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老怪》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黑袍老怪郝仁 郝仁。

芸芸众生中普通的一个。平凡无奇,不曾有过惊天动地的义举,不曾有过轰轰烈烈的善行。但奇怪的是,周围的人谈及他时,总要忍不住竖一竖拇指,赞一声:“其真好人也!”

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是真正的好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偶尔做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怎么就成了好人了?

下雨天将伞借给别人,宁可自己淋雨,那是因为自己快到家了。于己无损,何况还可受到赞誉;

捡到钱包留在原地等待失主,纵使黑夜将至,那是因为有人见到了自己捡钱包的动作,他没那么厚的脸皮低着头跑路。何况物归原主,还可受到赞誉;

至于帮四楼的老大爷扛煤气罐之类,那就纯粹是因为期待赞誉、享受赞誉了。

郝仁常常想:堂哥才是真正的好人——其在某个冬季下湖救出了两个落水儿童,因此受过表彰;东村的非着名企业家老王也是真正的好人——其在十几年间援建若干希望小学,因此上过报纸。

与他们相比,郝仁是多么寻常的一个人。

他寻常地长大,寻常地上学,寻常地工作,寻常地恋爱。

中间也上过不少当——钱包被偷的女大学生、没钱吃饭的寻亲大妈等等,但总归也没有吃过大亏。

就这样在众多让他脸红耳赤的赞誉声中寻常地活着。

但这一年出了意外,他那位救过落水儿童、血气方刚的堂哥因车祸夫妻双亡,只留下一个刚满周岁的侄女。

郝仁左思右想,悄悄在心里算了笔账,觉得自己能承受,便决定收养侄女。

对一个年轻人而言,这样的决定颇为令人惊讶。于是不出所料,年轻的情侣大吵了一场。

郝仁心中郁郁,一个人下楼,走出了小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对于郝家而言,这一年真是祸不单行。

在某个路口,心神不宁的郝仁忽然听到了身侧刺耳的尖叫,他扭头,正见到一辆闯红灯的小黑车没有丝毫减速迹象地呼啸而来——

郝仁的第一反应当然是逃。

他拔腿便要跑,却被某个正在发出尖叫的物体所阻挡,急切之下,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双手猛地一推,将面前的女孩远远地摔了出去。

再想跑时却已经晚了。

好似腾云驾雾般,郝仁觉得自己的身子飞了出去,飘啊飘啊,仿佛永不能着地。

奇怪的是,他并未昏迷,也未有疼痛,只是感觉进入了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没了光亮、失了方向、乱了时间。恍恍惚惚也不知多久,他隐约地听到了点声音,有人在耳边哭泣,道:“郝仁,郝仁,你快起来,我什么都依你,什么都听你的。”

是女友的声音,然而郝仁不知怎么开口,不知怎么起身,他什么都做不了。

郝仁的心中其实是后悔的,后悔不该走出小区,他在想:“我死了,父母怎么办?侄女怎么办?”

他想不出结果。

接着传入耳中的是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哭泣声。

郝仁似乎明白了:原来我临死前居然还救了一个人!不知够不够上报纸!

迷糊中他依稀听到了母亲的嚎啕大哭:“郝仁啊,郝仁啊,我早就让你不要做好人了,你怎么就不听呢?你不要做好人了啊!你怎么就不听呢?”

郝仁也想要大哭,却似乎已忘了怎么哭泣,最后甚至忘了悲痛。

神智渐渐模糊,最后他又想:“我没想要做好人啊!我这辈子唯一的好事,便是想要收养侄女而已。我没想过要舍己救人,真的。”

“我真的没想过要做好人!”

……

玉衡大陆,分作四洲。

数百年间群雄并起,大小上百国,你来我往、攻伐不休,强者蚕食鲸吞,弱者亡国灭种,演绎了好一出逐鹿天下的大戏。

这世界以修士为尊,可移山倒海、力敌千军万马。

故而大争之世的背后,是林立于各州的宗门间你死我活的拼斗。

国家之强盛,看的是背后宗门中有多少超凡境入圣境的高手;国家之前景,看的是背后宗门培养出了多少离合、真元境,培养出了多少未来有望超凡的弟子。

国家之衰亡,自然首先便从背后宗门的败落开始。

谁也没有想到,结束这数百年乱世的,竟是一个原本并不入流的邪宗。

五十年前,补天宗旧宗主被青云门殷长生斩杀,宗中四大护法为宗主之位大打出手,补天宗一度四分五裂、濒临灭亡。直到十四年后,新宗主即位,以雷霆霹雳的手段镇压全宗,杀尽不服者。

新宗主无人知其姓名,无人见其样貌。常年以黑袍包裹全身,人称“黑袍老祖”。

黑袍老祖功力通神,疑似是玉衡大陆上千年未出的“返虚境”高手。

随后三十六年间,补天宗在黑袍老祖的带领下,横扫天下席卷八荒。如今,玉衡大陆四洲中,未曾被其镇压的,仅剩东洲安平国青云门而已。

这一晚月明星稀,一片乌云自西而来,黑袍老祖与补天宗四大护法、八大掌旗使、三十六天罡星,领着玉衡大陆南、北、西三洲向其投诚的合计一百四十二家宗门无数高手,又裹挟三洲十七国精兵百万,浩浩荡荡以催山倒岳之势向东洲安平国压了过来。

安平国大军一触即溃,乌云继续向东,铺天盖地般堵死了青云门所在的清源山十二峰,将其围了个水泄不通。

方其时也,魔焰滔滔遮天蔽月,只待黑袍老祖大手一挥,屹立万年的青云门便将覆灭,玉衡大陆亦将结束三百多年的争斗,四洲合而为一,尽归黑袍老祖所掌控。

中军帐内,载歌载舞,黑袍老祖面南而坐,头颅微微低着。

有南州仙霞派的弟子献上轻歌曼舞,三十六位婀娜多姿的少女随节拍翩翩起舞,衣袂飘飘美不胜收。这三十六人精挑细选,皆是百不获一的绝世美人,身形窈窕一般无二,更难得的是人人皆有真元境的修为。

黑袍老祖却没有抬头。

谁也不敢凝视打量于他,故尔谁也不知道,黑袍老祖此时心中有点慌。

他在想:“什么情况?我怎么一醒来就到了这里?”

身上的黑袍传来一阵阵凉意,似乎在提醒着郝仁,注意自己的身份。

随着凉意的袭来,断断续续的记忆也相继涌出,郝仁渐渐地明白了处境,知晓了状况。

但他仍旧有些迷糊,觉得身在梦中:“我怎么就穿越了呢?而且……一穿越就是纵横无敌的满级号?还即将横扫六合,一统天下?”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住口!无耻老贼! 舞毕,三十六位倾城的美人扭着腰肢齐齐退下。有人大胆进言,称天下将定,想要聆听黑袍老祖的教诲,以壮军心。

郝仁抬头望去,原来是西州华盖山的掌门岳少锋,这厮在一百四十多家门派中第一个投诚,素来不知廉耻,一味溜须拍马、阿谀奉承。此时他满面红光,喜气洋洋,却不知这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郝仁莫名其妙,急切间却哪里有什么教诲?

他站起身来,缓缓踱步,两世的记忆纠缠交融,良久,在数百双或敬仰或畏惧的小心翼翼的目光中沉声道:“天下纷争四百年,苍生涂炭、民不聊生。”

先定个基调,仗可以打,法可以斗,人可以杀,但动机须得是正义的。

“我生于西州新奉国东宝山,十岁那年,大夏国攻打新奉,金乌门归钟与焚云教黄权的一场大战,震塌了半座东宝山,族人死尽、亲友皆亡。我侥幸得以存活,却从此举目无亲,颠沛流离。”

身上的黑袍微微发热,偷偷闪耀着他人看不见的光芒,将郝仁的声音越放越大,远远地传了出去。

一时间山川沉寂、江河失声,东洲之地,大半个安平国都似乎在黑袍老祖低沉的声线下瑟瑟发抖。

郝仁有点方,顿住话语愣愣出神。

他此时才明白了:黑袍老祖功力通神,镇压大陆莫敢不从,原来并非靠的是自己,而是身上这件黑袍。

黑袍有灵,在声音上动了手脚后,又是阵阵凉意侵袭而来,虽未出声,却已将意思完完整整地传给了郝仁:“说得好,继续说!不然弄死你!”

郝仁藏在黑袍中的脸色发白,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原来不是穿越满级大号,纵横无敌。

而是成了刀俎上的鱼肉,任凭宰割。

别无他法,只好将早已组织起来的话语一句句说出:“所幸补天宗收留了我,师尊见我是可造之材,又传我长生妙法。后来恩师去世,四法王各立山头、内斗不休,补天宗摇摇欲坠、覆灭在即。当时我想:此所谓天降大任,值此危难之际,小子何敢让焉?”

这话半真半假,黑袍老祖夺得宗主之位,可不是因神功大成,所向无敌。而是因得了身上的这件黑袍。

郝仁继续道:“自继任以来,平息叛乱,重建秩序。宗门既安,人心既定,自然忧怜天下,于是在长留山顶指天发誓,誓要削平天下,扫清四海。由是南征北战、出生入死,三十年来先后平定西州、扫荡南州、席卷北州,如今天下皆从、大乱将治,所未降者,仅青云门尔。”

说到这里,郝仁忽然心觉不妙,隐隐有些不安。

有关清源山青云门的记忆一点点涌出。

青云门屹立万年,素来是正道魁首,南北西三洲何止十七国,然而东洲却只有安平,只因青云门力压东洲,一家独大。

当代祖师道号古木,已有数百年未曾出手,无人知他境界高低、修为深浅。

清源山十二峰,十二位峰主皆是圣境的手段,放之大陆也是一方雄主。又有七位深不可测的太上长老、十六位神出鬼没的宗门护法。

在此之下,还有数千固化真元、可吞吐天地灵气的内门真传,以及上万洗髓易经、前途广大的外门弟子。

但这些都不足以使黑袍老祖忧虑,滔天魔焰之下,超凡入圣的强者也不过是一巴掌的事情。

一巴掌不行,那就两巴掌。

担心的是什么?郝仁一时记不起来,似乎是刻意忘却了。

他的心中想的则是:“这一切都太顺利了,按常理,这最后一战,我黑袍老祖显然是要翻船的命啊!”

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

然而黑袍中涌出的阵阵凉意提醒着郝仁:逃跑是不可能逃跑的,事已至此,只能按着黑袍老祖既定的计划往前走。

于是郝仁上前一步,提高了声音继续道:“可笑那青云祖师古木,自称玄门正宗、正教魁首,却不能体恤民情,不顾苍生之苦,妄起刀兵与我为敌,陷东洲于战乱、坑万民于水火,致使大好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死于非命。真是罪恶深重,天地不容!”

声若洪钟,震彻四海。

“我呸!”

远远地清源山中传来一个清脆的骂声:“杀千刀的老魔,若非你逞性妄为、推涛作浪,我东洲清平无事,百姓安居乐业,怎么会流离失所朝不保夕?你这狗贼还敢贼喊捉贼,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骂声虽然响亮,然而空中风起云涌,魔气翻滚,只瞬间便将其压了下去,再不可闻。

郝仁匿于黑袍中的脸色微微涨红,也觉得自己的话有点无耻。

黑袍送上凉意,平息了郝仁发热的面庞和躁动的心灵,凉意中饱含鼓励之情:“说得好!会说那就多说点!”

郝仁继续上前,又道:“青云祖师及其门下走狗,一不念苍生,二不识天时,天下皆从补天宗,青云门却试图以蝼蚁之力憾我长留山,何其愚也!不如大开山门、放下刀剑、交出法宝,早早归降,本宗宽宏大度,可饶尔等不死。如此国安民乐,岂不美哉?”

“住口!无耻老魔,岂不知天下之人皆愿生啖你肉,安敢在此饶舌!”

清源山中又传来了正气凛然、充满愤怒的骂声。

并非先前的女子,而是一个清朗的男声。

郝仁一惊:莫非青云门中还有号为卧龙的高手?还是安平国中有复姓诸葛的丞相?

好在虚惊一场,空中乌云越压越低,金色的闪电在翻滚的魔气中若隐若现,魔音雷声隆隆而起,再次盖住了清源山上的怒斥。

补天宗四大护法、八大掌旗使、三十六天罡星,与三洲合计一百四十二家教派的高手齐喝一声,唱道:“宗主山容海纳,文成武德,千秋万载,一统天下!”

随后是上百万裹挟而来的三洲十七国的军士齐声高唱:“圣宗主文成武德,千秋万载!”

唱毕,华盖山的掌门岳少锋扭过头去,头望青云门方向,大声道:“青云祖师,快快打开山门、交出法宝、早早归降,圣宗主恢宏大度,饶你不死!”

百万之众齐声高唱:

“打开山门,交出法宝!”

“早早投降,国安民乐!”

“圣宗主恢宏大度,饶尔等不死!”

喝声响彻宇宙,江河为之断流,天地为之颤抖。

章节目录 第三章 他们来了 在整齐如一马屁与叫嚣声中,黑袍似乎极为得意,就连传出的气息都暖和了起来。

郝仁如泡温泉,只觉周身毛孔舒张,暖洋洋极为惬意。

接着黑袍鼓风,七彩的莲台从脚下生起。

无数的莲花若真若幻地在身侧飞舞,生而复灭,灭而复生。

头顶的黑云中洒下金光万道,照在郝仁的头顶。无数或悠扬婉转或摄人心魄的仙音魔曲在耳边奏响,若有若无,若断若续。

莲台飞起,郝仁身不由己地向空中飘去。

早有力士推出八十面夔牛大鼓,一字排开。随着郝仁缓缓升空,鼓声隆隆而起,如惊雷似霹雳。

夔牛腿骨炼成的鼓槌重重地敲击落下,青光骤起,闪耀天地。

鼓声与青光搅动空中的黑云,令其翻滚愈烈,遮天盖地,衬得清源山青云门的护山大阵愈发暗淡。

众多光华与声响中,黑袍老祖身形飘飘,脚踩莲台,如仙似魔,威势更添三分。

补天宗的弟子纷纷抬头仰望宗主,眼中露出了敬佩、痴迷或是艳羡的目光。

一百四十二家投诚的掌门人纷纷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如此神威,天下谁人能挡?”

金莲幻灭不定,云霞环绕周遭。郝仁虽然心中惊惧,却也不禁涌起万丈豪情,只觉天地皆在我手,万物尽由掌控。

清源山中又传出一声怒喝:“老魔休得猖狂,看剑!”

似有朱雀清吟,一道红光从清源山西侧的落霞峰飞出。

清源山中呼喝连起:

“快回来!”

“师妹,不可莽撞!”

红光来势更盛,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在空中回荡:“你们且去求援,我来会会这杀千刀的无耻老魔!”

郝仁心中念头一转:“求援?三洲皆为我所控,你又能去哪里求援?”

黑袍凉意又起,郝仁只觉双眼微微一痛,已经瞧清了红光的真面目。

只见一个华服女子直冲而来,她右手紧握着一把红色的短剑,左手捏着剑决。

随着身形的接近,剑上红光越来越盛,耀眼夺目,煌煌乎像是要刺破头顶的黑云。

怎么办?

郝仁又慌了起来。

黑袍却气定神闲,尚有心情以凉意传讯:“不慌,这是清源山十二峰之一,落霞峰的峰主苏予宁,不过刚刚入圣两年,修为低的很。”

“手中所执之剑,是号称清源山七宝之一的火羽剑,破铜烂铁,也敢称宝?”

郝仁定睛去看,只见那剑极薄,剑身火红中印着金色的纹路,有轴有瓣,果然是羽毛的样式。红光凝聚,恰似一只环绕着熊熊烈火的朱雀扑面而来。

目光上移,握剑的女子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相貌极美,此时眉头蹙起,怒目圆瞪,银牙紧咬,一副要将黑袍老祖生吞活剥的模样。

黑袍带着路平的手臂轻轻抬起,伸出去往空中一指,但见电闪雷鸣中,一朵金莲蓦地在火羽剑的剑尖处绽放开来。

金光流动,火羽剑红光一跳,接着忽然熄灭。一股黑气从剑尖处向下蔓延,片刻间这威名赫赫的宝剑便似被烧焦了一般,成了一截黑不溜秋的废铁。

苏予宁身形一滞,急忙撤手后退,却已晚了一步,黑气冲向她手指,护体的罡气不能抵敌,只瞬间便被破去。

她见机极为果断,一声怒喝,只见鲜血飞起,一根食指已被齐根斩断。

郝仁手臂一翻,像是驱赶蚊虫般轻轻一挥手。落霞峰的峰主便以比来势更为凶猛的速度,被拍得倒飞而出,摔回了青云门的大阵中。

黑袍极为得意,凉意涌起:“说话,快说点什么!”

郝仁一怔:说话?说啥话?

“快说话!不然弄死你!”

随着凉意,郝仁的双手不自禁地背负于身后,头颅微扬,好一副睥睨天下的姿态。

只是,这并非他的本意。

要说点什么?

郝仁瞥眼瞅见了空中摇摇下坠的已化作废铁的火羽剑,开口赞道:“好剑!”

黑袍泛起暖意,将郝仁的话化作大道雷音,远远地传了出去:“好剑……好剑……好剑!”

但下一瞬间,郝仁如坠冰窟,黑袍怒气冲冲,若先前只是吹吹凉风的话,此时便在拿万年寒冰往他脖颈里塞,冻得郝仁身体发麻,手足僵硬,连思维都迟钝了起来。

“破铜烂铁,也敢称好剑?”

郝仁连忙艰难地开口:“剑是好剑!可惜……人非好人!”

郝仁继续道:“诸位道友有目共睹,本宗一片真诚,欲与青云门友好交涉,共同商讨天下大势,定百代之盟约,开万世之太平。不想青云门众贼子丧心病狂,居然乘本宗不备,突下毒手行刺本宗。”

黑袍凉意转轻:“这倒像句人话,继续说。”

郝仁吞了口口水,道:“故尔,非本宗不仁,实在是青云门众贼子穷凶极恶、丧尽天良、罪恶滔天。众贼一日不除,天下便无一日安宁!青云门不灭,天理何在?”

青云门大阵中又传出了悲愤交加的声音:“无耻老贼!你害我师妹,我叶向天千山万水,天涯海角也要斩你于剑下!”

郝仁心中怕怕:“姓叶的都不是善茬儿。名字中还带‘天’字,那就更厉害了,难道这是个主角?”

随着黑袍的指引,他大手一挥。

八十面夔牛大鼓又敲击了起来,声震万里,瞬间便盖过了青云门众人的喝骂。鼓声止歇,华盖山岳少峰振臂一呼:“青云不灭,世无宁日!青云不灭,天理何存?”

随即是山呼海啸,众人齐喊:“青云不灭,天理何存?”

大地震颤了起来。

但这次有些不对,震颤越来越强,越来越剧烈,一时间,玉衡大陆海水沸腾,山川崩塌,河流改道。

数不清的房屋倒陷,城镇被毁,生灵死于非命。

呼声停止,惊叫声不断。只见青云门大阵中,蓦地亮起了一道彩虹,由下而上升起,最终化作一座七彩的巨大桥梁,通向了高空视线难及之处。

郝仁见此情景,心知这突如其来的地震定然与青云门有关。当即喝道:“大胆青云门,果真丧尽天良!竟然……”

话未说完便止住,原来这一次黑袍并未将他的声音传出去。在这地陷山崩之下,没了黑袍的帮助,说话无异于自言自语,无人能听清。

黑袍缓缓地送上了凉意:“蠢货!别说了,他们来了!”

谁来了?

郝仁定睛向彩虹桥上看去,只见一团白光远远地在天边出现。白光极快,离得近了,又上下左右分作二十道,原来是二十个青袍男子驾飞剑而来。

郝仁一惊,心想:真是蠢货。黑袍老祖翻船的时候来了!杀我的人到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青云门 二十位青袍男子顺着彩虹桥一路向下,乘风御剑,高高地立于青云门上方的空中。

气息如渊似海,人人皆是玉衡大陆千年不出的“返虚境”高手,甚或更高!

岳少锋止不住手脚战栗,眼神闪烁。

补天宗联军,个个都是手脚冰凉,呼吸不畅。唯有郝仁瞪大眼睛,莫名其妙地瞧着,心想:“果然是一环套一环,按照书里的说法,这是开了新地图,出了新BOSS?”

随即又想:“不对,打穿地图的是身上这件黑袍,我手无缚鸡之力,换地图不是死得更快么?”

只见众青袍男子四顾打量,为首者哀叹一声,喝骂道:“孽障!不开乾坤大阵,便冒然打通彩虹桥,强令大陆归位,引我等前来。致使天崩地裂,生灵涂炭,你可知罪?”

郝仁心头一跳:“不是我!”

却见众青袍男子身上剑意滔天,齐齐地指住了青云门的护山大阵。

清源山中传出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上仙息怒。打通彩虹桥会造成这般后果,晚辈从来不知,否则定会做出妥善的安排。事已至此,我当自裁以谢天下。只是还请各位前辈先为我玉衡大陆除去大害。”

“玉衡大陆?”青袍首领似乎微微一怔。

随着话音,一个束发盘髻,身着黄袍的老道从清源山中飞起,遥遥地向众人作揖行礼。正是青云门当代掌门人古木道人。

古木道人手指郝仁,继续道:“此人唤作黑袍老祖,乃是为非作歹、丧尽天良的邪教补天宗宗主。玉衡大陆四洲之中,未被其血腥屠杀的仅剩我东洲青云门。此人罪大恶极,残忍嗜杀,灭国屠城不在话下。天下间死于其手者,何止千万?

“此人不除,世无宁日;此人不除,天理何在?只是这黑袍老祖邪法诡异,魔焰滔天不可阻挡,故而,晚辈才斗胆打通彩虹桥,连通大陆,向上界求援。万望诸位上仙以苍生为念,以天道为凭,斩杀此獠。”

郝仁嘴唇颤动:古木这老东西竟然拾人牙慧,将我的话原封地照搬了过去。

可惜此时百万大军皆为二十位青袍男子的威势所摄,不敢动弹,否则擂起夔牛大鼓,反喊一波“青云不灭”,岂不美哉?

他想要亲口反驳,心中已准备好说辞,却见身上的黑袍毫无动静,只得作罢。

没想到,古木道人不说还好,话音落下,二十位青袍男子人人眼放光芒,嗖地一声,二十人身形闪动,竟已将古木道人和青云门死死围住。

青袍首领问道:“这里是玉衡大陆?”

见古木点头,他又问:“你说你是青云门弟子?你师父是谁?”

古木道人恭敬道:“晚辈是青云门当代掌门古木。先师乃是青云门创派祖师,道号金衍。”

众青袍男子哈哈大笑,似是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事情。那首领笑毕,环指众人,道:“你是青云门掌门人?孽障!你可知我等是何人?”

古木道人心知不妙,脸色发白,强自镇定道:“晚辈正是青云门掌门,自恩师仙逝后继位,至今已有千年。不知上仙是……”

青袍首领道:“好教你知晓:我等二十人,乃是天元大陆青云门执法堂的执事,以我等之修为,尚且做不得长老、堂主,你一个圣境的蝼蚁,何敢妄称青云门掌门?”

古木道人挤出一丝笑容来,道:“原来如此。想来贵派与本门万年前有过联系,否则怎会如此之巧,起了同样的名字?先师又怎会悄悄留下这打通彩虹门的手段?不偏不移,正好求救到了贵派之中?”

青袍首领哈哈笑道:“金衍那奸贼没跟你说过么?他是青云门的叛徒,窃取了本门的至宝‘引天玉’,逃到了此处,又催发引天玉的威能,强行封锁了玉衡大陆,藏身于缥缈无垠的虚空中。想来是要偷偷摸摸,研究引天玉的奥妙。哈哈!引天玉乃天下十大至宝之一,岂是他金衍所能染指?我本以为他定然已糟了反噬,早早死于非命,没想到竟还苟延残喘了九千年!”

古木道人腿下一软,向下坠落了十丈,好容易才稳住了身形。

那首领又道:“我青云门万年来苦苦找寻玉衡大陆的位置,找寻金衍的下落,终于天不负苦心人,今日教我立此大功!孽障,还不快束手就擒,交出引天玉!”

古木道人吃吃道:“什么……什么引天玉?晚辈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

青袍首领喝道:“还敢狡辩!给我拿下!”

“拿下!”

二十位执法堂的执事同时上前一步,剑气涌起,如长虹贯日闪耀天地,头顶厚沉的黑云终于被刺破,一轮圆月探出头来。

剑气化作一道道金色的丝线,如渔网般兜住了古木道人,将他捆了个严严实实。

青袍首领清喝一声,口中似有雷光喷出,罡气幻化利剑,只一击便将青云门万年未曾动摇的护山大阵击溃。清源山间,一片鬼哭狼嚎之声,众青袍执事大手一挥:“搜!”

二十道白光似流星坠落,冲入清源山中。

郝仁看得目瞪口呆:这事……与我无关?

正想着怎么撤退转移,忽然黑袍一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嘿嘿,一万年过去,我黑袍早已不是当年的黑袍,青云门执法堂却还一如当年般愚蠢!”

郝仁大惊:难道这黑袍就是引天玉?

凉意继续:“哈哈哈,这片天地当年被我不小心封了起来,断了与紫薇星的联系,结果灵气稀薄,想找个灵泉仙潭泡泡澡都找不到!通道重开,此时不去,更待何时?哈哈哈,老祖去也!”

郝仁很想接一句:别啊,别丢下我啊!你走了我怎么办?

好在黑袍还算有几分良知,凉意又起:“我换了十二个人,皆是粗鄙之徒,说话都没你这么好听。你是个人才,就跟着老祖我闯荡天下吧!”

这是什么见鬼的理由!

但觉身子一轻,黑袍带着他已经飞出了莲台,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向着彩虹桥飞去。接着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极为绵软的东西,一股股同样绵软与温和的气息自脚底而上,在全身游走。

郝仁定睛看时,原来已经站到了彩虹桥上。

黑袍又卷起凉意:“若是天地初开的第一缕玄黄之气,当能轻而易举地造就一位真仙,这玉衡大陆只是被封锁万年而已,这股气息自然远远不够,但洗髓易经还是不错的。你的资质原本平庸,受了这股开天之气后,将来修至大乘也不在话下。怎么样?跟着老祖,吃香喝辣!”

郝仁说不出话来,但觉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血肉,每一处内脏骨髓,都在这开天之气下产生着说不分明的变化。

他的脚下微微一沉,整个人身不由己地顺着彩虹桥向上飞去。

章节目录 第五章 黑袍老怪,败啦! 其时执法堂二十位青衣执事,挖山掘地,将清源山闹了个天翻地覆。

半空中,黑袍老祖的莲台依旧。

一时竟无人知晓,这搅乱玉衡大陆、逼得青云门不得不打通彩虹桥引来天元大陆强者的罪魁祸首,已然站上了桥面,准备悄悄地离开这方天地。

首先察觉到的还是华盖山的掌门人岳少锋。其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去,只见莲台上云霞飘飘,金光万道,却早已不见了黑袍老祖的身影。

急忙转着眼珠去找,正瞧见了彩虹桥上越飞越远、越飞越高的黑点。

岳少锋心中一惊,又琢磨开了:“黑袍老祖这是要跑?我该怎么做?上去拦住他……不行,这是作死!还是跟着他一起登上彩虹桥,去见识见识外面的天地?”

“玉衡大陆千年来只出过黑袍老祖一个返虚境的高手,这天元大陆一个门派来几个执事竟全是返虚境以上。可见绝非我玉衡大陆的人天资低下,而是两块大陆灵气有别,功法有异。我若是上去了,返虚境不也指日可待?

只是……那边既然高手众多,我一个圣境过去万一遇到强手被杀了怎么办?”

岳少锋犹豫不决,忽觉身侧骚动了起来,有人惊叫道:“黑袍老祖上了彩虹桥!要离开这片天地!”

原来大伙儿也相继发现了,岳少锋扭头去看,只见补天宗门下数万弟子,倒有一半浩浩荡荡地,要追随黑袍老祖的步伐,向着彩虹桥而去。

青云门护山阵法已破,门中虽乱成一团,犹有数千弟子结阵拦住:“站住!擅入我青云门者死!”

众邪魔哈哈大笑,叫道:“老子就是要擅入,你能如何?”“快快让开,莫阻拦我跟随老祖的脚步!”“刚刚好像有二十个擅入青云门的家伙,不知是不是已被你们杀了。我们瞧瞧尸体去!”“不错,好歹是天外来客!”

要不怎么是“邪魔”呢,果然胆大包天,什么话都敢说,这是练邪功练坏了脑子。

青云门众弟子面红耳赤,接着红光、黄光、蓝光、紫光……各色的光华飞起,向着众邪魔攻来。

众邪魔不甘示弱,铁剑、钢刀、银鞭、金钩……各样的兵器出鞘,仗着人多,肆无忌惮地向前压去。

空中剑气纵横,刀光闪耀。夹杂其内,又有眼花缭乱的法宝来去相冲,黄钟敲击,宝壶收人,金轮飞旋,长链锁空。

但这一切已与彩虹桥上的郝仁无关,开天之气的改造已近尾声,郝仁只觉整个人脱胎换骨,神清气爽,心思前所未有的纯净明快,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

郝仁睁开眼来,想要向下打量,头颅却不自禁地抬了起来,望向了彩虹桥的尽头。只见一团刺眼的金光在天边骤然闪起。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煌煌烨烨罩盖了半片天空。

接着是前所未有的凉意从脚底生起,黑袍微微颤抖,似是遇到了天下最难以相信的事情:“不可能!金刚宗的至宝,怎么会落入青云门手里?”

郝仁被冻的呼吸困难,手足动弹不得,恍恍惚惚仿佛成了一座冰雕。

罩于黑袍中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抬起,依稀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声响,铺天盖地的黑气从双手中涌出,瞬间便遮住了郝仁的视线。

一时间伸手不见五指,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似过了片刻,又好像过去了很久,他的耳边忽然听到一个浑厚雄实的声音:“好家伙,万年不见,你怎么变作了这个模样?黑不溜秋的,连我都不敢认你了。”

接着是黑袍的叫声,这次不是凉意传心了,而是真真切切地在耳边说话:“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拿到金刚琢?金刚宗的人都死光了么?”

那人笑道:“我就是拿到了,你不服么?”

黑暗中,一点金光乍现,只见一个圆溜溜、金灿灿的物事慢悠悠地飞了过来。砰地一声撞到了郝仁的胸前。刺啦一声,黑袍四分五裂。

一只洁白如玉的大手忽地出现,伸过来握住了向后倒飞的金刚琢。

黑袍被一击打成碎片,郝仁却毫发无伤,只觉全身凉飕飕,穿着一条短裤站在高空中。

不知名的所在,又有一双大眼带着电光雷鸣,扫到了郝仁的身上。

只听那人轻轻一笑,道:“原来还是个孩子!”

郝仁忍不住在心中吐槽:你家的孩子这么健壮?

大手握着金刚琢,在空中转得一转,但听一声:“收!”十几块黑袍所化的碎片争相飞入了金刚琢中。

大手带着金刚琢横着轻轻一抹,但听一声:“刷!”几十块黑袍所化的碎片消失于闪耀的金光中。

如此来去几下,空中纷飞的碎片已所剩无几。

黑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顾老狗!你想要抓住我,让我再当你的奴隶,那是想也休想!”

铺天盖地的黑气瞬间退去,连着消失的还有空中残留的那几块碎片。

那人“咦”了一声,道:“原来还有这个手段!了不起!”

黑袍的声音飘忽不定,不知在哪里冒起,骂道:“顾老狗!总有一天我要杀上青云门,将你抓住,用链锁着,天天给你喂肉吃!”

那人哈哈笑了起来,温和道:“好啊,快点来,我等着你!有的吃还不用做事,傻子才不干!”

黑袍声音一滞,又道:“想得美!干活干死你!”

郝仁:“……”

黑袍老哥,你这战斗力不行啊!骂人骂不出名堂来,说个狠话都不像样子,我要是你队友,得被你气死!

那“顾老狗”果然笑得更欢了。

郝仁正犹豫着是不是开口帮黑袍老哥一把,忽地眼前一花,头晕目眩,他犹自努力地想要睁眼,终究未能如愿,脑袋一沉昏昏睡去。

清源山前,岳少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彩虹桥上的状况,此时也不知有没有瞧得真切,他转着眼珠思索片刻,下定了决心,轻轻一跃跳上高空,口中喊道:“黑袍老怪!败啦!”

他把手中宝剑举起,振臂呼喝:“我等委曲求全、忍辱负重,终于等到了这一天!黑袍老怪多行不义,终于恶贯满盈!众位兄弟,黑袍老怪!败啦!死啦!此时不出手杀尽补天宗余孽,更待何时?”

百万之众齐齐发愣,终于反应了过来,纷纷叫道:“黑袍老怪死啦!杀啊,杀光补天宗余孽!”

八十面夔牛大鼓的鼓声重新响彻了起来,鼓声激起青光,将百四十二家门派的高手笼罩其间,人人手中生力、足下生风,功力更进。

鼓声震天彻地,补天宗一众人人心烦意乱,法宝滞涩,刀剑受阻。霎时间清源山内,有数百原占上风的邪教弟子身形晃动,被对方飞剑斩首。

随着鼓声,百万之众拔剑出刀,向着或站立不动,或窜身逃跑,或与青云门交斗不得脱身的补天宗残党杀去。

岳少锋抹了把冷汗,急忙闪身退出了百里,心想:“这帮蠢货,都是没脑子的!搞这么大动静,万一激怒了上仙,死无葬身之地也!”

他看了眼混乱的战场,飘身向后,直奔西州华盖山而去。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表哥,你醒了 “惨也!”

“齐云山一夜被夷平,东来城化作废墟,十室九空!”

“不会说话就别说。东来城既然已成废墟,房屋尽毁,哪儿来的室?明明连家带人一起亡了。”

“老子不与你争!”

“都怪那黑袍老怪穷凶极恶,好端端要来攻我安平国,致使山河破碎,哀鸿遍野!”

“我呸!你懂个屁!既然敌不过黑袍老怪,老老实实投降称臣便是,届时国安民乐,岂有今日之灾?要我说,都怪那青云门不自量力地胡作非为,作孽惹下大祸!”

郝仁其实早醒了,他躺在一个马车车厢内。身下虽然垫着干草,铺了薄被,仍觉后背硌人,颇有些难受。

早已换上一身粗布衣裤,此时迷迷糊糊,差点以为自己又穿越了,直到耳中听到了“黑袍老怪”、“安平国”、“青云门”这样的字眼。

郝仁心想:“这话倒也不错。青云门若是老实投降,天下早就安定了,我黑袍老祖镇压四洲,从此称王称霸唯我独尊,岂不美哉?”

车帘下垂,将四周遮了个严实,此时外头阳光明媚,映得车厢内一片绯红。

交谈之人便在车外不远处,声音虽小,仅凭车帘却全然遮挡不住,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了郝仁的耳中。

只听一人小心翼翼问道:“这位兄台,到底发生了何事?我只听说一夜间天地大变,有数千天外之客驾驭飞剑而来,山崩城摧,似乎与青云祖师有关,却不知详细。兄台若是知晓内幕,烦请相告。”

另一人道:“这天下远不止四洲这么大,我们所在之处,叫做玉衡大陆。”

前者应和道:“不错。先前我便在奇怪,为何要叫玉衡大陆这样的名字。小生从古籍中得知,天有紫微星,是为众星之主,位居中宫,统领天地。又有一百零八颗星斗绕其而行,其中七星连为一体,唤作: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另一人道:“不错!既有玉衡,自然也有天枢、天璇……我玉衡大陆早已封闭万年,青云祖师古木道人眼见斗不过黑袍老怪,便用秘法向一个叫做天元大陆的地方求救,里应外合,打通了连接大陆的彩虹桥。”

“这是好事啊,一来可以借兵斩杀老魔,二来我等也有机会见识见识外面的天地。天元者,万物之始也,想来这天元大陆定是个仙气缥缈,如诗如画的地方!”

“你懂什么?要去别的大陆,非得过彩虹桥不可,你当那彩虹桥是谁都能踏上去的么?何况大陆通道打开,无异于开天辟地,这等力量岂是凡人所能承受?天崩地裂、海水倒灌,这都算小事了。好在有天元大陆的真仙出手,稳定了局势,否则你我哪有机会在此交谈?皆死无葬身之地矣!”

这里有些不对!郝仁分明记得,并未有什么真仙出手,那二十位执事一心盯着青云门,破了大阵便冲进去找寻“引天玉”。后来“顾老狗”出手,也只为收取引天玉,并未有什么动作来保护玉衡大陆的生灵。

按着黑袍的说法,玉衡大陆只是封闭万年而已,并非开天辟地头一遭,故而所谓的“开天之气”并不强烈。若果有真仙出手,玉衡大陆何至于地震山摇,生灵涂炭,一片狼藉?

正自胡乱地想着,忽然车帘挑起,强光乍现,郝仁忍不住眯了眼睛,光影闪动,有人探头伸了进来。

灼热而灿烂的阳光照将进来,映出一个熠熠生辉的轮廓。接着是一对晶莹明澈的眼睛,青云般的秀发也在轮廓中勾勒出来。

暗淡的脸色渐渐明亮清晰,郝仁终于瞧清了来人,竟是个秀丽明媚的少女。此时她面朝车厢,背对着无限宽广的万里晴空,恍恍惚惚,宛若仙子下凡。

郝仁略有些失神,只见盈盈的一双眼里露出了微微的笑意,少女喊道:“啊,表哥!你醒啦!”

郝仁张了张嘴,实是不知如何回应。

表哥?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有个这么漂亮的表妹?

他努力去翻阅记忆,随即发现:有个屁的记忆!他根本就是不增不减、完完整整的郝仁,起码灵魂如此。先前黑袍在身,误认为自己是黑袍老祖,其实只是黑袍强硬灌输给自己的经历罢了。

黑袍的“主人”前后换过十二个,所谓的黑袍老祖根本就不是一人,只是那件黑袍,亦即“引天玉”的傀儡而已。前面十一个“黑袍老祖”皆被它不小心弄死了,想来是因为“说话不好听,是粗鄙之人”的缘故。

这样一想通,更觉这表妹来得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接踵而来的是另外一堆问题:我怎么会到了这里?过去多久了?黑袍呢?被抓了还是跑掉了?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当即不动声色,冲着少女微微一笑,静待下文。却见少女脸色大奇,伸手过来在他脑门上一摸,道:“表哥你这是脑子被压坏了么?怎么不说话?”

她叹了口气,道:“怪我到的太晚,又寻寻觅觅,翻了几条街才将你刨出来。”

翻了几条街,刨出来?听听这用词,这姑娘怕不是缺心眼!

少女又道:“唉,只是师门遭逢大变,师尊又身受重伤,一时间我也难以脱身。话说回来,大晚上的表哥你不在家里呆着,跑丽春院去干嘛?否则我也不至于连挖了五条街,才找到你人。”

她一脸哀怜地看着郝仁:“若是早点找到,没准你脑子就不会被压坏了。”

丽春院?这名字真是耳熟。一个男人大晚上不在家,跑到丽春院,你说是干嘛?显然是吟诗作对,探寻宇宙人生的奥妙去了。

“咦?不对!在丽春院的不是他表哥,是我啊!我怎么会到那里去?”郝仁与少女发出了相似的疑问,皆有些茫然。

只见少女翻身跳上了车厢,又道:“不过也好在是丽春院,巧的很,表哥你躲在墙角里,又搬了张桌子顶住脑袋,这才没被压死。若是在家里睡觉,恐怕就跟那些人一样,被砖瓦砸死了。”

郝仁的心中忽然就有了推测:少女挖了五条街才找到我!她不会是认错了人吧?将我当成了她表哥?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你是个好人啊! 郝仁以为面前这缺心眼的美貌少女是认错了亲人。

没想到少女随即便清晰且准确地喊出了他的名字:“郝仁!”

一瞬间,郝仁惊得呆了:难道真是我脑袋出了问题,记忆错乱了?黑袍老祖云云,只是一场梦?

不对!显然是那黑袍从中捣鬼,只是不知它此时去了哪里。

他小心翼翼地探了半天口风,终于理清了来龙去脉。

少女名叫苗苗,姓什么不知道,一个没说,一个假装记得没好意思开口去问。

苗苗竟是青云门的弟子。

原来那晚清源山下的一场混战,最终惹怒了一位苦寻引天玉无果的上仙,一剑斩下,数千或正或邪的修士被碾作飞灰,众人这才作鸟兽散。

彩虹桥打通后,众天元大陆青云门的执事找不到引天玉的存在,接着又来了数千人,声势赫赫地扫荡了整个玉衡大陆,最后不知收到了什么人的命令,齐齐地离去。

却带走了本大陆青云门的掌门古木道人。

依着苗苗所言,古木道人未做准备便打通彩虹桥,引发天灾,导致上仙震怒,抓其去审判了。

更关键还是坐落于清源山中的这个青云门,乃是对方的叛徒金衍所创立。之前大陆封闭无人得知还好,此时玉衡大陆既已归位,不久后定有别的大陆别的门派之弟子前来游历。清源山青云门便依稀成了参天大树上附着的菟丝子,不知结局如何。

天地一场浩劫,虽未能直接影响到青云山的修士,但众人前途未卜,人心惶惶。次日便有大量的弟子以“寻亲”为由,离山而去。眼前的苗苗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

郝仁有些吃惊地问:“既然如此,咱们还回青云门干嘛?你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

苗苗道:“不回青云门,又能去哪里?何况师尊待我不薄,此时她身受重伤,正要人鞍前马后地服侍,我又岂能弃之而去?”

她轻轻一笑,又道:“表哥你久处凡俗,这种话说说还不打紧。随我入了山门后,却说不得了。修行之人欲求长生,那是逆天而行,要的便是义无反顾、一往无前,明知山有虎,偏偏要向虎山而行。倘若畏畏缩缩、左顾右盼,如何能成大道?”

郝仁心想:“那是以前,现在流行的是苟、是稳!”

心中忽然有些不妙,问道:“不知你那位身受重伤的师尊是哪位?”

苗苗恭敬道:“正是青云门落霞峰峰主,凤羽剑苏真人。”

苏予宁?

郝仁愈发地畏畏缩缩起来:这不是自投罗网么?我刚刚毁了她的火羽剑,打伤她的虽是黑袍,但黑袍穿在我身上!

他已明白:面前的这位表妹苗苗,曾为青云门一位修士所收养。养母去世后,因其天资不凡,被苏予宁看中,收作弟子。

论及感情,收养她的又非苏予宁本人,只不过才拜入门下一年而已,何须这么忠心耿耿?

清源山青云门眼见大厦将倾,苏予宁既然同意放苗苗出来寻亲,料必也没想过这个弟子会回去。

再不济等待个一年半载,静观其变,若是青云门无恙再回去,岂不是又稳又健?

“此事万万不行!”郝仁坚决道,“你既是一片孝心,自去便是。我资质低下,又六根不净,一味地贪恋红尘,万没想过去求仙问道。咱们就此别过!”

苗苗道:“其实你的资质,我已经看过了,还算不错!”

这还用说么?依着黑袍的说法,我经受了“开天之气”的洗礼,资质已是世间一流。

郝仁果断摇头:“你一个离合境的弟子,功力低微,见识浅薄,能看得出什么来?总归这青云门我是不去的。”

苗苗一时语拙,怔了半晌,怯怯道:“……我这个年纪,修到离合境……已经是百年一遇的奇才了……”

顿一顿,她又道:“其实,有件事一直瞒着表哥,还请表哥千万不要介意。”

郝仁心怀敞亮,暗忖:我不是你真表哥,更不是你情侣,你又不能给我戴绿帽子,有什么可介意的?当即挥手道:“但说无妨。”

苗苗低着头,组织了下语言,这才缓缓开口:“我将你从废墟中刨出来后,怕你要死,所以给你服了一粒九转灵参丹。”

那是什么东西?郝仁不愿暴露自己的无知,云淡风轻地问:“然后呢?”

苗苗道:“我忘了……那是练气境后期的弟子才能服用的。你现在这个状况,也未必是脑袋被压坏了,很大可能是……吃丹药吃坏了脑子。你一个凡人,误食修士金丹,也不知还有没有其他的毛病,除了脑子烧坏外,还有没有其他隐患。”

郝仁一时哑然,心想再大的毛病还能比得过脑子烧坏么?

何况我脑子根本就没坏!

郝仁伸手蹬脚,全身乱晃,道:“你瞧,我没事,真的没事,脑子也好好的。”

苗苗叹道:“你这么说我才更担心,胡师伯每次喝醉了也是这样,大呼小叫:‘我没醉!’其实谁都能看出,他是真醉了!若是他见了你,笑眯眯地说:‘贤侄,师伯已经醉啦!’那他起码还能再喝三斤!”

郝仁:“……”

果然有些犯蠢了,然而此时此刻,总不能再跳一下大喊“我有病”吧?饶是他自觉智计百出,平素惯打嘴炮,这会儿也一时沉默,不知怎么接下去了。

最后只能大打感情牌,摇头道:“苗苗表妹,你我兄妹情深,为何你竟能忍心将我往火坑里推?青云门危在旦夕、命若悬丝,我此时去青云门,那不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么?”

一说起来就止不住了,郝仁继续道:“你便听表哥一回,咱们找个地方观望一段时间,倘若天元大陆的上仙们并不追究,再回去不迟。”

苗苗沉默半晌,抬头道:“不行,你必须得跟我回山。待得师门前辈给你查验了身体,治好了脑子,我再送你回来!”

漂亮的双眸中涌起水雾,苗苗露出了惭愧且坚定的眼神,道:“表哥,你是真的脑袋压坏了,你忘了么?你是东来城第一大善人,素来是个好人啊!高风亮节、光明磊落,拾金不昧、桖孤济贫,急公好施、克己奉公。现在竟然……竟然说出如此……如此……如此粗鄙之语!”

郝仁:“……”

你是成语词典么?

还有,我黑袍老祖怎么就成了大善人了?

我从没想过要做好人,你们可千万别再误解我了!

苗苗不容置疑道:“即便再困难,我也要将你治好!”

章节目录 第八章 不如从了表妹 虽是青云门的天才,但苗苗只是离合境,尚没有御剑飞行、折纸为鹤的手段。撒开蹄子虽也能日行数千里,但考虑到郝仁表哥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号,这才寻了马车,一路南行。

这场浩劫,引得民怨沸腾,哀声载道,有人将其归罪为黑袍老怪胡作非为,却也有大量人士以为:若非青云门,本不至如此。

于途中,甚至见到了不少黑袍老祖的粉丝,认为清源山前老祖的那番演讲颇见真心。四洲战乱三百多年,民不聊生,值此乱世,唯有以战止战,出一位大英雄、大豪杰,快刀斩乱麻,迅速一统天下,方可平息战乱安定人心。

这位大英雄、大豪杰,舍黑袍老祖其谁?

坐于马车之上,苗苗的两道细长的眉毛都快拧出水来,咬牙切齿道:“若是西州的人倒也罢了,他明明是东洲安平国的子民,凭什么说出这样混账的话来?四百年战乱,战火可没有烧到我东洲来!青云门为其遮风挡雨四百年,最后竟成了大陆浩劫的罪魁祸首么?”

苗苗极为气愤,郝仁却没敢接茬。

一路而来。赤地千里、成群结队啼饥号寒的灾民,让自认不算好人的郝仁心有戚戚。这还只是东洲,数百年战乱下的南、北、西三洲,料必更惨。

黑袍老祖算不算英雄豪杰?大概是不算的——谁让他最终没能成功。

但倘若没有这彩虹桥捣乱,他真的统一了四洲呢?

……

清源山渐渐地近了,上仙已退,并带走了青云门的掌门古木道人。

虽然人心惶惶不安,山门气氛压抑,但基本的秩序与运行还是不可少的。朝阳峰峰主封万里代行掌门之职,山门大阵重启。

二人弃了马车,徒步上行,待过了问仙石,便有守山弟子上前盘查,惊讶道:“郝仁?莫非是东来城的那位郝仁?”

郝仁比他更惊:什么情况?我郝仁之名竟已经传到了青云门来了么?

又重新开始疑惑起来:连青云门弟子都知道郝仁这个名字,显然绝非伪造。苗苗并未认错人,她是真有个表哥,是东来城大名鼎鼎的大善人?

这位表哥,也正好叫做郝仁?

一时有些恍惚:大善人为何深夜逗留于丽春院中——唔,也不稀奇,探讨人生奥妙这事本与善恶无关。

他努力地想要理清思路,弄明白状况,终究一无所获。想着想着却不自禁地轻松了起来:“这样也好,起码身份确凿,该不会被人看出我曾当过黑袍老祖了吧?”

验明身份,再向前行,顺着石阶上了一座矮山,有青云门弟子聚于山顶平平无奇的道观之内,联手施秘术开了阵法,原本寻常的山头忽然生起一座虹桥,通向了云雾飘渺之处。

郝仁有些愣神,不禁转头望向了清源山深处的那一座巨大无比,连通大陆的彩虹之桥。

苗苗回头轻轻一笑,略带了些许勉强之意,道:“这彩虹桥本是我青云门的独门手段。师门早有传言,若是舍得足够的资源,这虹桥便能连通仙界。只是师祖在世时千叮万嘱,不可肆意妄为,此乃取祸之道。”

既有交代,众弟子不敢作为。疑心彩虹桥的另一端并非仙界,而是邪魔猖獗之所。但随着青云老祖金衍的坐化,众弟子们修为日高,渐渐察出不对来。其时黑袍老祖引补天宗联军攻山,众人自知不敌,合计一商议:不如打通彩虹桥,向对面求援,再差也不过是死而已。

没想到通道打开,对面既不是仙也不是魔,反是追捕叛徒、寻找师门至宝已逾万年的“真青云门”。

郝仁跟随苗苗之后,登上了虹桥,只觉脚下绵软,触感与连通大陆的彩虹桥别无二致。登桥后不用跨步前行,虹光闪耀,身形好似化作流光,眨眼间便已到了清源山深处的落霞峰上。

清源山十二峰,落霞峰在其最西处,盖因太阳东升西落,此处向西一眼千里皆是平原,到傍晚红霞燃烧半边天,白鹤飞舞其间,最是欣赏晚霞的好去处。

十二峰中,通天峰乃是重中之重,藏经阁、灵宝殿、制衣坊、铸兵室、炼丹房皆在此地。又有万年以来,青云门弟子遍走东洲,寻得的十三处秘境,也用通天的手段封闭了起来,以虹桥连接,将入口置于通天峰上。

是以此地由掌门携弟子自居。七位太上长老并十六位宗门护法平日里大多也在此守护,这二十三位虽也多多少少学过一些青云门道法,其实却非青云门真传,而是被金衍、古木等人所收服的旁门弟子。具体苗苗也不甚清楚,只遮遮掩掩说其中有非人的存在。

剩余十一峰峰主,大半皆是古木道人的师兄弟,唯有落霞峰峰主苏予宁、三阳峰峰主叶向天、开阳峰峰主胡不器三人晚了一辈。

苏予宁是古木道人的亲传弟子,年纪最小、天赋最高,道法剑术一学即会、切磋斗法同辈无敌,一生平顺从未有过挫折,年纪轻轻便受传青云门七宝之一的“火羽剑”,坐上了落霞峰峰主的位置。

当初打通彩虹桥,向外界求援之事,也只有她一人反对,故而黑袍老祖逞威之时,她才主动出手,因此身受重伤。

苗苗将山中情形一一道来,也不是什么机密的大事。

郝仁转头四顾,身之所处极高,落霞峰险峭地耸立,绝非凡人所能登顶。

并非是生来如此,而是苏予宁入圣后,青云门的高人们联手以道法固型,硬生生削石断崖,将山头拔高了千丈。故而这山峰才能如利剑般耸立,直指苍穹。其左右宽而南北薄,苍石嶙峋如朱雀盘身,神似苏予宁手中的那柄火羽剑。

只见云霞环绕,雾气升腾,遍地琪花瑶草,有屋舍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状似简陋,却又如宫殿般高深,教人心生敬仰,不敢轻易靠近。

鼻中嗅得的是兰芝香韵,沁人心脾,呼吸间只觉清爽宜人,止不住心旷神怡,想要在此长居。

灵气如泉,包裹于身。耳中似能听到大道之音。他已受过“开天之气”的洗礼,又当过一天的“黑袍老祖”,此时已对“修炼修行”有了些许的了解。自然知晓:在此地清修,比之山下快出何止十倍?

更何况还有藏经阁阅览经书、灵宝殿挑选法宝、铸兵室打造兵器、炼丹房领取丹药……十三处秘境不用出门,在山中便能进入,自有长老、护法照应一二,大抵无生命之忧。

这才是大派的底蕴,寻常散修得有什么样的机缘和天资,才能在修行上压过这些名门子弟?

郝仁一时有些动摇了起来:不如便从了表妹,加入青云门在此地修行?

这次再要拒绝,我去哪里找另一个青云门?东洲仅青云门独尊,要去其他三洲,以我的脚力,何年何月才能到达?况且外面山川崩塌,凶兽横行;民生潦倒,必生匪寇。若是死在了寻找师门的道路上,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为看客所耻笑?

倘是黑袍在身,一切好说。现在黑袍消失不见,连个金手指都看不见,郝仁自然犹犹豫豫,找不到半点自信了。

只是……“真青云门”到底是何态度?

其实他心中隐隐还有了个念想:加入青云门也未必是坏事,没准借此机会,我能再登彩虹桥,成为“真青云门”的弟子呢?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我天赋怎么可能一般! 落霞峰顶甚是空旷。除去苏予宁,其实只有三名弟子,外加一些打理花草的外门杂役。

苏予宁此前一心修炼,勇猛精进,不问世事,整个玉衡大陆也只少数消息灵通之人才能知晓,青云门出了这么一个天才。直到两年前成功入圣,这才一举震惊世人。

故而只在落霞峰建成、成了十二峰主之一后,才依着青云门的规矩,收了三位入室弟子。除去苗苗,还有一位师兄,一位师姐。

据说资质皆极佳,但此时皆已人去楼空。就连众外门都不知去向。

苗苗有些心疼,急忙拉着郝仁进了大殿。等待片刻后,但见青雾笼聚,一名女子在殿中出现,面南而坐,穿着一身极为亮眼的大红深衣,长袍宽袖,面目却掩在雾气中,朦朦胧胧瞧不真切。

郝仁心中吐槽:“果然不愧是圣境的高人,这出场的气势便不同凡响。就连面见徒弟都得玩的这么高大上!不知她要是知道那日藏在黑袍中打伤她的便是我郝仁,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苏予宁开口,声音颇为清脆年轻,与她圣境宗师身份极为不搭:“来意我已知晓,只是我素喜清净,修行岁月又短,并无再收弟子的念想。”

语气中带着些许的疲惫,想来是伤势未愈的缘故。

苗苗行过礼,起身上前几步,将将钻进了雾气中,娇声道:“师父,这位可不是别人,是苗苗的表哥,叫做郝仁,东来城有名的大善人。”

又是“大善人”!

郝仁摸了摸脸,害臊中带着些疑惑:这年纪轻轻的表哥到底做了些啥,才能被叫做“大善人”?善人前加个大字,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我知道。”苏予宁的声音微微舒缓了下去,道,“否则也不会开了虹桥,让他上落霞峰来。”

原来这虹桥的开通,还须经过峰主的同意。

只听苏予宁继续道:“只是我青云门素来规矩森严,寻常人就算能入门成为弟子,也须从主山外门开始,直到修炼到离合境,方能择峰而居,成为内门。除非……”

“除非是像我这样,短短两年内便能从开元到练气七重,接连突破的天才!”

郝仁分明地听出了苗苗语气中的得意,虽有雾气遮挡,但想必她一定边说着边回头挑了挑下巴。

这可真是媚眼抛给瞎子了,郝仁虽不瞎,但瞧不见啊!何况“两年”的时间就到练气七重,好了不起么?那是你们读的小说太少!

苗苗又道:“表哥的天赋我瞧过了,大概……也是挺天才的!”

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大概?开天之气,懂么?若是真正的天地初开,我就是真仙了,懂么?郝仁时时记着黑袍的话,天下十大至宝的判断,总归不会错吧!

“哦?”苏予宁显然有些吃惊,“你是怎么看出的?”

苗苗羞赧地道:“我不小心给他喂了一颗九转灵参丸……寻常练气境的弟子服用后,都会出些问题……表哥他只习练过一些粗浅的武艺,并未入修行之门,却安然无恙,只是脑子出了点问题……想必,这修炼的天赋是不错的吧!”

我脑子没出问题!是你根本就找错了人,搭错了筋!

“胡闹!”苏予宁喝了一声。接着一只纤纤玉手从雾气中伸了出来,指尖如笋、白腕似藕。

郝仁一个恍惚,只觉头顶冰凉,已被苏予宁的手掌按到了脑门。

他心中还有空念叨:“苏予宁看来伤的确实不轻,那日见她手执火羽剑,功法也是走的火系的路子,怎地手掌如此冰凉?倒好像是黑袍在跟我说话一般。”

既不合理,自然有鬼。

仙人抚顶,郝仁不好抬头,只把眼珠上挑,下意识去看对方的动作。但见这手掌纹丝不动,片刻间仿佛“呼”地一声,他的脑门上闪出了七彩的光辉,直冲殿顶。

“哇!”苗苗赞叹道。

郝仁一时犹豫:这动静真大!不会因为资质太好出什么问题,引起这位苏真人的怀疑吧?

凉意退去,只见玉手回缩,收入了雾气中,苏予宁的声音缓缓响起:“怪不得!”

苗苗适时地插话,问出了郝仁心中所想:“师父,怎么样?”

苏予宁道:“修道的天赋确实不错,虽不及你,但也称得上一流了。不过炼体的天资还要更胜一筹,怪不得吃了一颗九转灵参丸,却没有爆体而亡。苗苗,你这事可真是鲁莽,差点害死了一人!”

郝仁有点蒙:什么情况?我修道的天赋一般?还比不上表妹?这怎么可能?你是不懂还是伤太重看错了?我怎么可能一般!

一时间连苗苗认错加插科打诨都没能听清。

苏予宁又道:“他有这样的天赋,想必在凡尘中也是一位武道高手了?”

苗苗哈哈一笑:“倒也练过几天拳脚,高手么……还差得远!”

苏予宁轻笑道:“那就是太懒,得严加督促才行!”

苗苗喜道:“师父,你是同意了么?”

同意个鬼!表哥我同意了么?连我的资质都能看错,这算得上什么明师?怕不是要误人子弟!郝仁继续吐槽。

却听苏予宁道:“待我手书一封,送他去三阳峰门下。三阳峰最重炼体术,你叶师伯年纪虽轻,却已是青云门中炼体第一人,想来不至于挥霍了你表哥的天分。”

郝仁一怔,有些拿捏不定:她这是真为我好,还是嫌弃我,不愿收徒?

忽然又想起:三阳峰峰主叶向天,可不就是当初那位叫嚣着“黑袍老怪害我师妹,我天涯海角也要将你斩杀”的家伙么?

倒霉催的!青云门就这两个圣境么?年轻人靠不住的,还是来个老家伙收我为徒吧。这样表哥成师叔,岂不美哉?

苗苗有些不舍,道:“就不能留这里么?炼体的功夫大家都有,三阳峰也没什么特别的……”

苏予宁叹了口气,道:“若是以前,又是一说。现今却不同了,苗苗,我打算让你去朝阳峰修行一阵子,你看如何?”

苗苗吃惊道:“师父,好端端,为何……”

苏予宁道:“我这次伤的厉害,被黑袍老魔打落了境界,以后未必能再次入圣了!过些日子,这落霞峰恐怕也将成为荒峰。”

郝仁一呆,想起那日藏在黑袍中,只是状似随意地一指一掌,谁曾想竟然后果如斯,不光毁了火羽剑,还使得苏予宁境界掉落,不能再次入圣?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师妹,我为你建了金凤台 青云门内,七位太上长老与十六位宗门护法,其中不乏圣境高手,但其并非青云门嫡传,终身做不得十二峰的峰主。

也就是说,青云门嫡系其实只有十二个圣境,亦即清源山十二峰的峰主。

若是有第十三个入圣的修士出现,大概率会在层峦叠嶂、宽广无限的清源山山脉中开出“第十三峰”来,改称“青云门十三峰”。一如苏予宁入圣后他们所做的那样。

此时苏予宁重伤,从圣境掉落,回到超凡的水准,并且很有可能终身不能再次入圣。这无疑是出了个大难题。如何处置?

苏予宁语气平和,轻描淡写,听不出有难受纠结的成分。

她道:“过往未曾有过我这样的先例,掌门师尊又被天元来客带走,无人做主。几位师叔商讨了一天,传讯于我,言下之意是先留着落霞峰,但我须得去往通天峰以弟子的身份修行。直到……我重入圣境,或是青云门又出一位新的圣境。”

苗苗道:“既然如此,我跟着师父去通天峰便是,为何要去朝阳峰修行?”

苏予宁道:“我收你为徒,本就是违心之举,是依着师门的规矩,成为峰主后不得不收满三个真传弟子。此时不当这峰主,正好轻松自在。你师兄已去了三阳峰,师姐去了开阳峰,我留着你做什么?”

怪不得那两位弟子没在此处出现。郝仁暗暗心想。他之前还有些纳闷,青云门虽然遭逢大变,跑了许多弟子,但这落霞峰上除了苏予宁外空无一人,未免也有些过于凄惨,原来是被她赶走了。

苗苗怔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想必心中失落,受到了打击。

苏予宁轻轻一笑,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我苏予宁,怎么可能入不了圣!”

声音虽脆,却如钟石锵鋐,空荡荡的落霞峰峰头回声不绝,强大的意志凝结,仿佛化作通身燃烧火焰的神鸟,盘旋不去。

超凡境,竟也有这般威势么?

全心全意聆听并吐槽的郝仁心中一震,竟有些恍惚失神。

只听苏予宁又道:“况且,我虽不想做这峰主,但落霞峰从我手里丢了,若是让他人捡去,我这张脸往哪里搁?”

她要尽最快的速度修炼,重返圣境,自然无心也无力再来调教弟子。

忽听天外长笑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哈哈,不错!以师妹的资质,怎么可能留在超凡不得前行?”

值此之际,凤音未尽,龙吟又起,随着话声,落霞峰峰头风起云涌,两道气势交杂住,一唱一随,相得益彰。

郝仁不禁回头望去,但见一道白光自东而来,飞到近处,化作一个白衣飘飘的英俊男子,面含微笑,脚下生风,踩着云朵一步步跨入大殿。

他这时想了起来:这声音我曾听过,正是那位要“追杀我到天涯海角”的三阳峰峰主叶向天。

心中止不住地开始吐槽:当日我黑袍在身,青云门这帮高手畏惧如虎,最后只苏予宁一人出手。此时却人五人六装模作样,又是身化虹光、又是脚踩祥云,仿佛真仙,依稀神灵。

黑袍,你在哪里?快回来!我控制不住甩他一脸的冲动啊!

叶向天跨入大殿,如同烈阳高升,依稀发出了耀眼夺目的光辉,但这只是错觉,郝仁的眼睛并未有任何不适。

大殿中的青雾却在这错觉中团团散去,穿着大红深衣的苏予宁在雾后显出了样貌来,但见新月清晕,花树堆雪,一张清丽绝俗微微有些苍白的脸庞露了出来。

大殿中的苗苗已堪称绝色,但在此时,却也相形见拙,远远地被比了下去。

苏予宁眉头轻皱,嘴唇微微动了下,终究未曾开口。

叶向天的双眼直直地向她瞧去,渐走渐进,忽然一顿足,目光瞧向了苗苗与郝仁二位,脸上犹自挂着挥之不去的笑意,道:“咦?苗苗也在么?哈哈,这我倒是赌输了。”

苗苗急忙行礼,拜见这位师伯。

叶向天笑道:“我跟你师父打赌,说你必然一去不返,你师父不信,现在看来,果然还是我错了。”

他又看向郝仁,问:“这位是?”

郝仁心想:“我是老祖!”

他虽早已不是黑袍老祖,但却仍旧存了几分眼光见识。瞧出从叶向天极为霸道地出声开始,便没按什么好心。

龙吟凤鸣绝非相得益彰,而是被其硬生生搅动了落霞峰的气势,营造出了这样的气氛。他走入大殿,仗着圣境的修为驱散了苏予宁的青雾,自顾自地说话,不只是喧宾夺主,几有羞辱之意。

苏予宁终于开口,道:“叶师兄所为何来?”

叶向天笑道:“师妹,我听说几位师叔已有了安排,暂时封闭落霞峰,正好师妹你性子清冷,也不愿当这峰主,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啊!故而我连夜在三阳峰建起了一座‘金凤台’,既清净宜人且风景如画,正适合师妹你养伤修行。特来邀请师妹上三阳峰长住。”

“金凤台”?

咋不叫铜雀台呢!郝仁心中好笑,不敢出声。

苏予宁眉头跳动,道:“叶师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按规矩,我须得重回通天峰,以真传弟子的身份重走入圣之路……”

叶向天笑道:“师妹,你这次重新入圣,可不比当初,道基有损,非寻常金石所能医。”

苏予宁道:“不劳师兄挂怀,苏予宁自入修行之门起,走的便是披荆斩棘、一往无前的道路,虽受挫折,道心不移。”

叶向天又道:“三阳峰上应有尽有,可若是去了通天峰,伍开师弟也正在冲击圣境的关卡上,他在通天峰呆了上百年,掌门师伯不在,你又如何与他相争?”

圣境绝非轻易能达,玉衡大陆封闭之后,便也断了与紫微星的联系,灵气削薄,突破越来越难。青云门雄踞万里,掌一州之权柄,也不过只出了十二位圣境而已。

除去本身的天资、机遇、决心,还得看所拥有的资源。

郝仁从“坚决不来”到“这样也好”,转变之中自然也是考虑着大派的种种好处。

苏予宁身受重伤、道基有损,被几位同门的师叔、师兄们认定“再入圣境无望”。

如此情况下,丹药、灵石之类,同在通天峰,如何争得过已是半步圣境,即将突破的伍开?

何况她法宝又已被黑袍老祖所毁。

但无论如何,“金凤台”云云,又岂是一位心高气傲的年轻天才所能接受?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我也一样! 苏予宁忽尔一笑,她本重伤未愈,脸色苍白,然而这一笑,却见檀口微抿,眼波流动,恰似春风拂面,百花竞放,大殿中的阴霾一扫而光。

她道:“师尊屡屡劝我,说我性子太冲,刚极易折,要我稳健、稳健再稳健,说修行便是修的一个稳字、一个熬字。我从未放在心上,最后果然不知天高地厚,在黑袍老魔手中吃亏,捡了一条性命,却连落霞峰都保不住了。但……”

顿一顿,她接着道:“但我想,师尊他也未必就是对的。他小心翼翼,活了两千多年,清修六百载未曾出过手,稳健倒是够稳健了,又有何用?黑袍来袭,不敢出头,只敢‘冒着邪魔入侵’的风险,向不知名的所在求援;天元大陆来人,见对方力强势众,不说还手,就连争辩都不敢有,便被对方锁着拖走,如拖死……如提童稚……”

“苏予宁虽然不智、不敏、不才,但从小便犟得很!”

叶向天脸色一滞,似为对方的气势所摄,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好半晌,他哈哈大笑,道:“既然如此,叶某也不好勉强师妹。”

他作势欲去,走至大殿门口时,却忽然回头,又道:“有件事情,师妹或许不知。万年来,除了师祖与黑袍老怪外,未曾再出过‘返虚境’以上的高手——这并不是我玉衡大陆的弟子天赋不高、资质太差。而是因为大陆封闭后,断了与紫微星的联系,使得灵气稀薄,修行困难。”

他直直地看向苏予宁,眼中闪着莫名的光泽,“如今彩虹桥打通,紫薇星光重回大陆,灵气一天比一天更盛,用不了多久,玉衡大陆各大门派实力必然更进一步,返虚、合体,甚至大乘境,也并非可望不可求。”

“偷偷向师妹透露点信息,因紫薇星光所感,朝阳峰的封师叔,已经摸到了返虚境的门槛,如今正在闭关全力冲击……就算是叶某,虽然年轻,但夜观天象时却也隐有所悟,想来突破的契机不久便到。”

“通天峰的伍开师弟,半步之上又跨半步,圣境在即。至于师妹你,什么时候才能养好伤,补全道基,重入圣境呢?”

言毕,他哈哈大笑,转了身向外走。

苏予宁拧着眉头,目光忽聚忽散,不知看向了何处,皓齿微露,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却见叶向天又回过头来,脸上是收不住的笑和得意,道:“还有一事!天元大陆青云门实力之强,远超你我想象,门中真仙便有好几位。听说对方商议的结果是:清源山青云门虽是叛徒所创,但毕竟也是同门一脉,但凡天资卓越或是圣境以上的人才,不久后都可踏上彩虹桥,前往天元大陆修行。师妹,你何时才能再入圣呢?”

苗苗忍不住上前一步,喊道:“叶师伯,师父是为我青云门而伤,为我玉衡大陆千千万万受黑袍老怪压迫的子民而伤,您这么说,岂不是太过……”

苏予宁挥手,止住了苗苗接下去的话语,道:“受伤之事,确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太过愚蠢。但……若只说圣境还好,天资卓越这四字,你怎么有胆子在我面前提起?”

叶向天“哼”了一声:“天资卓越,那也是过去的苏予宁了,师妹好自为之!”言毕,身化虹光而去。这次倒没在落霞峰上做什么手脚,听不见龙吟凤鸣,但只闻风声轻柔,又极悠长,殿中一时沉寂。

郝仁小心翼翼地开口问:“苏真人……现在怎么办?我总不能再去三阳峰吧?”

二人刚吵了一架,用脚趾头想也能得出结论:自己再去三阳峰拜入叶向天门下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却见苏予宁沉思了片刻,开口道:“我认识叶师兄已有三十多年,知晓其人虽然心怀卑鄙,却也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何况,他虽坏,却不蠢。你在炼体上的天赋如此之高,他怎可能不用心教你?不入他门下,岂不是白白糟蹋了才华?”

郝仁心中想:虽坏不蠢?我看未必。虽未正式入修行界的大门,但看了那么多“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少年故事,自然知晓,得罪一个“曾经的天才”,那是极为愚蠢的事情。

这故事多么眼熟!我赌一毛钱,苏予宁必将再次入圣,成就远在叶向天之上!

他把眼光瞅向苏予宁,见这位“曾经的天才”美得令人窒息,苍白的脸色为其增添了几分清冷,而一身大红的服饰更为这清丽无双增添了几分妖艳的美感。

也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平素就喜欢这样的打扮。想起藏在黑袍中伤她的那晚,依稀只记得她也是一身华服,当时只觉她打扮不似修行中人,倒像个富贵小姐。

想来是生性就喜欢这样的穿衣打扮吧。

此时在郝仁的眼中,重伤未愈的苏予宁仿佛脑门闪闪发光,写着“我是潜力股,我是未来的大腿”这么一行大字。

郝仁不由地想:“拜入别人的门下,不如抱住眼前的金大腿,说不定还有人财两……唔,不可如此,但成为金大腿的概率感觉还是挺大的,不如赌一把!”

想到此处,郝仁纳头便拜:“叶师伯居心不良,弟子不愿拜入其门下。还请师父开恩,收我为徒。生我者父母,教我者恩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从今而后,师父之所教,日日勤学苦练、不敢有丝毫偷奸耍滑;师父之所言,时刻铭记于心,不敢有丝毫粗心忘却。

“从今而后,弟子誓与师父患难与共,生死相随。弟子之命即为师父之命,弟子之躯即为师父之躯,但凭驱使,绝无二心……”

苏予宁张了张嘴,目光有些呆滞,一时竟然愣住。

还是表妹苗苗脑子转得快,忽然也拜了下来,道:“师父!我也一样!”

郝仁犹觉缺了点什么,想了想又将手指指天,道:“有渝此言,天人共戮之!”

苗苗道:“我也一样!”

“我……”苏予宁的眼中竟然抹过了一丝的慌乱,道,“我的话你没听懂么?我……一心只想修炼,绝没有教导弟子的空闲。我不会收你为徒,苗苗也不会再跟着我!”

郝仁还想努力:“师父!”

苏予宁脸色一板:“我意已决,休得多言!”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且去种花养草 没能抱得上疑似前途无量的金大腿,郝仁十分失落。

但失落不止如此。

他终究还是被苏予宁一封书信赶到了三阳峰门下。然而安顿了半个月,仍旧是没人来传他功法,整日价与外门杂役们混在一起,浑浑噩噩不知所为。

这一天他终于忍耐不住,打听了三阳峰传武堂的所在,一个人摸了上去。他想要问问清楚,收入门下又不传修行之法,每日搬花弄草的到底什么意思?

然而传武堂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叶向天入圣已近百年,三阳峰的经营自与落霞峰不同。其峰有真传弟子三十多位,外门杂役数百。

这些外门杂役都是由主山的外门弟子中挑选而来,自入门起便得授青云门基础功法“玄清道决”。加入各峰后白日里要打理药田、饲养灵兽、萃取灵石、祭炼法宝……有的地方还需挖山掘矿、打铁炼器、看守药炉等等。

修行时间便只剩了晚上。但也不是没有好处,每月所发的修行资源上升了一大截,而且传武堂内各外门弟子也可分批进入,不时地有修为极高的真传弟子开堂授课,讲述修行中的各种关键。

更重要的是,表现优异的杂役弟子偶尔可以得到嘉奖,以外门的身份进入秘境历练修行。须知:清源山中十三处秘境的大门,一般只对内门真传打开。

郝仁的身份特殊,他是苏予宁亲自推荐给叶向天的,相当于跳过了外门的阶段,直接成了叶向天的真传弟子。按理说,真传不与外门同住,修行之法也自有峰主亲自讲演教导。

但他偏偏被安排到了杂役之中,偏偏没有得授“玄清道决”,更没有得授师门绝学“三味炼火真决”,没有修行门路,每晚别人打坐,他只能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所谓的“修行资源”,丹药、灵石之类,也只是听说,没见发过。他一时还不敢去问,因为只有半月的时间,没准发工资要满一个月呢?

不过修炼功法却不能再等了,他直扑传武堂,却被几个同是杂役的守卫弟子拦下了。传武堂内虽有真传师兄开坛演武,但地方有限,名额不多,众外门均是分批前来。名单上绝没有他郝仁的大名。

争争吵吵间,郝仁见对方四人忽然收声,恭恭敬敬地看向了身后某处,行礼道:“陈师兄好!”

一位灰袍男子走了过来,相貌寻常,只一对极粗极黑的剑眉颇教人印象深刻。陈师兄皱起两道剑眉,道:“今日是居师姐开堂讲道的日子,什么人在这里大呼小叫?”

郝仁急忙行礼,上前去将处境飞快地说了,道:“陈师兄,据我所知,青云门中再无第二个像我这样的弟子,上山半个月,连玄清道口决都不知道。所以才冒昧前来打听,惊扰之处还请陈师兄和居师姐见谅!”

陈师兄皱眉沉思片刻,道:“师弟的情况……好像有些特殊,说不定师尊另有安排!”

郝仁道:“我……小弟是怕师尊他老人家日理万机,把这不成器的小弟子给忘了!”

“胡闹!师尊何等修为,怎么会忘事?”

没忘事不是更惨?只是这三阳峰上,再弱的弟子也已过了开元境——可引取天地灵气,洗髓易经强身健体,跨入炼气境——到了这一步便可吞吐天地灵气,壮大真元,为常人所不能为,算是正式入了修行的大门,放之于凡世,寻常武道宗师也未必是其对手。

郝仁当真称得上“手无缚鸡之力”,闹事是万万不敢的,此时一双眼灼灼地盯住了陈师兄的两道剑眉,露出了无限的委屈。

此乃上策,人在屋檐下,还是老老实实地低头,若是能从正规途径得到道门正法,自然最好不过。

只见陈师兄从怀中掏出了纸笔,一笔一划地将郝仁的大名写了上去,道:“此事我已知晓,下次见到师尊,当帮你问上一句。你且回吧,莫要搅了居师姐的讲道!”

对方连“笔记”都做了,郝仁别无他法,只能退去。

又过了三日,未能盼来入门的口诀,倒是等来了一道口令,令其到峰顶的“金凤台”去,打理金凤台的花花草草。

郝仁的心凉了半截。

为何张三不去、李四不去,偏偏我去?

为何不去药圃、不去灵宝殿,偏偏要去金凤台?

这是挟私报复!

苏予宁这是彻彻底底地估错了,叶向天不仅仅坏而且更蠢!那封书信他瞥了一眼便随手撕了,郝仁的天赋好坏、资质优劣,对方根本就没看也没问。

就算是看完了书信,定然也没放在心上,一个普普通通修行尚未入门的所谓“天才”而已,到了三阳峰还不是随便怎么揉捏?

上策看来无望,只能选择中策。至于下策拂袖而去、逃离清源山暂不可行,因为郝仁此时根本下不去三阳峰!

“中策”其实简单。玄清道决不是青云门的入门口诀,外门弟子大抵人人皆会么?找个同门或求或骗或偷或抢……唔,抢恐怕不行。

这事有些风险。

按理说既然是人人皆能修习的入门功法,那就没什么珍贵的,郝仁此时身为青云门的弟子之一,无论从何途径得到口诀,都不至于引起旁人的关注,算不上大错。

这又不是金庸笔下少林寺和火工头陀的矛盾。

风险在于“师父”叶向天。他故意不教郝仁修炼法决,若是某一天忽然心血来潮,见郝仁竟已得了功法,入了修行之门;又或郝仁习练功法进步神速,某次不小心大出风头传到了叶向天的耳中。

——计较起来,如何是好?

学火工头陀杀了苦智禅师,躲去西域?叶向天入圣百年,乃是玉衡大陆一代天骄,郝仁怕是没这个能耐。

似杨过逃出全真教,因祸得福进了活死人墓,不光功力大成还找着了老婆?郝仁自觉没这个好运。

但他绝不是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的少年,重生一世,蹉跎岁月非他所愿,虚度年华非他所想。

当晚回了房间,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来,上面是用细炭笔记录的几行蝇头小字。

皆是闲聊中听来的疑似“玄清道口诀”。

“神不离气,气不离神,神不外驰气自定,专气致柔神久留。”

“混合为一复忘一。”

“泥丸生风,丹田火炽,关窍齐开,骨节松散。”

……

他早预感到“上策”未必可行,半个月来一直在为这“中策”做准备。可惜仅有只言片语,不能成章,郝仁胆子再大,也不敢冒然修炼。

将这几句不知真假、不知有无错漏的口诀反复再看几遍,不由地咬着指头陷入沉思:非得寻着一位弟子,将口诀从头至尾、详细地说一遍才行。然而我在三阳峰举目无亲,因为“真传”的身份,众杂役们也与我若即若离,不能同心,真诚交往。

想要结交朋友,方法倒是不少,但郝仁身无分文,在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三阳峰上,一不能请客吃饭,二不能送礼示好。甚至连“帮老大爷扛煤气罐”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得——郝仁反而是那位扛不动煤气罐的老大爷。

一时想不出好的办法,呆呆的有些失神,也不知过了多久,就这么坐在椅子上浅浅睡去,迷糊中似乎听到隔壁有人在大喊:“哈哈哈,成功了!我成功了!练气九重十三载,一朝悟道入离合!”

接着是脚步杂乱,人声沸腾,不知多少外门弟子从住处离开,涌到了门外,口称“恭喜”,恍恍惚惚,郝仁似乎察觉到了夜色中无处不在的“希望之光”。

带着希望的羡慕,带着希望的嫉妒。或真诚或虚假,每一声“恭喜”中都夹带着憧憬,盼望着下一个半夜长笑的会是自己。

一入离合境,从此再非凡人。离合离合,先有离再有合,此境界修士,寿命几近千年,父母辞世、妻儿早死,自己却在漫长的岁月中开启新的人生、踏上新的旅程,这是离合的真意。

郝仁蓦然惊醒,身子不自禁地向后一仰,双腿一蹬差点摔倒。

只见面前桌上的那页白纸无声地漂浮着,散发着微弱的青光。油灯闪烁,他的眼前忽明忽暗,气氛诡异。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星辰万化宝典 桌上白纸漂浮于半空,半夜醒来,迷迷糊糊还以为是闹鬼。

随即便想到:这是个修士的世界,就算有鬼,也不敢跑到清源山三阳峰上来撒野。

郝仁坐直了身子,见那白纸上有几行闪着荧光的大字,掩盖了原先黑色的笔迹,歪歪扭扭,恰似儿童习字,勉强能看懂:“破烂口诀,要之何用?”

这口气……好像有点像黑袍?

郝仁不禁对着白纸轻声发问:“黑……引……老祖?”

荧光一跳,大字已然更换:“什么黑引老祖?我是老祖,没有绰号!”

郝仁哑然,一时有些犹豫,竟不知如何接口。只见荧光又是一跳,白纸上的大字又换了回去:“破烂口诀,要之何用?”

字迹比第一次已工整了许多,黑袍的书法看来进步神速。

八个大字忽大忽小,跳跃不定;青光忽明忽暗,吞吐如呼吸。仿佛在说:快来问我,快来求我!

郝仁理所当然地食了这口嗟来之食,问道:“老祖,莫非你有其他功法口诀么?”

青光变幻:“老祖我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说吧,你要什么样的功法口诀?”

郝仁的心中砰砰直跳。

……

此时,屋外的喧闹渐渐止歇,新突破到离合境的弟子姓张名晓风,此时已升格成了“张师兄”。张师兄踱出屋门,在庭院正中站立,众外门师弟们在其身旁围作三圈。

人人皆仰头望向了三阳峰峰顶飞来的红光,红光渐进,化作巨大的剑锋。一个略微沙哑的女声响起:“是哪位师弟突破了离合境?”

众人躬身行礼:“见过居师姐!”

居师姐道:“咦?原来是你!我白天说过,你有十几年的积累,突破不日便来,却还没想到这么快。”

张晓风道:“若非师姐点拨,又赐下一枚珍贵的‘引气丹’,小弟真不知还要在炼器九重蹉跎多少岁月!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日后师姐但有差遣,小弟绝无二话!”

居师姐轻轻一笑:“你突破到离合境,已是本峰的真传弟子,不合在此继续居住了。我接你一程,走吧!”

红光洒下,牵着张晓风的衣角飞将起来,他并未回头与周围相处多年、半张着嘴、羡慕地盯着自己的众外门作别,越飞越高,最终身形隐到了空中巨大的剑影之中。

巨剑嗡嗡一响,划个漂亮的弧线,掉头向峰顶飞去。

……

郝仁低声问道:“最厉害的功法呢?老祖也有么?”

面前的青光继续跳动,这一次竟只化作两字:“嗤嗤!”

郝仁:“……”

这要怎么答话?

却见对方只是冷笑亦或嘲笑了一声,随即便吐出了一大片小字来:“老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最厉害的功法?老祖有一堆!青云门的五行真练法,太一门的长生六道经,丹霞山的多宝真解、斗牛宫的九转金丹决、逍遥谷的衍道吞天决、清虚宗的无极剑经、紫霄宫的鸿蒙大道经、天枢洞的天罡正气决……嗯?”

要哪个?

只有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当然是……

郝仁忽然想起自身的处境,越厉害的功法……似乎风险越大,早知道黑袍还活着,跑青云门来干嘛?

他沉思片刻,道:“有没有那种,威力很强、修炼很快、没有后遗症不用付出代价,又能伪装模拟成别派功法、任何人都瞧不出底细的……功法口诀?”

青光忽明忽暗,沉默良久,最后勾勒出三个大字:“你有病?”

真是惭愧!郝仁也有些难为情,正要降低要求,忽然想道:不对啊!黑袍回来了,我还怕什么?直接穿上飞走不得了?

看来果然是脑子坏了,病得不轻!

当即道:“老祖,您老人家先送我离开青云门,咱们慢慢再考虑功法的事情。”

黑袍写字道:“走不了,出不来。等你到大乘境才有希望,没准得是真仙。”

写毕,它又问:“你在清源山?”

原来是出了状况,不知躲在了什么地方,把希望寄托到了郝仁的身上!连身处何地都搞不清楚,怪不得这些日子里一直不曾有动静。

正自想着,只见面前白纸上青光一闪,字迹又变了:“清源山上皆是土鸡瓦狗,何足惧哉?”

郝仁一口老血:你出不来,我走不了;我走不了,不敢随意练功;不敢随意练功,到不了大乘境;到不了大乘境,你出不来;你出不来,我走不了……

病得不轻的原来不是我啊!

黑袍又写道:“这样的功法倒也不是没有,不过不是看不出来,是一般情况下看不出来,很多门派都有专门的检测手段,能瞧出功法的真伪。而且修炼此法,风险很大!”

“什么风险?需要自宫?对方势力很大?还是走火入魔的风险大?”

黑袍写道:“都不是!这是魔教功法,正邪不两立!”

郝仁瞠目结舌:你这补天宗的黑袍老祖,心中居然还有正邪之分?

只见白纸上青色字迹依次浮现,这次又是长篇大论:“万化宗的星辰万化宝典,威力强,修炼快,且能直指真仙大道!可以轻松模拟演化成别派功法,虽真仙不可鉴别。万化宗凭此法,伪装潜伏于各大派中,偷得无数的剑术秘要、仙丹法宝……直到紫霄宫的崇山真人找到了鉴别万化宗弟子的方法,将之传于天下各大门派中,终令其无所遁形!后来三百多家门派齐齐发难,将万化宗的老巢摧毁、弟子杀尽,自此传承断绝。”

郝仁心中想:我以为是祭人头、食人血的魔教呢,原来是这么个邪法!

不过就连这样已经断了传承的功法,黑袍居然都会?

这天下十大至宝,好像有点厉害。

“青云门有这甄别之法么?”

黑袍写道:“真青云门有,假青云门必然没有。”

既然没有,那就无所畏惧了,待得翅膀硬了,我离开这清源山,不去杀人放火,不去打家劫舍,更不去作死玩潜伏偷宝的事情,自此隐姓埋名逍遥自在,岂不美哉?

退一万步讲,不是还有离开青云门之后再选择其他功法重修的路子么!

郝仁于是道:“果然是土鸡瓦狗,不足道哉!老祖,我就要这星辰万化宝典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写情书也有错? 三阳峰顶,位居正中最高处的是一栋圆溜溜、光秃秃的巨大建筑。乃是三阳峰峰主叶向天自居的“向日宫”。

白玉为墙、精金作顶,尽显奢华宏伟。

宫殿虽然模样古怪,但这并不是审美的问题,而是阵法所需。

整座山峰便是一个庞大的聚灵阵,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汲取火之灵气,汇于峰顶,在向日宫处灵气达到极限。整个宫殿常年明亮,日夜不减其辉,这圆溜溜、光秃秃的建筑仿佛是山顶所生的第二个太阳,照灼人眼,不可逼视。

向日宫的东侧,稍矮一些的建筑便是传说中的“金凤台”了。叶向天没有胡夸海口,这的确是他极为用心的作品。

名称“台”,其实确是个精致却并不小巧、占地极大的园子。推门而入,仿佛从喧闹的城市进入了山林。

金凤台内布置了大小七个连环阵法,身处其内,除非有心,否则耳中只有鸟鸣啾啾、流水哗哗。纵然大陆地动山摇,此处亦不能感受到丝毫的震颤——除非整个三阳峰倒塌了。

聚灵大阵将向日宫弄成金光闪闪的古怪模样,然而身侧的金凤台内却感受不到任何刺眼的光亮,只有柔和,四季如春,鸟语花香——虽然牺牲了一部分聚灵的效果。

郝仁站在这团花簇锦、极尽幽静的园子中,眼见着假山嶙峋、流水潺潺、亭廊错落,在清爽宜人的和风中忍不住心情大好,想要吟诗一首: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不对,这诗念得不贴切,因为那条“金凤”苏予宁,压根就没有来过这里,更不谈在此居住了。

胡思乱想中,忽听有人吵吵闹闹地走了过来,一人高声叫道:“师兄!张师兄!念在大家同是姓张,五百年前是一家的份儿上,您就给小弟一个准话:到底小弟犯了什么错误,要被发配到这金凤台来?到底还有没有出去的希望?”

郝仁循声望去,见两人急匆匆向这边走来,一个走得急,一个追得急。

前头那人中年模样,颇有些眼熟,仔细一瞧,中等身材、皮肤微黑、相貌硬朗,正是与郝仁当了半个月邻居的张晓风。只是原先乱糟糟的头发此时已梳了四方髻,中间插了支玛瑙的钗子;灰不溜秋的外门杂役服已换成了丝锦的长衣,颜色颇艳;腰间挂一组温润剔透的佩玉,随着脚步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

——这厮突破了离合境,从外门升为真传,气色焕然一新,差点没认出来。

追在后头的是个少年,杂役的打扮,相貌颇为英俊,只是腮帮略阔,未免少了几分秀气。

少年追着张师兄,边走边喊,张晓风不耐,顿足回头道:“犯了什么错误,你自己没数么?整个三阳峰,可有比你更懒的人?”

少年道:“懒是懒了点,这我承认,但也没有耽误事啊!”

张晓风道:“没耽误事,那是其他人看不下去,把你的活儿干完了!”

少年犹自强辩:“总归该做的事情没耽误便是!况且我修行也没耽误啊!”

张晓风道:“八年才入练气三重,好大的进步么?”

少年道:“这不是还有二十年才练气一重的么?郎飞白都没受罚,怎么轮到我?”

张晓风被他一句接一句地顶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问:“我问你,你就没有犯其他错误?”

少年昂首道:“没有,绝对没有!”

张晓风侧过身子低声道:“居师姐那边,你做过什么?自己再想想。”

少年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道:“没有!绝对没有!我跟居师姐清清白白,能犯什么错误?况且青云门也没禁止谈婚论嫁啊,不然峰主弄这金凤台干嘛?”

张晓风气得笑了,骂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对居师姐动歪脑筋!你花了八年才练气三重,居师姐上山八年时已经是离合境,成了三阳峰真传了!不先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么?”

少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见她美貌,写几封书信过去以表心意也有错么?这是什么道理!”

张晓风一时无语,呸了一口,道:“懒得跟你说了,你这脑筋有点问题!总归实话告诉你吧,那位苏师叔一日不来,你们就一日别想出去。你问还有没有离开的希望,那得祈祷苏师叔早日想通,到三阳峰来常住!”

少年摇着头道:“唉,强人所难,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也!这等心境,如何能成大道?”

张晓风不愿也不敢再与他继续这个话题,转头见到了郝仁,招手唤来,将金凤台中的事务又交代了一遍,无非是浇花除草、修枝驱虫、喂养游鱼、打扫庭院之类的杂务。

待得离去,偌大的园子中便只剩下了郝仁与那少年大眼瞪小眼地站着,好半晌,只见那少年忽然动起身,跑到东园砍下了一捆苦慈竹来,堆到园子中央,接着飞快地砍、劈、烤、编……动作极为娴熟,不多时,一张结实、整齐,并可折叠的竹制逍遥椅便做好了。

少年呼了一口气,剩余的材料工具散落在一旁,也不再去管,身子一摊躺上了竹椅,惬意地摇晃起来。

郝仁目瞪口呆。

这速度,果然不愧是修行中人,练气三重的高手……

少年眼皮半开,滚了一下眼珠,道:“兄台,见笑!祖传手艺,要不要来一张?”

郝仁点头道:“要!”

少年身子继续晃动,眼皮没有丝毫睁开的迹象,道:“照着做,不懂的再问我!我就不收你银钱了!一会儿做完你把地上收拾了,再去把花浇了,把草除了……也没多少事做,我看过了。”

你看过个屁!

郝仁跑到屋中,搬了张椅子靠了上去,一起晒起太阳来。

视线不经意地拐过去,见着对方前后摇晃,昏昏欲睡,郝仁心中越来越是不爽,总觉得身下这张紫檀的椅子硌得慌。

少年的眼珠又滚了下,道:“久坐伤臀、伤腰、伤腿、伤骨、伤脊椎,还可导致气血阻塞、反应迟钝、消化不良,甚至房事不利!我劝兄台慎重啊!”

郝仁岂肯吃亏?道:“久躺伤气、伤血、伤骨、伤肌……人活着才能坐、才能站、才能走,死后有的是时间躺着,兄台何须急于一时?”

少年哈哈大笑,终于睁眼转过头来:“有点意思!兄台怎么称呼?”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开始修炼 二人互通了姓名。这少年名叫张三德,东洲天兴城人氏,本名张继承,入门时引荐的师兄前辈认为此名粗俗,与皓皓青云门、巍巍清源山气质不搭,配不上领袖东洲、镇压一方的大派子弟身份,遂改名为“三德”。

三德者,仁、智、勇是也!

张三德道:“这不是胡说八道么?当时刚入门,什么也不懂,也不敢多问,现在才知道上了大当!张继承何俗之有?三德之名反倒越念越是粗鄙不堪。”

郝仁道:“继承之名不错!三德之名也不错!朗朗上口,何况既是师长要求,必有深意!以后我便喊兄台三德子了!”

“念名不带‘子’,不然早晚被打死!”

三德子语气愤愤,身子却没什么动静,好不容易抬起的眼皮又垂了下去,道,“当年我入门时,那也是一时俊才,天资卓越,是青云门的重点培养对象,若不是换了这个名字,何至于此?竟沦落到八年才练气三重的地步?”

名字和修炼速度有什么关系么?郝仁也不是很确定,但眼瞧着对方这半死不活的模样,估计得改叫“龙傲天”才有点希望。

三德子已经半废了,郝仁却还有对于修行与长生的无限憧憬。于是也微微眯了眼,边晒着柔和舒适的阳光,边琢磨了起来:

这园子中忽然多出一人来,对我的修行计划极为不利,好在来的是这懒鬼!

星辰万化宝典,“星辰万化”四字,其实有两个含义,正如此功法分上下两卷一样。

上卷名为“星辰卷”,说的是此功法的修炼手段,须得引星辰之力为己用。

下卷名为“万化卷”,可模拟天下功法,以假乱真,其形质无常,变化之繁亦有如天上无数的星辰。

修行之人,修的是一口真元,真元不尽、魂魄不灭。这真元从何而来?说是修五脏肺腑,其实也只是容器,唯有跨入练气境之后吞吐天地灵气,才能由内及外,平白地生出真元来。

这天地灵气,才是壮大真元、以使修士晋升、长生的关键。

天地灵气则来源于不可见、不可触,无形无色却日夜不息、游离于宇宙的紫薇星光。

紫微星,乃是修行之人绕不过去的重中之重。玉衡大陆封闭万年,早已断了联系,然而残存的紫微星之力仍旧环绕于整片大陆之中,万年来成百上千的门派,数以亿计的修士,大半皆是靠这些残余的星力——亦即天地灵气修行。

也正因为少了源源不断的紫薇星光的补充,玉衡大陆的修士们修行才越来越困难。

随着时间推移,天地间的灵气越发地稀薄,寻找灵脉、萃取灵石、种植灵药吸取地底的灵气再炼成灵丹,便成了各大门派的必做功课,这些便是所谓的修炼资源。在断了与紫微星的联系后更显得重要无比。

明白了这一点后,郝仁才知晓此时所处的“金凤台”为何会存在。紫薇星光回归,天地灵气一点点地被补充,如叶向天这等本就已是圣境的天才们感受到了充沛的灵气,皆有了向上突破的灵感。值此之时,苏予宁却偏偏重伤在身,根基受损,就连圣境也难以再做突破。眼见差距越来越大,内心龌龊者自然生出卑鄙之念。

可以料定,叶向天若是突破到返虚境,自然会有第二次上门“邀请”,这第二次就没第一次容易糊弄了。

郝仁的心中其实还有怀疑:玉衡大陆这四百年的战乱,是否背后都有引天玉的影子。它挑起战乱,无论凡人还是修士,皆死伤无数,它正好从中吞食大量溢出的天地灵气,一点点成为力压大陆、所向无敌的“黑袍老祖”。

或者它做这一切其实只是为了离去,就算古木道人不开彩虹桥,青云门败后,它也会主动去做?

只是他仅有“黑袍老祖”几十年断断续续、杂乱无章的记忆,并无证据。又怀疑以“黑袍”的智商,做不出这样的大事来。

言归正传,星辰万化宝典的修炼方法,须引星辰之力为己用。诸天星辰,本身自然也有浩瀚的伟力,只是亿万年来,无论众修士想什么方法、用什么手段,都难以取星辰之力为己用。

万化宗自然也不行,否则修行界如此大的变革,决计不可能藏住,只他一宗可用。

星辰万化宝典引用的星辰之力,其实是取的诸天星辰所反射、逸散出来的紫薇星力,仍旧是紫薇星力,但正是因为多了这一个转折,此功法才能千变万化,出奇无穷,模拟别派弟子,以假乱真。

郝仁觉得自己被坑了。

这功法好么?当然好,天下三百多家门派联手也要将万化宗赶尽杀绝,寻常的功法能做到么?

威力强么?自然强,万化宗鼎盛时候,单独对上正邪两道任何门派都不成问题。

且是堂堂正正、直指真仙大道的。

但问题是……修炼速度根本就不快啊!

此时彩虹桥打通,紫薇星光重回人间,引取星辰上微薄逸散的紫薇星力,如何比得上直接吞吐天地间无处不在的紫薇星力?

何况被“发配”到这金凤台来,虽然为了环境之美牺牲了一部分聚灵阵的效果,但此地毕竟与“向日宫”相近,灵气之充沛,远超别处。本是修行的宝地,修炼这“星辰万化宝典”却毫无益处——这玩意儿,只要是露天,在哪里练都一样。

就连丹药、灵石之类旁人苦苦追求的修炼资源,于修炼此功法的弟子来说,也非有益,而且有害!会令真元驳杂不纯,后患无穷!

可惜黑袍留下功法便又陷入了沉睡,不知所踪。想要反悔已属不能。

郝仁心中郁郁,瞥了状如死尸的张三德一眼,放弃了共同晒太阳睡觉的念想,起身直奔后园,远远地寻了偏僻处,丢下蒲团打坐静心,准备行“星辰万化宝典”的第一步。

也是天下间所有修行门派的第一步。

是挡住天下绝大多数人的修行界第一道关卡:感悟天地灵气。

只要有了气感,感受到了天地间无处不在、或稀薄或浓郁的灵气,便算是入了修行的大门,称为开元境。接下去才是引天地灵气于己身,打熬筋骨、锻炼腑脏。感受到了,引取为己用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万化宗的绝学还要更难一点,感受到了天地灵气,还要感受到浩渺星辰中若有若无的灵气,至于引取星辰之力,那才是万化宗弟子最难的一关。

郝仁,受过“开天之气”的洗礼,资质也已经过了苏予宁的认可——虽然他觉得自己被看低了。

他可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倒在这第一步上。

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啊!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踏入超凡1 感受天地灵气。

这是开元第一步,天下各派并无不同,哪怕是祭人头、食人血、偷人元气的纯正魔宗,也只是手法与侧重稍有区别而已。

郝仁很快便感受到了四下里无处不在的灵气。他曾第一个踏上彩虹桥,在黑袍的帮助下引导过大陆桥连接时所产生的那股精纯无比的“开天之气”,以此洗髓易经,提升了资质。

这意味着他其实早就无意间跨过了这“开元第一步”,只是并不自知。

灵气轻薄如云、流动如水。

远不如在彩虹桥上感受到的那般黏稠浓郁,且那次是绵软如絮、温润如玉。

而在这三阳峰上,临近太阳般光辉、炙热的“向日宫”,略显“稀薄”的灵气则是阳刚、光明、如火般炽烈。

——这是聚灵阵的妙用,紫微星力本无属性,然而修士却有不同,或阴或阳,金木水火土,属性因功法而异。但凡出色的聚灵阵,都不只是“聚灵”这么简单,将灵气转化为适合的属性,才能使修行时事半功倍,速度更上一层楼。

接着是第二步,感受星辰中逸散出来的灵气,并引而用之。

万化宗从创始到传承断绝,修炼这星辰万化宝典的弟子何止万千?但凡能够感受到天地灵气——亦即紫微星力,感受到星辰自身的伟力也绝无问题,只是紫微星力可取可用,星辰之力则不行。

按理说,郝仁应该也没什么特殊的,直到此时,他与那些万化宗的前辈们都并无不同。

同样地感受到了天地灵气,感受到了灵气的属性,也感受到了头顶的太阳中所散发的微弱的紫微星力,以及相较之下宏大浩荡、仿佛无边无际的太阳之力。

甚至还感受到了湛蓝的天空中无数的星辰,虽肉眼不能见,但星力犹在,纵然被太阳之力所掩盖,光辉不显,整片天空却都充斥着这些星力。

以及无数星辰所折射逸散出的若有若无、似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气。

万化宗的前辈们也是如此,他们感受到了诸般伟力,最后却只能取星辰中逸散的渺小而微弱的紫微星力用之。

好比烈阳高照,他们却只能取腐草之荧光以照明。

相较之下,三阳峰聚灵大阵的中心“向日宫”便好比闪耀的烛火,虽比不上天空之烈日,却也足够光明耀眼,但对于修炼星辰万化宝典的弟子而言,这烛光他们同样不能取用。

于修士而言,这是什么样的折磨?

万化宗所记载的走火入魔、身死道消的弟子,大半都是没有受得住诱惑,去取了那烛火,体验到了十倍、百倍于从前的速度,进而一发不可收拾。

至于亿万于烛火的太阳伟力,那是可想而不可求,从未有人成功吸取过。

然而,郝仁成功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甚至压根就没有“成功”的期许,就这么随手引导了一下。

紧接着,无法形容的狂暴、伟大的力量涌入了体内,有那么一瞬间,郝仁误以为自己撕裂了,被无数利剑般的阳光所刺穿,斩成了粉末;

他又觉得自己融化了,仿佛一片轻薄而脆弱的雪花,在烈日下化为水汽,最终无影无形,与阳光融为一体。

但这又只是错觉,在太阳之力入体的那一瞬间他便切断了联系,试图以星辰万化宝典所记载的法门去消化体内的力量。随后他的身体忽而膨胀,忽而消融,忽而发亮如太阳般光辉夺目,忽而沉寂似黑洞般不可揣测。

这股力量太过于庞大且狂暴,不可抵挡地在他体内肆虐。来自太阳的星辰之力灼烧着他的每一寸血肉和经脉,只是一瞬间便仿佛经过了千锤百炼,打熬筋骨,锻炼俯脏?不,这是火炼真金,都快把真金练没了。

体内远不同于常人的异种真元愈发地凝练,比蜂蜜更黏稠、比水银更密实,捶打、洗练、固化到了极限,渐渐地如铁似钢,乃至于封住了他的身子,使他动弹不得,化作了一尊硬邦邦、沉甸甸的雕像。

并非石雕金塑,而是以闻所未闻的固化真元所压成的。

倘若就此停住,清源山三阳峰上的这尊雕像必然将成为天地间的一个奇观,各大陆的弟子乃至师长们闻听消息必然前来参观,指点调笑者络绎不绝,沉思不解者观望不休。郝仁将成为一个练功把自己练成雕像的穿越者,摆在那里,被众看客所耻笑。

所幸便在此时,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涌入了郝仁的体内。

那是伴随着太阳本身的伟力而一同入体的紫微星力,这股气息入体流转,仿佛是冰块上浇了杯水,郝仁登时感觉到……皮肤油亮润滑起来。

诸天星辰所反射逸散的紫微星力也涌入了体内,这力量单看渺小不堪,甚至于不易察觉,然而却又密密麻麻无处不在,零零星星多不胜数,集合起来涌入体内,仿佛是在冰块上又浇了碗热油。郝仁只觉从身到心刺啦刺啦作响,关节滋润略见松动。

然后是三阳峰上屹立百年的聚灵大阵阵眼发生了偏移,火热、阳刚的灵气一股脑冲入了郝仁的体内。奇怪的是,明明是火之灵气,进入郝仁体内后却都化作了清凉、温润的气息,缓解着郝仁全身的僵硬。

紧随其后,整个清源山十二峰十几处聚灵大阵所聚起的灵气都在一瞬间聚拢冲入。

最后是整个天地间无处不在的紫微星力,都似飞蛾扑火般向着东洲清源山三阳峰而来,被黑洞般的郝仁所吞噬。

“轰隆”一声。郝仁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他下意识勾了勾手指,发现手指能动了。

随着紫微星力的入体,他的修为眨眼间便冲过了开元九境,达到了练气。

练气一重、二重、三重……

接着在呼吸间突破了离合境,继续向上疯涨。

固化真元、吞吐天地灵气的真元境他早度过了,甚至天底下也没有一人在此境界便有如此深厚的的真元。

真元继续沉淀,丹田处金光闪动,好像小说中的“金丹境”,却又似是而非,紧接着他的全身都金光闪闪起来。

肉体在这金光中如呼吸般忽涨忽缩,时而重达万斤,时而又轻如鸿毛。早在化作雕像时,这具身体便已千锤百炼,刀剑不能伤,法宝不能毁,此时被太阳之力和紫微星力合力锤炼得更加坚不可摧。

金光刺激着元神,使其与肉体相剥离,接着又融合,再剥离,再融合,随着肉身的强大,元神也愈发地粗壮、凝实起来,最终神魂化为有形,却又若存若失、若即若离,不可揣摩。

肉身与元神之间取得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紫微星力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将石雕金塑般的真元一点点融化并压缩至经脉中,开始流转循环起来,体内似乎能听到虎豹雷音。

郝仁的头发似钢针般竖起又落下、竖起又落下。这一刻,他的脑中似乎感受到了山川崩塌、大河颠覆,感受倒了天地颤动、时光流转。但也只是一瞬便即幻灭。

郝仁睁开眼来,仍旧是平平无奇、相貌清秀的青年模样。

但他已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力量与规则,举手投足,可使大山移形,可令大江断流,至于天地颤动、时光流逝,那只是一时的错觉而已。

郝仁,已然踏入超凡,距离圣境不过只差一步。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踏入超凡2 超凡者,超出凡人,如仙似魔尔。凡人中的武道宗师,纵然是百年一出的奇才,也不过寿元二百,臂托千斤而已。但修士中的超凡境,却可移山填海,灭国屠城,拥有几千年的漫长生命。

寻常修士,若无数百年之功,决计达不了这个境界。纵然是玉衡大陆万年一出的天才苏予宁,也花了足足二十三年才超凡。

郝仁,走出了前人能想却不能为、无论正史还是传说中都未曾有人做到的那一步——引星辰之力为己用,在短短的一瞬间便从开元跨入了超凡。甚至于他的肉身、元神,其强大远超了圣境的修士。

迷茫之中,郝仁的心中涌起的却是恐惧和后怕:这是什么情况?

他抬起头来,发觉整个三阳峰已空空如也,聚灵大阵聚起的灵气一扫而空,整个天地间灵气都稀薄的不成样子,比之彩虹桥打通前还犹有不如。

头顶,太阳依旧高悬,然而被金凤台幽冥轻阵滤过一层,本就已极为柔和的阳光又暗淡了三分。

漫天星辰所逸散的紫微星力也都消失不见。

这只是一瞬间而已,只是一瞬间郝仁便切断了对于星力的引导,然而却已将目力所及之处的紫微星力一扫而光。

若是稍有迟疑,慢了半刻,会发生什么?

……

清源山最东处,朝阳峰上。

自彩虹桥打通后,玉衡大陆的灵气越发地浓郁,代行掌门之职的封万里数百年未曾有动静的瓶颈渐渐松动了起来,他察觉到了突破的灵感,于是下令闭关。

突破的灵感并非错觉,他此时已明白了:迟迟不能进入返虚境,并非是青云门的炼火真诀不行,更不是自己的资质不够,只是大陆灵气稀薄,没有突破的条件而已。

朝阳峰的聚灵大阵疯狂的运转,有七七四十九位封万里最信任的弟子站于山峰各处,往大阵中不断地补充灵石。

青云门十六位宗门护法皆到了朝阳峰上,隐匿了身形,警惕地打量着整个东洲的动静,务必不让任何意外干扰到封代掌门的突破。

整个朝阳峰仿佛沐浴在火焰中,有修为不够的弟子不支晕倒,随后被人送出大阵,丢到了主山中。亦有天资出色的弟子放下了手头的工作,盘膝坐地,运功片刻后真元暴涨,突破了境界。

越往山顶温度越高,朝阳峰作为清源山除通天峰外的第一峰,其阵法之妙,道韵之深厚,远非三阳峰所能比拟。封万里坐在大阵的最深处,周身烈火环绕,头顶有金乌的虚影展翅盘旋。他的身侧堆满了无数的灵石和丹药。

随着功法的运行,灵石一颗颗砰砰碎裂,化作飞灰,只把精纯浓郁的灵气逸散,似烟雾般被封万里吸入鼻中。炼制、收藏数千年的灵丹一枚枚自动飞起,相继跳入了封万里的口中,轻轻一抿便即消失,锤炼着他的肉身、壮大着他的元神、补充着他的真元。

封万里的脸上不自主地露出了微微的笑意,与清源山青云门掌门古木一样,他亦是入圣千年的一代宗师。论见识,玉衡大陆无人能比。他行功多日,至此时终于确定:这一次,就算天崩地裂,山海破碎,也没什么能够阻止他突破圣境,进入返虚!

周遭的气息越来越强盛,直欲冲天。躲在暗处的十六位护法眼睛发亮,知道关键到来,急忙联手洒出了金光万道,护住了整个朝阳峰,以及峰中数千弟子,以防封万里突破境界时引起天地震动,使他人遭到无妄之灾!

突然——

整个朝阳峰一下子黯淡了下去,似乎是薪尽火灭,温度急速地降低,盘旋于峰顶的金乌虚影消失了,封万里冲天的气息一丈丈地矮了下去,他的周围,无数的灵石似鞭炮般炸响,丹药一把把地向他口中直冲。

然而还是不够,突破的灵感一点点地退去,整个朝阳峰上,竟已找不到可用的灵气,光凭这些灵石和丹药,显然不够!

十六位宗门护法眉头大皱,飞速地在朝阳峰巡视一遍,聚灵阵……没有问题!众弟子们……没有问题!那到底是什么情况?发生了什么?

大阵的深处,漂浮于空的封万里缓缓落地,颓然坐倒,一时间万念俱灰,连手指都不想动弹。好半晌,他才把眼睛睁开,扭头望向了清源山中那架巨大的七彩虹桥,咬牙切齿地道:“天元大陆,青云门!扰我突破,坏我道行,我封万里与你势不两立!”

天地灵气忽然消失不见,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封万里隐隐察觉到了灵气的去向就在清源山中,不须深思便知:一定是天元大陆的青云门捣鬼,其他谁有这样的手段?

……

通天峰上,闭关将要突破入圣的伍开师兄,同样遇到了这样的情况,他比封万里还要惨一点,身形摇晃,一口鲜血喷出,入圣的契机一下子无影无踪。三枚圆溜溜、青光闪闪的丹药被他丢入了口中,又盘膝调理了半天,勉强压住了伤势,不禁走出了闭关的所在,头向东望,口中喃喃道:“发生了什么?是天元大陆的人捣乱,取我清源山的灵气,还是封师叔突破了返虚境,搅动了天地,无意间坑了我?”

他一挥手,叫来贴心的弟子:“文渊,你去朝阳峰看看情况。”

他本想亲自去一趟,只是此时突破不成遭了反噬,一时间难以聚集真元,行动不便。

……

同在通天峰内,西北角一个偏僻的庭院中,苏予宁正盘膝于地,吞服了一枚丹药运功疗伤。天地灵气的忽然消失,不可避免地使她受到了冲击。她的小腹处红光闪耀,忽明忽暗,似烛火跳跃直欲熄灭。

一瞬间,苏予宁身心剧颤,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滴下,她贝齿紧咬,脸上黑气若隐若现,黑气向下蔓延,一点点地吞噬着本就极为不稳的红光。终于,那团红光猛地一闪,嘭地炸裂,苏予宁喷出一口鲜血,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时间不见动静,不闻呼吸,苏予宁躺倒于地,状如死尸。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指忽然动了两下,接着秀发散乱的头颅吃力地抬起,苏予宁想要起身,连爬了三次都未能如愿。

院子中终于传出了她粗重的呼吸声,苏予宁大口地喘气。她颤巍巍地伸手,取出了一把焦黑残破的短剑来,缓缓地举到了眼前,上下端详。

正是她入圣时所获、却又被黑袍老祖所毁的“火羽剑”。

苏予宁的眼中似有泪光闪动,但下一刻那泪光又消失不见。她漂亮的双眸先是有些失神,仿佛失去了光华、失去了灵动、失去了希望。

她怔怔地发呆,在这偏僻的、无人的庭院中,鸟雀无踪、蛙虫沉寂,唯有一朵橙红的兰花在无声处悄然绽放,花被如雨伞般慢慢地撑开,吐出了黄艳艳的花柱。

神采一点点地回归,苏予宁丢开了火羽剑,奋力一撑终于坐了起来。

这次在疗伤中再受伤,她的境界又跌了,坠到了真元境。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天工门 这一天,玉衡大陆的修士们都察觉到了灵气异常的变化。

所幸郝仁吞噬灵气,一举跨入超凡境,只是瞬间的事情。无论是突破返虚失败的封万里、入圣失败的伍开、伤上加伤的苏予宁,还是暴跳如雷的叶向天,甚至万里之外沉思不解的岳少锋之流,皆把目光投向了清源山深处的那个巨大的彩虹桥,连接大陆直通天元青云门的彩虹桥。

他们不会想到,造成这一切的只是三阳峰上一个刚刚开始修行,毫不起眼、无人关注的弟子。

彩虹桥已经打通,紫微星力悄无声息地滋润着万物,不急不缓地补充着玉衡大陆上渐渐干涸的灵气。

万年来,玉衡大陆的修士们从未离开过此地,自然无人知道一个正常的、未被封闭的、常年沐浴在紫薇星光下的大陆到底应该拥有什么样的灵气浓度。此时天地灵气虽然枯涸,但紫微星力源源不断地涌入,或许一月,或许两月,也没准得要十年、百年、千年,若无意外,灵气复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郝仁这么一折腾,众“有识之士”不免都心生恐慌:玉衡大陆的灵气好不容易才浓郁了一点,我等皆看到了突破返虚,未来突破合体、大乘,甚至成为真仙的希望。但“天元大陆的青云门玩了这么一手”,是否意味着对方有抽取大陆灵气的手段?

以后这样的事情会不会成为常态?

难道我等明明看到了希望,却只能终身徘徊在返虚境以下么?

大伙儿都将目光投向了那座巨大的七彩虹桥:“看来只有登上彩虹桥,进入别的大陆,才有感悟大道、成为真仙的机会。”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不知晓郝仁罪魁祸首的身份。

郝仁睁开眼来,迷茫中带着些许对于未知的恐惧和后怕。

他引狂暴而宏伟的太阳之力为己用,又吸取了整片大陆游离在外的大半的紫微星力以做调和,这才成功从雕塑中脱身,还原成了一个正常的人。

可以想见,短期之内,他是万万不敢再次修行了。其一,天地灵气不够用了;其二,动静太大了,怪吓人的。

只是,亿万年来从未有人能够引取星辰之力,为何自己偏偏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他仔细回忆,岂止轻而易举,简是直顺理成章、理所当然地便去做了。

难道是因为穿越者的身份,与众不同?

郝仁不禁陷入了沉思,直到他听到了旁边似轻实重、时缓时急的呼吸声,扭头一看,原来同被发配到此地的张三德已经到了身旁。

他带着那张新鲜、可靠的竹椅,此时没再继续躺着,却也没有站起身来,而是耸着肩、直着腰板、仰着头坐在竹椅的边缘,两眼瞪的大大,愣愣地望着郝仁,口中吃吃地问:“郝兄……郝兄弟,你这是练的啥功法啊?有点狂暴啊!”

郝仁也不由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其实是被吓的,一时间说不上话来。

这厮什么时候来的?来就来了,还把竹椅也搬来了,看这架势,仿佛屁股从没离开过椅面,这又是怎么做到的?

张三德见郝仁不答,讪讪地一笑,道:“多嘴一问!多嘴一问!郝兄不必在意,小弟口风紧得很,绝不会透露半点消息!郝兄继续,郝兄继续!”

郝仁仍旧不开口——其实是不知说什么好。

张三德表情慌乱了起来,终于舍得离开了那张青竹躺椅,起身道:“郝兄,我真不是有意窥视!”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小地黑布口袋来,拎着一倒,但听哗啦哗啦作响,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铺到了郝仁的面前,仔细一瞧,大把的灵石、不知名的丹药、几件衣物、还有一堆木工、雕工、瓦匠、铁匠的工具。

张三德皮笑肉不笑地道:“郝兄,小弟全部身家皆在这里,郝兄但凡看上,全部拿去!全部拿去!”

郝仁眉头一挑,继续保持沉默。

不料,张三德竟扑通一声坐到地上,嚎啕大哭道:“郝哥!郝大王!饶命啊!我天工门满门上下就剩我这根独苗,功法未见传人、手艺没有传承,若被你杀了,我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祖师啊!”

郝仁有点方:“起来,这是干啥?我又没想杀你!”

“多谢郝兄不杀之恩!”张三德麻利地爬将起来,抬袖子一抹眼泪,继续道:“郝兄,其实我也是有秘密之人!”

他一挥手,一个精巧的木人从袖子中飞了出来,落到地上,有手有足,有眉有眼,被打磨的油光锃亮,木人一落地,便撑开两支乌木的细腿站定,接着迈开步子跑了起来。

到了郝仁面前,先是躬身行礼,接着犹觉不够,索性跪下了身子磕了三个响头。随后起身,抬起两支细长的手臂,将地上洒落的物事一一捡起又放下。不多时,被张三德倾倒与地的杂物条理分明地在地上码着,灵石归灵石、丹药归丹药、工具归工具,就连几套衣服也被叠的整整齐齐,被木人捧在手里。

郝仁大奇:“你这是……天工门的手段?”

张三德道:“小道尔,这是我们天工门的傀儡之术,以后这金凤台中所有的杂物,浇水种花除草喂鱼修枝打扫……全都交给小弟了……额,这木傀儡郝兄既然喜欢,那就送给郝兄了,只是没有我天工门的心法手段,恐怕难以控制的如臂使指……额,郝兄既然喜欢,咱们这天工门的功法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一并交给郝兄便是!”

他越说越离谱,反倒让郝仁不好意思起来,道:“知道我的名字么?郝仁,我是那种巧取豪夺之辈么?”

张三德道:“当然!当然!郝兄大善人之名传遍东洲,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其实我还有个秘密,在见到郝兄时便想说了,只是一直未有机会!我是天兴城人氏,自幼父母双亡,从小是靠着‘郝氏粥铺’的施舍才能活着,其实郝兄你,一直是我的大恩人啊!”

郝仁:“……”

我这东来城的大善人,怎么还跑到千里外的天兴城去做慈善了?

咦?也没问过苗苗表妹,我原先得是多有钱啊!

张三德装模作样地躬身行礼:“恩人,请受我一拜!”他抬起头来,又道:“古人云,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郝兄养了我十年!虽父母不及郝兄之恩大!天工门的功法虽然珍贵,世间无双,但凭借郝兄的养育活命之恩,送给郝兄又有何妨?还请郝兄千万不要推辞!”

郝仁:“……”

所以你天工门的功法到底是了不起还是没什么了不起呢?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号 金凤台内,十几个半人高的小木人奔跑忙碌着,挑水的挑水,浇花的浇花,整个园子果然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

园子的中央,又多出了一张青竹躺椅来,郝仁不敢再修炼星辰万化宝典,无所事事,于是也步了三德子的后尘,躺在阳光下懒洋洋地装死。他手指微动,暗暗操控着前方不远处的一个木人,做出踢腿蹬脚的动作。

时不时便要翻车,天工门虽已没落,却也是曾经的大派,这木傀儡之术颇有精妙之处,郝仁操控尚不娴熟,玩的又都是高难度动作,一不留神便见木人头重脚轻,摔个四脚朝天。

他心中有些不服,睁眼瞧了瞧那一堆轻巧地走来走去,干活热火朝天的木人们,手指一弹,翻倒在地的木人又爬了起来,继续开始蹬腿、跳跃起来。

此时的他,气息早已内敛,凭是怎样高深的修士,看他也只是一个初入练气境的青云门小弟子,修的是入门的“玄清道决”。

期间,有真传弟子过来检查过一次,见院子内整洁有序,没多说话便即离开。

半个月过去,紫薇星光源源不断地补充着玉衡大陆干涸的灵气,三阳峰聚灵大阵全力施为,眼见着灵气重回,郝仁不禁又心痒了起来:“过几日再修炼一次,不能去引太阳之力,须得在白天,找一颗不起眼的星星,引其星力,想必没有那么大动静。”

“只是,万一不小心突破了圣境,届时动静只怕瞒不住别人。”

一边琢磨,一边操控着木人,眼光不由地飘向了一旁看着已经睡死的张三德身上,气不打一处来,道:“你这整天不是吃饭便是睡觉,就不能花点时间出来修炼么?八年过去才练气三重,怎么对得起天工门历代祖师?”

“啊?”

张三德似乎是从梦中被唤醒了,睁开了茫然的眼睛:“郝兄?何出此言?我这不是在修炼么?我天工门功法与众不同,操控傀儡,也是修炼之道!”

屁的修炼!郝仁也得了操控之术,还不清楚其中的门道么?不能说没用,但修为不见增长,真元不见厚实,境界无法提升,算得什么修炼?

却见张三德说着,扬手又是一袖子,八个木人落到了地上。

他这袖中不知藏了多少木人,还有更高档的玩意儿,郝仁得了好处,也没好意思真去探他的底,至于当初什么“全部身家”云云,真是脸都不要了!

八个木人齐齐地上前,架起了张三德所坐的竹椅,抬了起来,迈着整齐的步伐,一步三摇地在院中晃悠起来。张三德的表情更惬意了,嘴角微张,眼睛紧闭,道:“郝兄请看,八抬大轿,这就是我的修行之法!”

郝仁斜了一眼:“我见乡下抬棺的,也是这般模样,这般步伐!”

冷不防张三德忽然“哎呦”了一声,坐直了身子,道:“差点忘了一事!”

抬棺的木人成了七个,另一个飞奔回了房间,抱了笔墨纸砚过来,将纸笔交到了张三德的手中,两个木人搭开了架子,添水磨墨。张三德咬着笔杆,无神的眼珠瞟向天空,边沉思边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了起来。

这情景郝仁见过一次,此时也并不稀奇。知道眼前这位张三德苦恋三阳峰的二师姐居青筠——或许只是贪恋其美色,每十天便要写一封情书送过去。

十日前郝仁还兴致勃勃地偷偷看过,结果满纸都是什么“师姐之美,犹如仙子落凡尘;小生之意,好比磐石不能移”,什么“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什么“情缘未了心依旧,刻骨铭心爱永久”……

不堪入目,皆是粗鄙之语!

郝仁懒得再看,心中却又念起了前事:也不知我死之后,父母如何了?侄女怎样了?

他穿越的时间尚短,但终究一世之隔,时而想起女友来,面容竟渐渐地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名字藏于心中,带着些许温暖之意,无法忘怀。此时再要想起,已忘却了那些争执与口角,留存的皆是好处与愧疚。

张三德写完了信,又取了信封,小心翼翼地封上,在上面写道:居师姐亲启。

想了想,又在其后画了一颗爱心标志。

粗鄙不堪!

做完这一切,张三德沉思片刻,满意地点点头,衣袖中飞出一个物事来,这次却不落地,而是振翅盘旋于身侧。原来是一个精巧的木鸢,木鸢低下头,张开公鸡般的嘴巴,衔住了信封,两只薄如蝉翼的翅膀忽然加大力量,远在数丈之外的郝仁被狂风卷起了头发,但听呼呼几声,木鸢高高地冲入了云中,消失不见。

三德子得意道:“这次情真意切,居师姐必然会被我感动!”

感动?

郝仁心中好笑,想道:“我要是居青筠,看到那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后,便会一把火烧了信件!”

不过年轻人受不得打击,还是不要刺激他了。且让他继续做着“师姐爱我”的美梦吧!

只是,这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木鸢,是如何在三阳峰的大阵内来去自如,准确地把信送到居青筠的手里的?

张三德这小子不尽不实,只是送了郝仁一个木人以及简单的操控之法,并未将心法全盘托出。故郝仁对此有些摸不着头脑,然而此时再要相逼却已为时晚矣,看三德子此时的模样便知:他早已完全放下了对郝仁的戒心,把他当朋友了。

咱们都这么熟了,你好意思吓唬我?

郝仁还真不好意思……

这一晚,郝仁想着第二天再次尝试修炼的事情,心中有些忐忑。辗转反侧、犹犹豫豫终于睡去。

月落日未出,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一条人影从隔壁的房间中摸了出来。

张三德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跑向了金凤台东南角最远、最偏僻处。沿途不断地丢下一个个木头小人、草扎土狗、纸糊麻雀之类,这些东西静悄悄地落地,均站立不动,在黑漆漆的夜里,只偷偷地转动着乌溜溜的眼珠,倘使被撞见,难免渗人的慌。

张三德在东南角站定,抹了把头上的冷汗,轻轻喘了口气,心想:“那厮不知什么来路,潜伏到青云门中。若非我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么个年轻、傻乎乎的家伙,竟已是超凡境巅峰的高手?”

他又等了好久,见路途上的木人草狗纸鹊皆无示警之意,这才放下心来。手臂微抬,丢出了一只假人。

这假人与木人同样的身高模样,只是周身黝黑,在这寂静的夜里借着星辉闪着清幽的光泽。张三德闭目,双手伸手结着奇怪的法印,好半晌,只见这假人的手臂微微抬了抬,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张三德睁开眼来,脸上露出了无边的喜意,口中忍不住喃喃道:“81号啊81号,你得快快醒来……否则……就连居师姐都看不起我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苗苗到来 次日上午,金凤台中传来了扰人清梦的大吼:“郝仁!三德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死赖在屋里么?今天的功课做了没?”

啥功课?

郝仁开了门,阳光直射,一时间耀得他眯了眼,更见迷糊。

一旁的张三德也开了门,同样的睡眼惺忪,不过准备得倒是充分,左手拿了扫帚,右手提着簸箕,叫道:“师……咳咳……师兄……咳咳咳,师兄?啥事啊?我正打扫屋子呢。”

中途的几声咳嗽是为了清嗓子,朦朦胧胧迷迷糊糊,以至于声音都哑着还没睡醒。

“哼!”

张晓风师兄冷哼一声,转头又去打量园子里的景物,没找到什么漏洞,于是又哼了一声,道:“仔细关照着!若是这园子里少了一颗花、死了一条鱼、长了一根杂草,为你们是问!”

张三德讪笑着迎上前去,道:“师兄,今天这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按规定不是半个月才查一次功课么?”

“谁规定的?你规定的?”张晓风淡淡地道,他把目光转向了郝仁,眼神略微地柔和了下去。

郝仁适应了阳光,晃晃头彻底醒了过来,此时也把目光投向了这位张师兄。

唔……人模狗样!当初同为杂役,相为邻居,不也照样是个泥腿子么?

张晓风道:“郝师弟!原来你还有个在朝阳峰做真传的亲戚么?怎么不早点让我知晓?”

原来是苗苗表妹的事。

只听张晓风接着道:“苗师姐清早便到了,说是要见你。只是这金凤台师父特意交代了,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我苦苦哀求几位师兄师姐,费了好大的口舌、花了好大的心思,这才勉强将苗师姐带了过来与你相见。”

言下之意,自然是要郝仁承他的人情。

只是,你怕不是弄错了,怎么是苗师姐?表妹不是叫苗苗么?难道她的名字叫苗苗苗?

郝仁问:“表妹在哪儿?”

“跟我来,苗师姐便在门外等着。”张晓风边走边说,“金凤台的规矩是师父定下的,谁也不能违背。按说你们到此处做杂务,也是片刻不得离开的,我向陈师兄、居师姐他们苦苦求情,才得了同意,勉强让你出门一会儿……”

郝仁接口道:“不错!否则岂不是冷了朝阳峰同门的心?”

张晓风一滞,继续向前走,郝仁又问:“张师兄,我进了这金凤台,虽然做得只是种花养草的工作,但按着规矩,既是三阳峰的杂役,每月也该有微薄的俸禄。上次张师兄来时,说我尚未参加品定,三德子受了罚,品定也有了变动,故尔我二人俸禄尚不明确。但既然出不去,我两该怎么参加品定大会?当时托张师兄打探咨询,不知这次可有结果?”

品定大会,并非只是品定修为,而是全方位的评定。同样是练气三段,一个药师跟一个只会挑水砍柴的杂役,其贡献能一样么?其俸禄能一样么?

郝仁和三德子被发配到这金凤台来种花除草,做得是最简单的工作,一个看上去练气一重,一个看上去练气三重,不用品定也知道俸禄微薄,不值一提。

但,再微薄也不能让人给黑了啊!

张晓风足下一顿,尴尬之色一闪而过,扭头来打量郝仁,眼珠上上下下转了好几圈,似乎舒了口气,道:“郝师弟,不是我说你,上次过来看你时,你已是练气一重,当时吓了我一跳,心想不愧是天生真传,这天赋师兄只能望尘莫及。但这些天过去,你怎么还是练气一重?修为不见半点增长?”

他又道:“师父收你做真传弟子,又令你来这金凤台内,事少闲多,是要你潜心修炼,不为杂事所扰,你可千万不要学那三德子,专一只知偷懒,荒废了修行,曲解了师父的一片好心!”

郝仁又问:“那品定……”

张晓风皱了皱眉头,道:“品定的事情我已经帮你问过了,下次来的时候会交给你的,是你的总跑不掉,急什么?”

其实郝仁不知道,他虽然看上去修为低,身份却与他人不同。

他是苏予宁推荐过来,未曾开始修行便直接被直接被三阳峰峰主叶向天收为真传弟子,哪怕修为再低,这俸禄也是按真传弟子的规格给的。

于刚刚晋升真传的张晓风而言,这可不是微薄的俸禄,而是一笔巨款!

这些日子,张晓风除了修炼、到处在昔日相处的外门朋友们面前逞威之外,早已打探清楚了郝仁的底细。知道苏予宁若不来三阳峰,郝仁绝无出头之日。

只是今日苗苗的到来,确是个极大的意外。

说话间,二人已走至园外。郝仁只觉周身忽然一热,阳光比之园内刺眼了何止一倍?

向日宫便在左近,这些日子又聚起了不少灵气,光秃秃、圆溜溜的屋顶恰似一个巨大的无毛脑门,闪着锃亮的光。

但这光未能灼瞎人眼,一缕清风袭来,身着一身翠衣的苗苗巧笑嫣然地站着,带着沁人心脾的气息,仿佛阻断了炎热和强光,教人心生清凉。

郝仁暗暗赞叹:山中无老虎,猴子终于称大王啦!

张晓风眉头一弯,趋步上前,讨好道:“苗师姐,我已经把人带来啦!你不知道……我们三阳峰规矩太多,太严!这是好不容易……”

苗苗矜持地躬身道:“多谢张师兄好心!”

张晓风眉开眼笑:“哪里!哪里!客气!客气!”

郝仁忍不住道:“表妹,不用谢他,朝阳峰的真传弟子来找人,谅他们不敢不放我出来!”

苗苗继续矜持地微笑道:“表哥你又说胡话了……张师兄,我表哥之前受了点伤,脑筋……偶尔有点懵,不会说话,以后还请张师兄多多照应。”

张晓风尴尬地一笑,道:“应该的!应该的!你们兄妹聊,我去那边等会儿!”

见他离去,苗苗这才收起了矜持,身子放松下来,道:“表哥,这些日子怎么样?叶师伯可有难为你?咦?你已经是练气境了么?”

郝仁哈哈一笑:“表哥的天赋,那可比你高多了,你好好修炼,回头等表哥入圣了,带你闯荡天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再引星力 苗苗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口袋,递在了郝仁的手里。

“这是?”

苗苗挑着眉道:“我是朝阳峰的真传弟子,又是门中百年一出的天才,这每月发的资源太多,总归也用不完,便想着给表哥你送点过来。”

袋子沉甸甸的,一摇晃晃晃作响,能听出除了灵石外,还有几个瓶子,也不知装了些什么丹药。

郝仁推辞道:“你表哥是亿万年一出的天才,要这些东西干嘛?”

苗苗笑着将袋子往他怀里推,道:“好了好了,等你什么时候突破了离合境,再来跟我吹牛吧!”

离合境,我早不是了!

这话一时还说不出口。苗苗态度坚定,郝仁推辞不过,只好收了,心中琢磨着不知什么时候有机会下山或是去哪个秘境转转,弄点真正的好东西给这位表妹。

二人闲聊一阵,苗苗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犹犹豫豫地问:“表哥,你在三阳峰,可有听到师父的消息么?……我去了几次通天峰,都没见到她老人家,问人也都说不知。”

苏予宁那样出众的人物,放在哪里都该是焦点才对……但紧接着,郝仁又有些好笑起来,大声道:“苏真人何等样人物,还轮得到你担心么?傻丫头,好好修炼,把自己管好吧!”

