乎不分明的小手指对着他,软软竖起了……中指? 那天真无辜的睡颜朝着他,正吐着奶泡泡,睡得正香。 胡亥:“……!” 少年气炸了,握紧了拳头,别的不用多说,亲妹妹又咋地? 打从这一照面,胡亥就决定了以后要叫这小胖团子吃些苦头,竟然敢鄙视他? 他会当个好哥哥的,会好好教她何为兄长,当妹妹要乖乖的,不跟他抢父皇,还要学会孝敬哥哥,这才是好妹妹。 秦皇是何人?能不知道兄妹俩的眉眼官司? 胖团子在他怀中装着睡还使坏,把头一回当哥哥的胡亥气得险些爆炸,要不是他在这儿,这小牛犊子该暴走了。 尽管如此,秦皇心里仍想,这小碎娃子身为男子汉,气量心胸忒小了些,是有些宠坏了,是该叫他体验体验怎样当个好男子,好兄长。 胡亥讨父皇欢心不成,想教训教训小坏蛋不成,还让父皇教训了一顿红着一双眼跑出了皇宫,他要去找大哥,叫他来评评理,叫大哥为他做主! 跟班的小太监在后面喊,“小公子您慢些跑,马还骑不啦?” 也是,光靠腿跑出去,有些为难四肢疲懒的小胡亥了,他又转回去要骑马出宫,小太监又喊:“扶苏殿下近日被皇上派了差事,正忙着呢,您过去怕会打扰殿下办公,要让皇上知道了恐怕……”还得训您。 胡亥带着哭音的大嗓门一囔,“要你管!本公子就要大哥做主!” 呜呜,父皇不爱我了!胡亥越想越伤心,红色的小马驹骑得飞快。 四下寂静时,秦皇捏了捏小鸡崽儿的小鼻子,从鼻腔里哼出一道气音,半是冷哼半是笑意,“人都走了,还装?” 团子眼睛滴溜滴溜转,过了会儿才睁开眼睛,与低着头捏她鼻子的男人对了个正着。 这是秦皇第一次面对面正眼看见小崽子睁开眼的模样,他不由眯了眯眼,刚才崽子睁眼之际,他好似出现了错觉,仿佛看见了那双眼睛里金光涟漪,漂亮威严。 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熟悉感又来了,油然而生的亲昵,熟悉,愧疚、疼爱,就像、就像这本该就是他的女儿,他的血脉。 然错觉只是一时,那双漂亮圆溜溜的大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天真,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了什么。 过了会儿,崽子将小脑袋转向一边,秦皇发誓他没看错,他似乎在小崽子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嫌弃? 嫌弃? 是他秦皇嬴政不够英俊,还是他不够威严高大?嫌弃他? 有时候被狗腿子们(朝臣)捧久了还真会惯出一个傲慢君主来,秦皇便是如此,他私以为自个儿是天下第一好男儿,别说给崽子当爹,给她当祖宗都是给她长脸! 小崽子嫌弃他? 秦皇伸手将小崽子胖脸转了过来,低头凑近了,恶狠狠有一丝凶,“叫父皇。” “要不,叫爹。” 小崽子紧紧着小嘴巴不说话。 秦皇也没放弃,他低头思索自语,“莫非是还不会说话?也罢,刚出生的小鸡崽儿是不会讲话,是朕勉强了。” 不知道是被父皇鄙视了给刺激的还是那句小鸡崽儿,下一刻,秦皇便听见一声笨拙的软糯的叠音,奶声奶气好似那最软和的汤圆包,“父、父父。” 小龙崽先前几次穿越时机都不大对,只身下界并非投胎,压根没学过人族的语言,更不懂张口怎么说话,尽管她听过无数次,要说龙语龙吟她倒是会上几句,这是来自父亲血脉中的传承。 因而第一次开口说话,她在嘴里反复默念了多遍,才磕磕绊绊地学了出来,学完还不大满意,紧紧皱着小眉头,一脸不开心。 秦皇却将小龙崽的心思理解为害羞。 他仰头哈哈大笑,笑声畅快淋漓,只觉得许久没这么痛快过,不过是来自小崽子一声笨拙的父父竟叫他如同得了稀世珍宝一般快活。 就好像……在不知道的角落里,那些沉眠中在记忆中的遗憾、亏欠、渴望被一一填满。 叫他心情满足,快活。 守在殿外的赵高和宫人陡然一惊,陛下笑了?笑得这么爽朗豪放? 他们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天,只觉得天意难测,自打今天小公主出声,陛下笑了几回?破例了几次?这一次最夸张。 他捏了捏小崽子的脸蛋,这一次最轻,“不会说话没关系,以后父皇教你。” 小龙崽觉得被龙父嘲笑了,不满地哼一声,将小脑袋转向另一边。 日落时分。 赵高进来请皇上用晚膳,便见皇上边上放着个竹筐小摇篮,里头放着小公主,小公主睡得正香,小脸上红扑扑的,两只手放在脑袋上握得紧紧的。 他放轻了声音,“陛下,该用晚膳?” 男人放下笔,从案上抬头,看了眼边上的小摇篮,竹筐里的小崽子已然沉沉入睡。 他皱着眉头,“这么爱睡?” 小崽子粘人,午时他要批阅奏折,这崽子愣是紧紧抓着他袖子不放,彼时他心情正好,便让宫人拿来摇篮将小崽子放自己边上睡着。 赵高笑了下道:“公主还小,最需睡眠,陛下无需担忧。” 秦皇吃完晚饭回了寝宫,小崽子仍睡着,他让奶娘备着奶随时等候召唤,也没喊醒崽子,顺其自然入睡,小崽子的小摇篮就放他大床边上,呼吸间就着微微的香甜的奶香,秦皇出乎意料入睡得极快,睡得极好。 直到半夜身上一重,脸上被一双小肉手用力捏着。 他还没睁眼下意识摸了床头上的刀,等恢复意识时刀正架在趴他胸口上的崽子脖子上。 一道震天响的婴儿哭声从秦皇寝宫传出去,惊醒了守夜的宫人,不一会儿天轰隆打了几声响雷,豆大的雨滴答滴答落了下来。 崽子被吓哭了。 秦皇愣了下。 那颗坚硬似铁的心第一次有了一种微妙的心虚和歉意,那把从来不离身的刀被他扔得远远的,干巴巴解释:“是那把刀不听话,朕都扔了……” 崽子仍旧哭得大声,哇哇的好不伤心。 从没安慰过人,更没安慰过软了吧唧又胆小的小崽子,秦皇皱了皱眉头看起来更凶了,他试图让崽子停下来,“要不,你打打那把刀?” “朕帮你揍它也行。” 小小一团的崽子趴在秦皇身上,抽抽噎噎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一会儿,她迷糊的小奶音从他胸口处传出来,“打、打父父。” 下一刻,软乎乎的巴掌落在他脸上,连着来了两下,小崽子还挺懂得匀称的,打完后才抽噎着说:“打、打好了。” 小奶音里依稀带着报仇后的满足。 嬴政:“……” 这辈子没安慰过崽,没叫人骑在身上,更没被“打”过脸的秦皇陛下觉得崽子是要翻天了。 章节目录 第 6 章 扶苏正徒步归来,手上还带着泥巴,靴子更是一踩一个印,他走得极缓,手上托着棵农作物,眼里发着光。 身后跟着一群人,有穿着便服的同扶苏这样满身是泥,也有穿着官服一身干净,都落后几步,跟在青松如玉的长公子身后。 眼下春分时节,正是耕种的好时机,扶苏被秦皇派了差事,前往耕地视察。 前段时间,有位农家似乎发现了一种的新农作物,扶苏眼下便是去探查此事物。 大秦兵强马壮唯一亏在国库空虚,粮食短缺上,若能发现新的农作物,把粮食产量往上提一提,秦国百姓士兵便能吃饱饭了。 扶苏刚到了衙门,远远地一少年骑着红色小马驹向来奔来,下了马,抹着泪抱住他大腿,少年也不嫌泥脏,白净的脸蛋在他腿上蹭来蹭去,声音带着哭腔的悲愤说:“大哥,大哥,胡亥被人欺负了!” 扶苏停下脚步,无奈低头看他,轻笑反问,“你这调皮鬼,谁能欺得了你?” “只怕是你欺得人家四处乱窜,求救无门。” 胡亥仰起头,不服囔囔,“大哥对胡亥有偏见!” 囔完又说:“大哥,父皇又生了个小皇妹!” “父皇生?” 小少年气得说话颠三倒四,引得身后官员们跟着偷笑。 他涨红了脸,让他们闭嘴。 “是怜夫人,是怜夫人生的,今天早上刚生下来的,父皇给抱回他宫里了,还不让胡亥进去呜呜……” 少年一想起今天的事就悲从中来,满肚子苦水想找最是温柔可靠的兄长倾诉,一时间也顾不得场合了,如同倒豆子似的把他从宫人那听来的话全秃噜出去,非但如此,还把自己看见的,脑补的全都说出去。 说完还兀自点着头下定论,“父皇变心了,他现在喜欢皇妹,不喜欢胡亥了。” 扶苏听完忍不住乐了,敲了敲他额头,“你确定你有让父皇喜欢过?” “倒是没少调皮捣蛋上蹿下跳地惹父皇生气才是。” 小少年吐了吐舌头,扒着大哥腰不放开,“大哥你一定给胡亥做主啊,小坏蛋她、她太过分了,今天我被父皇教训的时候,她还幸灾乐祸呢,还冲我比了中指。” 扶苏和官员们:“……” 扶苏的跟班官员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小公子,恕下官直言……公主还小呢,刚出生是不懂得这些的,更没法朝您、比手指。” 一名官员捋了捋胡须说:“张大人说得对,在下家中已有儿女数人,这孩子小的时候这手指头不受控制,若是睡着了,那是自然而然的姿势,并非是鄙视您。” 少年才不听,他觉得他就是让坏皇妹鄙视了! 他仰着头,期待地看着大哥,希望大哥能和他同仇敌忾一起对付那讨人厌的小皇妹。 没想到大哥思虑半晌后,说:“既然宫里有了新的妹妹,我这当兄长的是该去见见才是。” 清隽如玉如青松般沉稳可靠的青年侧头问身旁人,“你觉得送什么礼物合适?” 胡亥:“……” 哥,说好的兄弟情深呢! 那家中有妻有子格外有经验的官员给了几种提议,一行人说着兀自进了衙门,徒留胡亥一人留在原地吹冷风,他摸了摸手臂,觉得今年的春天冷极了。 还是扶苏这个好兄长靠谱记得伤心欲绝的弟弟,回过头关心了一句,“你那脸该去擦擦,回头叫父皇见了又该训你了。” 胡亥摸了摸脸,鼻涕眼泪摸了一手,“……” 小马驹的主人如同来时那般,骑着小马驹又风风火火跑了,背影伤心欲绝。 官员们担心小公子骑马不当心会出事,扶苏笑:“无碍,小弟向来如此孩子心性,过两日便好了。” 赵高觉得自从小公主出生后,宫里一下子便热闹了很多。 尤其是陛下的寝宫。 第一个晚上,陛下把小公主吓哭了。 第二个晚上,陛下半夜起身给小公主喂奶,还算平安无事。 第三天,扶苏长公子回来了。 他这人向来认真负责,父皇给他派了差事便做完再回宫禀报,就如此次,哪怕知道宫里有了新的皇妹也是在尽快办完差才回宫。 他先是上了朝,在秦皇面前禀报。 忧国忧民的皇长子扶苏显得有些忧虑,“太医测了毒性,发现此物虽能食,但过食易致中毒,倒是可作为药物,具体何用还得太医院再研究研究,作粮食却不可。” 秦皇倒没什么失望,古往今来发现一种新的粮食作物是何等困难重重,大多数作物到最后都发现用处不大,哪怕真能吃也不定能比现有的粮种合适。 他点了点头示意知道。 朝后,扶苏随秦皇一道回了书房。 秦皇嫌弃撇了眼碎儿子,“还有何事?” 言下之意,没事就麻溜地滚蛋。 扶苏早已习惯暴躁如雷的父皇死嫌弃的样子,并不以为意,含笑道:“我听说宫里新添了个小皇妹,想去看看。” 秦皇:“干你屁事?” 扶苏笑,“父皇明鉴,儿臣身为皇妹兄长,是该去探望一二,一尽长兄责任,兄妹情谊。” 这儿子做事虽然拖泥带水妇人之仁了些,但向来面面俱到又重情义,他会提出此要求,秦皇不觉得意外。 想了想觉得小崽子没什么不能见人的便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也是默许了他跟着的意思。 书房离秦皇寝宫并不远,就偏殿隔壁,因而从书房再顺道拐过去寝宫看小崽子也就不大一会儿的事。 父子俩一前一后迈入殿内。 宽敞庄严的寝宫内正中间的地板上铺着厚实的虎皮垫子,那虎皮是两块完整的皮子铺在一起的,毛色均匀有光泽,上面的条纹极有规律,一条对着一条,黑黄相间漂亮极了,看到这两张几乎长得一样的虎皮,扶苏几乎想到了这两张皮的主人,那两头凶性威吓的虎。 虎皮上趴着个穿着青色小衣的小奶团子,她尚不能走不能立,躺在虎皮垫上握着小拳头努力翻身子,一旁的奶娘和宫人不停拿小玩具逗她,满脸喜爱。 扶苏略微讶异看了父皇一眼,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小皇妹当成地毯垫着的虎皮是上次父皇狩猎时猎到。 父皇生性强悍武力更不在话下,旁人见到猛虎只有逃跑的份儿,他愣是随手猎了两头野虎回来。 回宫后便剥了皮挂在收藏间,说那是他的战利品得挂起来日日看着。 便是最纵容的弟弟胡亥吵着要他也没给,后宫几个夫人连提都不敢提。 扶苏想起这茬一时有些无言,父皇虽然年纪不小了,这固执的霸道占有欲和收藏癖还真是……,他很想说,挺像神话杂谈中的龙。 听说龙也霸道,惯爱收藏喜爱之物。 当然这话他不敢当面跟父皇讲。 父皇一向嫌他胆小,那回还趁机训了话说:“扶苏,若你心硬如铁,敢死敢拼,猛虎何惧?猛兽又何足道哉?” 思索间,两人已近虎皮毯子跟前,奶娘宫女跪了一地,得了默许便退了下去,独留小胖团子四脚朝天扒拉着自己双手玩。 见有人过来,好奇睁大双眼看。 扶苏垂眸看过去,才刚刚出生几天的妹妹显得很机灵,似乎会认人的样子,对同吃同住了几天的父皇不感兴趣,唯独对他这个“生人”尤为好奇,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他,一眨不眨的。 那模样仿佛知道他是谁似的,目光又软又乖,清澈天真,扶苏软了心,含笑低声说:“我是兄长扶苏。” 胖团子眨了眨眼睛,又哼了哼像是在回应,还伸出双手似乎在求抱抱。 扶苏指着自己,“是要兄长抱抱吗?” 小龙崽急急哼了一声,扶苏笑了下,弯腰将小皇妹抱了起来,浑身香甜的奶香味,又软又小,他轻轻的抱着不敢用力,怕一不小心把小皇妹抱坏了。 秦皇在一旁黑了脸。 还没等扶苏好好抱抱小皇妹,一双大手伸过来,将小龙崽扒拉在兄长脖子上的手撕了下来,紧接着将她整只抱了过去。 怀中一空的扶苏:“……父皇?” 秦皇不搭理他,抱着崽子就往内殿走,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说:“行了,妹妹你也看过了,该滚回去了。” 扶苏:“……”父皇果真一如既往霸道蛮不讲理。 走出宫殿扶苏才想起来,他亲手雕刻好准备给小皇妹的玉佩还没送出去。 他轻笑摇了摇头,也罢,下回等父皇不在时再送。 守在外面的宫女太监们忍不住低头无声尖叫,长公子长得太好看了! 芝兰玉树温润如玉脾气性格一等一的好,笑起来的样子更俊了,真想调去公子宫里伺候,听说那里干活最轻松呢,不用每天担心小命不保,长公子最是好伺候! 小龙崽被龙父抱在怀里,回忆着这位父亲的长子,是个好人类好兄长好儿子,可惜最后结局实在太坏了。 小龙崽捏紧了拳头,开始盘算起自己小私库里有多少金银珠宝? 他们龙族惯爱藏东西,小龙崽是个中翘楚,她穿越了四回,每一回都给自己藏了东西,只要闲着没事就收集好看好玩的宝贝,有时见着什么漂亮的也顺手收了,给自己攒了好大一笔私房钱。 小龙崽扒拉着手指想,给好看温柔的兄长送点什么礼物合适呢? 听说人类最爱银钱? 哥哥喜欢什么呢? 秦皇握住崽子的手,冷声道:“在扒拉什么呢?” 章节目录 第 7 章 胡亥在父皇和兄长这边受了挫,一连两天没出现,但他是这样容易放弃的人? 显然不是。 新添的妹妹就像是一块拦路石一样出现在少年十年以来顺遂的人生,很久后胡亥才明白,这哪里是一颗拦路石?这分明是一座金灿灿的山,可恶的是他钻进山里还永远爬不出来了。 但是此刻的少年并不这么想,有些人有些石子总得自己去碰碰去踢踢才知道疼,才知道惹不得。 少年泛着酸意想,父皇将皇妹抱养在自己寝宫,听说还会半夜起来给妹妹喂奶,听说就连批奏折的时候都将她的小摇篮放在一旁盯着,片刻离不得。 他就从没叫父皇抱过,也没得过父皇的允许在他的地盘上留过夜,不,半个夜都没有。 最长的一次好像是一次他趁上大夫眯眼浅息时偷偷剪了他的胡子,那一回他被父皇训了,父皇懒得与他多说,便叫他罚跪了两个时辰,少年心酸地想,这兴许就是他唯一在父皇寝宫逗留的最长的时候了。 这还他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才有的待遇呢,看其他兄弟姐妹们,他们连得到父皇关注都没有,连在父皇寝宫罚跪都不配。 少年曾以此为傲,自诩为父皇最宠爱的儿子,得意洋洋整日鼻孔朝天走路迈着八字步都没人敢凶他,在宫里宫外那都是一大霸王。 现在呢,刚刚出生的讨厌鬼小皇妹抢走了父皇所有关注,他鲁莽闯了宫殿,父皇训了他两句便过,连叫他罚跪罚抄都忘了。 少年快酸死了,浑身都不得劲儿,一颗小少年心被泡成了酸水,又浇上了油点上了火儿,将他烧得浑身灼热,暴躁如雷,坐立难安。 胡亥用他那颗自诩大秦第二聪明的脑袋想出了个办法,自古自怨自艾是最令人不屑的,父皇更是讨厌别人哭哭啼啼,他、他当然也不屑! 少年咽下心酸,每顿都多吃了两碗饭,决定吃饱了吃得高高壮壮的,像父皇一样孔武有力威严俊朗,然后和皇妹斗争到底! 他胡亥后宫第一霸的地位不容动摇! 胡亥从小最崇拜的人是父皇,看惯了父皇强硬的一面,他带领了秦国铁骑踏平六国,用强悍的武力征服了一切,胡亥便想,强者应是如此,叫讨厌的人畏惧你,如此他便不敢猖狂,愿事事听你的,臣服在你脚下。 皇妹……胡亥忽略了心底一丝丝微妙的不忍,他也不对小皇妹动用武力,不以大欺小,就、就吓唬吓唬她好了,叫她明白在这个皇宫里除了父皇以外便是他胡亥最惹不得了。 这样小皇妹怕了便不敢同他抢父皇,更不敢堂而皇之住在父皇寝宫。 少年特意寻了父皇不在皇妹身边的机会,唯一的机会便是父皇上早朝的时间,他琢磨了好久,终于找着这个机会,心里有些得意,又忍不住心酸地想,要不是皇妹太小了不方便带出去,父皇兴许连上朝都想揣着。 于是自从那一次小公子强闯秦皇寝宫便再无动静之后,再一次偷偷摸摸溜进来了。 秦皇宫殿何等戒备森严?别说站门口守着的,就是轮着来回巡视的带刀侍卫也是一茬又一茬,少年无法,只得寻了最宠自己的高叔叔。 赵高蹙着眉,“若是让陛下发现了……” 胡亥里面抱着他手臂来回摇晃,少年最是会撒娇,低声下气求了两句,然后连连保证,“不会叫父皇发现的,就是父皇看见了,我也不说是高叔叔放我进来的。” “再说父皇还早呢,刚去上早朝,没一个时辰回不来,您不还说父皇最近忙着事儿?想必没这么快回来的。” 赵高犹豫了好一会儿,状似为难,低下头的瞬间眼里却闪过一丝精光,再抬眼时宠溺摸摸少年脑袋,说:“行了,高叔叔最受不得你这样。” 少年惊喜,连说高叔叔最好了。 于是少年扮成了小太监,在一班洒扫太监入殿打扫时混在其中,又有其他人掩护,顺利过了侍卫这一关。 进了宫他便脱离了大队伍,悄悄摸进了内殿。 听说……皇妹睡在父皇龙床旁边呢。 婴儿觉多又受不得吵闹,除了守在门外的奶娘和宫女外,内殿竟然无一人,少年踮着脚尖轻轻进来。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父皇睡觉的地方,他仿佛还能闻到父皇身上那股霸道的龙涎香,胡亥莫名有一丝心虚和胆怯,想了想又给自己打气,握紧了拳头,胡亥不能输! 他都走到这里了,不能功亏一篑,趁着父皇还没出来,把皇妹偷出去教训一顿,再神不知鬼不觉送回来。 少年越想越兴奋。 很快便到了龙床前。 龙床边上摆了个小摇篮,胡亥得意想,这便是小皇妹睡觉的小筐筐了吧,啧啧真小,对比起自己宫里宽敞的木床,他便觉出一丝莫名的优越感了。 胡亥到了摇篮前,掀开摇篮低头一看,脸僵住了。 那里头什么都没有,是空的,皇妹呢? 胡亥有一丝茫然,很快回过神来,盯着不远处的龙床看,他咽了咽口水,父皇的床,他就掀开看看,就看看,看看就走,他没有冒犯父皇的意思! 于是少年小心翼翼地凑近了龙床,花了好一会儿时间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才大着胆子抖着手掀开了龙床的纱幔。 宽敞结实的龙床上果真鼓起一颗小包。 奶团子正睡得四脚朝天,一张白嫩的小胖脸因为睡着显得分外无辜,红润的小嘴巴丁点大的小鼻子,唯一大点的便是那双圆溜溜黑白分明的眼睛了吧? 可惜她闭着眼睛看不到,长而卷翘的睫毛如同蝴蝶羽翼一样漂亮,秀气。 胡亥想,这分明一点都不像父皇嘛,哪点像父皇?父皇可没这么白,也没这么可爱,更没这么奶了吧唧的,看上去一点都不威武。 胡亥觉得自己小时候一定不长这样,他一定长得像父皇。 少年看了很久,终于没忍住伸出手捏了捏团子的小胖腮,软软的肉肉的手感很好。 少年撇了撇嘴,却如上瘾也似恶作剧般加了点力道,往外扯了扯,扯了两下发现小皇妹眉头皱了下,发出哼唧声,连忙松了手。 他还要将小皇妹偷出去呢,不能这样吵醒她,要万一惹哭了引来其他宫人,还有那群可怕的带刀侍卫,那他离死就不远了。 少年不情不愿松了手,没忍住在那一块稍微红了点的印子上摸了摸,妹妹就是妹妹,脸蛋掐起来比其他兄弟软多了。 一盏茶后,少年怀里踹了个一团鼓鼓囊囊的,用毛毯包裹了起来,背在身上紧紧护在胸前,他蹑手蹑脚溜了出去。 赵高站在殿前,看着洒扫的车被推出去,车子上堆了两个高高大大的圆桶,里头装的是换洗下来的秦皇衣物,以及一些拆下来换洗的帘子什么。 胡亥赶了巧,赶上一月一次的扫除。 赵高看着那两个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小孩子嘛不懂事教教便好,小公子这么招人喜欢,他会一直宠着的。 胡亥成功将小皇妹顺出来,竟有些不可思议,低头看着还在酣睡的小皇妹微微愣神。 他成功……偷出皇妹了? 随即不满地皱皱眉,这皇妹也睡得太死了吧?哪天被坏人偷走了怎么办?父皇这么喜欢她,会伤心的吧? 冒出这个念头后,他猛地甩了甩脑袋,才不会! 不是,他想这个干吗呢? 现在是他把皇妹偷了出来,他才是那个坏人。 少年将人偷了出来后,却有些茫然。 他欺负过比他大比他小也或者与他同龄的兄弟姐妹、同窗、大臣之子,就是没欺负过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要怎么下手呢? 少年有些茫然。 不然还是捏捏她的脸?用力掐一掐? 小龙崽终于被吵醒了,她是被疼醒的,脸蛋被人不知轻重拉扯来去能不疼? 躺在父皇的大床上对小龙崽来说有非一般的意义。 在很久以前在龙族,幼崽还在蛋壳里由父母护在身下孵化,等破壳出世后,便也跟随在父母身边,居住在拥有父母气味的巢穴里,如此便不会在幼时便遭遇坏人,因为天底下没有比他们神龙一族更强大的了,寻常人妖仙一闻到幼崽身上强大的神龙气味,便不敢捕杀与之为敌,怕遭到龙族的报复,正所谓打了小的来了大的便是如此,龙族这么记仇护短,没人敢去触碰他们的眉头。 哪怕现在诸神没落,龙族也仅剩小龙崽和她父亲了,延续在血脉中的关于对龙父的眷恋也是深刻在幼崽心里,父亲能给予她的安全感远比那些人族幼崽的感受深得多。 也因此小龙崽在具有父亲气味的龙床上睡得极深,毕竟几次穿越找父亲还是给刚刚破壳不久的小龙崽造成了一些影响,到底是伤了一点元气,需要好好补回来。 她全然放松进入睡眠,哪会知道一觉醒来,一睁开眼脸正被人掐着,少年瞪着铜铃眼与她对视。 小龙崽迷茫了会儿,眨巴眼睛才回过神来,她疼得直哼哼,眼睛疼得泛红, 人族幼崽的小身体到底是弱了点,小龙崽在心里想到,一点都不如她本体,若是她本体必能一甩尾巴抽在这可恶的人类身上。 在奶团子睁开眼之际,少年惊得呆住了,他不是没干过坏事,更不会因此有什么愧疚心理,只是,只是被小皇妹这样睁着黑白分明的清澈大眼睛看着忽然有了一丝心虚。 少年想到互相之间“仇敌”的身份,提高了音量试图恐吓皇妹。 “父皇可不在这里,你落我手上了吧?” “小皇妹怕不怕?” “啧啧你还不会讲话呢,想告状都没办法!” “我告诉你我是你哥哥胡亥,你得尊敬兄长,不许跟兄长抢父皇知道吗?” 少年自顾讲着,越说越来劲儿,说着说着忍不住松了力道将掐着手放开,“等你会说话了就告诉父皇你要搬出去,不许住父皇宫里。” “别的姐姐向来都很乖,你要学着点。” 小龙崽眨着眼睛,听了很久,总算消化了少年的话。 离开父父?不许跟他抢父父? 小龙崽有些震惊,不可思议地看着少年,连脸上的疼都忘记了,这个人类是认真的吗? 严格来说,父父是她一个人的父父,父皇在人族中诞下的孩子与其说是他的孩子,不如说是一种责任。 他们这一生过完也就过完了,可父父还得回到天上去,回到他们的龙宫去,那里是她和父父的地盘,没有别人。 这个人类竟然这么不要脸说她抢他的父皇? 小龙崽有些憋气,她穿了这么多次,看了父皇那么多孩子,胡亥她并不陌生,这是个很坏很坏的孩子,就是他叫父亲的成果功亏一篑。 不但给父亲增添了□□烦,还祸害人族,致使天下发生了许多不必要的纷争。 最后,所以,明明是他抢了她的父亲,她才是龙父唯一,真正的孩子! 小龙崽在心里再一次肯定了胡亥的无耻,将小脑袋歪向一边并不理他,边在心里计算父皇什么时候下朝回来。 父父发现她不见了一定会来接她的。 又来了,这种该死的被鄙视的感觉,胡亥再一次感受到了。 明明小皇妹连话都不会讲,甚至除了睁大眼睛看他别的事都没干,小胡亥就是觉得皇妹又在心里偷偷鄙视他了。 少年不甘地再次伸出罪恶之手,捏上了小龙崽的脸扯了扯,“跟你说话呢,听见没?” 他低下头,语气变得凶狠,“没人能跟我抢在父皇心里的地位,就是大哥都不行,听见了没?” 少年不确定地想,高叔叔是这么说的吧?毕竟大哥也不如他在父皇那讨喜呢。 小龙崽终于正眼看他,她努力伸过小脑袋,想让少年放开她的脸,人族幼崽的躯体这么柔弱,她还得好好长大好好守着龙父,守着大秦江山,怎能叫一个坏哥哥给破坏了? 一拉一扯,一个想躲开,一个不乐意放开,脸蛋被扯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疼,少年还有些不知轻重,粗手粗脚的,小龙崽觉得脸蛋一定被扯掉了。 她眼睛一红,想起自己现在毫无还手之力的身体顿时悲从中来,哇的一声哭了。 父父真坏!生了个坏儿子来欺负她! 哭这玩意是止不住的,一旦开了闸便如同洪水一般把都把不住,小龙崽越想越伤心,想起父父将她一人丢在上界连待她破壳都没有,想起她费尽法力磕磕绊绊穿越的几次,还想起父父有了这么多孩子,把她忘光光,一颗小龙心委屈得不行。 便越哭越大声了。 少年愣住了,看着哇哇大哭的小皇妹手忙脚乱。 松开手一看,小皇妹脸上两边还带着红印子,都、都肿了。 少年瞬间就有些后悔了。 他该轻点的。 怎么办,现在送回去来得及吗? 秦皇正上着朝,他坐于高位,姿态慵懒随意,脸上表情却有些高深莫测,叫人看不懂他的想法。 下边文臣和武将两派人马正为军饷是否增加吵得正凶,一派说要修生养息囤积粮食金银,一派说大秦兵强马壮不能失了这一优良传统,吵得不可开交。 秦皇漫不经心摸了下扶手上的龙纹,看似在听,心里却想,看一帮大汉和老头子吵架果真不如看小鸡崽儿睡觉来得舒服。 天空忽的暗了下来,轰隆隆连着打了好几声响雷,倾盆大雨转眼即落。 有大臣望了望殿外,有些奇怪嘀咕,“怎么就下雨了?刚不还出太阳呢?” “这些日子是有些诡异,前几天也有一次好端端的就下雨了,我去衙门被淋了一身雨。” “前头半夜也是,夫人说家里衣服没收全湿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龙椅上漫不经心的男人坐直了身体,心里忽而一凝,上次小鸡崽子被他吓哭了也是这天气? 还有上上次,他突然想起那一次小鸡崽让奶娘强制抱走,外面下了雨,赵高说下雨了,他毫不在意调侃了句你衣服没收? 如今想来却有些莫名的巧合,心里没由来的烦躁。 耳边一边是大臣们嘀嘀咕咕争吵不休的声音,一边是豆大雨落得越来越急的声音。 他忽然站了起来,往外走。 朝臣们在后面惊异追问,“陛下,这朝还没上完呢?” 男人头也不回的声音传来,“叽叽歪歪,来日再议。” 文武百官:“……” 章节目录 第 8 章 少年手忙脚乱与怀里的小皇妹对视,她哭声震天,可吓坏少年了。 没等他纠结出要不要送小皇妹回去,天空忽然落了雨,将他当头浇成落汤鸡,奇异的是他抱在手上的团子身上却没怎么湿,少年没多想,只以为是自己给挡着了。 他急慌慌的抱着孩子躲进了一旁的假山洞中等雨停。 下了这么大的雨也甭纠结要不要送皇妹回去了,少年再没常识也是知道的,刚出生的孩子身体大都虚弱,尤其是像小皇妹这样的女孩子,要是淋了雨必定着凉,他长得这么健壮有时还会着凉呢,更别提软了吧唧的皇妹。 他是讨厌她,但只想吓唬吓唬她,没想让皇妹生病的。 少年有些后悔,觉得不该抱小皇妹出来的,这么大雨不知道得下到什么时候,万一拖到父皇下朝,那他就惨了。 少年甚至在想,要是拖得久了点,他便连送皇妹回去的勇气都没有了,怕被父皇逮着。 要不、要不送去母亲那里偷偷养着?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秦皇寝宫闹翻天了! 小公主不见了! 奶娘和负责照顾的宫女跪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还不敢哭,颤着声辩解,“明明奴婢们一直守着的。” “陛下不让人去吵小公主,奴婢们便守在门外。” 再说陛下威名赫赫,龙威震天,寝宫更是守卫森严,怎么躺在里面睡觉的小公主好好的会没了呢? 赵高没来,徒弟说高总管犯了风湿,一早躺到现在还没起。 秦皇大怒,连摔了两个杯子,“去把赵高给老子找来!”一气之下连朕都忘了说,还变成昔日在军队混时的粗话。 秦皇暴怒的样子吓坏了很多宫人,平时陛下看着也凶,他就没好接近过,从来都是威严暴躁难伺候,无时不刻看着都叫人吓得腿软。 但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暴怒。 宫人们第一次意识到,这才是陛下真正生气的时候,他看起来像一头暴怒的猛兽,下一秒便要暴起择人而食一般。 平时陛下的凶是他威势使然,而现在的陛下才真正叫人打从心底恐惧、发颤。 没等赵高过来,秦皇便命令了侍卫统领带兵四处搜查,满宫搜索,“任何一个地方都不要落下。” 侍卫统领犹豫问:“后宫夫人们的居所……” 皇帝面色沉沉,毫不犹豫,“查。” “谁违抗命令当场拿下。” 秦皇不仅派人查,自己也带了一队近侍风风火火出了寝宫,大点胆子的宫女在身后劝:“下雨了陛下当心、当心……”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男人猛然回头那红着的眼睛凶光毕露,泛着森冷杀气,宫女当场吓软了腿。 不识好歹,心比天高可惜命比纸薄。 侍卫统领命侍卫将人拖下去,无所谓耸了耸肩,接着带着人去找小公主。 胡亥等了小半个时辰便再也等不下去。 都过去这么久,越等他越觉得时间过去了很久,一想到父皇会发现皇妹不见,更甚者他若现在将皇妹送回去叫父皇当场捉住,那才叫人间惨案。 少年心里越想越慌,害怕地握紧了拳头,又努力绷住脸不让小皇妹瞧见,他这么强大,怎么害怕? 过了会儿,少年低头冲怀中奶团子说:“你别哭了,我送你去母亲那里,叫母亲弄奶给你喝。” 说完也不等小龙崽有什么反应,脱了外套将自己与怀中孩子盖住便冲了出去,这里离娘宫殿不远,他跑快点就不会被雨淋了。 玉夫人正独自煮茶喝,一旁的宫女嬷嬷同她叨磕说说闲话,正好说到近日风头正盛的小公主。 嬷嬷有些忧虑,“宫里这么久没添人了,陛下一时高兴也是正常,夫人莫要在意。” 宫女年轻,有些气不过,“奴婢头一回听说陛下这么宠着一个小公主,连咱们公子都没这待遇呢。” “这才刚出生就抱去宫里养着了,怜夫人还真是死得好。” 玉夫人这才抬起头,瞪了小宫女一眼,“口无遮拦,死者为大,你这小婢子说话怎得这么没分寸?” 女人向来温婉,有了胡亥这个孩子后更是温柔了许多,叹了口气,“嬷嬷莫要多想,我并无不岔之处,那孩子没了母亲也是可怜,既然得了陛下眼缘便是她的造化。” 讲着小公主,又想起自己那调皮的儿子,玉夫人问了句,“可有看见小公子?听说今日学宫休沐,他这一早的又跑哪儿去了?” 嬷嬷有些一言难尽,“小公子一早上吃了三个大包子,气势汹汹的仿佛去找什么人麻烦。” 玉夫人皱了眉头。 嬷嬷便安慰说:“夫人放心,左不过是那些个不对付的同窗,多是大臣之子,会让着公子的。” 玉夫人眉头皱得越紧了,正要说些什么,大殿门被开了,一阵冷风吹进来,少年穿着太监服,脱得只剩里衣,头顶上遮着的外衣早已湿透,他将遮雨衣丢在地上,露出湿漉漉的脑袋,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娘。 玉夫人有些震惊,忙让他快点进来,“到哪儿去淋了一身雨?还换了一身行头?” 来不及担心少年是不是又干什么坏事去了,玉夫人怕儿子着凉连忙吩咐人去熬煮姜汤,亲自上前给儿子擦脸。 走近了才发现,儿子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抱了什么东西一样。 还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这声音……听着很像婴儿哭声。 玉夫人惊异地看着,少年掀开盖住的毯子,露出小皇妹的脸。 胡亥露出讨好的笑容,“娘,你不是成天念叨着女孩好?还说我不乖,儿子给你偷了个妹妹回来养,你高兴不?” 玉夫人:“……” 身后的老嬷嬷当场石化,差点没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再一看小婴儿身上带着龙纹的衣服,那、那是专属陛下的布料啊!全天下唯有陛下能穿,听说陛下和小公主同吃同住,让宫女顺手用他的布料做了小衣服也不稀奇。 玉夫人眼睛没老嬷嬷这么毒辣,她尚且不能想到养在皇帝宫里的小公主,便惊异问儿子上哪儿偷了个孩子? “瞧你宝贝的,还知道怜惜幼小了?自己淋了一身雨,把小妹妹护得好好的。” 胡亥也以为是自己的功劳,自得地扬起下巴,怀里的小皇妹突然又哭了,外头轰隆又打了一声雷,胡亥总算回过神来,那股子紧张劲也回来了,他拉着母亲的手求救,“娘帮我养几天嘛!” 养孩子并无不可,但得有个章程,无缘无故的儿子不知道从哪里抱来个孩子叫她养着,人孩子父母家人就不担心的? 且这里是皇宫,不是民间,后妃岂能私养来历不明的孩子? 儿子有多熊玉夫人太知道了,她狐疑道:“你先告诉娘亲这是哪里来的孩子?” “不许骗人。” 少年迟疑了好一会儿,最终在母亲犀利的目光下招供了,心虚说:“是、是……是父皇的孩子。” 玉夫人正想问是你父皇哪个孩子呢?话到嘴边忽然顿住,这么小的孩子唯有陛下宫里那位了吧…… 玉夫人:“……!” 她惊异地瞪大了眼睛,顿时连儿子脸也不擦了,只觉得一口热血冲上脑袋顶,被炸得晕天转向。 儿子这哪是给她带了个孩子养啊?这分明是带来把刀问她怎么死法更好。 满宫殿的嬷嬷宫女都吓得腿软了,有个憨憨的宫女没回过神来,愣愣问了句,“干嘛?不就是个公主,咱公子还是皇子呢!” 嬷嬷瞪了她一眼,“公主可以满天下,可以不值钱,但被养在陛下宫里的便是连寻常皇子都比不上。” 老谋深算的嬷嬷是最先反应过来这位是陛下宫里的小公主的,也是最绝望的,缓过神来后,连忙提议夫人快些将小公主送回去。 “这就是个烫手山芋,快些送回去,免得陛下发火。” 玉夫人找到主心骨连说好,连着拍了儿子脸两下,“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跟我去找你父皇认罪。” 老嬷嬷摇头,“夫人不可,去找人将公子绑了送到陛下宫里。” 面对夫人不解的眼神,她叹了口气,“陛下什么性格?他护在羽翼下的人岂能让人动一根汗毛?别说还是他的亲生血脉,是咱大秦的小公主。” 玉夫人想起皇帝高大冷峻的身影便有些瑟瑟发抖,她最是畏惧那个男人,平时连见面都战战兢兢的,一说话就不利索只好不说话装得很安静,如此也就没惹过他生气,又如何能想象得到他生气时候的样子? 一想起凶兽暴怒,玉夫人便眼睛一黑,正要吩咐宫女去拿麻绳,宫殿门再一次被破开。 大批量的带刀侍卫冲了进来,为首的狠狠踢开宫殿门,他们进来后分成两边站,明晃晃的大刀别在腰间,晃得人眼疼心慌。 高大的男人踏着风雨进来,他一身玄衣滴着水,一步一步向这边走来,少年怀中的孩子哭得更伤心了,仿佛知道来人,怕人看不见甚至伸出了一只小手拼命摇晃。 男人走得越发快了,听见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脸色更是沉得滴水。 少年背对着宫殿门,并未瞧见身后人,他不明所以向后看,还嘀咕说怎么变冷了?“是宫殿门没关好?……” 说着瞪大眼睛失了声。 “父、父皇?!” 章节目录 第 9 章 刚喊完,后领子让一只大手拎了起来,连同他整个人以及他怀里的孩子,胡亥差点喘不过气,却死死抱住怀里的小皇妹,不敢松手,要是当着父皇的面摔了小皇妹他就更惨了。 没有一刻胡亥比此刻更清醒。 他手抖嘴颤,说不出话来,好在下一刻被放下了,手上一轻,小皇妹被抱走了,胡亥抬头看父皇那紧张的样子,便知不是父皇心软放过了他,是父皇怕他手抖摔了小皇妹。 有了这个认知,胡亥更难受了,一是被父皇逮着了心里慌乱,二是心酸地想,父皇果然更爱小皇妹。 侍卫们惊奇地发现,刚才还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公主一到了陛下怀里便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惯性地抽泣,奶声奶气哼哼唧唧的听着叫人格外心软。 他们忍不住想,胡亥公子也太大胆了,竟然敢把小公主偷出去,这天下还没人敢这么做,可能也就少不更事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小公子敢了。 只是再来一次他未必敢了。 看看陛下那骇人的样子,便是他们这些拿刀的都觉得畏惧,更不用说才十岁泡在蜜罐里的小公子了。 男人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外面那层用来遮掩的毯子早已湿透,团子身上的衣服倒还是干的,他将毯子拿掉随手一伸,便有机灵的小宫女早把备着的小毛毯子双手递上。 暖呼呼的小毯子将小鸡崽子裹得严严实实的,秦皇这才满意,他伸手想摸摸崽子的脸安抚下,待看到那张微微红肿的脸手顿住了。 这是捏的?掐的? 男人想也不想看向熊儿子,“你干的?” 少年这一刻无比机灵,哪怕父皇没说干的啥也第一时间领会过来了,他当机立断跪了下来,抱着父皇大腿认错,“儿、儿子不是故意的……” 胡亥想哭,父皇的眼神实在太可怕了,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如果他不是父皇的儿子,此刻怕是被父皇一刀砍了了事,兴许还没这么痛快的死,大秦刑法里的五马分尸胡亥表示很了解。 少年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着父皇我知道错了,“胡亥真不是故意,我、我不知道小皇妹脸这么嫩,捏一下就红……” 他语无伦次,男人冷哼一声,伸出大长腿将他一脚踹开,“跟上。” 外头下着雨,虽然小了些,但水汽多又冷,怕冷到怀中弱唧唧的小鸡崽儿,秦皇本想将人揣进宽大的斗篷里,随手摸到斗篷上滴下来的水,顺手将湿了的斗篷解下来。 早有机灵的宫女捧着新的斗篷递上,为皇帝重新披上。 秦皇将小龙崽揣进暖呼呼的怀里,又拢进干净的斗篷中,给她当了回人性暖炉,保准一出门也冷不着淋不着。 小龙崽哭累了,这会儿就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哼唧声,离得近了,秦皇听见小鸡崽儿在骂他。 一口一个坏父父,哼哼唧唧控诉说坏父父生了坏哥哥来欺负她,坏父父没保护她,没早来救她,总而言之就是坏父父。 这会儿小龙崽语言系统尚没那么发达,会的词儿就那么几个,她就来回在心里骂坏父父,坏坏坏。 那奶声奶气的数落控诉声委屈巴巴的,秦皇又好气又好笑,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早先那些找不到人的暴怒化为了无奈,伸手在斗篷下戳了戳小龙崽的额头,低声说:“父皇再坏那也是你爹。” 说完便是看都不看其余人一眼,玉夫人跪在地上愣愣看着男人抱着孩子离开的背影,她那熊儿子屁颠屁颠地连滚带爬跟在身后。 玉夫人觉得头有些晕,随手指了个宫女,“你跟上,悄悄跟在后面,看看小公子情况。” 到底是为人父母心,哪怕儿子干了蠢事,她知道该打该罚却也怕陛下把儿子打坏了,她得心疼死。 毕竟陛下这个人…… 想起男人刚才阴沉冷厉的脸色,她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四肢全是软的,软得发抖,竟是站都站不起来,还是嬷嬷连同宫女将她扶起来安慰,“小公子毕竟是陛下的儿子,虎毒不食子,夫人放心,奴婢这就去看。” 荒唐,太荒唐了,儿子去陛下宫里偷了自己的妹妹,还给她带宫里来,陛下方才那问话,想必儿子还干了别的蠢事,玉夫人简直要疯了。 她颤着手,原地来回踱步几次,当机立断,“不行,我亲自去,养不教母过,我去跟陛下求情。” 历来胆小温婉的女人来不及梳妆打扮,提起裙摆就冲了出去,宫女嬷嬷连忙跟了上去。 出了玉夫人宫门便有软轿坐,父女二人上了软轿,准确说一大踹了一小的,你不说跟人他怀里还踹了个,被斗篷挡得结结实实的还真不太看得出来。 秦皇来时风风火火揣着刀大刀阔步急匆匆地来,走时倒是不急了,有轿子坐,找人那会儿,因为急便不讲究,照秦皇的话来说这些抬轿的小太监还不如他自己走得快。 皇帝专属的御辇宽敞舒适,小太监们抬得不快却走得稳当,任由天下飘着雨落在自个儿身上。 轿子上什么都有,考虑到小公主被带出去怕会淋雨也怕着凉,这里头备着热水、奶、米糊糊应有尽有,还有干净的帕子一叠堆着,最后都没派上用场,小龙崽她生气了埋在斗篷里不肯出来,她奇异的身上还没半点淋湿的痕迹,那些帕子也用不着,全用在找人的秦皇自个儿身上。 软轿这边是啥都有,还不用自己走路,有吃的有喝的还有个天下至尊爹当暖炉,这待遇堪比天上。 与之成反比的就是罪魁祸首胡亥了。 父皇冷声叫跟上,他不敢不跟,屁颠屁颠跟上去,结果父皇没理他,抱着皇妹上了御辇把他一个人落后头,周围都是凶狠如饿狼的带刀侍卫,小胡亥吓哭了,他跟着在后面跑,好不容易跑到轿子旁了,扯着嗓子喊:“父皇、父皇那胡亥呢?您是不是把胡亥忘了?” 秦皇正在细细查看小鸡崽儿身上还有什么伤,他凶惯了,也不会哄幼崽,就会为她出气。 一听这倒霉儿子的声音,嘿一声给气乐了,他掀起帘子往外看,十岁的蠢儿子跟在软轿旁跑着,跑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的,再看他那一身落汤鸡的造型,秦皇越瞅越气,恨不得抽死这小祸头。 他眯起眼睛冷眼看,欣赏够了儿子的蠢态,随手吩咐侍卫统领,“将这厮给朕绑起来,就绑在轿子后面跟着走,谁也不许帮他解开。” 胡亥:“……” 少年不敢置信看着父皇,“父皇你来真的?” 男人冷哼一声,拉上帘子,将少年绝望惊恐的目光挡在外面。 小蠢货,再不整治真要翻天了。 胡亥没有一次像今天一样怀疑起他和父皇的血缘关系,所以……也许……可能他就不是父皇亲生的? 只有皇妹才是。 兴许大哥也是。 侍卫统领办事非常麻溜,很快取来了麻绳,将小公子双手绑着给栓在轿子后头,面对少年试图威胁的眼神,硬汉统领礼貌微笑,“小公子得罪了。” 胡亥:“你就不怕我日后叫父皇治你罪?” 侍卫统领回了他一个微笑。 谁怕呢?谁怕谁是小狗!就小公子这样不靠谱的要上眼药恐怕不大容易,陛下兴许还会嫌他烦抽他一顿。 他看向前面那顶轿子,这话儿若是小公主来说……可能有用,掉一掉眼泪,就有人要掉脑袋的架势。 他跟了皇上这么多年,从他继承皇位打天下四处征战开始便一直跟到现在,能不了解陛下? 今天是他见过的陛下最生气的一次,哪怕当年嫪毐那个阴不阴娘不娘的老不死都没叫他这么动怒过。 现在小公主找回来是好了,小公子可能就要遭罪了,他为小公子默哀。 软轿走得轻快,身后被拖着的小少年就不大痛快了,起先还能跑一跑跟上几步,到了后半程已经哭爹喊娘了。 他一个娇宠惯了的十岁少年体力脚力如何能跟抬惯轿子的粗壮太监相比? 到了后面全被拖着走,哭得喊得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嘴里反复几句就是父皇你变心了,父皇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父皇你不疼胡亥了!” “父皇我走不动了你让他们放我下来啊!” 玉夫人虽然也跟着出来,但只看到前半程,她一个女人体力跟不上,只来得及看见儿子让绑了,后面这一段没看见,绕是如此也心疼得不得了,眼泪都掉下来了,哭得比儿子还伤心。 玉夫人宫里到秦皇寝宫不算远也不算近,若是胡亥静下心来,跟着抬轿太监的步伐,兴许没走得这般艰难,他太晃了,刚开始用跑的把体力耗光了,后面才跑不动被动拖着走。 侍卫们简直不忍直视,惨,太惨了! 心里都在感慨陛下果真一如既往铁面无私,感慨完又想,陛下是不是太看重小公主了? 虽是他亲生的没错,但后宫里的公主还是有那么几位的,他不缺儿子也不缺女儿,向来也不亲近这些,那才出生不到半月的小公主如何得了他的眼缘? 胡亥也没闹明白呢,好不容易挨到父皇宫里,可算停下了,他一双手腕被磨破了皮,火辣辣的疼,脚也疼,累的。 一到宫殿胡亥以为这该了结了? 谁知道父皇抱了皇妹往寝殿走,丢下一句,“去偏殿跪两个时辰面壁思过。” 胡亥:“……” 玉夫人后头的事没看着,她派去的宫女看见了,回来时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形容了小公子的惨样,听说还罚跪面壁,玉夫人急坏了,着急之下只得想到大公子。 她是个没用的,不光是她,这后宫里没一个女人说的话在皇帝那里管用,唯有大公子或可一试,他是陛下长子,又历来会说话会办事,人缘好,陛下可能听得进去他的话。 想到就做。 玉夫人喊了儿子身旁的跟班小太监,让他去衙门里找大公子来救活,“就说小公子要被他父皇打死了,请他这个当大哥的来帮帮忙求情。” 小太监连忙领命而去,身为小公子身边的跟班太监他没看好小公子,让他闯了这么大祸,是他失职,他得赶紧将功补过才行。 扶苏在宫外也有住所,就在衙门边上,眼下他在户部办公,他历来兢兢业业,也因此时常一忙起来就没空往宫里来回,便住在宫外 这手上刚忙完事,小太监就拿着令牌风风火火冲进衙门,见到如天人般清隽如玉的大公子时,顿时如同找着了主心骨,他跪下抹一把眼泪,大声喊:“大公子,出事了出大事了!” “小公子他要被皇上打死了!” 扶苏:“?” 章节目录 第 10 章 小龙崽当下发了烧。 她内里再是一条龙,卧在人类婴儿身体里该着凉还是得着凉。 话说回秦皇这里。 他抱着女儿进了内殿,将人放在床上才发现小龙崽脸蛋红通通的,她平时睡觉时也红,高兴时也红,但那种泛着健康的红润和这种烧得通红的感觉还是不同的。 秦皇性子糙,是个典型的老秦大老爷们,别人一分直他是十分,起先也没发现小龙崽发烧了,放到床上摸到那温度了才发现,那不是脸上的掐痕红肿所致,而是真着凉真发烧了。 秦皇离小龙崽很近的时候是能感觉她内心一些想法的,他将这称之为父女血脉之间的心有灵犀,但方才一路过来没听她喊痛也没听她喊热,只一味委屈巴巴骂坏父父,奶凶奶凶的,本以为受了点小皮肉伤,没多大事,可现在发烧了。 发烧连成年人有时候都会烧坏头,更不必提还没满月的孩子,这时的小崽子最是脆弱,一点着凉感冒便能要了她的小命。 赵高这会儿才赶来,听说小公主发烧了,麻溜使人安排找御医,秦皇道:“不必,去把太医院令找来。” 宫人微微惊讶,那是专门给皇上看病诊脉的老大人。 小龙崽迷迷糊糊的离不得人,秦皇要站起来去问胡亥话,都不让起来,她小肉拳里仍然紧紧握住他的衣角,半梦半醒的迷迷糊糊烧着,小脸蛋通红。 男人便又回身坐下,老太医让侍卫统领架着胳膊进来,一进来就对上陛下的眼睛抖了下身体,不用陛下说,自己就连忙上前为小公主把脉。 把了脉摸了摸小公主额头,又掀了掀眼皮看,最后思索片刻道:“公主本就不足月,身体尚亏欠,别看胖嘟嘟但里头虚,这还没养好,就受了风寒……” 说到这里他有些犹豫。 秦皇瞪着他,冷声:“说。” 太医拱手道:“好好养着,丁点风都不能吹,容易风寒邪气入体,为今之计,先驱寒去热。” 有些药物药性重,大人用得,小孩儿用不得,太医来回删改了好几次药方子,才确定下来,“先用这药方子试试,若今日能退热些,好好将养或可无事。” 简而言之,如果今天热退不下来恐怕要烧坏掉。 这年头多的是小孩儿烧坏脑袋,长大后成了个口齿不清还流口水的小傻子,秦皇记得哪个大臣家就有这么一个例子。 他沉了沉声,“若今天退热不成,今日值守的、参与的通通给朕淋上十天八天雨,若还不死,朕给你一刀。” 此话一出,宫人们吓得立马跪下了,不敢求饶,只在心里祈祷满天神佛太上老祖保佑小公主平安无事,健健康康活蹦乱跳。 寝宫很快忙碌了起来。 宫女要上来帮小公主擦擦身体换身干净的衣服,秦皇不让,他亲自动了手,把小鸡崽剥了壳,擦得干干的,没有丁点水汽,又亲手给换上了衣服,用小襁褓包得严严实实。 这是秦皇第一次亲手给小鸡崽儿换衣服,先前哪怕带着孩子同住最多也就喂喂奶奶什么的,他动作很慢,手掌宽大看着不像个会给孩子擦身体换衣服这种细活的,但他记忆里好,理解能力也不差,回想起宫女之前是怎么做,倒也成功给换好了衣服。 宫人们看得目瞪口呆,陛下那只拿刀杀敌的手,那只批阅奏折的手,竟也会干给孩子换衣服这种小事? 满宫的宫女太监,包括今天轮班值守的侍卫们都觉得自己脑袋拴在了裤腰上,只要公主没平安退热,他们就得提心吊胆一刻。 药很快熬好了,宫女捧到面前,秦皇道:“给我。” 小宫女有些犹豫,她怕陛下粗手粗脚的喂不好,陛下他会给人喂药吗?虽然他刚学会了给小公主换衣服。 男人沉沉凉凉的眼,小宫女被震慑住了,一句废话不敢说不敢问,就这么递上去,等陛下接了,连忙补了句:“陛下当心烫。” 小宫女想了想左不过公主若不好他们也活不成,跟得罪了陛下被一刀砍了没什么区别,便大着胆子提醒:“太医说这药不好熬,一大锅药材才熬出这么一小碗,就一小碗哦,没多的了。” 秦皇:“……朕知道。” 周围其他宫人默默冲她伸出大拇指,是个狠人,敢说! 他们哪怕心里对陛下喂药这事产生怀疑,也不敢蹦出半个字! 秦皇低着头,一手捧碗一手拿着汤匙,慢慢地往小鸡崽子嘴里喂,起先喂不进去,他凑到小崽子耳边说:“你听话,朕让你骑大马。” 这崽子跟成了精似的,话刚出口没多久,再喂便能喝进去了。 秦皇:“……” 和宫人们想的不同,他们陛下已经不是昔日的陛下了,他是带过孩子的奶爹,是半夜给孩子喂过奶的暴躁龙,喂药就跟喂奶似的,一通百通,只要能喝进去就没多大差别。 喂完一小碗药并不艰辛,半滴也没浪费,全喂进小公主嘴巴里,刚开始捧着药过来,还大着胆子委婉质疑的小宫女当机立断跪了下去磕头,狠狠拍了两句马屁,“陛下果真是天下第一,上得了战场朝堂带得了孩子,是奴婢眼界太狭隘了,没发现陛下如此温馨的一面,实在该死。” 头上男人冷声道:“那你可以去死了。” 宫女:“……” 满宫宫人惊奇地看向那个宫女,这是哪里来的奇葩?竟然敢先质疑皇上后在皇上跟前拍这种一看就是假到死浮夸至极的马屁? 秦皇让她抬起头来,细细端详了下,一张小圆脸,杏眼扁鼻,眉眼间带了几分憨傻之气,眼神却比较机灵。 他问了人名字,说叫红桃,便指了她,“你以后跟在小公主身边伺候,若我没在便寸步不离,小公主出了任何差错,朕找你麻烦。” 小宫女受宠若惊,她只是个药方熬药的,严格算来等级并不如寝宫里这些宫女高,吃住各方面待遇都不如,有皇帝这句话她相当于升官了。 小公主被皇帝亲自带在身边养着,这回失踪又这般大动干戈恼火异常,宫人们便意识到小公主在陛下心里地位不低,不但不低恐怕还很高,放眼望去,陛下哪个皇子公主有过这样的待遇? 胡亥小公子多得了陛下几分关注便能在后宫里横行霸道便可看出一二,以后小公主不得上天? 参照胡亥小公子那无法无天的样子,人间小公主是待不得了,她完全可以横行霸道到天上去。 也因此小宫女受宠若惊,她是咸鱼翻身一步登天?跟在这样有地位的小公主身边,以后想必好吃好喝的会不差?总归不会比皇帝身边还差的! 小宫女双眼放光,连连磕头,走时捧着空碗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她的饭碗就系在床上那一团子身上了,这一刻红桃无比期待小公主快些好起来,带她上天,她想当天上小公主的仆人。 这一碗药喂进去还没动静,整个宫里的宫人都在忐忑,幸而这时候,长公子扶苏来了。 他出现的时候,宫人们看他眼睛都发着光,长公子终于来了!若皇上要砍人,躲在长公子身后或可求生一二。 扶苏踏进殿内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他历来是个敏感的人,从小就能闻出一种药里七八分药,又熟读各类杂书医书,天赋极强,哪怕不算多精通,也能知道一二,若不是他是皇帝长子,将来很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太医院令都想抢扶苏公子来学医了。 扶苏闻了味儿,进来便问:“小皇妹是风寒发热了?” 章节目录 第 11 章 扶苏一路进宫来便有听宫人议论,进了父皇寝宫后更有担心自己小命不保的宫人向他流露求救之意,哪怕这些人都说不清楚,他七拼八凑之下也大约知道了始末。 这会儿闻见药味,心知这次胡亥那小子恐怕搞得有些大了。 见父皇面色不虞看过来,他含笑行了礼,走近跟前,看小皇妹小小一团躺在床上烧得小脸通红的模样,暗自叹息了一声,“父皇可累了?儿臣在这儿替父皇守着小妹。” 秦皇这才正眼看他,眉头微挑:“你来为何?” “朕之公主,与汝何干?” 扶苏嘴角笑意未变,他让父皇怼习惯了,从容应付,“儿臣是皇妹大兄,应有照顾之责。” 秦皇冷哼一声,“谁找你来的?” 论聪明,这世间秦皇当属一二,别看他素来硬汉直男做派,那是他权势天下无人能及没人管得住他,便也无需迂回做派,实则内里比别人不知开了多少心窍,不消多想便知扶苏这么快赶过来定是有人去通知他,否则宫里宫外消息能传那么快?何况还得传进衙门,谁闲着没事特意去衙门跟他八卦这些? 扶苏这会儿来无外乎是求情,要么为那些宫人而来,要么为胡亥来。 扶苏心知瞒不过父皇,干脆利落承认了,还给秦皇拍了个马屁,“儿臣心知有父皇在,定然无事,不过担忧弟弟妹妹便进宫来看看。” 秦皇:“废话少说,你想替胡亥求情?” 早先玉夫人偷偷跟在车驾身后他便知,不过懒得与妇人计较,扶苏会来多半是玉夫人去求救,那人素来柔弱无主见,会请来扶苏当说客并不奇怪。 扶苏拿随身帕子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手,弯腰用手背在小皇妹额头脸上轻轻碰了碰,碰罢眉头蹙起,“这胡亥是该得些教训了。” “往常闯些小祸也就罢,欺凌血脉至亲的幼妹实属不该。” 秦皇这才满意,若他是来替那混小子求情的,他连他一块抽,正好他瞧这个碎儿子不顺眼很久了,连他和他那个倒霉弟弟打包一块送挺好。 可惜扶苏不给这机会,他太识时务了。 天家父子俩短短几句话间□□味十足,气氛有些奇怪,会看眼色的宫人们悄悄退了下去,殿内仅余父子二人和床上的小崽。 小龙崽年纪小喝了药一时半会儿也没那么快退烧,搞不好得守大半夜看着情况,秦皇先前去寻人时淋了些雨,这么干坐着不去擦洗不合适,只得暂时离开。 寝宫这些宫人今日疏忽了一回,他不是很放心,扶苏看他犹豫便请缨。 秦皇上下打量了下这个儿子,面对儿子无懈可击的微笑,他有些不爽,眼神怀疑:“你能行?” 如玉般清隽干净的青年含笑:“自然,儿臣是皇妹的兄长,义不容辞。” 怎么都看不顺眼儿子怎么办? 嬴政觉得捏着鼻子也得认了,其他人他更不放心,好歹扶苏虽然怪讨人厌的,但事事妥帖没出过差错,照顾个小崽子应当不成问题。 等秦皇去了洗漱换衣,内殿便只剩下扶苏。 他从容坐在床头,低头认真端详这个刚刚出生还未满月的小皇妹,哪怕上一回见过了,还抱上了那么一小会儿,但因为父皇不待见他所以扶苏还没仔细跟小皇妹相处过。 这段时间关于皇妹的一切信息和印象都来自于宫人和朝臣同僚们的道听途说。 看了许久,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她小鼻子点了点,如蜻蜓点水般,“小丫头。” 手下的小鼻子皱了皱,扶苏以为皇妹要醒来,不想等了会儿,毫无动静,那胖团子倒是越睡越香。 他笑了笑,目光触及团子脸颊上的红肿微微蹙眉,嘴角笑意淡去,“这胡亥……” 胡亥在干什么呢? 这厮在跪了两个时辰后,已经过了饭点,肚子饿得咕咕叫,也无人进来理会他,他知道外头有人守着,可无论怎么喊,这些胆大包天的宫女太监还有那该死的侍卫都不理他。 少年想起父皇说让他跪两个时辰再说,现在过了两个时辰又该怎么说? 是惩罚结束了? 料想也没比这个惩罚更严重的了,他方才在过来路上已经遭遇了一顿“毒打”,现在又跪了两个时辰,父皇再怎么偏心皇妹,再怎么生气总不至于比现在还严重? 少年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便大摇大摆出了偏殿。 果不其然,门一推开,外头守门的侍卫太监都有,他咳了咳昂首挺胸大摇大摆跨出了门槛。 哪怕今天在路上已经丢尽了人,少年还是想挽回一些尊严,他身为后宫第一霸的面子不能丢,被父皇罚又怎样,其他人还不一定有这资格呢! 刚踏出一步,就被太监拦住,“公子,陛下没说让您走呢。” 胡亥瞪了他一眼,“大胆!父皇说让跪两个时辰,你算算现在多久了?还识数不?用本殿下教你?” 小太监连说不敢,却犹豫着不敢放人,陛下还没说怎么处置小公子呢,要是现在把人放走了回头追究起来,岂不是又要担责任? 胡亥是什么人?没他父皇在他就是只无法无天的小恶霸,两个小太监算什么?他径自迈出了门,小太监要拦,他就直接撞过去,“父皇也没说让本殿下一直关着,你们去干点别的。” 说完就跑。 侍卫没接着看管任务,对此视而不见,两个小太监哭丧着一张脸看着小公子跑远的背影。 “完了,又要挨削了。” 胡亥本是头也不回跑出父皇寝宫的,刚跑出门,就停下脚步,回头望着里面,他想起小皇妹了,不知道现在如何。 胡亥想起小皇妹乖乖窝在自己怀里,哭得可怜的样子,那颗暴躁的少年微微有些心虚。 抓了抓头发,少年跺跺脚又转身向里面跑。 临近殿前,胡亥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父皇有在里面吗? 他现在进去会不会让父皇当场逮个正着?就跟先生说的那什么一样?自投罗网? 少年鬼鬼祟祟趴在门上,始终迈不动脚,有位守门的太监看不过眼了,问:“小公子您这是为何?” 少年被打断思绪有些不悦,但人在这不问白不问,便说:“皇上呢?” 小太监想这也没说不好说的,便说在洗澡呢,“刚才大公子来过了,这会儿在里面照看小公主,陛下淋了雨眼下正在沐浴。” 胡亥一听眼睛都亮了,不打一声招呼直接就往内殿跑。 父皇不在可就太好了! 皇兄在太好了! 这简直是双重保障,有大哥在,哪怕不巧碰上父皇了,也有大哥帮忙说情,他只要抱大腿就行了。 他也不多待,看一眼小皇妹就走。 扶苏惯是有耐心,哪怕殿内空荡荡身边只有一只睡着的小团子也不觉无聊,他时而与皇妹说说话,说我是你兄长扶苏,时而想起幼时学过的启蒙读物,与皇妹念上几句,如此时间过得并不慢,还没说上几句呢,就哒哒跑进来一个人。 少年穿着太监服,外袍不翼而飞,头发乱糟糟跟个鸟窝似的,那张脸东一块西一块,挂着可疑污渍。 他眼角微抽,让胡亥轻点声,“小皇妹喝了药正睡着,你安分些。” 少年见到大哥悲从中来,一时也忘记自己是来看小皇妹的了,跑过来跪地上抱着大哥的腿哭,“大哥,胡亥命太苦了,父皇一定不是亲生父皇!” “大哥你知道父皇是怎么对我的吗?” 少年撸起袖子,指着手腕上的痕迹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 换作平时扶苏兴许会耐心听到最后,然后摸摸幼弟的狗头,顺便给句安慰,但今日他肃了脸,问:“你掐了小皇妹?” 胡亥声音顿住,下意识看向床上的那一小团,他心里一虚,“是、是吧……” 少年承认了却还有些委屈,补充道:“我不知道皇妹的脸嫩,不、不是故意的。” 他仰头发誓,“我第一次没经验嘛,等下次,下次就不会了。” 如玉珠滚盘般清润的嗓音在他头顶响起,“还有下次?” 少年立马摇头,“不、不掐了,我下次不掐了。”他低头偷偷嘀咕,“我才不傻。” 掐脸什么的容易留下痕迹叫父皇发现,他下次不掐了,君子动嘴不动手。 扶苏能不知道这厮在想什么?他弹了弹少年额头,“以后不许欺负皇妹,她还小,经不起你折腾。” 少年点了头不知听没听进去,被抓回来之后的事他万事不知,便向大哥打听,问父皇什么个态度,问皇妹怎么一直在睡觉? 扶苏道:“小皇妹被你一折腾着了凉受了惊吓,发烧了。” 少年从前也发过烧,知道那滋味不大好受,本就心虚这会儿更虚了,拽着大哥的袖子,“那太医呢?太医怎么说?” 扶苏故意吓他,“太医说兴许会烧成傻子。” “喝药呢?喝药没用?”胡亥想起自己的一个同窗,家中的弟弟也是发烧烧成了傻子,听说七八岁大了还不会认人,不识字不会说话,说来说去就那几个字,还会流口水,总之受了不少人嘲笑,他那同窗就整天撸起袖子打那些嘲笑他弟弟的人,日子过得很是暴躁。 他心里一沉,脸上表情也带了出来,仿佛天崩地裂一样,“皇妹以后也会变成那样?” “哪样?” “说话说不清楚,不认得父皇,不认得大哥也不认得我?” 最要紧的是……要是被很多人嘲笑怎么办? 胡亥这一刻在想他一个人能不能打得过很多人? 早知道骑射课上得认真点了。 短短几句话功夫少年让自己吓成了个傻子,拽着大哥的袖子紧紧不放开,“大哥你倒是说话啊?” 章节目录 第 12 章 话太多的下场是什么? 胡亥对此很有发言权。 他本该看完小皇妹就走,可见到温柔可亲的皇兄后没忍住又是诉苦又是叨叨,还叫心黑的皇兄忽悠了一把,结果没等他闹明白皇妹会不会傻这个问题,父皇就来了。 那头……皇宫里最凶的王兽带着催命符来了。 他拎着他的脖子,将他丢出殿外,并命令侍卫打他板子。 少年凄厉的哭喊声从殿外传来,秦皇非但不怜惜这个儿子,还嫌吵,叫人丢远点打。 胡亥:“……” 打完板子还不算,在这之前胡亥亲耳听见大哥温和清润的嗓音提议父皇让他抄写嬴氏族规,天知道历经数百年的赢氏家族族规有多厚,那是修了又改改了又增,一卷又一卷的竹简叠起来有一整面墙那么高。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皇兄,然而皇兄始终坐在床头连父皇来了也不肯挪动他尊贵的屁股,伸手温柔替小皇妹擦拭额头,半个眼神都没给他。 秦皇无空与之计较,听此提议欣然允之,“扶苏所言极是,这碎小子是该长些教训,打完板子,便罚抄写罢。” 胡亥:“……” 面对宫里两座大山冷酷无情的镇压,自封后宫第一霸向来骄傲得像孔雀的少年毫无反抗能力被拖了下去,他像傻了一样忘了求饶抗议,直至快出殿门口时才惊觉被亲亲皇兄背叛,哭着喊:“大哥,是胡亥看错你了!” 说好的亲哥呢?! 继父皇不是亲生的之后,连素来温柔友爱的大哥也叛变了,少年觉得天都塌了。 一路凄厉哭喊,宫人们不忍心看,低下头看脚尖,啧今天的鞋子真好看,回去再刷洗一番刷得白白的蹭亮。 也不知是药起了作用还是让胡亥吵吵闹闹给吵醒了,没多久后,守在床前的两父子正为谁留下来守夜而无声对峙,就听得一声哼唧声,两人望去,床上的小龙崽已然睁开眼睛。 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还带点红润朦胧,茫然好奇地看着他们。 几乎是同一时间,父子二人共同开口:“小鸡崽(小皇妹)醒了?” 扶苏第一次听到小鸡崽这个称呼,顿了顿,一时无言,让秦皇抢了先,男人伸手碰了碰她脑袋,发觉温度已然降低许多,松下眉头,吩咐宫人拿碗奶进来喂。 挑嘴还粘人的小鸡崽不愿意被奶娘抱着喂奶,打从第一次秦皇抱着一盆奶手忙脚乱喂奶到现在,就被赖上了,自此喂奶工作皆由他亲自上手,便是半夜龙崽饿了也是如此。 秦皇是习以为常了,但扶苏却是第一次见。 他微微惊异地看着宫人端着碗奶进来,父皇熟练地接过,强势地将他从床前挤走,然后将小皇妹抱在怀中,低头细致耐心地喂奶。 那一只生杀予夺拿惯了武器的手有朝一日竟然拿着专门为幼儿制作的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喂着奶,甚至因为小皇妹乖巧地配合着小口小口喝着而无意识露出满意笑容。 他久久无言,伫立在一旁,忽生一种自己是多余的错觉。 好在这种错觉并不久,喂完奶小皇妹似乎精神了许多,向他挥舞着小短手,扶苏微微一笑,觉得小皇妹果真乖巧极了。 他顶着父皇犀利的目光,站在床前,俯身下去,含笑问:“皇妹是在喊兄长吗?” 白胖的小短手奋力伸长了,堪堪抓住他的袖子,用力挥了挥,扶苏不解其意,当做是小皇妹在同兄长示好,笑得越发温柔。 一旁抱着孩子的还没撒手的秦皇却知道小龙崽在想什么,她在喊漂亮哥哥,心里冒着欢喜的泡泡,不需多想,便知道这只小鸡崽有多喜欢她这亲大哥。 秦皇:“……” 想到上回没来及送出去的礼物,扶苏从怀中掏出一方玉佩。 青翠碧绿温润光滑是上好的翡翠玉雕刻而成的,他细心雕刻了数日,又用了油脂保养,再取以甘泉浸养,如今色泽均匀鲜亮浓郁幽深,摸上去手感极佳。 扶苏做事向来考虑周全,思及小皇妹尚是个不能牙牙学语的婴孩儿,怕四方有角的玉佩会磕着碰着,又加之普通玉佩太过厚重,便做了改良,将小玉雕成圆形,有平安圆满之意,其型小而轻薄,中间串根绳子戴在脖子上,便无负重,非常适合小皇妹这样的幼儿佩戴。 扶苏虽是业余,非雕刻大家,无法在这么小的玉佩上雕刻精致的纹路,却也在简单刻了几笔矫若游龙的纹路,极简却又大气,小龙崽甚至觉得漂亮皇兄刻的那几笔很像她的龙尾巴,飘飘欲仙威风鼎鼎,好看极了! 她挥了挥爪子,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甚至努力伸长了脖子,这回扶苏接收到意思了,对秦皇道:“还请父皇帮忙扶着皇妹的头,儿臣给小皇妹戴上。” 秦皇:“……” 最终这方来自兄长雕刻的小平安扣顺利戴上小龙崽的脖子。 秦皇不是没想过将这碍眼的玉佩连同雕刻它的主人丢出殿门外,但碍于小崽子的喜爱,想到她今日的遭遇他勉强当做没看到,捏着鼻子认了,非但如此,还动手帮着给戴上。 皇妹看也看了,礼物送也送了,秦皇开始赶人,“衙门今日无事可干?” 扶苏摇头浅笑:“非也,儿臣将后日事明日事皆今日做,只余些许细节当由手下人完善,并不着急。” 秦皇鼻子哼出冷气,碎儿子! 直至第二日朝臣们才听说昨日宫里出了事,小公子胡亥把小公主从陛下寝宫偷了出来,导致小公主发烧,天可怜见的,半大少年没轻没重的,听说脸都被捏肿了。 陛下发了好大的火,把小公子狠狠训了一顿,听说现在还趴在床上起不来。 这些年里不管小公子胡亥干了什么事,闯了什么祸,陛下都视而不见,顶多训斥几句,这次竟然还打了板子,终于勾起了朝野上下的好奇心。 趁着早朝皇帝还没来,大臣们私底下偷偷议论皇室的八卦,几人成群几人搭伙儿,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 “说起来小公主出生至今一直养在陛下身边,也不知道将来会记到哪位夫人名下抚养。” “最奇怪的难道不是陛下的态度吗?后宫幼年失恃的皇子公主不知几何,远的不说就说小的,诸如十六十九皇子,华溪公主华怡公主都是刚生便没了生母,就连咱们大公子几岁大的时候也没了母亲,也不见皇上给抱回去亲自养着?” “大公子身为皇长子身份尊贵陛下虽未亲手养着却也时时教导,其他几个小的一律过到几位夫人名下教养,陛下从未插手过,如此说来陛下现在此举是何意?” 朝臣们对这位刚生不久便受到皇帝另眼相待的小公主好奇极了,胡亥小公子以前多威风啊,别说欺负别人,便是上大夫去给他们授课的时候,都遭了不少来自小公子的毒手,也没见陛下打过他? 听说昨日宫里可热闹了,小公子的哭声传出好几道宫墙去,宫女太监侍卫都夹紧了尾巴做事,生怕一不小心就丢了小命。 一位大臣捋着胡须叹:“小公子心气高,这回踢到铁板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日后有得好瞧了。” 话正说着,没多久便听小黄门报陛下到了,该上朝了。 这一早上,朝臣们都忍不住偷偷看陛下圣颜,见他还如往日那般板着一张脸让人瞧不出好坏,便悻悻作罢,果真陛下情绪好坏不是我等凡人能轻易瞧出的。 如今天下刚定一年,朝野上下忙得很,皇帝是第一回当天下人的皇帝,前无古人参照,满朝文武给天下人当官同样是头一遭,以前管一个小国容易,现如今管天下事要做的事有很多,君臣皆是摸索着来。 一个早朝没有两个时辰轻易没法散了。 昨日皇帝匆匆离去便有了解释,怕是因为小公主那一遭,虽然不知道陛下在这儿上着朝是怎么知道的,但陛下是真龙天子岂是凡人能看透? 有臣子躲在队伍中间摸鱼出神想到,有机会定然要见见小公主,看看是个什么模样,也不知……跟陛下生得像不像? 他脑海里浮现出五大三粗一张络腮胡子的英俊脸,瞬间抖了抖身体,将脑海里误入的神颜甩出去,要真跟陛下生得像,日后长大了还嫁得出去不?不得靠陛下强抢民间妇男? “张达,你在想些什么?” 身旁人撞了撞他胳膊,“还发呆?陛下问你话啊!” 张达抬头看去,陛下正眯着眼睛居高临下看着他,他登时一个激灵,“臣在,臣听着呢,陛下有何吩咐?” 身旁人忍不住偷偷轻嗤,这个马屁精! 秦皇道:“听说张大人爱子如命?” 张达连连点头,确有其事,他都快四十了才得一个独子,宝贝得不行恨不得上天给摘星偷月,平时是捧在掌心里宠着,从不打骂。 秦皇眯眼,声音漫不经心,“朕还听说,张大人最爱给儿子骑大马,确有此事?” 张达微微赫然,没想到陛下会当着众同僚的面在朝会上问这个,他一大把年纪了给儿子骑大马好似有些不体面,可又不能否认,不然岂不是欺君大罪? 他尴尬地点了头,立时引来周围同僚们的笑意。 上头皇帝不悦的眼神扫过去,这些人才抿嘴控制住脸上笑意装作严肃的样子。 秦皇道:“散朝后,张大人且留下。” 章节目录 第 13 章 张达一头雾水被留下,同僚们同样不解其意,不过让他们这位陛下留下不是什么好事,一个不小心就得挨批,关系亲近的便拍拍他的肩膀,说:“张大人保重。” “……” 这事还得从小龙崽醒了后说起。 秦皇看小龙崽醒了不可否认心里松了一口气,罪魁祸首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受害者也醒了按照太医的说法将养些日子便能好大全,顺道将娘胎里的亏空好好养一养。 秦皇心下大定非常满意,谁知道他那个被打得嗷嗷叫起不来床的熊儿子是不搞事了,小崽子却不安分了。 退了烧等温柔漂亮的大哥走后,就拽着他的手,小嘴巴吐出几个字:“父父、骑、骑马马。” 秦皇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自己为了哄小崽子喝药随口下的承诺,心想他的女儿别说想骑马,就是想遛马都行! 他随口哄:“你还小,等你长大了,要多少马都行,朕给你找大将军当师傅。” 小龙崽不满,指了指他,“骑、骑大马。” 这回终于说清楚了,秦皇也听明白了,听完后整个人都不好了,半晌没有动静,略显迟疑:“朕给你骑大马?” 小龙崽拼命点着小脑袋,父父说得对! 秦皇:“……” 要说秦皇没骗过人是不可能的,当年为了顺利亲政掌权,他忽悠过奸臣然后转身一刀子把人咔嚓了,为了一统天下六国中他采取分而化之的政策,我今天跟你交好不打你,等打完别人无后顾之忧转头再来打你,如此例子多不胜数,甚至幼年时为了在邯郸活下去,他也曾周旋在本地氏族小辈中,这才顺利活到回国继承王位。 但今天不同,看着小崽子睁着黑溜溜的清澈大眼看他,秦皇沉默了很久,问:“都听到了?” 非但听到了她还记得牢牢的,秦皇想起那会儿他刚说完那句话,小崽子就立马乖乖喝了药…… “……” 张达是满腹疑惑进了陛下书房,又满脑门问号回了自个儿家,回家后有同朝大臣派人来问,说陛下留你干嘛了? 他思考后回了句:“陛下……大约是让吾与吾儿的真挚父子情感动了。” 同僚:“……”这撒谎精! 张达没觉得自己说谎,要不是让陛下欣赏和感动他们父子情又怎会专程让他留下,又仔细听了他怎样让儿子骑大马这种小事? 张达将这事偷偷埋在心中,心里对陛下有所改观,其实陛下也不似外头人人都说的那样不近人情,再铁血无情的人亦会向往温情,就像陛下这样的,只不过陛下碍于帝王面子不好说,他兀自点了头,身为唯一知道陛下不为人知一面的忠心臣子,他有责任有义务要为陛下正名! 回寝宫的路很短,秦皇第一次走得这般慢,他蹙眉思索,如何将小崽子忽悠过去。 如张达所说的画面…… 骑大马?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 天真无忧的小龙崽因为骑大马这根胡萝卜吊着一早上到现在都很精神,除了小脸上还有轻微的红痕丝毫看不出来昨天还奄奄一息发着烧。 寝宫伺候的宫人都很欣慰庆幸,幸好小公主这么快就好了,精神头还这么足,料想陛下看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被惦念的皇帝陛下迈着一双大长腿入了殿。 已经被调到小公主身边伺候的宫女红桃见陛下板着一张脸不大高兴的模样,以为是朝廷上的事,想到小公主正趴在虎皮垫上玩得高兴,那生龙活虎的样子忒可爱了。 陛下若是见了一定也会龙心大悦,便抖了个机灵:“陛下,小公主今天早上起来身体好了很多,不但乖乖喝了药,还多了半碗奶呢!” 秦皇如今对喝药二字敏感得很,听到这词眼神有些微妙,“公主在哪儿?” 红桃本是出来给小公主拿玩具,听了这话说:“奴婢们听太医的话,没让小公主出来吹风,现在内殿玩呢。” 也不知是父女同心还是巧合,同一时间一声奶声奶气的“父、父父父……”从内殿传出来,秦皇原本正欲转身的脚步停下。 很快奶娘和宫女手忙脚乱的哄声响起,“小公主不可以出去哦,太医说了会着凉。” 男人刚入殿内入眼小崽子正趴在地上双手双脚并用往外爬,她生龙活虎得很,分明笨拙的小胖身子却叫一众宫人无可奈何拦不住她。 直至爬到他跟前,两只手抱着他大腿,还欲往上爬,秦皇低头看去,小崽子一双眼睛又亮又圆,“父父父,骑、骑。” 宫人们直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小公主会说话了?会喊父皇了? 赵高跟在皇帝身后看着,他这两天不知为何沉默了很多,这会儿笑着出声:“小公主这份聪明无人能及,还未满月便会开口说话,想来天分不输大皇子。” 秦皇弯腰将奋力爬腿的团子抱起来,挥退了所有人,低头跟小龙崽商量:“朕今日问了张达,张达为人笨嘴拙舌脑子不甚灵活,还未教会朕这个游戏,等日后学会了再骑?” 小龙崽其实也不懂骑大马是怎样,她穿越的那几次偶尔在民间听过,听说这是有些疼爱子女的父亲会与自己的孩子做的游戏,便想着若是龙父能驮着她玩……光是想想小龙崽就兴奋得恨不得立马试试。 等她大些了换她驮父亲。 她本体可遨游天际,若能回了上界化身本体驮着龙父飞天遁地也不错。 正因为不懂骑大马这个游戏简单到不需要任何技巧,小龙崽很轻易被黑心父皇忽悠过去了,但她也不是好忽悠的,点完小脑袋,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实际上她是要伸出两根手指的,但因为年纪小手指不听使唤,比不出二来,便伸出五根短短肉呼呼的手指放在秦皇面前。 若是宫人在肯定看不出是何意思,但秦皇一眼便知,他顿了下,冷声道:“不行,只一次。” 小龙崽继续伸,固执得很,那五根手指一根都没落下,尽管她很努力想要比个二。 秦皇咬牙,这个小崽子竟然还会讨价还价了,“三次,分期。” 小龙崽有些惊喜,忙不迭地点着小脑袋,三次比她想要的两次还多一次,龙父果然最爱她了! 秦皇听到这一番心声,“……” 殿无人,可悔否? 下一刻,一双小肉手捧着自己的脸,吧唧一声糊了他一脸口水,秦皇僵在原地。 胖崽子亲完奶声奶气夸:“父父最好了!” 他倏然露出笑意,莫名愉悦,罢了不就是骑大马,一次也是骑,三次也是,有何惧? -- 嬴政此人历来眼里容不得沙子,哪怕小龙崽看似身体已经大好,罪魁祸首也罚了,这件事仿佛已经过去了,他仍旧追究到底。 那日值守的宫人,从宫女太监到侍卫全都罚了五鞭子扣了一月工钱,熟悉陛下作风的宫人侍卫全都松了口气,相比以往这次的惩罚已经很轻很轻了,至少只是受了些皮肉苦,外加一月银子而已,小命还在便足够叫他们感激涕零。 听叽叽喳喳爱说话的红桃说,皇上下命令的时候小公主在一旁哼哼唧唧地捣乱,兴许是小公主太过可爱让陛下改了命令,将五十鞭子改为了五鞭。 天知道五十鞭子能要了一个人的命,哪怕不死也得受老大罪,不躺个一年半载能动得了?那行刑的老太监可不管你是男是女身体如何,可劲儿出手打,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一个挺不过去就得见祖宗了。 宫人们听说心下庆幸,再看小公主的眼神柔和得能滴出水,他们不由得在心里直念叨,念满天神佛,念赢氏老祖们保佑,幸好小公主没事,这么可爱善良的小宝贝合该是陛下最宠的小公主,合该是宫里最可爱的公主! 他们日后定然痛定思痛好好守着小公主,便是掉脑袋得罪小公子也绝不叫小公主让人偷走! 小龙崽不知她让暴躁龙父少造孽的行为无意间吸引了第一批大秦脑残粉,为她将来称霸后宫打下了第一块地基。 胡亥这个罪魁祸首再一次遭到父皇拷问,他挨了板子动不了,他父皇一点都心疼,让人将他抬过去,居高临下问:“胡亥是谁指使你抱走你皇妹?” 秦皇何等精明?这天底下若说哪里最安全莫过于大秦皇宫,他的寝宫更是铜墙铁壁重中之重,别说胡亥一个孩子,便是飞檐走壁的刺客也不能来去自如,全身而退,他一个十岁少年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抱着孩子就走? 胡亥愣了下,表情有些茫然,“没人指使胡亥。” 胡亥倒是想找个背锅的,可他历来敢作敢当,闯祸可以,但找人背锅就免了。 这种不体面的事要是叫父皇发现了,那他面子里子都丢光了,如何还能理直气壮说日后要做个像父皇一样顶天立地的男子? 尤其是小皇妹如今正在父皇怀里,睁着一双大眼睛看他,他不知为何在那双清澈天真的眼睛下,总不敢轻易撒谎、总会显得有几分心虚气短。 秦皇盯着儿子看,确认他没有撒谎,便换了种说法,“那又是谁帮你作孽?” 作孽这个词,胡亥嘴角抽了抽,不敢看父皇和小皇妹,更不敢抬头看不远处的高叔叔,他答应了不说出高叔叔的,高叔叔对他那么好。 良久后,少年低声说:“没有人帮胡亥,是胡亥自己尾随太监进来的。” 他将自己如何跟在洒扫太监身后进来,又是如何换装出宫说得活灵活现,末了还赞叹自己聪明。 