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光》 章节目录 楔子 (以下是正文部分)

正文契子:

深夜,我被淅淅沥沥的雨声给吵醒了。

又也许是整晚都没有睡着,意识迷迷糊糊间,我听见雨滴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在静谧一片的夜色里,这点小小的声音也显得巨大无比。

我下了床,到客厅接了杯水,脚步虚浮得差点摔了一跤,喝完水清醒了一些之后就再也没有一点睡意。

向淮远曾经花了三个月来帮我调整作息时间,他每晚都帮我放好热腾腾的洗脚水,并给我煮助眠的牛奶,然后在十一点准时收走我的手机,催促我上床睡觉。他自以为一定有用,其实效果甚微。

大多数时候我的睡眠都是雷打不动的固定在两三个小时以内。那三个月里,没有手机的时候我就闭着眼睛一直冥想到凌晨四五点,感受到有困意才会睡过去,我的睡眠极浅,八点的时候闹钟根本不用响,凭着生物钟的本能我都可以立刻醒来。

偶尔有时向淮远会忘记收走我的手机,我也不会有任何欣喜的感觉,不过是等待睡着的过程中我可以用它听听音乐而已。

刚开始的时候向淮远还兴致勃勃,到后来发现这些对我根本没有用以后也败了北,不再折腾那些没用的,而我依旧整夜整夜的失眠。

长此以往下来,我的胃口变得极其不好,吃东西也变得挑剔起来,向淮远曾经不止一次的吐槽,他好好一个翩翩公子,愣是充当起了我的厨师一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习惯性的往上挑,眼睛折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的相貌生的是极好的,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看人的时候十分有神,鼻梁高挺,唇瓣很薄,大多数时候都是轻抿着的。他肤色天生冷白,偏又不苟言笑,老是装出一副苦大仇深,假清高的模样。

店里经常会来一些双眼冒着红心偷看他的小姑娘,都被他这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给唬的话都说不明白。

我和他来到这座不大不小城市已经五年了,在地带最繁华街道的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巷子里,开了一家小店。

一家温暖的小店。

我给它起名为光。

类似于现代人们所说的当铺,不过二十平米左右。里面收藏了一些很有价值的东西,听了来来往往的路人讲了许多故事,也正在源源不断的接收着新事物的到来。

向淮远问我为什么喜欢这种小店,我告诉他,如果哪一天我们回到了自己的家园,我会把这个小店封锁起来,包括那些珍藏的东西,很多很多年以后要是被人发现了,会不会成为一个古老的博物馆呢?

哦,是的,我在二十一世纪,在科技发展如此飞速的时代,在繁华的街头,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开了一家自己的小店。

我想听很多很多故事,我想有很多很多的收藏品,我想等到以后我不存在在这个时代了,它可以变成一个博物馆。

就当是我和向淮远曾经来过的见证。

章节目录 第1章 它叫为光 五月末,前几天还热的要死的槐吾这几天莫名就降温了,空气里有淡淡的凉意。昨晚下了一夜的雨,早晨的气温更低,林抒词打了个喷嚏,默默的回房间换了件毛衣。

酒红色的毛衣,配上黑色的长裤,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她一向不爱用化妆品,这会儿连口红都没抹,一头黑发软软的披在肩头,整个人清新又温和。

出房间的时候路过厨房,向淮远正在里面吃早餐,听到动静喊了她一声:“不喝牛奶就过来吃点面包,别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

林抒词摸摸鼻子,轻轻应了声,走进厨房。

向淮远长手长脚的在流里台前煎面包片,一米八多的大男人此刻身上围着小熊维尼的围腰,莫名有种说不出的喜感,但他生的极好,不管是长相还是身材,这样看上去竟也毫不违和。

见林抒词进来,他顺手递给她裹好沙拉酱的面包片,瞥见她眼眶下挂着的两个大大的黑青眼圈,心里明了,语气淡淡的问:“昨晚又没睡好?”

可能是刚起床没多久,他的声音懒懒的,尾音有些沙哑。

林抒词接过面包,啃了两口:“听了一晚上雨声,还挺不错。”

“你这睡眠不行啊,一直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放心,死不了。”

林抒词面无表情,向淮远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却是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半晌,他擦干净手,没再说什么,出了厨房。

吃完面包,又神游了一会儿,林抒词才磨磨蹭蹭的摸到店铺去,向淮远比她去的早,这时已经把店门打开,挂上了“正在营业中”的牌子。

时间还挺早,八点半左右,打扫卫生的阿姨通常都是九点过来。

向淮远这会儿坐在馆里的休息室算着账,这些东西一向都是他在打理。

他其实是个十分口是心非的男人,明明一开始反对的不得了,但后来还是同意和林抒词一起开了为光。并且慢慢对为光的一切越来越上手,越来越熟练。

与之相比林抒词就清闲了很多,明明为光是她提议出来的,但其实仔细想想她真的没做多少。每天都只是按部就班的过来看看,偶尔跟进来参观的人聊聊天,时不时和清洁工阿姨一起打扫打扫卫生,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了。

一开始立下的铮铮诺言,说什么她有能力让他不喝西北风,这会儿却好像两个人的角色互换了似的,竟然变成了他在养她,她倒成了无所事事的那一个了。

林抒词讪讪的摸摸鼻子,并不怎么在意。

她一向不会打理生活,从前在联盟的时候,仗着自己比常人出众的异能,走了许多捷径,不管做什么事都会比别人轻松很多。因此自身能力没怎么锻炼到。

她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异能带给她的方便,但却从没有因此沾沾自喜。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天赋异禀,在别人被异能的觉醒弄的近乎崩溃的时候,她却已经能轻松自如的运用了。

这是上天给她的独一无二的馈赠。

她对自己这么说。

向淮远则一直都是天之骄子,他自身体能出众,对异能的领悟能力更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

想到这儿,林抒词低低笑了声,别说别人,就是她自己也没有想到怎么会跟向淮远玩到一块儿去了的。

他们是在金博士的实验室里认识的,后来被博士推荐送往了国际联盟参与联盟培训。

林抒词天赋异禀但自身实力较弱,而向淮远各项能力指标都出众,他们仿佛就是天生互补的一对搭档。

但两人却都不是什么善茬,偏偏喜欢整点怪事找点乐子,总是会在培训的时候故意搞出幺蛾子惹得众人啼笑皆非。

想起往事,林抒词心里闷闷的,一股难受的劲儿就上来了。

过去的时光,再怎么美好也回不去了。

“小词今天这么早啊。”

正闷闷不乐的时候,她身后传来和蔼的声音,是打扫卫生的陈阿姨,年近四十却还有一头乌黑的头发,脸上也基本没什么皱纹,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见了谁都是笑眯眯的。

她转身,冲陈阿姨甜甜的笑了下,方才还盘踞在心上的乌云这时候好像都烟消云散了:“今天起的早,就早点过来了。”

“我听小远说你睡眠不好啊?年轻人晚上是不是都失眠哦哟这可对身体不好,”陈阿姨极为热心肠的拉着林抒词的手臂“我女儿啊也经常晚上睡不着,她有个朋友是学中医的,给她开了一副安神的中药,才吃了几帖晚上睡觉就踏实多了,也不胡思乱想了,要不明天我给你带一帖过来你也试试?”

“阿姨你明天不是休假吗?”她想了想问。

“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那要不等晚上下班你跟我回去,我给你拿?顺便吃个晚饭,我女儿手艺可好了。”

想着反正也没什么事,林抒词就点点头,答应了。陈阿姨见她应下了这才松开她的手,忙活去了。

馆里这时有了客人,向淮远见状随即起身招待。他人虽不苟言笑,性子也淡淡的,但客人问什么他都在一旁礼貌的回应。

林抒词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进了休息室,在小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看了看微信。

刚接触到手机的时候她惊奇无比,第一次使用低端的人工智能,给她和向淮远这种从高智能信息时代过来的人带来了一种奇妙的体验,就好像重新见证了人类智能发展的初始期。

后来新鲜劲儿过了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在他们以前生活的时代,高智能高科技早就已经普及,手机这些低端智能早已被淘汰。

人类甚至已经突破了科技极限,实现了长生不老。

因为这个时代的人普遍都用微信作为社交软件,她跟向淮远为了方便也都在用,平时可以朋友聊聊天,或者视个频。哪里跟以前一样,每个人都有随身自带的超声波讯息仪,想跟谁说句什么话,调出对方所在的接收频道就可以直接联系,要是实在有急事需要见面,传送门一开,光速之间就可以到达目的地。

林抒词点开微信,随意看了看,有几条服务推送,也有一些后来认识的朋友发来的问好的微信,家长里短的什么都有,但更多的是群消息。

她一一回复了以后,刷了下朋友圈,顿时觉得百无聊赖。

她放下手机,窝在沙发里的身子动了动,调整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就合上了眼,准备小小的补个眠。

其实没怎么睡着,只是脑瓜子迷迷糊糊的,又昏又沉的梦到了许多东西。

林抒词看见一片硝烟狼藉的的地球大地上,自己正愣愣的站在那儿,低着头,双手死死的抵在胸前,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刮得她耳朵生疼,入目四周都是废墟残骸,曾经高耸的房屋大厦,此刻变成了断垣残壁,本该是正午时分,天空的颜色却红的渗人,仿佛是被那些死去同胞的献血染红的。除了自己,看不见任何一个人,空气里弥漫的都是死寂的味道。

她看见自己扬起尖瘦的下巴,脸上虽带着泪,但却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声音冷然,直入人心:“人类统治地球整整三万余年,地球存在于星系四十六亿年,我们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尔等被我们制作出来的低等生物,占我家园,屠我同胞,令人发指!”

“就算这世上只剩一个人,人类也永远不会屈服于你们!”

虽然在睡梦中,林抒词的脑海这时却清醒无比。看到的画面虽然断断续续,但也连成了一副完整的记忆。

她还深深记得,逃离的前一刻,联盟最高指挥官——此生她最为敬重的人周仁骞,站在她的面前,眼眶通红告诉她:人类目前所有的军队已经全部调往战地,如无例外,将会全部壮烈牺牲。

那是林抒词生平第一次看见一个八尺男儿在她面前哭的像难民所里没有饭吃的孩子一样。

等情绪稳定后,他最后的决定是,让她和向淮远带上联盟科技馆的最高科研成果——一系列芯片以及基因,回到过去。

他把最后所有的希望寄存在了她和向淮远的身上,在那场世纪大战前,开启了时空隧道,将他们送回了二十一世纪。

临行前,指挥官对他们说:“你们是联盟最后的希望,只要你们还在,人类永不坠落。”

她抬起头,目光沉沉,是宣誓,也是承诺:“我以生命起誓,我一定会保护好属于人类的科学成果,我将一生忠诚于人类,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便一天不会屈服于低级智能。”

“还有,不要回来,不管你预知到了什么,都不允许回来。这是我身为指挥官,对你下达的命令。”

林抒词顿了两下,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却坚定无比:“对不起,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不服从命令。”

就算我到了那个从未见过的世界,那个世界祥和安宁,人人安居乐业,没有战乱,没有灾祸。可是我始终是生于我脚下的这片土地,它孕育我长大,它是我的家园。

我没有办法服从这个命令。

如果它真的撑不住了,我一定会回来,生死与共,我们一起。

……………

“小词,醒醒,别在这儿睡觉,容易着凉。”有人推了推林抒词的肩膀,她揉揉眼睛,本就没怎么睡沉,这时很快就醒来了。

“你怎么了?”察觉到她眼眶细微的通红,向淮远不动声色的皱起眉头。

林抒词坐起身,头却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刚刚醒来的鼻音:“我梦到指挥官了。”

向淮远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爱抚的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我想回去了。”

闻言,他动作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你的异能不是还没预示吗?应该没事的,放心吧。”

林抒词的异能觉醒的早,以前的时候只是能模模糊糊的预示到未来即将发生的的一些片段,但她毕竟天赋异禀,很早就已经可以熟练运用,这个时候只要想知道,未来将会发生的一切都可以在她脑海中清晰的展现出来。

也正是因此,周仁骞才会对她说那番话。

因为深知她异能的特殊性,所以才会告诉她,不管你预料到了任何,都不允许回来。

林抒词闭了闭眼:“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学生们都快放学了,等下估计人会挺多。”

她“嗯”了声,没再说话。

“想吃东西么?”向淮远问。

“还好,不饿。”

向淮远:“你早上只吃了一个面包。”

林抒词:“死不了。”

这话似乎是她的口头禅,当初她和他一起上战场的时候,就总是说这话。不过本身也没什么错误,只要他们体内的能量石不被摧毁,他们就永远不会死去。

肉身的损伤根本伤害不了他们,他们在战场上最害怕的是,亲眼看见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同伴们被活生生掏出体内的能量石。

入目是殷红的血液不断在流淌,鼻腔里是血腥的味道,弥漫了整片天空。视觉与嗅觉带来的双重刺激,几乎可以令人崩溃。

林抒词印象最深的,是曾经和她一起参与培训的一个女孩子,她的异能是治愈,肉身却被那些恶心的东西几乎一掌拍碎,能量石被掏出了顷刻间捏的粉碎。

那个女孩子的治愈能力已经可以说是异能中的佼佼者了,却在一瞬间被夺去了生命,连治愈自己的机会都没有过。

她的名字林抒词早就已经记不起来,但她的死壮却深深刻在了自己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忘不掉,也不能忘。

……………

林抒词跟着向淮远出了休息室,门口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有穿着校服的学生经过,或是一人独行,或是三五成群的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也有一些学生脚步直直的往馆里走来,似乎是早有预料的。

林抒词笑笑,看着那些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孩子走进来,满满的少年气息好像压都压不住似的扑面而来。

让她忍不住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正沉思着,面前的光亮被挡住,她抬头,有个看起来女生十五六岁的小女生站在她面前,双手不停绞着,似乎很是紧张。

“你好,怎么了?”林抒词尽量放柔声音,好让别人听起来不是那么突兀。

小女生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扎着高高的马尾,像是真的很紧张,额前的刘海都被汗水打湿了一些,她嗫嚅了半天,踌躇的开口:“姐姐,我有个东西,想典当。”

章节目录 第2章 当爱情路过我心头 杨蓝果注意纪仰光已经很久了。

高一开学时第一次她身为语文课代表去收全班同学的作业,就看到了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他。

他那时正趴在课桌上,脸朝下埋进了臂弯里,不知道是不是在睡觉。

她一向胆小,害怕贸然叫醒他,他会生气。

但作业就差他一个没收齐了。磨蹭了半天,杨蓝果还是伸出手,戳了戳他的后背。

硬硬的,好像戳到了他背上的骨头。

他应该是没睡着,很快就抬起头,脸上带着询问的意思看向她。

黑色刘海细碎的搭在额头上,看着杨蓝果的那双眼睛乌黑深邃,仿佛见不到底。他像是累极了,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是盯着她看,一言不发。

杨蓝果攥紧手上的作业堆,咽了下口水:“同学,你好,我是语文课代表,那个,语文作业就差你一个人的了。”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纪仰光闷哼了一声,从抽屉里抽了本作业本递给她,她赶忙接过,手一不小心的就碰到了他的手指。

冰冰的,凉凉的,不像炎热夏季时人该有的体温。

杨蓝果疑惑抬眼,猛然注意到他的脸色很难看,原本白皙的皮肤泛着病态的潮红。什么都没多想,手心立刻覆上了他的额头,果然烫的吓人。

她吓得随即放下作业堆,瞪大眼睛:“同学,你发烧了,要不要去医务室啊?”

纪仰光这时懒懒的抬眼看她,因为隔的近,她这才发现他的左眼角下面竟然有一颗小小的黑色泪痣,看起来十分勾人。

杨蓝果从小是跟奶奶长大的,似乎听到过奶奶念叨,有泪痣的女孩子最有福气命,会被喜欢的男孩子宠一辈子。

而有泪痣的男孩子,据说上辈子是负心汉,这辈子要受惩罚,注定会跟喜欢的人背道而驰,一辈子没有幸福,并且不得善终。

她虽然听得多,但心里也明白,毕竟是迷信,没怎么放在心上。

回过神来,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你需要去医务室。”

“不用,谢谢。”

他嗓音哑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绝对算不上好听,杨蓝果还从中听出来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然后眼睁睁看着他面无表情的倒下头继续睡觉,再也没说一句话。

杨蓝果收回手,回想着刚刚手心碰到的温度,眉头越皱越深。

他额头那么烫,脸色那么难看,肯定病的很严重,就这样睡着可不行。

想了想,她重新抱起堆得高高的作业本,转身走出教室,小跑着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去。

交完作业回教室的路上,杨蓝果想着事情,心不在焉的,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体育班学生,她赶忙软言软语的说了几句“对不起”,对方骂骂咧咧了几下,估计看她态度还不错,也就没多计较。

继续走回去,杨蓝果闷闷的想,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过这个人?

她坐在第三排,虽然跟他最后一排的位置相隔的挺远,但是也不至于一点印象也没有啊。

况且,他那样的长相,自己的花痴同桌文筱忆竟然也从没有跟自己提起过。

杨蓝果仔细想了想,似乎从来没有看见他在班上溜达过。

怪不得没什么印象。

真是个低调的………帅哥。

下节课是数学,她回到座位上,拿出课本草稿纸以及一些需要用到的工具,鬼使神差的转过身往后看了看,果不其然,他还是保持跟刚才一样的姿势在睡觉,坐在后面的其他同学又喜欢聚在一起聊天或者打闹,要是不调整视线很难看到被遮住的他。

如果他每天下课都在睡觉的话,按自己这个从来不去后面溜达的性子看,没什么交集似乎也不奇怪。

这样想着,上课的铃声响了,杨蓝果坐正身子,收回心思,准备专心上课。

她对学习成绩其实没什么想法,只要保证语文拿高分数学不退布就行,但她毕竟是一名学生,既然坐在了教室里就应该好好尊重教室。

文筱忆踏着上课铃声的尾音姗姗来迟,风风火火的样子倒把杨蓝果逗乐了。

“你干嘛去了,现在才来?”她好奇问。

文筱忆摆摆手,飞快掏出课本,又拿出水杯狠狠灌了一大口水,这才抹抹嘴唇,回答她:“去五楼看高三学长了。”

高一教室在一楼,高三的在五楼,也许是文筱忆看高三学长看得入迷了就忘了要提前返回教室了。杨蓝果笑笑,替她放好水杯,看着数学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

不出所料,刚上课几分钟的时候班主任就来了。

她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姓李,教语文。虽然是班主任但一点架子都没有,性格活泼又温柔,跟班上好多女同学都玩的来,也包括杨蓝果这个语文课代表。

李老师先是把数学老师叫出去打了个招呼,说了声抱歉,然后在门口叫出了纪仰光的名字。

原来他叫纪仰光。

杨蓝果没有回头,但听到了教室后面传来了有人起身的声音,她知道是他。

因为杨蓝果坐在过道边,他出教室的时候就必须经过她身边,等他快走到自己身旁的时候,她像心虚一样低下了头,余光瞥见他的校服裤子跟鞋子,是一尘不染的白色球鞋,但说不上牌子。

等到他快走出教室的时候杨蓝果才抬起头,看了眼他高瘦的身板,然后不动声色的抿了下唇。

刚刚她就跟班主任李老师说,她发现坐在最后一排有个男生看起来生病了,但又不愿意去医务室,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就来请教李老师了。

李老师笑了笑摸摸她的头发——她似乎很喜欢自己这个语文课代表,然后才问:“是哪个男生呀?你知道名字吗?”

杨蓝果摇摇头,想了想又说:“就是坐在我这一列的最后一排,话特别少长的特别好看的那个。”

李老师又笑了,然后告诉她知道了,让她先回去上课。

她知道李老师会带他去医务室的,悬着的一颗心这时才落了下来。

身旁的文筱忆趁着数学老师还在外面跟李老师说话,这时凑了过来,低声问:“果果,这人好高啊,我以前怎么好像没看见过。”

杨蓝果心想你不是一个人,估计在这之前除了他同桌都没人注意过。但她还是说:“可能人家低调吧。”

文筱忆:“哎你有没有看见他长什么样啊,我刚刚打瞌睡没看见。”

杨蓝果:“等下应该会回来的,到时候你就好好看吧。”

文筱忆:“可别又是个背影杀手啊,苍天啊,能不能来个人拯救下我们班的颜值……”

这时数学老师走了进来,杨蓝果戳了下文筱忆的胳膊,示意她别说了。

接下来的课她都没怎么认真听,撑着下巴发呆。

下课的时候她看见纪仰光手上拿着个透明的小袋子走了进来,见他脸色好了不少,她的心情莫名也好了起来。

他迈着长腿,回到座位的时候照例会经过杨蓝果的位置,她抬起头,盯着纪仰光面无表情的走过身边,他人高,又瘦,气质像堵墙,清冷无比。

之后慢慢开始在意这个人,杨蓝果发现了很多他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他从来不跟班上的同学打交道,连男孩子最喜欢的篮球也没兴趣,话也少的可怜;他脖子上有一个小小的吊坠,心形镂空的,上面刻着一个太阳,怎么看都像是女孩子才会用的东西;他每天早上都是来的最晚的一个,放学的时候却又是最快走的一个;他成绩不好,数理化的题目却解的很快而且几乎正确………

太多太多的细节,在她都没有发现的情况下就已经深深记在了脑海里。

就像她最擅长的背诵文言文一样,只要看一遍,脑子里就已经有了个大概,再看一遍,就可以记得死死的。

杨蓝果记性其实不好,经常会忘记星期一三五必须要穿校服的校规,有时早上会忘记带钥匙,甚至很多时候本来可以脱口而出的话下一秒就忘的一干二净。

但对于她擅长的语文学科,对于………纪仰光,她似乎就变得敏感而执着起来。

从她借着语文课代表这一理由小心翼翼的跟他搭讪开始,有些东西,就好像慢慢的,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纪仰光性子冷,不怎么爱说话,杨蓝果却基本上每天都能跟他搭上话,这还得益于李老师布置的越来越多的语文作业。

她心里其实有些小庆幸,庆幸班上没有女生注意到他,庆幸他冷淡的性子,庆幸自己是班上唯一一个可以跟他接触的人。

然而这种心情并没有持续很久,在高三上学期期末考成绩出来之后,杨蓝果心里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啪嗒”一声,断了。

纪仰光和她一样,都是属于严重偏科的学生,不过不同的是,她偏科文科,文科分数很高,其他科目都是平淡无奇,不出众但也不差。

纪仰光的偏科比起她就严重多了,他是期末考全年级唯一一个数理化满分的人,但戏剧性的是,他其他的科目都是零分。

于是他这个平时只要没人提起存在感基本为零的人却在高一下学期开学的时候,忽然就成了众人议论的谈资。

理科老师喜欢他喜欢的紧,争相去询问李老师可不可以把这个学生给他们,因为李老师的班级是文科班,高二文理就要分开来学了,纪仰光理科成绩这么出众,肯定是要学理科的。

文科老师们却对他嗤之以鼻,认为这个学生极度不尊重他们的学科,所以才考的零分。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李老师。

她一向主张学生有自主想法,对于纪仰光的事情,私下她找他谈过,这个学生虽然很尊重她,但对于很多问题却都选择避而不谈。

她只知道这是个家庭情况特殊的孩子,有很多东西她不好多过问,所以这场谈话最后以她的一句“不管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告诉老师,我会尽我最大的能力帮助你”而结束。

最疯狂的是高中部的女生,像发现宝藏一样的追捧纪仰光。

女孩子都是视觉动物,本能的看到长的好看的人都会多看两眼,更何况这个人,不仅长的养眼,能把宽大难看到变形的校服穿的那么有型,理科成绩还非常好。而且据说还十分有个性,从来不跟任何人打交道,每天上学都是晚来早归,就像走个过场一样。

女生们过度追捧他,引起的后果就是所有男生同仇敌忾的孤立纪仰光。

但纪仰光还是纪仰光,话依旧不多,上课就听课,下课就睡觉,丝毫看不出那些男生的孤立对他有任何的影响。

他好像对任何事情都不在意,不管好的坏的。

其实整件事情,从头到尾,最难过的人,只有杨蓝果一个。

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心情,就是一股子难受,直直长到了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就卡在那儿,郁闷的紧。

就好像,明明是她先发现的这个宝藏,她努力不让任何人再发现,想把它保护的好好的,可是突然有一天,宝藏自己发光了,亮的实在耀眼,于是就被很多人给发现了,再也不是她一个人的了。

像被人抢了糖的小朋友一样。

可又不对,不管怎么说,糖都是属于小朋友的,可纪仰光跟她,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于是文筱忆就发现了,杨蓝果这几天不对劲,小姑娘伤感的换了黑色头像,个性签名改成了:很久很久以后才发现,失去比拥有更踏实。

从来记笔记都记得认认真真的笔记本上也出现了一大堆伤感的文艺句子,她那天趁着杨蓝果上厕所的时候翻了翻,可把她文艺得嘴巴半天合不拢。

她家果果这是谈恋爱被渣男绿了?

看着又不太像,先不说杨蓝果是个藏不住事儿的人,要是真谈恋爱了她肯定看得出来。而且整个寒假她俩基本都是窝在一起的,也没听见什么风声。

杨蓝果上厕所回来以后,文筱忆就八卦了凑了上去,“果果”长“果果”短的问了她好久,就是想知道她这段时间怎么了。

她翻着书,本来不太想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文筱忆:“你有没有一种经历,就是本来你瞒着所有人喜欢了一个东西很久很久,这个东西特别好,但是没什么人知道,可是突然有一天,这个东西太优秀了,优秀到所有人都知道了,它不再是你一个人的心头好了,你会怎么做?”

文筱忆听完以后,撑着下巴仔细打量了她半分钟,然后面色犹豫的缓缓吐出了一句话:“我第一次吃学校门口太阳饼的时候就知道,这玩意儿将来有一天一定会火遍整个学校,果不其然,现在真是。”

…………

“那能一样吗?”

“也许主要事物不一样,但心境体会一定是一样的。”

章节目录 第3章 往日从未真正忘记 “听起来你口中这个男孩子很不错啊,学习好长的好,关键还神秘,我现在倒真是挺好奇他的。”林抒词听完了杨蓝果的所有叙述,眨巴着眼睛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杨蓝果叹了下气:“好是真的好,我这辈子第一次遇到他这样的人,可是…………”

林抒词:“可是什么?”

杨蓝果:“就快高考了啊,想和他上同一所大学,但希望不太大。”

小姑娘边说话边叹气,老气横秋的可爱,但一字一句间又的确都是对喜欢的男孩子的满满心意,林抒词摸摸她的头,安慰说:“我虽然没有经历过你说的这些,但我知道,跟喜欢的人分开一定是件很难过的事情,”她想了想又说,“努力吧,至少你努力过了,将来也不至于后悔。”

杨蓝果低着头,似乎在思考她说的话,林抒词也不急,让向淮远给她倒了杯水,慢悠悠的喝着。

“姐姐,”杨蓝果这时抬头,看着她身边身材高大长相俊朗的男人,心底的话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我要是能跟你一样,有这么好的男朋友就好了。”

林抒词一时没反应过来,端着水愣了半天,倒是一旁的向淮远没忍住,“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他在外人面前总是装的深沉正经,极少笑,这会儿手扶着额头,笑得肩膀一怂一怂的,眼睛都咪成了一条缝儿。

林抒词咽下刚才含着的水,干笑了两下:“那个,不是的,姐姐跟他不是男女朋友。”

杨蓝果:“可是这个哥哥对你这么好。”

林抒词:“朋友也可以对朋友很好啊。”

杨蓝果:“可是据我同桌的长时间观察,她说姐姐你跟这个哥哥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林抒词额角一跳,心想你同桌眼睛莫不是长到了膝盖上?她咳咳了几下,决定跳过这个话题:“你不是要典当东西么?说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是什么呢?”

杨蓝果放下背上的书包,慢吞吞的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通体粉色,上面印着可爱的一些卡通人物,还被主人贴了几张贴纸,一看就知道是女孩子用的。

杨蓝果继续慢吞吞的说:“这个笔记本是我发现我喜欢上他之后买来的,里面写了一些日记,想对他说的话,还有一些很好的句子,我想把它典当在这里,留个念想,要是我真的能追到他我就来把笔记本赎回去,要是不能的话就留在这儿吧。”

说完似乎又觉得不太好意思,她挠了挠脑袋,小心翼翼的:“这个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能说典当,姐姐你也不用给我钱,就当我寄存在这儿……”

“不用,”林抒词打断她的的话,伸手接过笔记本,随意翻了翻,又合上,“我希望有一天,你可以来这里,把它赎回去,到时候,价钱肯定比现在贵。”

言下之意是,希望你一定要成功追到自己喜欢的人。

然后将笔记本递给向淮远,示意他去写发票。他面无表情的接过,然后领着杨蓝果去了收银台。

目送小姑娘背着书包的身影走出店后,向淮远跟鬼一样飘过来,向来淡漠的一张脸这时像绷不住了一样垮了下来,跟林抒词抱怨:“上上次是草莓发圈,上次是生锈的铁项链,这次是笔记本,”他顿了下,“老板娘,我们真的快穷死了,而且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们根本不需要。”

林抒词扫了他一眼,决定略过:“午饭吃什么?”

向淮远:“梅菜扣肉饭,我做的,不放生姜大蒜。”

林抒词:“行,那快去做吧。”

向淮远:“嗯。”

完美跳开话题。

林抒词走到收银台,看到刚才那本笔记本,又拿起来翻,刚刚碍于正主在跟前她也不太好意思仔细看。

翻开第一页,是用黑色圆珠笔写的一句话:仰光,我第一次用你这个人来形容阳光。

纸张干净整齐,底色奶白,字体圆润有力,丝毫不脱离带水,看的出来小姑娘写字很好看,不愧是文科高材生。

再往后翻,都是一些有关于阳光的短句,写的简短但看的出来文采格外优秀。

然后就是家长里短的日记,自我叙述还有一些小姑娘对理科不满发的牢骚。

日记的部分写的密密麻麻的,字跟字之间挨的近,用的还是蓝色水笔,看的林抒词眼睛有些晃,她随意瞟了一眼,一下就看到一句:中午吃饭的时候看到你了,仰光,你打的菜好少,怪不得人那么瘦,仰光,要好好吃饭啊。

视线再往下扫,小姑娘换了黑色的笔,似乎是为了重点突出什么:仰光,我听筱忆说,她不小心听到李老师跟别的老师讨论你,说你的家里好像有些特殊的情况,特别困难。不过没关系,你那么优秀,我相信一切都会变好的。

然后又重复了一遍:仰光,记得好好吃饭。

看起来是个很可怜的孩子,才十多岁的年纪,可能家里条件不太好,所以才导致的性格孤僻,不喜欢跟别人交流。

林抒词合上笔记本,拉开第二层的柜子把笔记本放进去,眼睛看到柜子里之前别人来典当的东西。

除了草莓发圈,生锈的铁项链,笔记本之外,还有很多很多平淡无奇的东西,是属于丢在地上都没什么人会去捡的,在林抒词这儿,却被当成宝贝一样。

向淮远说的没错,他们的确不需要这些东西,因为太不值钱,也没有任何用处。

但对林抒词来说,这里面的每一件东西,都寄托着原主人深深的感情。

比如草莓发圈的主人,是个笑起来很腼腆的,连跟林抒词说句话都会耳朵发红的男孩子。

发圈是他从喜欢的女孩子身上要来的生日礼物。

那样一个害羞的大男孩,一旦提起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光亮。

他跟林抒词说,他已经追到了那个女孩,他们今年高三,约定好了要考同一所大学,这个发圈,他抵押在这里,等考上大学的时候一定会回来赎回去,然后送给女孩,再告诉她:这是他们缘分的开始。

情意满满。

又怎么可能是金钱代替得了的?

再退一万步说,她和向淮远根本不缺钱。

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们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带了足够多属于这个时代的现金。

更何况,就算现金用完了,向淮远也能凭着他优秀的次元异能造出来,因为与之相比起来,这个时代的技术还是跟他们生存的时代差的太远。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来到这座叫槐吾的城市,从前那些兵荒马乱的日子好像突然就离他们很遥远,他们安宁自在的生活着,悠闲的过好每一天。

林抒词垂眸,眼中氤氲着不明的情绪。

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不知道,指挥官,曾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士,还有那些幸存下来被遣送往其他星系暂居的联盟百姓们,过得好不好?

她与向淮远来到这里,按照这个时代的时间法则计算,已经过了整整五年,但由于不同时空产生的时间差异不同,算起来,联盟那儿才过了五天。

她不知道这五天内联盟发生了什么,她也不敢知道。

但她体内的异能早就已经听她的令,时时刻刻观察着那边的动向,只要有任何的危险,就会随时在脑海里告诉她。

她能通晓过去,也能看到未来。

是曾经被联盟人称为变异的异能,也是被周仁骞指挥官看重并认可的异能。

更是成为了,她跟向淮远在这个时代彼此心里心知肚明的小秘密。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向淮远已经端着盘子来到了林抒词面前。

老远就已经闻到了饭香,加之早上吃的又少,她接过餐盘就不顾形象的大快朵颐起来。

向淮远则比她淡定许多,吃饭动作不紧不慢,姿势堪称优雅。

这时已是正午,天气稍微好转,暖暖的太阳光洒了在地上,仿佛铺上了一层金色的毯子。

林抒词咽下一口饭,抬头,一下子注意到出了太阳。

鬼使神差的,想到了那个叫纪仰光的男孩子。

仔细想了想,这真的是她听过最温柔好听的名字了。

他的父母,给他取了这个名字,应该很疼爱他吧。

要不是听过杨蓝果的描述,知道纪仰光本人阴森孤僻,林抒词看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脑海里出现的一定是一个干净温柔的,笑起来让人如沐阳光的大男孩。

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就是温暖。

这个名字给人的感觉,就是温暖。

可偏偏,纪仰光其人,却跟这个词沾不上边。

没再胡思乱想,林抒词飞快吃完饭,然后把盘子递给了向淮远。

向淮远瞥她一眼,无声接过,拿去洗了。

林抒词看着他略显憋屈的背影,忍住想笑的冲动,拿起手机翻看朋友圈。

想了想,她重新翻开抽屉,给刚刚典当的那本笔记本拍了一张照片,发了条朋友圈,配字:今天收藏到的第一件宝贝,@勇敢追梦的小姑娘,我等你有一天来把它赎回去。

林抒词平时不怎么发朋友圈,上一条朋友圈还是半年前为光重新装修的时候,她拍的几张照片。

她微信好友也没多少,大多数都是在群里面加上的,很多都没见过面,但因为那条朋友圈,几乎都是知道她是做什么的。

本来只是想发朋友圈描述一下今天的好心情,到下午的时候,林抒词却自意外发现,中午那条朋友圈点赞居然还挺多,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人在下面评论,她随手翻了翻,基本都是在说“你的日子过得好舒服,我好羡慕。”之类的。

她不是很能理解这些人口中的“好舒服”是怎么个舒服法。

觉得她过得好?不用上班还能有钱用?过得轻轻闲闲的?

要是他们也能体会一下,曾经赖以生存的家园,被其他物种毫不留情的践踏。

要是能体会一下,在不断被入侵的同时,太阳因为全球人类肆意地滥砍滥伐、污染水资源、排放污染气体,大力进行核试验等一系列行为而变得越来越炽热紧密,表层急剧膨胀,逐渐步入了最“晚年”也最危险的时代——“炽红巨星系”,水星、金星等星球相继被吞灭。因为轨道运行,地球也难逃一劫,将会在不远的将来,被彻底吞噬。

要是能体会一下,全球联盟最高科学家,在经过一系列精密科研探测后得出结论:太阳在吞噬地球后将会继续沿着星际轨道运行,直到吞灭所有现存的星系星球时,它内部存在的氢元素才会被全数耗尽,而后太阳的核心会发生剧烈坍塌,太阳这时的温度急剧上升,直到突破最高点,然后,在硕大的银河系,爆破,化为尘埃。

要是能体会一下,亲眼所见昔日战友死在你的眼前;要是能体会一下,地球遭受沉重打击变得遍体鳞伤不堪一击;要是能体会一下,整个银河系都再也没有人类的容身之所;要是能体会一下,人类濒临灭绝……

如果他们真的体会到了,不知道这会儿还会不会在手机里看着她看似平静祥和充满乐趣的生活而艳羡不已。

如果可以,林抒词真的很想成为他们中的任何一员。

仅仅只是会为了柴米油盐酱醋茶而苦闷。

她苦笑着叹了口气,捏着手机,挨个儿回复留言。

“也还好啦,不是很辛苦。”

“店铺在世贵街上,梧桐巷子里面,一走进巷子就能看到了。”

“目前不需要招聘小工了,以后如果有需要会联系你的。”

“没关系啊,有时间的话可以过来看看,喝喝茶什么的。我们不卖东西,只图留个念想。”

……

猛的从手机里抬起头的时候,时间已经差不多九点了。

林抒词放下手机,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她旁边的向淮远,他两条长腿舒展开来,正戴着眼镜看报纸。

她莫名想到个词语。

斯文败类。

林抒词踢他一下,向淮远眼皮都没抬,哼了声示意她有话就说。

她想起早上的时候跟陈阿姨的对话,而且这会儿已经到了陈阿姨下班时间:“我等下要去陈阿姨家吃饭,顺便拿副药。”

向淮远:“什么药?”

林抒词:“中药。陈阿姨说可以安神,帮助睡眠的。”

向淮远这才斜斜扫她一眼:“多拿些回来,以后大晚上的别在客厅梦游,吓人。”

她瞪他一眼,明明知道她是睡不着才去客厅坐着的,居然说她梦游。

林抒词:“嗯,你自己回去吃饭吧,我可能晚点回来。”

然后没等他回答直接拿起手机起身,连包都扔在收银台那儿没拿,就跟着在店门口等她的陈阿姨去她家了。

章节目录 第4章 那一年,你在我心脏的深处 陈阿姨家在街心公园旁的一个安置小区里,从店里走路过去也就是十多分钟的事儿。

路上陈阿姨一直热情的拉着林抒词的手跟她唠着家常,先是跟她抱怨自己女儿二十多岁了还不交男朋友,接着又聊起小儿子才高中就早恋被学校发现请家长,完全不把她当外人看。

林抒词不是喜欢热络的人,但又不好碍了长辈的面子,于是一路打着马哈哈随意附和了几句,好在路程不是很远,很快就到了。

陈阿姨家在八楼,电梯房,三室一厅的户型,说不上大,但绝对不小。一进门就看到客厅里摆放了几株绿植,用来净化空气。整个房子的装修简约大方,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

因为陈阿姨先前提醒过女儿家里要来客人,所以林抒词到的时候饭也差不多刚刚做好。

陈阿姨先让她去洗个手,说很快就能开饭了,她应下,问了洗手间在哪儿就走了过去。

等到擦干净手走回餐桌的时候,陈阿姨跟她的小儿子已经落座了,她也就近拉开一张椅子坐下,随口问:“陈阿姨,叔叔跟你女儿不在家吗?”

这时从厨房那边走过来一个女人,端着两盘菜,围裙还没来得及解,头发没扎,精致的卷发披在肩膀上,听到了林抒词问的话边走边笑着说:“爸爸在外地做生意呢,我刚刚在厨房里弄最后两个菜。”

女人走近了林抒词这才看清她的长相,鹅蛋脸,大眼睛,没化妆,眉毛也没刮显得有些凌乱,却很有心机的涂了口红,看起来丝毫不违和。

女人把手中的菜放在餐桌上,在林抒词对面坐下,冲她友好的伸出手,笑得温和:“你好,我叫江卓颜。”

林抒词也伸手,礼貌的回握了她:“林抒词。”

江卓颜:“书词?这名字真好,你父母一定读过很多书吧,给你起了这么有含义的名字。”

林抒词纠正:“不是读书的书,是抒情的抒。”

江卓颜不好意思的笑了下:“抱歉,我很少见到名字里有这个字的人,也就理解错了,”说完指了指一直没说过话的自家弟弟“对了,这是我弟弟,江卓云,不太爱说话,你别介意啊。”

林抒词:“没关系的,我不在意。”

陈阿姨这时插进来:“别光顾着聊天啊,小词,快吃饭,多吃点菜啊,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里一样。”

林抒词点头,然后不再说话,拿起筷子,默默的吃饭。

一共做了五个菜,一碗汤,都是很家常的菜式,她的胃从来都娇气又挑剔,这时吃了几口菜,又喝了口紫菜汤,只觉得很合胃口,冲着江卓颜就竖大拇指:“一直听陈阿姨说你的厨艺好,今天可真是见识了。”

江卓颜:“还好啦,都是些家常的小菜,你喜欢就好。之前听我妈说你是外地人我还害怕你吃不惯呢。”

林抒词嘴里咬着茄子,听到“外地人”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才摇摇头:“没事,我不怎么挑的。”

江卓颜:“那就好。”

一顿饭吃的和谐又安宁。

唯一不太和谐的就是陈阿姨一直给她夹菜,夹了许多,堆在她碗里像座小山,她碍着陈阿姨面子硬着头皮都给吃了下去,到最后吃的肚子圆圆的,只觉得这辈子都没吃这么多过。

吃完饭后江卓颜起身收拾碗筷又进了厨房,江卓云一言不发的回了房间,陈阿姨则拉着她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聊天。

林抒词百无聊赖的听着陈阿姨说话,这时看了下手机,都快十点半了。

她吃得饱,打了个隔的功夫却突然想起了此行来的真正目的,于是出声提醒:“阿姨,天色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陈阿姨这时也想起来了,于是喊来江卓颜,跟她说了几句林抒词的情况,让她拿几副安神的中医来。

江卓颜听了之后也认真的问了林抒词一些具体状况,然后才说:“你这比我还严重啊,我白天好歹还会睡会儿,你居然都不睡的。”

林抒词朝她耸耸肩,意思是没办法,习惯了。

江卓颜:“你等我一下啊,我去给你拿。”

她点头,又乖乖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江卓颜才从房间里出来,把手上的袋子递给她随即又叮嘱说:“这个一贴可以煎三次,如果没有煎壶也可以用铁锅煮,一贴喝一周,至于几天喝一次你看情况来定,每次都尽量在睡之前一个小时喝效果会更好,我这里给你装了三贴,你先试试,如果觉得还不错或者不够了再来找我拿。”

林抒词接过袋子,往里面瞅了眼,抬眸笑说:“真是谢谢你了,卓颜,要不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方便联系。”

江卓颜:“好啊。”说着就掏出手机扫了林抒词的二维码。

林抒词点了同意经过好友申请,提起袋子,跟江卓颜还有陈阿姨道别:“今天打扰你们啦,我就先回去了。”

陈阿姨执意要让江卓颜送她下楼,被她婉言拒绝了,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下个楼还要人送?

坐了电梯下楼,这时天空黑压压的,连颗星星都看不到。

林抒词慢悠悠的走在小区里,闻着花香,感受着晚风轻轻拂面而过,触感是柔柔的,一阵一阵的洒在脸上,惬意极了。

手机铃声这时却煞风景的响了起来,她咂咂嘴,看都没看,就知道是向淮远催她回去的电话。

她按下接听键:“吃完饭啦,正走路回来呢,大概十分钟。”

隔着手机屏幕,向淮远的声音平平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小词,你还记得安赛斯吗?”

听到这个名字,她微微一愣,脑海里迅速出现了一张清晰的面孔:“记得。”

“刚才,我看到他了。”

林抒词脚步顿时挺住,瞳孔不易察觉的放大:“你说什么?”

他又在电话里重复了一遍,这回加上了一句:“穿着一中的校服,身形不太像,但那张脸,我绝对不会认错。”

怎么可能会是安塞斯?

被整个国际联盟视为骄傲与荣耀的男人,联盟特工出身,曾以一人之力战胜过一整支机器大军从而一战成名。几次带领人类军队从险象环生逃脱,为了家园与联盟百姓冲锋在一线战场上没有任何怨言。

他所创下的丰功伟绩,迄今为止整个星际联盟无一人可以超越。

这样一个接近神袛的男人,却在奉命护送幸存百姓前往其他星系避难返回的途中,忽然失踪。

至今,生死不明。

周仁骞曾顶着战争的巨大压力派出过数十架无人机在浩瀚宇宙中搜寻安塞斯的下落将近一个月,一直无果。

直到今天,安塞斯的名字,依然被记录在国际联盟十佳特工的名单里。

可是,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二十一世纪,2020年,槐吾这个三线小城市里?

林抒词抓紧手机,逼迫自己努力消化下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你先冷静一下,你是在哪儿看到他的,他当时在干什么,你有没有上去问他什么?他现在又在哪儿?”

声音里带了几分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轻颤。

“林抒词,该冷静的人是你。”向淮远轻声说。

林抒词:“抱歉,我情绪有点激动,等我回来你再跟我说仔细说,很快。”

说完不等他回应直接掐断电话,迈开腿大步向前走,走了几步,忽而跑了起来。

她现在急切的,强烈的,不可拖延的,想知道关于安塞斯的一切。

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被她缩短成三分钟,到家的时候一连灌了三杯水这才逐渐从剧烈奔跑后的不适感中缓过来。

向淮远忙着给她递水,这会儿面无表情的替她拍背顺气,看着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的样子忍不住出声调侃:“这辈子没见你这么激动过。”

林抒词咽下嘴里的水,盯着他:“说吧。”

向淮远:“给你打电话的前五分钟,我出门买打火机,路过学校,看到有个学生正在小卖部那儿买水,当时只看到侧脸,觉得挺像一个认识的人,但没想起来是谁,后来那人转过头来喝水的时候才看清楚正脸,”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我敢保证,那张脸一定是他,但至于到底是不是他,不得而知。”

林抒词问:“你是说他是一中的学生?”

向淮远点头:“虽然也高,但身板太瘦,跟安塞斯的身形还是有差距的。”

林抒词听完,低下头默默的想着,如果那人是和她跟向淮远一样,从时空隧道穿梭来的,身形不可能会改变,而且,安塞斯热衷于在战场上奋勇,就算他真的是穿梭过来的,也不可能会默默无闻去当一名重点高中的学生。

难道只是个巧合?那个学生,只是凑巧长了一张跟安塞斯相像的脸孔?

林抒词这时抬起头,对上向淮远意味深长的眼神:“你为什么不上去拉着他好好问问?”

向淮远不动声色的与她对视着:“林抒词,你在怪我?”

他这话说的阴阳怪气,林抒词一下没反应过来,向淮远紧接着又说:“他不可能会是安塞斯,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在他身上?”

林抒词愣了下,没想到他语气突然变得这么肯定,嗫嚅着:“我只是问问……”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咄咄逼人的打断:“林抒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听到安塞斯的名字就会跟个疯子一样,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是他。”

向淮远极少喊她全名,偶尔喊两下也不过是开开玩笑,然而这个晚上,却已经连续喊了几次了。

他们是多好的朋友,曾经一起同窗培训的搭档,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一起被选中作为联盟最后的希望来到这里。

但是只要提到安塞斯,他们之间的气氛就会变得微妙而诡异,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这个人,好像早就成为了他们之间的一条裂缝,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不知不觉中,裂缝变得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横跨在他们面前的一条巨大鸿沟。

向淮远将手中本来准备递给她的水放在茶几上,力道不大,水却溢出了一些。然后转身一言不发的走进了他的房间。

只剩林抒词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她明明才喝过水,这会儿嗓子却干的要死,像在沙漠中的行走许久的人一样渴望水源。

大脑空白一片,耳中的轰鸣声愈发清晰,像要把她炸开。

“他不可能是安塞斯……”

“他不可能是安塞斯……”

“他不可能是安塞斯……”

一瞬间,这句话魔音一样盘旋在她耳边,久久挥之不去。

………

林抒词从梦里醒来,头痛欲裂。

她下意识伸出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猛地喝了一口,然后拿起正连着充电线的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

屏幕上显示着电量已充满的字样,她拔掉充电线。

她已经太久没有在凌晨五点之前睡着了,今晚却是个例外。

脑袋清醒了一些,她想起晚上的时候跟向淮远莫名其妙的争吵——其实也说不上吵架,但他就是被她惹生气了。

她也不是什么善茬,根本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在客厅了站了没多久就去了厨房,把江卓颜给她的中药取出一帖,用水煮开。等到凉了一些就直接盛出一碗全部喝完,也没在意味道有多苦多涩。

现在后知后觉才想起来,应该是那个药发挥了作用。

本可以一夜好眠的,她却做了个梦,然后被吓醒了。

梦里,那个她日思夜想的人被人狠狠撞在墙上,连哼都哼不出声来,身体被制住动弹不得,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死去。

四周是土灰色贴着瓷砖的墙壁,借着暖黄的灯光,可以看到地点是在一个小区里。

林抒词闭上眼睛,沉下心冥想了一会儿。

几秒后她飞快从床上起身,手机都没拿只穿上拖鞋就出了房间。

穿过客厅,打开大门,再关上……她尽量把动作放轻,不想让向淮远察觉。

心脏怦怦的跳动着,像要跳出胸口一样,她努力调整呼吸,加快奔跑的速度。

光是梦境里的场景就已经真实得让她倒吸凉气,再加上她异能的施展,那副画面就深深出现在她脑海里。

安塞斯,如果是你,请一定要等等我。

就算不是你,那么少年,也请不要,这么孤独卑微的死去。

她在奔跑,尽管穿着不太方便行动的拖鞋,却依然拼了命的奔跑在茫茫夜色里。

冷风刮过,周围没有任何声音,静的诡异,她都不害怕,心无旁骛一直跑。

因为比起这些,更让她害怕的是,再一次的失去。

即使从未拥有过。

章节目录 第5章 永远都说“我爱你” 听到女孩细碎的呻吟声从身旁的包厢传来的时候,纪仰光的脚步下意识停住了。

他端着酒水托盘的手微不可见的抖了两下。

欲望,情迷,光影,沉醉,纠缠………在“夜色”这样纸迷金醉的地方呆得久了,其实很多事情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尽管心里明白那也许是双方都愿意的自由交易,各取所需而已。

但心里就是有莫名的冲动,不希望看到,也不想听到,仿佛这样就可以麻痹自己,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那些肮脏的东西。

他垂着头,乌黑的双眸深沉的仿佛静寂无边的大海,见不到底,望不到边。

已经连续熬了三天夜的大脑此刻出奇的清醒,他闭了闭眼,沉淀下心头不明的情绪,继续端着酒水托盘往指定的包房走去。

原本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在推开包厢房门的那一瞬间挂上了浅浅的职业微笑,他的肤色天生冷白,五官立体,在光怪陆离的彩灯照耀下衬的左眼角下边的那颗泪痣愈发勾人心魄,这时微微笑着,一双眼睛里似乎跳跃着暗夜精灵,竟把包厢里的几个人给看呆了。

把酒水摆到了桌子上,他照例扯出了讨好的笑容,嗓音沙哑:“玩的开心。”

刚转身想走的时候,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水蛇一样缠上了他的腰,穿着职业套装的妖艳女人,化着浓重眼影的眼睛看着他微微上挑,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不停的在他胸口上画着圈圈,然后壮似不经意的往下轻轻滑动着,妖娆的手指却在关键的地方停了下来。

女人嗓子一干,声音也哑了几分:“一起玩玩?”

纪仰光极力掩下胸口的不适感,轻轻松松将女人两只手拉开固定在身后,以环抱的姿势把她圈在自己怀里,语气玩味又魅惑:“姐姐说说,怎么玩?”

包厢里有人开始吹口哨。

“你说怎么玩?我猜你应该比我更懂吧?”女人踮起脚尖,似乎想亲吻他,但身高不够,只好作罢,凑到他消瘦的下巴处,轻轻咬了一口。

他却似乎再也忍不住一样,猛地一把推开女人,转身大步出了包厢。

他去到洗手间,靠着马桶吐的天昏地暗,两天没有进过食的胃这时越发娇气起来,疼得他脸色惨白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以为自己的胆汁都被吐出来了以后,情况才稍微好转了一些。

纪仰光就势跌坐在马桶边,昏昏沉沉了几分钟,才深深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靠着马桶,忽然就咧开嘴角笑了。

笑得眼泪都掉了。

站在洗手台前,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面无表情的将脸凑过去,不断冲洗着。

抬起头,望着镜子里自己毫无血色的那张脸以及布满血丝红的渗人的眼珠子,纪仰光歪了下头,刘海上的水珠这时缓缓滴落了下来。

淌过他的眼睛,鼻子,嘴巴,最后渗入到服务生套装的柔软布料里。

这大概是他除了校服以外穿过的最好的衣服了。

纪仰光抬起手臂轻轻嗅了嗅,刚才那个女人的香得发腻的味道似乎还留在他身上,他眉头皱起,目光沉沉的在思考着什么。

转身想走出去,脚底一打滑,他就摔在了门上,然后浑身没力气的滑了下去。

连续三天熬夜的身体此刻像是被透支了一样,他累极了,竟就这样靠着门板睡着了一小会儿。

直到另外一个服务生田浩进来上厕所的时候才发现躺在地上的纪仰光。

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是男孩子最好的年纪,此刻靠着门板蜷缩在地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额前短短的刘海上都是水珠,一张消瘦的脸惨白得像鬼。

即使如此虚弱的样子,却还是抵不住病态的好看。

田浩愣了下,随即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仰光?”

他睡得很浅,几乎是立刻就醒来了,一双漆黑的瞳孔淡淡的扫了田浩一眼。

“怎么在这儿睡着了?”田浩扶他站了起来,替他拍了拍身上的水和灰,疑惑问“你这一身,是怎么了?”

纪仰光摇摇头:“没什么。”他站着,脚步还是虚的,像踩在云上。

他想了想,说:“谢谢。”

他向来话不多,田浩早已经习惯了,这会儿倒是有些受宠若惊:“没事没事。”

打量着他脸色不好看,田浩试探着问:“要不你去跟领班请个假吧?我看你状态不是很好。”

“夜色”的班没有固定时间,来上一个晚上就给一个晚上工资,没来或者请假就不算工资。

纪仰光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一想到下个月的房租,水电,学费,生活费………他果断的摇头:“不用。”

“仰光,别太拼了,身体重要啊,”田浩大他五六岁,没读过书,很早就出来打拼,经历的事儿也多,知道他是仗着年轻才拼命的干,这会儿叹了口气“我跟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天天都泡在工地上,晚上做梦都是在搬砖。那时候年轻,不懂得爱惜身体,为了钱往死里干,结果现在才二十多岁,一身伤病。”他不过也才二十多岁,怎么说都绝对算不上老,说话的语气却老气横秋,莫名的沧桑感迎面而来。

纪仰光闷闷了应了声,没说话。

田浩又拍拍他的肩膀:“别把自己逼的太紧,这世上除了钱,其实还有很多东西。”说完转身进了厕所。

纪仰光面无表情走了出去,休息了一会儿后,他精神好了很多,面色红润了一些。

这时耳朵边,脑海里围绕的却都是田浩刚才说的那句话:“这世上除了钱,其实还有很多东西。”

他勾了下唇角,嘴唇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不动声色的笑了下。

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在哪儿呢?

他怎么从来都看不到?

他的世界无边无际,硕大无比,却是从头到尾的黑色。

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年轻的自己,浑身上下用不完的干劲,以及,纪月凉。

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即使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那个温柔到极致的人,不害怕他的孤僻冷血,愿意用尽一切方法撕开他的面具,让他活在太阳底下,让他感受温暖。

那是此生,唯一一个,他想拿命去爱的人。

可是这个人,却已经不在了。

自此,他的命也没了。

“夜色”的下班时间并不固定,只要负责的包厢客人走了,纪仰光也就能下班了。

他回到休息室,用钥匙打开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书包跟校服,然后脱下工作装,将校服搭在手上,里面只穿了薄薄的一件白色长袖T恤。

“夜色”在八楼,他走到电梯间,按下电梯按钮,因为是深夜,基本没什么人,电梯门很快应声而开。

下行到一楼,出了大厅,刺骨的凉风吹来,虽是盛夏,但昼夜温差大。冷意席卷了纪仰光全身,风似乎打着卷儿从他的裤腿往上钻,他飞快套上校服外套,拉好拉链,沉默的行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周围很静,除了瑟瑟的风声,以及他的脚步声沉重而有节奏的响起外,似乎什么都没有。

纪仰光将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束了起来,这样可以挡住一些风。

也正是因为他做了这个动作,原本绷紧的心松懈了几下,等忽而意识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时已经来不及了。

有人大力扯住他的书包,顺势一带,将他拖着走到一旁的安置小区里,此时凌晨三点,小区保安室的灯却是开着的。

纪仰光的眼睛瞬间燃起了希望,却看到了年过半百的保安缩头缩尾的往外瞟了一眼,在清楚看到外面正在发生什么后默不作声的熄灭了灯。

他重新低下头,任由身后那人拽着自己继续走进小区,眼睛里是绝望的死寂。

他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一样任人摆布,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后背被狠狠撞上墙壁,刺痛袭来,他才如梦初醒一样抬起眼,漠视着眼前的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穿着看不出颜色T恤的男人,他叼着根烟,只轻轻侧了下头,身后立马有小弟跑上来给他点燃烟。

他肥硕的手指捏住烟头,深深吸了口,这才轻蔑的把视线挪到纪仰光身上,声音是说不出的粗噶难听:“就是你小子惹我们薇姐不开心?”

纪仰光眉心动了动,没有说话。心里却顿时明白是刚才包房里的女人,喊人来找他麻烦了。

见他不说话,一副高高在上不乐意搭理人的样子,男人立刻怒了,抬起脚就踹在他小腹上:“妈的老子跟你说话呢没听见?小白脸聋了还是哑了?”

整整两天没有吃过东西,纪仰光虚弱的根本站不住,他被踹得更往背后的墙上撞,闷哼一声,却还是倔强的伸出手扶住墙,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哄笑声几乎是立刻就传入他的耳朵,语言污秽不堪”

其他人听了也开始跟着附和:“比娘们儿还能叫。”

他闭了闭眼,正想说些什么的的时候却被眼前的男人狠狠扯住后脑勺的头发往上带,力道很大,逼迫他不得不抬起头。

男人嗤笑着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就咧开嘴角笑了,意味深长的说:“薇姐可是说了呢,这小白脸任我们处置,别弄死就行。”

这是个挺大的小区,只要能暂时跑出这群人的视线,随便找个楼道躲着,一时半会儿他们也找不到他。然后再想办法逃出去。

他是这么想着的,但身子只要一动就软的要命,浑身都没力气,根本没跑几步就被逮住了头发往回拽。

纪仰光被人按住了脑袋扣在地上,身体动弹不得,他这时已经虚弱得话都说不出来。

男人好笑着拍拍他的脸,随后覆在他耳后说了句什么,但他的意识已经开始逐渐涣散,没有听清。

然后胃部结结实实挨了男人一圈,他模糊的大脑几乎是被这钻心的疼痛唤醒的。

有一瞬间,纪仰光突然很想就这么死去。

他只活了十多年,却也累了十多年,而以后,还有好多好多个十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挺下去。

每天都因为生活中琐碎的费用过得提心吊胆,时时刻刻都在害怕第二天房东就会因为他交不上房租而把他赶出那间狭窄的出租屋,每分每秒的时间都恨不得拿去兼职赚钱,为了省钱几天不吃饭一直往胃里灌水……

这样的日子,真的好累。

尽管眼睛已经被液体糊住睁不开,但他也清楚的知道男人会对他做些什么。

他突然觉得疼,不是身体,是心。

是有人剖开了他的胸腔,伸进一只手活生生掏出他的心脏的那种疼,直入骨髓。

就这样吧,他想,反正我已经过够了。

过了今晚,就去死吧。

纪仰光认命的闭上眼睛。

………

男人的动作却忽然停了下来,紧接着,他身上所有的钳制都被松开了。

然后,他听见了,那道温柔的,久违的,几乎次次徘徊在他梦里让他魂牵梦绕的声音,冷冷的,在前方响起:“都给我滚。”

没有任何感情,语气仿佛冷到了零下几十度:“别再让我说第二遍。”

纪仰光睁开眼睛,视线还是模糊,意识不是很清醒。。映入眼帘的是昏黄灯光下,刚才还在对他施暴,此刻却七零八落躺在地上仿佛受到了重创还在呻吟着的男人们,以及穿着睡衣、拖鞋,目光死死定在自己身上的姑娘。

乌黑如瀑的长发,许是因为奔跑,此刻凌乱的披在她肩头,那双温润有神的眼睛却氤氲着豆大的水珠,她拼命咬住嘴唇,不让眼泪落下来。

像场梦一样,梦里的姑娘站在他面前,不管眼睛,鼻子,嘴巴,都是他曾经最熟悉的样子,他挣扎了几下,多想立刻站起来,把那个姑娘狠狠拥进怀里,再告诉她,他有多想她。

眼皮却越来越沉重,他慢慢的失去最后的意识,世界彻底黑暗的那一刻,好像有一只柔软的手抚上他的脸庞,依旧是那熟悉的触感。

他想:真好,月凉,我竟然还再能梦见你。

这个梦,可不可以不要醒来,我宁愿,永远死在这里面。

章节目录 第6章 你听岁月流过的声音 林抒词坐在床边,看着床上沉睡着的纪仰光,眉头已经拧成了结。

怎么可能想得到?一个才十多岁的男孩子,贫血,胃出血,严重营养不良,免疫力低下……

一个又一个陌生而触目惊心的名词,她虽然听不太懂,但也能从医生紧皱的眉头里看出来,情况肯定不是很好。

刚才医生说的话这会儿还围绕在她耳边,沉沉的,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孩子胃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估计也没吃药,现在成了胃穿孔,要尽快安排手术。”

林抒词听得一愣一愣的,只知道点头,医生叹了口气又对她说:“多俊一孩子,瘦的跟竹竿儿似的,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这么小就没了爸妈,自己一个人生活。”

林抒词问:“医生,您认识他啊?”

医生:“一个月以前一中送来急救过,说是上体育课上着上着就昏倒了,当时也是我给他做的检查。这些事儿也是他老师告诉我的。”

他睡的沉,一身病号服更显得皮肤惨白,嘴唇毫无血色。

她静静的看着他的脸,视线一点点扫过他的眼睛,鼻梁,嘴唇,最后停留在左眼角下边那颗小小的泪痣上。

她突然觉得奇妙,有种看到了少年时期安塞斯的感觉。

除了略显单薄的身板,那张脸,跟她记忆里的安塞斯,几乎能重叠到一起去。

多神奇的命运,他不是安塞斯,却拥有着跟他一样的面孔,这样微乎其微的可能性,都让她遇到了。

有人推开病房门,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林抒词回头,看到向淮远提了碗粥向她走来。

她没好意思说话,两人昨晚还在冷战,大半夜的她却借医院的电话吵醒了他。

向淮远虽然有轻微的起床气,但还是立刻收拾了一下就匆匆赶来,然后看到她穿着睡衣,披头散发的坐在医院走廊里,眼眶通红,似乎才狠狠哭过。

他的些许起床气瞬间烟消云散,一颗心都软了,走过去,尽量放柔了声音:“怎么哭了,小词?”

她抬起头,一看到他,浓烈的依赖心涌上心头,伸手就搂住他的腰,哽咽着:“我以为他死了,淮远,我真的以为他死了……”

他不知所措的被她搂着,一只手顿了顿,缓缓揉了下她的脑袋:“没事了,我来了,他也不会有事的。”

刚才电话里,她大概跟他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林抒词又哭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淮远,我们以后不吵架了好不好,我真的不想失去任何一个人……真的……”

向淮远:“好好好,以后不吵架了,没事了没事了不哭了……”

…………

回想起昨晚的哭的跟小孩子一样的自己,林抒词就觉得丢脸,向淮远却没多说什么,把手上的粥递给她:“喝点粥吧,医院附近买不到什么吃的。”

她接过还热乎乎的粥,打开盖子,小小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了什么:“学校那边处理好了没?”

向淮远点头:“我说我是纪仰光哥哥,他身体不好给他请个假,他老师一开始不信,但又找不到他家长联系方式,我说你不信的话跟我一起来医院看看,他老师才给我开了请假条。”

昨晚事发突然,她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幸好昨晚值班的护士有一个认出了他,翻了之前的病历才知道他叫纪仰光。

林抒词:“对不起。”

向淮远:“干嘛道歉?”

林抒词:“我大半夜的为了一个陌生人吵醒你,我知道你有起床气。”

向淮远勾了下唇角,丝毫不在意:“多大点事儿?以前的时候一连几个星期不睡觉不照样过来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以前战乱的时候。

机器大军来势汹汹,放出狠话三个月踏平地球,联盟派出军队应战,之后前线战况越来越严重,人类军队渐渐招架不住,她跟向淮远身为联盟异能人士,也去了前线呆了差不多一个月。

没日没夜的作战几乎让所有人的体能都到了崩溃的地步,但依然没有任何人松懈一分。

机器大军越战越勇,它们脱离了肉体的束缚,在战争中取得了绝佳的优势。

这边那样极端劣势的情况下,所有人都必须忘了困倦,忘了睡眠,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尽力掩护手无寸铁的百姓们撤退。

有好几次累的天昏地暗的时候,她根本不知道时间是白天还是黑夜,似乎无时无刻,天幕都是黑压压的,带着浓烈的绝望和压抑。

向淮远这时又说:“再说了,我们有过命的交情,你不需要道歉,不管你做错了什么,都别怕,算成我的。”

林抒词回过神来,“嗯”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其实有片暖洋缓缓流过。

喝完粥,她看了下墙上挂着的闹钟,已经快八点半了:“你先去为光吧,今天陈阿姨休假,你去打扫下卫生,这里有我在,”她看了纪仰光一眼,“我等他醒来。”

向淮远应了一声,正准备出去的时候又说了句:“中午的时候我回家去帮你拿手机和衣服过来。”

她这会儿还穿着睡衣,脚上踩着的也是拖鞋,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病房门被关上。

只剩下她和纪仰光两个人。

这个她在别人嘴里听到过好多次的人,此时悄无声息的躺在她面前,胸口的地方微微上下起伏着,嘴唇毫无血色,脸色白得像张纸。

有阳光从窗户那儿斜斜的洒进来,暖暖的,照射在他脸上,显得他的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病态白。

林抒词的一只手,就像初遇的时候一样,不知不觉就抚上了他的脸。

温热的触感,深刻在心头的熟悉眉眼。

她只知道他叫纪仰光,他有一个很温暖的名字,可是他的情况似乎很艰难,他的老师,他的同学,还有为他看病的医生都这么说。

不过十多岁的男生,到底还是个孩子,究竟会经历什么?

他似乎睡的不是很安稳,即使在沉睡中眉头也是紧锁着的,这会儿更像做了噩梦一样,额上冷汗连连,浸湿了刘海,全身都在轻轻的颤抖。

林抒词看见他这副样子,心想多半是被梦魇缠住了,叹了口气,转身想拿桌子上的湿纸巾替他擦擦汗,手腕却冷不防的被床上的人拉住了。

她一回头,正对上他刚刚醒来还充斥着血丝的双眸。

他的手指修长冰凉,有力的扣住她的手腕,眼睛眨也不眨的盯住她,眼底是她看不懂的深沉。

………

纪仰光的确是做了个噩梦。

梦里的自己是初三刚毕业时候的样子。

那天班上的同学组织了毕业晚会,他一向不喜欢这种人多又嘈杂的场合。

于是还没等到结束的,就溜去了纪月凉打工的小超市,站在门口等她下班。

为了庆祝他毕业,她答应下班的时候给他买一只烤鸭。

他其实并不喜欢吃烤鸭,事实上他对很多吃的都没有兴趣,但是为他买烤鸭那个人是她,他就喜欢。

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门,他看着纪月凉穿着橘黄色工作服的身影里里外外的忙碌着,有客人的时候就站在收银台那儿收钱,没客人的时候就拖一个大箱子往货架上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她穿梭在花花绿绿的货架间,身形轻盈的像头小鹿。

某个瞬间,像是心灵感应一般,她猛地回过头,视线顺着过来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他。

她冲他笑,手指指着超市外面的小座椅,示意他在那儿等她。

他乖巧的点头,抬脚走过去。

多好,他的姐姐,他的月凉,就在这儿,他一抬眼,就能看见她的身影。

抬手看了眼表,离她下班的时间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

纪月凉高中毕业之后因为成绩不理想,又加上带着一个他,就没选择上大学。

在槐吾找了几份兼职做着供他上学。

她总是说着:“我们仰光一定要好好上学,将来就可以养活自己跟姐姐了。”

“姐姐读书不行,还不如不浪费钱,让仰光读。”

……

她是他心里最好最温柔的女孩子。

他总是在心里默默的想:将来他长大了,一定要努力赚钱,然后全部都给月凉,不让她再那么辛苦下去。

她值得这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这样想着,纪仰光又抬头,深深看了一眼店里的纪月凉。

他看到她原本温和如月光的脸上此时不知看见了什么东西,写满了惊悚,然后她迅速推开店门,朝他跑来,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就开始剧烈奔跑。

此时接近九点半,夜色沉沉,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随后瓢泼的大雨顷盆而下。

毫无征兆得和身后追赶他们的人一样。

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黏在肌肤上难受的紧,雨点还在哗啦啦的落着,纪仰光的眼睛都蒙上了一层水雾。

纪月凉拉着他的手腕,气喘吁吁的飞速奔跑在雨幕之间,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时,忽然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条死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的前面杂乱无章的堆了一些箱子和货物。

退无可退。

纪仰光想也没想的把纪月凉揽在了身后,深邃的眸子对上眼前的一行人。

忽然一道惊雷闪过,他眼前白了一瞬。

雨势渐大。

纪月凉忽然从他身后站出来,拉过他的手,声音急切:“仰光,你听我说,他们现在没拿到钱,不会拿我怎么样的,你先走,回家等我,我跟他们说,好不好?”

她的头发湿透的贴在脸上,水珠顺着滴下,眼睛都快被雨水欺红了。

纪仰光眸色深沉:“你怎么欠他们钱的?”

她死死咬住嘴唇,低着头不说话。

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是我生病的那次?”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纪月凉!我跟你没有血缘任何关系,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你疯了是不是?”

他捏住她瘦弱的肩膀,几乎是咆哮着说出这些话。

借高利贷的人基本都是亡命之徒,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她一个女孩子,竟然为了他招惹了这些人。

她有没有想过,他根本不值得她这样付出?

左右他不过贱命一条,从小无父无母的,死了也没什么人会记得。

可是她不一样,她还有家人,还有朋友,还有很多很多人会惦记她。

纪月凉,你已经为了我摒弃了太多,你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着想呢?

“纪小姐,上次我就说的很明白了,限你一个星期内把钱打到我卡上,怎么,纪小姐这是贵人多忘事儿?”领头的男人穿着大衣,声音挑衅,面容隐匿在夜色里模糊不清,“那也没关系,今儿我来提醒提醒你。”

纪月凉深吸一口气,转身:“杨先生,我已经在很努力的借钱了,能不能再宽限我一些时间?我保证,只要我借到钱,第一时间打给你。”

“哦?”那男人意味深长的声音再度传入纪仰光的耳朵,“宽限时间也不是不可以,不过纪小姐应该还记得我当初说的条件吧?”

她浑身因为这句话顿时僵住,双手紧握成拳,过了好久,才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记得。”

“仰光,回家去等我,”她没有转身,对着他嘱咐道。他在她身后看见瘦弱的肩膀止不住的颤抖。

默了一会儿,纪月凉抬脚,一步一步往男人那边走去。

雨还在下,天地间被冲刷成白茫茫的一片。雨滴轻轻划过她精致的脸庞,纤长的脖颈,然后顺着衣服流淌了下去。

男人看着她的动作,微微眯起眼睛。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没有人看见纪仰光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把小刀。

像做梦一样,纪月凉眼睁睁的看着他大步冲上去,在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将那把削笔用的小刀,准确无误的插进了男人的小腹。

他清瘦的身影挡在她的面前,略显单薄的肩膀绷得笔直,仿佛要为她挡住所有的阴霾和伤害。

她听见男人的痛呼以及其他人惊慌失措的声音。

她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利落的将男人狠狠压在墙壁上,暴戾的拳头毫无章法的落在男人脸上、身上。

有红色的液体顺着男人的身体流了出来,落在地上,瞬间被雨水冲洗干净。

这时其他人才如梦初醒一般拥上前去想要将他拉开,再这样下去,男人会被他打死的。

他像头发疯的小兽,眼眶通红,眼底是森然骇人的杀意,其他人根本拉不动他一丝一毫。

纪月凉忽然有种预感,他真的会为了她杀了那个人。

再抬眼的时候,猛然发觉他的背后,有人从地上捡起了一个空的啤酒瓶,此时正对着他的后脑,高高扬起,下一秒就会狠狠砸下去。

那个位置,会死人的。

根本没来得及多想,身体已经条件反射的冲了过去,将那致命一击堪堪挡下。

章节目录 第7章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林抒词还没来得及反应,床上的纪仰光就已经颤巍巍的坐起身来,就着她的手,将她整个人揽到了怀里。

他身体虽然消瘦,但人高,这样抱住她毫无压力。

鼻息间她独有的香味几乎充斥着他的大脑。

她的一只手还被他拉着,另外一只手无措的垂在身体一侧。

从纪仰光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在哪儿。

昨夜的记忆渐渐涌上心头,他侧头看见身旁那人的侧脸,仅仅只是侧脸,他也知道这不是在梦里。

因为再也不会有人,比他还要熟悉她的眉眼。

拜托拜托,就算你不是她,也请不要推开我,让我抱一抱。

“纪仰光,你手上还打着点滴呢。”林抒担心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感受到手背上回血的轻微疼痛,他深吸一口气而后松开了她。

她迅速站起身,眼睛里氤氲着不明的情绪。

“谢谢你,救了我。”

她愣了下,忽而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抱歉,我应该早点到的,这样的话,你也不会受那么多伤。”

纪仰光的眸色依然深沉,眼底是晦暗不明的情绪,他半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同时遮住那些他无法言说的心情。

半晌,林抒词想到了什么,看着他,又接着开口:“医生说你的胃病有点儿严重,需要尽快做手术,我已经帮你预约了……”

还没说完的话被他硬生生打断:“不用。”

她静了一瞬,只当没听见,继续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手术会安排在明天下午,跟你说一声,心里也好有个底。”

她还保持着跟刚才一样的姿势站着,脸上的表情自然无比,双手却不安的绞在一起,好像生怕他会不答应一样。

她顺着光,于是纪仰光一抬头,就看到阳光暖暖的照射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像牛奶,眼睛又黑又大,眼窝却是青黑的,上面挂着浅浅的眼袋,在她姣好的脸庞上显得很突兀,但却是好看的。

距离隔的近,他视力又极好,连她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他忽然咧开嘴角,在这个阳光初升的清晨,在静谧无声的病房里,在她一直聚焦着的视线里,露出了白白的牙齿,笑得明媚张扬。

他自己都不记得到底有多久没有真正的笑过了,每天晚上在“夜色”上班的时候,因为工作需要,他都是生逼着自己扯开嘴,露出虚假的笑容。

谄媚讨好的笑容,会让人一定程度上感到身心愉快,他也可以因此,拿到更多的小费。

林抒词呆呆了看着他,竟像吓傻了一样了,两只脚好像被胶水粘住定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这时笑得更加肆意,眼睛里映出她的模样:“你担心我?为什么?”

她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觉得我长的好?想养我?”他的尾音似乎刻意拖长,“阿姨?嗯?”

她听到这话才恍然回过神来,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是你喊谁阿姨呢?我看起来这么老?”

她用手指着自己的脸,示意他好好看清楚再说话。

她虽然的确是活了很多年了的,但是体质特殊,从拥有记忆开始就是这副样子,容颜不老。

不敢打包票说长的有多好看,但无论如何也跟“阿姨”扯不上关系吧?

林抒词小脸涨得通红,像是被这个词语气急了,想骂他,想把枕头狠狠砸到他脸上,但碍于他这会儿还是病人什么都不敢做,于是只能郁闷的坐在椅子上,心里又憋的难受,只能给他翻个白眼。

这副表情落在他眼里却是可爱的,他看着她幼稚的小孩子动作,嘴巴上扬的弧度无知无觉的就更大了:“你叫什么名字?”

“林抒词。”

“为什么救我?”

“碰巧路过,本能反应。”

“你之前认识我?”

“不认识。”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纪仰光。”

……

一问一答,整个过程极其流畅,她虽然因为刚才的事儿没什么好脸色,语气也还是冷的,但他问什么她就说什么,除了必须要隐瞒的,几乎知无不言。

他这时笑意渐收,重新把对话推到了之前去:“我不需要手术。”

林抒词:“为什么?”

他耸耸肩,丝毫不隐瞒:“穷,没钱付手术费,包括住院看病的钱,我也没有能力还给你。”

林抒词想了想,很认真的说:“我不要你还,等你做完手术身体恢复好了以后,你答应我一个要求就好了。”

似乎怕他不答应,又补充一句:“不会很过分的,你放心。”

他面无表情的搂过被子,重新躺了下去,过了很久,才吐出一个字:“好。”

向淮远是不到一点的时候过来的,给林抒词带了手机和外套。还给她和纪仰光买了新的洗漱用品。

床上的人依旧没什么反应,她摸摸鼻子丝毫不在意,接过手机,打开了微信。

昨天刚刚加上的江卓颜竟然出人意料的给她发了消息,是十点多的时候发的,内容也很简短,只有两句话:小词,不知道那个中药你喝了效果如何?我听我妈说你有一家收藏小店,不知道我能不能来看看?

她点开键盘,两只手飞快的打字:早上的时候有点事儿,没有及时看到消息。中药效果很好,谢谢你。

紧接着一句:当然可以,你要是想过来提前给我发消息,我给你发位置。

那边回复的也很快:好的。外加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收起手机,眼睛瞄到纪仰光点滴瓶里的液体快输完了,伸手按下服务铃。

护士很快拿着一瓶新的药水走过来,换下。

向淮远以为他还没醒过来,压低了声音问:“医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会醒?”

让她一直在医院里守着个陌生人,向淮远心里觉得隔应。

林抒词没回答,抬手就拍上了纪仰光的后背:“饿不饿?想吃什么?”

清晰的声音随之传来:“想吃烤鸭。”

压根儿就没睡着呢。

她对向淮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回店里去,这里她呆着。

等到他出去了以后,她站起才扳过纪仰光的脸,语气认真严肃:“烤鸭太油腻了,你现在吃不合适,我去给你买玉米粥,清淡,还能吃饱。”

他面无表情:“好的,阿姨。”

……

纪仰光的胃穿孔手术在第二天下午如期进行,算是个小型手术,进手术室不到两个小时就出来了。

他被医生推着出来,因为麻药劲儿还没过,双眼紧闭,脸色苍白。

看林抒词有些担心的样子,医生还有点好笑,安慰着:“手术很成功,小伙子年轻,恢复能力快,没多大问题。”

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她怕记不住,匆忙拿出手机来录音。

医生见她这样上心,忍不住调侃了几句:“男朋友要好好养着啊。”

她脸皮薄,红了脸,却没出声反驳。

然后趁着他还没醒过来,多听了几遍录音也就记住了。

术后进食要细嚼慢咽,少吃多餐,尽量保持心情平稳,避免熬夜等等。

林抒词担心的是他会继续在酒吧里上班,作息时间不规律也会影响他的恢复。

于是等纪仰光睁开眼,她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别去酒吧上班了,我养你。”

她说的急,话语里是满满的担心,很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怎样不矜持的话。

他却反问:“你怎么知道?”

这下轮到林抒词瞪目结舌了。

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只要我想知道,这世上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吧?

那他一定会觉得她是疯子的。

她随意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其实心像兔子一样快跳出胸口了。

“你真看上我这个高中生了?想让我不奋斗直接飞黄腾达了?”

对啊,他还是个学生,虽然这两天帮他请假了,但他还是要上学,要高考,要读大学的。

林抒词摸摸鼻子,这是她想事情的时候下意识会做的动作。

他抬眼看着她,因为伤口的疼痛微微侧过身子,等着她的答复。

“你来给我打工吧,我给你开工资,不会很辛苦,你只要放学以后过来就行了,”思考再三,她补上一句,“管吃管住。”

这样,他就可以在自己眼皮底下,好好恢复身体了。

……

这是突如其来的闲适的生活。

上课,下课,看店。

上课,下课,看店。

上课,下课,看店。

周而复始。

时间忽然就像从海绵里挤出来的一样,多到纪仰光有些不知所措。

不用再像以前一样,从学校一下课后就飞奔去酒吧打工到凌晨,回到家里疲倦的连动都不想动。

他并没有接受林抒词抛出的“管住”的条件,依旧住在从前租的自带浴室的小房子里,离学校近,房租也还能接受。

现在他每天下课,都是在去她的店里看店。

那个叫向淮远的男人负责做饭。

他从来不知道世界上居然有这种奇怪的店,有着一个诗意的名字,类似于当铺,可以典当任何东西,又像博物馆,但收藏的全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就像老板娘那个女人一样奇怪。

有人进来当给她一个不值钱的玩意儿,再给她讲一个故事,她会立即给出丰厚的金钱。

钱对她来说,像大风刮来的一样。

从她跟他第一次见面起,她就做了太多令他感到诧异的事情。

会对一个陌生的、素不相识的穷学生施以援手。

会因为担心他身体恢复不好,给他一个表面上是打工但实际根本没有任何辛苦而言的工作。

但是他仔细想想,这样一个奇怪的女人,要是不开这样一家奇怪的小店,好像才更奇怪。

这一定是一个神秘的女人,她所有的一切,都值得他放下尊严不顾后果的靠近。

他从不信鬼神,但是遇到她之后,他宁愿相信她是上天派来的神或仙。

在他失去了纪月凉以后,上天派来安抚他的神或仙。

距离纪仰光做完手术已经差不多有两个星期了,那个医生说的没错,他年轻,身体机能恢复的比常人快,伤口拆完线后就回到了学校上学。

每天一下课他就准时来为光,帮她看店,说是帮忙看店,但大多数时候店里都是有人在的,不是她就是向淮远,又或者两人都在。

纪仰光话少,从来不过问她任何事情,为了不显得是白嫖,一直尽心尽力做好自己的事情,偶尔还会帮着陈阿姨一起打扫卫生。

真的是处于青春期的孩子,发育快,被她每天投喂,没多久就高了许多,他本来就有一米七几,这会儿都快跟一米八几的向淮远平分秋色了。脸上也能明显看出有了肉,不像以前一样消瘦。整个人结实了不少,原来的校服就不能穿了。

其实那套校服早就已经小得让他有些难受,但之前因为没钱所以一直都将就着穿,后来索性重新买了一套大一些的。

林抒词从来不会主动问他在学校成绩如何,有天晚上,她正趴在收银台前百无聊赖的翻着朋友圈,他坐在她旁边,懒懒的撑着下巴,看了她半晌,突然说:“我模拟考试成绩下来了。”

她听到声音,头偏过去,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他接着说:“应该能上一个二本大学。”

她还是不说话,目光动了动,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纪仰光的眼神忽然暗了下去,再也没说话。

考上大学又怎样?他有能力付学费吗?还有杂七杂八的生活费。

林抒词说给他开工资,是真的开了,但也仅仅只是足够房租以及日常开销。

她帮他的已经够多了,尽管知道她也许经济水平十分宽裕,他也从来没跟她提过涨工资这回事。

他不贪心,也知道自己不配拥有太多,差不多就够了。

今天周六,纪仰光只有早上有课,向淮远先回了家。于是他几乎在店里陪了她一下午。

这会儿已经快九点了,夏季的天本来就黑的快,这时夜色浓的像化不开的重墨,见林抒词还是趴着似乎还没有关店的心思,他抬头刚想说些什么。

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她的声音这时响在他耳边:“等人,有个朋友马上过来。”

她声音涩涩的,喉咙似乎有些干,他察觉到,起身替她倒了杯水。

她毫不客气,接过就喝了下去,嗓子得到了滋润,说话也清晰了些:“纪仰光,我其实在见到你之前,就已经听说过你这个人了。”

他“嗯”了声,眼珠隐藏在长长了一些的刘海下,神色不明。

她挪动椅子,稍微靠近了他。

“你想不想知道,那个晚上,我为什么会碰巧路过那个小区?”

章节目录 第8章 你是我的定格,或者瞬间(上) 听到身后陆晓娅传来的阵阵惊呼声,江卓颜的再大的睡意此刻也被全数赶走。

她深深皱眉,刚想回头说些什么,陆晓娅的一只手已经从她的肩上伸了过来:“颜颜,你别睡了,快看看讲台,这就是新来的语文老师。”

去年临近高考的时候,江卓颜妈妈特意带着她去拜访了一趟班主任。

班主任笑呵呵的说:“江卓颜啊,只要没啥意外,二本线绝对没问题。”

可偏偏就是意外了。

她在考场发挥严重失常,不仅语文卷子剩了大半没写完,连一向最拿手的英语也败了北。

分数出来的时候,她连专科录取线都没达到。

江爸爸和江妈妈都是从大山走出来的人,一辈子连学堂的门都没进过,因为没什么文化早年间受了不少欺负,坐尽了冷板凳。

不想一儿一女也因为没文化在社会上没法立足步他们的后尘,一心一意想让女儿考个体面的大学,将来找工作也轻松方便一些。

俩老人肯吃苦,夫妻俩在一起辛苦操劳了大半辈子,存了不少积蓄。

在某个安置小区里相中了一套房子,付了首付,还剩下不少,于是一商量,给江卓颜报了补习班,预备让她补习一年,再去参加高考。

报名的补习班在偏僻的郊区,因为来回路程比较远,江卓颜索性交了住宿费,在那儿住宿补习。

她成绩其实算不上差,就是不稳定,遇到的题目不同分数也忽高忽低,比较擅长英语,但也仅仅只是“比较擅长”而已。

去年高考时她英语惨遭滑铁卢的事儿她还记得一清二楚的,之后逢人也不敢再说“我英语还行”之类的话了。

江卓颜语文不行,倒也不是题目难不会做,她就是理解能力太慢,别人能一眼看出来的东西她看不出来,得翻来覆去只差没把题目看穿的时候才能勉强看明白,因此导致她几乎从来没有在限定时间内写完过一张语文卷子。

补习班的语文老师原本是个年轻漂亮刚从师范学院毕业没多久的女老师,教了江卓颜他们几个月就因为忙着结婚辞了职。

期间大概有一两个星期没上过语文课,早就听说今天会有新的语文老师上岗,她没怎么在意,趁着课间十分钟休息时间软软的趴在桌子上休憩了一会儿。

她睡相差,爱踢被子,身子骨又弱,每年冬天都要因为这个感冒,以前在家里的时候还有妈妈照顾她。这会儿在补习班,也只能自己随便买点药吃,算算还有没几天就放月假了,于是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等回家再去诊所打吊瓶。

她每次感冒喉咙一定会发炎,鼻子也不通气,脑袋也昏的跟原地转了好几圈一样,正难受的紧想睡觉,偏偏陆晓娅的声音没完没了的从身后传来。

“你快看看呀,长的真挺帅的。”

“诶,颜颜?”

江卓颜被她烦的是困也不困也,脑子也清醒了,刚一抬头,视线就聚焦在不远处站在讲台上正在用粉笔写字的男人背影身上。

十二月,虽然槐吾还没有下过雪,但空气里已经是冰凉的冷意,冷风呼呼的席卷着丝丝细小的雨珠,教室里面所有禁闭的窗户上面都是蒙蒙的水雾,模糊的看不清外面的世界。

这样冷的天气里,男人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黑色衬衫,下身是黑色长裤,视线里虽然只有男人挺拔的背影,但看起来肩宽腿长,想来身材是很不错的。

男人这时写完了字,转过身来,背后黑板上是三个苍劲的字:乔铭飏。

大多数老师的板书都写的比较混乱,字迹也潦草,但这个男人却写的一手好粉笔字,一眼看过去,笔锋苍劲有力,带着些漂亮的锋芒,竟是赏心悦目的好看。

江卓颜大脑储备有限,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第三个字念什么,她闷闷的想着要是带了字典就好了。

见班上许多同学挠着脸,似乎都在纠结他的名字,男人这时微微笑了一下,温润的声音透过空气缓缓传入她的耳朵:“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们新来的语文老师。我姓乔,叫铭飏,这个字念yang,第二声。”

“偏僻字词也是高考的一大热门考点,你们平时不要只顾着刷大题,忽略了这些小细节。”

江卓颜的视线,从黑板上的字,一下子转到他身上。

还在笑着的男人皮肤冷白,因为肤色惊人的白,衬得那双眸子也是惊人的黑,深邃的眼睛像一摊汪洋,涌动着沉沉的水波。

再往下是高挺的鼻梁,苍白的嘴唇,以及修长的脖颈。

她心想,这可真是一个奇怪的男人,全身上下不是黑就是白。

陆晓娅还在她身后叽叽喳喳的跟同桌小声讨论着新来的语文老师长的是怎样怎样的帅,身材是怎样怎样的好。

这时上课铃声响起,门外陆陆续续有同学走进来。

乔铭飏站在讲台上,对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颔首微笑。

这节课没上什么内容,乔铭飏说要先让大家互相认识,然后才能一起营造学习氛围。

他先开口,做了更详细的自我介绍,声音还是温和悦耳的,明明是深冬,却好听的仿佛让人如沐春风:“我姓乔,你们可以叫我乔老师,从今天起开始教你们的语文。我的课堂上,我要求你们绝对遵守纪律,思维积极活跃。私下里你们怎么开心怎么玩,当然,也可以找我玩,我比你们大不了几岁,课堂外还是很好相处的。”

他抿了下唇,拿起讲桌上的被子喝了口水,然后又说:“高中的语文是一种大语文,你们也都知道,注重的是阅读理解和课外延展。”

“语文是人文社会科学的一门重要学科,以后你们到了大学也依旧是要学的,它是一门文化,更是一门艺术。”

“说这些其实没用,你们只要记住,我不讲那些长篇大论,我只教你们最实用的技巧。”

他说完后同学们自发的响起热烈的掌声,江卓颜听见身后陆晓娅低低的声音:“我觉得这个老师忒有意思了。”

接下来是同学们按顺序的自我介绍,补习班高三学生不多,加起来也就一二十个,很快就轮到了江卓颜。

她站起身来,因为天冷又感冒了,穿的羽绒服很厚,脖子上也围着围巾,跟乔铭飏这个完全不畏惧风寒的人比起来臃肿又喜感。

她说话的时候还带着很严重的鼻音,声音又翁又哑:“我叫江卓颜,今年十七岁。”

好像没什么可以说的了,她吐出一口气,鼻尖泛红,正想坐下的时候,他出声:“同学,你叫什么?可以大声一些。”

对上他黑的发亮的眼睛,她喉咙似乎更疼了,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陆晓娅这时候英勇的站起来替她救场:“乔老师,她叫江卓颜,感冒了,嗓子难受。”

“嗯,那你呢?”

“我叫陆晓娅,今年十八岁,颜颜的闺蜜,都是槐吾一中的学生。”

见没自己什么事儿了,江卓颜慢慢的坐下,鼻子依旧堵得难受,她不得不用嘴巴呼吸。

乔铭飏的声音不急不缓的,带着调笑的意味:“好闺蜜连补习都一起?”

……

等到全部学生自我介绍完了以后,也差不多快下课了,乔铭飏最后说了一句:“今天很高兴见到同学们,希望以后我们可以愉快相处。”随后转身就出了教室。

江卓颜却在想,外面还下着小雨,他穿的那么少,不冷吗?

显然她根本没时间多想,因为下节课的英语随堂测试马上就要开始了,要是分数比上次随堂考的分数低的话,就要接受miss周的魔鬼炼狱补习。

她上回英语考的不错,这回压力自然比其他人要略大一些。

陆晓娅这时挪了椅子坐到她身边,重点复习起上回英语考试卷子里错的题目。

她则翻开笔记本,默默背着英语易错语法。

拼命做足了复习和功课,然而等到卷子批改完发下来的时候,她还是跟以往每次都一样,只要第一回考的好了,第二回分数一定就会飞速下滑。

下课之前miss.周特意敲了敲江卓颜的桌子:“晚自习的时候来我办公室一趟。”

对上陆晓娅幸灾乐祸的眼神,她几乎欲哭无泪,没等上晚自习就磨蹭着去了miss.的办公室。

毕竟是小小的补习班,办公室的资源都是几个老师一起共用的。她进去的时候,只有两三个老师正在改卷子,也许是时间还没到,miss.周不在。

这时晚上六点半,天已经黑的彻底,像一望无际的黑色绸缎,延伸到天边。

有人从门外走了进来,她以为是miss周,迅速从小沙发上站了起来,抬头,正对上乔铭飏深邃如潭水的黑眸。

他依旧只穿着薄薄一件的衬衫,黑色长裤,因为刚从外面进来,此时干净利落的短发上带着零星的水珠,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江卓颜同学?”他显然认出了她,开口问。

“乔老师,”她礼貌的微微低下头,“周老师让我过来找她一下。”

他这会儿不知从哪里拿了条毛巾,正擦拭着自己微湿的头发:“哦,她应该等会儿就来了,你再等下吧。”

她点头:“好。”然后又在小沙发上坐下。

不大的教室办公室里,暖气开得足,整个空气里都热烘烘的,她的脸不知不觉就被烤的通红。

像是好奇一样,她抬眼,视线穿过书桌以及桌子上堆得高高的复习资料,落到了乔铭飏的脸上。

依旧是冷白的皮肤,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影响不了他。

他面前桌子上摆着笔记本,应该是在写备课,修长的手指上捏着一支笔,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很好看,白皙修长,骨头突出,指肉均匀。

鬼使神差的,她脑子里就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被这样一双手牵住,应该会很舒服。

这样想着,她自己都被吓了一大跳,所幸miss.周这时踩着高跟鞋娉婷的走了进来,看到江卓颜,示意她跟着自己一块儿走到办公桌前。

然后就是一通温言温语的训斥,年轻漂亮的女老师,连训人都是温柔的,带着软软的腔调。

她表面上诚诚恳恳的听着训,其实连miss周说了什么都没记住,心里想着的都是上回自己被训的时候,这位老师的语气可没有这么委婉温和。

想着想着,余光又偷偷瞄到不远处乔铭飏的身上,上回,他还没来补习班。

miss周看她一直低着头,态度还不错的样子,也没再多说,交代了几句让她稳着点,脚踏实地的再去巩固一下基础,她分数之所以不稳定,绝大多数原因是基础没打好。然后就挥挥手,让她回去上自习。

江卓颜就听到了最后那句:“行了你先回去上自习吧。”她心下一喜,却还是不动声色的朝miss周鞠了一躬:“谢谢老师,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的。”随后转身,解脱似的走了出去,脚步都轻盈了许多。

却没想到被乔铭飏叫住:“江卓颜。”

她僵了一下身子,随后立刻反应过来,小跑着到他面前去:“乔老师。”

毕恭毕敬,像极了尊重师长的好学生。

乔铭飏好笑的看着她摇了摇头,并没有打算说出自己已经发现了她刚才受训时候的心不在焉。目光一动,抬手撕下了一页笔记本的纸张,递给她:“听其他老师说你语文卷子经常写不完,我整理了一些以前自己学习语文的方法,你可以拿回去看看。”

凉凉的一张纸,似乎还带着他指尖微弱的温度,她点头:“谢谢老师。”

转身,逃也似的的跑出了办公室。

怕再多呆一秒,通红的耳根就会出卖自己。

黑如深谭的一双眼睛,眼带笑意的看着自己,浓郁的几乎要把她吞没,她都不敢再多看他的眼睛,怕会溺死在里面。

下课后回到宿舍,陆晓娅跟另外一个同宿舍的初三女生还没回来,估计是去食堂吃夜宵了。

她把那张纸从口袋里小心翼翼的掏出来,轻轻抚平一些褶皱,目光沉沉的落在上面。

1.增大课外阅读量。

2.课堂笔记不能落下。

3.定期对字词等知识进行归纳。

4.阅读有关语文学习的报刊、杂志。

5.定期练字。

6.要求背诵内容要熟记。

不同于板书的清秀苍劲,这个男人的水笔字写的随心所欲,张扬放肆,有些笔画还连在一起写了,但总体看起来也是舒服的。

不是没有老师告诉过她这些方法,从前她只觉得枯燥。

江卓颜拿出自己的语文笔记,把那张纸轻轻夹在里面,然后合上笔记本。

她想,以后她再也不会觉得语文枯燥了。

章节目录 你是我的定格,或者瞬间(下) 十二月就在乔铭飏的到来中缓缓流逝,转眼更冷的一月份如约而来。

每天早上起床铃响的时候陆晓娅都起不来,等江卓颜起床了,洗漱完毕穿好衣服了,她才会蹬着两条腿儿,慢悠悠的爬起来。

初三学生上课比她们晚一些,所以每天她们俩收拾好出宿舍的时候,那个初三女生都还在迷迷糊糊的睡觉。

走到楼道里看了一眼窗户,才恍然发现下了雪,应该是夜里下的,昨晚江卓颜睡觉的时候还没看到。

宿舍楼的台阶结了冰,下楼的时候陆晓娅小心翼翼扶着她的手,生怕一不小心摔了下去。

出宿舍楼的时候才真正看到雪,小广场上,小山包上,食堂屋顶上,梧桐树上,到处落满了白花花的雪。

才五点半,天幕只有一点点亮光,显得雪的颜色并没有那么刺眼。

小雪花还在飘,落到脸上迅速化成水珠凉丝丝的,江卓颜把棉衣帽子拉了起来,因为寒冷,她在里面穿了两件保温内衣,却还是抵不住“嗖嗖”的凉意从脚底板阵阵袭来。

在食堂买了早饭跟豆浆,陆晓娅跟她在里面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这时候还早,食堂大厅里除了零星的几个高中学生跟打饭阿姨没有别人。

她才咬了一口馒头,身边的陆晓娅就使劲拽了她的手:“颜颜,你看,乔老师。”

她应了一声,目光顺着陆晓娅手指着的地方看过去,果然看见了乔铭飏。

乔铭飏迈着长腿走了进来,短发上还有一些雪花没有融化,也许是因为刚刚起床,眉目间还能看见一些困意。

她上下看了半天,隐约觉得这人今天好像跟平时有点不一样,但再一看,好像又没什么不同。

倒是陆晓娅先开了口:“他今天换了衣服,没穿衬衫了。”

江卓颜点头。难怪总觉得他变了。

乔铭飏今天一反往常的没有穿薄衬衫,而是套上了黑色的短款登山服,拉链拉到了下巴处,领口竖起来,配上休闲的牛仔长裤,看起来完全不像老师,年轻的倒像个大学生。

她想起以前小说里看见过用衣服架子来形容男人的,这词语要是放在乔铭飏身上,倒也是真的形象。

穿什么像什么。

快速解决完早饭,她匆匆拉着陆晓娅去了教室,离早读还有几分钟。

瞟了眼课表,语文早读。

其他科目的早读老师都是基本不来的,直接让学习委员带着全班背书,可是乔铭飏………

江卓颜仔细想了下,似乎每节早读,他都是来守着他们的。

其实他就算来了也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讲台上,看着他们背书,也不说话。

还不如不来,多睡一会儿呢。她是这样想着的。

耳边是朗朗清脆的背书声,空气里是丝丝的凉意,吸到鼻子里有点痒,喧闹嘈杂的环境里,江卓颜抬头,目光沉沉的落在讲台上坐着的男人身上。

相处了有一段时间,她对他了解其实也不是很多。但她知道他今年二十五岁,毕业于一流大学,专业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他不是专业的老师,是被他的好朋友也就是之前的语文老师请过来救场半年的,但他对学生们认真负责,对自己要求同样严格。他上课的时候严谨刻薄,但私下里跟班上几个男生都能打成一片。他有写自己的书,年纪轻轻就已经出版了好几本书。他喜欢电子竞技,业余爱好是电脑游戏。他钟爱黑色的衣服,裤子跟鞋子。他就像一个特立独行的大男孩,据说偶尔还会开着车在凌晨三点的马路上狂飙……

他没有女朋友,但班上的男生传闻,他有一个最爱的女人。

是女人,不是女孩,不是十七岁的江卓颜。

她飞快掏出语文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雪白的纸张上写下一句话:

当他安静的坐在我面前,我感觉到瞳孔越来越小,小到只能装下他一个人。

乔铭飏。

………

年关将至,补习班临时决定月假取消,等到过年的时候再一起放假。

陆晓娅委屈吧唧的抱着补习班的座机给她妈妈打电话,煽情至极的说了很多话,大概就是些“月假不放了你又见不到我了,家里的薯片别让妹妹全吃完了给我留着点”之类的。说到最后情绪激动得差点两脚一蹬晕了过去,被江卓颜及时抢过电话拯救回来。

她给江妈妈打了电话,说了不放月假,腊月二十六放年假的事儿,江妈妈说知道了,又问她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感冒,钱够不够花什么的。

她不想妈妈担心,只压低了声音说感冒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钱也够用。

却没想到,挂了电话放下座机,转身就遇上了乔铭飏。

他看了她两眼,忽然伸手刮了下她因为感冒鼻子堵塞而泛红的鼻头:“说谎的孩子可是会长长鼻子的哦。”

他眼里满满的都是笑意,浓郁的像快要溢出来一样。

江卓颜却因为他这个略显亲昵的动作全身僵了一瞬,手指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暗暗绞在一起。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闷了半天,只憋出了一个“嗯”字。

所幸刚刚去上厕所的陆晓娅这时候终于回来了,她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飞快走过去,拉过陆晓娅的手,冲乔铭飏不好意思的笑了下:“乔老师我们先走了。”

跟做贼似的,跑的比兔子还快。

陆晓娅被她拉着莫名其妙的跑了一段路,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喘着气问:“不是你跑什么啊?乔老师有这么可怕吗?我还没跟他打个招呼呢。”

江卓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低头,看着脚尖,不说话。

心虚。

陆晓娅是个人精,看她这副样子,呵呵笑着好像知道了什么,于是凑过去跟她耳语了几句。

却没想到江卓颜猛地抬起头,脸涨的通红,说话结结巴巴的,明显紧张死了:“你…你别胡说,我才…咳咳…,才不喜欢他呢。”

陆晓娅一副“别说了我都知道的”的神情,坏笑着看她。

江卓颜懒得再跟她说,但又怕她跟别人胡说八道,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的叮嘱了几句:“你自己想想,我才多大啊,怎么可能喜欢乔老师,再说了,他能看得上我?我来这儿是补习的,又不是来干坏事儿的。”

说完也不管陆晓娅信不信,她踩着厚厚的雪地靴转身就走。

腊月二十六的时候,补习学校全校放假,假期一直放到正月十五。

陆晓娅早早的就算好了时间联系家里人二十六号的时候来接自己,行李收拾完了以后,她问正在叠被子的江卓颜:“有没有人来接你啊,要不坐我家里的车一起回去?”

江卓颜昨晚就跟江妈妈通过电话了,妈妈说晚点大伯会开车来接她:“没事,我家里人晚点来接我。”

陆晓娅点头,拎着行李下楼坐上车回去了。

也不急着回去,江卓颜就从小包里掏出语文必修二的课本默背课文,等着大伯来接自己。

一等就等到了晚上近乎七点。

大伯的电话怎么都打不通,她只好打给了妈妈,妈妈的语气又急又切:“颜颜,你大伯女儿出了点事进了医院,妈妈一直陪着呢忘了给你打电话,你要不自己找个车回来或者我在这边给你叫车?”

她听这语气估摸着那边应该已经忙成一团了,也就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没事,还早,我自己找车吧。”

挂了电话,把书塞进包里,她拉上行李箱出了校门。

许是年关将近,补习学校又地处偏僻,她在路边站了好久,也没见到什么车子,心里正着急的时候背后传来车子按喇叭的声音。

她郁闷的往一旁站了过去,黑色的车子经过她身边,意外的停下,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乔铭飏隐在车里不清不楚的一张脸:“江卓颜?你怎么在这儿?”

江卓颜老实回答:“家里临时出事没能来接我,我在打车回家。”

他伸手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冲她扬脸:“上来。”

江卓颜:“啊?”

见小姑娘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他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该不会真要在这半天见不到一辆车的地方打车啊?我记得你也是槐吾的,快上来,顺路。”

江卓颜:“我还有行李……”

他于是打开后备箱,跳下车绕到她身边接过行李箱,利落的抬起放进了后备箱里。

等江卓颜真正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胸前正抱着自己的小包,惴惴不安的坐在他车上,心脏都好像要跳出胸口了。

乔铭飏没有放音乐,他们俩也都不说话,耳边除了他浅浅的呼吸声什么都听不到。

“乔老师…”她终于忍不住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片宁静,谁知一转头就对上他刚好也转过来的脸,那双深邃得能掐出水的眸子定定的看着她,一片霞红飞快爬上她的耳根和脸颊,愣愣的,再也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热了?要不要开窗?”他察觉到她的异样,语气如常的问。

江卓颜讪讪的低下头:“没事,不用。”

“你家在槐吾哪儿?”车子这时驶出郊区,他又问。

“威龙小区。”

归于宁静。

他开车开的稳,速度始终不紧不慢,像极了他这个人给别人的感觉,成熟,稳重。

“江卓颜,过完年以后,我应该就不会再来教你们了。”一片安静里,他的声音轻轻的,响了起来。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江卓颜只感觉心脏的位置停滞了一瞬:“为什么?”她问,嗓子哑的可怜。

“家事。”乔铭飏并不想过多跟她解释那些烦人的事情,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

她今天洗了头,因为不用上课,就没用皮筋绑起来,此时头低着,耳侧的几缕头发落到眼前。她忽然鼻头一酸,眼睛湿湿的。

“乔老师,就算你以后不教我们了,但是我们也做过师生,你能不能…”江卓颜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捏住手指,给自己壮胆,“你能不能给我留个电话,我感觉我以后会有好多问题想问你。”

他“噗嗤”一声就被她逗笑了:“你怎么知道你以后一定会有问题要问我啊?江小神算?”

听了这话,她把头往下埋的更深,手指紧紧攥住小包带子。

差一点点,有东西就要奔腾的涌上眼睛来了,她闭上眼睛,把那些名为眼泪的液体狠狠逼下去。

他刚刚说的话带着调笑的意味,但也很自然的,避开了她要他联系方式的话。

他算不上聪明,但也不笨,有些话,就算她不说出来,他也能懂。

懂了又怎样?对于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姑娘的爱,他除了委婉拒绝也别无他法。

爱很廉价的,周围到处都是。等到小姑娘年纪再大一些了,自然就会明白,很多事情,不是爱,就可以解决的。

一路无言。

等到乔铭飏的车子稳当的停在威龙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

他先下车替江卓颜打开后备箱拿下行李递过去,她接过。

两人站在已经提前挂上灯笼的小区门口,他没上车,她也没回家,就是静静的,对立站着。

半晌,她开口:“要不要上去坐坐?”知道他一定会拒绝,说的不过是客套话而已。

他果然摇头。

她抬起头,因为身高的差异,她要微微仰起头才能清楚看见他的脸。

他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些,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什么,依然黝黑的眼睛盯住她,耐心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有风吹过,他一如往常温润的声音却并没有被风吹散,一字一句,清晰的传到她的耳朵里:“不出意外的话,不会了。”

“嗯,我知道了,”江卓颜咧开嘴角,笑得明媚,“老师,拜拜了。”

提上行李,转身,走进小区,她捂住嘴巴,眼泪飘散在风里。

是拜拜,不是再见。

如此细微的区别,被她运用得淋漓尽致。

身前是灯火通明的高楼,身后是再也不见的老师。

她拖着发出“咕噜”声的行李箱,头也不回的消失在视线深处。

乔铭飏只静了一分钟,就回到了车上。

车子发动,缓缓的开进了一片黑暗。

江卓颜回到家的时候,弟弟江卓云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她随意看了一眼封面,是王家卫的《花样年华》。

王家卫的笔下,周慕云和苏丽珍别于深巷,此别经年,从此碧落黄泉,再无相见。

相遇就是为了离开,原来书里从来没有教我们怎样去爱。

章节目录 第9章 等到风景都看透 故事讲到这儿,似乎接近了尾声,江卓颜此时已经口干舌燥,纪仰光见状随即也给她倒了一杯水。

冰凉的纸杯,握在手心里,她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继续说着:“最后,十七岁小姑娘的高考分数超出了一本录取线几十分,她最终选择了一所有名的师范大学,专业是汉语言文学,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考上了一中的老师,今年九月份就会入职,教高中语文。”

后来,十七岁的姑娘长大了,上了心怡的大学,有了体面的工作。

后来,长大后的她成为了曾经的他。

在她长达二十二年的生活岁月里,那与他相识的两个月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可她还是记下了,有关那人的一切,都深深记在脑海里,刻在心房上。

定格在回忆的青春里。

江卓颜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看的出来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页边缘泛着黄,字迹也已经很模糊了,极具年代感。

“小词,我把我的青春典当给你,不要回报,因为如果可以,我宁愿不要这段青春,不遇见那个叫乔铭飏的男人。”

她的大眼润润的,情绪似乎快要掩盖不住的溢出来,声音里也带着闷闷的哭腔:“他把我的心塞的太满了,让后来的人根本装不进去。”

江卓颜走后,林抒词把那张纸条调整好位置放进了展台,正准备随便扫一下地就关门回家的时候,纪仰光走了过来:“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那个晚上出现了吗?”

她原本就站在角落里,此时他站在她面前,挡住了所有光源。

他人极高,她抬起头也堪堪只能到他的下巴。

这样的姿势,要是从别的角度看,很容易以为二人在干什么不好的事情。

此时碰巧走进店门的向淮远就正好看到了:“你们在干嘛?”

听到声音,纪仰光顿了顿,身子让开了些,露出林抒词一张红的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的脸。

向淮远三步并做两步走过去,拉开纪仰光,一向冷漠的脸上这时也微微看出怒气:“你在对她做什么?”

纪仰光面无表情:“你管我干嘛?反正又不是对你。”

气氛逐渐微妙起来。

两个同样身高腿长的人无声对峙,汇合的视线似乎能碰撞出火花,恨不得把对方活活烧死。

眼瞅事情好像不太对,林抒词一把拉住向淮远的手臂:“我刚眼睛里飞进一只小虫子了,他帮我吹呢。”

向淮远低头瞥她一眼,一副“信你我就是傻逼的”样子。

“真的,”她踮起脚把眼睛睁大凑上去,“你看我眼睛,是不是很红,就是被那小虫子弄的。”

她眼睛的确是红的,但不是被什么虫子弄的,纯属是听了江卓颜的故事被感动的想哭,但又觉得在纪仰光面前哭有点儿丢脸,生生憋红的。

纪仰光这时两手一挥,从柜台里拿起书包转身就走了。

她松开向淮远的手,开始边收拾东西边嘀咕:“本来就没什么嘛,你激动个什么劲儿?跟一小孩计较什么啊?对了,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又来了?”

向淮远:“看你这么晚还没回来以为你干坏事了就过来看看。”

林抒词:“……”

关掉店里所有灯,林抒词用手机操作遥控卷帘门合上,二人慢慢走出小巷子。

家就在出了巷子的公路对面,一个小型商业城的住宅区,十二楼,一梯一户的户型。

走过去也就几分钟的事儿。

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几乎都是林抒词自己在那儿嘀咕,向淮远偶尔附和两句。

过街口红灯的时候,他似乎听见她低低的声音:“我真的很想他。”

但马路上车来人往,此起彼伏的声音喧闹嘈杂,他忽然有种产生幻听的错觉。

她会想谁呢?肯定不是自己。

纪仰光?安塞斯?

亦或者,是二人那张一模一样的脸?

………

纪仰光回到出租屋里,飞快洗了个澡。

屋子里没有吹风机,他只能用毛巾随意擦了两下,就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躺到了床上。

想了想,他起身下床,手往破旧的小沙发垫子里摸了摸,很快摸出一个用布条包着的东西。

他的动作很慢很慢,像对待珍宝一样,一层一层揭开包的厚厚的布条,最后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他攒了两个星期的钱,林抒词开给他的“工资”。

除去这个月的房租水电,尽量省着不买生活用品,在不买书的前提下,能剩下大概五千块钱。

他在想,林抒词那样的女人会喜欢什么东西呢?

贵重的?她肯定不需要,她又不缺钱。

稀奇古怪的?他能想到的只有她店里的那些东西了。

想了很久,他目光沉沉的,重新把布条包好,塞进垫子里。

明天晚自习去问问班上的女生吧。

纪仰光又躺到床上,眼睛一闭,睡着了。

夜里不知道几点的时候,他忽然醒来,身上的汗都快打湿了衣服。

他沉重的喘着粗气,茫然无措的抱住头开始低声呜咽。

又梦到了。

瓢泼的大雨里,他抱着身体逐渐冰冷的纪月凉跪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低吼。

啤酒瓶打在她的额头上,立刻四分五裂,有一颗最尖的玻璃渣,深深刺进了她的太阳穴。

那帮人本就是冲着钱和纪月凉来的,这会儿见闹出了人命,也都惊慌失措的扶着他们老大跑开了。

只有他,抱着她瘦弱的身子,眼睛里充斥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没有人来救她。

没有一个人来救她。

雨水狠狠冲刷着大地,他抱着她的地方,很快蔓延成了一片血水。

是她的血,她一定很疼很疼。

他将脸凑上她的,试图用这可怜的体温温暖她。

可无济于事,她连话都说不出来,瞳孔很快开始涣散。

最后,她的脑袋往一旁软软一歪。

………

好多个夜里,他都被这一幕给死死缠住。

无法入眠,即使睡着了也会很快被惊醒。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曾犯下的过错。

该怎样俗弥补?还可以弥补吗?

他的眼睛在深深的夜里,忽然间亮的惊人。

……

林抒词回到家踢掉鞋子,光着脚抱着枕头爬上了沙发。

向淮远见状,极其熟练的替她打开电视。

放的是部挺老的文艺爱情片,剧情没什么新颖的,一如既往的套路爱情,从开头就讲女主角和男主角的再次重逢,男主角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妻儿。

然后是画面明显有年代感的大段大段的回忆,插叙讲了男主角以前没钱的时候女主角不离不弃的陪他身边,男主角却不求上进,整天不是打游戏就是泡吧,最后女主心灰意冷离开了他。

也许是女主的离开让男主幡然醒悟了。

重逢的时候,在拥挤嘈杂的人群里,双方一眼认出对方。

那时男主已经创业成功,有妻有儿,生活幸福美满。

女主辗转流离他乡多年,有了自己的事业,但却依然孑然一身。

最后,互相道别,连一个联系方式都不曾留下。

片尾落幕时,电视上是男女主共同说的一句话:后来的我们什么都有了。

却没有了我们。

语气平淡,但表达的意思,绝不只是这样。

文艺片就是忍不住让人有代入感,即使拍摄的质感比起其他片子稍弱一些,但看到女主角临走前,男主角还在无所谓的打游戏,她说了一句话:“泡面我给你弄好了在桌子上,你记得吃。”

然后才拎着行李离开。

这世上的爱情似乎总是爱而不得,得而不爱,没有真正的两全。

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候,林抒词也是一个会把小心思偷偷藏在心里的人,想着未来有一天一定要用怎样的方式跟安塞斯表白。

她喜欢的人,是优秀到让整个国际联盟都为之惊叹的人。

可是还没等她想好该怎么做,机器一族就已经叛变,安塞斯身赴战场,一去就是几个月。

后来她跟向淮远也去了前线,深刻感受到了那种面对几乎没有弱点的敌人时,心里是怎样的绝望。

人类如果有幸,能在这一役中取得胜利,她一定会问他:这前路漫漫,末日不知何时会降临,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度过?

你愿不愿意?

可是他却失踪了,像是人间蒸发,消失在无边无垠的宇宙中,至今,生死不明。

而她背负着使命,来到了这个时代,却意外的,跟那个和安塞斯有着一样面容的少年相遇了。

他家境贫寒,生活的很艰难,靠着她的援助才慢慢好转起来,要是以这个时代衡量人的标准来看,除了面孔,他绝对各方面都算不上优秀。

曾经她就对向淮远说过,自己喜欢的人,就算不是安塞斯,也一定要是和安塞斯一样优秀的人。

不知是不是身处的时代变了,又或许是自己的心境变了,她发现,这些标准,这些条条框框,似乎都变得不重要了。

喜欢就好。

……

看完电影,林抒词到洗手间放水洗了把脸,想着时间还早,她拿起手机给江卓颜发了条微信:卓颜,睡了么?

对她来说时间还早,但其实已经深夜十二点了,正常人大多都已经睡下了。

林抒词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拇指又快速的敲出一排字:好好生活,未来总会相遇。

她说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江卓颜坐在自己面前讲述从前经历的时候,她脑海中分明看到的。

在柔软昏黄的壁灯下,江卓颜和一个男人依偎在沙发上,耳鬓厮磨。

那人也许是她故事里的乔铭飏,也许是她未来的丈夫,不管是谁,她总会跟他相遇。

手机那边的人似乎睡着了,等林抒词快放下手机的时候才发来一条:嗯,会的,谢谢。

又是睡不着的夜晚,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久,才忽然想到江卓颜给她的中药,刚想起身去煮一看时间又已经快接近凌晨三点了,于是摸摸鼻子,继续熬着。

第二天依然顶着熊猫眼去店里,陈阿姨看见了又连忙热心肠的问她是不是那个药不管用。

她摆摆手说自己只是忘了喝,效果还是很好的。

目光一动,瞥见纪仰光的眼窝子也是青的:“小孩儿,不是说了不能熬夜的吗,会影响你身体恢复的。”

他低低应了声,侧过头没说话。

心里却在想,她管着他的样子真的很像纪月凉。

周末,他只上晚自习,吃完早饭后太阳初升,时间还很早,他坐在柜台前,拿出物理习题来写。

向淮远跟陈阿姨一起忙着把新买的展台擦拭干净,然后摆进店里。

林抒词坐在他身旁,手指划开手机屏幕,又锁上,划开,锁上,显然是无聊到了极致。

因为坐的近,他似乎能闻到她头发上散发出的清甜香味。

刚才还思路清晰的题目,这会儿脑子就像忽然短路了一样,写不下去了。

没过多久,身边的人起身,从展台里拿出一条生锈的项链,用湿纸巾细细的擦,但项链上已经锈迹斑斑,很难看出原本的样子。

纪仰光心念一动:“这回又是什么?”

林抒词奇怪的瞅他一眼:“项链啊,你看不出来吗?”

“我是说,”他慢条斯理的,“这回又是什么故事?”

等了好久却没听见回复,他下意识抬头,看见她细白的手指轻轻捏住那条项链,眉头皱着,眼睛陷入了沉思。明显是在回忆着什么。

他又问:“怎么你记不起来了吗?”

这回林抒词回的很快:“不是,我只是在想,这个该怎么跟你说。”

“不方便的话就不用说了。”纪仰光也不是一定要听,只是忽然想知道,能让她如此用心对待的东西究竟承载了什么,背后,又有什么感人的故事。

“没有,”她又在他身边坐下,手心摊开,是那条项链,她慢吞吞的,声音很轻,像羽毛,微微掠过他心头,很痒,“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那天项链的原主人来我这里,差不多讲了整整一个下午。”

“让我想想,该从什么地方讲起。”

章节目录 第10章 路过我的十年杂碎(上) 刚认识陈用卿的时候,冉姝只有十五岁,初中都还没毕业,留着厚厚的刘海,乖巧的学生头,安分守己的穿着校服。

她平凡得像个透明人,属于那种被丢到人群里,用放大镜放大一千倍一万倍都找不出来的人。

顾安南就偏偏和她不一样,面容姣好,留着飘散的长发,喜欢穿到膝盖的短裙,会画好看的画,会跳优雅的芭蕾舞,活得精致又美丽。

她们是姐妹,从很小的时候就睡在一张床上的好姐妹。

第一次见到陈用卿,是在一个燥热的周六午后。

冉姝正在房间里写着数学卷子,忽然就听到了敲门声,她想着应该是顾安南出门忘记带钥匙,于是起身跑去客厅开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门外的顾安南牵着陈用卿的手,笑得眼睛都咪成了一条裂儿:“这是我妹,顾冉姝,丫头,这是你姐夫,陈用卿。”

见她傻傻的站着,顾安南忍不住又出声:“丫头,傻站着干嘛,快让我们进去啊。”

冉姝这才恍然的让开身子,让他们进来。

陈用卿也笑眯眯的看着她,伸出手揉了揉她毛绒绒的短发:“丫头,你好,我叫陈用卿。”

他眸色极浅,像茶色,又像琥珀色,亮的惊人,闪着动人的光泽。冉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始终没有看清。

头顶上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冉姝呆愣着,看着顾安南牵着陈用卿的手,走进了房间,然后轻轻合上门。

她重新回到房间,把还剩下最后一道证明大题的卷子写完,然后开始写语文卷子、英语卷子,努力写卷子来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后来她才知道,陈用卿和顾安南一样,是美院的高材生,两人都画得一手好画,同样年轻俊美,是美院公认郎才女貌的一对儿。

晚上顾安南来到冉姝的房间,两人一起躺在小小的单人床上。

自从顾安南上了美院以后,她们两个就已经很少在一起睡了。

顾安南握着冉姝纤细的手腕,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她“咯咯的”笑声时不时传进冉姝的耳朵:“丫头,他很好看吧?”

冉姝点头,忽然意识到在黑夜里顾安南看不见,于是出声:“姐姐,他真好看,对你好不好?”

“特别好,”顾安南开始回忆,“他会煮我最爱吃的面条,路过花店的时候会给我买我喜欢的蓝色妖姬,会在凌晨的时候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大喊我的名字,最重要的是,他跟我表白的时候,说我第一天去美院他就深深爱上了我。”

顾安南喜欢蓝色妖姬这种张扬又艳丽的花,但它的花语寓意却十分美好:清纯的爱和敦厚善良。

冉姝默默听着她说话,在心里偷偷的想:你们的爱情真美好。

但她根本没时间再多想,因为即将到来的毕业季,和人生第一个十字路口——中考。

那时候要是在班上随便找一个人说出冉姝的名字,那人一定会说:“冉姝啊,没多大印象,成绩很好,就是不爱说话。”

冉姝在班上就像个隐形人。

因为从小性格内向,跟班上的同学根本没有任何话题可以聊,慢慢的也就没有人再跟她说话。她每天循规蹈矩的生活着,按时学习,按时回家,按时睡觉。

直到认识了陈用卿以后,她每个星期的周末都会骑着自行车横跨大半个城市去美院看顾安南。

顾安南的笑容越来越明媚,捏着她的脸:“我家丫头怎么越来越黏姐姐了?”

只有冉姝自己心里明白,她是为了谁去的。

有几次顾安南和同学出去玩不在,她就坐在画室里,安静的看着陈用卿面无表情的画画。

似乎只有顾安南在的时候,他才会露出初见时那种温暖的笑容。

六月,太阳火辣辣的炙烤着大地,连吹过的风都是干燥炽热的。

冉姝的中考成绩在七月十三号的时候下来了,不出所料的考上了本市的重点高中。

爸爸妈妈都特别高兴,在一家酒楼里订了饭桌,请了许多亲戚朋友来为她庆祝。

顾安南也带着陈用卿一起来了。

两个彼此恩爱又长相精致的年轻人,很快就在饭局上吸引了所有亲戚的注意力,大家相互调侃着他们,笑语盈盈,气氛融洽得不行。

只有冉姝,默默的夹菜,吃饭,喝汤,动作机械。

重点高中离家不远,冉姝没有选择住校,九月份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去报了道。

依然跟初中的时候一样,每天按部就班的往返于学校和家之间。

很多东西好像依然没有变,她的成绩依然名列前茅,依旧留着短短的头发,厚重的刘海,她在班上依旧不爱说话。她每天沉默的上课,做题。

她是老师眼中的优秀学生冉姝,是同学眼里的乖乖女冉姝,是爸爸妈妈放在心尖儿上的宝贝女儿冉姝,是顾安南一提起就无比自豪的妹妹冉姝,她有那么多的身份,却唯独,不是陈用卿的冉姝。

冉姝羡慕顾安南,羡慕她成绩不好但却拥有自己的独家才艺,羡慕她可以不在乎分数初中毕业就选择上了美院,羡慕她长的那么好看在美院被众多男生奉为心上人,羡慕她跳芭蕾舞的时候身体轻盈的像头美丽的白天鹅,羡慕她整个人,都被陈用卿放在了心里。

冉姝高一下半个学期的的时候,才明显感觉到了身体的不适,她发育晚,月经一直到现在才来。那天她坐在家里的马桶上,看着卫生纸上淡淡的红痕,心里是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高二,听到顾安南退学的消息时,冉姝并没有多大的意外,因为从前段时间开始,她就注意到爸爸妈妈一直在帮顾安南询问出国的事情,而这些,据说是顾安南默认的。

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顾安南和陈用卿之间一定有了矛盾。

直到某天晚自习下课,冉姝走出校门看到门口站着的两眼充血的陈用卿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事情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陈用卿的嗓子哑得不行,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也褶皱不堪,看起来似乎已经颓废了好几天了:“冉姝,你姐姐她怎么了,她突然就退了学,还跟我说分手,我发的信息她也不回,你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好不好?求你了……”

一米八几的大男人,为了顾安南差点在冉姝面前哭出来。

她沉默的看了他很久,然后才说:“她马上要出国了,具体的我不知道。”

“为什么?”陈用卿急急的问。

“我不知道。”冉姝转身想走,却被拉住了手臂。

陈用卿的脸上这时全是泪水,她最喜欢的那双浅色眸子里也黯淡无光:“冉姝,你帮帮我,好不好?我就见她最后一面,我想知道为什么她要分手,你帮帮我,我真的不能没有她,求求你了好不好………”

冉姝低下头,眼睛忽然就湿润了。

回到家里的时候,顾安南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怀里抱着薯片,看到高兴的地方还时不时发出悦耳的笑声。

冉姝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情绪失控过,她走过去,面无表情的抡起胳膊,给了顾安南一巴掌。

她力气不大,手也是抖的,其实顾安南并没有很痛,她只是觉得诧异,觉得奇怪。

冉姝收回手,看着自己从小到大敬重的姐姐,声音颤抖得几乎变了音:“顾安南,如果你不是我的姐姐,我一定会杀了你。”

她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表面上看起来水波不惊,其实连脚底都已经紧张得没有了知觉。

“呵,”身后传来顾安南的嗤笑,“怎么了妹妹?装了那么多年,终于装不下去了?终于肯承认你龌龊的心思了?”

冉姝的脚步顿住。

“你以为我真的是傻逼吗?以为我真的看不出来当年你为什么每个星期都来学校找我吗?”

顾安南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毒蛇一样慢慢缠上她的心,冰凉刺骨:“我亲爱的妹妹,你知不知道,当我看到你的笔记本上都是陈用卿名字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

“我抛弃陈用卿,是我的不对,但是你有什么权利来指责我?从你对他起了别样心思的时候,你就应该明白,无论我做错了什么,无论你再怎么心疼他,你也只能当没看见,或者看见了,给我咽下肚子里去,一辈子别说出来,只有这样才能藏住你的司马昭之心。”

“对不起,”过了很久很久,冉姝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房子里响起,“姐姐,都是我的错。”

“明天下午三点,陈用卿会在美院门口等你,他说不管你去不去,他都等你。话我带到了。”

丢下这句话,冉姝回了房间。她坐在书桌前,看着桌子上被人翻开的笔记本,那上面满满的都是陈用卿的名字,忽然,那些字迹就被她怎么都止不住的泪水化开了。

对不起,姐姐………

冉姝抱住胳膊,泪水像掉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往下落。

此刻她心里想的,全部都是五岁的自己刚刚到顾家时候的样子。

第一次见到顾安南的时候,是八月,炎热的夏天,她大冉姝三岁,穿着一条粉色的公主裙,长到肩膀的头发披着,好看的像一个真正的公主。

顾安南冲冉姝笑,伸出白皙的手掌:“你就是冉姝对吧?我叫顾安南,以后我就是你姐姐了。”

冉姝微微愣住,然后也伸手去握顾安南的手,然后她看见自己指甲缝里的泥巴。

顾安南一点儿都不嫌弃她脏,大大方方的拉起她的手就走进了家门,很快带冉姝把三室一厅的房子参观了一遍。

顾妈妈爱抚的摸了摸冉姝的头:“以后冉姝就在我们家里住了,安南,你是姐姐,你要多照顾妹妹,知道吗?”

“知道,妈妈,”顾安南乖巧的点头,“我会把冉姝当亲妹妹对待的。”

顾爸爸坐在沙发上,朝冉姝和蔼的笑:“冉姝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

是啊,她有什么权利去职责顾安南?

自从五岁那年被顾家领养开始,顾安南就和冉姝分享自己拥有的一切,包括自己的爸爸妈妈。

她会把自己爱吃的草莓蛋糕分成两份,大的那份给冉姝,自己吃小的;她好看的裙子冉姝都可以随便穿;她会帮冉姝编好看的辫子然后说:我妹妹真好看;小时候有人说冉姝是捡来的孩子时,她会用手指着那人的鼻子大吼:你才是捡来的孩子,我们冉姝有爸爸妈妈爱,还有我这个姐姐疼……

冉姝曾经说要守护顾安南一辈子,因此把自己幻想成了一个骑士,还剪掉了柔柔的长发,短发一留就是许多年。

………

太多太多的细微末节,全部在冉姝的脑海里浮现,就算顾安南知道了她对陈用卿的心思,也没有跟她大吵大闹,足以见得这是一个多好的姐姐……

她却扇了对自己这么好的姐姐一巴掌……

她就是这么守护姐姐的么?

……

顾安南在八月初准时坐上了去法国的飞机,那天冉姝没有去送她。

至于她最后到底有没有去赴陈用卿的约,冉姝不得而知。

她的十七岁生日很快如约而至,爸爸妈妈给她订了一个很大的生日蛋糕,上面用果酱画了一个女孩儿,头发短短的,很像她。

一片摇曳的烛火中,爸爸妈妈微笑着看她:“丫头,快许愿啊。”

冉姝闭上双眼,手掌合十:我希望,姐姐能收回她说的话。

然后她轻轻吹灭蜡烛。

奶油是腻的,果酱是甜的,配着清甜的水果,冉姝一口气吃了三盘。

吃得太撑了,她回到房间,爬上窗台,侧着身子安静的看着窗外万家灯火。

冉姝花十块钱在地摊上买了一条劣质项链,当做顾安南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十七岁,认识陈用卿的第三年,顾安南出国的第一年,自己来到顾家的第十二年。

天色越来越暗,冉姝眼看着窗户外高楼里的灯光一盏接着一盏的熄灭。

她这时下了窗台,打开台灯,翻开笔记本,开始写日记。

安南姐,我好想你。

可不可以收回那些话,我们重新做好姐妹?

……

章节目录 路过我的十年杂碎(下) 顾安南走后,陈用卿时常来学校门口等冉姝放学。

冉姝从不拒绝他的做法,但也没表现出多大的开心。他只是来等她放学,然后送她回家。二人都沉默着,心照不宣的不提起那个人。

冉姝知道他已经从美院毕业,跟同学合伙开了一家画廊,就在热闹的市中心,年纪轻轻可以说是事业有为。

此时距离顾安南出国已经两年,冉姝刚刚步入高三,面临着高考的巨大压力。

也是他们认识的第四年。

“冉姝,后天是我的二十三岁生日,我在ktv订了包房,你来吗?”

后天是周末,高三学生也还要补课,冉姝知道时间很紧,知道高考压力很大,但还是答应了。

她知道摆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火坑,可她依然毫不犹豫的纵身一跃。

陈用卿的生日聚会上,来的人不多,很多都是他在美院的同学跟一些朋友,他的圈子干净又简单。

一开始只是飙歌,后来慢慢发展成喝酒,等到冉姝发现不对的时候,陈用卿已经自己一个人灌下了十几瓶啤酒。

他昏沉的靠在ktv里的小沙发上,面色通红,双眼紧闭。

冉姝把他扶起来,试图带他出去醒醒酒。

他却忽然抱住她,力道用的极大,像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身体里一样:“南南,你回来好不好?我想你了,我真的不能没有你……我等了你好久你为什么就是………就是不回来看看我呢……”

冉姝看着他,他眼睛依然没有睁开,说的话也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酒气,显然已经喝醉了把她当成了顾安南。

她侧开头,眼泪忽然就流了整张脸。

她对他说:“你喝多了,陈用卿,我们回家。”

“好,南南,我们回家。”

陈用卿一直喊着冉姝“南南”,她一开始默默拉着他不说话,到后来也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你清醒一点,陈用卿,顾安南她抛弃你了她不要你了,我是冉姝啊……我才是最喜欢你的那个人。”

“你睁开眼睛,你好好看看我,我不是顾安南,你看看我啊……”冉姝声泪俱下,她用手去扣陈用卿的眼皮,想让他睁开眼睛看清楚自己,然而他头一偏,就沉沉睡了过去。

……

一模测试的成绩下来,冉姝被班主任带到了办公室。

“冉姝,以前你的成绩老师一直都不用担心的,我也一直觉得你是个很优秀的孩子,为什么这回成绩突然下滑了这么多?直接从年级前五掉到了一百名后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已经高三的关键时期了?而且我看你这几天听课的时候老是走神,你到底怎么了?”

“对不起,老师,”冉姝将头埋得低低的,想不出该怎么回答,只能随意扯了个谎,“我家里这段时间出了些事,我心情有些不好。”

因为她平日里一直都是很优秀的好孩子,从不会让任何人操心,班主任也就信了她的话,不打算再说她,柔声安慰道:“家里面的事交给大人管就好了,你一个小孩子别想太多,你现在是毕业生,唯一的任务就是把学习搞好,考个好大学,才能对得起你之前的所有努力。”

“一千字的检讨,明天晚自习之前交给我,先回去上课吧。”

“嗯。”冉姝走回教室,即使是冲刺高考的关键阶段,班级下课时间依然是乱哄哄的,认真学习的在小声背英语单词,爱玩爱闹的在走廊过道上打闹,少数几个成绩差到只是来混个高中毕业证的在玩手机。

冉姝面无表情的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像以往无数次一样,思路清晰的解数学题。

热闹始终是别人的,跟她无关。

五月份的时候冉姝收到顾安南给她寄来的礼物,是一只小巧的手机,并附赠了一张纸条:六月我在学校有很重要的演出,没时间回来看你,提前送你的毕业礼物。祝:高考成功。

落款是姐姐。

这是继上回两人不欢而散后,顾安南去法国后给她的第一个礼物。

似乎也代表着,她已经原谅冉姝当初做的事了。

冉姝知道,顾安南在法国一所有名的学院学习舞蹈,她过得很充实快乐,好像早就已经忘记了曾经国内发生的一切。

她却做不到跟顾安南一样,说放下就放下,依旧跟陈用卿保持着似是而非的奇怪关系。

冉姝的高考考出了惊人的成绩,她夺得了那一年市里的理科状元,前来贺喜的亲戚朋友以及媒体记者快把家里的门槛踩断。

冉姝依然平平静静,面上没有任何情绪。

她冷漠的态度完全不像当事人。

甚至在成绩出来没多久后,冉姝独自一人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去了青岛。

从小就生活在内陆城市,她对大海有一种割舍不下的向往。

有人说,青岛的海是最美的。

在冉姝眼里,青岛简直就像一座童话城堡,蓝天白云,红砖绿瓦,海天一色……

这辈子,如果有人能再陪她来一次青岛,如果那个人是陈用卿的话,该有多好……

夜晚回到酒店,冉姝接到了陈用卿的电话:“冉姝,我来青岛陪你了,你在哪家酒店?”

他来的急,连行李都没有带,只穿着一身轻薄的夏装,冉姝把他带到自己的房间,递给他一杯水:“你来做什么?”

“冉姝,给我个机会吧,以前你还小,我不能做那种畜牲事,现在你长大了,可不可以,让我来照顾你?”陈用卿的声线低沉,是她最喜欢的那种声音。她抬头望他,他的浅色眸子依然干净漂亮,却没有初见时那种耀眼明亮的光。

陈用卿把冉姝抱到床上,身子温柔的覆了上去,他吻她的唇。

一室香艳旖旎中,冉姝听见他的声音。

他喊的是:“南南。”

冉姝面无表情,双手抱住陈用卿的脖子。

她一定是疯了,她宁愿做顾安南,也要和他在一起。

爱情这两个字,逼疯了太多人,包括她,还有他。

结束后,陈用卿用力抱住她的身体:“对不起,冉姝,我太爱你姐姐了。你跟她真的好像。”

冉姝目光动了动,语气平静的说出了她过去十三年不曾说出的秘密:“我三岁的时候,妈妈得了癌症去世,爸爸抱着她的骨灰盒将车子开下了悬崖。以后我一直住在福利院里,直到五岁,被顾安南的父母收养。”

“对不起,冉姝,真的对不起,”他颤抖着说,“其实你跟她一点都不像,她永远不会跟你一样规规矩矩的穿着校服,永远不会跟你一样留这么短的头发,永远不会跟你一样安静……是我的错……”

“陈用卿,只要我爱你,你就永远没有错。”

有海风从窗外缓缓吹进来,轻轻撩起窗帘,洒在身上舒适惬意。

最后的最后,冉姝在一片黑暗寂静中,轻声说:“去巴黎吧,当年都是因为我,她一直在等你。”

陈用卿,我不说我永远爱你,因为永远太遥远,做不到的承诺,我不会许下。

你只要永远记住,我不像顾安南,那么轻易就可以为了别人舍弃自己深爱的人,她的爱太随便,而我的爱,太深沉,你负担不起。

青岛之行结束后,冉姝回到家里,毅然决然的填报了北方一所有名大学的志愿。

爸爸妈妈不解,问她为什么要去离家这么远的地方上学。

冉姝说:“我很想试试那种裹着厚厚的衣服在冰天雪地里吃火锅的感觉。”

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她要逃离这座城市,这个地方,有太多太多关于陈用卿的痕迹,她怕自己哪天没忍不住,好不容易在心里建设起来的城堡就会轰然坍塌。

大一,顾安南出国后第三年,冉姝认识陈用卿的第五年,陈用卿飞到巴黎去找顾安南的第一年。

冉姝接到了顾安南的电话。

“丫头,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很好,你呢。”

“我也挺好的。”

然后,彼此沉默无言。

过了很久,冉姝说:“姐姐,我还有衣服要洗,先挂了,你跟他,好好的。”

那个“他”,双方心里心知肚明。

大二,顾安南出国后的第四年,冉姝认识陈用卿的第六年,陈用卿飞到巴黎去找顾安南的第二年。

冉姝专业课成绩优异,被导师给予了去巴黎留学一年的机会。

冉姝拒绝了。

大三,顾安南出国后的第五年,冉姝认识陈用卿的第七年,陈用卿飞到巴黎去找顾安南的第三年。

冉姝在打工的火锅店里认识了成铖,对她一见倾心的一名富家子弟。

大四,顾安南出国后的第六年,冉姝认识陈用卿的第八年,陈用卿飞到巴黎去找顾安南的第四年。

冉姝接受了成铖的追求,并在毕业后双方互相见过了对方的家长。她不爱成铖,但别人都说,他们般配。

二十四岁,顾安南出国后的第七年,冉姝认识陈用卿的第九年,陈用卿飞到巴黎去找顾安南的第五年。

冉姝被家乡一所名企录用,有了稳定工作,因为和成铖是异地恋,迫于双方家长施加压力无奈分手。

二十五岁,顾安南出国后的第八年,冉姝认识陈用卿的第十年,陈用卿飞到巴黎去找顾安南的第六年。

冉姝因公派前往法国巴黎出差,顺便和爸妈一起参加顾安南跟陈用卿的婚礼。

人来人往,宾客众多。

婚礼当天顾安南穿着白色的婚纱,即使顶着怀孕三个月大的肚子也依旧光彩照人。陈用卿穿着黑色的西服,英俊帅气。

冉姝听见了许多法国人用蹩脚的中文祝福他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她的视线越过众人,缓缓落在陈用卿的脸上。

他的眸子是一如当年的浅色,闪着奇异明媚的光。像极了十年前冉姝与他初见的时候。

冉姝就这样陷在那双不知是茶色还是琥珀色的眸子里,整整十年,从未解脱过。

婚礼上她没有哭,也没有借酒消愁,因为她还记得自己有工作在身。

她一直都微笑着祝福顾安南和陈用卿——这辈子她最爱的两个人。

参加完婚礼,忙完工作后,冉姝和爸爸一起回到国内,妈妈留下来照顾怀孕的顾安南。

冉姝很快就辞去了在公司的工作,用亲生父母留给自己的遗产在城市最繁华热闹的地段开了一家画廊。

做着当年陈用卿曾做过的事。

她没有专门的学过画画,于是用了整整两个月才画出一副不怎么好看的油画。

画上,是一个头发短短的女孩子和另外一个头发短短的男孩子相互依偎着,站在青岛的海边。

她给这副画起名十年。

……

“很深情的故事,是不是?”

纪仰光轻轻“嗯”了一声,眼角有些不知名的情绪微微蔓延开来。

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是:如果我也用十年来爱你,你舍不舍得让我输?

林抒词没再多说什么,把项链重新放回展台,然后忽然招手让向淮远过来。

“怎么?”向淮远问。

她两只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他:“想吃顺宁路上的煎饼果子了。”

他白她两眼,却还是拿上手机转身就出了门。

“可以啦,小孩,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就快点。”见向淮远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林抒词拍拍纪仰光的肩膀,在他身边坐下。

见他一副“你怎么知道”的模样,她乐的咯咯笑:“小孩儿,姐姐什么都知道,所以别磨叽了,快说。”

他垂下头,短发遮住眼睛,不吭声。

她这时身体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你要是不说,姐姐替你说了哦?”

“林抒词!”听到这话,他猛地抬头。

林抒词笑得纯良无害:“干嘛?”

见纪仰光耳根都红了的可爱样子,她终于不笑了,想了想,小孩还小,还是不逗他了。

身子却没动,依然附在他身边,耳语了一句话。

纪仰光听到,心里忽然就有一股暖流,源源不断的流淌而过。

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的盯着林抒词的脸。

她以为他没什么反应,忍不住嘀咕:“小孩儿还挺矜持……”

话还没说完,因为被他打断:“你自己说的,不许反悔。”

林抒词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我说什么了?”

然后下一秒,她猛地想了起来,就憋屈的闭上了嘴不说话。

分明是刚刚自己冲他耳语的“小孩儿,姐姐不骗你,姐姐舍不得让你输”这句话。

心口不一的小孩儿,明明高兴得要死,却还死要面子活受罪。

口是心非。

……

章节目录 第11章 全世界都是你的踪迹 林抒词抱着胳膊身子靠在展台上,想了想又说:“小孩儿,你别想着要送我什么生日礼物,我不需要。”

纪仰光的视线又望过来:“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她连身份证都是假的,更别说上面的出生日期了。

但她转了下眼珠,还是决定不说实话:“因为我从来不过生日,没什么意思。”

他点点头,意思是知道了,然后又问:“你怎么知道我想送你生日礼物?”

他的模样严肃极了,五官立体的一张脸在暖洋洋的日光照射下显得柔和不少,眼角下边的那颗泪痣越发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她以前在手机上见过不少明星都会点这种痣,男明星也有很多,但很奇怪,别人的痣她觉得又娘又骚,但因为纪仰光的长相是那种偏硬朗的,加上一颗泪痣只会让人感觉五官温柔不少,与娘气扯不上什么关系。

总归还是长的好看。

林抒词忽然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

她决定逗逗他,笑得明媚:“因为我能看到未来。”

你敢相信吗?

我能看到未来不知什么时候,你把我抱在怀里,温柔的亲吻我的嘴唇;看到你为了我带上围裙,眼含笑意的做我喜欢吃的东西;看到你向来冷漠的脸孔会因为一看到我就露出笑容;看到晨光初升的清晨,我和你在同一张床上醒来……

纪仰光,你知不知道,从我们遇见的那一刻开始,我所看到的未来,就已经有了你的存在。

见他沉默着不说话,林抒词忽然扯开嘴角,壮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的样子:“哎哟,你不会真的信了吧?傻小孩儿…哈哈。”

“我信。”掷地有声的两个字,重重的,撞进她的耳朵和她的心上。

“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他抬起头,露出刘海下漂亮得让人心颤的一双黑眸,“你究竟来自什么地方?”

他继续有条不紊的诉说着他发现的一切:“首先,只要是一个正常人,就不会在凌晨三点的时候出现在那个小区,即使是里面的住户,况且,你并不住在里面。”

“其次,我当时虽然大脑处于昏沉的状态,但我也清楚的知道,你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不可能在一瞬间就让几个大男人同时趴下,除非你的动作已经快到我看不清的境界,又或者,你使用了其他的手段。”

“然后,我观察过你的生活,除了那个叫向淮远的男人,陈阿姨还有我,以及平时店里的顾客,你身边没有任何亲戚,我也从未听你提起过你的父母或者其他兄弟姐妹,也就是说,如果有一天你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除了我们这几个人,没有任何人会知道。”

“还有,你总是能清楚准确的知道我心里所想,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但是我不小心看到你的身份证并且打算给你准备生日礼物这件事,我敢肯定,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人,那么,你又是从何得知?”

“再来,是这家小店,据我所了解,除了这个店,你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可是我从未见过哪个成年人会做着亏本的生意并且还乐在其中,这个店,除了本身的房产价值,从来没有给你带来过一分一毫的利润。那么,你的钱从何而来,你本人,又是从何而来?”

纪仰光面不改色的说完了这一大段话,眼珠死死盯住林抒词。

她似乎还处在惊讶中,没怎么回过神来,嘴巴微微张合,却依然没有说话。

玩过头了。

她原本只是想逗逗他给自己找点乐子的,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于是愣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向淮远提着煎饼果子进来的时候,就明显感觉到了气氛的奇怪。

林抒词两手背着放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很奇怪,纪仰光在她对面站着,逆着光,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怎么了?”他下意识就问了一句。

撞上林抒词意味深长的眼神,他还没来得及再说话,就眼睁睁看着她一把扯过纪仰光的手跑了出去。

向淮远没搞清楚状况,手里提着还温热的煎饼果子,沉思了很久。

林抒词拉着纪仰光一口气跑出了巷子,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倒是他,极其镇定的握住她的手,沿着街道慢慢的往上走。

他腿长,尽管已经刻意放慢了脚步,她却还是有点跟不上的样子,不停的嘟囔:“慢点慢点…别走太快了。”

五月末的天,太阳明晃晃的,刚刚在店里还觉得挺凉快,这会儿出了门,日头太大,她整个人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手心也汗涔涔的,但被他常年冰凉的手指握住,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林抒词也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儿,索性硬着头皮跟着他走,反正走不丢。

纪仰光人高,长相又好,今天只穿了一件校服衬衫和洗的发白的牛仔裤,却依旧挡不住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光芒帅气。走在大街上频频吸引女生回头,她被他拉着,忽然就觉得成了众矢之的。

尤其是在听到一些女生不停的窃窃私语后。

她耳力极好,两条街的声音此刻铺天盖地的袭来,本该是嘈杂一片的,但她习惯了,也就听见了夹在其中的一些小声议论。

“怎么办想去要那个男生微信,他长的好好看。”

“没看见人家身边有女朋友的吗?”

“那女的一看就比他老好多,真不知道现在帅哥的眼神都怎么了。”

……

怎么一个个都说她老?

林抒词郁闷。

走了没多久,就看见一条岔路口,纪仰光带着她拐了进去,再走两步路,就看到“槐吾一中”的巨大牌匾。

有一百多年历史的本市老学校,教师资源雄厚,每年都能培养出许多优秀学生。今天周末,还没到返校时间,一眼看过去倒没什么学生,只有保安室里能隐约看见人影。

林抒词跟着他的脚步,进了一家学校旁边的奶茶店,店面不大,装修风格却很温馨,粉红色的墙纸上贴着许多张形状不同,颜色各异的便利贴,她随意看了一眼,都是些学生写的表白条,没留署名,估计只是给自己留个念想。

纪仰光坐下就不说话了,她干脆招手喊来服务生,给两人点了柠檬水,又要了一个牛奶布丁。

“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他忽然开口。

林抒词:“嗯?你也爱吃牛奶布丁?那我再要一个。”话落就抬手想喊服务生,被他止住。

“你知道我所有的事情,可我连你是谁都不清楚,你不觉得对我很不公平吗?”

她抿了下唇,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最后也只是模棱两可的含糊说:“我只能告诉你,反正,在不远的将来,我们两个一定会在一起的。”

服务生这时端着两杯柠檬水和牛奶布丁走过来,分别放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微笑着说了一句:“慢用。”然后离开。

纪仰光扭头看着透明窗户外的风景。

已经看了将近三年,其实并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需要做点什么,来缓解自己内心深处不能言说的情绪。

林抒词拿着吸管,在柠檬水的封口上不停的划着,戳出一个又一个浅浅的小印子。

终于还是抬头看过去,注视着纪仰光的下颚,他的下巴很消瘦,没有任何多余的肉,衬衫领口上是修长白皙的脖颈。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会觉得难以置信,但是我既然已经决定对你说了,就不会说假话框你。”

他回过头来,眼眸深邃的看着她。

“我叫林抒词,和向淮远一样来自三百年后的未来。”

“你不用感到奇怪,因为在我生活的那个时代,科技发展已经达到了巅峰,人类可以随意开启时空隧道,我们也是从隧道穿梭而来的。”

“我所在的国际联盟遭到了机械一族的背叛,家园被它们入侵,无休止的战争差点导致人类的灭亡。我和向淮远作为异能人士,被选中携带人类基因芯片流亡至此。”

“在那个时代,只要是体能出众的人类都会被选中遣送往国际联盟,培养异能。异能多种多样,有的是治愈,有的是防守,还有的是形变,而我的,则是通晓。”

“也就是说,我可以通晓过去未来,这个过程很奇妙,我想看到的画面会像你平时看到的电影一样,一帧一帧的出现在我的脑海。”

“但是随着时空的转换,我的异能已经弱了很多,不能再像从前一样肆意使用,直到遇见你,我的异能才像忽然睡醒一样。”

“很多画面,争先恐后的涌入我的脑子,很乱,也很嘈杂,但是我能分的清。”

“而我之所以决定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是我看到的,我在这个时代的爱人。”

“我这个人喜欢走捷径,如果我们注定要在一起,那我决定提前告诉你。”

“你不要怀疑我说的话的真实性,毕竟你也体验过了。也不要试图把这些告诉任何人,因为我有一千种方法可以让你瞬间失忆。”

午后的阳光有些微弱,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有细微的光影折射其中。林抒词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平静,不大不小,刚好足够两个人听见。

在这样一片祥和美好的环境里,纪仰光的黑眸忽然就亮了。

她的身份出乎他的意料,但又好像在情理之中。

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有些小诧异,但更多的是心尖儿上的惊喜和庆幸。

一开始的时候,她就像一个迷一样,浑身上下都吸引人忍不住去探索,去靠近。现在她甘愿褪下身上所有的掩饰,和他赤诚相待。

茫茫人海,浮世万千。她带着一身光亮,背负着家国使命,穿越数个时空,跨越万水千山,只为与平庸至极的自己在这个城市里相遇。

心头顿时百感交集,纪仰光的喉结轻轻上下滚动:“你是说,我是你的爱人?”

林抒词点头:“我所预见的未来,从未落空过。我虽然不住那个小区,可是你差点出事的那个晚上,我就在小区里的陈阿姨家做客,当晚我就梦见了你。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又忽然醒来。其实那天晚上,我有喝帮助睡眠的中药,按理说,绝不会轻易醒来。”

“所以,”她笑得温柔,“冥冥中的一切,都是有定数的。”

该遇见的,从来都要遇见,无论艰难险阻,荆棘丛生。

林抒词把吸管插进柠檬水的封口,喝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圆圆:“不过考虑到你高三,马上要高考了,学业为主,我觉得,我应该可以等你……”

“我很穷的。”他猝不及防打断她。

她茫然:“那又如何?”

纪仰光如实说:“我没有能力给你买很大的房子,也买不起别的女孩子羡慕的红色跑车,逢年过节连给你包个大一些的红包都做不到,甚至到现在,都是你在给我发工资。这样的我,你也愿意爱?”

牛奶布丁软软的,包装在一个精致的盒子里,林抒词小心翼翼的拆开,试探的舔了一口,甜糯的味道立刻溢满整个口腔。

她依旧是笑,嘴角边的酒窝刺痛他的眼:“嗯,那就不要大房子,红色的跑车跟大红包了。”

只要你能走出过去,跟我一起过好未来,就够了。

“行,”他挑眉,难得的笑出了声,“林抒词,你自找的,贪上我这个大麻烦,你一辈子也甩不掉了。”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动了下唇,似乎想说什么,但见他少有的高兴笑容,还是没把剩下的话说完。

我不确定还能陪在你身边多久,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果那一天真的会到来,我一定会回去,鸿蒙共赴。

但是至少目前为止,你在我身边,在我面前,笑得温柔又明媚。

岁月静好。

林抒词突然就想到了这个词语,可以用来形容现在的他们。

瞥见纪仰光的柠檬水动都没动过,她出声提醒:“你不喝啊。”

他直白:“我讨厌酸的东西。”

“那我刚才点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说实话,我刚才一直在想事情,完全没意识到你在点东西。”

“你在想什么啊?”

“大我这么多岁的阿姨竟然对我有这样的心思,我该怎么把这恐怖的幼苗扼杀在摇篮里。”

林抒词沉默,内心悄咪咪的把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还我以前那个高冷的纪仰光。

章节目录 第13章 左边深蓝,右边艳红 这个城市是没有太阳的。

顾善恩总是坐在自己房间里的小床上,听着隔壁母亲的房间传来的阵阵动静,这样告诉自己。

多梅雨季节的南方城市,就算有太阳,天空也是灰蒙蒙的一片,一点都不明媚,沉重压抑到人喘不过来气。

她其实还是喜欢光着脚丫子在家乡小镇的土路上肆意奔跑,头顶的日光暖烘烘的,照得人头皮发烫。

但只有那个时候,顾善恩是开心的,无忧无虑的。

那会儿母亲总是把她抱在怀里,温言细语的教她唱家乡民谣。

后来忽然有一天,一群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男人粗鲁的踢开了她的家门,要她们母女俩还钱。

小小的她什么也不知道,只能依偎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

家乡的小镇实在太小,一只鸡在镇上溜达,立马就能知道是谁家的。镇头的狗一叫,镇尾所有的狗也都跟着叫了。

于是张家长李家短的事儿,一阵风就吹遍了小镇。

顾善恩是在王二婶嘴里知道爸爸赌博这件事的。

那个从小会把她扛在肩膀上去市里听小曲儿的爸爸,会用青灰胡子故意戳她下巴的爸爸,在她印象里一直在外地辛苦操劳养家糊口的爸爸。

因为赌博,欠下了一屁股债,跑了。

追债的人们,千里迢迢,来到了小镇上。

可母亲一个良家妇女,整日里不是薅猪草喂猪,就是穿针引线做衣服。在镇子上,这样没有收入的女人太多太多,她哪里有钱来还?

她还眼巴巴盼望着自己丈夫今年可以带钱回来,让已经到年龄的女儿尽快进学堂。

穷途末路的时候,母亲卖了家里唯一的两头猪,趁着夜色带着顾善恩跑了。

她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敢问,只是一直牵着母亲汗涔涔的手,快步行走在黑漆漆的大山里。

毕竟还是个孩子,走了没多久她就累的双腿发软,蹲在地上不肯再动。母亲哭着把她背到背上,哽咽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尤为清晰。

她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夜晚,天幕幽蓝漂亮,缀满了星子,漫天的星星一闪一闪的,正对上前不久母亲刚刚教她唱的歌:“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田野间是清新的泥土味,隐隐还能听到节奏轻快的蛙叫声。她趴在母亲温暖的背上,怀着憧憬期望,慢慢睡着了。

她不知道,她那时朦胧期待的一切,会是她这一生都无法言说的痛苦。

再醒来时是在轰鸣的火车上,小小的车厢内人头攒动,母亲很小心的将顾善恩护在怀里,不让两人被拥挤的人流冲散。

母亲为了省钱,买的是站票,母女俩站了近乎一天一夜,才抵达一个潮湿闷热的南方城市。

与小镇截然不同。

顾善恩生平第一次见到有着四个轮子的车子,鳞次栉比的商铺,高耸入云的大厦,繁华明亮的街道……

她和母亲站在路边,像初入大观园的刘姥姥一样不知所措,连去上公共厕所都不知道还有男女之分。

于是闹了笑话,被来来往往的人们指指点点,她涨红了脸,想骂人,但又怕在这样美丽的地方骂人会犯法被抓起来,只能被母亲拉着一个劲儿的给别人赔不是。

但这一切都丝毫不影响顾善恩对这所城市的喜欢。

她太高兴自己可以走出大山,看到不一样的风景,整个人正沉浸在对未来无限的幻想和期待中,于是忽略了母亲在她背后渐渐泛红的眼角。

即使后来,顾善恩跟母亲住的是阴暗潮湿连阳光都透不进来的地下室,吃的是菜市场每天夜晚打折买回来的烂菜,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她就像个小太阳,源源不断的为自己输送热量,鼓励自己坚持下去,只要上了大学,有了工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定会的。

如果她没有发现那件事的话。

以前她总是活在自己编织的美好的梦境里,总是一直告诉自己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不停麻痹着自己的大脑,却忘了生活这两个看起来简简单单的字,包含了太多心酸无奈。

一个从未走出过大山小镇的妇女,没读过书,没有文化,没有一技之长,没有经济来源,除了被迫出卖自己的身体,母亲没有任何办法。

顾善恩知道以后红着眼眶不敢置信的问母亲:“为什么?”

但她很快知道了。

自己读书上学要用钱,房租水电要用钱,吃饭喝水要用钱………

钱啊,她们需要钱。

她哑着嗓子,将母亲瘦弱的身子揽进怀里,冰凉的泪水无声的落了下来。

“妈,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要是没有她这个累赘,母亲根本不会过的如此艰难。她从来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恨过自己的存在。

她想过去死,减轻母亲的负担。

但可笑的是,她吞下了整整一瓶安眠药,醒来的时候,却还是看到身边的母亲披头散发,双眼充斥着无数的血丝,样子活像女鬼:“恩恩,你要是想死你跟我说一声,我们一起去,你不要扔下妈妈一个人,不要……”

因为洗胃,她的嗓子受到了损伤还不能说话,只能默默的看着母亲哭泣,偏过头去,眼角闪过一滴晶莹的泪珠。

这世界上,有人活的碌碌无为,有人活的高高在上,有人胆战心惊,有人满不在乎,却偏偏有人,只是为了活下去,就已经拼尽了全力。

顾善恩认命了。

身体恢复后,她回到学校,发奋读书,原本成绩就不错的她在中考的时候成了一大黑马,以文化课第一名的分数考进了西南大学附属学院。

但她最后却选择了槐吾一中。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在一中读书的话她可以免去一切学费,如果成绩优异还能拿到高额助学金。

那个夏天,母亲难得带着顾善恩走出地下室,站在温暖的阳光下,笑容明媚又温柔。

就连一向对她们没什么好脸色,只知道冷言催促交房租的房东都来恭喜她取得好成绩。

生活逐渐步入正轨,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她们期待的方向发展。

她进入了一所不错的高中,老师虽然比初中的时候管的严格,但营造出来的氛围很好,在这样的环境下,学习似乎都变得轻松很多。

同桌是个叫严千琪的女孩子,她每天的必修课就是从上课铃打响的那一刻开始睡觉一直到下课,只要她不讲话,不闹出太大的动静,老师对她基本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善恩劝过她要好好学习,她那时乖巧的点头,然后没几秒又嗤笑着说:“不行恩恩你好可爱,我好爱。”

严千琪,就是老师眼里不学无术来混个高中毕业证的那种学生。

据说她初中的时候就曾经因为打架斗殴被好几所学校开除过,后来凭借着家里关系硬才来的一中读书。

班上老师同学,除了顾善恩都不怎么待见她,她也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依旧我行我素,整天跟其他班的一些问题学生厮混在一起。

私底下其实有人跟顾善恩说过,严千琪不是什么善茬,以前打架的时候差点弄出过人命,因为家里面有钱,生生压了下来。让顾善恩尽量离她远一些。

别人都说严千琪不好,说她打架斗殴,目无尊长,不学无术,仗着家里面条件不错到处惹是生非。

顾善恩觉得她这个人其实挺好的,会扯着自己的手臂撒娇说:“恩恩你物理作业借我抄一下嘛…”,会时不时给自己准备小礼物,在她感动的泪眼汪汪的时候酷酷的丢下一句:“别感动,你是要还我的。”

除了学习差一点,在顾善恩心里,严千琪这个人几乎没有缺点。

后来顾善恩曾不止一次的想,要是那天,母亲没有来接自己放学,严千琪没有看到母亲,后来发生的事情,会不会有所改变。

可是命运就是喜欢跟所有人开玩笑,你最不想看到发生的事情,即使山回路转也一定会发生,这是轮回中的注定,没有人能逃脱这个漩涡。

那天顾善恩好开心,因为母亲难得来接自己放学,说要带她去挑一双合适的运动鞋。

她之前的运动鞋已经穿得太久,磨损严重。

她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扑到母亲怀里,母亲微笑着揉揉她的脑袋嘘寒问暖。

她并没有发现不远处严千琪的一张脸,忽然因为惊恐而变得扭曲难看。

第二天,严千琪面无表情的问她:“郁冬梅是你妈?”

顾善恩点头:“怎么了?”

“呵,牛逼。”她并没有搞清楚状况,疑惑的看着严千琪动作利落的从桌肚里拽出书包,转身头也不回的坐到了最后一排角落里。

她追过去问:“琪琪你怎么了?你坐这儿我不能给你讲数学题了。”

她最近在给严千琪补习数学,虽然效果甚微,但总好过不学。

严千琪忽然勾起唇角,笑得讥讽:“顾善恩,你可劝你妈做个人吧。”

“我真他妈瞎了眼了认识你。”

“滚吧,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搞不好我真的会想杀了你。”

说完这些话,严千琪迅速埋头趴在桌子上,不再理会她。

顾善恩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冲到了头顶,她如遭雷击一样死死定在原地,脑海里有无数的声音在充斥着,叫嚣着,全都只有一句话:

她怎么会知道?

怎么可能?

怎么会?

………

以前严千琪说:

“不行恩恩你好可爱,我好爱。”

现在她说:“我真的会想杀了你。”

有些东西,似乎在时间的慢慢推移里,就变得不一样了。

顾善恩的书包总是会莫名其妙不翼而飞,最后会发现都被扔到了男厕所里;课本上经常会出现“婊子”“贱人”的水笔字迹;班上的同学不再像以前一样会拿着数学题目来请她指点;寄放在体育休息室的校服被剪成了无数的布条;随时随地都能感受到背后指指点点的非议和目光。

不是严千琪,顾善恩清楚的知道,那人根本不屑于这些小儿科的把戏。

她想毁了自己,一定会用比这更可怕的方式。

顾善恩在等,等严千琪的审判。

流言蜚语总是能在班上肆意横流,顾善恩很快就知道了严千琪发生了什么。

有女生聚在一起闲聊的时候说,严千琪爸爸跟一个妓女混在了一起,正跟家里闹离婚。

尽管她们刻意压低了声音,却依旧被她听到了。

顾善恩将头抵在桌子边上,狠狠的垂着,心里是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严千琪爸爸……

妓女……

离婚…

“郁冬梅是你妈妈?”

“我真的会想杀了你。”

她忽然就哭的不能自已。

那些事情原本与她无关,可是因为母亲,因为严千琪,却又与她有些密不可分的关系。

顾善恩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偶尔入睡的时候却不得不被梦魇缠住,惊醒。

梦里,严千琪带着几个混混,一放学就把她带到了学校外面几乎没有人会走的深巷里。

他们扇她的耳光,揪她的头发,最后扯开她的衣服。

她一直哭,到最后几乎连呜咽声都发不出来。

而那群人一直在笑,肆意讽刺的笑,仿佛在说:“你母亲做的事情,我们要加株在你身上。”

“谁让你惹琪姐不高兴?你活该。”

………

顾善恩被吓醒,她疯了一样冲到母亲的床上:“妈妈我求你了,你别再干这种事了好不好?你跟那个男人断了吧好不好?”

对上母亲在黑夜里红的渗人的眸子,她嘴里的“道德败坏”四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母亲只是个柔弱的女人,需要依靠男人,需要被呵护被疼爱。

太多年的颠沛流离,让母亲没有办法不向往稳定安居的生活。

可是如果母亲的幸福,要建立在别人的家庭破灭之上呢?

“妈,我好害怕,我真的……怕极了……”

黑夜里,她低声的哽咽,像头受伤的小兽,卑微又绝望。

当梦境里的一切真正到来的时候,顾善恩大脑混沌不清,恍惚间分不清究竟是身处梦境还是现实。

直到刺痛的感觉袭来,她恢复了一点意识,视线聚焦在不远处严千深蓝色的校服袖子上。

身下,是自己留出的血,她不敢低头看,却也知道是鲜红刺目的。

……

左边深蓝,右边艳红,浓重的色彩掩埋掉所有的忧伤。

章节目录 第14章 今时星光月夜皆归你 记忆里,林抒词一向不喜欢医院。

因为这个地方,每天经历的最多的事情,不是生离就是死别。

等到顾善恩处理完伤口被转到病房休息时,已经很晚了。

她母亲早早的就得到通知赶了过来,看到女儿空洞的眼神,似乎一点聚焦都没有,一下子就哽咽了:“恩恩,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答应你,我们离开这儿,我们再也不回来了……对不起……”她不停握着女儿的手,声音像是被烟熏过一样粗糙沙哑,“恩恩,你看看妈妈,你不要不理妈妈啊恩恩……对不起,妈妈真的错了……”

纪仰光去药房替顾善恩取药,林抒词这时听见病房门外有几个护士在小声议论,说刚刚那个女孩子太可怜了,身上到处都是伤,擦伤,打伤,撞伤,触目惊心。

她走过去,喊顾善恩母亲:“阿姨。”

女人抬起泪眼娑婆的脸孔,即使眼角处已经有了细微的皱纹,但皮肤细腻光滑,隐隐还能看的出来年轻时的风姿绰约:“你好,是你打电话给我的吗?”

林抒词点头,在心里整理了一下措辞:“本来这是您家里面的事情,但是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说一下。不管在哪个年代,破坏别人家庭的人,都是道德沦丧的人,说好听点,是后来者,说难听点,就是三儿,”她无视女人错愕的神情,自顾自说下去,“不要和我说什么你们是真爱,就是遇到的晚了一些而已。难道真爱就可以建立在别人婚姻的基础上吗?既然遇到的时间已经不对了,就不要再彼此纠缠了,您也看到了,顾善恩因为您的事情,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女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林抒词接着说:“她是您女儿,我相信您是爱她的,您比任何人都不希望看到这种事的发生,可是您明明知道自己走的路是错的,却还是一意孤行走下去了,最后,承担后果的人却是她。”

“阿姨,也许我说话有什么难听的地方,但是我本意不坏,我说的这些也希望您能听进去。”正打算出去的时候,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这件事还是报警处理比较好,我这里有视频证据,等会儿发给您或者我直接交到警察局。”

她走出病房的时候刚巧遇上取完药回来的纪仰光。

他冲她点点头,走进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然后走出病房,就看到她瘦小的肩膀不停的在剧烈抖动。

“小词,你怎么了?”他边走边问,来到她身边,抬起她满是泪水的脸。

她平时极少流泪,短短一个晚上,却已经哭了两次。

纪仰光心下一动,有什么东西飞快滑过他的大脑被他紧紧抓住:“顾善恩,她是不是……”

没说完的话,他们却都明白。

林抒词呜咽着,很轻很轻的,点了点头。

“傻瓜,”他哑着嗓子斥了一声,心里忽然也凉了,“你又不能阻止那些事发生,别哭了,哭坏嗓子就不好了。”

冰凉的手指,下意识覆上她的脸,指腹上还带着些粗糙的茧子,温柔的擦去她的泪珠。

林抒词没有办法不哭,那样花季时期的一个女孩子,为什么,偏偏就是这种结局?

她成绩那么好,她妈妈那么爱她,她其实还可以有更好的未来……

到最后她哭累了,软软的贴在纪仰光身上,手指牢牢攥住他的衣摆,身体时不时因为哭的太猛烈而抽搐几下。

“我想回家……”林抒词的脸埋在他胸膛前的衣服里,声音闷闷的传出来。

他低声说着“好”,然后带动着她的身体,慢慢走出医院。

虽是深夜,但医院走廊里人也不少,看男孩还穿着校服,女孩在他怀里哭着,来来往往的人都以为又是俩早恋出事的小孩子。

纪仰光这时简直哭笑不得,低头在林抒词耳边说了句:“别哭了老阿姨,别人还以为我俩怎么了呢。”

走出医院大门,这时已经接近凌晨。

他们沿着新修没多久的人行道慢慢走回去,夜色朦胧,凉风习习,月亮像喝醉了酒一样,莹白的月光懒洋洋的洒在地面。昏暗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我跟向淮远又吵架了。”林抒词说。

纪仰光神色如常:“为什么呢?”

她的眼睛微微下垂:“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那人就只知道跟她吵架,冷战,然后不理人,或者出去几天才回来。

她一点儿都不想这样,大家都好好的,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向淮远,是不是……”他犹豫了几下,还是问,“不太喜欢我?”

她抬眸,目光灼灼的凝视他:“你要听实话吗?”

“要。”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平行时空的理论?曾经有一位着名科学家提出过平行时空的理论,认为这世界上存在着另一个时空。在那个地方,会有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却过着与你截然不同的生活。”

“而且在不远的未来,这条理论很快就被证实是真实存在的。通过一些高科技手段,人类完全可以抵达那个平行世界。”

“在我和向淮远生活的时代,有一个出色优秀的人,名叫安塞斯,并且,你和他的相貌一模一样。而向淮远,因为在那个时代就已经对安塞斯产生了极强的嫉妒心理,也许是看到了你和他一样的面孔,所以厌屋及乌,连带着对你也喜欢不起来。”

说到这儿,林抒词忽然轻笑了一声:“但是也说不定,你也许就是安塞斯,因为他在那个时代,已经失踪了很久很久,没有任何人发现过他的踪迹。生死不明。”

“我不是任何人,我永远只是纪仰光。”他听完只是语气略微加重的强调。

“我知道你是纪仰光,这些也都是猜测而已,也许在其他你所不知道的其他时空里,有着无数个纪仰光。”

“但不管怎样,林抒词的纪仰光,永远只有一个。”

他们并肩走在这条路上,身后是明晃晃的路灯,身前是延伸到天边的夜色,仿佛看不到尽头。

在这样安静越发沉重的环境下,纪仰光忽然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晦涩不明的问:“那么,林抒词爱的,究竟是纪仰光,还是这张和你口中安塞斯一模一样的面孔?”

她的眼角处还微微泛着用力哭过后的红,眼白分明的眼珠里也布满血丝,她开口,声音像从虚空里传来的一样,空灵悠长:“那么你呢?你爱的,究竟是林抒词,还是林抒词这张跟你姐姐纪月凉相差无二的脸?”

“又或者,我可不可以说,你把我当成了你那个可怜的姐姐?”

他覆在她肩上的力道陡然加重:“林抒词,你不可以这样贬低我对你的心意,我对我姐姐,也从来没有过喜欢的意思。这些,我想你应该都清楚。”

她撇开他的手,面色沉静,声音即使被风吹散了一些,但也依然清晰无比的传入他的耳膜:“你不要怀疑我的感情。我出身国际联盟,信奉的是绝对忠诚,我曾说过的话,你没有任何理由质疑它的真实性,我说我爱你,那就是绝对单纯纯粹的爱你。”

“仰光,现在你明白了吗?”