……

高墙上,一只纸鹊悄无声息地飞了下来,落到了张三德的袖中。

郝仁进了园子,有点惊疑不定:三德子这小子居然没有躺到竹椅上去,而是站在面前,目光灼热地望着自己。

这是没睡醒在梦游?

三德子道:“郝兄,你跟你的表妹,可有婚约?”

郝仁莫名其妙,且看看他要做什么怪!

却见三德子一挥衣袖,满地的木人忙活起来,搭架子的搭架子,磨墨的磨墨,铺纸的铺纸,三德子咬着笔杆道:“既然一无婚约,二无苟且,那我写封情书总不算错吧!”

郝仁一巴掌将这些乱七八糟打落了一地,恶狠狠道:“敢给我表妹写那些淫词艳语,污她眼睛,我剁了你这双狗爪子!”

二人懒洋洋地躺到了竹椅上,几个小木人从袋中一样样取出了苗苗的馈赠来。

三德子便看边念:

“下品灵石……唔,大抵介于七品和八品之间,共有一百八十三颗!”

“还有中品的灵石!五品的灵石十二颗!六品灵石二十八颗!”

“七品丹药一瓶,共有……玄元补气丹二十二颗!”

“五品丹药一瓶,共有……洗髓悟道丹两颗!”

“六品丹药一瓶,共有……合气辟谷丹十颗!”

三德子惊道:“真传弟子的待遇这么好?还是朝阳峰底蕴深厚,与众不同?我一年也发不到这么多好东西!”

郝仁提不起精神来,这些东西与他无用,便道:“送你了。”

三德子眼珠乱转,忽然一叹:“郝兄,你看我这模样,需要这些东西吗?”

二人大眼瞪小眼,最终各自头一仰,成了死尸状,散落在地上的东西自有木人收的整整齐齐,放到了郝仁的房中。

……

转眼到了中午,有纸鹤振翅而来,脖上挂着竹篮,其中装着二人的午餐。

并非是什么高深的法术,只是三阳峰的伙房“玉华台”用来送饭收碗的小手段而已。纸鹤殊无半点灵性,按着既定的轨迹移动,在此地停留一刻。随后无论饭菜有无取用,都会飞离而去。

青云门中有的是得道辟谷的高人,但高人们亦有六根之欲。据传,开阳峰峰主胡不器便是贪杯且贪馋,整日酒不离手,一天要吃六餐。三阳峰的弟子乔修远,已是开阳峰的真传二师兄,功力深厚前途远大,却因厨艺高超,每日还要走一趟伙房,为其师尊做一顿饭。

郝仁没有吃饭的兴致,张三德本要去拿,忽然道:“郝兄,你那儿不是有三颗合气辟谷丹么?听说一颗顶一月之食。这么高级的丹药我还没吃过呢!”

小木人撑开细长的腿,一溜烟地跑进屋子拿丹药去了。

不是说好,不需要这些东西的吗?

瞅到三德子翻来覆去地端详琢磨,郝仁气得骂了一声,径去寻了地方沐着阳光盘膝坐下。

正午的阳光最烈,太阳之力也最为旺盛。漫天的星光被其遮掩,肉眼所不能见,却非没有。

郝仁运起心法,感受着每一丝微弱的星力。他要从密密麻麻,无数的星辰中寻找一颗最为暗淡、力量最为平和弱小的。

心中却思绪万千。

送饭的纸鹤,这简单的道术让他想到一件事来,修士者,境界高意味着更高更快更强,然而徒有大力并不能保证在斗法中争胜。

修士间争斗,道术、法宝、乃至于天时地利,都有着决定性的作用。真元境被离合境一剑斩杀,甚至圣境的高手死于超凡境的高品法宝之下,门中弟子们无聊时最爱谈论的便是这些八卦。

郝仁已是超凡境。但坑爹的黑袍居然没留几本道术剑法给他!他此时除了一身超凡境的修为,其余啥都不会,真遇上敌人只能平A。

青云门的规矩,外门弟子以修炼心法为主,突破至离合境便成真传,此外只是修炼一些基本的剑术、粗浅的道法,门派既不看重,弟子们也颇为随意。

直到真传后,才会在师父的指引下,系统地学习比剑斗法的手段。通天峰中封印的那十三处秘境,既是寻宝探幽,亦是众真传弟子们磨练道术、增加实战经验的绝佳场所。

郝仁有些懵:我该怎么学那些剑术道法?

好半晌才勉强有了决定:“回头先找三德子要点,但他是个外门废柴,想必也没什么高明的手段,说不得,最后还是得落到我那位表妹苗苗的身上。”

他仰起头来,左右比较,终于选定了东南方天空中一颗星星。也不知是这星星本身便小,还是距离太远,其星力微弱几不可见。

“我没有道术法宝之类的傍身,真遇到了事不得不出手,也只能以力压人。”

再三权衡,下定了决心,真气牵动,小心翼翼地指引着那微不可查的星辰之力汇于头顶,缓缓地向下进入体内。

这股星辰之力不同于太阳之力的狂暴,相较之下极为温和弱小,郝仁闭眼内视,但见一道幽蓝的细流从头顶百汇穴轻轻地淌下,融入了他周身闪着金光的真元中去。

金光大盛,不减其辉,幽蓝的细流却一点点地融开,仿佛被金光所同化。

然而温和弱小,也只是相对于太阳之力而已,对于已是超凡境的郝仁来说,依旧是一股称得上伟岸的力量。

随着星辰之力的入体,他的真元愈发地厚实,一点点地黏稠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要不是动静大,我早就是圣境了 真元愈发地厚实,一点点地又向着固态的方向发展下去。

这一瞬间,郝仁忽然福至心灵,有所领悟:原来这引星辰之力的修炼之法,果然与众不同。他人是直接吞吐紫微星力,留在体内多少,便能增加多少真元、提升多少修为境界。但星辰之力不同,其并不能被直接取用,须得紫微星力的温润、调和、感化,这才化作可用,才能支撑得起他的境界。

幽蓝的星力相较之下弱小、温和,由是进入体内后被他一身来自于太阳之力的真元所同化。

但也有个上限,若是继续下去,真元越来越凝固,他免不了又要化作一尊雕像,接着星辰之力牵引紫薇星光,将重复第一次修炼时的故事。

郝仁心中念头千转:

再吸取一次天地灵气,一来不知道此时这方大陆的灵气够不够用,二来被青云门的圣境高手发现的概率也将大大地增加。

何况上一次从开元境直接突破到了超凡境的巅峰,再来一次,岂不是直接入圣?

虽然传言说入圣境有个大门槛,极难度过,不是简单地修炼心法、提升真元就能突破的,但郝仁不一样啊,他连星力都能引导,万一这瓶颈对他来说不存在呢?

入圣的动静决计是掩盖不住的,不说青云门,就算是其他三洲的高手或许都能感应到,届时在这三阳峰上显然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如何收尾?

郝仁掐断了与星力的联系,感受体内的真元,流转依旧自如。然而在超凡境中实已厚无可厚、强无可强,再增一分眼看着便是圣境。至于入圣所谓的门槛、关卡、瓶颈,郝仁实在是半点没有感受到。

他心中痒痒的,有些惋惜,那是眼见着圣境摆在面前、唾手可得,却不得不收手、不敢突破的惋惜。

就怕万一。若是叶向天之类的圣境真要对自己不利的话,恐怕未必敌得过,也未必逃得了。此事还须从长计议。

……

张三德同样心中痒痒的,他不敢放纸鹊、木人之类的东西去窥视郝仁,只努力昂着头,试图感受天地灵气的变化。

可是,上一次那么大动静,这次怎么一点没有?

他愁眉苦脸,一脸的不解。

想不通,只好又将心思沉寂了下去,继续沟通引导藏于袖中的81号。

其实关于玉衡大陆封闭万年,关于紫薇星光,关于天元大陆以及之外的万千世界的事情,张三德了解的比封万里、比叶向天之流都要多得多。

天工门曾是纵横一时的名门大派,只是在数万年前便已经衰落,再经引天玉封锁了大陆,断绝了紫薇星光,于是这一万年来,天工门愈发地不堪,到此时只剩下了张三德一个弟子苟延残喘。

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天工门善于傀儡之术,门中十几万年的积累,虽大半都已损毁,但剩下的好东西,却都到了张三德那个不起眼的袖子中——其实是一种芥子须弥的神通。

北州数百年战乱,天工门本就所剩不多的弟子几乎在混战中死绝,老门主逃到了东洲,重伤弥留之际,寻着了张三德这么个继承人,一股脑将身上好东西都给了他,又指引他到最安全的青云门中修行,低调行事,为天工门留个道统。

张三德入门时本也老老实实地修行,惊才艳艳。直到有一天……他发觉了一些异常。

依着天工门的功法,真元境修为的人,才能操控真元境的傀儡,圣境的傀儡自然也需要圣境的修为才能使用。

故而,张三德袖中的高品级傀儡虽多,却只能看不能用。

但他有一天忽然在众多傀儡中找到了那个“81号”,圣境的傀儡“81号”。他发觉自己竟然能与这尊傀儡沟通联系。

天工门数万年来未有过的事情——练气境的弟子能够沟通圣境的傀儡——就这么发生在张三德的身上,只能归结于他本人的与众不同。

张三德颇有些小聪明,琢磨研究了很久终于弄明白了状况:不管是什么原因,这圣境81号傀儡居然是他能用的!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摸清81号体内的那一个个繁乱复杂的阵法,需要与81号灵魂相通、气息相连。

更重要的是,灵魂与气息相连接后,张三德不光是得到了一个如臂使指的圣境傀儡,他本人也将在傀儡的加成下,一举进入圣境!

不用修炼,就能成为圣境的高手,我张三德还傻乎乎地辛苦修炼做什么!

几年下来,他彻底成了个废人、天天冒充死尸,其实却在暗中努力,阵法虽然又多又繁,但张三德已经摸了个透彻,了熟于心。只剩下最后一步,进展不慢,已经摸到了成功的门槛了。

……

这一天,郝仁在苦恼着,不敢入圣,怕惊动青云门的高手。

心中无比的后悔:当初为何要跟着苗苗来这青云门?若是在山下,破了境界说走遍走,找个地方一藏,哪有今日的烦恼?

另一边,张三德同样也在苦恼着:81号眼见着便要醒来,可这圣境的动静我该怎么掩盖?

他的心中也无比的后悔:当初就不该听老头忽悠,跑这青云门来。若是在山下,破了境界说走遍走,一人一傀儡两位圣境,何处不能去?

两人各怀心思,却都下了同样的决心:不管如何,过些日子总得想个办法溜出去!

修炼完毕,郝仁整理衣袍,施施然走了过来,躺到了竹椅上晒起了太阳。张三德假寐,眯着眼偷偷地打量,没看出丝毫的异常,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郝兄?你这是……修炼完了?怎么这么快?”

这算快么?半个月修炼一次,一次修炼半刻钟,已经算多的了!否则你让天底下那些所谓的天才们怎么活?还不得纷纷羞愧而亡?

郝仁老实道:“实话跟你说吧,要不是怕突破圣境动静太大,我早就是圣境了。”

张三德心想:你就吹吧!八成是遇到了圣境的瓶颈突破不了,过些日子等81号醒了,做哥的可就是我了!

口中却道:“郝兄!哥!厉害!玉衡大陆十万年出不了你这样的人才!”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躺倒,化作两具半死不活的废人,一时间金凤台内鸦雀无声。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三阳峰一霸 时光匆匆,一转眼十来天过去,又到了……检查功课的日子。

二人难得地起了个大早,精神抖索地站在园中,一人拿了花剪,一人拿了扫帚。

这些日子里,郝仁“发明”了五子棋、斗兽棋、飞行棋、跳棋、象棋……每天换着花样虐着唯一的对手。

张三德也完全不知“努力”二字了,就连假扮尸体的时间都不多了,整日里抓耳挠腮,时不时便要大吼一句:“我不服!再来!”

当然,每十天一封的情书还是按时定量地寄了出去,只不知居青筠有没有拆开细看。

检查功课的不出意外,又是张晓风张师兄,他挑着眉、僵着脖子、负着手、踮着脚,将金凤台里外转了一圈,点头道:“嗯,不错,还算有心。”

其实园中的花花草草死了不少,都被木人们连根挖了,填平了土地。围绕着假山,在嶙峋的怪石下转悠的七彩灵鱼也被郝仁抓了好几尾上来烤着吃了。张师兄瞧不出来,郝仁与张三德心中也并不忐忑。

临走,张晓风抛出了两个袋子来:“这是你二人上月的修炼资源。”

他抬腿便要走,张三德手快,已经将袋子打开了,叫道:“张师兄,这不对吧!”

张晓风回头皱眉道:“如何不对?你是练气三重,本在灵宝殿祭炼法宝,月俸十一枚九品灵石,外加五颗九品丹药或两颗八品丹药。但现在到了这金凤台内,修为不见增长,每日只需浇花除草,月俸降为十枚九品灵石,有何不对?”

张三德道:“这不是胡扯么?我一没犯错二没偷懒,哪有一下子将丹药全取消的道理?郝兄的呢?怎么只有五枚灵石?”

张晓风扭头打量:“他是练气一重……唔,已经是练气二重了,这等修为,这等工作,自然只有这么多资源!既已晋升,下一次应该会多两枚灵石的。”

张三德道:“郝兄跟我们可不一样,他是真传弟子!怎么可能按照普通练气一重的标准给?”

张晓风哈哈笑道:“真传?你听过三阳峰有不入向日宫,专事杂役的真传弟子么?”

张三德道:“真传便是真传,规矩便是规矩,张师兄,你身为师兄,可不能贪墨师弟们这点微薄的月俸!做人要有良心啊!”

郝仁不动声色,心道:三德子这是知道了我超凡境的底细,这才有恃无恐?竟敢直言顶撞真传师兄了!

遥想他入园的那一日,面对张晓风可不敢有这个态度。

张晓风脸色涨红,怒道:“规矩是向日宫定的!你们不服去向日宫告状去!”

张三德又道:“张师兄可别忘了,郝兄还有个在朝阳峰做真传的表妹呢!你这样欺负人,只怕郝兄的表妹知道了饶不过你!”

不说还好,话音落下,只见张晓风冷冷一笑:“真传表妹?只怕现在跟这位郝兄一样,在做着杂役呢!”

他神情忽然轻松起来,道:“郝兄啊郝兄,你们兄妹情深,我听说你表妹上次过来,把辛辛苦苦存下来的资源都给了你,一位曾经的真传,想必存货不少吧!可惜,你看看你,得了那么多东西,现在还只是练气二重……”

张晓风摇头晃脑地道:“那么多的灵石,据说还有玄元补气丹和洗髓悟道丹……就算是头猪也该连升三级吧!你看看你!我若是苗师妹,还不得被你给气死?”

话音未落,只觉袖子一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郝仁扯住了。

郝仁道:“你说清楚,我表妹怎么了?”

张晓风扯着衣袖,大声道:“还能怎样?你为何会在这里心里没数么?你表妹又能有什么好下场?被赶去做杂役……你放手!放手!”

张晓风一时扯不脱,也没多想,只当郝仁力大。

他继续道:“你还敢跟我动手动脚的?实话跟你说,我都打听清楚了,上次拿来给你的东西,都是她在落霞峰时的存货,你能用的都给了你,练气境用不上的才自己留着。嘿嘿,也亏得如此,她离合七境又怎样?得罪了师尊,青云门内有的是比她境界高的,留身上的东西没多久便都被楚师姐给拿走了。”

张晓风月白的长衣上亮起了绯红的光泽,恶狠狠道:“你还不放手?真传弟子斩杀杂役,也不过面壁一月而已!何况你先纠缠不清!”

郝仁的心中忽而有些微微的刺痛感。

他确不是苗苗的真表哥。

他此时也确后悔呆在这青云门,感觉被苗苗给坑了。

但……

郝仁沉声问:“哪个楚师姐?叫什么名字?”

张晓风叫道:“你也配问!你自己作死可怪不得我!你表妹给你的灵石丹药还没用光吧?放在哪里?真传杀杂役……”

他的周身红光渐渐凝聚,最终化作了五把火红的短刺,齐齐地向郝仁扎来。

郝仁左手揪着他衣袖,右手捏紧了一拳打出:“我也是真传!”

砰!

五把真元凝聚的短刺化作云烟消散,刺啦一声,新衣被扯下了半拉袖子,这一拳直冲面门,正砸在了他的左颊上,张晓风头猛地一仰,整个人倒飞而出。

脸颊上出现了清晰的拳印,张师兄嘴角抽动,吐出几颗血牙。

全身的真元在这一拳下皆被打散,一时间哪里凝聚的起来?他勉力摇晃地爬起,眼含愤怒,含糊不清地骂道:“你身为杂役,竟敢殴打真传!你死定了!”

郝仁哈哈大笑:“规矩是向日宫定的么?你快去向日宫告状啊!让大家都知道,你这了不起的真传弟子,竟然被一个杂役给殴打了!”

张三德接茬:“无法无天了!快去告状!这事如此恶劣,非得让峰主知晓不可!一个卑劣的杂役,竟敢殴打修为深厚、道术精妙的真传弟子!无法无天了!诶……别打了,郝兄你千万别再打了啊!”

郝仁上前,揪起了张晓风剩下的一只袖子,抬手又抡起了拳头。

这一次收了力,没敢再向第一拳那样,怕出人命。

只听得砰砰砰作响,张晓风的右脸颊连吃三拳,只是未能再吐牙,未免不够完美。他拼命地挣扎,想要反抗,却哪里能够?

郝仁提着他走到大门口,推开大门,随手将他丢出了园子,叫道:“快去告状!我等着三阳峰九位出尘脱俗的师姐、二十二位一生正气的师兄来问罪!等着叶峰主来清理门户!”

吱嘎一声,大门紧紧地关上了。

郝仁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他差点忘了一事:“记着,下次张师兄你要是自己过来的话,把贪墨我的灵石和丹药一并带来,否则见一次我打一次!”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三德子好像飘了! 郝仁有些郁郁。

他心中琢磨着:虽然只跟着张三德学了点浅薄的道术,但我毕竟已是超凡境巅峰、半步圣境的修为,若是偷偷摸摸地下山,就此离开,想来也不至于惊动到别人。

就算赶去朝阳峰带走苗苗,也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

只是,终归有些不妥,苗苗自己的意见呢?她愿意下山么?下山后去哪里?离开了青云门,她该跟着谁修行?

若是带走她,却又弃之不顾,会不会被当成青云门叛徒,引人追杀,反倒害了她性命?

但若带在身边,以后的日子里,我这位假表哥又该如何与她相处?

一时犹豫。

张三德道:“郝兄放心!张晓风素来最爱面子,被一个杂役弟子殴打掉牙的事情,绝不好意思告诉别人。这狗东西媚上欺下,但他在三阳峰举目无亲,看不起昔日的杂役道友,又是新晋的真传,来不及交好师兄师姐们,所以也没人会为他出头。这事,我看肯定就这么算了,不会翻起浪花。”

郝仁点头,他虽也有类似的判断,但话不能说死,万一那位张师兄没脸没皮,到处宣传自己被人打了的事实呢?

郝仁纠结的是,到底是今日便离开三阳峰,还是等一段时间。

三阳峰的峰主叶向天还年轻,此峰建立较晚,真传弟子中修为最高的何处一也不过是真元境巅峰,郝仁以力压人,纵然是个没有装备、没有技能的白板,也不会怕了真元境的修士。

唯有峰主叶向天对付不了,郝仁就算立刻突破了圣境,也没可能在他手里逃生。

张三德又道:“苗师姐虽然被打压,去做杂役,但她毕竟是曾经的真传,有着离合七境的修为,一时被人欺负,对方肯定也不敢往死里得罪。何况我听说这段时间朝阳峰的封万里只是闭关,正在全力冲刺返虚境,一旦出关,岂能眼看着门下的这些龌龊?以苗师姐的天赋,必会得到封师祖的重视。”

此言有理,郝仁有些恍然。

这是关心则乱,当局者迷。想不到以我郝仁的智慧,居然需要三德子这废人来点醒!

他继续往下想:

朝阳峰封万里是叶向天的师叔,朝阳峰的真传弟子们,有相当一部分是叶向天的师兄弟,同辈之中肯定有交情极好之人,何况叶向天又已先行一步,成为圣境的高手?

他肯定是通过这些人施威打压苗苗。

苗苗从苏予宁的门下转投朝阳峰,不可能直接拜封万里为师,那是乱了辈分。其此时的师父,没准就是叶向天的那位朋友。否则弟子受欺负,师父岂有不出头之理?

但这样一来,三德子所言就未必成立了,纵然封万里出关,苗苗也未必能时来运转,毕竟不待见她的,是她的师父啊!

三德子毕竟只是三德子,考虑问题还不够深刻周全!

张三德懒洋洋又道:“这事咱们一时管不了,也没法管。实在不行,等过些日子我成了圣境,再带你去给苗师姐讨回公道!”

咦?三德子这小子也会说这般胡话么?指望你成圣境,那会儿哥早就是真仙了!郝仁差点笑出声来,郁郁的心情渐渐地舒缓下来,慢慢恢复了理性。

郝仁道:“你不是有那手放纸鹊的手段么?既然能在三阳峰的大阵中来去自如,准确地将信交到居青筠的手中,想来飞到朝阳峰去也不成问题,你去帮我打探打探,看我表妹在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张三德一脸的苦相,道:“两地岂能同日而语,那边超凡境的高手就有二十个,真传弟子数百!何况,虽然同在清源山中,但朝阳峰与三阳峰相距数十里,纸鹊哪有可能飞那么远!”

郝仁不知他的底细,但隐隐感觉这厮袖中的好东西不少,颇有古怪,于是激将道:“你不是将要入圣境的人物么?怎么这点小事都做不到?我又不是让你去跟超凡境的高手们厮杀!”

张三德犹豫良久,终于一拍大腿:“好!今日,就让郝兄看看我真正的手段!”

他一挥衣袖,丢出一只灰羽黑嘴的麻雀来,这麻雀扑棱着翅膀落到地上,左顾右盼,跳了两步,在草地上啄食起来。

“这是……”

闻听人声,麻雀抬头,歪着脑袋向郝仁看来,接着忽然一跃,挥着翅膀飞上了不远处的一颗雪松枝头,叽叽喳喳地叫唤起来。

“这根本就是一只真麻雀啊!”郝仁一头的雾水。

却听三德子哈哈大笑,道:“郝兄,如何?能看出破绽否?其实这是一只铜雀!”

他招手将麻雀招了下来,递到了郝仁的手中,触手温热,手感极为柔软,就连重量也与寻常麻雀别无二致!郝仁啧啧称奇,眼看着手中的铜雀伸腿展翅,拼命地想要逃跑,不由地手一松,只见这“铜雀”噗噗噗地又飞上了枝头。

张三德笑道:“这是我天工门最高深的傀儡术,身子是真麻雀的身子,只是腹中、骨髓皆换成了铜皮铁芯,附以几十个玄妙的阵法,不仅能让其活动自如,就连叫声、重量也与真雀分毫不差。除非将其剖开,否则任是超凡境的高手,也决计瞧不出它的真伪。”

郝仁面色不善:“你这手里好东西不少啊!为何只给了我一个没用的木人?”

张三德道:“郝兄,你想,凭我练气境的修为,如何能做得出这么精妙的傀儡来?这都是老头子……我师父当年留下的,就此一个,再没有了。”

“要如何用它打探消息?凭这小东西,要用多久才能飞去朝阳峰?”

张三德道:“虽然形似真雀,但其实却有练气境的能耐,寻常练气境的弟子,被它暗算绝对逃脱不了!飞去朝阳峰,用不了多久!我天工门的傀儡术乃是世间一绝,祭炼之后与我灵魂相通,它看到的便是我看到的,它听到的便是我听到的!”

三德子这几日好像有点飘了!

郝仁不知81号的事,不知张三德已经彻底地掌控了81号,但有需求,立时便能灵魂融合、真元相依,一人一傀儡立成两个圣境。

只是感觉到他不对劲起来。

往日里他这天工门的心法妙用,可都是躲躲藏藏不肯轻易示人的。

郝仁道:“这功法如此神妙,为何我一点不会?只能以真元简单地操控木人,这有个屁用!”

三德子矜持道:“郝兄要学,那也不难,只需等我祭了师父的灵位,郝兄去磕八个响头,再唤我一声‘张师兄’便可……”

郝仁提起了醋钵儿大小的拳头。

三德子叫道:“慢来,慢来!你要学,我便教你,便教你好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纵有百十个郝仁,又何惧哉? 却说张晓风狼狈地逃离了金凤台,果然日日躲在屋中,不敢见人。虽然心中愤恨,却压根儿没想过“告状”的事情。

丢不起那人!

但事总有意外。忽有一位三阳峰的师兄敲门求见。

原来张晓风晋升之后,才知这真传弟子也并非是自己以往所想象的那样:拜入峰主叶向天门下,日日有圣境的大高手指点自己修行,教导自己道法。

他才是初入离合一境的小弟子而已,哪有资格享受这样的待遇。何况叶向天这些日子也感受到了一丝突破的灵感,正在全力闭关冲刺,更没时间教导弟子。

故而,晋为真传,只意味着他可以从藏经阁中有限地选取道术剑法的秘籍,以作修炼。平日里但有不懂的问题,尚未有缘得叶向天亲自指点,只是居青筠身为他的“指引者”,每十日会见他一次,讲解积累下来的疑问。或是自己上门拜见别的师兄师姐,请教一二。

如此一来,与师兄师姐的关系好坏,便极为重要。

张晓风贪墨了郝仁“真传弟子”的资源,发了笔横财,便动起了脑筋。这笔横财来之不义,他不敢将其送去给“美丽、受欢迎、功力深厚、又令他极为尊敬”的居青筠师姐,打听琢磨了很久,最终选择了一位叫做石长海的师兄。

今日到来的正是这位石长海。

其晋升真传已有二十七年,天赋不算好,至今不过离合九境的修为,尚未触摸到真元境的门槛。但水磨的功夫,基础极为扎实,低级别的道术剑法运用极为出色。张晓风有缘向他请教过一次,但觉讲解极为详细,所获极多。

石长海境界不高,在门中所得的修炼资源自也相对稀少,贪墨于郝仁的那一笔横财才能让他心动,否则以三阳峰最出色的的居青筠、陈元白等人的地位,如何看得上张晓风送出的“大礼”?

只是没想到,前日刚送出东西,今日对方便亲自登门拜访了。

石长海跨入院子,道:“张师弟!前日你送来的东西,我开始以为只是些灵石,未曾在意,今日才知里面竟有两颗洗髓悟道丹和一瓶正阳聚气丹,这都是新晋真传的弟子才有的好东西,对你来说最是重要。你怎能轻易就送出手了?我怕你不懂,所以才特意上门。”

通常丹药的作用,从名字便可看出一二。洗髓悟道丹是五品丹药,能够微小地提升服用者的资质,使其对于灵气更为亲和,修炼速度大大提升。正阳聚气丹,并非是直接用来服用,而是以特殊的手法炼化后,可拥有类似于“聚灵阵”的效果,源源不断地在周遭凝聚天地灵气,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此二者皆是特意为新晋的真传弟子而发的福利,其后除非是真正的天才,天赋极高,修炼极快,被峰主钦点为着重培养的对象,才能继续发放。

郝仁虽成杂役,按着规矩却是实打实的真传弟子,是以第一个月的福利颇为不凡。

石长海晋升真传二十七年,只有最开始时拥有过此物。

张晓风其实并未当回事,只当每月皆有发放。听得石长海之言,弄清楚了这两种丹药的稀有宝贵,登时便有些后悔起来。

只是东西已经送出手,又见石长海虽然上门解释,却两手空空,并没有归还的意图,也只能将悔意隐藏起来,道:“这是什么话!那是小弟的真心实意,莫说只是区区几颗丹药,便是神兵法宝,也没有皱眉头的道理!小弟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师尊又潜心修行,准备突破返虚,小弟修炼上的那点小问题,也不好意思拿去打扰师尊,以后还得仰仗师兄指点迷津!”

他又道:“何况师兄基础扎实,不求一时之突破,一步一个脚印,小弟从书上看到:这是直指真仙大道的心境,绝非常人所能拥有。师兄如此人才,小弟只怕过了今日便高攀不起了!”

石长海抹了一把颌下的胡须,微有得色,笑道:“修行之道,最重的确是基础,不能简单地计较一时之得失……这也是师父屡屡交代的话语。”

又道:“不过我停在离合九境的时间已久,积累充足,这两日调息间已经隐隐感觉:真元境即将突破,这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真意……”

张晓风想道:好哇!原来你已经将丹药用了,否则怎么早不成晚不成,偏偏这时候成了?还假惺惺上门做什么解释!

口中却道:“恭喜!恭喜!师兄厚积薄发,真元境既成,超凡入圣指日可待!”

石长海得意中,方才注意到张晓风脸上的拳印,奇道:“师弟,你这脸上是怎么了?”

左右瞒不过去,张晓风心道:收了好处,帮我做点事总不为过吧!当下将居师姐如何令自己管理金凤台、又如何在金凤台内受辱的事情一一说了。

略一沉思,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道:“师兄潜心修炼,恐怕不知。这郝仁本是落霞峰苏予宁苏真人的弟子,苏真人被黑袍老怪所伤,掉落了境界,伤损了根基,终身不能再次入圣,师尊好心好意建了这金凤台,邀请其前来养伤,不料对方恶语相向。这郝仁不但不劝苏真人冷静,反倒火上添油,惹怒了师尊,否则为何会被发落到金凤台做杂役?”

石长海点点头。

张晓风又道:“此人穷凶极恶,不知悔改,早已被师尊放弃,只是身份却是真传,这每月的修行资源,也是以真传的身份发放的。小弟本想:他功力低微,不思进取,又品行不端,何德何能竟每月可以领取那么多的资源?便想将他的资源扣下,全数交给师兄这样真正的人才,没料到与他提了两句,他便忽然出手将我打伤!”

石长海眼中一亮,问道:“他是什么修为?”

“不过练气二重而已!只是力大拳疾,恐怕在山下时已是武道宗师的身份!”

石长海喝道:“无法无天!无法无天!一个区区杂役,居然敢无缘无故动手殴打真传师兄!师弟且带我去,教训教训这无法无天的鼠辈!”

张晓风喜道:“师兄,此人力大,千万不可大意!”

石长海道:“师弟有所不知,凡世中的武道宗师,其力之强、其气之利,比的上寻常的练气境弟子,但一入离合,已非凡俗,可操控风雷,可飞剑杀人,已是神仙中人,如何是凡俗之辈所能相提并论?”

“你初入离合境,不曾修炼多少剑法道术,这才着了他的道!现在有我在这,加上这口真元形化、祭炼了七七四十九日的龙泉宝剑……”石长海一拍腰中悬挂之物,道,

“莫说一个郝仁,便纵有十个、百个郝仁一拥而上,又有何惧?”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五色再造炼天法 金凤台内,张三德闭目良久,终于睁眼道:“郝兄,已经打探清楚了。”

“苗师姐入了朝阳峰,拜在了七弟子楚正阳座下,其是超凡境中期的修为,人缘颇好,门徒极多,算上苗师姐,共有真传弟子六十五人。其中有真元境弟子三十八人,离合境弟子二十六人……”

简单地计算一下,三十八加二十六,得六十四。

郝仁问道:“剩下的一人……”

“还有一人是青云门中赫赫有名的天才季双,入门不过四十年,已是超凡境中期的修为,据说不在其师之下,最近几年,都是封万里这位师祖亲自指点他修行的。楚正阳捡了个好徒弟,因此在门中地位水涨船高,朝阳峰这些年新晋的真传,大半都想投入其门下,成为第二个季双。”

郝仁默默地点了点头,是个人物,但还比不上苏予宁,不必太过在意。

一修超凡,再修入圣的郝仁心气早已无限地拔高,连当初心心念的“金大腿”苏予宁都有些不放在眼中了,何况是什么季双?

张三德接着道:“楚正阳不太好对付!其长袖善舞,与叶向天是相交多年的好友,收苗师姐为徒,自然是受了叶向天的蛊惑,故尔收徒之后不闻不问,别说是指点修行,就连第二面都没有见过。”

郝仁问:“我表妹现在是什么情况?”

“据传是与楚正阳的女儿楚向晴起了冲突,被按了一个‘寻衅滋事、不敬师姐’的罪名,被罚去药圃做杂役了。不久前有人见楚向晴在药圃中打伤了苗师姐,抢走了她的储物袋。”

“可有大碍?”

张三德摇头道:“看上去伤势已经痊愈……等会儿……”

他忽然闭目不言,郝仁急切问道:“怎么了?”

好半晌,张三德方才睁开眼来,抹了把额间的冷汗,道:“好险!好险!有只苍鹰要来抓我,差点就被逮了!”

郝仁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你这有练气境修为的铜雀,还怕一只扁毛畜生?”

张三德道:“不是普通的苍鹰!超凡境巅峰,是宗门十六位护法之一!我见苗师姐在薪俸堂与几个执事争吵,靠近了想要细听,不知怎地就被这扁毛畜生给注意到了。”

青云门十六位宗门护法,素来神出鬼没,外人只知其名,不知其祥。郝仁入门时间尚短,又不曾得到师父的指点教导,这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众护法中,有一只苍鹰。

但他只是稍稍诧异,注意力马上便被转移走了:“听清他们的话了么?为何要争吵?”

张三德道:“勉强听了几句,大概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苗师姐的月俸被楚向晴给领走了,一点资源都没给她剩下。”

郝仁怒从心起。

接着在愤怒中又挂上了一头的问号。

这青云门怕不是要完!

自己倒也罢了,苗苗好歹是离合七境的修为,放在年轻弟子中已经很不错了。

但修为还在其次,依着苗苗的说法,她接触修行满打满算不过三年。两年的时间,从开元到练气七重,接着被苏予宁看重,收做真传。

随后的一年成了开挂时间,拜入落霞峰后,她从练气七重一跃到了离合七境。根本没费什么劲!

这样的天赋,这样的弟子,不好好地栽培,收其心、养其力,居然还要迫害她?

也不知这事楚正阳知晓否,若是知晓,那就是愚蠢之至了。也不对,又蠢又坏的叶向天,连我这样的天选之子都敢迫害,能有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的好朋友?

怎么办?

郝仁穿越以来,就认识了这么几个人,何况苗苗还是自己的“表妹”?

似乎真的只有偷偷带走苗苗一条路可走了。

沉思间,郝仁的脑中却不知为何闪过了一袭大红的身影,有一只周身燃烧火焰的凤凰忽然跳入了他的心中。

去找苏予宁?

然而对方现在什么状况,一无所知。

张三德忽道:“郝兄,现在这状况,要解救苗师姐于水火,我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他继续道:“不能去找封万里主持公道,一来他现在闭关不出,见不到人;二来他会不会在意也难说。”

这不废话么?

三德子又道:“去找苏予宁苏真人吧,她曾是苗师姐的师父,关系非比一般。虽然被黑袍老怪重伤,损了根基,传言说终身不能再入圣境……但我还听说,苏真人入门之后,只二十三年突破至超凡,又用了十一年便顺利踏入圣境。这样的天赋,别说是玉衡大陆封锁,紫微星力日益衰薄之后,就算是万年前,也极少听闻。这等人物,说她受了挫折便一蹶不振,我张三德第一个不信!”

郝仁点点头,道:“也好,我这就写封信,你让铜雀带着,飞去通天峰找到苏予宁,将信交给她。”

三德子惊道:“为何又是我来?”

郝仁奇道:“你的提议,不你来谁来?何况我怎么去通天峰?”

二人议毕,取了笔墨纸砚,郝仁咬着笔杆沉思良久,最终将苗苗与自己的境遇一一如实地写了下来。末了,又补充道:“放眼清源山,我兄妹举目无亲,人微力薄,真不知何时才能讨回公道,何人可以负气仗义,何处方有朗朗乾坤。苏真人才情卓越、雅量高致,请为我兄妹指条明路。”

写完了信,小心地将纸张叠得整整齐齐,交到了张三德的手中,正欲交代几句,忽然,眉心隐隐刺痛,一股清凉之意传入了脑中。

那一瞬间,郝仁几乎以为是黑袍苏醒了,在与自己交谈。

但紧接着便知不对,这感觉颇为诡异,前所未有。似乎是漆黑的夜里掌上了手电,照破了黑暗;又像是孵化的小鸡啄破了蛋壳,见到了天空;或是森寒的雪岭吹来了春风,惊醒了枝头久眠的嫩蕊。

清凉之意传入脑中,随之而来的还有大量似凉实暖的紫微星力,郝仁一时间九窍齐开,无数驳杂的真元源源不断地涌了过来。

他的身子一晃,差点忍不住就此突破,正式入圣。

好在及时止住,以星辰万化宝典的心法封住了不断涌过来的真元。

眉心继续刺痛,一断被尘封已久的记忆浮上心头。

这是……补天宗的“五色再造炼天法”。

原来前身藏于黑袍之下,虽为刀俎上的鱼肉,却还偷偷留了后门。

接着是一个娇媚温柔的声音传入了耳中:“宗主,宗主,您还在么?”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你就是郝仁? 补天宗是个邪宗。

这个“邪”字更多的是说其功法。

名门正派,大抵是堂堂正正地吞吐紫薇星光,引取天地之力强化己身,各大派功法虽然有别,但基本的原理是相通的。

然而另外的邪宗魔教之类的,修炼之法却相差极远,各有诡异。

“五色再造炼天法”,是补天宗核心弟子所修的功法。原本平凡无奇,鲜有人知,但随着“黑袍老祖”席卷三州、威逼天下,这功法便也臭名昭着、无人不晓了。

其法需要炉鼎。

先修出一口精纯的真元,接着寻五个资质上佳的鼎炉,让他们依次修习“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副篇,待其修炼有成,再将自己体内的真元均等地传入到五人体内。此过程极为凶险,须得将真元传得干干净净,一丝不留。

五人继续修炼,到达一定的境界,便会不由自主地将当初传来的真元数倍、乃至数十倍的返还。返还真元的多寡,取决于五人的修行速度,以及主功之人当时的境界。

可以想象,这天下哪有那么多心甘情愿为他人做嫁衣的存在?能找到一两个已是罕见,纵然以铁链锁之、以铁笼囚之,别人宁死不再修炼,你又有何法?

故尔补天宗弟子,这再造之法虽能周而复始地不断重复,但大半都只能在同一人身上用一次,接着便要去寻找、诓骗新的鼎炉。

倘若一切顺利,这功法修炼速度之快,绝不负“邪教”之名——真元渡尽后,自己修炼到了一定的境界又可再找五位新的鼎炉。甚至在理想状态下,给出、返还、给出、返还……可以形成完美的循环。

当然,那只是理想状态。此功法风险极大,稍有不慎诓骗失败被人将计就计一波,自己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况且以郝仁所见,传回的真元驳杂不纯,绝非能通真仙的大道。

前身既为补天宗宗主,自然接触到了这门功法。其假借黑袍之威,强行收取了不少三洲被镇压的、或正或邪的高手加入了补天宗,又逼着他们去练“五色再造炼天法”的副篇,成为自己的鼎炉。

真元渡尽,他手无缚鸡之力,然而黑袍在身,依旧是补天宗宗主、力压天下的黑袍老祖。

郝仁穿越过来,黑袍给的记忆里没有这段故事,大概是觉得不值一提?是以郝仁至今才知晓此事。

九窍齐开,大量驳杂不纯的真元向郝仁涌来,然而他已是超凡境巅峰中的巅峰,真元再增一丝,便不可制止地要向圣境突破。

此时自然不宜,何况郝仁也不稀罕这些,他引取星力所得的真元比这个要精纯洗练的多!

于是补天宗万年以来,第一次出现了这样的事情:主功法者拒绝了返还而来的真元,表示我不要,你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那个娇媚、成熟、性感的声音又在眉心处响了起来:“宗主,宗主?您在哪里?”

郝仁记了起来:这是“五色再造炼天法”的修炼者与其鼎炉之间的特殊联系方式,不拘相隔多远,都能以意念传音。

对方之所以这些天都没有联系自己,大概率是因为好容易摆脱了“黑袍老怪”的魔掌,潜心研究着怎么破除这鼎炉之术。又或是疑心黑袍老怪已经死了,却又不敢肯定。

直到今日,眼见真元的返还不可逆转,这才主动出声。

这声音有些耳熟,然而郝仁拼命地去想,也想不出来到底是谁。补天宗宗主以下,郝仁只记得四大护教法王及八大掌旗使的名字,其余的小鱼小虾哪怕是所谓的“三十六天罡”他也只是面熟,根本不识其人。

正自琢磨,忽地觉得不对劲起来:他封住了将欲传入己身的真元,本只是不想要而已,却见九窍之中忽然传出了不可抵抗的吸力,一点点抽取着自己的力量,追随那些原路返回的驳杂不纯的真元而去。

拒绝了返还,就得再给予?这是什么坑爹的功法?

郝仁有点懵。然而纵然以超凡境巅峰的修为,居然只能眼睁睁看着,制止不了!

眉心处传来了那女子惊喜交加的声音:“这……这……多谢宗主!多谢老祖!老祖山容海纳,文成武德,千秋万载,一统天下!”

紧接着又有四个男声齐齐地响了起来:“多谢老祖!多谢老祖!老祖山容海纳,文成武德,千秋万载,一统天下!”

一统天下个屁!

郝仁彻底地慌了:我这要被抽光了,岂不是又得来一次“席卷天地”?

虽然修到如今的境界根本没费什么事,但动静实在太大了,在这清源山内风险根本无法抵御啊!

真元一点点被抽离,郝仁的境界从超凡境的巅峰,跌落到了超凡境中期,接着是超凡境初期。

好在下一刻,九窍中的通道齐齐地关闭了,想必是馈赠的真元已经到了极限,就此停住,郝仁的修为,终究还是留在了超凡境内。

五人拍完马屁,齐齐地断了声音,这是体验、消化郝仁的馈赠去了。

郝仁脸色难看地坐着:我黑袍老祖居然被人占了便宜?

一旁的张三德正将信纸往信封里塞,感受到了身遭灵气的波动,不禁抬起头来,只是受限于此时练气境的修为,一时看不出名堂,心想:“这厮的功法诡异,莫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便在此时,忽听大门吱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抢了进来。

领头的正是那位被郝仁打落过牙齿的张晓风张师兄。

张师兄抢进门来,脸上肿胀未消,口齿却已清晰了,高叫道:“郝仁!狗东西快出来!你的事犯了!”

郝仁正自不爽,没想到就来了出气筒。他把目光投向了张晓风身后那人,见其中年模样,颌下黑须飘飘,腰悬三尺长剑,剑柄镶着宝石,颇为华丽。此时双手背负,微微侧着头眯着眼打量自己,颇有关云长睥睨颜良的风范。

但……只是离合境的修为而已。

郝仁放下心来,站起道:“张师兄,你是来归还我月俸的么?”

张晓风惊得退了一步,站到了石长海的身侧,指着郝仁道:“石师兄,便是他!”

石长海上前一步,傲声道:“你就是郝仁?”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三阳峰一霸2 郝仁笑了,道:“没错,我就是好人。不过安平国的百姓一般称我为‘大善人’,毕竟‘好人’二字,太过粗俗浅薄。怎么地?你也要来我‘郝氏粥铺’讨一碗白粥么?”

石长海一怔,道:“牙尖嘴利!你可知我是何人?”

你是何人?刚刚没听错的话,应该姓石不姓关!郝仁向他打量,见其吊眉挑眼,长须飘飘,面色微见红润,神情轻蔑,目光飘忽,果有几分关云长风范。赶紧把台词先给抢了:“不知,不过以我观之,不过插标卖首之徒尔!”

石长海的脸色更红了,嘴唇颤动,终于一甩手,道:“我跟这厮无法交流!你来说!”

张晓风大声道:“这位是三阳峰的石师兄,功力深厚,大名鼎鼎!郝仁,你故意假装不识,这是对师兄不敬!是寻衅滋事!”

郝仁回头问张三德:“三德子,我好像听说向日宫中定了规矩,说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踏入金凤台,是么?”

三德子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不只是闲杂人等,就算是猫狗鸟雀,也不准随意进入!”

郝仁道:“那怎么有一只……”

三德子道:“想必是张师兄带来的吧!郝兄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张师兄没脸没皮,什么事做不出来?被人打了,好光荣么?好光彩么?好自豪么?他竟然还好意思去求援!居然还好意思去告诉别人!”

郝仁点头道:“不错,这确是个没羞没臊的东西!”

张晓风也涨了一张关公脸,怒喝道:“住口!今日是过来通知你们,从今日起,你们的月俸一点也没了,全数交给石师兄处理!”

郝仁哈哈大笑:“果然是来讨一份吃食的!三德子,你久历四方,见多识广,可曾见过乞讨不成便强抢的,那都是些什么人啊?”

张三德道:“强盗,贼寇,土匪,大家都这么称他们。”

“下场如何?”

“大半都被剁了!”

郝仁沉吟着道:“不行!毕竟师兄弟一场,剁了有伤同门之谊啊!”

张三德贼兮兮道:“郝兄,我听说张师兄上次被打落了几颗牙后,回去吃东西只能用右边,不能用左边,这样不好,长此以往必将导致面庞扭曲,形象猥琐。不如郝兄你行行好,索性将他右边的牙也取了,我等修士,有辟谷丹即可,吃什么东西啊?索性断了张师兄的念想,保了他的形象。”

郝仁点头:“是个好主意!那石师兄怎么办?”

张三德歪了脑袋看,道:“郝兄,你瞧这石师兄,是否右边的腮帮比左边的大?想来是酷爱用右边的牙咀嚼食物,这样不好,不如把他右边的牙先卸了!”

石长海忍无可忍,怒道:“住口!”

蹭地一声,霞光飞起,石长海腰间宝剑出鞘,划出一道彩虹向张三德刺去。

三德子魂飞魄散:“你找郝仁,杀我干嘛?郝兄救命!”

郝仁道法粗浅,好在比之别人,他“更高、更快、更强”,眼瞅着宝剑慢悠悠飞来,一时间也没想到要去用学自于三德子的那几手简单的道术,足下一蹬,人已飞在了半空,伸手去握住了宝剑的剑柄。

咦?

这剑居然不听话!左扭右突地想要脱离郝仁的手心。

虹光闪耀,化作利刃来斩郝仁的手腕。郝仁视若无睹,他的修为仍旧在超凡,但肉身之强大,甚至已远远超越了寻常的圣境,这是星辰之力锤炼打磨的结果,连郝仁自己都摸不准这具肉身的境界到了哪一步。

虹光所化之利刃,尚未接触到郝仁便纷纷溃散而去。

郝仁握住剑柄,见它左右拼命甩动,时而生出尖刺,时而滑如泥鳅。知晓这剑虽不是法宝,但对方已祭炼多年,生出了些许朦胧的灵性,与对方心意相通,可称之为法器,外人绝难掌控。

当即左手也伸了上去,抓住了剑刃,手掌间荧光浮现,可吹毛断发的锋利剑刃割在其上,如同纸刀草叶。

咔嚓……

虹光散去,宝剑隐隐发出了悲怆的鸣叫,这口石长海视若珍宝的龙泉宝剑就此寿终就寝,断作两截。

石长海瞪大了眼睛,忽地“啊”一声尖叫,噗地吐出一口鲜血,打湿了颌下的美髯,祭炼多时的法器被毁,使得他受伤不轻,然而比之身体,心灵上的打击和痛楚还要更胜三分。

张晓风同样瞪大着眼睛,可惜眼中只有茫然,也不知是没瞧清楚,茫茫然不知状况,还是不敢相信所见,茫茫然不知所措。

正自发怔,忽觉左手一紧,郝仁已经冲到了面前,右手捉住他左袖,左手攥紧了拳头呼地挥来。

张晓风避无可避,只觉脑中“轰”地一声巨响,身子一轻倒飞而出,下巴被打得歪了一时间合不起来,口中鲜血、唾液混流,掉出了几颗盘牙。

这一下两边盘牙都没了,果然对称美观了起来。

郝仁行凶未竟,丢开了手中的短袖,返身抓住了石长海,正欲下手,忽然想起:“不对,三德子说他是哪边的腮帮大来着?”

正自犹豫着,石长海已经回神反击,他的左手被郝仁抓住,摆脱不得,便抬起右脚,飞快地连环七脚踢在了郝仁的膝盖上。

砰砰砰砰咔嚓哎呦……

郝仁混若不觉,石长海反倒放声痛呼,他的脚掌骨却已先自断了。

石长海忍痛,右手画圆,碾出一个青光闪闪的图案来,一道细微的电光从图案中劈出。

掌心雷劈在郝仁的脑门上,但见几缕头发飘飘扬起又落下,郝仁终于想了起来:“对了,这厮的右腮帮比较大!”

于是二话不说,左手挥拳,嘭地一声砸在石长海的右腮上。这一拳没控制好力道,郝仁还是经验不足,不知这石长海的修为比之张晓风,高出何止一筹?一拳砸下,石长海身上闪出荧光,炼体术发威,竟然没能吐出牙来!

这如何能忍!

郝仁加大了力量,又是一拳挥出,这一次克竟全功,石长海步了张晓风的后尘,身子飞出,留下了四颗盘牙和一截衣袖。

郝仁上前,左手提了张晓风,右手捉了石长海,如拖死狗,走到金凤台的大门口,挥手将二人远远地丢了出去。

吱呀一声,大门重新关上。

郝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记着,下次过来,把贪墨我的灵石和丹药双倍奉还,否则见一次我打一次,来两个我打一双!”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苏真人亲启 金凤台外,石长海、张晓风二人形容狼狈,口齿不清,正低声交谈。

石长海道:“师弟,你说郝仁啥境界来着?”

“练气……练气二重……”

啪!

石长海一巴掌抽在了张晓风脸上,骂道:“瞎了你的狗眼,练气二重能弄断我的龙泉宝剑?”

张晓风捂住了脸颊,一时间眼冒金星,头晕耳鸣,差点被打得闭过气去,好半晌方才开口:“石师兄,咱们怎么办?”

却见石长海微微犹豫,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一只瓷瓶来,倒出了一些白色的粉末,小心地均匀地涂到了脸上。又取了一颗黄橙橙的丹药仰头吞下。这药粉与丹药见效极快,片刻间,脸颊的肿胀便消退了下去。

张晓风露出了艳羡之色:“师兄,给我也来点吧。”

啪!

话音刚落,脸上又挨了一巴掌。石长海道:“你是猪脑子么?你脸上的是什么?是证据啊!你不把他弄得更惨一点,反去治它干嘛?”

张晓风吃吃道:“弄……弄惨……师兄的意思是……”、

石长海道:“郝仁穷凶恶极、无法无天!居然以金凤台杂役的身份殴打金凤台的管理者、真传弟子张晓风。罪大恶极,我三阳峰岂能容他?只是有一说一,你求师兄我为你出头,但师兄一来不负责金凤台的事宜,二来心慈手软、和气儒雅,自不可能跑来金凤台出手打人!”

他撇了撇嘴,虽然肿胀尽消、疼痛已去,但少了四颗盘牙,难免口中空荡荡极为不适,却依旧摆出了一脸的正气来,凛然道:“郝仁屡次三番地作恶,将师弟你打成这般模样。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师兄当带你去找何师兄,去找居师姐,让他们做主,为你主持公道,为我青云门、为三阳峰除去郝仁这颗毒瘤!”

……

金凤台内,郝仁与张三德相对而立,郝仁有些忧心地道:“上次倒也罢了,这次又多打了一人,恐怕无法善了。”

张三德感受到了对方责怪的眼神,一时间有些发愣:难道动手打人的不是你么?

却听郝仁又道:“不行,我得再去修炼一会儿,三德子,这里交给你了,记得把我的信寄给苏予宁!”

原来这会儿郝仁想起来了,当初“五色再造炼天术”所埋下的种子绝不止之前的五人,倘若再来一次,自己是收还是不收?不收,真元返流,恐怕自己真要被抽成普通人;收的话,那传输来的真元如此驳杂不纯,可会对自己的功法有后遗症,导致日后无法晋升真仙?

何况,从超凡境巅峰返回超凡境初期,仿佛是钱包一下子瘪掉了大半,难免失了安全感。

修行有风险,但因噎废食,导致被人打死,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张三德眼见着郝仁施施然离开,又去了东南角的园子里独自修行,心中也琢磨了起来:我只要沟通81号,转瞬之间便是两个圣境高手,即便是三阳峰峰主叶向天一时半会儿间也奈何我不得,何惧之有?

于是取了郝仁的书信来,封好了口,捉了毛笔蘸满了墨汁,一笔一划地写道:

“居师姐亲启”。

忽然有些不对劲,想起了这不是给苏予宁的么?怎么又习惯性地写成了居师姐了?

连忙拆了信封,重新装封好,这一次写对了:“苏予宁苏真人亲启。”末了,却又习惯性地在其后画了个一头窄一头宽;一头尖起来,一头凹下去的圈——是个不太规整的心形图案。

原来一时手快,又当做寄给居青筠的信了。

他左右一端详,觉得这样似乎也没差多少,又懒得重新装信封,索性不再去管。放下了毛笔,瞧了瞧东南方郝仁离去的方向,左手大袖一挥,这一次却飞出了只半黑半黄的大雕来,嘴如铁钩、爪闪金光。这金雕落到桌上,张开口来衔住了信封,双腿猛地一蹬,院子中狂风大作,须臾,金雕已冲入云中,不见了踪影。

……

郝仁盘膝坐下,又在漫天瞧不见的星辰中去寻最不起眼、星力最为微弱的。比较半天,在东南方的某处寻着了——忽然有些不对,这不就是我上次找的那颗么?

闭目凝神,小心翼翼地引导星力加之于己身,直觉头顶生辉,仿佛油壶开盖,幽蓝的星力如油勺侧倾,挂着长长的飞线流入体内。

正儿八经的醍醐灌顶。

这星力进入体内,化作纯正而无暇却又不可引导、不可使用的真元,最后与郝仁自身金光灿灿的超凡境真元汇到一起,冲撞融合起来。

超凡境,从初期到巅峰,虽然只在同一境界内,但真元的积聚却远超了从开元境到超凡境初期的积累。

郝仁很快便知道扛不住了,他体内的真元金光退去,到处都闪耀着幽蓝的光泽,真元愈发地瓷实、凝结,流动越来越不顺畅,渐渐地往固体的方向走去。

然而境界竟还没有能突破到超凡境中期!

便在此时,郝仁灵机一动,想起了自己的“五色再造炼天法”来:以前是不知道这事,现在却明白了,作为主功法的修炼者,他随时随地都能抽取鼎炉的真元,化为己用。

对方的真元虽然驳杂,但却是正经的紫微星力,此时是否正好可以用上?

想到便做,郝仁捏个手印,眉心隐隐一个刺痛,接着九窍齐开,冥冥中连二连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拜见老祖!老祖山容海纳,文成武德,千秋万载,一统天下!”

这声音,少说也得有上百人,郝仁被吵得一惊,差点忘了行功。无数闪着各色光泽的真元不可阻挡地从某个莫名的通道涌了过来。

真元入体,化作了清凉、纯正的紫微星力,滋润着郝仁体内渐渐固化的星力。如同热水泼冰,又似烈日融雪。郝仁的头顶,星力的灌输又加快了几分,却还是抵不上各色真元传来的速度——郝仁这上百的炉鼎,都是他身为黑袍老祖时所强行抓取逼迫的,不仅天赋极高,更已是大陆的一方霸主,至少也是超凡境的修为。

此时上百位超凡境、乃至圣境的高手身不由己地被郝仁抽取着真元,汇聚到一起,当真是有如汪洋大海。

郝仁连忙又随手引导了几颗不起眼的星辰,将其星力引入体内。方才使得二者平衡、均势起来。

他的修为节节攀升:超凡境中期、超凡境后期、超凡境巅峰……

只是半柱香的功夫,郝仁又已经重新站到了超凡境的巅峰,真元凝练,已是百尺竿头,再进一步便是圣境。

郝仁想要停下,然而星力与“五色再造炼天术”二者同时牵扯,一时间竟断不掉!

他心中先是一慌,眼见实不能打断,也只好自暴自弃了,准备迎接之后的风浪:

来吧!圣境!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返虚境,已成 此世界以修士为尊。

离合境的修士便可有千年寿元,力大无穷、身轻如燕,其佼佼者更能在小范围内呼风唤雨、以“掌心雷”之类的道术消灾除敌。

突破真元境,便已是凡人眼中的神仙,可御剑百里,杀人于无形。此境高手,可喝断江河,力劈山岳。

待到超凡境,凡夫俗子之辈,虽有一国之众、百万大军,亦不能伤其分毫。若无人制约,搬山填海、灭国屠城,不在话下。

至于圣境,那已是另一种存在。并非简单的有山岳之力,而是一念之间便能身化山岳;并非简单的有江海之威,而是一念之间身化江海。圣境又称“入道之境”,举手投足间自有天地之威相随。

故尔圣境绝非简单的真元积累、气力增加便可达到。而是有一个悟道、感应天地的过程。一旦入圣,伴随而来的是电闪雷鸣,似乎大山广川亦要为之庆贺。自有史以来,每一位入圣的修士皆有名字留下,并非是因为圣境稀少——其实数不胜数,只因为入圣之时,天地震动,会将那一丝道韵传遍天下,以至于修行界人人皆知:某某入圣了。

玉衡大陆封闭万年,但亦有万年前的一些记载留存,圣境之后,无论是返虚境、合体境、大乘境,纵然能力更强、道法深不可测,但都没有入圣时这样拉风——相当于所有的天地灵气免费为你做了一次广告。

只有踏入真仙,成为不生不灭的存在时,才能再得一次“广而告之”的机会——然而真仙境毕竟凤毛麟角,屈指可数。

可是郝仁竟又玩了一次特例。

他不知什么是入道,没有顿悟,甚至也没有遇到任何的瓶颈,只是普通的真元凝聚、积累,便一举突破到了圣境。仿佛是量变引起了质变,轻轻松松、理所当然地便入圣了。

天地灵气毫无动静,那一生最多两次的“广告”机会,竟然没有给他!

反倒是漫天的星辰闪闪烁烁,亮起了光华。

……

金凤台的另一边,张三德心有所感,抬头望天,隐隐只觉眼中一花,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什么情况?大白天的怎么忽然看到了星光?但再抬头时却见晴空万里,白云飘飘,一片蔚蓝之下,哪里有什么星星?

……

朝阳峰上,封万里收功吐气,忽然抬起头来,眼中有电光流转,随即电光隐去,他皱起了眉头:“彩虹桥打通后,天地气象果真焕然一新,种种奇妙,非圣境之士所能解。这漫天星辰忽然闪耀,不知是哪方大陆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低下头,缓缓地在聚灵台上踱步而行,想起昨日师兄古木道人在天元大陆的青云门内传来的讯息,言称有关金衍师祖之事,对方已经有了决断,不日即将前来宣告。又说是好事,让自己约束门人,静候消息便是。

只是……我现在到底应不应该努力修行,争取更进一步?若是尝试突破,会不会又来一次灵气枯竭的意外?封万里难以抉择。

“不管如何,千年来黑袍老怪之外的第一个返虚境,定然是我封万里无疑!”

……

彩虹桥的另一端,天元大陆的青云门。连绵不绝的青云山脉被连根拔起,浮于空中,隐匿于一片祥云之中,此所谓天外仙山,乃是真仙的手段。寻常修士莫说登山,便是见也见不着青云门的山门。

一道红光自西而来,在空中向南拐个弯,又复向北冲入了云层中。云霞纷纷退散,红光一路畅通无阻,直过了青云门的南大门,向其腹心飞去。

一路但见灵泉喷涌、道韵成林,神光普照、殿陛生辉,仙鹤戏于云间、神龟卧于彩石。有仙子结伴成群坐于飞天的宝船之上,奏唱玄歌妙乐;童子三三两两立于林间的火树之下,咏哦无量真章。

红光继续向前,在祖师殿前停下,晃一晃,化作一个红色的气泡,空中彩云流动,凝聚成一根巨大的手指,伸来向气泡中轻轻一点。只见霞光万道,光影扭曲,祖师殿前生起烟雾,最终展现出一个清晰又带着些许梦幻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手中拂尘轻甩,一块小巧精致、呈八边形的铜镜不知从何处飞了过来,铜镜中云气翻滚,渐渐汇聚成一个身着黑袍的背影。

祖师殿前响起了一个苍老而飘忽的声音:“道友,世上能引星力而用者,只有‘引天玉’而已。但仅凭引天玉之能,恐怕还做不到这些。我已算定:镜中此人便是引天玉的主人,然而此人不在五行之中,跳脱三界之外,虽八荒镜亦不能见其过去、不能观其未来,身在此世中却非此世人,行于大道内却游于规则外。久之必成我修行界的大劫,引天玉从道友手中走脱,此事道友义不容辞,千万慎之。”

“我已知之。”空中传出了雄浑的声音,接着画面破碎,化作点点流光四散而去。只剩了那根云彩凝聚的手指,飘飘乎似散不散。

指尖传出了轻笑声:“身在此世中却非此世人?有趣。”

……

金凤台内,郝仁毫无阻碍地突破到圣境,五行真元依旧源源不断,不见半点衰弱,有人已在眉心处开口求饶:“老祖!老祖饶命啊!我已跌破了真元境,再抽下去就是一具死尸了!”

求饶声络绎不绝,然而郝仁也是身不由己,哪能说停便停?

圣境有九重天之分,此时的郝仁已没空去记那些拗口难读的名字,他的心中默默地记着自己的境界:

圣境一重、圣境二重、圣境三重……

修为不断地向上攀升,天地灵气却毫无动静,紫薇星光丝毫不损。不知不觉间,郝仁已势如破竹地突破到了圣境九重的巅峰。

一百多位炉鼎,此时已经歇了大半,被郝仁抽干了真元,化作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只有十三位功力深厚的圣境高手还在坚持。

真元继续凝聚积累,首先有动静的是随着真元的强大不断粗壮的元神,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只见幽蓝之中忽然透出金光,金光如同利剑刺破了元神,将它斩成了千万的碎片,接着片片消散,归于虚无。

郝仁的心中蓦地一空,种种玄妙不可揣测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一刻,他的元神归于虚无,已经无迹可寻,却又仿佛无处不在。

意识空灵,终入浑然之境。炼神返虚,出神入化。

返虚境,已成。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老祖千秋万载! 没有惊天动地,甚至连同处金凤台内的张三德都不曾惊动,郝仁便顺利地踏入了返虚境。

同在清源山内的封万里自然不知道,他刚刚发下了宏愿,要做第一个突破到返虚境的修士,接着便在眼皮底下,有人先他一步,成功地晋升。

最后的十三位炉鼎,也在郝仁突破的那一霎那停止了真元的输送。一百一十一位或超凡、或圣境的高手皆瘫倒在地上,昔日称雄一方的高人,此时尚敌不过弱小的孩童。

郝仁头顶的星力却还在不断地引导下落着,这会儿他所引的星辰已经有八颗之多,五色再造炼天法既已结束,随时便能断开星力的引导。郝仁迟迟不做,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一时间竟还顶得住。

元神返虚之后,他的一身真元,其包容同化的能力更进一步,星辰之力导入体内,渐渐地隐没于奔腾畅流的波涛之中。

他的修为继续攀升,返虚一重……返虚二重……返虚三重……

星辰之力一如既往,敲打锤炼着郝仁的肉身,使其每一个毛孔内都闪着星辉般柔和的光芒,周身上下金光流动。

直到返虚五重,真元的流动才微微阻塞了起来,但也只是一瞬间,下一刻,九窍之中的传输通道重新打开,流动于丹田、经脉中的似星辰非星辰、似紫薇非紫薇的真元逸散出来,又向着那一百一十一位炉鼎处冲去。

真元重新活泼、灵动起来,任凭星力入体,不能阻其分毫。

郝仁大惊失色:什么情况?又要来一次?这可是一百多人啊!

想要切断,停止修行,然而为时已晚,通道重开,又重回不能制止的状态。

接着仿佛进了养殖场,一百一十一只鸭子聒噪地在耳边叫唤了起来。

只不过不是嘎嘎嘎,而是“多谢老祖”。感谢的话各有不同,最后化作了齐声的呐喊:“老祖山容海纳,文成武德,千秋万载,一统天下!”

郝仁老祖欲哭无泪,只能眼睁睁看着修为从返虚境五重,跌落到返虚境四重,接着是三重、二重。

咦?停了?

最后停在了返虚境一重上。

郝仁连忙切断了星力的引导,停止了这次修行。细细感悟,只觉一百一十一位炉鼎气息竟比之初始还要强了几分,众人纷纷表示修为更进一步,真元愈发凝练,比之先前的驳杂已大为不同,更有两人痛哭流涕地感谢老祖,言称已摸到了返虚境的门槛,不久便可能突破!

这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难道这才是五色再造炼天术的正确打开方式?

他心潮一动,登时知晓这次修炼只是意外而已,毕竟引星力为己用的法子万古以来无人做到。但五色再造炼天法的正确修炼方式他却已隐隐明白:是要拒绝、拒绝、再拒绝。

五位炉鼎将真元传来,还需满足一个条件:便是此时自身的修为要远高于五位炉鼎。此时拒绝,便又将体内的真元分散出去,五位炉鼎得了主功的真元,修为更进一步,且真元也不再如之前那般驳杂不纯。

如是五次,修炼五行副篇的炉鼎们,其体内的真元已修炼得足够纯净、足够洗练,此功法方能大成。接下去便已经不能用“吸取”、“剥夺”之类的字眼形容了,而是互通有无,是愉快的“六修”。

每一次修炼,六人皆能从中得到好处,当然,主功法者在五行真元的加成下,所得更多。

郝仁明白了状况,却满脑子的问号。

这是什么坑爹的功法?难怪补天宗有记载以来,从无人能够做到。

就算真的找了五个相互信任的炉鼎,又如何能保证每次主功法者的修为都能远远地超过五位炉鼎?毕竟他可是不断地分散真元的馈赠者啊!

找五个废柴做炉鼎?那五行真元何时才能洗练得足够纯净?

哪怕有人知道了其中的门道,一想到其中的难度,恐怕也不得不放弃,还不如直接坑蒙拐骗五个一次性的道具!

创出这功法的人绝对脑子有病!

郝仁站起身来,被眉心处的声音吵得有点头晕,终于第一次出声,喝道:“都闭嘴!谁再啰嗦,我便收回真元!以后不得吩咐,不许开口!”

登时鸦雀无声。良久,又是那位有着性感、温柔声音的大姐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祖,您现在在哪里?三洲十七国皆已反水,一百多家宗门掉头来反杀我们。老祖不在,无人能够做主,宗门中弟子东躲西藏,死伤无数……连长留山都被人推倒了。”

郝仁揉了揉脑门,心想:怪不得只剩了一百一十一个炉鼎,我先前还在奇怪,这炉鼎之数不应该是五的倍数么?原来是被人杀了。

他转着眼珠一琢磨,开口道:“天元大陆的青云门,有真仙境的高手,老祖我也不得不避其锋芒。尔等少安毋躁,且继续在四处躲着,等我的号令!”

那大姐又道:“老祖,长留山虽倒,十七国反乱,但之前搜刮于三洲的神兵法宝、灵石仙丹却还被我保留了大半,不知老祖身在何处,若是方便,我这便将东西送到老祖的手上。”

这是邀功了。其能在众人之中夺取大半的赃物,可见实力过人,手段通天,可惜郝仁实在想不起她的名字来。

郝仁道:“不忙,以老祖的手段,何必在乎那些破铜烂铁?你先留着自用,等我吩咐。”

众人不再开口,郝老祖晋升返虚,一时豪气万丈,心道:等级压制,现在就算是封万里上门,我也未必怕他!

打不过难道还逃不掉么?

当即整理衣帽,摇摇摆摆地向金凤台中心走了过去。一眼见到了躺在竹椅上闭目假寐的张三德,心中起了些许的善意,想道:“这三德子是个有机缘的,天工门的傀儡之术恐怕没看上去这么简单。就是太过懒惰,练功不够勤快。要不然,我送他个五色再造炼天术的五行副篇,让他也跟着沾沾光?”

他却不知三德子也在偷偷地打量他,心想:“装模作样地回来,没见到天地灵气半点波动,可见从超凡到圣境的瓶颈哪有那么容易突破?这次必然又失败了。只是他专好吹牛,说是才修炼了一个月便超凡了,也不知真实……不对啊,郝仁这名字我真知道的,若真是东来城的那位大善人……好像才二十多岁来着,二十多岁的超凡境巅峰?”

三德子惊得眼睛都睁开了,又想:“这厮如此天赋,不如我发发善心,将我天工门的无上功法传给他?也算是为天工门寻了个好苗子……不过他必不肯拜我为师……代老头子收徒,多个师弟?又觉得自己吃了大亏!罢了,等我回头入圣了,不由得他不跪下叫爸爸!”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听涛苑师徒 朝阳峰是千年的道场,峰中能人异士极多。除了封万里自居的“观海宫”外,还有十六处别院,住着封万里的十六位亲传弟子,皆是超凡境的修为。

——封万里其实本有二十二位亲传弟子,五人中道陨落,另一人据说天资太差、悟性极低,又屡屡冲撞得罪于师尊,被逐出门墙,赶出了清源山。

楚正阳所在的别院,位于朝阳峰的最西处,起名为“听涛苑”,隐有调侃自嘲之意,表示自身之所处,难以直接看到朝阳峰东边无穷无尽的大海,只能于风中勉强分辨些许波涛之声。

楚正阳本人天赋亦称不上绝顶,在封万里众多亲传弟子中排名偏下。但自其门下的天才弟子季双成功入超凡后,听涛苑便成了朝阳峰除观海宫外最令人向往的地方。

人皆称:“楚老祖相人一流,教徒有道。”由此在众外门杂役中流传了很多类似于“伯乐相马”、“孟母三迁”、“曾子杀猪”这样的故事。这些年来,楚正阳六十多位真传弟子受了季双的刺激,人人勤勉奋发、苦练不辍,果然个个进步神速,更坐实了楚老祖教徒有方的传言。

但其实只有少数人才能知晓:听涛苑的这一切,其实只能归结于季双的天才。甚至于门下众师兄弟的进步,也多半都是得了季双的指引教导。

这一日,楚正阳正在园中打坐,忽有弟子来报:“师父,大师兄出关了!”

楚正阳站起身来,脸上皆是欢喜之意:“快快请来!”

其时进入的是一个剑眉星目的俊美男子,大步流星地走到跟前,躬身行礼。楚正阳含笑打量,忽然“咦”了一声,左右踱步视之,脸上的喜悦越来越浓郁,忍不住道:“双儿,你……你这是……成功突破到超凡境后期了?”

季双道:“是!刚刚突破出关,听闻师尊有事相询,连忙赶来。未及洗漱,蓬头垢面,失礼之处还请师尊见谅!”

“好!好!哈!”楚正阳抚须畅怀大笑,道,“好!果然强爷胜祖!你师父我就不提了,便是你师祖,在这个年纪,也不过超凡境初期而已!”

季双问道:“不知师父急匆匆唤弟子前来,有何要事?”

“唔,是这样……”楚正阳斟酌一下言辞,道,“北斗峰峰主前日传信来,说有一孙女,风采出众、品性贤良……”

季双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后道:“弟子有所耳闻,这位桂师姐修为不俗,多年前便已是超凡境后期,只是……她跟随祖父二人修行,至今已逾百年,年纪恐怕大了点……”

楚正阳笑道:“不错!不错!年纪确是大了点,你桂师祖也只是欣赏你人才,就这么随口一问,若是不愿,青云门中无人可勉强于你。”

他顿一顿又道:“如今你已是超凡境后期的修为,整个青云门,不说三代弟子,就算是二代弟子,也只有开阳峰胡师伯、三阳峰叶师伯,凭着修行年头久可以勉强压你一头。现今彩虹桥打通,紫薇星光回归,天地灵气日渐充沛,属于天才的时代已经到来。以你的资质,用不了多久便可在这广阔的清源山中立起一座山峰,未来是属于你的!”

这话不尽不实,有拍自己徒弟马屁的嫌疑。二代弟子中,如通天峰伍开等人,已是超凡境巅峰,距离入圣只差临门一脚。就算是三代弟子,如北斗峰桂素名桂师姐,也已在超凡境后期呆了多年,修为深厚、更兼道法玄妙,在整个青云门亦是赫赫有名。季双虽然天才,也不过才刚刚踏入此境罢了,怎能力压群雄?

季双微微一笑,也不去反驳,忽然想起一人来,问道:“师父,不知落霞峰的那位苏……师叔,现今如何了?”

楚正阳道:“重伤难愈,已离了落霞峰,在通天峰上隐居养伤。只怕……这辈子难以重回圣境。”

他叹息一声,又道:“可惜,可叹。这样一位超凡绝俗的人物,只因一时冲动,非得去孤身直面黑袍老怪,落得如此下场。你掌门师祖昔日便有定论,认为苏予宁此人虽然天赋惊艳、才华横溢,但性子太直,又从未受过挫折,正所谓刚极易折,久后必有大祸临头。果然不出所料……双儿,你的天赋未必在苏予宁之下,师父不成器,修为已远不如你,但还要教你最后一课,我修行中人,虽是逆天而行却要知‘顺势而为’,破的既是天命也是人欲,千万慎之再慎之。正所谓宁躲三千里,莫争一时先……”

季双恭敬行礼道:“弟子谨记。”

他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来,问道:“师父,弟子想去通天峰看望一下苏师叔,不知……”

“咳咳……”

楚正阳咳嗽一声,眼神中带了些许的复杂,斟酌着道:“双儿,你或许不知,三阳峰的叶师伯早已在峰中建起了一座‘金凤台’,诚邀苏予宁上三阳峰长住……”

季双哂道:“苏师叔何等样人物?怎会受此屈辱?”

“咳咳……”楚正阳又咳一声,“那倒是不错……只是……只是,她是师叔,你是师侄……这些念想还是早些断了的好。”

季双道:“辈分不同又如何?她是我师叔,年纪却还更小一些。”

楚正阳道:“你叶师伯那边……”

季双道:“待我入圣,第一件事便是去拆了三阳峰的金凤台!”

“咳咳咳咳……”

楚正阳又道:“她重伤难愈,根基受损,未来难以重回圣境,只怕……”

“那不是正好么?”季双轻轻一笑,“弟子还担心她天赋太高,走得太快,自己配不上她呢!”

楚正阳一时无语,连咳嗽都振不出来了,半晌又道:“双儿,你有所不知,师门之中,对苏予宁颇有微词,这些年来,她占用了师门多少资源?就连镇派七宝之一的火羽剑都在她手中被毁,偏偏不能对师门有半点回报,如今又成了废人……”

季双道:“一帮蠢货罢了!等我入圣,看谁还敢有意见!”

楚正阳抖着嘴唇,颤巍巍道:“双儿,师父刚刚跟你说过,修行修行,逆的是天命,破的是人欲……可你这,三句话不到,却又……却又故态复萌,这个样子,为师怎能放心?”

季双退后一步,恭敬地行个礼,道:“师父所言,弟子谨记,只是……”

这只是如何还没说完,季双忽然抬头向西望去,眼中光彩流动,抹过了一层喜意:“她……她来了!”

楚正阳有些摸不着头脑:“谁?谁来了?”

他扭头向着天空张望,只见天际出现了一丝火红,似云霞又似烟雾,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听涛苑冲来,红光裹在层层道韵之中,耳中虽不闻声,脑中却恰似划过响彻天地的清吟。

朝阳峰的大阵微微颤动,红光席卷而入,腾腾焉浩浩乎,仿佛烈火环绕的朱雀;灵气相聚而起,郁郁兮勃勃哉,好比无根而立的梧桐。朱雀停于梧桐之上,在听涛苑的门外顿住,现出一袭红衣飘飘的身影来,此时此刻,当真是“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接着,清亮却又满含怒意的声音传遍四方:“楚正阳!给我滚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全力,莫要留手! 季双惊喜中带了些惶恐之意:“师父,你如何得罪了苏师叔?”

楚正阳不答,脸皮微微抽动,如何得罪,他的心中再清楚不过,只是一时间哪里说得出口?

他只想知道:本因焦头烂额、自身难保的苏予宁,哪儿来的底气,冲到这朝阳峰听涛苑来,以羞辱的口气呵斥自己?

足下清风卷起,楚正阳飞身飘出了听涛苑:“原来是苏师妹,师妹所来何事?”

苏予宁衣袂飘飘,身后朱雀梧桐的残影未消,开口道:“楚正阳,我将弟子托付于你,现下人在何处?”

楚正阳凝起真元聚于双目,眼中神光流动,见苏予宁此时只不过是超凡境初期,不由地微微一怔,随即假意叹道:“苏师妹?怎地一月不见,你的修为又退步了不少?难道这一次的伤势,居然如此严重么?”

他自然不知,半月之前,对方的修为其实已经倒退回了真元境。

苏予宁的手中多出了一柄平平无奇的钢剑,道:“你不敢答,我便自己来找吧!”

背后的朱雀之影忽然有了动静,展开了遮天蔽日的翅膀,向前席卷而来。一片火海之中,两道闪电般的光柱蓦地亮起,仿佛朱雀打开了双眸。

其阵势,好似要将整个听涛苑焚为灰烬。

楚正阳大怒:“我是超凡境中期,你不过是初期,如此霸道,难道我还怕了你不成?”

他双手一拍,周身同样燃起火焰,恰似火山喷发,向着苏予宁冲去。

同时清喝一声,口中吐出一抹青光,却是一方玉琢的法印,唤作“清光印”,是其晋升超凡境时师门所赐,祭炼已近百年,心神相通,威力无穷,寻常超凡境修士被其击中,纵然一时不死也要散去大半真元。法印藏于火山之中,其形无常、其踪难寻,正是楚正阳平生最得意的招式。

听涛苑中又闪起白光,数道玄妙的阵法运行起来,点点星芒汇聚到楚正阳的身遭,火山之威更增三分。

天元大陆的青云门,其镇派的功法是五行真练法,但眼前的这个青云门,其创派祖师金衍道人,却只学了三味炼火真诀。于是清源山中的真传弟子,大抵也都是修炼的这炼火真诀。

楚正阳与苏予宁的功法毫无差异,只是境界不同,一在超凡境中期、一在超凡境初期。前者借法宝之威,后者却已损毁了火羽剑,只拿了一柄寻常的钢剑。

何况楚正阳主场作战,还有阵法的加持!

然而,喷薄的火山乍一遇到翱翔的朱雀,却一下子暗淡了下去,好似大块的黄油遇到了火红的刀刃,一触即溃。黄油中倒飞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碧绿法印,提溜转着远远地落到了地上。

楚正阳连催三次真诀,也未能唤醒清光印,不由地脸色苍白,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身不由己地向后飘去。

火海之中伸出一只大手,洁白如玉,却又带着红里透青的火焰,仿佛朱雀探出利爪,向着楚正阳抓来。

季双上前一步,手中同样凝起火焰,向着天空拍去,口中道:“苏师叔,罢手吧!”

两只手掌拍到一起,却没有惊天的动静,一碰即开,各自化作烟雾散去。

楚正阳趁着机会向后避去,又有些不放心地喊道:“双儿,她是曾入过圣境的人物,你千万……莫要留手!”

季双又道:“其中有些误会!还请苏师叔稍安勿躁,苗苗师妹若在门中受了委屈,我季双一力补偿,绝无二话!”

火海在对掌时便已停滞,此时火焰跳跃,苏予宁大红的长衣在烈火中呼呼作响,她将钢剑横在身前,头发束得严实,露出了无暇的面容,道:“误会二字,是楚正阳教你的么?你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说话毫无逻辑?能被补偿的向来只有损失!”

季双一时怔住,受到了一万点暴击伤害。

我这形象,我这气质,与“一把年纪”有什么关系?你怕不是误会了什么!

只听苏予宁清亮的声音又响起:“至于委屈,我会亲手替她抹去!”

剑身白光骤起,空中火焰翻腾,苏予宁竖起钢剑,剑尖向下,身形冲出火海,恰似朱雀探首,伸出了无坚不摧的长喙,向前方啄来。

楚正阳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全力,莫要留手!”

季双两手扬起,原本空空如也的手腕上多出了两只白色的镯子,似玉非玉、似金非金,乃是法宝降龙镯。降龙镯轻轻抖动,发出了仿佛敲击的脆响,空中亮起无数的丝线,向着苏予宁缠去。

季双的脖中红绳荡起,飞出一个桃木的坠子,乃是法宝幻命锁。幻命锁喷吐着忽红忽黄的光泽,发出了蝉鸣般的叫声,季双的身形在叫声中模糊了起来,似有似无、若往若还。

他的身遭燃起了青黑色的火焰,如乌云盘旋,乌云中又生出不计其数的刀枪剑戟,闪着霜雪般的光辉。

“哦?倒是有点能耐!”

恍惚中,季双似乎听到了一声赞叹,但只是电光石火,转瞬便逝,不能分辨究竟。他的眼中,苏予宁执剑向前,未见任何多余的动作。然而空中白光凝聚的丝线纷纷断落,种种兵刃化作飞灰,最后钢剑挑起,撕开了青黑的乌云,刺到了胸前。

当真是,一剑破万法。

剑尖凝住不动,随即苏予宁身后的火焰席卷而来,一口将季双吞没。

他的道袍上又闪出了湛蓝的光泽,任凭火焰肆虐,不能伤其分毫。

苏予宁又赞叹一声:“原来如此,就连这蓝山宝衣都赐给你了,看来果然是个天才!”

她轻轻探出左手,屈指一弹,将季双击飞了出去,随即动作不停,手掌继续向前伸,只见真元凝结,这手掌越来越大,越伸越远。

楚正阳犹自在喊:“千万不要留手……”忽地全身一紧,已被苏予宁的手掌摄住,拖到了面前。

一时语滞,苏予宁却不看他,眯着眼在朝阳峰上搜寻片刻,这才将脑袋转回。她执剑的右手轻轻一划、一转、一挑,接着长剑蓦然消失,右手中多了一个缠着金线的法宝囊。她放开楚正阳,身形后退,回了当初站立的地方,衣袂飘飘,仿佛从未动弹。

苏予宁轻轻一哼,伸手去打开了法宝囊,挑出了一把灵石和十几个瓶罐,揣入怀中,脆声道:“莫说我苏予宁占你便宜,你女儿取走了我弟子东西,只不过加倍奉还,念在同门一场,苗苗受伤的事情我便不再计较,你若不服,尽管来通天峰找我!”

加倍是加倍,加了几倍就难说了。

她状若随意地甩手。

砰……

法宝囊击在楚正阳的胸口,打得他倒栽于地,再爬起时眼前空空,早已不见了苏予宁的踪影。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我有笔记在此! 法宝囊掉在地上,楚正阳手忙脚乱地捡起,拉开袋口,只觉冲天的灵气从囊中喷薄而出,那是不计其数的灵石碎裂后逸散而逃的紫微星力。

“惨也!”他痛呼一声,伸手进去一掏,掏出了一把色彩奇异的粉末,夹带着白色、青色、黑色的瓷器碎片。

楚正阳两眼一黑,差点再次坐倒于地:“我数百年积蓄,一朝化为乌有!”

季双走上前来,见得此情此景,想要安慰终究说不出口,只是轻轻一叹。他脸上微微潮红,羞愧中带着些许兴奋之色,只是难以表达。

楚正阳瞥眼瞧见了弟子的神情,气不打一处来:“双儿!你……”骂声未出,忽然想到,眼前的这位弟子修为早已胜过自己,再非当年那个任打任骂、可以随意指手画脚、呼来喝去的孩子了,语气不由地弱了几分,“双儿,早让你不要留手,你就算再喜欢,又怎可眼睁睁看着她羞辱我听涛苑?”

“师父!”季双诚惶诚恐,“弟子……是真的打不过,没有留手啊!”

……

郝仁突破至返虚,心中既安,便又恢复了常态。金凤台中的二人各怀心思,这一日没再下棋,只躺在阳光下假寐,静待后文。

郝仁连连行凶,已成三阳峰的一颗毒瘤,对方必定不能善罢甘休,只不知下一次到来的会是哪位师兄师姐。

又或者,干脆是三阳峰峰主叶向天?

张三德神色慵懒,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却已暗暗地扣在一起,只待有变,察觉不对,立马与81号融合,立地成圣。

这天下午,金凤台的大门又被推开,张晓风带着三名师兄鱼贯而入。

三德子早已通过树梢上纸糊的鸟雀瞅清了来人——虽然存了三分侥幸,但终究还是没能见到居青筠居师姐的身影,不禁有些意兴阑珊。

几个大男人打架,有啥乐趣可言?这张师兄真是个不识趣的!

也不对!万一居师姐真的来了,郝仁又要行凶,打落居师姐四颗盘牙,使其美貌的脸蛋儿肿胀丑陋,如何是好?

他扭头去望郝仁,却见他神情索然,百无聊赖地躺着,张晓风带着人冲到了跟前也没做理会。

院子中出现了滑稽的一幕。郝仁与张三德躺在逍遥椅上晃悠着身子,晒着太阳。张晓风兴冲冲地奔到了跟前,却又忽然想起了郝仁的残暴,勾起了肿脸和断牙的疼痛,吓得又缩了回去,藏到三位师兄的身后。

三位师兄等着张晓风和郝仁开口,见这状况,一时间面面相觑,竟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

反倒是张三德有些躺不住了,犹豫着挣扎着要不要坐起身来打个招呼。

他不知,郝仁忽然失了兴致,是因心中琢磨:这几个三阳峰的真传,修为最高的不过才真元境六重,身为返虚境的大能,竟整日间与这等蝼蚁你来我往、勾心斗角,真是丢光了黑袍老祖的颜面!

三位师兄沉默良久,以他们的阅历,此生从没遇到过这样张狂的师弟。终于有两人手掌亮起红光,忍不住就要出手拿人了。

却见居中那人轻轻摆手,从怀中取出一个账本,埋着头哗啦哗啦地翻了几下,稍稍举高,念道:“郝仁,安平国东来城人士。郝家百年经商,靠倒卖药材发家,乃是一方巨富,家财万贯……”

咦?

郝仁终于睁开眼来。我的身世,我自己至今还有些迷糊,你知道的居然比我还多?

他抬眼打量,说话的男子有些眼熟,身着灰袍、相貌寻常,只一对上挑的剑眉又粗又黑,教人印象深刻。

正是初来三阳峰时,去传武堂讨要说法时见到的那位“陈师兄”。当日陈师兄询问究竟,便从怀中取出炭笔纸张,将郝仁的名字一笔一划地记录下来,让郝仁无话可说,无法再闹。此事郝仁自不会忘却,不想在此处又见到了他。

他手中的账本,厚厚的一叠,写满了字,也不知记载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陈师兄接着念:“十四岁时,其父郝大通因得罪了仇家,在白马山遭人暗算,不幸身亡。随后仇家不依不饶,于半年内尽灭郝家满门老小。”

原来我是个孤儿!郝仁专心聆听。

陈师兄又念:“郝仁与其十二岁的表妹苗恬恬从家中逃出,在鱼梁镇遇到通天峰的弟子邵南烟,邵南烟不忍见其惨状,救下二人,虽未助二人复仇,但也震慑敌人,使其不敢再下毒手……”

苗苗居然真的姓苗!叫做苗恬恬!郝仁觉得有点坑,为啥苗恬恬不简称“恬恬”,而是要被唤作“苗苗”?害得我差点以为她本名“苗苗苗”了……

陈师兄接着念:“邵南烟收苗恬恬为义女,带回清源山。郝仁却决定回东来城继承家业。其后数年,苗恬恬在邵南烟的引导下开始修炼青云门的道法,资质极佳,仅用两年便踏入练气七重。邵南烟却因在‘青火秘境’中受伤,不幸归天。随后落霞峰苏真人看中了苗恬恬,收作真传弟子……”

哗啦一声,陈师兄翻了一页,继续念道:“而郝仁回到东来城,其后数年间,散尽万贯家财,救助百姓无数,行善积德,成为有口皆碑的‘大善人’……”

虽然记载不详,但郝仁总算知道了自己这“大善人”之名从何而来了。

咦,好像有点不对。代入正深的郝仁忽然想了起来:我不是黑袍老祖么?这东来城的大善人郝仁,恐怕跟我没什么关系!

却见陈师兄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冲着自己点点头,赞道:“怀慈悲心,做慈悲事,郝师弟令人刮目相看!”

郝仁不知如何接口,只能微笑以回之。陈师兄低下头又念了起来:“彩虹桥打通后,玉衡大陆一场浩劫,齐云山崩塌,东来城化作一片废墟。苗恬恬向苏真人请示,要下山找寻唯一的亲人,苏真人允之。”

“苗恬恬找到了大难不死的表哥,并带其回山。苏真人却因在与黑袍老怪的战斗中受伤,跌落了境界,失了峰主之位。于是将大弟子侯云安托付到三阳峰来……”

陈师兄便念着,边扭头看了右手侧的男子,微微颔首。这男子三十来岁的模样,下巴蓄着短须,头发随意地扎起,形貌颇为粗犷。似乎便是陈师兄口中的“苏予宁大弟子侯云安”。

陈师兄声音不停:“将二弟子曹之卉送到开阳峰峰主胡师伯门下,将三弟子苗恬恬送到朝阳峰听涛苑楚师叔门下。又手书一封,推荐郝仁来三阳峰,师尊从善如流,将其收作真传。”

哗啦——

他又翻一页,念道:“郝仁入门之初,还算勤勉老实。却在半月之后,喧哗于传武堂外,搅乱宗门秩序,因此受罚,上金凤台做三年杂务!”

郝仁瞪大了眼睛:“陈师兄,摸着良心说话,那日你也在场,我何时扰乱宗门秩序了?”

陈师兄哗啦哗啦地飞快翻动账本,终于找着了记录,读到:“五月初八,居师姐在传武堂内讲武论道,忽然喧哗声起,堂中弟子心神不宁。陈济出门查看,见是新晋的真传郝仁在与传武堂的守卫弟子争执不休,遂上前喝止,特留下记录!”

郝仁目瞪口呆,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服不服? 郝仁瞠目结舌,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这事,错全在于我?

随即有些不对劲起来:我为何要去传武堂闹事?是因为入门后,从未见过师父叶向天,也未曾学过半点青云门的道法,就连基础的“玄清道决”也不知道。自然想上门问个清楚。

这些事情,当初都一五一十地说给陈济陈师兄听过。

合着你陈师兄做笔记,只记录我的过错,不记录事情的起因么?

陈济收起账本,揣入怀中,抬头向郝仁望来。他念完笔记,园中尴尬的气氛早已一扫而空,此时面色一沉,喝道:“郝仁,你可知罪?”

郝仁懒得回应,又想起:当初我以真传弟子的身份入门,却从未踏足过向日宫,反倒是跟着一群外门杂役,整日里做一些种花养草的勾当。翻遍青云门史册,未见先例也。

陈济又喝:“你身为三阳峰真传弟子,因罪受罚,到这金凤台来打点杂务,却不知悔改,屡次三番逞凶伤人,证据确凿不容狡辩!其行之恶、其罪之重,青云门中已难容你!我当禀明师尊,废除你所练的青云门功法,逐出师门,驱你下山。你服是不服?”

郝仁被气得笑出声来:“正好,这破青云门我早不想呆了,今日便将我驱走吧。”

同行的张晓风见陈济陈师兄义正言辞,将贼子震慑,不由地胆气壮了三分,伸头道:“郝仁!你言语中对师门不满,以‘破’字来侮辱我堂堂正道魁首青云门,罪恶之大,实不下于残害同门。陈师兄,请再记他一罪!”

郝仁笑道:“便是那个面对黑袍老怪畏畏缩缩不敢应战,最终强开彩虹桥求援兵,使得玉衡大陆山崩地催、生灵涂炭的正道魁首青云门么?”

“大胆!”

“好贼子!”

众人纷纷呵斥,陈济踏前一步,袖中金光闪耀,飞出一根细长的绳子来,却是这三阳峰上了不起的一件法宝,唤作“金丝索”,乃是以上千根细不可见的金丝编织而成,又经数十年的祭炼,最终化作一根二丈长、手指粗细的绳索。本是三阳峰峰主叶向天的收藏,于三十年前赏赐给陈济。此索坚不可摧、却又柔软仿佛棉线,一旦祭出,纵是万年道行的凶兽、千年寿元的修士,亦只能束手就擒,不能有半分挣扎。

陈济道:“郝仁出言不逊,不敬师长、诽谤师门,各位师弟皆是人证。我今日便……”

他边说着,鼻中喷出一抹红光,落在金丝索上,金丝索似灵蛇般扭动,张开巨口要来咬郝仁的肩膀、曲展身躯要来缠郝仁的手脚。

张晓风挺直了胸膛,艳羡地望着空中的金丝索,心中想:“郝仁这是自己作死,神仙难救!金丝索乃是我三阳峰数……数三数四的宝贝,便是超凡境的修士见了也要头疼,退避三舍,何况是郝仁?”

他努力瞪大眼睛看着,期待着下一刻郝仁被五花大绑的画面。

同行而来的另两位师兄也抬首望天,心中想的是:“陈师兄轻描淡写,这一手功夫可真威风的很,口中出声,鼻中喷光。分明已到了神魂二用,法出随心的境界!陈师兄修为虽然不算高,却实实在在是我三阳峰何师兄、居师姐以下的第三号人物,怪不得师尊会将这‘金丝索’赏赐于他!”

然而话音未落,灵蛇刚刚显出威势,忽地众人眼中一花,飞在空中威风凛凛的金丝索竟一下子消失不见。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扫帚在这金凤台的上空一扫挥而过,将漫天的金光绳影扫了个干净。

对面的郝仁好端端地在竹椅上躺着,连眼皮都没抬半分。

金丝索去哪儿了?

陈济陈师兄口中还在念着:“我今日便要……”忽然语滞了起来,但失神间还是由着惯性颤巍巍地将接下去的几个字说了出来:“便要……亲手将你擒拿……”

他满脸的茫然,接着茫然中带上了一丝惶恐,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我的金丝索呢?”

他连催真元,然而温养、祭炼三十年的金丝索竟毫无回应,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种情况其实只有一种可能:某个修为远超自己的大能,以强大无匹的力量隔绝了金丝索的存在,或是索性斩断了自己与金丝索之间的羁绊。

然而这三阳峰上,只有师尊叶向天有此修为,他怎会跟自己开这样的玩笑?

陈济陈师兄一时间念头千转,他下意识地扭头四顾,看清了身之所处——三阳峰金凤台,园林幽静、鱼鸟和谐,风景如诗如画,淡雅宜人。

这是三阳峰上所耗心血仅次于向日宫的地方,是师尊叶向天亲自过问、监督、建造的园子。

距离向日宫不过数百丈之远!

金凤台预定的主人是苏予宁。

郝仁是苏予宁亲自推荐入门的。

陈济忽然有种带着不可思议的恍然:难道,所有的事情我们都判断错了?苏真人并非不来,郝仁也没有得罪师尊,这才导致师尊亲自出手,收了我的法宝?他老人家未曾露面,原是只想给我一个警告?

他将目光投向了郝仁,又想起一事来:当初郝仁上三阳峰时,尚未触及修行的门槛,根本没有得授“玄清道决”,之后的日子里同样如此,为何他此时偏偏已经练气三重了?谁教的他功法?谁敢教他功法?他所练的真的是“玄清道决”么?还是师尊亲自给他开了小灶?

思想逐渐迪化。

他却不知,在这三阳峰上,在这金凤台内,在他的面前,就有这么一位修为远远超过他的大能。

郝仁从没遇到过法宝的攻击,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手法去应对。于是他选择了最为简单粗暴的方式——迎上去,抓住它,塞入怀中。可惜速度太快,以至于无人见到他潇洒腾空摄物的英姿。

昨日面对石长海时,抓着对方尚不够资格称为“法宝”,只是法器阶位的龙泉宝剑,犹且控制不住,不得已将它折断。然而当时的郝仁不过是超凡境巅峰,此时的郝仁却已踏入返虚境,中间虽只隔一个圣境,却已是云泥之别。

金丝索远远强过了龙泉宝剑,但遇到此时的郝仁却也只有屈卑驯服一条路走,丝毫不能反抗,乖乖地被其收入了口袋。

只是,法宝的丢失,为何反倒使得面前的陈师兄放松了警惕,眼神愈发地柔和起来?

难道他也发现了我的不凡,想要跟三德子一样认个大哥?

郝仁满脑子问号。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大闹三阳峰1 金凤台内一时沉寂,好半晌,张晓风双眼一瞪,踏前一步,手指郝仁的脑门,激动得全身都在发抖:“你……大胆!快说,你把陈师兄的法宝藏到哪里去了?”

这人脑子好像有点不好使!陈济斜他一眼,喝道:“住口!”

他脑门上微微渗出冷汗,连忙伸手去怀里,将刚刚收起来的账本又取了出来,道:“为兄忽然想起,此事恐怕未曾考虑周全,有所遗漏!”

哗啦哗啦……

他飞快地翻动着账本,终于在某一页停住,脸上露出了微笑,道:“果然如此,方才是我看差了!”

他一字一句地念道:“郝仁入门半个月,不曾得授青云门的入门心法‘玄清道决’,身为真传弟子却与外门杂役一起种花养草。他不知这是师尊对他的考验,故而上传武堂咨询,此事情有可原,居师姐问清楚后也表示理解,不予计较。”

郝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忍不住伸头想要去看他手里的账本:真的这样写了?还是装模作样地胡扯?

陈济状似随意,其实却用手喝衣袖将账本遮得严严实实,但这难不住郝仁!

只见那账本翻在空白的页上,随着陈济的话声,一个个方方正正、规规矩矩的蝇头小楷清晰地显露了出来。

他竟然在边说边写!

郝仁有点想笑,却不点破。且看他要如何作妖!

陈济“念”完,抬起头来,道:“郝师弟,为兄方才失察,差点将你冤枉!扰乱传武堂之事,你无罪!至于为何要来这金凤台,这是师尊的意思,是要磨炼你的心性。师弟天资超群,又是天下闻名的大善人,品性俱佳,更有苏师叔亲笔推荐信,师尊十分看重你呀!”

张晓风瞠目结舌:“陈师兄……这……”

“住口!”

陈济断喝一声,手中又翻动了起来,“念”道:“张晓风身为三阳峰真传弟子,遵师命来管理金凤台,却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暗中克扣郝仁、张三德两位师弟的修行资源,引起对方的怀疑。在争吵中又出言不逊,侮辱郝仁,这才使对方不得不出手……”

张晓风叫道:“陈师兄,冤枉啊!我没有……”

“住口!”陈济将手中账本一翻,竖到了张晓风的面前:“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还想抵赖!”

“我……这……”张晓风吃吃愣愣,反驳不出。

陈济收回账本,又“念”:“张晓风身为离合境的真传弟子,却被一个练气三重的师弟打落八颗盘牙,可见修为不精、道术不强,平素只把时间花费在勾心斗角、贪图小便宜上面了。郝仁越级战胜强敌,可见果然不愧是师尊看重的天才弟子,是我三阳峰的未来栋梁!”

语毕,他抬起头来,下了判断:“此事,郝仁无罪!张晓风克扣师弟资源,按规定,当去玄金矿挖矿三年。张师弟,你服是不服?”

那位形貌粗犷,疑似是苏予宁大弟子侯云安的男子小心地问道:“陈师兄,这样是否不妥?郝仁身为师弟,却对师兄行凶,打伤了张晓风。怎么会无罪?”

“嗯?”陈济扭头向他看去,道,“侯师弟,你曾为苏师叔大弟子,为何要反助小人,欺压郝师弟?”

侯云安颌下短须颤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众人面面相觑,皆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晓风在风中凌乱,发出了人生三问: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干什么?

就连张三德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睁大了素来睁不太大的眼睛,一脸的诡异。

便在此时,忽听得“轰”地一声。

张三德身下的竹椅晃动了起来,不对,是金凤台晃动了起来——也不对,是整个三阳峰晃动了起来。

众人抬头,只见一道白光从向日宫中蓦地飞起,在空中越铺越大,化作一个扭曲了光线、屏蔽了声音、隔绝了灵气的巨大盾牌。

一抹绯红从天外飞来,撞在这盾上,发出了惊天的巨响,如雷霆似霹雳,震得三阳峰摇晃不止。气盾散去,绯红停滞,一袭红衣的苏予宁手托钢剑,御风临于空中。

这一撞之下,她的头发微见散乱,此时便收了钢剑,取了头绳,将一头乌云拢到脑后,严严实实地束上。

随后,长剑又出,闪着清辉,干脆如银铃般的声音响遍全峰:“叶向天,给我滚出来!”

陈济陈师兄也有些茫然了起来:怎么回事?我猜的对还是不对?也没听说师尊有别的女人啊!

向日宫安静地伫立,好一会儿,才传出了叶向天的声音:“师妹所来何事?”

苏予宁道:“我将弟子托付于你,现在他二人在何处?”

金凤台内,侯云安的身子忍不住颤了一下。

只听向日宫中,叶向天缓缓道:“看了下,也是巧了,两人都在金凤台中。师妹要来看看他们么?这金凤台素来不许闲人进入,但既是师妹有求,别说是进入,就算是常住于此,师兄也无不允之理。”

苏予宁嗤笑道:“看来我还是高估了你!”

她把手中的长剑竖起,几缕火红的丝线在剑身缠绕游走,口中道:“都说彩虹桥开,紫薇星光回归,你借此已经摸到了返虚的门槛,且让我瞧瞧半步返虚的师兄,到底长进了多少!”

红衣展起,火光张开双翼,苏予宁执剑径向向日宫冲去,如同当日她孤身一人飞蛾扑火般直面黑袍老祖的场景。

只是手中之剑,已从火羽剑换成了一柄普通寻常的钢剑。

向日宫中又亮起了白光,一点点、一簇簇,如灯链般卷起,向前迎去。叶向天仍旧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道:“正巧,我也想看看师妹从圣境跌落到超凡后,还有几分能耐!”

灯链似鞭子般向前甩去,红白二光冲到一起,仿佛时间都停顿了一下。接着一团黑漆漆、不可揣测的阴影在二者相交处涌现。灯链忽然拉成笔直,一簇簇白光先后向阴影处冲去,投入其中,消失不见。

轰地一声,阴影炸开。三阳峰上光华流转,固峰大阵无声地运转起来,保护三阳峰不在这剧烈的爆炸下崩塌。

苏予宁的身子倒飞而回,远远地在数里之外稳住,她大红的衣袍已有数处化作焦黑,手中长剑已成粉末,消失无踪,两只衣袖被炸成飞灰,露出了羊脂白玉般的小臂。

她伸手抹尽了嘴角的血迹,却不惊反笑,道:“以为有多厉害,原来也不过如此。说什么半步返虚,我看还差得远!果然高估了你!”

向日宫中也传来了笑声,云气聚起、霞光飞腾,白衣飘飘、英俊不凡的叶向天脚踩祥云缓缓飞出,道:“师妹,你这是伤得太重,烧坏了脑子么?这般模样,真教师兄惋惜!”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大闹三阳峰2 叶向天身子慢慢升高,终于在空中停住,居高临下,俯视着苏予宁。他神情自若,语气平淡地道:“师妹,你天赋固然卓越,但师兄我也不是愚鲁之人。之前你为圣境时,我尚且压你一筹,何况此时?”

金凤台内,众人皆举头望着空中。

郝仁的心情复杂,他修为既高,空中二人孰强孰弱一眼可知。叶向天已是圣境九重的高手,虽距离他自己吹嘘的返虚境还有相当的距离,却绝非超凡境初期的苏予宁可比。

二者相对而立,前者如太阳般光芒万丈,不可逼视;后者却似烛火、似荧光,弱小得仿佛不堪一击。

他隐隐猜到了些实情:苏予宁定然是看到了自己所写的信,这才一怒之下来找叶向天的麻烦。

只是,郝仁终究是难以弄明白,她是哪里来的自信,敢以这样的方式直面圣境九重的对手?

脑筋飞快地转动:我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帮一帮她?

苏予宁是被自己的信坑来的,于情于理,总不能看着她受伤遭辱。

然而他空有返虚境的修为,却没学过多少道法、剑术,临阵对敌只会平A。

先前怕是估错了,晋入返虚后,他一度以为就算封万里上门也丝毫不惧。但此时眼见得叶向天出手的动静,郝仁自忖未必胜的过圣境九重的对手。事不能成,暴露了修为,反倒是置身于险地,害了自己,也害了苗苗和苏予宁。

是否有其他的手段可以浑水摸鱼?

空中,叶向天好整以暇,又道:“你没了火羽剑,我不占你便宜,周身法宝也一个不用,快出手吧!”

却听苏予宁回道:“我劝你还是穿上金缕衣,戴上七星镯,拿起多宝鞭的好。苏予宁虽然狂妄,但面对‘半步返虚’的高手,怎可能不动用火羽剑?”

“哦?”叶向天惊奇中带着不信,“火羽剑莫非已经修复好了?”

“自然不曾。”苏予宁的手中忽然多了一柄短剑,剑身二尺,形状颇为华美,只是此时剑身早已焦黑枯朽,正是被黑袍老祖毁掉的火羽剑,“我久与此物打交道,倒是研究出一些心得,只不知能不能成,还请师兄品评。”

随着话声,她将短剑横于胸前,在焦黑枯朽中依稀可见暗红的光泽流转,勾出一只火鸟的形状。一抹黑气在她体内流动起来,盖过了她周身火红的真元,画出了一张奇异、古怪,似是而非的黑色星图来。

“那是什么?”出声询问的是仍旧坐在竹椅上的张三德。

郝仁自然知道那是什么。苏予宁当日挑战黑袍老祖,却被对方轻易地击败,不仅毁了火羽剑,还在剑中和苏予宁的真元内留下了独属于黑袍老祖的古怪力量。

郝仁当时茫然无知,现在才发现这力量与自己修炼时所引取的星力极为相似,只是未曾受过紫薇星光的滋润,更为纯净、难测。

绝非正常的修士所能化解。

这星力在苏予宁的体内徘徊不去,导致其修为一落千丈。她此时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试图强行以自身的真元驱使星力,化为己用。这是风险极大的事情,以郝仁的经验来看,甚至是“毫无成功的可能”。

苏予宁或许可以凭借强大的天赋和才情,真的驱动了这股力量。但绝对化解不开星力,最终将成为一个真元全失、却又因星力阻隔不能重头修炼的废人。

郝仁知道这些,但却也难以明白地说出口。

只听陈济下意识低声答道:“似乎是黑袍老怪的力量,具体我也看不真切。”

叶向天稍稍沉默,似乎在努力探究苏予宁和手中火羽剑的状态,终于开口喝道:“你这是自寻死路!”

苏予宁道:“尚未一试,谁生谁死,犹未知也!”

谁生谁死,对象自然不是眼前的叶向天,而是徘徊于她体内的星力。

叶向天叹道:“师妹,我们本不必如此,何不收了这功法,坐下来聊聊?我还记得……”

苏予宁打断道:“我将郝仁托付给你,你却不闻不问,又指示朝阳峰的楚正阳欺压羞辱我弟子苗恬恬。若不为他们讨回公道,岂不是枉作人师一场?你既然自大,有了损伤可怪不到我头上!”

叶向天哈哈大笑起来:“黑袍老怪虽强,所留下的真元也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师妹你妄想凭此将我击败,何其愚也!念在师兄妹一场的份儿上我才劝你收手,以免后患无穷,难道还怕你不成?”

随着话声,叶向天主动出手,他头颅微扬,眼中有神光涌起,一时间头顶的烈日都暗淡了下去,仿佛所有的光辉都被其吸引,聚到了这对眼睛上。

方圆数里,树木花草上纷纷腾起了无色却有质的轻烟,身处其内,恍恍然整个世界都飘荡起来,目之所及,万物均如水蛇般虚幻地扭曲。

苏予宁以不变应万变,身化火凤,执剑前冲。焦枯的火羽剑仿佛化作黑色的凤喙,火凤张开双翅,翅尖有黑光流转。

空中雷鸣般的爆响不绝,叶向天身前竖起无数的波纹,一圈圈阻在苏予宁前进的道路上。

火凤冲破了一道波纹,冲破了两道,冲破了三道……速度慢慢地降了下来,身躯也渐渐地小了,仿佛从青年被打回了童年。

叶向天冷笑一声,双手平伸出去,向前一握,但见本已摇摇欲坠的火凤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咽喉,身形顿住,无法动弹。叶向天手上发力,渐渐收紧,最后他猛地一捏,将拳头攥紧——但听“噗”地一声,空中火焰化成的凤凰四分五裂,无数的火苗向四周逸散开来,飞不多远,各自熄灭。

片刻间三阳峰前空空如也,苏予宁仿佛在这一捏之下,化作飞灰。

金凤台内,张三德忍不住站起身来,道:“这……苏真人,死了?”

饶是郝仁依稀看出了些端倪,此时也不由得心中一紧,口干舌燥,他哑着声音道:“不会,苏真人如此美貌……叶向天怎忍心杀她?”

话音刚落,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郝仁足下颤抖,整个三阳峰又震颤了起来。

火凤消失之地,蓦地出现了一团光亮,这亮皎如日星,清莹秀澈。头顶的太阳渐渐地明亮起来,一扫先前的暗淡,阳光洒落,穿透这团光亮,映出了七彩的光辉。

光亮急速膨胀,耳听得锵锵凤鸣响彻九天,七色的凤凰振翅而出,带着不可捉摸的黑光,划出一条裹着黑线的彩虹,以不可抵挡的姿态向前冲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大闹三阳峰3 叶向天似乎阻拦不得这道彩虹,先前所出道法皆被虹光一一破去,虹光斩碎一圈圈的波纹,直向他冲来。

“好个邪法!”

叶向天低喝一声,双手撑开,手中已多出了一根银光闪闪的九节鞭。他把鞭把抓在左手,一头圆一头尖,其上道纹连结,裹着璀璨的白光,与他的身子仿佛一体;鞭头捏在右手,却是一柄青光闪耀的匕首,透着惊人的寒气。

他一甩手,九节鞭迎风而长,恰似一条吞天的巨蟒向前斩去。

鞭头的匕首闪着青光,吐出足以开天辟地的剑气。

紧随其后,鞭节连接处,一只小巧的香炉喷着五彩的华光,铺满了半个山头,这华光非烟非雾,落入其中,身形滞涩,行动不便。若是吸一口,登时手足发软;吸两口,功力失去大半;吸三口,不省人事。

香炉的后面,是一精致的铃铛,发出了摄人心魄的脆响。声音传入耳中,登时头晕目眩,脑胀耳鸣,失了基本的判断力。

再其后,飞出一把小小的扇子,对着苏予宁的方向轻轻点头。此扇扇的并非是人,而是充斥于天地、无处不在的灵气。摇一摇,对手身遭灵气全失,无法随时补充,再摇一摇,对手体内真元不稳,不察之下,便要被吹走大半。

加上鞭尾的金刚杵,这九节鞭其实是五个法宝组合而成,正是叶向天祭炼数百年的“多宝鞭”。

虽然还比不上青云门镇派七宝,但也相差无几。多宝鞭还有改进的空间,若是凑齐了九大法宝,相辅相成,不至冲突,那此宝将稳稳地成为“清源山第一宝”。只是难度颇大,叶向天花费数百年心血,多有奇遇,也不过融入了五件。

多宝鞭向前席卷,鞭首清风匕首的剑气刚与虹光相遇,叶向天全身的白光便收拢凝聚到左手,强光中冲起一个巨大的金刚杵虚影,随着清风匕首的刺击方向猛地前冲而去。

五件法宝各显其威,莫说对手只是个超凡境初期的修士,便是同为圣境九重的高手也只能暂避锋芒,不敢硬拼。

然而苏予宁似乎浑然不知,她一声清喝,周身环绕的黑光向前翻涌,聚到火羽剑上,随后这黑光渐渐地向前移,吐出了火羽剑的原貌,先是暗红的略带着黑环的剑柄,接着是火红的带着金色纹路的剑身。

焦黑、枯朽渐渐散去,火羽剑仿佛一片红色的凤羽,有着金色的轴和枝,此时红羽震颤,短剑长鸣,仿佛生出了金光慑人的双眼。

黑光聚于剑尖,凝而不散,被冲击得弯曲、稀薄了起来,好似在剑尖处撑开了一把黑色的大伞。

苏予宁周身的气息在不断地攀升,超凡境中期、超凡境后期、超凡境巅峰……

空中明明艳阳高照,众人耳中却似乎听到了雷霆之声,感觉到了风起云涌,这是入圣的迹象。

苏予宁即将再次入圣?

郝仁的目光有些呆滞,他曾为黑袍老祖,修炼的又是“星辰万化宝典”,可引星力为己用。这世上除了引天玉,再无人对星力的了解有他透彻。然而苏予宁却几乎推翻了他先前的所有判断,这岂能不令他羞愧?

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了体内真元的异动,不可抑制地翻滚起来,跃跃欲出,然而转瞬即逝,仿佛只是个错觉。

定睛去看,原来苏予宁被星力纠缠已久,修为最低时甚至跌落到真元境,此时虽有了入圣的动静,一时间却后继不足,天地异象只是一瞬,便渐渐地平静下来。

黑光所化的大伞与清风匕首的剑芒终于撞到一起,剑芒破开了黑伞,多宝鞭也一时停滞,鞭尾金刚杵所化的虚影却迅速地扑了过来,穿过了业已破碎的黑光,冲到了火羽剑上。

火羽剑红光闪起,将金刚杵的虚影劈作两半,然而却再不能阻止其余下的力量,断为两半的虚影继续前冲,轰地一声撞到了苏予宁的身上。

苏予宁倒飞而出,口中喷出鲜血,一袭红衣先是被焚作焦黑,随后又被鲜血染上一片腥红。这一击,直接将她打出了十里,重重地摔落在山林之中。

但只是片刻,她便挣扎着又飞了起来,面如金纸,一头刚刚扎好的秀发又散乱开来,此时不及再扎,只听她手中的火羽剑一声哀鸣,一点黑光又在剑尖浮现,随后飞速地向下延伸,裹住了剑身。啥时间,刚刚恢复如初的火羽剑又化作焦炭般模样。

黑光继续向下。

张三德惊叫道:“苏真人怎么还不撒手?好不容易才逼出黑袍老怪的真元,非得与火羽剑共存亡么?”

苏予宁果然没有松手,她紧皱眉头,眼睁睁看着黑光涌到手上,顺着经脉往丹田处延伸。

气息又降至超凡境初期。

另一边,一点黑光悄悄爬上了多宝鞭鞭头,叶向天面色铁青,连连催发真元,想要驱散这点黑光,却见这黑光不光不退,反倒如火势般飞快地蔓延开来。

再等下去,不光是清风匕首,恐怕整个九节鞭都将被污染。叶向天忍痛伸手,向鞭节处斩去,他的手掌泛起金光,登时比刀剑更利、比玄金更坚,清源山炼体术第一人果然名不虚传。只听叮地一声,化作焦炭的多宝鞭鞭头就此干脆利落地离开了鞭身,坠落于地。

苏予宁又吐出一口鲜血,然而脸色却渐渐地好了起来,她喃喃道:“原来如此!”

她身形继续前飞,又向三阳峰冲来,看样子竟然不依不饶,还要动手。

叶向天看着手中少了一截的多宝鞭,心疼得有些不能呼吸,又望向苏予宁周身渐渐聚集、环绕的黑光,一时间竟怂了,有点畏惧起来。

鬼知道这疯婆娘还要弄什么花样出来,建这金凤台,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他大声道:“师妹!你的弟子不过是受了一两个月的委屈,未曾有半点损伤,我却损坏了多宝鞭,浪费了上百年的心血。相较之下,我吃亏之大何止十倍、百倍!咱们就此罢手,既往不咎,如何?”

同在青云门内,别说他苦追苏予宁多年,就算对方相貌丑陋、不堪直视,他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中狠手将其斩杀,如此一来,再打下去还有何意义?

苏予宁在空中站定,收回了焦炭般模样的火羽剑,又从兜里取了红绳,扎住了散作一团的长发,道:“好!不过人我得带走!”

她的衣服不知是何材质,虽被焚为焦黑,却不破损,只是两臂空空,衣袖被炸没,成了短袖。

山风虽劲,却也卷不动因烧焦而愈发显得厚重的长袍,身形掩在袍下,瞧不出半点曲线,只一双玉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套上了某种法宝。

她扎起了散乱的长发,却因光线和距离的缘故,看不清那张犹带着血污的脸。

她似乎疲惫至极,又狼狈不堪,然而此时此刻,望着空中苏予宁的身影,郝仁的心中却又砰砰直跳了起来,并非他怀有龌龊、居心不良,这只是一个寻常人对于美好事物的向往之情。

纵然郝仁修炼速度快出天际,甚至曾有过看不上苏予宁这等所谓天才的心思,此时也不禁意动,心想:“此女绝非池中之物,看来我还是得好好抱住这条金大腿!”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青云门功法 清源山有六“阳”,呼作:朝阳、景阳、纯阳、盛阳、开阳、三阳。

又有四“斗”,呼作:北斗、南斗、辰斗、冲斗。

此六阳四斗,加上通天、落霞二峰,组成了青云门十二峰。

其中通天峰自然是重中之重,青云门半数弟子都生活于此。此峰八面山坡极缓,不似落霞峰那般陡峭孤危,然而巍巍然耸立于群山之间,其奇伟磅礴、雄伟广大,却又远非剩余十一峰可以比拟。

最令人瞩目的自然是最顶端那座巨大的彩虹之桥,当初大陆桥梁初通时,无法匹敌的力量将峰顶屹立万年的“通天殿”摧毁,在天元大陆众多返虚境、乃至合体境高手的威慑下,两个多月来,无人敢靠近虹桥。

除此之外,通天峰中还有为数极多的霞光凝聚之所,星星点点地落于山中。只要开启阵法,这些霞光便可迅速转变为七彩的虹桥。有的是通往十三处秘境的入口;有的是快速穿梭于十二峰之间的通道;有去往各处矿洞、密林、城市等场所的桥梁;甚至还有单纯地传送灵气的阵法,将千里之外某山川内的灵气抽取到清源山内。

皆因有此手段,青云门方能以一派之力,控制整个东洲。霞光凝聚之地,皆有太上长老、宗门护法或是实力极强的二代弟子轮流守卫。

加上通天峰上,有玉衡大陆最为辽阔、肥沃的药田,日日以灵泉浇灌,奇花异草怪树吸取天地之灵气,最终在炼丹房化为形形色色的灵丹妙药;

有玉衡大陆最大规模、品类最齐全的灵兽养殖场,投喂以灵草奇果,种种珍奇异兽皆被抹去灵智,任人宰割,最终皮毛在制衣坊化作一件件冠履道袍,血肉成为挂于纸鹤脖颈中食盒内的美味佳肴;

铸兵室将开采、收集而来的黑石、钨铁、赤铜、玄金、秘银、紫髓、星纹……各种矿石熔炼萃取,打造出各种刀枪剑戟,凡入离合境的弟子,便可提前申请,看能力按需有限地领取;

灵宝殿有大师出手,为灵气已足的兵器开光。法宝的练成绝非一日之功,石长海的龙泉宝剑若是未曾被郝仁折断,再有几年的温养,或者便足以进入灵宝殿,开始开光祭炼。他不仅要事先收集准备种种灵性之物投入其中,还得每日呆在此处,以心血浇灌、以真元洗练。

——倘若一切顺利,起码也得七七四十九天才能练成。初生的法宝如同幼龙雏凤,尚须成长,清源山七宝,每一件均有上千年不断地祭炼,方能有如今的威力。祭炼法宝,自然以其主人亲自动手效果最好,然而时间有限,人力有时穷,早在十几万年前修行界便已创出了“他祭法”并传之于天下。其法说来简单,通过特殊的口诀,做充足的准备,其后将法宝交予他人祭炼,亦可多人同时祭炼以增加效率。期间每四十九日,法宝的主人亲至一趟,稳固灵魂印记便可。

这也是灵宝殿最主要的存在意义,此殿日夜不休,未至超凡的弟子,皆要轮流排班,至此祭炼法宝。

灵宝殿的第二个功能则是“祭灭销魂”,修士们常常会在秘境中、在历练中、甚至索性强抢他人,得到一些不属于自己的法宝。这些法宝或者有主或者无主,但通常都会有强烈的灵魂印记,排斥抵抗他人的使用,凭一人之力未必能安全快速地销去,但将之交予灵宝殿,自有无数的弟子齐心合力抹去法宝原有的印记,又不伤法宝的根基,再交回主人重新祭炼若干时日,便可彻底据为己有。

……

不上通天峰,不知青云门之强。

然而这样的青云门,却只是天元大陆同名门派的一个叛徒所创立,对方又该强到何等地步?

郝仁隐隐有了些猜测:清源山之强,其实在于功法。虽是叛徒所创立的门派,但金衍道人毕竟是天元大陆青云门的嫡传,一身所学非同小可。

当初黑袍重现时,曾谈及天下最厉害的功法,其中便有青云门的“五行真练法”,金衍只是学了其中的“三味炼火真诀”,却也足以傲视整个玉衡大陆——比之补天宗“五色再造炼天法”之类“理论可行、实际难成”的坑爹玩意儿,强出何止一筹?

清源山十二峰中,六阳峰加上通天峰、落霞峰,八大峰主皆是主修“三味炼火真诀”,唯有四斗峰的四位峰主,修的是“南斗七杀决”。

相比之下,四斗峰的峰主们,虽修为境界不差,但论及实力、威望,均远不及其余。纵然是胡不器、叶向天、苏予宁这等入圣最多不过两百年的二代弟子,论剑斗法也未必在南斗峰峰主明玉树之下。虽然后者入圣已近千年。

“南斗七杀决”,真是白起了一个杀气腾腾的名字。

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这名字还在不断地改动着。南斗峰明玉树修炼的是叫“南斗度厄七杀决”,辰斗峰卜立群修的是“南斗福禄七杀决”,北斗峰桂云英修的是“南斗益算七杀决”,冲斗峰殷长生则是“南斗长生七杀决”。

随着名字的不同,功法自也有区别。原因在于:这南斗七杀决是金衍道人在一桩奇遇中偶得,口诀根本不全,万年来缝缝补补、增增减减,也不知练死了多少天赋超群的弟子,最终才大浪淘沙,留下了这四位峰主,以及四条目前看上去缺陷不大的修行路径。

……

言归正传,郝仁到了通天峰上,这第一节课讲的便是清源山青云门的历史、山内十二峰的布置、十二峰峰主的专长,以及青云门两大真传功法:“三味炼火真诀”与“南斗七杀决”。

苏予宁扎了精干利索的马尾,亲自授课,听课的弟子共有三位,郝仁、苗苗,再加上被郝仁逼迫着带来的张三德。

苗苗本不用来听这些基础的课程,但她“久不见两位亲人”,又“得偿所愿终于重归恩师门下”,放弃个一两天的修炼在所不惜。

至于张三德,此时端端正正地坐着,并非心甘情愿,只是……眼皮稍有耷拉、身形稍有摇晃、心思稍有偏移,马上便有一团冷水在他头顶炸开,浇到头上。

郝仁跟苗苗都离得远远地。这时耳听得砰地一声,循声看去,张三德刚刚催发真元弄干的头发又挂满了水珠,三德子叫道:“师父!冤枉!我这次真没走神!”

苏予宁道:“我知道,只是看见你就有气!入门八年,以你的天赋,就算未能入真元境,起码也该是个离合境弟子了,偏偏只有练气三重!你这八年时间都花在哪里了?郝仁修行才两个月,便追上了你,不觉得羞愧么?”

真是千古奇冤!张三德心中道,想不到以你苏真人的美貌和见识,也要曲解我的努力!

只是这话说不出口。

郝仁忍住笑,开口道:“师父,弟子自然要选‘三味炼火真诀’。”

苏予宁点头道:“待你修炼至离合境,我自会教你。”她想了想,迟疑着又道:“只是……我疑心这‘三味炼火真诀’与天元大陆那边有点关系,届时你恐怕未必能顺利的修习。”她所知尚不如郝仁,只是隐隐有些不安。

其实选什么功法,郝仁根本不在乎,他练的是“星辰万化宝典”,还有“五色再造炼天法”辅助作弊,别说三味炼火真诀,就是全本的五行真练法放在眼前,他也未必会睁眼一瞧。

他缺的不是功法,而是临阵对敌的手段。

于是又问:“师父,弟子想学一点道术、剑法之类。当日你也曾见,那位侯师兄带着人在三阳峰上找我麻烦,弟子空有一身真元,却不知如何发挥威力,只能任其羞辱奚落……”

苏予宁气得笑了:“练气三重,也敢夸口‘一身真元’?休得好高骛远!按青云门的规矩,待你进入离合境,我自会教你道法。”

这两个捡来的弟子,怎么都这么不省心呢?

她又道:“明日我教你一门炼体法,你炼体天赋极高,莫要白白糟蹋了——当然,玄清道决也不可落下。”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小成煅体术 苏予宁所教的炼体术名为“小成锻体决”。

郝仁有些失望,心想我这样的人物,功法名字就算没有“不灭金身”之类的霸气凌人,也得有“枯木逢春”这样的小清新风吧,谁知就是个锻体决,还是“小成”,连“大成”都称不上。

苏予宁道:“修行之人,首看修为,再看道术,随后考校的是法宝的威能、法器的强度……炼体术不过是锦上添花。你可知为何?”

郝仁老实道:“弟子不知,请师父指点。”

苏予宁道:“炼体术再强,也有极限,不似道法无穷无尽。当得住凡铁一剑,难道就能当得住紫髓、星纹的锋刃么?就算身如玄铁、刀剑不能伤,难道就能当得住法宝一击么?”

她又道:“三阳峰叶峰主炼体术之强,可谓青云门第一人,寻常法宝撞在脑门上,也要化作飞灰。然而我以超凡境的修为,手握寻常的钢剑向其冲去,他却无论如何也不敢以身相迎,反取出多宝鞭应战。你可知为何?”

这题我会!

郝仁连忙大声道:“师父道术玄妙、剑法通神,莫说是一柄钢剑,就算飞花摘叶,也威力无穷,远胜寻常的法宝!若非师父受伤,跌落到超凡境,叶向天这等碌碌小人,何敢当师父锋芒?”

苏予宁张了张嘴,一时哑然,好半晌才道:“我不是让你拍马屁的!不过……道理倒是没错!”

顿一顿,她又补充道:“你不可小瞧了叶师伯,更不可小瞧天下英雄。我这次上三阳峰,其实是摸准了他不能真下狠手对付我,若是换了补天宗的邪魔外道们,以我超凡境的修为,硬扛圣境的高手,那是找死!

“就算如此,我也做足了准备,黑袍老魔留下的力量十分诡异,与寻常修士所练的真元无法相容,凭此我才能逼得叶峰主罢手言和——他不能杀我,就算能将我重伤,多宝鞭也难免再断一截。只见其害、未见其利,只好出言罢斗。

“这也是我要叮嘱你的事情:修行之人切不可一味地好勇斗狠,考量敌我强弱、评判得失利弊、估算胜与败的后果……须知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委婉和谦逊并非懦弱、忍耐和退让绝非无能……”

说到这里,苏予宁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有些底气不足,这些话她说得挺溜,想必这些年其师古木道人没少在她耳边唠叨。

脸色却不见变化,只是忽然转移了话题,清声道:“闲话少叙,口诀我已传下,这便开始吧。炼体术的修行最是凶险,尤其是这第一步‘破立’,跨不过去轻则受伤吐血,重则皮肉枯涸成为废人。但有我在此处盯着,汝勿虑也!”

正因有你在,我才不得不多虑!

星辰万化宝典本身便极为玄妙,岂止是练气,在练气的过程中同步炼体,加上寻常真仙也不能识别出的伪装之法,这才是万化宗得以称雄一时的关键。

郝仁直接引星力为己用,使得这功法更是玄上加玄。星力化为可用的真元,尚且需要紫微星光的融合与滋润,然而对于肉身的打磨,却是从始至终绝无停歇,且效果更胜一筹。

他此时是返虚一重的境界,确凿无疑,然而肉身的强大已到了何等地步,却难以估摸,总归肯定已超出了返虚境的极限。

苏予宁的观点,郝仁其实并不完全同意,因为他从星辰万化宝典的记载中知晓了,炼体术未必便有极限,即使身化法宝,无坚不摧,也不过是炼体道路上的小成而已。

叶向天不敢以肉身直面攻击,并非炼体术时有穷尽,而是他修炼得还不到家。

只是炼体术的修炼,比之真元积累,更为艰难残酷,对于灵气的需求更多、依赖更甚,玉衡大陆封锁之后,灵气渐渐稀薄,众修士们光是修炼功法都觉举步维艰,炼体术自然更见衰落。此时彩虹桥虽然打通,大伙儿的观点却已根深蒂固,一时还难以转变。

郝仁的修为伪装得天衣无缝,除非有人从天元大陆那边搬来“万化镜”照一照,否则就算是真仙来临,也只当他是个修炼玄清道决的练气境三重小弟子。

但如此强大、显然不合常理的肉身,在炼体的过程中是否会被苏予宁瞧出端倪?再者,郝仁修炼过程中的种种诡异,仿佛游走于规则之外,开挂开得及其惨烈,练这看似平平无奇的“小成煅体术”,是否又会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他心中没底。

更重要的是,他亲眼看着苏予宁利用残余的引天玉之力逼得叶向天不得不罢手言和,有那么一瞬间,他曾感受到体内真元的异动,当时未曾多想,只是后来到了通天峰上,再回顾时却倏然而惊。

隐隐有了一个对他极为不利的猜测,虽然未能断定,却也不敢再肆无忌惮地引星力修炼了。

郝仁于是迟疑道:“不能延后几日么?小成煅体术这第一步的要做的准备可不少……”

苏予宁取了法宝囊,掏出五个比之寻常稍大的瓷瓶来:“东西我早已备齐,不过将来有机会,你得好好地感谢一下朝阳峰听涛苑的楚师伯。”

听涛苑的楚师伯,不是苗苗曾拜过的师父么,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苏予宁道:“据传炼体术第一步破立,最好的方法是选用五圣兽的灵血。只是一来玉衡大陆早已不见五圣兽的踪影,二来小成煅体术也不能完全萃取五圣兽的精华……三来,就算都有,以你练气三重的修为,也承受不了。”

郝仁心中又吐槽:谁说的,我觉得我可以!

只听对方继续道:“这五个瓷瓶里分装着五行之精,待会儿我亲手为你布置法阵。”说着又从法宝囊中掏出若干灵石,扭着头琢磨了起来。

苏予宁轻描淡写,其实这五个瓷瓶中所装之物颇为不凡,已是青云门内所能找到的最好的五行灵物。

白瓶中,是西州独有的一种禽鸟之血,唤作“恐兽”,此兽似鸡非鸡,尚未成年便可啄断山头,瓶中只取其一点心头精血;

青瓶中,是取自蟠桃树断枝时流出的树汁。青云门弟子曾在秘境中找到一棵大名鼎鼎的蟠桃树,花费无数心血使其存活不死,层层保护,那秘境甚至都已封存,不许无关人员进入。但因灵气稀薄的缘故,这树早已不再结果,甚至数千年来只长高了三尺;

黑瓶中,是取自东洲五龙池的一朵五色莲子,以无源之水泡在瓶中,使其灵气不散;

黄瓶中,是青云门弟子于“昆仑秘境”中收获的一点染上腾蛇之血的地心玉髓;

红瓶中,装的是朱果汁液。

此五行之精,只有白瓶中金属性之物——恐兽心血,档次稍差,较为易得,余者均是千年一出的奇物。其中尤以朱果为甚,玉衡大陆封锁后,类似朱果这等天地精华早已消失不见,所能寻着的,只能是万年前封存起来的汁液,苏予宁手中的这一瓶,恰恰是从楚正阳手中夺来的,楚老道从秘境中得来已有数百年,素来小心翼翼不敢糟蹋,只当普通的聚灵之物放置于阵法中做摆设,不料最后竟便宜了郝仁。

至于其余四物,蟠桃树汁是苏予宁入圣时师门的奖励,五色莲子和染上腾蛇之血的玉髓,皆是她亲手在秘境中或游历时拼死收集而来。唯有恐兽之血,是昨晚苏予宁上藏宝阁换来的。

这些东西,郝仁哪里知晓?他羞赧着道:“师父,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你在这里看着,我怎么下去泡澡?”