这方法还的确是他自己想出来的,高叔叔只帮他安插进去,其余的皆靠自己灵活应变,他干的坏事多了,做起这种偷溜戏码半点不生疏。 秦皇简直叫这个铁憨儿子气乐了,转头看向赵高,目光沉沉:“赵高,朕命你行监督教导小公子之责,你是如何做的?” “胡亥这些年半点长进没有,你可知罪?” 章节目录 第 14 章 赵高这两日犯了风湿,身体不舒服,一直安静低调得很,此刻被陛下点名,连忙跪了下来,“小公子虽皮了些,但天资聪慧,假以时日多懂点事用到正道上定然能替陛下分忧,请您再宽限些时日,臣定尽力教导小公子。” 他深深俯叩在地,额头贴于地面,万分恭敬。 秦皇深深看了一眼,“起吧,若小公子下回再犯错,尔连坐。” 怀中的一直很安静乖巧的小崽子拽了拽他袖子,哼了一声,脑袋向另一边转过去,秦皇注意到这方向……是将后脑勺对着赵高那边。 他想起先前几次小崽子见着赵高都不太高兴,第一次抱回来见到赵高时便曾嫌弃丑丑丑,现在还不待见呢? 他心里留了个问号,小崽子才刚出生又如何识得赵高?这赵高也没机会得罪她,还能去娘胎里招惹她不成?莫非是八字不合? 一个面面俱到八面玲珑会办事的宠臣,一个亲手养着的亲生闺女,谁重要不言而喻,秦皇想,日后让这赵高多跑跑外面,让他干点别的事,少在小崽子面前晃。 他几乎不需要多想,便下了决定。 秦皇重新看向狗儿子,“你跟皇妹道个歉。” 胡亥面色一下子绿了,都这样了父皇还不放过他,还叫他跟讨人厌的皇妹道歉? 在王兽凶狠的目光下,他屈服了,忍着屁股蛋的疼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父皇面前,低头跟他怀里的小肉团子道歉:“我、我……” 少年咬咬牙,闭眼大声喊:“皇妹,我错了!” 秦皇:“你错哪儿了?” “我、我不该抱走皇妹,不该掐她脸。”他心想,如果不是下雨了没来及回去,说不定父皇不会发现,他就是太倒霉了。 一想到这里屁股上的伤口好像都痒了起来,酥酥麻麻的闹人得很,他一刻都站不住直想跑,让小太监给自己擦擦清凉膏。 等回了宫,跟他岁数差不多的小太监拿着药膏,惊喜道:“公子伤口竟然好了大半!” “结痂了好多,也不流血了呢!” 原来是结痂了难怪会痒,胡亥顿住,“怎么会好得这么快?” 他昨天才被打,太医说没十天半个月好不了,睡觉都得趴着不敢轻易动弹,结痂的话……只要不抠破就不会再流血了,照这架势要不了几天又能动了。 小太监也奇怪呢,比他还稀奇,他自个儿看不见伤口,小太监作为上药人看的一清二楚,那些奉命打小公子的人压根没留守,打得可实在了,打得小公子皮开肉绽他都不忍心看了。 竟然一夜之间全好了? 小太监想了想,“上午刚给您上过药这伤口分明跟昨日差不多,这才半日就好了?” 胡亥想到他是去父皇寝宫,站在皇妹面前给道了歉忏了悔后才感觉屁股有异样的,难不成真是老天爷显灵了? 传说中的那什么,知错就改善莫大焉的现实版?他欺负了皇妹遭到父皇惩罚,又因为道歉所以伤口就好得快? 胡亥脑洞大开,越想越觉得是如此,他连忙叫发呆的小太监,“你去准备些礼物……” 少年想了想,他的小仓库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些男孩子才喜欢的弹弓刀剑什么的,便说:“算了去找夫人吧,娘那边好东西多,你跟她说让她准备点女孩子喜欢的东西,你送去父皇寝宫,说我想跟小皇妹赔礼道歉。” 小太监满头雾水走出去,跟玉夫人把小公子的要求一说,这两日差点哭成泪人的玉夫人连忙吩咐嬷嬷去开了她的箱子,“把皇上以前赏的那盒南海珍珠拿来,拿去给小公主玩。” 嬷嬷有些惊讶,这盒珍珠虽个小,但每颗色泽均匀圆润极为难得价值不菲,且这是皇帝唯一赏过自家夫人的东西,那是生了小公子时赏的,夫人平时宝贝得不行,现在说送就送? 玉夫人胆子小,这些身外之物再重要也没她儿子重要,咬牙说送,“只期望陛下揭过这一茬,不记胡亥的错。” 她是怕陛下因为这一次会对胡亥有看法,影响儿子的前途,若能道歉认错诚心些,陛下兴许会原谅胡亥。 想到这她还有些高兴,“嬷嬷,胡亥真是长进了,知道送礼道歉,若能经过这一次知些事,也算因祸得福。” 小太监低头嘴角抽抽,虽然他闹不明白为什么小公子心血来潮叫他送礼,但想来不是因为突然“开窍”了,自家的公子自家最了解了。 这边的礼物很快送到,红桃说是小公子身边的人送来的,说要给小公主道歉,秦皇停下批阅奏折的笔,看向赵高:“你教的?” 赵高摇头,“小公子看来是真知错了,这是好事。” 东西送到小龙崽跟前给她看,这是陛下吩咐的,她道:“公主,这是胡亥小公子送您的呢,听说是跟您道歉。” “到底是一家人,小公子应该是知错了。” 宫女拿给她看却并不拿给她玩,怕小公主不懂事给吞了。 这一盒亮晶晶的珍珠,小龙崽看得双眼发亮,真漂亮! 然而一听宫女说是胡亥送的,她哼了一声,将小脑袋移向一边,努力控制住想抓珍珠玩的手,她才不稀罕坏人类的礼物。 掐了她尊贵的龙脸,就想这么算了?没门!就算没有这一出,她也不想和这个人类玩。 宫女将小公主的反应报告给皇帝陛下,男人略微思索道:“扔进库里锁起来吧。” “去朕私库取两颗最大的南海珍珠,做成布偶给小公主玩。” 红桃听得有些懵,秦皇不耐:“珍珠做眼,又大又圆,小崽子会喜欢的。” 这下小宫女明白了,是让他们做只布偶娃娃给小公主玩,把珍珠镶嵌上去,做娃娃的眼睛。 她有些咋舌,乖乖,陛下这些年南征北战一统六国抢来的宝物不计其数,其中那几颗南海珍珠也算得上其中翘楚,听说还是当年楚国皇后皇冠上取下来的,算得上重宝。 就一个小布娃娃,陛下竟然要拿最大的两颗给娃娃做眼睛?他不怕闪瞎小公主的眼? 还说得这般轻描淡写,仿佛那不是价值连城的珠宝,而是地上一块石头一般。 做布娃娃的时候经验老道的嬷嬷手都在抖,怕一不小心刮坏了这价值连城的珍珠。 谁能想到当年后宫夫人们都想得到的南海宝珠如今要变成一个奶娃娃玩具上的一部分呢? 没收坏小哥哥的礼物,当晚小龙崽收到了父皇的礼物,她一眼就看上小布虎头上那双又大又亮闪瞎人眼的超级大珍珠,欢喜伸手要去扒。 秦皇暗笑,他一早发现了,小鸡崽在这点上兴许是像了他,爱些金银珠宝,凡是会发亮的东西都受她喜爱,甚至于宫殿里擦得发亮的龙纹桌椅也能得她青睐。 他是男子又是皇帝再喜爱也是看上便扔私库锁着,从不把玩,因而也无人知晓他对这些俗物有兴趣,倒是小龙崽在这一点上毫不掩饰喜爱,那双眼放光的样子像极了猫见了鱼,看上就想叼走。 打从这一天起,这一只全身上下只有眼睛值钱(价值连城)的布老虎成了小龙崽最喜爱的玩具,去哪儿都要抱着,睡觉也抱着,从不离身。 外界传言小公主年纪小却很是聪慧懂事,知道那小布老虎是皇上送的,因此极为爱惜,谁都不让碰。 温柔大哥送的那块玉被挂在脖子里早被小龙崽忘到天边去,秦皇唇角翘起,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若非顾及长子心意,他早就把那块破玉丢了。 赢氏有族规,新生儿诞生凡是长辈兄长赠与的礼物皆有赐福之意,因而得好好保管,这象征着一种关系,日后若是有事,可凭这礼物作为凭证来往。 小龙崽收了礼物,再一次在小本本上打了个钩钩,父父又得一分,等父父满分了她就告诉父父她穿越的小秘密。 小太监送了礼回来,等到晚上屁股伤口处也没有任何变化,胡亥躺在床上想,莫非是要亲自道歉才有用? 他多道歉几次是不是能好了? 这样想着,第二天伤口还是没变化的胡亥让人抬着自己去了父皇寝宫。 那里的宫人侍卫都对他极为警惕,竟然不让他进去,胡亥不满道:“本公子是来给皇妹道歉的,找皇妹玩有什么不对,你们竟敢拦着?” 侍卫统领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狐疑道:“小公子您确定不是来欺负小公主的?” “陛下吩咐了,可疑人物不得进入。” 胡亥不甘心走,便让宫人们就地放下他,他躺在宫门口晒太阳,直到父皇下了朝回宫,他可怜兮兮地求情跟在父皇屁股后面进了殿。 一见到小皇妹被宫女抱着,少年双眼发光,一瘸一拐奔过去,跟见着亲人一样热切,“小皇妹,哥哥又来看你了!” 小龙崽目光落在他脸上,嫌弃一扭头。 少年脸皮厚,嬉皮笑脸说:“皇妹,我回去反思了下,觉得我昨天的反省不够深刻,所以来找你继续道歉的。” “以后哥哥每日三省吾身,日日来给你道歉,怎么样,心意够诚吧?” 哪怕是带有目的的,少年仍自得地觉得自己真是诚恳得不得了,这些年来被他欺负的哪个得到过他这么多的道歉? 小皇妹真是有福气! 可惜小龙崽并不理他,越过他伸手向高大的龙父晃了晃,求抱抱。 秦皇从善如流,熟练的将人抱过来,顺便敲打了一番儿子,“道歉不是这么道的。” 胡亥仰头,“父皇教教我。” 男人抱着崽子往里面走,边教育儿子:“投人喜好是为诚心,光说不做无用。” 胡亥想到屁股上的伤,急了,忙追问:“皇妹喜欢什么?” 秦皇唇角勾起,拿起小崽子抱在怀里的小布老虎给他看,指着上面两颗闪瞎人的宝珠说:“譬如这个。” 胡亥瞪了眼睛:“……” 突然、想卖身。 章节目录 第 15 章 小龙崽满月这天宫里来了很多人,有赢氏宗亲族人,有四品以上文武百官协同家眷,亦有世家贵族翩然而至。 本来一个公主的满月宴用不得这般大排场的,哪怕是受宠皇子亦没有这样受到重视,会造成这般结果的原因是秦皇。 恰逢满月宴前几天,北边传来好消息,干旱了大半年的鱼米之乡蜀郡不知怎的忽有雨下,消息传到这边正好一个月,而下雨那日正好是小公主诞生之日。 这些年来各国纷乱,秦国大军南征北战,百姓苦不堪言,正逢国家统一之际,正是需要修生养息之际,蜀郡遭遇旱灾可想而知来年会有多少人死于饥荒,这些灾民若是到处流窜还会引起各地方乱子。 如今正是春季耕种的好时候,这场春雨来得十分及时,哪怕现在翻地播种晚了些许,收成或许不如往年,但总归也能保住大半,最起码饿不死人。 秦皇闻之大悦,接下来以此为借口为小公主办理盛大的满月宴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了,就连满朝文武也没提过任何反对意见,这是件大好事值得庆祝。 甚至好些个官员想趁此机会见见被陛下亲自抱在身边养的小公主,也不知小公主是何模样竟然能让陛下一再破例。 满月宴当日一早小龙崽便被奶娘宫女们抱着套上了红色的小襁褓,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雪□□致的小胖脸,宫人们谨记太医说的不能让小公主着凉,恨不得再多裹上几层,要不是小公主挥着小胖手抗议,她们兴许还真能给裹出个小红粽子出来。 不过也差不离了,远远看上去就是一团软乎乎的小胖团子,扶苏下了朝跟随父皇而来,人未到眼里先有了笑意。 满月宴是午时开始,父子俩下了朝直接往寝宫过来,再一道去参加宴会。 扶苏落于父皇一步,遗憾想有父皇在他怕是又没机会抱小皇妹了。 说起来扶苏也没抱过孩子,他是父皇长子,后面的弟弟妹妹有很多,但没有一个真正亲近过,弟弟妹妹虽尊敬他却也是疏离有礼。 小胡亥倒是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一闯了祸就找他,然而真正亲近起来也是等胡亥五六岁以后能跑能跳能闯祸时,哪像小皇妹这样的年纪,小小软软一团连话都不会说,见了就想抱着哄她高兴。 扶苏分心想,其实按年龄算,小皇妹给他当女儿都足够了。 在秦皇一张沉甸甸的黑脸之下,小龙崽竟然越过他径自爬向他的长子扶苏,那双小肉手很快攀上扶苏大腿,哼唧唧叫唤。 扶苏正发着呆,感觉到脚上一沉挂了个什么,回过神低头一看,小皇妹正扒着他的大腿,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盛满亲近之意,似乎很想往上爬。 他愣了愣,在父皇死亡凝视下坚强弯腰抱起了小皇妹,一双如玉般温润清亮的眼睛里盛满温软笑意。 “小皇妹还记得兄长吗?” 如小皇妹这样刚满月的年纪通常是不记事不认人的,除非你经常在她跟前晃悠,扶苏老早领了差事,他又是个尽职尽责的鲜少有机会进宫来找小皇妹,更何况有父皇在他也没什么机会抱到小皇妹,从第一次见到再到上次小皇妹生病送礼统共也只见了两面而已。 本想着这第三次见面兴许还得再跟小皇妹介绍一次自己,没想到小小的胖团子似乎还记得他,不仅越过父皇向他求抱抱,神色间丝毫不掩饰亲近孺慕之意。 扶苏心头微微发烫,眼中笑意更甚,一旁偷看的宫人偷偷捧心,长公子笑起来真好看!像仙人公子一样。 他摸了摸小皇妹脑袋,毛茸茸的小碎发在掌心触感尤为清晰,扶苏第一次体会到父皇将皇妹抱到身边养的乐趣,外人议论纷纷都在猜测父皇此举的用意,扶苏想,其实哪有什么用意呢?无非是小皇妹太过可爱惹人喜欢。 或许父皇第一次抱回来是无意的,可跟小皇妹相处下来只怕是撒不开手了,他才见了小皇妹三次就有种想抱到身边养的冲动,何况是父皇。 这些思索不过是眨眼之间,对于小龙崽来说要讨人类喜欢再简单不过,她无意识便能引得皇帝寝宫上下的宫人对她言听计从疼爱有加,面对这个血脉相连的亲哥哥小龙崽在有意亲近下更是轻而易举获得哥哥的喜爱。 小龙崽是条说到做到的好龙,她上回都想好了要送什么礼物给哥哥,听说这个亲大哥喜爱各种古籍孤本,更是对各类杂书有所涉猎,她想起自己曾在某一次顺手收藏了几个大箱子,里头似乎就是人类说的那种珍贵孤本。 小龙崽对这个没兴趣,会搬回来收藏是因为箱子足够大,可以用来掩饰她藏起来的亮晶晶的宝贝们。 别看小龙崽年纪小,她可护食着,谁也不能偷她的小宝库,身为纯正的龙族血脉,她骨子里的霸道护食劲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起亲生龙父只多不少。 想到礼物,小龙崽不满地晃了晃手脚,这个人类幼崽的身体比起龙族来弱了不知多少,简直天差地别,手软脚软的,她的小宝藏又不在宫里,若要送哥哥礼物只怕也得等她会走路了。 想到这里,小龙崽拉了拉兄长袖子,等他看过来了冲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她想跟兄长保证等她能走路了就去挖宝藏送他礼物,然而语言系统的不发达使得这句话说出来仅有几个叠字。 秦皇和扶苏听见小胖团子奶声奶气急哄哄喊了句:“大、大大大……” 秦皇额角青筋直抽,大同达谐音,在老秦话里也有父亲之意,土生土长的秦国百姓亦有称呼父亲为阿大、阿达。 一旁伺候的宫人忍不住偷偷缩了缩肩膀,感觉殿内空气都变冷了,明明春暖花开的季节。 秦皇一身黑色龙袍,脸色也是黑的,身后仿佛还冒着滋滋滋的黑气,宫人们默默后退了一步,偷偷想,陛下又吃醋了? 上回长公子第一次来抱了小公主,陛下便不由分说将小公主抱走了,想来这次也是。 男人扯住小龙崽的胖腮,低声咬牙教导:“是哥哥,不是达达。” 小龙崽张了张嘴巴,学:“达、达达。” 得了被越带越偏,原本读音还是大,这回彻底变成达,教过几遍后,秦皇黑着脸摔袖走了。 扶苏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小皇妹额头,“小调皮鬼。” 秦皇在前面走着,扶苏抱着小皇妹跟在身后,刚出了宫殿门,又有一团黑影远远冲过来,人影未到声先至:“父皇,大哥,小皇妹,胡亥来了!” 胡亥算是尝了甜头,上回虽然被父皇嫌弃空手而来道歉没诚意,小皇妹也不稀得理他,可回去后他仍然感觉屁股伤口有在好转,虽然没有第一次那么明显,再后来死皮赖脸多到小皇妹跟前转几圈后,屁股那点伤就好得差不多了,这可把胡亥高兴坏了,只是小皇妹后来不耐烦见到他,父皇命令侍卫将他拦在宫殿外不让进去,好不容易等到这次小皇妹满月宴他才有机会亲近。 胡亥得意想,小皇妹说不定是什么灵丹妙药成精转世,他在她身边多吸几口仙气,以后挨父皇板子也不怕了。 少年笑得献媚,凑到父皇身边,却见父皇怀里空空的没那团熟悉的小粉团子,脸色臭得很,他再往后一看,嘿,小皇妹正被大哥抱着呢。 缺根筋的少年道:“咦,小皇妹竟然没让父皇抱吗?” “大哥身上是不是比父皇香?” 他猥琐地搓了搓手,“小哥哥身上也香,今天还特意洗了澡,小皇妹让胡亥哥哥也抱抱呗?” 胡亥想,要是能抱上一次皇妹,是不是能管十天半个月?可以可劲儿地浪了,不怕挨打! 老父亲·秦皇脸色更黑了。 他摩挲了下手指,这狗儿子皮恐怕又痒了。 一双大手从身后将叨叨个不停的猥琐少年提了过来,扔给侍卫统领,“好好看着他,禁言一个时辰。” 侍卫统领铁面无私,抱拳领命。 胡亥:“……” 紧接着秦皇将小崽子从扶苏怀里抱走,径自上了龙辇。 扶苏看着空荡荡的怀抱,再看看父皇冷酷无情的黑色背影,无奈笑了笑,或许有机会可效仿胡亥偷妹妹,定然有趣。 满朝文武贵族宗室们老早到了,此刻正三两成群地聊天说话,议论得最多的便是这次宴会的小主人公。 怜夫人毫不起眼,听说只是宫女出身,得陛下一夜怜惜有了身孕方才一飞冲天,听说在后宫不大受宠。 如今虽没有福气享受小公主的后福,却也在死后得了一份体面,不仅以夫人之尊下葬,还得了陛下赐予的封号,同生下长公子的郑夫人相比也不差了,宗室夫人们都很羡慕。 对于给生母带来体面的又在陛下这边得到特殊对待的小公主,文武百官们愈加好奇,便是连年纪大些的老大臣也忍不住多想了几下。 窃窃私语之际,小黄门唱道:“皇上驾到,长公子扶苏、小公子胡亥、小公主驾到。” 因小公主年小尚未有封号也未正式取名,小黄门便只喊了小公主代之。 后宫夫人们早已落座,王公大臣也都相继坐好,规规矩矩行了礼抬眸望去,只见陛下抱着红色小襁褓从身边而过,陛下生得高大,他们跪着看不清小公主模样,心中却是震撼。 竟然是陛下亲自抱来,没让奶娘宫女代劳。 大臣们早就听说陛下亲力亲为抚养小公主,连喂奶喂药之琐碎小事都亲自动手,然而亲眼所见让人更加难以置信。 他们铁血无情唯吾独尊的陛下竟然也会抱孩子? 打从这一天开始大秦满朝文武和宗室贵族们开始刷新三观,往后日子还长呢。 野史将这天戏称为“公主日”,意思是从今天起,大秦最为出名最具代表性的公主第一次出现在人前,出现在满朝文武宗室贵族们面前。 而从这一日起,后面掀起的波浪还很多,有幸生活在这一时期的人们见证了关于这个小公主的一切,他们将不断刷新固有认知。 本该严肃正经、充满铁血金戈甚至支离破碎的秦朝历史也将从这一日起被彻底改变,变得活泼有趣色彩鲜明,令后世的历史迷们忍不住怀疑大秦正史其实是野史改编的吧? 这么皮的一家人真的没问题? 大秦是怎么风风光光延续下来没被灭国的? 章节目录 第 16 章 猜得再多也没能真正见到那样震动,在场满朝文武宗室贵妇起来时神色皆有些恍惚,从没想过陛下竟然会是个宠闺女的。 别说陛下这样铁血威武的君主,便是在场臣子宗室也有许多当爹的从未抱过自家闺女,更别提万事亲力亲为,这简直颠覆了他们的想象。 别管朝臣们震动有多大,满月宴按着流程走下去,先去奉常寺的官员念了开场白,然后由赢氏宗族的一位德高望重的年长夫人念了祝福语,紧接着宗室各家年长者派了代表上来送礼,意为赐福,接着文武百官各送了礼,意为祝福,如此算是走完流程。 叫众人遗憾的是陛下一直将小公主抱在怀里他们都没看清小公主到底什么模样,谁不要命了敢凑到陛下跟前探头探脑?怕是要被侍卫的大刀叉出去。 不单单是他们,连后宫的几位夫人都没见过小公主,后宫嫔妃夫人以下诸如美人之流都没资格来到殿上,四位夫人所在的位置离着陛下还有些距离,几个人中也就玉夫人托了儿子的“福”有幸见过小公主,可当时场面混乱,哪记得那么多? 身旁的两位夫人偷偷问她,玉夫人愣了下蹙眉思索,不确定道:“依稀记得是个长得好看可爱的孩子,挺讨人喜欢的。” 玉夫人不得不承认在儿子将小公主抱来之时,刚开始还不知道小公主的身份,儿子说要把妹妹给她养,她是动了心的,那孩子打一照面就有让人喜欢的魔力,她叹了口气,“问这些作甚?难不成你们还想从陛下手里将公主抱来养着?” 另外两位夫人尴尬地笑了下,怎么可能,她们膝下也有孩子何苦养个别的孩子添堵,不过是看陛下偏宠那公主,有些不岔罢了。 尤其是梁夫人,她膝下也有个小公主,排行十二,就是曾抱父皇大腿不成让嫌弃过的,她的小公主尚且不能得陛下半分喜爱,凭什么一个小宫女生的孩子能得陛下这么多宠爱? 这些话是不敢当面说的,只得捏紧了帕子安静坐在座位上,在这后宫里没人敢忤逆陛下的意思,人人都怕他,能得个夫人之位安安稳稳坐着已经不知道让多少女人羡慕了,得好好的,不能出半分差错才行。 梁夫人到底是意难平,忍不住问了句:“小公子胡亥因为她被陛下惩罚,你就没点想法?” 玉夫人微微惊讶看了她一眼,“胡亥是个什么德性当娘的能不知道?平日里见天捉弄欺负旁人,之所以没出事不过是那些人地位不如他,如今这回踢了铁板子当吃回教训,我能有什么想法?” 梁夫人低低冷哼一声,胆小如鼠!什么没想法不过是碍于陛下不敢说出来罢了。 秦皇看着怀中小崽子因为献上来的那些满月礼双眼发亮,挣扎着两只小胖手,想要翻出去看那些属于她的礼物,忍不住大手捏了捏她小鼻子,“财迷。” 小龙崽才不承认自己是财迷,她只是喜欢囤亮晶晶的小宝贝而已,难道龙父就不喜欢吗?她才不信!要不喜欢的话她的小老虎身上那对漂亮的大珠珠哪来的? 秦皇感知到这一番想法,一时无言,他在想将那对南海珍珠从布老虎身上拆下来的可能性。 宴会已经开始,众人一边吃着酒菜,一边偷偷瞄向上首,看陛下偶尔低头和小公主互动,甚至于还会露出几丝笑意,都觉得这世界魔幻了。 胡亥已经习以为常了,兀自吃得欢快,等吃了半饱,才转头去找大哥,他搓着手撺掇大哥去抱小皇妹来玩。 胡亥想得好啊,他这么不招小皇妹待见,又被父皇拉入黑名单,定然不能成功抱到小皇妹,大哥肯定可以。 温润如玉的青年浅浅呡了口清酒,看向傻弟弟,“你与父皇说你想给皇妹送满月礼物,父皇应当不会阻止。” 说起礼物……胡亥突然想起那日在殿内,父皇指着小皇妹布偶上的眼睛给他看,他仿佛看到了来自于父皇财大气粗的鄙视,以及小皇妹的日常不屑。 胡亥梗了梗脖子,去就去谁怕谁?越是受挫的东西,他越是想找回场子。 胡亥摸了摸袖子,又扒拉了下胸口,只找出两样东西,一是他出生时父皇赐予的玉佩,二是一块帕子……上面沾上了可疑的污渍,胡亥想起来这是刚才侍卫统领领了父皇命,让他闭嘴用的帕子。 他嫌弃撇了撇嘴,将其丢出去。 就剩下手上这块玉佩了……宫里每个孩子都有这么一块,是自己身份的象征,再珍贵不过了,真要送出去胡亥舍不得。 可胡亥又想到父皇指给他看的那对金光闪闪的大眼睛,顿时不服气了,他胡亥的玉佩不比那南海大珍珠贵重? 看父皇和皇妹还如何鄙视他! 少年捏着玉佩,雄赳赳气昂昂走向上首。 秦皇正在制止小崽子乱动,余光见少年影子,淡淡瞥了一眼,问何事? 少年鼓了鼓脸颊,开口声音响亮清脆,“父皇,我来给皇妹送礼物了!” 手里的玉佩还带着温度,触感温温润润的,他想起自己是父皇的儿子这一层贵重的身份,顿时挺直了脊背,扬眉吐气:“我想抱抱皇妹!” 在场文武百官猛地抬头看那少年,小公子……? 秦皇玩味勾唇,看向儿子,让他上来。 少年昂首挺胸捏着玉佩上前,在父皇和皇妹跟前站定,被养得白净圆润的脸上掩藏不住的得意,“父皇,我的礼物。” “喏,给皇妹的。”少年忍住心疼,壮实扼腕般伸出手露出掌心中的玉佩,上面除去精心雕琢的蟒蛇纹路外还刻了一个亥字。 这是胡亥的玉佩。 玉是上好的黄龙玉,纹路和字是有名的雕刻大师所做,然而这些都比不上一个皇子身份的象征。 秦皇看向傻儿子,“这个,给你皇妹?” 少年垂眸看向父皇怀里的胖团子,那团子偷瞄他一眼,又瞄了一眼玉,明明眼睛都亮了,还绷着一张小胖脸,不屑地扭过头。 少年心气上来,一咬牙狠狠点头,“对!” 秦皇将玉佩收走,没说好没说不好,放在一旁的桌案上的托盘中,少年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便扬起得意的笑容,偷偷瞅了眼小皇妹,像是在同她抖落扬眉吐气后的快乐。 见父皇看过来,少年忙压下嘴角,讨好道:“父皇,我这份礼物够诚心了吧?能不能让我抱抱皇妹。” 他得多抱一会儿,多蹭蹭这灵丹妙药的仙气才够本儿!才对得起他的玉佩!胡亥握了握拳头,目光坚定。 秦皇看了眼边上的玉佩,再看少年忐忑的样子,那张脸上圆润的弧度和小鸡崽子有几分相似,他想了想说:“想抱妹妹也无不可。” 少年搓了搓手,激动不已,他终于要成功抱上灵丹妙药了吗? 男人转而看向不远处的扶苏。 扶苏含笑起来,“弟弟年少恐怕力气不够,儿臣愿意代劳。” 秦皇允之。 胡亥:“……?!!!!!!!!!” 正好秦皇抱了崽子这么久腾不出手来,小崽子又不安分总想往礼物堆里那爬,他空出手来吃饭喝酒好不自在。 扶苏施施然抱走了小胖团子,独留胡亥一人在原地凌乱。 好一会儿少年冲了下来,“大哥?” 他气急了,脸都气红了,不敢相信看着兄长。 文武百官却频频点头,称赞大公子有兄长风范,不仅友爱幼妹关怀幼弟,就连抱孩子的动作都这么熟练,不愧是大公子。 文武百官们称赞完却也好奇小公主到底长什么样,先前公主在陛下怀里他们不敢看,现在大公子抱下来他们倒是可以偷偷瞅上一眼。 反正大公子又不会砍人脑袋。 胡亥气急了,却拿大哥没办法,父皇亲自下令让大哥抱着的,概因怕他年纪小不知轻重摔了小皇妹,毕竟他还有前科…… 这一刻少年看着大哥修长挺拔的背影,突然有些羡慕,他要是也能长这么高就好了,像皇兄一样高,还能骗小皇妹抱抱,真气人。 扶苏抱着小皇妹下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指着面前桌案上的各种食物包括酒一样一样跟她介绍,说这是何物那又是何名,小胖团子听得直点头,那模样仿佛听懂了似的,机灵又可爱,扶苏没忍住捏了捏她小胖腮子。 温雅好听的嗓音夸道:“皇妹真聪明。” 胖团子更积极了,小胖指头时不时指指这个指指那个,扶苏便一一告诉她那是什么。 坐在扶苏边上的是赢氏宗族的一些长辈,他们可有福了,全程围观大公子教导幼妹,也成功看到了小公主的正脸。 看完后,忍不住再看看上头的皇帝。 皇帝身材高大威武,五官英俊笔挺,脸上还蓄了络腮胡,不怒自威,看到那把络腮胡,他们没忍住陷入回忆…… 那年陛下还是个十来岁的少年郎,刚从邯郸回来继承王位…… 有位年长的夫人同自家老夫君说道:“陛下小的时候仿佛也长得极为精致俊俏。” 老大人回忆了下,“是有,咱们老赢家的人本就耐看,太后、生得也不错,陛下自然好看过。” 这个好看过中的过字才是重点,如今他们早已忘记了陛下到底长什么样,只知道长得不错,但更多的印象是威严冷酷铁血无情,是个叫人惹不起的皇帝陛下。 老大人没忍住笑了笑,“好像是跟陛下儿时有那么几分相似,女娃娃更精致些。” 少年“忍辱负重”围在兄长旁边,伸出手逗弄团子,总蠢蠢欲动诱哄说要不要胡亥哥哥抱你? “胡亥哥哥比大哥香香。” 胖团子不为所动,甚至嫌弃地伸出一根胖指头去推他掌心,想将他凡人的手移开,少年却不知道这层意思,以为皇妹终于愿意跟他玩了,高兴地笑起来,将手推得越发过去了,还陶醉夸呢,说小皇妹手真软。 小龙崽:“……” 眼见大公子身边的人看得津津有味,讨论得正兴起,其他人坐不住了,蠢蠢欲动拿着酒杯假装来这边敬酒。 章节目录 第 17 章 秦皇刚吃了个半饱,抬眸一看,扶苏那桌已经被团团包围,他的小崽子被哥哥抱在怀里,被胆大包天的朝臣们挡住此时已经看不见人影。 他顿了顿,兀自呷了一口酒,嘴角微扯,赵高在一旁看着,以为皇帝要说些什么,他转头又跟没事人一样埋头吃了起来。 “……” 上首的皇帝冷冷清清吃个痛快,下方八卦的围观的也热闹个痛快,唯独几个夫人老老实实在原位置上坐着不敢乱动,她们是后妃,得顾忌形象,除了玉夫人外,另外几位也想亲眼瞅瞅小公主是何方神圣,可皇上在上面看着呢,她们一动不敢动。 随着人越来越多,胡亥暴躁如雷的声音不时从包围圈中传出来,就着稀稀拉拉的交谈声、交杯声,竟也非常清晰。 秦皇边吃边漫不经心眯眼听着-- “你们走开一点,挡着我和皇妹玩了!” “他娘的谁挤本公子?” “去去去,你个贼子胆大包天不许碰我皇妹!” “你是谁家的小兔崽子啊,敢摸我皇妹的手?” “这位大人你干完这杯还有几杯?喝完就麻溜退开,蹲这里长蘑菇呢?” 过了会儿,少年崩溃大喊:“大哥,你倒是快管管他们啊!” …… 一时间大殿上就属少年叭叭叭的声音最大,就跟公鸭上身似的,扯着嗓子不停喊,一句接一句又气又急,可想而知此时少年的脸该有多臭。 玉夫人拿了锦帕遮住脸,直想埋进地里叫人看不见才好,胡亥怎么就一刻都不得消停呢? 赵高嘴角抽了抽,看着皇帝从刚才起就没吃了,不知是吃饱了还是让少年的声音打搅了。 但所幸不知为何,秦皇并没有发落,也未叫蠢儿子禁言闭嘴,仿若看戏似的津津有味。 这是有生以来小龙崽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他们各个手里拿着一杯酒,再不济也揣着个什么东西佯装请教长公子,络绎不绝,来了一批又挤进来一批。 还有些脸皮厚的,挤进来之后就没出去过,就如同胡亥那句话一样,干完一杯不知道又干了几杯,小龙崽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等看的人多了她也就不稀罕了,抱着大哥的脖子将小脑袋埋在他颈边。 小龙崽蹭了蹭,不满地哼了哼。 这时候胡亥的作用就非常大了,也多亏了胡亥的胡搅蛮缠和死不要脸的霸道作风,他说话从不知道什么叫客气,哪怕是当朝大臣亦或是世家贵族,管你是什么身份,要是多停留一会儿碍他眼,便都叫他怼了回去。 多数大人们都没法同他计较,怎么计较?十岁的少年郎,年少轻狂不知事嘴上没把门正常,再者说人还是皇子,是陛下的亲生儿子,他们拿他毫无办法,脸皮薄的只能摸摸鼻子就退出去。 有个随着大人进宫大着胆子溜过来偷偷摸了小公主手指头的小孩儿叫胡亥拧着耳朵丢了出去,嘴里叭叭叭对着人三岁大的孩子狂喷了一顿,喊人小兔崽子,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不轨之心? 喷得小孩儿一脸茫然,不轨之心是什么玩意儿? 有些大臣听了哭笑不得,那小孩儿的父亲更是脸皮直抽,三岁孩子懂个屁! 当爹的麻溜地抱走儿子躲开,一边没好气点点儿子的鼻子,“叫你皮?惹上霸王了吧?” 小孩儿搓了搓手指,一脸天真无邪,憨憨傻笑:“公主手、手软,跟白馒头一样。” 小孩儿父亲:“……” 这个时候,小龙崽总算对胡亥有了一丝好脸色。 可惜胡亥没发现皇妹这点和颜悦色,唯有亲手抱着人的扶苏看见了,温和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扶苏估计着差不多了,便提醒了众人一句,“各位大人别光顾着这边喝酒,别忘了陛下。” 文武百官们这才想起来这是在什么场所,皇帝还坐上头看着呢,他们就这般没有礼数,于是不消一会儿,众人便井然有序退开回到自己座位上。 热闹的大殿重新恢复优雅从容的格调,有几位年长些德高望重的老大人开始找陛下喝酒,你敬一杯我干一杯,企图将刚才失控的场面洗刷干净。 扶苏满意翘起唇角,捏了捏小皇妹的脸蛋,低声耐心同她解释,即使知道皇妹幼小不一定听得懂,他仍然耐心仔细掰开了说。 “多认些人没坏处,皇妹以后长大了兴许能用到。” 看小龙崽揉眼睛不耐的可爱样子,扶苏忍俊不禁刮了下她小鼻子,轻轻笑,声音压得极低同皇妹谆谆教诲:“唔、有些人是比不得父皇和哥哥好看,但人丑不要紧,有用就行。” 清隽如玉的公子低头轻叹了一声,自古女子处境艰辛,即使大秦不兴周王室那套,女子们亦可抛头露面,日子要好过很多,然而偏差始终存在。 他特意抱了皇妹下来,便是有意让她在满朝文武和宗室面前多露些脸,想必父皇也是这个意思才会许了胡亥的胡搅蛮缠。 于大秦公主而言,高调些不是什么坏事,相反,越低调越容易被忽视,随着长大便半点话语权也无,问问满朝文武宫里的公主他们记得几个?又见过几个? 恐怕除了长公主因占了长字的便宜外,无人记得哪个公主,小皇妹如今才刚满月,以后日子还长着。 扶苏一边逗着胖团子玩,一边思索,半晌后,惊觉自己对小皇妹的在意程度,微微恍然。 他身为长子,弟弟不说,妹妹就有好几个,虽也行着基本的兄长责任,却没见哪个得他这般为其谋划,可低头对上那张精致的小胖脸,那对黑亮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时,他忽然释然一笑,这些重要吗?哪怕是兄弟姐妹间也得讲究个投缘不是? 胡亥吓退了小孩儿再回来,大哥身边已经没什么人围着了,大哥低头同皇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悄悄话,少年抿抿嘴凑过去,只听到一句,“以后离胡亥远一些。” 胡亥:“……?” 少年气急,不满低吼:“大哥!” 一场满月宴让宫中小公主的消息传得更远,四品以上大臣见过小公主的没有全部也有七八分,甚至连咸阳城皇帝脚下的民间都偶有耳闻,传闻公主殿下长得肖似陛下儿时,极为漂亮可爱,又因聪慧机灵得皇帝喜爱亲自教养。 胡亥去学宫念书都听几个同窗在议论皇妹,见他过来,往日里那些总被他欺负,跟他不对盘的小子们都放下成见,大着胆子问他妹妹。 “小公主是不是真像王二说的那样,手特别软,特别好看?” 一提到手,少年便想起宫宴上三岁的小兔崽子仗着人矮灵活偷偷溜进人群,在他眼皮底下偷偷碰了小皇妹的手,满脸陶醉说软。 他拍了下桌,咬牙:“王二这个小兔崽子!” 王二他哥也在学宫念书,闻言默默架起跟前的竹简将脸挡住。 他昨日宫宴没去,爹娘带了小二进宫,没想到小二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偷摸小公主的手,还好陛下不知道,只是……听说小公子胡亥暴跳如雷,看来日后在学宫行走要壁着些了。 少年左右张望了下,看见最后一排桌子上架起的竹简,眉头微挑,带着熊熊怒火走过去,其余人眼睛一亮,脸上带着唯恐天下不乱的神色跟在少年身后走去。 四下一片寂静。 少年压低了声音,“拿开。” 王离沉默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过了片刻在少年终于忍不住想伸手夺走那片碍眼的竹简时,他慢吞吞放下竹简,抬头看少年居高临下气势汹汹看着他。 王离想了下,道:“殿下生得如此好看,小公主是殿下的妹妹,自然漂亮可爱,舍弟年幼贪色,见着漂亮的人就忍不住亲近,还请殿下宽恕。” 少年原本黑沉的脸色逐渐散去,在听到那句夸他好看,夸他妹妹好看时,便卸去了一半想要兴师问罪的念头,他扬了扬下巴,“本公子的自然不是你们这些凡人能比,皇妹亦是。” “啧,算了看在你这么实诚的份上今天暂且放过你,回去警告王二那个小混蛋,下次别叫我碰见他。” 王离颔首。 他已经同父母说好了,以后不让小二进宫,那小子也不知像了谁,自幼就偏爱好颜色的人,无论是物还是人,但凡漂亮的,都恨不得偷摸两下,若能留在身边,他能喜上天。 一场公主满月宴让这只小痴汉原形毕露,他想了想,决定日后弄些丑些的下人到弟弟跟前伺候,好好改改他的臭毛病。 得了真心实意的马屁,又不失面子教训了人,少年得意地回到原位上,其余同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再多问。 等少年下了课回宫,他们围到王离身边,七嘴八舌问:“小公主真那么好看?” “听说手很小,软巴巴的?” 王离:“……” 翌日,皇帝下了旨给刚满月的小公主赐名为朝,封号珑宝,称珑宝公主。 众臣微惊,这位排行末位的小公主同其余公主双字的名儿不同,她单字为朝,朝是个好字,所谓“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无论从哪方面皆是好寓意,众人惊异于皇帝对这个女儿的重视程度,当初长公子取名时也从未这般慎重过。 封号便更耐人寻味了,珑宝,珑有龙之意,非皇室民间少有敢用此字眼的,珑宝,龙宝,是在说皇帝的宝吗? 王离听刚下朝的父亲讲起此事,将小弟关得严实的决定更加坚决了。 章节目录 第 18 章 柳儿黄了又绿,御花园里的花儿长了一茬又一茬,鸟儿争相蹄叫着透着无限欢喜,又一年春至。 这一年小公主赢朝三岁。 小孩子长得很快,模样是一天一个样儿,扶苏尤记得最初抱起小皇妹的时候,就两三个巴掌大,胖是胖乎,却小小一团,他单手便能托住。 而现在那小小一团的崽崽稍稍长开了些,学会了说话,学会了磕磕绊绊走路,跑起来的样子像只还没褪毛的小鸭子,笨拙可爱。 他嘴角噙着笑,向父皇寝宫而去,想到这次被派远行办差,那抹笑意微敛。 远远的,寝宫内传来孩童奶声奶气的欢笑声,偶尔伴随着霸道的娇呵声,以及宫人们笑嘻嘻的应和。 奶娘和老嬷嬷快急死了,小公主跑来跑去上蹿下跳,这些个宫人竟也由着她,陪着她玩捉迷藏,就怕一不小心磕着碰着陛下回来会问罪。 这样的场景似乎每天都在上演,奶娘和嬷嬷觉得自己伺候着小公主痛并快乐着,每天都得掉几根头发,可偶尔的时候叫小公主奶声奶气的甜言蜜语一哄,又毫无原则地妥协,甚至为自己能在小公主身边伺候着感到由衷的庆幸。 扶苏踏进殿内院子,示意宫人们不要声张,轻手轻脚走到树后,将使着吃奶的劲儿试图爬树的胖团子轻轻摘了下来,抱在怀里。 低沉温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朝朝又不乖了?” 小龙崽仰头看去,丝毫不挣扎,见着来人顺杆子往上爬,伸手抱住大哥的脖子,亲昵喊了声哥哥。 喊完后知后觉反驳道:“朝朝没有不乖,朝朝最乖了。” 男子含笑,他今年二十有五,前些年定下的未婚妻遭遇意外,扶苏因此推迟成婚,今年又定下准婚妻子,只等年末时候成亲。 扶苏捏了捏龙崽小鼻子,“是,朝朝最乖。” 奶娘和嬷嬷松了口气,幸好大公子回来,否则等陛下回宫他们少不得挨顿批。 如今这宫里也只有陛下和大公子管得住小公主,陛下最是凶悍,小公主犯了错他从不找小公主麻烦,他们这些伺候的日常背锅,大公子温和有礼,从不迁怒旁人,也因此他们更喜欢大公子。 小龙崽被喂得极好,一身奶白的嫩皮肤,肉嘟嘟的短肥胳膊,一双小短腿跑起来噔噔的。 扶苏刚放下妹妹,门口便传来了小黄门的声音,父皇回来了。 小龙崽扒在门沿上,偷偷露出小脑袋往外看,待看见那龙纹玄色衣袍一角时,冲大哥哥伸出小食指嘘了一声,然后火速躲了起来,钻进一旁桌底下。 男人踏入殿内,看见扶苏,问道:“小朝崽子呢?” 扶苏无奈扶额,每次听见父皇对皇妹的称呼,他总要失语一阵,小鸡崽子这个奇特的称呼在小皇妹学会说话后被抗议丑拒了,父皇便改成小朝崽子,喊起来凶巴巴的,偏偏又透着几分亲昵。 扶苏张了张口,被父皇带偏了,“小朝崽、……”他顿了顿,“朝朝兴许不在殿内。” 秦皇走至桌前,坐下喝了杯宫人刚奉上的热茶,道:“扶苏你最近可是懈怠了?” 公子含笑反问:“父皇何意?” 男人扯了扯嘴角,他的络腮胡早在这三年里被小崽子不断祸害嫌弃的过程中剃了干净,露出英俊的五官,倒是生生年轻了好几岁,惹得宫女偶尔也会偷偷望着陛下侧颜发痴。 男人英挺的五官透着七分冷三分硬,斜着看了眼儿子,“以后有事没事别总往朕宫里跑,差事好好办,身为长公子应以身作则,尔懂?” 扶苏无奈苦笑,“儿臣此次远去代郡,少则两三月不会出现在宫里。” 秦皇满意点头,刚嘱咐儿子几句,小腿一重,紧接着一阵刺痛传来,他低头一看,小崽子正趴在桌子底下,抱着他的小腿啃,一张小胖脸绷得紧紧的微微发红,显然是使了吃奶的劲儿在啃咬。 秦皇:“……” 小胖崽子不满的声音囫囵吞枣传来:“父父坏,又欺负大哥哥!” 扶苏低头含笑,呷了一口热茶。 秦皇额角青筋微跳,狠狠瞪了眼扶苏,弯腰将抱着他腿不放的小崽子抱了起来,“父皇没有欺负大哥。” 小龙崽不信,哼了一声,伸出胖爪捏住秦皇的脸,学着父亲平时捏自己那样,扯了扯打抱不平:“父父每天都在欺负大哥。” 宫人们低下头偷笑,天底下也只有小公主敢在陛下龙须上作乱了,他们从一开始的震惊到现在的习以为常,也不过是三年。 代郡地处北方,农业发达,亦是赵国旧地,去年至今发生了几起乱民叛乱事件,据报肆虐的劫匪乱贼可能是赵国旧部,因而皇帝派了扶苏和大将军前去探查平乱。 临行前,小龙崽抱着大哥不放,小手紧紧扒着衣领,泪眼汪汪:“大哥,朝朝舍不得你。” 说完想了想,“朝朝也想去。” 一双大手将她提起来,从扶苏怀里抱走,长长的队伍整装待发,没一会儿便如同训练有素的长龙一般缓速出了城,只留下阵阵溅起的灰尘。 小龙崽想了想以往穿越时看过的,好似这趟大哥没出什么危险,便放心了。 她想起临行前偷偷让大哥帮她挖宝藏笑眯了眼,她仿佛将其中一个宝库放在代郡,具体是哪儿小龙崽记不得,但她有法宝,将刚出生时大哥赠与她的玉佩给了大哥带走,那块玉因贴身佩戴已久,沾染了她的龙息,她在宝库下了禁制,凡是方圆百里内皆有所感应,幸运的话能带回她的第一个小宝库。 小龙崽只跟大哥说做梦梦见了个宝藏,希望大哥能帮她挖宝,向来疼她的大哥连问缘由的没有,毫不犹豫同意了。 小龙崽思及此决定到时宝藏带回来,多分与大哥一些。 秦皇绷着一张俊脸,蹙着眉满脸凶相,快步往回走,若不是小崽子坚持要出宫门来送哥哥,他又何须亲自相送? 小龙崽何等机敏?虽平时同大哥一唱一和总爱欺负龙父,但在小龙崽心里,在上界相依为命的龙父还是最重要的,是需要时时安抚的小宝宝,,她伸出胖爪捧着龙父俊脸,吧唧一口亲在他下巴上,真诚赞美道:“父父最近又英俊了不少。” 她捧着下巴,比划了下,“比大哥好看那么一点哦。” 男人绷着的俊脸总算松快了几分,连着步伐都轻松几许,跟在身后的宫人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 今晚的皇帝陛下应是好伺候了。 扶苏公子远去代郡办差不久后,宫里传来消息,听说皇帝要给小公主殿下启蒙了。 皇子中多是五六岁开始启蒙,一般公主亦是这个年纪简单启蒙,唯独长公子扶苏天资聪慧,幼时被陛下亲自教导,也是三岁启蒙,如今小公主刚满三岁,陛下便迫不及待想送小公主去念书了? 赵高念了圣旨,四下看了一圈,道:“各位大人们,好生思考一番,若有适龄的优秀孩子可送进宫来当小公主伴读。” 念完便散了朝。 朝臣们几乎马不停蹄回了家,把家中适龄孩子扒出来翻了一遍,一边揣测陛下此举是何意? 本朝律法虽严,但于皇室子弟而言规矩不算繁多,同普通大臣世家子弟除了皇室出身尊贵些,也不差什么,这些年里除了长公子扶苏外,其余皇子公主不曾有过伴读,便是连胡亥也是在学宫念书,最多的是结识一班同龄的同窗。 如今珑宝小公主才将将三岁,陛下就在选伴读?还说了要优秀的男孩子。 于是大臣们揣测开了,第一个想法是莫非陛下要给小公主从小培养一个童养夫出来? 这可能性极大,有想法尚主但家中并无适龄孩子的大人们只恨家里没娃没这个福分恨不得找别人借一个娃,有想法还有娃的大人忙活开了,挑挑拣拣选了个最优秀的,希望能叫陛下看上。 身为陛下最受宠的孩子,朝臣们对此充满了期待,本朝无驸马不可参政的规矩,若能与公主结亲,反而叫陛下更信任一层。 张达有些纠结,陛下说六岁孩子皆可参加伴读选拔,他那宝贝儿子今年刚好五岁,亦在范围内。 送还是不送? 送了以后便不能天天同儿子骑大马玩,可不送…… 张达想到日后儿子长大要是有幸娶了小公主,自己岂非可以和英俊神武的陛下一样听小公主喊一声爹? 这感觉也美滋滋,于是儿控的张达在同媳妇商议后,还是忍着不舍帮儿子报了名。 王二被父兄关了一阵子,如今三年一过,早将当初摸了小公主手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重新飘了起来,听闻要给小公主选拔伴读,自己求上门让爹给自己报名。 前几年爹娘给自己添了个弟弟,王三,如今三岁与公主同龄,比小公主还小了几个月,性格安静乖巧,王大人夫妇想也不想拒绝了二儿子的请求,已然决定送自家三儿进宫当伴读,同调皮贪色不着调的二儿子相比,三儿子不但性格靠谱很多,年龄也有优势。 名单递上去前夕,刚满六岁的男孩儿偷偷潜进他爹书房,在书桌上寻了许久,终于找到那份报名的单子,他偷偷换了份新的,捏着原先那份溜走了。 男孩将偷出来的名单揣进胸口,准备找个地方烧掉,稚嫩的小脸蛋神采飞扬,手背在身后,迈着王八步慢悠悠往回走,半点不带心虚。 男孩得意想,幸亏他有模仿爹爹字迹这个技能在,生活不易,幸福终归是要靠自己争取呢。 次日,赵高站在殿前宣布报名的伴读名单,长长一串念下来,王二的姓名赫然在列,王大人晃了晃身体,只觉得天黑了。 他咋出现幻听了。 章节目录 第 19 章 王二在他爹下朝后是如何被一顿竹笋炒肉混合双打自不必提,用他的话来说,为了以后的幸福日子,一顿算什么,两顿也行啊。 宫里同样热闹。 秦皇下朝后扔了一本册子给小龙崽,上面的名单是他初步筛选过目了一遍,丢给龙崽,让她闭着眼睛自己选个十个八个。 赵高在皇帝身后,低着头嘴角抽了下,还十个八个……陛下这是当选仆人呢? 这份名单上的可都是各府最优秀的子弟,哪怕年龄还小,可以他们的家世和教育而言,日后定然都是朝中的顶梁柱,说一句人中龙凤预备役也不为过。 这些个小少爷们在陛下这边成了满大街随便挑拣的大白菜似的,还随公主选,公主才三岁,能看得懂字吗?就算看得懂,没见过人又怎知哪个合眼缘? 秦皇的心事你别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懂,当爹的敢随便给名册让你闭着眼睛选,三岁的小胖闺女也敢选,半点没犹豫。 小龙崽趴在小书桌上,半个身子都趴上去,两只小短腿跟扎马步似的半杵着,她维持了这个诡异的姿势好久,手里拿着根小毛笔瞎戳戳。 嘴里念念有词,“这个……咦这个叭,这个好看耶……那这个叭,那个好像也不错,唔……这个字真好看,选这个好了。” 赵高、宫人们:“……” 秦皇坐着喝茶等了会儿,看胖闺女选得差不多了,一把将人抱起来,将花名册重新丢给赵高,“明早照这个宣旨罢。” 赵高手忙脚乱接过花名册,打开一看,上面被戳中的名字全被墨渍浸湿了,小公主还不认字,就抓着小毛笔在上面点点,点到的便是被她选中的。 赵高仔细看了几眼,才认出被选中的名字到底叫什么,跟着又喊了好几个太监一起认名儿,抄写下来,只待明日宣发。 皇帝没说让选几个,那份花名册上面的备选名就有多达一二十个,赵高数了下,小公主戳中了九个,加一个她自己便是十个。 赵高恍惚想起,长公子仿佛曾教过小公主数数的,还教了简单的加减算术,上回教到几来着?仿佛是一加到九? 马车在路上行走着,被上千人的队伍包围在其中。 马车外,一玄衣劲装少年骑着马儿靠近车窗,问道:“公子我们在前面驿站休整?” 温和清朗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也好。” 他接着说:“小五,上来。” 少年闻言利落下了马,将马缰丢给一旁的士兵,自己则干脆上了马车。 马车中清隽如玉的青年手持一卷竹简,跟前的小桌案上泛起阵阵茶香,见少年上来,扶苏将茶杯往他身前推了下,示意他饮用。 过了会儿,青年想起临行前泪眼汪汪在他怀里说着不舍的小包子,心里软了又软,不知怎的思维发散想起日后小胖团子长成妙龄少女,待到那时咸阳城会不会有很多臭小子肖想? 他嘴角笑意压了压,向少年提议道:“朝朝已经三岁,再过些时候可以学些拳脚功夫防身,小五你武功不错,待这次回去后我向父皇推荐你当皇妹的教习师父,你可愿?” 玄衣少年年不过十四五的模样,生得一张俊脸,面无表情惯是冷肃,“小五听公子的。” 马车逐渐远行,扶苏放下逐渐,摸了摸袖间的圆形玉佩露出一抹微笑。 以往不是没被父皇远派过,这次的路程却觉得格外漫长。 “小五,还有多久到代郡?” “约莫十来日。” “嗯……不急。” 过了会儿队伍行进速度似乎快了很多,身后溅起阵阵灰尘。 …… 有人欢喜有人愁,次日上朝后赵高便宣布了小公主的伴读人选,整整九人之多,而先前给家中小子报名的更多了,满朝文武上百人加上各世家大族所报上来的被选中不足三分一。 这些大臣之中其实也并非全是心甘情愿送自家儿子来给一个公主当伴读的,世家大族朝廷权贵大都傲气,有的碍于皇帝面子,随便报了个不受重视的儿子,有的干脆没报。 不屑之人见有报名的同僚满脸紧张的模样,就很不理解,一个小公主而已,哪怕再受宠当她的伴读有什么前途可言? 踏踏实实让儿子走建功立业的路或干脆继承家业不挺好的? 若是长公子的伴读还有可争抢的理由,一个三岁的小公主就没这必要了。 丞相李斯想起自家报上去的那个不知道被忘到哪个角落的孙子,眼里有一丝不悦,罢了,一个小伴读无伤大雅,左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当泼出去的水,犯不着跟陛下对着干。 如丞相这样的人大有人在,也有一部分人紧张兮兮盯着赵高手上那份名单,心里求爷爷告奶奶千万要选上。 这些人之中有一二权贵大臣,有不上不下的家族,也有开明的世家。 张达便是其中一个,秦朝重武,他却并非武将出身,当年算是陛下帐中的小幕僚,还是走后门那种,惊天地泣鬼神的才华没有,唯一的好处是对陛下兢兢业业忠心耿耿,凡是吩咐了什么都照实去做。 后来陛下果真发达了,继承王位,铲除奸臣吕不韦嫪毐等人,之后数年间又踏平六国一统天下,他这只小幕僚也成功跟着鸡犬升天,成为陛下朝中的一员,如今官居郎中令,位列九卿。 对张达来说,这个官职已经很了不得了,他这辈子能坐上这个位置自觉已经到头,现在指望着宝贝儿子长大后能不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为什么想送儿子当公主伴读?对陛下狗腿言听计从是一回事,另一方面他那微妙的大逆不道暗戳戳地想当皇帝亲家的想法自从冒出来就噗噗作响。 再退一万步,就算自家儿子拱不上天家贵女,能当个青梅竹马也不赖啊,以后儿子要是当了官犯错惹陛下生气,找小青梅求求情不也是一条出路? 张达算盘打得啪啪响,伸长了脖子等赵高念名单。 他旁边的王大人却一脸紧张之色,名单已经递上去,怕担上欺君之罪,他也不敢找赵高将名字撤回来,只得和夫人烧香拜佛求他们家小二别被选上。 这坑爹玩意儿要是真当上了公主伴读,后头不知道还能惹出什么事,他这个当爹的可不想每天活得战战兢兢就怕哪一天突然被陛下砍头什么的,太刺激了年龄大了受不来。 大约是怕什么来什么,头一个名字念的便是他家的王二,王二大名唤王岿(kui),因在家排行第二,便习惯都喊他小二,听见儿子大名时,他还有些恍惚,回不过神来了,直到念第三个时,才突然想起来这是儿子大名。 身材还算壮实的中年男人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张达扶住王大人的手臂,羡慕坏了,语气酸酸地说:“王大人是不是太高兴了?瞧瞧,高兴得都站不稳了。” 他说完,回过头还嘀咕了声,“啧,平时人不怎么样,运气怎么这么好?” 王大人:“……” 在张达酸得不行的时候,终于到第五个时念到他家宝贝儿子了,一听宝贝儿子那名儿,他立马就精神了,他家儿子叫张宝,姓张的张,宝贝的宝,一听这名儿就与众不同! 张达得意撞了撞身旁还一脸恍惚的王大人的肩膀,笑眯眯说:“以后咱俩儿子是同窗了,记得多交流交流啊王大人。” 王大人一脸绝望地低下头,并不想跟身旁这个二傻子交流。 接下来又念了几个,赵高冷眼看着,不得不感叹小公主的运气好,她盲选瞎戳的这几个,都各有各的好,让他不得不怀疑是不是陛下暗中给选好的。 比如丞相李斯家的小孙子,虽然名不见经传的一个小孩儿,不被父亲爷爷重视,但他出身于李家就足够弥补这些劣势了。 再比如张达家的,虽然张达本身能力不咋地,但是听话好用从不做出格的事(如果拍陛下马屁这种事不算出格的话),且又是随侍陛下的老人了,在陛下那里还有几分脸面。 他那中年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是独子宝贝疙瘩,日后张家的一切都是他的,这样的孩子,只要他爹不倒台,等他长大后,想必也有一份前途。 再说王大人家的,王郁出生老氏族王家,背景底蕴颇深,家族子弟在朝中任职的不少,背后势力不可小觑,且……与通武侯是拜把子关系,渊源颇深,他的儿子前程自不用说。 越数下去,赵高越是心惊,还有甘大人的儿子,甘大人虽才华一般,但他爹是谁?那可是年轻时惊艳一时的甘罗大人! 甘罗大人虽然英年早逝,但他诸多好友与门生如今都在朝为官,甘家人脉深广,哪怕甘大人扶不起来,他的儿子若是优秀以后也能凭这些人脉起来。 除开这些朝廷大臣的子嗣外,赢氏族人亦有一人,公子婴的儿子今年四岁,正是开蒙好学的时候,只是公子婴一贯低调不问世事,在朝中如同隐形人一般,这次会把儿子送去当公主伴读也着实令人惊讶,赵高抬了抬眉毛,面无表情念下最后一个名字,“李承彧。” 李氏嫡系李将军的儿子,眼下只有三岁。 赵高合上名单,微微一笑道:“奉陛下旨意,被选上的孩子请各位大人回去后请好生教导一番,每日进出宫上学时间与学宫相仿。” 章节目录 第 20 章 王大人一脸恍惚绝望回了家,迎接他的是几张紧张的脸,王二那小子趴着他大腿一脸期待,他老妻抱着小儿子,一旁是从学宫下学回来的大儿子。 老妻忙问:“怎样?没被选上吧?” 前一天听说二儿子偷偷换了名单的事,王夫人和夫君一样都有些慌,这儿子不知道随了谁,浑身上下就没有一丁点靠谱的地方,尤记得三年前小公主满月宴被小公子胡亥逮着喷了一顿,大儿子回来还说小公子在学宫里都威胁了他一番,说不让瞧见他。 这番被选进宫给珑宝公主当伴读,他们怕是儿子伴读没当两天被撵回来,退货也不要紧,最重要的他们怀疑儿子脑袋回来掉宫里…… 王大人一脸绝望,在妻子儿子期冀的目光下,艰涩开口:“选、选上了。” 王二顿时一蹦三尺高,脑袋都磕着门梁了,他摸着脑袋笑得一脸傻憨,“我与小公主果真有缘。” 他不开口说话还好,一开口爹娘大哥视线全往他这边移,王离扶额,可以预见自己日后在学宫的日子有多难过了,小公子胡亥看他弟不顺眼,怕是要日日找他麻烦。 当爹王大人横眉怒目,一个暴起,抓起儿子按在腿上一顿打,这一天,王府鸡飞狗跳,热闹得很。 与之成对比的是同一条街上,张大人府上,夫妻二人乐呵呵将五岁的儿子叫到跟前,逐句地教导,让他如何规矩,如何要学会同小公主相处,要是碰见陛下了该怎样行礼,处处不落,说得嘴巴都干了。 最后张达看了眼萌萌哒的宝贝儿子,问了句:“宝儿听懂了吗?” 男童眨巴眼睛,眼神清澈乖巧,点点小脑袋,“宝儿懂了。” “听话,要乖,要抱公主大腿。” 张达夫妇:“……” 这一天晚上,张达没能进去夫人的房间,抱着儿子在外面吹冷风。 丞相府。 李斯下了朝同往常那般先是进了书房,大约半个时辰后再出来,他夫人媳妇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 一家人坐着吃吃茶,顺便等待一会儿的午饭。 公主选伴读这事没在丞相府掀起多大波澜,李斯儿子李由在外任官,并不在家,长媳倒是因为前段时间怀孕回了咸阳养胎。 过了会儿,还是怀孕的长媳先想起了什么,起了话头,“爹,伴读的事……选上了吗?” 女子约莫三十左右的样子,样貌端庄,一举一动皆是规矩贵气,问起这话时,像是随口一问。 李斯也随口一答,说道:“选上了。” 他蹙眉道:“你等会儿吩咐下去,做几身像样的衣服,准备下过几天让他进宫。” 女子捏紧了筷子,“好。” 丞相府后院一处偏僻的小院。 小院荒草丛生,占地面积极小,一个小院子,后面两间房,一正房,一茅草屋,没再多的了,比下人房还犹有不如,破烂,粗糙,一如院子里的小主人。 一团小小的身影蹲在一块不足三尺长宽的巴掌菜地上,拿着根小木锹,面无表情铲着土,紧紧盯着长在上面的菜。 瘦弱的小手捏着木锹杆隐隐泛白,绷着脸一下一下铲着,慢,吃力,但有规律,不急不缓。 最终挖出一颗菜,男孩子嘴角抿了抿,将菜抱在怀里,站了起来一摇一晃进了身后的小破屋。 一个小陶罐放于两块石头中间架起的空位,下面放了柴火,他熟练起了火,往陶罐里放了水、栗米,过了好一会儿水开了,他拿木勺舀了舀,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再把洗干净的那颗长得有些营养不良的青菜丢进去。 最后小心翼翼放了一小撮盐巴,午饭就这么做成了。 前院丞相府一家人吃的是山珍海味,而这里,小孩儿面前只有一锅热乎乎稀稀拉拉的野菜粥。 他人小力薄,熄了火后,打开盖子等着凉些再吃,有条不紊捧着小碗到院子里的水缸旁洗了碗,等粥稍微温凉些,再舀些到碗里吃。 男孩儿绷着一张脸,吃得极慢极缓,两腮一鼓一鼓的,像只瘦弱的小仓鼠。 这一顿看似简单的午饭,他要从一个时辰之前就开始准备,再加上煮饭的时间,吃完一顿饭大约要两个多时辰左右,而这时正常人早已用完餐。 饭后,男孩照例洗了碗,然后蹲在墙角数蚂蚁。 这几乎是他一天的日常,数蚂蚁累了的时候也能蹲在台阶上,捧着小下巴发呆,看看脚下的地再仰头望望天空,偶尔的时候会想起院子外的人。 他们都,很凶。 从不理会他,没人会听他说话,他像个处处惹人嫌,碍人眼的垃圾一样。 这一点,李要很早就有了认知。 甚至于连他的名字都是自己取的,那年父亲要去任上,想起他来,随口问了句他,竟是没想起来有没有给这个儿子起名儿,李要抿着嘴,第一次开口说话:“我叫李要。” 有人要的要。 李由懒得想什么时候给儿子取了这个名儿,便说好,于是李要有了名字,他叫李要。 负责这个院子的仆人早已不知道跑到哪里,他几乎好几天才来一次,送点米粮再挑一缸水进来,保证里面的小孩儿不饿死就行。 男孩伸出手捡了块土拦在一只蚂蚁跟前,那小蚂蚁原地转了几圈,竟不知道要爬过去,那小小一块的土在蚂蚁跟前就像一座大山一样,无法翻越。 男孩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笑了,真笨。 过了会儿,他抿直了唇角,盯着小土块目光漆黑。 外面那些人跟这块土真像,碍眼,讨人厌。 他站了起来,将小土块踩扁了,土块旁团团转的小蚂蚁失去了踪影,男孩无趣地想,也许被踩死了吧。 当日下午,这个安静了好久的小院突然就热闹了起来。 府里的管家并一个老嬷嬷给他量身,将小院重新布置翻新了一番,又配了个小厮给他,对男孩平平淡淡不冷不热道:“夫人心善给了你一个公主伴读的名额,过几日便去上学罢。” 男孩低头,看着身上有些不合身,空荡荡的新衣服。 老嬷嬷道:“二少爷听见了吗?怎么不回话?” 男孩低着头,稚嫩的嗓音微哑,声音很小,“知道了。” 他似乎不太习惯说话,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但字正腔圆。 老嬷嬷点了头,同管家一道出去,男孩隐约听见她跟老管家说:“果然是婢生子,小小年纪就阴沉得吓人,我站在那同他说几句话都不舒服。” 脚步渐远,他们在说什么男孩听不见了,不过没关系,他好像,有新衣服穿了。 上学?是念书吗?公主又是什么? 男孩睡前想,希望能吃。 哪怕敲定了伴读事宜,真正进宫也没那么快,听说皇帝不忍公主小小年纪去学宫念书,便在宫内给另外设了一处小学堂,专给公主启蒙用,加上九个小伴读,便是十个人的小学堂,真要开始还得等上几日,一等学堂建成,二等小公主这边的意愿。 这个公主专属的小学堂请了上大夫刘大人主文,郎中令蒙毅主武,御史大夫冯劫行监督主管之责。 一个小小的供公主念书启蒙的地方竟然动用朝廷大员,还并非小兵小卒而是位高权重的大人们,朝臣们得知的时候,着实吓了跳,然后就是悔。 没能被选上的,亦或者没报名的大臣都后悔了,这么好的教育资源哪怕就这么错过了?哪怕不冲着小公主,冲着几位大人也是极大的好处,可惜给错过了…… 说什么都来不及,皇帝不可能再选一次。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御史大夫冯大人下朝的时候还让同僚给围住了,问他就这么闲,真给小公主当老师去了? 冯大人当然不闲,他成天盯着朝野上下,既得替皇帝办事,又有监督之责,哪有这个时间亲自教导几个小娃娃? 皇帝塞给他这份差事,大约就跟设立一个学院,这个院长让他当,有管理和监督之责,就跟挂职给小学堂添彩一般。 只要盯着不出错就行,明面上的事,真正负责教导几个娃娃的是上大夫刘大人和郎中令蒙大人。 他委婉说了下,众人才明白,但一想,这也是好事啊,总归名义上还是冯大人的学生,再说上大夫刘大人才华横溢,蒙大人亦是位高权重,哪位都不轻。 错过的大人都有些后悔,要是能选上,对外就说是这三位大人的学生,以后长大了求学履历也好看。 这些朝臣们不知道的是,以后还有更悔的。 秦皇正在寝宫里哄小龙崽。 话还得从学堂说起,龙天生疲懒,小龙崽都打算好了这辈子投胎来找龙父就为了享福,叫父亲补偿补偿她那些年费劲巴拉穿错时吃的苦,早先选伴读的时候,年幼天真的小龙崽以为是给她找几个人类幼崽玩伴,等学堂在建了才知道是要念书! 要学认字,要学写字,要学算数,要天天摇头晃脑背课文,这可把小龙崽吓坏了。 那些年里她曾见过读书人,书不离手,书柜一满墙,多到放不下,全是看过的书。 她用自己的小脑袋想了下,要她念那么多书,跟杀了龙没区别,小龙崽想,她这回是不是又穿错了?又来受苦的? 胡亥总算找到小皇妹和自己的共同点了,这回他站小皇妹,哪怕这几年里因为小皇妹夺走了父皇的宠爱,赢得了大哥那比他更多的喜爱,也不妨碍他在这点上同小皇妹同气连枝。 秦皇正和胖崽子争辩读书一事是否可行。 章节目录 第 21 章 错章,发错等修 章节目录 第 22 章 脚步由远及近。 那道高高的对男孩来说犹如大山一样巍峨的身影逐渐走近,身旁的宫人推了男孩一把,让他跪下。 男孩人矮远远的看着站着和没跪没什么差,可陛下都到跟前了还敢发呆? 男孩双膝落在地上,砰地一声,他绷紧了脸,有点疼,又不疼,比起在府里过的那些日子,好很多。 小龙崽发觉有道格外强烈的视线在看她,她从父皇怀里探出小脑袋,往下看去。 正好和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对上了视线。 小小一团瘦弱的男孩跪在地上,半仰着头,目光平静如水,眸光深处含了丝丝好奇。 小龙崽仔细看了几眼,发觉不是个认识,便想挪开视线,再一想又觉得这人类幼崽看着像逃难的灾民,就好奇多看了几眼。 她曾在上一次穿越的时候,在龙父身故后看见过许许多多的难民,各个瘦弱不堪脸色灰白衣衫破旧眼神无光,同上界人族史记载的那般,凄凄惨惨戚戚。 男孩与难民唯一能区分开的是,小龙崽觉得这个人类小孩儿的眼神格外有光,他虽目光平静,但身上有一股劲儿,小龙崽说不上是什么,但总觉得好像无论遭遇什么眼前这个落魄瘦小的人类幼崽也能挺过来。 他像棵野草一样,能随意而处,只需给点水土,再脏再乱也能野蛮生长。 小龙崽欣赏这样的人类,倘若人族多一些这样坚强的人类,或许龙父就无需下凡替人族干活了。 于是小龙崽粉雕玉琢的小脸蛋上扬起一个笑容,向他表示属于龙的友好,笑罢又转过头扒着父皇的脖子,说要下来。 男孩呐呐怔在原地,盯着早已转过去的小后脑勺,眼前浮现的还是那张漂亮精致的小脸蛋,很白,看上去很软,很甜。 他龇了龇牙,抿抿嘴,以前从仆人那得过一颗糖,他吃了好几天才舔完,特别甜,眼前这个小公主看上去比那颗糖还甜的样子。 但是,不能吃。 这是李要得过的第一个笑容,他低头时下意识学了女孩子的笑,扯开唇角努力上扬,最终嘴唇传来刺痛,他伸出舌尖舔了舔,一股血腥味。 嘴唇皮裂开了啊。 秦皇喊了起身,看着满院子的小布丁点儿,眼神深沉,“今日,你们便是公主的伴读,伴读守则第一条,以保护公主为己任。” 满地小萝卜头仰起脑袋,眼神迷茫,却是下意识点了头,爹娘说了,不管皇帝陛下说什么,只管点头便是。 小龙崽下了地,学父皇那样背着小手满脸肃穆在原地踱步了一圈,她身高和小伴读们差不多,甚至更矮些,满场她年龄最小,看人时眼睛睁得圆溜溜,清澈的瞳孔里认认真真倒映着人的身影。 王二藏在小萝卜头中间也藏不住,他六岁了,算是伴读中最大的那个,男孩微微张着嘴巴,眼神看得发直。 时隔三年再看到小公主,果然还是一样好看,比他想象中的好看很多,他们王家有个隔房堂妹,刚满月的时候看着白白嫩嫩还挺像那么回事,谁知道过几年越长越残,王二失落不已。 果然,还是陛下的小公主最好看了。 张宝生得白嫩,跟个白面包子似的,一张脸圆圆润润的,在小公主看过来的时候,下意识挺直了脊梁,站得笔挺,抱大腿守则第一条,要先给金大腿一个完美的印象。 小龙崽环视了一圈,背着小手,跟个小大人似的像模像样点点小脑袋,像是很满意的样子。 男人觉得好笑,忍不住逗她,“朕看了下,人太多了,学堂里兴许坐不下,先生一个人也顾不得,不若去掉几个?留三五个便好?” 男孩们瞬间紧张了,发呆的,嬉皮笑脸的,一言不发的全都绷紧了小脸,直直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小龙崽睁大了眼睛同父皇状似苦恼的眼神对上,她满是不敢置信,“父皇你驴我?” 男人这下是真皱眉了。 旁边的宫人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小公主奶声奶气说着驴这个字眼的时候,不知为何分外好笑,让人忍俊不禁。 小胖团子不知道打哪儿捡来的话,秦皇第一个想到那不靠谱的狗儿子,胡亥。 这小子天天一口一个老子,一口一个他娘的,难保不是他瞎嘚吧,叫年幼的妹妹捡了去。 他伸手捏了捏团子小鼻子,“这话跟谁学的?” 小胖团子才不记得跟谁学的了,她那些年里穿来穿去随着父亲走南闯北的什么没见过? 还依稀带着奶味儿的哼声强烈表示了她的不满,“父皇你倒是回朝朝的话啊?说好了叫朝朝自己选,选好了又说只能留几个,是不是坏蛋?!” “父父是坏蛋,出尔反尔的坏坏!” 一溜的小男孩们被皇帝陛下随口一句话吓得不敢动弹,一颗颗小小的心脏吊在嗓子眼儿等待裁决,没想到公主比他们反应还激烈。 他们看着小公主不满抱着那个对他们来说格外威严可怕高大魁梧的男人的大腿,除了控诉他坏以外,还毫不客气地扒着他大腿想往上爬,小拳头锤在龙腿上。 小伴读们睁大了眼睛,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上,甚至不敢多看低下小脑袋,可过了会儿又忍不住好奇偷偷抬头瞄上几眼。 害怕中的画面没有到来,威严冷酷的皇帝陛下没有将小公主丢出去,也没喊人来打她板子,他伸了手将小公主顺势抱起来,抱在怀里,低头同她讲道理。 这场景这画面,年幼的小公子们觉得有些魔幻了,往日里在家中常听大人说陛下多么威严,多么可怕,多么惹不得,以至于他们每每想起陛下,小脑袋里幻想的都是一个五大三粗,三头六臂的高大男人形象,就像、就像天底下最凶的那头猛兽一样可怕。 但现在…… 小伴读们偷偷看去,小公主挂在陛下身上,肆无忌惮地控诉着她的不满,不仅骂陛下坏蛋,还说陛下坏坏不乖。 李要仰着头,目光迷蒙看了好一会儿,对面背着光,他揉了揉眼睛,觉得有些刺眼,最终低下小脑袋。 王二就干脆多了他直愣愣抬头盯着看,嘴巴微张,眼里闪烁着痴迷之色,活脱脱一个小痴汉,身旁的张达忍不住推了下他,“诶,擦擦口水?” 说着伸手递来一张干净的白色帕子。 王二:“……” 秦皇指着一排小木桩似的呆瓜们,“让谁留下,你自己选。” 小龙崽快给不讲信用的父皇气哭了,噔噔从他身上留下来,站在小伴读们面前,伸出短肥的小双臂,像只怒发冲冠的小幼兽一般冲着父皇吼:“朝朝不要选,都要留下!” 小龙崽传承至龙族的护短本能使她哪怕是小小年纪也护犊子得很,早先父皇便跟她说了,找来的这些小幼崽们都是她的同伴,陪她玩陪她念书的,既然如此,那便都是她的人! 龙的同伴,龙的仆人们怎么能随意剔除出去呢? 少一个都不行! 小小的胖团子一身粉红色小宫装,两只小短腿站在原地跟个小木扎似的,挪都挪不动,看她紧张护短的模样,男人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心下大为满意,不愧是他的崽知道护短便好。 然说出口的话却不是那么个意思,他问身旁赵高:“最近国库是不是吃紧了?” 赵高眉头一跳,秦国都统一天下四年了,这几年因着小公主在,陛下戾气少了很多,也没到处祸害,各地还算风调雨顺,积攒了不少银钱,哪怕比不上盛世之时的富裕,也谈不上缺钱。 他有些懵,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秦皇接着道:“朕听治粟内史说近来国库缺钱缺粮,朕寻思着怕是养不起这个小学堂了,改成三五人勉强可行。” 赵高方才恍然大悟跟上陛下的思路,他忙弯腰点头,“陛下说的是,确有这么一回事儿。” 小龙崽别的听不大懂,就听见父皇跟她哭穷了,说养不起她的小学堂,她的伴读们。 一听是钱,小龙崽就松了口气,她挺了挺小胸脯,高高仰起小下巴,小奶音哼道:“父父不就是钱?” “钱我有啊!” “朝朝可多可多钱了。”女孩子小小一团刚才还怒发冲冠好似要跟她父皇决斗,这会儿得意极了,伸开小短臂比了个大大的圈儿,生怕父皇没领会到她的意思。 小龙崽想起自己四处藏着的小宝藏,分外满足,哪怕有一天大秦江山真的被胡亥嚯嚯完了,她还能带着父父和皇兄到处流浪,凭着她的小宝藏肯定能让他们一家人过上富裕的生活。 在这点上,没人能比爱藏宝的小龙崽更有说服力,她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了是站在秦国财富链顶端的崽儿。 “哦?”秦皇饶有兴趣看着女儿,看她天真得意的小模样,那份愉悦感比什么都强。 小龙崽最受不得人质疑了,特别质疑她的财富! 龙才是天底下最有钱的人! 小龙崽哼道:“父父养不起他们我养,反正一个都不许走。” “父父要是这会儿听朝朝的,以后等父父破产了,朝朝就养你。” 她掰着小指头数,“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等他回来了朝朝就有银子金子,什么都有了。” 不明所以的宫人们听得好笑,以为小公主指的是大公子总爱给小公主塞点什么礼物,她喜欢亮晶晶的东西,那些黄白俗物长公子没少给她,甚至于这几年来的俸禄都几乎进了小公主口袋。 她就跟藏宝鼠似的,寝宫里放着好几口大箱子,里头藏的全是收罗来的这些金的银的珠的,不管什么,总之只要亮的好看的最后都会变成她的小宝贝箱子里的一员。 这样说来,等大公子回来,的确会另小公主暴富。 这样的逻辑似乎没问题? 秦皇显然也想到这茬儿,他看向小龙崽身后的那群可怜巴巴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的小伴读们,轻轻嗤笑道:“现在你大哥不在,你准备怎么养?” “父皇没钱。” 赵高简直眉眼看,他悄悄退后了几步,伟大的皇帝陛下上得朝堂下得战场,何时变得这般幼稚? 逗自己的三岁女儿都能如此较真,要是传出宫外去,怕是得让外人笑掉大牙。 男人这一生波澜壮阔,什么没经历过?他天下在手,立于天下人顶端,何须在意他人看法? 赵高的担忧显然不成立。 他沉迷于逗小崽子无法自拔,兴致勃勃。 年幼的小龙崽没看出他父皇是在逗她,更不知道如今的大秦国库是不是真缺钱。 在她印象里,以前穿过的几次,好似父皇统一天下后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哪哪都挺乱,更别提后来胡亥继位后天下有多乱,这么想缺钱应该是真的? 小龙崽认真思考了,想起远去代郡的哥哥,想起哥哥保证会给她挖宝藏,她摸着小下巴想了许久,终于一脸肉痛地点点小脑袋说:“要不、要不就用朝朝的钱叭……” “先、先给父父一个箱子?” 秦皇想起小崽子寝宫里藏着的三个大箱子,唇角翘了翘,语气愉悦,“也行,以后这些小崽子你自己养着。”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自己的伴读自己养。” 小龙崽气得脸颊鼓鼓。 当下握紧小拳头决定等回去后要立马找个会写字的宫人,帮她给大哥传信,说坏父父欺负她了!还抢她宝贝箱子! 第一天来学堂没什么课上,两位老师也都没来,赵高领着小公主跟几个伴读见了面,互相介绍了名字就算完。 经过刚才那一出,几个小伴读们对小公主的感觉可以说复杂得很,既有一丝向往崇拜,又有些恍恍惚惚说不清所以然的感觉。 年幼天真的小公子们没看出秦皇故意为之,他们从一开始的紧张不安怕被赶出去,到现在的愧疚不安,想起自己要靠小公主养着,顿时难受了。 章节目录 第 23 章 等秦皇走了, 一溜儿的小萝卜头才敢开口说话。 张宝左右看看,最先发言:“小、小公主,我有钱。”他从兜里掏了掏, 掏出一个小荷包,这是爹娘让他傍身的, 平时很少用到,双手捧着说要给小公主。 小龙崽眨眨眼睛,盯着蓝色的小荷包没说话, 张宝福至心灵连忙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银裸子、小金叶子零零碎碎好几块, 小龙崽眼睛一亮,指着这些亮晶晶的金银, “给我的?” 张宝肯定点点头,不能让小公主白养自己, 爹说了要想抱大腿就要学会付出才能抱得牢牢的。 小龙崽会懂什么叫做客气吗? 在金子的力量下, 显然是不懂的。 她双眼放光盯着那一小坨金银, 毫不客气摸了摸,收进自己随身的小兜兜里, 翘起嘴角夸:“你挺好。” 这是个上道的人类小幼崽, 小龙崽这般想着。 张宝摸摸后脑勺, 被这小公主夸得笑眯眼儿。 有人开头,后面就有人跟风。 叫张宝抢了先, 王二瞪了他一眼,随后殷勤地凑到小公主面前, 掏出自己的小荷包, 里头藏了几颗漂亮的小珍珠, “小公主还记得我吗?我是王二,我爹叫王郁, 我们三年前见过的。” 一旁候着的宫人忍不住笑,三年前小公主才刚满月,能记得什么?这些个小公子们说话忒有趣。 小龙崽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看着他手上漂亮的小珍珠,眼睛亮了,“你也喜欢这个?” 其余人送的都是金子银子还有铜板,唯有王二送的漂亮的小珍珠,他是男孩子,寻常的男孩应该很少把这种小珍珠随身携带? 王二给了小公主一个你懂我懂的眼神,理所当然道:“因为珍珠漂亮啊。” 重度颜控王二不单单是对人,对物同样如此,那些俗气的,形状不规则的金银裸子铜板什么的在他看来远不如珍珠啊宝石漂亮。 小龙崽认同地点点小脑袋,可不是漂亮? 她毫不客气笑纳了,白白胖胖的小手将小珍珠收进自己的小兜兜里,想了想拍拍王二的手,说:“你不错。” “以后,我可以考虑带你去寻宝。”话刚出口小龙崽就后悔了,寻宝是什么?那是见者有份,多一个人分会让她肉痛死的。 王二不知道小公主的内心想法,他刚被她软乎乎的小手拍了下,整个人都飘了,哪听得清她说什么? 下意识道:“小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小二听你的。” 只要小公主一直这么漂亮好看,能叫他瞧得见,他什么都能听! 紧接着李将军家的李承迈着小短腿上来,他生得有些胖,跟个小肉墩似的,走路一晃一晃,李承外祖家是经商的,巨富有钱,他掏出好几个金元宝递给小公主,甩金子的姿势非常大气随意,同他胖嘟嘟的身材成反比:“喏,给公主花!” 在场九个伴读,有一个算一个全掏出了身上带着的零花钱,唯独……小龙崽下意识看向那个始终沉默着缩在角落里的男孩。 男孩此时也抬头看她,一双瘦弱的小爪子紧紧攥着身上刚做的新衣服,微微蜡黄的小脸绷得紧紧的,耳根飘上几缕红晕。 好在小龙崽从不为难人,她只是好奇这个人类幼崽怎么不说话? 她踱步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人虽是差了一岁半,却是同等身高,瘦弱的男孩在她面前更像是一个弟弟。 小龙崽伸出手,学着大哥和父皇摸自己脑袋一样摸了摸男孩的脑袋,笑眯眯道:“你那份就算了,我养你啊。” 她想了想怕眼前的人类幼崽学会不劳而获,便说:“唔,等你有钱了再孝敬我。” 红桃捂住脸,孝敬是个什么鬼? 她不由得庆幸陛下走了,没听见这番话,不然又得训他们了,小公主天天待宫里头,到底是哪里捡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一定是宫里那些老油条太监宫女拿钱孝敬上级被小公主听到了,才学来这么句令人哭笑不得的话。 男孩却认认真真看了眼小公主,火速低下小脑袋,点了点。 他很认真,把这话听进去了。 小龙崽满意点头,正要转身,听见身后小小的微哑的嗓音低低说道:“好。”等我赚钱了,就给你。 钱是什么?长到四岁半的李要从来不懂得,他今天才明白还有钱这个东西。 原来小公主喜欢这种东西? 被家里新派给他的小厮接走时,男孩在车厢里沉默了很久,最终忍不住开口道:“那种、亮亮的金叶子你有吗?” 小厮愣住,半晌后失笑,“小少爷,奴才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那都是贵人们才有的,奴才只有铜板儿,倒是攒了几块银裸子,那是留着以后娶媳妇用的。” 小厮说完想起眼前这个小少爷仿佛听说从小就被扔进后院里自生自灭,怕是没见过正经钱,便掏出几块铜板递给他看,“瞧,就是这种。” 古铜色的铜板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丑,在那双粗糙的手上更显得低劣,男孩下意识皱了眉,这样的钱……一点都不合适她。 她喜欢亮亮的,漂亮的东西。 别看他总不说话,沉默站在角落里,却将小公主的喜好在短短几句话几个表情动作给摸了个清楚。 何况……他也发自内心的觉得,像她那样干干净净漂亮娇气的小公主,本也只适合漂漂亮亮的东西吧,就算是俗气的钱财亦是。 接下来的路程里,不需要李要多问,小厮便将这些钱财货币给小少爷科普了一遍,说这种铜板是最常见的,也是面值最低的下等币,他们普通老百姓都用这种。 “要说好点的上等币那便是金子了,那都是贵人们才有的。” 说到贵人,小厮同情地看了眼小少爷,论身份,小少爷出身李氏,是丞相的亲孙子,也算是贵人,只可惜……这个贵,虚浮啊。 家中长辈无人待见承认,谈何贵气? 比他们这种下人日子过得还苦。 王二回去后,被爹娘逮着问,问他有没有闯祸? 今天他去宫里,王大人夫妻俩都没安下心过,家里的马车一直等在宫门口,下人在外头等着,就怕出什么事,能及时通报家里。 王二意气风发,他今天送公主的小珍珠被接受了,还被夸了一句不错,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与小公主有一些共同点的,比如都喜欢漂亮的东西。 他摆摆手说没闯祸,“小公主还记得我呢,她还夸我了!” 王大人看向自家夫人,再转头看儿子,“记得你?夸你?” “王小二你是做梦呢还是压根没醒?小公主只满月的时候见过你一面,就记得了?” “都夸你什么了?” 王小二不告诉他们,眯着眼睛跑回自己院子,他得再想想自己还有什么漂亮的小宝贝。 