他忽然笑了,笑容似乎打破了沉寂,眼角溢出的光亮,像初晨的阳光一样照亮了浓浓夜色。

那颗勾人的泪痣显得越发美丽,惊人心魂。

此时此刻,月色,星辰,皆在他的笑容下,沦为陪衬。

………

两天后,林抒词从手机上看到一条本地新闻推送:“今天上午八点,有市民在街心花园发现一具上吊女尸,后经警方确认,该名死者为我市一中一名高二学生,今年十八岁,成绩优异,死亡原因初步断定为自杀,至于自杀原因目前还在深入调查中……”

其实她已经知道结局。

在替顾善恩盖上衣服的那一刻,这个可怜女孩的未来,也许就已经注定划上不圆满的句号。

但心里依然会有止不住的难过阵阵涌上来,像洪水猛兽,逐渐把她吞没。

“视频证据已经匿名递交给警察局了,那些人,都会受到法律的制裁。”深夜,纪仰光从店门口走进来,应该是刚刚下晚自习,他的脸孔被风吹的泛白,有那么一瞬间白到发光,生生刺痛林抒词的眼睛。

“嗯。”

察觉到她情绪低落的原因,他长手一伸就将她拉到了怀里,柔声安慰:“小词,你要知道,对于这世界上的很多人来说,也许死亡才是另一种解脱。”

“就比如以前的我,你知不知道,如果那个晚上你不出现在我面前的话,可能世界上就没有纪仰光这个人了。”他这时低头,深邃如潭水的眸子撞进她的眼里,心里。“我一直都觉得你那天晚上就像个超级飞人一样,凭空出现,救下了我。要是没有你,哪里有你面前的这个纪仰光?”

她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他精瘦的腰身,脸埋在他胸膛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整个人就平静了下来,心头难以言说的思绪渐渐被压了下去。

我知道,仰光,我都知道,所以我多么庆幸,你不是顾善恩,你还遇到了我,我还有能力可以保护你。

“每个人的命运都不一样,我可能就是天生好命能遇见你,而顾善恩,也许,那真的是她的命了。”纪仰光的下巴靠在林抒词发顶上,有些痒,他轻勾唇角,“所以我们小词不要再为她难过了好不好?你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那些人一定会得到惩罚的。”

像是为了哄她,他刻意压低了声线,哄小孩子似的带着软糯糯的鼻音:“老女人,都多大了还要我哄,害不害臊啊?”

她忽而气笑了,轻轻掐了一下他腰上硬实的肉:“不许叫我老女人,我告诉你,我可是容颜不老的高智能人造人。”

“好好好,不这样叫你了,”他揉揉她毛茸茸的头发,“让我想想,该给你取个什么专属的名字好呢?”

他的尾音拖长,像是真的在思考。

“仰光?”林抒词开口。

“嗯?”

“你是不是快高考了?”

纪仰光点头:“嗯。”

“那你要是考上大学了,是不是就会去很远的地方上学?”她一直担心的问题,思虑再三,却还是问出了口。

他倒是反应极快的反问她:“那你呢?你希不希望我去别的地方上学?”

她吸了吸鼻子,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既希望他可以去好的学校深造,又不想两人才刚刚开始就这么快分开。

很复杂的矛盾心理。

高智能人造人,拥有人类一切情感体会。却也会因此,陷入很多情感纠结。

纪仰光目光沉沉,微微开口:“小词,你现在是我的命。”

“所以,我绝对不会丢下我的命,自己去别的地方。”

林抒词听见这话,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原来从不说情话的人一旦说起来也可以这么撩人,他的声音低沉如大提琴般悦耳,还回荡在她耳边。

然后,她抬头,视线和他的交汇在一起,深情款款:“等你高考完,我们住在一起吧,或者去旅游,怎么样都行,只要不分开。”

仰光,我不确定还能留在你身边多久,但只要能留一天,我都不想跟你分开。哪怕一分一秒。

“我发现你越来越喜欢撒娇了。”

言笑晏晏间,纪仰光的眼底一片清明,笑意渐深:“小词,你为什么喜欢我?”

她很认真的偏头想了想,而后隆重严肃的回答:“因为你是纪仰光,因为我是林抒词,所以我就爱你。”

他看了她半晌,忽然弯腰,将冰凉的薄唇,印在了她的额头上。

他听过一句话:吻一个女孩子的额头,意思是会爱她一生一世。

林抒词,我何其幸运,可以遇见你?

我何德何能,可以拥有你?

你这个,值得任何人拿命去爱的人。

感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带着一身热忱与善良,轻而易举的揭开我的面具,让我从此,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沐浴在阳光下,感受温暖与善意。

你知不知道?我的世界从来都是没有光的,它漆黑一片,沉闷到连一丝丝光亮都透不进来。直到遇见你,它突然熠熠生辉,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原来是你,成为了我的阳光。

章节目录 第15章 你是无意穿堂风 六月,持续高温。南方城市多雨,空气里开始发酵出闷热的因子。

毒辣的太阳无情的炙烤着大地,混合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鞭挞着一群即将踏上“战场”的少年们扬帆远航。

其中当然也包括纪仰光。

虽然极不情愿,但开毕业晚会的时候他还是顺着林抒词的意愿去了。

班上同学们纷纷凑钱为晚会置办了不少零食,多媒体的音响开的巨大,正在放着几乎成了毕业季老歌的那首“同桌的你”,节奏轻快,朗朗上口。

有个男生唱到“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时忽然情绪一阵高涨,就趁着没有老师在教室抓住了一个女孩子的手,将那些深藏了几年的心思倾泻而出。他的脸几乎从脖子红到了耳根,却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了口,即使可能得不到满意的结果,但终究为这场名为青春的盛宴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纪仰光没怎么跟班上同学玩过,对这些集体活动也向来兴趣平平,没什么参与的心思。他安安静静的坐在所有桌子摆成“U”型的教室里,低头把玩着刚刚买的手机,心里想的却是林抒词。

没过多久,班主任李老师被班委们请了过来,做最后的毕业讲话。

年轻的女老师看着班上所有同学,目光在他们中间扫来扫去,最后不出意外红了眼眶:“刚才班长来办公室叫我的时候,我正忙着写教案,恍然一抬头,忽然发现小伙子都长这么高了?印象里分明还是高一那会儿不到我肩膀的毛头小子一个,回过神来,才想起,你们已经毕业了。”

班长是个憨厚朴实的大男生,戴着五百度近视眼镜,此时默默摘下眼镜,揉了揉泛红的眼睛。

“我并不能算一个很优秀的老师,毛手毛脚,大大咧咧,偶尔还会忘记很多需要做的工作。其实这三年,不止你们在长大,我也在一直进步当中,从一开始的年终考核总是不及格,到后来时常被校长在校会上点名夸奖,一点一滴,都是你们陪我走过来的。”

“你们真的很优秀,因为你们坚持到了现在,让我这三年的付出没有白费。有人说,其实老师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职业,但是我不这么认为。我一直都在深深庆幸,当年的自己有勇气走上讲台,拿起书本,做了一名老师,遇见了可爱的你们。”

“我教过很多学生,但是每一个我都能清楚的记在脑海里,也包括你们。”李老师这时低下头,微微哽咽了几下,然后继续说,“煽情的话我不多说了,你们记住,我永远是你们的老师,我也永远会爱你们。最后,祝大家,高考顺利,金榜题名!”

最后几句话几乎是卡着嗓子出来的,干涩无比。她最后看了一眼所有的学生,忽然捂住嘴巴,大声哭着跑了出去。

班上大多数女生也都在这时低下了头,眼睛里充盈着泪水。

最后差不多快结束的时候,有其他班的学生抱起书包冲到走廊上,将那些折磨了自己三年的书本统统撕的粉碎,洋洋洒洒的从五楼扔下去。

然后所有高三学生都被这一动作感染,纷纷效仿起来。一时间,抬眼望去,整个教学楼外的空中都是纷纷扬扬的纸屑,白花花的,像是正在下漫天大雪一样,伴随着许多男生的阵阵嘶吼,纪仰光清楚的知道,这高中三年,算是彻底结束了。

寒窗苦读十几年,为的不仅是是要上高考的“战场”,还有现在可以肆意发泄的时光。

原来老师说过许多话,但他最后深深记住的,只有一句:三年时间,真的转瞬即逝。

这一路走来,跌跌撞撞,几经坎坷,有过欢笑,摔过跟头,流过泪水,带着执着于纯真,拥着阳光与希望,不管曾经怎样跌宕起伏,荆棘艰难,也终究是走过来了,也长大了。

而现在,他们这群半大的孩子,终于要羽化成蝶,破茧而生,奔赴“战场”,迎接未来了。

………

一群人又吵着要去ktv唱歌,纪仰光从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的脸这会儿突然变得难看了:“我还有事,你们继续。”他已经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因为这句话,刚才还嘈杂一片的人群忽然就安静下来了。从四面八方瞬间投来了无数视线。

“诶,纪仰光,你不去吗?”终于有个女生小声的开口问。

人群一下子就炸开了锅,女生们叽叽喳喳的。

“一起去吧,都毕业了,高考完了以后可就没什么机会再见了。”

“是啊,去玩玩吧?纪仰光?”

“同学三年,你不至于这么不给面子吧?”

纪仰光眉心微动,忽而抬起眸子,壮似极其认真的问:“能带女朋友吗?”

一众人目瞪口呆:“啊?”

他不再说话,摇了摇头,然后背上包大步朝门口走了出去。

隐约还能听到有人愤懑的声音传来:“我靠,千年大冰块都有女朋友了老子竟然还单着?有没有天理了啊……”

立刻有人打趣的接上话:“看看人家的脸,再看看你自己的脸,你就知道有没有天理了。”

又是阵阵哄笑声。

他没再理会,安静的低着头,脚步极快的穿过走廊,路过一些班级门口时,依旧是喧闹嘈杂的,整幢教学楼人声鼎沸。

有很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纪仰光。”细细的,像蚊子叫,要是不注意听很容易被周围繁琐的声音盖住。

纪仰光回过头。

面前站着的是班上语文课代表,杨蓝果。

能记住她的名字并不是因为她在他心里有多突出,而是他打小记忆力就惊人,很多东西看过一遍就能牢牢印在脑海里。

平日里两人几乎没什么交集,她找他能有什么事?他轻皱起眉,等着她开口。

“我们能不能去小花园?我有话想对你说。”脸颊通红的女孩子抿着嘴唇,说话唯唯诺诺的,两只脚不安的轻轻在地上点来点去。

用膝盖想都知道她会说什么。他立刻拒绝:“不用了,我不喜欢你。”既然对她没那个意思,就不会留一丁点余地,他做事从来都是果断坚定的。

杨蓝果愣了愣,傻傻的站在原地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转身,毫不留情的走开。

于是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真的有女朋友吗?”

“是。”他脚步未停,声音顺着瑟瑟的风传了过来。

“哦,原来是真的啊。”杨蓝果低下头,自嘲的勾起唇角,笑出了泪。

她忽然很想哭,但找不到可以陪伴自己的人。

她最好的朋友文筱忆高二转学去了外省,她不擅长交际,班上的女生都不怎么爱跟她讲话。

她默默藏在心里三年的人,连一丝希望都不给她,毫不留情的就将她的美梦掐碎。

学校里操场上有许多对小情侣,正坐在绿油油的人造草皮上讲着悄悄话。

杨蓝果顺着环形跑道,慢慢的走了一圈又一圈。

她突然放开步子,不顾一切的跑了起来。

呼啸而过的晚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有的飘进嘴巴里,有的覆盖在脸上。不知道跑了多少圈,她脚底一软,就重重倒在了草皮上。

她这时看见黑沉沉的天幕上有几颗星子,在拼命闪烁着,亮的惊人。

她忽然扯开嗓子,朝着天空大声嘶喊了一句:“再见了!纪仰光!”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操场上。

四周纷纷有人侧目看她,她丝毫不在意。这是她这辈子,除了表白,做过的最勇敢的一件事。

仰光,我曾经用这你个人,来形容阳光。

仰光,记得好好吃饭啊。

仰光,我一定没有告诉过你,高一那年,我戳了你的后背,你懒洋洋抬起头看我的那一瞬间,你这个人,就像无意间掀起的一阵风,穿进了我的世界,温暖了我整个青春。

再见了,纪仰光。

你曾经是我的整个青春,现在这场青春散场了,我也是时候跟你好好告别了。

……

虽然知道纪仰光有毕业晚会,肯定会特别晚才回来,但林抒词还是趴在柜台前玩着手机,想等着他回来。

陈阿姨这时拖完地,正准备下班回家,看到她的样子,好笑道:“小词,你在等淮远吗?他这几天不知道去哪儿了怎么没见着人?”

“哦,向淮远啊,不清楚,估计是跑别的地方找姑娘去了。”她漫不经心的答着,眼睛依然没离开手机屏幕。

“怎么了?你俩吵架了?”

“不知道,可能吧。”

陈阿姨特别热心肠的走过来跟她说:“年轻人啊,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什么事说开不就好了?非得吵来吵去冷战才高兴,你啊,好好跟淮远说说,多大一人了,还跟个孩子一样,动不动就消失。”

林抒词的额角一直在“突突”的跳,怎么这话越听越不对劲儿?

她难得放下手机,严肃的跟陈阿姨说:“我跟他不是睡一张床的。”

“哎哟,好好好,阿姨知道了。”陈阿姨好笑的摇摇头,“小词,我下班了啊,你也早点回去,别一个人呆太晚,女孩子家家的,大晚上不安全。”

她应了声:“嗯,知道了,陈阿姨你也早点回去。”

目送着陈阿姨走出店里,林抒词愁了眼时间,九点半了。

估摸着纪仰光可能还要一两个小时,她摸了条毯子出来,盖在肩上,捧着热茶开始追剧打发时间。

不多时有人走进店来,门口的风铃“叮铃”做响。那是几天前她跟纪仰光一起去精品店挑来的,也是他亲手挂上去的。

“你好。”是清冽的女声。

林抒词放下手机,仰起头,眼前站着的女人身材高挑,但瘦,面色苍白,颧骨的地方微微往下凹了一些,看起来似乎有些影响不良:“你好。”

女人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冲她微笑:“我叫高玥,碰巧路过这条巷子口,远远的就看见灯光还亮着,就想进来看看。”她笑起来的时候两颊边的肉向上鼓起,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显得不是那么消瘦了,倒还有些意外好看。

高玥继续说:“我想请你帮我算一卦。”

林抒词眨眨眼,思考了几秒:“卦象这种东西局限性太大,我并没有专业研究过,所以很抱歉不能帮助你了。”

“没关系,我信你。”高玥的眼睛灼灼的望着她,“我认为类似于占卜算卦这些东西你应该会很懂,就算不懂,也应该不会胡扯来敷衍我。否则你这家店的名气也就不会那么大了。”

“你说是吗?流亡者?”高玥看着她的眼睛,不紧不慢的吐出了这几个字。

林抒词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至极,她凝视住高玥:“你是谁?”

高玥依旧是微笑,有如春风拂面一般:“你不用紧张,我并无恶意,只是很单纯的,想让你替我算一卦,因为我想做一个决定,但是我拿不定这个主意是否妥善,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可以,我并不擅长这些,可能会有所出入,但我可以保证,有百分之八十的准确性。”

能知道她身份的人,一定不是什么简单之辈。

林抒词飞快答应下来,转身从身后的展台上拿出因为许久不用而蒙上了一层薄灰的占卜罗盘,这虽然是一种古老的巫术,但是即使在未来,也依然有大量人类孜孜不倦的探索着,她也偶然涉及了一些皮毛。

“那就开始吧。”

“麻烦你了。”

章节目录 第16章 陪我静坐在影子里(上) 你相不相信这世界有一个人,连一个本体都已经不复存在,但却背着所有人,爱了你很久很久?

——引子

……

希尔玥是被耳边窸窸窣窣的呼唤声叫醒的:“陛下…陛下……醒醒…快醒醒…”

她动了动身子,眼珠迷茫的睁开,脑中是混沌不清的一片乱麻,过了很久,流逝的记忆才忽然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以财政大臣索维与军法大臣安东尼亚为首,他们联合其他的摄政大臣集体叛变,打着“辅佐公主”的名号公然涉及朝堂,来势汹汹。

光是看着侍女递上来的策反名录她就已经胆战心惊,索维、安东尼亚、怀斯……都是曾经跟着父皇一起打下江山的心腹大臣,也是她幼年时极其尊重的长辈。

却在父皇归隐尘世,她登上皇帝位子后,对她极其不满,公然无视她,她这个皇帝做的毫无话语权。

他们用难听的话肆意羞辱她:

“女人就应该抱着洋娃娃,坐在御花园里安静的玩耍,上什么朝堂?她能看得懂呈折?”

“鬼族迟早覆灭在这个小姑娘手上。”

“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竟然把江山交个了一个半大的奶娃娃!”

他们口中的陛下,是希尔玥的父皇,是有史以来历代鬼王陛下中最优秀的一个,他骁勇善战,带领鬼族南征北战,所向披靡,赢得了许多城池。

这样优秀年轻的帝王,却忽然一声不响的将帝位让给了自己唯一的女儿,退隐尘世,不知所踪。

他消失之前希尔玥问过他:“父皇,您真的决定好了吗?”

“是的,”男人严肃的面容半隐在昏黄的壁灯下,郑重的点头,“你的母亲一直在等着我去找她。希尔玥,你是我的孩子,这就注定了你不能像平凡少女一样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你肩上应该扛起鬼族的大任。”

“父皇相信你。”

希尔玥也想相信自己。

朝堂上公然的议论纷纷,全然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她心里明白大臣们都在担心什么,不过是害怕父皇努力打下的一切在她手里毁于一旦。

可她是父皇唯一的孩子,除了她,皇帝这个位置的继承权没有任何人拥有。

她试图反抗过,革职了几个叫嚣的最严重的大臣,这样做的后果是,直接引起了群情激愤,她被鬼族一众元老罢免皇帝职权,关到了千鼎阁。

鬼族国土里戾气最为深重之地,在这里,灵力受到戾气严重干扰,无法正常施展。

已经分不清过了多久,连白天还是黑夜她也无从知晓。在这个小小的楼阁里,每天都会有人给她送来饭菜放在门口,基于她依然是鬼族陛下的身份,饭菜倒也算得上喷香可口。

但是时间长了,来送饭的人也免不得要对她冷嘲热讽一番:“希尔玥公主还真是心大,都沦落到这个境地了,还吃得下饭。”

侍从喊的是“公主”,不是“陛下”,明显从来就没有认可过她的身份。

多可笑,她曾经是鬼族最尊贵的公主殿下,上任鬼王亲传的现任鬼族皇帝,却被囚禁在破败不堪的阁楼里,每天过着如同丧家之犬的日子。

……

呼唤声还在继续:“陛下,你醒了吗?”

希尔玥听出是曾随着自己一起长大的侍女司洛,在这偌大的鬼族,或许只有这人愿意毕恭毕敬的唤自己一声“陛下”。

她连忙爬到被封锁住的窗户边,嗓子哑的几乎不能辨认:“我在,司洛。”

“陛下,你终于醒了,”司洛的声音里隐隐带着哭腔,“索维大臣和安东尼亚大臣已经对外宣称您得了重病,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理朝政,由他们来替您暂代皇帝的职务。我和白瑟琪打听了好久才知道您被关在这儿,我趁着侍从被她引开想着来看看您,您还好吗?”

白瑟琪是她的另外一名侍女,二人同样对她忠心耿耿。

希尔玥垂眸:“我很好,但是司洛,我必须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这些是父皇留给我的。你现在有没有办法可以让我可以先离开这儿?”

司洛立即答:“陛下您放心,我和白瑟琪已经想到了办法,但是现在还不行。”她顿了顿接着说,“您从现在开始保持绝对清醒,四个时辰后看管这里的侍从会进入夜休,那个时候他们的防范意识最薄弱,白瑟琪会从他们身上拿来钥匙,到时我们再合力送您出去。”

听到这儿,希尔玥下意识皱眉:“可是千鼎阁这里无法使用灵力,传送术根本使用不了。”

“是的,所以我们会替您撕开一条时空裂缝,将您送到其他时空。只要您能平安离开鬼族,一切都有希望。”隔着厚重的窗户,她似乎能看到司洛灼灼坚定的目光,“陛下,在您没有绝对胜算的前提下,请一定不要回来,我和白瑟琪,会拼尽性命守护您的威严。我们也会等着您,等您回来拿回属于您所有的权利。”

“陛下,这条路漫长艰难,我和白瑟琪,会一直站在您的身旁。”

希尔玥忍不住潸然泪下,她抬手将脸上的泪水拭去:“司洛,代我向白瑟琪说一声,我真的,很感谢你们。”

司洛似乎在窗外无奈的笑了一声:“陛下,您不用这样,早在幼年时我被您从荒郊野岭捡回鬼族的时候就已经发誓,我这辈子将会誓死效忠于您。司洛的这条命永远都是是希尔玥陛下的。”

………

四个时辰后,希尔玥果然听见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她不动声色的慢慢挪过去,手心里捏得全都是汗。

“吱呀”一声,沉重厚实的木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隙,她看见了久违的莹白色月光缓缓倾泻进来,给这间死寂了不知多久的阁楼带来了一丝生机。

“陛下?”从门口的地方小心翼翼探进了一颗脑袋,是白瑟琪。

希尔玥快步走过去:“是我。”

白瑟琪迅速将门全部打开让她出来。

迎面而来的凉风轻拂过她的脸庞,她狠狠呼吸着自由的空气,胸腔中涌动着快意。

不远处望风的司洛立即小跑过来,与白瑟琪一起虔诚的将双手交叉放在心口处,向希尔玥行了个礼:“陛下,您受苦了。”

“不碍事。”

“时间不多了,”司洛冲白瑟琪点点头,随后二人合力徒手在地面上撕出一条裂缝,“陛下,因为灵力受限,我们并不知道这条裂缝会将您送到什么时空去,但无论如何,都一定是安全的地方,请您务必要在那个异世界内安好,养精蓄锐,我们等待您的回归。”

“陛下,请一定保重。”

“保重。”希尔玥向她们二人郑重的点头,随后大步走进了那条裂缝。

随着她的身子逐渐没入,裂缝的大小和发出的光亮也越来越小,然后忽然一暗,裂缝彻底消失,地面已经归于平静。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希尔玥陷入了短暂的沉睡当中,没多久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冰凉的地上,有许多穿着奇装异服的人围成了一个圈,将她包裹其中。

“这小姑娘玩cosplay呢?穿这么奇怪。”

奇怪吗?她下意识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是做工精良看起来十分雍容华贵的王族服饰,袖子和裙摆上镶有大朵的金丝镂空玫瑰花。

“小姑娘,你为什么躺在地上?”希尔玥这才反应过来,迅速从地上站起身来,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众人。

她虽然年龄小,但眉宇间流露出的却都是皇室的冷冽气质,此时那双狭长的眸子阴森森的掠过眼前这些人的脸上,她忽然开口:“还没看够?”声音是极致的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像是被她的气势唬住了一样,众人纷纷愣住了一会儿,然后才摆摆手做鸟兽散。

希尔玥脑海里回想起司洛的话:“我们并不知道这条缝隙会将您送到什么时空去……”

这里,到底是哪个时空?为什么她竟然看见有女孩子穿着及膝的短裙还露出了手臂?

这要是在鬼族王宫,一定会被说成“荡妇”,名声坏到这辈子没人敢娶。

还有这些人异常的穿着打扮她也从未见过。眼睛抬了抬,她看见干净笔直的道路上有车子飞驰而过,几乎很快就看不到踪迹。

在鬼族,只有皇室才配使用配车,但也都是精心装饰的马车,速度绝没有这样快。

她又仰起头,看着视线所到之处的高楼大厦,目光变得越来越深沉。

脑海中沉沉的,有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不停说话:“希尔玥,这是二十一世纪,与鬼族王宫相差了几个世纪,这里,也可以说是未来世界。”

“你是谁?”她问。

“你忘记了吗?我是被你母亲收养的胞弟,妖族双生子之一,狄斯礼。你刚出生时,我们是见过的,不过你那时还太小。”

“百年前,妖族遭人陷害,所有族人惨死,被迫灭族,只有胞姐带着我逃出生天幸存下来。”

“在漫长的漂泊岁月里,胞姐遇到了你的父皇,他们很快相爱了。那时,胞姐还不知晓你父亲的身份。”

“生下你没多久后,胞姐发现了你父皇是鬼族之王的事实。她悲愤欲绝,只因为种族之间的歧视才使得妖族灭族,胞姐这一生只想过安安稳稳的平静生活,于是她远走了。”

“你的父皇,是我见过最有毅力也最优秀的男人,可是他竟然愿意在德高位重之时抛下一切来与我的胞姐双宿双栖,我愿意相信他们是深爱无比的。”

“于是我受你父皇所托,前来助你一臂之力。”

……

一周后。

希尔玥化名高玥,在一家烧烤店里做洗碗工。

从小养尊处优长大的皇室公主一开始根本不能适应弯腰洗碗到根本直不起身子来的苦楚,但狄斯礼总是说:“希尔玥,你需要坚持。须知坚持就是胜利。”

好在花了几天时间适应后,她也能够慢慢坚持下来了。虽然每天要洗的碗和盘子堆积成山数不胜数,但她也终于能在规定时间内搞定了。

夜里回到那间狭小杂乱的员工宿舍,她总得累的腿脚发麻。唯一欣喜的是房间虽小,但也是她一个人的独立空间。

“狄斯礼?”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总是要相聊许久。

他平稳的声音很快传来:“我在。”

“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的样貌,你为什么从来不以真身示人?”希尔玥小心翼翼的问。

“希尔玥,我现在就在你的眼前,只是你看不到而已。不止现在,这几天里每时每刻我都在你身边,几乎寸步不离。”狄斯礼的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任何情绪。

“为什么?”她惊讶,“难道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

他耐心解释着:“妖族双生子成年之后当中有一个必须自愿贡献出本体,供养全天下的妖吸**气,即使妖族已经灭族,但是这条规矩不能破。当年我就是自愿贡献本体成为影子的那一个。”

希尔玥的嘴巴因为惊讶久久没有合上:“也就是说,你是以灵魂形式存在于世间的?”

“准确来说,是影子,我的灵魂还寄存在我的本体内,”他纠正道,“但是我的影子也可以拥有自己独立的思维,所以这就是我为什么可以跟你对话但你看不见我的原因。”

“就像现在,希尔玥,你能感受到我在抚摸你的脸颊吗?”

她不由自主的咽了下口水:“感受不到。”

在希尔玥看不到的地方,狄斯礼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好了希尔玥,你该休息了,明天你要去找一个人。”

“什么人?”希尔玥下意识问。

“她是目前我所能感知的,同样和我们一样来自于异世界的人。不过我能感觉到,她的能力比我们大的多,如果你能得到她的帮助,也许会很有用。”

她又问:“也是来自鬼族王宫的女子?”

狄斯礼很快答:“不是,她所生存的时代,绝对比目前我们身处的二十一世纪,还要发达的多。”

章节目录 第16章 陪我静坐在影子里(下) 第一次见到希尔玥的时候,她还是个刚出生的婴儿,皱着一张小小的、难看的脸,一开口就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声。

那个时候狄斯礼还没有贡献出本体,他几乎是心烦意乱的看着眼前这个小家伙,语气里满满都是质疑:“胞姐,这么难看的小孩怎么可能是你的孩子?”他有些不明白,胞姐安达明明是妖族最美丽的女人,怎么会生下这么丑的小孩?

安达刚刚生产完,体力还没有恢复过来,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说:“你信不信你刚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她虽然累极了,但话语间却都洋溢着满满的幸福感,这是她为她的爱人雷焰生下的孩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

可是没过多久,安达就发现了雷焰偷偷藏起来的等待他处理的呈折,她几乎是在瞬间就知道了他的身份——鬼族最优秀的皇帝,没有之一。

早在妖族因为种族歧视而被小人陷害全部灭族的时候,她就已经下定决心,不再跟任何种族的人扯上关系,她只想要平平淡淡的安稳生活。

她伤心难过,最终却还是狠下心,留下一封书信和希尔玥,带着狄斯礼继续漂泊流浪于世间。

信里,她说:雷焰,你是我的此生挚爱,可是我不能接受你身后庞大的鬼族族人,如果有一天,你愿意放下你尊贵的身份,丢掉你所拥有的一切荣华富贵,你再来找我,那时,我一定会再次仰头亲吻你的眉毛。

安达和狄斯礼又过上了跟从前一样颠沛流离的生活。

安达明明是最喜欢自己的女儿希尔玥的,可还是将她留给了雷焰——若是他没有办法抛弃他的一切,那这个孩子,就就给他做个念想,只盼他永远不要忘了自己,在冰冷的王位上,他还能有个孩子陪伴身边。

狄斯礼最懂安达的心思,于是时常会趁她不注意偷偷溜进鬼族王宫,看见那个叫希尔玥的孩子长大了一些,眉目间已经有了胞姐的样子,她正穿着长裙,撒开了腿满花园的跑,侍女捧着饭碗在后面一边追她,一边气喘吁吁的说:“公主再吃一口饭吧,公主。”

他将自己看到的情况全部告诉了安达,她虽然有时会斥责他,但也听得十分细心,毕竟,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有着血浓于水无法割舍的亲情。

有一回,希尔玥因为调皮被雷焰下令禁闭在藏书室里背鬼族族谱,她皱着小巧的眉头,手心里拿着族谱,背着背着就倚着桌子睡着了。

狄斯礼在不远处看得笑弯了眼角,他忍不住过去,趁着四下无人,仔细打量着胞姐的孩子。

这是他第一次跟长大后的她如此近距离接触。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从小养尊处优的长大,皮肤细腻光滑堪比羊奶,樱红的嘴唇在睡梦中也时不时嘟囔着什么,他凑近了才听见是在说“白瑟琪,我想吃奶酪,就吃一块好不好,不会蛀牙的……”她娇俏可爱的样子实在令他忍俊不禁。

妖族两百岁视为成年,那天,他微笑着对安达说:“胞姐,我自幼年起被你捡回时就一直无牵无挂,一身潇洒,而你和我不一样,你心里有惦记的人,你还要等雷焰来找你,这回,请不要再跟我争了。”

他心甘情愿贡献出自己的本体。

从此,狄斯礼光明正大的以影子的形式陪伴在希尔玥身边。他看着她一天天长大,出落得越发清新美丽,举手投足间都依稀可见安达的影子。

她十八岁及笄之年,鬼族王宫举办了盛大的晚宴替她欢祝,他一直跟在她身旁,看着她精致的眉眼中闪烁着止不住的笑意。

狄斯礼对自己说:希尔玥是胞姐的孩子,他守护她是应该的。

是应该的。

………

他一直这样麻痹着自己的内心,却全然不知,漫长的陪伴岁月中,那个小姑娘,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夺去了他的心魂。

他回到胞姐身边,胞姐也已经无法看见他,他这时忽然觉得,成为一个影子,没什么不好。

因为所有人都没有办法看见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直到雷焰一声不吭的传位给希尔玥,毅然决然的起身踏上了寻找安达的路途时,鬼族王宫发生变故。

希尔玥被一众大臣排挤,在朝堂上寸步难行,她只小小的反抗了一下,结果就被关进了千鼎阁。

狄斯礼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却无能为力。

他只是一抹影子,他除了能看着她,什么都做不了。

幸好后来希尔玥的贴身侍女司洛与白瑟琪合力将她救出,并撕开了时空裂缝,将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他毫不犹豫的跟着走了进去。

希尔玥醒来后,他骗她说他是受雷焰所托前来帮助她的,其实后来他根本没见过雷焰,跟着她来到这里,全部是因为心里那些难以言说的心意。

希尔玥开始慢慢适应这个时代,她做了一名洗碗工,看到那些数不胜数的盘子全部需要她一个人来清洗的,看到她纤细修长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泡在劣质洗洁精中变得开裂时候,他心里不是不心疼的。

她从小养尊处优,也许在鬼族王宫连御膳房都没有进过,却因为生存,被迫干起了这些她从来没有干过的事情。

狄斯礼除了鼓励她“坚持下去”以外别无他法。

她在辛勤工作着,他也没闲下来,每天夜晚陪她入睡后就在这个城市溜达,找寻一切可以帮助她的机会或者良人。

他终于还是感知到了那股异常的能量,来自于这个城市某条小巷子的一家小店。

老板娘是个神秘奇怪的女人,他在看到这个人的那一刻就断定,她一定也是外来者。

因为成为了影子,他的灵力已经变得稀薄甚至还在逐渐消退,但一点也不妨碍他能感受的她身上独特的能力。

这个人一定可以帮助希尔玥。

………

林抒词将占卜罗盘放在桌面上,罗盘很快自动慢慢旋转起来,发出耀眼的紫色光芒。

狄斯礼这时在希尔玥耳边轻声说:“你可以问她一些关于罗盘的问题。”

还没等希尔玥开口,林抒词抢先说:“你们不用想着试探我,我对占卜罗盘确实只懂皮毛,我没有任何必要骗你们。”她这时眼睛看着希尔玥,“我对你的经历深感同情,所以才会愿意帮你算这一卦。”

希尔玥突然开口问了个完全不着边的问题:“你,能看见狄斯礼吗?”

林抒词点头:“能看见。”他身材壮硕,穿着古代冷兵器时期特有的精美骑士服,披着披风,有着亚麻色的利落短发,长相俊美,尤其那双狭长的瞳孔,竟然是海水般的幽蓝色,摄人心魄。

罗盘停止转动,指针指向了一个方向。林抒词看了一会儿,在脑中酝酿了一番,又说:“罗盘告诉我,是星辰。”

看着希尔玥和狄斯礼不解的表情,她飞快解释:“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索维和安东尼亚已经基本成为了鬼族新的王,但是他们嗜酒成性,贪玩好色,花天酒地不理朝政,这一系列行为深深惹怒了元老院,元老院已经开始反思,当初助这二人为王究竟是对是错。”

“这场战役,是星辰,看起来光芒四射,但也是大海,也许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海水吞噬。关键,取决于元老院的最高长老,瑞格兰卡大人。”

“只要你能取得瑞格兰卡的信任,并向他保证一定能统领好鬼族,他就会帮助你。”

希尔玥想起瑞格兰卡大人,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总是严肃深沉,老到满脸皱纹的长老,她幼年时最怕看到这人,觉得他周身都是可怕的阴森。

却没想到最终,还是这个人会成为她能否夺回权位的关键。

“谢谢你。”希尔玥由衷的对林抒词说。

林抒词耸耸肩表示没关系。

希尔玥这时站起来:“那就不打扰你了,已经很晚了,我们先走了,很感谢今晚跟你的相识。”

林抒词笑了笑:“我也是,毕竟能在这个时代遇见相同的人真的很难得。”

她目送一人一影走出店门,有些话在喉咙的地方深深堵住,但最终她还是没有说出口。

希尔玥看不见狄斯礼,她却能看见,一个人看自己喜欢的人的目光,是绝对不会变的。

就像狄斯礼看向希尔玥的目光,满满的温柔爱意,就快溢出来了似的。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人,连本体都不存在,但却背着所有人,爱了你很久很久。

可惜的是,这些,希尔玥永远都不会知道。

………

果不其然,狄斯礼料的没错。

这个神秘的女人不仅拿出了占卜罗盘,替希尔玥占卜了未来,甚至还能看到自己的存在。

狄斯礼有种预感,这个女人也许还看透了自己的心。

他成为影子已经太多太多年,久到他自己都快忘记自己本体长什么样子,偶尔回想起来,也觉得记忆模糊不清。

走出那个小店,希尔玥单薄的身子在凉风中有些瑟瑟发抖,连声音都打着颤儿:“狄斯礼?”

“我在。”他向来都这么回答她。

“你觉得我有胜算吗?瑞格兰卡大人,真的会帮我吗?”她微低下头,“我还没忘记,我被关进千鼎阁的时候,也是经过这个长老同意的。”

他想伸手抚摸她的脑袋,又忽然意识到她根本感受不到,于是手臂僵在了半空:“希尔玥,你相信自己吗?”

“以前父皇这么问我的时候,我说我信,可是后来发生的一切让我不敢信了。”

“不可以,”狄斯礼猛然提高音量,“你一定要相信你自己,那些篡位的小人一辈子只能是小人,他们的名字永远也没资格被载入鬼族族谱,只有你,身上流着正统皇室的血液,你拥有正式的继承权,你为什么不信你自己?”

晚风中,希尔玥的声音似乎被风吹散了一些:“我知道了,狄斯礼。这场仗,还很久远呢,我打算继续准备一段时间,正式回鬼族,去找瑞格兰卡大人协商。”

她小心翼翼的问:“你会陪着我去吗?”

他没回答,而是轻声喊她的名字:“希尔玥。”

“嗯?”

狄斯礼动了动唇,那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而是变成了:“我会陪着你,看着你拿回属于你的一切,然后让那些奸佞小人付出他们应有的代价。”

希尔玥甜甜的笑了:“谢谢你,狄斯礼。”

何须谢呢?狄斯礼想,他这一生,前半生跟着安达过的居无定所,颠沛流离,是遇到了她,他才终于停下脚步。后半生,他心甘情愿为了她成为一个默默无闻的影子,活的孤独寂寥,他看得见这光怪陆离的人世间,却没有任何人能看见他。

他永远不会告诉希尔玥,那天晚上,那个狭隘的小房间里,他的手指魔怔一般覆上了她的脸庞,轻轻摩挲,然后,他跪在她的面前,像对待珍宝一样捧起她的脸,将自己的嘴唇,印在了她的唇上。

她永远感觉不到这一切,他也会带着这个秘密,一直守护她,直到她死去。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他想,他会抱着她的骨灰盒,安安静静的躺在椅子上,侧目微笑回想着那些曾经的时光。

这一生的影子时光,都会有她的陪伴。

如此,他就已经满足了。

章节目录 第17章 一切来自我中意你的心 纪仰光刚刚走进店里就看见林抒词正吃力的抱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往展台顶端上放,她个子矮,那东西看起来也有些重,她努力把脚垫起来也没能完成这个动作。

他不由得好笑一声,走过去单臂拿起那个东西,轻而易举的放了上去,顺口问:“是什么?”

“占卜罗盘。”

“哦?”他好像忽然来了兴致,“做什么用的?”

她很耐心的解释:“顾名思义,就是用来夜观天象,替人占卜算卦的。”

“你还会这个?”纪仰光挑眉,深感不信。

“从前在联盟的时候略有涉及,但理解的不是很通透,也没怎么深入研究过。”林抒词很快换了个话题,“今天回来这么晚,被哪个小姑娘揪着表白了啊?”

因为是毕业晚会,他今天难得脱下了校服,换了干净清爽的白色上衣和牛仔长裤,少年感十足的穿搭越发衬得他身形清瘦修长,连平日里立体的五官线条似乎也变得柔和不少。

她盯着看了半天,忽然咂咂嘴,喃喃的说:“果然那人说的没错,男朋友就该从小养着。”

是一中门口那家奶茶店的老板娘说的话,林抒词一直记着呢。

纪仰光被她这副表情逗笑了:“说什么呢?”

她发现自从两人在一起以后,他似乎越来越爱笑了,以前那副阴森冷然的样子也只是对外人才有,他现在已经可以用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来面对她了。

这样很好,她把她的仰光,变得更加阳光开朗了。

“没什么,”她笑得合不拢嘴,眸子里溢出的笑意都快掩盖不住,“很晚了,先关门吧。”

“好。”

等到关了店门,两人并肩走出巷子口,路灯通明的大街上,有穿着校服的小情侣正依偎在一起,边走路边窃窃私语,有三五成群抱着啤酒瓶胡言乱语的流气少年,也有人站在不远处的街道对面,隔着一条马路在声嘶力竭的唱“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是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声音清响,带着青春期少年变音时的沙哑浑厚,却能隐隐听出哭腔。

在这个如此平凡却又不平凡的夜晚,不知道有多少人,带着遗憾与惋惜结束了自己的青春时代。那些或喜悦,或疼痛,或忧伤的岁月,都将随着这个夜晚的逝去以及即将到来的高考,成为所有毕业少年们在未来某个时分,只要稍微回想起来依旧忍不住潸然泪下的美好回忆。

“仰光,今天你毕业了。”林抒词轻轻的这样说着,忽然伸手,牵住了纪仰光微凉的手指。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更加用力的回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此刻,满天星星都仿佛被刻在他眼里,闪亮耀眼的让人忍不住心悸:“是啊,小词,今天我毕业了。”

她微微侧头:“我们去喝酒吧?为了庆祝你毕业。”

“小词,女孩子去外面喝酒不太好,你要是想喝,可以买鸡尾酒回家去喝。”他下意识皱眉,也侧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她几乎快要溺死在他深邃不可见底的眸子里:“就这一次,今天我高兴,好不好?”

林抒词揽住他的手臂,撒娇一样的轻轻摇晃了几下,纪仰光心念一动,于是轻点点头。

最后还是他找的地方,在一中背后的那条美食街上,一家不大不小看起来环境不错的烤鱼店,因为正是高峰期,所有的包间都已经有人了,他们只能坐在大堂里,要了一尾四斤的鱼,一斤麻小,四只炸螃蟹和两打啤酒。

她还在兴致勃勃的翻看着菜单,他却叹口气问:“吃的完吗?”

“没事,吃不完我打包回去明天吃。”她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又嘱咐一句,“麻烦,先上酒,谢谢。”

纪仰光还是有些担心:“你真的能喝酒吗?”

她很认真的看着他,点头:“相信我。”

鲜啤酒很快被服务员抬过来,罐装的,林抒词毫不犹豫的撕开包装,大大咧咧打开易拉罐,替他跟自己都倒上满满的一杯,然后举起杯子,对着他笑眯眯的说:“仰光,毕业快乐。”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入口是辛辣的味道,刺激得她的喉咙都火辣辣的生疼,她从前很少会喝酒,这下又喝的急,很快就被呛出了眼泪,捂着嘴巴又是喘气又是咳嗽。

纪仰光又好气又好笑,但还是伸出手不停的拍打她的背替她顺气,调侃道:“不能喝就别逞强了,等会儿多吃些东西。”

“你会喝酒吗吗?”她这时情况好了一些,抬起因为剧烈咳嗽而微红的脸。

他抿着唇,想了一会儿才说:“会的,从前在酒吧上班的时候,因为工作需要,会喝一些,所以那时候胃很不舒服。”

她忽然拿过他面前的那杯酒,这回喝的慢了些,喝完又说:“那你别喝了,都给我吧。”

两杯酒下肚,她除了脸色红润了一些,看起来眼神清明,丝毫没有醉意,酒量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背她回家的准备。

“以前我总是想不起来那个女孩子的名字,刚刚有一瞬间,我忽然就想起来了。”林抒词捏着酒杯,眼睛看着虚空,话却分明是对着他说的。

“我这辈子第一次喝酒的时候,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是木孑死去的那个晚上。”

“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瞳孔是浅灰色的,留着一头墨蓝色的长发,在联盟培训班的时候,就坐在我身后。”

“她和我不一样,她有疼她爱她的父亲母亲,还有一个从小参军的弟弟,她是异能治愈者当中最有天赋的一个,曾经被我的指挥官寄予厚望。”

“我记得她曾经跟我说过,等到战争结束,她一定要跟向淮远表达心意——这个女孩子全心全意都是向淮远。”

“可是她死了,你知道吗?她死的很惨,浑身血肉都被硬生生拍碎,脑浆甚至还溅到了我的脸上。她甚至连治愈自己能量石的机会都没有,那双正义浅色的眼睛就已经永远闭上了。”

“那天晚上,我跟向淮远坐在临时搭建的军营里,就着两个破碗喝了无数杯酒,我现在都还记得,那些全部都是掺杂了眼泪的酒。”

“我始终都想不明白,这个世界究竟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为什么明明是被人类制造出来的低等智能,也会在未来成为差点让我们灭亡的罪魁祸首?”

他们座位正前面不远处就是烤鱼店拥挤狭小的厨房,此时不停从里面传来店家的呼喊吆喝声,四周都是人来人往的脚步声,窸窸窣窣,耳边还有楼上客人时不时传下来的交谈声,夹杂着阵阵哄笑吵闹。林抒词的声音不大,却仿佛能够穿透这嘈杂的一切,清晰的进入他的耳朵。

他忽然有些心疼她,眼里心里都充斥着丝丝难过。

来自心脏深处,就像有人用刀子剖开了他的胸腹,生生割走了里面的一块肉,然后替他缝好伤口,涂上消炎药水,裹上绷带。

外表的创伤已经愈合,可割掉一块肉的那个地方却生了蛆虫,密密麻麻的繁衍生息,直到填满了他整个心房,由内而外,一点一点,慢慢的把他侵蚀、占据、掏空。

纪仰光坐在那儿,看着她无力瘫软的脑袋靠在座椅上,两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霞红,樱红的嘴唇时不时翕动着,眼角处却分明有大滴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脸庞流淌下来,然后划过脖颈,最后流进柔软的衣服布料中,很快就消失不见。

这是他喜欢的人,是在他人生中最灰暗的那一刻出现将他拽回人间的人,是在他对未来摇摆不定的时候勇敢的坐在他面前说“我是个喜欢走捷径的人,如果我们注定要在一起,那我决定提前告诉你”的人,是善良到会为了一条即将逝去的生命而痛哭流涕的人。

她曾经所经历的一切他通通没有经历过,他无法体会她字里行间的深深绝望,也不敢想象,那样近乎末日的世界里,她究竟要怎么生存下去?

没能等到吃的端上来,纪仰光已经带着半醉半迷糊的林抒词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虽然逼仄狭小,但好在他总是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给她接了杯水,本来也没有醉的太厉害的她也彻底清醒了。

两人一起坐在小小破旧的沙发上。

他忽然轻轻将她的脑袋按到怀里,她微微蹭了几下,没再动作。

“小词,你知道吗?我母亲死了很久了,可是她很温柔的。”

“她去世之前,冰冷的嘴唇紧贴在我的耳朵根上,她说:你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要好好学习,将来要回报社会。”

“我父亲对她很不好,可是她从来没有怨过他。依旧勤勤恳恳的为那个即将支离破碎的家庭努力做着贡献。”

“记忆里,我父亲喜欢喝酒,他每次喝醉酒回家都会狠狠把母亲从床上拖起来,扯着她的头发将她拽到客厅里。我很想去帮她,可是母亲总是跟我说,父亲要是回家了,让我在房间里把门好好反锁掉,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出去。”

“有一次我听见母亲哭的很厉害,尖叫声几乎盖住了哭喊声,她的嘶吼甚至破了音。”

“我再也忍不住,拉开门冲出去护在母亲身上,父亲使劲把我扯开,我哭喊着让他放过母亲,可他双眼通红,脸上满是戾气,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依旧扯着母亲的头重重砸在墙上。”

“你知道吗?她那么温柔的一个人,经常会给路边流浪的孩子送吃送喝,也总是把面包碎屑扔在家里的窗台上让那些小鸟来啄,可是她死的时候,除了我,没有一个人为她流泪。”

“母亲去世后没多久,父亲也因为肝癌晚期走了。”

他身体几不可闻的颤抖了两下,更加用力的把她抱在怀里,声音越发哽涩:“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跟你讲这个人,我明明恨透了他,那个时候甚至每晚做梦都能梦到自己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可是当我知道他肝癌晚期的那一瞬间,我又忽然不敢恨他了。”

“他是我的父亲,不管我如何不愿意承认,我们的身体里都流着相同的血液。”

“我没了双亲之后,很快就沦落到街上做了乞儿,有一次我饿得半死,跑进了一家包子店偷了两个包子吃,可是被发现了。我以为那次一定会被打死的,可是我遇到了我的姐姐。”

“她把脏的像条狗一样的我带回家洗干净,让我吃饱饭,让我第一次穿上了崭新的衣服。”

“她我给取了一个温暖的名字,教会我走出黑暗,是她让我知道,原来站在阳光下的感觉,是这么好。”

纪仰光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鼻腔里似乎带上了哭音:“可是这样好的一个人,却为了我的年少无知,为了我的冲动任性而付出了生命。”

“她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希望可以回到过去,把自己杀了。这样,她就遇不到我这个祸害了,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了。”

林抒词鼻子一酸,听到这话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什么东西,她咬住嘴唇,努力压下情绪不让那些东西落下来。

她的心脏像被绞肉机狠狠绞在了一起,每一个神经和细胞都充斥着剧痛与难受,从心口开始蔓延上喉头的,是深入骨髓的心疼。

她多么心疼他。

他又接着说话,声音轻轻的回荡在小小的房间里:“可是我太贪心了,我一点都不想死,因为我知道现在的我会遇见小词,会遇见这样一个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坐在客厅里发呆,沐浴露和洗发水喜欢用果香的,头发长度保持在三十厘米,不爱化妆不爱用护肤品,笑起来嘴角边的梨涡甜甜的,开着一家叫为光的小店,来自三百年后的姑娘。”

纪仰光这时微微抬头,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小词,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因为人不能总是活在过去,即使那些难忘的岁月再怎么艰难困苦,也终究都是过去了。现在,你在我身边,我在你眼前,这才是最重要的。”没等林抒词回答,他先这样说。

“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这个人是你。”

我本性冷淡,心事故事从不与人交谈,能够如此剖心剖肺将这些淹没在岁月长河里的事迹心无旁骛的告知与你,都只是因为,你是你,你是我中意的你。

除你之外,再无第二人。

章节目录 第18章 牵手,是我不愿与你走散 林抒词目光深沉,在纪仰光说出这些话以后,整颗心忽然就软的一塌糊涂。

该怎么办?好像越来越喜欢这个大男孩了。

喜欢到,听他讲述那些曾经的日子,忽然会忍不住想要穿梭时光过去,抱抱那个在岁月里活的坚强又孤独的小男孩。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他明明经历了所有的的苦难与灰暗,却还是愿意在认识你以后,捧出一颗温暖真诚的心来对待你。

怎么可以不喜欢他?又怎么忍心不喜欢他?

她抬头,在他平静注视着自己的视线下,飞快凑过去吻住了他冰凉淡薄的唇角。

像蜻蜓点水,只轻轻一触就很快离开。

他的眼睛是漂亮的内双,眼皮很薄,此刻微微咪起,依旧一眨不眨的盯着她,深邃得像无尽的黑洞,吸引人忍不住沦陷其中。

他忽然扬起一抹好看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

然后,纪仰光抬手就扣住了林抒词的后脑勺,将她的脸凑过来,薄薄的唇瓣就印了上去。

他轻而易举的顶开她的唇,仿佛要将她的所有气息吞咽下肚。

林抒词的手无措的摆了几下,他几乎立刻察觉,修长的手指扣上她的,与她十指紧握。

她这时定下心来,开始慢慢回应着他。

那美好的感觉让他浑身上下所有的毛孔都在舒张着。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与她握在一起的手力道不知不觉中加大了一些。

他微微轻喘了两下。

“唔……”

房间里一片静寂,耳边充斥着她细碎的嘤咛声。

旖旎的气氛逐渐弥漫开来,在空气中缓缓发酵。

感受到她呼吸紊乱,他松开她,将她整个人紧紧抱在怀里,以面对面的姿势将她禁锢在怀里,深邃的黑眸看着她湿润的眼睛和微红的脸。

哽咽的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卑微和低哑:“林抒词,你要想清楚了,跟我在一起的话,我没有任何能力给你好的生活,好的未来。你这么好的女孩,真的舍得陪着我吃苦吗?我除了这条命什么都没有,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拿什么来爱你……”

林抒词这时忽然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处,双手抱住他精瘦的腰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那就拿这条命来爱我吧。”

“仰光,在未来,我的家园即将覆灭,我的信仰将会陨落,我所生存的文明最终会成为浩瀚宇宙里的一颗渺小尘埃。其实撇开一切,我又何尝不是一无所有?”

“仰光,你说的这些都不重要。我并不属于这个时代,所以你也不要用你心里的标准来衡量我。我不需要你对我负责,也不需要什么好的生活,我只要你现在,在我还存在你面前的时候好好爱我,就足够了。”

她抬起头冲他笑,眼睛里闪烁着耀眼灼目的光亮:“你看,我什么都不要了,你这个胆小鬼,还不敢爱我吗?”

“小词,我们以后还会在一起吗?”纪仰光再开口,嗓子哑的几乎不可辨认。

她还是在笑着,眼睛里却分明是说不出的无奈和苦楚:“仰光,你知道吗?自从遇见你之后,我无时无刻都在恨着自己的身份。”

“如果我是个普通人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可以跟你一直谈恋爱,谈很多很多年,然后结婚生子,我们会有自己的宝宝,会组建一个家庭,也许我们生活会过的不是很好,也许我们都要为了柴米油盐而奔波,可是那又怎样?只要我们彼此都还在,也都还爱,就够了。”

“我也想一直一直陪着你的,可是仰光,”林抒词搂着他的腰的手不自觉的收紧,“我没有办法不回去,即使我明知道结局是覆灭,我也必须回去。”

“因为这世界上,有一种责任,凌驾于一切之上,比爱情更重要,值得我为此付出生命。”

“它的名字,叫守护。”

纪仰光抿嘴不语,眸子在一瞬间漆黑得摄人,像团化不开的重墨,直入人心。他忽然将她的身子打横抱起,走了几步放到不远处那张狭小的单人床上,又细心的替她扯过被子,低声说:“很晚了,小词,睡吧。”

然后才自己抱了一床毛毯躺到沙发上,拉关了灯。

林抒词将被子紧紧抓在手心里,脸颊凑上去闻了闻,鼻息间都是他曾睡过的床铺的清冽味道,简单,清新,一如他本人。

沙发又小又旧,他身长体宽,肯定睡不舒服。在她第十二次听到因为他翻身而“吱呀”作响的声音时,她终于开口:“过来,一起睡,沙发太小。说着身子顺势往里面动了一些,尽量给他留出一些空间。

纪仰光清润的声音很快传来,在寂静的小房间里显得有些空旷:“不太好,我还是睡这儿吧。”

“你要是不过来,以后就都不用亲我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细微的声响传来,是纪仰光从沙发上起身的声音。

他很快就轻手轻脚的爬上了床,床实在太小,她给他留得位置还是不太够,他眉头一挑,就伸手将她搂进了怀里,然后抱着她,又往里面挪了几下,这回身子终于没再悬在半空了。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深深搂着她然后闭上眼睛,很快就发出了浅浅的、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林抒词还是跟以往每一个夜晚一样,睡不着。

因为怕吵醒纪仰光,她身子始终没动。她也闭上眼睛,但脑子里想的东西太多,一颗心怎么都静不下来。

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明明是个很平凡的夜晚,但有些东西,似乎正在无形中慢慢发酵,一点一点的,包裹住她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在黑夜里睁开双眼,借着莹白的月光细细打量他近在咫尺的脸庞。

从窗口照射进来的银色光束一寸一寸的描绘着他纤长的脸部轮廓,就着月色看,被黑色刘海衬托得他脸色似乎更加白皙,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更像是天生的冷白。嘴唇也是跟以往一样,唇色很浅。

他双眼紧闭,林抒词忽然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又浓又密,像把小羽毛扇子,投射出浅浅的光晕打在他的眼睛下方。隔的实在太近,连他双眼皮的细微褶皱也能看清,林抒词于是更睡不着了。

她看着他的睡颜,心里只觉得横看竖看都是止不住的好看。

她轻微移动了一下手臂,从他的臂弯里抽出手,然后很轻很轻的,抚摸了他毛茸茸的头发一下。

伴随着她的动作,她清越的嗓音如同溪流一般流淌了整间屋子:“仰光,只要我还在这里一天,我就绝对不会跟你分开。”

像承诺,也像约定。

…………

两天的高考如约而至。

纪仰光进考场前一天,林抒词特意去了城北的五谷庙烧香拜佛,求菩萨佛祖保佑他顺利成功。

她对这些其实不是很了解,但因为在这里生活了几年,也大概知道高考对于每个学生来说都是很重要的人生转折点,寒窗苦读十几年,只为这一朝考试得以顺利成功。

看到别的家长都纷纷去庙里求佛,她也跟着迷信了一波。

尽管知道没用,但好歹也能求个心安。

考完最后一科,像是为了应景,连续阴沉了两天的槐吾天气忽然就大放晴空。

林抒词看着微笑着走进店里的纪仰光,她立刻凑了过去问:“今天早上吃的小笼包味道如何?”

她其实想问问他感觉考得如何,但又怕一问起他会想到什么不好的地方觉得难过,她根本不希望他难过,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弯起唇角:“想问考得如何就直说。”

好吧,她干脆一点又问:“你觉得自己考得如何?”

“很不错,”他略一思索,又说,“感觉比之前每一次的模拟考都得心应手,除了……”

“不错就好,我就知道你一定没问题。”她飞快打断他接下去要说的话。

他点头,忽然语调微扬:“小词,我们去旅游吧,趁着这个漫长的假期,我想跟你去很多地方。”

林抒词这时也想起来之前自己说过的话了,颔首微笑:“好。”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你,无论天涯海角。

只因为这个人是你。

她在网上搜索了许多旅游胜地的攻略,最终把地点订在云南。

因为在网络上看见的图片里,云南有高原环绕水天一色的泸沽湖,颇有风土人情的大理古城以及美丽的香格里拉。光是看看图片就已经让她心悸不已。

问了纪仰光,他没意见,轻笑着说随她定。

她先订了从槐吾到丽江的机票,准备第一站就去泸沽湖。

夜里天气微凉,他们一起上街安置出行需要用的东西。

因为高考刚结束,几乎所有的高三学生都涌到了街上来,三五成群的插科打诨,一路嬉笑,一时间大街上热闹非凡。

纪仰光始终紧紧牵着她的手,这一次,是堂堂正正正大光明的告诉了所有人:她是他的女朋友。

不用再像从前一样躲躲藏藏生怕被学校发现。

他身材高挑,长相又好,无论走到哪里,经过他身旁的女孩子都会捂着脸窃窃低语。

她忽然有些不乐意,像所有恋爱中的小女生一样,赌气的故意松开他的手。

结果又立刻被他握紧,耳边是他温润的嗓音:“小词,人太多,不牵好我的手会走散的。”

林抒词那些杂七杂八的小心思立刻因为这句话烟消云散。

看又如何?喜欢又如何?别的女生不都得不到吗?

他是她的。

纪仰光是林抒词的。

………

逛了一个多小时,其实也没买到什么,该带的她家里几乎都有,就是一圈下来,她手里多了几个衣服袋子,全是给他买的新衣服。

纪仰光拧着眉,疑惑的问:“干嘛买这么多?衣服有的穿就行了。”

他从小生活拮据,能省则省,除了校服,基本没怎么在衣服上花过钱。

她一本正经:“你穿这些好看?”

他挑眉:“真的?”

她狂点头:“真的,以后穿给我看。”

其实是因为那晚他对她说的那句话:“……我遇到了我姐姐………她第一次给我穿上了崭新的衣服……”

当时林抒词的鼻子就酸酸的,心疼他,想哭。

他是她的男孩,之前的已经错过了,但是之后的所有,都一定要被她承包。

纪仰光拍拍她的脑袋瓜,冲她伸手。

林抒词不解:“怎么了?”

“袋子给我拎,太重了。”

“不要。”她立即抓得死死的,生怕他跟自己抢。

他像是气笑了,眸子里的笑意满满:“那我这个男朋友岂不是做的太失职了?”

“没关系,有我。”林抒词轻笑。

有她在,他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如果可以,她宁愿自己付出一切躺平成他的人生路,让他一辈子都可以过的顺顺利利,没有颠沛流离,一生只有温暖安宁。

路过一家精品店,女孩子的天性似乎最容易被这里面的东西吸引,林抒词毫不犹豫的拉着他的手臂走了去。

手上的东西拎得太多,她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从饰品堆里挑出两条小巧的手链,样式很简单,一根细细的绳子,上面系着一颗圆润的小珠子,据说晚上可以发光,一黑一白,他一条她一条。

他和她像这个世界上最平凡普通的一对情侣,做着所有情侣都会做的事情。

把黑色手链绑在纪仰光修长的手腕上的时候,她笑得眉眼弯弯:“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他也笑,语气温和的问:“难道不一早就是你的了吗?”然后拿过那条白色手链,替她牢牢系在手腕上。

回去的路上,他依然牵住她没有拎东西的那只手,修长的手指扣上她的,十指紧握。

只希望今后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会走散。

章节目录 第19章 愿你往后深爱皆有归路 飞机直达丽江三义机场。

下了飞机,林抒词和纪仰光马不停蹄的按照先前的计划坐上了客运大巴。

他们坐的位置相邻,她的头自然而然的就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因为兴奋激动,她昨晚几乎是一夜没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边从无边夜色到晨光熹微,卡着时间拖着行李箱去跟他汇合。

所以五个多小时的车程,她几乎一路都是昏昏沉沉睡着的,途中经过金沙江,被车上游客们的惊叫声吵醒过一次,但她很快又软软的低着脑袋闭上了眼睛。

纪仰光眸色幽深,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却体贴的放松了肩膀,好让林抒词靠着舒服一些。

终于经过了漫长的绕山公路,大巴抵达目的地时,已经是慕色时分。

他轻声叫醒她,然后替两人拿起行李,拥着她的身子下了车。

进入景区,经过天桥,到达环境平台,宛如一颗深蓝色明珠的泸沽湖直接印入眼底。

林抒词残存的困意瞬间烟消云散,望着眼前美的令人窒息的景象,她兴奋的打开手机拍照,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

纪仰光从始至终都静静的看着,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在目光触及到她身上的时候,嘴角边才会扯出一抹笑容。

天色渐暗,他们观赏了没多久就立即在当地找了一家名宿住下,准备第二天再仔细去欣赏。

名宿是当地摩梭人开的,据说这是全世界唯一一个还保留着母系社会的名族部落,他们至今还沿袭着古老氏族社会的走婚习俗。

林抒词和纪仰光去的时候,这一由老祖母当家的家族正在唱着摩梭山歌,嗓音清脆悦耳。

夜里起风了的时候,有人在村寨里举行甲搓舞篝火舞会,这家摩梭人盛情邀请他俩一起去玩,但是因为他们白天颠簸了一路已经疲惫至极,所以委婉拒绝了。

他们订的是一个大房间,有两个小房间,晚上林抒词从浴室洗完澡出来,湿润的头发用毛巾裹住,她正四处找吹风机,就被纪仰光一把拉过去坐在了沙发上,他手上拿着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的吹风机,此时修长的手指分开她的发丝,开始仔细的替她吹起头发。

她心念一动,心头暖暖的,等他放下吹风机的时候抬手拉住他的手臂:“仰光。”

他应:“我在。”

“仰光。”

“我在。”

“仰光。”

“我在。”

像小孩子玩的幼稚游戏,她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他一遍一遍回应着她,乐此不疲。

纪仰光拿过梳子替她梳头,细细的齿轮在她的头发里顺溜的滑过。

他忽然喊她:“小词。”

“怎么了?”

“没什么。”

只是单纯,想要叫你的名字。

林抒词。

这世界上最美的词语。

她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想说,觉得我特别好?你特别喜欢我?”

他点头:“嗯。”

林抒词转过身来,制止了他的动作,一本正经的说:“我发现一个问题。”

纪仰光抬眸:“什么?”

她咂嘴:“你太直男了,真的,一点情话都不跟我说。”

“我说过的,小词。”他眸中泛起笑意,还难得的眨了眨眼,“这种话说多了就不显得珍贵了。”

所以我很少开口,但只要我说了,就一定是真心实意的。

她不信:“我知道你们这儿的姑娘都喜欢男孩子说这些话来哄她们,为什么你就很少对我说?”

他:“可是你不是这儿的姑娘。”

她:“那我是哪儿的姑娘?”

他挑眉:“我深爱的姑娘。”

林抒词扬起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扶身上去亲吻了他的嘴角,凉凉的,带着他身上独有的一种檀木香,鼻腔里都是他的味道。

纪仰光顺势抱住她的腰,扣住她的后脑,慢慢加深这个吻。

夜里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她一直没睡着,翻了几下身终于还是起来,走到木质窗户边,轻轻打开窗子,眼睛注视着窗外隐在夜雨中朦胧的一片湖光山色。

他们的房间在三楼,虽然不是很高,但远处模糊的风景都能尽收眼底,林抒词眼力极好,眸光一闪就看到了一片漆黑的夜里,飞快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亮,她知道那是传送门使用的痕迹。

果然,不出片刻,向淮远就已经踩着空气悬浮在半空中,出现在她面前。

夜凉如水,她穿的有些少,不由自主的轻轻打了个喷嚏,她肩膀微微颤抖,因为她清楚的明白,如果不是紧急情况,向淮远绝对不会在这里使用异能:“怎么了?”她的声音里是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意。

自动过滤掉之前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向淮远盯着她看了很久,面色沉重浓郁得仿佛要跟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半晌,他才淡淡开口:“小词,它们来了。”

林抒词神色微顿,她的手不经意间握紧成拳:“是吗?”

“我已经跟周指挥官进行过时空穿梭对话,联盟撑不了多久了,它们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踪迹。这次,是真的要把人类斩尽杀绝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庞,“周指挥官给了我一个命令,他说,那或许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对我下达命令了。”

“是什么?”她的嗓子哑的几乎不可辨认。

“他要我们,拼尽性命保护好人类基因,并且,”向淮远的语调异常平静,平静到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黑的真快”一样,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他已经关闭了一切时空隧道,那些东西回不去了,我们也一样。”

像一声平地惊雷,怦然炸裂,轰隆隆的占据了她整个脑海。

时空隧道一旦被关闭,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重新开启。

那些东西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就说明它们已经做好了抢夺并毁掉人类基因,接着与他们同归于尽的准备。

她不敢想象,在这个一切事物息息相关的世界上,如果人类最后的基因被销毁,那么,又将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会不会,关联着这个时代的人类也即将覆灭?

林抒词的身子晃了晃,她抓紧窗边的吊栏,努力平复下胸腔中难受的快要溢到喉咙口的情绪:“真的,撑不住了吗?”

向淮远垂下眸子,很重很重的点了下头。

她的双手抑制不住的哆嗦起来,浑身力气都像被抽干一样:“那我们,该怎么做?”

“现在,立刻离开这儿,然后带上基因,在保证它们绝对安全的情况下,继续流亡。总之,一定不能被它们发现。”他眸色沉沉,如这浓重的夜色一般,漆黑摄人。

林抒词身子瘫软,彻底跌到了地上。

是啊,安稳的日子过的太久了,她都快忘了,在这个车水马龙,光怪陆离的世界,她和向淮远,永远只能是被摈弃在外的两名流亡者而已。

又怎么敢再去奢望那些根本摸不到的东西?

对不起,我的家园,我终究没能与你,共同生死。这场颠沛流离,你终于还是先走到了尽头。

“小词,所有的东西,都是你们之间永远迈不过去的鸿沟,我从来就不是你们之间的阻力,你和他,你们没办法在一起的。”最后的最后,向淮远这么说着。

………

木质的地板上响起林抒词轻盈的脚步声,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却也显得沉重无比。

“吱呀”一声,她轻轻推开纪仰光的房间门,映入眼帘的是漆黑一片。

视线逐渐适应黑暗,她看到房间中央的那张单人床上,他正卷着被子,睡得正沉。

当然,就算他没有睡着,她也绝不会让他醒来。

她摸索着打开了壁灯,温暖昏黄的光线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她一步一步,极其缓慢的走了过去。

他的脸孔依旧是冷白一片,衬得眼角下边那颗她最喜欢的泪痣漆黑迷人,黑色刘海软趴下来,覆盖住紧闭的双眼,很轻很轻的呼吸着。一只手臂毫无意识的放在床边。

林抒词靠着床蹲下身子,将头缓缓枕上他的手臂,柔软如瀑的黑发垂落在耳边,那是晚上的时候他亲手帮她吹干又梳好的头发。

她侧着头,脸庞感受着他手臂上细微的温度,他这个人,面上从来阴沉一片,即使身体也是冷冰冰的。

真像个冷血动物呢。她无声的轻笑了一下,嘴唇翕动,清润柔和的嗓音自唇边溢出:“仰光,我曾经看到过一句很美的话,是一个女孩子写给你的。她说,她第一次用你这个人来形容阳光的存在。”

“后来我想了想,这句话不仅很美,用在你身上也真的是应景。因为就算你这个人给人的感觉永远是冰冷的,可你一定不知道,你也是曾经照进过很多人世界的那一抹阳光。”

“当然,也包括我。”

“以前我每天总是活的碌碌无为,晚上睡不着觉,白天坐在店里忍不住的打哈欠。真的,我那时候一直以为,在回去以前,生活不过也就这样了。”

“可是啊,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会在这个时代遇见你。从前在联盟的时候,我总是说,我喜欢的人,一定要是最优秀最厉害最耀眼的那一个,只要站在那儿,就会有无数的人为之侧目。可是为什么呢?你不优秀也不突出,甚至只是为了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为什么我偏偏就是喜欢你了呢?”

有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里留下,不知不觉就淌满了整张脸,林抒词抬手抹掉,喉咙一阵发紧:“后来我知道了,因为你是你,因为你是平淡无奇又努力生存的你,因为我是我,因为我是会爱上你的我,我们两个这样固执倔强的人,是注定会相爱的的。”

“我太贪心了,仰光,真的,自从遇见你之后我就不想跟你分开,无时无刻都想把你绑在身边。可是我忘了,我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我又有什么权利妄想你属于我呢?”

“仰光,对不起,我曾经说只要我还在这里我就永远不离开你,可是现在,我不得不食言了。”

“那些东西,已经来了,我要是还贪心的想和你在一起,我就太过分了。你一定会没命的。”

“我的仰光那么优秀,肯定会考上一个很厉害的大学,你以前吃的那么多苦,以后都会成为你一帆风顺的人生路。”

林抒词撑起身子,缓慢而坚定的凑了过去,颤抖的嘴唇贴上了纪仰光冰凉的唇瓣。泪水源源不断的从她的眼眶流出,也落在了他的脸上,他依旧闭着眼,对这一切毫无感知。

“仰光,你以后要找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她会照顾你不好的胃,会给你做好吃可口的饭菜,会在每天睡觉前在你的耳边呢喃低语,你们会深深相爱,永远不分开。”

不过须臾,她起身,目光沉沉的落在他的脸上,用尽力气扯开嘴角笑了起来:“那么,就忘了那些吧,关于林抒词的,都忘了吧。你只要记住,你是纪仰光,你的姐姐是纪月凉,你从来没有遇见过林抒词这个人。

“从此以后,你的未来一片光明。”

说完这句话,林抒词关掉灯,转身脚步虚浮的走出了房间。

她的背后,是繁华爱过以后的一片苍凉,黑暗而又绝望。

仰光啊仰光,希望你以后的人生从此长乐未央,再无荒唐。

我愿你往后深爱皆有归路。

章节目录 番外之飞机上的故事:爱你的岁月山高水长(一) 我曾经丢了一枚扣子,当我找到那枚扣子的时候,我已经换了一件衣服。

——摘自丁涵日记

丁涵提着大包小包的袋子从超市里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倚在马路旁边栏杆上正低着头看手机的郭灼。

一月,深冬,新年即将到来,即使穿着厚重的棉衣,抵挡不住的冷意也依然打着卷儿从裤腿里往上钻,冷风呼呼的吹过她的脸庞,留下她被冻得发红的双颊。

她站在原地,透过寒风中不断更替来来往往的人群,目光定定的看着他。

他依旧跟从前一样,不管多冷的天气,牛仔裤只穿一条,还是破洞的,裤脚也一定要卷起,露出一截脚脖子,这好像永远是学生中的一种潮流,也是丁涵永远理解不来的一种潮流。

就像郭灼这个人对她来说一样,她永远无法理解透他。

他还是低着头看手机,额前的刘海略长,挡住了一半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后面的头发好像又短了一些,零星的沾上了碎雪。

她惊讶于自己现在竟然还是对他观察的如此细致,却根本忘了,不管从前还是现在,只要他出现,她所有的视线都是一寸不离的跟着他的。

丁涵手里的袋子不知怎么的就突然砸在了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引起了一些人的视线围观,离得不远,郭灼也听到了,于是目光下意识的就往她这边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丁涵忽然感觉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时间倒回十一年前。

那时正准备上初中的丁涵,放着漫长的小升初假期,在一次下楼替自己拿牛奶返回家的时候,在感应灯年久失修的漆黑楼道里,听到了一声不大的闷哼。

她当时年纪小,自然而然胆子也大不到哪儿去,听到一向寂静的楼道里传来这么个声音,吓得魂儿都没了,手心里的牛奶也飞出了一米多远,落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没过多久,她又听到了相同的声音,像是没法说话的人挣扎着从嗓子里发出的求救呼喊。她回过神来,摸着黑凭借记忆飞快跑上楼,从家里拿了手电筒又“哒哒哒”的下楼,打开手电,一束光线往楼梯间里面照了过去,就看到了躺在地上身体还在不断抽搐的郭灼。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

他穿着一身紧身的衣裤,包裹着的修长身躯看起来精瘦无比,他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连闷哼声都含糊不清,可是身上又没看见任何血,丁涵只能借着手电微弱的光线看见他惨白的一张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血痕和淤青。如果只是脸上受伤了,应该不至于吧?她这样想着。

后来她才知道,真正能伤到人的伤口,是永远不会流血的。

他虽然瘦,但人高,体重也不轻。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连拖带拽的拖回家,安放在了自己的床上。

他意识依旧混沌不清,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得像鬼,迷迷糊糊的还在嘟囔着什么,丁涵听不清,于是凑近了一些想仔细听,就碰到了他滚烫得吓人的耳根。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应该是发高烧了,可是她那时年纪小,也不会照顾人,只能依稀回想着科学课上老师说的物理降温方法,端来一盆温水,动作不太熟练的替他反复擦拭额头。

她好像记得老师说根据发烧的体温不同擦拭的位置也不一样,但她家里没有体温计,她也实在想不起来科学老师讲的课,于是一直用着老笨的方法帮他退烧。

晚上父亲回来的时候丁涵把房门反锁,出去给父亲做饭,吃完饭他就回了房间,也没再跟她多说什么。

自从母亲去世后,父亲的话就越发少了起来,有时难得心情好会跟她聊上一两句,而且话题都是关于母亲的。但更多时候,父亲和她几天也不会说一句话。

这就是他们父女之间的相处方式,明明同处一个屋檐下,彼此是最亲近的人,却相顾无言,客气疏远。

丁涵回到自己房间,小心的将门反锁,看着床上脸色泛着病态潮红的人,手掌笨拙了覆上了他的额头,感觉到他的体温下降了一些,终于松了口气。

那个晚上,他沉沉的睡在她铺着大红花床单的床上,而她从衣柜里抱了毛毯和被子,生平第一次打地铺睡在了地上,硬实的地板直咯得她背上的骨头疼,第二天起来也是酸痛的。

他依然没有醒,但是脸色看起来明显比昨天好得多,注意到他干涸起皮的嘴唇,丁涵用棉签沾了水细心的一点一点的给他滋润嘴唇。

父亲早早的就已经出门上班了,她去厨房给自己弄了点吃的,然后向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看固定频道的电视打发时间。

听到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时,她立即从沙发上跳下来,跑了过去,一打开房间门,就看到他正用手撑在床上,动作艰难的想要坐起身来,伴随着阵阵轻喘。

她赶紧过去,扶住他的身子,不敢使劲只能微微用力,好让他坐起来。

他这时转过脸,冲她开口:“你是谁?”他的声音粗噶刺耳,像是从很久没有喝过水的喉咙里生生卡出来的一样,沙哑浑厚,如果不是离得近,她根本不能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而她只是一抬头,就撞进了他褐色的瞳仁里。正是午后,阳光从窗户里投射进来,斑驳稀碎的洒在他的脸上,白皙的皮肤上血痕已经被她擦干净,露出细长的伤口和青紫的淤青。她愣了愣,刚刚想说出口的话就这么硬生生给忘记了。

后来我曾经不止一次的回想,如果那天我没有下楼拿牛奶,我没有听到你的声音,我也没有把你带回家,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那纠葛纷乱的纠缠?可惜这世上的事,又怎么会有如果?

——摘自丁涵日记

“我叫丁涵,那个,你好像受伤了,躺在我家楼道里,我…我看你伤得重,又发烧了,就把你带回来了。”过了很久,丁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慢慢的开口。

他听了略微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你。”

“没关系,德育老师从小就教导我们路见不平要拔刀相助。”她默默头头,有些局促不安,“好像说得有点严重了,我不太会用词……”

“我叫郭灼。”他忽然看着她,一字一句,尽量清晰着嗓子说。

她呆了一下:“啊?哦,你好,郭灼。”像是想到了什么,她马上又问,“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应该很久没吃饭了吧?”

郭灼侧着身子,背靠墙,这样可以减轻一些肌肉上的胀痛,他目光微动:“我不吃生姜和蒜,谢谢。”

“好。”丁涵领了命,立刻钻进了厨房,没多久就端出一碗鸡蛋炒饭来递给他,不好意思的说,“家里没多少食材了,我等下去买,你先将就着吃可以吗?”

他不说话,面无表情的接过,试探性的吃了一口,然后一言不发,默默的吃完了一整碗,他像是真的饿极了,一碗饭吃完还不够,丁涵又进厨房给他煎了两个荷包蛋。

见他吃的差不多了,她接过碗拿到厨房洗了出来,磨蹭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问:“那个……你的伤严重吗?昨天,你发高烧了。”

“不怎么严重,”郭灼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又补充了下一句,“估计就是断了几根骨头。”

“啊?”她被惊得面无血色,“那你要去医院啊,你这个……这个看起来这么严重,你必须要去医院。”

他唇角动了动,似乎轻轻嗤笑了一声:“没这个必要。”

丁涵咬了咬嘴唇:“你这是怎么了?可以……可以告诉我吗?”

“被五个人群殴打的。”他倒是很直白的说。

她那时候年纪太小,根本不懂为什么人和人之间会有这种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听到这话,只觉得胸腔中一股正义感油然而生,于是愤愤不平道:“我帮你报警,你还记不记得那些人长什么样子?或者你认不认识,他们有没有什么明显面部特征?哦,你等等,我去找家里的座机来……”她说着就要起身去客厅里找电话,却被郭灼抬手止住动作。

她回头,对上他仍旧苍白的脸,但气色已经好了很多,嘴唇上也有了颜色,他一只手捂着小腹一只手拉着她的手腕,似乎是被她说的话逗笑了,一笑就牵动了伤口的疼痛:“我不需要报警,没什么用,你也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明白吗?”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丁涵却听出了有些憋笑的意味。

报警很好笑吗?她那时很不解。

也是很久很久以后,她才明白过来,他的那一身戾气,都是靠着他的双拳硬生生一点点打出来的,他生活的世界,是没有警察的存在的。

那是一个充满血腥、横暴和绝望的世界。

是她认识他以后,他慢慢带着她领略探索的陌生世界。

丁涵的人生,从那年无意间遇见郭灼开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只在她家呆了三天,这三天里的每天白天她都给他做饭吃,晚上她就打地铺睡在地板上,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在黑夜里聊天,因为害怕父亲会察觉到什么异样,她刻意嘱咐他记得压低声音说话。

他什么也没问,她说什么他就照做,安静的躺在床上,也不会弄出太大的声响,乖巧得不像样。

三天之后,丁涵一觉醒来时,郭灼已经替她折好被子,整理好了床铺,消失了。

他什么也没留下,如果她不是从地板上醒来的,如果房间里没有用过的棉签垃圾,她真的会以为,这几天自己做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梦。

梦里,他忽然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又忽然消失。

像阵风,来无影去无踪,

章节目录 番外:爱你的岁月山高水长(二)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唯一庆幸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十二岁那年遇见了你,可我最难过的一件事,也是那年遇见了你。

——摘自丁涵日记

再见到郭灼,是同年九月份,丁涵刚上初一没几天。下晚自习以后,没走多久她习惯性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子里,这条路回她家比较近。

巷子里稀稀疏疏的有几盏路灯,因为在这里可以不受城管的管辖,有些小商贩在里面摆摊炸一些烧烤串儿卖给学生,一块钱一串,她只买过一串,吃了回家就接连闹了几天肚子,从此就再也没有买过。

天色黑沉,灯光暗的吓人,丁涵依旧温吞的走着,不紧不慢。她家住的楼房里,感应灯从来就没有亮过,所以早就习惯了摸黑回家。

她打小视力就不太好,前段时间去配了眼镜,医生说要时刻戴着防止度数增加,所以这会儿,尽管隔的还有些距离,就已经看见前面不远处的电线杆下面,站着几个刁着烟,正在吞云吐雾的少年。

他们穿着不伦不类的衣服,裤子上破了好几个洞,露出腿上白生生的肉,手腕、脖子上戴着明晃晃的大粗链子,是老师再三提醒要学生们只要看到就必须离得远远的的“社会混混”。

若是往常,丁涵看见这种人,也不会往上凑,而是远远的绕开一条街。可今天她偏偏一眼就看见了几个人里最显眼的郭灼。

于是脚步就不由自主停下了。

他跟其他人的穿着无二,也许是身板高挑,那身流里流气的穿搭穿在他身上,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合适,好像他天生就是为这种衣服而生的。

他脸上的擦伤似乎都已经消退了,但又或许是隔的远她没看清。她注意到他细长的手指拿着烟的姿势很好看。

他手夹着细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随即吐出飘渺的烟雾,白烟四散开来。

丁涵倒吸一口凉气。

再抬头时,他凌厉的视线已经扫了过来,浅褐色的眸子微眯,但只是几秒钟的事儿,他很快又收回视线,继续跟那几个人插科打诨着。

她心里下意识就松了口气,他的伤看起来应该好的差不多了。

其实隔的不近,他刚才的眼神也不一定是看她的,再说了,她戴着眼镜,脸也因为一个多星期的军训晒黑了不少,兴许,他根本没认出来自己。

这样想着,她继续慢慢的抬脚走过去,却没想到,经过那帮人身边时,他忽然开口,毫无预兆的叫住了她的名字:“丁涵。”

丁涵身体一僵,原来这才是他的声音,不像初见时那样沙哑嘶鸣,而是清澈、扬越带着少年特有的感觉的声线。

他继续喊:“丁涵?不认识我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还有他身边的那几个人,突然结巴起来:“没……没有,刚没想起来。”

“郭子,大嫂?”他身边一个染着黄头发的人眼睛扫了一眼丁涵,调笑着问。

郭灼斜睨那人一眼:“滚你妈的,人家一小姑娘,瞎说什么?”

那人立刻坏笑起来:“哟,人家是小姑娘?敢情丁丹妮不是小姑娘?郭子你不照样上?”

丁丹妮?听到这个名字她面色一动,自己班上的同学怎么会跟这些人有关系?再转念一想,丁丹妮原本在班上就是特立独行的“怪胎”,不写作业不听课,一天只知道鬼混。这样一来,好像就能解释得通了。

“再乱说以后别找老子拿烟。”郭灼冷着嗓子说了句,连眼神都似乎懒得给那人,随即又看向丁涵,“你一个人回家?”

她点头:“嗯。”

他又吸了口烟,随手掸掉一名燃尽的烟灰:“我送你。”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又交代了那几个人一句:“你们在这儿等,等会儿她来了就说我今天有事,明天再来接她。”

这个“她”指的是刚刚那个黄毛说的丁丹妮。

丁涵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已经被郭灼拎着胳膊拉着走了。

直到快走出巷子时,她才恍然回过神来,轻轻扯开他拉着自己的手,不解问:“你为什么要送我回家?我自己可以走的。”

他淡淡瞅她一眼,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你可以理解为报恩。”

报恩?丁涵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自己救了他的事儿,被他这么明晃晃说出来,她反倒不好意思了:“那个,没关系的,也没多大事儿,就……”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个词儿来,“举手之劳而已。”

郭灼无语,就没见过她这么不会用成语的,抿着嘴不说话。

“丁丹妮……是你女朋友?”她心里向来藏不住事,有什么要是不说出来会憋的难受,斟酌了一会儿,她还是问出了口。

“嗯。”他轻轻点头,算是回应。

走出那条巷子到了人来人往的马路上,周围大多是跟丁涵一样穿着校服的学生,无论男生女生看见走在一起的他们俩都要悄悄回头瞅两眼。

她有些不自在,伸手去扯了下郭灼的衣袖,却一不小心碰上了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也许是天气还有点热的缘故,他的手温热,还有些粘腻的感觉,应该是出了不少汗。

他立刻侧头:“怎么了?”

她咽了几下口水,感觉喉咙发紧,干涩的难受:“你送我回家,你女朋友不会生气吗?”

“你很在意这个?”他轻声笑笑,似乎根本不在意的样子,“不让她知道不就行了。”

丁涵闷了一会儿,忽然没来由的冒出一句:“你爱她吗?”

她问的是“爱吗”,不是“喜欢吗”。

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对幼年的她说过一句话:喜欢是天雷勾动地火,爱是小溪潺潺,细水长流。

母亲是个极其温婉文艺的女人,她是一名优秀的作家,虽然只在人世上活了短短的三十年,但留下了二十多本书,写尽了世间惊世羡俗的爱情。

很小的时候,丁涵曾亲眼看见过母亲坐在电脑前,手指飞快的在键盘上敲打出一行又一行字。

那时候距离母亲被确诊出重度抑郁症,仅仅只隔了两个星期时间。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的情绪一直都很容易激动,有时候写着写着就没有任何征兆的抱着电脑号啕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

丁涵从小就听爷爷奶奶念叨,母亲怀着她的时候曾经几次偷吃堕胎药,后来没办法只能被父亲用绳子绑在床头。

母亲不爱她,也不爱父亲,她从小就知道。

那个女人对爱情有着近乎偏执到疯狂的渴望,她爱惨了她笔下的所有人物,却始终遇不到一个相同的男主角,最后迫于现实与无奈嫁给了丁涵的父亲——一个朴实无华、平凡却深爱着她的男人。

母亲到死都没有对父亲说过一句我爱你,她留下的最后一本书里有一句话是这么写的:爱是平淡岁月里的细水长流,可我想要的,却是天雷勾动地火的惊心动魄。

可是这些,父亲永远也给不了她。

所以她最后还是选择了死亡,也许,只有在天堂里,才有她所向往的爱情。

………

“也许爱吧,反正,我觉得她挺漂亮的。”耳边传来郭灼懒洋洋的声音,拉回了丁涵的思绪。

她面无表情的应了一句“哦”,然后低下头,沉默的走自己的路,再也不说话。

他一直把她送到家楼下才停下脚步,看着黑漆漆的居民楼,不由自主皱起了眉:“你家楼道里怎么连个灯都不安?”

“本来就是老居民房了,这一层楼住的人也不多。就算装了灯没多久就会莫名其妙的坏掉,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装了。”她如实的说。

他点头,没再说话。丁涵转身进了楼道,熟练的踏上黑漆麻乌的台阶,凭借着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摸着黑回了家。

父亲也许又在加班还没回来。她连忙跑到阳台上撩开窗帘,目送着郭灼瘦高的身形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丁涵无论上课下课都会走那条巷子,却很少再见到郭灼跟他的朋友,偶尔十次中碰上了一次,也都是丁丹妮在他身边搂着他的胳膊在说着什么。

她默不作声的绕到对面去,对上那一行人的时候,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猫着腰贴着路边的车子继续走路。

丁涵观察的很仔细,他每天都会来那个位置等丁丹妮放学,有时是一个人,有时带着一帮兄弟,但他却再也没有送过她回家。

班上慢慢的就开始传出一些风言风语,说丁丹妮勾搭上了下半城的老大,成了“学校一姐”,连初二初三的学姐都要礼让她三分。

丁涵听到这些从来不会过多评论,心里却会想:下半城老大还会被人打得半死不活躺在她家楼道里?

她只是喜欢在没人的时候,偷偷的打量被老师重点“关照”坐在第一排的丁丹妮。

那人被班上男生奉为班花,像祖宗一样供着,长着一双眼角上挑看起来极其勾人的眼睛,耳朵上最起码打了七个耳洞,但因为老师的再三警告没有戴耳钉。除了皮肤黑一些,她真的漂亮得没有缺点。

至于为什么会观察她,丁涵自己也不知道。

除了这些,她的初中生活一帆风顺。她成绩不突出,但也不差,中等偏上,她有几个特别合得来的朋友,也有玩的最好的闺蜜,她们会在自习课老师不在的时候时不时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着八卦,讲到高兴的地方时会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直到被纪律委员用眼神警告一番才会收敛一些。

生活就是这样,安宁的,静谧的,像滩死水,无波无澜,没有一丝涟漪。

直到初二的到来,丁丹妮退学,班上同学都在盛传,她是怀了那个老大的孩子才退学的。

有些东西,似乎在岁月的流逝中,悄然崩塌。

人类的脆弱和坚强都超乎自己的想象。

——摘自丁涵日记

章节目录 番外:爱你的岁月山高水长(三) 很小的时候,我们总是会眨巴着眼睛期待着成长的到来。可是等后来我们真正长大了以后,会忽然发现从前的自己是多么可笑,回过头看看,那时候的自己,竟然是无忧无虑,眉眼带笑的。

——摘自丁涵日记

丁涵是在郭灼上班的宿舍里找到他的。

他在学校后背那条街上一家健身房里卖健身卡,宿舍也在那边。

不大的房间,房顶的灯大开着,光线很足,照的人眼睛有些恍惚,木质的地板上零散杂乱的丢满了烟头烟灰,床头柜旁边整整齐齐放着几个空的啤酒瓶。他就靠着墙坐在床上,一只手拿着烟不停的吸着,另外一只手上是还剩大半瓶的啤酒。

“郭灼。”她慢慢走过去,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来,喊他的名字。

听到声音,他身子微微动了动,隔了一会儿,才转过脸来看着她,浅褐色的眼睛里充斥着细血丝,森然的冷意似乎快要溢出来:“丁涵。”

她喊他的名字,他也喊她的名字,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动了动唇,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床边,他在那头,她在这头。她说:“段宁告诉我你在这儿的。”

段宁就是那个黄毛,郭灼的兄弟。

他低头,嘴角略微勾起,极其轻蔑的嗤笑了一声,低低的笑声回荡在房间里,也不知是在嘲笑谁。

半晌,他终于抬起手臂,仰起头,将那大半瓶啤酒一口气灌进了嘴里,他的动作有些急,很快就有酒水从他的唇边溢出,滴过尖瘦的下巴,淌进他的脖颈里。

“丁涵,我这人虽然没什么出息,但是我从来没做过畜牲的事儿。”一室安静的气氛中,他的声音闷闷的响了起来,沉沉的撞进了丁涵的耳朵。

“我知道。”她下意识扶了下根本没有下滑的眼镜,连忙说。

他的肩膀忽然跨下来,不再紧绷,整个人都像是放松了一样:“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呢?”

“你怎么会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他的眼神空洞,盯着面前的虚空,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在喃喃自语。

这样压抑的环境里,丁涵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慢慢的,一字一句的说:“我知道丁丹妮退学了,我也知道孩子不是你的。”

这些,是她在放学途中偶然遇到段宁的时候,他告诉她的。

他还说:“孩子是真的,但绝对不是郭子的,郭子没那么混蛋,能对个学生下手,不过这妞书肯定是不会念的了,跟郭子应该也没什么可能了。”

郭灼放下酒瓶,狠狠擦了一把嘴,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卷长的睫毛在不停的颤抖着:“老子活了十七年,第一次交女朋友,妈的,绿帽子给老子扣得这么快。”

“最牛逼的是,老子竟然还有点忘不掉她。”他呵呵一笑,话语间竟是自嘲的意味。

丁涵一直以为,能让他这种浪子回头的人,一定是身上书卷气息浓重,一心只有学习爱穿白裙子的干净女孩子,却没想过,比他还浪的人也能让他这么惦记。

她嘴角轻动,生平第一次想说的话没有脱口而出,思量再三,开口时成了:“你别喝那么多酒,抽那么多烟,对身体不好。”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就这样随着气氛慢慢低落下去,直至消亡。

隔天下晚自习,丁涵在那条巷子里又见到了郭灼。

他身边还是跟着段宁和几个兄弟,一行人依旧穿的花里胡哨,惹人眼球。她戴着眼镜穿着校服站在他们身边显得格格不入。

来来往往的学生纷纷侧目,看着他们这一群奇怪的人。

她注意到他今天脑袋上扣了顶帽子,不过不是绿色,是黑灰色,很衬他的皮肤。

段宁先跟她开口打招呼:“嗨喽小涵涵。”

丁涵的视线从段宁身上掠过,他今天穿了一件妖艳的大红色卫衣,走到哪儿就像一团火烧到了哪儿:“我能问你们一个问题吗?”

“你说。”从头到尾脸色就不太好看的郭灼终于缓和了一下情绪,淡淡开口。

她不紧不慢的问:“为什么……现在还来这里?”

以前是为了等丁丹妮,送她回家,既然已经发生了这样的事儿,为什么,他们还要像以前一样来这里等人呢?

难道……

心里有个念头隐隐深起,她觉得心脏地方狠狠紧缩了一下,死死咬住嘴唇,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可能。

他不可能会是来等她的。

怎么可能呢?

“小涵涵,我们可不就是来等你的吗?”段宁好笑着拍了拍她的脸,又捏了一下,“郭子说你总是一个人走黑漆漆的路,反正我们闲着也是闲着,就陪你一起回家了。”

她又惊又喜的抬起头看了一眼他,他几不可见的轻轻点了点头。

从学校回她家,左右也就是十多分钟的时间,因为她家住在老旧居民楼里,同行的学生基本没有,久而久之,她也就渐渐习惯了一个人回家。

不过这晚,回家的路途可谓是“无比壮观”,她一个背着书包的初中生,身边围着五六个一看就是社会少年的男生,一路上她收获了不少行人的注目礼。

把她送到家楼下,郭灼还是什么都没跟她说,倒是段宁极其好心的提醒了一句:“小涵涵,那我们就走了哦,你一个人上楼小心点。”

丁涵不住的点头,目光又下意识瞟到郭灼身上,他站在不远处那颗树龄据说已经有几百年的银杏树下,面色一半显现在月光下,一半隐匿在夜色中,脸上的表情隐晦不明,嘴唇依旧是微微抿起的,看不出情绪如何。

后来她曾经无数次回想起那个夜晚,月亮像喝醉了酒一样,懒洋洋的洒在大地上,莹白一片,墨蓝的天幕上连颗星星也看不见,像条光滑漂亮的巨大绸缎,一直延伸到天边,颜色美的惊人。

她默默藏在心里的少年,就那样长身玉丽的站在那棵树下,浅色的瞳仁里倒映出无边的夜色,那时她看着他,只觉得眼中的一切风景仿佛都骤然失色。

她慢慢的收回视线,向他们所有人挥手说了拜拜。然后转身,熟练无比的走在漆黑的楼梯上,发出“踏踏”的脚步声。

那时她还不知道,她脚下踏着的这片黑暗,将会在未来几十年里,成为夜夜纠缠她的梦魇,残忍至极、毫不留情的将她吞噬、淹没。

丁涵回到家里,看到饭桌上意外的摆放了几道菜,父亲端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

久违的温暖在这时将她的心重重包裹住,自此母亲去世以后,家里就再也没有人做饭等着她回家了。

她放下书包,坐到了父亲的对面:“爸爸。”

父亲淡淡应了一声。

她这时才忽然意识到,家里没有开灯,父亲静静的坐在那儿,像樽雕像,整个房子里除了从窗外投射进来的丝丝月光外,没有一点儿光线。

在这样沉重到近乎让她喘不过气来的环境下,丁涵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今天是母亲的忌日。

父亲不动,她也不敢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愣愣的看着桌子上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雪白虾仁。

她记得,这是母亲最喜欢吃的东西。

“心心,你回来了。”安静到诡异的房子里,忽然响起了父亲的声音。

丁涵皱眉,抬起头刚想问父亲在说什么的时候,眼前却忽然一亮。

父亲打开了灯,光线瞬间明亮起来。

她在这时终于清楚的看见了父亲的样子,以及,他脸上明显异于常人的潮红。

似乎喝了很多很多酒,才会醉成这样。他一直在念叨着“心心”“心心”。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

在他带着满身酒气将丁涵压到沙发上的时候,她的瞳孔忽然放大,像是知道了什么一样。

父亲喊的“心心”,是母亲。心,是母亲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她的手腕被轻而易举的扣到头顶上方,她拼命扭动身子,用腿去撞击父亲的小腹,眼镜已经在推搡间不知掉到了什么地方,她的视线瞬间变得模糊不清。她仍旧在歇斯底里的呼喊,企图唤回他的理智。

但很快,她的双腿就被牢牢固定住,她已经没了挣扎的力气,哭的快要呼吸不过来,脸上满是泪水。

他温柔的擦去她脸上的泪珠,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脸,语气温柔至极:“心心,不要再想着逃了,我真的,很爱你,我不能没有你……”铺天盖地的酒气伴随着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

丁涵忽然停止了挣扎,闭上眼睛,像个洋娃娃一样,任人摆布。

最后的最后,她终于缓缓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庞,以及他身后,浓得像团墨水一样的夜色。

从今往后,黑暗将会一辈子印在她的脑海里,那些记忆,绝望深沉,伴随着席卷而来的悲伤,像汪洋的大海,呼啸着将她吞没,不留下一点儿影子。

她面无表情的躺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指缝里那些美好时光,被岁月一点一点的,淹没在时间尽头。

命运这个东西,正是因为我们无法提前预知,才会显得骇人可怕。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到来,就像你不知道,在你推开家门的一瞬间就已经踩进了深渊。不管如何,该来的那些,都会在该来的那一天,将沉重的锁链狠狠缠到你的脖子上,然后拼命收紧,让我窒息,我感觉快要呼吸不过来,像要死去一些些。

——摘自丁涵日记

章节目录 番外:爱你的岁月山高水长(四) 遗忘这个过程是最艰难的,因为那些画面会一帧一帧不停的回放在你脑海里,无论你如何努力,你也不能把它们赶出脑海。

我多说几次我忘了,自己也就相信了。

可是黑暗从未被驱散,我又怎么敢说光明永远存在?

——摘自丁涵日记

郭灼是被不断的敲门声吵醒的。

那声音不大,却在静谧的黑夜里显得空旷无比。敲门的人似乎极有耐心,见他没醒,一下又一下,一直不轻不重的敲着。

他醒来的时候听见那个声响,烦闷的怒意瞬间涌上心头:“谁他妈的有病大晚上敲老子门?”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敲门声,还不停的回荡在他耳边,像魔音一般,挥之不去。

他愤然起身,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走过去大力打开门,正想破口大骂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忽然怔住。

门外,站着肩膀不停抖擞的丁涵,她披头散发,脸色惨白,样子活像女鬼。

而真正让他愣住的,是她白皙的锁骨处的一大片红痕,以及,她校服裤子上的血。

妖艳猩红的颜色,绝望的盛开在她裤子上。

郭灼只看了一眼,眼眶忽然就无声湿润了。

他上前,伸出有力的臂膀,将她狠狠抱在怀里。而她面无表情,身子瘫软在他怀里,像个濒死的人,没有丝毫生息。

……

丁涵不肯去医院。

郭灼正准备带她去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的她终于开口:“郭灼,你想让所有人知道吗?”

让他们知道,在我身上,发生了这种事吗?

那我还能活得下去吗?

郭灼,不可以。

“对不起。”他这才忽然反应过来,放下了手机,然后看着她,眼眶通红,嘴角颤抖着,“丁涵,是我不好,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他哽咽着垂下头,宽厚的肩膀不停的抖动着,像头受伤的小兽一样低声呜咽。

他这辈子哭的次数扳着手指头都数的过来。却为了她,哭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静静的看着他,泪水不知不觉就流满了整张脸。她抬手抹掉,原本以为自己再也流不出眼泪了,却没想到,只要稍微一回想起来,泪水还是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源源不断的往下掉。

“没关系,没关系,我很好,我没事……”她面无表情的轻声说,像喃喃自语,又像在催眠自己的大脑,逼迫自己将那些画面拼命赶出脑海。

“我没有家了,我再也不想回去了。”一片沉寂中,他忽然听见她这么说。

………

丁涵失踪了。

她给郭灼留下了一封信。除此之外,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她的父亲,在她离开不久之后因为精神失常而被邻居送进了精神病医院。

晚上下班,郭灼背靠在床上,两只手哆嗦着打开了那封信。

其实不能说是真正意义上的信,那顶多只是一张胡乱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撕裂的痕迹十分杂乱,一点都不整齐。

黑色的水笔字迹,娟秀好看,像极了她那个人给别人的第一印象。

郭灼:

我一直都没有跟你讲过我的故事吧?

我从小就是一个不受人待见的小孩,我的母亲很年轻的时候就得了重度抑郁症,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用一支磨平的牙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死的时候,只有三十岁。

我的父亲爱惨了她,甚至一度想要随她而去,但却不得不因为年幼的我而选择一个人孤独的活在世上。

可我从来都知道,母亲根本不爱父亲和我,哪怕半丝半缕。她是一名极度疯狂的作家,写了很多让女生为之尖叫的神仙爱情,可是她自己却从未遇到过她笔下描绘的爱情。

最后迫于现实的无奈,她嫁给了我的父亲。

我对母亲其实感情甚微,因为很小的时候,就经常听左邻右舍甚至亲戚朋友说过,她根本不想要我这个孩子。

父亲的继续存在也只是为了照顾我而已,很多时候,我们在家里一个月也说不上几句话。

我一直以为,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是爱我的,他只是不会表达。

可是自从我知道,原来我是父亲活下去的负担以后,这个想法就被我狠狠扼杀在脑海里。

父亲不会心疼我。

他从来不会想,每天我自己放学回家,一个人要走过很长一段黑漆漆的夜路时,我会不会害怕;他不会想,当我回到家里,面对着冷锅冷灶毫无生气的房间,自己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的时候,咽下的饭里会不会全部都是泪水;他也不会想,我最近的成绩如何,有没有在学校里认识新的朋友,会不会被同学欺负,生理期来的时候肚子疼的满床打滚时我会不会自己躲在被窝里偷偷的哭。

这世界上的很多很多人,都会同情我,可怜我,可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爱我。

其实,何须爱呢?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从来都是孤身一人。

直到我遇见了你。

你是唯一一个愿意陪我走过那片黑暗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仅仅只是微微一笑,就让我觉得世界都亮堂了的人。

当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感觉一切离我越来越远。

我闻到了爱情的味道。

郭灼,如果可以,我们能不能重新相遇一次?你没有因为打架被退学,也没有因为被仇家打到昏迷躺在我家漆黑的楼道里,我也没有下楼去拿牛奶,更没有遇见你。

我们换一种方式,在充满朝气的学校里,在人潮拥挤的大街上,甚至是在空无一人的巷道里,哪个都好,哪个都可以。

因为这样,也许后来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时空就可以错乱,也许命运中的那些注定会被改变。

郭灼,你知不知道当你用布满血丝的双眼对我说“对不起”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瞬间难过的像要死掉。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愧疚和歉意。

没有一丁点爱情。

如果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大可以利用我受过的伤,利用你那颗容易同情的心,死皮赖脸的留在你身边。

可是我清楚的知道,就算,有一天你会被我感动,可是那也不是爱情。

我知道你向来是个仗义无比的人,我救过你,你就会因为没有保护好我而难过,悲伤。

可是不用了,郭灼,因为那个人,是我的父亲。

我不怪他,因为归根结底,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他没有错,顶多只是爱错了人。

我学习成绩不好,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想我也没有办法继续心平气和的坐在亮堂的教室里学习了。

就让我去走走吧,到处看看,看看还有什么是值得留念的。

也许等我真正释怀了以后,有一天我还会回来。

愿:一切安好。

丁涵

9.27.

郭灼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逐字逐句,认认真真的。

最后,他拉开房间里的抽屉,将那张纸扔进了最里面。

然后随手从地上拿起一瓶啤酒,拧开,大口大口的灌到胃里。

有雪白泛着气泡的液体顺着他坚毅的下巴缓缓流下,他面无表情的擦去,然后继续灌着酒。

三天后,他辞去了工作,背上了自己黑色的行李包,拒绝了段宁要求同行的提议,独自一人坐上了去江德镇的车子。

那是他打听了很久,才知道的丁涵的家乡。

她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子,身上也没有多少钱,别无去处。

这是他能想象到的,她唯一可能的去的地方。

江德镇,一个离市区偏远的小乡镇,坐落在巍峨的大山脚底下,车子从盘山公路上方开始一转一转的绕下去,明明在山顶上看着那些稀疏的房屋离得并不是很远,可是等真正到目的地时却已经是一个一个多小时后了。

乡镇很小,一条悠长的小河从中心穿过,流水缓慢的伸向远方。河道两旁就是零散分布着的房屋,青砖绿瓦,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当地大多数的居民都是蹒跚的老人和牙牙学语的幼童,他一路走过去都没怎么看见过年轻人。

几经周折,四处打听,郭灼终于背着包不确定的站在一扇看起来陈年老旧的木门前。

这是一间两层楼高的屋子,因为临着路边,又常年无人居住的原因,房屋外面的墙上沾满了泥巴尘土,门前丛生的杂草甚至快有门楣一样高了。

二楼窗户禁闭,窗帘被拉得死死的,不像有人在的样子。

可是刚才便利店里的那个老人家跟他说丁家就是在这里。

因为镇子小,丁姓不是很常见,老人还特别强调,他虽然年龄是大了,但是记性绝对不差,整个江德镇只有一家人姓丁。

他轻轻扣了下门扉,厚实的木门立刻发出沉重的“嗒嗒”声,伴随着呼啸而过的风声,沉沉的撞进他的耳朵。

那些丢失了快乐的人,当他们站在时光尽头往回看的时候,是否还能重拾欢颜?那些丢掉了青春的人,在未来老去的某一天,回想过去,是否能记起眼泪的味道?

我知道摔跤会很疼,但是多摔几次,身体也就逐渐麻木了,这条路无论多么艰难,我也不想让你满怀歉意的陪我走下去。

时间从来没有等我,是你忘了带我走。

——摘自丁涵日记

章节目录 番外:爱你的岁月山高水长(完) 我早就已经忘了自己当初想要得到的是什么,也记不住自己现在又得到了什么。

幼年时我所深深期待的,我们一切,还是否存在?

你的影子早已在我心里生根发芽,连根拔走谈何容易?

——摘自丁涵日记

屋里许久没有回音。

郭灼不甘心,继续重重了敲了几下大门,边敲还边扯开了嗓子喊丁涵的名字:“丁涵——丁涵……你在不在里面?”

依旧没有回应,屋子里死寂一般的沉静。

他垂下眸子,叹了口气,正准备再回去仔细问问刚刚那个老人家,却没想到一回头,就看到了拎着白色口袋,正站在马路对面,目光沉沉看着自己的丁涵。

他不知道她已经在那儿站了多久了,隔着一条不是很宽的土路,两人的视线就这样安静沉稳的对视着,谁都没有开口,打破这份宁静。

那时是十月份,已经入了秋,丝丝的凉意沁入心肺,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淡淡的糖炒栗子的香味,许是镇上心灵手巧的老人们做的,隔着老远闻起来都觉得又香又甜。

有风乍然吹起,土路上细微的泥巴随着风打着圈儿逐渐往上飞,丁涵的视线里,郭灼的脸忽然就变得有些隐晦不明。

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仔细揉了揉眼睛,他依旧站在那儿,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背着个黑色的大包,面色清俊,褐色瞳仁里闪烁着细碎的光亮,分明就是他。

不是梦。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挪动脚步,像行动迟缓的老人一样,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丁涵。”他喊她的名字,她此时才更加确信,眼前的人,真真切切就是他。

她轻轻“嗯”了一声,鼻头却忽然一阵泛酸,眼眶无声的湿润了。

他就这样陪着她,在那个偏远的小镇上呆了整整两个月,远离了尘世的一切喧嚣嘈杂,就像是活在世外桃源里。

没有人来打扰他们,他甚至将手机都关了机,不接收一切外界消息,全心全意的陪着她。

老家的房子已经很多年没有住过人了,家具上早已落满了厚厚的一层灰,厨房里的锅灶和一些基本用具已经密密麻麻结上了蜘蛛网,连干净的碗都找不到一个,郭灼来了以后和丁涵一起草草收拾了一会儿,勉强能住下人。

厨房不能用,他们每天就去便利店里买泡面,在屋子后面的院子随意里架了一座小小的灶台用来烧水,然后就着泡面自带的桶身吃泡面。

日子过得像偷来的一样,闲暇又惬意。

尽管她清楚的知道,总有一天,这种和谐安宁的日子一定会被打破,却没想到,打破的人,竟然是风尘仆仆前来的段宁。

打开门的时候,丁涵有一瞬间的失神,她没想到段宁也知道自己家在这儿,但后来慢慢一想,他既然是郭灼的兄弟,知道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的黄头发又毛又燥,看起来像是几天没打理了一样,身上的衣服也是皱巴巴的,整个人颓废又邋遢:“小涵涵,郭灼呢?”

他还是喊她小涵涵,像以前每一次一样。

她心知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但不敢多问,只是侧过身子,让他进家里来,然后冲他指了指后院的门。

段宁很快走过去。

有浅浅的谈话声,隐隐从门缝里传来,但隔的有些远,听不太真切,丁涵别过脸,拿起门后面的扫帚面无表情的开始扫地,扫帚重重打在地上,“唰唰唰”的声音让她的心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没过多久,郭灼就跟段宁一起从后院走了出来。

她只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就知道,这种日子已经完了。

“丁涵,我可能,要回去一趟了。”他看着她略显消瘦的脸,声音里带了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哆嗦。

她漠然的点点头,继续弯腰,装作心无旁骛继续扫地。

心里却像安装了一枚定时炸弹,不知何时就会被人启动,将她炸得粉身碎骨。

段宁盯着她的动作,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要不是因为丁丹妮,他也不会来这里找郭灼,可是他心里明白,丁丹妮,就是郭灼怎么都躲不掉的劫难。

“小涵涵,你喜欢人多吗?下次来可能我们会带着丁丹妮一起过来陪你,人多热闹,你也就不会一个人孤单了。”段宁想了想,还是决定安慰安慰她。他并不知道郭灼跟丁涵之间的事情,如果知道,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说这些话的。

听到他的话,丁涵拿着扫帚的手忽然一顿,指甲深深陷进扎手的草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这就是他要离开的原因。

她的眼睛不争气的红了,却死命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抬起头,冲他们笑得明媚:“我喜欢,下次你们来,带着她一起来吧,镇口王阿姨炒的栗子可好吃了,丁丹妮一定会喜欢的。”

说完扭头就进了自己的房间,狠狠摔上老旧的房门,将郭灼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也就此掐断。

他想说,丁涵,我不会带她来的。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世界,我不想有别人打扰。

他最终没说出口的话,终究还是随着秋天的渐渐逝去,天寒地冻的冬天的到来,掩埋在了深深的岁月里。

丁涵又一次失踪了,郭灼再次回到江德镇的时候,再也没有人替他打开那扇老旧的房门。

这一回,她没再回过一次老家,更没有回槐吾。

先前便利店里那位和蔼可亲的老人也因为疾病,死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天里,他离开镇子之前,特意去为老人上了一柱香。

老人走得无声无息,听匆忙赶回来替他料理后事的年轻人说,是突发脑梗,半夜死在了床上,第二天早上孙子喊他起来吃饭,半天没喊醒,凑过去一看,这才发现人已经死得硬邦邦的了。

他走得无声无息,和丁涵一样,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也没人知道她是否还会回来。

她唯一留下的东西,就是那张薄薄的字条,在后来的某一天被郭灼从柜子深处掏出来,抚平褶皱,认认真真的夹在了钱包里。

………

那些岁月已经过去了太久,现在再回想起来,很多故事里的细微末节丁涵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是最初的那些感动,那些相守,那些真挚,至今隐隐想起,却还是在她的记忆里越发坚韧,历久弥新,刻骨铭心。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郭灼已经走到了她面前,眼神闪烁着,似乎是不敢相信般的打量了她许久,然后才有些难以置信的问:“丁涵?你…是丁涵吗?”

也不怪他这副样子,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十一年前,那时候她还基本是个孩子,眉目都没有长开,过去了这么多年,变化肯定是有的,他还能认出自己,就已经让她感到惊讶了。

“嗯,是我,郭灼。”丁涵点头,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

他像是恍惚了几秒,而后也咧开嘴角笑了:“你过的还好吗?这些年?”

“很好。”

然后相顾无言。

丁涵看了一眼腕表,弯下身子开始一边捡掉落在地上的东西一边对他说:“时间不早了,老公还在等我回去做饭,就不聊了。”她说完拎着东西扭头就要走。

“丁涵,你结婚了吗?”他的声音,透过凛冽的寒风清晰的传来。

她强迫自己不要回头,害怕只要再看他一眼,那伪装起来的心软就会碎得一塌糊涂。

她扯开步子大步向前走,边走边说:“对。”

仅仅只有一个字,他却像听了很久才听懂一样,愣愣的站在原地,呆了好久,直到超市里的员工都开始面带异色的看着他的时候,他才如梦初醒,转身走了出去。

她已经结婚了,他也已经娶妻生子了,过去的也早就已经过去了,从来不存在谁欠谁这一说法。

天寒地冻的一月,他行走在冷风中,手上提着妻子最喜欢吃的热乎乎的红枣糕,不知不觉间就发现天上下了雪,白花花像鹅毛一样,纷纷扬扬的洒落了下来。

他的脸上这时冰凉一片,一开始他还以为是雪花融化成的雪水,后来才发觉不是。

丁涵回到家里,老公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见她回来关心的问了一句:“有没有冻着?我都说了实在不行就点外卖不用你亲自做饭的,外面那么冷的天,感冒了怎么办?”

她无奈的笑笑说:“没事。”然后进了厨房,麻利的开始洗菜切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一切做饭的程序。

老公是北方人,是她在外流浪时认识的,对她很好。他向她表白的时候她坦白了一切:因为曾经发生过不好的事,她一辈子也无法生育。

都是成年人,很多东西不需要挑明了说,该明白的总会明白。

他说没关系,那我们就不要孩子了。

他既然不在意,那她也不在意了。

以后,不管是和谁在一起,和谁结婚,她全都不在意了。

因为,不管是谁,都不可能会是郭灼了。

然后两人就顺理成章的结了婚。

这次回来槐吾,是料理父亲的后事,他在精神病医院里住了十多年一直无人问津,生命力顽强到让人咋舌,据说他其实早就已经油尽灯枯了,却一直吊着一口气不肯咽下去,像是在等待着谁,但最终也还是缓缓合上了眼睛。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想等的是谁。

吃完饭,丁涵在手机上订好机票,准备第二天就和老公返回北方。

关于这座城市,她早就已经没有了任何留恋。

离开的那天早上,她面无表情的将自己一直以来都视若珍宝的笔记本扔进了垃圾桶。

那些山高水长的岁月早就应该有一个了结了。

郭灼,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不想要任何人的同情可怜,我宁愿你一辈子不爱我,也不愿意你满怀愧疚的呆在我身边。

自从当年,你毅然从我身边离开的时候,我就该明白,我们的故事,早就已经画上了不完美的句号。

郭灼,爱你的岁月曾经山高水长,如今都已成了过往,也是时候将它们深深埋葬。

——摘自丁涵日记

章节目录 第20章 那个,在我听见你的刹那 泸沽湖古称鲁窟海子,又名左所海,俗称亮海。纳西族摩梭语泸为山沟,沽为里,意即山沟里的湖。摩梭人称它为“谢纳米”,也就是“母亲湖”的意思。

纪仰光坐在小船儿上慢行在湖中,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湖中长长的岛屿像是正在沉睡着的姑娘,娇羞可爱。

天地间一片宽阔无垠,这天天气十分晴朗,空气清新。船夫是个憨厚的中年大叔,留着很长的胡须,一边划船一边跟他唠着家常。

“小伙子是一个人来游玩的啊?”

他原本只是点了点头,也许是想到怕人家觉得他不礼貌,又开口补了一句:“高考完了想来放松放松。”

船上加上他和船夫一共有六个人,看起来也都是游客,此时一名抱着小孩子的妇女听了他的话笑着说:“我女儿也是今年刚刚考完试,我就带她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说完又拍了拍身旁看起来应该是她女儿的肩膀。

纪仰光应了一声,视线又往远处看去。

层层跌宕起伏的大山,与背后蓝的一碧如洗的天空交相辉映,因为时间尚早,还笼着一层薄薄的烟雾,看起来如梦似幻。

小舟逐渐进入湖心,湖水越发至清至纯,随着船桨的摆动,偶尔还会有小小的水花调皮的跃出湖面,又迅速落去湖中,泛起丝丝涟漪。

他心念一动,忽然忍不住将手放入了湖中,手心传来温热的温度,因为日头高,所以湖水也是温温和和的。

许许多多的白色小花点缀摇曳在湖中的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像婀娜的少女扭动着纤细的腰肢。

船夫呵呵笑着介绍说这是当地特有的一种花,名字也有意思,叫水性杨花。清澈幽蓝的湖面上有这种小花装饰,入目是极其赏心舒适的。

从船边极目远眺,此时碧蓝的天空中出现了朵朵白云,山峦叠嶂,成片成片的白云影子随着阳光清晰的投射在山丘上,形成了一小片不停移动着的阴影区域。

泸沽湖果然当之无愧是“东方女儿国”,这里的一山一水都是一幅幅画笔勾勒出的极美画卷。

船夫这时扯开了嗓子,唱起了当地有名的渔歌,清越浑厚的嗓音在空旷高远的湖面上不停回荡着。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他脑子里忽然就蹦出了这句很应景的词。

在这样美的环境下,好像所有的语言都已经丧失了表达的作用。

他一个理科生,甚至不太想得出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泸沽湖。

日头越来越大,晃的纪仰光眼睛有些睁不开,他抬起手覆在眼睛上,鼻尖上忽然传来凉凉的触感。

是一条手链,单调的黑色绳子上牢牢系了一颗小小圆润的珠子,刚才的凉意,就是那颗珠子。

他眼眸一咪,仔细在脑海中搜寻有关于这个东西的回忆。

他向来不喜欢这些一看就是女生喜欢的东西,那么多年来都只是在脖子上挂了一个太阳吊坠,他还记得,这是十三岁的时候,纪月凉送他的生日礼物,镀银的,百十来块钱,当时他还一直觉得贵,让她拿去退掉,可她却非说是送他的不嫌贵。

至于这条手链……

他记性一向挺好,幼年的时候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能记得清清楚楚,这会儿头都有些疼了却还是想不出任何关于这玩意儿的任何。

又怎么会莫名其妙跑到他手上来?

他没心情较真,没再多想,继续合上眼,感受着微风轻轻拂面而过的惬意。

……

纪仰光只在云南呆了两天就坐飞机回了槐吾,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喜欢旅游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发奇想跑去泸沽湖了,不过也不亏,因为景色确实很不错。

刚到槐吾没多久,他就找了一份暑假工,在一家冰饮店做收银员。

虽然高考成绩还没下来,但他潜意识里觉得应该考的不错,如果要上一个很好的学校的话,学费还有生活费一定不能落下,他在尽心尽力的为自己未来的每一天做好策划和准备。

冰饮店早上九点上班,中午休息两个小时后,就要一直持续站立整整九个小时。一天工作下来,常常等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腰酸背痛,连脚趾都酸胀得阵阵痉挛,完全不像自己的了。

但好在,收入颇丰,也解决了吃饭的问题。

他太需要这种忙碌的工作来让自己尽快适应在社会上生存的压力,因为他知道,他还要一个人,走很长很长的路。

这条路颠沛流离,至于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尽头,他也不得而知。

偶尔得空闲下来的时候,他会坐在自己出租屋里那张破旧的沙发上,将手掌覆在眼皮上,安安静静的想,姐姐,我会过的很好的。

所以,你在天上也一定要过的很好。

六月中旬,槐吾全面进入盛夏,连迎面而来的风里都夹杂着燥热的气息。

相比较前几天,最近冰饮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多,有很多没有占到位置的人甚至直接拿上冰饮站在店门口前就喝了起来。

炎炎夏日,人们太需要这种酷爽的饮料来降低身心的燥热感。

“您好,请问有积分卡吗?”纪仰光站在收银台前,头都没抬,眼睛盯着工作的电脑屏幕,机械的问。

“没有。”是女生的声音。

他拿过身旁装好的冰饮递给面前的女生,仍旧盯着电脑:“两杯柠檬水,您一共消费十二元,请问现金还是手机支付?”

面前的人接过,却迟迟没有回应,他微微皱眉,下意识抬头,却意外的,对上了一张略显熟悉的脸。

“真的是你啊,纪仰光。”见他抬起头,女生刚才还犹豫不定的心思这会儿立马得到确认,“我一听声音就觉得特别像你,没想到还真是你。”

她身后还有很多排着队等着结账的人,隐约听到有人开始骂骂咧咧的抱怨了。这个时候实在不适合叙旧,纪仰光脸色微变,想了想,还是轻声提醒:“您好,结完账就请离开,您身后还有很多客人。”

女生这才一下子反应过来,然后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随后掏出手机付了款,就走开了。

他继续心无旁骛的替人结账,完全没在意刚刚的小插曲。

一直到中午十二点,才有了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在店里吃过饭,他习惯性的拿出手机翻了下,微信上除了服务消息推送没有任何未读消息,他才用手机没多久,微信好友也没多少,自然不会有人给他发信息。

但是让他觉得奇怪的是,他的微信消息那一栏,一直有一个置顶好友,头像是一片空白,点进聊天记录一看,也是空白的。

没有朋友圈,没有备注,甚至连微信昵称都是空白的,就好像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纪仰光对这个好友根本没有任何印象,从云南回来后,他也给这个人发过几条微信,无一例外全部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他虽然心里觉得奇怪,但还是没有删除这个好友,也没有取消置顶,心里想着说不定未来哪一天,这人就回复了呢?

这样想着,他慢慢拿着一瓶水走到店外的一颗大树下,拧开瓶盖,开始滋润自己干燥了一个上午的喉咙。

清冽的水,喝进胃里是说不出的舒服,他抹了一下嘴唇,静静的看着大街上形形色色的人群。

正值午后,又是毕业季,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清一色的都是刚毕业的学生,阳光透过细密的树叶间缝隙斑驳的照射下来,打在一群群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少年们身上,他们有说有笑的声音回荡在他耳边,清脆悦耳。

他身边没什么朋友,从小学到高中毕业,连说得上话的同学都没有几个,课余时间还要不停的打工,根本没时间结交朋友。

但心里,却是真心实意羡慕这些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的人。

因为不管如何,他们的心事都还有人可以倾听。

不像他,孑然一身,除了一条命,什么都没有。

想说的话又能说给谁听呢?

唯一愿意听的人,已经为了他,死在了一个冰冷的雨夜里。

所以他再也不会跟任何人诉说心事。

………

“纪仰光?”小小的声音,带着试探的意味,忽然将他的思绪牵回。

纪仰光回头,发现是刚才那个女生,也是他的初中同学。但他没怎么接触过,所以记不清名字。

他点点头,没说话。

女生凑到他跟前来,兴奋的开口:“我们都三年没见了吧?没想到你还是没什么变化,我刚刚一听就觉得像你的声音,就一直等着你抬头,果然没猜错,就是你……”

他淡漠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面无表情的移开眼,心下有些烦躁。

他向来不喜欢跟人凑的太近,无论男生女生,偏偏这人还凑到他跟前来了。

像是注意到他的抗拒,女生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小步,然后又小心翼翼的问:“你还记得我吗?初中的时候我是班上的文艺委员林杞啊,以前每次来找你跟我们一起排练话剧你都拒绝,没想到三年了你还是这么冷冰冰的……”

林杞还在自顾自的说着,完全没注意到纪仰光的神色。

在听到“林”这个字的时候,他的瞳孔忽然无意识间放大了一些,可是原因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就好像是身体的一种本能,根本不用经过大脑思考就已经这样反应出来了。

可是在那一瞬间,他清楚的感受到了,心脏很深的地方,传来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章节目录 第21章 终沦为黑夜中的野鬼 纪仰光很快别过脸,轻轻应了一声,示意林杞自己已经听到了。

可能是感受到了他的冷淡,林杞很快不再说话,彼此沉默了几分钟,她又开口问:“那个,纪仰光,你有用微信吗?可不可以加个好友啊?”

他眸子一冷,下意识就要拒绝,但抬脸,对上她那双眼睛,以及眼睛下方的青黑眼袋时,“不用了”那三个字突然就如鲠在喉,怎么都说不出来。

似曾相识。

这种感觉忽然就从胸腔蔓延到了嗓子眼,但他又死活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

思索了几秒,他还是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让林杞扫了自己的二维码。然后他淡淡的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我要上班了。”就直接朝店里走去。

还是休息时间,纪仰光坐在冰饮店的茶水间里,略显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自从他从云南回来以后,就莫名其妙的觉得很多东西好像都变了。

手上忽然出现的手链、微信置顶的奇怪好友、心脏时不时紧缩般的抽疼,还有经过世贵街时,他总会下意识的往一条巷子里看去,但是深巷尽头,除了一扇幽蓝色的大门,什么都没有。

自己在看什么?或者说,自己想看到什么?

他无从知晓。

就是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一直疯狂的长到了嗓子眼。

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就是觉得心脏好像被人挖走了一块,密密麻麻的疼痛向他袭来。

又或者,像是缺失了一份很重要的记忆。

从前所有的记忆他明明都清楚记得,偏偏最近这几个月,脑子昏昏沉沉的,好像经历过的事情都被遗忘掉了。就像做了一场大梦,醒来时身边空空瑟瑟,什么也没有。

纪仰光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被手机“叮铃”的提示音拉回了思绪。

点开,是林杞刚刚发来的微信:纪仰光,明天晚上你有时间吗?刚刚班级群里面班长通知说还在槐吾的同学出来叙个旧,算是一次同学聚会。

他面无表情的关上手机,揣回兜里,不回复。

相当于无声拒绝。

他本来没太放在心上,权当无视。可是没想到晚上下班刚到出租屋没多久,就又收到了她发来的微信:纪仰光,你还没下班吗?

紧接着又是一条:那等你下班了看到后记得回复一下。

他拿上换洗衣服进了小小的卫生间洗完澡出来,坐到破旧的沙发上,头发还湿漉漉的垂在眼前,显得一张脸更加白皙清俊,眼角下那颗泪痣越发浓郁诱人。

想了一会儿,他拿过手机,破天荒的回复了林杞一句:不好意思,才下班,刚看到,没时间,谢谢了。

没有吹风机,纪仰光只能不停用毛巾擦拭自己的短发,直到感觉发丝干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才疲倦的躺上床,扯过被子,闭上眼睛休息。

睡不着。

总觉得有些东西没弄明白,脑子里就一直有个疙瘩在那儿卡着,上不去也下不来,惹得他心烦意乱,身子明明累的瘫软,之前也是困意汹涌,可是这会儿却翻来覆去的也无法入睡。

眼皮上有微弱的光线传来,他下意识睁开眼,才发现是手腕那条项链上吊着的珠子,在他漆黑朦胧的视线里,正幽幽的闪烁着淡蓝色的光。

他忽然坐起身来,仔细端详了那颗珠子一会儿,跟佛珠差不多大,白天通体莹白圆润,一到晚上就会发出幽幽的光。

但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自己会喜欢的东西。

纪仰光忽然眸色一沉,放下手臂,靠着身后的墙壁静静的盯着窗外朦胧的夜色,睡意全无。

今夜没有月亮,星星也少的可怜,却还是倔强又孤独的闪烁在天空中,视线所及之处都是黑压压的一片浓墨,除了隔的很远的地方有些星星点点的灯光外看不到任何光亮,这样的夜晚,他忽然就觉得沉重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很小的时候,他记得纪月凉对他说过,那些死去的亲人朋友们,都会化成天上最耀眼的星星,永远守护自己最想守护的人。

他顺势抬起头,目光灼灼的在天幕中寻找最闪亮的那颗星星。

姐姐,你也会变成星星守护我吗?

看的久了,后颈有些微微发麻,纪仰光低下头,不知在沉思什么,只是那双黑沉如夜色的眸子,忽然间就盈满了泪水。

………

一片祥和宁静的夜色中,忽然有一道莹白色的光线跃然从天边跳出,不过须臾,就已经来到了纪仰光的窗前,半悬浮在空中的光线很快化成一道人影,浓重的黑夜将那人的面容通通掩去,只依稀能看出是个秀发如瀑,身形窈窕的女人。

她淡漠的浮在空中,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视线透过没拉窗帘的窗户沉沉落在里面不知何时熟睡过去的人身上。

端看了半晌,那人才又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化作光影,飞快消失在无边辽阔的夜色里。

夜,依旧安静极了,整个城市都在这时陷入深深沉睡,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在这个和往常没有任何不一样的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

纪仰光终究还是去了所谓的同学聚会。

他性子冷淡,不管是学生时期还是毕了业都不太喜欢跟周围的人打交道,集体活动也从不参与。

这次破天荒的去了这场聚会,完全是因为林杞。

从他早上一开始上班,她就像算准了时间一样,一直站在店外的那颗树下,咬着嘴唇盯着他看,也不说话。

只有在看到偶尔客人比较少的时候,才慢慢拖着步子走过来问他下班了要不要去同学聚会,语气里满是诚心邀请他去参加的情真意切,带了些委屈吧唧的意味。

他刚开始撇过脸不理会,专心致志应付客人,后来他身边做饮料的服务生都似乎看不下去了,凑在他耳边戏谑说:“不是吧哥们儿,你就放着你女朋友顶着大太阳在那儿等你?不是我说,你心也太狠了吧。”

纪仰光冷眼扫了那人一眼,淡淡解释:“不是我女朋友,你误会了。”

那人立马瞪大了眼珠,语气调侃:“我去,不是你女朋友还这么在意你?哥们儿可得把握好机会啊,我觉得你俩有戏。”

“没戏,你喜欢你上。”他面无表情,继续核对着已经核对过好几遍的收款金额。

下午差不多六七点的时候,天边已经被夕阳染成了一片霞红,像火烧云时的,壮观又好看。

林杞还是在那棵树下呆着没动,可能是站累了,这会儿用手轻轻扇着风,蹲坐在树下的小台阶上。

闲暇时纪仰光往那儿看了一眼,见她还是蹲坐着,像是毫不在意大街上来来往往行人的注视和衣服会不会被弄脏一样。

心里没来由的,忽然就烦躁至极。

这天因为店里预存的冰饮全部提前卖完,制作材料也都没有了,于是他难得提前下班了一天。

看了看时间,不到九点。

林杞一直密切关注着他这边的动向,见他没有站在工作岗位上,开始收拾东西时,心里就知道他已经下班了。

班长说的是让同学们尽量把全班同学都凑在一起,让每个人都通知到位,但也没说是必须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就是想让纪仰光一起去。

虽然一个小时以前群里就已经把地址发出来了,但她还是不死心的,想把他一起劝过去,反正时间还早,她耐心也足。

一见纪仰光收拾好东西从冰饮店里出来,林杞迅速跑了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纪仰光,那个,班长他们已经订好位置了,你就一起去玩玩吧,好不好?”说完怕他不同意,又立刻补充了一句,“不会很久的,如果你觉得无聊没意思,你可以提前回去的。”

他抿着嘴唇,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扯开步子,大步向前方走去。

晚风徐徐吹过,打在身上凉爽舒适,伴随着他的话缓缓传来:“带路。”

林杞喜出望外,抬脚跟上他的脚步,两人随即并肩而行。

班长定的位置在四环路上一家有名的ktv里,叫“人间”,不远,步行过去也就是十多分钟的事儿。

一路上他都不说话,安静的走着自己的路,她被他影响,也默默闭了嘴。

他能和她来她就已经很高兴了,也没希望他能有什么好脸色给她看。

纪仰光人高腿长,步子又迈得极快,她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几分钟时间就到了“人间。”

林杞掏出手机,仔细核对了包间号码,又在纷闹的大厅里找了个问了服务生具体位置,服务生微微一笑,带着他们去到了指定包间。

他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周围的五光十色与嘈杂声全都看不见,听不到一样,不说话,嘴唇一直抿起。手搭在背上的单肩包带子上,肉眼见到的手指白皙修长,骨肉均匀。

林杞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轻轻推动了包间门的把手。

里面正在唱歌的人见有人进来也微微愣住了一下,然后拿起话筒,冲角落里的班长说了一句:“班长大人,咱们又有同学过来了。”

班长是个戴着眼镜,留着平头的男生,原本正在跟身旁的女同学一起划拳,听到这话抬起头望向门口,看清了来人,随即露出笑脸:“小枸杞?你可来晚了,要罚酒。”

章节目录 第22章 我一直记得爱过你 林杞冲班长不好意思的笑了下:“罚,肯定得罚,不过我还带了个老同学来。”说着手就顺势扯上了纪仰光的衣袖,带着他走了进去。

他下意识皱眉,不动声色的松开了自己的袖子,因为不喜欢别人靠他太近。

他自己在里面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林杞则去了点歌台点歌。

包间里光线很暗,忽明忽暗的炫彩光线时不时投射在他脸上,一张轮廓分明、五官立体的脸时隐时现。

有人已经认出了他,但碍于他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而不敢过来打招呼,只是纷纷在离得不远的地方窃窃私语着。

班长这时端着两个酒杯走过来,将其中一个递给他:“纪同学,真是很久没见了,我记得以前你就不喜欢参加这种活动,难得见一面,喝一杯?”

纪仰光轻轻点头,接过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丝毫不矫情,然后冲班长亮了杯底,动作娴熟无比。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竟然会来,毕竟好像连我们初中的毕业晚会,你都没参加呢。”班长也将自己的那杯喝完,笑意满满。

他想了想,开口纠正:“参加的,只是中途离开了。”

班长愣了下,似乎被他这较真的态度给唬住了,过了会儿才又笑着说:“你呀,真的是一点儿都没变。”

他眸色幽深,嗓音清冽悦耳:“你也是,任鸣钟。”

“哟,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啊,我还以为你这样的人,什么都不会去记呢。”班长有些吃惊。

“该记得的东西,我向来不会忘。”

那么,那些似乎被遗忘掉的东西,究竟又是什么?

班长笑着摇了摇头,很快端着酒杯走开,不再与他说话,去和其他的同学继续交流着什么。

觥筹交错,酒杯与酒杯之间的碰撞声清晰的传来,五光十色的光线晃的人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老同学们的寒暄嘈杂声不绝于耳。

正坐在高脚凳上唱歌的同学这时扯开嗓子,嘶吼着一首音调很高的歌曲,这样喧闹的环境里,纪仰光就像一朵清奇的花,孤寒冷然的盛开着,全然不理会外界的嘈杂,一心一意守着自己安静的内心世界。

这是林杞望着他下颚线分明的侧脸时,心里最直白的感受。

她想不出,这样冰冷如终年雪山,就连与人交流都像是迫不得已一样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孩子,才可以走进他的世界,融化他的内心?

她放下话筒,小心翼翼的挪到他身边,试探着问了一句:“纪仰光,你要不要唱首歌啊?”

如她所料,他果然摇头拒绝。

林杞想了想,伸手拿过两个茶几上盛满酒的杯子,递到他嘴边:“那我陪你喝酒吧?行吗?”

纪仰光垂眸,目光沉沉的看着嘴唇边的酒杯。

距离很近,只要他开口,就能就着她的手将酒喝到嘴里。

她静静等待着,另外一只手里捏满了汗。

他眸子一眯,最终还是微微别开了脸,伸出手掌接过那杯酒,像之前无数次一样,毫不拖泥带水一饮而尽。

林杞舔了下干涩的嘴皮,也心猿意马的喝下了自己的酒,然后又默不作声的再替他倒上一杯:“这里的酒很特别呢,我身边很多朋友都很喜欢喝。”

他淡淡的扫她一眼,眸子里却是意味深长的东西,依然接过酒杯,继续仰头一次性喝掉。

眼见她还要继续倒酒,他眉心一拧,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我并不认为我表现出来的样子,是我很喜欢喝酒。”

言下之意是,我不喜欢喝酒,你也别再献殷勤了。

林杞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冲他不好意思的笑了下,终于还是讪讪的放下了酒瓶。

纪仰光没有做声,身子往柔软的沙发里坐了坐,调整了一个比较舒适的角度,不再理会周围的一切,手指揉了揉高挺的鼻梁,而后缓缓合上眼皮。

她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清楚的看见了他的动作以后没来由的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明显疏远的意味,她不瞎,看的出来。

想了想,她轻轻咬着后槽牙站起身来,去了点歌台,让同学帮忙点了首歌。

一个以前玩的跟她玩的比较好的男同学一直饶有兴致的目睹了全程,这时也出声打趣她:“小枸杞,在想什么呢?你想撩动纪仰光这个冰山?”

那人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包间里这时的歌声渐渐弱下来,一直占着麦在飙歌的那几个人这会儿也坐下来开始休息,离得又不是很远,害怕纪仰光会听到,林杞迅速给了那人一个眼刀,示意他住嘴。

那人嗤笑一声,乐了:“据我所知,除了他姐姐,他就不会对任何人有表情,我看你啊还是趁早……”声音不大不小,可刚好所有人都能听到。

那人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巨大的“哗啦”声打断了。

循着声音,她朝身后缓缓望去。

是纪仰光,他站了起来,长身玉立得像堵墙,他脚下,是被砸得四分五裂的啤酒瓶碎片,混浊的酒液静静流淌在他脚边。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原本白皙的手背上此刻青筋一片。

林杞的心脏忽然停滞了一瞬。

因为她看到纪仰光抬起头,视线往这边看了过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望过来的那双黑得渗人的眼睛里全是森然怒意,像头狼,阴戾可怖,浑身上下散发着凌厉冷冽的气质。

像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死神,她毫不怀疑,他下一刻就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原本嘈杂一片的包间里,忽然就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自己的动作,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纪仰光。

像在无声的等待某种宣判。

最后,在林杞感觉大脑中的空气都快被抽空,快要窒息的时候,才看到纪仰光垂眸,从茶几上抽了张纸仔细的擦干净被酒水浸湿的手指,他这时弯起一边唇角,极其蔑视的轻笑了一下,然后依旧淡漠无比的转身大步走出包间。

印象里,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他明明是笑,散发出来的气息却冷得让人忍不住原地打了个寒战。

仔细回想了一遍刚才的事情,她忽然明白过来。

一切都是因为那句“姐姐”。

直到他走出去很久,包间里的所有人才如梦初醒一般,继续该干嘛干嘛,好像刚才的事没有发生过一样。

有同学推了下她的肩膀:“小枸杞,你点的歌到了。”说完把话筒塞到她手里。

她微怔了会儿,回过神来开口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歌词的第一句。

都只是来娱乐的而已,周围的人喝酒的还在豪迈万千的一杯接一杯的干,交谈的人依旧提高了音量唯恐别人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一样,划拳的人永远为了谁多喝一杯少喝一杯争得面红耳赤,并没有人在意到林杞这小小的失误。

她收回心思,努力沉淀下心头不明的情绪,渐渐将自己融入到歌曲中:“喜欢你是我最深的不安,其余的心事请你就别管,我知道缺憾是一种浪漫,好多人还羡慕不来……”柔和清丽的嗓音,缓缓回荡流泻在整个光线昏暗的包间里。

一曲终了,她将话筒递给别人时,这才恍然想起,这首叫《心事》的歌,是为了谁点的。

可他最后还是没有听到。

也永远看不见她深深埋藏的心事。

………

纪仰光背着单肩包走在回家的路上,耳朵里塞着耳机,阻隔掉外界的一切杂音,他淡漠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也提不起任何兴趣。

自动无视掉大街上那些穿的花花绿绿的女生投来的花痴视线,他漫不经心的踢开一个脚边的易拉罐,因为受到力的作用,易拉罐咕噜噜的很快滚到了其他地方。

他从来就知道自己长了一副好看、令人艳羡的皮囊。

从有记忆开始,父亲对他和母亲就是无尽的责骂和侮辱,常常指着他的鼻子说他长的像个娘们儿,没什么出息,将来也一定会靠女人养着。

语气极其难听,还夹杂着一些不入流的污言秽语。

他那时候还太小,对很多东西只是懵懵懂懂有一些不深刻的理解,但父亲的那些话,却还是在他小小的脑海里种下了根深蒂固的思想:他不应该长成这个样子。

那个一事无成,在他记忆里总是对母亲拳打脚踢的男人,既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丈夫。

肝癌晚期,走的很快,几乎没什么痛苦。

纪仰光知道消息的那一瞬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明明该庆幸的,可为什么,密密麻麻的疼痛还是将他包围其中?

后来长大了一些,记忆已经开始清楚的被他记在心里的时候,纪月凉会用她温热的手指触摸他眼下的泪痣,用极尽温柔的语气说:“我们仰光长的很好看呢,传说中泪痣是上辈子最爱你的人留给你的,因为这辈子她想通过这个标志找到你。”

她说,我们。

那时候,他还不是一个人。

可是后来,世上再也没有人对他说“我们”了。

他终究还是孤身一人,活在这光怪陆离,戎马声色的世界里。

章节目录 第23章 岁月里的泛黄桥段(一) 从前在“夜色”上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班,很多时候因为工作需要他会陪着客人喝酒,纪仰光的酒量,就是那时候被练出来的,但也因此喝坏了胃。

他其实不是个爱喝酒的人,也没有瘾,除了必要客套的时候会喝一些,生活里基本是不碰的。

因为在他印象中的父亲,每回就是喝酒喝得酩酊大醉,才会对母亲大打出手。

喝酒误事,还伤身,他一直对自己这么说。

原本就喝的不多,又走了一会儿路,清凉的夜风舒适的打在脸上,纪仰光攥紧了单肩包的带子,加快了前行的步伐。

临近夜里十点,街上的行人也逐渐变得少起来,刚才ktv包间里发生的一切似乎还历历在目,这样想着,他忽然觉得刚刚手心用力的地方似乎在隐隐作痛,夹杂着细密的腐蚀感,惹得他下意识皱起眉头。

他走路一向习惯低着头,也不怎么看路,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于是也就丝毫没有注意到头顶上的天空慢慢从黑夜的深墨色变成了正午的一片湛蓝,周围的行人逐渐一个接着一个的消失,脚下行走着的地面也在不动声色的发生着改变。

等到纪仰光终于察觉到有些不对劲的时候,他重新抬起头,自己已经站在了写着“初三50班”门牌的教室门前。

左边是有扶手的走廊楼梯,身后是看不到尽头的长廊,右边是长廊阳台,从这里望出去还能看到蔚蓝的天空中没有一朵白云,硕大的太阳挂在正中,源源不断的散发着温暖的日光,光线穿透密密麻麻的树缝,斑驳陆离的打在他身上,温暖极了。

怎么回事?

他的瞳孔下意识放大了一些。

自己不是在从“人间”回家的路上吗?刚才还漆黑的天幕,怎么忽然间就变了?

这里又是……

纪仰光的视线这时落在那块“初三50班”的门牌上,乳白色的班级门上还贴着全班同学的名字以及学号的白色纸张,没有贴任何东西的透明窗户上清晰的印出了坐在窗户边同学的样子,是个女生,看见他站在门口惊喜的开口:“纪仰光?你站在那儿干嘛呢?快进来啊,要开始上课了呢。”

上课?他疑惑的撇眉,自己高中已经都已经在不久前毕业了,还上什么课?

见他略显迟疑的脸孔,里面的女同学开始焦急的拍打着窗户:“你快进来啊,等会儿让老师看到就不好了。”

他迅速收回视线,面色微沉,心上不知道浮着什么样的心情,沉思片刻后,抬脚走进了教室。

全班已经端坐好的所有同学们都在这时抬头,视线齐刷刷的落在他身上,就像一直在等待他进来一样。

他惊住,恍然发觉这些都是初中的时候自己班上的全部同学。

虽然已经过了三年,那些略显稚嫩的面孔有些他不太熟悉,但脑海里分明有个清晰的声音在告诉他:这是你初中的时候,面前的这些人,全都是你的初中同学。

章节目录 第23章 岁月里的泛黄桥段(二) 是梦吗?还是什么?自己为什么会回到初中?

他正愣愣的站在讲台上,脚步虚浮,像是踩在软绵绵的白云上,下一步不知会走向何方。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女同学这时微笑着向他说:“纪仰光,你怎么来得这么晚?是不是跟林抒词约会去了?”说完还坏笑着跟自己身旁的女同学聊起了什么。

林抒词?他面色一动,很熟悉的名字,但在脑海里搜索了一番,很明显,他不认识这个人。

这时“叮铃铃”的上课铃声响起,纪仰光这才回过神,走到了自己最后一排的座位上。

他刚把书包塞进抽屉里,身旁的同桌就一脸不怀好意的凑了过来:“哟,来这么晚,干什么坏事去了?”

这人身上有很浓重的烟味,一靠近他就觉得呛鼻,于是身子下意识往一旁缩了缩:“你说什么?”

他有什么坏事可以干?

同桌立刻换了副鄙夷的神情,一脸“你可别跟我装了我都知道了”的样子,说话音调也阴阳怪气:“快别跟我瞎装了,你那些破事儿谁还不知道,就你跟林抒词啊……”

他还在继续喋喋不休的说着什么,纪仰光却已经完全听不下去了。

脑海这时一片混沌,像无数的线团全都杂乱的同时缠在了一起,他找不到任何思绪来解开。

线头只有一个。

谁是林抒词?

一想到这个名字,他的心口忽然微微发烫,紧接着是细小的刺痛传来,像是数不清的蚂蚁正成群结队的啃咬着他的心房。

很难受,但也很迷茫。

有老师踏着铃声走了进来,将课本重重砸在课桌上,随即骂骂咧咧的开了口,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他大致梳理了一下,都是关于上个星期模拟考的成绩,本班一直排在年级前十的几个同学跌了出去,单科平均分也比其他班低了很多,这样下去怎么考的上高中,还不如回家抱着家长们的大腿过一辈子……

老师越说越生气,额头上的青筋都泛起了一片,语气也逐渐变得轻蔑嘲讽。

全班同学都把脖子埋的深深的,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又惹老师不高兴。

到最后,老师把课本夹在腋下,冷冷的丢了一句“这节课自习”然后哼哼唧唧的走出了教室。

身上的同桌一见老师不在了,又开始叽叽喳喳跟其他人了起来,纪仰光低着头,眸色越来越深,浓得像滴在白纸上的一滴黝黑墨水,化都化不开。

所有的感觉都是那样熟悉,就好像他真的回到了初中时期一样,可分明有些东西又是很不一样的,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呢?

他不得而知。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为什么整个教学楼,除了他们这一个班再也看不见其他班的学生,就连教室外边的那条长廊,都像无底漩涡一样,怎么都望不到头。

他记得清清楚楚,初中的教学楼,一条走廊上有同年级六个班。

如果只是个缤纷的梦呢?

那这梦里的谜团,谁又能够解开?

章节目录 第23章 岁月里的泛黄桥段(完) “仰光,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呢?”听到声音,纪仰光随即抬起头,对上一张正缓缓向自己走来有些熟悉的脸,是林杞。

所以说还是梦境吧,现实中她怎么可能会跟自己这么亲密?

他不动声色的点点头,没说话,看着她熟练无比的来到自己身边坐下,自然而然的手就盘上了他的手臂:“他们还在那边做引体向上呢,你自己在这儿偷懒,可要小心我告诉老师哦。”

下午第一节体育课,太阳已经不似早上那般温和,开始毒辣起来,炙烤着铺着柏油的操场,风里都夹杂着燥热的气息,他是男生里最快做完引体向上练习的,于是走到了太阳照不到的国旗演讲台下休息。

他眉心一跳,只感觉浑身都不自在,手臂上更是阵阵的热意传来,是她手心的温度,根本没多想,冷冷的眼刀就已经冲她扫了过去:“放开。”

他讨厌任何人跟他的身体接触。

像是被他话里的狠意吓到一样,林杞的手哆嗦了几下,终于还是松开了,但很快,她又面带笑意似乎完全不怕他一样的开口:“林抒词呢?她不是也应该在你身边的吗?”说着眼神还试探性的往他身后看了看。

听到这个名字,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不解:“你说的这个人,我应该认识吗?”

她十分认真的看了他半晌,打量的眼神像是在确定着什么,这让他突然变得烦躁起来,语气里也带了一丝不耐烦:“别再靠近我了,也别再问我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他说完转身头也不回的走向了操场,因此并没有看到在他身后,忽然像面镜子一样随着微风破碎得四分五裂的林杞身体。

碎片没有掉到地上,而是缓缓向另外一个方向移动过去,然后又拼接成一个全新的人。

那人推了推并没有下滑的眼镜框,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微笑,强烈的日光照射下,她朝着纪仰光的位置走了过去。

“纪仰光,张老师找你有事。”一个男生从操场另外一边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指着一个方向。

纪仰光的视线顺着那人指的地方望过去,果然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班主任张老师,她正微笑着看着这边,手上捧了几本书,见他看过来,还象征性的点了点头,示意是真的找他有事。

他也对那个同学点点头,然后向着张老师的方向走过去。

对老师,他一向都是毕恭毕敬,有礼谦和的,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在这个梦境里。

“老师,您找我?”他在张老师面前站定,轻声问。

张老师依旧笑吟吟的看着他,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纪仰光抬头,耐着性子又问:“老师?”

“啪”的一大声传来,他眼睁睁看着张老师抬起胳膊把原本捧在手里看起来厚重无比的书狠狠砸到他脸上,脸上的表情从温和到狰狞,她嘴角勾起一抹讥笑,眼底的嘲讽深深刺入他的心脏:“纪仰光,你怎么不去死?”

“你一个小乞丐,不但咒死你妈妈克死你爸爸,还害死你姐姐,你姐姐可真是养了个好弟弟呢。”

“她才多大?二十有么?就被你这个灾星害的那么惨。”

“你怎么不去死?”

“你有什么脸活着?”

……

纪仰光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全无血色,他哆嗦着双手害怕的捂住耳朵,像个孩子一样双肩止不住的颤抖,可是那些声音还是不肯放过他,争先恐后的涌入他的耳廓。

“你去死吧纪仰光。”

“你死了我们都会开心的。”

“只有这样这个世界才会变得更好,所以,你去死吧。”

那些声音,像蛆虫一样,怎么都甩不掉,他捂着耳朵,畏缩的蹲在了地上。

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爬上纪仰光的身体,它们啃食他的肉身,吸干他的热血,然后将一把利剑狠狠捅进他的心脏,看不见的血涌了出来,妖艳猩红的血海将他整个人包围其中。

见他这副样子,张老师悠然一笑,然后温柔的蹲下身子,轻声细语着对他说:“仰光,是我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你抬头看看我啊,好不好?”

温润轻柔的嗓音,纪仰光这辈子也不可能忘记,他使劲摇头,努力将脑海里那些声音全部驱散,然后一抬头,就对上了纪月凉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

“姐…姐姐,姐姐…”他神色迷离,恍惚着喃喃自语,“你回来了吗?是你吗?”

纪月凉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鼻尖,好笑道:“傻弟弟,什么回不回来的啊,我不就在这儿吗?”

她笑得温柔又治愈,一双眼睛深的看不见底:“姐姐现在啊,遇到了一个大麻烦,你要不要帮帮姐姐?”

说完还未等他回答,她就已经将自己的嘴唇凑上了他的,轻轻吻了一下他后,她略带撒娇意味的话又响起在他耳边:“仰光,你要是不帮姐姐的话,姐姐会很可怜的。”说着两手还不停的在他胸前画着圈圈。

纪仰光双眼空滞,意识完全处于茫然的状态,被纪月凉吻过的唇上似乎还火辣辣的泛着余温,他身子软得像云,仿佛根本使不上力气。

他闭上眼睛,眼前黑的发怵,他不停的告诉自己,纪仰光,冷静点,这只是个梦,只是个梦而已。

指尖发狠般掐在自己手臂上,他的大脑终于清明了一瞬,再睁开眼时,视线里却是白花花的天花板,晃的他眼睛生疼。

“你醒了啊?正好,快把这个签了,给你爸爸做手术。”身旁的护士递过来一张薄薄的纸,纪仰光慢半拍的接了过来。

病危通知书。

很轻的东西,拿在他手里却好像有千斤重。

他黯然的抬眸,眼睛里充斥的红血丝看起来骇人可怕:“他死了吗?”声音哑成一片,卑微又可怜。

小护士愣了一下,然后才神色如常的说:“还没有,但是医生说手术的成功率很低。”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那个,你节哀顺变,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章节目录 第24章 走不出的回忆(上) 纪仰光的手指不自觉的就抓紧了身下的白色床单,五指逐渐收紧,原本白皙的手背上此刻泛起青筋一片。

节哀顺变。

每个人都这么说。

却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你爸爸去世了你会不会难过,你会不会哭。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扬起脸,双眼无神的看着不远处虚空的一片。

那里明明空无一物,可他却分明看到,有一团黑色阴影,慢慢汇聚成模糊不清的人形,站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正高兴的咧开了嘴角,大声又无情的嘲笑着自己。

那个阴影,我们把它称之为,命运。

纪仰光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不是肉体上的,而是心灵。

他觉得自己终其一生,也无法拜托这个梦境的困扰。

他知道是梦,因为当那些书砸到脸上的时候,除了内心的巨大震惊,他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实质上的痛楚。

可尽管是梦,这个梦里发生的一切,依旧真实得让他没有办法去否认。

因为张老师说的没错,他就是个灾星,是个祸害,他身边的人,全部都因为他这个天煞孤星,一个接一个的,相继离去。

会有例外吗?

不会有例外的。

就这样吧,他对自己说。

这些经历,都是他生命里必然会发生的一切。

他逃不开,也挣不脱。

抬起手,用尽力气在那张纸上写下了三个字,力透纸背,戳破了纸张,也戳进了垫在纸下面的手心。

有细密微小的血珠冒了出来,纪仰光面无表情的擦掉,然后身子重重一倒,他重新躺回了被子里。

拉过被子盖过头,隔着雪白的被子,能清楚的看见他消瘦的身形。

他低低的啜泣声从被子里传出来。

小护士轻叹了两口气,又上前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才捏起那张纸大步走出病房。

等她踏出病房后,整个房间的所有线条忽然以一种诡异的形态慢慢融化,仿佛正在被高温融化一样,然后重新拼接组合,没过多久,另外一个全新的画面又展现出来。

这个过程里,唯一没有改变的,是纪仰光这个人,不过这回,他原本躺着的病床忽而变成了冰凉的地板。

他是被凄厉的哭喊打骂声吵醒的。

凄惨可怜的惨叫声是母亲发出来的,但很快,就只剩下父亲毫无人性的拳打脚踢声。

他听见肉体碰撞在金属茶几上发出的沉重撞击声,以及夹杂其中,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的母亲低声呜咽。

他的脸靠在冰凉的地板上,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爬起身来,恍然间才意识到不对劲。

纪仰光低头,接着从窗口照射进来微弱的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手,竟是孩童一样肉乎乎的手掌。

又回到以前了?

客厅里的动静还在继续,而且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不用看都知道是怎样的惨不忍睹。

因为他曾经亲身经历过,也试图阻止过。

但是没有任何用,该发生的一切,依然会照着它原来的轨道,照常发生。

他永远无力阻止。

纪仰光背靠着凉薄的门板,感受着从后背传来的冷意,他静默了几秒,忽然大力打开门,大步走了过去。

“你再打下去,她就要死了。”他抬手挡住父亲即将要落在母亲脸上的拳头,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

父亲浑身都是浓浓的酒气,呛鼻无比,双目猩红,脸上也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胡乱挥舞着手臂,话语含糊不清:“你让开……我非…非打死这个婆娘不可…”

“你进屋去,你快点进屋去啊,不要出来知道吗,你快回去啊……”纪仰光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她浑身都是伤,乳白色的裙子上一片血污,脸上是大大小小的无数淤青和伤疤,被打得披头散发的样子活像个女鬼。

已经这个时候了,她还要护着自己。

父亲的拳头这时又落了下来,毫无章法,但力道极大,纪仰光生生受了这一下,是打在肩膀上的,没有痛感。

见他被打,母亲忽然发了疯一样的拼命尖叫,然后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冲上前来将他护在身后。

纪仰光鼻头一酸,两滴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落到地板上,很快消失不见。

母亲在父亲面前,总是一副懦弱不堪的模样,即使无数次的拳打脚踢,也从未真正想过反抗,却为了他,唯一一次变得勇敢坚定起来。

没有任何原因,只是因为他是她的儿子,她是他的母亲,他们有这世上最亲密的血缘关系。

父亲呢?印象里对母亲总是有常年不断的咒骂和拳打脚踢,但仔细想想,似乎从未真正对自己动过手。

从前他总是恨,恨父亲的蛮不讲理血腥暴力,也恨母亲的胆怯畏缩,生性懦弱。

却也忽略了,父亲也有人性过,母亲也曾勇敢过。

那么究竟是谁做错了呢?

这个世界,你告诉我,究竟是谁错了?

眼见父亲已经抬手,耳光似乎又要落下来的样子,纪仰光眸色冰冷,语气也冷到极点:“你与其在这儿打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浪费时间,还不如早点上医院去检查检查自己的身体,成天抽烟喝酒,你真的以为你是铁打的?”他说要冷笑了下,还壮似不经意的问了句,“你最近已经感觉到身体的不舒服了吧?”

他这时不过是一个几岁孩子的模样,稚嫩的小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些婴儿肥,可是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凌厉气质,竟让父亲这个大男人也忍不住微微愣了下。

下一秒,纪仰光眼睁睁看着父亲瞪大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他身体触电般抽搐了几下,随后高大的身子就倒在了地上。

他闭上眼,身子一软也“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很重,但依然感觉不到疼痛,耳边是母亲铺天盖地哭喊声,他却慢慢的听不清楚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梦境会如此的冗长复杂,像是要把他过去十几年经历过得最绝望的事都再次重复一遍,好让他一辈子也忘不掉那些沉重的记忆。

如果一开始就是忘不掉的呢,又怎么能忘?

章节目录 第24章 走不出的回忆(下) 身体很沉重,像被几辆大卡车狠狠碾压过一样,感觉不到疼痛,但是无力空乏得让人觉得难受无比。

很冷。

周围在下着大雨,雨水毫不留情的打在纪仰光身上,冰凉刺骨的寒意夹着冷风席卷而来,铺天盖地的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眼皮睁不开,仿佛上面覆上了什么很重的东西,纪仰光努力了几次,才终于迷离的睁开了眼睛。

视线很模糊,眼睛睁开的一瞬,无数雨水争先恐后的涌了进来,很快将他的双眸欺红。

他用力擦去眼里的水珠,终于看清了自己身处的地方。

黑夜,深巷,瓢泼大雨。

记忆里很多不好的事情,好像都是在这个地方发生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仰光……救我…”很轻的女声,细弱蚊蝇,从某个角落传了出来。

他身子下意识一顿,然后才缓缓转身,略带艰难的朝着声源的地方走过去。

穿着睡衣的年轻女人,一头长发被雨水冲刷得尽数贴在地上,无力的向着雨水顺延的地方飘动着,她低着头,双手使劲捂住小腹,但依然有源源不断的血珠在冒出来,光线昏暗,可她身下触目惊心的一摊血水依旧清晰可见。

女人忽然扬起惨白的脸望着纪仰光,目光如炬:“仰光,救我。”

看清她脸孔的一瞬间,纪仰光高大的身形止不住的轻颤了几下,他很快回过神来,飞快踩着坑坑洼洼的水洼跑了过去,水花四溢。

他双膝一弯,就跪在了她面前,脸上、头发上都是不停滴着的水珠:“姐姐?”

是你吗?

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你,一点都不像她,即使你们面容相同。

“仰光……仰光……你忘了我了吗?我是小词。”腹部伤口的地方流的血似乎越来越多,慢慢染红了女人的白色睡衣,她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说话也是断断续续,“请答应我,回到……属于你的地方……然后……”

她话没来得及说完,头颅就已经向一旁软软的歪过去,双肩也耸拉下来,像是死过去了一样。

小词?

林抒词?

是谁?

没有,他脑子里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存在,可是为什么好像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这个人,唯独他不知道一样?

她的双手松开了腹部一直紧紧捂着的地方,纪仰光这时忽然看见,她拳头大小的伤口处,正缓慢的爬出肉眼根本数不清的蛆虫,它们扭动着肥胖、令人作呕的身子,忽然以极快的速度向他袭来。

雨越下越大,似有冲走一切的趋势,天地间突然被冲洗的一片莹白。

这个时刻,刚才分明已经死过去的女人,忽然抬起头来,冲纪仰光勾出一抹粲然的笑容,她笑得明媚温柔,面色却如死尸般苍白,在黑夜与大雨的映照下,显得诡异又突兀。

“纪仰光,你怎么可以忘了我?嗯?”女人尖锐刺耳的声音仿佛有冲破雨幕的力量,直入人心,“你不可以忘了我,知道吗?”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密密麻麻的缠了上来,将纪仰光的大脑层层叠叠的包裹起来,密不透气。

他捂住脑袋,忽然间心慌意乱的蹲在了地上,此时此刻大脑像被撕裂般的疼痛袭来,意识也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消散。

肉体是没有感觉的,一点疼痛都感受不到。

可是心灵、脑海甚至意识都会不受控制的战栗,仿佛根本就不是自己的。

他低低的咆哮着,试图将那些杂七杂八的思绪赶出脑海,可是没用,它们反而愈加猖狂,加快了占据自己意识的速度。

眼前原本的一片黑暗忽然就变得亮堂起来。

半梦半醒之间,纪仰光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看见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男人用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小腹,然后大力将他的头撞在身后坚硬的墙上。

他神色恍惚的抱着脑袋蹲在这边,而被打的自己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像昏死一样的靠在那边冰冷的墙上。

旁边不远处还站着几个正嗤笑着看热闹的人。

他用力甩了甩头,擦去眼睛里的水花,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继续看清楚一切。

有些东西是没有变的,他还记得这一幕是某个夜晚,自己不小心在“夜色”上班时招惹了一个女人,那女人喊来了这群男人“收拾”他。

可是纪仰光分明记得,最后,是有人来救他的,即使那个人的样貌他已经记不清了。

可是现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发生的那一幕,就像时空错乱了一样,与他记忆中所发生的一切全然不同,这一回,再也没有人来救他。

眼睛里淌满了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纪仰光浑身冰凉颤抖,双目猩红的盯着那边的自己,看着他被那几个男人压住头,狠狠扣在地上,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过,就已经被深深拖进了无边黑暗。

不,不是这样的。

他不停的告诉自己,这只是个梦而已,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他没有经历过这些,只是个梦而已………

他猛地站起身,扬起脸,任由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打在脸上,然后顺着他脸部修长的轮廓往下滴落。

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湿漉漉的粘在皮肤上,勾勒出纪仰光消瘦的身影。

他抬脚,在倾盆大雨中以缓慢的速度前行着,视线被雨水欺得模糊不清,却还是依稀可以看到周围的一切建筑物,高耸入云的大厦,坐落有致的小巧写字楼,低矮陈旧的老式居民楼,似乎都慢慢跟记忆中的槐吾重合在一起,如果他真的没有穿越,那么这个梦,就实在是真实得诡异了。

甚至时不时还能撞上一两个神色匆匆的身着雨衣的行人,骂骂咧咧的抱怨着天气的多变,刚才还凉爽干燥,这会儿一下子就下起了大雨。

这梦境里的所有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安稳生活着,只有纪仰光,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不停的往前走着,仿佛这条路没有尽头一样。

雨依旧在不知疲倦的淅沥沥下着,这个诡异阴森的梦,似乎格外漫长。

章节目录 第25章 我爱这少年讽刺吗(上) 西南森林公园坐落在槐吾市区边郊,占地两千多亩,其中有三分之二是成片的天然树林以及珍稀落叶乔木,因为地处偏远,并未得到国家大力开发成风景区,因此平时就人烟稀少,更别提万籁俱寂的深夜了。

夜凉如水,繁星如织,墨蓝色的深空中陡然划过一丝微小的光线,此时夜色浓重,鲜少会有行人,就算路上偶尔出现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他们也都是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不让夜风侵袭自己的身体,加快前进的步伐。

因此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今夜天空中那细微的不寻常。

偏僻的西南森林公园里因为常年被绿植覆盖,渺无人烟,比起其他地方更显得荒凉阴森,冷风瑟瑟吹过,密集的树叶发出“飒飒”的声响,给原本静谧无声的黑夜凭空增添了一丝浓重的气氛。

随着光线的飞速消失,林抒词缓缓现身在铺满一地落叶的公园里,她脚步轻盈,面色沉稳的边走边说:“维斯托,你可真够恶心的。”

在她的面前,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里,忽然就闪出了深红色的光亮,随即一个面容清秀身形高大,穿着地球服饰的男人从光亮中缓缓走出,他大手轻轻一挥,那抹光亮瞬间消失在他身后:“林,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明面带笑意,仿佛真的只是和老朋友重逢的样子,可是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情绪,他眼白分明的瞳孔中,闪烁着异于常人的血红光芒。

那是机器人造人最为明显的特点。

林抒词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笑意依旧不达眼底:“的确是很久没见了呢,可是如果你别来,我想我会过的很无恙的。”

维斯托略微挑眉:“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言语犀利,不愧是从国际联盟出身的异能人士。”

“你也一点儿没变啊,还是只会用卑劣无比的手段来引我出面,”她冷冽的目光狠狠扫过去,丝毫不留情面的恶语相向嘲讽道,“看来你们不管如何进化,也依旧改不掉骨子里的恶劣低俗啊,被人类制造出来的低级智能。”

最后一句话被她刻意加重了语气,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林,我们的致胜方式从来不是言语。”他面色不改,这句话言下之意是,他们是有实力的人,不屑于口头纷争。

“哦?有实力的人会趁着四下无人的黑夜蛊惑一个无辜的少年,将他困在自己的梦境里面,不停折磨他的意志,好让他说出我在哪儿?”林抒词冷哼一声,话语中的嘲讽之意尽数溢于言表,“我可丝毫看不出来,你们能有什么实力呢?”

“这只是权宜之计,毕竟我们知道,虽然我们很想和你继续建立深厚的友谊,但你却不愿意见我们一面,我们实在不得已才会使用这样的方式。”维斯托双眼漠然,语气如常,“至于那个少年,如果不是他特殊的身份,我们也不会动他。”

“别给我说的那么好听,友谊?我这辈子也不可能会跟一个背叛联盟的种族缔结友谊,因为你们不配。还有,我人已经不请自来了,那就麻烦你,立刻放了无关紧要的人。”

“无关紧要?”维斯托微微咪起双眼,好像捉住了她话语里的什么漏洞一样,“林,如果纪他真的是无关紧要的人,我也不会用这样的方式对待他。”

“很遗憾,这回我并不能如你所愿,因为他这个人,对我们来说还有很重要的作用。上级也已经下达命令,让我必须严加看管。”

林抒词挑眉,嘴角轻扯,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话一样,她露出了鄙夷的表情:“维斯托,你的上级就是教你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来威胁我的?那你那所谓的上级,是不是还让你,在见到我的时候,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必须将我带回去顺便请我喝杯茶?”

他沉思一会儿,点头:“是的,所以林,现在可能要麻烦你,配合我一下了。”他说着掌心已经开始慢慢凝聚火红色的光焰,在原本漆黑的森林中忽然显得耀眼无比。

“维斯托,我本来是没心情跟你动手的,只要你能放人,我还可以既往不咎,可你偏偏不识相,偏偏要站在我面前做些让我作呕的事,那我可是真的没法忍了。”她乌黑锐利的眼眸一眯,瞬间迸发出刺骨的寒意,“就凭你,一个低等的人工智能,你也配动我,配动我的人?”

“到底是谁给你的勇气?”林抒词话音刚落,整个人已经迅捷的闪到了维斯托身后,用力制住他正在聚力的手心。

他力气极大,只轻轻一挣就松开了她的桎梏,随后狠厉的火焰光束像她袭来,铺天盖地。

林抒词抬眸,漆黑的眼珠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她足尖只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平地跃起数十米高,轻盈的落到了延伸出来粗厚无比的树枝上,堪堪躲过这些光束。

维斯托见状,随即闪身就跟了上来,她立刻化作光线,在树木交错丛生的森林中飞快闪过,他则一直在她身后紧追不舍。

林抒词清楚的知道,正面跟他硬碰硬根本讨不到任何好处,因为维斯托是机器人造人,她虽然也是人造人,但二者之间却也存在着天差地别。

机器人可以直接脱离肉体的束缚作战,因为它们的本体是机械,可是她不行,她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造人,是会因为肉体的损伤而感到痛楚的人造人。

即使她是异能人士,身手比常人敏捷,但二人之间天生的力量悬殊,她心里还是一清二楚的。

更何况,林抒词此行根本不是为了打架而来,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在心里略做计谋,她把握好时间节点,现出本体,飞速往丛林深处跃去,身形如同鬼魅一般穿梭在被浓郁夜色包裹着的森林中。

感受到身后逐渐逼近的身影,林抒词垂眼冷笑,眸色深沉如同这漆黑的夜幕一般。

章节目录 第25章 我爱这少年讽刺吗(下) 时间缓缓流逝,夜幕越来越浓郁,天幕中皎洁的月光透过隐隐绰绰的树影倾泻下来,但因为树多草杂,光线难以照射进丛林深处,目光所及之处愈来愈暗。

林抒词抿紧了唇瓣,面色阴沉,灵巧的身体以常人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飞速穿跃在错落有致的深林中,身后由化成的维斯托火红光影穷追不舍。

想抓她?谁给的自信?

她扬起脸,嘴角不经意间露出了一抹嫣然笑意。

她看准了时机,足尖在脚底的树枝上微微一点,整个人腾空跃起,身形在黑暗的树影间大幅度旋转了一圈,片刻后,她稳稳当当的落在维斯托身下的一片空地前。

这里是一小块开阔的荒地,周围树丛比较稀少,因此有柔和的光线照下来,她的视线瞬间得以清晰。

林抒词站在原地,眼神冷冷的扫向前方不远处还在穿梭着的身影,她忽然扯开嗓子:“维斯托,我在这儿呢。”她清越的声音在空旷的丛林间来回荡漾。

话音刚落,仅仅片刻后,维斯托火红的身影已经瞬间来到她身后,手掌已经狠狠扣住了她瘦小的肩膀。

冰凉的冷意袭来,她下意识皱了眉头,手心中早已悄然汇聚的白色光束已经准确的朝他脸庞一侧的太阳穴挥去。

机器人智能芯片所在之地。

打蛇打七寸,对于机器人,光靠蛮力没有任何用处。

看到光亮,维斯托微怔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抬起一只手,火红的光束就和她的力量狠狠撞击在一起。

交汇之处忽然迸发出一抹异常明亮的亮光,直冲云霄。视线里平地升起一道耀眼、惊人的闪光,来势汹汹,似要将深夜戳出一个洞来,她被晃了双眼,身体却飞快的挣脱了他的桎梏,跳开了一些。

即使已是深夜,但林抒词依然担心动静太大会被人发现,她轻轻咬了下嘴唇,还是收回了光束,一只手不经意间反背在身后。

维斯托手心的能量光束依旧闪着幽幽的光亮,他抬眼,眸子中是一片猩红骇人的颜色:“林,如果我是你我不会选择反抗,因为那只是在没有意义的浪费时间。”

手指触上那东西,温热的触感让她终于吐出一口长气,她扬起脸,第一次冲他笑得明媚温柔:“维斯托,多谢你了。”说着将一直反背在身后的手臂举起,手心里一直紧握的东西赫然呈现在他眼前。

装着人类意识的水晶球,通体透明,圆润小巧,透过薄薄的一层外壁,还能看到被困在其中正走在滂沱大雨里的纪仰光。

“你!”维斯托瞪圆了眸子,手下意识往身上摸索而去,果然,他用来困住那名少年的水晶球早已不知不觉间被她拿走了。

他恨恨的咬牙切齿,眸子里的猩红浓郁得像能滴出血来:“什么时候?”

林抒词收回手心,水晶球瞬间凭空消失,她微微挑眉,轻蔑的意味不言而喻。

“林,我不得不为你的眼光感到疑惑,一无是处的人类少年,他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你这样和我大打出手?”

窸窣的夜风略过她耳旁,微微发麻,维斯托的声音,顺着空气缓缓传进她的耳朵,除了他的话语和飒飒风声,周围安静得似乎什么都听不到。

“家境贫寒,身世可怜,连脾气也古怪无比,对这个时代的所有人来说,纪,真的是个怪胎呢。”

“被这个时代的人们奉为人间真理的,钱财?他似乎一点都没有呢。”

“我不明白这样的人,你究竟看中了他什么?”

“还是说,他那张脸,让你想起了什么?”