苏予宁正围绕着一个巨大的澡盆布置着聚灵的阵法呢,闻言抬头,睁大了眼睛,疑惑道:“谁说这是泡澡了?开灵破立懂么?谁要你脱光衣服了?你穿着衣服进来就行,难道还怕我占你便宜不成?”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注定要做黑袍老怪 郝仁大窘,就连久经考验的脸皮都不觉微微涨红了起来。此时阵法布置已毕,苏予宁分用不同的手法将五行之精或多或少地投入水中。但见澡盆中水滚如沸,雾气蒸腾化作五色霞光溢出,又被阵法牵引,重新压回水中。

“下水!”苏予宁言简意赅。

别无他法,郝仁只能硬着头皮和衣跳入水中。运起小成锻体法,主动引取五行之力磨炼己身。

炼体术的第一关称作“破立”,取“不破不立”的寓意。说是第一关,其实整个炼体术的修行过程中,无不在反复地“破立”,将肌肤血肉脏腑骨头一点点摧毁,再一点点重新长出,每一次“破立”都会使其强度更增三分。

之所以这第一次修炼如此重要,苏予宁非得亲自看着才能放心,只是因为……初练之人没有经验,要么因为胆小畏惧白白浪费了大半的五行灵物精气,要么因为胆子太大、急功近利,修复的速度远比不上摧毁,从而重伤难愈。

她仔细地盯着阵法中的动静,此阵名为“五行化气移转阵”,其作用一是将五行灵物中的精气转化为纯净无暇的五行灵气,二是限制灵气不使其逃逸,控制其走向,不使阵中的郝仁一下子吸取太多。

此外,亲自主持之下,此阵法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她虽已小心翼翼地操作,但倒入水中的五行之精仍旧不能保持完美的平衡,必然有多有少——朱果汁液尚可倒一半留一半,五色莲子总不能切一刀留一块吧?

多寡有别,但小成锻体术中自有手段弃去多余,使得五行灵气相生相克,保持完美的平衡。

只是那被弃去的灵气,就被白白浪费了。苏予宁则先行一步,凭借自己的天赋和见识,用“五行化气转移阵”主动取走多余的土水灵气,又在阵外加阵,以“小五方聚灵阵”聚拢、储存,待郝仁炼体结束,继续行功法练气。

说来简单,但难度之大,整个清源山中能做到的屈指可数。

这些东西,苏予宁早已对郝仁交代清楚,自忖只要郝仁不乱来,想必不至有什么问题。

然而渐渐地她便皱起了眉头。

郝仁确实没乱来,运功时不慌不忙、不急不缓,沉着冷静,颇有大将之风。

但……五行灵气竟然乱来了!

只见五行之精所化之灵气,缓缓地包裹到郝仁的周身,接着在外面滚动打滑、蹭来蹭去,无论郝仁怎么运功行法,偏偏就是不进去!

苏予宁一时哪里想的到,郝仁的肉身之强,早已超出了她的认知,小成锻体术对他无效,就算是朱果、蟠桃等灵物,也不能对其有丝毫的作用。且星辰万化宝典引星力修行后,对于纯粹的灵气有本能的排斥和抗拒。

她有些发愣,疑惑起来:

怎么回事?是功法错了?不对啊,我练的也是小成锻体术,观郝仁行功,并无偏差;

是阵法失灵?也不对,我亲自操纵,又不见有人干扰,难道还能出岔子?

难道,这五行之精是假的?那就更不对了,精血所化的灵气可万万做不得假啊!

那是什么缘故?

一时走神,不防阵法中的灵气登时翻涌失控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纷纷冲向了郝仁周遭,却又偏偏不能破壁入体。

灵气越聚越多,“小成煅体术”和“五行化气转移阵”一拉一推,将五行灵气送往郝仁的体内,他的皮肤、血肉却生出更为强大和倔强的排斥力,使送来的灵气不得沾身。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作用下,海量的灵气被挤成了薄薄的一片。

苏予宁满脑子问号。饶是她天赋惊人,见识广博,也看不透此时所发生的事情。

眼见得郝仁本已沾水、紧贴于其身的灰白的长袍蓦地鼓胀了起来,在水中猎猎作响。众多灵气前进无门,又后退不得,最终纷纷在这毫不起眼的杂役常服上落了位、生了根。

胸腹后背被染成了黄色,并有点点红光闪耀,那是土系灵气,来自于沾了腾蛇之血的地心玉髓;左手白色杂着浅黄,那是金系灵气,来自于恐兽心血;右手红色中闪着青芒,那是火系灵气,来自于朱果;

束腰以下,左边被蟠桃树汁的木系灵气激成青色,又泛着细微的黑纹;右边半截则为五色莲子的水系灵气浇灌,却非是纯黑色,而是如莲子般,呈现了红、黄、青、白、黑五色。

整条道袍色彩斑斓,颇有杀马特之风。

郝仁低头去看,一时有些无语。

苏予宁也睁着眼打量,见了这花花绿绿的“道袍”,穿在模样还算周正的郝仁身上,衬得他无语的模样都仿佛在嬉皮笑脸。

啥情况?为什么会有一巴掌将他拍入土中的冲动?

苏予宁秀眉紧锁,强行去运转阵法,却见所有的五行精气均已消失殆尽,这清源山内、乃至于此时的玉衡大陆上,所能找到的最高品级的五行灵物,已吐出了所有的灵气,聚敛到了郝仁的道袍上。

苏予宁情不自禁地摸了摸下巴,心想:这倒是个新鲜的、闻所未闻的炼器法!

道袍模样古怪,却已实打实地成了一件水火不侵、刀剑不毁的宝衣。虽然新成,尚未拥有灵性,称不上法宝或是法器,其材质却已不亚于此世间任何一件宝物。

火羽剑纵使恢复全貌,也烧不着、融不毁、刺不穿此道袍。叶向天多宝鞭的鞭首青光匕首,更难以在其上留下痕迹。

苏予宁眼中闪着有些怪异的光泽,喃喃道:“这是为何?”

郝仁道:“师父问弟子,弟子又该去问谁?”

苏予宁登时面现愧色,道:“待会儿我去藏经阁查查资料。还好……虽然炼体不成,但总算得了件五色宝衣,也不算是糟蹋了灵物。”

郝仁忍不住要去扯身上的衣服,终于想起旁边还有个美貌的师父在,才停止了这粗俗不雅的举动,尴尬道:“穿这东西出门,弟子怕莫名其妙被人打死!”

苏予宁终于忍俊不禁,上下转动着眼珠,道:“其实倒也还好,颜色鲜艳得很。”

她思索着道:“倒也不是没办法,待会儿我去制衣坊取点染料,将它染成……唔,染成黑色不就行了?”

这样也行?这可是宝衣啊,万年难得一见的五行宝衣!还有染色再穿的操作?

只听苏予宁又道:“我自己的衣服,颜色不喜欢,便是这么染了色再穿的,经验丰富,绝不会褪色掉彩,尽管放心!”

难怪你这些大红大绿的衣服,从没在别人身上见过!

郝仁犹豫一下,终究接受了这提议。接着心中忽然又有了些不太妙的联想:又是黑袍,难道我郝仁这辈子注定是做黑袍老祖的命么?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柳宗元 苏予宁行动力极强,想到法子便风风火火地去做了。果然,几天之后,黑袍老祖重现青云门,郝仁一身黑袍,精神抖索地从房中出来。

被强逼着整日打坐练功的张三德抽空偷懒,瞥他一眼,道:“你气质轻浮,相貌稚嫩,不适合这黑袍!”

郝仁举了举拳头,三德子立马改口:“不过黑色显瘦,精神,精神!”

苗苗在一旁搭腔:“对对对,黑色显瘦,表哥加油!”她也一捏拳头,在身前挥舞一下,又道:“加油!”

加油是什么鬼?

我黑袍老祖需要你这无知少女的加油助威么?

他一时有些嘚瑟上头了,开口道:“表妹,你瞧我是不是还缺个帽子和面罩?”

苗苗摸不着头脑:“什么帽子面罩,要那些东西干嘛?”

“咳咳。”郝仁清一清嗓子,揪着身上的黑袍领子,顺着脖子上拉,遮住了脑袋,沉声道,“我黑袍老祖纵横天下,所向披靡,尔等小辈,还不跪下磕头?”

张三德配合着入戏:“我呸!黑袍老魔,你多行不义必自毙,功力虽高,好战必亡!我张三德虽然籍籍无名、道法浅薄,也绝不会屈服于你!”

郝仁哈哈大笑,冷不防哗啦一声,黑袍被苗苗伸手向下一扯,脑袋重见阳光,苗苗正色道:“表哥!这是开玩笑的地方么?师父因黑袍老魔重伤,至今未愈,你……你……怎么不知轻重地胡乱说话?”

她天性活泼烂漫,这一番说辞,已是极为严厉。

郝仁登时无地自容,被充斥于园中的正气所压制,连忙尴尬地赔礼道歉,声明绝不再犯。心中却颇有些悲凉之感:我这身份,早晚掩饰不住,届时不知如何面对苏予宁和苗苗。

这几日苏予宁颇为憔悴,日夜不休地在藏经阁翻阅典籍,想要弄明白郝仁炼体术不能破立的状况。郝仁觉得愧疚,他已明白当日的五行之精,是何等珍贵的事物,苏予宁二话不说取了出来给他炼体……

此时又白费心血,为一件找不出结果的事情而操劳。偏偏郝仁还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让她放弃。

他心情有些低落了起来,三人各寻场所练功打坐。午间时分,郝仁的眉心处一阵清凉,一个温婉却得意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正是之前的那位“大姐”。

“老祖!老祖!我柳宗元,终于突破到返虚啦!哈哈哈哈,玉衡大陆老祖之外的第一个返虚,果然是我柳宗元!”

郝仁:“……”

啥?你就是柳宗元?我还韩愈呢!

随后记忆涌现,郝仁无语地发现:这柳宗元,他还真记得!

补天宗四大护教法王,自黑袍当了宗主后,都换了人。西方白虎护法文林和尚,原是灵门寺的住持;南方朱雀护法连黎,原是玄音阁的高手;北方玄武护法余独尊,原是独尊宫的宫主。

这位柳宗元,正是补天宗东方青龙护法,本是北洲神意门的弟子,天赋高绝、法力无双,神意门被黑袍老祖攻上门后,眼见不敌,二话不说纳头便拜,向其投诚。柳宗元身为门中第一高手,被黑袍任命为青龙护法。

她还有个师父,乃是三十六天罡星中的人物,好像是姓蒙?虽是师父,又是神意门的掌门,到了补天宗后,地位却在弟子之下。

郝仁记得这名字,毕竟是四大法王之一,但他思来想去,居然找不到半点“柳宗元是个女人”的记忆。

这家伙变性了,还是化为女声调戏老祖?

想想又觉得不可能,补天宗这帮人欺软怕硬,没几个硬骨头,自然也没这么大的胆子戏弄老祖。

问题自然出在黑袍身上,原来在黑袍的眼中,只有人兽之分,绝无男女之别。它给了郝仁一段记忆,却似乎只留下了文字记载,极少有画面,且隐藏的方式极为诡异。

好比柳宗元这么出戏的名字,若是郝仁真实的记忆,在想到补天宗、想到四大法王时便肯定会跳出来。然而并非如此,他想到补天宗时,就只是单纯的补天宗;想到四大法王,那就是四大法王,至于四大法王分别是何人,那还要再细想才知。仿佛翻书,不翻到那一页,你不知那一页上写的什么。

这情况颇为玄妙,一时间郝仁恍恍然,多了一丝对于大道的体悟,莫名地感觉距离真仙境又近了一步。

随后反应过来:这世界的人脑子都有问题么?苗恬恬不好好地叫恬恬,叫什么苗苗?你一个女人,有柳这么好的姓氏,不起个柳如是般诗情画意的名字,叫什么柳宗元?

郝仁沉声回应:“嗯,不错!继续努力!”

对方的笑声噎住,一时有些沉寂,半晌才道:“老祖,现下我也是返虚境的高手了,且自得老祖的帮助后,真元的凝练更胜以往,基础之扎实远超前人,大道可期也!玉衡大陆,再无我柳宗元去不得之地。老祖身在何方?我当收拾行李,即刻前往服侍老祖!”

咦?怎么地?你难道对我这黑袍老祖有了不该有的想法,意图老牛吃嫩草?

黑袍眼中无男女,而我郝仁一身正气,又岂是那样的人!

这会儿郝仁想起来了,神意门乃是北洲数得上的宗派,投降得又极为果断干脆,根本没什么损失。是以在补天宗内,神意门这一系人多势众,加上柳宗元确实功力不凡,傲视群雄。故而,黑袍失踪后,补天宗征服三洲的众多战利品,才会让其弄走了大半。

对于所谓的宝物,郝仁原本并不上心,他的修炼速度快得超出天际,光凭境界便可镇压宵小,何况藏身于这玉衡大陆的清源山中,一时也遇不着真正的危险,要宝物何用?

然而此时五行道袍穿到身上,却莫名地感觉心旷神怡、愉悦至极,仿佛小说中的巨龙得到了亮闪闪的金币,不由地发出了“真香”的感叹。

又想:我这修为见不得人,若是遇到真元境、甚至于超凡境的对手惹事,总是碾压过去,也遭人怀疑。倘若从头到脚,一身皆是法宝,赢了也好找借口!

只是……怎样才能让柳宗元安全地将宝物送到通天峰来,怎样合情合理地取得并占有这些宝物,怎样拿到了宝物又不让柳宗元发现我的身份?

郝仁道:“服侍不必,你且到东洲来,等我吩咐便是。”

“老祖,我一直便在东洲啊!现在正要上通天峰瞧瞧!”

???

郝仁努力地沉着声,不使其露出惊讶之意,道:“你到通天峰做什么?”

回应他的是柳宗元温婉而得意的笑,她道:“试试青云门的阵法和高手们能不能认出我来,我不信青云门的阵法之道能胜过我!”

郝仁:“……”这个玩笑开得一点也不好笑。

柳宗元又补充:“听说不久后天元大陆那边有人过来,甄选一批天资出众之辈前往彩虹桥的尽头修行,那边灵气浓郁,修炼速度远超玉衡大陆,又有无数此地早已消失的奇花异果。我不上通天峰,怎么有机会浑水摸鱼偷偷溜过去?”

章节目录 第五章 “上古圣体” 得了柳宗元的提醒,郝仁这才知晓,在清源山大阵的外面,东洲之地早已暗流涌动,无数自诩天资出众或是道法了得的正邪二道弟子,皆已聚到了安平国内。

只是被当初天元大陆青云门返虚境执事盛怒下的一剑之威所震慑,虽然时不时上演“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桥段,却也未曾爆发出惊天的大战——是不敢尔。

柳宗元未必是第一个潜入青云门的外教弟子,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郝仁身之所处,乃是通天峰西北角一个偏僻的庭院,苏予宁入圣之前便长居于此。她不喜与外人打交道,又一心修行,故而此地有其师古木道人所设的三重隔绝大阵,后来苏予宁修为高了,又亲手再加三重,莫说是寻常弟子,便是师兄弟们等闲也寻不着她。

这倒是让他想起一事来:此地如此偏僻难寻,又有阵法重重,当初三德子是如何将信准确地送到苏予宁手中的?

那厮果然有些不可告人的门道!

心中盘算着如何与柳宗元联系,取得宝物,一时也没想到好主意。这天下午便在园中装模作样的修炼了一番,晚些时候,苗苗去到膳事堂亲手取来了食盒,无名小园中的三名无名弟子聚到了一起,解决了口腹之欲,又为苏予宁留了份晚餐。

——这位前辈高人,不仅爱穿大红大绿大黄的样式华美颜色极鲜艳的衣服,爱把满头乌云摆弄出或成熟或天真或干练或柔情的不同造型……同样也爱好美食。

她甚至还爱涂指甲油!手指甲上常常会抹上各种稀奇古怪的彩色图案。

对此郝仁只能表示:长得漂亮就是有任性的资本,你美你干啥都美!

却也在不经意中发现了一点小问题,比如说涂指甲油涂的最狠的右手食指,就有那么点不对劲。花花绿绿的彩纹掩盖之下,似乎总有一丝熟悉的黑气若隐若现,这几日愈发地严重,几乎已经遮掩不住。

犹记得身为黑袍老祖,攻打清源山的那一晚,为了躲避黑气的侵袭,苏予宁曾经自断一指。但她仍旧是超凡境的高手,区区一根食指,自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断而复生。此时这种状况,郝仁直觉有古怪,一时间却也难以弄个清楚明白。

到了晚间,苏予宁终于驾风而回,顺手打开了桌上的食盒,瞅了一眼,有些惊疑地道:“咦?今天竟有浆果忘忧鱼!可惜……这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

随手将其丢开,神色间颇见失落,也不知是因没吃到美味的忘忧鱼,还是别的什么事情。苗苗转了出来自告奋勇:“我去给师父热一热!”

苏予宁只是摇头,不久后唤来郝仁道:“炼体上的事情,我大致已明白。”犹豫一下,她还是问道:“你有没有练过什么特殊的功法?”

郝仁连忙摇头,苏予宁道:“我猜想也不至于,以你的本事,还不至于能瞒过我。”

师父,你这是太自信了!

只听对方又道:“那就是因你体质特殊。相传在万年以前,世上曾有一些人拥有不同于常人的体质,这些人修行的天赋未必高,练剑的悟性未必佳,但在炼体术上,却远超寻常的所谓天才。”

由小成煅体术的修炼方式可以看得出来,炼体术需要的常常是大量且优质的五行灵物,这些五行灵物天生地养,吸取的是天地间最为纯净的紫微星力。

郝仁是个特例,天地规则在他身上纷纷失效,引取最为狂暴、旁人不可动用的星力,来淬炼己身。

但别人不同,吞吐天地灵气也好,吸取灵石也好,熔炼五行之精也好,本质上取的其实都是紫微星力。换算下来,同样等级的炼体,所消耗的紫微星力,远在专修真元的修士之上。

然而这些特殊体质者,却有着特殊的能力,同样的炼体术、同样的五行灵物,他们修习起来的效果,远比寻常人高,甚至于是几倍、十倍、几十倍的区别。

苏予宁道:“这些特殊体质者,在炼体术上得天独厚,却也有个大问题,就是寻常的五行灵物对其无效,非得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极品才能使其破立……”

郝仁连连点头,假装认可了自身的状况,若有所思地问道:“难道,弟子就是这样的特殊体质者么?”

苏予宁道:“不错!玉衡大陆封锁万年,炼体术式微,乃至于那些特殊体质者也都消失不见。现在看来,并非是这些人消失了,而是天地间寻不着足够令他们破立的五行之精,才使得他们泯然众人,无所作为。”

她抬起头来,面色复杂地看向郝仁:“我翻遍了青云门有关炼体术的全部典籍,这才确定了自己的判断,你这体质,不仅仅是特殊而已,甚至极有可能是传说中的上古第一体:‘荒古圣体’!”

荒古圣体?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是否还应该有什么混沌体、苍天霸体、先天道胎之流?

郝仁忍不住抬头看天,本想喃喃自语,来一句“原来如此”,终于忍住——他怕自己不小心会笑出声来。

只听苏予宁继续道:“荒古圣体的破立非同小可,一旦成功,光是肉身之威便已足够媲美寻常圣境的修士,故而条件也极为苛刻。我琢磨了很久,咱们的问题还是出在五行之精上,朱果、蟠桃树汁,甚至是那瓶玉髓,这三者虽不算最好,其实也堪堪够用了,但恐兽心血和五色莲子的效果就要差出了不少。”

郝仁终于开口:“师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现在去哪里找五圣兽精血那等宝物去?不如炼体术就先放在一边……”

略一停顿,郝仁决定先打个预防针:“我穿着这件五行道袍,也不亚于寻常炼体有成的修士了。”

苏予宁道:“五行道袍虽然坚韧,毕竟不是法宝,连法器都不是,能挡得住利刃的锋锐,却挡不住修士的真元。待会儿我教你一套温养法器的口诀,你要多多上心!”

当个修士真是累!不光要修炼功法,还要炼体,还要习练道法剑术,甚至还要温养法器,祭炼法宝!

最可怜的是那些外门弟子,还得整日做于修炼无益的杂役。

一天能有几个时辰可用?

苏予宁又道:“于你而言,这是最坏的时代。但我今日打探到风声,事情已有了转机。不久后天元大陆将有几个大派过来,在此地选拔良才,以你的体质,想必会有大派看中带走。天元大陆亿万年来紫薇星光不曾有一日断绝,四圣兽的精血虽然珍贵,却也不是找不到。”

郝仁眼中几乎要滴下感动的泪水:“师父,我不要离开师父啊!”

心中想的是:这不坑爹么?我好好地苟在此地,平安一生,幸福美满,为何要去有“万化镜”的地方搅混水?

苏予宁笑骂道:“混账话!你能被人看中带走,难道师父不能?”

郝仁也不禁嘿嘿一笑,他没敢抬头放肆地打量师父,故而压根儿也根本没留意到苏予宁眉宇间的那一丝忧虑。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我要坦白!我已是圣境了! 炼体术的事情暂且搁置,郝仁求之不得,却还要装出委屈不甘的模样,借此又向苏予宁求了一套剑法、一套身法。

修行界的种种,说起来天花乱坠,在郝仁眼中,却无非是奥运格言:“更高、更快、更强”,再加上一个“更持久”——长生谓之持久也。

圣境以上,动辄引天地之力、合宇宙之机,那时的道法方能称之为真正的道法;至于圣境之前,比的无非是速度与力量。所谓身法,便是消耗同样强度的能量,发同样大小的力,我比别人更快一步;所谓剑法,也是追求以更小的消耗换取更强大的力量。

郝仁练得及其认真。

身法名为“飞燕”,燕子有长而窄的翅膀,可于飞行中有效地降低阻力,提高速度;又有较长的叉形尾,可以提高其机动性,增加灵活。“飞燕法”便是仿效燕子,以真元模拟其形,使得修士如燕子般轻盈、灵巧、高速。

说来简单,想要修炼大成却不容易,因为修士的身法并非只是名义上的“身法”,与修士的功法、剑术等都息息相关。苏予宁几次出手,都曾见火凤冲天、有燎原之势,并非其有意为之,而是当她将身法、剑术、功法与自身的气势相合,全力出手时,自然而然便成了这个模样。

苏予宁所练的,同样也是“飞燕法”,只是她这只燕子,早已修成了凤凰。

身法一道,低级别修士,既要抵抗大地的力量,又要借助大地的力量;既要抵抗风的阻力,同样也要懂得借助各种气流的力量。

而高级别修士,抵御的是规则,同样也要借力于规则。

与身法相比,苏予宁所教的一套“三叠剑术”则要简单的多。然而……那毕竟也只是相比较下的简单。

三叠剑术,名字平平无奇,招式简简单单,但却涉及到发力、卸力、借力……诸多窍门。

甚至谈不上剑招,只是寻常的刺、撩、点甚至是普普通通的格挡,却要将力分作多段而发。此剑法一出,与对方相遇时,需要在攻击对手的同时,卸力、化力,引对方之力为己用,借力打力,再将此力与己身所发的第二段力融合,以更为凶猛的姿态击出。

名称三叠,并非只能发三重力,只要能耐足够,便可四重、五重……无穷尽矣。一重更比一重强,最终让对手无法抵抗。

难怪青云门规定,只有离合境之后的弟子才能修习临阵斗剑的手段,一来,这等剑术在苏予宁口中“只是寻常”,却已远非凡俗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可以比拟,非有深厚真元且已隐约了解一些天地规则者不可领悟;二来,剑道深奥,其乐无穷……不对,是奇妙无穷,修为太低的弟子难免心性不定,容易沉迷其中不可自拔,反而耽误了枯燥的功法修行。

以郝仁真实的“返虚境”的修为,初始时也对这“三叠剑术”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想的是:我为何要将力分作三段而发?三段合为一段,岂不是更为强大,能够直截了当地击溃对手么?

接着明白了:原来三段力都是全力而发,只是借助对方的力量,才能一段强过一段。

但既然是全力而发,又怎样能分作三段?未免不合常理。

一个人悄悄地摸索了两个时辰,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有趣,有趣!两段不难,我来试试三段……试试四段……

剑招中是否能再加点料,似实而虚、似虚而实……虚虚实实、假假真真?

虽是剑招,却只是发力的手法,用到拳掌、刀枪中自然也一样。但能否飞剑迎敌时,在十丈之外做到?

不知不觉一日已过。

不知不觉又一日过去。

万达王的小目标之言甚是有理。尤其是郝仁以返虚境的修为来练习这等低级剑法,眼看着小目标一个个相继达成,经验值一个劲地上涨,等级一个劲地飙升,又在本已极为有趣的练剑中更添了几分爽快。加倍的快乐中,当真是光阴似箭,只恨一天没有一百个时辰可用。

忽忽也不知几日,忽然苏予宁唤了三位弟子议事,三人中只苗苗神色坦然,面含疑惑,郝仁与张三德心中有鬼,神色有异。此时苏予宁板了俏脸、阴沉了气氛,一言不发地盯着二人,一时屋中谁也不敢大气。

良久,苏予宁终于开口:“苗苗回来时,还是离合七境,她在朝阳峰遭到百般打压,还被同门师姐无理攻击以致受伤,然而归来不过十日,便已晋升为离合八境……”

“都是……都是师父教得好!”苗苗弱弱地道。

咦?

郝仁扭头去看,发现苗苗果然升级了,离合八境的气息尚不稳定,之前气氛压抑,被苏予宁怒气勃勃地盯着,竟没留意!

郝仁赶紧亡羊补牢:“表妹,恭喜恭喜!果然是天资……”

“住口!”苏予宁喝断了他的话,道,“让你开口了么?这几天来,你在做什么?当初教你剑法时,说的信誓旦旦,绝不会耽误了功法的修炼,怎么几日里修为不见丝毫的增长?”

郝仁有些尴尬,这几日确实太着迷了,以至于竟忘了偷偷用星辰万化的手段将修为调高一点!

还是张三德仗义,开口道:“师父……那啥,郝师兄也不曾偷懒,只是沉迷于剑法而已……”

只有他知道郝仁“超凡境巅峰”的真实修为,此时开口,一来没忍住,二来也有讨好之意,帮这位装模作样不知想干嘛的郝兄说句话。

却不想惹火上身,苏予宁瞪着眼睛向他瞧来:“闭嘴!你也有份!每天装得挺像,没见你真正地练过功法!练气三重,还准备在这境界里停留几个八年?从明日起,我亲自盯着你修行!”

苏予宁又瞪郝仁:“三叠剑和飞燕法都放一放,不到离合境不许再练!”

郝仁先是被骂得抬不起头来,接着忽然有些不对:

啥?不对啊!

我还练什么功法,我怕再练就成真仙了!

我是黑袍老祖,亲手打得你苏予宁从圣境掉落到了超凡,至今伤势未愈。

我是返虚境的黑袍老祖啊!有点小爱好研究研究剑法,怎么了?

这一刻,郝仁终于忍不住,决定暴露一点真实的修为出来——到底是真元境好,还是超凡境好呢?

猛地听见旁边有人大声道:“我忍不住了!我要坦白!”

郝仁犹自在想:不错,我要坦白!有节操地坦白,有保留地坦白!

那人又道:“其实!我已是圣境的修为了!”

郝仁想:不成啊,圣境太高,容易吓到别人!

忽然发现问题,扭头看去,却见三德子长身而起,头颅微扬,正自侃侃而谈,脸上颇有得色。然而底气不足,自得中又藏着些许畏缩,使得这本该光辉的一幕,不留神便猥琐了起来。

苏予宁“哦”了一声,伸手一巴掌拍在张三德的头上,将他打了个倒栽葱,道:“睡觉睡傻了!”

张三德手足并用,狼狈地爬了起来,叫道:“慢来慢来,我有话说,我真的马上就圣境了……慢来慢来,别打!且听我一言!”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天工门道法 天工门,81号傀儡,圣境……

随着一个个关键词从三德子口中吐出,郝仁头上的问号越来越大。

好小子,你这是逗我玩呢?有圣境的傀儡在手,却仅给我一个只会卖萌的木人?天工门这么虎,你教我的是些啥破道法?

什么室火之突,能在拳掌中附带些许火属性灵气,这也能叫道法?

什么角木之力,头生双角,撞击敌人,用多了怕不就撞傻了!

什么斗木之心,能为木器附灵,自创一个……专事卖萌的木人来?普通木人还不行,必须得有关节、能活动的?我又不是鲁班转世重生,造得出那玩意儿来?

什么心月之灵,能与动物交流,听懂动物的语言,听着唬人,但没灵性的普通动物整日只知道汪汪汪、喵喵喵,咬咬咬、逃逃逃,能交流出什么东西来?有灵性成了精的,不需要这东西也自然能交流。这道法真可谓鸡肋中的鸡肋。

什么星日之行,斗气化马……不对,是真元化马,消耗大量的真元,骑着比跑的还慢,招摇显摆,拿来泡妞都会被妞嫌弃,郝仁学会后就没好意思用过!

凡此种种,皆可以一言蔽之:没用!

现在居然告诉我,你手里有一大把好货?

苏予宁愣神半晌,道:“天工门我曾有耳闻,万年前曾是大派,可惜道统早已衰落……只是,以练气境的修为驱使圣境的傀儡,此事我从未听说。况且,既无古籍记载,又无口传面授,你如何断定只要成功沟通了圣境的傀儡,自己也能借此入圣?”

张三德道:“傀儡分三才,地品与人品的傀儡,各有妙用,却与修为无关,当初郝师兄托我送信至此,所用的便是地品的傀儡‘铁翎雕’,这一类傀儡虽已千锤百炼,刀剑不伤,却无真元在身,故而可以轻松穿梭于清源山中,又有勘灵奇阵附于其眼中,故可以看破虚妄,不为寻常幻阵所阻挡……”

这什么铁翎雕,我怎么不知道?郝仁细细回忆,想起那日自己写完信,便交予三德子,果然不曾见到后续。

苏予宁道:“天工门傀儡之术果然奇妙无常,那日我便在奇怪,一只普通的金雕,为何能如此神异,原来是看走了眼。”

铁翎雕送信至此,苏予宁已跌入了真元境,正是最最虚弱之时,一时不查,竟没留意到这是个傀儡。饶是如此,也足以显明铁翎雕之奇妙。

郝仁忽然开口:“表妹,以后你洗澡、更衣、睡觉时,要千万小心,防止有麻雀、老鹰之类的东西窥视在旁!”

苗苗羞红了脸,不曾接口,看向三德子时目光果然不善起来。

张三德叫道:“这不是血口喷人么?我张三德岂是鸡鸣狗盗之徒?”

苏予宁呵呵冷笑一声,道:“你倒是试试!”众所周知,在这无名小园中,论洗澡更衣、梳头装扮,苏予宁花费的时间最多。

又问:“那81号,定是天品傀儡了,又有何奇异之处,能使你一跃成为圣境修士?”

张三德道:“天品傀儡皆有真元在身,在天工门的记载中,曾称之为‘共修体’,一旦问世,便与其主性命双修,其主是圣境,它便也是圣境,其主晋为返虚境,它便也晋为返虚。二者心血相通、神魂相依,绝不可能一在练气,一在圣境。”

郝仁惊道:“既然如此,你天工门为何还会被灭门,只剩你这条小鱼?不是早该称霸玉衡大陆了才对么?”

张三德道:“并非如此。共修傀儡并非法宝、器具,而是我天工门的本命道法,常言道:‘身死道消’,既是道法,自然会随着主人的死亡而消散。”

郝仁奇道:“那天工门留下的这些傀儡从何而来?”

张三德道:“原本是没有的,直到两万年前,天工门出了一位旷世奇才,称作‘苏大娘’,之所以是旷世奇才,不是因修为高,其修为至死也不过是返虚境而已……”

郝仁又插口:“返虚境还不高?”

这次是苏予宁接了句话:“万年之前,玉衡大陆未被封锁时,合体境、大乘境的修士并不算少。”

张三德点点头,又道:“苏大娘生前提出了一套‘身死而道不消’的秘诀,只是人微言轻,大伙儿都未曾放在心上。直到一万七千年前,苏大娘归天,却留下了一尊圣境傀儡——亦即我这81号,这才引起了天工门众前辈的注意。众人又在81号的体内翻出了苏大娘的遗书,详细记录了她所用的法门,至此,天品傀儡才得以相继问世。”

苏予宁沉吟着道:“道法虽存,毕竟只有部分。苏大娘是返虚境的修为,留下的傀儡却只能是圣境。”

张三德称是,道:“想必她临死之前另有所悟,却没来得及写下来,她以返虚境的修为,留下了圣境的81号,后来的前辈高人们,非有合体境甚至大乘境的修为,不能有圣境的傀儡留存。直到今日亦不曾有人悟出其中的门道。”

苏予宁叹道:“可惜了!”

张三德道:“老头子跟我说起这些时,也顿足惋惜不止。然而在我看来,却也没什么可惜的,师父可知为何?”

三德子这是说嗨了,误以为进入了自己的主场了么?竟然大胆反问苏予宁,想要考究一下她的见识!

苏予宁微微一怔,忽尔笑了起来,道:“若我没猜错,这天品的傀儡并非人人能用,只有圣境以上的修为,才能使用圣境的傀儡。之前你又说这是性命与共、神魂相依的道法,我当时便在想:既然如此,那天工门修炼到圣境以上的高手,必然有属于自己的‘共修体’,若是能一人操控多个,怎么称得上是‘神魂相依’?”

啪啪啪……

鼓掌的却是郝仁,他抓着机会拍手赞道:“师父慧眼如炬,区区小道,岂能瞒得住见识广博的师父?”

苏予宁没好气地白他一眼,郝仁正扬着头看呢,被这白眼一翻,感受到了无意中流出的风情万种,不觉双腿一颤,连忙低头不敢再看。

罪过,我郝仁也是有女友的正直之士,又曾置身于网路的海洋里,达到过心中无码的玄妙境界,竟然被一个女人惊得不敢抬头打量,真是丢尽了穿越者同行们的颜面!

只听苏予宁继续道:“但若是如此,这所谓的‘天品傀儡’又成了全然无用的摆设。是以我猜想,天工门后来定然又创出了可有限操控这些傀儡的法门。只是我还是想不通,以你练气三重的境界,如何去与圣境的傀儡‘真元相连、心血相通、神魂相依’?”

章节目录 第八章 三德子入圣啦! 张三德道:“师父所料皆中,只有一点:这操控天品傀儡的法门,不是后世创出的,在苏大娘的遗书里便已有记载,后来者费了无数的心血,想要改良完善,却进步甚微,只是勉强能用罢了,不能发挥出傀儡的真正实力。否则天工门也不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苏予宁点头,又叹一声:“果然是个人才,如此悟性,可惜入错了门派!”

听张三德所言,这位苏大娘必然悟性超绝,只不知是天生对于灵气的亲和力不够、修行天赋一般,还是其天赋与天工门的功法不合,导致平庸一生,临死不过返虚境修为。

苏予宁叹毕,扭头过来盯着张三德,静待下文,只听他道:“按理说,非有圣境的修为,不可操控圣境的傀儡。但我自接触‘天工开物卷’后便发现了问题,我竟能以练气境的修为与81号沟通。”

郝仁听到关键处,不动声色地问道:“你身上,圣境的傀儡不止一个吧?”

张三德点头道:“确实不止一个!”

这是自招了!郝仁道:“81号!一听便知前面还有80个编号!这么一大把,你居然一个都不给我?”

苏予宁斥道:“别打岔!给了你你能用么?”

张三德接口:“郝师兄,不是每个人都是我张三德!”

郝仁气不打一处来:我返虚境的黑袍老祖,还控制不了一个圣境的傀儡?真是岂有此理!

苏予宁接着又道:“想必这81号,自有特殊之处,其他的圣境傀儡,你沟通不上?”

张三德道:“不错,只有这个81号。苏大娘临死前不知在道法中做了什么改动,不仅使得傀儡的境界大大提升,还留了一丝玄妙的道韵,天工门的前辈们皆没能指出,到我张三德这里才有了发现。”

“我上青云门已有八年,绝非生性懒惰,不肯用功之辈,只是将所有的时间都消耗在81号上面,精研其法阵、沟通其灵魂、契合其气息、领悟其道韵,师父你想,虽只是个傀儡,却有圣境的修为,我张三德固然天才,能为常人所不能为,但短短八年时间摸索完这一切,难道不是日夜不休的勤奋用功所致么?”

郝仁不禁想起了张三德躺在逍遥椅上,八个木人似抬棺般抬起竹椅,一步三摇的模样。

真是脸都不要了!

苏予宁不置可否,道:“这么说来,你大言不惭说现今已是圣境修为,是因已然摸清了一切?”

张三德大声道:“不错!”

苏予宁道:“那为何还不行动,连接气息,一步登天?”

张三德讪讪道:“只怕入圣时天地传音,被宵小之徒盯上,落个悲惨的下场……”

苏予宁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你现在便入圣吧,在这通天峰上,有我照看着,无人敢上门闹事!”

你这超凡境的修士倒是够自信!不过不要紧,还有我这返虚境老祖看着呢!

郝仁其实也有点好奇,说来说去,不过是三德子的猜测,他想看看这事能不能成真,也想看看正常情况下的入圣,该是什么动静。

三德子若真能入圣……想必这应该算是正常入圣吧……?

张三德眼珠乱转,良久,终于一拍大腿:“好!今日便今日!”

啪!

不是他拍大腿的声音,而是苏予宁又一巴掌,将他拍翻在地上。

三德子爬起身来,摸着头脑疑惑道:“怎么了?今日不行么?”

却见苏予宁微微一笑,带着几分俏皮道:“不是,今日便做。我只是担心你入了圣功力太高,拍不倒你了,趁机多来一下!”

三德子、苗苗、郝仁:“……”

……

在张三德的强烈要求下,苏予宁又在无名小园的四周布下了若干用途各异的阵法。

接着三德子一挥衣袖,但见中间飞出无数的木人、纸鹤、草狗、铜雀、金雕……分散着向四周而去,郝仁和苗苗看得目瞪口呆,就连苏予宁也有些诧异,一伸手在空中拦住一只铜雀,虎口卡着脖子,轻轻一捏,只听铜雀“喳”地一声尖叫,蹬着腿扑棱着翅膀挣扎着逃跑,果与真雀相差无几!

这位美貌的师父也不禁变了脸色:“再于此园中看到,见一个斩一个,苗苗,听到了么?”

苗苗想到可怕处,不由地花容失色,连连点头:“是是是!见一个砍一个!”

一切准备就绪,三德子双手平托,恭恭敬敬地又从袖中请了一尊假人出来。

这次出来的是个黑黝黝的铁人,周身却闪着清亮的光泽。铁人落地,在张三德面前站定,一双镶着宝石的眼睛忽地睁开,直愣愣地看向前方。

三德子眼珠一动不动,与其对视良久,终于矮身缓缓盘膝坐下。铁人跟着三德子的动作,微有延迟,也坐到了地上,只是周身发出了古怪的咔咔之响。

二者继续坐着对视,好半晌,张三德抬起了右手,又抬左手,两手举起、平伸、屈肘、绕肩……动作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快。

铁人也跟着做。园中充斥着机械摩擦的刺耳之声,然而随着时间流逝,摩擦声越来越小,仿佛有人不断地在添加着润滑油,渐渐地便只能听到挥手、蹬腿的呼呼之声了。

铁人磨合完毕,张三德向前跨步,一道真元打出,伸出的食指上忽地多了道口子,他就着血迹飞快地铁人身上画写起来。

血迹沾上铁人,片刻间便消失不见,融入其体内。三德子面色不改,只专心地运腕,从头画到脚,前后左右,不曾有丝毫的遗漏。

这一步耗时极长,围观三人皆屏住了呼吸,不敢打扰。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见张三德向后一跃,口中叫道:“成了!”

接着一股强横无比的气息忽然从铁人身上涌出,铁人足下生出绿光,绕成了一个光环的模样。

园中几道隔绝气息阵法自主地运行起来,却在瞬间便被铁人货真价实的圣境真元所破,碾作飞灰。苏予宁拉着郝仁、苗苗二人,向后跃出十来丈,身前红光浮现,挡住了铁人气息的冲击。

只见张三德动作更快,早有所料般从袖中取出几张符纸丢出,符纸同样化作绿莹莹的光芒在其周遭环绕,他不退反进,毫无阻力地又跳到了铁人的身前,伸出双手向前按去。

铁人也做着同样的动作,但听轻微地一声脆响,二者四掌相交,登时均凝住身形,不再有任何动作。铁人脚下的光环中伸出一点极鲜艳、极耀眼的绿色光线,一点点顺着腿向上延伸,抵达头顶百汇,接着遍布全身经脉——与常人无异的经脉网络。

又从手心顺到了张三德的体内,片刻后,充满了其经脉。他的脚下也同样生起了绿色的光环。

两道光环旋转着闪耀着,如此过了好久,三德子脚下的光环渐渐地发白,白到极致又渐渐地转为无底的黑色,仿佛要将其吞没。但也只是一瞬,这光环又缓缓地亮了起来,最终成了鲜艳的红色。

这还没完,一红一绿两道光线相互纠缠前进,渐渐地,铁人体内的尽数化作鲜红,张三德体内的全部变成翠绿。

二者同时发力,双手轻轻一推,各向后飘出数丈站定。张三德哈哈大笑:“成了!哈哈!圣境!成了!”

郝仁:???

就这?

天地传音呢?入圣的动静呢?圣境的风范呢?

你这跟耍猴戏有什么区别?

章节目录 第九章 三灾九难一劫 不管怎样,三德子这圣境居然真的成了。他含笑而立,腰背挺直,头颅微扬,双手在身前结个法印不动,作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逼格清新,不入俗流。

圣境的铁人默不作声地走到他身后,二者气息呼应,显出一丝道韵,又有灵气缓缓流转周遭,化作若隐若现的白光,其坚似铁,其利如刀,细听则恍惚可闻白虎咆哮,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这是圣境才有的意向,契合天地之气,暗藏宇宙之机。

苏予宁点头赞道:“果然是圣境之威,好个天工门!好个苏大娘!好个天品傀儡术!”

她赞了一圈,偏偏漏了张三德,三德子忍不住停下了装模作样,不忿道:“一步登天,最大的功劳在于我吧?”

苏予宁故意不答,踱着步转了两圈,细细打量,又道:“81号傀儡本有圣境九重的实力,与你融合后,降为圣境三重;你虽入圣,却只有圣境一重的实力,这是为何?”

张三德道:“刚刚融合,尚未纯熟,须适应一些日子,多则一年,少则两月,我的境界会渐渐涨到圣境五重……也许能六重,81号同样如此。”

苏宁与默默点头,却见张三德又开口问:“那个……苏真人,为何我成为圣境,却无天地传音那样的动静?”

“好么,果然是圣境的高人了,连师父都不叫了。”苏予宁微微一笑,苗苗有些生气,想要上前却被郝仁拉住,只听苏予宁缓缓道:“让你就在此时此地,不用顾忌地完成最后一步,是因为此事我早有所料,知道即便你能够成功,也不会有任何动静。”

这是为何?

苏予宁道:“你虽有传承,但天工门的前辈并未亲自指点过你,故尔才不知晓,入圣时风起云涌、电闪雷鸣,灵气席卷大陆,严重时甚至于山崩地催,这并非只是简单地将入圣之名传唱于天下……”

她抬头望天,眼神飘忽,似乎是想起了自己当年入圣时的场景,轻声道:“入圣,这是修行之人与天地的第一次正大光明地交流与对抗,好比幼虎贪玩,要奔入山林;又像雏鹰振翅,欲飞向蓝天。只是这天地伟力如此强横,远胜于母虎和雄鹰,唱名于天下,这是它给予我们的第一次警告,劝告我们不可跑得太远、不可飞得太高。”

郝仁、苗苗与张三德三人听得云里雾里,皆有些茫然之色。

苗苗问道:“师父既然作此类比,难道天地之力这是一片善意么?却又为何警告修士,不可太高太远?”

苏予宁道:“因为有合体三灾,有大乘九难,有真仙雷劫,在修行前路静等着我们。能顺利闯过真仙雷劫的,万不存一——这些东西本不需要师父教导,在入圣的那一霎那,自己便能明白。”

三灾九难一劫?

郝仁有些茫然。我是返虚境老祖,为何不知这些?

张三德也有些茫然。他这圣境的修士,当然也根本不知这些。

还是苗苗聪慧,小声问道:“是否可以这样理解:天地之力是否就如同我们的母亲,才会在入圣时提醒我们这些事情。而小师弟的情况则不同,他这圣境并非是他老老实实地修炼而来,是投机取巧,本质上他延续了81号真正的主人,亦即苏大娘的力量,所以……这便不是母子了,是后娘与养子?”

“咦?”苏予宁吃惊道,“苗苗你这个比方生动形象、十分贴切!便是这个道理!”

张三德呆住了:原来如此么?苏大娘才是真正的天地之子,我是个捡来的养子?怪不得我入圣时没有天地传音……

郝仁也有些发呆:三德子是养子,那我呢?溜进主人家中混吃混喝的骗子?怪不得我入圣时没有天地传音……

苏予宁又道:“且入圣时的动静并非只是唱名这样简单。幼虎入林、雏鹰上天,母虎和雄鹰自会教导它们捕猎的技巧、飞翔的窍门,使其拥有存活下去的可能——至于能够在那一道道天地道韵中领悟多少,全看个人。”

郝仁又呆:还有这种说法?

他依稀记起了穿越前看得那一本本修真小说,升级时要遭雷劈,抗不过去身死道消,扛过去劈一下便强大一分。众穿越者前辈们,纷纷以此为荣——什么,你才九道雷?你可以退群了!我被劈了十道!不对十一道!

这么说来,不知不觉间我竟错过了一个亿?

苏予宁继续道:“我以超凡境初期的修为,在朝阳峰轻松击败超凡境中期的楚正阳,以及超凡境后期的季双,又在三阳峰直面圣境九重的叶向天,虽然狼狈,却也能勉强周旋一二。听起来神奇,说穿了不值一钱,那是因为我曾经入过圣,纵然跌落到真元境,也不会惧怕寻常的超凡境修士!”

她踏前一步,身上涌现出强大得不可摧毁的自信,一时间神采飞扬,教人止不住自惭形秽,要低下头去。只听她脆声道:“这清源山内,没有人比我更懂圣境如何作战!”

好吧,你厉害,你是真正的懂王!

即便是黑袍老祖郝仁,此时竟也只能吐槽,无力反驳。

却见苏予宁吹完牛,伸手从怀中取出法宝囊,倒出一大堆灵石灵物来,道:“圣境的高手,能否帮我个忙?”

张三德道:“啥?”

苏予宁道:“帮我布置阵法,我修为不够,原先的阵法甚至扛不住圣境修为的冲击!”

“小事尔!”三德子矜持地点点头,问道:“怎么做?”

“我要将这里的‘八风化元阵’换做‘小诸天绝灵阵’,颇有些难度,但有两个圣境的修士,听我指挥,应该勉强可行。”

这一忙便是整整一天一夜,郝仁初始时还努力地跟着看,想要瞧出点名堂,看出点门道,学点阵法之术,随后发现根本看不懂,只能作罢。

他想了一夜:这样下去不行,我要暴露点修为出来,哪怕是离合境也好,我要学道术,要学阵法,甚至还可以去学炼器、炼丹,要进藏经阁博览群书!

但却又有些隐隐的不安,不知从何而出,使得他犹犹豫豫,不敢下定决心。

次日晚上,小诸天绝灵阵终于布成,众人在园中巡视良久——其实除了苏予宁,大伙儿都没看出什么区别来。

也就在这时,走在前方的苏予宁忽然蹭地一声拔剑出鞘,直指张三德,道:“出手吧!”

郝仁吃了一惊,转头去看,只见三德子也一脸的莫名其妙:“出手?出什么手?”

苏予宁道:“我入修行之门起,师傅便一直在我耳边说,年轻人有了点修为,不经受点挫折,是不会明白天高地厚的,故而他一有空便要教教我所谓的天高地厚,直到最后教无可教,不敢再教。现在我是师父,你是弟子;我是超凡,你却是圣境,且看看我有没有资格教你!”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人总要经受社会的毒打1 张三德一愣,笑道:“你是超凡,我是圣境,且还是两个圣境,心血相通、神魂相依,一旦出手,远胜寻常两个圣境联手。苏真人虽是入过圣的天才,恐怕……也有些……”

“哦?”苏予宁不动声色,道,“那便试试。布下小诸天绝灵阵后,此地已能经受得住圣境的战斗,不至于引人瞩目。”

原来她布阵的目的竟是为了教训三德子……或者,被三德子教训。

张三德一时犹豫,忽然想起了在三阳峰上,苏予宁出手时的那道黑气,便道:“我这傀儡虽然坚不可摧,但黑袍老怪的功法极为诡异,万一染上又驱逐不了……”

苏予宁打断道:“我只用本身超凡境初期的修为,绝不使用黑袍老魔的力量,如何?”

张三德松了口气,又笑了起来:“不用那黑气,你哪儿来的底气作我对手?”

口中虽然拒绝,眼神却已闪亮起来,跃跃欲试。

他心想:两个圣境,一加一大于二,还打不过你一个超凡初期?也好,这正是我张三德扬威的一战!先败苏予宁,再让郝仁跪下唱征服!

苏予宁瞧出了他的心意,笑道:“出手吧。我是师父,先让你三招!”

张三德摆手:“不不不,我是圣境,且以二敌一,胜之不武。先让你三招!”

“当真?”苏予宁问道。

张三德一怔,道:“当真!出手吧!”

苏予宁一挥手,郝仁和苗苗各自退到墙角,面前阵法中竖起一道微微扭动的气墙,护住二人。

但见张三德深吸一口气,双手伸到胸前,与81号铁人结出了同样的手印。登时圣境之威全力而发,二者气息遥相呼应,隔着气墙,也能感受到那股浩浩荡荡、仿佛可吞山河的威势。

竟仿佛还胜过了当日的叶向天一筹!

但也只是仿佛,叶向天那是气势内敛,有意为之。

无名小园中微微亮起白光,将这气息限制于此地,不使其外泄。

张三德的身上飞起了黄色的光芒,在其周围一圈圈绕成光环,接着忽然收紧,没入其体内,他的皮肤登时变得黄橙橙起来,如黄铜似赤金。

郝仁认了出来,这是三德子天工门的道法“牛金之体”,使用之后可增强身体的强度。这道法郝仁也学过,被他归入了“没用”的范畴。此时见三德子用出,不免心怀微微的愧疚:原来这厮是真的不会什么好道法,当初教我这些倒也不全是糊弄!

铁人身上的道法更为熟悉,其周身青光浓郁,向上聚起,最终化作一顶绿油油的帽子……不对,是绿油油的脑袋,形如蛟龙,头生双角。81号铁人屈身低头,将双角对准了前方的苏予宁,却不进攻,只为防御。

郝仁心想:这角木之力,原以为没用,谁会傻得老去用脑袋顶别人的法宝,不过若是傀儡来用,倒也不错!

苏予宁见此轻笑一声,喝道:“小心,我出手了!”

锵地一声凤鸣,郝仁凝神去看,只见苏予宁右手举剑,左手捏着法决,身化火凤,径自向81号铁人冲去。

这位懂王师父的战斗风格看来一向如此,皆是直来直往,以力相搏。当初面对黑袍老祖时用这招,后来面对叶向天还是这招,此时对付三德子,未见丝毫不同。

火凤冲至半空,苏予宁忽然向前刺剑,一片火红中,长剑闪出金色的光芒,恰如火凤伸长了脖子,啄出了金色的长喙。

81号铁人微微屈膝,又发力前冲,向着火凤迎去,剑气与角木之力化作的双角相撞。这一瞬间,郝仁辨别出了好几种力量,其中便有苏予宁所教“三叠剑术”的法门,只是看上去更加深奥。蛟龙之角一触之下顿时萎缩了三分,青气泄露,聚到了火凤的长喙上,反向自己攻来。

只听得“噗”地一声,蛟首双角已被斩断,长剑化刺为劈,一剑斩破凝聚的青光,接着又改劈为打,侧过剑身避开锋刃,似轻实重地敲在铁人的胸口。

种种古怪而玄妙的力量再现,铁人的胸口被打出了一条浅浅的凹痕,随即砰地一声向后弹了出去。

无名小园中,小诸天绝灵阵又竖起了一道扭曲的气墙,挡住了铁人的身躯,将它抛到了地上。不远处的三德子心中一惊,尚未来得及反应,火凤已然扭头,长剑横到了他的脖子上。

张三德面色忽青忽白,好半晌,不甘地叫道:“我不服!我还没准备好!又是第一次斗法,手忙脚乱,还让你三招……”

苏予宁收剑后退,笑道:“那就再来一次,这次你先出手。”

张三德这一回不再客气,一真人一铁人,均先套上了“牛金之体”,又使出了五六种郝仁所不知的道法,皆是增强防御之用。

一时间二者金光闪闪,周遭五色彩霞环绕。

接着铁人又头顶绿光,生出双角;三德子双手发红,生出火光。

又有两匹相貌怪异的真元之马在二者身侧显现——这斗气化马的技能看得郝仁差点笑出声来。

准备就绪,三德子一声令下,先是两匹真元之马踢着蹄子,一声长嘶,猛地向苏予宁扑去。接着铁人的身体中发出了哞哞的似蛟似牛的吼声,俯下身子,顶着两根绿油油的大角向前直冲。三德子掌上红光越来越盛,他捏紧拳头,指间好似生出獠牙,随后他双拳向前一送,火光中但见一只仿佛野猪的玩意儿嗷嗷叫着突进。

郝仁:“……”

三德子的道法,总是这么清新脱俗!

他准备十足的充分,然而这次主动上前攻击,结果败得更快。苏予宁随手一剑,劈散了奔来的两匹高头大马,接着身躯稍稍一扭,避开了冲来的野猪。这玩意儿有点蠢,一击不中竟不回头,直直地冲到了小诸天绝灵阵边界的气墙上,撞了个七荤八素,犹不散去,傻愣愣地发呆。

另一边,苏予宁早已对上了冲来的铁人,情景再现,砰地一声,铁人又向着猪突的反向飞去。

长剑再度横在了张三德的脖子上。

苏予宁问道:“这回可服了么?”

张三德颤动着嘴唇,犹自嘴硬地吃吃道:“不……不服!我是圣境,又有种种护体术在身,凭你超凡境的修为加上这柄破剑,岂能破我防御?”

苏予宁轻轻将剑往前一压,但见鲜血横流,顺着剑身往下滴了起来。

未曾修过炼体术,就凭这几手三脚猫的道法,能拦得住谁?

三德子“哎呦”一声向后栽倒,双手按着脖子,喘气道:“死了,我死了,我死了!我可怜的天工门啊,就我这根独苗……”

这一次,就连苗苗都不忍直视地捂住了双眼。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人总要经受社会的毒打2 苏予宁收起长剑,伸手将张三德从地上揪了起来,道:“圣境高手,就这副德性?”

张三德一摸,脖中的血早已止住,这点伤势对于圣境的修士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满面羞愧,一时难以出声发言。

苏予宁松手将他丢开,深深地看他一眼,转头又似无意地瞥了下郝仁和苗苗,道:“别人从开元起练,你直接圣境起步,难免骄傲自大,盲目乐观。但不行就是不行,不行就得好好学!”

张三德躬身拜道:“请师父教我!”

苏予宁道:“好好休息吧,我今晚去藏经阁转转,为你寻一些合适的手段。明日起我从头开始,一点点教你。”

顿一顿,她又道:“你天工门的那几样道术其实不错,但你只得其形、未得其神,还不懂得运用。以后也要继续练习,莫要放下。”

说着,她整了整发型,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驾风直奔藏经阁而去,除了梳妆打扮之外的时候,确是雷厉风行的很。

张三德怔怔地望着其背影,一时失神,久久没有动静。

苗苗见园中气氛诡异,怕胡乱说话刺激了刚刚遭受重击的小师弟,道:“表哥,师弟,忙到现在还没吃饭,我去膳事堂看看,拿些饭菜回来!”说着一拍郝仁的肩膀,使个眼色便也走了。

什么意思?要我来安慰一下他?郝仁摸了摸脑袋,决定不去理他,且放着三德子独自思过而改之,遂施施然地走到了园中,取出了那张已好多日子没坐过的逍遥椅,靠了上去摇晃起来。

安静了一会儿,却听三德子忽然开口:“郝仁!”

郝仁难得放松,懒洋洋也不睁眼:“啥?”

三德子走到跟前,与81号铁人一左一右站在两侧,道:“认识你后,我一共叫了你三百四十五声‘哥’!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现在给我叫三声‘大哥’,这事便既往不咎!”

???

这三德子是嫌挨打不够么?

郝仁眼见得他与苏予宁的战斗,对他这所谓圣境的实力早有了十足的认知。

我是菜鸡,你也是菜鸡,但我是返虚境的菜鸡,你这区区圣境的菜鸡竟敢挑衅于我?

郝仁睁眼道:“三百四十五声?记错了吧,我感觉起码上千次了!”

三德子恶狠狠道:“就是三百四十五声,我记得真真切切!”

真是难为他了,这种事居然都记得清楚!

郝仁于是道:“既然已经三百四十五次了,也不在乎多几次,你先再叫三声来听听。”

三德子与81号铁人同时低头,朝着郝仁瞪来,口中道:“郝仁,你瞧清楚了,我现在是圣境的修为,而且是两个圣境,一加一大于二!凭你超凡境的修为,还敢挑衅于我?”

二者同时发音,三德子故意粗起嗓子,铁人也发出嗡嗡嗡极为低沉的声线,合在一起,其实还挺唬人,仿佛置身于鬼片中。

郝仁哈哈大笑起来:“两个圣境,连一个超凡境初期的修士都拿不下,败得及其惨烈!简直是毫无还手之力!这样的圣境,还是少说出口为妙。你瞧,天地都鄙视你,不肯为你唱名!”

三德子脸色登时红了,退后几步,叫道:“来来来,郝仁,咱们比划比划!谁输了谁是乌龟儿子!”

他又道:“师父那是入过圣的人物,虽然受伤跌落了境界,但岂是寻常超凡境可比?来来来,咱们过两招!”

郝仁揉了揉拳头,站起身来,道:“你真要跟我交手?”

三德子仍是叫嚣:“来来来,输了的自认乌龟儿子!”

郝仁道:“要不要我让你三招?”

三德子一转眼珠,道:“当真?”

郝仁笑出声来:“假的!你两个圣境,打我一个超凡,咱们又是同辈,你竟好意思教我让你三招!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三德子:“……”

郝仁又道:“凭着良心,你让我三招吧。你是圣境,还是两个圣境,一加一大于二,又有种种护体术傍身,我一个超凡境的弱鸡,手无寸铁,怎么能破你防御?”

三德子虽蠢,这时却不上当了,喝斥一声:“废话少说,动手吧!谁输了谁是儿子!”

他一拍双手,登时圣境威压再现,一真人一铁人,身上皆涌出了奇妙的道韵,寻常人在这圣境的威压下便已手足发软,跪倒于地,何谈出手反抗?

先前张三德与苏予宁交手时,小诸天绝灵阵将其挡住,这会儿郝仁却是直面圣境之威。

然而……他是返虚境的人物,再怎么菜鸡,修为也已超出了圣境。此时如沐春风,不但不怕,反而惬意。

三德子本着“杀鸡不惜牛刀”的精神,身上道环频现,一圈圈收入体内,只瞬间,两具圣境的躯体上又金光灿灿起来。这是战前准备,他先把所会的防御道术全给用了出来。

接着二者双手皆转为红色,略显暗淡的火焰在四只手掌周围环绕。两抹绿光分别自二者脚底而生,直冲头顶,化作两个形象愈发逼真的蛟首,顶着绿油油的尖角。

郝仁大失所望,这三德子来来去去就这几招,便是赢了也没什么成就感啊!

他口中道:“三德子,准备好了么?还有没有什么道法,早点用出来,我郝仁是个诚挚君子,绝不会半济而击,出手偷袭!”

三德子老脸一红,叫道:“胡话!你要攻便攻好了!我让你先出手!”

“我真来啦?”郝仁又问。

三德子怒道:“磨磨唧唧,像个女人!”

郝仁两腿一蹬,身化流光向前扑去。只见这光:黄中带点红,红中夹着金。似燕子而少叉尾,类天鹅而短脖颈,如凤凰而无长羽。冠大而尾修,爪尖而嘴利,体态雍容,形容华贵。

就是叫声怪了点:

喔……喔……咯……

三德子眼中一花,早已不见了郝仁的身影,以他圣境修为,竟没能瞧清大红公鸡振翅飞的美丽场景,未免遗憾。

郝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冲着修为更强、功力更胜的81号铁人而去,右手捏拳,拳上泛起浅浅的红光——用的也是三德子所教的“室火之突”,附带了些许火焰之力。

拳影与81号铁人头顶的蛟龙之角撞到一处,他正要试试,凭自己的实力,能否像苏予宁那样干脆利落地正面击溃这绿油油的双角。

“三叠剑术”他这些日子已练得纯熟,此时不须多想,在接触的一霎,真元屈而复伸、吞而复吐,只听得哗啦一声,81号铁人头顶的蛟首登时便被击成粉碎。

三德子喊声犹未停歇:“快出……手……呃……”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人总要经受社会的毒打3 附带着浅色火焰的拳头继续前冲,梆地一声正中81号的脑门,打得其额头微陷,两只红宝石做的眼珠往前一突,差点掉出来,接着头往后仰倒飞而起,重重地撞到了小诸天绝灵阵的气墙上。

原来我这么强?

郝仁大喜,倒是没去想:以他返虚境的修为,对付三德子这样的圣境中的菜鸡,赢了有何可喜之处?

他折返了身子,大红的公鸡又是一声清亮的啼叫,虽然其形教人难堪,其声教人害臊,但速度却真真切切地提升了何止两倍?

三德子只瞧见红光一闪而没,迷茫中忽觉头顶的绿帽子……绿色的蛟首猛地被击碎,如同重锤敲在头顶,眼中忍不住冒出几个金星,耳中嗡嗡而鸣。

接着是天旋地转。

郝仁一把抓住三德子的脚踝,将他倒提在手中,想起了小时候在另一世界中玩蛇时,也是这样抓着蛇尾,甩几下,蛇就动弹不得了。便果然晃起了肩膀,摇一摇,甩一甩。

口中问道:“三德子,你服不服?”

三德子一时有点蒙圈,说不出话来。

郝仁又问:“三德子,你服不服?我郝仁是个至诚君子,也不要你做乌龟儿子了,叫几声大哥来听听!”

三德子虚弱地叫道:“我……不服!我是圣境,你这超凡境的蝼蚁,岂能伤我……”

蝼蚁?

郝仁又模模糊糊地想起另一个世界中某电影的名场面,当下紧紧抓住三德子的脚踝,抡圆了胳膊往左边地上一砸,接着又抡到右边。

砰砰砰……

如是十来下,郝仁停下了动作,看了看战果,小诸天绝灵阵果然不同凡响,一个圣境的高手这样砸地,都没能砸出坑来……至于这位圣境高手,粗略一看,除了脸皮有点红、鼻子出点血外,似乎也无大碍。

郝仁又问:“三德子,服了没?喊不喊哥?”

三德子被这一砸,反倒更清醒了,叫道:“我不服!”

砰砰砰砰砰……

这回没等郝仁开口,三德子惨呼了起来:“哥!郝哥我错了!”

郝仁随手将三德子往旁边一丢,双手背负,头颅微扬,云淡风轻地道:“圣境高手?就这副德性?”

三德子连滚带爬地坐了起来,道:“哥!郝哥!你永远是我亲哥!”他张着嘴,有些犹豫地问:“郝哥,你到底是啥境界啊?”

也怪不得他要发问,与苏予宁一战,他虽然输得凄惨、败得难堪,但并非一无所知,起码知道自己败在何处——苏予宁看似直来直往的攻击,但普通的一剑中蕴藏了数十种道法,精妙无双,不可抵挡。

然而与郝仁的这一战,他实在摸不着头脑,感觉对方也就是速度快、力量大而已。这一顿揍挨得,与当初在金凤台中,那位张晓风师兄别无二致。当时他看得莫名其妙,只道郝仁境界太高;此时他挨揍得莫名其妙,但想着郝仁的境界总不能比自己还高吧?

郝仁不见动作,其实是不愿破坏了这副高人的姿态,道:“境界有何意义?你不行,不行就是不行,不行就得好好练。切勿妄自尊大,盲目自信,要知即使入了圣,你还只是个小学生呢!”

三德子哑然,只听郝仁负着双手,头也不回地又道:“须知将军不能常胜,千里马也有失蹄,何况此时的你,不过是初入战场的新兵,是刚刚站起的马驹而已。我本不该与你计较,但身为大哥,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你坠入深渊而不拉一把?”

三德子瞠目结舌,好半晌才颤着嘴唇:“哥,你真是我亲哥!”

……

苗苗姗姗来迟,左顾右看,不见张三德的身影,不由地开口问:“表哥,小师弟呢?他没事吧?”

郝仁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食盒,一盘盘取出了不知名的红烧灵兽、清蒸灵鱼、爆炒灵植,还有几碗其实与普通大米没什么区别的灵米饭。

回道:“别管他,咱们先吃。”

苗苗又问:“真不要紧?表哥你怎么跟他说的,他又有什么反应?”

一脸浅薄的八卦象。郝仁忍不住吐槽,既然好奇,那你还假装不关心地走了?

口中却道:“表妹,人总要经历世事的毒打,才能够真正长大懂事。此时的小师弟,便正在这个阶段。好比是吐丝成茧,封闭自我的虫子,正经历着巨大的蜕变,倘若成功,那便一朝化为彩蝶,前途不可限量。我们还是别管他了!”

苗苗若有所思,点头道:“表哥,还是你会说话!就是这个理,若是我们管得太多,就像是拿剪刀在茧上戳洞,那样一来,蝴蝶就死了……嗯,咱们吃饭,让他自己感悟!”

她也取了碗筷,却迟迟不见动静,好半晌,才吞吞吐吐地道:“表哥,我想了很久,还是要跟你说一说。”

苗苗道:“当初彩虹桥开,大陆一场浩劫,我听说齐云山塌了,东来城毁了,心急如焚,决定下山去找你。又怕来不及,但师父当时重伤,不能帮忙,便要我以她的名义去开阳峰找胡师伯,求借胡师伯的遁光,这才能够一夜之间赶到东来城内,将你从废墟中挖了出来。”

这个事情,苗苗倒是第一次说起。郝仁有些疑惑:这是要干嘛?开副本?发任务?

只听苗苗接着道:“齐云山塌了后,山中跑出两只成了精、已有超凡境之威的大虫,到处伤人,胡师伯先行一步,去杀了那两只大虫,而我则带着你缓缓而行。当时我见东来城一片狼藉,郝家的几间药铺均成废墟,再要重建经营绝非易事。且一路灾民遍地,匪寇丛生,又有山中的猛兽精怪趁乱兴风作浪,想着你一介凡人,手无缚鸡之力,何以自保?故而才千方百计要你随我上山修行。”

郝仁默默地点点头。

苗苗又道:“不料你天赋比我想象中要出色的多,入门也就几个月时间,便已跨过了开元,直达练气三重。只是……我印象中的表哥,应是个谦逊有礼、诚实守信的老好人……”

郝仁又点头,下意识道:“对!就是如此!”

苗苗道:“是么?可我怎么看着有些不对呢?其实我之前疑惑过,心想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去问师父,她便给我们做了鉴定,说确是表兄妹无疑,我这才放心。”

郝仁一呆:还有这种操作?连血都没取,是怎么检测DNA的?

苗苗继续道:“师傅跟我说,新来的这两个弟子,都是嚣张跋扈之辈,只不过小师弟是假嚣张,表哥你却是真嚣张,她还没教你什么东西,怕说得重了你也不听,便要我偶尔劝劝你,修行之事,还是得老老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千万莫要一时脑热去走歪门邪道,否则将来必然后悔。”

郝仁听得心惊胆战。

苏予宁这种人,竟还会在背后嚼舌根么?

我哪里嚣张跋扈了?

我走的什么歪门邪道,苏予宁怎么会看出来?

她是真看出了什么,还是就这么随口一说?

还有,咱们不是在群嘲三德子么?怎么又转到我身上来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歪门邪道? 见郝仁面色有异,苗苗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轻轻笑了一声,伸手过来拍了拍郝仁的肩膀,道:“表哥,我嘴笨不会说话,总归你老老实实地一步一个脚印,依着师父说的做就是。咱们吃饭!吃饭吧!”

郝仁犹自沉思,那头张三德却忽然跳了出来:“郝哥!苗师姐!饭菜到了怎地也不喊我一声?”

他已洗了澡、梳了头、换了新衣,没心没肺的样子根本瞧不出是刚刚经受过社会的毒打。三人坐到桌前,郝仁心中有事,苗苗细嚼慢咽,唯有没心没肺的三德子狼吞虎咽,不一会儿便吃完了。他将碗筷向前一推:“我去练功,你们慢吃!”起身哼着歌摇摇摆摆地先走了。

苗苗疑惑地看着,轻声问:“表哥,小师弟这是蜕变成功了么?”

这我哪里知道?

想必三德子这厮不用蜕变,天生就是一只蛾子吧!

郝仁心中却有些沉重,他脑中一直转着那句“歪门邪道”。

仔细想,当初黑袍引天玉的口中,万化宗虽是人人喊道的邪宗,其功法却是正大光明,直指真仙大道,算不得邪功。

但黑袍是否有所保留?

否则为何修炼速度会快成这样?

倘使郝仁肆无忌惮地修炼不辍,此时是何境界不可想象。翻遍整个修行界的历史,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就连引取星力修炼,也不曾有人做到过。

若只比别人快出几倍、十几倍,还好以“我是主角”来解释,但现在,灵气充足的话,他人万年的苦修,在郝仁身上多不过十天半月,开挂都没这么快的啊!

要怎么解释?

光这样倒也罢了,郝仁一身真元虽是从星力中而来,但经过灵气的滋润、调和后,除了更厚实、更纯净以外,与寻常修士区别不大。

但最关键的还在于苏予宁大闹三阳峰的那一天,当她将体内的黑气尽数逼出,化为黑伞攻击叶向天时,郝仁分明地感受到了体内真元的异动,翻滚不休、跃跃欲出。这使得他在随后的日子里有了不妙的猜测:

真元再强、修为再高,似乎冥冥间也没能脱离黑袍的掌控,其残余的一丝黑气都能引起自身的异动,若是真身降临,岂不是一番辛苦全都为其做了嫁衣?

苏予宁是否也是因此才看出自己走了歪门邪道的?

只是黑袍此时也不知到底处于什么样的状况,那日忽然在身边跳出,传下了“星辰万化宝典”,出现之轻松突然,时机之巧妙精准,不像是偶然,反倒像一直在暗中盯着自己。

所以郝仁就连求援都做不到,就算可以,又能向谁求援?苏予宁这样的人物,当初以被碾压的姿态失败,何谈别人?

郝仁沉思良久,最终想到了在彩虹桥上遇到的金刚琢和“顾老狗”,若能向其求援,黑袍恐怕真对付不了。但——以上这些都只是自己的猜测,万一黑袍并无恶意,岂非自投罗网?自己修炼的是星辰万化宝典,成了万化宗的传人,万一顾老狗见了自己第一件事是打死再说呢?

一时间患得患失,无法权衡利弊。

又想:过些日子,天元大陆来人,我是否要努力表现一番,去往天元大陆修行?

过去了,功法容易暴露,成了众矢之的,只有被打死的命;不过去,这玉衡大陆哪有黑袍老祖的对手,若是猜测成真,也是被黑袍弄死的命!

这一晚辗转反侧,终究是没能睡着,眼看着天亮了,索性起身到了院中,继续研究起“飞燕法”来,威力在其次,先把这大公鸡的形象换了再说!

……

苏予宁果然从头开始,一点点悉心教导张三德道法。后者本已是货真价实圣境的修为,此时要做的无非是老一套:发力的技巧,真元运用的诀窍,如何在出手时引取天地灵气并化为己用,从而增加效率、提高道术的威力。

郝仁眼热无比,这些东西恰恰是他最需要的,也是最想学的。然而苏予宁不同意,督促着他习练“玄清道决”,不许他碰半点道法和剑术。

别无他法,只得装模作样地运功练气,却忽然想起:玄清道决我早已烂熟于心,总归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便去练一练这功法?

星辰万化宝典虽能几乎完美地模拟出一身真元,非有特殊手段不能辨识,却终究只能模拟出真元的属性和修为境界来,倘使苏予宁每日仔细盯着,自然能感受到天地灵气的异常,发觉郝仁并未真正的修炼。

万化宗的弟子凭此功法卧底各大门派,万千年中从未曾被人识别,自有奇妙的解决之道。

宝典分为两卷,其修炼之术称为“星辰卷”,其模拟别派功法以及其他种种妙用则属于“万化卷”。使用万化之道时,并非只是寻常的障眼法这么简单,而是创出一个似是而非的、通常只有合体境老祖才能拥有的“身外化身”,再根据需要选择外在的表现是化身还是主体。

之所以说“似是而非”,是因为此化身其实本质是主体的投影,似真实幻,半幻半真,绝不能独立于主体而行动。

而真正的“身外身”则不同,需要先修炼出“身内身”,接着才能斩出一具强大的、不占因果、跳脱于五行外的身外身来。身外身妙用无穷,绝不只是一具分身这么简单。

以星辰万化宝典所炼的化身,实力表现也会远逊于主体,其中所要模拟的功法品级极为重要,同是圣境的修为,模拟玄清道诀时可能达到超凡的境界,模拟三味炼火真诀却可能只有真元境。

此自然之理也,不需解释。

需要说明的是,若是全力运这万化之法,化身的能力达到上限时,本体的真元便也被抽空,成为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实力其实大降,颇有风险。

此外最重要的当是自身星辰万化宝典所练真元的精纯度。

实际当年千千万万的万化宗弟子中,能以圣境的修为模拟玄清道诀这样的入门功法,有超凡境的化身者,已属天才。寻常弟子还要再降一等。

郝仁却又不同,他早用玄清道诀做过试验,能以返虚境一重的境界模拟出返虚境一重的修为,损耗比例极低,本体仍是返虚境的修为。

这是因为他直接引万古未曾动用的星辰之力以修炼,真元的精纯度早已超出了常人无数。

也因此才能在不使张三德发觉的情况下,以“看似练气三重的实力”暴揍对手。

此时,郝仁趁着无人,便将化身的真元清空,使其化为一个毫无修为在身的普通人。接着开始引天地之力,准备开始打熬筋骨,淬炼肉身,行开元之法。

按说以宝典的记载来看,这是可行的,万化宗的弟子便是以此法瞒天过海,混入别的门派中不至于露出马脚。

但在郝仁身上却又生出了变化。

天地灵气本来极为听话,轻松地被勾住,向他体内缓缓而来,却在身外三寸停住,无论如何不肯再进一步。

这一刻,郝仁忽然想起了当日在苏予宁帮助下修炼小成锻体术时的情景,与此时别无二致。

化身与本体看似分离,却又偏偏重叠在一起。本体之强大,排斥力竟强到了不允许灵气进入化身的地步了么?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伍开入圣 郝仁有些懵,如此这般却又该怎生是好?

他撤了功法,冥思苦想起来。

不如再修炼修炼,晋升到合体境,想办法炼出真正的身外身,再作打算?

此念头一起,冥冥中便有了感应:还不是时候,众“五色再造补天术”的炉鼎们上次得了好处,此时还处于消化阶段,未能将体内所得的真元融会贯通,此时修炼,难以从他们身上得到灵气的补充。若要引取其他灵气修炼,动静太大,必会引人瞩目。

索性以玄清道诀的行功法,引星辰之力来修炼?

更不行,不说修炼能不能成功,有没有惊天的动静,就算一切如愿,那化身的伪装还有何意义?

以郝仁自诩超高的智商,此时也想不出好的主意,寻不着好的路子。搜肠刮肚中,隐隐却又泛起一个念头:“不知以师父苏予宁的天赋和悟性,能不能找到好的点子?”

随即又有些自嘲地笑了:我堂堂郝仁岂能为这么一点小事所难倒?为何动不动就要想起苏予宁来?

难道没了她苏屠夫,我就得吃带毛猪么!

我就不信了,自己琢磨不出方法来!

……

晚饭时候,郝仁终于抛出了问题:“师父,你可曾听说过有什么功法,可以在合体境之前便可炼出身外身来?”

苏予宁忍不住笑了起来:“能问出这个问题,可见你对于修行的无知已到了何等地步!你道身外身是什么东西,是你站在河边所见的倒影么?”

郝仁一时无语。

我就不该开这个口!

苗苗举手发言道:“表哥,身外身可不是什么功法炼出来的,它不是神通,绝非道术。合体境修士大半的能力都在身外身上,以身合道称为合体,这个‘身’不是修士本身,而是指的身外身。当本身与身外身合而为一,能将本身融于大道,忘却一切法却又顺应一切法,便是大乘境了。”

郝仁:“……”

我返虚老祖需要你一个离合境的无知少女给科普修行常识?

你现在是长胖了么?脸怎么这么大!

苏予宁道:“合体境三灾,身内身与本身分离,斩出身外身,是为第一灾;身外身合道是为第二灾;将身外身之道重新融入本真,是为第三灾。

最后她又补充总结道:“此三灾者,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魂灭的下场。合体境的威能和晋升,全在对于身外身的妙用。现在我问你,是否有功法可以在合体境之前修炼出身外身来?”

星辰万花宝典修炼出来的化身,确实不是修行大道中的“身外身”,我不过是口误而已,值得你们说这许多么?

郝仁道:“我说的不是身外身,是类似于此的一些道法和神通。”

苏予宁笑道:“那都是些障眼法、化神法、镜像术之类的小道,于修行无益、对战斗无用,只能在普通人面前装神弄鬼,但凡身怀真元的修士,一眼便能看破。藏经阁中有不少,却没几个人去修炼。”

郝仁发现,他一开始就没走对方向,是“给错了问题”。从化身的角度着手,旁人根本难以理解,但又不好将自己所遇的问题如实说出,只好郁郁地沉默了,将这个事情暂且搁置。

……

接下去的日子里,师徒四人便在这无名小园中静心修行,看似枯燥乏味,倒也其乐融融。

某一日,苗苗从膳事堂中取来了柴米油盐、锅碗瓢盆,并大量生肉蔬果,言称“为了庆贺师父重新进入超凡境中期、庆贺小师弟成功踏入圣境、庆贺表哥晋升为练气四重、庆贺自己突破离合八境”,决定“亲自下厨,做一顿美味佳肴”。

郝仁表示怀疑,看着她手忙脚乱,愈发惊慌失措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大手一推,将苗苗赶到了一旁:“我来!”

一个时辰后,师徒四人拿着碗筷,望着面前桌上的几道怪模怪样的“佳肴”,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下手夹菜。

最后还是苗苗小心地道:“要不,我还是去膳事堂取点饭菜回来吧!”

郝仁觉得这事不怪他,这山上的食物和调料有点坑爹——一只蓝眼珠的兔子,都剥了皮还能将身边的水冻住你敢想象?摘来的空心菜放在开水里,瞬间就着火燃烧了你敢想象?不同的木柴烧出来的火,有的连水都烧不开,有的连铁锅都化了你敢想象?

这世界的厨子真难!郝仁初次动手难免失常。

……

又有一日,苏予宁一直不见踪影,下午取了饭菜回来的苗苗闷闷不乐地坐着,道:“伍开师叔准备突破了!”

郝仁这才知道通天峰上有这么一位师叔。紫薇星光越来越盛,这位伍开终于到达了圣境的门槛儿,众弟子谈论时都与有荣焉,说:“这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情。”清源山中一片乐观,夸赞叫好声不绝于耳。

郝仁道:“只是摸到了门槛儿而已,还未必能成功呢!”

说是这么说,大伙儿却都没了吃饭的兴致。谁都知道,这位伍开师叔一旦突破到圣境,便将取代苏予宁,成为清源山落霞峰的主人,成为青云门十二峰主之一。张三德起身道:“要不我派些傀儡去捣乱,让他突破不成?”却被苗苗一把拉住:“七位太上长老,十六位宗门护法大半都在伍开师叔身旁,护着他突破,以防有人捣乱,你这是要作死么?”

三人抬头望天,其时已是傍晚,太阳行于天际,正巧巧地被西方的落霞峰挡住了身影,映得落霞峰的轮廓金中透红,光芒万丈。几片红霞围绕在落霞峰两侧,忽然便翻滚舒展了起来。

这一刻,整个清源山的弟子都屏住了呼吸,整个玉衡大陆的修士都停止了自己的行为。他们抬头望天,但见那晚霞越来越大,越来越灿烂,终于洋洋洒洒遮住了整片天空,一时间伸手所至、目光所及,皆成红色。郝仁低下头来,见苗苗被映成暗红的脸上,颇有茫然之色。

晚霞仍在翻滚延伸,于浩浩荡荡的红云中忽然出现几道金光,似雷非雷,明明没有声音,郝仁的耳中却似乎听到了沉闷、惊心动魄、不可描述的话语,如是道:“入圣者,伍开是也。”

接着落霞峰顶有一道金光冲天而起,与天穹的金色闪电相汇。

轰隆隆……

雷霆乍起。无数极细的电光以落霞峰为起点向四面八方劈去,破开了压满天空的红霞。只是瞬间,便将其打作粉碎,无数道金光从云层的缝隙间照灼而下,又将被撕成碎片的红霞一点点吞没。

好半晌,空中红霞尽失,整片天空都泛着淡淡的金色,也在一点点褪去。一个粗壮雄伟的声音蓦地在落霞峰顶响起,震彻四海:“我伍开今日入圣,从此便是清源山第十二位圣境,落霞峰的主人!”

“恭喜伍峰主。一朝入圣境,从此大道平!”

清源山中处处皆是恭贺之声,以无名小园的阵法,也未能阻止那一句句齐声唱贺传入。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有人看不过眼 张三德一拍桌子,骂道:“什么东西!还没入圣境便先抢了落霞峰,在峰顶突破后更迫不及待地宣称主权!都别拦着我,我要去找他说道说道!”

苗苗有些失落,郝仁一时无话,二人果然没有阻拦,张三德却也没动,想必是此时有了自知之明,知道拳头不硬,说理也说不通。

苗苗忽道:“在师父之前,伍开师叔一直是宗门重点培养的对象,其停留在超凡境巅峰已有百年,落霞峰也早在百年前便开始改造……其实本是为伍开师叔而立。后来师父入门,才华横溢,天赋万年未闻,只用区区三十多年便成功入圣,而伍开师叔又不知为何迟迟不能突破瓶颈,这才让师父当了落霞峰峰主……”

原来梁子结在这里,怪不得今日会有这般作为。

三人都沉默了起来,便在这时,忽然见到东方有一道红光飞起,直冲落霞峰而去。郝仁定睛去看,见那人身裹红光,却是一身青袍,丰神如玉,面目俊朗。这男子飞到落霞峰侧,顿住身形,大声道:“伍开,你这话什么意思?天下皆知青云门内第十二位圣境弟子是苏真人,天下皆知落霞峰乃是苏真人的道场,什么时候轮到你了?”

郝仁一惊,问道:“这人是谁?”

苗苗将手搁在额头上,努力地运功于眼,望了半天才道:“看不真切,好像是朝阳峰的一位师兄,叫做季双,是听涛苑楚正阳的大弟子。”

郝仁奇道:“楚正阳的弟子?那不应该是伍开的师侄么?怎么跟长辈说话口气会这么冲?”

苗苗摇头道:“他是宗门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大名顶顶的天才人物,入门四十年,已是超凡境后期的修为。我在听涛苑时天天能听到这个名字,说他温文尔雅,待人随和。这会儿发声,想必是看不惯伍开师叔的行为吧!”

郝仁更奇了:“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你在朝阳峰听涛苑中呆过,与楚正阳门下有过不愉。怎么楚正阳的大弟子反倒要为师父说话了?”

张三德插口道:“那有什么稀奇,公道自在人心呗。”

三人都不再说话,又抬头去看。落霞峰上已沉寂半晌,整个清源山中也安静了下来,只剩了季双独自站在高空,他开口又道:“伍开师伯,你今日入圣,本是我青云门的一大喜事,天地传音、唱名于世,何等威风,何等光彩。但你借此霸占落霞峰,欲置苏真人于何地?欲置同门义气于何地?你今日将落霞峰踩于脚底,明日是否就会将清源山视于无物?境界高便可目中无人、横行无忌,修为深便可侮辱同门、不敬师友,难道这是青云门长辈们将要教我们这些小弟子的道理么?”

若站在落霞峰上的是三德子,一定会告诉他:“没错,境界高便可目中无人,修为深便能横行无忌,你说的都对,回去吧!”

伍开毕竟没这么厚的脸皮,此时终于低沉着声音开口:“你是个晚辈,本座不与你一般计较,回去吧!”

他又道:“楚师弟,你还不来把的好徒弟接走么?”这话自然是对着听涛苑的主人楚正阳说的。

季双道:“不把话说清楚,弟子哪里都不去!”

郝仁赞道:“这家伙很虎啊!我就喜欢这样的愣头青,值得好好栽培!”

季双这么一闹,园中压抑不忿的气氛倒是消散了不少,苗苗闻言白了一眼,道:“醒醒吧,练气四重的大高手,季双已经是超凡境后期了,没准过几年就入圣了!”

郝仁忽然想到一个可能,道:“你们说,这家伙不会是见师父美貌,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吧?”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

毕竟,以他心中无码的高深境界,有时都难以抵挡苏予宁的魅力,何况这些整天练功,年纪虽大却在某些方面懵懵懂懂的修炼呆子!

三德子摇头晃脑地道:“很有可能,我瞧他眼泛桃花,人中又长,这是好色之相,定是个好色之徒!”

讨论这些奇怪的问题,郝仁与三德子很容易达成共识,唯有苗苗无言以对,接不下口。

“胡闹!”

空中忽然传出一个声音,虽然不大,却如在耳边响起,郝仁只觉浑身一个冷战,毫毛倒竖:“这是返虚境的高手!”

这人又斥一声:“胡闹!”接着一只火焰凝结的大手蓦地从朝阳峰飞了出来,越伸越大,对着立于落霞峰旁侧的季双抓去。

出手之人自然是朝阳峰的峰主,青云门的代掌门封万里,他早在五日前便已成功突破了返虚境,这一次没有郝仁捣乱,颇为顺利。只是藏着掖着,不曾让外人知晓。

此时出手,一来是季双的师父楚正阳修为低下,管不住这个徒弟,非得祖师亲自来不可。二来也是凭此昭告天下:我青云门已有返虚境的老祖,尔等不可放肆!

火焰大手直向前抓去,季双大喊:“师祖!我不服!”

脚下升起红霞,想要躲开,却似入了如来手心的孙猴子,上天无门下地无路,哪里躲得开?“服”字尚未说完,便被封万里一把揪住,刷地拖回了朝阳峰中。

热闹散尽,青云门众弟子重归各自岗位,无名小园中也安静了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张三德忽然开口问:“师父回来,咱们要不要有所表示?”

苗苗摇头道:“还是什么都别说了。”

能有什么好表示的,骤然提起,这不是伤口上撒盐么?

在落霞峰初见苏予宁时,她曾说:“苏予宁虽不想做这峰主,但落霞峰从我手里丢了,若是让他人捡去,我这张脸往哪里搁?”现在再想起,当时洋溢出的是无法掩盖、仿佛能穿透时空的自信,以及势不可当、好似能盈满天地的活力。

但终究未能如愿,苏予宁此时不过是超凡境中期,伍开却已成功进入了圣境。以对方表现出的态度,这落霞峰他是坐定了,不可能相让。

郝仁自不知道,当初他第一次修行时,成功引星力为己用,又卷席了整个玉衡大陆的天地灵气,不只是干扰了封万里和伍开的突破,对于行功疗伤到了最关键处的苏予宁影响还要更大。

她一时断了灵气来源,失手之下不仅伤上加伤,还使得黑袍老祖留下的诡异力量彻底侵入体内,污染了自身的真元,从此如附骨之疽,再难根除。

郝仁更不知晓,苏予宁那次伤势,换了他人,当时便是身死道灭的下场,绝无幸免。而这位相貌美艳的师父却以强大的意志和绝世的天赋成功活了下来,且于山穷水尽中寻到了一丝天道犹存的微小光芒,欲要走出一条前人不曾走过、后人或许可学的道路来。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师徒1 晚些时候,苏予宁姗姗来迟,手里提了个绯红的光球,到了院子里,她将手一松,光球便掉到地上,向四周散开摊平,化作一个圆溜溜、极为规整的光圈。

圈中叽叽咯咯地,二十几只头生高冠、尾插长羽,却只有拳头般大小有如鸡仔的动物左冲右突,想要逃跑,又被光圈拦住,不得前行。

“这是什么?”

苏予宁笑道:“这是从你胡师伯那里顺来的赤影鸡,嘿嘿,他难得才养了三十只,被我弄来了大半。你们瞧。”

她一挥手,地上的光圈渐渐地暗淡了,众赤影鸡满地乱跑,其身五彩,落于地上的影子却是一片火红,颇为神奇。

“这东西养来干嘛的?”郝仁又问。

苏予宁道:“吃的啊,不吃还能干嘛?”

苗苗举手发言道:“师父,除了吃还能养着,等他们生了小鸡,越来越多了再吃!”

郝仁:“……”

早听说开阳峰峰主胡不器贪吃且好酒,其弟子乔修远以超凡境后期的修为,却因厨艺太高,还得每天给他做一顿饭。苏予宁这好美食的习惯,怕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苏予宁哈哈一笑,道:“说的倒也有理!只是你胡师伯养不下去,每每有了这个念头,却又忍不住要提前将它们吃掉,咱们管那许多!”

张三德歪着脑袋研究,道:“不错,不错,吃了再说!只是这东西怎么吃?”

苏予宁道:“上次苗苗跟郝仁做饭,令人大失所望。我也不会烹饪,教我掌着勺,红烧清蒸炖汤,一概不会。但做烧烤倒是挺拿手!”

苗苗自告奋勇:“师父,我去杀鸡!”

却被苏予宁拦住,道:“这东西别看小,厉害得很。你弄着有点吃力,还是在这等着。”又嘱咐众人去准备何种柴火、怎样的架子以及哪些调料,接着右手顺势一带,地上的光圈又明亮了起来,从边缘向上提起,卷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球。她将光球拎在手里,一转身不见了踪影。

三位弟子面面相觑,良久,郝仁小心翼翼道:“师父这是准备化悲愤为食欲?”

张三德同样小心翼翼:“好像也瞧不出悲愤来。”

苗苗趁机灌碗鸡汤:“看样子师父早已放开了,咱们这些做徒弟反倒是着了相!正所谓‘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罪莫大于可欲,咎莫大于欲得’……”

最后她总结:“人要学会放下,舍得舍得,有舍方有得。不说了,我去准备调料!”

苏予宁将二十五只赤影鸡全数宰杀了,用不知哪里找来的铁丝穿着。说是“鸡”,其实大小还不如鸟,连头带尾不过一掌之宽。她一边在火上忙活着,一边道:“一共二十五只,我八只,苗苗七只,郝仁和三德子一人五只。”

还是苗苗大气:“师父,我吃五只就行,还有两只让给表哥!”

香气渐渐地溢开,郝仁瞧着师父的手法寻常,不过是刷了点油刷了点调料而已,并非如她自己吹嘘的那样“擅长烧烤”,但香气如此浓郁,教人忍不住舌下生津,喉头吞咽翻滚,想来是这赤影鸡本身的缘故。

大概只要不烤焦就是美味!

一切就绪,众人食指大动、跃跃欲试,却还得等着苏予宁开始吃第一口才行。只见这位看上去二十岁出头的师父将烤得外皮金黄的赤影鸡举到了面前,张开红唇吞下了鸡头,稍微侧头,咔嚓一声咬断了脖子,接着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

一时间油光四溢,衬得这红唇愈发地鲜艳。

苗苗目瞪口呆:“师父,头还能吃么?”

苏予宁含糊道:“怎么不能?头最好吃,快吃,别等凉了!”

苗苗犹豫起来,那头又是咔嚓一声,郝仁先将翅膀咬进了嘴里——嗯,有点像烤麻雀,但带着一股特殊的香味,绝非哪种调料可以赋予。外皮已脆,内中却还富含汁水,带着一丝甘甜。再往下咬嚼开了骨头,极脆,毫无扎刺之感,骨头中空,又流出了一丝鲜香至极的汁液。

果然是人间美味!郝仁正自默默品尝,忽听三德子“哎呦”地一声大叫,扭头去看,只见这厮飞快地扭着下巴,咕咚一声吞下了口中的鸡头,这才抹了把眼泪,惨声道:“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这蠢货!

苗苗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伸出手去,将几个鸡头都掰了下来,放到了苏予宁的面前。

一时间园中只剩下了四人咀嚼吞咽的动静。七只赤影鸡飞快地下肚,被吃的连渣滓都没有,郝仁抬起头来,却见苏予宁和张三德早已结束,唯有苗苗细嚼慢咽,正吃到最后一只,拿起来瞅了下,刚要往嘴里送,忽然一抬头,微红着脸道:“师父……要不给你?”

苏予宁尴尬地轻咳一声,转移了视线,道:“你吃吧,下次我再去找胡不器要!”

她伸手,从不远处流过的溪水中拉出了一条水线,众人就着这条水线洗手擦嘴,完毕,苏予宁又从怀中取出了三样物事来,丢到了面前。

郝仁定睛去看,原来是三件法宝。

一个是暗红的镯子,一个是碧绿的戒指,最后一个是一方黑色的头巾。

苏予宁道:“伍开占了我的落霞峰,我去要个说法,结果灵宝殿丢给我三件法宝。镯子给苗苗,中刻一极小的聚灵阵,可使你的聚灵速度提升,修炼速度加快,我看你的天赋悟性是够了,反倒是灵气不足拖了后腿,这镯子正合你用。当然,斗法时丢出去砸人也是不错的。”

苗苗恭敬地取了镯子,道:“多谢师父!”

苏予宁又道:“戒指给三德子,这是三千年前从正农教得来的,本合修炼木属性功法的弟子使用,本门中三味为火、南斗是金,皆不能发挥出此法宝的全部威能,故尔闲置,正好便宜了你!三宝中以此最为珍贵。”

三德子收了戒指,问道:“名字呢?作用呢?”

苏予宁没好气地道:“正农教已经灭了,想叫什么名字自己起,作用自己瞧,用法自己摸索!我也不知道!”

不待苏予宁开口,郝仁已经先伸手取了那块黑色的方巾,道:“这东西看上去倒是和我身上的黑袍成套!不知是什么名堂?”

苏予宁正好扭过头来,闻言笑道:“没什么用,我就是看它跟你这衣服挺搭的,便顺手给你取来了。”

郝仁:“……”

这玩笑开得一点也不好笑!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师徒2 苏予宁开个玩笑,紧接着便道:“是个防御法宝,可化为罩子阻挡真元攻击,又可守护元神,以防被一些邪曲魔音所乘,摇动心魄。只是所用的料子差了些,寻常状态恐怕不能当神兵利器一击,要小心。”

郝仁有点诧异,他还是第一次知道,法宝也有脆弱这一说法。原先在他心中,法宝自然比普通兵器更坚更利,难以摧毁。此时才明白:原来纵是法宝,也有材质一说。只是通常祭炼成法宝的物事,必然选的是极好的材料,加上祭炼过程中会加入无数的天材地宝作消耗,又以真元反复洗练打磨,使得材质更上一层楼,这才能坚不可摧。

但无疑也有特例,这方黑色的头巾便是之一。

头巾不知何故一直被原主人戴在头上,从未摘下,自然也未曾有过祭炼。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头巾渐渐地便沾染了道意,在不知不觉中开灵成为法宝。

这类法宝又称“随身法物”,得有成千上万年的感化、加上种种巧合,方可出世。其类各异,有头巾、耳钉、项圈、衣服、鞋子乃至于肚兜之类的贴身之物;其作用也稀奇古怪,常常让人哭笑不得;其威力有大有小,须看其主人的道行、境界、能力。

三位弟子中,郝仁曾经在三阳峰的陈济师兄那里抢来了一根金丝索,揣在怀里差点忘了!三德子得了天工门的传承,身上的好东西其实不少,只是那些法宝皆是师门前辈们用过的,一时半会儿还动用不了,之前他修为太浅,无力抹除法宝原有的印记,打算晋入圣境后再择而用之。

唯有苗苗此生是第一次摸到真正的法宝,此时将聚灵镯戴在右手,翻来覆去地看。

苏予宁道:“三件法宝中,三德子的戒指本就不凡,苗苗和郝仁的也已在灵宝殿祭炼多年,足够使用了,待会儿我教你们一门通灵祭炼之法,先与法宝沟通使其认主,烙上灵魂印记。”

之所以说“足够使用”,当然是因为法宝越祭炼越强,若是暂时用不上,手头的资源又充足,付得起代价,这法宝自然是丢在灵宝殿让人帮忙不断地祭炼最好。

顿一顿,她又补充道:“原先我是不准备这么早给你们法宝的,但这次灵宝殿送货上门,也没法拒绝。记住,法宝再好,也不过身外之物,本身的修为、道术才是根本。”

郝仁研究着头巾,又想着是否可以用通灵祭炼法强占了身上的金丝索——这法宝到了自己身上后一直老实得很,虽有不甘的情绪终究拗不过返虚境老祖的威能。

正走神呢,猛地见到苏予宁将头转了过来,盯住了自己:“郝仁,尤其是你!听到了没?”

郝仁吓了一跳。

……

忽忽又是十日过去。这一日郝仁祭炼了半天手中的两件法宝,又用了几种方法去试验化身的修炼,皆未能成功,瞅得苏予宁不在,便优哉游哉地在园中踱步,忽然感觉到了熟悉的灵气波动。

上前一看,原来是三德子在练习“飞燕法”。左右无事,心中又有些好奇,郝仁便索性顿足细看。

只见院子里,一只浑身喷火、獠牙狰狞的野猪嗷嗷叫着往前直冲。野猪的虚影下,隐约可以见到三德子一脸懵逼的模样。

这……

这倒像极了三德子使用“室火之突”时的动静,但那毕竟是真元凝为野猪,从手上冲出袭人,虽然蠢头蠢脑甚是喜感,倒也能接受;而这会儿却是三德子身化野猪,横冲直撞。

飞燕法不是模拟燕子么?郝仁虽然弄了只大公鸡出来,好歹也是禽类,这只野猪却又是如何冒出来的?

这是何等天才的人物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郝仁捧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三德子遂收了身法,黑着脸道:“有啥可笑的?那日我也听到了公鸡打鸣!”

“你懂个屁!”郝仁抹着笑出来的眼泪道,“那是凤凰懂么?只是还未成年罢了!”

三德子翻着白眼:“哼!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郝仁连忙举手告状:“师父!三德子骂你,说你境界掉了,是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三德子惊得面如土色,四下里打量,见苏予宁早不在园子里了这才松了口气。他怒斥道:“郝仁,在玉衡大陆这方天地,你好歹也算是个高手了!怎地如此没品?”

这厮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这几日又不见他称呼“郝哥”了,老是“郝仁、郝仁”的多没礼貌!

郝仁没太在意,取出了逍遥椅在他面前安然躺下,摇晃着身子问道:“三德子,能不能教我一下,这‘飞燕法’你是怎么弄出一只猪来的?我怎么就做不到?”

三德子道:“这有何难,你将飞燕法与室火之突结合起来,自然就会现出猪的形状。”

郝仁大惊,肃然起敬,起身拱手道:“失敬失敬,想不到你三德子刚学会走路,竟已经在尝试玩组合道法了!我郝仁纵横无敌,居然忘了此事!”

也不全是玩笑,郝仁确实没想到这点,此时得了提醒,登时心中无数种排列组合、无数种可能纷纷涌出,虽然直觉上认为三德子教给自己的那些古怪名字的道术没什么用处,但……好歹可以打发时间啊。

二人正自闲聊,忽地脚步声响起,苗苗不知为何奔了过来,边跑边喊道:“表哥,小师弟,你们听到钟声了么?”

什么钟声?郝仁一回忆,不久前好像真有钟声在耳边回荡,只是他不知何意,便没有理睬。

三德子也点头,道:“听到了,怎么了?有敌人来袭么?是不是黑袍老魔又来了?”他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泽,仿佛迫不及待要去和黑袍老祖厮杀一场!

苗苗摇头道:“不是,是议事的钟声,最高规格了,青云门所有的真传弟子都需要参与。”

郝仁和三德子两人面面相觑,都想起一事来:“咱两这情况,算不算真传弟子?”

苏予宁若还是落霞峰峰主,郝仁和三德子自然算,但现在……

苗苗道:“当然算啊!你们这是胡乱想些什么呢?师父的身份岂同一般?她早已将你们的名字报到了宗门里,你们拿的月俸,难道不是真传的分量么?”

原来如此。

郝仁又问:“咱们现在直接过去,还是等师父的号令?”

沉寂中,一只纸鹤扑扇着翅膀悠悠地飞了进来,在三人的头顶盘旋三圈,慢慢落到地上,化作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几个棱角分明的大字,粗看有些古怪,细看却别有韵味:

“天元客至,速来通天殿前、彩虹桥下。”

苗苗伸手打出一道红光,点在纸上,登时呼啦一声烧了个干净,她开口道:“也不知是福是祸,咱们快过去吧!”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先放个烟花! 地点就在通天峰上,三人不须登虹桥、跨峡谷,只须步行即可。

通天殿早已在彩虹桥打通的那一霎化作飞灰,此时四方皆被清理,围出好大的一块空地,上千真传弟子井然有序地分队站列,个个腰背挺得笔直,就差在队首举一块牌子,写上“某某峰某某院”。

陆陆续续地不断还有人上来,有的找了自己的师兄弟,默不作声地汇聚到一起;有的则另寻空地,组建了新的队伍。

郝仁早已亲身登过这连通大陆的彩虹桥,此时再见,仍有震撼之感。不同于青云门内常见的那些虹桥,这一座极宽极大,前者若是架于乡下小溪上的独木桥,那后者便是港珠澳跨海大桥,根本不具可比性。

彩虹桥七色流转,如有实质,以郝仁此时返虚境的修为,也只能瞧清表面,不知其内在。

一道熟悉的红光从人群中飞了出来,这红光只有指头大小,离得近了,在三人的周围飞了一圈,隐隐传出了苏予宁清亮的声音:“跟我来。”

三人跟着红光往彩虹桥的方向走了过去,郝仁边走边扭头四顾,忽然想起了混入青云门的那位大姐“柳宗元”,今日之事,她必然会来凑个热闹,也不知在哪里。

离彩虹桥越近,只觉灵气越盛,忽然眼前一空,原来已穿过了人群。只见距离彩虹桥极近的地方,有十来人排了三排,恭敬地肃立,只能看到背影。郝仁在众人中认出了三阳峰峰主叶向天来,心想:这些大概便是青云门的那十几个圣境弟子了。

又去看最前方的那道人影,只觉气息若有若无,身形若实若虚,果然是返虚境的修为,一点没做遮掩,正是朝阳峰峰主封万里。

指引路线的红光到此消失,苏予宁的声音在左手边响起,叫道:“这里!”

郝仁扭头看去,却吓了一跳,首先入眼的竟是只快有一丈高的苍鹰,用黑白分明的锐利眼神打量着自己,只是片刻便转开,又目不转睛地盯着三德子看。

三德子被盯得头皮发麻,想了起来:这只苍鹰并非第一次见了,自己控着铜雀去朝阳峰打探苗苗消息时,便与它打过照面。

好半晌,这苍鹰忽然开口:“清源山中,什么时候多了个圣境大爷?我怎么从不知晓?”

见了它的体型,这口吐人言便似乎也不那么意外了。苏予宁笑着从苍鹰身后转了出来,道:“鹰叔,这是我的弟子,机缘好,误打误撞入了圣,不是自己的本事,所以连天地传音都没有。”

三德子皮笑肉不笑接口道:“是,是,没什么本事,运气好而已。见过鹰爷,见过鹰爷!”

这苍鹰歪了脑袋,看了眼苏予宁,又看一眼三德子,一本正经道:“你是圣境,我是超凡,应该我叫你爷!”

三德子笑容一时僵住,不知对方是开玩笑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接不上口了。好在又有一人从后面跳了出来,张口喷出了一股酒气,道:“圣境的弟子?在哪里?让师伯看看。”

这人穿着灰不溜秋有些肮脏的道袍,头发散乱,整个一邋遢道人。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模样,眉目倒还算周正——应该说修行之人,就没有生得特别丑的。

苏予宁开口介绍:“这是胡师伯,开阳峰的峰主。”

众人连忙行礼,胡不器眯着眼来瞅郝仁,道:“胡说八道,你这小子我看来看去也只有练气境啊,哪儿来的圣境修为?”

三德子尴尬地又往前走了一步,不曾开口。那只苍鹰却道:“胡爷,您看错了,圣境的是这位爷。”它抬起翅膀,小心翼翼地往三德子的方向点了点。

“还真是圣境!”胡不器大声道,惊得又灌了一口酒。

郝仁是谁都能聊,什么都敢聊,此时不由地发问:“师父,师伯,我看封师祖、叶师伯他们都站在那边,你们为何不过去?”

苏予宁嗤嗤一笑:“我没圣境的修为呀!”

胡不器却道:“我倒是有,不过我又不打算溜须拍马,跟着去天元大陆享福,过去干啥?”

他嘿嘿一笑,补充道:“何况那边是什么情况,今天来人有什么说道还不知晓,那么急着表忠心干嘛?”

甚是有理!

三人在苏予宁的身后站好,只听她又道:“此地灵气充沛,今日犹甚,想必是那头有了动静,推动了灵气流转。倘若没事,你们可以静下心来修炼修炼!”

郝仁,苗苗,张三德,三人望了望越来越多的人群,看了看站在一旁“虎视眈眈”的苍鹰以及远处的一只黑熊,又吸了吸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刺鼻酒气,纷纷表示没那个能力!

胡不器忍不住笑了起来。

人越来越多,不多时,清源山内数千内门真传皆已到齐,排着整整齐齐的方阵立于通天峰上。众人又闲聊几句,胡不器忽地面色一凝,手中的酒壶也垂了下去,轻声道:“来了!”

只见前方不远处,返虚境的封万里带着十来个圣境的高手纷纷踏前一步,脚下生风,飘离了地面,却不飞高,离地只有三尺——想必是某种郝仁所不知的表示恭敬的做法。

众人将身上的气息不知用什么法子连为一体,齐声唱道:“清源山不成器小弟子,在此恭迎天元大陆众位上仙大驾!”

接着整个通天峰上,数千内门真传,好似提前得了号令般,齐声喊道:“恭迎众位上仙大驾!”

声音不算太大,然而却在头顶形成了一团五彩的云朵,此时,封万里众人的头顶也生出霞光,向上汇入到五彩祥云中去,又带着这祥云直冲天际。

五色祥云慢慢散开,化作一簇簇五彩的烟花,砰砰砰地围绕着彩虹桥在空中不断地绽放,华丽至极,赏心悦目,喜气洋洋的充满了过年气氛。

郝仁扭头四顾,见苗苗和三德子皆是茫然,苏予宁面色平静,胡不器却莫名地露出了尴尬之色。郝仁小声问:“师伯,你怎么不喊?”

胡不器反问道:“你不也没喊?”

“我不喊是因为不知道,没人跟我说这个!”

“我也不知道!”

郝仁笑道:“胡说,我明明见到你的弟子们都喊了!”

胡不器吹着胡子:“小子,知道什么是圣境九重之威么?知道什么是来自于长辈的关爱的鞭笞么?”

郝仁一指天空,道:“师伯快看,那是啥?”

胡不器瞪着眼睛:“还能有啥?人呗,返虚境、合体境、大乘境……”

说着,他不自觉地转过了目光,接着张了嘴巴:“我擦,这么大的船?”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天外来客1 说是“大”,其实在常人眼中不过五个黑点而已。但以郝仁和胡不器的视力已足以将其看清。

郝仁表示怀疑:“师伯,那是船么?你见过这样的船?”

不是他少见多怪,实在是飞来的五个物事生得太过古怪。在郝仁的见识里,两头尖尖中间宽,上有平坦甲板者谓之船,可眼中所见:

当中一个是连根拔起的山峰,有水有林有建筑,灵气喷涌宝光流转,可称之为“飞天山峰”;

往左边去,第一个像是没了车头和车斗的卡车,下面挂着无数巨大的轮子,拉车的是四头生着双翅、模样似虎的奇怪动物,可称之为“飞天板车”;

第二个是一把极宽极长的巨剑,头前柄后,周遭为青光所裹,瞧不清剑身是何状况。可称之为“飞天巨剑”;

往右边数,第一个是一朵缓缓翻滚的白云,其上烟雾缭绕,不时地溢出七彩的光华,与身侧的彩虹桥交相辉映,可称之为“飞天白云”……额,这个不用称之为,因为白云本来就该飞在天上;

第二个是一只比山峰还大的仙鹤,红顶长嘴,黑颈白羽,细看却有些奇怪,这仙鹤模样虽真,却是一人造的傀儡,隐隐泛着金属的光泽,像一架巨大的运输机,可称之为“飞天铁鹤”。

郝仁只瞬间便为五个黑点起好了名字,虽然较为粗鄙,倒也十分贴切。他看来看去,这五个庞然大物,有山有车有剑有云有仙鹤,偏偏没一个像船的。

胡不器道:“皆是飞天宝船,不是船难道是马车?”

郝仁辩道:“那个四只老虎拉的板车,怎么就不能叫马车了,难道要称为虎车?”

胡不器瞪着眼睛道:“飞在天上,就叫船!”

郝仁乐得笑了,修士就不用讲常识、讲逻辑么?

他理直气壮地道:“飞在天上的叫鸟!飘在水面的才是船!”

却不想苗苗轻推他肩膀,低声道:“表哥,那真是船!”

郝仁不服,但还有比他更不服的,胡不器又吹起了胡子,道:“飞在天上的就是鸟么?还有飞剑呢?修士就不能飞么?蝴蝶不能飞么?蛾子不能飞么?蝙蝠……飘在水面的叫船?树叶掉了飘在水面,树枝断了飘在水面,虫子飘在水面还能行走!澡盆呢?空碗呢?我手里的这葫芦呢?尸体也能飘在水面!”

郝仁:“……”

原来这是个同类,俗称杠精,等级看起来非常之高,犹在自己之上,惹不起!

还是苏予宁开口解了围:“郝仁,这真是船!凡人眼中的船,是借助于水的浮力飘于江河之上;修行界所谓的船,则是借助于灵气漂浮于九天之外。都是借力漂浮,本质上并无区别,故尔都称为船。”

她又道:“据记载,在万年之前,玉衡大陆灵气充沛时,飞天宝船也是各大门派常用的出行手段,速度虽比不上御剑乘风而行,但其体颇大,可载百千人甚至更多,飞行过程中消耗极少。后来灵气日益稀薄,便很难再托起那些宝船,所以才弃之不用。”

郝仁瞬间便理解了,如同水有浮力,灵气也有浮力,紫薇星光断绝后,灵气稀薄,好比水的密度不断地下降,浮力自然也越来越小,原先可以浮在空中的宝船再飞不起来。

不由地想起一事,开口问道:“他们坐着这五艘宝船,到了玉衡大陆这边,会不会掉下来?”

苏予宁摇头笑道:“对方修为高深,何等样人物,怎会弄出这样的笑话来?其实那些宝船也不是完全不能用,只是得不偿失。原本在万年前,宝船借助阵法便可轻松浮于空中,只有飞行前进时才会有消耗。但此时光是飞起来便要糟蹋无数的上品灵石,修行资源如此珍贵,各大门派不是不想用,是真用不起。”

郝仁抬头去看,这才发现五艘宝船上不断喷涌着的霞光宝气,果然都是灵石碎裂时所溢出。以它们的体积来看,只是几个呼吸间所消耗的灵石,恐怕寻常的玉衡大陆修士一辈子也见不到。

贫富差距之大,简直触目惊心。

苏予宁又道:“玉衡大陆上最好的宝船在西州的华盖山,后来黑袍老魔西州逞威,华盖山掌门人岳少锋第一个向其投诚,帮着摇旗呐喊,也不知那艘‘贯月云舸’,有没有落入老魔的手中。”

莫要冤枉我,这东西我身上肯定没有!

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在柳宗元的手里,找个机会问一问。

说话间,五艘宝船已经压到了头顶,但见山峰擎天般耸立,其上泉清树古,云霞环绕,又似衣袂飘飘的含羞少女;

拉车之虎已不知去向,只剩一巨大的方形阴影悬于头顶,长宽皆有百里,遮天蔽日如乌云压境;

巨剑泛着青白之光,蕴有无穷的剑意,不可凝视,教人心惊胆战;

白云无声息地飘着,渐渐身影越来越淡,化作一个扁扁的、不断蠕动的气泡,映着琼楼玉宇,琉璃宝玉遍地,其中金光万道、瑞气千条,有穿着长裙拖着彩带的仙女在楼阁间飞舞穿梭。若论勾人心魄,数它第一;

运输机似的铁鹤临近了却忽地轻轻扇起了翅膀,长长的黑色脖颈弯曲向下方扫视,长长的双腿也微微收缩,仿佛在寻找落脚之地,它蓦地一声长吟,将头颅抬起,绕着通天峰飞快地转了三圈。巨大的双翅鼓动,将浓郁至极、便是聚灵阵也不曾聚起的磅礴灵气吹到了峰上众人的身侧,一时间人人心旷神怡,感觉突破就在今朝。

郝仁有些愣神,其他三个便罢了,这飞天白云和飞天铁鹤,怎么颇有献媚、勾引、炫耀之情?

他扭头去看苏予宁,见她也皱起了好看的眉毛,神色间颇有疑惑。

忽然间,这五艘宝船又生出了变化,各种光华流动中,纷纷缩小了体型。

飞天山峰最为朴实无华,飞快地缩小,片刻间便已成了方圆十几丈、高不过十丈的小小山头,向下一沉,落到通天峰上,瞬间生根似的,化作了好大一片树林,林中有一通体青色的山峰,也是袖珍的大小,其形却陡峭耸立,一望之下顿时心生敬意,仿佛所见的是万丈高山,又好似一尊擎天的巨人,所向披靡。山峰之前缓缓升起一座道台,上有七人含笑而立。

郝仁忍不住去打量,这一看之下却心中大奇:不是这七人的修为太高,而是远远低于预期。

七人中四男三女,除去一个黑须飘飘的老道,余者皆是十几二十岁的少年模样,男俊女俏。这老道修为超出了返虚,至于是合体还是大乘倒是看不出来,但显然不是真仙。六位年轻弟子,五人是圣境,最后一个少女则只有超凡境。

好像看上去,平平无奇?

正自想着,忽听胡不器开口,却是对着苏予宁说的:“师妹,这是天元大陆的青云门,那山峰是青云山的投影,青云门乃是天元第一大派,看着寻常,实是五派之首。咱们若是上去,自然得投入青云门下。”

苏予宁轻轻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天外来客2 紧接着,巨大的板车也迅速地小了下去,渐渐露出了被其遮蔽的蓝天。缩到十丈长宽,忽地腾起一阵烟雾,一头蛟龙在烟雾中伸出头来,昂地一声低吟,惊得通天峰上人仰马翻,上千名真传弟子翻倒在地,又被旁边的长辈呵斥,满脸通红地爬起身来。

蛟龙一闪而没,烟雾翻滚中,板车落到了通天峰上,在青云门所在的树林旁化为一辆极大、极华丽的马车。拉车的四头插翅虎又冒了出来,老实地蹲在车前,眼中却射出慑人的红光。

车厢皆为玉石,上面雕着苍龙、朱雀、白虎、玄武、麒麟、以及无数形象各异、威风八面的神兽图案。此时这些图案纷纷闪着古怪的光芒,仿佛从画中活了过来,扭动着身躯和脖子,将目光投向峰顶众人。

车门打开,飞出五个穿着黄袍的修士,却大半都不像常人,一个生着黑而弯的尖角,一个生着长而直的耳朵,一个生着浓而密的鬃毛,一个生着粗而柔的尾巴,只最后一个少年模样的人看着没什么异常。

郝仁忍不住发问:“师伯,这是什么门派?”

胡不器道:“我又没去过天元大陆,怎么会知道?看着像是修行通天的神兽所创的教派,门中皆是灵兽。”他转头去看身边的苍鹰,又道:“鹰老弟,这是你该去的地方。”

却不料这苍鹰打量半天,忽然便止不住浑身颤抖起来,道:“胡爷!胡大爷!你可一定要救我,这不是灵兽门,是御兽门!那四人不是天生的异种,本体是人,却杀了契合功法的灵兽,融了血脉,夺取了天赋神通,这才有了这个模样。”

苍鹰越说抖得越厉害了,几乎就要瘫软在地上,道:“糟糕!糟糕!我就不该来凑这个热闹!我为青云门流过血、立过功,胡大爷你可不能让他们把我收走!糟糕!我死定了!”

苏予宁皱眉道:“人是人,兽是兽。生而为人,已经占尽了天道的优势,为何反倒要去残忍夺取灵兽的天赋神通?这不是本末倒置么?这是邪功,邪宗!青云门为何会与他们混在一起?”

这个问题,在场几人里自然没人能够明白地回答。唯有郝仁隐约地嗅出了一丝可能,道:“大概是因为,对方很强吧!”

……

另一边,那柄巨剑忽然生出了万丈光辉,不只是照灼人眼,剑意倾泻,众人的肌肤都生出了刺痛。忽地,似乎有人握住了剑柄,巨剑的剑尖猛地抬起,划出一道青色的剑气,向着天空斩去。这剑气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剑光照亮了整片天地,一时间空中的云朵尽散,蔚蓝的天空也被染成了青色。青色淡去,却在天际留下了一道如新月似镰刀的剑痕,久久不见消失。

剑痕的周围,渐渐涌起了乌云,接着是风雷大作,一道道闪电疯狂地劈着剑痕,似乎在攻击,又像是在修补。

郝仁吃了一惊:“这是连天都被斩破了么?”

这一次无人回答,就连苏予宁和胡不器也不知这诡异的一幕到底意味着什么。

空中巨剑又转了身,头下柄上,飞快地向通天峰刺来。体型却在渐渐地变小,最后轰隆一声,通天峰止不住地震颤,激起大片的烟尘,烟尘散去,只见御兽门马车的左边,一柄二十来丈的大剑已经直直地插在了地上,大剑的周围却不见泥土碎石,而是平平地都化作金属般的材质,闪着青光。

剑珥两边各自站着一位青袍修士,背负长剑,神情睥睨。

这次胡不器主动开口,道:“这是专精于剑修的门派,鹰老弟,这二人什么修为?”

他是圣境九重,看不透境界更高的修士。苍鹰虽只超凡巅峰,却有神眼锐利无比,能看透虚妄、直指根本,这是天赋神通,只修炼成精的灵兽拥有。

苍鹰依旧战战栗栗,此时方抬头道:“两位大爷都是大乘初期的修为,这里数他们境界最高!”

大乘境……

众人皆吃了一惊,抬着头要去打量,又纷纷不自觉地避开了直视。玉衡大陆这万年来,除了青云老祖金衍道人,再无如此境界的高手出世。

……

白云所化的气泡生出了腾腾烟雾,掩盖了其内种种景象。烟雾中忽然飘出了悠扬婉转的笛声,极为悦耳,宛如天籁。这笛声一起,郝仁眼前忽然恍恍惚惚,似有一副画卷正在缓缓打开。

卷中所绘,乃是群山之中的一个山谷,初时雾气缭绕,但见山峰挺俊、苍松覆壁,山谷的北面,是极为平坦的山壁,似一面巨大的屏风,高逾万丈,其色青白,云霞怀抱身前,雾气蒸腾脚下。

一道白线从顶端洒下,撞到山壁间嶙峋的怪石,先是分作两股、接着是四股、八股……渐渐成了一幅巨大的幕布——原来灵泉从万丈山头洒落,又在山壁上汇合了无数的溪流,最终浩浩荡荡,化作一帘闻所未闻的巨大瀑布。

飞流直下中,瀑布愈发地浩荡,声如奔雷,势若游龙,水流拍在凸起的岩石上,飞溅出袅袅的白烟,映出了七彩的光辉。雾气下沉,遮盖了其下的整片山谷。

画卷中的场景渐渐下移,往这山谷中靠去,瀑布的咆哮愈发地壮烈,渐渐遮住了笛声。忽然,在轰鸣中响起了两下清脆的琴声。这琴声一起,瀑布奔雷般的吼声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一下子从极吵极闹变成了极静极雅,天地间尘嚣尽去,只剩了叮咚的琴声不急不缓地流淌。

山谷间的雾气在琴音中渐渐往两边散开,只见一个幽静清澈的灵潭悄然躺在谷底,万丈高空中落下的瀑布到了此处撞上了看不见的屏障,顿时声势皆没,化作了无数轻柔婉转的溪流,缓缓汇入潭中。

琴声依旧,灵潭中好似生起了一个巨大的牌坊,上书“回音谷”三个大字。谷中的雾气终于散尽,但见一栋栋精巧的阁楼、一处处幽美的花园纷纷显现了出来。无数回音谷弟子在这风景如诗如画的山谷中穿梭往来,或修炼打坐,或弹琴吹箫,或嬉戏游玩。清一色皆是美丽动人、身形窈窕的女子。

“咕咚。”

郝仁似乎听到了奇怪的声音,转头去看,只见张三德看直了眼珠,喃喃道:“决定了,我要去这回音谷修行!”

郝仁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让他清醒了过来。郝仁道:“你眼瞎?这门派只收女弟子看不懂么?”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天外来客3 回音谷的气泡徐徐下沉,最终也落在通天峰上,化作一个精巧雅致的三层阁楼,阁楼的顶端,十二个相貌出众的女子身穿白衣,或抱琴或执箫,亭亭玉立。

郝仁正自打量比较,想在其中找出一个最美的,忽见苏予宁摩挲着下巴,沉吟着道:“都是一身白衣,未免过于单调!人虽美,可惜衣品不行,未免失了三分丽色!”

你这关注点好像不太对!

她今日倒是未穿那扎眼的红袍,而是一身相对“低调”的绿衫,只是这绿也较为鲜艳,与寻常弟子所着差距颇大,想来又是自己动了手脚,染了色。

郝仁瞅瞅她,又瞅瞅阁楼上的“回音谷女团十二人”,看来看去,不觉得对方的白衣哪里不好,反倒是觉得苏予宁穿衣的眼光大概是有些问题的,艳丽、俗气……

然而再看下去,又觉对方人数虽多,但加在一起也还是被苏予宁比了下去。

好吧,你挑衣服、选颜色的眼光虽有问题,大红大绿的甚是庸俗,但毕竟生得够美,任性!

五只宝船中,其中的四派已经展现了威风,只剩了那个运输机般的铁鹤了。

郝仁忽然心有所感,开口问道:“三德子,这铁鹤门的宝船是一具傀儡,不会跟你天工门一样的路数吧?”

却见三德子目光灼灼地盯着空中盘旋的铁鹤,道:“我瞧着这铁鹤越来越眼熟,好像……就是我们天工门的东西!”

郝仁嗤笑道:“就你能吹!天底下摆弄傀儡的就你们天工门一家么?”

三德子道:“你没学过我们天工门的本事,所以不知,傀儡和傀儡也是有区别的,这就跟功法一样,是三味炼火真诀还是南斗七杀决,一出手便能认出来!”

郝仁气得噎住:我怎么没学天工门的本事了?你不是教了我那么多道法,教了我操控傀儡的手法么?

好哇,这回终于不打自招,当初只是糊弄我,没教我真正的手段!

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回头再跟你算账!

三德子又道:“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胡不器闻言扭头过来,惊道:“小子,你要干啥?作死时别站在我旁边!”

还是苍鹰的一句话才打消了三德子作死的念头,它回头道:“张爷,铁鹤上面有三个合体境的修士!”

郝仁却唯恐天下不乱,此时正看三德子百般不顺眼呢,不由地插口道:“大伙儿别听他吹牛,他能做什么?能操控这铁鹤?他能操控这铁鹤,我当场把这铁鹤吃掉!”

仔细一想,管他真假,对方有三个合体,还能真让三德子把铁鹤的操控权抢走不成?

我话搁在这,绝不会翻车!

三德子一时沉默,半晌,忍不住又轻声道:“天工门三万年前曾有过大变,因此渐渐衰落,加上万年前大陆封锁,断了紫薇星光,致使传承差点断绝,剩我这根独苗。”

话题忽然沉重,郝仁便不好再胡搅蛮缠了,只好安静下去。

说话间,铁鹤也开始了行动,却仍是之前的那一套,飞翔盘旋、扑翅扇风、昂首长吟、蹬腿亮爪,唯有身躯在空中不断地变化,忽大忽小,大时遮天蔽日,小时却只有屋舍长短。

郝仁瞧了半天,不见异常,未免有些失望。

忽然,铁鹤翻身直冲通天峰而来,两脚前伸,双翅鼓起,卷着狂风下落,一时间飞沙走石,不能视物。待其落地,又猛地一拍翅膀,吹散了峰顶的碎石尘土,这才平平地蹲了下去,俯低了身子。

“我擦!”郝仁瞧清了铁鹤背上的景象,不由地惊叫出声。

只见十丈方圆的鹤背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形的傀儡,其材质青中透白,稀疏点缀着泛着星光的条纹。

胡不器感叹道:“有钱啊!都是星纹铁!”

苍鹰接口道:“胡大爷,这些全是返虚境的傀儡!还有两个合体境的!我之前说的三个合体,其实只有一个是人!”

郝仁定睛去看,果然不假。正要开口,忽听张三德道:“对方就一个人,能操控这么多高境界的傀儡?”

话音刚落,只见众傀儡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了下来,手中有抱着金丝楠木的,有抱着天柱石砖的,有抱着玄金秘银的……还有各种奇怪的不知作用的工具。

众傀儡走下鹤背,就地忙活了起来,打地基、砌砖、刷墙、铺路……透过尚未安装封闭的门窗,还能见到不少返虚境的傀儡在屋内打造各式家具。

一时间通天峰上,众多土着人人瞠目结舌。

数百个返虚境的傀儡,一起忙活,只是短短一会儿,一栋模样大气、家具齐全的两层小楼便建好了。与此同时,两个合体境的傀儡也在门前做好了两只石狮,此时向后一退,张口喷出一股绿气,浇在狮头上,只见这两只石狮子登时便摇头摆尾地吼了一声,活了过来,在门前左右踱了几步,又回到原地坐下不动,瞪着眼珠望着前方。

二者竟都是返虚境的修为!

郝仁惊道:“三德子,这铁鹤门好像有点虎啊,一生二,二生三,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你那点手段,不够他们看啊!”

对方的材料计算精准,此时只剩一个傀儡手中还有些木材,便又蹲下身躯,又锯又磨,片刻间一个方方正正的牌匾便挂到了门上,上书“天工门”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也是天工门?

郝仁不禁转头去看三德子,只见他面色忽青忽白,极为难看。

三德子道:“这些傀儡与那铁鹤一样,气息驳杂,所用的功法并非只有天工门的,但却是以我派的‘天工开物卷’为根本而做的改良。”

既是改良,想必更胜一筹?

却听三德子又道:“也不能完全说改良,更像是功法不全,才不得不为之。他一人操控多件傀儡,更能以傀儡制造傀儡,这是天工门所不具备的能力,但……终究有点问题……”

至于什么问题,他却又说不下去了,原来此时才忽然想起:纵然对方操控手段不如他那样得心应手、灵活自如,不如他那样能与傀儡心血相通、神魂相依,不能跟随自己的修为不断地晋升提高。

可是,十个、百个、乃至千个,打自己一个傀儡,又岂有不胜之理?

平日里嘻嘻哈哈的三德子,此时脸上又是失落,又是茫然。郝仁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悲催的表情,一时也不知怎么安慰。

忽地听到苏予宁轻咳了一声,伸手在三德子肩膀上一拍,道:“你说得对,这铁鹤门的手段,绝不像看到的这样强大。且贪多而不精,并非大道之法。我瞧着便直觉问题很多,只是不曾动手故不能确认,回头有机会我再研究研究。”

顿一顿,她又道:“放心!没有人比我更懂傀儡!”

三德子、郝仁:“……”

胡不器、苍鹰老哥:“……”

就连苗苗也:“……”

大家都知道你在安慰弟子,然而……面前站着两个天工门的弟子,虽然不知哪一派更真更纯粹,可你苏予宁哪儿来的勇气说自己更懂傀儡?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处罚 众傀儡做完一切纷纷回到了铁鹤身侧,整齐地列阵,鹤背上的一位黑袍男子手一挥,袖风鼓起,将傀儡们尽数收走。霎时间这“天工门”便只剩了一位黑袍男子、一只铁鹤、一栋小楼,以及楼前纹丝不动蹲立着的两只石狮。

五大宗门各显绝技,看得通天峰上的土着真传们目瞪口呆,以他们的见识,也瞧不出到底是哪家更胜一筹——天元的青云门虽不曾有太夸张的表现,但毕竟是五派领袖。

此时众土着终于回过神来,想要拍手叫好,终究有一丝理智压住了冲动,不曾敢作动静。

通天峰上鸦雀无声,飞起三尺高的封万里与其余峰主、长老们对视一眼,又齐声开口道:“清源山不成器小弟子,在此恭迎天元大陆众位上仙大驾!”

众位上仙中,余者皆无动静,只青云门山峰前道台上,那位黑须飘飘的老道脚踩白光,同样飞起了三尺,开口道:“不必多礼。”

语气甚是亲切、模样甚是和蔼,接着又开始自我介绍。

原来这老道名为“古明”,论辈分晚于金衍,与古木道人、封万里等是同辈。青云门来了七人,除他之外的六个,皆是门中的小弟子,跟着出来见识见识。

专精剑修的门派,称作“玄元剑派”,来了两人,乃是玄元剑派中着名的大乘境亲兄弟,一个叫做荆辰,一个叫做荆林。

驭兽的门派,称作“神兽宗”,来了五人,古明道人只介绍了那个外表没什么异常的少年,乃是神兽宗宗主的第五子凤元青。其余四个生角、长耳、鬃毛、带尾的被其忽略了。

回音谷便叫回音谷,这“女子十二天团”原来是“女子十一天团”,另外一个是教练……领队者是回音谷的一位堂主,叫做庄妙婵,十一天团皆是她的弟子。

“天工门”只来一人,叫做阳泽,有个绰号“千手道人”,原来其天赋异禀,能分心操控成百上千具傀儡。介绍到此为止,也不知这“天工门”中其他人一般可操控多少。

五大门派介绍完毕,古明道人又阐述来意,道:“一万年前,玉衡大陆本在紫微星图之内,与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开阳、摇光合称‘北斗七星’,北斗七星与我天元大陆齐名,皆是难得的修行宝地。”

“后来,鄙门叛逆金衍,盗取了门中至宝‘引天玉’,逃至此地,激发了引天玉的威能,引星光扭曲了时空,封锁了天地,将玉衡大陆送至无垠的虚空中,断绝了与紫薇星的联系,消失于星图中。至今已有万年。

“万年之中,鄙门弟子一直苦苦找寻玉衡大陆的位置,一来自然是为重新找回引天玉,二来,却也是为玉衡大陆上千千万万的修士、为玉衡大陆上数以百千的门派传承而担忧。

“断了与紫微星的联系,玉衡大陆上的灵气必然越来越稀薄,不仅是低级的修士难以顺利晋升,就算是大乘、合体境的高人也会伴随灵气的枯涸、天道的丢失而失去威能,最终身死,断绝长生之道。”

郝仁默默地点头,他修成返虚境已有些时日,再非当初的懵懂青年。自然知道,从合体境开始,便要“以身合道”“炼虚合道”,这所谓的“合道”合的是天地之道,但天地之道的本质却是紫微星之道。

因所有修士的能力,全都来自于紫微星力,绝无例外。就连此时的郝仁自己,引星辰之力后也需要大量的天地灵气滋润、调和才行。

断了与紫微星的联系,这天地之道日益衰弱,终将消失。合体境以上的修士,自然也会渐渐地失去道行,绝了长生之愿。

否则,这世界修士的寿命极长,玉衡大陆那些返虚境以上的高手都去哪儿了?

要知离合境便有数百上千年寿元,真元境便可有一两千年,入了圣境八九千、上万年不是梦。一旦到了合体境后期,成功以己身合道,开始踏入大乘,便几乎可以与天地同寿。大乘境后死去的修士,一是被人所杀,二是死于大乘九难以及真仙雷劫。

只听古明道人叹道:“这些日子,鄙派弟子多方查探,之前的种种担忧果然成了事实。玉衡大陆万年前曾有过赫赫威名的名门大派,大半都已彻底消失。

“北斗七星中炼体第一门‘魁星山’溃灭不见,玉衡大陆第一大派‘凌云殿’不知去向,‘傲剑门’、‘衔月楼’、‘无极宗’……这些曾经大名鼎鼎的教派皆已断了传承,失了功法。

“就连天工门在玉衡大陆的传承也已丢失。这一点,阳泽道友想必更有发言权。”

数千双眼睛都向站于铁鹤背上的阳泽道人看去,只见这黄袍男子低沉地一叹,瓮声道:“我天工门本发源于玉衡大陆,三万年前曾有一支移到了天元大陆。不料起源之地后来出了如此大的变故,祖师堂所在之地,今已化作废墟。我这一支功法不全,丢了一篇极为重要的心法,若是有人曾见过天工门的传人,或有天工门功法传承的线索,还请如实相告,本派将重重有赏。”

郝仁下意识去看三德子,言简意赅地问:“真?”