如王二这般没跟长辈交代这一天进宫都做了什么,也有那年龄更小的,在大人追问下,全盘托出了。 于是这些大人们知道了陛下不一样的那一面,他竟然……装穷逗小公主? 还顺带溜了一圈这些个小孩子? 有人哭笑不得,陛下是什么身份啊?都多大年纪了,还有这闲情逗人? 总感觉陛下威严霸气的形象有了裂痕…… 大臣们听自家小子们说了之后,也不敢传出去,但私底下有送小孩儿进宫的几家人彼此心照不宣对个眼神。 “你也没想到?” “是啊,真是令人惊讶。” 这一番影响之下,旁的大臣觉得自从那几个人送了儿子孙子进宫给小公主当伴读之后,好像关系好了很多? 都会眉目传情了…… 小学堂正式开课第一天,胡亥在学宫里有些坐不住,在座位上扭了两堂课,等下了课之后飞也似地跑到王离面前。 “听说你弟弟也进宫了?” 王离咽了咽口水,这是来秋后算账了吗? 少年决定翘课,不单单自己翘课,还拉了王离作伴。 上大夫刘大人下了朝后便马不停蹄赶来给这帮孩子上课,珑宝公主才三岁,什么都不会,得从最基本的启蒙学起。 一节课上下来,刘大人看着课堂里十个孩子,坐最中间最前面如众星拱月一般的三岁女孩儿一双眼睛格外清亮,大而有神,她认认真真听着,不时点点小脑袋,很给讲课的先生面子。 来之前刘大人曾听说小公主跟陛下闹了一场,说不想念书不乐意习字,他早做好了小公主耍无赖的准备,没想到……她还真听进去了。 这端端正正认真听课的小模样,让已经当了爷爷家中同样有孙女的刘大人心里一软,忍不住想教更多东西给他。 这边正上着课,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偷偷出现在窗户外,探头探脑往里看。 王离注意到他们家不靠谱的小二已经偷偷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那张脸面对的方向正是小公主那边,嘴巴微张,嘴角流着可疑液体。 他嘴角抽了抽,却身旁的胡亥小公子盯着他妹妹双眼放光,还撞了撞他胳膊说:“王离,你看我皇妹多认真啊,不愧是我胡亥的妹妹。” 早先听说过小公子极为讨厌抗拒这个小公主,还因此捉弄闯过祸被陛下打过板子,可王离听他口气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那骄傲自豪的模样,要不是亲哥谁信? 王离连忙附和了声:“是,小公主最棒。” 两人在窗外窃窃私语,刘大人注意到了,不过没说话,因为很快便下课了,他收拾了教案跟小娃娃们说下课,便要出去,听得一声稚嫩的小奶音喊道:“先生再见!” 刘大人转头看过去,小小一团粉雕玉琢的小公主卖力地挥着小短臂跟他告别。 有小公主带头,其余几个小男孩们也学着跟他说先生再见。 刘大人也在学宫挂了职也会去给学生上课,但上过这么多堂课,教过这么多个学生,似乎从没有这般直白热情的小小学生,他愣了下干巴巴道:“再见。” 等刘大人走后,胡亥便闯了进来,少年脸颊微红,眼神发光微微兴奋:“小皇妹!” 小龙崽看他,“你怎么来了?” 胡亥能让小皇妹知道他是来教训人的?当然不能。 等小皇妹被来接人的父皇带走了之后,他拦在九个小萝卜头面前,扬着下巴看他们,“诶,我警告你们啊,以后离我皇妹远点,在这里你们只管念书就行了。” 几个小伴读们互相对视一眼,老实巴交点点小脑袋,这个……小公主的哥哥,真凶。 少年背着手转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王二身上,他警惕这家伙很久了。 王离在一旁抽了抽嘴角,以大欺小什么的,胡亥公子还真干得出来。 章节目录 第 24 章 胡亥还真没对王二这小子干什么, 他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最角落一个孩子身上。 那孩子打一眼看过去就让胡亥这种生在富贵窝里的觉得落魄。 一个字惨,两字落魄。 虽然身上穿着新做的衣服, 但好似有些不合身,尺寸是合了, 可他太过瘦小,以至于显得身上的衣服空荡荡的,那张蜡黄营养不良的小脸, 在一众被养得精致的男孩们中间显得尤为突兀。 胡亥将其他小孩们赶出去, 独独留下这个落魄小孩儿。 “诶,你过来下。” 小孩儿低着头, 攥着袖口不动。 胡亥怀疑这个小孩儿是个哑巴,他蹲下来, 在男孩面前, “我跟你商量个事?” 男孩这才抬眼看他, 胡亥在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眸下不知道为何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将这种奇奇怪怪的感觉甩出脑后, 说道:“你也知道我小皇妹可爱又漂亮, 像王小二这种臭小子就讨人厌得很, 我交给你个任务。” 男孩抿抿嘴,想到小公主, 想说好,还没等他说话, 胡亥又道:“你以后帮我看着王二, 我给你报酬。” 男孩搅着袖子, 低声问:“什么报酬?” 这个问题把胡亥问住了,他想了想随意道:“你想要什么?”胡亥觉得这么个落魄小孩儿能提什么要求? 无非是吃饱穿暖?看他跟个逃难的小灾民似的, 一定是没吃饱饭,在家中过得不好,要是求他胡亥小公子给他做主撑腰也不是不可能。 男孩思索了下,试探道:“钱?” “好看的,亮晶晶的钱。” 胡亥唇角一勾,随手掏出两个金元宝丢给他,“拿着,这是一半,看你表现再给你另一半。” 这两个金元宝是宫里的官银分量很足,男孩小心翼翼接了过来,两块金元宝加起来几乎比他的手掌还大。 他抿抿嘴,说了声:“好。” 胡亥满意笑了,这小难民果真见钱眼开,他拍拍小难民的肩膀嘱咐道:“以后你听我的话还有更多钱给你。” 自觉往皇妹的学堂安插了个小间谍,胡亥心满意足地离开,男孩捧着金元宝,仔细看了一会儿,嘴角抿起浅浅的弧度,然后珍而重之放进胸口处。 翌日,小龙崽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两块金灿灿的元宝? 她问了几声,几个小伴读都说不是他们放的,她嗅了嗅,然后走到角落里的小桌子旁,敲了敲男孩的桌子。 “李要,这是你的?” 虽是疑问,但小龙崽很肯定这是他的,上面还带着他身上的气息。 男孩低着小脑袋,耳尖竖起泛着红晕,“给你。” 小龙崽有些稀奇,哪怕她再不通世事,也知道这个人类小幼崽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他会有金子给她? 这样的金子在人族中还是挺值钱的,这两块金元宝比上次李承这个小胖墩给她的还要大个。 其余小伴读们也好奇围了过来,男孩似乎不习惯这么多人的目光,他脑袋更低了,“养。” 小龙崽顿时眼睛一亮,“你让我养你?” 她拍拍人类幼崽的肩膀说:“行啊,以后我让红桃给你也送一份吃的,这个金子就当做生活费好了!” 见金眼开的小龙崽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要换成一般人她兴许不会这么说,直接就拿走,可她也看出来了,这个人类幼崽生活不好,说不定没饭吃,对她来说在宫里让龙父好好养着,饭饭就跟不要钱一样,想吃多少有多少,养一个小幼崽还是没问题的。 她拿走了钱,幼崽有饭吃,完美。 王二和张宝等人顿时嫉妒死了,他们也交了钱,怎么就没饭吃?跟公主吃一样的饭,听说御膳房的大师傅手艺是天底下最好的,他们也想尝尝。 年幼的孩子们总觉得吃不到的东西才是最好的,张宝期期艾艾凑到小公主面前,红着脸说:“珑、珑宝,我也想吃。” 昨日小公主便不让他们喊公主,让他们喊她名字,小龙崽喜欢父父给自己取的名字,毕竟在上界的时候她还是颗蛋龙父就走了,没来得及给自己取名儿,现在有了名字怎么可以不让叫? 她巴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她好听的名字! 只是那些宫人们不敢直呼她的名字,小龙崽才遗憾地作罢,现在这些小伴读们都是她的人,怎么可以不叫她名字? 直接叫朝朝?小伴读们有些不敢,他们听陛下和胡亥公子仿佛就是这样喊小公主的,可他们不是陛下,便折中喊了公主的封号。 珑宝珑宝,也怪好听的。张宝红着脸想,跟他名字很像呢。 小龙崽惊奇看了眼张宝,这个白白嫩嫩的人类幼崽一看就是被养得很好,跟她那不靠谱的讨人厌的胡亥小哥差不多白嫩,他会缺吃的? 张宝握着小拳头,脸红得不行,仿佛快烧起来了,果然父亲说得对做人要脸皮厚点,他还小修炼不到家,要是爹爹在的话一定能轻易蹭到小公主的饭饭吧? 男孩鼓足了勇气将自己想法表达出来:“我、我也可以拿金子,等我回去后去把压岁钱找出来,我藏了好几块元宝呢,很亮很亮的。” 张宝说完,小胖墩李承也跟着附和,“我有一箱金子!” 王二嘴角抽了抽,看两个小不点有些不顺眼,他喜欢收藏好看的东西,却是没有金元宝的,王家家教严格,他爹娘也管得严,手里头几乎没怎么漏缝给他们,以至于小王二除了有几件好看点的小珠宝外,几乎没什么零花钱。 想了想,王二不甘示弱,“我有一块绿宝石!” 这时,小龙崽旁边伸出一双白嫩的小手,上面放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男孩面容清秀小小年纪就有一番沉稳之意,“可以换钱。” 小龙崽稀奇地看了他一眼,她嗅了嗅鼻子,很快便认出来,这是和她有着同样血脉的赢氏家族的幼崽,子婴叔叔的儿子,赢萦。 赢萦来宫里两天是除了小难民幼崽外最安静的一个,低调得几乎没有存在感,这时站出来让小龙崽有些惊讶,男孩微微停顿了下,耳根微红解释道:“我饿……” 这一天所有小伴读都被收受“贿赂”心情大好的小龙崽留下来宫里吃饭了,御膳房接到红桃姑娘的通知有些惊讶,想了想又派人跟赵高大人说了一声,让他跟陛下通报下。 彼时男人正批阅着奏折,他每日要批阅的奏折竹简足足百多斤,正因为如此,撇开陛下性格不讲,能亲自带着小公主养在身边已经足够令许多人惊讶。 赵高轻轻进来,跟他禀告了这个事儿。 男人停下笔,哦了一声,说:“你派人去盯着,看看怎么回事。” 赵高依言而去,男人加快速度,一份奏折看得一目十行,见到些瞎扯的,直接丢一边,等着上朝再收拾。 小学堂里的小桌子被小龙崽指挥着宫人拼成一张大桌子,十只小萝卜头各自搬了自己的椅子,围坐在一起。 御膳房效率很快,没多久便送来了美味的晚餐,都是些清淡好消化又营养的,极适合小孩子吃,也更多的是照顾了小公主的胃口。 比如那道蛋羹,还有甜品红叶酥都是小公主喜欢的。 九个小不点儿第一次见到宫里的御膳,跟刘姥姥逛大观园似的,睁大了眼睛这道看看那道嗅嗅,然后红着脸说好香。 小龙崽以往都是随父皇一道吃饭,摆的菜色还更多,她特意转到小难民旁边,指着蛋羹说:“吃这个,好吃。” 几个小伴读顿时把视线移过去,李要感觉落在身上的视线火辣辣的,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被人这么看过了。 应当是从未有过才是,那个小破院就是他的一方天地,除了送粮送水的仆人从未有外人进去。 他缩了缩手,耳尖的红晕更甚,“好。” 口感鲜嫩软滑的蛋羹吃到嘴里,男孩不由自主微微眯起了眼睛,果然,好吃。 他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连以前吃过的那颗糖也比不上。 他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哪怕只吃跟前的菜不去同别人抢,其他小伴读们还是感觉到了一股被抢食的危机。 于是一顿晚餐,在小不点们的你争我抢之下吃完了,好些个菜都空盘了,娇生惯养的小豆丁们摸了摸挺起来的小肚皮,微微羞赧,他们的家庭教养不允许他们做出这么失礼的事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宫里的饭特别好吃,好像再不多吃点就没了。 一顿饭吃得小豆丁们开始期盼下一顿,明天……不知道小公主会不会请他们吃饭。 有钱又机灵的小胖墩开始盘算起自己的一箱金子了,不知道能吃几顿? 这一天宫外的好几辆马车都等了很久,天都快黑了才接到自家小主子,等各自回了家,家里的大人发现小孩儿都不用吃了,他捧着小肚皮在院子遛弯,说吃太饱。 王二美滋滋跟爹娘还有哥哥弟弟炫耀:“小公主留我吃饭了,我们一张桌子吃的饭。” 说完后,不知道想起些什么,他脸色微微僵硬,朝爹娘伸出手,王大人夫妇不解其意,问儿子干嘛? 小二现在不闯祸他们就谢天谢地了,能让公主留饭想必表现还算良好?也不知道陛下知不知道。 刚想到这些,就听儿子别别扭扭说:“我、我缺钱。” 王大人:“……你缺啥钱?” 王二可委屈了,他好歹是王家的公子,竟然被别人比下去了,特别是丞相府的那个小难民,看他寒酸样都能拿出两个金元宝,他竟然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说,这事有些丢人,只说了句:“爹你平时都要跟别人人情往来,我都去宫里了当然也得要!你就说给不给钱叭?” 王大人有些稀罕,“你哥去学宫念书还跟胡亥公子一个班呢,他都不用钱,你要什么?” 王二:“那是因为我跟的是小公主,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那分量不一样。” 王大人竟然一时无言……总感觉哪里不对,又仿佛有道理的样子。 次日王二的小书箱里就多了一包金叶子。 学堂的饭散伙了,秦皇才听旁观了全程的小太监跑来汇报,这太监是个会说的,说得惟妙惟俏,把那些个小孩儿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表情都学了出来。 末了还说:“仿佛是给小公主交了银子,小公主才留他们用膳的。” 秦皇是知道小崽子爱金银的,有些好气又好笑,“所以她当朕的御膳房是餐馆,给她卖饭吃?” 这话小太监不敢接,弯腰低头装死。 男人也不指望谁答,反正桌子上奏折批得差不多,书房离着小学堂又不远,干脆起身去逮小崽子。 章节目录 第 25 章 不等秦皇过去, 就听得小黄门一声唱道:“珑宝公主到。” 紧接着,小胖团子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如同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秦皇的大腿, 小奶音兴奋喊道:“父父!” 秦皇低下头,小龙崽小嘴叭叭叭地说, 迫不及待跟父皇分享她的“生意”。 “朝朝这两天赚了好多钱啊!” 她捧着自己鼓鼓囊囊的小兜兜,“看,朝朝比父父会赚钱。” 看她得意的小模样周围的宫人没忍住低头偷笑。 小公主……果真一如既往的天真可爱。 一只大手将她的小兜兜提走, 连带那兜兜里的金元宝, 大手在半空中晃了晃,晃得里面的金元宝叮当响, 小龙崽眼神跟着小兜兜转。 男人眼中划过一丝笑意,声音却很低沉:“既然如此, 父皇这么穷, 朝朝就把这些钱支援给父皇吧。” “毕竟父皇要养着天下的百姓, 到处都是吃不起饭的人,朝朝意下如何?” 小龙崽瞪了瞪眼睛, 使劲踮着脚尖抢兜兜, 还是没抢着, 和父皇大树一样的身高相比,她短手短脚才堪堪只有秦皇小腿高。 可听到后面说要给百姓吃饭, 小龙崽停了下来,脑海里不期然浮现出以前看过的那些人族百姓, 兵荒马乱的又遇上灾年, 还没朝廷支援, 四处都是霍乱,没饭吃到处逃难, 的确是很惨。 小龙崽挺了挺胸脯,小脸肉痛偏一副大义鼎然的小模样,“那、那勉强给你叭……” 秦皇眸光幽深,对小崽子来说,这些亮晶晶的金银珠宝就是她的小宝贝,平时护食得很,谁都不让碰,现在说到百姓吃不上饭她竟然愿意让出去? 宫人们也私下嘀咕,说不愧是大秦的小公主,哪怕再年幼天真,在关键时候还是挺有皇室子弟应有的责任感和爱心的,陛下有这样的小公主,再宠着都不为过。 哪知道,小龙崽回了寝宫,趁着父皇不在,招来一个识字的小太监,叫他帮忙给自己写信。 小太监战战兢兢的,生怕小公主吩咐一些什么高难度的任务,毕竟早先有过数次这样的例子,小公主想要爬树,叫他们给当人肉梯子架在脖子上,眼看着要爬上去了,叫陛下逮了个正着,屁股挨了好几板子,诸如这样的例子数不过来。 小太监就想着,这回是要爬树还是祸害御花园里的花花草草? 他弯着腰站在旁边,小公主小小一个人儿站在椅子上也才堪堪比书桌高上那么点儿。 她指着桌上的笔墨,“你来,帮我写封信。” 小太监满脸苦色,不敢动,那是陛下用的书桌和笔墨他哪里敢动用? 小龙崽哼了一声,嫌弃人类太胆小,却也人命拿了桌上的笔墨搬下来放另一张桌子,“快写,写完了我给你金叶子。” 小龙崽现在也懂得贿赂人了,她从小兜兜找出最小的一片金叶子,“看到没,帮朝朝写信给哥哥,这片亮亮就是你的了。” 信纸是用的羊皮,摊开来,小太监认命叹口气,问:“您是要写给大公子?” 小龙崽就盘腿坐在地毯上,捧着小下巴给他念,“大哥哥,父父欺负朝朝……” 小太监握笔的手顿住,开头就这么刺激?他有些犹豫不敢落笔,这是要向大公子告状写陛下的坏话? 小公主是陛下的亲闺女,说陛下坏话不要紧,他这个负责写信的人要是叫陛下发现了会不会掉脑袋? 小龙崽念到第二句话了,还不见小太监落笔,她小眉头皱了下,不满道:“写呀,为什么不写?难道你其实不识字骗我呢?” 面对年幼的小公主的质疑,小太监满脸为难,会是会的,就是不敢落笔啊! 小龙崽灵机一动,想起人类惯常的套路,又从兜兜里拿出一片金叶子,“两片行了吧?” 一片不行,就两片,小龙崽心想,这人类还挺贪心的,跟龙有得一比。 小太监:“……” 最终在小公主清澈狐疑的眼神下,小太监一咬牙,写了! 大不了写完他就跑路。 笔墨逐渐落下,小龙崽满意了,继续念:“父父抢了朝朝一箱宝贝。” “唔……父父骗朝朝,说要给朝朝找伴读,可是等要要二二宝宝他们进了宫后父父又反悔,叫朝朝自己养着他们,哼,父父坏。” 小龙崽胖爪撑着小下巴,趴在地毯上,两只小短腿晃啊晃,说话颠三倒四的,撇开丢脑袋的危险后,小太监听了忍不住想笑,这告状的语气果然很公主,希望大公子能看得懂。 “今日父父又抢了朝朝的兜兜,说要给百姓吃饭饭,哥哥,父父真的那么穷吗?” 小龙崽想啊想,百思不得其解,继续道:“哥哥你说父父这么穷,是怎么当上皇帝的?” “哎,朝朝想好了,等哥哥找到朝朝的宝贝,父父要是当不成皇帝了,朝朝带你们跑路,朝朝有钱,养你们哦!” 说到最后,小龙崽已经是神采飞扬满脸得意了,守不住江山,她还有宝藏! 小龙崽掰着指头数,现在已经是父父统一天下的第四年了,离大秦江山凉了也没多久了,等她长大后兴许大秦就要亡了? 期间小胖团子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些在学堂里的事,她有说不完的话想跟温柔耐心的大哥哥说,跟他讲她的小伴读们,小龙崽说伴读们都很可爱,他们很上道,知道孝敬她,她决定以后罩着他们。 “如果、如果他们乖的话,或许等我们要跑路的时候,可以带上他们。” 结语说道:“哥哥,你快点回来,你再不回来,朝朝要被父父骗光宝贝了。” 小太监后头这些听得满头大汗,听听小公主都说的什么? 什么大秦江山凉了,什么陛下当不成皇帝,什么跑路…… 简直大逆不道,他忍着手抖,忍着砍头的风险给写了,写完抹了把汗,问:“小公主你确定这么写?” “要被陛下看到了……”小太监欲哭无泪,“奴婢怕是得掉脑袋。” 小龙崽摆摆手,“不要怕,你不要叫父皇看见就好了,我等会给你任务,你送到宫外大哥的府上给管家爷爷,说是我要寄给哥哥的,他就知道了。” 小太监能怎么样?上了小公主的贼船只能一路到底了,这样办最好,不用叫陛下知道,直接送宫外去好办。 “就这么着?公主还有要说的吗?” 小太监看了手下两张羊皮卷,写得满满当当的,小公主的童言稚语颠三倒四,又罗里吧嗦,跟个小话痨似的停不下来,一写就写了这么多。 小龙崽从地毯上爬起来,拍拍小手,“嗯,就这么办叭!” 又顿了下,想起人族总爱互相表白以示亲切什么的,小龙崽想以她和哥哥的关系,应当也该如此? 她叫小太监再加一句,“嗯,就说、就说朝朝最想你了,比父父想你!” 小太监嘴角抽了抽,照实写上,心里寻思着,陛下的字典里有想念这个词吗? 再说,以陛下和长公子的关系……估摸着巴不得公子在代郡待个十年八年不回来。 写完信,小太监跟干了什么坏事一样,心虚地左看右瞧,这会儿天色刚黑,公主和陛下前面刚用完晚膳,陛下临时去了前殿,听说朝廷上有什么急事,几个大臣临时进宫求见,等着处理。 此时殿内其余人都让小公主支出去了,就他和小公主在,小太监松了口气,幸好陛下还没回来。 眼前递来一只小手,上面放着两片金叶子,他可爱无比又磨人的小公主精致的小胖脸上含了一丝嫌弃,“给你。” 小太监眼皮跳个不停,他听见小公主塞完金叶子,嘀咕说:“还要两片才肯写,哼真贪心。” 说完还感慨呢,“父父说得对,读书识字果然有用,以后朝朝学会写字也帮别人写信去,写一次赚两片亮亮,真划算。” 小太监:“………………………” 小太监出宫的时候,胸口上揣着那封“大逆不道”的信,心里在琢磨一件事,他要不要偷偷给加几句话,给长公子说说,小公主对金叶子的执念已经走火入魔了…… 对小龙崽来说写完告状信,感觉整只龙都松快不少,高兴了她也有心情折腾人了。 秦皇大早上起床准备去上朝,往常这个时候天还没亮,小崽子还在床上呼呼大睡,往往等他下了朝才醒,今天她醒得非常快。 秦皇刚准备踏出殿门,就让小崽子抱住了,他低头看腿上挂着的小胖团子,蹙眉:“不困了?” 脚上的团子泪眼朦胧,胖手揉了揉眼睛,说话时还带着没睡醒的小鼻音,“父父还没给朝朝扎辫辫。” 她指了指自己蓬松的小软发,“我听嬷嬷说,最近宫外流行扎小蝴蝶辫辫哦!” 秦皇:“……” 天色还早,离上朝还有半个时辰,男人蹙眉看着抱着大腿不肯放,执拗着要父皇给扎辫子的小崽子。 也就几个呼吸时间,在那双和他有几分相似的清澈圆眸对阵下,男人一把将小崽子提起来抱在手上,往殿内走,一边嫌弃道:“烦人精。” 赵高在身后催:“陛下,快上朝了?” 男人不耐声音传出来:“让他们等着。” 这世界上从来只有别人等他的份,等个一时半刻那是大臣们的荣幸。 赵高:“……好。” 等进了殿,男人肃着一张俊脸皱着眉,僵硬着一双大手,给小崽子洗了脸,换了新衣服,接着又接过小崽子捧来的小匣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童趣十足的小簪花,还有几朵蓝色小蝴蝶。 小龙崽指着里面漂亮的小饰品,笑眯了眼儿,“父父,扎辫辫哦,要蝴蝶辫辫。” 秦皇:“……”蝴蝶辫辫是什么?? 男人不悦同她讨价还价,“五个金元宝。” 小龙崽伸出手指,现在她长大些了,能完整地比划,伸出一根手指头比了比,“一个,就一个,不能再多了哦!” “哥哥给朝朝扎辫辫都不要钱的。” 想起扶苏这个碎儿子,男人从鼻子里哼出一道冷气,大手却很诚实的在那头毛茸茸的小短发上动作,惯常拿刀拿笔的手有些生疏僵硬,堪称笨拙。 小龙崽眯着眼享受龙父的扎辫辫服务,一边一句一句地教导,“父父要轻一点,父父要梳顺了才能扎哦。” 秦皇:“……闭嘴。” 宫人们抖着肩默默退下,陛下这样有生之年的场面恐怕不想让人看到,命比八卦要紧。 大约半个时辰后,小龙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穿上了干净漂亮的小裙子,扎了个不伦不类的冲天辫,两边别上了蓝色的蝴蝶结纸花,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格外扎眼。 章节目录 第 26 章 这个发型…… 宫人们看得眼睛发直, 忙又低下头怕没忍住露出什么表情叫陛下瞧见了。 红桃跟在小公主身后默默吐槽,觉得单从发型来看很丑,巨丑, 一看就是笨手笨脚的生手梳的,但好在小公主年纪小, 生得粉雕玉琢的可爱,撑得起这么丑的发型,看久了还觉得怪可爱的。 秦皇上朝前, 回头看了一眼正对着铜镜照来照去, 臭美得不行的小崽子。 小崽子穿着鹅黄色的特制小宫装,捏着裙摆转圈圈, 对着铜镜比划,胖脸上全是满意的表情, 在宫人们看来丑得辣眼睛的辫辫, 在没什么见识的小龙崽眼里就很漂亮了。 兴许是天生的, 她头发长得极慢,如今三岁了头发也不是很长, 刚到耳朵下面, 之前都是顶着一头毛茸茸的小短发, 发丝细细碎碎软塌塌趴在脑袋顶上,因为短也没扎过辫子。 这是第一回扎辫子, 小龙崽听了嬷嬷说女孩子都扎辫辫特别好看,臭美的小龙崽怎么能错过? 至于先前跟父皇所说的大哥给她扎辫辫, 那都是驴父皇的, 小龙崽下意识觉得搬出大哥来, 父皇就会妥协。 之前是什么事来着?好像是大哥给了她礼物,后来父皇知道了也给她送, 小龙崽虽然不解其中的奥妙,但她天生敏锐的直觉告诉她,凡事搬出大哥总有用。 所以,果然有用。 胖团子小脸红扑扑的,美滋滋地想,一定要对哥哥更好些。 因为是第一次扎,身旁又没有同龄人可以对比,见识贫瘠的小龙崽觉得这发型很厉害了,非常漂亮,那高高竖起的两束小辫辫很符合小龙崽的审美,她觉得很威风,很像她本体脑袋上的小龙角。 她转着小圈圈,欣赏完了美滋滋朝父皇真诚赞美了一句:“父父最厉害了!扎的辫辫很好看,朝朝很喜欢!” 这对皇家父女俩,一个因为年幼见识不多容易满足,敢夸,另一个手掌天下权势向来都是别人伺候他,人生头一次给人扎辫子,面对小马屁他也很受用,敢应。 男人面上虽然不显,嘴角却隐约翘起,去上朝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宫人们:“……”总觉得……小公主略好哄,陛下脸皮……略厚。 满朝文武已经在大殿上等了好一会儿,有小太监来报说陛下有事晚点再来。 大臣们互相对视一眼,这似乎是陛下亲政后第一次上朝迟到…… 哪怕陛下再专横霸道,不可否认的是他一直是勤政的,他像个天生当帝皇的料,即便行事手段过于强硬,但凭借他强大的精力和能力,也将大秦朝打理得条条顺顺,这一点上,没有任何人能否认,朝臣们无疑是对皇帝陛下心服口服的。 但奇异的是,一向勤政的陛下好好的就推迟早朝了? 朝臣们有些担心是不是身体原因?毕竟陛下也不是年轻时那会儿了,如今已经步入中年。 李丞相问小太监陛下是什么事耽搁了? 小太监想起陛下笨手笨脚给小公主扎辫子的样子,连忙从脑袋里甩出去,说不知。 他可不敢说。 好在丞相也不为难他,因为他叫别人吸引了注意力,一听说陛下暂时还不会来上朝,张达有些忍不住了,想找人叨磕,顺带炫炫儿子。 一起送了小子进宫给小公主当伴读的几个同僚是他很好的聊天对象,李丞相家不也送了个孙子? “丞相大人,最近你那小孙子怎样?我们家宝儿跟他可是同窗,回来没少说宫里学堂的事。” 李斯对这些丝毫不感兴趣,那个孙子他历来不太重视,这次送他去宫里当伴读也是儿媳妇吩咐管家去操办的,他还一次未见过那小子。 李斯背着手,淡淡道:“还行。” 说完便转过身不再搭理。 张达正欲说出口的话就这么被他不咸不淡的态度挡了回来,顿时好一阵心塞,对着他后脑勺瞪了几眼,转身回了队列中,这人啊要找志同道合的才有话说,像李斯这样的自视甚高,早晚吃大亏! 回了队列找谁说? 王大人嘴角抽了抽,这傻缺货又来。 张达笑眯眯同王郁分享,“我们家张宝说了,小公主人特别好,宫里下午有茶点吃,昨晚上小公主还留了他们用晚膳,吃的御膳房里的,跟陛下公主吃的是一样的。” 这事王大人也知道,昨晚上儿子回来就没吃饭,还找他要了钱。 他从鼻腔里哼了哼表示有在听,没发表什么看法。 好在张达脸皮厚,不在意,他只是想找人叨叨,乐意听他说话就行。 跟着又说:“张宝说小公主对他这么好,把压岁钱都拿了出来,说要给公主花。” 张达美滋滋,“这像不像青梅竹马的友谊?有饭一起吃,有钱一起花,我们家宝儿就是聪明。” 王大人愣了下,他之前没在意儿子管他要钱的事,现在听张达这么一说,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劲。 下意识道:“小公主在宫里能花什么钱?小孩子家家闹着玩罢了,张大人你一把年纪了,别跟个孩子似的。” 张达就不认同了,“感情是从小培养起的嘛,我家宝儿这么会说话会来事还长得好看,小公主没道理不喜欢的,哪怕是青梅竹马我们家宝儿也是最好的那匹马!” 王郁:“……” 王郁太沉稳太闷不好聊天,炫娃上瘾的张达左右看看,看见个挺拔清瘦的背影,想起儿子说过的话,便走了上去,“子婴公子,近来可好?” 挺拔背影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沉稳俊秀的脸,青年年约二十来岁的样子,面色稍显苍白。 张达笑眯眯说:“我听我儿子说,贵公子在学堂里表现也不错,上大夫刘大人总夸他说他认真还有天分,是个聪明孩子。” 张达摇着头说:“只可惜我家宝儿天资拙劣不如贵公子聪慧。”他说是这么说,神态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在张达看来,会做人会办事比什么劳什子功课要好很多,反正他们家也不靠才华上位。 他随便夸,青年也未敢随便应,客气了几句方说:“听赢萦提到过,学堂不错。” 他有礼有节沉稳肯搭话,把张达骨子里的话痨本质给激发出来了,说到兴起时还拍了拍他肩膀,“等过段时间,我让宝儿邀请你们家赢萦去我们家做客。” “一起当伴读也算是同窗,公子日后可多走动走动。” 想到这里,张达嬉皮笑脸的同时暗叹了一声,自从……长安君出事,公子婴便如同隐形人一般,极少同别人走动,事情都过去这么久,如今陛下一统天下都四年了,国泰民安的,该让他过去还是得过去,总不能一直活在苦闷里? 子婴微微一笑,承了这份情。 他想起昨日儿子回来,红着脸小声说他将随身带着的一块小玉送给了小公主,那块玉是赢萦三岁生日时他送的,宝贝得很,没想到会送出去。 各人有各人的思量,没多久,外面便想起小太监的唱喊声,“陛下驾到,起朝。” 朝臣们各归各位,整理衣袖领子,规规矩矩跪了下来。 男人身高腿长,越过他们登上台阶,坐在龙椅上,“起罢。” 朝臣们这才起身,有人大着胆子偷偷看上首的皇帝,发现陛下今日仿佛心情还不错?虽然还是那张面无表情威严冷峻的脸,但端看他的坐姿和刚才好心情地喊起身,便能看出一二。 以往陛下不耐烦,他们跪着少有回应的,都是随行的太监帮着喊起身。 这么一想,众臣忍不住琢磨开了,莫非是早上发生了什么好事?这个好事大概率还是导致陛下推迟早朝的缘故。 但想来想去没能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后宫里那些个夫人美人,陛下虽非食素,美人众多,却是个心怀天下的,那些个美人没一个能让陛下放在心上,端看至今后宫连个皇后都没有便知道了,在陛下心里没人能配得上他。 既然如此,后宫便没有能勾绊住他脚步的人才对,陛下又因何迟到,因何喜悦? 但很快朝臣们顾不得开小差了,陛下在上面看着,效率极高地开始了日常朝会工作,接连点了好几个大臣问事,又把昨日批阅的奏折拿出来说,一条条有条不紊的,朝臣们唯有专心听才能跟上陛下的步伐,只得将这个问号压在心底。 这事心照不宣埋在文武百官心里很久,甚至有人偷偷揣测陛下是不是在宫里藏了不为人知的美人,直到许久以后,有人去宫里找陛下议事,撞见了他们英俊神武的皇帝陛下正给刚起床的小公主扎辫子,这个千古谜题才解开。 蒙毅忙着给皇帝办差,好几天没在朝,等回了咸阳才知道陛下给他安排了差事。 给小公主当老师? 蒙毅有些茫然,教小公主? 他是粗人武夫,出身将门世家,虽然现在在朝从文了,但改不了他骨子里是个武夫的事实,他能教小公主什么? 教小公主打架还是行军? 他带着满脑门问号赶鸭子上架进了宫给小公主上课去。 听他夫人说小公主有九个伴读,各个都是咸阳城里的大臣权贵家的孩子,都金贵着,就是没想到会都给小公主当伴读去。 蒙毅去学堂前先去陛下书房求见了下,汇报完差事,才犹豫着开口:“陛下,这公主学堂的事……” 秦皇连头都没抬就知道这个心腹手下在想什么,他毫不在意道:“去给朕教教朕的闺女怎么了?” 蒙毅愣了下,有些吃惊,陛下的闺女…… 他跟了陛下好几年,他们家祖孙三代都随侍陛下,就从没听过陛下说过我儿子我闺女如何如何。 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陛下宠小公主也是出了名的,蒙毅想到这次的差事上,为难皱了下眉头,“倒不是臣不乐意教,臣要是个才华横溢的才子肯定将小公主教成个小才女,可臣不是啊,臣是个粗人,能教小公主什么?” 皇帝批了份奏折,抬头看他,“就教教防狼术,教教骑射什么的。” 蒙毅:“……公主才三岁,还小……” 他记得在三年前小公主满月宴的时候曾远远看过一眼,小小一团也就两三个巴掌大吧,被陛下和扶苏公子抱在怀里,那么小一只学什么武? 不等他说完,皇帝就赶人了,不耐烦说:“让你去就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 蒙毅出了陛下书房,走出去的时候蹙眉结合满月宴的印象想象了下,小公主满打满算也才三岁,又千娇百宠在宫里养着,可能也就他小腿高?这么小一团娃娃能学啥? 他让小公主扎马步,回头喊疼喊累,陛下会不会摘了他脑袋? 蒙毅脚步很慢,可再慢也有到头的时候,哪怕觉得这是份苦差事,到了学堂殿门口,他还是得拿出老师应有的气势来。 听说小伴读们都是臭小子,正好他拿臭小子来当教学实验教材也不错。 学堂里的小豆丁们老早等着了,刘大人先生昨日就说今天上午由郎中令蒙大人上课,让他们乖乖等着。 张宝坐在小公主旁边的一张桌子上,他偷偷凑过去,小声向她透露:“我听爹说,蒙大人可凶了,长得高高壮壮的,像头熊一样,脾气也坏。” 小龙崽眨巴眼睛,看向门口,“是挺坏。” □□着公主视线望过去…… “……” 碰的一声,小龙崽低头望去,刚才还站在她旁边说悄悄话的小张宝一下子窜到桌底去了,蹲在那瑟瑟发抖,小脸埋在膝盖里。 小龙崽又抬头望了眼门口高大的人类,唔……脸是挺黑的。 章节目录 第 27 章 宽敞空荡的院子里, 一名年约五岁左右的男孩,绷着一张白净小脸,握紧拳头, 半蹲在墙角。 仅仅过了会儿,小孩便有些撑不住了, 那张白净的小脸蛋涨得通红了,眼睛不停往学堂里瞟。 张宝觉得爹说得对,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他得坚强些, 被又凶又罚的蒙大人罚扎马步已经够丢人了,如果再摔倒就更丢人了, 叫小公主看见了他面子怎么挂得住? 又过了会儿,在男孩快撑不住摇摇欲倒的小短腿时, 学堂里总算出来人了。 为首的是长得高大健壮的男人, 他肤色略黑, 偏向古铜棕色,板着一张黑脸, 身后跟着一串小萝卜头。 小龙崽走在蒙大人身后, 一摇一摆的, 身后的小伴读们规规矩矩从低到矮排着队,李要这个小难民仗着身高优势排在小公主身后, 引得身后的小伴读们齐齐向他投以嫉妒的死亡视线。 过了这么些天,李要早已习惯了这些目光, 他板着一张小脸, 与小公主隔了大约半个手臂的距离, 目光盯着小公主头顶上的小辫子发呆。 听说……这是陛下给她扎的。 小公主炫耀的时候,眼睛里都在发着光, 李要觉得甚至比天上的太阳还更亮些。 他不懂得什么是好看,也不懂蝴蝶辫辫是什么,但长在她脑袋上,就觉得应是好看的吧。 李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微微曲起瘦弱的小指头,他会扎吗? 一串小萝卜头们最矮的不过蒙毅小腿高,最高的也才到他大腿,他低头往身后一看,从小公主身上再看到最后一个,嘴角抽了抽。 以往在军营里带惯了兵痞子,现在带一串娇生惯养的小萝卜头算怎么回事? 蒙毅很想写信叫他父兄回来,换他们来教这些小娃娃,他更想去军队打仗,郎中令这个职位也让他们坐坐。 走到空旷的院子里,蒙毅喊了一声停,小萝卜头们没刹住车,一个一个往前面撞,蒙毅腿上一沉,低头一看,小公主正趴在他腿上,满脸茫然无辜。 他顿了顿,伸手将小公主扶起来,入手软绵绵的肉嘟嘟,蒙毅恍惚了下,原来小娃娃抱着是这个手感吗? 身上都是肉,没长骨头的吗? 蒙毅还尚未婚配,早先十分不理解陛下这样雄伟霸主为何会亲自带着个奶娃娃,还对其疼爱有加,他若有所思看了眼小公主脑袋上的两根丑兮兮的辫子,陛下扎的? 那些专门伺候的宫人不可能扎出这么丑的辫子,唯一的解释便是陛下,也只有陛下才能在小公主脑袋上胡乱扎头发。 蒙毅的小侄女也很爱美,印象中大嫂也天天给小侄女扎辫子,都扎得精致可人,似乎没见过这么丑的。 他回过神来,没好气看着一排东倒西歪的团子,吼道:“立正,站好了!” 小萝卜头害怕地抖了抖,蒙大人声音如洪钟一样响亮,没有情绪的时候说话就够吓人了,现在这么一哟呵他们更怕了。 李要眼里闪过一丝羡慕,他什么时候也能这样,吼一声就叫所有人都害怕自己? 可惜无论是在丞相府里还是学堂里都没人会怕他,在丞相府小破元的时候所有人都无视他。 在学堂里吃饭的时候,身后那些个讨人厌的还会跟他抢东西,明明那是小公主给自己的蛋羹,他们也要尝尝,一人尝一口,剩下的都没剩多少了,李要想打包回去藏起来的打算只能无疾而终。 在蒙大人的淫威下,小萝卜头们很快站好了,有一个算一个,哪怕站不稳的身边的也会帮上一把,他们怕挨罚。 蒙毅满意点了头,令行禁止,团结互助正是军队里的小兵们应有的基本素养,娃娃们再小,只要在他手下训练都得如此。 带着小娃娃们到空旷的场地来,接下来……该上课了? 蒙毅蹙眉想了想,怎么上? 安静的小院里响起一声奶声奶气的声音,蒙毅低头望去,一只白白嫩嫩的小胖手举得高高的,“蒙毅大人,朝朝有话说。” 蒙毅点点头,让她说,他心想,小公主虽然看起来小小一团不大适合练武,但还算听话乖巧,他方才在学堂里说过了,但凡在他课上要发言的,都得先举手,经得他同意了才行。 这点小公主做得很好。 小龙崽指向不远处墙角根上那摇摇欲坠的一团黑影,“蒙毅大人,还有人未归队哦!” 张宝快感动哭了,他的金叶子压岁钱没白给出去,这些天的大腿没白抱,关键时候还是小公主想到了他,他都快撑不住了,再不起来总感觉自己的双腿要断了。 蒙毅蹙眉看过去,原来是这个话多叽叽喳喳的臭小子,“那就归队了。” 扎马步的男孩儿长长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溅起灰尘。 蒙毅不耐烦皱眉,“还不快过来?” 小张宝晃着一双酸软的小短腿艰难回了队列,心想,等回了家他一定要跟爹爹告状,蒙大人果真凶残,第一个照面就欺负他。 还好他有小公主罩着,爹爹大可放心他的人身安全。 可受了惩罚归惩罚,课还是要上的,蒙毅大人的第一堂课是-- 他黑着一张脸,启唇:“扎马步。” 张宝眼睛一黑,“………!” “习武之人重在下盘,轻于技巧,实力重于一切,你们若想习武需得打下良好的基础,方可有一番成就。 小萝卜头们听得满脸忙热,但也不敢发问,个个绷着一张小脸排成两排歪歪扭扭学着扎马步。 高大的黑脸男人背着手转了一圈,随手纠正了几个小豆丁的姿势,继续讲解道:“尔等先学扎马步,将下盘练稳了我再教你们其他。” 秦国全民重武,哪怕是读书人亦擅骑射,会几手简单的功夫,小豆丁们倒也不抗拒学习武义,只是……蒙毅大人好凶。 他们连话也不敢问,亦步亦趋地学着做蒙大人教的动作,只敢私底下偷偷交流眼神。 “你,扎个马步不是让你蹲坑,重做!” 男人突然一声吼,吓了豆丁们一跳,张宝快哭了,他脖子后的衣服被蒙大人提在手上,还被训斥了一顿,张宝怀疑是蒙大人公报私仇。 可他之前说蒙大人坏话被罚蹲墙角扎马步已经站了许久,现在两只腿酸软得很,根本站不住。 小龙崽想着刚才看过的蒙大人的动作示范,左右两只小短腿分开,握着小拳头置于身旁两侧,努力挺直了小背脊,目视前方。 听到张宝带着哭腔的声音,她偷偷转了小脑袋看过去,顿时觉得蒙大人这个人类好生凶残,他竟然将张宝提在手上,还打他屁股? 想起这些日子小张宝的上道,护短的小龙崽出声道:“蒙毅大人,我有问题想问!” 小奶音软软糯糯很是好听,蒙毅放下手上不听话的团子,向小公主走去,瞥见她认认真真的动作心下微微满意,比他想象中娇娇弱弱的小公主好太多。 小龙崽一边费劲扎着小马步一边仰头问道:“蒙大人,我听父父说过量力而为,你说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声音软糯眼神清澈天真,一张精致小肥脸满是求知欲,蒙毅很快为她解了霍,不假思索道:“这词儿的意思是凡事需衡量自身能力而为之,切不可狂妄自大,做超出本身能力的事。” 小龙崽偷偷捂嘴笑,然后看向可怜兮兮还在努力扎马步的小可怜张宝,指着他,“那张宝呢?” 蒙毅瞪了瞪眼睛,这才反应来,小公主在说什么,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三岁的小胖团子尚且刚刚在学识字,刚刚启蒙,竟然轻轻松松用一个词将了他一军,为她的小伴读解困? “张宝明明撑不住了,蒙大人还要叫他继续扎马步,这是不是超出他能力范围的事了?” 高壮男人一张黑脸微微赫然,有些发热,好在他脸黑,小豆丁们瞧不着,“那便、让他休息会儿。” 张宝感动得泪眼汪汪,盘腿坐在一旁的草地上,感觉自己成了一只废宝。 想到小公主为他解围的话,差点没落下眼泪来,小公主又聪明又讲义气,这条小大腿太硬了,果真值得抱! 玄色龙袍男人站在殿门外站了很久,他看着蒙毅被他三岁的小崽子怼得无话可说,不禁想笑。 遥想当年在军队的时候,这小子仗着年少气盛没少闯祸打架,便是出征打仗的时候,也总事事争第一,凡事靠拳头,现在竟被小胖崽轻飘飘一句话给怼妥协了。 他心下满意,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他眼睛盯着里面,嘴上却是跟赵高说的,“你说朕什么时候教过小崽子这个词?” 赵高怎么会记得?陛下平时跟小公主相处的时间比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多多了,谁知道什么时候? 倒是小公主平时看着不显,充其量比常人漂亮有灵气一些,胆子也更大,倒没想到竟是挺聪慧的,这份机敏与长公子同出一脉。 他笑着奉承了一句,“小公主聪慧,陛下教导了什么都被活学活用,实在喜人。” 男人轻哼了一声,继续看下去。 看着小胖崽笨拙认真地扎着小马步,扎到后头脸庞都红了,一双小短腿摇摇晃晃的,显然已经到耐力极点。 而这时,大多数小伴读们亦是如此,他们人小腿短,又素来娇生惯养的,撑不到一刻钟。 眼看着一圈小萝卜头开始东倒西歪,摇摇摆摆的,男人正想说什么,只见里头传来好几声,“蒙大人我们不行了。” “蒙大人我们要量力而为哦!” 蒙毅黑着脸:“……行了,到此为止吧。” 小萝卜头闻言松了口气,个个腿一软一屁股坐地上,唯有站在小公主旁边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还端端正正扎着马步,除了脚步有些虚浮外,姿势竟是挺标准的。 蒙毅挑了眉,站在小孩儿面前,仔仔细细打量了几眼,第一眼印象是瘦,营养不良,再看下去,小孩眉目坚毅,目光坚韧专注,倒像个刚学会走路孤独的小狼崽。 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出自何府?” 男孩想起刚才蒙大人叫停时,小公主凑到他耳边说让他坚持下去,等到撑不住了再停下来,他将此番心事压在心底,按着小公主说的,一字一句地认真答话。 性格使然,哪怕再认真他说话也简短,“李要,丞相府。”男孩说到丞相府眼里划过一丝厌恶。 男孩毕竟还小,掩饰情绪不到位,蒙毅轻松捕捉到了这抹情绪,本来听到丞相府便无兴趣的心再次起了兴致,他饶有兴致道:“喜欢习武?” “可敢杀人?” “有无想要之物?” 章节目录 第 28 章 男孩目光平静直视前方, 声音稚嫩缓慢,“想学,没杀过, 有。” 想学武,而不是喜欢? 男人挑高了眉, “为何想学?” 男孩这时看了他一眼,直把蒙毅看得莫名其妙,他道:“想跟蒙大人一样强壮。” 男孩一脸认真说着, 显然不是拍马屁亦不是玩笑之话, 蒙毅被这样直白的憧憬间接夸得很是受用,满意点头。 男孩低低的稚嫩的声音仍在继续, “想、想学会打架,想要有人怕我。”想保护一个人。 不得不说, 蒙毅被这小狼崽勾起了很大的兴趣, 想要有人怕他?小小年纪志气不小! 他没继续问下去, 叫一众休息够的小崽子们绕着院子跑上两圈,今日课才到此结束。 从宫里回去的时候, 蒙毅找管家老仆派人去打听了一番, 方知今日那小子是谁。 原是……丞相府不受宠的婢生庶子啊。 他摇了摇头, 嗤笑一声,李斯这老东西本也不是什么名家出身, 一个小小的贫家子仗着点才华得了陛下宠信方有今日地位,现在当了丞相倒还端起来, 婢生子就不是他子孙? 他觉得有些可笑。 蒙家是武将世家, 他们子孙三代皆侍奉于陛下, 论起出身,李斯这老家伙远不及矣, 自是瞧不上他这惺惺作态的派头。 更别提昔日在陛下账下,他们祖孙四人皆与李斯这老家伙有过龌龊,道不同不相为谋。 祖父早前便曾说过,李斯这厮能屈能伸,野心极大,内里藏奸,眼下陛下强势王权集中,他马屁拍得顺溜,可若有一日君主弱势,权势旁落,此子必反。 他今日见了那小子,忽生一个想法,在书房来回踱步了半个时辰,思虑许久方提笔写信给远在军队驻扎着的父兄。 小龙崽摸了摸小难民的头,表扬道:“今天做得很好。” 人类幼崽是需要鼓励的,小龙崽想了想从兜兜里掏出一枚金叶子,语重心长道:“喏,给你的奖励。” 小龙崽年龄虽小,在那些年里乱七八糟的穿越中,却见过许多人间百态,虽有时不解其意,却也有自己的看法,她难得板着一张小肥脸,给小难民输一些人生鸡汤,或许是……毒鸡汤? “我听父父说,外面百姓很多人吃不上饭,很多人流落街头,你知道为什么吗?” 男孩被软乎乎的小手摸着脑袋,小身子僵硬在原地,耳根红透了,从未有人对他这样亲近,何况是小公主…… 看他傻在原地,小龙崽也没多问,继续说道:“因为他们太笨了呀。” 她背着小手,学着父兄的样子挺直小背脊来回踱步,为了增加的信服力,装作很有学识的模样,“要会抓住机会,才能摆脱现在可怜兮兮的样子。” “我听父父说,蒙毅大人很厉害,是条金大腿,你得好好抱住他才有饭吃。” 男孩低下头,嘴巴动了动,虽然有些大逆不道,可他,更想抱住小公主,看她笑,就觉得好像一点都不冷了。 照小龙崽看来,人应该贪心一点,就像龙一样,喜欢的东西总要握在手里,小难民也应该大胆的贪心一点,抱住金大腿走向人生巅峰多好? 这一番无厘头的话,最终被看护小公主的宫人传到秦皇耳朵里,男人想象着小崽子稚嫩的小模样装成大人的样子一板一眼地教导小伴读如何学会往上爬就觉得好笑。 说这些,小崽子自己懂吗? 为了验证心里微妙的好奇,晚间的时候,秦皇打算跟小崽子谈谈心,特意从库房里拿出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当做筹码。 他两指捏着夜明珠在小崽子眼前一晃,小崽子果真眼睛都不会转了,盯着发光发亮的夜明珠摇来晃去,像只小呆鹅。 秦皇欣赏了会儿小龙崽的小傻样,道:“朕听说你今日特意帮了丞相府那小子?” 小龙崽想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父皇说的是小难民。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小龙崽点点头,“谁让他现在是我的人了,朝朝得罩着他。” 秦皇眉目一深,“你的人?跟谁学的?” 小龙崽不服气,她还嫉妒父皇的人更多呢,扒着手指头跟他算账,“父父的人更多,那么多的大臣,还有宫里好多漂亮姨姨,还有哥哥还有胡亥,还有朝朝,还有、还有好多吃不起饭的百姓,朝朝就九个伴读,哼!” 小崽子这样一说,嬴政唇角翘起,撸了把她小脑袋,直把今天的发型弄乱了,小龙崽不满地抱着脑袋躲开,嘴巴里囔囔:“父父把我蝴蝶辫辫弄乱了!” 秦皇毫不犹豫许诺道:“明日再给你扎。”心里头还有一丝微妙的得意,他应是有些天赋的,小崽子这么喜欢他扎的辫子,便满足她吧。 被这么一打岔,加上小崽子口中的我的人指的不过是伴读的意思,男人已经没什么计较的意思,他好奇问道:“你今日对那小子说的那番话跟谁学的?” 小龙崽得意扬了扬胖下巴,“跟父父学的。” 她从出生起便一直跟在秦皇身边,批阅奏折跟大臣议事的书房没少去,耳濡目染之下自然见识了不少,小龙崽很会举一反三,当下便掰着指头跟父皇说。 “朝朝见那些得父父喜欢的大人很少被父父骂,日子要好过很多,父父有时候还会给他们赏赐,那些不得父父喜欢的,总被骂,可怜兮兮的。” 秦皇微愣,在他怔愣之下,小龙崽背着小手转了个圈,继续说道:“父父先前就跟朝朝说了,蒙毅大人很厉害,他们家家世也好,就是很厉害的厉害。” “朝朝觉得小难民,唔……李要如果得了蒙毅大人的喜欢,应该能抱上他的大腿,日子要好过很多。” 说完她就捂着小嘴偷乐,为自己的机智点赞,“要要是朝朝的伴读,他如果发达了能赚亮亮了,一定会孝敬朝朝的!” 小胖崽得意地笑眯了眼,“今天看蒙毅大人对要要挺满意的,父父,朝朝要发财啦!” 秦皇:“…………” 他服了,真的服了,生平第一次秦皇有了一种无奈感。 他生的崽子……是什么时候学得这么精的? 明明刚出生的时候还傻乎乎一团,自从学会说话以后,不仅嘴皮子溜很多,脑子也灵活,虽然年纪小不懂大人那一套,她自己的小算盘,小想法却溜得很。 最终大手在小崽子鼻子上捏了下,“鬼精灵。” 那颗扑灵扑灵闪的夜明珠最终也进了小崽子的兜兜,被珍而重之藏在最里面的小宝贝箱子里。 宫里小学堂这里每日乐趣颇多,九个小伴读各有各的糗事,闹了不少笑话。 李要自从进了学堂,见识了很多,背靠着小公主伴读这个身份,在丞相府里日子也好过很多,教导他们习武的蒙毅大人,不知为何对他关照颇多。 他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稍微丰盈起来,营养不足的蜡黄之色退下去了些,变得好看了些,加上小身体长了些肉,稍稍褪去了一开始难民的模样。 每回小公主见了他都会满意地点点头,那模样像看自家地里的白菜长大了一样欣慰,李要有些摸不着头脑,心里却偷偷快活着。 他喜欢小公主关注他,也喜欢她笑起来跟偷了腥一样纯粹的快乐,每回见了便觉得过去受过的那些苦淡去一些,曾经吃过的那颗糖好像慢慢开始回甘。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平稳地过去十来日,如张达等人平时下了朝回家最大的乐趣便是等自家小子回来,听他比手画脚说着宫里学堂的趣事,一听就能听上大半晌,去上朝的时候还能和同僚们吹吹牛,叨叨嗑。 咸阳城一如既往的热闹平和,遥远的代郡却乱成一锅粥,兵戎相见,处处危机。 代郡多平原,以产粮著称,扶苏一行人踏入此地却发现荒野遍地,土地荒芜闲置,长满了野草,如今春季正该种植的时候,却不见老农身影,更无整齐田地上一点点嫩芽。 本该以公家朝廷身份直接去当地郡守衙门的,扶苏进城前当机立断兵分两路,一部分随他化整为零化装成普通老百姓的小商队进城,另一部分让随行的将军以公家身份到衙门办差。 连着几日他来回奔波,怒火高涨,此地官府竟仗着天高皇帝远与劫匪勾结在一起,那劫匪打着赵人旧部的名义占山为王,四处抢劫老百姓。 荒芜闲置的那些田地便是因老百姓被劫匪劫走圈养替他们干活,导致四处无人耕种。 无怪乎连续两年,这边缴给朝廷的税收还不如一些贫困小郡,父皇便早已起了疑心,只是这里官匪勾结,消息递不出去,弄得百姓流离失所,不得不逃开怕被匪徒抓走,四处怨声载道。 扶苏带着小五等人,再由随行将军拖住那狗官,吸引住贼人视线,私底下取证,才总算将这狗官的罪证拿到手。 秦法森严,哪怕他是皇长子也得按律法来,昔日商君有言,秦法不得私刑,不得无证抓人,否则秦法便不得法,这一番取证花了不少功夫。 甚至于……脸色微微有些疲乏的青年摸着胸口处的圆形玉佩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那狗官在最后关头,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竟然带着官兵来想将他神不知鬼不觉杀死在此地,彼时他身边只有小五一人,小五武功再高强也敌不过这么多人的刀枪,何况还上了弓箭。 扶苏记得当时他分明被一道暗箭射中了,那箭直直射向他胸口,却被胸口处的玉佩反弹回去,掉落在不远处地上。 事后他仔仔细细查验了那箭头,是秦军中以坚硬著称的青铜箭,这种箭头按说以其坚硬程度和射出来的力道足以击碎玉佩插入他胸口,但没有,玉佩完整无缺一如既往光滑圆润,泛着淡淡的光,那箭头却隐有裂开的痕迹。 这块玉……是他在小皇妹刚出生的时候雕刻送给她的,玉的材质虽是极品,却不足以阻挡弓箭的力道。 小皇妹出门前将玉给了他,还童言稚语说让他拿着玉帮她挖宝藏,扶苏那时只当皇妹年纪小,异想天开便爱做梦,笑着摸摸小皇妹的脑袋答应下来。 私底下却决定等到时解决了劫匪从匪徒那里拿走一部分东西充作宝藏给小皇妹。 而现在…… “公子,狗官和他的同党们皆已抓获。” 玄衣劲装少年手持利剑走了进来,扶苏敛起思绪,沉声道:“规整本地兵马,派兵将匪徒一并抓回来。” 来来回回过了几日,这一摊烂摊子方才收拾好,扶苏刚坐下歇口气,小伍拿着封信进来,“公子,你府上来的信。” 章节目录 第 29 章 信从竹筒里倒出来, 卷起来足足大半个指头宽的厚度,扶苏讶异挑眉,府里有这么多事需要向他汇报吗? 他孑然一身, 早先住在宫里的时间多,这几年因为小皇妹的关系, 倒是常往宫里跑,因而府里少有杂事,便是有事家仆老管家也能处理了。 玄衣少年站在一旁抱剑而立, 目不斜视。 扶苏拆了信, 修长如玉的手指在黄白色的羊皮卷上拆了线,摊开来, 这信原是有两封叠在一起,最前面的是老管家的信, 他说府中并无大事, 关怀慰问了一番大公子, 又问何时能归?末了说珑宝小公主差人送来信,说要寄给哥哥, 让他帮忙送过来。 扶苏放下那张只有寥寥数行的信, 转而看向那封又长又厚的信。 仅看了第一行, 清隽如玉的男人便忍不住笑了,狭长的眸子微弯, 溢出点点星光。 小五诧异看了公子一眼。 “大哥哥,父父欺负朝朝……”扶苏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画面, 短手短脚的小胖团子叉着腰仰着小脑袋, 不满地朝他控诉。 那双肖似父皇的大眼睛一定睁得圆溜溜的, 清澈天真,告状的样子理直气壮偏又委屈巴巴。 他笑着摇摇头, 继续往下看下去。 “父父抢了朝朝一箱宝贝,父父骗朝朝,父父给朝朝找伴读……” “父父叫朝朝自己养他们……” 孩童奶声奶气的童言稚语仿佛就在耳边,颠三倒四絮絮叨叨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一张信纸填得满满当当。 看到后面他蹙起了好看的眉头,伴读?父皇给朝朝找了伴读? 离开咸阳时父皇并未跟他透露这件事,他手指轻轻在信上摩挲了下,若有所思。 皇妹才三岁,会不会太早了? 很快,他便松了眉头,眸中笑意更深。 小皇妹殷勤叮嘱了他要好好保护自己,要帮她找宝藏回来,说到宝藏,扶苏本是不在意的,可想到那枚……玉佩,他犹豫了下,届时便多走走看看罢。 这番思绪上来,他忍不住摇了摇头,暗笑自己竟拿一个三岁小孩儿没办法,为了她一个稚嫩天真的所谓宝藏梦就决定满代郡跑,若被父皇知道了他办完差事,还欲逗留,恐怕又得黑着脸训上几句。 但很快,他便再无其他想法了,信中最后一句:“哥哥,朝朝想了你哦!比父父想。” 他忍不住在那行字上反复多看了几遍,最终轻轻将信卷起来,随身放着。 在扶苏记忆中,他是父皇长子,天生便需承担起家国的责任,于家他上孝顺父皇下照顾弟妹,于国他自幼学习秦法,学为政之道,学民生学杂学,学过不计其数的东西,自正式入朝为父皇分忧后更是几次三番外派办差,但从未有人写过这样的家书给他。 最多便是父皇因公事紧急不得不来急信,所谈的内容也无非都是公事,父皇在政事上总是冷冰冰的霸道而强硬,下的旨意向来言简意赅,又怎会谈及其他? 手上这封信,他摸了下袖口,清隽的眉目温软下来。 在咸阳城里,他的家人,他看着长大从牙牙学语到如今早已会东奔西跑活蹦乱跳的小皇妹在惦记着他。 他甚至能想象得到,粉雕玉琢的小胖团子满脸得意天真,清脆的小奶音告诉他想哥哥了。 扶苏不期然想到最后一句,朝朝比父父想他,他忍不住摇头失笑出声,天真可爱的小皇妹还是不了解父皇,若是父皇怕是巴不得他三五年留在这里不回去,会想他? 也就小皇妹才会认为所有人都会抱着和她一样的心情。 赤诚而真实。 玄衣少年沉默地看着公子看完信,最终开口问道:“是何人信件,公子仿佛很开心?” 扶苏笑着摇头,“是朝朝,来信跟我告状,说父皇欺负她。” 少年面无表情,眼里闪过一丝迷茫,陛下是这种会欺负小孩子的人吗?传言陛下极疼爱珑宝公主? 扶苏看他脸色便知他在想些什么,这个木头愣子,“父皇若是喜爱疼宠一个人,才会逗她玩,朝朝才三岁,正是年幼天真好玩的时候,父皇乐在其中。” 少年不说话了,抱着剑沉默,他还未同小孩相处过,不解其中意思。 小孩子有什么好玩的?不耐摔不耐打,惹急了更会哇哇大哭撒泼耍赖。 这是少年早年行走于市井,所见所识得来的结论。 但,公子说是,那便是吧。 收拾完代郡这一烂摊子后,扶苏将抓到的劫匪连同贪官一伙人分开关押进死囚牢房里,命人日夜看管。 代郡则由随行的将军暂时管理直到朝廷派任命官员来交接为止,而他第一次不负责任当了甩手掌柜,带着小五并两个亲随,在荒芜的代郡漫无目的行走。 小五不止一次欲言又止,只是他冷惯了,又听公子的话,故而没有开口问。 就这般转悠了数天之后,他们来到代郡边缘一个小县,这里是代郡罕见的山丘之地,背靠一座低矮大山,百姓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民风淳朴。 然而叫扶苏讶异的不是这个,而是他放在胸口处的玉佩有了反应,温度逐渐升高,越靠近那座大山越热,仿佛那座不起眼的小山包里有什么联系在召唤? 扶苏想起小皇妹认真稚嫩的叮嘱,“哥哥一定要记得了哦,朝朝的佩佩热热了,就是找到宝藏了。” 咸阳城皇宫里。 继上一次小伴读们在宫里有幸吃到御膳房里的饭菜,今日他们再次吃到了。 原因是李要被人打了。 瘦弱的男孩初来时像个小难民,这阵子好不容易养起一些肉,脸色也好看了很多,就连眉眼间的阴郁都抚平了一些,好似再这样下去,再过不久,一切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他也能同其他孩子一样,开朗而阳光,长得又白又胖又可爱。 当然,这是小龙崽的说法。 她以伟大的神龙的眼光来看,小幼崽就应该长得又白又胖,这样才是上等幼崽该有的样子,就像她一样,小龙崽对自己的身材非常满意。 但现在,他鼻青脸肿进了宫。 伤口算不得多重,但多伤在脸上和四肢上,因为过去一晚,伤口没及时处理,红肿发紫,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小龙崽一进学堂,看到小伴读们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她凑近一瞧,差点把自己气炸。 小难民坐在自己座位上,侧着脸趴着,眼睛轻轻闭起,仿佛不习惯被这样围观,更不习惯被关心。 虽然平时他们见不得小公主对他好,在日常相处上也不见得与他多亲近,但此时,他们围在一起,问是谁打了他,义愤填膺说怎么可以打人? 李要眯了眯眼,其实也不太疼。 毕竟罪魁祸首才比他大一岁多,虽然因为养得好比较胖力气也大,但尚在他承受范围内。 小龙崽挤进中间,站在他面前,一看那张脸上好几道抓痕咬痕,她气炸了,不满问:“你为什么挨打?” “为什么不还手?” “是谁打的你?” “朝朝给你报仇!” 软糯稚嫩的小奶音一连数句话叭叭叭地响起,李要下意识抬手压在桌上的另一侧脸挡住,小公主叫他抬起头,他僵了下身子。 半晌,闷闷出声:“不疼。” “过几天就好了。” 他知道一种野草对伤痕有奇效,就在院子里的菜地旁就有几株,小时他手曾被刮破过,用那小野草敷上几天就好了。 怒发冲冠的小龙崽岂是这么好打发的? 她看出打李要的人应该也是人类幼崽,也看出李要似乎没有还手,否则以他这些天被蒙大人单独关照过的武力值来看,就算身体跟不上,也不至于挨打成这样? 红桃听了小主子的话去请了太医,一听是小公主要人,闲着的太医立马背上药箱快速赶来。 来上课的刘大人也在一旁看着,太医满脸无奈,“小公子,你脸起来,我好为你看看都伤到哪儿了,伤口程度如何。” 男孩跟钉死在桌子上一样,不但不起来,还一言不发。 小龙崽哼了下,没耐心道:“你不起来,我不高兴了。” 男孩抿抿嘴,站了起来。 一众小伴读们哇了一声,被压在桌子上那一侧脸更严重,还有一处破了皮已经凝结了血迹,也不知道会不会破相。 太医叹了口气,这明显是小孩子打架被打出来的伤口,孩童年纪是小力气也比不上大人,可正因为如此,他们不知分寸,打起来胡乱掐打没有个轻重。 这位丞相府的小公子这番,更像是被单方面殴打。 太医轻手轻脚检查了,甚至将男孩的双手双脚都查看了下,最后得出结论,“伤口不深,应是小孩子殴打,擦点药膏,好生照看几日,不得洗澡不得碰水,应该好得快。” 王二觉得有点辣眼睛,不忍心插了一句嘴问:“那脸上的伤口会留疤吗?” 原来小李要虽然瘦一些,小一些,但那张脸是极好看的,眼下伤成那样,王二有些同情,都在丞相府处境这么艰难了,再毁了容,以后还怎么吃饭? 太医仔细瞧了几眼,“擦了药结痂脱落后会有道浅粉色痕迹,他年纪还小,等过几年长大了应该看不见。” 太医看完又留下两盒药膏,小龙崽看向李要,“是谁打你?”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找父皇去找你那个丞相爷爷来问问就知道了。” 男孩低垂着眸,眼皮轻颤,仍旧倔强道:“过几日就好了。” 小龙崽那个暴脾气,当下不听他说了,叫上几个小伴读跟班就往父皇议事的书房走,她问父皇去! 王二唯恐天下不乱,积极响应,“走!” 张宝乖乖巧巧跟在小公主身后,害羞地拍着小马屁,“珑宝最好了,会为我们张目的,李要你快跟上来。” 李承小胖墩,赢萦等小伴读皆跟在身后而去。 男孩低头握了握拳。 他不还手,是怕被赶出去。 那女人说他若是告状,害了他哥哥,也要将他赶出去。 要是换成以往,在小破院里住着,与被赶出去,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总归都是一个人生活。 但是现在……若被赶出丞相府,伴读应当是当不成了? 皇帝是不会要一个平民给他的公主当伴读的,他出身李家,虽然不受宠,但尚且有一蜗居之地,以丞相府的名义当了小公主的伴读,被赶出去就什么都不是了。 蒙大人虽然对他有些不同,但他素来敏感,看得出蒙大人似乎也有目的,并非纯粹的疼爱,又怎会全心依靠他? 浩浩荡荡的小队伍向皇帝的书房进发,上大夫刘大人跟在身后看戏,他并不是迂腐老头,乐得看这些孩子的同窗情最后会发挥成什么样? 小公主站在最前面,她绷着一张小脸,奶凶奶凶的仿佛是要与人决斗,刘大人摇了摇头,不禁为李丞相默哀,这老小子这次怕是要惹麻烦了。 公主年纪虽小,在陛下那里分量可不小。 男孩在原地不知想了些什么,他蓦地眼睛一亮,朝外跑去,跟上他们的队伍。 男孩越跑越快,他曾听送他来回宫里的小厮说过,民间平民小孩也可挣钱,破烂虽没得捡,但挖些野药草野菜来卖,兴许也可以? 听说咸阳城外有一片山郊,花草树木生得浓密,可能长野药材? 小公主喜爱金子银子,若他能换来这些,就把金子银子都给她,当不成伴读便不当,他努力习武,听蒙大人说当兵亦是条好出路。 书房外吵吵闹闹,隐约听到小崽子囔囔的声音,嬴政抬头:“是谁在外面吵?” 赵高出去看了下又回来,“小公主仿佛带着那些个小伴读们过来,气势汹汹的像是要告状?” 章节目录 第 30 章 嬴政挑眉, 眯眼看着进来的一串团子,为首的正是他的小崽子。 小龙崽在艰难跨过对她的小短腿来说有些高的门槛后,远远的仰头看见她的龙父正坐在书桌前, 眼睛亮了亮,跟颗小炮仗似的冲了过去。 “父父!” 小奶音响亮清脆, 嬴政下意识伸出手扶住小胖崽的身子,软乎乎一团肉球似的撞到他腿上,跟着要往上爬, 他微微使了劲儿, 将她提起来,放腿上, 低头问:“何事?” 小龙崽鼓了鼓胖腮,不满地仰头控诉, “父父, 我的小难民被人打了。” “有人欺负朝朝!” 秦皇挑眉, “小难民?谁欺负你?” 小龙崽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在她看来, 李要是她的人, 打了他便是欺负她嬴朝朝, 完全无视了龙的面子,不可饶恕。 恰好此时上大夫刘大人进来, 他方才一直跟在这群小崽子身后,此时跟秦皇见了礼, 简单几句话便说了清楚。 男人抱着崽儿, 眯眼:“李要?李斯的孙子?” 依托于他良好的记忆力, 他依稀记得上回小崽子就对名为李要的这个小伴读十分特殊,甚至教他怎么抱蒙毅大腿, 骗个师父回来。 当时被小崽子其他话给扯了过去,他一时未曾往心里去,这一下被忽略的记忆又涌了上来。 男人犀利深沉的目光在下面一圈小萝卜头身上转了一圈,问:“谁是李要?” 几个小男孩紧张地绷紧了皮,仿佛被最凶猛的王兽盯着一样紧张,畏惧,听到问话,几人互相看看,摇了摇小脑袋,王二胆子大些,规规矩矩回了话说:“李要不在这里。” “他,他先前不同意小公主为他张目,想必此时还在学堂里?” 说完,王小二低下头偷偷哼了下,胆小的家伙,珑宝愿意为他出头,就该倍感荣幸,竟然还敢拒绝? 凭他现在辣眼睛的模样吗?忠实的颜狗,王小二心中的天平倾斜得更厉害了,李要现在在他心里,大约就是一颗沙子那般轻,和小公主没得比。 话音刚落,门口踏进来一个瘦小的男孩。 他挺直了背脊,目不斜视,绷着一张涂满药膏的脸,狼狈却又倔强,直挺挺走进来的样子像是打不到的小野草一般,野蛮坚韧。 不得不说,对秦皇来说,最欣赏的除却才华横溢如李斯赵高这种人外,出于骨子里野蛮霸道的血性,其实他更欣赏一种人,坚韧有血性,这种人放进军营里也好,放进荒野蛮地也罢,总能找到他的生存方法,肆意生长然后在那片地盘上称王称霸。 男孩进来的模样,让他闪过一丝熟悉感,幼年时的记忆浮上心头,他也曾这般过,那时被赵人殴打,他也曾挺着背脊撑着一口气,绝不丢老秦人的脸,绝不跟赵人低头。 那些记忆太过久远,不过是一晃神的事,秦皇眸光更加深沉了些,男孩走到中间直直跪下,磕了头,“拜见陛下。” 他声音稚嫩低哑,算不上多好听,跪在地上的样子小小一团瘦弱得秦皇能一只手捏死他,男人眯了眯眼,“你就是李要?” 是疑问句,又非疑问,因上首男人并未听他答话,径自说道:“你被何人殴打?” 小龙崽满足地偷乐,她还没跟父皇说要给小难民报仇呢,父皇就帮她问了,小龙崽自觉父皇特别聪明上道,抱着他脖子,兴奋之下,吧唧一声亲在他下巴,好心情拍着小马屁,“父父真好!” 男人抱着崽的手臂僵硬了下,下巴处仿佛还有湿漉漉的口水一般,混合着崽子与生俱来的奶香味和刚刚吃了糕点的香甜气息,软趴趴的味道,就跟小崽子一样。 小伴读们瞪圆了眼睛,捂住嘴巴不敢相信,小公主竟然亲、亲了陛下?她不会被陛下丢出去吗? 虽然小公主被陛下抱着,可他们第一天的时候就见识过陛下抱小公主,但从未见有这么亲近的动作,便是、便是他们也很少同家中父亲有过这般亲昵的举动。 小伴读们不确定地想,也、也许是因为他们是男孩?所以家中老爹也不太习惯跟他们这样亲近,即使他们还小? 保守见识少的小伴读们被小公主直白热情的举动给羞涩得脸都红了,转念一想到要是自己亲自家老爹是什么感觉? 男孩们忍不住偷偷搓了搓手臂,不,他们不想亲老爹,一点都不想!大男人又臭又硬有什么好亲的?说不定还得被老爹误以为疯了被毒打一顿。 男孩们想,也许小公主不一样,她是女孩子,又长得好看性格还讨人喜欢,要能被她亲一下,别说陛下,他们高兴。 张宝低头,脸色通红。 捂住嘴巴,不敢让自己因为脑补的画面溢出笑声来。 嘿嘿,嘿嘿。 李要握紧了拳,他什么时候,也能长得像陛下这般高大,能把小公主抱起来,就像陛下这样,轻而易举将小公主抱在怀里。 他手指微动,耳尖泛红。 男孩全然没想过,哪怕真等到他长大了的那一天,他的小公主一样会长大,总不至于还维持着现在奶团子的模样? 说这些有些远,秦皇回过神来后,继续看着跪着的男孩,腿上的小胖崽不满扯了扯他衣袖,“父父,李要腿也受伤了,让他坐着呀。” 秦皇不耐皱眉,却也吩咐他起来,赵高搬了一张椅子到跟前,让他坐。 男孩略显局促,却不是因为怯场,而是……不知为何,陛下,小公主的父皇在上面看着他,让他下意识有些紧张。 男孩想,兴许是因为他怕极了被陛下赶出宫去,在他轻飘飘的一声命令下,他再也没法进宫当小公主的伴读。 这个威慑力比他嫡母强很多,毕竟她嫡母能不能做到还得通过祖父,再通过陛下,而陛下是一言堂,他高兴如何就如何,他若看不顺眼他,几乎能定了他死刑。 男孩规规矩矩站了起来,也没坐下,周围一圈小伴读都没地方坐,他这样坐着陛下会不会觉得他好吃懒做? 男孩摇头说不累,紧接着回答了秦皇的问题,他来时都想好了,他不能辜负小公主为他张目的心意,便老老实实说了。 秦皇丝毫不意外,李斯这样的大臣,他对他的家世略有耳闻,甚至于他那个长媳还是室宗女子下嫁过去的。 李斯长子李由当年酒后乱性要了一名婢女醒来却忘得一干二净,婢女害怕强势的主母知道,隐藏了起来,一个小小婢女身份卑贱自然不得重视没人察觉她的一样。 却不想这婢女一夜后会怀了身孕,等孩子生下来丞相府众人才知道,而那婢女彼时已经因难产得不到及时救治而亡,留下的这个孩子无声无息被丢在后院养着,对外从未有过任何消息,一般的人轻易是不知道丞相府还有第二个孙子的,如秦皇才对此内幕有所了解。 这回李斯会送这个不受宠的孙子进宫当伴读他是有些不满的,送不受宠的孩子说明这个老滑头一点都不重视他的崽子,若真重视为何不送嫡孙进来? 秦皇面上不说,心里却给李斯这老小子记了一笔。 他很快又问:“那你为何不跟朕的公主说实话?” 男孩目光看了眼他怀中的小公主,本不欲多说,现在老老实实说:“嫡、嫡母不让说。” “为何不让说?” 自然是因为打他的是嫡母的孩子,大他一岁多的“哥哥”,嫡母怕哥哥名声受损,小小年纪担上殴打弟弟的坏名,就不让他说,本来今日是让他请假不进宫的,他感受着身上伤口刺刺拉拉的疼,不知为何想见到小公主。 他觉得只要见着小公主,她笑起来的样子,好像身上伤口一点也不疼了。 便鬼使神差说了句:“我若不进宫,可能会引起小公主怀疑,她若派人来看,可能瞒不住,我进了宫公主要是问起,我只跟她说摔了便是。” 嫡母一听,便让同意让他照常进宫了。 在她心里,这是个阴沉沉的不讨人喜欢的卑贱种,小公主何等尊贵,又是年幼,哪会关心他这么多细节? 男孩抿了抿嘴,觉得嫡母说得不对,小公主是真的很关心他,他嘴角悄悄抿起浅浅的弧度,忽然觉得身上的伤口麻麻痒痒的,好像要愈合了一样。 也不知是小公主起了作用还是那太医开的药膏果真有用。 秦皇回忆了下嫁到李家的那名赢氏女子,那是他堂兄的女儿,在族中排名第几忘了,但皇室一向强势霸道,料想那女子也是不好相与的,兴许威胁了这小子什么? 秦皇这般想着,也问了。 男孩低下头,耳尖通红,连带着看不见的小脖子都红透了,低低嗫喏:“不、不让当伴读……” 秦皇眼皮子微微跳了下,这个理由……他本想说荒谬,这算什么威胁?可一看到男孩拘谨瘦弱的样子,转而一想,对别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威胁,但对这个从出生起就没拥有过什么,被家族长辈忽视得彻底的小子来说,也许是他唯一的出路? 有了进宫当伴读的机会,就代表着他可以接触到外界,可以和最受宠的小公主当朋友,可以接触到以前他见不到的那些大人物,比如蒙毅,比如上大夫刘大人。 秦皇想到怀中小崽子几次三番替这小子打算,这回还怒气冲冲像个炸毛的小兽一样想帮他出头,忽然脸黑了下,看这小子又有些不顺眼了。 这小子是不是也在刻意亲近他的公主,引得单纯傻憨的小崽子替他出头? 男人越想越深,看向男孩的目光含了一层审视。 男孩敏锐察觉到了,愈加拘谨,站在殿中央,小身子像被种在原地,挺得笔直。 小龙崽不满父皇的磨蹭,她迫不及待想为自己的小跟班小伙伴报仇,便扯了扯他衣袖,眼睛闪闪发亮催促:“父父,快宣让李丞相进宫吧,父父替朝朝骂骂他好不好呀?” 那迫不及待的小模样,蠢蠢欲动,好似很期待李斯在面前被他喷得抬不起头一样。 秦皇:“……” 小龙崽虽没有过爷爷,却也知道爷爷是父亲的爹,也就是有血脉关系的人,在龙族里,相同血脉的长辈有着爱护幼崽的义务和责任,他们会下意识地疼爱族中的幼崽,护着他们平安长大,听说人类中也是如此。 哪像李丞相这样,对李要不闻不问,小龙崽鼓着嘴巴对这个坏家伙印象越发差了。 小龙崽想着李斯的这个名儿,越想越觉得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她用她的小脑袋努力地回想,突然眼睛直了下,露出厌恶的眼神。 啊,那家伙啊。 父父上一世不幸挂掉后,和赵高联合起来推胡亥那个二傻子上位,顺便把温柔好看的大哥哥逼死的坏蛋! 平时不想起来还好,一旦回想,小龙崽记忆中很多事情都被挖掘出来,比如李斯遭了哪些孽,李斯又逼死了谁谁。 她小爪子捏紧了父父的衣袖,满脸不满嫌恶,出身低微,被父父一手拉拔起来的心腹,竟然最后会背叛了父父,这种忘恩负义的家伙,龙最是不屑。 也好,李要也不需要这种品行低劣的家伙关怀。 今日李斯休沐在家,正在书房前的小院子里悠闲地修剪花花草草,顺带读几篇新出的文章,便被家仆告知皇帝派了人宣他进宫。 丞相府离皇宫不算远,占着权贵之家那条街的好位置,不多时便到宫门,再一路赶去陛下书房。 他一头雾水,这没灾没难的天下太平,朝中近日又无大事发生,陛下会宣他进宫是有什么突发事件? 李斯年纪也不小了,五十来岁左右,进书房的时候,还有些气喘,平复了下方踏进殿内。 章节目录 第 31 章 书房内。 入眼是一排不到大人腿高的小萝卜头, 一张张稚嫩的脸上掩藏不住的兴奋,看他进来仿佛有些幸灾乐祸? 李斯觉得自己大约看错了,这些小兔崽子毛还没长齐, 有这个胆子敢对他露出这种表情? 李斯不再管这些小毛孩儿,跪下行了礼, 照着平时的时候,陛下定然会让他起身,他都做好起身的动作了, 不料上头没传来皇帝说起身的声音。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斯,朕听说你那嫡孙回咸阳了?” 这没什么不好说的, 大儿子李由在外任职,长媳怀了孕不适应那里的气候, 孕吐得厉害, 便回了咸阳养胎, 而嫡孙则因想念母亲,近日被家仆护送回了咸阳, 如今在丞相府里撒了欢似的玩闹。 想起活泼可爱的嫡孙, 李斯脸色温和了些, 说:“这孩子想念他母亲了,在外不吃不喝闹腾着要娘, 便送了回来。” 李斯有些好奇陛下问他嫡孙干嘛,就算他儿媳妇是皇室的人陛下也不是这种会关心臣子家事的人, 这没头没脑的问起他孙子为何? 很快他便知道了。 陛下指了指边上的男孩, 随意道:“这小子你可认得?” 李斯低头看去, 男孩正好抬头看他,这孩子好似打架受了伤, 脸上红肿青紫痕迹颇重,又抹了绿色药膏,红一块绿一块的,当真难看。 他仔细看了几眼,觉得有些眼熟,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这孩子,便摇了头,“老臣不知。” 男孩低下头,眼里闪过一丝冷意,唇角讽刺地抿起。 秦皇忍不住笑了,他看着李斯两鬓的斑白,无奈摇头,“你可知你还另有一孙子?” 话说到这里,李斯忽然醒悟过来,他低头看向那男孩,只看得到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瘦小的男孩低着头仿佛不被祖父相认相识有些失落,自卑拘谨瘦弱,这是李斯对这孩子的第一印象。 秦皇道:“你可知他脸上的伤如何而来?” 李斯想起昨晚上在饭桌上,活泼可爱的嫡孙高兴说今日教训了个小爬虫,他以为真是虫子,毕竟男娃还小,最是调皮好动的年纪。 如今想来…… 他弯了弯腰,“是臣家教不严,让陛下见笑了。” “朕何止见笑呢,朕还要帮朕的公主跟你掰扯一二。” 男人仿若玩笑似的,嗓子里溢出低低的轻笑,李斯却绷紧了老脸,不敢大意,陛下这是……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子张目来了? 他下意识将腰弯得更低了,甚至想伸手摸摸男孩的脑袋,被男孩畏惧似的躲开了。 李斯毕竟是活了这么多年的老狐狸,当年跟着陛下一路走来,见过多少腥风血雨,尴尬只是一瞬间,他自然收回大手,笑道:“你这孩子长开了爷爷都快认不得了,身上伤可还疼?” 他没说回去教训嫡长孙的话,只聪明地关怀了几句,只因他知道哪怕现在说了要教训孙子,陛下恐怕不会相信,还会嘲笑他马后炮。 他相信陛下真不会给他这个面子的,毕竟是陛下啊。 李斯背脊好像更弯了些。 秦皇不知如何想的,并不自己开口,低头捏了捏怀中小崽子的软乎的肥腮帮,揶揄道:“不是为你的小伴读出头?你来说。” 小龙崽双眼放光,从父皇的腿上站起来,她本欲站到椅子的另一边,秦皇觉得挺好玩的,就让小胖崽站在自己腿上,他伸出大手虚扶着。 李斯惊讶地看了一眼,陛下私底下竟然这么纵容小公主? 这天底下谁敢踩在陛下身上,别说有,哪怕念头都不敢想。 小公主才将将三岁,生得粉雕玉琢五官精致又被陛下养得极好,白白嫩嫩的小脸蛋圆润可爱,那双圆溜溜的眸子瞪过来的时候,陛下有些肖似。 李斯顿了顿,“见过小公主。” 他方才进来并没有看见小公主,想来是小公主让陛下抱在怀里,身子又小被桌案挡住了,这会儿站起来了他才看见。 小龙崽哼了下,为了叫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她仰着下巴学着胡亥欺负人时有的轻蔑眼神,向老头子看去。 赵高弯了弯唇,没忍住笑,小公主怕是没看见自己的表情,蔑视在她脸上没瞧见,倒是有些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鼓着小胖腮的样子分外可爱。 直叫人想捏一捏。 这般想着,边上伸出一只大手来,在那鼓起的胖腮上捏了一把,小龙崽气呼呼地转过头去,觉得父父恼人得很,她好不容酝酿好了情绪,准备好好骂骂李斯,叫他乖一点做个好祖父,都叫父父破坏了。 秦皇偏偏对此乐此不彼,他就喜欢看小崽子瞪着圆眼睛,奶凶奶凶的样子,像只小幼兽一样浑身炸了毛,好玩得很。 