林抒词抬起眼,锐利森然的瞳孔冷冷暼过去,她轻笑着开口:“只要有我在,他就永远不会一无所有。”

话音刚落,凌冽的掌风席卷着一地落叶狠狠冲维斯托扑面而去。

也夹杂着她愤然的怒意。

“还有,纪仰光就是纪仰光,他从来就不是任何人,我也从来不是因为他那张脸而动容的,维斯托,你不要把所有人都看得跟你们自己一样令人恶心。”

在她面前,她不会允许任何人诋毁看轻他。

因为只有她知道,少年的未来,一片清明顺畅。

维斯托只轻轻一侧身就躲过了一切,回过头再往刚才的地方看去时,视线之内空空荡荡,哪还有她的人影?

只有周围随着微风而缓缓作响的树叶“哗啦”声,硕大的明月挂在黑压压的天空中,出人意外的明媚皎洁。

维斯托面色阴沉,他沉下眸子,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半晌过后,也迅速闪身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森林公园里一片寂静,恢复了原本的安宁祥和,只有瑟瑟的夜风缓缓一阵又一阵的吹过。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天光渐亮,不远处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片鱼肚白,林抒词才带着水晶球回到了她和向淮远暂时安身的地方。

为光已经被她彻底消除了,曾经店面所在的地方,如今已经成了一堵厚厚的墙壁。

不会有任何人记起,在槐吾这个小城市里,在人流拥挤的世贵街上,那条幽深的梧桐巷子里,曾经有过一家奇奇怪怪的收藏店铺,名为“为光”。

里面的老板娘是一个喜欢听故事的奇怪女人,她似乎有着数不尽的财富,每天在店里喝喝茶听听故事,过着所有为了生活拼命奔波的人都想要过的悠闲日子。

那些过去的岁月,将会随着她和向淮远的离开而永远定格在一瞬间,并在时间的推移中,最终化为灰烬。

因为林抒词不能在这个城市留下任何自己跟向淮远曾经来过的痕迹,否则很多事情会牵扯到一些无辜的人身上。

那原本就是她和向淮远该经历的事情,旁人根本不需要知道。

原先的计划是他们要先找到希尔玥,通过她打开一条时空裂缝,然后将他们送至一个时间交错的时代。

不能被那些东西找到,一旦他们所携带的人类基因被发现,人类的未来将会危在旦夕。

可它们偏偏冲着纪仰光下了手,林抒词这才不得不现身与维斯托交手。

章节目录 第26章 时间替你轻描淡写(上) 准备离开之前,向淮远再三询问过林抒词:“你真的确定自己可以冷静的面对他?”

林抒词只是轻笑,面色不改的说:“不管是谁,我都会竭尽全力去解救,因为无辜的人,本来就不应该牵扯到这里面来。”

她那时候说得多么信誓旦旦,可是不管她表面上再怎么坦然一片,也依旧阻止不了在知道纪仰光被维斯托捉去折磨时心里那种仿佛百虫噬心的感觉。

密密麻麻,又细又疼,像无边无际的深海,澎湃汹涌的将她吞没其中。

在和维斯托周旋的时候,她表面上故意言语挑衅他激怒他,实则是想让他将全部注意力转移在追捕她的身上。

她满心满眼都是纪仰光,根本不想和维斯托有过多纠缠,当然,面对叛徒,她这辈子也不可能有什么好脸色。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得以成功的在接近他背后之时,拿到困住纪仰光意识的那颗水晶球。

没有人知道,那一瞬间,林抒词整颗心都紧张到了嗓子眼,生怕自己一不小心错过时机,错过救出他的绝佳机会。

那时她脑海里几乎可以说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一直在脑海里不断叫嚣,充斥,盘旋而上。

那些人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她的仰光,那个好不容易才肯在自己面前揭露真心的少年,会真诚亲吻自己的少年,很少露出笑脸但只要一笑就会满脸春风和煦的少年,温暖了她在这个时代那颗寂寞之心的少年。

也是她想拿命去守护的少年。

她就是这么守护他的吗?

………

脚步轻轻的踏上因为晨光熹微而泛着水蒸气的青石地板,地面因为常年无人踩踏,周围的环境又阴暗潮湿,所以免不得有些湿滑,林抒词极轻极快的穿过长长的深巷,很快停在一扇看起来陈年老旧的木门前。

她抬起手,看似随意实则富有规律的扣了几下门扉。

听到动静,木门很快从里面被打开,向淮远小心翼翼探出一双眼睛来:“小词?”

“是我。”

“拿到了吗?”

林抒词一边点头,一边侧身走进简陋的屋子,身后的向淮远紧跟着她的脚步。

这是一间很小且常年无人居住的屋子,视线能见的地方都杂乱无章的堆放着一些杂物,通通被白得泛黄的布遮住,只露出了一个大体的形状。

没有灯,所有的光线都来自于玻璃通通碎成渣渣的窗户框架那儿,白天的时候,阳光能够照射进来,尽管微弱,但是也已经足够。

因为年久失修,瓦片的屋顶上方甚至还有几处漏了大洞,遇到雨天就会不停的从洞里流下淅淅沥沥的雨滴。

屋子虽然简陋破败不堪,但绝对够偏僻,可以说,在如此繁华热闹的城市里,绝对很少有人能够知道这一片老旧房屋的存在,更别提那些基本可以说是人生地不熟的机械人。

能够找到这么隐蔽的地方作为临时安身点,还是因为曾经纪仰光带林抒词走过这条巷子,在这里发生过的那些事情,实在让她无法忘记,于是也就下意识刻在了脑海里。

向淮远搬过一张桌子来,大致将桌面上的灰尘杂物清理干净,林抒词伸出白皙的手心,一片白光闪过,而后水晶球立刻出现在她手上。

她把水晶球端放在桌子上,用眼神示意向淮远可以开始了,他点头,双手已经开始汇聚莹白色的光束。

光束越来越亮,缓缓洒在通体透明的水晶球上,他这时闭上眼,开始仔细在脑海中感知里面发生的一切。

片刻后,他睁开眼,语气凝重无比:“没有用。”

林抒词连忙问:“为什么?”

“这里面装着的,是纪仰光的意识,”向淮远指着水晶球,“可是他的本体我们还没有找到。”

他微微皱起眉头:“他的本体和意识是被分开放置的,只得到了意识,我并没有办法让他清醒过来。小词,必须要想办法找到他的本体。”

“如果,找不到,会怎样呢?”林抒词听见自己颤抖着嗓子,这样问。

向淮远垂下眼,思索了几秒,还是如实回答:“那纪仰光的意识将会永远沉浸在那些对他来说,人生中最灰暗的那些记忆里,被反反复复,来来回回的摧残,直到有一天被那些记忆彻底吞噬,”他略略停顿了几下,降低音量,“到了那个时候,他的意识会完全死去,即便找到了他的本体,也救不了他了。”

她的心忽然沉了下去,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人恶狠狠的扔到无边无际的海洋中,滔天的巨浪不停的奔涌着将她湮灭其中。

她最清楚不过,纪仰光人生中那些对他来说最灰暗的记忆,一定是他永远也不想再经历一遍的,也一定是足可以将他摧毁的。

真狠。

不杀了你,却将你的意识囚禁在一个小小的水晶球里,不断用那些你永远不愿回想的记忆反复蚕食你的大脑,最后将你已经麻木的意识彻底吞噬,即使本体还存在于世上,可你这辈子都再也无法醒来,像个植物人一样了此残生。

维斯托。

林抒词咬紧了后槽牙,呼出的气息越来越不平稳,她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睛睁了又闭,闭了又睁,只恨不得现在自己手上能有把刀,他立刻出现在自己面前,然后再将他千刀万剐。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你们知不知道,他为了活下去,究竟过的有多艰难?还要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折磨他,为什么?

………

努力平复好情绪,林抒词漆黑的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溢满了晶莹的泪花,她垂下眼,将那些狠狠液体逼回去,眸子猩红一片:“还有多长时间?”

向淮远沉吟了一会儿:“最多不超过一个月。你知道的,他的意识本来就已经很脆弱了,真的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好,我知道了。”她点头应着,随即又无意识的补了一句,“我一定会找到他的本体,一定。”

语气又低又沉,像呢喃自语。

章节目录 第26章 时间替你轻描淡写(下) “小词,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向淮远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的问了句,“要不我们一起吧?纪仰光受害,怎么说我们俩都有责任。而且你身边有个伴也好一些。”

林抒词立刻拒绝:“不用,你必须要留在这儿保证基因的绝对安全,我自己一个人行动不用顾及其他,反而会比较方便,况且,”她低下头,似乎惨笑了一声,“本来就跟你没有关系,是我要把他硬生生推到它们眼里的,如果我当时可以早点知道这一切,我一定不会跟他在一起。”

如果这样的话,仰光,你就不会被它们当做威胁我的筹码,你也不会受到现在的这些伤害,你还会是以前那个阴森孤僻、没有朋友的你,即使生活依旧过的艰苦朴素,可至少,你还能保住一条卑微的性命。

如果,那天晚上我救下你以后,不留在你身边就好了,只要你跟我没有一丝瓜葛,你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仰光,是我对不起你。

………

收回沉沉的思绪后,林抒词尝试在脑海中使用了一下异能。

自从离开纪仰光以后,她的异能就变得和刚刚来到槐吾的时候一样,只会偶尔在某个瞬间闪出一些零散的片段,而且难以拼接成一个完整的画面。没有任何规律,像一个顽皮任性的孩子一样,她根本捉摸不透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够看到什么不同的东西。

有细微的刺痛感传来,林抒词的额头上已经开始有冷汗冒了出来,可即使这样,她也依旧只能看到混沌不清的一些画面,甚至还带着大幅度的晃动,让人难以辨清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咬紧牙关,双眼紧闭,豆大的汗珠不停的从头发深处流淌下来,脸色越来越白,双唇止不住的颤抖哆嗦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像入了魔一样。

向淮远见状,立刻拉住她的手臂,担心道:“小词,不要逞强,你的异能不可以这么使用。”

“我没事。”林抒词睁开眼,抬手擦去脸上的汗液,脸色有些难看,哑着嗓子说。

“你的异能,还是不能像以前一样了吗?”

她虚弱的点了下头:“也许是时空差异导致的,早在我刚刚来这儿的时候,异能就已经不太受我控制了,我也不能随心所欲的使用了。”

向淮远眉头拧在一起:“本来凭借你突出的异能,我们的优势是很大的,可是现在你这个样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的视线和林抒词的撞在一起,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又都沉默的同时低下了头。

他说的那些,他们都心知肚明。

敌在暗我在明,本来就已经很难对付了,可是现在,它们手上还有着纪仰光的本体可以要挟他们,而她的异能,却又无法正常使用。

绝佳的优势早就被它们占领了,要反败为胜,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天边已经开始微亮,旭日初升,此时狭小简陋的屋子里逐渐有光亮照射进来,虽然视线依旧有些昏暗,但总好过没有。

向淮远的手扶在桌子边,沾上了一些微小的灰尘,他没怎么在意,另外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敲在上面,一下又一下极富节奏感得发出清脆的“咚咚”声。表情沉重,眉头紧皱,似乎在深深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

林抒词的眼睛一直盯着桌子上的水晶球,透过一层薄薄透明的外壁,还能清楚的看到,此时正深陷在自己灰暗记忆里的纪仰光,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跌跌撞撞的奔跑在雨幕中,仿佛身后有恐怖的厉鬼在追赶他一样。

每个人回忆起过去,也许都会有不同的感受和理解,或是美好的,或是遗憾的,或是悲伤的。

可是能像他这样,将那些记忆视作洪水猛兽,甚至只要稍稍回想就觉得会深深溺死在其中的人,又能有多少?

多么不堪沉痛的过去,如果可以,能不能不要让你经历这些?

某个瞬间,林抒词恍然抬头,目光沉沉的看向窗外,只见破败的窗台上,玻璃早就已经碎的不知去向,木制的窗柩上全部是因为常年无人擦拭而积攒的厚厚一层灰尘,柔和清丽的阳光缓缓投射进屋子来,斑驳缤纷的光线下,无数细小的灰尘纷纷扬起在空中,形成一团又一团的微小尘圈。

苍凉凄清。

毕竟不是铁打的人,已经是保持了一个晚上的精神高度集中,她的身体和大脑这会儿处于严重透支状态,在视线接触到阳光的那一瞬间,林抒词被晃得双目刺痛,她下意识抬起手背覆在眼皮上,深吸了一口气。

恍然间,像是她的错觉一样,她感觉到全身都没有力气,脑海里忽然变得一片漆黑,像是一团浓重得化不开的墨水。

一片混沌麻木中,她身子软软的晃了两下,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耳边似乎是向淮远急促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可是她的意识越来越麻木,眼皮上仿佛有千斤重一样,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小词!小词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她听见有一个十分陌生,但又很熟悉的声音在心里重重的说:我没事,我就是需要休息一下,我现在累了,让我睡会儿吧。

对的,我只是太累了。

后来她才猛然发觉,那是她的心声。

………

向淮远将突然陷入昏迷的林抒词小心的从地上抱起,放到被整理出来的一张破旧沙发上。又脱下外套,仔细的盖在她身上。

她其实一点都不重,因为体质特殊,就算近百年不吃不喝也依然能保持鲜活的生命力,可是因为那个人,她本就不胖的身体最近又瘦了很多。

刚才他抱起她的时候,她背上的骨头甚至硌到了他手上的肉,硬硬的,但不疼。

向淮远坐在她的身边,白皙的面容隐匿在昏暗的视线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嘴角抿得很深,此时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又冷又冽。

章节目录 第27章 多么遗憾我不是他(上) 林抒词,你说不管是谁被它们虏去,你都会拼尽全力去拯救。

你说自己已经可以从容的去面对他。

可是你有没有真正的扪心自问过,如果他真的一辈子被困在自己的记忆中,你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露出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你摸摸自己的心,问问它,是不是真的能忘了那个人的存在。

如果最后,他被你救了出来,你还能不能够狠下心,丢下他自己一个人离开?

从前我总是以为,你不过是因为他那张面孔才会对他多存了一些心思。

可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那颗坚毅冷然的心,已经悄无声息的进驻到了你的内心,让你再也无法割舍了呢?

话语可以欺骗任何人包括你自己,可是你眼神中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那些感情,又如何能欺骗?

你输了,林抒词。

输给了那个一无所有,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是处的人类少年。

天色越来越亮,向淮远的脸色,却在静谧的环境中,越来越沉重深邃。

………

“林抒词…林抒词…醒醒,别睡了…醒醒……”温柔幽远的女声,仿佛是从天边传来的,入耳却是说不出的舒服惬意。

林抒词睁开双眼,入目是一片白到发光的环境,周围似乎全部都是巨大的透明玻璃,反射出的剧烈光线让她的眼睛有一瞬间的不适应,玻璃四四方方的矗立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坚墙。

她坐起身来,警惕的看了看四周,这才开口:“你是谁?这是哪儿。”

女声清越悠扬的继续在她耳边响起:“傻瓜,我就是你啊。”

“你是我?那我又是谁?”她疑惑的皱眉。

“你也是你,我也是你,不过我是一直沉睡在你心里的另外一个意志,我没有本体,你有,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差距。”

林抒词垂眼沉思了几秒,很快就判断出了这里是哪儿:“这是我的梦境,对吗?”

“是的,你太累了,你需要休息,是我让你的本体陷入沉睡的,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可以在无人打扰的环境下进行对话。”

“你想告诉我什么?”她抬头,眼眸中深黑一片,“是不是关于纪仰光的?你是不是知道他的本体在哪儿?快告诉我。”

感受到她的急迫,女声似乎轻笑了一下,像根羽毛轻轻飘落水面,很快沉入水底不见踪影,却在她的心上,掀起层层涟漪:“不要着急,我知道这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一定要好好听清楚,然后你再自己做出决定。”

林抒词这时静下心来:“你说。”

“我只是想要提醒你,这世上的很多事情,往往到了最后你才会发现,原来竟然是出乎了所有人意料的存在。”

“你可以尝试去揭露真相,但请一定不要将一整颗真心奉献进去,因为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相信我,你的心一定会因为知道了一切而支离破碎。”

“所以你说这么多,我还是没听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林抒词低嗤了一声,语气有些不善,“我只知道,我现在,必须要纪仰光的本体,我要救他,如果你知道就请告诉我,如果你不知道,那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了。”

“林抒词,你确定你已经有勇气去面对了吗?”

她斩钉截铁:“我有,不管是怎样的真相,我都可以面对,我不是那种脆弱的人。”

“那么请记住我的话,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都一定要维持你的本心,心永远不会欺骗你,你一定跟着它走,也许它并不能指引你走向正确的路,但是它一定不会骗你。”

听到这儿,林抒词眼眸一眯,音量不自觉的提高了一些:“那么你可以告诉我,我接下来应该去哪儿吗?”

女声似乎还在轻轻笑着:“该去哪儿,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相信我,跟着你的内心走,无论它如何指引你,冥冥之中,那都是有定数的。”

“好,谢谢你,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她难得扯开了嘴角,也回应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只是你意志的一条分支,你的名字就是我的名字,不过如果你一定要知道,那么,你可以将我称之为,hay.词。”

hay.词………

林抒词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我知道了,谢谢你。”

“不必。”

“我们,还能再继续交谈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你只要知道,我来自于你内心最深处的地方,只有你的内心摇摆不定的时候,我才会现身,指引着你前进。”

林抒词这时站起身来,望着眼前白花花的一切,手心开始凝聚力量光束,而后重重的打向四面八方的玻璃。

“哗啦哗啦”玻璃很快应声而碎,只剩下铁质的细小框架,弱弱的在风中摇摆着。

她踩着一地的玻璃碎片,慢慢走出了原本密封的空间,脚步缓慢但又极其坚定,看着重新呈现在眼前的清明世界,她扬起唇角,眼睛里的笑意不言而喻。

“那么我想,不出意外的话以后,我们应该不会再有交谈了。”

说完这话,林抒词已经走到了高楼的楼顶,望着眼底的繁华热闹的一切景象,忽然用力向下纵身一跃。

她轻盈的身子像只小巧的鸟儿,轻而易举的穿越了层层空气和雾霭,最后冲到了谷底。

………

睁开眼睛,一对上的就是向淮远略显苍白的脸孔。

“你醒了,还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他哑着嗓子,连忙问。

林抒词摇摇头:“我知道在哪儿了。”

“什么?”他明显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她耐心解释:“仰光的本体,我知道在哪儿了。”

向淮远一愣,随即恢复了脸上原本的表情:“真的吗?在哪儿?”

“是真的,”林抒词坚定的点头,“不过要去这个地方,似乎有点困难。”

“在哪儿?”他不解的问。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她却不直说,依旧跟他打着哑迷。

章节目录 第27章 多么遗憾我不是他(下) 林抒词是凭借着依稀的记忆在商业圈里的一家烧烤店找到希尔玥的。

因为时间还早,并没有到营业高峰期,所以此时店里只三三两两的坐着几个正在打瞌睡的人,她再三确认一遍以后礼貌的问了其中一个男人:“你好,请问高玥在这儿吗?”

她知道,希尔玥在这里的化名是高玥。

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样子,胡子拉碴,没有穿上衣,露出了肥厚被晒得通红的膀子。

听到她的话,他从瞌睡中一下子惊醒过来,嘴角还不可抑制的流下了许多哈喇子,他飞快抬起手擦掉,摸了摸头不好意思的说:“在的,这会儿应该在后厨准备食材,要不我去帮你叫她出来?”

她微笑着点头:“那麻烦你了。”

“不用不用,小事儿。”男人连忙摆摆手,很快起身进了后厨。

两分钟后,希尔玥平静的走了出来,她身上戴着脏的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围裙,裙摆直接围到了膝盖处,脚上穿着朴素的平底鞋,长发松松的挽在脑后,比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看起来脸蛋似乎圆润了一些,但身形依旧高高瘦瘦的,见到林抒词,她脸上的表情明显一怔,但很快露出温和的笑容:“你怎么来了?”

警惕的打量了下周围的环境,林抒词下意识压低声音:“你现在忙不忙?方便我俩聊聊吗?”

希尔玥思索了一会儿,很快点头:“行,你等我一会儿。”

“嗯。”林抒词看着她又小跑着走进店里,不多时换了一件衣服走出来,清清爽爽的白色衬衣和干净的牛仔裤,她身材高挑,这样穿倒也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走吧。”希尔玥边说着,边习惯性的回头看了看身后。

林抒词顺着她的动作,也回头看了看,视线里很快就出现了衣着华贵,顶着一头亚麻色短发,眼眸幽蓝的狄斯礼。

她不由得笑了笑,问希尔玥:“他是不是就这样在别人看不见的情况下,一直陪在你身边?”

希尔玥也笑着点点头:“有他陪着,我做事情比较有耐心。”

两人外加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影子,走到了离烧烤店不远处的一个行人不多的废弃回收站门口,这个位置比较隐蔽,平时也极少会有人经过。

林抒词一向不喜欢拐弯抹角,于是直接对希尔玥开门见山的说:“我可以帮助你夺回皇帝之位,并且保证一定能够成功,但是作为条件,你也必须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希尔玥听到这话,面容沉重了几分,她深思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问:“你可以提前告诉我你的要求吗?”

林抒词看着她:“现在还不行,但是我保证,一定会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绝对不会强人所难。”

希尔玥还是有些犹豫,她也不过只是一个小姑娘,很多事情还并不能自己做出决定,于是下意识就喊了狄斯礼的名字,得到他觉得认可的回答后,她才抬起头,目光坚定:“好,我答应你。”

两人达成共识,林抒词这时又说:“不过我时间有限,不能再耽搁了,我们必须尽快启程,尽可能早点回到鬼族,去找瑞格兰卡大人。”

希尔玥想了想,点头:“我等下就召唤白瑟琪和司洛,让她们继续替我们撕开一条时空裂缝,只要回到鬼族,我的灵力就可以恢复使用。”

林抒词的眼神忽然扫向了她身后一直懒懒倚靠在墙上的狄斯礼,她心念一动,开口问:“狄斯礼,这回你会跟着希尔玥一起回去吗?”

“当然,”他想都没想,几乎是立刻就给出了答复,“我答应过她,一定会陪着她拿回原本属于她的一切权利。”

林抒词拿出手机低头看了看时间,然后在心里快速策划了一番关于这次行动的一切计划,然后对希尔玥说:“我现在回去准备一些东西,一个小时以后,我们在这里汇合。”

“好,我也要先去跟老板辞职,就这样走了不太好。”

“嗯。”

其实并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东西,因为她一个人就可以完成这一切,但是想到某件事情,她眸色沉了沉,脚步飞快的踏在地面上。

正午,已经步入夏季的槐吾这几天的天气却忽然降了下来,连日的小雨淅淅沥沥的下着,导致林抒词的心情也越发沉闷起来。

今天虽然没有下雨,但空气里依旧泛着淡淡的潮湿意味,放眼望去,地面上也有浅浅的湿意。

她原本只是想再好好看看这个城市,虽然已经在这儿呆了五年,但除了必要的购买生活用品,她平日里其实鲜少出门,朋友也不是很多,大多都是微信上的网友,有些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

现在想想,林抒词忽然觉得,自己对槐吾其实一点都不了解。

她和向淮远像两个平凡人一样在这里生活了五年,偶尔两人吵架的时候他还会自己不知道去什么地方呆个几天才回来,而她,除了固定的家里跟店里,几乎找不到地方去。

可惜现在,她连自己唯一的那个店也没有了。

她抹去了自己和向淮远在这个城市里所有曾经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就像当初纪仰光所说的一样,就算哪天她突然消失了,也没有任何人会知道。

走着走着,林抒词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世贵街来,这条被称为槐吾主心骨的街道依旧和平日里一样,随时都是人来人往,看起来喧闹繁华,她定定站在那里,视线透过层层人流,稳稳的看进了以前那条幽深的巷子。

世贵街是一条老街,街上大大小小的分布着十几条巷子,“为光”曾经所处的,叫梧桐巷子,据说很久以前巷子的尽头种着一颗参天的梧桐老树,巷子也因此得名。

只可惜林抒词却从未见过那颗巨大的梧桐古树,只依稀记得好像曾经听陈阿姨提起过,因为要建楼房,古树早就被人砍了,连个曾经存在的印记都没有留下过。

章节目录 第28章 远方很美不要怕黑(上) 林抒词一直都自认自己不是一个喜欢念旧的人。

可是她当真正离开了联盟以后,她才恍然发现,她还是想念以前的家园,想念曾经在最高培训班和向淮远还有伙伴们一起插科打诨的回忆,甚至连战场上那些炮火纷飞的时光,她有时也会止不住的去想念。

就像现在,她离开了“为光”以后,她忽然开始怀念,曾经在店里听到过的那些故事,见到过的那些人,发生过的那些事迹。

但究竟是怀念回忆,还是怀念回忆里的人,她自己也不得而知。

就当是做了一场梦,现在梦醒了,她早就该离开了。

林抒词对自己这样说。

她站在原地,目光沉沉的看着巷子深处许久,那个位置,除了一扇深蓝色的铁漆门,完全看不出曾经存在过一个店铺的样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站了多久、看了多久,等到猛然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察觉脸上冰凉的一片水珠。

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起了雨,绵绵的雨丝打在脸上、身上,星星点点的凉意像是渗入骨髓一般,她忽然感到钻心的冷。

她始终都没有分清,自己脸上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

再回到商业圈的时候,希尔玥和狄斯礼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林抒词向他们抬眸,示意可以开始了,希尔玥点点头,将双手交叉放在了胸口的地方,闭上双眼,嘴里念念有词的说着什么,很快,在他们面前就出现了一副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人影的画面。

是一个穿着仆人服饰,头发梳成发髻低低挽在脑后,面容清秀无比的年轻女人,她的视线从画面中一下子望出来,见到希尔玥时惊喜的喊了一句:“陛下?”

她想了想,又很快的补充了一句:“您召唤我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希尔玥冲她由衷的扯出一抹笑容:“司洛,我现在已经找到办法夺回王位了,”说着眼神看向林抒词,向司洛介绍着,“这位就是帮助我的良人,她曾经生活在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也是她替我算了卦,向我指引了一条前路,现在,她愿意跟着我一起回来,助我一臂之力。”

“太好了,”司洛露出兴奋的神情,言语间都是激动之意,“不知这位小姐,该如何称呼?”

林抒词向她莞尔一笑:“我姓林,你也可以叫我小词。”

“小词小姐,多谢您愿意帮助陛下,我和白瑟琪感激不尽。”司洛将双手合十放在心口处,虔诚的向她叩了个礼,然后又接着对希尔玥说,“陛下,我现在就去找白瑟琪,请时刻留意您身边的一切动静,当您看到白色缝隙的时候,就是我们替您打开的时空裂缝,您和小词小姐直接进入,裂缝会将您们二位送回到鬼族王宫。”

“好。”希尔玥点头,叮嘱了一句,“万事小心。”随后这副画面一闪,消失在空无一物的空气中。

狄斯礼一直注视着她脸上的表情,这时开口问:“希尔玥,你高兴吗?”

“高兴,”希尔玥目光沉沉,脸上洋溢着激动的神色,“但又不止是高兴,应该说这种情绪,叫亢奋。我即将夺回属于我的王位,怎么能不亢奋?”

“你可以确保,你能够掌管好一个国家吗?”他低沉的嗓音似乎是在提醒她,不要忘了先前被一众大臣和元老关极力排斥,最后被关进了千顶阁的事情。

希尔玥淡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狄斯礼,鬼族江山是我父皇打下的心血,即使败,也要败在我的手里,而不是被那些乱臣贼子霍霍而亡,我能不能掌管好它,没有人能说了算,只有我自己可以做主。”她浅色的瞳孔里这时闪烁着奇异的光亮,像是又什么精灵即将会从中跳跃而出。

在她看不见的视线里,狄斯礼凝视着她坚毅的脸庞,忽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的视线扫过林抒词身上,发现她也正饶有兴致的盯着自己看,于是瞬间明白过来了什么。

一个人看一个人的眼神,是绝对不会欺骗人的。

你爱她也好,恨她也罢,你看向她的眼珠里,一定都是满满的情谊。

像快要溢出来一般。

气氛忽然沉静下来,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正好这时,地面上凭空出现了一条白色光亮莹莹的裂缝,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逐渐变大,直到足够容纳下人以后才停止变化,希尔玥向林抒词扬起脸,示意她跟着自己,然后自己最先走进了裂缝中,林抒词、狄斯礼紧随其后。

一阵白到刺眼的光亮猛然袭来,林抒词皱着眉闭上双眼,仍觉眼前一片白花花的亮光,眼睛被逼得根本无法睁开,她轻轻抬起手覆在眼睛上,下一刻忽然间感受到头晕目眩,然后她脑子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再睁开眼的时候,她怔怔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脑子还有些发懵。

黑沉的天幕中零零星星缀着几颗闪烁的星子,视线有些模糊,她身下的地方似乎是一片茂密的草丛,微微一动身子还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晃了几下脑袋,终于直起身子站了起来,这才忽然看到站在前方不远处的希尔玥。

她背对着林抒词,月光清澈的散落在她身后,一头乌黑的长发已经披散了下来,穿着一身单薄的衣服,更加显得背影消瘦凄清,视线越过重峦叠嶂的山丘,沉沉的望向了远处看起来一片富丽堂皇的王宫,尽管已是深夜,但王宫中明亮的长灯依然彻夜不眠。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来看着林抒词,迎着月光,脸上的表情有些莫测:“你醒了。”

“嗯。”林抒词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淡淡问,“狄斯礼呢?”

希尔玥再次转过身,将视线落到了先前的地方,语气沉沉:“他先进王宫替我打探风声了。”

林抒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希尔玥的声音清冽的又从前方传来,她的手指着王宫的方向:“小词,你看那儿。”

章节目录 第28章 远方很美不要怕黑(下) “那就是我的家园,是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也是我的父王,呕心沥血为鬼族打下的一片天。”

坐落在崇山峻岭中占地无比宽阔的鬼族王宫此刻灯火通明,在夜色迷离,繁星如织的天幕映衬下,像极了绵延在漆黑山间的一颗巨大白色宝石,仅仅只是看着外壁发出的璀璨夺目的光芒就已经足够让人咋舌,根本不用细看也知道是何等的风光恣意。

身为这片陆地上最为富饶的民族,鬼族王宫的金碧辉煌果然没让林抒词失望。

可不知为什么,她的目光如炬,在黑夜里无声看过去的时候,似乎能够清晰的看到,在这鲜活亮丽的外表下,内部躯壳已经开始逐渐腐烂的一切。

希尔玥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着,透过山间呼呼的风声,直入人心:“在我心里,父王一直是个伟大的男人,他可以在战场上为了他的子民不惜奉献生命,他戎马一生,立下战功赫赫,却也愿意为了自己心爱之人,放弃一切荣华富贵,只为两人能够比翼双飞。”

“我从来不恨父王将我推到皇帝这个风口浪尖的位置上来,即使我因此承受了许多原本不该承受的屈辱。可是正如他所说,我是他雷焰的女儿,这就注定了我的人生不可能像其他平凡少女一样无波无澜,我必须早早就承担起肩上的重任,这条路即使荆棘丛生,我也别无选择,只能鼓起勇气永不回头的走下去。”

晚风袭袭而过,似乎她的声音都被风缓缓吹散了一些,却依旧坚韧,掷地有声的,砸到了林抒词的耳里、心上。

人生不如意的事儿太多太多,尽管你知道前路漫漫又迷茫,你依旧没有任何办法,除了迎难而上,别无他法。

就像希尔玥所说的,这一路荆棘丛生,那就流着血无畏的走下去。

“希尔玥,”林抒词这时走上前去站在她的身旁,微微侧过头看着她坚毅的脸庞,在莹白的月光下缓慢而坚定的开口,“你看这漫长的黑夜,是不是就会觉得无穷无尽永不退散?可是你要相信,明天的太阳总会照常升起,无论何时何地,总会有一抹温暖的阳光,来驱散这冰冷的夜幕。”

“总会有一丝希望,融化你内心的绝望。”

“而那一天,一定不会太远到来。”

………

狄斯礼很快就回来了,并带回了一些确切的消息:“今晚索维那个该死的老头在议政大厅举办了一场雍容华贵的宴会,据说是为他刚刚年满十八岁的儿子庆祝生辰,我进去的时候人太多了,并没有看到安东尼亚和怀斯,听一些侍女说,他们似乎在自己的府邸也在举行着什么仪式。”说到最后他的语气越来越冷,愤然的怒意仿佛怎么都掩盖不住,“一群只知道挥霍无度的废物,鬼族在他们手中迟早覆灭。”

林抒词抬头,看到他白皙的面容隐匿在浓重的夜幕里,额头上爆起了青筋一片,那双幽蓝色的眸子里分明写满了愤懑与憎恶。

他是真的在为希尔玥感到不平,也是真的心疼她这个被所有人孤立的女孩子。

“元老院那边有什么情况?”希尔玥看不到他的样子,神色如常的问。

狄斯礼很快答:“时间太晚了,元老院的大厅门关得死死的,我没有进去,因为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但是路过御花园的时候,我听到有侍女在悄声议论,说元老院的一众长老早就已经看不惯这三人只知道花天酒地寻欢作乐,不理朝政的样子,已经多次警告过,但是无果。”

这一切和当初林抒词推测的并无多大差异,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在心里酝酿了一番,抬头对希尔玥说:“既然元老院的动向目前我们还不知道,我觉得不如稍作休息,养精蓄锐,我们明天再做打算。到时候可以让你的那两个侍女帮忙,帮助我们潜入王宫。”

希尔玥重重的点了下头,天色已经十分暗沉,让人有些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

他们一行人迅速下了山,在山脚下一个名叫呼格吉勒的小镇上落了脚,已经接近午夜时分,希尔玥沉沉敲了一家旅社的门许久,才有人睡眼惺忪的过来开了门。

“谁啊,大半夜的。”开门的是一个穿着朴素服饰的少女,一头长长软栗色的头发凌乱的披在身后,也许是因为从睡梦中被吵醒,她的眼睛里还闪烁着迷离的意味。

在见到门口穿着明显是异域服装的林抒词和希尔玥时,她忽然愣了下,然后才忽然回过神来,眼神清明了不少:“你们是?”

希尔玥友好的冲她微笑了一下:“你好,我们是来自天籁大陆的人,听闻旭升大陆的风景美轮美奂让人流连忘返,因此忍不住前来观摩,落脚的时间晚了些,所以打扰到你的睡眠真的很不好意思,不过我们现在真的迫切的需要一个能够休息的地方,不知道你这里还有没有房间?”

在来到这里之前,林抒词就已经零零散散的了解到,这个时空是由许多个零碎的大陆组合而成的一个世界,其中,因为领土面积庞大而最突出的就是天籁大陆和旭升大陆,而剩下叫不出名字的陆地更是数不胜数。

其实许多年前的时候,天籁大陆和旭升大陆的领族人就因为争夺领土而发动了大大小小的许多战争,一直胶着了许多年都未曾分出胜负。

直到旭升大陆上一任鬼族的王雷焰上位,带领了自己的一支近卫军南征北战,几乎所向披靡,赢得了不少城池,天籁大陆的领族精灵族眼见鬼族势不可挡了,这才慌忙投递了求和书过来。

雷焰虽然越战越勇,但他本人却是推崇和平的,因为不想战争牵连到两个大陆里无辜的百姓,因此欣然接受了求和书。

自此,天籁大陆与旭升大陆的旷世战争暂时告一段落,两个大陆的领族人和百姓重修旧好,所有人民各自在各自的土地上安居乐业,其乐融融。

章节目录 第29章 仰光,阳光(上) 天籁大陆地处广阔无垠的海岸线边,居住当地的人们能够体会到浓郁的海岸美景,而旭升大陆藏在重峦叠嶂的山脉中,依山傍水,培育了出许多地方都没有的新奇物种,极其富饶美丽。

于是渐渐的,两个大陆人民就开始互相轮渡过海,分别到另外一个大陆交流文化,领略不同的风土人情。

每年从天籁大陆而来的游客并不少,但呼格吉勒只不过是一个很小的镇子,镇上连常住人口都没有多少,也没什么景色特别突出的地方,若不是因为临近着王宫,还能接待一些慕名前来王宫观赏的游客,只怕连这个小旅社都什么生意。

少女脸上的表情动了动,嘴唇一扯,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只是侧开身子,让林抒词和希尔玥进去。

这是很朴素的一家旅社,有两层楼,地板和墙壁都是木制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木檀香,就连房间里的构造也极其简单,一张床,一个桌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少女将她们带到一间房里,想了想说:“来这儿的客人不是很多,所以准备的房间的也很少,你们都是女孩子,将就一晚,应该没什么问题的吧?”

见林抒词和希尔玥都点头,她又继续说:“我叫莉莉娅,是这家旅社主人的朋友,他因为有事外出嘱咐我替他看管这里一段时间,你们有什么事情都可以随时叫我,我就住在大厅里,旅社不大,直接喊我就能听到。”

闻言,希尔玥立即面带着浅笑说:“谢谢你了,莉莉娅。”

“没事。”莉莉娅说完打着连天的哈欠就走出了房间,替她们轻轻合上门,轻盈的脚步声随即在空荡木制的走廊上响起。

林抒词走到桌子旁坐下,闭目养神。

她睡眠一向不好,此时又已经临近午夜,想了想,还不如把床让给希尔玥休息,自己慢慢等待着天亮的到来。

希尔玥看着她的动作,果然问:“小词,你不休息吗?”以为她是嫌床有些小,希尔玥又补充了一句,“我们挤着一点,应该足够的。”

“不是,”林抒词没睁眼睛,嗓子有些哑,“我一般晚上都不太睡得着,还是把床让给你睡吧。”

狄斯礼也轻轻的拍了拍希尔玥的脑袋,虽然她感受不到,但他刻意放柔了声音:“希尔玥,你去休息吧,我们三个人里,只有你的体质比较差,你需要休息好才能更做更重要的事。”

希尔玥也不推辞,点点头就安静的躺到了床上去,扯过被子在下巴的地方掖好被角,她刚闭上眼睛没多久,静谧的房间里就响起了她轻微但又富有规律的呼吸声。

灯没有关,白昼的光洒在眼皮上,林抒词动了动身子,顺手就将手背覆在了眼睛上,然后朝狄斯礼说了句:“麻烦,关下灯。”

轻微的关灯声传来,狄斯礼安静的靠坐在希尔玥床边,原本一直看着她沉静的睡颜,这时视线忽然一转,落在了林抒词的背上。

年轻的女人身上还穿着二十一世纪的服饰,黑如瀑布的长发倾泻在脑后,末尾的地方微微打着卷儿,她背对着她,纤瘦的身体盘踞在小巧椅子上,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隐隐能看到她覆在眼睛上的一截葱白手指。

狄斯礼心念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在寂静一片的夜里就问出了口:“你为什么要帮助希尔玥?”

许久都没有回应。

就在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林抒词才慵懒的睁开眼睛,手还覆在上面,她其实什么都看不到,但她依然没有闭眼,清越的声音穿透了空气:“你为什么帮助希尔玥,我就为什么帮助她。”

狄斯礼眸色沉了沉,幽蓝色的眼珠颜色越来越深:“你也喜欢希尔玥?”

林抒词被他逗笑了,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你喜欢她所以愿意帮助她,同样,我帮助她也是因为我喜欢的一个人,需要我帮助她。”

他被她绕口令一样的话弄得有些懵,还是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这么跟你说吧,希尔玥手上,有我想要的东西,而这件东西,必须在她登上王位的时候才可以给我。”林抒词轻轻挪了一下身体,椅子随之发出“吱呀”声,“所以,我比任何人都希望看到她能够早点夺回王位。”

狄斯礼捉住了她话中的重点:“是什么东西?”

“你迟早会知道的。”

“你喜欢的人,可以冒昧问一下,他知道你做的这些吗?”一个女人,为了一个人,来到一个自己一点都不熟悉的世界,帮助另外一个人夺回权位,归根结底,原来都是因为喜欢一个人。

空气里又陷入静谧,只有窗户外边不停鸣叫着的知了发出细微的声响。

似乎已经过了很久,久到狄斯礼都已经开始昏昏欲睡的时候,久到浓重的夜色渐渐被白光所取代的时候,才听见林抒词极其微小的轻嗤声,伴随着一句:“他不需要知道。”很轻很轻,像片羽毛悄无声息的略过平静的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惊起,轻到他甚至以为这是自己出现的幻听。

她从来不需要那个人知道,她很早就说过,如果可以,她宁愿自己躺平成他的人生路,送他到达平稳安宁的未来。

现在那个人,脑海里连关于她的一点点记忆都已经不复存在。

他也永远不会知道。

………

薄薄的雾霭透过轻盈的云层穿透进小小的屋子里来,层层绒绒的打在希尔玥脸上,她动了动身子,很快从睡梦中醒了过来,林抒词正站在窗前,迎着初升的太阳光,面容在白昼的光线中含糊不清。

“小词?”希尔玥清了清嗓子,有些疑惑的问道。

林抒词这时转过身来,一头乌黑的头发娉婷的拖在身后,更显得整张脸白皙清润,柔和的光线中,她笑得明媚至极,眼里的笑意满满得像快要溢出来似的:“希尔玥,你看到了吗?阳光已经升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29章 仰光,阳光(下) 清晨坐在大厅里吃早饭时,莉莉娅嘴里咬着面包片,余光一直悄咪咪的盯着她们看,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希尔玥最会察言观色,立刻放下手上的牛奶,轻声问:“怎么了?”

莉莉娅含糊的吞下嘴里的食物,又犹豫了一会儿,这才不太确定的开口:“天籁大陆的服饰就是你们身上的这种吗?你们那边的民风这么开放的吗?”

希尔玥和林抒词穿的都二十一世纪的服饰,清秀的上衣和普通的牛仔裤,其实也说不上有多暴露,只是因为习惯堪堪露出了一小截手臂上白皙的皮肤,其他的地方都是裹得严严实实的。

但是要知道,在旭升大陆,无论是未出阁的少女还是已嫁作人妻子少妇,除了脖颈,都是不可以露出身体上任何一个位置的,千百年来,这一直是这里最重视的习俗。

不管是从前的希尔玥,还是那天在画面中看到的司洛,以及今天的莉莉娅,全部都清一色的穿着及脚踝的长裙,袖子又宽又大,若是有钱人家的小姐会在服饰上镶金镶钻,司洛那样的王宫中侍女,穿统一的女仆装,而像莉莉娅这种生活不是很富裕的市井少女,眼下穿着的则是裁缝铺中最常见的家居长袍。

所以她们两个这身装扮,在旭升大陆的人看来,的确是十分奇怪和不被理解的。

莉莉娅从来没有离开过旭升大陆,自然不知道天籁大陆的服饰究竟是何种模样,但乍一看见她二人的穿着打扮,还是觉得心口闷得慌,因此免不得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

希尔玥脸上的表情一顿,很快反应过来,转了转眼珠,她向莉莉娅解释道:“天籁大陆也是分很多种族的,我和小词就是来自一个很是冷门几乎没人知道的种族,各个种族之间的穿衣习惯会有些许差异,也是很正常的。”

莉莉娅浅灰色的瞳孔放大,像是忽然来了兴致一样:“你们是哪个种族呀?旭升大陆这边也有很多流亡的异族人,总能看见他们衣衫褴褛在难民营里混吃混喝,连自己来自哪个种族都不清楚。”

“异族人?”林抒词原先一直埋着头喝牛奶,这时抬起头来,饱满的嘴唇上还沾着几滴鲜牛奶,“如果我了解得没错的话,不是早在十年前,鬼族领地就已经不允许异族人随意出入了吗?”

莉莉娅看了她一眼,解释了一下:“那是之前雷焰皇帝还在的时候立下的规矩啊,那时候肯定没有人敢不从啊,可是现在……”她似乎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和无奈,“老是能听到镇口的老人们说,皇帝陛下已经远走他地,不知所踪,王宫里的各路大臣包括元老院的长老为了皇帝之位早就已经争得头破血流,哪还有心思管这些对他们来说鸡毛蒜皮的小事,说不定要不了多久,王宫里又会因为权位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听到这儿,林抒词和希尔玥的目光在空中无声的对视了一眼。

王宫中的事,时时变幻得风云莫测,人传人的,谁知道最后会传成什么样子。

莉莉娅这种小平民听到的虽然只能说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朝堂上的事儿,肯定早就已经瞬息万变了。

权利这种东西,得到它的滋味尝过的人会忍不住想要更多,没有得到过的人会为了得到它不择手段,表面上谁和谁交好,谁和谁又是至亲,其实在它的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林抒词深深的眼神暼了一眼希尔玥,希尔玥会意,连忙又问莉莉娅:“可我不是听说皇帝陛下有一个女儿吗?若是按照正统继承制的条例,为什么没有人提到让这位公主继承王位呢?”

莉莉娅抿了抿唇,神情忽然有些凝重,然后才又压低了声音说:“听说这位公主从小就得了很严重的病,因为命格不好被占星师说成是天煞孤星,一直被勒令呆在自己的宫殿里不得出门半步,或许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她说到这里又胡乱的摇摇头,“哎呀,我也真是的,没事跟你们提这些干嘛呀,你们既然千里迢迢从天籁大陆过来了,便是上客,吃完饭就出去转转吧,我们呼格吉勒虽然小,但是有意思的地方也挺多的。”

希尔玥艰难咽的下嘴里的面包,只感觉胃里忽然就一片翻江倒海,难受至极。

坊间传闻竟然是这么传的。

怪不得她一个正牌公主在权位争夺中始终没有露面,偌大旭升大陆,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其中异样。

这些话是从谁的嘴里传出来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些从前看起来面色和蔼被她尊称了许久的大臣们,在父王一离开后,终于还是露出了最真实的一面,个个都巴不得将她狠狠拉下马,再凑上去落井下石几下。

果然还是人心叵测。

………

用过早饭后,希尔玥问了莉莉娅镇上裁缝铺的位置,就拉了林抒词一起出了门。

眼下这副光景,她们若是不稍作装扮,怕是连鬼族王宫都混不进去。

呼格吉勒是真的很小,走完一条不算繁华的主心街道,也就算参观完了全部风景。

因为比较落后的缘故,放眼望去,整条街上也只有几个零散的小贩穿着布衣拉着马车在售卖着什么东西,路边的一颗参天大树下,这时还三三两两躺着几个看起来胡子拉碴,衣衫破旧的流浪汉。

天气却是很不错的,暖黄的日光洒在头顶,不会让人有很热的感觉,温温和和的,舒服惬意。除了人比较少,这个小镇的一切看起来都是安宁祥和的。

她们到的时候,裁缝铺的老板娘正撑着下巴百无聊赖的打着瞌睡,显然是没想到竟然这么早就有顾客前来光顾。

看到林抒词和希尔玥身上原本装束的那一刻,老板娘的眼珠一下子瞪的老大,嘴巴半天没合拢。

最后还是希尔玥向她解释了一番,她才渐渐回过神来,带着一种奇怪的眼神为她们两个挑选合适的服饰。

章节目录 第30章 你的目光(上) 最后一共挑了两套款式简单的袍子,因为希尔玥略比林抒词高一些,于是拿了袍子让老板娘帮忙改了一下腰身的部分,老板娘虽然眼神里一直闪烁着异样的神色,但还是专心的替她改了起来。

希尔玥改完袍子后,林抒词先转身出了铺门,却被身后的希尔玥拉住手臂,她回过头,不解:“怎么了?”

“你这个头发,不行。”希尔玥的视线来来回回在她的头发上扫来扫去,眉头微微皱起,最后将她拉到裁缝铺里的梳妆镜前坐下,拿起木质的梳子开始为她仔细的梳头发。

她还是有些没明白过来,继续问:“头发有什么问题么?”

她的长发又黑又亮,发质和发色都是极好的,虽然不像这片陆地上的人们一样拥有颜色各异炫彩夺目的头发,但也应该谈不上奇怪吧?

希尔玥的手指灵活的穿梭在她细密的发丝间,撩起她耳边的一缕发丝,开始娴熟的为她编复杂的辫子:“王宫里除了贵族小姐和皇族,其余人所有人都不允许披头散发,会被视为对鬼族的不尊敬,我不想打草惊蛇,所以还是谨慎一些要好。”

头皮上传来细细麻麻的触感,是希尔玥的手指,时不时会碰到林抒词敏感的头皮。她看着镜子中模样十分认真的希尔玥,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开口揶揄道:“你还真是我见过的,最没有架子的皇族公主了,连挽发髻这些小事也会。”

希尔玥神色微变,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只是心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沉到了心底:“公主其实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的,我自幼便呆在父王身边,对母亲的记忆少之又少,她并没有教过我什么东西,许多事情也不好意思一直开口问白瑟琪和司洛,只能自己摸索着去学,然后熟练的运用。”

“包括挽发髻?”

“在王宫中,我本就有权利可以不用挽发髻的,”希尔玥抿着唇,顿了一下,“从前看司洛和白瑟琪总是高高的挽着头发,自己也想试试,她们的头发很多回都是我梳的。我记得有一次心血来潮我自己也梳了一次,顶着发髻出宫殿的时候,却被元老院的长老看见了,他呵斥我没有皇族的威严,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挽发髻了。”

她说的云淡风轻,仿佛那些记忆早就已经变得不再重要,林抒词却听得心里阵阵发闷。

不幸的人总会有各种的不幸,也许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会向往那些贵族富家,但他们一定不知道,身份尊贵的鬼族公主也会因为害怕被别人非议“没有皇族威严”而不敢做一点儿自己喜欢却不合规矩的事情。

她叹了口气,沉声道:“不管如何,那些人终将会成为你脚下的蝼蚁,如果可以,等到那一天的时候,再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吧。”

“好。”希尔玥应着,将刚刚编好的长辫固定在林抒词发尾,然后拢起剩下的所有发丝,慢慢缠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挽成了一个圆润的发髻,再把刚刚固定好的辫子拉过来,绕进发髻中。

希尔玥的目光这时在梳妆台上放着的一些劣质簪子上随意瞟了一眼,然后选中了一根通体银色样式朴素的轻轻插进了林抒词的发髻中,将其稳稳固定住。

“好了。”希尔玥拍拍手,又替林抒词将一些多出来的碎发撩到耳后,“小词,你看看觉得如何?”

林抒词抬头,安静的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一向喜欢披头散发,原本长到腰间的头发这会儿全数被盘在脑后,露出她光洁的额头和小巧精致的一张脸,显得文静又乖巧。

裁缝铺的老板娘这时也走了过来,细细打量了她一番,终于露出了笑意:“还是我们旭升大陆的装束好看,我觉得女孩子家就该这么打扮,这位小姐长相又端庄,这么一打扮真是实打实的漂亮。”

希尔玥浅笑着凑仔她耳边低语了一句:“小词,我觉得你身上还真有旭升人的气质,很多女孩穿这么朴素的衣服都没有你好看。”

林抒词也不经意的笑了,自动忽略掉自己白皙的脸上唯一的败笔——眼下的一大圈乌黑。

希尔玥很快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想了想,又伸手从梳妆台上拿起一盒水粉,边打开盖子边对她说:“要不试试看这个?应该可以遮住。”

盖子打开的一瞬,细小的粉末立刻飞洒在空中,林抒词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脂粉味,鼻子下意识就有些难受。

她从来不喜欢这些东西,于是立刻从椅子上起身,委婉拒绝:“不了,我觉得没关系的。”

希尔玥收起水粉,也不再多说什么:“好吧。”她草草给自己挽了个鬓发,随即向付了老板娘十枚铜币,然后二人一起走出了铺门。

狄斯礼一直靠坐在店铺外的一张石桌上,此刻正百无聊赖的听着不远处的老人讲着雷焰皇帝曾经还未退位时的种种风光伟绩,一群半大的小孩子围着头发花白正讲得津津有味的老人家,听得目瞪口呆。

照理说,希尔玥是看不到狄斯礼的,从当年他贡献出本体,成为影子的那一刻起,这世界上,除了拥有异能的林抒词和向淮远,应该就再也没有人能够用肉眼看见他了。

可是这会儿,林抒词却分明看到希尔玥的目光,像是有意识一般,就望向了他的方向,而狄斯礼也在这时,默默的回过了头,两人的视线无声的交汇在空气中,他墨蓝的眼眸中像是涌动着海水一般,澎湃汹涌的情绪怎么都藏不住。

更像一种心照不宣的意识,或者可以说是是相处许久的默契。

才能在无法看见你的情况下,一眼就感受到你的存在。

这样,算不算爱?

林抒词无声的勾起唇角,在没有人看到的角度,轻轻的笑了下。

相爱这种事,从来就不存在任何的阻隔,只要深深爱着,也许就能够跨越一切超常的物质,将那些无人知道的心思,全部都倾注在我看向你的目光中。

没有人会知道,但是,明媚的阳光,你一定能够看到我这颗赤诚的心。

章节目录 第30章 你的目光(下) “小词,你能向我形容一下,狄斯礼的相貌吗?”隔着还有一段距离,希尔玥的目光却一直落在狄斯礼的身上,可是她看不见他,自然也看不见那些深埋的情绪。

林抒词看了看狄斯礼,在脑海中想了一下措辞,开口:“他是一个身形高大的人,有着一头亚麻色的头发和幽蓝如海的眸子,面容清俊温和,他总是穿着一身笔挺的骑士服,整个人的气质清冽又强硬………”

她还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希尔玥却已经出声打断了她:“我知道了。”

“你说他这样好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自愿成为了影子,大陆上会有多少少女争先恐后的喜欢他呀……”希尔玥喃喃的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却被林抒词清晰的捕捉到了耳朵里。

眼前是温暖耀眼的阳光,暖暖的笼罩在希尔玥周身,她浑身都像渡上了一层微光,美好干净得像个天使。

狄斯礼想,好像很久以前,旭升大陆上是有天使存在的,但那些毕竟已经是过去了很久的传闻,没有人可以证实。

不过现在,他好像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天使了。

也许,这场漫无边界的美梦,其实不止他一个人在做呢?

“希尔玥,曾经有一个人跟我说过,不管你想做什么事,都要跟着自己的心走,因为也许这世上,任何人任何事物都会欺骗你,但无论如何,你的心灵一定不会。”

明媚的阳光下,希尔玥听见林抒词掷地有声的话语。

………

“我已经打听过了,王宫这几天大肆在市井挑选侍女,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进到王宫,到时候白瑟琪和司洛会在里面接应我们,只要我们能够进入王宫,找到瑞格兰卡大人并且说服他,那么索维和安东尼亚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狄斯礼说着话,林抒词已经和希尔玥到达了王宫侍女招募处,一个侍卫装扮的男人正端坐在那儿,手里提着笔挨个儿登记着前来报名的少女名字。

能够进入璀璨辉煌的王宫,从此衣食无忧,就算只做一个低等侍女,那也是多少平凡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于是招募处排起了一条长得几乎看不到尾巴的队伍,全是一脸兴奋激动得忍不住跺脚的少女。

那侍卫长的一副清秀的面孔,待人态度却极其恶劣,还是一个喜欢皮相的肤浅之辈,看到一些长相颇为失色的少女立刻讥笑着说:“你怕不是按着你家老母鸡的模样长的?”

“就你这样的,长的还没有王宫御花园里的一根草顺眼。”

“谁给你的勇气来参加侍女择选?你会拉低王宫颜面的知不知道?”

有几个面皮薄的少女,当众就被他说的号啕大哭起来,原本就不出众的脸这会儿更是没法看了,没多久就用宽大的袖子捂住脸抽抽搭搭的走了。

“衣冠禽兽。”林抒词听到狄斯礼压低了声音凑在希尔玥耳边说,她显然也看见了刚才的那一幕,抽了口气却什么都没说。

从前父王还在的时候,王宫侍女侍卫择选虽然严苛,但绝不是注重脸蛋的,仪表只占其中一小部分,大多还是看自身素养以及实力。

像这种侍卫,典型的一副小人嘴脸,当初究竟是如何进入王宫当上侍卫的?

希尔玥沉了沉气,努力将情绪平复下去,因为周遭人多眼杂,熙熙攘攘的,她无声的对着狄斯礼做了个口型:信我,若是这回我们能成功,这种人我一定会铲除。

这时原本在她身前的少女已经登记完走开了,希尔玥立即上前去。

她先前在王宫中虽说只是在朝堂上露过面,平日里鲜少会与旁人打交道,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买了一张姿色不错的人皮面具覆在脸上。

那侍卫眯着一双眼睛来来回回用审视商品的眼神看了她许久,也许是觉得她的长相符合他意,这才慵懒的开口:“叫什么名啊?”

她露出毕恭毕敬的表情,十分乖巧配合的答:“格桑。”

“今年多大了?”

“十七了。”

“行了,下午三刻过来,带你们第一批入选的进王宫学习礼仪。”

“我就这样通过了?”希尔玥瞳孔放大,有些不敢置信的问,这个她倒是真的没刻意装,即使她先前从来没有参与过考核侍女的流程,其中深度她也不知,但眼下这个也太敷衍了吧?

那侍卫好笑着吹了声口哨:“小美人就这么不相信?”

希尔玥被他语气里的刻意调笑弄得头皮发麻,只觉得心下一阵恶心,面上却还是带着甜甜的笑意:“那就谢谢大人了。”说完转身施施然走开。

林抒词就排在希尔玥身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努力挤出一抹笑容,娉婷的走上前去:“大人好。”

“嗯。”侍卫歪着头,似乎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但在看到她一张清润白皙的脸的时候,又重新将头扭正。

“我叫咪咪薇尔,今年也是十七了。”她尽量将脸上的笑容绽放得明媚温柔。

那侍卫看的眼睛都发直了,将她的名字登记在册,随后甩了甩手:“行了,下午三刻过来吧。”

林抒词点头:“多谢大人。”转过身的那一刻,她脸上原本的娇笑瞬间散去,一张脸冷冽无比。

希尔玥站在不远处的杂货铺外等着她,见林抒词过来,立刻问:“如何?”

她点头,答:“他说下午三刻再过来,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今天就能进入王宫。”

希尔玥这时对身旁的狄斯礼说:“你需要先入宫,和白瑟琪、司洛提前做好接应,今晚我带着小词和你们在御花园旁的清水亭边汇合。”

狄斯礼下意识点头,但很快又意识到她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于是应了声:“好。”

“狄斯礼,”她忽然开口喊他的名字,望着眼神的一片虚空,但在他看来,她却好像在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眸,“我现在好像,能够感受到你的目光。”

她说着一只手就已经缓缓往他的脸孔覆了上去。

章节目录 番外:莉莉娅的信箱(一) “主君阁下。”

维斯托面上的神色十分懊恼,他微微躬下身子,毕恭毕敬的对着坐在巨大柔软沙发里的那人说,“纪的意识不小心被林夺走了。”

装修精致面积庞大的别墅里此时并没有开灯,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漆黑,窗户微微开着,晚风缓缓吹了进来,也替这死气沉沉的屋子带进了一些细微的光亮,那人的面容尽数隐匿在黑暗中,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他脸部线条分明的下巴和窝在沙发中仍显高大的身形。

“不小心?”那人极其轻蔑的笑了一声,不紧不慢的吐出了这几个字。

却也足够让维斯托心惊肉跳。他从来就知道这人脾气古怪,喜怒无常,但手段的毒辣却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眼里也容不得半分沙子。

维斯托的心忽然狠狠紧缩了一下,身为高智能机器人,它们机械一族拥有与人类近乎相同的一切情感,唯一的差别是身体构造不同。

它们可比生命力脆弱的人类,要强大太多太多。

“主君阁下,是我的疏忽大意,才让林得手的。”维斯托诚恳的低下了头,语气恳切,“不过我保证,一定会严加看守好纪的本体,不会让我们最后的筹码再被夺走。”

那人轻“呵”一声,蔑视的笑声在静谧的黑夜里似乎被放大了数倍,听得维斯托头皮一阵发麻,双手也开始止不住的哆嗦,“维斯托,你知道那个人对林抒词来说有多重要吗?”

“那个狂妄自大的女人,竟然可以为了一个一无是处的人类少年与你大打出手,你难道忘了她从前连一个眼神都不屑给你的时候了吗?”

“你就这样错失了我们手上的最有力的也最能威胁那个女人的筹码,你知不知道,林抒词已经前往了那个异世界,你以为藏得很好的东西在她面前又能算得上什么?”

“你说,我究竟该怎么处罚你?”声音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像是来自地狱的修罗撒旦一般恐怖骇人。

“维斯托知错,”他的膝盖一阵发软,忽然“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铺着华贵毛毯的地板上,不疼,声音却很沉很沉,一阵阵打在他揪紧的心上,“主君阁下,我现在就动身前往旭升大陆,一定会将纪的本体完完整整带回来,请您再最后相信我一次。”

那人慵懒的动了动身子,满不在意的吹了声口哨,悠扬悦耳:“不用了。”

“什……什么?”

“我说,不用带回来了,”黑得渗人的屋子里,他被黑夜笼罩着的那张俊美得近乎妖艳的脸上泛起一抹怡然轻笑,冰冷的语气再度响起在维斯托耳边,“林抒词不是可喜欢他了吗?那就毁了吧,反正他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世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妖娆又放肆,嘴角上扬的弧度弯成了一个半圆形,眼角下边那颗漂亮诱人的泪痣忽然就变成了一滴深红色的血滴,像是吸食了鲜血一般,在黑夜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亮得惊人。

“是,主君阁下。维斯托知道了。”

…………

“维斯托。”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是宫廷宴会时弹奏的古筝,亦或者是沉闷的大提琴,悠扬好听。

他说:“我叫维斯托。”

莉莉娅想,她这辈子都没有进过王宫,只是能偶然在镇上小商贩售卖的图册上了解一些关于王宫的事情,但是如果鬼族不是只有一位公主,而是还有一位王子的话,应该,就是维斯托这个样子。

他受了很严重的伤,浑身是血的倒在了旅社的门口,莉莉娅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深深晕厥过去了。

在呼格吉勒这个小到基本每家每户人相互认识的镇子上,猛然间在青天白日里看到一个长相英俊但仿佛刚从血泊里爬出来的男人时,莉莉娅还是吓得久久合不上嘴。

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拖着男人沉重的身子进了旅社,他虽然瘦,但人高,身形又挺拔,可是废了莉莉娅好大一番功夫才将他弄到了床上。

他双眼死死闭着,裸露在外的脸和一小截苍白的手臂上布满了丝丝缕缕的划伤,触目惊心。

若不是他的胸膛还在微微上下起伏,仔细一听还能听到他微弱的呼吸声,莉莉娅真的会以为,她捡了个死男人回来。

她去后院里打了一桶水烧开,仔仔细细的沾上毛巾替他擦拭身体时忽然发现了一个事情:他身上的伤口,正在自己悄悄愈合着,虽然是以极其缓慢的速度。

旭升大陆上常住子民大抵有三十万,其中不乏一些拥有特殊力量的能人异士,莉莉娅依稀记得自己幼年时应该是见过的。

那年镇口上来了个满脸胡络腮的男人,可以空手变出和平鸽,还不怕人,她拿食物去喂,那鸽子还轻轻的用嘴啄她的手心,又痒又麻,她乐得“咯咯”直笑。

可是很久很久以后,才有人告诉她,能变出和平鸽的人并不是什么画册里说的“天神”。

那些只是魔术师走南闯北吃饭用的本领。

可是大陆上是有天神的啊,连古书上都说,千万年前鬼族皇族就是天神的存在,虽然莉莉娅从来没有见过,而那本封面破旧的古书也已经被一些小孩子拿去垫了桌角。

………

“最近可真奇怪,”莉莉娅手里端着木碗,用汤匙一勺一勺的喂维斯托喝着止疼的药,喝到最后碗里只剩下褐色的些许粉末,“昨天夜里很晚很晚的时候来了两个自称从天籁大陆过来摩拜观赏的少女,今天你又倒在我朋友的旅社门前,唉我说,你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啊?”

维斯托垂下眼睑,眸子里涌动着不明的情绪,莉莉娅刚好扭过头去放碗,所以并没有看到他嘴角溢出来的那抹诡异笑容。

但只是一瞬间,在她再次回头的时候,他已经收回了笑容,一只手紧紧捂住小腹,眉头紧皱,壮似被伤口疼的倒吸一口凉气的模样,伴随着他粗重的喘气声。

章节目录 番外:莉莉娅的信箱(二) “抱歉,我的真实身份并不能告诉你,我只能说,因为一些不好的事情我受到了别人的追杀,一路逃亡至此,幸好,遇到了你这么热心肠的姑娘。”维斯托一边说着,一边还似乎忍着身上的剧痛扯出了一抹微笑,“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姑娘你又叫什么名字?”

莉莉娅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答:“这里是旭升大陆上一个很小的镇子呼格吉勒,你现在在的地方是我的一名朋友开的旅社,他因为有事外出了一段时间,目前是我暂时替他看管这家旅社,”她顿了顿,声音没来由提高了一些,“我叫莉莉娅,你直接这样叫我就好。”

她说着又露出了笑容,安宁美好:“维斯托,很高兴认识你。”

“莉莉娅小姐?”维斯托摸着下巴,眼睛微眯,“真是个可爱又热情的美丽姑娘。”

莉莉娅长这么大从来没被人这么当头夸过,于是脸颊不自觉的爬上了一丝绯红:“谢谢。”

她说完才注意到他脸上强撑着疼痛的表情,刚刚才压下去的担心这时又奔腾着冒了上来:“镇上太小没有医生,止疼药也是我刚刚才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你身上的伤,会不会有事啊?”

维斯托看着她脸上担忧的神色,不知为何,忽然有一种负罪感油然而生:“不碍事。”

他有些不自在的别过脸,掩饰掉脸上的情绪。

那个该死的鬼族皇帝,下手还真的不是一般的狠。

若非自己身体构造特殊,不受肉体束缚,他还真的极有可能会因为这一身皮肉之伤死在这个地方。

如果是那样的话,维斯托一定会成为机械一族永远的耻辱。

一个不老不死,生命恒长的机械人,因为受了皮肉伤死在了鬼族的手上?何其可笑。

这里叫呼格吉勒?他来之前有特意探测过地形,这个地方毗邻山脉,与鬼族王宫相隔很近。

很好,这样就很方便他养好身体直接进入王宫。

没过多久,旅社里有个难缠的顾客因为嫌弃对门的客人夜里睡觉时呼噜声极大,让他一晚上没睡着而在大厅里大吵大闹。

莉莉娅没办法,既然已经答应了朋友要替他好好看管旅社,就只能硬着头皮出了房门去安抚那位客人暴躁的情绪。

在她允诺完可以不收这位客人住宿期间的一切费用后,这位长相尖嘴猴腮的男人依旧小肚鸡肠的不依不饶,嚷嚷着要昨夜吵到他睡觉的客人赔偿他的精神损失费。

莉莉娅无奈的扶着额正一个头两个大的时候,忽然就感到耳边一直聒噪的声音停下了,她有些疑惑的回过头。

只见维斯托白皙的一只手紧紧掐住那人的脖颈,手背上肉眼可见的泛起一片青筋。

而那位原本一直得了理就不饶人的客人此刻瞪大了眼珠,脸色涨得像猪肝红,因为被掐住了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双手不停的拼命拍打着维斯托的手臂,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呜”声。

莉莉娅看的胆战心惊,似乎连呼吸都忘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过神,害怕会闹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于是匆忙走过去轻轻拉住维斯托的衣袖,小声的说:“没关系的,维斯托,你先放开他,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维斯托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的抬起手臂将那个男人狠狠丢出旅社大门,然后说了一句:“如果你还想继续在我面前无端生事,那我不介意让你死的很有节奏感。”

男人得了自由,捂着心口拼命呼吸了几下,这才颤抖着用手指了维斯托:“你给我等着,我在王宫里可是有亲戚的,我要告你,我一定要告你!我要让元老院的长老来审判你!”

“要告赶紧去告,我给你时间,三秒钟之内给我消失,”维斯托冷冷的一个眼刀丢了过去,语气近乎没有任何温度,“滚!”

男人浑身哆嗦了一下,随后连滚带爬的离开了旅社大门。

莉莉娅这时不好意思的冲另外一位客人说:“实在抱歉,因为我的管理不太妥善,给你带来困扰了。”

客人也十分知趣,毕竟也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刚才那个男人根本闹不起来,于是也笑了回了一句:“也是因为我的原因,该道歉也是我来道歉。”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客人才从大厅离开。

莉莉娅这才哭笑不得的戳了戳维斯托的手臂:“你干嘛那么凶啊,他要是还不依不饶我会直接将他请出去的,没必要跟这种人大动干戈。”

话刚一出口她就微微愣住了,怎么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这么奇怪?倒有点像是娇嗔。于是耳根又一发不可收拾的红了起来,一直到颧骨的位置。

“举手之劳。”维斯托拍拍双手,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自顾自的说,“怎么说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想看你被这种人缠住。”

莉莉娅抿着唇没说话,心里有个地方却忽然因为他的话软得一塌糊涂。

到了下午的时候,她发现维斯托的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虽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但莉莉娅还是止不住的诧异着:“你究竟是什么族人啊?居然有这么强大的自愈能力。”

问完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不久之前他委婉的说:“抱歉,我的真实身份不能告诉你……”

“算了,就算知道也没什么用了。”她于是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补充了一句。

维斯托将她脸上的小表情尽收眼底,不冷不热的应了声:“嗯。”

心里却在止不住的嗤笑着。

机械一族原本就不需要肉体,若不是因为如果他用真身行走世间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才不愿意裹着一身令自己作呕的人皮。

他们机械一族的金属身体,才是最漂亮最值得人称赞的。

所有机械人的真身都是货真价实的金属身体,可以说是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可独独,那个人除外。

想到这里,维斯托的眸子几不可见的收缩了一下。

章节目录 番外:莉莉娅的信箱(三) 为了出行方便,维斯托用上了掩盖眸色的药水,否则若是以他原本猩红骇人的瞳孔示人,不知道会不会将面前这一直和颜悦色的姑娘吓得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就直接将他扫地出门。

他居然很一本正经的思考起了这个问题,最后在脑子里得出一个不成文的答案:扫地出门应该不会,吓得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也许会发生。

但维斯托并没有忘记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他很快收心,看着面前正悠闲的晃荡着两条腿的莉莉娅,壮似十分好奇的开口问:“昨天夜里到底是多晚的时候来了两个少女啊?”

二人此时坐在旅社背后小花园里的石凳上,花草茂盛,成团成簇,泥土的味道清新自然。

有微风拂过,沁人的花香被他吸入心肺,原本应该是没什么感受的,可维斯托竟然破天荒的觉得,这花的味道还真不错。

“不太记得了,反正我梦都做了好几个,才听到传来的敲门声,说实话,大半夜的,我一个女孩子,一开始着实是有些不敢去开门的。但是一直听着扣扣的敲门声似乎更让人害怕,犹豫了好久我才去开的门。”莉莉娅拍了拍心口,回想起昨晚,似乎还有些心有余悸的样子。

“咦,那是怎样的两个少女啊居然会在这么晚来住旅社?”维斯托不动声色,遵循渐进的继续问着。

莉莉娅眨了眨眼睛,仔细想了想:“穿着很奇怪的衣服,不过她们说她们是来自天籁大陆的旅客,慕名而来观摩旭升大陆风景的,”她这时咂了咂嘴,“没想到天籁大陆的服饰竟然是那个样子的,唉,反正在我们旭升大陆,是不会有女孩子穿成那样的。”

维斯托轻轻“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深沉凝重。

他开口,还想再问一句的时候莉莉娅略带疑惑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其实我是真的觉得挺奇怪的,呼格吉勒这个地方真的太小太小,我反正是不知道怎么会有人来这里欣赏风景的。”

其实,若是对着别人,即使再怎么心知肚明她也是不会这么坦白说自己家乡不好的,所以先前她对那两名女孩说的原话是:“我们呼格吉勒虽然小,但是有意思的地方也挺多的。”

别人或许不清楚,可莉莉娅心里知道,她纯属就是在扯淡。

可是现在面对的人是维斯托,不久前她刚刚救了他,他还替她解了围,她是真的将他当成了自己的朋友所以才会这么说。

维斯托轻笑了一声:“其实我倒是觉得这里山清水秀,风景挺美的,而且很清净,几乎看不到什么纷乱。”他扭头去看莉莉娅,“你觉得呢?”

“还好吧,毕竟我在这儿生活了这么多年,还真的是没什么特别大的感觉。”她摸摸后脑勺,略有些不自在。

“其实我挺好奇的,你说这这种人来旭升大陆究竟是为了干嘛啊?”维斯托说着眼睛又瞟到了莉莉娅身上,小心的询问着。

他说的“这种人”指的是那两个少女,也就是林抒词和希尔玥,他需要旁敲侧击的知道她们的行踪,但又不能让莉莉娅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能尽量做出一副不解的模样。

莉莉娅低头,极其认真的想了想,才又说:“我好像听到她们说要去参加王宫侍女择选?额……不过我也不太记得清了,但是她们那样的相貌若是去参加的话应该很容易就能选上的。”

说完又很惋惜的叹了口气:“我这样的就不行,我连报名的勇气都没有。”

“不会,”维斯托出声否定,一只手缓慢的扶上了她耳边的发丝,替她理顺,“我觉得莉莉娅小姐很美,很美。”

两人本就隔得不远,此时他几乎就坐在她身旁,说话时的温热气息全都喷洒在她耳蜗处,声音低沉又悦耳,痒痒的,还有些微热。

莉莉娅感觉自己的心脏跳的很快,似乎都快要跳出胸膛了。

尽管她极力压制着,但脸还是害羞得红了,连带着耳根、脖颈,全都红得像随时都能渗出血来。

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彻底沦陷了,因为他的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一个眼神,都能让她忍不住心悸。

…………

呼格吉勒的天沉得早,刚刚入夜没多久,莉莉娅就端着自己悉心做的莲饵羹敲响了维斯托的房门。

“门没关,请进。”

她轻轻推开木门,就看到他站在大开的窗前挺拔的背影:“你在赏月?”

“是的,我觉得今晚的月亮,似乎美极了。”维斯托转过身来,看到她手里端着的东西,沉声问:“这是什么?”

“莲饵羹,我亲手做的。”莉莉娅将手中的碗递给他,“尝尝味道如何。”

他默不作声接过,轻轻舀了一小勺送到嘴里。

吃不出任何味道。

机械人,原本就不需要食物的摄入。

“怎么样?感觉如何?”莉莉娅捧着脸,一脸期待的问。

维斯托咽下嘴里的东西,笑答:“很好吃,谢谢你,莉莉娅。”

莉莉娅也笑,一双眼睛里满是高兴:“好吃吧,我朋友也特别喜欢,以前他在的时候就经常缠着我给他做。”

“你朋友,就是这个旅社的主人?他去哪儿了?”他像是忽然来了兴致一样,抬头问。

莉莉娅拉着他的衣袖,两人在椅子上坐下,她这时开口说:“我那个朋友啊,其实我挺羡慕他的。”

“你别看这家旅社明面上是他开的,其实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白天都是我一个人看着。”

“他喜欢四处旅游,去很多地方领会不同的风景和人情,但是不管去到哪儿,不管离得有多远,他最后都还是会回来呼格吉勒。”

“他喜欢给我写信,每走到一个不同的地方,或者是有什么新奇的事儿他都会写信告诉我,然后顺便通知我他什么时候回来。”

“哦对了,他叫卡诺斯,”莉莉娅用手比划着,“跟你差不多高,但是没你身板这么魁梧。”

章节目录 番外:莉莉娅的信箱(三) 为了出行方便,维斯托用上了掩盖眸色的药水,否则若是以他原本猩红骇人的瞳孔示人,不知道会不会将面前这一直和颜悦色的姑娘吓得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就直接将他扫地出门。

他居然很一本正经的思考起了这个问题,最后在脑子里得出一个不成文的答案:扫地出门应该不会,吓得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也许会发生。

但维斯托并没有忘记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他很快收心,看着面前正悠闲的晃荡着两条腿的莉莉娅,壮似十分好奇的开口问:“昨天夜里到底是多晚的时候来了两个少女啊?”

二人此时坐在旅社背后小花园里的石凳上,花草茂盛,成团成簇,泥土的味道清新自然。

有微风拂过,沁人的花香被他吸入心肺,原本应该是没什么感受的,可维斯托竟然破天荒的觉得,这花的味道还真不错。

“不太记得了,反正我梦都做了好几个,才听到传来的敲门声,说实话,大半夜的,我一个女孩子,一开始着实是有些不敢去开门的。但是一直听着扣扣的敲门声似乎更让人害怕,犹豫了好久我才去开的门。”莉莉娅拍了拍心口,回想起昨晚,似乎还有些心有余悸的样子。

“咦,那是怎样的两个少女啊居然会在这么晚来住旅社?”维斯托不动声色,遵循渐进的继续问着。

莉莉娅眨了眨眼睛,仔细想了想:“穿着很奇怪的衣服,不过她们说她们是来自天籁大陆的旅客,慕名而来观摩旭升大陆风景的,”她这时咂了咂嘴,“没想到天籁大陆的服饰竟然是那个样子的,唉,反正在我们旭升大陆,是不会有女孩子穿成那样的。”

维斯托轻轻“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深沉凝重。

他开口,还想再问一句的时候莉莉娅略带疑惑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其实我是真的觉得挺奇怪的,呼格吉勒这个地方真的太小太小,我反正是不知道怎么会有人来这里欣赏风景的。”

其实,若是对着别人,即使再怎么心知肚明她也是不会这么坦白说自己家乡不好的,所以先前她对那两名女孩说的原话是:“我们呼格吉勒虽然小,但是有意思的地方也挺多的。”

别人或许不清楚,可莉莉娅心里知道,她纯属就是在扯淡。

可是现在面对的人是维斯托,不久前她刚刚救了他,他还替她解了围,她是真的将他当成了自己的朋友所以才会这么说。

维斯托轻笑了一声:“其实我倒是觉得这里山清水秀,风景挺美的,而且很清净,几乎看不到什么纷乱。”他扭头去看莉莉娅,“你觉得呢?”

“还好吧,毕竟我在这儿生活了这么多年,还真的是没什么特别大的感觉。”她摸摸后脑勺,略有些不自在。

“其实我挺好奇的,你说这这种人来旭升大陆究竟是为了干嘛啊?”维斯托说着眼睛又瞟到了莉莉娅身上,小心的询问着。

他说的“这种人”指的是那两个少女,也就是林抒词和希尔玥,他需要旁敲侧击的知道她们的行踪,但又不能让莉莉娅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能尽量做出一副不解的模样。

莉莉娅低头,极其认真的想了想,才又说:“我好像听到她们说要去参加王宫侍女择选?额……不过我也不太记得清了,但是她们那样的相貌若是去参加的话应该很容易就能选上的。”

说完又很惋惜的叹了口气:“我这样的就不行,我连报名的勇气都没有。”

“不会,”维斯托出声否定,一只手缓慢的扶上了她耳边的发丝,替她理顺,“我觉得莉莉娅小姐很美,很美。”

两人本就隔得不远,此时他几乎就坐在她身旁,说话时的温热气息全都喷洒在她耳蜗处,声音低沉又悦耳,痒痒的,还有些微热。

莉莉娅感觉自己的心脏跳的很快,似乎都快要跳出胸膛了。

尽管她极力压制着,但脸还是害羞得红了,连带着耳根、脖颈,全都红得像随时都能渗出血来。

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彻底沦陷了,因为他的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一个眼神,都能让她忍不住心悸。

…………

呼格吉勒的天沉得早,刚刚入夜没多久,莉莉娅就端着自己悉心做的莲饵羹敲响了维斯托的房门。

“门没关,请进。”

她轻轻推开木门,就看到他站在大开的窗前挺拔的背影:“你在赏月?”

“是的,我觉得今晚的月亮,似乎美极了。”维斯托转过身来,看到她手里端着的东西,沉声问:“这是什么?”

“莲饵羹,我亲手做的。”莉莉娅将手中的碗递给他,“尝尝味道如何。”

他默不作声接过,轻轻舀了一小勺送到嘴里。

吃不出任何味道。

机械人,原本就不需要食物的摄入。

“怎么样?感觉如何?”莉莉娅捧着脸,一脸期待的问。

维斯托咽下嘴里的东西,笑答:“很好吃,谢谢你,莉莉娅。”

莉莉娅也笑,一双眼睛里满是高兴:“好吃吧,我朋友也特别喜欢,以前他在的时候就经常缠着我给他做。”

“你朋友,就是这个旅社的主人?他去哪儿了?”他像是忽然来了兴致一样,抬头问。

莉莉娅拉着他的衣袖,两人在椅子上坐下,她这时开口说:“我那个朋友啊,其实我挺羡慕他的。”

“你别看这家旅社明面上是他开的,其实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白天都是我一个人看着。”

“他喜欢四处旅游,去很多地方领会不同的风景和人情,但是不管去到哪儿,不管离得有多远,他最后都还是会回来呼格吉勒。”

“他喜欢给我写信,每走到一个不同的地方,或者是有什么新奇的事儿他都会写信告诉我,然后顺便通知我他什么时候回来。”

“哦对了,他叫卡诺斯,”莉莉娅用手比划着,“跟你差不多高,但是没你身板这么魁梧。”

章节目录 番外:莉莉娅的信箱(四) “我以前也说过想要跟他一起去旅行,因为我长这么大,连呼格吉勒这个小镇都没怎么出过,只有偶尔赶集的时候才会上大城市去置办一些生活用品。”

“可是卡诺斯总是说,如果我和他一起去了,就没有人在这里等他回家了。他说,他希望不管什么时候回来,都能看到这个屋子里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起的。”

说到这里,莉莉娅看着维斯托忽然笑得眉眼弯弯:“其实我也挺喜欢这样的,心里有着期待,知道虽然有一个人在离我很远的地方,但他终究会回来,我也会等他回来,应该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他一直很认真的听完,而后也扯开了嘴角:“你这个朋友,也真是个性情中人。”说着继续用勺子喝着莲饵羹。

眼见天色不早了,莉莉娅看着他将羹汤喝完,然后拿着碗起身边走出房门边叮嘱他:“你伤口虽然恢复了,但是夜里睡觉还是要小心,别压到流血的地方啊。”

然后她又飞快补了一句:“晚安,维斯托,明天见。”

木门被轻轻合上,维斯托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面前,半晌才擦了擦嘴,沉沉的说:“晚安,莉莉娅,再也不见。”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浓浓的夜色,天幕漆黑一片,上面只缀着几颗稀疏的星子,哪有什么月亮的影子。

不多时,有一道火红色的光影,飞快从窗内闪了出去,越过天际,然后消失不见。

亮着灯的屋子里这时空无一人,只剩下燃烧着的幽幽焚香,散发出来的层层烟雾。

………

维斯托不见了。

第二天清晨,莉莉娅敲了他的房门许久都无人回应,她诧异的直接推门而入,床铺干干净净的,被子也整整齐齐的叠在一边,根本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她收拾屋子的时候,从有些杂乱的桌子上找到了一封信。

信口没有密封,莉莉娅直接将里面的信纸拿出来。

很短的一小段文字,字迹清秀苍正,但是一板一眼的,一点潦草的痕迹都没有,像是严格照着什么东西硬生生刻出来的一样。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久,郁闷至极。

一个字也看不懂。

这是哪个地方使用的文字?为什么明明看起来整体构造都很简单,不像旭升大陆统一使用的文字一样复杂繁琐,可偏偏她一个字都不认识。

既然维斯托昨天夜里就已经走了,为什么自己去找他的时候他不当面说,而要留下这一张自己完全看不懂的信纸?

莉莉娅有些烦躁的将信纸扔进了抽屉深处,决定再也不理会了。

走了就走了呗,管他那么多干嘛。

午后,旅社门前信箱里有了卡诺斯新给莉莉娅寄来的信件。

亲爱的莉莉娅:

展信安。

我已经在不久前成功抵达天籁大陆,这片临海的陆地真的很美,我想若不是不跟你分享一番也许会遗憾终生的。

明晃晃金灿灿的沙滩上铺着一眼望不到边的细软沙子,人踩上去一脚一个印子。

海风很绵很轻,洒在脸上就像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拂过面庞,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形容这种感觉,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你一定要来切身体会一下。

因为游客众多,海岸边的海鸥一点都不怕人,还会亲切的用尖嘴轻轻触碰人们的手掌心,又痒又好玩。

天籁大陆的领族精灵一族,他们的王宫就坐落在海岸线不远处,巍峨屹立,远远望去富丽堂皇,丝毫不逊色于我们旭升大陆的鬼族王宫。

这片波澜壮阔的海域名为沧澜海,是当今世界上面积最大的一片海。

据当地天籁人所说,沧澜海深无穷无尽,而在最深处的尽头,存在着一个古老神秘的种族——人鱼族。

她们拥有这世上最美艳的面容,人身鱼尾,能熟练使用催眠术,可以用美如天籁的歌声迷惑人心。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会会这个种族,只是很可惜,至今为止关于人鱼一族的传闻寥寥无几,也几乎没有人见过她们的真身。

精灵一族不像传闻中那般残忍暴力,热衷于无休止的战争,相反,在我抵达天籁大陆不久后,受邀参加了精灵族的王宫寿宴,我眼里的精灵族热情好客,能跳出这世界上最美丽动人的舞姿。

传说中,天籁大陆上存在一座神奇的大山———荆棘山。

那里鸟语花香,丛林茂盛,人烟稀少,是当之无愧的世外桃源。

山上居住着一名名叫莉蒂娜的女巫,据传她拥有很强大的巫力,可以满足任何能够找到荆棘山去的人的愿望,但前提是,你必须拿出你最宝贵的一样东西与之交换。

这听起来实在是让人热血沸腾,我已经决定下一站就开始启程寻找荆棘山,揭开这位神秘女巫的面具。

亲爱的朋友,因为行程问题,之后也许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给你写信了,但请你相信,无论我身在何方,我也终究会回到你的身边。

望:旅社与汝一切安好。

你的挚友:卡诺斯.

莉莉娅读完后,提起笔开始写回信。

亲爱的卡诺斯:

能够再次收到你的信件我感到十分高兴,也对你口中的人鱼族、精灵族、荆棘山有了极大的兴趣和好奇,相信在未来不久之后,我应该也会去体验体验的。

呼格吉勒这几天的游客明显增多了一些,也不知是不是王宫择选侍女的原因,在前天深夜,有两名女子敲响了旅社大门,将熟睡的我吓了一大跳。

昨天我还在旅社门口捡到自称一个被人追杀逃亡至此浑身是伤的男子,在昨天夜里他又悄无声息的走了,留给了我一封看不懂的书信。

除此以外我与旅社一切安好,你安心游玩,勿念。

期待能够收到你下一次的寄来的信件。

你的挚友:莉莉娅.

写完信时阳光正好暖洋洋的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将莉莉娅的脸烤得热烘烘的。

她把信件绑在了传信鸟的腿上,然后拍拍它的屁股,鸟儿翅膀一震,便高高的飞向了天空。

将她的思念与问候带给了远方的挚友。

章节目录 第31章 相信星星会说话(上) 周遭人声嘈杂,叫卖货物的人在扯着嗓子大声推销着自己的东西,参加择选的少女们挤在长长的队伍里叽叽喳喳的议论着什么,大街上时不时还有异族旅人骑着马飞驰而过,将零散的灰尘甩在身后,引来一些无辜被灰尘呛到路人们的谩骂。

在这样喧闹一片的环境里,狄斯礼的心,忽然就变得十分宁静。

他眸子深沉,看着希尔玥将她葱白的手慢慢覆在了自己的眼睛上,她轻笑了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

他只是个影子,连本体都已经不复存在,没有任何人能够看到他,同样他也感受不到任何的温度以及触感,希尔玥的手指虽然准确的找到了他眼睛的位置,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手穿透了自己的脸孔,抚摸着一片虚无缥缈的空气。

狄斯礼的眼眶忽然无声的就湿润了,尽管知道希尔玥根本感受不到任何,他还是缓慢的抬起手,捉住她的指尖,缓缓放在了自己的眼皮上。

“希尔玥,你现在,能够感受到吗?我的心意?”狄斯礼说着,已经微微弯腰,捧起她白皙的面孔,小心翼翼的将嘴唇贴上了她的。

是的,我们种族不同,我们都没有办法用肉体感知到对方,我甚至,连一个可以爱你的本体都没有,可以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们相爱。

因为我们的这两颗心,早就已经超越了一切不可抗力的因素,紧紧的相连在了一起。

希尔玥,这孤苦寂寥的影子生涯,我只爱你。

“我可以,狄斯礼,你信我,我真的可以。”希尔玥的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她颤抖着嗓子,眼眶通红。

还能有什么不可以呢?

若是这段艰难的岁月没有你的陪伴,我一个人又究竟该如何度过?幸好幸好,你能一直陪伴在我身侧。

狄斯礼,这峥嵘岁月,我只爱你。

………

整个宫外参与侍女择选的少女数不胜数,最终被选入第一批的也不过寥寥数十个。

下午三刻,正是阳光最为毒辣的时候,希尔玥和林抒词井井有条的走在队伍中,早晨的那个侍卫领着路,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了鬼族王宫。

金光闪闪的宫门口连一个守门的侍卫都看不到,看来王宫中真的是已经很乱了,否则不会连最基本的宫门安全都已经无人维持。

经过整整一个下午的礼仪训练,希尔玥和林抒词全身已经软的一塌糊涂,因为在晃荡的太阳底下晒了许久,她们几乎都累的筋疲力尽。

夜里倒是忽然就凉快了许多,鬼族王宫身处山脉绵延的大山中,白天接受最毒辣的阳光洗礼,夜晚又会因为地势原因,山间呼啸吹过的晚风尽数吹进了王宫中,因此凉风习习,昼夜温差极大。

分给侍女们暂时居住的宫殿虽比不上以前希尔玥住的宫殿富丽堂皇,但也还算干净舒适。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她带着林抒词趁着夜色轻轻推开了门,然后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幕中。

经过会客大厅正门,再穿过两条被花朵绿植装饰得赏心悦目的羊肠小道,就是花团锦簇的御花园所在。

顺着清亮的月光看去,花园边不远处坐落着一座精致的四角小亭,上面神采飞扬的题了几个大字,林抒词看不懂,想来应该写的是希尔玥口中的“清水亭”,因为各地文字差异,看不懂也是十分正常的。

她们放轻了脚步,飞快的小跑过去,亭子里立刻窜出两个身影。

“陛下。”白瑟琪和司洛将双手合十放在心口处,虔诚的向希尔玥行了礼。她们都穿着统一的女仆装,领口处的位置绣上了白色的荷叶花边,发髻挽得高高的,面容虽清秀明丽但却隐隐能看出憔悴的模样。

希尔玥点点头,轻声问:“你们现在还在合心宫当值吗?”

合心宫是她从前身为公主和陛下时居住的宫殿,白瑟琪和司洛是她的贴身侍女,不知如今情况如何。

司洛和白瑟琪对视了一眼,都沉默的地下了头。

“说话。”

司洛深深叹了口气,嗫嚅着开口:“陛下您离开旭升大陆这件事,并没有在那些大臣和元老院中惊起多大的水花,他们都以为您如同丧家之犬一样出逃了,于是对外宣城您得了重病,一直在王宫中休养身体,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是那只是对外的说法,宫里人都知道,您根本没有生病。从前侍奉您的侍女侍卫都被遣散到宫中各处,几乎被所有人瞧不起,于是被分配做着最肮脏最苦的差事。合心宫没有人打理,很快就落败成了萧条的屋子。我和白瑟琪在索维大臣的宫中,整天被指使着替他做牛做马,都快要崩溃了。”

白瑟琪这时低低应了一声,略带哭腔。

希尔玥听着这些话,眸子的颜色越来越深,她咬着后槽牙,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很好啊,这帮人,就这么对你们?”

“希尔玥,不要意气用事,我们目前的处境还很困难。”见她脸上的表情义愤填膺,大有越来越猛的趋势,林抒词立刻出声提醒着。

白瑟琪也附和着:“没关系的陛下,只要您能重新夺回大统,我们吃点儿苦头也没什么。您千万不要为了这点小事坏了你们的计划。”

“我知道。”希尔玥深深吐出一口气,极力压下心头愤怒的情绪,“狄斯礼?”

沉稳的声音很快从空中传来:“我在,希尔玥。”

白天他已经提前入宫和白瑟琪、司洛取得了联系,也开诚布公的将身份告知了她们,对于他只有影子而没有本体的这一形态,她们惊叹过后却也已经逐渐习惯了。

“现在情况如何?”

“今晚,或许是个机会。元老院开了一整天的会议,到现在还没有结束,我想,瑞格兰卡大人应该是主持这次会议的人,至于内容是什么,应该和我们想的差不多。”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黑夜里显得尤为清晰。

章节目录 第31章 相信星星会说话(下) “希尔玥,相信自己,把你身上最优秀的地方体现出来,用实力告诉他们,你不是小女孩儿,你身上流着皇室的血脉,你才是鬼族正统继承人,你有能力统领好整个鬼族。”林抒词拍了拍希尔玥的肩膀,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严肃,“如果你不能拿出有力的证明说服瑞格兰卡大人,那么我的前来,将毫无意义。”

“成败在你身上,我与狄斯礼能做的就是尽量助你一臂之力,能否取胜的关键,还是在你。”

沉沉的夜色中,希尔玥抬头望了望黑漆漆的天,今夜月明星稀,风清气爽,这似乎是个好兆头。

良久,她低下头,轻轻扯了嘴角,心平气和的说:“我知道了,走吧。”

………

索维、安东尼亚、怀斯……以这些摄政大臣为首,几乎攻占了鬼族朝廷内的一半大势,若是他们能够明理治国倒是为鬼族子民造福,可偏偏他们一得到了权位,便开始飘飘然起来,整日整日不理朝政,花天酒地寻欢作乐,昨日,索维竟然还在议政大厅内为他的儿子举行了生辰寿宴。

那个地方,一向都是为鬼族皇室所用的,索维此举,显然是将自己也当成了皇室。

元老院的长老们身为鬼族王宫里除了皇帝外最为核心的存在,几乎人人都是怨声载道,谩骂与抱怨那些大臣品行不正的作风,总是能在瑞格兰卡耳边响起。

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花白的头发几乎垂到了地面。上一任鬼族的王雷焰还是他从小看着长大且一手培育起来的。

不得不承认,雷焰真的是一个很优秀的统领者,他在位期间,鬼族王宫与民间无一发生过战争,连纠纷都少见,可以说的上是国泰民安。

可就是这样一个天生为了权位而生的男人,却也还是逃不过为了一个女子舍弃了一切的命运。

似乎古往今来,江山与美人,总是有人愿意舍弃前者选择后者。

他甚至为了那个女人将王位传于自己那个十七岁的女娃,就这么一走了之。

即便他之前如何优秀,又是如何创下了丰功伟绩,在瑞格兰卡心中,这样的人,都不配坐拥江山——连最基本的守护子民的职责都做不到。

至于那个被逼出逃的女娃………元老院也并不是一心想要将她的职位罢免,而是她看起来年纪轻轻,脸上的婴儿肥甚至都还没有褪去,真的不像是一个可以带领好鬼族的人,用那些大臣们的话来说:“只能呆在御花园里玩玩洋娃娃。”

可是现下………逼走了希尔玥,那些手握职权的大臣们又不理朝政,只会利用职权花天酒地,整个鬼族王宫合宫上下人心惶惶,无一不为鬼族的未来捏了一把汗。

联合讨伐的会议开了整整一天,一众长老都已经全部决定,必须将以那三个大臣为首的一众贼子们拽下权位,并给予严惩。

可是如果这样做了,那么皇帝这个位子,又该由谁来端坐呢?元老院长老虽然在王宫中地位尊贵,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利,但却不得参与一切朝堂政事,这是千百年来不变的规矩。

会议开完,瑞格兰卡脑子里一片混沌,遣散了众人,他静静的端坐在烛火摇曳的元老院大厅内,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长老大人,有客至。”年轻的侍卫推开厅门,一脸慌张的走了进来。

瑞格兰卡正被那些糟心事烦的思绪有点乱,见了侍卫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更是语气不善:“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什么客人能让你露出这副表情?”

“长老大人,可他是,是……”侍卫结巴了半天,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那个人带给他的打击太大,他虽在王宫中当差了数年,这辈子却第一次见到传说中战无不胜的那个人,尤其那人还带着一脸温和的笑意看着他,他自然而然的紧张极了。

侍卫呼出一口气,极力压下心头的紧张感,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口时,厅门的地方已经传来了清晰的开门声响。

随之走进来的是一个身形高大,身着正装,即使鬓发处已经有了稀疏沧桑的白发,但面容依旧英俊凌厉的男人。

侍卫再一次见到他,嘴巴仍旧止不住的大大张开,久久不能合拢。

瑞格兰卡古铜色的脸孔上此时已经布满了震惊,他因为年老而已经混浊一片的眸子里这时忽然闪过一丝极其明亮的光芒:“陛下?”

他有些难以置信,不仅是因为居然能够再次见到雷焰,还因为雷焰皇帝竟然真的回来了。

“瑞格兰卡,我忠诚的部下,是我。”雷焰沉声开口,话语间不经意流露出的都是王者的气息和威严。

“陛下,您终于还是回来了。”

雷焰的目光在瑞格兰卡饱经风霜的脸上扫视了一番:“我回来,是因为那个回不来的人。”

他的话说的晦涩不明,瑞格兰卡听了这话,耳边却忽然轰鸣一声,像是整个大脑都被炸开了一样,翁翁作响。

陛下难道是在怪,自己生生将他的爱女逼走这件事?

………

“等一下。”林抒词忽然停住了前进的脚步。

希尔玥也停下,回头问:“怎么了。”

白瑟琪和司洛因为怕离开的时间太长,被索维发现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因而先告退了,林抒词则和狄斯礼一起陪着她正往元老院的方向走去。

林抒词忽然仰起头,望着天幕中缀着的几颗星子,其中有一颗,在一片黑漆漆的天上,闪烁着惊人的光芒。

她忽然咧开嘴角,莞尔一笑:“希尔玥,星辰已经抵达它原本的方向了,你已经赢了。”

“什么?”希尔玥不解,皱起眉头。

林抒词没再继续回答,而是将沉沉的目光望向了前方——那是元老院的位置。

顺着她的目光,希尔玥转身看去,只见静谧一片的元老院大厅门前,一名身着华丽服饰的年轻妇女正安安静静的低着头站在那里。

章节目录 第32章 你也终究如期归来(上) 某个瞬间,像是心灵感应一般,妇女忽然抬起头来,借着明亮的月光看去,她的眼角虽然已经泛起了很细微的皱纹,但一张脸却是明艳美丽的,隐隐能看出年轻时候的风光恣意。

最重要的是,她的眉眼,像极了希尔玥。

不,应该说,是希尔玥像极了她。

“胞姐。”长久的安静氛围下,希尔玥忽然听到狄斯礼这么说。

他的胞姐?那不就是,自己的母亲吗?

像是为了证实什么一般,妇女这时已经迈着轻快的莲步来到了他们面前。

即使希尔玥此时还带着人皮面具,妇女也准确无误的站到了希尔玥的面前,她微笑着,整个人的气质温婉又可人:“希尔玥,好久不见。”

希尔玥愣了半天,浑身仿佛都僵住了,好久她才回过神来,不敢置信的开口:“母亲?”

“是我,希尔玥,你的母亲,安达。”

希尔玥咬着嘴唇,笑了,眼角却流下来几滴泪珠:“母亲,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吧?”

她一出生没多久,母亲就将她留给了父亲,自己消失。她长大到现在,除了偶尔在狄斯礼口中听见过关于母亲的话,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将她生下来的女人。

安达垂下了眼,嘴角的笑意褪去了一些:“抱歉,希尔玥,那个时候因为很多原因,不得不将你丢下,不过我很高兴,能够看到长大成人的你,你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很像。”

希尔玥没忍住,一下子扑到了她怀里,将经历过颠沛流离的这段岁月里那些委屈和痛苦通通说出了口:“母亲,我过得很难你知不知道?我被他们排挤,被罢免职权,还被迫逃到了其他时空,整天洗碗刷盘子,有时候累的连站都站不起来……”

“我知道,希尔玥,我都知道,这段日子你受苦了,”安达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着,“正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和你父王才会来到这儿。”

“父王?他也来了吗?”希尔玥从安达怀里抬起头,抽泣着问。

安达的目光看向元老院大厅里:“他正在里面和瑞格兰卡协商事情。”

“你们这次回来,还会走吗?”希尔玥小心翼翼试探着问,她的眼眶和鼻尖都还是通红的。

安达低头浅笑了一下,亲昵的抚摸了她的脑袋:“希尔玥,我和你的父王已经商量好了,他这次回来,会暂代朝政,我也会陪在他的身边。”

“暂代?”希尔玥眸子里闪烁着不解的意味,“为什么是暂代?”

“因为鬼族的未来,始终是要交给你的。希尔玥,你永远都要记住,你将会是鬼族未来的王。即使你的父王现在还可以替你处理那些复杂的事情,但是终归有一天他也会老去,到那个时候,他也会渴望可以真正的归隐世俗。”

希尔玥这时抬手扯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她原本清丽的一张脸孔。她闭了闭眼,抿着嘴唇,露出一抹安宁但又艰涩的笑容:“母亲,我知道了。”

安达看着她,眼里充斥着欣慰,忽然视线一扫,看到了她身旁的林抒词:“这位是?”

希尔玥顿了顿,答:“母亲,这位是咪咪薇尔小姐,是我流落在外之时偶然结识的一位朋友,这回我能够鼓起勇气重回旭升大陆,都是因为她的鼓励和支持。”

无论对谁,林抒词的身份不能暴露,这是她们交易之前就已经做好的约定。

见状,林抒词微微欠身,恭敬有礼的向安达行了个宫廷礼仪,而后柔声说:“夫人您好,我是咪咪薇尔,来自天籁大陆,隶属精灵一族。”

“多谢你了咪咪薇尔小姐,能够在这种时刻对希尔玥挺力支持。”安达对林抒词点点头,随后拉起希尔玥的手往元老院中走去,“走吧,你的父王还在里面等你。”

“胞姐。”

沉稳有力的男声,似乎穿透了黑夜,自身边虚空的空中传来,却是那般熟悉与温和,安达的脚步顿时止住:“狄斯礼?是你吗?”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安达的动作,不经意间轻笑了一声:“胞姐,是我,你现在过的这么好,我很为你感到高兴。”

安达原本一直面带笑容的脸上忽然就流下了一滴清泪,她捂住嘴巴,嗓子沙哑,泫然欲泣:“这么多年,你一直呆在希尔玥身边吗。”

她明明是在问他,语气里却带着十分肯定的意味:“狄斯礼,你为什么不能为自己活着,哪怕是一天也好?”

“你总是这样,自己默默的做了所有的事情,却不让任何人知道,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所有人都需要你的帮助吗?”

她说着说着,忽然就蹲下了身子,将脸埋在华贵的服饰中,肩膀不住的抖动着,哭的不能自已。

“母亲。”希尔玥不知所措的站在一旁,手已经伸了出去想要安慰她,略一思索却还是踟蹰着收了回来。

母亲与狄斯礼虽无真正的血缘关系,但他们二人一起漂流了半生,之间可以说是多年相依为命的亲情,这份感情历久弥新,几乎无法抹去。

“从前的时候,你为了我,可以毫不犹豫的贡献出本体,就这样像一抹孤魂一样游荡在世间,我原本以为这就是你喜欢的事情,可是为什么,你还是要留在希尔玥身边帮助她,你知不知道我已经欠了你太多太多,狄斯礼,你本就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你这样让我怎么还你………”安达抱住自己的双膝,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痛哭流涕,说话的声音哽咽无比。

狄斯礼流不出泪水,却还是湿润了眼眶:“胞姐,不要说这些话,我就是你的胞弟,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会是。守护希尔玥,是我自愿的,从来就不存在欠不欠这一回事。”

“现在,你和姐夫不是都回来了吗?希尔玥可以过的好好的了,我们所有人都不用再飘零流浪了,这不是很好吗?”

沉沉月色下,即使只有林抒词一个人能够看见,狄斯礼也笑得明媚至极。

章节目录 第32章 你也终究如期归来(下) 林抒词看着眼前的情景,不知为何心里也好像为之动容了一番,眼眶里下意识的就盈满了液体。

她抬手抹掉眼泪的那一瞬间,感受到手指上冰凉的湿意时,忽然就愣住了。

哭?她竟然还会哭?

早在离开纪仰光的时候,她就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全部流干在那个深夜了。

为什么有些人有些事,却还是能如此轻易的触碰到她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

她恨透了自己这副动不动就流泪的模样,就是因为她太过软弱,才会让那些人有机会在她眼皮子底下动纪仰光。

不可以,她要坚强,只有这样,才可以继续守护纪仰光。

像狄斯礼守护希尔玥一样,在漫长的、无望的岁月中,默默无闻的守护着他。

………

原本禁闭了许久的元老院大厅门在这时忽然打开,视线所及之处一片灯火阑珊,有一个身形挺拔坚韧的男人,迈着稳定的步伐缓缓走了出来。

除了还蹲在地上的微微啜泣着的安达,所有人的视线,都无一例外的,投向了男人身上——这个可以说是年纪轻轻就被奉为鬼族最为优秀的皇帝,没有之一。

“父王。”希尔玥目光动了动,一瞬间几乎忍不住想要投奔到他怀里去,就像小时候许多次那样,受了委屈就在他怀里大哭一场。

可是她没有那么做,因为她已经清楚的知道,她必须学会长大,不依赖任何人,因为她身上,有着父王与母亲全部的希望。

就像从前父王说的一样:她是他的女儿,这就注定了她不能和其他少女一样过上安稳的悠闲生活。

雷焰的目光沉沉的落在了她的身上,黝黑深邃的眸子里似乎翻涌着铺天盖地的情绪:“希尔玥,你受苦了。”

希尔玥无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说完缓缓走到安达身边,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用自己的衣袍裹住她单薄的身体:“地上凉,会生病的。”

安达因为剧烈的哭泣,眼圈和鼻尖都是通红一片的,她咬着嘴唇,将脸埋在他胸口处,声音还有些哽涩道:“雷焰,狄斯礼,他还可以……”

她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堪堪被狄斯礼打断,他似乎极其轻快的笑了一声,可是林抒词却分明能够看到他脸上那些旁人看不到复杂情绪:“胞姐,不用了,身为妖族双生子,这些本就是我应该经历的。”

安达回头,盯着他声音传来的方向,嗓音不自觉的提高了一些:“狄斯礼,你记住,你只是我从荒郊捡来的孩子,你和我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如今妖族早已覆灭,那什么可笑的贡献本体的说法早就不应该存在了。”

“我一定会找到让你恢复的方法,那时候我们就两清了,这些年你跟着我受过的苦,以后都由我来偿还。”

“胞姐,不要说我不是你胞弟这种话,我会很难过的,”狄斯礼黯然失色的抱住脑袋,忽然就蹲下了身体,长长的衣袍扫在了地面上,可他却全然不顾,因为根本没有人能知道,“我一直都记得幼年时,是你将从野兽口中抢食生存的我带回了妖族,你跟别人说我是你的胞弟,他们都不信,说我是个不详之子,我的存在一定会让妖族发生变故,那时我并不相信,可是后来,一直强盛的妖族,却的确覆灭了。”

“我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不是因为我,但是如果我之前不存在,也许记忆交错,时空就会混乱,或许妖族不会覆灭也说不定。”

“可就是这样,胞姐你还是没有放弃我,你知道我从小就被族人丢弃,我最害怕的就是被丢弃,所以即使你一个人颠沛流离的生活着,那段日子过的再怎么艰难,你也从未想过将我抛弃。”

“所以胞姐,真的不要再说我不是你的胞弟了。只是没有血缘关系而已,这么多年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不信你真的能这么绝情的说出这些话。”

夜凉如水,瑟瑟的晚风袭地而过,吹拂起他耳边的一缕鬓发,他蹲在冰凉的地上,声音如同清越的溪流一般缓缓流淌进了整个庭院。

希尔玥早已微微捂住脸,努力抑制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安达贴在雷焰胸口处,眼泪瞬间无声的流了出来。

一片沉闷寂静中,林抒词低下头闭了闭眼,随即像是坚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扬起脸孔,掷地有声:“夫人,如果您愿意相信我,请让我试试吧。”

“我身边有一位朋友,精通灵魂回体之术,倘若狄斯礼的本体还存在世间,或许可以让他见见我那位朋友。”

“不在了,他当初自愿散尽一身精气,贡献出本体。妖族虽已覆灭,可整个大陆的无名小妖野妖数不胜数,早就已经将那些精气吸食干净了。他的本体也在岁月流逝中被逐渐稀释了。”安达的情绪还有些激动,雷焰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沉声替她答道。

“陛下,您贵为鬼族九五至尊,不知您是否知晓自己的王宫中究竟存在着什么呢?”

“咪咪薇尔,你在说什么?”听到这话,希尔玥眉头拧起,疑惑的问。

林抒词叹了一口气:“希尔玥公主,当初我和你达成的交易是我助你夺回王位,同样作为条件你必须答应我一个要求,”她的目光这时看向了雷焰与安达,“如今我想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这其中我也或多或少出了一份力,不知我们的约定还做不做数?”

希尔玥抿着唇,低头沉思。

“咪咪薇尔小姐对吧?鬼族子民说一不二,说到做到。既然你曾经帮助过希尔玥,那么现在,大可以提出你的条件,只要是在我能力范围内的,便一定会如你所愿。”雷焰漆黑的眸子看了过来,贵为王者,他周身散发着凌厉冷冽的气息,语气也是严肃无比。

林抒词轻扯嘴角,莹莹的月光这时轻轻挥洒下来,照得她白皙的脸庞如华美漂亮的绸缎一般泛着淡淡的光泽。

章节目录 第33章 阁下如卿(上) “鬼族王宫的灵王柩中,有我想要的东西。”林抒词轻轻的开口,面上的表情从容不迫,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在鬼族人看来不可饶恕的话。

“那怎么可能,灵王柩是安放鬼族历代帝王遗体的安息之地,且不说里面不可能有你需要的东西,除了鬼族皇室外,没有任何人有权利进入其中。”还未等雷焰做出答复,希尔玥已经急急开口。

林抒词淡淡挑了挑眉,表情依然十分云淡风轻,口气却是不容质疑的:“不,里面一定有,而且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希尔玥的手心用力捏住裙角,还要再开口的时候被雷焰沉稳的口气打断:“希尔玥,带着你母亲回寝宫中去,接下来的事,由我来处理。”

她嘴唇轻动,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终究也闭了嘴,轻轻扶过安达的手,伴着浓浓的夜色,两人一起慢慢的往寝宫的方向走去,身后跟着默默无闻的狄斯礼。

见周围已经无人,雷焰这时才转身,轻轻打开了元老院的厅门,然后对林抒词说:“请进,从远方来的贵客。”

林抒词弯起唇角,很快抬起脚快步走了过去。

她若是猜的不错,这位识人无数的帝王,应该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不过那又如何?那些她都不在乎。

她从来都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一直在为之做出不懈努力。

灯火通明的大厅内被装饰得富丽堂皇,连一把椅子议事用的椅子上都镶满了耀眼的水钻,极尽奢华漂亮。

她沉默的落了座,雷焰也端坐在她的对面,二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像是无声的对峙一般,想要用眼神拼命从彼此眼中知道些什么。

良久后,还是雷焰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安静:“小词小姐,你好。”

“您也是,皇帝陛下。”

雷焰这时轻轻的将手指放在了光滑明亮的桌面上,一下又一下富有节奏的敲击着,做工极好的桌面上发出轻轻的“扣扣”声,他的表情深沉无比,有些意味不明:“我的夫人是个喜欢用预示水晶球来知道希尔玥身边发生了什么事的人。”

言下之意是,你的真实身份我们很早就已经清楚了。

“是吗?那我就不用再多介绍我自己了。”林抒词将两只手交叉平放在被宽大衣袍遮住的大腿上,尽量笑得温和无害。

“我知道若是没有你的指引,希尔玥不会这么快就能下定决心回到旭升大陆,你是帮助过她的良人,这是无可厚非的。不过我真的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会存在于我族人的灵柩中,还能让你不惜千里迢迢从异世界来到这里?”

雷焰不愧被称为旭升大陆上最为优秀的皇帝,举手投足间都尽展天之骄子的风范。

元老院内此时门窗紧闭,连一丝风都吹不进来,亮如白昼的光线下,林抒词紧紧盯着雷焰坚毅的脸庞,半晌,她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但几乎是转瞬即逝。

她将膝盖上一直紧握着的一只手伸到了桌面上,头顶是灼目的灯光,她缓缓打开了原本白皙但因为握了太久而微微泛红的掌心。

一阵明亮的光芒瞬间在林抒词掌心中亮起,待到光亮褪去后,一颗透明、通体圆润的小巧水晶球,突兀的呈现在了雷焰眼前。

透过透明的外壁,还能隐隐绰绰的看到其中有个身形模糊的人,但一帧帧的画面始终在不停变换着,因此叫人难以看清里面究竟在发生着什么。

林抒词没有解释,雷焰也没有开口询问,他们都缄默的保持着长久的沉默。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雷焰的双眼一直聚精会神的盯住那颗水晶球,眸子眨也不眨的看着里面那些飞逝而过模糊不清的画面,半晌,终于皱起了眉头:“小词小姐,我不是很懂,这是什么意思?”

她合上手心,水晶球也旋即消失其中:“这就是您想知道的事情。”

“从狄斯礼口中我知道陛下您深爱着希尔玥的母亲——安达夫人,甚至曾经还甘愿为了她舍弃了自己拥有的一切权利。如今您已经回来,相信要不了多久将会重掌职权。”

“这样深沉浓烈的感情,即使是我一名凡夫俗子都能切身体会其中艰辛与不易,相信陛下经历过这些,应当比我更能感同身受。”

“如同您爱着安达夫人一般,鄙人心中也有一个十分喜欢的人。尽管这份爱不如您的故事一样波澜壮阔,尽管那个人不如您一样优秀,尽管那段连存在的时间都不是很长的感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是这世上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尽管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没有朝着当初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可是却都已经发生了。”

“如您方才所见,水晶球中那名少年被人恶意陷害,意识被困在了其中。那些人将他的本体与他的意识故意分开,以此来达到威胁我的目的。”

讲到这里,林抒词下意识垂下眼,双手不自觉的紧握成拳:“是的,这名少年家境贫寒,身世可怜。在我生活的那个繁华浮世中,人们习惯于用地位、金钱来衡量一个人。可是这些,他通通没有,他拥有的,只有一腔孤勇和一颗永不服输的心。”

“别人都会问我,为什么这样近乎一无是处的人,你偏偏要喜欢他?”

“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存在都一定是有意义的,从前我的日子过得平淡无奇,我很少会去理解这些。可是自从遇见这个人以后,我也开始相信,他并不是如别人所说的一无是处,因为他的存在,是为了遇见我。”

“我可以毫不避讳的说我爱这个人,因此,我为了他穿梭了几个世纪的时光来到了这里。”

“陛下,请您可以相信我,他的本体,就被那些人藏在王宫中的灵王柩里,我深知那个地方是安放您族人遗体的安详之地,若非是有十足的把握,我一定不会向您开这个口。”

章节目录 第33章 阁下如卿(下) “鬼族人的寿命尚且可以达到百年,可是陛下,那个少年,他只是一名普通的人类,会经历最普通的生老病死,任何一点细小的意外都可以随时夺去他的性命,若是他的本体与意识分离的时间太久,他真的会陷入梦境,一辈子都醒不过来的。”

没有回音,对面那位深沉到让人捉摸不透的皇帝陛下始终保持着绝对沉默,在林抒词叙述整个事情过程的时候一直一言不发,他只是安静的低着头,眸子被耳边长长的头发遮住一些,面容隐晦不清。

她的一颗心,在这样安静到诡异的氛围里,忽然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一般疼痛难耐,连呼出的气息都开始明显急促起来。

十指不自觉的紧紧交叉在一起,手上传来的微微痛感让林抒词勉强找回一些自己的声线:“皇帝陛下………”

“我可以给你一些时间进入灵王柩,让你去找那个所谓你爱的少年的本体,我只有一个要求。”雷焰将一直放在冰凉桌面上的手收回,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他抬起眼正视着她,声音不怒自威。

林抒词交握着的的手心一下子,因为这话,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她甚至都已经想好了,如果陛下不答应的话,那她就硬闯进去,只要能找到纪仰光的本体,之后随便鬼族如何处置,她都绝无怨言。

却没想到陛下这么容易就应允了这个要求,倒是让她莫名又有些焦虑不安起来。

果不其然,雷焰随之而来的下一句话突然让她面色变得凝重:“你要替我找到那个混进鬼族王宫的异族人。”

“陛下也知道?”林抒词深思熟虑一番,还是决定先小心试探着问问口风再做打算。

毕竟维斯托是为了自己才会潜入王宫,她始终觉得,这是她的事情也应该是她的责任,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在别人的领土上解决,她也不想牵扯到其他与这件事情无关的人。

雷焰盯着她的眸子:“小词小姐,你该不会觉得,身为鬼族的皇帝,连灵王柩这样本该严守的地方被外族人潜入并且还悄悄放置了别人本体这种大事,我会不知道?”

其实在他和安达赶回王宫的途中,就已经与那个男人交过手。雷焰还清楚的记得,那个男人有着异于常人的猩红色瞳孔,身为一个大陆的领导人,他也深知,在这个世界里,绝没有任何一个族的人拥有那样骇人恐怖的瞳色。

不仅如此,男人战斗力也十分惊人,若不是他有近乎百年领军打仗的经验,只怕也不能在男人身上讨得什么便宜。

那人根本不欲恋战,匆匆与自己斗了几个回合便拖着受伤的身子消失在夜色中。

雷焰现在回想起来,还能记得那人最后消失的位置,是即使隐在漆黑夜色中,也依旧灯火通明、富丽堂皇的鬼族王宫。

不过那人始终被自己重伤,这会儿应该暂时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动作,及时养好伤才是正事。

从先前的回忆中抽回思绪,雷焰又沉声说:“小词小姐,之前我还能仗着自己自身条件重伤了那人,可是如今回到了王宫,环境不比那时。这宫中任何一个人,大到鬼族皇室,小到那些乱臣贼子或者侍女侍卫,都极有可能成为那人用来威胁我就范的条件。”

“我是鬼族的王,我存在的意义就是守护好我的臣子与子民,在一定程度上来说,他们就是我的左膀右臂,若是我的臂膀受到威胁,我想我也没有办法再次展翅高飞。”

“他身体机能特殊,绝不是这里任何一个大陆上的人。我想,能够有能力与之抗衡的,或许除了在这个世界无牵无挂的你,应该再也没有人了。”

这个在别人嘴里眼中一向高高在上,神色威严的皇帝此时为了自己的子民,卑微的放低了自己的身段,与林抒词平静的说着这些话。

与其说是对话,不如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谈判。

她低着头陷入沉思,头上的发髻已经坚持了一整天,此时微微松散下来,一些发丝垮在她的颈窝处,细细密密的痒。

林抒词原本的计划是先将纪仰光的本体带回二十一世纪,那个时候维斯托也一定会随着她返回,再多的是非恩怨也应该在那个时代解决掉。

如今维斯托在暗她在明,她甚至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些什么行动,如果在王宫中大肆动手,她自己自然是不会被伤到,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子民可就不一样了。

更何况,维斯托没脸没皮劫持人质威胁别人的本事,她可是早就见识了个透了。

林抒词忽然心念一动,有些思绪飞快的闪过脑海。

自己和希尔玥的相识应该算是狄斯礼从中牵线搭桥的,按照常理,维斯托不可能会知道这些,可他却提前将纪仰光的本体藏在了希尔玥生活的王宫中,如果不是hay.词的指引,林抒词甚至根本想不到会在这个地方。

这回也是,她孤身一人前来旭升大陆,将向淮远一人留在那个时代,她自认自己的行踪已经很隐蔽了,向淮远也绝不会出卖她,而狄斯礼和希尔玥也和他没有交集,维斯托若是从他们那里得知的自己行踪,这种概率太小,近乎不可能。

可是他竟然能在自己抵达王宫不久后也随之跟了来,速度快到让林抒词都有些诧异。

机械一族,不像她和向淮远这般拥有超乎常人的异能。

如果不是维斯托天生神力,那这一切似乎根本解释不通。

林抒词飞快的,又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性。

如果维斯托背后,是有人指使的呢?

如果那个人,有洞察一切的能力,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提前告诉了维斯托,并让他跟随着自己来到王宫。

这团奇怪缠绕在一起的乱麻,似乎已经被她找出了一个线头,只要顺着挨个儿解下去,就能知道真相。

整理好了一切思绪,林抒词抬起头,正要开口的时候忽然看到雷焰的目光沉沉的望向了不知何时大开着的窗外。

暗色的天边,隐约可见火舌正奔腾着往上翻涌。

出事了。

章节目录 第34章 孤独它呀像个哑巴(上) 雷焰不由分说迅速起身,拔腿就往厅门外大步走去,林抒词见他面色阴沉,心下一慌也随之跟了上去。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突突”的跳着,心口的位置也闷闷的,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大脑中此时混沌着涌上了一副凌乱的画面,但似乎又被什么东西狠狠阻隔住,林抒词拼命甩了甩头,那些东西依旧死死的抵在那儿,让她根本看不清那副画面。

雷焰的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她穿着不太习惯的长袍,小跑着的脚步磕磕跘跘,时不时还会被脚下细小的石子绊住。

原本暗色阴沉的天边这时越来越红,生生将漆黑的天空照的亮如白昼,但却是肉眼可见的红色,夹杂着四溢的火星,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扑腾着往上翻涌,雷焰眯着眸子,辨认出那是合心宫所在的位置——希尔玥的宫殿。

他刚刚才让希尔玥带着安达去休息,若是希尔玥没有去其他地方,而是和安达一起进了合心宫呢?

这样想着,他的脸色迅速暗沉的如这浓重的夜色一般。

火似乎越烧越大,亮堂的火光很快爬上了半边天际,也惊扰了王宫中一众人。

路上随处可见手忙脚乱的侍女与侍卫提着水桶匆忙走过,他们的脚步不约而同的走向一个地方——合心宫。

林抒词只是稍微一晃神儿,原本一直跟着的雷焰就已经连影子都见不到了。

这时身边有穿着女仆装的侍女经过,她飞快拉住侍女的手臂,故作镇定的问:“发生了什么?”

侍女手上提着盛满水的水桶,正有些吃力的往发生火灾的地方赶去,此时生生停下脚步,脸上慌忙无比的表情被天边的火光照的清晰可见:“合心宫的位置不知怎么就失火了,火势太大了,我看你是新来的侍女?要是没什么事儿也跟着我一起过去救火吧?”说着便反手拉住林抒词的手腕,两人急急的往合心宫的方向赶去。

还没等真正走到宫门,那股灼人的热气就已经翻腾着向她袭来,林抒词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焦灼味和火焰的浓烈气息。

侍女们提着水桶,全然不顾形象的扑进了大火里,不停的将那些清凉的水浇进其中。力气偏大一些的侍卫们则直接将人腰粗的水管连接在王宫花园的水池中,池水源源不断从中被抽出供应着水源,侍卫们抱住粗壮的水管,挥舞着手臂将奔流的池水洒向火海,试图能让这火势受到些许控制。

耳朵里,是侍卫们急切的呼喊声,侍女们的尖叫声,以及火势熊熊的燃烧声,种种声音在这一刻交织到一起,杂乱喧闹。

火势渐大,浓浓的红光似乎有冲破云霄之势,卷携着烟火气剧烈滚向了天边。

“噼里啪啦”的轻微爆炸声中,隐隐还夹杂着被烧的残破的柱子、门梁、宫匾掉落在地上的沉重声响,昔日还可以说是只是荒废的宫殿此时放眼望去,已是一片断垣残壁。

尽管外界一片嘈杂,却让林抒词的一颗心,在这时莫名的冷静了下来。

这场大火绝不是无缘无故燃起来的,至于这背后的操纵者,不出所料的话,应该是维斯托。

她掐紧了掌心,嘴唇也紧咬着。

维斯托,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烧的不是王宫中其他亮堂的宫殿,而是因为希尔玥出逃许久无人居住,近乎荒废的合心宫。

如果要搞破坏,他大可以直接一把火烧了元老院或是议政大厅,无论是哪一个地方,造成的损失都一定比烧合心宫要大得多。

很显然,他的目的只是单纯为了引起王宫众人慌乱。

引起了慌乱之后呢?他能趁着这段时间去做什么?

她原本还想继续深想下去,这时脑子里却忽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林抒词“啊”了一声抱住脑袋蹲了下去,她眼睛禁闭,面色苍白,额上豆大的汗珠不停顺着她的脸庞流淌下去。

身边的人急急匆匆的忙着各自的事情,并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面露苦色的她。

那股突如其来的疼痛来的快,消失的也迅速,等到褪去的那一瞬间,一直堵塞在她脑子里的东西好像也忽然随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的景象。

林抒词闭着的眼睛上,又长又密的睫毛轻轻颤抖了几下,她看清了,也记住了。

她于是迅速起身,没有过多理会眼前茫茫的一片火海,身影微微一闪就消失在了嘈杂纷乱的人群中。

先是引起火灾让王宫众人慌乱,再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大火上的时候调虎离山,从而去夺他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

维斯托,不得不说,你的手段真是越来越下作了。

…………

灵王柩,坐落于鬼族王宫西南方向的一处巨大皇家陵园,里面安置着鬼族千百年来历代帝王的遗体。

据说灵王柩这个名字,是百年前请了当时大陆上最为出名的巫族占星师卡诺特意赐的,因为卡诺其人游历四海,行踪不定,但偏偏又是是巫族最为出色的占星师,年纪轻轻就被奉为大陆占星师之首。

旁人若是能请得动他为自己算上一卦便已经可以拿出去炫耀许久,能得到他赐名的地方更是增添了无上光荣,是以这个名字一直沿用至今。

因为是先人安息之地,平日里自然有着重兵把守,若是没有皇帝亲自点头首肯,旁人是根本无法入内的。

可是今晚因为合心宫突发的火灾,王宫中三分之二的人力都分了过去救火,钻这个空子趁机而入的人,可不止维斯托一个。

平日里戒备森严装饰精致的大门前此时空无一人,只有立在门前的那几束幽蓝色的火焰还在静静燃烧着。

林抒词并未做一丝停顿,化作光影的身体从半空中轻轻一跃,就稳当的落在了厚实的地面上。

门外虽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但门内却是漆黑一片,说是伸手不见五指也不为过。

毕竟是先人安息之地,若是太过亮堂想来也是不合礼数的。

章节目录 第34章 孤独它呀像个哑巴(下) 林抒词站在原地静默了一会儿,眼睛才逐渐适应了眼前的黑暗。

她身处的是一个很大也很宽敞的内厅,视线虽然有些模糊,但也能清晰的看到尽头铺着巨大约瑟娜神像图纸的墙壁。

约瑟娜是鬼族的开山始祖,在传闻中是她开创并带领鬼族走向了第一个最巅峰的时期。

以脚下这片地面为圆心,从林抒词的周围分散开看去,厅内各个角落错落有致的安放着一些厚重的棺椁,林抒词在心里默数了一下,约莫有百十来顶。

而且大小、形状、做工都基本一样,肉眼根本看不出有任何不同。

要是想要在这其中找到安放纪仰光本体的那一个,似乎有些困难。

她只思索了一小会儿,就抬起手臂轻轻挥了挥,整个大厅里这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烛火,虽然不甚明亮,但也足够了。

脚步轻轻挪动上前,走到其中一座棺椁边,林抒词面色一沉,声音也有些沙哑:“抱歉,惊扰了。”

手随即毫不犹豫的覆了上去,她试着推了推棺面,不知道是太重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推不动。

她搓了搓手心,努力将全身的力量都汇集在了手上,几乎使出了当初上战场奋勇杀敌的劲儿,棺面依然纹丝不动。

无论她如何强大,却也终归是个女人的的身体,力气小也是正常的。

林抒词这时犯了难,舔了下有些干涸的嘴唇,就着昏暗的烛光,她仔细打量起了面前的这座棺木。

四四方方的正方形盒子通体黝黑,也许是因为常年存放在暗无天日的暗厅内,棺木的表面有些细微陈旧的损坏,像是被潮的。

即使年岁已久,也依旧能看出来做工极其精良,侧面的棺身上,刻满了精细镂空的花纹,手指覆上去也能明显的感觉到凹凸有致的触感。

即便做的再怎么好,终究却也只是一座棺木,按理说不应该存在打不开的情况。

林抒词摸着下巴,垂下眼皮想了一会儿,才猛然反应过来这些可是历代鬼族皇帝的棺木,陪葬品肯定丰厚无比,为了防止盗墓贼,若是不设置些机关或者暗格什么的才会显得奇怪。

她这样想着,手再次覆了上去,开始仔细的将棺椁从头摸到尾,想要找到一个机关点。

室内明明是无风的,林抒词却依然感觉到了周身四溢的一股寒气,阴森森的。

她一个人在深夜里身处全是安放死人的地方却依旧镇定自若,若是换作别人,只怕是胆子再大内心也会有些发怵。

可偏偏林抒词是经历过国际联盟最高培训班培训的学生,什么神鬼佛妖的东西也不是说没有,她自己也遭遇过,只是在那个时代看来根本这些根本不足为惧,因为还有更可怕的在后面。

她这辈子就压根儿没怕过。

是以此时此刻,她除了怀着一颗敬畏死者以及动了他们棺木的内疚之心外,心里就没想过什么害不害怕这回事儿。

烛火摇曳在高厚的墙壁上,在暗沉沉的地面上投射出一层蜿蜒的影子,四周安静极了,除了林抒词轻微的呼吸声和手指摩擦棺木时发出的“窸窣”声,再也听不见任何。

手指触碰到一小块突出来的地方,是松的。

她心下暗喜,轻轻用力按了下去。

轻微的“咔擦”声从不远处的墙面上传来,随即四面八方冲着林抒词的方向射来了许多支利箭,速度之快让人几乎避无可避。

她眼疾手快的化作光影,利落的穿梭在利箭与利箭交汇的缝隙之间,常人几乎肉眼都看不见她的影子。

片刻后,她才踩着一地的箭矢堪堪落地。

这才是第一道机关,不知道之后还会不会有。

林抒词再次上前轻推棺面,这回十分轻易的推开了。

厚重的棺面缓缓被打开,空中立刻洋溢起呛人的灰尘,一股极其难闻的腐尸味道瞬间溢入鼻腔。

借着昏暗夹杂着飞舞在空中的灰尘光线往里看去,一个浑身被白色布条包裹住的尸身露了出来,依稀可见嶙峋的白骨和还没有完全被腐蚀掉的一些干瘪皮肤。

其中还堆放着许许多多精美绝伦但落满尘埃与泥土,随便一样拿出来就价值连城的陪葬物,林抒词默默瞟了几眼,随即合上棺木。

不是这个。

她继续重复着刚才的动作,打开了边上相邻着的其他棺木,都没有再次触发机关,但是也没有看到她想看到的东西。

换了一个方向的棺木再挨个儿打开,这边的尸体明显就比原先的那几个历史要沧桑得多,因为尸身没有做任何特殊处理,直接就着陪葬品放入了棺材里,肉身早就被岁月侵蚀了个干净,只剩下森森的白骨。

林抒词再次合上棺木,内心忽然没来由的烦躁起来,手上的动作也开始逐渐加快。

眼见室内一大半的棺椁都已经被她搜寻了个遍,却也还是没见到纪仰光本体的半点影子。

难道,维斯托没有放在这儿?

几乎是瞬间,她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若是放在二十一世纪,不管维斯托能藏出什么花样来,凭林抒词的本领也一定能够找到。

可是放在另外一个时空就安全多了,因为根本没有人能想到。

而且灵王柩,是平日里鬼族侍卫重兵把守的地方,就算是林抒词也很难在重重把守中直接硬闯进来。

所以这个地方,是最完美的藏身之所。

她不信以维斯托的脑子,除了这里,还能想到别的地方。

而且,她甚至觉得,就连这个藏身之地也是维斯托背后的人提议的。

至于那个背后的人………

林抒词没再多想,还是眼前的事比较重要。

她的步子迈到室内另外一个角落里去,选了其中一个棺木手再次放上去,不出所料的打不开。

于是她故技重施的,找到了刚才突起来的那个位置,手上力道加重使劲按了下去。

这回没有任何声响传来。

这是意味着没有机关吗?

林抒词心里正疑惑着,全然没有意识到身后正逐渐逼近的影子。

章节目录 第35章 我有许多心有余悸(上) 某个瞬间,林抒词的眼睛无意识的往下扫了一眼,猛然暼见地上那抹阴暗缓缓向自己靠近着的身影。

顾不得多想,林抒词已经腾空跃起,转身的瞬间手上早已汇聚着的光束就已经向面前的人狠狠劈去。

她是用尽了全力的,原本以为自己是被守卫的侍卫给发现了,所以想着一击命中,之后再做打算。

没想到,来人却是维斯托。

他只微微一闪身就躲过了她的光束攻击。

应该说,早该想到是他的。

费心费力策划了一场巨大的火灾,不就是为了在她之前先拿到这灵王柩里的东西?

“维斯托,还真有你的。”林抒词从半空中落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的嘲讽之意越来越深。

维斯托立在她面前,眼神朝她身后的一排排棺木扫了一遍,然后才回到她脸上:“林,你在找什么呢?”

“明知故问,”她懒得跟这种人多废话,语气不善,“既然你来了,那就你自己来找吧。”

“找什么?”他偏着头,眉头紧皱,做出一副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林抒词简直无语,冷冷的给了他一个白眼:“怎么,都追到这儿来了还跟我装小白兔呢?”

“维斯托,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敢拿你怎么样?”她挑着细细的眉毛,脸上的表情却是凌厉威严的,浑身都散发着骇人的冷意,“我记得我说过的吧?我最讨厌的就是用这种下三滥手段做事的人。”

维斯托的眸子已经恢复原本的颜色,他看了她咬牙切齿的样子一会儿,忽然嘴角一动,笑了:“林,即使真的很下三滥,可是也不能否认,这是最容易牵制你的办法。”

“牵制我?”林抒词倒是被他这副势在必得的样子给逗笑了,虽是在笑,但口气依然好不到哪里去,“谁给你的勇气说这样的话?你以为你是谁?妄想从我这里贪便宜,抱歉,你找错人了。”

她说着脸上已经扬起一抹怡然的微笑,手上轻轻一动,那些原本掉落在地上的箭矢这时仿佛有了意识一般,慢慢从地面上悬浮起来,到了一定高度的时候,忽然方向一转,全数往维斯托站着的方向狠狠袭去。

“林,你真的很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维斯托轻盈的闪身,一边躲避着箭矢的攻击一边还不忘出言反唇相讥,“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太过暴力的女人是没有人会喜欢的吗?”

林抒词无所谓的把玩着手腕上的白色手链,轻“呵”一声:“再怎么样也比你这种小人要好上很多吧?”

见他还在跟铺天盖地的箭矢纠缠着,她不再多说什么,回过头抓紧时间继续一个个的打开棺木搜寻着。

趁在这里她还能用这些机关跟他周旋一会儿,若是让他挣脱了,两人正面相对,林抒词还真拿不准主意,自己到底能不能打得过他。

没有、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她一刻也不停歇,争分夺秒的重复着打开、看一眼、再合上的动作。

还是没有。

“怎么会呢………”林抒词喃喃的念着,又飞快的跃到了另外一个角落里去,手上的速度半分不减。

耳边打斗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有些不安的回过头看了一眼维斯托,却正好对上他略带惊恐的眼神。

他的身体僵住,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手上握着的箭矢全都无意识的掉落在了地上,一双猩红的眸子直勾勾的望着林抒词的手。

不,应该说,是她手上即将被打开的棺木。

心念一动,她知道终于找到了,于是飞快的推开了沉重厚实的棺木。

伴随着“轰轰”的声音褪去,呈现在她眼前的,是静静躺在黑漆漆的棺材里,纪仰光那又高又瘦的本体。

还是那张熟悉俊美的脸孔,面色苍白得像纸,薄如蝉翼的眼皮轻轻阖着,两只手交合着放在小腹的位置。

林抒词看着他的眉眼,终于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

恍如隔世。

其实两个人明明也才分开没多久的时间,许多个无人的深夜里她还会悄悄驻足在他窗外静静的看着他的睡颜。

她却在重新看到他的这瞬了间,忽然就觉得好像上一次见面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有些太不真实了。

面对任何人都可以镇定自若的林抒词,此时指尖轻轻颤抖着,往纪仰光本体的脸庞上抚去。

她站在棺材旁边,微微俯下身子,手指就这样缓慢而又坚定的触摸上去。

冰冰凉凉的,她知道他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面冷心冷身体也冷。

像个冷血动物。

可是她也分明知道,他以前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只要一笑起来,整张脸的坚毅冷然就会被融化掉,五官的线条端正立体,也是柔和的。

仰光,我终于找到你了。

林抒词现在一定比任何时候都要笑得好看。

可是下一刻,后背传来巨大的刺痛,她的笑容生生僵在嘴边。

她回头,维斯托的手上还残存着一些隐隐的光亮——那是刚才用来攻击她的能量光束。

他力道用得极大,向来不会怜香惜玉。她都感到后背已经被撕裂开了,似乎正隐隐往外渗着血。

手往后一摸去,果然满手的血,空气里立刻溢满了浓浓的血腥味,与原本就难闻的腐尸味混杂在一起,极其呛鼻。

“林,我的确从来没有在你身上讨到过什么便宜,”维斯托的看着林抒词,一双眸子越来越红,像是充斥了浓郁的血水一样,“但是这次,很明显,你把你的弱点暴露在了我的面前。”

他说着唇角轻轻勾起:“那就怪不得我了。”

话音刚落,他已经陡然间来到了她的面前,抬手一个掌风就狠狠往棺木中纪仰光的本体劈去。

绝对没有留任何情面。

林抒词暗骂了句脏话,眼疾手快的飞身护在了棺木前,用身体堪堪挡下这一击。

维斯托已经占了上风,自然不肯给她任何还手的机会,火红的光束又开始在手心中慢慢汇聚。

章节目录 第35章 我有许多心有余悸(下) 林抒词背后受了伤,血都还在往外冒,身上宽大的衣袍又限制了她的行动,若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还好,还能先兜着几个圈子将维斯托绕晕,然后再想法子脱身。

可偏偏还得保证纪仰光的本体不受伤害。

这就有点棘手了。

可是无论如何,她也得将他的本体安然的带回去。

林抒词只思考了三秒,而后做出决定。

她飞快扯下身上宽大厚重的鬼族服饰,露出里面轻盈便捷适合作战的的服装,然后两手一推,将盛放着纪仰光本体的棺木盖子合上。

只要他不受伤,她就能心无旁骛。

维斯托并没有给她过多时间再做思考,手上的火红光球已经铺天盖地的向林抒词袭来。

她一扬手,给那个棺木加上了一层厚厚的保护罩,确保纪仰光的本体不会受到伤害。然后才迅速闪身躲过攻击。

光球直直穿过棺木,棺木却没有受到任何攻击,像是直接不存在一样,逐渐凭空虚浮着。

重重打在厚重墙壁上的光球瞬间爆裂开来,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传来,林抒词的视线里全是火红一片的影子,浓浓的烟火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原本就陈年老旧的一面墙体这时轰然倒塌,裂开了一个大洞,还能看到洞外重峦叠嶂的山脉和漆黑一片的深夜,碎石块混合着泥土倾泻而下,一时间泛起灰尘无数。

居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若是把王宫中的人引来,还发现这个本该肃静安宁的地方被他们搅得天翻地覆,后果不堪设想。

林抒词抬手抹掉脸上刚刚沾到的一些灰尘,终于忍无可忍的大喊:“维斯托你疯了吗?这是鬼族历代皇帝的安息之地,如此惊扰他们,你还有没有良心?”

“你也说了是鬼族的,跟我有什么关系,”维斯托摊摊手,十分云淡风轻,仿佛根本不在意这巨大的动静会不会将人引来,“再说了,林,先惊扰这些可怜魂魄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他原本的任务就是摧毁这里的一切,不用顾及其他,到时候只要任何一完成就可以一走了之回到之前,不出所料的话他这辈子也不会再来到旭升大陆,至于这些烂摊子也不是他需要负责的。

反正,只要遂了那个人的愿就行了。

林抒词盯着他脸上无所谓的表情,几乎怒火中烧:“你给我闭嘴!要不是你先把纪仰光的本体弄到这个地方来,我可能会进来吗?”

“可你若是不想来,也没人逼你啊。”维斯托倒是笑得轻快,“林,你真的要承认,无论如何我都死死握住了你的把柄。”

“哦,是吗?”她忽然扬起唇角,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无比,她强忍住后背钻心的疼痛,电光火石间就已经化作光影来到了维斯托的背后,动作快的如闪电一般,他只感觉眼前白花花的闪过了什么东西,脖颈处就已经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刺痛。

这是……

维斯托眯着眼,抬手将后脑位置上的那个东西轻轻取下,摊开放在手心里,是个很小的注射器,里面的液体已经空了。

他嘴角弯弯,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林,怎么?在这个时代呆了几年人也变傻了?难道忘记了麻醉剂对我没有任何用处了吗?”说着大手就已经往身后林抒词的方向抓去,却出乎意外的落了个空。

“这儿呢。”头顶传来她调侃的声音,“维斯托,很多东西我都没有忘,你信不信?”

他循声抬起头,看到林抒词以一种近乎透明的体型悬浮在半空中,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维斯托手上一个用力,那个小小的注射器瞬间化成粉末,他手一扬,粉末便纷纷扬扬的落在了空中,他嗤笑一声,语气里的鄙夷和轻视深深落到她眼里:“是吗?林,我可能有些不信呢,毕竟你不是一向最擅长……”

他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她早有预料,这时微微低下头好笑的看着维斯托大惊失色的脸孔:“好玩吗?维斯托?”

“你……你给我注射了什么……”维斯托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他痛苦的捂住后脑的位置,感觉身体里这时似乎有无数只小虫子爬了进去,正在拼命啃咬侵蚀着他的内部构造。

不,不是虫子,他根本不会害怕那种东西。

到底是什么?

一股冰冷刺骨的电流从后脑被针刺入的地方缓缓流逝进他整个身体,先是大脑,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四肢。

维斯托感觉到大脑此时已经开始出现幻觉,各种各样的的画面层层交叠其中,让他根本无法正常思考,视线也开始模糊不清。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由内到外的逐渐被融解、侵蚀。

“究竟是………”他沉重的身子忽然支撑不住,重重倒在了地面上,却依旧瞪大了猩红骇人的眼睛,不死心的追问着,“………是什么……”

林抒词这时轻盈的从空中跃下来落到维斯托面前,她“啧啧啧”的感慨着,又伸手拍了拍他苍白的脸:“还真是可怜呢,不就是一小针高浓度混合过的水银吗,就可以让你变成这样?你说好不好玩啊维斯托。”

机械人根本不惧怕任何肉体上的损伤,因为他们的真身是金属,只要内在本体不受到伤害,他们的战斗力就可以达到惊人的状态。

曾经在联盟的时候,林抒词就已经深深见识过。这也是她为什么如此痛恨机械人的缘故。

因为他们杀不死,伤不到,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也是因此,联盟实验室才连夜找到了将其克制的方法——但也只能说是勉强克制,因为人类与机械人本体不同的原因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彻底消除。

克制的办法就是高浓度水银。

它可以渗透过表面的皮肤,让机械人的金属身体出现短暂死机的效果。

至于麻醉剂那玩意儿?这种低等暗器她从有记忆以来就没用过。

没有用途,也确实不是什么上的了台面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36章 得未曾有(上) 起初,林抒词也没想到要带上水银的,但是转念一想,脑子里就是有个声音在不停的告诉她:维斯托一定会尾随着她并和她作对,想着多一手准备也是好的,她就顺手带上了。

却没想到,在自己受伤还要护着纪仰光本体,还要被迫和强大到非人的维斯托作战,在如此劣势的情况下,最后竟然也是这个无心之准备反倒让她迅速做出了精确的决定。

听到林抒词的话,维斯托的面部狰狞了几下,眼珠突出,身体痉挛抽搐了几下,双手也不住的挥舞着想要再度攻击她,但最终却还是软软无力的放了下去。

他怒目圆瞪,嘴唇拼命哆嗦着,似乎还想要再说些什么,但还是因为水银的作用而无法开口。

“维斯托,我记得我很早以前就说过,我真的很讨厌别人用我在意的人来威胁我,而你偏偏很不巧的就撞了上来,我不管你背后的指使者是谁,我也决定不会向你们这些被人类制造出来,最终却背叛人类的低等智能折服,”林抒词的手从他脸上离开,她缓缓站起身来,这时后背的原本已经凝固的伤口好像又裂开了一些,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咬紧嘴唇,擦掉额头上的汗水,“现在,这场游戏我也真的是玩够了,该结束了。”

说着,林抒词的右手手心忽然白光一闪,然后一把通体莹白闪烁着星星点点寒光的光剑出现在她手中。

因为后背的疼痛,让她的动作不得不变的迟缓而僵硬。

她轻轻的,一点点,缓慢又坚定的抬起了光剑,然后对准了维斯托的太阳穴。

透过表层的皮肉,似乎还能看到其中作为机械人核心的智能芯片在不断运行着。

维斯托想挣扎,但浑身已经被高浓度水银侵蚀了个彻底,麻木到他连眼皮都睁不开。

没过多久,他的意识终于陷入了一片黑暗。

林抒词看着他禁闭的双眼,只觉得身后的刺痛已经开始从后背逐渐挥散到身体各处,脚底一阵发软,似乎快要站不住了。

该死,不会有毒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她瞬间就觉得身体真的已经开始发生什么变化了。

一定是心理作用……

这样安慰着自己,她还是强忍着疼痛,两手合在一起抬起了光剑朝着维斯托太阳穴的位置狠狠刺去。

只要这样,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门口却在这时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伴随着大声的交谈,林抒词耳朵好,听出了是一些侍卫在七嘴八舌的议论今晚的那场大火。

不好,估计是合心宫的火势已经散去,灵王柩守门的侍卫回来了。

林抒词手上一抖,光剑立刻消失在空中,她看着脚下没有任何意识的维斯托,以及四周明显打斗过的一些痕迹,还有不远处被炸开了一个大洞正不停往里面透着夜风的墙壁……

一时间竟愣在了原地,没了主意。

还没等她继续多想做出行动时,面前凭空就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她眼前一白,也没看清是谁,只是抬起手下意识的掌风就要劈去,却被那人扣住了手腕。

“小词。”熟悉的声音和气息传来,竟然是多日未见的向淮远。

林抒词动了动唇,刚想问“你怎么来了”的时候,他似乎已经知道了她的心思,压低了声音说:“现在先不跟你解释了,侍卫已经过来了,我们马上走,这个烂摊子不是你一个人就可以收拾得了的。”

“好,”她一边应着一边指着不远处的棺木对向淮远说,“本体,在那里面。”

他点点头,动作迅速的将纪仰光的本体捞出来背在背上,这才注意到她苍白得有些吓人的嘴唇和脸孔和不停往下冒的汗水:“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林抒词无力的摆摆手,示意他没多大事儿,然后又看了看地上的维斯托,问:“他怎么处理?”

“扔在这儿吧,总归需要个替罪羊。”向淮远拉住她的手腕,话其实没有全部说完,但其中深意两个人都是懂的。

她和维斯托将鬼族重地作为战场,毁了这个地方原本的清净安宁,若是被发现,只怕她真的不好脱身。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侍卫们这时似乎已经发现了被炸开的墙壁,高声惊呼了几句,然后加快了脚上的步伐往这里赶来。

没有时间再做什么了,林抒词最后看了一眼维斯托,心里忽然就升起了一丝巨大的负罪感。

抱歉,明明是我们两个人的责任,最后却要让你来做这个承担一切的人。

可是,谁让你要来招惹我呢?只能说是你自作自受。

想到这里,她的心微微释怀了几分,然后扶着向淮远,消失在一片白亮的光束里。

在侍卫们推开灵王柩大门的前几刻,一个鬼魅如影子的人飞快出现在了他们消失的地方。

那人背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高大挺拔的背影。

他看着死尸一般躺在地上的维斯托,轻淬了一口唾沫,嫌弃至极:“可真是我的好下属啊,又做成这副难看的样子。”

“怎么,那个女人就这么难对付?”

像是为了回应他一样,原本已经失去知觉的维斯托竟然还轻轻动了动脑袋。

“呵,真是丢脸。”那人重重呼出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着心里的怒火,“不过,留着你以后还有点用处,就暂时不跟你计较了。”

他的话才刚说完,自己的身体和躺在地上的维斯托已经光速的消失了。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的时间。

鬼族的侍卫们推开灵王柩大门的那一刻,只看到原本应该是黑暗一片但此刻却烛火摇曳的内厅。

内厅里此时一片狼藉,不仅被用来防止盗墓贼安置的箭矢机关被触动,箭羽散落了一地,有一个棺椁的棺木竟然还是大开着的,而原本应该放着先人尸骨的棺材里此刻空无一物。

还有正对着他们的那堵,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破了一个大洞的墙壁。

看见眼前的这一幕,所有侍卫无一例外的傻了眼,呆若木鸡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过了很久,其中一个侍卫才回过神来大叫了一声,然后立刻抬脚向着元老院的方向跑去。

章节目录 第36章 得未曾有(下) 回到槐吾的时候,林抒词极度透支的身体已经精疲力竭。

原本心里那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这时在脑海里越发清晰了起来:维斯托不会真的给她下毒了吧?

否则以她远超于常人的身体素质来说,正常的光束攻击不可能会对她造成这么大的损伤。

“还撑得住吗?”见她脸色越来越难看,向淮远担忧的问。

林抒词反手往后背正中心上摸了摸,这回没有血迹,但摸到了凹凸不平的血块,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几乎都快要渗出来了。

“我担心维斯托会给我下毒。”她并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巧妙的把话题转了一个方向。

毕竟如果不是她的疏忽大意,就凭维斯托,还是没办法伤到她的。

果然,向淮远被林抒词成功带偏了:“很难说,维斯托那种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回去我给你好好看看。”

“好。”她应着,眼神又下意识的扫到被向淮远背在背上的纪仰光脸上。

如果说,从前她的确是因为他那张脸才会对他有特殊关照的话,那么现在,她已经可以完全肯定,她喜欢的,不是那张脸,而是他这个人。

以前她总是会下意识把他当成安塞斯,心里面总是觉得说不准他就是安塞斯转世也有可能。

毕竟长的相像的两个人这世上多了去了,但是绝对没有哪两个,会连眼角下方长着泪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上,真的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会发生,即使在你看来是多么的不合常理。

从前林抒词也一直是这样的想法。

可是后来呢?

当她慢慢发现,这个叫纪仰光的少年和记忆中那个优秀到让整个联盟都为之奉为骄傲的安塞斯其实真的相差甚远的时候,她就再也没有把他当成过安塞斯。

连存在的时空都不相同,两个人又怎么可能会有关系呢?

再说了,她几乎设身处地的感受过他童年以及少年时期的遭遇,也清楚的明白,这样一个平凡到让人心疼的人,她真的舍不得让他被卷进自己的烦心事里。

还要被迫经历一些他本来就不应该经历的事情。

比如现在。

虽说最后有惊无险的还是把他的本体安然无恙的带了回来,可是林抒词也不敢保证,下一次,到底又会发生什么。

那帮畜牲,又会用什么不一样的手段?

机械人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得到他们手上的人类基因,然后摧毁。

而她和向淮远,作为联盟仅存在这个时代的异能人士,就算拼上了性命也绝对不会就这么将基因交出去。

这一切也就意味她和纪仰光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先前为了不牵连到她,她消除了他的记忆,让他忘记了原本的一切,好好生活。

可是尽管如此,他却还是被维斯托盯上了。

这次他算是平安了,那下次呢?再下下次呢?

真的等到了那个时候,她又真的能保证他的绝对安全吗?

这就好像是一个无限循环的无底洞,似乎只要她不死,或者那帮人不死,就会一直延伸下去,永远看不到尽头。

来到这里以后,林抒词和维斯托交过几次手,表面上看来都是她大获全胜,可是只有她自己内心明白,如果不是她擅长投机取巧的用别的方式迷惑维斯托,让他被转移注意力,就单看作战能力,她心知肚明自己真的还差机械人太远。

毕竟无论如何,肉体的束缚真的很大程度上限制了二者之间单挑的实力。

她真的不敢保证,如果还有下一次,如果纪仰光再次被虏,她还能不能将他救回来。

不敢想,只要稍微一想到细微末节,林抒词就会觉得大脑窒息一样的闷涩难受。

他这辈子一共也就活了十多年,却也生生吃苦了十多年,她真的不舍得他再这么颠沛流离下去了。

她希望他可以比任何人都幸福,将以前那些失去的或者没得到过的都补回来。

可是很显然,她真的想错了。

凭她的能力,似乎没有办法让他好好的生活下去。

相反,她还会无休止的给他带来灾难。

说好的守护呢?说好的在一起呢?都去哪儿了?

她一只手扶着后背,另外一只手紧紧攥在袖子里,不多时手心里就被自己许久没有修剪过的指甲掐出了红印。

…………

向淮远卡时间卡得很准,抵达槐吾的时候正是万籁俱寂的深夜,一眼望去白天繁华热闹的街道上连一辆车的影子都看不见,只有瑟瑟的晚风不停的吹着,时不时卷起落在地上的几片嫩绿的树叶。

向淮远背上背着纪仰光,身后跟着林抒词,皎洁的月亮在天上看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进幽深空荡的巷子。

四周都安静极了,只能偶尔听见向淮远微微喘气的声音。

“维斯托死了吗?”耳边忽然响起向淮远略带喘息的声音。

林抒词想了想,轻轻叹了口气,虽然极不愿意承认,但是脑子里分明有副画面一闪而过,她可以肯定,维斯托绝对没有死:“没有,他不小心被我注射了一些水银,瘫痪了。”

“鬼族的人,应该不会放过他的吧?”他把纪仰光微微往上托了一些,即使身上背着个人,除了声音略微急促了一些,他脸上也没有一点不适的表情。

“鬼族是不会放过他,可前提是,他们能找到他。”她将紧握着的手心放开,略带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斩钉截铁的说,“有人在最后关头救了他,我看不清那人的脸,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背后的指使者。”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话里透着深深的无奈和不知所措过。

作为异能人士,林抒词绝佳的通晓能力绝对能为他们带来很大一部分优势,可是自从异能开始不受控制后,她每天就都几乎生活在不安和焦虑之中。

那种感觉,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懂。

明明是原本你引以为傲的资本,可是到后来却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37章 你向前走,我会看着(上) 向淮远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问:“异能还是没有恢复?”

林抒词苦闷的摇摇头:“一直就是那样,想用的时候用不出来,没想用的时候偏偏又能模糊的看见一些画面,感觉整个脑子都乱哄哄的。”

无力,沉重,就好像整个人置身于轻飘飘的云朵上,如履薄冰,下一步,不知道就会掉到什么地方去。

如果一直以来,你都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异能给你带来的方便快捷,没觉得有任何不妥。

如果突然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的这种能力失效了,或者再也不受你的控制了,你该怎么办?

彷徨迷茫,不知所措。

没有了这超乎常人的能力,她跟普通人又有什么区别?又能拿什么,去保护想要守护的人?

“现在你想好该怎么办了吗?”走到暂时安身的地方门前,向淮远膝盖向前一顶,木门“吱呀”着应声而开。

“什么?”

他大步迈进逼仄破旧的屋子,将纪仰光轻轻放在唯一收拾干净的小沙发上:“他啊,你想好他未来的路该怎么办了吗?”说着朝纪仰光的脸努了努嘴。

该怎么办?林抒词有一瞬间的失神。

屋子里本就没有任何光线来源,又是深夜,她只能模糊的看见向淮远和纪仰光大致的身体轮廓,就在前方不远处,明明抬脚就能走过去,伸手就能触碰到,可是偏偏这一刻,她忽而觉得他们离她好远好远。

是啊,该怎么办呢?

她不能留在纪仰光身边,因为会给他带来麻烦,可是她也不能就这么不管不顾的走开,有人救走了维斯托,他既然没有被审判,养精蓄锐之后一定会卷土重来,如果她这时离开了,他又发生什么意外怎么办?

如果可以,她真的想就这样把他藏着掖着带在自己身边,即使这种做法不耻,可至少他能在她视线所及的地方安好,不受任何伤害。

可纪仰光是个大活人,不是什么物品,他也有自己的生活和路要走,他也有一双想要飞翔的翅膀。

他这么努力的人,未来应该是一片光明美好的。

林抒词知道还他高考成绩很不错,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是一定能上重点大学的。

毕业以后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薪水不需要多高,足够养活他自己就够了。

也许这在所有人看来平淡无奇的生活,却是他这一辈子都在拼命追逐的未来。

仰光啊仰光,你拿自己的命赌来的一个未来,我又怎么舍得让你输?

“先救他吧。”林抒词摇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走进了屋子,摊开手心,困着纪仰光意识的那颗水晶球赫然呈现,在黑夜里散发着夺目耀眼的光芒。

她已经在内心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也许不被旁人认可甚至没有人能够理解的决定。

可这也是目前为止,她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可以保全所有人的办法。

“好。”向淮远将水晶球接过,手指微微一动,原本被困在其中的意识就已经凭空飘浮在了空中,像一缕白烟,虚无缥缈,没过多久它们就有自主的意识一样找到了主人的本体,随后缓缓进入了纪仰光的大脑。

他闷哼了一声,手指轻轻动了动,面色仍旧苍白一片,然后很快就没有了下文。

林抒词看了一眼,问:“多久能醒?”

“难说,”向淮远并没有给具体

的时间,“看他身体恢复能力。”

“向淮远。”她忽然一本正经喊他的名字,语气严肃认真,“我们认识多久了?”

他眼睛都没眨一下,背对着她给出了准确的答案:“国际联盟的那一百一十二年,加上二十一世纪的五年零六个月二十七天,到今天为之,我和你林抒词一共认识了一百一十七年六个月零二十七天。”

“都这么久了啊。”林抒词听着他这一大长串话,有些恍然,“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儿吗?”

“记得,金博士的实验室里,你是他研发成功的第一个也是最出色的一名人造人。拥有超乎常人的异能,一直都是他的得意作品。”向淮远回答着,手不动声色的轻轻擦去纪仰光额上的汗液。

似乎从来没有忘记过。

阳光初升的清晨,金博士盛情邀请他去实验室观赏自己的最新成果,他推辞不掉,于是只好陪着金博士一起去了。

那个鹤发童颜的老人家满脸笑意的为他推开厚重的实验室大门,而他只是一抬头,就看到了年轻漂亮的女人从冰冷的实验金属床上坐起身来,她那时候还不像现在一样因为长年失眠眼角下方一直挂着两个青黑的眼圈,白皙的脸孔上一双水漾大眼,笑得清风明月般好看又惹人眼球。

她咧开嘴角看着他还有身边的金博士:“你好,我是林抒词。”

身侧的金博士不住笑着点头,又拉过他的手臂不停问着:“怎么样?你觉得如何,我可是给她找了一副好皮相,她异能又觉醒的快,算是个好苗子,下回我把你们的名字一起推荐到国际联盟去………”

他其实没怎么听进去,只是下意识的就点着头,好让金博士察觉不到自己的失神。

视线里满满都是那个浑身被阳光笼罩住,脸上似乎泛着一层浅浅金光的女人,她笑得轻快又温暖,他瞬间就觉得连带着几乎没什么温度的实验室也开始变得暖和起来。

轰鸣的耳边只清楚的听见金博士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沉沉的落在他的心上:“以后让你们做搭档如何?”

他脸上看着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早就已经把她纳入了自己麾下。

刚刚接触没多久的时候,他就发现她极其爱笑。随时随地都是笑盈盈的,嘴角边的两个梨窝像灌了酒似的。

后来他们被送往国际联盟接受培训,即使每天顶着高难度的训练压力,她脸上也一直带着温暖的笑容。

向淮远有些记不起,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笑容变得越来越少了呢?

章节目录 第37章 你向前走,我会看着(中) 哦,对了,是从安塞斯这个名字开始频繁的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

高智能人造人,拥有正常人类的一切思想,自然也会有小女生心思的儿女情长。

从他发现她喜欢上安塞斯之后,他就明白,这个人注定不属于自己。

因为她从来不会为了自己,露出那副憋屈到想哭的表情,唯独除了安塞斯。

向来没戏没肺的她也会难过,也会委屈,甚至在他印象里极少掉眼泪的她会因为听到安塞斯一个人带领人类军队突出重围光荣负伤的时候而不顾形象的号啕大哭。

她所有的情绪,都是因为那个男人,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那个时候人类面临的一切处境有多艰难?他几乎现在回想起来仍然止不住的后怕。

机械大军来势汹汹,在战场上几乎所向披靡,越战越勇,人类安宁岌岌可危,地球自然环境也已经恶化到近乎崩溃的边缘。

就连呼吸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不可描述的荒凉味道。

他们身处的国际联盟,因为建地在空中,应该勉强可以说是地球人唯一还能居住人的地方。

他整天都在慰问着那些从机械人手机死里逃生出来的难民,看着那些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同胞们,心里一阵发寒。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种程度,即使连一口干净的空气都快呼吸不到了的时候,机械人也还是要背叛人类。

人类最终灭绝,地球覆灭,他们最后又能得到什么呢?

想不明白,是真的根本没办法理解。

没过多久,外界就传来了金博士的实验室被机械人销毁,而他本人在战争中凭空消失,不知去向的消息,据说被俘虏了的可能性极大。

这个消息带给他的重创几乎是难以言喻的,他从小就被金博士带在身边,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说二人早已亲如父子也不为过。

心理崩溃与身体疲惫的双重打击下,向淮远很快就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听着簌簌的风声吹面而过,怎么都没办法合上眼。

他开始少量的食用芙叮苓,那种紧要的时候,他不能因为缺少睡眠而倒下,人类和联盟都需要他。

那天他刚刚走出联盟大门,迎面就遇到了身穿战服大步流星往这边走过来的安塞斯。

对这个人,他说不上自己内心是什么感受,只觉得五味杂陈。

只是隐隐觉得,他不喜欢安塞斯,也算不上恨,也许可以说是存在于敬佩和憎恨之间的一种极端心理。

人类普遍将其称之为,嫉妒。

鬼使神差的,他向安塞斯递出了手上的水杯,另外一只手心里紧紧握满了汗水。

水里有芙叮苓,那原本是他打算睡前喝下的。

安塞斯并未察觉,爽朗的接过喝了干净,然后将水杯还给了他。接着又拍拍他的肩膀说:“我马上就要出发护送难民前往其他星系了,联盟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他却忽然就开始慌了,他在做什么?他是疯了吗?眼前这个人是目前联盟最有实力的人。

甚至可以说只要安塞斯还在,联盟人就还有继续坚持下去的决心。

罪恶感油然而生。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安塞斯已经转身大步离开,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就这么硬生生哽在了喉咙里。

该说些什么呢?说那杯水里有芙叮苓,说你自己多注意注意?

他怎么可能说的出口。

终究还是闭了嘴,什么都没说默默的转身回了联盟基地。

再后来,就传来了安塞斯护送难民前往其他星系返回途中忽然消失了的消息,至今无人知晓他的下落,生死不明。

因为安塞斯的忽然失踪,使得整个联盟上下人心惶惶,原本对战机械人就没有多大胜算只是靠着最后的恒心坚持下去的人们一瞬间就失去了斗志。

离开联盟之前的那场世纪大战最终以人类的失败而告终。

然后,他就和林抒词一起来到了这里。

她越来越不爱笑了。

等她的喜怒哀乐再次变得分外明显的时候,已经是来到二十一世纪的第五年。

她遇见了纪仰光。

当向淮远意识到有些细碎的东西已经开始发生的时候,却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就像魔咒一样,似乎不管在哪个时空,她都注定会爱上那个人,根本不能逃脱。

一开始,他是真的以为纪仰光就是安塞斯,她才会喜欢他的。

可是后来他才发现,不是这样的,那个少年和曾经让他嫉妒到发疯的安塞斯根本不一样。

纪仰光没有优秀的出身,没有超人的本领,甚至连好好活下去这件事对他来说似乎都是一件十分奢侈的事。

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是那个骄傲到让所有人都甘愿俯首称臣的安塞斯?

可是呢,不管是谁,安塞斯也好,纪仰光也罢,都不是他。

她心上的人都不是他。

永远都不是。

…………

再次回过神来,向淮远看着面前闭着眼睛睡得深沉的少年,在黑夜里无声的勾起唇角,自嘲似的轻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嘲笑他,还是自己。

“我们,是………”林抒词犹豫着,还是很小心的问他,“朋友吗?”

他像是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回过头来,那双清凉的眸子即使隐在黑夜里却也明亮无比:“你在害怕什么?”

朋友?他们那么多年的交情,从她一开始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他就已经陪伴在她左右,他们一起生活,一起参加培训,一起上过战场,一起流亡在这个时代,熟知对方有哪些小习惯小爱好,对彼此的了解都甚至快要超过自己。

其中这深深情感,又怎么可能是“朋友”这两个字就可以概括得了的?

可是现在,她连说出这两个字都要小心翼翼的。

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他们呢?

向淮远想,也许是过去那些回不去的记忆,又也许是未来不可捉摸的时光。

朋友?林抒词,你知不知道,我可以跟任何人甚至包括面前这个纪仰光做朋友,却唯独不愿意和你以朋友的身份相处下去。

章节目录 第37章 你向前走,我会看着(下) 林抒词看着向淮远的眼睛,原本快到嘴边的话此时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了,如梗在咽。

“你……”还是说不下去,她索性叹了口气,不打算再说,“没什么。”

他太了解她这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以前她就是这样,若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但又害怕不被人认可的时候就咬着唇,随便说了一点便不再继续往下说。

换作别人他会觉得那人实在矫情至极,可偏偏对象是她。

印象里她极少会自己做主拿主意,可一旦下定决心了又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

“说吧,没事的,想说什么就说,”向淮远直起身子,将先前一直屈着的两条长腿舒展开来,看着林抒词的脸,一字一句,“我们是朋友,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这句话无疑给了她一颗定心丸,垂下眸子,她原本一直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肩膀这时也缓缓放松下来:“我不能把他一个人放在这里,你也知道维斯托是什么人的,他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第一个“他”指的是纪仰光。

“我想,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给他一个好的未来。”她在脑海中拼命搜索着措辞,努力想要将自己的意思表达明白,想了很久,却还是只说了这么一小句话。

向淮远自然听不太明白,眉头微微拧在了一起,用眼神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林抒词有些艰涩的接着开口:“以前在联盟的时候,我也偶然涉及过平行空间的理论知识,虽然只是些皮毛,肯定没有过多的深入研究过,但是以我目前的实力来说的话,我应该可以制造出一个小型的平行世界……”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注意到向淮远脸上越来越阴沉的表情,到最后几乎像是从嗓子里卡着出来的,有些听不真切。

说完这些话,林抒词将头埋的低低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都不敢抬头再去看他。

她做事向来一意孤行,尽管知道他也许不会同意,但这个决定既然做了就绝对不会改。

而且,这已经是在她能力范围内,可以给纪仰光最好的生活的方法了。

除此之外,林抒词真的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凭空把他藏起来——那也根本不现实。

“你想做什么?”她正发怵的时候,向淮远却伸出了手将她的脸抬了起来,面对自己,语气低沉,“你做一个虚假的平行世界出来,把他放到里面去,然后让他过虚假但是舒适的生活。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人会再去俘虏他或者绑架他,他会按照你给他设定的美好未来,就这样一辈子过下去?”

她闭了闭眼,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嗯?”他刻意拖长尾音,似乎就是想等她的一个正面回答。

手却已经顺势下滑,放到了林抒词的肩上,向淮远轻轻加重力道:“林抒词,你有没有想过,即使你真的这么做了,纪仰光也只能得到暂时的安宁,还有你,你就一定能保证那个世界一定不会被人破坏吗?”

“纪仰光呢?如果有一天那个世界被人破坏了,他知道了真相,知道了自己身边的一切都是你给他编织的一场黄粱美梦,他会是什么感觉?”

“你就真的那么确定,那些是他想要的吗?”

林抒词被他掐住肩膀,脸上的表情茫然一片,似乎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一样。

向淮远脖颈上这时已经暴起了一片青筋,他忽然用力摇了摇她的身子:“你说话,别给我装死人,你说话啊!”

“对不起,”她猛然发狠的挣脱了他的禁锢,颤抖着身子蹲在了地上,捂着嘴小声呜咽着,“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当初不跟他在一起就好了,如果我那个时候肯听你的话就好了,现在变成这个样子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她说着抬起视线朦胧的双眼看了一眼沉睡在沙发上的纪仰光,他依旧如之前的每一次一样,面容白皙,唇色也很淡,只是眼角下方那颗泪痣显得有些突出分明。

错了,根本全部都错了。

一开始她就不该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的,她早就该考虑到这所有可能发生的因素,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和他在一起的。

可是现在他已经被她拖下深渊了,又该怎么才能爬出来?

向淮远的眸色深了深,望着林抒词单薄的、因为哭泣不停打着哆嗦的肩膀,心疼的情绪终究还是将原先的难以置信和愤怒全数吞没。

想到她身上还有伤,他长叹一口气,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然后伸出长臂将她从地上拉进自己怀里,尽量放柔了声音安慰道:“别哭了,小词,你一哭我就想要杀了纪仰光,真的。”

她紧紧抱住他的腰,将沾满泪水的脸贴在了他柔软的衣服布料上,像个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不愿松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连一句完整的哽咽声都发不出来。

向淮远按住林抒词的后脑,一只手不停的轻轻拍打着她没有受伤的后背处,脸颊贴到她耳根上,闭上了双眼,近乎贪婪吮吸着她身上淡淡的味道。

就这样吧,他想。

她想做什么,都随她去吧,反正就算自己阻止,她也一定会照着她自己的计划实施下去,就像之前他阻止她和纪仰光在一起一样。

这世上的很多事情,本来你就明明知道是错的,所有人都在你的耳边不停的告诉你:不可以那样做,这样做是错的。

可是你不相信,你偏偏要孤注一掷的去尝试。

就像结了痂已经快要愈合的伤口,你明明知道撕开那层痂会很疼,会留疤,可你忍不住,就是要伸出罪恶的双手。

像当初不顾一切要和纪仰光在一起的林抒词,像放任这一切发生最后一发不可收拾的向淮远,像你,像我,像这世上的所有人。

逃不掉,或者说,根本不愿意逃。

最后,向淮远将冰冷的嘴唇贴到了林抒词的发根上,感受着她身体微弱的战栗。

“去做吧,无论你想做什么。”

“我都会看着你,一辈子。”

章节目录 番外:好像那时我们都在(一) 又是雨季,每到这个时节家门外的青石板路上都会泛着潮湿的水汽,有几块石块已经被长年的雨水侵蚀得微微翘了起来,行人若是不注意踩上去的话,会溅起不小的水花洒在裤腿上,形成斑驳蜿蜒的一大块。

纪仰光提着豆花,即使已经很小心翼翼的行走着,鞋子上仍然不小心沾上了混浊的脏水,混合着雨水,淅淅沥沥的流淌进地下水道。

走进路口的时候,正有几个人摆着楼梯架子在那儿修电路,不用的电线和凌乱的工具摆满了一地,本就不大的路口被层层堵住,出入不得。

纪仰光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看那帮人的好像样子也差不多快弄完了,于是打算等他们弄好以后再进去。

“昌叔,扳手递我一下。”浑厚的男声,从楼梯架子上传来,纪仰光眼睛一亮,抬头就往声源的地方看去。

一个穿着一身汗湿衣服赤着双臂的男人正稳当的站在上面,两只手不停的在电箱上拆拆捡捡,动作看起来极其熟练,时不时还抬手抹一把脸上的汗。

另外一个看起来稍年长一些的男人立在一旁,扶住楼梯架子,以免架子重心不稳人会掉下来,听到这话,他应了一声,弯腰从地上的工具箱里翻了翻,找到扳手,起身递给了架子上的人。

架子上的人没回头,反手接过扳手,继续埋头苦干。

过了几分钟,他看着面前的电箱,又试探着伸手试了试,轻轻喊了一声:“可以了可以了。”然后身子轻盈的从架子上跳了下来。

被叫做“昌叔”的人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斥责:“小心点儿,摔倒了怎么办?”