三德子同样言简意赅,答道:“假。”

郝仁轻声道:“天元大陆去不得。”

古明道人又道:“阳泽道友所在的天工门其实还算幸运,据说数十年前有人在北州见过天工门的弟子,只是后来又不知所踪。短短三四十年,想来天工门的传承未必消散。但其余的门派,却早已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怎能不教人痛心?

“说来好笑,这些名门大派纷纷消失,万年里,却教鄙门叛徒金衍所创的伪派慢慢崛起,成为一方巨擘,真是天意弄人!但这也只是一时之快,若非彩虹桥及时连通,紫薇星光回归,再有万年,所有玉衡大陆的修士终将死绝,所有门派——真教也好伪派也罢,终将化作飞灰!

“如今大陆桥重开,因清源山古木道人未曾做好准备便冒失而为,引得天地动荡,苍生涂炭。古木原本是死罪,但一来那叛徒金衍未曾对其讲过中间的厉害,古木是为不知者;二来将玉衡大陆重新归入星图,却又何尝不是拯救了玉衡大陆所有的修士和门派?

“故而,鄙门中争论良久,再三权衡,古木道人将功抵过,再在鄙门通天崖面壁十年,不做其他处罚!”

通天峰上基本都是清源山青云门的弟子,此时听得古明道人的话,纷纷喝彩了起来,赞道:“上仙英明!”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一箭双雕 古木道人是圣境巅峰的实力,早就被接去了天元大陆,至今未曾现身。考虑到其师弟,清源山的代掌门封万里已成功踏入返虚境,想来古木纵使没突破,也差得不远了。对这个境界的修士而言,区区十年弹指即过,这面壁的处罚,根本不痛不痒。

只听那古明真人又道:“清源山伪派,虽是叛逆金衍所创,但其弟子无罪!”

通天峰顶再次沸腾,人人皆道:“上仙英明!青云门万岁!”

在一片嘈杂声中,胡不器喃喃道:“我怎么瞅着有点不对?”

苏予宁低声开口:“我清源山共有多少弟子?”

她身子不动,头颅不转,眼神直直盯着前方,似是自言自语,却又带着询问的语气。胡不器接口道:“去年曾做过统计,共有弟子三万五千六十二人。”

苏予宁又道:“安平国内,共有多少修士?”

胡不器道:“不知,但少说也得有十万。”

苏予宁又问:“如何得知?”

胡不器答:“东洲虽是安平国独占,清源山一家独大,但我派入门条件苛刻,三万五千名弟子,大半都是天赋极高、才华出众者。剩余的天赋一般,求道之心又极为坚定的去了哪里?故而仍有三十一家中小教派散布于东洲,各有所长,至于散修则难以计数。”

苏予宁又问:“那四洲呢?整个玉衡大陆有多少修士?”

不再有回答,苏予宁转过头来,与这位胡师兄相视一笑,一切皆已明了。

苗苗却仍傻乎乎地发问:“这五大门派故意展现实力,是为了从玉衡大陆招揽弟子、吸收新鲜血液么?”

胡不器灌了口酒,和颜悦色地道:“当然!玉衡大陆的修士境界虽低,但那是灵气不足的缘故,不是大伙儿天赋不高。好比你师父,还有师伯我,这样的人若是放到天元大陆,必然是有望真仙的天才!”

苏予宁轻轻抿嘴,故作嫌弃地开玩笑道:“我三十三年入圣,你花了一百多年,还是不要相提并论的好……我的三大弟子,三德子年不过二十七,已经入圣;苗苗虽只有离合八境,但瞧她的天赋,七十年内有望;你这不成器的师伯,也只好跟郝仁比比了,万一再输,斯文扫地,颜面何存……”

胡不器一时噎住。

郝仁的脸上却泛起了微笑,心道:跟我比,那还不如找块豆腐撞死得了。

胡不器见他笑得诡异,不由地瞪了一眼,吹胡子道:“这小子一看就是个不成器、没出息的,这辈子铁定入不了圣!”

还带诅咒人的么?

嘿,身为返虚老祖,懒得跟你这圣境的蝼蚁计较!

另一头,古明道人的声音又起:“虽然无罪,但终究是寄身于伪派,之前万年也还罢了,现今大陆桥重开,清源山伪派自然不可再存乎于世,谨遵本门正德仙尊法谕:玉衡大陆清源山青云门,就地解散,从今而后,尔等不可再自称‘青云门弟子’,不可再习青云门道法!”

通天峰上一片哗然,众弟子你看我我看你,皆有茫然之色。有胆小懦弱者甚至双腿发软,战战兢兢直不起身来。

郝仁笑道:“这叫欲擒故纵!”

果然,古明道人见此情景,并未久等,开口又道:“然而上天有好生之德,清源山伪派既灭,这三万弟子又该何去何从?正德仙尊仁义为怀,于是又传法令,大开方便之门:但凡有心向道,又足以通过本门测试者,皆可随我前往天元大陆,去真正的青云山修行,成为真正的青云门弟子。

“然而,本门虽是名门正宗,是正道魁首,却也难以将三万多弟子全数收下,故而又找玄元剑派、神兽宗、回音谷、天工门的道友同至此处。此四派,皆是本门百世之盟友,是天元大陆一方巨擘,道法高深、神通了得……”

虽是夸赞,语气中却没有多少波澜。又将这“人才选拔”的方案简单地做了介绍,言下之意,是青云门先选人,看不上眼的才轮到四大派来挑选。

且张口就要切走大半的蛋糕:“凡已入圣境的弟子、以及百岁前入超凡、四十岁前入真元、二十八岁前入离合的弟子,皆可免于测试,直接入青云门修行。”

最后又补充道:“不拘是清源山弟子,南、北、西三洲的弟子同样如此。”

原来消息早已被人暗中传遍诸洲,此时清源山山门之外,无数的别派弟子争相聚集,下定决心要凑这场热闹。

胡不器回头与师妹苏予宁对视一眼,轻声叹道:“功课做得很足,我曾在朝阳峰封师叔那里听到一些风声……那头认为,以玉衡大陆的灵气浓度,但凡是圣境,年纪在一千岁以下的,皆有真仙的资质……”

“标准这么低?”苏予宁表示诧异。

胡不器道:“不低了,我们清源山内算上这个……叫啥,三德子?”

三德子接口道:“师伯,是张三德,三德者,仁、智、勇是也。”

胡不器继续道:“算上三德子就六人而已,但这小子走的歪门邪道,最后有个返虚境就了不起了,合体都无望!如他们所说的真仙资质的,放之整个大陆,也不过二十之数。”

苏予宁皱着眉头,沉吟道:“那黑袍老魔呢?岂不是强的没有边际?”

胡不器笑道:“本来就强的没有边际,但他恐怕不是人,听说极有可能便是对方苦苦找寻的‘引天玉’,乃是此世间十大至宝之一……”

苏予宁点点头,不再开口。

郝仁却忽然插口道:“对方这是趁着彩虹桥初通,咱们这边的人懵懂无知,打个信息差。照理说,玉衡大陆曾是北斗七星之一,是修炼圣地,就算比不上青云门,也一定有胜过四大门派的功法;玉衡大陆几十上百万修士,同样是人,资质天赋也不见得比别处差。只不过是修为略低而已,对方来这一手,自然是人与功法兼得,赚了好大个便宜,难怪这四大门派如此积极地展现手段。”

胡不器惊讶道:“好小子,信息差这个词用得好,没想到你竟也有点脑子,不是三德子那样完全的蠢货!五大门派前来收徒的消息便是他们自己传出去的,否则,哪儿来的那么多人挤到清源山门外?”

张三德忍了半天,终于没有忍住:“师伯,你这是喝酒喝傻了,还不赶紧上前去拜见师门前辈,反在这里嘀嘀咕咕。小心对方一怒之下,抓了你杀鸡儆猴!我等都可以留下来,或是转投别派,你这伪派的真圣境,难道能逃得掉?”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废柴郎飞白 三德子带着怨气说话,却不是无的放矢,郝仁这会儿也想了起来:青云门最厉害的功法是五行真练法,清源山中大半的真传皆是修炼三味炼火真诀,这功法本就出自五行真练法。苏予宁与胡不器,练的都是此法。

这两人哪里跑得掉?

他看了看面前的美人师父,对方背对着自己,瞧不见表情。但不知为何,郝仁的心中忽然隐有不安。

便在此时,眉心处又传来一阵清凉,前神意门的天才、现补天宗青龙护法柳宗元大姐的声音传入耳中:“老祖,天元大陆青云门在清源山中收徒,称圣境,或是百岁以下入超凡者不须测试即可入门,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郝仁一头的问号,你这补天宗的青龙护法莫非早生了异心,想要投敌?投敌还得先跟我这黑袍老祖打声招呼?

我若是直说不许去,似乎格调不高!

略一沉思,他道:“这等智商筛选题,还用老祖教你们怎么做么?”

……

通天峰半山腰的一个小小院落中,数十个外门弟子成帮结队,仰望山头。

这样的院子在通天峰上足足有上百个之多。今日天元大陆五大门派从彩虹桥的另一头联袂而来,这是清源山数千年来仅次于黑袍老祖攻山的大事件,所有的弟子均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在住所等候命令。

古明道人的声音虽然平缓,却以大神通传之于四海,院中众人此时不禁切切地讨论了起来:

有人问:“如上仙所言,我等可有机会?”

既是外门,自然尚未能够踏足离合,古明道人的最低要求是二十八岁前入离合,在场无一人符合,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第二轮的“测试”中。

这人又问:“不知会是什么样的测试?”

有人说要比剑斗法,有人说上仙挥手间便可照见天赋,也有人说会有一个石头,摸一下资质自显……

议论纷纷中,大伙儿都下意识忽略了角落里的一个女子,这女子看上去将近三十岁了,却还留着刘海,梳着双髻,做少女的打扮。此人相貌寻常,若非打扮有装嫩之嫌,丢在人堆里根本毫不起眼。

众人忽略她,自然不是因为相貌身材,而是她的名字:郎飞白。

通天峰上着名的废柴,二十年都未曾能够突破练气一重,其名字早已成了清源山中的一个笑话。当初在金凤台中,张三德被讽刺八年练气三重时,他便振振有词地拿郎飞白举例:那不是还有二十年才练气一重的么?

实际上,他压根儿就不认识郎飞白,不知她是谁,甚至也不知是男是女,只是大伙儿平素看玩笑这么一提,印象深刻地便记住了。

此时众人谈论着资质测试,能否跨过彩虹桥,去往真青云门修行的事情,自然都将角落里的郎飞白下意识忽略。

谁也不曾留意,郎飞白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奇异的光芒,她在想:“老祖这话什么意思?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谁也不知道,她其实还有另外的名字和身份:前神意门的绝世天才“护道子”、补天宗黑袍老祖座下四大护法之青龙护法,柳宗元。

神意门的功法称作“分神入窍大法”,专精于神魂的修炼。早在三十年前,黑袍老祖尚未踏足北州时,柳宗元便未雨绸缪,炼出了一缕分魂,化作郎飞白,送到了东洲青云门内修行。

这分魂之法乃是神意门的不传之秘,真正的威力要到合体境,斩出身外身后才能显现,早已无人能够做到。其实以圣境的修为炼出这缕分魂,万年来也只有柳宗元一人成功。

在合体境之前,这分魂之法其实只是创出一个可以修炼,资质只有本体一半的普通人。胜在可以自由活动,与常人无异,任是怎样的真仙大帝,不能瞧出破绽,与万化宗的“万化卷”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不如后者名气大,且修炼困难,不曾凭此招惹过惊天的对手。

其作用无非是保命而已,有这具万里之外的分身在,纵然神意门被灭门,上下死绝,柳宗元也能因之保神魂不灭,以图东山再起。柳宗元在门中被封“护道子”,多半也是因这具分身的存在,可保神意门道统不灭。

只是,二十多年前,黑袍老祖攻陷北州,神意门在其门主蒙竹的带领下向黑袍投诚,柳宗元又被逼着去练“五色再造炼天法”的副功,导致分魂郎飞白这里出了些问题,资质虽高,却再也不能修行,以至于二十年间一直停留在练气一重,被众人所耻笑。

柳宗元不久前成功晋升返虚境,出乎意料地又炼出了一缕分魂,这全新的分身,已融合了“五色再造炼天法”,除非本体又换了什么奇怪的功法,否则起码修炼不会再有问题。她将其送去了南州仙霞门下,之后亲身飞赴东洲清源山,准备收回郎飞白这具分身。

——虽说留着也无大碍,但这具分身,终究还是占用了自己的一点天赋,收回之后,修炼速度当能更上一层楼。

正巧赶上了五大门派收徒的热闹。

她之前与郝仁所言,“试试青云门大阵能不能认出我来”,倒也不是玩笑,因为此刻站在通天峰内的,已不是那个修为不得寸进的废柴,而是实实在在的柳宗元本体。

郎飞白早已被她收回。

此时得了郝仁不明所以的反问,不由地有些懵:“什么意思?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沉下心来细细琢磨,觉得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忽然灵机一动:“有了,我可以让仙霞派的那具分身去,自己不去,这样一来,老祖无论是哪种意思,我都不曾违背!”

“只是……不知现在去南州接人还来得及不?”

她闭了眼,去感受分身的见闻与作为,却见其身站在一艘彩旗飘飘的飞船上,放眼已能望见清源山中的那架巨大的彩虹桥。

咦?已经到了东洲,就在清源山山门之外么?

原来消息传出,仙霞派众人上下一合计,一来觉得这是个机会,将弟子送去天元大陆上仙的门派,将来修为猛进,总得照拂一下仙霞门;二来门中资质出众的弟子也不少,将其交出,或者是个讨好上仙的途径。

于是取出了门中珍藏多年未曾使用的宝船,耗费无数灵石,携着大量弟子赶往东洲。柳宗元的分身虽然入门不久,还在开元境界,但资质一流,也登船而来。

——并不奇怪,黑袍老祖威压南州时,仙霞门也是这么合计的,郝仁在这世界第一次睁眼所见的,便是南州仙霞门三十六美人一起献上的歌舞表演。

甚是美妙,当初不曾多看,现在却颇为怀念。

通天峰上,早有数十位“不需要测试的弟子”起身站到了古明道人的面前,古明一一确认,挥手让他们进了山峰落下所化的林子中。

他又扬手,打出一道青光击在身后的青云山虚影上,这看似矮矮的山峰立刻光华大作,其峰顶聚出七彩的云霞,飞快地铺展延伸,最终化作一个全新的彩虹桥,虽不如大陆桥却也足够巨大,虹桥一路向前,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落到了清源山南侧山门之前。

古明道人笑盈盈地道:“南、北、西三洲的弟子,若有符合条件者,也可登上虹桥,前来此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废去功法,抹除记忆 这道虹桥一出,郝仁才看出,古明道人身后的那青云山虚影原来是一个法宝。飞天宝船,不管其形象如何,首先是宝,然后才是船。

虹桥上流光闪动,带着人稳稳地落到了古明道人的面前。只有七个,并非三洲的底蕴太差,而是大部分人尚在犹豫观望中,还有一部分索性就不曾到场。

郝仁抬着眼打量,七人均是圣境的修为,皆有些眼熟,毕竟三洲几乎所有的门派都可能与黑袍老祖打过交道,现在还存留的,大半是曾向黑袍投诚、后来又反水的。

只是一时间认不分明。

也不知其中有没有隶属于补天宗本教的二五仔。

虽然人少,古明道人却并不生气,笑眯眯地让这七人入阵,又道:“尔等心有疑虑,一时犹豫,也是人之常情。此事不急,接下去的一个月内,我等都会在此处等候。”

忽然话音一转:“但我听说,清源山伪派之中,有不少曾修习了本门‘五行真练法’的弟子,既是嫡传,为何躲在一旁?”

张三德笑嘻嘻道:“师伯,说你呢!”话音一落,却忽然收声止笑,原来古明道人也正好将目光扫了过来。

只听古明道:“我听说有一位开阳峰的峰主,叫做胡不器,一百三十年入圣,现已是圣境巅峰,可在此处?”

被点了名,胡不器只好上前一步,行礼道:“胡不器在此。”

古明道:“既然在这里,为何之前不出来?”

胡不器道:“在下胆小、恋乡,不愿远行,加上贪杯好酒,恐怕不是能成大道的人物……”

古明微笑着道:“彩虹桥在此,有我青云门长老执事护着,谁敢将它斩断?若是思乡,随时回来看看便是。至于好酒……本门好酒的长老不在少数,或者可以意气相投。”

他笑容不变,声音依旧极缓,接着道:“收徒入山,绝非强人所难,这本是尔等的机缘。但有一桩事却得说在前头,三洲的弟子倒也罢了,你是清源山伪派的峰主,练的是本门的神功,若是不愿入此林子,不愿入我青云门,迫不得已,只好收回你所练的功法……”

声音微微高了三分:“本门五行真练法,乃是世间数一数二的神功秘要,直指真仙大道,岂能容他人学去?”

胡不器愣神道:“如何收回?”

古明道:“废去功法,抹除记忆。”

胡不器吓的赶紧喝了口酒压惊,连忙道:“胡不器愿意入门!”

说着老老实实地一路小跑,奔入了青云门的林子中去。

古明道人又开口:“我听说还有一位落霞峰的峰主,叫做苏予宁,三十三年便入圣,可在此处?”

这一次,他难得地提高了音调,甚至连声音都有些微微颤动,显然较为激动。郝仁放眼打量,却见旁边的玄元剑派、神兽宗、回音谷、天工门四派宝船处皆有了动静,气息沸腾,人人伸着头打量,都想要见见这位三十三年入圣的天才是何模样。

只是,四派高手皆未曾说话,似乎是知道,这等超俗的人物,青云门绝不可能放手,让其入了自己的门下。

苏予宁鲜艳的绿衫轻轻飘动,跨前一步。

这通天峰上,所有的人都向她瞧了过来,古明微微愣神,和蔼地道:“既然在此,为何不站出来?”

却听身后忽有一人大声道:“苏予宁与人交手输了,被伤了根基,掉落到超凡境,此生已无望再次入圣!”

这声音十分粗壮雄伟,郝仁循声看去,见到是一个早已站在青云门林子中的短须壮汉。

什么仇什么怨?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来揭师父的伤疤?

你这人长得五大三粗,心眼竟如此之小?

苏予宁冷声道:“我苏予宁能不能再次入圣,不是你伍开所能断定。”

原来是强占了落霞峰的伍开。

古明道人身形一动,飞到了苏予宁面前,脸色虽有变化,却仍旧笑着,开口道:“受伤动摇根基?真是胡说八道,若动摇了根基,此时哪里还能这样好端端地站着?且就算真的伤重,我青云门内有无数天材地宝,死人尚能医活,何况活人?”

言语之中已充满了爱护,伍开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有些不甘,又有些懊恼,不敢再说。

古明道人落在地上,又上前一步,道:“孩子,让我看看。”

他一伸手,如同苏予宁与郝仁初次见面时那样,将手掌搭到了苏予宁的额头上,只一瞬间,但见苏予宁头顶亮起五彩的霞光,直冲云霄,这霞光如此的强烈,以至于从此处向南的半边天际都被染上了一道道彩带。

空中有锵锵凤鸣传来,有巨大的朱雀虚影在彩带中冲出,翱翔于九天。通天峰顶,霎时间被云雾所笼罩,阵阵香风扑鼻。

我勒个去!

郝仁想起了那日自己的状况,相较之下,自己的资质确实只是平平!

古明道人笑容挂在脸上,却一时滞住,惊得声音都有了些沙哑,吃吃喃喃道:“这……这……这是天生的真仙啊!三十三年入圣,真是委屈你了!”

声音极小,极低,郝仁离得最近,却听了个一清二楚,心中除了卧槽再无二话。

然而便在此时,忽然生出变化,一股黑气忽然从苏予宁的脑门中跃出,似一柄出鞘的尖刀往上直冲,所过之处,五彩的霞光尽去,蔚蓝的空中也被染上了抹之不去的黑色。黑气摧枯拉朽、势如破竹般斩开了所有的意象,最终凝在空中,化作一个极黑、极厚的云朵,翻滚不休。

古明道人急忙缩手,却已晚了一步,指尖沾到了一丝黑气,他的身上青光笼聚,齐向右手端冲去,想要驱散指尖的黑气,不料黑气不退反进,短短一瞬间,右手四指皆化作焦黑。

他身形往后又退三丈,轻喝一声:“咄!”但见鲜血飞溅,四根手指已被他齐根斩断。断指落于地上,散为灰烬,有点点清辉从中逸出,最终消失不见。

“这是……星辰诅咒之力!”

五派余下的高手不自觉地都飘起了身子,发出阵阵惊叹,神情中既有好奇又有畏惧。

郝仁默默地看着,黑袍所留的星力这时会出来捣乱,他早便隐有所料,这是来自于修行之士的直觉,不久前的心中不安正源自于此。

但这黑气竟然厉害到这个地步?就连合体境后期的古明道人亦只能断指求生?就连大乘境的玄元双剑都面现畏惧?

为何我的真元做不到这么霸道?

与这股黑气相比较,他的真元经受了大量紫微星力的洗礼与同化,已难以再称为星辰之力了。

古明道人将受伤的右手藏于袖中,抬头来看苏予宁,脸上露出了复杂难明的神情,开口道:“你与引天玉交过手?”

苏予宁的声音却极为平静:“应该不错!”

古明哀叹一声,喃喃道:“可惜,可惜!”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果然是个好色之徒 通天峰顶一时安静,好半晌,回音谷的庄妙婵上前三尺,开口道:“古明道友,这星辰诅咒之力,当真驱除不了么?”

古明只是摇头叹息。

庄妙婵又问:“就连青云门诸位仙尊都没有办法?”

古明道:“难!难!难!”

山头渐渐起了交谈,虽然人人压低声音,但终究人多口杂,渐渐化作了蚊虫振翅般的嗡嗡响声。

在青云门的林子中,三阳峰的峰主叶向天微微向后仰着身子,一动不动,眼珠直直地盯着林外无声站立的苏予宁,他面无表情,眼中却有神光流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的左手边,站着刚刚入队的胡不器,他扭头看了叶向天一眼,皱着眉头又将视线收回,摇了摇头,又灌下一大口烈酒。

郝仁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忽然起了奇怪的念头。

没有人比他更懂星辰之力。

苏予宁能够驱散星力,他确信无疑,因为当初在三阳峰上,他亲眼见到苏予宁做过。只是在最后一刻,却又放弃,任由星力重新将她感染。

绝不是因为舍不得那把火羽剑。而是……她另有所图。虽然郝仁从没问过,苏予宁也从未主动提起过,但她确实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修炼,旁人眼中难以驱除、坏她根基、损她修为的星力,早已成了她磨砺自身,感悟大道的工具而已。

郝仁对她的信心始终不减,且越来越强烈,皆是因此。

但此时的状态却又有些不对,苏予宁为何一言不发?为何不展现出驱除星力的手段?

思索间,只见庄妙婵忽尔微笑道:“既然如此,这位苏予宁小友,便交给我们回音谷如何?”

古明道人神色犹豫,皱着眉头将苏予宁上看下看,终于开口道:“不急,且将苏小友带回青云门,看看几位仙尊可有解决之道。”

忽然有一个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道友,以我之见,这位苏小友的状态极为奇怪,星辰诅咒之力并非污染了身体,而是混淆了真元。灵气与星力融为一体,这是不破不立的局面。倘若道友以飞来峰之力化去其修为,使她真元尽散。如此一来,这诅咒之力无可附着之物、无可生根之地,或许便将全数溃散。”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乃是玄元剑派两位大乘境剑侠中哥哥,荆辰。荆辰微笑着道:“诅咒之力既去,以苏小友的天赋,不过多花了三十三年,重走一遍修行路而已,说不定基础更为雄厚,未来成就更高。”

说的貌似有理,终究只是猜测罢了。

郝仁心头一动,直觉这人没按什么好心。

古明道人一时不再开口,似在思索方案可行与否。却听山头忽然有人叫了一声:“且慢!”

只见众清源山弟子中忽然走出一人来,身着白衫,相貌俊朗,正是之前与伍开有过冲突的朝阳峰弟子季双,他一直隐在人群中未曾行动,到此时才忍不住出声。

季双道:“上仙可有把握?若是一时失算,反倒害了一位天生真仙的性命,却又怎么说?”

他自顾自地走出来,边走边说,双目直视着荆辰,对这位大乘境的剑侠丝毫没有畏惧之色。荆辰皱了眉头,道:“天生的真仙,并非真正的真仙,大道坎坷,能否成仙岂是天赋所能定夺?若是连这小小的坎儿都过不去,又怎敢称天生真仙?”

季双虽只超凡境界,但为人之倔强固执,在不久前直面圣境的伍开时,郝仁便已见识过,此时不见半分退缩,道:“我只问上仙可有把握,若是失败又将如何?”

古明道人点头道:“不错,此事风险太大,还是妥善而为,回了青云门再请教仙尊。”

荆辰有些着恼,两眼似利剑般盯住了季双:“你是何人?”

季双道:“清源山朝阳峰听涛苑,季双是也。”

语气颇有傲气,站于队列中的听涛苑主人楚正阳不自禁地挺起了胸膛,与有荣焉。

郝仁见得如此情景,不由地手指微动,知道季双还有后话,且不须听便已能料到他要说什么。

为何这些装逼的机会,都被这些路人甲配角给拿走了?

我也想要表现啊!

然而一想到自己的功法和莫名其妙的修行速度,不由地又怂了下去:低调!稳健!

果然,季双踏前一步,话语只是微微停顿便又继续响起:“苏真人三十三年入圣,乃是天生的真仙,万年不曾听闻的绝世天才。季双不敢与苏真人相提并论,但我五岁入门,十岁开始修行,十二岁入离合境,十六岁成真元境,二十七岁踏入超凡,如今修炼不过四十载,已是超凡境后期的修为,最迟五年便可入圣。这样的资质,不知是否可以拜入青云门?”

郝仁有些失望,觉得季双这个逼装的不仅不清新脱俗,反而有些尴尬。

古明道人却老脸花开,笑眯眯道:“可以,当然可以!好孩子,我早在你掌门师祖那里听过你的名字,正准备相询……”

玄元剑派二剑侠面色皆有些不愉,一个尚未入圣的弟子,竟敢在他们面前装蒜?

然而仔细体悟这玉衡大陆的灵气浓度,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这修行速度之快,非自己所能及;换言之,对方的天赋之高,远在兄弟二人之上。

何况两位剑侠皆是大有身份之人,耻于胡搅蛮缠,此时只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却不料季双抢着道:“我是清源山的弟子,从小练得是三味炼火真诀,本是非青云门不入,但现在却想提一个小小的条件,若是不能依我,我宁可废去修为,抹除记忆,也不上青云山。”

古明道人笑容僵在脸上,道:“什么条件?”

季双道:“请将苏真人安全地带回青云门,再请师门仙尊全力为她疗伤。只此一件,别无他求。”

这是什么展开?

郝仁忍不住吐槽。

却见身边的张三德将脑袋小心地凑了过来,轻声道:“看到没有?我就说这厮眼泛桃花、人中又长,是个好色之徒!”

果然是个好色之徒!这么一来,三阳峰的叶向天叶师伯,你可就被比下去了啊。真是悲哀啊!郝仁转头去看,隐隐见到了叶向天头顶的一抹绿色。

也不对!苏予宁又没去过金凤台,绿也绿不到叶向天身上去!

三德子又道:“你瞧,那个伍开,脸色这么难看,莫非是因爱生恨?”

郝仁抬头去看,果见伍开愣愣地站着,颇有些失魂落魄。

另一边,季双的脸色微微抹上了淡淡的晕红,强自解释道:“并非是我季双怀有私意,只是为师门着想罢了。苏真人这样的人才,若是治好了伤势,未来必定能成真仙。若是青云门的高人连这一点都看不透、想不通,小子加入此门有何意义?”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斩断彩虹桥 古明道人捋了把胡须,点头道:“本该如此,便是你不说,我也准备这样做。”

话音刚落,却见天工门的“千手道人”阳泽站了出来,高声道:“古明道友,如此言而无信,恐不是大派弟子所为。”

古明吃了一惊,讶然道:“此话何意?”

阳泽道:“当初我四派掌门人上青云山,是正德仙尊亲自接见,以天道为凭,定下招收弟子的规则:当场评定天赋与修为,清源山中已修炼五行真炼决的弟子优先归青云门,其他人则凭自愿择派,不得有半点强迫。”

古明道人更疑惑了,道:“有什么问题?苏予宁乃是清源山的弟子,其师乃是古木师弟,此刻正在青云山中面壁思过。难道她不愿意加入青云门?”

苏予宁尚未开口,却听阳泽哈哈一笑,道:“她的天赋能够断定么?修为高低能够断定么?”

古明道人不是傻子,终于意识到了一丝问题来,他将头颅扬起,看向了天际的那一道剑痕,剑痕如新月似镰刀,正是玄元剑派大乘境兄弟出场时借“开天剑”斩出的,此时已渐渐地淡了,几乎被低沉的乌云尽遮其貌。

古明道人冷下脸来,道:“皆是有名有姓的一方高人,为何要胡搅蛮缠,做这等小动作?”

一时未有人作答,他又故意问:“玄元剑派额的荆家兄弟,你二人怎么看?”

荆辰沉吟道:“这位苏小友的状态怪异,确实不能断定其此时的天赋,也不能瞧出她真正的修为境界。”

双方忽然针锋相对,季双心中隐隐不安,沉思着正要开口,那头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步,抢先问道:“苏师妹乃是天生的真仙,天赋之高有目共睹,怎么会不能断定?她是超凡境中期的修为,我这圣境尚且一眼可看出,何况是诸位上仙?”

这人边说着,忍不住又灌了一口酒,正是胡不器。

郝仁偷偷道:“胡师伯这是喝酒喝傻了,问题的关键是这个么?他跟着别人的话走,岂有不上当之理?”

三德子点头应道:“果然太蠢!还好我没落到开阳峰去!”

只听荆辰道:“天赋的高低,指的是有多少潜力,将来会有多大的成就,苏小友这个状况,谁能肯定她将来的成就?须知星辰诅咒之力沾之者绝无幸免,千万年来,不知有多少才华横溢的弟子倒在这上面,其中未必便没有天生真仙的人物。”

顿一顿,他又道:“至于她的修为,则更加难以判断。其周身的真元,大半已被诅咒之力所污染,不能使用,不能发挥出威力来,以至于她表现出来的,不过是超凡境中期的修为,但若无诅咒之力的影响,到底应该是何境界?”

阳泽接话道:“不错,正德仙尊有言在先,须得当场评定各人的天赋和修为。此时苏予宁二者皆有疑问,古明道友便想直接将她带走,如此出尔反尔,岂是正派大教的弟子所能为?”

古明道人冷笑道:“任尔等巧舌如簧,也杠不过一个理字。苏予宁是清源山弟子,无论天赋好坏、修为高低,我都要将她带走,你们敢对我动手?”

一直沉默的荆林忽然开口,哼道:“青云门在天元大陆一家独大,果然横行霸道惯了。”

郝仁渐渐听出味道来,原来玄元剑派和天工门忽然有反水的嫌疑,竟是为了将苏予宁提前扼杀于此地。

青云门所来的修士,古明道人不过合体境后期的修为。玄元剑派的两兄弟却都是大乘境。若真动手,古明道人显然不敌。

只是,青云门既然在天元大陆一家独大,你们这等作为,就不怕引起对方的反弹报复么?

还有,五派既是盟友,忽然反水,必然有更大的利益,有更诱人的前景,有充足的动力。这般大动干戈,却只为杀一个超凡境的弟子——这弟子还不知有没有希望顺利地修行下去,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你要说有了靠山,反水杀了青云门一位仙尊级的人物,那倒还说得过去。

想不通关节,郝仁不禁有些目瞪口呆。这通天峰顶,此时目瞪口呆的远不止他一人。随青云门一道前来的回音谷、神兽宗二派的修士也难免长大了嘴巴,有点蒙圈,疑心自己等人不小心卷入了什么惊天的阴谋,一时不敢动作。

古明道人又看了眼空中极远处翻滚的乌云,其中电光闪耀,于乌黑中透出一抹极为灿烂的金色来。

古明忽尔转身回头,笑了起来,道:“你们千辛万苦,原来是为放天枢洞的人进来。只是他们远在天边,玄元剑派和天工门却与青云门咫尺之间,天枢洞再强,又能帮到你们什么?”

他这边说着,那头的金光越发地强烈,最终金光凝聚起一柄巨大弯刀,向下斩来,瞬时间破开了层层乌云,连雷霆都似被斩落。

古明道人仍旧微笑着在说:“何况我青云门难道会怕了他们不成?你去问问金鳌仙尊,他敢不敢出手斩断这彩虹桥!”

郝仁很想出声提醒古明道人回头看看身后的情况再夸大口,终究还是忍住。

只见那弯刀不停,继续向前,刀身越来越长、越来越大,对着高高耸立,通向无垠虚空的彩虹桥重重地斩落。

耳中似乎听到了“噗”地一声,却又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但见那巨大的、仿佛永不会被摧毁的彩虹桥这一刀下断成两截,上头却不下落,而是光华流动,七彩的光泽渐渐地凝聚合拢,最后化作阵阵黑气消散。

金色的弯刀又扬起,这次是对着天空斩出,恰似一张蔚蓝的、画着日月星辰的纸张,被一柄锋利的小刀所划破——天空被撕裂了。

无数的光华、灵气、还有不知名的物事从这天空的口子中涌了进来。

这短短的一瞬间,玉衡大陆的灵气浓度上升了何止百倍?

荆辰哈哈大笑,道:“斩断又如何?我玄元剑派从此便在玉衡大陆生根,哪里都不去了!”

古明道人终于回头了,却瞠目结舌地看着空中的动静,一时说不出话来。

荆辰又道:“青云门再强,也是天元大陆的门派。岂不知北斗七星连为一体,纵有彩虹桥连接,又如何比得上天枢星的影响?七星诸天大阵一开,任你是怎样的仙尊魔帝,岂能轻易进来?”

好半晌,只听空中有人低喝道:“金鳌!你好大的胆子!”

郝仁觉得有些耳熟,渐渐地想了起来:“没错了!就是那位要抓黑袍的‘顾老狗’的声音。”

却见金光继续蔓延,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淡金色,被撕裂的缺口已渐渐地合拢起来。

又一个金石般铿锵的声音在空中响起:“正德道友,非我肆意妄为,只是我北斗七星素来同气连枝,你凭着一道彩虹桥,便想瞒天过海,抢夺玉衡大陆的天才和功法,此事万万不行。青云门已足够强大,位列正道十派之一,作此小贼行径,未免贻笑大方!”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大局已定 郝仁有些摸不着头脑:听这语气和言论,莫非天枢洞金鳌仙尊才是正义的一方?

只听那“顾老狗”正德仙尊又道:“你待如何?强行以七星诸天阵扣留了我青云门的弟子,难道不是窃贼行径?”

金鳌仙尊道:“不待如何,只是玉衡大陆封锁万年,本就是你青云门惹出来的事情,此时难得七星归位,正须好好地积聚灵气、修养生息。至于青云门的弟子,我稍后自会安然送回,保证一个不缺。”

空中沉寂好久,先开口的却仍旧是金鳌仙尊,他又补充道:“玉衡大陆上,不会留一个会‘五行真炼法’的弟子,你大可放心!”

正德仙尊估量权衡了半天,终于道:“好!”

简单的一个字,不再多言。毕竟认怂这样尴尬的事情,不宜拖得太久,说得越多越是贻笑大方。

只是,你青云门早就得知了玉衡大陆的所在,第一个冲进来搞事,弄了这些天却让人半路截胡,就这点水平?

郝仁忍不住又要吐槽。他自然不知道,在遥远的青云门大殿内,顾老狗亦即正德仙尊,此时正歪着身子坐着,手中把玩着一块黑色的破布——正是当初黑袍被击碎后所留下的。

正德仙尊将这黑布翻来覆去、左看右看,嘴角渐渐地挂上了一丝笑容。

没有言语,但这笑容却带了尽在掌控、不可轻示人的意味。

……

通天峰上,此刻心中最为茫然的除了古明道人,便要数回音谷、神兽宗的诸位弟子了。

什么意思?咱们也被扣在这里了?青云门的人稍后会被送走,但可没提到咱们啊!

北斗七星本是一体,玉衡大陆归位后,却被青云门的仙尊出手,短暂地蒙蔽了天机,掩盖了行迹,只以彩虹桥与其勾连,五大门派联袂至此,本就算打抢先一步,搜刮走有价值的人才和功法。

至于天材地宝之流,一来断了紫薇星光后,玉衡大陆这些东西已极少有出产,二来,青云门数千弟子在彩虹桥打通后便扫荡了整片大陆,难道只为寻找引天玉,不会顺手牵羊么?

不管是有意还是偶然,终究功亏一篑。

青云门在天元大陆一家独大,横行霸道,早引起玄元剑派和天工门等教派的不满,暗中联系上了北斗七星的第一大派“天枢洞”,导致了今日之变。

天枢洞悍然出手,斩断了彩虹桥,又花费大代价开启了几十万年前便已存在的“七星诸天大阵”,欲与青云门正面相峙,对方却果断认怂。

其中自然也有天枢洞威名赫赫,实力惊人,不可小视的缘故。门中如今有仙尊三位,虽不如青云门,但加上这七星大阵,便有了抗衡之力。

何况仙尊的存在如同郝仁出生那个世界里的核威慑,若无一击必杀的把握,任谁也不会冒然与拥有仙尊的门派开战。

金鳌仙尊的那一刀,撕开的不只是天空,还有被青云门所掩盖的天机。至此,玉衡大陆才算是真正的归位,彻底地融入了北斗七星中去,回到了本来应有的位置。

又经“七星诸天大阵”所引导,更进一步。随之而来的,不仅有大量的,百倍于从前的天地灵气,还有被天枢洞另一位仙尊“桃花仙尊”暗中摄来的玄元剑派、天工门的弟子们。

两派向天枢洞投诚,自然不能再留在天元大陆。他们早有准备,只待仙尊出手,便席卷了所有的家当,跟随桃花仙尊来到此地,准备从此定居在玉衡大陆。

如今的玉衡大陆,天地灵气的浓度比之其余虽仍大有不如,但紫薇星光日夜不断,加上七星大阵不断地均衡调和,不用百年便可恢复如初。

更重要的是其中最高修为的也不过初入返虚,拥有大乘境修士的玄元剑派与天工门到了此地,自然称王称霸,不可一世。赶走了青云门的古明道人之后,本大陆那些天赋出众、才华横溢的弟子自然任由两派挑选。以一星之大养二派之力,没准千百年后,二派便将成长为天枢洞、青云门那样的擎天巨宗。

——当然,这是玄元剑派掌门一尘剑尊、天工门掌门文生老祖所设想的好事。

至于为何要坑害苏予宁,自然是向天枢洞表个衷心。天枢洞与青云门这次交恶,后患无穷,他们早料定青云门不敢因此冒然开战,也料定天枢洞不敢相逼太甚。至少本属于清源山、习练过五行真练法的这些弟子,若想要离去,天枢洞不敢强留着不放行。

真仙境道法玄奥、神妙无穷,将苏予宁成功带回去,青云门五大仙尊出手,治好她的伤势是大概率的事情。

以苏予宁天生真仙的资质,加上青云门的资源栽培,未来成为真仙也是大概率的事情。

不如在此处直接出手,将其扼杀于萌芽。

此时,玄元剑派荆家兄弟见尘埃落定,不曾生出未知的变故,心中窃喜之下,看着季双的眼神渐渐不善了起来:这也是个有成仙资质的存在,不如也弄死得了?

两兄弟心意相通,对视一眼,皆已明了对方之所想。先行动的却是弟弟荆林,他身子向前飘出,双目中凝起剑意,直指季双,道:“小子,你对我等不敬,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明摆着就是冲着闹事来的。

季双尚未开口,古明道人已经喝了起来:“荆林!你敢对我青云门的弟子动手!”

荆林又道:“一个小小的超凡境弟子,竟敢质疑大乘剑尊的判定?莫非是欺我玄元剑派无人?”

随着话声,他双眼中的剑意愈发地凝实,最终化作两柄裹着金光的利剑,飞快地向前刺去。

季双料定不妙,身子急忙后退,但以他的修为,如何躲得开大乘境高手早有预谋的一击?

古明道人挥手打出一方白绢,化作一堵布满青纹的墙壁挡在季双身前,却拦不住荆林的气剑,只听得嗤地一声,双剑刺破青墙,不减其势,噗地刺穿了季双的两胛,带着他飞快地向后飞去,重重地钉到了地上。

古明道人目眦欲裂,来不及去管漏了气般瘪下去,重新化作白绢的法宝,双手结个法印,只见身后的飞来峰忽然飞出青光,将季双接回了峰前,古明道人怒喝道:“金鳌仙尊已有法令,送回青云门弟子,一个不缺,为何出尔反尔?”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散功 荆林瞥了一眼,见季双虽然昏厥,仍有出气,不由地往前一步,还要纠缠。忽听空中响起了铿锵的金石之声,却是金鳌仙尊开口了:“荆林,退下!不可再为难青云门弟子。”

荆林不甘地退下。

金鳌仙尊又道:“古明可在此地继续挑选弟子,全凭自愿,不可强逼。以三百人为准,不得超出一个。”

古明道人大声道:“仙尊,清源山有三万弟子,怎可只选三百人?”

金鳌仙尊道:“先是北斗七星的修士,然后才是清源山弟子。我说三百便是三百,不得超出一个。”

古明道人憋了一口气在胸膛,终究发泄不出。只听金鳌仙尊又道:“只在清源山弟子中挑选,不得引诱别派弟子。”

这口气越聚越多,越聚越厚。

金鳌仙尊又道:“只在今日,明日我便送尔等回天元大陆。”

古明道人终于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这一口浊血吐出,气反倒顺了不少。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却听金鳌仙尊又道:“先前的约定依然有效,苏予宁资质如何,修为如何,不妨先搞清楚。”

这是仙尊亲自下场撕啊!郝仁暗叹一声,脑中飞快地转动:如今之势,我能从中做点什么?

最后悲哀地发现,自己大概什么都做不了。

他其实早有机会将苏予宁体内的星力引出,从未行动,是因为见她一直在依此修行,走一条前所未闻的道路。

早知有今日之事,他说什么也要阻止师父。

真元尽散,换了寻常修士不过是瞬间成为普通人而已,修养个一年半载仍可有百年之寿。但苏予宁的体内有星力,没有了真元的抵抗,郝仁也说不清会发生什么事情,身死当场,显然是大概率的事情。

此时此刻,只剩下一线生机,就是郝仁舍己救人。

有那么一瞬间,郝仁确实起了舍己救人的念头。

只要他不惜在众目睽睽下暴露自己,暴露自己返虚境的修为,暴露自己能够引星力为用的能力,当场取走苏予宁体内的黑气,荆家兄弟便再无借口。

但他这个时候才更确认了:我真的不是大好人。

舍己救人的事情,他真的做不出来。

于茫然中又带着千万分的愧疚,让郝仁止不住地手脚颤抖,无地自容。

却见苏予宁忽然回头一笑,轻声道:“别做傻事!我苏予宁岂是那么容易被击倒?”

这一笑,好比桃花迎春风,又似甘泉沁心脾。

郝仁一时说不出话来,甚至连大脑都有些空了,恍惚中也未曾去想苏予宁这话是否有什么别的意思。

只听她又道:“没有人比我更懂星力!”

……

另一头,荆辰开口道:“古明道友,便请动手吧!散去苏予宁的真元,这是唯一将她从星辰诅咒之力中解脱出来的方法!”

古明道人仍是不忍也不愿,咬牙恨恨地盯着玄元剑派的“玄元开天剑”。

苏予宁背对着郝仁,主动上前,脆声道:“上仙,便请动手吧。”

她道:“与这股星力纠缠多时,只恨本能太过倔强,真元太过顽固,竟不肯老老实实地与对方和睦相处,使我不能窥清其真正的面目。如今化去真元,正合我意。”

古明道人愣愣地看着她,终于重重地一叹,道:“无论如何,只要你不死,我必将你带回青云山中。”

苏予宁笑道:“如此多谢上仙……多谢师伯了!”

古明道人又问:“你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苏予宁摇头道:“心愿自然有,但我当亲手去做,何须劳动别人?”

古明道人又是一叹,这一次不再墨迹,伸手往飞来峰打出一道青光。这青光击在峰顶,却不消散,反而越来越浓郁,终于猛地一闪,往回席卷,化作一个青色的罩子,将苏予宁裹于其内。

通天峰顶鸦雀无声,人人皆仔细地盯着这青色的罩子,各怀心思。

只见罩子内的苏予宁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她眉头紧锁,面目渐渐地迷糊了起来。她的周身上下涌起了阵阵红光,渐渐地又被青色的罩子所吸引,不断地向外逸散。

红光渐渐地稀薄消退,一股股不测的黑气从她的丹田与右手食指处涌出,慢慢地席卷全身。

忽然,罩子内似乎闪过了一丝波纹,苏予宁的面容重新清晰了起来。以郝仁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双唇轻启,洁白的上齿紧紧地咬住了下唇,伴有细小的血珠渗出。

郝仁一怔,这才想到:先前的模糊原来是苏予宁自身的道法,她不愿自己痛苦的模样被人瞧清,这才如此行动。直到此时,她竟仍在努力地管理着表情,不使自己的面容太过扭曲、狰狞。

这……

不知为何,郝仁却心中一颤,止不住地悲伤起来,差点垂泪。

红光全然散尽,苏予宁的身子颤动着,却努力挺直着腰板不至于跌倒。黑气慢慢地占据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就连牙齿上都抹上了乌黑。

她忽然张口,在说着什么,只是无人能听清。

古明道人上前三步,侧着头问:“什么?”

只听苏予宁道:“我有……弟子,天赋……”

古明道人红着眼珠道:“放心!你的弟子,我一个不差全部带回青云山。”

苏予宁艰难地点头,她忽然猛地双手一张,痛苦地喝了一声。

只见罩于其身的青光蓦地炸开,黑气翻滚而出。

古明道人急忙向后退避,又挥袖拂出清风,将站在近处的清源山弟子全数向后推出,郝仁也在其内,未作抵抗。

就连远处的玄元剑派的大乘境兄弟见了这黑烟都露出了畏惧之色,带着开天剑向后又退了百丈。

黑气翻滚,已将苏予宁的身子彻底地掩盖。

这一瞬间,郝仁察觉到了诸天星辰的动静,无数的星力从天而降,向着黑气的中心冲去。下降的星力并不强烈,比不上郝仁自己修炼“星辰万化宝典”时的动静,然而一缕缕、一道道,无穷尽的星力齐齐地涌来,却又难以估量其大小多寡。

荆家兄弟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口中却道:“唉!可惜,终究还是算错了!星辰诅咒之力,哪里那么容易驱散?到了这一步,便是仙尊也束手无策了!”

古明道人恨恨地盯着他们,想要说点什么,嘴唇颤了半天还是忍住,形势比人强,纵然说几句狠话,也终究于事无补。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雕像 郝仁的感知中,无数的星力向苏予宁的体内涌去,这情形像极了他修炼星辰万华宝典时的动静。

星力极为霸道而醇厚,不多时便已盈满了苏予宁的身体,却仍在源源不断地下落,于是压缩压缩再压缩,终于化作了比铁更硬、比钢更强,难以动摇、绝不能流动的固态真元,死死地将苏予宁的身躯锁住。

在这一刻,苏予宁努力地平息了表情,嘴角轻轻挑起,留下了一抹微笑。

她成功了,终于成功地管理了表情,成了一尊美得惊人的雕像。

郝仁却仍在等待着,等待这天地灵气的动作,等待着这刚刚强行灌入、浓郁了百倍的天地灵气被苏予宁一扫而空。

就像他当初在三阳峰上修行时那样。

然而迟迟没有动静。

身边传来了表妹苗苗的哭声,三德子也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不可能啊,我都没能成为雕像,苏予宁为何会这样?

郝仁不信,但天地灵气终究纹丝不动,苏予宁渐渐地失了呼吸、失了心跳,断绝了一切的生机。黑气早已不知去向,苏予宁的雕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散发着迷人的光彩。

青云山的林子内,胡不器似乎是喝多了,满脸的泪痕。季双仍旧昏迷不醒,他身边的伍开却身躯晃动,向后栽出两步,嘴唇微动,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唯有叶向天,他上前一步,大声道:“玄元剑派,你们害我师妹,我叶向天今生今世与你们没完!”

郝仁这一次没了吐槽的心思。

只见古明道人又是一叹,伸手去引飞来峰的青光,想要将苏予宁接回峰内。却不料这青光不由己地绕开了雕像,不但难以将其卷起,甚至连接近都不行。

远处的荆辰见状笑道:“古明道友,你也是合体境后期的大修士了,如何会看不出来,这雕像全由星力所铸成,任你是怎样的法宝,都不可能将其承载。”

他故意一叹:“唉!看来这尊雕像,从此要留在玉衡大陆了。倒也是稀奇,以往凡被星辰诅咒之力害死的人,无不化作飞灰,这位苏予宁却留下了一尊前所未有的雕像,当真奇哉怪也!看来不愧是天生的真仙,就是与众不同!”

古明道人不理睬他的冷嘲热讽,将视线转向郝仁一干,道:“哪些是苏予宁的弟子?”

苗苗摇着头,哭道:“上仙,我不去青云门,留在这里陪师父!”

话音刚落,便被郝仁一把抓住了肩膀,使劲摇了摇,道:“表妹!不去青云门,留在此地,你何时能修到真仙?何时才能……伸张正义?”

苗苗迷茫地转过头来,郝仁于是放缓了语气:“表妹,你的天赋最高,希望都在你身上,千万莫要负了师父的关爱啊!”

三德子道:“我……”

话未说完便被郝仁打断:“你留在此地死路一条,那边只有青云门,还不明白么?”

郝仁上前一步,冲着古明道人行礼道:“我师兄妹有三人,师兄师姐皆愿跟随上仙,去往天元大陆修行。弟子修为浅薄,资质低劣,不敢占用三百人的名额,便请留在此地,照顾师父……的雕像。”

古明道人一时犹豫,细细打量,见苗苗已是离合八境的修为,本就符合条件,至于张三德……咦?差了走了眼,竟然是个圣境!这世上竟有如此年轻的圣境?

他生怕被玄元剑派的人瞧出问题来,又生变故,赶紧一道光将苗苗和张三德摄入飞来峰中,却独自留了郝仁在面前吸引注意。

又来打量郝仁,见他二十多岁,不过才练气四重的境界,资质只能算一般,便点头道:“如此也好!”

郝仁道:“我想带着师父的雕像……遗体下山,还请诸位上仙恩准!”

他临时改口,是觉得“遗体”二字,更容易使玄元剑派的两兄弟放下戒心,却不知这世上除了他之外,任谁都断定苏予宁已是一具死尸。

他本能地觉得不对,觉得还有抢救的希望,却不便在众目睽睽下去试验,只能扛着雕像远走高飞,至无人处再行打算。

事不宜迟,越早行动越好。

苏予宁体内早已被浓郁的星力所充盈,其重量何止万斤?更因星力与寻常修士的真元相斥,非法宝所能载,非遁术所能移,唯有天生神力者所能背负。

世间有这等神力者,大抵都是万年的古象、成年的夔牛之类,绝不可能是一个人类所能。

然而此时,郝仁却也顾不得许多了,他自有“天生的神力”,上前扛起了苏予宁的雕像。

实际入手时,其实却是意料之外的轻,原来星力虽沉,终究对郝仁造不成影响,便如同寻常修士,纵有灵石成山如海,想要移走也毫不费力。

郝仁下山极缓,做足了“练气四重”小弟子的模样,却知破绽在所难免。

通天峰上,有曾在郝仁手下吃过大亏的三阳峰弟子张晓风、石长海,此时眼望着他一步步“艰难”地下山,不由地对视一眼,心想:“这厮难道真的只是天生神力,修为其实低下,我们不小心才着了他的道?”

也有稍微机灵些的,比如陈济陈师兄,两道极粗的剑眉微微锁起,想道:“当日在金凤台内遇着他时便觉古怪,今日看来更显不凡……我那金丝索,到底是不是落在他手里?”他衣兜中飞出了一簿厚厚的账本,哗地翻到了空白的页面,一行行黑色、工整的字迹先后浮现,将今日之事悄然一一记录,又留下了属于他自己的怀疑和困惑。身侧同门虽近,山头高手虽众,却无人留意到这怪异的一幕。

荆家兄弟眼中泛起神光,将郝仁从山头到山下的行迹看了个分明,又将他本人从头到脚瞧了个通透,一时间心有不安,却又不知从何而起——看来看去,这确是个练气四重的小弟子而已,毫无异样。二人对视一眼,均明白了对方之所想:“这人有点问题!”神光不绝,又仔细地盯着郝仁从通天峰脚走到清源山山门外。

另一边,古明道人快刀斩乱麻,已飞快地选好了大半的人选,飞来峰上神华流转,将在场众人的天赋、修为判了个七不离八,最为惊艳的二百多人皆已入了林子——当此之时,是走是留几乎不算是个问题。唯有剩下的不足百个名额,却有数以十倍计的弟子争夺,时间尚有,古明道人决定好好观察一下。

他扭过头,似是无心地打出了一道青光,又为飞来峰所激发直奔山下而去,掩盖了郝仁的身形,断绝了荆家兄弟的目光。

或许只是心中不忿,随手给他们添了点乱而已;

又或者是心血来潮,冥冥之中感受到了微不可查的天意;

当然,也有可能是远在天元大陆的正德仙尊出手,或是躲于背后的黑袍引天玉无声的蛊惑。

荆家兄弟一时失察,被古明道人借着青云门的宝船飞来峰一击得手,再瞧不见郝仁的行踪。兄弟两收回了目光,又对视一眼,笑道:“古明道友这番作为,未免太过小气。”

二人均想:“一个死人,一个练气境的小弟子,还能在我等眼皮底下翻天不成?”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为苍生故 日落时分,古明道人已然统计完毕。

玉衡大陆上,修炼过“三味炼火真诀”的共有四千七百二十位,大半皆是清源山弟子。

飞来峰奇妙无穷,其上附有正德仙尊的一道法印,配合着古明道人合体境后期的修为,将整个玉衡大陆上但凡接触过这门功法的人一网打尽,绝无遗漏。就连早年间被驱逐出青云门的那位朝阳峰弟子也在万里之外被其抓回。

除去那被挑走的三百人外,剩下的至少也有四千四百二十位弟子,将在今夜被化去修为,抹去所有关于五行真练法的记忆——考虑到清源山四斗峰的弟子,修的是“南斗七杀决”,占用了不少名额,所以这个数字只会多不会少。

青云门弟子明日便得离开此地,短期内不可能重回玉衡大陆,又已与天枢洞翻脸,自然不能让本门的功法流落在此地。古明道人携飞来峰前来,也早有此意,若是有天赋太差不能入眼偏偏又修炼了三味炼火真诀的修士,自当以飞来峰的能力一一化去修为,抹去记忆。

只是没料到最后会是这样庞大的数字。

不是因为天赋差。实际上这四千多人,已是东洲之地最顶尖的人物,不谈修为只论天赋,均称得上“人中龙凤”,青云门虽是正道十派之一,名震宇宙,收徒标准极高,说全部看得上是抬举,但一小半还是绰绰有余的。

古明道人的心都在滴血,这些,本该是青云门未来的希望啊!

他不止一次地交涉,想要索取八百、六百、甚至只是四百个名额,然而仙尊之意不可动摇。

起码有一百人,资质不在古明道人的几个得意弟子之下。此时却只能眼睁睁放弃,并亲手将其推入井中。

这其中,有曾经拜入苏予宁门下的侯云安、曹之卉,有曾经与郝仁打过交道的陈济,有朝阳峰听涛苑的主人楚正阳,甚至还有三阳峰的那位教三德子念念不忘,十日写一封情书的居青筠师姐。

——三阳峰的真传中,只大弟子何处一与三弟子陈元白二人入选。

这位美貌且热心的二师姐居青筠人缘极佳,不仅是陈元白,甚至开阳峰也有两位师兄愿意留下来将名额让与师妹。古明道人不曾答允,飞来峰并非全知万能,他也不是只手擎天的真仙尊者,自然有看走眼失误的时候,但一旦开了先例,难免有人效仿,更会让一旁虎视眈眈的玄元剑派生了口舌,平白地添了变数。

决心已定。当晚飞来峰便光华大作,无数道青光自站在峰顶的古明道人手掌中飞出,化作一个个青色的罩子,锁定了所有站在林外的清源山修士。

古明道人不禁闭上了眼睛,决定由他所下,名额由他所定,事情由他所为,但终究不忍心去看这惨烈的一幕。

如居青筠、侯云安等人其实还好,他们足够年轻。虽然化去了三味炼火真诀的修为,但他们皆是以“玄清道决”打的底子,直到迈入离合境后才改修功法,此时飞来的青光化去了炼火真诀,却不曾去管玄清道。故而青光破碎后,虽然修为急剧下降,看上去却也并无异常。

但更多的则是年过数百的修士,一个个从美貌英俊的青年人、成熟稳重的中年人,瞬间变作弓腰驼背、白发苍苍的老人,此生已无希望再求道果。

如楚正阳这等千年的老道,在青色的罩子破碎的同时,化作飞灰,不甘地与世长辞——天行有道,玄清道决或是其他什么辅修功法的修为撑不起他们的寿元,登时便是神魂消散,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一时间通天峰上,有老人绝望地痛哭,有修士痛苦地哀嚎,也有年轻弟子无助地跪倒在地,哭喊师尊称号。

忽然,早已在林中的一人站了出来。这是个看上去二十六七岁的女人,相貌清丽,衣着朴素,尚做未婚的打扮。她一步步地走出了林子,站到了通天峰上或痛哭哀嚎、或迷茫无助的弟子中间,对着古明道人行礼。

众人认了出来,原来是北斗峰峰主桂云英的孙女桂素名。其人虽然在门内一向低调,名声却不小。她跟随祖母修行,练的是“南斗益算七杀决”,这功法本威力平平,桂云英修为虽高,实战却在众位峰主中难以排在前列。然而桂素名得其法,论道斗法出手虽少,却远超了寻常修炼三味炼火真诀的同辈。

以至于常有人感叹桂云英的这位孙女选错了功法,不止一次劝其改修三味炼火真诀,但她意志坚定,每每听到此言只是微笑着摇头。

桂素名行礼道:“上仙,我决意留在此地,不去天元大陆修习,还请上仙恩准。”

古明道人心中一惊,眼前这人天赋极高,加上又年轻,不过刚刚过百岁,乃是他最看好的三五人中的一个,为何忽然变卦?

他尚未发话,林中已有声音响起:“素名!休得胡闹!快给我回来!”

开口的是一个清瘦的高个男子,正是桂云英的独子、桂素名的父亲桂立轩。这一家子祖孙三代皆在名额中,桂立轩的修为与女儿相当,已是超凡境的巅峰,触到了圣境的门槛儿。

桂素名道:“父亲,孩儿不是胡闹。我清源山十二位峰主皆要跟随上仙而去,剩下的叔伯们,不是同去,便是被化去了修为,就算有几个专修南斗决的师兄,最高也不过超凡境中期的修为。然则这剩下的三万弟子却要由谁来看护?由谁来教导指点?难道任由其自生自灭?”

桂立轩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却又强自忍住,他心中想的是:“你这个傻丫头,咱们走了,难道这清源山青云门还能继续存在么?足够出色的弟子自然会被玄元剑派等人瓜分,剩下的,不自生自灭又能如何?”

但众目睽睽下,这话终究说不出来。

最后,他瞪着眼睛喝道:“你留下来又有何用?”

桂素名道:“我练的是南斗益算决,不曾接触过三味炼火真诀,不至于被化去功法。留下来,自然是带着剩下的弟子……青云门的功法不能教,咱们可以改修南斗益算决;青云门的名字不能用,咱们可以叫南斗派;就算这清源山再呆不下去,咱们也可以去别地,去南北西三洲,甚至去海外寻一处荒岛……”

她忽然抬头,目光看向了站在玄元开天剑上的荆家兄弟,神色平静却坚定:“玄元剑派乃是名门大派,想来还不至于为难我这柔弱女子,为难清源山不成器的小弟子。”

荆家兄弟正笑嘻嘻地看着热闹,不防忽然有这出,笑容不由地一疆,荆辰沉吟道:“那是自然,我等当然不会为难。但有一桩:你一个尚未入圣的女子,蝼蚁一般的人物,如何敢自夸能够带领、教导三万弟子?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如这样……”

他一指天工门阳泽道人所在之地,道:“玄元剑派与天工门,虽然初来乍到,万事不便,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数万修士流离失所,只好大开方便之门,三万弟子中,但凡有想要加入者,稍后皆可前来报名,若是天赋足够出色,咱们便收下了。阳泽道友,你看这样如何?”

阳泽道人不动声色,点头道:“虽然有些为难,但为苍生故,也只得勉为其难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四斗峰 荆辰与阳泽道人一唱一和,先给自己的行为安了个好生光彩的由头。

虽有人不屑,却也不敢冒然站出挑衅。林子中的桂立轩见桂素名态度坚决,心知这个女儿平日里虽然温和,不与人争先,但性子中自有一股倔强,下了决心从不更改。不禁急躁起来,脚步上前,想要跟随女儿的步伐走出林子。

却不料手臂忽然一紧,原来已被母亲桂云英拉住。桂云英将儿子拖回,自己却飘起身来出了飞来峰,开口道:“玄元剑派的上仙说的不错,你一个尚未入圣的弱小女子,蝼蚁般的人物,怎敢自夸能够教导数万清源山弟子?”

桂素名低头道:“不是能不能,而是为不为。”

桂云英喝道:“给我滚回去!这清源山中,通天峰上,什么时候轮到你开口了?就算在北斗峰,我也还没闭眼呢!”

桂素名仍要强辩,却被桂云英一把抓住了肩膀,丢回了飞来峰中,她抓回了孙女,自身却不一起退下,转着头将通天峰上众人一一扫过,花白的头发在风中有些散乱,飞舞张扬起来。

桂云英道:“我入圣五百年,已是圣境巅峰的修为,如今紫薇星光回归大陆,天地灵气充足,有信心在十年内踏入返虚,虽然在玄元剑派和天工门的前辈上仙面前仍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但自忖教导你们也够了。我留下便是。”

桂素名想要开口,却已被桂云英那一抓一丢中封住了一身的真元,此时被父亲桂立轩紧紧地拉着,不得动弹。

忽听身侧一人哈哈大笑地飘了出去,口中道:“凭桂师妹一人恐怕忙不过来,难以顾全。老道入圣千年,虽然无能,自忖当个寻常的老师倒也够了。”

原来是南斗峰峰主明玉树。

接着又有一人飞了出去,脸色却极为严肃,开口道:“青云门的绝学是五行真练法,我一个修南斗福禄决的修士,过去了又有何益?不如也留下来帮一帮师兄和师妹。”

却是辰斗峰峰主卜立群。

四斗峰中,只剩了冲斗峰峰主殷长生,这位斩杀过前补天宗宗主的圣境修士左右看了几眼,稍稍犹豫,身子也飞了出来,道:“大家都奋勇争先,我……我修的是南斗长生诀,正如卜师兄所说,只怕过去了也无益。”

明玉树笑着接口:“好,咱们四斗峰峰主都齐全了,纵然修为低下,惹人笑话,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又有何惧?古明上仙,咱们不去天元大陆,这空下来的是个名额便请上仙另寻吧,我瞧三阳峰的那个小丫头就不错!”

说的正是居青筠。

古明道人叹息一声,道:“诸位既已决定,古明又岂能强留?”

他把目光向居青筠看去,道:“你意如何?”

却见居青筠神色淡然,呆呆地发了一会儿楞,接着将目光投向了回音谷所在之地,忽然奔上前去,垂泪道:“我愿拜入回音谷门下,请上仙收留。”

一时间,古明道人与回音谷的庄妙婵脸上均是尴尬之色。

古明道人愣了半晌,见庄妙婵犹自看着自己,知道她是不想伤了双方的颜面,便道:“如此……庄道友自行定夺便是。”

庄妙婵微微点头,这才转头来看跪在面前的小修士,其天赋高低之前便已有定论,古明道人选去的三百人里,照她来看,也未必都是高于居青筠者。

本欲答应下来,但……忽然遇上这么一出,终究心中有些不喜。

何况,七星诸天大阵打开后,回音谷一干人等能不能离开玉衡大陆还是问题。不谈高高在上的天枢洞,就算是眼前的玄元剑派和天工门,现也已全员迁来此地,回音谷却只有自己,加上十一位出来见见世面的小弟子而已,势单力薄,又岂能与之抗衡?

当下轻轻摇头,侧过了身子,不受其跪拜。

居青筠抬头又去看神兽宗的凤元青,对方亦是同样的心思,虽有些心动,却哪里敢在这情况下收徒?

玄元剑派的荆家兄弟哈哈一笑,道:“古明道友果然霸道的很,废了人家数十年的修行,转过头来又想收为弟子,当真可笑。我玄元剑派虽然名不传宇内,比不得青云门的威风八面,却也誓不为此猪狗之事……”

正说着,忽然有剑光遁来,飞得近了,化作一个黑须负剑的道士,站到了开天剑上,侧着身子轻声说了点什么,荆家兄弟登时笑容止住,面现窘意。

好半晌,荆辰点了点头,环顾四周,大声道:“尔等的造化来了,天枢洞的高人前辈亦有收受弟子之意。天枢洞乃是北斗七星第一大派,门中有仙尊三位,其道法玄妙,深不可测,大伙儿也已见识过了。金鳌仙尊有言在此:不拘身份、无论人妖,皆可留在此地,等待天枢洞的前辈到来。就算是现在已站于飞来峰内的,若有弃暗投明之心,仙尊亦可网开一面……”

通天峰上形势渐渐明朗化,其实用脚趾头也能想到,天枢洞花费了这么大的代价,不惜与“正道十宗”之一的青云门当面对抗,又岂会不求好处,岂会将这玉衡大陆一星之地全然交给两个二五仔门派打理?

插手是肯定的,只是,这些大门大派难道竟这么缺弟子么?还是别有所图?

……

这一晚郝仁抱着苏予宁的雕像冲出了清源山脉,瞄着一个方向不停地往前走。察觉到一直悬在头顶的注视渐渐消失,不由地越走越快,返虚境的修为全开,飞燕法也被催到极致。

又暗中勾通柳宗元等几位身在清源山周遭的补天宗弟子,让其左右护卫、追随于己,以防路途中有变,不能应对。

虽然直觉后患无穷,但须得先过了眼前的关卡,也顾不得许多了。

不料这一路却是畅行无阻,玄元剑派并未有人追下,天枢洞的高人也未曾留意这个背着尸体的弱小修士。他一力狂奔,早已不辨方向,不多时便到了海边,脚下不停,继续往海外冲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寻着了一处无人的荒岛,环首四顾,身侧除了苏予宁外,只有柳宗元跟上了自己的脚步,余者皆被甩开。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心跳 这并不奇怪,郝仁毕竟是货真价实的返虚境修为,其真元之厚实,肉身之雄壮,元神之强大,甚至远超了寻常的返虚境修士。道术练得虽少,但这“飞燕法”习来已久,平日里少有机会显露,此时一出,即便是柳宗元也是拼了命的追赶,这才没被落下。

他将雕像放下,置于面前,怔怔地出了会儿神。一路上,早有无数的念头在脑中一一浮现,却又被一一否决。

苏予宁生机全无,纵然以星辰万化宝典吸走她体内的全部星力,也未必就能苏醒,说不准连这具雕像也留不下来,灰飞烟灭,彻底与这个世界告别。

或许有别的更稳妥的方案。

但此时又来不及犹豫,如同凡俗溺水之人,停止呼吸后几分钟内尚可救回,若是十分钟以上,哪里还有希望?修士的生命力虽远比常人顽强,但其理也是相通的,熬得一天,拖不过一月。

他扭头瞧了一眼正好奇地朝这边的打量的柳宗元,心中有些后悔。原是担心路途会有意外,耽误了时间,想起了这位潜伏在通天峰上的青龙护法,这才多嘴提了一句。

没想到柳宗元呼朋唤友,又找了六人一同追来,此时虽已不见踪影,但多半摸准了方向,正在聚集的途中。

好在没有在“群里”丢一个广播,否则真不知当时清源山山门之外有多少乔装改扮的补天宗弟子。

偏偏一路安宁,没有遇到半点意外,早知如此,何必多此一举。

郝仁心中一衡量:同是返虚境一重的修为,真动起手来,凭自己那点道法恐怕敌不过面前这位相貌平平的女子,但好在有五色再造炼天法制衡,只要对方不主动废了此功,倒也不用担心她反水。

怕的是这七人万一再多嘴,呼来更多的同门,引起玄元剑派、天工门,甚至是天枢洞的注意。

当下交代了一番,又道:“你先去探查一下左近。”

柳宗元心道:这孤零零的荒岛一座,四面皆是汪洋大海,以我等的修为,一眼可知究竟,有何可探查的?想来是要将我支走。

苏予宁散功之时,她虽不在通天峰顶,却也将始末尽收眼底。此时又想:这一尊死人雕像,老祖想要用来干嘛?不对,人之死也,不过是尸体一具,其形虽有不同,或完整,或残缺,或化为飞灰,或碾作肉泥,但死了化作雕像的却还是第一次听说。

又想起这些日子听来的传闻,称补天宗黑袍老怪正是青云门的至宝“引天玉”所化,苏予宁可不就是死于老祖所引星力中么?

或许未必是死,只是以一种奇怪的状态落于了老祖的掌中。再联系到此人的天生真仙的资质,那老祖的行为便不难猜度了:他是要收为爪牙,还是索性夺舍重生?

心中想着,注意力不自觉地便聚集到了雕像之上,忽然猛地听到了“砰”地一声,似是心跳,却又让她想到了补天宗那从南州仙霞门得来的八十面夔牛大鼓——这是玉衡大陆上最为威名赫赫的宝物,只是众力士们修为低下,不曾发挥出真正的威力来。后来仙霞门反水,柳宗元杀了不少人,夺来了五面大鼓,剩余的七十五个却被收回了仙霞山中。

这一声心跳,如同夔牛的骨与皮撞击所激发出的鼓声,既响彻在天地间,又徘徊于心田内;既回荡于耳边,又震颤于灵魂。

饶是以柳宗元返虚境的修为,此时也不由地大吃了一惊,确认了声音是从苏予宁的体内发出的后,她又仔细去瞧,却看不出丝毫端倪,仍是生机全无的雕像一座,心跳声也不再出现,仿佛刚刚只是个错觉。

老祖手段,果然神妙难测!

柳宗元不敢再耽搁,当即领命而去,飞出了荒岛,在周遭的海面上转悠。

郝仁有些茫然,这一声心跳,他自然也听到了。但正因如此,他才更加迷茫:到底是“我没死,还能抢救”,还是“我没死,不用管我”?

若是争取一下,会不会弄巧成拙?

一时又犹豫起来。

直到他又听到了一声心跳,极为缓慢却又前所未见有力的心跳。

藏匿于星力的包裹,钢打铁铸般被重重封锁的躯体里,终于出现了第一个解封的器官。缓慢是因被打压到极致,在一片混沌中难以找到出路,血不得流、气不得通;有力同样是因被打压到极致,在黑暗而难以伸展的空间中发出不甘的怒吼,决意打破这混沌,冲开这壁垒。

荒岛上的天地灵气渐渐地流动起来,极为缓慢地向着苏予宁的雕像处流去,又极为缓慢地附着到了雕像的外衣上,发出了晶莹剔透的光泽。

接着极为缓慢地一点点融入,不知去向。随着灵气的消失,心跳声渐渐地快了起来,声音却渐渐地小了下去。

这情景像极了修炼星辰万化宝典时的动静,只是缓慢而柔和,远不似郝仁那般一蹴而就。

快慢不代表优劣,若有选择,郝仁其实也想这样静悄悄地,不动声色地修炼。

苏予宁这是无师自通,自创了一门功法么?还是她早瞧清了郝仁的底细,从他这里得到了灵感?

这一瞬间,郝仁忽然想起了不久前在通天峰上,苏予宁曾夸过的海口,当时她说:“没有人比我更懂星力。”

形势压人,郝仁甚至都不曾有心思去吐槽:在我黑袍老祖面前,你也敢自夸懂星力?

此时却不由地想:“好吧,你赢了,你是真正的懂王!”

荒岛上的灵气越聚越多,四周海面上的灵气也渐渐地向荒岛上聚来,只是极为柔和、极为舒缓,若非近在咫尺又无所事事,甚至身处其间的柳宗元也不能察觉到异样,此时终于抬头:“咦?发生了什么?”

老祖的手段,果然神妙难测!

空中,被金鳌仙尊撕裂,又愈合如初的所在,渐渐地又重新出现了一丝剑痕,喷薄的灵气自剑痕处不断地涌入,使得玉衡大陆数万里的方圆内,天地灵气始终保持着诡异的平衡。

金鳌仙尊在天枢大陆天枢洞内睁开眼来,微微有些疑惑,然而七星诸天大阵刚刚重启,正须他全力施为,不使其有丝毫的差池。否则,青云门的五位真仙,或许今日就会上门拜访。

耳边传来了天枢洞掌教吉智仙尊的声音:“剑痕为何又显?”

金鳌仙尊道:“玉衡大陆封锁万年,枯涸到极致,自非一朝一夕所能填满亏空,先前青云门小心翼翼,只单单以彩虹桥相连接,便是怕接触过甚,反损了天元大陆的根基。剑痕虽然愈合,但终究抵不过天地之力,我已派弟子前去修补,顺带从玉衡大陆接引新弟子归来。”

吉智仙尊叹道:“为了区区几个圣境以下的弟子,大动干戈,得罪青云门,未免不智。”

金鳌仙尊笑道:“师兄何须多心?玉衡大陆本就是北斗七星之一,是我们天枢洞的地盘,若教青云门插手占了便宜,我等颜面何在?况且我既不杀人,也不囚禁,甚至还给了他们三百名额,任其挑走了最优秀的弟子,未曾有丝毫理亏之处。”

吉智仙尊又叹:“修行界数万年来一潭死水,紫霄宫崇山仙尊预言乱天下者,应在玉衡大陆中,但终归只是预言,那老道的预言基本就没有准过。何况最优秀的三百人也将被青云门挑走,引天玉又不知去向,连青云门正德都未曾找到,你这一番作为,恐怕是白忙一场。”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孤峰耸立 无名荒岛上,雕像仍是雕像,苏予宁源源不断地吸纳着周遭的灵气,然而其速极缓,想要脱困而出,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

荒岛上的灵气却越聚越多,远远超出了其所需,且根本没有停止的迹象。不多时,这南北东西长不过数里的荒岛上便蒸腾了雾气,光线都在浓郁的灵气下被扭曲。浅浅的一层植被开始疯狂地生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满了全岛。有树木高大渝百丈,有蔓藤蜿蜒似巨蟒。

海鸟们咕咕叫着四散而飞、消失于天际,海龟与螃蟹等迈开或长或短或粗或细的腿,落荒而逃。即便是蜥蜴蛇虫等辈在此惊变下也顾不得大海茫茫,纷纷跳入水中,成群结队地溺死在水面。

唯有寥寥无几、极其聪慧的几个刺头安然地留了下来,在几乎已密不透风的丛林中隐匿了身形,大口地吞吐着灵气,开始了诡异的蜕变。

平平的荒岛上拱起了丘陵,接着愈长愈高,似乎沉睡的巨人忽然苏醒,慢慢地爬出了水面,显出了矫健的身影。丘陵越来越高,终于化作了直入云霄的孤峰;这荒岛露出的面积越来越大,终于化作一个方圆数十里的大岛。

郝仁有些傻眼,被这诡异的一幕所震惊,一时回不过神来。只见苏予宁所在之处,正在这荒岛孤峰的最顶点,此时夕阳西下,映着漫天的红霞,苏予宁的雕像一身绿衣,在这余晖中隐隐发黑,又闪着晶晶的亮,仿佛正随风而动,依稀黑袍老祖重现世间。

前所未见的浓郁灵气聚集到她身边,向下坠落,溶入了其脚下的山峰中。灰黑的岩石渐渐泛起了五彩的霞光,终于哗地一声,一汪清泉从地底喷涌而出,向上冲出十几丈高,四散而落。

水中仿佛有彩云流动,照出虹光万道,紧接着又是一声哗啦,第二个泉眼也开启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十八个喷泉在这万丈悬崖上匪夷所思地一一铺开,在苏予宁的周围绕作一圈,雕像的一身绿衣在此照耀下重新明亮夺目了起来,一时间光华流转,雾气迷眼,身处中心的苏予宁飘飘然恍若仙子。

知其美而不见其容,惊其神而不见其形。

但终究仍只是雕像而已。

灵泉喷出地面,又落回山上,最后汇作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中清波流淌,一张张巨大的荷叶在水面上平铺开来,荷叶摇动,一支支粉色的花蕾被其托出,又缓缓地张开了少女的面颊,化作一朵朵五彩的莲花。

“这是……五色莲啊……”

当初在通天峰上开始修炼小成煅体术时,苏予宁曾取来一个五色莲子,是她于历练时,亲手从五龙池中取得的宝物,充作五行中的水系精华。郝仁至今印象深刻,没料到在这山头,须臾之间竟然开满了一池。

水越聚越多,池塘早就满了,却不见有溪流溢出,反倒是池底不断地下陷,越来越深。围绕着苏予宁的雕像,朵朵奇花争相绽放,种种异草枝盛叶茂。郝仁认出了五色莲,却叫不出这许多古怪植物的名字来。

柳宗元瞠目结舌地在远处的空中停滞,接着缓缓飞回:“老祖手段,果然神鬼莫测!”

区区半日里,这无人荒岛不仅形貌大变,更已化作一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修炼宝地。其灵气之充沛,岂止冠绝玉衡大陆,便是天枢洞的高人在此,也要惊掉下巴。

郝仁揉了揉脑门,有些头疼,虽是海外荒僻之岛,但……这样的动静,这样的姿态,又怎能瞒得过别人的注意?

本是想低调行事,若能救活苏予宁,便甩手而去,从此隐匿于市井,逍遥于世,皆大欢喜;若不能救活,总归也努力过、挣扎过,虽然回忆起来仍有遗憾,却也可稍微减去几分自责之意。

没料到,这位便宜师父到哪里都不消停,纵然身化雕像,也要闹出惊天的动静来,昭告天地:我可不是一个简单的雕像!

怎么办?

扛起雕像继续跑?

然而听着那缓慢却有力的心跳,察觉到天地间的灵气依旧不依不饶、源源不绝地向苏予宁的身侧聚拢,郝仁迅速地否定了这个选项。

只怕这雕像扛到哪里,哪里便不得安宁,没准又弄出第二个万丈高峰来。

不管苏予宁了,我先跑了再说?

却又良心不安,苏予宁变成今天这般模样,说到底完全是自己的责任啊。穿越过来第一晚,便出手将她打成重伤,后来的种种变化,皆由此而起。

——那是黑袍引天玉干的?但黑袍终究穿在郝仁的身上。

黑袍遁去,自己又拜入清源山门下,成为了苏予宁的弟子,虽然是阴差阳错,但师徒的缘分却是真。

在三阳峰屡遭打压时,是这位师父甘冒奇险,以超凡境的修为挑战圣境九重的叶向天,成功将自己带走。拜入三阳峰,这是苏予宁的主意,姑且称她自作自受,不算做坑她。

但为了自己的炼体术入门,苏予宁拿出了身上大半的积蓄,白白糟蹋了宝物,这是实实在在地坑了她一把。

最重要的是,跟随其修炼这么久,郝仁早有机会吸取其体内的星力,解决她的隐患,让她恢复成当初那个不可一世的天才。却因害怕暴露,犹犹豫豫不敢出手,以致苏予宁差点直接陨落在通天峰上。现在好难得恢复了心跳,有了苏醒的征兆,却又怎能厚着脸皮弃之而去,万一再生变化,良心何安?

郝仁念头百转,最终却化作了一声叹息,转头问柳宗元:“你可通阵法之道?在此地布下阵法,不教人寻着此处,能做到么?”

却见这相貌寻常的大姐眼珠乱转。

她心中想:老祖这是不善阵道么?不不不,老祖无所不能,岂能不知阵道?这一定是对我的考验!

当即展颜一笑,用她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娇柔且媚的声音高声道:“老祖放心!神意门素来长于阵法,我柳宗元尤擅此道!”

她取出了怀中的百宝囊,轻轻一拍,又道:“这玉衡大陆,除了老祖,可以说没有人比我更懂阵法!此地灵气充沛,再加上这袋中有无数各大门派积攒的宝物,一定布下个万古奇阵来,将此地打造个滴水不漏,教那大乘窥视不能,真仙欲进无门!”

好吧……

你这么牛,怎么还巴巴地跑到我身边来,打算做个端茶送水的丫头?

又是个爱吹牛的,回头等苏予宁醒了,你们俩个懂王正好一较长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秘境 岛上的灵泉喷了足足一个月方才止歇,苏予宁还没有醒来,却已有了呼吸,周身血液流动,与常人无异。一身星力所铸的真元,也已被灵气所染,化作寻常的真元。

只是迟迟不醒,也不知是何故。

但到了这个地步,郝仁就算想做点什么,也已无能为力。他又有些患得患失起来,不知初到此岛时放任苏予宁自行调养,不曾用星辰篇吸取其体内的星力,到底是对是错。

除此之外,总的形势却比郝仁想象要好的多。

空中的剑痕早已被天枢洞的弟子修复,苏予宁的星力又已被感化,这孤岛上的动静越来越小,渐渐趋于平静。之前不曾有人前来查看,之后想必也能无恙。

何况,柳宗元吹嘘的万古奇阵也已布置完毕,只不知效果究竟如何。

当日追随而来的六位补天宗弟子业已到齐,皆是曾经的神意门弟子,柳宗元的同门。其中有一位更是她的师父,神意门的门主蒙烟。却未能上岛,被郝仁赶去了别处。

他其实是想将柳宗元一起赶走,但孤岛上的阵法尚须其主持,将她赶走后,阵法虽能自行运转,终究不可称心如意,无法随机应变。至此苏予宁将醒未醒的关键时候,他不想见到半点意外。

忽有一日清晨,郝仁忽见苏予宁原本站了一个多月的雕像忽然盘膝坐着,迎着初生的朝阳,吞吐着灵潭中蒸腾的霞光。

他开心地奔上前去,然而怎么呼唤都不见动静,原来对方犹未清醒,只是遵循着本能运转着不知名的功法。

又有一日,苏予宁在峰顶闭着眼睛打起了一套古怪的拳法,其形甚拙,其意甚陋,仿佛三岁儿童随手挥舞,完全不见章法,就连周遭的天地元气都丝毫没有动静。

郝仁见她仍是“梦中所为”,便也不打搅,站在旁边静静地看,想从这位天赋极高的“天生真仙”身上学点东西,但终究一无所获——他压根儿没看懂,照着动作打了几通,连热身都算不上。

这套拳法前前后后打了七天。到了第八日,苏予宁却又换了套路,以指为剑,开始耍一套前所未见的剑术。郝仁秉着呼吸又瞧了七天,终于放弃了——这玩意儿哪里是剑术?七天里就没有见到一样的动作,只是随手挥舞,若非她以指为剑,又未曾运起真元,早就一剑把自己刺死了。

郝仁是真学不来啊!毕竟他手里虽然不是拿的剑,却是货真价实长达三尺的树枝,照着苏予宁的动作来,十剑里倒有七剑插在自己的脑门或胸口。

他终于放弃了,他疑心苏予宁只是在梦游,胡乱地做着无意识的动作。

接下去的日子里,苏予宁又换了腿法、指法、掌法……还有许许多多奇怪的道术——她手上没拿兵器,郝仁有时也瞧不出她在练什么。

但都是莫名其妙,不知所为的动作,没有半点学习的价值。

又有一日,柳宗元忽然来报,说是山腰处又出现了一个秘境的入口。说起来,这已经是这孤岛上所发现的第九个了。

所谓秘境者,是以阵法或是强横法力所封闭或掩藏的空间。这些空间诞生于主体大陆,寄生于主体大陆,却又藏匿于飘渺无垠的虚空,非常人所能入,非有天地大变不可现世。

众所周知,炼神返虚之后是以身合道,到了这一步,修士便有能力在虚空中开辟出只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道术精妙者甚至能在空间内依照自己的想法有限地制定各种规则。

修行界并不十分稀缺的法宝囊其实便是一个小秘境,虽然像朝阳峰听涛苑楚正阳那等人都拥有此物,但来头却不小,第一任主人至少也得是合体境后期的修士。不稀缺是因为,一个合体境后期的修士,只要资源充沛,一生可能会炼出无数个法宝囊。

因求简单便利之故,法宝囊中各种规则缺失,只能置死物而不能容活人,且其空间大小有限,最小的甚至装不下一张书桌。

饶是如此,为保持法宝囊内空间不至于崩溃,其主人须得常常以灵气养之,稍有麻痹大意,灵气不足,阵法难以为继,便会导致空间崩溃,其中即便有无数举世难寻的珍宝,也得一朝化为乌有,投喂了虚空。

故而,这秘境说起来玄乎,其实便是一些上古门派甚至上古大能的后花园亦或其以大神通封存的修炼历险之所,在其衰败、死亡之后,失去了进入大门的钥匙。

但无敌的法力终究敌不过时间的流逝,千万年之后,这些藏匿于虚空中的空间终于失去了维系其存在的能力,一部分因自身条件的不足而崩溃于无形,另一部分却仿佛诞生灵智般,渐渐地亲近大陆、亲近主体世界,自发地打开了大门,从主体世界吸取灵气,维持阵法,抵抗崩溃之力。

这打开的大门便是所谓秘境的入口,郝仁虽未曾亲见,但传说同一秘境有时会有多个入口。通天峰上十三大秘境,据说发现时都有别的入口,只是后来被清源山众前辈强行封闭了,独占了秘境。

秘境需要不断地吸取天地灵气方才不至于崩溃,清源山为维系门中的十三处秘境,每年投入的资源不可估量,但显然物有所值。先前提过,其中一个秘境内种着颗玉衡大陆上早已绝种的蟠桃树。除此之外,还有三个秘境中生长着各种奇珍异宝,另九个秘境则是上古门派制定了规则的修行之所。

这其中,有专事历练的所在,以郝仁的眼光来看,是如同前世游戏里一样不断地重复刷新的地图,历练者需要一关一关地通关,有小怪有BOSS。

也有感悟性质的存在,其中有上古大能留下的刀痕剑影,灵气积累到一定地步便会出现,消耗完多余的灵气又会消失,等待下一次轮回,据说“南斗七杀决”便是从此而来。

甚至还有一个奖励性质的秘境,完成规则的要求后,便会有丹药或道术秘籍或神兵法宝赐下,其主人定是上古年间威震天下的大派,清源山弟子万年间从中不知获得了多少好处,但一来未能将其掏空,仍有源源不断的宝物出世,二来也未能找到其中的秘密,不知这些珍宝到底藏匿于何处。

现在,这荒岛孤峰之上,几个月内忽然冒出了九个秘境的入口来,是因灵气过于充沛,以往隐匿的空间找到了希望,如蚊子见血,似久饿之人闻到了肉香,纷纷在此地生根。

柳宗元从山头的灵潭中小心翼翼地引了泉水,灌溉在九个秘境的入口处,此时终于忍不住发起了牢骚:“老祖,我一人实在忙不过来了,要不您就让我师父他们过来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仰望星空 这些日子柳宗元的确是辛苦,虽然都是她自找的。

浇灌秘境入口只是小事。

她不但得小心翼翼地维系其口中的“万古奇阵”,还在这岛上寻出了许多有价值的灵植,移到了山头的灵潭边生长,围作了一个不算太小的药铺;

又自作主张地为岛上若干已有灵性的鸟兽安了家,言称“千年之后,这些都是本岛的护岛灵兽”;

为口腹之欲,又悄悄地放开了大阵的一角,围起了数里方圆的海水,养了一些稀奇古怪的鱼虾海产;

并不仅仅满足于此,按其说法,岛上起码还应该有鸟舍兽栏、果园谷场。北半山出现了一株木古藤的幼苗,太过珍贵不敢移植,需不需要专人打点照料?山脚下发现了紫髓秘银矿,难道就这么闲置着不去开采?

这荒岛孤峰,条件好过当初的长留山何止千百倍,有志之士孰不心生向往?

???

郝仁有点方。

我是来避难加上救治苏予宁的,难道是来这里开宗立派,重振补天宗的么?

他身上被染作黑色、其实是五色灵气所压缩而成的杀马特长袍,在风中飘摇不定,猎猎作响,最后,郝仁一点头:“如此也好。”

跟随而来的六人,为首者乃原神意门的掌门人、现补天宗三十六天罡星排行第四的蒙烟,是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相貌颇为艳丽的妇人,圣境巅峰的修为。

剩下的五人是原神意门的青、黄、赤、白、黑五色神使,现属于补天宗三十六天罡星,排行第十、十二、十八、二十六、三十五。分别唤作:青衣使者盛荷,黑衣使者劳山玉,黄衣使者乐庆,白衣使者莫岩,赤衣使者秦虹星,亦皆是圣境的实力。

神意门投诚后,本就已是补天宗门下实力最为庞大的一支,除了这七位以外,还有一位太上长老,是为补天宗八大掌旗使之一的重明旗掌旗者,地位仅次于护教四法王,此时不知了去向。郝仁翻阅记忆,才知这位掌旗使同样也修炼过五色再造炼天法的副功,联系不上,不知是已死于非命,还是找到了法子强行切断了此功法。

六人到了孤峰后,便在山腰处觅地住下,从此各司其职,相安无事。既无内部矛盾,又无外敌侵扰,孤峰上人员虽少,却也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万事不用郝仁这位“黑袍老祖”动手,每日无所事事,闲了便去看苏予宁瞎七瞎八地打着瞎七瞎八的拳。

他早已放弃了从对方身上学到什么东西的念头,每日里只看着她身体无恙、呼吸顺畅,便即放下了一桩心事,只是苏醒不知何日。

如此又过了一年半的时间。

玉衡大陆的灵气早已在“七星诸天大阵”的调和下与北斗七星的其余六星相差仿佛,荒岛孤峰上的灵气浓度比之别处还要远远胜出百倍以上。于是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柳宗元的修为又向上突破了两个小境界,到达了返虚境三重。其师蒙烟也已破除了将近五百年的桎梏,成功晋入返虚,甚而厚积薄发,已经晋升了二重,修炼速度看上去并不差于其弟子。

五色神使中,青衣使者盛荷与黑衣使者劳山玉同样突破了返虚境,另三位则分别是圣境六重、八重与圣境巅峰的修为。

荒岛上又出现了新的五个秘境入口,以及无数珍稀古怪的树木花草,苏予宁的脚下生出一株梧桐树来,已长了十丈之高,托着其身体在这万丈的悬崖上拔地而起。并非普通的梧桐,周身燃烧着烈火,这火也非是凡火,焰心带黑,却又不是很深,依旧能透出人影,外焰则呈青色。

不仅是郝仁,纵然是见多识广的柳宗元与蒙烟等人,也从未在古籍中见过这种梧桐。

梧桐初生之日,树冠如花被般展开,其中心曾托出一枚金灿灿的凤凰蛋来,然而还没来得及多看,便被同样在树冠中心被托起的苏予宁一脚踩碎。金色的血液如喷泉般涌起,浇淋在其身上,接着又被苏予宁吸了个干净,连蛋壳都没能剩下。

烈火缠绕中,苏予宁闭着眼睛,盘膝而坐,吐纳呼吸,运行着不知名的功法,扎着马尾的头绳早已不知去向,苏予宁的长发在浅黑色的焰心中飘舞,减去了几丝仙气,她的额心处生出了三道金色的花纹,如长发般在烈火中扭曲不定,似魔女呼之欲出。

……

如往常一般,郝仁坐在荒岛孤峰之巅,在那颗燃烧着熊熊烈火的梧桐树身侧的青石上,眺望着无垠的星空发呆。

他曾一度怀疑自己所在的玉衡大陆,或许便是所谓的北斗七星的玉衡星、亦即北斗五,但这又怎么可能呢?

北斗七星,显然都是恒星,其体积均胜于太阳。

而玉衡大陆显然是行星。

诡异之处便在这里,似乎已处于地球之外的星辰中,然而日升月落,却又与在地球时无异。他并非是什么天文爱好者,故而此时,面对着如圆盘般悬在头顶的银月,沐浴在其清辉之下,望着其上的阴影,一时又找不出什么区别来。

仿佛这月亮,就是在地球时所见的那颗月球。

但若是真的太阳和月亮,为何漫天的星辰会与在地球时所见的不同?北极星在哪里?北斗七星在哪里?启明星在哪里?

在他浅薄的认知里所熟知那些着名的星星,在这里一颗都找不到。

遗憾的是,在玉衡大陆上呆了这么久,他早已模糊了前世的一些时间概念,秒、分、小时,所以根本数不出来一天的时间是否与前世相同,若是穿越时随身带一只手表就好了。

在他得知星外有星,这世界修士们可以各种方式穿梭于星辰之间时,曾一度看到了“回家”的希望,能去“天枢”,能去“摇光”,能去“天元”,是否可以找到太阳系,找到地球?

只是此时这希望渐渐地摇摆飘渺起来,他愈发地不能肯定,这个世界,究竟是不是与地球同在一个宇宙内。

这一晚天高云淡,灵潭月清。或许是这圆如玉盘的月亮,勾起了他思乡的情绪?或许是地球这个名字,温柔地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某段琴弦?总归,修炼的冲动也远胜于往日。

在三阳峰上到达返虚境后,他便一直未曾再行修炼之事,一来是害怕动静太大,搅动天地灵气引起他人的瞩目;二来是疑心自己的作为只是在为不知藏匿于何处的黑袍引天玉做嫁衣。

但此时此刻,终于再难压住冲动。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竟还有九十人对我忠心耿耿! 细细感悟时,发现了一件事情,五色再造炼天法的鼎炉又少了十一个,剩了九十个。

他奇怪的不是太少了,而是太多了。

五色再造炼天法这坑爹功法本就是靠骗起家,绝非练了之后就一劳永逸。对方察觉到上当,在每次反哺结束、尚未依着副篇功法继续修行时,可以强行切断联系。

最常见的方法自然是废除功法。

固然有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意味,但这一百一十一位鼎炉,本就是玉衡大陆的一方豪杰,在强行修炼五色再造炼天法的副功前,半数是圣境的修为,郝仁晋级返虚境的那一天,他们不但不曾有损失,反而得到了不少好处,修为大进。

故而,当时若行废功之事,大抵也能保留原先的修为,不会太差,却可以与黑袍老祖永远地断绝了关系,洗白了真元——修炼过这副功后,原先的真元会转化成驳杂不纯的五行灵气,修为固有提升,实战力却下降了。

这样的好事,为何只有区区十一个人做了?就算一时未曾反应过来,也不该继续去练这损己利人的功法啊。

且这十一人,还不知是身死道消,还是被什么人强行解除了羁绊,未必都是自己主动废功的。

这是何故?郝仁有些想不明白。

这些日子郝仁已从柳宗元等人的口中探知了外界的状况。

绵延千里的清源山脉已为从天元大陆迁来的玄元剑派所霸占,清源山十二峰已成玄元剑派十剑台;天工门则去了北州,占了原先神意门的地盘,满大陆寻找着遗落的天工门弟子与功法。

天枢洞悍然对彩虹桥动手,但终究没敢把事情做绝,仍是放古明道人一行离开了此地。顺带而走的还有在清源山中精挑细选的三百个天才弟子。剩下的弟子,先被天枢洞来人挑走了一部分,又被玄元剑派和天工门瓜分了大半,只有一小部分跟随着清源山留下来的四斗峰峰主,去往西州十方山安了家。

南、北、西三洲的一百多家大派其实也是差不多的命运,其修为高超、天赋出色者,半数也去了天枢洞修行,余下的皆成玄元剑派和天工门的附庸,一部分留在山门内维系着宗门不倒,一部分索性便做了二派的弟子。

整个玉衡大陆,抛去高高在上的天枢洞不提,已成了玄元剑派和天工门的地盘。

原属于郝仁的一百一十一位鼎炉中,如南州仙霞派的掌门人丰书蝶等原本是八大掌旗使或三十六天罡星中的人物,一小半已投入了天枢洞,去往了另一个大陆。

郝仁本就对这有些坑爹的五色再造炼天法没什么信心,得知他们另攀高枝后,更疑心这一百一十一人,最后只会剩下柳宗元同门七个。但实际情况却大出所料,竟然还有九十人在?

他自然不知,这九十人中,一小半是在上次的修炼中得了好处,不舍得放弃。

郝仁根本就低估了上次真元反哺的力度,他体内星力所化的真元,其力之强,其气之纯,早已是此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众鼎炉在修习副功后真元之驳杂,也远远超出想象,然而在得到郝仁的真元反哺后,不仅修为大进,真元的洁净精纯度,竟也远胜了未练此功之前的状态。

柳宗元等七人跟随而来,便是因此。神意门传承已久,虽称正道玄门,却因一些陈年旧事导致其功法颇有缺陷,前期倒也罢了,后期往往难以为继,不能直指大道。其宗门历史上,并非不曾出过天才艳艳之辈,终究差了一口气,大乘无望。然而郝仁的上一次修炼,却教柳宗元反而看到了真仙大道的希望,这才会如此忠心耿耿地跟随。

郝仁更不知道的是,这九十人中,绝大多数已在天枢洞的控制之下,继续努力修炼着五色再造炼天法的副功,打磨真元,锤炼元神,等待着“黑袍老祖”的下一次召唤。

天枢洞中围绕着这些人,早已布置了无数的通灵阵法,甚至金鳌仙尊亲自坐镇,只等郝仁一行动,便寻根究底,追查灵气的去向,找到郝仁的所在,活捉黑袍,取得这天下十大至宝之一的引天玉。

这些人体内的真元中,早已被金鳌仙尊种下了属于真仙的印记,无论到达何地,金鳌仙尊自有感应,只要郝仁敢作死,便插翅难飞。

郝仁不知其中的凶险,甚至有一种占了便宜的心态:想不到还有九十人对我忠心耿耿!

九十人皆是一时之杰,在得了黑袍老祖的反哺后,这些日子修为已经大进,时机已然成熟,此时修炼星辰万化宝典,得这九十人的灵气帮助,或许跟上次一样,压根儿用不着搅动天地灵气。

何况纵使不足,在这荒岛孤峰上,灵气浓度之高也远超想象,郝仁细细琢磨,望着身侧的那一汪灵潭,觉得怎么都够了。

又想:上次有些冲动了,不曾事先询问,若是有人正在凶险之地与人战斗,我这一开始修炼,岂不是反害了他?

当即捏了捏眉心,道:“明日此时,我将再行五色再造之法,若有不方便者,须事先告知,否则后果自负。”

这叫勿谓言之不预也。

这一声广播出来,登时引得时间若干地方鸡飞狗跳。

西州华盖山下百里之深处,岳少锋胆小怕死,自从清源山归来后便不曾主动现身,五大门派收徒,又被天枢洞搅和这一场热闹他自然没有参与,打听了情况后便心中不安,于是忽然消失,连门下的亲近弟子都不知他去了哪里,只当他或许已跟随天枢洞高人的步伐,去了另一个大陆。却不知他反而一头钻入了地下,将自己越埋越深,如蛇虫一般将自己藏了起来。

他本想废去五色再造炼天法的副功,然而一想到上次所得,终究有些不舍,此时听得郝仁的传音,不敢做回音,暗中期待。

南州仙霞派的掌门人丰书蝶此时正在天枢大陆的天枢洞内,金鳌仙尊特意收她为小弟子,为她开辟了新的洞府,许下种种好处。其周遭布置了无数的通灵阵法,更有直接与金鳌仙尊对话的资格。

一切皆是为了那十大至宝之一的引天玉。

此时得到消息,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从此以后,我再不用修炼这坑爹的五色神功了,只要废去功法,便可改修天枢洞的真仙大道——天罡正气诀。

上报之后,金鳌仙尊瞬间便有了决断,道:“问问他,宜早不宜迟,此时便修炼可否。”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我的合体境呢?(上) 郝仁一片好心,根本没去想那么多,眉心处很快便有了回应:“老祖,择日不如撞日,便在今日修行吧,我等都已做好准备。”

接着又有不知多少声音传来,皆是请求他今日便即修炼。

这……

既然如此,郝仁自不会拖延,他瞥了一眼不远处正端坐在火焰中的苏予宁一眼,心想:这么久过去,也不至于这么巧,就在今日醒来。

当即便从善如流,盘膝而坐,五心向天,去行那星辰之法。

这一次却不曾从星星开始,他心心念着头顶的月亮,便自其上引下了星力。

在三阳峰的第一次修炼时,他曾引太阳之力为己用,其力之磅礴雄伟狂暴,几乎一瞬间便将体内填满,由此引得天地灵气差点被一扫而空。

这一次引月亮之力,也未尝没有速战速决的意思。

大概是因距离太近,这股星力同样的磅礴、雄伟,却失了狂暴之感,反倒是极为柔和,银色,如流水般从他头顶倾斜而下。

体内的真元犹有余地,原来上次修炼,他是从返虚五重的境界反哺真元,跌落到返虚一重,体内的真元本就有所缺失。此时星力入体,飞快地调和转换起来,快速补充着消耗的灵气,真元一点点浓稠,境界快速地向上攀升,返虚境二重……三重……四重……五重……

却还没有到极限。

这一刻郝仁忽然想起了苏予宁所说的“合体境三灾”来。

返虚境修炼到极致,便会在体内形成“身内身”的雏形,待得身内身成熟,便是合体境初期。身内身由元神炼化,类似于前世所看的仙侠小说里的“元婴”。整个返虚境其实都是“炼神返虚”的过程,重的是元神的修炼。

郝仁其实根本不懂修炼的门道,对于这所谓的“道”也不曾有什么感悟。然而在无边的星力之下,却不由自主地锤炼肉身、锻造元神,这是一个被动的过程。在此过程下,他的修为不停歇地往上疯涨,却没有对道意的领悟,也没有对天地的亲和之力,若是苏予宁醒着,知道他的真实作为,一定会打断其修行,制止这样怪异的事情。

郝仁懵然无知,却是知道合体境三灾的。

三灾者,其一在于将身内身斩出,化为身外身。这自斩元神的法门,郝仁自然不会。

其二在于以身外身合道。以身合道素来是修行过程中最为凶险的一步,稍有不慎,便会被外魔附体,亦或被道意侵染,成为不人不鬼非仙非魔的存在,二者皆是同样的下场:丧失了意识,失去了理性。

故而上古有大能者创出了身外身合道的奇妙法门,将这凶险转嫁到身外身上,自身却不占因果,倘若失败,便请师门高手斩去此入魔或乱道的身外身,自身虽然跌落到返虚境,却仍有重来一次,东山再起的希望。

此法一经创出,虽然百般隐藏,最终还是大白于天下,很快各大宗门皆习得此法,合体境的修行从此被确定了下来,大半皆是身内身——身外身——身外身合道,这样一步步地走下去。但也有一些魔门弟子不走此道,直接以自身合道,成则晋入大乘,败则道消人灭。

郝仁连自斩元神,显化身外身的法门都不会,更何谈身外身合道?实际上,他连合道是个啥都不知。

三灾的最后一灾,自然是将已经成功合道的身外身重新融入本真,这其实也相当于以自身合道的过程,但一来并非直接与道意接触,中间隔了一个化身;二来身外身成功合道的过程中已领悟了很多,相当于重走一遍修行路,避开了大半的陷阱。故而这一步虽然有凶险,却与直接以身合道不可同日而语,成功率大大提升。

郝仁此时想到此节,是意识到了,以目前的状况而言,此次修炼晋升到合体境恐怕是板上钉钉的事,那所谓的合体三灾怎么办?

况且以自己的状态,没准就是直接以身合道,连身外身都不会有,是否过于凶险了点?

事到临头,他还是有些畏惧担忧了起来。

或者说,郝仁从不是什么拥有坚定意志、行事果敢、勇猛无畏的人。

但他终究又有些优柔寡断,犹豫的这时间里,星力已经迅速填满了他的身体,堵塞了他的经脉,凝实了他的元神。修为迅速地从返虚境一重,飞涨到了返虚境巅峰,就此停滞不动。

星力越来越浓郁,最终化作了钢浇铁铸,将郝仁化作了一尊雕像。

再要反悔已经迟了。

按照之前的经验和事先的计划,此时星力本该停歇不动,天地灵气向己身涌来,同化体内的星力,调和自身的真元。

但这一次却又出了意外,只见月亮中的星力不绝,漫天忽明忽暗的星辰也在此时行动了起来,洒下了一道道幽暗的光泽。

无数的星辰之力向着郝仁的头顶涌来,最终压无可压,留无可留,又沿着他的肌肤逸散开去,似是逃离,又似遇到了新的宿主,纷纷对着一个方向冲了过去。

郝仁身不能动,眼不能视,却在一瞬间便了悟状况:是苏予宁。

端坐在火焰中的苏予宁运行着不知名的功法,吞吐着周遭浓郁的天地灵气,此时也将逸散开来的星辰之力一并吞入了体内。

迷茫中,郝仁依稀听到了一声清喝。

声音清脆悦耳,似乎是苏予宁所发,又似乎不是,想要再听却又没了动静。

他瞧不见周围的动静,自然不知道,在星力入体的那一瞬间,苏予宁忽然睁开了双眼,闪着金光向郝仁瞧了过来,只是一瞬间,这对已经闭了一年半的双眸又重新合上,再不见动静。

说来话长,其实只是几个呼吸的事情,郝仁刚刚明白发生了何事,漫天的星辰便停止了闪烁,星力断绝,再不见落下。

苏予宁的长发在烈火中停止了飘动,渐渐地又重新化作了不可动摇的雕像。

接着是九窍齐开,海量的五行真元从九十位炉鼎的百会冲出,遁入未知的虚空,穿越了无限的空间,又显露于现实,由九窍而入,汇入了郝仁的体内。

天枢大陆天枢洞内,金鳌仙尊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这是……北斗七星……玉衡大陆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我的合体境呢?(下) 此次涌来的五行真元,精纯度虽然良莠不齐,其优秀者与平庸者差距甚多,但相比较第一次修炼时,已有了长足的进步。

数量虽少了,质量却高出一大截。

成套的五位鼎炉各行五行真元,修行主功法的修士,其属性却是混沌与平衡。这意味着五位鼎炉不仅要齐全,缺一不可,且五人的功力、修为要大致相当,倘使差距太多,便极易打破五行的平衡,使得主功法之人走火入魔,难以为继。

这也是此功法修行中一个极大的难点。

郝仁此时还有九十位鼎炉,来来去去损失的已有几十位,几十人中五行属性自然有多有少,剩余的九十人也不可能再达到所谓的平衡。

然而郝仁只是以五色再造炼天法为引子,并非真正的修炼此功。他需要的不是五行属性,而是纯碎的灵气,水也好火也罢,只要是紫薇星光所染,天地灵气所化,无论何种属性对他来说都一样。

五行真元涌出,迅速浇灌在星力所铸的躯体上,星力与灵气交融,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真元在一瞬间溃散,转化为纯粹的天地灵气;白、青、黑、红、黄,五种颜色的灵气在一瞬间褪去,变作无色无味不可揣摩的紫微星力。

纵是真仙的印记在星力的作用下,也于瞬间被碾磨成粉碎,消失于无形。

天枢洞内,金鳌仙尊有些愣神,发了好一会儿呆,这才自嘲地一笑:“不愧是天地十大至宝,果然不可小视。”

星力渐渐被调和,郝仁的修为也渐渐地向上涨去。

然而出乎意料,他的真元其雄厚、其精纯,依旧在不断地向上攀升,无穷无尽仿佛永没有止歇;他的元神在星力与灵气的共同作用下无止境地凝实、强壮,并不曾看到终点;他的肉身在各种力量的捶打下,愈发地晶莹剔透,坚不可摧,背后甚至已虚化出了无量的金刚法相。

但修为却仍旧停留在返虚境的巅峰,不可向前半步。传说中的“元婴”,亦即身内身,迟迟不见踪影,好似永不能出现。

这是什么情况?

郝仁有点懵。

我的合体境呢?

涌入的五行真元被吸取、消耗一空,周身的星力却还更快一步,早已被滋润、调和成流淌自如、随心所欲的异种真元,如怒江、似海啸般在他体内奔腾不休。多余的灵气便即在水面生根依附,仿佛滔天的巨浪上染了一层晨曦。

接着来自于虚空中的通道重新打开,这滔天的巨浪又化作一股股极为精纯洗练的真元向着九十位鼎炉处冲去。

有那么一瞬间,金鳌仙尊依稀感觉到了一丝契机,本欲出手开启大阵,隔离这些传输而来的真元,但下一刻他又放弃了。

从玉衡大陆上挑选而来的数百位弟子,修为虽低,却实在都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尤其是被黑袍老祖所擒获,强行改修五色大法的几十人中,不乏真仙之资的存在。

若是早日放弃这坑爹的功法,改修天枢洞的天罡正气诀,未必不能直抵大道。

但终究是不舍得那十大至宝之一的引天玉。

十大至宝中,算上引天玉,青云门得其二、紫霄宫得其二、斗牛宫得其一、太一门得其一、丹霞门得其一、清虚门得其一、逍遥谷得其一、无心阁得其一。

这八派中,逍遥谷和无心阁是魔道巨擘,余下六派皆是正道魁首。

世间流传着正道十宗、魔教五门的说法,但到了天枢洞这个地位,自然知道,所谓的十宗五门,其实真正厉害的是这六宗二门,皆有至宝在手,不可抵敌。

天枢洞虽不入十宗五门,但剩下的那四宗三门,金鳌仙尊还真不畏惧。其功法天罡正气诀,论玄妙不测、威力之强,绝不输于青云门的五行真练法或是紫霄宫的鸿蒙大道经。

此时,既然确定引天玉便在北斗七星内、玉衡大陆上,又怎能不为之动心?

一次不行,那便再来一次。

于是开口,将仙尊口令传于诸人。

……

另一边,曾经的玉衡大陆南州仙霞派掌门人、现天枢洞长溪洞金鳌仙尊入门弟子丰书蝶,正端坐于长溪洞内某一处。

其所在之处,乃是北斗七星第一等修行宝地,灵气充足,物资丰富,早在一年前她便已顺利晋升到了返虚境。如今正在巩固返虚境一重的修为,将元神与意志小心翼翼地向虚空中投射,引取虚空的能量为己用,炼其神、壮其魄。

当初黑袍老祖威压南州时,她率门下向其投诚,更捣鼓出了“仙霞门三十六舞女”出来,沦为大陆笑谈;后来得知青云门收徒,又不惜代价,取出了门内近万年不曾使用的宝船,领门下天赋出众的弟子前去东洲,以图抱上更强的大腿。

虽然又生出变化,但终究还是成功入了天枢洞,成了金鳌仙尊的小弟子。虽行不齿之事,但其天赋确实高绝,自修炼至今也不过二百来年,在一众返虚境修士中尚属于后起之秀,还是个孩子。

其人生性平和,不好争锋斗胜,一心只求长生,这才有种种所为。今日她在长溪洞内修行,本得了金鳌仙尊的旨意,只此一次,今后便可改修无上的天罡正气诀,一切资源调配,向仙尊的其余三百真传弟子看齐,如此百年内合体有望,千年内大乘可期,未来不灭真仙亦非奢望。

三灾九难一劫,虽然仍得凭自己的能力度过,但有真仙境的师父帮衬准备,自然成功率远高于自己修炼。

如同上次一样,先是体内的真元被一抽而空,接着没过多久,磅礴而精纯的灵气从虚空中反哺而出,汇到丰书蝶的头顶,向下挤入脑门,流遍四肢百骸。

其力之伟,已非返虚境一重的她所能想象;其气之纯,更非她自身所能练出。

踏足返虚境不过一年的丰书蝶,在这真元入体的一瞬间便突破了境界,到达了返虚境二重,灵气仍在源源不断地输入,待其全部入体,返虚境二重竟已然圆满,又有了突破的征兆。

这一刻,丰书蝶的心中忽然起了荒唐的念头:难道我千方百计要上天枢洞来,根本是个错误?跟随黑袍老魔的脚步才是正确的选择?

细细感悟,又觉自身修为虽然疯涨,但竟无丝毫的破绽与隐患,仿佛这五色再造炼天法,才是真正的直指真仙的大道之法。

一时间竟然纠结了起来。

忽然听到了金鳌仙尊的声音:“我已在你体内的真元中又打入了一道印记,你且继续修炼这五色大法,以观后效。”

唔?就连金鳌仙尊也体验出这功法的不凡之处了么?

丰书蝶心觉怪异,恍惚中又似乎长舒了一口气:听真仙师父的,总不会有错!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装备齐全 修炼完毕,郝仁内视己身。

实在摸不准自身的实力。论修为,依旧是返虚境巅峰,反哺出去的真元虽多,但依旧是返虚境巅峰,随时都能突破的境界;论元神,无论怎么形容其强大,但终究还是没能形成身内身;论肉身……好吧,郝仁自己也不知道肉身有那些境界,他又到了哪一步。

总而言之,一定是比寻常的返虚境巅峰修士更高、更快、更强……但也仅限于此了,炼神返虚,本应元神空灵,遁入虚空,借此可摄取玄奥的虚空之力,有种种奇妙不可思议的道术手段,然而郝仁半点不知。

此时的他,不过是一个更高更快更强的大型步兵,虽然学了飞燕法,学了三叠剑,学了三德子的若干坑爹道术,但动起手来,还是只懂平A。

但既然已成功地从圣境晋升到返虚境,为何偏偏不能再进一步,踏入合体境?

郝仁想不明白,他只知道,照着这次的情况,已非是量变与质变的关系,即使再修炼一百次,也未必能练出身内身来,进不了合体。

只怪他修为得来莫名其妙,又未曾经过系统的训练。

倘若……有名师指点迷津,或许才能更进一步。

至于这位名师……郝仁忍不住回头看去,只见打了一年半乱七八糟拳法的苏予宁此时终于消停了,因为她,又化作了雕像一座。

飘逸的长发在空中凝滞不动,张牙舞爪地四散着,围在在其中的是一张清丽绝俗的俏脸,额心生着三个扭扭曲曲的金色纹路,黑色的火焰从身下的梧桐树中喷薄而出,苏予宁的身形在烈火中纹丝不动。这副姿态,与其说是仙子,更像是魔女。

或许……是有机会成为一位名师的,但现在是一尊不会动弹不能开口的雕像,还能请教什么?

何况,纵然苏予宁已经清醒,一旦请教便意味着将自己的经历全盘托出,曾经将其重伤的黑袍老祖郝仁显然还没做好这个准备。

他侧着头观察,直到耳中又听到了细微的、却越来越大、越来越重的心跳声后,才放下心来,起码苏予宁并不曾因为自己的鲁莽行事而彻底死去。

继续观察,终于又感受到了天地灵气的异动,玉衡大陆上、乃至于玉衡大陆外的灵气,又缓缓地在向这孤峰上聚拢。

这一次的动静更小,若非郝仁身在其侧,甚至不能觉察到异样。

接下去的日子里,孤峰之巅的灵泉又重新打开了九口,虽只有上次的一半,却不停歇地喷了四个多月才止歇。苏予宁身下的梧桐又偷偷地长了十几丈,火势更为猛烈,只可惜未曾再有凤凰蛋现世。

这海外荒岛又拔高了千丈,岛域增大了数倍,引得柳宗元一干人等又忙活了好多个日夜,重新布置阵法。岛上的各种奇异动植物蓦地增添了无数,秘境的入口又多出了五个,已达到十九个之多。

灵气更为充沛浓郁,好在是无形的混沌的纯碎的紫微星力,若是如三阳峰、朝阳峰那样通过聚灵阵转为火属性,这荒岛孤峰上燃出的大火只怕能将万里的海水烧干。

饶是如此,以郝仁的“高、快、强”,有时候行动时也难免觉得动作有些生涩,仿佛在水中,遇着了强大的阻力。

柳宗元等人更是如此,这七人在郝仁的修炼后更进一步,柳宗元甚至已是返虚境四重圆满的修为,蒙烟晋为返虚境三重,盛禾、劳山玉两人返虚境二重,乐庆、莫岩,甚至年纪最小的赤衣使者秦虹星也均已突破至返虚境一重。

以这七人的境界实力,倘使寻常时驾起遁光,眨眼间便可在数里之外,然而在此荒岛上,即便是柳宗元也飞得极为吃力,从山脚到峰顶,非得一日之功不可。甚至功力最浅的秦虹星,借着郝仁的反哺才成功晋级返虚境,尚未巩固自身修为,此时想上孤峰,只能手脚并用,靠着御剑、遁术之类的道法绝不能登顶。

郝仁一度啧啧称奇,在他的想法中,灵气浓郁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却不料到达一定的极限后,反而能使得修士寸步难行。更怪异的是,直觉告诉他,灵气浓度带来的压迫感其实因人而异,若是真元境、离合境甚至练气境的小弟子,感受就绝不如秦虹星这般严重,倘使只是寻常的凡人,甚至完全不受影响。

这大概也是所谓“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的表现吧。

只是有余毕竟还是有余,不足毕竟还是不足。即便在孤峰之上,也不可能使影响极小的真元境弟子越级挑战影响极大的返虚境修士。

这是所谓的“你大爷还是你大爷”,绝不因地而异。

峰顶的灵泉停止喷涌,消失之后,苏予宁飞舞着如针刺般的长发终于又柔软地垂了下去,她闭着眼睛,又开始打古怪的拳法。

这一次却有些不同了,动作仍是稀奇古怪,不成章法,但隐隐间却有道意流动。虽然动作极慢,出手极缓,却暗藏着天地之威,令郝仁看得心旷神怡,却又目瞪口呆。

只是……学不得。

郝仁根本没看明白,这乱七八糟的拳法怎么就忽然修炼有成了?

我跟着一起练,为何乱拳还是乱拳,一点动静没有?

总不能是智商不够?

那不可能,我从小到大数学满分。

那就显然只有相貌问题了。虽然我生得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器宇轩昂……但终究比之苏予宁……唔,这么说来,其实也没差多少啊!

捉摸不透,只能作罢。如此又过一年,郝仁的“飞燕法”、“三叠剑”等道法愈见神妙,闲来无事,三德子所传的那几门坑爹法术倒也没有落下,又不动声色地从柳宗元等人手中诓来几手乱七八糟的手法,日夜勤练,颇有所成。

比之两年半前,郝仁全身的行头早已鸟枪换炮,柳宗元手中坑下的宝物不少,此时大半皆落入了老祖的口袋。在练功之外的一大乐趣便是抹去众法宝旧有的印记,打上黑袍老祖专属的标签。

由是,头束四方髻,

裹一条从血剑堂夺来的黄色纱带,唤作“玄玄护命纱”;

外戴一顶从冰林府夺来的束髻小冠,唤作“蟠龙据虎冠”;

上插一支从北州雪原上掘来的万年寒玉发簪,唤作“定火神针”;

身上是:

由仙霞门坑来的火蚕丝的内衣,称作“水火不侵”;

加一层极薄极软的,来自于西州华盖山,据说是螭吻之皮所制的里衣,称作“刀枪不入”;

外套五行精元所化、业已染色的黑袍,可称“老祖本色”;

脖中挂着“八面如意锁”,来自于南州玄音阁;臂上缠着“三色困龙网”,来自北州独尊宫;腕上套着“摄心不灭镯”,来自北州神意门;指上戴着“四宝琉璃戒”,来自西州灵门寺;腰间垂着“五云护心玉”,来自西州云岚宗……

脚下踩的是“紫炎步云靴”,内衬一双“身轻化燕”的袜子。

当然,能染色的皆已染成黑色。

怀中法宝囊所藏更是难以列举,甚而是将身上行头换个几套都行。刀枪剑棍应有尽有,种种剑丸、符箓、法器、宝船,不胜枚举。

玉衡大陆千万年来所留下的积蓄,其实已有一小半落入了郝仁的手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轮回谷 这一日神意门七位弟子忽然都聚到了山腰处一个秘境入口处,小心翼翼地围作一圈,打量着地上一朵红色的小花。

其貌不扬,四蕊而六瓣,仅有指头大小,但周边却有着朦朦胧胧、不可描述的华光流淌。

这是……

柳宗元笑道:“老祖快看,这是醉云生骨花,乃是世间第一等奇妙的药草。”

奇妙在何处?医死人、肉白骨只是最基本的用处,此花盛开后自带了一丝时光的奥妙,那是真仙境都难以触及的禁区。修士若得此花,可炼出传说中的“入梦丹”来,大梦百年,其实只在一觉间,在梦中熟习的道法却分毫不差地被保留下来。相当于平白地多出了百年的感悟,岂能不令人发狂?

只是此物极为难得,翻遍玉衡大陆的典籍,也只有寥寥的记载,为何忽然会在此地出现?

蒙烟道:“就算灵气再充沛,也不至于能生出此物来。它的出现绝非偶尔。”

顺着她的手指,大伙儿都将目光投向了小花身后不远处的秘境入口。只听蒙烟又道:“这个秘境非比寻常,一定蕴含了某种时光之力,开启时门户不稳,溢出了一丝,这才长出了这朵醉云生骨花来。”

柳宗元境界虽高,论见识却还及不上其师。只能点头称是,又生了些雀跃之意,道:“既然如此,咱们不妨进去看看!”

荒岛孤峰上多出了十九个秘境的入口,她早就有一探究竟的想法,只是未得郝仁的命令,不敢轻举妄动。此时难得这位黑袍老祖也在现场,便将建议说出。

郝仁其实也早就有点好奇了。心想:可让柳宗元和蒙烟随我一同进入,遇敌时柳宗元做打手,遇事时蒙烟做决断,我黑袍老祖抱着两条大腿,能混便混,混不过去掉头便跑,岂不美哉?

何况此时的他早非吴下阿蒙,道法虽然仍有些拿不出手,但两年多的修炼,自然今非昔比,尤以“飞燕法”练得最好。更有从头到脚的武装到牙齿的各种法宝道具傍身,打不过,跑……应该没有太大问题吧?

自无不允之理。当下三人略作准备,柳宗元打头阵,郝仁殿后,先后跨进秘境的入口。

这入口其实只是一道白光,似屏风般立在山腰的一块岩石旁。其形椭圆,像极了前世一些游戏中的传送门。

实际跨入时只感受到了微微的阻力,好似穿过了一道薄薄的水帘,眼中先是为白光所耀,失去了视野、模糊了声音,接着身子一沉,脑袋微有眩晕,却是失去了方向、错乱了空间。

迷糊中忽然脚下一实,隐隐见到了一座极为巨大的青铜宫殿落在眼前,耳中有非男非女,低沉而又清晰的声音回荡,如是道:“轮回九重天,只圣境以下的修士方可进入。”

一时发愣,还没瞅清宫殿的模样,眼中又迅速被白光所充斥,接着身子一轻,极速地向前,往着青铜宫殿的方向飞去。

蒙烟与柳宗元二女却是向后。白光退去,二人皆已站到了入口之外,差点踩着那朵醉云生骨花,连忙侧着身子跳开。

神意门七位高手面面相觑,半晌,蒙烟叹道:“可惜,咱们都是圣境以上,无人能进此门。”

忽然有些不对劲。

咦?老祖呢?他怎么没出来?

蒙烟忽然又问:“宗元,你可曾瞧清?”

柳宗元细细回顾,答道:“似乎是一座青铜所铸的大殿,殿外立一生满绿锈的铜碑,上面写的是……”

话语原本流畅,似是所见颇为清晰,但不知为何,却又忽然滞住,仿佛健忘一般丢失了关键的信息。

柳宗元抬起头来,正见到了六双神采奕奕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蒙烟轻声发问:“是什么?”

她倏然而惊:“不对!”连忙掐一个剑诀,双眼微眯,将之前的种种抽丝剥茧般一一重现,也亏得师门这一手“神于意先”的法门,才得以追溯过往,再见曾经。

但见朦胧的白光在她面前升起,若真若幻地扭曲,最终化作一个仿佛待人而噬的洞口,众人顺着洞口向内瞧去,依稀见到柳宗元的身影在一个平凡无奇的山谷前止住,谷中有道音似洪钟般响起:“轮回九重天,只圣境以下的修士方可进入!”

随着话声,所有的景象似平静的湖面投入了石块,迅速荡满了波纹,在扭曲中支离破碎,只是最后一刻,恍惚见到了一袭黑袍由柳宗元的身后向前冲出,似流光般飞跃了谷口的一块青石,接着穿梭了时空、跨越了诸天,消失不见。

洞口合拢,白光散去。柳宗元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谷口的那块青石上,记住了那三个鲜红的大字:轮回谷。

却哪里有什么宫殿?

她忍不住抹了把冷汗,叫道:“好险,再差片刻便彻底将它忘了!”

那披着黑袍的影子,自是老祖无疑。

郝仁这些日子在这荒岛孤峰上,为防七个便宜部下起异心,徒增麻烦,并未隐藏自身的修为,货真价实的返虚境巅峰。

故而这会儿七个部下都是一般的心思:“同是返虚境,为何老祖偏偏不受影响,飞了进去?”

老祖果然神通广大,手段非凡!

……

郝仁身子前飞,只觉身前的阻力越来越大,那个声音不断地在耳边高叫着:“圣境以上,不可进入!圣境以上,不可进入!”

既然不可进入,为何又偏偏拉着我向前飞?

阻力渐渐地化作了罡风,如精金玄铁,似枪尖刀刃,割在身上的黑袍上,发出了嗤嗤的怪响,撞在脸上,搅起了阵阵荧光。

好在他灵机一动,连忙去运“万化篇”的心法,将自己装扮成了超凡境中期的模样。登时阻碍尽去,压力全无,身子猛地往前一冲,恰似撞破了某道壁障,眼前豁然开朗。

身前所见,竟是一座巨大的城市,城头飘着形形色色、五花八门的旗帜。城楼上刻着三个鲜红的大字:“轮回城。”其下吊桥躺平、城门大开,有十几个衣着各不相同的卫兵般模样的修士排成一排,挤在门口,眼中闪着奇异的光泽打量着自己。

轮回城?这是什么鬼地方?

郝仁正自发愣,忽觉后方有人伸手来推自己,他下意识侧身闪过,回头看去,却见一个虬髯大汉瞪着眼望着自己,道:“到你了,还不快点?这鬼地方进来一次不容易!”相貌虽然粗犷,声音却较轻较细,若不回头,谁能想到这书生般文弱的话语竟然来自于一位满脸胡渣的壮汉!

再往后看这才发现,原来城门口竟然排了好长的一条队伍,少说也有数百人,队伍笔直地向后延伸,也不见丝毫的遮挡。

轮回城的四周竟是空荡荡的一片,视野所及,连花草树木也见不到,皆是茫茫一片荒野。荒野不知多大,瞧不见尽头。

这是……排队进城?

什么情况?

郝仁莫名其妙地上前,忽然又想:“这秘境点明了只有圣境以下才能进入,我是钻了个空子,就算有什么危险,也只是针对圣境以下,总不能难得住我返虚老祖!”

只见城门口那十几个修士齐齐上前一步,一人开口道:“超凡境中期的修士,入城费一百块二品灵石。”

(第二卷完)

章节目录 第一章 一谷一宗一洞 荒岛孤峰上,柳宗元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念叨着“轮回谷”的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赤衣使者秦虹星转头去问蒙烟:“师父,轮回谷是什么地方?”

作为前神意门的门主、青衣使者盛禾与黑衣使者劳山玉的大师姐、护道子柳宗元与赤衣使者秦虹星的师尊,蒙烟入圣已久,甚至光是停留在圣境巅峰的时间便有将近五百年,其资历甚至犹在清源山古木道人与封万里之上。

迟迟不能突破境界,并非是资质限制,而是神意门心经“分神入窍大法”并非是能直指真仙大道的玄功,又恰逢玉衡大陆封锁,紫薇星光断绝,少了最重要的灵气来源。

然而修为停滞不前,见识却远在余人之上,乃是玉衡大陆上第一流的人物。此时略微沉吟,反问道:“我神意门的来历,你清楚么?”

秦虹星答道:“这个自然知道,二十万年前,北斗七星有一谷一宗一洞三大派的说法……咦?”话说了一半,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惊道:“对了,一谷,一谷,好像……好像就是轮回谷啊!”

她又问:“师父,对不对?原来这秘境是二十万年前北斗七星第一大派轮回谷留下的,难怪会有如此玄妙的时光之力逸散,会有如此神奇的道则残留,居然不允许圣境以上的弟子进入!”

蒙烟微微笑了笑,点头称是。一旁的柳宗元却冷不防伸手过去,在秦虹星的头上敲了一击,道:“师父问你话,你好好地回答便是,跳来跳去的像什么话?”

“哦!”秦虹星吃了这一下,也不敢回嘴,委屈地低下头去。

蒙烟拍了拍她肩膀,道:“我来说吧。这一谷一宗一洞,说的是轮回谷、神道宗与天枢洞。现今只有天枢洞存世了,但当年,莫说轮回谷威压七星,便是神道宗其实也胜过天枢洞一筹。”

秦虹星接口道:“是了,我们神意门,继承的是神道宗的道统,但轮回谷却忽然不知所终,高手死尽,传承断绝,湮没在历史的长河里。”

青衣使者盛禾插话道:“说我们继承的神道宗的道统,自然没错,只可惜未曾全部继承,功法有了残缺,再出不了仙尊级别的人物了。”

蒙烟点头道:“不错。轮回谷忽然失踪之后,将星大陆的七杀门入侵,神道宗与其拼了个两败俱伤,却被天枢洞再其后捡了桃子,更是落井下石,占其山门,毁其道法。二十万年过去,世人早不记得当年发生了何事,天枢洞的威名却已传遍了天下。

“七星首派,三大仙尊,天罡正气诀,七星诸天大阵……哪一个不是威名赫赫?

“七星诸天大阵,本是神道宗所创,神道宗精于元神道术与阵法,当年耗费无数资源与心血方才立下大阵,正是凭此才能与七杀门拼个有来有往,最终两败俱伤。至于天罡正气诀,早已不是当年的天罡正气诀了,融入了七杀门的‘南斗七杀决’副篇,以及神道宗的神魂正法,这才能与青云门这样的正道魁首相争锋。”

这一段秘辛,世人少有知晓,玉衡大陆上唯有继承了神道宗一部分道统的神意门还有着只言片语的记载。事后,天枢洞虽然威压七星,扫荡七大陆,也未尝没有发现过神意门的存在,只是神意门是神意门,连大乘境的修士都再出不了,早不是那个仅次于轮回谷的神道宗,故尔也未曾赶尽杀绝。

不在此地的郝仁、在此地却未曾苏醒的苏予宁,也都不知晓,清源山中四斗峰所练的绝学,由金衍道人在秘境中发现的“南斗七杀决”,其实是当年将星大陆的七杀门所留下的。

七杀门与神道宗两败俱伤后,想要退走却又落入陷阱,被七星诸天大阵纠缠不能脱身,养精蓄锐、准备多时的天枢洞趁势杀出,与神道宗联手尽灭其高手。最后时刻七杀门为保传承不绝,暗中留了一个秘境在北斗七星玉衡大陆中,不想却被金衍道人发掘。只是时日已久,又遭到了紫薇星光断绝的大灾,藏匿不住出世时,早已成了残篇。

金衍道人得到此法,虽是残篇,却知其不凡,于是令门下的一半弟子都改修此道,虽然经历坎坷,尚未见到大道的希望,但也从此有了清源山四斗峰的存在。

身在此地的神意门七弟子,自然也不会知道,在他们的头顶,荒岛孤峰的最高处,尚未清醒的苏予宁打的那套乱七八糟拳法,其实就是在推演师门中所传的“南斗七杀决”残篇。

经历了通天峰的事件后,苏予宁虽然懵懵懂懂,尚混沌不清,却也下意识地知晓自己从此不能再修炼“三味炼火真诀”,与青云门的五行真练法无缘,于是在九分昏沉一分清醒的状态下,想起了“南斗七杀决”这门自己早已知晓,却从未曾修炼过的口诀来。

又得了星力的灌输,修为不停歇地增长,更为其推演功法、修炼功法提供了无穷的动力与能量。

只是南斗七杀决毕竟是残篇,以她千古无双的资质,稍一修炼便觉处处不对、时时有异。便在断篇处架通新的桥梁,于绝望处开辟新的通道,从一团乱麻中抽其真知,弃其糟粕,用其有利,舍其不正。

如是两年半的时间,日夜不歇。郝仁在峰顶见其最近的拳法中已蕴藏了道意,勾动了天机,便是推演有成的明证。

只是这拳法与呼吸,却也远非当年七杀门的正法了,而是一个全新的、从未在这时间出现过的奇妙功法。虽然不知能否直指真仙大道,但……以苏予宁的为人,若不能直指真仙,醒来又有何意义?