小龙崽伸手将脸上作怪的大手扒开,放回他腿上,然后语重心长教训:“父父,你别闹!” “朝朝办正事的时候,父父要乖乖在一旁,不可以打扰哦!” 殿内的宫人包含赵高在内忍不住抖着肩膀偷笑,哪怕自小公主会说话了以后,陛下和小公主之间的相处一直如此,他们再见多几次还是会觉得好笑。 年幼的小公主非常喜欢一本正经叫陛下乖一些,不许这个不许那个,倒像个小管家婆,语气稚嫩又小小一团,听她说话不会觉得有威慑力,却忍不住想顺着她的意说好好好。 偏偏陛下就爱逗人,每次都把小公主逗炸毛了才罢休。 李斯松了松眉头,方才本是有些紧张陛下借故问罪,经了小公主这一遭,只觉得气氛轻松很多。 小龙崽好不容易搞定父父,转头又看向坏老头。 “李、”小龙崽顿了下,她本想叫他李斯的,可又想哥哥总说要做个有礼貌优雅矜持的小公主,小龙崽便改了口,勉强道:“李斯老爷爷。” 李斯唇角微抽,他有这么老? 上头小胖团子奶声奶气的指责声继续响起,“要要是我的伴读,是我的小跟班,以后也是我的人,谁欺负他就是欺负我。” 小龙崽告了一次状之后,现在说话流利很多,不再颠三倒四,方才刘大人都帮她总结了一次,小龙崽顺着自己的理解继续说:“李爷爷可知,要要刚来宫里找朝朝的时候有多惨?” 小龙崽觉得叫李斯老爷爷太长了,影响她发挥,再开口便精简成李爷爷。 “他吃不饱饭,都饿瘦了,像父父说的那些逃荒的难民一样,明明比朝朝还大一岁,可是他跟朝朝差不多高,还比朝朝瘦,不是朝朝太胖,是他太瘦太瘦了!” 小龙崽补充了句,下了结论:“所以你们一定是虐待要要的,在家没给要要吃饭饭才会这样。” 李斯有些惊异于小公主年纪小小的惊人表达能力,一方面听见这些话,有些无奈地看向那孩子。 男孩低着头,站得离他远远的,不像是祖孙,更像是陌生人。 小公主继续控诉,她本想骂人的可哥哥说过,要先讲道理,小龙崽勉强先讲道理,要讲不通,她可是想动拳头的。 “要要被打了,不敢跟朝朝说,朝朝跟父皇告状,要要才说,可见你们丞相府有多坏,要要被打了都不敢说。” 小孩子翻来覆去也只觉得丞相府坏,对要要不好,可其中的弯弯绕绕对她来说是不懂的。 李斯心绪千转百绕,轻易就理清了其中关键,怕是他那长媳做了什么吧。 当年儿子醉酒犯了糊涂,孩子都生下来了才发现这桩不体面的事,彼时嫡孙已经一岁多了,当年求娶宗室女时,李由曾发了誓不纳妾不二心,这孩子活生生杵在夫妻二人中间就尴尬了。 可都生下来了总不能溺死,再说陛下耳聪目明,要知道他丞相府溺死亲孙子,便是不问罪,恐怕也心里颇有微词,秦法又森严,孩童也是命,若让政敌抓住把柄了,丞相府也难过。 但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为防长媳尴尬,儿子同他商量了后干脆丢后院里叫仆人养着,生活上无需多富贵精致,省得长媳膈应,吃饱穿暖平安长大便好。 李斯同儿子说过,等这孩子长大了,凭着李家的人脉给他一份清闲些的差事,让他干着糊口,也从丞相府里分出去单过,打算得好好的,长媳也不再说什么,反正又不跟她儿子抢家产。 那日宫里说要给小公主选伴读,他本意是想送长孙进去的,长媳不同意,他老妻也不太同意,说跟着个公主能有什么出息? 男孩子哪怕真给皇家当了伴读,那也得是扶苏公子这样的皇长子,便是胡亥他们也是看不上的。 于是被遗忘在后院的小孙子便成了送进宫的最好人选,左右也是待后院,又到了该启蒙的年纪,长媳膈应这个孩子恐怕也不会去给他操办这些事情,索性送进宫当伴读也能跟着公主听听课,认认字,也算启蒙。 李斯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想不到现在入了小公主的眼,刚回家的长孙又打了他,这小公主性子跟陛下一脉相承的护短,哪怕童言稚语的看似没威慑力,但她背后是陛下,陛下在给她撑腰,让她说。 “是你们家坏媳妇威胁要要,说不给要要当伴读,本朝朝的伴读她管得着吗?” 小龙崽最后一句说得掷地有声,那句本朝朝是学着胡亥的,胡亥嚣张跋扈没别的特长,装逼他是一流的,他骂人时爱说本公子,小龙崽转换下觉得本朝朝也很有气势。 小奶团子站在陛下腿上,被大手护着,叉着腰越说越起劲儿,“总之不管怎样,欺负了朝朝的人就是不对,欺负要要就是欺负我!” 放完话后,小龙崽疑惑地看着李斯,“朝朝听大哥哥说,民间父子爷孙亲情亦是很好,长辈总要护着还没成年的孩子,要要这么小,为什么李爷爷不护着他?” 小孩子童言稚语质问,那双圆溜溜清澈天真的大眼睛盛满了疑惑,惊讶地看着他。 李斯霎时间老脸有些发热,本来还觉得对这个意料之外的孙子如何养着长大了如何安置规划非常得合理,依然算是尽了一份长辈心,现在被这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看着,他突然有些说不出口了。 那些辩解的话,仿佛有些无足轻重。 李斯沉默了好一会儿,当年他跟随陛下时,也曾四处行走,游说六国,舌战群雄,可今天不知为何,被一三岁奶娃娃说得哑口无言,不是因为陛下在场的威慑。 他是真的无话可说。 他忍不住起了一丝怀疑,他当年这样的安排真的错了吗? 章节目录 第 32 章 男孩随着女孩软糯稚嫩的话音说下来, 一双小拳头早已捏得紧紧的,哪怕再克制了情绪,毕竟年纪小, 肩膀轻微地颤抖,小脑袋低得快埋起来了。 身旁的王小二忍不住拍了拍他肩膀, 将他小脑袋提来,“诶,不冷啊你抖什么呢?头再掉下去是要滚地板?” 说完声音顿住, 王二尴尬地放下手, 男孩那张斑驳伤痕的脸上,眼睛微微发红, 他好像看见了泪? 王二龇了龇牙,这小子哭了? 又一想, 也忍不住同情他了, 这小子比他小两岁, 身形上却几乎差了一倍。 他出身尴尬,府里连个愿意照顾他的人都没有, 被欺负了也只能捏着鼻子认, 要不是可爱漂亮的小公主帮他出头, 谁会在意他是不是受了欺负? 再说难听点,要没来宫里当伴读, 兴许死在府里都没人知道,这些日子在小公主的叽叽喳喳追问下, 他们都知道了, 李要在丞相府里是单独住的一个院子, 平时也不跟丞相他们一起吃饭,吃住穿都自己, 唯一的仆人只有抗水的时候有用。 王二越想越觉得惨,想完自己琢磨着下了决定,这家伙虽然现在特别丑,有些辣眼睛完全不符合他对朋友的审美,但谁让他这么惨呢? 他决定以后勉强照应着些,不上宫里时,就叫娘帮他下帖子,去丞相府接这小子来他们家吃饭。 李斯沉默了很久,方说:“是老臣有失公允,家教不严,请陛下责罚。” 他声音有些苍老,不复一开始的苍劲有力。 皇帝倒不是很想拿李斯如何,不过是趁机敲打敲打,再给小崽子撑撑腰罢了。 他低头问一口气叭叭叭过了瘾的小崽子,此时小崽子脸庞红扑扑的,正微微张着小嘴巴喘气呢。 小龙崽推开父父讨人厌的大手,皱着小眉头思索了下,她本想说叫他们丞相府好好改正,要对要要好,给他好的院子住,给他饭饭吃,给他衣服穿,对了还要那个打要要的小坏蛋给他道歉,还得写保证书。 可是想了想,她闭上小嘴巴,看向李要。 “要要,你想要什么?” 小龙崽下意识觉得李要自己的想法更重要,就算小伴读是她的人,以龙高贵的品格也不会胡乱替人做主,万一她说的要要不喜欢呢? 小龙崽觉得要是有人欺负了自己,事后给的道歉方式还不是自己喜欢的,她大概会很愤怒。 她给自己的机智点了赞,眨巴着大眼睛看他。 男孩拳头握得更紧了,指甲甚至掐入掌心印出红痕,传来阵阵细微的刺痛。 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小龙崽以为要要站着睡着了,他才抬起头,眼角微微发红,抿着嘴的样子倔强而孤僻。 “公主说如何就如何,要都听。” 男孩声音微微有些低哑,似是带着点鼻音,但此刻众人都没关注到这种细枝末节上,几个小伴读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这种时候当着陛下的面就该有什么要求提什么,尽可能往最好的提,就不信陛下在这儿李丞相大人会敢不应? 哪怕小伴读们年龄再小,在这种问题上还是本能地有一份谱儿,换成是他们的话,就算不要别的,给那罪魁祸首一顿打也行! 王二也觉得(单方面)新认的小朋友有些傻,大着胆子凑了过去,在他耳边提醒道:“你傻啊,你想要什么倒是说啊!大胆地说!” 这种时候就算是叫李丞相用各种物质来弥补这些年的忽视都不为过!叫一个小孩子孤零零的长大,这些创伤是能轻易弥补得了的? 还有那个丞相府的小胖子也该叫他出来道个歉,这种熊孩子不给个教训,他以为全天下都得顺着他呢?得让他知道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 王小二想到这里,又想起家中的小三,啧啧虽然他一向嫌弃小三呆头呆脑过分安静,但和丞相府的小胖子相比,那是好上不知道多少倍了。 男孩搅着袖口,他那件新衣服袖口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了,像一块萝卜干,好笑得很。 他干巴巴哼出一句嗯,再不说话。 其实李要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自幼聪慧记事早,还没学会走路便有了对周围环境零零星星的记忆了,自他有这些记忆起,就一个人孤零零住在小院里。 分配照顾他的仆人是个粗使婆子,手劲儿大不说照顾人也不精细,等他会走路了在婆子教导下学会生活做饭,婆子更是撒手不管了,只三五天过来送水送粮一次,照看着不饿死就行。 活了小四年,唯一得到过最好的待遇就是进宫给小公主当了伴读,有人对他甜甜微笑,不骂他贱种,会分享给他吃甜甜的糕点和蛋羹。 这几乎就已经是李要想的最好的东西了,他甚至没法想象出还有什么比现在这样更好。 因为得到的太少,临到此时,真要他说出要什么,他反而大脑一片空白,再说,他从没把祖父当祖父,他甚至没见过他,只偶尔听人说起过。 一个无限接近于陌生人的爷爷给的东西,远不如小公主对他甜甜一笑然后骄纵着使唤他,让他干点什么,来得令他满足。 他微微抿起嘴,方才的紧张,难堪,酸涩,感激等种种复杂情绪全部褪去,其实他要的也不多,不必怕人。 小龙崽等了好久,都没听小难民说话,让她做主? 小龙崽再次确认了一遍,男孩嘴巴抿起小小的弧度,肯定点点头。 其实不要什么也可以,今日得小公主为他张目,他就觉得好似得到了全天下最宝贝的东西,这样的经历足够他受用很久,只要觉得难捱的时候,翻出来想一想就觉得足够幸福。 小龙崽不理解小伴读这个佛系又神奇的脑回路,她自己歪着脑袋想半天,既然小伴读自己不争取,就她来说。 李斯就听上头小公主掰着小指头奶声奶气地数:“要对他好,要给他吃好饭饭,要漂亮衣服穿,要暖和的大屋子住,要吃喝拉撒有人照顾,要乖一点不可以欺负要要,不可以打他。” “还有那个是要要的兄长吗?他打要要的?” 小龙崽回想了下先前几次胡亥这个坏哥哥欺负自己是什么下场,便琢磨着说了个,“胡亥哥哥也欺负朝朝,他经常被父父打板子,不若要要的哥哥也试试?” 李斯看见软乎可爱的小公主笑得一脸纯良,天真无邪,“板子打多了就会乖了哦!” 李斯:“……” 秦皇敲了下小崽子额头,状似笑骂,语气却纵容极了,“就你鬼机灵?” “丞相勿怪,朝朝年纪小。” 陛下客气李斯哪敢说是?连忙摆手说没有,“是老臣管教不严,是应当受罚。” 等回了府,李斯又派人去打听陛下平时打胡亥公子板子是打多少下,他准备照着来。 是夜,丞相府传来的孩童哭闹声,吵闹声响了大半宿。 这是后话,眼下皇帝本就不满李斯嫌弃自己的小崽子送了个不受重视的孙子进宫,虽然依着丞相那个嫡孙的品行他也看不上,但他看不上是一回事,却容不得别人看不上他的闺女。 故而记仇的秦皇轻飘飘落下一句:“丞相罚俸半载,回府闭关一月好生教导孙子整整家风再来上朝。” 李斯愣了下,陛下罚他俸禄能理解,竟然叫他闭府一月? 虽然定了期限让他回朝继续当他的丞相,但这一月岂是白过的?他若一日不在岗无事,一月不在底下人心浮动,李家一系的官员多少会因此变成墙头草倒向政敌? 那蒙家素来看他不顺眼,文武一争是小事,两家行事作风不同政见更是相驳,如今朝中内有蒙毅任职郎中令,外有蒙家父子在外领兵,军权在握,威胁不可谓不大,他若一月不上朝,手上权利会被瓜分多少? 李斯面露难色,“陛下……” 秦皇摆手,“行了朕说话算数,只要你好生将府上事情安顿好,以后别叫朕听见你府上传来什么欺凌弱小的事,一切便安然无恙。” 李斯佝偻着背影出去,身后传来陛下仿若玩笑似的叹息,“丞相可还记得当年投靠吾之心?不欺不蔑不骄不躁,丞相将秦法执行到狗肚子去了?” 李斯踏出的步伐顿了下,转头一看,不知是不是老花眼了,竟看不清陛下表情,他恍惚回神,步履有些蹒跚,直至此刻,李斯方才突然惊醒。 陛下这是在敲打他啊。 他稍稍回忆了下近些年的所作所为,心里突突直跳,自陛下统一天下,他作为左膀右臂得陛下信任,封了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好似有些松懈了,便是家里几个性子也飘了起来,陛下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直至现在才不轻不重敲打一番。 李斯再无方才不服之心,匆匆出了宫,准备把嫡孙子按头揍上一顿,顺带敲打家中几个不知轻重的,他老妻和长媳都是霸道惯的,也该收敛收敛。 秦皇看着老头子身影远去,微微眯眼,李斯近来有些膨胀,停他一月职是敲打也是削他神气,二则他势力太过,得放放水,让其他朝廷新秀有成长的机会,他近日发现几个好苗子,皆是走扶苏的路子上来的,颇有些才华,朝廷是需要些新鲜血液了。 年轻人虽经验浅,但敢打敢为,秦国建立没几年正是需要这样的臣子来抛头颅洒热血,这些劲头远不是寻求安逸富贵的老臣能比的。 秦皇心中所想非这些年幼的小崽子们能得知,他们看小公主在陛下支持下喷了位高权重的李丞相一顿,最后陛下轻飘飘几句将李丞相说得魂不守舍,这些年幼的小崽子们顿时升起崇拜之心,闪着星星眼看着陛下。 虽然陛下看着凶了点,但真人不露相,他都愿意替李要讨回公道了,在小崽子们看来就是和他们一伙的,顿时减少了害怕,个个崇拜地看着他。 秦皇将小崽子抱着放在跟前桌案上,问:“朕替你教训了李斯,朝朝有何回报?” 等价交易在小龙崽这里是成立的,她想了想,想起被坏父父几次敲诈后,所剩无几的几个小箱子,觉得不舍得。 突然眼睛一亮,她还有宝藏呀,代郡那一处藏宝有多少东西她也记不清了,等哥哥回来她可以从宝藏里挑个什么算是回报父父的拔刀相助! 小龙崽算盘打得啪啪响,只是眼下她没有可回报的东西,便撅起小嘴巴凑近父父,在他坚毅好看的下巴处连着吧唧了两口。 “父父最好了!” 一众小伴读们瞪圆了眼睛,先前想要亲近陛下的想法全没了,如果亲近陛下的代价是每天都要亲亲几个,那还是算了叭。 有点考验小心脏。 章节目录 第 33 章 满朝文武都听说了, 皇帝的心腹大臣,风光无限的百官之首李斯丞相大人挨罚了。 如今丞相府闭门谢客,李斯连朝都没来上, 住丞相府附近的人家说昨晚上丞相府内隐约传出孩童哭闹的声音,有大半宿都灯火通明, 听说还请了大夫进府。 众人便揣测是不是丞相孙子闯了什么祸事?消息灵通的知道他家那皮猴嫡孙刚回来,这一回来就捅了娄子还丞相丢了差事,闭门谢客? 旁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几个小伴读家的却是知道, 他们听自家孩子回来比手画脚说了,说丞相府的嫡孙欺负弟弟李要, 将他揍得鼻青脸肿的,叫小公主看见了为他出头, 这事闹到皇帝跟前, 于是李斯就倒霉了。 他那儿子, 也就是闯祸的嫡孙他亲爹正在外任职,再说皇帝找人麻烦, 只找一家之主, 以李丞相的儿子咖位来说还够不着亲自被皇帝召见, 李斯这位明晃晃的百官之首丞相大人,自然不能逃脱。 几个小伴读哪怕性格安静如赢萦, 说起这件事都眼睛发亮,不仅把小公主的义气人品夸赞了一遍, 末了还说陛下真厉害。 “李丞相那么厉害的人叫陛下一顿训斥都抬不起头来了, 儿子瞧丞相大人出门的时候还有些精神不好, 应该是知道错了。” 子婴忍不住笑,嘴角浅浅勾起, 摸摸儿子的脑袋,教育道:“不可妄言,大人的事小孩怎会看明白?你只需记得对陛下要恭恭敬敬的,哪怕日后处境不同也莫忘了本心,你此刻可能听不太懂,就将爹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待以后长大了慢慢琢磨。” 俊秀乖巧的男孩点点脑袋,“爹说的是,儿子记着了。” 到了张宝这儿,面对疼爱他的父母,他放开了比划,把小公主说的那一番话学得惟妙惟俏的,把他的金大腿吹上了天,“珑宝最讲义气了,爹娘以后你们要是打了我,我也找珑宝告状去,她会为宝儿张目的。” 张达夫妇:“……” 虽说对儿子有些无语,张达也是个八卦性子,跟儿子好好探听了一番始末,加上自己琢磨的揣测的,大致把丞相休朝在家的真相猜得□□不离十,他也是个混不吝的,丞相平时不大搭理他,瞧不起他还自视甚高,他也没为丞相遮羞的意思,跟着下了朝和同僚们聊天的时候把一番内情给说了出去。 传来传去,众文武百官方才知道,原来丞相之所以被罚是因为小公主啊,他偏心眼纵容嫡孙欺负另一个孙子,偏巧这个孙子是小公主的伴读,公主年纪虽小却是护短,一状告到皇帝面前,李斯这老家伙可不就是惨了? 这番风言风语传遍了朝堂和咸阳城上下,几个小伴读感觉家督对他们忽然好了起来,倒不是原先多差,就是更好了,比如之前想要什么,爹娘不一定给你,你撒泼耍赖该得不到的还是得不到,但现在好似他们装作要闹要哭的样子,爹娘就受不了了,捏着鼻子给了。 王二试探过好几回了,听他爹的说法是,他们现在也是有靠山的人了,爹娘年纪大,不想在陛下面前丢这个老脸…… 几个小伴读下课时凑在一起彼此交流了下信息,然后偷偷乐呵。 倒也有明眼人,想得更深一些,心知陛下做事不会因为小孩子们吵吵闹闹胡乱发作一通,他但凡做出一件事,总有三五个理由,一两个还不足以让陛下出手教训一员大臣。 蒙家便是如此,蒙毅又给父兄飞鸽传书,几日后方才收到传信,连着先前的那一封一并回了信。 他收了信,仔仔细细看过一遍,看完后心情不错,还哼起了老秦人的军歌,想起姓李的那小崽子,他唇角勾了勾,的确是可造之材,既然丞相府不肯好好珍惜好苗子,他蒙家就却之不恭了,再说如今李斯那老家伙因为一个不受宠的孙子受了罚,此番必然伤筋动骨,又岂会真心疼爱那小子? 蒙毅想起那孩子坚毅的眉眼嘴角越扯越大,这般小子,合该生在他们蒙家军。 小龙崽发现蒙毅大人再来上课的时候,心情变好很多,一连几日都特别好,走路都带风,也不怎么惩罚他们了,看见动作错的,偷懒的说一说便过去,没动不动就让人杵着两只小短腿站墙角蹲马步。 这可把小伴读们乐坏了,先前对蒙大人的课避之不及,现在反倒有些期待蒙大人的课,因为在他课上可以撒欢似的跑,还不用背课文识大字,更不用完成课外作业,简直再好不过。 变化更明显的是,蒙毅对李要的特殊关照更加明显了很多,以往只在课上多指点几句,哪怕课后有多余关照,也仅限于教上两招简单点的照实,他这回不但在身手方面更加精细系统化地指点,连李要的生活方面也关照了起来。 起先是多问了几句李要现在在丞相府生活如何,缺不缺吃的穿的?还说要身边没得用的人,他府上小厮仆人多的是,还个个有身手,准备拨一个给李要使唤。 哪怕看出蒙毅大人并非纯粹的关怀疼爱,李要也承他的情,除开小公主外,其实蒙毅是对他最好的人,也是唯一一位像样的长辈。 他十分尊重这位老师,先是拒绝了送人的好意,一是他自个儿都觉得不是住在自己的地盘上,是“寄住”在丞相府,自己带人进来好像不太合适,男孩潜意识还觉得蒙毅老师仿佛跟他那个名义上的祖父不太对付,如果是这样的,收了他的人进丞相府就更不妥当。 二则他其实习惯一个人了,打小就习惯,没什么需要人照顾的地方,他自己就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抛开这个不提,其余问题他倒是老老实实答了,李要说话一贯简单,话的意思却表达得挺清晰的。 他说现在挺好的,丞相回府后让管家给他重新安置了一处院子,就在前院,离祖父的主院不算远,算得上是丞相府的中心地盘,是个好地方,他拒绝了。 拒绝后丞相也没勉强,管家跟着派人来收拾了一番他的小破院,重新修缮一遍,换了新的家具,床单被子什么的一应也换上了最好的,软绵绵的躺上去感觉陷了进去,他这辈子第一次盖这么好的被子。 小院旁边重新隔了一间厨房出来,还派了个厨娘照顾他的起居,李要是不习惯他的院子里有别人的,但做饭这点没法反驳,管家只说是丞相的意思,他一个小孩儿顶多煮点粥糊糊什么的,比不得厨娘做出来的菜营养俱全。 院子里的空地重新规划了一番,那一块巴掌大的小菜地重新翻了翻,种上好些蔬菜瓜果,另一片则移植了一些青竹嫩苗,看着和从前荒凉的样子大相庭径。 就算小院建筑本身破旧了些,但好歹看起来像模像样了些,门口还多了个守门的,这个守门的作用很大,多次把挨了打不服气的丞相嫡孙给拦在外面了,减少了很多冲突。 李要简短概括了下,彼时小伴读们都凑着听呢,年幼的小崽子都为他高兴,就算平时有些不对付,嫉妒小公主对他好,此时也真心为他高兴。 “要要能吃饱穿暖真是太好了!”这是小龙崽。 “这样下去,那张脸养一养应该还能见人。”这是王小二。 张宝则时时不忘李要有这番待遇是多亏了小珑宝的光,心里很有些自己的金大腿被别人抱走了的酸涩感,他捏了捏指头酸酸说:“还不是珑宝帮了你哼。” 男孩偷偷看向小公主,见她眉眼欢喜一张小脸发着光,真心为自己高兴,浅浅抿着唇角说:“我知道。” 蒙毅听得牙酸,这一帮子小萝卜头人小鬼大,他嗤笑道:“所以你就因为这些软绵绵的“弥补”被收买了?” 男孩摇头,若丞相真有心,何必等到这会儿,但他也不觉得丞相欠自己什么,所谓不把人当自己人,便没有什么期待感,便是如此。 谁能对陌生人有期待,有要求? 蒙毅仔细看了眼这小子的表情,总算满意朗笑出声,“你小子,这脾气和我胃口!” 在丞相大人的事穿得沸沸扬扬之时,蒙毅在某日下课后领了男孩到书房见陛下。 “这小子根骨不错,重要的是这性子耐磨耐操,我喜欢。” 男人放下笔,看了一眼,“所以你要收李斯的孙子为徒?” 蒙家和李家之间的恩怨,身为主子能不清楚?秦皇眼里多了一分兴味,“李斯这老小子能同意?” 李斯同不同意对蒙毅来说不重要,他领这小子来陛下跟前说,主要是为了过一份明路,惜才和喜爱是一回事,能给李斯添堵他向来不遗余力。 陛下没说好,也没说好,让他们自己琢磨去,言下之意这是朕知道了,但同不同意不归朕管,你们尽管自己做去。 蒙毅得了答案笑眯眯出了宫,第二天就满咸阳城下帖子,说他收了个徒弟,是个好苗子,让众人来庆祝吃吃席。 收到帖子的人家,刚开始没多想,等去了蒙家府上,方才知道那孩子是丞相府的。 还是这次导致丞相挨罚的□□之一。 本来关于丞相的流言蜚语已经下降了些,因为这一遭,李斯再次被提起来,话里话外众人都在好奇,以蒙李两家的关系,不打起来算不错了,还收徒?闹呢? 丞相正在闭关,每日待得最多的地方便是书房,冷不丁地听人说郎中令蒙毅大人收了个徒儿,还大肆宴请宾客,广而告之。 管家偷偷瞅了眼老爷神色,说:“那蒙毅新收的徒弟正是咱们府上的李要少爷。” 李斯正在看书,眼睛晃了下,“你说谁?” 小龙崽全程旁观了蒙毅收徒之事,她是一手促成了李要“抱大腿”行为和结果的人,听到蒙毅愿意收他为徒,比当事人还高兴。 李要只当小公主全心全意为他考虑,眼睛暗了暗,握着小拳头在心里又记下一笔,他的小账本里这辈子欠小公主的仿佛还不清了,厚厚的重重的,还裹上了蜜,沉甸甸的。 殊不知,小龙崽转头便抱着父父欢呼,“要要终于抱上大腿了,也不知道等他挣亮亮给音音要什么时候?” 小龙崽觉得这是一笔长期的投资,得耐心才行。还感叹了句,“朝朝挣钱太难了,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没几大箱子宝贝垫着睡觉,小龙崽一点都不安心。 章节目录 第 34 章 李斯挺沉得住气的, 这回吃了这么大的亏,心性反倒沉淀了很多,蒙家收徒宴当天他没派人过去, 也没闹,等孙子李要回了府才派人将他请来。 男孩挺直了腰, 目光平静直视前方,和那日受了委屈在皇帝书房时拘谨可怜的小模样完全不同,他似乎变了很多。 李斯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开, 叹了口气开口:“为何拜蒙毅为师?” “你可知咱们李家与蒙家的恩怨?” 李要摇头, “除公主外,师父对要最好。” 孩童何其简单呢?谁对他好便认谁, 所谓恩恩怨怨在他看来并不相干,那些大人眼里的恩怨是非, 不足为道。 李斯背着手走来, “你不把自己当李家人?” 男孩抬头定定看着他, 眼神清澈平静,“并非, 长辈虽待我不亲, 但仍有生养之恩, 待要日后长大必报之。” 他身形瘦弱,目光坚定, 小小一只仿佛一吹就倒,李斯却愣了好久, 道:“也罢, 是祖父亏欠了你, 今后还是安心住在府上吧。” 男孩走后,管家不解其意问了句:“老爷为何不管小少爷拜蒙毅为师?那蒙毅此举定然是不安好心, 若是唆使小少爷与咱府上为敌也很容易,毕竟少爷年幼,容易被养歪。” 李斯摇头,那孩子心性坚韧,轻易不得动摇,不是听风就是雨的人,更难得的是小小年纪便心胸宽阔大气,他一生识人无数,也甚少见过这样的孩子。 在小龙崽一天天的数日子中,代郡至咸阳的官道一伙人数大约上万的军队正押送着什么入都,被士兵们牢牢护在中间的长长车队装满了箱子,用麻布盖着,高高隆起。 端看车队行过,路上被压过的痕迹深而重,有路上百姓瞧了,暗自猜测是不是押送粮草辎重的军队,可粮草不往外边送,往咸阳方向是怎么回事?咸阳不缺粮啊。 秦军威名赫赫,绕是一路行来引人侧目,猜测纷纷,也无人敢打车队的主意,紧赶慢赶,约莫十日后到达咸阳城外。 马车上,青年正在发呆,身前桌案上的茶水早已冷透,他浑然不觉饮了一口,眉头时而蹙起,时而含笑,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子是如何得知那处藏有重宝?” 少年素来心性沉稳寡言淡漠,可想起那日所见所得也忍不住觉得心中震撼,哪怕现在那些个东西已然在全被他们搬走,正牢牢护在车队中,也依然觉得有些回不过神来。 任谁毫无准备下突然见到传说中可遇不可求的宝藏恐怕都会被惊住,唯独他们公子只在第一照面愣了下,随后便淡定地指挥人将宝藏挖出带走。 他们在代郡先是伪装成商队将宝藏运走,出了代郡地界,一众士兵方才换上铠甲,一人一杆□□声势赫赫,震得沿路劫匪连打劫的心都生不起来。 参与挖宝的统共就二十来号人,是扶苏的心腹亲卫,除此外,其余负责押运的士兵都不知道自己保护的东西是什么,那都是上官该考虑的事,他们当兵的只管护住物资护住长公子便可。 青年发呆了好久,听见问话方才回神,嘴角带起清浅的笑意:“小五,这件事埋在心里,不必外提。” 自古财帛动人心,要是传出去他从哪里挖来宝藏,哪怕他是长公子,是父皇长子也难以脱身,朝堂上什么牛马鬼神都有,世家大族为了利益更甚之。 所以,除了父皇外,扶苏不欲让更多的人知晓此事,更不用提牵扯出小皇妹那般神奇的能力来。 若是被人知道,小皇妹会遭到怎样的觊觎可想而知,即使有他和父皇护着,但若有个不当心呢?他绝不愿意看到那种后果。 扶苏做事素来齐全周到,发呆这会儿没过多纠结皇妹神奇的种种,他将这事会引发的种种好处及后果统统想了一遍,最终得出结论。 少年虽不知宝藏由公子的妹妹,一个三岁孩子的梦境而来,却也知道此事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干脆利落点了头。 他现如今是公子身边亲卫的护卫长,参与的二十来个士兵皆是忠勇之士,便是连他们的家属也都在长公子所属的耕地上生活,忠诚自不必提。 即使如此,他还是郑重点了头,“公子别担心,小五自会安排妥当。” 到了咸阳城外,早已收到风声的管家带着一众家仆并公子亲卫前来接应,一路护送的那些士兵回了郊外军营驻扎地,扶苏先将东西秘密安置好方才进了宫。 他本想直接见父皇,看看念叨着想哥哥的小不点儿,想了想连日来赶路的风尘仆仆,若是抱皇妹怕是不方便,便先回的他寝宫洗漱再去父皇寝宫见人。 本该威严肃穆的皇帝寝宫,早几年开始已经变得逐渐热闹,尤其是在小公主日渐长得会跑会跳了之后。 扶苏前脚刚踏上台阶,就听见里头传来珑宝奶声奶气的呼呼声,像是又被父皇逗着了,气得不行,“父父又欺负朝朝,朝朝要跟大哥告状!” 话音刚落,青年一脚踏入殿内,嘴角翘了翘,周身气息如沐春风,宫人要通报,被他拦下了。 “父皇,朝朝。” 小龙崽听见熟悉的温柔声音,抬头一看眼睛发亮,“哥哥!”边喊着边捣腾着小短腿奔过来,一头撞在早有准备的青年怀里。 扶苏摸摸她小脑袋,分明才两三月不见,却觉得过了大半年那么久,小孩儿一天一个样,他的朝朝似乎高了小半个脑袋,脸颊一如既往的可爱好摸。 小龙崽浑然不觉脸蛋被哥哥当成泥人捏了,扒上他脖子,吧唧亲了哥哥俊脸好几下,嘴里喊着哥哥哥哥回来了,叭叭个不停。 青年愣了下,笑开了,“朝朝高了,更漂亮了。” 夸得小龙崽不好意思在他怀中别扭蹭来蹭去。 男人黑着一张脸,大儿子好一段时间没见,非但没有产生距离美,反而越看越讨厌,糟心得很。 父子俩一个黑脸,一个笑脸,中间一只吵吵闹闹不停的小团子,宫人们互相看看,麻溜地退了下去,感觉长公子回来了后,陛下心情格外差,应是错觉吧? 团子才不管父父什么黑脸,她抱着大哥脖子好生倾诉了一番自己的思念,又叨叨了自己的那些个伴读,说个不停。 难得的是扶苏也纵着她,不但耐心认真听着,偶尔还会给面子提问几句,叫小龙崽说得更加兴起了。 等把自己的生活分享得差不多了,还不忘告状。 她偷偷看了眼黑脸的父亲,趴到大哥耳边,小奶音低低地说悄悄话,“大哥哥,你不在的时候父父老是欺负我,他骗朝朝的宝贝,骗了好多好多了。” 秦皇何等耳聪目明?就几步距离,小崽子压低了的声音听在他耳里跟当面说似的,男人额角青筋跳了跳。 扶苏嘴角笑意扩大,也回了悄悄话,“不怕,哥哥给你带了宝藏回来了。” 小龙崽眼睛一亮,被大哥回来的惊喜一冲击,她差点忘了她拜托过哥哥给她挖宝! 小龙崽再也顾不得别的了,一心拉着哥哥的说要去看宝藏。 前面那些话还听得懂,后面这个宝藏又是怎么回事?扶苏瞎扯说来哄崽子的? 秦皇不悦皱眉,虽说他平时爱逗逗崽子,看她炸毛,但他多数时候是不愿意欺骗崽子的,现在跟她说挖了宝藏给她,回头拿不出来怎么办?岂不是显得父兄很无赖?还没得把小崽子给教坏了。 扶苏朝父皇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稍安勿躁,晚点细说。 跟着又哄了小皇妹,说东西都在宫外藏着了,现在天色太晚,等明日再她去看。 好不容易把小胖崽哄睡后,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秦皇在一边批奏折,懒得看自己那狐狸儿子妆模作样。 闹腾的小东西睡了后,殿内就剩父子二人。 扶苏正式请安行了礼,先是把自己在代郡剿匪清贪官的一应差事事无巨细汇报了一遍,末了才说起宝藏之事。 他很清楚,这么多东西运进咸阳城来是瞒不过父皇的眼睛的,索性坦白了说。 他先从玉佩说起,说那日离开前小皇妹央着他帮忙挖宝藏,说她做梦梦见的仙人要她去挖宝,再简略说到那些果真找到的宝贝,成箱成箱的堆在代郡某个边缘小县的山洞里。 “具体儿臣没细看,倒是重得很,约莫有个十箱,其中有三箱珍贵古籍,黄金珍珠宝石乃至民间一些卖相不错的小玩意挺多。” 他迟疑了下,没说怀疑这些东西本就是小皇妹的,撇开三箱像是用来掩人耳目的书不说,他随手打开过几箱,里面不定全是值钱的珠宝,还有些小玩意,造型童稚奇趣,做工也不甚精致,想来是不值钱的,更像是孩童瞧见什么好看就往里头藏的感觉。 而这些东西无一例外就是亮,漂亮好看得很,这些喜好又与年幼的小皇妹万分相同。 说了这么多,哪料到他父皇既没说一个三岁孩子的梦境何其可笑,也没问玉佩的神奇诡秘之处,更没问宝藏如何,扶苏抬头听他父皇不爽说了句:“小崽子这事竟是跟你说,没跟朕说?” 扶苏:“……”是他多虑了,还怕父皇会多想,甚至怀疑小皇妹什么的,不得不斟酌用词,可这会儿…… 他无奈摇头,“是儿臣刚巧去代郡,若那些东西在咸阳城,朝朝定然会先找父皇拿主意。” 男人这才阴转晴。 他考虑了下,“朕明日派侍卫过去,将东西送到朕寝宫来,记得掩人耳目,这事交给你去办。” 扶苏欣然应诺,想起此时睡得喷香的小皇妹,明日见到那些宝贝闪闪发亮的眉眼他脚步轻快了很多。 干脆连夜运进宫算了,夜黑正好掩人耳目,明日一早朝朝醒来便可看到。 父子二人心照不宣对其特异闭口不谈,扶苏是因保护之故,下意识选择相信和维护小皇妹。 秦皇则潜意识里便觉得理当如此,他的朝朝崽子仿佛天生就这样,从刚出生便会在心里偷偷表达自己的想法,他竟也听得见,再到后来发生的种种,都昭示了这个女儿的不平凡。 朝朝哭了会下雨,比平常人更有灵气,更招人喜爱,机灵聪慧学说话学走路都比平常人早。 林林种种,秦皇竟毫不意外,仿佛任何事情发生在这个小女儿身上他都觉得理所当然,在事件发生当时如此,过后一想仍不觉得有何不妥。 他那些多疑猜测放在小崽子身上好似都没了踪影。 对小龙崽来说,最惊喜的莫过于一大早醒来就看见亲亲大哥在他殿内,而跟前还摆满了装着宝贝的大箱子!比她都还高的箱子。 章节目录 第 35 章 天刚亮不久, 雀儿鸣叫,太阳光斜斜照在发了嫩芽逐渐茂盛的枝叶上,宫中早已如同一台大型的机器一样早早地运作起来, 皇帝寝宫的宫人们则被一早便过来的长公子支开,只留在殿外候着。 三岁的小胖团子揉着眼睛一摇一晃从最里头的寝殿出来, 她习惯性找父皇,嘴里奶声奶气嘟囔着说做梦了。 “朝朝好像梦见大哥哥回来了。” 这迷迷糊糊的样子一看就是还没醒神,青年噙着一抹微笑伸手将小孩儿抱起, 在她额头亲了一口:“大哥在。” 温雅的声音好闻的清香熟悉得很, 小龙崽鼻子动了动,惊讶地睁大眼睛, 仰头看着抱着自己的人,“原来朝朝没做梦啊!” 扶苏加深了眼里笑意, 抱着胖团子回了殿, 亲手给她换上了好看的小宫装, 又用浸过温水的锦帕给她洗了脸,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看小孩儿全程乖巧配合, 夸了句:“朝朝真乖。” 小龙崽扯扯小裙子, 看她大哥要把她抱出去了,连忙伸出小胖爪指着自己的一头小碎发, 一脸期待:“哥哥,还要扎辩辩。” 扶苏一愣, 看着小皇妹一头细碎的软发, 的确是比他走前长了些许, 是可以扎两个小羊角辫了。 看大哥发呆,小龙崽抓起发尾, 软声催促:“哥哥扎辩辩扎辩辩!” 片刻后,修长如玉的手指灵活地将一头细细的小软发握在手中分成两股,刚开始动作笨拙慢了些,上手后便灵活了很多,不到一盏茶功夫,漂亮可爱的两只小揪揪就成型了,顶在那颗圆乎乎的小脑袋上,煞是可爱,扶苏还伸手在小皇妹的宝贝饰盒中挑出两朵漂亮的小黄花别在小揪揪上面,花心是又白又亮的小珍珠做的,精致可爱,别提多好看了。 小龙崽照了镜子之后简直惊为天人,她转了两圈在镜前细细端详,看完后仰头看大哥,小奶音又惊又喜:“哥哥竟然扎的辩辩竟然比父父还好看!” 团子一脸崇拜的样子像颗圆滚滚的白嫩小包子,扶苏忍住了发痒的指尖没捏她的小胖腮,小皇妹洗了脸干干净净的小脸庞,他前后给换了衣服又扎辫子还没洗手。 小龙崽心满意足牵着大哥哥的手出去,还特地踏出殿外,跟候着站岗的宫人们炫耀,说是大哥给她扎的,“好看叭?” 宫人们还能怎么说?陛下扎的那不堪入目的辫子他们都能木着一张脸昧着良心说好看,这会儿是真不错,还能有说不好的? 再说大公子笑得温和雅致如天人般正站在小公主身后,一脸纵容地看着,他们能说不好看? “好看好看,小公主的辫子最好看了!” 小龙崽反驳,补充道:“是大哥哥给朝朝扎的辩辩最好看了!” 宫人:“……”行吧。 跟着扶苏传了膳兄妹二人一同用膳。 不久之后这顿早膳又加入一个人,咋咋呼呼的胡亥跟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嘴里控诉着大哥,说大哥回来了也不喊他,没有半点兄弟情可言! 少年一边往嘴里塞了个包子,一边期待道:“大哥你出去那么久,给我带礼物了没?” 半晌没听见回应,胡亥抬头看他大哥,只见他温润如君子般的大哥抽空给了他一个温和的微笑。 胡亥吃到一半的肉包都掉了下来,“不、不是吧大哥?你竟然没给胡亥带礼物!” 少年伤心欲绝控诉:“以往大哥出门办差总会给胡亥带点东西的,这回什么都没有,大哥你说你是不是变心了?” 清隽青年忙着投喂崽子,耐心哄着她别光吃甜甜的小点心,米粥要喝一些,看了闹腾的小弟一眼,微微一笑带着几分不走心的歉意:“抱歉,大哥忘了。” 胡亥感觉这样的场景略微熟悉,他指着一旁被温柔投喂吃得胖腮一鼓一鼓的小皇妹,“那大哥是不是给皇妹带了?” 扶苏想到偏殿一箱箱宝贝,他原本是想搜罗一些好看的东西带回来给小皇妹,但在那成箱的宝贝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于是青年微微一笑,如实道:“朝朝也没有。”朝朝有宝藏。 少年一下子平衡了,虽然觉得以大哥疼爱那崽子的程度没带点礼物有些不太对劲,但大哥从不说谎,胡亥相信大哥的人品比相信自己还多。 三兄妹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友好,共享了一顿完美的早餐。 等秦皇下朝回来,三人刚吃饱,小龙崽被哥哥很好地照顾着,吃完还细细擦了爪子,见到踏进殿门的大长腿,她眼睛一亮,冲了上去抱住来人的大腿。 一下朝就被小崽子热情迎接,秦皇心情不错,但很快那张俊脸便黑了下来。 小崽子小心宝贝地摸着自己脑袋上的两团小揪揪,冲她父皇炫耀道:“父父你看,大哥给扎的,好看叭?” 年幼的小崽子不懂吃醋这玩意,更不知道雄性间哪怕是父子之间都会互相比较,半寸不让,她高兴极了,连着夸了好几下哥哥的手艺,末了还感慨道:“原来大哥哥比父父会扎辩辩啊!” 见识贫瘠的小龙崽这段时间让父皇一个人扎辫子扎习惯了,没想到世间还有如此好看的发型,坚定不移地倒向手艺更好的大哥,还说呢,以后想每天都让大哥哥扎辩辩,大哥哥手艺好! 嬴政黑了脸,伸出手指在小崽子头顶上那两团小包包拨了拨,哪料到扶苏不知道怎么扎的,还挺牢固的,一时没得逞,小崽子已经警觉地跑开了,躲在她大哥身后,抱着他的大腿探出小脑袋警惕地看过来,“父父你想干嘛?” “是嫉妒大哥哥给朝朝扎的辩辩更好看吗?” 男人身体一僵,听得小崽子继续说道:“就算、就算朝朝的头发比父父好看,父父也别不高兴,我让大哥给你扎个好看哒。” 秦皇:“……?”他嫉妒小崽子的发型? 让讨人厌的碎儿子给他梳头发? 扶苏掩了掩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给足了父皇面子,转移话题:“朝朝不是想看宝贝?大哥带你去。” 至于学堂那里,他一早打了招呼,给皇妹请了一天假。 扶苏修养极佳自控能力强,他是没笑,身后某个少年已经忍不住了,笑得前俯后仰,就差在地板上滚圈了,“哈哈哈哈我不行了哈哈哈,给、给父皇扎、扎哈扎辩辩哈哈哈哈……” 少年跟中了羊癫疯似的,扶着椅子笑得停不下来,他先前吃饭的时候也没注意到皇妹的发型变了,想起这阵子皇妹清奇的发型,和现在这个还算顺眼的对比之下,再结合皇妹的话,他简直要笑死了。 赵高额角划下数根黑线,一时无语,小公子这样等会儿怕是又得挨上一顿打? 他都想好了等会怎么去帮他收尸。 嬴政眼皮子跳了跳,他压了压太阳穴,阴恻恻道:“胡亥?” “朕听说官房还差几个洗恭桶的太监,你这么闲不如去帮忙一下?” 少年骤然被吓得止住了声音,跟被捏住嗓子的鸭子一样,还打了个嗝儿,等他找回声音想跪地求饶认错三部曲时已经晚了。 男人懒懒抬手让宫人带胡亥下去,扶住小公子的两个小太监眼里充满了同情,小公子每回总有不同的作死方式,偏偏还死不悔改,堪称越作越死的典型。 少年这回是真哭了,“父皇,胡亥不要洗恭桶,父皇你打我板子吧,求你打我板子!” 宫人们嘴角抽了抽,在宫里伺候这么久头一回见求着打板子的,可一想到洗恭桶,总觉得那味儿就来了…… 秦皇岂是可以任意嘲笑的人?哪怕是他儿子都不行,冷酷无情道:“再多说一句,加一天。” 少年闭嘴了,用眼神控诉求饶,可惜他目光再强烈也引不起某个冷酷爹的回应。 小龙崽目瞪口呆看看父皇,再看看被揪出去干活的胡亥,满脸茫然。 小龙崽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父皇此时的样子有些危险,她偷偷拽了拽大哥的衣袖,仰着头满脸疑问,扶苏摸了摸她脑袋,“胡亥哥哥喜欢洗恭桶,父皇成全他罢了。” 小龙崽嘴巴微张,原来胡亥喜欢洗恭桶。 某无良大哥抹黑完弟弟,顺手牵着小皇妹的手,“走,大哥带你去看宝藏。” 秦皇在身后看着小崽子身上穿的漂亮小裙子,应是新做的,嫩黄的颜色秀着精美的花纹小巧精致,短手短脚地跟在她大哥身后亦步亦趋看着像只小笨鸭。 只是扶苏这般牵着小崽子亲密无间的模样,看着比他还像父女,嬴政脸色又是一黑,周身温度连着降了好几度。 这时,小龙崽停了下来,想起父皇还没过来,到底是跟父皇亲,便催促道:“父父快点,和朝朝一起看宝藏!” 嬴政迈着大长腿,从小崽子旁边经过,先一步反超,脑海里又想起小崽子那句话,他黑着脸道:“朕才不需要扎辫子。” 又退了两步,伸手轻拍了下小崽子脑袋,嫌弃:“丑死了。” 扶苏低头教导安抚茫然可爱的妹妹:“只有女孩子才要扎辫子。” “还有,不丑。” 小龙崽当然知道不丑了,只当是父皇还在嘴硬实则嫉妒自己好看的头发,她恍然大悟偷偷嘀咕了声:“一定是父父没得扎,才生气了。” 男人脚步一顿,“……” 扶苏:“……” 殿内只余父子三人,三人神色各异看着偏殿正中央堆满了小山包似的箱子,扶苏伸手将布揭开,漏出十几个古朴的大箱子。 小龙崽眼睛亮得惊人,小奶音惊呼:“是朝朝的宝藏!” 扶苏颔首笑道:“是朝朝的。” 秦皇上前掀开箱盖,第一箱子是堆得满满一箱的古籍,第二个箱子则是亮得反光的金元宝,跟着又连开了两箱,金银财宝随意堆在箱子里,价值不知几何,最后又开了一个箱子,竟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好看是好看,但幼稚廉价得很。 秦皇若有所思看了眼趴在箱子上滚脸欢呼的小崽子,不管是价值连城的,还是不值钱的玩意,无一不符合小崽子的喜好。 除了那几箱古籍书本。 倒是听扶苏说那几箱子书看上去不像是特意收藏的,放在最前面更像是用来遮挡住后面这几箱珠宝的。 他嘴角翘了翘,与扶苏的想法相同,看着这些东西,再看小崽子失而复得的熟稔样子,下意识便觉得,这些仿佛就是小崽子的东西。 可是她从出生起就在宫里,从未出去过,又如何在千里之外的代郡藏宝?再说要收集这些东西非一日之功,有些权贵家族家底薄些的举全族之力也拿不出这么多东西来。 章节目录 第 36 章 作者有话要说:
咦,一不小心复制了两次先别买啊,有重复,买了的宝贝等我把三更复制上去修改后重新看一遍!
章节目录 第 37 章 一早上, 廷尉府陆续有官员上班了,走近了才发现衙门口有团小小的身影趴在半开的门上探头探脑,身后跟着个十几岁大的丫头。 走近了一看, 趴门上的小不点身上还背着个有她半大个身子高的书箱,书箱方方正正, 外面贴了好几种五颜六色的纸花,童趣十足,最奇的是箱盖上竟然用珍贵的珍珠镶嵌了个稀奇古怪的形状。 打一眼看过去, 笨拙可爱童趣十足, 细看之下,有人酸了, 这个小书箱的价值怕是比他们一年俸禄还贵! 有人忍不住停下来搭话,“小娃子, 你找谁?” 也是稀奇了, 廷尉重地那些个守门的竟然不管? 小娃娃转过来仰起脑袋, 奶声奶气说:“我找大哥哥。” 问话那人吸了一口气,他尚且年轻, 官职品级不算高, 还没到达入宫上朝的资格, 也从未见过长得如此好看的小奶娃娃。 那可真是好看,他满是秦法的脑袋里只浮现了一个词儿, 粉雕玉琢,跟精心雕刻出来玉娃娃似的, 这是谁家的孩子啊, 就这么放出来不怕走丢? 原本路过准备进去的大人都停下来, 低头看着那小娃娃,原本的驱赶和指责在那双漂亮清澈的大眼睛下是说不出口了, 便笑着问:“小娃娃,姓甚名谁,是哪里的孩子,来找谁啊?” 最先问的那年轻官员点点头,声音柔和极了:“是不是和家人走丢了,来寻求帮助的?” 漂亮娃娃摇摇头,伸出手拽住他的袖子:“叔叔可以帮我找哥哥?” 她歪了歪脑袋,不确定道:“朝朝听说,哥哥应在这里办差?” 说完又仰头去看身旁的丫头,红桃笑了笑,给了个肯定的眼神。 年轻官员仔细看了这孩子,衣着精致用料讲究,背上的小书箱也价值不菲,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教养出来的孩子,以为是哪位同僚的妹妹,还得是出身不错的那种。 身为廷尉府官员职业病犯了,他在脑海里思索了下,叫哥哥,想必是这孩子家中的兄长,这孩子才三四岁的样子,身为兄长年龄应该也不大,顶多不超过二十几。 年轻,家世好,再看看孩子的脸蛋,还得加上一条,长得不错。 他想了好一会儿,愣是没想出有哪位年轻颜好家世好的同僚,身旁的另一位年长些的大人说:“会不会是项大人?” “不是他,没听过项大人家中有妹妹。” 说完又弯腰下去问团子,“你哥哥叫什么名儿?” 小龙崽想了好一会儿,她一贯听宫人喊哥哥大公子,父皇天天看大哥哥不顺眼,也甚少叫他名字,她和胡亥都叫大哥,所以哥哥叫什么? 红桃看得着急,小公主学堂里的刘大人通知了要考试后,就放了两天假给小公主他们回去好好复习好好背书,今儿一早趁着陛下去上朝,小公主着急慌忙地就拉着她逃跑了。 从宫里出来,说是要去找大哥哥补习。 陛下兴许也是允许了的,否则小公主怕是出不来,这前后好几个宫里的熟面孔跟着,她偷偷瞧了几眼,都是陛下跟前那些人高马大的侍卫,她这才松了口气,还好有这些人跟着,小公主的安全才有了保障。 毕竟从宫里出来,马车一路直达廷尉府门口,在这里可没有人敢作奸犯科,要有,正好拖进衙门吃口牢饭。 想到这里,她也很有耐心陪小公主玩找哥哥的游戏,便偷偷给她比了口型。 小龙崽看着,迷茫眨眨眼睛,过了会儿,试探开口,“胡、胡酥?” 红桃:“……” 几个大人难得有一瞬间空白,胡酥? 这名字略耳熟啊。 年轻官员到底脑子灵活转得快,一拍手惊异道:“莫不是扶苏?” 又察觉直呼长公子名讳不敬,拍了下嘴,说:“说的可是扶苏长公子?”语气小心翼翼的,含了一丝惶恐,他心下有了个猜测。 小龙崽在众人期待惶恐的眼神下,歪着脑袋眼睛亮了下,“朝朝想起来了,哥哥就是这个名儿,可好听了!” 小孩儿兴奋喊:“是扶苏哥哥。” 众人:“……!” 年轻官员一看小孩儿这样,声音小了又小,轻了又轻,这该不是传说中的珑宝小公主?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他记得长公子闲暇时特意当着他们的面念过这句诗,还赞了句陛下给他皇妹名字取得好,又叹息自己身为兄长,没能给皇妹取名,是为遗憾。 朝?可不就是朝! 小龙崽见他们神色间都认识哥哥,拍了拍小手很是高兴,“那朝朝拜托你们一个忙?” 年轻官员和身旁同僚对视了一眼,哭笑不得,无奈道:“您请说。” 便是小公主不说,他们也是不能不管的,少不得要将她带进衙门,再通知长公子来接人,不然小公主在他们眼皮底下要是出了事,都得遭殃。 小龙崽戳了戳手指,有些心虚,可是她不能让人看出来她是偷跑出来的,便努力绷紧了小脸,维持一条尊贵龙应有的威严,“早、早上出来时没事先通知哥哥,所、所以麻烦你们带我朝朝去找哥哥可好?” 小孩儿说话软绵绵的,奶味十足,像是在同人撒娇似的,一本正经装成小大人的模样自以为会增加几分威慑力,在几个大人看来,只会更加惹人喜爱,怎么形容呢?就好似张牙舞爪的小奶猫似的,自以为凶狠,实则软萌得可爱。 年轻官员看着小公主肥嘟嘟的白嫩脸颊手有些痒,他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小公主,是长公子的亲妹妹,是陛下的闺女,此番不断给自己暗示,才控制住蠢蠢欲动的手。 他努力含笑看着小公主,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坏人,“那请您随下官等进去里面等着。” 小龙崽有些迟疑,她还没独自出过宫,见这么多陌生人,更美来过哥哥工作的地方。 另一个官员说:“时辰不早了,公子一般等下了朝便会来衙门,想必再过一会儿就差不多该来了。” 小龙崽第一次知道原来哥哥是要在宫里上了朝才会来衙门,她懊恼拍了小爪子,早知道她直接去麒麟殿门口等着了,让哥哥带她出来。 又一想,等哥哥下朝父皇也下朝了,容易叫父皇发现。 看她迟疑,年轻官员绞尽脑汁回忆了下,家中母亲是怎么哄妹妹,好似是拿吃的诱哄? 虽然有些不够尊敬,他想了想还是试探说:“衙门里有糕点吃,还有茶喝。” 这理由干巴巴的,小公主在宫中什么吃不到,岂会稀罕民间普普通通的点心? 可想来想去廷尉府除了茶就是糕点,那甜腻腻的点心他们这些大男人都不爱吃,但托了长公子的福每日会供着一些,平时总会剩下大半儿,被他们分了带回去给家中的女子们吃。 现在还早,想必点心才刚上,还热乎新鲜着。 已经做好被小公主回绝,又想着该怎么哄小公主进去,就听得她脆生生说:“好呀,正好朝朝也饿了呢!” 她眼睛又亮又圆,清澈见底,身上虽有与生俱来的娇贵气息,但因年幼,心思纯白简单,好接近得很。 年轻官员不免惊喜,又忧心忡忡想,小公主这么单纯好哄,就只带了个丫头出宫要不是碰见他们,怕是容易被歹人骗去,等见了大公子,得好生跟他说说才行。 听说扶苏公子和幼妹珑宝公主兄妹关系极好,今日一见应当不假,小公主都冒着危险偷溜出宫找兄长了,大公子身为兄长也该负起责任,好好教导保护小公主才是。 年轻官员脑海里杂七杂八想了一堆,面上不显,热情地将小公主迎进去,他在衙门里任公子的文书,虽职位不高,却日日在长官面前晃,在公子面前也能说得上几句话。 等这一波人进去了之后,廷尉府众人便听说小公主来他们衙门了,是来寻兄长扶苏公子的。 老成持重的人官员还耐得住,安心做着手上的事,年轻些的官员好奇心更重,偷偷跑到公子书房门外瞅着。 身为廷尉之主,扶苏有自己独立的办公书房,里面好几个书架子,全放的书啊卷的案宗资料杂七杂八一大堆,东边的窗户摆了一盆清雅的兰花,书桌上收拾得整整齐齐,东西摆放有序,如同书房的主人一样。 此时书桌前那张大大的靠背椅上,粉雕玉琢的奶团子面前摆放着一盘糕点,苦兮兮的茶被她嫌弃地推到一边,小爪子捧着糕点慢慢啃着,胖腮一鼓一鼓的,极为可爱。 偷偷围观的几个大男人看得心都化了,天天在廷尉衙门这种严肃沉闷的地方呆着,面对的不是罪犯就是案宗,全是血淋淋凶狠的玩意,整个人都快变态了。 这会儿看见个这么可爱的小家伙,眼睛都快冒光了,想进去同她说说话,要是能摸摸那张粉白的小脸…… 几个大男人不约而同露出怪叔叔笑容,转而看向书房内另外一个人不免怒目而视,满心妒火,木炭这家伙仗着公子文书的身份,竟然鞍前马后在小公主身边叽里呱啦献殷勤,看着就招人讨厌! 下朝后,扶苏好似看见父皇白了自己一眼,是什么意思没琢磨明白,反正父皇也不是第一天敲他不顺眼,扶苏没多想,跟着就出了宫,最近有几个大案子要处理,又是那些个官家子弟犯事,屡教不改。 马车匆匆从宫门口出了宫,直奔廷尉府。 守门的差役看见他行了礼喊了声公子,刚要说什么,就见公子摆了手快步进去了,应是有什么急事,守门的想,大公子还是这般认真负责,虽是皇长子,却堪比青天大老爷。 见眼前只剩公子的背影了,他就没多说,在衙门门口大喊大叫也不雅,反正木大人已经将小公主带进去,公子进去了便能知晓。 众人围观小公主吃糕点围观得正欢快,摩拳擦掌想着找个什么由头进去搭句话,给公子擦擦书桌也行啊? 就听上方传来温雅好听的声音,疑惑道:“各位为何蹲在此处?” 几个大老爷们一愣神,僵着脖子抬头一看,公子正背着手含笑看着他们,眼带疑问。 再低头一看,他们把公子门口全堵了。 几个连跑都不敢,露出个似哭非哭的笑,“公、公子,您来了?” 正要解释,里面门打开了,小小的团子如同百里冲刺一样跑了过来,竟是跳过他们一下子蹦到公子怀中,兴奋喊了声哥哥。 几个大老爷们:“……” 恍惚间好像闻到了糕点的味道,今儿是桂花味的,甜甜的,还带着点奶味儿。 章节目录 第 38 章 扶苏堪堪只来得及伸手接住了这一团蹦到怀里的重量, 胖团子倒是胆大,不但敢横跨“众头”,还跟没事人一样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撒娇, 哥哥哥哥喊个不停。 扶苏看看蹲门口八卦的属下再看看怀中的胖团子,“……” 最终将这些个不去办事专来蹲墙角的家伙赶去做事, 一边抱着团子进屋,沉声问:“朝朝怎么来的衙门?” 扶苏这回是真有些生气,他前后只看到一个红桃在旁边伺候, 宫里那些侍卫高手一个也没瞧见, 这小胖崽儿才三岁就敢只带个宫女就偷溜出宫,要是遇上个什么坏人, 他简直不敢想后果。 哪怕心知若是坐马车从宫里直接来廷尉府的话,碰上坏人概率不大, 秦法森严, 几乎没人敢在皇宫外以及廷尉府衙门口犯案, 但关心则乱,只要是有可能发生的事, 想起来都有些后怕。 扶苏眉头蹙得死紧, 宫里的防卫已经如此薄弱了吗?竟然能让朝朝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出来。 他心思千回百转, 温润清隽的眉眼沉肃冷静,手上已经准备好了动作, 准备教训一番不知世事险恶的小胖崽。 平时好脾气的人突然生起气来才是最可怕的,小龙崽又天生敏锐, 抖了抖小胖身子, 越发往他怀里钻了进去, 小脑袋埋得死死的,一看就是掩耳盗铃, 扶苏简直给她气乐了。 “大哥问你话呢?怎么溜出宫的?身边可还带了其他人?父皇知道吗?” 一连多句问话,和他平常的模样相比显然是失了冷静,小文书木昙在隔间假装整理资料,偷偷抬眸看,这样的大公子他还从没见过。 公子遇事从容惯了,向来不温不火,做任何事都游刃有余优雅有度,怎么都没法想象眼前这个有些急眼的男人是他印象中无所不能的公子。 奶团子装死了一阵儿,发现躲不过去,便偷偷抬头看人,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说话底气不足,小声讨好道:“哥哥饿了没?哥哥这里的糕点很好吃哦。” 扶苏看向书桌上只剩一块点心的盘子,再看小胖崽满脸讨好求饶的表情,无奈按了按眉心。 都不用问了,看小皇妹这幅心虚的小模样八成是没跟父皇说过偷溜出宫的。 关键时候还是红桃靠谱些,她给简单解释了下,说小公主是偷溜是偷溜没错,但明里暗里是有跟着好些人保护的,她们也没叫人跟着出宫,这些人是自动跟着的,她猜测陛下兴许是知情的,否则凭她带不出小公主出宫。 扶苏这才松下一口气,又是一顿,他忽然想起下朝时父皇给他的那个白眼了……仿佛明白了些什么。 又听怀中小奶包委屈巴巴嘟囔了句:“是朝朝想哥哥了才专门来找哥哥的。” 小龙崽埋在兄长怀中偷笑,她跟胡亥学来的,闯了祸要遭殃就装可怜,这样会少挨点收拾,虽然胡亥人不咋地,但有些歪点子还蛮管用的。 原来是来找他的,扶苏顿时心软,一颗心坍塌得不成样子。 因着红桃说是木大人带他们进来的,扶苏便喊了隔间偷偷吃瓜的小文书过来。 木昙麻溜迎上来,连忙解释:“属下是一早在门口碰见的小公主,她说要找哥哥,又说了公子的名讳,下官便将小公主接进来。” 年轻的小官员想起小公主奶声奶气的那声胡酥,嘴角抽了抽,决定将这事压进心底去,绝不叫公子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小公主叫成了胡酥。 ……感觉跟胡桃酥似的,那太损公子仙人般美好的形象了。 不知者?扶苏点了头赞许,“你做得很好。” 木昙有些高兴,他家境普通,在这贵人遍地的咸阳城里简直掉进人群里都找不见那种,亏得公子提拔赏识才能有幸当公子身边的文书。 如今被公子夸了一句,他浑身充满劲儿,并暗暗做下决定,以后要想法设法讨好小公主才是,小公主一高兴了,看公子这般以妹为重的模样定然也会高兴,一高兴就会夸他了! 木昙偷瞄了一眼,小公主还赖在公子怀里,可可爱爱的小模样真像个软乎乎的玉娃娃,他压下手痒,很有眼色说要去档案室查阅资料就告了辞。 红桃则出去找吃的,小公主喜欢吃廷尉府这个糕点,她趁着还早再去去找人拿些,一时间书房内就剩兄妹二人。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小龙崽敏锐觉得要遭,她挣扎着要下来,却被青年反手按在大腿上,大手在她屁股上啪啪打了好几下。 小龙崽怔住了,大哥竟然打她尊贵的龙屁屁?? 她惊声尖叫:“大哥!快放开朝朝!” 小小胖团子如同一只被翻了身正努力扑腾翻滚的小笨龟似的,在青年腿上挣扎着,可那点子小力气如何能够敌得过成年男子,只能被牢牢镇压在五指山下。 扶苏打一下就训她一句,吓唬她外面如何如何危险,有野兽还有坏人,野兽会吃人,坏人会专门抓她这样可爱漂亮的小姑娘去给人当童养媳。 “民间的小童养媳要干活,要做苦力,还没饭吃,也没金元宝藏,还见不到父皇和大哥了。” 扶苏控制着力道,打起来不轻不重,小龙崽除了面子上过不去,半点疼也感觉不到,但奈何对龙来说尊贵的颜面才是天大的事,她跟她那个唯吾独尊老子天下第一的龙父一脉相承的好面子。 哪怕兄长正在谆谆教诲,还将后果说得格外严重,小龙崽也没听进去,她不依不饶扑腾着,小奶音哇哇大叫,喊着坏哥哥,她要父父,不要哥哥了! “哥哥坏坏,打朝朝!” “嗷呜呜……我要父父要父父,朝朝不要你了呜……” 本来是假哭假嚎,一说到宫里的父父,小龙崽突然就想父父了,眼泪说来就来,嚎得大半个衙门都听到了,众人面面相觑,公子打小公主了? 之前来蹲过门的几个大老爷们听着都觉得于心不忍,那么漂亮可爱的小软娃娃,公子竟然也舍得打? 是他们看错公子了! 温文尔雅平易近人脾气极好的公子去哪里了?往常还总听说公子宠他幼妹宠得跟闺女似的,这叫宠?是谣言吧! 叫陛下知道了公子虐待他闺女怕是要完。 几个人怕人不够还招呼了身边的同僚,一群人偷偷又来蹲墙角,趴门上纠结着,要不要冲进去解救无辜可怜的小幼崽?还有人心思跑远了,想着要不要不畏权贵上折子向陛下告发上官长公子大人? 没等他们纠结个所以然,天空仿佛响起了几声闷雷,跟着有滴答滴答的雨声落在房顶上,给炎热的天气带来了几丝清凉。 青天白日凭空下雨,哪怕是五六月的天儿也觉得甚是稀罕,一点征兆都没有,但这群人眼下没心思去想这事,一心琢磨着做个大英雄从“坏蛋”公子手中解救落难小公主。 唯有外面还在做事的人不解地去关了窗户,顺便看了下天,黑沉沉看来得下好一会儿了,奇异的是他们这片好似是云雨中间地带,看外围的天空有些还泛着蓝。 宫里―― 男人听见闷雷和雨声,眼神一凝搁了笔,走到窗前往外看,宫里的雨不算大,倒是往宫外那方向的天暗沉得很,想必雨势更为大些,哗啦啦的。 赵高沏了热茶过来,看男人正看着宫外方向,便问道:“陛下可是担忧小公主?” 男人眉头周得紧紧,“派人去廷尉府接公主回来。” 赵高应了声,正要下去,又被叫住,“朕亲自去。” 不省心的小崽子! 他磨了磨牙,又想,扶苏这个碎儿子也不知在搞什么鬼,也忒没用了些,竟然让小崽子哭了? 赵高连忙取了陛下防水的皮斗蓬追上去,雨下这么大,着凉了才是大事! 廷尉府这边依然热闹,下雨了他们清闲些,除了研究研究卷宗案子没别的事做,很快上下就传遍了,公子打了小公主,可真下得去手! 红桃去找管事的拿了份糕点,人家愣是给了她好几份,什么口味都有,桂花儿的,桃花儿的,梨子味儿的,应有尽有,还说呢,要不够再来拿! 胖管事满是怜爱道:“都拿去吧,好好哄着小公主。” 唉,听说小公主哭得可惨了,还听说人可漂亮了,才三岁呢,软乎乎一只跟小仙童似的,漂亮得不像话,公子也忒不是人了,竟然舍得打! 红桃一脸茫然回去,手上提了个食盒儿,里面装了满满的糕点。 见书房外蹲了一群大老爷们,她嘴角抽得厉害,沉默了好久,终是放下姑娘家的脸皮,大胆问:“……各位?” 大老爷们抬头,齐刷刷露出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看着她。 红桃:“……” 还没等红桃问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里面传出声音了,她家公主奶声奶气跟大公子理论的声音,这声音听上去还带着点鼻音,打着哭嗝儿,等等!哭嗝? 她家天天乐呵呵的,被陛下宠在掌心里的小主子哭了??! 红桃顿时横眉怒目,她当时被陛下赏识调到小公主身边伺候就答应了陛下要好好保护小公主,即使是长公子也不能欺负她! 她气势汹汹正要冲进去,被一群大老爷们拦住了他们冲她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你别急,继续听。”他们听得津津有味,满脸怪叔叔笑,再不是刚才那样恨不得立马冲进去时的样子了。 里面小奶音渐渐止住了哭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打嗝声。 小龙崽叉着腰站在地上和兄长面对面,抬头对低头对峙着,她觉得气势还差了那么点,是身高拖累了她,便爬到旁边的椅子上,还是不够高,只到兄长胸口下方,想了想,又爬到书桌上站定。 扶苏全程暗自护着她爬上爬下,一边却要面对小皇妹的控诉攻击,他无奈勾唇,竟也体会到了父皇的“乐趣”。 小龙崽站好后,开炮道:“你打我!” 扶苏点头:“嗯,哥哥打你了。” 小龙崽继续道:“大哥你变了,变坏坏了!” 扶苏不承认:“哥哥一直很疼爱朝朝的。” 小龙崽:“那你还打朝朝!朝朝不要面子的吗?” 她一本正经瞪圆了眼睛,显然对她口中的面子极为看重,扶苏眼里划过一丝好笑,小小的人儿,懂得什么叫面子吗? 扶苏趁着小龙崽安静下来,能好好听他讲道理了,便再次好好科普了一番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理论,“所以朝朝以后不能随便出宫,如果要出来必须先知会父皇或哥哥。” 小龙崽记性不差,还记得哥哥说过那什么坏蛋会抓人做童养媳呢,她歪了歪脑袋好奇问:“什么是童养媳?” 扶苏默了下,重点是这个吗? 这种人牙子案件他是在一些卷宗里看到的,偶有发生,其中一个案件便是相邻的两家人,一家人要去外地投奔亲戚了,顺手把邻居家的女娃子拐带走了,去给他们亲戚家的傻儿子做童养媳。 那一双丢了女儿的父母家中就一个宝贝闺女偏疼着,不懈辛苦追了老远去,才把女儿救回来。 要是这样拐卖未遂的案件还闹不到廷尉府来,真正引发的后果是这两家人因为这个□□聚集族人发生了惨烈的械斗事件,死伤好几个。 他印象深刻,一时说顺嘴就把这童养媳一事当成反面教材教育自家小崽儿。 看着小龙崽求知欲旺盛的小眼神,他言简意赅解释了下,“就是从小给人当媳妇……咳。” 当兄长的给三岁大的妹妹解释这种问题,饶是开明温雅如扶苏也觉得脸上烧得慌。 小龙崽继续问:“那什么是媳妇?” 扶苏:“……” 章节目录 第 39 章 等搞明白了什么是童养媳后, 小龙崽歪了歪脑袋,突发奇想,“朝朝也想要个童养媳, 给朝朝干活,听朝朝的话, 指哪儿打哪儿,乖得不得了。” 她非常诚恳了,“朝朝不会随便打骂人的, 也不会虐待她!” 扶苏:“……” 门外笑成一片, 一群大老爷们蹲在地上笑得东倒西歪,快把屋顶都给掀翻了。 有个胆子大的脑子一抽隔着紧闭的门喊了句:“小公主, 女娃娃的夫婿那不叫童养媳,那叫童养夫!” 红桃:“……” 扶苏:“……” 小龙崽很顺利接受了这个称呼上的差异, 她从善如流, “那朝朝要童养夫好了。” 小胖爪还掰着数呢, 一副头疼纠结的小模样,“不知道一个够不够……唔, 一个给朝朝赚亮亮, 一个给朝朝背锅替朝朝挨父父和哥哥的毒打, 再一个替朝朝念书考试,唔, 还得一个给朝朝当保镖。”毕竟高贵的龙都是有仆人的,从不轻易动手。 扶苏:“………………” 他眼皮子都快压不住了, 这会儿就想知道父皇将小皇妹养在身边的时候都究竟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朝朝这还是头一回出宫呢, 能学到什么?定然是在父皇身边的时候学的! 门口一群无良怪叔叔笑得更加大声了, 红桃也有些忍俊不禁,小公主童言稚语的把扶苏公子都说得接不上话来了, 一想起那张清隽俊秀如天人般的脸尴尬无言的样子,她就乐呵,活该!让打我们小公主! 门外正肆无忌惮笑着,门就被推开了,扶苏抱着小崽子居高临下看着一众傻货,“雨都停了还不去办差?该抓犯人抓人去,该审案子审案子,就是没事也有一堆旧案等着看,你们就这么闲?” “我书房里还有两柜子卷宗劳烦一下?” 众人一溜烟从地上爬起来,抽了抽嘴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开了,“不用了不用了,我们事情多着呢,这就是办!” “……” 扶苏看向红桃,“你跑一趟腿,去我府上,让管家安排下中午准备些朝朝爱吃的菜过来,直接送衙门来。” 扶苏有时候忙起来直接在衙门里吃饭的,这里面也有个厨房,来不及回家的官员小吏都在这儿用餐,到底是大锅饭不如宫里精致,扶苏自然舍不得让小皇妹吃这样粗糙的食物。 红桃放下糕点,“奴婢这就去。” 扶苏道:“听你说有侍卫跟着出宫?你找个跑一趟宫里,就跟陛下说朝朝在我这儿,让他老人家不必担心,天黑前我再送朝朝进宫。” 扶苏做事历来面面俱到,虽心知父皇对皇妹去向了如指掌还派了人跟着,但该通报的还是得做,红桃也感慨了声,她知道陛下许了小公主出来,所以就没想过给陛下报个平安,还是公子处事牢靠些,不愧是公子呢。 小龙崽听见他们谈及父皇眼睛一亮,“朝朝跟侍卫叔叔进宫叭,想父父了。” 扶苏没好气捏了捏她小鼻子,“还大哥记仇呢?” 他使了杀手锏,指着书桌上的小书箱说:“是谁说要考试了找哥哥补习的?” 小龙崽立马焉了,谁叫形式比人强呢,在她认识的人里面除了夫子,就是大哥最会念书了,什么都懂的样子,找他补习准没错儿! 嬴政驾临廷尉府的时候,把当差的这些官员吓了个半死,尤其是刚才偷听了皇家兄妹二人墙角的一伙人,他扯了扯唇角,示意随行的不用声张,又随手点了个人道:“朕问你,珑宝公主是不是在这儿?” 小官员战战兢兢指了指公子的书房。 嬴政又问:“朕再问你,方才是谁将小公主惹哭的?” 小官员惊讶地瞪了瞪眼睛,陛下竟然知道?果真不愧是陛下,就算是在宫里,对宫外的事也了如指掌,他琢磨着日后一定要更兢兢业业努力干活,当个上进的好官,叫陛下看得见就好了! 谁会知道这个被随手点出来的倒霉孩子心里还杂七杂八想了一堆,然而就这个问题他也是迟疑犹豫,半晌说不出来,不好吧,在自家老大的地盘把老大供出去…… 红桃正从外面回来呢,她去了趟公子府上刚回来,嬴政看见了叫她过来。 “你来说,方才谁惹小公主哭?” 红桃看了眼最里面的那间书房,迟疑但还是如实道:“是、是公子教训了小公主,让、让她……” 她话还没解释完,嬴政就黑着脸大步朝里面走去。 这碎儿子,不经他同意,竟然敢打他的崽儿? 红桃拍了拍额头,意识到事情闹大了,她一时半会儿也没想起来陛下怎会知道公主哭了的事,毕竟就哭了那么小会儿,难道是暗中跟着的那些人告的密? 她连忙追了上去。 其余小官员们可不敢追,陛下来了,他们得好好表现,努力办事,不能擅离职守才是!尽管心里真的抓耳挠腮想知道,想去看看热闹。 啧啧,长公子要挨陛下收拾了呢,虽然这么想有些不好,但莫名有点想看! 走近门口,众人听见里面传来奶声奶气的跟读声,清朗如玉的男声念两句停下来,小团子跟着念,念完后他夸了一句,然后跟她解释意思,又圈了几个字叫她一定要会写,考试应会测到。 嬴政脚步不自觉停在门口,没推开门进去,其余人也跟着停下来,保持安静不敢出声。 等念完一阵后,兴许是开始教起了别的,这回没再背书,稚声稚气的小奶音不断提出问题,叭叭叭的硬是把本该庄严肃穆的廷尉府衙门衬得多了丝温馨童趣之意。 “哥哥哥,这个字为什么长这么丑?” “哥哥哥哥哥,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诗人天天哭?他为什么这么悲伤?” “哥哥你教朝朝写名字叭!” 小龙崽想起衙门口叫错哥哥名字的那出乌龙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哥哥对她这么好,给她补课,给她礼物,样样都会,她连哥哥名字都不会呢。 “还有父父的名字。” 男人清润好听的声音响起,“好。” 说起父父,小龙崽嘟了嘟嘴,她自出生起还没跟父皇分别这么久过,有些怪不习惯的,小龙崽也不是什么含蓄的人,他们龙族才没这项优良传统呢。 于是在哥哥关心问怎么了时,小龙崽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晃荡着两只小短腿,略有些失落道:“朝朝想父父了。” “父父一个人在宫里不知道有没有乖乖,有没有乖乖吃饭饭,乖乖喝水水,还得乖乖的,不凶凶,红桃姐姐他们最怕父父凶凶了。” 想起父父,想起宫里对她极好的那群宫人姐姐哥哥们,小龙崽操碎了心。 扶苏顿了下,朝朝从小养在父皇身边,父女二人虽然时常斗嘴像两头一大一小的公牛似的谁也不让谁,感情却是极好的,想想也就释然了。 他摸了摸小皇妹软趴趴的小短发,说:“那一开始朝朝为何不找父皇补课?须知父皇虽人高马大看着威严些,但他才华不逊于我之下,幼时哥哥还是父皇给启过蒙的。” 小龙崽眼睛亮了亮,却摇了摇小脑袋,“父父要上朝,要批奏折,还要给朝朝扎辫子陪朝朝玩,朝朝不能再找父父了。” 她不满嘟囔,“如果找了父父,他又得批奏折到半夜了。” 做人族皇帝就是难。 扶苏听了这番话,心里又酸又软,酸的是小皇妹体谅的对象是父皇,另一方面更多是被这番稚嫩质朴的小体贴给打动了。 朝朝才三岁,平时嬉里闹腾,却也懂得体谅人,这番可爱赤城的心意怎会叫他不喜爱? 再喜欢一些都不为过。 他将小皇妹一把抱了起来,狠狠揉搓了下她柔软的小肥腮才觉得满足。 他低低叹息一声:“哥哥的朝朝是天底下最乖的宝贝。” 门被推开,男人跨步进来,从他身后将瞪圆了眼睛的小崽子抱了回来,不屑嗤笑,看了眼扶苏强调道:“是朕的崽子,朕的朝朝。” 身为哥哥的扶苏:“……” 小龙崽才不管父兄之间又起了什么火花呢,正所谓远香近臭,平时天天待在宫里,随便哪儿都能找到父皇,不觉得有什么,这出了宫一个上午才发现父父的重要性。 她连着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吧唧吧唧的,印下一堆口水印,“朝朝最想父父了!” 扶苏:“……”早上一开始的时候明明说想哥哥的,刚才教她念书的时候,还说呢,最喜欢哥哥了。 这才一会儿工夫就变卦了,翻脸不认哥! 嬴政笑得得意,他生得高大,不同于儿子清瘦颀长的身材,他既高且魁梧,高高大大一个人,走路时几乎都是蔑视旁人的。 这会儿也不例外,给了儿子一个轻蔑的眼神,抱着闺女还不忘顺手提了小书箱,转身出去,“朕一样能教崽子念书。” 扶苏:“…………” 围观官员及随从宫人们:“……” 等陛下风风火火带了小公主走了之后,廷尉府衙门炸开了,这会儿不管老成持重的,还是跳脱八卦的都不顾什么差事了,聚集在一起,讨论八卦。 有个老爷们给了同僚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素闻……陛下同公子相看两相厌已久,原来如此……” 另一个说:“唉小公主真可爱,她说的那番话,我跟在陛下后面听着都觉得心软了,我要有这么个可爱的小闺女就好了,可惜家里都是臭小子!” “谁说不是呢,难怪陛下宠爱小公主!”说这话的年轻官员脸皮薄,还没成亲更无子嗣,他们老秦人虽素来大方豪爽,面对家人友人之爱却从来内敛不知表达,小公主当着公子面儿大大方方说了想念陛下,还如此体贴小棉袄的样子,最戳他们这些大老爷们的心。 哪个大老爷们没想过体贴小棉袄闺女?相比臭小子只有传宗接代的作用,像小公主这样的可爱闺女显然惹人喜爱得多! 他不觉想象起日后若是成了亲能有个这样的闺女,也对他这样体贴稚声稚气说着好听的话。 只是想想,年轻官员脸皮就红了。 “说起来,公子呢?”有个官员想起被抢走妹妹的可怜公子。 温文尔雅君子如玉的公子含笑站在他们身后:“今日全体加时,天黑了再回家。” 官员们身体一抖,僵着脖子扭头:“……不、不好吧?” 扶苏笑意如春风般柔和:“我觉得挺好。” 另一方面,嬴政抱着崽儿提着小书箱风风火火回了宫,今日放崽子出宫的决定他分外满意,果然只有离了父亲的崽儿才知道伟大父父的宝贵,这点小崽子领会得很好。 至于补习?他出马不比扶苏强?定然让朝朝碾压一众小崽子! 章节目录 第 40 章 等回了宫嬴政方才想起来, 扶苏打他闺女,他还没找扶苏算账呢,被小崽子甜言蜜语一忽悠, 全给忘了。 又不好为这事儿专程派人去叫扶苏回来挨训,嬴政将这事记在心上, 准备来个秋后算账。 毕竟……他可是个最爱记仇的皇帝了。 男人唇角勾起,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脸上被软软地戳了戳, 他垂眸望去, 小崽子收回小胖爪,“父父, 快吃饭,说好了吃完饭给朝朝补习的。” 她一张小肥脸很是认真, 握着小拳头发誓:“刘大人说了, 最聪明的孩子才能考第一的!朝朝才不要做学堂里最笨的小孩儿, 朝朝要考第一。” “你说得对。” 秦皇微微一笑,充分肯定了她这个志向, 身为他的崽子, 自然不能输给别人! 父女俩同款的好面子, 出奇一致认定了这一次考试必须要得第一,要压住学堂里的其他九只小崽子。 想了想, 嬴政又问:“朕听说你今天被你大哥打了?” 哪怕今天忘了找扶苏算账,嬴政也很乐意在小崽子面前刷一把当爹的威风, 比如秦皇已经想好了, 小崽子此时要是哭哭啼啼向他告状说大哥欺负她, 他该用什么表情安慰小崽子? 如果可以,最好顺便唾弃一番扶苏那臭小子, 再以春风般柔和的慈父语气向小崽子保证会锤爆扶苏的狗头,帮她报仇,以此来展现他身为一个父亲,身为一个帝国君主高大威严的一面。 他甚至能预想到小崽子听完后那双圆溜溜漂亮的大眼睛里一定会流露出满满的对父亲的崇拜之情,他可以毫不在意摸摸小崽子的脑袋,说:“不就是帮你教训下大哥,这有何难?” 太简单不过了。 然而下一秒,他唇角的笑意尚未完全勾起就僵住,成熟英俊的脸上此时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奇怪。 宫人们默默低下头,假装没看到。 小崽子奶声奶气急急否认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循环回响:“大哥才没有、没有欺负朝朝。” 别管小龙崽当着大哥的面放了多少狠话说要找父父告状,要找父父撑腰做主,可临到头了,在秦皇面前,小龙崽反倒拼命摇着小脑袋否认,“没有,没有,哥哥没有打朝朝屁屁。” 她赢朝朝是非常讲义气的龙,就算大哥打了她尊贵的屁屁,但除了有些没面子外,小龙崽也明白大哥是一时气急担心她,是在跟她讲道理。 她才不做那种恩将仇报的龙。 所以不管是因为面子也好,还是为了维护大哥,小龙崽都坚决否认。 可到底年幼,言语神态间笨拙稚嫩到近乎拙劣,让人一眼便能看穿。 男人先是黑了脸,然后咬牙道:“原来你大哥是打了你屁股?” 他拉长了声音逗崽子:“朕还没说呢,朝朝就这么把你大哥供出来了?” 小龙崽被父皇这番曲解意思弄得懊恼又气愤,胖爪拽着他衣袖快摇晃到天上去了,“……没有没有才没有!” 秦皇有些牙酸,本来还没那么大火气,这下可好,小崽子越维护她大哥,他就越想教训人了。 他在心里又记上一笔,总归来日方长。 吃过饭后,小龙崽去午睡,她年纪小有午睡的习惯,秦皇便趁着这个时间批阅奏折,毕竟答应了小崽子今天一天都要给她补习,否则该考试了。 不知何时,大概半个时辰的工夫,赵高出去了一趟,回来给皇帝换了盏茶,脸上表□□言又止,一言难尽。 秦皇敏锐察觉到了,他淡淡道:“有何事直说便是。” “臣、臣刚才听说……” “听说什么了?” 赵高默默咽了口水,“也、也没什么。” 男人放下笔,犀利深沉的目光审视地看着他,“说。” 赵高是有女儿的,虽然没像陛下宠小公主这样亲密无间,感情极好,但都是当爹的,在某个方面应该有相似的情感。 就比如…… 他退开一步,说:“臣听说了宫外的一些事。” 男人很聪明,“关于朝朝的?” 赵高点头,想到小太监传来的话觉得有些好笑,但这些话要传进陛下耳朵里,可就不是什么好笑的事了。 他在陛下的眼神威慑下,老老实实交代了:“小公主今日在廷尉府过得挺热闹的,中午时那边传出不少消息,大人们都挺喜欢小公主的,大赞她活泼可爱天真,说话格外有趣。” 秦皇懒懒掀了下眼皮,要是这么简单,赵高不会这么支支吾吾的。 果不其然,铺垫得差不多了,他斟酌着继续道:“今日大公子为了教育小公主不能随便跑出宫里,跟她说了些话……” 秦皇道:“兄长教导幼妹,有何问题?” 虽然他一直对扶苏待小崽子跟闺女似的有些不待见,但自古长兄如父,兄长教导弟弟妹妹却是没问题的。 赵高:“……公子跟小公主说宫外人牙子专抓可爱漂亮的小姑娘给人当童养媳。” 嬴政挑眉。 “童养媳是民间的说法,一些家中贫穷的百姓娶不起媳妇就从小养个女娃娃给儿子媳妇,多的是外头捡的,亦或者是跟差不多的人家互换闺女来的,更有的家中若是没闺女就从外头人牙子那买,这便是童养媳的由来……” “民间童养媳除了长大后要嫁给人当媳妇外,还得从小在家干家务,伺候一家老小,日子……日子不太好过。” 秦皇皱眉,他虽非自幼便锦衣玉食长大,更不是高高在上不识人间疾苦的帝皇,却也鲜少关注民间这等小事,哪怕从前略有耳闻也没深究过,现在听了这些话,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了小崽子的缘故,现在赵高一口一个童养媳命苦,这个卖女儿那个换闺女的,听起来竟是满心的不舒服。 在他治下,百姓竟然如此目无法纪,便是换亲看似合法,在秦皇眼里,也污浊得很。 赵高小心翼翼看了眼陛下脸色,他低着头小声说:“大公子说这番话也是为了吓唬住小公主,让公主别私下往宫外跑,谁知、谁知,竟引起了小公主的好奇心。” 嬴政知道重头戏来了,看这老家伙一脸难色的样子便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实话实说,朕听着。” “谁知小公主竟然举一反三,直接跟大公子说她不要给人当童养媳……” 男人满意点头,“朕的公主当然不能当童养媳,这普天之下哪一个谁敢让朕的女儿当童养媳?” 