那人“嘿嘿”笑着,连忙说:“一大老爷们儿怕啥玩意儿?没事没事。”

他看起来还十分年轻的一张脸上不小心沾染了一些污渍,脏兮兮的,身旁有人提醒了他一句,他随意伸手抹了一把,这回可好了,原本只是一小块污渍,被他抹得满脸都是,他却是摆摆手满不在意的说:“回去洗洗不就得了。”

纪仰光之前一直默默的看着,这会儿终于像是确定了什么,于是出声喊了一句:“航总。”

那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才缓缓把目光投到他身上来。

一行人身上基本上都是脏兮兮的,污渍、雨渍混了一身,看起来有些狼狈,只有纪仰光脸孔白皙、穿的干干净净的站在那儿,显得极其格格不入。

“纪仰光?”

他点头:“是我。”

罗航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偏头笑了:“老久没见了,没想到你还记得我。你干嘛呢?”

“买菜做饭,等我姐姐下班回来。”纪仰光冲他扬了扬手上的豆花,眼睛又往路口里面看了看,“我家在那里面。”

那是纪月凉和他的家。

身边有人看着纪仰光,问罗航:“航子,这谁啊?”

罗航蹲下身子开始仔细的收拾工具,头都没抬:“当年我小弟。”

等他收拾好散落一地的工具的时候,昌叔已经把停在不远处的电瓶车开过来了,看了看罗航,又扫一眼纪仰光,不太确定的问:“航子,你要跟着我们回去吗?”

“不了,”罗航绕到后面,把手上的工具箱往电瓶车后面的小车厢里一塞,拍了拍手,“你们先走,我还有些事儿。”

“行。”昌叔没再多说,朝另外几个人一使眼色,几个人很快跳上自己的电瓶车,一踩油门,就一个接一个开出了路口。

罗航看着纪仰光,准确的说,是看着他手上的豆花:“请你大哥吃顿饭,不过分吧?”

“好。”他丝毫不推脱,一点头就带着罗航往路口里面走。

到了家里,他拿着白菜去水槽边洗,罗航进了洗手间,说是要洗把脸,身上太脏。

“诶我说,你还在上学呢?”

纪仰光开始切菜,细长的手指一手握住菜刀一手捏住白菜,开始富有技巧的切了起来:“上的,六月底就中考了。”

罗航从洗手间走出来,手上还都是水珠,他不在意的随手一甩,因为室内就那么大,有些水珠还甩到了纪仰光脸上,他也没说话,抬手不动声色的抹掉。

自从认识以来,他就知道身边这人一向大大咧咧,从来没什么避讳的。

罗航的视线环顾了这不大的出租屋一圈,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纪仰光的动作:“我记得你以前成绩挺好的啊,现在呢?”

白菜切好,纪仰光从底下拿了个碗出来装进去,眸子微敛:“一般。”

“你姐姐呢?”

提起纪月凉,他总算是难得扯了下嘴角:“上班,还没回来。”

起锅,烧油,晚饭他打算做两个菜,炒白菜和土豆,土豆一开始就已经削好切成片放在水里泡着了,他这时把它们捞了出来。

油烧热,土豆放下去,一片“噼里啪啦”的油炸声中,纪仰光听见罗航轻声说了一句:“好家伙,不就一两年没见,蹭的一下子就长那么高了。”

他右手拿着锅铲轻轻的翻炒着土豆片,微低着头,刘海斜下来挡住了眼睛,脸孔也隐匿在一小片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他手上的力道丝毫没减,表面上心无旁骛的炒着菜,耳朵边是楼上的租客常年不断的谩骂咒怨声,这房子太差,根本没什么隔音效果,这些声音被无形之中放大,周遭喧嚣吵闹,罗航还坐在沙发那儿,翘着二郎腿哼着听不太真切的小歌。

纪仰光的一颗心,却忽然变得越来越宁静。

他和罗航是初中同学,再准确一些说,是曾经的初中同学。

因为初一还没上完,罗航就退了学,当时班上同学们议论纷纷,就连老师也没对这件事有过多解释,只是含糊随便说了几句,这件事就算一笔带过了。

毕竟罗航这样性格恶劣又从来不肯好好上学的学生,不管在老师还是同学眼里,都是不堪的存在,就算忽然退了学,也不过是下课的时候一帮人聚在一起讨论一会儿,连声音都不敢放得太大,过不了几天也就没人再提起了,就像颗轻飘飘的石头落到湖里,连一丝水花都没有激起。

也没有多少人会真正去在意这些跟自己完全没多大关系的事儿。

纪仰光能恭恭敬敬叫他一声“航总”,并不是被他逼迫的,而是发自内心心甘情愿的那种。

他还记得,初一开学没多久,这位不学无术的小霸王就一鼓作气接连惹怒了几位老师,上课不听讲,课后作业也不做,问题是你说他骂他,他还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就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让人连气都生不起来。

久而久之,摸清了罗航这人的底细,知道他是从鱼龙混杂的南街巷子里出来的人,老师们干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他了,平时只要他不在课堂上闹出什么太大的动静,基本处于“放养模式。”

纪仰光从小性子就冷,不太爱说话,也不怎么合群,偏偏就是长了一副好相貌,初一那会儿在清一色矮个子男生里,只有他一个人鹤立鸡群的长到了差不多一米七,自然而然的也就成了女生们心里不约而同认为的“班草。”

再加上他从来不闹腾,成绩也还不错,基本不会在班上惹出什么事儿来,老师们宝贝他,女生们供着他,这样的后果就是,男生们直接排挤他。

都是正处在青春期的少年们,本来就心高气傲,性子冲得不行,平时又总是能看见纪仰光一副高高在上爱搭不理人的模样,就觉得他装,作,觉得这人真恶心,不就长了副小白脸的样子吗,有什么可宝贝的。

那个时候因为这些事儿,纪仰光没少受班上一些男生的冷眼,以及一些空穴来风的风言风语,什么他从小没爸没妈啊,是个天煞孤星啊之类的,传的沸沸扬扬。

他却不甚在意,依旧该干嘛干嘛,上学的时候就专心学习,放了学就安安静静回家,对那些流言蜚语视若无睹。

可即便是这样,也依旧没有影响班上的女生对纪仰光的崇拜。

懵懵懂懂的女孩子,内心总是能隐隐期盼着什么,就是觉得理想中的白马王子可不就是他这样的,至于那些流言?人传人的,谁知道是真是假,不管,该喜欢还是得喜欢。

那帮男生见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气的实在是牙痒痒,就恨不得可以直接冲上去撕了纪仰光那张虚伪做作的脸,在他们眼里,他就是故意装高冷,以此吸引女生注意的。

可是又能有什么法子?人家长得好是真的,惹人喜欢也是真的,成绩不错依然是真的,随便拿出一样都能比那些只会在背后乱传谣言的人强。

男生们吃了瘪,但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看着纪仰光被女生们疯狂追捧,几乎是咬牙切齿。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传出了他小小年纪被有钱女人包养的传闻。

这可是个劲爆的消息了,那个时候的男生女生,其实对男女之间的界限还是迷迷糊糊的,不甚清楚,但猛然间听到这么个传闻,根本懒得再去追究真假,只顾着自己传着好玩,听的人多就行了。

再来,当事人是谁?纪仰光啊,那个平时总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私下里原来是这个样子,怪不得呢人家根本不拿正眼看班上女生。

后来越传越离谱,谣言对一个人的伤害打击到底能有多大,纪仰光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深深见识过了。

不是不在意,而是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东西没什么意思,有这功夫还不如多去写几道题,考场上多为自己挣几分,这才是重要的。

可这世界就是这样,有些东西,就算你不去招惹它,它也会自己屁颠屁颠儿跑过来招惹你,尤其是在学校这个小型社会里,学生们的情感正是不加任何修饰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就真的是喜欢,讨厌一个人也是真的讨厌。

其实被那帮人堵在放学回家路上的这件事儿,纪仰光一早就已经有过预料了。

一个人到底能有多无聊?莫名其妙去招惹一个跟你自己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从前他还觉得这世界上除了纪月凉,大概也没别人了。

只有那个傻女人,会不嫌弃他小累赘的身份把他带在身边,就是一傻子。

直到那天他才知道,傻子才不止她一个人呢。

分明是成捆的。

纪仰光没什么心情跟他们这些人浪费时间,他还想着纪月凉喜欢喝酸奶,昨天他刚好买了一瓶放在柜子上,也不知道她喝没有。

一定得早点回家去看看。

但是沾上了烦人的臭虫,他也明白,要脱身还是有些困难。

可是还没等他多想呢,罗航就已经叼着烟吊儿郎当的从不远处走了过来,一看眼前这阵势,瞬间乐了,得,这是要打架呢,不可多得的好戏啊。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一开始他的确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来的,但他这人有个毛病,平生最看不得有人仗着人多欺负人,尤其欺负人的还是班上那帮整天在背后嚼人舌根子屁本事没有的垃圾。

再这么一对比,性子冷清从不过多言语的纪仰光倒是更招人喜欢一些。

罗航于是拍了拍手,朝那帮人淬了口唾沫,噼里啪啦的一大串话脏话就出来了:“什么玩意儿?屁本事没有一天就知道搁这儿瞎叭叭,叭叭啥呢叭叭?有真本事一个一个来跟我单挑,打得过我我说你牛批,打不过我连你们都是我生的。什么鬼东西,一天天的正经事不干就知道找别人麻烦,怎么着?嫌日子过的太没意思了想找点儿乐子?小爷我乐子可多了怎么不来找我玩玩,智障东西儿………”

他那时候年纪其实不大,但因为从小性格顽劣,小学都复读了几年,比起眼前这些人是大了个两三岁,他把烟灰往地上一掸,再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语气里满是鄙夷的意味:“老子还真就看不惯你们这些玩意儿!”

章节目录 番外:好像那时我们都在(二) 每个学校,每个班级都会有这种人的存在。

他们不学习,却每天早到学校抄作业;他们上课从来不听讲,搞得老师们总是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他们;他们总是在晚自习的时候吃五花八门的零食,弄得整个教室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他们跟一些社会上的人称兄道弟,每次学校违规公告栏上一定会有他们的名字;据说他们人脉很广,认识的人遍布全城,要打架也从来不怕,一个电话的事儿兄弟们就来了。

据说,他们中的每一个,都从来不怕什么打架,而且特别懂,随便单拎出来一个都有别人望尘莫及的功夫。

在班上,罗航就是这样的人,他平时为人处世就大大咧咧的,浑身透着一股子地痞流氓的气息,只要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准能闻到浓烈得呛鼻的烟味。

那帮人原本就是想仗着人多吓唬吓唬纪仰光,打压一下他的作风,再顺带“提醒提醒”他一些事情,这会儿一见罗航这位拽得二五八万的大爷说出这番话,一帮人面面相觑了几分钟,终于达成共识。

惹不起,这些人都是道上混的。

老虎尾巴动不得,任谁都不会傻到在这种情况下还傻痴痴的冲上去。

于是只能装作恶狠狠的丢下一句:“今天算你小子今天运气好,以后再跟你算账。”之后便扬长而去。

没意思,是真没意思。

纪仰光都已经找好位置准备放下书包就上去大干一场了,都是年轻气盛的孩子,最不缺的就是干劲跟不服输的精神。

纪仰光偏过头,看着身边还在吞云吐雾的罗航,一双细长的眸子被烟雾熏得忍不住眯了起来。

罗航看他这样子,忽然一扬唇,笑了:“咋了?不高兴我给你解围?就这么想跟他们打一架?”

他没说话,只是略一挑眉,意思很明显:我自己能打,是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弟弟,听哥一句劝,凡事都别那么冲动,”罗航走近了几步,刚刚抽过烟的手就直接拍上了他的肩膀,“你觉得你能跟他们打,他们可不想跟你们打,指不定就出个什么阴招搞你了,谁还不知道那帮人渣想干什么,打架不是目的,羞辱你才是。”

他这话虽然说得不太正经,还是时不时吹着口哨说的,但话语里的信誓旦旦却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他在这社会上都摸爬滚打多少年了,打小就是带着一身伤长大的,有很多东西经历得比任何人都多,自然也就明白不少。

纪仰光垂下眸子,看着罗航放在他肩膀上的一只手,利落的短发遮住了一半瞳孔,他下意识扯紧了书包带子。

罗航看他这个动作,明显是不乐意,手立刻就挪开了:“得得得,我拿开我拿来,多大点事儿。”

纪仰光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他抬头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在班上男生眼里,是“怪胎”一样的存在。

“没啥为什么,就是看不惯,”罗航这时又从兜里掏了根烟出来,用打火机熟练的点燃,吸进去的那一秒感觉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舒服得他啧啧了一声,“诶我说,就你这样儿的,好学生?也能惹上麻烦?”

纪仰光皱着眉,明显不太能适应烟味,但还是较真的说了句:“我没有惹麻烦。”

原本就是他们那帮人自己没事找事的。

末了又意味不明的补了一句:“我也不是好学生。”

他平时就寡言少语,班上那些流言传的人尽皆知都没见他站出来解释过什么,这会儿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莫名的就冲着眼前这位同学了大半年但是却从来没说过话的人耐心解释了两句。

他知道罗航的名字,他自己在女生眼里有多受追捧,罗航就在女生那里有多被嫌弃。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他平时就痞里痞气的,路过哪个女生身边伸手挑挑那人的肩带,或者坏笑着往那人胸脯上凑一凑,都是常有的事儿。

地痞流氓之称也就这么给坐实了。

“得,你不是好学生,你是坏学生行了吧?”罗航眯着眼,话语里明显带了调侃的意味,“坏学生,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家,是想等着那帮人卷土重来?恕我直言,真到那时候你可就没那么容易走了。”

纪仰光攥紧了书包带子,另一只手握成了拳头,刚刚往前走了几步,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回了个头,看到罗航依旧蹲在刚才那个地方,脚尖时不时踢一踢地上的小石头,手指上夹着的烟在漆黑的夜里泛着点点火光。

“喂,你少抽点烟,”没来由的,他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冲罗航这么喊了一句,“还有,你也早点回去。”

他说完就低着头,加快了前进的步伐,清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浓夜色里。

“烟这玩意儿,是真的不能不抽。”罗航喃喃的念叨了两句,再过了几分钟,确定那帮人不会再回来的时候,才一把站了起来,踩灭烟头,两只手互相一拍,这才慢悠慢悠的走开了。

“不过,也的确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土豆炒到金黄,按着先前的经验,纪仰光加了一些盐和调味料进去,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用锅铲一股脑儿全部捞了出来,放在白生生的小盘子里,看起来色泽明亮。

“是有两年没见了。”他端着盘子走到桌子边,把菜放了上去,抬眼看到罗航脚下不知什么时候又已经堆积了几个烟头,“烟抽太多真的不好,能戒就戒了吧。”

罗航又吸了一口,这才缓缓说:“没办法,谁不知道对身体不好,戒不掉,能咋办?”

差不多小学那会儿就染上的坏毛病,这么多年了,没什么人管,早就已经深入骨髓,隔一会儿不抽就觉得浑身不自在,那种感觉,没抽过烟的人是真的不知道。

小白菜不经炒,一下锅没两分钟熟透了就能捞起来,纪仰光把它端上桌,又拿了个大碗把先前的豆花倒出来,一起摆在上面,菜是真的少,看起来也是真的清淡,不过习惯就好。

罗航吃饭不喜欢端着饭,就让纪仰光给了他一个空碗倒了些水在里面,边吃菜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最近在学校里怎么样?”

“挺好的,这几次的模拟考试成绩都挺不错。”

罗航往嘴里塞了块土豆,他本来穿的就是短袖,因为吃饭怕热还把那一小截袖子给死命往上卷,光着两个膀子:“傻,没问你成绩。”

纪仰光拿着筷子的手一顿,也反应过来了:“没人欺负我。”

“说实话,以前那会儿就是担心你被那些渣渣欺负,不过今天这么一看,似乎也没什么人能欺负得起你了。”

纪仰光比初一的时候又长高了一些,身板也壮实了不少,明眼人都不可能就这么往上撞,那不是活生生找死吗,都是心高气傲的孩子,你脾气不好,不见得我眼睛里就能容忍下你。

谁又能比谁弱?

咽下一口饭,水放少了,有些夹生,纪仰光默了两秒,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你现在在做些什么?”

“跟着我大表哥随便打些零工,混口饭吃。”罗航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水,嘴角边流下了几滴,他一抬手抹掉,一双眼睛笑得亮晶晶的,“纪仰光啊,话说你以后要是读出了书干了大事儿,可别忘了我啊,我可就指望着你这个小弟以后能救济我呢。”

纪仰光想起先前罗航在路口修电路时候的样子,眸光深了深:“会的,就是不知道还得等多久了。”

“哪能呢,你初中毕业了上了高中,也就再辛苦个三年,我听我表哥说,上了大学就是去玩儿的,纯属开阔开阔眼界,玩的开心就行,玩个三四年出来找个稳定的工作,那以后可就不用愁了。”罗航倒是很认真的掰起了手指盘算了起来,“也就六七年时间,一眨眼不就过去了,到时候真的别忘了我。”

“好。”

他那时候还没有手机,也没有自己的号码,罗航也压根儿没提起要留联系方式这回事,以后的光景如何,只要断了联系,谁又能知道。

其实彼此心里都明白这些话不过是聊天时随意客套的漂亮话,说说而已,听听也就得了,就连罗航自己都只是说着玩玩的,却被纪仰光听进了心里。

我会努力,争取以后,不让你这个朋友失望。

罗航退学退的很快,也没在班上惊起什么水花,不关自己的事儿,没多久就能忘的一干二净,他平时爱玩,玩的花样百出,身边朋友也不少,但都没什么人提起这件事儿。

只有纪仰光,挺认真的打听了他家的地址,趁着放假的时间一路问着过去,倒是了解了他家的情况。

没法子,家里爸爸就是一赌鬼,兜里有一分钱也要去打牌的那种,赌赢了还好,若是赌输了对儿子和老婆更是没什么好脸色,成天不是打就是骂,他妈妈早就已经受不了这种日子跑了,几年都没什么音信,家里再也拿不出什么钱来供他上学了。

也许是同情罗航的家庭和遭遇,又或许两个人差不多的身世让纪仰光觉得感同身受,他还是悄悄给罗航留了一笔钱,是他以前从网吧里兼职卖水的时候存下来的,不多,但也是心意。

毕竟曾经,罗航可是唯一一个肯为自己出头的人。

想起那个时候,年轻气盛的少年意气风发的叼着烟替自己解围,转眼间就不得不为了生活卑躬屈膝,纪仰光还是颇有感慨。

筷子戳到米饭上,有些地方硬有些地方软,今天的饭煮得不太好,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纪仰光想了想,放下了筷子,起身进了狭隘的小厨房,没多久就提着一瓶啤酒走了出来。

罗航的眼睛瞬间亮了:“好兄弟,还是你懂我。”他每回吃饭都是无酒不欢,心里正想着纪仰光这孩子家里肯定没有酒,饭吃不香,结果竟然还真有。

纪仰光扬唇,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轻笑了一下。

他就知道罗航会喜欢。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因为会误事而且也伤身,偶尔做题会做到深夜,思绪会有些混沌,就会喝一小口提提精神。

家里没有开瓶器,罗航也丝毫不含糊,从他手里接过酒瓶直接就上了嘴,咬开盖子,给两人分别倒了一些,然后又开始小口吃着菜:“别说,今天看到你的那一瞬间,还是挺怀念以前读书那会儿的时光的。”

“还好,我倒不怎么怀念,”纪仰光如实说,“就是偶尔,想起以前的事情,会有些悸动,但是也很少了。”

“还是你们读书好,将来随便考个大学,出来也都是大学生了。”罗航抬着碗,灌了一大口酒下去,脸色依旧平静无比,“到时候走到哪儿不是受所有人尊敬的?”

纪仰光垂眸,不置可否:“我想要的很简单,就算没有人尊敬也好,我想能赚很多钱,可以让自己在意的人过上很好的生活。”

罗航笑得轻快:“我就知道你小子有野心,当年才那么小一个孩子就想去跟那帮人打,也不怕自己会不会受伤。”

有句话他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确看不惯别人仗着人多欺负人,但他自己其实也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这人一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是站在一旁远远看着好戏心里也是高兴的。

至于为什么?那天晚上会忽然想要插手,其实他自己也没想明白,不过,既然都过去了,那答案就随着时间掩埋呗,纠结那玩意儿干嘛。

他现在可不是能伤春悲秋、缅怀过去的人了,太多太多现实的因素,决定了他以后该走的路艰辛又漫长。

纪仰光想赚钱,那他就盼着,他的愿望可以实现,这样,也不枉他这辈子就收了这么个小弟。

这样想着,罗航无声的又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了碗酒,抬头一饮而尽。

辣,是真辣,槐吾这鬼地方也真是的,又闷又热,眼睛都快要冒汗了。

章节目录 番外:好像那时我们都在(三) 这种氛围下,纪仰光也轻轻啄了口酒,问:“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眼睛里充盈着液体,罗航闭了闭眼,将那些东西逼退下去,声音艰涩:“纪仰光,我明天就要走了。”

他面色不解:“去哪儿?”

“去岸华。”

“为什么?”

罗航无奈的笑笑:“还能为什么,去打工呗,槐吾这地儿工资太少,还不够我养我自己的。”

他说着干脆直接提起了桌子底下的酒瓶,全部灌到了嘴里,眼睛微湿润,声音明显弱了几分:“以后啊,我可能就不回来了,我家里那位大爷就让我表哥照顾着。”

“真遗憾,可能看不到你赚大钱的那一天了。”

纪仰光皱了眉,心下忽然有些闷:“怎么就不回来了呢?”

罗航眼眶都红了,却还是强忍着没掉下眼泪来:“回来干嘛呢?回来看我那个赌鬼的爸成天不务正业?回来每个月拿着一两千块的工资过日子?还是说回来受着亲戚朋友的指指点点?”

“没意思,真的,就还不如躲得远远的,假装这些都没有发生,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呆在角落里,不去想那些糟心的事儿,不好吗?”

“说我懦弱也行,说我逃避也行,老子特么就是不想再呆在这儿了,只要我的脚还踩在这儿我就觉得隔应,烦。”

纪仰光扒完最后一口饭,听了这些话,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能说什么呢?说你别走,就呆在这儿挺好的,只要再努把力总归能有出路的。

连他自己都会觉得可笑的话。

努力就真的能成功吗?

也许是的吧,至少你不努力永远不可能成功,但是他又敢打包票说出这番话吗?

现实面前,我们都只不过是蝼蚁而已,连说一句实话的勇气都没有。

最后,他只是起身默默收拾了桌子,筷子和碗放到水槽里跑着,剩菜留着,等纪月凉回来热给她吃。

可是心,又该怎么收拾?

吃完饭后,罗航也没再多呆,自己拿了扫帚将他弄出来的垃圾扫了以后,坐在沙发上又抽了几根烟,这回他记住了,把抽完的烟头全部塞到了自己裤兜里,没再扔在地上。

然后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

等到纪仰光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只见到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但空无一人的屋子。

其实原本也是这个样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他忽然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一块地方似乎还在隐隐作痛着。

分别这个事情,好像在这个时候成了他们两个人都心照不宣不愿意提起的话题,它太沉重太容易让人矫情,于是他们干脆各自默默离开,将时间的缝隙堵得满满当当,不给悲伤留一点儿趁虚而入的机会。

好像只要这样,我们就可以不停的欺骗着自己:我还很好,我还没有很难过。

可是抽痛的心脏却无法骗到自己。

好像那时我们都在,一眨眼就已经成为了昨天,你已离开,我也不再。

我的朋友,既然阻止不了你前进的步伐,那就祝你一路勇敢的往前走,无论遇到什么大风大雨都不要害怕,不要回头,因为即使我在,你身后也依然空无一人。

关于那些回忆,我想我会刻在脑海里一辈子,让时间不停冲刷它们,最后定格在某个瞬间,成为回忆中最美的一帧,直到最后历久弥新,永远无法遗忘。

那些逝去的记忆,你们都去哪儿了,你们都回来好不好,那些远去的朋友,你们都走远了,你们都回来好不好。

———

(谨以此章纪念那些与我渐行渐远的朋友们,愿你们的未来一路安好,顺风顺水。)

章节目录 第38章 有人替我遇见你(上) “抱歉,纪总,我们不是有意打扰到您的,是有人看到之前在杨先生包厢里大闹的那个女生好像往您这边过来了,那个女生挺蛮不讲理的,还会打人,我们也是考虑到您的安全才………”

穿着暗色工作服的服务生说到这里冷汗一直从额头上往下冒,他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怎么的就紧张得咽了下口水,看着半躺在包厢长沙发里闭目养神连眼皮都懒得给自己一个的男人,鼓了几次勇气,这才硬着头皮又开口说:“纪总,那个女生没在这里就好,您要是看到了她记得一定告诉我们,对了,她穿着白色短袖上衣和牛仔短裤………”

“出去。”冰冷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传来,明明是盛夏,却冷得让服务生浑身打了个寒战。

他忍不住在心里不停咒骂着刚刚让自己过来这边找找看的同事,明明知道这个包厢是大老板专属的,而大老板的脾气又着实喜怒无常,还让自己过来。

可是那个杨先生也不是什么好打发的主啊,长着就是一张看起来猥琐下流的脸,顶着个巨大的啤酒肚,一双眼睛无论看男看女似乎都永远色咪咪的。

被那个泼辣无比的女生用啤酒瓶狠狠敲了两下,就捂着头骂骂咧咧的找到了前台来,还说什么要是不找到人他就摇人过来把这里拆了。

其实谁心里都明白,要不是这杨先生自己犯浑,哪有姑娘会莫名其妙就去打他?人姑娘又不是人来疯。

最可怜的还是他们这些给老板打工的服务生,心里有气却找不到地方发,还得不情不愿的帮忙找人姑娘,若是找不到还好,算是给那个杨先生一个下马威,若是找到了还得在心里替人姑娘道个歉,毕竟我们也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的,身不由己。

拆了“Y.L”?

口气倒是挺狂妄,都知道他不可能这个本事,不过是说着出出气的,毕竟在h市,谁不知道“Y.L”这个最大的娱乐会所是隶属纪氏集团的?

纪氏集团发展到现在不过也才短短几年的时间,却已经从一开始默默无闻的小公司一跃成为了h市商界的一把龙头,只从商不涉政,经营范围也十分广泛,几乎垄断了整个h市所有营销市场的一半。

而纪氏的现任执行董事才是真正在h市只要提起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人们津津乐道的饭后谈资。

大学上到了大二就自己主动退了学,开始自主创业经商,据说家里一没亲人二没后台,算得上是真正的白手起家,也是经常被一些商界大佬明着暗着都赞不绝口的人。

如今的纪氏集团,是十个杨氏也动不了的。

过了一会儿,见一直杵在门口的那服务生还是没什么动静,男人的眉头微微拧在一起。

他从沙发上缓缓坐起身来,舒展了一下之前一直屈着的两条长腿,终于难得的冲门口那位给了个鄙夷的眼神,像施舍似的:“告诉杨浩,这是我的地盘,以后要是还想跟我纪氏合作就给我老实点,我不喜欢跟一家没有口风没有道德的公司合作。”

“啊………是是是,”服务生如梦初醒一般结巴着答,“我会转告杨先生的,纪总,真是打扰了,再次抱歉。”说完逃也似的飞快转身就走。

做做样子谁不会,反正自己该找的也找了,该履行的职责也履行了,谁也怪不到自己头上来。

至于转告?他可记不住,要拆就拆呗,看看最后是谁哭着喊着求放过。

…………

包厢门被守在门口的保镖重新合上,室内恢复安静。

“Y.L”是h市一所最大的娱乐会所,加上地下停车室总共占地八千多平方,有整整九层楼。

一二层都是足道、水汇场所,三楼则设计成了慢摇吧,而四楼就是ktv的所在地,再往上几层就全都是四星级风情酒店。

这种设计加上地带繁华,给h市里那些有钱人提供了夜晚放纵欢畅的地方,其中光是一杯酒水的价格就足够让人瞪目结舌,自然也吸金无数。

这是纪氏集团从去年年初开始涉及本市房地产行业以来,耗费资金八个亿,投资的第一个也是最成功的一个项目,亦被业内专业人士称为最赚钱的一个项目。

四楼,ktv。

别的包厢都是人声、歌声杂七杂八的混合在一起,音响设备的声音开的极大,震耳欲聋。

偏偏身处长廊尽头的这个包厢里安安静静,连轻音乐都听不到任何。

要不是璀璨堂皇的大门前有看起来就凶神恶煞的几个保镖把守着,还真的是挺让人好奇里面的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有这么大排场。

年芨从庞大的真皮沙发后面爬了出来,一双漆黑的眼睛往门口使劲探了探,确认那人已经走远以后才长长叹了口气:“我去,总算走了。”

说着轻轻晃悠了一下两条小细腿儿,妈的,趴在地上那么久,腿都快酸死了。

“诶,谢谢你啊。”她迈着轻快的脚步,轻轻拍了拍纪仰光的肩膀,然后被手心里触碰到的坚硬厚实给弄懵了一会儿。

这男人,怎么跟铁做的一样,硬邦邦的。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乌黑的瞳仁即使被昏暗的光线给遮住一些,也是一片清明的,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年芨也没再多说什么,十分自来熟的就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也没管身边的纪仰光皱得越来越紧的眉毛,自顾自的拿起桌子上的酒毫不含糊的就喝了起来:“诶,我说,这位仁兄,你怎么一个人占了这么大一个包厢,却什么都不干就躺着睡觉啊?”

能在这个地方消费得起的肯定是有钱人,而能花大价钱包下这么大一个包厢用来睡觉的人更是有钱人了。

果然,有钱人的世界她根本不懂,也没法儿理解。

纪仰光看着她像是丝毫没在意跟一个陌生男人共处一室的举动,还有喝酒时不小心流到下巴上雪白液体,眸色沉了沉,忽然答非所问道:“你为什么要躲杨浩?”

章节目录 第38章 有人替我遇见你(中) 不提还好,一说到这个狗男人年芨就窝着一肚子火,撅着小嘴气呼呼的说:“我不就迷个路嘛,在走廊里转悠了好久也没找到方向,看他长的肥头大耳的以为应该是个好人,没想到这狗男人居然把我带到他开的包厢里去,我去,还一直灌我酒,要不是我聪明找准了时机偷偷跑出来,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呢。”

她说着还时不时的挥舞着拳头,做出一副随时想要跟那个男人打一架的样子,连捏住酒杯的手指都微微泛白,一张小脸因为极度气愤所以脸颊的地方有些红润。

“所以你就用啤酒瓶敲了他的头?”纪仰光并没有理会她的这些小动作,自顾自的问,“你知不知道,只要他随便一句话,你就可以在h市混不下去?”

他的表情和语气都是出乎意料的严肃正经,让年芨听得忽然就怔住了。

这人是,刚刚还收留了她,现在回过头来又打算要跟她算账了?

“什么意思?”她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已经问出了口。

他不再回答,扭过头盯着面前不停变换着画面的屏幕,一片安静的气氛下,她看到他下颚线条分明的下巴和侧脸,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犹豫了几下,还是小心的问了出口:“那个,你刚刚为什么要让他们开门放我进来啊?”

想起刚才的场景,年芨现在都还有些心有余悸。

她将那个狗男人的头弄出血来以后,其实自己也懵了一会儿的,但是好在她反应迅速,趁包厢里其他人还目瞪口呆的时候飞快拔腿就跑。

果然是小肚鸡肠的男人,派了那么多人来追她,那排面,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人家的大小姐离家出走家里人来找呢。

她一小姑娘能跑多快,没多久脚腕的地方还在逃命途中不小心扭伤了,一瘸一拐的就这么慢慢跑到了纪仰光的包厢门前。

她其实也没多想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位置看起来没什么人敢靠近,要是自己能躲进去,那帮人暂时找不到她放松了警惕,她不就可以趁机跑出去了吗?

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可等真正实施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年芨拖着扭伤的脚才刚刚靠近了包厢一小点距离,就立刻被门前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脸上带着墨镜一脸威严的保镖给拦下了:“小姐,不好意思,这里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他嘴上虽然说着“不好意思”,可脸上那副“请给我有多远滚多远”的吓人表情却是没让她看出来有哪里“不好意思”了。

这里已经是走廊尽头,两边都是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厚重墙壁,也再也找不到路走了,若是现在折返回去肯定会被那帮人抓个正着。

年芨思虑再三,决定扮柔弱博取同情:“大哥我求你了,我身后有人在追我,要是被他们追到我会很惨的,你能不能行行好,让我进去躲躲吧。”她说着还将两只手掌合十,不停的给他作揖,“我保证,几分钟我就出来,绝对不会到耽误你们什么的,真的,我求你了大哥……”

保镖大哥依旧敛着脸,不为所动,似乎连话都懒得再跟她说一句,但挡在她面前的双手还是没有拿开。

时间慢慢流逝,眼看那群人也许下一刻就会找过来了,年芨已经急得快要哭出来,也没多想就直接埋着头往门那里冲,这回更惨,直接被两个保镖一人架着她一只手臂往外面扔,丝毫没有怜香惜玉。

她重重跌倒在地上,脚腕似乎疼的更厉害了,手也好像被磨破了皮,泛出丝丝血迹。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自己耳边已经响起了那群人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于是不可遏制的,趴在地上就哭了起来。

也许是听到了门外的动静,这时从沉重的大门里传出来一个清冷的嗓音,是很好听的男低音,微微带着一丝不耐烦:“秦巡,怎么了?”

因为隔着一层厚厚的门,那人声音听起来有些浑厚。

但却分明,与记忆中的那个少年音相差无几。

“纪总,是一个小姑娘,要硬闯进来,我们已经拦下了。”最开始拦住年芨的那个男人立刻朝着门的方向低下头,毕恭毕敬的说道。

年芨还半躺在铺着华丽地毯的地上,肩膀哭的一抽一抽的,整张脸上都是泪水。

那个声音再度传来:“让她进来。”

她愣住,门前的一众保镖也愣住。

既然纪总都开口了,那就照做便是。

到底还是秦巡最先反应了过来,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然后轻轻打开了包厢的大门。

年芨还没怎么回过神来,不知所措的在那儿站了一小会儿,这才抬起脚步慢慢走了进去,大门随之在她身后合上。

装修得十分豪华但因为人少而显得空荡荡的vip包厢里,只有一个半躺在真皮沙发上,手背覆在了眼睛上方看起来似乎正在沉睡的男人。

“你好。”年芨看着他修长的身子,怯生生的开口。

男人嘴唇动了动,依旧没有把手臂挪开,似乎疲惫至极的模样:“躲起来,被看到我也不好保你。”

………

“你就当我在做好事。”最后还是纪仰光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为什么?谁知道为什么呢,这世上的很多事情,原本就不需要任何理由。

就像,他也想问她:为什么我一听到你的声音就觉得你这个人我肯定认识,可是我又从来没有见过你一样。

年芨看着他的手指第二次落在鼻梁上,两只手指不停的轻揉着鼻肉,眼睛也快要忍不住合上的样子忍不住又问:“你很累吗?”

纪仰光白了她一眼,意思是废话,你有眼睛还看不出来?

她讪讪的又轻轻喝了口酒,舔了舔嘴皮上残留的液体:“我叫年芨,你呢?”

很老套的搭讪方式,他都很诧异自己为什么会有心情回复:“纪仰光。”

“哦。”她放下酒杯,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于是开始没话找话,“很好听啊。”

不出意外,他这回连个眼神都不屑再给她。

章节目录 第38章 有人替我遇见你(下) 年芨不知所措的将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十只手指绞得紧紧的,想找点什么话说,可是偏偏身边这人已经再度合上了双眼,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外一只手和刚才一样覆在了眼睛上,极尽慵懒的靠在了软绵的沙发里。

包厢里没有人说话,一室安静的环境下,很快传来纪仰光平稳轻微的呼吸声。

拿不准主意,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睡着,可她也不敢轻易开口,怕吵到他,因为看他的样子似乎真的已经很累了需要休息。

想了想,年芨决定再呆一会儿,等那帮人差不多已经放弃抓自己的时候她再出去,然后想个法子悄悄溜出去,反正只要到了外面,人多眼杂的,看谁还敢动她?

不过,这回也终究是让她长记性了,下次再也不随随便便一个人来这种纸迷金醉的地方了,这次得亏年芨运气好,能遇到纪仰光,他还帮了她,要是真发生了什么事儿,只怕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没多久,她也被这种静谧的气氛所感染,轻轻闭上双眼,打算小憩一番。

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种很清新、完全不像ktv里应该有的味道,像洗得干干净净的水果味,很好闻,也忍不住让人身心愉悦。

年芨闻着闻着,忽然就觉得心里所有的烦躁情绪通通都在这时烟消云散了。

整个人神清气爽。

门口忽然传来轻微的扣门声,伴随着之前那个叫秦巡的保镖的低声询问:“纪总,小周总到了。”

她一下子从原本迷迷糊糊的世界里清醒过来,正想着要不要叫醒纪仰光的时候,身边她一直以为已经睡着的男人忽而开口,声音低沉有力:“让他进来。”

紧接着,他睁开眼睛坐起身来,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褶皱做工精致的西服,他右手伸到肩膀旁边顺了顺肩线,年芨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劲瘦手腕上套着的绳子。

黑色手绳上吊着一个小巧、通体莹白圆润的珠子,看的出来已经极具年代感了,因为珠子原本光滑的外壁上因为长久的摩擦生出了一些细微的瑕疵,又因为纪仰光的手极白,所以这点微小的细节好像也被无形之中放大了许多。

“我怎么觉得这是女孩子才会戴的东西啊?”她盯着他的手,故作疑惑的问。

这回他倒是出乎意料的回了一句:“嗯,我也觉得是。”

“不是,那你为什么还要戴着?”年芨好奇的伸出手指戳了戳那颗珠子,听到他的回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丰富无比,“你喜欢这个调调?”

纪仰光的眉头微拧,颇有些不耐烦的收回手,用眼神示意她别再说话了,继而扭头看向从门口缓缓走进来的人。

是周氏老总的小儿子,早年间仗着显赫的家势浪荡放纵,整天吃喝玩乐,怎么看都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

后来因为母亲的突然病逝才让他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收回了之前那副模样,开始认认真真学起了经商,在不久前进入了自家公司,就一个人担下了几个大项目,虽说是第一次独立负责,但雷厉风行的手段,也得到了许多高层的一众赏识,人人都说他有老周总年轻时候的风范,所以被戏称为“小周总”。

周弘文今年只有二十五岁,可以说的上是真正的年轻有为。

周氏在h市也是人尽皆知的大集团,平常人人在他面前都得一副低声下气的模样,但他这几年成熟了不少,从前那些心高气傲的性子早就丢了许多,也还是头一次见到纪仰光这种架子摆得这么大的人,于是说出口的话免不得带了些讥讽的意味:“想见纪总一面是真的难啊,光是预约就等了整整一个星期,要不是我打听到您今晚在这儿落脚,怕是再等上几个星期也见不到您的影子。”

周弘文一边说着一边往里面走,他连上班的时候都素来不喜欢穿严肃老沉的正装,更别提私下里了。

此时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风衣搭配同色长裤,脚上还蹬着一双限量版的球鞋,怎么看都像是刚刚从大学校园里出来的学长,与年芨身旁的纪仰光一比,倒是生生少了些深沉稳重,有点像个毛头小子。

“小周总言重了,只是这段时间行程实在太多,忙不过来而已。”纪仰光看着周弘文走过来坐在了另一张沙发上,翘着嚣张的二郎腿,神色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年芨看着他冷白的侧脸,以及脸上像冰山一样终年融化不了的表情,手指没来由的就掐住了身下的沙发垫子。

他像一朵孤傲圣洁的花朵,在这个人人都心浮气躁的世界里,盛开得清新自然又能引人注目。

周弘文听了他的话不置可否的挑眉,视线一扫就落到了年芨身上,于是笑了出来:“这回我可算是知道纪总都在忙些什么了。”

他的这话说的隐晦至极,但其中深意却是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心知肚明的。

知道这人是误会了,她连忙站起身来张了嘴想要解释一下,却没想到脚刚刚接触到地面,脚踝那里就传来了钻心的刺痛感,年芨这才想起来自己受伤的脚,身体重心一个不稳,就重重的摔在了地面上。

好在地面上铺了厚实的地毯,也没多疼,就是在两个大男人面前闹这么一出,她觉得实在丢人,于是干脆赖在了地上死活不愿意起来。

纪仰光的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一下,在不远处周弘文一脸看好戏的表情里,他终于还是冲地上的年芨伸出了手:“起来,地上凉。”

话语里不自觉放柔的声线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她的脑袋动了动,长长的头发贴在毛毯上,毛茸茸的,扭捏了半天,还是决定自己爬起来,想着丢脸就丢了,反正也不是自己的。

纪仰光看着她的动作,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自己的手,对上周弘文的视线,他镇定自如:“并不认识,碰巧遇到的。”

章节目录 第39章 我等候在你经过的地方(上) 年芨也在一旁不停的点头:“对对对,那个……就是我惹了些麻烦,这位先生刚好看见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

她还在“嘿嘿”不好意思的笑着,丝毫没有意识到因为自己这惊为天人的用词让包厢里两个男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

纪仰光纯属是因为无奈,加上生性寡言少语,不太想说话。

而周弘文则是觉得震惊。

开玩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种词语也能用在纪仰光身上?

一个公司里连女性的身影几乎都见不到,人人都说他清心寡欲,对这世上任何事情都不上心唯独除了钱的人也会对一个看起来屁大点的小姑娘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

年芨也沉默了。

不是她不想说话,是她忽然意识到眼下这个气氛也太诡异了。

安静得似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怦怦怦”的,一下又一下响在耳边。

算算时间,应该也差不多可以走了,她刚刚才动了动脚,就被纪仰光接下来的话打断了动作:“有什么事吗?”

这话明明是看着周弘文说的,可但她为什么总觉得是在含沙射影的问自己?

“那我也就不废话了。”周弘文终于抬起头来,一只手撑在下巴的位置,“纪氏前几天刚刚收到的那批货,周氏愿意出比其他公司更高的价格,买断。”

纪仰光的手指轻轻敲在沙发扶手上,从年芨这个方向看过去,还能看到投射在不远处墙面上清晰的影子,是他的手指,被放大了一些,细长又好看。

“理由。”

那批货不过只是从海外收购回来的一些小众商品,顶多也只是能打着个出口的旗号卖个高一些的价钱,他并不认为有什么地方值得周氏这样不顾一切的买下。

“你要听实话?”周弘文倒是忽然笑了,一口白牙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越发惹眼。

年芨发现这人笑起来竟然是有酒窝的,不过只有一个,而且挺浅的,若是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他这副模样,倒是真的像极了大学时期的温柔学长。

纪仰光轻微的点了下头。

“好吧,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是这的确是事实,家里的老头子就是看上你手里的东西了,还说什么,”周弘文摊了摊手,表情很是无奈,“只要是你纪总手上的货,一定能大卖。”

“纪总,家父如此赏识你,你该不会不给这个面子吧?”

她看到纪仰光微低下头,似乎在沉思什么,片刻后他抬起眸子:“生意上的事,不存在什么面子不面子,能赚钱就够了。”

“合同你来拟,到时候交给我助理就可以了。”

他这时像是终于应付完了一样,脑袋往后边一靠,合上眼不再说话。

秦巡做了他几年的助理,早已晋升成为了特助,察言观色的功夫是一等一的,知道这个时候该进来委婉的请小周总出去了。

周弘文也不再多留,起身就走,只是临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给了年芨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年芨有些不明所以,下意识的就偏头去看了身边的纪仰光,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没变过,虽然没对她下逐客令,但很显然也不想跟她说话。

年芨想了想,还是伸出了手推推他的手臂:“那个,我走了哦?”

“嗯。”很轻的回应,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似乎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管你爱走不走。

她没好气的撇撇嘴,然后慢慢的挪动着受伤的脚踝,以一种极其奇怪的姿势往门口缓慢走去。

一直守在门口的保镖见她出来也都没有说话,但脸色比起一开始的时候难得的缓和了许多。

还真是跟纪仰光一个样儿。

年芨心里默默的这样想着,眼睛也往他们身上瞟了瞟,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冲秦巡说:“那个,你能帮我过去看看还有没有人在找我吗,我还是有点儿害怕。”

秦巡看了她一眼,视线默不作声的往包间里望去,明显是要等里面那人的回应,否则才不会管她。

就这样站着大眼瞪小眼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听到任何声音,秦巡面带抱歉的冲年芨摇了下头,意思是不好意思了,我主人不同意,我也帮不了你。

她在心里暗骂了句脏话,却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转身扶着墙壁小心翼翼的往前走。

其实她的脚原本就没伤得没多重,刚开始完全是因为她的心理作用才会觉得好像要断掉了。

可是现在,就在沙发下趴了那么一会儿,加上刚刚又折腾了一番,年芨明显就感觉到了脚踝的位置越来越肿,她悄悄往下瞅了一眼,似乎还青了。

………

想骂人。

真是个木头桩子,就这么让自己一个受伤的小姑娘一个人出来,就不能想想万一那群人还在找她该怎么办吗?

感觉已经走了挺久的了,可年芨一回头看看,还是只移动了那么一小点距离。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身后传来沉稳密集的脚步声,她刚一听到就下意识护住了头,以为是那帮人找过来了,差点吓得就那么又哭出来。

没有想象中的叫骂声传来,鼻子里还钻进了一丝很好闻的味道,清新自然,好像刚刚在什么地方闻过一样。

年芨把手指分开了一条缝儿,刚想仔细看看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整个人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她已经被人拦腰抱起。

这实在是发生得太突然了,她还没回过神来,就已经听到头顶传来的轻微呼吸声,伴随着纪仰光低沉的嗓音:“你脚不方便,我送你回去。”

他说着已经迈开步子大步往前面走去,身后跟着秦巡一众人。

害怕会掉下去,年芨赶紧伸手牢牢抱住他的脖子。

她听到自己跳动频率极其不正常的心跳声。

胸膛的位置像住了只兔子似的。

很快来到前台的位置,有眼尖的服务生和酒保已经认出了他,纷纷点头恭敬的打着招呼:

“纪总。”

“晚上好,纪总。”

“纪总好。”

于是也自然而然的,看到了他怀里抱着的瘦小姑娘。

章节目录 第39章 我等候在你经过的地方(下) 很年轻的女孩子,穿着清爽的短袖和牛仔热裤,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着,两条细长的小腿被男人有力的手臂托着,因为皮肤细腻白皙,所以能清楚的看到她脚踝的地方还泛着一片青黑。

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其他的原因,她将脸紧紧埋在纪仰光的胸膛处,别人都看不到任何。

但仅仅只是这么一个看似平常的举动,就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沸腾起来。

大厅里一些端着酒水托盘的服务生边走还边往这边看,脸上一副震惊无比的表情,但碍于纪仰光周身散发出来的那种冷冽气质,又不敢表现得太过分,只是盯着看了一会儿,又默默移开了眼。

前台负责收银的服务生藏在吧台下面的脚狠狠踢了身边的同事一下,那同事立即呲牙咧嘴的转过头来,原本骂骂咧咧想要说出口的话就因为看到面前的场景硬生生哽在了喉咙里。

然后他迅速给身边另外一个同事递了个眼神:什么情况?这就是传说中不近女色的大老板?传闻有误啊。

同事也飞快的回视了他一眼,意思是: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传的。

然后剩下的几个人站在前台,有目瞪口呆的,有面面相觑的,也有殷勤打招呼的,但无一例外的都被无视了。

当然,这些,年芨都没有看到。

她闭着眼睛,死命的往纪仰光怀里钻,脸也埋了进去,恨不得可以就这么凭空消失掉。

她来到这里以后还是第一次跟一个男人有这么亲密的接触,还是在这样人来人往的情况下。

纪仰光抱着年芨旁若无人的走进电梯,身边的秦巡立即抬手按下了去地下停车场的按钮,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耳边那些原本嘈杂的声音都消失掉以后,她才试探着将脑袋抬了起来,透了口气。

“那个,其实我自己可以走的,”她揪着他的衬衫布料,小声嘀咕,“你放我下来吧,被别人看到不好,你今天帮我的已经够多了。”

他低头看她一眼,但只能看到她毛茸茸的发顶,骨节分明的手不动声色的滑到了年芨的脚踝上,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

果然立刻听到她的惊呼声:“痛痛痛………你干嘛啊?”

“可以自己走?”他压低了声音故意问。

年芨立刻不做声了。

她咬着嘴唇,心里想着大人不计小人过。

倒是一旁的秦巡,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就捂住嘴无声的笑了。

电梯继续下行,来到地下停车场时已经有人提前将车开了过来,黑色的车身,通体线条流畅,不过她并不认识是什么牌子。

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将车窗缓缓摇下,看了一眼外面:“纪总。”

“嗯。”纪仰光应了一声,眼睛扫了一下秦巡,他立刻会意,走上前将后车座的门轻轻拉开。

末了又看了看纪仰光怀里的年芨,还是犹豫着伸出了手:“纪总,要不我来吧?”

“不用。”纪仰光没理会他,微微俯身就将她轻轻放进了车里,随后长腿一跨,自己也坐了进去。

车子缓缓发动。

“纪总,去哪儿?”这时前头的司机往后视镜里瞟了一下,语气温和的问。

他扭过头看她:“地址。”

年芨伸手轻轻揉了揉脚踝,还是疼,而且似乎大有愈演愈烈之势:“你把我放政和路上就行,麻烦了。”

难不成伤到骨头了?应该没这么娇弱吧?

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这才恍然发觉车子依旧停在原地没有动。

于是下意识就回过头问:“怎么了?”

却刚好正碰上他一直没动过的脸。

蜻蜓点水一样,她的唇,就那么毫无预兆的擦过他的唇。

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年芨整个人都僵在了座位上。

冰冰凉凉的触感,凉薄得似乎没有任何感情,就像他这个人给人的第一感觉一样。

狭小的后座空间里,连视线都有些不分明,她却能清楚的看到对面纪仰光那双黑得发亮的眸子里,清晰的倒映着自己的脸庞。

她看到他的喉结上下轻轻滑动了一下,向来寡淡的一张脸上居然有了些许动容。

年芨不自在的轻轻咳了两下,闪烁着眼神,回过神来然后迅速将脸移开。

不用看,她也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得像煮熟的鸡蛋。

幸好地下室光线并不明亮,车子也还没开出去,否则她满脸通红,根本就见不得人。

身旁传来轻微的响动声,是他动了动身子,似乎全然没有在意刚刚发生了什么一样,冷声朝前面的司机说道:“去医院。”

“好的。”

司机得了令,很快发动了车子,车身一个漂亮的转头,随即驶出了地下室。

谁都没有说话,车窗关得紧紧的,连一丝风声都透不进来,这样沉静的气氛下,年芨的一颗心忽然也平静了下来。

其实很多东西,似乎还是变了。

若是换作以前,他绝对不会喜欢陌生人如此的接触。

现在的自己对他来说,也基本算是一个从未有过交集的陌生人。

难道她真的已经追不上那些逝去的时光了吗?

还是说,现在进驻到他心里这件事,已经变得轻而易举了呢?

不过这些与她没有什么关系。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清楚的明白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这些,旁人永远不需要知道,当然也包括他。

………

司机开车开得十分平稳,一路上都没有什么太大的颠簸,年芨将手放在脚踝上轻轻的按摩着,以此来减轻一些不适感。

没过多久她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纪仰光,他将一只手撑在下巴下方,眼神似乎刻意的看向了窗外。

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模糊的半边侧脸和后脑,看到两人中间不知什么时候被分开的一段距离,她瞬间有些哭笑不得。

还是没变嘛,也知道要跟别人保持距离的。

车子驶过一条繁华的街道,因为时间还不是很晚,霓虹灯光通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大多是些年轻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的边走边嬉笑着,浓浓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章节目录 第40章 比如夜路比如你(上) 视线瞟到车窗外略微有些熟悉的建筑,年芨心念一动,连忙开口:“师傅,麻烦停下车。”

前方的司机动作似乎顿了顿,但车子行驶的轨道依旧没有变。

她这才忽然想起这是纪仰光的车,不是自己随手招来的出租车。

司机也是他的,肯定也只听他一个人的话。

“那个,能不能让停一下车啊,我家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她伸手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西装下摆,说着还指着车窗外一个模糊的地方,“我想回家。”

他的视线从衣服上她细白的手指,又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是一片老旧的居民楼,因为地势比较偏僻,房屋也已经破败不堪,居住的人也少,政府早就已经开始策划征收了,然后再将这块土地卖出去。

这个项目是今年年初的时候正式对外告知的,纪氏也有意向参与投资,因为是初涉房地产,所以事事都还需要小心谨慎,目前董事会也还没有给出具体的投标方案,所以一切也都还是个未知数。

她住在那儿?

纪仰光的眉心下意识就拧在了一起,这个地方,绝不是什么住人的好位置。

“纪总?”前方的司机也微微往后探了探身子,小心询问着他的意思。

他回头,看了一眼年芨,她漆黑的眸子里写满了期待。

期待?他到底是怎么会觉得这个人会期待自己做些什么的。

已经自大到这个地步了吗?纪仰光,不要忘了你自己曾经是怎么过来的。

思索了一会儿,他还是低声开口:“停车吧。”

这个地带不能停车,司机打着方向盘,绕了好几圈才找到一个临时停车点。

年芨打开车门,扶着车窗小心的跳了下去,想了想又回头对着坐在里面,有些看不清面容的纪仰光说:“谢谢你,纪仰光。”

谢谢你,还能让我再遇见你。

也谢谢你,还是当初那个虽然生性淡漠但是本性善良的你。

她说完就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因此并没有看到车子里,因为听到她说这句话的纪仰光面容陡然间僵了一瞬。

阿谀奉承的人喊他纪总,有求于他的人喊他纪老板,明明没什么关系却硬要过来沾亲带故的人喊他仰光,却已经很少会有人这样连名带姓的喊他的名字。

还是一个明明只认识了不到两个小时的陌生小姑娘,看起来也就一二十岁的样子,估计连社会的险恶都还没有真正见识过。

才能用这样纯真、不带任何其他心思的音调脆生生的叫他的名字。

说没有感触是假的。

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

他虽然已经在这条艰难险阻的路上摸爬滚打了差不多整整十年,该有的耐心和心性也已经基本上被磨了个干净,可他终究也只是个逃不过世俗的平凡人,没有办法做到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也还是会因为一些极小的事情而深深动容。

比如现在。

他的目光透过黑沉沉的车窗,视线落在正慢慢吞吞走着路的年芨身上,她的肩膀很瘦,背影也清薄无比,整个人看起来就是小小的一只,明明不大点的一个姑娘,却偏偏因为有一头垂直到腰际的黑发,而无形之中增添了一些成熟的韵味。

她不紧不慢的迈着步子,尽管脚步还有些不方便,但却执着、坚定的往前方走去。

回家的路一个人走过,也许是哪里走错,路的尽头没有人等我。

司机轻轻敲了敲方向盘,扭过头来恭敬的问:“纪总,回别墅还是?”

却很久都没有得到回复。

司机的视线往他目光看着的地方一带。

是刚才那个姑娘。

他就那样紧紧盯着车窗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只手轻轻的放在了右手手腕那条手链的小珠子上,指腹不停摩挲着。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没有开车灯的狭小空间里,小小的珠子闪烁着幽幽的绿光,将纪仰光的一半脸照得微微亮堂。

………

穿过一条人流熙攘的小烧烤街,鼻腔里都是烤肉的香味,炭火的煤烟味,以及男女顾客身上隐隐散发出来的香水味和汗味,各种味道混合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难闻的味道。

年芨的鼻子忽然变得有些敏感起来,于是下意识用手轻轻揉了揉。

再往里走几分钟,将嘈杂喧闹的环境甩在身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比较开阔的视野,四周坐落着一些看起来就历史悠久的住宅楼,有些楼层的墙壁上用红色油漆喷了个巨大的“拆”字。

视线所及之处,还能看到几件被晾晒在架子上的衣服,正“嘀嗒”往下滴着没拧干的水珠,地面上已经被淋湿了一大片。

隐约还能听到不知从哪层楼里传来的一阵吵骂声,听起来是女人又尖又细的嗓音,似乎正在不停数落着孩子月考成绩怎么又下降了,然后是小男孩轻微的抽泣声,夹杂着几声细碎的解释,但都被女人凄厉的嗓音悉数掩去。

很真实的一副画面,大多数市井人口生活的缩影,无论是从视觉、听觉还是触觉上来都可以这么说。

年芨扶着老旧斑驳的墙壁慢慢走上了楼,楼道里的灯总是时好时坏,她扯开了嗓子喊了几声也没有亮起来。

估摸着应该是又坏了,她也没多想,拖着脚步凭着记忆摸索着往上爬。

这幢楼层一共有七楼,除去房东家住的六楼和顶楼,剩下的全部都租了出来,她住在三楼,对门的邻居是个带着不到五岁孩子独自生活的单亲妈妈,而旁边的邻居她自打住进来就没见到过。

一开始她还以为旁边的屋子是没人住的,可是后来又经常能看到那个屋子门口鞋架上的鞋经常都有变动,也许是作息时间刚好和她错开的人呢。

她这样想着。

视线里黑漆麻乌的一片,老旧的居民楼,楼道和楼道之间本来就挨得很近,除了白天,几乎无法从外界得到一丝光线,此时说是伸手不见五指也不为过。

年芨凭着记忆从一片黑暗中慢慢站到了自己的房门前。

章节目录 第40章 比如夜路比如你(下) 她把手伸进裤兜里,不停的翻找着钥匙。

摸到了发圈、纸屑还有其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就是没找到钥匙的踪迹,她有些烦躁,手上的力道也开始逐渐加大,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修剪的指甲甚至透过单薄的裤子,抓到了大腿的肉上。

年芨暗骂了句脏话,脚尖不自觉的就随意往地上踢了一下。

这一踢就踢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身上,伴随着一声浑厚的闷哼声:“唔………”

她被吓了一大跳,瞳孔下意识的放大了许多,但无奈眼前的视线怎么都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之前受伤的脚踝却在这时变得无比敏捷起来,她一下子就跳开了一小段距离。

也许是因为太过害怕,她竟然连疼痛都忘记了,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你……你是谁?”

这完全没在她的预料中。

没有回话,年芨等了很久,感觉到心脏跳的越来越快。

真是奇怪,若是从前她根本不会害怕,可也许是因为对这个世界、对这个地方周围的环境都不怎么熟悉,所以才会这么变得心悸。

这时从先前她跳开的地方传来“咔擦”的轻微声响,像是什么东西不停的在地上摩擦发出来的,在原本静谧无声的黑夜里,这点细微的声音也被无形放大了几倍,令人莫名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年芨强迫自己定下心来,正想从另外一个裤兜里掏出手机来一看究竟的时候,“咚”的一下,一只冰凉得像死人一样的手毫无预兆的拉住了她的脚腕。

“啊!”她连刚刚拿在手里的手机都还没来得及打开,一个没留神就掉到了地上。

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她拼命扭动着脚,想把脚从那只手里拽出来。

她力气原本就不是很大,按理来说应该是挣不开的,可偏偏那只手好像也没有再继续用力,她一挣扎就软软的放开了。

年芨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脚上的伤,感觉到脚腕被松开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已经迅速转身朝楼梯口的地方跑去。

实在是吓人的紧。

可偏偏她还不知道那是谁,也不能做出任何反击。

因为任何一点细微的波动,都有可能会导致这个世界的不稳定。

年芨的脚步慌慌张张的,完全没有任何规律,她像丢了魂儿一样踩着厚实的楼梯,紧张到手心里都捏满了汗。

突如其来的,她的脚踩了个空,身体就像脱了线一样往下面狠狠撞去。

完了。

这样想着,年芨已经快速的伸手护住了头,反正别撞到严重的地方就行。

咦?

预料中的剧烈疼痛却没有袭来,她反而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那人的双手沉稳有力,牢牢将她护在怀里,因为事发突然,他被她冲撞得步子有些站不稳,于是微微向后退了退,直到后背顶上硬实的墙壁。

鼻腔里瞬间充斥着一股清甜的气息,像刚刚水洗干净的水果,是纪仰光身上的味道。

他不是,应该走了吗?怎么会又回来了?

“没事吧?”她听到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似乎还夹杂着轻微的喘息声。

一双手,已经扣住了年芨的腰,将她往怀里带去。

她还有些懵,好像还没回过神来的样子:“你是………跑过来的吗?”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低低重复了一遍:“有没有事?”

语气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年芨的脑袋靠在他胸膛的位置,飞快的摇了摇头。

她听到他像如释重负似的,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是真的很轻,如果不是因为两人靠的近,根本听不见。

他是在担心自己吗?

两只手已经不自觉的缠上了纪仰光精瘦的腰身,脸在他的衬衫上蹭了蹭,空气里似乎到处都是他的味道。

她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一僵,随即又很快恢复了。

“纪总。”姗姗来迟的司机手里举着打开了电筒的手机,看着眼前这一幕,小心的问,“您和这位………小姐没事吧?”

在黑暗里呆了太久,此时忽然接触到光线,不太适应,年芨的眼睛一下子被刺到了,小声的“嘶”了一声。

司机显然也是个人精,看到她这个样子立刻将电筒关了,然后先往前面走去替两个人开路。

她重重出了口气,抬头刚想说些什么,就刚好正对上纪仰光在浓浓夜色里亮得惊人的一双眸子。

那样好看的一双眼睛,明晃晃写满了担忧的情绪,似乎还能看到里面缓缓流淌着的水波。

年芨没来由的咽了下口水。

下一秒,他已经俯下身子,微凉的手指在黑暗中准确无误的覆上她的脚踝,感觉到那里已经肿起了一大块,他眉头皱的紧紧的:“这叫没事?”

他要是不说还好,一这么说,她立刻就又感觉到了脚上钻心的疼,密密麻麻的似乎已经深入骨髓。

“对不起,”年芨听到自己弱弱的声音,鼻尖忽然就泛了酸,“我有事。”

我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

纪仰光无奈的叹口气,揉了揉她软软的发顶,好像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口气有些太过严厉,于是尽量缓和了声线:“有事就说出来。”

“嗯。”

然后又被他拦腰抱起,这回她可有经验了,手臂立刻紧紧抱住他的脖子,默不作声的把脸埋进他怀里去,轻轻闭上眼睛。

要是不闭的话,她真的害怕下一秒自己汹涌的眼泪就会夺眶而出。

真是矫情。

年芨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每次遇到这个人就废物得一塌糊涂,好像连生活都不能自理了一样。

可是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她倒情愿自己一辈子没出息下去。

纪仰光的步子迈得又沉又稳,路过楼下那片烧烤摊,吆喝声叫卖声混成一片,俗世的气息扑面而来,年芨不用抬头都知道他这样一个清俊如玉的人行走其中有多么的违和。

他看都没看周围那些人一眼,就这样稳稳的抱着她,仿佛一切都不存在一样,目不斜视居高临下的走出了小吃街。

章节目录 第41章 我也只是你无名的过去(上) 再次回到车上,年芨莫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先前的司机已经换成了秦巡,他似乎还略懂一些医理,看着她肿成小包子一样的脚踝,一张向来没表情的脸也难得露出了担心的表情:“多半是伤到骨头了,年小姐,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觉得您还是去医院看看比较好。”

纪仰光身边的人无论是司机还是助理,似乎都和他本人一个样,生性寡言少语,就连说话也只捡最重要的部分说,大有一种跟你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浪费时间的感觉。

于是兜兜转转,折折腾腾,车子最后还是开上了去中心医院的路。

秦巡还开了音乐,清亮悦耳的女声带着些许淡淡哀伤缓缓流淌过了车子里每一个角落,暖黄的照明灯也打在了头顶,视线清明一片。

应该是首挺老的歌了,年芨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听过,但怎么都想不起来名字。

她这人好像总是这样,明明先前以为一直不会忘记的事情,偏偏就给忘了,要是说她记性不好,可她又分明记得从前许许多多的事情,所以也不知道这个记性时好时坏到底是因为什么。

但她向来知道纪仰光记性很好,该记得的事情从来都记得。

她看着车窗外飞速被甩在身后的路边风景,嘴角微微抿起,心里想的是,可有些东西,他一定不记得了。

其实,何需记得呢,她不是很早之前就已经说过了吗,她从来不需要他知道。

也不需要他记得。

回忆这种事情,对大多数人来说也许是美好的,但对少部分人来说,还是不要记得才好。

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这所有的赴汤蹈火,都是她一个人来经历。

而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安安心心的过好生活就行了。

年芨伸手想掏手机看看时间,等摸了个空的时候才想起手机掉在了家门口,她还忘了捡。

也不能说忘了捡,那种情况下,估计是个胆子小一点的人也没什么心肠顾及手机。

但看不到时间,她心里又跟猴子挠心一样,痒痒的有些难受。

年芨的手指,于是就这样闷闷的扶上了前座车椅的靠背。

尽管身边坐着一个纪仰光,可此时此刻她却一点儿也不想打扰他。

因为他整个人几乎一碰到车座眼睛就立刻合上了,高瘦的身子软软的蜷缩在座椅上,疲惫之意不言而喻。

她知道一个人要撑起纪氏这么大的公司,他肩膀上的担子一定很重。

今晚也许他本来是要在包厢里好好休息一下的,却因为自己的事情,来来回回折腾了这么久也没得到休息。

年芨努力忍下了心里的小心思,专心致志的盯着窗外的风景欣赏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可她需要找点事儿做,以此来麻痹自己脚上的痛楚。

以前她可不是这么娇弱的,这会儿竟然能被一个小小的扭伤给难住,还真是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不可思议。

有个词是怎么说的来着,虎落平阳被犬欺,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在这里。

明明车子里并不安静,可是她耳边围绕着的,却全部都是纪仰光浅浅的呼吸声。

又忽然想到刚才他将自己搂在怀里,那声近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在叹息什么?

………

车子稳当的停在了中心医院的门前,年芨看了看身边的纪仰光,他还是没有睁开双眼,依旧沉睡着。

秦巡替她打开车门,一路扶着她小心翼翼的进了门诊部挂号。

其实也没有多严重,经验丰富的医生只是随意看了看,就捏着她受伤的脚极其富有技巧的重重一接,一阵剧烈的疼痛过后,她竟然发现脚踝处的肿已经开始逐渐消减,而且似乎还可以动了。

“没多大的事儿,轻微骨头错位,已经帮你重新接好了,这几天注意不要再伤到就可以了。”

医生拍了拍手,说着又从一旁的担架上拿过红药水帮年芨小心的涂着,冰冰凉凉的触感,涂在脚上很舒服。

秦巡一直看着低着头的她,这时忽然开口:“抱歉,年小姐,之前我以为您不认识纪总,所以才会在Y.L里拦住您,实在没想到您跟纪总竟然是朋友。”

“昨天他就为了新项目整整操劳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喝上,今天又开了一天的会,精神和身体状态已经很不好了,难得有时间可以小憩一下,所以我才会不想有人打扰到他休息。”

医生帮她上完了药也没再多留,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匆匆离开了,不大的房间里这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了一会儿后,年芨捏住身下的白色床单,眼睫毛垂下,心里知道秦巡是误会了他们的关系:“你误会了。”

“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在这之前,我们没有过任何联系。我真的只是不小心惹到那个杨先生的,至于你老板………”

其实她也不知道纪仰光这样性子冷淡的人,为什么就会愿意选择帮她这个明明毫无交集的人,仔细想了想,还是不清楚原因,只能猜测着说:“可能真的就只是善心大发吧。”

“不是的,年小姐,”秦巡将两手负在身后,极其肯定的说,“纪总不是这样的人。”

“我跟着他也已经差不多有十年了,他是个什么脾气的人我可能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他不是什么好人,当然,我的意思是他不是那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对于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他一向都是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那种态度来应付。”

“就算您和纪总先前真的不认识,那我想,也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的经历或者事情的发生,才会让他这样帮助您。”

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药物特殊的味道,在不大的病房里愈发扩散开来,争先恐后的进入年芨的鼻腔。

秦巡还在说着什么,她却已经有些听不真切了。

只有一开始的那句:“精神和身体状态已经很不好了……”还一直反复回荡在她耳边。

真的很累了吗?看来自己,又成了他的累赘了呢。

章节目录 第41章 我也只是你无名的过去(下) 她竟然都不知道,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一直保持着这样高强度的工作状态。

他是为了什么?

“几点了?”年芨松开已经有些泛白的手指,看着身下已经被自己揉得皱巴巴的床单,完全不着调的问了这么一句。

秦巡虽然被她这个问题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快十一点了。”

已经太晚了,纪仰光需要休息。

这样想着,她已经对身旁的秦巡说:“你先回去吧,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年小姐,你家的房子应该出问题了,纪总已经派人过去查看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今晚先跟我们走吧。”秦巡按照先前纪仰光跟他交代的,如是说道。

“跟你们走?”年芨皱了眉头,“走哪儿去?”

纪仰光还在车里躺着呢,看秦巡这个样子,难不成还要带自己回他家?

秦巡已经伸出了手将她从床上扶下来,还将她的手搭到了自己肩膀上:“纪总安排的,年小姐放心吧,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哦。”年芨轻轻应着,没再多说什么,借着他壮实的身体慢慢往外挪动着脚步。

这个时候要是再不答应,可就显得她矫情了。

医院大厅里灯光照的明晃晃的,即使已经夜晚了,但依旧人来人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们手上拿着纸张或是托盘,急匆匆在人群中穿行着,脚步迈得极快。

“快让开快让开!!”迎面传来一个清凉的嗓音,声音虽小但极其具有穿透力,仿佛一瞬间震慑了人群,来来往往的人们都在这时纷纷停下,自觉的让出了一条路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辆被几个护士推得快到飞起的担架,上面横躺着一个身形高大看起来极其年轻的男人。

他苍白的脸上布满了血迹,黑色的短发已经完全被血浸湿,无力的贴在了额头上,身上、手上、腿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正往外冒着血的伤口,尤其是腹部,一个看起来有拳头般大小,似乎都能看到白生生肠子的血窟看起来更是让人触目惊心。

跟在护士旁边的是一个披散着长发年轻漂亮的女人,她一边推着推车,一边眼泪不停从眼睛里溢出来,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泪痕。

后面立刻又急匆匆走进来了几个一脸严肃看起来年纪有些大的医生,亦步亦趋的跟着推车的方向走,无形之中让人觉得气氛低沉压抑。

像往油锅里洒水一样,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人群这时又开始躁动起来,惊恐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还不停的说着“车祸!”“车祸”!

这个场景实在是有些吓人,从那个男人留出来的血,甚至已经透过了推车,“簌簌”的往光洁的地板上淌去,推车经过的地方,瞬间留下了一条腥稠的血路。

年芨的视线从一开始就放在了担架推车上那个男人身上,那张年轻清俊但沾满血痕的脸孔,这会儿却越看越觉得眼熟。

秦巡伸出了一只手绅士的虚扶在她腰间,以免她被过路的人群冲撞到。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秦巡,后者脸上这时已经没了刚才的表情了,见她看向自己那欲言又止的眼神,于是很轻的点了点头。

看来不是她看错了。

那个男人,就是不久之前还在“Y.L”里和纪仰光谈着合作的周氏周弘文,人称小周总。

明明一两个小时前还生龙活虎的坐在她对面谈笑风生的人,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了这样……

“世事无常,没必要多记挂。”见年芨的脸色有些奇怪,秦巡出声安抚了一下。

他以为她是被刚才那一幕给吓到了,其实她倒没这么觉得,只是单纯的感觉,生命这玩意儿真的挺脆弱的。

尤其是人类的。

敛下心神,年芨不再多想什么,总归这些事情,目前跟她没有什么关系。

再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刚才坐着纪仰光的那辆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走了,这回换了另外一辆白色的宾利,这个车子她可认识了,据说是大老板们人手一辆的豪车。

开车的是之前那个胖乎乎的司机,也许是因为纪仰光这次没坐在后边,他也健谈了许多,等年芨坐上后座之后一路和她聊了不少话题,轻音乐的声音开得不大不小,除了秦巡依旧沉着脸不怎么搭话,气氛可以说是一片融洽。

“这次去哪儿?”过了一会儿,车子驶上国道,车速这时也加快了一些,年芨戳了戳身边秦巡的手臂,淡淡的问。

秦巡看她一眼,将另外一只一直撑在车窗上的手放下,以表恭敬:“纪总让我先送您回他的公寓。”

末了看她有些不解的神情,随意瞟了一下窗外,大致计算了时间,秦巡又很快的补充了一句:“在蓝泽园那边,不远,应该很快就到了。”

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涌上她的心头,像条冰凉的小蛇,细细麻麻的在她身体里不紧不慢的爬着,带来阵阵电流般的战栗。

太快了。

年芨终于意识到了是哪里不对劲,那种奇怪的感觉,她也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了。

她和纪仰光,怎么忽然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莫名其妙的,没有前因,明明就不对,但是所有的一切发生得又好像都十分顺理成章。

像一团错综复杂的乱麻,找不到源头来解开。

年芨心里也一直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的在说:而现在,我也不愿意解开。

………

蓝泽园是h市有名的居民公寓区,周边环境幽美安静,园区里面修葺得舒适宜人,因为刚好处在政府开发中心区,背后又有小一片漂亮的假山,山下静静流淌着一条悠远的小河,闲暇时期会吸引一些游客前来观赏,在发展如此迅速的时代,地带繁华,可以说的上是寸土寸金。

这一带寻常车辆是不允许入内的,但守门的保安见到这辆白色宾利时却面无异色,似乎已经很熟悉的样子了,连车牌都没对,轻车熟路的就将栅栏旁的黑色铁门拉开了。

章节目录 第42章 曾经我是一座孤岛(上) 司机摇下漆黑的车窗,冲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儿的保安打了个招呼:“王叔晚上好。”话语间满是亲切与热情。

“好,好,”已近中年的王叔虽然已经有了半头花白的头发,但因为身板扎实,笑容可掬,看起来也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他瞅了瞅车窗里,嘿嘿笑着问:“纪老板没回来吗?”

司机的眼睛往不远处一幢楼上看了看,这才笑着回了句:“应该是先回来了吧,王叔你没看见吗?”

王叔愣了一下,过了会儿才说:“哪能呢,我一直坐保安室里看电视,都没看到纪老板的车子开回来。”

听了这话,年芨动了动身子,也摇下了车窗,将头探了出去:“纪仰光还没回来吗?”

王叔这时见到车子后座忽然有个女孩子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惊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又夹杂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神情。

他迅速给司机递了个眼神:这姑娘,啥情况?

司机轻轻努了努嘴,两条浓厚的眉毛动了动,意思是:我老板女人。

王叔立刻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看着年芨,眼底意味深长的眼神差点让她误以为是自己怎么了。

低头看看身上,衣服穿的平平整整的,没问题啊。

手指又不自觉的摸上脸,难道是脸上有东西?

转过脸,她刚想问问身边的秦巡是不是她脸上有什么脏东西的时候,秦巡已经朝窗外的王叔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才低声嘱咐司机:“先送年小姐回去。”

司机应着,手臂一挥,朝王叔做了个再见的手势,然后再一次发动了车子。

高级公寓区,铺着鹅卵石的小路上一尘不染,车窗开了一半,年芨还能闻到道路两旁垂杨柳发出的清新味道,夹杂着新鲜泥土的气息,入目都是一片怡然的风景,令人忍不住心旷神怡。

秦巡将她送进电梯,抬手按了十九楼的电梯按钮,又说了句:“纪总的房子是1907号,钥匙在门前的地毯下面,年小姐今晚好好休息。”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被年芨轻轻喊住:“你不一起上去吗?”

因为她脸上的表情实在认真的过分,完全不像说着玩的,秦巡没忍住,别过头,无声的笑了。

他好像忽然就明白了纪总为什么对眼前这个小姑娘别样相待了一般。

“年小姐,这是纪总的家,我只是他的助理,我去他家干嘛?”过了一会儿,秦巡怕她理解不过来,还是出声解释了一下,“据我所知,纪总从来没让任何人来过他蓝泽园的这个家,尤其是女人。”

最后一句话,是被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说出来的,尾音拖长了一些,带着些不言而喻的意味。

电梯门已经开始缓缓移动,年芨望着面前他坚毅的脸孔,脑袋一时卡了壳,半晌也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包括我也没有来过。”

“咔擦”一声,两扇电梯金属门合上的瞬间,她听到秦巡最后轻飘飘的扔下了这么一句话。

真是……讨厌。

年芨感觉两边脸颊忽然就烫了起来。

他那种隐晦不明的口气,她现在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真是的,纪仰光手下的人,都跟他本人一个样,有那种不动声色就能让人的情绪瞬间变化的本领。

年芨暗自咋了咋舌。

电梯门再打开的时候,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条通明的长廊,视线挨个儿扫过去,她轻而易举的就找到了1907。

蹲下身子,果然在毛茸茸的地毯下面摸出来一把钥匙。

因为不太熟悉,她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到门孔里,摸索着在墙上找到了灯,年芨“啪嗒”一声打开。

昏黄的灯光下,因为无人而显得有些空旷冷清的客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连张纸都没有,暗色的窗帘拉得死死的,看起来更显得凄清萧索,明明是高级住宅区,却死寂一片。

年芨还是想念自己那只有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虽然地方小,但是好歹温馨,也是她一个人的私人空间。

玄关的鞋架上除了一双男士拖鞋以外再也看不到任何鞋子,柔软的地毯从门口的位置铺满了整个客厅,她脱掉自己的鞋,就这么穿着袜子踩了进去。

很软也很舒服,就算不穿拖鞋也不会感觉到凉。

年芨趴在绵软的地毯上,脑袋靠在冷色的沙发上,感受着满室的冷清意味,轻轻闭上眼睛。

这里就是他现在住的地方,空气里满满的似乎都是他的味道。

她想起他身上总是像水果甜一样的特有香味。

年芨其实并不了解许多事情,所以自然也不知道,以纪仰光如今的身价地位,完全可以不用住这样三室一厅的小公寓。

在她心里,只是依旧觉得,他其实根本没怎么变,还只是以前那个平华朴素的少年。

还是一个为了拥有自己的家而努力奋斗的少年。

没有变的呢,还是他。

………

纪仰光到家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十二点了。

他原本是想在医院门口等着年芨出来然后和她一起回家的,可等了一会儿,司机说了句话倒是提醒了他:“纪总,这位小姐家里是出什么事了吗?刚才那个样子,怪渗人的。”

他于是想到了刚刚她害怕得扑在自己怀里,小小的身子一直在止不住颤抖的模样。

然后又让司机下车重新开一辆车过来在这儿等着她,自己就着一开始那辆车返回了她家的位置,仔细的看了一番。

和不久前在他派去的人说的一样,门前干干净净的,放着几双年芨平时穿的平底鞋,还在角落的地方找到了她掉落的手机,但是没有任何异样。

会是什么东西?在黑夜里潜伏在她家门口,然后把她吓成这样?

想不出,脑子也有一瞬间短暂的卡机,这段时间为了纪氏运转,他已经接连进行了几天高强度的工作,浑浑噩噩的,但却还是能在包厢里听到她低低哭泣声的时候浑身一震,瞬间就清醒了不少。

秦巡总是说:“纪总,其实您可以不用这么累的,如果那样的话,要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用呢?”

章节目录 第42章 曾经我是一座孤岛(下) 秦巡不懂。

其实很多时候,纪仰光自己也不懂,为什么他要这么拼命这么努力。

现在在h市只要提起纪氏,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大公司,人家大老板白手起家一直做到今天年入百亿,现在还有向海外拓展业务的趋势,在整个商界都可以算得上是如日中天。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这个腥风血雨的商业圈里,自己这个一没后台二没人脉空有一身本领的“莽夫”想要站稳脚跟有多难,几乎是举步维艰。

周氏曾经也是h市商界顶流,可惜后来被纪氏取而代之,明面上都在说合家自凭本事赚钱,可是谁心里都明白,这其中,有多少人在幸灾乐祸,就有多少人在愤愤不平。

又有多少人在他背后轻蔑的笑着,就等着看他一着不慎跌个跟头,然后立刻紧接着上去踩两脚,落井下石。

生意场上的事,究竟有多少见不得人的手段,从前他不知道,可是自从真正踏入这个圈子以后,纪仰光才知道,人心没有最险恶,只有更险恶。

就连他自己,曾经为了达到目的,也或多或少的干过几件不干净的事情。

没多少人的手是干净的。

他身后空无一人,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赔上今天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这一切,他又怎么敢轻易倒下?

今天在“Y.L”里稍作休息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的,好像又梦到纪月凉了。

其实那些记忆已经过去了太多年,现在他连她曾经长什么样子都快记不清了,只是依稀记得,她柔美的嗓音总是在某个地方不停的喊他的名字:“仰光……仰光……”

如果不是因为心里还存着这么一份念想,他可能真的很难孑然一身的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如果纪月凉还活着的话,就可以看到他现在的成绩和地位,也许还会像当初那样,欣慰的摸摸他的脑袋,温柔的笑着说:“我们仰光真棒,真厉害。”

可惜只是如果。

………

打开房门,手指刚要摸上吊灯开关的时候,纪仰光一抬头,这才猛然看到光线通明的室内,于是才想起来自己让秦巡送年芨回这里来的事情。

自己名下其实有很多房产,其中不乏精致豪华的别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喜欢蓝泽园的这个公寓。

说不上多大,但也绝对不小,一个人住着并不会感觉到有多空旷冷清。

更何况,一天里的大多数时间,纪仰光都是呆在公司里处理事情,除了一些特殊情况,也就是睡觉的时候会回家来。

灯还开着,她人去哪儿了?

他在玄关处换了拖鞋,一边揉着眉心一边抬腿往客厅里走,走近了,这才看到软趴趴睡在地毯上的年芨。

她侧着身子睡在地毯上,脑袋靠在沙发边上,长长的头发一直披散到了地上,将她的脸挡住了一些。

满头乌黑的发丝,衬得她露出来的小半张脸清润白皙,嘴唇饱满殷红得可爱。

纪仰光垂眸,看到她伤脚的位置已经涂上了红药水,红肿也已经消除了,看起来没什么大事了。

窗帘拉得很死,他一向不喜欢拉开,虽然无风,但楼层高,房子也冷清,还是有丝丝冷意一点点的渗透到人身上。

年芨身上只穿着薄薄的白色短袖衬衫和牛仔短裤,她好像已经睡着了,却还是因为微冷下意识的嘤咛了一声,手也往旁边胡乱摸着,像是想找到什么来东西盖到身上一样。

纪仰光的眸色越来越深,看着她轻微的动作,忽而脱下了身上的西服,还带着他些许体温的外套就这样轻轻覆上了她的身体。

他已经尽量放轻了动作,却没想到还是把她给吵醒了。

年芨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虽然她平时睡眠比较浅,但是因为也折腾了大半个晚上,所以几乎刚刚碰到软绵绵的地毯没多久就睡着了。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意识其实还没怎么反应过来,脑子里也有些乱,手指抓着身上还有些温热的西服,这句话完全是凭着下意识的本能说出来的,因此并没有注意到其中暧昧的语气。

所以当她抬头看到纪仰光明显愣住的表情时,这才恍然反应到自己刚刚究竟说了什么。

那样明显有些委屈甚至带了一丝责怪的话语,就好像他们已经是多年老夫老妻一样,她只是作为妻子在询问丈夫为什么回来这么晚,顺带再撒个娇。

太荒唐了,这种话竟然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年芨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子,她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西服也顺势滑落,被她捧在手里,丢也不是,放也不是,莫名开始局促不安起来。

倒是纪仰光,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竟然还真的回答了她的问题:“去了你家周围看了一下,没发现有什么异常的。所以回来得晚了。”

然后,他极其不自在的轻咳了一下,用手背捂着嘴:“抱歉。”

年芨的一颗心,就因为他这几句严肃正经的话,瞬间软得像一摊化开了的温水,浸透到了身体的每个地方,暖洋洋的。

“那个,不好意思,是我睡迷糊了,还以为你是和我一起租房子的那个女生,她每次都回来的特别晚,”她把手放到脖子上,不自然的抚摸着上面的皮肤,扯起谎来倒是一板一眼像模像样的,“还老是能弄出特别大的声音,我睡眠一向不太好,经常会被吵醒……”

“没关系,”她嘀嘀咕咕的为了让自己的谎言显得更真实,还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已经被纪仰光轻声打断,“你的脚好一些了吗?”

“就是骨头错位了,医生又给我接对地方,已经好多了。”

听到年芨的回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纪仰光脸上的表情好像忽然好看了很多,嘴角不再深深抿着,眉宇间难得有了一丝动容。

像一座终年不近人情的冰山,冰冻了许多年的冰块忽然就这么融化了,突如其来,猝不及防的让她深陷其中。

“没事就好。”

章节目录 第43章 有人等你回家(上) 纪仰光伸手从年芨手中接过自己的西服,随意搭在了沙发扶手上,看着她脸上略微踌躇不安的神情,又解释了一句:“夜里冷,只是怕你着凉而已,别介意。”

怎么会介意呢?要不是因为他还在自己面前,她简直兴奋到想原地转几个圈。

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已经脱口而出了,她这个人,在他面前好像从来就藏不住什么心思:“怎么会介意呢,谢谢你还来不及。”

她看起来真的很年轻,笑起来的时候小小的一张脸上全都是满满的胶原蛋白,双眼皮的褶皱很深,所以一双眼睛又黑又大,浓密纤长的睫毛挂在眼睛上方,像两把小扇子在轻轻扇动着,嘴角边的梨窝时隐时现,像灌了酒似的。

又瘦,肩膀单薄得连衣服都撑不起来,除了裸露在外的皮肤,身上根本看不出是有肉的模样。

他先前还以为她可能一二十岁了,现在再仔细一打量,觉得她估计也就一个高中生。

因为年芨整个人,给别人的感觉就是一副天真无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没来由的,纪仰光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牢牢扣住她的腰身,尝一尝那梨窝里的酒究竟是什么味道。

会不会跟她的笑容一样,是又甜又美的。

然而下一秒,他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究竟在想了些什么。

于是眼神从年芨身上挪开,放到了不远处并没有打开的电视上:“你一个小姑娘,以后记得,不要随便一个人去ktv那种地方,鱼龙混杂的,不适合你。”

“还有,”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也不要轻易跟陌生人回家。”

“我不小。”年芨却完全没理解到纪仰光话里的深意,只是听到了“小姑娘”三个字,所以下意识的就开口想要纠正。

但她又很快意识到了什么,眼神闪烁了几下,将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生生改成了:“我已经二十五岁了。”

嗯,反正也已经骗了你这么多事,再多一个也无所谓吧。

纪仰光的视线重新回到她较真的脸上,在心里叹了口气:“我不是在说年龄问题,是在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记住了吗?”

回想了一下他刚才说的话,年芨咽了下口水,小声嘟囔:“你对我来说也是陌生人啊,可还不是把我带回你家了。”

“我跟别人不一样。”她的声音很小,他却听到了,于是正色解释着。

纪仰光人高,而两人这样面对面站着的姿势让她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视线里只有他穿着衬衫的胸膛。

年芨往后退了两步,抬起头看着他深邃的双眼,两只手孩子一样的背在了身后,轻声问:“哪里不一样了?”

四目对视,彼此看向对方的眼神里似乎都写满了什么隐晦的情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我是Y.L的老板,你要是在我的地盘上出了事,我也会被迫负责任的。”半晌,纪仰光先垂下了眸子。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我今晚帮助你,以及把你带到我家里来,都只是为了不让你出事,为了我不用负不必要的责任。

口是心非这种事,不一定在女人身上才会有,很多时候男人也会出现。

而且,似乎比女人还要严重一些。

年芨撇撇嘴,仿若自言自语般的说:“原来你们大老板对顾客都这么尽职尽责的啊,带在身边,随时保证安全。”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对每个顾客都这样了………”

话一出口,她明显察觉到纪仰光的手臂僵了一下。

也还是会有反应的嘛。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年芨扬起嘴角,两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因为身高差异,她做这个动作有些困难:“好啦,纪仰光,我记住了。”

“放心,我知道你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咧开嘴角,言笑晏晏:“毕竟,你对你的顾客最好了不是?”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纪仰光轻轻拿开她的手,神色淡淡道,“刚刚从你家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你房东吃烧烤回家,我和她随意闲聊了几句。”

他转过脸,看着年芨脸上明媚无比的笑容,嘴角忽然也不可抑制的牵动了一下:“她告诉我,你是一个很自律自爱的女孩子,作息时间稳定,除了加班,很少会在晚上十点之后回家。”

“当然,我也向她了解了一下你有没有仇人这回事。她也无意识的提了一句,她虽然对你了解不多,但知道你无父无母,一直一个人住在那里,她觉得你有点可怜,性子也好,应该不会招惹到什么仇家的。”

年芨的笑容瞬间僵在嘴边。

倒不是因为被“无父无母”触动到了,她对亲情从来都没有什么感觉。

他在调侃她。

她刚刚和他说自己有一个一起合租的室友,可他明明一开始就在房东那里知道了她一直一个人独居,却没有开口反驳。

年芨低着头,不做声了。

见她这副样子,知道她肯定是听懂了,纪仰光也不再多说什么,都是聪明人,点到为止。

手从兜里摸出一个手机放到她手心里:“你的手机,在你家门口找到的,看看坏没坏。”

她拿在手里,手指按了一下开机键,没反应。

真坏了?

再重复按了几下,手机屏幕依旧是黑的。

这个时候,连手机都要给她添堵。

年芨心里闷闷的,烦躁的把手机塞到了裤兜里:“应该坏了,明天我拿去修一下。”

他“嗯”了一声,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很晚了年芨,你今晚住客房吧,明天我送你回去。”

他叫她名字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嗓音会稍微停顿一下,似乎是因为从来没叫过,所以略有些不熟练。

“好。”年芨点了点头,环顾了周围一圈,看到了几扇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的门,“哪间是客房?”

纪仰光伸手指了一个方向:“那儿,里面有卫生间,洗漱用品都是齐全的。”

他明明是一个人住,却留出了客房,还备齐了洗漱用品,是在等什么人回来吗?

章节目录 第43章 有人等你回家(下) 秦巡不是说,连他都没有资格来这个地方吗?

他还说,纪仰光从来没让任何人来过这里。

字里行间都在隐晦又直白的告诉她,唯独自己是个例外。

可是年芨虽然只在这里呆了不下多时,偏偏就是能感觉到这个房子似乎有第二个人存在的意味。

不,与其说是存在,不如说是存在于他脑海里的,某个人,或者是,某件割舍不下的事。

后来,当年芨终于知道那个人是谁了的时候,才恍然发觉自己曾经猜测的那些都是何其可笑。

因为那个人,分明就是她自己。

…………

“谢谢你,你也早点休息。”说完这句话,年芨转身就朝纪仰光刚才手指的房间走了过去。

“年芨。”

他忽然在她背后,用一种她之前从未听过的语气喊她的名字。

该如何来形容?

就像是,一个迷了路找不到回家方向的可怜小孩子,忽然在穷途末路的时候见到了光明的出口,欣喜之余内心也带着一丝怀疑,怀疑这个地方究竟是不是真的回家之路。

现在,他就是这个迷路的小孩子,遇到了她。

年芨停下脚步,转过身,隔着几步路的距离,纪仰光身后是线条分明坚硬的电视和电视柜,头顶是水晶灯中暖黄的灯光,映照得他生硬的面容都柔和了不少。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她的脸,眼睛里似乎涌动着沉沉的暗流。

“我们之前,认识吗?”

迷路的小孩,盯着眼前看似明亮一片的道路,脸上的表情却有些诚惶诚恐。

年芨皱着秀气的眉头,一脸不解:“不认识啊,我们不是今晚才见到面的吗?”

她清楚的看到,纪仰光眼里的暗流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涌动。

“轰”的一声巨响,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那条道路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在他面前以飞快的速度坍塌,最后沦为一片废墟。

我现在,真的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怎么了?”看他的神情又变得深不可测,她又追问了一句。

他垂下眼,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一半脸孔,看不清情绪:“没什么,早点睡,晚安。”

年芨虽然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随即又转过身走回了房间。

打开灯,将房门轻轻合上,将一切让人情绪低落的因素都阻隔在外,她如释重负的靠在硬实的门板上,重重的呼出了一口气。

好险,差一点就露馅了呢。

五指深深插入发丝间,年芨扬起脸,眼神空洞的望着白茫茫的天花板。

道路被摧毁得一干二净,小孩子永远迷失了回家的方向,那双原本好看得让人心悸的眸子里,写满了彷徨无措。

却不知道,在一片破败不堪的废墟中,有人在拼尽全力的将那些杂乱的石块碎屑一一清除,尽管动作越来越慢,但却依旧在以一种惊人的毅力不停的重复着。

等着看,总有一天,我会亲手为你铸出一条路。

路的尽头,是家的方向。

…………

夜里实在口干舌燥,年芨被渴醒了。

房间里的小窗帘睡之前是被她拉开的,醒来的时候也不知道几点了,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似乎延伸到无边天际,心里莫名有些发怵。

她对商界的事情一向了解不多,但就凭之前在医院里的时候看到的秦巡脸上深沉凝重的表情,她就知道,周弘文的事情,也许会引起不小的轰动。

纪仰光呢?他知道吗?

想到这里,年芨无奈的摇了摇头,觉得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真是杞人忧天了。

不过这些事情,还是超乎她的预料了。

原本以为,这里是一个很安宁和谐的世界。

只有等真正体会过了才知道,炎凉百态,世事无常,看来不管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样的。

就像秦巡说的那样:“没必要多记挂。”就好了。

反正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

可是好像只要是一点点有关于纪仰光的事,都会和她有些千丝万缕微妙至极的关系,毕竟………

继续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年芨恶狠狠的敲了敲脑袋,逼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然后翻身下了床。

夏季的天气,白天热得要死,即使迎面吹来的风都夹杂着不可忽视的热浪,却没想到昼夜温差这么大,夜里竟然这么凉得渗人。

她的脚才刚刚碰到地面,一股冷意就直接从脚踝的地方渐渐蔓延到全身。

止不住的直打寒战,年芨感觉牙关都在冷得颤抖。

穿的太少了,窗户还没关呢。

她颤颤微微的伸手把窗户合上,然后摸出手机,再试了一次,还是死机的状态。

年芨无语的丢下手机,叹了口气,感觉到喉咙越发干燥起来,终于还是轻轻打开了房门,准备到客厅里去喝点水。

她的睡眠原本就很不好,又认床,好不容易适应了出租屋里的床,这会儿又忽然来到了纪仰光家,哪哪儿都觉得不自在。

醒了一次以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客厅里的灯居然大开着,年芨走出去的一瞬间差点被晃了眼,她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终于适应了一些面前的光亮。

奇怪,是纪仰光忘记关了吗?

自己进房间的时候,他还站在客厅里没走,所以只可能是他没有关。

心里虽然抱着疑惑,但深更半夜,也不好冲进他房间里去问。

她到饮水机旁边接了杯温水,纸杯握在手心里,暖暖的,身体这时好像也暖和了许多。

之前都没有注意看,现在终于得了空,年芨一边喝着水,一边睁大了眼睛仔细的打量这房子里的一角一落。

整个房子设计得简约单调,装修得也很清爽,不花里胡哨,连墙纸都没贴,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感觉。

家具选用的都是冷色系的,厚重的窗帘却是乌黑的,似乎从来没有被拉开过。

他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会不会觉得孤单?

没来由的,年芨心里冒出了这么个问题。

她并不知道,以他如今的身家地位,其实还可以有比这更好的选择。

因为都是害怕孤独的人,所以会想要自己看起来,能够过的好一些。

章节目录 第44章 我们只是路过人间(上) 纪仰光,你羡慕我无牵无挂,活的一生潇洒,而我却羡慕你,漫漫长夜,孤独无望,还能有人等你回家。

………

年芨在城西一家不大不小的超市里打工,这天正好上的是早班,不到七点,她体内的生物钟就催促着她该起床了。

迅速从床上起来,进了卫生间洗漱,一番忙乱的收拾过后她打开房门走出去,却正好撞上看起来也是刚刚起床没多久的纪仰光。

他身上穿着最简单的家居服,袖子的地方起了许多褶皱,她猜想或许是睡觉时不小心被压到的。

因为人他清瘦身形也高,这么随便一穿看起来竟然也是养眼无比的。

果然是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年芨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也起得这么早,然后很快恢复过来,镇定自若的跟他打了个招呼:“早。”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明显充斥着血丝,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嗯。”

也许是因为刚刚睡醒,他这个时候卸下了平常所有的阴冷气息,黑色刘海软弱无力的搭在额头上,一张脸更显得白皙清润,穿着家居服长身玉立站在那儿,倒是像极了一个十八九岁的青葱少年。

正是男孩子最好的年龄。

可他分明已经不是少年了。

早就已经褪去了当年那股稚嫩劲,眉宇间流露出来的,都是成熟男人才有的沉稳干练。

如果说以前的他是羽翼未满的小鸟儿,那么现在的他就是展翅高飞的雄鹰了吧。

年芨移开视线,手指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攥住自己的裤摆:“我先走了,那个,昨天晚上谢谢你的收留。”

纪仰光抬眼轻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转身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等等。”

年芨停下脚步,还没回头,一件薄薄的厚实的男士外套就落在了她的肩头,伴随着纪仰光带着重重鼻音的一句话:“早上冷,你穿的太少了,注意别感冒了。”

她心头一暖,不经意的露出了笑容:“谢谢。”

“口袋里有我的号码,如果遇到了什么事,你可以打给我。”他在她背后又补充了一句。

她原本想问一句为什么,但听他的口气十分认真,不像是开玩笑的,也就没问,而是背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这边不好打车,”纪仰光的声音越来越近,沉沉的从身后传来,伴随着温热熟悉的气息,她几乎已经感觉到他就站在自己背后,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身子,“要不要我送你?”

年芨身上披着他宽大的衣服,整个人的背影越发显得娇小玲珑,他几乎是有些控制不住的,手就已经轻轻往她的发丝上摸去,却在某一个瞬间生生停住,然后收了回来。

纪仰光,你是还没睡醒吧,她只是一个小姑娘而已。

你在想些什么?

他揉着还有些疼痛的后脑勺,觉得脑袋越来越重了。

年芨站在原地,鼻尖似乎还能闻到衣服上带着他身上独有的那股味道,真是奇怪,这衣服明明就是昨晚可怜巴巴被他扔在沙发上的,冷落了一夜,又怎么可能还能有他的味道?

视线却无声的落在了玄关处鞋柜一旁光洁的玻璃上。

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片上,十分清晰的映出了她身后发生的一切,也包括他刚才的动作。

他刚才,是想干嘛?

揉自己的脑袋?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忽然变得有些紊乱,夹杂着急促的喘息。

有可能,是想起了什么?

不,绝对没这个可能。

“不用了,我以前来过这边,有车子可以打的。”年芨说完这句话,立刻逃也似的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只要再多呆一秒,她保证,她一定会忍不住转过身抱住他的腰,就像昨晚被深深惊吓到时一样。

可又不一样,昨晚是因为害怕,今天呢?

抑制不住的,那颗想要靠近的心。

………

“年年,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啊?”方小月看着自从上班开始,就一直在打着哈欠的年芨,手指顺势指向了她的脸,“你两个眼窝子都是青的。”

年芨撇撇嘴:“别提了,昨晚我家门口不知道来了个什么东西,把我吓得一整晚没睡着。”

听到这话,方小月立刻凑了过来,一脸好奇的问:“什么东西能把你吓成这样?我记得你不是一个人单挑四个壮汉都没问题的吗?你干嘛不打他啊。”

提起曾经的风光伟绩,年芨立刻洋洋得意起来,云淡风轻的将昨晚的事情一笔带过:“一般一般啦,打架这种事儿我比较擅长,不过昨晚纯属是没反应过来,要不然我肯定要那个吓我的东西好看。”

方小月想起一个月之前,自己和年芨一起去夜店玩的经历,她被人连哄带骗的喝了几倍,脑袋晕晕乎乎的,就快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年芨把那帮油嘴滑舌的男人恶狠狠推开,然后扶着她慢慢回家的。

她醉的迷迷糊糊,说话也含糊不清,年芨不知道她家在哪儿,只能把她带回自己家。

路上经过h市那片出了名的混混街,两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自然被一群叼着烟,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社会人渣给拦住了。

她从来就没怎么喝过酒,那天实在醉的不轻,耳朵里轰鸣一片,像极了有飞机在里面轰炸着。

恍惚迷离之间,她只听见年芨不大但却莫名带着一阵冷意的声音:“就凭你们几个也敢拦我的路?”

她想说:年芨你快跑,这帮混混都是典型的难缠,你身板看起来还没我壮实,你别跟他们硬碰硬。

可是她嗫嚅了一会儿,脑袋就软软的往一边靠了过去。

等到再醒来的时候,似乎是被冷醒的,她睡在脏兮兮的地上,衣服后背还蹭上了不少灰。

只是一抬头,就看到肩膀单薄的年芨已经重重一脚踹在一个男人身上,力道似乎用得极大,因为她好像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那男人闷哼一声,瞬间吐了口酸水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骂了句脏话,然后捂着肚子踉踉跄跄的跑了。

章节目录 第44章 我们只是路过人间(下) 然后年芨转过头来,轻轻歪了歪头,淬了口唾沫,一脚鄙夷的看着躺在地上已经爬不起来的另外三个混混:“我说了,你们最好别惹我,姑娘我脾气实在不好,最喜欢替社会教导教导你们这群废物。”

她只穿着一件深蓝色格子衬衫和同色长裤,头发松松的扎在脑后,面容清秀静美,怎么看都是一副清纯大学生的模样。

那群混混哪里能想到,外表这么清秀的姑娘打起人来竟然这么狠,早就已经被吓得面无人色,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躺在了地上,哀嚎连天。

“年年………”方小月无意识的喊了两句,还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眼前这人,真的是整天和自己一起在超市里整理货架,叫卖商品,看起来瘦得好像一阵风都能刮跑的年芨吗?

年芨听到她的声音,担忧的视线随即望了过来:“小月你还好吗?还是醉的很厉害吗?”

原本是醉的一塌糊涂的,但眼下瞧见她这么帅气的一出,再大的酒也醒了不少…………

………

方小月笑着伸手拍上了年芨的肩膀:“那是,我们年年最厉害了。”

“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今天文具区又新运来了一些货,我还没登记整理呢,先不聊了啊。”

方小月点点头,然后也走向了自己负责的区域。

年芨走回文具区,看着眼前一大箱新进来的货,重重的叹了口气。

两秒过后,她认命的蹲下身子,从一旁的小桌子上拿起了登记表,每从箱子里拿出一样东西,就在登记表上记一笔,然后再起身把东西摆放到货架上。

笔记本、涂改液、修正带、荧光笔、彩色铅笔………年芨真的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将来有一天,会整天和这些东西打交道。

可是既然她已经选择了要体会这些,就不会这么中途放弃。

因为很久以前她好像听谁说过一句话,自己选择的路,哭着跪着也要走完。

没有退路。

早班是中午十二点下班,年芨把今天刚到的所有货物整理好的时候还不到十点。

她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来,动了几下因为长时间蹲着而有些酸麻的小腿,手又伸到脖子后面轻轻揉了揉,这才从儿童学习桌下面拖出一条小小的椅子坐了上去。

椅子是和桌子一起配套出售的,但是基本上没人的时候她都会在坐在上面休息休息,虽然很小,但她人也不大,所以也刚好能坐得下。

又过了没多久,年芨缓和过来了,身子也不是那么酸痛了,她才再次起身从文具区的书架上找到了昨天没看完的那本书,翻到被自己轻轻折了一个折痕的那一页,开始仔细看了起来。

时间尚早,这个时间段,学生基本上都在学校上课,因此大多数人来超市都不会注意到文具区,她负责的这个区域平时都挺冷清,但一到学生下课的高峰期就会变得异常忙碌,所以她通常都会趁着不忙的时候看看书,打发打发时间。

以前年芨可没有这么喜欢看书,完全是因为上班时间要是被发现玩手机或者是做什么其他的事会被扣工资,本来每个月工资就不是很多,她也心疼,所以慢慢的也就戒掉了手机瘾,开始看起了书。

用方小月的话来说:“上班的同时还能陶冶情操呢,多好的事儿。”

结果这一看就入了迷,没太注意到时间,等到来换班的那个女生到的时候,年芨才猛然从手里的书中回过神来,一问时间这才知道这时已经中午十二点了,可以下班了。

想了想,她去员工休息室里换下了工作服,又重新进了超市,走到方小月负责的生活用品区。

她正苦口婆心的跟一个有些耳背的老人家解释着哪种牙刷是纤维的对牙齿好,哪种对牙齿不好。

老人家躬着驼背,一张皱巴巴的脸上满是皱纹,看起来年纪已经很大了。

他边听着边不住的点头,至于到底听进去了多少,又有没有真正听懂,也没人知道。

年芨于是站在一旁的边上耐心的等着方小月,方小月一早就注意到了她,这会儿悄悄给她使了个眼神,让她再等等自己。

没过几分钟,老人家终于心满意足的拿了一支自己喜欢的牙刷,放进购物车纪,高高兴兴的走了。

方小月这才跟别人交接了一会儿工作,然后和年芨一起走出了超市卖场。

午饭是在员工食堂里吃的,方小月尿急,于是给了年芨自己的饭卡让她帮忙打饭,然后急急忙忙的去了厕所。

年芨想着她平时吃饭的喜好,给她打了个洋葱土豆圈,一个小炒肉,又给盛了一大碗鲜菜汤,这才端着餐盘回到了座位上。

方小月的餐盘里装得满满当当,年芨自己的倒是除了一格白粥其他什么都没有。

她浑然没在意其他人异样的眼光,自己拿了勺子小口小口的喝着粥,等着方小月回来。

她不怎么擅长交际,也不会说好话抬举别人,在一众清一色中年超市员工里,她年龄最小,人看起来也跟个高中生似的,除了方小月,也没什么人可以说的上话。

再小的社会也会有不同的圈子划分界限,这个道理,她也是这后来才清楚领略到的。

方小月终于回来,一眼就在人来人往的食堂里瞟到了年芨,在一众油腻的中年大妈里,她一个人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喝粥,倒是显得有几分清新脱俗。

“年年,你知道那个周氏集团吗?就是几年前还是我们h市的龙头公司,不过现在已经被取代了。”

方小月一屁股在年芨对面的位置上坐下,她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脸色有些红,喝了口汤这才缓和过来不少,“我刚刚听到保安们在议论,说是周氏以前那个玩世不恭的小周总好不容易才回归正道,开始慢慢接手公司业务,却在昨天出了场挺严重的车祸,到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也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章节目录 第45章 你的眼睛会发光不适合悲伤(上) 想起昨晚在医院里看到的那触目惊心的一幕,年芨轻轻咬着勺子,点了点头。

方小月往嘴里塞了块肉,继续说着:“听说他原本不会受那么严重的伤的,是因为保护一个女的,他把那女的推出了车窗,自己却被弹出来的安全气囊震成了脑震荡,医院的病危通知书接连下了几张,手术做了很久,快天亮的时候才转到重症监护室的。”

女的?年芨仔细想了想,终于想起了昨天晚上一直跟着推车的那个年轻女人,精致漂亮的一张脸上挂满了泪痕。

出了车祸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如果是为了个女的把自己置之死地,那这其中的信息量可就太大了,免不得会被有心人拿来大做文章。

果然,方小月说着,已经从兜里掏出了手机,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然后将一个页面新闻递到了年芨眼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标题是一串红色的大字,还被刻意加粗了许多:周氏集团小周总竟堕落至此?为了一不知名女子至今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昏迷不醒。

下面还夸大其词的写了一些新闻报道,配图是几张车祸发生的现场,看起来是应该是南大桥的位置,一辆豪华的小轿车被一辆迎面而来的大卡车重重撞翻,车身被滑出了十几米远,侧倒在桥头,车灯、玻璃全数碎成残害掉落了一地,车子颤颤巍巍的吊在那儿,仿佛下一秒就会直直掉下桥去。

因为事发突然,又是夜晚十分,夜色迷离,照片拍的很不清晰,只能大致看出位置和车祸的严重性,其中还夹杂着许多模糊的人影,年芨猜想应该是过路的行人。

这样的事情,原本不是她们这些社会底层小喽喽应该知道的,却似乎被人刻意大肆渲染,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h市。

别人也许不明白其中含义,但年芨却多了个心眼儿,知道这场车祸背后也许还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真相。

是有人想将周氏推到风口浪尖。

年芨叹了口气,咽下嘴里的粥:“这些事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昨天不是去跟刘经理申请提前发工资吗?如何了?”

方小月正往兜里收着手机,乍然间听见她说的这话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变得苦大仇深起来:“刘经理说工资这个事不归他管,得跟财务部说,还说什么超市里从来没有给哪个员工开过这样的先例……”

她说着揪了两下头发,苦闷至极,“谁不知道财务部老大也是他啊,只要他答应,点个头的事儿就行了,非跟我扯东扯西的……”

年芨垂眸,耳边的一缕头发掉了下来,她抬手,将它们撩到耳后固定住:“小月,我卡里还有一些存款,你要是有急事,我可以先借给你用着,反正我日常也没什么开销,你慢慢还也不急……”

她之前隐约听别人说过,方小月家境好像不是很好。

听说她爸爸早年间因为赌博欠了不少债,也没能力还,就这样丢下她们一家跑了,许多年也没个音信,到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家里有个卧病在床的老母亲,没劳动能力,身体很不好,长年靠营养液养着,她还有个正上高中的弟弟,哪哪儿都是需要花钱的地方。

所以方小月才早早的退了学,年纪轻轻就已经在社会上打拼了许多年,全部都是因为她的家庭原因。

庆幸的是,尽管生活如此艰难,她依然在努力奋斗着,没有半句怨言,还时不时的跟年芨闲聊着提起:“等我将来在h市有了自己的家,我就把妈妈和弟弟接过来一起住,这样我就可以一起照顾他们两个了。”

年芨还依稀记得那是她进超市上班的第一个月,她和方小月一见如故,两人的性子十分合得来,大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于是下班后她请方小月到自己的出租屋里吃涮火锅,毛肚和牛肉下了几个碟子,饮料也喝了几个瓶子时,方小月揉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她的小沙发上,两眼带光的说出了这句话。

“年年,前几天我弟弟又给我打电话来了,他说妈妈越来越瘦了,背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方小月夹起一片土豆放到嘴里,竟然是咸的,食髓知味,她可算是知道了什么意思。

年芨见她忽然情绪低落,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再多说些什么也没用,只是沉默的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

方小月擦了擦眼睛,又喝了一大口汤,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烦心的事情,眼神往桌子上的餐盘一扫:“年年,你又只吃这么点儿,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瘦?”

年芨看着她还有些泛红的眼眶,也顺意的饶过了先前那个让气氛变得沉重的话题,无所谓的轻笑着:“我吃不了太多的,胃就那么一点儿,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还说着话呢,方小月却已经夹起一大块肉直直塞到了她嘴里:“给我吃,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闹饥荒了。”

年芨瞪大眼睛,嚼了两下,吞到喉咙里,然后张大嘴巴给方小月看:“吃了哦。”

“你啊。”方小月被她的举动逗得有些哭笑不得,“说真的,年年,多吃点,别等到以后身体不好的时候才后悔,身体真的是革命的本钱。”

她妈妈就是因为年轻的时候为了撑起整个家庭太过于操劳,一个人种了将近百亩地,所以才导致人一进入中年就浑身伤病,若是天气不错倒还好,如果遇到梅雨季节,就会捂着膝盖生生喊疼,整个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之后怎么吃都补不回来。

所以她从小就知道,身体健康的重要性。

这也是为什么,即使她的生活已经过得十分拮据了,她也决不允许自己在饮食上亏待自己的原因。

因为很多时候,一副健康的身体真的是千金都换不来的。

年芨伸手摸了摸方小月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我知道啦,要不晚上再去我家涮个火锅?我前几天刚刚买了新的锅底还没尝过味道呢。”

章节目录 第45章 你的眼睛会发光不适合悲伤(下) 先前的阴霾似乎在她明媚的笑容里被瞬间烟消云散,方小月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于是乖巧的点点头,然后继续吃着自己餐盘里的食物。

吃完饭后,方小月趁着一个下午的假期要回一趟自己远在郊区的家,她实在放心不下自己的妈妈,于是和年芨分开了。

年芨想到昨晚“光荣牺牲”的手机,心念一动,就找了一家手机店进去看看能不能修。

特殊时期,她还得攒着些钱给方小月以备不时之需,不能再随便就像以前一样买新手机。

修手机的师傅估计也是看年芨年纪小,没舍得坑她,于是实话实话道:“姑娘,要不你回家去拿充电线插上试试?我觉得你这手机真的是没什么毛病,也没必要修。”

年芨这才想起来,是啊,之前纪仰光一把手机扔给她就问看看有没有坏,于是导致她也下意识觉得手机开不开机就是因为坏了,却从来没往没电这个方面上想过。

这会儿再一看,手机屏幕虽然漆黑一片,但表面上哪里都看不出有损伤的样子,果然没电关机的可能性才是最大的。

昨晚没回自己家,在超市里上班也没有充电线,就这样完全忽略了这一点。

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年芨跟那师傅说了句“谢谢”,就把手机塞回了兜里,打算回家找充电线充电。

今天上了早班,她一整天都不用上班了,时间忽然就这么空闲下来,一时间她倒还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今天的天气很好,太阳不像昨天那样,一早就毒辣无比,而是暖洋洋的照在头顶,没有很热的感觉,倒还有些夏日里难得的舒适清爽。

年芨也不着急回家,脚步不紧不慢的在地面上迈着,想一路散着步回家,然后再睡个午觉,完美。

可是等她再次停下脚步的时候,却已经站到了纪氏集团公司的大门口。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双脚就好像不受控制了一样,莫名其妙就走到了这里来。

抬眼望去,纪氏集团大厦高耸入云,眼珠一下还无法数清究竟有多少层楼,只是给人一种森严凛冽的感觉。

这样地标性的建筑物巍峨的屹立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带,装修得气派无比的大门前直挺挺的站着两个满脸严肃、手持电棍的保安,眼神不怒自威。

他们身后,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小草丛,其中零星的散落着一些惹人眼球的小花,也给这个公司增添了一丝生机盎然,显得不是那么不近人情了。

“口袋里有我的电话号码,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打给我。”没来由的,脑子里就回响起来早上的时候,纪仰光靠在年芨背后说的这句话。

她心想或许是因为自己走到了他的公司楼下,所以才会自然而然的联想到有关于他的事情。

对了,西服。

这才恍然想起来,早晨他披在她肩头的那件西服被她上班之前放在了员工储物柜里,似乎还卷成了一团。

那样的西服外套,应该很贵吧。

这样想着,年芨的步子已经迈开了,往城西超市的方向走。

可别一不小心被别人给弄脏了,到时候她还得花钱赔给纪仰光。

不过,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要。

…………

“纪总,这是上个季度的财务报表。”秦巡将手上的文件夹轻轻放在光洁一片的办公桌上,眼睛看着正背对着自己,视线往巨大的落地窗外看去的纪仰光。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却没有回头,穿着西装的高大身影迎着光,在他背后投射成一小片阴影,“你都看过了吗?”

尽管他看不到,但秦巡还是点了下头:“仔细核对过了,没什么问题。”

身为特助,若是连帮他分担这些最基本的事务的能力都没有,那他也没必要继续在这个位子上呆了。

“纪总,还有,”秦巡这时轻微咳嗽了两下,喉咙似乎有些干痒,他下意识用手捂住嘴,这才闷闷的继续说,“小周总的事您也知道了吧,他现在出了这种事,之前的合作还要不要继续进行?”

纪仰光即使背对着他,也飞快的察觉到了他今天的异样,于是转过身来,两只眼睛来来回回将秦巡扫了一遍,最后直接下了定义:“生病了就请假去休息,别撑着。”

“不碍事,就是小感冒,来的时候已经吃过药了。”秦巡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其实他想说的是:纪总,您自己都不怎么爱惜您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还能有闲心来关心我?

他跟着纪仰光有多少年了?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

似乎从一开始他决定自己经商创建公司的时候,自己就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边,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秦巡就是觉得,这个人眼睛里有种别人没有的傲气和野心,总有一天,他一定会成功,只是需要时间。

而现在,他也的确成功了,纪氏成功成为了h市的一大上市公司,稳坐商界龙头,公司旗下涉及运营到的品牌应有尽有,而且都是人们耳熟能详的也心甘情愿为之花钱的,分管的一些子公司也几乎垄断了整个h市的卖场,一年纯进账收入至少百亿。

更何况,现在他又开始朝着房地产行业进军,这是个多赚钱的项目,谁心里都清楚的知道。

关键,他也不过才二十多岁,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

早在几年前,初出茅庐的纪仰光就可以凭借一己之力将周氏拉下商界神坛让纪氏取而代之,秦巡知道,这个人的未来,几乎是无限可期。

他还能站到更高的位置。

而自己,也一定会始终跟随。

“没必要去想这些,秦巡,你要知道,现在是周氏需要和我们的品牌合作,而不是我们需要他们的融资,”正出神的回想着以前的事情时,纪仰光沉沉的声音拉回了秦巡的思绪,“若是他们能在乱成一锅粥的情况下还能想到和我们的合作,那我也不介意再赚一笔钱。”

章节目录 第46章 你是远道而来的礼物(上) 周氏集团老总周隆鑫年轻的时候也曾是商界巨鳄,可惜后来因为人入中年渐渐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他膝下只有一个孩子,就是周弘文。

再加上周弘文早年间仗着自己背后显赫的家势,整天只知道寻欢作乐,玩车玩股票玩女人,各种点子花样百出,却偏偏就是不用到正途上,可是让周隆鑫头疼了许久。

后来结发妻子因为病重去世后,小儿子这才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收回了以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也开始逐渐替自己打理公司的业务,才刚进公司没多久就自己独立完成了几个据业内人士相传十分难搞的项目,周隆鑫这才欣慰了不少。

原本想着自己已经可以完全将公司交给儿子,然后尽享天伦之乐的时候,却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

他一向疼爱无比,从小就当老太爷一样养大的儿子,到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昏迷不醒。

医生说了什么他其实没太敢听清,只是依稀记得身边的人说什么“重度脑震荡”“可能很难醒过来了”“也许会成植物人”………

他已经快五十多岁了,已经不再祈求什么能够功德圆满颐养天年,只是能盼自己的儿子可以过的好好的就阿弥陀佛了,却未曾想连这点小小的期望似乎都成了奢望。

第一张病危通知书下来的时候,周隆鑫被家里的下人扶着,看着那张薄薄的纸,一口气没上来,手上的拐杖一掉,整个人就直挺挺倒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脸上罩着呼吸机,他动了动身子就挣扎着要起来,结果被身旁的护士死死按住:“老爷子您可别再折腾了,自己身子骨什么样自己不知道?可别到时候小的醒不过来老的也跟着去了。”

这段时间他听的外界传闻可多了,就连新闻舆论也都在大肆宣传,说弘文是为了个女的才落得这番下场,于是周隆鑫才刚刚能下床,就使唤着手下的人们,不管用什么办法,都给我找出那个女人来!

“我儿子要是醒不过来,她也别想好过!”

………

现如今的周氏,也的确如纪仰光所说的一样,乱成了一锅粥。

周氏未来的继承人小周总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老爷子气急攻心也晕倒了,醒来之后就嚷嚷着要找出那个女人来,公司原本投放在股市的股票一夜之间下滑了几个百分点,表面上看起来是没什么,但懂行情的人都知道,白花花流走的都是钱啊。

公司所有高层无上下不人心惶惶,脑海里都在不约而同的想着一个问题:若是周弘文真的成了植物人,周隆鑫也已经无力继续掌管公司,他们这些底下的员工又该怎么办?

………

纪仰光走到自己光洁明亮的办公桌前坐下,清瘦的身子即使窝在绵软的办公椅上也显得高大无比,他的一根手指轻轻的敲击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扣扣”声。

秦巡就恭敬的站在他的对面,垂着眸子,一言不发。

两人已经是多年的伙伴加挚友,他太熟悉纪仰光这个神情、这个动作代表着他在想些什么。

果然,下一秒,他温润的嗓音传来:“秦巡,你觉得周氏出事,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这还用问?只要是同行公司无一例外都是受益者,他们巴不得周氏可以继续群龙无首下去,最好赶紧垮台,好让自己的公司可以更上一层楼。

但秦巡明白,这并不是纪仰光想听到的回答,他想了想,试探的答:“纪氏?”

生意场的事,没有绝对的合作伙伴,更没有绝对的敌人。

明面上周氏要跟纪氏合作,双方一起赚钱,但实际上谁都知道,这其中能捞到好处的只有周氏,而纪氏不过是顺便做了他们的冤大头,给了他们品牌货物,自己是赚到钱了,但却是给他们打响了知名度。

对于老百姓来说,知名度跟口碑可是比所有的东西都重要的。

若是合作就这么解除,纪氏自然能够继续风生水起下去,至于周氏,若是周弘文真的就这么醒不过来,谁还记得你“周”字该怎么写。

归根结底,这潭浑水中,从始至终的受益者,不管是明面上的盈收利润,还是背地里的业内口碑,其实都是纪氏赢了个漂亮。

公司本身也没有受到任何亏损。

可是想到这里,秦巡的眼睛却忽然亮了,因为他突然明白了,纪仰光问他这个问题背后的深意。

“纪总,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想要把这脏水泼到纪氏身上来?”

纪仰光敲击桌面的手指一下子收了回去,既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否认。

意思是,懂的人明白了就好,自己放心里憋着,不需要说出来。

如果这其中,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单单一个小小的车祸,又怎么可能引起媒体如此的重视?还能一夜之间传的人尽皆知。

反观过去,纵使有哪条新闻舆论是能引起轩然大波的,到最后不都只是归于平静吗?连个水花也惊不起来。

而这场车祸,很明显就被人抓住了“为了个女人”的重点进行肆意宣传,唯恐没有人知道一样,引得全市老少人人议论纷纷。

要是说这背后没有人捣鬼,那才真的是有鬼了。

有舆论,就必然会有讨论话题和热度,也一定会有人追溯起源,试图探寻整个事件的经过。

到时候,只怕连你的老底都能给掀出来,在网络上,这种事实在是显得有些平平无奇。

怕就怕那些操控者早就想好了这盆脏水要让谁来端着,于是在无形之中将大众舆论引向其他方向。

比如,车祸是有人精心策划的。

再比如,策划的人是如今商界龙头纪氏。

只要是随便一想想,秦巡都会觉得触目惊心。

人们向来都说商场险恶,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如今他可算是知道了,这到底是怎么个险恶法。

树大招风的道理谁都懂,纪氏生意做的这么大,眼红嫉妒的人难免会有。

但他从来想不到,竟然是用这么卑劣的手段。

章节目录 第46章 你是远道而来的礼物(下) 即可以整垮周氏,纪氏的名声也会随之受到影响,到时候渔翁得利的就是那些其他同行公司,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轻易让两个大公司受到损失。

纪仰光看着秦巡脸上的复杂情绪,知道他是听明白了,于是又提了一句:“现在是法制社会。”

言下之意是,法制社会,没人敢明目张胆的策划一出差点闹出人命的车祸,但是躲在背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泼些脏水,倒是人人都可以做。

秦巡低着头很快就想明白了偏前因后果,于是抬头问:“纪总,那我们现在是?”

正对上纪仰光略带笑意的眸子,年轻俊朗的男人拥有一张不同于他性格的白皙脸孔,五官分明立体,即使只是嘴角微微抿起也是止不住的光彩照人:“他们想玩,就陪他们玩下去。”

“秦巡,我一向很相信你办事的能力。”

秦巡何等精明,几乎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明显他内心所想,知道自己该去会会那个可怜的女人了。

于是也下意识的勾起了唇角:“是,纪总,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他说完转身朝办公室大门的方向走去,可是没走几步又忽然停住,半转过身子,在离得不算太远的距离内轻声说了一句:“纪总,其实你偶尔笑起来的样子,真的挺好看的。你应该多笑笑的。”

他说完这句话再度往前走去,直到完全走出了办公室的大门,纪仰光才从椅子里站起身,眼睛透过透明的巨大落地窗斜斜的看向了外面的世界。

办公室位于纪氏顶楼,从他这个角度望去,几乎可以俯瞰到全市所有地区的一切风景。

此时正值午后,仰光斑驳稀疏的从远方照向纪氏公司大厦,在明亮的玻璃上折射出浅浅的光影。

你应该多笑笑的。

从前纪仰光不喜欢笑,幼年时是因为没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和童年,少年时是因为生活的压迫,许多时候他又不得不虚与委蛇的露出笑脸,因此下意识的也就慢慢开始抵触这个表情。

后来成年了,也开始自己逐渐创业,那时候正是刚刚起步的时期,饭桌酒局上免不得要对许多人笑脸相迎,心里却是极度恶寒的。

现在又整天被一大堆文件项目缠着,很多时候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不足够,他于是笑得越来越少了。

可是今天,天气真好。

他对自己这么说着。

没过多久,清脆悦耳的手机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响起,纪仰光下意识的挑了眉,飞快的走过去,连来电显示都没有看,就直接按下了接听键。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先前的神情和动作都像极了在等待某个人给他打电话的样子。

却不是预想中温柔的声音,而是一个粗噶的男声,嗓子里像卡了齿轮一样,说话声音又尖又利:“小白眼儿狼,终于肯接电话了?”

纪仰光方才脸上还微微荡漾着的笑意此刻瞬间褪去,他面无表情的将电话挂断,然后极其熟练的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连他的私人号码都能弄到,不得不说,那个人的手段越来越高明了。

然而这个小插曲终究还是影响到了他今天难得的好心情,以至于下午开项目讨论会的时候,一个负责人做报告时不小心说多了一位小数点,被纪仰光狠戾无情的批评了一通。

其实原本只是一个很小的差错,许多人在面对一众公司高层做报告时都难免会出现紧张、卡壳的状态,因此报错数据这个事在别人眼里看来一直都是司空见惯的。

若是换作以前,他也会摆摆手示意没事。

可偏偏是今天,偏偏在他接到了那个令人心烦意乱的电话后,这个负责人还当着他的面明目张胆的就报错数据。

纪氏集团里女人一向很少,能够做到高层的更是屈指可数,被批评的这位负责人就是其中之一,她做项目一向以精准严谨出名,从来不会允许自己出什么差错,脸皮又生得薄,被纪仰光没好气的训了这么一通,也许是觉得自己犯的错也实在不可饶恕,于是当即红了眼眶。

会议依旧继续,能够到达这个地位的女强人都有着超乎常人的心态和情绪回复能力,她低声向众人说了句:“抱歉,是我记错了,下次一定注意。”然后面色如常的继续介绍着策划方案。

但是明眼人却都能明显感觉到,今天坐在长桌首座的纪总,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似乎比平日里更冷更冽,一张白皙清润的脸也阴沉沉的。

于是所有人都下意识缩了脖子,听着那个轻轻柔柔的女声说着策划,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

从超市的员工储物柜里拿出那件西服的时候,年芨虽然已经提前做好了心里建设,但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

原本做工精良看起来高贵无比的黑色西服被她可怜兮兮的扔在了什么东西都装过的储物柜里整整一个上午,此刻皱巴巴的躺在她的手心,连先前的光泽感都看不到了。

年芨撇了嘴,心里想着好歹这也是纪仰光身上的东西,怎么就要被自己这么糟蹋呢。

她从前台那儿要了个袋子,把西服装进去,也不知道干洗店能不能把它恢复原样。

等到她想起来这一点的时候,她分明就已经站在了干洗店的门口。

果然不出所料,老板娘拿着西服上下端详了一会儿,最后无奈的冲年芨摇摇头:“姑娘,这衣服我可不敢洗,洗坏了赔不起。”

她问:“老板你知道这是什么牌子的吗?”

老板娘很快答:“知道啊,Y.L手工定制的,据说它家衣服每件款式都不一样,是h市独一无二的,你看这料子,跟普通人穿的就是不一样。”说完又伸手摸了摸西服的袖子,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Y.L?年芨对品牌这些不是很了解,当然,她也压根儿没想过要去了解。

可能是哪个奢侈品的牌子吧。

她将西服重新塞进口袋,叹了口气,然后慢慢走了回家。

章节目录 第47章 有一天你会明白(上) 钥匙是真的掉了,而且还是在年芨根本不知道的情况下。

也不知道是很早之前就掉在“Y.L”里的,还是昨晚她被人吓得正担惊受怕的时候不小心掉哪儿了,反正最后的结果是找不到了。

她去街上找了个会开锁的师傅帮自己把门弄开,想了想为了以后方便又多配了几把钥匙,付了五十块钱。

年芨麻溜掏钱的时候其实心上的肉是疼的。

但是当看见自己已经住了有一段时间无比熟悉的小窝时,她又觉得这笔钱还是该花。

不然的话,纪仰光会不会一直收留她?

你胡思乱想什么呢?

使劲儿摇了摇头,她强迫自己忘掉这些。

手机是真的没问题,充电线一插上没多久就自动开机了,但是随意扫了一眼,也没什么新的消息进来,她在这个城市朋友少的可怜,平时也基本上没什么人会给她打电话。

年芨将手机放在床上充着电以后,自己拿了盆和洗衣粉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洗衣服。

狭小的空间十分逼仄,就连空气也受了阻隔,没有洗衣机,搓衣板横放在盆里,她卖力的手洗着衣物,淡淡的薰衣草洗衣粉味很快充斥了鼻尖。

想到之前那件西服,年芨叹了口气,还是把它从洗衣娄里拿了出来丢进盆里。

算了,还是洗洗吧,只要小心点就行。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到是自己对门的邻居———那位单亲妈妈,正对着水槽的位置在洗水果,她没看清是什么,只能隐约看到是种红色的果子。

“小年,今天没上班在洗衣服啊?”

刚刚认识的时候,她总是喊年芨“小芨”“小芨”,年芨听着莫名觉得心脏闷得慌,怎么这么奇怪?

后来也许是察觉到了年芨的隔应,单亲妈妈又很快改了口,开始喊她:“小年。”

这回年芨不做声了,于是“小年”慢慢的也就这么叫来了。

“今天上早班,回来的早。”年芨向她应了一声,随口问了句,“张姐,小妮呢?”

张姐就是这位单亲妈妈,小妮是她不到五岁的孩子。

张姐洗完水果,关了水龙头:“在幼儿园呢,这孩子,前几天还哭着吵着说打死也不上学,结果一到幼儿园没几天就开心死了,每天中午都在里面睡午觉,下午放学去接的时候都还不太想回来呢。”

年芨仔细一想,好像也是有一段时间没看到那个脸上有两团苹果红的小姑娘了:“小孩子嘛,喜欢在幼儿园里跟小伙伴们玩,也很正常的。”

“小年,给你放了几个李子在窗台上,你等会儿记得吃啊,可甜了。”张姐说完这话笑着走开。

年芨抹了抹手上的泡沫,将不知何时遮到眼前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也笑着说了句:“好嘞,谢谢张姐。”

将洗好的衣服拧干挂到走廊的绳子上,她伸手摸了摸因为刚刚洗完还有些冒着水汽的西服,有些得意忘形的在心里想:也不是很难洗嘛。

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就可以还给纪仰光了。

就是不知道,得什么时候了。

抱着盆回到屋子里,年芨顺手拿过了张姐给她放在窗台上的几个红得发紫的大李子,一个个红彤彤的可爱至极,倒是像极了小妮脸上的颜色。

咬一口,是甜的,但吃到接近果核的地方又微微带着一些酸涩,年芨吃了一个就没再吃了。

看了下手机,没有什么新消息,想着时间还早,昨晚也没怎么睡好,她往床上一倒,被子一拉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的,却还是想起了纪仰光说让她有什么事给他打电话的那句话。

他干嘛要对自己那么好?

电话?对了,那张纸条还被她放在自己口袋里了呢,不过要是没什么意外的话,估计也用不上。

年芨想,等还了他的衣服,自己就别出现在他世界里了。

他现在的生活,既然是他所热爱的,那就让他继续热爱下去。

自己还是该干嘛干嘛,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的按着原来的轨迹走就好。

…………

原本没想着要睡多久的,可年芨实在高估了自己的精神状态,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下午五点,她被手机闹钟吵醒的时候整个人的脑袋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就伸手按停了闹钟。

也是就那样坐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想起来之前跟方小月约好晚上一起涮火锅的事儿,往地上看了看,火锅底料倒是有不少,可偏偏没什么菜。

年芨于是打着哈欠起了身,想着今天不是很热,于是套上了一件外套出了门,准备去超市买点菜回来。

路上她给方小月打了个电话,想要提醒她别忘了晚上来吃火锅,可是电话里却一直提示说:“你呼叫的用户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播。”

年芨收了线,想着可能是方小月还没回来?或者是她家里没有信号?还是等会儿再打吧。

到了超市,她推着购物车直奔蔬菜区,挑挑拣拣了许久,最后也只不过买了些生菜和肉,想到方小月爱喝饮料,年芨又顺手往推车里扔了两大瓶橙汁。

结果最后结账的时候装了满满两个袋子,她一个人一手提着一个,只感觉手心被细长的口袋绳子勒得发疼,只能两只手不停交替着提,还时不时走两步就停一下喘口气。

要命,真的是重。

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年芨刚好停在了超市门前歇气,她放下手中的两个袋子,靠在路边的栏杆上静静吹着风,掏出了手机:“喂?”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吹得有些大,刮得她耳朵泛红,所以她一时间没听清电话那头都说了些什么,说话的音量也下意识的提高了一些:“你说什么?”

电话另外一边的人哽咽着嗓子,似乎在极力克制着让自己不要哭出声来,鼻尖泛酸,一字一句的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话语间尽是止不住的颤抖和哆嗦。

年芨挂断电话,抬头看着不远处天边霞红的一片夕阳,残阳如血,极尽壮观美丽。

章节目录 第47章 有一天你会明白(下) 年芨的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她盯着看了天幕一会儿,忽然就觉得,这该死的六月份,天气竟然这么冷。

莫名其妙的,一股寒意就直直卷着涌上了四肢。

…………

医院这个地方真的很让年芨感到难受,无论之前还是现在。

她到的时候,方小月正呆呆的坐在手术室外面,两眼空滞的盯着面前的虚空出神,空荡荡的医院长廊上除了几个休息的椅子和时不时经过的行人,空无一物,也不知道她是在看什么。

“小月,我来了。”

听到声音,方小月抬起头看着年芨的脸。

走近了年芨这才清楚的看到,她发丝凌乱的散落在颈窝的地方,显然没来得及打理,一双眼眶红得像是充了血,嘴唇也被她咬出了几个小口子。

她喊年芨的名字,肩膀和声音抖成一片,双手捂住脸,整个人看起来弱小又无助:“年年,我有点害怕……”

“不怕,我这不是来了吗。”年芨走上前去,她也不知道自己说什么能安慰到方小月,只能一下一下的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柔声安慰着,“阿姨会没事的,你信我,不哭了小月………”

“医生有没有说严不严重?阿姨进去多久了?”

方小月还在哭,冰凉的泪水源源不断的从她的指缝间流淌下来,无声融入她的衣服里。

看她这个样子,年芨也知道她一时没办法回答自己的问题,于是闭了嘴不再说话,静默的陪在她身边,手上的动作却一直没有停,依旧轻柔的安抚着她几乎崩溃的情绪。

眼前不停走过形形色色的人,但他们神色匆匆,脚下的步子也迈的极快,全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女孩子。

空旷的长廊上,连声音也来来回回响透了每个地方,方小月低声的哭泣像回音一般,不停的撞击在年芨耳朵里。

过了很久,方小月才松开两只手,一张布满泪痕的脸看起来憔悴又苍白:“她说她都黄土埋半截的人了,不想拖累我和小杰……不想成为我们的负担…”

“吃了整整一瓶安眠药…要不是小杰去叫她吃饭叫不醒,真的就那么死了都没人知道………”

“我从来不知道,家里什么时候有这种药的……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起了这种心思的……”

“小杰死活要跟着来,还说什么他不上学了也要来跟着我一起打工赚钱,被我一巴掌打回去了……”

“他成绩多好,听他班上同学说,一直都没有掉下班级前五过………要是努把力,明年高考说不定能考一个很好的大学……”

“我和妈妈已经这样了,绝对不能再把小杰废了………他是我们家最后的希望………”

断断续续的,像从海绵里挤水一样,方小月又低又哑的声音沉沉的响在年芨耳边,嗓子干得似乎已经许久没有喝过水。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年芨讲述她的家庭经历。

她说,她幼年时也曾经过过一段时间的美好生活,那个时候,妈妈在镇上摆摊,卖一些自己手工制作的小饰品,爸爸在遥远的城市大厂子里上班,每个月都会给她们寄来一些生活费,日子虽然过得清贫,但妈妈和她却都是高高兴兴的。

后来妈妈怀上方小杰时,她们曾经一度穷到连口水都喝不起,好在这时,原本一直在外地打工的爸爸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照顾她们。

那是方小月回忆起过去,唯一一段觉得幸福美好的日子。

怀了孕的妈妈在虽然破旧但温馨的家里安心养胎,爸爸带来了一笔不菲的钱财每天什么都不做,就只陪着她和妈妈,偶尔闲暇时还会带着方小月上集市,去给她买一条好看的红裙子或者小皮鞋。

方小月说:“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像做梦一样。”

其实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早有预料的,那场看似美好但其实早已支离破碎的梦境,也终究还是碎成了一地的残渣。

她的爸爸,并非是外人口中所传的因为躲赌债远走他乡,至今杳无音信。

这些都不过只是用来粉饰真相的漂亮话,而那个被掩埋了许多年的真相,过去许多年,她一直都没有勇气再去提起,因为只要稍微想起关于那幅画面的一点一滴,她都会觉得心脏像无形之中被人揪住了一般,根本喘不过气来。

“是出了老千,赢了一笔脏钱,后来被发现了,被那帮人断了手脚,推到了江里,杳无音信是假的,尸骨无存倒是真的。”

所以直到最后,方小月苦笑着,也只是这么轻描淡写的草草带过了。

发生这件事的时候,她年纪还太小,本来应该是无忧无虑的孩子,却因为这件事,永远的在心里埋下了一个鲜血淋漓的疙瘩,至今稍微回想起来也依然会隐隐作痛。

年芨从口袋里拿出纸巾,仔细的替方小月将脸擦拭干净:“小月,我很想安慰你,但是你说的这些我没有经历过,所以我不知道我要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到你,但是我这个人,不能说永远,至少现在,目前,我一直在你身边。”

她伸手,替方小月把凌乱的发丝整理了一下:“每个人都会有不堪回首的过去,你有,我同样也有,这世界上千千万万个人也都会有。但无论如何,也都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年年,我难过的不是过去的那些事情,”两行清泪从方小月清秀白皙的面孔上流下,她的嘴唇轻轻哆嗦着,“我难过的,是我自己没有办法让妈妈过上好的生活,甚至还让她觉得,她是我的累赘………”

“我一直都在很努力的工作上班,我从来没有乱花过钱,我还经常给妈妈寄补品,我一直都关心着她的身体,你说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是会想到要吞安眠药呢?”

“明明我可以有能力让她的身体变好的…………我真的可以的…………”

为什么?

你问问生活,看它会不会回答你为什么。

章节目录 第48章 再见一面,穿越不舍的留恋(上) 听到这话,年芨垂下眼睑,原本放在方小月头发上的手也慢慢收回,她沉默了很久。

从前的时候,她也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有些人有些事,一定要让我遇到,一定要让我经历?

为什么我不可以做主我的人生,为什么我就要按照别人的轨迹命令生活着?

可是后来她就再也不会问了,因为这世界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有着它该发生的意义,它只要存在,它只要发生,我们就不可以否定它的任何,因为那是冥冥之中,上天降临给人间的灾难、劫数或者救赎。

明晃晃的灯光照在头顶,年芨仰起头,两眼像是根本不畏惧强烈的灯光一样,紧紧盯着那其中最闪亮也最耀眼的一个地方看了许久,然后她的手,轻轻落在了方小月的背上:“对不起。”

对不起,你要经历这些苦难。

对不起,你要被生活折磨得面目全非。

对不起,这个虚假的社会将你的一颗真心践踏在脚底。

方小月的肩膀抽动了一下,没说话,下一秒,她沉重的呼吸声传来。

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气氛一时间陷入死寂一般的沉默,这个时候,好像连过往行人都没有了几个。

一直到紧闭的手术室大门终于打开,几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将一辆推车慢慢推了出来。

年芨抬眼望去,知道上面躺着的人就是方小月的妈妈了。

推车上的中年女人双眼紧闭,即使身上盖着厚重的被子也能明显看出来浑身枯瘦,脸色蜡黄,像干柴一样的手背上打着点滴,往上看去挂着一大瓶点滴水,挂水的速度开得极快,几乎没多久就已经能肉眼见到瓶子里的水位下降了许多。

听到动静,方小月很快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孔,起身迎了上去:“医生,我妈妈没事吧?”

“已经洗了胃,暂时度过危险期了,”很快有护士赶了过来,将推车往病房的方向推去,其中一个医生摘下口罩,将方小月单独拉到了一边,“病人体内的毒素虽然已经大体清除干净了,但是她本人身体素质太差,还是需要在急救病房里观察几天,如果后续有什么突发状况的话方便及时应对。”

“好,我知道了,”方小月红着眼圈不住的点头应着,“医生,请问一下,我妈妈这个情况,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啊?”

医生想了想:“还是心态问题吧,让病人放松放松心情,不要一天到晚想些不好的东西,人一旦情绪低落的时候是很危险的,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尽力开导她,不要让她觉得活着没有意思。”

说完,他又很随意的补充了一句:“对了,救护车的出诊费还有急救费你尽快去缴纳一下,后期还会有其他费用产生,不要拖着太多。”

方小月原本已经缓和过来的脸,却因为这一句话,瞬间变得血色全无。

但她还是很快的点了点头。

医生也不再多说什么,抬起脚步就向病房的方向走去。

方小月站在原地,嘴唇抿得很紧,连呼出的气息都开始有些不稳定,胸口上下剧烈起伏着。

“小月?怎么了。”年芨走过去问。

方小月冲她摇摇头,然后抬脚也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年芨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很快就明白过来了什么,上前走了两步拉住方小月的手腕:“小月,是不是钱的问题?没关系,我这里还有些积蓄,我可以借给你。”

“谢谢你,年年。”方小月的一半脸孔被发丝遮住,看不清表情,低沉的声音从中传来。

“没事的小月,我说过了,至少现在,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可是接下来,年芨才意识到,一切根本就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样子。

急诊科病房的价位是按照小时来计算的,一小时就达到了上百元的费用,医生也说了方小月妈妈因为还没有醒过来,加上身体原因,暂时还需要留在急诊科观察,不能转房。

再加上临时救护车的出诊费,方小月妈妈挂的排出毒素的药水和必须要用的药物,种种的费用像飞雪般向她袭来,即使每一笔单看起来都只是一个小数字,但全部加起来,也是足以让她崩溃的数目。

且不说后续还会需要继续治疗,就目前这个情况,交完所有钱,方小月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了。

而年芨,因为她才刚到h市没多久,超市一个月的工资也就那么点,除去水电、房租还有生活中必要的开支,每个月也只能勉强存下一点点钱,尽管已经全部拿了出来借给方小月,可也仅仅只是杯水车薪。

方小月妈妈还没有醒过来,按照医生的叮嘱,已经将挂水的速度调到了最大,照理说是可以加速苏醒的,可是直到她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以后整整五个小时,她也依然双眼紧紧闭着,没有一点儿要醒过来的预兆。

方小月这一整天,连口水都没喝过,早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却还是固执的要守在病床前,等着妈妈醒过来。

年芨根本劝不动她,默默叹了口气后忽然想起来被自己扔在超市门口的那两大包东西,原本是打算今晚和方小月一起涮火锅吃的。

可是现在,别说吃东西了,方小月连劝慰的话都听不进去。

年芨没有办法,只能自己出了病房,去医院超市里随便买了些面包想要带回去给她充充饥。

付钱的时候年芨习惯性的掏出了手机,然后才猛然反应过来手机里的钱全都已经转给了方小月,她从兜里摸了半天,终于摸出了二十块钱的钞票来,付了面包钱。

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一张小小的纸条,触感没有钞票那么柔软有辨认度,泛着微微的冰凉,她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

纪仰光放在那件西服里的纸条,上面有他的号码。

洗衣服的时候她也没多想什么,就拿了出来顺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章节目录 第48章 再见一面,穿越不舍的留恋(下) 而现在,他先前说的那句话,沉沉的又开始回荡在她耳边:“如果遇到了什么事,你可以打给我。”

刚开始她还觉得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自己应该都不会打电话给他的。

可是眼下…………

如果向他开口的话,肯定会很艰难,可是除了他,她又实在是想不出在这个城市里,还有谁可以帮助方小月。

接过商家从对面递过来找零的钱,年芨一只手上拿着面包,转身走出了超市。

另外一只手则放在了口袋里,紧紧捏着那张小纸条,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因为太过用力,她的指尖都开始微微泛红。

回到雪白的病房里,年芨看到方小月坐在病床前,一只手握住了她妈妈没有挂点滴的那只枯瘦的手,脑袋埋在了被子里,瘦弱的肩膀时不时抖动一下。

年芨知道,她在哭,就算隔着千山万水,她也知道。

走的近了一些,才听到方小月低低啜泣的声音,夹杂着听不太清的一些喃喃自语。

年芨站着听了一会儿,忽然就感觉到脸上冰凉一片。

她抬手抹了一把,是晶亮透明的液体,把她洁白的手心弄的湿润一片。

“妈妈………真可笑,就在不久之前,我居然还信誓旦旦的说我可以有能力让你过好的生活……”

“我错了……妈妈……其实我真的没有……我没有这个能力……”

“我现在………连让你住个好一点的病房的能力都没有……我也没有办法去负担那些……”

“妈妈,你说的没错……活着真的好难………”

年芨将面包轻轻放在身边的柜子上,转过身出了门。

如果说她刚才还有些许摇摆不定,那么现在她已经完全想好了。

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年芨,别想太多,他会帮助你的,一定会的,他从来都没有变,骨子里还是那个善良清润的少年。也没有谁是欠谁的,你们现在互相只是陌生人而已。

所以,让他帮助你吧。

她努力平复下自己的情绪,在心里不停的对自己说着这番话。

年芨终究还是掏出了手机,打了那个电话。

不是纪仰光接的,是秦巡,态度恭敬的问着:“你好,请问有什么事需要找纪总?”

“秦巡,我是年芨。”她的声音有些艰涩,一只手使劲握住了电话唯恐它会掉下去一般,“我想找纪仰光,我有事需要他的帮忙……”

“…………”

短暂的沉默过后,传来秦巡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年小姐,麻烦你稍等一下,纪总还在会议室和胡总洽谈生意,已经快结束了,到时候我一定会第一时间转告他的。”

“好,麻烦你了。”电话挂断,年芨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一样,身子软绵绵的靠着背后的墙壁,一点一点的往下滑去。

她终究还是蹲在了那个角落,两手环住自己的膝盖,头埋了进去,像个流落街头的孩子一样,彷徨无助。

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壁,病房里的方小月在无声的流着眼泪,病房外的年芨蹲在角落,比一根草还卑微弱小。

年芨从来没有因为发现自己的弱小无力,而这么难受过。

她也是第一次发现,没有金钱的支撑,在这个社会真的是寸步难行。

可这不就是她的目的吗?设身处地的来体会一切,感受那些无望和那些挣扎。

为什么,她现在明明已经体会到了,心的位置,却还是会隐隐作痛呢。

亲情是什么?

她从来没有感受过,在漫长的、近乎看不到尽头的生命岁月中,唯独这两个字对她来说,是陌生无比的。

她理解不了母亲担心自己会拖累到自己的孩子从而选择轻生的那种心情,也无法体会身为孩子,却无法给自己的亲人一个好的生活的心境,这种血浓于水高于一切的感情,在她眼里是美好伟大,但又无法领略的。

她不是方小月,她也不敢说出:“我理解你,我能明白你现在是什么心情。”的这种话,这些事情没有发生在她身上,她永远没法感同身受。

这个词语,本身的存在就是一个最大的笑话。

这世上哪会有什么真正的感同身受?刀子都没有戳到你身上来,你又怎么会知道到底有多痛?

很多时候,只怕是你身边,你最亲近的人,也没有办法明目张胆的说出这种话。

可是今天,当她作为一名旁人,站在远处,目睹了方小月和她妈妈的这一系列事件,即使当事人不是她,可是带给她的震撼和触动,也是极大的。

年芨忽然有些遗憾,自己这辈子都没能拥有亲情。

那是这世上,最为纯净美好、干净无暇的感情。

…………

年芨的电话很快再度响起,听到铃声的那一刻,她浑身一激灵,回过了神来:“喂?”

没有人回应,听筒里传来一个人沉重的呼吸声,呼呼的,似乎还有风声。

她看了看号码,的确是刚才的那个,于是又问:“你是……纪仰光吗?”

“是我,年芨。”纪仰光沉稳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里清晰的传来,年芨用力抓住衣服的摆边,指尖泛白。

“秦巡说,你找我有事情?”

她不经意间就咬下了嘴唇上的一块皮,细密的疼痛感传来:“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钱…我现在很需要用钱…”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你声音听起来不对劲,你在哪儿?”

“你别问了,你就跟我说,行不行?”年芨从地上站起身,有些烦躁的从透明的门里望进了病房里面,方小月还趴在床前,背对着她,似乎已经哭累了的样子。

长久的沉默。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口气有些不太好,现在她又是求人的那一个,这种态度免不得会引人反感,于是声音软了下来:“对不起…我情绪不太好,但是我现在真的很需要用钱,你能不能帮帮我?”

纪仰光还是只问:“你在哪儿?”

僵持了一会儿,年芨终于还是败下阵来:“我在医院,我朋友的妈妈出事了。”

章节目录 第49章 你说呢?明知你不在(上) 年芨啃完了一个面包,是真的不怎么好吃,又干又涩,还塞牙缝,她强忍着没有吐出来,到不远处接了杯水喝下去这才将面包咽下去的。

方小月虽然没有什么食欲,但也被她逼着吃了点东西,脸色也总算是好看了一些。

“小月,别担心钱的问题,我会有办法的。”

年芨尽量让自己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自然没有异样,但她放在身后的一只手却还是止不住的微微颤抖着。

方小月听到这话,身子动了动,总算是有了点反应:“你有什么办法?你的钱不是都给我了吗?”

“没有办法的,年年,我们现在没有办法了……”她坐在低矮的椅子上,一直喃喃自语着,神情看上去有些恍惚。

“抱歉,我来晚了年小姐,路上出了点事耽搁了,你还好吧?”循着声音,年芨抬头看着面前正不停向自己靠近的秦巡,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身后空无一人,很显然,纪仰光没有过来。

她摇摇头:“没事,谢谢你能来。”满满的失望溢于言表。

秦巡点头,视线环顾了一圈这个人声嘈杂的急诊科病房,不大的房间里整齐的排列着八个病床,每个床位都有病人,因为有些患者来了许多个家属陪着,所以显得十分拥挤杂乱。

他的眉头下意识就皱了起来:“抱歉,年小姐,是我没有安排妥当。”

年芨没有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对面坐着的方小月显然也有些懵。

秦巡却没有做解释,而是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他并没有刻意回避,电话一接通就这么当着她们的面开始说话,丝毫没有避讳:“凌院长,我是秦巡。我现在人在你医院里,有个朋友的妈妈出了点事,在这边做完了手术,我觉得急诊科的病房可能有点不适合养病,不如你看着安排一下vip病房?阿姨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要静养。”

“嗯,好的,麻烦你了,谢谢关心,纪总最近很好,好的,我会转告他的。”

他这时走出了房门,眼睛往门框上看了一眼,然后又继续朝电话里说着什么,直到他整个人完全又走了进来,年芨才又听到他说话:“对,就是急诊科8-2-2病房,凌院长,我对你一向信任,请尽快安排。”

他的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直入人心,明明是商量的口吻,但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都是不容抗拒的语气。

好像这件事对他来说,真的就只是打个电话这样的简单。

方小月呆呆的盯着秦巡看了一会儿,眼睛又扫到年芨身上,一张不大的脸写满了疑惑和震惊,显然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这是什么情况。

年芨看着秦巡将手机塞回兜里干净利落的动作,动了动唇,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其实自己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纪仰光授意的,否则秦巡不会过来,更不可能会让人帮小月妈妈转病房,可是他本人没有来,年芨心里就是塞塞的,像堵了块石头一样。

他这么忙的人,几乎连睡觉的时间都是抽出来的,刚刚她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都还在工作,说明他工作真的很忙,他肯定不是故意不来的。

年芨只能在心里反复的对自己说着这些话,以此来安慰自己。

秦巡既然是他的心腹,那就证明他对自己的事情还是上心的。

对的…………吧?

秦巡的话很快就起到了作用,没过多久就从门外进来了两个看起来明显上了年纪神情严肃的医生,年芨注意到他们胸前的工作牌上分别写着xx科主任、xx科副主任。

这是两个很有权威的人。

他们身后还跟着三个步履匆匆的小护士,一进来就准确无误的找到了方小月妈妈的病床,然后该推的推,该拿的拿,收拾着将病床往门外推去。

方小月再怎么恍惚,经过刚才那一段时间的缓冲,这时候也清醒了不少,连忙亦步亦趋的帮忙提着东西,跟着他们的步伐走去。

年芨坐在那儿没有动,视线里看到的是秦巡在跟那位主任亲切的聊着天,看两人脸上的神情,似乎都对彼此熟悉无比。

不多时他们二人结束了对话,主任迈着大步子走了出去,临走前中气十足的留下了一句话:“放心吧秦特助,我会好好照看您朋友的母亲的。”

秦巡微笑着颔首:“麻烦张主任了。”

然后转身这才看向年芨:“年小姐,张主任和杨副主任在治疗脑血栓这一方面都是很有名的人,有他们的照料我相信你朋友的母亲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脑血栓?原来方小月妈妈生的是这个病。

她对这些病理并不了解,但只听名字也觉得似乎有点严重,于是下意识问了一句:“这是什么病?”

“很抱歉,我也不清楚,不过现在医疗水平很发达,你不用太担心。”秦巡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说了这句话。

年芨心里忽然生出很多细碎的东西。

医疗水平再怎么发达,可依旧会有人因为没有钱治病而死去。

就像h市,表面上多么光鲜亮丽,是全国数一数二的旅游景点开发区,拥有国内最大的商品经销商,可是深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也总是会有衣衫褴褛、浑身脏乱的流浪汉在垃圾箱里不停翻找着食物。

我们好像,都只看到了表面。

如果有人可以揭开表面的这层皮,下面的东西会是什么?

明明是同样的事情,有的人只能在深夜的医院里默默哭泣,可有的人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解决。

这就是穷与富人的划分标准吗?

“我知道了,谢谢你,秦巡。”脑子里想的东西太多,密密麻麻的占据了整个脑海,昏沉得难受。明明想说的话也有很多,明明想表达的意思不是这个,可是年芨最后也只能闷闷的从嘴里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好的,”秦巡抬手看了眼腕表,接着问了一句,“年小姐,请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年芨摇头:“没有了,谢谢,麻烦你了。”

章节目录 第49章 你说呢?明知你不在(下) “那我就先走了,如果年小姐还有事的话可以直接打我的电话,因为很多时候纪总都会在忙,手机都是交给我保管的,他本人并不怎么用,打给我会比打给他要方便一些。”

秦巡说着已经向年芨伸出了手心,她犹豫了两下,还是把手机递给了他。

他划开屏幕,找到联系人那一栏,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很快将自己的号码存在了她手机上,然后将手机递还给她:“好了,年小姐,这是我的号码。”

“那我就先走了。”

年芨忽而抬头:“等一下。”

秦巡侧过身子看着她,脚步虽然已经往外面迈了几步,但却还是停下了:“年小姐?”

“纪仰光………”她咬着下唇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没有过来吗?”

“年小姐,最近发生了一些事,纪总他是来了的,不过为了避嫌,他没有进来,在医院门口,”秦巡耐心的跟年芨解释着,“不过这一切都是他让我来安排的,不会有事,你就放心吧。”

避嫌?他说到这儿她才想起来周弘文出车祸的事情,而且,当天她就是来这个医院见到的周弘文。

就是不知道,这跟纪仰光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年芨也不好再多问什么,毕竟自己跟他确实没什么名义上的关系,于是朝秦巡点头:“我知道了,那麻烦你跟他说一声,我和小月会尽快还他钱的。”

秦巡的嘴角牵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又努力憋着没笑出来,过了半晌才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好的,年小姐,我一定会如实转告的。”

“嗯。”

他走后,年芨也起身走出病房,去护士站问了方小月妈妈的病房,护士给她指了vip电梯的方向,然后再看她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她全当没看见,道过谢后就坐上了电梯。

12层一整楼都是vip病房,因为人少,所以显得极其清净,环境卫生也打扫得很干净,不像楼下的急诊科,随处可见被乱丢在地上的垃圾纸屑,就连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儿都淡了许多,混合着清甜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方小月的妈妈还没有醒过来,年芨原本想劝她回去休息一会儿,自己在这儿守着,可是一抬头看到她那满脸担忧的神色,又将冒到喉咙口的话给生生咽下去了。

她虽然不懂亲情,但她想,即使再苦再累,方小月也应该不想回去。

也不知是不是年芨的错觉,总觉得自从转来了vip病房后,护士和医生过来查看的次数变得越发殷勤了,就连脸上也带着和颜悦色的表情,一直亲切的询问着方小月她妈妈具体的身体情况,然后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走开,像是怕吵到病人一样,脚步放得很轻很轻。

“年年,那个人是你的朋友吗?”医生走后,方小月用水打湿了毛巾仔细的给妈妈擦拭着脸孔,眼睛没有看年芨,但话却是对她说的。

年芨没有否认:“嗯。”

因为角度原因,她并没有注意到方小月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那个人看起来挺有钱的啊。”

“嗯。”

方小月这时终于将毛巾放进了水盆里,扭过身子,面向年芨:“他为什么要帮我?”

年芨实话实说:“是我,我跟他说我有个朋友的妈妈出了点事,问他能不能借点钱给我,然后他就来了。”

听着她的话,方小月的一张脸变得越发阴沉,垂在身体一侧的手不自觉的紧握成拳。

年芨有些不明所以:“小月?你没事吧,是不是没吃东西身体不舒服?”

“没事,”过了一会儿,方小月松开紧握的手心,云淡风轻的抬头看着年芨,刚才脸上奇怪的表情瞬间褪去,“我就是有点儿想小杰了,他一个人又要读书又要做饭,我怕他吃不好饭。”

年芨松了口气:“不会的,他那么大一个人了,总归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的,倒是你,一整天没吃什么了吧?饿不饿啊?”

“没事,等我妈妈醒过来我再去吃,医生说这个针水可以快速排出她胃里没有完全洗干净的毒素,加快苏醒。”方小月摆摆手,又扭过头看了一眼病床上沉睡的妈妈,难得的轻笑了一下。

年芨见她这样坚持,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这个vip病房不小,目测有年芨租的房子三四个那么大,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皮沙发和供人休息的床安放在屏风后面,甚至不远处的墙壁上还嵌着一台电视机,说是病房,倒不如说是豪华房间,就连头顶吊着的灯都是水晶做的。

年芨从柜子里找到一条毛茸茸的毯子,想到房间里只有一张可以休息的床,于是抱着毯子靠坐到了沙发上,拿手机调了闹钟,准备就这样凑合过一晚算了。

方小月却已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回去睡觉吧,这里有我一个人就好了,这沙发也不是什么能睡人的地方。”

“其实也可以睡的,以前的时候……”年芨忽然想到了什么,笑着开了口,却又很快刹住了,快速说了另外一句,“没关系,我明天中班,能多睡会儿,而且要是阿姨半夜有什么问题,你一个人也不好应付。”

方小月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其实她也不想一个人呆在这么大的房间里,会莫名给人一种空落落的失落感。

更别提身边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妈妈了,她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在一个人的时候胡思乱想些什么。

年芨裹紧了身上的毯子,她人小,占的位置不多,就算摊开了睡也只是占据了沙发的一个小角落。

她睡觉又喜欢缩成一团,把被子和自己裹得像个粽子,这会儿看上去,整个人真的瘦的不行。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方小月看见了她的动作,心里五味杂陈,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忽然就低了头,用除了自己以外没人能听到的声音喃喃的念着:“谢谢你帮我,年年。”

可是,我又多么希望你并没有帮我。

章节目录 第50章 我想将你比作夏天(上) 虽然是夏季,温度已经不低了,但因为考虑到方小月妈妈的身体原因,病房里没有开空调。

年芨用毯子把自己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张在昏暗灯光下看起来柔和清丽的脸孔,以及一双黑眸。

在想什么?想说什么?她在厚实的毯子摇了摇头,其实并没有人能看见她的动作,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来由的就已经这样做了。

你在想什么?年芨张着嘴,没有出声,无声的这样问着自己。

她很快又回答自己:我什么都没有想。

是吗?那你刚才……

没有,我只是有点累了。

真的?

真的。

…………

这样闷闷的捂着,没多久年芨就浑身热的不行,感觉呼出的气息都有些沉重了。

于是干脆掀开了毯子,下了沙发,走到窗户边打算稍微透口气,反正白天她睡过午觉,这会儿暂时还睡不着。

她不敢把窗户开得太大,只开了一半,想着自己凉快凉快就行了,害怕风会吹到方小月妈妈,她刚刚洗过胃,应该不能受凉。

这个楼层不算太高,因为医院周围又基本都是高大的建筑物,所以从室内这样望出去,视线其实不怎么宽敞,一眼看出去都是各有特色的高楼建筑外壁。

再往下看去还有一颗长得很魁梧的大树,枝繁叶茂的,厚实的枝条一直伸出了十几米远,浓密的叶子几乎可以挡住所有下面的风景。

年芨看了一会儿,隔壁的病房也是vip,因为窗子口隐隐透出和她所在这间病房一模一样的暖黄色灯光,或许是因为隔音效果不太好,还能听见电视里放的动画片声音,但很明显又有人们谈论话题的声音,夹杂着小孩子的嬉笑声,显得热闹无比。

不像她们这边,冷清得她都不太敢说话。

黑沉沉的天幕无边无际,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的漆黑的天空都隐隐发光,数不尽的繁星似乎给这暗沉的黑夜带来了一丝生机,星星点点的闪烁在上面。

可我要是说这天空其实能看到尽头,你会不会觉得我在说胡话?

过了一会儿,年芨面无表情的合上窗户,回到了沙发上。

医院住院部楼下的门口,一条林荫小道上安安静静的停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像是被人刻意停放在这里的,许久也没有移动过。

但是道路两旁莹白的路灯将地面照得亮堂无比,透过漆黑的车窗,似乎又能看到其中隐隐绰绰的人影。

此时已经是夜深人静,这个位置又比较偏僻清冷,几乎没什么行人会经过。

纪仰光一只手撑着下巴上搭在车窗旁的扶手上,一双漆黑的眸子看着车窗外空无一人的道路,偶尔有风吹过,卷起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上的几片树叶。

他保持这个动作,已经很久了。

秦巡坐在前面的驾驶座上,靠背放的很低,脑袋歪靠在上面,两只手垫在脑后,修长的身子舒展开了一些,眼皮轻轻的合着,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下一刻,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睁开了眼睛,往后边看了一眼:“纪总,还要继续呆在这儿吗?”

纪仰光没说话,秦巡自然懂他的意思,但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提醒了一句:“明天早上您还要和清臣的副总见面,要是今晚不休息的话,您确定身体吃得消吗?”

“嗯。”很轻的一个字,像一滴细小的水珠,轻轻滴进平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秦巡,你去的时候她看起来怎么样?”

秦巡仔细回想了一下:“挺好的,就是情绪有点低落,脸色有点难看。”

“纪总,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想知道。”

纪仰光眸色深沉:“你说。”

得到回应,秦巡这才接着说:“您和年小姐之前是认识吗?或者,你们有过什么渊源吗?”

事实上,从一开始纪仰光让自己放年芨进入包厢以后,这个疑问,就已经在他脑子里存在了。

后来纪仰光还出乎意料的送她回家,她家房子貌似出了问题,他就干脆把她带到了自己家里去。

纪仰光在蓝泽园的公寓,连秦巡自己都没有去过。

年芨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秦巡的确愣了一会儿,因为他实在没有想到,纪总竟然连自己的私人号码都给了她。

不久前,纪仰光听到年芨朋友的妈妈出事以后,又破天荒的吩咐他立刻过去安排好一切,顺便又跟凌院长叙了个旧。

而现在,接近凌晨一点,他们两个人已经差不多坐在车子里三个小时没有动过了。

他只是有些想不通。

因为从秦巡一开始认识纪仰光的时候,他整个人给他的感觉就是阴冷。

他性格其实算不上不好,就是寡言少语,一张脸总是绷着没什么表情,极少会笑,好像没什么事可以提起他的兴趣。

后来秦巡知道了,只有赚钱的时候纪仰光才会有一丝丝动容。

他可以为了一个项目,不眠不休工作整整两天,然后在顺利完成的那一天再倒头大睡。

之后纪氏越做越大,等到这些小事再也不需要纪仰光亲力亲为的时候,他也依然亦步亦趋的层层把着关,不允许任何环节出现一点点纰漏。

他做事,一向严肃专注,尤其是对纪氏。

因为这是他一步一个脚印,在h市打下的一片天。

纪仰光这样冷然的一个人,连偶尔给公司里女高层一个好脸色都不会,又为什么会对年芨这个完全可以说是陌生人的小姑娘另眼相待?

秦巡一开始以为,也许是因为因为他和年芨之前是认识的。

可是在医院里,年芨亲口告诉他:“你误会了,我不认识他。”

秦巡虽然对纪仰光的一系列举动感到诧异惊奇,但他绝对会遵守他的吩咐。

但也因此,这个疑问在脑海里越种越深。

“秦巡,你觉得是为什么?”

正出神的时候,纪仰光的声音打断了秦巡的思路。

他很认真的皱眉思考了一下:“难道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既然日久生情不太可能,那也只有这个解释可以说得通了。

章节目录 第50章 我想将你比作夏天(下) 纪仰光的嘴角勾起,轻笑了一声,没回答这个问题。

像是不置可否。

秦巡现在可算是发现了,果然只要提到有关于年芨的事情,纪仰光的笑容就会明显增多。

至于刚才那个问题,其实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开车吧,秦巡。”纪仰光将下巴上的手放下搭在膝盖上,闲适的舒展了一下身子,明明已是深夜十分,但他现在整个人看起来却是精神抖擞的,“明天不是还有工作吗?”

说完他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看了看沉沉的天幕,这个角度因为车窗限制,其实看不到楼层上方的窗户,但他忽而笑得连自己都没有察觉:“不对,应该说是今天了。”

秦巡发动了车子:“好的,纪总。”

“去哪儿?”

“回公司。”

“您又要睡办公室了?”

“怎么?”

“我还以为您以后都会回蓝泽园的。”

听到这话,纪仰光的眉头轻挑:“会的。”

我会回去的。

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一个人回去。

秦巡,你明不明白,不是一见钟情。

我有预感,也许我们,早已相识。

………

尽管昨夜两个人睡的都挺晚,但第二天早晨却都还是起的很早。

方小月是因为担心,而年芨纯属因为睡眠问题。

她今天是中班,十二点才用去超市,一大早从沙发上爬起来,感觉背和腰的位置又酸又胀,莫名的泛着疼,果然沙发这玩意儿,平时坐坐也就得了,真的不适合睡人。

九点多的时候她下楼去买了馒头跟豆浆,回来就看到方小月正小心翼翼的扶着她妈妈坐起身来,年芨心下一喜,立刻走了过去,将手上的东西放下,如释重负般笑得明媚温柔,整整一夜的担心和忧伤都在这时烟消云散,:“阿姨你好,我叫年芨,是小月的朋友。”

“好好好,”也许是因为洗胃,方阿姨的嗓子还有些许沙哑,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一样,“你们都是好孩子。”

她身体很瘦,方小月拿了个枕头在她身后垫着,她这才勉强靠稳了身体,重重叹了口气:“是我不好,连累小月还有小杰,你们都是好孩子,是我不好……”

方小月没说话,将脸扭到了一边,默默湿了眼眶。

年芨听到这话,心里也闷闷的难受,她轻轻握住方阿姨没有挂点滴的那只手:“阿姨你别这么说,小月她一直在很努力的工作,她有能力让你生活得好的,你从来不是任何人的负担和累赘。”

“阿姨你很好的,你很坚强,一个人带大了小月跟小杰,在我心里我觉得你很伟大。”

“你知不知道,你要是真的做了傻事,小月她要怎么办?还有小杰呢?他才刚刚高中啊,你是他们的精神依托啊。”

方小月捏紧了手心,嘴里几乎咬出了血,眼眶也红得吓人:“年年,别说了。”

方阿姨这时也默默流下了眼泪,一张蜡黄清瘦的脸上满是泪痕。

年芨觉得这个时候应该把时间留给她们母女二人,有太多的话,不是她这个外人适合听的,于是抬头看了眼点滴瓶:“我去叫护士过来换一下点滴。”

其实都知道,她这个举动根本就是多此一举,不用她去叫,护士来的频率也很高。

年芨说完就转身走出了病房。

她没真的去护士站,只是单纯想让方小月和她妈妈好好说说话,而那种温馨协和的氛围,有她在实在有些不太好。

时间还早,她溜达着回了一趟家,随意收拾了一会儿,想到昨天被她扔在超市门口的那两大包吃的,也不知怎么了,昨天明明还没什么感觉的,偏偏现在开始肉疼了。

再一联想到,自己现在可真的算得上是“一穷二白”,整个人瞬间就软了。

昨天年芨整个人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集中的状态,除了打电话,没什么去看手机,这会儿终于得了闲滑开了屏幕,一条短信却忽然跳了进来:不用担心,我都会安排好,你照顾好自己。

时间是昨晚十二点,发信人没有备注,是一串看起来挺眼熟的号码,她仔细回想了一会儿,渐渐的,这个号码和纪仰光留给她那张纸条上的数字重合在了一起。

他居然有给自己发过信息?这是不是说明,他一直都有在意自己身边的事情?

昨晚秦巡说,纪仰光为了避嫌不方便进医院。

可是如果真的在意她的话,应该根本不会理会那些事情的吧?

越想脑子越乱,年芨烦躁的揉了揉脑袋,逼迫自己不要再在这个话题上耗费脑筋了。

可是这条短信……

不管怎么看,语气都有些暧昧不明。

也不知道到底是自己理解错了,还是纪仰光本来就是这个意思。

暧昧?

想到这个词,年芨下意识就摇了摇头,怎么可能跟他挂的上钩?他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她了解他,都不敢靠近他一点点,整个人浑身上下就是散发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好像从来没有过什么好脸色。

凭感觉就觉得他不可能会是发得出这条短信的人,这种事要是跟他扯在一起,实在是有些惊悚。

会不会是秦巡用纪仰光的手机发的?可是他自己有手机,为什么要替他发?

年芨坐在自己的小床上,脑子里瞬间乱成一团。

想了很久,毕竟人家昨天才为自己朋友的事情出了那么大一份力,她还是捧着手机,回复了一句话:不好意思,昨天没看到,谢谢你了,我挺好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只发这句话好像不太妥当,于是又补了一句:昨晚花了你多少钱?你把账单发我一下,我和小月会尽快还给你。

她虽然对很多事情了解不是不多,但是也知道vip病房的价钱应该是不低的。

放下手机,她刚想去洗漱一下然后准备去超市上班,手机在这时飞快“叮”的响了一声,有新消息进来了。

不是吧?这么快就回了?纪仰光该不会是一直拿着手机等着自己的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年芨走过去再次点开屏幕。

章节目录 第51章 我身边的人好像透明(上) 好吧,事实证明,她想多了,是中国移动发过来的话费余额账单。

年芨自嘲般的笑笑,起身去洗漱过后给方小月打了个电话,她说方阿姨精神已经好了很多了,嗓子也差不多恢复好,也能吃得下东西了,就是医生说怕会有什么后遗症,暂时还不能下床走动。

而且,她还得做脑血栓手术,医生的建议是,不要再拖,越快越好。只有尽快做了才能保证健康。

听到这里的时候,年芨不经意皱了眉,问:“那医生有没有说手术得花多少钱?”