柳宗元开口问道:“这轮回谷的秘境,为何又会在此时出现?其中有时光之力溢出,莫非轮回谷触及到了时光的奥妙,这才会满门尽灭,不知所踪么?”

蒙烟沉吟道:“时空、宇宙,宇宙、时空……空间之力或能为人所用,但时光之力却是天道禁区,或有仙尊能勉力触及,也都是浅尝辄止,从不敢深入探究,否则必然死于不祥。轮回谷这样的上古巨擘,力压一时的存在,忽然莫名其妙的消失,连个道统都未曾留下,本就不合常理乃至于不可思议。其秘境中又有时光之力溢出,想来确是极有可能触及了禁区,为天道所灭。”

柳宗元又问:“那……老祖会不会误入其中,死于不祥?”

一时间众皆沉默,好半晌,有人小声提议:“不如……咱们问问看?”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虬髯 郝仁收到传音时,已进入了轮回城内。

“无事,休扰。”

姿态不能低,只好言简意赅,以作高深莫测状。忽然却想起了那一百块二品灵石的入城费来。

比较而言虽算不上太大的数字,但郝仁身上搜刮而来的宝物资源,灵石多以中下品为主。

这便不得不提起灵石的形成。作为辅助资源,修士们的日常消耗品,修行界的通用货币,各大门派皆有专事制造灵石的部门。

灵石的制造分作两步,挖矿采石是为第一步,目的是找出足以收纳灵气不至于逸散的容器;第二步则是以特殊的手法压缩灵气进入灵石矿,形成上中下不同品级的灵石。

这一套流程已固定数十万年,天下各派并无不同。影响灵石品质的主要有两点,其一是为灵石矿的品质;其二则是压入灵气的速度与质量。

故而,同样品质的灵石矿,在圣境修士手中可以制出一品的灵石来,到了离合境修士的手中却可能只有三品。但这个结论其实没多大用处,事实上,数十万年来,历经修行界的种种变化,萃取灵石的手段不停歇地改进,阵法的演化、器具的革新,导致离合境的修士或许未必能稳定的、批量的制造一品的灵石,但十个里面出三五个一品还是有可能的。

这还是一品灵石,若是灵石矿本身的品质较低,只有中下的资质,则其中的差距便几乎被抹平了,圣境的修士与离合境的修士甚至是练气境的修士,在规范的流程下除了速度,其余并无差异,该是五品的还是五品,该是七品的还是七品。

萃取灵石这项工作早已是枯燥、无聊偏又耗时极多的重复性劳动,高等级的修士们自有功法修炼、有道术精研、有法宝祭练……即便是炼丹祭器制符,也都需要消耗大量的时间,有选择的情况下,萃取灵石自然都交给了为数极多、话语权极低的外门杂役。原先的清源山中,情况正是如此。

除非是,发掘出了品质极高的灵石矿,有一品甚至极品的资质,这才需要那些高境界的修士出手以防浪费。

玉衡大陆紫薇星光断绝后,不仅是修士难以晋升、灵兽难以成长、珍树异草相继死绝、天地奇观争相消失,还有依附于灵气而生的种种矿脉纷纷萎缩退化,高品质的灵石矿这千年来已成了传说。因之,郝仁身上虽有大量的资源,几乎是席卷了大陆扫荡了三洲,灵石却多以中下品的居多。

上三品的灵石并不多。

但在这轮回城,入城费便是以二品为单位,且不接受三品以下的灵石。一分钱不是钱?竟然花不出去!这让土财主郝仁一下子腰包大瘪,仿佛兜中的美元瞬间化作了越南盾。

想到这茬儿,郝仁高深的姿态便也作不下去了,开口又道:“后山似乎有几处灵石矿脉?尔等且去制一批上品的灵石来,回头老祖或有用处。”

吩咐完毕,人已顺着青石大道踏入了城中,放眼打量,登时惊讶得顿住了脚步。

原来只是一座空城,这“空城”并非只是无人的空城,而是一眼可望尽头,只有孤零零五个小小建筑单薄而立的空城。

偌大的城内,皆铺满了整齐而光滑的青石砖,其上一尘不染。城虽大,东西南北四城门却尽收于眼底。相比较城内,城门城楼反成了最为繁华的地段,其上人影闪动,不知多少修士来往巡视,眺望四野。

孤零零的五个建筑,皆是石砖所砌,样貌大致相仿,分立于长方形城墙内的四角与正当中,唯有门前所插的旗帜颜色各异,东南角是白色,西南角是蓝色,东北角是紫色,西北角是红色,正当中是橙色。

这是……

普通、高级、稀有、传奇和史诗?

郝仁一头雾水,忍不住根据颜色做了相关的划分,正自犹豫着,忽见后方风风火火闯进一位壮汉,这壮汉步伐极大,行走极快,片刻间便已走到了郝仁的身侧,扭头瞥他一眼,直向正中的橙色小屋奔去。

正是排队时立于郝仁身后那位虬髯大汉。

郝仁肃然起敬:真壮士也,上来就奔史诗级副本!

忍不住开了星日之眼,去打量壮士的修为,只有超凡境初期,灵气为水属性,行走间吐纳运气的法门似乎有些眼熟。

说起来这星日之眼还是三德子所教的天工门道法,原本的名字被他称作“星日之行”或“斗气化马”,以真元化形,凝聚一只栩栩如生、几乎没有破绽,然而骑着比走还慢,除了耍帅一无是处的骏马。

某一日郝仁在研究这恐怖如斯的骏马时,却忽然福至心灵,有了顿悟——坑爹啊!这功法那里是斗气化马,根本是一种瞳术,能够看破虚妄、直视本真的瞳术啊!

也是从那一刻起,郝仁才开始怀疑起来:三德子的那些道术,什么放猪咬人的室火之突,头生绿角的角木之力,沟通动物的心月之灵,为木人赋灵的斗木之心……恐怕……全都被他练歪了。

只是后来的几个月,郝仁虽然潜心研究,却也没有再次“顿悟”,不曾捣鼓出其他什么新的用法来。

此时以星日之眼直视虬髯壮士,登时将他的修为乃至于功法看了个一清二楚,唯有他的年纪让郝仁生出了些疑心:不满二十五岁的修士,能够长出这满脸的络腮胡?

却见虬髯壮士脚下不停,忽然回头喊道:“你是哪个门派的弟子?宗门花费无数资源,难道是教你来这里游山玩水的么?耽误一刻,你知会多损耗多少灵石么?言尽于此,切莫自误!”

啥?

这里哪有游山玩水的地方?我不过是观察打量,谋定而后动,怎么就成了耽误时间了?

还有,损耗灵石是什么意思?除了入城费,难道还有其他的费用?

虬髯大汉果然不再多言,风风火火地向前继续走,到了居中的那间挂着橙色旗帜的房屋外,接着一步跨入了屋门,身形登时隐去不见。

这一瞬间,郝仁倏然一惊,他终于想了起来,这虬髯大汉功法的眼熟来自于何处了。

虽然是水属性的灵气,但却与清源山上众人所练的“三味炼火真诀”走的是同样的路子。

这是青云门的五行真练法。虬髯大汉,来自于青云门?这轮回城轮回殿的秘境,原来早已为青云门所打开么?

不对,虬髯大汉问起“你是哪个门派的弟子”,也就意味着不仅是青云门,还有其他的门派同样拥有秘境的入口?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轮回五殿 对于自己的判断其实已有了十足的把握,郝仁却仍旧想上前,将那虬髯壮汉再次打量,看个分明。

却见城中心这房屋,大门虽开,内中却无光亮,恰似张开大口的巨兽,透着阴寒的气息,将送入口中的光与热全数吞尽,不曾放过丝毫。

郝仁登时止步,抬头时见到门楣上刻了一个“十”字。

什么意思?

郝仁全然不解,扭头四顾,再不见其他字迹,房屋的四周无人值守,门内情况未知,他不敢贸然进入,稍稍犹豫,见得东门处又有人进入,直奔西南角而去,却是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星日之眼中,瞧得此人体内散发着幽幽的绿光,生机盎然,显然是修木属性的功法,走的同样是五行真练法的路子。

再扭头,西门又有人入,这次竟是个熟人,曾于三阳峰上见过的一位师兄,只是一面之缘,未有深刻的印象,不记得是大弟子何处一还是三弟子陈元白。

此时犹是真元境巅峰的修为,尚未踏足超凡,迎着面直奔城中心而来。

郝仁不再犹豫,回了头一抹脸,已将面孔换了,这亦是星辰万化宝典中“万化篇”的手段。

片刻间,那位曾经的三阳峰弟子已走到面前,见得门前有人,便恭恭敬敬地侧身立着等待,半晌不见动静,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位师兄,为何还不进去?”

郝仁故意展现了超凡境中期的修为,又大模大样地拦住去路,原是指着对方这一问,当即道:“进来时师尊本有过叮嘱,我一时大意搞忘了要进哪间屋子来着。”

他指着门楣问道:“我问你,这个十字是什么意思?”

那三阳峰弟子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师兄你也真是……”接下去的那个词却被强行咽了回去,又道:“这个十字,自然是指时间流逝十倍。”

时间流逝十倍?

郝仁心中一惊,青云门还有这等作弊的东西?

修士的寿元及其悠长,莫说是十倍,便是百倍、千倍,也有的是人想要进入。别人修炼一年,你修炼十年,总归又老不死,还不处处压着对方?

只可惜,此地只有圣境以下的人方可进入,否则……

见郝仁仍旧不动,对方小心翼翼又问:“不知……师兄是准备进入哪座轮回殿?”

“忘了。”

那弟子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疑心着郝仁是否有意消遣自己,只是修为低下不敢发作,良久,又问:“那师兄身上准备了多少灵石?”

郝仁道:“怎么说?”

对方赔笑道:“不同的轮回殿,有不同的时间流逝速度,所消耗的灵石自然也有差别,眼前这座橙色大殿,十倍的流速,每日须消耗二品灵石五枚,进入后须预先缴纳二品灵石至少一百枚,灵石耗尽便会出来。”

这每日五枚,自然指的现实中的每日。一百枚二品灵石可用二十日,其实在这橙色的轮回殿中,可呆满二百日。

同是二品灵石。白色屋子十五倍流速,日耗十,押金二百;红色屋子二十倍流速,日耗二十,押金四百;蓝色屋子三十倍流速,日耗一百六十,押金三千二百;紫色屋子五十倍流速,日耗五千一百二十,押金十万两千四百。

原来如此,其余四个倒也罢了,最后这紫色的轮回殿,消耗的灵石可真有些恐怖。

只不知那入城费,和虬髯大汉口中所说的“耽误一刻,损耗若干灵石”又是怎么回事。

此时不便再问,当即侧身让开了通道,道:“师弟请吧,我想起来了,我要进紫色的屋子。”

对方却仍旧不动,郝仁微微一愣已知其意:原来是不敢绕过自己这位超凡境中期的师兄,非得等自己离开后才会行动。

无论是何处一还是陈元白,当初在三阳峰上时可都是天之骄子,竟也有这般退缩畏惧之时。于是笑着问:“师弟怎么称呼?”

对方直起身子,道:“小弟青云门火炼堂古风老祖座下弟子陈元白!”

去了天元大陆后,原来连师父也改了,口气中颇有自豪之意,却不知这“古风老祖”是何修为,叶向天等人又拜入了谁的门下。

辞别了陈元白,又在这城中转了一圈,遇着了一位神兽宗超凡境初期的弟子广舜,一位回音谷真元九境的弟子奚云,一位青云门超凡境中期的弟子付高阳。

多番旁敲侧击,连问带猜,基本理清了大概的状况。

原来这轮回城秘境并非一直都有,刚刚出现没几年。算算时间,差不多正是清源山中彩虹桥起,玉衡大陆与天元大陆相连接的当口。

郝仁早便知晓秘境的入口绝非只有一个,这轮回城秘境想来一直隐藏于虚空,又与玉衡大陆有着种种割弃不断的牵连,加上虚空中的物事投影于现实,本无空间距离的概念,故而在彩虹桥打通的一瞬间,感受到了对面充沛的灵气,便悄然在青云山上打开了入口,吸取天地灵气。

后来荒岛孤峰上灵气越来越浓,又使其在岛上打开了第二个入口。

时日尚短,加上又只有圣境以下的弟子才能进入,使得纵然是青云门这样的庞然大物,也没来得及好好地经营此秘境。

但门下弟子却在进入其中的一瞬间便发觉此地的不凡。

时光之力。

能够扭曲时光,十倍乃至五十倍的速度流逝时间,这消息一传出便引起了轰动。青云门放开入口,许弟子及其盟友进入,却对诸盟友按时收费,这才有了虬髯大汉口中的“耽误一刻,损耗若干灵石”的说法,郝仁在他眼中,自然是别派弟子。

秘境未曾彻底经营开发,一时间也难以弄清楚其中到底有多少危险之事,故而进入全凭自愿。青云门及其盟友又令若干超凡境巅峰的弟子组成守备和探险大军,涌入此秘境,一来守备于轮回城城楼,以防不测,二来向着城外那无垠的荒野中进发,意图探明未知。

按理说,这一群人冒着未知的风险为众人排雷,至今未见到半点收获,在门派中自然应领取到丰厚的俸禄。莫说他们,寻常外门弟子,采药挖矿的也都有相应的酬劳,这是千万年来约定俗成的规矩,或有干得多嫌拿的少的,绝无白干活不拿钱的道理。

但此处有问题。对于青云门来说,轮回城秘境本就是自身灵气稀薄,难以为继,这才不得不打开了入口,吸取外界的灵气补充自身,此时青云门虽有限制,但进入此秘境的修士已极多。非得以海量的灵气不停地在其入口灌输,方能维持其不破,保证阵法不灭、秘境不消。

不只是灵泉浇灌,灵石的损耗也极大。放开秘境的入口准许尔等进入已是极大的恩惠,这些守备军、探险军的酬劳难道还要我来支付?

何况万一在秘境中发现了了不起的宝物,届时归属权还有一番争议,未必就能青云门独享,你们自愿进入探险,为的不就是那些未知的好处么?还好意思要酬劳?

但对于回音谷、神兽宗等一众盟友来说,青云门虽然放开入口,准许别派弟子进入,却要按时收费,费用极高,且轮回城内五大轮回殿中所消耗的灵石也是个天文数字,我花费了这么大的代价,为你青云门组织探险军排忧解难,这酬劳你就不该从那收取的费用中抠出一点来奖励大伙儿么?

秘境中有无真的宝物尚属未知,要有的话,这秘境的出入口皆在青云门中,难道我们还能一声不吭地捞走?何况你青云门身为天元大陆的魁首、正道的领袖,我等门派弱小素来唯予马首是瞻、为你摇旗呐喊,你多做一点贡献又能怎样,这大陆的大半资源和好处,还不都在你青云门手中么?

双方这么扯皮,一时不能决断。索性便象征性地对每一位进入秘境的弟子收取入城费,纵是青云门弟子也不能免除。

这“入城费”,大伙儿二一添作五,也别管哪个门派了,众守备军和探险军人人有份,平分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不明究竟 郝仁其实是有点失望的。

秘境么,不应该是下副本打怪寻宝,争强斗胜所用么?

谁曾想这轮回城的秘境居然如此古怪,摆了五个修炼场地,只要消耗足够的资源,便能使用。

偏偏荒岛孤峰上虽然开辟了入口,但七只原属于神意门的补天宗小怪修为太高进入不了,而他这只黑袍老怪虽能进入,终觉于己无益。

这秘境中连颗星星也看不到,更遑论星辰之力,郝仁的功法修行不了。至于道法剑术,他缺的是时间么?缺的是名师的指点,是高人的传授,是最最基础的道决和常识,便给他千万年的时间,难道能把那室火之突幻化的野猪修炼得可吞日月星辰么?难道能把那飞燕法所化的大红公鸡修炼成七彩凤凰么?

唔……话也不能说死,或许能,但终究得不偿失。他也没那么多资源可供消耗。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五大轮回殿无甚可看,或许可以去城外的荒野中转转,没准野怪、宝物、秘籍啥的应有尽有呢?

当即不再停留,从南门而出,直向城外奔去。

地是极为平整的黄土,夯得严严实实,不见半点花草树木,也不见半点坑洼不平,甚至连一个碎石土块都不曾有过。

头顶是蔚蓝的天空,极为明亮,却不见日月,不见星辰,连一朵漂浮的云朵也不曾出现。

下去百里,回首时已不见轮回城,四周皆是茫茫的一片,身后特意留下的脚印也都消失不见。

若非是郝仁,换了城中的那些超凡境弟子,早就迷失了方位,淹没在这同形同色,毫无参照物的荒野里。

但饶是货真价实返虚境巅峰的老祖,一口真元在,灵感不灭,凭着直觉牢牢把握着方向感,郝仁也难免渐渐地生起了迷茫之意:这坑爹的鬼地方,到底何时才能见到尽头?

人呢?野怪呢?天才地宝呢?神功秘籍呢?给我出来!

郝仁不信邪,认准了一个方向,继续向南。飞燕法神行术加身,速度越来越快,化作一只火红的大公鸡,如虹光、似一条赤色的闪电,在荒野里疾驰。

抬头时蓝天,低头是黄土。

低头是黄土,抬头是蓝天。

没有日夜,不辨时空。

这一路下去也不知走了多远,憋着的这一口气终于松了。

郝仁停下了脚步,忍不住用出了“斗气化马”的技能,招出了一匹黑毛黑鬃,品相神骏、模样神气的骏马来,垂头丧气地坐了上去。

此地没有星光,亦无灵气,消耗的真元无法补充,但郝仁星力凝结的真元似大海无量、如天空无限,自不会有耗尽的风险。其实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边骑着马,边捏了捏眉心,问道:“我进秘境有多久了?”这一句是单独问柳宗元的。

对方答道:“已有一个多月。”又问:“老祖,里面什么情况?可有危险?何时才能出来?”

一个多月?

郝仁感觉受到了侮辱,我感觉才过去几天,怎么就一个多月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还有,我返虚境巅峰的老祖全力而为,奔行一月,竟然只在和蓝天黄土作斗争,丝毫没见到有用的线索,更没摸到这荒野的边界?

这坑爹的秘境,我绝不会再进来了!

口中却道:“无事!勿扰!老祖自有决断!尔等好好修行!”

想要回头,却又疑心前方不远处便有事情发生,自己这是走了九十九步,在最后一步选择了放弃。但……要是继续,万一永远没有那最后一步呢?

犹豫起来,良久,终于一咬牙:“不管了,这坑爹的秘境,我绝不会再进来了!”回头路漫漫,想到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方能回到轮回城,脱离秘境,不禁心生残念。

不料他生出回城的念头,转头没几步,便出现了城郭的影子。距离城门尚不足十里。

这是……

郝仁忽有所悟:此地涉及到时空的奥妙,绝非我能参透。青云门与其盟友的所谓“探险军”更不值一提,或许只有正德仙尊顾老狗、金鳌仙尊那样的真仙级人物才能吃透此中奥妙。

却不知这所谓的境界限制,能不能挡住真仙的步伐。

这么一领悟,却不想急着走了,又老老实实地在南门外排队,交上一百块二品灵石,走入了城中。

先来到正中的橙色旗帜的轮回殿中,一头钻了进去。

入眼是一片漆黑,接着一点光亮忽然在黑暗中亮起,却是一个微微耀着荧光的口袋,悄悄地飘到了面前,有声音低沉道:“橙旗轮回殿,需预先缴纳至少一百枚二品灵石。”

郝仁取了法宝囊,掏出的却非二品灵石,而是大量的七八九品的低等灵石。原是想道:“城门口收取入城费的弟子,不要中下品的灵石,是因对方是活生生的修士,不愿拿太多低级的灵石占用法宝囊的空间,何况能进入此地修行的,大半身价颇丰,想来不会缺了那一点上品灵石。”

然而此地却又不同,虽有话声,却非男非女,若真若幻,不似人声,反如阵法中凝结的道音。

纯以蕴藏的灵气而论,一枚二品灵石,也未必比得过一百枚九品灵石,单以修行界约定俗成的价值而言,一枚二品灵石却可换取五百块以上的九品灵石。若是成功,自己岂不是占了大大的便宜?

一时倒也没考虑到:自己既然觉得进入这秘境无用,占这便宜有何意义。

九品灵石入袋,果然未曾拒绝。郝仁一点点加快了速度,实际投入的远低于自己所估计的,不多时,那声音便道:“二百已足。”郝仁停了手,又等了几个呼吸,但见袋口一收,晃一晃消失于原地,接着白光骤然从脚下生起,托起了郝仁的身体,向前飞去。

只是片刻,身形已在某个地方站定,四周仍是一片漆黑,脚下白光摊开,化作光环的模样,照亮了数十丈的空间,皆是茫茫,转头不见物体,脚下不见实地,仿佛处身于虚空。

郝仁念头一动,偷偷伸手,使出“室火之突”来,放出了一只周身燃烧火焰的野猪,嗷嗷叫着向前扑去。

野猪越奔越远,在漆黑中渐渐如流星闪耀,消失于视野中。此地果然如虚空一般黑暗、无垠。

他看着脚下的光环,隐隐有道韵流转,仔细琢磨,渐渐感受到了那一丝与秘境入口处的“醉云生骨花”同源的时光之力。

时间流逝的奥妙,原来便在脚下的这小小的光环中么?

只是能力有限,看不出究竟,只能作罢。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又遇虬髯 郝仁进入这橙旗轮回殿,自然不是为了修行,又摸索了一段时间,毫无收获,便起了退出的念头。

如在城外荒野中时一样,这退出的念头一起,身侧的白色光环迅速收拢,聚于脚底,牢牢地托住了自己。接着四周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眨眼的功夫,周遭情景大变,竟已站到了一个极为宽敞、明亮的大殿中。殿中空无一人,也不见神像、祖师牌位之类的东西,仅有八根暗红的,雕刻着应龙之身的柱子。桌案上空无一物,围绕着桌子,黄色的蒲团围作五圈。

殿门大开,透过朱红的门框,可以见到殿外阳光明媚,绿树成荫。又有鸟鸣与嬉笑声从窗口传入,却为绿树红墙所遮挡,瞧不见说话之人。

这是哪里?郝仁大惊。忍不住又去捏眉心,问柳宗元:“过去多久了?”

柳宗元疑惑地道:“不是刚过去没多久么?老祖,秘境中什么状况?”

还好,还能联系上柳宗元,并未再次穿越!

郝仁道:“无事,勿扰!”

忽地殿中的桌案上亮起白光,一个闪着荧光的口袋从桌面上飞了起来,袋口无声地张开,倒出了一大把灵石。

皆为八九品的下品,正是郝仁先前进入时投入口袋中的灵石。略一清点,只少了九十二枚九品灵石,八品灵石却一个不缺。

这是……没用完返还的?

这轮回殿倒是个规矩的生意人!

郝仁收起灵石,向着门外走去,小心地戒备着,快到门口时又忍不住给自己上了几个张三德所教的天工门防御法术。虽也只是坑爹货,极有可能练歪了,但防御这东西,加一点是一点!

准备妥当,这才小心翼翼地跨步,将脚掌伸出了门槛。

却不料一股吸力猛地从脚掌处生起,郝仁身不由己地往前一栽,接着脚底踩实,身侧流光舒卷,眨眼间竟已站到了轮回城的城外,辨一辨方位,原来在东南某处,对着城墙的一角。

???

捉摸不透,但这轮回城轮回殿果然有诡异之处。

郝仁重又入城,由浅及深,将东南的白殿、西北的红殿、西南的蓝殿先后都进了一遍,却无太大的差异。

进入时仍是可用各种低品灵石,在其中皆是一片漆黑,只是脚下的光环有大有小、有强有弱。一念之间便可脱出,出来时仍是那个明亮的、空无一人的大殿。依旧有明媚的阳光、有蓝天白云、有绿树成荫、有红墙灰瓦、有不知何处传来却又难以分辨仔细的欢声笑语。

跨出那道门槛,便会出现在轮回城的城外,为此郝仁浪费了几百枚宝贵的二品灵石,这个有点坑,即便在几个轮回殿中,他也没有这么大的损耗啊!

只是虽自信以看上去超凡中期、实则返虚境巅峰的实力,可在此地纵横无敌,但对方背后是有真仙存在的青云门,终究没敢肆意妄为,老老实实地又交了一份入城费。

这次自然直奔东北角的紫色轮回殿而去。

正自走着,忽听背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稍稍回头,果见一位虬髯大汉风风火火地与自己同一个方向,越走越近。

虬髯大汉见了郝仁,也有些吃惊,脚下不停,招呼道:“兄台,真是巧事,居然又见面了。你也是第二次进入?不知师从何处,怎么称呼?”

短期内便又凑了足够的灵石进入此地修行,作为“别派子弟”,一来说明其师门资源充沛,二来自然是此子天赋出众,乃是门中重点培养的对象。

郝仁拱手道:“好说,在下神雕侠杨过,家师古墓派小龙女!”

虬髯大汉两条粗壮的眉毛拧成了麻花,啥古墓派小龙女,天元大陆有这个门派?有这个人物?

脚下却不停,继续风风火火,瞬间便已超过了郝仁,回头拱手道:“原来是神雕侠杨师兄!失敬失敬!在下青云门江永。”

边走着边伸手去拍了拍腰间所挎的宝剑,又道:“也有个外号,叫做风雷剑!见笑见笑!”

你一个水系的弟子,叫什么不好叫风雷剑?不过这风风火火的模样,倒也不虚了绰号。

但你这满脸的胡渣,未老先衰的模样,为何又要叫江永这样清秀的名字?

“失敬失敬!”

说话间,风雷剑江永已在紫色轮回殿的门口停住,忽然心有所感,回头一瞧,吃惊道:“杨师兄,你也要进这紫殿?”

郝仁点头:“是啊!”

江永微微迟疑,犹豫着道:“请恕在下眼拙识浅,其实并未听说过古墓派之名与……令师的名讳。”

“哈哈,小门小派尔,不值一提。”

江永抬头又看,问道:“杨师兄先前已进过一次轮回殿了,为何修为并未有提升?”

没有提升,自然是郝仁没在意这茬。此时去打量江永,见他已是超凡境中期的修为,依稀记得初次相遇时,他还是超凡境初期的修为。

第一次他进的是中央的橙色大殿,十倍的流速,也不知在其中呆了二百日还是更多,但满打满算现实世界也不过一个多月,不足两月。其从超凡初期晋升为中期,可见天赋绝顶。

郝仁打着哈哈:“超凡境中期,哪有那么容易便突破的。加上考虑不周,主动退了出来。”

江永睁大了眼睛,问道:“还有主动退出的法子么?”

这么简单的事情,对方居然不知!郝仁笑道:“自然,只要心生退意,一念之间便可退出。”

“哎呀!”

江永一拍手掌,道:“原来如此,杨师兄,你这可帮了我的大忙了,原先我还在想,此地禁止圣境以上的修士进入,我若是在此地不小心突破了圣境,恐怕会有不测之事,原来竟能主动退出!”

在此地不小心突破了圣境……

你这口气倒也不小,快比得上懂王师傅了。

江永又道:“此地极为玄妙,只是可惜灵石的消耗太大,且进入那个时间流逝的空间后,里面却无天地灵气,还需自行布置阵法,又得消耗无数的灵石和珍宝,算一算,之前进入那四十多日,却消耗了我二十年不曾用到的资源。不过为了早日突破,却也值得!”

他若不提,郝仁其实还没想到这茬,那宛若虚空的地方,却无半点星光和灵气,若要修炼只有补下阵法,消耗灵石、或者如苏予宁教郝仁炼体法时一样,取类似五行之精的奇珍异宝,抽出灵气。

这么一算,消耗的资源,当真是双倍、三倍、四倍的快乐。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这不是我要的副本! 虬髯大汉风雷剑江永的语速极快,话多嘴快,原是个话痨。

接着又道:“我之前进入此地,突破到超凡境的中期,回去后,师门见我修炼神速,根基稳固并无异常,于是又赐我大量的资源。这次却要我直接来紫色的轮回殿中,用五十倍的速度,争取早日突破到圣境。

“只是大家又心怀不安,觉得若在此地直接突破,恐生不详,加上入圣境时天地异动,有大机缘降身,若在此处则未必能享用。

“为此,家师特意去求了元华仙尊,为我仔细地作了计算,所赐下的资源,分毫不差,恰恰能令我停留在突破圣境的那道门槛上,待我出去后方可一举成功。为以防意外,令我只可少加不可多添,又告诫种种,称若是圣境突破在即,可以种种手法散去布下的聚灵阵,散去灵气,停止晋升……

“杨师兄,话是这么说,仙尊所算自然也不会有差,但万事就怕个意外,万一我修为比想象中的精进了一点,又或是这轮回殿中另有诡异,不能及时散去灵气,无法立刻停止突破……却又当如何?所以说,杨师兄你这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啊!”

郝仁:“……”

他黑着脸听完了一连串的话语,似机关枪突突突在耳边连绵地响起,一时间也抓不住重点,只留意到了青云门一位仙尊的称号:元华仙尊。

他只能点头道:“仙尊所言自然不差,但修行之事,容不得一点差池,江兄所言极是!”

江永哈哈一笑,又道:“说起来,我是青云门中第二个进入紫色大殿的人,之前已有一位师姐进去了,不知修炼到了哪一步。可惜,一入此殿各自独立,互不干扰,却无缘见到夏师姐尊面了。却不料,在青云门之外,竟也有人凑足了修行的资源,打算进入紫殿,杨师兄,我虽没听过古墓派之名,但古墓派的实力由此可见一斑啊!”

说起来没完没了,郝仁忍不住道:“江兄,咱们还不进去么?”

江永一拍脑袋,连连道歉道:“哎呀!忘了忘了,对不住对不住,你是古墓派弟子,进入此地便要按时计算费用,请,请,请,你先进!”

郝仁:“……”

当下也不客气,一拱手,率先跨入了殿中。

殿外明亮,殿内漆黑,殿门虽开,光线却在此处撞上了无形的屏障,不能有丝毫的突破。

人却不受阻碍。在江永的眼中,郝仁的身体并非是渐渐消失于黑暗中,而是在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便为黑暗所吞噬。

见对方走得干脆利落,心中不禁有些自责与惭愧,却听到吱呀一声,自轮回城秘境被发现以来,从未曾关闭过、也不知有没有、在哪里的大门,忽然从黑暗中翻了出来,两页一合,居然就此关闭。

江永愣在当场:还有关门这种操作?这位杨过师兄真乃神人也。

下意识跨前一步,伸手要去推门,只觉触感冰冷,那青铜的大门纹丝不动,非人力所能移。

五十倍流速的紫色轮回殿,在郝仁进入之后,竟然就此关闭了大门,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江永呆了一会儿,不敢轻举妄动,飞快地转身出城回了青云门中,要将此处发生之事原原本本地向师门禀报,此处异变,或者只有仙尊方可定夺。

……

做好了大亏一笔的打算,其实对于这轮回紫殿,郝仁并未抱有太大的希望。但这一次却有不同,他并未听到身后吱呀的门响,只见流光溢彩中,各种瑰丽的景物在眼前跳跃不休,有山川大河,有朝露红霞,有七彩极光,有日月星河。

色彩流转,景物变幻,身处其中,仿佛穿越了时空,又如横渡了宇宙;似是一瞬,又似跨越了千年。

接着光华退去,日升月落渐渐变缓,一缕清风袭来,携着满满的花香草嗅。郝仁一直睁大着眼睛,却又好像直到此时才恢复了正常的视觉。举首四顾,却见身之所处,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子,正当清晨,有阵阵炊烟袅袅而起,伴随着未歇的鸡鸣,农夫们扛着锄头在村头的田野间劳作。

???

我又穿越了?

郝仁连忙去捏眉心,问道:“过去多久了?”

接着有清凉之意传来,柳宗元温和、柔媚且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过去四个时辰啦!老祖,那头到底怎样了,怎么尽问这种奇怪的问题,果然是和时光之力有关,连老祖也分不清虚幻和现实,不知时辰么?”

还好,还好。

郝仁道:“无事!勿扰!”

忽然心生不妙之感,细细一感悟,只觉一身星力所淬炼的真元竟已不翼而飞,体内空空荡荡,返虚境巅峰的修为不复存在,一夜之间回到原点,成了货真价实的凡人。

这是何等坑爹的事情!

郝仁大惊,连忙依着开元的口诀去感悟天地灵气。却见此地空空如也,半点紫薇星光的气息也不曾露出。不仅如此,就连头顶的日月星辰中,也无半点星辰之力。

这天空是假的?日月星辰皆是假的?

又去摸揣在怀中的法宝囊,却摸了个空,低头去看,只见一身的粗布麻衣,原先的行头早已不知去向,身上所携带的大量宝物资源全都不翼而飞。

“退出!退出!退出!”

不只是起了念头,甚至还将退出二字念了三遍,然而和风轻拂,花香宜人,却不见丝毫的动静。

我黑袍老祖郝仁,难道被困在此地了?

不,这才是真正的副本啊!只有找到了关键节点,通了关才能离开!

于微微的欣喜中又带着些许莫名的担忧。

那是行走于华美的商场和琳琅的超市中时却发现兜中没钱的羞涩。

也是面对噬人的野兽和凶狠的敌人时却发现手无寸铁的慌乱。

更是哼着歌晃着腿摇着头踏入考场、在座位上坐下时忽然发现用来作弊的小抄丢了的惊惧……

这并不是我要的下副本方式啊!

我是返虚境巅峰的修为,这副本只有圣境以下才能进入,不应该是我纵横无敌,横压一境,轻松取走所有的宝物和秘籍么?

所有的好处都该毫无风险地被我收入囊中啊!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古怪村子 这村子很奇怪,怪在其中的村民。

东村头的寡妇王婆婆无儿无女,是村里的裁缝,吃完了早饭收拾了碗筷,便坐在门前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缝着针线,不用喝水也不用休息。她裁裁剪剪,又一针针地将样式普通、材质寻常的衣物做好,随意地丢在一旁的箩筐中,虽是纯手工制作,速度却不慢。

但不知这些布匹针线是从何而来,也不知这些做好的衣服都到了谁的身上。就连她手边的平平无奇的箩筐都透着诡异,衣服一件件地丢进去,却只张着一个黑乎乎的大口,仿佛永远也不会填满。

西村的鳏夫陈老汉,同样无儿无女,是村中的铁匠,他倒没有王裁缝那么勤快,大半的时间都无所事事,坐在门口边晒着太阳,边抽着手里那根仿佛永远也不用加烟叶倒烟灰,永远都抽不完的旱烟杆子。

郝仁亲见了村头的十二位农夫,在田地里辛勤的劳作,动作一丝不苟,但……锄头根本没敲到地里去,拔草的手也根本没沾上草叶。十二人虽然相貌各异,动作行为却一般无二,同样不需要喝水不需要休息,不像是人,倒像是张三德的那些勤劳的木人。

村里没有孩子,年青人都只寥寥,全是大爷大妈。上百人里,人人皆会笑会哭会说话,能正常交流,却总差了点什么。他们一丝不苟地活着,条理分明地劳作,仿佛一个个行尸走肉。

是的,行尸走肉,有着活人的模样,却无生人的气息。

……

绕去村北的小道上,迎面走来了一位相貌出众、二十六七岁模样的女子,只是一瞥之下,郝仁便知遇着了同类。

村民们绝不会这样边走边东张西望,更不会停下脚步,这么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

他倒是想起了之前的与青云门江永的一些交谈来,于是主动上前,抱拳拱手道:“是青云门的师姐么?”

夏师姐微微诧异,随即便恍然,松了口气道:“好歹看到了活人,我是青云门神木堂弟子夏采芹。”

郝仁主动介绍自己:“原来是夏师姐,在下古墓派弟子杨过。”

二人通了姓名,便聊起了进入此地的见闻,只听夏采芹道:“我之前进过红色的轮回殿,这次进紫殿,原先也没什么不同,取了物资布下阵法开始修炼,也不知过去了多少天,忽然间周边环境大变,一眨眼便到了北村。”

原来北村有丘陵阻隔,只以一条林间的小道相连接,二人接在村中转了好久,这才于此道中相遇。

郝仁想到了一些不太妙的事情:这一次进入轮回殿,并未有熟悉的场景出现,那个收取灵石的口袋不曾出现,也未曾去向如同虚空的修炼场所,而是直接到了此村。

难道是因为我的缘故,才导致紫殿中出现了变化?

轮回城秘境要求圣境以下的弟子方可进入,我虽伪装成超凡境中期,却是实实在在的返虚境巅峰的修为,这才导致紫殿中出现了变故,发生了未知的状况?

这话当然不能直接说出,于是道:“之前在轮回城中,我见到了贵派的弟子江永,正要准备进入紫殿,不知一会儿能不能遇着他。”

夏采芹笑道:“果然是他!烟水堂的天才弟子,原也只有他才有资格进这紫殿。”

这是不着痕迹地自夸了一通,郝仁当然得接话:“夏师姐第一个进入,可见论天赋、论地位,还在江永之上!”

却又想起一事来,原来进入此地后修为全失,倒是显现了真实的模样、真实的年龄来。众所周知,修士们寿元极长,天地灵气又有美容美肤的奇妙功效,故而修行界几乎全是年轻的帅哥美女,眼前的夏采芹,看上去模样极美,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瞧起来风华正茂——这可都是货真价实,不掺半点水分的美貌。

倘若在外面,那定然是十七八岁,有艳压群芳的风姿。

好比自己那位美到极致的师傅苏予宁,若是同样落在此地,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模样,或许美貌不会褪色太多,但这年龄终归上四十了……

至于蒙烟这样已活过千年的老怪物,怕不是一进来就要化作白骨一具。

想起来真有些怪异。还好秘境作了限制,不许其进入,否则黑袍老祖岂不要损失一员大将?

二人边走边聊,这一日从早到晚走过来,终究收获不多,也未曾能够见到那位即将进入紫殿的江永江师弟。

天犹未黑,皆已饥肠辘辘,一天未进水食,终究抵不住身体的本能。这是沦为凡人之后的第一桩不得不面对的事实,不是所谓高人修士的尊严和骄傲所能掩饰。

正是晚饭时分,村中家家生起炊烟,村民们按部就班地活着,连这做饭的时间都一刻不差,同时行动。

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所问:“要不要找村民们借宿一晚?”

最终还是郝仁给出了建议,道:“这里的村民个个都透着古怪,白天见着都渗人,晚上更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情来。我看这地方颇大,不如便在林子中将就一下。”

林中有泉水,有鸟鸣蛙叫,至不济还有种种野果可以充饥,二人拿定了注意,当下向南钻入了林中,趁着夕阳的余晖,选定了地点,接着分工协作,夏采芹负责去采集干草铺两个简陋的地铺,郝仁去抓青蛙采野果以作晚餐。

不远处便有溪流从山头而下,缓缓流淌,水流极轻极浅,虽听到了蛙叫,却找不到身影,饥渴难耐的郝仁忍不住俯下身去,想要捧一捧溪水畅饮。

入手极为清凉,双手合拢,向上抬起,举到嘴边时却发现捧了个空。

郝仁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心想:一朝回凡人,竟然连捧水这种简单的技能都丢失了么?抬起不过三尺竟然让它漏光了!

如是三次皆未能如愿,这才发现了问题:这水根本不是从手掌的缝隙中漏光的,而是……就这么消失了!

他凝视双掌,只是片刻间,刚刚从水里捞起的手掌上便一干二净,连个水珠都没能留下。

……见鬼了?

他埋下头去,想用嘴巴直接从溪流中饮水,双唇触到了阵阵清凉,连下巴都感受到了水流的冲击,然而……口中空空,根本喝不到半点。

渐渐地便有些慌乱起来,他起身向着溪边的一颗生满红果的灌木走去,轻轻一抓一提,已经摘下了一颗红果。

接着这汁水饱满、散发着香甜气息,极为诱人的果实便在手中飞快地萎缩、瘪了下去,最后化作飞灰,如星光般四散而去。

郝仁不信邪,他掰折了树枝,树枝化作青烟;他拔起了野草,野草消于无形;他捡起了石块,石块碾为粉末。

他一步步地向前走,随手拿起各种林中应有之物,却都化作飞灰,如星光般四散。忽然眼前出现了一道人影,郝仁惊得向后一跳,差点叫出声来。仔细一瞧,原来正是夏采芹。

对方同样两手空空。

郝仁拿不起的干草,对方也不行,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进村借宿 二人纠结到天黑,但见一轮新月挂上了天空,星光璀璨,微风吹得树影摇曳,蛙叫虫吟在鸟语花香中不绝于耳,本是好水好风好花好景,却衬得这并不纯碎的黑夜愈发地诡异。

难免提心吊胆,惴惴不安。

于是凑着一商量,大不了是一死,与其在这被吓死、被饿死、被不明所以的存在害死,还不如回村子找个人家借宿。

修士的寿元极长,然而讽刺的却是:漫长的生命,辉煌的经历,纵使看惯了秋月春风,见识过沧海桑田,也并不能使他们看破生死,淡化欲望。

相反,大半的修士……其实比凡人更畏惧死亡,更害怕面对未知。

何况郝仁是大好的穿越者,有着自以为是的美好未来;

而夏采芹夏师姐,又何尝不是修行界年轻一代中的领袖,是青云门未来的真仙苗子,身上寄托着五位仙尊的期盼和师门无数长辈的关爱?

虽然只有超凡境中期的修为,但若不是沦落到紫殿秘境中,修为全失,又丢了所有的法宝和符箓,即便是遇到合体境、大乘境的敌人,也自有手段保命,除非真仙不要脸地出手加害,否则无人能将她留下。

此二人者,虽然外表不见异常,内心中却向来都以为自己是时代的聚焦点,是未来的大能,是故事传奇的主角。

现在却同时选择了苟回村子。

既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也是冥冥之中一点趋利避害的灵性所致。

村中犹上着灯火的人家并不多,大多已熄灯入睡,二人最终选择了东村头的裁缝王婆婆,她独身,屋子却有好几间,虽是寡妇,说起来却算得上村中的“大户”。况且相较之下,还算得慈眉善目。

敲门时王婆婆仍在就着油灯昏暗的光,一针一线地缝制衣裳,闻知来意,沟壑纵横的老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笑意,侧身将二人请进屋子。

奇怪的是,进了这屋中,关上了大门,王婆婆倒是恢复了一些之前不曾见的生气,此时笑眯眯地,口中道:“咱们这黄泉村,已经很久不见外客了,大概有……好多年了……年轻人都去了远方,村中只剩了几个老不死的,胡乱凑合着日子……四面山上皆有鬼物,堵路绝道,你们能走到这里来,真不容易,也算得上是缘分。”

这世上,哪有叫做“黄泉”的村子?

趁着王婆婆收拾了针线,颤巍巍去厨房取热水、蒸馒头之际,二人对视一眼,悄声道:“听这谈吐,便知绝非寻常村妇。”

夏采芹指了指客厅正北的墙上,悬着一柄三尺长剑,剑柄乌黑,其上本悬着大红的剑穗,此时已经腐烂,只剩了一线残痕。剑身裹在棕色的鞘中,其上极为光滑,不见灰尘,也无半点花纹。

看着没什么异常之处,二人虽没了修为,倒也不至于认不出法宝、辨不得剑器。但瞧着屋内的摆设,其主人显然对此剑极为珍重,一个裁缝,寡居的老妇人,重视一柄三尺长剑,本就有些诡异。

不敢瞎动,郝仁的目光又转向了桌边的那个瘦而高的箩筐,之前在村中闲逛时便瞅出了此框的不凡,这会儿忍不住想要抓起把玩品鉴一番,终究还是忍住。

郝仁小声问道:“夏师姐,你说王婆婆拿来的水和馒头,会不会也跟林子中的那些……一样?”

夏采芹沉默良久,无奈地笑道:“那可真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了,只能等死。”

也就是一会儿的功夫,王婆婆重回厅中,右手拖着一个盘子,上面堆了六个白白净净的大馒头;左手盘子中却是一碟小炒,腾着蒸蒸的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鲜香。仔细一瞧,原来是咸菜炒豆干。

她把菜和馒头放在桌上,转身又去提了水壶和两只洗的干干净净的白瓷的茶杯来,在二人面前放好,笑道:“乡下地方,也没什么好东西,不像当年了……唔,两位慢慢吃,不要急,不够还有。”

夏采芹拿了水壶,拉着提手先给郝仁满上,接着才往自己面前的杯中添水,边笑着道:“婆婆,当年怎么了?”

动作很自然,但无论是夏采芹还是郝仁,眼睛都死死地盯着茶壶,看到其完完整整地将水平缓地倒出,这才松了口气。

王婆婆吃吃道:“当年……当年……”她拍了拍脑袋,却发出了砰砰砰的轻响,仿佛头颅内是空的,接着叹道:“当年太远了,老婆子也想不起来了,总归要比现在好点吧!”

水壶中倾出的同样是蒸腾着热气的开水,倒在杯中微微晃动,油灯的火光映在白墙上,投到了悬挂的那柄长剑身侧,上下跳动起来。

王婆婆眯了眼,头颅微扬,似乎在怀念当年之事。郝仁与夏采芹对视一眼,同时伸手,去拿起了已经发烫的茶杯,凑到嘴边轻轻一嘬……

嘶……

这不是吓的,而是被烫的。

村中虽然处处透着古怪,但这水却是真真实实,能够入嘴的。

二人心中虽难免起了些波澜,其实却并不十分吃惊,这样的情况,在他们决定进村的时候便已有所预料,再加上夏采芹拿茶壶倒水,又伸手抓起杯子,皆无异样。

郝仁拿了馒头去咬,水分、硬度、弹性恰到好处。他又取了筷子,挑一口咸菜豆干夹在馒头中,咸菜脆脆鲜鲜、豆干软软香香,馒头的白面中带着些许甜意,虽是极为普通的食物,但在此刻入口,却教他不自禁地想起了在通天峰上与苏予宁、苗苗、三德子一起吃的那顿烧烤。

脑中胡思乱想:不知那种赤影鸡哪里有得抓,回头让柳宗元抓一批养着,等出去了吃个够。

这么一想,舌下生津,吞咽更快,不知不觉地便吃完了三个大馒头,盘子中的咸菜豆干也被拨走了一半。杯中水尽,伸手去抓了水壶,只觉入手极沉,不像是抓了个水壶,倒像是提了个水桶,当时也未曾多想,瞧得夏采芹面前杯中还有大半,便只为自己续上,一口饮尽。

腹中仍有饥饿之意,但已经吃了一半,再看到对面夏采芹慢条斯理、细嚼慢咽的模样,便不好意思再伸手了。

王婆婆却好像瞧在了眼中,笑道:“慢慢吃,我再去拿点。”转身果然又出了大厅。

夏采芹停止了动作,悄悄点了点桌上的水壶。郝仁有些不明所以,刚要开口去问,却听夏采芹轻声道:“紫髓秘银。”

夏采芹又拿起了筷子:“龙根蟠木。”

她又举了茶杯,碰了碰盘子:“饕餮骨瓷。”

郝仁:“……”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夜谈1 原来遍地都是宝物,郝仁忍不住去看墙上的那柄长剑,心道:那箩筐即便不是法宝也该是法器,何况碗筷茶壶尚且如此,这剑又将是什么了不得的宝物?

这意味着,若我在此大肆搜刮一番,出去便发财了?

念头只是一闪而逝,此时修为全失,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自然不敢作死。

当晚便在王婆婆家中住下,待得安排房间时,夏采芹插话道:“婆婆,咱们两是夫妻,一个房间便好。”

王婆婆微微疑惑,随即恍然道:“也是,孤男寡女奔波万里,纵无夫妻之实,也没什么差别了。”

夏师姐原本大大方方,被婆婆这么一说反倒有些臊红了脸蛋儿,在嗤嗤跳动的油灯下露出了娇羞的一面。郝仁心中倒无龌龊,心知此地极为诡异,二人呆在一起自然能多几分安心,只是这话不合自己一男人来提出,这夏师姐主动说起,倒是令他刮目相看。

二人入了房间,掌了油灯,插上了门栓,一时无话。良久,郝仁才道:“夏师姐,要不你去床上睡一会儿,我在下面守着?”

夏采芹摇头道:“这哪里睡得着?你若困了就去睡会儿,我等天明了再眯一会儿。”

二人皆无睡意,便就着昏暗的光在房中转悠起来,打量一件件摆饰,有着先前吃饭时“紫髓秘银水壶”、“龙根蟠木筷子”、“饕餮骨瓷茶杯”的先例,此时顿觉房中每一件家具、摆设,皆非凡品。

只是小心翼翼,不敢乱摸、乱碰,仅瞧出了桌凳、床架,皆是蟠桃木或梧桐木所制。就连床上的铺盖,也是万年以上的金蚕吐丝所织。

夏采芹微微叹道:“大半东西我也认不出,但显然都是一时之珍。即便是青云门中,我师父也用不起这样奢侈的物件,唯有五位仙尊和二十几位太上长老或许才有可能……”

郝仁问道:“夏师姐,你说这位王婆婆会是什么样的修为?”

这个问题他早想问了,可忽然出口,却又有些莫名的荒谬之感。

夏采芹摇头道:“不知,但我想……恐怕一点修为也没有,此地寻不着半点天地灵气,不与紫微星相通,如何修炼?”

郝仁道:“但若是没有天地灵气,又如何能长出这些秘银、蟠木之类的东西来?在之前入轮回殿时,不也是没有灵气么?只要身上的材料充沛,就地画一个聚灵阵,取五行之精释放出灵气,自然能够修炼。”

夏采芹道:“你是说,这里定然有一个灵气十分充沛的地方,不仅能供人修炼,还能够长出种种奇珍异宝来?”

随即她又有些丧气,道:“若真是如此的话,我倒又担心起那个饕餮骨瓷来。”

担心的当然不是茶杯或盘子,而是其材料,那只被杀死并碾碎骨头烧成瓷器的饕餮。

郝仁道:“最终的希望,还得落在这些村民身上,或许王婆婆就行!”

二人又沉默了一阵,便在房中央的桌边相对而坐。郝仁又道:“夏师姐,你真不去睡会儿么?这么久没有动静,估计这村中还是比较安全的。”

夜色幽幽,又非渗人的沉寂,于黑暗中传来阵阵哇叫虫鸣,远处的深山中时有啾啾、啾啾的鸟鸣,这些都是安详、宜人的动响,教人忍不住心生平静。

夏采芹笑道:“还是睡不着,便这样吧,要把油灯吹灭么?”

郝仁摇头,只听夏师姐又道:“只怕这灯油撑不到天明。”

接着又是半晌的沉默。

还是夏采芹主动开口:“王婆婆多了些生气,但终究仍不像活人。”

郝仁接口道:“先前拍脑袋的那一下,有点不对劲。”说着,他抬起手来,在自己的脑袋上拍了两下,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王婆婆不自觉的那两下,发出的却是空空的脆响。

夏采芹道:“不仅如此。咱们白天在她面前转了那么久,还打过招呼问过话,晚上却又一点不问。”

她忽然轻声笑了起来,道:“还有,我这么一个两手空空的女子借宿,她家又这么有钱,怎地不问问我要不要洗澡,要不要换洗的衣服?明天早起,要不要漱口梳头,倘若起夜哪里又有夜壶马桶?”

郝仁一时无语,夜壶?马桶?师姐你考虑得可真周详。

却还真是个问题,晚上自己喝的水可不少,吃的……好像也挺多。睡着了还好,就这么坐到天明,难免人有三急。

孤男寡女的却不敢接口这个问题,怕被误解为调戏。

良久,又道:“夏师姐,你说咱们在这里画个聚灵阵,拿这些桌凳、花瓶的投进去,是不是多少也能修炼点真元出来?”

当日苏予宁教他炼体术时,五行之精中木属性的乃是用的蟠桃树的树汁,此时虽无树汁,但座下的椅子便是蟠桃木所制,论灵气也未必就差了。

只是……他当然也发现了问题,只是找个话题聊一聊。

夏采芹道:“只怕不行,按理说这样的五行至宝放在房中,房中早该有着充足的灵气才对,可是却丝毫不见。我疑心这些东西跟先前在林子中的一样,皆是虚妄之物,咱们真想取而用之,便会化作飞灰。此时能坐能躺能摸,是因为经过了王婆婆的手,发生了什么变化。”

郝仁到了第一层,知道不行,房中毫无灵气可用,却没往虚妄之物上面去想。此时得了提醒,不自觉地便想了下去:空中的日月星辰中没有丝毫的星力,不知是用什么阵法隔绝了,还是根本就是个假的天空,徒有其表。

按常理来说,这世间所有的阵法,阻隔或牵引的都是紫微星光,是天地灵气,盖因只有这个才能为修士所用。至于纯碎的星力,一来没有必要隔绝,二来无人会使,自然也无人能够完全隔绝。

像这样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泄露的,实非阵法所能做到。

头顶的星辰日月,定然是假的无疑,真实的星空,不知被藏匿于何地,肉眼所不能瞧见。

接着又想起第二个问题:我真元全失,成了彻彻底底的普通人,但,使一个修士的真元全失,一点也用不出来,方法有很多;掩盖修士的元神,蒙蔽修士的感知,方法也有很多。

唯有一条,想将一个炼体术有成的修士彻底打落凡间,化为凡胎俗体,虽能做到,但绝不是轻描淡写的事情,且对方也不可能在此过程中真的一无所知,不知状况。

这是否意味着,连我这具身体,其实也是假的?

郝仁问道:“夏师姐,你是否有练过炼体术?”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夜谈2 夏采芹微微一怔,道:“你是疑心咱们这具身体也非真实?”

郝仁点头道:“不错,不瞒夏师姐,我曾专门潜心修炼过炼体术,也算有所小成,自认就算仙尊亲至,也不可能将我打为凡胎俗体,而我却一无所知。所以……咱们或只是意识进入了此界,肉体、元神却还在界外。”

夏采芹道:“我素来潜心修炼道法,炼体术虽有接触,却未曾真正入门,故而先前没有意识到。照你这么一说,倒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她又道:“这也难怪了,原来咱们只是意识投入此界,怪不得所见所感皆是虚妄。”

但知道又能如何?

郝仁突发奇想:“夏师姐,你说咱们要是在这里死了,会不会就脱离此界了?”

夏采芹皱了眉头,想了半天,认真地点头:“有可能!但……也有可能就此形神俱灭,归于虚无……”

郝仁又问:“然则咱们如何才能出去?”

夏采芹微微笑道:“不知道,但慢慢来,这才第一天而已,只要不死,总能找到路子。”

郝仁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太心急了,形势如此,自己再不愿意,也只得老老实实地呆在此地,寻找机缘,寻找回家的道路。

二人又沉默起来,过了好一会,油灯噼啪地跳了两下,终于熄了。

比预料的还要更早一些。

灯光骤灭,一时间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到对面微微的呼吸声,气氛有些凝固起来。

夏采芹忽然开口:“杨师弟,你饿不饿?”

郝仁故作轻松道:“不饿,晚上吃的饱,我吃了五个馒头,哈哈!”

对面又问:“那渴不渴?”

郝仁答道:“不渴。怎么了?”

夏采芹又问:“那……有没有小解的冲动?”

咦?

郝仁醒悟了过来,是啊,喝了这么多水,又是凡体,怎会没有解手的冲动?

他道:“喝的水,吃的馒头,同样是假的?”

夏采芹道:“当然。”

郝仁又道:“那倒是好解决了,或许不吃不喝也饿不死。”

夏采芹吃吃笑道:“恐怕扛不住,说不定真的能饿死。”

视野渐渐有了点恢复,于黑夜中窗口传入了蒙蒙的微亮,映出了夏师姐的轮廓来,只听她又道:“说起来,我还没问。你真是什么古墓派的弟子么?为何这个门派我从未听过?”

郝仁笑道:“小门小派,何足道哉!”

夏采芹道:“我看你的年纪不过二十多点,修为虽然不知,但听你说炼体术有成。你的师门又能凑齐巨资,让你进紫殿来修行,这可不是小门小派能够做到的事情。”

她又补充:“炼体术有成,道法修为想来也是不低,我青云门中,走炼体术路子的弟子也不少,但修炼之艰难,耗费之巨大,远在主修五行真练法的弟子之上。年轻一辈中,可没有人敢自夸‘炼体术有成’的。”

郝仁随口胡扯:“我这一门道术不显,自然只能主修还算可以的炼体术,加上我师父颇为天才,教导有方,古墓中还有一张辅助修炼的寒玉床,否则以我的年纪,如何能够做到?”

夏采芹道:“寒玉床?是哪种寒玉?”

师姐,你问得太多了,我快编不下去了!

夏采芹又道:“好吧,这个我就不问了,只是奇怪而已。按理说能够进入轮回城的,应都是我天元大陆的弟子,天元大陆虽广,却也难有我青云门不知晓的门派和高人。但古墓派之名,却是真的没有听过。莫非是……轮回城秘境开了新的入口,你是从其他大陆来的?”

虽被猜到了些端倪,但郝仁很淡定,四平八稳。

大家都没了修为,都是普通人,但我是男子,你是女子,共处一室谁能欺负谁一目了然。

若出了这秘境,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又见不着你,我怕什么?

于是嘿嘿一笑:“夏师姐真会开玩笑,不是天元大陆,又能是哪里?”

夏采芹道:“青云门以彩虹桥与玉衡大陆相连接,由此才出现了这个秘境,但秘境的入口非只能一处,远在天边的天元大陆尚能以充沛的灵气引动秘境的气息,打开轮回城的门户,近在咫尺的北斗七星自然也可以。所以,杨师弟你是从北斗七星进入此地的。”

郝仁:“……”

师姐,你真不怕我恼羞成怒地动手么?

他道:“我怎么听不明白?为何天元大陆是远在天边,北斗七星却是近在咫尺?”

神意门七弟子在荒岛孤峰上的谈论,他没有听到,故而有此一问。

夏采芹笑道:“师弟居然不知么?轮回城秘境显然与二十万年前的轮回谷有关,那是修行界曾经最顶尖的门派,本就是北斗七星众门派的领袖。秘境藏于虚空,于现世而言,虽无空间距离的概念,但终究不是凭空而生,并非真正的虚空产物,与轮回谷原先的所在大有关联。所以我才用了远跟近二词。

“就好比万年之前,金衍道人催动引天玉的威能,强行将玉衡大陆移入了虚空,即便是仙尊也无法定位,无法确认其所在。但玉衡大陆一朝回归,却不可能出现在天元大陆之侧,仍是在北斗大阵中。”

这么一说,郝仁便明白了,荒岛孤峰上出现的十九个秘境,并非偶尔,而是必然。十九处秘境,大概皆与北斗七星曾经的宗门或者在此地发生过的事情有关。

只听夏采芹接着道:“这便让我有了这个猜想,师弟看我猜的对不对。能凑齐所需资源,让尚不入圣境的弟子进入紫殿中修炼的,定是一方大派,绝非小门小派可比。北斗七星中的大派……自然是天枢洞。杨师弟又凑巧说到了‘古墓派’这个名字,众所周知,天枢洞的道场,是依托于天枢大陆的一个仙人古墓所建成……杨师弟,你是天枢洞的弟子,对不对?”

你说是便是吧!

吓我一跳,以为真遇上了什么卧龙凤雏呢!

终究是无谋短智之徒,岂能瞧出我黑袍老祖的根脚?

他嘿嘿一笑,不置可否。

心想青云门的话痨们真多,这夏师姐看着美貌且成熟,没料到也是个喋喋不休的。

不过这么一来,倒是驱走了心中大半的不安。这黎明前的黑夜,看起来也没那么可怕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夜谈3 二人看似闲聊,其实却已偷偷地做了一番试探。

夏采芹故意提起了“轮回谷”的大名,甚至还提到了“天枢洞”——那是二十万年前便与轮回谷有过交集,在其羽翼下茁壮成长的门派,一如今日的神兽宗、回音谷之于青云门。

按着推想,此地倘若真与轮回谷有关,且村民们神智不灭的话,大概会有动静。

然而不见丝毫。

要么是不曾有人偷听或对方无法偷听;

要么是猜错了,此地与轮回谷无关;

要么是秘境中自有规则限制,虽与轮回谷有关,却不知轮回谷之名;

要么……这里的人根本就已经彻底忘记了轮回谷的大名!

没有反应,不见动静,又何尝不是最坏的情况。

虽是初次见面,之前未有过交集,然而在这并不纯碎的黑暗中彼此可见身形、相互可闻呼吸,纵隔三尺,犹存暖意,隐隐又有了些心意相通的错觉。

此时二人一起沉默,脑中都不自禁地将问题引向了最为核心和关键的节点:

“若这个秘境是轮回谷所建,建来何用?”

如之前的橙、白、红、蓝殿一样,以资源换取时间,为了修炼?

夏采芹初进紫殿时确是这般,并未有异常,但终究落到了此地,而轮回谷作为曾经的北斗七星第一大派,二十万年前在整个修行界都是首屈一指的存在,又为何忽然消亡于无形,连个道统都没留下?

是否与此地有关?

好久好久,窗户上透来了一丝绯红,天已蒙蒙亮。

夏采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动,道:“我疑心这个村子里的人,王婆婆、陈大叔……所有的人,皆是曾经轮回谷的弟子,却与我们一样被困在了此地,不得脱身。”

她又道:“最终……被时光消散了记忆、磨灭了意志、抹除了神魂,却又因时光之力不可揣摩的威能而得以不死,成了一个个……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这其实也是郝仁的推测,他脑中盘旋着一些词句:轮回谷,轮回殿,北斗七星第一大派,力压一时的存在,一夜消亡……

若是真仙境的人物都已被时光之力碾作粉碎,何况是自己?

最后他道:“夏师姐,打起精神来啊,这么漫长的夜都熬过去了,现在眼看着天亮,正是有所作为的时刻,岂能如此低沉?”

“况且,这不过才第一天,只要不死,总能找到路子,没准还有极大的机缘等着我们。”

夏采芹轻轻一笑,道:“怪不得没精打采,原来是有些困了,我在这桌上眯一会儿,你要不去床上?”

那怎么可以?

郝仁道:“师姐你去床上吧,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

“哎呦!”夏采芹故意吃惊道,“差点忘了,你还是个男人!那我一个弱小女子就更不敢去床上了!”

虽是玩笑,也未必不是真意。二人于是都在桌边撑起了脑袋。天色渐渐亮了,昏昏欲睡之际,忽然听到夏采芹又开口:“师弟,你在天枢洞中,可曾听过仙尊讲道?”

郝仁迷糊道:“不曾!”

“那倒是稀奇……”夏采芹惊讶一声便转过了这个话题,又问,“你可知紫微星在何处?”

郝仁道:“不知,不可见不可闻不可察,紫微星光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

夏采芹笑道:“那就是胡说了。怎么可能无处不在?此地便没有紫薇星光,玉衡大陆封锁了万年,扭曲了空间,被虚空所隔断,我听说也是没有紫薇星光的。所以那里万年之中,甚至都没出过返虚境的人物。”

提起玉衡大陆,郝仁来了点精神:“夏师姐,你在宗门中,可曾见过那些跟随古明前辈从玉衡大陆离开的修士?都是些什么人?”

“为何有此一问?”

郝仁道:“古明前辈挑走了三百个弟子,听说都是玉衡大陆天赋最高的,剩下的才轮得到……咱们。可据我所知,其中颇有不少真仙之资的人物,一入门便直接拜入了几位仙尊的门下。所以我想……那被古明前辈挑走的人才,自然更加厉害。早些打听打听,日后相见才有准备!”

夏采芹笑道:“你倒是敢说,忘了面前就是个青云门的天才么?”

顿一顿,她开口道:“说起来这件事是你们天枢洞的金鳌仙尊做的太过分了,若非咱们青云门新得了十大至宝之一的金刚琢,使用尚不纯熟,几位仙尊正在潜心研究,此事怎可能善罢甘休?”

郝仁便道:“玉衡大陆本就是北斗七星之一,北斗七星素来同气连枝,青云门横插一手,想要巧取豪夺本属于七星的天才和功法,竟然还责怪我们做的过分?”

夏采芹道:“你可别忘了彩虹桥是青云门打通的,我们门中的至宝引天玉至今还流落在玉衡大陆中未曾找回!何况,玉衡大陆清源山所练的功法,更是我们青云门的不传之秘五行真练法,我们收回弟子,又哪里过分了?”

这么争下去没完没了,郝仁问起三百修士的事情,本是想打听打听苗苗和三德子的事情,此时便努力地将话题往回扯:“最优秀的三百弟子不是都被你们青云门带走了么?”

夏采芹道:“最优秀?那也不见得,我听说清源山中,本有一位天生的真仙,却被金鳌仙尊与玄元剑派、天工门的人一起逼死了。何况这三百人只是清源山中的人物,本就得了我青云门的真传。”

郝仁道:“都是道听途说,这世间哪有什么天生的真仙,还不都是一步步地走着,即便是夏师姐你这样的天赋,难道将来就一定能成真仙么?”

“那倒也是。”

郝仁又道:“说说看,带过去的都有些什么人物?”

屋内渐渐明亮了起来,朦朦胧胧,已能瞅见夏采芹俏丽的脸蛋,二十五六七,倘若真是凡人,那也该是一生中最美的年华,正处颜值巅峰。此时在这昏暗而又透着无限希望的晨光下,更平添了几分动人心魄的美。郝仁微微有些心跳加速,却也只是微微,毕竟其胃口眼光已被养的极高了。

夏采芹笑道:“看来不说几个,你终究是不肯放弃。难道我猜错了,你本就是玉衡大陆的人氏,与清源山的那些弟子有过过节?”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夜谈4 夏采芹道:“说到旷世的天才,倒是有一位,叫做季双。”

郝仁知道这个名字,虽只两面,但一次是伍开入圣时的大声质问,另一次是通天峰上试图力保苏予宁,皆是大出风头的举动,令人印象深刻。

夏师姐接着道:“在灵气稀薄的玉衡大陆,两年入离合,又四年入真元境,再十一年踏入超凡,天赋过人,有真仙的资质,故而一到青云门,便被龙首仙尊收为真传,未到两年的时间便已成功入圣。”

她轻笑道:“看来以后在门内的地位,要在我之上了。”

季双入圣,这事毫不稀奇。在通天峰上时,他便夸口五年之内必然入圣,现在到了青云门那样的修炼圣地,又拜入真仙门下得其指引,时间缩短了,是理所当然。

只是他成了真仙的弟子,这辈分却又要怎么算?

郝仁便问:“还有呢?”

夏采芹道:“有一位师姐桂素名,练的不是青云门的真仙大道,我师父要收她为弟子,让她改修五行真练法。她固执的很,却不肯依从,只是其天资极为出众,便在流云台专门为她开辟了道场,由着她自行修炼。”

那是北斗峰峰主桂云英的孙女,郝仁并不熟悉。

紧跟着道:“倒也是桩趣事,还有呢?”

夏采芹道:“说到趣事,这倒不是最有趣的。有一位叫做张三德的,年纪还不如我大,却已先一步入了圣。当日在正道峰上引起了轰动,后来却还是仙尊出面,指出其境界是走了捷径,日后大道未必有望。”

郝仁来了精神,明知故问道:“这又是为何?修行还能走捷径么?”

夏师姐便将郝仁知道的那些细细地又说了一遍,最后道:“他的天资本也极为出众,但因不是以自己的能力入圣,故而少了入圣时的感悟,算是缺了一桩大机缘,未来的道路便未必顺畅,这是因福得祸,反倒可惜了。”

郝仁入圣时同样没有天地传音,没有感悟大道法则,听到此处,又想到自己不能成功踏入合体境的际遇,不免有些沉默起来。

难道我的情况,也跟三德子一样?

接着夏采芹又说了几个名字,除了胡不器之外,其余郝仁皆不认识,便也没放在心上。

只是稍稍有点疑惑:对方所说的,定是青云门中所认可的天资才华绝顶之辈,为何提到了胡不器那个酒鬼,反倒没提叶向天的名字?

难道那酒鬼,天赋还在叶向天之上?

倒是没看出来。

又问:“还有呢?”

夏采芹看了他一眼,道:“有位叫做苗恬恬的,现在同样拜入了我师父的门下,是我的师妹了,境界虽然低了点,天赋却不在我之下。”

终于提到了表妹苗苗,郝仁关心道:“不知尊师是哪位?”

夏采芹忍不住笑了起来,口中“啧啧”两声,道:“还是忍不住露了马脚呀!原来问了半天,指着苗师妹的消息呢!”

确实着急了点,以至于被看出了破绽,郝仁也不解释,而是故作憨憨地一笑。

夏师姐道:“怎么着?是你的梦中情人么?那你可要当心了,苗师妹我见犹怜,这条路可难走得紧。”

见郝仁不开口,她又道:“我师父是司辰剑尊,大乘巅峰的境界,虽还未踏入真仙,却也是仙尊以下第一人,总不至于埋没了苗师妹的天资,你放心好了!”

郝仁暗暗记住了“司辰剑尊”的大名,点头道:“很好,很好。”

夏采芹没好气地道:“你这口气不小啊,什么叫很好,那是相当的好知道么?你们天枢洞,莫说仙尊以下,即便是三大仙尊之一的桃花仙尊,也未必能在我师父手底下讨到好处,再过些年,等我师父晋入真仙,谁是宇内第一女修便不好说了。”

郝仁笑道:“仙尊终究是仙尊,大乘终究是大乘,差了那一步,便是天壤之别,我不信。”

夏采芹道:“那是你无知,天魔门的所谓无上真魔,我师父又不是没有杀过!”

真仙级别的都杀过?看来是个狠人!郝仁倏然一惊,决定收回自己的判断。

接着便又起了疑惑之心:“青云门这么虎,为何反让我们天枢洞占了便宜,不仅斩了彩虹桥,还逼得正德仙尊不得不低头认输,让了一步棋?”

青云门有五大仙尊,还有不在仙尊之下的司辰剑尊,天枢洞金鳌如何有胆气与其撕破脸叫板?

夏采芹道:“这便回到了我刚刚问你的问题,你说紫微星在哪里?”

郝仁答不上来,只能静候下文。

只听夏采芹悠悠道:“虽未有足够的证据,但数十万年前,大伙儿都猜测,紫微星离北斗七星最近。”

这倒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北斗七星最强的天枢洞,亦不入“正道十宗、魔教五门”,为何反与紫微星最近了?

夏采芹道:“起码数十万年前,北斗七星是宇内灵气浓度最高的,只是……当时的魔门,以九天宗为尊,后来冒然入侵北斗七星,却被轮回谷一锅端了,绝了道统。自此之后,这块无上宝地便无人敢觊觎。

“直到二十万年前,轮回谷忽然一夜消亡,七杀门最先得了消息,本想过来捡个便宜,却不想又被神道宗反杀。”

郝仁奇道:“神道宗?”

夏采芹似有笑意地瞥了他一眼,继续道:“神道宗以北斗七星为根基,布下了七星诸天大阵,这是世间第一奇阵,有弑仙屠魔的威能,便是仙尊也不敢冒然闯入。

“且……只在此处可以布置。除了七星独立,又相互勾连,引为一体外,紫微星在其中发挥了什么作用,神道宗灭绝后,便谁也不知了。”

郝仁问:“神道宗又是如何灭亡的?”

夏采芹却不答,接着道:“总之从那之后,北斗七星便不复过去的荣光,天地灵气与其他地方相差仿佛,甚至犹有不如。有人说是七星大阵立起的缘故,也有人说是和轮回谷的消亡有关。”

她又道:“至于神道宗如何覆灭,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有机会你可以去问问天枢洞的长辈们……”

听这口气,神道宗的覆灭,自然与天枢洞有关。

但夏采芹不知道,郝仁其实并不关心这个,他忽然想起一事来,道:“北斗七星灵气的消薄,若是与轮回谷有关,是否便应在此地?”

夏采芹点头道:“很有可能。”

她扭头去看了看愈发明亮的窗外,又转头瞧瞧郝仁。

二人一夜未眠,但精神却颇佳,于是道:“你还困不困?不困的话咱们出去转转吧,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仿佛在玩游戏 接下去的日子里,二人继续在村里行动,搜索每一个角落,与每一个村民聊天,试图发现一点不同寻常的信息。

然而,一无所获。

有时候恍恍惚惚,会令郝仁产生一点错觉。

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前世,坐在电脑前面玩某种角色扮演的游戏。村子中的村民化身为一个个游戏中的NPC,单调、死板地重复着自己既定的工作。

或许交流起来会更智能一点,但绝不会如常人一般,离开自己熟悉的区域,脱离自己的身份。

表面看上去,这是一个多么和谐而平静的村落。没有纠纷和争吵,见不到利益牵扯和勾心斗角。

王婆婆一如既往,用不知哪里来的布料缝制不知何处去的衣服。

陈老汉抽着永远抽不完的旱烟,每天会打造三样农具,铁匠铺的铁锭每日都会刷新般地填满,打出的农具却又不知落于何人之手。

杂货店的王大爷早早地便会开门,店中所卖无非米面油盐,他会在柜台上摆出一张十九路的围棋棋盘,却无人对弈,只盯着发呆,做出沉思的模样。每一天都会有不多不少,正好十人,来到此处,拿着模样古怪的铜钱购买东西。没有进货的渠道,店中的货物却不见减少。

村中的猎户孟三儿是个四十来岁模样的壮汉,每天上午都会从村东的小路上回来,与每一位视线中的村民笑着招呼,有时候背着獐子,有时候挂着成串的鸟雀,也有时会用袋子裹着犹自扭动的大蛇。他的妻子冯六儿,一个同样四十来岁粗布麻衣却风韵犹存的妇人,会在晚些时候将猎物们放在家门口售卖,村民们继续拿着模样古怪的铜钱状物品以作交易。

借宿于王婆婆家中的郝仁二位,偶尔也能吃到荤腥,却从来没有见到王婆婆出过院子,买过东西。他们也有过出村打猎的冲动,然而能够听到蛙叫鸟鸣,却从来见不着活物奔走。

更起过跟踪孟三儿的念头,然而这么多天下来,只见过孟三儿回村,从没发现他出村的动静。什么时候出去的,到哪里的去的,一无所知,只是每天或多或少都会带着收获从村东的小路回家,然后关上屋门睡一大觉,直到傍晚时分,才会再见到他坐在院中磨着短刀,擦着弓箭,绕着麻绳,洗着皮靴。

农夫们扛着永不会磨损的锄头,整日里干着在郝仁眼中莫名其妙的事情——他们在田地里看似辛勤的劳作,然而一天过去,郝仁根本没瞧出来他们做了什么。不曾施肥,不曾浇水,不曾捉虫,不曾除草,然而每每走到田边,都会发现原本温和的太阳忽然毒辣了起来,农夫们汗流浃背,或蹲或行,时不时便伸手在泥土中摸索着什么。田中的小麦却一日日地长高了,极为健康与茁壮,纷纷抽出了麦穗。

有卖豆腐的,却不是西施,而是老汉;有酿酒的,却没有度数,更像饮料;有开饭馆的,却没有食客,不见顾主。

也有整日里无所事事,在村中瞎逛的闲汉,穿着与众人格格不入的破旧衣裳,一喊他名字便会扭过头来发呆,无法交流。

——这一切的一切,不就是个简单的游戏场景么?

只是没人颁发任务,也听不到那声“啊,远方的来客……”

没有天地灵气,修炼不了,二人便决定走凡俗的路子,修炼武道。

众所周知,修行界的修士与凡俗的武者,走的不是一个路子。修士依靠的是紫薇星光,吞吐天地灵气从而壮大己身;而世间的武者则是由内而外,修炼一口内气,靠的是本身的力量。

人力有时穷,故而尘世间的武者,再强大也有上限。而修士引的是天地之力,是玄之又玄的道韵法则,脱离了凡人的范畴。

但此时顾不得许多,只有强大的力量才能保证自身的安全。

郝仁是穿越者,夏采芹从小便是青云门的天才苗子,二人皆未曾接触过凡人的武技秘籍,但郝仁有办法。

他以“五色再造炼天法”联系了处于荒岛上的蒙烟与柳宗元,要来了几本据说在世间大名鼎鼎的内功心法。

中间也发现了一个问题,此地的时间流逝速度远胜于现实,过去了这么多天,在柳宗元等人口中,却只是片刻的事情。

他这些日子也在思考另一个问题:“五色再造炼天法”为何能够突破时光的封印,让分处不同时空的人毫无问题的交流?

依着双方的时间流速,郝仁说话,那头本该只该听到“叮”地一声,而对面传话,则会无限地拉长。

事实却可一点影响没有地交流。

显然这看似坑爹的功法,似乎也不像之前所想的那样简单。说不定这其中还蕴藏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实际的修炼有些令人失望,所谓的内功心法,根本练不出一丝一毫的内气来。

想必是所猜不差,二人以意识进入此界,虽有身体,却是虚妄不实的存在,自然也没有经脉与五脏,甚至连吃的食物都未必是真的,无法以此为凭,修一口内气出来。

不仅如此,即便是运动,也无法起到改变素质的目的,速度不见变快,力量不见增强,就连反应速度也非锻炼可以提升。

在此之下,所谓的剑术、拳法,便完全成了花拳绣腿的空架子。

实际上莫说是凡人,即便是修士间的斗法,剑术刀法之类也不过是追求更快更强的手段,一如郝仁所练的“三叠剑”。大半的战斗不外乎倚强凌弱,以力压人,追求的是更高的境界、更雄厚的真元以及对道意法则更深层次的体悟。空有架子而无真元,不过是止增笑耳的戏法。

更何况还有个最大的问题,二人根本捡不起树枝,拿不了石块,不可执剑佩刀,只能赤手空拳。

在变强这条路上,看起来毫无希望。

这一日二人商议,决定先想办法从村里的铁匠铺弄两把武器,根据经验,唯有得了村民认可,在规则允许内的东西,他们方才可以顺利拿在手中而不会消散。便如在王婆婆家中时所用的碗筷、所吃的食物一样。

只是,陈老汉虽能打造出兵器来,却非得使用村中独有的铜钱方可交易,这铜钱却又要去哪里取得?

打工?

于是分工而作,夏采芹留在王婆婆的院中,帮其做针线制衣服,以抵消二人的食宿费用,郝仁却去铁匠铺做学徒,鼓风炼锭打铁,换些许微薄的工钱。

方法可行,在村民们的权限范围内,但仔细算算,须得整整一年,才能顺利取得两把长枪。

——作为普通人,面对可能会有的未知对手,从实用性出发,还得是长枪。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野猪林 忽忽便是一年过去。

这一日在铁匠铺结了工钱,没等在手中捂热,便又反交给陈老汉,求其为二人熔铁锭、打枪头,做两杆长枪。

也没做遮掩,二人拿到了兵器,便在院子里试演了一番,效果令人沮丧。

说是长枪,但其实属于短枪的范畴,不足两米的长度,大抵相当于身高。枪头是普通的镔铁,枪杆虽是稠木,却也只是凡俗一流。

以郝仁此时的力量,真要舞动起来,还是有些吃力,更不用说对面天生力弱的女子。好在能举着、稳住,双手刺出便已足够。二人得了这兵器,也并非为对付不知是否存在的高手,只是想在村外能够更进一步,走得远一些。

假想敌其实是山中的野兽——这也是个不知是否存在的东西。

蒙烟传来一部名为“六合枪”的枪法,二人照着枪谱,耍了几个看起来不错的招式,不禁都停下了动作,对视一眼,摇头叹息。

一者是青云门的天才,剑法道术从小修炼,天赋惊人;一者是返虚境巅峰的穿越者,修炼虽少,见识却也不俗。

自然知道,没有内气或真元的加成,这样的枪法用出来还不如老老实实地一枪崩出,看似花哨实则无用。

正自沉默,忽然难得地听到了脚步声,伴随的还有轻轻的一声叹息。正是傍晚时分,夕阳洒下余辉,这个点村民们极少出门,又是在村子最东头,谁会在黑夜将至时出村?

二人扭头去看,却见到村中的猎户孟三儿腰间挎着弯刀,手中执着短枪,背后负着弓箭,忽然在院子前的小道上出现。

这声叹息,正是孟三儿所发。他行到此处,见到了院中二人练枪,不由地顿足观看了片刻,忽地叹息一声,引起了院中二人的注意。

郝仁心中一突:这是……走对了路子,触发了剧情?

却见孟三儿摇摇头,又叹一声,接着转过了头,一步步地向着村外走去。

院中二人对视一眼,都瞧出了对方脸上微微的兴奋之色。已有默契,此时不须商议,同时起步推开院门,追了上去。

说起来,这也是一年多的时间里,第一次见到孟三儿出门打猎,以往只见其归,不见其出。

“孟师傅,请留步!”

二人边喊边追,孟三儿却不理睬,丝毫没有回头的迹象,也不见停步,只是越走越远。其步伐看似不急不缓,速度却远在二人之上。走不多久,前方蓦地出现了一个丘陵,孟三儿在林边转身,一头扎了进去,就此不见了身影。

郝仁提着枪,先了一步追了进去,林子不密,树干稀疏,却哪里还找得到孟三儿的身影?片刻间夏采芹也追了进来,二人蹲下身子又去寻觅脚印之类的痕迹,依旧没有。

“嗷嗷……”

山丘中传来了似乎野猪的惨叫声。

二人不肯轻易放弃,飞快地往林子深处钻去,越走越高,渐渐地爬到了丘陵最高处,又站上了一块极大的青石,四处探望,却只见风吹叶动,四下里皆是丛林,如一条绿毯从脚下往八方延伸,夕阳已快隐去,仅剩了最后一丝余晖,在这昏暗中,竟已不见了来时的村子。

“怎么办?”

夏师姐说话略颤,也不知是在奔跑中消耗了大量的体能导致声音不稳,还是根本就是担忧害怕。

郝仁道:“回去吧,看来是找不到人了。”

虽然疑心错过了一桩机缘,但仔细去想,又觉得这样的结果理所当然。

于是又顺着来路下丘陵,预想着这一路上来并未花费多少时间,且走的路线也是直的,应不会选错方向。郝仁当先开路,结果却越走越慌。

天色愈发地黑暗,林子也越来越密集了,迟迟不见出路,郝仁顿住了脚步:“师姐,咱们走错了么?”

“没有,我记得清楚,便是这个方向。”夏采芹在昏暗中摇头,忽然一指前方,“看那里,好像有光!”

枝繁叶茂中,隐约透出了一线光亮,却非火光,微微发白。二人相视一眼,这次不分前后了,双手挚着长枪隔开了三尺,肩并肩地前行,绕过了几棵数尺粗细的大树,眼前竟豁然开朗。

突如其来的强光入眼,郝仁忍不住双目刺痛,紧紧合上了眼睛,挤出了两滴泪花。隔着薄薄的眼皮,只觉面前一片绯红。他忍不住向右轻轻垮了一步,巧的是右边的夏采芹也刚好向左,两人手臂一触,心下稍安。

只是片刻的时间,双目便渐渐适应了光线,微微迷眼一瞧,面前是一块极大极高的石碑,上书“野猪林”三个鲜红的大字。

来时已近黑夜,此处却处白昼,一轮烈日高高悬于头顶,洒下无边的光与热。野猪林中皆是千年的巨木与腰粗的古藤,相互缠绕,盘盘结结,虽处烈日下,但离开石碑前去十丈便是一团漆黑的深林,透不出些微的光线。

二人正自发愣,忽听“嗷嗷”几声,三只灰黑色的大野猪顶着獠牙从老林中窜出,飞快地扑了过来。

郝仁一惊,下意识捉住了夏采芹的手腕,向后一退一拉,却见光影跳跃,接着眼前仿佛有黑色的帷幕悄然落下,瞬间遮住了所有来自于白昼的亮。

只是退了三步,却依稀穿越了时空。

二人又回到了黑暗中,站到了孟三儿消失的丘陵前。清风从林间吹出,送来了阵阵鸟语虫鸣,手中的枪杆紧握,却终究不曾见到冲出的野猪。

郝仁有些懊恼:“糟糕,应该奋力一搏的,没想到退后一步便回来了。”

夏采芹在星光下睁大了眼睛,道:“回来了不是好事么?”

咦?这倒也是。

郝仁还真把这个当游戏了,本想的是难得见到了副本,一出来还真不知有没有希望再进。

按着游戏的路数,下了副本,见到了野猪……当然是刷怪升级,走上巅峰了。

却又想起了那三只黑面獠牙的肥大野猪,怕不有几百斤!

他便道:“我有个大胆的想法……师姐,那三只野猪,咱们能对付么?”

夏采芹一怔,摇头道:“恐怕对付不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死了? 星光虽然暗淡,却已足够点亮来时的道路,回头已能见到村子,最东头王婆婆家中的油灯仍旧亮着,在黑夜中散发着诱人的光。其中定有馒头的清香,亦有咸菜豆干或是黄豆菌菇酱。

夏采芹道:“咱们回去吧,等明天天亮了再来看看。”

郝仁却不愿放弃,道:“也未必对付不了,咱们面前有块大石碑,野猪撞过来时,咱们在石碑后面躲着,躲过了他们的冲击,再伺机拿枪去扎他们,应该能够打赢。”

夏采芹摇头道:“若是只有一只,哪怕两只也好,可是三只野猪,咱们只有两个人,两杆枪,却怎么应付的来?”

这倒是个问题,郝仁沉吟片刻,又道:“咱们再去看看,若是三只就放弃退出来,若是只有两只,便动手宰了他们。”

夏采芹是个本世界的土着,自然不明白郝仁心中所想的“刷怪、经验值”之类的东西,此时心中疑惑,有些不愿,道:“非得去杀野猪不可么?”

郝仁便道:“我疑心这便是出去的关键,咱们这一年来所作所为,还不就是为的这个么?否则弄这两把枪来何用?况且……只是试一试,能不能再找到入口还是问题。”

夏采芹点头道:“好吧。要去的话只有晚上了,这边是晚上,那边是白天。”

二人议定,当即又向左摸入了林中,好在林子不密,接着朦胧而稀疏的星光向着丘陵的高处攀去,黑暗中不断地有渗人的野猪叫声传来,但这一路却极为平静,不曾遇到丝毫的风险。

接着又回头下山,找准了方向,行不多远,果然树木又紧了起来,在密集的枝叶中见到了熟悉的光亮。

这一次二人做足了心里准备,小心地跨过了参天大树露出的盘结的根系。

阳光重新入眼,巨大的石碑耸立,“野猪林”三个大字格外地鲜红与刺眼。

接着又是嗷嗷的猪突,二人定睛一看,不由地脸色难看,飞快地后退,这次冲来的竟有五只。

却不是没有收获,反倒证明了郝仁的判断:初入副本时,冲过来打招呼的野猪数量并不固定。

于是坚定了决心,如是上山下山十来次,皆是数目极多,最多一次曾有八只野猪同时出现。

虽只是走路,然而忽高忽低而行,却也气喘吁吁,二人歇了一会儿,郝仁只觉腰腿颇有些酸软,见夏采芹也有些不支之象,又觉腹中饥肠辘辘,原已过了晚餐的饭点,王婆婆屋中的油灯不知还能撑多久不灭,不由地有些气馁,道:“师姐,歇够了再来一次,若是不行,咱们就明天再来。”

夏采芹喘了几口,起身道:“那便走吧。”

一路无话,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几棵极为粗壮的大树边,二人忍不住又在树根上坐下歇了一会儿。

郝仁忽然心生不安。

凭我们两个人,真能对付的了几百斤的野猪?

没有机关陷阱之类的限制,咱们手中的这两杆长枪真能控住它们?

枪杆会不会断?

会不会明明刺中了它们,却被其挣脱,愈发地发狂伤人?

我自己硬要来,万一害了夏师姐,良心何安?

他于是忽然拉住了夏采芹,道:“师姐,进去后千万不要往前走,便在石碑边试一试,不行的话马上逃出。”

夏采芹莞尔一笑,道:“放心,我比你更惜命。到时要是先跑了,你可千万别怪罪。”

郝仁点头道:“没事,理应如此。”

夏采芹又道:“要是弄丢了武器,害你再去打铁一年,也不是我的错。”

郝仁笑道:“那是当然。”

夏采芹哈哈一笑,反手在他肩膀上一拍,道:“想那么多,既然决定了,就不要畏手畏脚,干了再说!况且这次一进去,没准十几头冲过来呢!”

这倒也是。

郝仁心中稍稍平静,二人跳过了树根,投入了光明之中。

“怎样?几头?”

其实已经瞧清了,却有些不敢相信,郝仁忍不住要问一声。

“真是一头?”

夏采芹也有些吃惊,发出的不是感叹,而是疑惑。

但见四蹄翻飞,獠牙卷曲,目露凶光冲刺而来的,仅有一只野猪而已。

且毛发灰黑,竟比先前的野猪群中的成员体型还要略小一筹。

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好事!

郝仁抬头又去看后方黑漆漆的老林,不见动静。正自发愣,忽地肩膀一紧,已被夏师姐拉住,往石碑下面拖去,道:“别发愣啊,一头野猪就撞不死你了?”

郝仁道:“想起了一位故人,擅长与野猪有关的道法,我瞧瞧是不是他在后面捣鬼。”

这当然是玩笑。

他双手微微颤抖,死死地抓牢了枪杆,侧着身子探头出石碑去打量,一时也没留意夏师姐的手臂还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袖,这一下忽然而起,将本就身困力乏的夏师姐带了个趔趄,晃了几下没能稳住,摔在了地上。

脚步声愈发地响亮明晰,他探出头去,眼见着野猪越奔越近,直直地向着石碑冲了过来,丝毫没有减速变道的迹象。

这蠢货,竟不知道拐弯么?果然像极了三德子所用的道法“室火之突”。

但听砰一声,郝仁连忙绕出石碑,一瞥之下,却见这蠢货顶在石碑上,撞了个七荤八素,摔倒在石碑面前,四足抽动,横在地上乱蹬乱扭,身子渐渐地远离了石碑。

他上前几步,双手抓紧了稠木的枪杆,去往野猪的脖子上一扎,却扎了个偏,只刺在腿上,拔出又是一枪,这回正中脖颈。

忽然有些不对劲起来,耳中听到了一声尖叫,正是夏师姐口中所发。

一瞬间,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头皮发麻,一股凉意顺着脊椎向上游,手中的长枪再也拿捏不定,落到了脚边。

只见那块巨大的石碑,竟然没有承受住野猪的冲击,翻开了泥土,挑出了藏在地下的身子,往入口的方向倾去。

“师姐!”

轰隆——

石碑倒地,已将其后的一切死死地压住,不曾露出丝毫的缝隙。

于无数腾起的尘土中,郝仁绕着石碑大呼夏采芹之名,却哪里还有回应?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复生 搬不起这石碑。

与悲伤相比,更多的其实是惊愕、荒谬与无法相信。

一年多的时间里,郝仁想过很多,想过自己被困于此地不得而出的下场,想过无数种会导致死亡的可能。甚至不久前,就在野猪林的入口,他还生起过不安,疑心自己会命丧野猪的獠牙之下。

但,怎么也不可能会想到这样的结局。

一年多时间的朝夕相处,甚而共处一室,暗地里也不是没有动过小小的心思,虽只是转瞬即逝,无暇多想——也许是每每动心时,却又被对方成功地转移了注意力,偏去了其他的方向。

谈不上如花似玉的年纪,却终归有着天成的丽质,大方中透着三分细腻,爽朗中带着些许狡黠,常常自信满满,偶尔也有沮丧的姿态,会带动气氛鼓励郝仁,也有垂头丧气接受安慰的时刻。

她更是青云门当代年轻弟子中的佼佼者,真仙以下第一人司辰剑尊的得意门生,二十来岁便晋升为超凡境中期,为了培养她,正道巨擘青云门不惜大量的资源,将她第一个送入轮回城紫殿中修行。

这样的夏采芹,居然会在此地以如此可笑、诡异而又不可理解的方式死去?

郝仁不能接受。

他是穿越者,经历过生死,与其父母至今还在两个不同世界里相互怀念……或哀悼,偶尔也会想起女友以及其余的亲人——但他知道“死去”的只是自己,对此所谓锥心的痛便并不存在,以至于时时还幻想着重逢。然而这样的痛他确又曾经历过,那是在送别车祸去世的堂哥夫妻的葬礼上,望着刚满一岁的侄女茫然无知地看着周围的人群,被剧烈的声响吓得哇哇大哭时,他藏在人群中抹着眼泪,无法自制。

但这样的痛,尚可以哭泣、以泪水当做缓冲、当做慰藉。

此时却不能,有的只是茫然。

随后是无法压抑的自责与懊恼。

如果不是我强烈要求,非得进这野猪林……

如果不是我提议躲在这破石碑的后面……

最关键的,他依稀想了起来,夏采芹没能成功脱身跑出,是因为被他拉倒在地上,又因疲劳失了气力。

而她抓在自己衣袖上的手,是因为要拉自己躲避野猪的冲击。

自己这根本就是……害死夏采芹的元凶啊!

中了枪的野猪犹自在地上挣扎着,脖中的热血喷涌,洒了一地,淋湿了弃置于其脚边的长枪。

也不知过了多久,它踉踉跄跄地爬起身来,晃悠着脑袋,颠三倒四地行了几圈,居然认准了方向,一头向远处的老林中冲去,须臾不见了踪影。

郝仁慢慢地起身,仿佛依从本能般地一步步上前,拾起了犹自带着温血的枪身,接着一步步地回头,顺着来路走出了野猪林。

烈日隐去,光亮退尽。一片黑暗中,似乎连蛙叫虫鸣皆已止歇,四野俱寂。

王婆婆屋中的油灯业已熄灭,整个村子中的灯火皆已熄灭,不见鸡鸣狗叫,郝仁在夜色中如幽灵般行走,最后坐在了村中小路边的地上,忽然止不住的寂寞涌上心头,压不住的悲伤冲出了眼眶。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出乎意料地,不知哪里来的一声鸡鸣打破了寂静,红彤彤的太阳从地平线跳了出来。郝仁将长枪搁在腿边,拿手掌覆着,怔怔地发呆。

随着日出,整个村子都开始忙碌起来,几十户大门不约而同地打开,空气中飘荡着食物的气息,那是村民们开始做早饭了。王婆婆坐到了院子中,带着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箩筐开始做织不完的衣服;陈老汉大清早便叼着抽不完的烟斗晒太阳;油粮店的王大爷又开始对着万年不变的棋局沉思。

农夫们扛着锄头,说着听完便忘的闲话,一个个从郝仁的身边经过。有人会扭头好奇地打量他,却不会驻足,不会主动询问,更多的人对他熟视无睹,当做一团空气。

太阳渐渐地升高了,猎户孟三儿又从村东的小路回来了,扛着抛去内脏、放尽鲜血却犹带着热气的野猪走了过来。郝仁难得地扭头,看了好久,因为他看到了熟悉的野猪,看到了野猪脖颈上熟悉的枪伤。

即便是这怪异的一幕也未曾令他起身,未曾开口询问,提不起丝毫的劲来。

直到……

他忽然瞥到了北村小道上迟迟疑疑,犹犹豫豫走来的倩影。

???

夏师姐?

来者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相貌出众,穿着深色的素裙,却不减其风采。此时顺着小路转过了凸在村中的小丘陵,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却不是夏采芹是谁?

郝仁的心头砰砰乱跳,一时间有些迷茫,随即这迷茫缓缓退去,心中迅速被失而复得的惊喜所填充,又带着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这剧烈的情绪冲撞中,他的意识、神魂中似乎增添了些许不可名状的东西,却又丢失了一些极易忽视、不可察觉的事物与记忆。

然而此时的他尚懵然不知。

只感觉到了巨大的惊喜,与惊喜下隐藏着流动的极为灿烂与温暖的热流。

郝仁跳起身来,直直地向夏采芹冲了过去,口中叫道:“师姐!”

夏采芹似乎吃了一惊,向后连退了三步,做出了双腿微屈,半身轻俯,双臂横于胸前的防御姿态。

“你是?”她疑惑地问道。

郝仁停下了脚步,向前伸出的双手也顿了下来。

原来这死而复生,或许是完完全全的重置、重启,就连这一年多的记忆也不复存在,彻底地忘记了。

所以,面对如此熟悉却又陌生的夏师姐,这一个拥抱终究是不能给出了。

但不管如何,对方能够重新站在自己的面前,便已是足够欣喜。

心中的愧疚并不减少,又渐渐化为了某种未知的情绪,使得他愈发地笑容灿烂起来,道:“夏师姐,你不记得我了?这一年多的事情你都忘记了么?”

于是就在这村间小路,沐浴着柔和的阳光,将这一年多的经历,一点一滴地缓缓说出。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是么?我不信 夏采芹皱着眉头,作出了倾听的模样。

接着她睁大了眼睛。

“你是说,我已经死过一次,是被一块石碑砸死的?”

郝仁道:“确实如此,说起来这事的责任在我。师姐你算是被我害死的,好在这个世界里咱们只有意识而无实体,未曾造成最坏的结果。”

夏采芹迟疑半天,忽然哈哈一笑,道:“是么?我……不太敢相信。”

郝仁道:“至于为何会继续在此地死而复生,还丢失了相关的记忆,我也不知。”

他继续讲述。

夏采芹又问:“你杀了那只野猪么?可有什么收获?”

郝仁略有些尴尬,道:“事出突然,当时只想着去救你,没有再多补几枪,以至于被它挣扎着跑了。方才我见到孟三儿从村东回来,背着的猎物正是那头中枪的野猪。”

“意味着我白死了?”

她忽然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道:“咱们今晚再去试试!”

郝仁道:“这恐怕不行,你的那把兵器跟你的……尸体一起,被压在石碑下面了。剩下的东西,无论是树枝还是石块,咱们都捡不起来,手无寸铁,怎么去对付那种几百斤的东西?”

夏采芹俯下身去,抓了一把泥土,尚未起直腰杆,手中泥土便化作淡淡的荧光四散,她又弯腰,拔起了路边的一颗不知名的小草,并未有什么区别。

郝仁隐隐感觉有些异样,与之前的情形不完全相同,却又说不上这不同在哪里。

只听夏采芹道:“咦?果然如此,我原本不信,现在倒是信了三成。”

她抬头又道:“那咱们继续……做工?话说我是怎么被你蛊惑的,为什么我不选一把好刀,偏要来跟你玩长枪?”

郝仁语重心长道:“刀再锋利,咱们毕竟气力有限,对付这等粗笨的家伙,不如枪矛好用。”

接下来夏采芹又问了几个寻常的问题,郝仁皆一一作答。对方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沉吟半晌,忽然又问:“你的意思是,咱们两共处一室……睡在一个房间里睡了一年?”

睡了一年,好像有点歧义,实际上咱们一个在床上,一个在桌上。

“哈哈哈。”夏采芹又笑几声,道,“是么?我不信!”

一对水灵的眼睛直直地盯住郝仁,问道:“我身上有颗痣,你说是在左边还是右边?”

郝仁下意识便把目光投了过去,差点吃一耳光,夏师姐羞恼道:“手臂上!”

郝仁尴尬道:“这……我哪里知道?我又没见过!”

话说回来,修士还有痣这种东西么?这夏师姐怕不是在唬人!

也不对,现在是凡人之体了,身上多几个痣也不稀奇。

夏采芹又作出思索的模样,半晌,道:“那也不太对,一年里边,我怎么洗澡的?换洗的衣服是王婆婆那里得来的?夜里面……起夜又是怎么解决的?我刚在北村转了一圈,没见到茅房。”

郝仁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一年前咱们初见时,师姐你也说了这番话。”

“后来呢?”

郝仁道:“后来发现,咱们是以意识进入此界,虽然有吃饭、睡觉的欲望,却无解手之类的冲动……至于洗澡,暂时还未曾解锁……”

夏采芹追着又问:“既然吃的也是假的,那若是忍着不吃不睡,会怎样?咱们试过么?”

“试过,没忍住,抗不过来自于本能的冲动。”

夏采芹继续不信:“是么?我不信,区区小事,怎可能难得住我?”

当时……你也曾有过这样的自信!后来……

她又沉思了起来,抬头道:“还是有个不对的地方,咱们既然这么熟了,你怎么还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夏采芹捋了捋耳边垂下来的长发,道:“你根本不是天元大陆的人。”

夏师姐,你可真机灵,重来一次还是瞒不过你。

她微微一笑,凝视着郝仁的双目,斩钉截铁地道:“若我所料不差,杨师弟你是从北斗七星的秘境入口进入此界的。所谓的古墓派,其实便是北斗七星的第一大派天枢洞,对不对?”

听得此话,郝仁便推翻了片刻前的论断。

我就欣赏你这自信满满,却又偏偏猜不中的模样。

看来不是真的机灵,不是真的聪慧过人,只不过是身为大派弟子、高人爱徒,掌握的讯息比较充足,了解的情况更多罢了。

终究还是无谋短智之辈,岂能当真瞧出我黑袍老祖的根脚?

大概是瞅得他神色诡异,夏采芹不禁收起了笑容,奇道:“咦?我猜的不对?”

郝仁道:“不不不,师姐你说的都对,只是连着两次都被师姐蒙着了,难免有些不甘。”

夏采芹佯装斥道:“那是蒙么?那是合理的推测!”

二人边走边聊,郝仁心情大好,话便也渐渐地多了起来。

夏采芹又仔细地琢磨了一遍,道:“你所说的杀野猪的事情,我想来想去仍觉有些不妥。杀几头野猪罢了,最多得几口肉食,还不知咱们能不能背的回来,怎么就关系到这秘境的本质了?”

郝仁道:“然则这村子如一潭死水,好不容易见了波澜,又怎可不去试试?”

夏采芹点头:“这倒也是,怪不得当时的我,竟会同意你这无聊而危险的建议。你为何不从另一个角度来想想,咱们在院中练习枪法,被猎户孟三儿撞见了,于是才找到了野猪林。若是咱们在这些村民们面前耍剑、舞刀,又会怎样?”

顿一顿,她紧跟着道:“你不是说王婆婆家中的墙上挂着一柄宝剑么?没准在王婆婆面前练剑,也会得到一些不同的提示呢?”

郝仁一怔。

是啊,我怎么没有想到?

以二人目前的能力,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走得急了便会气喘,又无工具与时间,布置不了陷阱之类。想要搏杀野猪,实在是一件极为凶险的事情。

他至今犹在愧疚。

野猪林中的事情,决不允许再来一次。

郝仁一拍脑门,道:“还是师姐你聪明,我这是太过心急,乱了分寸。”

他心中想的是:游戏游戏,就算真当这是个游戏,也该牢牢遵守游戏的规则啊。用不同的道具,对着不同的人物,触发不同的剧情,这本就是游戏中应有之事。

夏采芹轻轻揉了揉鼻子,吃吃笑道:“也可能是打了一年的铁,打傻了才没想到。之前的我不也没有提出异议么?”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主动出击 郝仁隐隐感觉复生之后,面前的夏采芹似乎有了些许的变化,却未能让他的心中生起丝毫的不安感,甚至具体是哪里的变化,他也瞧不出来。

或许是,对这个游戏,更为投入了?

对于游戏的规则,感觉更为敏锐了?

这倒不是坏事,反是好事。

不多时,夏采芹果然又有了提议,道:“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你背着这杆长枪,咱们在村中转几圈,争取让每一个村民都能看到咱们。”

听起来似乎有些羞耻……

但为了能早日脱离此地,郝仁也认了。

却见夏采芹低了身子去撕裙摆,扯了几下没能扯动。郝仁奇道:“你干什么?”

“想试试能不能弄条绳子,给你系着长枪背到背上——也不知我的衣服你拿到手里会不会化作飞灰。”夏师姐如是答。

“那倒不会。”

“哦?”夏师姐于是抬起了头颅,道,“你试过?”

郝仁连忙否认:“没有没有,只是猜测!猜测!”

这是防范心理作祟,总是时不时便要试探一下,看看郝仁所谓的共处一室,其过程中有没有行过不轨之事。

撕不动衣服,只能作罢,郝仁道:“算了算了,我拿在手里也一样。”

二人略作准备,便从东村的田埂上开始,大摇大摆地在村中转了三圈。郝仁负着招摇,生怕别人看不到他手中的凶器,夏采芹则负责观察。

“怎么样?可有收货?”

夏采芹道:“只有四人可疑。一个自然是猎户孟三儿,只是他一回来就进了屋子,关上了大门睡觉,不曾当面撞见。”

郝仁点头,这个不用说也知道有问题,野猪林的副本便是因他的一叹而起。

“另三人呢?”

夏采芹一指不远处在麦田中瞎忙活的农夫,道:“最南边那个,三次靠近,他都抬头来盯着看了好久。”

郝仁道:“他叫于二叔。”

夏采芹笑道:“就没个确切的名字么?都是些什么王婆婆,陈大爷,于二叔之类……”

郝仁接口道:“都是这么叫的,倒是有个人有名字。村中那位无所事事,整天瞎逛的闲汉,大家叫他吴田虎。只是好像相比众人,痴呆更为明显,无法交流。”

夏采芹道:“吴田虎便是第三个有问题的,第一次见你手中的长枪,他似乎吃了一惊,偷偷地瞥了一眼便跑了。第二次见到又是如此,第三次却没跑远,吊在后面头伸了老长。”

郝仁道:“这人大概交流不上。”

第四人却是买豆腐的巴五爷,住在北村。

除孟三儿之外,其余三人所谓的可疑,无非是抬头多看了几眼,若是放在常人身上,本算不上异常。

难得夏师姐复生第一天,又弄丢了之前一年多的记忆,却仍能如此快速地入戏,找出种种迹象来。

夏采芹道:“杨师弟,上!”

郝仁:???

她又道:“从于二叔开始,你跑到他旁边去,耍一套你的六合神枪大法,瞧瞧他有没有什么动静。”

这可真是……令人窒息的,精神病般的操作。

郝仁深吸一口气,壮了壮胆,笑道:“出去后,师姐千万别跟人提起这茬儿来,我这算是为师姐两肋插刀了。”

夏采芹哈哈大笑,伸手在他背后一推,道:“别插刀了,快上!回头我还得跟你算算账,除了害死我之外,你还占了我多少便宜!”

六合枪法之凤凰点头……

六合枪法之孤雁出群……

六合枪法之叶底藏花……

麦田里七八位农夫都抬起头来,望向了田埂上的傻子。看得片刻,众人纷纷摇头,大半都重新低下头去,继续在土里摸索着什么。

唯有于二叔直起了身子,怔怔地看,边看便摇头叹息。

郝仁又耍一遍,对方仍是摇头叹息,待得这八十一路枪法演完,于二叔便也低下头去,再不管他了。

郝仁忍不住开口问:“于二叔,我的枪法可有问题?”

于二叔置若罔闻。

郝仁踏前五步,几乎靠到了于二叔的身前,又问一遍。

仍旧是充耳不闻,置之不理。

郝仁无奈,冲着走近的夏采芹摇头,夏师姐也上前问一句:“于二叔,我相公的枪法可有问题?”

对方将闭目塞听诠释到极致。

二人无奈地退回,郝仁突发奇想,小声道:“若是我拿这枪法向他攻击会怎样?总不能再装聋作哑了吧?”

疑惑中其实带着三分的不甘,我这么努力地表演,你都不给个掌声么?

夏采芹道:“可以去试试,反正不是能复生么?”

郝仁:“……算了,我怕被村民们杀了就复活不了。”

尚未至中午,二人便又找上了正推着推车送卖豆腐的巴五爷。巴五爷看得两眼摇头一叹,继续前行。这一路从东村追到西村,又从西村追到北村,总算断断续续却也完完整整地将六合枪法在他面前走了三趟。

推车进了院子,吱呀一声,巴五爷关上了大门,再不出来。

也就是在这里了,放在玉衡大陆,郝仁如此行为,早被人赶着打死了。换了前世,一定有人报警,最终的收获肯定是一张精神病诊断证明书。

他臊红的脸犹自微微发热,此时与夏师姐对视一眼,不由地充满了怨念。

夏采芹有点不好意思地道:“下次换我来!”

郝仁便问:“再去找吴田虎?”

他有点印象,拦在北村和东西村之间的小丘陵上长满了树木和野草,若是村中寻不着吴田虎的身影,其人多半会呆在林子中。

其实是村中唯一的流浪汉,独独地无家可归,在丘陵中以干草树叶打了地铺,痴痴呆呆也不知怎么生存下来的。

便在此时,忽听得背后有人叹息,二人转头一看,也是巧了,这摇头叹息的,却不是吴田虎是谁?

吴田虎晃了晃脑袋,忽然便开了口:“不行,这样不行,你这枪使得不对。”

郝仁吃了一惊,到这里一年多的时间,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吴田虎开口说话。

先前差点当成聋哑人了。

这是……又触发了剧情?

却见吴田虎摇头又叹,装完了这个逼,忽然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扭身拔腿便跑。

“吴……大叔!”

郝仁大喊一声,捉着枪便追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吴田虎 二人瞅着吴田虎的背影追了上去,却不料越追越远。好在认定了方向,知道对方是奔着丘陵上林子中的狗窝去了。

既然追之不及,索性便放慢了脚步,郝仁扭头去看,见身侧的夏采芹微微气喘,脸上微红,颇有兴奋之色,道:“这次没跑了,必有收获!”

看这模样,是比自己还激动。

又去打量四周,登时小心翼翼了起来。琢磨着这次会不会又冒出一个野猪林来,或许是猛虎林?胡思乱想中,已登上了丘陵的巅峰,但见四周忽然开朗,繁密的树林在此处断了去路,空荡荡的山头,一颗倾斜的、枝繁叶茂如云似锦的松树下面,摆着一张缺了一条腿的破桌子,桌边是一张歪歪扭扭快要烂掉的竹凳。

吴田虎早已施施然坐在凳子上,手中拿了个陶土的生满豁口的破碗,不知泡了些什么茶,正在往嘴里送。

其披头散发,胡子邋遢,衣衫褴褛,却不显肮脏,此时这幅做派,倒是像极了小说中的世外高人。

夏采芹伸手过来,在郝仁手臂上轻轻一捏。

只是瞬间便已解其意:“看来是个高人,要小心应付。”

郝仁当即丢开长枪,上前一步,躬身便拜:“吴大哥,小子驽钝,还请指点迷津。”

至于为何又将“大叔”换成了“大哥”,自然是前世的习惯,见人必称“哥姐”。

却不料原本双目无神,似在沉思的吴田虎瞥眼见到了被郝仁丢在身后的长枪,忽然“啊”地一声尖叫,手一抖,将陶碗丢到了地上,茶水洒了郝仁一脚。定睛去看,几根松针犹挂在郝仁的布鞋上。

郝仁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想要阻拦已经晚了,吴田虎一跃而起,从他身边呼啸闪过,拔腿便往山下跑。

坑爹!

这是个屁的高人!

郝仁心中大骂,回头去看,却见吴田虎竟在身后停下了脚步,双手举起,两腿战战,全身发抖。

稍稍绕开一步,便见到了被他挡住了视线的夏采芹。只见夏师姐双手端着郝仁丢下的长枪,此时瞪着眼睛,正拿枪尖直直地指着吴田虎,神色坚定,两条细眉却在微微跳动着。

夏采芹道:“回去!”

师姐,你可真虎!

吴田虎颤颤巍巍地往回走,口中道:“冤枉!不是我干的!这阵法我也不识啊!”

夏采芹举着长枪一步步走近,将吴田虎逼到了松树的下面,口中问:“什么阵法?你干了什么?”

吴田虎道:“什么阵法,我也不识啊!干了什么,没干什么啊!”

随着话声,空中忽然传出了“噼啪”一声,只见吴田虎惨叫一声,猛地向左一跳,右肋的衣服不知为何已经裂开,像是被看不见的皮鞭抽了一记,露出了下面红红的鞭痕。

吴田虎大声叫痛,又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干的!”

但这条看不见的鞭子却不吃他的分辩,不停地“噼啪”落下,片刻间便已遍体鳞伤,有几道落在了脸上,抽得他下巴歪了,鼻子都塌了。

夏采芹忍不住后退几步,手一滑差点将长枪丢了。回头来与郝仁对视,脸上充满了惊惧。

吴田虎又叫:“别问了,别问了,真不是我干的!”

夏采芹便接口:“好,我不问了。”

话声一起,好似按下了什么开关,那条正折磨着吴田虎的看不见的鞭子登时消失,“噼啪”之声再也不闻。吴田虎从地上爬将起来,缩到了松树树干上,蹲下身去瑟瑟发抖。

一时沉默,在无声中却见到吴田虎脸上的鞭痕慢慢地消退,鼻梁重新挺直,身上的衣服也渐渐恢复原样。

夏采芹悄悄退到了身边,郝仁问道:“师姐,你这是什么操作?”

莫说郝仁惊奇了,其实夏采芹自己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挠了挠脑袋,道:“师弟,你也别问了,我有些恍惚,让我缓一缓。”

思索了片刻,她又再次向前,举起了手中的长枪,问道:“你可识得此物?”

吴田虎颤巍巍答:“这是……枪!”

“你可会使枪法?”

吴田虎一跳,起身摊手道:“什么枪法?我也不识啊!”

郝仁:“……”

不会你跳起来吓什么人?

夏采芹又问:“真的不会?你再仔细想想,到底会还是不会?”

说着她将枪尖往前凑了凑,吴田虎止不住地惊恐起来,想往后退,彭地一声撞在树干上。

道:“慢来,慢来!容我想想!”

他抬手去摸起了下巴上的胡渣,忽而点点头,忽而又摇摇头,最后道:“好像有点印象,又想不起来。枪法,对了,什么是枪法?”

夏采芹这一通操作简直猛如虎,见得她控制住了局面,郝仁便也不去插口,免得坏了好事。此时只静静地看着。

只听夏采芹又问:“想不起来了么?那为何之前见到我相公练枪法,你说他不行?”

吴田虎瞪大了眼睛:“不行么?枪法怎么会不行?谁会使枪法?我怎么没瞧见?”

这是又疯了!

夏采芹便道:“我把枪给我相公,让他再使一遍,你瞧清楚了这回。”说着她小心翼翼地后退,将长枪交到了郝仁的手中。

迫不得已,只得将那八十一路六合枪法从头开始再使一遍,刚出了五招,便见吴田虎伸手来指着郝仁,仰着头哈哈哈大笑了起来。

郝仁一时手涩,便再也使不下去了。

夏采芹又问:“怎样?”

吴田虎仍旧是笑:“哈哈哈,这也叫枪法?”

郝仁:???

我这已是让蒙烟找来的,玉衡大陆上最好的凡俗武者的枪法了,堂堂正正,滴水不漏,虽然没了内气,用起来不像那么回事,但怎么就不是枪法了?

凡俗中武者其实以枪为尊,但修士中用枪之人极少,大半都是刀剑,甚至连鞭子、扇子、判官笔的也比用枪的多。

然而,即便是有修士的枪法,我也练不起来啊!

就好比苏予宁所教的三叠剑,在此界之外我仗着真元和感悟可以得心应手,到了此处,没了天地灵气,没了道韵法则,这违背常理的“全力而发,一叠更比一叠强”,我又怎么使得出来?

吴田虎这一笑好长,半晌,似乎是笑得断了气,一时接不上来,他脸上的肌肉忽然一滞,僵在了那里。随后渐渐地收了笑容,又恢复了常态。

只见他摇摇头,一本正经地叹息道:“不行,这样不行,你这枪使得不对!”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正确的枪法 二人等的便是吴田虎这一句“不对”。此时便追着问:“如何不对?”

却见吴田虎摇摇头,道:“不对,不对便是不对,你问我如何不对,我怎么知道?”

夏采芹问:“我瞧着没什么不对的,你到底在哪里看出不对了?”

吴田虎仍旧是摇头,道:“不对,不对便是不对,哪里不对,我也不识啊!”

又问几声,还是这副姿态。夏师姐无奈地叹口气,回头来看郝仁:“我能打他一顿么?”

郝仁:“……”

真打了恐怕要出问题。

他沉吟片刻,忽地上前,做一个把式,左脚向前虚探,双手握枪在身子前后,手肘屈起,枪杆揉动,贴近腰间,枪尖在前方画个弧线。

却是六合枪法第一式四夷宾服。

郝仁问道:“吴师傅,这一招可有问题?”

称呼又变成了吴师傅,这或许是示之以尊重吧。老吴师傅摇头叹道:“问题?问题太大了,不行,枪不是这样使的。”

郝仁枪尖画圆,边搅动边向后滑步蹲下,又将枪杆紧贴左臂之下,斜斜地向上挑出,这是六合枪法第二式,靠山倚重。

又问:“吴师傅,这一招可有问题?”

吴田虎顿足叹息:“不行!不行啊!问题太大了!”

于是又将身子猛地立起,右脚前跨,成马步状,右手向内旋转画圈,左手顺势下劈,却是一招“五鬼绝命”。

郝仁问:“吴师傅,这一招呢?”

吴田虎一拍大腿:“错,错,错!全错了,这不是枪法!”

郝仁又旋转了身子,沉肩顶气,枪尖在空中来去划一个圆溜溜的大弧,这是一招“怀中抱月”。

吴田虎紧咬着牙,以至于脸颊都出现了扭曲,道:“胡闹!胡闹!儿戏!儿戏!”

郝仁上前,冷不防将长枪横置,猛地往对方手中一送。吴田虎正自专心看枪,一时竟未曾反应,顺势便接过了长枪。

郝仁道:“吴师傅,你来试试!”

“这个……”吴田虎犹犹豫豫,看了看郝仁,又看了看夏采芹,道,“我可以……试试?”

郝仁与夏采芹不约而同,纷纷退出数丈,齐声道:“吴师傅,请!”

却见吴师傅茫然地看着手中之物,伸手去挠了挠脑袋,道:“好像……学过点什么,偏偏想不起来。”

观众二人异口同声,又道:“吴师傅,试试吧,请!”

“那我……真试试?”

“请!”

吴田虎又想半天,道:“好像是有这么一招。”

他摆个架势,却使了个与郝仁一模一样的招式四夷宾服。从起手到结招完全一模一样,只是动作生疏,极为缓慢,瞧起来比之郝仁的流畅还犹有不如。

???

这是啥?

这不就是学我的招式么?

吴田虎收了招,脱了右手又去挠脑袋,道:“不对,不对,好像哪里不太对。”

这不废话么,一模一样的招式,总不能我用就不对,你用就对了。

吴田虎退后一步,将这动作再做一遍,只是出招到一半又收了。接着挠挠脑袋,想了想,又是一遍。

连着做了五次,他忽然哈哈一笑:“对了,对了,是这样,瞧清楚了!”

郝仁不禁睁大了眼睛,仔细去瞧,只见吴田虎左脚向前虚探,双手握枪在身子前后,手肘屈起,枪杆揉动,贴近腰间,枪尖在前方画个弧线。

动作到此结束。

郝仁无力吐槽。

这不跟刚才一样么?哪里又有区别了?

吴田虎将枪往脚边的地上一杵,叉着腰哈哈大笑起来:“对了,对了,这样就对了!我想起来了!”

郝仁满脑子问号,扭头去看夏师姐,见她也一脸茫然地站着,轻声问:“哪里不同么?”

吴田虎接口道:“哪里相同么?”

郝仁又去打量四周,心想会不会表面相通,内涵有别,却见四方安静,树不曾倒,草不曾伏,叶不曾飞。

这不同到底在哪里?

郝仁小心翼翼道:“吴师傅,要不您把枪给我,我再使一遍您瞧瞧?”

吴田虎一瞪眼,这一瞬间的气质似乎发生了点变化,痴愚之相稍稍退去,目中流露出些许的灵动,他大声骂道:“使个屁!时间有限,仔细瞧我的!”

说着滑步后退,下蹲,枪尖划圆,又自斜下里跳出,正是一招靠山倚重。接着右脚前冲,作一马步,长枪自上而下劈出,正是一招五鬼绝命。随即沉肩,两脚搓转,枪尾在胸前画个小圆,枪尖在身前画个大圆,乃是怀中抱月。

迅速地将郝仁所出的四招完整地做了一遍,最后身子又扭,右脚跟随着向后一拉,枪尖快速抖动着往斜下一刺,稍稍一顿,又向上挑起,却是个郝仁不知道的招法。

“这是……”郝仁依旧茫然不解。只是为吴田虎此时的气势所摄,一时竟不敢发出疑义。

吴田虎做完这几招,忽然将长枪一丢,弃于地上,抬头哈哈长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再去试试!”

他双腿一蹬,两臂张开,身子如大鸟般从郝仁与夏采芹的头顶掠过,直向山下冲去。这一次二人都不及阻拦,眼睁睁地看着他飞快地跑了。

郝仁大惊:“他这是……用上了真元?”

夏采芹点头,却道:“也可能是内气。”

在这没有灵气的蛮荒之所,又无实体,一切皆是虚妄,是怎么有真元、内气这种东西的?

想不明白,但吴师傅已经去的远了。

二人又在王婆婆家借宿住下,却未曾急着去缝衣打铁,而是满村子寻找消失的吴田虎,或是去丘陵之巅的那棵松树下面琢磨对方所谓“正确”的枪法。

不觉几日过去,吴田虎再未曾出现,不曾回过丘陵上的“家”中,不见踪影,不知去向。留意观察打听,村子中却依旧是一片平静,村民们按部就班地“生活”,并未受到丝毫的影响。

这所谓“正确”的枪法,二人仔细地回忆,从脑海中去抠下吴田虎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最后甚至连速度、节奏、呼吸间的停顿,也感觉分毫不差,却依旧没有半点收获。

似乎这所谓的正确,就只是口头上的正确而已,并不能强身健体、让人修炼出不平凡的力量。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虚空之力? 这几日,郝仁感觉自己的脑子意外地活跃了起来,总是能想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主意。

就好像玩游戏时的解谜关卡,总要不断地尝试各种各样的方法。

松树下面,二人又将吴田虎所用的五招枪法从头到尾、分毫不差地走了几遍,郝仁忽道:“师姐,我猜测有两种可能。第一,咱们需要向另外的村民学习道特殊的呼吸吐纳之法。”

夏采芹点头表示赞同,又问:“第二种可能呢?”

郝仁道:“还是与那个野猪林有关。你猜会不会这样,咱们杀一只野猪,便会从它身上获取一定的能量,这种能量可能是真元,可能是内气,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力量。有了这种力量,咱们才能使出吴田虎口中正确的枪法。”

六合枪法本就是玉衡大陆凡俗枪法中至尊,须得配合内气使用才能拥有相应的威力。

这点子,若放在前世里,所有的同龄人均可理解,不就是打怪升级么?夏采芹一时却绕不过弯来,笑道:“杨师弟,你这脑中,尽是些奇思妙想啊,不过……倒也可以试试,只是……”

郝仁接道:“只是这次须得做好充足的准备。”

二人说笑几句,夏采芹忽然抬头望天,收起了笑容,悠悠叹了一声,问道:“师弟,在此之前,你是什么境界的修为?”

郝仁答道:“超凡境中期。”

夏采芹道:“可惜,我也是超凡境中期的修为,若是咱们中有一个圣境的便好了。”

这话说的不明不白,郝仁表示疑惑。

有圣境的修为又能怎样?其实我是返虚境巅峰,一样浑浑噩噩,不能解出关键——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而已。

却听夏采芹道:“我师父说,到了圣境这一步,便已触及到了真正的‘道’,玄之又玄,非超凡境之人所能想象。圣境弟子,虽尚未能够足够地了解虚空、并从虚空中抽取能量为己用,但其天资杰出者,却已能下意识亲近虚空,感悟到那一丝深邃难明的力量。”

她又道:“咱们这般天赋,自然是世间第一流的。可惜终究还是年轻了点,若是有圣境的修为,恐怕便能明了此地的状况了。”

这……

我是练了个假返虚境么?

对了,苏予宁当初也说过,入圣时除了天地传音外,还会感受到一些玄奥不可揣测的力量,至于能够领悟多少,看各人的天赋而定。

只可惜,我与三德子……皆未曾有过这样的好处。甚至是在荒岛孤峰上的苏予宁,其修为再次攀升后,不知是否是因借着星力修炼的缘故,也未曾有第二次入圣的动静。

那所谓深邃难明的力量,便是无中生有之力,来自于虚空?

但……郝仁他毕竟不只是圣境,甚而已是返虚境巅峰的实力了啊。

想到此节,郝仁的面色不由地有些难看起来。

返虚境,便是炼神返虚,将元神返于虚空之中,若存若离,若实若虚,这已是彻底地拥抱了虚空,抽取虚空之力,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然而……

郝仁只有一身精纯无匹,强的超出天际的真元,这辈子没跟同境界的修士交过手……不,应该是他这辈子就压根儿没跟人交过手。

在黑袍中败苏予宁,那是引天玉出的手;在金凤台欺负张晓风和石长海一伙,那叫欺负人,不能称为交手。

所以,虚空之力是个什么鬼,具体有什么表现,有什么诡异之处,如何抽取如何使用,郝仁根本就不知道啊!

他现在已经能确定了,他是真的练了个假的返虚境。

怪不得再往前走,已经无路。无论怎么修炼,都看不到以身合道的希望。

盖因迄今为止,他虽修的是道法,却只如凡俗的武者一样,不过是力大气强,完全不知道韵为何物,完全不曾接触到真正的道。

不识道,如何合道?

夏采芹见他脸色难看,不由地问:“怎么了?我也只是说说,真有圣境以上的修为,咱们又哪里能进得了此地?”

郝仁附和道:“那倒也是,此地只有圣境以下的修为才能进。”

夏采芹又叹一声:“也不知轮回城出了这么大的变故,青云门那边又有何反应。依你的说法,过去一年多了,却不知此地时间流速是否与外界相同。”

她双眼焦距略有些散乱起来,似是想起了什么温馨而好玩的事情,忽尔笑道:“我这一失踪,我师傅岂能善罢甘休?没准儿咱们还没能解出谜题,我师傅便会提着‘司辰少昊剑’来,一剑斩破了虚空,接我出去。”

呃,这倒也是,就算司辰剑尊不行,那青云门的五位真仙呢?顾老狗带着十大至宝之一的金刚琢来,再怎样诡异深奥的阵法和秘境,想必也扛不住一击吧?

不如就这么混吃等死,以待救援得了?

却听夏采芹哈哈一笑:“所以,要抓紧时间啊!万一真发生了这样的事,咱们却一无所获,我以后在青云门内怎么混?不成了笑谈么?”

好吧,不愧是夏师姐,果然元气满满。话说回来,身为穿越者,入宝山而空回,岂非也要被钉在起点历史的耻辱柱上?

虽然此地是不是宝山,尚未有定论。

郝仁恢复了心情,道:“师姐的意思是,此地处在虚空之中,吴田虎所用的力量,既非真元,也非内气,而是飘渺不可测的虚空之力?”

夏采芹点头道:“想来如此,否则怎么解释?”

但这么一来,却又引出一个更大的问题来,郝仁讶道:“那这里的村民,难道都是返虚境以上的高手?”

“或许还不止。轮回谷当年威压一个时代,门中有多少真仙,多少大乘尊者,现在已不可考了。但……总不会比青云门少吧?”夏采芹喃喃道。

郝仁又问:“青云门有多少大乘境尊者?”

这话问得突兀,但郝仁却没多想,只是顺嘴便出来了。夏采芹白了他一眼,道:“你想怎地?帮你们天枢洞打探情报?”

郝仁一时无语。只能顾左右而言他,瞥见了地上破破烂烂、满是豁口的陶碗,便上前一步,想要伸手捡起研究研究,忽然又想到了此地的规则:但凡凭空拿在手上的东西,必然化作飞灰。不由地又触电般将手缩了回去,问道:“师姐,你来瞧瞧,这个陶碗是什么材料的,有没有古怪?”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再来亿次 二人蹲在地上,左瞧右瞧,最后夏采芹略有些不确定地道:“好像只是普通的陶土,不是什么珍稀的事物。”

郝仁笑道:“怪不得,别的家里,都是饕餮的骨瓷、龙髓的盖儿,泡的茶水少说也得用千年的七叶青树头初生的嫩蕊,他却用个普通的陶碗,丢着寻常的松针,将就着喝几口。他不流浪谁流浪?这是穷的啊!”

夏采芹也笑了起来:“少胡说,至少也是返虚境的高手呢!”

郝仁便又道:“这么凄惨的高手,师姐,你说他会不会是这个村里修为最低的,才不受待见,被人欺负,以至于只能餐风饮露,无家可归?”

夏师姐点头道:“恐怕有这个可能!”

郝仁道:“这倒是教我想起了以前听来的一个故事。说天璇大陆某个村子里有十几个小孩,一起玩耍,一天有人闲得无聊,便去问他们:‘小朋友,你整天都在做什么啊?’”

这笑话简直烂大街了,好在可以确定,夏师姐是没听过的,不至于冷场。

见她果然抬起了头,一双眸子熠熠生辉,笑盈盈地望着自己等待下文,郝仁继续道:“小孩儿就说了:‘吃饭,睡觉,打豆豆。’那人又去问别人,大家都这么说:‘吃饭,睡觉,打豆豆。’问到最后一个小孩时,对方却只说:‘吃饭,睡觉。’”

郝仁顿了一顿,道:“师姐,考你一下,这个小孩儿为什么不玩打豆豆的游戏?”

夏采芹笑着道:“为什么呀?”

郝仁道:“那人便问这小孩了:‘你为什么不打豆豆?’那个小孩很委屈地道:‘我就是豆豆!’”

“呸!”夏采芹轻斥一声,道,“胡说八道,哪有这样的故事?”

接着她哈哈一笑,忽然又捂住了嘴巴,道:“可怜的吴田虎!村里人都这么欺他!”

正自说笑,忽地背后传来“呔”地一声大喝,有人高声叫道:“住手!碗是我的!”

回头去看,正是消失了好几天的吴田虎。

二人吃了一惊,皆有些心虚,也不知吴田虎有没有听到之前的编排。

却见吴田虎犹犹豫豫,脸上颇有畏惧之色,想要上前来抢碗,却又不敢,一只右脚跨前又退后,跨前又退后,作试探状。

眼中浑浑噩噩,几日前恢复了一点的清明早不知了去向。

这是又傻了?

吴田虎又喝一声,像是在为自己打气:“呔!你们……你们把我的碗还给我……”

越说越小声,渐渐没了底气,待得最后一个“我”字出口,忽地哇哇地哭了出来,叫道:“欺负人!欺负人啊!这日子还怎么过?还怎么过?”

边叫着,边飞快地转了身,直直地冲入了林子,一溜烟地逃走了。

郝仁:“……”

二人对视一眼,夏采芹脸上犹自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红晕,小声道:“什么情况?他这是又恢复旧态了?”

“看着好像是。”

郝仁又道:“你说他之前干啥去了?我记得他当时临走时喊道:‘我明白了,原来如此,再去试试。’这是试什么去了?”

夏采芹道:“会不会是去尝试打破这天地的封锁,试图回到外界?只是失败了而已。”

郝仁前后一联系,觉得大有可能,便点点头,接着道:“这么一来,或许咱们猜错了,没准这吴田虎是村里最强的,尚存了半点理性,才不愿与众人一样苟且生活。”

他叹道:“原来这不是打豆豆,是被豆豆打啊!”

夏采芹伸手来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道:“别闹,这是高人啊!万一是……豆豆打人,那不得是真仙了?”

郝仁:“……”你是师姐,你说啥都有理。

他便又问:“现在怎么办?”

夏采芹沉吟半天,神色颇有些危险了起来,道:“再来一次!”

“啥?”

夏采芹道:“再来一次,看看他的枪法中到底有什么门道!”

好吧,你是师姐,听你的!

夏采芹接着又道:“若是能借此练出点虚空之力来,咱们也好跟在他后面去瞧瞧,到底他之前是去了哪里,去干嘛的,又是如何失败忘掉记忆的。”

郝仁其实很想提醒踌躇满志的夏师姐一句:忘掉记忆,恢复如初,这不就跟你当时的情况一样么?吴田虎这是去送死了啊!

他尚且不行,咱们跟着他学点东西就行了么?

算了,还是不要叫醒师姐了,让她继续做梦吧,反正死不掉。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第二回有的放矢,便容易得多了。这是对于郝仁和夏采芹而言。

对于吴田虎,却无一次、二次之分。之前的种种,他早已忘了个一干二净。

第二日,二人果然在松树下将他堵住,先是郝仁练枪,接着是他试枪,最后他又哈哈长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再去试试!”