赵高道:“……除此之外,小公主还说、还说……她想娶童养夫。” 他把小公主那番话学了,脸皮直抽,说完后低下头无声笑开。这小公主还真是小小妙人。 一个帮念书,一个帮背锅,一个帮挨打,一个帮赚银子……???秦皇黑着脸扶额,他还真没看出来小崽子还挺有雄心壮志?比当爹的还能耐。 他甚至能想象得出来,小崽子如何一脸天真向往的小模样说出那番话,不禁好气又好笑。 赵高抹了把汗:“公主年幼童言稚语倒也无妨,如今外面的人听了传言,都在笑说小公主天真烂漫,机灵聪慧,童趣可爱,笑倒了不少人。” 若是已经及笄的公主说出这番话传出去定然让人不耻,甚至影响皇室名声,但是珑宝小公主则不同了,她才三岁,三岁能懂什么事? 她连嫁人都没搞懂呢! 加之廷尉府那帮人对小公主印象极好,极为喜爱,因此说话间便不自觉带了些倾向和喜爱,外人一听只觉得小公主当真是天真烂漫,机灵可爱。 秦皇冷哼一声,“朕看这兄妹二人是要上天了。” 当兄长的什么话都敢给幼妹说,把小崽子都给教坏了。 小崽子也是胆大包天,这么小就敢考虑童养夫的事了,他在心里琢磨了下,以往没想起来便罢,如今听进耳朵里了,是该遏止这种不正之风,什么童养媳童养夫的全是歪门邪说! 他想了想说道:“去把扶苏喊来。” 赵高辶讼拢陛下该不是想叫大公子进宫算账吧? 事实证明,秦皇段位没那么低,就算真想搞事,也不会找这种低级的借口。 扶苏进了宫后,他第一件事不是先跟他算账,而是严肃道:“朕听说民间童养媳之风屡禁不止,此风若不正,无益于秦法的公正,更不利于百姓的教化,朕决定将这项纳入律法当中,无论男女,都不得有低于十岁的童养媳或童养夫。” “所谓童养应当是自小养在家中的未婚对象,或买或换皆不可,若有给不起聘礼需换女者的可与对方约定等女子及笄后再娶进家中,当然男子也亦是如此。” 他思索道:“无论如何婚嫁之事,无论男女,禁止买卖!” 扶苏眼皮子直跳,他现在对童养媳童养夫这种字眼敏感得很,今天才被小皇妹追问得头都大了,现在父皇突如其来跟他说这件事,显然不是商量,而是已经决定了。 他如今掌管律法之事,此事由他来办理自然妥当,但不知为何扶苏眼皮子跳得厉害,总觉得父皇还有别的意思。 他想起皇妹关于童养夫那番令人哭笑不得的宣言,父皇这是听说了? 思索间,秦皇道:“扶苏你是兄长,办事说话牢靠些,不要在朝朝面前提一些不该说的话。” 扶苏瞬间意会,有些无奈,父皇果然知道了。 末了,秦皇又道:“扶苏,身为兄长怎能体罚幼妹,便罚你半年俸禄吧。” 他是知道的,扶苏总爱拿俸禄贿赂小崽子,现在把他俸禄停了,看他拿什么作妖。 扶苏:“……” 等到小龙崽一觉醒来去偏殿找父皇的时候,发现大哥也在,她揉着眼睛哒哒跑过去,“咦大哥也在?” 秦皇看到小崽子就没好气地瞪了扶苏一眼,接着招手让小崽子过来,“父皇教你念书。” 小龙崽顿时精神了,顾不得大哥了,跑去将自己的小书箱抱过来,从里面掏出小课本,“父父教。” 扶苏离开的时候,父女俩还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认真,一派其乐融融,扶苏想,父皇果然是会教导小皇妹的,思及父皇扎实不凡的学识他很放心。 刚开始画风如扶苏所想是挺正常的,扶苏先前指导到小皇妹认字词,断意思,秦皇便接着教,这部分没什么问题,也没歧义,到了后面画风就一言难尽了。 赵高也是一开始频频点头,认为以陛下的学识和对小公主难得的耐心指导,小公主考第一应当不成问题,左右是写几岁大的小孩儿,不足为惧,考题应也不难, 可是听到最后一张脸已经抽得不成样子了,低头看着地上怀疑人生。 章节目录 第 41 章 安静的书房里。 小公主奶声奶气问:“这个故事里说, 楚大有三个弟弟妹妹,家里穷弱,被人欺负上门应该怎么做?” 秦皇毫不犹豫道:“打到他们不敢上门为止。” 小龙崽若有所思点头, “父父,那这个呢?” 她指着故事本上另一个故事, 这个是刘大人专门为启蒙这些小屁孩们编写的寓教于乐的小故事,既能识字,又能教崽子们道理, 已经教了大半了。 秦皇凑过去看, 拧眉道:“若朝朝遇到这种情况,应该立即找父皇告状。” 赵高站在这对父女书桌后面, 偷偷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上面的一则小故事是一个出身权贵的小孩儿出门在外与人起了争执, 被比自己大但家世不如自己的孩子欺负了, 故事最后这个孩子通过讲道理赢得了对方的尊重和道歉, 最后出了个问题,问孩子们若自己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小龙崽想起上回李要的事也是父皇帮忙解决的, 再一听父父这般斩钉截铁地说, 便赞同点点头, “父父最厉害了,没什么能难得倒父父!” 她这波真心实意的彩虹屁秦皇很是受用, 父女俩都很满意,继续探讨下一个故事。 赵高:“……” 这种送分题陛下是怎么想到教小公主回来告状这种歪招的?若要在老师那里得分, 不该是跟故事里的主人公学习讲道理懂礼貌, 做个谦逊守礼的好孩子吗? 他总算明白上大夫刘大人出这本小故事本用来启蒙的良苦用心了, 毕竟教的是一帮千娇万宠的娃娃们,领头的小公主她爹皇帝陛下还是个宠女无度, 唯我独尊的,这种情况下,小公主他们的三观要不从小抢救,怕是救不回来,得让陛下给教歪了去。 但让他开口说陛下指导的意见不对他也是不敢的,只敢心里嘀咕几句…… 小龙崽还在继续,“父父,这个故事里,花花被狗咬了,应如何应对?” 嬴政:“杀了。” 赵高:“………”果真……不愧是我陛下…… 赵高觉得自己真服气了。 这道理摆明了是要教导这些金尊玉贵的团子们,让他们从小守法知礼,不要仗势欺人,若是对方是个人报官便是,若是条狗,依着小孩们天真柔软的心肠,再编造下这只狗狗凄惨的身世,应该也能原谅? 然而又有什么用呢,他嘴角抽个不停,在陛下眼里,就是这么简单粗暴,被打上门来就打回去,被狗咬一口,咬不回去就杀了了事。 可是陛下,这样真的不会教坏小公主吗? 赵高觉得大秦江山在陛下打打杀杀的调调里迟早要完。 嬴政所有子女里和他最像的不是扶苏,也不是胡亥,偏偏是同他真身同承一脉的小龙崽,哪怕她年幼天真,也改不了龙骨子里的傲慢,因而她很能接受和理解父皇的这番“歪理”在赵高等人看来奇葩的解说,她轻易就接受了,还很赞同点点小脑袋,“父父言之有理!” 赵高等宫人:“……”完了,小公主果真被陛下教坏了。 接下来半个下午的课程赵高等人简直不想回忆,恨不得把它们全忘光光,感觉听了陛下一番课,三观都不正常了,还恍惚觉得陛下说的也挺有点道理呢。 小龙崽在父父辛劳的补习下,背着小书箱,信心满满去考试了。 给一群平均年龄三到五岁的小娃娃们出试卷,刘大人自然不会出多难的题,多是简简单单的课本上就能找着的,只要识字认真念了书就会的送分题。 本来还怕很难的团子们分到卷子后松了口气,哪怕有的字还不是很会写,但总能结合上下啊蒙上一番,题不难解,字也会写,分数自然就不会低。 小龙崽同样很高兴,父父教她的题都出了。 她小手用力握着笔,歪歪扭扭在上面写上了答案。 那本小故事本上的题出了七八道简答题,占了整张试卷的大半篇幅,一是测孩子们识字情况,二是测他们有没有学进去,有没有懂得故事中教会他们的道理。 刘大人为了教导这帮小崽子们可是费劲了老大心思。 这上面的题多是问若碰上跟故事里一样的情况你会怎么做?亦或者你从这个故事里学到了什么? 小龙崽信心满满在空了一大片的答题区上面写下两个字:“杀了。”她皱着小眉头一笔一划地写,与其说写不如说是照着比划画,好歹把字写全了,她暗自得意,幸好昨天请教了父父怎么写这个杀字,笔画真多,难写! 因为简答题占的篇幅多,小龙崽答题又简单,因此她答题最快,没一会儿便将考卷写完了,后半部分还有些书本上的内容,恰好和扶苏那天教过她的一样,赖于天生的好记性,小龙崽也答得很顺利。 等写完最后一道题,小龙崽兴奋举手:“刘大人,我写完了!” 刘大人给了个温和鼓励的眼神,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教了小公主这么久,从一开始的忐忑怕对方恃宠而骄不好教导,到现在已经是满心的满意和喜爱,没人会不喜欢这个聪明乖巧可爱的孩子。 这一帮小娃娃们在她的带领下,上课还算听话,开始还捣蛋,后来已经服服帖帖的,听搭档蒙大人说小公主很团结同窗,友爱这些陪她读书的小孩们,很是难得,在他课堂上也没娇气耍赖,每节课都认认真真听,因此刘大人对小公主极为满意,见她这么快答完题了,更加满意了。 撇去身份不说,这是个乖巧认真的孩子,随了长公子扶苏,是皇室里出淤泥而不染的小花朵。 刘大人出神出了小半个时辰,没多久时间到了,他收了试卷便宣布下课。 “等明日上课再来公布尔等的成绩,若是考第一名,老师有奖励。” 小伴读们欢呼:“太好了!” 小龙崽也很高兴,她觉得自己会得第一,但她不说,大哥说了做人要谦逊低调。 一场考试而已,年幼的小伴读们也没想过要让小公主,他们拼尽了全力答题,毕竟在他们心里小公主可会了,无所不能,他们也要更厉害一点才是,不说第一,起码在同为伴读的小伙伴里,不能输给其他人,这样小公主身边的第一伴读身份才能拿到手。 张宝王二等人都是这么想的。 刘大人在宫里上完课还得去忙朝堂上的事,压根抽不出时间来看卷子,只得将将卷子带回府上批改。 吃完饭后,趁着还早,便回了书房,他大儿子问父亲去干嘛? 刘大人道:“今日给宫里小学堂的娃娃们考了试,为父去批改下。” 刘大公子觉得有趣,“父亲这么忙,儿子去帮您也看看?” 刘大人想想也好,他改完卷子还有些事要跟大儿子商量,顺便的事,便同意了。 因为小龙崽的卷子是第一个收上来的,因而压到了最后一张。 刘大公子一边帮父亲一起批改,一边赞扬道:“爹心思巧妙,这等寓教于乐的故事很适合启蒙,这些小子们答得还不错。” 刘大人出身清贵,家中世代都是读书人,最看不惯纨绔子弟,权贵世家仗势欺人,他甚至于还有些保守迂腐,主张知礼守礼那一套,哪怕是权贵家的孩子也是如此,家世好的更应该如此以作平民表率。 这点从他出的故事书和考卷便能看出来了,很爱教导孩子们为人处世的方式。 这样的刘大人眉眼都是笑,露出了细细的笑纹,拿起最后一张卷子,“这是小公主的。” 他还没细看便同长子夸道:“别看小公主受宠得不像话,在课堂上却是很乖,上回为父便跟你说,她友爱同窗为李斯那老家伙的孙子出头,我听蒙毅说上武艺课时还很能吃苦,也能帮助其他孩子,是个不错的……” 刘大人话还没说完,盯着卷子上的字愣住了…… 一张笑脸僵住了,刘大公子听到一半,看父亲逐渐黑下来的脸,凑上去一看,嘴角抽搐个不停,不自觉念道:“被狗咬了,应如何应对?” 稚嫩笨拙的字体答道:“杀了。” “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答:“打回去,打怕了就乖了。” “与家世不如自己的人起了争执,被欺负如何是好?” 答:“找父父告状。” “若有一乞丐找你乞讨又当如何?” 稚嫩笨拙的字体坚定写道:“给饭饭吃,但要乖要听话,要给赚亮亮。” 刘家父子二人:“……” 学识深厚一派清正的父子二人愣愣对视一眼,久久无言。 半晌后,刘大公子哈哈干笑了两声,打破这尴尬的气氛,笑道:“小孩子嘛,童言稚语就是可爱。” 一生彬彬有礼的刘大人翻了个白眼给儿子,他随便抽出一张卷子丢给儿子,“你看看她写的,再看看别的孩子。” 别人家的孩子被狗咬了,还可怜可爱的狗狗没饭吃饿肚子决定给它肉包子吃,这个故事是教导孩子们心胸宽广,要善良有爱心。 小公主呢?杀了?这稚嫩笨拙的字体配上杀气腾腾的答案,刘大人太阳穴不停抽痛,总觉得这个风格有点熟悉,像谁呢? 刘大公子抚掌忍俊不禁笑道:“不愧是陛下的孩子,还真是……一脉相承。” 刘大人终于惊觉像谁呢,这分明是陛下的风格啊! 他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这些题若是陛下来解也是相同的答案,没有比这个更像陛下的风格了,刘大人想到小公主软萌天真的可爱模样,那孩子热情友爱善良,最爱帮助别人,怎么可能是这张卷子上杀气腾腾的样子? “一定是陛下教坏了小公主。” “爹,您说什么?” 刘大人摆手,将儿子赶出去,本想跟儿子探讨的问题也没了兴致,这一晚上他看着那张卷子发了很久呆,明明别的题目也没问题,小公主答得很好,说明学得不错,是下了功夫的了,偏偏几道小故事的简答题一塌糊涂,全是歪理。 打打杀杀的,还教唆小公主告状,仗势欺人,刘大人在想,他明日是不是得拿着卷子跟小公主的家长,皇帝陛下好好谈一谈? 只是不知道谈过之后,脑袋还在不在家?用不用叮嘱长子一番,立个遗嘱什么的? 挺愁人的,刘大人想。 知道今天小皇妹考了试,扶苏自然不会住在宫外,下了衙门就往宫里走了,晚饭是难得一家四口一块吃的,扶苏胡亥都在场。 扶苏从衙门带了糕点回来,记得上回小皇妹爱吃这个,便带了一包桂花糕回来。 章节目录 第 42 章 胡亥送了个肉色小手套给皇妹, 他神秘眨眨眼,“考不好没关系,要是先生打你手心了, 就戴上这个手套,离得远了刘大人老眼昏花不一定看得出来。” 小龙崽眨眨眼, 把手上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巴,然后把小手套往手上戴了下,戴完后看着手是胖了些, 但远远看过去颜色还真和手上皮肤差不多。 她感兴趣地左看右看, 觉得戴起来很暖和还有趣,至于打手心什么的, 她是没想过的,刘大人和蒙毅大人都喜欢她, 待她不错, 经常表扬她, 又怎会打她呢? 她可是最讨人喜欢的龙呢。 小龙崽本想说谢谢收起来,又想到这是胡亥送的, 她可跟胡亥这个坏哥哥不太对付了, 慢吞吞脱了手套, 心里不舍却还是递了回去。 小奶音哼了下,“给, 我才不会挨打,只有不会念书的渣渣才会挨打。”说完还装作很不屑的样子鄙夷地看了胡亥一眼。 胡亥:“……”不会念书的渣渣说谁呢??说谁呢!? 少年被扎了心哭唧唧捧着特意找娘亲定做的小手套, 哼不稀罕就不稀罕, 他胡亥才不倒贴! 过了会儿, 身旁的小胖团子偷偷瞄了眼,不知道想起什么又说:“其、其实你要非要孝敬我也不是不可以, 朝朝有亮亮跟你换!” 胡亥茫然转头问大哥:“什么是亮亮?” 扶苏含笑摸摸小皇妹脑袋,“朝朝爱把金元宝唤作亮亮。” 胡亥顿时感动了,他是知道的小皇妹有多喜欢金元宝的,平时父皇拿一块都要嗷嗷叫堪称一毛不拔的小皇妹竟然愿意给他金元宝! 至于换什么的被他忽略了,一双手工做的小手套值什么钱啊,一块金元宝能买好多布料买做了,再说在小皇妹这里金元宝的价值是往上数倍走的,从别人手里赚金元宝容易,小皇妹这里就难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小皇妹对他的友好了,少年哭唧唧红着一双眼,“朝朝你是不是最喜欢胡亥哥哥了,没关系哥哥知道你以前不好意思说,现在哥哥知道了。”说完还想凑过去抱抱小团子,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漂亮大手拦住了,推了回去。 青年蹙眉:“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想了想低头问胖团子,声音温柔极了:“朝朝最喜欢谁?” 小龙崽许了亮亮,在她眼里便是等价交换了,于是理直气壮地把小手套拿了回来在手上摆弄,得了新鲜东西很是感兴趣,方才兄弟俩说什么都没注意听,这才茫然仰头看大哥,见大哥依旧清隽好看的脸隐隐透出一丝期待和紧张,小龙崽转了转眼珠子,在场的只有胡亥和大哥,要选谁还不容易? 少年依旧在那N吧N吧,说大哥老了跟朝朝有代沟,远不如他这个哥哥亲近,他还能带妹妹到处玩,选谁还用说? 下一刻少年就打脸了。 小龙崽奶声奶气毫不犹豫道:“朝朝最喜欢大哥了!” 少年不敢相信,他才收了小皇妹的金元宝,小皇妹要不喜欢他能送他元宝吗?“朝朝告诉胡亥哥哥,是喜欢哪个哥哥?” 小龙崽仰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着大哥,在大哥手掌心下蹭了蹭脑袋,“是胡酥,是胡酥哥哥。” 胡亥:“……是胡亥哥哥,不是叫胡酥。” 扶苏:“……” 小胖团子捂住嘴巴偷笑,青年无奈在她鼻子上捏了捏,“朝朝又调皮了?” 这时,秦皇方才回来,他一进门胡亥这个叽叽喳喳的小儿子还在纠正:“是胡亥哥哥,不是胡酥!” 而他的小崽子闺女正跟她大哥相亲相爱,玩着躲猫猫游戏,迈着一双小短腿在殿内跑来躲去。 少年见父皇来了,红着眼告状:“父皇,明明是胡亥,不是胡酥。” 秦皇眼神有些奇异,“刚才发生了何事?” 少年以为妹妹将他名字念错了,便一一向父皇说来,说到最后委屈巴巴告状:“小皇妹说最喜欢胡酥哥哥了,可是胡亥才不是胡酥。” 男人一时间额角青筋直抽,这个自恋蠢儿子难道听不出来小崽子念的是扶苏? 赵高等皇帝去抱小公主了,才无奈在得知真相眼泪掉下来的小公子背上拍了拍,唉,胡亥公子一点都不像陛下的孩子,蠢到极致也是惹人怜爱的。 小龙崽被父皇抱在怀里,快乐地分享今日考试情况,她记忆力好掰着手指头说那些题目如何如何简单,都是哥哥和父父教过的,还举例了前面几题,恰好都是大哥教过的,说出来的时候秦皇和扶苏都是频频点头,答得不错,记性蛮好。 “朝朝都照着父父和大哥教的做了,考满分得第一名肯定没问题!” 小崽子自信活泼充满朝气,秦皇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打击崽子的自信心,再说他对自己也充满信心,他教过的怎么会出错? 扶苏听了也笑:“朝朝这么聪明,大哥相信朝朝一定可以。” 唯有胡亥不觉得,他认为身为自己的亲妹妹朝朝小朋友很有可能随了自己,第一就别想了,他偷偷嘀咕了句,“能不考倒数都是赢氏老祖们庇佑了。” 一顿晚膳,围绕着小龙崽的考试过去,小龙崽年纪小没有食不言那套规矩,还跟父兄憧憬了下得了第一的奖品要怎么处置,是送给哥哥好,还是献给父父好,或者是收藏起来比较棒。 秦皇金尊玉贵的手亲自给小崽子盛了一小碗蛋羹,“朝朝最爱吃这个。” 扶苏撕了块鸡腿让捧着慢慢啃,“鸡肉有营养。” 什么都莫得的胡亥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愤愤给自己盛了一碗蛋羹,再撕下另一块鸡腿啃得非常用力。 “……” 刘大人还不知道宫里有这么一出,更不知道顶头皇帝一家三口已经在惦记着他的奖品,并就如何分配奖品展开了没有硝烟的战斗。 大晚上的他一把老骨头也不预备进宫,寻思着第二天再进宫找个机会跟陛下说说。 因为这事一晚上他都没睡好,惦记着小公主教育问题,生怕好好一朵大秦未来的小花朵被陛下教成歪脖子树,早上起来顶着老大一双熊猫眼,怀里还揣着那份试卷,准备早上去上朝时顺便找机会留下来同家长陛下来个亲切友好的会谈。 正好今天早上他没课,准备下了朝就能找陛下,作为清派正经的读书人,他没法眼睁睁看着一朵好好的小幼苗长歪了。 他大儿子也看见了,跟当爹的问了个好,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会儿,迟疑了下道:“爹是打算找陛下说说?” 知子莫若父,知父也莫若子,刘大人叹了口气,“我想了一晚上,觉得不能坐视不理。” “为父是师者啊。” 刘大公子总觉得爹这一本正经的叹息饱含了几分沧桑,犹豫了下他说了句实话:“……可是爹,你现在该烦恼的真是同陛下探讨如何教育小公主这个问题吗?” “难道不是应该想想是不是要用陛下教给小公主的这份答案当标准答案吗?” “毕竟……陛下是皇帝,当皇帝的能有错?” 刘大人:“……” 最终刘大人去上朝前,刘大公子给了父亲一个保重的眼神,只得安慰道:“没事,家里有儿子呢,您老放心去吧。” 刘大人踉跄了下,背影以肉眼可见的样子沧桑了许多,这个蠢儿子,也是够了! 蠢儿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喊了句:“实在不行,儿子给您搬救兵啊,传闻大公子扶苏对小公主很好,一定会帮您说话的!” 忘了说,刘大公子也在廷尉府衙门当差,品级不算高,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员,但他年轻又在长公子底下做事,前途也算光明。 那回小公主去廷尉府,他正好在外办案,没碰上,回来听了不少同僚讲小公主的事,满嘴全是夸的,他早就好奇了许久,又赶上他爹考试这回事,刘大公子好奇心简直达到顶点,他寻思着等会去衙门的时候,要找机会从扶苏公子那凑凑热闹。 遥想当初陛下一直都是威武霸气得不得了的人,人人都怕他,但自从有了小公主后,画风感觉变了很多,不能说没了威风,就觉得好像怪有趣,接地气了很多。 刘大公子因为他爹的在给小公主当老师,听说的事比较多,能敏锐感觉到,陛下胡亥甚至一本正经的扶苏公子,这几个人因为小公主的出生变得很不一样,具体说哪儿不同,又很难具体形容。 如往常一般下了朝,今天没什么事,嬴政也没留人下来,他是没留,但有送上门的。 刘大人一身读书人的清高傲骨,自然不可能如儿子开玩笑时所说的那样讲陛下教的那些霸道歪理当成正确答案,以讨好陛下和小公主,这事他是绝对不干的。 既然没法干,就只能头铁硬着头皮上门找陛下开门见山谈谈了。 嬴政一杯茶还没喝完,宫人就通报了上大夫刘大人前来求见,刘大人在朝中是清流中立派,算不上宠臣,也不是权利中心之外,他不远不近站着,既不讨好陛下也没招惹陛下厌烦,算是一个既低调存在感也不弱的人物。 嬴政会指派他给自己闺女启蒙就是看上他这点,才华学识不错,人品也靠谱儿,也不结党营私,虽说行事吧太过中庸保守,他很是看不上眼,但也清楚这样的臣子是可以信任的。 平时没事刘大人很少会求见,他不是爱往帝王跟前凑的人,顶多说些要紧的事儿,亦或者是小学堂那边的事需要汇报才来求见。 今天很不一样,刘大人站了老半天都没说来干嘛,秦皇可不是好性子的人,就差说有事快说有屁快放了。 刘大人迟疑了很久,不知道这趟来对没,想了想来都来了还能咋地?干脆伸手将怀里的卷子掏出来,恭敬弯腰递上去,“陛下,臣昨日批阅了小公主的试卷,有些题臣觉得很有问题,想找陛下谈谈,不知陛下是否有空?” 刘大人觉得自己说话相当委婉了,那不是很有问题,是相当绝对有问题,还是大问题。 秦皇哦了一声,没等宫人将卷子递上来便饶有兴致走了下来,将卷子接过来,粗略翻了一遍,满意点点头,不错崽子都照着他教的写了,一些文化题也没什么问题,处处都是对的,何来问题? 刘大人眼皮子抽搐,他低着头没看见陛下那满意自得的模样,否则怕是要气得心梗塞。 他斟酌一二便道:“臣敢问陛下公主所答可是您教导的?” 男人看着卷子有些自得,矜持压了压嘴角:“自然是朕,也有,也有一些扶苏吧。”虽然不太想承认。 章节目录 第 43 章 刘大人想到卷子上还有很些答得不错的地方, 以他对陛下和扶苏公子的了解,哪个出自谁的手不难猜到,于是他便不再问, 确定了陛下有教导过小公主后,刘大人抬起头肃穆道:“臣连夜批阅了卷子发现小公主答题有些不妥。” 秦皇正有些微妙的得意呢, 不妨被这话一说,顿时道:“有何处不妥?朕看哪儿哪儿都妥当得很。” 刘大人大着胆子凑上前去,指着卷子上好几道题上, “您看, 此处故事是意在教导娃娃们守礼知法,您看小公主怎么答的?” 秦皇看过去, 上面歪歪扭扭的字体写道:打回去,打回去就乖了…… 他觉得没问题, “若有人欺上门来, 朕不仅要打若敢欺凌朕的公主, 杀了也不可惜。” 刘大人嘴角抽了抽,心说陛下您代入感还挺强, 他捋了捋胡须决定跟陛下辩解到底, 决不能让陛下这种打打杀杀的作风影响了皇室下一代好苗子。 “陛下您想想看, 若所有人遇着问题都喊打喊杀岂不是要乱了套?咱们大秦律法放着好看的?再者您是皇帝,是这普天之下的主子, 您要如何咱管不着,可小公主是女孩子, 她还小呢, 要染上这些坏、咳……习惯, 以后喊打喊杀,那还得了?” 秦皇不以为意:“那又如何?” 刘大人:“自然是有碍于名声, 小公主将来长大了还得找驸马夫婿,若真喊打喊杀,谁敢娶了公主?” 男人脸色一黑,刘大人不说这些还好,一说这个他更觉得这样的教法没错了,坚决进行到底!不敢娶才好,量那些个兔崽子也没那个胆量敢肖想他的公主。 见陛下油盐不进,刘大人继续说了下道题:“刚才那就不说了,还有这几道,您看看这都是什么答案,被狗咬要杀了,被人欺负找您告状,遇乞讨者施恩求报……” 哪怕不是第一回看这些答案,刘大人仍然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道:“这些全是您教的?” 秦皇觉得自己没错,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大大方方点头了,他还挺欣慰得意,小崽子全照着他的意思写了,很是好学记性也好,这点随了他,秦皇很满意。 就只见刘大人从一旁的桌上拿起笔,在那几道题上面点了×,再看别的题全是对的,但这几道题占分多,约莫有一半的分数,最终那支笔在上面写了最终分数:48。 总一百,连一半都莫得,秦皇抢过卷子扫了几眼,想到昨晚上吃饭的时候小崽子还在憧憬着得了第一名奖品怎么分配,整个人都不好了,他阴恻恻问:“刘大人认为这些都是错的?” 刘大人也是头铁,他是出卷人,也是教材编写者,更是小公主的老师,自然按照他的意愿想法改卷子,这点便是陛下都不能动摇他。 秦皇眯了眯眼,当皇帝的积威深重金口玉言,哪个臣子敢这样忤逆他?还敢说他的教育方式不对,真是反了天了! 可他除了霸道傲慢些,还真不是弑杀的君主,相反还是个知人善用的明主,所以哪怕他想大手一挥,把姓刘的拖出去打上几板子再说,也知道不能这么瞎干。 再说,小崽子从会说话开始就天天念叨着父父要乖,平时连惩罚个宫人都要叽叽歪歪,要让她知道今日惩罚了她老师,不知道要怎么闹呢。 无所不能的皇帝陛下一时间还真拿刘大人这块臭石头没办法。 既然严刑拷打不成,那便威逼利诱,他背着手道:“朕听说刘大公子在廷尉府办差已久,还是个小五品官?这个年龄也还算不错,不过跟扶苏比就差远了。” 刘大人已经做好了陛下要放大招的准备,冷不丁扯到他儿子身上,不免发挥联想陛下难道要丧心病狂用他儿子的命运要挟他? 刘大人淡淡嗯了一声,心下却说,虽然儿子跟扶苏公子差不多年龄,但扶苏自小聪慧无人能及,这是出了名的有天赋,岂能跟凡夫俗子相比较,看陛下夸他儿子还没忘了拿自己儿子踩他儿子一把,刘大人更加确定了陛下即将要放大招。 男人道:“虽说成就尚可,但人往高处走,廷尉府还有几个空缺,你说往上升一品如何?四品官员,也算年少有为。” 刘大人:“……”跟聪明说话不费事,刘大人震惊地看了眼脸色深沉淡定的皇帝陛下,一点也看不出来,皇帝竟然公然向自己女儿的老师卖官行贿?? 他叹息了声,真是世风日下啊! 叹完气坚定拒绝了,“一口气吃不成胖子,陛下的好意臣心领了,臣那不肖儿子才华有限,还得再历练历练。” 软硬不吃头还特铁的老师对学生家长来说还挺头痛的,就是这个家长是皇帝也不例外,秦皇第一次感觉到当家长的个中无奈,他坚决认为自己教的没错儿,小崽子也没学错,又想到等小崽子下学发现自己没考上第一名,这么简单的卷子连及格都没有,还叫他怎么做人? 于是秦皇就霸道不讲理了,他板着脸一本正经道:“你不改也行,将其他孩子卷子分数都改成48分以下,朕就不跟你废话了。” 刘大人:“……” 当皇帝的胡搅蛮缠起来杀伤力绝了,刘大人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君臣(家长与老师)二人理论着理论着,就差没挽着袖子打起来,说到最后又回到原点,就各自的教育观点吵了起来,一会儿朕觉得这样没错,一会儿臣以为如何如何,赵高领着宫人默默退下,这样的(丢人)名场面还是别叫人看到为好,他这个属下当得真是尽职尽责,时时刻刻为陛下的形象考虑。 刚出了门槛,远远的就见一道青衫素袍男子走来,他眼睛一亮,连忙快步下了台阶跑过去,“长公子怎么进宫了?” 扶苏含笑:“我听说刘大人找了父皇?” 赵高脸色顿时奇怪起来,想起正关着门还在吵架的君臣二人顿时头疼,他从不知陛下竟也有泼妇般吵架的天赋,正直清高的刘大人也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两个人碰起来,谁的观点都不服,就差打起来了。 赵高叹了口气,“公子您进去看看吧,陛下他,唉。” “您这会儿进去说不定能保住刘大人小命……” 扶苏:“……” 他是从刘大公子那听说的,刘大公子期期艾艾找他搬了救兵,说他爹为了考试一事找了陛下,看样子是要起冲突的,希望公子能保住他那傻憨头铁爹脑袋,本来他也想跟着进宫(看热闹),但奈何公子拒绝了。 具体考试出了什么问题,扶苏是不知的,刘大公子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只说兴许是不赞同陛下的教育方式云云。 扶苏敲了门,在殿外通报了一声,里头没人答应,还传出几声刚硬的男声,偶尔碰碰撞撞,像是桌椅碰撞的声音,又有瓷器摔碎的声音,这是怒而摔桌椅摔茶碗了? 没人应答扶苏只得开了门进去,刚踏入殿内,就有一只茶碗迎面而来,他下意识往边上躲了下,那只茶碗擦肩而过,摔在刚关上的门壁上。 “……” 两个人吵得厉害,秦皇老早忘了告诉过自己这个是傻憨清流臣子,朕不跟他一般计较,朕不乱杀无辜,这会儿气得脸都黑了,张口闭口朕要砍了你的脑袋,你大胆你忤逆,你铁憨憨。 刘大人也忘了君臣之别,梗着脖子:“你来啊,臣不怕,臣站这儿让你砍脑袋!” 扶苏沉默着看了会儿,竟不知道作何发言,“……” 再一次一只茶杯丢过来的时候,那两人总算发现了进来的扶苏,喊人过来。 刘大人:“长公子,您给老臣评评理,陛下蛮不讲理,把小公主教坏了还不承认,硬要老臣承认他的答案才是对的,不承认就威逼利诱让老臣篡改分数,简直,简直有辱斯文!” 嬴政:“扶苏你该知道,你是谁的儿子,谁的兄长。” 扶苏:“……” 那张被争论的卷子总算到了扶苏手里,哪怕一旁的君臣二人还在口水战,扶苏也淡定了,找了块没缺胳膊少腿的椅子坐下去慢慢看。 原来这便是小皇妹考试的卷子,他满是喜爱赞赏地看下去,朝朝很聪明,他教过的都写对了,又乖又聪明。 看到后半部分,他脸色凝住了。 “打回去,杀了,找父父告状……给赚亮亮……” 扶苏盯着上面稚嫩笨拙的字体沉默了好久,只觉得明明是可爱熟悉的字体,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不认识了,这充满杀气腾腾的答案……扶苏转头看向站在刘大人面前像一座小山一样,高了人家不止一个头,居高临下正仗势欺人的父皇…… 嗯……很像父皇的手笔。 刘大人生得清瘦,倒也算不上矮,单独看起来还人挺有读书人的风骨气质的,可这会儿被父皇气得脸红脖子粗,又在高大强壮的父皇面前,被衬托得像个不服输倔强的小老头,扶苏压了压嘴角的笑意。 随即看见那些答案,头疼地扶额,小皇妹学习能力太好也不全是好事,起码父皇教给她的这些小歪理,全给记住了,还大大方方写到卷子上运用了,可真是…… 感觉扶苏看得差不多了,两人同时看向他,“如何,是朕对否?” 男人状似不经意提起,“朝朝昨晚说了,奖品要送兄长和朕各一半。”为了真理和正义,还有小崽子惊喜的笑容,嬴政觉得一半礼物什么的勉强分出去了,以后再从扶苏那找补回来。 刘大人不甘示弱:“公子,您该知道,小公主是女孩,这么凶残的教育会教出个什么混世小魔头出来,是可以预想到的。” 扶苏道:“不若这样,刘大人七日后再办一场考试,我虽不才,可与大人一道出卷子,已尽绵薄之力,至于小皇妹,便由我教导几日可好?” 刘大人看着长公子温润如玉的俊颜点了点头,扶苏公子的才学和人品他信得过。 等把刘大人忽悠走了,扶苏看向一脸等着他解释的父皇,含笑道:“儿臣不觉得父皇所言为错,女子在世间行走本就不易,若不凶悍些容易遭人欺负,就算是咱们大秦的公主亦是。” 见父皇脸色好转起来,他笑了笑道:“只是,父皇忘了外人立场与咱不同,刘大人是为典型的读书人,他所行观点知礼守法,这天下多的是与他相同看法的人,直来直去到底于世俗名声有碍,若能伪装呢?” 章节目录 第 44 章 “父皇教导小皇妹, 儿臣负责帮父皇的观点包装下,我们心知是一回事,做给外人看又是一回事, 这样一来小皇妹也不会被外人误会了。” 嬴政:“……” 他这碎儿子果真阴险狡诈,他没看错人。 扶苏打算得很好, 虽然这次考试朝朝是没法得第一了,但他跟刘大人说好了七日后再考一场,他再好好教导一番, 一来能满足小皇妹拿第一的小愿望, 二来能及时把小皇妹从走歪的路上拉回来。 只是作为小龙崽的亲爹和兄长,嬴政和扶苏还是有些担心小崽子要是得知自己没法考第一, 甚至因为分数不及格可能排行倒数会有的反应,就觉得难熬。 可能会哭吧?扶苏不确定地想。 小龙崽哪会知道这些?她中午下了学回宫吃饭, 很难得父父和大哥都在, 小龙崽捧着自己的小碗说:“可惜上午没有刘大人的课, 没能知道朝朝考多少分。不过还好,下午是刘大人的课, 等朝朝拿了奖励就给父父和大哥分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给小崽子夹菜的夹菜, 摸脑袋的摸脑袋,半点儿不提这个事儿, 力图让她全忘光。 他们是知道的,朝朝没考及格, 按照那张卷子的简易程度来看, 怕是大部分孩子都会做的, 想考不及格都难,这样一来连及格都没有的朝朝, 妥妥地排行倒数了。 午后休息过后,刘大人果真抱着一叠卷子进来了。 他看着下方坐得整整齐齐乖得不得了,满眼紧张期待的小娃娃们,再看向正中间最前面的小公主,小女孩儿捧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卷子,见他进来还带头站起来问好:“先生午好!” 小崽子们跟着说:“先生午好!” 刘大人欣慰笑笑,他就说小公主着实根正苗红,可爱礼貌,又怎么能被陛下给带歪了呢,他的据理力争果真没有错。 刘大人也不废话,在小崽子们紧张期待的视线中,笑了笑说:“你们考的卷子老师都批改好了,现在将卷子发到你们手上。” 整个小学堂加上小公主也就十个人,很快每个人都拿到了自己的卷子,到底是年幼,好几个忍不住惊呼:“竟然考这么多分!” 王小二更是仗着年龄大些,懂得比较多N瑟出声:“啊哈哈哈哈,我考了99分!” 张宝紧随其后:“我考了88分。” 说完还转头去看后桌,赢萦耳根微红,道:“满分。” 张宝:“……” 刘大人也在念名次,“第一名赢萦和李要、甘铸并列,皆满分,第二名王二99分,第三名……最后一名,赢朝。” 小伴读们:“……!!!!” 小龙崽已经发呆很久了,从拿到自己的卷子开始就盯着上面的分数发呆,她算数学得还算不错,起码字是认得的,她有些怀疑龙生,48分? 耳边老师喊了自己最后一名的声音刚落下,小龙崽瞪圆了眸子,举起小手表示有话说,刘大人不知为何对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有些歉疚的感觉,仿佛没有给她满分罪大恶极,他轻咳了下,让小公主有话就说。 小龙崽举起卷子,指着上面几道明显划了×的题道:“刘大人为什么这几道题是错的?” 好嘛,先生也不叫了,刘大人无奈拿起一旁赢萦的试卷给她看:“这几道题是这么做的。” 赢萦字迹清秀很多,写的字又多又整齐,小龙崽再对比自己的,写得少字还不好看,她鼓了鼓脸颊看下去,看完后不解道:“可是父父就是这么教朝朝的啊。” 她睁着一双清澈大眼,瞳孔里全是疑惑不解,茫然得像只迷途的小奶鹿,小伴读们顿时心疼得不得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小公主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已经不单单是小主子是小公主了,还是他们的小伙伴,又因朝朝年纪小又是女孩子,在他们心中也同小妹妹一样需要保护爱护着,顿时纷纷发声支援。 王小二:“若是陛下教的肯定是对的,陛下是皇帝怎么会有不对的地方呢?” 张宝争先恐后无脑吹:“不管怎样,珑宝一定是对的!” 赢萦脸颊微红:“先生素来说对学识应集百家所长,不可偏见,不可歧视,学生以为若小公主答题观点有所不同,也应包容。” 李小胖墩:“他们说得都对!不对再加两个鸡腿儿!” 最后一排的男孩李要拿起自己满分的卷子,想了想站了起来,走到小公主旁边,将自己的卷子放在她桌上,抿着唇耳根都红了,定定道:“满分,给你。” 说完就毫不犹豫转身回了自己位置。 刘大人:“……” 其他小伴读们瞪了瞪眼睛,不满瞪向后排的矮个男孩,这个鸡贼的李要,就知道他最奸诈狡猾了,竟然跟小公主换卷子!!! 小伴读们顿时不甘示弱,一个个捧着自己的卷子小心翼翼放到小公主桌上,很高便叠高了一截儿。 刘大人气得吹胡子瞪眼,“无法无天,无法无天!”可是分明是怒的,小老头眼里却闪过几分笑意和欣慰,都是好孩子啊! 最后一个将卷子放到小龙崽桌上的是甘铸,小龙崽下意识抬头看去,男孩生得平平无奇,充其量只能算还过得去,五官清秀有余精致不足,一身气质淡淡的,带着点安安静静的书卷味儿,如果不说话的话很容易被人忽略过去。 小龙崽惊觉她来学堂这么久,眼前这个小跟班是她最没印象的一个,哪怕再低调的赢萦在学堂里的存在感都比他强得多。 小龙崽望向那张试卷,上面也是扎眼的满分。 男孩抿着薄唇面无表情,五官里就一双眼睛还算亮眼,清亮有神,带着说不出的深厚韵味,虽然在一个人类小幼崽身上用深厚这种词汇有些奇怪,但小龙崽就是觉得这个人奇怪得很。 男孩似乎不是很乐意过来,将卷子放上去后,跟完成任务似的,转身回了最后一张桌子。 正好是李要边上,这两个人是学堂里最不爱说话的崽子了,只是一个内向但粘人,下课后也会时时跟在小公主身后,存在感并不低,一个却是实实在在的隐形人。 奇怪的是这个隐形人平时表现规规矩矩,隐藏在小伴读中间,不突出也不落后,平庸极了,这回会考满分还挺令人意外的。 刘大人也说道:“甘铸是吧,不错,好好加油。” 甘铸是已逝的甘罗大人的孙子,甘家似乎举族的气运精华都集中在甘罗身上,自惊才艳艳的甘罗大人去后,甘家再无出色的后辈,连过继给甘罗大人的嗣子甘大人在朝堂上也是表现平平,若不是陛下看在甘罗的份上,给了甘家体面,以他的能力也坐不到那个位置。 甘铸便是那位甘大人的嫡子,也是甘罗大人名义上的嫡孙,刘大人比甘罗还要年长十来岁,算是看着甘罗长大的,当年甘罗年少成名,他还一事无成正在闭门苦读中,甘罗当年一举成名天下知,封了官好不风光,那一年他年仅十二岁而已。 刘大人依稀记得已经过世的老爷子当年指着人家甘罗,说看看人甘家小子,少年英才,前途无量,将来必是位高权重的国之栋梁,所有人都毫不怀疑这一点,当年比甘罗年纪大的年纪小的,那一辈的少年全活在甘罗的阴影底下,所有人都指着甘罗说:“学学人家学学人家,再看看自己,能比不?” 可惜的是风光不过一年半载,兴许是天妒英才,少年早慧染上奇怪病症,竟一天天虚弱下去,逝世时也不过是个小少年郎,听说连十三岁生辰都没来得及过。 甘家自此沉淀下去,为了这位年少的家族俊杰有后人侍奉,便过继了个同族嗣子到他名下,给他供奉香火,因而年少未婚未有孩子的甘罗大人有了个儿子,后来连孙子孙女都有了。 说起来过继到甘罗名下的那位甘大人本是甘家旁系的子孙,过继后继承了甘罗的人脉,连陛下看在甘罗的面子上也给了几分体面,占了好大的便宜,为人虽平庸倒还算守礼规矩。 甘大人有一子三女,眼前这个孩子就是那位的儿子。 刘大人想了这么多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大约是想起前尘往事刘大人感慨叹了口气,当年惊才艳艳的少年也曾偶然指点过他功课,虽他年长了十余岁,在这方面却拍马不及,他鼓励看向坐得规规矩矩又像隐形人一样的男孩:“日后好好学习,若、若能继承你祖父的半分才华,也算是不枉此生。” 甘铸:“……谢先生教诲。” 小龙崽意外发觉这个小跟班声音还挺好听,声音虽平虽淡,但有种古朴的韵味在其中,那种调调并不明显,话稍微长一些才能感觉出来一点,小龙崽看向其他人,也似乎都没发觉。 甘铸若不是这一次也考了满分,怕是全学堂没一个会关注他,平时别人做什么都跟着做什么,从不突出也不刻意落人一步,中庸规矩,像个最普通的小孩儿,因为他父亲如他一般平庸不起眼,倒也没人刻意去发现他。 刘大人开始讲课,男孩垂眸看着空荡荡的桌子,低垂的眉眼挡住了他眼中的情绪,将那双清亮好看的眼睛藏了起来,坐在那一动不动。 李要敏锐转头看过去,眼神探究,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人给他带来的威胁感很强,比张宝王二活跃的那几个强多了。 以前还没发觉,现在……李要抿抿嘴,他脸上虽无表情,但低垂的眉眼很像他在小公主面前表现不好时会有的懊悔情绪,虽然浅。 等到李要转过去,甘铸似平常那样翻开课本,认真听讲。 等下了课,秦皇和扶苏还有个蹭饭的胡亥已经在殿内等着小龙崽了。 面前摆了一桌美食没人动筷,三个大小男人紧张兮兮看向小胖崽儿,“吃饭?” 小龙崽摸摸肚子,兴奋道:“好呀,朝朝早饿饿了!” 一顿饭三个人都殷勤伺候,小心翼翼,生怕这小崽儿一言不合委屈巴巴哭出来,见父兄都不说,胡亥耐不住问了出来:“皇妹你考得如何?学堂里排行第几,可有被先生训话?我送的那双手套用上了吗?” 胡亥看向小皇妹的目光亲近了很多,同为学渣,他们果然是亲兄妹! 小龙崽摸摸吃饱后撑着的小胖肚肚,哒哒跑到一旁拿出自己的精致小书箱,她打开盖子从里头翻啊翻,翻出一叠卷子摆在父兄三人面前,好不得意自豪道:“朝朝不用考满分,朝朝有跟班!” 章节目录 第 45 章 三个大小男人目光落在那叠写着不同名字的卷子上, 粗粗一看,算上朝朝那份,足有十份。 扶苏惊奇道:“这是学堂里的试卷都到了你手上?” 小龙崽挺了挺小胸脯万分自豪纠正道:“是他们送的, 朝朝考不好,他们就送给朝朝。” 小龙崽既聪明又霸道, 在她看来小跟班的卷子都自愿送她了,相当于她也考了满分,一点都不丢人, 跟班的分数就是她的分数, 她足足有九个跟班呢! 小龙崽想,跟班什么的果然要从小培养啊, 人类小崽子就是乖巧还上道,她很是喜欢, 她也不是不讲道理的龙, 等她多挖两个宝藏, 就分他们一些,等大秦一不小心凉了那天, 她还能带跟班们跑路。 大秦这位名叫朝朝的龙可真大方! 和预料中的不同, 嬴政和扶苏本以为小崽子会因为考了倒数哭唧唧委屈巴巴回来, 没想到……还有这操作。 看着小胖丁脸上得意的笑,嬴政和扶苏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会儿嬴政没多想, 只隐约庆幸小崽子没哭,总算不用头疼了, 他满意笑哼一声, “算他们识相, 年纪小小也还挺有眼色的。” 等到了日后,嬴政才为此时的大意感到后悔, 这哪里是识相懂事,分明就是从小就心机深沉早有预谋,这帮讨人厌的小兔崽子! 不管如何,小崽子高兴没哭,嬴政心里的石头就落了地,他刚在寝宫院子里种了几棵小树苗,可经不得瓢泼大雨的吹打。 扶苏若有所思翻着几张试卷。 胡亥则嫉妒得发酸,同为学渣,为什么小皇妹考差了有人给分享分数,他就得挨收拾?少年再一次体会到了这个世界的无理取闹!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朝臣们发现他们家陛下心情不错,有两个官员差事没办好,也没怎么训斥,让回去重做,简直堪称和风细雨,这一点都不像陛下的作风。 最奇异的是,陛下还点了好几个大臣,给了口头表扬,称赞他们家风不错,会教孩子什么的,这几个大臣唯一的共同点是都送了孩子给珑宝公主当伴读…… 张达笑得好不要脸,“臣这是向陛下学的,陛下与小公主亦是父慈女孝,再说小公主那么可爱,小儿作为伴读就该好好保护公主让着公主!”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啥,但不妨碍张达猜测以及拍马屁,半蒙半猜再拍个万能马屁最管用了,夸啥?使劲儿夸小公主就行!都是当爹的,张达最是知道当爹的最爱人夸他的崽子。 果然陛下听了和颜悦色道:“张大人果真是朕的肱股之臣,说话办事样样和朕心意。” 文武百官:“……”这他娘的不是肱股之臣,是马屁精转世吧! 可想而知,他那个天天跟在小公主旁边做伴读的儿子也不是什么好娃娃,一定是只小马屁精! 张宝在课堂上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见小公主看过来,忙挂起甜甜的笑,“没事没事,可能是爹想我了。” 刘大人看了这边一眼,背着手走到下面转了一圈,他以往除了关注前排几个多一点,后面的孩子很少关注到,但自从前天甘铸这个孩子不声不响考了满分之后,他下意识多给了几分注意力,连带着同为后排的李要也关心了下。 这两个孩子都是不怎么说话的,一个天生内向不喜说话,一个低调如隐形人,可两个孩子都是聪明的,都考了满分。 赢萦的爹是公子婴,从小就是出了名的会念书,懂事聪慧,他会考满分不奇怪,就算是难度再高一些的,那孩子估摸着都能考,但是李要和甘罗这两个孩子年龄都不大,还不显山不露水的,他俩能考满分,这才令人惊讶。 他背着手两边都看了下,看见两人桌子上都摆着刚写好的大字。 李要这个孩子写的字一笔一划的很是规矩笔直,一看就是很认真学了,他年龄尚小,腕力不足,饶是如此也没有歪歪扭扭。 再一看甘铸写的字,他惊讶挑了下眉,李要的字哪怕是写得认真,在同龄人里算得上出色却也看得出是刚刚在学的孩童的字。 而甘铸的字……虽因年幼字体尚轻且稚嫩,却能看出几分风骨,已然初具个人风格。 都说好书易读,唯独字难练,常人想要写出一手好字必得数年甚至数十年勤加练习,不可懈怠,多少读书人练了一辈子,也难写出一手好字,更别提写出强烈个人风格的好字,那是大家名家才有的。 但眼前这个年纪小小的孩子,似乎颇具这方面的天赋,笔法虽嫩,但雏现风骨,是个练书法的好苗子,他和蔼笑了笑问:“可是在家有练过字?” 男孩瞄了眼字,眼中似是闪过一丝懊恼,他已经非常控制自己,尽量像一个小孩儿靠拢了,还是被看出几分。 往日里大家没注意到他便什么都没发现,自从刘大人注意到他之后,像这种小细节就很容易被察觉。 他抿了抿嘴,点头说是。 刘大人如获至宝,细细看了几眼,看着看着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和探究,这字迹……有些眼熟啊。 他猛然想起多年前,甘罗大人曾在为陛下写过几篇文章,陛下当着大臣们的面盛赞并当场将文章给他们传阅了一遍,这孩子的字体分明有几分甘罗大人的影子。 想起这孩子是甘罗的孙子,他恍然问道:“这是临摹过你祖父的字帖?” 男孩愣了下,才想起他说的祖父是谁,那双清亮的瞳孔闪过几分窘迫,垂着眼眸沉默了下,说:“是吧……” 刘大人想起甘罗大人,就像个小迷弟一样,激动心情难以言表,哪怕甘罗比他年小十几岁,他也不会忘了那个惊才绝艳的少年郎。 自古达者为师,他们文人虽相轻自傲,但一旦对哪个人甘拜下风,必然是极为推崇的,刘大人对甘罗亦是仰望。 得知小孩儿临摹的是祖父甘罗的字,又写得这样的好,他笑得分外和蔼可亲,便是对自家儿子都没这份耐心,“好孩子,以后努力学习,有不懂的尽管来问老师。” 说起来能当这个有几分祖父风范的孩子的老师,还是他亲自挖掘的好苗子,刘大人心情亦是骄傲激荡,这个老师当得越发觉得有意思。 激情燃起的后果是,小学堂里的团子们被加了好多家庭作业,还被老师宣布了再过几天还要考试。 小团子们:“……” 小龙崽想起昨日哥哥跟自己说的,要重新帮她补习,要帮她一雪前耻,靠自己拿满分,小龙崽就觉得充满了热情和勇气,她握着小拳头道:“先生,朝朝一定会好好学习,努力念书,争取考满分的!” 刘大人听到这声自信满满的小奶音差点一个趔趄滑倒,他扶了下桌子,转头看向握着小拳头奶声奶气发言的小公主,想起那张答得杀气腾腾的试卷,硬是挤出一个鼓励的微笑:“好、好好努力……” 唉,希望扶苏公子靠谱一点,这次不要让陛下插手了,昨日回家的时候他想起和陛下吵架吵上头的画面都有些后怕,要不是扶苏公子来救场,他脑袋说不准得掉宫里去。 幸好陛下没记仇,他们陛下虽然暴躁霸道了些,但好在心胸宽广,不会跟他一个小老头计较这么多。 刘大人想了想叮嘱道:“若是要找人补习的话,公主的哥哥扶苏公子才学人品都属上乘,可向他学习几分。” 见小公主乖乖点了头,看样子听进去了,刘大人才放心松口气。 刘大人觉得自己这个老师当得也算尽心尽力了,在小公主即将学歪的时候及时将她从那条歪路上拉回来,甚至为了这个不畏强权,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和皇帝争辩,越想越觉得自豪。 回去后刘大人掏出自己的记事本,将这事记载了进去,公主三岁,吾为其师……吾与陛下论辩整一日……终回正途。 他满意搁下笔,将误入歧途的孩子拉回正道,这才是为人师者最自豪的事。 此时的刘大人不知道,他的记事本在他百年后,被他儿子编写进了家族传记中代代相传,传到后世成了后人争相讨论的历史乐趣之一,甚至因为这,有后人盖章他是个古代版铁憨憨,连带祖龙陛下都被戳了个史上最有权势的熊家长称号。 因为要教导小皇妹,又不放心父皇一个人教,扶苏干脆住回了宫里,每日都往父皇寝宫来回跑,连一日三餐也至少有一顿是同父皇皇妹一道吃的,胡亥见此也跟着凑热闹,他天生骄傲才不乐意被忽略。 来得频繁了,小龙崽总听父皇和大哥有时也会拿着奏折什么的,说些朝中的事,大部分小龙崽听不太懂,但她听得懂代郡二字,可不是熟呢?她藏在父皇宝库里的宝藏就是从代郡刚挖回来! 两个人男人脸色有些严峻,自古民生是头等大事,大秦一统天下后,土地辽阔,百姓不知几何,国力固然强盛,但与之相对的是政治压力的巨大。 小龙崽从一旁溜进去,爬上哥哥的大腿,眼睛发亮问:“大哥又要去代郡挖宝藏吗?” 她还有些疑惑,代郡还有宝贝没挖吗? 扶苏叹了口无奈摸摸妹妹的小脑袋,“不是宝藏的事。” 和一个三岁小孩儿说这些严肃深沉的政事,她显然是听不懂的,但无奈小龙崽好奇心重,又因代郡她熟悉的地方,便跟个好奇宝宝似的追问。 扶苏只好粗浅解释道:“先前代郡强匪横行,官商勾结,民不聊生,大片的土地全荒废了,如今这个时候了已来不及赶上春耕,今年秋收必然颗粒无收,百姓恐怕得饿肚子了。” 前面的小龙崽听不太懂,大约是坏人多的意思叭,后面的饿肚子她是听明白了,又仰头看温柔的大哥蹙着眉头忧心忡忡的模样,她鼓了鼓腮帮,“饿、饿肚子……会死吗?” 应该会吧,还会很难受。 小龙崽想起第四回穿到父皇死后的世界,那十数年里因为朝廷霍乱不作为的缘故,加上天灾人祸,大秦到处都有灾民吃不上饭,好多人青白着一张脸瘦骨嶙嶙躺在路上死得毫无声息,是饿死的。 小龙崽一想起这些心情也莫名有些沉重,再没有刚才听到代郡时的兴致勃勃,她抱着哥哥的脖子难过蹭了蹭。 伸出小胖手摸摸大哥眉宇间悲天悯人的忧郁,想了好一会儿,开口道:“父父大哥不担心,朝朝有亮亮!” 嬴政和扶苏看过去,从他们的角度只看到小崽子绷着一张小肥脸假装大方,实则很是肉痛的小模样。 “朝朝的亮亮给他们买饭饭吃!” 章节目录 第 46 章 扶苏心里蓦的一软, 他本是心肠柔软之人,更易被小皇妹这样稚嫩带着孩童最纯真一面的善良所打动,这样的赤子之心大约是人间最珍贵的瑰宝。 朝朝有多喜爱那些亮晶晶的元宝他与父皇都一清二楚, 甚至于这两年里为了哄小皇妹开始扶苏连自己的俸禄都贡献出来,作为“饲养”皇妹的经费, 这些钱全进了短手短脚却爱财如命的三岁小胖崽手里。 自打父皇发现小皇妹喜爱这些黄白之物后,借此逗着小皇妹乐此不彼,父女二人为此掐了多少架数都数不清, 他曾被迫当裁判过无数次。 小孩儿大抵对自己的东西都很护食, 小皇妹尤甚,堪称只进不出, 一毛不拔,她像只过冬的小松鼠一样, 把喜爱的亮晶晶的金银财宝统统搬回自己的小宝库里, 锁在箱子里, 藏了好几箱。 代郡那些数目庞大的宝贝拉回来的时候,他亲眼见过小皇妹有多喜爱, 甚至恨不得在上面打滚儿, 连分给父皇金元宝都以个来算, 由此可见她有多宝贝那些发着金光的元宝。 想到这些他喉咙莫名有些发堵,最终轻叹了一声, 捏了捏小皇妹的软腮,温声哄道:“大哥和父皇能解决的。” 末了又夸:“朝朝最善良最大方了, 如果代郡的百姓知道我们朝朝这么惦记他们, 一定会很高兴的。” 小龙崽被夸得脸红, 可是又有些得意,龙这么善良大方, 理所应当得到人类的喜爱,她仰了仰小下巴,想大声说那可不,最终红着脸在大哥含笑的视线中奶声奶气嘟囔道:“朝朝有亮亮的,不怕。” 一句话把殿内两个男人惹得发笑。 嬴政已经盯着大儿子的手虎视眈眈好久了,这厮抱着他的崽儿,捏着他的崽儿的脸蛋,还叽叽歪歪的当他这个货真价实的亲爹不在?! 于是下一刻,男人大步走来,将惹人喜爱的小崽子抢回自己手里,狠狠抱了一番,这一团软乎乎还带着奶香味儿的胖崽子,在最初的时候,秦皇是很不屑这样软了吧唧的生物,但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这小崽子已经成宫中不可或缺的一小霸了,任谁都奈何不了她,他更是。 小龙崽有些茫然懵逼,不同于嬴政父子二人想得那样复杂,就年幼的小龙崽而言,她单纯除了想到那样的场景有些莫名难过外,她其实很简单粗暴地认为百姓吃不上饭了要饿死了大约就等于大秦要凉凉了。 因为在小龙崽贫瘠单薄的认知里,她见过的父皇身故后的世界便是如此,到处乱糟糟的吃不上饭的百姓,到处都是死人,后来,大秦果真凉快了。 但现在,小龙崽觉得大秦还是能抢救一下的,她的父父现在可乖可听话了,才没有某些民间有心人传说的那样残暴不仁,他从不轻易杀人,他知人善用,他心胸宽广,在那些文武大臣大叔叔老爷爷们眼里都是那样好的皇帝。 大哥亦是勤勉温柔心地善良的好人,小龙崽觉得大秦还得撑久一点才是,就连、就连胡亥真正相处起来其实也没小龙崽想象中那么坏,他是挺蠢的,但好似没伤害过谁,唔,其实是那双手套她还挺满意的,小伴读们可羡慕坏了,闹着也要做一双。 想到这些,认定了父皇和大哥是在逞强的小龙崽,想到自己还有几个没挖出来的宝藏,便觉得底气十足,因而十分大气挥了挥小胖爪:“没关系的,朝朝有亮亮,好多好多的亮亮,可以养好多好多的百姓。” “还可以养父父和大哥呢!” 她是那么得意,那么大方,像个小小土财主似的,还妄想养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男人,但这两个男人此刻心底想法无一不是我的朝朝真可爱,果真最喜爱我了,否则也不可能拿她最爱的亮亮养他们不是? 这样的话每听一次都觉得暖心不已,他们下意识忽略了在这之前还有养好多好多百姓。 代郡的百姓不知,他们是幸福的,他们曾在险些吃不上饭的那一年曾被年幼的龙眷顾过。 小龙崽无疑是小气抠门的,但她同样是大方固执的,认定一件事后十匹马都拉不回来,在知道代郡百姓可能吃不上饭,大秦有凉凉的危机后,她摸了父父放在床边暗格里的钥匙,趁着父父不在寝宫,开始哼哧哼哧从密室宝库里往外搬金元宝。 开始时一块一块往外搬,像只搬家的小蚂蚁一样,一天搬个一二十块金元宝,然后藏在她的小宝库的箱子里,钥匙被红绳子串起来和大哥送的平安扣一样戴胸口上。 在小龙崽偷运元宝的过程中,第二次考试总算来临了。 落笔时,小龙崽将大哥说的话记得牢牢的,刘大人是凡夫俗子理解不来她和父父的想法,小龙崽一想也对,她和父父是龙,刘大人是人类,不认同她的答案也是正常,本来因为考试不及格还偷偷有点小失落的龙崽瞬间生龙活虎了,如大哥所说,她应该换种说法作答。 于是稚嫩的笔法落在试卷上,原本在父皇指导下该答打回去、杀了的题,她写上:“君子动口不动手,要讲礼貌要守法要有爱心……” 小龙崽想,哥哥说了做是一回事,考试是一回事不能混为一谈,等真正遇见坏人了被人欺负了还是要回来找父父告状才行。 她满意捏着笔一道一道写下去,流畅得不行,龙是下了苦功夫补习的,这回总该考满分了叭。 刘大人最关注的小考生毫无疑问是小公主,可以说这一场时隔仅仅七日的考试是专门为她而设置的,他与扶苏公子约定要将小公主从走歪的路上掰回来,所以这是一场至关重要的考试见证着他们的努力有没有用。 刘大人假装转了几圈后,又回到前排中间的正在奋笔疾书的小身影旁,低头看过去,那只肉嘟嘟的小手写下一个个稚嫩笨拙的字体,他越看越是满意,果然,他的方法是有用,他冒着生命危险找陛下抗议也是有用,这朵根正苗红的小花朵不就被他掰回来了? 他早就说了,小公主虽年幼,品格却是不错的,善良可爱讲义气,有着这个年纪应有的善良和热心,这样的好孩子是不会长歪的。 刘大人若是知道,他心中的好苗子好孩子正一边心里念叨着“正确答案”一边写下“伪答案”不知会如何感想。 他恐怕也没法知道了。 这一场考试刘大人当场就批改了,因为是第二场考试,距离上一次又近,因而哪怕考题略有不同,但也有些重复的,这一次考满分的更多了。 除却甘铸、李要、赢萦三个小伴读外,还多了两个,一个是王二,另外一个便是小龙崽了。 她眼睛亮亮看着先生念下她的名字,后面加了个满分和并列第一,这只来自上界龙族的小崽子龙生第一次考满分,高兴得直欢呼:“朝朝最棒了,先生也棒棒!” 小伴读们也为她高兴,上一回整个学堂里就小公主没考及格,他们没少忐忑担心,怕小公主伤心还把自己的试卷分过去,现在总算皆大欢喜! 张宝不失时机拍马屁道:“我早就知道珑宝会考满分了,上一次没考好一定是因为珑宝还没准备好!” 王小二也道:“我把上回的试卷带回家给我弟弟做,他一道题都没做出来呢了,果然还是小公主最聪明了。” 对王小二来说,颜值极为正义,小公主精致好看软萌萌的脸蛋在他这里有百米滤镜厚,至于样貌同样不俗的弟弟就不一样了,弟弟这种生物是来讨债的,他的颜狗双目自动对弟弟屏蔽,因此他自动忽略了他弟弟比公主还小几个月呢,更忽略了他弟弟虽然安静不说话,但眼睛里的鄙视…… 御膳房老早得了陛下吩咐,做了一大桌子好吃的,其中好几样是珑宝小公主最爱吃的菜和点心,这些全都络绎不绝送到陛下宫里。 扶苏比以往还早下了衙门,几个下属有些惊讶,虽然公子算不上拼命三郎工作狂,但也时长加班加时,对公务认真负责,很少提早离开的。 几人推了文书木昙去问,扶苏提着老早吩咐随从去外面酒楼买来的烤羊腿和糕点,笑道:“今日朝朝考试,我早点进宫去为她庆祝。” “公子,您还没进宫呢,就知道小公主能考好了?” 刘大公子刚好进来要汇报公务,一听这话接了个茬儿,“还别说,上次小公主都没考及格呢,我家老头子差点急死了。” 扶苏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向外走去,漫不经心像是随意聊天般道:“朝朝不过是刚刚启蒙的三岁孩童,能学会写字,能读懂题目已是了不得,别说一个三岁稚儿,就是你们年年有考评,焉有年年优秀,年年及格?尤其是你刘能,名字这么能,是该上进些焉不负你父亲给你取这个名字的良苦用心。” 刘大公子:“……” 他勉强扬起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公子说的是,就是、就是下官是有字,麻烦您喊我字醇之就行,醇之,醇之!” 提着食物的温润公子轻飘飘踏步离开,本来慢吞吞的步伐变快了很多,很快只留下个飘逸清隽的背影给他。 刘大公子咬了咬牙,冲旁边看戏的同僚愤愤不平道:“公子未免也太记仇太护犊子了,好端端的又攻击我名字!” 同僚闷声笑,不赞同道:“护犊子是真的,记仇倒没有,一般有仇公子当场就报了不是?” 刘能刘大公子:“……”噫呜呜呜,本公子怎么这么命苦! 进宫前,扶苏还去了家饰品店取了个盒子才上马车,里面装着个黄金打的小长命锁,上面刻了个满字,既有圆满之意又有满分之意,作为朝朝第一次考出好成绩的礼物再好不过了。 虽然还没进宫,但他已经预估了朝朝能考出的分数,这张卷子有他一同出题的部分,他对朝朝的学习情况也是了如指掌,补习的时候小皇妹学得很认真理解能力也不差,比一般孩子要聪明得许多,最重要的是几乎过目不忘,可塑性很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考满分。 他这个做哥哥当提前买礼物了。 小龙崽第一次体会到当个小学霸的好处,有大餐吃,有礼物收,还有父父大哥的真诚的赞美,更有胡亥羡慕嫉妒的眼神下饭,这个世界怎么会有当学霸考满分这么棒的事? 她捧着个盒子,迫不及待地要拿出亮晶晶的小长命锁往自己脖子戴,扶苏无奈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道:“大哥帮你戴。” 章节目录 第 47 章 这一戴才发现, 朝朝小脖子里还挂了两串,一串是他送的平安扣玉佩,另一个串……是一把钥匙?他愣了下, 正要细看。 小龙崽连忙捂住,心虚得左顾右盼:“大哥不可以看。” 这是她偷运出来的那些亮亮的钥匙, 要是被大哥发现了就等于被父父发现了。 大哥和父父还真是爱逞强,明明大秦快凉了还硬撑着不叫她知道,不让她帮忙, 害她想帮忙都得忍着肉痛偷偷摸摸来。 小龙崽想到这里连忙转移话题, 发挥了全部的功力使劲拍马屁,夸大哥送的礼物有多好看多合她心意, 那张小嘴叭叭的,叭得扶苏无奈不再过问, 才停下了下来。 年幼的小龙崽岂会知道她大哥一开始确实以为那是一把普通的钥匙, 只不过是顺嘴一问罢了, 毕竟朝朝最爱藏宝贝,那一箱箱的宝贝每个都配了钥匙, 随便挂一把在身上并不足为奇。 但小龙崽这幅心虚的小模样反而引起了他的注意, 扶苏虽然面上不再过问, 却留了个心眼。 小龙崽自觉凭借着聪明机智成功把哥哥给忽悠过去了,事情忘得也快, 很快便将话题转到这次考试上,先是满脸兴奋炫耀了她如何答题流畅, 先生如何夸她, 小伙伴们如何捧她云云, 然后鼓着胖脸颊下了结论:“以后朝朝也要考满分!” “大哥说得没错,刘大人这样的人类果然欣赏不了我和父父的观点。” 嬴政满意点头。 扶苏和胡亥:“……” 她一个小人儿摇头晃脑站那儿自吹自擂, 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小模样,能笑死个人,宫人们没忍住低头偷笑,小公主还真是……宫里的小开心果,每次在旁边伺候准能被逗乐。 秦皇乐归乐,也觉得扶苏这事办得不错,这小子的黑心在某些时候还是蛮管用的,没否定他教给小崽子的东西,又能把刘老头的嘴巴堵上,还让小崽子考了满分,这事简直完美。 虽然心里大为满意,面上他勉强给了个好评,还暗自做了决定,以后有类似的事情就让扶苏这个专业和稀泥的家伙去干。 扶苏接过父皇奖励的美酒一饮而尽,好看的唇角勾起清浅笑意。 胡亥快酸死了,本以为同为学渣,能和小皇妹抱团取暖呢,没想到小皇妹第二次考试就逆袭成学霸了,这下可好了,全家就他一个人掉队,胡亥还是那个胡亥,学渣依旧是学渣,但小皇妹已经是可以考满分的小学霸了。 什么同出一脉的亲妹妹!不是的!她跟父皇和大哥才是亲的。 胡亥由始至终只是自己一个人。 少年一想起这些就很是惆怅,眼巴巴看了眼大哥杯子里被喝完的酒,手偷偷摸过去勾了个空杯子过来,再偷偷给自己倒了杯酒,他决定今夜不醉不休,听说一醉能解千愁! “胡亥?” 少年还没喝上,握在指尖装得满满的一杯酒抖了下,洒出几许,他嗓音也吓得发抖,“大、大哥?” 青年笑了下,温和拍了拍他狗头,“说起来你也十三岁了,算是个大人了,能喝酒了,当年父皇十三岁的时候都继承王位了,而我在这个年纪也早已步入朝堂为父分忧,如今你也该收收心好好念书,早点学成进朝堂帮父皇做事。” “别成天跟个小孩儿似的,盯着皇妹不放,朝朝才三岁,你也三岁?” 少年喝了酒,又苦又涩又酸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心里仿佛也是那个味道,还有一丝微妙的窃喜,大哥都说他是个大人了,是能喝酒的大人,还能帮父皇做事了。 往日无论是在母亲那里还是父兄眼里,他都好似长不大的孩子,仿佛只会闹腾闯祸,别的便什么都干不成了。 因为没有感觉到任何人对他有所期待,即便是疼爱他至深的母亲也想过他以后会有怎样的出息,只每回都叮嘱他要乖一些别闯祸,别老是惹父皇生气,要多多讨好父皇和大哥,以后才有好日子过。 也可能是天生底子不好,又因是父皇最小的儿子被惯坏了罢,胡亥从来没想过要改变,也没想过像个大人那样成熟稳重,事事可靠,那是大哥,不是他,他只是个会闯祸的小孩儿罢了。 少年心里莫名一热,有种得到肯定的感觉,他白净的脸蛋因为初次饮酒微微发红,“只要不念书的话,胡亥做什么都可以,可以帮大哥和父皇当打手都没问题,你们坐着享福动嘴巴就行,胡亥动手。” 扶苏:“……” 嬴政跟小崽子正吃饭,闻言抽空敲了下他后脑勺,嗤笑:“朕若坐着不动,事事都指望着你去干,大秦早晚有一天能让你这兔崽子败光。” 小龙崽瞪了瞪圆眸,父皇竟然会知道胡亥这小子日后会败了他的江山?! 她忍不住好气凑了上去,捧着秦皇微微长出胡渣的俊脸,凑近了左瞧右瞧,没看出有哪里不同,人还是那个人,也没恢复身为龙的记忆,他是如何知道的呢? 秦皇好气又好笑抓着小崽子的胖爪子,作势要一口咬下去,看着崽子惊恐躲开的小模样,只觉得心情分外愉快。 很显然,方才那话不过是男人存心杠一杠熊儿子随口一说好叫他心里有点数,多点自知之明罢了。 在不远处站着的赵高低下头,眼里划过几分深意和若有所思,片刻后,嘴角微微勾起。 小龙崽考完试没几天后,朝堂上对关于如何救济安排代郡百姓之事已有了定论,他们决定先派人过去,带着第一波救济物资,除去先应急之外,还得确定那边多少百姓吃不上饭,得送多少物资过去才足够。 小龙崽趴在桌上,跟前放着一本书,假装很认真地补习功课,实则默默支起耳朵偷听。 她听到父皇和大哥商量着让大哥再一次带人去代郡,那个地方毕竟是他平乱的,更熟悉些,何况那时为了给小龙崽找宝藏,他几乎跑遍了代郡,对那里地形民风都有一定的了解,他去再合适不过。 而那里的百姓因为平乱之事,对这位长公子也很信服,扶苏在那里有一定的威望,办起事来会方便很多。 已经派到那新上任的郡守接连来了几封信向朝廷求助,那边说目前已经有很多吃不上饭的百姓出来乞讨,讨不到东西吃就向外流窜沿路乞讨。 之前因为强匪的缘故,土地无劳力耕种,如今老百姓放回来,家中田地早已荒凉长满了杂草,家中无粮肚里无货怎么会有力气种田? 再者如今已经是夏天,早过了春耕的好时候,这个季节是个尴尬的季节,种什么都不合适,唯有田里的野草长得茂密,可恨得很。 这几乎是个恶性循环的难题,百姓家中没粮食短时间内也种不出粮食来,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求助朝廷,送来救济粮食和银子,等挨过今年,明年种了粮食收上来就可以了。 只是眼下不确定的是,是整个代郡的百姓都没粮吃,还是一部分……若是一整个郡都没饭吃,这个问题就比较大了,那几乎等于是要朝廷供养一个郡的百姓吃一年多的饭,等到明年春耕,还得等到秋收粮食收上来了才能自给自足。 早先代郡也是个产粮之地,素有粮仓美名,那里多平原,气候适宜,按说这样一个产粮大郡,就算被强匪贪官霍霍了两年,也该有点余粮应急不是? 只可惜那些强匪贪官眼中只有利益,鼠目寸光,将郡中存粮全私卖出去,官府粮仓空得老鼠都不愿意光顾,至于商人,皆是走商多,概因贪官强匪多行不义之事,勒索加税无恶不作,于是商户们便搬出代郡,以走商的行事贩卖东西,算是打一枪换一炮,以此躲避贪官污吏的压迫。 大哥和父皇讨论的这些小龙崽统统听不太懂,只接收到了一个信息,大哥又要去代郡了,是去救那些百姓的。 她的亮亮,小龙崽扁了扁嘴,她从代郡挖回来的亮亮最终还是得回到原处了…… 不过小龙崽继承了龙族的大气魄,虽然还是舍不得喜爱的亮亮,但是比起大秦来,这些就不那么重要了,在小龙崽心里百姓吃得上饭,不死人,等于大秦还安好。 她下了椅子,哒哒哒跑过去,仰着小脑袋请求:“父父,朝朝也要去,跟大哥一起去。” 之前小龙崽说要拿自己的亮亮买粮食给代郡百姓吃,秦皇和扶苏都当她是小孩子童言稚语,没当真,这一次她说要跟大哥去代郡,还是被这两人当成了小孩子话,扶苏摸摸她毛茸茸的小软发,今天没扎辫子,摸起来手感格外软乎。 他安慰道:“上回大哥没给你带那边的特产好吃的好玩的回来,这一次等大哥回来一定给你带好吗?” “可是、可是朝朝想去。”小龙崽抓着大哥袖子摇来晃去撒着娇,可惜还是得到大哥不赞同的眼神,“那里路途遥远,风沙还大,如今是夏天赶路很容易中暑的,朝朝还小,不可以长途跋涉,会生病的。” 小龙崽眼看说服不了大哥,眼巴巴将目光转到秦皇这边,很可惜她给予厚望的父父也是同样的意见,“若你乖,父皇过段时间带你出宫避暑。”只字不提去代郡的事。 先生刘大人曾说过,君子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小龙崽觉得这句话也适用在龙身上。 既然父皇和大哥这里路走不通,她只能靠自己了。龙有什么呢? 自打她投胎到人类的□□凡胎身上来,她的肚子里的芥子空间已然用不了了,更没有半分法力,她要怎样才能带着那么多亮亮偷溜出去,跟在大哥屁股后面去代郡? 小龙崽想了好久,眼看大哥过两日就要出发了,更是急得课也上不不好了,一下课就趴在桌上拧着眉头发呆。 几个小伴读快急坏了,之前小公主总是生龙活虎元气满满的,总在先生宣布下课后就带着他们满皇宫疯跑玩儿,现在怏怏的样子就像路边被晒毒了花儿一样有气无力的。 一群小崽子们团团转围在小龙崽旁边。 你一言我一语地出言关心,张宝更是拍着小胸脯虎虎道:“珑宝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去帮你揍他!” 王二:“我还有大哥和弟弟也能拉来帮你!” 李要抿着唇,发言格外坚定冷静:“我学了武功,昨天已经能把师傅家中的一个仆役给打败了。”言下之意,他现在很厉害,能帮她打人了。 小龙崽听着这叽叽喳喳的声音,心里格外欣慰,她的小跟班们没白养,都特别上道,是好跟班,想着她眼睛一亮,对啊,她可是有九个跟班的龙! 章节目录 第 48 章 刘大人近来发现小团子们鬼鬼祟祟, 上课的时候小手都放在桌子上坐得直挺挺的仿佛很认真的样子,实则他一转身,这些小崽子们就接头交耳小声叽叽喳喳。 他一说下课后, 小崽子们更是连说先生再见也忘了,急忙忙地围到小公主那桌儿, 凑成一圈儿,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各个还都奶里奶气的年纪却肃着一张胖脸仿佛在探讨国家大事一样。 刘大人观察了两节课, 发现都是如此。 唯有甘铸看起来比较正常, 他虽也参与其中,却更像是被迫拉进来的, 一张素净的小脸蛋面无表情站在一边旁观,别的团子问他的时候, 他只管说好, 别的一概不说。 问多了其他团子便不再过问他的意见, 只是他们十个人是一个团体的,他们看来, 那便是一国的, 于是就当默认了他的意见, 少数服从多数嘛! 甘铸:“……” 他一个小小的人儿背着手站在原地像个小老头似的皱着眉头,不知想起了什么低头时无奈撇嘴一笑。 现在的……孩子啊。 明日大哥就要出发去代郡了, 小龙崽板着一张小肥脸,看着众团子, 神情严肃:“各位, 做好准备了, 明日我们就要干一件大事了。从明日起我们将成为救国救民的大英雄,到时候想不学习就不学习, 想不考试就不考试,因为我们是大英雄!” 团子们兴奋得脸都红了,眼睛亮晶晶的,肯定重复道:“我们要做大英雄!要救老百姓!” 小龙崽看向李要,是时候让这个跟班出力了。 李要显然很上道,男孩从怀中掏出一枚小令牌,板着一张好看的小脸蛋道:“师父给了我一个护卫队,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我能号令他们。”他抿着嘴,淡淡道:“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号令。” 蒙家是武将世家,历来以军队为主,家中小辈多是从小就有一队属于自己的兵,就连李要这个半路出家的半个儿子小徒弟也不例外,由此可见蒙大人对李要有多满意了。 男孩脸上神色淡然,语气也平淡,但眼睛却直直看向小公主,一副隐晦求表扬的意思。 甘铸见此默默摇头眼里划过一丝好笑,此儿虽是难得一见的可造之材,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 小龙崽才没有他想得那么复杂呢,也没看出跟班求表扬的意思,但她向来张扬热情,万事顺着心来,李要能提供这么大的助力,自然不吝啬她的夸奖,不仅如此,还垫着脚伸手摸了摸他脑袋,像父皇和大哥表扬自己那样,夸道:“要要最棒了!朝朝喜欢你!” 说完还感慨了一句:“要要真是长大了,比朝朝还高一丢丢了,差点就勾不着了。” 遥想几个月前要要小跟班还跟个小难民似的面黄肌瘦又矮又小,现在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又认了蒙大人做师父,学了武功强身健体,样样都往好的地方发展,自然是养得健健康康的了。 小龙崽喜欢这个关键时刻很有用很靠谱的小跟班,喜欢的话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没察觉到男孩身体一僵,红晕从耳尖脸蛋蔓延到脖颈里去,虽是如此,脑袋却诚实地低了低,一副你够不着但我可以低头让你摸脑袋的模样,可以说非常心机非常狗了。 一群小伴读们快嫉妒死了,李要这个妖艳货总是跟他们抢夺小公主的注意力不说,还总会闷不吭声干出很惹眼的事,以此来赢得小公主的赞扬和喜爱,实在是一只妖艳心机的闷骚狗! 王小二年龄最大,他偷偷转头呸了男孩一脸,也不叫小公主看到他的动作,一脸大公无私道:“昨日听公主说过这事后,我偷偷溜进我爹书房看到了这个,我将它全部摘抄下来了。” 他左看右看,看整个学堂里就他们十个人在,就放心地从怀中取出一张布帛,上面正是他一字一句摘抄下来的。 有些字他并不全部认得,然而三个臭皮匠能顶一个诸葛亮,他们十个臭皮匠总能认全上面的字? 于是十个小豆丁,不,是九个小豆丁外加一只披着豆丁皮的被迫豆丁围着那张布帛开始了热烈讨论。 开始时小团子们都很兴高采烈,他们把自己认识的字都标了出来,等剩下的不认识的就犯了难了,好在赢萦这个学霸没白当,几乎指出了全部的字,剩下两个……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小公主。 小龙崽眨巴眼睛,她也才、也才当了一次学霸而已,但龙也不是毫无办法的,她向来直觉灵敏,当机立断看向甘铸,这个人类幼崽肯定懂! 果然,男孩虽然沉默了下,看向她的目光有一丝丝奇异,好在开了口,轻而易举将这生字给指出来了,这可能是所谓的人类世界常说的扮猪吃老虎吧。 小龙崽欢快夸了他一句聪明厉害,其他小伴读们转过头面无表情瞪了他一眼。 甘铸:“……”这年头,这孩子啊。 随后一群小孩儿趴在桌上对着那张有可能很重要的布帛研读了起来,念到最后,小崽子们眼睛亮了又亮,“王二哥哥果真不愧是治栗内史的儿子,这个儿子没白当!” 王小二翻了个白眼,就算他再厚脸皮再不着调也知道他的种种行为更像是坑爹,他爹有他这个儿子才倒了大霉呢! “王二他爹管的是粮草和国库银子,他那里果然有有用的东西。” “这下好了,这上面写的明日扶苏公子几时出发,运送多少粮食,多少银子,共有几车,从哪里行进路线都写得明明白白,我们照着上面的计划走,一定能混进去的!” 小龙崽听完跟班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满意得直点头,“要要的护卫队负责执行,以及我们的安危,王二也很有用,他这份密件非常关键,有了这个我们才能顺利执行计划,你们俩都是好样的!” 说完从小书箱里掏出一包小糕点,分给两个大功臣。 其他小崽子们羡慕地看了眼糕点,是御膳房里大师傅的手艺呢。 他们咽了咽口水,开始争先恐后表功。 小胖墩李承盯着两人手上香甜诱人的糕点道:“我有钱,我捐银子!”说完骄傲地挺了挺胖胸脯。 他是整个学堂里除了小公主以外最有钱的了,谁让他外祖家有钱呢,小半个国库都是他外祖家贡献的呢! 小龙崽看着他的双下巴和白嫩嫩的圆脸,瞬间扬起亲和的笑,“你能出多少呀?” 她掰着指头数:“听说要养百姓一年呢,整个代郡好多好多人,数都数不清,你亮亮够吗?” 小胖墩迟疑了下,他是有很多钱,他外祖宠爱他,他娘也宠溺他,娘的嫁妆很多钱,外祖也时常给他送东西,都是成箱成箱给的,但说起能不能养活这么多人,小胖墩就不大确定了。 他算数学得不好可也知道那么多的人别说一年,就是一个月的花费恐怕他的小宝库也承担不起。 小胖墩沮丧垂下脑袋,“好像不行。” “我以后少吃点?”被养得胖嘟嘟的男孩抬起头小心翼翼问了句,那眼神清澈亮晶晶的含了一丝肉痛和期待。 小龙崽感受到他满满的诚意,心说人类幼崽就是好,他们善良可爱,可比一些大人好多了。 小龙崽不吝于对这样的小幼崽露出肯定鼓励的笑容,何况这还是自己的小跟班呢,她也点了小脑袋说:“这样也好,你少吃点,看你多胖啦,再胖下去等以后长大了娶不到媳妇的,而且我们是要做大英雄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大功德!” 人类总以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是一句佛家俗语,说着玩的,实则这是真的,在小龙崽的传承记忆里知道,这世间无论任何生灵只要做了好事都有一份功德,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这些福报慢慢积累起来总有用的时候。 比如在你命中注定要倒大霉的时候说不定能化解灾难,也可能这辈子你用不上,等你投胎的时候能助你投个大富大贵的好胎顺顺利利的过一生,当然,这是对毫无修为的人类和生灵来说的。 而对修炼的人或神仙来说,这些功德会自然而然化为气运或助长修为,总归好处多多,她甚至从传承记忆里知道很多年前龙族有一位先辈因受了致命的创伤,即使龙族秘法也无法复原,没了修为的龙在上界无异于一个废物,这对于高傲的龙来说是无法忍受的。 这位龙族前辈也是非常艺高人胆大了,他在偶然之下得了人类的修炼秘籍,走了功德道这一路,身为一条龙到处打抱不平做尽好事,慢慢的竟然让他摸到窍门,以功德一道入了道,最终比以前修为还要高得离谱。 