“没有,他就是一直跟我讲要早点做手术。”方小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她已经挺久没有休息了。

年芨思考了几秒:“做,必须要做,我虽然不是很懂,但是我也知道生病了就要治,就像医生说的一样,不能拖。如果还是因为钱的问题……”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方小月打断:“你下个月房租都要交不上了吧?”

年芨一下子愣住。

“真是的,一直这样,你自己都没有存多少钱,全花我妈妈身上了,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干嘛对我这么好?你手机里还有多少钱?身上还有多少现金?够不够你今晚吃饭的?你能不能别总是为了我的事情把自己弄成这样?”

“对不起,年年,”电话里,方小月的呼吸忽然乱了几下,重重叹息了两下,“我其实想说,我想说的是你太傻了。”

“你能不能对自己稍微好一点点?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从来都不吃东西,明明自己已经那么瘦了,却还是不注意健康,就跟个烂好人一样,对谁都比对自己好。”

“你知不知道……”她的喉咙忽然哽咽了一下,声音也越来越沉重,“你知不知道,每次我都会很难过的……”

看你像个小太阳一样不知疲倦的把自己身上的光亮散发到所有地方,看你那么小的一个身板,却每次遇到事情都要挡在我面前,就算妈妈出了事,也还得你来安慰我。

我总是会觉得,这样的自己,好像一无是处。

既不能给妈妈一个好的生活环境,也没有办法做到像你一样无知无畏。

你无牵无挂,你可以随时倒下,而我一旦倒下,将会压垮我身后所有睁大着眼睛眼巴巴望着我的人。

“不,你可以倒下,因为无论如何,我一定会站在你身边扶住你的肩膀。”

…………

十二点的时候,年芨准时到了超市,在休息室里换了工作服,跟之前的同事交接了工作。

正值学生放学的高峰期,每到这个时候超市里的人都多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人来人往,但视线随便一扫,入目的大多都是清一色穿着校服的男男女女,也因此,平时几乎没什么人问津的文具区这时就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今天照例还是新来了一大箱货物,而且都还没有贴标签,年芨到的时候之前上早班的同事用一种“你自己好自为之”的幸灾乐祸眼神看了她好久。

她没怎么理会,虽然都是在一个地方上班,但是一样工作,向来不存在什么高低之分,每天超市新进的货物都是在大清早就送到各个区域的,按理来说,应该是上早班的人要负责整理,那人既然都这么明目张胆的想要给她使绊子,估计就是想看她恼羞成怒的样子。

她偏偏就是不随那人的意。

学生多,顾客也就多,从十二点到一点这个范围间,几乎是最忙的时候。

年芨一直忙着帮人找东西,推荐哪种笔比较方便写字,哪种水彩适合画画新手,什么笔记本方便记笔记……几乎就没怎么停下来过,不大的一个货架,特小一个文具区域,被她来来回回绕了几十圈,都快比自己家里还熟悉了。

时不时还得小声告诫那些坐在地上看书的学生小心一点,不要把书弄坏,要是被发现了,那可都是要记到她自己身上的。

好不容易等到学生都走的差不多了,估摸着这会儿应该都没什么人会过来了,年芨这才把角落里的箱子拖了出来,挑挑拣拣的一样一样往货架上摆。

她发现最近笔记本跟马克笔卖得最多,货架上每次都是这两样东西没得最快,但是新进来的货物里这两样的比例跟别的东西都差不多,久而久之,就造成了极度不协调的光景。

其他东西越积越多,即使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也基本无人问津,而卖得火的就算再怎么往里面藏,也能被人扒出来。

年芨在记录本上把这个情况写了下来,准备下次开员工会的时候向上头反馈一下。

她虽然算不上有多喜欢自己的这份工作,但却一直是认真对待的。

毕竟拿人钱财就得替人办事。

更何况,算算日子,已经快到发工资的时候了。

方小月是请了假的,虽然肯定会被扣工资,但是比起这个,照顾她妈妈才是更重要的事。

为了下个月的房租着想,这个时候,年芨可不能消极懈怠。

一直到下午三点左右才算把所有的商品清点完毕,年芨从地上站起身来,恍然间眼前一片发黑,大脑天旋地转的晕乎,脚底也发软,她连忙扶住身边的架子,这才勉强站稳没倒下去。

她神情恍惚的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脸色也在一瞬间变的苍白无比。

自从那之后,她的身体,似乎已经越来越差了。

是连这样小儿科的长时间蹲立都会让大脑晕眩了吗?

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靠着身后的货架,她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感觉有血液重新回到了身体里,刚才失去的力气也一点一点的都回来了。

年芨,再坚持一会儿,快下班了,到时候再回家好好休息,你可以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着,努力想让自己那颗有些慌乱的心安静下来。

可是尽管如此,之后的时间里她也依然清楚的感觉到了自己的双腿那怎么都止不住的颤抖和战栗。

是害怕。

章节目录 第51章 我身边的人好像透明(下) 该怎么办呢?

有一个瞬间,一股从心脏深处缓缓上升的恐惧席卷到了脑子里,慢慢充斥了她整个脑海。

年芨感觉全身变得越来越冷,明明是炎热的夏季,她却冷得原地打了个寒战。

会有例外吗?

不会有例外的。

既然当初做出来那样的决定,年芨,你就不要再幻想会有例外发生了。

好,我知道了。

…………

到了下午,妈妈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方小月给她削了一个苹果,她居然也破天荒的吃下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应该?

“妈,你能不能答应我,”方小月细心的把妈妈的被角掖好,想了很久,还是开了口,“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再想着去做傻事了。”

“小时候你不是一直教育我和小杰,连蚂蚁都是贪生的吗,怎么你就这么想不开,你往后看看,你舍得我跟小杰吗?”

妈妈垂下眼,听到这话忽然鼻尖一酸:“小月,妈妈就是害怕,觉得你这孩子都苦了这么久了,妈妈不想拖累你了,我自己的病我自己心里知道,得做手术,要花钱,你自己一个人在大城市里,又要上班,又要照顾自己,赚的钱可能都还不够自己用的,还得带回来给我治病给小杰交学费,妈妈就是怕你太辛苦了。”

她说着眼泪又开始掉下来,一双因为年老而混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你看你,都这么瘦了,平时肯定没好好吃饭吧?”

“没,我吃的,而且还挺多。”方小月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妈,你别担心,你也别多想,你好好养病养身体,我们一定得做手术。”

妈妈叹了口气,眼睛往房间里扫了一圈:“这病房应该很贵吧?我看着这么豪华,小月,你哪来这么多钱?”

方小月随意笑了笑,她虽然在笑,眼睛里却依然没有任何情绪:“妈,你别多想,是早上那个女孩儿,她叫年芨,她一个朋友在大公司上班挺有钱的,就顺手帮了我一把。”

“真是个好孩子,我看那姑娘长得也好看,真是人美心善的好姑娘。”

“对啊,年年可好了,不管遇到什么事儿都一直帮着我。”方小月点点头,伸手握住妈妈的手,“没事的,妈,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们把手术做了,身体不就好了吗?”

“你不是说,要看着我结婚看着小杰娶媳妇吗?只要身体好了,以后就一定能看到的。”

她正说着话,所以没怎么注意到身后的门被人轻轻推开,有一个人放轻了脚步,慢慢走了进来。

倒是妈妈看见了,眼睛看向门的方向:“这是?”

方小月看见她奇怪的表情,于是回过头,视线里就撞进了个高大清俊的男人。

他穿着薄薄的黑色风衣,下身是同色长裤,这个颜色将他的一张脸衬得越发白皙,于是眼角下方那颗泪痣也十分明显。他五官线条分明,面容冷俊,步子迈得极快但是又几乎没什么声音,一直走到了她面前,站定,一双漆黑得看不见底的眸子看向了方小月妈妈身上:“阿姨,您好。”

“我是年芨的朋友,我叫纪仰光。”

方小月妈妈明显有些愣,猛然间这么一个长相精致身材又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她没怎么回过神来。

倒是一旁的方小月迅速站起了身:“你好,你说你是年年的朋友?”

“是的,”纪仰光点头,想到面前的人是年芨的朋友和她朋友的妈妈,于是刻意将面色和语气都放得柔和不少,“我的一位朋友正好是这家医院的院长,所以我拜托了他帮你们安排了一个环境好一些的病房。”

他看着方小月的妈妈,语气真诚:“阿姨,您的情况主治医师都已经告诉过我了,我也已经让他尽快替您安排了手术,最慢就在下周,到时候会有最权威的脑科专家来亲自为您主刀,这个不算太大的手术,也一定会成功的,您就什么都不要多想,安心养好身体,准备手术就行了。”

此时,站在门外默默听着的秦巡陡然放大了瞳孔。

从早上和清臣公司副总见面,再到下午例行高层开会,纪仰光这一整天都没有说过这么多话,脸色也依旧深沉得吓人。

而且,秦巡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却也觉得他的语气恳切,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意味。

果然,现在只要是有关于年小姐的事情,就会让他整个人大变样。

这样想着,秦巡却忽然弯了唇角。

挺好的,能有一个人慢慢融化他的心。

方小月的妈妈这时终于有些摸清楚状况了,哑着嗓子轻声说:“你说你是……”

纪仰光接道:“年芨的朋友,纪仰光。”

方小月站在一边,一只手的指甲轻轻掐进手心的肉里,细微的疼痛传来,她的一颗心,忽然沉到了谷底。

所以现在的这一切,都是因为年芨?

从昨晚的忽然转病房,再到医生护士变得十分殷勤的问候,以及站在自己面前这个看起来年轻英俊气质温雅的男人,都是因为年芨吗?

一切都只是因为自己是年芨的朋友,所以才能有这样的厚待吗?

“好孩子,真是麻烦你了。”方小月妈妈轻声笑着说,这时又看了一眼表情凝滞的方小月,“小月,愣着干嘛,给纪先生说谢谢啊。”

方小月的手指一下子松开,刚才被指甲掐到的地方留下一个深深的印子:“纪……纪先生,谢谢你了。”

“很抱歉,出了这样的事,原本我昨晚就应该来的,留你和年芨两个女孩子在这里实在是不应该,”纪仰光却出乎意料的认真开始道歉,“可是因为我本人的工作原因,昨晚实在是不太适合出现在这个地方,但是我相信,我的特助一定能处理好的。”

“今天忙完了工作,我想着还是应该要过来看看,阿姨已经醒过来了我很高兴。”

纪仰光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丝丝浅笑,落在方小月眼中却是明媚无比,她从来没见过有哪个男人笑起来会这么好看。

章节目录 第52章 你眼里的风景我都懂(上) 可是一切越好看,就越讽刺。

方小月默了两秒,面无表情的说:“纪先生说的什么话,您这样尽心尽力帮我和我妈妈,我们感谢您还来不及呢,居然还要您来给我们道歉,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纪仰光隐在刘海下的眉头轻微皱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个人的态度转变得这么快,但他也没多想,摇了摇头说:“没关系的,应该的。”

他和年芨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只是帮了年芨的朋友一个忙,却能说出这种话来?

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听年芨提起过这个人?

应该的?为什么是应该的?而不是举手之劳?

真是讽刺,她居然也开始抠字眼了。

这些疑问,在这个时候像一条冰凉的小蛇,吐着猩红的信子缓慢缠上了方小月的心脏,丝丝密密的将其包裹住。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态,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没有刚才那样冷漠:“纪先生要不要坐坐?我去给你削个苹果?”

方小月说着就要动身往柜子那边走,却被纪仰光抬手轻轻拦下,动作轻柔,却也带着一丝疏离的意味:“不用了,我还有些事要先尽快离开,你让阿姨好好休息,下回有时间我再过来。”

她的心头忽然涌上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他应该并不会和自己接近,如果不是因为年芨。

因为拦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手,仅仅只是存在了一瞬就很快放下了,像是躲避什么东西一样。

完全是把她当成了洪水猛兽,却还是不得不顾及面子做出这个客套的动作。

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方小月的一边嘴唇,极其自讽的弯了起来:“那您先去忙。”

纪仰光点点头,又礼貌的跟方小月妈妈说了再见,这才转身走出了病房,方小月沉默的看着他高大清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心里百感交集,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小月啊,这个纪先生是你说的那个年年的男朋友吗?”妈妈这时开口问她。

她回头,看着妈妈略带笑意的脸,模棱两可的说:“也许吧,谁知道呢,毕竟很多事情,人家才不会想要告诉我。”

妈妈好像察觉到了她语气的不对劲,问:“怎么了?年年她不是你的好朋友吗?这些事情她不会告诉你?”

“别问了,妈,”方小月摇摇头,也不知为什么,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阴阳怪气,“这些事情跟我们没关系,不是吗?”

“你这孩子……真是的……”妈妈轻轻呵斥了两下,见方小月的神色真的不太好看,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母女俩同处一间房子,明明就面对着的,只要抬头就能看到对方的脸,这时却突如其来的陷入了一片宁静,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纪仰光走出病房,大手轻轻将房门一合上,方才还笑得轻快的表情此刻瞬间褪去,他靠在门上站立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眉心,疲惫之态尽显。

“纪总。”一直守在门外的秦巡见他这个样子立刻凑了过来,“是不是不舒服?”

纪仰光拧着眉,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放在了胃部,缓慢的揉着。

秦巡立即明了:“这是胃病又犯了?”

他知道纪仰光常年有胃疼这个毛病,听说年轻的时候还因为胃穿孔做过手术,但是这病具体是怎么来的他倒是不知道了,也不能多问,毕竟有些事情,可能你只是不在意的问了,但也许会不小心戳到别人痛处。

他做了这么多年特助,商场上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儿没见过,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一直都是心知肚明的。

否则也做不到这个位子上来。

过了一会儿,纪仰光面色好看了一些,冷汗也没冒得那么多了,他才轻轻摇摇头,问了句:“周弘文也在这个医院?”

“还在重症监护室里,听说,可能醒不过来了。”秦巡想了一下,确定的答。

“纪总,您要去看看吗?”

“去干嘛?”娇气的胃又开始翻天覆地的疼了起来,像有人伸了根棍子进去不停搅和着,纪仰光面上没有任何异色,捂住胃部的那只手却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但他还是轻笑了一声,反问着,“秦巡,这个时候,有些人巴不得我赶紧去呢,可是我为什么要去?他们给我下套子,我就一定要钻吗?”

秦巡愣了一会儿,有些不解:“可是于情于理,周氏跟纪氏都是明面上的朋友,您难道不应该去看看吗?就算是做做面子。”

纪仰光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胃里的疼痛开始减轻了一些:“我纪仰光还需要做面子给别人看?”

言下之意是,他根本不怕外界的那些风言风语,他自己行的正坐的直,又家大业大,是真的不需要给区区一个周氏面子。

他们不配。

“那倒也是。”秦巡也弯了唇笑了,可是看纪仰光现在这个样子,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出声询问,“纪总,要不我们去楼下看看吧,您这个病似乎有点严重?”

“没事,”纪仰光终于将那只手从胃部松开,感觉浑身都松了口气似的,刚才有些紊乱的气息这时也开始逐渐平复过来,“我就是今天没吃饭,有点饿。”

“那去吃饭?我去订餐厅,上次那个意大利餐厅怎么样?我看您那回吃得还挺不错………”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纪仰光轻声打断:“不用,我自己去,今天给你放半天假,车子留给我,你先回去。”

秦巡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放……放假?”

面前这个人工作起来是完全可以不要命的,连带着他们这些手下的人也一起遭殃。

秦巡都已经想不起来自己跟着纪仰光有多久没有休过假了,刚开始的时候是因为真的没时间,公司刚刚起步,任何事情都需要亲力亲为,纪仰光又除了他基本谁都不信任。

任道重远,那时候想着他既然信任自己,那自己就得努力去干,不辜负他的期望。

那后来呢?

章节目录 第52章 你眼里的风景我都懂(下) 时间一长,秦巡也就慢慢习惯了这种忙碌又充实的生活,久而久之好像也就没有了休假这回事。

就连过年,都是他和纪仰光在h市随便包个餐厅吃顿饭,他再给自己包个大红包,一年也就这么完了。

周而复始。

纪仰光微微侧着头看了一眼秦巡那满脸的难以置信,心里有些许地方一暖——他跟着自己那么久,都没怎么好好放松过,可能也是自己太事事较真了吧,连带着他也要跟着一起受苦。

心下一动,纪仰光又想到一个人,眼神瞬间变得温和起来。于是一只手臂,就这么顺着搭上了秦巡的肩膀,语气坚定的重复了一遍:“对,放假,给你放假。”

…………

年芨这个时候特别想骂人。

她原本上的中班,按理说下午五点时间一到就可以立刻走人,可是这才四点半呢,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今天负责上晚班的那个同事,在电话里翻来覆去跟她扯了一大长串话,直听得她面色发黑,中心内容只有一个:要她替这人再上一个晚班,以后有机会一定跟她补回来。

年芨看着面前被自己整理得清清爽爽的货架,撇了嘴,感觉额角的地方在“突突”的跳着,正想开口拒绝的时候,电话那边又说话了:“年芨啊我求你了,我今晚真的有事,我那个前男友今天订婚,他一早就联系我了让我一定要去祝福他,我也已经答应了,我要是不去的话就一定会被人说我还忘不了他我不敢去什么的。”

年芨垂着眼皮,没说话。

“年年……好年年,你就帮我这一次吧,好不好嘛,我以后一定会给你补回来的,要是一个晚班不够的话我给你补一个通班?年年………”

这些人,平时一见到自己就一副见到怪胎恨不得赶紧离得远远的样子,这会儿有事求自己了倒也会喊“年年”了。

年芨在心里鄙夷的给这人淬了口唾沫,决定不跟她计较这些小事。终于开口,问:“你前男友订婚为什么你一定要去?”

按照她的理解,前男友就是之前的男朋友,既然都已经是之前的了,那为什么还要扯上关系?

真是奇怪。

尽管这个问题跟她们现在所讨论的话题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但毕竟有求于人,同事还是硬着头皮给她解释了:“我本来也不是非去不可,可是那个渣男,你不知道他有多渣,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成天勾三搭四的,脚踏了不知多少条船,他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良人,订了个婚,那我不得去好好祝福祝福他?”

同事刻意把“祝福”这两个字的音调加重了许多,年芨听出有些不正常,继续问:“怎么个祝福法?”

“目前暂定先枕头裹腰上送他一个孩子,再咖啡加啤酒送他一身婚服,最后趁着众人慌乱的时候把以前他对我说过的情话用扩音器放出来,他从前对我这么好,他这么大喜的日子我一定得让他终生难忘啊,你说是不?”

年芨握着手机,沉默两秒,做出决定:“你去,我帮你上晚班,不用你补回来,算是替天行道。”

隔着手机屏幕,同事那欢天喜地的口气似乎快要溢出来似的:“好嘞,我保证完成任务。”

等到电话挂了,年芨才忽然醒悟过来自己刚刚都答应了什么。

一时头脑发热,居然就这么答应了……

原本还想着下班之后去医院再看看方小月和她妈妈的,也不知道方阿姨现在身体如何了。

答应了替那人上晚班,最起码也要十点才能走。

得,算她倒霉,听见渣男就忍不住没了自主意识。

这玩意儿,全民公害啊,不得不除。

但好在忙过了五点半那个时间点,学生们也陆陆续续的进了学校上晚自习,没什么客人,也没那么忙了,年芨干脆靠在一旁的书架上随意抽了本儿童绘本看了起来,好在时间虽然还有挺长,但书也够多,够她看的了。

年芨负责的这块儿区域已经算很清闲的了,不过估计她也清闲不了几天了,再过几天就是端午节,超市里又要做大促销,像她这种平时负责的区域没什么顾客的,都会暂时被调到大打折扣的商品区域,超市里卖得最火的,无非也就是零食、蔬菜、水果,每次做活动也都基本上从这些东西身上动手。

年芨有一次就被调到了酸奶区,堆积得整整齐齐足有人高的酸奶堆,六瓶一盒,因为这种商品保质期短,上头规定一天之内必须卖出三分之二,不然就扣工资,她只卖了一天就再也不想去了。

别的区域负责的人,虽然因为商品卖得火,每个月赚得是比她多一些,但是压力也是并存的啊。

还是好好呆在自己那“与世无争”的文具区吧。

她不贪心,工资够吃饭够交房租就行了。

虽然下班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比年芨预想的晚了一些,但终究是熬过来了。

刚刚换了工作服她就给方小月打了电话,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才被人接起:“小月,我今天帮一个同事上了晚班,没来得及去医院看阿姨,她还好吧?你呢,吃饭了没?”

方小月的声音听起来很淡,没什么情绪:“挺好的,下午吃饭还喝了一大碗汤,我吃了饭的。”

这样说完,似乎又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妥,她又很快补充了一句:“没事,你要是忙的话就不用过来了,我一个人可以的。”

年芨几乎很快就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她依旧是淡淡的口气,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好了我先挂了,妈妈要上厕所我得去帮她。”

“等等,别……”没等年芨把话说完,方小月已经毫不犹豫挂了电话。

年芨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皱着眉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究竟是怎么了,明明早上自己从医院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她一把将工作服塞进自己的柜子,合上柜门,不再多想,走出了超市。

章节目录 第53章 你听不听得见(上) 方小月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里使劲儿捏着手机,力道用得有些大,她白皙的掌心都略微泛了红,丝丝麻麻的凉意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全身。

想到下午的那一幕,那个自称是年芨朋友的男人,以及他对自己淡漠的态度,方小月的呼吸,越发沉重起来。

年芨,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个人的存在?

她忽然听到胸腔很深处的地方,有一根一直紧绷的弦,“啪嗒”一声,毫无预兆的断了。

…………

夜风席席,夏季夜晚的风轻柔的吹在身上,惬意凉快至极。

年芨心里想着事儿,走路的步子也有些沉重,她还是没想明白,方小月究竟是怎么了。

想过去看看她,但又已经挺晚的了,估计方阿姨也已经睡了,而且,年芨自己昨天跟今天都被折腾得够呛,也实在是有些累了。

算了,反正方小月也说没事,可能真的是自己太敏感了?

年芨无奈的摇摇头,让自己别再去想那些了,脚步沿着长长的人行道不紧不慢的走着。

一天里似乎只有这个时候才是她真正身心轻松的时候,即使刚刚才下班,但是这会儿,有轻柔的风拂过面颊,散去了夏季夜晚的一些燥热,也仿佛可以洗去一身的疲惫和瘫软。

这样好的天气和氛围,好像走着,就能遇到你一样。

而事实上,也的确遇到了。

有一辆车,始终保持着缓慢的速度靠近着人行道行驶着,车窗紧闭,漆黑的玻璃让人无法看清车内的情况。

年芨这时候心情挺好,小声悠哉的哼着歌,因此并没有注意到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车子。

就这样走了一小段路,眼看她已经快要走到了自己出租屋所在的那条街口,身后的车子这时才加快了一点速度跟了上来,然后在离年芨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狐疑的转过头看了一眼这辆车,莫名觉得眼熟,但又死活想不起来在哪里看到过。

漆黑的车窗这时缓缓降下,露出纪仰光一张隐匿在黑夜中仍显得白皙清俊的侧脸。

年芨睁大眼睛:“纪仰光?你怎么在这儿?”

他像是刚听到声音一样,这时才转头看着她,面不改色的扯了句谎话:“碰巧路过。”

………

这条街已经不处在闹市区,平时就没什么人会走,更何况再往前走几分钟就是出了名的老城区拆迁区,除了居住在里面的人,几乎都看不到生人,这种时候说碰巧路过,未免有些牵强。

纪仰光并不熟悉这里的构造,也不知道自己的谎话其实一开始就已经败露。

年芨轻笑了一声,决定不让他难堪,于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你现在要去哪儿?”

“吃饭。”

“哦,”她笑得纯良无害,“那你去吧,我回家了。”说完就扯开步子继续往前走,头都没回。

纪仰光的视线,透过车前的玻璃沉沉落到了不远处的年芨身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瘦小的肩膀不停抖动着,似乎是在………憋笑?

他沉下脸,一踩油门车子又追了上去,这回他可看清了,她巴掌大的一张小脸上全是止不住的笑意。

“你干嘛呀,不是吃饭吗?”年芨歪着头,好笑的看着他。

纪仰光看着她那张脸,忽然间就哑口无言了。

他之前居然会觉得她年纪小单纯?

哪里单纯了,明明精明狡猾得跟只兔子似的。

也就他会理解错。

收回思绪,纪仰光有些想笑,但又因为年芨在眼前,使劲忍住了,于是一张俊脸上生生被憋出了一副奇怪的表情。

毫不含糊的说,就像知道自己不小心吃了苍蝇以后的表情。

她乐得捂着嘴笑得不可开交,过了好一会儿才堪堪停住,眼角似乎都笑出了细小的眼泪,但却是好看的,因为她五官生得极其顺眼柔和,组合在一起也给人一种爽心悦目的感觉,即使做出这副不淑女的表情也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他想,兔子要是能笑,应该也跟年芨差不多。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是来找我的,说吧,有什么事儿吗?”年芨还是头一次在纪仰光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自然免不得要调侃一番,“不是我说,你也太口是心非了吧,要找我就直接给我打电话啊,你这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跟踪狂呢。”

她指的是他一直开着车跟着她的这件事。

纪仰光轻轻拍了拍手底下的方向盘,终于吃瘪,想着反正自己本来也就是那个意思,于是干脆大方承认了:“我第一次想要找一个人,不是很懂。”末了再一思索,又很严肃的补充了一句,“我也不是跟踪狂。”

年芨向来知道他较真,于是笑着说:“好了我知道你不是,我就说着玩玩,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他略微一沉眸子,似乎是刻意不让她看到自己的眼,声音也低了几分:“不是你说把账单给你,你还给我的吗?”

“啊,这……”貌似自己是说过这么一句话,不过他不是没回复吗,年芨吞了下口水,还以为他是忘了呢,没想到直接跟到了家门口来,“那你可以直接发给我呀,用不着这样的,真的,怪渗人的。”

也还好是他,要是知道自己被什么变态跟踪狂就这样跟了一路,她估计晚上都会睡不着觉的。

纪仰光忽然抬起头正色看着她,一双漆黑如夜幕的眼睛里似乎涌动着沉沉的暗流,年芨看不懂,但也清楚的知道,自己一早就陷在了这双眼睛里,一直出不来。

当然,也不愿出来。

“我饿了。”

她瞬间目瞪口呆:“你饿了怎么不去吃饭呢?”然后又在心里默默补充了后半句:你跑这儿来跟着我,我也没办法啊,我又不会做。

他看着她的脸,脸上的表情极其真诚,一点儿不像开玩笑的:“你请我吃饭吧,就当还债了。”

债?

听到这个词,年芨心下一沉,什么时候,他们两个之间也会存在这样的词语了呢。

章节目录 第53章 你听不听得见(下) 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语气有些不自然:“算了,你直接把账单给我,我会还给你的。”

纪仰光却像是察觉到了她情绪不对劲一样,立刻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话,忽然发现了有哪里不对劲,这才轻轻咳了几下,不太自在的用手背捂住嘴:“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他这辈子难得结巴一次,却都全部落到了她的眼里。

是想说什么呢?想和你一起吃饭?但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提起,所以借故让你还债?或者说,这只是我的挡箭牌?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吃饭。”他终于转过头认真的看着年芨,用一种十分委屈的口气说,“可以吗?”

他脸上的表情半分未变,依旧是淡漠坚毅的,但嘴里说出的话却和他的气质截然不符合,那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让她捏紧了手心,刚才心里还存在的一些异样心思这会儿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她根本做不到拒绝他,尤其还是这样刻意的他,想了一会儿,还是动容了:“可是,我家里只有泡面啊,我也不会做吃的,这要怎么办呢?”

有风呼呼的从她身旁掠过,她穿着单薄的衣服下摆被吹得飘起了一些,她低头伸手按住了一下,被挽在脑后长长的马尾这时从脖颈边滑落下来,纪仰光视线里全是年芨白皙修长的一小截脖子。

还有她裸露在外的半截手臂,似乎都被风刮得微红。

他忽然注意到,在这个时候,这个温度下,她穿的实在太少了。

眉头不经意间皱起,不能再让她呆在这里了:“那就吃泡面好了。”

纪仰光打开车门,修长的两腿首先迈了出去,然后熟练的按了遥控将车子锁住,又绕到年芨身边来,还没等她回过神,他就已经脱下了身上的黑色风衣披在了她肩膀上。

一气呵成,动作极为连贯,像是之前就已经做过很多次一样。

她人小小的,裹在他厚大的衣服里,显得更加纤瘦苗条。

年芨摸了摸鼻子,又来了,那股味道,他身上独有的,从衣服里开始慢腾腾往自己鼻子钻,痒痒的,但很好闻。

她发现,他真的很喜欢给自己披他的衣服:“纪仰光,你还有一件衣服在我家里。”

“我知道,”纪仰光的一双黑眸紧紧凝视着她,一张脸孔被黑夜映衬得更加冷白清润,他这会儿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衬衫,下身是黑色长裤,整个人高大俊瘦的站在她面前,有种说不出的养眼,“年芨,我真的饿了。”

年芨心里一动,一只手指下意识缠上了衣摆:“真的想吃泡面?”

得到他肯定的答复:“真的。”

“那走吧。”

她绕过他,径自往家的方向走去,没回头,因为知道他会跟上来。

她没有看到,她转身的那一瞬,纪仰光的唇角忽然就无声勾了起来,他想,也许他这辈子都没有因为泡面而这么开心过。

以后应该也不会了。

他静默了一下,很快抬腿跟了上去。

昏暗的路灯斑驳而稀疏的打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没有人注意到,朦胧的月色下,有第三个人的影子,飞快的消失在了黑暗处。

寂静夜色中,太多太多深夜伏出的野鬼开始了行动,这个世界究竟发酵了什么,未来总有一天会揭开谜底。

…………

“你真的,能吃吗?”年芨不自在的舔了舔嘴唇,看着坐在对面小板凳上,因为身高太高,连两条腿都没有办法伸直的纪仰光,终于第五次问了这个问题。

以他现在的身份,应该吃不了这种东西的吧?

纪仰光抬眸,眼睛捉住她的视线:“怎么你怀疑我?”

“不是不是,没那个意思,”年芨摆摆手,“我就是觉得,这玩意儿不应该是穷人才会吃的吗,怎么你也会……”

后面那句话她越说越小声,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反正到后来就直接没了声。

纪仰光收回视线,两只骨肉均匀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揭开泡面上方的盖子,腾腾的热气夹杂着水雾冒了出来:“年芨,没有谁一生下来就是富人。”

“如果有,那你不妨将眼光放长远一些,看看那人的祖上三代都是做什么的,是因为他的前辈为他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所以他才可能一生下来就是富人。”

“你也要知道,前辈也都一定是从一无所有一点一点奋斗起来的。”

“没有人一生下来就是富人,但是一定有人生下来就是穷人。”

“穷人与富人的差距,也许是穷人没有优秀的前辈而富人有。”

纪仰光一只手拿起泡面里自带的塑料叉子,开始慢慢的吃了起来:“但是富人,也一定是从穷人走过来的。”

平日里他极少会说这么长一段话,今晚也许是心有所触,又也许是因为面对着她,所以才会说了这么一番话。

年芨低下头,也开始小口吃自己面前的泡面,小小的出租屋里,光线其实并不明亮,但她却能清晰的看见他吃泡面的动作,还注意到了他手拿着叉子的姿势很好看,他吃东西时也是不紧不慢的,稳重又深沉。

像极了他这个人一贯给别人的印象。

“那你呢,你又是你口中的什么人?”一室安静中,她忽然听见自己的声音,缓缓响起。

纪仰光的动作顿了两秒,没抬头,视线依旧盯着眼前的泡面汤水:“年芨,我不是穷人,更不是富人。”

“我只是我,我只是纪仰光。”

年芨垂下眸子不说话了,捏住叉子的那只手无形中加大了一些力道。

其实是很耳熟的一句话。

但她却不太想的起来在哪里听到过了。

时间可以带走的东西其实很多,熟悉的人,熟悉的事,很多之前你自认为熟悉的事物,也许忽然某一天,再回过头看看的时候,会忽然发现那些东西早已在岁月缓缓的流逝中,变得面目全非。

也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样子。

她又小口吃完一口面,沉下声:“我也不是任何人,我只是年芨。”

章节目录 第54章 我想要的是与你有关(上) 吃完面时已经快到十一点了,年芨起身收拾了垃圾,又将折叠桌子折好放回原位,这才看着纪仰光:“你吃饱了吗?”

他的目光在这间屋子里扫视了一圈,也不知道是有什么好看的:“很饱,谢谢。”

她抿着唇刚想问他打算什么时候走,他又说了一句:“我已经帮你朋友的妈妈安排好了手术,最晚会在下周。”

“为什么呢?”年芨忽然低了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低低的,“为什么总是会想要帮助我呢?”

这间房子,其实特别像他以前住过的那间。

但是时间不对,空间不对,地点也不对,纪仰光轻摇了摇头:“年芨,其实我挺能理解一个人在异乡打拼的这种心情。”

“打拼?”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长年不苟言笑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坚毅冷漠,你根本无法从他脸上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他又是什么情绪,“你怎么会以为我是来打拼的呢?”

纪仰光回头,眸光微动:“不是吗?你也不是h市本地人。”

年芨知道他要调查自己肯定很轻松,也没多想,轻轻叹了口气:“告诉你吧,其实我才没什么奋斗打拼的心情,我就想一辈子当个小虾米,每个月拿那么一点点工资,日子不用过得太好,但也最好不要太坏,有吃有穿就行了,打拼这个词,真的跟我沾不上边。”

从前她就是这样,得过且过,随遇而安,无波无澜,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现在依然是这样的想法。

她不像方小月,有那么多要惦记要牵挂的人。

她就是自己孤身一人,活在这个光怪陆离,声色犬马的世界里。

平凡得被丢进人群里,用生活的放大镜放大几百倍都没有人能够找得出来的那种。

她向往这种安宁和平的日子。

尽管会有些寸步难行。

如果不是因为遇见了一些人,了解了一些事,心里有想守护的东西,可能她永远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甘愿成为一个城市里最朴实无华的普通人。

同样都是一样的人,谁又有资格说自己足够悲伤?

纪仰光像是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才说:“其实也挺好的,你一个女孩子,原本就不用太过努力,到了年纪,找一个合适的人嫁了,在家里相夫教子就好。”

“必须要这样吗?”年芨问。

“嗯?”

“我说,”她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缓缓拉进,“是不是在你眼里,所有女孩子,都必须按照世人的想法,循规蹈矩的生活着,不能有自己独立的想法和观点吗?”

纪仰光眸色越来越深,看着年芨的举动,没有阻止。

而是很认真的在脑海里思考起了她说的这个问题。

是不是必须的呢?

其实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是脑子里就是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思想,觉得女孩子,都应该被放在家里好好养着,不要出来接受风吹雨打的社会洗礼。

如果是自己心爱的人,肯定更舍不得让她去承受那些。

这虚伪世界带来的苦痛,我一个人受着就好。

“我才不会这样,”纪仰光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的时候,年芨却又已经沉声开了口,“我觉得,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这辈子也不会谈恋爱,更不会想着要依靠男人过日子,我也不是很懂,为什么现在的人们普遍觉得女孩子就是成不了大器。”

“明明自己有手有脚,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为什么心里就一定要幻想有别人来替你实现?”

“如果我得不到的话,那我就把我的梦想降低一些,降到我自己可以够得到的位置,而不是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去够。”

纪仰光听着这些话,一颗心忽然极速坠落,降到了谷底。

她说,她这辈子也不会谈恋爱,更不会依靠男人过日子。

其实,谁年轻的时候没有过这种想法,为什么一定要去找一个爱人,自己一个人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一生潇洒不好吗?

后来呢?

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通明,却没有一盏是为你而点的,有情人欢笑声不绝于耳,却通通都不属于你,每天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却连一个可以在开门瞬间紧紧给你一个拥抱的人都没有。

心,是不会孤单的吗?

他见过太多太多的人,仅仅因为遇到了那个让自己怦然心动的人,就不停的修改着自己当初定下的一系列条款。

那个人也许并不符合你心目中原本的标准,可是遇见了,就记住了,就没法再遗忘了。

如果,这是你对世界的看法,那么是否,我可以成为打破这个看法的人。

年芨这时已经来到了纪仰光面前,站定,声音不大却极其具有穿透力:“所以,我虽然不想打拼,但我也不会想要一步登天,你明白了吗?”

你明白吗?我真的,就只是喜欢现在这种平平淡淡的生活,虽然它风平浪静,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但只有这种生活,才能让我实打实的充满安全感。

他却是一低头,看着她小巧的一张脸,脑后的发丝松松的,似乎要垮了下来,恍然间抬手替她拉紧了一些,然后忽然出声问了一个问题:“年芨,你到底多大?”

到底要什么样的阅历,才能让你小小年纪,就能说的出这么一番感悟世界,似乎看透一切的话?

话语间,他的手指不经意触碰到了年芨的面颊,是冰冰凉凉的触感,像泛着寒光的刀片,透着一股冷意。

她定下心神:“我今年二十五岁了。”

“你家住哪儿?”

“我没有家。”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父母,所以我四海为家。”

纪仰光这时忽然猛的低下头,毛茸茸的脑袋就这样靠在了年芨的颈窝处,呼出的温热气息喷洒在她的锁骨上,明明是热的,但她却感觉到了一股凉意,渐渐席卷了全身。

她听见自己发抖的声音,呼吸开始不稳定:“你……你干嘛?”

细微的刺痛感传来,是他轻轻在她皮肤上咬了一口。

章节目录 第54章 我想要的是与你有关(下) 纪仰光闭着眼,嘴唇却准确无误的覆上了年芨脖颈下细腻的皮肤,她整个人小小的,腰身几乎不盈一握,好像他只要稍微一用力就可以折断,但想了很久,他的手还是老老实实的垂在了身体两侧,没敢造次。

不能吓到她。

“你再说一遍,你今年多大?”他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果然是想象中的味道,声音又低又哑。

年芨力气小,纪仰光人虽然瘦,但高,像堵壮实的墙一样立在自己面前,根本推不动,感觉到皮肤上传来凉意的那一瞬间,她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是他在做什么,说出的话也开始抖得七零八落:“二……二十五………”

纪仰光的头动了一下,短发蹭在年芨颈窝那里,又痒又麻:“真的假的?”

偏偏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感觉浑身没力气,连手都动不了,只能结结巴巴的答:“真………真的啊……”

“没骗我?”他又咬了一口,这回用的力道有些大,惹得她不自觉的“啊”了一声。

“没有。”这回年芨倒是回答的很快,迅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像是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唇角轻勾,很轻很轻的笑了一声,像蜻蜓点水,淡淡的落在她心上。

她站在原地,整个人被迫承受着他的重量,感觉两条腿越来越站不住,却还是疑惑的问了一句:“你刚刚………是笑了吗?”

纪仰光毫不避讳:“是笑了。”然后察觉到年芨似乎快倒下去了的身体,这才从她身上离开。

她原本白皙的颈窝处,因为自己刚才的动作,泛着不正常的红色,而她面色却很难看,苍白得像像张纸,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别过脸,表情瞬间凝滞,笑意僵在嘴角:“抱歉,是我失礼了。”

看年芨的表情和脸色,明显是在抗拒他。

他忽然觉得心脏很凉,像被人丢到了严寒之地一样,冰块层层叠叠的包裹住,怎么捂都捂不热。

他一向自持冷静,从有记忆开始,就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失态过,还是对一个看起来年纪就很小的小姑娘。

纪仰光,你是怎么了?

他闭了闭眼,两根手指又放到了鼻梁间,来回按摩着。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过了很久,眼前的人却依旧没什么动静,纪仰光这才发觉不对劲,抬眸看了年芨一眼。

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神情,脸色惨白得有些吓人,就连眼神都是空洞迷离的。

“年芨?”他试着喊了她一声,没回应。

纪仰光忽然慌了,两手抱住年芨的肩膀,轻微的摇晃着:“你怎么了?年芨?你没事吧?”

手指触碰到的温度,却让他一下子愣住了。

这种温度……完全不像是活人会有的。

他呆了一会儿,这才忽然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拨开自己的,伴随着年芨有些无力的声音:“我没事,你先放开,弄疼我了。”

听到声音,纪仰光面色麻木的看着年芨的脸,虽然还是苍白,但明显恢复了一些血色:“你刚才……”

“刚才怎么了?”她快速打断了他的话,然后猛的往后退了几步,提高了音量反问着,“你刚才又在干嘛?”

他还有些发愣,低下头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双手,回想着刚才指尖触碰到的温度和她突如其来诡异的举动,一双眸子潭水般越来越黑。

可是再抬起头看一眼年芨,她分明又已经恢复了原样,一张小脸儿或许是因为气愤而变得红扑扑的,水漾的大眼睛紧紧盯着他,似乎生怕他还会做出什么动作来。

好像刚才那奇怪的一幕根本没有发生过。

可是手指上残留着的丝丝凉意又在清楚的提醒着纪仰光,那不是幻觉。

“年芨,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生病了。”半晌,他终于再度走上前,轻轻抓着年芨的一只手腕,很细,又软又滑,似乎只要一用力就可以掰断。

明明是疑问句,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成了肯定的语气。

她皱着眉,视线往下移,看着纪仰光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另外一只手立刻伸了过去想要扯开他:“谁跟你说我生病了啊,你干嘛啊,你放开我,疼啊,我没病。”

挣扎不开,他其实因为怕弄疼她,所以没敢用太大力气,但男女之间力气本来就有差别,他只是稍稍使劲就已经让她无计可施了。

纪仰光没出声,沉默的将年芨的手腕拉到了眼前来,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另外一只手轻轻一拉,她整个人就已经顺着动作跌到了他怀里,重重的撞在他的衬衫领口上。

铺天盖地的,空气里全部都是他的气息。

他带着她的身体往后退了几步,挨到墙边,腾出了一只手摸到了电灯开关,“啪嗒”一声关掉,年芨的视线瞬间黑暗一片。

“你干嘛?”她被纪仰光环在胸前,一只手被紧紧握着,另外一只手下意识的就缠上了他的腰身,因为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她很不能适应。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似乎是他轻微动了一下身体,但还是没出声,年芨根本捉摸不透他想做什么。

她试着想退出纪仰光的怀抱,不料才刚刚动了一小下就被他牢牢扣住腰肢,又往他的方向带过去了一些:“别动,年芨,我现在还不想对你做什么,但你要是再乱动的话,我就不能保证了。”

他的声音沉沉的,就环绕在年芨耳边,她在一片漆黑的氛围下紧紧咬住了嘴唇。

该死,早知道一开始就不应该动容让他跟自己回来,这不明摆着赶着架子把自己往他跟前送吗?

活生生的放狼入室。

这样面对面近距离接触的姿势,虽然年芨看不到任何,但也能猜到,她应该是脸红了的。

鼻尖触碰在纪仰光做工精良的衬衫上,她轻轻用脸蹭了几下,软的,还挺舒服。

室内保持着绝对安静,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在眼睛无法视物的情况下,年芨的耳朵忽然变得格外好使。

她清晰的听到了,头顶上方的纪仰光,吞咽口水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55章 我大抵已经无药可救(上) 年芨的心猛然重重的跳动了几下,这时忽然察觉到手腕被纪仰光轻轻松开。

腰身却被搂得更紧了。

他到底………想干嘛?

年芨动了下嘴唇,伴随着小声的呼吸:“纪仰光,你干嘛啊?”

周围是黑漆麻乌的一片,她面前被他高大的身躯全部挡住,身体也被桎梏得牢牢的,连脑袋都不能动弹,说是什么都看不见也不为过,只有寂静的空气里,他在自己头顶上方的呼吸声,平稳又轻微的响着。

“呼………”是纪仰光的叹息声,又轻又小。

半晌,他什么也没说,终于松开了手,放开年芨的身子,她脚步顿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站定,周身似乎还残存着他的气息。

这时她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回想着电灯开关的位置,她缓慢的往一旁的墙边移动。

纪仰光像是察觉了年芨的举动,声音沉沉的,穿透过空气:“别开。”

她的动作止住。

伴随着他接下来的一句:“就这样挺好的。”

要是开了灯,可能他就没法儿像这样心平气和的跟她继续讲话了。

他刚才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小小的带着怒意的脸蛋儿上渐渐泛起的红晕,一直延伸到颧骨的位置,似乎连耳根子都是红的,还有脖颈的位置,被自己轻轻啃咬过的痕迹都还在,心里顿时像被火烧一般的艰涩难耐。

心猿意马。

他心想:这可真是个特别好看的姑娘。

纪仰光身边其实不乏经常有女人,长的漂亮的也不在少数,但说实话,他压根儿就记不住那些人都长什么样,只能模糊的记个大概,能叫出名字来就行。

总觉得那些人的长相都是千篇一律的,没有任何特点,眼睛大得吓人,下巴又尖得像锥子,脸上像糊了层面粉一样,不自然到只要披头散发的放在夜里,准能吓死不少人。

可只有年芨,是唯一一个能让他一眼见到,就能将她的眉眼记住的人。

他觉得,女孩子就应该像她一样,长得不用太妖艳动人,五官凑在一起能让人觉得舒服就好。

但其实,年芨的相貌并不单单只是他认为的看起来就觉得“赏心悦目”。

她就是长了双水漾大眼,双眼皮的褶皱很深,但很自然,完全不像公司里那些整出来的一样,因为皮肤惊人的白皙,所以眼睛也显得惊人的黑。

轻轻眨眼的时候还能看到她浓密的睫毛,又长又卷,像把微微张合的小扇子,明艳动人。

可是她身上偏偏就是有一种气质,长相能妖艳到毫无一点攻击性,把清纯和美艳完美的糅合在一起,又不会让人觉得不自然。

若是只看脸的话,可以说她二十岁,也可以说三十岁,应该都不会有人质疑。

但是耐不住年芨身板实在太小,说起来,她倒是更像一个长得好看的学生。

但又不是。

根据秦巡的调查结果,她是一年前来到h市的,年芨不是h市本地人,她也没有在这里上过学,只是来这里上着班,工作来来回回换了几份,最终还是呆在了超市里。

而关于她本人的身份、家境、以及来自哪儿,都查不到。

像这个寂寞偌大城市里的无数普通人一样,过着平华无实的生活,每天循规蹈矩的往返于超市和出租屋之间。

若是从前?

他根本没可能会遇见这样的人。

可是现在偏偏就遇上了,甚至,他还隐隐有种冲动。

一种从前只要一想到就会觉得不可思议的冲动。

纪仰光,你想干什么呢?

………

年芨保持着原本的动作一直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见纪仰光再说话,虽然她现在已经可以大概看清了一些范围,但毕竟灯是被关上的,她也只能模糊的看见纪仰光靠在墙边高瘦的身体轮廓。

脚步挪啊挪,往他的方向靠过去了一些,直到后背也贴上冰凉的墙壁,她就站在他身边,只要一偏头就能触碰到他的手臂:“纪仰光?”

年芨轻轻喊了一声。

“嗯。”

她轻轻的呼吸着:“你是不是觉得,只有在漆黑的环境里,才能跟我交流啊?”

纪仰光身体没动,眼睛却在黑暗里慢慢的闭上了:“我也不知道。”

就是单纯的,害怕如果再看到你纯洁的脸,自己会忍不住做些什么。

“我觉得你应该是个好人。”她歪了歪头,发丝缠在了脑后,忽然说了这么一句不着边的话。

他倒也没觉得有多突兀,而是问:“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年芨抿着唇,很认真的回想了一会儿,他没有回头,因此看不到她脸上较真的小表情:“在ktv里的时候啊,说真的,要是那个时候你不让秦巡开门的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而且,后来我脚崴了,房子好像也出了事儿,你还带我回你家呢。”

她顿了顿,接着说:“秦巡跟我说,你有很多个家,但是唯独那个家,你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去过。”

“所以我想,能对一个陌生女孩子这么好的人,应该是个好人吧。”年芨轻笑了一声,下了定义。

纪仰光这时忽然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即使在黑暗中也有一瞬间亮得惊人。

“不是的。”

“嗯?”年芨侧着头看他坚毅的侧脸,不解的问,“什么不是?”

他也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四目相对,即使周围深沉黑暗,彼此却能清晰的捕捉到对方眼中那涌动着的暗流。

他身体一侧的手在她看不到的位置忽然紧握成拳,过了会儿终于是移开了视线,轻声说:“我是说,我不是什么好人。”

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竞争对手,表面上都对他阿谀奉承,好言相尽,背地里却都在说他手段下流,说纪氏身后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说他白手起家走到今天是依靠了谁谁谁之类的话,语言极尽侮辱难听。

他的确不是什么好人,听不得这些风言风语,因此曾经说过这些话的人,都被他用各种方法除得干干净净。

用嘴巴打架?能有什么意思。

章节目录 第55章 我大抵已经无药可救(下) 比起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诋毁诬陷,他更喜欢将那些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看着他们不停挣扎,最后却还是不得不为了自己的愚蠢买单,深深沦陷其中,这其中的乐趣,又怎么可能是口头上的快感能够比拟的呢?

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这一点,纪仰光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自从当初决定踏入商界,他就已经做好了丢掉本心的准备。

年芨,你知不知道,你这样面带微笑的告诉我“你是个好人”的时候,我心里会忽然有一种浓烈的负罪感。

对于别人,我从来不会有这样的感觉。

如果你知道,你口中我对你的“好”,其实是我的自私、我的目的、我的别有用心,你还会不会笑得像现在这样心安理得?

纪仰光还在心里回想着以前的那些事情,忽然就觉得一颗心真累,他这一路走到今天,从来都没怎么休息放松过,为了钱,为了地位、权利,一次又一次的将自己置身于漩涡之中。

手指上却忽然传来温度,又绵又软,他心下一愣,低下头就看到黑暗中,年芨仍旧白皙到有些发亮的手指轻轻触碰上了他的小拇指,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带着些许试探和迟疑,但最终还是覆了上去,玉石一般显眼:“别这么说啊,如果你自己都不看好你自己,还有谁能看好你呢?好人和坏人这两个词从来就没有一个明确划分的界限,如果有的话,那这个世界就不再是世界了。”

“是什么?”他心念一动,随即也用力揪住年芨的手指,不像刚才那样冰冷,而是温热,带着些许温暖的。

她想了想:“也许………是虚拟世界?”说完似乎连她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于是笑笑出了声,“哎呀,你就当我在胡说八道吧,我也没读过什么书,不是很懂这些真理。所以也只能在超市里帮别人打打杂什么了。”

纪仰光动作轻柔的用手指摩挲着她的,像对待珍宝一般,语气也不自觉柔软了下来:“没读过书又怎样?你依然有很正确的人生观,就你之前说的那些话,都可以成人生格言了。”

“年芨,你记住一句话,不要害怕自己没有前途,你所选择的路,就是你的前途。”

这是当年纪仰光决定自主创业时,一位一直支持着他的前辈告诉他的话,这么多年,一直被他放在心上记着,每当遇到难题时就拿出来好好回味一番,每次都能有不同的领悟。

就是今天之前,除了偶尔跟秦巡在一起时,他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和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天小姑娘交谈甚欢,更是难以想象,不久之前她还大义凛然的告诉他自己这辈子也不会谈恋爱,而他还做出了那样带有骚扰意味的举动,可是现在,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彼此站在彼此身边,用一种极其轻松的语气讨论着好人与坏人的区别,他还安慰她不要因为没读过书就看低自己。

年芨知道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来安慰她,其实读书这种事情,在现在看来,在她看来,已经不是很重要了。

让她感到触动的是他那句:“不要害怕自己没有前途。”

不,纪仰光,你不知道,其实我从来都不害怕自己没有前途,我害怕的,一直都是没有出路。

不同于你们所理解的那种出路,而是深深恐惧,如果未来有一天,曾经我自己亲手为自己造下的路,被人封锁毁坏,我看不到路的尽头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又该怎么办呢?

“会有前途吗?”良久的沉默后,年芨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助和无力,轻轻响起。

手指忽然被纪仰光攥得更紧,耳边是他掷地有声的话:“会的。”

“纪仰光。”她没有扭头看他,眼睛盯着眼前虚空的一片黑暗,语气有些隐晦不明,心口开始隐隐的疼,“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身边最亲近的一个人,欺骗了你,或者说,让你经历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你会怎么办?”

听到这话,纪仰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高仰起头,看着头顶发黑的天花板,其中有一个小小的光影在不停交错变幻着,很亮,但过了一会儿又暗了下去,他看了很久才知道那是从窗外照进来隐绰的灯光,因为被阻隔了一些,所以才模糊不清的呈现在头顶。

“如果是我最亲近的人,我想,”纪仰光略微停顿了一下,语调低低的把后面的话补充完整,“我想我会试着让自己去理解相信她,相信她是有苦衷或者难言之隐的,换句话来说……”

年芨这时猛的转头,看着他修长的脖颈,被窗外难得照射进来的光线照的有些发白,恰巧他也正好将头低了下来,两人的目光沉沉对上,她为了他努力扬起脸,他为了她垂下了眼。

耳边是窗外忽然响起的嘈杂车鸣声,催命似的一直响个不停。

似乎有一直无形的手,在这时伸进了她的的胸膛,紧紧将她的心脏掐住,她在等着纪仰光的答案,一分一秒都煎熬得有些难受。

等到冗长的喧闹声彻底过去,他这才看着她期待的眼睛,在安静到只能听见彼此心跳声的气氛里,一字一句:“只要我爱她,既甘愿俯首称臣,也宁愿无药可救。”

像宣誓,也像承诺,目光灼灼,语气沉沉。

重重的落在年芨的耳里,心上。她忽然感觉到心上的那只手似乎已经开始缓缓松开,她终于得以重获自由和呼吸。

但是下一刻,她很快想到了什么,咬紧了嘴唇,看着纪仰光的双眼似乎泛起了层层水光,但她死死忍着,不让那些液体夺眶而出。

然后,她轻轻的松开了和他纠缠在一起的那根手指,视线也移开,软软的向后一倒,靠在墙上,浑身力气都像被抽干了一样,艰涩无力的开口:“很晚了,你回去吧。”

仰光,为什么你要用这样深情的眼神看着我?

章节目录 第56章 多想留在你的身边(上) 不要,不要再这样看着我了。

你会让我觉得,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乱入你的人生,欺骗你的感情,甚至,毁了你宝贵的许多东西。

纪仰光的手指一下子被年芨松开,有些茫然无措,他动了动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到最后也只是卡出了一个:“好。”

循着记忆,他缓缓挪动脚步往门的方向走去,鞋底踏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也像打她心上。

年芨忽然开口:“等一下。”

他顿时止住动作,略带惊喜转过头,脸上的表情被黑暗尽数掩去,因此她并没有看到。

年芨动了身子,在视线不甚清晰的情况下却也准确无误的走到了房间里的小架子旁边,她伸出手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手上拿着什么东西慢慢向纪仰光走去。

他就定定的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一动不动,目光紧紧盯着她模糊的轮廓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没来由的,他忽然就抬起了双臂。

想抱她,想把她搂到自己怀里来。

下一秒,有柔软的布料放到了纪仰光伸出的手上,伴随着年芨很轻的声音:“你的衣服,上次的那件我已经帮你洗过了,谢谢你。”

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还没等完全回过神来,她又说了一句:“不要嫌弃。”

手指摸了摸,是自己衣服熟悉的料子,纪仰光垂下头,看着手上含糊不清的一团东西,忽然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意味:“好啊,不嫌弃你。”

然后毫不犹豫的转身,用力拉开了门栓,大步往门口走去,他手上一用力,“啪”的一声,木门被重重合上。

昭示着他现在极度不爽的心情。

年芨眼神空洞的望着门口的方向,身子一软,忽然就慢慢的滑落了下去,坐在了地上。

其实挺冷的,夜里气温低,为了透气屋子里又没关窗户,刚才有纪仰光在,年芨倒没什么感觉,这会儿他一走,房间里空荡荡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又有夜风不停的从窗子口吹进来。

她忽然就觉得冷意从手指缝里打着卷儿往全身逐渐席去。

想爬起身去找件外套披着,可是两条腿死活使不上劲儿,跟瘫了似的。

年芨一直都知道,纪仰光是喜怒都不形于色的人,通常她很少能在他脸上捕捉到什么情绪,也很难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把自己所有的心事都沉沉的压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知道,也不允许任何人触碰,就像在心里为自己铸起了一所高高的牢笼,将他的心锁在其中。

她知道只有这样的清冷的性格和冷冽的气质,才能让他心无旁骛看似没有任何缺点的游走在他所擅长的领悟而不被人所诟病。

他看似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其实只有真正懂他的人才知道,他只是习惯于把自己在乎的东西放在心里不拿出来而已,所以才会人人都觉得他性格冷淡。

而事实上,在遇到自己之前,也从来没有人可以改变他这样的状态。

年芨垂在地板上的手掌逐渐紧握成拳。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从一开始纪仰光在她跟前颇带有撒娇意味的说“我饿了”,紧接着是他破天荒的陪着她吃了廉价的泡面,然后又是他极其正色认真的跟她讲富人穷人的差距,再到后来他似乎没控制住自己吻上了她的锁骨,以及他眸色深沉的告诉她:“我不是什么好人。”

他刚刚向自己伸出了两只手,是想抱她的吧?

还有先前,她听到他咽口水的声音,是想吻她的吗?

纪仰光这样一个淡漠深沉的人,只是这一个晚上,就已经做出了太多太多连年芨都感觉不对劲的举动,似乎只要跟自己在一起,他就总是能一次又一次的破戒。

以及他刚才愤然摔门而去的动作,此时此刻都像一把尖刀一样狠狠刺入她的心窝,鲜血淋漓,疼痛难耐。

他是被自己伤到了吧?是的吧?

她刚刚把衣服还给他的动作,虽然面上不动声色,说的话也客客气气,但是其中疏离和撇清关系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那样聪明的人,又怎么会不懂呢?

年芨捂住心口的位置,坐在地上颓废了许久,这才终于有了力气爬起来,走到大开的窗户边,她连合上窗户的动作都开始微微颤抖,冷风扑面而来,是深入骨髓的冷意和心寒。

因为位置偏僻,老旧楼房偏多,这一片区域从屋子里往窗外看,几乎看不到任何景色,一眼望去都是错落有致紧挨得密密麻麻的住宅区楼层,墙体斑驳陈旧,还有一些碎片覆在上面。

终于关上了窗户,她走回床边,手指触碰到柔软被子的那一刻,才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思绪一般。

屋子里依然没有开灯。

年芨坐在床上,手指紧紧捏着身下的被子,用力到连指尖都微微泛白,黑夜里,她一动不动得像一樽坚硬的雕像,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

她不停的告诉自己,这样做是对的,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本来就是她本来的目的,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安安静静的在远处观望着他的生活,不打扰不乱入,看到他好她就也好。

这是她最后爱他的方式。

过了良久,年芨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轻轻倒在床上,双手捂住脸庞,小声的呜咽起来,泪水静静的落满了一脸,然后缓缓融合进柔软的被子里,很快消失不见。

她现在连肆无忌惮的哭泣都已经不敢了,又怎么敢去喜欢他?拿什么去喜欢他?

………

静谧的深夜里,空荡荡的住宅长廊上,夜风呼呼吹过,一个高大清瘦的身影安安静静的站在楼梯口,耳边是在黑夜中被放大的女孩子哭泣声,夹杂着楼下一些烧烤摊的嘈杂声,其中还有人在高谈阔论着什么,但距离有些远,他听不太清。

纪仰光手上拿着自己的两件衣服,是先前的西服外套和薄款风衣。

这两件衣服套在年芨身上,不管怎么看都显得她身形娇小玲珑。

章节目录 第56章 多想留在你的身边(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喜欢看她小小的身子罩在自己宽大衣服里的模样,好看。

而且,他脑海里总是会下意识觉得,她一个女孩子,在夜里真的不能穿太少,光是露出来的两条白生生的腿,走在大街小巷上都一定会引人回首侧目。

他其实是想给她一些温暖,即使他自己身上的温度也低的可怜。

可是无论如何,总是能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就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用自己的一切包裹住她。

如果,你能感受到我这少的可怜的全部温暖,你又怎么忍心就这样将我拒之门外?

而现在,年芨拒绝了自己的温暖,也顺带着,合上了她的心。

纪仰光站在暗沉沉的楼梯口,做工精良的西服衬衫抵在背后的墙上,墙面并不干净,很快他的后背就已经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灰,他却全然不在意,一双眼睛只是一直出神的盯着手上的东西看。

脑子里回想着,她之前穿这些衣服时候的样子。

他其实不太擅长表达,很多时候也根本不屑于口头上的纷争,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一向都最习惯忍耐,然后再慢慢去寻找原因。

因此纪仰光并不知道年芨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忽然态度转变的。

他刚刚亲吻她的时候,她明明没有反抗和挣扎,她甚至还告诉他:“你是一个好人。”

那么现在呢?

年芨,为什么你故意将我气走之后,却又要躲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啜泣?

是真的有事情不可以告诉我吗?还是,你只是真的把我当成了陌生人?

想到这里,纪仰光轻扯了一下嘴角,自嘲的意味溢于言表。

他活了二十多年,一直都认为自己这辈子可能再也无法遇到一个可以让自己深深心动的人。

眼睛一睁一闭,一天就过去了,再重复个三百六十五天,一年也就过去了,然后再如此循环,周而复始,一辈子过去了。

一个人的日子其实也不算太长。

从前,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一直把整颗心都扑在了事业上,而根本没有在乎身边有哪些女人是适合自己的。

可是他终归是遇到了年芨。

其实仔细算起来的话,他们认识才不到两天的时间。

可是他究竟为什么会在心里隐隐觉得,要是后半生没有一个人陪伴自己度过,要是那个人不是她,他就不太想继续走下去了?

年芨啊,你究竟给我灌了什么迷魂药?

………

过了很久,纪仰光兜里的手机轻声一响,是有新消息进来。

他垂下眸子,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的合上。

扭过头,视线又往不远处的一扇门那儿看了一眼,其实黑漆漆的一片,根本无法看清什么,可他还是这样做了,不是吗?

收回目光,他在黑暗到压抑的环境下轻声叹了口气,然后抬起脚步,步子很轻的走下了楼。

即使视线模糊不清,他的脚步却也依然踏得坚定稳重,准确无误的落在每一结阶梯上。

穿过人声嘈杂的一大片烧烤摊,他身形高大,长相又出众,自然引来了不少人的视线无声围观。

纪仰光敛着眸子,全当视而不见,只是忽然感觉一股强烈的反胃感觉涌上心头。

是烧烤摊的味道,夹杂着呛人的油烟味和调料味,还有一些难以言喻的奇怪气味,蔓延在空气里,他只吸入了一点,就觉得胃里顿时难受得天翻地覆。

纪仰光紧紧捂着胃部,脸色越来越白,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两腿就这样直直蹲了下去,额上开始慢

慢滴下大滴大滴的汗珠。

他其实不太能吃泡面,但是年芨说自己家里只有泡面,他就想着无所谓吃一次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只要是和她在一起,其实吃什么都无所谓。

于是就这样忽略了一些东西。

纪仰光一向最烦自己的胃,只要一疼起来就是翻江倒海的那种感觉,叫嚣着想要将他吞噬,娇气弱小得像个姑娘。

“嗯………啊……”疼得越来越厉害,他喉咙里不可抑制的发出低喘声,只感觉有把刀子在肚子里正生生切着里面的肉。

他双眼紧闭,手上一个痉挛就差点倒在了地上。

有人在这时扶住了他的双臂。

纪仰光睁开双眼,即使面部已经疼得开始扭曲,却还是略带惊喜的开口:“年……”

没有说完的话在一瞬间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

不是年芨。

“这位先生,你没事吧?”是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年轻女孩,看起来不过十多岁的样子,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转得极快,红润的嘴唇上还有一些残留的辣椒没擦干净,显然是刚刚吃过烧烤跑过来的。

他推开她的手:“没事。”

但是下一刻她的手又像小蛇一般缠了上来,脸上分明带着担心的神情:“哎呀别逞强嘛,我看你身体好像不舒服,要不我送你去医院看看?你这个样子自己一个人应该不可以吧?”

纪仰光却只觉得她触碰在自己身上的手又热又燥,一点也不像年芨身上的温度,心情越来越寒,语气也冷到近乎没有温度,带着生人勿近的骇人气息:“让开,别让我说第二遍。”

秦沐然被他这副浑身戾气的模样吓到了,眼神往不远处扫了扫,那边的姐妹还在不停用眼神示意着自己赶紧上啊,这一看就是个有钱人,错过了以后可就没有了。

可是她也清楚的知道,这个人不是自己动得起的。

于是两只手很快松开,看着眼前这面色苍白的年轻男人,想到他刚刚对自己说的话,有些怯懦的说:“不……不需要帮忙就算了嘛,这么凶干嘛?”

说完还状似满不在意的样子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嘴角高高的撇着。

纪仰光直接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手指缓缓揉了揉疼痛的部位,感觉情况略有一些好转了以后,这才踉跄着从地上挣扎起身,慢慢往前方走去。

全程都没再看一眼秦沐然。

尽管脚步还是有些虚浮,但比起刚才,显然已经好了很多。

章节目录 第57章 若你曾为我停留半分(上) 秦沐然“切”了一声,又朝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心里想着小白脸装什么假清高?

然后这才转身回到了自己刚才吃东西的位置上,继续和兄弟姐妹们大快朵颐着。

身边的小姐妹嘴里咬着牛肉丸,含糊不清的问她:“怎么样怎么样?然姐你勾搭到没有?”

“呵,”她舔了下嘴皮,将手中烤得亮油油的韭菜送到嘴里,吃得满嘴留香,“勾搭个屁,人家可高冷可不食人间烟火了,碰一下都不行,整得跟烈女守身如玉似的。”

小姐妹笑得不可开交,又说:“不会吧?然姐,你长这么好看都不行,那也不知道人家瞧得起谁。”

秦沐然听了这捧场的话,方才还有些阴霾的心情这会儿瞬间烟消云散,又和身边的人干了杯啤酒,语气越发开始飘飘然起来:“那是,看不上他然姐是他自己眼瞎。”

其实她自己心里很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也清楚的知道刚刚那个男人,绝对不是自己招惹得起的。

但是在眼前这帮人面前,她可不能说话丢了自己的面子。

都是一群半大不小的小孩子,最害怕的就是在朋友面前没面子。

在坐的人都吃得高兴了,都是一阵哄笑。

这时对面一个看起来年纪也不算太大的男生左右瞅了瞅,也许是看到了周围都没什么人,这才压低了声音说:“我刚刚看那男人可是从那里面的楼上下来的呢,那栋楼里住了个特别年轻漂亮的女人,我看指不准啊,是人家金屋藏娇在这儿了呢。”

秦沐然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几分,没说话。

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样,对面男生说的这话瞬间引起了其他不少男生的议论。

“听二狗说,就是那个老是穿得特别少还总喜欢在人面前晃悠的女人,名字还挺奇怪,叫什么来着……”

这人说着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人,他就是外号叫做“二狗”的人。

二狗一张脸因为喝酒喝多了的缘故,变得通红无比,颜色一直涨到了脖颈,但他却一点都没糊涂,十分好心的回答着:“叫年芨,这名字少见吧?我以前还听见过有人见她小芨呢。”

后面那句话被他刻意拉长了声线,他说这话的时候又一直“嘿嘿”笑着,顿时又引得全桌人开始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

在场的这些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又基本都住在这条鱼龙混杂的街道上,许多下流玩意儿早就被玩的团团转,自然明白二狗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别说,长的那是真的好看,就那两条小腿儿,又细又白,真是……”又有一个男的摸着下巴,“啧啧”的感叹着,他看起来年纪比身边的人都要大一些,说出来的话自然更加直白露骨,“真是想让她缠到老子腰上来。”

二狗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坏笑:“你这就不厚道了哈,好东西就应该一起分享不是?就应该兄弟大伙们一起来,你们说是不?”

众人又是笑,但见他这副模样估摸着是已经喝多了意识也不清晰了,于是都懒得去应付,自顾自的继续该吃吃该喝喝,只当他是喝醉了说的胡话。

秦沐然颇不是滋味的抿了口小酒,没有和他们一起笑,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上也不知道沉淀着一层什么情绪。

同样作为女孩子,自己的兄弟在身边讨论的却是别的女人,她就是觉得心里不痛快,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一样,哽得难受。

“哟,在聊什么呢?带我一个呗。”听到这陌生的声音,她回过头,这才见到自己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他脸上笑得如沐春风,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手腕上戴着一块光是看起来就觉得华贵的名表,表盘折射出来冰冷的光有些刺痛秦沐然的眼。

很奇怪,这人明明是笑着的,她却不知为何突然感觉有种冷意逐渐蔓延到全身,于是也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是很明显的防备意味,率先开口:“你谁啊?”

直觉告诉她,这人多半来者不善。

秦巡嘴角边依旧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他动作悠闲的挽起了自己的两只衣袖,慢悠悠的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觉得你们聊的话题很有意思。”

他说着视线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利落的从一旁扯过来一条凳子,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身上名贵的西服会不会被油渍沾染一般,直接大大咧咧就这么坐了下来,高高的翘起了二郎腿,眉角上挑:“继续啊,我也想听听呢。”

饭局这时已经接近尾声,真正还在吃着的人几乎都没有了,都是一边喝酒一边在三三两两闲聊着话题的,这会儿忽然见这么一个奇怪的陌生人插了进来,都无一例外停止了动作和话语,几双眼睛直愣愣的盯着这人看,面面相觑。

这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又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举手投足间都是说不出的温文尔雅,怎么看都跟烧烤摊这边的氛围格格不入,又怎么会跟他们聊得上话?

没有人敢再说话,似乎都觉得坐在板凳上笑得云淡风轻的男人身上有不怒自威的气质,于是气氛就这么生生僵硬了下来。

就连秦沐然也察觉到了这古怪的氛围,不太对劲。

她一向最会察言观色,于是立刻起身借故要上厕所,离开了桌子。

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可别牵扯上自己这个无辜的人。

她其实并不知道,在有些人眼里看来,她根本就不无辜。

相反,她还罪不可赦。

从厕所出来,秦沐然寻思着到底还要不要再回去呢,也不知道刚才那个男人有没有离开。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漫不经心的踢着地上零散的小石头,在心里想着今晚这是什么情况,在这个老旧的居民住宅区居然能接二连三出现这种看起来就不同凡响的年轻男人。

要知道,她在这儿住了那么多年,见到的不是染着黄毛的小混混就是一脸胡络腮的中年猥琐大叔。

章节目录 第57章 若你曾为我停留半分(下) 再不然就是年轻妇女或者中年大妈,什么时候像今晚这样热闹,来了两个光是看起来就惹人眼球的男人。

秦沐然是颜控,一边走着路一边在心里默默给这两个人打着分,没过多久就直接做出了结论:第一个比第二个好看,他五官明显更精致一些。

最重要的是,他眼睛下面有一颗特别勾人的泪痣,偏偏他长相又俊朗,即便有泪痣也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娘娘腔。

只能说把他的整张脸修饰得更加完美。

嗯,是挺不错的,就是脾气差了点,她可不喜欢这样的,她还是觉得自己将来的男朋友应该宠着供着自己,凡事都事无巨细的亲力亲为,而自己就舒舒服服的享受着就好。

只有这样,秦沐然那颗高傲的虚荣心才能充分得到满足。

她还在出神的想着自己未来男朋友都需要有哪些标准,天色又黑沉沉的一片,于是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不知何时鬼魅一般出现了一个人影。

直到那只瘦小白皙的手伸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才恍然大叫起来:“啊!”

这声音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很快,秦沐然的嘴就已经被那只手给死死堵住,她这时才感觉到身后竟然传来了人的呼吸声,很轻,但是在静谧的深夜里却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人的动作敏捷又迅速,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另外一只手则拽住她的头发往身后走去,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将她拖到黑暗深处。

秦沐然拼命挥舞着双手挣扎着,但根本就挣不开,那人的手跟铁做的似的,不管她怎样拍打挣扎,甚至连指甲都深深陷了进去,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尖沾染上了血丝,但那只手依然纹丝不动。

像根本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般。

心里忽然就开始升起一种莫大的恐惧感,这种年久失修的老旧楼房区,有很多地方都是无人居住的,长年空着,这时又已经接近零点,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根本不可能出现任何人来救她。

终于,秦沐然被那人拖到了一间破旧的屋子门前,那人的脚尖使劲儿一踢,颤颤巍巍的木门随之打开,她被像拖死尸一般拖了进去,然后重重往墙上一砸。

后背咯到坚硬的墙壁,她疼得蜷缩起身子,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但是没敢出声,因为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激怒眼前这人,到时候惨的可是她自己。

她根本不知道现在自己究竟身处何地,只是在脑海里隐约想起这是一个没有人的住的房子,她脚下踩着的都是零零碎碎的石块、砖块,甚至还有玻璃,她听到了玻璃和地面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月黑风高,她就算是被人杀死在这里,估计都不会有人知道的。

周围黑得一塌糊涂,睁开眼和闭上眼没有任何区别,秦沐然在这一刻,终于感受到了绝望。

她今年才十七岁,虽然早早的就辍了学出来打工,又跟一帮社会上的混混整天纠缠不清,可是天地良心,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也自认没有招惹过任何人,怎么就这么倒霉遇到了这种事儿呢?

尽管心里是无尽的恐惧,可人在面对灾难的时候,内心总是会强迫自己一定要镇定下来,事情还并没有坏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也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秦沐然小声的喘着气,头皮刚刚被揪得发麻发疼,后背被撞的地方也正在隐隐作痛,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努力让自己找回神来:“大……大哥,我跟你无冤无仇,你没必要这么对我一个小姑娘吧?”

尽管她已经努力克制了自己恐惧的情绪,可是一开口,还是暴露自己懦弱害怕的本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任何回应。

空气里是死寂的一片沉默,她现在几乎都已经听不清那个人的呼吸声了,可她分明还是能清楚的感觉到,那人,就无声无息的站在自己面前,正用一种可怕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自己。

一想到这里,秦沐然就浑身毛骨悚然。

她用力咽了两下口水,喉咙干得发疼,声音几乎成了哭腔:“大哥我求你了,我家里还有个六十多岁的奶奶,我平时还得赚钱给她买营养品,她身体不好,我要是死了她怎么办,我求你了大哥………你放过我好不好?”

“我求求你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忽然就无知无觉的流满了整张脸。

她想到了奶奶,那个平日里总是被自己嫌弃动作迟钝智商不行的老人家,甚至很多时候她都不愿意带着奶奶出门,就是因为怕被自己的兄弟姐妹们看到会嘲笑她。

可是这种时候,秦沐然突然好想奶奶。

她想起了自己从小就被狠心的爸妈抛弃,是奶奶把她捡回了家,用灵巧的双手给她做衣服穿,会亲切的喊她“囡囡”,会在她闹着不吃饭的时候颠着两条病痛的双腿追着她满院子跑说:“囡囡乖,不吃饭就长不高高了。”

那样一个慈祥和蔼的老人,这辈子都没有结过婚,膝下更无儿女,唯独把她当成了自己亲生孙女来看待,百般疼爱。

可是自己又做了什么呢?

仗着老人家肆无忌惮的宠爱,整天在学校里打架生事,在年级里混得风生水起,人人见了自己都要叫她一声“然姐”,还用自杀逼迫奶奶给自己退了学,从此更加放荡,整天整天的不回家,就是跟那帮所谓的朋友天天混在一起,吃喝玩乐无所不做。

日子过得是这样潇洒,她却根本没有看到家里,那个满头花白永远做着香喷喷的饭菜在等着她回家的奶奶。

“奶奶,对不起……下辈子,你一定不要遇到我这么个不听话的孙女了………你一定要好好的为了自己活着………”情绪达到最高点,秦沐然终于抑制不住歇斯底里喊出了声,声音又尖又细,但却满满带着的,都是对奶奶的无限自责和愧疚。

她有种预感,可能自己,真的没法活过今晚了。

章节目录 第58章 我最疯狂的画面(上) 她哭的声泪俱下,肩膀还时不时抖擞了几下,不知为什么忽然就觉得,就这样死了也挺好,老人家被她拖累了大半辈子,可能早就累的不行了。

那还不如就放过她,让她可以安安心心的度过晚年。

奶奶,是囡囡对不起你,没能一直陪你走到最后。

如果有下辈子,你一定就不要遇到我了,我一点都不乖,还总是惹你生气,你本来就身体不好,还有高血压,被我气坏了就不好了。

秦沐然听到面前传来脚步声,是那个人,正踩着满地的石头碎屑向自己一步一步走来,发出轻微的响动。

她在这声音中缓缓闭上眼睛,嘴唇拼命颤抖着。

她似乎已经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离自己越来越近。

那人已经来到了她的眼前,温热的气息就喷洒在她脸上,平稳又轻微。

下一秒,一个冷到极点的声音在秦沐然耳边响起,不带有任何感情:“说,你刚刚哪只手碰了他?”

她的眼睛瞬间睁开,在漆黑的环境中无形放大了几倍,满脸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女的,竟然是女的!

这个力气这么大,拖着自己走了这么长一段路的人,竟然是个女的!

正常女人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力气?她甚至根本都不害怕痛楚。

秦沐然哆嗦着嗓子:“你………你是人是鬼?”

“再不说,你的另外一只手也别想要了。”那人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更加靠近了一些,冰凉的语气吐在她的颈窝处,惹得她浑身战栗不止。

她的意识还没怎么回过神来,这会儿强迫自己冷下心仔细一想,哪只手碰了他?

这女人是说,之前那个男人吗?

意识到这一点,秦沐然根本没有再多想下去,而是抖着两条腿,“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很疼,地面上都是石头碎屑,她感觉到了疼痛,但是眼下这个时候,根本来不及顾这些:“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我看到他蹲在那儿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我想帮他,我才会过去扶他的,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保证我下次一定不会了,你能不能放过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的肩膀不停的因为害怕而抖动着,全身的神经也都因为精神的高度集中而紧绷了起来,她感觉如果再这样下去,自己一定会疯了的。

她还是什么都看不见,这间破屋子连窗户都没有一个,月亮根本就照不进来,这种压抑绝望的环境下,对面还有一个根本不知道会不会忽然做出什么举动的人在,也不知道她会不会伤害自己。

心理与身体的双重打击下,秦沐然真的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长久的沉默过后,面前这个魔鬼一样的女人终于低声开了口:“你知不知道连我自己都舍不得碰他?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这样明目张胆的站在他身边?”

秦沐然这时已经完全傻了,只会拼命的点头不停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保证以后我一定不敢了,真的,我保证……”

“还有下次呢?”

那人刻意放低了声音,清越的嗓音缓缓流淌在整间屋子里,她的声音明明那么好听,带着女性特有的软糯意味,这时却偏偏可以让秦沐然浑身抖了三抖。

“不敢了,不会有下次的,我保证,你信我,你相信我好不好?我保证一定不会有下次了……真的”她的手往前面虚无的空气里一抓,就抓住了那人的手,很纤细也很细腻,明显就是一只女人的手。

可是她刚才居然一点都没有意识到。

是因为真的太害怕了吗?

那人“啧”了一声,从喉咙里发出清脆的鄙夷声,似乎很不满秦沐然的手碰到自己,手轻轻一抬,身子往后一退,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记住,这个世界上的有些人,根本不是你可以碰的。”

她说完转过身,最后给秦沐然留下了一句话,在周围阴冷夜风的吹拂下,清晰的传到她耳朵里:“我脾气不好,自己的东西就是见不得别人去碰,我今天说的话你都给我记住了。”

然后迈开步子,大步往门口的方向走了出去,木门这时大开着,终于有了清浅的光线斜斜的照了进来,秦沐然捂着满是泪痕的脸,微微侧过头,在漆黑的夜里,隐约看到一个纤瘦娇小的人影逐渐走远。

她终于抑制不住的大喊了一声:“啊!”然后浑身瘫软的倒在地上,膝盖的位置已经被磕出了血,可她就像完全感觉不到痛楚一样,愣愣的倒在那儿,双手无知无觉的颤抖着,脸色惨白得像个女鬼。

这究竟是怎样一个古怪诡异的夜晚,也许只有真正明白的人才会懂。

而大多数人,都只是被这沉沉夜幕欺骗在其中的平凡人,他们安稳怡然的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全然看不到远处天边,隐隐被揭开的天幕。

过了很久很久,秦沐然才像终于回过神来一样,她呆滞的站起身来,又踉跄的差点一个跟头摔倒在地,她的手无意识的在四周摸索了几下,终于扶住了身边的破旧衣柜,然后慢慢的站了起来。

等到她一瘸一拐的走出这间屋子时,这才发现原本亮得惊人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被浓重的夜色所覆盖住,黑夜黑得一眼根本看不到尽头。

借着稀疏的光线,秦沐然低下头,看见自己的牛仔裤上沾染上了许多灰尘,膝盖处的位置还凝结成了血块。

她又再次抬手触碰上了自己的脸庞,似乎想要证实什么一样,等摸到冰凉一片湿意的时候,她才猛然浑身一震,后槽牙被她咬得发疼,瞳孔不自觉的就放大了许多。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清楚的告诉她,刚才所发生的那些,根本就不是幻觉。

她在空旷的土地上站了许久,眼神又往四周扫了扫,还是黑,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秦沐然咬着嘴唇揪了自己的头发几下,这才循着记忆往来时的方向慢慢走去。

章节目录 第58章 我最疯狂的画面(下) 秦沐然走后,整张桌子开始呈现一种奇怪的气氛。

二狗早已经脑袋一歪,倒在了桌子上,一张脸红得跟抹了腮红似的,即使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嘴唇却还是在嗫嚅着说些什么,没人听清,当然,这个时候也没有人想要去听。

之前坐在秦沐然身边的女孩子这会儿见忽然一下子没人说话了,眼珠子转了转,于是放下了手上的杯子,屁股挪了挪,人就往坐在一边凳子上的男人靠了过去,笑着说:“帅哥,他们不跟你聊,我俩聊啊?”

她说着一只手已经顺势攀上了这男人的手臂,笑得花枝乱颤。

秦巡垂下眼,视线往自己的胳膊上扫了扫,鼻腔里闻到是这女的身上那股浓到好像可以熏死苍蝇的香水味,又混合着烧烤的味道,行成一种十分怪异的特殊味道,让他有些敏感的鼻子下意识就一阵发酸。

他忍着心里的不痛快:“好啊,聊些什么呢?”

席间所有人都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们,似乎连自己原本的动作都忘了是什么了。

女生见他没有什么反应,胆子也大了一些,另外一只手立刻也缠了上去,跟水蛇似的,声音放得又娇又柔:“这地方不太好,要不然,我们换个位置好好聊聊?”

秦巡嘴角轻轻一勾,但依然跟之前一样,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甚至冷得有些吓人。

他抬手就将她的手礼貌的扯了下去,女生睁着一双眼睛,有些不明所以的望着他。

他没打算再理这种女生,小小年纪就不懂得自尊自爱的人,他对这种人一向没什么耐心。

从凳子上站起身来,秦巡的目光在不大的桌子上缓缓巡视了一圈,最后落在已经熟睡正不停打着呼噜的“二狗”身上。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带着些许让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没来由的,其他几个男的这时也忽然打了个寒战。

果然,下一秒,就见秦巡绕过众人迈着大步走了过去,精壮的一只手臂轻轻松松就将趴在桌子上的二狗提了起来,重重往地上一放,发出“哐当”的声响。

他的动作不算太快,但也许是因为事发突然,在场的人包括烧烤摊的老板全都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个场景,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二狗被砸到了地上,原本已经是醉了酒的人这时活生生痛醒了过来,他揉着自己的屁股,口气不太清晰的骂了一句:“妈的什么鬼玩意儿……”

显然他还没看到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什么人。

还没等他说完话,秦巡又已经单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手掌紧握成拳一拳就打了上去。

二狗的身子一震,脸上传来剧烈的疼痛,顿时感觉鼻腔里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在源源不断的涌出,他抬手重重一抹,鼻血瞬间被抹满了整张脸,看起来惨烈无比。

秦巡状似嫌弃般的拍了拍自己的双手,又往地上淬了口唾沫,这才懒洋洋的看着躺在地上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二狗说:“我特别想跟你聊聊,有些人还真是长着一副人样,嘴巴里说出来的却都是鬼话。”

二狗想爬起来,但试了几次,兴许是因为喝了酒浑身使不上劲儿,还是重重瘫倒在地。

这时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一个看起来年纪挺小的男生从饭桌上跑过来,轻轻扶起二狗,转身就冲着秦巡骂骂咧咧的说:“你特么谁啊?敢打我们二狗哥,知不知道二狗哥是谁…………”

他话还没说完,已经被秦巡一扬眉给打断了:“不知道啊,怎么,你要抓我去坐牢啊?”

那男生顿时被他这句话噎住,哑口无言。

都是一群年纪轻轻的孩子,跟着几个年纪稍大一些的鬼混在一起,就真觉得自己有多了不得了,其实摊开了看,都只是会些嘴上功夫,污言秽语比谁都会说,要是真打起来估计也就是花拳绣腿。

秦巡没打算跟这帮人有再多瓜葛,他原本就是听不惯他们用那种下流的语气说年芨,这才过来给他们点教训的,更何况,纪仰光还在车上等着他回去开车呢。

他胃病又犯了。

想到这里,于是没再多说什么,秦巡轻笑一声,扭头就往路口走去,却被一只横伸出来的手给拦住:“不是我说,兄弟这莫名其妙来了,打了人就走,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了?”

他眯着眼睛低头看了这人一眼——是年纪比较大的那个男人,身板却略显单薄。

当然,秦巡可还是记得他的呢。

就是他说的那句话。

手上一个用力,已经擒住了这人的手腕,往反方向使劲儿一扭,男人顿时痛得大叫起来。

秦巡看着他因为疼痛变得有些扭曲的脸,面无表情的说:“在我这儿,只有我自己才是规矩,听懂了?”

“懂懂懂……大爷我真的懂了………”男人疼得呲牙咧嘴,却还是止不住的回答着。

秦巡这才松开手,轻轻嗤笑了一声,然后旁若无人的抬起脚步大步往路口的方向走去。

二狗这个时候终于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经过这么一番折腾,酒气倒是消了不少,两只脚气急败坏的往地上一跺:“这人特么是谁啊?嚣张个屁!趁老子睡着了动老子,妈的,狗娘养的孙子。”

他身边的小弟拍拍他的肩膀,小声安抚着他的情绪:“哥,消消气消消气,咱不跟他计较啊,这种人就是有病,真的,不值得,气坏身体就不好了。”

一直站在远处观望着这一切害怕引火上身的烧烤摊老板这时见刚刚那个男人已经走远了,才敢慢吞吞的走了过来,小心翼翼的问:“各位,还有什么要吃的吗?”

面前这帮人都是有名的地痞流氓,却偏偏喜欢来自己这里吃东西,虽然心里有气,但他可惹不起,只能尽量不惹出什么乱子,把他们当一般顾客来招呼。

“吃个屁!吃你大爷!”二狗叉着腰怒气冲冲的吼了一句,把老板吓得肩膀抖了抖,却再没敢说什么。

他不停赔着笑脸,点了点头,才又慢慢往自己原本的方向走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59章 几多对始终爱到几多岁(上) 二狗暼一眼呆呆坐在桌子上的其他人,一时间更是来气:“看什么看?就知道看怎么没看见刚刚那傻逼玩意儿打老子?都不知道来帮忙的吗?一群智障……”

他还没骂完就已经被刚才那个女生尖锐的嗓音给打断:“得了得了别说了,真傻还是假傻?看不出来是你们先在这儿乱说别人,人家才过来的吗?”

她原本也没怎么搞清楚状况,但是见了刚才秦巡的举动和说的那些话,她就算再傻这时也明白过来了,不就是这帮人之前在这儿说一个女的吗,指定是被人家听见了,人家来抱不平呢。

二狗刚才明显是喝断片了,摸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都说过些什么。

见他这个样子,女生无奈的抱着手臂叹了口气,眼睛往桌子上扫了一圈,忽然喊了起来:“卧槽,然姐上个厕所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像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她这么一说其他人才忽然想起来,的确,秦沐然已经上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的厕所了。

这片地方基本都是拆迁区,没有什么公共厕所,大半夜的她又不可能跑回自己家去,只可能是随便找了个破屋子方便,可是再怎么方便也不用花这么多时间啊。

她立刻摸出手机给秦沐然打电话,没人接,听筒里一直是“嘟嘟嘟”的响铃,响了十几声以后她挂断,这才感觉大事不妙:“完了完了,她不会出事了吧,电话也没接,去了这么长时间厕所,万一……”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其他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马上有人一拍桌子,大声说:“还愣着干嘛,赶紧去找啊,要是真出了事咋办?”

也有人迟疑的说:“万一是手机开静音了没听到呢?秦沐然这么大一个人了不至于还能迷路吧?估计就是这周围黑漆麻乌的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女生越听越烦,眉心紧紧皱起,沉思了一会儿,到最后直接一摆手,掏出钱包付了烧烤的钱,然后喊着所有人开着手电筒到处去找。

她叫于晓婷,以前在学校里是比秦沐然大一年级的学姐,后来因为多次违反校规校纪被退了学。

她虽然比秦沐然大,但因为秦沐然混得比她好,平时她都跟着别人喊秦沐然“然姐”,慢慢的喊成习惯也就改不过来了。

真是烦,好好的吃着烧烤呢,上什么厕所,还得让他们去找。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于晓婷还是握着手机仔细的找了起来,毕竟,她可是秦沐然名义上的“闺蜜”呢。

周围一片黑灯瞎火的,要不是有手机电筒的光线根本什么都看不清,她已经差不多走到了那片废弃房屋的区域,却还是连秦沐然人的影子都没看到。

这么大个人了,难不成还真的能丢了?

这样想着,于晓婷摇了摇头,脚步继续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布满石头砖块碎屑的地上,片刻不停息的找着秦沐然。

夜里温度低,因为白天热,她穿的又少,这会儿呼呼的吹着冷风,只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冷得她阵阵颤抖。

电话铃声这时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突兀无比,于晓婷低下头看了一眼,是刚才一起吃烧烤的其中一个兄弟,叫刘佑生,她按下接听键:“你们那边找到她人没有?”

因为是分开找人的,所以她不知道其他人那边的情况如何。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于晓婷惊讶的问了一句:“真的啊?”

但是下一秒,手机从她的手上滑落,“扑通”一声掉在地面上,她的面色一瞬间变得苍白无比,夜风飒飒的吹过她的身体,她只觉得一股深入骨髓的冷意渐渐蔓延到全身。

…………

秦巡利落的拉开车门,动作轻盈的坐了上去,系好安全带,他扭过头朝后座看了一眼:“纪总?”

纪仰光低低的应了一声:“嗯。”他闭着眼睛,一只手还轻轻捂在胃的位置,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疼痛虽然已经减轻了一些,但还是有些后劲没过。

秦巡想了想,还是问:“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秦巡,”纪仰光没睁眼睛,另外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掩住了一半的面容,“我身后没有人。”

你懂了吗?所以我不能倒下。

秦巡抿着唇,原本想说的话还是生生咽了下去,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我觉得年小姐住的这个地方真的不太安全,都是一些看起来就不是好东西的人。”

“我知道,”手掌下,纪仰光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透过指尖缝隙一动不动的盯着眼前一个虚无的地方看着,语气意味不明,“可是我能怎么办。”

她刚才,都做出那样保持距离的动作了,他又不是她的谁,又该怎么去改变这些呢。

“您今晚是跟她在一起吃饭吗?是吃了什么呢?”尽管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秦巡还是这么问了一嘴,手搭在了方向盘上,轻轻摩挲着。

纪仰光随意应了一句:“没吃什么。”

秦巡心想没吃什么你能一天犯两次胃病?但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知道自己胃不好就不要吃垃圾食品。”

他忽然觉得自己自从跟着纪仰光以后,越来越像个老妈子一样了,随时随地都要苦口婆心的照顾着身后这个完全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的男人。

都是二十多岁的男人了,却跟个生活白痴一样,连平时该怎么收拾打理自己都不太懂,要不是有自己几乎寸步不离的随时跟在他身边,纪仰光保准儿能忘记吃饭这回事。

“秦巡,我今年二十七岁了,”纪仰光忽然抬起头,完全不着边的说了这么一句话,秦巡转过头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两双眼睛就这么在狭小的空间里对上。

纪仰光看着眼前秦巡这张熟悉的脸,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脑子里想的却是年芨,鬼迷心窍一样,他缓慢的说:“我忽然挺想,在三十岁之前,和她有个家。”

章节目录 第59章 几多对始终爱到几多岁(下) 秦巡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了一句:“谁?”

却见纪仰光已经摇了摇头,重新低下了头,两只手交叉着放在了脑门上,不再说话。

秦巡这才明白过来那个“她”是谁,于是迟疑的又问:“是年小姐吗?”

“嗯。”挺低的声音,不仔细听很容易听不清。

秦巡又问:“可是你们才认识多久啊?”他说这话其实没别的意思,就只是单纯的问问而已。

纪仰光眉头一皱,很快认真的反问:“这个很重要吗?”

“不重要啊,”秦巡也仔细想了两秒,然后才回答,“其实我觉得如果真的可以的话,这样也挺好的,只是您不会觉得这样有些太快了吗?您真的就做好了,想要跟年小姐共度余生的准备了吗?”

他又很快补充了一句:“您真的就确定这不是一时兴起吗?”

纪仰光忽然轻笑一声,像是觉得秦巡说的话有些不可思议:“秦巡,你什么时候看到过我做一件事情是因为一时兴起?”

秦巡也笑:“是啊,我知道您从来都是考虑好了才会准备去做。”

纪仰光能一步一个脚印,步步为营的走到今天,怎么可能全部是别人嘴里的误打误撞或者纯属运气好?

他是他的身后人,他最清楚纪仰光为了自己想要得到的一切,曾经都付出了些什么,也明白,他做事向来稳重有底,没有把握的事情从来不会去做。

可是一个很显而易见的道理就是,感情,终究跟事业是不一样的。

“可是您有没有好好想过,这件事该怎么去做?”

秦巡问出的这个问题,的确是让纪仰光沉思了许久。

该怎么去做?

他活了二十七年,身边接触过的女性除了公司同事少之又少,生活中不是公司就是项目,年纪轻轻却把自己过得像个枯燥乏味的中年人,连最基本的跟女孩子相处都不怎么懂得。

如果他懂的话,就不会在年芨说出那些话以后怒然摔门而去。

那一刻,他之前所有的冷静和自持在她面前仿佛都轰然坍塌。

简直就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纪仰光叹了口气,身子往背后软软的靠垫上一躺,身边还放着他的那两件衣服,仔细一闻似乎还能闻到年芨残留在上面的味道。

他从来不知道哪个女孩子身上可以有那种干净好闻的味道,不同于其他女人身上浓烈呛鼻的香水味,就像她本人一样,干净又清爽,带着些难以言喻的清香,十分恰到好处。

“她其实,不是很在意我的触碰,但是我又总觉得,她心里好像总是藏着些不为人知的心思,很深很深,别人难以知道。”纪仰光轻轻的吐出这句话,真好,他现在觉得年芨简直就是他的小天使,只要想到她,他的胃似乎一瞬间就好了许多。

秦巡的手指落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摸着下巴,猜测着说:“也许……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可能需要再多接触接触吧,毕竟你们现在也真的接触太少,她对你有所防备也是应该的。”

“是这样吗?”纪仰光喃喃的念叨了几句,“可是我总觉得啊………”

他摇了摇头,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秦巡也就没问,而是很自然的将话题过渡到另外一个点上:“纪总,我见到那个女人了。”

“嗯。”

秦巡又问:“您就不想知道真实情况吗?”

“不想,”纪仰光慵懒的靠坐在座椅上,连眼皮都懒得抬,“秦巡,都到现在了,你不会还以为,那些手段可以扳倒我吗?”

秦巡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纪仰光接着又轻笑着补充了一句:“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罢了,要想真的做出些成绩,是要付出真本事的,可不是靠着些投机取巧的下三滥手段。”

“您今天的心情好像很好?”秦巡也再提之前的事,而是听着纪仰光比较轻快的话语,又这么问了一句。

是挺好的,如果最后自己没有摔门离去,可能会比现在还要好一些。

不过,反正来日方长,年芨,我们别来无恙。

想到这里,纪仰光唇角轻勾:“还行,不是很差。”

那就一定是很好了,秦巡也笑:“纪总,其实我挺高兴看到您现在这个样子的。完全不像以前。”

“以前怎么了?”

以前啊,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很多细微末节都已经不是太清晰了,可是许多大段大段无法抹去的回忆,还是只要稍微一想起来,就会觉让人得有些恍如隔世。

好像昨天还是两个不大的毛头小子,为了最基本的生存顶着烈日在太阳底下不停的发着传单,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脖颈不断的往下掉,纪仰光随便抬手一抹,连口水都没有喝,继续微笑着将手上的传单递出去。

路过的有不少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孩子,见到他这么一个长相精致的大男孩,都纷纷侧目,小心翼翼的用目光来回注视着,然后又回过头跟身边的同伴窃窃私语着什么。

其中有一个胆大的,直接捏着手机就扭捏的走了过来要他的微信号,他也欣然接过,在上面输入了自己的号码,推脱说自己只有这个没有微信。

但即使只是这样,也足够让那个女孩子开心得两眼放光。

回去的路上,秦巡问他:“你不是有微信的吗?”

他只是反问:“可我为什么要给她?”

秦巡被噎住,又问:“那你不给人家微信,却给了人家手机号,这又算什么?”

纪仰光沉默两秒,然后随意的说:“我瞎编的。”

他脸上的表情是那样认真,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忍俊不禁。

纪仰光好像从来都是这样,不管做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独特的方式方法,总能不让自己受到任何侵犯的把一切事情做到尽善尽美,还让所有人都察觉不出来异样。

秦巡一直都知道,纪仰光这个人心思非常缜密。

“我不会喜欢她,所以我也不可能给她留下任何希望。”

章节目录 第60章 向阳而生(上) 最后,秦巡也只听见纪仰光说的这句话。

该说他残忍吗?可难道不应该这样吗?既然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喜欢一个人,那就不要给那个人留下一丁点可能的希望。

听起来是有些残酷,可却是正确的。

总比起许多吊着人玩的渣男要好。

那时候他们正为了自己的理想在不断努力着,白天拼命的打工赚钱,只是为了存下一些积蓄方便以后开销,夜里就打着手电筒在狭小的出租屋里不停写着策划案,一到周末闲暇的时候就带着那些资料到处去找寻投资公司,希望可以得到支持。

大学生创业?听起来多么可笑的一件事情,他们一没人脉二没后台,这条路走的几乎是举步维艰,碰壁了无数次,有多少次是被人从公司大堂里赶着出来的,秦巡都已经记不太清了。

最绝望的时候,其实不是没想过要放弃。

那个时候纪仰光已经自己主动退了学,开始全身心投入了写策划案,每天对着电脑屏幕码字,到最后手指发酸,眼睛涨疼,都没有停下来过。

有一次秦巡去给纪仰光送饭,他从里面将门打开,然后整个人就在秦巡面前那样直直倒了下去,一米八几的大男人,那段时间瘦得还不到一百斤,两个脸颊都是凹下去的,眼圈下方青黑一片。

醒过来还是在出租屋,秦巡直接扯着纪仰光的衣领大吼:“纪仰光你特么不要命了是不是?”

纪仰光安静的看了他一会儿,眼睛里还充斥着细细麻麻的血丝,半晌,他移开目光,轻声说:“我不要命,要钱。”

那会儿,秦巡是真的觉得他疯了。

纪仰光在校时成绩虽然不算突出,但也不差,若是肯安安稳稳的上完大学,让学校给安排工作,那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他总是说:“我等不了那么久。”

秦巡又能怎样?他根本劝不动纪仰光,更不忍心看着他一个人这么努力的坚持着,只能隔几天去出租屋看他一次,看看人有没有死。

他记得有一回,他终于忍不下去了把纪仰光揪出了出租屋,逼他出去晒晒太阳,两人路过一个超市的时候,纪仰光忽然驻足,说了一句:“总有一天,我会让这些超市里卖的东西,都冠上我的品牌。”

没来由的,从那一刻起,秦巡就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他一定会成功。

因为那样的一腔孤勇和孤注一掷的决心,这辈子他都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

也是因此,他开始放下心中的一切结缔,默默陪着纪仰光,看着他一步一步,从帮别人写策划案,到慢慢小有名气,有了一定资金后,纪仰光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注册自己的公司,开始经商。

那就相当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安稳走到桥对面的人寥寥无几,更别提先前已经有许许多多惨痛的经历横在他们眼前了。

秦巡却只是说了一句:“你怎么想的,就怎么去做,我都支持你。”

成与败,仅在一念之间。

是将自己所有的积蓄投入到新公司里,还是就这样相安无事的帮别人做事情一辈子,都是看纪仰光的个人选择。

稍有不慎,付出的代价将会是难以预计的。

秦巡把这所有的一切,都推到了纪仰光的身上,自己只是在背后默默看着,看着他成王或是败寇。

每每想到这里,秦巡心中都颇有感慨。

其实,如果不是那个人的话,纪仰光应该也下不定决心的,毕竟商界这其中浑水究竟有多深,对于当时还只是一个圈外人的纪仰光来说,根本就是不可预料的。

这也是为什么,纪仰光已经到了今天这个地位,但是在那个人面前,仍然要恭恭敬敬喊一声“大哥”的原因,如果不是他,或许就没有今天的纪仰光。

“在想什么?”纪仰光轻声打断了秦巡沉沉的思绪。

他回过神来,轻笑:“想起了……你以前的故事。”

“故事?”纪仰光听到这个词,眉头皱了起来,“故事不应该都是美好的吗?从前的那些事,我可不觉得有多美好。”

一点都不不美好,甚至只要回忆起,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难以置信,当初的自己究竟是怎么样在那种艰难的情况下坚持过来的。

所以根本就不敢去想,害怕一想起来,就会觉得只是做了场梦,梦醒了,自己依旧是那个孑然一身一无所有的穷苦小子。

那种日子,只要过一次就够了,他一辈子也不想再经历一次。

“纪总。”秦巡总是这样喊他,其实按照两人这样亲密的关系,他大可不必还用尊称。

纪仰光曾经也说过:“不用这么叫我,对别人,我是纪氏董事长,但是对你,我永远只是纪仰光。”

因为不管如何,曾经都是你坚定的站在了我的背后,选择了默默支持着我。

可秦巡也有反驳的道理:“不,规矩还是要有的,再说了如果没有你,哪里会有现在的我,你知不知道我曾经想都不敢想,自己这辈子居然还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是你帮我实现了这个梦。”

其实不存在帮与不帮这样的说法,他们两个人,本来就是互相扶持互相帮助,才能一路走到今天,若是没有纪仰光就不会有秦巡。

若是没有秦巡,当然也就不会有纪仰光。

纪仰光应了声:“怎么了?”

秦巡唇边带着笑意:“如果您真的觉得,这辈子就认定了年小姐的话,那就不要有所顾忌,去做你想做的,任何因素都不会成为你们之间的阻碍。”

言外之意是,我会为你们扫除一切阻碍,你安心去做就好,尽管放心将后背留给我。

纪仰光听见这话,嘴角边的笑意开始加深,他心下一动,抓住了身边的两件衣服,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着,心里想着的话不经意间就说出了口:“谢谢你,秦巡。”

谢谢你,曾经坚定不移的选择信任我,也谢谢你,可以在我内心迷茫的时候给予我答案。

秦巡坐在座位上轻轻摆了摆手,然后脚下一踩油门,缓缓发动了车子,汽车很快驶进无边夜色中。

章节目录 第60章 向阳而生(下) 年芨第二天特意起了个大早,用卡里仅剩不多的钱去买了个水果篮,幸好已经快到发工资的时候了,不然她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成问题。

又回屋子里换了件衣服,她提着水果篮子,一边站在公交车站旁等公交车,一边给方小月打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年芨问:“小月,阿姨今天怎么样了?”

方小月的声音平平稳稳,没什么情绪:“挺好的,刚刚醒,喝过粥了。”

“我今天上晚班,刚刚去买了些水果,等会儿就来看阿姨。”尽管知道电话那头的方小月看不到,但年芨还是笑得眉眼弯弯。

“嗯,年年,你路上小心点。”

年芨应着,然后挂了电话。

公交车很快就过来了,她走上车,车上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空出了一大半位置来,她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车子开始往前方驶去,将道路两旁的风景、行人、树木通通甩在身后,年芨的视线注视着窗外的一切,就那样安安静静的坐着。

没多久到了医院,她循着记忆找到了电梯,上了楼。

时间虽然还尚早,但在医院这个地方可不存在时间观念,任何时候都是一副忙忙碌碌的光景。

年芨才走了没两分钟,就已经和许多个穿着白大褂行色匆匆的医生擦肩而过了,她侧着身子,小心的将果篮放在了身后。

找到那间病房,她推门而入。

房间里静悄悄的,方阿姨半躺在洁白的病床上,眼睛盯着面前的电视机看,方小月正坐在她身边,手上拿着小刀削着苹果,长长的果皮一直拖到地上。

见年芨进来,方小月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起身将苹果洗了洗,递给了她妈妈。

然后才对着年芨说:“年年你来了啊。”

年芨点点头,走过去把水果篮放在柜子上,也坐到了方阿姨身边,亲切的笑着问:“阿姨今天感觉怎么样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挺好的,就是年纪大了,这骨头里总是酸疼酸疼的。”方阿姨收回放在电视上的视线,拿着手上的苹果轻轻咬了一口,甜到心里,看着年芨,也一弯唇,笑了。

年芨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触碰着方阿姨手上略显松垮的皮肤,声音不自觉就放低了几分:“那就好那就好。”

“对了,年年,你那个朋友看起来挺年轻的啊,他今年多大了,有没有女朋友?”方阿姨看着年芨,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话。

年芨张了嘴,眼神里有些不解:“嗯?啊?什么朋友?”

方小月拿着毛巾擦了擦手,站在一旁自然而然的接过话来:“昨天下午的时候,你那个朋友过来了。”

“谁啊?我怎么不知道?”年芨还是没搞清楚状况。

方小月沉下眸子,里面翻腾着一些别样的情绪:“他说他叫纪仰光。”

年芨睁大了眼睛,眉头微微皱起,低着头没说话了。

昨天下午……她正在超市上班呢,纪仰光过来了?

他来干嘛?为什么昨天晚上完全没跟自己提起过这件事?

方小月一直紧紧盯着年芨脸上的表情看,但是看了许久,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她问:“年年,他真的是你的朋友?”

年芨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方小月垂下眸子,忽而笑了起来:“是就好,我还一直以为他是谁呢,既然不是陌生人就行。”

末了她又问了句:“他跟你关系挺好的啊?”

这回年芨否认得挺快:“没有,就是偶然遇到的人,觉得性格挺合得来,就是朋友了。”

“可是,”方小月的视线依然在她脸上,没有挪开过,“他说他还要帮我妈妈安排手术呢。”

这句话一出,空气顿时陷入沉静。

年芨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她明白方小月话里的意思,无非就是想质问她,究竟是什么样的朋友,才可以为了她做到这个份上。

但她也不太明白,为什么方小月的口气听起来是这么的………奇怪?

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吗?

她总觉得方小月问这话是意有所指,甚至带着些阴阳怪气的腔调,从昨晚打了那通电话时,年芨就已经察觉到了,但她当时没多想。

加上后来遇到了纪仰光,她就完全把这事儿抛到脑后去了。

可是眼下,就在这个不大的病房里,几乎避无可避,年芨和方小月两个人就这样正面对上,总觉得有些不明所以的东西,在空气里渐渐发酵着。

方阿姨也觉得气氛不太对劲,她看看方小月,又看看低着头的年芨,出声打破了宁静:“小月,纪先生是好人啊,既然年年都说了他们两个是朋友,那就是朋友了啊,你这孩子,说话就说话,干嘛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没有,妈妈,”方小月抬眼,“我就是害怕年年被骗,这年头,很多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自己有些钱就到处去骗小姑娘,年年这么单纯,万一……”

年芨在这时忽然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脸上也没有丝毫怒意,就这样平平静静的打断了方小月的话:“小月,我跟纪先生,就只是普通朋友,当时,也的确是我打电话给他让他帮个忙的,他只是为人心善顺手帮了个忙而已,我也没有被他骗,你不要想太多。”

说到最后,年芨总算是硬生生从嘴角牵了个笑容出来:“我很好,你别担心我。”

方阿姨也挥挥手,不停的打着圆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年年啊你别在意小月说话有点冲,她就是怕你单纯被人骗,但是纪先生明显就是好人啊,你别在意啊年年。”

“没事的,阿姨,”年芨冲着方阿姨轻笑,没再看方小月,“我知道小月是为我好,我挺了解纪先生的,他也不会骗我的。”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有意的,反正在方小月听来,最后一句话,被年芨刻意加重了一些语气。

调整好心态,努力压下心头那些不明的情绪,方小月轻轻叹了口气,说:“虽然了解不多,但我也觉得纪先生这个人挺不错的呢。”

章节目录 第61章 明天还能见你吗(上) “是啊,挺好的对吧?”年芨回过头,双眸注视着方小月,笑得明媚灿烂。

方小月看了一会儿,觉得她脸上的表情有些高深莫测,但又不能直说出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能随意点了点头。

气氛又恢复了到先前的宁静和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方阿姨拍了拍年芨的手不停说着“好孩子好孩子。”

忽然,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低下头看着年芨白生生的手背,惊讶了说了一句:“年年,你的手这是怎么了。”

听到这话,年芨也下意识的低下头,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只见她原本白皙到青色脉络分明的血管都能见得一清二楚的手背上,多出了几个深深的指甲印子,看起来像是有一段时间的了,因为黑红色的印子里还沁着几条血丝。

再看看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且长度适中,根本不像是被自己抠到的。

年芨愣了一下,眸子沉了沉,有些东西忽然飞快的从脑海中飘过,转瞬即逝,她把自己的手拿开,不经意间放到了背后,摸了摸后脑勺,不太好意思的说:“没什么啦,就是来的时候路上遇见了一只流浪猫,我随便逗了几下,一不小心就被抓了几条印子。”

“你这孩子,都多大的人了,下次可要注意些啦,别总是这么不小心。”方阿姨轻声斥责了她几句,终究还是没再多说什么。

只有方小月,静静的站在她们旁边,脑袋始终低着,耳后的一些头发落了下来,遮住了一大半的脸孔,看不清脸上是什么情绪,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原本打算多呆一会儿的年芨这时候已经完全没心思继续留下去了,她又交代了方阿姨几句注意身体的话,然后起身,拍了拍方小月的肩膀:“小月,我忽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些衣服没洗,我就先回去了,你要是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哈。”

方小月看着她点点头,没说话。

年芨又回头向方阿姨摆摆手,得到回应后就直接大步往病房门口走去,一步没停。

轻轻合上病房门,她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病房里,方小月重新坐了下来,从年芨带来的水果篮里挑了挑,挑出一个火龙果来,小心的用刀子撕开果皮。

方阿姨依旧坐在病床上,身下是雪白的被单,她的视线重新回到了不远处墙壁的电视上。

电视里,早间新闻清脆悦耳的女声正在沉声说着一件事:“昨天夜里十二点左右,我市市民在xx拆迁区一处老旧的房屋中发现一具年轻女尸,据悉,该死者姓秦,今年十七岁,原本是我市四中一名高二学生,后因特殊原因退学打工,家中无父母,只有一名年迈的奶奶………”

“据报案人于某称,她与死者曾经是闺蜜关系,案发前还和其他几名同伴在一起吃烧烤,后来死者忽然提出要上厕所,其他人因为喝了酒,都没有多在意,直到死者半个小时后依然没有回来这才发现不对劲,于是才开始寻找。”

“根据现场目前采集到的证据以及死者尸体上的伤痕来看,初步推测是死于他杀,死前疑似有被性侵迹象……后续事宜警方还在不停侦查当中,如果有知情市民也欢迎积极拨打警方热线提供资料……”

方小月放下手中剥了一半皮的火龙果,连手都没擦,直接从桌上拿起了遥控器将电视换了个台,说了句:“妈,别老是看这些。”

方阿姨叹了口气,十分惋惜的说:“造孽啊,多年轻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

也许是年纪大了的人都有这样伤春悲秋的通病,总是会因为不关自己的事而感到难受,但在方小月看来,其实都没什么意思,她们自己的事情都还没有弄好,哪儿来别的心思去关心同情别人?

…………

从医院回到家,年芨无事可做,一头倒在了床上,手掌覆上了眼皮。

即使光线昏暗,也能清晰的看到她白皙手背上十分明显突出的指甲印子。

不过那些疼痛对她来说早就已经不算什么了,换种说话,她其实已经免疫了?

说有衣服要洗,是假的,想快点离开,是真的。

人类其实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明明前一天,你们还是好得如胶似漆名义上的闺蜜,但是第二天就可以因为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陌生人而不动声色的剑弩拔张起来,年芨懒得去理会这些。

她会同情方小月的家境以及经历,但不代表她会一直这样无底线的纵容着她。

无论如何,方小月也还需要照顾她的妈妈,她的弟弟也还没有成年,都是需要她这个姐姐的。

但是如果刀子真的捅到了自己身上,年芨绝对不会置身事外。

毕竟,不是只有你才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回想起昨晚的事儿,年芨还是觉得心口的位置闷得慌,直发疼。

纪仰光应该……是生气了吧?

他那样向来不会轻易动怒的人,因为自己的举动愤然摔门而去,砸上门的瞬间,她甚至都被那剧烈的声响给吓得浑身一震。

其实很多事情,很多人,不管时空如何变换,身份如何交替,该遇上的,该经历的,全部都会以这个世界原本的方式,让你们再次相遇。

也许一个山回路转,你爱的人,就会那样站在你的对面,亲切的看着你,露出微笑。

同样,该发生的事,也从来不会因为任何外界的因素而被阻止,无论你如何强大,也没有办法改变生命原来的轨迹。

该离去的人,总会在未来,某一天,以他原本该离去的方式,慢慢的离去。

人类之所以渺小,是因为面对这些,他们根本无力阻止。

是因为任何一件看似微小的事情,都有可能会轻而易举的夺取他们的生命。

这个时候,似乎连好好活着这件事,也变成了一种痴心妄想。

然后呢?

年芨无声的勾起唇角,手掌下的眼睛忽然睁开。

总归要有一个人来打破这份宁静的,不是吗?

章节目录 第61章 明天还能见你吗(下) 下午五点准时上班,走进卖场前,年芨看了一眼手机日历,快要到端午节了,这几天超市里都在大规模的进新货物,准备端午节的时候做促销活动,大卖一场。

在自己原本负责的区域呆了没两天,临近端午节的时候,年芨果然被调到了水果区,负责水果的称重和打条形码。

早班、中班、晚班,日子过得循规蹈矩,以这样的方式周而复始,没有任何动静,平静的,死寂的,像一滩死水,即使偶尔有风吹过,也泛不起一丝涟漪。

生活好像就此归于平静。

方阿姨的手术在第二个星期三如期进行,方小月给年芨发短信过来的时候只是说:纪先生安排得很妥当,你要是很忙的话就不用过来了。

因为方阿姨的事情,方小月已经请了有一段时间的假没来上班了。

而事实上,年芨也抽不出任何时间去医院看望,明天就是端午节了,所有人都忙的要死。

这天晚上光是开员工会就开了整整一个半小时,领班特意把所有人集合在平时顾客比较少的服装区,大概都是讲些什么大家都各自努把力,争取把营业额拉上去,到时候端午促销过后会奖励优秀员工红包,又零零散散的提了一些注意事项,这才散会。

会议结束以后,年芨这才得了空,有时间给方小月回了一条信息:手术完了吗?怎么样?

方小月是中午的时候发过来的短信,不出意外的话应该那个时候就已经进了手术室,而现在已经晚上差不多快九点了,再怎么说也应该早就出来了。

但是年芨忙了一天,估计是脑子也给忙糊涂了,没想到这点,更不知道方小月看到这话会怎么想。

等了一会儿,见手机还是没有进来任何消息,年芨叹口气,也没多想,继续套上围裙进了卖场,不停的重复着帮顾客称水果重量以及打条形码的工作,手指累的发酸。

还得时不时注意一下地上的卫生,要是看到地面上哪里不干净还要马上去拿拖把收拾干净,据说这次端午节促销上面的领导很重视,争取要把销售额大幅度提升,于是经常会穿便装来卖场里巡逻,所以不管哪个区域都需要保持时刻的干净。

等到十点过一刻,终于送走最后一名顾客,年芨两腿一抖,差点就摔坐在地上,幸好她及时扶住了身旁的架子,缓了好一会神才恢复过来。

这份工作,真的就不是人干的。

不管你干得再怎么勤快,保底工资也就那么一点,偶尔遇上什么节假日也必须是营业额最突出的那一位才能得到奖励,这个不大不小的超市,光是员工就五六十个,哪个不比年芨有心思有能力?

想要脱颖而出真的是挺难的。

她擦着额头上不停滚落下来的汗水,在心里默默的想着要不干脆找个时间换份工作得了,省的她自己整天累死累活的还得受顾客白眼以及指指点点。

但是……

自己当初也是好不容易才慢慢适应这个工作的,虽然挺辛苦也挺累,但是也已经开始得心应手了,如果忽然要换一个环境换一个工作,年芨也不敢保证她能不能继续呆下去。

她这个人其实是没什么耐心的,当然,除了对某些人某些事。

到休息室里换衣服的时候,果不其然又是一室的怨声载道,这几天为了做好端午节促销活动的准备工作,除了偷懒请假的那些,其他认真工作的员工们可都是累惨了。

年芨也挺累,浑身都酸胀得疼,肩膀就像里面积了水一样,隐隐约约的泛着难受,但她默默的干着自己的事,没附和其他人的话。

其实不管是超市员工还是其他别的什么,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行程一个小圈子,圈子里的人会聚在一起玩耍聊天,偶尔抱怨抱怨工作。

但年芨清楚的明白,自己,则是被这个圈子排除在外的人。

所以她从来不搭话,一直都只做好自己该做的本职工作,除了对比较熟的人,基本不会过多言语。

她一边用手按住轻轻的按摩着肩膀,一边打开自己的柜子,将围裙和员工服丢进去,拿出自己的外套穿上。

穿好衣服,年芨将柜门合上,拿出手机随意扫了一眼,方小月还是没有回复信息,她想了想,拨了个电话过去。

听筒里是“嘟嘟嘟”的回音,她一边听着一边不紧不慢的用小指勾住外套衣摆,随意的摆弄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肩膀上的疼痛似乎又转移到了后背,她的眉头不经意间轻轻皱起。

“诶我说,你们知不知道前几天拆迁区那块儿又出事了?”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员工休息室,因为这句略显清晰的话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投到了说话人的身上——那个几天前让年芨帮忙上个夜班的女孩子,年纪大不了她几岁,染着一头棕栗色的头发,看起来略显成熟。

当然,也挺老气的。

年芨的手指忽然松开了自己的衣服,开始无意识的在一旁的桌子边缘摩挲着。

方小月还是没有接电话。

她在脑子里努力回想着。

这人是叫………钟……希明?

好像是。

看到自己忽然就成了焦点,钟希明得意的抱着手臂,扬起脸,音量无形中提高了一些:“就是上了新闻的那个啊?你们不会真的不知道吧?”

她边说还边用一只手捂着嘴,做出一副“不是吧不是吧连这个你们都不知道的”惊讶模样。

有人已经被她吊起来了胃口,颇为不耐烦的出声:“要说你就赶紧说啊,别磨磨唧唧。”

“就是拆迁区那地儿,前几天死了个人,还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听说是高二辍学的,”钟希明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听我对面的那家人说啊,这姑娘打小是个孤儿,被她奶奶捡来带在身边的,可是不懂得珍惜,成天不好好学习,就只会跟一帮不务正业的人待在一起,把她奶奶气的几次都差点犯心脏病。”

章节目录 第62章 死亡只是走出了时间(上) “滴………”电话依旧无人接听,过了一会儿自动挂断。

年芨垂下眼,两只拇指开始在手机屏幕上飞快的敲着键盘,很快打出了一排字:小月你怎么了?干嘛不接电话?手术还成功吗?阿姨还好吗?

你呢?你又还好吗?

写到这里,她的动作忽然停下。

耳边钟希明的声音还在继续着,尖锐又刺耳,年芨其实并不想听,可是这室内太小,几乎避无可避的那些话语就这样钻进年芨的耳朵里:“也是活该啊,整天不知道做点儿正事,听说是被人用石头活活砸死的,脑袋都砸碎了,咦………真的是,想想就恐怖。”

然后她左右瞅了一眼,确定没有领导在场,这才将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听说……只是听说啊……还被人那个了……”

年芨的视线下移,从光洁的手机屏幕移动到自己白皙细腻的手背上,前几天看起来还有些严重的黑红指甲印子此时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但是仔细一看,还是能隐约看到一些痕迹。

她看了一会儿,默不作声的移开目光。

不远处有人开始问:“什么那个啊?”

钟希明答:“哎呀就是那个了啊……”

“哦,我知道了。”忽然有人恍然大悟的“啊”了一声,然后侧过身子跟身边的人耳语着什么,距离隔的有点远,其实别人都听不太真切。

年芨黑黝黝的眸色越来越深,一个没留神,手机忽然就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休息室里依旧乱哄哄的,所有人都在小声议论着什么,没人注意到角落里她的异样。

她不动声色的蹲下去捡起手机,用袖子将屏幕擦干净,按下开机键,已经十点半了。

很晚了,该回家了。

年芨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然后抬起脚,轻轻的从后门走出了休息室。

入目是光线明亮的超市前台,不远处还放置着几台抓娃娃机,旁边是小孩子坐的摇摇车,即使时间已经有些晚了可还是有家长乐此不疲的带着孩子过来玩,摇摇车一边唱着响亮的儿歌一边缓缓上下摇晃着,引得坐在上面的孩子咯咯大笑,身边的家长也始终面带微笑。

是这样安宁祥和的吗?

年芨站在原地,忽然感觉周围的一切景象都在不停的向后退着,一直移动,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一直到移动了好久好久,才终于有意识一般的停了下来,她沉沉抬眼望去,这才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原来繁华景象的背后尽是一片苍凉萧条。

年芨原地驻足了一会儿,呼吸越来越急促,捏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用力,指尖都开始微微泛白。

过了一会儿,她将自己外套的扣子整理好,然后转身,走出了超市大门。

天幕黑压压的,她安静又平稳的走在回家的路上,今晚没有月亮,就连星星都少得可怜,脚下的路也开始有些隐晦不清。

年芨走了一会儿,脚步顿住,视线随意往周围扫了扫,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石凳上,她坐在上面,开始不厌其烦的给方小月打电话,一个接一个,每次都是听手机里刚传来电话的响铃就匆忙挂断,如此反复了十几遍之后,她终于放下了手机,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天空。

曾经我也想过要阻止,但是很遗憾,这个世界运行的轨迹,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

我们都是挣不脱枷锁的平凡人而已,只要安安静静的生活在这个铁笼里就好了,不要妄想去打破什么或者改变什么,既然实力太弱,那就不要想着要去改变些什么。

有一颗闪亮的流星,飞快的从天空中滑过,留下一条不太分明的白色印记,随后消失不见。

年芨想了很久很久,终于还是重新拿起了手机,给纪仰光打了个电话。

她没有直接打给秦巡,毕竟有些事情,不好让他从中介入,到那时尴尬的就不止她一个人了。

几乎是很快的,那边就已经接起了电话,伴随着一些轻微的摩擦声过后,传来纪仰光沉稳的嗓音:“喂?”

“是我,年芨。”她轻声说。

电话那边似乎顿了一下,很快答:“我知道。”

我知道,即使隔着千山万水我也知道是你。

年芨的指甲掐进衣服布料里,很棉很软,但是又带着一些轻微的刺痛:“纪仰光。”

他耐心应着,语气里隐隐有一些期待的意味:“嗯?”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也顺势放松了下去:“我知道小月妈妈今天的手术是你安排的,谢谢你。”

夜里有些凉,即使她已经穿上了外套,可嗖嗖的冷风还是不停从脖子领口的位置灌了进去,年芨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缩紧了脖子。

听筒里有“扣扣”的声音传来,她猜想应该是他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敲击在光滑的桌面上发出来的,隔着一层手机屏幕,两人之间相隔的距离不知道有多远,她却似乎都能看到那是一副怎样的画面。

其实这个世界上,真的是有这样的人的。

他长相俊朗,身材清瘦但高大,气质像堵墙,瞳孔是一眼看不到底的深谭黑色,整个人沉默寡言,让人捉摸不透。

他同时也有一双修长白皙,骨肉均匀的手。

她曾经,还与那双好看的手,十指紧扣过。

“年芨,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吗?”长久的沉默过后,纪仰光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再度传来,“你确定就没有其他的了?”

咄咄逼人,又带着一些不可抗拒的口吻,似乎要透过手机屏幕将她狠狠重伤。

年芨心下一惊,手机就已经不小心脱了手,她慌忙捡起,强迫自己镇定自若:“还有,我想说,这段时间以来,感谢你对我还有小月的各种照顾,我跟她,都会很感谢你的。”

“还有方阿姨,她一直都在说你是个很好的人,有空的话她想当面感谢你……”

她喋喋不休的想要继续把这些废话说下去,却已经被纪仰光无情打断:“我说过的吧?我不是好人,你不会忘了吧年芨?”

没来由的,年芨握着手机的手开始轻轻颤抖。

章节目录 第62章 死亡只是走出了时间(下) 喉咙有些干,又痒,说不出是一种什么奇怪的感觉,她咽了下口水,依然觉得干涩得十分难受。

其实明明还想要再说些什么的,可是这种古怪的氛围下,年芨紧咬着唇,却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什么话可以说了。

“你不是要感谢我吗?那你告诉我,你想要拿什么来感谢我?”

耳朵里是纪仰光又沉又凉的声线,顺着电话听筒传来,竟然意外的清晰无比。

有行人从身旁经过,脚步声“哒哒”,一下一下,像是响在她的心上,他那边的环境却似乎很安静,除了他的声音以外,什么都听不到。

年芨垂下眸子,语气软糯:“你…吃晚饭了吗?”

没有回应,这回她将耳朵紧紧的贴在手机上,即使已经靠的很近了,也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真是磨人,看不到他,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干嘛,更不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

为什么没有人发明出一个读心机?

那样就可以方便多了。

过了好久,久到年芨都差点以为纪仰光早就把电话挂了的时候,她疑惑的将手机从耳朵上拿开,仔细看了一眼通话界面,没挂啊。

这时才终于又听见了一些声响,她又赶紧将手机贴到耳朵上。

“吃了。”

很模糊,但并不妨碍她听清楚。

年芨放下心来:“吃了就好,你以后要是吃饭还不香,就来我家和我一起吃泡面吧,两个人一起吃应该会好一些。”

纪仰光一下子没控制住力道,回过神来的时候手上薄薄的纸张已经被撕成了两半,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将碎屑丢到了垃圾桶里:“年芨,我不喜欢吃泡面。”

她在跟自己绕什么关子?

他不是特别清楚,但也不想直接问,否则那层窗户纸要是直接被捅破,两个人都尴尬就不太好了。

所以,还是先顺着她的意思说下去:“但是你如果可以给我煮面,我想我应该会喜欢的。”

“真的?”年芨惊喜的叫了一声,随后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一张脸又跨了下来,“可是我真的不会做啊,别说煮面了,我平常连饭都不煮的,你也看到了我家里连些像样的厨房用具都没有吧?”

纪仰光仰着头,倒是很认真的回想了起来,然后才说:“不太好,年芨,一个女孩子如果连饭都不会做,我觉得不太好。”

但他又在心里默默补充了后半句:可如果是我喜欢的人,就哪里都好。

“为什么?”年芨不服,又开始反驳,“谁规定女孩子就一定要会洗衣做饭?好吧,洗衣服我认了,但是做饭呢?有哪条法律是说女孩子不会做饭就是犯法的?”

她拍着胸口,信誓旦旦:“只要有能力养活自己,能让自己吃的上饭就行,我才不在意我会不会做饭呢。”

纪仰光踏着沉稳的步子,慢慢从垃圾桶旁边走回办公桌前,在柔软的办公椅上坐下,高大的身躯陷进去,室内没有开灯,几乎可以说是一片昏暗。

他不经意间就说出了一个人:“我姐姐从小就会做饭,我也是,我做饭都是她教我的,所以……”

话还没说完,纪仰光自己倒是愣住了,当然,电话这头的年芨听到这句话也是浑身一震,心里有些细细麻麻的东西飞快窜了上来,说不清是种什么感觉。

刚才她好不容易才营造好欢快的氛围好像忽然就这么僵住了。

她不说话,纪仰光也握着手机没出声,视线落到不远处的大门上,黑乎乎的一片,其实什么都看不清,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些什么,就是目光一直都挪不开,固执的想要在虚无的空气中捕捉什么一样。

年芨轻叹口气,率先打破了这份宁静,小心翼翼的询问:“你姐姐?她肯定也跟你一样,是个很好看,心肠也特别好的人吧?”

她虽然没有见过他的姐姐,但是听他提起这个人时的口气也可以知道,他姐姐在他心里一定占据了一块不小的位置。

而且,似乎是难以替代的。

“纪仰光?”他还是没有回答,年芨出声试探着。

从暗沉沉的大门上收回视线,已经是深夜了,纪氏一众员工早就已经下了班,此时这幢巍峨盛大的建筑物整个上下,应该只有纪仰光一个人还在了。

他的心绪被她打断,也好不容易才从那些尘封的记忆中回过神来。

“不是,她那个人一点都不好,喜欢多管闲事,活生生就是一个冤大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办公室里。

他忽然感到一种孤独感,来势汹汹,不断翻腾着似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其中。

直到这时,纪仰光才忽然可悲的发现,他亲爱的姐姐,几乎赋予了他重生希望的姐姐,他却已经连她的相貌都已经不再记得。

你还真是健忘呢,纪仰光。

他在心里腹诽着自己,同时唇角无声的向上勾起,形成了一个讥讽的弧度,也不知道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别人。

大概,是自己吧。

亲爱的姐姐,你看,当年你不管不顾要带在自己身边的弟弟,其实撇开一切来谈,他也不过只是一个善忘的白眼狼,负心汉而已。

如果,再给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你还会不会像当初一样义无反顾的选择收留我?

我多希望你不会。

…………

年芨想了一会儿,又说:“你干嘛这么说你姐姐,她喜欢多管闲事肯定也是为你好啊,如果是自己不在意的人,谁又会无聊到要去管别人的事?”

是这样吗?呵呵。

纪仰光唇边带着笑容,眼睛里却是深沉的一片,凉薄无比,他无声轻笑,随后挂断了电话。

手机被他随意扔在整洁的桌子上,碰到了上面的笔记本电脑,发出碰撞声,他没有理会,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身旁没有任何光线,巨大的落地窗在他身后反射出冰凉的一丝光亮,打在他白皙的脸孔上,将他的一张脸照得更加苍白立体。

他抬起手,习惯性的覆在了眼睛上,脑子里是十分混沌的一团阴影,摸不到,也看不清。

他想,我是需要好好想想了。

章节目录 第63章 没有我你是否孤单(上) 将手机塞回口袋里,年芨从石凳上起身,轻轻跳下了台阶,往政和路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迈得又稳又快,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眼睛像是没有任何焦点一般一直盯着脚下越来越凹凸不平的路面。

因为上班时间不能披头散发,她的头发一直都是高高扎成马尾挽在脑后的,此时边走路边左右摇晃着,时不时轻轻打在她的后背上。

有点累,想早点回家休息,想睡觉。

年芨从来没有任何时候像这样渴望过睡眠。

可是她清楚的知道,她现在太需要这种沉睡的感觉,来催眠一下自己的那颗心。

失重的,无力的,像置身于茫茫大海,双眼被人蒙住,找不到任何方向。

果然还是像从前一样吗?只要提到那个记忆中的姐姐,纪仰光整个人就会完全变了一个样子。

如果是这样,那么当初自己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他现在对自己这似有若无的感情,又有什么意义?

纪仰光,你不需要同情,同样,我也不需要施舍。

你明不明白?

好不容易回到家里,年芨打开门,连灯都没有开,直接凭着记忆就摸索到了床上,重重倒了下去。

这张床是租房子的时候自带的,质量不好,她刚刚倒下去就发出了沉重的声响,年芨动了动身子,从一旁拉过被子盖上,眼睛就合上了。

门………好像没有关。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即使她真的已经很不想再动弹了,但却还是不得不起身,拖着脑袋往门的方向走去。

因为已经睡了一会儿,年芨的脑子有些迷糊,没睁眼睛,完全是凭着本能走过去的。

门果然没关,她这样走着,都能感受到阵阵冷风迎面吹来,她下意识晃了晃脑袋,还是有些沉重。

下一秒,年芨的脚步顿住,一片漆黑的环境下,她的眼睛瞬间睁开,瞳孔无形之中放大了许多,电光火石间,她已经动作敏捷的向后跑去,光着脚踩在地面上,又冰又凉。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那人的动作比她快,而且快了不止一点,即使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也像有透视眼一样,准确无误的飞快揪住了她的手腕,力道用得极大,仿佛要将年芨的手腕生生扭断一样。

她根本挣扎不开,推搡了几下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只思考了一秒,趁着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另外一只手反手就一个手刀向面前的人劈去。

现在这副身手干净利落的样子和刚刚那个糊里糊涂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她倒是判若两人。

却很意外的,落了空。

年芨惊讶的睁大双眼,手上的动作也顿时停住。

绝对没有正常人,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这样躲过她的攻击。

除非,他不是正常人。

又或者,是非常熟悉她的人。

她只愣了一会儿,就已经被面前的人制住了两只手腕,被反背在身后,瞬间失去了自保的能力。

可恶,脚也使不上劲儿,而且她腿也不是很长,在两人这样的动作下,根本发挥不了任何用处。

周围很静,没有任何声音。

年芨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到底几点了,更不知道身后这人是谁,跟自己又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深夜悄悄潜进她家来。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人不是为了她的命来的,如果是那样的话,早在他刚刚进门来的那一刻,他就完全有机会向自己出手。

察觉到这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她居然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放开了一些,不像刚才一样被抓得那么紧了。

年芨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如常:“你是谁?”

还能给自己留说话的时间,她现在已经基本可以确定,这个人不是敌。

但是不是友,她也不得而知。

毕竟曾经是友的人,因为不同的立场不同的思想,下一刻公然叛变成敌的人,年芨见得多了,所以一时间难下定夺。

沉默,身后那人没有说话。

她下意识眉头紧皱,眼珠子飞快的转动着,在脑海里默默想着对策。

就在她决定放手一搏的时候,身后那人终于两手一松,放开了对年芨的禁锢,伴随着他有些干涩的声音传来:“你玩够了吗?”

一字一句,像是质问,也像讽刺。

听到这个声音,年芨浑身一震,一张脸写满了不可置信。

然后她缓慢的转过身子,跟眼前这人面对面无声对峙着。

其实没有开灯,夜色也已经很深了,屋子里根本没有任何光线,就算是以这样的姿势互相注视着对方,年芨也不太看得清他的脸孔。

但他的声音………

不会错的,就算是到死她也能记得。

大开着的门口这时开始涌进阵阵冷风,他似乎注意到了,身体不知不觉间就挡在了她的面前,将那些风悉数挡在了身后。

年芨鼻头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来。

她记得从前,他就是这样,总是一副默不作声的样子,但却能永远在危急关头挡在她面前,把危险全部留给自己。

有多久没有见到了呢?她有些想不起来了。

自从那件事过后,不管年芨当时究竟是有多么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可事实始终就是事实,并且都已经发生了。

她随即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可能跟他有任何来往,就算自己忍痛割舍掉的是曾经和她一同奋战的挚友。

很多个夜晚,因为高强度集中的精神和胡思乱想的情绪,年芨无法入睡,每每只要想起关于他的那些事,就会心痛到难以复加,甚至浑身颤抖。

最严重的时候就连安眠药对她来说都已经没有任何用处。

根本不敢去想,因为只要稍微一回忆,铺天盖地的悲伤就会席卷而来,将她整个人吞噬其中。

真是可笑,当初她就那样傻傻的信了他那么多年。

可笑吗,年芨,你一直引以为傲的、最坚强的后盾,从前只要说出他的名字嘴角就会不自觉上扬的人,却在最关键的时候,毫不犹豫的狠狠捅了你一刀。

可笑吗?年芨。

章节目录 第63章 没有我你是否孤单(下) 年芨可以忍受一切,却唯独忍受不了背叛。

尤其是她身边,她曾经以为最亲最爱堪比亲人的人。

年芨想不出该怎么面对他,也不知道自己要用什么样的表情来接受摆在她面前、血淋淋的事实。

从前就有人告诉过她,不要试图去挖掘真相,如果真的想去,那就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

也许真的是自己涉事太少,于是才会天真的以为这世间事向来非黑即白。

后来有一天她从深深的梦魇中挣扎着醒来,抬起头就看到了笼罩在自己头顶的那一片巨大的阴影,光影在其中纵横交错,反复变幻,最终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逐渐加深,露出红口白牙,牙齿的缝隙间隐隐渗出血丝,笑得猖狂又放肆。

这个笑容,我们姑且把它称为:人性。

无法接受,那就只能逃避。

原本以为只要逃开了,自己催眠自己,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生活着,就可以忘了曾经的一切。

原本以为只要多说几次“我真的忘了”就可以对所有人瞒天过海。

殊不知,没有人是她心里的蛔虫,也没有任何人可以知道她内心所想。

除了她自己,再也没有人可以将她的心肺剖开,探寻其中奥秘。

所以,既然今天要这样,当初为什么又要那样?

………

冷静、冷静、冷静………

年芨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停颤抖的肩膀,在心里不停的告诉自己现在一定要冷静,现在的他们早就已经成了陌路人,没必要对他好言相对。

“请你出去,先生,半夜擅自进入女孩子的家里,可是违法的事情。”

深夜里,年芨面无表情的轻轻抬起手,指向了门的方向,声音坚硬冰冷,没有任何感情。

不等他回应,下一刻,年芨已经走到了灯的开关处,“啪嗒”一声打开了电灯,暖黄柔和的灯光瞬间充斥了整间屋子,光线将他的一张脸照得微微泛黄,但眉眼、面容、甚至肤色都分明与她记忆中的相差无几,好像只要一眨眼,两人就还是从前的样子。

但是谁心里也都清楚的明白,不管表面上看起来再怎么像从前,也都没有办法回到从前了。

年芨抿着唇,面色凝重的盯着他上下打量,眼神时不时扫过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带着些许审视的意味。

他微低下头,不做声。

“你如果再不出去,我不介意送你去警察局坐坐。”见他没有任何反应,她继续开口,一边说着一边就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作势要打电话。

他这才终于有了反应,抬起头往年芨的方向轻轻走近了两步:“小………”

还没等说完就已经被她冷声打断:“别这样叫我,不熟。”

年芨知悉了他的动作,立刻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了两步,无形之中与他拉开了距离,疏离之意不言而喻。

她手里紧紧捏着手机,指尖泛白,用力之大恨不得把手机当成他一样放在掌心里生生捏碎,远远的和他拉开距离,明明刚才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这会儿又已经带上了一身的冷漠冰凉气息,一双眼睛不停在他身上来回探寻着,似乎要将他的身体烧出两个洞来。

他原本还想继续向前的脚步就这样顿时止住,狭小的房间里,因为他的身高逼迫,年芨忽然莫名有种压迫感,觉得有些喘不上气了。

“玩够了,就早点回去吧,毕竟……”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斟酌着自己怎样用词才不会引起年芨的反感,然后才接着轻声说,“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很多事情,应该学会自我承担。”

年芨注视着他的瞳孔,凉凉开口:“你现在是站在什么立场上来跟我说这些话?”

他脸上的表情一僵,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回答。

她将他所有的表情以及情绪尽收眼底,轻“呵”一声,继续语气不变的说:“既然刀子捅都捅了,何必还要再来找我,给我递上绷带和消炎水,问我疼不疼呢?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真的可以容忍你那些令人做呕的行为吗?”

“你了解我的吧,你知道我这个人最讨厌什么最痛恨什么吧?任何人都可以,但为什么偏偏是最了解我的你?”

年芨将一只手紧握成拳轻轻敲在自己的胸口上,高扬起头,掷地有声:“你看看这儿,你好好看看,你有没有看到血肉模糊的那个是我的心?你怎么好意思现在过来在这儿跟我惺惺作态?为什么?是觉得我性格好?还是说你已经自大到觉得任何人都要听你的指令了?”

她的这些话,每一字每一句,都像一把无形的尖刀,深深刺入他的心脏,旁人看不见伤口,因为外在的所有伤疤都可以愈合,但是内心的创伤,却在这世间都无药可医。

她问的每一个问题,都让他高大的身躯下意识颤抖了几下,他紧紧咬住后槽牙,一张脸死命崩住,脖子上几乎已经是一片青筋暴起,却还是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年芨看着他的神情动作,原本心里还一直隐隐抱着的期待也在这时瞬间烟消云散。

多可惜啊,她刚才有一瞬间,居然会以为,他能跟自己解释清楚一切,而她甚至还可笑的觉得自己竟然会原谅他?

年芨啊年芨,你是不是真的在这个人人都善变的世间呆得太久了,以至于你都忘了你原本的底线和原则是什么了吗?

你真的被感化了吗?

手无声的落下,垂在身体一侧,她觉得有点冷,身子下意识抖擞了一下。

年芨重重呼出一口气,一双眼睛平静无波的盯着他,然后一字一句的说:“算了,我不跟你说这些了,仔细想想,你还真的不配。”

她转过身,旁若无人的往床边走过去,明明只是几步路的距离,她却感觉自己好像走了很久很久,漫长、毫无边际。

倒在床上,年芨像刚才一样拉过被子严严实实的盖在自己身上,又再次看了他一眼:“你走吧,向淮远。”

章节目录 第64章 最多只到这里(上) “你欠了我的我一定会向你讨回来,但不是现在,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这一次我还能对你这样和颜悦色,完全是因为纪仰光,我不想他出任何事,你自己也不要多想,也许下一次再见面,就是你的死期了。”

说完这些话,年芨不再理会向淮远,自顾自合上双眼,将身上的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其实已经躺到了床上,根本说不上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忽然就觉得自己需要这种久违的温暖来捂热自己的心,如果再这样对峙下去,她真的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在下一刻就捂着心脏痛哭出声。

疼,是真的疼。

那种一瞬间,全身像被无数细针刺入的感觉,除了让年芨觉得自己的身子没有任何知觉心已经死了以外,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用词语来形容。

只是恍然间就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一个人痛到极致,是真的不会有任何感觉的。

年芨把脸埋在被子里,闻着上面清新的香味,是薰衣草洗衣粉的味道,前段时间她亲手洗的,她还记得这是超市里做促销活动二十多块钱买回来的一大包,就放在角落里,方小月跟她一人买了两袋放在家里。

她其实是个很怕热的人,平时出门若是遇到太阳很大,头发无论如何也是要扎起来的,因为热,毛茸茸的披在身后捂得难受。

但是很多时候,她又很喜欢这种用什么东西把自己紧紧包裹住的感觉,或许只有这样,她才能实打实的感受到一些安全感,以及,她自己还真实的存在着。

还不能走,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

年芨在心里对自己说着这些话,她不断的告诉自己,没事的,没事的,不要那么懦弱,没什么值得害怕的。

但她无意识微微颤抖着的睫毛却出卖了她。

明晃晃的电灯照在头顶,其实就算闭上眼睛,眼前也是白茫茫的一片,心里很乱,脑子很沉,但是睡不着。

身边没有任何声音传来,说明向淮远还是没有离开。

年芨捉摸不透他究竟想干什么,但也实在没心情再去猜想什么了,她轻轻翻了个身,正想起来关掉灯的时候,忽然听见他略带沙哑的声音响在自己耳边:“我是欠了你的,我也不是来寻求你的原谅。”

她的呼吸因为这话瞬间凝滞住,准备起身的动作也那样生生停下。

向淮远用手捂住嘴,轻轻咳嗽了两声,继续接着说:“我现在的确没有立场来要求你做什么,是的,现在,我们两个的思维根本不同,你也已经恨透了我,不是吗?但是你不觉得,你身上背负着的那些使命,比你整天呆在这个鬼地方要重要得多吗?你就真的能看着自己这样堕落下去没有任何感触吗?”

“你这样真的,对得起指挥官吗?”

他最后说出这句话时,年芨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胸前盖着被子,露出一张清丽白皙的脸,凌乱的头发散落在肩膀两侧,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清润娇俏。

她的眼睛是那种纯洁得没有任何杂色的深邃黑色,眼白占据的地方很少,因为皮肤是惊人的冷白,所以眼睛更加显得惊人的黑,就这样不说话静静注视着一个人的时候,你会忽然觉得她的眼睛会说话,她想表达的一切情绪,全都翻涌在她的眼睛里。

就这样无声对视了几分钟,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她看着他,他也回视着她,彼此眼睛里都是对方的模样。

半晌,年芨忽而偏过头,轻声笑了,嘴脸微微上扬,原本冷然的一张脸因为这个动作变得生动起来,她笑得真好看,一如从前。

她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指挥官?也配质疑我?”

她脸上笑得有有多明媚亮眼,说出的话就有多伤人刺骨。

向淮远第一次知道,原来言语真的可以作为成为伤人的利器。

他低下眸子,视线落在没有贴瓷砖的光秃地面上,黑色的地面,也许是因为鞋底长久的与它接触摩擦,亮得反光,似乎还能看到自己站着的人影。

年芨收回笑容,将头发全部拢到脑后,漫不经心的整理了一会儿,细长的手指弯成梳子的形状,就这样随意梳了一下。

再回过头,她看都没再看他一眼,目光盯着自己的手指,开始慢悠悠的把玩起来:“出去,顺带关灯,谢谢。”

她的态度散漫高傲无比,显然已经完全没把他放在了眼里。

眸子微敛,思考了一会儿向淮远最终还是留下了一句:“你好自为之。”

然后转身离开,经过开关旁,他停了一会儿,还是伸手将电灯关上,然后走了出去,轻轻合上房门。

他的动作十分轻柔,甚至连脚步都刻意放得缓慢无比,仿佛真的不愿意打扰到年芨一样,来时无影,去时无踪。

世界又恢复成一片黑暗,年芨吞下嘴巴里一直没咽下的口水,嗓子得到了滋润,又忽然感觉一股巨大的失落感,从胸腔深处蔓延着往上升腾,一直长到了嗓子眼。

年芨想起从前,很多时候,除去他们二人偶尔的吵架,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是形影不离的,不管做什么,似乎都从来没有分开过。

原来两个人,都是走在一条路上的,突然有一天,路的尽头出现了分叉,她喜欢左边这条路的风景,而他执意要走上右边那条路,争执不休,谁都不愿意迁就谁。

于是最后,原本结伴而行的两人因为意见不合而分道扬镳,一个大步往左边走了上去,另外一个踌躇万分的走上了右边的路。

她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真的可以有人,前一刻跟你还是亲密无间的关系,你甚至可以将你的后背完全展露给他的人,下一刻,他手上拿着的刀,就已经滴满了你身上浓稠的鲜血。

年芨其实从来都知道,人各有志,人活这一辈子,遇见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人实在太多太多,每个人都在往自己理想的那条路不断探索、前进着。

这其中,曾经也是包括她自己的。

章节目录 第64章 最多只到这里(下) 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先放弃的人,先丢下她一个人在路上的人,会是向淮远。

这个她曾经以为就算自己放弃了他也绝对不会放弃的人。

因为当初说的那些话,是多么的信誓旦旦,她到现在都还能记得那时候他脸上认真严肃的神情,差点就让年芨以为,是幻觉是梦境了。

最后,也的确像是梦境像是幻觉了。

碎了一地。

她明白,自己今后,还要一个人,走很长很长的路,这条路艰难险阻,布满荆棘陷阱与无数未可知的危险。

而年芨,就像那句话说的一样:“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尽管清楚的知道前路艰险,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咬着牙尖拼命走下去。

每每想要放弃时,她都会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你生来的使命,你曾经承载了多少荣誉,如今,你就要担起多大的责任。

这些是你永远也无法推卸的一切。

年芨,走下去,即便举步维艰,即便刀山火海,即便无人陪伴。

你也要一个人,坚强孤勇的走下去。

我们掩饰不了生活的魔手,就像这个世界遮掩不住本质的腐朽。

年芨合上双眼,刚才面对向淮远精神抖擞的模样在这时瞬间消失不见,她的手指无意识的往身旁摸去,似乎想要找到什么寄托一样。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动作,只要她开始觉得害怕或者胆怯的时候,她就会不由自主的想给自己找一些东西捏住。

这样,好像就可以捏住自己的未来。

尽管连她心里都清晰的明白,这是一种多么可笑无知的依赖心里,可是她需要,不是吗?

指尖触碰到一张凉凉的东西,年芨睁开眼睛,从枕头底下小心翼翼的扯出那张纸条,上面起了许多褶皱,因为租房位置偏僻又潮湿,纸条的边缘泛起了丝丝模糊的阴影轮廓,整体融合成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

但黑色的字迹却是一目清晰了然的,上面端端正正的写着几个数字,凑成了一串号码。

她的手指覆上去,轻轻摩挲着,感受着纸张清薄的本体,脑海里想到纪仰光,一颗略显浮躁的心,终于开始慢慢沉寂下来。

其实对于那串号码,她说不上熟悉,但也绝对谈不上陌生,因为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知悉,于是脑子里下意识的就留了个大体的印象。

年芨觉得,其实有关于他的事情,她好像都能记得,不管自己再怎么被折腾,再怎么疲倦,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提起他,她的眼睛就一定是熠熠发亮的。

眼里心里,分明也只有他。

就像现在,纪仰光虽然不在她身边,可是她始终能够触碰到他,不是吗?

如果注定要离开的话,拜托拜托,那个时刻,能不能晚一些再到来,我怕他一个人走不完这场颠沛流离。

上天,这辈子我从未向你奢求过什么,这一次,可不可以帮帮我,满足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愿望。

能不能,再多给我一些时间陪伴在他身边呢?

年芨心里这样想着,手上依旧轻轻捏着纸条,沉淀下心里那些不明所以的思绪,睡意渐渐涌了上来。

她动了动眼皮,无意识的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的睡了过去。

夜色越来越深,屋子里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中,忽然凭空出现了一个漆黑的身影。

向淮远静静的站立在她床前,身形高大,面容与表情被黑夜悉数隐去,只能模糊的大概看见一个身体轮廓。

他就那样去而复返,一言不发的驻足在年芨床前,一双狭长的瞳仁在周围没有任何光线的情况下也准确无误的落到了她脸上,仔细打量着。

他其实并不清楚自己现在究竟能以什么样的身份再过来,在她面前,和她心平气和的说话,明明是一件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事情,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却已经是不可能再实现的梦了。

她面对自己的时候,总是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尖刺,恨不得通通扎到他身上去。

不是言语挑衅就是举动偏激,四周的空气里都充满了剑弩拔张的气氛。

向淮远其实一向都知道,年芨心思细,很多时候说话又一针见血,不留情面,从前两人吵架,除非他自己是十分有理的那一方,否则根本没法儿说过她。

她这样的脾气其实有利也有弊,若是对身边的人还好,定当拼死维护,可若是对外人,保准能说得你哑口无言,连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不是不想辩解,是他思来想去,觉得她恨自己是应该的,如果不恨了,那才不正常。

她护短,但前提是,这个“短”得是她的人。

而现在,他显然已经被排除在外了。

索性也就不辩解了,反正他本意,只是想来看看她。

仅此而已。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下班,也不敢擅自动用异能,害怕这个世界受到波动,其实更害怕的,是她会因此生气。

他最害怕她生气了,这样脾气固执古怪的人,一旦下定决心不理他,能就这样跟他冷战许久,就算他时时刻刻搁她眼前晃来晃去,她也能装作视而不见。

现在想想,从前的那些冷战,似乎都在时光的缓缓流逝中,逐渐演变成了遗憾。

稍微回忆起,就是苦涩带着酸味的遗憾。

于是就只能一直隐着身,潜伏在黑夜里,等了有多久连向淮远都有些记不太清了,只是依稀觉得,好像这栋楼层里的所有住户都已经回来了,却还是没见到年芨的身影。

要是换作以前,他可没这么好的耐心,可是对象是她,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总是能一次又一次的改变他的忍耐上限。

他也可以一直为了她不停修改自己的底线。

对向淮远来说,她一直都是例外的那一个。

即使年芨现在已经不再愿意相信理解自己。

可是他也不会觉得自己曾经的选择有什么错误。

她有她的想法,她有她自己想走的路,他也有。

其实这世界上的很多人,都有,或是留在心里,或是大声说出来,或是默默付诸行动。

章节目录 第65章 从前从前(上) 他愿意自己成为默默无闻的那一个,在她看不到也无法听见的岁月里,为自己的一双手为她铺出一条光明的路来,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安安心心的大步走在上面就够了。

至于那些荣辱,那些罪名,那些不被人所理解的东西,他宁愿一个人背负着。

向淮远好不容易才等到年芨慢吞吞的回家,他努力掩盖住自己的气息,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的动作。

她看起来似乎累极了的样子,连门都忘记关上,就这样随意躺在了床上,没多久就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

而他就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的看着她,生怕自己一个眨眼她就消失不见了。

挺久了吧?

仔细回忆,这是他们两个认识以来,第一次分开这么久。

久到什么程度呢?

好像上次见面,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向淮远原本只是想默默的看看她而已,不被发现的那种,可偏偏两条腿就是不听使唤的一样要走进去,却正好撞上迎面起来关门的年芨。

他还是想回到以前,那个时候她睡眠不好,经常要凌晨两三点才能睡着,有时候他会半夜起来看看她,那时候她虽然也是十分警醒的,但完全不像现在,一有任何风吹草动就立刻褪去睡意朦胧的状态,狠戾的手刀就已经向他劈了过来。

不出所料的,年芨根本不愿意见到自己,甚至故意用最难听的话来羞辱他。

向淮远知道她的用意,她在逼他,逼他承认他当初做出的那些事只是迫不得已,他也知道,只要他随便说些什么,她一定能够原谅他。

他实在太了解她,她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都能在下一秒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这是个多么善良的女孩儿,即使口头上从来言语不饶人,即使对不熟悉的人从来一副冷清的模样,可他却分明知道,那些都只是年芨用来保护自己的方式,她太敏感,敏感到眼睛里根本无法容忍一粒沙子的存在。

而他偏偏就成为了这粒沙子,生生横在她眼睛里,让她留下泪水。

可是自己又能说些什么呢?

向淮远无声轻笑着摇了摇头,视线依然在她脸上没有挪开,她睡得很安稳,也许是因为他能量磁场的缘故。

说你相信我,其实我是为了你好?

还是说那些根本无法说出口的真相?那些对年芨来说,真的太过于残忍,他不忍心,也不想看到她有一丁点难过。

即使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的将她伤了个遍体鳞伤。

迫不得已,也无能为力。

能改变的那些的,从来都不是我或者任何人,只有你。

亲爱的,可是我又如何舍得让你去经历那些苦不堪言?

所有的一切,我自己受着就好。

目光微动,向淮远的脚步往前挪了几分,无声无息的靠近了年芨一小段距离,他颤抖着手指,想要触摸上她的脸,最终却还是不得不收了回来。

不用了,这一次就够了,再留下去,他怕他会忍不住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不要妄想着伸手去够了。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眼神闪烁了几下,有一丝极亮的东西飞快的闪过其中,像星子,耀眼夺目,但下一刻就已经被隐匿在浓浓夜色中,叫人看不清任何。

向淮远转过身,大步往墙边走去,一直到临近墙面脚步都没有片刻停下,下一秒,他整个人已经化作了黑色的一团阴影,瞬间穿透了墙面,到达了门外。

熟睡的人依然熟睡着,喧闹的人群还在不知疲倦的狂欢着,这座城市的夜晚依然是止不住的车水马龙,热闹喧嚣。

这实在是一个太平静不过的夜晚,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在遥远的天边,一团巨大的像是其中卷集着什么东西一样的阴影,默默逼近,直到到了一定程度才堪堪停下,然后很快就四散开来,无声融入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角落。

…………

又是通班。

这是最累的一个班次,需要从早到晚的上班,日常每个员工是三天轮一次,但是因为这天是端午节,超市里大促销小促销的活动一个接一个,昨晚就已经下了通知,除了请假的员工以外,其他必须全部上通班。

更可悲的是,这已经算是额外加班了,却没有任何加班费。

有些人运气好,碰巧是刚好轮到他们上通班,这样一算倒也不亏,比如年芨。

但她丝毫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高兴的,看到别的员工那些直勾勾的眼神,明晃晃的就写了羡慕嫉妒恨,好像就她一个人运气好似的。

挺无奈,但是也没什么办法。

每次一到上通班的时候,年芨都是早早的就起了床洗漱,再把自己平时最喜欢穿的平底鞋刷干净,不出意外的话,今天要站整整一天,她可不想把自己的脚给废了。

方小月的电话是不到七点半的时候打过来的,那会儿年芨嘴里还含着一大口牙膏泡沫。

她匆匆将嘴里的水吐在水槽里,又接了一杯水将漱口杯冲洗干净,这才两只手在衣服上一蹭,擦干净了水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祖宗,你可算回我电话了,要是还不给我回,我今天可能要翘班去医院了。”

她的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先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还带着些小小的责怪:“你昨晚干嘛去了?阿姨不是做手术吗?怎么样了?还有你为什么一直没接电话?”

方小月握着手机,听到年芨这一连串的发问,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轻笑了一声:“你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我要先回答哪个啊?”

年芨将听筒靠近了耳朵一些,另外一只手重新打开水龙头,把牙刷放上去冲洗:“一个一个来呗。”

“好。”方小月应着,语调顿了顿,“我妈的手术挺成功的,医生说脑袋里的淤血都已经基本清除了,只要后续好好休息,就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她下午出的手术室,我就一直在那儿等着的。”

章节目录 第65章 从前从前(下) “可能因为太紧张了,完全没注意到手机不小心开了静音,她又一直没醒过来,我心里着急,也就没怎么看手机,她刚刚已经睁眼了,只是喝了口水又睡了过去,医生说已经没什么事了,我这才想起拿出手机来看看的,就看到你给我打了那么多电话。”

说到这里,方小月小声叹了口气:“抱歉啊年年,让你担心了,不过手术很成功,没啥问题,你安心上班,不用管我的,估计要不了多久我也要回来上班了。”

牙刷已经冲干净了,年芨把它放到漱口杯里,边往屋子里走边说:“没事就好,阿姨要是醒了,你替我向她问声好,等我忙过今天了就去看她。”

她说完又想到了什么,补充了一句:“还有你,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手机都一定要记得看,不然我真的会担心的知不知道?”

“好好好,我知道了,以后一定不会再让你担心了。”尽管知道年芨看不到,但电话那头的方小月还是不住的点着头,“对了年年,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怎么了?”年芨将漱口杯放到小桌子上,一边肩膀高高怂起将电话夹在了耳朵上,开始在小小的布衣橱里找衣服,看今天这天气应该会很热,她想找一件薄一些的衬衫穿,这样上班的时候可能就不会太热。

方小月犹豫了几秒,还是说出了口:“你能不能帮我跟纪先生说一下,有时间我想请他吃个饭,感谢一下他这段时间的照顾和帮助。”

手指已经摸到了衬衫的布料,年芨正准备把它抽出来的时候,听到这话,动作猛然顿住,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一个度:“你说什么?”

方小月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也许是被她的语气吓到了,然后小心翼翼的加了一句:“不可以吗?”

“怎么会不可以啊,抱歉我刚刚没听清。”年芨这下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连忙解释着,手上一个用力,衬衫已经被抽了出来,是蓝白条纹相间的,条纹排列得过于密集,晃得她眼睛有些发酸,“大概什么时候啊,我帮你给他打个电话。”

方小月想了想:“过几天吧,等我妈妈情况好一些了,我再带上她一起去,年年你要不要也去啊?”

年芨套上衬衫,整理了领口处的褶皱,下意识答:“我就不用了吧,这种事儿你去就好,带着我显得没诚意。”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她心里却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涌了上来,压不下去,又一直无法冲到最高点,就这样堵在喉咙口,闷闷涩涩的有些难受。

“嗯,好,那麻烦你了。”

“没多大的事儿。”

挂了电话,年芨心里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但也没多想。

她拿着手机和钥匙出了门,在门口换了鞋子,然后往楼梯口走去。

因为清晨和方小月打的那通电话耽误了一些时间,年芨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急匆匆的赶到了超市。

正值节假日,顾客会比平时多上几倍,超市也为这次大促销做了很多准备。

她今天负责的区域依然是给新鲜水果称重打条形码,因为时间紧迫,刚到超市就帮着卸货师傅一起搬了几箱香蕉进去,然后是江干李子,好不容易全部搬运完,还得全部拆箱整整齐齐的堆放在水果架子上,喷上水随时保持新鲜。

年芨来来回回忙了一个早上,既要给顾客称重打码,还得随时注意地上的卫生以及货架上的水果是不是新鲜的,在称重台和货架两个位置来回移动着,其实她知道,现在还不能算是最忙的时候,顶多只是个开头。

哪回节假日大促销,他们这些手底下的员工忙了一天下来不是累死累活的?

但尽管只是这样,持续了一个早上下来,她也依然累得热出了一身汗。

趁着午休时间坐在休息室里,终于得了闲可以喝口水。

她拆开一瓶矿泉水,丝毫不顾形象的往嘴里灌去,瞬间就感觉一股清润的凉意深入肺腑,舒服得让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抬手将刚才不小心漏到嘴边的水渍拔掉,年芨抽空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

她现在的生活圈子,简单到几乎只有她自己。

手握成小扇子的形状,她不停的给自己扇着风,其实人一旦热起来,连吹在脸上的风都觉得是燥热无比的,明明知道无济于事,却还是要装装样子。

难得有了休息时间,她脑子里这时却又想起了方小月早上跟她说的话。

年芨不清楚方小月问自己要不要也一起去究竟是因为什么,本来这整件事儿,都是她从中做着纽带的,于情于理她都应该要去,可是偏偏被方小月这么明摆着说出来,又莫名其妙变了一个味道。

她如果回答说去,会显得奇怪,因为纪仰光帮的明明不是她,可如果说不去,好像又更奇怪,因为没有她,纪仰光应该也不会知道方小月。

年芨现在只是觉得诧异,人类可真奇怪,明明随便一句话就能讲清楚的事情,却偏偏要被扯成一团乱麻,她还没法儿找到线头在哪儿,总觉得这个问题不管怎么回答都在踩雷。

至于纪仰光,没来由的,她就是觉得他应该不会答应方小月请他吃饭的。

年芨咬着嘴唇,又抬手喝了口水,含在嘴里,没吞下去,心里想着到底会不会呢?

会不会呢?

他会答应吗?

“呼噜”一声,她将嘴里的清水全部咽下,不会的,他那样性子清淡的人,就算帮了方小月,应该也只是举手之劳吧不求回报的那种吧?

再说了,方小月也没能力回报他些什么。

这时有人推开了休息室的门轻轻走了进来,年芨低着头,手里拿着矿泉水,头都没抬。

面前的视线一暗,一个人影已经站到了她面前:“年芨?”

她抬起头,正对上钟希明涂得血红的一张嘴巴,视线再往上,是钟希明白得有些掉粉的脸。

章节目录 第66章 在漆黑的夜里(上) 年芨其实不太明白女人们为什么总喜欢把自己原本看起来清丽的脸涂抹得像颜料盘一样,脸上敷着那样厚的东西,不会觉得难受吗?

她也没法儿接受很多人面部跟脖颈颜色的明显差异,每次看到这种人,心里都会下意识觉得隔应。

更别提面前因为天气炎热连粉都快被汗液浸湿了的钟希明。

年芨看了她一会儿,心里有些闷得慌,终于还是好心的开口提醒:“你的脸?”

钟希明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很快反应过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面随身携带的小镜子照了照,估计也是看到了自己脸上的“惨状”,于是低低骂了一声脏话,然后不知从什么地方拿了张湿纸巾出来开始对着镜子仔细的擦拭。

年芨看着她的动作,好奇的问了一句:“你嘴巴上的,是……口红吗?”

“不是,这个叫唇釉。”钟希明一边擦着脸一边回答着,“年芨,怎么从来没看你化过妆啊?”

别说化妆了,她平时连护肤品都不用。

钟希明终于将脸上残存的那些粉底擦干净后,合上小镜子,从一旁拉过来一张凳子,在年芨身边坐下,然后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语气羡慕:“我皮肤要是能跟你一样好我也不擦粉了,每天还得早起半个小时。”

有这个时间,多睡点觉不好吗?年芨不太能理解她的心思,但是听了她的话,还沾着一些水的手就这样慢慢摸上了自己的脸。

皮肤……很好吗?

心里忽然想到了什么,年芨转过头问钟希明:“你觉得我化妆会不会好看啊?”

钟希明似乎被她这个问题给惊讶到了:“你要化妆?”

年芨想了想,答:“也不是,就是随便问问。”

“化妆倒是不用,你皮肤底子本来就好,要是还化就显得不自然了,”也许是因为年芨上回帮钟希明上了个晚班的缘故,她倒是挺有耐心的跟年芨讲了起来,“不过我觉得作为女人,可以不化妆,但是口红得抹吧?不然会显得气色不好,你看你,嘴巴颜色就是淡的,整个人看起来给人的感觉就是病态。”

“病态?这是什么意思?”年芨不太清楚这个词的意思。

钟希明原本已经伸手从桌子上拿了瓶水开始拧瓶盖了,听到她这话手上的动作一下子就顿住了:“你连这个也不知道?”

年芨很认真的摇摇头。

“大概就是……有点虚弱……看起来会觉得你这个人身体不太好吧……”

其实很多时候,这些词语的意思只要说起来任何人都懂,也能理解,可要是忽然叫钟希明这样解释一下它具体的意思,她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能含糊其辞的随意说了这些。

年芨却听得挺认真,等她说完还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前台有人开始喊年芨的名字,钟希明用手肘撞了撞她的胳膊:“快去吧,等会儿要是被领班知道你休息这么长时间她指不定又要胡乱说你什么了呢。”

年芨点头,然后将水瓶放在桌子上,一边应着前台的人一边往卖场里走。

还是热,大中午的时分正是一天当中太阳最大最猛的时候,来来往往的顾客们从外面走进超市卖场,也顺便带来了许多燥热的因素,就连呼吸到的空气里都是一股热烘烘的味道。

年芨帮几个顾客称了水果重量,眼睛瞄到香蕉已经差不多被抢完了,于是跟负责搬运水果的人说了一下,让他再去仓库里搬点香蕉过来,自己走过去开始动作麻利的收拾着被人拽下来扔在货架上的一些叶子和果皮。

她其实很烦这种人。

买东西就算了,还非得拆拆捡捡的,带着点叶子一起买过去能死不成?捡就算了,还非得扔得到处都是。

这次超市促销活动香蕉的折扣做得很大,有师傅搬来一箱香蕉,年芨都还没来得及将那些香蕉整理摆上货架,就已经被疯狂抢购的人群给挤了出来,她颇为无奈的站在一旁,讪讪的摸摸鼻子。

她原本还想着这回香蕉这么便宜下班的时候顺便买点回家的,不过照目前这个光景看来,估计没多久库存就能全部卖完,应该没自己的份儿了。

果不其然,到了下午三四点左右,仓库里所有的香蕉就已经全部销售告罄,年芨拖着江干李的箱子往货架上摆放的时候还不停有顾客走过来问是不是没有香蕉了。

她点点头,想了想又随意说了句:“今天的李子也很甜很新鲜,是正宗江干李。”

但很显然,她的推销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人们对于李子的喜爱还是不如香蕉。

年芨倒是觉得她对任何水果都不挑,只要是甜的就可以,这样想着,虽然香蕉没有了,但是下班的时候还可以买点李子回去,倒也还是挺不错的。

等到发现越来越多的顾客走进超市时鞋底都或多或少的沾上了一些水花的时候,她才隐约听到有几个员工在不远处小声讨论着,说是今天真的挺邪门儿,明明刚才还是艳阳天,太阳炙热的照在头顶,怎么才不过眨眼的功夫,就下起了这么大的雨。

给一个顾客买的李子打条形码的时候,年芨又听见有人在身旁说:“奇了怪了,h市好像从来没下过这么大的雨。”

“可不是嘛,”又有顾客附和着,她猜想他们应该是一起来买东西的,“我印象里都好久没下过雨了。”

趁着偶然的空闲时间,年芨偷偷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已经下午四点半了。

这个时间点下雨………

一瞬间,有什么细小的念头飞快掠过心间,蜻蜓点水一样,快到不可思议,年芨都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念头就已经沉入湖底。

应该………没什么事的吧?

虽然心里这样说着安慰自己的话,但她脑子里还是隐约觉得,像是会发生什么事情一样。

这个世界,不应该是一片祥和安宁的吗?

想到这里,她扭过头,视线快速将目光所及的地方通通扫了一遍。

章节目录 第66章 在漆黑的夜里(下) 顾客很多,密密麻麻的塞满了整个卖场,入眼的地方几乎都是人头攒动的景象,人群大部分聚集在零食区、水果区以及生鲜区———这些区域的折扣力度很大。

年芨面前不停有形形色色的顾客经过,或是停留驻足在一个地方,或是推着购物车漫无目的的全场转悠着,看到什么顺眼就拿起来丢进车子里,还有和自己一样的超市员工,都在手脚麻利的做着自己的工作,给顾客推销产品,打扫卫生,整理货物………

耳朵里的声音很多,又密又杂又乱,顾客挑选商品时包装袋发出的声音,人们谈话的声音,甚至还有小孩子的哭闹声,也许是因为孩子闹腾得太厉害,他妈妈只能一边不停哄着他一边对着身边露出异样神情的人们说着“抱歉”“抱歉”。

熙熙攘攘,光怪陆离。

虽然喧闹,但一切平静如常。

年芨抿着唇,再次仔细看了看,依然没有任何异常。

只是这一次,耳边人们抱怨的声音越来越多。

“这是什么鬼天气,真是的,一会儿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了。”

“我买了这么多东西呢,下这么大的雨,也不晓得怎么拿回家。”

“h市不是很少下雨的吗?今天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呢。”

年芨听得入了神,一时间差点忘了自己的工作,直到耳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嗓音:“姐姐你好,能不能帮我称一下这个呀?”

她这才迅速回过神。

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个子不高,长着一张娃娃脸,不长的头发扎成了两个小辫子,轻巧的拖在脑后,看起来可爱极了。

此时手上她拿着的袋子里装着一些脆生生的红苹果,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些许笑意的看着年芨。

年芨应着:“好啊。”

然后接过小姑娘手上的袋子,放上称,手指按下了几个数字,从机子里打出了一张条形码,她一边将口袋封口,一边像忽然来了兴致一样轻声问:“小姑娘,你一个人来超市吗?”

她刚才叫自己姐姐,很尊敬也很显礼貌的称呼,不像一些没有素质的人张口闭口就是“喂”,或者“打工的那个”。

“不是,我妈妈在帮我买酸奶,她说要锻炼我挑水果的能力,所以让我自己过来买。”小姑娘这样说着,手指指向了一个方向,顺着她指得地方看去,其实人群密集,根本看不见她指的究竟是谁。

但年芨想,只要是心中在意的人,就算隔着人山人海,应该也能看见吧。

她把封好口的袋子递给小姑娘,还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啦,快去找你妈妈吧。”

“嗯嗯,谢谢姐姐。”

“没事儿。”

看着小姑娘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里,年芨的一颗心,终于缓缓放松了下来。

应该是昨晚没睡好吧?所以才会这样莫名其妙没有来由的觉得心慌?