又过些日子日,在松树下纳凉的二人守株待兔成功,第三次将浑浑噩噩的吴田虎堵住。

接着是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忽忽又是一年过去。随着次数渐渐增多,这枪法愈发地滚瓜烂熟,郝仁渐渐地已失去了原先的信心。无论是看是练,他根本没瞧出二者的枪法招式有何区别。

有这么长的时间,若是去铁匠铺做学徒,早该又弄了一把长枪来,可以去野猪林的副本试试运气了。

但夏采芹却似走火入魔一般,开始时还好,渐渐地愈发沉迷其间,话语越来越少,甚而废寝忘食起来。

某一日,郝仁在屋中醒来,耳中听到了呼呼的风声,点亮油灯,见到夏采芹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床上,双目紧闭犹自睡着,双手却在空中乱舞,做着一个个十分眼熟的动作。

郝仁有些生气,本待将她喊醒。但下一刻,却莫名地心疼起来,不忍打断。

又想起了荒岛孤峰之巅,那位昏迷不醒,却犹自打着乱七八糟拳法的苏予宁。

二者的身影忽而恍恍惚惚有些重合了。

油灯无风自跳,闪闪烁烁,夏采芹的俏脸在灯火下忽明忽暗,似乎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于是更不忍去打断这美梦,打断有关回归的幻想,打断不属于现实的快乐。

他就这么坐在桌边的凳子上,右手支着脑袋,静静地看着。直到油尽灯枯。

宛如痴汉。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轮回九境 这一夜极其漫长,郝仁不知何时睡去,又何时醒来。

在梦中,前世的种种痕迹愈发地浅淡起来,阳光不可照其身,大地不可承其足,高楼大厦化作泡影,火车飞机渐行渐远,人生种种归于虚无,爱恨情仇终如电露。

他原先只是忘记了女友的容貌,仅于内心深处藏了一个温馨无比的名字,夹带着温馨无比却又不敢轻易翻出的记忆。

到此时,不但丢了容貌,连这名字暗淡了下去,终于再也想不出来。即便是父母、侄女、亲人,也渐渐地恍惚了、模糊了、忘却了,先是想不起来,最终变成了不再去想。

只留了一个淡淡的,有关于“家”的憧憬。然而前世的家丢失于时空,现世的家不知藏匿于何处,这憧憬又恍然成了一个不可触及的美梦。

王婆婆的家中,沉溺于梦中的郝仁与夏采芹皆不知晓,这一夜屋外风起云涌,星光扭曲,化作一个极大的磨盘,不停地旋转,碾磨着不可以常理计较的岁月,碾磨着二人头顶三寸不灭的神光。

转上一转,便是花开花落,春去秋来;磨上一磨,这头顶的神光便矮上一截。

如是一夜,早不知过去了多少年华,失掉了多少记忆。

又以星光阵图勾勒,赋予着二人崭新而虚妄的人生。

然而就连这轮回大阵也不曾弄明白,它磨去的记忆,于夏采芹而言是今生,于郝仁而言却只是前世。

郝仁的这一梦,同样极其漫长,在梦中,他成了铁匠铺陈老汉的徒儿,娶了王婆婆的弟子。在一次次的轮回中,与其性命相交,呼吸相契。

那是夏采芹无疑。

但他终归犹存了一丝理智,保留了一些曾经。迷迷糊糊中,却又依稀见到了一只划过天际的火凤,和一袭扫荡天地的黑袍。

我是谁?

我是黄泉村的村民杨过?

不不不,我是郝仁,是黑袍老祖,是穿越者,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注定不在规则之内,跳脱命运之外。

夏采芹的身影也渐渐地与荒岛孤峰上的苏予宁重合起来,忽而是水木清华,忽而是烈焰焚天,变幻不定,纠缠不休。

最后他睁开眼来,天已亮了,脑中不定的身形与面容在此时定格。夏采芹夏师姐不知何时已经起床,微微蹲着身子,在极近的地方看着郝仁,脸上露出了略显呆板却犹温馨的笑。

她道:“相公,你醒啦?”

丝毫没有违和感,一切都理所当然,仿佛从来就是如此。

郝仁一时怔住,他好像丢掉了好多记忆,又好像明白了好多事情。

在某个瞬间,他感受到了夏师姐眼中一闪而过的奇异神光,灵动而又倔强,那是她最后的坚持与挣扎。

夏采芹伸出手来,送到了郝仁的手心中,笑着道:“相公,那套枪法,我终于弄明白啦!你跟我来,我演给你看。”

她早已将屋中唯一的长枪抓在左手,此时右手拉着郝仁,径往屋外拖去。

即便经历了若干的轮回,遗失了全部的过往,忘却了所有的人与事。

在这无数的岁月里,她也从未放弃过了对于这套枪法的执念。

最终将那一线执念化作了最为纯粹和耀眼的光,插上了翅膀,带着希冀的亮,照出了前路,指引了方向。

院中,早已开始缝缝补补的王婆婆对二人的动作恍若不见。

夏采芹端着枪,一招招地演着,四夷宾服、靠山倚重、五鬼绝命……凤凰点头、孤雁出群、叶底藏花……仙人背剑、火凤燎原、五龙盖天……

郝仁认真地看,拼了命地去记忆,感悟,不敢有丝毫地遗漏。

那一丝灵动而倔强的光华正在悄悄地涣散,容不得半点浪费。

最后,夏采芹站定了身子,开口问道:“你需要呼吸么?”

郝仁道:“要!”

“吸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郝仁有些茫然:“难道……是……虚空?”

夏采芹笑了起来,将手伸到了郝仁的鼻下,道:“不,是气。”

随着话声,郝仁嗅到了淡淡的清香,又有阵阵暖流由鼻翼入体,流过了廉泉、流过了璇玑、流过了膻中、流过了巨阙……最终汇入了气海。

这……真的是气,可是如何做到的,郝仁茫然不知。

夏采芹又拉起了郝仁的左手,从他的中指向上滑,滑过了肩膀,滑过了耳廓,最终点在了他的眉梢。

夏师姐问:“这是什么?”

郝仁迟疑道:“这是……手……臂?”

夏采芹道:“不,这是手少阳三焦经。”

随着话声,她的指尖闪起了微弱几不可见的白光,关冲、阳池、天井、颅息、丝竹空……一个个穴位在郝仁的身体与意识中清晰了起来,完整的经脉穴位图展现了出来。

一些若有若无的灵感蓦然跳入了郝仁的脑中,一瞬间,他大彻大悟,犹明心见性;却又自觉浑浑噩噩、昏昏沉沉,不知所为。

最后,夏采芹伸手,又点到了郝仁头顶的百会穴,向下划,过大椎、经灵台,最终却在命门止住。又问:“这是什么?”

虽未完全,但郝仁下意识便答:“这是督脉!”

夏采芹却忽地叹了一声,眼中的那一丝灵动愈发地暗淡起来,她道:“不,来不及,还不够,记着,轮回九境,轮回九境,不可……”

她忽然顿住,郝仁止不住地问:“不可什么?”

但这一次没有答复了,夏采芹神采尽失,机械般地微笑着,伸手来整理郝仁的衣襟,道:“相公,不早了,快去铁匠铺吧,晚上早些回来。”

郝仁疑心她所说的“铁匠铺”,其中又藏着什么机关,当下不再犹豫,转身直向陈老汉处走去。

边走边梳理着之前的种种细节,牢牢地记在了心中。

然而这一日在铁匠铺,却无任何异常发生,只是简单的鼓风熔锭、打铁制模,浪费了平凡而又珍贵的时光。

他又疑心夏采芹说“晚上早点回来”,其中藏着些什么机关,果然便早早地回了王婆婆的住处。

却只是寻常的晚餐,馒头、咸菜,这一日也没见到荤腥。

点了油灯,进了房间,夏采芹早早地便脱了外衣,钻到了被窝里——郝仁直觉有些不同,一时却还没反应过来。

他依着往常的模样,坐在房中的椅子上,靠着桌子,望着跳跃的灯火发呆。却听到了夏采芹轻微又清晰的声音:“相公,不早了,你还不吹灯睡觉么?”

郝仁犹自在回想着白日里那突如其来的、仿佛大彻大悟的灵感,便道:“你先睡,我去村外练练枪法……”

“不可以呦!”夏师姐如是答。

郝仁有些惊疑地循声望去,见夏采芹半边身子钻在被窝里,缩在架子床的里边,床铺上留出了好大一块空间。她的脸上依旧带着机械的笑容,眼神略见散乱,却第一次发出了如此甜甜糯糯的声音。

夏采芹伸手张开了双臂,又道:“相公,已经晚了,不许出门,快熄了灯来抱我睡觉!”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寻仙 郝仁第二日“逃班”了,当然,不是沉溺于温柔乡中。

他只是觉得,自己一定得做点什么,不能再这样浪费时间了。

不然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夏采芹千万年中的努力。

他取了长枪出门,在夏采芹叮嘱的目光中右拐,却偷偷顺着道绕去了北村,走了好大一个圈子,最后在当日发现野猪林的丘陵前站定。

呼吸的是气,虽不知从何而来,但终究是气就行。

体内的经脉早已具现,感觉到呼吸中的那股莫名的热流,便已有了修炼的可能。

他凝视着枪尖,枪是凡枪,枪法是凡俗的武者招法,但只要依托于气,便有了完全施展的空间,有了寻常人不能抵抗的力量。

不知过去了多久,感受到体内那股热流愈发地壮大,他忽然行动。

左脚向前虚探,双手握枪,手肘屈起,枪杆揉动,贴近腰间,枪尖在前方画个弧线。

一丝隐隐约约的波纹从枪尖处荡了出去,将前方一颗细小的树木砍作三段,落在地上,化作点点荧光四散。

体内的气在这一击之下耗去了小半,然而呼吸间又源源不断地补充,仿佛无穷无尽。

未必比得过练气境修士寻常的一击,但在此时却也足够的惊喜,对付几只野猪已不在话下。

野猪林中,此时已是黑夜,月圆如盘,星光黯淡。

鲜红的“野猪林”三个大字,在月光下如血般淋漓。郝仁跨步向前,一枪刺出,击杀了三只嗷嗷叫着冲来的野猪,均化作荧光散去。

他这会儿已经彻底忘却了“游戏”、“经验值”之类的东西。当然,也未曾有什么经验值或异常的能量加身。

这一次,气自金门而上,过委中、走魂门、绕承光,又下沉至晴明穴,聚于双眼中,虽在夜色中,却已能勉强视物。

于是紧握枪杆,一头钻入了深邃的老林中。有羊肠小道盘旋向前,道上时有猛兽跳出,或野猪,或黑豹,或猛虎,或巨熊,皆在枪下化成飞灰。

渐渐地林木稀疏,月光自树隙间透将下来,洒出或斑点或条纹的白光。

郝仁忽然止步,老林的尽头,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穿着虎皮的背心,衣裤皆染血,腰跨弯刀、手提短枪,背后是一张弓和两壶箭。此时背对着自己,沐浴在豁然开朗的月光下,身形魁梧,不似猎户,倒似沙场猛将般耸立。

正是村中的猎户孟三儿。

只是他向来晚出早归,此地虽是深夜,村中却属早晨,为何会站在这里?

微微犹豫,郝仁喊了一声:“孟三叔!”

对方却不见动静,任是静悄悄地立着,连头发都不曾飘动,像极了一尊雕像。

郝仁小心翼翼地上前,将要靠近,忽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孟三儿身上发出,将他猛地地向前吸去。

郝仁飞在空中,身不由己,下意识便出枪前指,这一枪却如刺中了幻影,在孟三儿身上透体而过,接着身子相遇,便是一个恍惚,只觉足立大地,头脑清明,原来已附身到孟三儿的身上。

却不受控制,不能自主地开口,不能自由地活动。

正自惊愕,“孟三儿”已经动了起来,他迈出右脚,在原地缓缓地踱步,边转悠边嘀咕着:“这股熟悉的冲动,来源于何处?”

再转三圈,他又抬头望天,喃喃道:“世上是否真的有仙,若有,仙在何处?如何寻得?”

目光渐渐下划,最终在远处一片极大极高的山脉上头定住,又自言自语道:“我辞官下野,抛妻弃子,不惧艰难险阻,穿过这荆天棘地的十万大山,到底是对是错?”

“世上是否真有道术仙法?可得长生不朽?”

虽是只言片语,却也透露出了足够的信息。孟三儿或许真是曾经的轮回谷修士。

至少也是十几万年前的人物。因这十万年来,修行界早已与凡俗相融,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国家,均已成修士门派的附庸,绝不会有人问出“世上是否真有道术仙法”这样的问题来。

这问题早就成了人尽皆知的常识。

沉默片刻,孟三儿继续前行,这一路翻山越岭,跳江涉水,遇到野兽,随手便是一箭,例无虚发,箭箭爆头。

只是山脉极深,绵延万里,仙门飘渺,无处可寻。

孟三儿的肉体凡胎,终究在时光的消磨中一点点地老去,皱纹爬上了坚毅的面容,白发换取了满头的青丝。

也不知过去了多少年,他越来越老,行动渐渐吃力,终于不能拉开满弓,遇到野兽时,也不再一击毙命。唯有千磨万击的一股凶悍之气,护于周身,使他从未遭受过猛兽的突袭,从未成为过熊虎的猎物。

有一天,他不知为何绕出了大山,又回到了初始时的林子前。忽然便感受到了熟悉的震颤。他下意识想要避开,但老迈的腿脚已经不如以往那般好使。

最终,一队骑兵浩浩荡荡,催山倒岳般从东而来,奔到了他的面前。

有人认出了他,惊叫道:“莫非是孟将军?”

“哪个孟将军?”

“难道是北地箭神,车骑将军?”

众骑兵们小声地讨论,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消失已有六十年的昔日战神,知晓他曾为国家立下赫赫战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官至车骑,曾是天下最为显赫、威望最高的将军。

孟三儿看着眼前的身影,却一个都认不出来。这也难怪,他在战场逞威,为国立功时,眼前的这帮人还不知有没有出生。

却也没有疑惑,为何对方竟能认出此时的自己。

孟三儿沉着声问道:“国事如何?尔等为何会在这里出现?”

有一个打头的下马答道:“珹国在四十年前被大将军攻破王都,梁国则于二十一年破灭,大王扫清六合,一统天下,又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今天下已定,唯有十万大山尚未纳入国土。’便令百万甲兵,分路前行,势要探明这山中的猫腻。”

孟三儿吸了口气,又问:“大王莫非不知这山中有仙?”

那小将哈哈笑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即便有仙,也该是受大王册封的真仙,而非逍遥世外,不听王令的假仙。”

孟三儿还要说点什么,忽然眼前一黑,忍不住吐出一口浊血,身子后栽,倒于地上。

众骑兵们吃了一惊,纷纷呼喝:“孟将军昏过去了,快将他扶起,送回‘绝仙城’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百年一梦 随着孟三儿的昏迷,郝仁的眼前也昏昏暗暗了起来,忽而清醒,忽而迷糊,有许许多多的人声断断续续地在耳边响起,却又看不见其人。

孟三儿醒来时,已到了“绝仙城”中。各种消息由四方传来,他至此时才知自己的妻子冯氏早已在二十年前过世;大儿子在追随大将军攻取珹国王都时不幸中箭身亡;二儿子更早一步,年纪轻轻便重病而死;唯有幼子尚健在,且于灭亡梁国的战争中立下大功,此时已是镇南将军。

不久后,镇南将军亲至,来探视消失多年的老父,却不料过其门而不入,站在门槛外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又过不久,十万大山中传来消息,果然有三家修仙门派被甲兵们找到,其中两家因为抗拒王意,一个被士兵们屠杀灭门,一个被放火烧山落得个灰烬,仅有最后一家得到了先前的风声,果断投降,此时正在随将士们前往王城的途中,即将接受大王的册封,成为世上“第一家真仙门派”。

他还听说了,这家门派叫做“轮回谷”。

多么熟悉的名字!孟三儿无数的梦中,所见所听的便是轮回谷的大名。

不惜抛妻弃子,放弃显赫的身份,孤身前往十万大山,便是要找寻轮回谷的存在。

修炼道法,以求长生不朽。

却不料到头来,竟是一场空么?

这所谓的轮回谷,道法长生的门派,在百万甲兵面前原来也是不堪一击?不得不向大王投诚,接受册封,如此长生,要来何用?

况且真有长生之法,焉能惧怕凡人?

作为旁观者,郝仁只能静静地听着,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心中涌起了奇怪的念头:不,这些都是假的,轮回谷怎么可能会向一个凡人国度低头?修仙门派,又怎可能被一些凡人军士灭门?

但他做不了什么,不能说不能动,不能提醒孟三儿。

一夜之间,孟三儿又更苍老了几分。随后的日子里,他坐着马车回到了当初的家里,去了妻子冯氏的坟前祭奠。

坟墓极大,其实早已为孟三儿留好了位置,只待他死去,便也会葬于此地,与爱妻同穴。

他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手抖得厉害,这一天在冯氏的墓前点完了纸钱后,忽然有个乡下老头从田野里拐了过来,看见孟三儿,摇头叹道:“寻仙,寻个屁的仙!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孟三儿没有回话。

第二日,他唤来下人,决定去往王城,亲眼见一见轮回谷的修士们。

却不想宅子中的下人们早已得了孟三儿幼子、现镇南将军的吩咐,绝不允许他踏出此地,要彻底断了他那些虚妄的臆想。

更直言道:“所谓的道术,不过是变戏法而已,真有通天的能耐,如何会被困于王城,被世人所耻笑?”

孟三儿犹有不信,于荒唐中存了一丝坚毅的念想,当晚他磨亮了弯刀,背上了弓箭,悄悄地出了房门,到宅院的偏僻处翻上了墙头,决意一个人偷偷溜去王城。

但他毕竟还是老了,这道墙终究没能翻得过去,手一滑,重重地摔落地上。

时空变幻,虚实难明。

孟三儿与郝仁的眼前皆成了一团漆黑,有个声音飘飘忽忽地问着:“早知如此,你还要决意寻仙么?”

孟三儿道:“不见到真正的修士,我绝不甘休。”

那人又道:“世上又哪里有什么真正的修士呢?皆是虚妄传说罢了。”

接着一线光亮打入,孟三儿睁开眼来,却又站到了家中的大堂内。

脸上的皱纹不翼而飞,白发皆成青丝,又恢复了昔日的模样,四十来岁,正当壮年,虎背熊腰,威风凛凛。

一切,都像是一场大梦。

孟三儿恍恍惚惚,发了好久的呆,忽而一口饮尽了面前杯中的烈酒,喝道:“来啊,取我刀来!”

有人快速趋步而来,为孟三儿系上了腰刀。

孟三儿又喝:“取我弓来。”

铁弓上背,箭壶填满。

孟三儿跨步便行,忽有妇人啼啼哭哭从内院中奔出,道:“孟叔康!孟叔康!你我夫妻二十年,怎可如此狠心?”

孟三儿停下脚步,回头看见了双眼红肿的妻子冯氏。他神色变幻,似乎露出了微微的悔意,但随即又消失,愈发地坚定。

冯氏又道:“你这一走,我们这孤儿寡妇的又该怎么办?”

孟三儿喝道:“胡闹!我好歹也是车骑将军,即便辞官,又一时不在,天下又有谁敢欺负你们?何况我这是去寻仙,不是送死,岂不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接着又有三男一女,四个孩童喊着“爹爹”跟着冲去,要来抱孟三儿的裤腿,不教他远去。

孟三儿侧身闪开,喝道:“好好在家呆着,功课莫要落下!爹爹不日便回!”

说着他一转身,迈开步伐向门外走去,再不回头。

郝仁静静地看着,此时心中还是难免起了一丝波动。

真是个混蛋啊!难道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成为一代高手么?

虽未亲见,但心中已有猜测,想必孟三儿这次出门,真的有了仙缘。

还有,他的妻子,不就是黄泉村中的冯六儿么?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诚不我欺。

胡思乱想间,孟三儿大步流星,已经在妻子儿女撕心裂肺的哭声中走到了门前,他微微一顿,似是听到了背后追来的脚步声心中不忍。最终还是一咬牙,右脚迈出,狠狠地踏了出去。

这一步踏出,好似关上了一扇心灵的大门,将喧嚣与不舍尽数关在了另一个世界,只剩了一颗无比纯净与赤诚的向道之心。

孟三儿挎刀负弓,又于路途中寻着了两柄短枪,同样背在身后。从此餐风饮露,忘却了娇妻爱子,忘却了荣华富贵,忘却了前半生的种种刀光剑影,战场厮杀,忘却了红尘中的种种痴念纠缠,爱恨情仇。

一转眼,又是六十年过去。

郝仁还是猜错了,这一次孟三儿的际遇,与梦中所见,别无二致。十万大山中,他终究没能寻着真正的仙缘。他渐渐地老了,再拉不满铁弓,不能得心应手的捕杀猎物,不能随心所欲地穿梭于山川大河之中。

直到那一天,他又回到了旧日的林子前,遇到了从绝仙城而来的骑兵。

“孟将军昏过去了,快将他扶起,送回‘绝仙城’中!”众骑兵们看着晕倒的孟三儿,纷纷呼喝。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九重轮回 这相同的经历,让郝仁意识到,孟三儿先前之所见所遇所感,恐怕并非是一场梦境。

或者说,此时的他依旧在这梦境中无法脱身。

郝仁虽然附身于孟三儿,隐约间可以与孟三儿心意相通,却不能真正的看透其心,不知道在这过程中,孟三儿到底留下了多少记忆。

是一点一滴记得分明,还是只有一个模模糊糊、似是而非的梦。

但他知晓,此时的孟三儿,虽是天下一等的猛将,位居车骑将军,一生纵横杀人盈野,但终究不是修士,未成“仙人”,不可能比自己这个旁观者看得更加透彻。

这一次孟三儿将自己关在房中,想了三天三夜,接着下定了决心,挎刀负弓,再次出发。

再一次忍受了分别、抛下了妻儿的哭泣,重新回到了初见时的林子中,踏入了十万大山。

却依旧未能有丝毫的改变,六十年转瞬即逝,垂垂老矣的孟三儿依旧未曾找到真正的仙,不曾见到修士,不曾触着道法。

然而在一次次的寻仙之旅中,他的意志和决心却似乎未曾有丝毫的动摇,到了第六次轮回,情况终于发生了改变。

这一回孟三儿跨出大门,面对的不是空荡荡的街道,而是成千上万,整齐地列阵的士兵,皆是孟三儿的部下,曾一起出生入死,屡立奇功的豪杰。

人人皆喊:“孟将军,请留步!”

大衍国的国君亲至此处,劝孟三儿回头是岸。

孟三儿微微红了眼眶,却不为所动,道:“陛下,孟三儿若是寻得真仙,必保大衍国万世太平。”

国君令人端来了美酒,众将士饮酒作别。

随后又是六十载春秋,大衍国国力蒸蒸日上,所战必胜所攻必克,六十年间终于成功灭掉珹、梁二国,一统天下,大衍国国君成为千古一帝,原先的部下们纷纷封侯拜将,甚至裂土封王。而曾经的天下名将,北地战神,原军中的一号人物车骑将军孟叔康,却碌碌无为地带着花白的头发和苍老的身躯回到了家中。

一无所成。

爱妻已逝,三儿一女中,只剩了幼子健在,却与他形同陌路,连交谈都不肯。

也亏得有这位位居镇南的幼子,才使得这位昔日的战神不曾受人欺负,没有发生小说传奇中那些最为滑稽可笑的故事。

但在街坊邻居、甚至天下人的眼中,这位昔日的战神孟三儿,其本身又何尝不是最为滑稽可笑的存在呢?

茶馆中有说书的讲起北地战神的往事,最后总是会惹得满堂大笑,提起孟叔康的名字,到处都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有人在劝酒时写下诗篇,水平虽不很高,却一时传唱成为笑谈又发人警醒,其中一句如是道:

“十万山中多滞骨,车骑府上少欢愉。”

自然是嘲笑那些妄图寻仙长生之人,最终都化作了十万大山中的枯骨。更嘲笑孟三儿这位大人物抛弃了妻儿,抛弃了家国,却不料十万大山的所谓修仙门派被大衍国的士兵们一锅端了,最终只能回到原先的车骑府中郁郁寡欢。

有那么几个瞬间,纵然是郝仁,也难免有些丧气,觉得这所谓的“寻仙”虚无缥缈,还不如留在尘世间,好好当一个威风凛凛、灭国屠城的大将军。

然而孟三儿不曾动摇。

第七次轮回,情况却又发生了改变。

国君令人端上了美酒,其中却下了料,孟三儿满饮之后,登时手足无力,被囚禁了起来。国君道:“非孟叔康,寡人不能得天下乎?”

于是又六十年,孟三儿果然被软禁了一生。大衍国一统天下,垂垂老矣的国君下令百万之众踏入十万大山,屠杀焚烧了其中了好几家所谓的“仙人道统”,又带着向其投诚的“轮回谷”的修士到孟三儿面前,行种种嘲讽之事。

孟三儿于羞辱中老死,倒也算是寿终就寝。

第八次轮回,他半夜翻墙溜出去,避开了国君的“相送”,他依旧一无所获,但他似乎摆脱了命运的轮回,这一次他不曾再走出深山,回到那个开始时的林子前,没有遇到进入大山的骑兵,没有去绝仙城,没有再回旧日的家宅。

他在十万大山中的无人之所,孤独地老去,微笑着阖眼。

再睁眼时便见时空变幻,周围的一切都似幻影版破碎,孟三儿又回到了四十岁的模样,回到了曾经的宅院中。

他在屋中呆了好久,终于缓缓起身,没有去系腰刀,没有去拿弓箭,一步步地走出了客堂,在石阶下抬头望着蓝天发呆。

妻子冯氏从哭哭啼啼地从内院中奔出,叫道:“孟叔康!孟叔康!你我夫妻二十年,怎可如此狠心?”

又有三男一女四个孩子喊着“爹爹”扑到了跟前。

孟三儿微笑着与妻子拥抱,又俯身去将四个儿女一一抱起,甚至还陪最小的女儿做起了游戏。

冯氏止住了哭声,道:“相公,你不走了么?”

孟三儿哈哈长笑,道:“我只是想再看一眼,这个门外到底有什么。”

于是在众人的瞩目之下,他空着一双手缓缓踱步,走到了宅门,抬腿跨出了高高的门槛。

这一步踏出,却又是时空变幻,宅院、儿女全都如泡沫般破碎消失,只剩了妻子冯氏,变化了表情,笑着直起身子。

孟三儿哑然,缓缓地转过身子,与妻子对视,好半晌,他忽然拍了拍脑袋,道:“原来如此么?”

冯六儿笑盈盈地道:“相公,这轮回九境,你终于过了。九世轮回,却不改初心,道心坚固不可摧毁,真仙大道便在眼前。”

孟三儿却没有喜意,一时间却似乎想起了什么,先是神情茫然,接着又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他道:“心中一股冲动,便可保仙缘不灭么?这是大道廉价,还是命运浅薄?”

既是怀疑,又是质问。

冯六儿不答,她继续着笑容,伸手去空中,手指生出光辉,拉出一个晶晶亮的大门来,道:“咱们走吧,九天宗的贼子们趁着轮回锁异样,竟敢大肆进攻我轮回谷,此时谷中正需要相公你坐镇主持。”

孟三儿却不动身,他环视左右,眼中忽然闪出了莫名的神光,仰头长叹一声,吟道:

“冷雨洗不灭,罡风吹不移。一跳红尘外,方知此心痴。”

吟毕,他阖上双目,久立不动。似乎沉思,又似顿悟。

这又是什么展开?郝仁也有些茫然。

却见孟三儿忽然仰头,哈哈长笑。登时周遭光华扭曲,时空变幻。那晶晶亮的大门随着长笑如冰消般崩塌,妻子冯六儿在笑声中僵了笑容,喝道:“孟叔康,天意本不仁,大道亦无情。你要如此放弃万年的道果么?”

孟三儿笑声不停,伸手一指点在眉心,又吟:

“大道岂无薄厚,天意自有疏亲。绝情非我之道,从心方可通神。千年修得一梦,如今乃见本真。”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道心入魂 随着孟三儿的这一指,冯六儿的身影也跟随了传送门,在扭曲中无声地崩溃、消散。

不可想象的磅礴而恢弘的记忆与杂念涌入了郝仁的脑中,他先是头痛欲裂,接着有清凉之意从眉心处点入,将所有的记忆与杂念梳理成一条条对于修行、对于真仙大道的感悟。

恍恍惚惚里,有大道希音在脑海中盘旋,有赤忱本心于胸腔内跳跃。这颗向道之心似与孟三儿的本真之心相融,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地间,遭受着三千大道的拷问。

有刀名绝情,有箭称断欲,枪尖滴冷血,剑刃闪残酷,火焰藏孤独,冰霜携绝望……

道心如铁,又如南山之石,冷雨洗还在,罡风吹不移。刀削斧凿、火炼冰封,却只教它愈发地坚定,不可动摇,不可毁伤。

又有美色、财富、权势、名望、亲情……人世间种种诱惑迷困其心。

然而孟三儿不但没有排斥,反而尽数收之,他的道似乎与众不同。

敬天地而不俯其首,亲万物而不沾其身,染红尘而不坠其间。诸般事宜皆从本心而发,随心所欲其实心无所欲,无所禁忌偏偏又似无所不禁。

随后条条法则加身,种种流光入怀。求道之灾至此烟消云散,问心之劫从今瓦解冰消。

于混沌之中,郝仁神识激荡,他好似高高在上,一切于己无关,又好似与孟三儿连为一体,非是旁观,而是亲历。

大道希音在拷问孟三儿的同时,也在拷问着郝仁。

“原来如此。”他发出了喃喃自语。

在这真实的虚妄中,郝仁恍然大悟。

原来之前所见,乃是孟三儿大乘境的最后一难:求道问心之难。

度过此难方能直指真仙大道,孟三儿其实差一点在其中身死道消,他以本心直面劫难,本就是三千大道中最为凶险的路子。

若不能抵抗住人世间的种种诱惑,连着九次不改其心,决意入十万大山寻仙,自然失了“求道”之意;若是在连着九回的六十年苦苦追寻中稍有犹豫和疑虑,自然也不能见真意。

但不止如此,随后的“问心”更为凶险,数百年间潜移默化的误导,所造成的偏移在一瞬间爆发,不察之下便会误以为成功了,其实却依旧是“问心”之劫,若不能及时发觉本心,得见本我,而是跟随“冯六儿”进入门内,同样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至于其后所直面的大道拷问、红尘诱惑,反倒只是寻常了。找回本真之后,孟三儿早已立于不败之地,任尔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这么一领悟,郝仁的道心愈发地贴近起来,瞬间便似化身孟三儿,将过往经历一一重现。

夜猎南山如何误入轮回谷,百年平庸如何得授真传,万载苦修如何入境大乘……

又如何借助轮回谷的至宝“轮回锁”之力量,以九次轮回为契机,斩去时光长河中的“假我”,磨尽岁月更迭中的杂念,将本真之我直面“求道问心”的大劫。

——从而圆满大乘境,踏上真仙大道。

只是还有个问题:

孟三儿为何会在此处留下这等修行感悟?

隐隐之中,郝仁有了个不敢去细想的猜测:他被困在了黄泉村中,再不能出,于绝望之中,以大神通无中生有地构建出这个简单而不凡的场所,留下了这个其实并不难寻的梦中之梦。

他难以将数万年所习一一残留,是以这记忆中见不到任何的功法、道术,有的只是一颗激昂而不可磨灭的向道之心,这颗心上没有杂念,没有伤痕,完美无瑕,有些许大道法则缠绕其上,真仙印记如此纯粹。

这颗心融入进郝仁的神识,霎时间便使他度过了穿越以来所遇到的最大的难关,解决了修行以来所遇到的最大的难题:

道是什么?

如何见到道?

如何亲近道?

他本以为这事情得在苏予宁清醒之后或许才能有机会解决,不想却在此时此地得偿所望。

但……

倘若跟孟三儿一样被困于此地,在时光的打磨下注定成为行尸走肉的存在,拥有此道心并无益处,即便对苟延残喘也毫无帮助。

融入了这颗道心之后,似乎跳出了孟三儿的躯壳,郝仁的眼前明亮清晰了起来。

却见孟三儿的身影,又重新出现在十万大山中,这是一个巨大的峡谷,四周皆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高山。

孟三儿站在峡谷中的一个矮丘之上,背后有青铜所铸的大殿,他抬头望天。

有一层如烟似水的光幕罩在四周的高山之上,光幕之外,各色光华浮现,宝船如鹏鸟穿梭,剑气似霹雳闪耀。

这是……

纵然跳出了躯壳,却依旧与孟三儿心意相通,瞬间便明白了,这是魔道至尊九天宗入侵轮回谷。

孟三儿的周遭隐有雷霆地震,被他不断地压下,此时的他,身非身,魂非魂,早已跳脱于五行之外,除名于三界之内。

原来已度过五次真仙雷劫,得证无上大道。

应该称其为:“神箭仙尊”。

他铿锵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怎么回事?谷主们去了哪里?三花行者、六道护法们又去了哪里?九部首领、七星护卫都死光了么?为何纵容敌人在此地肆虐逞威,不可一世?”

有人回道:“仙尊,轮回锁有了异动,将九部的首领都拖入了轮回秘境中,谷主与三花、六道共十二位仙尊试图救援,不意又纷纷身陷其内,至今不曾脱身。九天宗应该是察觉到轮回殿的异常,这才大肆入侵。大小姐先前带着七星护卫们冲杀了一阵,略有斩获,只是寡不敌众,受了不少损伤,现已退回万罗殿中。只能开启护谷大阵,支撑到谷主及众位头领返回。”

谷中又有一个清亮却略微虚弱的女声响起,道:“九天宗倾巢而出,志在一战而定。不知孟叔叔在轮回殿中可有见到爹爹及诸位仙尊,他们何时能回?事危矣,还请叔叔做主。”

孟三儿道:“不曾见过面,我去的是蓝殿。料理这帮杂碎,我一人足以。”

他抬头又向空中望去,忽然大喝一声:“取我弓来!”

但见脚下的矮丘在这一声断喝中向左右裂开,一道光华自下而上,从无底的深渊中冲了出来,冲入了他身后的青铜大殿之中。随后殿顶似花被般展开,吐出一把黑黝黝、样式寻常的铁弓。

孟三儿伸手在身侧虚握,一把将铁弓抓住。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神箭的影子 孟三儿将铁弓用左手推到身前,背后流光溢彩,挂出一个黑黝黝的箭筒,接着其右手轻抓,取出一把插着白羽的黑铁箭矢。

谷中又传出了先前的女声:“叔叔……不可轻敌。”

孟三儿哈哈长笑,道:“我在轮回殿中躲避已有些时日,眼看着第六次雷劫便在眼前,先让这帮杂碎尝尝滋味。”

铁弓吱呀一声拉满,随后峡谷中出现了巨大的铁弓虚影,弓臂无限的拉长,直插云霄,弓弦上布满了青色的雷霆,密密麻麻,不知多少支巨大的箭影搭在了弦上。

这一刻,孟三儿道袍鼓起,黑发张扬,一圈圈道韵法则在周围不断地涌现,强大的气息遮无可遮,掩无可掩。被轮回殿压制多年的第六次真仙雷劫终于宣告到来。

那女子又道:“叔叔既然出手,想必有十足的把握,侄女儿拭目以待。”

孟三儿笑道:“哈哈,没把握,你们做好准备,别让雷劫把轮回谷给一锅全端了。”

此时,头顶虽不见乌云,但一道道黑色的雷霆蓦地出现,在空中游走盘旋起来。这黑点越聚越多,化作一个极大的电光所围的漩涡,渐渐遮蔽了四面高山所围的天空。

正于护谷大阵外围攻不休的九天宗门人见状,纷纷收了神通,列起阵来整齐有序地向南退去。

有人叫道:“他这是自寻死路,雷劫下落,大阵自破,咱们且先退避!”

长笑声中,孟三儿身形飞起,直直地奔着闪电漩涡而去,只见漩涡中生出浓郁的紫光,在这照灼天地的亮中,一道极为粗大不可匹敌的雷霆自漩涡中心射出,却泛着微显幽蓝的光泽,对着孟三儿的头顶击来。

“来得好!”

与孟三儿的喝彩同时出现的,是一声响彻天地、震颤万物的“轰隆”巨响,不止回荡于耳边,更能摄人心魄,震散元神。

空中巨大的铁弓虚影左右摇摆,率先一步迎上了雷霆,擎天的弓弦上闪着青光,随后又被这雷霆刺破,化为幽蓝。电流在弓弦上游走,将每一支箭矢都染上了电光。

“去!”

但听天地之间又是一声“轰隆”,第二道雷霆又落,这一道蓝光更盛。伴随而起的,还有巨大的铁弓弓臂回弹、弓弦崩动的巨响。

幽蓝的雷霆向着孟三儿击去,无数道箭矢却也闪着电光,游龙般向着四方冲去。

郝仁的神识止不住地颤抖,既是战栗于天劫之威,亦是惊怖于神箭之能。此时此刻,若非这神识内早已融入了孟三儿牢不可破、坚不可摧的道心,在这巨响之下,定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在这惊怖与战栗之下,道心中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不屈倔强之意,随即有一丝玄之又玄的道意涌入了识海。

来不及吸收,只有疯狂、拼命地拓印。

他至此终于明白:孟三儿并非没有留下功法、道术。他留在此地的是他一生中最为得意、最为霸道不可一世的绝学。

神箭仙尊的神箭。

这是凝聚了六劫真仙毕生功力的绝世一击,又引动雷霆,欺瞒天地,附着连真仙都望而生畏的力量。于是这一箭强上加强,终于不可抵挡。

无数的箭矢如游龙般四射,所过之处,九天宗的弟子纷纷化作飞灰。

闪电漩涡中的紫意似乎受到了极大的羞辱,粗壮的雷霆飞快地下落,一道接一道、不容喘息地劈在了孟三儿的身上。

瞬间,这威风凛凛的神箭仙尊便成了焦黑的一团。

他仍觉不够,焦黑的身躯上生起青烟,手中的铁弓已成粉末,便伸手以臂为弓,以身为弦,以指为箭,重又拟出一张擎天的巨大弓箭出来。

弓臂摇摆,似是要插入到那闪电的漩涡中去。接着一道紫光倾泻而下,前所未见的紫色雷霆从他的手臂射入,击穿了他的身躯。

在崩溃的那一霎那,弓弦再响,成百上千缠着紫电的箭矢由此而发,向着四散逃逸的九天宗众人追杀而去。

这一击之下,九天宗十位真仙、数十位大乘皆未能幸免,与孟三儿一样,被击穿了身躯,打散了元神。

一时间天地间诡异地安静,孟三儿的身躯化作一截焦炭,撒着黑色的粉末,从极高的空中缓缓飘落。

谷中那位“大小姐”呼喝一声:“神箭仙尊大发神威,九天宗贼寇溃不成军,此时不出去杀尽贼寇,更待何时?”

随即是山呼海啸的一声大喊,轮回谷大阵的光幕散去,无数的修士驾着法宝冲上了天空,化作道道虹光四处追杀。

孟三儿的身躯继续下落,一袭黄衫踏着飞剑而来,伸手将他接住。

身着黄衫的是一位女子,瞧起来十八九岁的模样,秀美中自带着一股英气,面色略见苍白,显然有伤在身,眼眶中却微微泛红。

这女子接住孟三儿,猛地眨了两下眼睛,收回了眸子中的悲意,扭头喝道:“来人!”

“在!”有人回道。

声音颇有些耳熟。

郝仁正在努力记忆、拓印着孟三儿的神箭之威,但这一箭终究是真仙之技,不可尽获,任凭怎么头昏脑涨,也只在识海中留下了神箭的影子而已。

此时神识随着孟三儿飘在空中,闻言扭头看去,却见回话这人双手抱拳,头颅低着,腰间系着长剑,下巴蓄着短髯。

不是吴田虎却又是谁?

女子道:“你将神箭仙尊送入紫殿。”

吴田虎躬身道:“谨遵大小姐吩咐。”言毕双手托出,抱住了孟三儿的身子,回身向峡谷内飞去。

那女子直起身来,抬头喝道:“七星护卫何在?随我杀尽敌寇!”

……

吴田虎抱着孟三儿的身子,直向峡谷冲去,路途中有溪水断流,铺满鹅卵石的溪底无声地左右分开,露出了向下的通道。又有藏匿于地底的蟠龙模样的生物睁开铜铃般的大眼,随后不情愿地张嘴,将吴田虎与孟三儿一口吞入。

所有的光亮尽数退去,郝仁身子一轻,终于彻底地脱离了孟三儿的躯壳。

在黑暗中等待了不知多久,面前闪起白光,一个通体洁白的玉石大门在他眼前缓缓浮现。

郝仁微微犹豫,一来犹自沉浸于这漫长的梦境中未曾回过神来,二来又疑惑着等待于门后的不知是什么。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忽然光影闪动,玉石大门由上而下化为粉末,如星光般散去。再定神时,却见上午八九点的太阳斜斜地挂在空中,和风吹拂,鸟语花香。

原来又站到了黄泉村东郊的丘陵之前,手中仍握着那柄从铁匠铺陈老汉处买来的长枪。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保持清醒 于黄泉村而言或只是一瞬,于郝仁而言,却已是将近五百年的时光。

他坐在东郊的田埂上,发呆。

他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很多事情,这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感觉,具体忘了些什么,他根本没有概念。

五百年中,他其实无所事事,不能移动,不能说话,最多只能思考。但此时再回想,却又觉得说“思考”二字简直是抬举了当时的自己。

身处其间却未曾觉得无聊,未曾想到过亲友熟人,未曾期盼过美食女色,甚至连离开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分明只是浑浑噩噩地跟随着孟三儿脚步,迷迷糊糊地看了一场热闹而已。此时又恍恍惚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相比较黄泉村的种种,反倒是孟三儿的记忆更为清晰。

他直觉不安。

对于返虚境的修士而言,五百年匆匆即逝,还不至于忘事。但此时的郝仁,虽然练出了古怪的、疑似是从虚空之力中抽取的“气”;有了孟三儿的那颗完美无瑕的道心,但……终归比之凡人好不了太多,或许是因此才导致自己的忘事?

不,恐怕不仅仅如此。

目光投向了面前的田地。

小麦已经返青,即将进入拔节期。五六个农夫们正小心翼翼地在麦田里行走,用最原始的方法拔草除虫。正当此时,村中的于二叔牵头,带着三个村民,从远处的河边挑着担子往这边走来,木桶在身侧上下晃悠着,时不时荡出清冽的泉水。

这是准备给麦田浇水了。

郝仁不懂农活,也不知面前农夫们所为有没有错漏,但一切都显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就该如此,仿佛从来都是如此。

但恍惚间,却忽然有一个声音在他内心的最深处响了起来,如是道:“记着,轮回九境,不可……”

那是夏采芹的声音,不可什么,她没能再说下去,郝仁也猜不透。

但随着这段记忆的浮现,郝仁的脑中忽然一个刺痛,终于想起了哪里不对。

他记得那一年,不,是那一天,他与夏采芹跑到这里,在于二叔的面前演习枪法,试图从他身上得到某些提示,却未曾有收获。

但当时黄泉村的农夫们干农活可不是这样干的。

他们拿着锄头,机械地重复着下落的动作,甚至锄头都未曾入土,面前的地便已被梨好了,土块皆被敲成粉末。他们蹲下身去,双手在土地上装模作样的摸索一阵,身侧的杂草便不见了踪影。

就好像……好像什么,郝仁想不起来了,他一定在哪里见过,总归极为怪异。

但此时,他们却须得老老实实地弯腰抓住草枝,使劲向上,才能将其拔出,还会带出纷飞的泥土。拔出的杂草被他们丢在田埂上,堆作一堆。

现在,居然还真的挑来了水桶,准备手动给麦田浇水?

为何会如此?

郝仁的心中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惊惧。

在这惊惧之中,他的脑中又浮现出了夏采芹的身影。不是那个黄泉村的“妻子”夏采芹,而是来自于青云门的夏师姐。

二十多岁便晋升超凡境中期,天元大陆的一时之杰,大乘境巅峰修为却斩杀过真仙的司辰剑尊之得意弟子,夏采芹夏师姐。

巧笑嫣然,落落大方。

于刺痛中,郝仁借着夏采芹又想起了同样拜入司辰剑尊门下的苗恬恬——那是……我的表妹?

想起了与苗恬恬一同离开玉衡大陆的张三德,想起了苏予宁,想起了柳宗元,想起了荒岛与孤峰……想起了好多的人和事。

对了,我是郝仁,是黑袍老祖。

他这么一想起,登时眼前的景象发生了改变,田埂上堆着的杂草不知了去向,于二叔以及村民们肩上挑的担子、装满水的水桶等一干物事全都消失。所有的农夫们又恢复到当初的状况,开始不知所谓地在田地里摸索行走。

真实尽去,一切又都虚幻了起来。

郝仁不知道的是,他那些消失的记忆,不是因时光的流逝而遗忘、消退,根本就是被时光之力所抹除、打散了。这不仅仅是“时间”的力量,还有道意的侵袭。

他更不知道的是,夏采芹夏师姐留给他的不只是一句未完成的话或者一句未完成的警示,而是穿透了时光隔阂、刺破了阵法封锁的一个小小的破绽,一个试图让他时时想起、时时惦记,忍不住要去琢磨后续,不会忘却,从而不至于被时光之力消磨的破绽。

然而这是名门大派修士之间才能用出的手段,并不算特别的稀奇,古往今来早有无数成功的先例。这手段无法说破、不可言喻,一点灵光点破自然心有默契,若当日站在夏采芹面前的不是郝仁,而是她的同门师弟虬髯客江永,情况自然不同。这是她在那夜一梦千年之后,以绝强的毅力和超凡的悟性所感悟的一丝“真相”,却又不能直说出口,只能试图以此下策点醒同伴。

可郝仁毕竟不是她猜测中的“天枢洞真传弟子”,对此竟茫然无知。

但,夏采芹也未曾想到的是,郝仁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他是穿越者,且穿越的时日尚短,在他的记忆中,来自于前世的印记占据了大半。这段穿越了时空的记忆、不属于此界的痕迹,便是真仙难挡的时光之力也无法在一瞬间将其根除,于是,穿越后的记忆隐藏于其下,反倒大半都得到了保存。

故尔,郝仁不须点醒,他从来都在清醒之中。但他不知应该怎么做,只能继续在时光之力中沉沦,消磨,一点点由清醒踏入昏沉,最终被黄泉村所同化,成为另一个行尸走肉。然而这一点破绽还是以另外的方式阴差阳错地被他抓住了,使他不曾完全丢失自我,继续保持着与黄泉村民们格格不入的状态。

于夏采芹而言,这却也是幸事,因为纵然是江永在此,凭她当日那一点点所谓的灵光,即便能够点醒对方,也未必能在后来的日子继续保持灵光不灭,做出最为正确的选择。

而郝仁,却已有了试错的机会。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穷尽一生 在脱离孟三儿躯壳的那会儿,虚无的空间中曾出现过一扇玉石的大门,郝仁当时犹豫,因种种顾虑未曾及时伸手推开。

现在却后悔了起来。

因为接下去的日子里,他再也未曾见到过猎户孟三儿,未能在东郊的丘陵里发现野猪林的入口。

有关于孟三儿的一切,都在黄泉村中彻底地消失,未能留下丝毫的痕迹。

郝仁疑心自己已错过了真正的机缘,错过了离开此地的唯一线索。

生活在枯燥无聊中波澜不惊。

第二年,他在陈老汉处打造了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从此他明白了一件事情:无论是枪还是剑,对于“练武”、“招式”之类的东西,有所反应的,只先前的那四个人而已——现在少了孟三儿,便仅剩了卖豆腐的巴五爷、农夫于二叔、闲汉吴田虎三人。这让郝仁意识到,脱离此秘境的关键恐怕还在这三人身上。

所以第三年,他与吴田虎捉了一年的迷藏。先使枪法或剑招诱惑其恢复些许的灵智,其必然会哈哈大笑,曰:“我明白了,再去试试!”接着飞身跳走。这一套流程郝仁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然而却总是追不上吴田虎的脚步,七拐八绕便跟丢了人,不知他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十日之后他再出现时,总是习惯性地失去了先前的记忆,重回浑浑噩噩的生活。

第四年,郝仁在继续与吴田虎捉迷藏的同时,也千方百计地想着法子“挑逗”着巴五爷与于二叔,然而无论怎么努力,这两人总是摇头叹息,不发一言。甚至在于二叔下田种地、巴五爷出门卖豆腐时,他潜入其家中翻箱倒柜,将屋子里外搜了个遍,依旧未有收获。

第五年,他重新安定下来,继续在铁匠铺陈老汉处做学徒,专心赚了些铜钱,又在村中杂货店王大爷处换取了大量的干粮和清水,为即将到来的远行做准备——从他与村民们格格不入的那一刻起,便又拿不起野外所有的事物了,野果山泉,皆在眼中却不能获取,至于虫鸣鸟吟……此时的他根本就看不到半个活物。

第六年,他背着干粮和清水向着东方的山脉出发,在崇山峻岭、清流激湍中反复来回地搜寻,直到水粮用尽,也未有半点收货,这一趟来回,花去了他四个月的时间。

这第六、七、八年,便在反复的赶路、搜寻中度过,一无所获。

第九年,他日日修行夏采芹夏师姐当初点醒出来的那套运气法门,已有小成,但这股疑似是抽取于虚空之中的力量,在这个世界中表现并无奇异之处,大抵与凡间的武者所练之内气相当。

这一年的年中,他福至心灵,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当初在清源山中时,三德子所教的那些坑爹的法术,下意识地以体内未知的能量为引,用了出来,结果竟然大吃一惊,大部分道术都没能成功,偏偏是那个练歪了,明明是瞳术“星日之眼”,却非得练成“斗气化马”的技能,居然一次性便成了。

其时出现的是一匹通体幽黑、身躯略有些透明的怪马,形如幽灵,不声不响地站在身侧,可随心意而行动,虽然迟缓但也是对正常的修士而言,相比于此时的郝仁,并不会慢出多少。且这匹幽灵之马,召出之后,竟能自发地在此世界中保持形态的平衡,不会消散、不会长大,也不会源源不断地消耗郝仁的内气。

最为关键的是,这匹马能骑!能负重!以至于郝仁几乎不敢相信,三年的搜寻中,最为渴求的载具,竟然被三德子解决了!

第十年,他牵着高头怪马,驮着大量的干粮清水重新上路。这一次他执意向南而行,要翻过挡住视线的重重山脉,去看一看山外的世界。

第十年的第四个月,他终于走出了这崇山峻岭,看到了一片极大极空旷的平原,远处依旧是连绵的山脉,但眼前的改变已足够使他惊喜。于是牵着马下山,抵达了平原的边缘。

只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此地有些许眼熟——面前是平原,远处是无边无际的连绵山脉。他回头,正看到了背后熟悉的林子。

终于想了起来,在孟三儿的那五百年轮回中,这不就是十万大山的起点么?一时间恍恍惚惚,又患得患失了起来:这是要我学习孟三儿,去大山之中寻仙么?只是我的食物清水,最多两个月便光,不可能撑到六十年。

这么想着,还是咬了牙,继续前行。不料在踏入平原的那一刻,好似撞破了某个看不见的屏障,眼前时空变换,霞光流淌,一眨眼,却又重新站到了黄泉村的南郊。

第十四年、十六年、十九年,郝仁分别向东、向西、向北而行,均是同样的平原、山脉和林子,同样的撞破了某个屏障,同样又回到了黄泉村的郊外。

接下去的若干年里,他不信邪地反复重复着这个轮回。

花费了这么多年的时光,终于确认,这个世界中只有黄泉村的存在。在村子之外,没有十万大山,没有修行门派,没有高人异士,没有宝藏秘境,没有任何希望。

某一天,郝仁重新回到黄泉村东郊时,忽然便感到了到了无比的疲惫,他手足无力,腰腿疲软,呼吸都费劲起来,那匹召唤而来的幽灵之马也第一次在晃神间溃散。

但他没有多想,似乎就连思考都吃力了,脑中只有混沌。几乎是弓着腰,一步步地拖着双腿回到了王婆婆的家中。

和煦的阳光下,头发花白的婆婆同样弓着腰,颤巍巍地坐在门前的竹凳上,捉着不知从哪里来的针线缝着永远也缝不完的衣服,手边依旧是那个永远也装不满的箩筐。

郝仁问:“婆婆,采芹呢?”

婆婆抬起头来,却生了一张陌生且熟悉的脸,她道:“相公,你终于回来啦!”

郝仁惊得退了一步,跌坐在地上,这一瞬间,又有一些记忆涌入了脑中,他这才得知,原来王婆婆早在三年前便已逝世,眼前的这位“婆婆”,却不是垂老的夏采芹是谁?

他在屋中的铜镜里看到了同样苍老的自己,这一次回家,郝仁大病了一场,再也无力从床上爬起。夏采芹熬着不知从哪里抓来的汤药,照顾了他七个昼夜,他却愈发地虚弱,愈发地嗜睡且迷糊。

在稀里糊涂中,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这不是病了,是油尽灯枯、大限将至。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傻子于世龙 第七天,郝仁恢复了一点灵光,在迷糊中忽然清醒了起来,他抓住了夏采芹干瘦如树皮般粗糙的双手,叹道:“我奔波五十年,一无所得,只是觉得对不住你。”

夏采芹笑道:“夫妻一场,为何要说这样的话来?”

郝仁道:“夏师姐,你真的不懂么?”

当天晚上,郝仁在沉睡中止了呼吸。他好像做了一个极为悠长的梦,梦中却非自己的人生,而是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巨大的峡谷,出现了漫天的宝船剑光,他好似化身为孟三儿,抓着沉重的铁弓,张弓搭箭,每一箭射出,均能击杀大片的敌人。

意识到“孟三儿”这个名字并不属于自己时,郝仁猛然一惊,从梦中睁开眼来,却见周遭一片虚无,面前闪烁着白光,有巨大的玉石大门缓缓浮现。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伸手去推开了大门。

他的身子,不,或者只是他的意识,漂浮了起来,钻过了幽暗的甬道,一头扎进了明亮的……世界里。

世界清晰起来。

天空蔚蓝,阳光灿烂,这一瞬间,郝仁恍若隔世。然而他终究只是漂浮在空中,与白云相依。他瞧不出自己的形态,因为他看不到自己的身体,察不出自己的心跳,但他能听、能看、能呼吸。

群鸟飞过,叫声如此悦耳而和谐;和风吹拂,空气如此纯洁而清新。在这“心旷神怡”中,他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不断地膨胀又收缩,伴着呼吸的节奏,又似心跳的韵律。

他身不由己地在空中飘荡着,虽然茫然却并不枯燥,他飘过了山丘、飘过了森林、飘过了江海……直到他听见了“哇”地一声婴儿初生的啼哭。

在巨大的吸力之下,他身不由己地向下坠落,冲入了一个小小的村落之中,然后附身到一个皱巴巴的婴儿身上。

年轻的母亲虚弱而慈祥地躺在床上,盖上了厚厚的棉被,头发花白的稳婆将婴儿小心翼翼地裹着,摇晃着示人,父亲旁边手足无措地张牙舞爪,想抱却又不敢。

他们说:“是个儿子,就叫他……于世龙!”

郝仁附身于于世龙的身上,以他的角度看世界。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能看能听能呼吸能思考,却只是个彻底的旁观者,控制不了于世龙的身体。

于世龙能看能听能呼吸,能吃能睡能哭有心跳,但……似乎不怎么能思考问题。

双目痴痴,尽是茫然之色。

就连行动也比别人迟缓得多,一直到十一个月才能勉强翻身,周岁时坐不起身体,只好强行扶着,将一个个抓周的物事举到他面前让他挑选,但他目光散乱、神色呆滞,注意力根本不在这个世界,丝毫没有伸手的冲动。

他的父亲急了,伸手去一掐。

“哇——”

哭声倒显得极为洪亮。

父亲臊红了脸颊,母亲苍白了面庞,最后大伙儿都说:“这怕不是个傻子?”

其实不必用疑问句,应该表示肯定,于世龙真的是个傻子,从小就是。

他四岁才会走路,八岁尚不能准确地辨物,一直到十二岁才终于喊出了第一声“妈妈”,害得其母亲喜极而泣,在巨大的喜悦冲击下,病情又加重了几分,并于三日后的清晨,含泪而去。

这样浑浑噩噩地活到了十六岁,他父亲一琢磨:不行,咱们老于家的香火不能断啊。于是散尽家财,给他娶了个媳妇儿。

虽然成婚,但于世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不能。饶是如此,在他十八岁那年,妻子还是……怀孕了。

郝仁前所未有的清醒,却只能静静地看着,努力去撇开那点“感同身受”的郁闷窝囊之气,心想:这绿帽子戴的……真是丧尽天良。

第二年夏天,冬麦已经收了,于世龙如往常一般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翻土、整平,准备为大豆播种做准备。

他已经十九岁了,虽然仍旧浑浑噩噩,但从家到田里的路已经认识了,在父亲不厌其烦的教导下,这种简单而单调的体力活儿也难不住他。耕田极为娴熟,又极为认真,翻土翻得极深,其速度之快,并不亚于隔壁王老汉田里的那头大黄牛。

实际上他虽然痴傻,但自有一股天生的神力,只是让他做较为复杂的事情时,若没人指导便傻了眼。

王老汉蹬着犁,拿鞭子一下下抽着面前不情不愿、走走停停的大黄牛,他的儿子戴着凉帽,在前方牵着牛鼻,不使它走歪。

此时见到隔壁的于世龙不知疲倦地用极大、极长的锄头翻土,刚刚还在同一位置,片刻后便赶到了前头,难免露出了不服的表情。

咱们两个人加一头牛,还比不过你一个傻子?

“嗨!”王老汉的儿子大喊着,“于世龙!”

于世龙手中不停,声音听在耳中,想了半天,明白过来是在喊自己,便将脑袋转了过去,却不知回话。

那少年又大喊:“你知道什么叫老婆么?”

于世龙露出了灿烂的笑:“知道,生儿子用的,我有,你没有!”

少年气得臊红了脸,跺脚又喊:“你有个屁!你知道老婆是不能让别人碰的么?”

于世龙挥了挥拳头,道:“知道,我爹说,谁碰就得揍谁!”

这当真是砂锅大的拳头,挥舞起来呼呼生风,便是这灼热的夏天,少年的脖子中也难免起了一阵凉风,不禁缩了缩脖子,又道:“那你还不赶快回去!你老婆现在正在被人欺负!”

于世龙怔了半天,终于捋顺了话语:我老婆在被人欺负,我爹说,谁碰就得揍谁!

这还得了?

他一撒手,丢下了锄头,回头晃了晃脑袋,认准了方向,迈开长腿便往家中飞奔,只是刚刚跑到村边,却又转身奔了回来,拿起了锄头继续翻土。

那少年道:“怎么还不去看看?”

于世龙道:“我想了一下,觉得你在骗我,我爹在家里看着,谁敢碰我老婆?我爹又说,耕地比回家重要,没事不要回去。”

难得说这么长的话,居然还颇有逻辑,看来长大之后,于世龙的智商进步了不少啊!

少年乐得笑了:“快回去!你爹也被人打了,我看见的,有三个人拿着棍子上门打你爹,打完了还在欺负你老婆!”

这还得了!

于世龙一撒手,刷地丢开了刚刚捡起的锄头,回身去晃着脑袋。好半晌认准了方向,拔腿便跑。这一次没再回头,直奔入家中,却见屋门紧闭,但这难不住他。

一伸手,这插着门闩的木门便直直地向后倒,露出了屋中衣衫不整的二人来。

却见一个头发花白、有些眼熟的背影正搂着大肚子的媳妇儿亲嘴,大门倒得太快,他们甚至来不及回头。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一点点改变1 于世龙一股热血直向脑中冲去,其实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何。

只觉的全身充满了力量。

又想起父亲谆谆教导的话语:谁碰你老婆,你就揍谁!

于是大踏步地向前,在妻子的尖叫声中,他提起砂锅般大小的拳头,猛地向那人后脑勺砸去。

但听砰地一声,那人身子飞将出去,撞到了墙上,又重重地摔落,于世龙这一拳打得对方脖子也歪了,扭在一旁,露出了死鱼般蹬在外面的眼珠和熟悉的面庞。

却不是于世龙的老父亲是谁?

……

于世龙杀人了,杀的还是自己的父亲。

这真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乃至于惊动了州府。理所当然地一纸判令,斩立决。

郝仁瞅着于世龙那砂锅大的拳头,认识到这个傻子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速度和体能。本来还指望着来个究极逆转,期盼着这傻子能够做点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他这会儿已经认出来了,于世龙长大后的相貌如此眼熟,不就是黄泉村那位天天在田里忙活的于二叔么?

孟三儿的故事结束了,现在主角换成了于二叔,总不能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被砍了脑袋吧?

然而,于世龙迷迷糊糊、茫茫然然、浑浑噩噩,根本不知什么叫反抗,也没有人慧眼识珠,瞧出这是位天生的奇才,更没有仙人路过坊市,问一声:“你可愿长生?”

几日之后,五花大绑的于世龙便被拖了出来,在县城破旧的道上游街示众,时辰一到,他已在法场之中,被按住了身体跪下,露出了大好的脖颈。

“斩!”

刽子手往手心搓口唾沫,瞄准方向,狠狠地一刀斩了下来,鲜血飞溅中,这一刀砍入了大半,斩断了脊柱,就连着一点血肉皮。

但于世龙的脖子却直直地不歪不斜不掉,这一刻仿佛时间骤然慢了下来,于世龙的眼中忽然露出了一丝精光,消去了茫然。

这几乎与身体脱离的头颅忽然开口,喃喃道:“原来如此。”

接着刽子手喝声不绝,那一刀继续向下划,于世龙的头颅掉到了地上,裹了一脸的泥土,翻过个来,双眼瞪着,死不瞑目。

郝仁:“……”

于二叔这又是遇到了大乘九难中的哪一难?看上去失败的极为难看。

……

随着于世龙的身死,郝仁的意识又飘了起来,越飞越高,接着飞过了山丘,飞过了森林,飞过了江河……

忽然又听到了“哇”地婴儿啼哭,一股吸力传来,他身不由己地向下坠落,一头扎入了小小的村子中。

年轻的母亲虚弱而慈祥地躺在床上,盖上了厚厚的棉被,头发花白地稳婆将婴儿小心翼翼地裹着,摇晃着示人,父亲旁边手足无措地张牙舞爪,想抱却又不敢。

他们说:“是个儿子,就叫他……于世龙!”

???

郝仁有些茫然,这是,于二叔要将这凄惨的人生重来一次?

其实不止重来一次,一个轮回便是十九年,郝仁已不知不觉在这地方度过了三个十九年,连着三次亲眼看着于世龙打断了父亲的脖子,又连着三次眼睁睁看着于世龙被砍掉了脑袋。

连着三次,于世龙总会在临死的一刻潘然醒悟,道:“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个鬼!你倒是做做改变啊!

仿佛是天意听到了郝仁的吐槽,又似乎冥冥之中于世龙感受到了郝仁的心意。

在这第三次的砍头,并说出“原来如此”之后,于世龙猛地伸手,一指点在了眉心。

却未有任何异状发生,紧接着时间流逝骤然恢复正常,于世龙大好的脑袋又滚落一边,裹满了脏兮兮的泥土。

……

第四次轮回,于世龙的童年人生似乎发生了些微小的改变。他虽然仍旧痴痴呆呆,但这一次,他八岁就会喊“妈妈”了!

从那一声妈妈开始,于世龙每日里都会无意识地在院子中打着古怪的拳法,虽然瞧不出多少章法来,但这只有八岁,尚自幼小的身躯里充满了能量,挥拳踢脚间呼呼生风,仿佛能脚踢猛虎,拳毙蛟龙。

他打拳的时候,母亲便会慈爱地在旁边看着,问:“世龙,你在做什么?”

“我在练拳。”于世龙如是回答。

母亲又道:“你这么爱练拳,咱们去找个师父好好地学学怎么样?”

于世龙老实道:“好,但我怕师父打不过我!”

母亲便怜爱地笑着:“你这傻孩子,你这么小,怎么打得过那些经年的老拳师?”

于世龙只是个乡下孩子,其父母亦只是寻常的乡下农户,自然请不了什么太厉害的拳师。

最后是被隔壁村的一个叫做巴顺的老头收作弟子。这老头据说年轻时候曾仗剑行走天下,拜过京城的大家为师,后来又入军,参加过大衍国对珹国的“尹华之战”,只是气运不佳,未能立功。

却也在那一场大胜中成功活了下来。后来两国罢战修养,巴顺便趁机退了伍,回到县城开了武馆,当一个枪棒教头。不两年,武馆弟子寥寥,经营不善倒闭了,他便转出了馆子回到村里。

附近几个村里有闻听大名的,皆把子孙送至其门下,现有弟子十多位。平日里耕耕地,赚些修金,日子过得倒也还好。

于世龙的这一世改变了命运,但依旧磕磕绊绊。

不久后他在一次比划中不小心折断了师父巴顺的双臂,同门师兄弟提着棍棒来围着打他,他心中有愧,也不敢反抗,又痴痴呆呆不知抵挡,不知躲闪。

最后,有两个出手比较重的,将铁棍狠狠地击在他后脑勺上。时间于是又慢了下来,喧嚣尽去,人声全失,于世龙在这如静止的时空里,伸手捏着眉心,恍然道:“原来如此。”

接着他的身子猛地前扑,重重地摔到了地上。这一世他只活了十一年,便被人乱棒打死了。

还不如之前。

……

随着其身死,郝仁的意识又飞上了天际,他觉得于世龙的师傅巴顺有些面熟,直到此时飘在了白云之侧,这才想起:那不就是卖豆腐的巴五爷么?

只是,原本应该很深刻的记忆,为何渐渐地稀薄了,以至于这样熟悉的脸,又有着这样容易联系的姓,却偏偏难以在第一时间想起?

在无比的清醒中,郝仁却还有着另外的疑惑:我推开了那扇大门,来到此处,见证于二叔这怪异的人生,到底是偶然还是必然?

黄泉村中,只有四人会对自己的练枪耍剑有所反应,分明是孟三儿、于二叔、巴五爷以及吴田虎。

吴田虎的行为导致了莫名的变化,使得夏采芹从此浑浑噩噩,被村民们所同化,丢失了记忆,走上了另外的人生。却也因此点醒了自己,顺利地见证了孟三儿的“求道问心之难”,融入了那颗无暇的道心。

当初紧随其后的,便应是这扇直通梦境的玉石大门,只是自己一时犹豫,未能及时打开,使得门户散去。此时,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在历经一世之后,重新出现了此门。

门后的世界,又巧之又巧地出现了于二叔和巴五爷。

不,这或许不是巧合,而是被设计好的流程。

只是这样的设计,是这磨灭记忆、弑杀真仙的时光之力所为,还是……

孟三儿、于二叔、巴五爷等黄泉村的村民,亦是曾经名动天下的轮回谷高人们,最后的努力与挣扎?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一点点改变2 于世龙的第五世,同样拜入了巴顺的门下习枪练拳。在与师父的比划中,再次不小心折断了巴顺的双臂。同门师兄弟们提着棍棒来打他,这一回他却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奋起反抗。

他天生神力,骨坚皮韧,毫不费力地便将所有的对手全都击倒在地,其中有两人被他不知轻重的打成了重伤,吐血昏迷。

村民们报了官,于世龙又被五花大绑地捆去了县衙。

此事在当地传为笑谈,这一年的于世龙不过才十一岁而已,有郡城而来的武师闻听了消息,见到了这个年幼的武道好苗子、天生的奇才。将他保出,又收作弟子,带到了宜林城中。

于世龙的人生又发生了变化。但奇怪的是,这第二位师父,同样是巴五爷的相貌,称作巴图,乃是宜林郡中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巴图是城中守备大将王河的师父,又长袖善舞,亲近宜林郡的太守,纵是白身,亦无人敢小视于他。

他是真正的武学宗师,然而面对于世龙的天生神力和一身钢筋铁骨,演武过招时,却也应付得极为吃力。到了十六岁那年,于世龙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甚而以天下之大,未必能找到更强之人。

唯一的遗憾,他终究是个傻子,即便有一身降龙伏虎的能耐,也无用武之地。在师父的悉心关照之下,这一世的于世龙倒是没有再惹什么事。巴图为其耗尽了心血,终于在临死前教会了他如何分辨敌我,如何妥善地保护自己及亲友不受外人的伤害,如何在出手时留得七分的力道,不至于动辄要人性命。教会了他如何在武馆中自处,并以教头身份将从巴图身上所学的功夫,有所保留地传给门下的弟子。

又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这位懵懵懂懂的徒弟,千叮万嘱,要她看好于世龙,照料好他的生活,时时提醒其丈夫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事。

这是无比温馨的一世,于世龙遇到了真正的好人,一生际遇令人感动。只是于世龙自己却茫然无知。说起来,无论是巴顺还是巴图,这两位相貌与黄泉村中巴五爷相同的师父,其实对于世龙都极好,至于上一世他被巴顺的弟子打死,那也非巴顺之错。

但,美好、温馨的生活,终究与修行无关,与天道也未必有关联,故而这一世的于世龙,终究还是失败的。

七十一岁那年,于世龙寿终就寝,先他妻子一步离开了人世,留下了两个儿子,以及数百名武艺不凡的弟子。不少人都先后参加了大衍国的武科考试,并在其中名列前茅,甚至有两人拿到了状元之名。

临死之前,又如往常一样,于世龙抬起了手臂,将手指点在了眉心。

道:“原来如此。”

这一次的时间似乎较长,随着这一指点入,郝仁的眉心同样一凉,接着有无数斑驳杂乱却又清晰难忘的记忆涌入了脑中。却非于世龙的人生,而是他那数百名弟子的经历,有做侍卫、护卫的,有做将军、士卒的,也有名动一方的游侠儿,或行走天下的镖头,行业不同却在各自的领域均有建树。

如此杂乱且庞大的记忆涌入,郝仁忍不住头晕脑胀,闭上了眼睛,以至于时间的流逝何时恢复了正常,自己又何时重新飘荡于空中,都未曾留意。

回过神来时,已是一股吸力传来,身不由己地下降,飞入了熟悉的村子中。

“是个男孩,就叫他……于世龙!”

这是于世龙的第六世。

这一世的于世龙明显地机灵了许多,一岁便能出步行走,两岁便能开口说话,虽然仍显得木讷迟钝,但终究已经不再是彻底的傻子了。

崭新的人生里,他未曾拜师于巴顺或巴图,却从四岁时便坚持着练习自己的拳法、枪棒与弓箭,这是天成的能耐,虽然自学自悟,依旧无人能敌。

十六岁那年,大衍国放开了武科考试,于世龙独自带着盘缠赴京,一路上杀过猛兽、驱过山贼,迷过路、失过窃,也遇到过疑似真心相待实则图谋不轨的旅人。

皆凭着无敌的武艺,以及运气——或是一点趋利避害的本能所化解,顺利地在开科之前赶到了京城。

这一年的武试,于世龙力压群雄、纵横无双,成功做了状元。大衍国君龙颜大悦,封其为长水校尉,掌羽林军北军长水营,行宿卫之事。

其后三年,于世龙小心翼翼,无功无过。恰逢此时大衍国与珹国大战又起,前线吃紧,于是国君一纸诏令,于国都之西园招募壮丁,又抽取羽林军中数千子弟,组成五万“西园军”,北上支援前线,于世龙亦在其间。

西园军这一参战,瞬间便改变了战争的走势,大衍国连战连捷,珹国损兵折将。于世龙凭着惊人的武艺、勇猛的作风,以及一点莫名其妙而来的战场嗅觉,在数场大战中屡立奇功。

第二年,于世龙被加封为破虏将军,独领一军。五月份,他在永安郡大破珹国“武陵骑”,斩首五千。八月份,又于怒江之滨再次大捷,斩首七千,更将对方三万精锐尽数驱逐下水,溺亡无数。

来年的三月,于世龙因功被升为安北将军。

但他的好运似乎也到此为止。

其实不只是好运,作为旁观者的郝仁将一切看得分明。于世龙那点莫名其妙得来的战场嗅觉,并非天生拥有,甚至并非来源于自身,而是从上一世那几个封侯拜将的弟子记忆中摄取。

此时,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点灵性之光渐渐地消散,愈发地暗淡,于世龙不仅是丢了那些战场直觉,丢了兵法和阵道,人也愈发地迟钝起来。

终于在下一次行军中冒进,领着五万士卒陷入了重围。

珹国屡战屡败,眼见不支,隔山观虎斗的大梁国终于开始了行动。这一支援兵本就来得突然,又刚巧遇上了孤军深入、偏偏失了理智的于世龙,轻而易举与珹国的军队合围,将大衍国这位新晋的安北将军及其大军包了饺子。

于世龙左冲右突,一个人便杀敌无数,但兵败如山倒,终于回天乏术,力竭受困,被乱箭射死于军中。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一点点改变3 于世龙的第七世。那从弟子们身上获取的灵性之光似乎更耀眼了,也更持久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踏入陷阱,走进大梁援兵与珹国精锐的包围圈中,他似乎早就知道了对面两家军队的动向,领着部下疾行四十里,扎好口袋等待,反过来华丽且残酷地打了大梁一个埋伏,全歼对方数万援军。

又趁着夜色,打上了对方的旗号,领着剩余的三万人赚开了珹国广平城的大门,在夜色中突入城内,杀人放火,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暗夜的火光中,驻扎于城内的珹国最精锐的两万“铁鹰卫”被击溃,慌不择路地四散而逃,也不知死了多少人,清晨清点时,算上大梁的五万援军,合计斩首七万五千级,于世龙的大军却只伤亡其半。

同样是贪功冒进,这一次于世龙却未卜先知,大获全胜。

更关键是,这一战砍断了大梁伸过来的手脚,使得对方在悲痛中犹犹豫豫,一时间不敢再次发兵;这一战又绷断了日渐不支的珹国军民心中最后一根弦,从此反抗日衰。

这一场大捷,彻底地改变了天下形势。作为大战的主角,于世龙被封征东将军,踏入了大衍国权力的最中心。

五年后,珹国国都被破,宣布灭亡。

又过十五年,大衍国出征大梁,准备完成一统天下的最后一战。于世龙升为车骑将军,领四十万军出征。这一次他小心翼翼、按部就班,倒是未曾再有什么行险弄巧之事。

然而历经这些年的此消彼长,大衍国与梁国的国力早不可相提并论,甚至梁国的国民,也已失了抵抗之心。

于世龙大军压境,这是倚强凌弱,势不可挡。梁国各路大军初始时还稍有抵抗,渐渐地便成了望风而降。就这样一路平推到了梁国国都之下,围城不过半月,忽然城门大开,梁国国君携着宰相,领文武百官一同出门请降。

自此天下一统。

郝仁静静地旁观着,看着于世龙这个曾因弑父而被砍了三次脑袋的傻子,历经了七世的轮回,一步步地走到了巅峰,灭国屠城,杀人无数,威震天下,官至大将军,最终升无可升。

心中一半是荒谬,一半是期待。

他本以为于世龙已经走到了世俗的巅峰,接下来总会有什么改变,然而他又猜错了。

在天下归衍之后,于世龙交出了虎符,在大将军府休闲度日。两年后,他身上的那一点灵光再次消散暗淡了,这位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在四十七岁这一年便……老年痴呆,不再省事,五个月内,天下十六位名医聚集到大将军府,终究没能瞧出于世龙的病根,用尽了手段也不能使他恢复分毫。

最后只能摇头道:“大将军之疾,非医石所能治也!”

世人传言,这位大将军是因早年的征战中误伤了脑袋,终于发作;又有传言说大将军杀人盈野,有伤天和,遭了天谴……当然,暗地里也有一些“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风言风语。

新帝在探望了五次之后,终于发出了惋惜而又似乎舒了口气的叹息,下令封于世龙为“珹王”,领“镇国大将军”,又令侍女、奴仆无数照料痴呆于世龙的生活起居,务必使他安度晚年。

镇国府中自然也藏了不少暗线,怕的是有不开眼的侍女动歪心思,弄个儿子出来。

毕竟此时四十七岁的于世龙一生全心全意为国,连个子嗣都没有。

在这样小心翼翼又一丝不苟的照料中,于世龙又活到了七十一岁,度过了漫长的二十四年痴傻时光,寿终就寝。

随着那一声“原来如此”,于世龙结束了他第七世辉煌的人生,来到了第八世。

说出来可能难以相信……于世龙的第八世,这个天生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竟然没有舞枪弄棒,而是去读书了,且……书读的还不错。起码看起来有模有样,像那么回事。

虽然未成大儒,但却也在当地小有名气。二十八岁那年,他独自上路,仗剑行走天下,于途中结交了无数的雅士名流,有称雄一方的侠客,也有名动天下的儒士。凭着一手无敌的剑术、天生不竭的体能,以及从前世、前前世、前前前世中摄取来的经验与直觉,于世龙二十年的穷游,不仅没有费事,还活得相当滋润。

到了四十八岁这一年,有好友整理其游记与诗赋,出了两本书,《世龙游记》及《世龙诗集》,登时在天下广为流传。于世龙的名气越来越大,后来便不主动去结交新的朋友了。他的足迹抵达哪里,自有当地的名流宴请招待,他游历到何地,自有当地的富豪资助其梦想。

于世龙本身不好酒不沾赌,又对美色视若无睹,自然花钱不多,但从此之后,钱对他来说就真的只是身外之物了。

很多人主动结交于他,只是想抽空陪他游览某个名山大川,并在其着作中留下名字。若是有诗赋可入世龙之眼,被他放入了游记中,那就更妙了。

于世龙确实是这样做的。

随后的若干年,他再接再厉,将合计五十五人写入了新的游记中。《世龙游记》出到了第八卷,从极南终年炎热的无名小岛,到极北四季不融的雪山冰河;从东方无限宽广的汪洋大海,到西方人迹罕至的辽阔高原,于世龙的足迹几乎踏遍了天下,没有“于世龙到此一游”的大山一定称不上名山,没有被于世龙写入笔下的河流一定默默无闻。

到了六十九岁这一年,于世龙并不显老态,他已走遍了天下,自觉此生再无遗憾,于是手指东方,道:“这大海无垠,传闻有许多神山仙岛,我又岂能不去看看?”

于是购置大船,重金聘得若干了无牵挂且悍不畏死、或是同样对海外仙岛充满兴趣的船员,挥手与友人作别,直向东去,驶入了茫茫大海之中。

这一去便是两年,不知是于世龙运气不佳,还是这大海本就茫茫如此,于途中竟然没有见到任何的岛屿和陆地。七十一岁这一年,于世龙如往常一般,病逝在船舱里,在这不知为何处的茫茫之地阖上了双目。

临死时,他哈哈大笑,曰:“原来如此!”

奇怪的是,于世龙刚刚死去,他所在的大船便见到远处令船员们欢呼雀跃的陆地。

只是无论于世龙还是郝仁,都已见不到结局了。

随着临死前那习惯性的一指,郝仁的眉心又凉了起来,无数斑驳而杂乱的记忆又涌入了他的脑中。

既有于世龙行走天下的见闻,亦有《世龙游记》中那五六十位留下名字的名士大儒一生的记忆。

于世龙……他又进化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造反 于世龙的第九世,终于完成了彻底的蜕变。这一世的他自小便是神童,出生时便有天地异象,两岁能识字,三岁可吟诗。到了十五岁,他文通百家,才负经纬,又有生撕虎豹之力、万夫不当之勇。

这一次他以文名入仕,一路平步青云,踏入大衍国权力的中心,又献“平蛮策”三卷于国君。后五年,大衍国与珹国开战,于世龙自荐出京,以国君之命督师北军,其用兵也,料敌合变、出奇无穷,所战必胜、所攻必克。

短短三年的时间,本就在战争中占据优势的大衍国军势如破竹,攻破了珹国的国都,这个相持百年的老对手宣告灭亡。

此后安抚百姓,平定人心。以珹国之大,虽被吞灭,竟无叛乱骚动。

与此同时,于世龙在军中栽培了大量的亲信,又以种种手段或明或暗地布下无数的棋子,准备下一场名为“造反称帝”的大棋。

得胜回朝后的于世龙为国君所忌,封了公爵却闲置不用,他并不着急,每日里只是读书游玩,偶尔进山打猎。其实却仔细盯着天下大势,不容错过分毫。

又过了三年,驻扎于珹国旧都的将军巴东酒后失德,闯入了昔日的珹国国君、现大衍国安乐公的府中,见其妻女甚美,欲行玷污之事。遭到反抗后,在安乐公府中狂性爆发,大开杀戒。

珹国旧都抗议声不绝,百姓们围到镇北将军府前,誓要讨个说法,惩处恶贼。

没料到关键时刻,巴东率领一队骠骑从营中杀出,自后方冲入,纵横驰骋,杀了个血流成河。

一时间世人震惊,珹国旧地七郡皆反,镇北将军措手不及,被围杀于城南的定远山下,巴东亦同样死在了乱军之中。

郝仁却是知道,这位巴东将军,乃是于世龙布下的暗线,与黄泉村的巴五爷有着同样的相貌。

消息传到大衍国中,国君勃然大怒,将北军二十六位首领将军全都贬为庶人,且因此事牵连,斩首级一百多颗,发配、下狱无数。曾经的北线统领于世龙也被贬三级,斥其在家中反思过错。

接着遣征西将军贺进,领大军六万,赶赴北线珹国旧地,令其一年之内平息叛乱。

正所谓祸不单行,值此焦头烂额之际,东方的大梁国趁势出兵,拿下了“出云关”,斩首三千,又转为守势,在出云关左近与衍军相持。

于是国君又令卫将军边昌领十万精兵,火速支援东线。

在这一切的事情或是“事故”当中,于世龙似乎置身事外、毫无关联,除了闹事已身死的巴东之外,纵是其亲信,也不知于世龙的种种所为。唯有日夜不休,不得不一直盯着于世龙的旁观者郝仁,才知道其中的猫腻。

所有的事情,均是于世龙一手策划。

他不能决定国君的安排,但他早已熟知国君的性格与为人,其作为不会超出他所料。

他更不能决定大梁国的出兵,但他自有说客甘冒奇险,在大梁国中放出种种消息,又鼓动大梁国的文武官员,向上进谏:“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也不能控制前线的战况,不能决定输赢,但早有潜伏在大梁国中的暗线,献上了出云关左近的地图,托出了大衍国边境的兵力布置。

素来迟钝木讷甚至于痴傻的于世龙,在这一世竟毫无征兆地成了一个阴谋家。

不需要太过高深的算计与谋划,他所要做的,只是置身事外,不被人发现阴谋的主角而已。

征西将军的平叛之旅,因种种巧合或是难题,进行的不太顺利,被拖入了泥潭之中损兵折将。

卫将军边昌的东征之旅则不出所料地大败亏输,虽因士卒勇猛、装备精良,有过几次小捷,但连着三次大规模的冲突均吃了亏,合计东线的常驻部队,三次大战共折损了两万多人马,斩获却只寥寥。

大衍国国君震怒之下,又生换将之意,撤下边昌,令上军大将苏乾走马上任,却不料这次败得更快更惨,苏乾抵达东线的第一战,便中了敌人的诈败之计,追击时遭了伏击,折了一万多人马,在亲兵的拼死保护下冲回营中,差点直接做了俘虏。

有此一败,苏乾再不敢冒进,从此扎营驻守,再不出战。双方由是僵持半年,各无所获。

前线损兵折将,后方叛乱丛生,大衍国国君不得不在呼声中重新启用于世龙,发国内壮丁,抽取四海之卫士,集二十万精兵,又进于世龙为定远公,领大将军之职,全权主持东线战局,誓要一战而定天下。

其实国君早就有了不妙的联想,这是身为统治者的直觉。但拿不到证据,现今天下未定,又不能冒然冤杀功臣以激起民愤和军变。此时迫不得已,在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的呼声中启用于世龙,却暗地里留了十二分意。

然而大将出征,君命不受。于世龙这一出京,好比鸟入山林,如同鱼入江海,早已无法控制了。

在此之前,他拼命地向国君索要爵位、豪宅、良田,与其说是安君王之心,更像是一场闹剧,戏弄世人。

他连妻子儿女都没有,孤身一人,要这些东西何用?

对了,没有儿子!大衍国君想到此节,又微微松了口气,于世龙没有子嗣,纵然造反这江山却要留给何人?

然而抵达前线,控制了局势的于世龙,却又忽然有了儿子。一个不知哪里来的,从来没见过的女人带着三岁的幼子忽地出现——于世龙连这一节都早考虑过了。

接下来的一年,于世龙如有神助,大军平推向东,梁国军队在连折了五阵之后,再无反抗之心。军旗所到之处,敌人望风而降。到了第二年的九月,二十五万大军围住了大梁国都,忽然城门大开,梁国国君携着宰相,领文武百官一同出门请降。

于世龙这一次纳降,却非以大衍国的名义,而是以新梁王之名。早在三个月前,他便已经在梁国天柱山顶祭天,自立为王,号称与大衍国君平起平坐。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玄黄之气 接下来的日子里,惊怒交加的大衍国君举全国之力,誓要擒杀叛逆。自号梁王的于世龙却依出云关为屏障,将大衍国的征讨大军挡在关外。

又花费十年的时间休养生息,安定军心民意、整备军马、储备粮草。

十年之后,梁王自领大军出关西征,出兵誓师之日,但见红霞满天中有紫气若隐若现,种种祥瑞纷至沓来,大旗一举天下震怖,王师到处所向披靡。

区区五年的时光,大衍国一溃千里,国内甚而已无可用之兵。

于世龙重新踏上大衍国都的那一天,衍国国君亲手点燃了宫殿,在烈火中与这个几乎一统天下、或者说在之前轮回中已经数次一统天下的大衍国,一道化作了飞灰。

再三年,梁国军队兵不解甲,讨伐不臣、拨乱反正,继而扫清六合,席卷天下。终于战无可战,自然人心思定。于世龙在梁都登基,自称“皇帝”。

祭天之日,天空有玄色下垂,大地有黄烟升腾。二者相触,渐渐凝为一条吞天噬地的苍龙,在都城上空徘徊不去,良久方才消散,化作一口精纯的玄黄之气。

玄黄之气缓缓地下沉,最终被于世龙吸入了口内,又化作阵阵凉意,冲入了郝仁的脑中。

在山呼万岁声中,于世龙哈哈大笑,忽然一指点在了头顶的空中,他道:“你明白了么?”

声音极大,宛若雷鸣霹雳,又似惊涛骇浪,然而身侧的文武百官却都像没有听见。

这一瞬间,郝仁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他记起了好多业已忘却的事情,明白了好多不曾知晓的故事,接着恍然大悟。

他记得刚刚穿越的那个晚上,他穿着一身的黑袍踏上连通大陆的彩虹桥时,黑袍曾云:“……若是天地初开的一股玄黄之气,可轻而易举地造就一位真仙。”只是玉衡大陆只是封锁万年,并非真正的天地初开,故而改造他天赋资质的气息,远远不能与真正的玄黄之气相提并论。

然而此时,于世龙一统天下,得了这一口精纯的玄黄之气,尽数送给了郝仁,却非改造他的资质,造就天生的真仙,而是以此为凭,保他神智永不消磨。

郝仁全都明白了。

黄泉村的村民皆是昔日轮回谷的大能,在得到天地至宝“轮回锁”后,试图以此为媒介,引动时光之力,并利用时光之力,他们误以为自己成功了,却终究还是被时光之力尽数囚禁于此。

于是集全谷之力,合十几位真仙、一百多位大乘境的力量,留下了黄泉村中的“后门”。

最关键的便在这口“玄黄之气”上。

只有得到这口玄黄之气,方可抵挡时光的力量,不为轮回之力所侵袭,继而才有后续的一系列操作,试图从绝望中找到逃出生天之路。

于二叔并非北斗七星原住民,乃是从下界——亦即某个初开的小世界中飞升上来的。随着修士之力越来越强大,修行界越来越广阔,这样初生的世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发现过了。即便在当初如日中天的整个轮回谷中,拥有玄黄之气的于世龙也是独一无二。

天地初开时,他受了这股玄黄之气,成为了天生的真仙,然而当时的他道法毕竟粗浅,道心尚不完美,未能完全承受住这口玄黄之气。在于时光之力接触的“战争”中,又失了先机,直到深陷其中才有了领悟,故而再无力逃出。

轮回谷众人在绝望中想到了点子,将错就错,以此地的时光之力构建轮回九重之境,将这口玄黄之气剥离出来,赠予他人。

欲要完美地融合这口玄黄之气,以彻底地抵消时光之力的侵蚀,自然须得以完美无瑕的道心相承受。

于是他们又寻得了轮回谷中最为无暇的道心——神箭仙尊孟三儿的道心。同样以轮回九重之境相剥离。

至于为何不直接将玄黄之气剥离出来融入孟三儿体内,那是因为无论于二叔还是孟三儿,亦或巴五爷这些人,均晚了一步,等意识到处境时,早已困在了时光之力中不得脱身,身陷牢笼之内。只差这一步,纵然有真仙的修为,有无暇的道心,有玄黄之气加身,亦无法打破时光的封锁。

若要打破此牢笼,救众人脱身,唯有从外界入手,寻着打开牢笼的钥匙。

这本是不可做到的事情——若是能与外界联系,他们又为何不能直接脱身?

但终究还是找到了一点漏洞,这漏洞便是吴田虎。

吴田虎并非轮回谷的弟子,而是……神道宗的卧底。

与当初混入清源山的“郎飞白”一样,轮回谷中的这个吴田虎乃是神道宗宗主牧池的一道化身。

柳宗元曾以郎飞白的化身进入通天峰修行,数十年无人能察觉异样。牧池的吴田虎化身同样如此,此法虽与郝仁万化宗的化身之法大相径庭,其精妙之处却实在难分高低。

在九天宗入侵,并为孟三儿借天劫之力引发神箭之威,杀了个七零八落之后,吴田虎遵从“大小姐”的命令,怀抱孟三儿将死的身躯进入紫殿,与轮回谷的其余前辈们一道陷入了时光的牢笼中。

然而凭着化身与本尊的心灵感应,他却是黄泉村中唯一一个能够顺利与外界交流之人。

虽然身份暴露,却也未曾受到惩罚甚至冷眼。

盖因当时,整个黄泉村所有人的希望尽数寄托在其身上,有了与外界的联系,才能顺利进行“斩破时光、脱出轮回”的周密计划。

原本的计划是,以天生的真仙,轮回谷大谷主谈承业的幼子谈景天为容器,集全谷之力,从外界入手,自内界牵连,里应外合,动摇轮回锁的印记,强行在紫殿中开一条特殊的通道,送谈景天进入秘境。

在初次接触的那一霎,便以孟三儿的九境之力,赋予其无暇的道心,使这位天生的真仙在一瞬间拥有更为广阔的潜力,可以承受之后的种种真仙之道;以于二叔的九境之力,赠予其无上的玄黄之气,从此虽行走于秘境中,却依旧可游离于时光外;以巴五爷的九境之力,令他开一双直破虚妄的天眼,借此寻找打开牢笼的钥匙。

其后犹有种种不可思议的好处,相当于七八位轮回谷的真仙牺牲了自己,成就谈景天这位天生真仙的未来。

同时也能依次为桥梁,让剩下的黄泉村民脱困而出。

只是一切就绪,在对接时却出了岔子——作为唯一可以与外界联系的吴田虎,在那一天忽然痴痴傻傻,失了神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万化之身 吴田虎忽然疯癫,导致双方的对接出了问题,身处黄泉村的众位大能迟迟没有得到外界行动的讯息,细细搜寻又未能发现轮回锁动摇、时光之力割破的动静。

从此再无机会。

他们囚禁了吴田虎,将种种仙术神罚加于其身,拷问折磨,想知道他在其间捣了什么鬼,外界到底是何状况,终究一无所获。

时光之力渐渐抵消了所有人的神识、磨灭了所有人的意志。但这十几位真仙的怒火却终究还是残留了一丝,这也是为何吴田虎会经常被看不见的鞭子抽打的缘故。这条看不见的鞭子,已不是道术,亦非仙法,而是十几位无上真仙的执念和恨意所化,永不能消逝。

郝仁误打误撞,得了孟三儿的道心和于二叔的玄黄之气,剩下的种种好处却终不可取了,因为那针对的是大谷主谈承业的血脉,针对的是天生真仙的无上资质。

这些,郝仁并不具备。

但他得到了这口玄黄之气便已足够,他想起了所有的事情。

我是郝仁,是穿越者,是补天宗的……黑袍老祖。

借着冥冥之中不可言述的直觉,他感悟到了一丝绝处逢生的契机,感受到了死里逃生并转危为安的方法。

五色再造炼天法。

一个正常的补天宗宗主的拿手绝活。

随着玄黄之气的入体,郝仁渐渐又脱离了正自哈哈大笑的于二叔的躯壳,接着眼前有光华闪灭不休,有轻烟拢散不定,但见岁月流转、山河变换,忽忽间时光定格,远山密林逐渐清晰,灰瓦白墙越来越近。

重回了黄泉村,站到了东郊树林边的田埂上。

农夫们依旧在田地里摸索,其中却早已不见了于二叔的身影。

郝仁低头打量,却见手臂光洁、身姿挺拔,原来又恢复到了初入黄泉村时二十来岁的模样。

轮回已过一世。

黄泉村一如既往,充满着安静、祥和却又诡异的气氛,所见所感与往日并无差别,郝仁的心境早已不同。

在时光之力的消磨之下,他几乎忘却了“五色再造炼天法”最重要的作用,不是交流,而是修炼。

此时重新想起。

他捏了捏眉心,开口问道:“过去多久了?”

这一点凉意穿透了时间,刺破了虚空,将他的声音传到玉衡大陆某个无名的荒岛之上。柳宗元回道:“老祖!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了!里边到底什么状况?为何之前联系不上老祖?”

十多年……

柳宗元有句话没说出口来,他们本以为黑袍老祖早已死于因触及时光而造成的不详之中。

原来随着郝仁的愈发“沉浸”其间,就连五色再造炼天法的“交流”功能也曾忘却了。十多年里,柳宗元与蒙烟等人不止一次地与郝仁联系,却都没能成功听到。直到此时重新想起这功法,便也顺利地建立了连接。

这让郝仁更加强了自己的判断:我的身体便在我的身边。

这话听起来有些拗口,却是他能够成功从时光之力中解脱,能否逃离此秘境的关键。

倘若他此时所用的是自己的身体,那无论他有没有忘却五色再造炼天法的交流功能,柳宗元与蒙烟等人的声音都会不以意志为转移地传入他的耳中。这是被动的“听”,可以选择听而不闻,也可以选择让对方闭嘴,却没有“听不到”的可能。

然而对方三番五次地与自己交流联系,却没能察觉,说明自己的意识与肉体相分离,并不完全贴合。可一旦“想起这事”,又可毫无难度地重新建立联系,顺畅地交流,说明意识距离身体并不遥远,依旧有着极深的羁绊,不曾被无垠的虚空所完全阻挡。

或是若即若离,根本不曾分开。

只是被玄奥的时光之力将这近在咫尺的联系隔断了而已。

郝仁于是在这黄泉村东郊的田埂上坐下,在众农夫们看似好奇实则麻木的目光中坐下,去行“星辰万化大法”的“万化篇”。

决意借此机会,利用从于二叔身上得来的那口玄黄之气,将自己的意识练成一具“万化之身”。

之前的他,没有灵气可用,没有星力灌体,纵然有想法也无计可施。此时多了这一口玄黄之气,便有了无数的可能。

随着呼吸,从夏采芹处学来的练气之法不断地运行,抽取着源自于虚空、不可名状的古怪力量,一丝丝渗入,与玄黄之气相融合。虽然微弱,却非可有可无。

两相结合,才是郝仁断定能够成功的底气所在。

最后,在成功的那一霎那,郝仁伸手去点眉心,发出了专属于黑袍老祖的“广播”:

“一个时辰后,我将再行五色大法,若是身处不便,请及时告知,否则后果自负。”

……

天枢洞内,闻听消息的金鳌仙尊放下了手头的工作,七星诸天大阵的重新启动已超过十年,虽然运转、变化尚不能如万年之前那般称心如意,却也堪堪够用,此后的日子,已不需要三位仙尊全情投入,一心而为。

他离开了长溪洞,一步跨入了浩瀚的宇宙中,他将神识投向了玉衡大陆,这一天大陆上的所有生物,但凡拥有灵智的,皆感觉到了头顶有一双看不见却驱不散的眼睛盯着自己,一举一动,哪怕再细微的动静也难以瞒过对方。

金鳌仙尊全力施为,在十多年前郝仁的那次修行中,他判定出“黑袍”隐藏在玉衡大陆中,只是真仙的印记转瞬间便被星力所磨灭,不曾能够确定对方的具体位置。

此时将真仙的能耐全部施展,但凡有灵气的异动,绝对瞒不过他的感知。

尤其是,天枢洞中数十个郝仁的鼎炉体内的真元中,皆被他打上了真仙的印记。这一次,黑袍,亦即引天玉,只要敢行那五色大法,一定无处遁形!

然而金鳌仙尊这一步踏出,却忽略了三点极为重要的事情。

第一,他催动如此威能,惊得玉衡大陆上的鸟雀停止了闪动翅膀,鱼儿停止了摆动尾巴;惊得走兽放弃了逃跑忘记了捕食;也惊得众修士们惴惴不安,忘记了修行,甚至忘记了仇杀——于这无处不在的目光注视下,黑袍还敢继续行那五色大法么?

第二,玉衡大陆之大,以真仙的威能,也无法时时刻刻、仔细地瞧清每一个角落,更多的还是倚仗那数十道真仙印记,他的目光扫过无垠的大海时,自也没有察觉到,那个极大的孤岛,平平无奇的样貌,其实却是阵法所掩盖。在阵法的下面,有屹立万丈的高峰,有远超时间任何一个角落的浓郁灵气,有尚自沉睡不醒打着稀奇古怪拳法的苏予宁,有在其目光下瑟瑟发抖的神意门七大弟子!

第三,黑袍,亦即引天玉,或者说黑袍老祖郝仁,他真的在玉衡大陆中么?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选择 黄泉村中,以意识为根本,借助那一口玄黄之气,并引取微弱的虚空之力为己用,郝仁顺利地练出了一具万化之身。

不同于神意门或是神道宗的化身之法,万化宗的这门手段缺陷并不在于修炼的难度,而在于不可脱离于本体行动。

此时他的意识看似为时光的牢笼所囚禁,与本体之所在天各一方。实则若即若离,从另一个维度来看,其实在同一点,只是被时光之力分离开来。

简单一点解释,便是虽处同一地点,但不在同一时间点,故而隔断了联系,无法相遇。

这便有了无数种可能。

当初在通天峰上时,郝仁曾经做过尝试,以“万化之身”去修行清源山的“玄清道决”,以此掩盖自己身上最大的破绽。

毕竟与师父还有同门长期相处,若是一直用星辰万华大法来模拟修为,难免被人看出不对来。万化宗的弟子们混入别的门派后,便会以万化之身来修行此门派的功法,除非在“星辰万化镜”的照视下,否则纵是真仙也瞧不出漏洞。

然而当时的郝仁却失败了,他体内星力所凝结的真元太过于精纯,肉体又被星力千锤百炼,虽未正儿八经练过炼体术,肉身之强大,却已是大成的水准。

而偏偏万化宗的万化之身其实是附着于肉身存在的,并非真正可以独立行动的身外化身。

如此一来,他的真元、肉身所产生的强烈的排斥之力,甚而影响了化身对灵气的亲和感,不能沾得分毫。无法引灵气入体,自然也无法修炼。

后来的日子里,郝仁想了无数方法,都未能成功,甚至还动过向苏予宁请教的念头。

万万没想到,在这轮回谷的秘境中,却有了解决之道。

这尊化身以意识为根本,被强行分离出本体,又因时光之力的隔断,阻碍了身体内的星力及灵气的排斥影响。万化之身处在黄泉村中,在秘境之中,无论修炼任何功法都不受影响。

甚至无论他在其内如何行动,都不能算“脱离了本体”,秘境之中所有的地点,均是“本体所在之处”——既是郝仁的本体所在之处,也是夏采芹的本体所在之处,同样又是王婆婆、孟三儿、于二叔……所有的轮回谷弟子本体所在之处。

这是时光的力量,玄奥无比,不可言说。

万化之身练成,郝仁继续盘膝而坐,开了九窍,从虚空中去引接九十位鼎炉的真元与力量。

何谓之虚空?

没有距离的远近、没有时间的概念,一片混沌,谓之虚空。

没有距离,意味着无论身处何地,九十位鼎炉的真元总能在一瞬间抵达,不会有损耗,不会分先后。

没有时间,才能无视时间,穿透时光之力的封锁,解决这个轮回谷十几位真仙、上百位大乘境也不能解决的问题。

这并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早有所料。在此地第一次与柳宗元等人联系时,郝仁便曾发出疑问,为何两地时间流速不同,交流却无障碍?此时得了这口玄黄之气,终于明白,这是虚空通道的特点之一。

庞大而不可计较的五行真元向郝仁涌来,汇于其身侧,不止前冲之力,又纷纷在其周遭旋转,化作一个巨大的颠倒的漩涡,接着忽然找到了宣泄之口,漩涡之中再生漩涡,挤着磅礴的真元向郝仁的体内冲去。

此时的郝仁,体内一丝一毫的真元也无。从修士的角度来讲,算是尚未入门的普通人。

但有那口玄黄之气在体内徘徊,他又不能算是普通人。

黑袍引天玉当年说:“玄黄之气可轻而易举造就一位真仙。”

造就的并非是真仙的境界,而是天生真仙的资质。不是修为,而是……另一位苏予宁。

拥有这口玄黄之气,拥有这天生真仙的体质。才能够尽数容纳如此磅礴而杂乱的真元。

五色再造炼天法,虽能够无限地包容来自于鼎炉的真元,但那是五行皆全,可以维持平衡的真元。

而非像此时一般,一口气吞没所有人的力量,对于五行属性不管不顾。

其实这也是郝仁权衡之后的作为。

在此之前,郝仁有两个选择。

其一自然是从九十位鼎炉中选择若干成套的五行炉鼎,去练那正宗的“五色再造炼天法”。但粗略观察询问一下,发现只能金属性的鼎炉极为稀少,只能凑出四套五行皆全又功法相当的鼎炉来。

其二是不管不顾,引取所有人的真元,去行清源山玄清道的口诀。

从内心的角度出发,郝仁其实是想去练正宗的五色大法,此次秘境之旅,让他见识到了这五色大法的种种奇妙之处,改变了自己先前的判断。

似乎这补天宗的功法,并不是先前所想的那样纯粹的坑爹,其中或许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有待于发掘。

况且这一回的修炼,只是借此获取灵气,在时光的囚笼中找到一丝缝隙,找回自己的真身,凭着真实与虚妄之间的一点微弱的感应,便已足够抓住那把钥匙,回到现世中。

四套鼎炉,二十位圣境以上的修士之力,自然够用了。

然而冥冥之中的一点灵感,却让郝仁做了另外的选择。

这是难得的机会,可以用化身的修炼,去感受合体以上的境界。等脱离了此界,因肉身的影响,化身自然不能再吸取到任何灵气,无法修炼。

以二十位的鼎炉的真元,却不能使他成功地晋升合体境。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错过了这一次,却要去哪里再寻一个被时光之力隔断了真身和分身的场所?即便能找到,还能有机会出来么?

倘若没有玄黄之气的存在,没有天生真仙的资质,第二种方法一次性引取所有人的真元无异于作死。

九十位鼎炉,皆是圣境以上的修为,半数皆已踏入返虚。

在九窍初开灵气涌入的那一刹那,便是五行失衡,冲突不休。五色再造炼天法的口诀绝不能应对这样的局面,郝仁的下场自然是被真元撑破,爆体而亡,哪还有什么继续修行的说法?

然而天生真仙的体质,已可使他容纳这些灵气,玄黄之气在体内流转,又可将这些大小不一、强弱有别的五行真元,尽数转变为纯粹而无暇的紫微星力。

再依玄清道决之法,将紫微星力炼化,成为自身的真元。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炼神返虚 从这一点上来说,郝仁的经历当真是巧之又巧、玄之又玄。

若非当初选择了“星辰万化宝典”,他便不能成功在此地练出化身;

若非他是补天宗的黑袍老祖,前身暗中使了心眼,修炼了“五色再造炼天法”,留下了一百多位功力深厚、境界高强的鼎炉,此时的他便不可能有所作为;

若非他因修炼星辰万化宝典成功引取了星力,不再需要鼎炉的真元加身,甚至于还无中生有地、半主动半被动地自创了“反哺”之法,此时也不可能有这么多鼎炉可用;

若非他得了孟三儿的无暇道心,又凭此成功融合了玄黄之气,即便有再多的鼎炉,他也无法引取所有人的力量……

种种巧合,只要有一点偏移,故事的结局便完全不同。

与其说是天意,反倒更像人为的安排。

只是能安排他的功法,却又怎么安排百万年来不曾动摇的星力为他所用?又怎么安排这真仙也不可触及的时光禁区?

玄清道决,乃是曾经的清源山中最为基础的道决。

基础意味着平庸无奇,同样也意味着中庸无害。

若有更好的选择,郝仁自然会弃之不用,然而此时别无选择。

随着灵气一点点被炼化,郝仁的修为节节攀升,不断向上涨去。

练气境一重……二重……三重……

接着是离合境一重……二重……三重……

真元境一重……二重……三重……

只是片刻的功夫便已成功突破了超凡三境,顺利地晋入了圣境。

不出意外的是,同样没有天地传音,也不知是走了捷径为天地所不屑,还是天地之力根本就被时光所阻隔。

然而意外的是,在突破圣境的那一刹那,郝仁又分明地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

不是心法,绝非剑诀。既是道意的感悟,又是规则的运用,并非来源于天地,而是从体内那颗融自孟三儿的无暇道心上所逸散出来的。

他很快便明白了,这是孟三儿即将面对真仙之劫,就要踏入仙尊之境时方才练就的无暇道心,拥有圣境的感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一丝不同寻常加身,让他对于虚空的了解更深了一点,对于深藏于心底的“神箭仙尊的神箭”多了一丝明悟,更多的却还是对于之前自己所会的若干道法有了别样的猜想和体会。

嗯,三德子果然是个坑货。

在下意识的吐槽中,他的修为继续向上攀升。

圣境一重……二重……三重……

很快便到达了圣境巅峰,体内的真元越发地凝实,最终在丹田处固化成一个盘膝而坐的小人。

这是……元婴?

不,按照这个世界的说法,应是身内身。

这是郝仁之前真身修炼时所不曾完全显化的东西。

但根据听来的信息,身内身通常是返虚境修炼到巅峰后才会出现,为何他初入返虚,便已成功练成了此物?

随即便有些好笑。

他的脑中闪过了孟三儿引动天劫之力,两箭败尽九天宗高手的场面。

虽然看的是别人的故事,但依旧忍不住涌起了豪情万丈。

开什么玩笑,那是以一人之力杀灭九天宗十位真仙的孟三儿,是来自于神箭仙尊的无暇道心和法则感悟,能跟一般人相提并论么?

返虚境已入,这身内身愈发地凝练厚实,渐渐有道意缠绕,愈发地金光闪闪起来。

忽然,金光中透出一丝幽蓝来,郝仁福至心灵,已将己身的意识投入了其中。

返虚境,既重真元的锤炼,更重元神之法。

郝仁的真身与元神皆被隔断在时光之外,此时有的只是依附于玄黄之气,不能为时光磨灭的意识。

他以意识为根本,练就了此处的这具化身,借的是玄黄之气,取的是虚空之力。

此时意识投入身内身中,便也将那一丝微弱的虚空之力引入。

这也正符合了“元神返虚”,“炼虚合道”的意境。

随着虚空之力在身内身中被炼化,无数灵光闪闪的念头涌入了他的脑中。

似醍醐灌顶,又似大彻大悟。

这一瞬间,他忽然明悟了很多事情。

为何在黄泉村中,希望的起点会在闲汉吴田虎身上。

若不是从他身上取得了那丝虚空之力的利用之法,根本不可能成功进入孟三儿的轮回九境中,拿不到无暇的道心,自然也不能取得玄黄之气。

因为吴田虎这厮……或是说神道宗的宗主牧池,他是真的有鬼,真的怀了异样的心思。那条看不见的鞭子折磨他千万年、在无数次轮回中鞭笞于他,并不是冤枉。

他怀抱重伤垂死的孟三儿进入此境,被一起困于牢笼之中。最开始时,或许是真的全心全意的帮忙,这不仅是救轮回谷众人,同样也是救自己……这具分身。

况且轮回谷一旦灭亡,北斗七星这块拥有最为浓郁灵气的修行圣地顿成众矢之的,九天宗能来,其他门派自然也可以。凭神道宗和天枢洞的实力,未必能抵挡得住。

但随着计划的一步步展开,在看到希望的那一刻,吴田虎变卦了……或者也可能,他从一开始就未必按了好心,一直想着怎么才能为自己,为神道宗摄取更多的好处。

他借助分身与本体的联系,凭着真仙的威能,强行在虚空中开辟了一条通道。若是他真心帮忙,事情或许不会落到如此田地,轮回谷众人早便脱离了此境。

郝仁能够做到的事情,真仙境的神道宗宗主没道理做不到。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虚空通道藏着掖着,不曾为人知晓。

他已了解了轮回谷全部的计划,孟三儿道心……于二的玄黄之气……这些东西我为何不去拿了?

于是精通阵道的神道宗宗主于黄泉村中借助化身吴田虎暗中做了一点手脚,在众人的所设的“轮回九境”中加了一些料,又暗中偏移了外界轮回谷弟子的定位,将他们引去了别处。

甚至于他很有可能还有更大的计划,在黄泉村之外,以牧池的真身还做了些别的什么布置。

此时黄泉村中的轮回谷众人虽然身陷牢笼,但毕竟是真仙或大乘的境界,犹有不灭的威能在身,察觉不对,便将吴田虎抓了起来,用种种酷刑折磨,试图让他吐露真相,并恢复之前的计划。

吴田虎不为所动,他意识到随着时光之力的轮转,眼前这些高人们终将一个个丢失记忆,磨灭神智,抹去威能,化作行尸走肉。

但他依着计划,却可坚持下去,保神智长期不灭。

……

至于此后又为何发展成这般模样,郝仁就不清楚了。

恍惚中他生起了一个念头:“难道是……不久后神道宗被灭了,身在外界的牧池死了的缘故?”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炼虚合道 行星辰万花宝典之法,以不灭的意识练就元神分身之术,再以第二元神投入身内身中,不需要照视虚空,因为他本身就贴近于虚空。

神道宗宗主牧池以真仙境的修为,在黄泉村中筹划万千年之久,面对虚空通道观想无数日月,得以透过时光的封锁,抽取部分虚空之力为己用,当做谋夺孟三儿道心和于二玄黄之气的后门之一。

但他终究因为某种原因没能走到最后,却将这方法遗留在痴痴呆呆、浑浑噩噩的黄泉村村民吴田虎的身上。

又被悟性超绝且意志坚定的夏采芹所识破,成功习得此法并传授于郝仁。

有这微弱的虚空之力加身,郝仁便已完成了返虚境、合体境的修行中所有的前置条件。

只需等待而已。

不同于此届外他的真身,此时这具化身,走的是最寻常、也最正宗的修行路线。

唯一的遗憾只是“玄清道决”的品质太低。

但五色再造炼天法强行抽取九十位圣境以上高手的真元为己用,却又解决了低品阶功法最大的缺陷:灵气的摄取速度太低。

这个问题一解决,剩下对于他来说便不再是问题了。

自拥有第一口灵气起,虚妄的饥饿感便不再无时无刻地纠缠于身,这一次修行也不知耗费了多少岁月,但见乌飞兔走,斗转星移,黄泉村的四周却是万年不变的景象。炊烟每日如期升起,灯火每晚定时熄灭,草长又枯,叶绿还落,四季分明,终不见山河变幻。

农夫们每日扛着锄头,行走在田埂上时,会下意识绕过盘膝而坐的郝仁,投来好奇且麻木的目光。

忽然有一日,这目光中便多了一丝灵性之光,八位农夫围在郝仁的身侧,愣愣地出神,这一呆好久,最后面露笑意,也相继盘膝坐了下去。

王婆婆放下了手中的针线,巴五爷放下了手中的推车,王大爷推落了面前的棋盘……

一个个村民纷纷走出了房屋,坐到了郝仁的身侧。

最晚的是夏采芹夏师姐,她在等待了十年之后,终究也加入了打坐观想的大军中。纯净而磅礴的灵气在郝仁的体内流转,她不能摄取分毫,但还是凭着直觉与微弱的灵性感受到了灵气的存在,察觉到了处境的不安。

郝仁的修为继续攀升,身内身愈发地凝固、厚实,最终怀抱着道意、缠绕着法则,不可描述又威能无穷。

随着身内身的成熟,他终于成功晋升合体境,这是他在外界时也不曾抵达的境界。

此时终于明白了,不是不行,只是未到时候。

缺了道心的磨砺,缺了道韵的感悟,缺了虚空照视,缺了仙道法则。

当时的他入行不过数年,就连像模像样的战斗都不曾有过。

何况真身炼星力为己用,是世间亿万年来独一无二的存在,本就注定是一条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全新道路。

对于修行之道犹自无知,尚且懵懵懂懂的他,又如何去当这样一位排除万难、开天辟地的大宗师?

毕竟就连吴田虎留下的虚空之道,能够成功领悟的也不是郝仁,而是坐在他四周恍惚不能记事的夏采芹。

从这个角度来说,郝仁又是何其幸运!

若无夏师姐,他真不知如何踏出第一步,可是,好处却大半落在了郝仁的口袋里。

夏师姐,我该如何谢你?

……

抛开杂念,郝仁继续修行。

接下来面对的自然是合体境三灾:斩身内身为身外身,以身外身合道,最后将身外身重新融入本真。

郝仁没有自斩元神,炼出身外身的手段。其实就算是有,他也不准备多此一举。

他要直接以本真合道。

这是最为原始的合道之法,相比修行界此时的流行之法,虽没有特别的收益和好处,但却省去了大量繁杂的步骤,最为方便快捷。

你用百年,我只在今朝。

只要能承受得住合体境三灾合而为一、又不可反悔不可逆转的风险,这便是通往真仙距离最短的道路。

何况,这条本应坎坷不平的道路,早已被斩去了荆棘,挖开了灌木,夯实了路基。

对郝仁而言,这是一条平坦且笔直的康庄大道。

合道,合的是什么?

自然是天地之道,是自然之道,是宇宙之道。

没错,孟三儿的道心直指真仙,其上道韵环绕,规则纠缠。虽无真元残余,自有大道希音。

得此道心,加上玄黄之气的辅助,便已将真仙之前的道路铺平了。

以身合道,纵然万千年来无数的修士不断地改进,发明了自斩元神、身外身合道、融本归真这样一条躲避风险、将安全系数无限地提高的手段。

却依然是修行途中最为凶险的灾劫之一,古往今来,倒在这合体境三灾之下,导致修为终身不能寸进的修士何其多也。

但对郝仁而言,却已无丝毫的风险可言,他的以身合道,只要将虚空之力融入身内身,再以身内身沟通道心上的道韵和法则即可。

身陷于时光的囚笼中,然而轮回谷众大能却反过来依靠时光的力量,创出了轮回九境,以岁月的更迭、时光的轮转,借助错乱的虚空,强行剥离出最为强大和无暇的孟三儿的道心。

倘使一切顺利,所有的事情都按计划走下去,轮回谷虽损失了九位真仙,但其志不灭,孟三儿等人平生最为强大、最引以为豪的天赋和能力,都将集中到一人身上,万古不灭。

那位天生真仙的“选定者”,大谷主谈承业的幼子谈景天,携着称雄一世的九位真仙的意志活着,将成为横压一时的大人物——或许还不只是一个时代,更将是古往今来、纵横宇内绝无敌手的存在。

可惜被神道宗的牧池所阻拦。

而牧池的计划若不出意外,也将如郝仁一般取得无暇道心、玄黄之气二物为己用,对于一位真仙而言,或许效果并不能像郝仁这般拔群,但也足以使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成为北斗七星中无敌的人物。

但终究一切化作泡影,好处都便宜了郝仁。

此时,即将顺利合道的郝仁却还有一个问题徘徊在心中:

轮回锁是什么?

他已经明白了所有的一切都是由轮回锁所引发,这是一件与时光、与轮回有关的至宝。甚至其名字,与“轮回谷”也极为相像,只是不知是先有轮回锁,还是先有轮回谷。

然而这一件威能无穷的至宝,千万年来却寂寂无名,天下十大至宝中,并无它的名号。

他有一种预感,这东西,一定与引天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真元去了哪里? 山间无岁月,世上已千年。

这一句说的是修士之事,常常一个闭关或是一个顿悟,便历千年之久。

郝仁之前的修炼均是一蹴而就,那是因为他一味地凝聚真元,锤炼肉身及元神,未曾过对道意有过深层次的修炼与感悟。但这一次的炼虚、合道显然与之前不同。

于他而言或者只是一个疏忽、一个愣神,或一次恍然大悟,却已跨过了无数的岁月。

也亏得他身在轮回秘境之中,时间的流速与外界大不相同,否则这一次修炼或许就已经将柳宗元、蒙烟等九十位鼎炉坑死了半数开外。

也就一些年轻点的鼎炉能够苟且保命,却也也如同被削去双翅、斩去两足的鸟儿,动弹不得。

对蒙烟这等年长者来说,几乎已被抽空了真元,又未曾得到及时的反哺,便如脱了水的鱼儿,岂能长久?

郝仁嫌太吵,借助此地时光之力的封锁,暂时隔离了自己的“听觉”以专心修炼,自然不知这会儿的“群”里,早已是一片哭爹喊娘的求饶之声。

就连柳宗元等人都疑惑老祖这是在秘境中遇到了大灾难,不得不舍弃众人,抽取真元为己用。

……

荒岛孤峰上,神意门的七人在阵法的掩藏下瑟瑟发抖,蒙烟吃力地环首四顾,见到了一双双无助的眼睛也正盯着自己,心中不禁生起绝望之意。

早该想到的,跟随这位黑袍老祖的步伐,无异于与虎谋皮,是将自己等人放在了砧板上,任其鱼肉。

只因贪心那真仙大道,出此下策,以致有今日之灾。

好在终究为神意门留了两颗种子。

一个是柳宗元的分身,此时已成功地从仙霞派混进了天枢洞中,修为虽低,却因上等的悟性,被极光剑圣收为弟子,正在天枢洞长谷道场中静修。

另一个……自然是原神意门的太上长老,后补天宗八大掌旗使之一的重明旗掌旗者冀雨伯,他是蒙烟的师叔,当初便不赞成其决定,与众人分道扬镳,此时想必躲在玉衡大陆某个隐秘的地点清修。

小弟子秦红星红了双目,颤声问道:“师父,咱们……看错人了么?那要……怎么办?”

蒙烟尚未作答,柳宗元便已开口斥道:“闭嘴!你还年轻,死不掉,就算离开此岛,玉衡大陆的灵气也远超从前。大不了重来一次,修到圣境又有何难?”

她又道:“何况,师父不曾看错人,就算今日遭难,也是命中合该有此一劫。不受个千刀万剐,没有个千磨万击,如何能成真仙大道?”

蒙烟轻轻一叹,终究没有开口。

是的,她的确没有看错人。自从“黑袍老祖”与她们交流,逼迫她们开始修炼五色再造炼天法副功的那一天起,她便瞧出了黑袍是黑袍,老祖是老祖,二者根本不是一体。藏于黑袍之下的青年,不仅不是无恶不作之人,反倒善良可亲。

当时的郝仁,还是那个苗恬恬真正的表哥,东来城曾经赫赫有名的大善人,即便深藏其身,在有心人的眼中也难免有功德显露,有泽惠加身。

后来郝仁换成郝仁,黑袍却在与正德仙尊和金刚镯的对峙中消失。蒙烟决意跟随于他,去追求飘渺的真仙大道,不得不说,既是从心,也是天意。

倘若今日注定陨落于此,那也是天意难测,绝无后悔之理。

更何况……

柳宗元也叹了口气,轻声问道:“师父,那个传言是真的么?”

一个从神意门诞生之初便流传下来的传闻,虽然所知者寥寥无几,但终究不曾断绝。

蒙烟点点头,道:“真的,不会有错!”

……

另一边,玉衡大陆西洲,数千里以下极深之处,如地鼠般将自己埋藏起来的岳少峰,此时脸色苍白,委顿余地。

求饶未有回馈,岳少峰的心中只有无穷的恨意。

恨自己不够稳健,忘了“不摸锅底手不黑,不拿油瓶手不腻”。

恨黑袍老祖贪得无厌,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

更恨这个世界如此不公,自己只不过想要低调修行、求取长生而已,为何这些破事情会三番五次的找上自己,岂不闻“凡事可一而再,不可再而三”?

继而又恨起了自己的出生,若非处在灵气稀薄的玉衡大陆,自己早成真仙了,何致有今日?

又恨那青云门的正德仙尊无能,平白地放跑了引天玉,致使玉衡大陆被封锁,自己修行变慢。

恨天枢洞胡搅蛮缠,否则自己何至于躲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

恨华盖山的弟子们没用,使得自己这位堂堂的掌门人,一代天骄落得如此田地……

最后,他将这世上认识的不认识都恨了一遍,接着继续求饶:“老祖饶命啊,老祖饶命啊,我是岳少峰啊,是您最衷心的走狗啊,只要老祖饶我一命,从今后天上地下刀山火海,但凭驱使绝无二话……岳少峰对天发誓,若违此誓,便受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只可惜郝仁并不曾听到。

……

金鳌仙尊将神识笼罩于玉衡大陆之上,在郝仁打开九窍,开始接受鼎炉们的真元时,便已察觉到了无数的动向。

他并非能够在一瞬间便盯紧了玉衡大陆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分毫,实际上如此短的时间内便察觉出所有相关的动向,并非每一位真仙都可做到。

只是因为他在天枢洞中的鼎炉身上种下了真仙的印记,众鼎炉们此时给予出的真元类型相似,这才较易找出同源之力的动静。

有的来自于数千里深的地下,有的来自于宽广无垠的海上,有的来自于鸟兽无踪的荒漠,有的来自于人迹罕至的深山……

金鳌仙尊不禁露出了微笑。

因为他在清源山中,如今玄元剑派的地盘内还发现了两个,且在真元中……还种上了玄元剑派的印记,这不由地使他多看了两眼,哑然失笑。

怎么地,有我在此,尔等小辈,也敢图谋引天玉么?若是找到了对方,你们还敢跟我抢夺么?

这只是一瞬间的思绪,不过为仙尊无聊的生活添了些乐子而已。

且并不重要。

甚至这玉衡大陆上有多少鼎炉存在,他们又存在于何地,是些什么人,有没有猫腻。这些也都不重要。

所以金鳌仙尊的神识只是一扫而过,又一次忽略了浩渺的大海上,有一座被阵法掩盖的,灵气浓度惊人的岛屿。

他关心的只是……这些真元去了哪里?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一鼓作气 玉衡大陆上,数十道与天枢洞中被标记的弟子所习,系属同源的真气一闪而逝,只是片刻间便不知所踪,遁入了未知的虚空中。

金鳌仙尊微微诧异,这已是第二次出手,饶是已做好了准备,对于捕获引天玉的难度做了最充分的估计,此时也不禁出乎意外,吃了一惊。

众所周知,大乘境的修士,对于虚空的了解已经较为透彻。待平安度过元神三劫后,便能于虚空中开辟通道,超脱空间的限制,横跨宇宙,心之所向可瞬间化为身之所在。

最是奇妙不过。

但七星诸天大阵作为此世间数一数二的绝世阵法,岂止作用于现世?即便是缥缈不测的虚空,也同样被隔绝。身处此阵内,纵然是仙尊也不能借虚空之力穿梭来往。

如此一来,引天玉遁入虚空之举,简直是自掘坟墓。

身处虚空之内,又不能自由移动,去路被大阵所隔断,想要出来,只有原路返回一个选择。

这不是自掘坟墓,难道还安排了什么恶毒的陷阱等待自己么?

一瞬间,金鳌仙尊已经念头千转,将千万种可能在脑中一一推演模拟,最后得出结论,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以我真仙之能,又可借助七星诸天阵的威势,莫说你只是一个宝物,就算执在顾正德手中,我金鳌又有何惧?”

“你这是……自投罗网!”

他稍稍安心,又去感受自己所种下的那些真仙印记的所在。

与上次不同,这一回不仅仅是简单的真仙印记,其中更有三人被他下了“仙道种子”。

这耗费了他极大的心血,承受了极大的代价。

其上道韵环绕,蕴藏了真仙境无上的威能,放在平时,若这三人能够充分且合理地使用此种子,至少也能用出仙尊随手一击的威力。

即便是长溪洞中天赋最高、最受金鳌仙尊赏识的弟子曲牙,也只在三千年前去四象域历练时,才得到了一枚这样的种子,作保命用。

此时却非用于保命,亦非暗藏了阴谋的攻击,而是试图与那不知名之力相抗衡,不至于像之前一样片刻间便磨灭溃散。

为他争取一些时间,好确定对方的位置,并出手加以制服。

金鳌仙尊的第一次尝试,虽然在真元内种下了真仙印记,却在接触到郝仁的一瞬间,便被星力所抹除、同化,时间太短,以至于他尚未来得及观测位置,也未曾弄清楚这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

第二次尝试,不惜以三枚仙道种子为代价,料想无论是如何强大的力量,再想短时间内抹去三枚种子的力量,绝对不可能。

结果如他所想,但过程却又有些不同。

不仅是这三枚仙道种子未曾磨灭,这一回,就连那些印记也未曾消除。

因为此时的郝仁,在以化身从头开始修行,身处的是一个没有灵气、也没有星光的场所,根本没有星力,一时间甚至没能察觉到真仙印记的存在,自然也不可能主动去消磨此物。

金鳌仙尊又吃一惊,这会儿想的是:难道这一次,教我平白地浪费了三枚真仙种子,浪费了三万年的苦修?

随即便不在意了起来。

只要能成功抓到引天玉,莫说三万的苦修,便是再翻一倍,也是值得的。

他感受到了真仙印记的方位,虽然此时的处境若真若幻、若存若失,有被虚空之力所掩盖的标志,却难不倒真仙境的金鳌仙尊。

何况……对方的状况似乎有些不妙,与主宇宙若即若离,说来玄乎,打个比方,这是身子虽入了虚空,一条腿却还留在外面。

这是想脱离虚空,却又不小心为虚空之力所纠缠住的状态,绝对做不得假。

金鳌仙尊直想哈哈大笑,终究忍住。

他大手一挥,化作无数双闪着金光的巨掌,在虚空中强行开辟了道路,向前抓去。

“看你还往哪里躲!”

“真是天助我也!”

“天助我天枢洞!”

“引天玉,十大至宝之一,终究是属于我金鳌的!”

无数双金光闪闪的巨掌,在一片虚无中前赴后继,撑开一条无中生有的通道,迅雷般向着不可明说的所在抓去。

郝仁对此茫然无知。

此时的他,修炼已近尾声,终于成功以身内身合道,跨过了本体所未曾经历过的“合体境三灾”,踏入了大乘境的门内。

但终究后继不足,九十位鼎炉的真元,也不过堪堪能使他晋入大乘境初期而已。

甚至若非有玄黄之气无限地拔高了他原本平凡的资质,有孟三儿的无暇道心使他直接以本真合道,又避开了修行中无数的阻碍与瓶颈,这九十位圣境后期起步,半数迈入返虚境的鼎炉,其真元加起来,或许也只不过能让他处在合体境的中前期而已。

随着修为的增长,他隐约地也感受到了体内真元中有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

正是金鳌仙尊的真仙印记和仙道种子。

只是他见识浅薄,经验不足,未能及时醒悟过来。

观察猜测良久,这才有点明白:这一丝不同寻常中,蕴藏了不属于自己,同样也不属于大乘境修士的力量,不应该继续徘徊于体内,得想办法将它驱除。

于是流转真元,一边以在不断地晋升中所领悟的、与潜意识早混为一体的道则力量将其向体外驱赶。

一边动作不停,按着原有的计划,准备打破牢笼,找回本体。

修炼已毕,修为正盛,乃是力量最为强大之时,同样也是与本体的联系最为紧密,时光牢笼的壁垒最为薄弱之时。

此时不出手,一鼓作气打破囚笼,更待何时?

他在田埂上站起,腰身后仰,腿脚弯曲,左臂自肩后下拉,直至脚跟。

身躯上泛起了晶莹的光泽,手臂上亮起了紫金的色彩。

这是以身为弓,以臂为箭。

右肩又下沉,右臂直直,化作了如钢似铁的箭身,不可动摇亦不可摧毁,披着幽黑的光。

又将五指撮起,捏成尖锥状,指尖透着寒芒,寒芒向后闪耀,与掌骨一道,化作了无坚不摧的箭头。

这是……来自于神箭仙尊孟三儿的神箭之法。

郝仁出手便是所会的最强绝技,更用尽了全身的力量,耗散了大量的真元。目光所视,非左非右;箭头所指,非上非下。不是对人,不是对物,这一箭将直面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的虚空。

誓要毕其功于一击,一箭之下,使这囚笼化作粉末,让这秘境成为废墟,好教时光之力溃散。

虽是第一次出手,但他有十足的信心成功。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打破牢笼1 这一箭尚未射出,已有了无穷的威势。草叶树枝无风自动,头顶是晴空万里,却有闷雷滚滚而过。

雷声中,有虚幻的磨盘,似时钟的模样,忽然在空中显现,疯狂地轮转起来。磨盘愈发地清晰,接着便将道道白色的闪电倾斜而下,向着郝仁的脑门击来。

此时箭犹在弦上,避无可避。

郝仁闭上了双目,决意沟通神箭的意志,效仿孟三儿强受雷霆之威,并以神箭之法,引雷霆为己用。

大乘境初期的真元被他凝成了弧形的盾牌罩于头顶,那口玄黄之气被催发到极致,在血肉、肌肤、骨骼、肺腑中流动。

“来吧!”

不及出声,郝仁心中如是想。

却不曾留意,随着他这一箭的成型,众黄泉村的村民们纷纷抬起头来,望向了空中的轮盘。

一点灵光在人群中炸开,众人相视一眼,忽然大笑了起来。

粮油店的王大爷伸手,店中被甩落于地上的棋盘忽然飞出,越飞越近,越飞越高,越飞越大,最终化作一张巨大的棋板横在了黄泉村的上空。

棋盘上九星处生出吸力,将一道道闪电吸入,雷霆落在棋盘上,将其击打得身影愈发地暗淡、透明了起来,只是一瞬间,已能透过其看到天空,九星处的黑点也越来越小,终于消失于纵横的网络中。

长笑声中,王大爷伸手在空中一抹,却将郝仁从体内往外驱逐的二十七道真仙印记抽了出来,化作一抹抹黑光飞出,落到了半透明的棋盘上,生成了一个个圆溜溜的黑子。

黑子上又生黑光,如丝线般游走,最终连成了一个“生”字。

这“生”字一显现,空中的磨盘顿时迟疑了起来,转动渐渐地慢了,空中的闪电也不再落下。

这是瞒天之术,王大爷虽丢失了真元和境界,在无尽的轮回中丧失了意识,此时只是借助金鳌仙尊留在真元中的印记取回了一丝威能,却也足以在片刻间欺骗时光之力,为众人赢取了时间。

郝仁未等到预想中的攻击,疑惑地睁开眼来,正看到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接着王婆婆声音忽然响起,她大声道:“景天已至,速伸援手,助其一臂之力!”

原来他们不是真的清醒了,只是在灵性耗尽的那一刹那,留下了一道执念,等待那位选定者谈景天的到来。

这不灭的执念,将此时使出神箭之法的郝仁当做了谈景天。

众人喝彩一声,趁着空中的磨盘犹在迟疑不决,忽然行动起来,排成了一个三角的阵型,只留下独自在阵外茫然无知的夏采芹夏师姐。

众人手抵着背,背靠着手,又将四人托在了最前方,分别是:裁缝王婆婆、铁匠陈老汉、饭店的谈老倌,还有伸手虚托、仿佛正托着棋盘的粮油店王大爷。

大伙儿将那点在人群中炸开、又分散为众人所吸取的灵性之光推出,一个个向前传去,集中到这四人的体内。

接着王大爷轻喝一声,鼻中喷出一阵青光,在空中的棋盘上只一刷,但见棋盘又凝实了几分;再一刷,九星重新显现。

王婆婆衣袂飘起,她纵身一跃,仿佛想跳到空中,升起不过三尺,却又狼狈地落地,踉跄几步,皱起了眉头,忽然喝道:“剑来!”

悬挂于东村头王婆婆家中墙壁上的那柄宝剑忽然飞来,她右手去引宝剑,左手在空中一抓,已将郝仁体内的那三枚仙道种子抓到了手中,接着二指轻弹,分出两枚丢向了两侧的谈老倌与陈老汉。

宝剑在空中飞着,手中却还捏了一枚种子,此时忽然猛地合手一拍,只听啪地一声,那柄宝剑已被她抓在了手中,棕色的剑鞘不翼而飞,露出了乌黑的剑身。其上有道意流淌,正是来自于金鳌仙尊种子的力量。

王婆婆抓着此剑,登时精神为之一振,满头的白发也自发根处生出一截黑色来。

铁匠陈老汉也不含糊,左手捏住了种子,右手却去怀中摸索,终于掏出了一柄通体橙红的锤子来,也不知是什么材料所制。

他拿着锤子左看右看,终于在锤柄之上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凹槽,将左手的仙道种子咔嚓一声按入了凹槽之中。

二者毫无漏洞地合而为一,接着这锤子忽然毫无征兆地迎风而长,须臾间锤柄已过了十丈,锤头更是硕大无比。

陈老汉抓着锤柄的双手,也随着锤柄的长大而长大,本人却不见变化。锤头初识时还是举着,渐渐地陈老汉脸色涨红,双臂剧烈颤抖,终于再举不动了,砰地一声砸到了地上,发出了地动山摇的动静。陈老汉整个人也被巨大的双手带着,先是趴在了地上,接着一弹,整个人又跟随着锤柄的弹起而飘起,再次重重地摔落。

他吃力地爬起,双手却不曾离开锤柄,锤柄也不曾离开地面,原来他双臂伸长,岂止过膝,简直过了脚跟。

陈老汉道:“不行,太重了!”