这件事被龙族以传承的形式记载了下来,意在告诉幼崽们,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轻易放弃,身为尊贵强大的龙他们可以寻求任何办法来突破。 小龙崽想到这茬儿咂咂嘴,真是厉害的前辈。 想完,她愣了下,这位龙前辈可以以废龙之身修炼人类秘籍,她现在投胎成人类了,是不是也可以? “珑宝,珑宝,你干嘛呢,喊你没听见呀?” 眼前一只白嫩爪子不停摇晃,小龙崽抓住那只手,好心情地笑眯了眼,“没事,我在想我们怎么分工。” 张宝举手道:“我爹虽然没啥用,我也没啥用,但我可以随叫随到,坚决不偷懒,珑宝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张宝他爹张大人在书房里狠狠打了个喷嚏。 俊秀的男孩儿赢萦迟疑道:“咱们这样真的可以吗?”他向来是个好孩子,被他爹教导得很好,从小念书到大,从未干过什么出格的事情,这一回他们偷偷策划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让他很为难,一方面很想跟小公主他们行动,心里有着隐秘的紧张刺激和向往,一方面又能够想象得到若是让他爹知道了…… 他祖父便是一个离经叛道的人,张扬跋扈,当年闯了不少祸事,给陛下很是惹了一些麻烦,还、还当了叛国贼。 这件事给他爹影响很大,留下了很大的阴影,本来很有才华很优雅自信的爹,在那件事之后变得忧郁沉默,不再和朝堂上的同僚来往亲密,他是避讳着,想叫陛下皇伯伯放心,当然这些都是他娘告诉他的,他和他娘亲都很心疼他爹。 小龙崽自信满满给他洗脑:“这个世界会有人不喜欢英雄吗?” “救了老百姓就是英雄,当英雄就是有出息,有出息就是好孩子,子婴皇叔会很高兴的你放心!” 章节目录 第 49 章 俊秀男孩眉眼有些松动, 语气轻了些:“真的吗?” “真的!比亮亮还真!”小龙崽肯定地点点小脑袋,“我用我父父的人品给你担保。” 甘铸嘴角抽了抽,默默后退一步, 退出这些小崽子们的包围圈,虽然他也是小崽子之一…… 甘铸脑海里浮现出那张年轻英俊粗狂的脸, 那人惯常皱着眉,总是风风火火,战场上朝堂上风里来雨里去, 那些年很是不容易。 他默默想, 陛下的人品……很有保证了。 现在的孩子可真是……他摇了摇头,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 人小鬼大?还是个个聪明得要成精想上天了? 一个个才布丁点儿大,最大的王家的孩子才六岁, 最小的小公主才三岁, 李要那小子也才四岁多, 其余的也都是四五岁左右,这些个小崽子们, 说话还奶声奶气, 连字都认不全, 蒙毅让扎个马步都哭爹喊娘东倒西歪的,就这些个小孩儿能跟着偷溜远行一路到代郡那么远的地方? 甘铸思考着要不要找人告密, 扶苏亦或者陛下都可以…… 在场上除了甘铸是个伪小孩儿,其余都是真小孩儿, 他们可不知道他们中间出了一位叛徒正琢磨着告状。 小崽子们总是向往着刺激有趣的事, 也曾幻想过当一位大英雄, 被人称赞被人仰慕,那一定是天底下最美的事! 在他们看来这一次去代郡拯救百姓于水火就是一件能实现英雄梦的大事!在小公主说起的时候, 几乎不需要多考虑就兴致勃勃策划着要加入。 小崽崽们还给这一次行动命名了叫“英雄崛起”,他们虽还小,却有一颗英雄的心,打从今天开始就是他们登上英雄路的起始。 接下来的时间,一群小崽子们又开始商量分工合作,嘴里叽里咕噜的,甘铸被迫站在一旁将这个幼稚似乎却不失可执行性的计划听进耳朵里。 赖于这些小崽子们天生的身份便利,他们年龄虽小,计划却可以说得上完美,即使偶有漏洞,也有那天生对军事敏锐的小子李要出声补上,再加上一个心思缜密的赢萦,外加一个鬼机灵的处处出主意的小公主。 甘铸甚至下意识在脑海里推演了一遍,发现可行性极高。 他们十个人,准备全部混入去代郡的车队里,车队预计调动的粮食便有二三十车,即使一人混进一车里也是绰绰有余,至于那些准备捐赠的银子,则由李要这小子的护卫队扮成商队跟在队伍后面。 有了王二那小子抄来的计划,他们在车队检查后再混进去,几乎□□无缝,几个孩子年龄小,身体小小一团,要把自己藏进车队里并不难,甚至于如果出发后没有再检查一遍,几乎是不可能发现的。 几个小崽子还精得很,连路上吃饭都考虑到了,说是一人背个小包袱,里面放一些干面饼牛肉干之类的干粮,再带个小水壶,水要少喝,以免要如厕被发现。 等真正坚持不住,恐怕也是一两天以后了,那时车队已经行进了好远,再送他们回来也不现实,就算是要送,他们也坚决赖定了不送! 甘铸想明白后,哭笑不得,陛下中年得女,竟生出这么个小鬼灵精出来,一个小公主,带着这么一群人小鬼大的小不点儿,真的要上天了。 刚想到这儿,有人拉了他一下,“甘铸,甘铸,你听见没啊?到时候你就负责把自己藏好了叭,这叫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脑子出脑袋,你什么都没出,把自己出好了就行!” “脑子有赢萦,力有李要和王二哥哥,钱有小公主和李胖胖,剩下的就有我们了!” 看他说得头头是道,眼神里全是对自己什么都不出站在一旁光看着的谴责,甘铸默了下,决定不揭穿这一帮小崽子们,看他们能干什么,干到什么程度,他也很想看看,他那个厉害的陛下知道后会有什么表情,刘大人那个小老头和蒙毅那个大块头发现学生跑路了会作何感想,一定很有趣。 甘铸,应该说是甘罗,他上辈子还不满十三就挂了,这辈子投胎成自己的“孙子”,一开始被选进宫他是毫无感想的,上辈子惊才艳艳又如何,也抵不过天命,他想好了这辈子就当个咸鱼,在人群里划划水当个平庸平凡的普通人就行,反正他的“父亲”也是个平庸之人,没有人会对他们抱有期望,也不会有任何人对他起疑。 一开始他做得挺好的,哪怕被选进宫里给小公主当伴读,他也能在里面浑水摸鱼,表现得既不过分差劲,也不过分优秀,普普通通在中下游水平,平时跟着几个崽子们身后,他们说什么他就说什么,没人会注意到他。 只可惜那次考试太过简单,他一时间忘了其他孩子的水平,随便写了写,竟然也能得满分,只能说头一回当孩子还有些生疏。 现在跟着这一群崽子们“闯祸”去,经历上一辈子从未有过的叛逆天真的童年时期,也怪好玩的。 说到底上辈子不满十三就去世,甘罗本质里仍然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才华横溢,他骄傲而肆意,心里仍然保留着那份童真。 上辈子甘罗从小就表现出天赋极高的水平,他的父母乃至甘氏一族都对他抱有极大的期望,人人都盯着他念书,盯着他上进,三岁的时候他抱着书在啃,别的孩子在玩耍,五岁的时候他在做文章,别的孩子还是在玩耍,十岁的时候他已经初步参与了政事,别的孩子仍然在叛逆期。 这辈子似乎在这一群崽子们的带领下,他也能过个不一样的童年。 甘铸眯了眯眼睛,他改主意了,这辈子不当普通人了,当个叛逆男孩儿也不错,在小崽子们身后划划水,搞搞事,也不错。 男孩那张平凡勉强清秀的小脸上霎时间变得有几分惊艳,王二揉了揉“发现美大眼睛”待细看下去,仍然是那副普通的面容。 王二:“……” 扶苏忙得不可开交,因为事情紧急,只有几天的准备时间,这几天时间既要同王大人等人商量安排粮食银两的事,又得调动军队护送,以及确定行进路线等等,一时间没时间进宫里,等忙完,第二天一早就得出发去代郡了。 扶苏想着小皇妹委屈巴巴不舍得哥哥的样子心里软了软,跟着就进了宫。 他忙完已经是夜晚,这时候进宫小皇妹早已经躺在大床上呼呼大睡了,明知道朝朝年纪小正在长身体,每每都会很早入睡,待看到那抹小身影躺在被窝里时,还是有些失落。 秦皇穿着寝衣披着披风正在批阅奏折,抽空给了他一个眼神,“看也看过了,明日早点去,省得杨郡守一天三封信的催,他这般心焦如焚,朕想怕是不止粮食不够吃这一件事,说不得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你多做些准备,待那边事了再回来。” 扶苏说了声好,又状似玩笑般道:“父皇是怕儿子留在宫里跟你抢朝朝?” 男人随手丢了一本奏折过去,冷哼:“朕有何好怕,扶苏你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赶紧滚出宫去!” 青年因为见不到小皇妹心里的失落一扫而空,嘴上噙着笑优雅转身离去。 秦皇:“……” 这回和上次不同,上次去代郡是下午才出发的,那时还见得到小皇妹给他送行,但这次,天刚亮扶苏就带着军队护送着粮食银两出发了。 小伴读的各家家长奇怪得很,孩童觉多,往日里这些孩子进宫上学都是要等家里的长辈下朝回来才进宫的,今天很不一样。 天还没亮就起床了,起床漱口洗脸穿衣服积极得很,不像平时要人哄着,每人还吃饱了饭,吃得肚子滚圆了才满足。 跟着就说今日跟小公主约好了要早点去宫里,天还没亮就使唤着车夫赶紧送他们出去了。 这些个大人并不知,家里的车夫将孩子送到一半,还没到宫里呢,就停下了人被劫走了,对方驾车的是个宫里的小太监,小公主也露了脸,说要亲自来接他们。 宫里的大马车自然可以坐得下十个小孩子绰绰有余,各家的车夫互相对视一眼,放心地驾着车重返府上,既是宫里的马车,又有小太监驾车,他们放心得很。 这些车夫们不知道他们离去后,这辆载着十个金尊玉贵的孩子们的马车并没有向宫里行去,而是一路朝着城门外而去。 城门外一处山林道上,早已停着一队商队,见到马车过来,领头的“商人”迎了上来,把一只只团子从车上抱了下来,中年男人面色有僵硬,低头看自家小主子,“小公子真要这么干?不怕蒙大人知道了罚你?” 男孩也穿着一身黑色小劲装,年龄虽小,气质却老道得很,他面色淡淡看了中年男人一眼,道:“我听公主的。” 中年男人:“可咱们这么干,若是叫陛下和蒙大人知道了,说不准还得掉脑袋,听说陛下可疼小公主了……” 男孩:“我听公主的。” 中年男人:“……” 小龙崽终于听不下去了,不耐地扯着小奶音奶声奶气道:“这个叔叔,你别说了,要是被父父发现了也没办法了,因为那时候我们已经成为英雄了,英雄是被百姓爱戴保护着的,父父拿我们没办法,如果、如果他要欺负要要和其他人,我就打他!” 中年男人:“……” 他真的挺难的,早知道被分到小公子手下会有这么一日帮着一帮来头不得了的孩子做事闯祸什么的,他当初一定宁死不屈! 蒙家军的家法也真是日了狗了,上面最重要的一则便是每个蒙家人的护卫队必须只听令于他的主子,不管是任何事都不可背叛主子,否则唯有被逐出一条路可走,对他们来说,被逐出家门比死可要难受多了。 当初会争着来蒙大人新收的小徒弟他们家小主子手下,便是看中了小主子身上那股子劲儿,他们自信看人不会出错,小公子是个从军的好苗子,日后等他大一些了,说不定能带着他们创造辉煌,于是便把身家押到了小公子身上,谁能知道辉煌还没来,会有这么一天面临着砍脑袋的风险呢。 想起来很操蛋,该干的事还是得干,李要是这个护卫队的主子,他留在了这个伪装成商队的队伍,而其他孩子们在护卫的帮忙下重返城中,帮他们在王二提供的帮助下,顺利溜进了粮车上,再把粗布一盖,什么都瞧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 50 章 小崽子们紧紧趴在车上, 眼前一片模糊漆黑,摸了摸各自胸口上的小包袱才松了口气。 心下满满的紧张和刺激,他们听到了扶苏公子驾马而来的声音, 他下了马将马缰丢给仆从,来到车队巡视了一遍, 他们能听到扶苏公子温润的嗓音同护送车队的将军等人说话,他问了好些话,问他们检查过这些粮草了没?还叮嘱了要仔细些。 小崽子们提了一口气, 绷着脸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有小崽子怕自己不小心惊呼出声,连忙捂住了嘴, 不叫自己发出半点动静来。 躲在车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听觉倒是敏锐。 在小崽子们紧张中, 听那将军爽朗一笑, 说都检查过了, “公子放心好了,我老于办事您放心!” “与王大人交接时那边可有留话?” 身穿铠甲的粗莽大汉尴尬笑了下, 说:“王、王大人说这回国库粮食给了大半儿, 眼下还有几个月才秋收, 国库承担不起……让、让公子别再管他要钱要粮了……” 清隽如玉的青年也不生气,微微一笑, “王大人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粗莽大汉挠了挠头,见公子上了马车, 大手一挥:“儿郎们, 走喽!” 于是, 车队便动了起来,小崽子们刚松一口气, 还来不及后怕,就感觉身下的车子轱辘动了起来,慢慢地往前走。 刚开始时他们还觉得新奇有趣,趴在粗糙的车板上,被粮食袋子包围得严严实实的,翻个身都难,感受着车轮子咕噜咕噜的声音,慢慢行驶着,竟然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上等车队出了城,不再是平整的石板路时,却偏偏加了速,先前在城内人多不方便走太快,一出了城就跟放了缰的马一样,别提跑得多快了。 小崽子们纷纷苦了脸,捂着自己快被振飞的小屁股欲哭无泪,都是被家里宠着疼着的孩子,哪个遭过这种罪? 等出了城行了个把时辰就有人受不住了,正好此时车队停下来,士兵们轮着去方便。有小崽子眼泪都掉下来了,趴在粮车里太难了,这种车不像是马车有减震的装置,还有厚实的棉布毯子铺着,坐在上面舒舒服服的,在这种运送粮草的简单板车上,想舒舒服服的没门。 它一路颠着,别说娇气的孩子,就是大人也受不住。 天真年幼的孩子们千算万算漏算了这一点,计划里哪哪儿都好,就是没人有过坐这种车的经验,没料到会这么难受。 小龙崽也蒙了好一会儿,她耳朵灵敏,甚至能听到藏在其他车子里的小跟班们痛呼的声音,小龙崽摸着自己快没知觉的屁股,知道再这样下去不是事儿,可是若是现在叫大哥他们发现了,这里离咸阳城不算太远,也就一个多时辰的路,会不会派人将他们送回去? 想到这里,小龙崽运足了气,憋着劲儿小声道:“大家先悄悄爬到最上面一层,有粮袋在下面顶着,应该不会那么疼了,记得小心点啊,悄悄的别被人发现了,最上面有一层布呢,把自己盖得牢牢的不让人看见就行。” 虽然是一个车队里的,但前后左右还是有些距离的,何况是排成一排的九辆车,就算小龙崽是藏在中间一辆,和首尾几辆还是很有些距离的,但奇异的是,正在慌乱哭泣中的小伴读们都听见了小公主的声音。 仿佛一根定海神针一样,他们抹干净眼泪,悄悄听周围的动静,又偷偷找了个角落掀起一点往外看,感觉没人盯着,才往上爬。 甘铸看了眼自己屁股座下厚实的坐垫,扯了扯唇角愉悦地笑起来,这些小崽子们,姜还是老的辣啊。 虽然他没受罪,但为了从众,为了表现得更像个小孩儿,甘铸也跟着往上爬,爬到厚厚一层又一层的粮袋上,心满意足地往上一趴,背上还盖着一层布能遮光,最后拿起挂在胸口上的小水壶满足地喝了一口。 这趟,怪有趣。 别的小崽子们小心翼翼怕被瞧见,他丝毫没有这方面的担忧,大大咧咧地动,怎么舒服怎么来,以他对扶苏的了解,怕是…… 士兵们可就难了,眼睁睁看着被他们围在中间保护着的粮车上一团团蠕动的小身子还不能做什么。 虽然那上面盖着粗布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但他们早先就得了公子的吩咐,知道那里面藏着的是什么……士兵们想笑,又偏偏得憋住,别提多难受了。 才走了个把时辰就停下来方便什么的,都是闹着这群娃娃玩的,不给他们机会,怕是能把自己憋死在里面。 粗莽大汉从车队里走过,盯着已经中间九辆连着的粮车,眼里闪过一丝促狭,小娃娃忒是好玩儿了,他和公子还惊讶呢,这些娃娃们竟然能在里面憋这么久,要不是怕这些孩子给憋坏了,他们也不会停下来。 他走到车队里唯二的其中一辆马车上,敲了敲车窗小声道:“大公子,要属下将他们抱下来吗?” 男子清润的嗓音传出,含了一丝丝笑意,“无需,左右都知道往粮袋上趴了,想必屁股也不疼了,再走一阵儿,叫他们得些教训也好,看下回还敢不敢这么大胆了。” 粗莽大汉咧了咧嘴,谁说公子温润如玉是个好人呢?依他看,像公子这样的读书人最坏了。 小崽子们就跟小蚂蚱一样,遇上公子咋地都没法逃出公子的魔爪。 要说一开始他们也是没发现的,是后面跟着的那支商队有点问题,才引起了公子的注意。 不得不说这些小崽子们还挺虎的,虎也罢了,偏偏仗着身份能力还真给办成了,如果不是他发现身后那商队里的主人竟然是个四五岁的小孩儿,觉得有些奇怪,禀报了公子,还真给这群小崽子们瞒天过海了去。 身后那个商队里的小崽子据公子说应该是蒙毅大人的徒弟,那商队应该也是蒙家的护卫队伪装的,这小崽子也鸡贼,全程没露过面,就坐在马车里他能发现也是偶然,身为将军他自有巡视之责,恰好驾着马往后面寻了一遍,好巧不巧一阵风吹过,露出坐在马车里的小崽子的脸。 他顿生奇怪,连忙去禀告了公子。 后来经过一番探查,和公子的推测,才知自己车队里粮车上还藏了九个!甚至于他们的小公主也藏在里边! 这下可捅了大马蜂窝了,老于惊得差点一张脸都变形了,当即提议公子把小公主等人送回去,他们抽一半兵力护送崽子们回去,剩下的就在原地等着。 谁知道公子半点不急,轻笑说道:“无妨,当做不知,保护好他们的安危便可。” 老于瞪着眼睛:“那公主呢?还有这些娃娃,难不成公子还真让他们跟着去代郡?” “那里现在可不平静,都没粮食吃了,乱民也多了起来,路途长远要有个意外……” 他听公子淡淡道:“你现在送他们回去,他们只会感到懊恼,只会后悔没更仔细些怎么叫我们发现了,心里依然想去,没打消那个念头,等下次再有机会他们还会再来一次,不如一次叫他们吃足了教训,日后就不敢乱来了。” 于将军是个大老粗,却也不舍得虐待娃娃们,他听了这番话,深感公子是个狠人,端正了态度恭恭敬敬道:“属下明白,就是小公主……?” 扶苏想起小小一团的小皇妹,摩挲了下手指,道:“等过会儿你将她悄悄抱来马车上。” 于将军:“……”公子可真他娘的是个双标狗! 这边粮车上待几个蠕动的小身影都已经趴好不动了,于将军抽着嘴角过去掀开正中间的粮车上的盖布,将趴在上面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抱了起来。 女娃娃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你是谁?”她以为自己暴露了,还有些心虚和惊恐,抗拒着拍打这个高大粗狂的叔叔胸口,于将军咧咧嘴道:“小声点,不想被送回去就嘘嘘声。” 小龙崽捂住了嘴,任由这个长着络腮胡的粗狂叔叔将她抱到了一个马车旁,他喊道:“公子,给您抱来了。” 小龙崽下意识伸出两只胖爪捂住了眼睛,带着松木香气的大手将她抱到怀里,男子好笑又好气的声音想起,“怎么,捂住眼睛哥哥就看不到你了?” “朝朝你倒是跟哥哥说你是怎么胆子这么大,还敢偷偷溜出来的?” 小龙崽认命放下爪子,将小脸埋进大哥胸口,奶声奶气嘟囔:“大哥坏,早就发现了叭?” “哼,发现了也不跟朝朝说,故意耍朝朝玩!”小龙崽觉得自己聪明无比的小脑袋瓜被愚弄了,没面子得很。 她胖腮发红,鼓着一张小肥脸瞪他。 倒是先前做了坏事被发现的心虚呢?小龙崽表示喂狗了,什么都没有她面面重要。 扶苏忍俊不禁捏了捏她胖腮,吓唬她:“今天要不是坐在这儿的是大哥,你们几个就要被丢出车队去了,再不济也要受军法处置,哭也没用。” 看她还不服气,扶苏道:“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吗?就算大哥没发现你们,如果一不小心被土匪抱走了呢?” 小龙崽哼了哼,小奶音理直气壮道:“可是因为有哥哥呀!” 她歪了歪脑袋,分外有底气道:“大哥在,朝朝就不怕!” 扶苏霎时间软了心肠,哪还记得先前准备了一堆话准备教训教训这个不听话的幼妹,这会儿只剩下哄着的份儿。 很快,等老于再来第二趟的时候,从打开的车帘中发现马车内唯一的一张小桌案上摆满了点心零嘴,粉雕玉琢可爱漂亮的小公主正坐在软垫上,左手一个小糕点,右手一块儿小蜜饯,吃得嘴巴一鼓一鼓的,跟只小松鼠进食似的格外满足,一边吃着还一边拉着公子的袖子奶声奶气撒娇,“大哥你快把他们放出来啊!” 公子宠溺含笑:“他们要出来便出来,大哥没关他们。” 小公主气呼呼地往嘴巴里塞东西,抱怨那怎么不让她下去喊他们上来,兄妹俩人就这个无意义问题来回讨论,一个淡然以对,一个奶呼呼气呼呼。 于将军:“……” 他张了张嘴,这怎么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不是说好了要好好教训一下小公主,这叫教训?这是把小祖宗宠上天叭! 他咳了声道:“公子,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那些娃娃们要不要抱起来?等会儿太阳大了怕是受不住。” 扶苏道:“行吧,将他们抱到后面那辆马车里,派两个人将我的东西挪到这边来。” 章节目录 第 51 章 于将军嘿嘿一笑, 说好。 娘的,他看那些小崽子就觉得辛苦,公子忒坏了些。 甘铸默默闭着眼睛算, 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他心下感慨,其实做熊孩子也挺难的, 闯祸的时候还是要遭些罪的,虽然怪有意思的。 小崽子们正趴着昏昏欲睡,躺在粮袋上, 还盖着“被子”比一开始舒服很多, 就是“被子”粗糙了点儿,还不透气, 重要的是想上厕所了,早上怕路上饿肚子, 吃得多了。 就在众崽子们按捺不住的时候, 身上盖着的布突然被掀开, 突然感觉身上凉飕飕的一阵阵冷风吹过,粗狂好笑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小公子, 是自己下来还是属下抱您下来?” 崽子们:“……” 趴着转头不方便, 他们艰难翻了个身, 差点从车上掉下去,被大手抱住了, 那士兵笑了下,干脆将他们抱了起来。 一连响起好几声稚嫩的惊呼, “快放我下来, 你是谁?!” 一双小短腿不停乱蹬, 抱着孩子的士兵大手牢牢握住他的腋下,哭笑不得说了句:“得罪了。”便将人从车上抱起一路抱到另一边的马车上。 再一看, 九个士兵手上都分别抱了一只崽儿,乖巧些的崽儿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任由抱着,只是目光里有一丝暴露后的小惊慌和疑惑。 跳脱如张宝之流的,短胖的双手双脚并用,试图“越狱”,把一众抱着孩子的士兵折腾得不轻,各个满头大汗把怀中的“炸.弹”迫不及待放到马车上。 除去小龙崽和一开始就在商队马车坐着的李要之外,张宝等人算起来有八个小伴在这儿,等人都被放到了马车上,他们面面相觑,眼里含了不可置信的情绪,纷纷脱口而出:“我们被发现了?!” 小崽子们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才消化完这个事实,那些将他们抱来的士兵一句话都不肯说,完成任务后就走人了,眼下马车里就剩他们八个人。 年纪小点的已经在哭唧唧了,张宝红着一双眼,到处左看右瞧仿佛在找什么人,他抹了把眼睛道:“我们被发现了,那珑宝呢?怎么没在这儿!” 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目露惊恐:“会不会是从车上掉下去了,然后掉队了?还是被坏人偷偷抱走了?”越说越慌张,眼泪豆豆说着就掉下来。 其他几个小点儿的豆丁也被他的情绪感染,都红了眼睛,就差来一场魔鬼的哭音了,李承小胖砸摸摸小肚子说:“我听爹娘说野外除了土匪外,还有野兽,野兽最爱吃我们这样的小孩儿了。” 小伴读们:“!!!” 此刻他们被小公主被出现在马车里的事给镇住了,倒忘记了偷溜被发现后的后果会如何。 王二年龄最大,想的事情更多,他猜测道:“我们坐的这个马车也没停下来,看方向还是往代郡去的,对方似乎没有把我们送回咸阳城的意思。” “你们说……小公主会不会早就被发现了?” 甘铸暗自点头,扶苏那厮定然是舍不得他的幼妹受苦早早把人抱走了,至于为何把他们留到现在也不难猜,无非是想叫他们多受些苦,涨涨教训什么的,这个外表光风霁月的妹控渣! 这个猜测叫一众担忧不已的小伴读们觉得心里好受了些,虽然,虽然被发现的事实有些惨烈,但是只要十个人一个不落都在,他们就胜利了。 事实上小崽子们在策划的时候,也想过被发现会如何,大不了被送回去,十八年后他们还是一条好汉! 甘铸并不参与讨论,但却兴致盎然地观察着每个崽子的表情,他发现做小孩儿真的很有意思,天真纯粹,不世故,充满着成年人没有的勇气,他们精力充沛,好奇心旺盛,几乎想到什么都能去做。 那一张张生动稚嫩的小脸蛋掩藏不住内心的情绪,说风就是雨,笑闹随心,再这样的环境里他感受到了前世从未有过的轻松和久违的欢愉。 而这一切的凝聚力……都在那个珑宝小公主身上,正是有了这个主心骨,这些个性格各异,同样出身不凡骄傲娇气的小崽子们才能互相磨合,相处融洽自然而然成为一个小集体。 即使是他这样“不合群、没用”的隐形人,也能被他们很好地接纳。 过了会儿,一个身材魁梧肤色发黑的中年将军过来,掀开了车帘,站在外面如同一座小山一样,浑厚的声音似乎带着点儿揶揄:“各位小公子,你们触犯了军法,现在要将你们押解到最近的衙门天牢,你们可有话说?” 说完这句话,他认认真真去大量几个崽子们的表情,发现他们压根没没认真听他说的话,见到人之后着急问道:“小公主呢?你们把珑宝藏哪儿去了?!” 张宝磕磕绊绊跟着问了句,然后偷瞄了眼高大将军威武的身材,颤着手将手臂举起来压了压,秀他压根看不见的“肱二头肌”,奶凶奶凶恐吓道:“你这个坏人,我不怕你哦!快把珑宝交出来,否则我要打你了!” “打你打你打你!” 几个年幼的小崽子们跟着张牙舞爪挥爪子,纷纷出声支援。 感觉被威胁到了的于将军:“……” 他抽了抽嘴角,决定不再逗这些崽子,太不经逗了,却也坏心思地不告诉他们小公主去了哪儿,板着一张脸话也没说直接转身走了。 小崽子们安静下来看着将军离开的黑色背影,再没有刚才强撑起来的气势,他们忐忑不安,小心翼翼互相对视了眼,有人弱弱出声:“糟了,我们刚才是不是太凶把他吓跑了?” 甘铸:“?” 于将军转身去了前头那辆更大点的马车,眼下正在缓速行军,因而凭着他的大长腿来回走动,就算不骑马还是很跟得上的,用于将军的话来说行军路上没得训练,多多走动也是一种锻炼。 他走到那辆马车旁,跳上车辕,然后掀开车帘毫不意外看到小公主被伺候得像个祖宗似的,零食瓜果半点不缺。 扶苏问他何事?于将军想起那群“恐吓”他的小崽子,忍不住咧嘴一乐,“公子,这些个小崽子不按常理出牌啊,我都说把他们关牢里去,各个不关心自己的前途,反倒问小公主在哪里。” 他看了眼停下进食,此刻正双眼亮晶晶期待地看着他的小奶团子,“威胁我这个坏人,说让咱们赶紧把小公主放出来。” 扶苏也忍俊不禁,这倒跟他小皇妹有异曲同工之处,都口口声声喊着让他们放了自己的小伙伴,这一群小崽子。 他笑了笑,“也罢,问问他们是要被送回咸阳城,还是跟着我们去代郡,若要跟着每人要签字画押,约法三章,保证乖乖的才行。” 于将军惊讶,“公子要让他们一路跟随到代郡?” “咱们这儿可没有什么仆人奶娘的,也没丫鬟婆子,都是些大老粗,就这些金贵娇气的小奶娃娃谁能照顾他们?” 小龙崽听不下去了,举着还沾着糕点碎屑的小胖爪,不满反驳:“我们才不是娇气的奶娃娃!” 一个奶娃娃板着一张精致小胖脸强调自己并不是奶娃娃,还重点说了不娇气不幼稚,这个画面好笑得很,扶苏和于将军就忍不住乐了,在小奶娃娃不满控诉的眼神下,努力收敛了笑意。 小龙崽继续道:“我们很厉害的。”既然被发现了,小龙崽也就不做遮掩了。 她指了指马车后方,“那个商队你们知道叭?哼不是只有你们大人能办事的,我们照样可以!” 扶苏很是捧场摸了摸小皇妹软嫩的小胖腮,让她继续说,“有什么是大哥不知道的,说来听听?” 小龙崽兴致勃勃,满脸骄傲道:“商队里的那几车东西都是我和他们捐的!我们计划给吃不起饭的老百姓买粮食吃!” 小胖崽还掰着爪子数呢,“我捐了好多亮亮,李承也捐了好多,还有赢萦、要要……” 她一一数过,然后比了个大大的姿势,说:“总之,总之超多!朝朝打听过了,一枚亮亮可以换好多好多的粮食,够普通百姓一家人吃上一两年了。” 扶苏和于将军对视一眼,两人皆在对方眼中看到惊讶和震撼。 后面那个商队里总共有三车东西,虽然数量不多,但每一车都堆得满满,一车上有几个大箱子叠在一起,从压过的路面痕迹来看,每一车的分量都不轻,不是空有表面,是里面真装了东西。 先前知道对方是护卫队伪装成的车队,于将军还在想那箱子里恐怕是装了石头或沙子来做样子,还感慨不愧是蒙家军,连做掩饰用的道具都做得这么到位,没直接空箱上阵,算是很敬业了。 听小公主这意思……是装了……? “亮亮是什么?” 扶苏哭笑不得给童言稚语的小皇妹做翻译,解释道:“是金元宝,朝朝一贯喜爱亮晶晶的东西,故而简称亮亮。” 于将军抽了抽嘴角,行吧。“那三车都装了金元宝?” 小龙崽道:“差不多叭,朝朝有亮亮,李承也有亮亮。” 于将军只从里面品会到一个意思,我们是不差钱的崽儿! “……” 还真是不差钱了……就算是他们这次护送过去的银两也没这么多,黄金可比白银值钱多了,这次送过去的全是几车白银,购买力远远不如黄金。 于将军心里还挺酸,这群小崽子真他娘的有钱啊!随随便便都能凑出三箱金子。 扶苏摸了摸小皇妹脑袋,给她喂了口水,声音浅浅却很温柔,“这些钱,小皇妹攒了很久,她最是喜爱这些黄金之物,父皇和我还有宗室里一些长辈经常会给她一些哄她开心,叫她收藏着,这一次能拿出这么多来,怕是把自己藏着的小元宝都掏空了。”. 扶苏想起之前小皇妹脖子上的那根钥匙,猜测朝朝藏在父皇密室里那些从代郡带回来的金元宝怕是被掏出来大半儿了。 脑海里甚至能想象出小皇妹咬着牙趴在有她人高的大箱子里,再从里面偷偷掏出金元宝,一块又一块,然后满脸肉痛不舍的样子。 只觉得好笑好气又心疼,一颗心软得不行。 扶苏的声音很温柔,缓缓将这事道来,也解释清了身为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公主为何有这么多的银子,更将她的一番善意玩笑似的说给下属听。 “先前在宫里的时候朝朝就说要给代郡百姓捐银买粮,我和父皇不同意,认为不需要靠一个三岁孩子的钱来救济百姓,没想到朝朝这么固执,偷溜也要跟来将银两送过去。” 他嘴里说着固执,眼神却很柔和宠溺,摸着小团子的脑袋,笑点了句:“真是个小傻子。” 以后长大了有那些黄金做嫁妆,即使不背靠皇室都能活得潇洒快活,现在却把它们都捐了出去,以后还能攒到那么多的钱吗? 于将军也是这么想的,看向小公主的眼神慎重了很多,染上几分敬佩,即使她现在还是个奶娃娃,但这份大气心善足以让他心生敬意。 再一想后面那车叽叽喳喳的小崽子们,年纪轻轻就重情重义,也是同样如此心善,他心下不知为何欣慰了很多,为大秦有这样的后代而感到欣慰骄傲。 于是再一次返回那辆马车的时候,于将军对他们温柔了很多,而对小崽子们来说则很惊恐,这个粗莽大汉将军肉麻兮兮的眼神是认真的吗?他真的没被怪物上身?还是真的被他们吓傻了??? 于将军对他们说了公子的决定,小崽子们想也不想争先恐后道:“签,签!不回,不回!我们才不回去!” 这边欢欣鼓舞庆幸着不用回去,此刻,后方的咸阳城却炸开了锅。 等散朝后,宫里,宫外各家都乱成一团。 自家小崽子丢、丢了?! 章节目录 第 52 章 这一天, 对咸阳城绝大多数人来说都印象深刻,听说权贵老爷家的孩子丢了,还不是一个两个, 好几家都丢了金尊玉贵的小娃娃。 咸阳城什么时候这么不安全了,连权贵家的孩子都能丢?后来还听说这皇宫里也乱糟糟, 仿佛也丢了什么。 起初各家老爷下朝回了府,一问自家孩子去宫里上学没?都说去了,“一大早的比谁都积极, 老爷你前脚刚去上朝, 后脚他就爬起来了,匆匆吃饱了早饭就进宫了, 难得见孩子这么勤快,等他下了学回来得好好表扬表扬。” 各家老爷满意捋捋胡须, 对自家崽子的上进表示满意和喜爱, 谁知道没多久后, 宫里就派人来找,说你们家小公子在家不? “刘大人说今日一个也没去宫里学堂上课,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那小公主呢?” “公主也不在, 已经派人去陛下寝宫探听了。” 过了会儿, 头一批的太监还没走,陛下身边的太监亲自来各府寻人了, 开口就是:“陛下让杂家问,你们家小公子有没有私藏咱们小公主?” 各老爷们:“……???” 他们比窦娥还冤! 这会儿要还没闹明白发生了什么这官也白当了, 合着连同小公主还有他们家小崽子, 加起来一共十个孩子都翘了课? 就这时, 还没人往偷溜出城失踪等等方面想,他们下意识认为孩子们都还小, 干不出多严重的大事,顶多是调皮合着伙溜去宫里哪个角落疙瘩里玩了。 到底也是坐不住,自家娃娃还好,怎么教训都行,要是小公主跟着他们一块儿出了什么问题那他们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还得给小公主赔罪。 陛下跟前那太监张口闭口说他们孩子拐了小公主,几个大人满脑门都是汗,跟着进了宫去找人。 李斯也被找上门了,府里老妻和儿媳不待见李要那孩子,听说这事儿板着脸骂丧门星,让他别管了,李斯想了想,还是让人备马车进了宫,涉及到小公主一道失踪岂是他能决定管不管的? 只是李要那孩子年龄虽小,却一贯沉稳懂事,怎么会无端端翘课闹失踪? 张达快哭死了,几个大人在宫门口相遇了,顾不上寒暄,一道求见了陛下,张达进了殿就扑过去跪在陛下脚下抹眼泪,“臣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啊,跑哪儿去了啊陛下呜呜……” 上头男人嫌弃一脚将他踢开,黑着一张脸,“最近两日诸位大人在家中可有感觉到自家孩子的异常?” 王大人想了想,王小二那熊儿子一贯不靠谱……这两天还是跟以前一样不靠谱,嬉嬉闹闹的哪有什么不正常的? 直到蒙毅沉声说:“我给李要这小子的护卫队也不见了。” 王大人不知道哪根弦突然通了,“说起来也奇怪,臣二儿子最近老在我书房转悠,还对这次救济代郡之事分外感兴趣,杂七杂八问了一堆,我捡了些不重要的跟他说了,孩子还小听着也挺乐呵的,臣以为这孩子长大了,会关心民生了还挺欣慰的……” 秦皇瞪了他一眼,“朕看你也挺欣慰的。” 赵高进来,低声道:“陛下,臣已带领侍卫们将这皇宫上上下下搜索了一遍,并找到小公主等人,学堂那边的侍卫也说了,一早就没见几个孩子去上学。” “守宫门的侍卫有说早上有辆马车出宫去了,上面有小公主,小公主说是今日不用上学要上几个小伴读家里玩耍。” 秦皇、几个大人:“……” 事情到这儿就查得差不多了,再结合几个大人家里的说法,感情是小公主同几个孩子联合起来,一个借口出宫,一个借口早点去宫里上学,半道上汇合了,就没回来,直接溜了? 张达抹着泪点头,“夫人还跟我说今天送小宝进宫的车夫回来早了,说半道上坐了小公主的马车进宫呜呜呜……” “……” 这下可好,几个大人感觉眼前一黑,这结果比他们预料的要严重得多啊!谁都没想到几个孩子胆子这么大,人小小个,年纪还不到一只手的数,就敢偷溜出去? 眼下咸阳城上下已经封闭了,也出动了人在各处寻找,但咸阳大,一时半会儿恐怕没结果,几个大人都没心思回去喝茶,好在陛下没赶他们走,便个个厚着脸皮在这宫里等消息了。 一边等一边想着等小崽子回来要怎么好好打他屁股,揍他个屁股开花看他还敢不敢胆子这么大,带着公主乱跑了。 这样的想法随着半个时辰过去,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眼看都中午了太阳高高挂起晒得人心慌意乱的还没找到人,这气哄哄想揍人的念头开始变了。 这会儿几个人大人恨不得给天老爷拜拜,给祖宗烧香,求庇佑那兔崽子能平安回来,不缺胳膊少腿儿就行。 再不行,留口气也行啊! 但一定得把小公主平平安安带回来,少根头发都不行! 几个大人默默离了上首中央正黑着脸沉默的男人,明明是大夏天儿,外头太阳照得人都快烧起来了,殿内的空气却如寒冬般凛冽冰冷,凉飕飕的,一阵风吹过来感觉透心凉。 都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大人们觉得陛下是既要变态了又要爆发了。 他们后悔了,想回府等消息。 张达刚溜到殿门口,只差一步就能溜走,后面传来男人沉沉冷冽的声音:“站住。” 张达抹着泪回头,“陛、陛下……” 男人扫了他们几眼,“谁也不许离开!” “赵高,派人出城去追长公子的车队。” 李斯疑惑道:“长公子?” 都知道今日长公子扶苏带着粮食银两一路去了代郡救济百姓,这会儿小公主和几个孩子丢了找长公子有什么用? 陛下吩咐完后,黑着一张脸沉默,看着像分分钟要拔刀砍人脑袋的模样,倒也没人敢在这关头喋喋不休地追问。 唯有赵高暗笑了声领命离开,心说那是你们没看出来,陛下是生闷气呢。 这边派过去的人刚出城半个时辰,就遇上了长公子吩咐回来送信的,那士兵也不知道发生了啥,把一封信交到他们手上,就驾着马车跑了,留下一句:“公子让属下将信交给陛下,既然你们来了,麻烦帮忙跑一趟,对了,公子还说了,让陛下万事放心。” 出城寻人的侍卫看过对方的身份令牌,知道那是长公子麾下的护卫没错,便带着信回了城。 男人摩挲着羊皮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一张俊脸越来越黑,最后冷哼一声,咬牙切齿:“胆大包天!”也不知道是在说出逃的团子,还是骂敢顺理成章带着团子跑的儿子。 众人抖了抖,也不知道长公子给陛下的信上都说了什么。 张达胆子大些,仗着陛下待他还算宽厚,舔着脸说想看看公子的信件,问上头都说了些什么?有没有他们家小宝的消息? 生气中的男人瞥他一眼,将手中信件丢了过去,精准砸在不远处张达脑门上,羊皮的质地砸过来也是软的一点都不疼,张达嘿嘿一笑,摊开信便看了起来,其他几位大人也跟着凑过来一起看。 信上大约是说:父皇,皇妹在我这里,几个小伴读也一个不落在我这里,我问过他们的意思了,都不愿回去,吵着闹着要留下来,儿臣也不好欺负幼小,只得随了他们的意,但儿臣保证会保护好这些孩子,尤其是小皇妹。 为此还派了于将军返回去,从军营里多调遣了一队兵马一同上代郡,如此安全方面就不必担心了,至于皇妹的生活起居,他亲自照料,必不让皇妹受委屈。 后面还简略说了下几个孩子私下攒了银子凑一块准备捐给代郡百姓,李要那孩子的护卫队押送了这些银两,至于孩子们怎么溜进去的,他也没隐瞒,这事得从小公主的一个念头说起,再有王二等人的帮助下,一场出逃就完美执行了。 虽然这法子有些危险,偷看朝中奏折政事也是犯了忌讳,但孩子们总归是一片赤子之心,这很难得。 他赞扬了孩子们的一片善心,让几个大人不必忧心,他会照顾好他们。 也说了既然已经溜出去,干脆带过去也算是难得的一场历练,对孩子们来说是一次不错的经历,说不得能从中获得什么,也能长大几分。 看完后,几个大人:“……” 又好气又好笑还有几分骄傲自豪,一肚子话不知道从何说起。 王二想到信上说的那个偷看奏折什么的,保不齐就是他家儿子,他是管国库粮食的,这些怎么调动,怎么个交接都在他手上,没有这些信息这些孩子从哪里溜进去? 他冷哼一声,决定等王二这兔崽子回来打断他的腿! 虽说对自家崽子的胆量和这些孩子联合起来的执行力感到震惊,但这么小的孩子远去代郡,那边还不平静,安全方面吃住方面很是堪忧,谁家孩子年纪小小这么出过远门啊?等回府要是跟夫人一说,岂不是要被吓晕过去? 几个大人面露难色,期期艾艾表示能不能让陛下将人召回来。 “臣等自是信任大公子的,只是公子毕竟有要事在身,又路途遥远长途跋涉的,难免分了公子的心,怕会误了差事……” 秦皇还没表示,就有个宫人求见,捧着一封信惊喜地跑进来,“陛下,是公主给您留下的信,奴婢给公主整理小书箱时在里头瞧见的。” 秦皇接过,只见上面稚嫩的字体歪歪扭扭地写着:“父父,朝朝去找大哥了,给吃不上饭的百姓捐亮亮去,朝朝的跟班们也要去,父父不要想朝朝,要乖乖哦,等朝朝回来了给你亲亲!” 嬴政:“……” 亲个屁! 挥挥手让几个大臣退下,宫人们也都退下,秦皇回了寝宫打开密室,发现属于小崽子的那堆宝贝少了大半儿,那些装着金元宝的箱子几乎都空了。 不难想象小崽子是怎么一枚一枚把这些运出去的。 “……” 看完后,秦皇很是沉默了会儿,心里又酸又气,自家崽子什么脾性他岂会不知?那么宝贝那些金元宝,连赠给父父都要按个儿数,平时跟个小财迷似的,没想到关键时候小崽子竟然这么大方,金子全捐出去了。 虽气,心里划过一丝微妙的骄傲。 谁家崽子这么小就知道忧国忧民了?他嬴政的女儿,果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崽子,谁都比不上。 男人顿时火气消了大半儿,余下的全转移到扶苏这个碎儿子身上,他知道,若是扶苏真想送小崽子回来,这会儿人都到宫里了,只怕是故意纵着。 这兔崽子,回头跟他算账! 几个大人一晚上没睡好,忧心忡忡地想着自家孩子这会儿到了哪里,有没有地方睡觉,是风餐露宿还是有吃有喝? 听说代郡那儿风沙大,又是艳阳天的太阳毒辣,怕是会晒坏掉,别回头晒成个小黑炭头。 他们也没敢跟家里的女眷说孩子偷溜出宫跟着大公子远去代郡,怕把她们吓坏。 第二天挂着黑眼圈上了朝,陛下上朝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了一道圣旨,上面也简单,说小公主做了个梦,梦见代郡百姓日子不好过,也听说那里确实吃不上饭,公主年幼心善,为此焦虑得寝食难安,亦是陛下决定让她跟随长公子扶苏一道去救济百姓。 当然这会儿人已经在路上了,考虑到公主年幼,陛下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公开这件事,想了一天还是决定发道圣旨广而告之。 并给公主封了个吉祥物一样的虚衔,叫“福娃”,位比公子,是过去给代郡百姓祈福的,让那边的百姓早点吃上饭,来年风调雨顺巴拉巴拉。 众臣听完嘴角抽了抽,福娃?亏陛下想得出来。 倒也震惊了大片人,没想到陛下这么丧心病狂,小公主才三四岁就敢让她跟着大公子出远门,还不是去玩的。 圣旨还继续念着,说小公主的九个小伴读也跟着去了,一一念到了名儿,给他们也封了封号,叫九大护卫。 九个家长:“……???” 太能玩了陛下! 谁的护卫?福娃的护卫吗??? 秦皇也是破罐子破摔,所谓天高皇帝远,人都出了咸阳城,扶苏还没有把人送回来的意思,哪怕他出道圣旨叫人把崽子送回来,这事也不大妥当。 但凡出了圣旨,这咸阳城上下文武百官便知道他的公主是偷溜出去的,哪怕年幼也怕大臣们对崽子印象不好,即使他是皇帝,他尊贵无双无需在意大臣们的看法,但崽子是他的公主,他是她的父亲,总忍不住多为她考虑几分。 再一个,若是他真的将人强行召回来,只怕还会惹得崽子不高兴,岂不是如了扶苏这个一直暗戳戳想跟他抢崽子的奸诈之徒的意? 一边是愿意替她做掩护的哥哥,一边是破坏她计划的父皇,谁会更得崽子喜欢? 说来说去还是扶苏这个碎儿子惹人讨厌! 嬴政干脆下了圣旨顺水推舟也让小崽子出行有个名正言顺的说法,别管他给的头衔有多荒唐,是皇帝下的旨那就是真理,谁敢反驳? 更何况……嬴政可不是像小崽子一样只有三岁,年幼天真,一派赤子之心干了好事也不懂得张扬。 他的崽子做了什么好事给了多少银子,他就得明明白白跟外界说了,谁说皇家公主就得无私付出?在老父亲眼里可没有这样的。 他甚至在想,都夏天了关外那些匈奴也该出来放羊了,要不要杀过去弄点东西找补下崽子? 章节目录 第 53 章 这一天下完朝, 众臣心里都是恍惚的,踩着轻飘飘的步子出了宫回到府上,家里夫人问说怎么了? 老爷们都是一脸便秘色, 说没事。 这事该从何说起?他们都还没缓过神来呢。 张夫人见自家夫君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怪异极了,没忍住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见人还是没反应,不由得出声问道:“老爷,咱家儿子呢, 还没从宫里回来?” 昨天进了宫没能把儿子找出来就被陛下赶出宫, 怕儿子离家出走这一事实会吓坏夫人,张达就对自家夫人撒了谎, 说小宝儿跟公主他们在宫里玩捉迷藏一时忘了时间才没去学堂上课,说人找着了, 当晚就睡在宫里了。 儿子虽然从前没在宫里留过宿, 但都是几岁大的孩子贪玩留在宫里睡一晚并不妨事, 再说公主也小,必是舍不得几个小玩伴, 张夫人也没觉得奇怪。 但现在已经第二天了。 说谎是没法再说的, 陛下已经下了圣旨, 虽说那道圣旨不伦不类令人哭笑不得,但好歹也是圣旨, 权威性还是大大的。 圣旨都明确说明了几个孩子的去向,这是瞒不住的。 他缓了缓神, “夫人,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 咱家小宝儿当官去了。” 张夫人:“???” 他见夫人一脸茫然,那股子担忧的负面情绪不知怎么的就没了, 只剩下满心的自豪骄傲,昂着头背着手说:“是这么回事儿,这事得从咱家小宝儿在我这个爹的英明决定下进宫当了小公主伴读说起……” 张夫人忍无可忍:“说重点!” “咳,所以在老爷我的教导下,咱家小宝儿牢牢抱住了小公主这条大腿儿,于是乎,小公主随长公子扶苏去代郡时,也不忘带上咱家儿子,陛下还给咱家儿子封了官职呢。” 张夫人:“……” 她还是满头雾水,几个三四岁大的奶娃娃封官?怕不是她还没睡醒呢。 虽然没听太明白,但张夫人也提取到了重点,“儿子去代郡了??” 张达僵了僵,转头看向自家夫人,果真看到她满眼的慌乱担忧,顾不得刷宝,将这事前前后后说了一遍,特仔细,等他讲完,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再看自家夫人低着头抹泪,张达头都大了。 “其实、其实也不用太担心,有长公子扶苏呢,他那人夫人也是知道的,特靠谱儿。” “再说,扶苏公子说了,还另外增派一队士兵呢,有这么多人护送保护着,又不是去打仗,是去办差赈民,这是大好事儿啊!连小公主都在呢,天塌了还有高个儿顶着,咱家儿子就一小马屁精,能有啥事儿?” 张夫人不哭了,红着眼睛狠狠瞪了老爷一眼,“你儿子才马屁精!” 张达搂住夫人嘿嘿一笑,“我儿子不也是您儿子?” 张夫人定定看着他,总算破涕而笑,两人静静坐了会儿,她轻蹙眉头又道:“虽然长公子为人是不错,也值得信赖,其实小宝儿的安危我倒不担忧,只是、只是这路途遥远周途劳顿的,我怕小宝儿年纪小,会受不住。” “老爷想想看,这远途过去,风餐露宿,就算公子再照顾几个孩子,充其量也只能睡在马车上,吃喝全是干粮,就算有士兵偶尔打猎补给,有沿途驿馆可暂时停留,却不大顶用,辛苦得很,咱家小宝儿才不到四岁,娇生惯养的,何时吃过这样的苦?” 张达也忧心得很,但他是个男人,不能明明白白跟夫人一块儿担忧,只能往好了的说,“照夫人这么说,小公主比咱儿子还娇生惯养呢,人家不也风餐露宿睡马车喝冷水?你就别操心了,有小公主在那顶着呢,长公子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这样说也不无道理,事情往好的方面想,幼年时有这样难得的经历也是一场历练,未尝对孩子没有好处。 夫妻俩说着说着又说到儿子的官职,张夫人嘴角抽了抽,她不好说陛下的英明决定不对,只是、只是这封号也太过儿戏? 张达:“就是要儿戏才好,都是一群奶娃娃,越儿戏越好!” “啧啧,陛下真是英明神武,赶明儿我还得去跟陛下谢个跟,咱儿子随我,这么小年纪就当了官儿,以后铁定出息!” 眼看他尾巴要翘上天了,张夫人不得不提醒他:“你儿子这官儿如何……就不说了,但是老爷,这封号……是暂时的,等回来就没有了。” 过了会儿,张夫人竟然笑起来,拿着帕子捂嘴浅笑,满眼都是欣慰,“我本以为小宝儿会被你惯坏,惯得无法无天,还怕他长大后会长成个小纨绔,没想到,儿子竟然成长得这么快,还知道怜惜弱小,救济百姓了。” “小公主想来也是很好的一个孩子,小宝儿当了她的伴读后,变了很多,以前仿佛还很骄纵,现在骄傲劲儿还在,却懂事了很多,脑子里稀奇古怪的想法也多,机灵古怪的,总之,样样都好,等他长大了,要还能这样,我这当娘的就不担心了。” 孩子心善明辨是非比什么都重要。 张达也认同这点,但他不忘夸自己,“说来说去都是老爷我英明,果断把咱儿子送进宫当伴读,老爷我手气也是不错,当初那么多人抽,为啥我就抽中了?唉,实力与运气并重的男人,谁家有呢!” 张夫人:“……” 不知道想起什么,张夫人突然起了身进屋去取了儿子藏压岁钱的小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什么钱都没有了,空空的,“定是拿去代郡捐献了,倒是身体力行。” 这空匣子里面垫着一层布,厚厚的,张夫人觉得奇怪,拿起一看,竟是一封信。 “爹娘,你们看到信的时候,如果我没在家一定是跟小公主去了代郡,我们去当大英雄了,别想我哦!” 歪歪扭扭不堪入目的字体竟有种诡异的得意洋洋。 张达夫妇:“……” “这孩子!” 同一时间,咸阳城的老老少少都知道了,原来昨日不止长公子去了代郡,年幼的小公主也去了,她的一帮小伴读也跟着了,至于福娃和那护卫的称号还挺逗的,想想都是不满六岁的孩子,也觉得甚是好笑可爱,又因这圣旨是陛下下的,是陛下给的封号,老百姓心里不免觉得皇帝陛下亲切了很多,感觉很是接地气。 福娃在民间不就是给有福气的娃娃们的名字吗? 这事儿还挺稀罕的,老百姓们茶余饭后就拿来当谈资,从圣旨里的封号说到孩子们年纪都还小,就出远门救济老百姓去了,夸一句吃苦耐劳都太轻。 “听说这事儿是才三岁的小公主起的头儿,这珑宝公主听说还是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公主呢,亲自教养在身边的,养得娇贵,倒没想到会舍得让公主去那么远的地方,唉公主受苦了。” “圣旨都说了,公主捐了好多银两呢,都是亮蹭蹭的金元宝儿!” “这群孩子虽然身份都尊贵,但不也是几岁大的奶娃娃?我们家六岁大的儿子还只知道在家玩泥巴掏蚂蚁窝呢,人贵人家的孩子就知道干大事儿,救济百姓了。” “别说六岁了,我家小孙子十岁了,还见天到处跑到处闹,一天不上房揭瓦他都难受,气得我呀!” “所以要不怎么说人家是公主,人家是贵人家的小公子呢?咱们平头百姓的,能跟他们比?就说小公主好了,那是陛下亲自养着的,陛下是皇帝,是咱们的天子,公主一定是随了陛下,大气有善心!” “你说得对,要不是把咱老百姓都放在心尖尖上,能捐出这么多金子?能亲自跟着长公子去那么远的地方?” “好多钱咧,给我数都数不清,怕是能养咱们几条街的人一年都有余吧!” “唉,小公主还是年幼,真舍得!” “呸,都以为是你啊,你这眼皮子浅的穷酸货,给你一块银锭子都要爽翻天,怕是一辈子都舍不得花,就你这样的能跟公主比?” “你有钱?你倒是拿出来捐啊!” 咸阳城最大的茶楼里都快吵翻天了,闹闹腾腾的,掌柜的却笑眯眯的,有了八卦聊,他这茶楼生意好很多,到处都坐满了,一叠叠糕点茶水不断地端出来,银子也跟着入账,掌柜心里高兴,对那话题中的小公主一众孩子好感是蹭蹭蹭地往上涨。 虽然这次被救济的不是他们,但同为大秦子民,大秦的老百姓,咸阳城老百姓心里还是高兴欣慰的,这说明了朝廷,天子还是将他们放在心上的。 公主才三岁多,还小呢,被教养得这般好,若不是长辈言传身教,能这样?说明了陛下一定也是这般处处念着他们老百姓,唉,皇帝陛下,扶苏长公子,还得加上一个珑宝小公主,都是好的啊! 以前总听说陛下如何如何暴君,传言不可尽信,一定是有嫉妒陛下的乱民分子煽风点火!陛下还是爱民如子的! 阴差阳错的,秦皇的名声因为这事儿,在民间声望莫名其妙提升了很多,以前百姓们只知道那是统一了天下的皇帝,对他只有敬畏敬仰,现在提起陛下,言语间还多了几分亲切,一口一个咱们老百姓的陛下。 老百姓就是这么一个神奇的生物,他们虽然没多少文化,也容易人云亦云受人蒙骗,还有诸多爱贪小便宜等等的小毛病,但只要上头的皇帝将他们放在心上了,他们亦会回报与忠诚爱戴。 嬴政听说这些的时候,还是一帮御史大夫在朝堂上说起的,之前那圣旨他们也都不理解,觉得皇帝陛下太过儿戏,等听来了民间的传闻之后,总算明白了陛下的良苦用心,陛下真是高啊! “陛下此举着实英明,小公主捐献银两,又亲自远去代郡那是代表的了陛下的心意和脸面!表达了陛下对百姓深深的关怀,别说咸阳城的百姓,代郡的百姓,天下的百姓也一定会为陛下此举感动的!微臣昨日听闻后,心下感怀,老泪纵横,做了首诗赠给陛下。” 嬴政:“……????”朕虽始料未及,但,拍马屁的话不必说。 坐马车的确辛苦,哪怕走的是管道也没咸阳城内的道路平坦,都是些黄土路,压得再平也颠簸。 如果是一个两个的孩子恐怕一天都待不住闹着想回去,但若是一群孩子便大有不同了,他们新鲜着呢,还有小伙伴陪着一起便什么都不怕。 小龙崽成功和小跟班们汇合,此刻他们已经在马车上坐不住了,央求到扶苏那儿,便下了令让骑马的亲卫们各自分别抱着一个孩子,让他们也在外面溜达一圈。 至于小公主…… “朝朝由我抱着。” 亲卫牵来一匹白色的宝马,这马儿形容矫健身姿优雅,颇具灵性。 扶苏抱着小皇妹上了马,其他小伴读们看着人家好看的白色马儿,再看看自己的灰扑扑的马以及抱着自己的粗糙大手,哪哪儿都不如扶苏公子,心酸! 孩子们一路这么嬉嬉闹闹的给这一趟枯燥的路途增加了很多欢声笑语,士兵们也不再板着一张脸,队伍里面气氛很好,后来还收到了陛下的圣旨,那太监当众宣读的时候士兵们忍住没笑,等一行人走了,再也忍不住,由于将军带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小伴读们也高兴,就是不明白他们笑点在哪儿,他们捧着自己新鲜出炉的封号,格外当回事儿,就真的跟个骑士护卫那样,叽叽喳喳闹着要保护小公主。 “我们是福娃公主的护卫!陛下亲封的!” “我是一号,你呢!” “呸,我才是一号!” …… 扶苏看了眼被放在匣子的圣旨,安安静静躺在马车里,玉白的手指按住额头。 章节目录 第 54 章 因为带了一帮奶娃娃, 到达代郡的时候比预计的时间足足多了两三天。 一路上行来,越靠近代郡,扶苏心里的疑惑越深, 现在虽是夏日,天气热些正常, 但代郡一带热得有些不正常,他们走了十来日未见一滴雨,日日大晴天, 甚至临近这里, 地面干得发裂。 扶苏注意到城外一望无际的大片耕地里,上回来时看到长满草的荒地上, 有些百姓热得满头大汗正在除草,甚至于那些野草也恹恹的, 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茂密, 让人怀疑就算现在不除掉, 恐怕再过段时间也得干死在地里。 可除了侍弄田地老农民们也不知道该干啥,身为庄稼人这个时节没种上粮食, 总得做点事让自己不那么慌乱。 他们不敢去想最坏的可能, 只能安慰自己现在把地翻一翻, 草除了,等来年春耕的时候种上稻米, 好好侍弄半年,等秋收了就有粮食可吃, 听说郡守已经派了人找朝廷求救, 但愿朝廷能拨下粮食来, 不求吃饱,能吃个三五分饱就足够了。 正惦记着朝廷的救助, 远远的有人抬首望见了大批人马朝这边行来,长长的队伍,外围护着的是穿着黑色铠甲威风鼎鼎的士兵,老农惊异,“莫不是朝廷的人到了?” 除了朝廷的人哪儿还有人能使唤得了大秦军队? 说着,好些个人草也不除了地不翻了,擦擦汗往官道上跑过去想看个究竟。 他们也不敢靠近,就远远跟着,睁大眼睛瞧被士兵们包围住的那些装得鼓鼓囊囊的车,上面一定是装了粮食! “公子,后面有好多百姓跟着,要不要属下去把人赶走?” 马车里传来清润温雅的声音,“无需。” 说完马车内响起几道奶声奶气的玩闹声,于将军额角划下几根黑线,这些小崽子们胆子越来越大了,一路行来,摸准了公子的好脾气,现在竟也敢一骨碌全跑到公子马车上玩。 一只小崽子等同于一只小鸭子,十只加起来威力别提多大了,亏得公子脾气好忍得下没把人丢出去。 杨郡守一天三次派人到城门口等着,总算把人给等来了,黑压压的一片,好家伙长长的队伍,光是护送的军队就不少,早早等着的下属心下一惊,连忙派人回城请郡守过来。 听说这次是长公子扶苏亲自来的,杨郡守来这儿当官也是公子推荐的,算是长公子的门人了,自是亲厚,闻言立马赶来。 等人到城门口的时候,还没进来杨郡守就连忙迎了上去。 沿路好些个百姓围着看热闹,坊间早就有传言说朝廷要派人来,看着被士兵们护在中间长长的车队,老百姓激动得眼睛都红了。 队伍中央两辆相邻的马车停下,一只白皙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掀开门帘,露出一张天人般俊雅的脸,他回身从马车里抱出一团粉色的小身影。 粉团子抬起头好奇四处张望,众人才看清楚她的脸,一张白白嫩嫩的小圆脸生得粉雕玉琢,五官精巧可爱,细看眉眼间和扶苏公子还有几分相似,似是热着了颇有些恹恹的,左右看了几眼便软软趴在他肩膀上。 紧跟着一位人高马大的将军站在马车旁,上半身探入,不多时手上抱了个与上个孩子年龄相近的男娃娃,那男娃娃绷着一张脸,颇为严峻的样子,似是不满被这样抱着耳根红透了,大汉将军将其放在地上,回身又抱了个孩子出来。 围观的老百姓:“……” 一个接着一个,各个生得白嫩可爱,一看就是富贵窝里生养得极好的奶娃娃,身上穿着的小锦衣袍子也都面料华贵,看得出都出身不凡。 别看老百姓大字不识几个,见识也没多少,可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生存方式,都知道贵人不好得罪,要看对方出身如何,只需看他身上穿的衣服料子款式如何,有些料子民间根本买不到,非权贵人家穿不得,再看人皮肤白不白嫩不嫩?要出身寻常定然养不出一身好肤色,如果对方还生得圆润些,准是贵人没错儿了! 这招用在这些娃娃们身上也合适,普通人家的孩子早早当了家刚学会走路就开始替家里分担家务了,小点儿的大人干活时将孩子绑在院子里也是寻常,再宠些的,也是日日走街串巷,到处疯着玩,哪能养出白嫩娃娃? 所以当这些孩子被一个个从马车里抱出来的时候,不仅仅是杨郡守惊讶,围观的人群中发出小小的惊呼声,然后细声细语嘀咕起来。 不是说好了朝廷派官过来,怎么就带了一串一看就出身金贵的奶娃娃?来玩的? 杨郡守倒没想那么多,他天然亲近信任扶苏公子这个上司,走近了先是问候一声,然后邀请公子等人进城详谈。 城门口离郡守府还是有一段距离的,杨郡守道:“公子先上马车免得累着?” 扶苏低头看了眼下了马车就生龙活虎的一串团子,含笑摇头,“不必了,正好借此机会看看此处情况如何。” 他心里有些不好的猜测,一路抱着小皇妹只偶尔问郡守一两句,便不再多话,杨郡守也看出公子心情不大好,介绍过了,便安安静静在身后当个跟班。 一行人身后跟着一大帮百姓饶了好几条街往郡守府而去,他们倒不敢大声在朝廷贵人面前喧哗,何况后面还有军队跟着进城,将人牢牢保护着,没人长了胆子敢凑上去,就是好奇极了。 一会儿觉得这是朝廷来救他们的官没错了,一会儿又觉得说不定是哪个贵人携家带口来玩的,不然能带那么多奶娃娃出门? 倒也稀奇得很,这些个奶娃娃开始时格外兴奋活泼,后来竟跟旁边的士兵似的,被那大汉将军吼一声便乖乖地排起队来,走起路来整整齐齐,一个个小小一只跟在那抱着粉团子的公子旁,嘴里似是还喊着什么口令,一号二号是个什么意思? 很快便到了郡守府,早有下人安排了院落给贵人落脚,至于押送粮食的士兵则去了衙门,在附近驻扎下了。 扶苏本想叫小皇妹起来,再低头一看,小胖崽已经趴在他肩膀上呼呼大睡了,难怪一路上安安静静的乖得不得了。 刚一落脚,扶苏顾不得梳洗,就唤人请了大夫来,自从进了代郡,朝朝状态就不太对劲儿,一张小脸微微发红,嘴唇也有些发干,咋一看以为发烧了,可摸上去跟寻常人体温并无不同。 扶苏有些担心是不是中暑了。 大夫很快背着小药箱入门了,随行的还有杨郡守,他这才知道被公子抱着来的小女娃原来是当今的珑宝小公主,听说中了暑难免一头冷汗,珑宝公主多受宠不必提,要是在他地界上出了事,他也没法跟公子交代。 大夫反复看了一遍,还把了脉,最后捋着胡须眉头皱得紧紧的,“公主这症状倒也不像是中暑,似是有些脱水?” 扶苏一愣,一路上走来有驿站补给,他们并不缺饮用的水啊。 大夫摇摇头,“并非如此,小公主天生体热,此乃体质缘故,她年纪小压不住这股火气,又突然换了环境,此处炎热异常,小公主还有些不适应,两两作用之下,便有些脱水的症状。” 杨郡守插嘴问道:“既没病,那该如何?” “倒也简单,只需准备一大盆水,把小公主放进去泡一泡就好,记住了边上要有人看着以免溺水,不出半个时辰症状就能缓解。” 杨郡守:“……” 老大夫在民间行医半生,见过的疑难杂症不计其数,小公主的确没病,身体好着呢,就是有些好过头,体内生气过旺,热属阳,代郡这边又天天太阳晒着,也属阳,这不,就热过头了,得用水泄泄火。 他也有些奇怪,按理来说女子属阴,就算是孩童阳气重些,也不该是这样的体质,这般体质就算是成年男子也极为罕见,还真是奇怪。 他转而一想,人家是龙女,是皇帝的女儿,宫里指不定从小好东西补着吃着,补过头也有可能。 扶苏也略懂医理,他先前给小皇妹把过脉也看出来一点,只是到底不是专业的还是请大夫更好些,此时听了大夫的话,杨郡守还在迟疑,哪有人看病靠泡水的?扶苏却一颔首,转而吩咐了仆从命他去打水来。 大人用的大号木盆足以让小胖崽完完整整泡在盆子里,像个缩小版的浴桶,她双眼紧闭,小脑袋搁在盆沿上,扶苏一手托着后脑勺,用掌心护着,以免磕着。 仆从主动请缨要看着小公主泡水,公子硬是没让,比大夫预计的时间要长了一刻钟时间,小公主才醒来。 也是神奇,小公主醒来后那张脸也不红了,泛着健康的粉白色,小嘴巴红红润润的,张开眼睛的时候一双大眼水汪汪清澈见底,看着跟没事人一样,半点看不出之前脱水的样子,她还下意识划拉了两下水,身体没划动,盆子太小了。 头顶上传来轻笑声,“朝朝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哥哥?” 小龙崽眨眨眼睛醒了神,身上才穿着件遮住胖肚子的小兜兜湿漉漉的就想往人身上扑。 扶苏拿了一旁的浴巾将不安分的小崽儿包裹起来擦拭,一边说道:“大哥依稀记得父皇似是体质也偏热,有一回外出打仗的时候险些脱水昏迷,也是稀奇,这体质没遗传到别人,光遗传了朝朝。” 小龙崽才刚醒还摸不着头脑,她也不知道自己昏睡过去,只知道自己睡了一觉,醒来精神倍棒,唯一奇怪的是一醒来就在盆子里泡水。 小龙崽换了新裙子,指着水盆子嫌弃道:“大哥哥,以后给朝朝泡澡要用大浴桶,超级超级大可以游泳那种,如果、如果有一池水就更好了。” 她小小一只站在椅子上,眼睛盯着一盆水闪闪发光,里面满是渴望和期待,显然是爱极了泡水。 扶苏默了默,心想,朝朝这么小,莫说水池,放进浴桶里就算是站着水都要没过头顶了,会淹死的吧? 醒来后,小龙崽才知道跟班们梳洗过后吃了一顿都去睡觉了,到底舟车劳顿,小龙崽精神了没多久,跟大哥吃完饭也昏昏欲睡。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 代郡依然炎热。 杨郡守捧着一堆公文奏章求见公子,接下来几日郡守府人来人往忙得不可开交,老百姓们自那日贵人们进城后就没再听说过消息,也没见人出来,都好奇得紧。 一早上,郡守衙门里的官兵开了门捧着告示在墙上张贴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 55 章 代郡情况比扶苏想象的要严重很多。 本以为只有一个匪患过后的粮食问题, 谁知道未来耕种也成了大难题。 杨郡守近半月来眉头就不曾松过,他年龄也不小了,四十好几, 长得浓眉大眼一身正气,眉间有深深的沟壑。 他蹙着眉, 娓娓道来:“半月前跟朝廷递信的时候没想过会这么严重,如今是夏日热些正常,十天半个月不下雨也还算正常, 可到现在已经整整一个月没雨了, 连阴天都没有过,日日艳阳天, 地都开始有些干裂的迹象了。” “咱们代郡多平原,以种植小麦和水稻为生, 如今各地传来消息, 水田早已干枯, 城外那些耕地也早已变成了旱地,老农去除草都费劲得很, 干巴巴的土铲都铲不动。” 他苦笑着摇头, “公子您也知道我是从军出身, 对地里头这些事不太了解。” 正是因为不了解所以危机意识不够,他满以为夏天这样的天气是正常的, 没想过后果,就算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也怕这天气不降雨, 怕百姓缺水饮用。 有经验的老农却看出来, 照着这样的天气下去,这耕地要废了, 杨郡守满心期盼着朝廷的救济粮食过来,帮助百姓度过这一年,明年粮食种下去收上来就好了,却没想过,若是一直不下雨遭遇干旱,还怎么种庄稼? 老农心慌意乱,联合了好些人求见郡守,他才恍然惊觉。 “我家祖辈种地,靠天靠地吃饭,我那死去的爹就常说,地旱不能旱一月,这天不旱则以,一旱就得数月数年都有。以往祖辈口口相传,说发生过的几次大旱灾就是如此,若超过月余不雨还没未阴云遮日就危险了。” “如今不下雨,地眼看着要晒干了,来年定是不成了,现在被那些强盗一整家家户户还缺粮,不知道能撑多久。” 眼下的情况就是百姓缺粮不说,如果遭遇干旱,说不定明年也没了粮食吃饭,一连串的恶性循环,这么大一个郡,朝廷能救一年,救不了两年三年,否则会被吃垮了。 扶苏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这个也怪不到杨郡守身上,他只是危机意识不够,当时赶鸭子上架来代郡当了郡守,就遇上这事儿,且当时送信给朝廷时也才半月不雨,谁能想到后面也是如此,天老爷不下雨,凡人能奈何? 郡守府来来往往好几个有经验的老庄稼把式都是这样的说法,都很悲观,摇着头叹气。 了解清楚情况,扶苏将这些整理一番写成折子送去咸阳皇城,这么大的事总得父皇拿主意,到时若真的干旱了百姓走投无路,这数百万计的百姓该如何生存? 至于百姓该安抚的安抚,杨郡守也不全无是处,他早在扶苏来之前就调查好了各家各户的缺粮情况,总得来说,粮食缺口很大,但若没有天灾凭着朝廷的救济应当能熬过明年。 杨郡守:“以前咱们这儿家家有粮,也算是富裕,现在……唉,恐怕得给朝廷拖上好一阵子后腿。” 来这儿当一郡之守他不是没有野心的,代郡地好水好适宜耕种,出了名的有粮,谁知道一来就碰上这事儿,自己治理的地方,不能给朝廷上交税收就罢,还得靠朝廷来养活,他简直愧对公子,愧对陛下。 很快,在扶苏的敲定下,那封告示贴了出去,他大张旗鼓来代郡就是为了定民心的。 郡守衙门外围了好几圈的人,识字的官差贴了后,大声在那念着,念得文绉绉的,还念完就走,老百姓大字不识几个,都没听懂。 还好有识字的书生站出来给解释了一番,“大意是说咱皇帝陛下已经知道了这里的难处,派了扶苏长公子前来,另外还有珑宝小公主来替咱们祈福,这回还带了粮食过来,让咱老百姓不要慌,日子照过。” 人群拍手叫好,“原来那个长得怪好看的年轻公子是咱长公子扶苏啊,早听过公子的名号了,现在亲眼见了才觉得长得真好,一表人才的,怪气派的,陛下是不是也长这样的?” 有人哄笑出声,说:“陛下当年征战四方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个疙瘩角落里窝着呢,陛下啊,生得跟天神似的,三头六臂,一只手就能撕碎一个人。” 识字的书生:“……” 这里是老赵国旧地,年纪大些的老百姓曾算是赵人,可赵不赵的对他们来说无所谓,相反秦国统一了之后他们才有了归属感,往常总觉得说不定今日是赵人,明日就变成楚人了,活着都没安全感,秦皇统一天下后,这世上再没其他国家才觉得安定下来了。 也因而在大家心里,他们的皇帝陛下就一个,虽说以前也常听说皇帝如何如何不好残暴不仁等等,但也没见朝廷多加赋税,抠搜百姓的,反而是那些口口声声说着为大家好打着赵人旧部的强匪鱼肉百姓,现在可好,皇帝陛下派了最信任最亲近的长公子亲自前来,足以见得他有多重视他们。 书生继续说道:“珑宝小公主今年三岁余,听闻颇受陛下宠爱,她年纪还小,不远千里来为咱们祈福,听说刚到那日就晕过一次。” “书生,你咋知道的?” 书生:“我爹在郡守府里做事。” 这是一封有些特殊的告示,在安抚完了百姓之后,后面有一段是捐献名单,“珑宝小公主捐赠黄金三箱,李将军府小公子捐赠黄金两箱,白银一箱,丞相府二公子捐赠白银两百两,金元宝两个,治粟内史府王二公子捐赠……” 书生念完后,围观的百姓都蒙了,好半晌,有人不确定问道:“这、这是捐给咱的?” 代郡经由强匪横行后如同龙卷风过后一般是穷得一根毛都不剩了,可谓是没钱还没粮,就剩吃饭的肚子。 书生仔细看完后,掩下心中的震撼点点头。 老百姓更惊讶了,“如果老夫没听错的话,后生你刚才说那珑宝小公主也才三岁多吧?” 见书生再次点头,有个挎着篮子的大婶恍然大悟,“莫不是那日还好看的公子怀里抱着那个就是咱公主?” “那一长串的娃娃就是上头念的那什么贵人大官府上的小公子?” 再次得到肯定的点头,老百姓们只觉得梦幻了,他们竟然让一些三五岁的小奶娃娃来接济? 就是人家身份不一般,是权贵家的孩子,其中一个还是公主也觉得不得劲儿啊。 这要是朝廷给的他们收得心安理得,嘴上心里都感激朝廷,感激皇帝陛下,就算不是朝廷,是一般人,要是成年的大人捐的,他们也铁定打心眼里感激,可是……现如今对他们施以援手的竟然是一群不到大人腿高的三五岁奶娃娃。 这怎么心安理得收人家救助? “大家散了吧,告示上说过几日就给大家发放粮食,至于捐赠的银两和朝廷给的银子全拿去外面买了粮食,发粮食给大家。” 这样处理也好,代郡里面各商铺也没什么粮食可卖,就是有也死贵到人买不起。 散了后,这告示上的内容和书生说的话就传了出去,流传到代郡各处,人们纷纷燃起希望,朝廷总算来人来粮食了。 但有一件事引起了争议,有些老百姓总说让一群奶娃娃救济有些奇奇怪怪,仿佛骗小孩钱一样,华夏人血脉里一直都有爱护幼小的传统,在他们心里奶娃娃是要被护着的,要被大人好好养大的,怎么可以拿小孩子的钱?考小孩子来接济养他们? 这钱这粮食收得心虚。 “咱就是吃不起饭也不能要几个奶娃娃的钱啊,我心里亏得慌!” “可不是,要不咱们上郡守府问问扬大人去?” “我那日听了,那名单上几两几十银两都有,这些娃娃们虽然出身不错,但都是孩子身上能有几个钱?想必也是大人给的零花攒起来的,就是小咱们小公主捐了三箱金子,可能也不简单,怕不是把嫁妆都捐出来了?” 有人觉得都是权贵家的孩子拿他们一些钱没什么大不了,还心里偷乐,那么多钱能买多少粮食啊? 可大部分老百姓都是朴实的,听说了这事儿后,想法都差不多,再穷也不能拿孩子的,太亏心了。 这日小龙崽总算被大哥放了出来,她跟出了牢笼似的,招朋引伴,小跟班们全叫上,说要出去逛一逛。 以往在宫里,除了偷偷去了一次哥哥工作的地方,其余地方都没去过,小龙崽一想起民间那些好玩的东西就心痒痒,其他小伴读们也如此,他们出身不凡,年龄又小,家里绝不允许他们到处乱跑,也就造成了这一群团子们见识少了些,除了各家府上和宫里,竟然没去过其他地方。 扶苏忙着公务没空带孩子,还得带一串,又拗不过小皇妹,只得喊了于将军带上亲卫和丫鬟领着这一群崽子出门玩儿。 杨郡守有些不放心,还额外喊了衙门里的捕快出门巡视去,远远跟着,有什么事也好帮着,这么多娃娃,万一不小心丢了,他一个也赔不起,还不得被咸阳城里的那些大人给撕了? 虽然是第一次出门。 但是一串小团子惊喜发现他们仿佛很受欢迎! 到处都是善意地目光看着他们,去集市街道上小摊贩逛的时候,人家还不收钱呢,就问你叫什么名儿啊,是不是咸阳城跟扶苏公子来的? 团子们惊奇了,“你怎么知道?你们代郡的人都会未卜先知?” 摊贩们一听,更高兴了,慈爱地看着这一群奶娃娃,钱也不收了,还往各个手上塞了一堆东西,“小孩子就该好好吃,好好玩。” 从没来过民间,这一趟出来,团子们自信心爆棚,总有一种全世界都喜爱我的错觉。 “那不是错觉,他们是真的很喜欢我们!” “珑宝,我喜欢这里,他们真有眼光!” “我也喜欢!” 于将军跟着听了一路,笑得不行,给他们解释了一番,原来老百姓都知道了他们捐了银子,这一趟过来也是为了给代郡祈福的,所以老百姓喜欢他们,感激他们。 张宝眼睛闪闪发亮,手上拿着根摊贩送的小人儿糖正在舔,“原来他们将我们当成英雄了!” “做英雄真好!” 一群小崽子们第一次体会到了做好事的美妙滋味,除了惊叹外,还一本正经感慨:“早知道多捐些了,找爹娘预支明年后年的压岁钱也好啊。” 于将军:“……”他没告诉小崽子们的是老百姓还想把那些银子给还回去呢,一群奶娃娃人不大做事倒挺大气。 章节目录 第 56 章 便是扶苏都没想到, 这一群小崽子们来到代郡后,就跟鱼儿入了水一样,除了朝朝体质怕热每天早晚都要跑一次水之外, 其他人吃嘛嘛香,吃饱了就一群小不点儿手拉手约着出门遛弯去。 他们格外享受旁人喜爱的目光, 走街串巷的,到处跑,意外的和当地百姓相处得不错, 不过几日时间, 老百姓把他这个不曾露面的主事人长公子忘得一干二净,倒是那群小崽子们成了他们嘴上挂着的人。 甚至于每天早上还有当地的孩童在郡守府门外等着, 说要带贵人们出去玩儿。 每天疯玩回来,手上就抱着一堆东西, 民间一些小玩意儿不值几个钱, 几个小崽子却稀罕得很, 专门找杨郡守一人讨了一个小木盒子来装这些礼物。 他们咂咂嘴,“钱没白给, 英雄没白当, 当英雄真棒棒!”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 他们也不知道除了每日的欢乐外,代郡隐藏了许多危机, 一个可能来临的大灾难,百姓们日日祈祷天上下雨, 却眼每日眼看着太阳升起, 高高挂着, 晒得人心里发慌,就是不下雨。 如此大约过去小半个月, 粮食各家各户发下去了,虽然不多也能对付一阵子,还派了人出发去从外地买粮回来,那些银子可比带来的粮食多,能换更多粮食,如此还能再撑一阵子。 但眼下重要的不是粮食问题,而是真的旱灾来临了。 加上这段时间,整整接近两个月没雨了,到处人心惶惶,就算是有可爱的小贵人们到处玩给这个地方带来了许多欢乐和生计也掩盖不住这暴风雨来临的紧张气氛。 天气越来越热,小龙崽从一天要泡两次水,变成了三次,她本体是龙,本源魂魄自然也是龙,龙属火,却爱水,她还在上界的时候最喜欢龙宫里那口大池子,在父皇宫里的时候,也能偷偷溜进父皇池子玩水,没缺过水,来了这个能热死龙的地方才发觉缺水得厉害。 郡守府里的那口井已经深了两米,每日能打上来的水越来越少,底下官员还在汇报代郡各处的小溪流小河流都几乎干了,那条护城河水位也降了很多,老百姓都舍不得去洗衣服了,每日拎着桶去城外打水。 焦虑之下,打水的人越多,河水位越降越低,就算后来官府派了人去管着,限制打水,也无济于事,天这么热,水就算不打,也要被蒸发干了。 小龙崽已经热得不想出门了,她在外头晕过一次,扶苏也不敢将小皇妹放出去了,可小皇妹一天要泡三次水才不会脱水,他便将自己那份水小皇妹用着,小皇妹泡完他才拿来洗脚洗手。 老管家派人来的随从心疼得不得了,公子是陛下长子,金尊玉贵的何时受过这等苦,现在竟因为寻常用水委屈到自己。 小龙崽趴凉席上,一旁丫鬟扇着风,旁边还东倒西歪趴了好几只团子,这些日子也苦坏他们了,各个像个焉了吧唧的小草儿一样再不复刚来的活力。 小龙崽有些苦恼,神龙一族乃天地宠儿,有与生俱来呼风唤雨的天赋,它们有沟通天地只能,受尽大自然喜爱,但此刻她是人,投胎成□□凡胎,没了法力怎么呼风唤雨呢? 疯玩了几日,小龙崽才意识到这里热得不对劲儿,像被雷公电母遗忘了一般,不下雨不打雷,只有太阳每日不落地升起。 她记得龙族传承里有这样的事,传闻中有火属性的天地异宝孕育时就有这般景象,因属火,天地孕育时便不许有雨降下,直至宝物彻底诞生后,才恢复正常。 简而言之,这里兴许有什么属火的东西在孕育,天地为了保护这样东西,所以不下雨了,而一般这种能影响天气的宝物定然非同寻常。 小龙崽在小脑袋里想了一遍,突的眼睛一亮,虽然她没了法力,但是可以找出罪魁祸首啊,何况……龙对天地异宝有天生的感应,她若去寻应该比较简单? 扶苏到代郡后送回咸阳城的折子送算到了皇帝手里。 这一日正在上朝,折子是密折,快马加鞭送来的,士兵风尘仆仆跪在大殿上,“代郡密折,请陛下一阅。” 嬴政眯着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皱得紧紧的,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的一松。 他提笔当场批阅道:“弄哭朝朝。” 文武百官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陛下仿佛在密折上写了几个字,很快就还给了信使,从看奏折到批阅让信使送回去全程不到一盏茶功夫。 等信使走了后,百官们才问代郡如何了,这个时候送信过来是不是出事了? “算一算扶苏公子到那半月有余,这么快就办好差事了?” 秦皇本不想说,又一想,若这事办成也对小崽子也是好事一件,便将信上所说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什么,代郡恐有旱灾之危?” “如今是盛夏,再过几个月入了秋,秋最是干燥,雨水更少,这可如何是好啊!” 能当官的没有一个是傻子,都能想到这个后果,他们派扶苏公子去代郡就是为了救济百姓,如今加上一个旱灾之危,何止是送些粮食银两能解决的,整个代郡上百万人口,若是都受了灾,朝廷能养活这么多人? 大秦军队要养活的人口才数十万,光是养活军队每年就要支出国库一半的钱了,可想而知,这次若真有旱灾…… “陛下,果真如此危机,不如速派司天监前去查看,微臣愿随行!” 秦皇往下一看,是个四品文官,他想了下,觉得也在理,若没有司礼监在怎么证实这一场天灾如何被解决的。 他随手点了两名司天官另外派了一名武将跟随护送,随他们而去的还有几十车粮食。 朝臣领命后,他想到小崽子哭得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难免起了些愧疚,便道:“跟小公主说,朕等她回来的时候送她两箱宝贝。” 