她在心里默默安抚着自己的心情,不停的对自己说:别想那么多,年芨,不会有什么事的,放轻松一些。

虽然她并没有看到卖场外的世界,但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原本就因为促销活动而人员爆满的超市里又在下一刻涌进了不少顾客,他们身上大多都被雨水淋湿了一些,衣服上有着一团又一团的斑驳水渍,头发也基本软塌塌的贴在头皮上,显得有些狼狈。

后面进来的这些人基本上都是在超市大堂或者前台躲雨的,也许是想着反正来都来了,不进超市里逛逛好像说不通,于是也推了推车进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是需要买的东西。

原本光洁明亮的瓷砖地板上,因为许许多多人鞋底带来的水渍和泥土,变得脏乱不堪,雨水混合着无数的尘土形成一种奇怪的颜色,蜿蜒的扭曲在地板上。

年芨叹了口气,就知道自己根本没办法闲下来。

虽然心里万分不情愿,但她还是到角落里拿了拖把,弯着腰开始仔仔细细的拖起了地,嘴里哼着小歌,看着原本又脏又乱的地板慢慢恢复整洁,她忽然觉得之前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好像在这时被放下了。

先前那种焦躁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好像根本没有掀起什么太大的水花来,年芨在这时终于确定,肯定是她太过敏感了,总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不发生些什么都不正常一样。

想到这里,她又忽然抬头,目光再一次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从左到右,慢慢的一个一个看过去,依然没有任何异常。

看吧,明明就是她自己杞人忧天了。

年芨,以后你应该要好好休息了,不要总是在脑子里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算那些迟早会来,可也不是现在。

嗯,好,我知道了。

拖完地,她招呼了一个员工阿姨将烘干机拖到这边的地面上来吹一会儿,不然人来人往的,要是不快点把地板吹干,就算拖了也基本等于没拖。

烘干机的声音嘈杂无比,“轰轰轰”的响在耳边,年芨觉得耳膜有点疼,但她根本顾不上这些,因为在她身后等着称水果的顾客不知不觉间就排成了一条队伍。

她两只手都不敢闲着,不停的重复着称重、打码、封口的动作,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弄错什么,到后来只觉得手指发麻发酸,几乎都快没什么知觉了的时候,才察觉到队伍终于散去了一些。

等到好不容易帮所有的顾客都将水果贴好价格的时候,年芨恍然发觉头顶上的照明灯已经越发亮了起来。

这个超市是建在地下室的,原本光线就不太好,不管白天晚上无时无刻都需要大开着灯,但白天开灯的话其实没多大感觉,只有外面的世界完全黑了下来,才会感受到光线的明亮。

而现在的情况,就是说明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

年芨又看了一下手机,不到六点。

很早,若是平常的话天根本不可能黑得这么快。

夏天的天幕,在她印象里,总是要到八九点才能完全看到星子。

可是现在……

章节目录 第67章 我想我可能(上) 是因为外面还在下着的暴雨的缘故?

从一开始听说到现在,已经半个多小时了,虽说夏季多雨是正常的现象,但因为h市长年气候干燥,几乎很少能见到下雨,尤其还是这么大这么持久的暴雨,更是少见。

听那些顾客们说的话,可以得知,这场暴雨,来的毫无征兆,此时,也好像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头一样。

年芨敛着眸子,一双眼睛转了又转,心里沉淀了一些奇怪的思绪。

人的心情,好像真的会随着天气的变化而改变。

就比如现在。

早上的时候,虽然她也依然忙碌,但至少还斗志满满,可是现在,看着面前不知道变换了几次的人流,以及头顶照射得越来越明亮的光线,她忽然莫名感觉到了一股十分压抑的氛围。

就好像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在不知不觉间被什么东西缠绕在了一起一样,没有任何办法,根本解不开,于是氛围就这么生生被制造出来了。

连带着年芨的心,也像降落伞一样忽然以最快的速度降到了谷底,闷闷的、堵堵的,就那样压在心头的位置,上不来,下不去。

即使心里依然觉得有些古怪,但她还是走到了货架边上,将不知道被谁翻得凌乱无比的芒果一个个摆放整齐。

她很喜欢收拾的这个过程,看着那些原本杂乱的东西在自己手上,慢慢的一个一个变得整齐划一,她的心境也可以在这其中由烦躁苦闷开始缓缓变得平静。

当初选择这份工作的时候,她也知道会很累,并且工资不高,但因为想到一些事情,年芨还是义无反顾的选择了。

这应该可以说是社会最底层的工作了吧?

没上班多久,她就已经深深见识了一些毫无道德毫无素质的顾客对他们这种超市售货员的偏见以及轻蔑究竟有多大。

从来不尊重不说,就连需要找什么东西,都是一副财大气粗目中无人的模样:“喂,卖东西的,你们这儿有没有……”

刚开始的时候,年芨还会在心里觉得有点委屈,毕竟这辈子也没什么人敢这样对她说话,她也从来就没受过什么蔑视,反差一下子这么大,放谁身上都没法儿很快适应过来。

但她忍着,憋着,尽量顺从着他们,不让自己跟这种人起争执。

她知道,有很多人就是那种喜欢没事找事的性格,很多时候就算她已经努力做的很好了,也还是会有人不停的给她找茬。

但她才不跟他们一般计较,她就忍气吞声,不理会他们,他们怎么说她就怎么做,不给他们留下一点儿能找到茬的机会,于是慢慢的,这种情况也就变得少了。

年芨的心性也逐渐得到了适应,慢慢开始对这份工作得心应手起来。

她学会了点头哈腰,学会了如何推销产品,学会了面对什么样的人该说什么样的话,学会了怎样不动声色的把自己的工作做的完美无缺不给别人留下话柄。

虽说是底层社会,她做着最不受人尊重的工作,但任何事都是有好就有坏,她也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学会了不少东西。

比如,怎样靠自己的双手来让自己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怎样将自己的锋芒悄无声息的收敛住,怎样毕恭毕敬的对着自己惹不起的人。

她在按照她的策划,过着自己曾经想要体验的、别人曾经经历过的生活。

一步一步,都按照那个人的脚印走着。

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即使可能不尽如人意,但至少,你曾经走过的路,现在我都在一一体会着。

围裙里的手机这时在不断振动着,感受到那轻微的触感,年芨的思绪被拉回来了一些。

因为上班时间不能玩手机,所以她把手机调成了振动模式,但其实基本上都没什么人会给她打电话———尤其是上班的时候。

虽然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但她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因为不久前零食区那边放出了更多的折扣,所以人流大多都被那边吸引了过去,现在她负责的水果区只有少数几个人还站在货架前挑挑拣拣,没有人需要称重。

她从兜里拿出手机,怕耽误的时间太久,也没敢看屏幕,快步走到一旁的角落里,这个过程中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称重台,万一有顾客需要称水果的话她可不能不在。

要是被发现了,被投诉了,然后扣工资,那可就不太好了。

“你好。”

烘干机就放在她面前不远处的地方,吹风口正对着她刚刚拖过的地面上,发出“轰轰轰”的声响,地板一点点从湿润变得干燥。

周遭其实并不安静,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停谈论着什么话的从她面前经过,嘈杂一片。

年芨将听筒捏住,视线又往自己原本工作的地方看了一遍,然后朝更角落的地方走去:“你好,我这里有点吵,你刚刚说什么?能不能大点声?”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她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间没想起来是谁。

还是听不清,耳朵边轰隆隆的一片,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这时争先恐后的涌入年芨的耳廓,此时那些原本细微的声响也不知道为何突然被放大了许多,让她根本没有办法分辨出电话里的那个声音。

她略显烦躁的将手机更往耳朵边凑近了一些,刚想再让对方大声一点说话的时候,视线忽然看到这时已经有几个顾客手里提着水果袋子站在了称重台前,正到处找着称水果的人。

“不好意思,麻烦你等我一下,我现在有点事儿。”年芨飞快的朝电话里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迅速将手机塞回兜里,快步往工作台走了过去。

等到她再次走回角落将手机拿出来的时候,发现电话还是没有挂断,她看了一眼屏幕,是陌生的号码,自己并不认识。

谁会在这个时候给她打电话?

年芨沉下眸子,嘴唇抿得紧紧的,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刚才好不容易才被她压下去的那种奇怪感觉,这时又涌上来了。

章节目录 第67章 我想我可能(下) 下一秒,年芨抬起手,细长的手指轻轻点在身边空心的墙上,发出清脆的“扣扣”声。

一瞬间,整个超市里的所有人,来来往往的顾客、不停推销着货物的员工、大声哭闹的小孩、悉心安慰着的妇女、推着购物车到处游走的男女老少,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生生定住了一样,维持着刚才的动作,原地一动不动,全都静止了下来。

在没有人看到的超市大厅里挂着的巨大闹钟,时针秒针分针“咔嗒”轻响一声过后,就停住再也不动了。

时间在这一刻,被生生定格住了。

原本嬉闹嘈杂、一片的超市卖场里,忽然就这样一瞬间静止下来,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到诡异。

年芨将手臂从墙面上收回,再一次拿起了手机,嗓音清亮:“你刚刚说了什么?你再说一遍,这回,我能听清了。”

“年小姐,是我。”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过后,传来秦巡略显慌忙但依然清晰的声音。

她“嗯”了一声,一颗心没来由的提到了嗓子眼,总觉得有些什么东西,要隐隐浮出水面了。

目光一转,她的视线悄无声息的落在了前方不远处的一个男人手上。

男人半躬着身子,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身边一名妇女不知何时大开着的手提包里,能够清楚的看到其中的一些现金和贵重物品。

男人微眯着眼睛,罪恶的一只手已经朝那个方向伸了出去,却被定格在了半空中。

是扒手。

年芨暗骂了一句脏话,一边握着手机一边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将妇女手提包的拉链仔细合上,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妥当,于是又把那个手提包放到了妇女的另外一只手上。

这个角度这个距离,男人无论如何也摸不到了。

她正想舒口气,下一秒脸上的表情却顿时僵住。

秦巡似乎重重叹了口气,但隔着一层屏幕,年芨听不太真切,唯独只有刚才的那句话,像把刀子一样,直直捅到她的心里,撕心裂肺的疼痛蔓延开来,直达心肺:“我是说,纪总出事了。”

“他不肯去医院,他说,他想见见你。”

“年小姐,你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

年芨在这一刻终于知道究竟是什么不对劲了。

身子下意识轻微晃了晃,她有些站不住,手指扶上一旁的货架,感觉浑身无力。

神情恍惚间,她只听见自己沙哑颤抖成一片的声线:“他在哪儿?他怎么了?”

“好,给我点时间,我马上过去。”

“你一定要让他等我。”

挂断电话,年芨哆嗦着嘴唇,身体开始没来由的颤抖发冷。

一时间,竟然没了任何思想。

就这样原地站立了好一会儿,她才恍然回过神来,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不要慌,年芨,没事的。

周围很静,偌大的卖场里所有的人都已经被定格住,似乎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明晃晃的灯光照射下,年芨的脸色越变越白,黑色的长发毛茸茸的挽在脑后,因为差不多一天的忙碌此时已经松散了一些下来,凌乱的贴在颈窝的地方,有些细碎的痒。

衬得她一张脸更是毫无血色。

她一把伸手将发圈扯了下来,满头的黑发就这样披散在脑后。

然后,年芨的目光又在周围的一切事物上巡视了一遍。

算了,不管了。

她迅速将身上的围裙和超市员工服脱下,随意丢在了一旁,然后拔腿就往卖场大门跑去。

暴雨还在下着,年芨走出卖场大门,超市大厅里密密麻麻的挤满了躲雨的人群,将原本就不大的大厅围得水泄不通。

但是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无一例外的,像被冰块冻住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即使这样,她也还是十分艰难的才从人群中挤了出去,站到了最外面。

耳边很静,只有数不清的雨滴“噼里啪啦”打在地面上的声音,天幕已经黑沉得似乎能滴出墨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雨势实在太大,一片稀疏的视线中,人的眼睛很难看到离自己有些距离的地方,因此,大街上那些在道路积水中艰难行驶着的出租车司机们,并没有意识到超市门口那些原本百无聊赖各自交谈着等待雨停的人们,不知何时就以一种十分诡异的姿势,固定住了。

如果看到的话,也许,这个世界又要莫名掀起一番腥风血雨来。

年芨看着面前大有愈演愈烈之势的暴雨,铺天盖地的席卷着狂风落了下来,大街上此时已经是空无一人,道路上的积水很快就漫过了地面、栏杆,洪水猛兽般涌上了人行道,放眼望去,除了地势较高的位置,几乎就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她只注视了几秒,就面无表情回过头,咬着嘴唇,不明所以的说了一句:“不要搞这些没有意义的小动作,这只会让我对你更加厌恶。”

哗啦啦的雨声中,她身边的所有人都静止着,一动不动,没有人听见年芨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她在跟谁说话。

像是为了回应她的这话一样,黑压压的天空中这时猝不及防的闪过一道巨大的惊雷,形成了“z”字形的雷电,轰鸣声在耳边炸开,年芨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小步:“就这点本事了?”

她的声音很淡,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的情绪包含其中,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能不能别让我觉得你这个人恶心?”

瓢泼的大雨依旧下个不停,这回连天幕都恢复了宁静,没有任何人回应她说的话。

鼻尖闻到潮湿的空气,年芨觉得鼻子有些难受。

但再抬眼往门外望去,淅淅沥沥的雨水似乎已经开始逐渐减弱,不像原来那样来势汹汹了。

天地间被冲刷得莹白一片,眼前的一切事物越来越白,叫人开始看不清东西。

年芨的手掌不知何时已经紧握成拳,即使她面上云淡风轻如常,可依然看得出来她内心的隐隐愠怒。

她从来都知道面对什么样的人,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章节目录 第68章 以爱之名(上) 而对于大多数人,她向来都不屑于拥有太丰富的表情。

更别提是向淮远了,他根本不配。

那只会让她觉得恶心。

年芨清楚他在想些什么,但她就是偏偏不让他如意。

那样的话,未免显得他在她心中的位置过于重要了。

在想什么呢?就真的有这么好玩?

那你自己玩去吧。

年芨深吸一口气,藏在宽大衬衫袖子里的手指轻轻一动,她身边原本静止的所有人,忽然又动了起来,该聊天的继续聊天,抱怨天气的依然在抱怨着天气,高谈阔论声响在身后,乱成一团。

视线往墙上的闹钟看去,指针又开始了转动。

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年芨的眸色越来越深,漆黑一片,她想了一会儿,狠一咬牙,抬脚就冲进了雨幕里,雨水瞬间将她的鞋子湿透。

只留下超市里的一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她的背影,然后都纷纷摇头感叹着这突如其来的鬼天气,不知道误了多少人的事儿。

衣服裤子和头发全部在下一刻被雨水淋透,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年芨没在意,抬手将脸上的水抹去,尽量让视线清明,脚步依旧不停的往前方走去。

暴雨已经下了一段时间,虽然现在有逐渐减弱的趋势,但道路上的积水依旧很深,几乎没过了她的小腿。

就连下水道都被堵得死死的,雨水全部聚集在那儿,下不去。

见到这一幕,年芨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出租车很少,就算偶尔能看到一两张,里面也都是爆满的,出租车司机连车都不愿意停,直接往别的地方开去。

这种情况下,能有辆车子确实会方便不少。

很可惜,没有。

她一边艰难的在遍地的雨水中挪动着脚步,一边不断在脑海里回想着刚才秦巡说的话。

年芨一直知道纪仰光身边的人都和他一样,遇事沉稳不慌不忙,如果不是真的出了什么大事,秦巡的口气绝对不会那样慌张急促。

很多事情电话里三言两语根本讲不清,而她也根本没有认真去听,只是大概了解了个情况。

纪仰光受伤了。

他不想去医院,他说他想见她。

顶着浇头的雨水,不知道为什么,年芨忽然很想哭。

如果不是因为还下着雨,她一定会使劲儿憋住,不让自己落一滴泪。

很久以前,她就已经不想再掉眼泪了。

眼泪,那是弱者的象征。

而她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她就不可以懦弱。

可年芨还是哭了出来,在漫天大雨中,在视线模糊不清的道路上,她用手背捂住嘴,边走边哭的泣不成声。

雨水顺着她尖削的下巴一直往下低落,也将那些溢出眼眶的液体悉数带走。

她都有些分不清,脸上的东西,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能力有多渺小,她也一直以为她可以将他保护得很好。

可就是这样自大的想法,才让纪仰光在她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一次又一次的出事。

她以为不会发生的那些,其实早就已经被命运决定好了该有的走向。

而这世上的任何人,在命运面前,都是弱小且无助的。

年芨,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把你那颗骄傲自负的心收一收,好好回头看一看,因为你的盲目自大,因为你的一意孤行,你真的害了他。

从一开始,到现在,一直就是这样。

其实从未改变过。

年芨不停的抬手擦去脸上的雨水,保持着视线清晰,身上很冷,尽管是盛夏,但是下这么大的雨,她又浑身湿透,独自行走在飘渺的雨幕间,肩膀时刻打着哆嗦,只觉得一股刺骨凉意浸透四肢百骸。

脚下踩着的已经不能说是地面,又棉又软,像行走在棉花上,但是一脚下去,又分明是冰凉的积水,迅速将年芨的脚踝淹没其中。

周围的建筑开始变得越来越陌生,她一路走过去途经的一些商家通通都因为这场暴雨而关上了门,天地间一片凄清萧索,好像不知何时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知道这条路很长很远很累,可还是得咬紧牙关走下去。

因为,她从来都是一个人。

曾经她也有一个人,一直默不作声的守护在她背后,替她将那些危险与伤害通通抗下。

年芨那时候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一切,从未觉得有人任何不妥,认为那些都是上天对她的眷顾。

等到所有的东西都真正失去之后,才猛然发觉,她只是一个人,她真的做不到就这样生活下去。

更何况,她身上还有那么多事情需要去实现,去完成。

原本一直以为,这场颠沛流离,是会有人一路陪着她的。

可终究也不过是“她以为”而已。

有的时候年芨也会想,是不是因为从前她那些娇纵的坏脾气,以及始终学不会独立的依赖性,让别人觉得累了、厌烦了,才会抛弃她自己的。

可是她明明记得,向淮远对她说过,不管她想做什么,他都会一直看着她,支持她。

明明你就是那么说的,可为什么最后你还是走了,还要在这个时候,来我的伤口上撒盐,然后还假装好意的问我痛不痛。

怎么会不痛?

年芨的呼吸越来越重,啜泣声却低低的,原本明亮的一双眸子被雨水泪水欺得通红,就像被人丢弃的小兽一样,可怜又委屈。

她其实从来都没有怪向淮远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因为她知道,这世上的很多人很多事,其实最后都会站在对立面。

她只是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他当初要说下那样的话,然后又一个转身,给她一个致命一击。

年芨可以对他冷言讽刺,可以对他轻蔑鄙视,可以对他说出一切难听伤人的话。

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她只有用这样的方式,才能让自己感到安全感,才能不停的麻痹欺骗自己,她可以的,她不是没了陪伴就不行了。

其实归根结底,她怪的从来都只有自己。

她只是讨厌自己那种忍受不了身边空无一人的孤独感。

她想有人,可以一直陪着她走完这条路。

章节目录 第68章 以爱之名(下) 年芨啊,你太自私了。

你既想有人可以陪着你,又希望你不管做什么事他都可以无条件支持你。做人,这样贪心是不是不太好?

是的,你太过分了,你从来都只在意你想在意的人,因此间接的伤害了许多人,却不知道这样会让身边的人对你的失望越来越多,最后只能选择离开。

有蓝白色的车子飞快从身边经过,激起水花无数,落在年芨早已湿透的裤腿上、衣服上、身上。

她面无表情,脚步却一步不停的往前走着,似乎全无知觉一般。

“姑娘,去哪儿?要不要我载你一程?”

她呆呆的回过头,一张惨白到毫无血色的脸落入司机眼中,他愣了一会儿,估计是觉得她一个小姑娘冒着这么大的雨走路挺不容易,自己也能顺带拉个客,这才将车子停下询问的。

不过,怎么还哭上了呢?

年芨走过去拉开车门,小心的坐了进去,她尽量将身体缩在门边,不让身上的水沾到司机的车上:“谢谢师傅,我去蓝泽园。”

司机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叹了口气:“年轻人,都不容易啊。”

然后一踩油门,发动了车子。

她的视线落在前方透明的车窗屏幕上,看着雨刷不停的将滴在上面的雨水悉数掸去,雨水中的景物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朦胧迷茫。

她喃喃的低声说了两句:“是啊,都不容易呢……”

司机的余光暼了她一眼,没说话。

估计在心里把她当成什么因为失恋心情难过的女孩子了。

年芨从兜里拿出手机,刚才她整个人淋在雨里,全身上下就没有一个地方是干的,却还是护住了手机,因为不能跟秦巡断了联系。

电话很快被接通,这回听筒里没有一开始通话时那种嘈杂的背景音,周围都安安静静,因此秦巡的声音显得格外沉重清晰:“年小姐。”

她“嗯”了一声:“我现在在车上,要不了多久就能到了,纪仰光怎么样了?”

身侧传来声响,她斜眼看了过去,是司机师傅不太自然的动了动身体碰到了一旁的水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竟然在轻微颤抖。

年芨的视线扫向车窗外,迷离的雨幕中,巍峨矗立的纪氏集团大楼隐约可见。

纪氏楼下,一出门就遇到了疯子,立马开车跑了………

脑海中有一条无形的线,忽然就将这一切线索联系在了一起,心头飞快的闪过一个念头。

年芨不动声色的将手机音量键按低,将身子往后靠了靠,从这个角度往司机的方向看去,他暗色的衬衫上的确沾上了几丝血珠。

猜想成立。

“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没什么大碍,就是有点深,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了。”秦巡不疾不徐的向年芨讲述着纪仰光的情况。

她收回视线,刻意提高了声线:“好我知道了,既然没事那我就不过去了,我是翘班出来的,你是不知道我今天上班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什么人,一直问我玩具车子的模型在哪里买,我都说了很多遍在儿童玩具区,他就是跟个疯子一样一直在我身边缠着我问,真的是服了。”

秦巡皱起眉头,不解的问:“年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

“哎呦他可不就是个疯子吗?就跟在我身边打扰我工作呢,我今天都被领班给骂了,好像还要被扣工资,烦死了。”年芨握着手机的手指力道无形中加重了一些,拇指泛白,“行了我不跟你说了,我必须马上回去上班了,我才想起来还有个小朋友一直在等着我回去帮他称水果呢。”

说完不等秦巡回答,她率先挂断了电话。

希望他能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

“师傅,停一下车,我不去蓝泽园了,抱歉。”

年芨面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容转过头对着司机说,手指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紧握成拳。

司机也侧头看了她一眼,随后轻声说:“没关系,那我送你回去吧?你是在哪儿上班的?”

他这样说着,手上已经开始缓缓转动方向盘,改变了车子的行驶轨迹,往来时的路开了过去。

年芨摸了摸头,触感一片湿润,笑得纯良:“我不回去上班了,我这身衣服穿在身上挺难受的,我家就在这附近,我想回去换件衣服。”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师傅你就把我在这儿放下吧,不用麻烦了。”

这回司机没有再回复她,视线紧紧盯着前方的道路,车子行驶得又平又稳,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年芨敛下眸子,唇角抿得很深,声音忽然就凉了下来:“师傅,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姑娘想问什么就问啊。”

“在这世上有一个人,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你说,”她略微停顿了一下,“为什么偏偏就是有人要对他图谋不轨呢。”

司机想了想,很认真的回答:“也许那个人的存在就是一种错误吧。”

年芨挑眉:“是吗?”

“那你为什么不说,你的存在也是个错误呢?”

话音刚落,司机顿时惊恐的睁大眸子,嘴巴也大大的张开,难以置信的望着原本自己一直操纵着的车子像是忽然有了自我意识一样,就这样忽然停在了路边,汇集在地面上的雨水不停的冲刷过车轮,车窗上也很快落满了水珠。

雨刷也停止了工作,面前的车窗瞬间变得斑驳迷离,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可是,他分明没有踩刹车,就连手里也都还紧紧握着方向盘,做着开车的姿势。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突然,司机一下子没回过神来,只能瞪着一双眼睛看着身旁的年芨,嘴巴久久不能合上。

年芨一边动作麻利的解开了腰上的安全带,视线一边往司机脸上来来回回扫视了一遍。

他的样貌其实并不老,一双乌黑的眼睛看起来炯炯有神,精神抖擞的模样,就连脸上的皱纹都很少,胡须剃得很干净,脸孔看起来顶多四十出头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69章 这么爱你怎么停(上) 要说唯一有什么地方是让年芨觉得奇怪的,就是他那一头乱如鸡窝的头发。

看起来,似乎已经很久没洗的样子了,发丝油腻的贴在头皮上,生生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

就连身上穿着的衣服,都是褶皱不堪的,隐隐还能闻到有种刺鼻汗臭的味道。

“你…你到底是谁?”良久,司机的眼神才从巨大的震惊转变为诧异,他的视线一动不动的盯着年芨,没来由的咽了下口水。

她沉声问:“这很重要吗?”

说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来,很快就已经推开了车门,在两只脚都顺利踏到地面上的积水中时,年芨想了想,特意弯下腰,朝车子里的司机说了一句:“你记住,我不是你招惹得起的人,还有我身边的人,你也一个都别想伤害。”

雨势已经小了很多,比起刚才的瓢泼大雨,现在的只有细小的雨丝,大街上也开始逐渐出现了行人。

“这一次是我大意了,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不介意把你送到牢里去坐坐。”

她的声音冷到了极致,明明看起来就只是个不大点的小姑娘,偏偏说出的话却可以让人不寒而栗。

“珍重。”

最后留下这两个字,年芨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就走。

纪………配荣?

是叫这个名字吗?她其实有些记不太清。

但却记得,这个人,是纪月凉的生父。

秦巡的电话适时的响了起来,年芨接起,只说了一句:“已经没事了,我很快就到。”

她本来不想多解释什么,可是这回听筒里那个声沉如水的声音,却是纪仰光:“年芨,你在哪儿?”

年芨的心陡然乱了一拍。

他喉咙里像是卡了东西一样,声线虽然是一如既往的低沉,但却出乎意料的沙哑。

她急切的呼出一口气,努力将自己的声音放得平稳:“纪仰光,你先告诉我,你现在怎么样了?”

那边顿了一会儿,然后才说:“疼,年芨,我现在特别疼。”

“哪儿疼?”年芨一只手抚平了衣摆处的褶皱,前进的步子迈得越来越快,声音终于抑制不住的颤抖了起来,“你是不是特别难受,特别疼?你告诉我,你快点告诉我……”

“嗯,真的很难受,年芨,特别疼,又冷,我现在觉得全身都在出虚汗。”

“没事的,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到了。”年芨的眼泪不知何时忽然流了下来,喉咙干涩,却还是不停安慰着纪仰光,“你不要不听医生的话,该住院就住院,该休息就休息,不要累到自己,工作可以暂时都交给秦巡,你不要再去公司了,很不安全,我刚刚看到那个男人了,他太可怕了,你知道吗……”

说到最后,她根本没有办法再开口,只能哆嗦着嘴唇,像个孩子一样抱着膝盖蹲在了地上,刚才面对那个司机时的沉稳冷冽已经不复存在。

年芨清楚的知道,在纪仰光面前,她永远是输的最惨的那一个。

她又小声哭了起来,极其艰难的从嗓子里吐出了几个字:“你………你好好活着行不行算我求你了……”

纪仰光清晰的听到了她的哭泣声,还有喉咙里的低声呜咽,即使现在看不到她本人,他也能想象出她瘦弱的肩膀是如何因为颤抖而上下起伏的,甚至似乎能看到她原本清亮的眸子因为哭泣变得通红,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年芨,不哭。”他想不出如何来安慰她,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她究竟是为什么才会哭的。

明明之前刻意要撇清关系的人是她,现在又因为自己哭的泣不成声的人也是她。

年芨,你真的敢说自己对我没有一点儿感情吗?

“我不……不哭,那我来找你,好不好?你等着我,我来找你,纪仰光。”年芨从地上站起身来,一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一边稳着脚步往前走,路上的积水虽然褪去了一些,但还是挺多,鞋子依然湿透了,脚下踩着的全部都是水。

被突如其来的暴雨耽误了行程的人们见雨势终于止住,纷纷从各处躲雨的地方钻了出来,道路上慢慢开始有了人,他们看着边走路边哭哭啼啼浑身湿透的年芨,都侧目,用一种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她。

“好,我等你。”耳朵里是纪仰光略显虚弱的声音,夹杂着身边商铺上不停掉落下来的雨水打在地上的声音,清晰无比。

一场大雨过后,整个城市都像被洗涤过了一般,开始渐渐恢复生气。

人来人往,年芨一个人行走其中。

“等我。”

只有她心里明白,这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

………

周围很安静,这不是年芨第一次来蓝泽园了,上次来是深夜,这回其实也差不多,她一向知道这个小区的治安很好,不管白天黑夜,都基本没有任何喧嚣声。

双脚在雨水中浸泡了太久,鞋子已经湿了个彻底,只要一踏上干的土地就会瞬间留下一个个水印。

上次的那个保安明显这次没有认出她来,忽然见年芨这副落汤鸡的样子走了过来明显吃了一惊。

最后还是她给秦巡打了电话,证明自己是过来找他的,保安这才半信半疑的将她放了进去。

19楼。

有关于纪仰光的事情,年芨通通记得一清二楚。

她还是跟上次一样,从地毯下面摸出了钥匙,这一回倒是十分轻松的就将钥匙插进了门孔。

轻轻推开门,还是跟以前一样,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间屋子真的冷寂得完全不像有人居住的模样。

年芨没着急进去,因为想到自己浑身的雨水会把他家里弄脏,先站在了楼道里将衣服上的水仔细拧干,水珠顺着衣服流淌下去,很快在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摊。

她连鞋子都不敢踩进去,上次她来的时候,纪仰光家里还是铺着柔软地毯的,不能弄脏。

还是就这样光了脚走进去,沉重的防盗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凭着记忆,年芨走到了他的房间门口,轻轻喊了一声:“纪仰光?”

章节目录 第69章 这么爱你怎么停(下) 门把手转动起来,是有人从里面拉开了门,是秦巡,见到年芨低了头说了句:“年小姐。”

他扭头往房间里看了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门,将空间留给她和纪仰光。

年芨的心脏忽然一阵抽疼,伴随着越来越近的纪仰光熟睡的脸庞,一种孤独感油然而生。

其实,她跟他何尝不是一样的,她是这个社会上最底层的群众,一个人孤苦寂寥的生活着。

他是上市集团公司的老板,在高处运筹帷幄受万人尊重,在生命垂危时,身边也不过只有一个秦巡陪伴而已。

人的本性,其实就是忍受孤独。

可是我说,仰光,你别怕,以后你走的路,都一定有我。

只要有我在,你就一定不是孤身一人。

年芨轻轻走过去,湿答答的衣服黏在身上很难受,她知道雨水里也是有细菌的,头发也是,湿漉漉的贴在后背上。

纪仰光的眼睛微微闭着,修长的身形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子,室内开着一盏暖黄的灯,将他的面容衬得清润温暖,原本坚毅的五官线条柔和不少,但脸色却是苍白的,唇色也很淡,看起来有些虚弱。

他上身没穿衣服,劲瘦的肩膀裸露在外。

年芨能想象到,雪白的绷带从他肩膀上一直缠到腰腹的位置。

想象到他小腹上受伤的地方,即使裹住了绷带,也一定是隐隐渗出血丝的。

她已经尽量放轻了脚步,却还是看到纪仰光的睫毛微微一颤,然后如墨的眸子睁开,不动声色的看着年芨的走进动作。

她的鼻头没来由的一酸,快步走了过去。

他也已经靠着墙壁艰难的坐起了身来,没说话,静静的看着她。

她只看了一眼,眼泪就瞬间夺眶而出。

伤口在小腹上,是刀伤。

尽管先前已经听秦巡大概讲过,但此时亲眼目睹,年芨依旧忍不住的哭了出来。

比她原本想象的要严重许多,伤口很深,纱布密密实实都包了几层,依然有暗红的血渗了出来,正中的位置颜色最红,看起来也是刀口所在。

他原本白皙精瘦的腰身上,因为这一道伤口,形成强烈的颜色对比,她都不敢仔细看下去,害怕自己会忍不住要去杀了那个男人。

年芨脸上挂着泪,走近了,就在纪仰光身边,只能怯怯的站在那儿看着,不敢凑过去。

他始终目光如炬的看着她,这时终于轻轻开口:“年芨,别哭。”

她将眼泪憋回去,不停的点头:“我不哭,我真的不哭。”

他伸出双臂,似乎想要抱她,但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了伤口而闷哼一声,她立刻被吓得趴在了地上握着他的一只手:“你别动了,我求你了,你不要动了,我在这儿呢。”

这辈子都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纪仰光一样,仅仅是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能让她如此胆战心惊。

年芨将他冰凉的手指贴上自己的脸庞,用自己的温度来温暖他:“我来了,你还在等我呢。还疼吗?”

纪仰光的视线从她白皙的脸上缓缓落到了她湿透的身上、头发上,衣服上的水其实并被没有完全拧干,此时她跪坐的地板上很快也湿润了一小片。

他的手指,从她脸上,慢慢扶上了她的发丝,是微凉的,带着些许雨水的潮湿气息。

“年芨,你冷不冷?”

她问他疼不疼,他却问她冷不冷。

年芨唇边挂着干涩的笑容,眼眶还有些微红,她不住的摇着头:“不冷的,等会儿我去洗个热水澡就好了,真的。”

纪仰光垂下眸子,没说话。

她刚想开口再问一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猝不及防的被他一只有力的手臂带进了怀里,身体紧紧贴上他的皮肤,透过一层薄薄的衣服布料,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跟绷带摩擦的触感,是他伤口的位置。

她害怕碰到他的伤口,于是身体下意识想往后靠,却被纪仰光轻轻按住:“别动,我现在没有力气。”

“年芨,我就是想抱抱你,你别动,好不好。”

年芨的嘴唇动了动,没再挣扎。

她感受到他的手掌缓慢的覆上了自己的后脑,带着爱抚的意味轻轻摩挲着。

“纪仰光。”她小声喊他的名字。

他应着:“我在。”

“我身上很脏,都是水,没来得及洗。”

“我知道。”

“要是不小心感染到你的伤口,情况可能会恶化。”

“我知道。”

年芨把脑袋小心的凑在纪仰光胸膛前,尽量不碰到他伤口的地方,声音没来由的忽然软了下来:“我今天来找你的时候,下着好大的雨,我没有伞,我也没有车,我就淋着雨来的,特别冷,我这辈子都没有感觉过这么冷,鞋子里、衣服上、脖子里都是水,我就特别像一个水做的人。”

“那个雨真的好大,浇得我眼睛都睁不开,可是我一想到你还好好的躺在床上,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凭什么你就能这么舒服偏偏我就得被淋。”

她说到这里轻微抽泣了两声,眼角的位置又泛出了泪珠:“纪仰光,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

纪仰光手上的力道加重,搂紧了她,鼻尖里是浓重的水汽,还有她身上被雨水冲洗得很淡很淡的香味,他却依然能闻到:“我知道。”

年芨的鼻尖通红,声音越来越小,像梦呓:“你知道什么呢………你知道吗……”

“嗯,我知道。”他依旧不疾不徐的应着她,稍长长了一些的额前刘海散落下来遮住了他的一双黑眸,他轻轻闭上眼睛,沉思许久。

那个疯子冲上来的一瞬间,他其实并没有愣住,也有时间可以闪躲,更何况他身边还有那么多的保安随时保护着他,要想受伤,其实还是件挺难的事。

他当时在想什么?

不然干脆就被捅一刀吧,那些都是他先前欠下的债,他的确,至今为止都没有付出过任何代价。

年少时一次次的挣扎,一次次的反抗,又一次次落入无边黑暗,不是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

也想过不如就这么死去。

章节目录 第70章 关于我爱过你(上) 可是每一次,都总是会有人,在曾经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候,从夹缝里,给纪仰光放出一丝光明,带给他些许少的可怜的温暖,支持着他不断走下去。

十七岁的时候,因为饮食不规律造成了严重的胃穿孔,只要疼起来就像有虫子在他五脏六腑内不停啃咬着其中的肉一样,满地打滚更是常有的事,他太需要那种身体上的创伤,来抑制住内在的疼痛。

曾经最痛苦最难受的瞬间,眼睛也不是没有往桌子上的水果刀看去过。

也是嘲讽,是可笑,他最终还是颤颤巍巍的扔下了刀子。

死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那对他来说太陌生也太孤独,他害怕,恐惧,因此根本不敢轻易尝试。

可是无论如何,他也欠纪月凉一条命。

如何改变呢?

不会改变的。

半晌,纪仰光动作迟钝的放开年芨,因为腹部的伤口,不得不牵扯到他之后一系列的动作行为。

他注视着她近在咫尺的瞳孔,里面倒映着自己的样子,声音低沉:“年芨,我不骗你,真的挺疼。”

他上身没穿衣服,没有缠绷带的地方还被她身上的水给沾湿了,她是冷的,他也不见得有多暖和。

“会好的,没关系,疼过一阵儿就好了。”

年芨抖着手指低下头轻轻摸了摸那个地方,不敢用太大的力气,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会弄疼他,可即使如此,指尖还是很快沾上了血丝,晕染在手指上,颜色看起来妖艳诡异。

又腥又浓,是血的味道。

她抬头,正好撞进纪仰光深邃的双眸中,他一手放在床边,一手撑在她面前,用这种方式将她无形的圈在自己怀中,那双眼睛像是会说话一样,即使这样无声的看着她,她都会觉得其中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

她的手指扶摸上了他的脸颊,一路向上,来到眼角下方那颗泪痣的位置,这是她一直最喜欢的。

年芨垂下眸子,不敢看他的神情,几乎是咬牙切齿:“纪仰光,他是犯法的,他这是故意伤害罪,你完全可以去告他的。”

他微低下头,柔软的发丝蹭在年芨手指上,又轻又软:“我知道,年芨。”

我都知道。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我就不会在他冲上前来的那一刻不躲不闪,任由他胡作非为了。

正是因为我清楚的知道这一切,我也明白自己曾经所造下的罪孽,所以我才会这么做。

如果这些是他想要做的,那就随便好了,反正我从来不害怕。

纪仰光的嘴唇落到年芨的手指上,轻轻触碰着,沙哑的声线一字一句道:“可是不管怎样,都是我先欠了他的,所以他恨我,也是应该的。”

她抿着嘴唇,感觉眼睛里又开始有生涩的液体涌了上来:“你欠了他什么?你告诉我。”

“我曾经杀了一个人,那个人,是我姐姐,也是他女儿。”

“那个人,给了我很多美好的回忆,包括我现在使用的这个名字,这些,都是她赋予我的,可是我杀了她。”

纪仰光无声轻笑,话语里却满是苦涩之意:“或许,不能这么说,因为我并没有受到法律的制裁,但是不能否认,如果不是我间接害了她,她也不会死得那么凄惨,以至于到现在,凶手都依然逍遥法外。”

“你知道吗?那个疯子有多可怕,明明就是他自己曾经嫌弃自己的女儿并且把她赶出了门的,可是在她死后却要做出一副痛失爱女的样子,我知道自己有错,我也没有办法去弥补,尽管他的所作所为多么令人唾弃令人不解,我也没有办法去指责他。”

“因为无论如何,如果没有他,就没有我姐姐,更没有我。”

年芨的眼泪,随着纪仰光说出口的最后一个字,无声无息的泛滥成灾,流满了整张脸。

他还在低声说着:“年芨,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忽然想要跟你说这些,其实你原本可以置身事外的,这些琐碎烦躁的事情,你不要知道才好。”

最后,纪仰光终于轻轻摇了摇头,忍着额上越来越多的汗水,对着她苦笑了一下:“好了,我真的没有力气了,我想休息,年芨,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好,”她哆嗦着嘴唇答应着,眼睛被泪水欺得通红,都快要睁不开了,然后从他床边起身,抬手拼命抹去泪水,“我不哭了。”

他喘了口气,牙关紧咬,却依旧忍住没有发出声音来。

年芨知道,是他的伤口又开始疼了。

耳边忽然传来衣衫落地的声音,纪仰光艰难的抬眸望去,是她,在动作利索的解开自己身上的衣服。

她的视线一直紧紧盯着他,眼睛红到似乎能滴出血来,手上的动作却没有片刻迟疑,她飞快的褪去自己的上衣衬衫、裤子,露出体态姣好肤色白皙的身体,很快浑身上下就只穿着一条吊带和短裤,轻轻的爬上了床。

年芨掀开被子,将自己躺了进去,很小心的动作着,缓缓挪到纪仰光身边。

她清楚的感觉到,他的身子僵住了一瞬。

但是下一刻,他也心照不宣的躺了下来,睡在她身边,脑袋就在她眼前,沉重的视线无声无息的落到她脸上。

她对着他笑,眼睛里却滚出泪水:“我冷,纪仰光,借你的被子用一用。”

纪仰光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轻柔的擦去年芨脸上的泪珠,她感觉到纪仰光的指腹上有细腻的茧子,摩挲过自己皮肤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的引起层层战栗。

他不说话,脸庞却凑得更近了,淡薄的嘴唇试探着靠近了她,似乎是察觉到她不会反抗一样,身体一动,嘴唇就贴上了她的。

纪仰光的嘴唇很薄,带着他身上一贯有的清冷气息,铺天盖地的将年芨包裹其中,她睫毛轻轻颤抖了两下,然后合上眸子,也将自己的身体靠近了他。

而他始终注视着她脸上的表情,一双乌黑的眸子越来越深,嘴唇不停的在她嘴角边轻轻抵着,试探着,索取着。

是甜的,跟他当初想象的完全一样。

章节目录 第70章 关于我爱过你(下) 纪仰光的手,在被子下悄无声息的覆上了年芨的后背,指尖触碰到的她的皮肤光滑细腻,像上好的璞玉,即使被掩盖在被子下,他也能想象出是如何的光洁美丽。

她只穿着吊带,肩膀还因为没有完全适应温暖而微微颤抖着,而他自己光裸着上身,腹部的疼痛此时似乎又隐隐上来了……

意识到这个问题,即使她没有做任何挣扎,他也很快从她的唇上离开。

她的嘴唇上,还带着一些眼泪风干后的咸味,但一点也不妨碍他温柔的亲吻她。

很轻的一个吻,浅尝辄止。

纪仰光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放肆胡来。

然后他闭上眼睛,不再说任何话,轻轻侧身将年芨环在自己怀里,因为顾忌伤口,他也不敢用力太大,只能这样虚环着。

习惯了他的寡言少语,她知道他累了,也不说话,安安静静的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特有的夹杂着消毒水味的木檀香味,没再睁眼。

究竟是有多大的恨意,才能这样对他痛下狠手?

年芨忽然有些后悔,刚才在车上的时候,就应该给那个疯子一点教训的。

可她当时到底还是没能下得去手,因为想着自己要快点见到纪仰光,并不想跟他有过多纠缠。

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痕,一只小手小,却已经在在洁白的被子里紧握成拳。

若是还有下一次,定不放过。

等着,你伤他的,我一定会让你百倍奉还。

耳边是纪仰光沉稳有力的呼吸声,年芨不敢动身体,手指往他的方向摸索过去,触碰到柔软布料的那一刻又立马缩了回来。

他上身是没穿衣服的,怎么会有布料?

是裤子。

想到这里,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又想起了他刚才的吻。

他们曾经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别说亲吻,连身体接触都少的可怜,唯一仅有的,是他带她回家的那一次。

其实在那之前,年芨从来不觉得他是真正喜欢自己的。

因为她总是能从他看自己的眼神里,找到他看别人的意味。

不是爱情,也不是任何感情,她清楚的知道,那是愧疚。

那时候的自己多么狂妄自大,还可以那样掷地有声的告诉他:“我们一定会在一起。”

可是他呢?他分明也答应了她的啊。

现在想想,都不过只是觉得好笑而已。

如果曾经她可以成熟一些,不仗着自己特殊的身份而肆意妄为,也许他们现在,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因为明白自己的这张脸会给他带来什么感受,所以她才自私的,将有关纪月凉的些许记忆通通从他脑海中抹去。

她要的是爱,不是他怀着对别人的一颗愧疚之心而对自己的好。

她究竟亏欠了他多少?其实早已细数不过来,从天而降的出现在他生命里,带给他感动、救赎、治愈和无休止的灾难,然后又悄无声息的离去。

而现在呢?

他们躺在一张床上,亲吻,拥抱,做着一切恋人应该做的事情,年芨却忽然迷茫了,那么现在的他们,又是什么关系呢?

她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不管何时何地,只要她出现,纪仰光的视线和心就一定会牢牢系在她身上。

因为命中注定的事情,谁都没有办法逃过。

所以她再一次出现了。

尽管知道纪仰光一定会爱上她,她却依然跟他玩着欲擒故纵的把戏,不动声色的勾引着他,将自己弱小的一面显示在他面前,又在他似乎快要沦陷的时候脱身离开,上次他的摔门离去,就是很好的表现。

她还是成功了。

清楚了这一点后,年芨现在开始迷茫了。

她原本的初心是什么?

守护,理解,体会,包容。

可是现在却越来越远离中心了。

她明明知道要离他远一些的,可还是忍不住那颗想要靠近的心,在听到有关于他的一切消息不管好的坏的后,都还是风雨无阻的来到他身边了。

那场暴雨,她知道是有人在外界作梗,目的只是想要提醒她,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心。

可本心又是什么?

她的本心,不就是纪仰光么?

想到这里,年芨轻微的动了动身子,前不久淋了那么一场大雨,浑身都被雨水浇透,她却没洗过澡,连简单的清洗都没有做,就这样脱了衣服就躺到了纪仰光身边,此时忽然感觉原本皮肤上的雨水被柔软的被子捂干,黏在皮肤上,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她原本只是想稍微动一动,活动一下身体,却没想到这细微的动作竟然也惊扰到了纪仰光,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嗓音越发沙哑:“怎么了?”

年芨愣了一小会儿,很快反应过来他应该一直没有睡着,只是闭目养神而已。

“纪仰光,我有点难受。”她说完这话,手指已经不自觉的往他的身边摸去,他也立刻伸出手,握住她的。

“身体不舒服?是不是淋了雨感冒了?”想到这里,他的神情忽然慌张起来,向来淡漠的一张脸上动容不少,另外一只手不顾自己的伤口往年芨额头上探去,“会不会发烧?有没有觉得身上很烫?”

他对这些常识其实了解得不是很多,因为他连自己都不是很会照顾,通常都是秦巡一手帮他打点好的。

更何况一般情况下,他也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轻易生病。

那样的话,会影响到的事情实在太多,他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

就算是现在这种特殊情况,他受了伤,但门外的客厅茶几上,依旧放了不少需要他过目并且签字的文件。

但是这些,年芨永远也不需要知道。

“不是,你别乱动。”年芨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语气里也带了一丝责怪的意味,“你再乱动我生气了,我要是生气了我就走了。”

这话一出,她明显感觉到纪仰光的面容一僵,眸子一沉,不说话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话。

他明明最害怕的就是被丢下,而她,却还说了这样的话。

章节目录 第71章 爱你是一场孤独盛宴(上) 年芨不自然的咽下一小口唾沫,她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可又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来弥补,只能手指紧紧揪着被子,不说话了。

纪仰光呼出的气息就温热的喷洒在她耳边,她没敢抬头看也知道他的视线一定是落在她脸上的。

得,又沉默了。

她动了下唇:“那个……”

“年芨,”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他轻声打断,“不要走。”

年芨还没说出口的话就这样哽在喉咙里,她愣愣的稍微抬头,正好对上纪仰光漆黑清亮的眸子,两人头顶就是暖暖的照明灯,灯光柔和又温暖,将他的一张脸照得越发清晰俊逸。

他说:“不要走,好不好?”

他的脸色因为腹部伤痛变得苍白一片,就连额角上都有不经意间流下的冷汗,她知道他现在肯定很难受。

他这样放低了自己的身价,语气近乎哀求的问她:好不好?

只是因为自己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他害怕她会离开而已。

在黑暗中长大的孩子,好不容易慢慢适应了光明,如果忽然告诉他,你必须要再一次被打回无边黑暗中,他该怎么办?

没有人能接受得了的。

其实,何须你哀求我呢?就算你不说这话,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因为从头到尾,舍不得离开的那个人,一直都是我。

年芨翕动着嘴唇,看着纪仰光略显惨白的一张脸,轻轻扬唇笑了,还有些微红的眼睛里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她伸出瘦小的手臂抚上了他额前的碎发,将那些汗液擦去了一些:“好,我答应你不走,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好好养伤,知道吗?”

纪仰光凝视着她的动作神情,忽然特别乖巧的点了点头,还微微低下头方便着年芨的举动,因为身高差异,她做这个动作还是有些困难,而他,为了将就她,甘愿俯下身躯。

“年芨。”她收回手的时候,他忽然轻轻喊她的名字。

方小月喊她年年,邻居阿姨喊她小年,秦巡喊她年小姐,只有纪仰光,会一字一句极其正式的叫她的名字。

年芨想起之前在超市里的书上看到过一句话:喜欢一个人,你会更宁愿喊他她的全名。

所以不知不觉中,她也一直喊他纪仰光,而不是仰光。

想到这里,年芨嘴边露出笑意,原来真的会有一个人,在心无旁骛喊你名字的时候,向来冷漠的一双眼睛里会跳跃着精灵。

她应着他:“我在。”

他的身子又凑近了一些,清凉的气息将她呼进鼻子里的空气都无声浸染,是一种说不出的好闻:“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尽管他已经刻意将自己的情绪放平压低,可年芨还是听出了其中小心翼翼试探以及些许诚惶诚恐的意味。

纪仰光在等,他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同时,他也害怕这个答案会不尽如人意。

而这个答案,只有她自己才能给。

她知道他想要听什么,她也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说他才会高兴起来。

纪仰光的眼睛还一眨不眨的盯着年芨脸上的表情,眸色浓郁得像要溢出来一样,其中翻腾着的浓浓情绪,年芨其实都知道。

她知道他会喜欢上她,她知道不管时空如何变换,时间如何交替,身份如何颠倒,他都一定会在遇上她的那一刻,付诸真心。

因为曾经留下的那些东西,即使你已经用尽全力去掩盖,你也没有办法将那些痕迹彻底泯灭。

该遇见的人,兜兜转转,分分合合,总能相遇,该跳动的心脏,总会再次运转,逝去的时光,总能有人替你弥补。

年芨面带笑意,两只手轻轻伸出去捧住纪仰光的脸,很凉,像他本人一贯的气质,他这个人,不管是肉体还是心灵,从来都是淡漠凉薄的。

然后,下一秒,她闭上眼睛,在他注视着自己的视线里,轻轻将自己的嘴唇印上了他的。

她学着刚才他的样子,小心的伸出舌头在他唇边探索着,唇齿纠缠间,她听到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纪仰光一动没动,身体顺势放松,迎合着年芨的动作。

只是在她即将要放开他脸的时候,他才大手一抬,深深固定住她的后脑,反客为主的,加深这个吻。

你要的答案我给不了,我只能给你这个答复。

至少,目前为止,我不想和你分开,我想和你一起度过这段时光。

我们不要去在意什么关系,我们只要记住,我们都不想离开对方就好了。

“我知道了,年芨。”最后,他轻轻放开她,唇边还沾着些许水液,面色虽然依旧苍白,但丝毫不影响此时此刻他的清俊魅惑,“所以,你想和我谈一场恋爱吗?”

年芨轻声问:“是什么样的恋爱呢?”

离得很近,彼此连对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样的气氛下,纪仰光的声音不自觉的放柔和了许多,他强忍下身体的不适,将年芨的一只手捉住,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上,他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脸,语气低沉,但十分认真:

“我不太会说话,可能说不出什么花言巧语来哄你,但是你一定要知道,只有说不出来的,才是真正的真心话。我工作很忙,有时候一天到晚可能连睡觉的时间都抽不出来,但是如果你肯跟我在一起,我保证每天一定按时吃饭按时休息。我无父无母,所以你不用担心自己会被我家里人看不起什么的,就算有,我也一定会护着你……”

大概是头一次讲这么多话,纪仰光明显有点不适应,他轻轻摩挲着年芨纤细的手指,轻咳两声,这才继续说了下去:“我今年二十七岁,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不抽烟,偶尔喝酒,对很多女人都没有兴趣,你是第一个。”

“年芨,你愿意,现在和这样的纪仰光,谈一场恋爱吗?只要我在,以后你就可以不用再受别人冷嘲热讽,也可以不用再住在拆迁区破旧的房子里了,我可以把我有的一切都给你,包括纪氏。”

章节目录 第71章 爱你是一场孤独盛宴(下) 他将年芨的手拉到嘴边,轻吻了一下,郑重严肃的又问了一句:“你愿意吗?”

他的心跳声铿锵有力,就响在她耳边,她垂眸深思了一会儿,心下也不知沉淀着什么样的情绪,只能暂时用沉默来回应他。

恋爱?

这种东西,其实离她已经太遥远了,她曾经就因为自己的不懂事而差点害了他,如今就算旧事不再重提,那些伤害也是永远也无法消除的,会一辈子深深刻在她的脑海中。

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鞭策着她,不要忘了过去那些血淋淋的教训。

年芨,你现在所走的这条路,根本就是你一手造成的。

如果有一天,面前的这个人知道了所有的真相,还会不会像现在一样,露出这副期待又惶恐的表情,等待着你的回答呢?

年芨有些不敢想下去,但事已至此,她也不能再像之前一样逃避下去。

狠手都已经这么明目张胆的伸到了他身上,她又怎么可能放任不管置之不理?

她慢慢的将手从纪仰光手里抽出来,他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满是不解。

她抿着唇,嘴角明明是在笑,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甚至眼眶还越来越红,大有继续落泪之势,但她极力忍住了,没让眼泪再次落下来。

那些都是弱者用来保护自己的武器,她才不需要。

“纪仰光,我能不能先问你一个问题?”

他点头。

年芨的目光灼灼的从他脸上扫过,落到修长的脖颈上,精瘦壮实的小腹上……过了一会儿,她才沉声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有一天,我………”

纪仰光再次抬手止住了她的话语:“没有如果,就算有,不管你做了什么,我发誓,我都一定会原谅你。”

她的心有些乱,眼神闪烁了一会儿,不敢直接去看他的眼睛:“为什么?”

被窝里很舒服,有他躺在身边,柔软的被子盖在身上,没多久年芨就察觉到原本身上的寒意似乎已经全部褪去,越来越暖和舒服。

下一刻,她听到他清越的嗓音,如潺潺溪流般流淌进她的耳朵:“因为我爱你,所以甘之如饴。”

这话,似乎不久前,他就在她的出租屋里说过。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进展到像现在这样。

是爱吗?

她有些不确定,爱和喜欢,其实她在这个世界呆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人给她一个准确的界限来告诉她,什么是爱,什么是喜欢。

而她自己,也在这个光怪陆离,沉沦世俗的世界上,变得越来越分不清心中所想了。

似乎连活着,都只是为了完成心中那仅存的理想。

守护他,还有,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又为什么爱我呢?”年芨不死心,还是想继续刨根问底下去。

纪仰光想了想,很快答:“年芨,我怎么知道呢,实话实话,在遇见你之前,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这辈子就这样一个人过下去了,可是我还是遇到了你。”

“其实只要是我身边,对我稍微熟知的人都明白,我绝对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我以为那晚在ktv里我救了你,然后还带你回家,就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是吗?………”她喃喃的念着,表情迷离,“其实我一直以为,如果那晚不是我,换成别人,你也还是会做出一样的举动的。”

纪仰光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被她逗笑了一样,但碍于伤口又不敢笑出声,只能憋着,表情隐忍:“年芨,你以为为什么我会让你进我的包厢?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送你回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回我家来?你以为,为什么今天我差点死掉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部都是你?”

年芨被纪仰光这一大串的“你以为为什么”给弄得哑口无言。

怎么就扯到这上面来了呢?她明明本意是想转移他注意力的,可是绕来绕去,似乎还是回到了正题上。

再继续问下去,似乎就显得她矫情了。

年芨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闭了嘴。

纪仰光终于有些按耐不住,软软的脑袋就这样蹭上了她柔软的胸口,身子半躬着,语气低沉,但又带着些隐隐约约的可怜:“年芨,不要再说什么了,你就告诉我,你想不想跟我在一起,好不好?我真的特别想睡觉,你告诉我了,我就能安心休息了。”

她的一颗心,忽然就被他这番举动给软得一塌糊涂。

在外人面前,纪仰光从来都是不动声色,却又能强势控局的人,因此商界很多人提起他,一向都是赞不绝口,年纪轻轻就如此有手段,证明他的确有吃这碗饭的本事和潜质。

年芨的出租屋里没有电视,却经常能从手机上的新闻推送中看到他年轻俊朗的面孔,他为人处世低调内敛,即使面对闪光灯不断的镜头也是一副从容不迫深沉含蓄的模样。

什么时候,就连曾经和他在一起时,都从来没见他露出这种近乎撒娇恳求的神情和样子。

还是说,他真的已经把自己当成身边人了?

年芨的嘴皮越发干涩,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试图滋润干涸的嘴唇,纪仰光的声音又在这时从她颈窝处传来:“年芨,你就答应我吧,我现在真的特别想睡觉,你要是答应我了,我保证,我一定会尽量做一个很完美的男朋友。”

他忽然放软了声音这样撒娇,倒真是让年芨觉得有些猝不及防。

这人,哪里是想表白啊,分明是想趁着他受伤而她又心软不忍心拒绝他的时候强人所难,逼迫她答应。

撒娇的确是撒娇,但心思深得跟头狼似的。

她无声轻笑了一下,嘴角扬起一条明媚的弧度,在纪仰光看不到的地方笑得放肆又张扬,浑身的冷意似乎都已经被此时此刻的温暖悉数掩去,。

她伸出手,安抚的摸了摸他柔软手感极好的短发,视线落到他光裸但缠了一层绷带的背上,轻声说:“我答应你了,纪仰光。”

章节目录 第72章 如果你想起我还爱你(上) “真的吗?”纪仰光抬起头,一张放大的俊脸浮现在年芨面前,他黝黑的眸子中闪烁着惊人的亮光,“年芨,你答应我了?”

他说这话时的喜悦和激动,就像个终于得到糖吃的小孩子一样,高兴快乐。

年芨心里想着他也太容易满足了,心下一喜,还是不住的点着头:“对,我答应了,所以你现在能不能趟好,别乱动扯到伤口,还想不想快点痊愈了?”

他难得露出笑容,一张脸上洋溢着令人心旷神怡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再回答,突兀的手机铃声已经在室内响起,年芨轻轻推了推他的手:“我手机。”

纪仰光收住笑容,长手一伸从一旁的桌子上将她的手机拿过来递给她。

她接过,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脑子里顿时警铃大作。

坏了。

她刚才不管不顾的就这样从超市里跑了出来,都没有跟其他人说一声,自己的工作岗位很可能就这样没有人接管,然后一大堆客户找不到员工称水果打条形码,堆积在称重台那儿,队伍越来越长,肯定会引起其他员工的疑惑,然后再一看,负责水果区的员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在了,于是他们再向上面反应………

此时已经将近夜里八点,她从超市离开,已经差不多有两个小时了。

按理来说,正是超市里水果大打折扣的时候,而原本负责的年芨,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闪烁着的来电显示,是领班,眉头紧紧皱起。

纪仰光偏过头,看着她的表情,不解:“怎么了?”

“没事,”年芨向他拜拜手,连忙坐起身来,裸露的肩膀忽然接触到冰冷的空气,她倒吸一口凉气,有些害怕的按下了接听键,小声的说了句:“领班……我……”

她的领班是个中年妇女,据说已经在超市里干了十几年,这才混到这个位置上来的,脾气十分火爆不说,对她们这些手底下的员工更是极尽苛刻严厉,平时她一不小心做错了些什么都要被骂上好久。

领班对她们这些年轻姑娘似乎有很大的意见,就算你凡事都做的尽善尽美,她也能鸡蛋里面给你挑出骨头来,根本容不得出半点差错。

索性年芨通常负责的区域是文具区,工作量不多,很少会出差错,但就算如此,她也还是经常被领班变着花样数落。

所以年芨现在特别害怕她一开口就要骂自己,若是平时还好,她咬牙忍忍也就过去了,可偏偏是现在,在纪仰光面前,她不想丢这个脸。

却没想到,没有意料之中的破口大骂,领班似乎已经气过一阵了,说话的声音有些重,带着中年女人惯有的尖锐刺耳,但语气却是出乎意料的好:“年芨啊,我刚刚跟刘经理说了你的事儿了,既然辞职了就抽个时间回来把你储物柜里的东西拿走吧,再把工牌还回来,毕竟是超市的所有物,你带着走不太好。”

“啊?”年芨有些不明所以的叫了一声,什么辞职?她从来没有说过要辞职啊,“领班,你是不是弄错了,我没有辞职啊。”

想了想,她还是咬着唇开口:“抱歉领班,我今天突然从卖场离开,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家里面忽然发生了事,我必须回来处理,所以才………”

“行了行了,这些都没关系,”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领班打断,“是你家里人给你请的辞,你还不知道?你去问问啊,然后记得找个时间回来把你东西都收拾好啊。”

年芨秀气的眉毛皱起,连什么情况都还没反应过来,领班已经“啪嗒”一声挂了电话。

她手上拿着手机,不明所以的靠在床头,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黑色吊带,姣好白皙的肩头线条显露出来,还有些微湿的头发披在后背,撩得她皮肤有些微微泛痒。

房间里没有空调,年芨身上好不容易才褪去的丝丝凉意这时似乎又逐渐席卷了全身,她伸手扯过被子想再钻进去,纤细的手腕却猝不及防的被身边的纪仰光拉住,她一回头,就撞进他深邃的目光中。

四目相对,无声无息的视线碰撞中,年芨好像忽然就明白了什么:“纪仰光,是不是你?”

纪仰光将她的手腕握在自己手里,不轻不重的摇晃着,似乎找到了什么乐事一样:“嗯?”

年芨扬起手机:“你给我辞职了?”

他眼中略带笑意的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才缓缓说:“不是我。”

她还没来得及惊讶究竟是谁会帮自己干这种事,却已经又听纪仰光慢慢补充了一句:“是秦巡。”

年芨低着头,不说话了。

是秦巡或者是他,有什么区别吗?主使者不都是他自己吗?

她心里没来由的闪过一丝奇异的念头,现在经历的这一切,就好像是被人策划好的一样,环环相扣,就等着她一个跟头栽进去。

可她分明是自愿的啊。

察觉到年芨情绪有些不对劲,纪仰光抬眸望了她一眼,她还低着头,乌黑的发丝绕在身后,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恬静又美好。

他无声看了一会儿,视线忽然往下移动。

落到她莹白一片的胸口前。

她上身只穿着吊带,这样低着头沉思的样子,胸口前的春光无知无觉的就露出了一大片,连她自己都丝毫没有感觉到异样。

纪仰光的喉结,轻轻上下滑动了一下。

“年芨,”他喊她的名字,“你不高兴了吗?”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个如履薄冰的孩子一样,虽然已经得到了糖吃,但还是时时刻刻都在担心着失去,怕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会一不小心毁于一旦。

他真的从来没有像喜欢她这样,喜欢过其他任何一个人。

渴望拥有,却又害怕失去的这种喜欢。

是否可以暂且将它称之为爱?

年芨抬起头,视线碰上纪仰光还略显苍白的脸孔,心里有个地方忽然轻微的刺痛了一下。

沉思许久,她终于还是缓缓摇头:“没事,我没有不高兴。”

章节目录 第72章 如果你想起我还爱你(下) 纪仰光修长的手指还在不停把玩着她的:“那你为什么不笑呢?”

年芨觉得奇怪:“我不笑了就一定是不高兴了吗?”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逻辑?

“我记得,你一直都是很爱笑的。”他正色道。

“是吗?”听纪仰光这样说,年芨想了想,还是轻扯了下嘴角,“是这样吗?”

他却皱起眉头,放下她的手作势就要坐起身来:“不是这样的……”

她眼疾手快的止住他的动作,不让他起来,声音明显强势了几分:“纪仰光你给我趟回去,你到底还要不要你这条小命了?”

纪仰光动作一怔,愣了两秒,忽然就咧开了嘴角,笑得轻快:“年芨,真好。”说着就顺着年芨的手又继续躺了回去。

“好什么?”年芨鼓着腮帮子,拿眼睛瞪他,“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好个鬼。”

他说:“有你管着我,我就觉得真好。”

明明是一句挺随意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年芨却听得忽然酸了鼻子。

她知道,以前他都是没人管的。

也许,他内心一直都是希望可以有一个人,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即使会束缚着他管着他也是一件好事吧。

年芨抿着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你放心吧,只要我还在,我就一定会一直管着你。”

“只要你还在?”纪仰光的眸子忽然暗了,“意思是,你会走?”

按照字面上来说,的确是这个意思,但她想了一会儿,没敢正面回答,只是模棱两可的说:“你想什么呢,我这一个大活人难不成能凭空消失?”

年芨虽然说的义正言辞,但纪仰光却是半信半疑的。

没来由的,他忽然想起上次在她的出租屋里,她浑身血液都像被冻住一样,身体的温度低得吓人的那一幕。

她当时好像,是没有知觉的,面色惨白,瞳孔涣散,看起来没有任何聚焦。

视线不经意间又落到年芨消瘦的身躯上,单薄的肩膀,不盈一握的腰身,莫名就给他一种她真的会忽然凭空消失的感觉。

她是生病了吗?为什么会这么瘦?上回的事情,她又还记得多少呢?

这样想着,纪仰光不管不顾年芨的阻拦,高大的身子一下子就从床上坐了起来,两只厚重的手臂搭在她肩头,用身体将她面前的视线全部挡住。

为了可以让年芨和自己保持对视着的动作,他一直低着头,声音又低又哑,两只漆黑的眼珠盯住她:“年芨,你还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许离开。”

这些话,他这辈子都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除了年芨。

这个让他第一眼见到,就觉得似曾相识但又陌生带着致命吸引力的人。

其实对的人,能遇见一个,就已经够了吧?

年芨的肩膀被他捏得有点疼,一张小脸儿扭了起来:“你能不能先放开我好好休息啊。”她说着已经小心的伸手,想拨开他的手。

“不能,”纪仰光沉沉的说,手上的力道加重,丝毫不在意腹部的伤口会不会就此裂开,“你答应我,我就放开,我就听你的话。”

男人和女人之间,永远都是存在力量差异的,即使他受着伤,力气也大了年芨不知道多少。

更何况,他早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因为饥饿而差点昏死过去的少年了。

年芨低下头看了一眼纪仰光光洁腹部上的伤口,血丝浸透过绷带,似乎已经要流淌出来,她就看了一眼眼泪就已经快要急出来了,嗓子里带着哭腔:“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不离开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你快点躺好行不行?算我求你了……”

他终于沉沉吐出一口气,身子如释重负般软了下来,头轻轻一倒,就靠在了年芨的颈窝处,合上眼睛,轻微呼吸着,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身上,引起丝丝战栗。

她感受着他给自己带来的触感,伸出手指抚摸了他的发丝,轻轻拍打安抚着。

他现在,真的就像个孩子一样。

不,应该说,比孩子更让人操心,孩子都没他这么黏人。

过了一会儿,年芨听纪仰光的呼吸声越来越平稳,也知道他终于是睡着了,这才忍受着他加注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从一旁拉过被子覆在自己跟他身上,就势睡了下去。

这样的动作,她就躺在他宽大的怀里,头顶就是他坚毅的下巴,离得太近了。

年芨有些记不清,距离上一次他们这样亲密的接触,有多久了?

那个时候,她都还不敢正大光明的叫出他的名字,害怕被他当成那种别有用心的女人。

她真的太自私了,固执的想要自己的一切在他心里都是没有污点干净美好的。

也固执的以为,自己一定不会越线的。

最终的结果,其实也还是这样了。

无法更改的,没有办法改变的。

年芨颤抖着手指摸上了纪仰光小腹上的伤口,隔着厚厚的绷带,她的眼睛也清楚无误的看到了其中的深度。

是小刀,或者说,水果刀。

按照这个世界的法律标准来说,那个疯子完全可以被定罪。

如果是她,她一定会去告。

可当事人是纪仰光,他永远都会纵容那个疯子,不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欠了那人一条命。

而原本,就不应该是他背负的东西。

年芨知道她的男孩,从来都是本性纯良的。

她的指尖轻点在上面,一层细微的光亮闪在其中,血色似乎得到收敛,开始慢慢退回里面,洁白的绷带很快恢复洁净。

等到光亮全部褪去,刚才渗透出来的血丝肉眼已经再也看不见。

年芨轻轻的呼吸着,耳边感受着纪仰光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颗心,忽然跳的越来越快。

“砰砰砰”的,像只兔子一样急切的想要挣脱肉体的束缚,跳出胸口。

半梦半醒间,纪仰光忽然听到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

“为什么呢?”

是他一直喜欢的那种,温柔清亮的嗓音。

他其实已经睡着了,因为的确有一段时间没睡过好觉,几乎是凭着本能回应了一句:“嗯………”

年芨淡笑一声:“为什么你要这么善良?”

章节目录 第73章 只要他爱你(上) “你知不知道,全世界的人都在想着如何将你杀死………”

后面的话纪仰光没听清,迷迷糊糊的,大脑一片混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像现在这样安稳的睡着了,他只感觉怀里有一个娇小的身躯,身上散发着清新香甜的味道,很好闻,这一觉他睡的也很舒服。

年芨伸手将床头柜上的壁灯关掉,室内瞬间漆黑一片,窗帘依旧是按照他一贯的作风被拉得死死的,连一丝光都看不到。

身下铺着的被褥很软很舒服,她也难得闭了眼睛想要好好睡一觉。

年芨现在不想去想任何其他的烦心事,关于工作,关于朋友或者是其他的,她现在脑海里满满当当的只有一个念头:纪仰光在她身边,她在纪仰光身边。

于是就这样想着,没多久就睡着了。

直到后半夜她被浑身滚烫的温度叫醒。

大脑昏昏沉沉的,像有千斤重,身体像火烧一样的难受,年芨知道自己发烧了,淋了那么久的雨,连个简单的热水澡都没有泡过,就这样裹着被子睡,不发烧才怪。

很难受,但她又不敢乱动,因为纪仰光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紧缠上了她的腰,她怕自己一动他也会跟着醒过来,如果没有良好的睡眠,会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他伤口的恢复。

鼻子里堵得难受,呼吸不了,年芨只能张着嘴小声的呼吸,连声音都不敢弄得太大,没多久就觉得口干舌燥。

想喝水,想给自己降温。

她其实很少生病,一来是因为自己体质特殊,二来她向来把自己保护得很好,再不然,那个时候她身边还有向淮远,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要注意身体。

但世事无常,后来身边就再也没人照顾她,年芨本来也不是铁打的人,也不是没病过,零零散散懂得了一些经验。

但脑子很沉,四肢发软,浑身没力气,到后来她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喉咙里火急火燎的疼,应该是发炎了,昏昏沉沉的闭着眼睛她也就又睡了过去。

再有一点意识的时候是第二天不知道什么时间,纪仰光在耳边轻轻喊她的名字:“年芨,醒醒,你感觉怎么样?”

年芨嗫嚅着嘴唇,喉咙疼,说不出话来。

他微凉的手掌很快覆上她的额头:“你发烧了。”

意识朦胧的时刻,年芨胡乱点着头,其实连纪仰光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纪仰光二话没说,转身利落的下了床,随意从衣柜里找了件外衣披在身上,给秦巡打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医生,赶紧找医生过来。”

秦巡马上问:“纪总,是您的伤口又撕裂了吗?”

听到这话,纪仰光这才忽然察觉到,为什么自己从一开始醒来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是伤口,再也没像昨天一样撕心裂肺的疼了,隐隐约约,有种麻痒的感觉,似乎正在飞速愈合着。

他对这些了解不是很多,但恢复得这么快,着实也是让他吃了一惊,竟然一点儿都不疼了,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身体素质好,后来才知道,哪里是他身体好,分明是有一个傻傻的女人,在背后默默为他付出着。

“不是,是年芨,她发烧了,快点联系医生过来。”回过神来,纪仰光对着电话里的秦巡急切的吩咐着。

年芨烧得很严重,一张小脸儿红红的,额头上不时有豆大的汗珠滴落下来,话也说不清,意识分明已经陷入了迷离。

秦巡应着:“好的,我马上就给市医院的人打电话。”随后挂了电话。

纪仰光急得连鞋子都没穿,光着脚就出了房间,到厨房里接了杯水又折回来,轻轻喊年芨的名字,想让她先喝口水。

可还没等他叫出她的名字呢,他又忽然反应过来手上的水是冰水,她不能喝。

纪仰光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两句,没出息,关键时候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于是等到年芨喝上水,又是一刻钟以后了。

他家里的厨房基本是不用的,有些家具甚至连包装都没拆,他很少在家里住,饮水机里都没有热水,只能在洗了锅在电磁炉上烧。

再次回到房间里,已经是快早上八点了,按理说,纪仰光该去上班了。

昨天他受伤的事情瞒得很紧,除了当时在他身边亲眼目睹的几个公司高层和秦巡,偌大的纪氏上下根本无人知晓,一来是怕引起恐慌,二来是怕有些对手公司会趁此机会落井下石。

纪仰光做事一向谨慎,绝对不会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

可是年芨现在这个样子,他又是真的放心不下。

别说她现在还神志不清的躺在自己身边,就冲她是为了他才会淋的雨这一点,他就有些于心不忍。

多好一姑娘,就为了他生了病,换谁估计都不想离开。

思来想去,纪仰光又给秦巡打了电话,叫他把比较重要的待批文件以及项目表送到家里来,连带着昨天的一起看。

秦巡满口答应着,又问了句:“纪总,那你今天还来公司吗?”

纪仰光想了想,沉下眸子:“秦巡,她还生着病。”

秦巡一愣:“可是你也……”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就已经飞快意识到了什么,年小姐,现在可是纪总的心头宝啊。

他于是住了嘴没再说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汇报着今天公司的具体情况。

纪仰光根本没心情听下去,随意挥了挥手:“你先看着点办吧,有拿不定主意的再来问我。”

挂了电话,神情颇为烦躁的看向房间里浩浩荡荡穿着白大褂的一行人,他问:“她怎么样?”

其中一个医生将口罩拉下,毕恭毕敬:“纪总,这位小姐发高烧了,挂了水,等她休息一段时间就能醒过来了,到时候再注意吃药就行了。”

纪仰光边点着头边走进去,他里面没穿衣服,就只是肩上披着一件外套,白色绷带明晃晃的露了出来,医生眼尖,立马又问:“纪总,你这个伤口需不需要我再帮你处理一下?随时换着药会比较好。”

章节目录 第73章 只要他爱你(下) 纪仰光斜睨那人一眼,神情淡淡的,语气却冰冷至极:“我没事,你们负责照顾好她就行。”

他说完朝躺在床上已经烧得不省人事的年芨努努嘴,眉头皱得更深了:“严重吗?”

“还行,”刚刚替年芨扎针的那个医生从床边站起身,将手上多余的胶带和棉签小心的收进袋子里,“这位小姐就是身体素质有点差,挂了水等醒过来以后吃点药就行了。”

原本就不大的小房间里,此时稀稀疏疏的站了几个人,越发显得逼仄狭小,纪仰光有轻微洁癖,以前也从来没让任何人来过这个房子里,听到说年芨没事以后就开始下逐客令:“好,先出去吧,有事我再叫你们。”

一行人点了头,纷纷开始收拾起了带来的医疗用具,然后很快退出了房间。

“等一下。”房门被掩上的最后一刻,纪仰光忽然扬高音量叫住了落在最后的一个医生。

医生很快回过身来,露在口罩外的一双眼睛里写满了疑惑:“纪总,还有什么事吗?”

“她除了发烧,你们有没有发现她还有其他的病症?”想了很久,纪仰光还是犹豫着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担心年芨的身体,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医生轻微一愣:“没有啊,这位小姐就是身体抵抗力太低,其他各项指标都是正常的。”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纪总,如果您觉得诊断有误的话,等她醒了,可以带上这位小姐来医院看看的,医院里的设备更加精良,诊断结果也会更准确。”

听到这里,纪仰光敛下眸子,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味不明,他朝医生挥了挥手:“嗯,先出去吧。”

“好的。”

世界归于宁静。

耳边是年芨清浅急促的呼吸声,他顺势抬眼望去,她浓密的睫毛还在轻微颤抖着,脸色红润,白皙到连青色的筋线都脉络分明的手背上被扎了针,药水源源不断的从透明的线管中流淌进她的身体里,输液水瓶挂在柜子上方,旁边还放了几瓶替换的针水。

临走前医生嘱咐过纪仰光,要随时盯着针水,然后换新的。

各项指标都正常吗?

纪仰光眸色一深,又没来由的想起了上回,年芨在他面前忽然就变得跟具死尸一样的身体。

正常人会忽然就变成那个样子吗?

那根本不像是活人会拥有的体温。

他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但又有一些惶恐,不敢去发掘真相,如果那是他没有办法接受的事实,那又该怎么办?

想了很久,后脑勺的位置开始隐隐作痛,他想事情的时候有偏头痛的毛病。

纪仰光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按住了鼻梁,开始缓慢的按摩着,以此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看完了所有的文件,年芨的针水也只剩下了最后一瓶,虽然她的呼吸还是有些沉重,但他一摸她的额头,体温明显退下去了许多。

人却还是没有一点儿要醒来的征兆。

纪仰光有点慌,但他又没有任何的经验,从前每次他生病都是一直拖着,不吃药也不看医生,拖着拖着慢慢的也就好了,所以根本不懂得照顾人。

他没什么办法,只能又给秦巡打电话,秦巡这时候正在工地上视察施工进度,那是纪氏去年中标下的一块地,准备拿来开发楼盘,纪氏进军房地产的势头在别人看来是挺猛烈的。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夹杂着剧烈的施工机器声,还有许多工人们交谈的声音,秦巡头上戴着安全帽,捏着手机往稍微清净一些的地方走去:“纪总,您说什么?”

纪仰光就躺在年芨身侧,视线紧紧盯着药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的顺着线管滑落下去,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说,年芨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会不会有什么事?”

秦巡一愣,忽然笑了:“纪总,女孩子身体差一些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病来如山倒,您不知道吗?再说昨天的雨下的确实特别大,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就让年小姐多睡一会儿吧,多休息,出出汗,病不就好了吗。”

他其实还是颇有顾忌的没敢笑出声,但是话语里的调侃意味却是十分分明的。

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纪仰光这样担心,就算是纪仰光偶尔生了病,他自己也是不甚在意的。

而现在,很显然这个人已经出现了,就是年芨。

其实,从很多方面上综合来谈,年芨并不是纪仰光的良配,秦巡一直都很清楚这一点。

毕竟两人身份差是真的很大。

如果可以,秦巡倒是希望纪仰光能跟业界其他的公司的名媛联姻,那样的话,对纪仰光,对整个纪氏来说,都有很大的帮助。

但同时他也清楚的明白,纪仰光绝对不是这样逆来顺受的人,他也绝对不屑于依靠联姻来抬高自身价值。

他一向为人淡漠,似乎对任何事情都不上心,一双黑得深沉的眼睛里,涌动着的是别人永远也看不懂的情绪。

但是这样的性格,又很适合纪仰光在商界当中游刃有余的游走着,为人处世都是尽可能的低调与沉稳。

秦巡一直以为,也许纪仰光这辈子都要一个人孤独的守着他的公司了。

因为他看起来真的不像是能爱上一个人的样子。

商界名媛、公司高层女强人、娱乐会所里那些美艳至极的女人,这么多的莺莺燕燕,哪个不想攀附着纪仰光的权利地位?

其实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年芨美丽许多,可纪仰光从来都不拿正眼看一眼她们。

唯独年芨。

如果这个人,可以改变纪仰光的性格,让他不要遇到什么事情都把公司利益放在第一位,而学着为自己着想一下,未尝不是一个很好的存在。

再来,只要纪仰光喜欢,他秦巡肯定也是没有任何意见的。

因为他知道,一个人这辈子想要遇见一个让你觉得可以白头偕老的人,是真的太难。

他之前就问过纪仰光,一定要是年芨吗?

纪仰光说是的。

章节目录 第74章 光落在地面上(上) 纪仰光的手指落在年芨纤细的手上,十指紧扣,温热无比,他听着电话听筒里秦巡略带笑意的语气,忽然问了句:“你笑什么?”

秦巡眼珠子一转,止住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纪仰光:“没什么,就是觉得纪总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哪样?”纪仰光觉得奇怪,继续问。

秦巡想了一会儿,一本正经的答:“怎么说呢,以前的你就跟个机器人一样,每天都只重复着几件事,上班,工作,很少休息和吃饭,特别不近人情。”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但是自从遇到年小姐以后,你忽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脸上也开始会有表情了,不再跟以前一样冷冰冰的了,我觉得这样特别好。”

纪仰光“哦”了一声,握着手机的力气忽然软了:“秦巡,我也挺高兴的,你可以认同我的决定。”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觉得年芨适合我。

年芨的手指又小又细,他握在手里感觉手感不太好。

她还是太瘦了,需要他喂胖一些。

想到这里,纪仰光收了思绪,继续跟秦巡说:“你有时间的话去买些营养品来蓝泽园吧,我想给年芨补补身体,她太瘦了。”

秦巡点头答应着:“好,那纪总我先挂了,我现在正在工地上呢………”

他的话还没说完,耳边忽然响起巨大的“扑通”声,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在了水里一样。

秦巡立刻惊恐的回过头,只见不远处因为施工而挖出的一个庞大水坑中,有一个人影正在其中扑腾着不停喊“救命”“救命”。

工地上原本只是挖了坑出来,但是因为昨天那场暴雨,雨水堆积在了坑中越来越多,逐渐的形成了水坑,还没来得及解决。

那个坑目测得有十米深,此刻全部蓄满了污浊的水。

有人落水了。

很快就有其他工人反应了过来,惊呼的大叫着“快救人啊”“快救人”。

在场所有的工人瞬间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视线无一例外的投向了那个水坑中。

有工人已经脱了衣服准备下水去救人,很快就被其他人止住:“你不要命了?就这样下去?”

这么深而混浊的水,就算是专业人士可能都不敢轻易下去救人,更何况因为长时间的浸泡,泥土很可能已经在水下形成了淤泥,若是贸然下去,究竟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

落水的人还在拼命挥舞着手臂,水花四溅,激起层层水波。

刚才被人按住的那个工人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眶:“那是我儿子!他今年只有十二岁,刚上初一啊!”

他眼睛里像充了血一样,消瘦的身体忽然就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挣开了身边几个人的束缚,不顾一切的就要跳下去救他儿子。

现场乱成一片,有在打电话求救的,有拼命劝阻那名工人的,也有死活拉着他的手不让下手的,嘈杂喧闹。

工地上所有大型的机器此刻都已经停止了运行,秦巡站得位置离水坑周围有些远,但视线却是清明的。

纪仰光明显已经清晰的听到杂乱的惊呼声,连忙问着:“秦巡?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秦巡愣了两秒,然后才缓缓的说:“纪总,工地出事了。”

“什么?”纪仰光声音一扬,眉头已经高高皱起,“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手指上就已经传来了轻微的触感,他顺势低下头,刚好对上年芨刚刚睁开的因为发烧而略显血红的一双眼睛,她细白的手指,轻轻勾住他的。

像定心剂一样,纪仰光的心神瞬间稳了下来,他对着电话里的秦巡继续说:“不要慌,先救人然后……”

他清润的嗓音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连带着纪仰光刚才一只手握着年芨的手指,另外一只手捏着手机,视线落向窗户旁边的动作,也被生生定住。

年芨颤颤巍巍的从床上坐起身来,揉了揉还有些沉重的后脑,眼眶发红,气息沉重,整个人都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真是糟心,刚刚醒来就遇上这种事儿。

她闭了闭眼,感觉大脑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清明,这才重新睁开眼睛,看着身边动作被静止的纪仰光,轻轻叹了口气。

脑袋凑过去,年芨仔细的查看了他的伤口,很好,跟她预料的一样,恢复得很快。

她又伸手摸了摸纪仰光毛茸茸的脑袋,忽然轻笑一声。

他这样一个长相清俊的人,顶着一头被自己弄出来乱糟糟的鸡窝头,竟然也是不难看的。

可能生得好看的人,不管怎么弄都是好看的吧。

年芨就是觉得纪仰光好看,以前觉得,现在也觉得。

她曾经遇到过很多人,其中也不是没有几个长的好看的,但从来没有哪个像他一样,连长泪痣也能长的这么俊逸。

过了一会儿,年芨想了想,手上轻轻一动,打了个响指。

客厅墙壁上挂着的闹钟,分针忽然开始逆向转动起来,转了半圈后又停了下来,保持静止。

她侧头看了一眼纪仰光手机上的显示,很好,时间已经倒流回了半个小时前。

工地上恢复了原本一片忙碌的景象,秦巡身边跟着几个工人头头,工人们带着他一边前进一边不停给他介绍着施工进度,这是今年纪氏手下最大的一个房地产项目,致力于开发一个大型游乐园,到时候又会是h市的一个地标性建筑物。

秦巡听了一会儿,沉声提了几个问题,工人也都很耐心的回复了他。

他点点头,又拍了拍其中一名工人的肩膀,鼓励道:“加油啊,好好干。”

“那当然是应该的。”工人不停的点着头。

十二岁的小孩坐在家里给爸爸打电话:“爸爸我想来找你了。”

他爸爸想了想,很快说:“小宝乖,爸爸上班的这里很危险,你乖乖在家里写作业,等爸爸一下班就马上回家,给你买你最喜欢的烤鸭好不好?”

小孩开心的答应着:“好,谢谢爸爸。”

说完又冲手机屏幕上大大的吧唧了一口:“爸爸我爱你。”

章节目录 第74章 光落在地面上(下) 爸爸“嘿嘿”笑着:“傻孩子,我也爱你。”

小孩放下手机,将刚才穿好的鞋子又脱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开始安安心心写作业。

这一回,再也没有十二岁的孩子出现在危险的工地上,也没有人因为好奇而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悄悄靠近了水坑,最后脚下一滑跌了进去。

工地上的所有工人们顶着不算太大的阳光,都在埋头苦干着,一切看起来忙碌又井井有条。

年芨嘴里很干,自己从柜子上拿了水喝,嗓子得到了一些滋润这才觉得舒服了一些,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又直直躺了下去,脑袋靠着柔软的枕头,轻轻闭上眼睛。

还是再睡一会儿吧,身体还是有些难受。

反正已经倒回了半小时前,白白浪费这点时间也不好。

纪仰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居然走神了。

他明明是想给秦巡打电话的,却一个晃神儿,思绪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去。

想了想,今天自己不在公司,秦巡应该也挺忙的,他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机,没去打扰秦巡。

从一旁的床头柜上随意拿过一些资料来看,纪仰光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头顶上方的药水瓶,这才忽然发现瓶子已经快空了。

他下了床,捧着年芨挂水的那只手,小心翼翼的回想着之前看见别的医生抽针的动作,手上一个用力,将那枚细小的针从她手上拔了出来。

细密的血珠很快冒了出来,纪仰光拿过棉签,将针口堵住。

年芨在他身边轻哼一声,他循声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下一秒睁开了眼睛。

“纪仰光。”她喊他的名字,嗓子里像卡了东西一样,又沙又哑。

纪仰光伸手摸了摸年芨的头发:“乖,别说话,等病好了再说,我一直在。”

她轻轻点头,又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却准确无误的向他身上摸索过去,他立刻察觉到,牵住了她的。

“年芨,你饿不饿?”纪仰光轻声问。

年芨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睛还是闭着:“不饿。”

他慢慢哄着她:“还是很想睡吗?要不要睁眼睛起来坐坐?”

她这回没说话了,只是摇头。

纪仰光也不再勉强,自己重新坐到了年芨身边,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

她的手被他拉着,莫名就感觉很安心,于是也不再多想,沉淀下那些杂七杂八的思绪,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脑子里最后残存的意识是:真好,仰光,你居然在我身边。

像做梦一样。

………

年芨的确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她回到了槐吾,回到了十年之前,那时候,她身边还有向淮远。

一地散落的垃圾碎屑,她的头发乱哄哄的披在身后,像烂海藻一样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年芨坐在凌乱的桌面前,眼睛望着面前的电脑屏幕,细长的十指飞快的在键盘上跳跃着,打出一个又一个特殊的字符。

她对这个世界的电脑不是很熟悉,而且也清楚这种电脑的内部芯片其实并没有办法精确的达到她想要的程度,但是没有办法,那是目前为止,她能接触到的最高级的人工智能。

向淮远偶尔会进房间里来看她一眼,给年芨递上新鲜的牛奶或者是刚刚出炉的面包片,她心里想着事,没多大心思吃东西,但想着他也是为自己好还是随意吃了一些。

其实,如果她能再精明一些,或许就能从那个时候开始察觉到端倪。

继而阻止以后将会发生的一切。

可是年芨根本没有发现。

她心安理得的认为,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自己想做什么,向淮远都一定会是无条件站在背后支持着她的那个人。

不过这些,已是后话。

制作一个虚拟世界,对于大多数拥有异能的特殊人士来说,其实都是一项很简单的操作,只要是稍微对智能有一些了解的人,都可以很轻易的制作出来。

只不过它需要非常精密的计算以及略显复杂的工序,说难也不难,无非就是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差错而已。

漆黑的电脑屏幕上闪烁着绿色的光芒,那些人类肉眼看起来复杂难懂的字符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变幻跳跃着,下一秒立刻又组成了密密麻麻的奇异结构。

屏幕一闪,硕大的红色警告跳了出来,年芨唇角一扬,轻轻合上电脑。

已经几天没有收拾的桌面上此刻杂七杂八的堆放着许多东西,她的手指在上面戳了几下,很快挑出了一样来。

是一条纯白色的手链,边缘系着一颗圆润的小珠子。

年芨小心的将手链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初步已经完成,接下来,她需要找到一个适合安放虚拟世界的地方。

她那时候一心一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忽略了身后向淮远那双越来越深沉难懂的眸子。

这世界上,总会有一个人,以你知道或者不知道的方式,走来或者离开。

而你明知道一切,却根本无力阻止。

等到年芨从偏远的山区回来时,向淮远,连同他们二人一起守护了许多年的人类基因,全都已经消失不见。

她不相信他会背叛她,但是他没有给她留下任何讯息,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像人间蒸发一样。

年芨不停的给自己做着心理安慰,他一定只是跟以前一样闹脾气了而已,他还会回来的,他不会就这样丢下自己的。

一定是这样的。

可偏偏事与愿违。

再次见到向淮远的时候,年芨已经记不清是第几年了。

一个人的那几年,她活的碌碌无为,常常一呆在角落里就是几天几夜,很多时候连白天还是黑夜都无法分清,不吃饭不喝水,整个人持续消瘦下去,原本就不胖的人更是单薄无比。

她把自己隐身起来,大多数时间都安静的蹲在墙角处,没有人能看见她。

极少的时候年芨会出门晒晒太阳,刺眼的光线照射在她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是说不出的久违与温暖。

那几年,她在这个世界看不到一点儿活下去的希望,差点就这样死去。

章节目录 第75章 今夜别为我哭泣(上) 要不是因为知道纪仰光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的事业正处于上升期,他以一种强势的姿态介入商界大佬名单中,活的越发耀眼夺目,再也没有人能轻易将他踩进泥土里,年芨很有可能,挺不过那段时间。

挚友不在了,基因也消失了,她忽然就失去了前进的方向。

可是倾盆大雨的夜晚,人流稀少的街头,年芨还是感应到了向淮远的气息,以及他背后那个莫名熟悉的身影。

她就站在十字路口的位置,头顶是浇头而下的雨水,脚下踩着的全部都是湿地,视线有些模糊不清。她倔强的睁着眼睛,即使雨水无声滴入瞳孔传来痛意,也要努力看清不远处向淮远依旧高大的身躯。

年芨轻声问:“为什么?”

向淮远,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你背后的人,是他?

另外一个身影从向淮远背后缓缓走出来,脚步沉稳,他站在屋檐下,一身笔挺的人类服饰适合他安然游走于人类世界而不被发现,相比起来,浑身湿透堪比落汤鸡的年芨倒是更显狼狈。

那人摘下脸上的墨镜,一双猩红的瞳孔中闪烁着嗜血的意味。

他说:“林,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维斯托面带微笑的看着年芨,说着伸手扶上了身旁向淮远的肩膀:“看来你还是输了呢,你看,你的朋友都比你识时务,为什么你还要这样执迷不悟呢?”

年芨浑身发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吼出来:“你给我闭嘴!我没有跟你说话!”

“向淮远,你告诉我,为什么?”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向淮远,他的脸色阴沉,隐匿在瓢泼大雨的黑夜中,看不清情绪。

她的手掌在宽大的衣服下紧握成拳,固执的想要等着他的回答。

良久,向淮远抬起头,狭长的眸子望着年芨,轻声开口:“小词,每个人都有想要守护的东西,你有,我也有。”

“我很早就已经明白,我们不是一路人,在你身边,我没有任何存在感,在别人那里,我却可以拥有更高的地位。”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我这样说,你懂了吗?”

维斯托在一旁轻笑一声,嘲讽的意味不言而喻。

向淮远还是喊她小词,像之前每一次一样,似乎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那些消失的岁月也已经被时间填满。

小词……小词……

回忆起这个名字,年芨几乎热泪盈眶。

她已经舍弃掉这个名字有多少年了?又有多久再也没有人温柔的在她耳边喊“小词”了?

记不清了。

她是金博士最得意的一个作品,和蔼可亲的博士总是笑着告诉她:“你的眼睛很有灵气,你的长相十分出众,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她记住了,也刻在心里了。

林抒词这三个字,也就一直沿用下来了。

最后的最后,年芨一言不发的转过身子,顶着冰凉刺骨的雨水行走其中,眼泪无声流满了整张脸。

她连一个字,都不想再留给向淮远。

他曾经是她亲密无间的挚友,她厌恶背叛者,他最清楚不过。

向淮远,我懂了,如果以后我们注定要背道而驰,那么不妨从现在开始,我们就一别两宽,再无任何瓜葛。

如果你还能惦念些许我和你之间的情分,那就请你拼死守护好我们的人类基因。

因为那是我们存在的意义,也是我们曾经誓死守护的东西。

它无上宝贵,关乎人类生死存亡,我不信你会轻易将它交给机器人一族。

如果,你还有一丁点良知的话。

来日方长,看我们谁能笑到最后。

………

从那以后,她舍弃了林抒词这个名字,给自己取名年芨,洗去了一身的疲惫与辛酸,纵身去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那里也是鸟语花香。

纪仰光,你以为我的出现是为了与你相遇,其实是为了与你再度重逢。

浮华世界,人心叵测,我又怎么舍得让你孤身一人。

“年芨,年芨……醒醒……别睡了……”清冷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下一刻,有凉薄的手指覆上了年芨的额头,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迷迷糊糊的,她扭动了一下身子。

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的视线有一瞬间的黑暗,但很快又恢复了清明,是纪仰光,俯身在她面前试探着她额头上的温度有没有退去。

见年芨醒来,他立刻问:“感觉怎么样?好一些了吗?”

“几点了?”年芨被纪仰光有力的手臂扶着坐了起来,哑着嗓子问。

他没看腕表,一双眼睛仍旧充满担忧神色的看着她:“快八点了,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要不要起来吃一些?”

她本能的摇头,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你一天没去上班吗?”

纪仰光轻轻的点头:“你还病着呢,我怎么能走?”

年芨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喉咙里很干,很痒,虽然还是不太舒服,但已经能明显感觉到烧已经退下去很多了。

“我想喝水。”

纪仰光答应着:“好。”随后起身出了房门去厨房帮年芨端水。

年芨使劲儿晃了晃脑袋,想把里面那些沉重的东西都晃走,病来如山倒,果然不是骗人的。

八点了……

她抬起头望窗外看去,也许是为了保持空气清新,纪仰光拉开了窗户,果然窗户是外面一片黑暗朦胧的视野。

已经这么晚了,年芨似乎从来都没有一觉睡过这么久。

她很快想到了什么,手指胡乱的往柜子上摸去,想要找自己的手机,好不容易摸到了,但是因为电量耗尽,关机了。

恰巧纪仰光这时端着水走了进来,年芨问他:“有没有人给我打过电话?”

他思索一秒:“方小月?她打过,我跟她说你发烧了在我家里,她说知道了就挂了。”

纪仰光说得云淡风轻,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动容,依旧是淡漠冷然的,他将清水送到年芨唇边:“喝一些,等会儿我带你出去吃饭好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他的语气里带有一丝刻意诱惑的意味。

章节目录 第75章 今夜别为我哭泣(下) 年芨就着纪仰光的手喝了一些水,擦去唇边的水渍,她又问:“小月什么都没有说就挂了吗?”

他细心的抽过纸巾替她擦拭着唇角,然后才说:“嗯。”

方小月会不会多想?

年芨心里这样想着,眉头已经皱了起来,纪仰光放下水杯,将她背后因为睡觉而变得有些凌乱的发丝缕顺:“你很在意她吗?”

他问的突然,她也怔了一会儿:“小月是我朋友啊,她关心我我关心她不都是应该的吗?”

纪仰光想到下午接到方小月电话时,听到他说年芨在自己家里而忽然变得有些奇怪的女声,终究还是没有告诉年芨。

既然是她的朋友,那一定就是他多想了。

他又问:“身体怎么样?”

年芨实话实说:“脑袋不晕了,就是喉咙里还有点难受。”

纪仰光从衣柜里拿了件外套披在她身上:“饿不饿?”

她里面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吊带背心,身上披着他宽大厚实的衣服,觉得温暖至极:“不是特别饿。”

她现在说话的时候虽然已经比刚才顺畅多了,但嗓子里依旧像卡壳了一样,有些沙哑。

想到这里,纪仰光转身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年芨昨天脱下来的衣服。

被雨水浸湿的布料其实已经干了,但是没有洗,皱巴巴的蜷缩在地面上,肯定是不能穿了。

她没有衣服可以穿。

他想得周到,要带她出去吃饭。

其实也是另有所图。

年芨盯着纪仰光宽厚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轻声说:“我真的不饿,你不用想太多的。”

“年芨。”他忽然背对着她喊她的名字,“你是不是经常都吃泡面?”

她一愣,然后答:“也不是经常啊,就是有时候懒得出去吃,又不想叫外卖,泡面就特别方便。”

房间里开了温暖柔和的灯光,纪仰光转身就看到了年芨被灯光照射的越发清秀白皙的一张脸,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的一塌糊涂,原本还有些漂浮不定的心瞬间像找到了归属一样,稳了下来。

脑子里清晰的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他的姑娘。

她答应跟他在一起了。

真好。

“你知不知道,上次跟你一起吃过泡面以后,我的胃整整疼了两天。”

年芨听到这话,瞬间哑口无言。

却在心里小声嘀咕:又不是我逼你吃的,我都说了我家里只有泡面,是你还非要跟我回去的。

纪仰光像是能知道她内心所想一样,大步走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我没怪你,就是想跟你说,以后真的不要吃泡面了,对身体不好。”

他说着已经向年芨伸出了自己的手:“起来,我带你去吃饭。”

她想到自己没穿裤子,下意识拒绝:“不要。”

“听话。”纪仰光沉声说完,不等年芨反应过来,已经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带起来,他用的力气不大,却已经轻易的把她拽了起来。

她倒是比他原本想象的还要轻一些。

年芨的眸子忽然放大,感觉到身下一凉,整个人就已经离开了被子。

她没穿裤子,就只穿着一条小短裤,上身披着纪仰光厚实的外套,里面是黑色吊带背心,茫然无措的样子要多揪人心有多揪人心。

纪仰光只看了一眼,年芨两条白生生的腿就那样呈现在他眼前,玉石一样显眼,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有些不自在的用手捂住嘴,轻咳一声移开了视线:“我下午的时候已经让秦巡送了几件衣服过来,在客厅里,你去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年芨低着头,一只手扯住衣服下摆使劲儿往下拉,想要遮住自己的重要部位,听到纪仰光说这话瞬间黑线爬满了额头,嘟囔着:“你就不能帮我拿进来吗非要把我拽起来?”

她嘴里这样说着,心里却在止不住的笑着,他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直,不懂得怎么照顾女孩子。

活该单身这么多年。

想到这儿,年芨又突然轻笑一声。

她貌似也没给他机会谈恋爱啊。

纪仰光神色一顿,似乎是觉得她说这话挺有道理,然后又咳嗽了一声,这才放开年芨的手出门帮她拿衣服去了。

她裹着纪仰光的衣服也走了出去,而他正好走进来,两人在门口撞上,他一愣,问:“怎么了?”

年芨攥着身下的衣摆:“我想洗澡。”

从昨天到现在,她连简单的清洗都没有做过,浑身脏兮兮的就爬上了纪仰光的床,估计也就只有他不嫌弃她了。

纪仰光闻言,又见她可怜巴巴的眨巴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特别委屈的样子,心底一软,将手上的衣服递给年芨:“好,我去给你放水,你快一点,好了我带你去吃饭,嗯?”

最后一个字被他刻意拉长了音调,他的声线本来就低,这样说出来的话颇有种魅惑人心的感觉。

年芨耳根一红,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抱着衣服慢吞吞的往外面走去。

温度适中的洗澡水轻柔的撒在身上,冲刷掉昨天一身的脏污,年芨舒服得躺在浴缸里直接就不想出来了。

柔软的泡沫悬浮在水面上,就在她眼前,她一睁眼就能看到。

不大的浴室里此刻水汽氤氲,年芨的身体整个埋入水中,水花亲吻着她的皮肤,恰到好处的光线照在头顶,一切显得柔和又美好。

年芨闭上眼睛,身子忽然一个用力,头就已经沉进了水里。

失重感从四面八方袭来,她的四肢浸泡在水中,使不上劲儿。

在这样绝对安静和谐的环境下,她才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像现在这样,两个人无所顾忌心无旁骛的在一起的时间,还能有多长呢?

纪仰光帮年芨辞去了超市的工作,她现在真的称得上是无业游民了。

难道就真的要靠着他这样继续过下去吗?

年芨,那你当初选择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她双眼紧闭,感受到轻柔的水花无声的流淌过面颊,触感温和。

年芨,其实人生还有很多种选择的余地,也不是只有这一条路才能走的通,不是吗?

章节目录 第76章 你相信爱情吗(上) 浮出水面,年芨轻轻吐出一口气,长发披在背后,睁开了湿润的眼睛,伸手拿过一旁架子上的衣服。

有人在门口轻轻的敲门:“年芨?”

是纪仰光。

她应着:“快了。”手上的动作开始加快。

是错觉?年芨居然觉得自己听到他的叹气声。

他又在叹息什么?

是很柔软的衣服料子,穿在身上的触感很舒服,跟她平时穿的那些十几块钱地毯上买来的廉价衣服果然是不能比的。

“你进去太久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纪仰光的后背压在浴室门板上,眼睛盯着面前虚无的空气看,像是没有聚焦一样,声音低沉,“年芨,我现在其实感觉特别不真实,就像做梦一样,你居然在我家里,在我身边,而且你还答应跟我在一起了。”

年芨轻笑,套上外衣,开始穿裤子:“为什么会觉得不真实啊?”

隔着一层厚实的门,她的嗓音听起来有些空灵,纪仰光越发觉得现在的一切不真实,他想了想,轻声说:“不知道,我就是感觉,你应该不会喜欢我的。”

“不要这样想自己啊。”年芨从头顶的架子上找到吹风机,插上电源孔,“呼呼”的吹筒声瞬间覆盖住了她之后的话语。

纪先生,你知不知道,你害怕的时候,我也在害怕呢。

“其实,我也是这样觉得的……”手指滑到发丝间,她一边晃动着脑袋一边吹着头发,源源不断的热风从吹筒里出来,轻柔的拂过年芨的头发中。

身后传来轻微的“咔嗒”声,被风筒的声音盖住,年芨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没转身,她面对着镜子,将头发拢到肩头,继续仔细的吹着。

下一刻,纪仰光已经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身,伴随着刚才她没听清的话,一并落入年芨耳边:“你说什么?”

她只愣了一瞬,手上的吹风机就已经被纪仰光接过,他修长的五指深深插入她发丝间,仔细的替年芨吹起了头发。

年芨没回头,从面前的镜子里看到纪仰光为了将就自己低着头十分认真的模样,他正替她吹着头发。

恍然间还以为是回到了从前。

美丽的泸沽湖名宿里,四周环绕的都是清新无比的空气,年芨坐在软软的沙发上,被他悠闲舒适的照料着头发。

同样是她跟他。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时候纪仰光才十多岁,正是男孩子最好的年纪,冷白清润的脸孔上略显稚嫩的气息还没有完全褪去,怎么一眨眼他就已经长这么大了呢?

时间真的是过得飞快。

“在想什么?”

察觉到年芨在发呆,纪仰光在她身后用吹风机轻轻敲了敲她的后脑。

年芨敛下眸子:“没什么,你干嘛进来了?”

这里是他家,他的浴室,就算她反锁了门他肯定也有钥匙可以进来。

想到这里,年芨轻声斥责:“万一我还在洗澡呢?你就这样进来不怕看到什么东西啊?”

纪仰光倒是出乎意料的实诚:“嗯,说实话,我是真的想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漆黑的眸子里明显是带着笑意的,浓郁得像快要溢出来一样。

果然如秦巡所说,任何有关于年芨的事情,都会让他的笑容不自觉的增多。

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见年芨鼓着腮帮子气得不想说话,纪仰光这才轻笑着解释:“好了好了,我真的是听见你在吹头发的声音才进来的。”

末了又小声的补充了一句:“不是故意的。”

吹风机“呜呜”的声音响在耳边,两人隔的近,纪仰光几乎就紧贴着年芨的后背,狭小的空间里温度开始逐渐升温,气氛慢慢变得旖旎。

年芨显然也感觉到了异常,这种情况下,她刚刚洗了澡,身上散发着清甜沐浴露的味道,纪仰光又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他现在是个正常男人,要是他想做些什么………

她会同意吗?

头发已经接近半干,纪仰光将电源拔下,年芨捂着嘴巴,不太自觉的咳嗽了一声:“纪仰光。”

他将手里的吹风机放回原位,回过身看着她的背影:“嗯?”

“那个,我……”年芨咬着下唇,在镜子里看到他俊逸的脸孔,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出了口,“我现在还生着病呢。”

纪仰光不动声色:“我知道。”

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知道什么啊?你知道。

年芨咽下嘴里的唾沫,感觉气氛有点奇怪,手指于是本能的往下摸去,捏住了光滑的洗手台边缘。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

一咬牙,一横心,就已经转过了身子。

“我的意思是……”

年芨的话瞬间哽在了喉咙里。

她转过身的一瞬,纪仰光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再次回到了她面前,高大的身躯俯下身来,两只有力的手臂环在年芨身侧,只穿着一件黑色衬衫的胸膛抵在她面前。

他看着她的脸,目光灼灼:“你的意思是什么?”

年芨的心瞬间停滞了一拍。

也许是因为空气湿润,纪仰光额前的刘海也被打湿了一些,软软的贴在额上,更显得一张脸白皙清俊,他的眸子盯住她,像头蓄势待发的野兽,不动声色的等着她自己掉入陷阱。

然后冲上去吃干抹净。

他这个样子,跟十多岁时流露出来冷然的气质,截然不同。

其实原本也是没有变的。

但好像不管什么时候,这样带有侵略性的纪仰光,都是年芨喜欢的。

她爱死他这副模样了。

“我的意思是……”年芨好不容易沉下心来开了口,话还没说完嘴唇就已经被他堵住。

纪仰光只是微微一低头,就已经吻住了年芨的嘴唇。

一只大手不动声色的往后摸去,扶住她的后背,逼迫她承受自己全部的重量。

洗手台的位置空间实在太小,年芨的腰几乎抵在了水池边缘上,隐隐约约的疼。

纪仰光的刘海无声的滑过她的脸庞,痒痒的,还有点麻,她有点想笑,但是下一秒笑容就已经僵在了嘴角边。

他的另外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的撩开了年芨的衣服。

章节目录 第76章 你相信爱情吗(下) 还没有停,还在继续往上……

年芨感受到他一向冰凉的手指忽然变得滚烫至极,不紧不慢的在她腰上游走着,极其富有技巧的掐了一下。

她轻轻叫了一声,两只手抵在他胸口前,又不敢用力,顾忌到纪仰光还没痊愈的伤口。

这男人………

不就是仗着他自己身上有伤她不敢拿他怎么样吗?

年芨被他压着亲了一会儿,觉得腰是真的疼,手指就攀到了他背后,轻轻捏着他的衣服。

想推开他,但是又不敢用力。

纪仰光唇角轻勾,离开了年芨的嘴唇,又用额头亲昵的蹭了蹭她的鼻尖,这才放开她的腰身。

年芨的小脸儿红红的,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笑出了声,喊她的名字:“年芨?”

半晌,她才抬起头来,恨恨的看着纪仰光:“纪仰光,你欺负人。”

纪仰光笑得坦然,摊开了两手:“没有。”

“我都说了我还生着病呢……”年芨小声低估着,决定不再理他,自己拿了梳子开始梳头发。

他收了笑容,又摸摸她的头,把她好不容易梳顺的头发再次弄得毛茸茸的:“别生气,年芨,我就是觉得有点不敢相信,万一你是假的,万一现在的一切都是假的,我该怎么办?”

“傻瓜,”年芨捏着梳子,轻轻骂了一句,然后动作利落的将头发梳好,“你才是假的,我可是活生生的人。”

“嗯,是人。”纪仰光轻笑着,手指覆上她的脸颊,将年芨落到眼前的发丝拨到耳后,“我知道你是人。”

年芨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了。

这男人该不会一谈恋爱就傻了吧?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

“年芨,你真好看。”

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还漏了水,“嘀嗒嘀嗒”的水滴声中,气氛说不出的融洽美好,纪仰光侧身在年芨耳边,语气低哑的说了这几个字。

他是脸不红心不跳,年芨的脸却一直从颧骨的位置红到耳根。

是个人都喜欢听别人说夸奖自己的话,何况她还是女人。

皮相这东西,她原本就是不怎么在意的,但既然已经拥有了,那就得好好珍惜。

虽然拥有这张脸的人不止她一个,可不管怎样,至少现在,目前为止,还是她一个人的专属。

年芨心念一动,问:“哪里好看?”

纪仰光偏头,又轻轻咬了一下她的唇角,说:“哪里都好看。”

年芨还在着想是不是他这种年纪的男人都喜欢动不动亲一口的时候,冷不丁听到了这么一句话,一张脸又垮了下来:“真是不会说话。”

纪仰光抿着唇角,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实话啊。”

他就是觉得她哪里都好看。

初遇那晚在ktv的包厢里,他让年芨躲在沙发后面,等前来找人的服务生走了以后,她小心翼翼的从沙发后面走了出来,一屁股坐到他身边的时候,纪仰光不是没有反感的。

可偏偏一抬头,就看到年芨的一只手已经拍上了他的肩膀,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他沉下眸子,表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冷言冷语,其实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被她的笑容给温暖了。

他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又怎么会这么幸运,能让他遇见?

不过还好,是被他遇见的,若是别人,他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向来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什么,从一开始决定放弃学业的时候,从创办纪氏的时候,从遇见年芨的时候。

也幸好,都得到了。

是老天爷对他的善待吧?

“纪仰光?你想什么呢?”年芨见他出神得厉害,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纪仰光回过神来,随即捏住捉住她的手指,放在手心里不轻不重的揉了几下:“去吃饭吗?”

她已经一天没吃饭了,连带着他除了陪她喝水,也没吃过什么东西。

这样下去可不行,她太瘦了,需要多吃点。

年芨点头。

纪仰光牵住她的手,大步往门外走去。

年芨原本是不饿的,因为体质特殊的原因,可以近百年不吃不喝,但她既然生活在了这个世界,还是得照着他们的习惯来。

再加上这两天来来回回折腾了这么久,她也真的是有点累了。

这个时候要是能放松放松,也是一件好事儿。

走出大厅接触到凉风的那一刻,虽然已经早有预料,但年芨却还是没忍住打了一个喷嚏。

h市昼夜温差太大,这几天又一直阴雨绵绵,直接导致夜里的风吹得更冷了。

她身上穿的也不少,都是秦巡按照纪仰光的要求亲自挑选的外套长裤,但因为人比较单薄的原因,穿起来松松垮垮的,裤子的裤腿儿往上挽了两截不止。

纪仰光一早就已经安排好了司机在楼下等着,见他们两个人下楼来,司机立刻将后座的车门打开。

年芨坐进去,纪仰光紧随其后,合上车门,她不停的呼着气,想让身上可以暖和一些。

见状,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颈项,是凉的,微弱的静脉跳动着,很细腻,好像只要一使劲就可以清晰捏碎。

“纪总,去哪儿?”

纪仰光将年芨揽到腿上来抱在怀里,手掌摸索着她冰凉的手心,面不改色:“Y.L.”

“好的。”

司机踩下油门,车子平稳的驶出了蓝泽园。

“冷不冷?”纪仰光问年芨。

她有点不自在,要是车上就他们两个人还好,可是前面还坐了个司机,抿着嘴巴,年芨将声音放低:“还好。”

他又问:“等会儿想吃什么?”

司机坐在驾驶座的位置上,耳朵机灵的竖了起来,听着纪仰光跟年芨的对话。

其实心里是震惊的,但是他不敢表现出来。

后面这人是谁?

是纪仰光。

商界里面人人都在传不近女色、性格清冷的主。

这反差……也太大了。

这个司机上回就已经听自己的另外一个同事说,纪总送了一个女孩子回家,当时还觉得是那人胡乱瞎扯的,现在正让他撞上了,看来是真的。

这个司机三十多岁的年纪,长得也还算清秀白净。

差点“老泪纵横”哭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77章 我赌你不幸福(上) 连纪总身边都有女人了,凭什么他还单着?

…………

“Y.L”这个地方,对年芨来说不算陌生。

上次她就是在这里面跟纪仰光遇上的。

本来按照她的消费水平来说,她是肯定没钱去这里面玩的。

别说玩了,这里面光是随意一杯酒水的价格都能让她眼珠子鼓出来。

年芨上回进去了,还莫名其妙招惹到了杨浩,其实纯属巧合。

但也不能说全是巧合。

其实一开始她就是冲着纪仰光去的,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地方外表看起来平平淡淡,但是里面竟然别有洞天。

长廊错综复杂,包厢基本长得一模一样,一个紧挨着一个。

她方向感不好,理所当然就迷了路。

再然后就是被杨浩连哄带骗的拐到了他的包厢去。

也幸亏年芨之前陪方小月一起去过酒吧,有些许经验,不然估计就真的会着了那个杨浩的道了。

再次来到这里,其实她心里是有些五味杂陈的。

司机才刚刚将车子开进大门口一旁的车位里,立马有服务生过来打招呼,纪仰光抱着年芨,连眼皮都懒得掀,冲前面的司机打了个手势。

司机会意,摇下车窗,问车门外的服务生:“新来的?”

服务生一愣,显然没反应过来:“啊?”

身后坐着纪仰光这位老板,司机有了不少阔气,接着语气不善说:“不知道这是纪总的车?你上面人怎么教你的?”

服务生听到这里,立刻低了头语气低落的说了句:“实在不好意思,我没来几天,还不知道……”

其实也不能怪他,偌大的一个“Y.L”,服务生多得数不胜数,像他这样才刚来的根本没有资格进入到会所里面去伺候那些客人,只能先从最基本的守车位做起。

也拿不到像其他服务生那样高昂的小费,保底工资又少的可怜,只能想方设法冲进进出出的客人们好言相向,若是那些大老板们心情好,偶尔也会给他一些小费。

年芨清楚的明白,在这个城市里,像面前这个服务生一样为了生活而艰难前行的人,太多太多。

没来由的,她心下沉了一块儿,抬眼看了看纪仰光。

他抿着薄唇,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情动时温柔的表情,恢复了外人眼中的冷然淡漠,一双黑眸深不见底。

她被他抱在腿上坐着,就算两人隔得这样近,年芨这个时候也有些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纪仰光身边的人,大到秦巡,小到随随便便一个司机,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是一等一的,毕竟纪仰光从来不用没点眼力见的人,这一点,在整个业界都是出了名的。

比如现在。

司机见后座的他迟迟不说话,心下也明白了什么,于是面上的表情稍微缓和了几分,向那个服务生一摆手:“得了,纪总不跟你计较,下次自己注意点儿,别再过来拦车了。”

服务生十分感激的点着头:“谢谢,我知道了,真的谢谢您。”

从他这个角度,其实看不到车子后座里那个所谓的“纪总”究竟长什么样子,但他从身边一些同事私下偶尔的交流中,都能想象出来,这位纪总一定是位人中龙凤。

毕竟不是任何人,都能像纪总一样,年纪轻轻就已经一手包揽了整个h市的商业发展。

车子停了稳当,司机向后座侧过头,问了句:“纪总,您看需要我吩咐他们做些什么吗?”

纪仰光看向身旁的年芨,她正有些不自在的揪着身下的衣裳:“想吃什么?”

年芨想了想:“都行,我不挑的。”

她原本以为,他说的带她去吃饭是随便找一个餐厅点几道菜的那种,却没想到是这么大的排面,直接就带着她来了“Y.L.”,这里面有什么吃的吗?

她其实不知道。

“不用,我带她去就行了。”纪仰光跟司机这么说了一句,然后拉开车门,小心的先让年芨下去,自己才慢慢起身。

“好的,纪总。”司机答应了一句,随后不再说话。

下了车,年芨站在大门口的位置等了一小会儿,就看到身后有人扶着一个西装革履但是醉醺醺的男人走了出来,男人一张脸涨的通红,手臂胡乱挥舞着,嘴里不停说着一些听不真切的话语,她小心翼翼的往一旁退了几步,生怕被这些人撞到。

下一秒,纪仰光从身后牢牢扣住年芨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带到了自己怀里,她猝不及防的脸就贴到了他胸口上。

“是不是不太习惯?”他问。

“还好,”年芨的鼻尖在他衣服上蹭了蹭,“其实我觉得没必要来这里的,我随便吃些东西就好了。”

纪仰光带着她的身子往直达电梯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抱歉,作为老板,经常来这里巡视是我的责任,所以,这次得委屈你了。”

“不委屈啊,我觉得挺好的,就是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吃的了。”年芨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走进了专用电梯里,隔着一层透明的外壁,好奇的向外张望着。

纪仰光认真的回想了一番,然后轻声说:“我没有在这里吃过,但是你应该会喜欢的。”

“好。”

“叮咚”一声,电梯门应声而开,年芨的脚步刚想往外面踏去,猛然一个抬头,就被眼前的阵仗给吓到了。

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两排服务生,身上穿着工整的工作服,分别站在大厅走廊的两侧,中间形成了一条宽敞明亮的路,这时见电梯门打开,这群人齐刷刷的低下头,恭敬道:“纪总。”

她心里一慌,没怎么搞清楚状况,人就已经下意识往纪仰光身后靠去,将脑袋埋在他背后。

他握着年芨的手,稍微加重力道,似乎是在告诉她不要害怕一样。

“晚上好。”纪仰光带着年芨从两排人中间走过,目不斜视,也许是今晚他心情实在出奇的好,还向这些手底下的员工们一一点头致意。

她低着头跟着他的脚步,脸颊两旁的头发斜落下来,遮住了大半脸庞,让人看不太清长相。

这是“Y.L”未来老板娘。

所有服务生心里都在这时冒出了这个念头,有人缩着脖子,想要看仔细清楚她的脸。

章节目录 第77章 我赌你不幸福(下) 但碍于纪仰光强势的气场在前,又没人敢正大光明的抬起头来,只能默默在心里设想着什么。

嗯,看身材,应该是长得挺不错的。

纪总虽然平时向来不近人情,一张脸也老是阴沉沉的,但人家好歹长的好看。

年芨心里闷闷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来。

头顶灯光明亮柔和,缓慢悦耳的音乐声轻柔的流泄过耳边,大厅铺着的大理石地板光洁明亮,她抬起头,视线里撞进的是纪仰光宽厚的后背以及黑色外套的布料。

他正牵着她,往前走着,两只手紧紧的缠在一起,即使天气微热,两人的手心都是汗涔涔的,却没有一个人松开彼此的手。

只是一恍神儿,年芨就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她想起纪仰光第一次牵她的手,好像也是这样燥热的夏季,他也是像现在一样牢牢牵着她的手往前方行走过去。

不同的是,那时候她抬头,只能看见少年还略显消瘦的脖颈和臂膀,而此时此刻,身前的纪仰光却已经蜕变成长,他的肩膀和手臂变得沉稳有力,他的后背变得宽厚,不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人了。

可是时光,却好像从来就没有改变过什么。

走到指定的大门前,早就已经有服务生在那里候着了,见纪仰光走过来,服务生毕恭毕敬的将大门拉开,随后轻声说了一句:“纪总晚上好。”

纪仰光点头:“晚上好。”随后拉着年芨走了进去。

她依旧低着头,在脑子里回想着一些之前的事,总觉得越想越乱,成一团乱麻了。

忽然就听前面不远处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带着重重的鼻腔,在喊纪仰光的名字:“仰光,你可是来晚了啊。”

听到这声音,年芨猛的抬头,视线落到不远处的男人身上。

心里顿时一沉。

纪仰光拉着她走过去,在柔软的沙发座上坐下,又细心的给她整理了头发,这才轻声对着对面的男人说:“有些事耽搁了,让大哥久等了实在抱歉。”

男人将刚才纪仰光的动作全部尽收眼底,此时看了看年芨,又看看他,调笑着开口问:“这位是?”

“女朋友。”纪仰光答。

“哦?真是稀奇啊,就连纪总居然都会有女朋友了?”

纪仰光敛着眸子,面色平静如水:“嗯,刚找到,就急着带来给大哥你看看。”

面前这个男人,是纪仰光这辈子最尊敬的人,没有之一。

因为当初自己身处迷茫之时,是这个男人对他施以援手,并告诉他:想做什么就去做,我相信你会成功。

所以直到今天,这一步步走来,其实都少不了这人在背后对纪氏的扶持。

因此,纪仰光心甘情愿叫他一声“大哥。”

纪仰光在这里没什么亲人,年轻的时候就一直是孑然一身,后来成功了虽然有不少“慕名而来”的“亲戚”们前来认他,都被他婉言劝回去了。

昨晚年芨答应做他女朋友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其实是有一瞬间的空白,一是不敢相信她居然真的就这么同意,二是想着,看来又要跟大哥见一面了。

他把大哥视为亲人,年芨既然是他的女朋友,他就应该带她来见见大哥。

大哥看着年芨,视线从上到下把她来来回回扫视了一遍,又轻笑着喝了一口酒,这才缓缓开口:“弟妹长得真好看,不愧是仰光看上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年芨的手放在膝盖上,没说话。

或者说,没回过神来。

静静等了一会儿,大哥似乎觉得就这么问人家姑娘的名字有些不妥,于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接着说:“弟妹你好,我叫邵维,是纪仰光的大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年芨垂着眸子,依旧没说话,连头都没抬,手指紧紧的攥住裤子上的布料,指尖泛白。

纪仰光察觉异样,轻轻喊她:“年芨?”

年芨恍然抬起头,迷离的眼神撞上他的,他见她神情不对,立马又问:“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了?”

她胡乱的点着头,终于侧过脸,将目光放到对面那个笑得轻快的“大哥”身上。

一字一句,她卡着嗓子说:“大哥你好,我叫年芨,芨芨菜的那个芨。”

邵维手上端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是我读书少了,弟妹的名字取得真有深度。”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风轻云淡,没有半点起伏,就好像真的是在称赞年芨的名字一样。

她却听出了其中所指。

答应了一句“还好,”年芨就再次低下头,不说话了,只安静的听着纪仰光跟邵维交谈着一些她听不懂的事情。

很快有服务生推着推车,将精美的菜式端了上来,原本纪仰光说她应该会喜欢的时候,年芨还对这些有点期待,可是现在,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些东西已经完全提不上任何兴趣了。

味蕾就像没有知觉一样,外表看起来再怎么色泽明艳的菜在她嘴里都尝不出任何味道。

味同嚼蜡。

一开始还好,纪仰光还热切的问年芨是不是菜不合口味,怎么吃的这么少,她摇头说没有,他也就继续投入了跟邵维的谈话,于是忽略了她。

他们谈股票,谈房地产,谈商业发展,饭桌上觥筹交错,纪仰光偶尔也会陪着邵维喝一点酒,一片和谐的光景。

却唯独不谈任何一个她能听懂的话题。

年芨突然想到什么,于是轻轻戳了戳纪仰光的手臂。

他回头问:“怎么了?”

她不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他小腹的位置,提醒他伤口还没痊愈,不要喝太多。

他轻笑一声,微微摇头,示意年芨没关系,男人在饭桌上,总是要承担一些的。

邵维见状,又笑着说了句:“弟妹这是妻管严啊,仰光你少喝点,看给我弟妹担心的。”

年芨的心里忽然滑过一起很奇怪的感觉,她松了手指,低头安静的喝自己面前的果汁,不答话,也不再有任何动作。

除了在面对自己时,她从来没见纪仰光对哪个人露出过这样轻快的表情。

章节目录 第78章 好久不见?(上) 没过多久,年芨终于觉得自己有点呆不下去了,于是跟纪仰光说了声自己要去趟卫生间,就站起了身。

他点头,随后叫来一名服务生给她带路,说是怕她跟上回一样迷路。

服务生将她带到卫生间之后很快离开,年芨靠在洗手台前,颤抖着手指打开了水龙头。

“哗啦”的水流立刻奔涌而下,她用双手捧住一些,然后往脸上浇去,很快她的一张脸上就满是水花。

她现在需要清醒。

事实上,从见到纪仰光那个所谓的“大哥”那一刻起,年芨就知道今夜,注定是个不平凡的夜晚。

有人打开了身后卫生间的门走出来,透过光滑的镜子,年芨看到是一名长相姣好的女人,穿着高贵雍容的礼服,脸上的妆容化得精致无暇。

也许是觉得年芨的动作有点奇怪,这女人走过来洗手时多看了她两眼,眼神里满是鄙夷。

她依旧将手放在自动感应的水龙头下,水花又凶又急的冲洗着她的手指,触感冰凉,年纪收回余光,旁若无人的继续着自己手上的动作。

没过几分钟,女人踩着五厘米的高跟鞋走了出去,动作粗鲁的合上了卫生间的大门。

耳边是“哗啦啦”的水流声,夹杂着一些听不太真切的轻音乐,还有人来人往的脚步声,透过卫生间的门清晰的传到了年芨的耳朵里。

在外界无比嘈杂的情况下,她的一颗心忽然变得平静至极。

她现在,是需要好好想一想了。

怎么可能会是他?

从初见时的不敢相信到现在,年芨的内心依旧存在着隐隐震撼。

究竟是什么时候,那个人绕过了自己的视线,也来到了这个世界,还和纪仰光扯上了关系,两人称兄道弟的呢?

不得不承认,那些人的手段真的是越来越高明了,竟然在年芨没有丝毫察觉的情况下,做到了这一切。

一双手被水冲洗着,连带着她的脸色一起越来越白。

年芨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整理着思绪,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越是这种时候,她越需要保持绝对镇定。

绝对不能自乱阵脚。

她从一旁的台子上抽了几张纸巾出来,仔细的将脸上的水擦拭干净,纸巾在年芨手心里被揉得一团乱,她将它们丢进垃圾桶,这才转身推开了卫生间的大门。

感受到身旁陌生气息的那一刻,年芨神色一敛,脚步立刻往前跑去。

但还是慢了。

一只有力的手,从暗处伸了出来,紧紧抓住她的肩膀,随后拖着她的身子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年芨的瞳孔陡然放大,她的手缠上了那只手,使劲挣扎着,指甲深深陷入了那人的皮肤中,却如同杯水车薪一般,没有任何用处。

纪仰光不在她身边,卫生间的位置本来就处于会所偏僻的地方,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刚才还能听见的稀疏脚步声此刻已经全部散去,走廊上安静得似乎连音乐声都没有了。

没有行人经过,年芨的力气根本比不过身后这人,她清楚的知道,如果这人想要她的性命,她绝对活不过下一刻。

她停止了挣扎,张开嘴想要大声呼救,那人却像能知道她内心所想一样,眼疾手快的伸出另外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唇。

年芨呜咽了几声,声音梗在喉咙里,感觉到鼻子也被堵住了,气息开始不稳定,身子也逐渐软了下去。

感觉到眼前已经快要发黑的时候,那人终于将她拖到了楼梯口里,松开了她的嘴巴。

年芨觉得肺部已经快要炸开了,现在忽而得到解脱,她立刻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双手捂着胸口,喘着粗气。

还没等她抬眼看清面前的人,肩膀上就已经受到了巨大的力道,那人将她往冰凉的墙壁上狠狠按去,她抬脚就揣,又被那人用双腿死死抵住年芨的腿,她的后背贴着厚实的墙壁,被撞得生疼,身子却被按住根本动弹不得,一下子就没了动作。

狭小的安全通道楼梯口里,光线昏暗,她的视线被眼前的人全部遮住,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双猩红的眸子,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闪烁着骇人的光芒。

年芨心下一凉,耳边就已经响起了那人低沉的声音:“林,好久不见,看来你依旧是这么泼辣呢。”

她极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颤抖的:“的确是好久没见了呢。”

其实心里是害怕的,那股莫大的恐惧感,即使已经被年芨死死压下去,但却还是在此时此刻叫嚣着翻涌了上来,铺天盖地的将她吞噬其中。

现在的自己,没有任何能力跟面前这个人抗衡。

她清楚的知道。

“哦?我记得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呢?不是每次见到我都一定要斗个你死我活的吗?怎么现在不这样了呢?”

那人凑近年芨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吐在她的脖颈旁,她心里一阵恶寒,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见年芨不做声色,那人像得寸进尺一般,身子更加贴进了一些:“让我猜猜,是什么原因呢?”

她咽下嘴里的唾沫,手心反贴在身后的墙壁上,凹凸不平的墙面刮得她手心泛疼:“你恶不恶心?”

还是跟以前一样,她永远只会用这种小儿科的方式来激怒他,以此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林,看来就算过了这么多年,你也依旧没有任何长进呢。”像是为了嘲讽年芨一般,那人故意将脸离开了一些,嘴角扬起的弧度明晃晃的在向她示威。

她抿着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到底想干嘛?”

“不干嘛,”那人依旧笑得好看,“就是想知道,为什么大老虎忽然变得跟兔子一样乖顺了,林,这可不是你一向的作风啊。”

玩嘴上功夫谁不会?这可是不需要任何成本的,她知道怎么激怒他,他自然也知道说什么能让她觉得心慌。

听到这里,年芨的脸顿时一僵,手指下意识的揪住了身下的衣服。

尽管心里知道也许有些事情已经瞒不住了,她却还是固执的仰起了脸:“维斯托,是人都会变的。”

章节目录 第78章 好久不见?(下) 维斯托一愣,似乎没料到年芨会就这么称呼他的大名,随后他又很快反应了过来:“林,你可真的是我见过的,所有人类女人中,最不可爱的一个。”

“是吗?”年芨神情没变,顿了顿又故作镇定的说,“那那些女人一定没有我有本事。”

维斯托倒是笑出了声:“哦?是吗?可是我怎么觉得,温柔贤惠的女人比较好呢?”

她看着面前维斯托离自己很近的一张脸以及血红的瞳孔,想了一会儿,尽管知道也许他不会回答,却还是开口问:“为什么?”

他挑眉看着她:“嗯?”

年芨的手指紧紧抠着衣裳,只觉得他这副表情真的是太欠扁了:“我说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因为你在这里啊?”维斯托唇角轻勾,“林,你怎么可以丢下我这个朋友呢?你知不知道,我可是很想一直追随着你的的。”

年芨被他这话恶心到了,终于忍不住伸手往他肩膀上重重一推:“维斯托你够了!”

却没推开,反倒又被维斯托重新压回了墙上,他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一只冰凉到没有任何温度的手紧紧攀上了她的颈项,不轻不重的在某个位置摩挲着。

他凑近到年芨脸庞边,语气冰冷:“林,我说了,我还是喜欢温柔一点的女人。”

维斯托说着,手指已经开始逐渐收紧,似乎想要就这么掐死她。

年芨的手和肩膀抖得不成样子,感觉到自己脆弱的喉咙被他捏在手心里,好像下一秒就能变成一片粉碎。

她哆嗦着唇角,尽量轻声的开口:“你到底想干嘛?”

话才一出口,她就被自己颤抖一片的嗓音给吓到了。

什么时候?她也会开始害怕维斯托了?

不,应该说,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维斯托的另外一只手撩起年芨耳畔的一缕发丝,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掐住她脖子的那只手却没有丝毫松动,他再次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凉意:“林,你说,我要是今天把你杀死在这里,应该不会有人知道吧?”

年芨的后背抵靠着坚硬的墙壁,面前的视线全部被维斯托高大的身躯遮挡住,安全通道的门口安静极了,根本听不到一点儿声响。

也在无声预示着,没有任何人会来救她。

如果他真的要杀她,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但是她敢笃定,维斯托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就夺去她的性命。

毕竟,她身后,还有这帮人想要得到的东西。

“你可以试试。”年芨仰着头,白皙细腻的脖颈被维斯托捏在手心里,脸上的表情坚毅无比,大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感觉。

啧,这样的女人,真的是一点都不可爱,连服个软都不知道。

…………

与此同时。

宽敞明亮、音乐声悦耳清灵的包厢里,见年芨迟迟没有回来,纪仰光的心忽然被吊了起来,他刚想起身问问门外一直守着的服务生有没有看到她,就被对面的邵维给喊住:“仰光,拆迁区那块地是你拿下的吧?准备拿来做什么?”

提起工作,纪仰光向来是严肃认真的:“游乐园。”

邵维来了兴趣:“你是说,在临近城郊的位置修游乐园?这个位置可不太好啊。”

老城区那一块儿基本上都是拆迁户,占地面积虽然很大,适合来做大型项目,但身处城市边郊的位置似乎太过于偏僻了。

游乐园这种地方,要是地址偏僻了没人去玩,投资方投了那么多钱进去看不到收益,可就是打了水漂了。

纪仰光的视线略显焦急的往门外扫了扫,他有点担心年芨,但是邵维毕竟还坐在对面等着他的回答,他也只能按照自己原本的设想大概说了一下项目思路:“h市一直没有一个固定的游玩地点,基本上一到休息日,人们想要找一个地方游玩一会儿放松心情都找不到,就算位置是偏僻了一些,但是引进的项目设备都是一流的,到时候只要宣传得好,游客依然会很多。”

说到这里,纪仰光又想到了什么,于是补充了一句:“这是h市第一个游乐园,也一定是唯一一个。”

邵维点着头,又轻轻喝了口酒:“你小子,想法很不错的啊,才刚做房地产多久?都敢做游乐园了?这可是个大项目啊。”

“可我不是听说,拆迁区那块儿有一些死活不肯搬家的老顽固吗?这要怎么办?”邵维的手指看似随意的敲击在身旁的沙发扶手上,是皮质的,没有声音,动作却做得挺大。

纪仰光敛着眸子,态度谦恭:“那些是政府的事,我既然花钱买了,他们就需要负责交给我一块干净的地,别的不需要我操心。”

“行,有魄力,我看好你,新项目一定会成功的。”邵维举起酒杯,示意要跟纪仰光再喝一杯。

他原本也已经端起了桌子上的杯子,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到了刚才年芨戳他的手臂用眼神示意他少喝一些的情景,于是手臂一放,杯子也就再次回到了桌子上:“不了,这几天胃里有点不舒服,就不陪大哥喝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邵维不住的笑着:“你小子啊,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人管着你了,也好,别那么拼命工作,多照顾照顾自己的身体。”

一提到年芨,纪仰光的神情就不自觉变得柔和起来:“大哥,你觉得她怎么样?”

“很漂亮,跟你很搭,”邵维撑着下巴,似乎在仔细的回想着年芨的样子,然后又轻笑着摇了摇头,“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你喜欢就好,看你一个人单着这么多年也不容易,能有一个钟意的人,大哥也替你感到高兴。”

“不过说实话,我是真的没想到,你纪仰光居然也会有栽在女人身上的一天。”

是吗?

好像有很多人都这么说。

秦巡也是。

想到这里,纪仰光抬眼:“是不是我以前在你们眼里,都是那种看起来根本不像会喜欢人的样子?”

可他分明,只是还没有遇见年芨而已啊。

章节目录 第79章 不如别相逢别相遇(上) 年芨瞪着眼睛看着维斯托,一脸坚韧不服输的模样。

他的眸色通红,也用同样的眼神回视着她,两人的视线交织在狭**仄的气氛里,显得无声诡异。

这时,忽然从头顶的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很急促,也很密集,像是楼上有人正在迈着飞快的步子往楼下跑来。

而且,听声音响起的剧烈程度,不像是只有一个人。

这里,是有电梯的,很少有人会走安全通道里的楼梯。

那么,究竟是谁?

还没等年芨多想,维斯托已经放开了桎梏着她身子和脖颈的手,重新得到自由,她顿时觉得心安了不少。

下楼梯的人,出现得可真及时。

心里只是这样随便一想,年芨并没有多去深思到底是谁会在这个关头忽然出现,更不知道那个人并不是忽然出现的。

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维斯托往后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看了一眼年芨,好心提醒着:“快回去吧,林,可别让你的小情人等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是笑着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年芨不理会他,心里知道这个时候他不会轻易杀她,于是没再说话,转身就朝一旁的安全通道大门走去。

维斯托在她身后看着她慢慢消失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仰光还在等你呢,弟妹。”

他并没有刻意压低音量,在略显安静的空间里,这句话也清晰无误的传到了年芨的耳朵里。

她脚步只是轻轻一顿,随即大步往前走去。

邵维………

维斯托………

真有你的。

再次回到走廊上,来来往往的服务生们就像忽然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一样,年芨随便走两步都有人不停的跟她打着招呼。

都是刚才亲眼见到纪总拉着她进来的,就算攀不上关系,混个眼熟也是不错的。

年芨虽然挨个儿回应着,心里却在想着另外一件事。

维斯托一定是故意的。

用他的能量压制她的,好造成让人流短暂消失的这种情况。

她掐紧了手心,牙齿恨恨的紧咬着,全然忽略了既然人流都已经消失了,刚才楼梯上的那个脚步声又是从何而来的这个问题。

她只知道,纪仰光还在等着她回去。

凭着记忆走到包厢门前,年芨暗自感叹这地方真的不是一般的大,要不是她一路问着走过来,很有可能会跟上次一样迷路。

守在门口的服务生朝她礼貌友好的微笑着打开了门。

………

维斯托站在空荡荡的楼梯口里,脚步轻轻挪动往上走了两步,头顶立刻传来对应的脚步声,他轻嗤一声,然后抬眼往上方看去,雪白的天花板,他的眼睛直视刺眼的灯光,其中一个光影中,若隐若现的闪出了人影。

“哦,看来你还真的是放不下你的旧日伙伴呢。”

维斯托对着空无一物虚浮的空气说话,言语挑衅。

分明是对着那个人说的。

想了想,他又很好心的加了一句:“奉劝你一句,主君阁下不喜欢吃里扒外的人,你最好将你那种小心思通通收起来,否则就等着看你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静谧无声的空间里,忽然从上方传来一个沉沉的声线,嗓音略哑,气息沉重:“我记得我也告诫过你,不要动她。”

“哦?”维斯托咧开嘴角,笑得极其轻蔑,“你有什么资格来告诫我?流亡者?”

他盯着眼前的虚无,一字一句:“还是叛徒都像你这么有底气?林她可绝对不会可怜你呢。”

“不需要你管。”

说完这句话,维斯托的眼前“嗖”的一下飞过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转瞬即逝,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一个影子,静悄悄的站在了维斯托的身后,那人斜着一双狭长的眸子,其中透出森然冷意:“你只需要记住,动她者,我绝不放过。”

维斯托转过身的时候,那个人影早已经凭空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愚蠢的人类,呵。”下一刻,他也向一旁洁白的墙壁走去,身体化作光影,瞬间嵌入墙体。

他才不会像这种人一样,愚笨且无知,对自己的力量没有任何自知之明。

“怎么去了这么久?”重新回到纪仰光身边,他神色略显担忧的问了年芨一句。

她轻声说了句:“没事。”然后安静的低着头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对眼前邵维跟纪仰光的谈话充耳不闻,心里沉沉的,涌上了一个念头。

过了一会儿,邵维将一杯酒,慢慢的推到了年芨面前:“仰光胃不舒服,不如弟妹陪我喝一杯?”

听到这话,她抬起头,对上邵维一双满是笑意的眸子,不是红色,是正常人的浅色瞳孔。

是分身。

喝酒?他这是什么意思?

尽管心里疑惑着,但年芨心里也明白,至少现在,在纪仰光面前,邵维不会在这杯酒里做什么手脚。

犹豫了一会儿,年芨还是伸出了手指。

随便你想干嘛,都尽管放马过来。

她的动作却被纪仰光轻轻止住。

回过头,年芨不解的看了一眼纪仰光,他轻轻摇头,然后对着对面的邵维冷声说:“年芨还生着病,实在不适合喝酒,大哥如果真的很想喝,Y.L里有很多女人乐意陪你。”

他的神色无波无澜,还跟以前没什么区别,说出的话却冰冷至极,带有一种意味不明的攻击性。

年芨心下一沉,慌忙看了一眼邵维的脸色。

后者倒是没什么动作,依旧轻笑着:“不喝就算了嘛,仰光你何必对我这么有敌意?”

“抱歉,大哥,”听到这话,纪仰光的神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年芨是女孩子,再加上她刚刚发了烧可能都还没有好,所以我不太想让她喝酒。”

“知道了知道了,瞧你这紧张的样子。”邵维的嘴角上扬着,一只手却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暗自紧握成拳。

他的视线,无声无息的落到年芨的身上,像是有察觉一般,正好她也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对峙着。

林,看来还是挺好玩的。

是吗?那你继续玩下去吧。

章节目录 第79章 不如别相逢别相遇(下) 饭局接近尾声的时候邵维离开了,他接了个电话后不太好意思的对纪仰光说:“仰光,实在抱歉了,我还有些事儿,今天就到这里吧,下次有机会我们再聚,到时候弟妹也一起。”

说完,他的视线又略带不明意味的瞟到了年芨身上,她轻笑:“好的,大哥。”

“大哥”两个字被她刻意咬得很重。

纪仰光倒是没听出来,也点点头:“大哥慢走,我就不送了。”

邵维走后年芨再也没有心思吃东西,手上拿着叉子百无聊赖的戳着盘子里的牛排,眸子敛着,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一半脸颊。

“年芨,”纪仰光靠近了她一些,大手十分自然的搂过年芨的腰,“你刚刚怎么去了这么久?是出什么事了吗?”

听到这话,她的脑海里瞬间又浮现出了维斯托的手掌紧紧扼制住她脖颈的画面,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心有余悸。

颈项上被他掐过的地方似乎还在隐隐作痛着。

年芨侧着身子,低了头仔细轻轻摸了摸纪仰光伤口的位置,然后才抬头,轻笑:“没什么事,我这人就是比较拖沓。”

他察觉到她的动作,捉住她的手:“我也没事了,别担心。”

尽管话是这样说着的,但年芨知道,估计这伤口,还是需要一天左右的时间才能愈合。

光影流转,包厢里光线昏暗,迷离四散的灯光时不时打在纪仰光坚毅的脸庞上,形成一条条的光束,年芨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我知道你没事。”

有我在,你要是都还能有事,那我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还想吃吗?”纪仰光侧过头,轻声问年芨。

她想了想,摇头:“不要了,我在这地儿吃不习惯。”

他倒是挺较真的问:“那你平时都吃些什么?”

年芨回想着,老老实实的回答:“就是超市里的员工餐啊,我跟小月基本都在里面吃,伙食还挺不错的。”

为了吃个饭还搞这么大的排面,说实话她这辈子也真的是第一次了。

都是托他的福。

“以后别去上班了。”纪仰光看了年芨很久,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话语严肃,“想吃什么就跟我说,实在不行跟秦巡说,反正……”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眉毛拧着,似乎正在思考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跟她说话。

年芨仰着头看他的脸,等着下文。

半晌,纪仰光才终于组织好语言:“反正,别一个人出去抛头露面了。”

“这怎么能叫抛头露面呢?”年芨觉得他用词有些不当,“我是上班赚钱养活自己啊。”

她并不知道纪仰光心里的想法,只是单纯觉得他这人的思想有些不对。

“呐,我跟你说哦,就算现在我答应了做你女朋友,可我也是有人身自由的你知道吗?我有权利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再说了,我记得之前跟你讲过,我不喜欢循规蹈矩的生活。”

年芨怕纪仰光记性不好没记住,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我想要的东西,我会靠自己的实力得到,如果它太高了,那我就努力往上爬一些,争取让自己够到。”

“我有手有脚,不想依靠别人。”

说完这番话,年芨顿时察觉放在她腰上的那只手开始收缩。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纪仰光沉沉的说:“知道了。”

“纪仰光,”年芨想了很久,还是问出了口,“你跟你那个大哥……是怎么认识的?”

纪仰光垂着眸子,似乎有些刻意的别开了脸。

她几乎还被他揽在怀里,他再怎么躲两个人的距离也是很近的。

这是………生气了?

这个想法窜上脑子里的时候年芨都被自己惊了一大跳,她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小事纪仰光也能生气。

她那时候还不太懂,男人的自尊心为何物。

手指覆上纪仰光的脸,年芨固执的把他的头扭了过来:“你看着我,你别老是不说话啊。”

她其实知道他为了自己已经改变了很多,但她就是没办法忍受他对别人都是一副亲切的模样唯独对自己沉默寡言。

尤其那个人,还是她这辈子最讨厌的人。

纪仰光的黑眸凝视着年芨的脸孔,眼睛像是会说话一样直直穿透人心,抵达她的内心深处。

这双眼睛真的很好看,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这样无声的看着她,气氛开始莫名变得古怪。

年芨舔了舔唇角,张了嘴刚想再问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嘴唇上就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是纪仰光,微微俯身又吻住了她。

她心念一动,手指顺势就往后伸去抱住了他的后背。

背脊抵到柔软的沙发坐垫上,是纪仰光伸手将年芨的身体放倒,身子就这样覆了上来。

他既然不想说话,那她就陪他做他想做的事。

…………

如年芨所料,纪仰光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几乎是第二天就又重新回到了公司上班,持续高强度的工作。

他从来不跟她讲工作上的事情,这些零散的消息,还是她逼着秦巡问了很久才问出来的。

“年小姐,其实我挺高兴看到纪总现在这个样子的,他身边有你,我觉得很好。”秦巡如是说。

年芨问:“为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坐在纪仰光办公室的休息室里。

生平第一次来到这种气派森严的地方,不是没有好奇心,但纪仰光人在开会,只能让秦巡先陪她聊聊,当着秦巡的面,她都不太好意思露出什么小表情。

她其实知道面前这人是纪仰光的左膀右臂,但只要自己独自面对他,就会有一种说不出的尴尬。

也许是初见时秦巡给年芨的感觉太冷硬太不近人情,导致这后来她只要看见他,就会莫名感觉脚踝的位置又疼了起来。

她可没忘记,就是因为他,她才会扭伤脚的。

秦巡站在年芨面前,手上抱着一打文件,他将文件放下,整理好了放在身后的书柜里,这才重新看着她说:“不为什么啊,因为你是纪总喜欢的人。”

章节目录 第80章 你是我唯一追逐的光(上) 喜欢的人……

听到这个词语,年芨的心没来由触动了一下,她摸摸鼻子,没再说话,自顾自的打开了桌子上的电脑,开始漫无目的的玩着。

超市的工作已经辞去了,虽然她一开始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但后来一想,也的确是累,辞了也好,她还能休息一段时间。

但是总不能一直这样闲着。

昨天晚上的时候方小月给年芨打了个电话,只是含糊的问了一句她是不是跟纪先生住在一起了。

年芨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不瞒着她了,毕竟在这个世界里,方小月可以说是自己唯一的朋友:“没有住在一起,就是那天他生病了我去看他,然后雨下得特别大,我淋了一些雨,也发烧了,他就收留我住了一晚。”

的确没住在一起,尽管纪仰光极力要求年芨搬去跟他一起住,但她还是以自己要有一些私人空间为理由拒绝了。

“原来是这样啊……”方小月听着,然后又问,“年年,那我前几天和你说的事情,你有没有跟他说?”

年芨微微愣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事儿?”

方小月提醒着:“就是我想请他吃饭啊,这段时间妈妈身体也好了很多,我想带着她一起去。”

“哦好,我找个时间跟他说一下吧。”

方小月又在电话那头说:“你最近忙不忙?超市里的生意好不好啊?”

“不忙,我已经辞职了,有些事儿要处理,所以没时间上班了。”年芨实话实说。

“没事,辞了职也好,可以多休息休息,年年,等妈妈出院了我就马上回去上班,到时候发了工资一定立刻还给你。”

年芨觉得没什么必要,反正钱对她来说真的是身外之物:“没事,不着急,你先用吧,我卡里还有一些的。”

所以就这样,直到挂了电话,年芨都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告诉方小月自己跟纪仰光的事情。

她总是觉得,自从方小月知道了纪仰光以后,有什么东西,好像就悄悄被改变了。

但她又想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索性也就不再多想,年芨不是那种事事较真的人。

不过这件事儿,她既然答应了,那就肯定要找个机会跟纪仰光说一声。

正是下午时分,阳光暖洋洋的从巨大的落地窗外照了进来,这层楼是纪仰光一个人专属的,此时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经过。

年芨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秦巡的身上,他正坐在另外一张办公桌前,手指噼里啪啦的在鼠标键盘上移动着,显然是在处理公务。

“秦巡,你说纪仰光,他有多少钱啊?”年芨撑着下巴,将电脑合上,眼睛微眯,声音不大,但是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也显得突兀至极。

秦巡先是一愣,然后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年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爱慕虚荣?可是她看起来根本不像这样的人啊。

年芨歪着头,笑得纯良无害:“我就想问问啊,没别的意思。”

末了见秦巡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她又连忙补充了一句:“你别多想啊,我真的就是好奇而已。”

好奇曾经那个一无所有一身干劲的少年,付出了这么多的心血,究竟得到了多少回报与收获。

秦巡看着年芨,虽然仍然觉得她这个问题来得莫名其妙并且居心叵测,但还是在脑海中粗略计算了一下纪氏每年纯进账的流水金额,然后报出了一个比较准确的数字。

她听完以后目瞪口呆,嘴巴久久没有合上。

然后秦巡又很随意的说了一句:“当然,这些还只是没有加上纪总名下房产的金额,他在h市有很多房子,光是西山区的别墅就有好几套。”

年芨不住的点着头,心里很快又爬上另外一个问题:“那他为什么一直住在蓝泽园啊?”

按理说,纪仰光现在这样的身价,不应该还只住在一个小小的公寓里啊。

“这个……”秦巡想了一会儿,“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纪总他是一个很念旧的人,可能是因为以前的经历吧,所以他会对蓝泽园那个地方比较有好感。”

“哦哦。”

以前的经历?年芨托着下巴,在脑子里仔细的回想了纪仰光以前的事儿。

他应该没什么经历是自己不知道的吧?

蓝泽园?

高档公寓,周边环境设施一流。

跟以前的纪仰光能扯上什么关系呢?

年芨偏着头,嘴唇抿起,视线不经意间往眼前的空间望去,扫过这间办公室里的每一样物品,办公桌、椅子、书柜、沙发、茶几……似乎每一样东西上都带着纪仰光身上清冷的气息,满满都是他的味道。

这么多年,他就是一直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的吗?

“年小姐,已经五点多了,你要不要去吃点东西?”正出神想着事情的时候,秦巡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然后走到年芨面前来问她。

她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可是纪仰光还没有回来啊。”

秦巡耐心的回答着:“纪总是例行开会,每天都是这样,大概要六点左右才能结束,如果年小姐不嫌弃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试试纪氏的员工餐,我们有专门从美国请来的厨师。”

员工餐?

“是不是所有的员工都会在那里吃啊?”年芨心里想着,嘴上已经问了出来。

“是的。”

她想了想,反正在这儿等也是无聊,还不如跟着秦巡去见识见识纪氏的员工们,于是一点头:“好,走吧。”

秦巡带着年芨,坐专属电梯直达餐厅的楼层,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的视线里就撞进了几张陌生的人脸。

应该都是员工,见到秦巡纷纷低了头,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句:“秦特助。”

他跟随纪仰光多年,又是纪氏唯一的特助,在纪氏,别说这些底下的小员工了,就连许多高层都得给他三分薄面。

秦巡一一点头回应,然后侧开身子,让年芨走出去:“年小姐,小心一些。”

她看着门外那些不熟悉的人脸上的诧异表情,还是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80章 你是我唯一追逐的光(下) 跟在秦巡身后,年芨莫名有种狐假虎威的感觉。

员工餐厅面积不算大,但装饰得十分精致,这一路走过去,她收获了不少来来往往员工的注目礼。

年芨站在桌子旁好奇的四处张望着,视线里都是清一色穿着正装神色狐疑的纪氏员工,没有发现异常。

脑海里的一个想法,这时清晰的浮现了出来。

秦巡正在替她打饭,低声问了句:“年小姐,你吃青椒吗?”

没得到回应,他回过头,这才发现原本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年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了踪影。

打饭阿姨见状还在问:“秦特助?你还需要些什么吗?”

秦巡略一沉思,说了句:“不用了。”

已经五点半左右,例行开会的高层还没有结束会议,他也不敢擅自去打扰纪仰光,只能拿出手机不停的打年芨的电话,电话是接通的,但一直没有人接听。

铃声“嘟嘟嘟”的响了十几秒过后,秦巡挂断了电话。

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重。

他想也没想,直接放下了手中的餐盘,然后大步往来时的路走回去。

“秦特助。”

依然有见到秦巡的人在不停的给他打着招呼,他停下脚步,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孩子?很年轻,头发很长,应该是刚刚从餐厅走出去。”

“没有啊,”被问的人仔细想了想,又说,“不然特助你去监控室看看?”

心下一沉,秦巡面上云淡风轻的点着头:“好,麻烦了。”

“没事没事。”

这才几分钟的时间,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

这是什么事?

纪仰光要是知道了,不得找他算账?

想到这里,秦巡的步子迈得越发沉重。

………

“怎么又是你?”年芨看着面前神情冰冷的向淮远,翻了个白眼,语气不善,“真的这么闲吗?整天就知道跟在我屁股后面?”

向淮远沉默几秒,然后开口:“你听我说,你现在不要再呆在纪仰光身边了,你会有危险的。”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语气认真。

年芨冷笑一声:“危险?我身边所有的危险不都是你给我带来的吗?我呆在谁身边跟你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小词你不要这么偏激,我说的的都是真的,”向淮远两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没敢使劲,“维斯托不会善罢甘休的,你的能量现在也根本撑不了多久了,不是吗?”

“最重要的是,维斯托背后的人,不是你惹得起的。”

年芨敛下眸子,抬手将向淮远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挪开,冷着声音说:“那又如何?我想要的是当下,是现在安宁的生活,不是未来。”

她刚刚不小心一个愣神儿,人就被拐到了向淮远的四维空间里,这里一片空白,看不到一点儿色彩,眼睛被晃得生疼,年芨继续说:“向淮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其实现在的你大可不必跟我说这些话,我们有不同的立场,有不同的向往,那就注定了我们不会走同一条路,既然已经分道扬镳了,你现在做出这副假惺惺关心我的样子又是何苦呢?”

她还是没有办法心平气和的跟向淮远说这番话,因此语气里带了些难以言喻的嘲讽之意:“我从来都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你说的这些我都懂,我都明白,可是我没有办法。”

“你能懂吗?我已经毁了纪仰光这辈子了,我要是再不陪着他,他可能真的很难走下去。”

向淮远的眼神在年芨脸上扫视了一圈,见她神情无比严肃,他终于是不由自主的沉了声线:“林抒词,这就是你口口声声的立场跟向往吗?为了一个人类,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你心里真的开心吗?还是说打着爱他守护他的旗号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你觉得很满足?你难道忘了当初指挥官对我们说的话了吗?”

比起他忽然激动起来的情绪,年芨的面色倒是出乎意料的云淡风轻:“我没忘,向淮远,从头到尾,忘的那个人都不是我。”

“是你。”

她的声音又轻又小,却还是像把尖刀一样狠狠刺进向淮远的心肺,透过雪白的虚空,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心脏里流满了鲜血的模样。

他神色一僵,只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时冲到了头顶,高大的身子立在年芨面前居然开始微微颤抖,好半晌,他才哑着嗓子轻声问:“你现在开心吗?”

“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你觉得快乐吗?”

想都没想,年芨抬起头,视线和向淮远的对上,她平静的开口:“我很开心,至少现在,至少目前为止,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他的眸色不像纪仰光那样浓郁,而是清浅的茶色瞳孔,这样无声凝视着她的时候,一种莫名的压迫感突如其来。

年芨咽下嘴里的一口唾沫,感觉嘴皮越来越干涩,她不能消失太久,秦巡会发现异常的:“我这样说,你觉得满意了吗?”

“小词,我不逼迫你,但是有时间的话,你真应该回槐吾去看看,”向淮远看了她一会儿,声音越发艰涩,“不管怎么说,那个地方我们也曾经呆过,我不信你真的这么绝情。”

“你回去看看,看看那些为了你自己犯下的错误而买单的无辜者,你就会知道,你今天在这里跟我大义凛然说的这一切究竟有多么可笑了。”

天边刺眼的白色光亮将向淮远的半张脸照得清晰深刻,视线里除了他的身躯和脸庞别无他物,年芨仰着脸,听他完整的把话说完:“你不是向来都最喜欢逃避的吗?当初既然可以义无反顾的躲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来,那为什么不再回去看看呢,现在的槐吾,其实跟这个虚拟世界已经差不多了,里面的人们都已经没有自己的思想了,只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年芨一开始知道这一切真相的时候,并不是没有难受过。

章节目录 第81章 这世界空荡荡(上) 人心都是肉长的,即使年芨是高智能人造人,但该有的构造却是一样没少。

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呢?从她做出那个决定开始,从向淮远投身敌营开始,她就注定没有办法再守护住那个美丽的城市。

他说的没错,她的确是最爱逃避的人,可如果不是他的出走,她也不会被逼到如今这个份上。

所以到今天,任何人都可以都有资格来谴责年芨,唯独向淮远不行:“他们会落到那样的下场,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在里面不是吗?别来说我了,你自己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我再怎么不堪再怎么逃避,我至少也没有忘记自己的本心。”

这话像说到了向淮远心里一样,他神色一顿,不说话了。

“好了,我真的不想再跟你说这些了,你以后也不要来找我了,我没欠你什么,就这样两清吧。”年芨说着,脚步往前方移动,走出了向淮远的视线范围,她忽而又回头,补充了一句:

“向淮远,如果你真的还记得起来指挥官的话,那就请拼死守护住人类最后的基因,我不希望未来某一天,整个世界的人都变得跟槐吾的居民一样。”

“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的话,就请记住我的话,我会感谢你。”

她说完就不再打算理会他,而是径自往前方白茫茫的虚空走去,这是向淮远的四维空间,换句话说也是他的内心世界,只要走到尽头就可以走出去。

耳边是苍茫辽远呼呼的风声,吹得年芨耳廓发疼,她如履薄冰,一步一步向前方走去。

向淮远在她身后,默默转过了头,看着她前行的背影,眸色越来越深。

小词,是不是以后的我们,注定是这样背道而驰的光景?

如果是,那你一定要一个人走好,不要受到任何伤害。

如果不是,我一定会代替那个人,替他守护着你,即使在你看来我根本已经不堪入目。

“小词,我从未背叛你,你可以不相信,但我说的都是实话。”

“基因我放在了那个人身上,你既然要保护他,那就请一定不要被人知道。”

“还有,维斯托身后,有我们从前一直没有想到过的人。”

珍重。

那个人,被机械人尊称为主君阁下。

年芨已经走到了光芒的边缘处,脚只要再往外踏出一步就能彻底走出向淮远的内心世界,她闭上眼睛,纵身一跃,身体轻飘飘的开始无尽下坠,大脑一片混沌间,似乎听到了这些话。

是幻听吧?她想,耳朵里听到的东西太多,很多时候年芨都没有办法分辨真假。

所以在后来的时光里,这些早就已经被向淮远全盘供出的真相,被她深深遗忘在了这个虚拟世界里,从未记起过。

所以直到他死,她也不知道他曾经还对自己说过这些话。

所以有些事情有些人,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

从会议室出来,纪仰光面色阴沉。

因为这段时间接连不断的暴雨,积水成渊,导致工地上游乐园的项目不得不停止施工,原定今年年底主楼封顶的计划也落了空。

施工进度被迫停止,而且何时才能再次开工也不清楚,这意味着游乐园投入使用的时间将会往后推移,继而导致成本回复时间慢。

工人们拿钱干活,政府卖地赚钱,投资商就是靠着投资好项目来盈利的。

眼下出了这样的事情,纪仰光身为投资的一方,连带着他身后代表的纪氏,尽管说他本人家大业大,但也很难不受到影响。

商议的结果只能是先暂停施工,工人们的工资还是得发着走,只能看什么时候天公作美,再做打算。

其实这段时间接连的异常天气,纪仰光不是没觉得奇怪,因为每次都基本上是白天阳光灿烂明媚,夜里就暴雨滂沱,还一下就是持续很长一段时间,都上了新闻台,说是城中心某个下水道因为积水太多的原因被堵塞了。

但奇怪归奇怪,这些也不是他能管的事情。

会察言观色的女秘书早就已经发现了纪仰光心情不好的事实,尽管他向来都喜怒不形于色,但她能做到这个位置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来的话那可真的就是废柴了。

于是一回到办公室,她就立刻去了茶水间泡了茶,恭恭敬敬的端到了纪仰光面前的桌子上,略微俯下身子,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硕大随着她的动作而轻微摇晃着。

女秘书放柔了声音:“纪总,茶。”

纪仰沉着脸,没理会她,连眼皮都没掀,而是抬手拨通了桌子上的座机专线,是秦巡接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急促:“纪总,您是开完会了吗?”

“嗯,”纪仰光轻轻应了一声,问,“她呢?”

自然指的是年芨。

秦巡人正站在监控室里,负责看管监控的保安替他调出了当时的餐厅监控,盯着眼前电脑屏幕上虽然略显模糊的画面,却还是能清楚的看到,从始至终,走进餐厅的都只有秦巡一个人。

他觉得有点难以置信,又仔细问了一遍这个保安:“你确定这个监控录像是实时保存的?”

保安先是一愣,然后立刻点头:“那是当然啊秦特助,我在这儿上班也不是一年两年了,监控这玩意儿估计连纪总都没我熟悉,这个机子绝对是没问题的。”

话闭,见秦巡脸上的表情似乎不太对劲,保安又小心翼翼的问了句:“有什么问题吗?秦特助。”

秦巡的眉头紧紧皱起,视线依旧盯着电脑屏幕,目不转睛:“你再说一遍,这个机子真的没有问题?”

“我打包票,真的没问题,要是机子有问题的话都会及时联系业务部的人来修的。”

秦巡愣愣的点点头,终于是移开了视线,眸子微敛,心下忽然滑过一丝奇怪的想法。

年芨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说监控画面里显示的一切都是真的话,那就是说,从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就已经在自己身边凭空消失了?

章节目录 第81章 这世界空荡荡(下) 这怎么可能?

电话里的秦巡一直没说话,纪仰光微皱眉,又问:“秦巡?”

秦巡这才回过神来:“纪总。”

“年芨呢?”

“她………”秦巡不知道要怎么跟纪仰光说,尾音拖了许久,也没说出个什么来。

纪仰光动了动身子,神色已经开始不耐烦,语气也逐渐冷了下来:“我问你她人呢?”

秦巡咽下一口唾沫,这才缓缓的说:“不见了。”

纪仰光的面色骤然变得阴沉无比:“你说什么?”

秦巡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接着说:“纪总,我觉得有些事儿真的太不对劲了,您应该具体过来看一下。”

“你在哪儿?”

秦巡叹了口气:“我在监控室。”

见纪仰光丢下座机专线,脸色还是不太好的模样,女秘书心里琢磨着什么,继续柔声细语的说:“纪总,您要不喝茶消消火?”

她笑得明媚,丝毫没意识到气氛有什么不对,而他却只是一抬头,深邃到不可见底的眸子里带着浓浓的冷意盯住她的。

纪仰光敛着眸子,将面前的女秘书上下打量了一番,神情淡漠,内心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感油然而生,他开口,话语里的嘲讽意味掩都掩不住:“你到底是做秘书还是做别的?我记得公司有规定只允许化淡妆,不管男女性,都需要穿职业装。”

女秘书一愣,明显没料到自己竟然会被一向寡言少语的纪总给怼得哑口无言。

她以为,他就算再怎么不耐烦,也应该不会说什么的。

然而没再给她反应的机会,纪仰光已经又开了口,他慵懒的靠在办公椅子里,高大的身躯陷入其中,神色越来越冷:“出去,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要再来董事长办公室。”

“知道了。”女秘书抿着唇,眸子垂着,半晌才轻轻说了这话,然后转身朝大门口走去。

纪仰光随即合上双眼,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再施舍给她,他伸出两根手指习惯性的放在自己鼻梁上,开始轻轻的按摩着。

…………

年芨不见了。

等到终于相信这个真相时,纪仰光已经和秦巡一样,将监控室里所有的画面一个不漏的看了一遍。

出乎秦巡意料的是,整个过程中,纪仰光都无比的安静,没有露出任何表情,连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只是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画面看。

看完以后,秦巡又给他仔细解释了一遍当时的情况:“纪总,我记得很清楚,年小姐当时就是站在我身边一起坐的电梯,然后她跟在我身后,我带着她去了餐厅,我去替她打饭之前还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时候她还站在一张餐桌旁的。”

说到这里,秦巡伸手指了指监控画面里的一个镜头,尽管有些模糊,但还是能依稀看到秦巡手上拿着餐盘,高大的身躯立在自助窗口前,回过头往身后某个地方看了一眼。

他不可能平白无故的回头,一定是那个位置有人在。

可是监控画面里,秦巡看向的那个位置,分明是空无一物的,甚至周围连一个其他人都看不到。

是……从来都不存在的吗?

将事情的整个经过了解了以后,纪仰光一言不发的走出了监控室,秦巡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跟上去。

这个时候,他可能需要自己好好想想。

不止是纪仰光,就连秦巡自己,也对年芨这个人有了猜疑。

这个人,真的真实存在过吗?

凭空消失?听起来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个词语,可就是在她身上发生了。

说是人间蒸发也不为过。

如果她这个人,真的从未存在过,那么这段时间一直陪在纪仰光身边的女孩子,又究竟是谁?

世人的眼睛大多浅显,倘若是黑夜,那就只能看到一望无际的黑色,倘若是白天,那就只能看到蓝天白云的天幕。

因而忽略了,黑色与天幕背后存在的实物。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

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床铺上,似乎还残留着年芨身上那股特殊清香的味道,深夜回到家,纪仰光简单洗了个澡以后,躺了上去。

鼻尖充斥着的满满都是香味。

似乎跟她在一起以后,他的鼻子开始变得不再敏感,连从前最讨厌的香味也可以逐渐接受。

纪仰光闭着眼睛,修长的身形平躺在床上,四肢舒展开来,越发显得长手长脚。

以前怎么从来不觉得有多孤单的?

有许多个深夜,他独自一人加班到凌晨,想到自己除了保姆管家以外没有人在的别墅和空无一人的蓝泽园,连想回家的心情都没有,直接就在办公室的休息室里凑合休息,反正第二天醒来,照常上班。

第一次意识到家里有人在等他回家,是跟年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纪仰光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时候她的是怎样躺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吧唧着嘴巴熟睡的面容又是怎样安宁美好,墨色及腰的长发披散在脑后,说不出的好看。

也清晰记得,年芨知道他受伤以后,是怎样顶着瓢泼大雨也要赶来见他的情景。

还有她脱衣服的时的毅然决然,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此时此刻都浮现在他脑海里,历久弥新,无法忘却。

她问:“纪仰光,你疼不疼?”

他却是反问:“年芨,你冷不冷?”

这样美好的一个人,曾经在一出现的时候,就惊艳了他的眼眸,他表面不动声色懒得搭理她的样子,实际上心里的某个地方,已经开始渐渐融化。

如果,现在要告诉我,这段时间我所经历的一切,我所拥有的你身上的温暖,都是假的,都是虚无的,年芨,你要我怎么来相信这一切?

是你忽然闯进我生命里的,你把我的世界搅得一团混乱,你怎么就在这个时候,又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呢?

年芨,你怎么可以?

纪仰光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觉得心口的地方,伴随着一些隐隐的疼痛,像有人伸了手进去,活生生将他的心肺剖开,鲜血无声的流满了他整个胸膛,而他本人却无知无觉,像已经死去了一样。

章节目录 第82章 无法成为你的谁(上) 夜深人静,窗帘被拉得很死,房间里没有开灯,死寂一片。

纪仰光修长的手指触摸上了自己的小腹,原本那里存在的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疤痕,触感凹凸不平,摸着还有一些痒。

伤口能恢复得这样快,其实纪仰光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身体,好像就已经变得奇奇怪怪了。

从前的时候熬夜加班,为了赶项目赶策划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身体极度透支,那个时候仗着年轻,所以肆无忌惮的挥霍精力,也不是没有想过要是以后有了伤病该怎么办。

可事实却是,没有。

除了伴随纪仰光多年的胃病折磨,近几年不管是事业还是身体健康,他都越发觉得顺风顺水。

就好像冥冥之中,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被人策划安排好的一样。

他从来不迷信,也一直艰信只有靠自己双手打拼来的东西才是真实的。

所以只有手中真真正正拥有权利的时候,只有账户的余额越来越多的时候,只有看到整个纪氏上下规模运转的时候,他才会觉得这所有的所有都不是梦。

而是真实发生的事实。

可是现在,他忽然又迷惑了。

如果这一切不是,那年芨呢?

她究竟是怎么了?

夜色越来越深,皎洁的明月挂在天幕中,却无法透过沉重的窗帘照射进房间里。

一个人的时候,纪仰光总是习惯把自己封锁起来,以这样常见的方式独自思考问题。

他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呼吸着室内清冷的空气。

就在不久前,年芨还在他身边,也跟他一样躺在这里,被他小心翼翼的搂进怀里。

现在回忆起来,似乎都还能感受到那个时候年芨皮肤上冷淡的凉意。

他们两个人身上的温度其实都低得可怜,却还是固执的想要凑在一起互相取暖。

纪仰光这辈子,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女的,有过那样的心思。

想肆无忌惮的亲吻她,想索取她的一切,想让她随时随地呆在自己视线范围内,有几次公司开会时,他不小心一个走神,就会想起她纯良无害的笑容。

想结婚,想让她彻底属于自己,想自己的未来都能有她陪着自己一起度过。

现在呢?

年芨不见了,没有预兆,毫无原因的,不在了。

他生命里唯一出现过的救赎,只是很短暂的存在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纪仰光脑子里很乱,思绪沉沉的。

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实在太多,让他偶尔也会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这一路走来的好运气都已经用光了?

他闭着双眼,强迫自己将那些情绪压下心头,开始自我催眠着入睡。

某个瞬间,他脑海里迷迷糊糊的,又浮现出了年芨的名字。

真的是幻觉吗?

难道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他这样想着,困意愈发汹涌,像扑腾而来的海水,翻天覆地的吞噬了一切,也包括他。

如果真的只是一场梦,那可不可以,让我永远不要醒来?

………

h市天气回暖,接连下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暴雨终于在八月初的时候停下了,等到积水褪去,城市基本保护措施再次完善时,经过高层董事会的一致决定,重新启动施工工程,并且大力招募工人,加快施工进度,争取今年年底将项目主楼封顶的预想实现。

“纪总,上个月的财务报表,具体分析也已经列出来了,没什么太大的问题,您还需要过目一遍吗?”