王婆婆怒斥:“没用的老东西!”

说这话时,王婆婆的双手已爆出血浆,顺着手中乌黑的宝剑滴到了地上。

陈老汉又道:“勉强能砸一下!”

这时,只剩了饭店的老板,谈老倌那边还没动静。

却见他双手背负,那颗仙道种子在他面前滴溜溜地转着,既不飞走,也不落地。

谈老倌头颅微扬,四十五度角看着天空,口中低声吟唱着不知名的诗篇,一脸云淡风轻的表情。

这表情郝仁见得多了,众人在黄泉村中开店做买卖,无论是铁匠铺的陈老汉,还是粮油店的王大爷,又或是卖豆腐的巴五爷,酿酒的何三姑……虽然生意惨淡且诡异,但每天也都能开张。

村中干着活却不见收获的唯有两人,饭店老板谈老倌及裁缝王婆婆。

但王婆婆是做完就丢,没见她将衣服再拿出来过。谈老倌的饭店却是真真切切的没有客人。

但他总是挂着这样的表情,吟唱着不知名的诗篇,道:“心不慌,意不乱,客自来也。”

王婆婆骂道:“装不死你!要不是你托大,咱们何至于此!”

谈老倌面色一变,终于低下了头,却不行动,开口道:“不急,我实力最强,在此压阵,可保万无一失。”

他又将目光投到了郝仁的身上,露出了欣喜、慈祥且深情的目光,又道:“天儿,你果然是最棒的!这次立得大功,我看轮回谷还有谁不服你做下一任谷主,你姐姐那边我来解决!”

郝仁这神箭之法终于蓄满了能量,此时被谈老倌这么一瞧、一念,手差点一抖散了箭意。

心想着:这老糊涂,你以为你们还能出去么?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打破牢笼2 空中的磨盘再次转动了起来,雷霆之威更盛,恰似发出了受到愚弄后羞恼的嘶吼。

紧接着将一道道闪电倾泻而下。

“来得好!”

王大爷大喝一声,手掌轻抚,棋盘上的棋子移形换位,改成了一个“战”字,只是右半边的笔画稍显暗淡,显然后继不足。

“战”字一出,一道道黑光从棋盘上飞出,主动往击落的闪电上迎去。二者无声地相撞,各自化作轻烟散去,不曾有丝毫的残留。

得了众人的相助,郝仁不再有后顾之忧,此时便也将体内那口玄黄之气尽数融入弓箭之中。但听砰地一声巨响,他口喷鲜血,身躯蓦然拉直,一道乌光携着寒芒向着四周无处不在的虚空射去,非前非后非左非右,不是对人亦不是对物。

这一箭刚刚出手,便似缠上了沉沉的束缚,遇到了重重的阻碍。箭速极缓,却又带了一往无前、不可抵御的力量。所到之处,流光华彩均被碾成破碎的泡影,最后化作一片虚无。

“成了!”郝仁如是想。

他的左臂摇荡着垂到了身侧,再不能动弹分毫,右臂一时麻木,也仅仅是能举起,无法捏拳平掌。全身剧痛,仿佛所有的骨头都在一瞬间碎裂,唯有一口玄黄之气附上了血肉,保他站立不倒。

却见王婆婆轻喝一声,道:“老东西,快快出手,助景天一臂之力!”

我不是景天,也不需要相助!你们还是想想怎么自救吧!

一箭之下,郝仁的意识都有些模糊起来,此时在恍惚中生起的念头,竟是一句吐槽。

然而轮回谷众大能之行为自然不会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陈老汉大喝一声,双手奋力上举,扬起了那柄硕大的锤子。

锤头划着弧线抬起,却似拉风箱般升起了巨大的吸力,以黄泉村为中心卷起狂风,将不远处的一座丘陵卷起,无数的花草树木连根拔起,向着锤头飞来。

丘陵越飞越小,最终化作一个指头大小的不规则球体,绕着锤头转了三圈,寻着了一个之前不曾显现的形状相似的凹槽,咔嚓一声嵌了进去。

陈老汉却未露出喜意,面色更添了几分愁苦,道:“假的!”

丘陵所化的不规则球体看着嵌入了锤头,甚至还发出了撞击并卡死的声音,但接着便化作流光而去,不知所踪。

紧接着似风卷残云,绕着黄泉村一周,方圆数百里的山丘森林皆被拔起,只留下了一片空虚。山林飞上了空中,化作无数黑色的小球,争相附着到锤头,依旧没能留下分毫。

王婆婆怒斥道:“蠢货!别试了,都是假的!”

原来陈老汉这一手神通,原是要引山川之力为己用,其巅峰鼎盛时,甚至可捕捉流星陨石。

但在此地,却不能找到真正拥有力量的自然景物,此境中一切皆是虚妄。

陈老汉不再尝试,咬牙又喝一声,双手充血,在一片暗红中青筋暴起,抓着锤柄重重地砸落。

锤头落到了地上,力量却非砸在地面,连脚下的尘土都未曾扬起。但听“叮”地脆声,这一击原来跨过了虚空,敲在郝仁所发的箭矢上。

乌光所化的箭身登时凝实,显出了实体,带着些微仿佛星辰的光泽。箭尖泛起的寒芒上添了一抹绯红,那是源自于陈老汉自己与金鳌仙尊所留种子的力量,虽然微薄,却是货真价实的真仙之力。

这一箭登时威力大增,愈发地无坚不摧,不可阻拦。

没料到,这样惊天动地的一锤,居然是个辅助技能!

郝仁难免又想起了在孟三儿的轮回中所见的场景,若是面对九天宗的攻击时,陈老汉也在现场,孟三儿恐怕就不用冒着身死道消的风险射出第二箭了。

那巨大的锤子发出了这一击,周遭的橙红光彩登时黯淡了下去,片刻间,这锤子晃了一晃,又恢复成小巧精致、只有拳头大小的模样。陈老汉的双手也随之缩小,变作了寻常老汉生满皱纹的枯瘦手掌。

其上鲜血淋漓,甚是凄惨。

陈老汉却不停手,又抬手举着小巧的锤子对着面前的空气一下下缓慢地敲击起来。目光却投向了空中棋盘与雷霆相争的战场。

锤子的每一下敲落,棋盘上都会发出叮地脆响,已被雷霆之威彻底压制住,眼看着便要崩溃的棋盘在敲击声中黑光大盛,威力暴增。虽仍处于下风,却已成相持之势,只是空中磨盘的气势越来越强,闪电越来越粗壮,也不知王大爷还能顶多久。

不,首先坚持不下去的应该是陈老汉才对。

因为随着锤子的下落,随着空中无处不在的叮叮之声,陈老汉本就没几根头发的脑袋已经彻底地秃了。接着从脑门开始,肌肤血肉一寸寸地枯涸起来。

看不见的地方,被布鞋所包裹着的脚趾一根根消失,接着手指也一根根粉碎、消失。

这不是他真实的身体,只是意识的化身,然而这伤害却更加严重,不可逆转。此时的陈老汉纵然能出去,手脚健全,也将永久性地丢失了脚趾与手指的功能。

王婆婆皱了眉头,左手伸出,一掌将陈老汉拍到了一边,骂道:“没用的老东西,一边去,别在这碍手碍脚。”

说着,她将手中的宝剑平托,捏个剑诀,只见剑身的乌黑愈发地深邃,于无尽的幽暗中,忽然亮起了星光,星光勾勒闪耀,组成了一个压得扁扁的勺子,依稀便是北斗七星的阵图。

七星之中,前六星均黯淡无光,唯有最后的破军星闪烁不定,照灼人眼。有光华不断地从贪狼传到巨门,又从巨门传到禄存,继而是文曲、廉贞、武曲,最后涌入了破军星中。

又与王婆婆全身涌起的灵光汇到一处,使得破军星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王婆婆口中喝道:“破!”

星光登时大盛,空中风起云涌,王大爷的棋子在这由下而上蔓延开来的星光中又转换了位置,化作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破”字。棋盘上飞出的黑光带了些许银白的清辉,不见壮大,也不见锋锐,却一下子威力大增,击穿了不断倾泻的雷霆,打在了空中的磨盘上。

磨盘登时减缓了转速,微微颤抖了起来。

王婆婆又喝一声:“破!”

双手做一个奇怪的动作,面前的七星剑却已消失。

郝仁所发的真元之箭忽地脱离了层层束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射去。一道剑光在前引路,原来已为其斩开了重重阻碍。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打破牢笼3 在全身剧痛中,牙齿止不住地上下颤动,磕碰。

郝仁心中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怎么地,难道不用我出手,凭着王婆婆他们就可以斩破虚无么?

那我这般辛苦,不惜重伤,用出孟三儿的神箭之法来,是为了什么?

早知如此我何不老老实实当一条咸鱼?

王婆婆的七星剑法威力无穷,此时尚未完全发挥。只是借助郝仁体内那颗金鳌仙尊留下的种子,使出了破军之力。

其强大却已远超郝仁半生不熟、勉强第一次用出的神箭之法。不仅是攻击,甚至还加强了王大爷那张棋盘的能力,简直妙用无穷。

倘若王婆婆恢复了巅峰的修为,真身在此,让七星一起闪耀,岂非有斩断星河的恐怖威能?

当然这些都只是猜测而已,或许当年的王婆婆,也未必能发挥出此剑法的全部威力。

王婆婆用出这破军一剑,全身暴起一层血雾,整个人都隐在了血雾中,瞧不清动静了。

郝仁疑心她这是爆体而亡,却听到浓郁的血雾中又传出了王婆婆的怒骂声:“臭不要脸的,你还不出手相助?”

她满口都是“老东西”,“混账”,“臭不要脸”之类的称呼,奇怪的是,明明不熟悉,郝仁却清楚明白地知晓她在跟谁说话。

此时便将目光转了过去,望向了一旁自称最强的谈老倌。

这一位也姓谈,又号称谷中最强,想来真实的身份应该是谈景天的父亲,轮回谷的大谷主谈承业。

只见谈老倌面色不改,双手背负,只把关切的目光聚到了郝仁的身上,口中道:“相助?助什么?我看天儿这一箭威力已经够了,你不出手也没问题。”

他又道:“心不慌意不乱,敌自溃也!”

剩下的那颗仙道种子依旧在他面前滴溜溜地转着。

王婆婆道:“那把种子给我,我来出手!”

谈老倌奇道:“出手?出什么手?天儿伤成这样,难道不需要治疗么?”

王婆婆斥道:“我跟老陈伤得更重,他这点小伤算个屁!”

谈老倌道:“你们是长辈,没脸没皮的,跟小辈争什么争?”

王婆婆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谈老倌张开口来,吐出一股黄烟,黄烟散去,露出了一把扇骨乌黑的折扇来。

谈老倌伸手将折扇抓在了手中,刷地一声打开,不忘放到胸前轻轻地摇两下。只见扇面暗黄,上有灰黑的山水图,甚是精妙,却无题跋和印章。

他轻摇折扇,露出了满足且惬意的神色,接着折扇忽然往前一晃,面前的那枚仙道种子便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团不停蠕动的东西,似光非光,似烟非烟,仿佛有形,其实无质。

谈老倌又伸手,将折扇对着这团物事轻轻一扇,一阵清风拂过,将阵阵清凉之意吹到了郝仁的身上。

在这凉意之下,郝仁全身的骨骼飞速地愈合,片刻间腰不酸了,腿不痛了,双手也恢复如初。

一下子伤势尽愈。

除此之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似是而非的道则感悟融入了体内,一时不能完全明白,但终究还是在意识中生根扎下。

那是来自于金鳌仙尊的仙道法则,谈老倌是否又在其中加了料,也未可知也。

还有这种操作?

郝仁惊叹的不是伤势的痊愈和奇妙的感悟,而是与此同时,谈老倌的对话。

裹在血雾中不见其形的王婆婆道:“浪费!浪费!快给我和老陈治伤!”

谈老倌道:“没有了,用完了,我拿什么给你们治伤?”

王婆婆道:“你折一条手臂,给我们治伤。”

谈老倌道:“此地属我最强,用最强之人的手臂,给你补血,给老陈续肢,这样不划算的建议,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王婆婆没再说话,只听得“噗”地一声,血雾又更浓郁了几分。

陈老汉憨憨道:“大局已定,断条手臂并不影响。”

谈老倌便道:“大局已定,你们还治什么伤?”

陈老汉于是也噎住了。

便在此时,王婆婆的剑气终于带着郝仁的箭光走到了尽头,击破了时光的封锁,穿透了虚空的隔绝。

……

金鳌仙尊凝出的无数双大手闪着晶莹的光泽,在虚空中强行撑开了一条通道,向着目标抓去。

借助种子与印记的道韵,他早已摸清了对方的所在,这一击充满了信心,却非全力而发,留着七分以防有陷阱之类。

但纵然只有三分的力量,在这北斗七星的域内,也只有其师兄吉智仙尊与师妹桃花仙尊二人可以抵挡的住。

真仙以下,皆蝼蚁也。

自忖引天玉虽有不测的威能,是宇内十大至宝之一,但终究只是个法宝,即便在时光的长河里诞生了灵智,拥有了思维,却仍旧需要修士的主导才能发挥出全部的能力。

料定这一抓之下,若无外人插手,引天玉绝难幸免。

大手距离郝仁的真身越来越近,金鳌仙尊依稀看到了对方的模样。那是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下的男子,相貌模糊不清,被一层薄膜阻挡,纵然以仙尊的修为,似乎也难穿透,无法瞧清其本来面目。

不,不是不能瞧清。

不是瞧不清,而是对方根本就应该没有面目,它是引天玉,化作黑袍的模样,至于黑袍之下的皮囊,根本不重要。

带着这样的想法,通道中的无数双大手一拥而上,在半途汇聚到一起,化作一只更大、更强的巨掌,向着黑袍抓去。

引天玉,终将成为我天枢洞的至宝!金鳌仙尊内心泛起激动,那是数万年都不曾有过的炽热的情绪。

然而念头未平,金鳌仙尊便觉自己的手掌撞在那层薄膜上,看似微不足道的阻挡,此时竟如城墙堡垒般拦住了真仙的一击。甚至连晃动都不曾有过。

“咦?”

直到此时,金鳌仙尊才发出了第一个声音,那是一声惊疑的叹息。

他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量,然而那薄膜始终岿然不动,非寻常的道法所能击穿。

一瞬间,金鳌仙尊连换七百四十种手法,却始终不能奈何的了这超出真仙想象的阻碍。

最后,他索性收了神通,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向前一伸。这手臂不见变长,手掌不见变大,却似乎长的足以抵达天涯海角,大的足以摄取世间万物。

他的右手停在了那层薄膜前,轻柔地拂了上去。

接着,金鳌仙尊脸色一变。

这是……时光之力?!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打破牢笼4 十大至宝中,引天玉出现的最晚,资历最浅,能以最快的速度举世皆知,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至宝,是因为它能引取修士所不能取的星力为己用,化作真仙也不得不皱眉的“星辰诅咒之力”。

青云门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派成为正道魁首之一,五行真炼法固然威能无穷,五位仙尊固然才情超绝,但若无引天玉的存在,这五位仙尊未必能够顺利成长到真仙境,五行真炼法也未必能在不断地增减删改中成为世间第一流的功法。

正德仙尊十万年前尚未踏入真仙境时,便凭此物一举坑杀过三位真仙境的大能,从而使得青云门的名望瞬间冲到了巅峰。

但,引天玉引的是星力,并非时光。

此时那层由纯粹的时光之力所构建的薄膜又是从何而来?

金鳌仙尊有了不妙的猜想。

身为天枢洞的大能之一,他自然也知晓一些外人所不知道的典故。北斗七星曾经存在过的一谷一宗,以及天枢洞是因何而成为七星首派的。

当然还有与时光之力有关的一些传说。

他微微有些愣神。明白这层薄膜的底细,想要穿透其抓住藏匿中的“引天玉”,也不是没有办法。

但那终究是时光之力,对于真仙境的金鳌仙尊而言,找到漏洞穿过其封锁并不算太难。难的是彻底地绕过时光,不惊扰岁月,不牵连光阴。无论如何,自己都有被时光所纠缠,陷入漩涡、遭遇不祥的可能。

他想:便是因此,引天玉才有持无恐地待在此处,见我出手依旧毫无动静?

在犹豫之中,他忍不住又想起了那些深藏于内心,不愿也不敢再提起的名字:轮回谷、轮回锁……当然,还有神道宗……

只是这么一想,他便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时光与轮回之力纠缠到了自己的道心之上,急忙以宵雷之术斩断。

与此同时,面前的那层时光之力所构建的薄膜也生出了变化。忽然如心跳般膨胀——收缩了起来,其中隐有红光闪耀。

金鳌仙尊心中一惊,急忙收手,却已晚了一步。只见红光之中忽然闪起一点寒芒,撕破了时光,直向着他的手掌冲来。

先是一道剑光由上而下划过,撕裂感中,又有针扎般的刺痛在手心处停留。

这剑光如此熟悉,以至于金鳌仙尊顿成惊弓之鸟,忙不迭地以最快的速度撤回了右手,口中默念道决,左手凭空虚握,抓住了一柄金灿灿的弯刀,连催十二道刀气,斩断了虚空通道,隔绝了因果侵袭。

在通道关闭的那一霎那,他隐约见到了一条无角无鳞无翼,看似低等,偏生又大得惊人的奇怪蟠龙状生物昂起头来,张口发出怒吼。

吼声并未传出,被阻挡在虚空的另一头。

金鳌仙尊惧意更胜,向后连退七步。第一步踩出,已远离了玉衡大陆的上空,第二步踩出,已近了天权大陆的范围。他并未走修士们常走的星图大道,而是横跨了宇宙,穿过了人迹罕至的古域神国,七步之后,便已站到了天枢洞长溪洞内。

惊魂未定中,金鳌仙尊左看右看,小心翼翼地放开神识打量,发觉对方并未追来,七星之中并无异常,这才松了口气。

右手手心斜斜地划了道口子,此时一片淋漓,不住地往下滴血,他怔怔地看了良久,忽然意识到一些不对来:

不对,不是妙观谷主,七星剑主没有这么弱……

若真是她出手,我这条手臂哪里还在?

可若不是她,这世上又哪里有第二个人会使七星剑法,且能在我掌心留下伤痕?

只是给我个警告么?那也不对,这老……谷主的眼中,不砍条手臂折条腿,算什么警告?

是了,她虽然活着,处境却不妙,昔日的威风不足百一,所以才只是划破了我的手掌而已。

也对,若非身陷绝境,轮回谷又岂会消失二十万年不曾出世?

这么说来……

耳边忽然又响起了师兄吉智仙尊的声音,吓了他一跳:“师弟,何事惊慌?”

金鳌仙尊打出两道灵光,将先前所见所遇,传于两位真仙境的同门。实在是此事一时间难以口头解释清楚。

吉智仙尊的声音也难免微微颤抖了起来,道:“以妙观仙尊的为人,若有余力,绝不会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剑。师弟,那地方你还寻得么?快带咱们去看看。”

寻?那需要寻么?我早有准备,自有印记残留,为保万无一失,还种了三颗种子。

金鳌仙尊念头一转,恍然大悟。

作为曾经的北斗星域第一大派,甚至称得上是宇内第一大派。轮回谷一夜消失,未曾留下半点传承,别说是绝尘的人物与盖世的功法,就连那些大名鼎鼎的法宝,乃至于丹药、符箓、法器之类,都未见留下。

总不能当真凭空消失的干干净净吧?

此时难得遇上了曾经的轮回谷三位谷主之一,七星剑主妙观仙尊,还是个出手只能伤及自己皮肉、显然处境极为不妙,或许早已朝不保夕的七星剑主,自己竟被吓跑了?

金鳌仙尊可不会忘记,天枢洞是怎样成为七星首派的,更不会忘记本门的天罡正气诀是怎样一步步成为宇内第一流的功法的。

下半篇一半开外来自于神道宗的神魂正法,小半来自于七杀门的南斗七杀决。采众家之所长,踏着无数不甘倒下的尸体,方才成就了如今天枢洞的威名啊!

若是能得到轮回谷的传承……

自己这是差点错过天大的机缘啊!

只是等他再感悟时,却一下子愣住了。

真仙印记呢?我种下的那三颗种子呢?怎么全都不见了?

先前他那一退的同时,又已斩断了虚空通道,隔绝了所沾染的因果。只恨跑得不够快,出手不够疾,哪里会有再次回头的打算?

此时印记与种子皆被轮回谷众人所用,耗尽了能量,磨灭消失。

若只是如此,也不是不能补救,但仅剩了那点纠缠不清,也已被金鳌仙尊亲手斩断……他是为了及时逃跑,不教对方追来。

于是,藏匿于虚空中的“引天玉”,终究短时间内金鳌仙尊是再也找不到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打破牢笼5 王婆婆的剑气带着郝仁的箭光终于走到了尽头,击穿了时光的封锁,打破了二十万年不曾动摇的牢笼。

相较之下,割破了金鳌仙尊的手掌,惊退了这位虎视眈眈的真仙大能,却只是附带而为。别说郝仁不曾察觉,就连曾经实力滔天,纵横无敌的七星剑主王婆婆,都因灵识不全而无视了其后的动静。

在牢笼打破的那一瞬间,郝仁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自己的真身,未有任何偏移,就在自己的意识所在之处。二者在一瞬间相融,契合得完美无瑕,仿佛从来没有分开过。

从某种意义上说,虚空中没有远近距离的概念,郝仁意识之所在,便是身体之所在。

反过来说也成立,他的身体在哪里,意识便会在哪里显现。

黄泉村的景物一寸寸地破裂开来。

在这一瞬间,郝仁忽然听到了不远处夏采芹的声音:“相公,你成仙了么?”

他不知怎么回话,将目光投向了这个即将清醒却又未曾清醒的身影,心中既有感激又存了些许不可磨灭的温馨。最终,他将手指点向了夏师姐的眉心,道:“师姐,还不醒来?”

随着这一指,秘境中的场景破碎得更快了三分,夏采芹的脸色先是迷茫,随即精彩纷呈了起来,敲不出具体的情绪,只见一张俏脸忽而发青,忽然又泛起红晕,接着她似乎找准了些什么,阖上双目感悟起来。

一百多位黄泉村村民的身影在这支离破碎的场景中忽然暗淡起来。就连王婆婆周遭的血雾也消失了,露出了她枯瘦且直不起腰的身躯。

谈老倌云淡风轻的表情终于消失了,这一瞬间,他的面色大变,全身颤抖,那把没有题跋和印章的折扇无声地坠落于地,他伸出手指,颤巍巍地向郝仁指来,发出了清醒却又难以置信的声音:“你……你不是天儿!天儿呢?”

郝仁当然不是谈景天,他也从来没说过自己是。

此时却在这质问下有些尴尬,涌起了淡淡的羞愧,这是一个正常人,在占了不该由自己所占的大便宜后,面对苦主询问时的战战兢兢和汗如雨下,郝仁自认不算好人,却一时间不可避免。

他只能选择不答,静心去走自己尚未完成的修行之路。

意识与身体相融为一,将无暇的道心,将附有无穷妙用的玄黄之气带入了真身之中。同样随之而来的,还有大量的对于道意的感悟、对于法则的运用、以及各种各样杂七杂八的思绪。

只是一瞬间,他便明白了很多事情。

明白了真身的修为缘何会卡在返虚境巅峰不能前行,明白了如何突破这一个瓶颈,明白了真身的星力修行之法,如何入道,如何合道。

这是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只可惜世间特殊的恐怕只有他一个,这是专属于郝仁的另类的真仙大道,也不知将来能够传与何人。

同样也明白了自身的处境,将要面对的难题,以及如何化解。

更明白了自身所掌握的那些道术剑法,更为合理、更为精妙的运用之法;明白了当初三德子所教的那些道术到底应该是怎么回事。

……

他首先要面对得到难题是:化身携带而来的大量真元以及大乘境初期的修为,与真身并不相容。

这是万化宗“星辰万花宝典”的缺点之一,无法直接以真身吞吐天地灵气,否则便是走火入魔、身死道消的下场。

五色再造炼天法所传来的真元,虽经郝仁的消化,已与寻常的灵气大不相同,却毕竟还是直接的紫薇星光——九十位鼎炉可没有习得星辰篇的心法。

万化宗的弟子长期行蛰伏偷窃之事,按照常理,化身所修的真元,自然都是以别派功法吞吐紫薇星光所得,只需以万化篇中所记载的特殊手段,不断地运行心法化解皆可。

然而郝仁的问题却是,他的本体固然真元雄厚,偏偏却只有返虚境巅峰的修为,而化身的境界却太高了,直达大乘境,跨过了一个大境界。

这是以往的万化宗弟子皆没有遇到过的怪事,绝不是万化篇所能化解的。

但这其实已经难不倒此时的郝仁,因为他击穿了牢笼,找回了真身的同时,也见到了真实的天地,见到了真正的星光。

他早有准备。

在意识破笼而出的那一刹那,便以本体行星辰篇的功法,将漫天的日月星辰同时牵动,引出巨量而磅礴的星力,只是片刻间便已灌满了真身体内,使这好久不见的本体一下子化作了诡异且坚固的雕像。

随即化身与本体相合,大量的真元被星力所化解,成为了本体异种真元的养料。

雄厚的真元一点点地稀薄了下去,大乘境初期的修为也一点点地削弱了下去,照入虚空的元神一点点的凝聚,最终又化作了合体境时的“身内身”。

接着这第二元神不可制止地从身内身上剥离了开来,最终在郝仁的脑中溃散,化作屡屡青烟融入了真身的神识中。

真元愈发地稀薄,渐渐地再也不能维系身内身的存在,忽然无声地崩裂,成为一股股暖流,洗刷着本体的关节与经脉。

与此同时,化作雕像得到本体却又重走了一遍化身的修行之路。

以更加凝固、更加雄厚的异种真元,在丹田处慢慢汇聚、演化出了一个散发着无量清辉的小人,盘膝而坐,面带微笑。

主元神不由自主地接引入身内身中,开始参悟天地间无处不在却非常人所能察觉的道意,又将意念投入虚空,吸取虚空的力量。借助不断涌入的灵气,郝仁直接以本体的身内身合道。

化身中所溃散的,来自于神箭仙尊孟三儿或是在秘境无数年苦修中自行领悟的万千道意,在一瞬间被重新融入本体的无暇道心所吸收,又化作法则之力缠绕到身内身之上。

使得郝仁这一次合道的速度加快了无数倍。只是短短一会儿时间,他便以本体成功晋入了大乘境。

郝仁更不知道的是,他这一次修炼,彻底地抹去了原本化身的大乘境所有真元,让元神断了联想,重新回归身内身中,接着打碎身内身,溃散元神。

正好主动应和了大乘境九难中的“真元三劫”。

这是他之前未曾有过的经历与预想,故而一时间未能及时明白,但若要想通,却也不会耗费太多的功夫。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真元三劫 真元三劫,第一劫与瓶颈有关,或称“岁月之劫”。

成功合道,突破至大乘境后,会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陷入瓶颈之中,真元停止增长,修为不得寸进。

之所以是“大乘九难”之一,称为劫难,是因为此劫之下,并非混吃等死便可安若泰山。倘若长期无所作为,轻则道意溃散、真元丧失,沦为低等修士且上进无门;重则被道意侵染,化作不人不鬼、失去神智的存在——与合道失败后的情形相似。

只有不断地进取,另辟蹊径,找到一条合适自己的、并不固定的道路,突破此瓶颈,才能成功渡过此劫。

道路并非只有一条,却都极其难走。

有人勇猛精进,闭关若干年,以极大的毅力选择直面劫难,奋力冲破瓶颈;

有人选择封闭自身的修为和真元,不断地改修别的功法,以另外的方式再次合道,最后将所领悟的三千大道合而为一,渡过此劫;

也有人以琴棋书画等杂艺入手,旁敲侧击撞破瓶颈;

更多的人则是以丹药、法宝、符箓之类的外物,冒着身死道消的危险,强行走出一条天道所不容的道路……

无论是何种方法,均需要花费极长的光阴,动辄以“千年”甚至“万年”为单位。故称“岁月之劫”。

……

真元三劫第二劫乃是消散之劫,又称“历练之劫”。

成功渡过“岁月之劫”后,又会忽然陷入无法修炼、无法以各种方法补充真元的境地。与岁月之劫不同的是,历练之劫中真元却在不断地溃散,无论用何种方式都无法阻止。

这一劫并非丹药、法宝之类的外物所能作用。

在此劫之中,光凭一个人闭关苦修,是不能应劫的。

唯有走出安全的场所,在不断地历练中感悟天道,不断地质问自我并肯定自我,待得道念圆满,重新找回溃散的真元与修行之法,才能成功渡过此劫。

成功的途径同样并不唯一,所需的时间并不固定,甚至也有道念未曾圆满便顺利脱离此劫的修士。但“历练之劫”还会不断地出现,纠缠于他。倘若此修士的修为境界仍在不断地提升,甚而度过了真元三劫中的最后一劫,那历练之劫便很有可能与“道心三劫”之一的“失心之劫”同时来袭。

便如同郝仁所见的于二叔九境中的遭遇一样,同时失去真元、失去修为,又失去了心智、失去了记忆,于二叔是借助轮回锁的力量不断地轮回,才最终解得此劫。对没有轮回锁的旁人而言,却定然是十死无生的局面。

……

真元三劫的最后一劫,称“失道之劫”,又称“返本之劫”。

无论以何种方式、是否圆满地度过历练之劫后,返本之劫都会紧随而来。

以身合道称为大乘,修炼至大乘境的修士,自然均已将真元与道意相融合,从此举手投足间不自觉地便带上了天地之威、蕴藏着法则之力。

然而在此劫中,修士却需要主动地将真元与道意的联系隔断,将所拥有、所领悟的道意从真元中剥离开去。

听起来似乎是个主动的选择,但被动在于同样有时间的限制,并非你不去做就没有危险。

在此过程中,修士与道意的联系会越来越微弱,剥离、隔断的难度会越来越大,直到完全失去了对道意的操控,便也意味着此劫的失败。

没有联系、不能操控,不代表道意的消失。失败之后自然是被时空的道意所吞噬,身死道不消,又称为合道失败后不人不鬼、失去神智的存在。

倘若是进入秘境之前的郝仁,一定会问,大乘境的标志是以身合道,既然能成功合道,那剥离出道意又有何难,不该是轻而易举、理所当然的事情么?

此时的他自然明白了,对于大乘境初期的修士而言,真元如大江之水,道意却是一碗墨汁。将其倒入江水中,便是成功合道。难度不在于倒入墨汁的动作,而在于如何在大千世界中寻到点点滴滴不易察觉的墨汁,并凑齐这一碗,只能多不能少。

但这区区一碗墨汁相对于滔滔大江,如何在二者相融后将墨汁一滴不剩地重新抽取出来,难度自然比之前更胜了不止一筹。

……

大乘九难,包括了真元三劫、元神三劫、道心三劫。

真元三劫虽只是此境中最初期的三种劫难,其难度却又远非合体境的“合道之灾”所能相提并论的。

自古以来,在此三劫之下身死魂灭的修士千千万万,不可计数。

合道之灾,于若干年间经过无数修士不断地研究、开发,终于创出了身外身合道的妙法,将合道之灾化作了“合体境三灾”,更加轻松、安全且没有后患。

大乘九难却从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手段,只能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直面灾劫。

虽然“岁月之劫”可以用丹药、法宝之类强行破解,但终究为天道所不容,后患无穷,既非真仙大道,且在后两劫中身死道消的可能性极大。

但……此时的郝仁却忽然发现,真元三劫,原来也是有捷径的。

不仅发现了这捷径,且他误打误撞,在不自知的情况下竟然已走过了捷径,莫名其妙地便成功渡了这真元三劫,到达了大乘境中期的境界。

他在黄泉村中修炼,没有天地灵气可用,借助的本是五色再造炼天法所抽取的真元,待到消化完毕,真元自然不能再有丝毫的增长。

这不是主动的行为,而是被动无奈。却正好应和了岁月之劫中瓶颈期的状态。

在不知不觉中,借助时光的封锁隔离了真身的存在,以星辰万花宝典所修出的化身应了岁月之劫。

接着打破牢笼,化身与真身相合,真身引取星力为己用,练出了一身比之化身更为磅礴、雄厚的真元,相当于打破了瓶颈,成功渡过了真元三劫的第一劫。

另一方面,他的化身早已合道,在脱笼而出的时候,已是大乘境的修为。却因本体被星力凝结成雕像,而不断地抽取化身中的真元。

这又应和了真元三劫中的第二劫“消散之劫”。

按理说,这其中是有些问题的。比如说第一劫和第二劫几乎同时到来,第一劫未完,第二劫便起,一般情况下不改发生。

但这事修行界也不是没有先例,通常都是在历练的过程中,尤其是穿梭于秘境与现实,或是接触到时光之力时产生的意外。

而郝仁,恰恰刚刚从时光牢笼中脱出。甚至于在打破牢笼的那一瞬间,时光之力逸散,甚至产生了些微的错乱。

这让他同时经历了岁月、消散两大劫难。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货真价实的境界 大乘境的化身真元不断地被本体抽取,以调和、感化本体内浓稠的星力,将其化为可用的异种真元。

在此过程中,化身的真元不断地稀薄、化身的境界不可抑止地降低,正好应和了真元三劫得到第二劫“历练之劫”。

然而郝仁得到了孟三儿的无暇道心,又在秘境中经历了孟三儿和于二的种种经历,见过九天宗与轮回谷的大战画面,早已圆满了道念。

又因化身归于本真,而本真的修为持续不断地向上攀升,不知不觉中便又成功渡过了“历练之劫”。

这还没完,他以化身修炼至大乘境,合道的乃是化身而非本体。随着化身修为的不断降低,元神所化的身内身重新从虚空的投射中被抽取,压缩到本体之内,最终又溃散。

随之一道同溃散的,还有化身所合之道。

化身的真元相继溃散,为本体的星力所吸收化用,这个过程中,所吸取的是没有丝毫杂质的天地灵气。

这在郝仁第一次修炼,引取星力时便已经发现。

后来找回五色再造炼天法后更是如此,鼎炉们的功力无论如何驳杂不纯,无论是何属性,到了郝仁体内,也将化作最为纯粹的紫微星力。

于是化身的真元自然而然地便于其所合之道相分离,隔离的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返本之劫”成功所需的步骤,又在修炼将要结束,化身失去最后一丝真元的瞬间成功完成。

也就是说,这一次修炼,郝仁成功渡过了真元三劫,已成为了大乘境中期的修士。

这是货真价实的大乘境中期,甚至于超过了寻常的大乘境中期修士,而非之前那个怎么看都有些假的返虚境巅峰。

当时的郝仁只是拥有一身无双的真元,却不懂运用,种种道法、规则皆不明所以,真要动手,恐怕还未必能敌得过圣境巅峰的胡不器、叶向天之流。

但此时,他有孟三儿无暇道心的种种感悟,有于二的玄黄之气附体,体悟了孟三儿的神箭之法,又在不久前见到了王大爷棋盘中的瞒天之术、见到了陈老汉锤子中的补道之力、见到了王婆婆七星剑法中的破军之剑。

更有谈老倌自作聪明,在那一扇中,不仅治好了郝仁的伤势,更将剩余的金鳌仙尊种子力量化作纯粹的法则与道韵,打入了郝仁的道心之中,甚至还加了料,附带了自己生平最为得意的“回天溯源之法”。

这些有大半本该是轮回谷众大能们为谈景天所准备的。郝仁不是真正的轮回谷少公子,没有谈承业的血脉,没有天生真仙的资质,自然没能成功继承到这些。

只是因此也导致王大爷、陈老汉、谈老倌等人未曾像孟三儿、于二一样彻底地消散,而是留了下来,使出了生平得意的绝学,又毫无保留地展示于郝仁,使得他如同得到孟三儿的神箭之法一样,在心中存下了一些绝学的影子,平添了无数的感悟。

总而言之,今日之郝仁,才算是真正融入了这个世界,开始迈出了修行界的大门。

虽然他这第一步,跨得有点大。

……

在其中,郝仁也发现了一些问题。

五色再造炼天法,虽然修炼的难度极大,条件极为苛刻,在大乘境之前看来风险太大,有点得不偿失的意思。

但若是面对真元三劫,却偏偏正好对症。

“岁月之劫”的瓶颈,可以抽取鼎炉的真元打破,情形与郝仁所经历的大差不差,轻轻松松毫无难度,也不会有任何后患之忧。

“历练之劫”的真元溃散之难,对于此功法的修炼者来说,那是极为寻常的事情。甚至可以加快这一进程,将自己的真元主动分散出去,分给众鼎炉。

只要时机掌握的巧妙,这一个给予、收回的循环,可以完美地避过真元溃散的不良影响。

且修炼者在此过程中可以持续不断地感悟天地之道,只待道念圆满便可成功渡过此劫。

郝仁疑心着不只是成功渡过“历练之劫”,甚至在最后的一刹那可以得到无数难以想象的好处,只可惜他未曾选择走这条道路,一时间也不能确认。

至于“返本之劫”,这个真元三劫中最为困难、最为凶险的劫难,在五色再造炼天法的修炼者看来,却如吃饭喝水一般轻松。

修炼者将真元尽数分散出去,原本混沌的无属性真元化作金木水火土五行真元,这过程中合道的道意却不会被分散,而是部分留存于体内、部分逸散于天地。

然而体内连一丝一毫的真元也没有,道意却又将要生于何处,将要去往何方?

自然是为道心所吸收,纠缠于道心之上。

这本就是完美无瑕的“失道之法”。

郝仁的心中又起了一丝联想:岁月之劫中接触并修炼三千大道、最后合而为一成功渡劫的方法,历练之劫中同样也有人运用此法来圆满道念。然而五色再造炼天法的修炼中,不断地剥离道意,又重新获取道意,剥离、获取这样的循环下,不也正是接触三千大道的好机会么?

众鼎炉接触不同的大道法则,主功法修炼者每一次取回真元后,也感悟不同的道意。不需太长的时间,不需太复杂的操作,便可走上此路。

这也同样是岁月之劫和历练之劫中公认的最为完美,最有希望成就真仙大道的应劫法。

如此一看,五色再造炼天法显然愈发地不凡了起来,大乘九难从未听说过有捷径可走,但这补天宗声名狼藉的功法,不就是一条光芒灿烂的捷径么?

其中还会藏着怎样的秘密?

……

修炼尚未结束,随着郝仁成功度过真元三劫,晋为大乘境中期,其体内的星力却远远未曾完全调和融洽,仍需不断地吸取天地灵气为己用。

这并不奇怪,当初郝仁第一次修炼,不过是超凡境的修为,便几乎席卷了玉衡大陆,将其上所剩不多的无主灵气一扫而光。

此时以他大乘境中期的修为,所需要的的灵气自然远远超过了当日。

九十位修为高深,至少也有圣境的鼎炉,其真元加起来也远远不够用!

对于灵气的需求却停不下来,这不是郝仁能够控制的事情。即便能控制,也不可能甘心当一尊不能行动的雕像。

只能继续从周围不断地吸取。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阵中之阵 随着时光囚笼被打破,整个黄泉村慢慢沉淀下来,终于投射入现实。

郝仁所在之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峡谷,四面皆是高山,山外却无物。

峡谷其实还是藏匿在虚空之中,被无数犹在运行的阵法所掩盖,有重重的阻隔,即便是真仙,若无具体的坐标,也难以见到此处。

王婆婆的院子在峡谷最中央的一座丘陵上显现,依旧是一般的大小,平平无奇。只是屋内的所有摆设,无论是锅瓢碗筷,还是台盆桌椅,都不再是虚妄之物。

紫髓秘银的水壶、龙根蟠木的筷子、饕餮骨瓷的碗盘……梧桐木的床,万年金蚕丝的铺盖……种种物事,虽然年代久远,其中大部分的灵气皆已消耗,但余下的小半也足够惊人。

谷中有万年长青的神树,此时已萎靡不振,将死未死之际犹自闪耀着青光。有快要干涸的灵泉,在击破牢笼所造成的震动中微微荡漾,溢出屡屡轻烟。

鸟舍兽栏中的活物早已死绝,连骸骨都不见,但灵药圃中的天材地宝却死了又生,生了又死,不知更迭了多少代之后,仍有许多不知名的植物顽强地生长着。

作为曾经天下间数一数二的大派,轮回谷中,就连每一寸泥土都有不凡之处,找不到一丝凡俗的痕迹。

但随着郝仁站入谷中,这一切都加速地走到了尽头。

残留的为数不多的灵气纷纷被清空,锅瓢碗筷、台盆桌椅之类迅速被抽光了灵气,最终化作一堆堆看不出原样的粉末。屋舍纷纷倒塌,就连金属的器皿在失去灵气之后,也未能扛得住时光的侵蚀。

花草树木相继枯萎,灵泉彻底枯涸,闪着荧光的土地也纷纷失去了灵性。

最后是一件件曾经绝世的法宝,包括但不限于王婆婆装衣服的竹篓、陈老汉抽不完的烟斗、王大爷的棋子……也相继耗尽了灵气,成为一团团灰烬。

除了王婆婆的那把七星剑,剑鞘脱落,剑身的乌光退尽,化作一把看似寻常的钢剑,从墙上坠落,埋在了废墟之中;

王大爷的棋盘失去了黑白二色的棋子,十九路纵横的痕迹也渐渐地淡了,化作一张看不出材料的白板;

一柄金色的小巧的锤子,在房顶坠落激起的灰尘中熠熠生辉;

谈老倌的折扇,先被时光消磨掉的竟然是黑黝黝的扇骨,只剩了暗黄的扇面,无声地展开,露出了没有题跋和印章的山水画,飘落于地;

……

虽然耗尽了灵气,这些东西却一时尚未彻底溃散。

短短片刻之间,谷中的一应物事除了这寥寥几样,余者皆化作飞灰散去。连骸骨都未曾留下。

在灵气即将耗尽了那一刹那,郝仁听到有人在耳边叹息:

“可惜!可惜!”

仿佛是王婆婆的声音,只是他不能转头寻找,眼中所见也没有半个人影。

接着是无数或悲痛、或绝望、或惋惜的叹息:

“可恨!可悲!可惜!可耻!”

有一道道流光飞了起来,在四面的大山之上,在广阔的天空之中,在起伏连绵的脚下土壤里,勾勒出一个个繁复而深奥的阵法。

光华闪耀中,郝仁见到了夏采芹的身影,她也在牢笼打破的那一瞬间找回了自己的真身,此时正慌乱地行走于轮回谷中,终于将目光向他的方向投了过来。

“杨师弟?”夏师姐如是问。

郝仁不能答,他小心而努力地想要控制吸取灵气的动作,生怕将面前的夏师姐也抽成干尸。

其实却是白担心了,因为星力所吸取的灵气,根本就都是无主的,不会吸取活物。

轮回谷中的灵气一扫而空,无数的阵法在四面八方闪耀,于是星力又将目标转向了这些阵法,无论是布置阵法的道具,还是阵法本身,都没能逃脱被吸光的命运。

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闪耀的阵法纷纷暗淡了下去,空中传出了“砰砰”的爆响,似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接着郝仁的身子忽然飞快地拔高起来,他不能动弹,却能视物,只见着前方不远处的夏采芹也跟随着一起拔高。不是地面升起,而是脚下忽然出现了一座巨大的青铜宝殿。

这是阵中之阵,随着表面阵法被郝仁抽尽了灵气而崩溃,终于将这青铜大殿露了出来。

随之而出的,还有比之黄泉村破灭时,更为浓郁、同样不可揣测的时光之力。在阵法崩溃、牢笼破碎之际往虚空中逃离逸散。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回他以真身直面这瓦解冰消的时光之力,巧之又巧地处于岁月长河的洗礼冲刷之中。

一瞬间,他耳中听到了无数杂乱而难以分辨的动静,有欢声笑语,有痛哭流涕。在如鼎沸般的交谈声中,渐渐地有个声音清晰了起来,那是一个儿童略显天真的豪言壮语:“姐姐,待我成为谷主,成为众仙之主,成为修行界的主宰,我便封你为贵妃!”

接着是“啪”地一声拍击,一个女孩儿柔和而又不失干脆的声音响起:“少胡扯,我是你姐姐!快去修炼,否则将来姐姐抢了你的谷主之位!”

于温柔和宠溺中,带了些微不服与不甘。这细小的、本不易察觉的情绪在时光激荡中不断地放大,最终原来越清晰,化作一股徘徊不去的执念。

郝仁想了起来,他曾经听过这对姐弟的谈笑声。那是在轮回城的秘境中,从五色大殿中修炼完毕脱出时,曾会到达一个明亮的、空无一人的大殿。顺着大开的殿门朝外看,那里有明媚的阳光、有蓝天白云、有绿树成荫、有红墙灰瓦、有不知何处传来却又难以分辨仔细的欢声笑语。

原来这一股执念,于轮回谷的秘境中无处不在,郝仁不明究竟,不知发生了何事。

紧接着,在强烈的吸引力中,脚下的青铜大殿又一寸寸地矮了下去,凝聚于郝仁体内的星力,凭着对于灵气的无尽的饥渴,不曾放过所能接触到的任何一丝灵气。

有绿色的铜锈在墙壁和屋顶上蔓延,化作一个个同样复杂而深奥的阵法。

铜锈褪去,阵阵清辉闪耀,但只是须臾的功夫,这丝丝清辉又以极快的速度暗淡了下去,灵气被快速抽空。化作惊涛骇浪,又如狂风暴雨,涌入了郝仁的体内。

在这如风似浪的冲击下,将业已瓦解冰消的时光之力从虚空中剥离了出来,一并向他的体内冲来。却又不得其门而入,最后被压缩,附着于郝仁真身所穿着的五行道袍上。

这被苏予宁染成黑色的道袍,在时光的洗刷下彻底恢复了原貌。

胸前后背呈黄色,伴有点点红光;左袖是白色中夹杂浅黄的条纹;右袖是艳丽的红色中画着青色的图案;束腰以下,左边是青色中点着黑纹;右边是红、黄、青、白、黑五色交杂。

杀马特道袍重现江湖。

夏师姐都看得呆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天枢洞三仙尊 时光之力附着于道袍之上,似乎是触及到了一点道意法则,渐渐便与其中的五行真元相融合。它试图逃离,又将无尽岁月的力量吐出,试图以此毁伤道袍。但终究未果,所吐露的力量在道袍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最后尽数被都囚禁于此地。

随即,时光之力也耗尽了最后一丝逃离的耐心,被牢牢地抓住,化作无法明喻、不可想象的道韵。

在这玄之又玄的变化中,杀马特道袍终于产生了久违的蜕变,跨过了法器的阶段,成为了堪比法宝的存在。其黄色的前胸处,点点红光渐渐聚拢,汇成了一支正在燃烧的烛光,外表于是又增添了几分喜感。此时,或许可称之为:杀马特时光长袍。

夏采芹夏师姐看得呆了,但她也同样身处岁月长河的冲刷与洗礼中,只是微微的愣神,随即便似乎想起了什么,来不及说话,阖上双目盘膝坐了下去。有微弱的时光之力在她身侧闪耀,青铜殿底的废墟中,王婆婆所留的、早已被吸尽了灵气,褪尽了乌光、化作平常的七星剑微微震颤起来。

青铜殿四周所刻阵法中的灵气被郝仁一点点抽取,殿顶越来越矮,却非沉于地底,而是从上而下,一寸寸地崩塌化作灰烬,跟随了不断破灭的阵法的步伐。

墙壁一寸寸地变矮,宫殿顶部倾斜的青铜瓦也一块块地消失,不久之后,郝仁便落入了密密麻麻满是骸骨的殿内,骸骨们万年不朽,上面闪着晶晶的荧光,均保持着盘坐的姿势,排列得整整齐齐。

对于灵气的吸取却还没有结束,那一点点荧光,残留于骸骨体内维系其不朽的灵气纷纷被他吸入,数之不清的尸骨在一瞬间灰飞烟灭,化作虚无。

紧接着,终于有磅礴的灵气自脚下的大地与头顶的天空中倾泻而出,涌入了郝仁的体内。

……

北斗七星中,金鳌仙尊曾经见到的、却又为虚空所阻隔的那一声嘶吼终于具现到了世间,传遍了整个星域。这一日七星俱震,有一只头上无角、身上无鳞,看似低等蟠龙的奇怪生物,在虚空中痛苦地嘶吼着翻身,伴随着闪电露出了部分不可思议的堪比星辰大陆的庞大躯体,随即又在翻滚中重新隐入了虚空,不知去向。

天枢洞内,吉智、金鳌、桃花,三人终于聚到了一起。三位仙尊面色严峻。

“那是什么?”

“似乎是……轮回谷曾经豢养的那条吞天蟒……”

“怎么会如此巨大?吞天蟒绝不可能长到这样的体型……即便是烛龙,也很难有这样庞大的身躯……”

“这个……就猜不透了。或许在二十万年里,发生了某种不可预知的异变?”

桃花仙尊沉吟着,道:“吞天蟒和七星剑主都出现了,莫非……是轮回谷终于摆脱了二十万年前的麻烦,将要脱困而出,重新降临于七星域内?”

金鳌仙尊这些日子犹沉浸在自责与懊恼的情绪之中,此时闻言,便道:“以妙观谷主那一剑所展现出的状态来看,即便她能够脱困而出,一身滔天的实力也已十去八九,不足为惧。七星剑主尚且如此,余者更不用说。当务之急,是要将那条吞天蟒找出来,找到轮回谷众人的下落。”

吉智仙尊伸出手来,面前出现了一幅巨大的、又带着些许梦幻色彩的画面,正是当日金鳌仙尊打开虚空通道,伸手抓向郝仁,却又为七星剑气所伤的场景。

三位大能仔细地将这画面从头到尾又看三遍。

吉智道:“极为衰弱,这一点确凿无疑。以七星剑主的为人,倘使实力尚在,不出手则以,一出手必然是天崩地摧,不可能是这样的动静。还有,七星剑出,却只有破军之力,并非有意为之,而是迫不得已,只能有这一星之力。”

金鳌仙尊点头道:“不错,否则她没必要用杀伐之力第一的破军。这是只能勉强出一星之力,却又不得不全力出手,务必一击必破的局面。”

虽然当日的表现怂了点,但其后的判断却丝毫不差。

吉智仙尊又道:“除此之外,还有一箭,只是被七星剑主的剑光所掩盖了。”

金鳌仙尊道:“这一箭太弱,不可能是神箭仙尊。”

吉智仙尊信誓旦旦道:“不,我认为正是他所为……倘若连七星剑主都已衰弱到了这个地步,那么神箭仙尊即便不死,大概也只能有这一箭的实力。”

吉智仙尊身为大师兄,又是天枢洞掌门人,素来智计过人,他的判断,另二人均无异议。

桃花仙尊又问:“说了半天,咱们该怎么去找他们?”

智计过人的吉智仙尊这回不发话了,却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师弟。金鳌仙尊咬牙道:“一寸寸地找,对方真要脱困而出,一定会在七星域内,在玉衡大陆周围。我有预感,咱们将玉衡大陆翻个底朝天,总能找到些迹象。”

他忽然一怔,想起了一些什么,道:“先前我在玉衡大陆寻着引天玉的动向,似乎确实有一两处不太对劲,只是当时未曾细加留意。”

好家伙,差点就疏忽了!

二位师兄妹自然知道,真仙所感,绝非无的放矢,此时眼中一亮,道:“在哪里?快带我们去看看!”

金鳌仙尊急急将要跨步,却又忽然缩回了脚掌,一瞬间,先前的焦急与迫不及待,再先前的自责与懊恼,竟然全都不翼而飞!

这是……

瞬间一点明悟。

原来心绪纷乱的金鳌仙尊,这会儿忽然心血来潮,察觉到了之前被自己忽略的线索。借着这一丝若有若无的感应,忽然理清了头绪,恰似于黑暗中打通天地,见到了光明。这时否极泰来,竟又让微颤的道心重新稳定了下来。

师兄妹炳如观火,知道这是金鳌仙尊的机缘,见状不再开口,静静地于一旁等候。

良久,金鳌仙尊睁开眼来,微笑道:“不急,既然找到了线索,此时在七星大阵中,他们自然跑不出去……倒是引天玉那边又有了动静,这一次它又将真元反哺了回来,如此有恃无恐,也不知底气源自何处。”

这底气难道来自于它身旁处境糟糕的轮回谷众人?

或者它以为自己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愚弄真仙级人物?

只要得到了引天玉,再查明轮回谷之事的真相并从中得到好处……

金鳌仙尊的脑中闪过了“一网打尽”这样的词汇。

然而,此地的三位仙尊自然不可能想到……这所谓的底气根本不存在,因为郝仁压根儿就没意识到这样做有什么不对,没有意识到三位仙尊的盘算和金鳌仙尊之前的作为。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真元反哺 磅礴的灵气自脚下、自头顶、自四面八方不断地向郝仁的体内涌来,这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玉衡大陆的那座荒岛之上。身之所处,皆为不可思议的海量灵气所包围。

不,或许比之无名荒岛,此地涌出的灵气更为纯净、更为浓郁。无穷无尽,强烈得好似怀抱了紫微星。

当初超凡境的他,几乎吸光了封锁万年的玉衡大陆上所有的灵气;此时晋升为大乘境中期,引下了比之当日何止千万倍的星力?所吸取的灵气又岂止千万倍?

但这股灵气涌来,只是一瞬间便已填满了星力的需求,片刻间便已使郝仁恢复了正常,全身的星力与纯净而浓郁的灵气相结合,起了奇妙的反应,化作了一道道纠缠着道意、奔流不息的异种真元。

他不禁有些愣神,想不通其中的缘由,不明白这海量的灵气来自于何方,不知道那些镌刻在青铜殿四周、附带着时光之力的种种阵法到底意味着什么。

此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原来五色再造炼天法,众鼎炉们的声音之前被郝仁借助时光之力所隔绝,他主动为之,是因嫌其太吵。

此时幻境相继退去,阵法一个个破灭,时光之力的封锁自然也荡然无存。众鼎炉们的声音便也不由自主地传入了耳中。

郝仁至此才想到:在他晋升为返虚境的时候,心血来潮,明白了这五色再造炼天法的真正修炼法,是要拒绝、拒绝再拒绝,如是五次。五次之后,倘若自身的修为还能够远远在五位鼎炉之上,且五位鼎炉已将真元锤炼得极为纯净……那此功法便算是修成了。

条件太过于苛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郝仁也不想老是让鼎炉们莫名其妙地占自己的便宜,所以,后来虽然又有几次修炼此功法,却没有走在正道上。

所以吸取、再身不由己地反哺……这样的循环一直没有中断过。

他根本没将这功法真正地放在心上。

这一回的修炼却不同,九十位鼎炉在数次得到他极为精纯的真元反哺之后,其纯净度已然达标,加上他以化身修炼,成功地踏入合体境,之后化身归于本真,更进一步,顺利合道,算是货真价实地达到了大乘境,拥有了远超众鼎炉的实力。

这五色再造炼天法,竟然莫名其妙地……修炼成了。

如此一来,那身不由己使他反哺真元的力量,便也就此消失。这一次反哺与否,原来皆在他可控之下。

只是念头微微一转,郝仁已知缘由。涌上心头的,竟然是……微微的羞愧感!

穿越以来,虽然有数次反哺,说不上谁占了便宜谁吃了亏。但若是没有这些鼎炉,没有这门功法,郝仁决计走不到今天。

修炼时吸取灵气的动静,便足以让他暴露在高境界修士的眼皮底下。更别说在时光牢笼中,若无众鼎炉们传输来大量的真元,自己根本就难以脱身。

羞愧在于……他这一次的修炼,耗费的时间极长,尤其是合道体悟时,恐怕得以百年为单位计较。好在当时犹身处时光牢笼中,内外时间流速不同,否则这会儿怕是有一半已成尸体。

众人给了我这么大的帮助,我却险些害死他们,这如何过意得去?

自认不算好人的郝仁,这辈子却也没做过什么坑害别人的事情,此时想到此节,庆幸中不由地带了三分愧疚。

来不及询问,他主动运起反哺之法,将体内海量的、夹带了合道与大乘境前三劫感悟的真元一并投入了虚空,向着九十位鼎炉的所在传去。

……

玉衡大陆西州的地底,换了九百二十种姿势,用了一千四百七十二种言语和角度求饶的岳少锋,仍自锲而不舍,接着……他终于等来了希望的曙光。

这一次反哺不同于以往,以往他是圣境时,郝仁其实不过超凡、最多也只返虚境的实力,因没有天地传音,没有道念感悟的缘故,他的境界还要打个折扣。饶是如此,也使得岳少锋得了极大的好处,短短时间内便冲上了返虚境,到达了返虚境三重圆满的水平。

此时郝仁成了货真价实的大乘境中期,跨过了真元三劫,反哺回的真元愈发地雄厚、深不可测,对于道意的感悟虽只有一丝,却也足够使人受用无穷。

岳少锋的境界在瞬间便恢复如初,且继续向上攀升。

感受到那一丝玄妙的道意,他口中称功颂德,心中却犹自恶狠狠地想着:“就算这一次到达了真仙境界,我也要主动废去此功法!再也不受你这黑袍老魔的控制!”

然而,当他的修为节节攀升,抵达返虚境巅峰,并顺利地在体内结出“身内身”时。

岳少锋的心中,极度的喜悦中又泛起了淡淡的忧愁和茫然:“难道……我这辈子都脱离不了黑袍老魔的手心了么?”

……

天枢洞长溪洞内,原仙霞门的掌门人丰书蝶未曾如岳少锋那般喋喋不休地求饶。她明白,之所以会有今日这一出,既是金鳌仙尊的要求,其实又何尝不是自己本能的意愿?

终究还是有贪心作祟,即便身死道消,也不能怨天尤人。

更何况她还年轻,这一次虽受重创,几乎丧尽修为,但却仍旧能苟且偷生……不管是怎么生,只要活着,便有重头来过的希望。以她的资质,在紫薇星光断绝、灵气稀薄的玉衡大陆尚且能二百年修到返虚境,此时有如此浓郁的灵气,更有长溪洞无数高人的指导点化,重来一次,又有何难?

自认“年轻”的丰书蝶此时已经不复昔日的容光,皱纹开始悄悄地爬向了身上的每一寸肌肤,肌肉开始松弛,骨骼开始酥软,就连心跳也不再坚定有力。

再怎么安慰自己,毕竟已是二百多岁高龄了。

心中难免渐渐地涌起了悲凉之意:到了这个地步,我真的还能继续呆在长溪洞中修行么?

便在此时,熟悉的波动在周遭的空气中传了出来。

丰书蝶眼中一亮,忽然便有了精神。

……

与此同时,金鳌仙尊正带着微笑,与师兄妹交谈:“引天玉又将真元反哺而回,当真是有恃无恐。这一次咱们三人一起出手,定要让它无所遁形!”

忽然之间,他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大变,再不复仙风道气。

不久前刚刚涌起的明悟烟消云散,重新稳定又趋向于圆满的道心微微颤了起来。本是他的机缘,或能当千年清修的一点灵光,在巨大的冲击下不翼而飞。

天枢洞内三位仙尊的衣角及发梢都飘了起来。三人抬头望天,只见万里无云的晴空中,蓦地出现了月亮,出现了繁星点点。

在炙热且灼眼的太阳的光辉下,月亮、星星竟都如此清晰而明亮。

紧接着,有莫名的丝线串联了太阳和月亮,在二者的中间,出现了一颗大得惊人,远超日月的“星星”。又有无数隐约的光线从这“星星”上面向着四方延伸,或直或曲,将漫天繁星都串联到一起,组成了一个布满天空的奇异图形。

这“星星”如此特别,以至于无法形容。

它静静地挂在天穹,如此耀眼夺目,如此摄人心魄,以至于太阳的光辉都被掩盖,却又没有发出丝毫的亮。

除非修士,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到它的存在。在凡人的眼中,只是看到了太阳、月亮与星星同时洒落光辉的奇观。

它没有颜色,没有光亮,无法描述,却又带着无穷无尽的威能。

“这是……紫微星!”

三位仙尊心神剧颤。随即整个七星域内都颤动了起来……

不,颤动的只是围绕于此域的七星诸天大阵。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七星大阵溃灭 郝仁反哺了真元,本做好了境界修为回落的打算,没料到九十位鼎炉中,有人从原先的圣境晋升到了返虚境,有人从返虚境初期晋升到后期,更有人直接结出了身内身,跨入了合体境的大门。

然而对他来说,不过是沧海之一粟。

既是因为合道之后,大乘境的修为不可以寻常计较;也因为他引星力入体,一身真元之雄厚,亘古未见也。

他同样不知道的是,在之前的过程中,虚空之内有一条绵延千万里的巨蟒从沉睡中醒来,发出了凄厉的嘶吼,下意识痛苦地翻滚,以至于使自己的身躯破出了虚空,在现世中露出了鲜血淋漓的巨大伤口。北斗七星域内先前的震动,乃源自于此。

巨蟒的身体随着那股灵气被星力所吸取,飞快地缩小了一两分,但最终仍旧是庞大得难以想象,可比星辰日月,仿佛能吞天噬地,不负“吞天蟒”之名。

郝仁当然也不会知道,他所处之地,竟在这吞天蟒的体内。

轮回谷饲养此蟒作为护谷灵兽,后来得到轮回锁专研数十万年,终于凭此窃取了紫微星的部分权柄,盗得一丝天机,又由此而诞生了引时光之力为己用的想法。

从而以极为稀少的生出年轮的青铜为根基,又耗费数万载光阴镌刻无数大阵,终于建立起这座青铜大殿。

轮回殿,便建在吞天蟒的体内。

得到孟三儿无暇道心的那一日,他曾见到吴田虎抱着神箭仙尊被天劫劈为焦炭的身躯,顺着溪流下了不知深浅的地底,那里有一个头上无角、身上无鳞,依稀蟠龙模样的生物,张开了巨口,将吴田虎二人一口吞下。那正是这条吞天蟒。

他更不知道的是,二十万年间,轮回谷十三位真仙、一百多位大乘境,以及不计其数的大乘以下各品级修士……轮回谷数十万年的经营,谷中一切灵泉、灵物,包括从紫微星中所窃取的那部分权柄所蕴含的力量……

所有的所有,皆被时光之力所逸散,化作了最为纯粹、最为原始的紫微星力,最终落入了吞天蟒的腹中。

这也就是吞天蟒的天赋成就,换了其他物种,哪怕是五圣兽又或烛龙、应龙这等存在,也不可能消化的了如此庞大的灵气。

唯有这传说中位阶虽不高、实力虽不强,却更加稀少、号称能吞噬一切的巨蟒可将这些紫微星力储存于体内,将体型从区区数百里长,硬生生撑到了连星域也容不下的地步,只能继续藏匿于虚空。

饶是如此,二十万年过去,这条巨蟒也只消化了比例极低的部分灵气,其大半仍旧被它的天赋神通所储存,仍旧是无主之物。

此时终于被郝仁取走了一些。

郝仁所知道的唯有一点,那是他在玉衡大陆清源山三阳峰上修行时便领悟的真理:

紫薇星光是如同石油、天然气一般的东西,修士的每一次出手,先是消耗其体内的真元,同样也会消耗天地间的紫微星力。另一方面,当紫薇星光断绝、或是天地间紫微星力有限的情况下,修士间的争斗便是此消彼长。

有人死了,他体内的真元自然会溃散,回归到天地之间,化为其他修士晋升时的养分。

……

当然,郝仁这一次修行所引发的动静远不止于此。

在吸取这股灵气之前,他已吸光了第一次“所见”轮回谷中的灵气,使得其阵法破碎,露出了藏匿的轮回大殿。接着又吸尽了轮回殿上所镌刻的阵法中所残留的能量,甚至于吸尽了青铜本身于漫长的时光中所附着的灵气,使得这青铜大殿一寸寸化作了飞灰。

阵法尽溃,这是去除了双重的掩饰,他的面前,轮回谷的真容终于显露。

与此同时,随着青铜殿的阵法破灭,那一丝窃取自紫微星的权柄也终于彻底地摆脱了束缚,化作一道光华,跨过了无垠的虚空,飞去不知何处的空中。

这一瞬间,诸天万界均感觉灵气的浓度忽然上升了数倍,人人皆抬头看向了天空,那里正有一个硕大无比的星星闪耀着。

说是星星可能不太贴切,它比太阳更醒目,比月亮更大,在空中勾勒出一个极为完美的圆形。除此之外,却又是不可描述的,不可描述其颜色,不可描述其光泽,不可描述其威能。

它生在那里,却又仿佛只是个影子。甚至于除了修士,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察觉到它的存在。它好像耀眼夺目,却又没有丝毫的光辉。

随着这一丝光华飞走,北斗七星域内又开始了震荡,确切地讲,是包围其域、威能无穷的七星诸天大阵,开始了震荡与崩溃。

只是片刻的功夫,这号称真仙难入的大阵便彻底地消失不见,化作了虚无。

七星域内,紫微星力动荡不休,翻滚如潮,在这灵气潮汐之下,即便是天枢洞的三位真仙也没有发现,其中有小半均停留在玉衡大陆,为海外的一座荒岛所吸收。

他们更关注的是头顶,紫微星在数十万年后又一次真正地显现了模样,布满天空的奇异阵图不住地闪耀着,似乎在说着什么,三位仙尊皆感受到了空中无处不在的愤怒与羞恼之意。

紧接着,紫微星连着闪烁七下,渐渐收回了串联日月星辰的丝线,暗淡了起来,隐去了身形。

在那之前……天枢尊洞的三位仙忽然惊恐地发现,紫微星已与北斗七星断绝了联系,从此再无丝毫的灵气洒下!

极为遥远的天元大陆上,闪烁七下,表明了惩戒的缘由之后,紫微星同样也隐去了身形,却仍旧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星光灵气。

且比之以前,还要更胜一筹。这是将传向北斗七星的那部分星力,分给了其余的“孩子”么?

青云门内,正德仙尊顾老狗忍不住哈地一下笑出声来。

你以为天枢洞补全了“天罡正气诀”,却为何仍旧不入正道十派?

二十万年过去,却对于神道宗的七星诸天大阵从何而来仍旧一无所知,摸不着头脑……这样的仙尊,真是我辈之耻!

若是真弄清楚了大阵的原理,操控如臂使指倒也罢了……这种情况,你以为我真奈何不得天枢洞么?

我这是怕不小心沾染了因果,惹恼了紫微星啊!

不过……引天玉竟然能助其打破轮回谷数十万年的布置,从轮回锁中全身而退,倒是令人称奇。这一次它亲近了紫微星,得其青睐,恐怕成长的速度又会加快不少……倒是不能大意……

……

顾老狗这样想着。

随着思绪的发散,青云门内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玄武法身 对于外界所发生的一切,郝仁茫然无知。幻境一重重地散去,他终于见到了身之所处的真实模样。

不计其数的尸骨盘膝而坐,排列得整整齐齐,此时因被郝仁吸尽了残存的灵气,已有一大半化作了飞灰。

这方空间显然是虚的,并非无边无际,很容易便能看到尽头。然而奇怪的是,大地是实的,天空也是真的,否则之前的修炼中无法引下星力。

在众尸骨的包围中,建起了一座高台,高台之上同样是一具盘膝而坐的尸骨。

郝仁瞬间便明白过来。这尸骨是属于那位“被选中者”,是轮回谷最为杰出、最为天才的弟子,是大谷主谈承业的幼子谈景天。

但最终轮回谷的计划还是失败了,就连黄泉村外的轮回谷弟子也全都陷入了时光牢笼中,不能脱身。

于绝望之中,轮回谷集众人之力,建起了这座高台,用秘法牺牲自己的寿元或是说生命,来支撑这唯一的希望。

然而……二十万年实在太长了,何况,身处时光囚笼中,过去了也许是千万、亿万年之久。

这位天生真仙、曾注定力压时代的少谷主,终究是在时光与轮回中身死道消,与众人一起,化作了枯骨。

只是……这尸骨似乎有点小,看上去骨架只有五六岁的模样。

郝仁有些愣神,心中想的是:这样的年纪,即便是天生的真仙,即便顺利地自孟三儿等人那里继承了遗产,又岂能保证他将来定有作为……

但随即又想到了:不对,倘若黄泉村的计划成功,谈景天只是一道桥梁而已,自有数位真仙、上百的大乘脱困而出,足以庇护谈景天成年并成为真正的绝世之杰。

在莫名的指引中,他迈开步子,向着高台慢慢地走去。

随着他一步步向前,所靠近的那些犹自不朽的骨骸,纷纷崩塌、粉碎,最后只余下微末的灰烬,大半化作了气体,流逝在时光的长河中。

渐进高台时,谈景天的尸骸也同样化作星光散去。

他的目光穿透了高台,见到了对面走来的人影。那人下巴蓄着不长不短的胡须,颇有些杂乱,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却不显肮脏,正是黄泉村中的村民吴田虎。

只是眼中已经不复浑噩,恢复了清明,此时与自己一样,正透过高台,将目光投射过来。

双方都吃了一惊,随即各有明悟,知晓了为何会在此处见到对方。

郝仁第一时间用出了“星日之眼”,瞧出了对方修为极高,只是境界不稳,在大乘境中期与后期间摇摆不定,想来是在时光牢笼中呆的太久,尚未能完全恢复。

其全盛时期,起码也该是大乘境巅峰的修为。何况还不能完全以大乘境修士来看待对方,因为他体内的灵魂,乃是曾经的神道宗宗主、货真价实真仙境修为的牧池。

说起来,神道宗虽灭,牧池不知因何身死,但终究留下了这具置身于事外的化身吴田虎,又不知用什么法子在时光与轮回中保全了他的性命,相当于是重生了一回。

郝仁心有不安,觉得未必是其对手。

却不知对方同样不安,他瞧出了郝仁大乘境中期的修为,依稀又从混沌的记忆中见到了郝仁射出神箭时的场景,知晓了二十万年前的布置,多半便宜了眼前的小子。虽然可恨,但此时的自己刚刚脱困,实力未臻完美,想要一举拿下对方,未必能如愿。

——这么年轻的大乘境修士,鬼知道是那个大门大派中走出来的,二十万年不曾出来,修行界竟已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么?真仙多如狗,大乘满地走?若是一时失手……岂不是引出了他的师长?

二人一时僵持,斟酌着要不要开口,说些什么话。

耳听得脚步声又起,却是自高台的右方走来了一道俏丽的身影,她穿着水蓝的长裙一步步靠近,被高台所阻隔,也不知是否瞧清对峙中的二人,正是夏采芹。与赤手空拳的二人不同,夏师姐手中提了一柄黑黝黝的长剑,虽然乌光尽去,威能不见分毫,却依然能勉强辨认出,那是来自于王婆婆的七星宝剑。

在见到夏师姐的那一霎那,郝仁心中一惊,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身化乌光向着高台冲去。

他是担心吴田虎会出手劫持夏采芹。

这乌光却是一只仅见其神、未见其形的燕子,没有嘴眼,没有毛羽,通体皆由黑色的流光构成。

依旧是苏予宁所教的“飞燕法”。

与此同时,吴田虎伸出手来,掌上亮起白光,一丝丝白线游走转折,勾成一个极为玄奥的阵图,如印章般从天而降,向着高台拍来。

他这一掌同样是下意识的动作,是见到了郝仁的行动方才做出了防备性攻击,既是攻击,又是阻拦。

阵图越来越大,幻化出大山广川的模样,又有道意震慑心神。虽是仓促出手,但在这一瞬间郝仁已经判断出了,面对这一掌,最好的选择是退后百丈、避其锋芒。

然而退不得。

郝仁继续前冲,一身真元涌向四肢百骸。

于眉心处显露绿光,化为最为纯粹的木属性,伸出一只弯曲旋转的独角来,这是斗木,有辨曲直、明是非,凝神聚气之能;

于两肩处生起白光,乃是最为纯粹的金属性,似托起了极厚的铠甲,铠甲上又生出尖刺,这是牛金,专事防御,又夹带了绵绵不绝的反击之术;

周身亮起黄光,缠绕着最为纯粹的土属性,有同样黄色、薄如蝉翼的翅膀在两侧张出,忽而折叠、忽而伸展,这是女土,一双薄翼极致处能跨过空间、穿越虚空;

有日光如蛇蟒缠于其身,虽然光亮明耀,却饱含肃杀之意。这是虚日之影,主杀伐之力;

飞燕法所化的乌光之燕此时愈发地凝实,其叉尾却由黑色转为银白,又与虚日之影相互交融,既有神行转折之妙,又有肃杀凶历之狠,这是危月;

又有火焰自无尽的虚空中腾出,附于其背上,似甲非甲,虚日之影沐浴在火光之中,于红白之中生出点漆的双目,内有狭窄而惊悚的明亮竖瞳,这是室火的正确用法,绝非三德子的猪突之术;

最后是幽黑的光泽泛起,在郝仁的周遭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光罩,将这一切尽数包围其内,这是壁水之力。

这七种道法在一瞬间同时用出,于郝仁而言是第一次,于整个宇内而言,起码也有万年以上不曾出现。

登时在这幽黑的光罩之内,有獬、牛、蝠、鼠、燕、猪、貐的身影快速地闪过,最终又交汇在一起,形成了一尊并不太大却威势无穷的玄武化身。

龙首、龟身、蛇尾。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真相1 长着独角的龙首微微昂起,眼中有神光闪烁。

只是一瞬间,郝仁便已知晓了吴田虎出手的缘由,明白这是闹了个乌龙。

自己怕他不怀好意,故而提前一步上前,想要保护夏采芹;吴田虎却是见到了我的动作,疑心这是要对他不利,下意识地出掌阻拦自己。

然而秘法既出,已来不及收回。

巨大的阵图化作大山广川,如陨石天落,向着玄武之身砸来。

察觉到攻击的到来,幽黑的光罩中生出白线,勾勒出龟甲的形状,主动向上迎去。

二者在空中相撞,却未曾发出丝毫的声响。只见阵图中生起青烟,山脉河流在青烟中一寸寸地碎裂,接着又如同见着了烈日的雪花,消失于无形。

龟甲蓦然向两边分开,中间吐出一道红白相间的光芒,化作一条由日光所组成、缠绕着剧毒之火的怪蛇,张开大口向前咬去。它的竖瞳中发出凶光,牢牢地盯住了吴田虎的眼睛。

被这凶光所摄,饶是以吴田虎大乘境的修为、真仙境的道心,亦有一时的恍惚,忘记了躲闪和防御,忽地胸口一痛,已被怪蛇咬住。

怪蛇一击得手,立马飞速地崩溃、逸散,再出现时却又缠绕到了玄武龟背上,昂着头冷漠地打量着。

吴田虎手足麻痹,被这一口封去了体内大半的真元,此时冷汗频出、全身微颤,叫道:“误会!误会!你忘了黄泉村中的恩惠了么?若非我教你虚空之法,你此时岂能脱困?”

郝仁心中惊讶。

惊的是三德子所教的这道法居然有此威能。

以真仙之心操控着大乘后期的修为,吴田虎的阵图带着山川之力拍下,郝仁眼见对方势大,似乎无力抵挡,又不能后退使其伤了夏采芹。

便将这玄武七力一并用出,心想的是玄武之身防御最强,当能抵抗一会儿。

没料到不但彻底地将阵图之力全数挡下并破去,且防御之中还夹带了如此厉害的反击。

只一招便重创了吴田虎,使他再无余力反抗。

三德子教给自己那天工门的星宿之法,本有二十八种道术、有四象之身的法门。玄武之身如此强大,那青龙、朱雀、白虎之身,自然也不会差。

这根本就是世间一等一的道法啊,却被三德子练歪了,只知道野猪突突突,还有……斗气化马。

吴田虎服软,且是真正的无力再战,郝仁便也收回了玄武法身,显露出真身独自站在高台上,五颜六色的杀马特道袍随风飘动。

身后一道流光飞来,越来夏采芹见到状况,飞速地赶来想要帮忙,此时也登上了高台,站到了郝仁的身后。

二人这一番交手只是瞬间便已结束,夏采芹犹只有超凡境的修为,只是朦胧中感受到了一股极为强大的威压,细节却没看清。此时见二人一在高台,一在台下,相对而立,虽听到了吴田虎的声音,一时却也未曾多想。

开口道:“吴田虎,什么阵法?你做了什么?”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不光是吴田虎,就连郝仁也不由地一怔,心中又出现在黄泉村中熟悉的场景,难道……

只见这话一出,便似打开了某种开关,空气中有虚纹闪现,但听啪地一声,有看不见的鞭子自虚空中甩出,狠狠地抽在了吴田虎的身上。

吴田虎一身惨叫,胁下衣衫破裂,露出一条渗血的伤痕。

虽然已猜中了结果,但郝仁却更吃惊了,原来不光是在黄泉村中,这来自于十三位真仙的诅咒早已深入骨髓,吴田虎只要不死,便一直如影随形,这辈子都甩不掉。

吴田虎的惊愕并不少于他。

他刚刚自混沌中醒来,还在努力地捋清思路,试图弄明白一切前因后果:

轮回谷窃取紫微星的部分权柄,以至于数十万年间发展飞速,早已是天下第一的大派。其门中弟子,从真仙境到低微的真元境乃至于离合境,所有人都比别的门派要强上不止一筹。

然而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们犹觉不够,又更进一步,试图去偷取时光之力为己用,终于泰极生否、乐极生悲,遭到了天道的反噬,十三位真仙、一百多位大乘,落入了时光囚笼中。

神道宗宗主牧池修炼出一具化身,很早便已偷偷加入了轮回谷中。一来是万一本体有意外,神道宗遭了灭顶之灾,可借助轮回谷的力量保留生机和道统;二来,他小心翼翼地修炼,也未尝没有窃取轮回谷的功法和道韵的念头。

不料却也被卷入了其中。但随即他发现,虽有时光之力的重重阻隔,但分身与本体之间竟还有一丝联系。

这为身处牢笼中的轮回谷众人带去了希望的曙光。

他们迅速地制定了金蝉脱壳的计划,欲以自己本体与分身之间的联系为桥梁,打通虚空通道。

又使轮回谷中尚未陷于此境的弟子在外界布下种种大阵,由轮回谷最优秀的晚辈弟子谈景天佩戴轮回锁,联系轮回锁的力量,从虚空通道中投入轮回之身。

接着牺牲九位大能,赐予其无暇道心、玄黄之气、破妄之眼、神行之足、无尽之手、巧变之机、瞒天之术、补道之意、回天溯流之法。

确保其一步登天,找到时光牢笼的钥匙,救出剩余的诸人。又使杀伐最强的七星剑主为其护道,从此寸步不离,保证他不会半道夭折。

事情原本进行顺利,只是牧池中道变卦。因为执行此计划,他的本体必须亲身抵达轮回谷中。

于是他见到了轮回锁的真容,感受到了谷内被窃取的紫微星权柄,明白的轮回谷的强大来自于何处。

虽然为此事,轮回谷十三位真仙已起誓许下了他无数的好处,但他显然有了更为大胆的计划。

将轮回谷的十三位真仙、一百多位大乘,尽数坑杀在时光牢笼中。

不止于此,他还要借助轮回锁的力量,在阵法中做手脚,反从牢笼中引出时光之力,将轮回谷一网打尽,不留半点道统。

接着收轮回锁,并将轮回谷内的紫微星那部分权柄夺为己用,以此建七星诸天大阵,雄霸一方,甚至……威压天下。

他这么想着,自然也就这么做了。此时的轮回谷中已无真仙,仅剩的一些大乘境弟子,也瞧不出他在阵法中所做的手脚。

事情进展的极为顺利,但他却没想明白一件事情,那便是……

轮回谷窃取权柄,最终连道统都没留下。神道宗继续他的道路,又岂能不遭殃?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真相2 察觉到异常,七杀门大肆入侵。关键时候,牧池终于顺利地取得那部分紫微星的权柄,借此建立了七星诸天大阵,成功挡住了七杀门的攻击,并渐渐取得优势。

此时天枢洞悍然出手——神道宗与天枢洞同处北斗七星域内,苦轮回谷久矣,然而他们不敢反抗轮回谷,却对即将独大的神道宗一万个不服。

对此牧池并非没有准备。

然而黄泉村中,轮回谷的众位真仙也同样察觉到了异常。他们抓住了吴田虎,严刑拷问。

这只是一具化身,牧池原本并不在乎。但他却没料到,十三位真仙的诅咒,竟然通过了化身与本体之间的那点微弱的联系,直接作用到了本体牧池的身上。

于是在关键时刻,牧池却陷于了十三位真仙的折磨与拷问之中,不光难以维持七星大阵的运行,甚至于难以出手、难以行动。

七星诸天大阵的掌控落入了天枢洞的手中,牧池被斩杀,神道宗也在一夜之间化作了飞灰。

吴田虎想到此处,忍不住想要发出黯然的叹息,终究忍住。

一番算计,不但没能壮大神道宗,反而使得宗门遭到了灭顶之灾,就连本体也身死道消。

回顾这一切,他并未发现自己有什么错漏,只是太过于巧合了……七杀门碰巧入侵,天枢洞碰巧反水,又碰巧的在关键时刻,诅咒之力作用于己身,以至于无法反抗……

他不信世上有如此巧合之事。

此时只能将其归结为天意……或者说,紫微星的意志。

易地而处,或许轮回谷的众人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陷入到时光牢笼里也只是巧合罢了。

至此他也终于明白了这道无形的鞭子来源于何处,那是十三位真仙不灭的诅咒,只是诅咒之主皆已死尽,这力量却依旧可由旁人唤醒。

只要提及“阵法”、“你做了什么”、“轮回谷”、“出尔反尔”、“忘恩负义”……之类的词语,这鞭子便随时会出现,无法抵抗,无法逃避。

除非……自己这具身体能够晋升真仙,渡过二十三次雷劫、超过轮回谷大谷主谈承业当年的修为后才有希望摆脱。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所拥有的记忆,自然是轮回谷失踪、神道宗灭亡这一切事情的真相。

郝仁之前已经悟到大半,唯有两点。

一来是神道宗的灭亡,他猜到了与天枢洞有关,却不知轮回谷同样出了一份力。

二来则是关于黄泉村村民的脱困。他觉得自己轻轻松松便做到了,同样有化身、能与外界联系的吴田虎也该轻松做到。却不知在此之前,牧池借助了轮回锁的力量,已将牢笼的大门打开了大半,只是做了些手脚,不曾让人察觉罢了。否则,时光之力又为何能溢出,吞噬了整个轮回谷?

若非如此,以王婆婆的那破军一剑,加上自己的神箭之法,还不足打破枷锁。

其实以当时的情况,赐予谈景天九条无上的道则,已是极大的浪费,倘若成功,也白白牺牲了轮回谷起码六位以上的大能。但众人不知这一点,是稳妥起见,确保万无一失。

之所以是九道法则,盖因欲打破封锁、推开大门,必须动用轮回锁的力量。

而轮回锁以九为基本,欲要借助其力,必然得经历九重秘境,这也是为何孟三儿、于二历劫时皆有九世轮回的缘故,不是理所当然,而是同样使用了轮回锁的力量。

……

“什么阵法?什么阵法?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夏采芹连珠的发问,将吴田虎从回忆中抽醒。

他遭了郝仁玄武之身的攻击后,本就真元被封了大半,手足麻痹、全身颤抖,失了反抗之力。此时被这看不见的鞭子抽打,不仅是肉体之痛,更能直指灵魂,痛得他惨叫连连,满地打滚。

瞧这模样,即便是没有郝仁那一手攻击,他也未必能奈何得了夏师姐。郝仁如是想着,转过头去,见到了熟悉却又陌生的夏师姐。

先前在上一重幻境中其实已经打过照面,然而当时的郝仁尚处于吸取天地灵气的修炼中,不能回话,也未有心情仔细地打量。此时再看,果然……二十五六岁的夏采芹此时已是二八少女的模样,气质却不见衰弱,仍然是那样的英姿飒爽,大概是相貌更年轻的缘故,清丽的面庞上又夹带了一丝俏皮。

见她仍旧喋喋不休地念着“咒语”,郝仁不禁露出了笑意,道:“夏师姐,好久不见。”

夏采芹这样说话:“杨师弟……什么阵法……好久不见……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好多事情,不对,不是问我。

郝仁捂住了脑门:“别念了,他早就投降了。”

夏采芹继续道:“我看他……什么阵法……好像挺厉害……什么阵法……不敢停!”

郝仁道:“真的别念了,不信你试试。”

夏采芹果然停了下来,犹有不信:“真的?”

“真的!”回话的却是吴田虎,他之前被痛得岔气,说不出话来,连求饶都来不及,此时终于解脱,“我投降!我投降!”

这次他倒是没有再提“恩惠”的事情。

夏采芹捂嘴笑了起来,道:“看样子是真成豆豆了!”

这个已经极为久远的笑话,登时又将郝仁的记忆拉回了从前,心中莫名地生出了一股暖意,他道:“夏师姐,这次能够出来,可多亏了有你。”

却见夏采芹忽而一瞪眼:“先别说谢谢,也别邀功,在黄泉村中你到底占了我多少便宜,回头咱们可得仔细地算算。”

说实话,那得看什么样的便宜,那种便宜确实没怎么占过,毕竟一直保持清醒的是我,后来为了避免尴尬,我甚至外出常年不归。

只是郝仁怂得很,不光不敢肆无忌惮地占便宜,到了此时连这话都不好意思接,只能打着哈哈笑过去。

好在此处不是只有二人独处。

他们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吴田虎,心中还有着巨大的疑问,或许都要从他这里找到解答。

此时的二人,身处何地?

要怎么出去,回归到青云门或是玉衡大陆中?

……

便在此时,忽然在高台的左侧,传来一阵略带沙哑、含糊不清却又明显咬牙切齿的声音:“什么阵法?你做了什么?什么阵法?你做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大小姐1 吴田虎刚刚回过神来,正将目光投向了高台的中央,那里曾是轮回谷少谷主谈景天所坐的位置,此时已经彻底地空了,只在台面上残留了极为稀少的一丝粉末。

没有轮回锁的踪影?

他心中一突,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或是错过了什么。

忽而便听到了那阵咬牙切齿的、诅咒性质的发问。啪地一声,不同于之前,这一鞭极为有力、极为凶狠,直接将他抽得飞出了三尺,摔滚在地上。

声音虽然沙哑,但我依稀在哪里听过。

疑惑中,郝仁转头望去,只见遍地的尸粉骨末中,有一袭鹅黄渐渐地明朗起来。一个八九十岁的女子,极为苍老的模样、却偏偏穿着少女的装束,缓缓自地底钻出,如同从深渊中爬出,将要复仇索命的恶鬼。

她身上的骨粉纷纷洒落,随之而出的,还有镌刻了无穷恨意的时光与岁月。

时光之力一圈圈如年轮般逸散,无尽岁月与舒缓沉闷的现实冲突不休,又相互交融。

脚下的高台依稀破裂,恍惚传出了婴儿的啼哭,一片虚幻中,吴田虎翻滚着身子越退越远,终于坐直,露出了恐惧与迷茫的神情,发出了身不由己的惊呼:“大小姐……这是……”

接着空间寸寸碎开,有光华自高台的底部升起,融入到年轮般一圈圈扩散的时光之力中。勾勒出一副如梦似幻的画面:

黄泉村中,一位黄姓的村民正在丘陵之颠的那颗松树下折磨吴田虎,层层锁链捆绑,种种刑罚加身,以至于吴田虎根本没瞧见在不远处的山腰,所有的黄泉村村民正集中到一起,围起了一个玄奥的阵法,将大谷主谈承业托在阵法的中心。

谈承业道:“牧池不怀好意,已教计划破灭。为今之计,只有借助这一丝契机,用尽咱们剩余的力量,将轮回谷与外界连通,或有身怀不测之神通、又有大机缘之子能误入此界,为我们争得一线生机。”

他再不复云淡风轻的表情,此时满脸的严肃,手举着那把没有题跋和印章的折扇,接着人人身上都涌起霞光,汇聚到扇面上,使这暗黄的扇子瞬间光彩明媚,无法形容的灿烂。

谈承业吟道:“回天!”

所有的灿烂都在这一声低吟中淡去,有看不见的气息自扇面飘出,打入了山顶的吴田虎体内。并借着分身与主体间那一丝微弱的联系,随着诅咒之力一起穿透了虚空,消失不见。

最后画面破碎,新的画卷缓缓展开。

这是在轮回谷中。

众人筑起高台,将一把模样古怪的玉锁,挂到了年仅五岁的谈景天脖中,将其推上了高台,又在高台四周围起无数的阵法,十几万弟子各依阵眼而坐,形成一个奇妙的龙形胚胎的图案。

有人道:“天无绝人之路,大小姐于梦中得谷主嘱托,在此布下一万三千五百座回天之阵,保少谷主不为轮回锁的力量所侵蚀,只待时机成熟,谷主与诸位仙尊自能脱困而出。”

接着是不知多少次岁月更迭,数万弟子皆在无尽的时光中倒下,渐渐化作枯骨,一万三千五百座回天之阵却依旧闪着洁净的光泽。

在这光泽中,有一袭鹅黄脱颖而出,那是一个十八九岁,相貌清丽绝俗,又带着抹之不去的英气,少女道:“不行,景天尚且年幼,功力浅薄,已经无法支撑下去了。”

有人问:“大小姐,怎么办?”

那大小姐道:“我要将自己的性命精血传入阵内,给景天续命。左右不过一死,与其这般轻如鸿毛的消散,不如做些什么,也算是给未来留了一丝希望。”

那人道:“这样怎么行?大小姐注定是未来的真仙,又是咱们的主心骨……既然要以自己的精血为少谷主续命,不如便从我朱老四开始吧。”

大小姐笑道:“大伙儿既然有心,何须如此?咱们分摊开来,各自缓缓输入便可。”

一万三千五百座回天之阵运起逆转之力,缓缓地抽取剩下的三万轮回谷弟子的寿元、精血,向着高台上闭目端坐的谈景天心口传去。

接着又是时光轮转,不知多少岁月更迭。

三万弟子,渐渐地只剩下了距离高台最近的六千多人,余者皆化作枯骨。年轻而貌美的大小姐,此时已经是五六十岁的模样,皱纹爬上了脸颊,肌肤失去了光泽。

唯有身上的那袭鹅黄的宝衣明亮依旧,带着些许的英气,残留着青春的气息。

有人睁眼道:“大小姐,恕我直言,这样下去,咱们坚持不了多久了。”

又有人问道:“朱师兄,你待如何?”

朱老四道:“大谷主的托梦中,将希望尽数寄托在少谷主的身上,可是……少谷主虽然是旷世奇才,天生的真仙,却毕竟只有五岁,修行不过刚刚入门,不能完全承受咱们的心血。以我大乘境的修为,即便散尽真元、抽干精血,也不过能使少谷主多活百年而已……”

他大声道:“十六万弟子,如今只剩六千五百人,继续给少谷主续命,真的能等到众位仙尊脱困的那一天么?”

大小姐斥道:“闭嘴!非是天生真仙的资质,不能承受众位仙尊的安排!成功或许便在明日,你是要闹内讧么?”

朱老四道:“不敢!不敢!”他长叹一声,终于垂头闭目不语。

时光之轮继续旋转,忽忽间又不知多少岁月。

高台四周的活人愈发地稀少,此时只剩了不足五百之数。

大小姐也愈发地衰老,头发由花白转为了全白,渐渐地稀疏。皮肤上生起了道道无法抹平的褶皱,越来越是灰暗。就连明亮的眼眸,也变得浑浊、暗淡,再不复灵光。

这一日她心有所感,忽然睁眼向身侧瞧去,正见到长须覆地的朱老四弓下了腰身,有一道微不可见的神光自他体内逸散而出。

原来朱老四也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大小姐立马便明白了,这位功力深厚的师兄,其实暗地里偷偷加快了回天之阵的运行速度,先一步放弃了生的权利。

只是,何至于此?

朱老四苍老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微微的笑意,他道:“大小姐,我知道说了你未必会听,但还是想劝一声。咱们……未必能等到仙尊们归来的那一天了,甚至咱们也未必能从这牢笼中逃出。与其将希望寄托在少谷主和仙尊们的计划上,不如……寻求自救。”

“如何自救?所有能想的法子全想过了,能用的手段全用光了,咱们如何自救?”最后那一丝残留的英气也已被时光之力所磨灭,大小姐的脸上及心中,涌起的只有淡淡的哀愁和……茫然。

朱老四道:“以我等剩余的力量,或可为少谷主延寿千载……但,若是大小姐登上高台,取下轮回锁挂在自己的脖中……以大小姐大乘境后期的实力,起码可延寿十万年……”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大小姐2 朱老四又道:“十万年,也许更长的时间,或者能等到一丝意外。”

有人叫道:“朱老四,你这是混账、忤逆之言!”

朱老四自嘲地笑道:“忤逆?我一个快要消散的人,哪有这样的心情?”

他奋起最后的力量大声道:“仙尊们的安排,非有天生真仙的资质不能成功,但少谷主只有五岁,不过刚刚入门;而大小姐虽非天生真仙,却也有踏足真仙的资质,此时已是大乘境中期。没有道理少谷主能承受的,大小姐却不能承受!

“……更何况,全天下人都知道,大谷主重男轻女,只爱幼子不爱长女,偏心至极!在我看来,恐怕不光是大小姐,就算是朱老四登上了高台,一样能承受仙尊的安排!”

高台的四周响起了陆陆续续的呼喝声:“住口!”“大胆!”

朱老四又道:“死心吧!咱们被牧池那老东西骗了!”

他忽然哈哈大笑,在长笑声中,时光之力终于侵入,肌肤血肉一寸寸地崩溃,化作了一个端端正正盘膝而坐,却咧着嘴发出诡异笑容的枯骨。

四周一时安静,良久,大小姐低沉着声音道:“继续!”

高台的四周,登时又起争论,有人称朱老四言之有理,请大小姐登台,为轮回谷保留最后一丝希望,又有人明确反对,表示大小姐若踏出此步,自己会自尽当场。

在纷杂的争论中,大小姐所在之地的那一袭鹅黄却渐渐地模糊起来,陷入了混沌,瞧不清她的样貌和神色。

过去了不知多久,似乎有百年,又似乎只是一瞬,那一袭鹅黄忽而重新清晰起来,大小姐身侧的回天之阵渐渐地暗淡,她自地上站起身来。

大小姐道:“我踏出此步,并非为自己,不是苟延残喘,而是为了轮回谷的道统。”

她这样说着,声音极低,仿佛喃喃自语。

随着这一声响起,高台的四周似乎炸开了,一片皆是模糊。

有灰气蔓延又破碎,有鲜红如血液般的亮光流动又发黑沉淀。

只有大小姐的身影清晰可见,她鹅黄的宝衣上沾染了暗红的鲜血,有刀剑从不知何处的地方斩来,未曾及身便被宝衣的光芒所碾碎。

最后扭曲的空间渐渐地恢复了正常,高台四周本就不足五百的人群又少了小半,只剩了三百,大小姐犹自站立在原地,只是手中已多了一柄滴血的长剑。

她道:“如此,可还有异议?”

众皆沉默。

大小姐凭空伸出手去,跨越了空间,抚到了高台上谈景天的脑袋上,苍老的脸上露出了慈爱又显呆滞的神色,她道:“弟弟,对不住了,这都是为了轮回谷。”

手掌下切,指头屈起,勾起了那个模样古怪的玉锁,挂到了自己的脖中。

紧接着,高台四周的万千回天之阵一起闪耀,疯狂地抽取着剩余所有人的寿元与精血,不断地向着大小姐胸前的玉锁中涌去,又化作白光冲入她的心田。

大小姐的腰身稍稍地直了,头发也生出了不少,却仍是全白。

大阵所向转变,大乘境的大小姐,这一瞬间不由自主地吸光了谷内所有人的寿元。

却仍旧不足以使她恢复青春,连皱纹都不曾抹平几道,不过是生出了些头发而已。

三百位剩余的弟子却在一瞬间化作了端坐的枯骨,有人在临死前以意念传音,回荡于高台之上:“大小姐……保重!天佑轮回谷!”

高台之上的谈景天,也渐渐地失掉了皮肉,终于化作白骨一具。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醒来,没有明白发生了何事。

轮回谷中,只剩了孤独的大小姐,她怔立百年,终于止不住地放声大哭,捂着脸弓着腰,身躯矮了下去,埋入地下,似是无法面对地面上的一切。

但随即地面便颤动了起来,画面一切,出现了郝仁的身影。他先是站立在一个极大的峡谷之中,身上生出无穷的吸力,摄取着峡谷内每一点灵气,不曾放过分毫,最后就连四周无处不在的种种阵法也被其吸干了力量。

接着他踏在了青铜殿上,又将巨大、恢弘的青铜大殿飞快地吸干了灵气,使其化作飞灰。

最后他站在了高台上,凝视着那道由地底爬出的,身着鹅黄色少女服饰、脸上皆是仇恨、懊恼、自责、不甘……的老妪。

画面轰然破碎。

一切回到了现实,高台依旧,只是四周那龙形胚胎的大阵图案早已不见,十多万轮回谷弟子的尸骨随风而散,化作了虚无。

只留下了那个苍老而顽固的鹅黄色,在灰烬中闪耀。

这位大小姐咬碎了本就摇摇欲坠的牙齿,嘴角溢出了血迹,道:“牧池!狗杂种!”

借助大小姐出手斥骂的间隙,吴田虎稍稍从鞭刑中解脱,略微恢复了些许思考的能力。

如何自救?

打……已经打过了,遭了面前这个不知名后辈弟子的不知名手段暗算,失掉了大半的战斗力。

何况就算没有他,刚刚从混沌中醒来的自己,也未必敌得过这位轮回谷的大小姐。

更别提对方还掌握了自己所中诅咒的钥匙。

本以为阴差阳错,终于从时光牢笼中脱出,借助这具化身恢复了所有的记忆,从此大展拳脚,可以有一番作为。没料到却忽然陷入绝境。

最后,他把手指向了高台的下方,叫道:“谈念娣,大谷主他们没死,我助你将他们救出!”

大小姐谈念娣如雕像般站立不动,随着周身时光之力的逸散,胸前所挂的那把模样古怪的玉锁也同样蹦成了粉末,如星光般散去。

她身上那股如厉鬼似妖魔的怨气渐渐地淡了,脸上却仇恨不减分毫,依旧紧咬着牙关,瞪着围满了皱纹的浑浊眼珠,眼角如鱼尾般下垂,虽然暗淡,却似乎要生出利剑,将面前的吴田虎扎个透心。

良久,她干涩而枯萎的嘴唇微微地颤动了起来,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又化作了一连串的发问:“什么阵法?什么阵法……”

无形的鞭子又抽动了起来,吴田虎被打得在空中翻滚,谈念娣上前一步,右手执带着血痕的长剑,左手往空中一抓。

将无法反抗的吴田虎摄在手中。

同时这一步跨出,双脚已踩在了高台上。

念经般的间隙里,谈念娣的嘴角勾起残酷却又解恨的笑,道:“不知多少万年前,我便已知晓了一切,还轮得到你教我?”

整个轮回谷皆被拖入了时光囚笼中,外界过去了二十万年,谈念娣却早已记不清自己在这高台度过了多少岁月。

接着她口中不停,只将执剑的右手扬起,狠狠地一剑刺在了吴田虎的心口,穿透其胸,扎在了下面的高台上。

未见光华闪耀,未见道意流动,只是像凡人杀猪屠狗一般,一剑平平地刺入了对方的心脏。

唯有鲜血似泉涌般喷出,仿佛无穷无尽,染红了整个高台。谈念娣沐浴在鲜血的喷泉中,一身鹅黄终于尽数褪去,染成了暗红。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吃了口点心 在鲜血喷起的那一霎,郝仁拉着夏采芹的手臂飞速地后退,落到了一旁的地上。

但听高台左近,又有婴儿的啼哭声响起,如梦似幻,教人心惊。

吴田虎在这一剑之下,竟已完全失去了生命的特征,成了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谈念娣杀了吴田虎,口中终于停了“咒语”。她松开对方的衣襟,左手抬起,在空中一扫、一拢,高台之上无数已被浇淋成红色的粉末顿时无风自动,朝着她手中的长剑聚来,最终化作一个只有五六岁的暗红色尸骸。

正是其弟谈景天。

谈念娣道:“不杀你,又怎有解救父亲的钥匙?”

话是对着业已死亡的吴田虎说的,然而眼中这一瞬间却只剩下弟弟的尸骸。她微微发怔,忽然“啊”地一声大喝,双手下压,将弟弟的尸骸打入了高台之下。

片刻间,高台向着周围,四分五裂地倒下,露出了其下的面貌。

只见一百多位闪着荧光的枯骨盘膝而坐,里里外外围作三圈。

内圈的中心处的地上,躺着十九位赤身裸体、有男有女的……婴儿。

随着外界光芒的打入,十九个婴儿纷纷从沉睡中醒来,手足乱蹬,似乎想要翻身爬起来,却都没能做到。

他们太小了,也就三四个月的模样。

却都极为健康——除了一个手指与脚趾皆僵硬,不能动弹的男婴,以及一个面色苍白、头发稀疏、极为瘦弱的女婴。

十九双眼睛乌溜溜地看向了垂老的谈念娣。

接着有的傻笑,有的大哭,有的吐舌,有的昂头。

他们纷纷喊了起来:“妈!妈!”

谈念娣愣愣地站着,下一刻,终于忍不住抽搐着肩膀跪倒在地,哭得压根儿不像个八九十岁的老太太。

郝仁拉着夏采芹的手仍未放开,此时也忘了放开,他目瞪口呆,有点怀疑人生。

……

虚空之中,有一条无角无鳞的蟒蛇蛰伏,在这一片虚无、看不到时间流逝的虚空内,因为没有比较参考之物,难以分辨出它真正的体型。

只有在它翻滚不休,无意间以肉体强行打破虚空与现实的壁垒时,才可见端倪。

从头到尾,它的身上有三道鲜血淋漓的伤口,乃是在打破壁垒时,被道意所伤。具现于现实的每一道伤口,其大皆可比拟整个玉衡大陆。

伤口中流出的鲜血,为巨蟒本身的力量所阻隔,未曾下落,收回了体内,倘若任其喷涌,几可瞬间吞没玉衡大陆南北东西四大洲。

这条巨蟒有个名字,唤作吞天。

没有饕餮、穷奇、九婴、朱厌之类的凶名,也没有五圣兽天生便比拟真仙的位阶,当然更没有烛龙、应龙那等犹在真仙之上的实力。

却是比烛龙更为稀少的存在,甚至万古以来,成功为修士捕捉且养活的只有此例。轮回谷于四象域附近的虚空中寻得此物,从此豢养在谷中,当时不过三寸长的身躯,日日以灵泉投喂,至二十万年前轮回谷出事时,已长达百丈。

其腹内自成天地,万法不侵,灵气丝毫不得泄露。

自吞天蟒长成后,轮回谷便将真正的核心都转入了其腹中,外界的峡谷只留一个空壳子,这是世人所不知晓的。

又在此隔绝天地、自成一届的空间内做下种种谋划——窃取紫微星权柄,探索轮回锁上时光的奥义。

换言之,若非有吞天蟒的存在,轮回谷的诸般大事,其实都未必能成,当然,最后或许也不会在时光的长河中烟消云散。

随着轮回谷的失败,牧池真身的死亡以及神道宗的崩溃,所有的布置和谋划皆成了一句空话。

轮回谷数十万年的积攒、所窃取的紫薇星光、引发的轮回锁之能,以及牧池暗中布置时留在此处的力量,皆被时光之力打散,却又被吞天蟒生而有之的神通封闭在其腹中,不与外界相通。

最后全都化为最为原始也最为纯粹的灵气,将吞天蟒越涨越大,撑到了连星域也容不下的地步。奇怪的是,它这被撑大的身躯,却不见肚子变大,而是如正常生长一般。

然而却没有可匹配于其体型的实力,相比较于修士,也不过堪堪大乘境的水准,还因吃得太撑不能消化而几乎动弹不得,只能藏身于虚空,不敢露头。

二十万年过去,它体内庞大的能量,被成功消化掉的不过九牛之一毛。

随后郝仁取走了部分,又溃灭了其体内的阵法力量,导致剩余的紫薇星权柄找到了突破口。

在冥冥的指引中,它感受到了体内灵气的流失,简单的头脑并未察觉到真实的状况,只是“感觉到”自己受伤了,导致灵气的泄露。紧接着“又感受到”自己全身剧痛。

其实不是剧痛,这部分灵气的消失本应使他“腹胀”稍解,变舒服了才对。

可它却只是痛苦的嘶吼,痛苦的翻滚,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强行以肉体打破了虚空与现实的壁垒,导致身上真正地出现了伤痕。

紫微星那一丝灵光由此借着伤口逃逸。

吞天蟒的体型飞速地缩小,虽然对于常人而言,那仍是大得无边无际的身躯。

却也因此又重新缩回了虚空,隐匿了身形。

它自然不会察觉,体内消失掉的力量飞入了宇宙,又与某个不知名的伟岸存在相融,在现世中幻现出紫微星的身影。

紫微星无光地闪烁,似乎下了什么命令,又似开了什么顽皮的玩笑。紧接着无可比拟的饥饿感涌上了吞天蟒的心头。

灵气泄露了……腹中空了……好饿……

它这样想着。

又在冥冥中的指引下,跨过了虚空,将脑袋偷偷地伸了出来,似乎闻到了某种极为诱人、极为浓郁的食物味道,它来不及思考,便张开了巨口,一口将面前的点心吞下。

随即又缩回了脑袋,重新潜入了虚空,不敢动弹。因为在吞点心的那一刻,它已察觉到有三位真仙的目光正灼灼地盯住了自己。

只是慑于自己那庞大的体型,不敢轻易地下判断,推出自己的实力,所以才跃跃欲试又一时不曾动手。

又或其他什么原因也未可知也。

总之,躲得不够快,就被拖去做蛇羹了。

吞天蟒继续想着。

它于虚空中未知的所在瑟瑟发抖,腹中饥饿一时尽去,只剩下了恐惧,大气不敢出。

……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醒了1 天枢洞内,三位仙尊很快便明白所发生的事情,弄清了此时的状态。

吉智仙尊沉吟道:“紫微星的恶意并非刻意针对我们,而是面向了整个北斗七星……轮回谷消失,神道宗覆灭,天枢洞正好首当其冲,遭了无妄之灾……毕竟这么多年来,咱们未曾深入地去探究七星诸天大阵的秘密,只是勉强用之而已,便是预感着这一天。没想到,终究还是没能躲过。”

倘若青云门的正德仙尊在此,定然又要嘲笑一番。

你们得了一件宝物,不敢去探究它的来龙去脉,不敢去深入研究其用法,偏偏又舍不得放手,拿在手里逞威风吓唬人……

最后,宝物反噬,竟然还想责怪这宝物不讲情理?

这逻辑,当真只有吉智仙尊的“吉智”才能拥有。

真是三个怂货!丢尽了仙尊的脸面!

桃花仙尊迟疑道:“这种情况,好多年前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吉智仙尊道:“是截空教,其大陆在三十万年前不知何故,为紫微星所恶,再无半点紫薇星光洒下。截空教合全大陆之力,耗费无数心血,终于将截空星移动了位置,重新回归紫微星光的照耀之下。”

桃花仙尊恍然大悟:“是了!正是截空教!”

吉智仙尊又道:“只是,紫薇星光虽然回归,仍旧发生了不测的变化。截空教功法不变,教中弟子的修行却纷纷出了岔子,最后连四位真仙也没能逃脱宿命。”

桃花仙尊点头道:“本是名门正教,从此却堕入魔道,成为了五大魔门之一。”

吉智仙尊接口道:“不错,后来他们又遭紫霄宫与清虚门攻击,大败亏输,彻底地逃离了截空星,化整为零遁入宇内、藏于虚空,跟随了天喜门和阴煞殿的步伐,失去了教派的根基。截空星也从此成为了修行界的禁忌,虽有紫薇星光源源不断的涌入,却无人敢在截空星上开宗立派、传承道统。”

一直沉默的金鳌仙尊此时却在想:截空教、天喜门、阴煞殿,之所以一败涂地,以至于空有强大的仙尊真魔,却仍失掉自己的根基,是因他们手中没有堪比十大至宝的存在。

否则,紫霄宫与清虚门为何不去攻击逍遥谷与无心阁?

若论邪法诡异、逆天害道,后两者并不输于他们;若说为非作歹、杀人盈野,无心阁还要更胜一筹。怎地不见正道十宗去惩恶扬善?

这么一想,心中因紫微星异变所产生的诧异和不安稍稍地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引天玉更为迫切的渴求。勾得他心中痒痒,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七星域内,神识发散,重又打量起了每一处动静。

何况……说不定还能得到轮回谷的遗产,得到业已失传的种种道法剑术,得到那把神奇无比,绝不亚于十大至宝的玉锁。

只听桃花仙尊又问:“有此先例,咱们自然不能效仿截空教所为。”

吉智仙尊道:“也效仿不了。”

自然效仿不了,一来以天枢洞的实力与资源,还比不上截空教当初;二来北斗星域的阻力,远非空亡星的那点联系所能相提并论。

桃花仙尊叹道:“咱们只能丢弃天枢星,迁往别处么?这浩浩宇宙,哪里又能寻着无主之地,能容得下天枢洞的身家?”

二十万年来,修行界早已渐渐地稳固下来。或有实力微弱的宗门所霸占的大陆存在,但……多半也处在正道十宗的庇护之下,剩下的那部分,又有大半与魔教五门脱不开干系。

天枢洞想要占得一个新地盘,谈何容易?想要占一个媲美于北斗七星的场所,更是痴人说梦。

一时无话,空气中渐渐泛起淡淡的愁思,即便以真仙之能,此时也有束手无策,回天乏术的绝望感。

良久,金鳌仙尊咬牙道:“为今之计,只有咱们三人尽快行动,找到引天玉,并探明轮回谷的下落,弄清楚他们的状况。”

他道:“倘若得到了引天玉,再得到轮回谷的道法传承,甚至是轮回锁……这天下,咱们何处不能去?”

没错,十大至宝但凡能得其一,以三位仙尊的实力,为师门迁移寻个落脚之地,又有何难?

桃花仙尊又叹:“可惜了数十万年的经营!”

天枢洞屹立数十万年,最初时不过是天枢星上一位古仙之墓,渐渐地盘根错节,触手伸及天枢大陆每一个角落,爪牙遍布七星域内。即便再成功的迁移,也不可能带走所有的积淀和布置。

三人不再继续这个沉闷的话题,此时相视一眼,若说之前还有些顾虑的话,此时再不犹豫,决心已定。

“师弟,你先前得到的那丝灵感来源于何处?”

金鳌仙尊大手一挥,面前的空间忽然扭曲了起来,远处的景物飞快地放大并拉近,三位仙尊的目光顺着这飞速变化的景物向前不断地飞速延伸。

由天枢洞极深的地底而起,穿过了厚厚的岩石与重重的阵法,又向上扫过了地面,破开了云层,冲入了宇宙。接着掠过了北斗七星那盛于勺中的古域神国,又与天权星天权大陆擦肩而过,最后落到了……玉衡大陆上。

东洲之外,无尽的海水激荡中,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不知名海岛,终于在真仙的刻意打量下露出了真貌。

海岛极大,正当中耸立着一座通天的巨峰,极高极陡,围绕其身侧的,是浓郁得不可思议的灵气,化作腾腾的雾气,流动中不自觉地引出了七彩的虹光。

有鱼生角而化蛟,有鸟展翅而类鹓,有巨龟力大背负山峰,有灵猫机敏御风疾行。

海岛孤峰上,种种珍奇的飞禽走兽、花草树木,虽然修为尚弱、年份尚浅,仍不堪大用,但种类之多、品相之佳,纵然是已活了无数岁月、见识过无数古域秘境的三位仙尊,也不由地暗暗心惊。

“如此布置,绝非小门小派可以做到!”

“定然是……轮回谷卷土重来!”

“好险!就在咱们眼皮底下,险些将他错过!”

三位仙尊各自惊叹,又感受到岛上有修士的足迹,忙旋转了目光去找。

其实不用找,就在孤峰的绝顶,一汪极大极深的灵潭正中,有一颗参天的梧桐自水中升起,枝繁叶茂,周身尽是黑色的火焰。围绕着烈火的,是种种以真仙之能尚且不能一眼看透的神光异彩。

在烈火之中,那位身穿极为亮眼的翠绿色绸衫的女子,此时也正好睁开了双眸,顺着三位仙尊的视线望了过来。

眼中竟无一丝慌张和怯懦。

“原来不是雕像!”

“那是谁?”

“是七星剑主?是昙花或旬花行者?是五露夫人?还是轮回谷那位天生奇才却注定不能继谷主之位的……大小姐谈念娣?”

“又或是……弄错了,她与轮回谷无关?”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醒了2 三位仙尊犹在天枢洞内,距离玉衡大陆极远,此时只是以穿透了空间的目光打量,并未能瞧出那烈火包围中的绿衫女子的真实身份,甚至也没能瞧出她所练的功法,到底是哪个星域哪个门派所出。

有那么一丝熟悉的感觉,却又似是而非,摸不准源头。

苏予宁感受到了三道注视的目光,那是闻所未闻的深邃与宏伟,蕴含了前所未见的威能。

于是,提前从入定中被惊醒。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惊醒,而是摄于对方的威能,所有关于功法和修行的感悟、流转于体内的道韵、环绕于身侧的法则,皆被对方的注视所打断。

因此不得不醒来。

她感受到了对方的惊奇、以及潜藏于惊奇和疑惑下的恶意,有些不甘、又有些愤怒地回望过去。

终究没有仙尊的手段,瞧不见对方的模样,只能看到一片虚无。

但她这一醒,却已惊动了岛上的神意门七位弟子。

“醒了!醒了!她醒了!”

有人发出了惊呼。接着七位弟子均攀上了孤峰的绝顶,远远地看着,一时不敢靠近。

无他,因为七人均感受到了苏予宁体内强大的道意力量,感受到了其身侧的法则残留。

在通天峰成为雕像后,便被郝仁带至此地。即便是后来化解了星力,恢复了行动能力后却仍一直处于入定状态。每日不是打坐,便是打着稀奇古怪、外人看不懂的拳法。

如是十八年过去,借助所化的星力,练就了一身雄厚而强大的异种真元。又日夜不辍地专研“南斗七杀决”的残篇,凭着“天生真仙”的资质,不断地修改、补充,终于有所领悟。

此时……竟已经成功练出了身内身,并糅合了一丝道意。

这是踏入了合体境,并准备直接以本真合道的状态。

若非被天枢洞三位仙尊打断,再有若干年月,眼前的或许就是一位大乘境尊者了。

蒙烟环视己方众人,自己虽至合体,但身内身尚未成型,劳山玉、盛禾、乐庆、秦虹星、莫岩五人尚处于返虚境,欲突破至合体境依旧遥遥无期,或许只能期待黑袍老祖下一次修行时的“反哺”。

唯有柳宗元先行一步,成功炼出了身内身,走的却也是“自斩元神、以身外身合道”的路子,比之苏予宁,自然差了那一丝道意的纠缠,少了法则之力的运用。

这意味着……己方虽有七人,却远非眼前之人的对手。

何况也不能动手,黑袍老祖千辛万苦将她带来,又使出如此诡异的手段“培养”她,对其的重视,显然比之己方众人更胜一步……

……

七人在打量苏予宁的同时,对方自然也见到了他们。

“一个合体境……一个半步合体境……三个返虚境八重,两个返虚境七重……这是哪里来的高手?”

“过去了多久?这段时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被打断,未能成功合道,但……本以为晋升到合体境,在玉衡大陆上已不输于人,即便再见到玄元剑派的荆家兄弟,也未必不能一搏……没想到,时代变了么?”

“怎么一睁眼,就见到了这么多玉衡大陆上从没出现过的高手……”

“周围的灵气为何如此浓郁?玉衡大陆解除了封锁后,竟会产生如此大的变化么?”

“不对……怎么感觉……紫薇星光仍旧断绝,那此地的灵气从何而来?”

“这到底是哪里?”

片刻之间,苏予宁的脑中已经转过了无数的念头,最后终于慢慢地想起了一些事情:

“在通天峰上,我为星辰诅咒之力所染,化作了一尊雕像。”

“其实这本是十死无生的局面。但我之前与引天玉交过手,其在我体内留下了星力,当时并不致命,我与那股星力纠缠多时,已有了相当的了解。”

“弟子郝仁的功法有古怪,我发现他的真元与众不同,竟是星力与灵气相融,调和而成。”

“因此我暗中取了一丝,当时的想法是,研究一下这诡异的、从未曾听说过的状况,以防郝仁有入魔或是别的什么隐忧。”

“没想到却似乎打开了新天地的大门,最后星辰诅咒之力爆发,我因此得以不死,化作雕像。”

“郝仁将我从通天峰带走,一路未有人阻拦和关注。”

“星力汇于我体内,因为是第一次遇到,虽有准备毕竟不足,导致全身气血皆被封死,心跳停了,连思维都断了。”

“后来到了这荒岛上,才渐渐地恢复了些神智。随之而来的是灵气的狂潮。”

“原来星力入体后,会产生不知名的变化,主动地吸取天地间的所有灵气,直到……星力完全融化,成为修士可用的真元。”

“我已有神智,当时还不知道星力与灵气调和之事,觉得如此多的灵气一下子冲入体内,绝不是好事,于是体内产生抗拒之力,只是一点点地吸取消化。”

“没料到那股吸力却越来越大,席卷了如此庞大的灵气,在这荒岛上落地生了根,改造了地形,改造了岛上的生物。”

苏予宁目光湛湛,片刻间已经将前因后果想了个大概。

“原来这荒岛上如此模样,竟是因我而起。”

“这仍旧是在玉衡大陆上,只是脚下的绝非是普通的荒岛,后来的那股吸力大半却都与我无关,而是岛域本身所为,况且我来不及吸收的灵气,竟然在此岛上沉淀下来,丝毫不曾逸散,其中显然有古怪,但一时难以猜透。”

她接着往下想:

“十多年前我就该醒了,只是郝仁又在我旁边修炼了一次,引取星力入体,并殃及到我,使我体内本已消化完毕的星力又一次凝聚,重新化作了雕像。”

“他引取星力的法门极为奇妙,便是此时的我也做不到。绝非是初入修行之门的郝仁,所能得到的机缘。”

苏予宁又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面前七人:

“虽然修为高深了许多,但其所习功法我有一点熟悉。似乎是……补天宗的功法?又像是……北州神意门……”

“是了,补天宗扫荡北州,神意门门主蒙烟率众投诚。这些确实应该是神意门的弟子……”

她脑中闪过了一些事情。

在通天峰的那个院子里,自己曾亲手为郝仁将杀马特五行道袍染成纯黑。

身着黑袍的郝仁,与当日对自己出手、将自己重伤的补天宗宗主黑袍老魔,二者渐渐地重合了起来。

“原来如此。”

“郝仁,便是黑袍老魔。”

“这么说来,所有的一切都是老魔的安排?”

“我受诅咒而不死的能力,化解星力为可用真元,此时站在这荒岛孤峰上……甚至于,无意识间去推演七杀门的道法……”

“一切都是老魔的安排?”

“只是……他做这些又是为了什么?想要我如眼前的神意门七人一样任其摆布?那可真是痴人说梦。”

“我是苏予宁。”

最后,“想通了所有关节”的苏予宁微微一笑,开口问道:“郝仁呢?他去了哪里?”

声音依旧清脆而悦耳,伴随着她举世无双的容颜,登时教人如沐春风。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醒了3 苏予宁问:“郝仁呢?他去了哪里?”

却不知这看似随口的一问,竟让神意门七弟子有点蒙。

郝仁?难道是老祖的本名?

柳宗元虽有清源山通天峰弟子郎飞白的记忆,知道眼前这位是清源山中曾经大名鼎鼎的天才苏予宁,又在青云门古明道人的口中听到了“天生真仙”的说法。

但却不知郝仁与她在清源山中的关系。

郝仁入门时间太短,籍籍无名,郎飞白根本就没有听过郝仁的名字。

其实就算听过也没用,因为无论是蒙烟、柳宗元还是剩下的五个弟子,他们只知世间有补天宗黑袍老祖,哪里会知道黑袍老祖的真名?

此时被这么一问,脑中登时琢磨了起来:“倘若她问的不是老祖倒也罢了,若真是老祖……她敢直呼其名,显然关系亲密,胜过了我们之前的判断。”

嗯,果然生得极为美貌,世所罕见。

回话的是蒙烟:“老祖入了一个蕴藏了时光之力的秘境,此时一切无恙,不日便会返回。”

她又补充:“秘境的入口,便在咱们脚下的山腰里。此秘境只对圣境以下的修士开放,所以咱们都不行,只有老祖一个人进去了。”

苏予宁奇道:“郝仁还没有圣境的修为?”

她依稀记得,在即将苏醒却又被重新灌满星力的那一霎那,曾睁开眼瞧到了郝仁,分明是返虚境的修为,怎么又不到圣境了?

蒙烟笑道:“老祖手段,神鬼莫测,咱们哪里能知?”

这话出来的同时,柳宗元的心中响起了惊叹:“果然!她知道老祖还敢直呼其名,关系之亲密远超我的想象!”

苏予宁却也在感慨:“果然,郝仁便是黑袍老魔。”

忽然想起一事来,又道:“先前入定时,我感受到三道目光的注视,隐约怀有恶意。”

那是将她从入定中惊醒的力量,此时自然不敢忘却。

蒙烟问道:“对方是什么实力?”

苏予宁如是答:“不知,起码是大乘,没准儿是真仙。”

空气一时凝住。良久,小弟子秦红星开口道:“不如咱们进秘境躲躲,另寻出路逃跑?”

蒙烟摇头道:“以对方的实力,真有恶意恐怕转瞬即到。进秘境或能避开一时,但若是仙尊级人物,很容易便能将秘境抽离出虚空或直接溃灭当场,咱们反成瓮中之鳖。”

逃又逃不掉,躲又躲不了。

姑且将黑袍老祖四字放在脑后,苏予宁抬起头来,眺望天空,眼中闪出熠熠的神光,道:“那便等等吧,看看对方是什么人。”

……

距离此地极远的天枢大陆上,三位仙尊又有发现,他们也同样看到了神意门的七位弟子。

天枢洞的功法“天罡正气诀”,乃是三位仙尊的师父、亦是天枢洞的祖师辰魁仙尊所创,辰魁踏入真仙后,又花费无数的岁月将其修改、补充、完善。

后来七杀门入侵,神道宗以“七星诸天大阵”与其相持,率领天枢洞在即将胜利时背后捅刀的正是辰魁仙尊。他预感到天枢洞的机缘已至,后来果然应验,成为了北斗七星第一大派,又得了一部分神道宗的神魂正法与七杀门的南斗七杀决残篇。

为此,辰魁仙尊不惜以身入道,以决死的意志成功融合三派之法,故而才有了今日的“天罡正气诀”。

却也因此没能扛过接下去的雷劫,身死道消。

他的三位得意弟子,所练的自然是修改过的“天罡正气诀”。故才轻而易举地察觉到了神意门七弟子所练的功法有神道宗神魂正法的影子。但苏予宁此时的功法,虽同样以“南斗七杀决”为根基,却已相去甚远,三位仙尊只是感觉熟悉,并未察出源头。

这会儿想了起来:玉衡大陆上,确有一支神道宗的余孽。只是其道法早已残破不全,莫说真仙,便是大乘境也无望,且只得了功法的残篇,没有真正的记忆传承。

加上发现时,辰魁仙尊已逝,三大弟子却没有斩草除根的意志,甚而偶尔想起前事,还留有一丝愧疚不安,故而这些年一直没有理会过。

不料,竟在疑似轮回谷的出世之地见到了他们。

金鳌仙尊自作聪明地将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七星诸天大阵本是神道宗所创,与轮回谷也脱不开干系,此时轮回谷卷土重来,神道宗的余孽又与他们混到一起……

怪不得七星大阵忽然凭空消失,再不能用;怪不得紫微星抛弃了此地,再无灵气洒下……

不禁发出了懊恼的感叹:“心慈手软,以致后患无穷!”

三位仙尊相视一眼,达成意见统一,金鳌仙尊低喝一声:“拿下再说!”

三人同时出手,六道神光将玉衡大陆上的荒岛牢牢地锁定,三只右脚同时前跨,只是半步便已踩出了天枢洞,跨入了无尽的宇宙。

金鳌仙尊与桃花仙尊一左一右伸出两只大手,对着目光所视之处摄去。另一只手则下落回腰间,一个抓住了柄金光闪闪的弯刀——乃是金鳌仙尊惯用的法宝宵雷刀;一个握着了把极为华丽的粉色扇子——乃是桃花仙尊成名的法宝劫煞扇。

吉智仙尊双手拢袖居于当中,他这衣袖也有个门道,称作“见微袖”,此时虽不出手,却暗中蕴藏了数百种变化,可收世间万物,最是厉害不过。

面对的或许是即将重新出世的轮回谷,又与神道宗扯上关系,再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然而三大仙尊同时出手,这已是修行界万年不曾有过的盛况,即便有所保留,其势之威、其力之强,也足以震慑宇内。

这一瞬间,从青云门到紫霄宫,从太一门到丹霞山,乃至于逍遥谷、无心阁,五十多位真仙境的人物皆生出了感应,睁开了双眼向北斗七星处望来。

有人低沉而又缓慢地发问:“这是恶了紫微星后,彻底疯了?”

也有人瞧出了点端倪来:“那似乎是……昔日轮回谷的道场?”

两只大手携着无尽的威能,横跨了半个北斗星域,便在即将抵达玉衡大陆上方时,异变忽生。

只见一只足足有半个星球大的脑袋忽然从虚空中探了出来,这脑袋似龙而无须,似龟而稍扁,乃是一条无角无鳞的巨蟒。巨蟒竖瞳中带了些迷糊,吐着乌黑分叉的信,忽然一张口,将其遮掩下的一个小小岛屿吸入了口中,接着巨大的脑袋往回一缩,重新遁入了虚空之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十二洞天 荒岛孤峰上,苏予宁与七位神意门弟子一时间再无交流,静静地等待,同时又提神凝气,试图将状态调整到最佳。他们本已做好了直面不测的准备,然而在那个遮天蔽日的巨大蟒首出现时,还是难以避免地慌乱了起来。

这么大的脑袋,别说是亲眼所见,便是古籍中也从未有过记载。

巨蟒跟他们同样,有点呆愣,或许是察觉到了天枢洞三位真仙的接近,其实也有点慌乱。

接着它感受到了下方的荒岛上浓郁无比的灵气,在不可忍受的饥饿感驱使下,它下意识地张开巨口,深吸一口。

狂风卷过,大海上生起了滔天巨浪,无名荒岛颤抖着身子被连根拔起,向着空中的巨口中飞去。

苏予宁察觉到空气中逸散的微弱情绪:似乎有点不情不愿,又似乎松了口气、这是得其所哉。

接着那位修为最高的合体境女子跳到了她的面前。

正是柳宗元。

在狂风与不可抵御的吸力中,柳宗元以意念传音,如是道:“夫人!快走!进秘境躲一躲!不然全都葬身蛇腹!”

说着伸手来拉自己,苏予宁下意识想要抗拒,其实这会儿她正在琢磨,出手与这巨蟒硬拼一下的胜算有多高,落入蛇腹后凭着新悟的七杀决又能否在蛇腹中杀出一条血路。

总感觉这巨蟒看着唬人,却也不算特别厉害!

心中有些不甘。

但这一手终究没有推出去,这一瞬间,苏予宁的脑中又转过了许多的话:修行之人切不可一味地好勇斗狠,考量敌我强弱、评判得失利弊、估算胜败后果……须知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委婉和谦逊并非懦弱、忍耐和退让绝非无能……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手已经被柳宗元抓住,对方又道:“夫人!快走!”

什么夫人?

神意门七人拉着苏予宁,合众人之力,一路逆风下坠,很快便落到距离最近的一个秘境入口处,在山峰落入巨蟒之口的前一刻,穿过了流光溢彩的虹门,一头扎了进去。

……

眼见就要抓到无名荒岛上的神道宗余孽及疑似轮回谷传人的女子,却不料又生变化,被吞天蟒半路杀出,先一步吞下了荒岛。

“畜生!好胆!”

三位仙尊又惊又怒。

喝骂间,他们的真身已至玉衡大陆的上空,感受到了虚空通道打开又关闭的余韵,此时不容多说,桃花仙尊伸手抓住了那一丝虚空的韵味,不使其逸散,金鳌仙尊趁机挥出了宵雷宝刀。

这一刀看似平平,未见开天辟地的刀光,未见电闪雷鸣,其实却已是金鳌仙尊盛怒之下的全力而为。刀锋自身前略过,斩的不是现世,而是飘渺的虚空。

吞天蟒是轮回谷从虚空中发现的生物,对于虚空本有极大的亲和力,能在其中自由地行走并生存。

然而真仙之力,却已非简单的“虚空”二字所能阻挡,尤其是此时吞天蟒便在三位仙尊面前进进出出,那一丝契机早已被桃花仙尊牢牢地抓住,无论它跑到何处,都无法脱离追捕。

金鳌仙尊又以宵雷刀斩开虚空,开辟了直达吞天蟒身侧的通道。

察觉到大难临头,吞天蟒循着本能开始疯狂的逃窜。

亏得先前被郝仁吸取了一小部分灵气,又伤了身体导致紫微星灵性的逸散,否则此时行动不便,只能束手就擒。

也多亏了七星诸天大阵的溃灭,使得北斗七星域内不再是封锁状态,否则纵然是虚空生物,也只能在星域内绕圈。

更有冥冥中的存在,指引着这条尚且懵懂的巨蟒,一次又一次地绝处逢生,逃出虎口。

虚空与现世间的壁垒本是极为牢固的。

以金鳌仙尊之能,尚且要全力以对,或以无数的大手一点点撑开通道,缓慢地进入;或以宵雷刀强力破之。

以吞天蟒虚空生物的本质,在无意识间翻滚,强行以肉体破壁时,也闹了个遍体鳞伤。

按理说在如此紧迫的追逃之下,吞天蟒绝无能力反复地穿梭于虚空与现世,来不及打破二者间的壁垒。但它偏偏总是能不经意间找到壁垒的薄弱之处,穿梭到对面,并借助壁垒的力量,三番五次地挡住抓捕。

当然,仅是如此,它还没有能力从三位仙尊的手中逃脱。

只是天枢洞的这三位一时间智迟,不知出于何故,竟没能意识到不对;二来他们欲活捉吞天蟒,也未曾真正下杀手。

金鳌仙尊以金刀开路,追随着吞天蟒的步伐,不停地穿梭于虚空之间;桃花仙尊一手持劫煞扇,一手牵住吞天蟒的气机,一边指路一边阻拦。

吉智仙尊仍是拢着“见微袖”,跟在二人之后。见微袖找着机会出手了两次,却都无功而返,被虚空与现世的壁垒所阻隔。他第一个意识到问题,连忙喊住了师弟师妹。

“慢着……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金鳌仙尊心中一惊,登时恢复了些理性,扭头打量,但见此域景象与别处均不同。无数星辰在此汇聚,连接成星海,有阳清阴浊之气围绕其内,在这没有方向、不辨东西南北的浩浩宇宙内,独独地开辟出一个拥有上下可分左右的奇特空间来。

接着,清气上升,浊气下沉,二者交杂不休中又生出火花电光,有玄黄之气从中逸散,如丝线般串起一颗颗星辰,形成一层又一层极为壮阔宏远的大陆,在这空间内上下共分作十二层。

“这是……斗牛宫十二洞天……咱们怎么到了此处?”

金鳌仙尊的额头生汗,“怪不得一直抓不到吞天蟒,莫非是元阳老君插手?”