这个话有些莫名其妙,两个司天监嘀咕着是不是陛下想着补偿小公主捐出去的银两? 陛下果真是宠爱小公主啊。 听说自从小公主去代郡后,陛下脾气差很多,宫里安静如鸡,就是连胡亥小公子都不敢闯祸了,怕惹着陛下。 过了十日,扶苏先收到了父皇的来信,上面的批复自个字儿:“弄哭朝朝。” 扶苏:“……” 他盯着那龙飞凤舞的四个字看了好久,饶是他再聪明卓绝,再才华横溢也想不出父皇这个四个字什么意思。 这还是以往疼爱皇妹,恨不得把人捧到天上去的亲父皇吗? 他正儿八经写了一份奏折,告诉父皇这里有危急,要发生旱灾了,父皇回他一句,把小皇妹弄哭? 这一天扶苏公子怀疑人生怀疑了很久,直到几个小崽子从一旁的塌子上醒来。 扶苏下意识看向正揉眼睛,满脸迷茫的小皇妹,突然意识到哪怕其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很爱哭,小皇妹也很少哭过,他就几乎没见过小皇妹哭过,因为疼爱着小皇妹,所以便喜欢看着她笑得甜甜的模样,也没想过这一茬儿。 他突然无奈扶额,竟是被父皇带进沟里去了,谁会没事想弄哭疼爱的妹妹? 小龙崽觉得大哥目光怪怪的,她从塌子上爬过去,直至被如愿被大哥宠爱的抱起,才捧着大哥下巴说:“哥哥朝朝想去寻宝了。” “寻宝?” 扶苏想到上回带回去的那些宝贝,小龙崽却摆摆手说:“朝朝做了个梦,梦里梦见个宝物像太阳一样,把这里害得热乎乎的,还不下雨。” 这话听起来荒唐得很,像漫无边际的童言稚语,可扶苏想到上回朝朝奶声奶气说自己做了梦,他从代郡果真带回了宝藏,便无法轻视皇妹的童言稚语。 他正预说什么,门外传来声音:“公子,朝廷派了司天监等大人过来,如今已经快到郡守府了。” 跟信使也不过一前一后,两个司礼监和一个武将都快马加鞭赶过来,都没敢耽搁时间。 司天监等人来了之后,扶苏便把父皇的批语当成玩笑话了,父皇应当是故意揶揄他,真正派来解决事情的应该是司天监。 也不知道两个司天监是怎么看天的,整日里捧着个龟甲到处溜达,来回三日后皱着眉头摇头,“大旱,大旱啊!” “这般炎热,必是大旱,少则半年,多则数年,是凶兆。” 他们一路过来的时候,沿路都有看到干裂的田地,如今已经没有百姓去田地上除草做活了,太热了没多少水喝,一不小心得晒中暑,如今没事就窝在家里,少动弹少喝水少吃饭,能活一时是一时,街道上人少了许多。 这阵子扶苏还到外面找了不少大夫在府中住着,怕一旦发生旱灾如果有瘟疫什么的,会让这个本就千疮百孔的地方愈加摇摇欲坠。 然而司天监过来了也只是看天气而已,他们只会看天,只能依靠他们的手法预测一些可能有的灾祸,却对此束手无策。 情况越来越重的时候,是郡守府里的人发现院子里那口井竟然干枯了! “打不着水了,属下放了三米的已经勾到底了,只余一些混着泥土的水沙。” “派人去各处看看是否也如此。” 不久后,护卫们纷纷来报,“百姓已经聚集到府衙门口了,正慌乱着。” 小龙崽一觉醒来,情况更严重,她每日要泡的水竟然没有了。 没水泡的小龙崽委屈得焉巴巴,嘴唇都起了皮儿。 祸不单行,陆续有人来报,说各处山林无端起火好几处,应该是炎热干燥所致。 一时间代郡人心惶惶,还屯着水的百姓一天只敢小心翼翼喝上几口,一丁点都舍不得浪费,如今水是最珍贵的资源,比粮食还贵,家家户户都把水藏在屋子里最隐蔽的地方,洗漱洗澡洗头是别想了,能放点做饭喝上两口已经是极好的,别想霍霍水。 城里医馆也是人挤人,好些人因为没水喝脱水厥过去了,还有热中暑的,两个司天监都傻眼了,从没听过哪个地方旱灾这么严重的啊,都是循序渐进,仿佛这里一夕之间就没了水,连呼吸的空气都干得厉害。 小崽子们乖得不行,也不到处闹腾了,就守在珑宝旁边,几个孩子共用一个水壶,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悄悄躲在角落里商量。 张宝红了眼,差点掉下泪,又一想眼泪也是水才不敢掉,实在没忍住就偷偷抹了去放进嘴巴里舔一舔,一张小脸瞬间皱得苦巴巴的,“呜呜珑宝甘铸李要赢萦我们该怎么办,要渴死在这里吗?” 这一群金尊玉贵的小团子们从小被娇养着,都爱干净得很,委屈巴巴地咬指头,“我从前天开始就没洗澡了。” “我都好几天没洗了,还没洗头,感觉要发臭臭了。” “我嘴巴干,好渴。” 小龙崽早上没泡水,怏怏的,小水壶就在她手里,哥哥今天都还没喝水,她看小跟班可怜兮兮的样子,想了想,双手捏着水壶递过去,“喝一口,就一口哦!” 剩下的她要留给大哥。 大哥每日要处理公务,忙得脚不沾地,现在连水都没得喝了,小龙崽很是心疼,大哥还不让她在一旁跟着。 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的,晚间时候,小水壶里面竟然还剩下小半儿,小龙崽捧着水壶焉哒哒进了大哥书房,“大哥,喝。” 扶苏放下公文,一看外面天色,心知自己又忙过头了,心里一阵愧疚,他忙着公务竟然好几天了也没时间陪着小皇妹,还时常忘了晚饭时间,让小皇妹饿肚子。 他低头看向高高举起的小水壶,再看小皇妹苍白发红的小脸蛋,和有些干裂的嘴唇,愧疚更浓。 现在一夕之间到处都没了水,便是郡守府也一样,早上没水给小皇妹泡,也没多余的水喝,整个代郡仿佛被火炉包围了一样,而他竟是束手无策。 扶苏自出生起便是天之骄子,他是秦王长子,后来父皇成了皇帝,身份水涨船高,他年幼便有天赋,读过的书不计其数,更有过目不忘之能,如今想来念过那么多书,知道那么多理,竟然没有一处能破解此时困境的。 于将军等人已经在劝他带着朝朝和几个孩子先回代郡,然而他真的能放下这一郡的数百万百姓逃回咸阳城吗? 扶苏的教养和责任心都不允许他如此,他本是悲天悯人之人,日日听着各处传来的消息,焦灼不已,下午更是有捕快抓了好几个犯事打架的百姓进了天牢。 这些打架的百姓都不是坏人,听闻朝朝几个孩子捐赠的银两还特意找上杨郡守说让退回去,他们再难也不能用娃娃们的银两。 由此可见都是朴实善良的老百姓,而现在他们却为了一口水打架斗殴。 小手高高举起,将水壶怼到哥哥嘴边,奶声奶气献宝:“哥哥喝。” 扶苏浅浅抿了一口,润了下嘴唇,假装喝进去了,他摸着皇妹苍白发红的脸,想着明日一早将小皇妹等人托付给于将军送回咸阳城,而他留在这里,和这一城百姓共生死。 章节目录 第 57 章 紧闭的门窗显得屋内有些昏暗, 一团小身影趴在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仆从显得有些无奈,苦着一张脸半弯着腰小心翼翼哄团子, “公主乖,大公子只是还没睡醒, 别担心。” 小龙崽吓得哇哇大哭,大哥哥明明脸上烫烫的,昏迷不醒, 又怎么可能是没睡醒? 她奶声奶气地控诉, 哭得更大声了。 仆从:“……” 下一刻,房门再次开启, 中年大汉穿着铠甲一脸不爽地进来,“小公主跟属下走, 公子吩咐了让属下今天定要带你回咸阳。” 身为一员猛将, 保家卫国护主是他天生的使命, 他本该在这个关键时候守护在公子身边,哪怕到最后一刻, 就算是死也该把身上的血喂给公子, 这才不枉他身上的军服。 可昨晚大公子临睡前竟将他叫到跟前, 吩咐他带着小公主和那一帮小崽子们回咸阳城,而且必须是他亲自护送回去, 连带着那些从咸阳过来的士兵。 于将军明白大公子不单单是为了保护小公主,也是为了给大秦军队保存实力, 既然留在这里是死, 又何必全都死在这里。 只是公子现在是全郡百姓的精神支柱, 有了陛下的长公子在这里,他们才不会慌乱, 一旦听说长公子也弃城而逃,那代郡百姓定然感觉被抛弃了,届时定会出大乱子,他连拒绝的借口都说不出来,更不敢劝说。 如今已经听说不少百姓在收拾东西准备向外逃散了,代郡热得不正常,没粮食能撑几天,没水的话恐怕两天都撑不过去,天气又这般炎热,眼下才刚刚巳时,太阳已经高高挂起,晒得人发干。 他敢肯定那些百姓就算逃出去了逃不远,这般热又没水,他们能走多少里?而且到处逃窜更耗费体力,只会让自己陷入困境。 刚才听说大公子病了早上没醒过来,于将军除去担忧外,第一个想法竟是既然如此,他可不可以偷偷违抗公子的命令,一切等公子好了再说? 然而这个想法只是一瞬间就被他否决了,他必须得遵从殿下的命令,想到小公主才三岁多的可爱模样,还有那一群崽子们天真活泼的样子,他也心软了,他们人生才短短几年,是大秦的未来,他们才应该好好活下去,好好长大。 他带来的那些兵出去外出寻找水源外,还有一部分正到处挖井挖坑,看能不能弄出一点地下水。 只是多日了,也没有半丝好消息,之前从咸阳城过来的时候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没想过情况会这么严重,以为是普普通通的一次护送,没想到连人品端方,受尽百官爱戴的公子都可能在这里栽了。 一想到这里,彪形大汉眼睛都红了,就差抹眼泪了,只是小龙崽趴在床上哭着并不理会他,一旁的仆从只顾着哄小主子也没发现一贯威武粗狂的于将军会像个娘们一样抹眼泪。 想这么多其实也不过眨眼之间,小龙崽才刚刚哭了几声,如今正爬上床,趴在哥哥胸口上掉金豆豆,稚嫩的小奶音哭得仆从心都碎了,也心焦公子怎么还不醒来,大夫看过了说是伤了心神,又有些中暑的迹象,得好好休息。 此时他们正在屋里并没有发现屋外的天空猛然黑了下来。 代郡各处的百姓震惊仰头望天,不知道从哪里聚集来的乌云,猛然之间竟然形成了气候,牢牢盘旋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上,不过片刻之间,目之所及整片天空都黑了,黑沉沉的像是要塌下来似的。 咋一看还挺吓人的,然而但凡见到此景的人们无一不是震惊过后欢欣雀跃,他们像是不太敢相信似的,也不管身边是不是认识的,激动之下大喊大叫让对方掐自己一把。 倒也真掐了,互相掐了一把,察觉到那股皮肉传来的疼痛之后,再仰头看看黑沉的天空,还是那片天,没变过,这些日子里日日不缺席的太阳早不知道藏哪儿去了! “要下雨了吗?” 还有人不太敢相信,惊叫后捂着嘴巴小心翼翼问出声,像是怕吓跑那片乌云似的。 在乌云遮掩下,无人得见的天空上方,那轮火红的太阳挣扎了下,才像是畏惧什么一样不甘不愿退了下去,被牢牢压在身后。 没有丝毫预兆,在百姓们希冀惊喜的目光下,豆大的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了下来,这场雨下得又快又急,毫无征兆,甚至于等雨落了,天空才开始电闪雷鸣。 轰隆隆的声音,换成是以往大家伙儿都要躲家里了,胆小点的恨不得把耳朵掩起来,然而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欢呼着跑到雨中央,张开双臂张大嘴巴迎着天空落下来的雨水。 因为雨下得急又大,猛然打在皮肤上还挺疼的,但是没有人会在意,他们几乎是享受着地在露天的街道上迎接这一场洗礼。 此时代郡各处,正满头大汗挖井挖坑的士兵和百姓,都震惊地仰头看天,他们不敢置信地摸着身上的湿润,方才他们正埋头苦干并不知道天色暗了下来,直到此时此刻下了雨林在身上才惊觉竟是下雨了! 城中央两个一高一瘦的官员,刚从郡守府出门,抱着自己祈福设坛的宝贝正要继续去捣鼓,继续祈福,谁能料想,这才刚到这里,架势还没摆出来呢,天就黑了,还没反应过来,跟着就被淋了个落汤鸡。 瘦点的司礼监摸着身上的水下意识含进嘴里舔了舔,舌尖传来雨水湿润清新的味道,他愣愣道:“莫不是上天被咱们日日不缀的祈福祷告给感动了?” 高个儿的也没好到哪去,他都快疯了,竟然真的下雨了!在他们绝望的时候真的下雨了! 他几乎立刻想到代郡有水了,他们有救了,公子也不用死在这里了,他们也都能活下来! 昨天到现在他们没喝过一口水,只能靠吃饭时候的那几口汤水度日,早上起来还感觉整个人虚得厉害,脱水症状严重,想来再不过一日,如果还没找到水他们明天就起不来了。 可就算是如此他们也强撑着来祈福,就算是有一点点希望都好,他们干这行的比普通百姓更信任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他们坚信天上有神明有仙人,听说那早已坐化的祖师爷当年也成功祈雨过。 然而今日他们都尚未开始动作,怎么就下雨了? 高个儿的司礼监张开嘴接了好些雨水,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才有空接同僚的话,他苦笑道:“咱们若真的有这个天分和福分至于摆这么多天都没个动静?” “那些个百姓要不是碍于咱们是朝廷派来的官员,有品级在身都要来撵人了,你想想看,自从咱们到了这儿情况越来越严重不容乐观,百姓们没把咱们当成灾星就不错了。” “我都差点想过自己是不是触怒了老天,不给咱们下雨,还落井下石。” 瘦司礼监脸色讪讪,其实他也这么想过,还挺心虚的,要不是死命说服自己得对得起身上的官服,真没勇气日日来设坛求雨。 他嘀咕道:“我还梦见过咱俩被打出代郡呢。”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突然下雨了?难道老天爷真的如此垂怜世人,在最后关头决定放过大家了? 两人带着满肚子疑问,抱着还未放下的东西,在雨中狂奔回郡守府。 此时此刻,远的不说,就说城中百姓,无一不是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在雨中肆意地接水玩耍,从小大家就听老人说下雨打雷能劈死人,一旦这种情况得躲回屋子里,以免被雷劈。 然而现在,谁舍得回去呢? 这一刻的劫后余生致使世俗偏见礼教全都抛到脑后,不知道谁起了头,人们竟然不分男女老少手拉手在雨中跳起了舞。 也不知道是什么舞,总之就是牵着手乱跳乱晃,这种劫后余生的生机勃勃没经历过的人是没法理解的,本以为要凉了要活活热死渴死的在这里,谁能想到突然就峰回路转呢? 早上起来还艳阳高照,还有人嘀咕说今天比昨天还热,这才刚刚早晨呢,温度就不亚于中午时的太阳,众人看着这天气,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心里的绝望别提了,谁知道会突然乌云密布,下起了雨! 有老爷子年纪大了也跟着舞着老胳膊老腿儿,边跳边哭,“老夫活了大半辈子,早已经半截身子埋进黄土,不怕死,可家里的孙子还那么小,他才刚刚学会走路,昨天他娘还割了手喂血给他喝,我死了不要紧,就怕小孙子也撑不过去,家里老老少少总得留下一个啊!” 长长叹了口气,“可算是下雨了!” 另一个大婶子也笑,“都不容易,家家户户都这样,我家那口子昨天还说要不要收拾东西逃出去,可代郡这么大,咱们能逃到哪儿去呢?怕是没走两里路,就该死在路上了,我就说了,要死咱也得死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牵着大婶手正狂放扭着腰肢的年轻媳妇也这般说,“我大哥大嫂一家三口昨儿个就出了城,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唉!但愿看到下雨了能早点归家。” 有个年轻小伙子正牵着的手是一双柔软纤细的手,他偷偷瞄了眼,是隔壁家的妹子,是他的心上人,他娘原本打算过了年帮他去提亲的,他红着脸,鼓足勇气扭过头跟心上人说了句:“下雨了真好啊!” 姑娘红着脸,“是啊,活着真好。” 也有些百姓高兴之余,想起了来帮助他们的长公子小公主等人,消息灵通些的知道公子病倒昏迷了,郡守府传出消息来,说早上到现在都没能起身。 他们忧心忡忡的,希望公子能早点过来。 “小公主之前都中暑好几回了,小小年纪的还受宠就该在陛下跟前享福,凭得来咱们这儿受罪,唉!” “跟咱家孙子差不多年纪,也是苦了这一帮小贵人了,听说郡守府里也不好过,那口井早枯死了,大公子昨日都没喝上一口水又为咱们担心才会病倒的。” “不说这些了,现在下了雨往后会好起来的!” 一场惊喜狂欢过后,忽的有人反映过来,此时不接水更待何时!万一下了一场就停了呢?老天爷就是这么无理取闹! 呸呸呸! 想完连忙回了家里,拿出木桶木盆各种各样能装水的器物,就连锅碗瓢盆都不放过,能接一点是一点! 一个人动了之后,其他人也反映了过来,跟着奔回家里拿工具接水! 而此时,被淋了一身雨的两个司礼监才刚刚喘着气回到郡守府内,他们在门口舔了舔嘴角甘甜的雨水,相视而笑,兴冲冲踏入里面。 章节目录 第 58 章 郡守府里―― 自打听到那一道道闷雷声以及滴答滴答落在屋顶瓦片上的声音, 所有人都安静了,愣愣站在原地,睁大眼睛。 屋内唯有小公主哭得可怜的小奶音还在断断续续响起。 此时其余人已经无暇顾及了, 便是连一旁哄着的仆从都下意识去开了窗,呼啦啦的冷风涌了进来, 带着雨水阴凉的气息,因为雨下得急,还从开着的窗户飘洒了些进来。 湿润清凉。 仆从被打进来的雨落了满脸, 他摸了摸脸, 湿湿的,再看窗外的天空黑压压的, 一派暴雨天气的模样。 仆从:“……” 于将军打了个激灵,跨步走来, 没忍住瞪大眼睛, 双手撑在窗台上, 丝毫不介意雨水打在脸上,他愣愣看了好一会儿, 忽而哈哈大笑出声, “天不绝吾等啊!” 笑着笑着, 眼睛酸酸涩涩的仿佛落了泪,又仿佛没有, 脸上一片湿润,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高兴地回身走过来, 一把抱起还在哭泣的小团子, 笑道:“不必回了, 不必回了,哈哈哈哈!” “小公主想待到什么时候就待到什么时候!”说完扭头去看还在发呆傻愣着的仆从, 道:“还不快去煎药给公子服用?” 先前缺水的关系,连一副药都煎不出来,仆从抹了把脸,诶了一声,跟着笑了起来,“奴婢这就去!” 小龙崽突然被抱了起来,有些不满揪了揪将军叔叔的衣领,“放我下来,我要大哥哥!” 瞧这黏糊劲儿,于将军笑了下,公子没白疼这小家伙! 雨一下,他心里松快得很,代郡有救,公子有救,他也不必当逃兵,心情正好,便从善如流将怀中踢打的小团子放回床上,笑看着她双手双脚并用,又爬到了公子旁边,紧紧扒在他手臂上,小脑袋枕在胸口上。 小龙崽断断续续抽泣道:“哥哥快点好,快点醒过来,朝朝不喝水了,都给你喝。” 突然下雨注定是个不平静的一天,没过多久,杨郡守等一众官员找上门来了,一是报喜,二是想同公子商量商量接下来怎么做,如何应对,这雨也不知道会下多久,是一时半会儿,还是一天两天,往后还会不会下,这都是未知数,得今早做好安排才是。 杨郡守早早的也吩咐了衙门里的所有人去接雨水,储水以备不时之需,而百姓无需吩咐也早已行动了起来,照这样看,如果这雨能坚持下一天,就能很大缓解这边的用水问题,如果下更久,那些干枯的河流井水说不定起死回生,就是连那些耕地也有救了,尤其是那些种稻谷的水田。 刚敲了门,里头只有个于将军守着,小公主趴在公子床上抹眼泪,杨郡守踏门进来,他身后跟着一高一瘦的司礼监。 见到于将军扬起笑脸,“将军原来在这儿。” 于将军也高兴,难得有兴致跟他打招呼,可惜他说话粗不大中听,“恭喜杨郡守大人官儿保住了,命也保住了。” 杨郡守:“……” 两个司礼监倒是未说话,他们现在脸上还止不住的兴奋笑意,余光向床上撇去,又移开了目光,心里默默道,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遇到一点事就爱哭鼻子,也不知道公子什么时候醒,诶! 公子不曾醒来,剩下的事只有同于将军商量了来办,毕竟公务紧急不容耽误,几人移步边上的书房,轻轻关上房门。 小龙崽抽了抽鼻子,在哥哥烫烫的俊脸上蹭了蹭,小奶音一抽一抽的,“大哥哥不怕,朝朝给你福气,一会儿就好了。” 龙受尽天地宠爱,得天独厚,福泽深厚,得龙喜爱者或与龙长期相处在一块儿的确能得几分福气庇佑,她小胖手捧着哥哥脸,嘴里嘟囔着:“福气给哥哥,快好起来,快好起来。” 男人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大约半个时辰后,药煎好了,仆从捧着一碗药进来,低头轻轻道:“公主先让开,让奴婢伺候公子喝药。” 小龙崽也知道自己笨手笨脚怕会添乱,也没逞强说要给哥哥喂药,听话地坐到床的里侧去,把位置让给仆从。 也不知道是不是公子还有些意识,迷迷糊糊地很是配合喝药,一口一口都咽了下去,热乎乎的汤药灌下去,又盖了薄被,不一会儿那张俊脸微微发汗,脸上的通红却是褪了下去。 小龙崽也不哭了,瞪着眼睛盯着哥哥不放,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她视线太强烈了,青年微微颤动睫毛,终是睁开了双眼。 他有片刻的恍惚,眼里闪过一丝迷茫,很快恢复了清明。 边上强烈的视线,和一声奶声奶气的欢呼声传到耳朵里,扶苏侧头望去,他的小皇妹眼睛亮晶晶的,喊道:“大哥哥,你终于醒了!” 高兴完了又委屈看着他,一双澄澈的圆眼睛直直盯着人,叫人心软,“哥哥怎么都叫不醒,朝朝好担心!” 扶苏恍惚想起迷迷糊糊中仿佛听见小皇妹奶声奶气的声音,叽叽喳喳说着要给他福气,让他早点醒来,还听见她哭了好久。 他下意识打量了下小皇妹的眼睛,果真红通通的像小兔子一样,一双圆流大眼像被雨水洗礼过一般,清亮透彻。 雨水? 他忽而蹙紧眉头,侧耳凝听,果真听到滴答滴答的雨水声,不是错觉。 “这是下雨了?” 仆从赶忙笑道:“公子您没听错儿,是下雨了!下好大的雨呢!” 跟着有人进来,报告道:“回公子,雨方才又突然停了。” 仆从:“……” 小龙崽茫然眨巴眼睛,小胖爪揉了揉。 扶苏突然想起什么,侧头去看小皇妹,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那封奏折,父皇如同儿戏一般的回复…… 刚想到这里,仆从就叽里呱啦地如同倒豆子一般将公子昏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说小公主醒来后找不到哥哥,就跑了进来,还趴您床上哭了好一阵子。 “这不,刚刚喂您喝了药这才停下来呢。” 扶苏是何等的聪慧敏锐,他似是已经摸到了事情的关节,只是还有些云雾拨不开,他思忖了下,问:“朝朝是何时开始哭的?” 仆从愣住,大公子这问题好生奇怪,焉有人这样的问法?他到底是说道:“……大约、大约刚到巳时。” 扶苏:“那又是何时下雨的?” 仆从凝神想了下,“仿佛、仿佛也是巳时一刻?” “雨何时停的?” 仆从和公子一道看向门外来报信儿的小厮,小厮挠了挠头,“就刚才,前不久呢,不到一盏茶功夫吧,小的思来想去,还是进来禀告一声。” 扶苏神情一顿,父皇批阅的四个字在脑海里越发清晰,“弄哭朝朝”,他半阖上双眼,示意仆从带人下去,一副准备休息的模样。 屋内仅剩兄妹二人。 扶苏看向里侧乖巧趴在床上,睁着双眼一派天真懵懂的小皇妹,良久叹息了一声,伸手捏了捏她柔软的小胖腮,安抚道:“朝朝乖。” 小胖崽一早上没吃饭哭了这么久,似是累了,在哥哥温柔的眼神下,小脑袋一点一点,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扶苏半坐起来,一只手放在小皇妹背上轻轻拍着哄着,一边凝眉思索。 他并不是蠢人,相反他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来得要更有智慧,他天生有颗七窍玲珑心,此时此刻已然敏锐地察觉到了小皇妹与寻常人的不同之处。 上回由一个梦而来的挖宝事件,加上这次…… 父皇似是早就知道了? 思来想去,脑海里乱七八糟想了一通,最后仰天长叹轻轻道:“也不知是福是祸。” 小皇妹这般福泽深厚,年纪又小,若被有心之人发现起了坏心思…… 方才在仆从面前的问话他并不担心,一则那是他的贴身心腹,二则那孩子天生神经大条,即便事实摆在跟前他也察觉不出来,再说这样离奇的事谁能相信呢? 哭一哭就能下雨,老天爷亲闺女呢? 怕是话本子都不敢这么想。 话说回一炷香之前,隔壁书房内还在议事的几个大人,话还没说完,就感觉雨停了,没声儿了。 于将军骂了一句娘,开了门窗,果真雨停了。 几个大人:“……” 这怎么就停了呢?!明明刚才还一副要下到地老天荒的模样,那黑沉沉的天空,乌云密布看不到边际的模样,谁能相信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左右,就顷刻间散了去,一片晴朗? 院子里,细细碎碎的议论声也传了进来。 “奇了怪,怎么好端端的就停了?” “刚下得欢,一点都看不出要停雨的征兆啊!这雨是怎么回事儿?来得突然散得也干脆,真他娘的稀奇!” “老话不是说了吗,六月的天儿小孩儿的脸,眼下虽然已经过了六月,但也差不离,反正都是一个季节。” “别说那么多了,刚才大人喊我们储水,你们做了吗?接到多少水了?” 有人忧心忡忡道:“这一次下雨才一个时辰,也不知道下一次下雨是什么时候,不多备点水心里都不踏实!” 断断续续的议论声从院子里传出来,几个大人走出去,环视了一圈,接着仰头望天,还真……他娘的说停就停! 瞧,天蓝得多漂亮啊! 漂亮个鬼! 他们心里泛起一丝慌乱,这次下雨莫非是偶尔?什么时候还会再下一次?这一次下的雨能撑多久?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而未知才让人最慌的地方。 今日之前他们还在坐以待毙,束手无策,今日之后,又得惶惶不可终于,日日望着天过活,指望着什么时候老天爷再垂怜一次,再下个一次半次的。 雨停之后,各家各户因为接水接得早,倒也都满上了,家里能装的器物都装满了水,雨停之后遗憾之余,只剩下满心的庆幸。 这可真是一场及时雨啊!及时救了他们一命,靠着这短短个把时辰的雨,他们能挨好些天了! 扶苏缓了缓,便起了身换了衣服走出去,临走前,在小皇妹的小圆脑袋上亲了一口,给她盖上薄被才出去。 门外仆从早已候着,笑道:“公子快去用饭,奴婢吩咐了厨房给您熬了碗肉糜粥养养胃。” 杨郡守等人听说公子醒来早已在一旁等着,等公子用完饭便迫不及待地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言辞之间充满着惶恐茫然。 普通百姓想不了那么长的事,他们只庆幸接了水用,即使担忧以后会不会下雨也不会想太深,而官员则要从大局想,想得更深更广。 “下官担心以后还跟之前一样,好几个月不下月,这可怎么办?要不要趁着现在派人去临郡求救?” 扶苏听罢,目光在一众下属焦急茫然得脸上一扫而过,心中有些哑然,缺水?不下雨? 想到隔壁躺在他床上乖乖睡觉的小胖团子,他的小皇妹,不由得失笑出声。 缺水?不会的。 先前他也曾为此苦恼过,对这个天灾束手无策,甚至于急得病倒,而现在这个仿佛天大一样的难题,在一个不足四岁的孩子身上,如同儿戏般轻飘飘的就能解决。 轻松之余心里难免有些觉得好笑。 现在这些下属焦急慌乱不安的心情跟今日之前的他有何不同? 几个大人看向公子,神色莫名,公子好端端的笑了下,是什么意思? 扶苏轻咳了下,一派温润贵公子模样,含笑道:“不必担忧,方才那场雨并非是无缘无故下的。” “诸位应听过祈雨之事?” 两个司礼监互相对视了眼,挠了挠头,尴尬道:“公子,说来惭愧,我等折腾了数天并没有求来雨滴。” 杨郡守也道:“是啊,两个司礼监看天还行,祈雨什么的并不是这块料。” 俩司礼监:“……”话说这么说……但是你他娘的能不能给留点面子?! 杨郡守也是武将之身,性情耿直,话说完了才意识到有些不妥,歉意地看了眼两人,补救道:“话虽如此,两位司礼监大人也是尽心尽力了。” 他心里嘀咕到,他还没说完呢,这两位大人兴许没那福气,也不讨天老爷喜欢,非但没求来雨,还越求越干旱,一天天热的哟! “……” 话题歪到这儿,于将军靠谱了一回,拐了回来,问:“公子是何意思?莫非这场雨真是咱们求来的?” “要真是这样,是哪位能人异士干的,叫他出来,好让我等好生感谢一番。”打好关系,接着求雨什么的。 扶苏含笑看着他们你言我一语,说得差不多了,才道:“我曾听说,有一种人钟灵俊秀,天生福泽深厚,受尽天地眷顾,若遇着危机可遇难成祥……” 两个司礼监疯狂点头,“公子说得对,这种人最受我们这种人喜爱羡慕了,这种人若修玄修道必定如有天助,灵气非常,就说求雨之事,换成咱们这种没天赋的求到死也难求一回,而公子所说的这种人,受尽天地宠爱,故而他所思所想便受眷顾,只要心诚便很容易求来。” “传说中祖师爷似乎也是这种人,自小就气运非凡,一身修为深厚,老了也如同青年人一般俊秀。” 扶苏嘴角翘起,他只需引出一个话头,他们便将因由补全了,他含笑点头,“你们说得不错,其实这场雨……” 该说不愧是父子吗? 秦皇因女儿捐献金子一事不愿她吃亏,故而下了圣旨广而告之,他的亲儿子,他女儿的兄长,扶苏公子同样如此。 哪怕性格有很大的不同,他们的想法做法都不谋而合。 即使不能对外宣称皇妹一哭就会下雨,扶苏也不愿让小皇妹的功劳因此而抹灭,他将小皇妹塑造成一个福泽深厚的孩子,身为皇帝的女儿,大秦的小公主,她福气深厚,得天庇佑,危机时刻招来雨似乎也说得过去? 至于福气一说,若是普通人可能会招来有心人的觊觎,或许危险,但一个受尽宠爱的福气小公主,只会锦上添花,没人敢打她的主意,相反还更容易被此说法说服,他们更容易相信这是一个得天庇佑有福气的公主。 待到合适时机,再让皇妹在大庭广众之下设坛“求雨”,届时便说皇妹年幼福厚,以一颗赤子之心求得雨来,庇佑百姓,到时候事实摆在眼前,又有谁能怀疑? 如此一来既解决了代郡干旱一事,又有助于小皇妹的名声,还能间接加强皇室的名望,一石三鸟之计,妥帖极了。 公子矜贵而优雅,修长的玉指摩挲了下袖口精致的纹路,嘴上噙着一抹浅笑,愉悦想道:何况父皇封了小皇妹为“福娃”,本就打着祈福的名义而来,他何不将此称号坐实了呢? 父皇啊,果真有远见! 章节目录 第 59 章 出门的时候几个大人表情都很复杂微妙, 频频回头看向身后紧闭的房门,可谓是一步三回头,惹得守门的小厮跟着往后看, 满脸摸不着头脑,什么都没瞧见啊! 他们看的不是刚才出来的书房, 是书房隔壁的卧房,那是公子休息的地方。 而这会儿公子并不在里面,睡在里面无知无觉睡得喷香的是公子的妹妹, 他们大秦的小公主。 几个大人对视一眼, “这阵子为了旱灾的事劳累大家了,不如去酒楼喝上一杯?” “也好, 听说东街那家福满楼才下了场雨又开始营业了,咱们过去瞧瞧。” 于将军, 杨郡守, 还有两个司礼监背着手去了酒楼, 到了那儿,开了个包厢坐下来, 几个人才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 实在是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此刻他们心情复杂得很。 要不是知道公子的为人, 他们险些以为公子在同他们开玩笑。 想起书房里公子说的那番话,几个大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杨郡守先忍不住了,斟酌道:“三位大人都是咸阳皇城根底下来的, 比我这半路出家的要了解小公主许多, 你们对这事儿怎么看?” 于将军是武将粗人, 除了参加过小公主的满月宴外,在这次来代郡之前他没见过公主第二面, 上一次见的时候还是公子和陛下抱在怀里的奶娃娃呢,现在奶娃娃已经长成了短手短脚能跑能跳的胖团子了,可除了这个,他也不了解啊。 在杨郡守一脸求知欲的表情下,他勉强想了想,说:“珑宝公主自出生起被抱到陛下身边养着,极为受宠,满月后就赐下封号,宫中一众公主之中无人出其左右,算是比较特殊的一位公主。” “三岁后……陛下为了给公主启蒙特意在宫中开设了个小学堂,并让大臣之子陪读,跟过来的那九个孩子都是。” 杨郡守是从地方调任到代郡的,对咸阳城的事不太清楚,只略有耳闻,依稀知道这位小公主受宠,别的不太清楚,此时听了这些科普对小公主的受宠程度有了更直观的了解,他有些牙疼,陛下既然这么宠爱这个公主,怎么会放小小年纪就跟过来代郡? 于将军左右看了两眼,目光在三个同僚脸上略过,说道:“其实……这还真不是陛下的意思,是小公主偷偷跟过来的,那一帮小伴读你们也见过了?身份背景也该知道?” 他顿了顿抿了口茶水,只觉得这雨后的水甘甜异常,当然价格也不便宜,比平常贵了十倍。 感慨似的说道:“这帮小兔崽子各个牛逼得很,竟是联合起来策划了一场偷溜行动,我与公子也是半道上才发现的,若不是偶然之下恐怕也被瞒了过去。” 于将军将这事细细说了一遍,又猜测道:“想必陛下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这不,还特地下了旨意,给了小公主一个名正言顺的名义跟过来。” “当然这些娃娃心是好的,前段时间拿去买粮的部分银两就是小公主带头和几个伴读捐的,小娃娃人不大,做事大气得很。” 他笑着称赞了句,跟着吃起了花生米,嘎嘣嘎嘣脆香,无所谓想道,都是共患过难的同僚了,这些话同他们说也不大要紧,与小公主偷溜一事相比,如今更重要的是公子说的那一番话。 杨郡守听得一愣一愣,“其实这样说来,小公主也算是实打实的有福之人,想想看,她出身皇家,自幼被陛下亲自抚养,别说宫中的公主,怕是公子也没这待遇,这不是福气是什么?” “三位大人想想咱们的陛下,是那种爱护幼崽,心肠柔软的人?所以这一份福气还真是独有的,宫中那么多没有了生母的孩子,没见哪个得陛下青睐啊。” 从刚才开始两个司礼监就一直没说过话,相比于杨郡守和于将军,身为司礼监这样特殊职位的人,他们更容易相信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因为相信,所以他们的心神受到的冲击更大一些。 而杨郡守和于将军讨论的这一番话无疑是在这种相信的基础上提供了其中一样有力的证明,这样的出身,这样的万千宠爱于一身,谁说不是福气呢? 高个司礼监正了正面色道:“我在师父的笔记上曾看到过,传说有大气运之人,受尽天地眷顾宠爱,出身样貌无一不好,如公子所说,的确有遇难成祥的本事。” “公主虽年幼却是有大气运的,此番她来代郡遭了不少罪,更因为公子病倒一事哭了一场,需知今日未下雨之前,代郡已经岌岌可危,这代表身在此处,还不到四岁的小公主也会同样遭遇危机,甚至因为年幼,比咱们来得更加危险些。” 他敲了敲桌子,看向他们,“故而这便是遇难成祥。” “我出门时听守门的小厮嘀咕,说公主哭闹的时候,跟下雨的时间差不离,想来是老天舍不得让公主哭,舍不得她受苦。” 另一个瘦巴巴的司礼监接着道:“我等设坛祈福求雨多日,没有一丝一毫的效果,小公主哭一哭闹一闹就如愿了,这便是与常人的差距啊。” 他仰天长叹了句:“说起来,若传说中的道法还在,公主这是修炼的好苗子,必然事事顺心,修炼之路平坦顺档这才是最令人羡慕的。” 越说越离谱了,杨郡守和于将军对视了一眼,尴尬咳嗽了声,“所以依着两位大人的意思,公子说的求雨一事是否可行?” 他指的是刚才在书房时公子坦白这一切之后,顺势提出来的意见。 杨郡守和于将军是半信半疑,他们都是武将出身,见惯生死,向来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只信奉自己的实力和坚定拥护皇权。 现在猛地跟他们说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有人倒霉,有人平凡,还有人福气大到能左右一个郡的天气,还是个三岁的奶娃娃,这实在有些超乎他们的认知了,经过一早上的洗礼,三观都扭了一半。 两个司礼监这会儿已经完全消化完这个“事实”了,见对面两位迟疑的神情,冷笑道:“不然还有什么办法吗?” “就凭你们这种凡夫俗子也能左右天灾吗?” 杨郡守和于将军:“……” 说的好像他们能求来雨似的。 同为凡夫俗子何苦互相伤害? 最终几人商议了下,决定三日后若是还没下雨就依公子所说举办个祈雨仪式,让小公主出马试试。 公子相信小公主能求来雨,或许是有兄妹这层关系在所以无条件相信,但他们是当官的,是给公子做事的,总归要理智些,不免针对这件事可能发生的种种后果都设想了一遍才做下这个决定。 一来此次下了个把时辰的雨,百姓们储了些水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问题,三天这个时间就差不多,二来若是能自然下雨这是最好的,若这三天内还是不下雨跟之前一样热,那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寄希望于小公主了。 而到时候百姓们水已经用得差不多,重新进入到危机关头,这个时候会对年幼但是勇敢站出来祈雨的小公主就会宽容很多,只要引导一下言论,即使求不来雨,百姓也能夸句公主勇敢善良什么的,只要还是人就没法昧着良心谴责,这样就不至于丢脸。 毕竟一个三岁孩子求不来雨才是正常的,身份再尊贵也不是万能的,能在关键时候站出来,就已经足够赢得所有人喜爱了。 说到底,杨郡守和于将军还是对一个三岁孩子能求雨不大信任,就算有福气一说,天底下有福之人也不少见,照这样说扶苏公子也出身好长得好天赋好样样都好,不也是有福气?但是公子能求雨吗? 显然不能。 天底下没哪个福气大到能左右天气的。 看他俩这样,两个司礼监对视了一眼,皆是无奈无力。 瘦的那位脾气更暴一些,走前摸了摸嘴巴上的两撇小胡须,轻蔑回头看他俩,“大气运之人天生钟灵俊秀,能沟通天地,若是诚心求雨,定然有所成!” 杨郡守于将军:“……”说的仿佛神棍。 看他们还是不相信,一脸不以为然,瘦司礼监气愤丢下一句:“孰对孰错端看三日后!哼!你们这些无知的朽木!” 杨郡守:“……” 于将军这个暴脾气啊,当场就炸了,差点追过去暴打那小个子一顿。 这场讨论的结果扶苏过后也知道了,他不置可否,这结果在他的预料之内。 杨郡守心系百姓,真要到了最后关头但凡能试的办法,他是不会拒绝的,他了解自己这位门人,虽然固执保守,但是做事还算稳妥。 于将军对小皇妹更了解些,他又是武将,他的话顶多做个参考,没有决定权,至于两个司礼监,他先前与他们谈话时,就刻意引导着往他们所知所信的那一方面去说,当时看他们的神情就知道信了,有这两个人在,祈雨一事是注定的。 三日后也好,杨郡守他们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 有了这个缓冲期,他得好好想怎么求雨合适,既得在大庭广众之下摆出那个阵仗来,还不能让人看出小皇妹是怎么“求”的雨,这还挺让人头痛的。 他捏了捏眉心,前面说这个的时候,还没仔细考虑到细节问题,身为政客,他第一时间想的是如何为小皇妹争取最大的利益化。 而现在想想,若是当众求雨时,还要弄哭小皇妹,到时候当着全城百姓的面,那场面是何等的尴尬离奇?他又如何做解释? 正头疼着,书房门被推开了,先是一只小短腿艰难跨过高高的门槛,然后整个人翻了进来,扶苏听见一道奶声奶气声音,低头一看,哭笑不得,伸手向偷溜进来的小胖团子招手,“朝朝过来。” 他抱着刚刚睡醒的团子,顺手喂了一杯水,拿起桌上的糕点让她捧着啃,将下巴抵在她脑袋顶上,满鼻子奶香,温声问道:“朝朝喜欢下雨吗?” 小龙崽动了动小脑袋,亲昵地反蹭回去,深深吸一口气,“喜欢呀,朝朝喜欢!” 她毫不犹豫说道:“感觉好很多了,很舒服。” 小龙崽年幼,表达还没那么清楚,但扶苏知道说的是与之前奄奄一息的状态相比,现在下一场雨好像在她身上降温了一般,嘴唇也不发干了,人也不难受了。 扶苏正思索着如何跟小皇妹说让她求雨的事,只听得小皇妹迟疑道:“哥哥我刚才又做了个梦,梦见那个火宝贝跟朝朝之前一样不舒服,它快死了。” “是下雨的关系。” 章节目录 第 60 章 小龙崽当然不是做梦梦见的, 她是龙,天生能感应到这样火属性的天地异宝,她刚才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被闹醒了, 能感觉到那一团东西变虚弱了,仿佛还在向她求救。 如果说那宝贝之前是茁壮成长的小火苗, 现在就好像突然被淋了一场雨,滋啦一下,火灭了, 还没来得及成长的小火苗就变成了一堆还带着微弱火光的炭火。 没死, 但也差不离了。 这种正在成长中的天地异宝就好像龙族的幼崽一般,都需要呵护的, 天地为异宝创造了生长条件,受尽天地眷顾的异宝理应平平安安长成气候的, 谁会想到遇到龙这个异数? 异宝在厉害能有神龙一族厉害?他们才是正儿八经的天地宠儿, 呼风唤雨都不算是天赋技能, 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就如同人类吃饭喝水这般简单。 如果说天赋异宝是天道的私生子, 那么在龙这个亲生子面前, 得远远排在身后了。 当亲生子对上私生子, 老天爷站谁还用说? 所以这一场雨下得那正在进化中的异宝苦兮兮的,简直是人在窝中长, 祸从天上来。 小龙崽没细想这么多,她贫瘠小脑袋只着急想到挥着手等她去挖的宝贝快歇菜了, 得赶紧去救回来才好! 身为龙贪心和霸道是与生俱来的, 在小龙崽认知里, 宝贝早已被她划进自己的底盘里,只待去取回来, 这下出了问题怎么不着急? 扶苏已经没法将她的话当成童言稚语了,这么久以来发生过的种种事情无一不在说明他的小皇妹来历不平凡,他低头细细询问。 怀中胖团子并未察觉到哥哥认真的语气,软软糯糯的小奶音说道:“不下雨是因为宝贝,宝贝快坏了也是因为下雨,它不能淋雨,要好多好多的太阳照着才能长大。” 虽然听起来童言稚语,语序带着孩童特有的颠三倒四,但扶苏仍旧信了,这段时间以来他过往的认知已然被一次次推翻,代郡严峻的气候变化显然是非正常的,这些林林种种的一切无一不在说明一个问题,事出反常必有妖。 如果将这一切的变化归咎于皇妹口中的“宝贝”那似乎说得过去。 只要相信了这个能引得天地变化的异宝存在,这个逻辑显然是通顺的,因为这件宝物引得天气炎热不下雨,引得变化急骤的旱灾出现,而一旦下了雨,这件宝物显然是不能淋雨的,所以便有了皇妹口中的“要坏了”一说。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扶苏浅色的眸子愈深,眸光定定看着怀中团子脑袋上的小发旋,他深思道:那件异宝能引得一郡之地发生这么严重的旱灾,而小皇妹只需哭闹上一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使得天上下雨,如此看来,小皇妹身份来历更加了不得。 然而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无论是什么来历,他只需知这是他的妹妹,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妹妹,他这个年龄甚至完全可以当她的父亲了,在他心里对皇妹的疼爱并不父皇少多少,亦是如兄如父的关系。 寻找宝贝一事显然不能急于一时,在等待祈雨的三日里,他们并不能保证及时来回,只能将此事推后到祈雨之后。 也算是势在必行,因为根据小龙崽的说法,此物若是不找到带走,只要它还有一口生机在,就会无意识剥夺这个地方的所有灵气来滋养几身,这不是最关键的,令人头疼的是,祈雨能解一时之困不能解长久之忧,等他们离开了,这个地方照样会旱灾,情况还会更加严重。 这个具体表现在这三日里,代郡所有人都见识到了天气的反复无常和残酷,三日前的下雨仿佛是老天开的一次玩笑罢了,下过就完事,接下来反而比之前更加热。 太阳比以前更早升起,上午辰时时候便热得像中午一样,到了晚间,太阳比以前更晚一个时辰才彻底落下,即便晚间没了太阳火辣辣照着,空气中的燥热仍然能把人烘得口干舌燥。 在这种情况下,三日前好不容易囤积的一点水,早早就消耗干净了,到第三日时已经没有哪家哪户有多余的水了,城中的几家酒楼客栈更是坚持了不到两日就早早关门歇业,就算是比平时贵十倍百倍的茶水都没得卖。 杨郡守原本估计那场雨的水足够他们用个三四日以上,没想到这么快就告急了,这下不祈雨都不行了。 扶苏见这种情况,暗自猜测是不是因为那场雨的关系,导致小皇妹说的那件异宝变得虚弱,故而更加急需日照?所以这三日才会反弹,变得更加炎热难耐。 就在百姓们没了水苦着脸自发每日三炷香地叩拜天地求雨时,郡守府发出公告,除了张贴出来,还挨家挨户去通知了祈雨消息。 “什么?小公主求雨?!” “公主才三岁?给咱求雨??官爷没搞错吧?!” “是不是听岔了?怎么可能呢?公主一个奶娃娃这个时候不添乱就算很乖了,让她给咱求雨这不是为难孩子吗?” “就算咱们着急,也知道这事儿行不通啊!喊大公子来还差不多!” 自古以来皇室是老百姓心目中的天家,是精神领袖一样的存在,古有御驾亲征,引得百万军民士气大振等等之类的说法,起的作用并非是皇帝有多么厉害的武力或军事才能,更多的是起到了一个精神领袖的作用。 在祈福求雨一事上也是如此,让皇帝的子女来带头祈福同老百姓们一起求雨这是美谈,也是在如今的境况下不得已而为之的一个办法,无论有没有求到雨都能安抚老百姓的心,让他们知道皇室并没有放弃他们。 身为陛下长子,扶苏公子来求雨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了,一来扶苏公子贤名远播,爱戴者众多,能力又出众,人们信任他,二来他是个实打实的成年男子! 小公主才多大? 疯了吧!她才三岁,让小公主来承担这么大的重担压力,郡守府怕不是病急乱投医傻了不成? 就算是日子难过成这样,老百姓也不傻,稍稍一想,就觉得杨郡守怕是因为这么日子压力太大得了失心疯。 要不就是故意的,想把压力转移给一个三岁的奶娃娃,反正这个奶娃是个公主,就算求不来雨她年龄和身份摆在那儿,谁能怪她,谁敢怪她? “阴险!太阴险了!没想到杨郡守是这样的人!” “唉,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扬大人果真是人不可貌相,都说是憨厚爱民的青天大老爷,没想到也搞当官的那一套,危急关头,跑得比谁都快,把一个奶娃娃推出来算怎么一回事儿?” “早先杨郡守来咱这儿当官儿我就打听了,原配夫人早早去世,还没一儿半女,至今还没续弦,我就瞅着,这是个好官儿啊,本想把我那八姑姑的闺女介绍给他,让他老铁树开花儿一回,如今想想算了,这原是个外憨内奸的,是老夫看错他了。” “唉,谁说不是呢?” “当官的真不要脸!” “这事儿大公子知道不?等见着大公子咱们定要告上一状,小公主是他妹妹,他能不管?” 一同去城中广场空地准备祈雨事宜,从这儿路过的杨郡守大人:“……” 两个司礼监幸灾乐祸看了他一眼。 杨郡守:“…………”这明明不是他的意思!是公子的意思,是公子啊!!! 无论这事儿有多荒诞有多儿戏,祈雨还是要开始了。 城中通知到的百姓都来了,能不来吗?人家杨郡守大人发出的府文公告里说了皇帝陛下下的圣旨里就有说公主被封了福娃,专门祈福来的,也就是说这也是皇帝的意思,就算对父母官有质疑,一听是皇帝的说法,还是过来了。 来是来了,只是有些意兴阑珊,稀稀拉拉的人群不规律地站着,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讲“悄悄话”有负责巡逻治安的士兵听了几嘴,全是说杨郡守坏话的,他嘴角抽搐了下,同情地看了眼正在高台上指挥的杨大人。 父母官做到这个份上……真的好惨一官儿! 吉时快到的时候,临时搭建的祈雨坛搭好了,高约两米的木台子,上面放着一张矮矮的长桌案台,后面跟着放了个高高的圆木块,四周四个角落各放了个火盆儿,正熊熊烧着火。 两个司礼监准备了一些黄符纸、纸钱,上面画的乱七八糟的图案百姓也看不懂,但瞧着像那么一回事儿,有模有样的,两人穿了专门的道袍,神情肃穆,站在高高的台子上配合上那些道具,仿佛跟真的一样。 只是仪式感再强,再逼真也引不起这些“见多识广”的代郡百姓的敬畏了,早在这两位来到代郡的时候,他们就无数次见过这两位祈福了,那是丁点用都没有,刚开始老百姓还抱着期望呢,还经常跑这儿来围观,同他们一起求雨祈福。 久而久之再没人来了,见他们整天正事不干,就干这“歪门邪道”还有人挺瞧不上的,说这两位就是混日子混皇粮的废官。 这一次由杨郡守带头,还专门挨家挨户通知了他们来参加,搞得声势浩大的,以为多大的事儿呢,结果还是这俩货? 看到这时,前面已经颇有微词的百姓已经有人想走了。 怎么不想走啊?这是大中午!日头高高挂着晒得热半死,肚子里没一点儿水,嗓子干得冒烟了,不走留在这儿晒成人干吗? 人群躁动,嘀嘀咕咕的声音不断响起。 这时,杨郡守上了台,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鼓足了劲儿说道:“百姓们,乡亲们,别的话本官也不多说,吉时快到了,咱们长话短说,咱代郡如今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重要关头,虽然求救的折子已经快马加鞭送到皇城,然而毕竟鞭长莫及,咱们等不到朝廷的援手,得自救。” “幸而大公子在这里,小公主也在这里,陛下早有远见,给了小公主一个重担,那就是祈福!” “如今我们代郡的情形已经不容乐观没法再拖延下去了,经两位司礼监大人的测算,今日午时是最佳的求雨时候,等小公主上台祈福时,请大家伙保持安静,不要发出声音。” 他话音刚落,就有好些人发出质疑,问什么的都有,主要是说他一个大老爷们还是当官的不解决事情,让一个奶娃来祈福求雨有啥用? 在杨郡守快招架不住的时候,一旁高台上瘦高清隽的青年抱着个穿着小罗裙的女孩儿踏步而来。 他站在一旁,嘴角挂着清浅的笑意,朝台下的百姓们颔首示意,怀中抱着的漂亮粉团子被他放在高高的圆木墩子上,站在那儿刚好露出小半个身子,原来那块圆木是给她垫脚用的。 事实证明,古往今来,就算是不识字的百姓也是看颜的,糙汉中年大叔杨郡守说了一串话不被欢迎不说,还被排山倒海地质疑声淹没。 而现在一个长得如天人般长身玉立的公子站在眼前,他们就跟瞎了哑了似的,什么都说不出口,在那双如星眸般清亮好看的眸子注视下,那饱含温和宽容的清浅笑意下,连质疑的话都说不出来。 有人认出这是当日进城时露过面的长公子扶苏,呐呐喊道:“见、见过长公子。” 人群中像是被惊醒了,几声不连贯的喊声下,终于融汇到一起,紧跟着跪了下来,“见过长公子!” 也有人猜测旁边站着的漂亮小女孩应该是小公主,在后面跟着喊了声“见过小公主。” 扶苏眸中笑意渐深,他弯腰侧头跟旁边站在圆木墩子上只到他腰际的胖团子道:“你看,他们很可爱不是吗?” “朴实,可爱,只要能吃饱,只要能活下去,他们就永远都是最可爱的臣民。” 在小皇妹清澈天真的眸子下,他含笑一脸期待道,“所以让他们活下去好吗?” 小龙崽茫然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看着台下满地跪着的人,她闻到了诚恳衷心的味道,就像龙的仆人一样。 想了下,她歪着脑袋道:“活着?要下雨吗?” 扶苏含笑点头,摸摸小皇妹梳得精致的小脑袋,在她的小揪揪上揉了下,他以答应给扎一个月辫辫不重复的要求换来了这只难缠的团子心甘情愿来求雨(晒太阳/装逼)。 小龙崽迟疑了下,想到那只不知躲在哪里的宝贝,虽然这两日好了些,但要是再下一场,那只宝贝能撑得住吗? 能撑到她去找它吗? 此时老百姓们已经站了起来,长公子都亲自过来了,在这样长得如天人般好看俊雅的公子面前,他们不好意思撒泼,也不好意思质疑,有什么话都往心里憋,乖乖自发地排起了队,站在台下,一排排的要多乖有多乖。 此时将目光看向了台中央。 小公主长得精致可爱,又软又甜,可想而知被皇帝和兄长怎样地宠爱,她站在台中央仿佛被晒得热了,白嫩的脸蛋发起了热,婴儿肥的胖腮红扑扑的,看着跟颗水蜜桃似的,精巧漂亮得不可思议。 百姓们心里思索,果真是天家的人,公子和公主不愧是亲兄妹,都生得这样好看。 两个司礼监各站一旁,此时他们已经在做准备工作了,那一叠叠符纸和值钱扔进了四个火盆里烧着,跟着念了一段不知道什么的咒语,总之念念有词的。 念完后,百姓们抬头望望天,嗯,果真无用功。 两个司礼监嘴角抽了抽,做完这一切后退了下来,只留站在中央高台上的小公主。 小龙崽仰头看天,下雨? 章节目录 第 61 章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 台下有人跟着看天, 什么都没看到,看小公主保持那个姿势好一会儿了,忍不住擦了擦汗, 真他娘的热。 若不是公子站在这里,他们不敢动, 都想走人去找个阴凉的地方躲避下了。 实在太热了! 都有人开始怀疑小公主是不是吓傻了,不然怎么站在那儿跟个小木桩子似的一动不动? 也是,小公主年纪这么小, 还一不懂事的奶娃娃呢, 就算身份再尊贵,那也是奶娃娃, 铁定没见过这么多人,被吓傻了。 越是这样, 他们越是不敢说话, 更不敢质疑, 怕一旦出声更把小公主吓坏了。 扶苏站在高台在,静静看着台上的那一小团粉红, 眼里饱含温和宠溺的笑意, 他神态笃定而温和, 仿佛不担心小公主能不能成功求到雨。 跟在一旁的官员们互相看看,面色都带了些迟疑, 小公主,真的行吗? 他们将希望和重担放在一个三岁的娃娃身上, 是不是像百姓说的那样太不负责任, 太过儿戏了些? 暗自感叹了一番, 如果真的求雨失败也没关系,要怪就怪在他们身上好了, 小公主是赶鸭子上架,她还什么都不懂,不应该承担这么大的重任,也是他们病急乱投医了。 大约小半刻钟的时间过去了,就在百姓们耐不住热蠢蠢欲动的时候,台上的小团子动了,她双目紧闭,仰着小脑袋,眉目沉静,这个时候冷静得不像个三岁的奶娃娃。 众人惊异了下,炽热的太阳光落在她脸上,仿佛一层层光圈洒下来似的,耀目得刺眼,这个时候老百姓们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不同,那种来自龙威的压力从高台上的小团子为首,隐隐约约地朝四面八方传递出来,他们不由端正了脸色,站直了身体,下意识收敛了混不在意的心态。 小龙崽其实不懂得怎么求雨,她还是龙身的时候不需要求雨,心念之间摆摆龙尾巴甩甩脑袋就能轻易地呼风唤雨,戏水玩耍,而现在,身为人身凡胎,已经没了半分法力了,她却要努力求雨。 在那件宝贝和皇兄的希冀中,冷酷无情的小龙崽果断选择了感情更加深厚的皇兄,求雨就求雨叭,等求完再去找宝贝,希望它能挨到那时候。 没有教过她怎么求雨,哥哥只说让她凭心意做就好,她方才有注意到两个司礼监叔叔的动作,照本宣科把他们念叨的词儿跟着念了一遍。 于是老百姓们就看见小公主闭着眼睛,嘴里念念叨叨的,他们站得远听不清楚念的什么,却仿佛跟刚才两个没用的司礼监大人念的口型是一样的,百姓们抽了抽嘴角,这……能行? 别把小公主教坏了叭。 刚才紧张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人们不约而同想着,其实求不来雨也没事的,他们也不是野蛮不讲理的刁民,知道这事儿不能赖着一个三岁孩子,哪有人会怪罪她呢? 看她晒得脸色红扑扑的还在那忍着紧张难受有模有样摆弄着,就觉得可人疼得很,那笨拙的一举一动都显得非常可爱,就这样,谁舍得为难她呢? 有些胆子大的都忍不住要出声了,想开口让大公子和杨郡守差不多就算了,别折腾一个孩子。 就在这时,咒语仿佛念到了最后关头,两个司礼监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可以说在场众人,除了大公子以外,就他们俩最是坚定地认为小公主真的能求来雨。 他们从头到尾都紧张期待地看着小公主的一举一动,那模仿他们的咒语他们也看到了,他们站在同一个高台上,站在小公主不远处,听得自是比台下众人更加清楚,小公主竟然念得分!毫!不!差! 这种冗长繁复的咒语别说小公主一个三岁的奶娃娃,就是那种十几岁的少年学徒都不一定有耐心学下来,小公主竟然一个照面就能完美复制,他们简直又惊又喜,恨不得当场跟公子建议,让小公主走道玄这条路了,她这么有天赋,天生就是学这个的! 小龙崽毫无所觉地念着,她闭着眼睛,慢慢地不知道怎么地想起来龙族的传承里有这么一条法术,用来沟通天地的,其实也算不上是法术,因为用不着法力,只需以神魂意志为主,念一念龙族咒语,运气好的就能沟通天地。 传承里有言,在没有动用法力的情况下,非天赋者不可沟通天地,非诚心者不可沟通天地,非……总之好些个非人条件,麻烦得很,小龙崽不知道这有多难,但她年幼心思简单纯净,想到就做,再念完司礼监叔叔念过的那一串咒语之后,张开了双目。 众人看到那一双漂亮的圆眼睛在太阳光照射下似乎闪过一丝尊贵威严的金光,而后天地间并没有什么变化,和那两个司礼监念完咒语一模一样,他们刚刚失望了一瞬间,看到她又动了。 小龙崽似是觉得站着有些累了,左右张望了下,干脆双手并用爬到面前放着贡品的桌案上,她将贡品挪到一边,短手短脚地竟是直接坐了上去。 百姓们张开嘴巴,瞪大双眼,虽然他们也不信祈雨有用,但是吧,这么儿戏真的可以吗? 小龙崽晃荡着小短腿,往台下看了一眼,对上哥哥含笑期待的目光,她脸红了下,感受到天上依然热热的太阳光,鼓了鼓脸颊,冲着哥哥挥了挥拳头,她可以的,她才不会辜负哥哥的期望。 下一刻,人们看见仿佛坐在那玩似的小公主重新张口,一个个复杂难辨的口型让人们猜不出她念的是什么,只隐约觉得仿佛不是官话。 没过一会儿,人们肩上一重,感觉压力袭来,像是有什么压在头顶上一样,他们甚至忍不住腿软想要跪下来。 来自远古尊贵威严的龙吟声自遥远的天边传来,人们顶着压力惊异抬头,这一刻不是错觉,他们真的看到了异象! 小公主眼眸隐隐泛着金光,身后头顶上有道金色龙影在盘旋,片刻后,在小公主停下念咒后,念念不舍盘旋了两下方才离去。 在百姓们看不到的时候,小龙崽念完咒语,听到一道威严的声音,先是咦了一声,然后问她要干什么。 小龙崽意识到这就是沟通天地?她和人族的天道沟通上了? 她连忙奶声奶气道:“下雨,要下雨,快死了。” 那道威严的声音,似是沉默了下,然后道:“可。” 小龙崽趁着咒语还没消失,欢快地拍了句马屁,“天道叔叔你真好!” 那道声音沉默,紧接着小龙崽感觉被轻轻踢了出来。 因为睁着双眼,被太阳光照射着眼睛有些发刺,小龙崽眼睛不可控制地留下了泪水,她揉了揉眼睛,抬头望望天,奶声奶气道:“好了。” 然后干脆利落地下了台,扑向早已张开双臂准备接着她的哥哥怀里。 百姓们在那条龙消失的时候才感觉到身上莫名的压力一轻,紧接着看到她如此操作,都有些蒙,茫然地看着已经赖在公子怀里的小团子,有些无语,这就完了? 咋,咋还哭了呢? 谁知这时! 天空轰隆了一声,青天白日地打起了闷雷,众人震惊地仰头,只见天上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知从何处而来聚集在一块儿,没几个呼吸的时间,竟然已经形成黑压压的一片了,沉得滴水。 众人顾不得惊讶了,黑压压数万人的广场上,街道上,所有人都只有一个表情,震惊地瞪大眼睛,表情一片空白。 在屏息凝气中,大约一盏茶时间,似是酝酿得差不多了,豆大的雨以迫不及待的速度落了下来,转眼众人便淋了一身,各个成了落汤鸡。 然而谁都不恼! 他们在第一时间砸吧了下落在嘴角的水,又欢快用手挥撒了下,同周围人玩起了洒水,确定不是做梦后,不约而同又惊又喜地看向被公子抱在怀里,细细护着没让淋雨的小公主身上。 小公主眼下只留了个后脑勺给他们,整只团子埋在公子怀里,他们压根看不清楚她的脸她的表情,可是就算是如此,方才那一幕也深深留在了他们脑海里。 他们清楚记得,小公主被晒得脸红扑扑的还坚持站在台上,在数万人的面前,又紧张又害怕,可是这一点都不影响她,因为她是公主,就算年纪再小,也有着皇室天生的责任感,她坚持念了咒语,坚持为他们求雨。 那时他们隐约还听见两个司礼监说过小公主有福气有天赋,咒语念得这样好…… 听到这话的时候,他们只不屑想到,那咒语根本没屁用,学得再好又如何?其实盯着大太阳站在这受热又渴又热的,若是换一个人他们早就走了,压根没当一回事儿。 但是此时此刻,谁都没法说那是无用的了。 或许是无用的,但在小公主身上,那便是有用的。 何况,刚才小公主求完雨还哭了。 众人一想到这里心里就软得不得了,没想到啊,真没想到,才三岁的小公主就这么将他们放在心上,求雨求得都哭了,她一定是在哭,求老天爷可怜可怜他们,为他们下下雨,越想也觉得心软喜爱得不得了。 在下雨的刺激下,所有人将刚才发生的一幕幕在心里进行了美化,一层层滤镜之下,看着被大公子抱在怀里的小公主眼神越发柔和喜爱,还隐隐约约带着一层敬畏,那种敬畏并非是因为她公主身份带来的,而是看向恩人,看向神明一般的眼神。 他们没有忘记刚才在小公主身后看到的异象。 竟然是龙! 龙天生尊贵,乃天之子,凌驾于万物之上,自古以来,关于龙的神话异志不计其数,人们听过的口口相传的神话故事也有很多,在这些传说里,神龙被描述得无所不能,尊贵凌然,令人敬畏向往不已。 而现在他们竟然有幸得见龙的真身! 虽然以往没人亲眼瞧见过龙,然而不知为何,打从第一眼瞧见,他们就知道这就是龙!那种尊贵凌然,金光闪闪的模样,不是龙是什么? 皇帝还比作龙的化身呢,他们无不默契地想道,小公主既是陛下的女儿,是皇帝的血脉,无论是本身为龙的化身,还是被神龙所喜爱青睐似乎都不奇怪。 他们想起了杨郡守之前让他们参与求雨祈福所说的,小公主是福泽深厚,有一定可能能求来雨,当时他们不以为意,只当是杨郡守的推托之词,现在想来,还真不夸张。 小公主她果真有福气! 有人捧着落下的雨,在手心里攥着,大笑道:“哈哈哈哈哈,竟然下雨了,竟然成功了,公主万岁!” 很快有人跟着欢呼尖叫:“公主万岁,公主万岁!” 这一刻谁管他皇帝呢,天老爷在他们心里都没公主来得厉害重要,数万人站在城中广场和各个街道上,一齐欢呼齐声喊叫的声音,震撼响亮,在雨幕中,似乎连天地都要被震得晃上一晃。 众位随行官员,杨郡守司礼监等人震撼地看着这一幕,原先不信的人满目震惊,至今还没回过神来,而信了的人也免不了震撼,饶是早先做过心理准备也被一幕给镇住了。 这是何等的奇迹! 青天白日大太阳的凭空下雨,这种非人力所能为的事情,小公主竟然真的做到了! 两个司礼监愣愣看着,不可思议地看向公子怀中,他们以往看过师祖很多手记,也知道很多传说,然而第一次亲眼见证这样的奇迹。 以往他们试过很多次,也回回都失败,都已经习惯成自然了,如今就算不是他们亲自求来的雨,心中的震撼惊喜也没有少半分,两人双眼放光盯着公子怀中的小公主,恨不得马上冲到小公主面前叩拜,拐回他们师门去! 这可真是个大宝贝啊! 然而看着牢牢护着的大公子,忍不住苦了脸,有大公子和陛下在,别想了,唉! 小龙崽在这样的欢呼声下,好奇从哥哥怀中弹出小脑袋,眨巴着眼睛看向激动的人群,眼眸里划过一丝不解,为什么…… 她惊讶奇异地看着一丝丝光点从百姓们身上飞到她身上,然后没入不见。 小龙崽伸出胖乎乎的小胳膊,还转了转手臂,什么都瞧不见,没见表面有变化的地方。 过了会儿,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身上变得暖洋洋的,随着金色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舒服,她打了个饱嗝,餍足在哥哥怀里蹭了蹭,一阵昏昏欲睡的感觉袭来,来不及跟大哥哥说一声,就沉沉睡过去。 早有仆从给他们打了伞遮雨,扶苏双肩仍然被打湿,唯独怀中的胖团子干干净净没半点狼狈,他若有所思摸了摸皇妹的脸,脸颊白里透红,呼吸平稳,显然是沉沉睡过去了,不像是生病昏睡,这才放下心。 老百姓们比上次下雨还要高兴惊喜,因为上回的下雨带着偶然性,他们高兴之余还有些惶恐,怕只是下个一次半次,没影的事儿他们比谁都怕,而现在不同了,小公主在他们身边,小公主能够求雨! 有她在,他们就不怕干旱了! 欢呼着的人群安静了下来,有几个代表被推了上来,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远远的在公子面前跪了下来,后面哗啦啦的数万人也跟着跪了下来默默磕头。 带头的几个百姓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们有话想对小公主说。 可小公主似乎睡着了,安安静静被公子抱着,一时间话语卡在了喉咙里。 看他们紧张得面红耳赤,期期艾艾小心翼翼,仰慕又敬畏地看着他怀中的小身影,扶苏温和包容地笑了笑,道:“等皇妹醒后,再庆祝不迟。” 几个百姓眼睛一亮,响亮地磕了三个头,默契地不发出半点声音,怕吵到公子怀中的公主。 有个德高望重的老大爷哑着嗓子道:“如今这般,该是谢谢公主的,草民家世代在这里,未见过如此奇迹,公主实乃天人啊!” 边上一个大汉也压低了声音,敬畏地看了眼睡梦毫无所知的小公主,“小公主为求雨,累得这般,吾等愿为公主刻个长生碑,日日香火不断。” 说完,几个转身就走,偌大的广场上,数万人鸦雀无声,默默退场,这比刚开始的欢呼更令人震撼。 杨郡守等人看着这一切,忍不住将敬畏的目光也落在了小公主身上,虽然她正沉沉睡着。 同一时间,代郡时隔数天的折子密信连续到了好几封,呈到了皇帝跟前,无一不是加急,上面只有同一件事,“代郡大旱不解,日益严重,危矣!” 满朝哗然,他们派去公子,前后派了两拨人,竟是没有解决,还越来越严重了? 唯有秦皇看了下信件,脸色不见半分慌张,低头似是自言自语般道:“也不知,如何了。” “来人,派人去代郡接公主回来。” 这一回,是蒙毅接的旨,他最近无事,那一帮兔崽子们又齐齐翘课离家,闲得慌,正好领了差事去代郡。 只是,饶是他也忍不住眼皮直跳嘴角抽搐,陛下还真是偏心得光明正大,只字不提公子扶苏,只说接小公主,这样明目张胆的偏心,还真是亲爹呢。 又想,陛下也是心大得可以,从连续的几封求救信件中看出,就算是两个司礼监都派过去了,还有大公子在那也没起到任何作用,陛下竟然也没半分担心的,他就这么肯定公子和公主他们一定会没事吗? 满朝文武也是同样的想法,带着满肚子问号下了朝。 几个小伴读的家长快急哭了,如今咸阳城到处都传遍了,代郡旱灾非常严重,缺水到不能洗澡的地步,每日饮用水都有限量,就这儿还不够。 几个大人的夫人都快哭晕过去了,一想到自家还在不管不顾偷偷溜了过去,就觉得头昏,此时此刻又听了宫中传出的消息,焦急之下忍不住暗暗责怪起了领头的小公主,若、若不是她,自家孩子好好的在家里,又怎么会去了代郡那个危险的地方。 “当初,当初就不该送儿子去当伴读啊!” …… 李斯下了朝,坐在书房里,一本书都没看进去,边上还堆着公文,也没看几页,许久后,想起那个倔强的孩子长长叹了口。 代郡距离咸阳甚远,那些信件从发出到他们收到,已然至少过去七八日,这么多天里,也不知道那里情况如何,有没有熬过去,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在旱灾之下,就算咸阳城上下无事,仍旧人心惶惶了起来,在这一天里,蒙毅大人轻车简从只带了几个家将快马加鞭赶去了代郡。 章节目录 第 62 章 蒙毅扑了个空。 他紧赶慢赶的比预计的时间要早一日到达, 这一日过来所见所闻如何震撼他心神先不说,到了代郡后,直奔郡守府, 杨大人笑着说:“前几日公主求了雨后,公子带着她四处散心去了, 如今去了哪里下官也不知。” 这位代郡的父母官,中年大汉笑得一脸憨厚,“不如蒙将军在这里住下, 等公子他们回来。” 杨郡守是从军出身, 仰慕蒙家军已久,习惯唤蒙毅一声将军而非蒙大人。 蒙毅:“……公子没说去哪儿?” 杨郡守摇头, “将军放心,公子身边还跟了一众将士护卫, 不会有危险的。” 再说如今, 小公主求雨之事传遍代郡各地, 声望短短几日达到了顶点,就算是遇到了危险, 只要将小公主名号报出去, 多的是保护公主的人。 代郡如今对小公主来说可以说是皇宫除外最安全的地方, 在这里百姓们人人都敬仰她,喜爱她, 就算是拼了命都会好好保护公主,无论如何都出不了事。 蒙毅见不到公子等人, 只得在郡守府住下, 顺便将这一路所见所闻满心的疑惑问出来。 他来时已经做好了这里满目疮痍的准备, 没想到真正到了代郡反而觉得和其他地方并没什么区别,不像是遭遇大旱的地方, 更不似信件中所说的那般危急。 蒙毅早些年四处征战,也见过有些地方经历旱灾的模样,说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 他来之时已经将所有可能性都设想过了,也曾打算过最坏的情形,可是无论怎样想,都跟眼前的景象完全不同,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诚然,那些耕地现在为止还挺荒凉的,他还没看到有种庄稼什么的,自然也看不见绿色,但一路过来,漫山遍野的田地上好些农民拿着锄头正在翻地,他们脸上汗津津的,却挂满笑意,半点不像遭遇了旱灾的难民,反倒有种莫名的生机勃勃,让人看着就心生愉悦。 那一双双亮得发光的眼睛,若不是生活还有期望,还有盼头,又怎会这样? 照着信件所说,这里应该是炎热干燥,土地干得发裂,河水井水早已干枯,家家户户都缺水,甚至因为缺水的缘故,治安混乱,打架斗殴事件频频发生,医馆挤满了病人,人人自危躲在家里,谁还能出来种田翻土? 等进了城里就更了不得了,他不得不感叹一句杨郡守能力还是不错的,以前听说过这里的农业不错,但因为贪官强匪的缘故商人不多,多是游走的商贩,故而就算是赫赫有名的产粮之地,城内也有几分萧条。 然而他现在目之所及哪有萧条的模样?分明是井井有条,处处升满生机,俨然一副发展得欣欣向荣的模样。 杨郡守听完微微一笑,“那些折子密信上写的没骗人,下官哪敢拿这种事欺骗诸位大人和陛下?” “您说的那是数日前的境况,如今拖公主的福,下了雨百姓有了水吃,土地也没那么干了,老百姓又捡起锄头去干活了,公子还说今年秋天可以种些小麦,至于良种公子说会写折子请求陛下拨过来。” “这是大好事啊,老百姓一听可有盼头了,浑身都是劲儿,现在有了小公主求来的雨,家家户户也不缺水了,他们不怕干活,不怕辛苦,就怕活不下去。” 杨郡守摸摸小胡子十分感慨,之前身边都是一起经历的人,没什么好说的,现在来了个不知情的反倒是把他的倾诉欲望给勾起了。 也不知道他一个中年糙汉哪来这么多话唠叨,从公子他们进了代郡,随后不久发生旱灾一事,再到后来的林林种种以及现在的获救,拉着蒙毅将军说了整整一个下午。 蒙毅听完后:“……” 杨郡守:“蒙将军您也该饿了,我去吩咐厨房下几个小菜,今晚为您接风洗尘。” 说完背着手哼着歌儿走了出去,那调儿似乎是军队中某只军歌,可他哼的是啥词儿啊!? “小公主乖,小公主棒,小公主有福福,小公主第一个吃果果……” 蒙毅:“……” 蒙毅:“…………” 随后蒙毅就发现他似乎预料得有些不够,饶是从杨郡守那里听来公主求雨一事,也没现实中的冲击来得大。 他是没亲眼见过小公主求雨,但没关系,这郡守府上下,从官员到仆从捕快各个都是公主吹,说啥都不忘了带上公主。 比如吃饭时,蒙毅夸了句厨娘厨艺不错。 给他布菜的小丫鬟就来劲儿了,叹了吃口气满是遗憾提了一句:“唉,今儿下厨的是张大婶,小公主最爱吃她的手艺了,可惜公主不在。” 蒙毅:“……” 守在门口小厮全程抬头望天,饭后散步时,经过门口蒙毅跟着抬了下头,稀奇问道:“你这碎娃子瞅啥呢?” 小厮道:“回蒙大人,小的正看天上会不会下雨呢。”他嘀嘀咕咕神神叨叨的,眉头都皱了起来,“如果下雨了就坏菜了,一定是小公主让人欺负哭了。” 蒙毅:“……” 郡守府内如此,出了郡守府满城里转了一圈,更是让蒙毅大开眼界。 听说城中有几家富户牵头,百姓们出力的出力出钱的出钱,凑上那么一份子,准备在那日祈雨的广场中央给小公主雕刻个石像。 蒙毅饶有兴致过去看了下,围着半成品转了圈,又问雕刻的师傅,“这手艺哪来的?” 雕刻师傅人高冷,不理他,兀自刻画,随后他又问了句,“这是打算雕个什么这么复杂的纹路?” 师傅这才抽空道:“你是外乡人吧?听说小公主祈福求雨一事慕名而来的?” 方才还高冷的老师傅,说起这事浑浊的眼睛都亮了,滔滔不绝道:“那你可问对人了!” “当日啊,小公主往台上那么一站,咒语这么一念,砰的一声鸦雀无声,我们听到一声龙吟,紧接着那条金色的神龙就出现在小公主背后来回盘旋,亲昵得很。” 老师傅陷入了自言自语中,完全没法打算,蒙毅老大一个人了,直接就蹲在旁边坐着听,丝毫不讲究。 老师傅:“所以啊,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了下,准备雕刻个龙的坐骑,小公主坐在龙的身上,怎么样,够威风吧?” “像你们这种慕名而来的外乡人过来,也能瞧个究竟了,小伙子这辈子没见过龙吧?我跟你说啊,那龙头上长着角,浑身都是金色的,身长有……”滔滔不绝 蒙毅:“……” 随后几日蒙毅都不爱出门了,他耳朵都快长茧了,来到代郡皇帝陛下交代的任务没完成,反而开始怀疑起人生来了。 想他蒙毅也是一代天之骄子,出身名门,身手不俗,才华虽然跟李斯等人比不了,却也是他们蒙家最出众的一个,还立下大大小小数种功劳,是皇帝的心腹,年纪轻轻官居中郎令。 什么场面他没见过?那小公主还是他的学生呢,可依然被震得不轻,刚开始杨郡守说的时候他半信半疑,怎么可能呢?人怎么能求来雨?这不是无稽之谈? 若不是确定杨郡守没撒谎,代郡也却是像是正在恢复中的模样,他连一半信都不会有。 在之后碰上的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教了好几个月的学生,他们的小公主殿下,真的求了雨,立下大功劳,被百姓们疯狂推崇爱戴。 如果是一个人说他不会信,这么多人都在吹,他只能怀疑自己了…… 代郡热热闹闹恢复着正常的生活秩序,另一边,小龙崽拉着大哥哥的手愉快地开始寻宝。 那件宝贝还挺聪明的,第二次降雨的时候,它似乎已经诞生了灵智,自己挪了位置,把自己藏起来了没淋到雨。 小龙崽跟着扶苏一行人一路过来,随行的将士都只当公子在陪小公主游玩,这样慢慢腾腾地边走边玩,大约在四五日后,在某个小镇上的铁匠铺停下了。 小龙崽咦了一声,伸出胖爪奶声奶气指着那家老铁匠铺道:“大哥哥好像是这里。” 这家铁匠铺是镇上有名的老店了,开得还挺大的,两间相邻的铺子,一间打铁用,一间放置着各种打好的铁器,见有人进来,老铁匠没有反应,一个伶俐的小厮迎了上来,“这位公子要点什么?” 他看向的是抱着孩子的公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和讶异,他当伙计这么多年,从没见过长得如此好看的公子,身上穿着气质皆是不凡,身后带着随从,定是来历不简单,想到这里,他笑得更加殷勤了,这样不缺钱的公子定然能开大单的。 小龙崽挣扎着要下来,伙计这才注意到公子抱着的娃娃长得是何模样,如出一辙的眉眼,长得精致可爱,奶呼呼的,一瞧便是被养得极好的孩子。 他笑了下:“公子放心,小店安全得很,不会让贵千金出事的。” 他指的是扶苏不放心小龙崽下来自己走。 听到这话,扶苏眼皮子跳了下,不其然想到远在咸阳的父皇,道:“这是我妹妹。” 小龙崽一心本着她的宝贝来的,拉着哥哥的手往里走,一直走到最里面的货架前,小伙计的脸色从刚才的殷勤再到现在的抽搐也不过小半盏茶功夫。 这里……都是些废铜烂铁啊。 是老板打铁时剩下的边角料或者一些打坏了废品,有的杂质还多,再拿去溶了还会影响打出来的铁器品质,所以不值钱得很。 可丢吧也不至于再废也是铁,稀罕的。 掌柜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干脆废物利用堆在这边便宜大甩卖,有的客人爱占小便宜买个什么东西要个搭头,就给个废铁块什么的,就这儿,有的还不稀罕要呢。 眼看这几个穿得好长得好的“大肥羊”从贵的那边走到废品区,小伙计已经在翻白眼了,连话都懒得说。 过了会儿,见那粉雕玉琢的奶娃娃蹲了下来,小手指着最里面的一堆黑铁块道:“这是什么?” 伙计瞄了眼,这里的废铁什么形状都有,毕竟都是淘汰下来的废品,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他含糊道:“应该是上月老板淘汰下来的一些边角料吧。” 小龙崽半个身子都快探进去了,被一只白净大手捏住后领子,大手将小胖团子按在身边,他伸手进去将那一小篮子黑漆漆的废铁挪了出来。 白净的大手瞬间染上了黑灰。 小龙崽掏出胸口处的小兜兜里藏着的帕子丢到哥哥怀里,“擦擦。” 然后双眼放光盯住了这一篮子铁块。 章节目录 第 63 章 伙计嘴角抽个不停, 低头看着身穿精致小罗裙养得粉雕玉琢的团子蹲在那一篮子废铁跟前,半个小身子探进篮子里,再抬起头来, 小肥脸上沾了几处灰尘,像小花猫一样, 看得人好笑。 扶苏无奈拿起帕子轻轻给她擦了脸,头也不抬道:“此为何物,如何卖?” 小伙计有些意兴阑珊, 这个真不值钱, 可见那个小孩儿喜欢,便报高了两成, 就算如此也便宜得惊人。 “公子是要整篮子拿走吗?若是如此,便按斤称就好。”他一想, 这些废铁块分量不小, 要是整篮子都卖出去赚得也不少, 态度重新热情下来。 一个不留神功夫,小龙崽就将手伸了进去, 扒拉了下。 她在废铁里面掏啊掏, 最终掏出一颗黑色珠子, 大约有半个鸡蛋大,浑身呈黑色, 灰不溜秋的和那些废铁块差不多颜色。 小龙崽将珠子捧在手心里,感觉到小珠子讨好地滚了滚, 笑眯了眼睛, 她仰头看哥哥, “朝朝喜欢这个珠珠。” 伙计疑惑看过去,这废铁里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颗珠子?那浑身滚圆的样子, 也不像是炼废的边角料啊。 这时,一直专心打铁的老铁匠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将几把铁器归置在一旁架子上,闷声道:“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邪门玩意儿,跑进火炉里,害得火都不旺了,连着几日这样,老朽才将火炉灭了,掏出个这玩意出来。” “说来也奇怪,这玩意不是丢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走进来个头戴布巾的年轻人,爽朗一笑:“爹,我瞧着这玩意跟铁一样,就捡回来卖了。” 老汉一听,便不再说话了。 小龙崽摸了摸珠子,再次看向扶苏,“大哥哥,朝朝要这个。” 