又是月初,每到这个时间段都是整理公司所有流水账务交由纪仰光过目的时候,清晨,秦巡推开了董事长办公室的大门。

等了一会儿,面前的人都还是没有回音,秦巡抬起头,视线落在纪仰光清浅疏离的面孔上。

他的胳膊撑着光洁的桌子,手指不轻不重的敲击在上面,发出清脆的“扣扣”声,眸子微合,不知道看向了什么地方,他依旧如往常一样,神色淡漠,气质清冷。

见状,秦巡开口,小声的又喊了一句:“纪总?”

纪仰光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到桌子上的文件夹上,心里很快知道了是什么意思,随即轻轻的摇了摇头。

意思是,不需要。

自从年芨不见以后,他越来越不喜欢开口说话了。

秦巡点头,又从手上的一打文件里抽出了一个来递到纪仰光面前:“纪总,这是周氏那边拟出来的合同,您看一下,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的,周氏的代表说,只要符合常规,基本都能接受。”

在医院里躺了差不多半个月以后,周弘文终究还是在众人期盼的愿望下醒了过来,因为身体虚弱,又修养了一段时间,立马又火急火燎的投身了公司。

他还惦记着跟纪氏的合作,尽管外界已经有了风言风语,说他这次出车祸一事发生得蹊跷古怪,难免不让人联想到什么。

只有周弘文自己心里明白,他是为了什么。

周老爷子先前虽然义愤填膺的说不找到那个女人誓不罢休,但见儿子终于平安无事的醒了过来,一颗心也还是放下了,他都已经到这个年纪了,基本上别无所求,只盼着儿子身体健康就好。

再加上周氏虽然近几年有落败的迹象,但终究根深蒂固,背后运营团队的营销操作也是做的很不错的,轻而易举就将那些传言止住了。

一来二去,关于那场一开始众人议论的车祸,也的确如当初纪仰光预料的一样,尽管开头惊起了不小的水花,但最后也还是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不过,单单这次泛起的涟漪,就已经足够周氏吃教训了,相信以后也不会再敢弄些什么小动作了。

合作这种事,互利共赢。

没有人会跟钱这玩意儿过不去。

不过………

纪仰光眉头轻轻一挑,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淡然开口:“价格提高一个百分比,能接受就签,不能接受就算了,等了他周弘文整整一个月,这个面子也是真的大。”

章节目录 第82章 无法成为你的谁(下) 秦巡听着这话,唇角轻动,原本想问句原因,但再一沉思,纪仰光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肯定有他自己的道理,于是也不打算再问,而是点着头答:“好的,纪总。”

他说完,目光随意的往周围扫了一圈,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纪仰光面前开着电脑,他修长的手指飞快的在键盘上移动着,过了一会儿,察觉到眼前的人还跟木头似的杵着,才从电脑后偏过头来问:“你还有什么事儿吗?”

秦巡一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问:“纪总,年小姐她………”

话没说完,已经被纪仰光沉声打断,他神色十分淡然,手上却已经一个用力,“啪嗒”一声重重合上了笔记本电脑:“这不是你需要管的。”

秦巡见状,也知道要是再说下去,纪仰光的情绪可能真的会变得激动起来,于是一点头,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在他身后,纪仰光忽然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低下头,发出了一声嗤笑。

没人知道他在笑什么,或许是自己,或许是秦巡,又或许是周弘文。

其实这个时候,对纪仰光来说,年芨是谁根本已经不重要了。

他宁愿相信她是神明,或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的天使,无论是哪一个,他都不会觉得惊奇。

似乎只要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都总是能超乎常人的想象。

纪仰光知道一开始他受伤那天,年芨来找他的路上,遇到了那个男人。

纪配荣。

秦巡的电话开的是免提,纪仰光自然也将通话内容听得清清楚楚,这个姑娘何其聪明,懂得用最深刻的话语来告诉他,她当时正处于什么情况。

他担心纪配荣会伤害她,毕竟那个疯子,当时已经捅了自己一刀然后开车逃窜离开。

他不会告这个疯子,因为归根结底,都是他害了他。

冤有头债有主,既然要报复,那就冲他一个人来好了。

纪仰光也清楚的知道,被逼急了这种人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他的姑娘,叫年芨,没有任何慌张,沉着冷静的应对着一切,最后还是跨越了城市的车水马龙,走到了他的身边。

“你冷不冷?”

“你疼不疼?”

也许,早在这之前,他就已经走进她心里了吧?否则,她又为什么会向他露出那副心疼的表情?

纪仰光害怕孤单,因为总是孤身一人,其实习惯了也就好了。

可偏偏年芨出现了,打破了他先前所有的设想。

他既然已经尝过甜头了,又怎么能忍受这巨大的落差?

他就是自私,就是偏执的,想时时刻刻跟她在一起,告诉全天下所有人,他爱她。

而现在,纪仰光也愿意相信,她只是短暂的离开了而已。

也许只是天上的神明有事召唤她回去了而已。

她一定会回来的。

年芨,我们的未来,还很长很长。

半晌,纪仰光才抬起头来,摸出手机,凭借着记忆按下了一个电话号码。

电话被接起,清越的女声很快从听筒里传来:“你好,请问是谁啊?”

他抿着唇,声音又低又哑:“你好,我是纪仰光。”

………

公司里这几天都在传,纪总的女朋友不见了。

“不会吧?我怎么都没听说过他有女朋友?”休息时间的茶水室里,几个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了一起,议论纷纷。

“不应该吧,纪总那样的黑脸门神,成天没什么好脸色的男人,浑身上下也就一张脸还看的过去一点了,脾气简直差死了,也会有女朋友?”

“有的有的,就上个月,我还在公司里看到过呢,不过来的次数挺少,都没什么人见到过,长的还是挺漂亮的。”

“我好像知道了为什么他女朋友要走的原因了。”

话说到这里,众人都是捂着嘴一阵偷笑,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秦巡手里拿着杯子,前脚刚刚踏进茶水室,立刻就听到了这些话,他眼神一冷,站在一群人身后厉声问:“你们干什么?公司花钱就是让你们来这里说老板闲话的?”

是几个财务部新来的员工,才进纪氏没几天,说话免不得嘴碎了一些,此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都是一愣,转过头见到是大名鼎鼎的秦特助,都讪讪的摸着鼻子,打着马哈哈说了几句“不好意思”“实在抱歉”,然后很快脚底下像抹了油似的,溜了。

秦巡接了水,手指触摸到杯子冰凉的把手上,就这样站在原地呆了一会儿,清凉的水沾了一些到手上,他静默了一下,还是没什么动作。

半晌,他才沉沉的叹口气,仰头一口将杯子里的水喝了干净,然后走出了茶水室。

秦巡忽然想到了一些事,他觉得现在,有必要跟纪仰光好好谈谈了。

出乎意料的是,等他坐上电梯到底专属楼层,抬手敲击在董事长办公室大门上的时候,里面的人久久没有回应。

秦巡迟疑着开口:“纪总,您在吗?”

还是没有回复,空气里是死寂的沉默。

这层楼除了纪仰光、秘书跟秦巡会来以外平时基本上看不到任何人,因此,装修豪华的走廊里看起来空空荡荡,空无一物。

秦巡抿着唇,刚想再次敲门的时候,心念突然一动,手放到了门把手,只是轻轻一扭,下一刻大门随之应声而开。

办公室里跟走廊外面一模一样,清冷无比,根本没有人存在的气息。

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现在还是上班时间,纪仰光什么到底时候不见的?

秦巡哑然的盯着看了一会儿办公室,眉头紧紧皱起,随即转身大步离开。

纪仰光的电话打通但是一直没人接,他现在基本上已经捉摸不透自己老板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如果是因为年芨……

想到这里,秦巡很轻的摇了摇头。

那可真是罪过大了。

可能,是时候要去好好查一下了。

………

“别紧张,我就是想,从你这里打听一些事情,如果唐突冒犯了还请不要介意,我并不是对你不尊重,而是我本来说话的语气就是这样。”

章节目录 第83章 是因为我逢赌必输(上) “那么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眼前的男人穿着一身得体的正装,即使身子全部陷进座椅,也依旧能看出身形高大,刘海软软的搭在额头上,精致的五官立体分明,皮肤接近冷白,也许是觉得自己的口气有些生硬,他略一沉吟,随后牵强的从嘴角处扯出一个笑容,尽量笑得轻快温和。

不知道为什么,方小月看得晃了神儿,好像无论从什么时候看,即使他已经刻意将脸上的表情放得柔和,可是这个男人给她的第一印象,都依旧是淡漠清冷的。

除了初见时他冲她妈妈笑过,她好像,从来就没见过他这副表情。

“方小姐?”

见方小月眼神迷离,纪仰光又出声喊了一句。

她随即回过神来:“啊,可以的,没关系,你想问什么就问好了,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纪仰光点头,抬手向不远处的服务生打了个手势,示意可以上饮品了。

然后他又问方小月:“蓝山可以吗?”

方小月愣了一会儿,其实心里有点迷茫,但转念一想,这里既然是咖啡馆,那蓝山应该是一种咖啡吧?

她想都没想,点头。

纪仰光看着她不停搅在一起的一双手,十指交叉,还时不时伸出舌头舔一舔自己的嘴皮,脸上明显一副踌躇不安的神态,知道她肯定还是有些拘束,于是抬了眸子,语调一扬:“方小姐,你其实真的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想知道一个问题。”

他原本努力想将自己的语气放得平缓,但是一开口,口气又瞬间变回了以前那种冰冷的口吻,带着些不怒自威的意味:“对于年芨这个人,方小姐了解多少呢?”

方小月紧握在一起的手指骤然松开,神色一僵,随即问:“年年她怎么了?”

纪仰光敛着眸子,睫毛垂着没说话,修长的手指搭在身旁的沙发扶手上,白皙的手腕上带着一块仅仅只是看起来就觉得价值不菲的腕表,表盘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刺眼的光亮,他们坐的位置紧邻窗户。

见面前的纪仰光忽然整个人变得深沉难测,方小月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好像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年芨了。

不,不是好像,是事实。

妈妈的手术很成功,后续恢复也不错,在医院里调养了一段时间,又被她送回了老家的房子。

她原本打算等再过一段时间,攒的钱多一些的时候就把妈妈跟弟弟接到自己身边来,于是才刚刚把妈妈送回家,就马不停蹄的去了超市上班。

因为想多存些钱,方小月又接了深夜送外卖的兼职,幸亏她高中的特意学过开电瓶车,否则都不能被录用。

每天都基本忙得脚不沾地,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一来,第二天又一身干劲的继续工作,这样一来二去的,也就好像完全忘了年芨的事情。

回忆起上一次跟她通电话的情景,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那个时候方小月还提醒年芨说一定记得跟纪仰光讲一下,要请他吃饭感谢他这件事。

要不是今天纪仰光忽然给她打了一个电话,方小月完全不知道,年芨这么一个大活人,竟然就这么在自己身边活生生的消失了?

想到这里,她情绪忽然变得有点激动,她努力克制住,然后问面前的纪仰光:“纪先生,你告诉我,年年她怎么了?”

纪仰光眸色深沉,眼睛敛着,还是没说话。

这时身旁走过来一名穿戴整齐的服务生,她将托盘中的咖啡放到桌子上,方小月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目送她离开。

手指上捏着小巧精致的咖啡勺,方小月现在的心情,就跟面前看起来黑乎乎的咖啡一样,混沌不清。

纪仰光动了动身子,似乎很轻的叹了口气,终于缓缓开口:“她不见了。”

仅仅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已经足够让方小月心里涌起惊涛骇浪。

如果说,她刚才的想法还只是猜测,那么现在,无疑是事实了:“怎么会?”

“我也很想问怎么会,可是我不知道,思来想去,她身边的朋友好像就只有你一个人,所以我才会想到来找你的。”

纪仰光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不知道是不是方小月的错觉,这个时候,她竟然莫名其妙的有种感觉,眼前这个男人,说的话里似乎带着深深的无力和彷徨。

他的手指习惯性的捏上了鼻梁,缓缓按摩了一会儿,才又接着开口:“那么现在,请告诉我你和年芨的故事吧,关于她的,只要是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谢谢你,方小姐。”随着纪仰光最后一个尾音落下,方小月的心,没来由的沉了一下。

究竟是因为什么?

是为了什么她才会在原本应该是工作时间,却一接到这个男人的电话就立刻走出了超市,在他问能不能出来见一面的时候立刻满口答应,全然没有在意因为罢工自己会被扣多少工资。

难道就是为了面前这一杯苦涩到她根本无法下咽的咖啡?

那可真是不值,方小月心想,这玩意儿真是难喝,还贵,平常就算是送她她也不会要。

想了很久,在脑海里大概整理了一下思绪,方小月长叹一口气,然后轻声开口:“我跟年年应该是今年三月份的时候认识的,具体的时间我记得不是很清楚。那会儿我已经在超市里上了一年多的班了,她刚来,有很多事情不是很懂,领班就让我带着她。”

“说实话,一开始我对她没什么好感,其实那个时候不止是我,超市里很多员工也都不怎么搭理她,因为她性子有点古怪,不怎么爱说话,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偶尔超市组织团建一起出去游玩的时候她也从来不参与。”

“我没有带年年多久,因为没过半个月她就被调到了文具区,而我一直负责的都是生活用品区,后来也就有挺长一段时间没再有过交集。”

午后的阳光,柔和又温暖,缓缓投射进静谧一片的咖啡馆,气氛安宁祥和。

章节目录 第83章 是因为我逢赌必输(下) 耳边萦绕着柔和的轻音乐声,正是工作时间,纪氏楼下的这间咖啡馆里清净无比,放眼望去,也不过寥寥几个客人。

方小月略一沉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自己也被眼下这种氛围所感染了一样,说话的口吻越发轻声细语:“我真正跟年年做成朋友还是因为一件特殊的事。就是你也知道嘛,超市那种地方,鱼龙混杂的,什么人都会有,我有一次就在上班的时候被偷了手机。因为我一直都是用手机跟弟弟联系的,只有这样他才能随时跟我说妈妈的情况,所以手机丢了我心里就特别急,第一时间就去了办公室跟经理汇报了,希望他能在广播里帮我问问有没有人看到的。经理人也还不错,就帮我问了,但是一直没有客户来前台说自己有看到之类的。”

“我当时心里就特别难过,一想到省吃俭用一个月攒下来的钱不能给妈妈寄回去而是又要拿去买手机,就特别烦,也委屈,正巧那段时间又是节假日,工作忙得要死,可能也是真的情绪到了最高点吧,我没忍住,就直接在经理办公室里哭了起来。”

“经理他安慰我啊,但除了安慰他也没什么办法,他又不会同情我。可能是因为太心急如焚了吧,所以也就一直没注意到站在角落里的年年,她真的,存在感特别低,属于那种要是她不说话,就一定没人能看见她的。”

“她就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跟我说没事,说她还有一些钱,如果我很急的话可以先借给我。然后经理一看,估计也是觉得我有点烦人,想早点摆脱我,就赶紧说小月你运气真好年芨这人心肠最好了,你就让她帮你吧。”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方小月撑着下巴,眼神偏向远方,似乎在努力回忆着过去,“一开始就觉得,还挺好听的,后来她告诉我,芨是芨芨草的那个芨,很奇怪的名字对吧?反正我很少听到过这个字。我当时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听到她的声音就抬起头,看到她的一瞬间,就觉得她真漂亮,以前我怎么从来没注意到呢?”

“她借了钱给我买了新手机,那段时间日子过得拮据,她就带我去她家一起吃火锅,我饭量又比较多,一个锅里的菜基本都在我肚子里,年年她看我吃的开心,就故意吃的很少,到最后直接连筷子都放下了,就安安静静的看着我吃。”

“如果你是她的朋友,那你也一定知道,她其实很少在家里做饭,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连泡面她都懒得买。但是为了我,她养成了在家里屯菜的习惯,因为我喜欢吃火锅。”

“也是因为这件事,我们就成了朋友,后来慢慢的相处,就越来越觉得性格很合得来,就基本上不管做什么都在一起了。”

“其实我挺惭愧的,认识年年这么久以来,我除了知道她今年二十五岁,不是h市本地人,家里也没什么亲人,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以外,其他的都不是很清楚。”

说完这么这么一大串话,方小月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但面前的桌子上只有一杯难喝的咖啡,她轻轻舔了下嘴皮,咽下嘴里的一口唾沫。

在她叙述这些事的整个过程中,纪仰光一直沉着眸子,一言不发的听着她说话,安静平和。

此刻眸光一动,看到方小月的动作,他才终于开口,轻声问:“是不是喝不习惯这个咖啡?”

方小月抿着唇,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的点头。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纪仰光语调一沉,已经抬手又招来了服务生,“麻烦给这位小姐一杯清水,谢谢。”

清冽的纯水流淌进喉咙,仿佛散去了全身的燥热之感,方小月抹了把嘴唇:“纪先生,这些就是我一个咯的,关于年芨的所有事情。”

纪仰光的眸子看着她,没说话,视线忽然望向了窗外,隔着一层透明玻璃,能够清晰的看到繁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的情景。

外面的世界复杂喧闹,此时此刻,他们身处的环境却安静无比。

在这样的气氛下,纪仰光突然轻叹了一口气,没收回视线,依然望着窗外,他问:“你说,她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人呢?”

这话问的是方小月,但她心里清楚,主角却是年芨。

方小月觉得纪仰光有点语出惊人,在她看来,他不像是能说的出这种话的人:“怎么可能呢,我跟年年相处了这么久,她是什么人我肯定比你还清楚。再说了,这都什么年代了,纪先生你不会是……仙侠小说看多了吧?她怎么可能是不存在的人了?”

对啊,这都什么年代了,纪仰光,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他唇角不明意味的勾起,白皙的脸孔被阳光照射得越发清晰深刻,也包括眼角下方那颗精巧的泪痣。

见纪仰光不说话,方小月又喝了一口水,自顾自的继续说:“也许,是年年她家里忽然发生了什么事,她赶回去处理了呢?因为事发突然,所以才没来得及告诉我们呢?”

八月份的天,即使不远处的墙壁上挂着正在运行的空调,可她手心里还是紧张得捏满了汗。

方小月抬头,看着对面从她说完话以后就再没拿正眼看过自己的男人,忽然不着边际的问了一句:“纪先生,我可以冒昧的问一下,你跟年年是什么关系吗?”

为什么,要对她的事情这样上心?

视线里突兀的撞进了一个看起来不过几岁的小孩子,浑身胖嘟嘟的,约莫是走的太急,一不小心就跌在了地上,她自己挣扎了一会儿,没爬起来,于是干脆坐在原地哭了起来。

很快有一个年轻女人从身后追了上来,将孩子从地上抱起来,细心的擦拭去她脸上的泪珠,然后搂在怀里不停说着什么,隔的太远,纪仰光只能看到女人清静秀美的脸上,嘴唇不断翕动着,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他在心里猜测,也许是在安慰那个孩子,别哭。

章节目录 第84章 何时才能抱紧你(上) 也许是安抚起到了作用,又或许是女人亲昵的动作让孩子感到到了亲切,她的肩膀抖动了一会儿,终于停止了哭泣,乖巧的趴在女人怀里。

女人抱着他,直起身子,步履沉重的往前方街道走去。

“纪先生?”

耳边忽然传来方小月疑惑的声音,纪仰光回过神来,眸子微合,想到了什么:“不冒昧。”

方小月有些没太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纪仰光一字一句,接着说:“年芨是我爱的人。”

方小月面色骤然一僵,瞬间哑口无言。

内心像坐过山车似的,一刹那狠狠跌到了谷底。

年芨,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些。

心里说不出是一种什么心情。

惊诧、疑惑、震惊………或者说……不是滋味?

我们不是朋友吗?

我刚才,还在那么用心的担心着你,年芨,你怎么可以?

方小月握着水杯的力道忽然加重,指尖泛白,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间,情绪起伏就变得这么大。

纪仰光看着她的举动,心下其实也明白了三分,但还是轻声说了句:“我以为她会告诉你的。”

原来我在她心里也不过如此,连她身边最好的朋友,都并不知悉我们的关系。

年芨,你可有真心喜欢过我?

好半晌,方小月才沉淀下心头不明所以的情绪,无所谓的笑了笑:“也不是,自从年年辞了职以后,我跟她的确很少见面,可能是因为没时间告诉我吧。”

嘴上这么说着,其实两人心里都清楚的明白,这样的说辞只不过是在为年芨找借口罢了。

如果她真的想说,如果她有心要让别人知道,方小月根本不可能到现在才知道真相。

原来……

原来是这样,你会资助我和我的妈妈,会在我有困难的时候施以援手,会动用关系替我妈妈安排手术,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因为我身边的年芨,而不是我。

其实早该知道的,在雪白的病房里,那个叫秦巡的男人出现的那一刻,视线分明都是往年芨身上看去的。

还有后来,纪仰光面带笑意走进病房,亲切的问候她的妈妈,方小月当时还真的以为,这是个面容清俊性格温文尔雅的男人。

直到今天,到现在,他坐在自己面前,努力扯出了僵硬的笑容,只是为了从她口中知道别人的消息,而那个人,是她明面上的闺蜜,她们曾经一起做了那么多的事情,甚至还是挤在过一张床上的人。

他说:“年芨是我爱的人。”

妈妈回老家之前,特意凑在方小月耳边轻声说了句:“小月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该考虑考虑找个人一起过日子了。”

当时她脸色一红,还没来得及开口,妈妈又笑着说:“我看那个纪先生就很不错,他不是年年的朋友吗?人长得好,性子也不错,你可以让年年安排你们见见面啊。”

心里不是没有过这种悸动。

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子,独自一人在外打拼多年,身心早已疲惫,如果真的能有一个男人愿意尽心尽力的爱自己、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宠爱,这该是多少人心里向往的事情啊。

而纪仰光,更是方小月甫一见到,就觉得气质不凡的男人。

根本没有女人,能抗拒得了他这样迷人的男人。

又或者说,在遇到纪仰光之前,方小月从来没想过,自己要找一个什么样的爱人。

在遇到了他以后,所有原先还模糊的、不甚分明的标准,似乎都逐渐清晰了起来。

心里沉沉的,就是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就是他了,就是这个男人了。

承认吧,方小月,吃饭什么的根本不是你的目的,你真正的司马昭之心,恐怕藏都藏不住。

如果不是因为工作太忙,不是因为想要赚钱,你根本不会忘记年芨。

因为你不会忘记,只有通过年芨,才能见到纪仰光。

你真的,在心里把年年当做你最好的朋友吗?

以前也许是,但现在呢?

你真的问心无愧吗?

究竟是什么样的朋友,才能突然消失了你都一点没有察觉呢?

其实是因为,你嫉妒她吧,你觉得就算没有她,你也能引起纪仰光的注意。

所以才会在接到他电话的时候,心里激动无比,不管有没有在上班,不管扣不扣工资,都毅然决然的答应见面。

你其实是觉得,他没有忘记你的吧。

你其实是觉得,他约你出来是对你有意思的吧。

想到这里,方小月的手指,忽然没来由的颤抖了起来。

她故作镇定的继续抬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但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而溢出杯口的水,却仿佛十分清楚的,在诉说着什么。

明明是盛夏,骄阳正好的艳阳天,即使吹着空调也会觉得热意翻涌的天气,方小月却忽然觉得,整个身子,都像被冰冻住了一样,凉意刺骨。

也是在这一刻,她才恍然明白过来,自己之前的心思究竟有多么龌龊不堪。

“你脸色看起来似乎有点不好。”

是纪仰光,低沉如清水般的声音,缓缓流淌过耳畔,舒服至极。

方小月垂着眼睛,为了赶来见他,她特意放下了原本扎着的头发,此时耳边有一缕头发落了下来,遮住了她一半脸孔,同时也将她脸上那些藏不住的表情悉数掩去。

她用力捏紧了手心,直到察觉指甲都陷进了皮肉里,刺痛的感觉传来,方小月才抬起头,强迫自己让语气放得平缓,听不出端倪:“没有,就是天气太热了,我有点不舒服。”

纪仰光沉吟片刻,忽然说:“方小姐,真的很抱歉,今天耽误你这么多时间,给你造成的损失,我会让我的助理赔偿给你。”

他语气一顿:“另外,你的妈妈身体不好,我也会让人多多关照的。”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听到这里,方小月的瞳孔陡然放大,指甲深深掐紧手心的肉里,语气里带着些许难以置信,“你是在……施舍我?”

没等纪仰光回答,她已经倏的一下站起了身,只穿着一件夏装的肩膀未免显得有些单薄。

章节目录 第84章 何时才能抱紧你(下) “纪先生,”方小月站在纪仰光面前,紧紧咬着后槽牙,语气越来越凉薄,“我愿意告诉你这些事情,是因为我觉得你关心年年,是因为我认为你不是坏人,如果你一定要用金钱来衡量这一切的话,那我无所谓,毕竟钱这东西,是个人都喜欢的。”

她一字一句,加重语气:“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们生意人的通病,总觉得别人帮助了你就一定是别有用心了?我家里条件是不好,可是我妈妈也一直从小就教导我,要靠自己的双手踏踏实实的来赚钱,你曾经帮助了我,我很感激你,但这并不代表可以成为你羞辱我的理由。”

方小月微偏过头,眼眶还是没忍住的红了,但她倔强的咬着牙根,不让眼泪掉下来:“别一副高高在上自诩清高的模样了,你真的,败坏了我对你的全部好感。”

结果还是没能忍住,豆大的眼泪顺着她的脸庞滑落下来,方小月的身子轻轻晃了晃,手掌紧握成拳,随后大步走出了咖啡馆。

纪仰光垂着眸子,眼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小块阴影,听完方小月这一番话,内心毫无波澜,他面无表情的坐正身子,视线又望向了窗外。

他太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脾气了,只要心情稍微一不好,说出的话就会莫名其妙带着刀子,不分场合不分人,无形中把别人的心捅得血淋淋的。

就像刚才,纪仰光明知道自己说这话,方小月一定会生气,因为她现在所维护的东西,他自己曾经也有过,所以他太了解那种隐忍愤怒的表情究竟是从何而来的了。

是身为穷人的,最后的尊严。

可他还是说了,不是吗?

纪仰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已经成为别人口中自诩清高的人了呢?

曾经你也是从这样的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其中艰辛与辛酸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懂,可为什么,你还是要用这样难听的语言去嘲讽别人呢?

不要牵扯到无辜者的身上啊。

纪仰光闭了闭眼又睁开,从兜里拿出手机,划开屏幕,页面上呈现出来二十多个感叹号,是秦巡给他打的电话。

纪仰光回拨过去,那边的秦巡飞快接起:“纪总,您去哪儿了?”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秦巡,你有时间的话去看一下那个方小月,她好像,心情不太好。”当然,是被我伤害到的。

后半句话是纪仰光默默在心里补充的。

秦巡答应着,又问:“纪总,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人了呢?”

“没什么,”纪仰光明显不想再多说什么废话,只言简意赅的说,“你去就行了。还有,我今天就不回公司了,有些事。”

说完,不等秦巡再回应,纪仰光已经直接掐断了电话。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时针正指着一点的方向,在心里大概估计好时间,他身子软软的向后一倒,靠在了真皮沙发上。

此时阳光正好,暖和的洒在脸上,纪仰光浑身都像被笼罩在金色光芒中,脸孔越发清晰分明。

不出多时,耳边果然传来了一个轻轻柔柔的女声:“你好,请问这里有甜品吗?小孩子可以吃的那种。”

接下来是服务生带着笑意的声音:“有的,您需要哪种呢?”

纪仰光闭上眼睛,身子更往后靠了一些。

“我就要那个吧。”

“好的,请问您是打包还是在这里吃?”

女声音调明显低了下去,似乎是在询问某人的意见:“绘锦,你累不累啊?不如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

“姨娘,这是什么啊?”软糯的小孩子声音,奶声奶气的。

女声耐心的解释着:“这里是供人休息的地方啊,我们走了这么久的路,休息一下好不好?”

“好。”

绘锦?姨娘?

年芨,可真有你的。

纪仰光的心,没来由的沉到了谷底,脸色阴沉一片。

尽管心里明白,那小孩叫的是姨娘,而不是妈妈。

可他就是想不明白,她究竟是为什么消失了整整一个月。

年芨,你真的欠我一个解释。

纪仰光没睁眼睛,耳朵里却是很清晰的,桌椅碰撞的声音,他知道,是带着孩子的女人在离自己不远处的地方找了位置坐下了。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不平稳了。

“姨娘,爸爸什么时候才会来接我啊?还有妈妈,我好想她啊。”小孩子的声音委屈吧唧的,似乎下一刻就能直接哭出来一样。

年芨抿着唇想了一会儿,她知道绘锦虽然年纪小,但很会看大人脸色。

艰难的掩住脸上的苦色,她放柔了语气安抚着:“绘锦乖啊,你爸爸妈妈很快就会来了,你安心在姨娘这里呆着,姨娘带你到出去玩好不好?”

年芨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是笑着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如果有人能仔细看,也许就能发现她瞳孔里一闪而过的,那丝巨大的悲哀。

她又伸出手摸了摸绘锦毛茸茸的脑袋,然后转过脸,死死咬住下唇肉,眼眶一阵湿润,视线开始模糊。

绘锦啊,你的爸爸,也许回不来了。

你的妈妈,也真的已经长眠了。

绘锦低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儿,忽然很认真的问:“是不是绘锦不听话,爸爸妈妈不要绘锦了?姨娘,绘锦以后一定会听话的,你让爸爸妈妈快点回来接我好不好?”

年芨闭了闭眼,将眼珠里即将涌上来的液体逼下去,这才回过头,手指弹了弹绘锦光洁的额头:“瞎说什么呢,这天底下怎么会有爸爸妈妈不要自己宝贝的,绘锦一定要乖乖的,只有这样,你爸爸妈妈才会尽快来接你。知道吗?”

服务生将甜品端上了桌子,也许是听见年芨说这话时口吻里的认真与安慰,也笑着应和了一句:“是的啊小朋友,你姨娘说的没错,只有很乖的孩子才能有糖吃哦。”

绘锦盯着自己面前的甜品,这东西以前她从未见过,好半晌才说:“我知道了,我会乖乖的,不惹麻烦。”

见她这样乖巧的模样,服务生也没忍住,也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小朋友真漂亮,你爸爸妈妈一定长得也很好看吧。”

章节目录 第85章 遗憾不就是这样吗(上) 绘锦不说话了。

她对不熟的人从来都是这样,也讨厌跟别人有身体上的触碰,感觉到头顶上传来触感,一张小脸儿立刻垮了下来。

年芨不好意思的对服务生笑笑:“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别太在意。”

服务生摊摊手,也是浑然不在意的样子:“没关系的,小孩子嘛,很正常的。”

服务生走后,年芨替绘锦将甜品包装拆开,又把小勺子递到她手心里,轻声说:“绘锦先随便吃一些吧,等会儿我带你回家,再给你做饭好不好?”

绘锦接过精巧的小勺子,点点头,然后开始小口吃了起来。

终归还是小孩子,逃不过美食的诱惑。

绘锦觉得这东西十分新奇,看起来这么奇怪,吃到嘴里却是甜的,她年纪还太小,脑子里想的事情也不多,很快就被面前的美食吸引去了全部注意力,嘴角边还沾上了碎屑,似乎已经忘记了之前的烦恼。

年芨心想,能就这么忘了也好,不然她还得想很多个理由,来搪塞这个年纪虽然小,但打小就心思缜密的姑娘。

绘锦妈妈性子沉静如水,绘锦除了遗传到了一张精致漂亮的脸蛋,性子脾气什么的却是跟她妈妈半点也不像。

才不过五六岁的孩子,眉宇间却已经有了她妈妈的影子,眉目如画,脸色白皙,举手投足间都隐隐有那人的风采,要是长大了,肯定跟她妈妈一样,也是个不俗的美人。

年芨看着绘锦可爱的吃相,时不时伸手替她擦去嘴角的碎屑,忽然没来由的说了一句:“绘锦,你妈妈把你带得真好。”

绘锦一愣,然后扬起小脸,挺骄傲的说:“那当然了,我妈妈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她对我可好了。”

年芨随意的笑笑不说话。

其实她的意思是,你妈妈真的很厉害,在那样艰难的环境下,还能带着你这么个孩子,举步维艰的生存着。

如果换了年芨,她都不敢想象自己到底能不能坚持下来。

“姨娘,我能问你个问题吗?”绘锦咬着手上的甜甜圈,腮帮子鼓了起来,含糊不清的问。

年芨轻笑:“你说啊。”

“为什么,妈妈要我喊你姨娘啊?可是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啊。”

年芨垂下眼睛,很轻的叹了口气,她想了很久,然后才说:“因为在你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我跟你妈妈就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啊,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就慢慢离开你妈妈了,所以你才没有见到过我。”

她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其实心里也为自己这话捏了一把汗,她知道绘锦心思深,万一察觉出了什么不对劲,她又应付不过来的话要怎么办?

意识到这里,年芨又补充了一句:“绘锦,别想太多了,你妈妈既然让我帮忙照顾你,你就什么都不用担心,安安心心的呆在这儿就好了,姨娘虽然没什么钱,但不会饿着你的,放心吧。”

绘锦低着眸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年芨也不知道她到底听进去没有,但是眼下,除了这么忽悠她,自己也没有任何办法。

“绘锦,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不要出任何意外,只有这样,才对得起那些用生命来保护你的人,你的身上,有他们全部的寄托和希望。”

年芨的视线落到绘锦白净的侧脸上,忽然又想起了她的妈妈。

那个像是从画卷里走出来的,气质温婉如兰,如诗如画的美丽女人,有着一头齐腰黑发,面容永远温和,说话声音也永远柔和的女人。

她叫温禾。

她的女儿,叫温绘锦。

她直到死,都还在用催眠术催眠自己的女儿,不让自己的孩子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是多么的险恶与黑暗。

她原本干净白皙的脸庞上,沾满了血污,衣衫也已经在逃亡的过程中变得破败不堪。

在看到年芨的那一刹那,她已经黯淡无光的眸子里,忽然亮起了光芒。

她艰难的开口,发丝凌乱的缠绕在脖颈间,大片大片的血渍从她身下蔓延开来,像一朵绝美的花,盛开在贫瘠的土地上,她用沙哑到近乎分辨不出男女的声音说:“求你,救救她……”

然后她颤抖着手,指向了一个方向。

顺着她手指的位置看过去,年芨就看到了,战火纷飞满目疮痍的苍茫大地上,绘锦闭着眼睛,混身纤尘不染的躺在一块还算干净的地上,如初生婴儿一般睡得又香又甜,对外界的所有纷争丝毫不知。

这是个多可爱的孩子啊,年芨只是简单看着她的脸,心里都会止不住的开始发抖。

被战争的魔手给毁了的孩子。

年芨跪在温禾的身边,握住她不停痉挛的手臂,拼尽全力想将身上的温度输送一些给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温禾已经没有力气再次开口,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很小的幅度的摇着头,在飒飒的风中,她的身子像朵飘零破碎的花朵。

年芨感受着她身上越来越凉的温度,眼泪大滴大滴从眼眶里流出来,她哑着嗓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那一刻,年芨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向淮远宁愿得罪自己也一定要让她回来看看的原因了。

她这才恍然大悟,自己这么些年来,究竟是做了一件多么不可饶恕错得一塌糊涂的事情。

她为了保全一个人,却害了其他所有人。

年芨啊,你未免太过自私了。

她将耳朵贴在温禾的心口上,倾听着她微弱的心跳声,她抬手擦去温禾脸上的泥土,她恍然发现温禾长的真好看。

她说:“温禾,我叫林抒词,你记住我的名字,如果人真的会有来生,你一定要早点找到我,然后毫不犹豫的杀了我,只有这样,那些罪过,才不会继续轮回下去。”

她哆嗦着嘴唇,声音越发沙哑:“温禾,你听见了吗?”

你听见了吗?

年芨的眼泪落在温禾绝美的脸庞上,化开了一小片污渍,斑斑点点的星光这时从天边逐渐升起。

天亮了。

章节目录 第85章 遗憾不就是这样吗(下) 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回来过了?年芨有些记不清了。

脑子里迷迷糊糊的,隐约出现了一个时间。

大概有,十年了吧?

脚底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她的视线没来由的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恍然之间才发现,原来是眼眶中湿润了一片。

不是没有想过会变成现在这样,但之前年芨心里一直存着侥幸的心理,觉得也许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是她低估了,那群人的野心与贪婪。

为了安全起见,她的本体还保留在h市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只是以影子的形式回到了槐吾。

回到了这个,她曾经生活过几年的地方。

天空还是澄净得一碧如洗,空气里却满满的弥漫着硝烟的气息。

是小镇?

槐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这样民风淳朴极具古典意味的小镇了呢?

年芨心下略有迟疑,视线往周遭扫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人。

向淮远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没在原地多做停留,原本只是想着随便看一会儿,如果没事的话就回去。

因为该发生的一切,根本没有人可以挽回。

脚下是贫瘠的土地,也许是刚下过雨没多久的缘故,泥土被泡得软软的,沾在了鞋底,年芨往视线所及里看到的一幢低矮的小房子走去。

自己记忆中的那些高楼大厦,似乎早已远去。

是一间看起来很普通的房子,房身斑驳,周边杂草丛生,木门却是崭新的,似乎还刷过漆的样子,她闻到了淡淡的油漆味。

年芨目不斜视的走了进去,因为她现在是影子的状态,所以不会受到任何实质存在的事物所阻隔。

下一刻,她已经穿透过了木门,身子就这样飘了进去。

房子里只安放着一些十分简单的家具,空间不大,再往里面看还有一间屋子,窗户没拉开,视线昏暗,周围都静悄悄的,好像一点声音都没有。

年芨轻轻的往里走进去。

这时忽然从里屋传来一个柔和的女声:“是有人在外面吗?”

年芨脚步一顿,没动作了。

按理说,她现在这个形态,根本不可能有人可以感知到。

更别提,她都还没走进去。

没过多久,面前的门被人轻轻打开,一张素静白皙的脸出现在年芨面前。

这是她跟温禾的第一次见面。

这时候的她却不知,温禾其实早就已经,预料到了她的到来。

年芨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在试探,想知道面前这个女人到底能不能看见自己。

果不其然,眼前的女人轻轻一咧嘴,笑了:“你好,不用再往后退了,不然你会撞到柜子的。”

年芨一愣,回过头看了一眼,后背果然已经快要触碰到坚硬的柜子了。

她转身,眉毛拧着,有些迟疑的问:“你……看的见我?”

温禾微笑着,毫不掩饰的轻轻点头。

年芨继续问:“为什么?”

温禾没答,而是走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年芨这才发现桌子上安静的摆着两杯茶,纯白的烟雾缭绕着往上盘旋,茶香四溢。

这分明,就是在等候自己的到来。

意识到了这一点,年芨也不再掩饰什么,走过去,在温禾对面坐下:“你知道?”

温禾依然点头,纤白的手指端起了一杯茶,放在嘴边小口的抿着,动作极尽温婉优雅:“是的,我都知道。”

年芨看着她的举动,没来由的忽然就觉得,这个人一定不简单。

年芨的印象里,从来没有哪个人能像温禾一样,把喝茶这样简单的动作做得如此优雅,举手投足间都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她的视线往身下一扫,突然发现自己坐着的椅子居然是一把十分古老的太师椅,椅身通黑,古香古色的。

心下飞快的,闪过了一丝小念头。年芨再次抬眼,屋子里没有灯,只有零散的光线从墙壁缝隙中透出来,将温禾原本就冷白的一张脸照得更加清润苍白。

温禾轻笑:“现在,你知道了吗?”

年芨垂着眸子,心里想着什么,嘴上已经说出了口:“你……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温禾轻声打断,她的口气依旧轻轻柔柔的,没有任何压迫意味:“是的,我跟你一样。”

原来是这样。

难怪。

听到她这样说着,年芨想到了什么,看着温禾的脸,脑海里就忽然出现了一副画面。

知道了一切真相以后,年芨瞬间哑然失笑。

她其实早该知道的,无论时空如何转换,一个人本身的性格与习惯都绝对不会改变。

就像面前的温禾。

即使穿着最平凡的现代服饰,即使头发长长的披在身后没有挽起来,即使脸上粉黛未施,可是骨子里的那股典雅温婉的气息,却是尽显无遗。

她不禁联想到,这样的美人,如果不是生在了现在,如果穿上了古代衣饰,如果淡淡描眉轻点朱砂,又将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这个世界真的很奇妙,可也正是因为这份奇妙,我才有了重生的机会。”

温禾看着年芨,声音柔和的还在继续说:“我叫温禾,你呢?”

温禾?这个名字真的很适合她。年芨想了一会儿,回答:“林抒词。”

“我一直在等你,等了很多很多年了今天终于等到了。远方来的流浪者。”

年芨问:“你知道我今天会来?”

温禾淡笑,不置可否:“你曾经有的能力,我也有,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惊奇的事情。”

曾经拥有的能力?年芨只想到了通晓。

这是她最特殊的异能。

见年芨没说话,温禾接着说下去:“我知道你来的目的,这么多年了,我也一直在等着你,现在你来了,很多事情,也就应该让你知道了。”

年芨略一抬眼,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温禾不紧不慢的又喝了一口茶,她身上就是莫名有这种可以让人心情平静下来的气质,光线不明亮,一室茶香氤氲中,年芨的一颗心也逐渐平稳下来。

温禾将唇边不小心沾到的茶渍轻轻擦拭去,再度柔声开口。

章节目录 第86章 你就应该如期出现(上) “关于我的来历你其实可以不用知晓,因为我曾经生存的那个年代,无法用语言来向你描述,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词语来形容,那么,也就是你们世人口中所说的,穿越。”

“我曾经死过一次,也许是上苍也觉得我十分可怜,因此给了我重生的机会。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一个人告诉我,我的使命就是等待一个人的到来。”

“那个人,是冥王。”

“他告诉我,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一定要留在这里,等着一个从远方来的女子,这名女子,拥有一双可以知悉未来,通晓过去的眼睛。作为重生的代价,我也必须履行这一指责。”

“他说你身上,有可以扭转局面的东西,让我务必要等到你。于是我就留在这里了。”

将这些前尘往事轻描淡写的叙述完,温禾忽然话锋一转:“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我并不知情,但是我想,冥王需要我告诉你的事情是,现在的局面。”

她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纤细的手指敲击在木质的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扣扣”声。茶是温热的,年芨并没有喝,烟雾也还没有散去,隔着一小段距离,年芨眼中温禾的脸,忽然变得迷离起来:“相信你应该也有所耳闻,现在的情况是,机械人已经统领了这座城市,它们有着金刚不坏的身躯,人类根本不是它们的对手,因此被大量奴役,踩进灰尘中,没有任何尊严可言。”

“你现在肉眼可见的这个小镇,应该可以说是唯一一片没有被机械人染指的土地,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是因为我的丈夫,是他以一己之力撑起了全部。”

“他非人类,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有机械人将活生生的人类捉去,进行生化实验,企图将人类机械化,将整个世界变成他们的领土。”

“而我的丈夫,则是第一批以身试险的人类。”

说到这里,温禾一向从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

年芨猜想,她一定很爱她的丈夫,又或许,她的丈夫已经遭遇了不测。

温禾轻声叹了口气,接着说下去:“最后的结果是,机械人当然没有成功,因为它们还缺少一样东西,一样可以完全将人类转变为机械的东西,是人类基因。”

“因为实验的失败,直接导致一部分人发生了基因突变,我的丈夫当然也没能幸免,他被注射了大量催眠剂,上过无数次实验室冰冷的手术台,心脏被机械人剖开检查其中的构造,被植入了与他身体无关的芯片,精神早就已经在非人的折磨中变得崩溃。”

“他完全变了,再也不像一个正常人,而是变成了别人口中所说的怪物。”

温禾语气一顿,忽然低下头,手指搭在了额头上,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嗓音低迷:“很抱歉,我情绪有点难受,因为回忆起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年芨听出了她话里的深深无奈与难过,她知道尽管温禾已经尽可能的将这一切一笔带过,可还是没能止住涌上心里的那股绝望之意。

其实不只是她,就连年芨听着这些事也会觉得一颗心被揪得紧紧的,好像有人在用刀子时刻割着其中的骨血。

更别提这个人还是温禾的丈夫了。

作为爱人,她一定比任何人都还要难过,可还是只能旁观着一切的发生,无能为力。

年芨安慰着她:“没关系,我能理解,人之常情。”

过了好半晌,温禾才重新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抬起了头:“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变得跟以前一样,总归会的。”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放得平稳,可是不停颤抖着的指尖还是出卖了她。

年芨也说:“一定会的,就算他现在还没来,未来也一定会回来的。”

“谢谢你。”温禾深深叹了口气,轻声说,“还是接着说该说的事情吧。”

“这座小镇已经没有多少居民了,尽管表面上看起来还是风平浪静的,可是我知道,它也不会太平很久。”

“我对生死其实无感,但是看着那些无辜的人民深陷水深火热中,心里也还是会感到难过,可是我根本无力改变什么。”

“我想,冥王口中的你,应该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物,至于人类基因,我相信也一定在你身上,所以他才会要我不惜一切代价的也要在这里等待着你。”

“整座城市已经陷入危机,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机械人大肆奴役人类,它们将人类当做宠物玩偶一般的存在,可是它们没有真正想过,如果没有人类,自然也不会有它们。”

“我都说完了。”温禾如释重负一般的将茶杯放回原位,深褐色的残渣还遗留在杯底。

年芨垂下眸子,眼睛里翻腾着复杂的情绪,她问:“那我该怎么办呢?”

温禾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才说:“我也不知道,因为现在,我连我自己都已经无暇顾及,我只是想把这些事实都告诉你,而现在,我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了,未来,我到底该何去何从,自有命数定夺。”

年芨的目光落到她没动过一口的茶上,忽然完全不着边的问了一句:“这茶,好喝吗?”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她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温禾已经迅速起身,往里屋的方向走去。

年芨没再动作,下一刻,一个看起来不过几岁的小姑娘已经站在了她面前,温禾牵着小姑娘的手,手指温柔的覆上了她的头发。

“这是?”年芨一愣,随后问着。

话一出口她才忽然反应过来,这个小姑娘应该是看不见她的,于是闭了嘴没继续说话。

却没想到小姑娘歪着头,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年芨,侧过脸奶声奶气的问身旁的温禾:“妈妈,这是谁啊?”

温禾见年芨脸上一副不解的神色,先是轻声对小姑娘说了一句:“绘锦乖,叫姨娘。”

章节目录 第86章 你就应该如期出现(下) 然后又转头看着年芨:“这是我女儿,温绘锦,快六岁了。”

年芨有些哑然,张了嘴看看温禾,又再看看温绘锦,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难怪总觉得温禾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原来是已为人母。可是她看起来分明还是这样年轻,脸孔清秀静美,要是不说,只怕根本没人看得出来她居然还有个女儿。

“姨娘好。”绘锦眨巴着大眼睛,十分乖巧的对年芨打招呼。

她跟她妈妈真的长得很像,尤其是一双眼睛,漆黑清亮,深不见底。

年芨回过神来,也轻轻点头:“你好啊,小绘锦,你长的真漂亮。”

她说这话是发自内心的夸赞。

绘锦抬头看了看牵着自己手的妈妈,又看看年芨,内心似乎正在挣扎着什么,然后她轻轻松开温禾的手,撒开小腿儿跑向了年芨,她还太矮,只到年芨大腿的位置。

思索了一会儿,绘锦十分干脆的伸手,环住了年芨的腿:“姨娘,爸爸都好久没回来了,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他是不是不要绘锦跟妈妈了?”

才不过几岁的孩子,话语里却已经带上了些许委屈:“他明明跟绘锦说很快就回来的,可是绘锦都等了他好久好久了,他还是没回来……”

温禾站在不远处,听了绘锦这话忽然低了头,长长的睫毛垂着,神色淡漠,但肩膀却已经开始了轻微的抖动。

年芨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她其实心里知道绘锦的爸爸,也就是温禾的丈夫,很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想了一会儿,她还是蹲下了身子,轻声对绘锦说:“绘锦,你要相信你爸爸,如果你爸爸足够爱你还有你妈妈,不管多艰难险阻,他都一定会回来的,你还小,什么都不要多想,你需要做的,就是相信他就好了。”

如果爱,如果深爱,如果挚爱,那就请一定相信他,无论腥风血雨,无论荆棘丛生,无论前路迷茫,都请相信他,跨越千山万水,历经艰难险阻,你爱的人,都一定会再次回到你的身边,在你的耳边轻声呢喃:“我回来了。”

温禾的眼眶里已经充盈了泪水,她努力压下心头隐晦的情绪,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快步走过去,将绘锦从年芨身上拉开:“绘锦,你姨娘刚刚从远方回来,肯定有点累了,我们先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好不好?”

绘锦眼尖,只是一抬头就看到了温禾微红的眼眶:“妈妈,你怎么又哭了?”

温禾轻笑着摇头:“没有哭,就是感动,妈妈等了你姨娘很久,你姨娘终于还是来了。”

“妈妈是不是想说,姨娘都来了,爸爸也快回来了?”绘锦晃着小脑袋,模样十分可爱。

“是,我们绘锦真聪明。”温禾抬手抚摸着绘锦的脸庞,如果没有这个温暖自己的小天使存在,这漫长的、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峥嵘岁月,她真的很难想象自己究竟要怎么度过。

还好,还好,绘锦,尽管当初万人阻止,可我还是力排众议,将你留了下来。

因为除了他,就只有你,是我继续生存下去的动力与希望了。

绘锦轻点头,又回过头对着年芨说:“姨娘,你饿不饿啊?你想不想吃东西?”

不知为何,第一眼见到这个所谓的“姨娘”,绘锦心里就没来由的觉得一阵亲切,她想,既然是妈妈的朋友,那就一定也是好人。

温禾走到一旁的桌子边,拿出烛台,划开了一支火柴,然后将蜡烛点燃,摇曳的烛火轻盈的充斥了整间屋子,火光四溢,尽管光线依然不甚分明,但也足够了。

年芨站起身来,蹲得时间有些久,脚底发麻,她站稳,缓了一会儿神才说:“姨娘不饿,谢谢绘锦。”

然后她转过身,视线对上也碰巧回过头来的温禾,年芨问:“这里没有电灯吗?”

温禾想了想,说:“这座城市里所有的电器都已经被机械人占领了,它们说人类没有资格使用。”

年芨皱起眉头,仰头看了一眼屋顶,天花板上空荡荡的,果然没有灯泡的影子。

是已经狂妄到这种地步了吗?究竟有没有想过若是没有人类,又何来它们机械一族?

“其实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温禾见年芨表情凝重,又说,“要是使用电器的话,很容易就会被机械人察觉到踪迹,到时候可能会连现在这座小镇都不再安全了。”

“而且,我跟绘锦其实也真的用不上这些东西。”

年芨的视线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环视了一圈,接着问:“镇子上还有其他人吗?”

从她刚才脚步踏上这片土地开始,就已经察觉到了人烟气息,尽管十分稀疏,但也是存在的。如果猜的不错,应该还是有幸存者的。

照温禾所说的,城市里已经是一片狼藉,也就只有这种地势偏僻又受到特殊保护的地方,才可能会存在最后的人类了。

温禾却没有很快回答,而是走到了绘锦身旁,拍了拍她小小的肩膀:“绘锦乖,先进屋子里去,妈妈跟姨娘有些事情要说,你先去自己玩好不好?”

心下虽然有迟疑,但对妈妈的话绘锦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于是再次认真的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年芨,然后迈着小腿走进了里屋。

见绘锦进了屋子,温禾将里屋的门拉合上,这才转过身看着年芨,压低了音量说:“也许是有的,但是我并不清楚,为了保护绘锦,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过这个大门了。但是前不久,我还是听到了有门外打斗的声音,也许不多,但一定是有的。”

年芨抿着唇,想了好久又问:“那你觉得我现在要怎么办?”

温禾看着她,目光坚定:“出去,找到他们,带走他们,带他们去一个安稳的地方。”

“小词,”温禾这样喊她,语气恳切,“你信我,这个镇子不可能太平太久,你既然能毫发无损的找到这里来,那就说明你一定有能力保护别人。”

章节目录 第87章 只要你在 “我曾经是从冥界出来的人,我的眼睛可以看到常人无法看到的东西,绘锦遗传了我,她也可以。可是尽管如此,我们也依旧没有任何能力去阻止一切的发生,因为我们的力量太微弱,现在我们甚至连自己的安全都没有办法保障。”

说到这里,温禾略一停顿:“所以,如果你有这个能力,那你一定要帮助他们。”

年芨听完,心下一沉,低下了头。

听温禾说完这些话,她瞬间想到了自己现在的情况。

能力?年芨轻轻摇摇头,她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再像以前一样召唤光刃了。

要是以前,她身边还有向淮远这个并肩作战的伙伴,他们两个默契十足,不管在任何地方,都是战斗力一等一的搭档,可以对机械人造成一定程度上的伤害。

可是现在?

向淮远已经叛变,而自己,也已经彻底失去了异能。

过了一会儿,年芨抬起头来,不停跳跃着的红色火光将她的半张侧脸照的分外明亮,她听到自己低哑的声音,缓缓流淌在寂静的室内:“我尽力而为吧,温禾,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也谢谢你愿意等我回来。

因为我的优柔寡断,因为我的自私自利,因为我的盲目无知,我好像真的,害了很多人。

虽然今天这个局面并不是我一手造成的,但无论如何,这其中,也一定有我的一份。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亲自来结束这一切。

就当做为我曾经犯下的错赎罪吧。

…………

已经是第三天了。

这个镇子上食物资源十分稀缺,年芨虽然不用摄入食物,但她还是需要水源的滋润。

温禾先前在屋子里储存了不少食物,但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也开始逐渐减少,绘锦虽然吃得不多,但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绝对不可以饿着她。

她们白天不敢出门,尽管外表看起来这座小镇一派祥和,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但其实谁心里都明白,埋葬在平静外表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只有等到深夜的时候,温禾将绘锦哄睡着,她才会跟着年芨一起轻轻推开大门,到院子里的草丛上收集新鲜露水。

月色如华,将院子照得一地莹白,年芨心里其实有些惊讶,为什么在资源如此匮乏的情况下,这里的草丛树木却依旧生长的如此高大茂盛。

问了温禾,她只是随意说了句:“也许是因为这里是最后被庇护的地方吧。”

庇护?

心里一下子想到了什么,年芨手上拿着精致的瓶子,动作轻柔的将草叶上凝结的露水收集到瓶子里,她动作一顿,问:“温禾,可以冒昧的问一下,你的丈夫,是用什么方式来守护这座小镇的吗?”

四周安静得诡异,连风声似乎都听不到,月亮安安静静的挂在头顶,将温禾白净的脸映衬得更加清秀白皙,她站在年芨对面的地方,大半边身子被茂密的草丛遮住,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一僵,手中一直拿着的瓶子瞬间掉在了地上,瓶身四分五裂,摔了个粉碎。

寂静的夜里,这点声响显得突兀至极。

年芨的眉头不经意间轻轻皱起,是自己不小心问到人家的痛处了吗?

“并没有,你不用多想。”过了好半晌,温禾像是能知晓年芨心中所想一样,轻轻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没有很痛,也不是不能提起,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告诉你也无妨。”

温禾蹲下身子,将地面上的瓶子碎屑仔细捡了起来扔进草丛中。收集了大半宿的水珠洒在地上,没过多久就蒸发殆尽,她叹了口气,似乎是有些惋惜。

年芨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准备安静的聆听。

忽然吹起了轻风,草丛摇曳,“沙沙”作响,年芨耳边的一缕发丝被吹到了脸上,她抬手,将头发顺到了耳后。

这几天,她白天一直养精蓄锐,夜里出去行动,几乎将这个不大不小的小镇给逛了个遍,镇上屋子不少,却都空荡荡的没有人。一条小河从小镇其中穿心而过,飘然的流向远方。

已经三天了,年芨却还是一无所获。

回来之前,她原本只考虑到过来看看就好,没想到自己会因此驻足停留,因此也就忽略了时间的飞速流逝。

以h市的时间来计算,她离开h市,已经整整三天了。

而且,她还是在纪仰光的公司里,在原本准备吃完饭的员工食堂里,忽然消失的。

被向淮远虏到了他的四维空间以后,年芨其实已经是走出来的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混沌不清的,就是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回去看看吧,回去看看吧,不然你一定会后悔的。

伴随着向淮远之前的话语,沉沉的,撞进年芨的心里。

藏在袖子里的手掌不自觉的就紧握成拳。

无论如何,还是要回去看看。

此时此刻,四下除了温禾没有任何一个人,周遭安静得似乎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年芨的心,忽然就沉了下去,一路直达谷底。

你太莽撞了,年芨。

她忽然想起了纪仰光。

这个时候,他在干嘛?会不会已经睡了?会不会因为自己的突然失踪而感到困惑难过?会不会,有一点点,想起她?

你不应该就这么离开的,年芨,你太不责任了,你明明已经是他的女朋友了,不是吗?最起码,应该告知他一声的吧?

可是,我没有办法啊,他要是知道了真相,我根本不敢保证一切还会不会如原来一般岁月静好,安然无恙。

年芨,说到底,你还是在害怕,害怕东窗事发,害怕纪仰光知道真相,害怕你辛辛苦苦铸造的一切全都毁于一旦。

“言若勋,他的名字,叫言若勋。”

年芨低着头,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了温禾平稳无比的声音。

她还是和前几天一样,不管情绪如何激动,脸色多么难看,说话声依旧轻柔平静,根本听不出任何波动。

像是被这声音所安抚了一样,年芨的心也慢慢沉稳下来。

章节目录 第88章 纪念我们的纪念(上) “我这个人其实没多大优点,就是耐心特别多,守得住漫长的岁月,禁得起长久的寂寞,等着一个人的回来。”

温禾轻笑一声:“你敢相信吗,我等了他很多很多年,他以为我们是初遇,其实我们是重逢。”

“我原本以为上辈子没能在一起的,我们这辈子补回来就好,可是等我遇到他了以后才发现,时空的缝隙这么大,根本没有办法补回来。”

“是血,吸血鬼一族的血液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机械人的敏感程度,也是因此,才会让这个小镇看起来与世隔绝,一派协和的样子。”

听到这里,年芨心下一惊:“你是说,他是吸血鬼?”

温禾淡笑着纠正,神情平淡无比:“严格来说,只是吸血鬼中的一只无名小卒而已,他不是好人,因为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早就已经被血族从族谱上除名了。”

“但在我眼里,他永远都是好人。”

“为什么会有吸血鬼的存在呢?”年芨心里觉得诧异,这个世界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混乱不清了?

明明她生存在这里的时候,还是一副正常光景的。

夜色越来越深,温禾的脸色这时也变得与夜色一般凝重,她低着眸子,浓密的睫毛垂下,在眼睛下方投射出一小片阴影:“是时空错乱了。”

见年芨露出一副不解的神情,温禾接着解释下去:“开始的时候我也不敢相信,可是后来,越来越多的奇怪种族像雨后春笋一样一下子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汇聚在这个镇子上,数量之多,种族之奇特,真的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什么。”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也许是因为机械人在背后做着什么手脚,才会导致时空错乱,世界失去它原本的运行轨迹。因此无数个生存在不同时代的种族在错综复杂的时空交换中,来到了这个世界。不止血族,我曾经还亲眼见到过深埋于地底的鬼族,它们没有本体,以灵魂的形式游走于世间,我的眼睛可以看到。”

听完温禾的解释,年芨心里这才有了些了解与分寸。

究竟做了什么才会导致这一切发生错乱呢?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想下去,温禾已经提起了自己的裙摆,慢慢的从树丛中走出来,来到年芨身边:“好了,今晚就到这里吧,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一下。”

“可是……”年芨想到先前被温禾不小心打碎的瓶子,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温禾已经轻笑着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在意这些,她也只好闭了嘴,不再多说什么。

两人从后门走进屋子里的瞬间,年芨明显看到眼前温禾的后背绷紧了一瞬,她刚想开口问怎么了的时候,温禾已经开口轻声对着面前虚无的空气说:“是你?”

也许是怕吵醒里屋正在睡觉的绘锦,温禾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卡着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发出来的一样,如果不是因为年芨就站在她身后,几乎听不到:“是有什么事吗?”

年芨的视线往面前漆黑的空间里扫视了一圈,除了一片黑黝黝,其他什么都看不到。

但她心里明白,温禾的眼睛一定能看到她看不到的东西。

果然,没过多久就见温禾神情有些激动的往屋子里一个方向走去,她伸出了手臂,动作似乎抓住了什么东西一样:“你是不是知道阿勋的下落了?你告诉我,他在哪儿,你告诉我啊。”

年芨站在原地没跟上去,眼下这个情况,很显然这件屋子里是有什么东西存在的,可是她看不见。况且,听温禾的声音,来人一定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阿勋?言若勋。

是温禾的丈夫。

年芨搞不清楚状况,一片黑暗里,她只能默默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放在了心口的位置,在心里默念着:如果可以的话,请保佑这个男人吧,他的妻子和他的女儿都在等待着他的回归。

不远处的温禾像是听到了什么一样,语气一下子低了几分:“是吗?原来是这样。”

即使看不到她的表情,年芨也能听出来她话语里的失落与无力。

借着稀疏的月光,年芨走上前去,只能大概看到温禾的身体轮廓:“怎么了?”

温禾转过身来:“没事,一个故人而已。”

看不见的故人?

回想起温禾刚才跟自己提到过的鬼族,年芨开口问:“是鬼族吗?”

温禾点头,原本抬着的手臂一下子松开:“不用害怕,它们不会伤害人的。而且,据我所知,它们对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也很茫然无措,我曾经跟它们相处了一段时间,绘锦也是,她特别喜欢跟它们玩捉迷藏。”

也许是好不容易回忆起了曾经那些快乐的记忆,温禾的唇边不经意间挂上了一抹浅笑:“那会儿真的挺好的,外界还没有被机械人占领,这个小镇虽然地势偏僻,但经常会有人来这里采风旅游,绘锦喜欢人多热闹,也是开心了好久。”

“可惜后来就完全变了一副光景,人们走的走,逃的逃,躲的躲,都不想被机械人抓去城里奴役,”说到这里,温禾叹了一口气,惋惜至极,“我其实也不太懂,和和气气的日子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搞得这么乌烟瘴气呢?”

听了这话,年芨心里也莫名觉得不是滋味。

她虽然还没有亲眼见识城中的景象,只是听温禾这么描绘起来,都会忍不住觉得心惊肉跳。

很难想象,如果她也进入了城市,究竟又会是怎样的情景。

她知道因为某些特殊原因,机械人是一直把自己当成眼中钉肉中刺的存在。因为年芨,是那个虚拟世界的缔造者。

如果没有她,这个世界上将不会再有最后一方净土。

它们不清楚也不了解她的实力,所以才会即使知道了年芨的行踪所在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只有她心里明白,自己保护得了那个世界一时,一定保不了一世。

不存在的世界而已,即使再怎么真实逼真,也是虚幻的。

章节目录 第88章 纪念我们的纪念(下) 更何况,连维斯托都可以成功进入,可见即使是那个世界,也一定太平不了多久。

年芨抿着唇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温禾的肩膀:“谁知道呢,总有人眼里见不得安宁,可是不管如何,阳光总会照到每一个地方每一个角落,不是吗?”

“对啊。”温禾也这样应着,然后朝身后的虚空轻轻挥了挥手,“你先走吧,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如果有阿勋的消息,请你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她人虽然面对着年芨,但话却是对着身后的鬼族魂体说的。

过了一会儿,温禾又说:“很晚了,小词,该休息了。”

年芨知道那个魂体应该已经走了,于是点点头。

绘锦一个人睡在里屋,温禾在外屋的宽敞处又重新置放了一张床,这几天她跟年芨都是在那上面将就着过的。

闭着眼睛迷糊了一阵儿,年芨还是有些睡不着,她没睁眼睛,用手肘轻轻戳了戳身旁的温禾:“温禾?”

温禾显然也没睡:“怎么了。”

“能跟我讲讲,你跟你丈夫的故事吗?”年芨嘴里有些干,她舔了下嘴皮,哑着嗓子说。

温禾倒是笑了:“能有什么故事啊?我和他,没有故事。”

怎么会没有故事?年芨皱着眉:“怎么会呢,他可是绘锦爸爸啊。”

“对啊,他是绘锦爸爸,”温禾应和着,“说来你可能还会不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知道绘锦是他的女儿。”

身子的床板太硬,是那种老式的吊板床,这件屋子里的所有东西似乎都带了些年代感。年芨动了动身子,找到了一个比较舒适的位置,侧过头问:“为什么?”

温禾淡晒一笑,黑夜里,她的笑声显得尤为清脆悦耳:“你好像很喜欢问为什么。”

“可能是习惯了吧,很多事情如果自己不知道就会觉得心里很痒,就好像一切都必须要在自己的掌握中。”年芨摸摸鼻子,不置可否。

“是这样啊,那看来你性子真的有点急。”

急?年芨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会用这种词语来形容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温禾将滑到腰间的被子拉到胸前,动作轻柔:“意思就是,其实你不用过多的想要去知道些什么,其实很多时候,不知道也是一种幸福,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不知者不罪,如果知道了,就算自己没有罪,可能也很难释怀的吧。”

年芨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刚想再开口问的时候又被温禾轻轻打断:“好了,你也不用再问我了。我和阿勋的故事有点长,长到我根本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讲起,也不想再去回忆了。”

“如果有一天他还能会来,那我就让他讲给你听。小词,其实我现在只庆幸一件事,就是前世今生的爱人,都只有一个,那就是阿勋。”

年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值得吗?”

“什么?”

“我说,”年芨略一停顿,一字一句,“你活了这么多年,就只是为了一个也许回不来的人,值得吗?”

温禾一愣,似乎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了一样。

好半晌,久到年芨都开始有些困意的时候,她才恍然听见耳边温禾又轻又缓的声音,清越至极:“谁知道值不值得呢,我反正只是想等着他而已。”

是幻听吧?

年芨的脑子昏昏沉沉的,眼皮也越来越沉,意识模糊之际,心脏深处的某个地方忽然无比清晰的出现了一个声音,嗓音沉稳低迷,一直在喊她的名字:“年芨……年芨……”

是纪仰光。

仰光,等我回来。

其实这世上哪有什么年芨,有的不过是一个丢弃了自己林抒词这个姓名想要一切都可以从头来过的人而已。

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没来由的,年芨耳畔响起了纪仰光的声音。

她想到他第一次喊自己名字的时候,也许是因为不太熟练的缘故,尾音拖得略长,还带着些许迟疑,也许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奇怪的名字。

他总是连名带姓的喊她,她也是。

就像是某种与生俱来的默契,存在于他们两个人之间。

只有他们,只有她,只有他,能感觉得到。

年芨啊,其实抛开一切,倒过来看,不过是纪念而已。

纪念什么?纪念那些回不去的时光?里面被她杀死的岁月?纪念他们曾经短暂又深刻存在过的爱情?

无关风月,只是纪念。

纪仰光,你现在知道了吗,我的名字,是因为你而存在的。

………

第五天清晨,雾气蒙蒙,屋子里没有窗户,墙壁的角落处因为潮湿生出了层层青苔,又软又滑。无事的时候绘锦喜欢搬着她的小板凳坐在那儿,用白乎乎的小手指不停的在上面戳着,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

年芨安静的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明明应该是万物生机勃勃的清晨,可是在她的能力范围内,却只能感知到一片无尽的死寂。

已经是第五天了,关于温禾口中所说的幸存者,年芨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现在这种特殊时间,但凡能再找到一个友军,也是对她们内心的一种莫大慰籍。

可是她找不到。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这个小镇左右也不过才这么大一点,该找的地方年芨都仔仔细细的找过了,她敢肯定,的确是没有任何人烟气息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隐隐约约的,就是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一切根本不是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的。

如果说年芨的追寻方向没有错,那么错的,究竟是什么?

还有人在等她回去。

意识到这一点,年芨莫名开始有些烦躁。

一个人在身处周围环境绝对安静的情况下,其实心思是不怎么平静的。

比如现在。

面前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声,下一秒,年芨睁开眼睛,看着温禾手上端着杯子朝自己走来。

温禾在年芨面前站定,将杯子递到她唇边:“喝点水?”

年芨视线下移,清亮的液体装在杯子里显得格外澄净清透。

她伸手接过。

章节目录 第89章 黑夜里的光(上) 带绘锦回家的过程其实基本可以用有惊无险来形容。

老旧的居民房,年芨一开始租住的时候房东就明确告诉过她,白天随便她怎么闹腾,除非特殊情况,否则夜里不允许带任何人回来。

而现在,年芨跟她解释了好久,才勉强说清楚绘锦以后都要在这里住的事实。

房东自然是不乐意的,毕竟一间屋子里多了一个住户她就要少收一份房租,但估计是看年芨年纪轻轻就带着个侄女出来闯荡也不容易,于是才松了口:“行吧,那你注意点,小孩子闹不闹啊?我家老爷子喜欢睡午觉,他脾气不好,可不能吵到他。”

年芨拍着胸脯打包票:“放心吧,不会的,绘锦她很乖的。”

送走了房东将门合上,年芨转身走到小桌子旁,开始给绘锦剥板栗吃,从店外经过的时候她就看到绘锦的眼睛盯在上面转都转不动了。

想到她可能从来没吃过,年芨给她买了许多。

刚剥好的板栗白生生的,又香又甜,年芨一边剥一边递给绘锦,她正坐在小床上,颠着两条小细腿儿,眼睛不停的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扫视着,似乎想要看出点什么一样。

过了一会儿,年芨用手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看什么呢?”

绘锦收回视线,伸手接过板栗放到嘴里,边嚼边说:“姨娘,我觉得挺奇怪的。”

“怎么了?”年芨问。

“这里好亮啊,以前跟妈妈在一起的时候我都没见过。”

年芨失笑,又想到那个安然静谧的小镇,轻声说:“那是因为这里跟你以前的家不一样啊,这里更亮堂一些,也更适合人类居住。”

“这里,是很漂亮的,”绘锦咬着板栗肉,有些含糊不清的说,“就是我以前从来没来过,有点不熟悉。”

年芨放下手中的栗子,抽出纸巾擦干净手摸了摸绘锦的头:“没关系呀,以后姨娘有时间就带你去玩好不好?到时候就熟悉了。”

绘锦乖巧的点着头。

“要不要喝水?”年芨问。

“我不渴。”

到底还是不大的小孩子,吃饱喝足以后没事可干要不了多久就困意汹涌,年芨将绘锦抱到床上,仔细的掖好被角,然后自己才拿着毛巾轻轻推开房门走到了过道上的水槽前。

她今天才刚刚回来,虽然谈不上有多累,但身心疲惫却是真的,一颗心空荡荡的,失落无比的疼。

盆里放满了水,年芨将毛巾扔进去,然后捞起来贴到自己脸上,感觉到柔软触感的那一刻,她的心神才稍微安定下来。

终于回来了。

尽管还是付出了些许代价,可无论如何,她也保住了绘锦。

如果温禾说的没错,绘锦身上有她的血脉,将会是冥界下一任孟婆。

那她就一定不能出事。

年芨跟温禾其实也只接触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但是从温禾口中所听到的一切,却让她无时无刻不在猜想着温禾的身份。

她说,她活了很多年。

她说,她等了一个人很久。

她说,前世今生她爱的都是一个人。

听起来都是跟匪夷所思的事情,可是偏偏发生在温禾身上,似乎又都可以解释得通。

因为时空错乱。

所以她带着使命,跨越了几个世纪,来到了这个动乱的世界,安安静静的等待着年芨。

她说,如果阿勋还活着,就一定会回来找绘锦。

她说,小词,你一定要救绘锦。

年芨没有当过母亲,甚至于对孩子的了解和接触都很少,只是觉得孩子很可爱,但是这种情况下,她不得不为了温禾承担起一切。

温禾,你且放心,你所守望的一切,今后都可以交由我一人。

走廊里的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坏了的,年芨记得她离开之前都还是好的,偏偏现在,不管她怎么使劲跺脚依旧没有用。

她将洗脸盆收起,毛巾拿在手上,慢腾腾的往屋子里走。

“年芨。”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

年芨错愕的回过头,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已经被纪仰光搂在了怀里。

她一个晃神儿,手中的毛巾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纪仰光的大手缠在她腰上,发狠了一般紧紧揽住,似乎生怕她又忽然消失一样。

他凑在她耳边,沉声说:“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年芨鼻头一酸,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流淌进他胸前柔软的布料里。

她没回答他,下一刻,年芨已经伸出了手,从身后紧紧回抱住纪仰光,她的脸蹭在他有力的胸膛前,在静谧的黑夜里倾听着他的心跳声。

沉稳有力。

仰光,我好想你。

纪仰光一愣,似乎是没想到年芨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一样,他的手松了松,有些无措。

感觉到胸前一片湿润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是她哭了,他将年芨的脑袋按进怀里,放柔了声音问:“傻瓜,你怎么了。”

年芨依旧不说话,只是眼泪无声流得更加厉害。

仰光,你知不知道,我好害怕我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我都经历了什么。

你知不知道,每次我想放弃的时候,只要一想到你,我就又有了无限动力。

仰光,仰光,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阳光啊。

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是纪仰光的手,牵住了年芨的,他低下头将就着她的身高,见她哭的这样厉害,轻轻凑近用鼻子蹭了蹭她的额头:“别哭了,我都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自己倒是先委屈上了。”

年芨嘴唇一动,倒是被他这句孩子气的话给逗笑了,她抹着眼泪,破涕为笑,却还是倔强的说:“你管我哭不哭,我就爱哭。”

“好了,年芨,真的别哭了。”纪仰光轻声叹了一口气,用指腹温柔的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夜色迷离,走廊里又没有灯,他却似乎能清晰的感受到她脸上的表情。

他的年芨,一定是红着眼睛,颤抖着嘴唇,脸色苍白,一副十分委屈的模样。

不管怎样,回来就好。

年芨,你终于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89章 黑夜里的光(下) 年芨拨开纪仰光放在自己脸上的手,自己抬起袖子不顾形象的随意擦了擦,轻轻哽咽着说:“好了,我没事了。”

她说着又蹲下身子捡起掉在地上的毛巾,问:“你怎么来了?”

纪仰光这回的语气却是出乎意料的好,只是声线略沉:“我怎么不能来了?”

事实上,从白天在咖啡馆里看到年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按耐不住一颗不停跳动着的心了。

是她,虽然一个多月没见面,可是那样熟悉的眉眼、温柔的嗓音,一定是她。

他的年芨回来了,却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来到他身边。

纪仰光心里其实有点气。

但不是很气,至少,在忙完一切工作扔下秦巡来找她,在视线里撞进她清瘦身子的那一刻,先前的气已经烟消云散了。

他表面上虽然神色淡漠,但其实最见不得女孩子的眼泪,年芨一哭,他只觉得一颗心都被融化了,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不受任何委屈。

这是他的女孩,他的姑娘,就算短暂的离开了,他也会跟当初一样,坚信无论何时何地,她都一定会回来。

年芨站起身子,视线在纪仰光高瘦的身躯上扫了一圈,过了一会儿,她唇角一抿:“你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

又清瘦了许多。

纪仰光没答,抬手就将她再次搂到了自己怀里,下巴搭在她的发顶,他的声音沉沉的,响在她头顶:“年芨,我就是有点儿害怕,我有时候想到你要是不回来了我该怎么办,我一害怕就吃不下饭,你让我怎么办?”

年芨靠在他胸膛前,听到这话心里忽然蛮不是滋味的,手指往纪仰光腰上轻轻揪了一把,她说了一句:“我又不是死了,再不好好吃饭身上肉都没了。”

纪仰光淡笑,不以为意,手上的力道加大,将年芨圈在自己怀里,他低着头,深邃的眸子紧锁住她的:“年芨。”

“嗯?”

他咽下嘴里的一口唾沫,故作镇定,眼睛一眨不眨:“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突然消失了?”

我真的很害怕,被丢下。不管是你还是我身边任何一个人,我都害怕。

当然,后面这两句话是纪仰光在心里补充的。

年芨也抬眸看着他:“纪仰光。”

“嗯?”

她接着说:“你为什么不问我呢?”

纪仰光眉头微皱,似乎有些不解:“问你什么?”

“问我,这段时间都去哪儿了,问我,有没有想你。”

“需要问吗?”他凑近年芨的鼻尖,忽然俯身猝不及防的轻啄了一口她的唇角,然后才说,“年芨,不需要问,我都知道。”

我知道你一定有自己的事,我也知道我该相信你。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该做些什么。

年芨仰着头,纪仰光的脸就在她的面前,近在咫尺,周边是漆黑的天幕与高楼,也将他眼中的情绪浓浓掩映下去。

她忽然踮起脚尖,两手抱住他的后腰,就这样吻上了纪仰光凉薄的嘴唇。

很凉很冰,一如既往的淡薄。

他只是愣了一小下,很快反应过来,反手将年芨的两手锢住放在身侧,在她即将离开自己嘴唇的时候,反客为主的继续亲吻下去。

几乎是本能的,纪仰光的身体就带动着年芨的,开始往出租屋门的方向移动着,屋门半掩着,他丝毫没犹豫的一脚将门踢开,动静闹得不小。

然后他带着她的身体走进房间里。

年芨的后脑被纪仰光托着,他的嘴唇还停留在她的唇上,轻轻啃咬着,却始终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她神色有些恍然,手中的毛巾又再次掉到了地上,这次年芨没管,而是专心致志的回应着纪仰光。

他搂着她的腰,脚步开始往床的方向移动着……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年芨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当然,这时候她也不愿意再多想什么。多日的奔波与疲劳已经快让她失去了思考能力,更别提此时此刻纪仰光还在她面前,两人正难舍难分的亲吻着彼此。

在相爱的人面前,不应该想太多的。

年芨轻轻闭上了眼睛。

“姨娘?”下一秒,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回响在她耳边,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起床声,“你在干嘛啊?”

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是轰鸣的声响,沉沉的,仿佛在叫嚣着什么。

年芨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劲了。

绘锦还睡在她床上。

听到这声音,纪仰光的动作也明显一愣,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轻轻松开了年芨的腰身。

然后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没事,不用怕。”

纪仰光当然知道床上的这个孩子是谁,白天在咖啡厅里,就是这个小姑娘一口一个“姨娘”喊年芨的。

他当时内心还隐隐有些不爽,但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自己有点幼稚了。

不过是一个孩子而已。

更何况,她的姨娘,都已经是他的了。

说完这句话后,纪仰光往身后轻轻一退,手指摸索到了墙壁上,“啪嗒”一声打开了照明灯。

绘锦坐在床上,身下的被子凌乱不堪,她揉着眼睛,明显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姨娘?”

她目光一顿,看到了门边的纪仰光,声音立刻变了一个调,整个人也似乎清醒不少:“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姨娘这里?”

年芨见状,立刻走了过去安抚绘锦:“没事的,绘锦,他是姨娘的……”

她顿了一下,接着把话说完:“他是姨娘的男朋友,不是坏人。”

纪仰光敛着眸子,高大的身子立在门边,额前黑色的短刘海垂下了一些,面色在一小片阴影中有些隐晦不清。

他没说话,也不动声色,就只是安安静静的站在那儿,但因为周身散发出来的冷冽气质实在逼人,让人很难忽视他的存在。

纪仰光现在的心情,挺不爽的。

但他好歹知道分寸,也没表现出来,只能这样沉默着。

听年芨这么说,绘锦的神情一下子缓和不少,她的眼神往纪仰光的脸上一扫,然后说了句:“姨娘,他长的真好看。”

章节目录 第90章 我很想你(上) 纪仰光嘴唇一抽,感觉额角的位置在“突突”跳着。

算了,不跟小孩子计较。

年芨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摸摸绘锦的头,越发觉得这孩子可爱:“绘锦眼光真好。”

绘锦的视线从纪仰光身上转移到年芨脸上,又问:“姨娘,你刚刚是不是哭过了?”

年芨一愣,在心里感叹这孩子心思真的很细腻,她刚才也没哭得多厉害,只是眼眶微红而已绘锦居然都能看出来。

“你别想骗我,以前妈妈也经常跟你一样,躲在屋子里偷偷的哭,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却还是跟我说她没哭。”没等年芨开口回答,绘锦又这么补充了一句。

她年纪小,不懂妈妈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坐在床上偷偷抹眼泪,但她懂事,知道有些事情自己不该问,于是也就默默的憋在心里。

年芨抿着唇轻笑一声:“姨娘就是开心得哭的,没什么事儿。”

“姨娘,你为什么高兴也要哭啊?爸爸一直跟我说,一个人不能随时哭哭啼啼的,要有志气,要干大事。”绘锦又问。

年芨柔声说:“因为姨娘见到了想见的人啊。”

说完,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纪仰光,恰逢他的视线也正好扫了过来。

两人相视,而后会心一笑。

绘锦将他们的举动尽收眼底,心里想问的话嘴上已经说出了口:“姨娘,你的男朋友是不是跟妈妈的爸爸一样啊?”

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

年芨有些没听明白绘锦的意思,正想开口问是什么意思的时候,纪仰光沉稳的声音已经从背后传来:“是。”

听到这话,年芨心底一暖,唇边挂着浅浅的笑。

下一刻,纪仰光已经迈着长腿走了过来,在绘锦床边蹲下身子,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绘锦看了他一会儿,又看看年芨,确定他不是坏人这才开口答:“温绘锦。”

姓温?没听说过年芨身边有姓温的朋友或者亲戚。

纪仰光眸色略深,又问:“你爸爸呢?”

这话刚一问出口,年芨已经揪住了他的衣服,他侧过头,看见她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意思是,不要问这个问题。

果然,绘锦眼睛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神情低落,但还是说了句:“爸爸有事出远门了,他会回来的,他还说要带绘锦出去玩的。”

结合年芨与绘锦脸上的表情,纪仰光心里已经明白了三分,这小孩子,估计是爸爸妈妈都出事了,所以才让年芨带着。

可是年芨连自己都不太照顾得好,居然还要带着个小的。

想到这里,纪仰光向绘锦点点头,又说:“没事的,我相信他不会骗你的。”

绘锦也乖巧的点头答应着,然后打了个哈欠说:“姨娘,你还不睡觉吗?”

年芨说:“没事的,绘锦你先睡,姨娘还有些事。”

绘锦又躺了下去,小孩子睡眠就是好,没多久空气里就传来了她平稳的呼吸声。

纪仰光关掉灯,拉住年芨的手,两人轻轻往门口走去。

“怎么了?”回到水槽边,她仰起头问。

他二话没说直奔主题:“这个地方不安全,你还带着一个小孩子,今天已经太晚了,明天我让秦巡安排一下,你跟绘锦搬去我那里住。”

纪仰光没问她绘锦的身世,既然已经这样了,就说明也许她不想提,那他也就不问,帮她安排好一切就行。

年芨低着头想了一会儿:“不太好吧,虽然……”

话还没说完就被纪仰光给轻声打断:“没什么不好的,年芨,你现在是我的人。”

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的,后面那句话似乎被他刻意加重了语调。

他在用这种方式,强调她是他的人。

倒是有点像占有欲极强的小孩子。

年芨在心里斟酌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告诉他:“纪仰光,绘锦的爸爸跟妈妈出了些事,具体是什么事我也不好跟你说,反正,未来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绘锦要跟着我。”

“没关系,”纪仰光更用力握住她的手,“她既然要跟着你那就也要跟着我,都是一样的。”

“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在意吗?”年芨有些惊讶的问。

为什么你的表情看起来这么云淡风轻,好像根本就不在意我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做了什么,也不在意绘锦的身世,她究竟为什么要跟着我。

“当然在意,”纪仰光很快回答,“年芨,这是第一次,但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你以后,真的不要再突然消失了,我真的没有时间和精力拿去想你。”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带着些许鼻音以及难以言喻的委屈:“我不问你去哪儿了,不代表我就不想你。有些事情我不问,不代表我不在意”

年芨鼻头酸酸的,听了这话心里也闷闷的,周遭安静无比,只有轻微的风声呼啸而过。

她说:“我答应你,纪仰光,我以后一定不这样了。”

在一起的时间多难得,我也想好好珍惜。

如果可以的话,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抛开一切外界的阻止因素,我们只谈一场天荒地老的恋爱。

“嗯。”

纪仰光看着年芨在黑夜里不甚清晰的面容,轻声说:“早点休息,明天我让秦巡来接你。”

感受到手指被轻轻松开,年芨问:“你要走了吗?”

话一出口她才发觉有点不对劲,已经这么晚了,她家里又没有多余的床可以给他睡,他不走难道留在这儿打地铺吗?

纪仰光轻笑:“怎么?舍不得?”

她摇头:“不是,我就问问,你快回去吧,很晚了。”

“嗯。”

纪仰光松开她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年芨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模糊的身影渐行渐远。

他忽然回过头来,她眼前一晃,觉得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没看错,纪仰光真的回头了,他几步再次跨到她面前,低下头,深深吻住了她的唇。

继续刚才没有完成的事。

年芨,我其实很想你,但我不确定,不知道该怎么说。

千言万语,其实都不需要再多说。

我相信你能听到我的心。

章节目录 第90章 我很想你(下) 时间流逝,倒回从前。

年芨接过温禾手中的水,仰头“呼噜”一口喝完。

夜里黑灯瞎火的,视线模糊,行动能力受限,整整一周,年芨在这个镇子上毫无所获。

“真的想好了吗?”温禾还是有些担心,毕竟青天白日的,她一个女孩子就这样出去,保不准会发生什么。

可以说危险无处不在。

年芨擦去唇边的水渍,点头:“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如果真的有幸存者,那一定要找到他们。”

她打算今天出去四处看看。

温禾略一沉吟,脸上担忧的神情尽显无遗:“可是……”

“没关系,我会尽量保护好自己,”年芨看了一眼温禾身后的绘锦,轻笑着说,“绘锦,姨娘要离开一段时间了,你在家里好好听你妈妈的话哦。”

绘锦站在温禾身后,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十分乖巧的点头。

年芨微笑着站起身,拍了拍温禾的肩膀,让她放宽心:“没事的,别担心我,我没这么弱,能保护好自己。”

尽管心中存有担忧与迟疑,但眼下这个情况也的确别无他法,温禾思索了一会儿,还是点了头。

年芨轻轻推开门。

温禾忽然喊住她:“小词。”

“怎么了?”她回头。

温禾看了她一会儿,低声说:“珍重啊。”

年芨无所谓的笑笑,没说话,转身推开了门。

清晨的雾气携卷而来,洒在脸上白茫茫的一片,从温禾的角度,能看到她瘦弱的肩膀与后背,毅然决然的走进了白雾中。

温禾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请保佑她。

绘锦扯了扯温禾的裙摆,好奇的问:“妈妈,姨娘要去哪里啊?她要做什么?”

温禾在绘锦面前蹲下身子,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轻声说:“绘锦乖,你姨娘要去一个很不好的地方,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既然不好,那姨娘为什么要去?”绘锦不理解,她还小,脑子里的认知仅仅停留在如果危险就不去了。

她不知道,这世界上的很多事,即使知道危险,也有很多人,需要义无反顾的一头栽进去。

温禾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绘锦,她的女儿继承了她所有的美貌与智慧,当然,也包括那个人的。

良久,她才轻叹口气:“因为总要有人走在前面,替我们扫除危险啊。”

我们眼前的光明大道,是别人付出心血与生命铺垫出来的。

时间尚早,雾气朦胧,缭绕在整座小镇上,年芨的脚步落在泛着潮湿水汽的青石板地面上,踩在一些枯残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小镇不大,两排房子围成了一条羊肠小路,一条小河从中穿插而过,绵延的流向远方。

道路两旁的房屋因为常年无人居住,早已破败不堪,入目到处都是断垣残壁,有些房子里肆意生长的杂草甚至从窗口里伸了出来,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横在那儿。

房子里不可能有人,这也是为什么年芨一定要在大白天出来寻找的缘故。

河?

水源,有水源的地方,就会有生命。

她不记得以前是在哪儿看到过这句话的,也无从查证真实性,但在现在这样基本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走出这条漫长幽远的小路,这时天边已经隐隐展现白光,雾气也开始逐渐散去。

前方是一片茂密的树林,依稀能看见其中树影交错,杂草丛生。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密集无比。

不止一个人。

年芨眸光一闪,眼神在四周随意一扫,然后飞快闪身躲进了身旁的一簇草丛中。

白雾还未尽数褪去,视线极尽模糊,只要她不动声色,应该很难会被发现。

耐心等待了片刻后,出现在年芨眼前的是一支约莫二十人左右的队伍,它们裸露在外的金属身形壮硕无比,在日光的映射下泛着冰凉的冷意,面颊上的瞳仁里是一片猩红的微光。

年芨心里一紧,是机械人。

果然,温禾说的没错,这座小镇根本太平不了多久。至少,现在机械人已经开始涌入这里了。

也不知道温禾带着绘锦现在怎么样了。

可是这时候年芨没敢分心去想其他的事,而是紧紧屏住呼吸,身子缩在茂盛的草丛中,有锋利的树枝刮过她的皮肤带出层层血丝,她也一动不动。

这时候要是动了,可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机械人们手中纷纷端着新型武器,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行走在丛林间,一言不发。

这武器她以前从没在战场上见过,是才研发出来的?

看来机械人背后真的有优秀人士在加持,否则以年芨所知,它们的智商和行动能力,根本不可能制造出来。

年芨心想面前的多半是低等机器人,没有任何主观思想的那种。因为很明显,它们的动作看起来就是十分麻木且迟钝的,一定是背后有人在操控着而没有自主意识。

像维斯托那样的,应该才能算得上是机械人当中的高级存在了吧。

当然,这种也是最好应付的。

年芨唇角轻勾,目光紧紧盯着这一行人,在最后一名机械人即将走出她的视线范围时,她忽然从草丛中跃了出来,站在了林间小路上。

尽管年芨已经刻意将动作放得轻缓,但还是被机械人察觉到了。

它们的反应十分迅速,很快就已经回过头,迈着沉重的金属身躯围成了一个圈,将年芨包裹其中。

几十双猩红的眼睛齐刷刷的落在年芨身上,空气里是死寂般的沉默,依旧没有声音响起。

年芨知道,不是它们不想说话,而是在背后操控它们的人,一定没有给它们下达命令。

这群机械人就像死尸一样被人刻意植入了芯片受人控制,没有一点儿自我意识。

不知道为什么,年芨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对它们浓浓的同情心。

世界其实挺美的,可惜它们感受不到任何。

还没等她再有过多感慨,耳边已经响起了尖锐的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年芨耳后一麻,脑子里瞬间像是被什么电波缠绕住了一样,生生的疼痛蔓延开来。

章节目录 第91章 前路未可知(上) 是脑电波,可以干扰人类正常思考,导致意识麻痹行动迟缓。

很可惜,年芨并不是一般人类。

她只迟疑了几秒,就已经成功将脑海里的异常感觉逐了出去,视线恢复了清明。

其实还是有点棘手,尽管面前这些机械人没有自主意识,但数量还是不容小觑,更何况,它们拥有金刚不坏的身躯。

而年芨,却只是普通的人类躯体。

会受伤,也会流血的那种。

思虑再三,年芨还是决定不跟它们有过多纠缠,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借着四周朦胧虚幻的雾气,她身形一闪,在所有机械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飞快的化作光影往丛林深处跑去。

事实上,机械人在她跑后,依然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是因为没有收到任何指令。

年芨虽然心中诧异,但还是没有回头。

再次回去的话到底还能不能脱身,就没人知道了。

原本以为雾气会很快散去,却没想到越往丛林深处走雾气越来越浓,视线里白茫茫的一片,只能依稀可见婆娑的高大树影。

耳边不停回响着“潺潺”的溪水声,但因为肉眼可见的范围实在太小,年芨踩着一地的树叶草枝走了许久都没有发现溪流的影子。

别说树林了,就连房屋里都没有任何人烟的存在,她现在已经开始觉得自己的认知是不是有错误了。

按理说,丛林应该不隶属小镇范围。

可温禾明明说,应该还是有的。

但年芨这么一路走来,别说人的影子没见到,就连活的生灵也没遇到过一个。

真的,就跟一座死寂之城一样,没有半点生气。

既然没有收获,那是不是该回去了?

温禾身边还带着绘锦,年芨也是有些放心不下。

她想把温禾跟绘锦带到h市去,就算太平不了多久,但至少目前为止,哪里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她转过身,开始小心翼翼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头顶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里是潮湿的水意。

年芨的鞋底和裤脚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树林里到处都是参天大树,层层叠叠的生长在这一片区域,几乎将整片天都遮住了,阳光透不进来,雾气无法散去,只能一直盘旋缭绕在这其中,视线越发模糊。

年芨的脚步忽然没来由的停下。

不对劲。

她的鼻子动了动,眉头轻微的皱起,嗅到了潮湿空气里隐约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是人血,还是其他生物的血?

不管是谁的,总之,有生灵就是了。

年芨眸光一动,足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很快凭空跃起数十米高,稳稳当当的落在延伸出来的一块树枝上。

抬头望一眼天,纵横交错枝繁叶茂的树枝密密麻麻的堆积在头顶,几乎遮住了所有的光线。

这里的树实在太高,而且,在资源极度匮乏的现在,生长茂盛得也太过于诡异了。

绝对不单单是因为有水源的存在。

这片土地下方,一定还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能将这些树木孕育得如此高大壮硕且生机勃勃?

年芨紧紧抿着唇,试图再往上跳跃一段距离将视线放得更宽敞一些,可她试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成功。

自从她体内的能量石离体以后,她不仅失去了召唤光刃的能力,就连一些最基本的跳跃能力也变得不再灵活,身体素质也一天天的弱了下去。

她心知肚明这一点,于是不再做过多挣扎,而是身形轻盈的穿梭在丛林树木的枝桠中,时时刻刻注意着细微的动静。

难道刚才是错觉吗?为什么年芨觉得,那股血腥味已经逐渐消失了?

她略一沉吟,忽然从离地面十几米高的位置上纵身跳下,身子轻巧的落在满是泥土落叶的地面上。

不是错觉,离开地面,味道就会越来越淡,但是只要回到地面,血腥味就开始逐渐在鼻腔里蔓延,并且越来越浓烈。

年芨沉着眸子想了一会儿,俯身,后脚踮起支撑着整个身体的重量,她微低下头,手指轻轻扒开地面上的一些烂树叶。

微湿的泥土黝黑,其中夹杂着一些烂树叶树枝,土壤十分湿润,年芨亲自动手翻了翻,甚至翻出来几条肥硕不停扭着身体的蚯蚓。

她不死心,从一旁扯下来一根树枝,继续用力在地上翻着泥土。

随着泥土逐渐被挖开,地皮已经变成了一片深褐色,即使视线有些模糊,但也能清晰的见到褐色地皮上,有一小块暗红的痕迹。

像是,血液凝固了许久,又被人刻意用泥土掩盖住的。

年芨心里想到了什么,手上动作不减,她重新找到了一根粗一些的树枝,以刚才挖过的土地为原心,继续在另外一个方向刨着泥土。

果不其然,挖了一段时间后,每个地方的地皮下,都有暗红色的血迹。

虽然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有人曾经在这里受了很严重的伤,大面积的流血,然后为了不让人发现,又用泥土来掩盖住真相。

找到了血源,可是年芨心里明白,还是有疑点。

深埋在地下的斑斑血迹,很明显已经存在这里很长一段时间了,就算不被发现也很难察觉到,可是她刚才闻到的血腥味,明明就是新鲜漂浮在空气中的。

味道不是来源于这片血迹。

年芨扔了树枝,脚底发麻,蹲了太久,于是晃着身子站了起来。

倚着一颗大树休息了一会儿,她才感到全身血液逐渐回暖,眼睛也不再发黑了。

即使天边已经隐隐可见白色的光亮,可是在这片密林中,光线依旧不明亮,年芨揉了揉因为久蹲而有些发麻的膝盖,嘴唇紧抿,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她正在心里思索着什么事情。

因为太全神贯注,因此丝毫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在高大的树根背后,一团黑影,正在悄无声息的靠近着她。

年芨这时像是明白过来了什么一样,猛然抬起了头,这个举动有些突然,也似乎将她背后的黑影给吓到了。

章节目录 第91章 前路未可知(下) 年芨实在太过警醒,再加上周遭静得悄无声息,所以她身后那点细微的动静也被无形放大了许多,她听清了,下一刻已经动作敏捷的绕过了巨大的树根,站到了树的背后。

眼前倏而窜过一团密集的黑影,年芨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清究竟是什么东西,那黑影已经飞快的转过身,动作十分迅速的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那绝对不是人类,或者机械人能拥有的速度。像头豹子,敏捷又迅猛。

是什么东西?

年芨的面前很快恢复一片沉静。

像是幻觉一样。

耳边传来几声辽远的嘶鸣,又沙又哑,她站在原地无声听了一会儿,然后抬脚,往刚才黑影驻足的位置走过去。

几滴艳红诡异的鲜血,滴落在那片土地上,没过多久就渐渐蔓延开来,渗入地表,与黑色的泥土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浓墨妖艳的颜色。

年芨在原地蹲下,手指轻轻覆了上去,血竟然还是温热的,她放到嘴里抿了一口,是腥的,又带着一丝铁锈的味道。

她并没有受到任何攻击,这血自然不会是她的。

如果说刚才那个东西想要攻击她的话,为什么在她扭头的瞬间就消失了呢?

是它在害怕?

这究竟是又谁的血?

年芨盯着手心里鲜红的血液看了一会儿,眸色越来越深。

她目光一顿,余光再次瞟到身旁的一小片范围里,恍然发觉不知何时自己又已经被层层黑影包围住了。

她心下大惊,瞳孔不自觉的放大了许多。

但是这次,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年芨的脖颈上就已经传来一阵刺痛,她两眼一黑,顿时失去了知觉。

………

年芨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阴暗潮湿的山洞,从昏迷中醒来,她揉了揉还有些酸疼的后颈这才看清了自己眼前的景象。

光线很弱,基本上看不清东西,年芨身下是有些水润的土地,她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衣服都湿了一些。

空气好像是封闭的,空间狭小又逼仄。

她摇晃着站起了身子,往后退了退,后背抵上冰凉的墙面,触感凹凸不平,隐约还能听到“滴答滴答”的水流声从不远处传来,是山洞?

年芨想了很久,才记起来自己昏迷前发生的事。

她是被袭击了,然后袭击她的东西把她带到了这个山洞里来?

这是什么意思?

等到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以后,年芨轻轻挪动脚,摸索着往前方走了两步。

不小心踩到的石块在她脚下发出声响。

年芨用力吞了一口唾沫,没来由的,心里感到一阵紧张。

也许人都是这样,在无法视物的情况下,一颗心都很容易被提得很高。

耳朵却变得异常灵敏。

她清楚的听到了,在前方不远处传来的,木棒摩擦声。

下一秒,年芨面前原本黑沉的视线忽然亮起了一片红光,不大,但足够让她看清周围的事物。

她现在的确身处一个山洞中,甚至还有人在她面前,点燃了火堆。

火光稀疏摇曳,斑驳的映射在洞里的墙面上,形成一副诡异的画面。

年芨侧过头,看着墙壁上火光的影子慢慢移动着,有人走了进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不大的山洞里响了起来,并且不停回荡着:“你是谁?”

没有人回应,有的只是前方传来清晰又沉稳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像是踏在她心上。

年芨觉得心好像被人揪了起来,有些疼,但越是这种时候,她越要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也无法推测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更不知道她究竟昏睡了多久。

温禾要是见她迟迟没有回去,会不会担心她?

伴随着时间流逝,终于有人拿着燃得正旺的火把,走到了她的面前,站定。

明亮的红光将年芨的脸孔照得熠熠生辉。

她盯着面前的人看了半晌,不知怎么的,好像忽然就失去了思考能力,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这人也不说话,只是一直沉着眸子,视线游离在年芨身上,侧脸的线条坚毅无比。

“言若勋?”

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又也许是半个小时,年芨才迟疑着,吐出了这个名字。

像,实在是太像了。

如果说绘锦的长相大多遗传了她的妈妈温禾,那么她身上那股对待外人冷淡疏离的气质,则一定来源于她的爸爸。

温禾口中的言若勋。

他不是失踪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他把自己带到这儿来的吗?这一切,温禾知道吗?

年芨心里有着太多太多的疑问,她迫切的想要知道真相,语气恳切而又真诚:“我说的,是对的吗?”

还是没有任何回复,从始至终,面前的男人都只是沉默的看着她,脸孔淡漠,表情沉重。

火焰还在静静的燃烧着,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声音,在周围十分安静的气氛下,显得极为突兀。

年芨的眉头不经意间皱起,她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你如果是的话就说一声,不是的话也说一下啊,你这样不说话我怎么……”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男人的身影,已经闪电一般飘到了她的身后,年芨都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自己脖子上就已经被架上了一把小刀,刀身冰凉,接触在皮肤上引起阵阵战栗。

火把被扔在了地上,咕噜咕噜的滚了一圈,火星四溢。

年芨吞了一下口水,感受到身后的人似乎没有呼吸,他很高,看起来应该比纪仰光还要高一个头,又占据了绝佳的优势,如果他真的想要她的命,只要轻轻一个抬手,她就可以立马死去。

可是他没有。

那把刀子虽然还是横在年芨颈项上,但除了这个动作,男人没有任何下一步的行动。

倒不像是想要她的命,更像一种威胁,或者对峙。

目的是什么呢?

察觉到这一点,年芨十分自觉的闭了嘴,男人挟持着她的脖颈,开始小步小步的往后退,她低着眼睛,身子不动声色的跟着一起移动。

敌不动我不动。

章节目录 第92章 你眼里的光(上) 地上的火把无声燃烧了一会儿,很快熄灭。

年芨的脖子被身后的男人用刀子抵着,头皮一阵发麻,她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现在可以基本确定,这人不是想要她的命,就算他不是言若勋,至少也不是敌人。

心里这样想着,年芨的心于是也慢慢沉静下来。

过了好一阵儿,男人的手依旧一动不动的横在她面前,握着刀子的力道一分没减。

年芨的脸微微动了动,张了嘴想说话,他却似乎能飞快察觉到一样,刀子无声靠近了她的皮肤一些,意思十分明显,你最好别说话。

她根本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只能先闭了嘴。

年芨能明显感觉到,他对自己其实没有敌意,只是单纯想让她闭嘴而已。

为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不大的空间里是死一般的宁静,年芨的耳边不停响着“滴答滴答”的水流声,身后是男人高大的身躯,面前是他有力强健的手臂。

她忽然听见不知是洞口还是别的位置,传来一阵密集嘈杂的脚步声,又沉又重,像是重金属狠狠砸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一样。

这种声音……

是机械人。

而且,根据年芨的判断,绝对比先前她遇到的那些还要多。

她眸子一亮,好像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这男人不让她开口说话的原因了。

醒悟之余,其实年芨心里更多的还是惊讶和震惊。

她自认耳力已经很不错,却还是没能在他之前发现机械人的踪迹,足以见得这个男人的洞察力是多么敏锐。

但是……

年芨心里明白自己耳力好的原因,她是高智能人造人,身体构造自然比一般人类要高级得多。

可是一般平常人,又怎么会拥有比她还出众的耳力呢?

在年芨看来,他甚至都没有做出仔细倾听的举动,就已经快速确定了一切,然后又止住她想要继续说话的动作。

很不一般。

再者,不如说,能在这个荒无人烟小镇上出现的人,都不一般。

洞口外的脚步声逐渐走远,年芨很明显的察觉到男人横在她面前的手臂软了一会儿,但似乎还是没有要松手的迹象。

她不由得再次吞了口唾沫,放低声音:“可以了吧,它们已经离开了。”

年芨说着轻轻抬起手臂,试探性的覆上了男人的手,想要将他手上的刀子拿下来。

他没动作,也没阻止,她于是放宽了心,手上力道加大,很快就将抵在自己脖颈上的小刀拿了下来。借着稀疏的光线一看,是一把做工十分精良的军刀,刀身上还刻着几条纹路,通体莹白,泛着冰凉的冷意。

年芨这会儿一看,刚才明明还不怎么害怕的,现在忽然有些后怕了。

毕竟这玩意儿可是实打实的真东西,要是这男人刚才一个手抖或者是没拿稳什么的,那她可不就小命呜呼了。

想到这里,年芨打了个寒战,又往一旁走了几步,跟这个浑身阴气的男人拉开了一些距离。

她现在已经可以确定,这里就是一个狭窄的山洞,潮湿无比,空气里泛着阴森森的凉意。

洞口的位置似乎离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还有些距离,光线无法直接照射进来,因此她的视线也十分模糊。

年芨微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能看清一些东西。

身旁传来动静,循着声音望去,是刚才那个男人,迈着修长的两腿,往外走了两步路。

他将原先掉落在地上的火把捡了起来,然后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了打火机,轻轻一点,火把又重新燃烧了起来,将不大的洞内空间照得火光四溢。

年芨没来由的觉得有些奇怪,但想了好久也没想出来到底是哪里奇怪。

直到火把上的染料燃烧殆尽再次熄灭后,室内恢复一片黑暗,她这才恍然发觉,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这个男人刚才的举动十分连贯,完全不像是正常人在黑暗中能做出的动作。

就连年芨自己,尽管她视力再好,也无法在漆黑的环境下准确的看清一切。

可是他刚才,几乎是准确无误的就走到了掉落的火把面前,又精准的将它捡了起来,一系列的动作做得十分行云流水。

这是个什么人?有着比她还出众的耳力,甚至能在黑暗中视物。

年芨的面色越来越沉重。

她忽然想起温禾之前对她说过的话。

她的丈夫,似乎是隶属吸血鬼一族。

如果是这样来看的话,一切似乎就可以解释清楚了。

若他真的是吸血鬼,那有着超乎常人的能力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可是年芨刚才明明白白问过他,他却敛着眸子一言不发。

是懒得回答?还是另有隐情?

想到这里,年芨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男人模糊的身影上,他正勾这两条腿,靠坐在一块墙壁旁。隔着有一段距离,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喂,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言若勋?是不是你把我带到这儿来的?为什么?”

果不其然,男人还是根本不搭理她。

哑巴?

看着不像啊。

年芨转了转眼珠子,略一沉思,起身慢腾腾的摸索了过去。

视线太黑,她走得十分小心翼翼。

走近了才发现男人闭着眸子,两条腿舒展开来,半躺在那儿。

年芨捏着手心里的汗,再次轻声开口:“喂?你是不会说话吗?”

还是没有回复,她舔了下干涩的嘴皮,视线往其他地方张望了一会儿,又回到男人身上。

却正好对上他刚巧睁开的双眼。

黑夜黑得一塌糊涂,视线都不甚清晰,男人的眸子里却是惊人的一片血红,不停闪烁着红光,将他的一半脸庞照得微红。

猩红色的瞳孔?

这是机械人的象征?

年芨瞳孔一缩,心下大惊,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就已经跳开了几步远,与这人保持着安全距离。

如果是机械人,把她带到这里来,又不对她做什么?

而且,刚才洞外有机械人经过时,这个男人挟持住她的目的也是让她不要出声。

他应该也是害怕机械人的啊。

章节目录 第92章 你眼里的光(下) 可是这眸子……该怎么解释?

没等年芨多想,男人已经站起了身,迈着稳健的步子向她走了过来。

她不由自主的往后退着,直到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年芨感觉到有咯人的石块碎屑卡在她背心的某个位置,生生的疼。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一双猩红的眸子依旧闪着光,诡异至极。

没来由的,年芨觉得小腿开始一阵颤抖,有冷风呼呼的吹了进来,吸入鼻子的空气也越来越冷。

她轻轻咽了一下口水。

男人忽然俯身,头埋在年芨的……肩膀上?

她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能借着依稀的光线看见这人模糊的侧脸,他的鼻尖落在年芨肩膀上,似乎在仔细的闻着味道?

他太高,年芨的后背又被抵在墙上,持续这个动作的时间有些长,她的腰间隐隐作痛。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鼻子依旧覆在她左肩上,不知道在闻什么。

年芨沉下心绪,眸光一动,忽然想到了什么。

出发前,温禾……是不是拍过自己的肩膀?

好像,就是左肩。

他是在闻……温禾的味道?

年芨侧过头,感觉到肩膀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是男人的额头抵了上去,近乎温柔的触碰着。

下一刻,年芨的耳边猛然响起了几声含糊不清的呜咽:“呜哇呜哇呜呜呜哇………”

像野兽的嘶鸣,但又不像。

更像是一个人的喉咙里被塞进了几块石头堵在那儿,原本无法开口说话,但是那个人又拼命想要说些什么发出的嘶哑低吼。

是这个男人发出来的。

年芨的眼神闪烁了一会儿,她没太弄明白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所以,他一直不说话,不是哑巴,也不是不想说话,而是因为他的嗓子受伤了?

男人还在低声呜咽着,声音混沌不清,她听不清楚,也不敢开口问,没多久就察觉到肩膀的位置湿了一片。

有液体融入年芨肩上柔软的布料里,渐渐沁进她的皮肤。

是眼泪。

这个男人,在哭。

即使他努力克制住了不让自己发出哽咽声,可哭腔从他鼻腔里渐渐蔓延在空气中。

他嘴唇翕动,还在不停“说”着什么,年芨无法听清,只能先顺着他的动作保持一动不动。

她从未见过有男人在自己面前掉眼泪。

就连纪仰光,也没有。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震撼,尤其当事人还是一个身材十分高大身手十分灵敏的男人。

年芨的心,没来由的沉了一瞬。

男人的眼泪,很多时候,更能让人感到共鸣与同情。

她的手指,缓慢的覆上了他的后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这人虽然高,但明显跟纪仰光一样瘦,年芨的手拍到他背上嶙峋的骨头,有些疼。

这一刻,这个男人,像个被人抢走了糖的孩子一样在低声哭泣,虽然不至于撕心裂肺,但足以让年芨内心感到深刻的同情。

她轻轻皱着眉头,唇角抿得很深,心里像被人挖掉了一块肉一样,空荡荡的疼。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男人才颤抖着肩膀,放开了年芨。

他别过脸,背对着她抬起手臂,将脸上的泪痕擦拭干净。

年芨看着这人的背影,明明还没有确定他的身份,连他究竟是敌是友都还不知道,但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她几步绕到他面前,伸出两手按住他的肩膀。

她盯着他的红眸,尽管内心有些发怵害怕,却还是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你不能说话对吗?”

男人的眸子里还充盈着些许泪水,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一样,他嘴唇动了动,然后看着面前年芨的脸,重重的点了点头。

她放在他肩膀上的力道不自觉加大了一些:“那现在,我问你一些事,你不用说话,只需要点头和摇头就行了,可以吗?”

他这时像个十分温顺的孩子,乖巧的点了点头。

年芨问:“你是言若勋,对吗?”

他点头。

原来真的是他。

她接着问:“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是想救我,害怕我被机械人缠住,对吗?”

言若勋点头。

“你们吸血鬼一族的眸子,一直都是这种颜色的吗?你的眼睛是不是可以在黑暗中视物?”

点头。

“这个小镇不会太平很久,也许明天或者后天就会被机械人全部占领,你知道吗?”

点头。

“你知道我不是坏人,是因为你在我身上闻到了温禾的味道,对吗?”

点头。

“你是不是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所以嗓子才会被毁了?是机械人干的吗?”

这一回,言若勋没有立刻做出回应,而是低着头,额前碎发落下来遮住了眼睛。

年芨踮着脚尖,努力让自己和他对视上,声音沉沉:“回答我。”

良久,他才很轻的点点头,动作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她沉淀下心头一些不明的情绪,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哑着嗓子问出了口:“温禾还有绘锦,都在等你回去,她们不知道你还活着,对吗?”

他点头。

“你,难道不想回去吗?”

言若勋忽然伸手,将年芨放在他肩膀上的手臂拨开,似乎很轻的叹了一口气,别过了脸。

逃避的意味十分明显。

她这才意识到,他根本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可他刚才分明还因为自己身上温禾的些许气息而痛哭流涕,要是说他对温禾没有任何感情,年芨不信。

为什么呢?既然有感情,为什么他明明还活着却不回去?

即使这个世界动荡不安,战火纷飞,没有安宁,可只要两个相爱的人可以在一起,难道会比分开要好吗?

年芨想了一会儿,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不经意间紧握成拳。

她又问:“你一直在那片森林里吗?”

言若勋这才回过头来,看着她,继续点头。

他的脸上还带有明显的水光,眼睛猩红,既有原本的瞳色,也因为他哭泣了许久,这样明晃晃的在黑夜里闪烁着,莫名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他虽然在看年芨,可她却分明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章节目录 第93章 你说会陪着我(上) 那样深邃漂亮得让人忍不住心悸的眸子里,沉沉的翻涌着红色光波,清晰的倒映出了另外一个人窈窕的影子。

年芨轻叹了口气:“你……不打算回去吗?”

言若勋移开视线,摇头。

她接着问:“为什么?”

他却撇过头,抬脚往一旁大步走去,很明显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

年芨跟着他的步子走着,边走边说:“好,那我不问你这些了,我问你其他的。”

言若勋原地坐下,听到她这么说,这才抬起了脸看着她。

他的眸子依旧闪着幽红的光。

年芨在心里斟酌了一番用词,然后才开口:“还是我问,你点头或者摇头回答我,有些事情我必须要知道,可以吗?”

他点头。

“除了你以外,你还知不知道这座小镇上有别的人幸存没有被机械人抓去?”

年芨在言若勋身边找了一块空地坐下,放低声音。

他神色一顿,眉宇微敛,似乎在回忆。

然后才摇了摇头。

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真的吗?”

温禾不是说,应该是有的吗?

言若勋继续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年芨,肯定的点点头。

她几乎是立刻又问出了口:“那这帮机械人整天在这镇子上搜罗,究竟是想干什么?或者说,它们想找什么?”

既然没有幸存者,那机械人的举动就莫名有些奇怪了。

即使是低等机器人,也是需要花费时间和精力去制造的,从先前听到的脚步声来判断,一次性放出这么多机械人来,背后操纵的人明显是想搞大动作。

既然不是为了抓人,那又是为了什么呢?才这样兴师动众。

言若勋沉默了一会儿,事实上他从来就没有开口过。

然后他抬起了手臂,面对年芨,一直手指缓慢的指向了自己的脸。

意思是,它们的目的,是我。

年芨的瞳孔陡然放大,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为什么?”

问完她又立刻意识到言若勋无法开口说话,在脑海里迅速整理了一遍思绪,她继续问:“你身上,是有什么它们需要的东西吗?”

他点头。

年芨垂着眸子,心里好像忽然就明白过来了什么。

既然言若勋是机械人的目的,那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回到温禾身边。

他真的爱她,所以不愿意将危险带到她身旁。

他也有他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年芨呼出一口轻气,睫毛抖了两下,她侧过脸,看着言若勋在黑暗中稳如一座雕像的模糊身躯。

她想,这一定是个很强大的男人。

为了心中所爱,他甘愿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年芨并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虽然之前从温禾口中略有耳闻,但比起真相,那些一定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言若勋,失去了嗓子。

即使无法出声,可眼睛里那满满的爱意,却是无论如何都藏不住的。

他一定爱惨了温禾。

想到这里,年芨心念一动,忽然没来由的轻轻问了一句:“你爱温禾吗?”

身旁传来响动,是言若勋的手掌,紧握成拳砸在了地面上,看不太清晰,但隐约可以听见骨肉与地面接触时发出的“咯吱”声。

他蠕动着嘴唇,似乎极力想要张嘴,但不管怎样也发不出声音。

这样挣扎了好久,言若勋才终于挫败的闭了嘴,眼泪无声的再次落满了整张脸。

他盯着年芨的脸,他的眼睛即使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下也能清晰的看见她脸上的神情。

她不动声色,敛着眸子沉思的模样像极了他记忆中的温禾。

小禾。

他总是这样叫她。

有一个女孩子,眉目如画,身形窈窕,当年仅仅只是初遇,就已经惊艳了他的眼眶。

后来他才知道,她跨越了千山万水,经过了几个世纪的轮回,不是为了与他相遇,而是为了与他重逢。

这辈子,哪里还能再见到这样一个人呢?她波澜不惊,云淡风轻,是这世上万千人当中最普通平凡的一个,她不需要太好,就已经足够温柔他的所有时光。

有多久没有再见了?

他其实一直都在她身边,用她知道或者不知道的方式,默默的守护在那儿。

他知道她每天什么时候起床,知道她喜欢戴什么样的耳环,也知道她会用怎样温柔的声音跟绘锦讲睡前故事。

还有绘锦,他的女儿。

再等等,好不好?

我快回来了。

好半晌,言若勋才轻叹了一口气,眼中火红的光亮流转,如耀眼的红宝石一般,他将一只手搭在心口的位置,看着年芨,郑重无比的点了点头。

我爱她,我将以我全部的生命与能力去守护她,至死不渝。

年芨看着他的举动,不知为何,眼眶忽然就湿润了一片,眼里充盈着些许液体。

她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安慰他,却突然发现,她自己也需要安慰。

是啊,这世界上,哪里还有比两个人相爱的力量更大的呢?

即使我不在你身边,即使你不知道我的所在,可是两颗永远相连的心,我相信你一定能知道。

言若勋脸上还有水光,他抬手抹掉,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年芨,不再说话。

她也别过脸,抬起手将划过脸颊的泪水擦拭掉,手心里冰凉一片。

深夜,依旧安静极了。

年芨和言若勋却都没有再有过对话。

她是因为忽然想到了纪仰光。

想到了曾经的自己也像言若勋一样孤注一掷的做出了一个万人阻止的决定,可她倔强且不服输,如此一意孤行下去,最终害人也害己。

而现在,年芨心里清楚的知道,她真的很难再收场了。

至于言若勋,两人之间的隔着一段不大的距离,他背对着她,肩膀时不时轻微抖动一下,看不到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年芨垂下眼,手心搭上自己的膝盖,不轻不重的摩擦着。

有些凉,夜风呼呼的吹拂进来,打在身上阵阵的冷。

她猜想这里应该是一个迎着风口的山洞,否则不会这么冷。

年芨穿的衣服其实不少,却依然被这股凉意弄得浑身冰凉无比。

章节目录 第93章 你说会陪着我(下) 年芨被冷得不行,缩着身子靠在墙上,两只胳膊抱在一起来回摩擦,试图制造出一些微弱的温暖。

没过多久困意涌了上来,脑袋里很沉,她迷迷糊糊睡着没多久的时候,忽然感觉身边燃起了温暖的火源。

是已经被冷出幻觉了吗?心里这样想着,年芨却还是忍不住往温暖的地方挪了过去。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一声很重的叹息响在她耳边。

算了,就这样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年芨脑袋一歪,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晨光熹微的清晨,刺眼的光线隐隐从洞外传来,年芨从地上爬了起来,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地上的一片黑炭,其中似乎还有零星的火星将尽未尽。

是火堆。

所以,昨晚是她睡着以后,言若勋点燃了火堆给她取暖?

年芨的视线在不大的洞里扫视了一圈,没有人。

他去哪儿了?

她走出山洞,迎着初升没多久的日光,眼睛被晃得有点疼,年芨下意识抬手覆在了眼皮上,让自己慢慢适应。

入目依旧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树林,森然葱郁,树叶随着微风吹拂轻轻摇曳着。

面前是陡峭的悬崖,悬崖下面是树林。

年芨的脚步落在零散的石块上,发出“咯咯”声。

风吹的有点大,耳边是“哗哗”而过的风声,她忍不住绷紧了肩膀。

身后忽然传来响动,年芨敏捷的察觉到了,于是转过身。

言若勋嘴里咬着一根叫不出名字的草,修长的身躯靠在离洞口不远处一块巨大的石头上,他的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迎着风,大风把他的一头短发吹得凌乱无比。

整个人显得落魄又萧索。

年芨抿着唇走过去,发现他的眸子居然已经恢复了黑色,也许是因为流过泪的缘故,此时眼底微微泛红。

她在言若勋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才缓缓说:“言若勋,我要走了。”

既然这里已经没有温禾口中的幸存者,那我想,应该将它交给你来守护。

毕竟,这是你的愿望。

而且,这里还有你的妻子女儿,她们都是你的毕生所爱。

言若勋扭头淡淡的看了年芨一眼,神情漠然,他吐掉嘴里的那根草,对着她,很轻的摇了摇头。

他明明没有说话,可是年芨却好像能知道他心中所想一样。

他的意思是,不要告诉温禾我的存在。

她没有问原因,因为这个时候,答案其实已经失去了意义。

无关她的事,她没有资格去掺和。

这个男人已经帮了她一次,也给了她准确的消息,那么现在,是时候全身而退了。

年芨站在原地,风把她的衣摆吹了起来,发丝也乱糟糟的贴在她脸上,她忽然觉得身子有些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一样。

良久,她看着言若勋线条分明的侧脸,以及他脸上坚毅冷然的表情,忽而轻笑:“我知道了,我不会告诉她的,接下来的事,要靠你一个人了。”

她转过身,脚步往来时的路走去,坚定而缓慢。尾音随着风声缓缓落下:“保护好她们。”

年芨知道他不会回应她,于是没再回头,只是一直往前走着。

她身后的言若勋,见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后,忽然从原地站起了身。

他的目光在四周的环境里扫视了一圈,而后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的身子已经凌空跃起,瞬间化作一团黑影消失在了悬崖深处。

不需要你说,我也会保护好她们的。

…………

“姨娘?姨娘?醒醒。”

从梦中愕然醒来,年芨被耳朵边的声音惊讶到,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她明明是一个人住,怎么会有声音?

直到绘锦的小脸儿撞进她的视线里,略带不解的问:“姨娘?你怎么了?”

年芨的眼神飘忽了一会儿,这才恍然回忆起来先前的事。

她咽了下口水,冲绘锦摆摆手:“没事,姨娘没事。”

“姨娘,你又哭了。”绘锦的小手忽然抚摸上她的脸庞,轻轻的擦去年芨在睡梦中流下的眼泪。

她一愣,手指也往脸上摸去,果然摸到了一片凉意。

年芨揪住身下的被子,无所谓的摇摇头:“姨娘没事,就是做噩梦了。”

绘锦看了她一会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昨晚纪仰光走后没多久,年芨爬上了床,紧挨着绘锦一起闭上了眼睛,连具体什么时候睡着的都没印象,现在居然又是被绘锦给叫醒的。

她起身下床,从墙壁旁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脸色苍白,眼角微红,黑色的长发及腰,衬得她的身形越发瘦小。

绘锦也跳下床,自己乖巧的穿上了鞋子,站在她身后安静的看着她。

年芨低着脸,耳后的几缕发丝落了下来,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从桌子底下拿出洗脸盆,带着绘锦往水槽边走去。

正是清晨,整幢楼都苏醒了过来,年芨所在的这一层楼却没有任何动静,前段时间她唯一的邻居退了房搬走了,自此整个三楼就只有她一个人住。

她租住的屋子旁边那一间,原本一直听房东说是有人住的,可是年芨在这个地方住了这么久,却是一次也没见到过租户。

后来张姐带着她女儿搬走了以后,年芨特意去问了房东,得到的答案却是:“我也不是很清楚啊,之前就是一个男人来租的,一次性交了一年的房租,我给了他钥匙但是他好像从来没回来过。”

她当时只是随意的点点头,没太放在心上。现在不知为什么,年芨忽然就有些懊恼。

当时应该问清楚的,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见水盆里的水都已经被接满了,年芨却还是没有关上水龙头,绘锦站在水槽下,不禁又开口喊了一句:“姨娘?”

她被这声音拉回思绪,目光落到手下的水盆里,年芨迅速拧紧了水龙头。

将毛巾扔进了盆里,绘锦就乖巧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年芨动作轻柔的替她洗着脸。

这个时候,屋子里的电话铃声忽然响了起来,急促刺耳。

章节目录 第94章 他还在等你回家(上) 年芨动作利落的帮绘锦洗完脸,然后将毛巾递给她,嘱咐了两句后转身走进屋子里。

从桌子上拿起许久没有用的手机,是陌生号码,她沉默两秒,心里隐隐有预感会是谁,然后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十分熟悉的男声,只简洁明了的跟年芨报出了一个地名,然后轻笑着补充了一句:“林,我相信你会来的。”

她握住手机的几根手指紧紧攥住机身,指尖泛白,语气却是不紧不慢的:“给我一个理由,一个我非来不可的理由。”

不能自乱阵脚。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维斯托手上悠闲的转着一支笔,他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电视屏幕上,猩红的眸子里闪烁着嗜血的冷意。

听到年芨这话,他忽然抬手抚了一下额头,似乎是被逗笑了:“不需要理由,林,你来不来,是你的事,不过你要是不来,你要付出的代价,将会是纪的命。”

他基本上也在告诉她,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年芨感觉到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咯噔”了一下:“维斯托,你敢?”

“你可以试试。”维斯托咧开嘴角,笑得十分轻快闲适。熹微的阳光从透明的玻璃外照射进来,洒了他一身,暖洋洋的。

他起身走到不远处的桌子上,动作优雅的拿出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暗红的液体盛在透明容器中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这些年来混迹人类社会,维斯托早已习惯了一些人类的喜好。在他看来,品红酒就是一个高贵的爱好。

他唇角轻勾,将杯子递到嘴边抿了一口,对着手机一字一句的继续说:“林,我一直相信你会带给我惊喜,让我拭目以待吧。”

说完这句话,他毫不犹豫的掐断了电话。随意的将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维斯托高仰起头,将杯子里的红酒一口喝完。

放下杯子,他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唇角,眼睛里始终带有似有若无的笑意。

让你过了这么多年安生日子,现在,也是时候该破灭了。

林,我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

年芨低头看着漆黑的手机屏幕,五指用力的扣在机身上,似乎想要将手机生生捏碎一样。

其实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一切会来的这么快。

她咬着下唇,力道用得有些大,唇肉被咬出了血,混和着口水吞咽下喉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绘锦洗完脸,自己乖顺的收起了脸盆和毛巾,刚一走进来就看到年芨绷得紧紧的后背,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小跑着到年芨面前:“姨娘,是谁给你打的电话啊?”

年芨偏头看了一眼绘锦,她脸上的表情纯真无比。

到底还是小孩子,才会露出这种天真无邪的表情。

这种表情,年芨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了。

不止是她自己,就连她身边的人,似乎也都失去了。

又如何呢?这个世界的一切,本来就都是虚幻的,年芨不需要奢求存在什么真善美。

她勉强的从嘴边扯出一个笑容来:“没什么,就是姨娘一个朋友。”

算是搪塞过去。

…………

秦巡开车过来接年芨的时候,被她身旁站着的绘锦给吓了一跳。

他盯着这小姑娘看了很久,迟疑的视线这才落在年芨身上:“年小姐,这是……”

不怪他露出这副神情,纪仰光只是吩咐他过来接年芨回去,完全没提过她身边居然有个小孩子这回事。

年芨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似乎满腹心事的样子,牵着绘锦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秦巡别多想:“我侄女儿,温绘锦。”

绘锦也适时的点点头,十分认真的说:“你好,叔叔。”

秦巡瞬间哑口无言。

他还没到三十岁呢,平常身边的人基本都是叫他“秦特助”,再不济也是“哥哥”,陡然被这么个小孩子叫“叔叔”,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摸摸鼻子,向绘锦点点头,看了年芨一会儿,神情有些不好意思:“年小姐,那个,你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吗?纪总让我过来接你。”

她本身就没什么需要收拾的东西,出租屋里的很多家具都是房东家的,除了衣服鞋子什么的,基本没有。就算用心收拾了一番也不过只装满了半个行李箱。

年芨说:“好了。”

秦巡走过去接过她手上的行李箱,率先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绘锦轻轻扯了扯年芨的手指:“姨娘,我们去哪儿?”

她偏过头垂着眼睛看绘锦,柔声说:“去一个很好的地方。”

“那爸爸妈妈要是找不到绘锦怎么办啊?”绘锦的小脸上有些许踟蹰。

年芨用力握住她小小的手掌:“不会的,他们会找到你的。”

“真的吗?”

她点头肯定的说:“真的。”

下了楼,年芨害怕这片路不好走绘锦会摔倒,于是轻轻将她抱在了怀里,她的小手缠上了年芨的脖颈,十分乖巧的一言不发。年芨亦步亦趋的往前走着。

绘锦很轻,身子又小又软,浑身还散发着一种似有若无的奶香味,好闻至极。

小孩子,其实也挺好的。

没来由的,年芨心里忽然就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年小姐。”秦巡站在路边,将年芨的行李箱放进了车子后备箱,替她们打开了车门,“你还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带的?要仔细想清楚,以后你可能就不回来了。”

年芨一愣,有些晃神儿,她小心的把绘锦放到地上:“什么?”

秦巡耐心的又重复了一遍:“你要好好想一下,还有没有什么东西没拿……”

“秦巡。”

他话还没说完,年芨突然出声打断了他:“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些事没处理好,你先帮我带绘锦过去吧,等我的事情弄好了,晚点我们电话联系。”

“啊?”秦巡还没反应过来,年芨就已经转过身朝街区走去。

直到她消瘦的身影全部消失在秦巡视线里时,他才意识到她刚才都说了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还没自己膝盖高的绘锦,她也使劲仰头看着他。

章节目录 第94章 他还在等你回家(下) “叔叔,姨娘让我听你的话跟着你走,她很快就回来了。”

两人正大眼瞪小眼的时候,绘锦开口提醒了秦巡一句,声音又软又糯,他回过神来叹了口气,将绘锦抱上车子,然后自己也上了车。

“你晕车吗小朋友?”正准备踩下油门的时候,秦巡忽然想到了这事儿,于是侧过头问了绘锦一句。

绘锦眨巴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白净的小脸上满是胶原蛋白,她很认真的问:“叔叔,晕车是什么啊?”

秦巡诧异:“你以前没坐过车吗?”

“没有。”绘锦抿着唇仔细想了一会儿,摇头。

秦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个小朋友是年小姐的侄女,看起来也五六岁的模样了,怎么会连车都没坐过呢?

但他没再多问,只是又跟绘锦说了一句:“小朋友,那叔叔开车的时候你要是不舒服就闭上眼睛睡觉好不好?”

要命,他这辈子也没有这么温柔的对待过谁,尤其对方还是个几岁的小孩子。

得到绘锦点头的回应后,秦巡这才放下心来,踩下油门,发动了车子。

汽车缓缓驶离这片老旧拆迁区的道路,将呛人的汽车尾气留在身后。

绘锦十分好奇,她长这么大,从来没坐过车子,也不知道这个四个轮子的东西跑起来居然这么快,于是自己摸索着打开了车窗,小脑袋拼命的往前凑着,想要看清车窗外的风景。

她一点儿都不晕车,反倒越坐越精神,时不时还指着车窗外的一些东西问秦巡这是什么。

秦巡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开着车,视线全神贯注的放在前方道路上,偶尔经过红灯的位置车子停下来,他就会耐心的解答着绘锦的疑惑。

也在心里失笑着,这个小朋友,不仅没坐过车,似乎连公交车大巴也没见过。

真是新鲜的紧。

秦巡没直接开回蓝泽园,按照纪仰光的叮嘱,他要把这个小丫头带到纪仰光的别墅去。

也都是纪仰光交代的。

…………

开完会,纪仰光这天破天荒的提前下了班。

公司里的员工们面面相觑,都在猜测着纪总这是怎么了。

平时一副工作狂的模样,就算是一些不甚重要根本不需要他亲身带的项目他也始终跟进着,不允许出任何纰漏。

今天高层会议开到一半,一向最严谨认真的纪仰光居然也走了神。

有人发现了,他的目光明明一直放在投影仪的大屏幕上,眼神却是飘忽的。

秦特助不在,也没人敢开口质疑,毕竟纪总情绪阴晴不定是公司里人尽皆知的事儿。

于是一席人,就这么瞪着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说话,就等着长桌上坐在榜首的那位回过神来。

某个瞬间,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失神了一样,纪仰光回过神来,低头看看手表,抿着唇,面上依旧没什么情绪:“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他说完不等底下的人们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站起了身,迈着修长的两条腿走出了会议室。

有人惊奇的发现,纪总起身的那一刻,唇角边居然挂着淡淡的笑意,即使稍纵即逝,也被眼尖的人给捕捉到了。

于是纪总女朋友回来了的消息,又一阵风似的,传遍了整个公司。

………

纪仰光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回过自己名下的这个别墅了。

别墅空间太大,除了照料后花园的阿姨跟管家住在里面随时保持室内干净整洁以外,从来不会有人来。

他不喜欢这种孤独感。

但是年芨回来了。

她还带着她的侄女,相比较起来蓝泽园就太小了,还是带她回自己的别墅比较妥当。

太久没回来过,连年老的管家都以为是自己花了眼,他仔细揉了揉眼睛,这才看着栅栏外坐在车里,只露出半张脸的纪仰光问:“纪总?是你吗?”

纪仰光一边驱使着汽车往前移动一边点头:“陈管家,是我。”

陈管家立刻将大门拉开,方便纪仰光将车子开进来。

停稳车子以后,纪仰光下车,将钥匙丢给陈管家,看似随意的问了句:“秦巡早上有没有带人回来?”

其实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他的一颗心,已经紧张得快要跳出心脏了。

陈管家一愣,略显苍老的一张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他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的说:“纪总你说绘锦那个小丫头啊,哦哟长得又水灵,又会说话,杨老婆子可喜欢她了,两人这会儿估计在客厅里看电视呢,那孩子刚吃完饭没多久。”

管家口中的杨老婆子是负责打扫别墅卫生同时也是保姆的杨阿姨。

纪仰光的眉头不经意间皱起,声音凉了几分:“只有绘锦这小孩一个人吗?”

“是啊,秦特助就是今天一大早带过来一个小孩,交代了几句然后又急匆匆的走了,他说得赶回工地上监督施工。”

“我知道了。”纪仰光敛着眸子,面色忽然阴沉下来。

穿过一条狭长的花园小路,他走到别墅大门前,一根手指覆上了检测指纹的地方,大门随之应声而开。

足有一个教室这么大的一楼客厅里此刻充满欢声笑语,纪仰光在玄关处换上了拖鞋,走到沙发边。

绘锦跟杨阿姨正坐在沙发上一边笑一边看着电视,见他走过来,杨阿姨连忙起身轻轻打了个招呼:“纪总,你都好久没回来了。”

纪仰光沉默的点点头,目光落在绘锦巴掌大的小脸上。

她手里正抱着薯片,吃得正开心,嘴角边不小心沾上了一些碎屑,眼睛里满是笑意。

绘锦仰头看着纪仰光,尽管先前姨娘告诉她面前这个人是好人,可是此时此刻,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还是没来由的有些慌。

她决定收回之前的话。

这个人就算长得好看,可他的眼神真的好吓人。

好半晌,纪仰光才轻叹了一口气,将外套脱下递给杨阿姨,俯身坐在了绘锦身旁,他侧头,凉薄的手指轻轻抚摸上她的脸,声音又低又凉:“告诉我,你姨娘去哪儿了。”

章节目录 第95章 十年如一日(上) “林,你还是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维斯托的身子靠坐在客厅里雍容华贵柔软无比的沙发上,大半个身子陷了进去,眸子微眯,用一种打量猎物的目光紧紧盯着从大门口走进来的年芨。

她目不斜视,脚步一分未停的走了进去,在他面前站定。

凉薄不带一丝感情的视线将这间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屋子来回扫视了一遍,然后年芨的唇角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说吧,你想干嘛,别跟我卖关子了,都到这份儿上了,很多事情还是摊开了来说比较好。”

她站得笔直,瘦弱的肩膀也倔强的挺起,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始终低垂着,不放在任何地方。

就好像多给维斯托一个眼神都是施舍一样。

他挑了挑眉,眸子里开始渗出血红的颜色,一点点将他原本褐色的瞳孔覆盖:“林,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美丽同时性格也最不好的人类女人。”

他从来就不掩饰对她美丽的夸赞,就像他向来都直白的流露出对她这种故作清高性格的鄙视。

屋子里灯光大亮在头顶,一旁巨大落地窗的窗帘被拉得死死的,空气沉闷,气氛渐渐变得压抑。

年芨想到绘锦,还有纪仰光,神情终于有了些许松动,她一撇嘴,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你说的我知道,你不用刻意来讨好我,有什么事就说吧,趁我现在还能心平气和的跟你交流。”

维斯托却一偏头,笑了,像是被年芨这副口气给逗笑的,笑声十分轻快,但在她听来却刺耳无比。

他就这样巴巴的干笑了一会儿,然后才轻轻摇头:“林,看来你还是没有弄明白你现在的立场。”

维斯托的手指不紧不慢的敲击在一侧的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不响,却像敲击在年芨心上一样,她觉得心里沉沉的,像要落到谷底。

他一直看着她脸上的神情,一字一句,慢慢的把话说完:“你应该要明白,要不了多久,就一定会是你来求我的局面了。”

“是吗?”年芨无所谓的舔了下有些干涸的唇角,看着维斯托,目光无所畏惧,“你怎么就能知道以后一定是我来求你呢?”

维斯托依旧是笑,嘴角几乎咧到了耳后:“你觉得呢?”

她敛着眸子沉思,似乎在极其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然后才缓缓的说:“我觉得没什么啊,该来的总会来。”

“不用装傻了,林。我一直觉得你不是这种避重就轻的人。说实话吧,”维斯托忽然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往年芨面前走来,一步一步,语气里的嘲讽意味半分未减,“我也不喜欢跟你兜圈子。”

他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只有一小段距离,因为身高差距,维斯托不得不微低下头,年芨始终一言不发,眸子里带着无尽的冷意。

他俯身,凑在她耳侧,用一种极尽暧昧的姿势,轻声说:“三个月,我只给你三个月的时间。”

“到时候,这个世界所有虚拟的一切,都将被夷为平地。”

“林,你骗了自己这么多年,但你不可否认,你无法欺骗自己一辈子。”

维斯托还在笑,呼出的热气将年芨的耳根撩得痒痒的。

可她感受不到任何温暖。

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年芨清楚的感受到了,心脏极速下降的坠落感。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她觉得胸口有点闷,像窒息一样快要呼吸不过来。

尽管她已经努力克制住自己内心的害怕不想让他察觉,可维斯托依旧将她的神情与微微颤抖的身体尽收眼底。

他很满意她这种反应。

人类,原本就应该是渺小的、永远被他们踩在脚底的。

一辈子都不要妄想爬起来。

…………

年芨的电话被打爆了。

有秦巡打的,有方小月打的,当然,更多的是纪仰光。

她不太想接。

从维斯托的豪宅离开以后,她漫无目的,找不到地方去了。

年芨在想一个问题,一个答案已经昭然若揭的问题。

可她偏偏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脑子里又乱又麻,像团烂线缠在了一起。

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能做什么呢?

年芨喝了点酒,不多,以她的酒量来说也不会醉。

她蹲坐在满是灰尘的楼道上,丝毫不在意衣服会被弄脏,手里捧着一小罐啤酒,喝到嗓子里又烈又辣。她的脸很快红了一大片。

这一刻,她好像忽然就明白了书上说的“醉生梦死”是个什么意思了。

整座大楼寂静无比,没有一点儿声音,事实上,也没有人。

年芨睁着眼睛,不停的抬手将冰凉的酒液灌到嘴里,她身旁凌乱的扔着几个空的啤酒瓶。

挺难过的。

小月,秦巡,方阿姨,嘴硬心软的房东,热心肠的张姐还有她可爱的女儿,喜怒无常的超市领班,喜欢化妆的钟希明………

年芨在这个城市认识的人不多,叫得出名字的更是寥寥无几。

真遗憾,还没来得及好好认识你们,就要说再见了。

温禾,我该怎么办。

我原本以为把绘锦带到这里来就一定是安全的了,可是我忘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应该存在的。

你会怪我吗?

温禾,我有点迷茫,前路漫漫,我该怎么样才能义无反顾的走下去?

年芨忽然想起她来到这个世界里,缓慢流失的那些岁月。

前五年,她叫林抒词,开了一家叫“为光”的小店,店面不大,装饰精致,专门收集一些寄托人们情怀的东西,类似于当铺。

她是老板娘,向淮远则成了她的员工。她的生活无忧无虑,悠闲舒适。

第六年,她遇见了纪仰光。这是错误轮回的开始。

他们谈了一场十分短暂的恋爱,最后的结果是,她将他丢在那个美到令人心醉的泸沽湖,自己逃离。

第七年,h市诞生。

他在她为他铸造的世界里,按照她的想法思路一步一步的走上了成功。

第十五年。

也是林抒词遇见纪仰光的第十年。

章节目录 第95章 十年如一日(下) 她以“年芨”的名字带有目的性的接近他,他也如她当初预想的那样,天雷勾动地火般的爱上了她。

其实不管哪个时空,哪个时间,她心里明白,只要她出现,他都一定会无可救药的爱上她。

因为这个时候的爱情,像淬满了毒液的糖果,即使知道毒液会让人死亡,可是他们还是没有办法要透过毒液去轻舔那颗糖果。

爱情啊……

仰光,你的人生还能有几个十年?又还能有多少个被我肆意挥霍的十年?

我的生命如此漫长,不老不死,可否分与你一些?

细数这过去的十年,有悲有喜,福祸相当,冥冥之中谁在弹唱?谁在仰望?

年芨半眯着眼睛,身子软软的往墙体边靠了过去,她再次抬起手,想喝酒。

这一回,她的手却在半空中被人轻轻拦住。

楼道里没灯,静的可怕,来人用手机打开了手电筒,明晃晃的将她所处的位置照得亮如白昼。

年芨纤细的手腕被纪仰光握住,他敛着眸子,唇角紧抿,一言不发的看着她微红的脸。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的眼睛有些不能适应,年芨闭了闭眼又睁开,这才看清了面前的人。

她歪着头笑,却不知道为什么一股心酸之意涌上心头:“你来了啊。”

语气平淡如常,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如果纪仰光没有找了她大半夜的话,他应该也会觉得,一切相安无事。

最后,还是方小月不计前嫌的提醒了他一句,让纪仰光来年芨出租屋的地方看看,说不定她恋家。

凌晨一点,夜里寂静无声,空气里有丝丝凉意,年芨一个看起来就没什么自我保护能力的女孩子,捧着一堆啤酒坐在漆黑的楼道里,喝得烂醉。

纪仰光将手机合上,忍下心头想发脾气的怒意,轻轻把年芨手上的啤酒拿掉。

她立刻闹腾了起来,挥舞着两只手:“你干嘛啊?你想干嘛啊纪仰光……你到底想干嘛……”

声音醉醺醺的,一开口就是铺天盖地的酒气。

她到底喝了多少?

纪仰光面色深沉,拽住了年芨的胳膊,一个用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嘴唇还在翕动着,胡言乱语的说着什么。手臂还不老实的想要挣脱开他的束缚。

他将年芨扣在怀里,腾出一只手使劲拍了她的屁股一下,很柔软也很有弹性,她这才脑袋晃了晃,不做声了。

纪仰光踢开地上的一些啤酒瓶,黑夜里,这点动静显得刺耳无比。

年芨懒洋洋的靠在他怀里,基本上走不动路,纪仰光带着她移动了一会儿,眉心皱起,忽然一手穿过她的膝盖后一手扶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

她这个时候倒是显得特别乖巧温顺,像只猫,趴在他怀里,舒服的闭上了眼睛。

纪仰光是一个人开车出来的。

从绘锦告诉他:“姨娘说她有点事言去办,办好了就会回来。”起的那一刻,他就一直吩咐秦巡给年芨打电话,他自己的手机也丝毫没有闲着。

无一例外,她一个都没接。

他忽然想起她上次的消失,也是这样毫无预兆,突如其来的。

也让他措手不及。

不可以,年芨,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再离开的。

她上回消失的那一个月里,他看似波澜不惊不甚在意,实际上每个无法入睡的黑夜里,都在怀念着年芨小小的身子躺在他臂弯里安静沉睡的时刻。

如果没有秦巡的开导,如果不是想着自己一定要对手底下的员工负责,纪仰光很有可能,真的会疯。

他的精神太高度集中,又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工作上从来都是尽职尽责,和周氏的完美合作形成了双赢的局面,可他还是开心不起来,依旧是每天神色淡漠的重复着上班、下班、应酬的生活。

所以他太害怕年芨会再次离去,那种孤独无望的感觉,只要经历过一次就够了,他不想体会第二次。

想到这里,纪仰光的视线无声落在年芨白净的脸上,她皮肤很白,因为喝酒脸颊的位置红了一圈,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时不时轻颤两下,衣服也穿的少,跟初见时像极了。

她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能一眼就走进他的心里。

年芨,我不管你是谁,我也不想知道你的身份,反正你不可以离开我。

永远不可以。

他手上的力道没来由的加大了许多,前进的步子也迈得越发快。

………

一路飞驰,车子很快开回了蓝泽园。

纪仰光抱着年芨娇小的身子,连按电梯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上楼,开门,走进卧室,将手中的人放在床上,尽管这一系列的动作他做得行云流水,可他还是觉得一颗心紧张到了嗓子眼。

就今晚吧,他想。

过了今晚,你要是能属于我,以后,是不是就永远不会离开了?

纪仰光俯身帮年芨把鞋子脱掉,然后动作缓慢的,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的神情漠然,眸子里是冰凉的冷意,手上动作半分不减,视线紧紧盯着床上的人。

………

像是做了一场很久很久的梦。

年芨醒过来,依旧觉得大脑和心口有点闷。

迷迷糊糊的,她隐约想起来自己是喝了酒的。

身下躺着的地方十分柔软,这是哪儿?

年芨想要坐起身来,却浑身使不上劲儿。

耳边传来清晰的“啪嗒”声,是有人打开了灯。

有人?

她还没来得及完全睁开眼,忽然察觉胸口一凉,衬衫纽扣正被人解开着。

年芨睁开眼,正对上纪仰光黝黑深邃、亮得惊人的眸子。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醉意,又软又糯:“纪仰光。”

他一顿,似乎也是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醒来,但却还是应着:“我在。”

年芨平躺在床上,一头黑发铺在身后,像黑瀑布。

她神色为怔,然后继续说:“你要干嘛?”

纪仰光不语,两只手依旧在仔细的解着她的衣服扣子。

答案显而易见。

年芨的意识这时候才终于回来了一些,她感觉到今晚的他,很不对劲。

章节目录 第96章 请允许我们一起仰望幸福(上) 见纪仰光没回答,年芨的手撑在床上就想要坐起身来,却被他轻而易举的抬手按住。

她不解:“你到底怎么了?”

纪仰光垂眸看着她,不答反问:“你今天去哪儿了?”

年芨的酒量原本就还行,再加上她本来就没喝多少,又被纪仰光这么折腾了一番,醉意褪去不少,她拧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没去哪儿,就是到处走走。”

“到处走走?”纪仰光说话的尾音拖长了一些,语气明显不信,“到处走走你能把绘锦一个人丢给秦巡?”

他虽然对绘锦这孩子了解不多,但也清楚的知道年芨决定不是一个会随便丢下孩子的人。

年芨哑口无言,还想再说些什么为自己辩解的时候他又开口说:“年芨,你别想糊弄我,我不是傻子。”

年芨咬着后槽牙,气息有些不稳。

这个从曾经一无所有到现在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

也是你一直喜欢着的人。

你喜欢了多久呢,从他还是个青涩少年的时候,从他的眉眼还略带稚气的时候,从他骨子里还有不服输干劲的时候。

你就已经被他吸引了。

他垂下眸子,将她脖颈间凌乱又汗湿的头发整理顺,这才伸手把皮带从年芨手上解开。

她的手腕纤细白皙,此刻被绑出了一条青黑色的淤痕。

他眸子里翻涌着心疼的情绪,但却不后悔。

因为只有这种方式,才能让他实打实的感觉到,年芨整个人都是属于他的。

说他贪心也好,或者虚伪自私都行,他就是要这样拥有她。

静谧无声的黑夜里,只有年芨的呼吸声平稳的响着,过了好半晌,纪仰光才又侧过身子,冰凉的唇瓣落在她的额头上。

年芨,真的不要离开我。

她睡得很沉,也许是真的被他折腾到了,又也许是这段时间太过疲劳。

纪仰光知道,她永远不会告诉他,她消失的时间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所以他也不会问。

他不需要知道那些,因为他想拥有的,从头到尾不过一个年芨而已。

我爱你就好。

这个从曾经一无所有到现在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

也是你一直喜欢着的人。

你喜欢了多久呢,从他还是个青涩少年的时候,从他的眉眼还略带稚气的时候,从他骨子里还有不服输干劲的时候。

你就已经被他吸引了。

这么多年都已经过来了,终于是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回想起维斯托早上在她耳边说的话,他只给她三个月时间。

只有三个月了啊,林抒词,你已经没有时间了。

别再纠结这些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握着这仅剩的时间,好好去爱纪仰光,爱这个男人。

………

夜里不记得是几点,年芨实在口干舌燥,睁开了眼睛。

身体很痛,像被一辆大卡车重重碾压过一样,浑身酸疼。

她揉着腰轻轻坐起身来,原本盖在胸前的被子忽然滑落了下去。

年芨一惊,感受到胸前凉意的那一刻立刻伸手将被子拉了起来。

她没穿衣服。

意识到这一点,她忽然扭头看了看身边的位置。

没有人。

被子底下却还残留着些许余温。

纪仰光人呢?

“你醒了?”

耳畔忽然传来他低低的声音,年芨顺着声音抬头望去,纪仰光只穿了一条长裤,上身光着,靠坐在房间里的窗台上。

章节目录 第96章 请允许我们一起仰望幸福(下) 窗帘散落在他身旁,他就那样坐着,视线望向窗外漆黑浓重的夜色,看不清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身形无比落寂萧条。

没来由的,她忽然想起了从小镇离开时,言若勋那寂寥的身影。

年芨动了动唇,喊他的名字:“纪仰光。”

纪仰光回过头来,眸子里似乎掩映着细碎的光:“我在。”

她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见状,纪仰光动作利落的跳下窗台,迈着修长的两腿走过来:“怎么了?”

他的手落在她的发顶,轻柔的抚摸着,问:“还疼吗?”

年芨抿着唇想了一会儿,实话实话:“刚开始的时候有一点点,后来就没什么感觉了。”

纪仰光轻笑,似乎被她这话给逗乐了。

他上身没穿衣服,健壮的肌肉就这样明晃晃的展现在年芨眼前,她忽然有些头痛:“你能不能穿上衣服?”

纪仰光反问:“为什么?”

说着又低下头蹭了蹭她的鼻尖:“不好意思?”

她的脸红到了耳后:“不为什么,你穿上要好一些。”

他看着她的脸,眼睛里是带着笑意,然后一伸手,就将年芨身前的被子撩开了。

她抬手想要护住,却没抵过纪仰光的力气太大。

窗户没开,室内却是开着冷气的,冷空气接触到皮肤上,年芨下意识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敛着眸子无声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又给她把被子盖上了。

她不解的抬眼看他。

纪仰光别过脸,又揉了揉年芨的头发:“是不是想喝水?”

她乖巧的点头。

他于是下了床,去客厅给她接了杯冷水过来。

年芨捧着杯子,嘴唇凑过去喝了一口水,随后抬起一张跨下来的脸:“好凉啊。”

“是吗?”纪仰光应着,接过她手上的水杯,正准备自己喝一口的时候,忽然看到她唇边沾染着的水液。

她的唇色很淡,但因为覆上了一层水,颜色瞬间无比红艳,又晶又亮。

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

尤其是她的眼神还有些迷茫,又黑又大的眸子里满是无辜。

他的喉结轻轻上下滚动了一次。

下一刻,纪仰光将杯子稳当的放在了床头柜上,自己则凑过去捧住年芨的脸,吻了下去。

因为太冰嗓子,她嘴里的水还没有尽数吞下去,他一吻上去,嘴巴微微张开,就将她嘴里的水喝到了自己嘴里。

年芨脑子还有些昏,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了,直到耳边再次响起金属搭扣声的时候,她才忽然意识到,纪仰光又在解皮带了。

她想推开他,推不动,他力气太大。

她的手指掐进他后背上的肉。

纪仰光终于放开她,看着年芨白皙清润的脸,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一点都不凉,很好喝。”

手上动作却半分未减。

她虽然有些恼怒,语气却依旧是软软糯糯的:“不要了吧……我忽然觉得还是有点疼的……”

纪仰光放倒她:“不是不疼?”

年芨气急败坏,却根本挣扎不开他的束缚:“我……我骗你的……”

嘴角紧紧抿着,却没有再说话了。

…………

纪仰光是大骗子。

年芨忽然想到了一个事儿,红着眼眶,声音很小的问:“绘锦呢……”

“在杨阿姨那里,她很好,你放心。”

一颗心瞬间放下来,她于是闭了眼,不再多想什么。

就这样吧,年芨心想,管他什么维斯托什么三个月时间,此时此刻,她只知道她爱纪仰光,他也爱她。

这就完全够了。

这长夜漫漫,能够和喜欢的人一起相伴身旁,只怕是这世上最美的一件事了吧。

…………

年芨第二天中午醒过来的时候,纪仰光已经早早的去上班了。

她的手往身旁的床单摸去,是冰凉的,说明他已经走了很久了。

她忍着疼下了床,差点摔了下去。

年芨咬着牙,在心里不停的骂着纪仰光大骗子大混蛋。

屁的二十分钟。

她恨恨的走进浴室简单冲了个澡洗漱了一遍,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

年芨昨晚是喝了一点酒,但没到醉的地步。

她到现在还能回想起来,昨夜他在她耳边不停喊她的名字:“年芨……年芨……”

一遍又一遍,深入人心。

她软在沙发上,懒洋洋的不想动。

纪仰光打来电话的时候年芨正闭着眼打着瞌睡,她被陡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吓得浑身一震,然后急忙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喂?”

“起床了吗?饿不饿?”电话里纪仰光的嗓音无波无澜,平静无比。

她趴在沙发上,头还有些昏:“起了,不是很饿。”

他接着问:“还疼吗?”

年芨刚想回答,却忽然就反应过来他问这话的意思,于是故意提高了音量:“我才不告诉你。”

纪仰光淡笑一声,从桌子上拿起水杯轻抿了一口,眼睛里的笑意止都止不住:“继续?”

她一愣:“什么?”

“我说今晚,”纪仰光放下水杯,擦去唇边的水液,一字一句的把话补充完,“今晚继续。”

年芨皱着眉头,想到现在还隐隐作痛的两条腿和腰,不说话了。

他察觉到了,于是很快换了一个话题:“好了,别闹脾气。我给你点了吃的,等会儿有人给你送过去。”

语气里尽显宠溺之意。

“好。”年芨这才露出笑意,小声说了句,“你好好上班,记得,我在等你回来呢。”

章节目录 番外:五百年后 难得是一个风和日丽的秋天,林抒词推着自己的轮椅走出了院子。

银杏叶纷扬洒落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糖炒栗子的香味。

秋天真的来了,她用力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裹紧了身上的毛衣。

“林小姐,您现在方便接受一下我的采访吗?”来人是个年轻靓丽的女孩,拿着纸笔,身后跟着摄影师,她冲林抒词亲切的笑,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报社想写一期关于您的专访。”

林抒词睁开因为年老而显得混浊无神的一双眼睛,原本祥和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愤怒:“叫什么林小姐,要叫纪夫人。”

她的嗓子已经十分沙哑,像被枯枝烂藤紧紧缠住了一般。

可叹世事无常,她原本不老不死之身躯,因为一着不慎,或者说不听旁人劝慰一意孤行,而损失了曾经自己拥有的一切。

终于,还是老了。

女孩愣了愣,随后不好意思的轻笑着说:“好的,纪夫人。我是报社新来的实习记者,听说您是一名很优秀的作家,这回想采访一下您,为您出一期专题。”

她这般敬业的模样,像是极了记忆中的那个人。

时代更迭,社会交替,生生不息,源远流长。

午后的阳光温暖无比,她微眯着松弛的眼皮,语速十分缓慢的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故事的开始,她还只是一个没什么志向整天喜欢瞎写点东西的十八线写手,连作者都称不上。

女孩十分诚恳的问:“那请问是什么改变了您那时情况的呢?”

是什么?是因为他吧。

她的脑袋靠在轮椅靠背上,长叹了口气:“那时候啊………”

xxxx年:

“该起床了。”纪仰光将不停响着的闹钟贴在林抒词耳畔,沉声说,“小词?hello?老阿姨?太阳晒屁股了要起床啦!”

她被这巨大的声音弄得烦躁至极,使劲儿蹬了蹬两条腿:“周末啊,让我多睡一会儿嘛………”

他俯下身子,轻轻揪了揪林抒词的耳朵:“你该码字啦阿姨………日更四千呢………”

码字!?

听到这两个字,她瞬间精神了起来,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披头散发的跑去卫生间洗脸。

纪仰光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在她身后轻声笑了笑。

没办法,他媳妇就是这样迷迷糊糊、喜欢偷懒、又绝对不允许自己随便断更的一个十八线小写手。

给自己套上西服外套,林抒词还没有从卫生间出来,纪仰光换好鞋子,朝房间里喊了一句:“小词,我去上班了。”

“嗯,好。”她在房间里含糊不清应着,听声音应该是还在洗漱。

纪仰光离开家后,林抒词吐掉嘴里的牙膏泡沫,坐到了书房里的电脑前,开始了一天的码字生涯。

第一本书写到了四十万字,其实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跟不可思议,她以前是个多懒的人啊,居然也能坚持下来,日更四千。

尽管编辑并没有注意到她,她也没有多少读者,可林抒词却觉得没什么关系,她喜欢写作这件事,可以带给她快乐和充实的感觉。

更何况,纪仰光白天要上班,晚上要折腾她,根本没时间和她交流太多,家里太冷清,她又是个话多的人,只能将满腹心事化作文字写在自己的小说里。

书里的男女主角终于在了一起,可林抒词将自己昨晚写的稿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仍旧觉得不甚满意。

总觉得这里用词不太准确,那里的剧情有些拖沓,好像怎么看都有瑕疵。

她不敢去麻烦自己的编辑,毕竟都是大忙人,没这么多时间来管她这个小扑街,只能自己上网搜索琢磨着写了。

好不容易修改满意了,点击发布,林抒词大大伸了个懒腰。

又完成一天的任务了。

她掐着时间给纪仰光打电话,唇角弯弯:“我今天的稿子写完了。”

“是吗?小词真棒,”他刚开完会,这会儿正准备去见其他公司几个领导,于是对林抒词说,“乖,等我下了班回来再说,现在有点忙。”

“好。”她乖巧的挂了电话,开心得不行。

…………

“也有过瓶颈期,不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究竟对不对,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可以接着走下去,家人、朋友、亲戚都对我提出过质疑,那段时间很艰难,身边所有人都在不遗余力的指责我年纪小不懂事,只有他,一心一意支持我。”

“印象最深刻的是十九岁那年了,第一次在酒吧认识他,他安静的听我唱歌,后来知道我是一名写手时十分高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没有他的鼓励和肯定,也许我就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人真的很需要信任和支持,尤其是在你迷茫彷徨,对未来基本无望的时候。”

…………

收拾完材料,女孩这才发现林抒词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

拍摄还没完成,身旁的摄影师明显急了:“林小姐?林……”

女孩出声打断了他的话,竖起一根手指放在了自己唇边:“纪夫人睡着了,不用吵她。”

她喊的是纪夫人。

午后的阳光,清浅斑驳,自称纪夫人的林抒词穿着厚实的毛衣,膝盖上裹着毛毯,歪头沉睡的模样看起来一派祥和。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失去了年轻时的发质光泽。她睡得很安稳很安稳。

如果我还能讲完这个故事,希望你可以认真听完。

女孩带着摄影师离开了院子。

周一,报社的工作依旧十分繁忙。

女孩整理的专题栏目并不完整,被主编狠狠批了一番。

午饭时跟同事聊起这件事,同事满脸惊讶:“林小姐去年就已经去世了,你从什么地方采访的她?”

女孩哑然,说:“主编叫我去的,连地址都是他给我……”

说到一半,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纪夫人。林小姐。

xx报社成立于五十年前,是整个淮吾最大人员也最多的报社,专注于挖掘民间实事以及最真实的新闻爆料。

第一任老社长姓纪。

有一种爱,可以穿越生死的界限。

漫漫人生,峥嵘岁月。

章节目录 第97章 你还有遗憾吗(上) 办公室外这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纪仰光听到年芨这话,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好,记得等我回来。”

电话那头,她乖巧的应着:“嗯。”

挂了电话,纪仰光收回脸上的笑容,沉声向门外说了句:“门没锁,自己进来。”

这一层都是他的办公区,平常不会有人上来,这个时间点来的人,不是秦巡就是秘书有事来汇报。

大门被人推开,果然是秦巡。

他的神色显然有些慌张,大步走了进来。

纪仰光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抬头见秦巡这副样子不解的问了一句:“你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秦巡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在极力掩盖下心头浮躁的情绪,半晌,才开口清晰的说:“纪总,刚刚接到王叔的电话,他说从蓝泽园监控里看到上次袭击你的那个疯子了。”

王叔是蓝泽园的看门保安。

纪仰光唇边还洋溢着淡淡的笑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嗯?”

秦巡咽了口水,继续说:“纪总,是上次那个……”

他的话还没说完,纪仰光已经飞快从椅子里起身,眉头紧拧:“你说真的?”

秦巡肯定的点点头:“是真的。”

他说着将兜里的手机掏了出来,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找到了一个视频,点击播放。

纪仰光抿着唇看了几分钟,忽然重新抓起桌子上的手机,开始给年芨打电话。

没人接,这一次,听筒里再也不是她轻柔的嗓音,而是一直无限循环的“嘟嘟”声。

“纪总,怎么办?”秦巡见状,神色紧张的问。

纪仰光二话没说已经迈开了步子往大门口走去,还不忘嘱咐着秦巡:“你去报警,我现在回蓝泽园去。”

秦巡连忙抬脚紧跟在他身后:“纪总,年小姐她会不会……”

后面没说出来的话,他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不会。”纪仰光掷地有声的答,即使内心已经心急如焚,面上的神情依旧淡漠冷然,他抬手按下电梯按钮,忽然想到了什么,“绘锦呢?”

秦巡跟在他旁边,先是一愣,然后才说:“她在别墅里,很安全,陈管家跟杨阿姨还有保安们都在。”

纪仰光的眸色越发深沉:“记得去报警,还有随时留意绘锦的情况。”

电梯门打开,他毫不犹豫的迈了出去,铺着光洁大理石的地面清晰的映射出人影,公司一楼大堂人来人往。

一瞬间以为是错觉,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究竟是不是真是存在的呢?

纪仰光的车速直直飙到了八十码,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剧烈的“砰砰”跳动着,还一连闯了几个路口的红灯,这才在十分钟内开到了蓝泽园。

王叔照例跟他打着招呼,但神色比起平时明显沉重了几分:“纪老板,秦特助是不是已经跟你说了?”

纪仰光将车子挺稳,冲王叔点点头,随后问:“王叔,从你给秦巡发视频到我回来这段时间,有人进出过吗?”

王叔想了想,十分肯定的摇头:“绝对没有。这里面的住户我都认识,不认识的都不会放进来的,我刚刚就一直坐在保安室里,大门也一直关着,绝对没有出去或者进来。”

纪仰光略一沉吟,随即向王叔点点头,然后往单元门里面走去。

尽管他面上无波无澜,可他的步子却在无形中加快了许多,唇角也抿得越来越深。

纪配荣,你要是敢动年芨,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电梯稳当的停在了十九楼。

电梯门刚刚打开的一瞬间,纪仰光的眸子骤然放大。

他家的门面向外面,是大开着的。

楼道里空无一人,静的可怕。

从这个角度看去,还能看到他家里摆放得十分整洁的客厅沙发。

纪仰光快步走进去,花了一分钟时间将三室一厅的房子找了个遍,这才不敢置信的确定了一件事。

年芨,真的不见了。

房子里的一切摆设都跟早上他离开时没有差异,浴室地板上还有没来得及散去的水花,有使用过的痕迹,房间里凌乱的大床因为没人整理,被子的一角落到了地上,衣服和被褥被随意的扔在上面。

窗户是开着的,纪仰光想起是昨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打开的。

他在客厅的茶几上找到了年芨的手机。

屏幕上明晃晃的亮起了十几个感叹号,是他给她打的电话,没人接。

纪仰光感觉浑身一软,忽然就倒在了沙发上。

清冷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年芨身上的些许气味。他想,也许刚刚,她就是坐在这里眉眼带笑的给自己打着电话的。

电话挂掉以后呢?

纪仰光在脑海里设想着情景。

半晌,他只觉得两眼一黑,脑袋里是混沌不清的一团阴影。

他一偏头,眼睛就已经轻轻闭上了。

好累。

…………

年芨刚刚把电话放在茶几上正准备去接杯水来润润嗓子的时候,门铃声突兀的响了起来。

回想起纪仰光刚才说的给她叫了外卖,她心里有些狐疑,来得这么快吗?

她终究还是少留了一个心眼儿,完全忘记了门上还有猫眼这个东西,直接走过去就打开了门。

打开门的一瞬间,年芨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前的人究竟是谁,后颈上就已经传来了一阵刺痛。

她两腿一软,瞳孔骤然开始涣散,身子摇晃了几下,就这样倒了下去。

年芨拼命咬着唇试图找回一些意识,可是没用,那人的手法很精准也很到位,手刀刚好就打在了她的穴位上。

意识彻底消失的前一刻,她似乎看到一个壮硕的身影在她面前走动着。

眼皮越来越沉,她迷迷糊糊的,终于还是合上了眼睛。

终归,还是大意了。

纪仰光………

秦巡的电话打到了警察局,却得到了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无法立案的回复。

他气急败坏,冲着电话里的人吼:“要是真等到二十四小时的话只怕人都已经受伤了,那人就是个疯子你们知不知道?”

警察虽然理解他的心情,但都没办法,他们也只是例行办事而已。

章节目录 第97章 你还有遗憾吗(下) 纪仰光的电话也打不通,秦巡丢下手机,一时间就没了主意。

公司一楼大堂,人流熙攘,员工与前来谈合作的顾客步子迈得飞快。

秦巡的视线里,忽然就出现了一个清瘦高大的身影。

“邵先生。”

这人是纪仰光的大哥,也基本可以说是带他入行的前辈,连带着秦巡对邵维的态度也恭敬无比。

邵维点着头走过来:“发生什么了?”

他显然也注意到了秦巡脸上焦躁烦闷的表情。

秦巡想了想,实话实说:“年小姐出事了。”

“年小姐?”邵维神色微怔,过了会儿好像才反应过来一样,“你说仰光他女朋友?”

不知是不是秦巡的错觉,他竟然觉得邵先生的表情,很奇怪。

但他还是点头:“对。”

邵维摸着下巴,忽然笑了一声:“别担心,她不会有事的。”

“为什么?”秦巡不解。

邵维依旧是笑,似乎话里有话:“她可不是一般人。”

一般人绝对没法儿伤害到这个女人。

没来由的,秦巡忽然想到,上回年芨凭空消失的事情。

那是就在他身边,真实发生的。

再加上邵维脸上意味深长的表情,秦巡抿着唇,有一个想法,一霎那就清晰的涌进了脑海里。

稍纵即逝,但依旧被他飞快捕捉到了。

…………

年芨是被疼醒的。

后颈上时不时传来隐隐的疼痛,还有两只手腕上,似乎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了一样,她挣扎不开,白皙细腻的皮肤很快就泛了红。

鼻子里是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夹杂着汗味、剩饭剩菜的腐烂味,以及周遭潮湿的水汽味。

她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黑了一会儿后,年芨才看清楚她现在所处的地方。

是一间很小不到十平米的屋子,狭小的窗台旁摆放了一张床,床铺无比杂乱,被子和衣服凌乱的扔了一床,墙角处还丢了很多个饭盒,其中几个里面的菜都还没有吃完,那股腐烂的馊味,似乎就是从饭盒里传出来的。

遍地都是烟头烟灰。

没有开灯,视线昏暗。

但她眼力极好,还看到了床脚的位置生长出了不少暗黑色的青苔。

这是个阴暗潮湿的地方。

意识到这一点后,年芨轻轻动了动身子。

手腕上立刻传来轻微的疼痛感。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两手被人用绳子反绑在身后,双脚也是,根本无法动弹。

就连嘴巴,也被一块透明胶布封住了。

她的眉头皱起,发丝散乱在身后,手指使劲了几次,都没办法挣脱开绳子的束缚。

也许是年芨的动作发出了声响,门口这时传来脚步声,下一刻,有人轻轻推开了木门,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来。

她抬起头。

这人的身形十分高大,头发依旧如初见时一般乱糟糟的,像个鸡窝顶在头上,衣服难得是整洁的,宽大的裤子穿在身上看起来极其不合身。

年芨动了动唇,她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见她这副样子,纪配荣在她面前蹲下,粗糙的手指轻轻拍了拍年芨的脸,声音已经不像第一次见面时的温和热心:“你说,纪仰光那个小白眼狼儿会给我多少钱?”

她的眼睛微眯,眸子里渗出冷意。

想到这小妮子上回可以凭空让车子停下来的本事,纪配荣多少还是忌惮,他不清楚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想了想,他还是伸手,将年芨嘴上的胶带撕开。

她的嘴巴终于得到自由,呼进了几口难闻的空气,越发觉得喉咙干痒。

她仰起头,盯着纪配荣的脸,神色淡然,丝毫没有为人质的胆怯懦弱:“你想干什么呢?”

嗓子还有些哑,年芨轻咳嗽了一声:“你以为你能通过我得到什么?”

纪配荣“啧啧啧”了几声,指腹依旧停留在她脸上没有挪开:“这就是小白眼儿狼喜欢的人啊。”

她沉着眸子,不以为然:“你想怎么样呢?”

纪配荣站起身,在不大的空间里慢慢踱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我不想怎样,我就想让小白眼儿狼尝尝难过的滋味。”

“难过?”年芨轻嗤,话语间是深深的嘲讽之意,“你是指纪月凉的死吗?我可是从来没感觉到你有多难过呢。”

“当初她死的时候你不是她的连尸体都不愿意认吗?怎么,现在纪仰光发达了,你就想回来倒打一耙了?表现出一副对自己女儿有多深厚感情的模样?”

她的身后就是冰凉咯背的墙壁,双手双脚都被绳子绑得死死的,尽管知道自己现在处于劣势方,可年芨依旧没有丝毫惧意。

她一字一句,凉幽幽的把话说完:“纪配荣,你能要点脸不?你真的以为纪月凉死了,就没人知道她死的真相了?”

听到这话,纪配荣的身子陡然一震惊。

他回过头来,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惊慌:“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你到底是谁?”

年芨只是冷笑,她挪了一下身子,不让两腿发麻:“你别管我是谁,你只需要记住我上次跟你说的话,我身边的任何人,都不是你能动得起的。”

“人在做天在看,像你这种人,是要遭天谴的。”

纪配荣气急,几步走了过来伸手就扯住了年芨的头发,用力拽着:“你给我闭嘴臭婆娘!老子怎么样不需要你来管!纪月凉那个死丫头就是被小白眼儿狼害死的!他就得对我负责!”

她的头皮被揪得生疼,也没法儿挣扎,语气却不见得有半分示弱:“是吗?怎么样对你负责呢?随时随地给你数不尽的钱,还得让你时不时捅一刀?”

这是个情绪很容易激动的人,她心里明白,但不得已还是要出言惹怒他。

激将法。

果然,纪配荣眼神一变,手上力道陡然加大:“你给老子闭嘴!那些都是小白眼儿狼欠老子的,这些是老子应得的!”

年芨的眼角疼出了眼泪,她没法儿擦拭,只能任由液体从眼眶中滑落下来。

她却不想示弱,跟这种人根本讲不通道理,既然如此,那她还不如不讲道理。

章节目录 第98章 我依然在等你(上) “你敢摸着良心说,纪月凉的死,真的跟你无关吗?”

听到这话,纪配荣一愣,手上一松,忽然放开了年芨的头发。

他倒退了两步,眼神飘忽,嘴里喃喃念叨着:“不可能……这不可能……没人会知道的……不会的不会的……”

他一下子蹲下了身体,两只手抱住了自己的头:“月凉,爸爸没有害你,爸爸没有……爸爸当时真的穷到自己都吃不上饭了才会赶你出去的……可是爸爸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害你啊……爸爸真的没有……”

年芨晃了晃脑袋,看到纪配荣的动作和神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一定有精神病。

她默了一会儿,继续开口,试图火上浇油激发他更多的怒气:“别再自欺欺人了纪配荣,你真的以为过去了这么多年事情的真相就没人知道了吗?当初纪月凉为什么会找那个男人借钱给纪仰光看病,难道不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吗?”