吞天蟒体型虽巨,其实只有大乘境的实力,能够在三位仙尊的全力出手下一逃再逃,本就极不合理。

此时自己又莫名其妙地站到了距离极远、名头极大,甚而可称为当世第一的斗牛宫之十二洞天范围内。

除了斗牛宫道主元阳老君插手,再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三人一时顿足,却见吞天蟒也止住了逃跑的身形,扭动着身躯不安地望向了前方。

紧接着,有浩然紫气从十二洞天的顶端如星云般扩散出来,紫气当中现出一头通体青黑、生着独角的生物,似牛而非牛。其形仿佛极大,可比星辰大陆;其体又仿佛微小,仅能容一人骑乘。此时背上正端坐着一位身着黄袍的老者,须发皆白,脑门既秃且大,面目却慈祥。

老者开口,微笑地注视,声化道音回荡于众人的心间:“三位道友,今日何事来我斗牛宫?”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十九个婴儿 早已崩塌成废墟的青铜殿内,一百多具尸骨身上闪着晶晶的荧光,这荧光似乎是感受到了大小姐谈念娣的气息,渐渐地欢快起来,飞旋着聚到一起,在空中凝成一个月亮般的光球,又将阵阵清辉洒下。

于朦胧中,似有人低声吟唱:“神舟稳驾出沉流,明月辉辉命自周。苦海无岸有来由,万劫轮回向此休。”

月亮般的光球忽然散开,分作十九道银光落入了十九个手舞足蹈的婴儿口中。

哭笑吵闹之声更凶了,谈念娣老泪纵横地直起身来,手掌轻抚,托起了十九个婴儿,又从众婴儿中寻着了一个特殊的存在,举到了眼前。

那是个男婴,与众不同,不吵不闹,不哭不笑,硕大的头颅微微后仰,似乎在仰望星空,畅想未来;又似在追忆情怀、缅怀过往。虽只有三四个月的样子,望之却尽显沧桑。

“父亲……”谈念娣低声道。

男婴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此时终于将头颅低下,朝着这边望了过来,接着微微一怔,忽然开口,哇哇大哭,喊道:“妈!妈呀!”

……

直到此时,郝仁拉着夏采芹的手仍未放开,眼前的一切让他目瞪口呆,有点怀疑人生。

谈念娣身上已被血迹染成暗红的长裙忽然似无止境地生长,裙摆越来越长,新长出的布料却依旧是鹅黄色,不曾沾染丝毫血迹。她忽然挥手,但听撕拉撕拉,长长的裙摆截截而断,飞上了空中,扭曲着、飘摇着,分作十九段,分别飞上前去,裹住了十九位赤身裸体的婴儿。

做完这些,她开口问道:“自轮回谷遁世,已过去多少年了?你们又是谁?为何为出现在我轮回谷中?”

声音略颤,犹带着挥之不去的疲倦、哀愁与茫然,却自有一股威严。

尚处超凡境的夏采芹心神为之所摄,忍不住便要诚实地开口,却忽觉被郝仁抓住的左手猛地摇了摇,止住了话语。

同是大乘境的郝仁可不吃这一套。

遁世?这遍地散落的飞灰,可清楚地说明这事与遁世二字无关。

对方境界极高,以“星日之眼”观之,至少也是渡过了元神三难、踏足大乘境后期的大人物。然而在时光牢笼中待得太久,寿元与气血损失太多,光是看眼前这幅白发稀疏、满脸皱纹的模样便知其距离巅峰状态差距甚远。

所能发挥的,大抵也就是大乘境中期的水准,与之前的吴田虎相差仿佛。先前面对吴田虎,郝仁的四象之法小试牛刀,一击而胜,此时自然不会惧怕同处这个境界的谈念娣。

况且,自这高台打开后,那把犹自滴血的长剑一直围在谈念娣的身侧,凝聚着肉眼难以察觉的神光。对方又何尝不是小心翼翼地防备着自己,没有出手制胜的把握?

郝仁道:“轮回谷消亡已有二十万年。我叫杨过,这是我师……妹,乃是古墓派的弟子,因探索一个秘境,中途出现意外,故而落到此地。”

“二十万年……”谈念娣喃喃自语了一声,“岂止二十万年……”

她忽然抬头,冷笑道:“师兄妹所练的功法竟然不同么?古墓派可真是奢侈。我记得天元大陆有个青云门,所修的似乎便是这位师妹的功法。怎么,青云门被灭了,风陵那老家伙也死了,五行真炼法落入了古墓派的手中么?”

风陵老祖,正是青云门的创派祖师。正德仙尊、元华仙尊、龙首仙尊、青虹仙尊,青云门此外的四大真仙皆是其弟子,夏采芹的恩师司辰剑尊同样也出自其门下。

能被谈念娣这种二十万年前的人物称为“老家伙”,此人资历自然极老,乃是上古时期成功存活下来的绝世大能,至今依然健在,传言已度过二十五次真仙雷劫。只是随着雷劫越来越强、越来越难以抵挡,这数万年来,风陵老祖早已闭关不出、远离尘世之事,一门心思与天道捉迷藏,无人能见尊面。

郝仁的心中涌上淡淡的尴尬,真是千算万算,没料到谈念娣与青云门相熟,早就看出了夏采芹的来历。

自己这“古墓派杨过”的名号,终究是不能长久,几次三番的说出来,却唯独只有初入轮回城秘境时见过的那位虬髯大汉风雷剑江永,信了三分,余者皆被无情地揭穿……不对,江永当时是将信将疑,此时回青云门一打听,自然也……

还是见识有限、眼界太低,以至于编故事都编不对路。

看来撒谎这种事情,以后还是得交给专业的来……身旁的夏采芹夏师姐或许就比自己专业,刚刚伸手去打断她,抢了话头,真是弄巧成拙、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心中虽这样想,口中却不示弱,道:“据我所知,轮回谷中王婆婆与别人所练的功法也不同。”

谈念娣道:“七星剑主是轮回谷的三位谷主之一,执七星宝剑,掌世间最强的杀戮之道,得的是七星剑的传承,自然与众不同。”

说话间,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夏采芹提在手中的宝剑,却见那剑刃闪着青气,剑柄打磨得光亮,虽有一丝熟悉之感,却不见七星闪耀,不见乌光摄人,与七星宝剑的模样相差甚远,威能气势更不可以道里计。

当即将心中的疑惑强行压下,又转过目光去凝视郝仁。

郝仁被她这么一瞧,心中竟然莫名地一惊。只见这双原本明媚的双眸,此时已经失了英武逼人的灵光,化作一片浑浊,眼角被皱纹下拉,呈出三角的形状,如毒蛇般阴冷。

谈念娣冷声道:“你误打误撞,得了孟三叔的道心,又得了于二哥的玄黄之气,这本是我们轮回谷之物,总该有物归原主的时候。”

物归原主,那又该还给谁?郝仁去打量,在十九位婴儿中瞧出了不少熟悉的影子。

然而孟三儿和于二叔,那是真真正正地烟消云散,神魂俱灭,再不可能出现于世间了。

他打量的同时,谈念娣正好也转过了头,似乎也想起了这个关节,将目光投向了被鹅黄的绸缎所包裹的十九位转世重生者,脸上止不住地又露出了悲意。

忽地,她面色一变,惊呼出口:“怎么……怎么多了一个?”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多了一个 郝仁与夏采芹闻言也都吃了一惊,仔细去数,从左到右是十九个,从右到左也是十九个,并不曾看出增减来。

莫非,从开始时便已多了一个么?

却见谈念娣伸手,将其中一个男婴托到了面前,这男婴同样三四个月大,手足俱全,健康且强壮,只是先前不曾留意,其目光中透着三分呆滞,不甚灵动。

好像……有点眼熟……

郝仁正自想着,忽地右手处有人轻轻一拉,这次却是夏采芹来提醒他了:“吴田虎。”

“哈哈哈哈……”

谈念娣发出了尖利的笑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牧池老狗,你也有今日。落在我手上,教你这一辈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受尽天下诸般折磨!”

多出来的这一人,果然便是吴田虎,亦即昔日神道宗的宗主牧池。

谈念娣笑声不停,忽然转了转脑袋,口中念了起来:“什么阵法?什么阵法?”

这咒语一出,空中登时出现了无形的鞭子,一下下向着那男婴的身上抽去。

他的脸色原本呆滞,不哭也不笑,此时这第一鞭落下,便正抽在胸腹,但听啪地一声,裹于其身的鹅黄色绸缎却不破裂,只是被打得如同吹风般鼓了起来。幼小的脸上登时青紫一片,想要大哭却又似乎闭过气去,一时面庞扭曲,竟发不出声音。

男婴连受三鞭,却不死去,只是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中,如烛火摇摇欲坠却依旧散发着微弱的光。

谈念娣犹觉不够,挥手将一道绿光打在了他的身上,这是疗伤之术,男婴的面色登时转为红润,终于忍不住哇地大哭了起来。

男婴身上鹅黄色绸缎缓缓展开,似有灵般飞回了谈念娣的脚边,倏地一下缩回,重新化作了一片暗红。

谈念娣又道:“什么阵法?”

无形之鞭向着男婴身上抽去。

郝仁看不下去了,实在是以常人的心性,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幼小的婴儿遭受折磨,哪怕这个婴儿并不纯粹,是曾经的真仙大能转世。

他伸手去阻止,却挡了个空,这一鞭不只是无形而已,根本无法阻拦,穿透了郝仁的手臂,依旧重重地抽了下去。男婴登时气闭,又止了哭声。

耳边传来了夏采芹的声音:“住手!”

谈念娣回头,脸上露出了扭曲而诡异的笑:“怎么,你也要来试试么?这法子我还是从你那里学来的!果然有用得紧!”

夏采芹叫道:“他只是个婴儿!”

谈念娣道:“不对,他是牧池,是吴田虎!”

夏采芹道:“他早就丢了记忆,又哪里还是牧池、吴田虎了?”

郝仁不再开口,但身上已有道韵环绕,凝聚起一个巨大的虚影来,龟生独角、蛇首后屈,一念之间便可发出雷霆之击。

玄武之身已证其力,此时便也没有去尝试另外三大法身。

谈念娣身上暗红的长裙铺展开来,先将十八个婴儿挡在了身后。

便在这关头,那唯一遗留在外的婴儿终于喘过气,荷荷地抽噎起来,边喊着:“妈!”

随着这一声有气无力的喊叫,如同打开了某个开关,藏于身后的十八个婴儿纷纷地大哭,喊起了妈妈。

在一片哭闹声中,那铺展如瀑布、又如屏风的暗红色长裙似血液般流动了起来,一点点缩了回去,谈念娣弓下腰,同样大哭着埋下了身子,这一瞬间终于情绪崩溃了。

她道:“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要遭受这样的际遇?

轮回谷十多万弟子死绝,只留自己一个人苟且偷生。

为什么父亲和两位谷主以及诸位叔叔伯伯,要将这样的难题留给自己?

耗费了极大的心血,甚至于少复活了两位以上的高手,只为让牧池活着,让他不那么轻易地死去,继续留在世间遭受折磨。

这折磨的又何尝不是自己?

为什么?

是因为自己自作主张取下了弟弟脖中的轮回锁,改变了大阵的运行线路么?

可是,当时的情况,弟弟根本无法再支撑太久,将轮回锁转到自己的身上,为轮回谷的传承保留一丝希望,难道有错么?

只是……谁能想到,刚刚杀了十七位誓死不从命令的同门,刚刚拿下了弟弟脖中的轮回锁,刚刚不由自主地吸取了剩余上百位师兄弟的寿元和精血……

让这轮回谷彻底地空了,让自己彻底地孤独。

下了好大的决心,发下万箭穿心的毒誓。

刚刚做完了这一切,时光牢笼便从内部被人打破了。

若是早上一些日子,弟弟便不会死,轮回谷,起码也还有数百的弟子存活。

若是……

……

从地底爬出的那一刻,她的怨恨达到了极致,既是怨恨出尔反尔不怀好意从中作梗的牧池,同样也怨恨着自己。

恨不能立时便死了,可是,却又不能死。

不是贪生。

只因为,父亲、七星、观星三位谷主,铁锤、玉匠、厚盾、惊枪、渔夫五位护法,昙花、旬花、流花三花行者,这十一位真仙;加上七位或是九部统领、或是七星护卫的大乘境巅峰修士。

合计十八位天赋最高、才情最盛的人杰,皆已借着从吴田虎身上得来的一丝线索,丢掉了所有的修为,忘却了全部的记忆,转世重生,化作婴儿。

而轮回谷完好的弟子,却仅剩了自己一个。

在登上高台的那一刹那,谈念娣便已明白了全部的事情。

包括……高台上那层层的封锁,需要弟弟谈景天亲手打开。

可是弟弟已经死了,她只能聚集了弟弟的骨灰,将其打入高台,借此见到了被重重阵法所包裹的十八位……不,是十九位初生的婴儿。

从始至终,父亲,以及两位谷主,众位叔伯,他们就没有想过弟弟谈景天会死,没有想过打开阵门的会是自己。

更没有想过,重见天日时,世上仅剩了谈念娣独独一个轮回谷弟子;

没有想过这独独的谈念娣,会落入什么样的境地,有没有好的环境去教导这十八位天纵奇才,保护众人成长;

没有想过,这独独的谈念娣,其实是个毫无经验的老太婆,纵然已弓腰驼背、白发苍苍,却根本不知怎么去带孩子。

当然,他们肯定没有想过,费尽了心血留下的吴田虎,以及这一切的一切,会在某一刻让谈念娣忽然崩溃。

脆弱得尚且不如凡人。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如何出去1 玄武法身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郝仁悠悠一叹。

这个时候,他想起了前世之事。

那些本已在时光牢笼中被彻底磨灭,却又因牢笼的破碎而回归,并愈发地清晰,仿佛就在昨日的往事。

他想起了自己那位可爱的侄女,堂哥的女儿,刚刚满周岁,同样是没有自理能力的状态。堂哥堂嫂皆没了父母,又都是独生子女,他们走后,这位嗷嗷待哺的侄女便彻底地成了孤儿,不仅没有父母,连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没有。

也不知自己的父母会不会收养她。

如果可以,那也不失为转移丧子之痛的好主意,或者可以为老年的生活带去和谐与欢乐。

毕竟侄女也姓郝!郝仁这样想着。

只是……父母年纪也大了,能力有限,收入微薄……不忍再想……

至于前世的女友,还是算了,她还年轻,有着灿烂且不能束缚的未来……

谈念娣的忽然崩溃,不仅让郝仁与夏采芹心生戚戚,还使得十九位婴儿开始了更为惨烈的哭闹。

依照轮回谷众位真仙的安排,借着血脉的关联,十九位婴儿在睁眼的一刹那便成功“认了母亲”。此时的哭声中,更蕴藏了婴儿们对于母亲强烈的依恋与倚赖。

这一丝微不可查却又真实存在的感情寄托,终于让谈念娣从痛哭中抬起头来,茫然地问:“他们饿了,怎么办?”

郝仁与夏采芹面面相觑,也有些无措。

好半晌,夏师姐道:“咱们这是在哪里?怎么出去?得寻个出路,出去后找东西给他们吃。”

郝仁又补充:“出去后找个城镇,花些银子请十来个乳娘喂他们。若是在荒郊野岭,找一些哺乳的野兽大概也行……只是,我也没做过研究,不知兽乳中细菌病毒之类的多不多,直接喝会不会出问题……”

正儿八经的粗鄙之语,除了郝仁,另两位谁知道细菌病毒是什么东西。

他这会儿正沉浸于前世的回忆中,一时嘴快,也未曾多想。

只听谈念娣又道:“喝血不行么?”

这个问题还真把郝仁给难住了。

直觉当然是不行,仔细一想,血液里不就是些水分、蛋白质之类么,偶尔喝点恐怕也没事,就怕消化不良……但再一想,这个世界不光是修士,很多野兽也有无穷的力量在身,鬼知道血液里是不是有些别的什么添加剂。

最后他道:“那怎么行,不成了茹毛饮血的野兽么?野兽幼时也只喝奶不喝血啊!”

还是夏采芹抓住了关键,小心翼翼问道:“咱们一时间出不去?”

谈念娣道:“咱们在吞天蟒的肚子里,它倒是还活着,我本能与它沟通,进出自如。但现在……大概是丧失了神智,有些痴呆,听不懂我的话。”

吞天蟒又是什么鬼?

却见夏采芹夏师姐轻轻点头,若有所悟的样子,郝仁只好将疑问埋进了肚子。

谈念娣转头四顾,道:“吞天蟒长成后,轮回谷便将核心全部转移到它腹中的空间内。这地方本来应有尽有,只是牧池那老狗假意帮忙,暗中却做了手脚,使得轮回殿中的时光之力逸散,侵蚀了这方天地。在岁月与轮回的洗刷中,此地的布置大半都已失灵。”

郝仁忍不住叹息:“可惜!”

却见谈念娣将那对浑浊的三角眼又盯向了自己,道:“若只是如此,也不是没有办法,时光之力虽然伟岸,终于还有一些抹之不去的东西……药田,灵泉、法宝台、藏经阁……”

她一样样地念着。

郝仁心生不妙。

果然,谈念娣冷声道:“但在你从时光牢笼出来的那一刹那,便用邪法吸尽了谷中残留的灵气,致使一切化作了飞灰,此时的状况,纵然有足够的材料,凭我一人之力,想要布置足以离开吞天蟒之腹的阵法,也非得耗费百年时光不可。”

她又道:“若是我死了,任你有通天的能耐,不至真仙境休想离开。”

这是防止眼前这位“邪教魔门”弟子恼羞之下出手伤人。

郝仁解释道:“这不是邪法,只是从时光牢笼中脱出时,出了一些偏差和意外而已。”

他把目光望向了夏师姐,却见夏师姐轻轻一笑:“无妨,总归有百年时光,相公你可以慢慢改邪归正。”

这分明也是不信啊。再说下去难免要提及星力,郝仁琢磨着回头暗地里再跟夏采芹说清,但思路到了这里却忽然地断了。

怎么解释,诚实地说出星力,难道星力就不是邪法么?

妖异怪诞谓之邪,郝仁的修炼路子如此与众不同,自然当得上一个邪字。

还是万古以来,世间第一等大邪之人。

转念却又想:不对,我为何要解释,我本就是注定要做黑袍老祖的人物。

他抬头,正看到了夏采芹睫毛下的明眸如秋水般流动,脸上尽是温柔的笑意,忍不住一惊,想起了对方之前的称呼:“相公”。

夏师姐这是入戏太深了?

还是她瞧出了在场三人中,只有自己实力低微,想要曲意迎合,逢场作戏?

可是这一刻,却难免又有极为温暖、极为甜蜜的暗流涌上了心田,使他的心跳加快,气血沸腾。

郝仁吸了口气,压下了心中的那一股暖流,抛开了杂念,于是想到了一个有些不对劲的事情来。

此地若是在吞天蟒的腹中,按理说也是秘境一般的空间,星辰日月皆是假,但为何之前我引星光之力入体时,却又偏偏成功了,未有丝毫的阻隔?

这明明就是真实的星空啊!

是谈念娣在撒谎,还是……又得怪我自己见识有限,故而不明所以?

他心中痒痒的,一时间念头千转。

是直截了当地揭穿说出,还是先强行压下,自己慢慢探究?

终究还是好奇之心占了上风,不弄清楚不能心安。

正待开口,忽见夏采芹盈盈笑着走上前来,上下地打量着,道:“你穿着这一身稀奇古怪的装束,若说自己不是邪教子弟,又有谁信?”

郝仁低头去看,这才发现自己的五行道袍已经恢复成五颜六色的模样,不仅如此,从头到脚的一身法宝也皆在岁月的冲刷中恢复了本色:头巾还原成鲜黄色,发簪青光闪闪,臂上缠着红绿粉三色的困龙网,脚下踩的是亮紫的皮靴。

这还没算穿在里面的火红的内衣、黑白条纹的袜子,以及腕上、指头、脖颈、腰间的各色饰品。

配合着五行道袍,这一身行头极为鲜艳而难看,不像衣服,而是三岁小孩拙劣的彩笔涂鸦。

郝仁有些尴尬地解释:“都是法宝,不舍得丢弃,回头全部染成黑色就好了!”

谈念娣道:“怕不是坑蒙拐骗、杀人越货得来的东西,故而不能配成套,才会如此扎眼难看。”

不经意间直指真相。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如何出去2 被这么一打岔,郝仁便熄了当场询问的心思,话题又回到了“如何出去”及“如何抚养十九个婴儿”上面。

谈念娣如是道:“若是阵基尚在,谷中又有种种宝物、灵器可用,只需半日的功夫,我便能重新激活大阵,从此出入自由。此时这一切皆被你的邪法所毁,莫说手中空空,便是有充足的材料,也非得用百年之功不可。”

材料……我身上倒是有不少从玉衡大陆四洲扫荡来的东西,不知合不合用。

正琢磨着,却听夏采芹道:“原来世上真有吞天蟒这种生物。我曾听师父说起过,上古时便有此物的流言。后来又传说轮回谷养过一条,只是外人无缘得见,随着轮回谷的……遁世,吞天蟒销声匿迹,这传言便也无人知晓真假了。”

她好奇地打量四周,道:“腹中自成空间,极为稳固,寻常真仙也不能以力强行破开,自由出入。又能吞噬万物,扫荡灵气,巨口一张,便是星辰大陆也不在话下……这条吞天蟒,该有怎样的实力?”

谈念娣一时沉默,良久才道:“你们最好祈祷自己足够幸运,若是这吞天蟒不幸死了,其腹中的空间自然崩溃,身处其间,咱们也逃不过身死道消的命运。”

郝仁惊道:“轮回谷没了,它却还活着,难道还有人杀得了它?”

谈念娣道:“吞天蟒虽然神奇,实力却极为低下,二十万年前,它已成长得能够容下整个轮回谷的地步,却只有……只相当于圣境修士的实力。二十万年过去,腹中容纳了整个轮回谷的家当,仍只消化了些许,此时……仅有大乘境初期的实力。”

她能与吞天蟒沟通,虽然对方失了神智不予理睬,却也瞧出了其实力境界。

郝仁心中登时满是卧槽,又有些怀疑谈念娣在诓骗自己,小心翼翼地道:“这等神奇之物,偏偏实力低下,谁不想抓去研究研究?二十万年间,他都活得好好的,想必极为善于隐藏,咱们也不用太过担心。”

谈念娣道:“它确实善于隐藏……只是,二十万年间,他并非是靠自己,一来轮回谷的种种阵法加诸其身,既限制其活动,又隐藏其身形,使它安心地潜在虚空中,不为人所知晓;二来……牧池这老狗虽然品行低劣,却是实实在在的天下第一阵法大师,他窃取了我们轮回谷当年一件极为重要的珍宝,不敢取出,而是借着吞天蟒的天赋神通将其依旧限制于腹内,再以吞天蟒为阵眼,以北斗七星为基,建了一座前所未有、威能无穷的大阵。”

夏采芹插口道:“七星诸天大阵?”

谈念娣呵呵一笑,道:“我不知其名字,只知道这阵法与我们轮回谷加之于吞天蟒的上百个阵法一起,被他以邪法吸干了灵气,彻彻底底地破去了。此时,吞天蟒已经彻底地恢复了自由,又失了灵智不能沟通,想去哪里干什么,无人能够控制。”

郝仁便问:“这东西有什么喜好习性?”

谈念娣道:“贪吃。哪里灵气充沛,它便往哪里钻……”

郝仁心想:灵气越浓郁的地方,遇到高手的概率自然越大。现今这世上,灵气最为浓郁的,当然是那屹立于宇内巅峰的十几家宗门的基地。

这是自寻死路的习性啊!

谈念娣又道:“它的天赋可无限地容纳灵气,虽然消化缓慢,却不会被撑爆……但,灵气常常是附着于天地万物上的,若是它看中一口灵泉,将其吞下,或许无恙;可若是看中了一个岛屿、一座仙山,也同样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口吞下,便很容易被撑爆……”

也就是说,灵气可以无限容纳,但腹内的空间毕竟有限,吃得多了,灵气以外的杂物便能将它生生地撑死。

谈念娣接着道:“偏偏它智商极低,轮回谷的前辈们为它开启了灵智,此时却已消散。它得了自由,接下来指不定会吃多少东西。都说吞天蟒极为罕见,其实也不然,只是大部分的吞天蟒,诞生之初便乱吃东西撑死了,来不及被人发觉……就算有人发现,也未必能抓住带回去养着,因为它真的什么都能吞,也能吞人,偏偏吞下后对方又不死,只是如我们这般进入到其腹内的空间中。若是吞到实力远超于它的存在,对方挣扎着出来,这吞天蟒自然也就从内而外地崩溃,死了,化作虚无……”

郝仁:“……”

这会儿,他连吐槽的心思都没了。

只觉得生命之火闪烁不定,随时能够熄灭。

夏采芹问道:“那挣扎着出来的人会怎样?”

谈念娣道:“看运气,运气好便能成功活下来。运气差了或是实力低微,多半也会随着其腹内空间的崩溃而一道烟消云散。”

郝仁道:“咱两可以联手试试,或者能成功。”

却见谈念娣只是摇头:“不成的,它已是大乘境的实力,同处一个大境界内,尚不足以破开这空间、强行冲出,唯有修到真仙境才有希望。”

说到这里,十九位婴儿的哭闹之声愈发地强烈,显然是真正的饿了。

谈念娣的眼中流露出无限的悲伤,又带了些绝望与无力,道:“如今之计,一来祈祷运气够好,吞天蟒又变聪明些;二来,只能以精血喂养,只可惜我在无尽的岁月中浪费了太多的时光,未必能够……未必能坚持多久。”

不是未必,是显然不能够。

倘若谈念娣死了,我能够舍得以血来喂养这十九个婴儿么?

耽误了修行,舍弃了寿元,持之以恒,不惜身死?

纵然我在秘境中得到过他们的帮助,得到过轮回谷的许多好处……

郝仁这样问着自己,最后发现,自己大概真的不算什么好人。

夏采芹上前一步,已经取出了自己的法宝囊,道:“我身上这些东西,你看看布置阵法有哪些用的上。”

她已打开了袋口,谈念娣扫了一眼,道:“灵石、丹药、十二件法器、四件法宝……虽然品阶低了些,却也是你这修为刚刚够用的……还有一道……真仙符箓!风陵那老东西毕竟还是不凡,青云门的发展这些年想必一点没拉下……”

这是感叹,却未有多少惊讶之情,以她的身份和修为,若非随身之物大半溃散于无尽的岁月中,原也瞧不上这些东西。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将山峰倒过来 夏采芹不及回话,对方接着道:“法器和灵石可用,法宝……你先留着,九转灵参丹和那瓶太清玉液我也要了,如何?”

后两者不能用于布阵,乃是补充气血、增加寿元之物。虽非什么世间第一流的灵丹妙药,却也能稍稍补益谈念娣在岁月轮回中损失的精血。

未有片刻的犹豫,夏采芹果断点头,只见对方忽地笑了,只是嗤嗤一声,配合着这张尚有些抽动扭曲的老脸,却莫名地多出了阴森之感。

谈念娣道:“风陵那老贼为人虽然不齿,但修为、才情却实实在在是第一流的,青云门在其带领下,若没灭绝,必是当世第一流的门派。以你的修为和年纪,随身又有这么多的资源,甚至还有真仙符箓护体,想必也是青云门下极为杰出、极为受重视的弟子。为何会苟从于这位邪教子徒?”

郝仁听得想打人。

连夏采芹都想打人。

仔细去瞧,却见面前的轮回谷大小姐,在情绪崩溃大哭了一场之后,倒是有些释然了。似乎是认了命,终于投入了新的身份之中。

那位英气逼人的大小姐或许永不能重回人间了。

剩下的,只有……一位穿着血衣的老婆婆。

夏采芹笑道:“没办法,做了太长时间的夫妻,一时还转不过弯来。”

郝仁压下了打人的冲动,不与她们再争论邪教魔门的事情,心中想:原来法宝、法器和灵石,皆可在布阵中用着,知道目标了便好……

于是也同样伸手,取出了自己的法宝囊,打开袋口,斜斜地往下一倒,但听哗啦哗啦——

数不清的灵石倾泻而出,虽然大半都是中低品的,却堆成了一座山;

接着是成千上万法器,刀枪剑戟、道袍饰品,乃至于乐器、棋盘、书本……应有尽有,同样堆成一座小山。

后面是一堆即便在青云门也并不算充裕的法宝,足足有上百之数,这当然不是郝仁的全部家当,只是他挑选后剩下的,品级较低、威力较弱,或是作用单一,瞧不上眼的。也堆成一堆,闪着各色的光亮,逸散出种种威能。

最后是瓶瓶罐罐东倒西歪挤成一团,都是些补血回气增元之物,数量极多,可惜平平常常,连足以媲美太清玉液的灵物都没有。

随着这几声“哗啦”之响,四周一时安静,好半晌,夏采芹终于忍不住问了:“相公,你这是洗劫了多少门派?”

也难怪有此一问,实在是东西太多太杂,又皆是品质低下之物。

断没有哪个门派弟子身上会存有如此海量、偏偏于己无益的丹药法器。

除非他专做杀人越货、刮地三尺的洗劫生意,还来不及处理贼赃。

黑袍老祖洗劫了多少门派,他自己也记不清了,总归有个大致的范围:那是四分之三个玉衡大陆。

郝仁道:“什么洗劫?我神雕大侠杨过是那样的人?我们这一派弟子极多,大半的修炼资源都存放在我这里而已。说好了,灵石和法器倒也罢了,丹药和法宝却是我借给你的,以后要还的。不然日后我怎么向门中千万弟子解释?”

夏采芹笑道:“古墓派?”

郝仁不置可否,其实想要挤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尚未成功,忽地整个空间内天摇地动。

谈念娣咒骂了一声,衣衫飘起,卷起十八个婴儿跳了起来,动作不停,紧接着又伸手将地上的种种灵石宝物扫入袖中。最后,她略一犹豫,裙下又生出鹅黄的丝带,缠到了吴田虎的身上,同样牵引着飞向了高空。

郝仁同样变了脸色,不及多想,他一把抓住夏采芹的手,跟上了谈念娣的身形,问道:“吞天蟒要死了?”

谈念娣道:“不,它开始进食了。”

随着话声,但见东方的天空中忽然出现了巨大的黑色裂口,有无穷的海水自上而下倾斜,海水倒灌而入,又化作了滔天的巨浪,席卷了大地,在肉眼所见的空间内奔腾。十几万轮回谷弟子尸骨所化的灰烬在巨浪肆虐中无影无踪,山丘被夷平,低谷成海沟。

郝仁不自禁地将目光投向了天空中那个裂口,道:“是机会么?顺着这裂缝冲出去会怎样?”

谈念娣道:“你可以试试。”

见对方不以为然,显然此事不可为,有着极大的风险,郝仁便也熄了心思。

忽然又见到有山峰在裂缝处出现,斜斜地向下冲来,初始时极小,随着下落越来越大,越来越宏伟。

这让郝仁想到了在通天峰上时,曾见过青云门古明道人的那件名为“飞来峰”的法宝,也是这样的大小变幻,有擎天之姿,落到通天峰上却仅剩了十丈高矮。

这山峰显然不是飞来峰,它越来越大,落到水中时,化作了一个极为巨大的海岛,岛上有孤峰耸立,何止万丈,简直要将这天穹刺穿。

看得此地三人心惊胆战,生怕这山峰真的刺破了苍穹,撑死了吞天蟒,使这空间崩溃,三人随之身死道消。

此时,倾斜而下的海水已经倒灌结束,空间内肆虐的洪水渐渐地平息,却又被岛屿山峰落下时巨大的冲击力,激起了第二波高潮。

在巨浪滔天,水雾迷眼中,郝仁渐渐地有了熟悉之感:

虽然这岛屿比之前更大,这山峰比之前更高,但不就是我黑袍老祖的海外基地么?

苏予宁、柳宗元等人皆在其上修行,算来已有好多年不见了,不知他们是不是一起被吞天蟒吞入了腹中。

是了,我进入秘境时,那荒岛孤峰上便有浓郁得难以想象的灵气,吸引了吞天蟒也是理所当然。

忽听身侧有人道:“这是……我的轮回谷!”

转头去看,只见谈念娣老婆婆那一双三角眼红了,露出了无限地悲伤与追忆。

她喃喃道:“天意,天意么?还是父亲你的安排?”

这一瞬间,郝仁瞠目结舌,这么高的山峰,与你轮回谷一个峡谷有什么关系?你这是为老不尊,想抢我的宝地?

忍不住道:“什么你的轮回谷?这是我的……摩天崖!我的,是我们古墓派的,我师父就常年在那山峰之巅修行,咱们摸上去,没准还能瞧见她老人家!”

谈念娣也惊了:“轮回谷我能认错?”

她又补充道:“这山峰若是反过来,向着地下延伸,便是我们轮回谷原先的模样,我能认错自己的家?”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取血相喂 摩天崖,自然是郝仁急中生智,临时想起来的名字。毕竟宣称了主权,却连家的名字都没有,未免不合常理。

然而在谈念娣的口中,这却是昔日的轮回谷。

准确地说,是轮回谷将核心主体搬迁到吞天蟒腹中之前,所呆的道场。

将极深、极窄的峡谷,以四周高山的顶部为水平面翻转倒置,虚为实、实为虚,便形成了所谓的摩天崖。

她道:“我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家?”

郝仁口中不想承认,心中其实却信了大半。他以己度人,觉得短短片刻的时间内,谈念娣未必能想到这样诡异却又看似合情合理的解释,以此谋取摩天崖的“主权归属”。

只是……以前那是你家,现在它是我家!

怀抱着这样的心思,郝仁决定带她们去见见这山峰上的“本门弟子”以及“自己的授业恩师”。

你有“自古以来”,我有“事实占有”。

这让谈念娣心中不安,她瞧出了郝仁大乘境中期的修为,只是不能判断其年龄——或者说不敢相信。

便疑心他口中的恩师,或者已是真仙境的修为。

十九位饥肠辘辘、啼哭不休的婴儿被她以真元牵引,浮在身后,看上去颇有些诡异。

然而渐近山峰,她的面色却一变再变,于忐忑中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喜悦。

山峰虽大,以她的修为,却能一眼览之。

于是她看到了环绕其上,浓郁得惊人,堪比昔日真正轮回谷道场的灵气;

看到了山峰上珍奇古怪的花草树木,品类极为繁多,有一些甚至是在当年的轮回谷中也极为难得的天材地宝;

看到了山顶浩荡的灵潭,以及围绕其侧的三个药铺,皆已种满了从山腰山脚下移植来的灵株,打理得虽然粗糙,长势却都极好;

更看到了山峰脚下的岛屿上缺出的一角,已为阵法所阻隔,围出一片海域,无数鱼虾欢快地觅食;看到了隐藏于参天大树下的种种已开灵智,自发地开始吞吐灵气修炼不辍的生物……

当然,也有鸟舍、兽栏建于山腰,圈养了大量的微有灵性、尚懵懂不知命运的飞禽走兽。

……

就连郝仁都有些懵,他不知自己消失的这些年,蒙烟、柳宗元等人,竟一直小心翼翼地经营着荒岛孤峰。居然真的将各种果园、养殖场都建立起来了!

其实这也不奇怪,岛上的神意门弟子虽只有七人,却都是足以移山填海的大修士,只要解决了最为关键的灵气问题,这些事情只是手到擒来。

而灵气问题在这荒岛孤峰上根本不值一提。

就算没有七人的经营,久而久之,这山峰上也必然会诞生威震一方的妖兽,会生出朱果这样的灵物——

不对,不需要旷日持久,因为山上已经有了朱果、有了木古藤、有了琅琊果、有了赭黄精、有了蟠桃树……虽然大半皆是幼苗,仍需等待成长。就连山顶灵潭中的五色莲也幻化出人形之气,有晋升为道胎心莲的迹象。

至于威震一方的妖兽,若是以之前封锁中玉衡大陆的眼光来看,也已经诞生了,有海龟已晋为圣境,安静地蛰伏,人畜无害;有超凡中期的白尾鵟察觉到了注视,瑟瑟地隐藏,想要逃离却又不敢……

郝仁记得,清源山便有一只苍鹰,同样是超凡境的修为,却是十六位山门护法之一,显然当得“威震一方”四字。

足够长的时间后,这里不应只有这样威震一方的妖兽,没准会有真正的神兽诞生。

比如在山峰顶端,所生出的那棵缠绕黑焰的古怪梧桐,曾托出一只金灿灿的凤凰蛋来,可惜来不及出世,便被苏予宁无意识间一脚踩碎。虽比不得朱雀,天生便拥有比拟真仙的位阶,但火凤作为四灵之一,当然是实实在在的神兽。

郝仁有些懵,更在于他没能在山峰上见到半个人影。

这是见到了吞天蟒来袭,吓得跑掉了?

苏予宁醒了?还是被柳宗元等人给顺带着拖走了?

一时间竟生出了莫名的忐忑,不知是不是应该询问一下。

不对,我慌什么,苏予宁是黑袍老祖的手下败将,而我此时已顺利晋升为大乘境中期,苏予宁就算是醒了,开了挂也不可能追上为我的修为,怕她作甚?

发愣间,只见谈念娣哈哈大笑,在长笑中老泪纵横,道:“我明白了,这一定都是父亲、是你们的安排!”

她伸手去,从兽栏中摄来了十几只郝仁所不识的动物,有点像羊,有蹄有角,却呈黑、白、黄三色交杂,体型比家猫稍大。

十几只似羊非羊的动物嘶嘶叫着飞了过来,皆在空中凝住了身形,接着不见动作,忽然脑门开了道口子,十几道透着黄光的血液从其中飚出,缓缓地飞到了众婴儿嘴边。

这是要取血相喂了。

然而众婴儿却不知张口吞食,只知哇哇大哭。

郝仁皱了眉头,心想:这都是我的!

见谈念娣一个劲儿地将血液往婴儿们口中送,却不得要领,急的止住了笑容,涨红了老脸。便开口小心翼翼地建议道:“你弄出奶瓶奶嘴形状的来,让他们自己吸试试。”

谈念娣问:“奶瓶奶嘴什么样?”

郝仁一拍脑门,忘了这茬。当即道:“我来!”

当真是千算万算没想到,自己穿越后,练了这一身匪夷所思的神通,却连架都没怎么打过,反倒是借助真元模拟奶嘴来给婴儿们喂食生血!

吃这个,当真不会出问题么?

心中正想着,却听一旁的谈念娣道:“这次太急,下回我会布下阵法,直接将能量精华转移到他们体内。”

这才是正经大乘境修士应该干的事。

十八位婴儿凑上真元所拟的奶嘴,滋滋地吸食起来,独独地漏了一位吴田虎,在一旁张牙舞爪地大哭。谈念娣转过了目光,面色一下子阴冷了下去,眼中却又透了点复杂难明的意味。

先前海水倒灌,山峰飞来,她能拉着吴田虎一同飞起避过,已到达极限,此时想要亲手取食相喂,却是万万不行了。

郝仁道:“听着不烦么?”

他主动地伸了手,又取了一只怪羊,将奶嘴凑到了吴田虎的面前。

十九位昔日大能转世重生,自小便食生血,将来一定是强横雄霸的人物,要不要未雨绸缪,先收几个做弟子?

我看谈老倌、王婆婆就不错……这两个也好认,一个总是扬头看天,目光六亲不认,是心不慌意不乱的轮回谷大谷主;一个身材瘦弱,皮肤有些苍白,是之前爆出血雾伤了精气的七星剑主……

也不对,王婆婆伤了根本,或许资质便没有想象中的出色了……

谈念娣未必肯放手,我郝仁也不是霸道蛮横强抢弟子之人……只有吴田虎最容易,但他的情况特殊,大概只是一具分身转世,也不知资质如何……更关键的是,他这诅咒去不了,这辈子都不敢跟人动手啊!

果然一语成谶,吴田虎就是村子里的豆豆!甚至是全天下的豆豆!

郝仁发散地想着。

接着,曾经的黑袍老祖又想:待会儿喂完了孩子,还是问问柳宗元,他们到了哪里。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这是我的摩天崖! 山腰处已围起几个精致的院子。用玉石砌起墙壁,天柱石夯为地板,玄金为梁,星髓为顶,灵木组成家具,又有火铜、寒玉、紫晶等制作饰品摆放。辅以阵法调和,屋内五行平衡,温度适宜,寒暑不侵。

院中有怪石异树,引泉水潺潺而过,莲叶田田,偶见游鱼嬉水。脚下是灵石垫道,鲜花四季盛开,翠竹何惧严冬。院子虽然不大,却虫蚁不生、仙鹤常来,又有奇花异草、假山亭廊构建出丰富的层次感。种种布置,不求多么实用,但求极尽之美。

其间又以正当中一个未曾住过人、相对最大的庭院为胜。自然是为郝仁这位黑袍老祖所留。

也不知是神意门七弟子中哪一位的手笔。

倒是与苏予宁一个风格。若非知她刚醒过来不久,郝仁定会将这花里胡哨的布置按在其头上。

他已经成功地与柳宗元等人沟通,得知前事。原来当时吞天蟒张了巨口,将海水与荒岛一同吞入腹中,众人心知不敌,又无法短时间内从那巨大的吸力中逃脱,只好合力下坠,落到山腰,钻进了一处秘境中姑且躲避。

这会儿倒是能出来,但他们在秘境中颇有些发现,疑似找到了不少与曾经的神道宗相关的痕迹,或者能补全神意门残缺的道法。便求老祖宽限些时日,郝仁自无不允。

交流完毕,回过神来时,正见到谈念娣将十九位婴儿托给夏采芹照料,人又飞上了高空,围着“摩天崖”飞快地转动。

一边打量,一边寻找着什么。

不多时,她的身形渐缓,忽然双手下压,往上一提。只见围绕岛屿的海水蓦地沸腾,一道白光冲了出来,飞到了其手中,正是黄泉村王大爷所留的那块棋盘,此时纵横十九路黑线皆已消失,九星不显,化为一块干干净净的白板。

谈念娣将这白板托在手中,目光又投向了摩天崖封顶的某处,随着她的注视,石块开始震颤翻转,有光华自地底冲出,山顶的平地向南扩展,伸出了好大一块正方的平台。

白板自她手中飞了下来,在空中旋转着,越来越大,终于落入那平台上,正与平台等大,严丝合缝地盖上。随即有黄光亮起,地上有横竖的黑线慢慢显现,棋盘似乎消失,又似乎与山体相融。十九路纵横的黑线,在地上划出了一块块等大的、土黄色的石砖来,每一块上皆有种种异兽的虚影,以郝仁的见识,尚不能认全。

不远处的灵潭中飞出水线,浇灌到棋盘上,最终在石块的缝隙中缓缓流淌,循环不休,石块上的虚影在灵泉的洗刷下渐渐凝实,落到石块上,化成一幅幅栩栩如生的图案。

谈念娣伸手去海面虚抓,先是捞起了一根扁担,直挺挺的非木非竹,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郝仁有些眼熟,正自想着,夏采芹在一旁提醒道:“巴五爷!”

果然是巴五爷卖豆腐时挑担子所用,未曾被时光完全腐蚀,显然曾经也是一件不凡的法宝,只是此时已经褪光了灵性,失尽了威能,只是寻常的一根扁担而已。

谈念娣挥手,让扁担悬浮在身侧,伸手又捞,这回飞出的是一个半人高的铜鼎。夏采芹又道:“酒坊!”

乃是酒坊何三姑盛酒的器皿,这会生满了铜锈,双耳残缺掉落,依稀剩个形状。

青铜鼎又浮于空中,谈念娣双手连连抓取,刷刷刷,各色的光华飞起,又有七样物事来到了其身侧,郝仁与夏采芹只能辨别出四件:第一个是农夫汪七爷家中悬挂于墙上的金葫芦,此时金光不再、唯焦黑一团;第二件是个残破的花瓶,却不知是何家所出;第三件同样不知出于哪里,呈常见的剪刀状;第四件则是一颗缩小的松树,疑似村中吴田虎所待的丘陵上生着的那棵。

剩余的三件,认不出原型:一个是黑乎乎的板条,手臂长短;一个是圆溜溜的珠子,拳头大小;一个是方砖模样,上面有个半圆的断口。

谈念娣略一思索,加上扁担、青铜鼎,合计九样物事登时又飞了起来,往摩天崖山顶的平台上飞去。平台石块缝隙间的灵泉在流动中越发地稀少,又不断地自旁边的灵潭中吸取补充。

但见光华大作,纵横的黑线如渔网般闪烁,渐渐上浮,化作了一个“定”字。接着兜住了飞来的九样残存的法宝,将它们往平台上拖去。扁担飞往东南,铜鼎飞往西北,葫芦飞往西南,花瓶飞往东北。疑似与吴田虎有关的松树却落在正中。余下的四样分别在正东、正西、正南、正北安顿。

接着形状、色彩、大小,尽皆模糊,落在平台上的九样物事隐去了身形,化作棋盘上的九星。灵潭中不断地洒来泉水,一时间九星黑光大盛,松树所化的天元处,渐渐地凸起,最终化作一个四方建筑,石砖所砌,下宽而上窄,形似覆斗。上有龙头、水道,又生出八尺表、仰仪、景符、日冕等物件,原来是个观星台。

谈念娣怔怔地看着,久久没有动静,最后,她喃喃自语:“一切,都因你而起。”

随着话声,观星台轰然破碎,石砖皆成粉末,却不散开,又飞舞着,凝聚集合成一栋栋简陋的石屋。九星隐去,平台上一块块石砖也似融化般流动了起来,化作高矮不平的泥土地,光秃秃、黄苍苍,甚是难看。

谈念娣伸手又抓,这次从海水中抓到了来自于其父亲的折扇扇面,这扇面似是普普通通的纸质,此时不仅不湿,也没有任何破损、脏污的痕迹。

她将扇面展在手中,红着眼再看半晌,接着一挥手,只见画中的山山水水越来越大,越发的立体,从二维走向了三维,渐渐地又生出了各种颜色,飞到了平台的上方,往下一落。

平台上简陋的石屋、光秃的土地,登时变了模样,有山有水、有红花有绿草,山虽不高却似佳人之姿,水虽不阔却有灵动之美,每一株花草皆修剪得错落有致,就连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都有着各自完美的形状,整个平台化作一个极大的园子,在和谐中透着精致、精致中又带着不可言喻、无以复加的美感。无论从哪个角度,无论是多么苛刻的目光,都难以挑出刺来。

郝仁先前以为自己山腰处的园子已经极好,此时谈念娣这一出手,他又觉砌房子、造花园、玩弄景致这种事情,还是得专业的人士来。

等等,谈念娣专业么?她不过就是放了一幅画而已……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最后想:不对,这是我的摩天崖!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原来最强的不是我 看着眼前凭空生起的庄园,郝仁吃惊中想道:这是我的摩天崖!

一旁的谈念娣却口气冷淡地道:“自今以后,我住这山顶。”

她转动着目光,似乎犹觉不满。便又伸手,从海水中捞出一柄金灿灿的锤子,正是陈老汉所留的补道锤。

至此,郝仁也渐渐地明白了过来,此地除了那个已经消失不见的轮回锁外,当以四件法宝为尊,分别是王婆婆的七星剑、王大爷的瞒天棋盘、陈老汉的补道之锤以及大谷主谈承业的折扇扇面。

接来下却大概率是那棵松树,但这应该不是轮回谷所有,而是吴田虎——亦即神道宗宗主牧池的法宝。再往下才能轮到铜鼎、扁担、葫芦、剪刀、花瓶等。

虽然这些法宝早已失去曾经的威能,甚至大半残缺不全,但能在时光的侵蚀下得以不朽,已是极为难得。

想到这里,他却又忽然意识到不对,于是将目光投向了谈念娣,看着她身上已被血迹染成暗红的绸衫,暗道:差点忘了,她身上的衣服及手中之剑显然也非凡品,长剑未见奇异倒也罢了,这绸衫却依旧还有着威能。只是她的情况与他人有别,毕竟本人存活了下来……到底是她身上的法宝更胜于七星剑等宝物,还是因时光之力的侵蚀弱了一筹才得以保留?

谈念娣拿到了补道之锤,将它向空中一抛,但见锤子迎风而长,在空中隐去了金光,化作一块黑黝黝的石碑落到了庄园门前,高有十丈,入地也是十丈。

她轻轻挥手,石碑上登时露出了三个鲜红的大字:“轮回谷”!

这是我的摩天崖!

郝仁连忙制止,道:“不成,轮回谷就剩你一人,还要照顾这十九位……十八位弱不禁风的孩子,你叫这个名字,不怕树大招风,引来强敌么?”

谈念娣道:“吞天蟒腹中,哪儿来的强敌?”

话是这样说,却又继续挥手,将三字抹去,这次换上了“七星魁首”四个大字。

郝仁:“……”

你这还不如轮回谷!

郝仁道:“不成不成,取祸之道!”

谈念娣怒道:“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到底要如何?”

看她换了两次,已经摸到了点门道,知晓这锤子仍是无主之物,虽然操控不得,改字却是轻易。郝仁便也伸手一抹,写上了“摩天崖”三个大字。

道:“先叫这个,等入了真仙,有了自保之力,随你怎么折腾。”

谈念娣果然不再说话,算是默认了下来。她已将海水中残留的法宝捞了个干净,却一直未曾见到轮回谷主杀伐的七星剑,此时不由地又把目光投向了夏采芹腰间所挂之物,转着眼珠细细打量,道:“丫头,你过来!”

夏采芹道:“前辈,何事?”

谈念娣道:“你身上这把七星剑,是我们轮回谷的至宝,现在见了我,为何不物归原主?”

“这个么?”

夏采芹解下了佩剑,从善如流道,“既称前辈之物,自当奉还。”

说着便将手中宝剑向前平平地一推,往谈念娣处推去。

郝仁大惊:这败家娘们,说给就给么?

若是怕打不过,这不还有我么?

待要阻止,异变忽生。只见这七星剑缓慢地平飞,谈念娣脸上露出喜意,主动迎上前去,伸手要将其抓于手中,忽地剑上乌光一闪,速度猛然加快,剑刃一番,刷地在谈念娣手上割了个血淋淋的口子。

一来这乌光乃是残存的七星之力,最为多变不测,极难防御;二来也是谈念娣大意,未曾想到有这一出。

竟被其一击而伤,七星剑割了这一下,飞快地转身,逃也似的落回了夏采芹手中,夏采芹笑道:“前辈您看,七星剑似乎有点不同的意见……它只想,追随于我。”

谈念娣大怒,伸手要抓,夏采芹急忙后退,却推剑去阻拦对方,口中喊道:“前辈小心,莫要伤了宝剑!”

谈念娣倏然一惊,这次出手,在被戏弄后的盛怒下,已用了四五成的力道,此时见七星剑黯淡无光、七星皆亡,一击之下,恐怕真有崩毁的可能。于是这一抓不由地又缩了回去,身形疾退。

一进一退,看上去倒好像是谈念娣被夏采芹一剑撵走了般。

郝仁心中好笑,急忙去打圆场:“道友且慢!”

谈念娣定住身形,咬牙切齿狠狠地看着,她天纵奇才,又是轮回谷大小姐,为师门立功无数,战功累累,在被时光之力拖入牢笼前,何时吃过这样的亏?

但此时却不敢再出手,不是因为郝仁的话,而是看到了另一边,夏采芹已从法宝囊中取出了一张符箓托在面前。

其上有着惊人的气息,疑似蕴藏了真仙巅峰的一击,那是其师父司辰剑尊留给爱徒保命的底牌。谈念娣先前已见过此物,理所当然地把它当成了“真仙符箓”,其实司辰剑尊却只有大乘境巅峰的修为,只是手段通天,曾斩杀过真仙级别存在,这一张符箓自然也不亚于真仙。

谈念娣心中有些微的悲哀感:这无尽的岁月已教我的心神迟钝了么?竟然没想到这个东西。

她把目光投向了摩天崖之巅的庄园,琢磨着凭借棋盘、锤子等法宝所剩不多的威能,能否勉强挡下这真仙一击。

郝仁也被震得一时哑然,想道:差点忘了,夏师姐身上还有这东西!

亲身感受这正大浩然的力量,心中不免也起了“无法抵御”的直觉——即便是玄武法身,也未必能挡得住这斩杀真仙的一击!

原来转了一圈,三人之中最强的不是我,是夏师姐?

这张符箓至少能斩杀或重创一人,虽然剩下一人无论是谁,都非超凡境的夏采芹可以抵敌。

一时僵持,夏采芹重又将七星剑抓回手中,道:“前辈,请恕我得罪。只是七星剑已然认主,且因此用尽了最后一丝力量,自今而后,非夏采芹不足以承其重,非夏采芹不可以复其辉,在他人手中,不过是截破铜烂铁罢了。如此,前辈还要强抢么?”

这么玄乎?

又好像有点道理。

谈念娣沉默不语,郝仁继续打圆场:“大小姐,七星剑认主,非以智取,不以力夺,乃天命所归也。”

他又转向夏采芹,怔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称呼好,索性便省略了,道:“……把这符箓收了吧,怪吓人的。”

确实吓人,万一打偏了,落在我身上……

夏采芹甜甜一笑,道:“好,都听相公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须得问过我师父 谈念娣看看夏采芹,又转头去看看郝仁,心知无论如何,即便能够略微动用一下瞒天棋盘和补道之锤残余的力量,也未必能在眼前这对狗男女的手中讨得了好。

再想到那十九个……不对,是十八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只能发出了认命却又违心、不甘的叹息:“七星剑是你的。”

接着话锋一转,道:“但你是轮回谷的。”

这话……不仅是郝仁,连夏采芹都有些茫然。

谈念娣道:“你得了七星剑认主,自然也得到了七星剑法的传承。这须是我们轮回谷的道法。”

她又将头转向摩天崖庄园,道:“昔日的七星剑主此时尚在,只是丢失了记忆和修为而已,她将七星剑和剑法都传给了你,你却对她不管不顾么?至少也得将剑法物归原主吧!”

夏采芹一时沉默。

谈念娣又看郝仁:“你得了孟三叔的道心,又得了于二哥的玄黄之气,我也不向你追回了,但……轮回谷威名赫赫,你二人在此当个护法也不算委屈吧?”

其实也追回不了,比之七星剑更难,除非郝仁甘愿身死。

郝仁笑道:“我倒是没有意见,但须得问过我师父。”

沉默的换成了谈念娣,好半晌,她道:“我轮回谷有真仙大道十三篇……一时沉沦,也算不得什么。”

她没说的是,真仙大道十三,她其实只知晓两种而已。

郝仁点头道:“只要你能说服她,我没有意见。”

心里琢磨着:把锅都甩给苏予宁,这样真的好么?以她的为人,能答应这样莫名其妙的要求么?

没准见面之后,苏予宁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提着剑试图大义灭亲,斩杀仅剩的弟子,除去黑袍老祖这一大害呢?

不免有些忐忑,难以痛下决心,不知要以何方式与对方招呼。

谈念娣再看夏采芹,这次却没开口了,因为她想到了真仙符箓,想到了青云门,想到了风陵老祖的五行真炼法。

不料夏采芹却主动道:“相公留下,我也留下便是。”

郝仁惊道:“你不回青云门了?”

夏采芹白他一眼,道:“时光漫漫,早些晚些也无区别。何况,我如此低微的境界,却能身兼二职,何乐不为?”

原来是想尽快稳住谈念娣,好离开这片天地。郝仁在她这充满风情的一眼中看到些许意味。

她果然又道:“只是咱们终究处在吞天蟒腹中,随时有可能随着这空间一同溃散,若是如此,说这些又有何用?不如早日布置阵法……”

谈念娣却道:“或许不用那么为难。”

她身形上浮,飞到了极高处,指着下方的摩天崖,道:“此地与众不同。”

夏采芹主动拉上了郝仁的手,借他之力轻松地跟了上去,闻言问道:“咱们能够以别的途径出去?”

谈念娣自顾自道:“吞天蟒曾是我们轮回谷所饲养的灵兽,借助其天赋神通,才有了种种作为。为何此时这么巧,别的不吞,偏偏又吞下了轮回谷的旧地?”

郝仁有他自己的思路,心道:这轮回谷旧地本是藏匿于海中的一座荒岛,当初我扛着苏予宁到达时,未见有丝毫奇异之处。后来苏予宁复苏,体内庞大的星力不由自主地取天地灵气,便如同我自己修炼时相同。

有别的是,我自己修炼,天地灵气几乎是一瞬间便灌入,而苏予宁却不知为何消化得极为缓慢。

但即便如此,这些灵气也不该如此这般在岛上沉淀下来,以至于生出种种变化。当时不明白,现在却想通了,原来这荒岛本就是轮回谷的旧地,其上定然还残留了一些布置,才使得灵气下沉化泉,地面突起耸立成高峰。

逻辑没有错,但这却又是足以让郝仁心惊的“巧合”之一。

穿越后的人生,似乎一直徘徊在种种巧合之中,难免令人不安。

他只是心中思索,却未曾开口,只听谈念娣继续道:“所以在见到此岛的那一刹那,我便说,这是父亲、是轮回谷的众位前辈,以无上的法力,穿透了时光牢笼,所做的安排。”

夏采芹道:“这样的安排,有利于我们出去么?”

谈念娣不答,反问道:“神道宗现在如何了?”

夏采芹道:“早在二十万年前,轮回谷消失不久,神道宗便灭了道统、断了传承。”

谈念娣笑道:“果然如此,怪不得牧池做下种种罪孽,却又忽然消失。原来当时他的真身便死了,这才没能及时赶到。他中了轮回谷十三位仙尊的诅咒,岂能如此轻易脱身?”

想到此时转世成为婴儿的吴田虎,犹带着无法躲避、无法消除的诅咒,便是郝仁也不禁后背发凉。

然而,同时得罪如此之多的真仙,让轮回谷弟子恨得明明有重生的机会、却魂魄俱灭也要让他活着,以便让诅咒之力再折磨其一生,这个……郝仁琢磨着自己大概率是没有机会的……

正常人哪里做得到?

谈念娣微微犹豫,又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事情,其实只是一瞬间的愣神,郝仁却顺着她的话又想了下去:为何忽然提到神道宗?

脑中有灵光乍现:是了,神意门的七位弟子!原来他们是神道宗的传人!

吞天蟒将这荒岛携着海水一并吞下,山峰却依旧耸立,树木不倒花草不伏,此地护卫海岛山峰的阵法显然不俗,当初柳宗元夸口在阵法界她是懂王,看来所言非虚。

谈念娣必然是认出了此地阵法的手笔出于何处,这才忽然转了话题。

以她对于牧池、对于神道宗的恨意而言,恐怕不能善罢甘休。

一时间郝仁有些头疼,觉得这个荒岛上,即将上演好几处难以预料结果的好戏:

夏采芹对他的态度本就有些奇怪,直到此时,还拉着郝仁的手没有松开,真如她所说,只是在时光牢笼中做了太多年夫妻,一时不能转变么?

他担心那个堪比真仙一击的符箓,不仅担心它会忽然攻击自己,更担心凭着这符箓,夏采芹的师父司辰剑尊会不会寻到此处来……或者直接是青云门那几位真仙,顾老狗?甚至风陵老祖?

又想着苏予宁出来后,自己将要如何面对于她,对方到底有没有发现自己是黑袍老祖的事实?

这会儿他回忆起来了,当初在通天峰的那个小园子中,他、苗恬恬、张三德、苏予宁四人朝夕相处,虽然时间短暂,想来却也充满温馨。他自忖此时的修为当不惧怕苏予宁,但却又怎么忍心与她交恶,甚至出手再伤她一回?

接着是自己的那几位属下、追随者,此时最高不过合体境、大半仍在返虚境的神意门七弟子,从秘境出来又会与谈念娣擦出怎样的火花?

其实相较而言,最后这一点反倒不太担心了,因为……带着十九位……或说十八位婴儿、寄托着轮回谷全部希望的谈念娣,或许已是此地最为被动的一方。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由来 郝仁自信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但出乎意料地,谈念娣却未曾继续“神道宗”的话题,也未曾指出此地阵法的来由。</p> 她道:“咱们反倒是承了牧池老狗的福。”</p> “哦?”夏采芹似乎来了兴致,表示出关心。</p> 谈念娣闭了眼睛,陷入了回忆中,缓缓道:“当年九部首领借轮回锁之力,欲完美地渡过‘问心之劫’,却不料轮回殿忽然生出异变,让他们身陷其中,再不能出。我父亲托大,推演出的结果又是‘集十二位真仙之力,可斩破牢笼,回溯时光’,所以未听取‘毁掉轮回殿,放弃几位首领,重新来过’的建议。</p> “于是十二位真仙皆为时光所困,唯有孟三叔为躲雷劫,事先便进了蓝殿,躲过一劫。但他在九天宗入侵的关键时刻醒来,击溃来犯之敌,又因此身受重伤,随时可能身死道消,不得不送入紫殿,找我父亲疗伤。</p> “如此一来,轮回谷所有的真仙境强者皆困于牢笼中。于二哥又与我争论,称他所拥有的玄黄之气可稍许地克制时光之力,要主动进紫殿帮助众位仙尊。这次争辩是他赢了,但……其实,我口中说不行,心中又何尝不希望他去试一试?</p> “后来的一段日子,谷中一百零三位拥有惊奇手段、或是天赋神通的高手相继走入紫殿。都觉得以自己的特殊性,当能另辟蹊径,在时光牢笼中开辟出一条通道来。然而却都一去不返。</p> “绝望之际,神道宗宗主牧池这老狗亲自找上门来,带了父亲的口谕。到那时我们才知道,原来谷中弟子吴田虎乃是牧池的一具分身。我们将信将疑,问了他很多谷中的秘辛,又借助他与十三位真仙交流,反复询问、探查,这才确认。</p> “于是依着他所说,我们在吞天蟒体内、轮回殿之外,建立种种阵法,又使吾弟景天带上轮回锁,借轮回锁之力加强那老狗主体与分身之间的联系,试图在时光牢笼中开辟藏匿于虚空的通道。</p> “此时,精通阵道的老狗已摸清了轮回谷中所有的布置,谷中又无真仙坐镇,修为最高者也不过大乘境后期,真要动起手来,我们已万万不是对手。但他却还未曾翻脸,直到……连我在内,轮回谷十几万弟子有超过半数驱使阵法,不得离开时,老狗才忽然发难。</p> “他在外界出手,将轮回谷剩余的几万弟子尽数驱入了吞天蟒腹内。原来他的目的是夺取轮回谷一件无上的至宝。</p> “那一日神道宗四位真仙齐至,又领了无数大乘、合体、乃至于返虚境的弟子,在吞天蟒腹内布下阵法,甚至他早有预谋,我们所用、原是激发轮回锁之力的阵法中也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暗藏了玄机,终于教他得手。</p> “他不敢将这至宝带出吞天蟒体外,那必然会引发灾难,有无穷的后患。便又用不知名的手段,以吞天蟒为阵眼,建立了你们口中的‘七星诸天大阵’。”</p> 虽然已有无数疑问,却仍旧压在心里,郝仁与夏采芹皆未曾开口去打断谈念娣的叙述。</p> 只听她接着道:</p> “所以这二十万年来,吞天蟒不曾有动静,一来是若干年间,轮回谷无数的布置皆在,加上那件‘至宝’的力量又被抽出并限制于此地,使得吞天蟒的腹中已有了无穷的灵气,一生都消化不尽,自然不会有饥饿之感。</p> “二来,轮回谷本身又有阵法限制其活动,这些不但不曾被那老狗所破除,且他还在这些阵法上又增加了无数的枷锁。故而,任是怎样通天的修为,也不可能于虚空中找出这条吞天蟒来。</p> “还不止于此,轮回谷所有弟子皆被赶入了吞天蟒的腹中,原先的轮回谷自然便也成了一座死城,我原以为此地早已被神道宗所占,没料到牧池这老狗比我想象的更为谨慎。他生怕有人从轮回谷中找到吞天蟒的蛛丝马迹,又或是担心轮回谷中还藏有了自己一时未曾发现的布置,索性便也将整个轮回谷都以大阵封入了虚空。</p> “以他的阵道水准而言,一旦身死,轮回谷从此再无现世的机会,最多在万千年后,以秘境的形式打开入口。然而,我父亲以及众位谷中前辈,却集合了最后的力量,使出回天之术,连通了轮回谷与现实的通道。</p> “最后,在冥冥的指引下,你们……古墓派寻到了此处,将它重现人间。我本不知你们用了什么法子,刚刚却忽然闪过了灵光,原来我父亲以回天之术,借助牧池老狗之手,在轮回谷中布下了死生流转大阵。</p> “这一点,即便是老狗本人,或许都未曾能够察觉。轮回谷三谷主,七星剑主掌杀伐之力,观星之主掌瞒天之术,二者虽强,但终究还是以轮回之道为尊,回天溯流之法更胜一筹。”</p> 说到此处,谈念娣的老脸上不可抑止地闪过一丝自豪。</p> 因为修炼轮回之道,掌回天溯流之法的显然是她的亲身父亲。</p> 谈老倌牛气冲天,果然是有两把刷子的。</p> 却听夏采芹插话道:“大谷主所练,乃是世间第一等奇妙之法,即便是没有轮回锁,也可掌握部分时光之力。当年威压一世、无人能敌,我师祖、师父们每每谈起时都极为遗憾,遗憾轮回谷没有能留下道统。”</p> 谈念娣哼了一声,冷笑道:“若是轮回之道、七星剑法、瞒天之术尚在世间,风陵那老家伙恐怕还在不知哪个星域里躲着呢!你这丫头,也不知能不能入修行之门!”</p> 夏采芹轻笑道:“也难怪大谷主会托大,觉得自己等人可以从时光牢笼里将同门救出,他本就掌控着不可言喻的时光威能,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时光之力!又有观星之主的瞒天术欺骗道意、有七星剑主的杀伐之剑开天辟地,区区牢笼,何足道哉?换了我,一定觉得有这三位仙尊就足够了!”</p> 谈念娣止了冷笑,脸上松弛的肌肉一时都僵住。</p> 貌似在斗嘴这方面,轮回谷曾经的大小姐也已经吃了好几次亏了。</p> 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接着道:“轮回谷中布下了死生流转大阵,又开了与现世的通道。后来,也不知是不是你们……古墓派寻到了此处,不知用何法引来了大量的天地灵气,激活了阵法。</p> “于是,低变高、高变低,岩石化古木,青松作溪流,丘陵成平地,峡谷成高山,实为虚、虚为实,轮回谷终于露出了全新的面貌,摩天崖出现了。”</p> </p>http://www.123xyq.com/read/2/2883/ )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还有这种人存在? 郝仁忍不住问:“这死生流转大阵又有何意义?轮回谷既然要现世,直接出现不行么?非得将深谷变成高山?”</p> 谈念娣道:“此阵中蕴藏了回天溯流之法,是要沿着时光长河逆流而上,恢复昔日巅峰盛况——却又静悄悄地不为人所知,除非有仙尊级别人物刻意打量,才可发现端倪。否则你以为此地为何会有这样充沛的灵气?岛屿山峰本身便持续不断地吸取着天地灵气,直到某一日,它拥有了不亚于轮回谷巅峰时的灵气浓度。”</p> 这么厉害?</p> 郝仁有些惊讶,他本以为这些灵气,都是被苏予宁体内的星力所吸引来的。没料到那只是个引子,打开了死生流转大阵而已。</p> 郝仁问道:“若是这回天溯流之法对人用呢?”</p> 谈念娣道:“那得看意图。若是好意,可助其恢复巅峰的状态;若是攻击别人,甚至可化去对方的修为,让其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p> 回忆在黄泉村中的经历,当时自己强行用出孟三儿神箭之法,以至于周身的骨头全都碎裂,真元又消耗极大,想要恢复绝非短时间内可做到。谈老倌只是扇了一扇子,自己便伤势痊愈,真元也恢复如初。</p> 原来那不是简单的疗伤之术,而是溯流时光,彻底让自己恢复到巅峰的状态。</p> 郝仁细细感悟,觉得随着那一扇子,谈老倌也在自己的道心内留下了“回天之术”的种子,只是还未有时间去琢磨,假以时日,或许能有所收获。</p> 正想着,忽听夏采芹又问:“摩天崖上起的这高台,是前辈用时光之术引出的?原来这门道法尚未失传,这真是修行界的一大喜事。”</p> 谈念娣面无表情,道:“这算什么回天之术?我不过是在阵法中加了点力而已,至于后来的种种变化,那是借助了几样法宝残存的力量。难道你们不知晓?轮回谷大谷主的回天之术,是为其幼子、天生真仙的谈景天所留,未曾有丝毫透露给他的长女。”</p> 这声音听着有些阴恻恻地,显然说话之人情绪极为暗淡。郝仁想到高台开启时那位朱老四的话,不免疑惑:谈承业这种人难道真重男轻女?</p> 只听谈念娣又道:“况且,就算未曾失传,恐怕也只是你们青云门等教派的喜事,于我而言,不过是更加艰难罢了。”</p> 郝仁一惊:夏采芹似乎确有打探对方所会道法的意思,难道她真的已经与师门取得了联系,想要抓住谈念娣,谋取轮回谷功法?</p> 不对,岂止是谈念娣,我这位年纪轻轻的大乘境,对方难道不好奇?不想抓住研究研究修炼的是何功法,又为何会这么快?</p> 我身上的秘密,也未必就比谈念娣少了啊!</p> 一时心慌意乱,差点将夏采芹的手甩脱。</p> 夏采芹却不再开口了,谈念娣继续道:“所以说,咱们是托了牧池老狗的福,若非他贪图轮回谷的至宝,千方百计以作遮掩,这死生流转大阵便不能成功建立,自然也不会有摩天崖,咱们被困其中,只有束手待毙一条路可走。”</p> 夏采芹又问:“此时呢?”</p> 谈念娣道:“此时有山有水,有取之不竭的灵气以供修炼,有草药异兽可以炼丹凝气,有飞鸟游鱼可解口腹之欲,更有当年轮回谷移植、后又为天机所掩盖、终于重见天日的种种珍稀矿脉,可打造兵器、萃取灵石、祭练法宝,又有何不满足?”</p> 郝仁的脑中闪过一个大大的问号,大小姐,咱们讨论的是这个么?</p> 不是应该讨论怎么出去么?</p> 听你之前所言,似乎不用百年布阵那么麻烦,有别的途径可以解决此问题,现在怎么又不说?</p> 随即便醒悟了过来,是夏采芹太心急了,露出了破绽。</p> 自己都看出了她别有所图,这位轮回谷的大小姐,在孟三儿的梦境中,面对九天宗入侵,曾振臂高呼,率领同门迎敌,纵然无尽岁月已磨尽了她的英武,让她心神迟钝、头脑昏沉,却绝不是老年痴呆,不至于傻乎乎任人摆布。</p> 果然,谈念娣又道:“你想通过这枚真仙符箓呼朋唤友,甚至叫来青云门的长辈,谋夺我轮回谷的好处,恐怕是白忙一场。不瞒你说,吞天蟒刚刚从天枢洞弟子的手中逃脱,现在……已经进了斗牛宫十二洞天内。”</p> 夏采芹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嫣红,叹道:“相公,你也是这样看我的么?”</p> 郝仁一愣,道:“不知道……但终究……有些不安。”</p> 夏采芹又叹:“我绝无此意!”</p> 顿一顿,她问:“轮回谷与元阳老君有旧?”</p> 郝仁曾于引天玉的口中得知斗牛宫,知道此派修行的功法叫做“九转金丹诀”,乃是天下最好的道法之一,与青云门的五行真炼法、紫霄宫的鸿蒙大道经、天枢洞的天罡正气决等等并称于世。</p> 却没听过十二洞天,也没听过元阳老君之名。</p> 此时不由地想:夏采芹这是不打自招么?不然怎么会忽然提起元阳老君,身处此地若与外界没有联系,根本不会如此确定对方的姓名吧,斗牛宫显然不会只有一位仙尊。</p> 谈念娣道:“若说交情,大概是没有的。只是斗牛宫清静无为,元阳老君一生淡泊,不痴迷于权势与力量,为人却又宽厚、仁慈,素来是我父亲最敬重的人物。”</p> 夏采芹点头道:“确是如此,传说紫霄宫的崇山仙尊、太一门的丙成仙尊,以及我的师伯龙首仙尊,年轻时皆有缘偶遇元阳老君,受过其无私的指点,这才能更进一步,有了今日的成就。斗牛宫中更有大半的高手,原是嗜血的妖兽或魔门子弟,被老君所点化,弃暗投明,拜入斗牛宫修身养性,由极恶转为极善。”</p> 谈念娣笑道:“何止这些?元阳老君好以不同的化身行走世间,遇不平则扫之,见可怜则助之。二十万年前,世间被其点化过的不知凡几,其中绝大多数甚至都不知晓自己曾遇到过斗牛宫的掌教道主。”</p> 世上居然还有这种人?</p> 郝仁暗暗吃惊,心生敬佩中又有些悠然神往。</p> 大乘以上称为“真仙”,然而真仙真仙,只有元阳老君这个样子才算“真正的仙人”。</p> 这是修行界的正面典范,行的是正经的修仙之事,而非整日里打打闹闹、杀人夺宝。</p> </p>http://www.123xyq.com/read/2/2883/ )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太阳和月亮是假的 谈念娣与夏采芹的这一番交流持续了好久,说的都是修行界真正的大人物,是郝仁从未听过的事情。</p> 解了他诸多的疑惑,满足了他对于这个世界的好奇心,又让他生出了无数猜想。</p> 虽然总是要不自觉地岔开话题,说着说着离题万里,却也让郝仁听得津津有味,感觉受益匪浅。</p> 此时,谈念娣终于将话题转到了最初的问题上:如何出去?吞天蟒死了怎么办?</p> 她道:“最初我也一直担心,担心吞天蟒不幸身死,担心有人不怀好意,担心你们从中作祟……现在终于稍稍放心了。”</p> 郝仁与夏采芹皆不说话,谈念娣继续道:“原来我父亲他们还有这一层安排,在吞天蟒现世、死生流转大阵出现时,便立即向斗牛宫元阳老君求援,虽然不知他们用的什么法子,给老君留了什么讯息,但他既然答应帮忙,咱们自然安全了。</p> “一旦进入了十二洞天的领域,受了元阳老君的庇护,莫说寻常的宵小,即便是你青云门风陵老贼亲自出手,也不可能动得了吞天蟒分毫。如此一来,咱们可以慢慢修行,慢慢布阵,或者百年、或者千年,自然能够出去。”</p> 郝仁直觉不对,并非是觉得谈念娣撒谎,她这副轻松自在的模样不像是装的,且夏采芹说不定与外界有联系,既然未曾反驳,那元阳老君出手便没什么疑问。</p> 他是觉得在此之前,谈念娣绕着摩天崖飞来飞去,观察良久后,当时便应有了别的什么法子,可以从此地脱出,她本想说,后来又怀疑上夏采芹住了口。</p> 这不是基于某种事实的推论,而仅仅是一位大乘境中期修士的直觉而已。</p> 所以一时间也未曾直截了当的点明。</p> 只听谈念娣又道:“时光漫漫,此地风景秀丽,咱们还可以再加些布置。趁着这功夫,你们这对小夫妻,说不定还能留下几个孩子,等从吞天蟒腹中出去时,没准已是一方俊杰。”</p> 夏采芹一愣,随即笑道:“这样也不错,相公,你看前辈说的事可以么?”</p> 郝仁有些尴尬,不愿继续这个话题,终于开口询问,说出了从始至终自己心里那个最大的疑惑:</p> “你说轮回谷有一件无上的至宝,这至宝是……什么?”</p> 他开始本以为是轮回锁,但听谈念娣讲述,轮回锁与此物又大有区别,对方遮遮掩掩不说名字,难免让他好奇心猛涨,早就想插口相询,此时终有机会。</p> 谈念娣摇头叹息,犹豫了好久,轻声道:“那是紫微星之力。”</p> 郝仁道:“紫微星之力?紫微星光不是到处都有么?”</p> 谈念娣抬头看天,又去看摩天崖之巅的那处庄园,目光透过了阻隔,落到了已在其间的十八位婴儿身上,好半晌才道:“不知为何,直到此时,我仍不敢说出口来。”</p> 这不是坑爹么?你索性什么也不说,我便也不知不问,现在说了一半便止住,我要是个脾气差的,就得动手了!郝仁心中吐槽。</p> 却听夏采芹忽然开口,问道:“紫微星是什么?”</p> 郝仁心想:紫微星,那不是一颗星星么?</p> 他又想起了穿越前的一些传说:紫微星乃众星之主,是北极五星中的帝星……诸如此类。</p> 然而这个世界,显然与穿越前的有别,夏采芹忽然一问,答案自不会如此简单,此时便未曾开口暴露自己的无知。</p> 谈念娣又摇头:“我不知道。”</p> 夏采芹笑道:“二十万年前,对于紫微星的研究,世间当以轮回谷为尊。只是二十万年过去,这世界早变了模样。正巧,我们青云门对于紫微星也有一些看法,我随便说说,前辈你姑且听听,有不同看法可以指出。”</p> 谈念娣点头,将目光转向了眼前的女子,意味有些复杂。</p> 夏采芹开口便是石破天惊:“紫微星是一个人!或者说……是一件法宝,已经诞生了灵智的法宝。”</p> 郝仁心中卧槽,这要能是个人,这世界真实的模样得是多夸张?</p> 却听谈念娣道:“怎么可能是一个人?人……又哪里有这样的神通?”</p> 夏采芹笑道:“那法宝之说,显然轮回谷也是认可的。我们青云门也是相同的看法!”</p> 原来是诈对方的话……见到夏采芹眼中的一抹俏皮,郝仁忍不住想要去她脑门上敲一下。</p> 夏采芹又连珠发问:“我的第二个问题是,紫微星的力量来源于何处?第三个问题是,太阳和月亮是什么?为何每个大陆上都有,且看上去东升西落毫无区别?第四个问题是……”</p> 郝仁心中又卧槽,他只在玉衡大陆上待过,当时仰望星空时便在好奇,为何日升月落与穿越前别无二致,按理说到了不同的星域,到了不同的星球,哪里还会有太阳月亮这种东西?恒星换了、卫星也换了才对。</p> 此时听到夏采芹的话,才知,不光是玉衡大陆,这世界每一个大陆上皆有太阳和月亮,且看上去都没有区别。</p> 这是何等诡异的事情?出去之后,定要多走几个大陆,留意这奇怪之事!</p> 忍不住伸长了耳朵,想要仔细去听对方的谈论,听二人的问答。</p> 却见谈念娣有些晃神,在疑惑中止不住失笑,道:“被你这么问下去也没完没了,我索性直说好了。”</p> 她略一停顿,又道:“你的问题直指核心,可见青云门对此早有了相当的了解,既然如此,情形便与二十万年前有别,有些东西看来早已不是秘密,即便当众说出似乎也无妨。”</p> 夏采芹笑道:“自然无妨,紫微星是修士之母,公平而公正,非是残酷的暴君,咱们只是谈论,又不是要从她身上窃取力量和权柄,在她眼中,只不过是无知却又好奇的孩子而已,哪会有什么后果?”</p> 谈念娣怔怔道:“原来如此么?”</p> 她平静了心情,缓缓道:“这几个问题看似不同,其实问的都是紫微星,便从最简单的说起吧——太阳与月亮。实际上,只要晋入合体境,有了踏足无垠宇宙的资格,便很容易发现:我们头顶上的日月是假的,无论怎么寻找,都无法发现它们的存在,只有星辰是真。”</p> 郝仁心中又惊,这一惊非同小可:</p> 什么?太阳和月亮是假的?星辰却是真的?</p> 这好像不对,我练星辰万花宝典时,引星力为己用,既可引遥远的星辰之力入体,也可引太阳和月亮的星力啊。虽然极为磅礴和狂暴,却与其余的星力没有太大的区别。</p> 这证明了太阳和月亮明明是真的才对,它们也是星辰,因为离得近,所以引下的星力才如此宏大。</p> 但谈念娣又不可能在这个问题上弄错,高等级的修士可脱离大陆进入宇宙,去往别的大陆——亦即别的星辰,若有太阳和月亮,找到它发现它又有何难?</p> 太阳是恒星,有无穷的光与热,可能无法上去,但登陆月球……前世地球人凭借科技都做到了!</p> 对了,恒星……</p> 郝仁忽然念头一转,留意到这个关键词。</p> </p>http://www.123xyq.com/read/2/2883/ )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力量之源 谈念娣又道:“世间万物,其生长、其力量,皆有来源。灵气来自于紫微星,法则来自于虚空,但世间不只有修士、不只有灵兽,还有数量更多的凡人,有普普通通的花草树木、山川河流。</p> “这些花草树木生长的能量,一半来自于地下,一半来自于太阳。而月亮的存在,则调节了大陆的日夜时长,使得所有的修士,皆同时处在白天或黑夜里,你过一年,我也是一年,并无区别……”</p> 这些很好理解,在前世的理论中,若没有太阳,显然只有毁灭一条路可走,就算行动轨迹不变,生物圈也得彻底崩溃;若没有月亮,地球自转的速度便会变化,潮汐之类也将减弱甚至消失。</p> 只是……此地不是没有真正的太阳和月亮么?</p> 虚假的存在,又如何做到这些?</p> 郝仁忍不住问出了自己的问题。</p> 谈念娣答道:“太阳和月亮是假的,我们无法发现其存在。却不代表虚假的它们没有真实的力量影响我们、影响世界万物。”</p> 这回答有些拗口,但郝仁还是明白了过来:</p> 原来这世界,太阳月亮虽是假的,但这虚假的太阳月亮,一样起到了前世地球上真实太阳月亮的作用。它们的力量是真实的,虚假的太阳持续不断地洒下真实的光和热,提供万物生长的能量;虚假的月亮如有实际的体积和质量,影响着星辰大陆的自转,控制着昼与夜的相对静止。</p> 夏采芹道:“这一点,青云门也早有定论。几位仙尊的看法是:太阳和月亮的力量,来源于更为遥远处闪烁的群星,紫微星将群星的力量拉扯下来,凝聚成看得见却寻不着的太阳与月亮,照耀着每一块大陆。”</p> 原来如此,郝仁若有所思,怪不得引星力修行时,太阳和月亮中同样有星力,且更加磅礴,原来那是无数星辰汇聚而成的力量。</p> 谈念娣点头道:“不错,轮回谷也是同样的看法。”</p> 夏采芹又道:“这又牵扯到另一个问题,宇宙中闪耀的群星,它们又在哪里?离我们有多远?倘使靠近了,又该有怎样的威能?”</p> 谈念娣道:“原来二十万年过去,修行界还是没能更进一步,摸到远方的群星么?”</p> 郝仁心想:我大概有些猜想了。远方的群星,定然是一颗颗宏伟的恒星。只是距离此地极远。</p> 也就是说,这个所谓的修行界,其实是一片没有恒星存在的星域?也可能是曾经有过,后来恒星消失了。</p> 从前世的理论上来讲,这样失去恒星的星域是不可能一直维持的,行星们必然离开原有的轨道,飞向宇宙,最终又被新的恒星所捕捉。</p> 但此地却有“紫微星”的存在,它引取了远方群星的力量,模拟出太阳和月亮,维系着各个行星运转,维系着星域的稳定。</p> 这么一想,这“紫微星”果然奇妙得有些过分了。</p> 忽然又想:修士们能跨越星系而行,据说速度还不慢,这么多年也没能摸到远方的群星,想必不仅是距离的问题。</p> 可能是出了紫微星的范围,失去了灵气来源,修士们无以为继,不能持续地远行?</p> 也可能是紫微星有了限制,如同在阵法中兜兜转转,不能脱出。</p> 只听谈念娣又道:“群星……自然有着无穷的威能。在远古的传说中,这些星辰,每一颗都是青龙、朱雀,又或是应龙、烛龙那样的存在,躺在无垠的宇宙中,静悄悄地看着世间万物。”</p> 夏采芹笑道:“只怕不止,紫霄宫的崇山仙尊在八千年前曾观想‘八宝镜’,找到了一条烛龙,后又联手太一门、丹霞山以及我们青云门,合计八位仙尊一起出手,可惜未能活捉,只是将它击毙。此物虽强,需要八位仙尊同时出手才能对付,但想要轻易地摧毁一块大陆,却也很难。然而在几位仙尊的推测中,远方的群星,任意来一颗,都有轻松毁灭大陆的威能。”</p> 郝仁想道:这是自然,恒星的质量,岂是行星所能匹敌……额,也不能这么说,或许也有极小的恒星和极大的行星。</p> 但通常如此,应该没什么大问题。</p> 不过烛龙……这种生物,竟然需要八位真仙合力出手才能击毙,还不能活捉,好像有点厉害,不知道烛龙肉什么滋味!最后这句,想必苏予宁一定很感兴趣。</p> 于是思维又发散了开去,想到苏予宁教自己“小成锻体术”那天曾言,炼体术需要做“开灵破立”,最好的开灵破立的方法是选用五圣兽的精血。</p> 五圣兽……</p>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加上麒麟。</p> 那是位格不在烛龙之下的存在啊,天生堪比真仙啊。</p> 师父,你到底懂不懂,还是只在放嘴炮?</p> 懂王的形象不由地一落千丈。</p> 胡思乱想间,交谈的二人又恢复到正题上了,谈念娣道:“紫微星引群星之力,化作太阳与月亮,这只是其一;其二便是,天地灵气,亦即紫薇星光,也是从星力中转换而来。”</p> 夏采芹终于露出了吃惊的表情:“这怎么可能?星力无人可用,甚至能诅咒修士,即便是仙尊级人物遇上了也难以彻底破除,紫薇星光竟是星力所化?”</p> 她不知郝仁内心的震惊更甚:紫微星跟我竟是走的一个路子?</p> 只是我没它那么大的能耐,我能化星力为己用,同样还需要吸取紫薇星光以作调和。这么说来,其实我所用的不是紫薇星光,而是紫薇星光中蕴藏的不知名能量?</p> 紫微星正是凭借这能量,化星力为灵气的?</p> 夏采芹犹自喃喃道:“怎么可能……”</p> 谈念娣接口道:“怎么不可能。你们不是问轮回谷中的那件至宝么?我先前已经说过了,那是紫微星之力,是紫微星的一点灵性。</p> “轮回谷建观星台,谋划数万年,终于以瞒天之术相欺,又以轮回之道加上轮回锁的力量所纠缠,最后被七星剑斩断,囚禁于吞天蟒的腹中。</p> “那一点灵性、或者说紫微星之力,本身没有伟岸的能量,却能化解星力,使之成为修士可用的天地灵气。</p> “我们又以观星台引下磅礴的星光,以紫微星之力化解,否则轮回谷中同境界的弟子为何真元比之别的门派都要更加雄厚,修炼的速度为何比之别的门派快出不止一筹?因为我们有取之不竭,且极为纯粹,以至于不需要转化,利用率极高的天地灵气。</p> “牧池老狗的七星诸天大阵为何如此厉害,二十万年不曾加固维护却仍旧可以正常流转,最后才被这小子的邪法所破坏?那是因为他凭着紫微星的那点灵光,布置大阵时引取的是无穷无尽的星光之力。”</p> 最后,谈念娣总结道:“我们更了解紫微星,更了解天地灵气,在这方面,就算是风陵那老东西来,也无法质疑我。”</p> </p>http://www.123xyq.com/read/2/2883/ )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人设危矣三卷完 谈念娣总结道:“我们更了解紫微星,更了解天地灵气,在这方面,就算是风陵那老东西来,也无法质疑我。”</p> 一时间,郝仁思绪万千。</p> 引天玉到底是什么?</p> 我得到星辰万花宝典,又能引星力为己用,这中间到底与引天玉有没有关系?与紫微星有没有关系?</p> 穿越以来,围绕我的是种种巧合,这些巧合,是否又是某人或别的什么存在所安排的?</p> 对方的目的是什么?</p> 等待我的又将是什么?</p> 对了,当时引天玉隐匿时曾言,等我修炼到大乘境,它便有希望出来,重现世间。此时我已是正儿八经的大乘境中期修士,引天玉何时会出现,从哪里出现,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出现后又会发生什么?</p> 种种疑问,教他心神恍惚、惴惴不安。</p> 另一边,夏采芹似乎也为谈念娣的话所震慑,开始了好长时间的沉默,最后,她微微抬头,平静地道:“风陵师祖或许无法质疑,但他曾说过,万事有得必有失,轮回谷既然窃取紫微星之力,囚禁它的灵性,自然也要做好灭门的准备,后来的神道宗同样如此。”</p> 这是又杠上了。</p> 不过平心而论,却也不能完全责怪夏采芹,事情却是谈念娣先挑起的。</p> 奇怪的是,她谈及元阳老君时语气颇为尊敬,一说到风陵老祖,却满口都是“老贼”、“老东西”,既承认对方是个厉害、不凡的人物,又对其人品颇为质疑。</p> 也不知青云门的这位祖师,当年与轮回谷有过什么样的龌龊,只是这桩陈年旧事,谈念娣此时显然不可能说出,夏采芹也不可能去问。</p> 谈念娣闻言,登时脸色发青,斗嘴中又吃了亏。</p> 不是她嘴拙,只是事实摆在眼前,无力反驳。良久,她长叹一声,道:“我更愿意相信父亲修炼轮回之道,是在时光的长河中见到了别的可能,这才有了后来的种种所为,不惜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也要步入轮回……”</p> 这更像是一句安慰自己的话,以郝仁所见,那位心不慌意不乱的大谷主谈承业,恐怕不曾有这样沉重的觉悟。</p> 正自想着,忽觉右手手臂上一紧,夏采芹的声音忽而有些甜腻起来,轻轻喊了一声:“相公。”</p> 郝仁不自禁转头,只见夏采芹双眼微眯,两道秀眉轻轻挑起,道:“相公,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此时此刻,你难道不觉得应该做点什么?”</p> 做什么?总不能是去造孩子?</p> 却见光华闪动,谈念娣的身影已经飞出数十里,已经快到此界的边际,被染成暗红的绸衫呼啦啦在空中展开,似孔雀开屏,又如毒蛇撑开脖颈,待人而噬。</p> 郝仁还留意到,摩天崖之顶的庄园内,隐有虚影动荡。</p> 这是……</p> 要动手了?</p> 夏采芹微眯的双眼中闪着有些危险的神光,道:“相公,既已安全,便不愁不能出去,凭你的实力,加上我的符箓,对付她轻而易举,再不济还有十八个人质可用!咱们先把大小姐拿下,再慢慢逼问轮回谷的十三条真仙大道。”</p> 郝仁一怔,心中有些不喜。</p> 夏采芹又道:“摩天崖,是相公的摩天崖,与她轮回谷有什么关系!”</p> 郝仁松开手,退开了身形,转过来直面夏采芹,道:“师姐,既是我的摩天崖,便让我做主好了,大家又没有深仇大恨,为何不能和平共处?”</p> 目光聚焦到夏采芹手中的符箓上,那是其师司辰剑尊所留的符箓,蕴藏了司辰剑尊巅峰的一剑,威能不亚于寻常真仙。</p> 琢磨着用出玄武法身是否能硬接此剑?用出白虎法身是否能化风逃逸?青龙呢?朱雀呢?</p> 郝仁又道:“何况,既然先前已经答应不与之为难,甚至还要做轮回谷的护法,此时出尔反尔,是否……”</p> 话未说完,“出尔反尔”四字已出,猛听得空中“砰”地一声,有无形之鞭向着摩天崖山腰园子中抽去。</p> 随即是吴田虎撕心裂肺的哭声。</p> 原来轮回谷的十八个婴儿皆到了山顶庄园,唯有吴田虎留在了山腰。郝仁这一开口,有道音如洪钟响彻,传遍此界,吴田虎难免遭了秧。</p> 小小的意外,却为这紧张的气氛增添了一丝莫名的情绪。</p> “是么?原来如此呀,我就是开个玩笑。”夏采芹轻轻一笑,手臂回缩,登时将那张符箓收进囊中。脸上既无尴尬,也不见沮丧懊恼之类的情绪,仿佛平平常常,真是开了个玩笑。</p> 郝仁正松了口气,忽听有清亮的声音响起,这声音极为耳熟,道:“青云门内,都是这样开玩笑的么?”</p> 随着话声,有一团火红在山腰处炸开,接着丝丝黑线在火光中游走,勾勒出一只仿佛活物的朱雀虚影来。</p> 朱雀昂头,将狭长的眼睛盯向了夏采芹;</p> 虚影之下,苏予宁仍旧是那一身翠绿的绸衫,此时在烈火的缠绕下,现出极为明亮的黄色,花树堆雪的俏脸上似有星光闪耀,那是投向郝仁的一对眼睛。</p> 这对眼睛极美,内眦,此时微眯如朱雀般狭长,眼尾稍稍上扬,中间是如宝石般晶莹的双瞳,如盈盈秋水。火光跳跃,衬得这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涌动,似有极强的力量正在酝酿,欲喷薄而出。</p> 被苏予宁这么一打量,郝仁竟不由自主地有些心虚,慌乱了起来。</p> 果然,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苏予宁这么一出现,本已极美的夏采芹又被比了下去。</p> “师父……”他呐呐地喊了一声。</p> “小……小龙女?”这是夏采芹带着惊叹的疑问。</p> “天生真仙?”这是谈念娣带着疑问的惊叹。</p> “好久不见,黑袍……老魔!”苏予宁如此这般打个招呼,身上的火焰不灭,手中又多出一柄极薄的短剑,燃烧的剑身透着黑色的纹路,有轴有瓣,呈现出羽毛的样式,正是她一直随身携带的火羽剑。</p> 在招呼声中,她裙摆微扬,抬脚如踩阶梯般踏着空气一步步缓缓上行。</p> 即便是登山浮空,也得有卓越的风姿,不同俗流。</p> 看似不急不缓,速度却极快,她越过了山头,一边继续上行,一边道:“言无常信……”</p> 话未说完,山腰处忽然啪地响了一声。</p> 苏予宁微微失神,却未回头——吴田虎早已被打得窒息了,此时连大哭都做不到。她虽疑惑,却哪里知道发生了何事?接着又道:“行无常贞……”</p> 山腰处又是啪地一下。</p> 她又道:“唯利所在,无所不侵……”</p> 啪啪,山腰处连着便是两鞭。</p> 苏予宁皱起了眉头,决定把这句话说完:“若是则可谓小人也!”</p> 这总结之词登时让山腰处啪啪啪连着响了三声。</p> 她终于回头,眼中闪起神光,见到了山腰园子中极为凄惨、已奄奄一息的婴儿吴田虎。</p> 随即大怒,斥道:“为何对一个婴儿下此毒手?”</p> 郝仁摸住了脑门,叫道:“师父,快别说了……”</p> 苏予宁瞪眼望了过来:“如何?”</p> 郝仁道:“你再说下去,吴田虎就被打死了……”</p> 他藏在心里没说出口的其实还有一句:再说下去,师父你的人设就立不住了,现在已岌岌可危,快要崩溃了!</p> (第三卷完)</p> </p>http://www.123xyq.com/read/2/2883/ ) 章节目录 第一章账本 “快快快!跟上!冲出去!”</p> 这是一个被枝干藤蔓围得密不透风的老林,阳光不能入,一片昏暗,仅有羊肠小道可供人通行。小道生满湿滑的苔藓,遍布老根残叶,曲曲折折,在林子中不断地延伸、分岔,似蜘蛛吐丝般织出密麻麻的路网。</p> 原来不是寻常的老林,却是个迷宫。</p> 喊话的是一位看上去三十多岁的男子,方脸阔口,相貌硬朗。此时正站在小道的尽头、一个熠熠生辉的光门前,伸手挥舞,示意后面的弟子快速地穿过光门。</p> 二十位弟子鱼贯而入,跳进光门失去了影踪。时间流逝,这光门渐渐地暗淡起来,闪烁不定,似乎随时可能消散。</p> 方脸男子又催促:“快快快!陈济你在看什么?陈济!快快快!”</p> 队伍之末,有一位二十来岁的男子落在后头,在这人人争先,生怕慢了一步便被永困此地的迷宫小道中,不急不缓、似乎心怀犹豫的他便愈发地刺眼醒目了。</p> 这男子二十来岁的模样,身着青衫,相貌普普通通,只一对剑眉又粗又浓,眉角飞扬,教人印象深刻。</p> 正是原玉衡大陆清源山门徒、曾与郝仁打过交道的陈济陈师兄。</p> 通天峰五派收徒之事,最终在玄元剑派与天工门的背叛、天枢洞的插手中化作了一场闹剧。金鳌仙尊以宵雷刀斩断连通玉衡与天元的虹桥,不敢把事情做绝,放回了古明道人及六个弟子,又允诺古明可从清源山中挑选三百位资质杰出的弟子,一同带回青云门中。</p> 陈济虽然师从清源山十二位圣境高手之一的叶向天,在三阳峰上排行第四,但区区三百人的名单,他还不足以入选,只好留在了玉衡大陆,又遭古明操控“飞来峰”之力化去“三味炼火真诀”,并抹去其对于功法的所有记忆。</p> 只因“三味炼火真诀”出自“五行真炼法”,乃是青云门的无上道法,绝不容许有丝毫的泄露。</p> “飞来峰”是古明从其师龙首仙尊处借来的青云门至宝之一,得此物之力,他才能将玉衡大陆上所有修习过“五行真炼法”的弟子全部找出,废其功法、抹其记忆。</p> 这么一折腾,原先真元六境的陈济便被生生地打回到练气九重。</p> 如清源山大半的弟子相同,他入门之后一直苦修的是“玄清道决”,晋为离合境之后,才正式成为内门弟子,改修“三味炼火真诀”,此时这门功法废去,登时跌回练气境。</p> 古明道人离去后,留在玉衡大陆的三万清源山弟子,大半改投别派,资质最出众的半数入了天枢洞,接着是玄元剑派与天工门,唯有极少人选择追随四斗峰主的步伐,迁去了西洲十方山,改名为“星斗门”,又在山中起四方山峰,原四斗峰主各居其一。</p> 四斗峰所练,乃是金衍道人从秘境中得来的“南斗七杀决”,乃是二十万年前南斗六星第一大派“七杀门”的功法。七杀门入侵,却最终被神道宗以“七星诸天大阵”所击溃。临死之际,七杀门门主武成仙尊知晓门中高手已尽数葬送在北斗星域,将星大陆的七杀门道统必然不保,传承亦有可能消散,于是在身侧留下了藏有“南斗七杀决”的秘境,并作出种种隐藏和限制,等待后人发掘。</p> 金衍道人盗取至宝逃离青云门后,沟通引天玉的力量将玉衡大陆隐匿于虚空,断绝了与紫微星的联系,渐渐地将清源山“伪青云门”发展成灵气日渐稀薄的玉衡大陆上第一大派,又幸运地打开了七杀门留下的秘境,得到此功法。</p> 只可惜时间过去的太久,武成仙尊又是弥留之际仓促而为,将大半的精力放到了隐藏和限制上,导致秘境打开时,其内的种种阵法早已失去作用,南斗七杀决只剩了残篇,且残缺得极为厉害。</p> 由是,方才诞生了清源山中的“四斗峰”,虽都是从残篇中悟出之法,但四斗峰所练已经大有不同,甚至连名字都改了,南斗峰峰主明玉树所练的叫做“度厄决”,北斗峰桂云英所练称作“益算决”,辰斗峰卜立群所练唤作“福禄决”,冲斗峰殷长生所练则为“长生诀”。</p> 四门道法同源而不同质,各有所长。</p> 四人率领三千弟子万里迢迢迁到西洲,重立山门,本欲改名为“南斗派”,后来又在回音谷五音堂堂主庄妙婵的口中得知,南斗六星中传承无数,即便是七杀门的道统也仍然在世,只是几次易地改迁,山门倒了又立、立了又倒,已不复当年的威风。若用“南斗派”这样的名字,必生后患。</p> 这才改变了注意,将新立的门派称作“星斗峰”,名字更大了,但没有特殊的指向,反倒安全了几分。</p> 值得一提的是,彩虹桥斩断后,金鳌仙尊准许古明道人带弟子离去,但追随青云门而来的回音谷、神兽宗二派弟子,却都被遗落在玉衡大陆上,此时自然没什么心思在玉衡大陆上收徒传道,而是小心翼翼地躲避着玄元剑派和天工门的高手。</p> 庄妙婵为回音谷三位堂主之一,凤元青更是神兽宗宗主的幼子,若非这两派实力弱小,早就来北斗星域兴师问罪了。</p> 当然,实力若强,如青云门般,天枢洞自然也不敢扣人。</p> 陈济被废去功法,又选择留下,追随四斗峰主的步伐,只好如其余人一般,选择四斗峰的功法重新修炼。</p> 此时他拜入的是冲斗峰峰主殷长生的门下。</p> 这不算乱了辈分,因为他本就是叶向天的弟子。</p> 但实际负责教他功法、指点他修行的是九师兄从助。</p> 正是此时站在光门前大声呼喝的方脸男子。</p> 其人在冲斗峰上排行第九,修为不算特别高——四斗峰功法因为种种原因,修行本就较为困难,威力相比同境修士也弱了不止一筹——他至今只有真元九境的实力,尚未能晋升超凡。</p> 倘若未有变故,陈济的修为当与其相差不多,实战力或许还要更强些。</p> 但终究时代变了。十八年过去,玉衡大陆虽然归位,重新获得了紫薇星光的滋润,但却又被郝仁、苏予宁及无名荒岛上轮回谷的“死生流转大阵”几次捣乱,天地灵气并不曾见到增长,反倒愈发地稀薄。</p> 改修功法的陈济举步维艰,至今不过才到了离合境八重的水准。</p> 境界虽低,但他却是在场的星斗门弟子中最为特殊的那一个。</p> 自进入这处秘境,落入这处迷宫,开始选择第一个分岔口的时候起,他便知道,九师兄从助错了。</p> 不是他天赋异禀,而是他手中拿了一个厚厚的账本,随着他的前进,上面不断地出现新的黑色字迹:</p> “从助领着众位师弟第三次进入秘境。这一次他准备充足,还借来了二师兄宁宣明的法宝圆首刀。这不是刀,而是一件能定祸福、可断凶吉的刀币。但却还不足以在这迷宫中找到正确的路径。”</p> ……</p> “他错了,他又错了……从助一错再错,眼前终于出现了一道光门,似乎是走到了迷宫的尽头了,他催促着同门快速进入,却不知那头……”</p> 字迹到这里便断了,陈济尚未进入光门,自然也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p> 他自小便在家中发现了这古怪的账本。某一晚它忽然无风自翻,有毛笔蘸墨跳于其上,自发地开始记载着一些家长里短的话语。</p> 且只有他能看到,旁人对此视若无睹。</p> 未曾害怕,反而心喜。从此便将这宝贝小心翼翼地藏在身边。拜入青云门,踏入修行之路后,这账本便渐渐地开始有益起来,不再去主动记载一些鸡毛蒜皮的无聊琐事。</p> 有时能由着意愿写他自己想写的内容;有时能随他心意出现一些曾经历过的、却已经忘却的往事;有时候更能无中生有,写出一段他闻所未闻的典故。</p> 只是不能牵连太过于深奥的事情,涉及到修行界的种种秘辛,大半都不能成功讲述。</p> 在三阳峰上时,他便凭此“读出”了郝仁的生世,“记起”了在传武堂前发生过的事情。随后改变心意时又开始记载张晓风的过错。其时账本只有这样的能力,尚不能像现在一般,在事后做出对与错的判断。</p> 玉衡大陆归位后,这账本越发地奇异起来,但终究仍只会做种种的记载、作马后炮般的判断,路走错了,哪一条才是正确的?根本没有提醒。</p> 就算有提醒,其实也没用。二十多位同门不会相信他的言论,只当是陈济在胡说八道——你说我们错了,到底应该怎么走,你又如何判断出来?你是修为比我们高,还是阵道比我们强,已看透了此处迷宫么?</p> 你怎么不上天呢?</p> 偏偏除了陈济以外,账本上无笔自出的字迹,身处此地正被记载的众人根本瞧不见半个。这奇妙的账本,在他们眼中并无异常。</p> 所幸没有太大的危险,若有危险,此时的字迹该是红色的。对于账本,陈济早有了相当的了解。</p> 何况,前两次的经验告诉大家,走投无路时,只要心念一动,便可顺利地离开此地,回到现世中去。这个秘境确实相对安全。</p> 所以陈济微微犹豫,在九师兄从助的催促下硬着头皮向前,终于一头扎进了光门当中。</p> 光门愈发地暗淡,摇摇欲坠,从助不再耽误,身子一转,也跟随着众位师弟,最后一个跳入。</p> </p>http://www.123xyq.com/read/2/2883/ ) 章节目录 第二章意外 陈济的眼前被无边无际的白光填满,不能视物,无法闻声。他迅速地伸手,在身前凝聚真元,化作无形之盾以防意外的攻击。同时灵感逸散——还好,未察觉到危险的气息。</p> 这一步跨出,却久久不能落地,如在云端飘浮。良久,终于身子一重,脚下一沉,已经站到了实地上,眼前的白光迅速地消散,露出了身处之地的景象。</p> 狭长的通道,仅能供五六人并肩,从顶到墙到地板,所有的青砖均是同样的大小,砌得整整齐齐,严丝合缝,不见半点瑕疵。</p> 通道中有不知何处透来的光,虽然昏暗,倒也足以使人看清周围。二十多位弟子均挤在这通道内,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此时面面相觑,终于将目光都投向了落在最后的九师兄从助身上。</p> 账本又开始了自己无声的记录,抹去了前面的一句话,接着如是写道:“星斗门众弟子穿过光门,原来又落入了另一个迷宫之中。如先前两次一样,他们根本没有能力破解此地的阵法,不能找到真正的出路,只会在无尽的迷宫中反复循环,最后不得不退出秘境。”</p> 好家伙,这是连最终的判断都给了,写出了结语?</p> 还好别人看不见这字。</p> 九师兄从助拨开拥挤的人群,走到了队伍的最前,他的右手平托,手心处有一个青铜所制圆首刀币自发地旋转,最后将刀尖指向了正前方。</p> 从助道:“咱们终于走出了森林迷宫,到达了此处!大家稍稍散开,各自警惕,跟上我的脚步!”</p> 一时间人人振奋,个个精神抖擞。依言散开了队形,各取刀剑在手——最多不过是法器,众弟子修为低下,除了从助和曾经的陈济,余者尚未有资格从师门处领取到法宝。</p> 何况……此时的星斗门刚刚建立,弟子虽然不少,却一穷二白,灵宝殿也没那么多法宝可供弟子使用。原先清源山中的各种资源,他们不过带走了随身之物,大半都被玄元剑派强占了。</p> 这迷宫秘境早已出现,当初正因为发现了此处秘境,四斗峰主才决定落户十方山。十八年来,包括四斗峰主在内,星斗门的弟子已进入了无数趟,均未能有发现。四位峰主三番五次地尝试,终于断定此地并无风险,于是准许门下弟子自发地进入探秘。</p> 想法是:凭我等的实力,尚不足以破解阵法,或有大机缘的弟子误打误撞,反而找到了正确的道路。</p> 圆首刀币的主人,二师兄宁宣明自然也进来过。只是迷宫套着迷宫,仿佛无穷无尽,花费了他数年的时光,也未能有丝毫的收获,渐渐地便淡了心思,知道此地机缘或许与己无关,于是重回冲斗峰中清修,以图修为更进一步。</p> 九师兄从助组织二十位师弟进秘境探险,却是今年刚有的念头,他修行到真元九境,终于遇着了瓶颈,一时间不能寸进。如此作为,一来换一换心情,将修行之事暂且搁置;二来却也指望能在这从未被人解开的秘境中有所收获。</p> 这已是他们第三次进入,前两次连先前的森林迷宫都未能走出,这一回才去向宁宣明借了法宝,此时眼见换了迷宫、来到了新的场景,便以为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岂能不欢呼雀跃?</p> 陈济摸了摸脑门,无声地叹息,决定下一次从师兄再约时,坚决不再跟来。</p> 有这时间,何不去努力提升一下修为,哪怕是恢复到之前的真元境也好啊。</p> 跌落到离合境,真是种种不适应!</p> 与二师兄的法宝“引路刀币”相比,他显然更相信自己账本的判断。</p> 随着前行,账本上的黑字又一行行地显现:</p> “他们走到了第一个岔道口,前方出现了五个一模一样的通道。引路刀币在从助的手中旋转,最终停了下来,所指的方向虽有点歪,但距离最左边的岔路极近。</p> “从助不曾犹豫,果断地选择了此路。</p> “这条路极为曲折,行于其中感觉像是在兜圈子,从助在心中默默记着方向,感觉绕到第四圈时,眼前又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石室,五个无门的通道又出现在众人身前,与第一次做出选择之地看不出丝毫区别。</p> “从助输入真元,引路刀币疯狂地旋转,久久不见停歇。</p> “其实这是白忙活,因为他在第一个岔道口就已经选错了方向。之后再怎么努力,也于事无补。”</p> ……</p> 陈济面无表情地看着,很想现在就退出秘境。</p> 可从助不仅是自己的九师兄,更代师授艺,是冲斗峰上真正教自己功法的人。</p> 二人的关系本就称不上太好。陈济虽然将有关“三味炼火真诀”的记忆丢了个干净,也不敢用账本做回溯,但终究还是留了一丝对于真仙大道的体悟,改修“南斗长生诀”后,总有些不自然、不痛快的感觉。</p> 他疑心是九师兄修为太低,教错了,好几次委婉地提出异议。讨论未果,却使对方心生芥蒂。</p> ——你这是抬杠!师父悟出这功法已近千年,不曾出过状况。你一个离合境的弟子哪儿来那么多问题?若非他老人家处在突破返虚境的节口上,短期内都将闭关不出,你以为我愿意放下修行来教你么?</p> 此时再主动退出,没准儿就彻底地恶了对方。</p> 只能凝气收神,跟随在队伍之后。</p> 然而既知探索注定无果,不会有任何收获,这心思便很难再沉静下来,他一边走着,一边又情不自禁地将思绪发散开来:</p> “我们虽离开了东洲,在十方山重新建立了‘星斗门’,但以玄元剑派当日咄咄逼人的姿态,恐怕只是一时沉寂,将来必有为难。</p> “北斗峰桂师伯,于三年前成功进入返虚境,其余三位峰主也皆有灵感,各自闭关。玉衡大陆归位后,虽不知为何灵气动荡不休,几次浓度提升却又莫名地下降,但直处紫薇星光的照耀下,突破的难度比之从前已经小了很多。</p> “只是……纵然四位峰主皆至返虚境,又有何益?玄元剑派,光我知道的大乘境就有三位,玄元老祖,还有荆家兄弟。返虚境到大乘境,其差距好比萤火虫与皓月……对方但有心思,覆灭星斗门如同吃饭喝水。</p> “算了,多想无益。这不是我一个离合境的小弟子所能考虑的事情。当初选择追随四位峰主的步伐,离开清源山,便已做好了准备……</p> “何况,账本对我的选择并未提出否定,没有说出‘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这样的话……虽然这很有可能是涉及到大乘境那样的高人,账本无力做出判断。</p> “……也不知师父怎样了,还有何处一、陈元白两位师兄……但他们去了青云门,那是天下正道十大派之一,门内有五位真仙,大乘、合体境高人无数,玄元剑派在其面前也不过蝼蚁罢了。这精挑细选的三百人,据说皆有真仙的资质,将来再见时,恐怕很难再说得上话……</p> “居青筠居师姐,她终究还是去了天枢洞修行,那是可直面青云门、敢与其作对的大派,前途光明。只是……她当时的状态难免令人担心,对于青云门、乃至对我们这些昔日的师兄弟都充满了恨意……唉,她这是没转过弯来,恨错了对象!同处北斗星域内,却不知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更不知见面时会是什么情形……</p> “真想让账本说出居师姐现在的情况,可惜不能,她在天枢洞中修习,账本的能力根本不足以涉及到那等大派。”</p> 想到昔日的同门,精神愈发地恍惚起来:</p> “当年那些亲如兄弟的同门,却已天各一方……其余人倒也罢了,我只是万万没想到,赵师弟和吴师弟,他们两会反投玄元剑派……</p> “可是,这也是他们的自由,加入星斗门,又岂如呆在玄元剑派中那样前途光明?</p> “南斗长生诀,一定是有问题的,绝非能通真仙大道的功法。只是……我又能做什么?不过是小小的离合境弟子而已……而且,就算发现了问题,我也没有能力去解决问题……”</p> “还有,我的那条金丝索,到底是不是落在郝仁的手中?那家伙一定是有鬼的,我曾让账本显示金丝索的下落,显示郝仁的状态,试图探究他的秘密,然而……账本那一页纸直接烧成了灰,就算面对大乘境的修士,它也不会如此狼狈……”</p> ……</p> 这样无聊且恍惚地前行,跟随着九师兄从助又过了三个石室,做出了三次错误的选择,忽然,陈济的眼中闪过了一抹血红色。</p> 这一瞬间,他足下一顿,全身的汗毛竖了起来,连忙低头去看,只见账本上写道:</p> “这是所经过的第五个岔路了,不过,他们只是在错误中循环而已,无论怎样选择,情况不会变好,也不会变坏……除非,有意外发生!”</p> 至此处,字迹仍是黑色,但接下去却蓦地出现了红字,闪闪发亮,如鲜血般流动:</p> “意外说来便来!”</p> 陈济抬起头来,望向了丝毫没有变化、一块块同样大小的青砖以同样的手法砌成的通道,紧接着,九师兄从助也停下了脚步,二十位星斗门的弟子都停下了脚步。</p> 在惊呼声中,整个通道都颤抖起来,石屑飘落,迷糊了众人的视线。奇怪的是,星斗门众位弟子的身子却毫不动摇,仿佛他们所站之地,并非在这逐渐崩溃的通道内。</p> </p>http://www.123xyq.com/read/2/2883/ ) 章节目录 第三章故交1 通道一点点地崩溃,石屑纷飞中,领头的九师兄从助脑中第一时间闪过的念头竟然是:不成,不能让二师兄的法宝陷落在此地!</p> 于是他高声叫道:“退出!退出!全部退出!”</p> 之所以允许这些修为低下的弟子探索这迷宫秘境,是因四斗峰主早已摸清,迷宫内并无危险,且此秘境并无丝毫限制,一念之间便可脱出。</p> 二十多位星斗门的弟子纷纷在心中默念“退出”,其中又以队伍之末的陈济行动最快。他一手托起真元护住头顶,早在从助开口之前便已做好了退出的准备。</p> 然而这一次,屡试不爽的手段却出了问题。</p> 二十多位弟子,无一人能成功离开。</p> 随即耳中有轰鸣之声,迷宫彻底倒塌,大小不一的碎石夹杂着断裂的青砖扑头盖脸地向下坠落,迅速填满通道内的空隙,无处可躲。</p> ……</p> 东洲,清源山。</p> 原先青云门的痕迹已经被彻底拔除,就连地形也被改了,十二峰被削去两座,剩下的则改为了更加雄伟、更加巍峨的“玄元剑派十剑台”。</p> 与伪青云门不同的是,玄元剑派十剑台对应的并非是十位大乘境高手,而是象征着此派的十种剑法,十剑台的传承有所区别。</p> 其门内只有五位大乘境,其中荆家兄弟二人所练雷同,均住在偏东的“青锋台”,故而十剑台,倒有六个是没有大乘境坐镇的。甚至最北的“浮生台”,执掌者连合体境都没到,仍在返虚境徘徊,只因浮生剑法虽未必弱于其余九剑,但修行此法的弟子却不太争气。</p> 此时,荆家兄弟正在青峰台内相对而坐,同时运行功法,感悟道意法则之力。</p> 兄弟二人平日里几乎形影不离,打架一起上,历练一起走,就连修行也自小就同处一室。</p> 此时心意相通,发出了略有些失落的疑惑:“为何如此?紫薇星光回归,按理说玉衡大陆的灵气应该一日比一日浓郁,为何反倒越来越稀薄?”</p> “我等投靠天枢洞,为的是能独尊一块大陆,尽占一方资源,使师门更进一步,让十大剑台上早晚有真仙坐镇,可若是如此,这一番作为意义何在?反而不如从前!”</p> “灵气去了哪里?难道是天枢洞从中作梗?可他们没有理由这样做。”</p> “……那也未必,故老相传,这天枢洞高人们功法虽正,品行却未必……”</p> “除他之外,又有谁有这样的能力?”</p> “七星诸天大阵打开,无人能插手天枢洞之事!”</p> 这是心灵的交流,纵然有真仙在侧,也未必能察觉分明,此时二人的对答便有些肆无忌惮了。</p> 便在此时,忽有弟子急急求见,道:“二位师父……”</p> ——荆家兄弟就连收徒也是一起收,不分彼此。同一位弟子,却有两位大乘境的师父,所练所教又完全相同,故而十大剑台中,以青锋台最为兴旺。</p> 那弟子继续道:“后山的那处迷宫秘境有了动静。”</p> “哦?”荆家兄弟不约而同地抬头望来,“怎么说?”</p> 弟子道:“似乎有人解开了第一重阵法,引起了秘境动荡,应师叔带人进入其中查看,不料秘境的入口却忽然关闭,再寻不着丝毫迹象。”</p> 荆林问道:“除了应师弟,还有哪些同门进去了?”</p> 弟子道:“守备的弟子已做记录,除了应师叔外,还有柳奇志、栾光霁两位师兄,以及浮生台的两位师弟、一位师妹。”</p> “奇志也进入了?”荆家兄弟一同起身,异口同声道,“莫非是他解开了阵法?我去看看。”</p> ……</p> 星斗门内,亦有弟子在山中疾行,呼喝道:“快禀报北斗峰桂师伯,迷宫秘境的入口消失了……”</p> 有彩带从空中飘落,随即收缩旋转,露出其后的身影,并系回其腰间。</p> 却是个相貌清秀的男子。</p> 嗯,虽然颌下无须,但喉结凸起,确是男子无疑。一个男子被逼得使用这样的法宝,可见此时的星斗门确实拮据。当然,也可能有别的意味。</p> 那呼喝的弟子认出了眼前之人,乃是北斗峰峰主桂云英的大弟子纪南,一时有些头皮发麻,想到了师门中的一些传说,不知道开口应该称“纪师兄”还是“纪师姐”,最后硬着头皮一鼓气,道:“纪师兄,迷宫秘境的入口消失了!”</p> 不待对方回答,他口中不停,迅速地把话说出:“迷宫秘境忽然有了动静,察觉到不对,鹰护法独自入内探查,却不料入口忽然关闭,鹰护法也随之消失,一同陷在秘境中的还有冲斗峰二十二位师兄弟,领头者是冲斗峰下的九弟子从助师兄。师尊及南斗峰明师伯、冲斗峰殷师叔,三人皆在闭关不容打扰,事情又万分紧急,师弟便赶来北斗峰报讯,请桂师伯做主。”</p> 一通话,似倒悬的河水,大概这位弟子一辈子都未曾如此伶牙俐齿过。</p> 接着四周沉寂,纪南沉吟不语,那弟子心中忐忑,额间不觉生出冷汗。却听纪南轻轻“嗯”了一声,道:“你且回去吧,我自去通知师父。”</p> ……</p> 通道在眼前不可逆转地崩溃,青砖一块块碎裂、下坠。陈济心中生出绝望,虽然以离合八境的实力,绝不至于因建筑倒塌而被掩埋身死,可那是指寻常的地点、寻常的建筑,此时在这秘境中,能是寻常之地么?</p> 这一丝绝望并未持续多久,甚至来不及“在临死去追忆或美好或遗憾的忘事”,碎石掉落,直接穿透了他护于头顶的真元之盾,又穿透了他的脑袋、脖颈、胸背……最后落地,层层堆叠,迅速填满了视线中的一切,却并未有一块真正地砸到身上。</p> 毫发未伤的陈济难免有些恍惚:进入此境的我只有意识而无实体?又或者这迷宫本身就是个幻象而已?</p> 在一时的漆黑中,他早已不辨东西,瞧不见师兄弟的所在,耳中也只有轰鸣巨响,甚至连行动也做不到——虽未被真正被倒塌的通道所吞没,状态却与被砖石掩埋相差无几。</p> 唯有手中的账本闪着微光,散发着幽暗的亮,上有红字如是写道:</p> “原来此地迷宫乃二十万年前神道宗所布置,此派精于阵道,擅长元神攻击之法,后为天枢洞所灭。</p> “有人破开此阵法的第一重迷境。这本与星斗门众弟子无关,但此地阵法年久失修,威能已然失去大半,又被人以强力破去这迷雾,更极大的损伤了其核心,削弱了其力量。使得原本便勉力维持的阵法,又有半数陷入停滞。</p> “星斗门的弟子因此得以脱离迷宫。然而是福是祸,犹未知也。”</p> </p>http://www.123xyq.com/read/2/2883/ ) 章节目录 第四章故交2 账本上的字迹由红转黑,又恢复了原先波澜不惊的状态,随即幽光褪去,字迹先是越来越显眼、接着又渐渐地淡了,化作几不可见的浅灰。</p> ——不对,不是账本上的幽光褪去,而是有浩荡的白光无处不在地生起,迅速填满了视野。白光亮到极处,就连黑色的字迹都快要被掩盖。</p> 一时间由极黑转为极亮,震耳欲聋的巨响也在瞬间消失,进入了另一个极端,听不见半点喧嚣。在这极度的安静中,走马灯般的一幅幅场景浮现于脑中,陈济不自禁地将自己并不灿烂辉煌的前半生串联了起来。</p> 最终,记忆定格到在三阳峰金凤台中的那一天。</p> 他记得那天是小师弟张晓风前来告状,言称被金凤台中的杂役弟子无理殴打,对方姓郝名仁。他以账本回溯,却未能弄清真正的经过,只模糊地写道,除了张晓风外,另一位同门石长海也同样遭了毒手,双方之所以冲突,是因张晓风克扣了郝仁的修行资源。</p> 然而身为师弟,纵有不平,也该去找师父师兄讲明缘由,一言不合殴打同门师兄,成何体统?</p> 于是他领着告状的张晓风、带着关系最好的六师弟赵季长,前去金凤台主持公道。心中犹有不安,为保险起见,不但拿上了自己唯一的战斗法宝“金丝索”,还唤来了新入门不久的师弟侯云安——那曾是落霞峰苏予宁苏师叔的大弟子,苏师叔重伤之后,将其推荐到师父叶向天门下,郝仁同样是她推荐来的。纵有意外,多了这一层关系,也好说得上话。</p> 没料到莫名其妙地丢失了金丝索,当时自己揣测是师父叶向天出手,故而转变了态度。然而随后便是苏予宁出手,大闹三阳峰。</p> 回忆到了此处,脑中那只境界虽低却一往无前的朱雀身影始终抹之不去,且越来越大,最终,那团火焰在他眼前爆开,挤退了所有的白光,只留下无尽的火红。</p> 又有朱雀清吟,打破了令人心慌的安静,似降落于九天,又似升起于黄泉,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这锵锵之声。</p> 陈济一呆,不由地自回忆中醒来,但见铺天盖地的烈火中,有一道缠着黑线的身形站立空中,手中的火羽剑从上而下,刺穿了幻境,劈开了天地。</p> ……早已死去的苏予宁苏师叔?</p> 这是……黄泉中再见?</p> 为何死了她反倒更厉害了?</p>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p> 胡思乱想间,又有声音在空中急急地响起,陈济见到七道身影飞速地向苏予宁身边靠拢,为首者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相貌平平,却有些眼熟,边飞边大喊着:“夫人!住手!快住手!错了!错了!”</p> 苏予宁停手,漫天的火焰悄然收回,但这天地已被斩破,再不能复原了。她平静地道:“何错之有?”</p> 那面善女子止住身形,叹息道:“夫人!这阵法不是这么破的!你这是……这是……不对的!”</p> 苏予宁疑惑道:“这不是已经破了么?哪里不对?”</p> 那女子怔怔道:“破,是破了……只是你这是强行以外力破之,阵法没了,里边的好处也都没了啊,这叫玉石俱焚!”</p> 苏予宁道:“若连我一剑都无法承受,这所谓的好处要来何用?”</p> 面善女子捂住了额头,愣了好一会儿,终于道:“算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夫人你在旁边看着,我们不成你再来一剑如何?”</p> 苏予宁沉吟中带着疑惑不信:“这阵法我瞧着都头晕,你们能行?”</p> 那女子笑道:“自小便练的熟了。”</p> 沉默片刻,苏予宁道:“比我想象的厉害点。”</p> 这话没有主语,也不知她说的是阵法,还是眼前的女子。</p> 大概是后者的可能性较大。陈济这样想着,目光随之又向面善女子望了过去……</p> 这熟悉之感绝不会有假,但终究无法凭借自己的记忆力想起对方的身份和姓名,只得把注意力重新放到了手中的账本上。</p> 只见上面写道:</p> “原来破除阵法第一重秘境的乃是原清源山伪青云门落霞峰的峰主苏予宁……”</p> 苏予宁三字上,竟然显露了微微的红光,极为醒目。</p> 陈济心中想:果然是苏师叔,这是死而复生么?为何名字落到账本上,竟然与众不同?她的功力看样子不退反进,也不知现在到底到了何等境界……身旁的这女子又是哪一位故交?</p> 账本上黑字依次显现:“此人境界极高,身旁的七位女子是北州神意门的高手,说话者姓柳名宗元,曾是北州第一天才,其突破至圣境时,曾以‘分神入窍大法’炼出一缕分魂,化名郎飞白,进入清源山通天峰中潜伏修行,自始至终未曾暴露身份,直到彩虹桥通、五派收徒时,才忽然不知所踪。”</p> 虽然大部分时候能随其心意,但自然也有对某些问题避而不谈的时候。此时,账本便将有关苏予宁的疑问全盘略过,只言其修为极高。</p> “郎飞白”三字一出,陈济登时便想起了那位通天峰上大名鼎鼎的废柴,怪不得如此眼熟——此人二十年才练气一重,沉默寡言,相貌平平无奇,众人谈论她时,多半是夹杂在某个玩笑之中。</p> 不料竟是神意门的卧底,本尊更是神意门道子,北州第一天才柳宗元。</p> 记忆中不止师兄弟,便是自己也常常说起这个名字,陈济不觉生出自嘲之意,又想:不知此人是何境界?</p> 随即便看到了账本上的回答:“此人境界极高。”</p> 他一估算:当年柳宗元传言已至圣境巅峰,苏师叔也是圣境的修为,十八年过去,玉衡大陆虽然接引了紫薇星光,但灵气浓度不见增长,反而更稀薄。按理说二人修为不可能有太大的提升,或者圣境,最多不过返虚。</p> 久与账本相处,此时对其使用已经较为得心应手,忽然便生出了灵光,暗自里问道:“星斗门四位峰主是何境界?”</p> 黑字如是写道:“北斗峰桂云英返虚境一重,其余三者皆是圣境巅峰,南斗峰明玉树走得较为靠前,距离突破更近,但是否能成为星斗门第二位返虚境,犹未知也。”</p> 竟然极为详细!</p> 陈济倏然一惊:苏师叔竟然也早北斗峰主一步,提前晋入了返虚,甚而更高?</p> 她名字上的这红光到底是何意味?难道苏师叔将会对我不利?</p> </p>http://www.123xyq.com/read/2/2883/ ) 章节目录 第五章出手吧1 说来话长,其实只是一瞬的功夫。</p> 苏予宁一剑斩破幻境天地,又收回了火羽剑,接着在陈济的发愣中,周遭的白光、红光全都褪去,有清风拂上脸庞,视线逐渐清明。</p> 只见天空极蓝,有白云依依;草地极青,有丘陵起伏。早已不见了苏予宁与神意门七弟子的身影。但这一刻,却仍有谈话传入耳中。</p> 苏予宁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再跟随了。你不是说外面已经安全,郝仁回来了么?我会会他去!”</p> 等了片刻,她又道:“还有一事,你们叫我什么?……什么?……嘿,我明白了……”</p> 随即身边星斗门师兄弟的大呼小叫越来越响,逐渐压过了对方的交谈,陈济收心凝神,却终究再也不能听见分毫,只得将视线从极远处收回,放到了身边。</p> 九师兄从助依旧握着那把“引路刀币”,哈哈大笑道:“迷阵已破,看来机缘巧合,注定了咱们必有收获!”</p> 师弟司高义道:“看似巧合,实则注定。否则为何二师兄数次执此法宝进入,一无所获;而九师兄一来就走到了正确的路上?这是因为九师兄承天之佑,吉无不利。咱们能跟随九师兄的脚步,那是前世修来的福分!”</p> 众师兄弟开怀大笑,马屁连连。</p> 陈济跟着笑了两声,想道:看来只有我一人见到了先前的场景,听到了先前的对话……大概是因……账本的神奇所致?</p> ……</p> “师父,喊弟子来有何事?”</p> 吞天蟒腹内,摩天崖之巅。</p> 虽然已经无数次地给自己打气,又以星日之眼观察到苏予宁此时的修为不过合体境,然而直面于她,在渗人的沉寂之下,郝仁还是有些头皮发麻。</p> 只能努力作出云淡风轻的表情,心中观想的是谈老倌的风姿:“心不慌,意不乱,敌自溃也。”</p> 但终究有画虎不成反类犬的趋势。</p> 又想起前世的一些故事:土狗与猫一起长大,初始时猫厉害,总是欺负土狗。后来土狗渐大,十倍于猫,却仍是终身怕猫。</p> 呸呸呸,这是什么比喻?</p> 应该是土狗喂食幼虎,以至于成虎终身怕土狗的故事。</p> 但仍有个问题,苏予宁又非我母亲,非我奶娘,当我师父合计也没多少天,教给自己的道法无非三叠剑与飞燕法。</p> 如此而已,自己为何在她面前还要露怯?</p> 最后只能归结为自己本性善良,加上名字没有起好——不叫“好贱”,不叫“好狂”,不叫“好厉害”,偏偏要叫“大好人”。</p> 更多的其实是……愧疚吧,这是正儿八经重伤在自己手上的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人,对不住她,自然总想躲着她。</p> 却又阴差阳错拜入其门下,相处得……还不错。这更增添了自己的愧疚之心。</p> 先前的那一声招呼“黑袍老魔”,已经分明地点出了自己的身份。只是有外人在场,又为吴田虎之事打乱了节奏,这才一时没有发作。</p> 最终还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p> 此时,美貌惊人的便宜师傅背对着自己而立,大概是察觉到自己那一身翠绿的衣衫与施展道法时火红的场景极为不搭,便又换上了一袭红袍。</p> 并非初见时自己所见的那一套,绣着黑边,其上有古朴的深色花纹,像极了她出手时身形所化的那只缠着黑线的朱雀。</p> 恭喜你,师父,终于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装扮。</p> 然而没用,盖因穿衣审美这种东西对这位天生丽质又天生真仙的师父而言,是看似斩钉截铁不送更改偏偏又可有可无的事情。</p> 她好梳头、爱戴发饰,化淡妆,穿新衣,甚至还涂指甲油,对于一切艳丽的色彩都极为喜爱。这一点上来说,她有着自己坚定的审美观念,且大部分时候都教人难以否定——不是赞成她的观点,而是只要她不把自己的脸涂花,你便无力反驳。</p> 穿着再怪异,你还是忽略不了她的美貌。人言越之西子,善毁者不能闭其美;又言真的美人,蓬头垢面难掩天姿国色。相较之下,区区衣着,真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p> 没准儿她明天又换回了那一身翠绿,也可能是亮紫、鲜黄、粉红、碧蓝……</p> 不知哪里来的山风摇曳着大红的裙摆,苏予宁未曾转身,在郝仁心惊胆战又有些于心不忍的目光中,取出了常用的那把火羽剑,那是一柄缠绕着火焰的羽毛状短剑,样式极为精巧,让人不得不怀疑,与其喜欢它的威力,其主人更多是喜欢它的容颜。</p> 苏予宁缓缓开口,道:“宝剑新磨,正欲试其利尔。”</p> 郝仁一时哑然,师父,你这从哪里新学来的骚话?</p> 却见苏予宁忽然转身,额上生出三道扭曲的黑纹,上端开叉,下端合拢,眼中有火焰跳动。</p> 她把火羽剑横置胸前,燃烧的烈火顺着手臂席卷全身,这转身的一瞬间,已做好了面对强敌的准备,将全身的状态调整至最佳。</p> 她开口,声音带着了锵锵之感,听起来只有冷漠:“黑袍老魔,出手吧!”</p> 我不出手,是不愿也是不忍,怕一击之下,师父你的道心会崩溃,从此再成不了真仙啊!</p> 郝仁于是果断认怂:“师父……弟子怎敢与师父动手?请听弟子解释。”</p> 将引天玉化为黑袍,穿于自己身上,控制自己的行动,前因后果,快速地说了一遍,只隐瞒了自己是穿越者的事实。</p> 道:“种种事情,皆是黑袍引天玉所为,弟子不过是东来城中一个积善成德、有口皆碑的大善人而已,这一点苗苗亦可作证。以弟子的品性,如何会主动去作黑袍老魔?</p> “后来彩虹桥开,引天玉踏上虹桥,将要离开玉衡大陆时,却遭到青云门正德仙尊的攻击,引天玉不敌,被打成了碎布,从此消失不见。”</p> “巧言令色!”苏予宁道,“即是如此,你的功法从何而来?这引星力为己用的手段又从何而来?”</p> 郝仁如实道:“引天玉虽败,却不曾被正德仙尊抓到,而是逃匿到未知所在。弟子拜入三阳峰门下时,有一晚引天玉忽然出现,教了我这门‘星辰万化宝典’,之后又消失——仙尊尚且抓不到它,我哪里知道它从何而来,又去了何方?”</p> </p>http://www.123xyq.com/read/2/288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