小龙崽没说什么宝贝,她倒还聪明,扶苏失笑摸了摸她的头,既知这东西兴许是朝朝口中的宝贝,定然价值不菲,扶苏也不会行占人便宜之事,便道:“此物新奇,价值难估,还请出个价。” 老汉不感兴趣转了出去。 一旁的爽朗青年是老汉的儿子,也是这家店的少东家,他摆了摆手,“本就是无缘无故跑到店里的东西,说不定是哪个客人落下的,公子不必客气。” 伙计着急,暗自叹气,这么好的赚钱机会少东家也不会把握,还怎么做生意啊! 少东家道:“若是感兴趣,照着废铁的价格来就是。” 伙计嘴角再次抽了抽,这么颗小珠子能重多少?根本不值钱。 扶苏没再说话,伸手从怀中掏出银两,一旁的仆从也给出了两块金元宝,小龙崽眼睛都直了,盯着亮晶晶的金元宝,满脸肉疼,又低头拍了拍珠子,“叫你乱跑叫你乱跑,这下好了吧,亮亮没了。” 又奶声奶气威胁道:“以后你要把这些亮亮赚回来才行,不然打你哦!” 伙计:“……” 少东家笑了笑,乐得直不起腰来,指着一本正经威胁一颗珠子的小龙崽道:“公子,令妹天真童趣可真可爱!” 扶苏笑着摸摸妹妹毛茸茸的小脑袋,含笑道别。 青年笑完了,才想起刚才被逗得直笑,都忘记推辞了。 再转头一看,伙计正把金元宝往嘴巴里咬了下,美得笑眯眯,他没好气抢了过来,再追出去已经不见那公子等人的身影了。 暗自叹了口气,“都说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我今儿算是见识过了,这一对兄妹应该来历不凡,也不知因何事路过咱们这种小地方。” 路上,小龙崽被哥哥抱在怀里,鼓着胖腮不满道:“哥哥方才为何将亮亮给出去?” “那个老板哥哥说了很便宜的,亮亮可以换好多好多铜板叭?” 扶苏点了点她额头,他这小皇妹才三岁多,平时别的事看不出来,一遇上金元宝就炸了毛,精明财迷得很。 他温和耐心教育道:“朝朝,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这句话对小龙崽来说有点难度,君子是什么?在龙的世界观里看上什么就要霸道的据为己有,小龙崽能长成今天这般模样已经算得上是三好乖乖龙了。 扶苏叹了口气,父皇事事都纵容小皇妹,加上他性格也是霸道的,这三年来没把小皇妹惯成无法无天的小霸王已经是奇迹了,朝朝现在才三岁,教育之路还任重而道远。 他掰碎了一点一点跟小胖崽说,“此物可是朝朝所说的那样宝贝?” 小龙崽点头,捧着珠子欢喜不已。 扶苏又道:“那朝朝觉得这件宝贝比不比得上几块金元宝?” 小龙崽迟疑了下,虽然想到给出去的金元宝有些肉痛,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金元宝她还藏了很多,可是这块火灵珠就一个。 她记得在上界的时候火灵珠也是极为难得的,龙族传承了千万年也仅得几枚,放在龙族宝库里,后来众神陨落之时用掉了。 这种火灵珠乃是集天地阳气而生,一般来说只生长在上界这样有灵气的地方,像人族凡间灵气稀薄,很难孕育出这样的天地灵物,这颗也不知道历经了多少年的孕育才能长成这样。 何况,她隐约还感觉到了这颗火灵珠已经孕育出了意识。 扶苏微微一笑,“所以朝朝也这样认为,那我们就不能因为别人不知情去占这点小便宜,这便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小龙崽眨了眨眼睛,歪着脑袋想了下,最后甜甜一笑,“朝朝知道了,不能骗人。” 这时,早早候在马车里的几只团子听到了声音,迫不及待地从车窗里探出小脑袋来,“朝朝得了什么好宝贝啦,我们也想看!” 原来是几个小伴读。 于将军忍不住摇头,公子出趟门真不容易,别人是拖家带口的,他是一拖十,带了一串的小兔崽子,亏得公子有这样的好耐性,若是他,直接叫人打包了送回咸阳城去。 小龙崽出来寻宝自然不忘了自己的小跟班们,她爽快地伸出手,将火灵珠递过去给他们看。 这时火灵珠已经褪去了伪装,通体呈红色的,像颗漂亮的红色宝珠,这才符合小龙崽的审美,让她很满意。 几个小伴读嘴里发出哇的惊叹声,张宝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却呲的一声缩回了手,烫得泪眼汪汪,“好烫好烫好烫!珑宝快放下!” 小龙崽又摸了摸,奇异道:“不会啊,一点都不烫的。” 其他几个不信邪,跟着伸手去摸,个个烫得哇哇大叫,眼泪都快飚出来了,见她不信,还伸出手让她看,“瞧,烫得都红了,要不是及时收回来,就烫熟了。” “呜呜呜,我不要手变成烤猪蹄。” 小龙崽:“……” 扶苏进了马车,见他们闹腾一片,轻咳了一声,瞬间哭闹声停下,一片安静,小伴读们老老实实归了原味,乖乖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个顶个的乖巧。 虽然吧,公子很温柔很好说话,但他们不知怎么的,就是有点怕他,小团子们把这归结为这趟出来最大的腿就是公子,他们得好好巴结住公子,不能惹他生气,所以才这样的,不是怕他,刘大人说了,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小龙崽低头威胁了一番火灵珠,“不许烫哥哥。”然后伸出手邀请哥哥摸一摸火灵珠。 扶苏欣然伸出手,又将其拿在手上把玩了下,末了夸赞道:“倒是个漂亮物件,还能暖手,挺好的。” 方才被烫着手的几只团子:“……” 小龙崽得意挑眉,“看吧,我就说了不烫的。” 团子们:“……” 甘铸坐在角落里,噙着笑默默看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方才他也凑了热闹摸了下,的确灼热异常,别说捧在手上把玩,就是摸一下都感觉要烫熟皮了。 他眼中笑意更深了,只觉得这一趟出来真有意思。 小公主不但能求雨,所找的宝贝还这样奇异特别,更加神奇的是这颗珠子仿佛真的会区别对待,会听得懂人话,饶是他熟读经书杂谈,满腹经纶,也想不出来有这样的宝物。 这个小公主有趣极了。 扶苏敏锐地看过去,见是一个平平无奇勉强清秀的孩子,便没太在意,他记得这个孩子,是甘家的孩子,自甘罗去世后,甘家这几年没出过什么像样的好苗子,这个孩子的父亲在朝中也是平庸保守,这个孩子那双眼睛倒是有几分灵气。 不过一个小孩子并不能得到他多少注意力,他低头摸了摸小皇妹脑袋,将火灵珠还给她,含笑问道:“朝朝这般喜欢这颗珠子,等回去了叫丫鬟给你做个小荷包,挂在身上。” 小龙崽拍拍手,欣喜道:“好啊好啊!” 她凑到哥哥耳边偷偷道:“这样就不会再干旱了,以后一定还会下雨的,不用朝朝求雨了。” 在龙族传承里有说还未彻底长成的火灵珠所需的阳火之气极多,它所孕育的地方一定片草不生,终年不雨,炎热异常。 但有个例外。 龙身上的气息足以抵得过十个太阳身上的阳火之气,现在这颗火灵珠到了她手上,只会比先前的孕育环境更好,也不需要再“晒太阳”了,自然就不会再影响到天气了。 感受到手中传来的讨好气息,小龙崽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小奶音欢喜献宝道:“这样哥哥就放心了,不用再那么辛苦了噢!” 小龙崽寻思着这颗火龙珠还挺聪明的,下雨的时候躲到了铁匠铺里,跑到火炉里,不但没受影响,还吸收了人家火炉里的火气,难怪那个铁匠爷爷说火炉的火都不旺了呢。 她满意点了点珠子,沉吟道:“以后你就叫小火叭。” “小火小火,你是我第十个跟班。” 她还伸出手,想叫自己的九个跟班跟新晋跟班小火打声招呼,几个团子齐齐后退了下,一脸拒绝,看着那颗红珠子,感觉刚才被烫到的手指更热了。 这一趟出来已经用去五六日,扶苏带着一群团子紧接着就回了郡守府。 他们刚到的那一天,代郡又下了一场雨,这一次不同于之前求雨那般声势浩大的瓢泼大雨,而是细细麻麻的,带着点润物细无声的感觉,很是轻柔。 这一场雨,连着下了三天三夜才停,到处都是热闹欢喜的气氛。 那些翻土地的老农民都在说公主一回来就下雨,可见是老天爷给了公主面子,不然怎么得这么巧? 下了三天的雨也给了他们很大的信心,本来还不是很松软不太好翻的土也松软了很多,一些水田慢慢地积了一点水,城外的护城河里,一些大大小小的溪流慢慢地有了浅浅的水,想必再过不久后就能逐渐恢复正常。 章节目录 第 64 章 蒙毅这一次是亲眼见证到小公主的奇异之处。 他在郡守府里干坐数日, 好不容易等来了大公子带着小公主等人回来,刚到郡守府门口呢,天上就下了雨, 郡守府的下人们都在欢呼说公主回来了,门一打开, 果不其然人刚到门口。 起初他还有些不信邪,他来了这边这么多天,天气是恢复正常了太阳没那么热, 但是它不下雨啊。 怎么公主一回来就下雨? 就算这不是求雨现场, 给他的震动也不低。 到了这时,他其实还半信半疑, 上战场打过仗的鲜少有人会信这些,他们只信自己的实力。 直到后来小公主身上掉了颗红色珠子, 还挺好看的, 看着就价值不菲, 他心里感叹了句公子果真宠小公主,便要好心帮她捡起来, 谁知道这一摸上去, 叫他烫得差点手指脱皮、 蒙毅眼睛瞪成铜铃大, 再看小公主细皮嫩肉的小肉手轻轻松松地将这颗仿佛火炉里捡来的珠子放进她的小荷包里,一点事儿都没有, 还高兴拍了拍,当时蒙毅就真蒙了。 他嘴角抽搐问了下:“公主你没事儿?” 小团子摇摇头, 一脸天真无辜。 他不放心再说:“你伸出手让蒙老师看看。” 小龙崽乖乖伸出去, 将白净的小胖爪摊开给他看, 露出白嫩嫩的小掌心,她还警惕呢, 一边说:“老师你不许打朝朝手板子。” 蒙毅:“……” 他都要将那双小肉手看穿了,还是没瞧见哪里有被烫过的痕迹,惊讶之下还上手捏了捏,手感肉肉的软绵绵的,蒙毅不合时宜多捏了几下,感慨了下陛下总喜欢抱着小公主也不是没道理的。 捏完才想起来,这双手是真的没有被烫到过。 “……” 小龙崽现在在代郡混得极好,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信仰之力传进身体里,滋养着她的身体和龙魂. 现在功德之力已经没有之前求雨的时候那样多了,第一次求雨的时候,漫天的功德金光向来涌过来,足以见得代郡的那些百姓本该都因为疫情死去,现在活了下来,所以有了这么的功德反哺给她。 相较于信仰之力,功德之力更加纯粹,也更有用,大约一百点信仰之力才比得上一点的功德之力,其实之前捐亮亮的时候,小龙崽也能隐隐约约感觉到身上多了一些暖洋洋的力量,但因为比较少,而且陆陆续续的太过分散,她没注意到。 现在想来以前传承记忆里的龙族前辈果真没有骗人,不靠龙身修炼功德也能修出法力来。 所以小龙崽愉快地下了决定,以后要做条好龙,多做好事,修功德搞崇拜,像求雨这样的事多多益善是最好的了。 小伴读们因为火灵珠的事躲了小公主好几天,想凑上前找她玩,又因为那珠子不敢靠近,纠结了好几天才敢凑上去。 他们不知道打哪儿弄来了一堆小礼物,一个个献宝似的送过去。 张宝笑得分外甜,讨好道:“珑宝,我们跟你玩,别拿那个坏珠珠出来好不好?” 王二比他们大几岁,比较矜持,说:“不是它死就是我忘,有它没我。” 其余几个有摸过珠子的都心有余悸点头,甘铸看着好笑,凑热闹似的跟着点头。 他觉得混在一群小崽子们身边,实在太好玩了,比上辈子短短的十几年有意思多了。 李要没摸过那颗珠子,没被烫过,但他知道这么多人是不会说谎的,他们几个笨呼呼的演不了这么真实,于是他抿着小薄唇忧心忡忡道:“那颗珠子会烫人,要不要……” 本来想说要不要丢了,又一想小公主本来就是为那颗珠子而去的,宝贝得很,这么说不合适,便改了口:“藏起来,另外放个小匣子里,或者……或者我替你保管。” 说完站在原地动了动脚指头,耳朵红透了。 蒙毅噗嗤一声乐了,这小兔崽子还没学会走路呢,就懂得讨好小姑娘了。 小龙崽不解风情,紧紧护住自己的小荷包,一脸警惕,“这是我的,是朝朝的。” “还有它才不叫坏珠珠,叫小火,和你们一样都是我的跟班,是咱们的第十号成员,你们要尊重它,爱护它才可以。” 沦为跟一颗珠子同样地位的小跟班们:“……” 甘铸:“……” 李要:“……” 在收到咸阳城快马加鞭送来的圣旨后,扶苏不得不带着小皇妹等人离开代郡了。 他们来的时候带了二十来车粮食银两,长长的车队,走的时候竟然也不差,代郡各地的百姓远的还没听说公主要走,离得近的很多从附近赶来,他们要来送别他们的小恩人。 城门口堪称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挥着手的老百姓,每个人手上都提着什么东西,然后排着队一个个交给那负责行李的军爷,由于东西太多了又放了好几车。 那些不经放的东西老百姓不敢给,送的都是能拿得出来的小玩意,比如当地特色的小玩偶小特产什么的,还有些人买的肉现肉做成的肉干,什么兔肉条,鸡肉丝,猪肉干都有,这些寻常人家都舍不得吃,有个大汉拿来一大包。 士兵不敢收,那大汉高声喊了句:“咱是送给小公主当零嘴的,不是送你的。”喊完就跑了,溜进人群里看不见踪影。 后面的有样学样,东西一扔就跑,负责行李的士兵手忙脚乱的,脸色抽个不停。 他们几个手都收酸了,心里对这个年纪小小的小公主充满了敬佩,这样的场景,就算是受人爱戴的清官也不见得能享受到,他们敢保证,就算是陛下亲自驾临,也没这个待遇。 这个公主真是了不得。 小龙崽眯着眼笑,高高坐在哥哥怀里,挥舞着小胖爪,感受着源源不断的暖洋洋的信仰之力,看向这些可爱的人类百姓笑得更甜软了。 若说一开始捐亮亮因为上一次穿越见识过父皇逝世后的世界,而产生的同情和担忧,现在却是真心实意喜欢上了这些可爱的人族。 他们中间有人贫穷,有人富裕,也有着各种各样的小毛病,但是不可否认的是绝大多数人都拥有一个朴实纯粹的心,他们知道小龙崽给他们带来了生机,因而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喜爱。 信仰之力是骗不了人的,小龙崽光看着这些纯粹的信仰之力就知道了他们的真实心意,想了想,双手放在嘴巴处当成小喇叭,小奶音用力喊道:“朝朝喜欢你们!你们要好好的,再见哦!” 他们送给了她信仰之力,临别之前还送来礼物,这段时间住在代郡他们也经常偷偷送东西放在郡守府就跑,小龙崽和几个小伴读们出去玩的时候,也经常收到礼物,还总是有人对她报以善意的微笑。 一想到这里,小龙崽爪子挥得更加起劲了。 扶苏嘴角翘了下,低头亲了亲她奶香味的小发旋,一颗心软得不成样子。 他的小皇妹啊,永远都这么可爱。 因为知道这些百姓喜欢她,对她好,所以她也会回报以同样的喜爱,朝朝虽然年纪小,却是赤子之心,活得比谁都简单明白。 站得远的人没听见小公主喊了什么,离得近的却是听见了,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小公主跟他们说话,都好几十岁的人了,激动得脸都红了。 有个老大爷抹了把眼泪,激动喊道:“小公主,咱代郡老百姓永远记得你,你来咱这儿玩,咱永远欢迎你!” 有个十来岁的半大少年红着脸喊:“我们也喜欢小公主,我们全家都喜欢小公主,你要好好的,我听说宫里生活复杂,勾心斗角的事多,小公主要是在宫里过不下去了,来咱代郡,咱为你撑腰!” 扶苏:“……” 随行官员将士们:“……”听听,听听,这像人话吗?这帮小老百姓真的要翻天了。 这些老百姓多数没读过什么书,大字不识几个,木讷笨拙,临到头来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涨红了脸,最后只知道用力挥手,然后不断说对对好好是是,以此肯定附和他们的话,表达他们满腔感激仰慕的心情。 此景此景,蒙毅等人看得新鲜,心下也免不了震动,饶是他们纵横官场多年,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而这仅仅是对着一个三岁的小公主,不是对着贤名远播的长公子扶苏。 小伴读们看得很是羡慕,羡慕小公主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喜欢崇拜,太威风了。 可一想,他们跟小公主是一伙的,是公主的伴读,公主的威风也是他们的威风,于是心情也激荡了起来,涨红着脸不约而同想效仿小公主的告别动作。 团子们抱着身边将士的大腿求抱抱,等成功被抱起来,视野变高了之后,学着小公主那样,手放在嘴巴边,用力大喊:“喜欢你们,再见!” 一个人喊,两个人,其他团子也跟着喊,在这样的场景下,到底是年幼,再矜持如赢萦,再内敛如李要,也忍不住大声喊了起来。 张宝先喊了,还不忘关照其他小伙伴,见只有甘铸一个人傻傻站在原地,便说道:“甘铸,你也来啊,可好玩了,当个受人喜欢的英雄可真是太好了,快来感受下。” 甘铸犹豫了下,最后扯了扯于将军的裤腿,他身旁正好是这个于将军,于将军噗嗤一笑乐了,“你这兔崽子,也想喊是不是?想喊就说啊,老子抱你。” 说着就将他抱了起来,甘铸闭着眼睛,不断告诉自己,现在是个小孩儿,是小孩儿,是小孩儿!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这辈子当个小孩儿,在他们中间浑水摸鱼,快快活活地享受人生,遇到这么点事怎么能退缩? 上辈子他年少成名,人人皆仰望他,他活得自律极了,一板一眼的从来没有过放肆的时候,而现在,他想喊就喊,想笑就笑,没人会笑话他的。 想到此,甘铸闭着眼,鼓足了气儿,喊道:“喜、喜欢你们!要好好的!” 刚开口的时候还有些不习惯,不知为何喊出来之后整个人都痛快了很多,他能感觉到一丝丝纯粹的愉悦在身体里游淌。 甘铸睁开眼睛,看到围成人墙的百姓不断靠近他们,在他喊完之后,还有好几个连连诶了一声应答,他们脸上全是纵容喜爱的表情。 他们也喜欢他的。 于将军健壮的胳膊抱着他,哈哈大笑着将他高高举起,挂在脖子上,甘铸心里一惊,小身子被牢牢握住,许久后,他笑了,一双清亮有神的眼睛闪过几丝异彩。 甘铸自然而然地挥舞着手,甚至主动叫于将军转两圈,享受着小孩儿的特权,心里暗自琢磨着,当个小孩儿真好。 在这样万人送别的场景下,这一道道稚嫩的表白告别声不知怎么的,让人好笑之余又有些心酸。 杨郡守揉了揉眼睛,一个大老爷们声音都哑了,站在公子面前,深深鞠了个躬,他不是冲着公子鞠躬的,是对整个代郡的大恩人小公主致敬的。 杨郡守道:“小公主的恩德,下官作为代郡的父母官,替大家谢谢你。”这份救命的恩情,全代郡上上下下数百万条的人命,足以载入代郡的史册,让世世代代的百姓们都牢牢记得这份恩情。 有些话即使不说,他也明白,从此时起,代郡除了是陛下的代郡,还是小公主的代郡,很难说如果有一天小公主惹怒了陛下,从宫里出走,他们会站在小公主身后,还是站在陛下那里。 杨郡守及时打住了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他刚才思维甚至已经延伸到了是该藏起小公主还是替小公主造反好…… 想到从于将军那听来的,陛下极为宠爱小公主,还亲自养在身边,连几个公子都也越不过去……想什么呢!陛下怎么可能会把小公主赶出宫,都怪刚才那中二少年,害得他胡思乱想一把。 从整理行李到告别,整整有个把时辰,队伍才出发,扶苏抱着小龙崽进了马车里,身后的百姓一路跟随等到他们上了官道才回来。 城中广场的雕塑已经刻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后的功夫,可惜圣旨催得紧,小公主走得急,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 两日后,雕塑已经彻底完工,一尊不算大但是尤其精致传神的雕塑矗立在城中心广场上,引起了无数百姓的围观。 雕塑是个三岁的宫装小女孩儿,粉雕玉琢,五官刻画得很是精致,眼睛大大的圆溜溜的看着正前方,扎着两抹小揪揪,很是可爱。 她身后身下盘旋着一条金色的长龙,威风鼎鼎却又亲昵地用龙首蹭她的脸。 围观的老百姓看得啧啧称奇,直夸老师傅们雕得好,很传神。 “这公主跟真的一样,长得分毫不差,比画的还好看哩。” “这龙也雕得好,跟我那日看见的一模一样,就是长这样,可威风了!” 老师傅笑眯眯的,“咱有幸见到那一幕,可不得牢牢记着,好好雕刻下来?以后外乡人来咱这儿,咱还能指着这个雕塑跟他吹吹牛,谁能有咱们这个福气,有幸见识到真龙?” “说的有道理,等我孙子出生了,我就带他来,告诉他,这里是当年小公主求雨的地方,还出现过神龙,告诉他他爷爷奶奶当年都亲眼见过那真龙。” “哈哈哈,这是咱们代郡世世代代的传家宝!谁敢破坏,我们就恁死他!” 这个雕像在后来果真世世代代在代郡流传下去,无论是改朝换代,还是和平年代,即使当年那一拨人不在了,那些子子孙孙也照着祖辈的吩咐,将雕像好好地保存了下来,成为此地一道有名的风景线,名胜古迹。 章节目录 第 65 章 咸阳城的官员最近日子都不太好过。 虽然有消息传过来, 说代郡旱情已经得到了控制,但是陛下情绪还是不怎么好。 应该说是从小公主带着一众小伴读跟着公子走的时候,陛下心情仿佛就没好过。 他们一天天的日子过得跟熬似的, 刚开始还琢磨不清楚陛下是因何事不爽,毕竟陛下心思深沉哪是他们容易猜透的? 后来一天天过去, 在陛下冷气下一天天熬着,才慢慢的领悟过来,原来是小公主不在身边的缘故。 说起来也奇怪, 小公主还没出生的时候, 陛下仿佛也是挺喜怒无常的,他也并非是乱杀人的暴虐君主, 只是那霸道脾气没人敢惹。 这几年公主出生后,陛下脾气肉眼可见的改变了很多, 变得温和很多, 有时候在朝堂上也能跟他们开几句玩笑话了, 听宫里人说,有时候还会听见陛下寝宫里传出来的笑声, 可见这一切都是因为小公主而改变的。 有些家里有孩子的, 也疼宠孩子的, 倒是能理解一点,但是这点放在陛下身上就有些不可思议了。 这几日公主不在宫里, 陛下天天板着脸上朝,以前还能含含糊糊过得去的奏折, 现在一律打回去让你重写, 有些差事以前也是这么干的, 现在能给你挑出三五十条毛病来,然后批语让重办差事, 运气不好的还会当着众位同僚的面在早朝上被骂一顿。 咸阳城上百个官员日子过得战战兢兢的,天天苦着脸上朝苦着脸下朝,日盼夜盼盼着小公主这个陛下的贴心小棉袄赶紧回来灭火。 李斯这个丞相还让小官员们堵了几回,打探陛下的事儿,明里暗里说让他想想办法让陛下高兴高兴,再这样高压下去,没等公主回来,他们恐怕头发都要秃了。 李斯叹了口气,但笑不语,背着手就走了。 他孙子也还在代郡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哪有心情去帮他们搞事。 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下,扶苏小龙崽一行人终于到了咸阳城脚下。 宫人来汇报的时候声音眼神可激动了,比平时说话都大了好几度,上首男人眯了眯眼,放下手中奏折,“哦”了一声。 宫人点点头,“陛下,再有一个时辰,就该进宫来了,奴婢这就吩咐下去,收拾一下小公主的东西,好为她接风洗尘。” 她胆子大了点,还一样一样数,从那些被收起来的玩具布偶说到衣服被子扎辩辩的小花朵,都说了一遍,“这段时间陛下为小公主攒起来的衣服头饰可多了,奴婢去整理出来,小公主看到了一定会高兴的。” 嬴政站了起来,冷哼一声:“废话真多。”却也没有出声反对。 他冷冷哼道:“小鸡崽子,终于知道回来了。” 小龙崽在马车里打了个喷嚏,面对哥哥关怀的眼神,果断道:“一定是父父想朝朝了。” 她蹭了蹭哥哥的衣袖,“其实朝朝也想父父了,不知道朝朝没在的时候,父父有没有乖,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觉……” 扶苏笑着摸摸她头,“有朝朝的认真嘱咐,父皇一定会听的。” 小龙崽这才满意笑起来。 马车进了城,一路经过咸阳城的主干街道,连着几车子土特产小礼物直接进了宫门。 赵高早就带了人在皇宫门口等着了,见到马车进来,笑着迎上前去:“长公子,公主,你们可算是回来了,陛下都惦记着呢。” 扶苏微微一笑,心里有自知之明,父皇惦记也不是惦记他,是惦记他闺女小皇妹才是,他心里有了预感,父皇恐怕非但不惦记他,还会找他算账。 想了想,扶苏从马车上下来,跟赵高道:“你带着皇妹进宫去,我回府修整下,麻烦转告父皇,就说扶苏此时风尘仆仆的,怕有碍观瞻,影响了父皇的心情,明日梳洗过后,定然进宫向父皇汇报。” 赵高何其聪明?眼角抽了下,点了头,亲自上前驾着公主的马车进宫。 而另外一辆大马车则在宫门前与他们分道走,一路往王公大臣们居住的那条街而去。 那边离皇宫算不得远,小半个时辰后,马车沿路挨家挨户丢下了一只团子,将人送到家。 这些人家里,丞相府是最先到的,李要的护卫队已经跟了蒙毅回了蒙府,他虽然拜了师,却也是丞相府名正言顺的公子,不能不回家。 丞相府门被敲开,小厮开了门,没看见人,低头一看,他们离家出走许久的小二公子正面无表情冷冷盯着他。 小厮打了个激灵,他们这些人早早被丞相身边的管家敲打过,知道丞相的态度,自从上回被陛下罚过之后,丞相不知道是碍于陛下的态度,还是真的将这个孙子放在心上了,总之不允许他们再拿以前的态度对待这个二公子。 上次有几个嚼舌根的被逮住了,狠狠教训了一顿,还罚了好几个月月钱才算过去,有了这前车之鉴,他们可不敢再惹怒丞相。 一想到此处,小厮下意识扬起了笑,热情道:“原来是二公子,这段时间丞相可惦记您了,老念叨着呢,快进来吧。” 说着还伸手要帮人提包袱,被男孩躲了过去。 他讪讪不再多话,一路领着人往丞相书房去。 正好丞相大人今儿有空在家,前段时间就吩咐了,说要是二公子回来就把人往他书房里领。 李斯搁下笔,抬头看着跨进门槛的男孩儿,高了也黑了,身子骨似乎壮士了些。 他笑了笑,“此行去代郡可有什么收获?沿路还好?公子公主待你如何?代郡听说发生了旱灾,又是如何?”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面色温和,正眼看着他,那双因为年老略微开始有些浑浊的眼睛盯着他,没有半分厉色,男孩抿了抿嘴,本不欲开口的,不知怎么的,还是说了话。 “收获很多,挺好的,公主待我好,旱灾好了,是公主的功劳。”说是说了,答也答了,却是言简意赅。 李斯愣了下,才琢磨过来,摇头苦笑:“你这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你爹分明……”说到这儿,又打住了。 歉意地看着这个孩子,他在他面前说他爹不是伤了孩子的心吗?他爹自他出生后就没看过他,任由妻儿欺负他,这样的爹有跟没有没什么差别,委实算不上什么好亲爹。 他打住了这个话题不再多说,继而说起了小公主的事。 “爷爷听你说,代郡的旱灾是多亏了公主才会好的?” “代郡离这儿路途多遥远,天高皇帝远的,信件送过来也说不太清楚,只说了如今旱情得到控制,百姓们开始准备耕种,只等朝廷这边拨粮食种子过去,爷爷倒是挺好奇的,这旱灾是怎么好的,你跟爷爷说说?” 男孩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看,仰着头,仿佛一头倔强的小牛犊一样,片刻后不知道确定了什么,他慢慢开了口。 却说丞相府外。 马车从丞相府离开之后,继续去其他家中,公子婴家的,赢萦下了马车,矜持斯文的男孩入府之后,眼睛就红了,不想家是不可能的,当时满腔热血好玩之意跟着离家出走,这么久以来,又经历过旱灾事件,当时连水都不能喝,又怎么能不想家,不想他爹呢? 男孩冲进他爹的书房,一头栽进他爹怀抱,喊了声父亲,“对不起。” 青年愣住,笑了笑,将儿子抱了起来,难得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没关系,父亲一直等着你。”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趟出去萦儿可有什么收获?” 紧接着是小胖墩李承家,张宝家,王二家…… 才片刻功夫,整条街的达官贵人府上都传遍了,扶苏公子他们回来了,小公主回来了,这些个小娃娃们也跟着回来了。 整天上朝面对陛下黑脸的大人们听了忍不住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回来了,明天他们就不用冒着生命危险战战兢兢上朝了,真好! 小龙崽本来还有些昏昏欲睡,到了寝宫,赵高让她下马车的时候,她顿时就精神了。 她动了动小鼻子,眼睛一亮,都不用人抱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吓了赵高一跳,好在陛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将人接住。 嬴政感受着怀中这一团熟悉的软糯奶香,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不爽地捏了捏小龙崽胖腮,咬牙冷冷道:“还知道回来,嗯?” 小龙崽是何等的敏锐聪慧?她干啥啥不行,然而在看脸色上面那是第一名,尤其是拍父父龙屁上更是手到擒来。 章节目录 第 66 章 马车旁, 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宫人们老老实实低下头,不敢发出声响, 他们知道,陛下火山爆发的状态很快就要结束了。 小龙崽软软喊了声“父父”。 男人眉头一挑, 垂眸看过去,仍然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小龙崽得寸进尺伸出两只短肥的小胖爪抱住父皇的脖子,小脑袋埋进他颈窝蹭来蹭去, 蹭得嬴政眉头挑得更高了。 “父父, 朝朝超级想你!超级超级超级想你哦!” 她拍着马屁满嘴甜言蜜语,“父父不在朝朝身边的日子, 朝朝才发现朝朝最喜欢父父了!朝朝一刻都不能没有父父,父父这么好看, 这么厉害, 这么……” 奶声奶气的小马屁声不断响起, 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清甜,宫人们听得心都快化了, 恨不得取陛下而代之, 他们有生之年要是能叫小公主这样甜甜地夸上一回, 那是多少银两都不换的! 可惜了,谁叫他们不是皇帝, 不是小公主的亲爹呢。 男人眼底分明是愉悦受用的,却皱着眉冷着俊脸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大手狠狠揉了揉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崽子矜持些。” 小龙崽才不管, 父父终于开口跟她说了第一句话,也叫她得意极了, 越发得寸进尺、 小胖身子稳稳赖在秦皇身上不下来,嘴里叨叨地说着话儿,大约是许久没见到父父,小龙崽话特别多,从去代郡那边如何如何,说到她怎样力挽狂澜求了雨,救了好多好多人,又说到如何去找宝贝。 末了还不忘拍马屁说天天都在想父父。 “朝朝没有水喝喝,没有水洗澡澡,哥哥还生病了,还好下雨了。” “朝朝求了雨,他们都喜欢朝朝,走的时候可舍不得了。” “他们很乖,朝朝也喜欢他们。” 秦皇从鼻腔哼出一个音节。 小龙崽立即抱着他脖子蹭来蹭去。 “朝朝没在的时候,父父有没有乖乖呀?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上朝?” “有没有想朝朝?” 秦皇脚步一顿,将小崽子放在地上,居高临下垂眸看着地上的小崽子:“朕是皇帝,要忙的事情那么多,哪有空像你一样想七想八?” 等人进内殿了,红桃俯在小公主耳边,偷偷道:“小公主不在的时候,陛下心情可坏了,一定是想了。” 小龙崽茫然的眼神方才亮了起来,偷偷捂嘴乐,她要告诉大哥哥父父是个口是心非不诚实的父父。 …… 小公主回来了,皇宫内外果真天下太平了。 准确的说,是宫内挺太平的,忽略长公子扶苏一早上被陛下训了个狗血淋头外…… 小学堂也没能在第二天立马开起来。 宫外的好几个小伴读府上一早上使唤了下人来告假,说让打了一顿板子,好好收拾了下,这会儿正躺在床上下不来。 刘大人一看,能来上课的不多,干脆停课三日,等他们修整好了再来上课,依他看,皇帝陛下也不太乐意放小公主来上课。 这事得从今儿陛下带着小公主来上朝说起。 喊了陛下行了礼,再抬起头来,文武百官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英俊高大威武的陛下怀里抱着团粉色,大刀阔步地从他们跟前走过去,坐在龙椅上,顺手将怀中的团子调整了个姿势放自己大腿上。 小公主长得是真的好看啊,粉雕玉琢五官精致,比糯米团子还白嫩可爱,乖乖巧巧坐在陛下大腿上,露出小半个身子,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透亮,眨巴眨巴地四处瞄了下,然后好奇地看向他们。 大眼瞪小眼了会儿,朝臣们:“……” 公主还小的时候,身边离不开人,陛下曾在议事殿的时候把小公主放在身边,让她在摇篮里睡着玩着,可从没抱到早朝上来。 原以为那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陛下还能再突破一下,连早朝都来了。 文武百官此时此刻心里一阵震惊无言,御史已经耐不住了,互相看了几眼,最终有个头铁的站出来,战战兢兢说:“陛下,您把公主抱早朝来不合适啊!” 男人声音低沉,懒懒说:“有何不合适的?” 御史:“早朝乃讨论国家大事之地,应当庄重严肃,不相干的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才是。” 男人捏了捏小龙崽胖腮边,“哦?不相干?闲杂人等?你说朕的女儿是闲杂人等?” 陛下说话破天荒还挺温和的,可就是这种反常才渗人,御史已经满头大汗了,抹了把汗坚持正理说:“凡是非四品官以上,都不可参加早朝。” 秦皇突然笑了一声,声音冷冷的,“朕的公主虽年幼,却比你们这些领俸禄吃饭的,又会文又会武,嘴里还挺能N儿的朝中大臣要有用得很。” “朕在这里,告诉诸卿,今日在座的,唯有朕的公主有资格上这个朝。” 他看向长子扶苏和蒙毅,道:“扶苏,蒙毅,就由你们来告诉这些大臣们怎么回事。” 扶苏上前,将去代郡期间发生的所有事言简意赅一一道来,还拿出了一把伞出来,含笑道:“临走前,百姓们赠了小妹几车特产,外加这一把签了字的万民伞。” “一把伞签不了那么多字,只能作为代表,有的人不会写字就按了手印,还有更多的人身在远处来不及赶过来送别。” 扶苏讲话不疾不徐,温雅有力,很多朝臣听着听着代入了进去,情不自禁想象了下万民送别的画面,都觉得震撼极了。 从干旱急骤变化,一夕之间面临生死存亡,到成功求了雨,再到后来天气果真发生了变化,回归正常,上百万的百姓性命捡了回来,无一人伤亡。 只要一想想那惊心动魄的画面,他们就说不出话来,更没法反驳陛下的一番话。 今日,的确在场的最有资格上这个朝的就是他们的小公主。 哪怕她年幼不知事,但这样天大的功劳却是实实在在没法抹去的。 早在公子他们回归之前,咸阳这边就只收到一封告平安的信,说旱灾控制住了,百姓们已经在准备耕种事宜,替百姓求了小麦种子,别的一概没说。 没说怎么控制住的,功臣是谁,过程如何,他们都下意识以为是扶苏公子去办的事,还暗自感慨公子果真是个能人,有陛下的风范,不愧是长公子。 现在扶苏公子亲口告诉他们,功臣不是他,不是别人,是才三岁多的小公主,那个临时被下圣旨封了福娃,看着像是去玩儿的小不点公主殿下。 百官们现在心里五味陈杂,各种心思都有,那一连串的事洗刷了他们的三观,恐怕得好几天才能消化得完。 扶苏说完后,蒙毅在一旁补充,他是个武将,性子比较放得开,比起公子的有条有理文雅客观,他说话更随性些,也更夸张。 “接了陛下旨意后,我带着人紧赶慢赶早了两天到代郡,不想公主公子都不在,我不能干等着吧?就在代郡到处晃啊走的。” “诸位大臣也知道,咱们这儿是收到了旱灾的消息,我这才赶过去的,可我到了那儿半点看不出来旱灾的样子,百姓们安居乐业,精神风貌都挺不错,城外耕地也都有人在劳作,看着比谁都好。”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被骗了,这个地儿压根没发生什么旱灾,后来四处闲逛才从老百姓们口中得知,原来那些都是真的,只不过小公主连着求了几场雨,老百姓们生活渐渐的恢复正常了。” “又因为公主救的他们,他们一口一个小公主,别提多亲切了,说句大逆不道的,那简直是当亲闺女看待的,谁也不能说一句小公主不好。” 习武之人格外敏锐,察觉到一道视线直勾勾看着他,蒙毅抬头,发现陛下正冷冷瞪着他、 蒙毅干咳了几声,抢救道:“不、不是闺女,老百姓哪有资格当咱们陛下的亲家啊对吧,那什么,不是我不是这意思,这没法比,就是说,那什么是把公主当救命恩人看待的……差不多这意思吧。” 蒙毅察觉那道视线移开了,才抹了把汗,继续说。 “你们是不知道,那城中央老百姓们自发给雕了个小公主的雕塑放那儿,接受世人敬仰,那雕像老好看了,身后还有条龙盘旋着,你们别看是民间雕的,那手艺不比咱们皇城差,那精致得堪称鬼斧神工巧夺天工啊,诸位大人,有机会你们也去开开眼界。” 蒙毅在代郡的时候不怎么受待见,反正是比不上公主的,那会儿他怀疑人生不敢相信,回了咸阳城却炫耀了起来,接受得比谁都快。 跟主人公是他似的,骄傲得尾巴都快摇起来了,N吧N吧的,说了好长一段话,大臣们好几次想打断他,叫他可别说了,可惜陛下不开口,他们也不敢说。 这厮最后摸摸下巴说:“谁让小公主是我蒙毅的弟子呢,都是一家人,相像在所难免。” 朝臣们:“……”这个蒙毅吹牛吹得不要脸,也不要命了。 蒙毅吹过瘾了,就老老实实躲到队伍里,把陛下的死亡凝视屏蔽掉,心里美滋滋的。 小龙崽昏昏欲睡,这说的什么呀,她怎么听不懂。 秦皇瞪了他一眼,总结道:“这次代郡旱灾一事,危机而严重,设想下,往日这样的重大旱灾损失不知几何,而今次几乎没有损失,因为及时地解决,避免了人口伤亡,再说代郡本就因为强匪一事误了耕种,地里没东西,自然也没损失,这一次有惊无险最大的功臣是朝朝。” “诸位大人觉得朕应该给什么样的奖励最合适?” 文武百官低下头,都没说话,心里腹诽道:“您这个宠女狂魔,想给自己的女儿什么奖励还用问我们?陛下可真是太虚伪了!” 跟着太监念了一份圣旨,上面都是此行去了代郡的人论功行赏来的,连那几个小伴读都有了赏赐,夸了他们勇敢机智,虽年幼却有大勇,没辜负皇帝的期望如何如何,然后一人赏了些金银珠宝笔墨纸砚什么的,这些加起来的价值,倒是把之前捐出去的银子给赚回来了还有多。 连公子扶苏等人都有了赏赐,就是没说最大的功臣公主如何。 最后,秦皇道:“求雨一事是大造化大功德,也是朝朝与代郡有缘,朕决意将代郡赐给朝朝,作为朝朝的封地之一,将来长大了就归属到她名下去。” 文武百官一阵哗然,竟然是直接赐了封地? 公主才多大啊,三岁就给封地,那及笄了是不是该上天了啊? 章节目录 第 67 章 大多数朝臣们听了下意识就想劝阻, 没有这先例啊,再受宠的公主都没这样,连扶苏公子都还没有封地, 当然公子以后极大可能继承皇位,要不要封地无所谓, 但是比起宫里其他公子,小公主俨然走在了前头。 李斯要想得更明白些,现在在代郡小公主的声望俨然比陛下还要高, 将这里赐给公主做封地, 那些百姓以后就是公主的百姓了,这样只会众望所归, 百姓的凝聚力会更加强大。 这几乎代表着这个地方以后发生叛乱事件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因为他们信仰小公主, 将公主当成自己的恩人, 又怎么会造自己恩人的反? 哪怕以后那地方发生不好的事情, 他们也能第一时间平息下来,因为他们信任小公主, 这种信任几乎是无条件的信仰。 李斯叹息了声, 这小公主果真是有大造化啊, 李要跟在她身边不亏。 扶苏跪了下来,仪态端雅:“父皇英明, 儿臣附议。” 跟着李斯跪了下来:“陛下英明。” 然后是李斯一脉的朝臣,接着是几个伴读的爹也跪了下来, 而后朝臣陆陆续续跪了大半儿, 最后剩下一些顽固保守党的, 你看看我我看看陛下,最后脸一崩, 一脸便秘色,还是跪了下来,“陛下英明……” 如此,这件事便成了定局,再无人反对。 能怎么反对?此时大势已成,几乎板上钉钉的了,再反对徒惹陛下公子等人厌烦罢了。 其实大臣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单论功劳来说,救一大郡上百万百姓性命,赐封地并不为过,何况对方是一公主,公主得封地并不稀罕,他们只是太过震惊才堪堪三岁,陛下就赐了封地,此举前无古人。 一旁的史官记下:“始皇五年,代旱,公主朝祈雨救代,得封地一,代。” 下朝后,等陛下走了,一些大臣三三俩俩凑在一次小声讨论,张达没空,他美滋滋背着手就要出宫,他得早点回家去,等过会儿陛下赏赐就要到家了,他得早点回去,跟儿子一道接受赏赐多美呢。 他不光自己着急,还替别人急呢,路过的时候看见公子婴慢悠悠走着,喊了声:“您还不快呢?就您这速度,等您回府了,赏赐都凉了。” “唉,这是我儿子人生第一次被陛下赏赐,我得亲眼见证着,我骄傲啊!” 公子婴:“……” 又说王大人,“王大人还去衙门呢?啧啧,真是冷血老父亲,听说你儿子昨天让你打了一顿,怎么着?今天下不来床了?” “哎哟,陛下多有眼光呢,陛下都知道给孩子们奖赏,就你这种老古董不讲道理,不由分说把儿子揍了,我该怎么说你呢?” 王大人:“……” 李斯慢腾腾从他身边经过,让叫住了。 张达:“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丞相今天终于做人了,真不容易!” “丞相大人您放心,回去后我告诉我儿子,让我儿子告诉你孙子,就说你今天识时务,帮小公主说话了,李要那小子保管会喊你爷爷。” 李斯:“……” 路过的同僚们:“……” 谁能来收了这祸害?陛下怎么就让这根搅屎棍在朝为官这么年?生生坏了堂堂大秦朝廷的高格调,高知识,高涵养。 也就前后脚的事儿,张达刚到府上,送赏赐的宫人就到了。 宫廷御用的笔墨纸砚两套,金银两小箱,小太监还说了,“陛下吩咐宫里秀坊做衣服,等做出来了赏赐给各公子伴读,以后进出宫就穿这身衣服,多风光啊。” 张宝兴奋得脸都红了,他、他其实也没做啥啊,都是公主的功劳,他们就跟公主身边玩儿。 年幼的张宝等人都不明白公主立了多大功劳,也没觉得求雨多不可思议,起码对公主来说是很理所当然的,他们年纪小接受能力强,只知道公主超厉害,他们越来越崇拜公主了。 但是,接受赏赐的感觉真不赖。 他娘抱着他还亲了他,夸他真棒棒,他爹更兴奋了,说要把赏赐的圣旨拿去祖宗祠堂里供奉着。 张达拍拍儿子小脑袋,“真不愧是我儿子,甭管这赏赐怎么来的,能得来就是本事,现在满朝哪个大臣不羡慕我的啊?我儿子真出息!” 这话要是让朝臣们听了,又要啐张达一口了,这不要脸的要自夸别带上他们,他们才不稀罕! 不……不稀罕个鬼啊! 高门大户顶多多看几眼,羡慕谈不上,但中下的小门小户就稀罕了,谁家儿子年纪小小就能得陛下赏赐,进了陛下眼睛的? 有了这份赏赐在,日后只要不为非作歹,都是很好的资历,圣旨也当众夸了他们聪明有大勇,有这样的金口玉言在,只要不犯大错,就算长大后能力平平,也能吃一辈子了。 张达等人明白这一切都是看在公主的面子,奖赏都是顺带的。 张达再一次庆幸自己把儿子送进宫当伴读了,这真是个英明无比的决定!当初送儿子进宫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沾小公主光? 这果实才咬一口就觉得美滋滋的,张达已经在考虑日后同陛下做亲家的可能性了,他儿子成天满口都是小珑宝,可见是有多喜欢小公主。 又见儿子小小一只,蹲在刚赏赐下来的小箱子旁数金元宝,小手扒拉着,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 张达凑近一听,“一个亮亮,两个亮亮,唉,珑宝一定会喜欢的,我是一天送一个好呢,还是全部一起送?” 张达:“……”没出息没出息没出息! 晚间,秦皇回来的时候,小崽子扑上来抱着他大腿来来回回摇晃,小肥脸红扑扑的,嬴政不解看过去,小崽子眼睛睁得大大的,“父父,我是不是天底下第二富有的人了?” 嬴政好笑,故意板着脸,“那谁是天底下第一富有的人?” 小龙崽更高兴了,理所当然道:“当然是父父最有钱了!你有好多好多好多的土地,朝朝才一个!” 嬴政满意了,抱起小崽子点点她小鼻子,“算你聪明。” 又听小崽子在嘀咕了,她说:“不过大哥哥好像没封地,朝朝分、分他一半好了。” 嬴政:“……想都不要想。”这兔崽子。 过了会儿,小龙崽从胸前的小兜兜里掏啊掏掏出一个金色的小荷包。 她从里面拿出一颗红色珠子,像是红宝石一般晶莹剔透。 小龙崽捧到父父面前,献宝道:“父父你瞧,小火漂亮叭?我和哥哥就是去找它的,它是宝贝,很有用的!” 秦皇哦了一声,“干旱的罪魁祸首?” 小龙崽点点头,“它是火灵珠,会吸收太阳光,所以会热热,现在好了,在朝朝身边就不会缺火气了,也不会干旱了,它还会越快长成,等火灵珠长成了,它就很用了,会吐火,能给我们烤火用。” 秦皇眸色一深,小崽子年幼只想到烤火的作用,但若这是真的,能起到的作用就大了。 比如……若一个地方久下雨不停,发了水灾,这东西岂不是也能管用?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皇帝来将,嬴政举一反三的能力是相当强大的,他已经在小龙崽的童言稚语里联想到了这颗珠子将来更多的作用。 小火灵珠在小掌心里抖了抖,在那个男人深沉的目光下,恨不得滚进荷包里再不出来。 虽然这个男人身上的龙息更加浓厚,更令它垂涎,然而,若是要用生命来换,大可不必。 可是……下一刻听它的小主人高高兴兴捧着它说:“父父,朝朝把小火送给你了,放在父父身边,以后给父父取暖用。” 小龙崽想得很好,她是龙,父父也是龙,小火灵珠在父父身边肯定没问题的。 她还有很多很多宝贝没挖出来,把火灵珠给父父也没关系,而且火灵珠有护主功能,在父父身边,以后有像荆轲一样刺杀的人,火灵珠就能保护父父。 最重要的是,像火灵珠这样的天地灵物自身气运和灵气都很足,认主后反哺主人灵气,有它在,父父这个人类身体一定能多活几年,小龙崽也想起来了,现在父父四十几岁了,再过不久就要驾崩了,有颗火灵珠在,应该还能苟几年。 她不知道父皇怎么样才算完成使命,但是只要他多活几年,让大哥哥当上皇帝,天下乱不了,就能“驾崩”了,到时候她就和父父回上界去,如果可以的话,等大哥哥当完皇帝,把大哥哥也接到上界来。 嬴政从思绪里回神,听到那声稚嫩的小奶音,他的崽子眼神清澈诚恳,“以后小火会保护父父的。” 小火抖了抖,在心里狂喊不要!可是一动不敢动,它万万没想到,本来以为给自己找了个好软萌好拿捏的小主人能轻轻松松占便宜,小主人还没强制给它认主,它心里还偷乐来着,现在好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它呢。 这个男人给它感觉危险了数百倍不止,呜呜呜呜,它以后肯定没好日子过了。 在小龙崽的教导下,嬴政在这颗珠子上滴了血,浓郁金光一闪,嬴政感觉眉心一热,身体里仿佛多了颗什么东西,而桌子上吸收了血液的火灵珠已经不见了踪影。 小火灵珠快兴奋死了,在这个男人,不,在它主人浩瀚无边的识海里来回打滚偷乐,本来以为是个人类皇帝,契约认主后它才发现!这个主人不简单! 他居然本体是龙!是龙!是正统上古神龙! 火灵珠来自天地传承的记忆告诉它,这世间早就没有了龙,没想到他的主人居然是龙! 等有朝一日,主人变回真龙,它就是龙的宝物,在龙身边修炼,修出化身也不是不可能啊! 就算此时主人身体是人类,然而身体里的灵魂本质还是龙魂,识海也是他本体的,火灵珠在龙的识海里快乐打滚,这个识海太舒服了,有源源不断的龙息滋养着,简直像火海里一样舒服。 小龙崽瞅瞅空荡荡的桌子,再看看父皇的脸色,小奶音结结巴巴道:“小火也、也许在父父身体里?” 她想了想说道:“父父喊一声,叫小火出来,它应该会出来的。” 嬴政眉心一凝,想着让那颗珠子出来,果不然下一秒火灵珠出现在他手心里,还乖巧讨好似的滚了滚。 嬴政看了一眼,收了起来放在袖口里,那混不在意的样子仿佛不是得了一颗宝物,而是一颗石头一样。 小火灵珠委屈巴巴地在黑漆漆的袖子里蜷缩着,偏偏不敢反驳抗议,谁家火灵珠混得像他这样惨! 章节目录 第 68 章 不久后, 宫里小学堂恢复了开课。 小龙崽再次见到小跟班们,得了不少孝敬,全是亮亮。 问哪里来的?小伴读们异口同声道:“是陛下赏赐的。” 说到这个, 小伴读们还气呢,互相瞪瞪攻击, 说你怎么能和我一样呢? “狡猾,太狡猾了!我送珑宝一个亮亮,你送了一箱??” 李要抿抿嘴, “放着无用。” 张宝等人:“……” 张宝握握拳头, “我明天也把一整箱都拿来哼!” 小龙崽收到礼物很高兴,背着小手围着亮亮绕了一圈儿, 说:“你们这么乖,我今天请你们吃饭。” 然后转头吩咐红桃去御膳房, “今天他们都留在宫里吃饭!要让大师傅做好吃的, 蛋羹羹不要少!最好是有羊肉面, 要要他们都喜欢吃。” 红桃嘴角抽抽,说好。 一听有蛋羹还有羊肉面, 小伴读们眼睛都亮了, 如今小麦粉不好磨不易得, 面条更是难得,就算是他们出身都不错, 可在家一月也不见得能吃上一回。 宫里就不一样了,珑宝隔三差五就能吃上一碗面, 而且御膳房里的面比外面好吃多了, 配上肉馅烤饼子别提多香了。 就算是矜持内敛如李要赢萦等人都免不了脸上露出期待。 甘铸坐在椅子上晃荡着短腿儿, 嘴角翘起,张达那货说得没错, 跟着公主有吃的啊。 他这几个月都长胖了。 再看向李要,原先跟公主差不多个头儿,还瘦巴巴的像个难民,现在可好了,长胖了也高了,脸色好看了不少,像个健健康康正常的小孩儿了。 这只,大约是前头三四年把这辈子的罪都受过了,现在有吃有喝还有一队亲兵护卫,日子别提多好了。 李要板着一张小脸,“看我作甚?” 甘铸移开头,“看你长得甚好,所以、一会儿少吃点?让着我?” 李要:“……不行,这是公主给我的饭。” 甘铸:“……”行吧,小臭石头。 在宫里吃饭就跟一月难得几次的集会聚餐一样,在家父母管得严要食不言寝不语,在小公主这儿就没人管这么多了,小伴读们一边抢着好吃的,一边嘴里叨个没完,脸上全是笑的,就算起了争执,也开心。 远远的只有候在门外等吩咐的宫女,十个团子围在矮矮的小圆桌上,坐在矮凳上,围成一圈儿,一人捧着一碗羊肉面吃,配着肉馅饼子、蛋羹、糕点什么的,吃了个肚滚圆,就连面汤底也不放过,吸溜一下就完了。 赢萦等几个吃得慢了,还被虎视眈眈,问吃完了,吃不完的话咱帮你。 几个立马加快速度,一骨碌就吃完了。 宫外九个小伴读家长接到宫中来人传话,说小公子们会晚点再回去,不用担忧。 自从有了上回的“离家出走”,现在宫里来人传话的可信度降下了好多,毕竟都是一群有身份的团子,真要搞事可太容易了。 再三问了,“真留宫里了,没出别的幺蛾子?” 传话的人:“……是真的,小公主留饭呢。” 家长们面上说知道了,心里琢磨着顶多两个时辰,要不回来,就进宫逮人去,小兔崽子一天不打能上房揭瓦。 小龙崽砸吧嘴,从兜兜里掏出帕子擦擦嘴,完了又给整整齐齐塞回去,然后看向众小跟班。 “我要告诉你们一个不幸的消息和一个好消息,要听哪个?” 小伴读们捧着滚圆的小肚子,从小矮凳上下来,围着圆桌走圈圈消食。 王二道:“坏消息是什么?” 张宝:“好消息是不是明天还能留宫里吃饭饭啊?” 甘铸:“我想听好消息。” 小龙崽挥挥手,一本正经沉吟了几秒,然后说:“先告诉你们坏消息叭,先苦后甜。” “坏消息就是你们的第十个成员,小火宝宝被父父拿走了,唔,不是,是我送的父父,现在小火变成父父的了,不是咱们的了。” 小伴读们眼睛一亮,特别是让烫过了的那几只,简直掩饰不住内心的高兴,当下就欢呼出声:“真的?” “那可太好了!我不用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怕被烫了!” “陛下拿得好啊!也只有陛下这样威武的人才能镇得住那火珠子,可真是太邪了。” “小公主不瞒你说,这是个好消息,真的!” 小龙崽:“……好的吧,现在来说第二个消息。” 团子们一阵期待,“快说,快说,你快说。” 小龙崽背着小短手转了两圈,跟着就爬上矮凳子,站在上面,叉着小肥腰一脸得意,一脸我好棒,你们快来夸夸我的小模样,说:“我有法、法、”眼珠子一转,说:“我有超能力了!” 跟他们说法力他们兴许听不懂,小龙崽就解释啊,“超能力就是我有了超越人类自然的能力。” 小团子们一脸不解,他们毕竟见识有限,因为年幼字认得不多,连一些神话志怪都没看过呢。 小龙崽道:“比方说,我们都会吃饭喝水读书认字,也能跑能跳能学扎马步还能学武功,但是这些大家都会啊,大家都在学。” “可是我,现在有超能力了哦!就是将来练成了,能飞天了,能嗖的一下就不见了,还能扛起大鼎呢,有坏人来还能打跑坏人。” 看她嘀嘀咕咕说了一大堆,小团子眼睛都瞪圆了,吓得话都不会说了,“真、真有这么厉害?” 这话要是跟大人去吹,兴许没人会信,只会当成小孩子吹牛开玩笑,但是换成同龄的小崽子们就不一定了。 因为年幼,他们充满幻想,接受度非常高,轻易就接受了小公主突然有了超能力这个事实,基于之前求雨的事件,他们在接受的同时还立马肯定了这个事实。 看他们一脸惊叹,小龙崽下巴仰得老高了,心说这还只是最基本的呢,要是她本体在,飞天遁地都太简单,她还能点石成金,会表演排山倒海呢。 想着,就一巴掌拍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碎了。 那只肉乎乎的小胖手又白又嫩,高高举起还展示了下。 团子们:“……!!!!!” 这一手着实把他们给吓坏了,也开了眼界,“好、好厉害!” “感觉比蒙大人还厉害的样子!” “哇哦!朝朝力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张宝立马意识到了这是个抱大腿的机会,金大腿都会超能力了,他岂能不会?立马仰着小脑袋,软乎乎乞求:“珑宝……能、能教教我吗?” 其他团子一阵附和,争先恐后点头举手。 李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默默握紧拳头,本来以为拜了师,学了武功,师父还夸他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很有天分,进度也不错,但现在……他深深怀疑起了自己。 那张椅子,这么厚实,他连捶出个坑都不可能,别说一巴掌拍碎了,就连师父可能也挺费劲的吧,可是小公主轻轻松松就拍碎了。 大秦未来的小战神李要年幼时遇到的第一件重塑三观的事正在发生。 他皱着眉头怀疑人生,小公主这么厉害,他还能保护她吗?这样笨的他,有资格在她身边当跟班吗? 小龙崽享受了一圈跟班们惊叹羡慕的目光,进入了沉思。 她摸着下巴蹲在小板凳上,教? 教他们法术? 在龙族里向来是实力至上,奉行强者为尊的,小龙崽就想,她要在跟班面前展现她强大的实力,让他们放心追随,还没考虑过教他们法术的事。 这东西她能教吗?小跟班们可都是正宗的人族啊,不像她身体是凡胎,灵魂却是实打实的神龙。 至于小跟班们是不是会背叛她,这是小龙崽没考虑过的,她发自内心衷心地认为,她的跟班都是无条件信任,都是被她认可过的才有资格当。 所以小龙崽没有怀疑过他们,也不会考虑这个问题,再说……龙族得天地眷顾,气运极强,普通的凡人想坑他们,大多会遭受反噬,最差也是连喝水都会噎着。 沉吟过后,在伴读们一脸期待的目光下,小龙崽迟疑道:“你、你们行吗?” 被怀疑了行不行的问题,就算在场的都是几岁大的小男子汉也要气了,涨红了小脸,斩金截铁:“行!我们行的!” 小龙崽道:“好、好吧……”她思索了下,虽然不知道凡人修炼能不能成,但她传承记忆里似乎有过,当年上界几位仙尊前辈仿佛就是人族修炼成仙的,或许他们也可以? 只是现在的凡间灵气稀薄,不足以支撑修炼,只能走修功德的路了。 小龙崽也是走的这路子,她原先也以为这辈子投胎成人类了,怕是不能修炼了,现在通过代郡的事收获了大量功德,她配合上传承记忆里族中那位前辈的功德心法将这些功德信仰炼化,就有了法力。 虽然才刚刚起步,没练得很厉害,但说明这条路是可走的。 这种不需要资质,不需要灵气修炼的路子,也许他们也能练? 小龙崽招招手,在小伴读们期待的目光下,说:“你们都过来。” 十个人蹲在一起,围成一个小圈圈,“我从今天教你们,晚上回去睡觉前,先晒一个时辰月光。” “明天早上早点起床,晒一个时辰太阳。” “虽然日月阴阳力量稀薄,但是坚持下来也是有好处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小龙崽看着他们,认真道:“要做个好人。” “做好事,不能做坏事。” 小伴读们:“???” 怕他们不信,小龙崽就把代郡求雨的事说了一遍,“因为救了好多好多人,有了功德,所以才有法力。” 小伴读们若有所思,“哦……原来如此!” 张宝握着拳头:“珑宝,我们相信你,我们拜你为师,做个好人!” 甘铸默默转头看着窗外,现在的小孩子啊,想象力越来越丰富了,过家家吗? 然而一看到那张碎了的小板凳,他又怀疑起了他认识的那个陛下,陛下莫非是个隐形的金刚大力士,所以生下来的小公主也遗传到了这一点,是个小大力士? 至于求雨一事,甘铸虽然看在眼里,但他由衷地认为这事巧合成分很大,就算是真的,应该也是如两个司礼监所说的,有福气的人求雨成功性比较大,古往今来,这类事情也不是没有过。 但是修炼法力什么的,这些神话本子里的事,怎么可能呢? 不过欣慰的是,小公主秉性纯良,说的修炼法子是做好事,而不是做坏事,要是跟他们说得做坏事才能修炼,这一帮子小傻崽子就全教坏了。 刘大人、蒙毅发现近来学堂里小崽子们变得神神叨叨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 69 章 这一天下了课后, 刘大人走出去,人却转了个弯儿,站在拐角处的窗户旁。 大约也就两个呼吸的时间, 等他刚站定,就听里面传出淅淅索索的声音, 不一会儿声音停了下来,传来几道稚嫩的叽喳声。 “珑宝珑宝你坐上面。” “拜师是不是得敬茶?” “唉,这可如何是好!咱们没有茶啊。” 刘大人好奇从窗户看过去, 小公主正坐中间的椅子上, 周边围着那几只小崽子,小崽子们一脸愁容, 左右张望,最后最大的那个王二一拍桌子说:“算了算了, 咱们以水代茶也不错!” 这些小娃娃们各个出身精贵, 来宫里上个学也带足了装备, 一听这话,都拿起了自己的小水壶捧到公主面前, 还巍巍颤颤地学着人家拜师的礼仪那般要下跪。 刘大人额角突突地直跳, 只见小公主突然站了起来, 站在那椅子上面,颇有“大将之风”摆了摆小短手, 说:“老师说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们就别拜了!” 刘大人捋捋胡须点了点头, 甭管他们是过家家还是因为什么的拜师, 小公主这般谦逊的说法是对的。 他忽的神色一凝, 眉头皱得死紧,嘴角抽搐着。 小公主奶声奶气的声音传出来:“拜师不是要给束吗?再不然也是拜师礼, 你们甭敬茶了,亮亮总不能少?” 刘大人:“……” 团子们顿时苦了脸,这些天从陛下那得来的赏赐一点儿一点儿地孝敬给了珑宝,现在两袖清风兜里空空,可如何是好啊! 他们成天跟珑宝在一起,自然见识了不少她的奇异超能力,能徒手碎椅不算什么,昨天他们还瞧见珑宝飞了起来,从学堂里的这头飞到那头儿,虽然飞得不高,但那也是真的脚不沾地啊! 可太厉害了! 小伴读们眼馋得不行,信誓旦旦要把本事学到手。 唯一例外的就是甘铸了,昨天他感染风寒请了假不在学堂里,不知其中内情,现在站在外围看着这些崽子们着急慌忙的样子,也别有一番趣味。 小龙崽道:“不急不急,你们可以分期给拜师礼。” 众男孩脸色一垮,他们最近几年的压岁钱甭想留着了。 随即,他们一脸壮士扼腕的样子,握紧了拳头说:“好!” 不就是压岁钱嘛!跟学法术比起来,毛毛雨毛毛雨! 刘大人听到这里,背着手走了,他心想:这些小娃娃们还真是一套一套的,玩个扮家家酒也这么认真,要是这份认真放在课业上,保管个个都能成才。 就是小公主贪财这点小毛病不能姑息了,玩个扮家家都要收钱,不可取不可取,他得找个机会跟陛下说一声才好。 等到次日下朝从刘大人口中听到告状的嬴政:“……” 接下来几日,刘大人发现小崽子这扮家家越玩越过分了,听说他家一只老母狗怀了崽儿难产,争先恐后要随他回家,说要帮助他们家的狗狗生孩子。 “我们要做个好人!”小崽子们一脸认真异口同声道。 刘大人:“……” 又一日,听说同僚李大人家让几个孩子闹了一场,原是李大人宠妾灭妻,听说原配的儿子受了欺负被那庶子带着几个小纨绔打得浑身青紫。 几个孩子得知后,下学没回到家,直接让赶车的仆人去了李府,跟着行侠仗义把李大人家的庶子揍了一顿,末了还教训他,让他做个好人。 刘大人:“……” 李大人:“……” 听说的都在笑话李大人宠妾灭妻家风不正,连几个孩子都看不过眼了。 也有说这年头宠妾灭妻到处有,唯独李大人倒了大霉,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引来这群娃娃军,这一“行侠仗义”,把这事传得满咸阳城都知道了,叫人看尽笑话。 偏偏这样他还不能说,他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得把种种不满都憋进肚子里,一来他这事不占理,闹到陛下面前轻则一个管家不利家风不正的名头,重则让你回家凉快几天,等回来手上的职务都被人取代了,那才是真正凉快了。 二来,几个搞事的孩子都是权臣世家的,他们的爹父亲个个都是大佬,李大人区区一个三品官,还不是实权的,一句屁话都不敢说。 再说,人家孩子都才三五岁,童言无忌,一时打抱不平也没什么大不了,人家还能夸呢,说孩子们天真可爱,性之本善,所以遇见不平事才会站出来,此为有勇,既善且勇,这般年纪,你能跟他们计较什么? 要真计较了那才是里子面子全没了。 这件事让咸阳城各府津津乐道了好久。 就是连这些搞事的小伴读的家长们都没说什么,张达快把儿子夸上天去了。 这事过后还真传进陛下耳朵里了,当场把李大人教训了一顿,倒是没停他职,就玩笑似的跟文武百官说了句:“若朕的臣子们都纠缠于后宅之事,焉有心思为朕分忧?” 朝臣们忙笑着说不敢不敢,李大人都快把自己埋进地里了,双腿瑟瑟发抖,要不是顾着礼仪,怕是要一屁股栽倒在地。 等下了朝,听说李大人回府直冲小妾后院,把作恶的小妾遣到乡下老家去,至于庶子没了煽风点火的母亲在跟前,底气不足自然不敢再嚣张跋扈。 刘大人上课的时候,没好气瞪了崽子们一眼,哼道:“你们倒是为做好事,挽救了“一个家庭”,老师是不是该夸奖你们?” 小伴读们:“不敢不敢嘿嘿。” 刘大人:“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固然值得称赞,然而你们人小力薄,若是李大人家的下人当时不顾身份对你们动手,你们还能走得出来?” “且不分青红皂白冲进人家府里行侠仗义也落了下乘,幸而你们年纪小,没人会跟你们计较这种系小事,但是下回要遇见这种事,应先跟父母商量,再不济与老师说说,知道吗?” 小崽子们原先还得意洋洋,被这一番话说得如同醍醐灌顶一般,猛然打了激灵,大声道:“知道了!” 他们怎么说之前做好事的时候觉得别别扭扭,不够名正言顺,原来问题出在这里,他们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有人邀请才能进人家府上,他们上门去打人是不对。 见小崽子们开始低头反思,刘大人捋着胡须满意点头,孺子可教也。 如此几日后,小团子们见缝插针地做好事,慢慢地就领会出章法来,一不能胡乱强行做好事,这样是得不到功德奖励的,二不能人为制造混乱去做好事,这样非但得不到奖励,还会倒扣。 几天下来,小崽子们只感觉到一点点暖意,浅得几乎感受不到,要不是小公主教了他们冥想口诀,他们还真感觉不到那点点功德。 实在太少了,如果修炼所需要的功德是一汪海水,他们大约就半桶水的样子,倒进海里连声响都听不到。 小龙崽若有所思,她仿佛容易很多,得到的功德反馈也比他们多,同样一件事他们一起去做,她能得一桶水的功德,小跟班们可能连小半桶不到。 小龙崽想啊想,琢磨老半天,后来才在自己传承记忆中翻到了一些相关的资料,应该是与此界天道有关。 换句话说就是天道看你顺眼,给你功德额外关照过了,就是比别人多,另一个就是小跟班们的修炼之法是她教的,所以有了传承授业的关系,他们每做一件好事得到的功德之力就会反哺一部分到她身上。 小龙崽:“……”这世间竟有如此便宜之事!!! 她摸着胖下巴开始考虑是不是要多收几个徒弟好了。 幸好这件事小伴读们都不知道,要是知道了怕是心态要崩。 这会儿离崩也不远了。 个个趴在小床上来回翻滚,丧头丧脑的。 学堂旁边有个小休息室,是给他们中午休息用的,中午休息时间不多,下午还得上课,要回家麻烦,就干脆睡在宫里。 小龙崽这会儿不在,她中午都是回寝宫同父皇一起吃饭休息的,等到了上课才会回来。 几个小男孩趴在床上,像晒焉了的小花草一样,难过得不行。 张宝:“修炼也太难了叭!我们这么努力,才得到一点点,连笔杆子都折不断。” 李承小胖墩嘴里还吃着零嘴,含糊道:“要不然别学了吧,太苦了,我这几天都瘦了。” 王二盯着手里的小折扇看,“不行,必须得学,传闻中仙人都格外好看,我想看看仙人是不是比珑宝还好看。” “怪不得人说神仙日子呢,等我们当了神仙,到处都是美貌的人,可不就是神仙日子。” 赢萦:“……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既然选择了,就要努力坚持下去,等我们像小公主那样做了一件大事之后,也能飞檐走壁力可破石了。” “就算没有,水滴穿石,博积薄发亦能成功。” 几颗小脑袋愣愣地转头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惊叹,等他说完了,张宝道:“赢萦,你怎么懂这么多啊?平时看不太出来,还不爱说话,一说就是大道理,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比我爹还能说。” 其他点点头表示赞同。 甘铸也对子婴这个儿子感到刮目相看,他上辈子离去前对子婴的印象不深,唯一的记忆是他爹当了叛徒,这个意气风发的皇室子弟消沉了很多,挺受人同情的。 现在听说还是在朝中低调当个隐形人,没想到教出了个好儿子,年纪不大,品行学识皆是不凡。 男孩耳尖微红,“平时有你们说就好了。” 本来小崽子们对赢萦有种距离感,相比于其他人,对他稍微疏离些,那是来自于学渣对学霸天生的距离感,加上他是皇室子弟,跟他们出身也隔了一层,连回家的路都是不一样的。 然而现在看他的眼神亲近很多,张宝等团子当下就对他勾肩搭背,笑嘻嘻说:“好你个赢萦,这么会说话,以后要多说说,我们把机会让给你,不差这点口水!” 说完,看向沉默的小李要,“对吧李要?”说着就将李要的手拉过来,一群团子在大通铺上闹成一团,滚来滚去的。 小龙崽知道人族修炼难,没想到这么难的。 然而她稍微教了下父父半句口诀,骗他念了下,就感觉他身上的气势暴涨,那些统一天下,平定战乱的功德乃是不世之功,是一国的气运,瞬间如狂风骤雪一样向他涌来。 小龙崽被风吹得差点飞走了,被大手捞在怀里才安定下来,她愣了好一会儿,磕磕巴巴道:“父父,我把整段口诀都教给你,你快念完。” 这一晚皇宫里的异象很多人都注意到了。 章节目录 第 70 章 嬴政眉目微凝, 几乎没有犹豫就念了下去。 在他念完之后,狂风骤起。 他盘腿坐在床榻上,长发无风自动, 来回翻滚,过于庞大的力量, 让一直没有修炼过维持着人族身体的嬴政如同吃撑了一样衣袍膨胀了起来,在狂风中凌乱飞舞。 周边的茶杯花瓶摆件等物品发出叮叮当当来回晃荡的声音,然后砰的一声猛地摔碎在地。 奇异的是, 这些声音竟然都没有传出去, 这一方天地仿佛隔绝了起来。 嬴政眉头始终皱得紧紧的,就算体内被庞大的功德之力冲刷也仍旧紧紧抱着怀中的团子, 这就便宜了小胖龙崽。 因为汹涌而来的功德之力太多了,信仰、功德、一统山河的国运之力, 这些庞大的力量有相当一部分逸散出来, 盘旋着排队在男人周身。 不知是不是等急了, 也或许是出于父女二人神魂本源和身体血脉皆相同的缘故,有一部分功德之力试探着朝主人怀中的团子靠近, 缓缓凑过去, 谁知刚一靠近就被吸收了。 有一就有二, 金色的功德之力充满雀跃,如乳燕归巢一般以相同速度朝小龙崽飞过去, 这其中还裹挟了一些白色的信仰之力,以及代表秦朝国运的黑色力量。 小龙崽傻眼了。 身体里几乎是本能地运转修炼起来, 短短片刻已经比她之前修炼加起来还有多了, 她下意识握了握小拳头, 觉得浑身充满力量,好像吼叫一下, 就能移山填海,呼风唤雨了。 当然这是错觉,不过徒手拆一间屋子是没什么问题的,小龙崽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看向殿内周围,好叭,这寝宫是被她和父父毁得差不多了,每个三五天修缮收拾是住不了人的。 想到这里,再抬眼看看父皇。 男人正紧闭着双眼,英俊挺拔的五官在金光中显得十分威严,眉眼冷峻,高不可攀,好似凡人看一眼便会被刺伤双眼。 小龙崽恍惚了下,这样子……的父父跟在上界时的样子真的好像,伟大高贵的龙族,就算是在上古众神面前也是高傲不可侵犯的,论血脉论实力他们至少能排前三,没人愿意得罪神龙一族,他们有骄傲的理由。 小龙崽下意识挺直了小脊梁,肉乎乎的小身子挺得笔直笔直的,小下巴微仰,学着父父那样,闭上双眼,沉浸修炼,吸收消化这蹭来的好处。 打死小龙崽都想不到,她才刚刚教了父父一段口诀,他就学会了,不仅是人比人气死人,龙比龙也能气死人,哪怕这个是她最喜欢的父父! 她自己心里偷偷算了下,如果说她在代郡累死累活又是求雨又是捐赠赚到的功德之力是一口井那么多,那么现在,哪怕不算上国运和信仰之力,光是算那些不断涌来的金色功德之力都能以汪洋大海来形容了。 怪不得人族人人都想当皇帝,人人都想争霸天下,原来当皇帝的好处是这么多。 同时,小龙崽又想到,或许这其中统一人族的功劳还在当皇帝之上,因为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皇帝,天下一统,四海臣服,书同文,车同轨,再无战乱,人族气运大兴,有秩有序,为人族以后的发展奠定了绝对的基础,这林林种种的一切才是天道愿意看到的。 所以国运代表了人族第一个统一的国度气运,信仰代表天下臣民对皇帝对统治者的信仰,而功德则功在社稷,功在人族,功在千秋万代,这些全都系于一人身上,这样身负一族一国大运的人,就算是天道也不能吝啬于这些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小龙崽挪了挪小屁股,觉得这个天道叔叔或许也不敢,它是人族的天道,还管不到上界龙族身上,若是敢亏了帮它的神龙大人,怕是还会挨打。 想着想着,她嘴角悄悄翘起,一脸自豪得意。 嬴政清醒过来的时候,怀中的小胖崽已经不知道何时睡过去了,一张小胖脸红润健康,嘴角翘起,下巴仰得高高的,嘴角流了几丝口水,不知怎么的,嬴政从这张睡着了的小脸上体会到一丝骄傲自豪得意的小情绪,她仿佛还挺美滋滋,睡得香甜。 纵使脑子里一片混乱,一堆问号,这个时候嬴政也忍不住勾起唇角,在小胖崽脸上捏了捏,心情愉悦几分。 他抬眼扫视了下,大殿内一片狼藉,尤其是他周围的地方,仿佛龙卷风过境一样。 他皱着眉,挥了挥衣袖,奇异的事发生了,殿内摔毁的物品,四处颠倒毁坏的家具,全都恢复了原样,就连被破坏的屋顶窗户也在一息之间还原,如往常一般无二。 也幸好小龙崽睡着了没看见,要是看见了得把眼睛瞪出来不可,普通的法术并不能真正起到点石成金、还原修复等等的作用,那是有时效性的,相当于障眼法,过一段时间被改变的物品就会恢复原样。 假如用普通法术恢复一只破碎的碗,按施法之人的法力高深来算,厉害的施法人维持的时间长一点,几个月几年都有可能,最短的仅能维护一刻钟时间,甚至一些初学者连一刻钟都达不到,那只被恢复的碗立刻变回原样。 龙天生有看破障碍虚幻的能力,要是小龙崽此时看上一眼便能发现,此时殿内被恢复的物品是实实在在变回原样了,连外表看起来比原来更加有光泽,好似重新擦洗过了一样。 这是被龙族神力关照过了的样子,与一般法术存在根本的差别,而嬴政随意施为,也并未变回真身,法力就天生带着龙族的神力,这在龙族传承里是没有过,没有任何人族能够使出龙族的神力,就算是那些被龙夺舍的人族也是如此。 龙族传承里记载,唯有真龙才得以传承龙族的一切天赋技能,没有龙身龙血龙脉,以人族之躯几乎是不可能的。 嬴政不知内情,将小崽子放在床上,盘腿坐在一边闭目修炼,他默念着小崽子教的口诀,将浑身乱窜的三股不知名的力量一一捋顺了,融合成一股,在身体各处转了一周天方才归于丹田,如此这些力量才算完全被他消化为他所用。 或许是因为帝皇之威,也可能是因为这本就是属于他的力量,嬴政修炼的时候并没有遭遇多大阻碍,他仿佛天生就会一般,游刃有余,随着修炼,脸色变得红润健康了起来,连眼角细细的纹路都减轻了,好似几息之间返老还童,变了个人一样。 倒也不是之前的样子有多差,只是他多年征战天下,又疲于政务,再强大的人也撑不住,体内不乏有些暗伤劳损,加上年纪也不小了,到底是没有年轻人那般健壮,故而就算看起来高高大大的,也是外强中干。 然而现在那些陈年暗伤全都被一一治愈,整个身体好似枯木逢春一样,从内到外除垢纳新,嬴政明显感觉到了身体里浓浓的生机,整个人松快不已。 他这几年分明感觉到了身体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以往能彻夜不眠批阅奏折,如今熬两个时辰便已然深觉疲惫,即使仍旧雄心壮志,却再不似年轻时候的身强力壮。 嬴政一心二用,一边修炼探索身体里这股力量,一边心绪起伏。 他向来直觉灵敏,偶尔时心血来潮直觉自己活不了几年了,可能还等不了小崽子长大,因此有时候看见扶苏把小崽子当闺女宠着,兄妹二人亲亲密密的,他这个亲爹即使吃醋心生不悦,也没阻止太过。 因为万一他不在了,继承皇位的就是扶苏,是小崽子的亲大哥,扶苏喜爱小崽子,疼宠妹妹,对小崽子来说百利无害,就算是扶苏人品正直品格高贵,为了小崽子以后的生活,嬴政亦不吝多加些筹码。 这些都是扶苏和小崽子不知道的。 半晌后,他仍旧紧紧闭着双目,嘴角却翘了翘,现在好了,那些打算似乎不需要了,他能感觉到,自己再活几十年都不成问题,身体健壮得像头牛,他年轻时候都不曾感觉这般轻快过。 此时殿内一沉迷修炼一睡觉的父女俩都不知道,因为今晚的异象,皇城内外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整个咸阳城的人这会儿都没睡着,跑到外面盯着天空看,瞪大了眼睛,像是要把天空给瞪出个窟窿来,满大街都是议论纷纷的声音,经久不息,就算是安静戒严的皇宫里也潮流涌动,整个后宫上至夫人公子公主下至宫女太监都没睡着,站在外面抬头望天。 时间往前拨一刻钟。 那时大约刚刚用完晚膳的时间,这个时间无论是宫里还是大臣平民百姓都还没睡着,或散步消食或赏月聊天,是一天时间里难得悠闲的时候。 几个小伴读家里也刚刚吃完晚饭,爹娘正嘀咕着这几天自家孩子有些不对劲儿,神神叨叨的囔囔着要做好事,哪里有不公就往哪里跑,过分活跃了。 刚聊起这事儿呢,天猛然黑了下来,什么月亮星星的全不见了,有钱人家房里有油灯院里还有灯笼照着,没了月亮星星不算睁眼瞎,那些平民百姓舍不得费钱点火的,啥都看不见了,好一阵慌乱,到处都是惊慌尖叫声。 好在这种黑暗只维持了几息时间,下一刻天空中某颗星星大亮,月亮竟眨眼间由弯变圆,绽放出比平时亮数倍的光芒,亮得刺眼。 还没等众人缓过神来,只听得一声高亢嘹亮的龙吟声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过来直达耳边,龙吟声威严冷峻,令人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垂手站立,恭敬听训。 有些胆子大的强行抵抗着这莫大的压力,睁大了眼睛看向天空,努力寻找龙吟的来源。 他们看到了此生难忘了一幕,皇宫方向的天空之上一片金光,起先并没有人发现神龙盘旋在皇宫上方,直到天空大亮,夺目刺眼的金光直上九霄,冲入皇宫,在这片金光中,身长数十丈,体型巨大的神龙昂首吼叫,盘旋几息之后,冲入宫里消失不见。 随后众人看见神龙消失的同时,金光跟在消散,一道白光也跟着冲入皇宫之中,耳边仿佛响起了仙乐之声,不过一个呼吸间,异象消失,什么声音,什么神龙,什么金光统统消失不见了。 唯独能证明自己不是做梦的就剩天上那轮圆得像大饼的明月了,明月上方高高挂着一颗星辰,光芒竟比月还亮,豆大星辰可与月争辉,毫不逊色! 发生这些异象大约持续了一刻钟左右,此时无论权贵还是平民都站在屋外抬眸望天。 方才龙吟声直冲天地,直入心底,好似响在耳边一般。 张达府上。 张达揉了揉眼睛,一脸迷茫,“夫人,儿子,我没看错?我没生幻觉?” 他夫人道:“你能这么问,一定没错了!” 张宝嘴巴张成圆形,擦了擦口水,一脸仰慕地望着神龙消失的方向,想起珑宝教他们的法术,他现在才能折断一根细细的木头,什么时候才能像珑宝那么厉害啊。 神龙就别提了,一定比不上的,珑宝以后一定能像神龙那么厉害的。 他爹大手伸过来揉了揉,“儿子,擦擦你的口水。”一边跟夫人道:“奇了怪,夫人若我没记错的话那方向是宫里的吧?” “好像是……” 丞相府。 李斯彼时正在书房里,此时背着手站在院里,苍老的双目深沉肃穆,眼中闪过几丝思量,想起书房中的几封信件,他快步朝里面走去,拿起暗格中一个匣子,里面装着数封羊皮书信,他犹豫片刻,双目坚定,将其投入火盆中,燃烧成灰烬。 宫里此时也乱成一锅粥了,无数的宫女太监聚集在一起,望向陛下寝宫,满目不敢置信,“方才那里,是陛下寝宫的方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