“还有,要不是你嫌弃纪月凉是个女孩子给自己丢人现眼将她赶出了家门,她又怎么会经历后来那些事情?归根结底,一切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纪月凉根本不会死!”

“你才是真正杀死她的真凶!”

纪配荣大叫一声:“才不是我!”

随后他站起身走过来,伸出手毫不留情的扼住了年芨纤细的脖颈:“你算个什么小贱蹄子也敢这么说我?”

他脸上暴起了一片青筋,眼睛里像是充斥了血丝一样,手指不停的收紧,力道加大:“我告诉你,就算你这么说你也是造谣我,那些事我根本没有做过。就是纪仰光那个小白眼儿狼害死我女儿的,他就是要给我女儿偿命!”

年芨说不出话来,脸色涨得越来越红,纪配荣的力气很大,像是要生生把她的脖颈捏断一样。

她呼吸不了空气,心肺里是窒息般的疼痛,手脚都被绑着,连身子挣扎的幅度都开始减弱。

她这会儿才猛然意识到,也许刚才不应该这么激怒这个已经疯了的男人的,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死在他手里。

年芨抖着两条腿,乌紫的嘴唇死命哆嗦着,忽然闭上了眼睛。

见她这副模样,纪配荣眼神一变,似乎一下子想到了这个女人还不能死,他还得留着她勒索纪仰光那个小白眼儿狼。

于是手指一松,放开了她的颈项。

终于有空气灌入喉咙里,年芨的胸膛剧烈上下起伏着,她喘着大气贪婪近乎的呼吸着空气。好半晌才感觉自己缓过了神来。

差一点就被活活掐死了。

纪配荣狠狠瞪了她一眼,随后转身坐到了床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了抽着,烟雾逐渐弥漫在屋子里:“小贱蹄子,老子告诉你,别想给老子搞什么花样,安安心心等着那个小白眼儿狼拿钱来救你!”

年芨偏过头扬起眼,脸颊还是有些红润,但呼吸好歹平复过来了:“你真的不配为人父。”

他吐出一口烟雾:“老子配不配关你屁事!”

她咬着后槽牙,嘴里的肉有些疼,忽然不说话了。

她没办法试图跟这种人谈判或者讲道理,因为他根本就是一个疯子,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的那种。

年芨清楚的明白,她现在不能再打草惊蛇,而是需要等,等待一个绝佳的时机脱身。

一个也许很快就会到来的机会。

…………

纪配荣的电话是下午五点打过来的,那时纪仰光刚从病床上醒来没多久。

多日不停息的劳累加上一直高度集中的精神,他的身体变得有些虚弱,挂了好几瓶盐水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些。

秦巡脸上的表情十分凝重,他将手机递给纪仰光:“纪总。”

他接过,贴在耳朵上,听筒里男人的声音粗糙浑厚,是一贯的尖锐刺耳:“小白眼儿狼,你那个小贱蹄子现在就在我这儿,你打算拿多少钱来救她?”

纪仰光面无表情,声音冷然:“她怎么样了?”

“老子问你准备给我多少钱!”

纪仰光依旧只是问:“她怎么样了。”

面上毫无波澜。

耳朵里很安静,除了纪配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外,空幽幽的,根本听不到其他一点儿声音。

纪仰光只是有点担心,他担心纪配荣是骗他的,年芨其实根本不在他那儿。

他相信自己的姑娘有勇有谋,不会轻易把自己落入这种境地。

可他还是猜错了。

纪配荣似乎“呵”了一声,然后“窸窸窣窣”的动作声传来,他的嗓音又尖又哑:“说话!”

纪仰光心头一紧。

“说话!”纪配荣的音量提高。

推推搡搡一阵混乱间,纪仰光忽然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呜……”声音很小,又轻,像片羽毛一样无声掠过他的心头。

他的眉头皱起,就算转瞬即逝,他也可以肯定,那就是年芨的声音:“你把她怎么样了?”

纪配荣凉凉的冷笑着:“现在还不怎么样,不过你要是再不过来的话,我可就不敢保证我会不会做出什么事儿来了。”

“你要多少钱?”纪仰光一只手握着手机,半个身子靠在病床上,秦巡就站在他身侧,一言不发。

还有邵维,也安静的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敛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纪配荣将年芨的头发放开,她闷哼一声,却还是忍着没出声。

他想了想,对着面前的空气伸出了五个手指头:“五十万。”

“可以。”纪仰光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下来,“但是你得先让我和年芨说一句话。”

纪配荣的电话开的是免提,年芨从头到尾都一直听着他们的对话,此时纪仰光忽然提出要和她说话,她的脸下意识抬起。

纪配荣的视线在年芨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略一沉思,在她面前蹲下身子,手机摆在了她眼前:“小贱蹄子,说句话。”

她的喉咙里很干,年芨努力咽了几口唾沫滋润了一下,动了动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听筒里十分安静,她却似乎能听到纪仰光沉稳的呼吸声。

舔了舔干涩的嘴皮,年芨开口,嗓音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纪仰光……”

章节目录 第98章 我依然在等你(下) 纪仰光的心陡然下沉了一瞬:“年芨,你没事吧。”

年芨摇着头,声音很轻:“我没事,我特别好。”

蹲在她面前的纪配荣似乎极其不满意她这个说法,伸手在她后背上重重拍了拍,年芨疼得呲牙咧嘴,却还是忍住不发出呼痛声。

纪仰光放在被子里的手紧握成拳:“你别怕,等我来找你。”

“好,你自己小心点……”

她话音未落,手机就被纪配荣重新拿走:“小白眼儿狼,地址我已经发给你了,你自己带着钱过来,老子不要现金要卡。记住了,你要是敢报警的话………”

说到这里,他的视线落到年芨单薄的肩膀上,语气一顿,接着说:“我可就不敢保证你的小贱蹄子会不会出事了。”

纪仰光唇角紧抿,语气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情绪:“嗯,我知道了。”

将电话挂断,纪仰光同时也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点,结束了录音。

他将被子掀开,想要起身下床,不远处的邵维立刻走了过来按住他:“不行,纪仰光,你现在身体太虚弱了,你需要休息。”

秦巡也在一旁附和着,尽管他心里也担心年芨,但就目前情况看来,纪配荣拿不到钱暂时还不会伤害她,纪仰光的身体健康才最重要:“是啊纪总,不然您好好休息,我跟邵先生过去吧。”

纪仰光固执的下了床套上鞋子,将手机递给秦巡:“录音证据,你现在跟大哥一起拿着去报警,有了这个警局就会立案了。”

秦巡迟疑了几秒,还是伸手接过。

邵维盯着他的动作,语气沉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躺回去。”

纪仰光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邵维接着说:“我让你躺回去,你自己身体什么情况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气氛逐渐僵硬,秦巡看看纪仰光,又看看邵维,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良久,纪仰光才出声,他的双眸一动不动的注视着邵维,眼睛里的冷意深不见底:“不好意思,大哥,她不能在我这里出事。”

他身上只披着一件略薄的黑色风衣,越发显得身形纤长消瘦,说话的声音不大,却似乎有一种穿透力,直入人心。

没来由的,秦巡跟邵维都不约而同的意识到了一点:他们根本没法儿阻止纪仰光。

即使他整个人的神情看起来淡淡的,就连站着的身子都显得单薄,但他话语里的铿锵有力以及决心,却是没人能够否认的。

邵维面色一僵,抿着唇不说话了。

纪仰光的一只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大哥,你以前帮我的够多了,这一次,就让我自己一个人走吧。”

他说完这句话,冲秦巡点点头,随后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

秦巡原本动了唇,还想再说一句什么的时候,却被邵维轻轻抬手止住了。

“邵先生。”

邵维冲他轻叹一口气,摇着头说:“不管你说什么,他不会听你的。”

秦巡问:“为什么?”

邵维想起刚才自己和纪仰光对视的那一刻。

气质冷冽的男人眸子里带着必然的决心,面容清俊,眉宇间却都是势在必得的决心。

邵维轻声说:“已经疯了的人,你还希望他能有理智吗?”

…………

已经入了秋,气候不冷不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糖炒栗子的香味,当纪仰光行走在干净街道上的时候,有残留的斜阳斑驳疏离的洒在他身上,他这才恍然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了。

他这一生过得简简单单,没什么太大希望,前半辈子颠沛流离,成年以后终于凭借自己的能力有了一个虽然清冷但是繁华的家。

那是家啊。

若是从前,那是年少的纪仰光想都不敢想的一件事情。

而现在,他早就已经拥有了曾经可望不可及的一切,坐拥上百亿身家,是商界人人赞不绝口的年轻老板,每天抢着来谈合作的公司几乎能把纪氏的门槛踩断。

他每天冷淡疏离的面对着那些形形色色的人,脸上早就无知无觉中戴上了一副隐形面具。

他性子冷,不苟言笑,外人看来是自命清高,仗着自己有点作为就居高临下,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他其实只是觉得没意思而已。

也有很多时候,从繁琐的各种文件项目中抬起头来,脑袋一片昏沉的时候,纪仰光也会在心里默默问着自己:你这样拼命是为了什么呢。

钱?你已经有了。

权?你不需要这个东西。

那你这么拼命的原因是什么呢?

也有过迷茫的时期,某时某刻,好像忽然就失去了前进的动力,不知道自己这样拼尽全力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冷漠,他淡然,他可以对身旁无关紧要的一切视若无睹,安安静静的过着自己的生活。

纪仰光有的时候会很累,脑子里像是一团乱麻揪在了一起,混沌不清。偶尔娇气十足的胃也会跟他闹点脾气,细密的疼痛叫嚣着想要把他吞噬。

他喜欢安静的氛围,除了工作,大多数时候会去“Y.L”,因为不管如何,那里总有一个包厢是他的秘密小窝。

他也会想,这辈子自己到底会跟一个什么样的人在一起,那个人长相如何,家境如何,脾气如何。会不会温柔的喊他的名字,会不会给他做好饭等他下班回家,会不会在每天夜里睡觉之前亲吻他的脸颊。

曾经的纪仰光,对这些都是迷茫而麻木的。

好像,没多大感觉,似乎没有也可以。

直到遇见年芨。

她就像从天而降的小天使,忽然就出现在了他的世界里。

纪仰光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的脚踝受了伤,漆黑的瞳孔小心翼翼打量着包厢里的环境。

还有她从沙发底下爬起来,一下子就坐到了他身边的模样。

而他只是一侧头,就看见昏暗又密集的光线交错的打在年芨静美的脸庞上,她的眼睛很大,唇角弯弯,满带笑意,里面闪烁着奇异的光。

其实,早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找到他的阳光了吧?

那分明是存在于他爱人眼中,最明亮的光芒。

也是他此生唯一追逐的阳光。

章节目录 第99章 世间欠你的温柔我来还(上) 邵维想了很久,对着秦巡叹了一口气:“算了,由他去吧,我跟你去报警。”

所有的万般苦难都是命中注定。

秦巡点着头,然后跟着他走出了病房。

…………

对面前这个地方,纪仰光其实是有着些许记忆的。

很多年前了吧,这里也是纪月凉的家。

一条阴暗狭长的巷子,潮湿水汽漫入鼻尖,青石板路边上布满了数不清的青苔与杂草。

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在滴着水,“滴滴答答”的声响不绝于耳。

巷子尽头,有一个矮小的房子。

纪仰光驻足在门前,视线落在老旧的木门上,然后走上前,抬手轻轻敲响了门。

有沉重的脚步声从门里传来,随后大门被打开,露出纪配荣那张满是胡络腮的脸。

他极其谨慎的往纪仰光身后看了看,直到完全确定纪仰光是一个人来得以后,才向他伸出自己的手:“卡呢?”

纪仰光眼皮都没掀,目光下移,落到面前地面上:“年芨呢?”

“呸,”纪配荣狠狠往地上淬了口唾沫,“老子问你卡带来没有!”

纪仰光动了动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卡,用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在纪配荣面前晃了晃:“看到了?”

纪配荣眼睛都直了,伸出手就要去拿,却被纪仰光一扬手扑了个空,他很高,这个动作也做得轻而易举:“我问你年芨呢?”

纪配荣侧开身子,将门打开了一些,从这个角度看去,能隐约看到屋子里的一些摆设:“在里面呢在里面呢。”

他说着又要伸手去拿卡,这回纪仰光没再动作,任由他将卡抢了过去。

纪配荣将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似乎在判定真伪,然后又问:“密码呢?”

“我要进去。”纪仰光看着他,目光沉沉,语气冰凉。

纪配荣“哗啦”一下将大门直接打开,纪仰光一个健步跨了进去,然后才说:“六个零。”

纪配荣得到了卡又知道了密码自然不再多留,二话没说就走出了屋子,将门轻轻掩上。

纪仰光没阻止他,接下来的事,就该交给警察了。

他相信秦巡还有邵维会办好这件事。

屋子里很小也很静,空气闭塞且难闻,纪仰光的眉头紧紧皱起。

年芨就趴在床边的柜子旁,脑袋半歪着,双手双脚都被捆得严实,一头长发散落在肩后,身上的衣服褶皱不堪。

她闭着眼睛,浓密又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睛下方投射出一小片阴影,似乎已经睡着了。

纪仰光先前一直提着的心直到这时候才重重放了下来,看来纪配荣应该没拿她怎么样。

屋子里开了昏黄的灯,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手指抚摸上了年芨的脸颊,喊她的名字:“年芨,醒醒,年芨。”

离得太近,他清楚的看到她的睫毛颤抖了两下,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纪仰光也应该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幕。

暗黄的光线照射在年芨白皙静美的脸上,她的瞳孔乌黑,眼白只占据了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她睁开眼睛,漆黑漂亮的影子倒映着他的模样。

她动了唇,喊他的名字:“纪仰光。”

眼神里明显还带着茫然迷离的意味。

年芨想要坐起身来,但是四肢都被绑着没法动弹。

纪仰光也是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绕到她身后开始替她解开绳子。

随着他的动作,年芨这才逐渐感受到了四肢的放松,因为长时间的捆绑,她的手腕和脚腕都被勒出了几条清晰青黑的印子。

“年芨。”她忽然听到身后纪仰光低沉的声音,似乎还带着哽咽声。

年芨回过头:“怎么了?”

他握着她的手腕,眼睛紧紧盯着那几条印子,看着看着,眼睛忽然就红了:“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你……”

她有些不知所措,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是因为什么。

年芨想要站起来,但两腿因为在地上趴了太久,又软又麻,根本没力气。只能用手拍着纪仰光的肩膀,不停的说:“没事的纪仰光,就只是几个淤青而已,没多久就会好的,你相信我。”

纪仰光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半晌,年芨忽然感受到手臂上一凉。

是他的眼泪。

她错愕的抬起眸子,盯着纪仰光的额头。

他……哭了?

因为自己?

印象里,这是年芨第一次看见纪仰光的眼泪。

她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他了。

她其实没受到多大伤害,就只是被绑了半天、饿了半天而已,身体有点虚弱,其他的都什么。

年芨没想到,她自己都不觉得怎么委屈,纪仰光却因为她,哭了。

他终于抬起头,鼻尖蹭上她的脸,年芨看见他眼底通红的一片。

他的声音很低,又哑,恍然间她还以为是幻听:“年芨,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她问。

纪仰光似乎轻微抽泣了一声,冰凉的嘴唇凑在年芨唇边细细摩挲着,额前的碎发不停撩过她的脸,有些痒。

他终于颤抖着嗓子说:“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

“没关系的,你本来就不知道会发生这件事,是我大意了……”年芨的话还没说完,唇上已经一凉,是他的嘴唇,无声无息的贴了上来。

她干脆闭了嘴,任由他亲吻自己。

有腥咸的液体落在两人脸上、唇上,年芨的嘴里也是咸味。

纪仰光放开她,眼眶通红:“真的对不起,年芨。”

她的眼睛也有些湿润,摇着头说:“你别哭了,纪仰光,真的不是你的错。”

“嗯,谢谢你。”他说完这句话,大手一揽,将年芨牢牢扣在了自己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上,以一种单膝下跪的姿势将她收在自己怀中。

年芨闭了眼,脑袋越往他怀里靠了一些:“谢我什么?”

纪仰光没说话,环在她腰上的手骤然收紧。

谢谢你没有离开,谢谢你还留在我身边,谢谢你没有怪我,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

“纪仰光,我真的饿了。”

过了好久,年芨才轻轻抬头,蹭了蹭纪仰光的喉结,小声的说。

章节目录 第99章 世间欠你的温柔我来还(下) 纪仰光捉住她的手,问:“你能站起来吗?”

年芨努力试了试,两腿还是软得没法走动,再加上昨晚她被他折腾了半夜根本没休息好,此时身体跟灌了铅似的沉重:“不行,我真的站不起来。”

他沉着眸子看了她的脸一会儿,又问:“疼吗?”

“不疼。”这回年芨回答得很快,轻笑着摇头。

那笑容落在纪仰光眼里却是有些刺眼和苦涩的。

他眼角酸涩,手掌放在年芨腰上,撑着她的身子让她勉强站了起来。

年芨的两腿晃了晃,好不容易才站稳,依旧觉得小腿的位置一片发麻。

手腕也酸疼无比。

纪仰光看了她两秒,忽然微一俯身,将她整个人拦腰抱了起来。

年芨赶紧伸着手揽住他的脖子。

腰疼,手疼,腿疼,浑身都疼。

她精神状态也不好,晕晕乎乎的,纪仰光抱着年芨刚走出巷子还没上车的时候她就已经沉沉的又睡过去了。

他的眸色越来越深,将她小心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开车,直奔医院。

路上秦巡给他打来电话,说是录音证据已经交给了警方,可以明确证明他构成了绑架罪,目前正在实施抓捕中。

纪仰光一整颗心都放在年芨身上,没什么心情多听,只是淡淡的答:“嗯,知道了。”

秦巡想了想,还是问:“纪总,年小姐她现在还好吗?”

提到年芨,纪仰光的语气这才温和了一些:“还好,就是身体有点虚,我要带她去医院。”

他刚说完又想到了什么,对秦巡补充了一句:“你记得联系一下医生,我要不了多久就到了。”

秦巡答应着:“好的。对了纪总,警局已经立案并投入追踪调查中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纪仰光颇为不耐烦的语气打断:“这些不重要,你记得联系医生就行。”

他说完掐断电话,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偏头望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睡得正熟的年芨。

她还是跟以前一样,一整只小小的,躺在那儿似乎没有任何存在感,安安静静无声无息的,就连呼吸声也清浅无比。

纪仰光的视线这时透过玻璃车窗清晰的看到了不远处红绿灯上正在闪烁着的巨大数字,还有十二秒。

他的眸子敛下来,忽然侧过身子,在年芨脸上轻轻落下一吻。

然后再坐回驾驶座上,此时红色的灯正好跳转为绿色,他继续发动了汽车。

…………

年芨是在雪白一片的医院病房里醒过来的。

她觉得嘴巴里很干,眼睛也疼,也许是因为太长时间没有进食,她甚至感觉胃里也有些翻江倒海的难受。

清晰明亮的白炽灯就照在眼前,年芨眼前一白,恍然间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不是年芨,而是一声声,幽远空灵的“小词”“小词。”

她醒过来的一瞬,眼睛被刺眼的光线晃得一疼,下意识“嘶”了一声。

有人捏着她的手指不停的摸索着,年芨觉得手心里好热,可她却动弹不了。

这是怎么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罩着一个呼吸机,随着她轻微的呼吸,面罩上不停泛起雾气随后又消散。

年芨动了唇,想要开口说话,可是她没办法发出声音。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明显慌了起来,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

这时有人按住了她的肩膀。

年芨抬眼望去,对上纪仰光红得充血的一双眼睛。

他怎么了?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嘴唇翕动,脸上的神色深沉凝重,眼眶边缘通红无比。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犹豫了很久,最终也还是只吐出了两个字:“年芨。”

她点头答应着,随后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意思是:我怎么了?

纪仰光的眼神闪烁了几下,似乎刻意的避开了年芨灼灼的目光,加注在她肩膀上的力道忽然变小:“你没事,就是洗了胃,喉咙暂时受到了损伤,等过一段时间就能说话了。”

她觉得疑惑,自己为什么要洗胃?

纪仰光明显看出来她的疑问,却没有回答,只是问:“你还困不困,你想不想再睡一下?”

他这样一瞬说,年芨才忽然看到他眼睛下方青黑的一片黑眼圈。

明明记得,她睡过去之前,他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想到这里,年芨用力握住纪仰光的手,比着口型问:我睡了多久?

纪仰光的呼吸声越发急促,他一下子放开了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转过身,不回答她了。

怎么回事?他以前从来不会对自己这个样子。

年芨只觉得耳根子也在泛疼,浑身上下,好像哪里都疼。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种病房她并不陌生,市医院的vip.病房,以前方小月妈妈住的也是这种,环境安然,布置豪华。

但是偌大的病房里,却只有她和纪仰光两个人。

年芨还是说不出话,她伸手抓住了纪仰光背上的衣服,他回过头来,神色已经恢复了淡漠:“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她急了,不停的摇头,一边做着手势一边用口型说:你快点告诉我我怎么了。

他再次沉默了。

门口这时传来动静,有人小心翼翼的将门推开,然后小跑着进来。

年芨还没看来得及清那人是谁,面前就已经陡然多了一个小不点:“姨娘,你终于醒了。”

是绘锦,她还没这座病床高,却拼命伸长了脑袋想要往年芨身上后去。

终于?

年芨抬手摸了摸绘锦的脑袋,努力从嘴角边挤出微笑来。

纪仰光却已经牵起了绘锦的手,柔声哄着她:“绘锦,你姨娘才刚刚醒来,身体还没恢复,你乖一些,不要打扰她,去找秦叔叔玩好不好?”

他忽然变得这样温柔,倒跟刚才对年芨冷言冷语的模样判若两人。

绘锦十分听他的话,回过头向年芨说了一句:“那姨娘你好好休息被,我先走了。”

随后她自觉松开纪仰光的手,往门口跑去,杨阿姨和陈管家在那儿等着带她回去。

直到绘锦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大门被轻轻合上,纪仰光才又重新伸手,摸了摸年芨的脸:“乖,你也再休息一下好不好?”

章节目录 第100章 我很喜欢你(上) 年芨看了他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只能点点头,再度躺了下去。

刚沾到枕头没多久,她就又睡了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她好像特别容易嗜睡。

梦境接连不停,一个一个的做,场景光怪陆离,不甚分明,看不太清楚究竟是在哪儿,但却总是有一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好像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迷迷糊糊的,手背上传来轻微的刺痛感,年芨脑袋一动,意识隐约恢复了一些。

有人在她耳边不停叹息着说话:“一个多星期了,纪总,年小姐可能真的不是……”

不是什么?后面的话她无论如何也听不清。

“好了,年芨,不要睡了,睁开眼睛。”

有冰凉的手指覆上年芨的眼皮,她觉得脸上有点难受,下一秒睁开了眼睛。

依旧是纪仰光那张淡然熟悉的脸,她立刻翻身坐了起来,这回嗓子已经可以说话了,只是声音略显沙哑粗嘎:“我睡了多久?”

纪仰光垂下眸子,依旧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八天。”

坐在不远处小沙发上的邵维走了过来,站在年芨床前,表情凝重,“弟妹,你可真的是吓死人了。”

见她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邵维顿了顿,继续说:“一睡过去就没有心跳,没有任何生命迹象,跟死人似的,连医生都说是遇到鬼了,各种各样检查都做了,查不出任何病因。”

“你睡了整整八天八夜,期间醒来过一次,但是在沉睡过程中,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等同于死人。”

听完这些话,年芨脑子里有点乱,低着睫毛,用力咽了下口水:“什么?”

邵维张了嘴还想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纪仰光已经冷冷一个眼神扫了过去,邵维立即不说话了。

他撇了嘴,转身又走到沙发旁坐下。

嗯,这个小弟是越来越不尊敬自己了,现在已经敢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了。

邵维把玩着自己的衣服袖口,百无聊赖。

纪仰光从桌子上拿起水杯递到年芨嘴边,尽量放轻了声音:“喝点水。”

她将嘴唇凑过去,抿了一小口,然后抬头,看着纪仰光:“是真的吗?”

邵维说的,是真的吗?

纪仰光沉默了两秒,很轻的点了点头。

年芨低着头不说话了。

其实是早就预料过的,从某个时间开始,她的身体就已经变得越来越差,很多时候就蹲得太久或者站得太久,都会眼前发黑脑袋沉闷视线恍惚。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她原本以为,还是能再坚持一段时间的。

八天,她没有任何生命特征,就这样死尸一般躺在医院病床上,纪仰光都经历了什么,又在心里想着些什么,年芨不得而知。

他会不会害怕?或者惊恐?

隔着不太远的距离,邵维这时抬起头,忽然对年芨说了一句:“弟妹,注意身体啊。”

他的语气平淡如常,没有任何情绪,她却听出来些许其他的意味。

纪仰光却回过头,对着邵维说:“大哥,年芨已经没事了,你可以先走了,我还有些事要跟她说。”

“嗯,行。”邵维答应着,而后起身,视线又落在年芨身上看了一会儿,随即走出了病房门。

他走后,纪仰光将房间里的灯拉关,脱了鞋子躺在了年芨身旁。

他伸手搂过她的腰,低声问:“冷不冷?”

房间里开着暖气,自然是不冷的,她答:“不冷。”

“年芨。”纪仰光喊她的名字。

年芨心觉大事不妙,果然下一刻他又说:“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关于你的事情。”

她抿着唇不敢说话。

纪仰光将她的脸掰过来面对自己:“你知不知道,我差点以为你死了。”

“好多个医生都跟我说,你没有生命迹象,你就是个死人,让我尽快把你处理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他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些许难以察觉的心酸苦涩,响在年芨耳边。

她小声说:“对不起。”

纪仰光闭了闭眼又睁开:“你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我不想听这个,你如果是生病了你就告诉我,如果不是你也告诉我。”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对你一无所知,一旦发生了点不好的事一颗心就会提的很高,直到现在,我都无法安慰我自己,你是爱我的。”

“因为你从来不告诉我你的任何事。关于你无缘无故失踪整整一个月,关于你沉睡八天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我都可以努力安抚自己,没事的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

“可是我现在真的很害怕,害怕你忽然又不辞而别,或者像之前一样沉睡过去就再也不会醒来。”

年芨心里一揪一揪的疼,喉咙干痒:“纪仰光。”

他依旧像以前一样答应着:“我在。”

她揪住身下的床单,这张床很大,毕竟是vip病房里的,即使躺上她和他两个人也不显得拥挤:“你相信我吗?”

“我信。”毫不犹豫的,纪仰光回答。

年芨舔了舔嘴唇,艰涩的开口:“嗯,我真的生病了,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病,我清醒的时间越长,我沉睡的时间就越长,以前没有这么严重的,我也不知道现在是怎么了。”

她说完又轻声问:“这几天,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嗯。”

年芨苦笑:“你是不是傻,你公司不要了吗,你手底下的员工不要了吗?为了一个我,值得吗?”

纪仰光漆黑的瞳孔里闪耀着奇异的光,他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的说:“不要了,那些都没有你重要。”

他一只手穿过她的后背紧紧揽住她的腰,另外一只手则慢慢摸上了她的脸:“会害怕吗?”

“什么?”年芨不解。

纪仰光说:“我说,你知道自己有这种病的时候,会害怕吗?”

“不会,”她实话实话,“我害怕的,从来都是别人会害怕我这种病,因为他们会把我当成怀胎,所以我谁都不敢告诉,我就自己憋着就好了。”

“嗯,当然,我也害怕你会知道,然后觉得我恐怖,就不要我了。”

章节目录 第100章 我很喜欢你(下) 纪仰光听到这里,身体忽然一动,靠近了年芨一些,她立刻闻到他身上特有的清爽气息。

他的手指轻轻的,带着宠溺意味的,刮了刮她的鼻尖:“傻。”

“你不告诉我,我才会害怕,你既然都告诉我了,我就不会害怕了。”

年芨忽然轻笑:“真的吗?”

纪仰光十分坚定:“真的。”

“那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你要怎么办呢?”

话音刚落,她明显察觉到他的身体一僵,放在她腰上的手骤然缩紧。

他不说话,年芨手心里也满满握着汗水,等待着他的回答。

她心里明白,自己说的话,绝对不是危言耸听。

所以她需要提前告诉他真相,让他做好迎接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的准备。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就这样沉睡过去,那你一个人,还能否孤独的存活于世间?

过了许久都没有听到纪仰光再说话,年芨不由得出声提醒了一句:“纪仰光?”

他这才低低应了一声,很轻,如果不注意听根本无法听清。

她刚想继续问下去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他的大手已经悄无声息的撩开了她身上的衣服,逐渐往上摸去。

他没说话,动作却没停下来,年芨觉得痒,小声问:“你干嘛啊?”

末了她又一下子反应过来,这里是医院,于是语调急了一些:“纪仰光,这里是医院。”

纪仰光抬眸看她一眼:“我知道。”

与此同时已经完全撩开了她的衣服。

过了一会儿,像是有些迟疑一样,他还是小心的问了一句:“你身体还好吗?”

这会儿应该是夜晚时分,房间里又关了灯,她和他面对面看着对方,视线其实不甚清晰,年芨却能清楚的看到纪仰光眸子里似乎掩映着细碎的光,亮得惊人。

他虽然嘴上这么问着,但其实整个人已经蓄势待发了。

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年芨动了下唇,没来由的觉得这样的纪仰光有点小孩子气,还可爱。

她轻笑,不再提刚才那个让人觉得气氛沉重的话题:“没事的,不用担心我。”

她想,也许只有这种方式才能让纪仰光感到心安?

她其实不是他,不懂得为什么男人总是需要这种生理上的需求。

但如果对方是纪仰光,年芨一向是无条件愿意的。

至于她的身体?没什么需要害怕的,如果迟早是要沉睡的,那还不如趁清醒的时候多跟他在一起。

她对任何事都想的很通透,不是因为性格,而是因为知道,有些事情没法儿改变。

纪仰光轻一点头,先是伸了手捧住年芨的后脑,在她嘴唇上小口啄了一下,然后才开始动手脱自己身上的衣服。

她就这么一动不动,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他的动作。

“饿不饿?”

纪仰光俯下身来,在年芨耳边问。

她点着头:“有一点。”

他勾唇轻笑,整个人彻底压了下去:“那我们就吃饭。”

年芨眼前的视线被遮住:“吃什么饭?”

她显然还没听懂纪仰光话里的深意。

纪仰光重新吻住她的唇,将她没说完的话和气息尽数吞咽下腹:“吃饭,你饿了,我也是。”

夜深人静,长夜漫漫,深爱的人就在身旁。

年芨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又失去意识的,只是依稀记得纪仰光好像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但具体是什么她听不清,眼皮太沉太沉,像压了千斤重的石头一样。

他把她折腾狠了以后凑在她胸前,不停说着:“年芨,不要睡好不好?”

他刻意压低了声线,带着些许引诱意味,他害怕她再次睡过去以后会跟之前一样醒不过来了。

年芨却是真的困了,她原本就刚刚醒来没多久,身体也虚,还是需要休息。

所以即使他不停喊着她的名字,她也还是身体一软,眼睛就闭上了。

纪仰光沉下眸子,拉过被子将年芨的身体严严实实的裹了起来,他没穿衣服,就这样凑过去两手紧紧抱住她,鼻尖蹭在她发顶,感受着她轻微的呼吸声。

他一个晚上都不敢睡觉,害怕自己一不小心闭了眼睛,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年芨又会没有了呼吸。

尽管纪仰光知道了所谓的真相,可他还是害怕。

因为他心里清楚的明白,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得这种病。

他咨询了最权威的专家医生,没有哪一个人告诉他世界上有这种病。

可就算他知道,他也愿意欺骗自己,不管年芨是谁,不管她到底是不是正常人,他愿意这样一直爱她下去。

无关任何,只是单纯的爱。

…………

年芨的身体很凉。

意识到这一点,纪仰光原本半闭的眼睛猛然睁开。

他几乎是颤抖着手,覆上了她的脸,直到手指上传来微小近乎不可察觉的温热气息时才重重叹了一口气。

已经是凌晨五点,h市入了秋,天亮的时间逐渐变得晚了起来,纪仰光又刻意将病房的窗帘拉得很死,整间屋子此刻死气沉沉的,没有半点生气。

他坐起身来给自己穿好衣服,侧过身体一只手搭在了年芨肩膀上轻轻摇晃着:“年芨,醒醒。”

她清醒得很快,也许是因为先前已经睡了太久,所以没多久就睁开了眼睛。

因为刚醒,年芨鼻音浓重,声音沙哑无比:“怎么了?”

纪仰光淡笑,伸手打开了灯,洁白的灯光下,他微笑着的一张脸显得生动无比,眼角下方的那颗小泪痣越发勾人。

他问:“年芨,你想不想看晨曦?”

她一愣,随后问:“怎么看?”

纪仰光扶着年芨的身子坐了起来,又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过衣服仔细的给她套上,边套边说:“我们去天楼看。”

她低下头,视线落到自己白皙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印记,不由得红了脸,偏偏纪仰光没什么感觉,依旧动作轻柔的给她穿着衣服。

年芨忽然心念一动,问:“好看吗?”

纪仰光想了想,很认真的答:“很好看,你信我。”

她轻笑,直起身子配合着他的动作:“那我们去看吧,我想跟你一起去。”

章节目录 第101章 你如人间(上) 时间还太早,医院整条vip病房走廊上静悄悄的,听不见任何声音。

纪仰光牵着年芨的手,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被他带着往前面走,没来由的忽然想笑。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情绪,纪仰光回过头看了年芨一眼。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感觉,特别像做贼。”

他一愣,随即也轻笑:“瞎说什么。”

他们没有坐电梯,而是打开了安全通道的门,在狭小的楼梯间里一步一步往上爬。

年芨体力不行,没过两分钟就已经开始气喘吁吁:“不行了不行了纪仰光。”她侧过身背靠着雪白的墙壁,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因为空间太小,纪仰光是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此刻见她忽然停下了,大步就跨了上来。他摸摸她的头:“还好吗?”

年芨缓了一会儿,气息才逐渐变得平稳,她笑着问:“我们为什么要走这个啊,老累人了。”

他想了一会儿,没回答,而是重新牵过她的手:“走吧,我带着你走。”

她点着头,抬眼就看到面前纪仰光宽厚的肩膀,最近天气凉,他在西装外面多加了一件长款黑色风衣,这个颜色这个版型将他的身形衬得更加清瘦挺拔。

年芨忽然心念一动,问:“纪仰光,你今年多大了?”

她的声音其实不大,但楼梯间太狭窄,回音不停的在其中回荡着,显得空旷绵长。

纪仰光没回头,只是淡淡的反问:“你忘了吗?”

怎么可能会忘?

年芨扬起唇角:“二十七,对不对?”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她的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丝骄傲与沾沾自喜。

“嗯。”

纪仰光想起,这个事儿他之前就告诉过她的。

我知道,我也从来没忘。只是忽然有点感慨,时间过得好快,一眨眼,已经十年过去了。

依稀记得,第一次遇见你的样子。

眉宇立体,五官清俊,身形瘦长,分明还是个少年模样。

听说时光它从来不曾善待过谁,如果可以,我祈祷,我面前这个善良的大男孩,可以一辈子无忧无虑,无牵无挂下去。

那些所有深埋于地底、不堪回首的往事,我一个人知道并承受着就好。

他们走到顶楼大门口,纪仰光立在门前无声端详了一会儿,伸出手将门打开。

整个天台映入眼帘。

天边灰蒙蒙的,依稀带着些星子,此时不过才五点过没多久,冷风嗖嗖。

他先走了出去在风中站了一会儿,忽然又走回年芨身边。

她问:“怎么了?”

纪仰光没回答,而是沉默的将自己身上披着的风衣脱下来搭到了她肩上,这才说:“抱歉年芨,我没想周到,有点冷。”

带着他身上清冷气息的衣服将年芨整个人裹住,又暖又厚,她的心头也是暖暖的,于是说:“没关系啊。”

随后她主动牵起纪仰光的手,踏进了天台里。

视线很暗,说是她牵着他,不如说是他走在她前面,用身体替她遮去所有冷风。

天台中心的位置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观景台,周围摆放了一些零碎的货物还有不少垃圾,纪仰光拉着年芨走过去,勉强整理出了一块干净的地方,然后两人在原地坐下。

就这样被吹了一会儿,她只觉得牙齿都在打着颤,屁股咯在冷硬的地板上也很难受,于是终于忍不住开口问:“纪仰光,什么时候才有晨曦啊?”

纪仰光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又侧过脸,视线对上年芨的,他轻声安抚:“乖,要不了多久了。”

她这时候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晨曦什么时候不能看非得要现在,而且别提这个地方环境真的很糟,还冷。

年芨动了动身子,手臂缠上纪仰光的,试图得到一些温暖:“纪仰光,我不想看了,我们回去吧,真的很冷。”

他这才察觉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身上的体温又明显低了下去。

但纪仰光想了想,最后依旧只是用手将年芨牢牢搂进怀里,轻叹了口气,说:“再等等好不好,很快就可以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也不想问,索性缩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天地间安静一片,耳边只有自己和纪仰光绵长平稳的呼吸声,年芨迷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

他见状连忙将她身上的衣服披紧了一些防止会不小心掉下来,然后脑袋靠在她的头顶上方。

目光就这样沉默的盯着天边看。

其实天空黑蒙蒙一片,偶尔有一些光亮闪过其中很快消失不见,视线不甚分明。

为什么一定要是现在?为什么一定要看晨曦?为什么一定要和她看?

纪仰光眼皮微合,也在脑子里思考着这个问题。

也许是因为习惯了,即使昨晚几乎一夜没睡他也没感觉到有多难受,脑子里依旧昏昏沉沉的,认真想事情的时候会偏头痛,老毛病了。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醒不过来了……”

会有那一天吗?

他不得而知。

所以才会想要在现在,在他还能看见她的现在,近乎贪婪的,想要给自己留下什么纪念的记忆。

纪仰光略一沉吟,视线依旧没挪开,修长的手指往下移,握住了年芨的,放在手心里轻轻摩挲着。

她的呼吸声很平静,她睡着不说话的时候整张脸静美至极,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清丽漂亮。

皮肤很白,连额头上淡青色的细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点。

纪仰光垂下眸子,没来由的忽然就感觉眼睛一涩。

人这一辈子能活多久?他也不知道。

在认识年芨以前,他从来没觉得生命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他甚至想过,有一天他会不会因为过度疲劳而猝死。

那个时候想起来,完全没觉得害怕。

他从来不怕自己会死,是因为清楚的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怎么来的,所以他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又步步为营。

而现在,他好不容易真的喜欢上一个姑娘,她是这么好,在他眼里没有任何缺点。

章节目录 第101章 你如人间(下) 她却告诉他,也许有一天,她会沉睡过去,再也不会醒来。

纪仰光的心头浮上一层淡淡的情绪,不重,却很闷,让他整个人都觉得压抑无比,心情得不到释放。

他敛着眸子,无视掉周遭不停吹在身上的冷风和冷意,放在年芨身上的手无声无息间加大了一些力道。

她在这时忽然嘤咛一声,纪仰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指掐在了她腰上,他一愣,然后很快的松开手指。

嗯,听秦巡说,这座城市初升的晨曦很美,尤其是早秋时分。

纪仰光自己从来不会关心这些,倒是秦巡,总是喜欢有意无意的跟他提起。

他问过原因,秦巡只是淡笑着说:“只是觉得您跟年小姐在一起了以后日子好像依旧过得有点枯燥,给您提几个意见。”

那时候,纪仰光还不知道有一天,年芨会离开自己。

他还想着等哪天自己早点忙完工作就回去,带她到处去转转,就像这个城市里许许多多恋爱着的情侣一样,做着一些简单平淡却有意义的事情。

嗯,他其实从来想要的都是简单的生活,每天循规蹈矩的上班,下了班回到家,有人替自己打开门,替自己解下领带,替自己放好洗澡水,温柔的亲吻自己的脸颊问:“你今天累不累?”

纪仰光心想,如果可以这样的话,他就算再怎么疲倦,也一定会微笑着迎上她的笑容:“不累。”

他这一生最害怕孤单,最后喜欢上的,却依旧是一个不能给他安全感的人。

她甚至,随时都有消失的可能。

纪仰光歪着头沉思,面上无波无澜。

年芨的身体小小一只,就畏缩在他身侧,却没有多少温度,他不由得靠近了她一些,尽量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带去一些温暖。

在自己之前,他从来不知道世界上也会有人拥有这样凉薄的身体。

他以为这是命定的。

可是初见时的年芨,分明是活泼开朗又爱笑的,就算纪仰光不接近她,也能清楚的感觉到她身上的暖意。

哪里会像现在一样,两个可怜的人抱在一起试图互相得到温暖。

究竟是时间改变了他们,还是他们改变了时间?

纪仰光并不记得自己闭目养神了多久,只是在眼前泛起一片白光的时候睁开了眼睛,此时天光已经大亮,大片大片粉红色的云朵卷携着初升的阳光缓缓升起。

他微张了嘴,表情动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年芨,他用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年芨,醒醒。”

她睫毛微颤了两下,漆黑的眸子在下一刻睁开,因为一时无法适应刺眼的光线,于是下意识抬手护住了眼睛。

纪仰光看着她的动作,忽然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他用手指着天边,笑得惹眼夺目:“年芨,你看。”

年芨只是一抬头,就看到了初升没多久清浅又疏离的阳光清晰的打在他净白的皮肤上,光影不停交错变换,最后在他的眼角下方形成一道淡淡的阴影,那颗漆黑的小泪痣越发显得生动勾人。

她有一瞬间的愣神,以为是幻觉。

纪仰光还在笑,像个孩子似的兴奋无比,拉着年芨的手,语气激动:“你看,漂亮吗?”

她顺着他手指的地方望去,旭日初升,白云皑皑,湛蓝的天空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色,放眼望去干净无暇。

景象壮观无比。

繁忙喧闹的城市,很少有人会愿意偶尔停下来,抬头望望自己头顶的天空。

真的很美。

年芨动了动唇,神情恍然,眼睛盯住天空中某个地方,语气讷讷:“很漂亮。”

也是在这一刻,她才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纪仰光之前要那么倔强固执的带她完成这件事。

因为真的很美,很壮观,即使一切看起来使安静如斯,却也能像烟花一般在年芨脑海中轰然炸开。

纪仰光的脸掩映在光线中,白得有些晃眼。

他忽然回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年芨,你会记得吗?”

你会记得吗,在你以后即将逝去的时光里,你会不会记得,曾经的我,带给过你这种别样的体验?

你会不会记得,晨曦微露的清晨,车水马龙的都市,空无一人的寂静天台,我陪在你身边,目睹了这一美景?

你会不会记得,曾经的曾经,我和你有过这样美好值得一辈子铭记的记忆?

纪仰光的脸孔冷白俊逸,神色微漾,尽管两眼通红无比,但整个人的精神看起来却是无比好的。

他近乎执着的问:“你会记得吗?”

年芨的眸子里倒映着他清俊的脸孔,还有那双永远深不见底的黑眸,像一汪潭水,其中带着致命的吸引力,引人不由自主的深陷其中。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身子动了动,往他面前凑过去,唇边噙着清浅的笑意,眼睛几乎弯成了月牙儿。

她在笑,她对他说:“会的,纪仰光,我会记得的。”

听到她的回答,纪仰光唇角轻勾,大手往后一揽已经搂住了年芨的腰身。

观景台的空间实在太小,行动受限,他不得不换了一个角度,以一种面对面的姿势将她禁锢在自己怀里。

年芨依旧在笑,眼睛里似乎有光芒在不停跳跃着,微微刺痛纪仰光的眼。

她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哈着热气:“纪仰光,我漂亮吗?”

“漂亮。”毫不犹豫的,他回答她。

年芨继续问:“有多漂亮?”

纪仰光的手指顺势抚上她柔顺的发丝,他将鼻尖凑到她额头前,闻着她身上那股清甜的味道,语气陶醉:“我能说吗?”

她倒是一愣:“说啊?”

他勾着唇,笑得轻快,又带着些放荡不羁的意味,年芨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种表情,因为他给人的感觉,一向是沉稳漠然的。

只是微怔了片刻,纪仰光的嘴唇已经来到了她的眼睛上,他轻呼吸着气,沉声说:“漂亮,很漂亮,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比你漂亮。”

随后他淡薄的唇瓣落在了年芨的眼睛上。

小心翼翼,却似乎带着某种坚定的信念。

章节目录 第102章 陪我长夜不孤寂(上) 阳光很暖,笼罩在身上,舒服极了。

当完整的太阳一整个从天边乍现出来,将大地照耀其中的时候,当它的光辉散落这座城市各个角落的时候,当年芨的耳边忽然轰鸣一片听不到任何声音的时候,纪仰光的嘴唇下移,落到了她的唇上。

晨光熹微,朗朗晴空,他吻她,肆无忌惮。

…………

从天台再次回到病房的时候,秦巡找纪仰光和年芨已经快找疯了。

他们俩都没带手机,也没跟谁说过去了哪儿,就这样一下子不见了,让过来探视的医生跟秦巡都吓了一大跳。

年芨躺到床上去,带着一身消毒水味儿的医生站在她面前,一手掀开她一只眼睛的眼皮往里面仔细看了看,然后问:“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她摇摇头实话实说:“没有。”

虽然话是这样说的,但医生脸上的表情依旧有些奇怪,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随后转过头对纪仰光说:“不然再留院观察一下吧,防止出现什么意外。”

纪仰光看看年芨,尽管她抿着唇明显一副不太乐意的样子,但他想了想,还是点头:“好,听医生的。”

这时有护士推着小推车走了进来,开始调针水,年芨盯着看了一会儿,知道自己要被扎针了,莫名觉得头皮发麻。

她从来没在清醒的时候扎过针,其实还是有些胆怯的。

于是下意识抬了眼,视线落在纪仰光身上,他正站在角落里和医生交谈着什么,距离有些远,听不太真切是在说些什么。

小护士走到年芨面前,微笑着让她伸出一只手。

恰逢纪仰光正好与医生交谈完,目光往年芨的方向扫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气里对上,她对他无声轻笑。

而后将左手伸了出去。

小护士低下头,捧着年芨的手在手背上抹了药水,轻轻拍了拍,找到筋脉所在的位置,然后将细小的针头缓缓推进她的血管中。

像被蚊子小小的咬了一口,年芨“嘶”了一声,小护士立刻抬起头:“弄疼你了吗?”

“没有没有。”

小护士这才安了心,快速将胶带贴在年芨的手背上,随后对医生说了句:“可以了陈医生。”

等到她和医生一起走出病房时,一直站在年芨床边的秦巡这才开口问了句:“纪总,您和年小姐早上是去哪儿了?”

没等纪仰光回答,年芨已经轻声说:“没去哪儿,就是我睡不着,他带我随便逛逛。”

秦巡看她一眼,虽然神情依旧有些奇怪不解,但还是没再多问什么。

纪仰光接了水走过来,将杯子递给年芨,眼睛却看着秦巡,问:“有什么事吗?”

秦巡垂下眸子,面色隐忍,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情绪一样,半晌,他才重新抬起头,直视纪仰光:“纪总,您已经三天没去过公司了。”

这话一出,年芨刚准备伸手接过纪仰光手上杯子的动作生生一停,就这样顿在了半空中。

纪仰光却依旧没说话,反而将杯子往年芨的唇边又凑近了些,方便她一低头就能喝到。

秦巡见他不为所动,语气有些无奈:“纪总,我知道年小姐的身体也很重要,但是您就这样把整个公司的大小事务丢给我一个特助打理,未免有些不负责任了。”

他今天来这里,其实就是想劝纪仰光回纪氏上班的。

一个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的。

年芨侧头看一眼秦巡,又瞅瞅纪仰光面无表情的脸,感觉气氛有些古怪,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舔了舔唇,刚想说话的时候耳边又响起秦巡的声音:“纪总,您真的不能再任性下去了。”

年芨心下一沉,感觉有口气憋在心头的位置,上不去下不来,堵的难受。

她觉得,秦巡说这话,似乎是在有意无意的针对自己。

纪仰光却没理他,而是冲年芨努努嘴,示意她把水喝掉。

她低头照做,刚抬起眼来就见到纪仰光“哐当”一大声将玻璃杯子放在了桌子上,他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说出的话却冷然无比:“你还有什么事儿吗?”

秦巡微怔:“没有了。”

他第一次听到纪仰光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

尽管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恭恭敬敬的喊他“纪总”,可是秦巡一直以为,纪仰光内心一定是把自己当成兄弟来看待的。

而现在,他却有些迟疑了。

因为一个女人,不管不顾的丢下自己为之奋斗多年的事业,纪仰光,你到底在想什么?

沉思许久,秦巡终于长吁一口气,冷笑了一声,随后才说:“没关系,反正话我已经说来放在这儿了,听不听是您的事。”

他最后看了一眼年芨,她低着头,头发垂落在肩膀上,整个人安安静静的,看不清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年小姐,希望你的身体可以早点康复。”

说完这句意味不明的话,秦巡转过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病房。

纪仰光依旧立在原地,纤长的身形站的笔直,肩膀紧绷。

年芨咬着嘴唇,抬头喊他:“纪仰光。”

他这才回答:“嗯。”

“要不然,你回去吧,我这里没事儿的。”

她不希望因为自己这些不痛不痒的事情,他和秦巡之间会产生什么不愉快的冲突。

更何况,她也不傻,秦巡刚才对她说的话,她听得出来,满满带着的都是嘲讽的意味。

年芨知道,过去有些艰难岁月,她没有陪在纪仰光身边的时候,是这个叫秦巡的人,代替她,默默支持守护着他。

男人之间的友谊,很多时候不如女人之间的矫情造作。许多话,都是摊开了来说的。

比如现在。

纪仰光走到年芨身边坐下,习惯性的捉起她的一只手握着,语气低沉:“你说什么?”

她淡笑着重复了一遍,随后又补了一句:“你不用担心我,这里不是还有护士的吗?我有事的话会叫她的。”

“纪仰光,你去上班吧,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真的,不值得。”

年芨小心翼翼的说出这句话,然后悄悄抬起眼睛,观察着纪仰光脸上的表情。

章节目录 第102章 陪我长夜不孤寂(下) 出乎意料的,他居然十分爽快的点了头:“好,那我走了,你有事的话给我打电话或者叫护士,注意看针水别睡过去了,知道吗?”

年芨点头:“我知道。”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这些事情基本都能自己解决。

纪仰光却依然不太放心,又叮嘱了她几句才转身离开。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年芨视线范围里以后,她才抬手,按下了床头的服务铃。

小护士来得很快,依旧是面带微笑的问:“年小姐你好,你有什么事吗?”

年芨向她摆摆手:“我有点无聊,你可以来陪我聊聊天吗?”

听到这话,小护士瞬间面露难色:“这……不行的年小姐,我现在还是工作时间不可以擅自脱岗。”

年芨于是反问:“你的工作不就是照顾我吗?”

小护士表情一顿,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才说:“好吧。”

她随即从一旁扯过来一条凳子,坐在年芨身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起来拘谨极了:“开始吧。”

年芨一弯唇,笑了:“你不用这么紧张的,我就只是真的很无聊,想找你跟我聊聊天而已。”

“好。”

年芨想了想,随意提起了一个话题:“你看起来很年轻啊,今年多大?”

“也没有很年轻,快二十七了,家里人老是催着找对象。”小护士摸摸后脑勺,蛮不好意思的说。

年芨好像忽然来了兴致一样:“你相过亲吗?”

小护士略一沉吟,说:“这个真没有,工作太忙了,家里人倒是有帮我安排过,但一直没时间去,所以也就拖到现在了。”

“你平时工作累不累啊?”

“还好,这边不像住院部一样忙,病人也少,我一般也就负责帮病人输液送药之类的小事,大多数时间都在前台那儿值班。”

年芨很认真的点点头:“辛苦了,就算不是很忙,工作强度肯定也很大吧?”

“还好啦,别的同事也都是这样,习惯了就没什么感觉了。”

年芨觉得气氛已经差不多了,心下略一思索,话锋一转,问:“今天你值班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什么人来过这里啊?”

她刻意的提醒了一句:“不是病人,看起来也不像病人家属的那种人。”

小护士稍微一顿,低头陷入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不太肯定的说:“应该没有吧,任何人来这里都需要先经过前台登记的,我今天的确没看到啊。”

末了她似乎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于是问:“年小姐,你是觉得有什么事儿吗?”

年芨的眼神闪烁了几下:“没什么,我这人比较敏感,就是随便问问,要是没有就算了。”

那会是谁呢?

大清早,一从天台下来的时候,她就感受到了那股莫名的气息。

说不上有多熟悉,但隐约感觉,应该是她认识的人。可想破了脑袋,年芨也没能想起什么。

有陌生人会潜入这间病房?光是想想都觉得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原本年芨也觉得是她自己多心了,对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太过敏感。

可是刚才,在她故意压低了声音问面前这个小护士问题的时候,她分明就听到了,这间偌大的病房里,从某个角落或是某个地方,传来一声微小的动静。

常人的耳朵也许无法捕捉,可她是年芨,即使在生病的情况下,她的耳力依旧好得出奇。

那个人,一定就在这间病房里,在某个没人看不到的地方,无声无息的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会在哪里呢?

年芨的视线缓缓将面前的空间扫视了一遍,病房太大,堪比高级酒店,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包括电视柜、沙发柜、茶几柜……

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可能藏下一个大活人。

想到这里,年芨的眸子忽然变得深邃起来。

是人?还是说,别的东西?

小护士点点头,忽然看到年芨头顶的针水瓶已经快空了,“呀”了一声立马站了起来:“我去给你拿新针水啊年小姐,你等我一下。”

她离开病房,室内恢复一片安静。

年芨只想了一秒,忽然抬头,对着面前高大的电视机柜沉声说了一句:“出来吧,别躲了。”

没有动静。

她扬起唇轻笑一声:“你以为你能骗得过我吗?”

没有人能比她更敏感,对于异能量的感知,年芨自认从来不会出错。

空气里沉寂了一会儿,随后在年芨的正前方,忽然凭空,出现了一团阴影。

阴影的颜色由浅到淡,从一开始的暗灰色到最后的深黑色,模糊的交织在一起,并且越变越大,越变越大。

直到逐渐汇聚成一个人影。

年芨平视着前方,表情淡漠,手指却在雪白的被子下面,紧紧抠住了自己的大腿。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深蓝的颜色将他的脸衬得越发清秀俊逸,他的两手紧贴在裤缝线上,身子站的挺拔,表情严肃,亦步亦趋的向她走来。

直到走到年芨面前,他停下脚步,抬手将脑袋上的帽子摘下,对她行了一个标准的联盟军礼。

就像之前,许多次即将出征前,她和他相互打趣对方,并且隆重的向彼此行着军礼。

周指挥官总是说,身为军人,身为联盟异能人士,他们肩膀上要承担的责任,比旁人重得多。

“你们的职责就是守护地球的子民,就算拼尽性命也在所不惜,明白了吗?”

指挥官的声音又沉又重,这会儿仿佛又响在了耳边。

那时候的向淮远总是不正经的用手臂勾住年芨的肩膀,语气轻挑的对指挥官说:“我连我自己都护不好,我怎么去保护地球子民。”

而年芨却知道,那时候的他,只不过在说玩笑话而已。如果有需要,她是真的相信他愿意为了保护子民而奉献出自己的生命。

人的生命,因为渺小进尘埃里,所以伟大到誓言中,所以才更值得去珍惜,去守护。

而现在,向淮远站在了年芨的面前,如同很多年前一样,那双永远狭长的眸子里,依旧沉浮着无人能懂的情绪。

他说:“小词,战争,又要开始了。”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可不可以不想你(上) 年芨看着他,嘴角动了动,面无表情:“是吗?”

向淮远将帽子戴回头上:“是的。”

她问:“什么时候?”

他沉默。

她忽然轻笑,却是嘲讽的笑:“怎么了?到现在还防着我呢?没必要,该来的迟早会来,我就算知道了也没法儿改变不是?”

向淮远略一沉吟,然后才缓缓说:“可能,就在月底了吧。”

年芨的心陡然一沉。

“我只给你一个月时间。”

“你睡了整整八天。”

“可能,就在月底了吧。”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为了保持空气清新,纪仰光离开前特意将窗户打开了,此时有微风吹了进来,将她的长发撩起了一些。

皮肤有些痒,年芨松开掐在大腿上的手,故作淡定的随意问了句:“什么时候来的?”

向淮远低着眸子,轻轻压下帽沿:“我没有来。”

她抬头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他接着说:“我一直在,小词。”

这么多天,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在你知道或者不知道的地方,以你知道或者不知道的方式。

年芨抿着唇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颇有些深意:“都看到了?”

“都看到了。”

“好看吗?”

向淮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不说话了。

她继续说:“嗯,谢谢你过来告诉我这件事,我很感谢你,但是我也没忘记我曾经说的话,以后再见面我们就一定是敌人了。没什么情不情分怀不怀念的说法,都过去了,不是吗?”

听到这里,向淮远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年芨没给他机会,而是自顾自的接着说下去:“向淮远,可能,这真的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心平气和的跟你说话了。”

“你既然都看到了,那我也就不隐瞒你什么了。对,我就是爱纪仰光,为了他我可以付出一切,我什么都愿意去做,不管之后会发生什么,我都会尽我所能保护他的周全。只要我一天不死,我就一天不会向你妥协,你听懂了吗?”

“我从来不怕战争,我害怕的,是自己会害怕战争的心理。”

年芨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伸手从桌子上拿过水杯轻轻抿了一口,她呼出一口气,正视面前的向淮远,微笑:“可以了,你可以走了。就跟我刚才说的一样,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对方是死是活,我们都不需要再见面了。”

“珍重。”

最后说完这两个字,年芨扯过被子,不再理会他,而是直直躺了下去。

床上很软,软到她莫名其妙有些想掉眼泪。

她把脑袋埋在被子里,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床单上,无声浸润了一大片。

她听到向淮远在她耳边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小词,其实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年芨不想再说话,也不想再听他虚情假意的喊自己小词,她明明已经将这个人从自己的生命里剔除了,可为什么,眼泪还是掉得这样厉害,心口还是这样疼呢?

为什么,向淮远,我们究竟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你难道一点都不知情吗?

从你无端加害安塞斯的时候,从你反对我和纪仰光在一起的时候,从你决定将我丢弃的时候,从你选择和维斯托站在一起的时候,从你现在来我面前说这些风凉话的时候,你就应该明白,我们之间,再也剩不下任何东西了。

你只是走了你想走的那条路,我也是。

我们谁都没有错,我们只是都活的太过迷糊,于是忘记了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

虚伪,自私,麻木,冰冷,虚假,恐惧,以及,末日。

…………

护士推开病房大门走进来,发现年芨缩在被子里时不解的问了一句:“年小姐,你怎么了?”

直到看到年芨清亮的脸上满是泪痕时,小护士这才脸色大变:“年小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跟我说,我会照顾好你的。你没事吧?”

她也没离开几分钟啊,怎么这个人的情绪一下子转变得这么快。

年芨抹了一把眼泪,摇头:“没事,我没有不舒服,我就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有点难过而已。”

小护士从桌上抽出纸巾递给她,柔声安慰着说:“既然都是过去的事儿了那也没必要再想了啊,得把眼光放长远,以后的生活过的好才行。”

以后?没有以后了。

不会有以后了。

年芨擦干净脸,视线盯着小护士动作利落的给自己换了针水瓶,透明液体顺着输液管一点一滴流进她的身体里。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这里楼层太高,看不到任何景色,只有辽远的空气。

“今天是几号了?”

小护士调试针水速度的手一顿,仔细想了想才说:“九号。”

年芨点点头,嘴里呢喃着:“九号………”

月底,还有二十多天吗。

维斯托会说到做到吗?

原本她还以为他危言耸听的可能性很大,可是现在,连向淮远也过来告诉她事实了。

年芨可以不相信维斯托,但她不可以不相信向淮远。

因为除了他刻意不想让她知道的,只要他肯告诉她的,一定都是真的。

“年小姐,你想吃葡萄吗?”

小护士见年芨走神得厉害,伸出手在她跟前晃了晃。

她这才抬起眼,想了想说:“帮我洗一些吧,谢谢。”

她的眼睛还有些红,眼角边缘的地方泛着血丝。

小护士洗了葡萄回来,亮晶晶的葡萄放在透明盘子里,十分惹眼。

年芨却没有任何心思吃,她问:“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出院啊?”

小护士一愣:“这个我也不清楚啊。”

出院情况都是因人而异的,有些人体质好可以提前出院,有些人身体素质差一些就需要多调养一段时间。

更何况,她也知道面前这个人的情况,不是一般的复杂。

所以偏头想了一会儿,小护士还是诚恳的跟年芨说:“年小姐,其实换个角度想想,多在这里调养一段时间,你的身体素质也会好很多的。这不是什么坏事。”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可不可以不想你(下) 年芨咬了颗葡萄在嘴里,真的很甜。

她却吃不出味道。

食髓知味。

没过多久,见她也没什么心情再聊天了,小护士这才起身离开。

室内恢复宁静。

年芨又趴回床上,脑袋里沉沉的,忽然想起了刚才向淮远消失之前说的一句话。

他说:“小词,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现在这副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你看看你自己,你身上还有一点儿活人气息吗?”

她现在,基本就是依靠纪仰光活着了。

失去了能量石的她,除了与生俱来的一些特殊能力,她失去了一切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异能。

所以再次重逢的时候,年芨才不敢跟维斯托大动干戈,因为她心里明白,现在的她,没有任何能力与他抗衡。

她不知道维斯托口中的“这个世界将会毁灭”是不是她所理解的意思。

凭她现在的能力,这个世界随时随地都有崩塌的可能。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她骗纪仰光是她生病了,其实不是。

如果一定要追溯源头,那大概就是,任何人,都要为自己曾经的选择付出代价。

这条路是年芨自己选的。

所以她得咬紧牙关走完。

向淮远说的那些,她都知道,也明白,可是她没有办法去改变。

因为早就已经定性。

………

年芨又睡了一次,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期间护士来看过她几次,她虽然是睡着的,但有些许意识,知道护士什么时候给她抽的针,什么时候给她测的体温。

也许是因为纪仰光回去上班的原因,下午秦巡带着绘锦过来时脸色明显好了不少。

他问年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她轻笑着答:“挺好的,我觉得都可以出院了。”

秦巡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倒是一旁的绘锦歪着脑袋问了句:“姨娘,你为什么不多休息休息啊?”

年芨摸摸她的脑袋:“姨娘不喜欢呆在医院里,感觉挺不自在的。”

绘锦听了这话忽然低下头:“其实绘锦也觉得在这里很不自在。”

年芨知道她是想爸爸妈妈了,也不好多安慰,怕她会更难过,只能用别的话题将这些掩盖过去:“绘锦最近有没有听秦叔叔的话?”

没等绘锦说话,秦巡先开了口:“绘锦很乖的,管家跟阿姨都很喜欢她。”

年芨于是放了心,她这段时间过得晕晕乎乎,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沉睡中,没时间看着绘锦,其实心里有些自责。

毕竟她答应了温禾,要好好照顾绘锦的。

至于言若勋………年芨不确定他现在是否还活着,她只能尽量在心里祈祷,他可以不要出事。

她现在,真的很不能接受身边人的离开,不管是熟悉的还是陌生的。

更别提她跟言若勋还有一面之缘了。

这是个很有血性的男人,年芨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

看绘锦生得这样乖巧可爱,年芨先前还以为她爸爸的性子应该也跟她差不多,后来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绘锦的性子,分明就完完全全是遗传了温禾的。

“纪仰光什么时候下班?”回过神来,年芨看着面前正带着绘锦看电视的秦巡,轻声问。

他想了想说:“今天可能会有点晚,这几天堆积了很多事情没有处理,纪总回去的话肯定要一并处理了。”

末了秦巡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他知道他今天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所以才让我带着绘锦过来陪年小姐你的。”

年芨点点头,又问:“他有没有跟你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没有。”秦巡实话实话,“其实我觉得按年小姐你目前的情况来看,还是多在这里呆一些时间好,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做。”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我这人不太坐得住。”她沉思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跟秦巡说,“要不然你帮我跟纪仰光说一下,我想出院了。”

秦巡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这个时间点,纪仰光肯定还在开会,不会接电话:“不然等他下班过来年小姐你再跟他说吧,这种事情让我来说也挺奇怪的。”

年芨说了句“好”,随后靠在了枕头上,安静的盯着窗外出神。

想做点什么呢?

又或者,还能做点什么呢?

电视机里在放动画片,大抵是因为第一次接触到,所以绘锦分外感兴趣,秦巡也一直颇有耐心的陪着她。

年芨觉得这样的生活真是奇妙,平平静静,无波无澜。

但却似乎有什么东西,隐隐即将浮出水面。

明明就是最不应该安宁的时代,偏偏她却过着这样安稳祥和的生活。

感觉很多事情已经超乎了她的想象,正朝着一个不可克制的方向发展着。

初秋的阳光淡漠疏离,透过窗户照射进房间,在角落处打下一道阴影。

年芨心念一动,身子往一旁挪了挪,直到脑袋被暖洋洋的阳光包裹住。

很暖很舒服。

安然静好。

她一向喜欢阳光,因为这个名词代表着新生、美好与守望。

思绪不经意间飘远,在这个平常无比的午后,年芨忽然想起来了许多事情。

第一次听见纪仰光的名字,是在一名女生口中。

她暗恋班上这位行事作风低调无比又奇怪的男孩子很长一段时间,却也仅限于暗恋。

那时候,年芨根本想象不出她口中所形容的古怪男生,会跟这个名字沾边。

后来知道了他的身世,对于他这个人,年芨更多的,其实是心疼和同情。

她有时候也会想,纪月凉给他起这个名字,一定是希望他可以像太阳一样过得潇洒肆意。

可偏偏事与愿违。

因为原生家庭的不幸福,因为班上同学的排挤,因为社会上太多方方面面的原因,她的男孩,在原本正当美好的年纪里,承受了太多寻常人所不应该承受的压力。

透过岁月,看见那些被尘封在记忆中的往事,很多时候年芨会忍不住热泪盈眶。

她不知道那些艰难的时间里,她的大男孩是怎样自己一个人,一次一次度过的。

从头到尾,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章节目录 第104章 曾经我活在你的生命里(上) 而她呢?

从一开始怀有异心接近他,到最后悄悄把他刻在心房上,他那时候才十多岁,正是一个男孩子最美的时候,他不爱笑,只是偶尔一个唇角轻勾,也足以让她心下沉沦。

年芨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在经历了世界上这么多恶意后,还能怀着一颗热切的心,去热爱世界。

她不理解,因为她永远不是纪仰光。

在她看来,如果坚持很难,那就放弃好了。

可是他不一样,他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观,她没法儿左右他的思想。

她为他编造了一个牢笼,这里鸟语花香,看似光鲜亮丽,实则内里空虚,没有实质。

而他就在这个牢笼里,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而现在,这个牢笼,这个美梦,这个世界,该碎了,该醒了,该消失了。

…………

年芨还是不顾秦巡再三阻拦出了院,她原本就没病,不过身体虚弱了一些而已。

秦巡劝不住她,打了电话请示了纪仰光过后,叹了口气还是去替她办了手续。

病房里没什么需要收拾的东西,年芨就牵着绘锦的手,站在医院外廊上,等着秦巡将车开过来。

她打算再回一趟家,虽然已经挺长时间没回去过了,但毕竟一年房租她是交了的,房子也还在,总归在那儿住了这么久,年芨还是觉得有些割舍不下。

医院门外的大厅,长廊上摆满了绿植,空气清新,人来人往,光线明亮。

对面不远处就是一块巨大的投影屏,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年芨清晰的看到了上面正在播放着一条午间新闻。

是关于前段时间老城拆迁区发生的那起命案后续,她还依稀记得,那个死者名叫秦沐然,很年轻的样子。

死于他杀。

凶手已经抓到。是一名纪姓中年男人,在警方长达几个月不停的侦查中,终于发现案发当日,有监控摄像头清楚的拍摄到他进出过那片区域。

最终能确定他的身份,还是因为一周前有人来报案,这名纪姓中年男人涉嫌绑架勒索并逃逸。

报案人详细的提供了录音证据以及嫌疑人个人信息,警方顺藤摸瓜,竟然就这么找到了他杀人的证据。

目前,这名纪姓中年男人已经被警方依法逮捕,杀人证据确凿,勒索赃款也已经悉数追回,他无法再为自己做任何辩解。

法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罪的人。

新闻里还将采访死者奶奶的视频放了一段出来,不甚清晰的画面里,老人家满脸皱纹,头发花白,涕泪横流。

她拒绝回答一切记者的提问,只是边哭边喃喃说着:“囡囡……囡囡……”

有记者叹了气,走上前打算安抚她,可她充耳不闻,对着摄像镜头撕心裂肺的哭泣。

“姨娘,你在看什么?”

绘锦的声音拉回年芨的一些思域,她收回视线,回过神来:“没什么,你饿不饿?”

绘锦摇头:“不饿。”

她抓紧绘锦的手,恰逢视线范围里正好看到秦巡将轿车开了过来,年芨带着绘锦走过去。

她的步子迈得很慢,却稳。

有人在她身后迟疑的喊了一声:“年芨?”

年芨一开始没听见,直到绘锦用小手臂碰了碰她的腿:“姨娘,好像有人叫你。”

她回过头,面前的人轻笑着说:“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认错了。”

竟是已经多日未见的钟希明。

只是她今天没有像以往一样化妆,整张脸白皙素净,脸色略显憔悴。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年芨身旁的绘锦身上,有些惊讶的问:“咦,这是……你女儿吗?”

“不是,”年芨看了一眼绘锦,语气淡淡,“是我侄女,叫绘锦。”

“真漂亮,跟你长得很像。”

心知钟希明不过是在说客套话而已,绘锦听了这话也没什么动作,年芨抿着唇,想到这里是医院大门外,问她:“你怎么在这儿?”

钟希明唇角动了动,垂下眸子:“生了病过来看看。”

年芨意识到她话里的情绪有些低落,于是没刨根问底下去,只是说了句:“注意身体,早点康复。”

“好,谢谢。”钟希明点点头,又问,“对了年芨,你怎么忽然从超市辞职了啊,还有方小月也是,你走了没多久,她也请辞了。你知道是怎么了吗?”

年芨眉宇微动,眸色清明,想到方小月,心里有些话隐隐想要说出来,但最后还是止住了,只是随意说了句:“没什么,我有些事嘛,就不适合再继续上班了,至于小月我也不是很清楚,很久没跟她联系过了。”

绘锦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乖巧的握着年芨的手不敢放开,安安静静的听着她们的对话。

说完这些,年芨淡笑着又问钟希明:“你现在还在超市上班吗?”

钟希明表情明显一僵,然后才缓缓说:“没有了,我的病,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现在准备全身心投入治疗。”

年芨心下一沉,胸口有些闷闷的,堵得难受:“保重好身体。”

“你也是。”

今天的钟希明,跟以前年芨印象里的完全不一样。

从前她美丽张扬,现在她内敛低调,像根草一样毫无存在感。

所以人都是会变的吧?不管从前如何,不管未来怎样,该变的都会变。

医院大门外不允许长时间停车,秦巡耐着性子等了年芨一会儿,没见动静,终于还是忍不住按起了喇叭开始催促。

年芨最后跟钟希明说了再见,随后牵着绘锦,转身离开。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她们也不会再见面。

本来就是错误的存在,现在也是时候收场了。

只能愿你一切安好。

“年小姐,那是你朋友吗?”

坐上车,年芨给绘锦系上安全带,听到秦巡这话手上动作猛然一顿,然后才说:“以前的同事。”

秦巡“哦”了一声,随后踩下了油门。

轿车平稳的驶出了医院。

车窗外的风景不停掠过眼前,又快速的被甩在了身后,年芨倚着车把手,手搭在了下巴上。

绘锦依旧是每次坐车都兴奋得不行,完全没有一点儿倦意。

章节目录 第104章 曾经我活在你的生命里(下) “年小姐,去哪儿?”

秦巡坐在驾驶座上问。

年芨收回手,想了想:“我想回家去看看,纪仰光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能不能回去?”

秦巡说:“说过的,纪总还是觉得年小姐你尽量呆在他身边比较好。”

她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知道这样直接说可能行不通,于是委婉的换了一种问法:“我跟小月很久没见过面了,今晚我想跟她一起吃个饭,行吗?”

不能怪纪仰光把年芨看得太紧,而是她真的,太不让人放心。

于是从现在开始,秦巡的职责就是随时随地看着她,不让她再消失。

秦巡没说话,而是直接打开了车载电话,“嘟嘟”几声过后,传来了纪仰光低沉暗哑的嗓音:“秦巡?年芨怎么了吗?”

“纪总,您要下班了吗?”

纪仰光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抬头望了望落地窗外,天色渐暗,室内光线并不好,他抬起手略显疲惫的揉了揉眉心:“估计还要一段时间。”

秦巡动作利落的打了个方向盘转了弯:“年小姐说她想出去一下。”

“她要去哪儿?”

纪仰光手上的动作一顿,连忙问。

秦巡如是说:“她想去找方小姐。”

隔着一小段距离,年芨似乎听见了纪仰光很轻的叹息了一声,他说:“让她去吧,到时候你记得去接她回来。”

秦巡答:“好的,那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他正要抬手按下挂断键的时候,纪仰光又沉声补充了一句:“你让她自己小心一点,我会尽量早点回去的。”

“好的。”

听到这里,年芨忽然耳根子一红,咬了咬唇。

他在忙着工作,是即使听声音都能听得出来的疲惫,却还是这样关心自己。

纪仰光,其实这场感情里,输得一败涂地的人,不止我一个吧?

挂掉电话,纪仰光起身走到了窗户边,沉沉透了口气。

整整一天埋头在了工作里,各种各样复杂的文件直看得他眼花缭乱。

他很累,可又不得不就这样继续累下去。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没有遇到年芨以前,自己究竟是怎样每天重复着枯燥乏味的生活,一遍又一遍循环度过的?

已经想不起来了。

纪仰光觉得现在的自己已经习惯了陪伴,似乎就很难理解从前孤独的生活了。

如果一个人的世界,曾经被耀眼的光线照亮过,又怎么能舍得,看着那抹光线退出自己的生活呢?

他现在只知道自己无时无刻都想跟年芨在一起,想看到她随时都在自己的视线范围里,想一直能够看到她的笑容。

其实就够了。

嗯,不如想别的太多,只顾眼前就够了。

…………

秦巡是直接将年芨放在路边街道上的,她叮嘱了绘锦几句要好好听秦巡的话,她很快就回来,然后合上车门。

沿着干净整洁的人行横道走了一会儿,道路两旁是婆娑的树影,身旁不停有急驰而过的车辆,带过的风将年芨的衣服下摆吹了起来。

初秋的夜,冷风呼呼吹着,还是有些凉,她却不太惧怕这种寒冷。

年芨在一家甜品店面前停住脚步。

店面很小,装修得十分精致,风格淡雅素洁,门口两边摆满了植物,玻璃门上挂了小巧可爱的风铃。

透过一层透明窗户,可以看到其中顾客不是很多,零零散散的分布在一些位置上,有几个穿着服务生衣服的人正端着盘子在里面走来走去。

年芨刚抬脚走进去,前台的服务生立刻微笑着迎了上来:“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

“不用,我找个人,谢谢。”年芨也笑,视线往这人背后看去,“方小月是在这里上班吗?”

面前的服务生先是一愣,继而回过了神来:“你找小月啊,要不你先进来坐坐,我去帮你叫她。”

年芨点着头,往里面走去:“麻烦了。”

这家店服务态度很好,她刚落了坐没多久,一杯清水就已经递了过来,年芨说了句“谢谢”,随后接过。

几分钟后,她身后传来脚步声,极其轻快熟悉。

她已经听出来是方小月的脚步声了,毕竟曾经也呆在一起过很久,对彼此还是有些许了解的。

年芨微侧过头,方小月的目光也正好落在她脸上。

方小月微怔,随后快步走过来,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不安:“年年?”

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过了。

倒像恍如隔世。

年芨淡笑,轻抿了一口水,开口:“小月,是我。”

方小月的眼神里还有些奇怪的情绪在涌动,年芨看不明白,下一秒,她就已经红了眼眶:“回来就好了,前几天纪先生跟我说你回来了,但是又不知道跑去哪里了,他担心了你好久,又过来问我。”

年芨眨了眨眼,想起上次大半夜纪仰光找到自己的情景,原来是因为方小月。

也难怪,她一直都是最懂她的人。

说着,方小月的眼睛里已经弥漫了晶莹的液体,她虽然在笑,但唇角却紧抿着:“年年,你真的太不让人省心了。你说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动不动搞失踪呢?”

年芨低着头,手里捧着水杯,底气不太足的喝了一口,声音低低的:“对不起,小月。”

我让你们担心了。

干净的桌面上摆着抽纸,方小月从里面抽出一张来将眼睛擦干,又说:“你没有对不起我,年年,不过你真的,很不负责任。”

年芨抬起头来,嘴里含着一口水没吞下去,她看着方小月,安静的等待下文。

方小月顿了顿,继续说:“我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纪先生告诉我,你是他的女朋友。”

年芨的一颗心陡然一沉,像坐过山车一样,直直冲到了最低处。

“我没觉得奇怪,毕竟一开始我就感觉到你们关系不一般。但是撇开一切不谈,年年,你真的很对不起纪先生。”

“也许你并不在意了解这些,你也不知道他本人的身价究竟有多高。我上网搜过,他的时间,一分一秒,都是金钱。”

章节目录 第105章 他并没有太多期盼(上) “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能够为了你,抛下自己的所有工作,跟我一个不入流的打工仔坐在咖啡馆里谈论关于你的所有事情一整个下午。”

回想起纪仰光这个男人,方小月依旧觉得有些遗憾。

但她从来不难过,因为一直心知肚明自己是怎样的角色,灰姑娘要想被王子喜欢上,首先还得拥有一双美丽的水晶鞋。

而她自己,则是连被称为“灰姑娘”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男人对你究竟有没有感情,他的眼睛永远会告诉你真相。

方小月太清楚,纪仰光看自己的眼神里,满满充斥着的,都是同情与怜悯。

同情她的生活经历,同情她社会底层人物的身份。

尽管他再怎么同情她,他也永远不会因为这种感情,而衍生出其他的情感。

比如爱情。

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的时候,方小月的确被他惊艳到了。

因为她真的,从来没见过这世界上能有这么优秀的男人。

年纪轻轻,丰神俊朗,气质清冷,事业有成,洁身自好。

听起来似乎是所有女人心中的理想型。

同样,她也不是没有过这种臆想。

可终究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那场谈话中,方小月看似是掌握主动权的人,实则一直在被纪仰光牵着鼻子走,能够纵横商界这么多年的人,还是有点手段的。

他几乎不动声色的就察觉到了她的情感,于是飞快选择了最妥善的处理方式——直接告诉她,他有自己喜欢的人。

而那个人,是她的好朋友。

纪仰光不仅能够知晓她心中所想,还能精准的捕捉方小月的心思。

他算准了她有一颗骄傲的心,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做出背叛朋友这种事,所以那些话,才说得又狠又绝。

他也的确做到了,方小月真的因为那番话,从而逼迫自己断了不该有的心思。

从始至终,她都是被耍的团团转的那个。

可是方小月从来不恨纪仰光,也不恨年芨,她不恨任何一个人,她只恨自己没有能力,留住喜欢人心。

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原本就怪不得别人,只能从自身寻找原因。

那天她被他脱口而出的一些话给气到了,其实也是因为自己的虚荣心在作祟。

但后来转念一想,其实纪仰光说的话也不无道理。他这种身份的人,能卑躬屈膝和自己坐在一起交流,即使是他先提出来的要求,可依旧显得是方小月高攀了。

再者,眼界、地位都不相同的两个人,考虑事情的角度也一定不相同。

气过了以后再想想,也就没那么值得生气了。

知道年芨回来,还是有一天她忽然接到秦巡的电话才了然于心的。

后来方小月旁敲侧击的问过秦巡几次,但不知为何,他始终没有回复。

一直到今天,她辞去了原本超市的工作,告别了过去的暗淡时光,打算一切重新开始的时候,年芨又来过来找她了。

方小月没来由的就觉得,在这场故事里,自己像是一个可笑至极的陪衬。她没有任何存在感,唯一的用处就是突出了年芨的存在是多么耀眼和与众不同。

人与人之间原本也就是有很大差距的。

她心知自己这辈子也不会成为像年芨一样的人,而纪仰光这个她永远不可能琢磨透的男人更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存在。

方小月曾经深陷其中过,但她比别人有自知之明,清醒得也快,知道自己的情感在外人看来是多么蜉蝣一般可笑,所以她很快抽身了,也不再打算与这一切再有任何牵连了。

我本来已经放弃。

可是年芨啊,你为什么还要回来?还要回来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曾经的我有多么愚蠢。

以及,我输的有多狼狈不堪。

…………

方小月的喉咙哽咽了两下,心中其实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但她想了很久,还是看似无所谓的轻笑一声:“不说这些了,都过去了。年年,欢迎回来。”

年芨抬起眸子,视线不紧不慢的落在她身上。她好像还是没变,被廉价服饰覆盖住的肩膀依旧单薄,脸色苍白,头发似乎短了一些,毛茸茸的扎在脑后,腰上围着一条映着卡通图案的围裙。

店里隔音效果很好,即使透明玻璃外能够清晰的看到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可是店里的气氛依旧安静祥和。

年芨舔了舔唇角,将手中的杯子放下,看着方小月,一字一句的说:“小月,你觉得你现在过的还好吗?”

方小月明显一怔,随后低头,陷入了沉思。

好还是不好?其实这个时候,究竟答案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无论好或是不好,她都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

半晌,方小月抬起头,眼神飘向窗外,没看年芨:“哪儿有什么好不好的说法,不都是要这样过吗?”

她虽然说得对,也是这城市里所有努力工作人的缩影以及真实写照,但年芨还是坚持问:“不用去想那些,我只想知道,你觉得你过的日子,算好吗?”

方小月沉默了两秒:“挺好的,无波无澜,风平浪静,该吃吃该喝喝,不用担心别的什么。”

只要你觉得好,那这就够了。

“阿姨的身体好一些了吗?”年芨问。

方小月答:“很好,小杰也一直在照顾她,我打算再过段时间就把他们接过来和我一起住。”

“小月,未来其实真的会好的,”年芨仰起脸,唇边挂着很轻的笑意,眸色幽深,“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但我还是觉得,努力了,应该就会有回报的。”

方小月低低应了一声:“年年,纪先生说你消失了一个月,能告诉我你去哪儿了吗?”

自从年芨突如其来人间蒸发过一次以后,她在方小月心里,其实就已经带上了些许神秘色彩。

尤其是在纪仰光还找她谈过话以后。

年芨面色一沉,一时间,温禾那张白皙清亮却沾染献血的脸又清晰的呈现在了她脑海里。

她突然听到心脏很深的地方,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像一片轻柔的羽毛,无声掠过心头,泛起层层涟漪,却掀不起任何水花。

章节目录 第105章 他并没有太多期盼(下) 年芨抿着唇,睫毛轻颤了两下,眸光微动:“都有一个月了啊?我还一下子没太反应过来。”

“嗯?”方小月看着她,表情疑惑。

她轻叹一口气,无所谓的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感觉挺奇妙的,跟做了场梦似的,醒来了也就回来了。走的时候没想太多,让你们担心了,我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多事,不然我一定会提前跟你说一下的。”

方小月点点头:“那你是去哪儿了呢?”

又来了。

年芨在心里斟酌着措辞:“回了一趟老家,很多年没回去过了,所以这次一去,时间就长了一些。本来没想到会耽搁这么久的,但是发生的事儿太多,得全部处理完才行。”

她神情很淡,寥寥几句就将自己消失一个月的事情一笔带过,脸上风轻云淡的神色让方小月心下有些许诧异:“没有想过要跟纪先生说一声吗?”

年芨注意到她说的是“纪先生”,下意识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叫纪仰光?”

方小月一愣,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没有人逼迫她必须叫他纪先生,可她心里没来由的就是觉得,自己应该要这么叫他。

他身上的气场太强,那双深邃黝黑的眸子不说话盯着你看的时候,你会不自觉的沉沦其中,然后忘却自我。

“可能是习惯了吧,一时间也改不过来了。”

“这样啊,”年芨点着头,语气略一停顿,“我当时也想过要跟他说一声的,就是一切真的发生得太突然,没时间。”

她说着还摊了摊手,一脸无奈的模样。

方小月又问:“那你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她没有问年芨究竟发生了什么,很多事,对方如果想说的话,根本不用她开口问。

她能做的,就是尽量站在自己朋友的立场上,关心着年芨。

年芨“嗯”了一声:“没什么大事了,就是在医院里躺了几天。”

说到这里,她莫名又觉得后颈开始隐隐约约的疼。

啧,该死,纪配荣下手真的是一点不轻。

“怎么会?”方小月十分惊讶,目光上上下下将年芨打量了一遍,“你怎么了?生病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现在好些了吗?”

年芨有些哑然,被她这一大长串话给问住了,愣愣了一会儿才缓缓说:“不是,我就是身体不太好,进去休息了几天。”

她没跟方小月说具体的情况,那些诊断情况,连问诊多年的医生都觉得不可思议,就不说出来吓人了。

方小月顿时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前胸:“你真的要吓死我,年年。”

她的视线这时落在年芨瘦弱得过分的肩膀上,一个多月不见,她发现她明显又瘦了一些,方小月叹了口气:“年年,你一定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别老是不吃饭了,再这样下去真的一阵风刮来你就会被吹跑了。”

“没关系的。”年芨轻声说。

面积不大的店面里这时突兀的响起了音乐声,因为先前一直都很安静,所以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格外显得刺耳。

耳边不停回响着尖锐的音乐声,方小月皱起了眉,大声向前台那边喊了一句:“是不是音响出问题了?”

那边立马有人回了一句:“我刚刚不小心按到啦,抱歉我马上按回去。”

“反正,我也活不了太久。”

一片混乱嘈杂声交织中,方小月似乎这样听到年芨又轻又小的嗓音。

她一晃神儿,一瞬间以为是幻听:“你刚刚说什么?”

音响很快被调试好,原本难听的声音逐渐退去。室内恢复静谧.

年芨觉得奇怪,“啊”了一声:“什么?”

真的是自己听错了?方小月闭了闭眼:“没什么,可能是我听错了。”

天色这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无边的黑暗将整座城市笼罩其中,年芨淡淡扫了一眼透明窗外,街道繁华,景象热闹。

都是过眼云烟的东西,随便看看就够了,记住就不需要了。

两个人之间,好像忽然就没话说了。

过了一会儿,方小月觉得气氛太过死寂,略一思索,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年年,你想吃东西吗?不如我给你做点吃的?店里有很多不错的甜品。”

年芨偏着脑袋,认真想了一会儿,婉拒了:“我吃甜的牙会疼。”

话落,氛围又陷入了沉默。

年芨知道,也是时候该说再见了,方小月还是上班时间,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耽误别人太久。

至于为什么还想要过来呢?她其实也不太懂自己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可能人都是容易念旧的人,无论如何,方小月也是年芨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朋友了。

年芨最后喝了一口水,将杯子轻轻放在桌子上,随后站起了身。

她穿着鹅黄色的针织毛衣,这个颜色把她的皮肤衬得很白。

她笑,一如既往,轻快爽朗:“小月,我要走了。”

明明是一句话很普通不过的话,方小月却没来由的忽然觉得,也许这是自己跟年芨最后一次见面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年芨敛着眸子,轻声说:“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吧。”

方小月动了动唇,问:“为什么?”

我记得,我们不是朋友吗?

“我们的确是朋友,但是我觉得,我们其实,已经没有再见面的需要了。”

说到这里,年芨视线垂下,不敢看方小月:“我今天过来,就是想把之前的事儿跟你说一下,不让你担心我而已。现在已经说明白了,那我想,应该也就差不多了。”

“你恨我,对吗?”方小月从小沙发上站起身,走到年芨面前,站定,“年年,你早就知道我的心思,但是你一直不说,你就这样由着我,你以为我会穷追不舍然后被纪仰光拒绝,却没想到到最后我自己先放弃了,是吗?”

方小月脸上没什么表情,嘴里吐出的字却一个比一个冰凉:“你觉得我可怜,觉得同情我,所以你问我过得好不好,你心里有愧疚感,所以你不得不过来慰问我,而现在,得到你满意的答案以后,你觉得没什么必要再跟我纠缠下去了,你要跟我撇清关系,是这样吗?”

章节目录 第106章 收不回的爱(上) 年芨神色平静的听着,面色无波无澜。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方小月因为激动而明显泛红的脸庞,轻声说:“没有,你想太多了小月。”

“那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跟我断交?”方小月依旧不依不饶的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没有为什么,小月,”年芨淡笑,“如果你一定要问一个原因,那我只能告诉你,没有谁会陪在谁身边很久,也没有人会一辈子不停的为你的愚蠢买单。我们都只是普通人而已,没必要去纠结太多,没有任何意义。”

她这话说得隐晦不明又意味深长,方小月哑然,眸光微闪了几下,似乎明白了什么。

年芨敛下眸子,余光瞟见窗外已经是华灯初上的一片夜,想着纪仰光应该也要下班了,她最后对方小月说了一句:“我走了,小月,各自珍重。”

没有为什么,也不要去纠结原因是什么,小月,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真相,那么在不久的将来,这个世界会告诉你。

年芨走出这家小店,低着头往前面走,视线里是人行横道上线条分明的青石板路,纹理清晰。

道路两旁栽满了小花与树,随着微风吹拂缓缓摆动,空气十分清新。

这几年h市的绿化已经做得越来越好了,年芨想起自己刚来这里没多久的时候,土地都还是贫瘠的,别说什么高楼大厦,连一所像样的建筑都没有。

时间,真的是能改变很多东西的。

有汽车在年芨身后按了刺耳的喇叭,她没回头,脚步往旁边一挪,继续走着自己的路。

直到喇叭声像催命一样一直响个不停,她这才察觉到什么,于是回过头,视线正好对上纪仰光刚刚摇下车窗,掩映在夜色中轮廓分明的侧脸。

年芨神色一喜,小跑着过去,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纪仰光将副驾驶座的车门打开,淡淡看她一眼:“我刚下班,秦巡告诉我你在这儿的。”

她乖乖的坐了上去,任由纪仰光俯身过来给自己系着安全带。

他太高,车里空间又小,这样的姿势无形显得压迫。

年芨收着腰,方便纪仰光的动作,目光落在他俊逸的半张脸和宽厚的后背上,忽然心念一动,轻声喊了句:“纪仰光?”

纪仰光微抬起头:“嗯?”

她可是早就候着了,他刚刚把脸回过来,她的嘴巴就直直凑了上去,在他的唇角处轻轻舔了一下。

纪仰光明显一愣,神色微怔。

年芨眼睛里带着笑意,仿佛刚才和方小月对话时的阴霾和沉重都已经一扫而空:“忽然就很想你。”

系好安全带,纪仰光坐回自己的位置,没来由的心里一阵狂喜。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他。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秒。

但也足够他开心许久。

年芨侧着脸观察着纪仰光脸上的神情,见他似乎不为所动,撇了嘴:“你怎么都不说话了?”

他发动了轿车,视线平视前方,随意回了句:“你想听我说什么?”

尽管知道他的情绪向来不会写在脸上,可是此时此刻,年芨还是小孩子气的想要从纪仰光嘴里套出什么话来:“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红灯,纪仰光停下车子,偏头看了一眼她,眸色深沉。

他敛着眉毛,似乎在很认真的思考着什么,然后才说:“年芨,下次早点回家。”

他把那个地方,称之为“家”。

是他们两个人的家。

年芨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我今天就是想跟小月说说话而已。”

“她跟我说,你之前去找过她,因为我?”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试探着问出了这句话。

切换绿灯,纪仰光继续发动汽车,车速如常,像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平稳至极。

他倒是没隐瞒,直接说:“是找过。”

年芨张了嘴,刚想说什么的时候又听纪仰光嗓音淡淡的补充了一句:“就是你回来的那天。”

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那幅画面,宁静悠闲的午后,年轻的女人带着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小姑娘走进了咖啡馆,问服务生有没有适合小孩子吃的甜食。

纪仰光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时年芨说话的口气,轻轻柔柔,极其悦耳舒服。

年芨用力咽了一下唾沫:“真就这么喜欢我?”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指紧紧攥住自己身下的汽车坐垫。

让纪仰光这样的人说这种话,她都能想象到是如何的违和与奇怪。

却没想到,纪仰光出乎意料的点了点头:“真就这么喜欢你。”

“所以,以后也不要再随便吓人了。”

年芨望了一眼车窗外流离的夜色,各种各样的汽车从面前呼啸而过,带起阵阵冷风,她唇角轻勾,小声说了句:“知道了。”

“对了年芨,”纪仰光喊她,“有个事,还是要跟你说一下。”

她回过头:“什么?”

“纪配荣已经进去了,不仅是绑架你,还有……”

纪仰光语气顿了顿,抿着薄唇,似乎在想着该怎么告诉她。

尽管他的话没有说完,可年芨却还是听懂了,但她没说话,安静的等着他的下文。

过了两秒,纪仰光轻轻转了一下方向盘,语气很轻:“还有人命。”

年芨的指甲陷入皮肉里,有点疼。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光洁的手背,透过时光,似乎又看到了前段时间,那条蜿蜒难看的、被指甲印子抠出来的伤口。

但其实已经看不见了,时间会冲刷掉许多东西,包括痕迹,唯独记忆不会。

年芨咬着后槽牙,心里有点慌,她吐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不自然:“是吗?”

纪仰光说:“是的。”

不过很显然,他只是想要告诉她这件事,并不打算做过多解释。于是说了这句话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他开车不习惯放音乐,车子里很安静,只有时不时从窗边刮过的风还在呼呼的吹着。

映着漆黑夜色的车窗,有五光十色的霓虹灯轻轻照射在纪仰光侧脸上,光影流转交错,不停变换,年芨有一瞬间的失神,恍惚间以为是幻觉。

章节目录 第106章 收不回的爱(下) 意识到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陌生,是她先前从未见过的,年芨略一沉吟,有些奇怪的问:“你要去哪儿?”

纪仰光没回头,淡淡的答:“回家,带你。”

这四个字被他说得颠三倒四,主语不明,年芨从来不知道他也会这么说话,忽而笑了,一直紧绷着的情绪仿佛轻松下来不少:“你到底有多少个家?”

“我原本没有家的,”他回答得很是真诚,视线依旧平视着前方,做任何事情,他都一定是无比认真的,“但是现在你在我身边,哪里就都可以是我的家。”

年芨心里一暖,像被火烤着,嘴角边不自觉的染上了笑意。

她将怂直的肩膀放松下来,身体软软的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不大的空间里,纪仰光身上特殊独有的气息。

直到车子驶进一片别墅区,稳当停在一座气派十足的建筑面前,年芨这才反应过来,纪仰光口中的家,原来就是这里。

尽管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她之前其实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排面,难免有些局促不安。

停好车子,纪仰光和年芨一起下了车,随即有人小跑着过来将栅栏大门拉开,恭敬了喊了一句:“纪总。”

他冲那人点点头,神色平静,然后牵起年芨的手,大步走了进去。

别墅里光线很亮,清晰的照射在头顶,年芨觉得眼眶微疼,下意识闭了闭眼。

在玄关处换了鞋子,立刻听到身后传来惊呼声:“姨娘!”

年芨还没来得及回过头,大腿就已经被绘锦从身后抱住,她好气又好笑的摸了摸孩子的头:“绘锦,姨娘回来了。”

绘锦乖巧的点点头,松开了手,仰头看着纪仰光:“哥哥晚上好。”

纪仰光眸色一沉,绘锦的声音又软又糯,脸上是可爱的表情。他眸光微动,看了看年芨,又看看绘锦,说:“你喊她姨娘,为什么喊我哥哥?”

听到这话,年芨也是一愣。

纪仰光这个年纪,其实的确算不上是“哥哥”了。

可绘锦还小,很多事情也不懂,只是单纯觉得他长的好看,看起来也年轻,还没有她爸爸老,肯定不能叫叔叔,于是就叫了哥哥。

更何况,姨娘可是妈妈教她叫的,她当然要听话了。

绘锦舔了舔唇角,微微一笑:“因为我喜欢。”

倒是调皮。

半大不小的孩子,明媚笑起来的模样,眉宇间真的像极了她的爸爸妈妈。

尤其是温禾。

想到这个名字,年芨的心开始揪疼。

她还是无法介怀温禾的死亡。

那个如名字一般清丽温和、美得不可方物的女人,死前最后的愿望不过是托年芨照顾好绘锦。

以及,再见一面她的丈夫.

只要一回忆起那副画面,年芨就觉得心口闷闷的,好像快要呼吸不过来。

纪仰光很快察觉了她的一样,大手立即覆盖上她的额头:“是不是不舒服?”

绘锦站在年芨前方不远处的位置,不说话了。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姨娘不舒服了。

小孩子的心思单纯,但一旦复杂起来,也是很麻烦的。

年芨白着脸挥了挥手:“没事的。”

纪仰光低下头沉声问绘锦:“阿姨做好饭了吗?”

他下班之前是特意打电话交代过的,估摸着时间,这会儿应该也差不多了。

绘锦不住的点着头:“好了,我去叫她。”随即撒开两腿儿往厨房跑去。

年芨有点感慨,对纪仰光说了一句:“谢谢你。”

他却问:“谢什么?”

“这段时间我出了很多事,谢谢你,帮我把绘锦照顾得这么好。”

如果没有纪仰光,年芨可能,真的连温禾最后的遗愿都无法完成了。

绘锦是她妈妈的命,而现在,同样也是年芨的。

她既然答应了温禾,就一定会努力照顾好绘锦。

如果,老天还能开眼的话,就让言若勋活着回来吧。

纪仰光牵着年芨的手往客厅里走,轻声说了句:“傻瓜,谢什么。”

我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言谢。

你还能呆在我身边,就已经足够我感谢上天了。

…………

年芨这晚并没有什么心思吃东西,毕竟刚出院没多久,睡了这么几天身体实在太软。反倒是绘锦,胃口极好,吃了一大碗饭还喝了不少汤,最后放下碗的时候打了个满意的饱嗝,肚子都圆了不少。

杨阿姨看着她乐得咯咯直笑。

年芨也高兴,唇边始终带着浅浅的笑容。纪仰光虽然话不多,但也看得出来心情不错,吃了不少菜。

晚饭过后绘锦被杨阿姨带去客厅看电视,她现在对这些电子产品十分感兴趣。

杨阿姨一早就给纪仰光放了洗澡水,吃完饭他带着年芨上了楼,自己去浴室洗澡。

年芨就靠在房间里的沙发上,歪着脑袋出神。

他用几分钟时间洗了个战斗澡,浑身上下就只裹着一条浴巾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沿着纪仰光肌肉线条分明的身体流淌下来,勾勒出腰际漂亮惹眼的一条人鱼线,水滴顺势往下汇聚在毛巾里,很快消失不见。

他没穿鞋,脚掌踩在地板上,又白又大,声音沉重。

房间在三楼,很大,年芨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见纪仰光在喊她的名字:“年芨?”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不久前又睡了过去,揉了揉眼睛,她看着纪仰光的脸,讷讷的说:“啊?你好了吗?”

纪仰光没说话,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大手一扬就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往床边走去。

年芨的手缠上他的脖颈,闻着他身上的味道,还带着刚刚沐浴过后清甜的气息:“纪仰光…嗯……”

“你说什么?”纪仰光似乎没听清她说的话,微低下头,声音越发沙哑,“年芨,你再说一遍。”

她动了动身体,嘴唇顺势往上一顶,就这样不轻不重的吻在他的喉结上。

他身体一僵,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这时冲到了头顶,抱住年芨的力道不由自主加大了一些。

年芨依旧吻着纪仰光的喉结,不清不楚的小声说:“我说,我爱你,纪仰光。”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我本打算去流浪(上) 纪仰光将年芨平放在床上,她脸色白皙,带着些许可疑的绯红。

他的身体压上去,低声说:“再说一遍。”

她不乐意了,撇开脸:“没听清就算了。”

注意到纪仰光的动作,年芨知道他想干嘛,思绪一晃,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医院,她刚刚醒来没多久,他抱住她的腰,身下动作的力道越来越大,到最后她有些受不了,只能掐住他背上的肉,小声呜咽着喊:“轻一点轻一点。”

于是脸皮越来越烫。

纪仰光其实听清了,但他就是想听年芨再说一遍,像个不知满足的孩子一样固执倔强:“乖,再说一遍好不好?”

他的舌头舔上她的侧脸,声线越发低沉暗哑:“我想听。”

年芨的左半边脸湿漉漉的,一抹红晕从颧骨的位置一直蔓延到耳后,她动手推了推纪仰光的胸膛:“你干嘛啊?”

他依旧不依不饶:“我想听,年芨,我真的想听。”

她呼出一口气,嘴唇动了动,又说了一遍:“我爱你,纪仰光。”

“你听到了吗?”

纪仰光勾起唇角,忽然抬手扯掉了自己身上的浴巾,将房间里的灯按掉,在年芨的视线完全黑暗一片的时候,他温柔的俯下身,像之前每一次一样,覆盖住她的身体。

她觉得疼,但没敢说话,手指往他背后摸去,掐进了他的皮肤里。

窗外似乎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像一首轻快交织在一起的歌曲,悦耳动听。

年芨迷迷糊糊的,忽然想起来什么:“纪仰光。”

他微抬起脸,大手扣住她的腰身:“嗯?”

即使房间里视线昏暗,可是两人的距离极近,年芨清楚的看到一滴汗液从他的额头上滚落下来,纪仰光的脸掩映在黑夜中,欲念深动的样子十分诱惑人心。

年芨嘤.咛了一声,小声问:“我会怀孕吗?”

纪仰光动作一停,随后将她脸上的一缕发丝撩开,她的小脸上全是汗,眼眶微红,眼角处还有眼泪,样子却也是好看的。

他问:“你喜欢小孩子吗?”

年芨仔细想了想,回忆起绘锦,很轻的点了点头:“其实,我挺喜欢的,就是……”

她还没说完的话,被纪仰光重重一个动作顶在了喉咙里。

他淡笑,表情迷人,眼眸深邃,额头上汗湿的头发不停撩过年芨脸上的皮肤:“那我们就要一个。”

年芨说不出话来,只是不住的点着头,感觉浑身都像被撕裂一般的疼痛。

孩子………

意识比较模糊的时候,年芨忽然想起,以后她的孩子,会不会也跟绘锦一样,乖巧可爱,惹人喜欢。

孩子?

以前的时候,她想都不敢想。自己这辈子,居然也能跟这个词语沾上边。可是自从遇到了绘锦,眼前总是浮现出她白净的小脸还有软乎乎的身体。

她像一个小天使,不仅温暖了温禾孤独的人生,同样也给年芨带来了许多快乐。

所以年芨心甘情愿的照顾着她。

“年芨,你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纪仰光最后一记顶到深处后,年芨终于浑身精疲力竭,软趴趴的反躺在床上,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

他将她的身子翻了过来,扯过来被子细心的将她包裹住,从身后将年芨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沉稳,故意压低了声线,他问:“跟我说,嗯?”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被他刻意拖长了一些,年芨只觉得耳朵被他照顾得十分舒服,睁开眼睛,身体软软的靠在纪仰光的胸膛里,她把玩着他修长的手指:“我其实都很喜欢,特别喜欢。”

他轻笑了一声,随后反握住她的手:“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

年芨也跟着傻笑,过了一会儿才猛然察觉到不对劲:“你又干嘛?”

纪仰光的手无声无息的往她胸前摸去,他捏住,然后说:“不干嘛?”

她气笑了,娇嗔了一句:“流氓。”

“嗯,我是流氓,”他倒是大方的承认了,随后又轻描淡写加了一句,“只对你。”

尽管身体还是酸痛无比,可是年芨的一颗心暖暖的,疼痛似乎在这时减轻了不少。她微偏过头,脸抵在纪仰光的脸庞边,腰身被他紧紧搂住,久违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她心想,真好,纪仰光,都这么多年了,我们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可是只有现在,她才有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满足感。

她在这一刻,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从前一个人漂泊无依的时候,年芨一直不明白生存的意义是什么,她以为自己只是因为需要守护,所以存在于世间。

她碌碌无为,又无所事事,体会不了人情冷暖,也不懂得世态炎凉。

像一个天神一般的存在,俯瞰着这世界上的一切生灵。

一颗心麻木不仁。

是纪仰光,惊喜一般闯进她的生命,也第一次让她知道,这世界上的很多人,光是为了活下去,就已经拼尽全力。

那是她的少年,还只是十多岁正青春年华的年纪,就已经承受了平凡人不曾承受的压力和负担。

她心疼他,同情他,她觉得他像只孤独的小兽一样,一个人游离于世间,居无定所。

却没有想到,在后来的很多年里,就是这个一无所有的少年,靠着他单薄渺小的存在,撑起了年芨所有的精神世界。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他还安好还健在,那段艰难的岁月,她真的很有可能坚持不下去。

她这辈子也没有这么迷茫无助过,只是因为多年好友抛下了她。

人一旦习惯了热闹,就再也无法适应孤独。

即使你原本就是生存于黑暗世界的。

幸好,幸好,纪仰光,你还在,我也没离开。

年芨伸手摸摸纪仰光的脸,他也立刻将手覆了过来,问:“怎么了?”

此时夜色无边,小雨淅淅,窗户外有极小的微光一闪而过,一瞬间将年芨的脸照射得清晰无比。

她扬起唇角,比初见时笑得还要放肆轻快。

她小声说:“你能不能,再亲亲我?”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我本打算去流浪(下) 生命原本是这样漫长且没有意义,幸好有了你的存在,才不显得寂寥孤苦。

可是我现在知道,我的生命其实已经快到了尽头。时间的沙漏依旧在永不停息的流淌着,透过那层玻璃罩,我可以清晰的看见自己的生命在一点一点的消减流逝。

没有例外的,不会有例外的。

可是纪仰光,我好贪心,我不想忘记被你亲吻的感觉,不想忘记你身上炙热的温度,不想忘记有关于你一切的一切。

所以,此时此刻,能不能再亲亲我?

纪仰光眸光微动,眼里飞快的闪过一丝奇异的亮光,他没说话,唇角却无声勾起,形成一个漂亮的弧度。

他动了一下身体,找了一个合适的角度,然后将年芨抱在自己怀中,目光在她脸上打量了一会儿,捧住她的后脑,低头就吻了下来。

雨势似乎渐大,“噼里啪啦”的雨点用力砸在了窗户上,年芨的鼻尖都是纪仰光的味道和气息,耳边是他清浅的呼吸和低喘声。

她忽然张开了嘴唇,方便他更加肆无忌惮的侵占她的城池。

年芨的嘴角处始终带着浅浅的微笑,她没有任何动作,就这样心甘情愿的任由纪仰光予求予取。

一个深入、彻底且温柔的吻。

他手上的力道有些重,呼吸也越来越沉重,忽然就将她整个人往床上一压,两人的嘴唇分开。

他的手臂撑在年芨的肩膀两侧,眸子紧盯住她,眼眸中的光亮似乎还没有退去,漂亮得令人心悸:“年芨,要孩子吗?”

她怎么忍心拒绝这样真情且恳切的纪仰光,几乎没有任何多想,就已经点了点头。

纪仰光满意的轻笑,随后将年芨整个人翻了过去,让她趴在床上。自己的身体也随之压下。

他的嘴唇凑上她的,极富技巧的吻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步入正题。

年芨闷哼一声,虽然已经有了不少经验,但总归还是疼的。

慢慢长夜,雨露做伴,相爱之人,相伴身旁。

也许再也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

…………

记不清是夜里几点的时候,也许是因为先前在医院里睡了太久,年芨这会儿反倒睡不着了,精神越来越亢奋,要拉着纪仰光陪她聊天。

他原本还是有些困意汹涌的,但见她难得有这么好的兴致,索性掀开了被子,将吊灯打开,两个人靠在床头,轻声细语的聊着天。

光线昏暗,纪仰光的脸孔显得温和不少,退去了平时的些许冷漠淡然,看起来莫名有些居家的意味。

年芨身上就只随意的披了件外套,里面什么都没穿,在他面前不停晃着脑袋。

次数多了,纪仰光有些无奈的笑了笑,问:“你干嘛?”

她也笑,笑容明媚:“不干嘛啊。”眼睛里倒是充斥着和她外貌十分相匹配的调皮意味。

他很少在年芨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只觉得新奇:“年芨,其实你真的要多笑笑的。”

话音刚落,纪仰光自己倒是先愣了愣。

这话听起来怎么莫名这样熟悉?

他敛着眉宇深思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是几个月前,秦巡对他说的话。

于是自然而然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年芨,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纪仰光平时话极少,除去两人面对面以及必要的工作时间,基本上一天难得憋出几句话来,年芨也已经习惯了他偶尔的语出惊人,这会儿倒是没这么惊讶了,只调侃着问:“我不笑就不好看了吗?”

他的瞳孔里映着她的笑脸,没来由的,纪仰光忽然有种奇怪的错觉。

今晚的年芨,好像跟平时的不太一样。

印象里,她虽然也是经常面带笑容的,但不知为何,眉宇间总是有一股淡淡的深意,没有人能看懂是什么意思。

从前他一直以为,她是有什么心事不愿意说出来,一直憋在心里。

而现在,今晚,纪仰光却觉得,年芨的满腹心事,似乎已经烟消云散了。

就连随意一个眼神动作,都是说不出的轻快自然。

他的眸色深沉,其中思绪翻腾滚滚。

她莫名消失的一个月,突然出现的绘锦,还有躺在医院里那无知无觉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一个星期…………

年芨,你的心事究竟是什么?你又真的彻底放下了吗?

纪仰光心里的疑问太多,他却没有问出口,其实很多东西,他根本不愿意去知悉。

就像秦巡曾经也问过他:“纪总,如果年小姐真的不是人……我的意思是,她不是正常人,您会怎么办?”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嗯,先是沉默了很久,然后才满不在乎的说了句:“我爱她,你明白吗?”

你明白吗?我爱她,所以不管她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我都会爱她。

想到这里,纪仰光抬起脸孔,看着年芨娇俏的脸蛋,轻声说:“好看,你怎么样都好看。”

这明明是夸奖的话,她却撇了嘴:“你真不会说话。”

他一怔:“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年芨将肩膀上的头发拢到后背,视线忽然落在纪仰光光裸的小腹上,语气立刻低了下来,“你这个伤口,还会疼吗?”

他也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完全愈合,但还是留下了一条伤疤的伤口,如实回答:“早就不疼了。年芨,我一个大男人,没这么娇弱。”

她明显一脸不信,脑袋凑过去仔细盯着看了一会儿,又伸出手好气的戳了戳,纪仰光被年芨的动作惹得皮肤泛痒,抬手就捉住了她随意造次的小手:“年芨,别乱摸,惹出了事儿,你要负责。”

他这话说得意味不明,她却小脸儿一红,听明白了。

挣脱开纪仰光手掌的束缚,年芨讪讪的摸了摸鼻子,笑:“我就是想看看嘛,又不干嘛。”

他伸长了两条腿,忽然往自己膝盖上拍了拍手,向她示意:“过来。”

年芨迟疑了一会儿,爬了过去,在纪仰光腿上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安静坐下。

他的长手立刻从身后将她整个人围住,特有的清冷气息将年芨包裹其中,她身体是微凉的,心却是暖的。

章节目录 第108章 我们的故事(上) “纪仰光,”年芨小心的动了动了腿,身体被他揽在怀里,整个人看起来小小一只,她的声音也小,带着些鼻音,软糯无比,“你害怕吗?”

他的嘴唇凑到她的脖颈上,细细密密的亲吻着上面白皙细嫩的皮肤:“什么?”

雨已经不知何时停下了,空气湿润,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年芨轻哑的嗓音:“在医院里的时候,你一点都不害怕吗?”

她记得自己醒过来的时候,他双眸猩红,神色颓唐,明显十分紧张的模样,却依旧努力站稳了脚跟,不让别人看出他的内心颤抖。

外表可以骗过任何人,但内心一定没法骗过自己。

她想知道,那时候他的心境究竟如何。

纪仰光垂下眼睛,略长的睫毛撩过年芨的皮肤,很痒,她不由得长吁了一口气。

然后就听见他在她背后,语调沉沉的问:“你想知道什么?”

你想知道,当我知道你可能是个死人,并且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你想知道,当所有的医生护士,还有秦巡都在告诉我,你只是一个不存在的人的时候,我和你之间发生的所有都有可能是虚拟的一场梦的时候,我又在想什么吗?

你想知道,你昏睡的那段时间里,我几天几夜的不眠不休,寸步不离的守在你的病床前,情绪崩溃到差点一个激动冲进警局去提纪配荣过来给你磕头的时候,我的心里,又在想什么吗?

你想知道,当我看到你的手指轻微动了一下,你的睫毛不停颤抖着的时候,我有多希望你可以在下一刻立即醒来吗?那种煎熬,那种折磨,我现在都不想再回忆起来。

年芨,你不知道,你也不需要知道。

年芨觉得有点冷,伸手将肩膀上的衣服搂紧了一些:“我都想知道。”

关于你的我的,纪仰光,我都想知道。

纪仰光似乎在她肩膀上呼了口气,温热的气息向年芨袭来,他的头软软的搭在她的颈窝里,嗓音忽然弱了下去:“害怕,年芨,我记得当时我真的挺害怕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更加用力抱住了她的腰,鼻尖靠近年芨的身体,近乎贪婪的吮吸着她身上的气息:“但是还好,你只是生病了,你还是醒来了。”

她反手摸了摸他的脸,触感很舒服,语气像安抚也像慰籍:“你是不是傻?我要是醒不过来了,你就不要我了呗,这世界上女人这么多,又不是只有我一个。”

年芨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其实心里涌上了一股淡淡的心绪。

她继续张了嘴,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又听见纪仰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世界上的女人这么多,但没有一个人,是你年芨啊。”

更没有一个人,是我的年芨啊。

“我知道了。”年芨轻声说着,视线往不远处的窗外随意扫了一眼,黑夜黑得一塌糊涂,“纪仰光,你困了吗?”

纪仰光原本是有睡意的,但被她这么折腾一番,倒是忽然没了什么心思睡觉了:“你呢?”

她很快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我也不想睡。”

“那你想干嘛?”他问。

年芨抿着唇想了想:“不想干嘛。”

纪仰光疑惑的看着她:“什么?”

她扯开嘴角笑,依旧明艳动人:“我就想这样看着你。”

最好能看一辈子的那种。

“好,”纪仰光应着,顺势将年芨的身体放下,自己也这样倒了下去,两人身上都没穿衣服,就这样面对面看着对方。

床铺很软,他将杯子扯过来给她还有自己盖上,驱逐走了些许冷意。

纪仰光的瞳孔乌黑,深意沉沉,就这样安安静静不说话看着年芨的时候,她忽然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她记得以前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他的眼睛就像大海,而你就是心甘情愿溺死其中的那个人。”

如果真是这样,年芨倒是觉得挺好的。

过了好半晌,纪仰光看着年芨的脸,问:“看够了吗?”

她轻轻点头:“够了。”

他叹了一口气,将灯拉关上,大手一捞重新将年芨搂到自己怀里来,他的声音轻哑,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年芨,真的很晚了,早点睡吧,好吗?”

年芨在他胸膛里点着头:“嗯,好。”

毕竟是普通人,又折腾了大半宿,绕是纪仰光体力再好这时也有些撑不下去了,他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儿,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这几天发生的事,就像一场梦一样。他根本得不到时间休息,也不敢,此时终于如释重负,一颗心放了下来,难得可以睡个好觉了。

年芨丝毫没有困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直看着某个地方。她听见纪仰光沉沉的呼吸声,安稳至极。

寂静的夜里,她忽然长叹一口气,很轻很轻的说了一句:“纪仰光,如果我真的要死,那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无论用什么办法。”

说完这句话,年芨伸出手,紧紧抱住了纪仰光精瘦的腰身。

他其实已经熟睡,几乎是凭着本能的,握住了她的手。

没来由的,年芨的眼眶忽然泛了红。

她将泪珠蹭在自己皮肤上,不让那些液体流下来。她的眼睛红得厉害,在黑暗中闪着惊人的光。

因为我不会活太久。

因为我根本活不了太久。

所以你们,朋友也好,爱人也罢,都请慢慢的,一个一个的,将我遗忘。

只要不曾记住,就不会有任何悲伤。

所有的一切,苦难也好,坎坷也罢,你们都不需要知道,我来抗着就好。

只要将时间的缝隙堵塞得满满的,悲伤就找不到任何机会插进去。

我们也就可以不停欺骗自己:还很好,没关系,不要紧。

一个月又怎样?战争又如何?这些东西,我从来就没有害怕过。

因为心知肚明无法逃过,所以要放平心态接受它的到来。

我只是难受,只是还有一点不甘心。

一点点而已。

纪仰光,因为我和你的故事,不管何时何地回想起来,竟然都是如此短暂而又索然无味。

除了你我,不会再有别人回忆起来会觉得值得铭记。

章节目录 第108章 我们的故事(下) h市逐渐入了秋,天气渐凉,空气里已经有了丝丝冷意。

纪仰光别墅花园里银杏树叶落了一地的时候,年芨带绘锦上了幼儿园。

并不是希望她能学到什么东西,而是年芨怕她平日里闲来无事会无聊,想给她找点事情做。

年芨对这些事没什么经验,告诉了纪仰光,基本都是秦巡在安排,最后给绘锦选了一所口碑不错的学校。

原本想自己先找个班上,但她还是有点不放心绘锦,又在纪仰光家里呆了两天,见每天下午绘锦回来的时候小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年芨于是安了心,在城中心的一所售楼部里找了份销售员的工作,暂时上着。

销售门面住房。

新城区中新建游乐园里面的门面住房。

归根结底,年芨的顶头老板还是纪仰光。

她一开始并不知道,还以为只是一家普通的销售公司,后来秦巡告诉她,那家公司也是纪氏旗下的,游乐园这个项目也是纪氏今年花了重金注资的,是纪仰光最看重的一个项目。

纪仰光没有告诉她。

他很少对她讲工作上的事情,所以直到现在为止,年芨除了知道他是纪氏老板,对于他整个人的事业,基本一无所有。

只有秦巡偶尔会偷笑着调侃她:“年小姐真是勤快,给自己男朋友打工。”

他还是习惯性的喊年芨“年小姐”,尽管她已经再三强调他可以直接叫她名字的。

原本自己就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一口一个“年小姐”的,年芨听着实在是觉得头皮发麻。

秦巡却总是说:“仪式感是要有的。”

就像他和纪仰光,曾经是多年兄弟,睡在一张床上,亲密无间的那种兄弟。

可是现在他是纪仰光的下属,那他就得恭恭敬敬叫他一声:“纪总。”

年芨没有办法,只能这么受着了。

生活好像就此归于平静。

但只有她心里知道,这个世界,从来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这么风平浪静。

安静湖面下究竟隐藏着什么滔天巨兽,年芨也不得而知。

她能做的,只有等,等着维斯托口中的一个月时间尽数流逝完。

然后接受新的、未知的未来。

一个月能做什么?

其实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

“年芨,把这个资料给主管送过去。”前台负责值班的王姐将几张纸递给年芨。

她姓王,比年芨大几岁,干这行有一段时间了,在公司里权重也比较高,年芨喊她“王姐。”

年芨接过,因为才刚来没多久,有些路不熟悉,所以问了一句:“主管办公室在哪儿?”

王姐说:“三楼,从过道走过去,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就是陈主管的。”

年芨过来应聘的时候被分到了第一销售小组,主管姓陈,是一名外市人,据说因为销售业绩十分突出而被经理重金挖了过来。

售楼部一共就四层楼,一楼沙盘大厅,二楼员工休息室,三楼主管经理办公室,四楼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没有电梯,年芨小喘着气上了楼,轻轻走在走廊上。

走到尽头的房间门外,她站定,这时将近下班时间,一整层三楼都基本没什么人,都去了新城区售楼部吃饭。走廊空空荡荡,没有开灯,十分安静。

年芨轻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快六点了。她不打算去新城区售楼部吃饭,准备送完这份资料就下班回去。

纪仰光说今晚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昨晚他缠了她很久,也要了她很久,在她筋疲力竭的时候凑在她耳边说:“明天早点回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不管年芨怎么撒娇怎么闹腾,纪仰光就是不再透露了。只是一个劲儿的提醒她今天一定要早点回去。

她很期待,也很好奇。

面前的房门紧闭,年芨抬手敲了门,边敲边说:“陈主管?你在里面吗?”

“在,门没锁,请进。”

她的脸色顿时一沉,这个声音………

下一刻年芨推门而入,果不其然,坐在她面前面色平静穿着一身笔挺西服的男人,狭长的眸子微眯着,紧紧凝视着年芨的人,不是向淮远是谁?

年芨的脸色瞬间变了,语调冰冷:“又是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她撇了嘴,没好气的将资料甩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连话都不想再听他说一句,转身就要离开。

向淮远却忽然起身,几步走了过来拉住年芨的手腕:“小词。”

他的语气很自然,似乎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没回头,重重呼了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冷静,然后抬手想要挣开向淮远的束缚。

挣脱不了,无论何时,他的力气总是比她的大。

年芨紧紧抿着唇,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越发凉薄:“你有事儿吗?”

就像以前一样,各过各的生活不好吗?为什么你还是一定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向淮远咽了口唾沫,将她的身子扳了过来面对自己:“你先告诉我,你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听到这话,年芨小脸儿一白,忽然不说话了。

他看到了。

之前在医院里,他说:“你睡了多久,我就在这里呆了多久。”

他肯定想问她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没有气息,没有呼吸,跟死人一样。

在年芨昏睡那几天里,饱受折磨的人,可不止纪仰光一个。

见年芨不说话,向淮远有些急了,加注在她肩膀上的力道大了一些:“你告诉我啊。”

“与你无关。”她依旧冷冷的,神色漠然,看起来完全根本不想搭理他。

他的眸子凝视住她的,口吻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认真:“林抒词,你听着,我不管你到底有多任性我也不管你要干嘛,但是无论如何,都请你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应该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你是多么特殊的存在。一旦你出了什么意外,后果是什么,你一定比我更清楚。”

年芨垂下眼睛,没看向淮远,声音忽然低了一些:“我知道。”

他说的话,很显然说到了她心坎上。

也戳到了她的心。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总会有人先勇敢(上) 年芨的眼神闪烁了几下,身体刻意往后躲了躲:“我记得跟你说过的吧,上次是最后一次了。如果你是要以主管的身份跟我交流那我很乐意,可如果不是,那现在已经到下班时间了,我该回去了。”

她说完轻轻摆了摆手,这回却很轻易的就挣脱开了向淮远的桎梏,往门口走去。

“小词,”他看着她消瘦单薄的背影,语调沉沉,“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你对自己好。”

最后,我希望,这一个月,可以好好的陪伴你度过。

之后那句话他没有说出口,而是默默在心里补充的。

他心知肚明,现在的自己,在年芨心里,已经是发烂发臭垃圾一般的存在了。

年芨脚步一顿,却没回头,连一句话都不再想跟向淮远说,直接下了楼。

王姐正坐在前台那儿翻笔记本,不停给自己的新老顾客打着电话,想要做销售做出成绩来,不努力是不行的。此时她见年芨脸色不太好的从楼上下来,用口型问了一句:怎么了?

年芨对她摇摇头,从柜子里拿了自己的包,跟她做了个“拜拜”的手势,随后走出了售楼部大门。

她并不想有多认真对待这份工作,只是当做给自己打发时间的一份乐趣而已。所以自然不用像其他员工一样加班几个小时打电话。

之前在超市里努力了太久,她也的确累了。想放松放松。

原本年芨这一天的心情都是极好的,可就是因为和向淮远那短暂的一次见面,她整个人的情绪都已经跌落谷底。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真正明白,原来以前那个总是能带给她安全感的男人,其实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而现在,每一次他的出现,除了让年芨觉得恶心觉得不舒服以外,再也无法给她带来任何其他的感觉。

现在早已不是从前了。

秦巡照例在车站老地方等着年芨,她坐上去,合上车门,问了一句:“纪仰光下班了吗?”

秦巡发动了汽车:“快了,纪总让我先送年小姐你回去换衣服,他很快就到。”

也许是被向淮远的出现给气到了,年芨差点忘了还有这回事,此时猛然反应过来,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知道他要带我去哪儿吗?”

“这个,还是等纪总亲自告诉你吧。”秦巡没正面回答她,唇角却已经无声弯起。

年芨“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车窗外的风景依旧繁华,其实撇开一切来看,这座城市的夜景还是美不胜收的。

视线不经意间瞟到一家药店,她心里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对秦巡说:“停一下车,我要去买点东西。”

秦巡听话的将车子停了下来:“年小姐?你要买什么?”

年芨跳下车,边关门边说:“没什么,买点钙片而已。”

秦巡点点头,没再说话。

前几天她太激动也太兴奋,连带着纪仰光也是,于是差点忘了很多事情。

没有做措施。

年芨很喜欢小孩子,当时脑子一发热,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也被纪仰光哄着答应了要小孩这件事。

可是之后冷静下来,她才想起来,这个节骨眼上,她不能被任何事情绊住脚。

尤其是小孩。

年芨对药品的种类不是很清楚,随意跟药师说了需求,看着作用买了一瓶。

付了钱,她将药瓶塞进了裤兜里。

回到车上,秦巡问都没问,直接就开起了车。她瞬间觉得一颗心放松下来不少。

他不问还好,要是问了,年芨还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拿出来给他看。

依旧是回别墅,熟悉的房间,秦巡将衣服交给年芨,随后又很快再次出了门。

他还要去接绘锦放学。

可以说,因为绘锦这个孩子,秦巡的生活从以前循规蹈矩的只负责纪仰光到现在整天要跟在她屁股后面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仅要时刻关注绘锦的一举一动,不让她出什么事,还充当起了专职司机的职业。这样一来二去,连幼儿园的老师对他都颇为眼熟了。

毕竟是年芨的侄女,更何况,纪仰光看起来也十分喜欢绘锦的样子。

于是秦巡这个特助,苦逼得差点成了绘锦的专属小保姆。

………

从浴室洗完澡出来,年芨拿起了放在茶几上的衣服。

是一条晚礼服的裙子,宝蓝色,人鱼尾,胸口的位置做了镂空设计,裙摆开叉一直到大腿,无袖,做工精致繁琐,豪华漂亮,看起来矜贵气息十足。

她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种衣服,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衣服料子摸起来手感很好,即使是年芨这种不识货的人也能明显感觉出来。

纪仰光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然后穿这种衣服。

她隐约猜到了什么。

室内有一面很大的全身镜,年芨拿着裙子站在镜子面前摆弄了许久,也还是没太搞清楚该怎么穿。

她脱掉了自己的衣服,开始一点一点试探着往身上套晚礼服的裙子。

身后这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年芨没回头,以为是打扫卫生的杨阿姨,于是说了一句:“阿姨你能过来帮我穿一下这个衣服吗?”

没人回答,但年芨明显听到了脚步声开始加快,很快来到了自己背后。

她原本低着头纠结着裙子构造,此时猛然一抬头,正好对上光滑镜面里,纪仰光坚毅如雕像一般的脸庞。

她眨了眨眼睛,看着镜子里背后的人:“怎么是你?”

他还穿着一身西服,身形纤长挺拔,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意,明显就是刚下班赶过来的。

纪仰光依旧没答,视线一沉,落在年芨小巧圆润的肩头,再往下,是她白嫩的背部皮肤以及身体。

她没穿衣服。

纪仰光走上前两步,从后揽住年芨的腰身。

她心下奇怪,嘴里还在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耳边传来清脆的金属搭扣碰撞声。听清楚以后,年芨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纪仰光在解皮带。

他一只手抱着她,另外一只手在动作利落的解着自己的皮带。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总会有人先勇敢(下) 年芨伸手想推开他:“你干嘛,不是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吗?”

没推开,纪仰光力气太大。

他微低下头,终于说了话:“还早,八点才开始。”

意思是………现在可以……

年芨的脸色微红:“不太好吧……”

纪仰光褪下自己的裤子,声音越发沉哑:“没什么不好的…”

她原本只穿了一半裙子,他垂眸看了一眼,抬手就将她身上的裙子尽数脱了下来,随意扔到地上。

然后抱着年芨,转了个身。

她侧对着镜子,身后就是纪仰光强健有力的身体,一偏头就能看到镜子里自己浑身颤抖的模样,年芨看了一会儿,脸色越发红润了。

她小声问:“几点了?”

他动手抬起她的腰,抽空看了一眼腕表:“六点半。”

八点,还有一个半小时………

“纪仰光……”年芨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了。

可这些也是她自己亲手惯出来的,她向来没有办法对他说“不”。

可他今年也已经二十七岁了,其实也是很正常的年纪。

不管何时何地,只要提到纪仰光这个名字,输得最惨的那个人,都一定是她年芨。

没有对立,也没有平等。

完事后纪仰光亲自抱着年芨再去洗了澡,她半倚在浴缸里,看着他淡漠、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甚至连上身的衣服都穿得完完整整,再想到自己,年芨忽然就气不打一出来:“流氓。”

纪仰光一弯唇,笑了笑,没说话,而是低下头替她仔细清洗着身体。

她最喜欢他这副样子,抿着唇淡笑不说话时,他眼角下方那颗小泪痣愈发显得迷人,更别提他前不久才深深情动过,怎么看都是赏心悦目的模样。

浴室里的温度调得恰到好处,水汽湿润,气氛温馨,年芨闭了闭眼,轻声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都到现在了,纪仰光也没再瞒着她的必要,简短如是的说:“晚宴。”

她神色有些激动,声音也扬高了几度:“哪种晚宴?”

前段时间暴雨接连下了许久,冲垮了偏远山区一些简陋的村庄房屋,政府特地征集志愿人士集资捐款扶贫,秦巡代表了纪氏捐出了其他所有人加起来金额的两倍,于是纪仰光受到了政府慈善机构晚宴邀请。

原本这种活动,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可是转念一想,可以带年芨去看看,似乎也挺不错,于是答应了下来。

“你应该会喜欢的。”到最后,纪仰光依旧没多透露信息,只是这样随便说了一句。

年芨还是不会穿那种裙子,从浴室出来,她裹着浴巾擦头发,纪仰光就站在她面前替她穿着礼服裙子。

大功告成,纪仰光的目光在年芨身上停留了不下五分钟。

她皮肤原本就生得白皙,宝蓝色如他先前所料,很衬她的肤色。

她的脸孔太年轻,平时也从来没穿过这么正式的衣服,都是什么休闲挑什么穿,但身材底子摆在这儿,这样穿出来也是出乎意料的好看,且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妩媚。

纪仰光心头忽然浮上了一个念头:年芨真的很美,她太适合这套衣服。

后背的拉链需要拉,年芨伸手够了够,够不到,于是喊他:“纪仰光,别看了,帮我拉拉链。”

他回过神来,又看她一眼,这才绕到她身后,将拉链拉上。

“你要换衣服吗?”年芨察觉到纪仰光身上穿着的依旧是刚才的衣服,问了一句。

纪仰光将她的头发撩到肩膀一旁,让她看起来略显成熟一些:“不用。”

他将自己的衣服领带随意整理了一下,整个人长身玉立站在年芨面前,明明只是一套再普通不过的黑色西服,但他肩宽腰窄,身体线条十分流畅,穿出来别有一番气质。

年芨看着看着就笑了:“你真好看。”

纪仰光略一扬唇,不置可否,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他说:“该走了。”

“好。”她走了两步,两腿间还是酸软得不行,纪仰光见状,略一沉吟,二话不说就走过去将年芨打横抱了起来。

她的手立刻熟练的攀上他的脖子不让自己掉下去。

纪仰光的步子迈得沉稳无比,年芨又轻又小,跟抱个小孩子似的,就这样一路下了楼。

她仰头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颚,忽然问:“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这样抱着我?”

“嗯,”纪仰光没有丝毫犹豫,“所以以后可以让我多抱抱你。”

年芨笑出了声:“你是想多吃我豆腐吧?”

他依旧说:“嗯,是的。”

秦巡还没回来,这回开车的是另外一个司机,见纪仰光抱着年芨亦步亦趋的从别墅里走出来,着实是被吓了一跳。

有外人在,她自然不好意思,于是挣扎着从他怀里跳了下来。

但礼服裙摆太长,她脚下又踩着高跟鞋,年芨一个没注意,鞋跟踩上了裙摆,身子一晃,差点就原地摔了下去。

幸好纪仰光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的腰身,随后将她揽在了自己怀里:“小心点。”

司机看的目瞪口呆。

在纪仰光手下做司机几年,谁看见过他居然也会露出这副温柔的神色?

真就跟活见鬼差不多。

章节目录 第110章 偶尔会想起我吗(上) 年芨吐了吐舌头,调皮的冲纪仰光笑了笑,然后坐上了车。

胸腔里跟住了只兔子似的,砰砰直跳。

挺期待,也激动。

他说是因为她,他才会答应去的。

虽然已经在这个世界呆了许多年,该见的大风大浪基本都见识过了,但晚宴这种大场面,年芨也的确是第一次听说。

她想花最少的时间,将这个世界好好完整的看一遍,将以前没有做过的事通通领略一遍。

一个人也好,当然,如果身边有纪仰光的陪伴,那更是不错。

轿车驶进一座在黑夜中看起来金碧辉煌的私人庄园,穿过喷泉花园和大堂,稳当在大门口的位置停了下来。

来往人群络绎不绝。

纪仰光先下了车,随后弯腰小心翼翼的将年芨牵了出来。

因为不太习惯穿高跟鞋,她走路还有些踉跄。

他搂住她纤细的手臂,用身体支撑着她走路。

年芨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内心比当初去“Y.L”时还踌躇不安。

好在纪仰光低下头轻声安抚了一句:“别害怕,有我在。”

一句话简短的话,像是给她下了定心剂一样,年芨点点头,瞬间安心不少。

大堂门口的位置站着两名身着正装的服务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对每个前来的客人做着邀请函核对。

轮到纪仰光时,服务生一愣,随后立刻微低了头:“有劳纪总百忙之中还抽空过来参加我们的宴会了,蓬荜生辉啊。”

他没说话,只是淡淡看了服务生一眼,疏离的意味不言而喻。

年芨抿了唇,眼神好奇的向大厅里面张望着。

服务生见状,立刻将手上的安检机收了起来,连要求出示邀请函的话都没说,直接对他们放了行。

h市慈善晚宴,政府也有参与,听说市长今晚也会过来,所以安检工作做得严格了一些。

可是对于纪仰光,那两个服务生的神情明显是恭敬又害怕的,年芨虽然不是很懂他在商界究竟地位如何,但也知道一定是很高的位置。

连安检都不需要。

庄园大厅内灯光明亮无比,巨大的水晶灯吊在大厅正中央,不停闪烁着光芒。周围随处可见衣着华贵的男人女人正在举杯交谈着什么。

不远处架起了主持台,再往后看去,墙面上镶嵌着一块大屏幕,此时的画面一直在变换,正播放着前段时间山区被暴雨侵害后的一系列惨状。

不知道是不是年芨的错觉,她总觉得自从她和纪仰光走进来以后,大厅里所有人的视线,似乎都无一例外投了过来。

年纪轻轻就稳坐商界第一把龙头的纪氏集团老板纪仰光,名下有今年h市最大的房地产项目——郊区游乐园,以及大大小小的其他策划案。

不仅白手起家一直做到今天这个人人赞不绝口地位,听说还向来不近女色,除了高层秘书和前台小姐,公司基本连个女人都见不到里。

以他的身价,这种级别的慈善晚宴根本不需要亲自出面。

可今晚,纪仰光不仅来了,身旁还破天荒的带了一个女的。

而那些巡视的视线,与其说是落在他身上的,不如说是落在年芨身上的。

甫一进场,就立刻有人端了酒杯过来递给纪仰光:“纪总,上次合作过以后我们可有段时间没见面了,最近还好吗?”

是风行投资集团的业务部经理,刘启善,人已将近中年,却仍旧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

“挺好的,”纪仰光淡淡看他一眼,脸上没什么情绪,将香槟接过,仰头毫不含糊的一饮而尽,“刘总呢?”

男人在生意场上,总是要能喝一些的。今天来之前,纪仰光也已经做好了要喝酒的准备。

刘启善咧开嘴笑得轻快:“老样子,都好都好。”

他目光一转就落到了站在纪仰光身旁的年芨身上,问:“纪总,这是您女伴?”

纪仰光轻轻点点头。

两人又寒暄交流了一会儿,刘启善这才离开。

年芨看得出来这里面的人似乎都很想过来跟纪仰光套近乎,一个人的眼神永远会说出你的内心所想。

但也许是碍于他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实在太过强大,除了平时生意场上合作过的一些老熟人,都没什么人过来跟他打招呼。

毕竟人都是有自知之明的。

纪仰光带着年芨在角落里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各色食物和饮料,他自然而然的将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搭在她的肩头,只穿着一件黑色衬衫的胸膛精瘦健壮。

他问:“想吃东西吗?”

年芨看他一眼:“我不是特别饿。”

纪仰光伸手从桌子上拿了一块蛋糕递到她唇边:“这个应该很好吃,你尝尝?”

她伸舌头舔了一口表面的奶油,里面夹带着一些果粒,原本甜得发腻的东西莫名清爽了不少:“有点甜。”

“再吃点?”他的手又往前伸了一些。

“不要了。”年芨摆摆手。

纪仰光放下蛋糕,修长的身体放松下来,整个人慵懒的靠在了皮质椅子上,视线紧紧盯着面前不停闪动着的大屏幕。

年芨的目光四处看了一会儿,周围人太多,光线明亮,室内各处都摆放着食物和酒水,熠熠生辉。

她回过身来:“纪仰光。”

纪仰光扭头看她:“怎么了?”

“这些人你都认识吗?”年芨随手一指。

他看了一眼,老实说:“很多都不认识。”

但是很多人的目光都或多或少的在往他们这边看过来。很明显,他不认识他们,但他们一定认识他。

年芨“哦”了一声,将肩膀上纪仰光的外套披紧了一些。

还是有些微凉的。

过了没两分钟,有人从前方走过来坐在了纪仰光身旁的位置上。

他却依旧懒洋洋的,连眼皮都没掀,薄唇抿着没说话。

“纪总。”

循着声音,年芨的视线看了过去。

说话的人竟是她已经许久未见过的周弘文。比起第一次见面时,他的头发明显短了许多,也端正的穿着一身西服,面色微白,手中捏着一杯酒,正不轻不重的摇晃着里面的液体。

章节目录 第110章 偶尔会想起我吗(下) 纪仰光没说话。

周弘文还在问:“纪总?”

年芨的手往下滑,捏住了自己的手心。

气氛开始微妙。

这回已经不是她的错觉,她已经明显察觉到,整个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时直勾勾的望了过来,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

似乎连空气都停滞了一秒。

年芨看了一眼纪仰光的侧脸,他面上情绪很淡,一只手随意搭在了身旁的扶手上,视线低垂,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无声无息中,这里已经成为所有人视线聚集之地。

纪仰光好像……不太想搭理身边的周弘文。

年芨张了口:“纪……”

他却忽然转过头来,尽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却放柔了声音问:“想喝水吗?”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才说:“好。”

纪仰光又伸手抬起面前的一杯橙汁,递给年芨:“乖一些,不要喝酒就好了。”

他还没忘记她上次喝醉酒一个人坐在楼道里的事儿。

她接过来轻轻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一直滑进了喉咙里。

纪仰光是完全把周弘文当成了空气?

为什么?

年芨没抬头,余光透过身旁的纪仰光,悄咪咪看了一眼周弘文,他的脸色明显很难看,撇着嘴唇,脖颈上一片青筋暴起,一只手似乎还握成了拳头。

与他相比起来,云淡风轻的纪仰光似乎更招人眼球一些。

纪仰光连眼神都懒得给周弘文一个,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谁都是心知肚明的。

年芨捧着手心里的橙汁,时不时喝一小口,再偷偷用余光看看纪仰光还有周弘文,不太敢说话。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自己都没法儿再装下去了,气氛实在诡异得紧,周弘文终于起身走开了。

他走之前语气沉沉的说了一句话:“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没有点名道姓,他也没有对着任何人说,年芨却听得心下一沉。

看一眼纪仰光,他依旧没什么动作,神色难得慵懒,修长的两腿舒展开来,两手交叉搭在了下巴上,盯着面前大屏幕上播放的画面,目不转睛。

似乎根本没放在心上的样子。

他这个样子,倒是挺像大男孩的。

“纪仰光,”年芨将橙汁放下,舔去嘴边多余的液体,“你跟那个周弘文怎么了?”

这时有一名妆容精致的女人拖着长长的裙摆走上了主持台,摆弄了两分钟话筒以后,她握着麦克风,面带微笑慷慨激昂:“非常感谢各位热心人士能来参加我们今晚的慈善晚宴,为了欢迎你们的到来,我们特地准备了许多精美的食物和饮料供大家享用,也请大家不要有任何拘谨,玩得开心玩得尽情,晚些时候市长大人会过来致辞,大家可以期待一下。”

纪仰光放下手臂,叹了口气:“年芨。”

“嗯?”

他缓缓说:“回去再跟你说吧。”

很多事情,就这样直接说出来似乎不太好。

年芨的手指攀上纪仰光的,摸了摸他的骨节:“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看了她一会儿,眸色越来越深,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话想要脱口而出,最终却依旧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回去再说吧。”

她听话的点着头:“好。”

周弘文走后,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人,举止优雅,语言轻快跟纪仰光交流着生意上的事情,这回他却没有像对待周弘文一样冷淡,尽管神色依旧有些疏离,但对于前来问候的人都点头致意,偶尔还会跟他们聊上一两句。

他们聊的内容年芨听不懂也不想听,只能低了头把玩着自己的手指,百无聊赖。

“纪总,您女伴真漂亮。”

恍然间听到了这么一句带着笑意夸奖的话,年芨抬了头,看着说这话的人。

是个笑容满面的年轻女人,一头精致美丽的卷发披在肩头,脖子上系着淡紫色的丝巾。她穿的是短款礼服,露出一双白皙修长的腿,见年芨的视线望了过来,她还友好的冲她招招手:“你好。”

年芨几乎是下意识的看了看纪仰光,手指交叉绞在了一起,明显局促不安。

见她这个样子,女人一歪头,笑了:“纪总,您女伴看起来似乎有点不自在呢?你要不要开导开导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笑意,语气戏谑。

纪仰光斜看了那女人一眼:“她就这个性格。”

在不认识的人面前,拘谨安静得跟只白兔似的。

偏偏不管她怎么样,他还是喜欢。

无药可救了。

年芨撩了一把耳边的头发,尴尬的笑了笑,对女人说:“你好,我叫年芨。”

“你好。”

打过了招呼后,女人明显不打算再搭理年芨,而是就势坐在了纪仰光身旁的座位上。她的动作轻快优雅,明显受过良好的教育,一边小口吃着面前的食物,一边时不时跟纪仰光说着话。

年芨低下头,继续玩着自己的十根手指。

有一个很怪异的念头,忽然爬上了胸口。

纪仰光,允许别的女人坐在他身边。

她耳边一直回响着两个人交谈的声音,听得出来女人十分健谈,从工作项目聊到未来行业发展又绕回纪氏目前的工作重心,她甚至还对纪仰光提出了几个自己的个人建议。纪仰光话不多,但很认真的在听着,偶尔也会回应一两句。

他们说的、聊的,年芨一句都听不懂。

她的视线低落下去,看到自己的鞋尖。

为了配身上这条裙子,纪仰光特意给她买了这双小牛皮高跟鞋,圆润小巧。

她当时还感动了好久。

可是现在………

年芨心思不算细腻,很多时候也是大大咧咧的,但今晚,刚才,她对那个女人做了自我介绍,她很明显的察觉到,女人并没有对她做出同样的回应,只是也说了一句“你好”而已。

这就是所谓的上流社会吗?

她咬着唇,指尖忽然蜷缩,指甲陷进了皮肤里,有点疼。

主持台上再次传来了主持人清亮高亢的声音,她手上拿着一份名单,伴随着身后大屏幕的滚动,一串串名字飞快的从所有人视线中滑过。

章节目录 第111章 为什么难过(上) 年芨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纪仰光的名字,排在了第一位。

身后跟着一串长得数不过来的数字。

“此次山区慈善捐助活动共收到善款七百四十八万以及物资三千七百多件,其中让我们特别感谢纪氏集团总裁纪仰光先生以个人名字捐助了资金四百万以及苏氏投资集团苏丽丹小姐的爱心物资两千件………本次得到援助的家庭多达九百户…………我们今天也有幸请到了二位爱心人士前来捧场………”

主持人的话还没说完,台下这时已经响起了一片哗然的掌声。

年芨看到原本坐在纪仰光身旁的女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轻笑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随后在大厅内众人紧紧注视下步履轻快的走上了主持台,主持人将话筒递给了她。

苏氏投资集团,苏丽丹。

年芨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苏丽丹的目光在整个大厅内缓缓扫视了一圈,然后才握着话筒,柔声开口:“家父身体不好不便出门,我个人谨代表苏氏集团以及家父前来参加宴会,捐助物资是举手之劳,能帮助到灾区人民是苏氏的荣幸。今晚也很高兴认识大家,祝大家玩的高兴。”

一番客套话,被她说得滴水不漏又无比应景。

她看起来其实很年轻,最多二十几岁的样子,脸蛋也长得好,一双眸子里却闪烁着常人没有的锐利精光。

这是生意场上人的通病吗?年芨有些不解。这种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事情,她最不能理解了。

此时主持台上的苏丽丹话锋一转,视线透过虚无空气落到了宾客座前排的纪仰光身上,她一挑眉,唇边噙着笑:“不如纪总也上来说两句?”

年芨的心陡然一震,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坐得懒散又笔直的纪仰光。他眉宇微敛,神色淡然,没说话,也没有任何要起身上台的意思。

苏丽丹笑得娇媚,她原本就生了一副勾人的相貌,还在问着:“纪总?”

纪仰光再一次成为众人的视线聚焦点。

年芨耳力极好,甚至听到角落里有人正在窃窃私语:

“纪总刚才什么意思?刚才对小周公子不理不问的,这会儿又要无视苏家小姐了?”

“应该不会吧,小周公子你不知道吗?他可是干了让纪仰光不高兴的事儿,纪仰光才不搭理他的。原本人家地位就摆在那儿,比你周氏不知道高了多少个头,你就是得看人家脸色。”

“这个苏小姐什么来头啊?”

年芨敛着眸子,仔细竖起了耳朵。

“你不知道吗?前市长苏家民的大女儿,听说是从美国留学回来就直接接管公司的女强人一个,家大业大的,她家里跟政委还有不少关系,谁不得给她几个面子啊?”

“纪氏也需要吗?”

“这我怎么知道啊,两边都不是什么惹得起的人。不过看这光景,纪仰光估计还是得理理这个苏家大小姐,不然面子上过不去。”

苏丽丹笑得眉眼弯弯,丝毫没觉得纪仰光不搭理自己有多尴尬,她略一沉吟,对身旁的主持人说:“看来我们纪总还是不太愿意上来露面呢,那就不打扰他了。”

“好好好。”主持人接过话筒,目送着苏丽丹施施然走下了台。

年芨转过头,刚想问纪仰光为什么不上去的时候,他已经站起了身向苏丽丹走了过去:“苏小姐。”

苏丽丹抬眼:“纪总,是怎么了吗?”

他们两个人身上的气场太强,背后代表的公司实力也都不容小觑,此时就这样正面刚上,大有种剑弩拔张的感觉。

年芨的视线里,纪仰光宽厚的肩膀与身形修长挺拔。他只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衬衫,下身是同色长裤,露出的一小块脖颈皮肤显得越发白皙。

他面无表情的看了苏丽丹一会儿,然后才缓缓说:“大家都是成年人,没必要做这种事。”

“纪总说这话我就不太听得明白了。”苏丽丹摊开了手,一脸无辜。

纪仰光懒懒的掀了下眼皮:“我在说什么你心知肚明。”

原本交流声零散的大厅里这时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有大屏幕上播放着的影片声音,还在不轻不重的响着。

年芨已经知道了不对劲,她看纪仰光脸上的表情阴沉,二话没说撩了裙摆就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臂:“纪仰光,我有点累了,我们回家吧。”

听到这话,苏丽丹的视线落到了年芨身上:“纪总,难不成这位小姐不是你的女伴?而是……”

后面的话她刻意没有说完,尾音拉长了许多,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与你无关。”纪仰光只是这么淡淡一说,随后反握住年芨的手,带着她重新回到了座位上。

“抱歉,年芨,再等等吧,现在还不能回去。”

她依旧点头,又有些不放心:“你今晚到底是怎么了?”

纪仰光抬眸看年芨一眼,摇摇头,没说话。

她也不好再多问,习惯了他的深沉内敛,很多话都不好就这么直接说出来。

她只是有些许惊奇,因为就在前不久,那个苏小姐,还坐在纪仰光身边,两人甚至还交谈甚欢,而现在的气氛陡然就变了。

年芨也不知道纪仰光说的“再等等”是要等什么。

当然,没过多久这个疑问就被揭开了。

被一众保安服务生团团簇拥着从大门口缓慢走进来的,据说是市长大人。

听到有人议论纷纷,年芨也想见识见识这位传说中市长大人的英姿,于是扭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人太多,将视线围得水泄不通,看不清男人的真面目。她兀自叹了口气。

纪仰光忽然牵起年芨的一只手,像有读心术似的:“这么想看?”

“啊?”她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也没有很想看了,就是好奇,好奇而已。”

他抿着唇角,先是摸了摸年芨的头,然后拉起她的手,站起了身。

她还没反应过来纪仰光到底想做什么,他就已经带着她的身体往一边走去。

熙攘的人群在这时纷纷散开,自觉的让出来了一条路。

章节目录 第111章 为什么难过(下) “市长大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年芨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纪仰光真正的用意,原来是要给市长大人问好。

年过半百、头发花白却仍旧神采奕奕的市长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纪仰光一会儿,随后才露出会心的笑容:“仰光啊,是挺久没见了。”

随后目光一顿,看到了他身边表情明显无措的年芨,声音里不免带上了些疑惑:“这是………”

“女朋友。”纪仰光自然而然的接过了话。年芨惊讶的看他一眼,却感受到他握着她手的力道无形中加大了一些。

他在告诉她,别怕,我在。

她立刻安了心。

先前所有人都问他,她是不是他的女伴,他既不否认也没直接承认。而是在现在,市长大人面前,大方直接的告诉了所有人:她不是我女伴,而是我女朋友。

像一颗惊雷一般,瞬间在众人心中炸开。

纪氏集团老板,业界一向传闻淡漠如斯不近女色的纪仰光,实则早就瞒着所有人,金屋藏娇有了女朋友。

不仅带着她第一次出席晚宴,而且人家长得还很漂亮。细胳膊细腿儿的也能撑起一身华贵礼服。

市长大人听到这话,看看年芨,再看看纪仰光,眼神越发意味深长:“你小子不错啊,从哪儿拐了个这么漂亮的姑娘?”

纪仰光难得笑了笑:“承您吉言,最近找到的。”

“不错不错,事业有为家庭也要跟上。”

助理将这个消息告诉苏丽丹的时候,她正悠闲的喝着红酒。

“哦?是吗?不是女伴?”她微眯着眼睛,神色慵懒,手指轻轻摇晃着杯中红色的液体。

得到助理肯定的回答:“是的,不是女伴,是女朋友。纪总亲自在市长大人面前承认的。”

苏丽丹喝了一口酒,唇边沾着晶莹的液体,她吐出一口气,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那又怎样?爸爸不是一早就选中他做女婿了吗?他敢不从吗?”

助理笑着说:“小姐说的是,老爷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

“一只可怜的囚鸟罢了,再怎么挣扎也依旧是没有自由的,”随着苏丽丹说话的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她也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视线扫向身旁一直安静坐在位置上闭目沉思的男人,“你说是吗?邵先生?”

“那不然呢?”

………

年芨已经累了一天,回到家刚碰到床没多久就沉沉睡着了。

纪仰光从浴室出来,见到她这副模样,一弯唇,笑了。

他擦干头发,坐到床上仔细的给她掖好被角,随后习惯性的从桌上拿起电脑打开,开始处理白天没有做完的工作。

尽管他已经刻意将动作放轻了一些,不想吵到年芨睡觉,但还是不小心将一个东西弄到了地上。

声音很清脆,伴随着“咕噜咕噜”的滚动声,有点像装满药的药瓶。

纪仰光心下迟疑,已经弯了腰从地上捡起了那东西。

的确是一瓶药。

药壳上明明白白的写着“避孕”二字。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甚至还掐了掐自己的手,于是更加确认这不是幻觉。

年芨睡得十分安稳,呼吸声又轻又小,胸口轻微上下起伏。

纪仰光的瞳孔乌黑,像一汪深潭一般迅速暗淡了下来,再也没有光亮。

他把药瓶紧紧捏在手心里,五指泛白,回过头几乎是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年芨的睡颜。

他想起那天晚上,情到深处的时候他问她喜不喜欢小孩子,她分明说的是喜欢。

可现在………

避孕药?

甚至封口都已经打开了,有没有吃过他不得而知。

如果不是纪仰光自己发现,年芨会瞒着他吃多久?

简直搞笑。

因为愠怒,他一向漠然的脸上瞬间覆上了一层阴暗的情绪,眼底猩红。

年芨,你到底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纪仰光才将那瓶药放到了抽屉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抚着隐隐作痛的额角,在心里想着为年芨开脱的说法。

也是这不是她吃的呢?她会不会是帮她朋友买的?或者是她上班时候接触到的朋友?

尽管是连自己都会觉得可笑的借口,纪仰光却不停麻痹自己要去相信这些理由。

他终究还是理智不下来,在深夜十二点的时候给秦巡打了电话。

“去买一瓶维生素C。”

秦巡睡得正沉,迷迷糊糊的问:“什么?”

纪仰光语气加重:“我让你去买维生素C,立刻去买。”

秦巡已经跟他认识了许多年,他是什么脾气性格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此时听他说这番话明显是动了气的,于是不再多问什么,从床上爬了起来穿好衣服就准备出门。

合上家门的那一瞬间,秦巡一个激灵,忽然想到了一个事儿:“纪总,是给年小姐买的吗?可她不是今天才刚刚买过吗?”

“你说什么?”纪仰光握住手机的力气忽然加大。浑身都像被冰冻住一般,语调冰冷。

“就是今天我去接年小姐下班的时候,路过一家药店,她说她要去买钙片,我亲自看着她去买的。钙片是不是就叫维生素C啊?”秦巡回忆着,如是说。

纪仰光一个没注意,手中的电话陡然脱落,掉落在地上。

原来如此。

他还在费尽心思给她找借口找理由逼迫自己去信任她的时候,她却是已经完全给自己找好了后路。

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纪仰光呼吸的气息开始不稳定,他往后靠了靠,后背抵在了墙上,这才勉强站稳身体。

别人都说他性子冷清,对身边所有事情都提不起一点儿兴趣。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因为那些事情他完全不在乎,所以才不屑有什么表情。

只有他真正在意的事情,他才会情绪激动甚至冲动。

这么些年来,纪仰光一直将自己的情绪藏得很好,激动崩溃的次数几乎屈指可数。

而现在………

他用力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只觉得疼痛开始无声蔓延,从头部一直到全身,每一个毛孔每一片皮肤都在叫嚣着,要将他整个人湮灭其中。

年芨,你怎么可以?

章节目录 第112章 你会不会来(上) 手机掉落在铺上了毛茸茸地毯的地上,听筒里还一直回响着秦巡慌忙焦急的声音:“纪总?纪总您没事吧?”

纪仰光走过去将手机捡了起来,贴到耳边:“没事,你去买吧,尽快送过来就好。”

“好的。”

掐断电话,纪仰光再次躺到了床上。

他现在没有办法平复下自己的情绪继续安心工作,脑袋里很乱,像是有数不清的飞机大炮在不停轰炸着其中的脑浆。

年芨依旧睡得安稳沉静,动了动腿,她轻轻翻了个身。

纪仰光将电脑重重合上,烦躁的扔到了一旁的桌子上。

他在思考一件事。

年芨,你是怎么做到的呢?一边要说爱我,一边玩着失踪的把戏,一边跟我说喜欢小孩子,一边自己偷偷跑去买避孕药。

你的爱,原来是这么廉价的吗?

安静的空气里,忽然响起了纪仰光自嘲的嗤笑声。

他俯下身子,手指摸上了年芨的脸庞。

从她鼻尖呼出的热气就喷洒在他指尖,有些痒。

她明明就在纪仰光身边,他只要一俯下身体就能将她整个人占领怀中。

可是此时此刻,他却忽然觉得,年芨这个人,其实一直离他很远很远。

远到仿佛从不曾存在。

纪仰光轻叹了一口气,翻身将房间里的灯拉关,室内瞬间黑暗一片。

他舒展开身体,躺在了床上,这回没有再像以往一样搂住年芨的腰身。

他闭上眼睛,想着,我是时候该好好想想了。

………

午休时间,售楼部的员工可以自行选择回家吃饭还是去新城区售楼部吃饭。

听说今天要开会,陈主管一早就吩咐了下来,中午所有小组成员都必须去新城区售楼部。

掐着表看时间,刚到中午十二点王姐就招呼着众人去外面坐车,回新城区售楼部。

年芨开早会的时候心不在焉,没听到要开会的事情,于是问了句:“王姐,今天不能回家了吗?”

王姐看她一眼:“今天不用了,统一去新城区开会,听说领导有事来通知。”

年芨点点头,没再说话,跟着其他人上了车。

十几分钟的路程,很快就到了。

从食堂窗口拿了饭票,年芨一个人不紧不慢的走在所有人身后。

排队打饭。

要是平常,她宁愿自己花点钱买饭也不会想来这里吃。因为售楼部里的销售员实在太多,不完全统计可能也有两百多个,全都挤在一个小小的食堂里,环境太差,空气不流通,更何况饭也不是很好吃的样子。

随意打了两个菜,年芨端着碗往桌子边走去。

其实没什么心情吃东西。

她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纪仰光已经不在了,问了杨阿姨,说是一大早就去了公司,行色匆匆的。

年芨心想也许是他有什么要紧的事,也就没敢打电话过去打扰他。

昨晚的宴会,认识了市长大人,着实是让她开阔了一番眼界。

同时也有些许疑惑。

比如,纪仰光为什么对周弘文视若无睹,又为什么不理那个苏家大小姐。

商人最懂得的就是权衡利弊,最大化的为自己的利益着想。年芨虽然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商场如战场,多一个朋友永远比多一个敌人要好得多。

她不信纪仰光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在他身上,年芨却根本看不出他有什么顾虑。

以前的时候她还能问问纪仰光,从他嘴里问出什么话来,现在却是越来越难了。

已经连续几天了,年芨醒来的时候纪仰光已经离开,她睡着了以后他才回来。

两人明明同在一个屋檐下,一天能说上话的次数却几乎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年芨有种感觉,纪仰光的性子似乎更冷了一些。

可是明明,夜里她睡得迷糊的时候,他摸着黑回来,也还是会伸手揽住她的腰。

像是一个没有办法改变的习惯一样。

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她兀自出了会儿神,直到有人端着饭碗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碗里的饭,皱眉:“你平时就吃这些?”

年芨抬眸,看到是向淮远,语气骤然冷下去:“与你无关。”

有其他员工走过来跟向淮远打招呼:“陈主管。”

他一一点头回应。

年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到底想干嘛?”

向淮远吃了一小口饭:“不想干嘛,做些我喜欢的事。”

她冷笑:“你喜欢的事?你喜欢的就是随时随地出现在我面前恶心隔应我吗?”

他低头安静吃饭,不语。

年芨抿着唇,继续说:“真的够了,不管你想干嘛,能不能都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向淮远依旧不说话。

她扔了筷子,再也没胃口吃饭,端起碗起身就往门口走去。

他忽然回头,目光沉沉,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神色低落。

………

经理召集所有人去大会议室开会,语气隆重,表情严肃,似乎要发生什么大事一样。

年芨默默的跟在别人身后,排着队进入会议室。

她没什么权重,座位被安排在了会议室最后面的位置,紧邻着窗户,凉风嗖嗖,不停透过窗户吹进来,年芨的手脚冰凉一片。

全员基本到齐,经理站在投影仪面前,冲所有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大家静一静,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是有些事要说。因为会议性质比较特殊,内容不能外泄,所以还希望大家配合一下,都把手机关机一下,尽量不要有跟本次会议有关的录音或者视频出现。”

台下所有人听到这话,都不约而同的掏出了手机关机。

经理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向身旁的助理轻声问了句:“来了吗?”

助理说:“还有几分钟。”

经理挥了挥手,又说:“大家再耐心等一下,今天有大领导过来给大家开会。”

大领导?年芨没怎么在意,低了头安静的玩着自己的手指,百无聊赖。

周围都没人说话,但人多椅子也多,难免会碰撞出一些细微的声音,撩得人耳根疼。

最近h市总是阴雨绵绵,气温迅速低了下来,年芨还是觉得冷,想伸手关窗户,但又怕动静太大会引人注目。

章节目录 第112章 你会不会来(下) 思来想去,她还是没动作,而是抱着自己的两只手,不停揉搓,试图制造出些许温暖。

年芨越来越怕冷了。

向淮远现在的身份是主管,权重自然在她之上,就连开会位置都在前排,人头攒动的,年芨一时也无法分辨他具体位置究竟在哪儿。

努力伸着脖子张望了好一会儿,她还是败下阵来。

算了,没必要纠结。

总归也没什么关系,时间到了自然也就离开了。

这样想着,年芨倒吸一口凉气,抖动着肩膀。

身旁坐着的人是同组的一个男同事,叫许华青,年纪比她大一些,也算是前辈,平时对她照顾不少。

“小年?你那边是不是挺冷,要不然我俩换个位置?”

她连忙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不用了许大哥,也没有特别冷。”

又不是什么娇贵得很的人,就因为一个位置丢个面子可得不偿失了。

许华青看年芨一眼,张了嘴正想再说句什么话的时候,突然听到前排不少人传来一片惊呼声。

年芨也听到了,神色一顿,抬头往面前看去。

投影仪旁边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经被打开了,年轻俊朗的男人身边跟着两位西装革履的保镖缓缓走了进来,步履沉重,似乎带进来了一阵风。

男人裹着厚实的风衣,身形愈发显得高大挺拔。他走到会议室正中间给他留出来的座位,视线环顾了四周一圈,随后坐下。

两名随身的保镖立刻一左一右,护在男人身旁。

男人肤色冷白,下巴上的线条分明突出,眼睛上方罩着黑色墨镜,只露出了大半张脸,唇角紧抿。

经理见状,随即拿起了话筒,对着所有人说:“这位是我们游乐园项目最大的投资商纪仰光纪先生,听说游乐园商铺已经开始对外售卖了,他今天特地过来给大家讲些话的,大家掌声欢迎。”

掌声噼里啪啦,响彻全场。

纪仰光明显讨厌这种的聒噪氛围,眉宇微敛,他身旁的保镖察言观色,立马对经理打了个手势:“不需要,安静一些就好。纪先生不喜欢吵闹。”

经理应和着:“好的好的。”

掌声也随之停下。

年芨手都拍红了,此刻忽然停下,心里空荡荡的。

从纪仰光一走进来开始,她的视线就停留在他身上没有移开过。

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她的情绪。

不是没有想过,在经理说出“大领导”的时候,年芨心底很快的就浮现出了纪仰光的名字。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他工作这么忙,怎么会有时间来这种小地方给他们这些基层员工讲话?

可是现在,他真的来了。

像做梦一样,偏偏这不是梦,是现实。

年芨抿着唇淡笑,她身旁许华青的视线也全数被不远处的纪仰光所吸引,没再打算跟她多说些什么。

“纪先生,您需要话筒吗?”

会议室算不上大,但也绝对不小。熙熙攘攘的坐满了几百个人,纪仰光一个人的声音难免会有些小。

经理平时对手底下员工一向都是颐指气使的,此时对纪仰光点头哈腰的情景着实让不少人大跌眼镜,台下响起窃窃私语。

“安静安静!”经理重重一拍桌子,“吵吵闹闹的像什么话?”

纪仰光这时微仰起头,动作利落的摘下墨镜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眉心微皱,轻声说:“不需要,谢谢。”

他先是扫了一圈整个会议室,目光灼灼,也不知道在看什么,随后才沉声开口:“我就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因为运气好做出了一些成绩。不自卖自夸,我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就是单纯想跟你们分享一些事情,一些我所知道的,真实的事情。”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低沉暗哑,带着男性特有的磁音,如流水般缓缓溢满了整间屋子。

纪仰光身上仿佛有一种与生俱来不怒自威的气质,他一开口,原本还有些杂音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年芨一直低着头,刚才纪仰光的视线往她这边扫过来的时候,像做贼心虚似的,她飞快将笔扔在地上,然后弯了腰去捡。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

而后才反应过来,她为什么要心虚?

明明昨晚,他们还睡在一张床上,密切交换彼此之间的呼吸,所以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心虚?

纪仰光这时轻咳一声,继续开了口。

他给所有人讲了一个故事。

很多人回忆起过去,会习惯性的用上一个句子“我有一个朋友”。

纪仰光也不例外。

他一直以朋友的角度来陈述这个故事,他的声音不算大,语速也慢,却似乎有穿透力一般,沉沉的落在所有人心上。

年芨听得入了迷。

她极少会听到他一次性讲这么多话。但她其实是喜欢听他说话的,很多时候,两个人什么都不做就这么静静待在一起时,她都会撒娇嘟囔让他跟她说话。

纪仰光讲到几年前的一个冬天,鹅毛大雪,冷得刺骨,他那个所谓的“朋友”被一家原本已经商量好的公司放了鸽子,满心期待美好愿望就这样落了空。

他说:“我朋友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绝对不坏。他一直坚信人与人之间是需要信任来加持的。可是自从经历了那件事以后,他就再也不相信人心这个东西了。”

那一年,是h市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一个冬天,大量的积雪遍布公路、建筑,水管因为过度冰冻而炸裂,城市水源稀缺。人们只要稍微在门外站上一小会儿,两脚就会被冻住,走不动路。

天上无时无刻不在下着大雪,雪花纷纷扬扬的落满了一地。

纪仰光说,就是这样的环境里,他的那个朋友,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独自一个人行走在漫天大雪中,脚步沉重,走过的路留下了一条深刻的印迹。

讲到这里,他的表情有些许动容:“现在想想,真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年芨的睫毛颤抖了一下,捏住了自己的手心。

他所说的这些,是她不曾陪伴他经历过的。

也是她漫长人生岁月中,唯一的一段空白记忆。

如果可以,她想要穿越时空,回到过去,抱抱那个在孤独岁月中独自勇敢的青葱少年。

章节目录 第113章 一个轻轻的微笑(上) 一条路哪会这么容易就能走到尽头,如果沿途没有经历过那些坎坷与挫折,如果不是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咬紧牙关再爬起来继续奔跑,又如何能有今天纪仰光的事业成功?

年芨一直相信,阳光总是能照到每一个地方的。只是或早或晚,时间问题而已。

她抬眸,注视着离自己还有些距离的纪仰光,视线越过众人,毫无保留的落在他的身上。

她这辈子,真的是爱惨了这个男人。

以至于变成今天这种样子。

向淮远以前似乎问过年芨,会后悔吗?

她那时信誓旦旦:“没有后不后悔,只有愿不愿意。”

模棱两可。

但是放在今天来看,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永远不会后悔。

这世上哪会有这么多后悔的事情,只要愿意,就绝不后悔。

说的话有些多,纪仰光觉得口干舌燥,只是一抬手身边的保镖就将水杯递了过来,他接过,拧开喝了。轻轻咳嗽一声,接着说:“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告诉你们什么大道理,而是希望你们可以用心听,认真体会其中的意思。没有谁一生下来就是飞黄腾达的,如果有,那你不妨往前再看看他的前两届祖辈。一个人手里能把握住多少财富,全部取决于他是否肯努力用心。努力了你不一定成功,但不努力,一定不会成功。”

“加油,我很看好这个项目,否则也不会抽时间过来,”纪仰光说着已经站起了身,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袖口,他将墨镜重新拿起,却没有戴,“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我也很忙,就不多留了。”

见底下的一行人似乎又要鼓掌的样子,经理连忙提醒着:“不用了不用了,大家心里明白就好了,纪先生不喜欢这样。”

年芨刚放下正打算鼓掌的手,视线一顿,忽然发现不知何时,纪仰光的目光,已经透过了所有人,毫无预兆的向她投了过来。

那双瞳孔依旧乌黑深邃,涌动着沉沉的暗流,她一辈子也无法看明白。

她的心在这时似乎停滞了一瞬。

下一刻,纪仰光已经面无表情的移开了视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重新戴上墨镜,面孔坚毅冷然,被几个人簇拥着,慢慢走出了会议室。

年芨的眼睛里只剩下他毫不留情离去的高大背影。

他是看到她了吧?

可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根本不像以前的纪仰光。

她想到前不久,纪仰光还温柔的将她抱在怀里,缱绻留恋的反复吻着她的唇瓣。

那时候,他明明是这么温柔迷人。

年芨在心里安慰着自己:一定是因为这里是公共场合,他身份特殊,不方便流露太多情感。

对,一定是这样。

晚上回去问一下他就好了。

纪仰光离开后,经理又站上了讲话台,语调激扬:“纪总真的是大忙人啊,他能在百忙之中过来给大家做讲话真的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希望大家都能用心去领略,争取在以后的工作上做出更多的成绩来………”

噼里啪啦拍了一大通马屁,年芨越听脸色越难看。

归根结底,不也还是要让他们这群员工尽心尽力鞠躬尽瘁的工作上班吗?把话说得这么漂亮委婉,倒也的确是老奸巨猾的经理才能干得出来的事。

许华青侧头,看着年芨:“小年,你是身体不舒服吗?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仅仅作为同事,年芨实在是觉得,这位大哥对自己热情过了分。她扶着额角,摇头:“我没事的,不用担心。”

又继续听经理喋喋不休的讲了十多分钟话,会议这才解散。

感觉,还是什么都没听到。

不过,也算是见到他了。

出了会议室,年芨站在台子边上呼吸了一会儿新鲜空气,然后才往售楼部走去。

游乐园主楼已经封了顶,工人们还在努力赶着工,争取今年年底将计划完成。

揣在兜里的手机这时振动了一下,她一惊,随后将手机掏了出来。

是纪仰光发来的信息:经理办公室,过来一下。

年芨看了看四周,人们基本都已经走光了,只剩下零散几个正站在原地聊着天。她略一沉吟,凭着记忆抬脚往总经理办公室的位置走去。

这几天又下了雨,她鞋子上沾满了工地上的泥土,粘腻无比。

这是临时搭建的一处办公室,看起来十分简陋。门半掩着,年芨伸手轻轻将门推开。

她的脑袋才刚刚探进去一小点,一只有力的手臂立刻将她的肩膀捉住。年芨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被面前的人压在了门板上,双手双脚被禁锢得死死的,无法动弹。

纪仰光厚实的身躯完全将年芨包裹其中,他一只手轻而易举的捉住她的两只手放在胸前,低下头,额头蹭在她的鼻尖上:“年芨,有点想你了。”

她的心跳得飞快,似乎要蹦出胸膛,嗓子发哑:“你……你还没走啊……”

她还以为纪仰光走出会议室了以后就直接回去了。

他敛着眸子,略一挑眉:“你很希望我走?”

“不………不是,”年芨莫名结巴起来,“我就是问问……”

纪仰光身上的气场太强大,气息太清冽,她觉得这个姿势自己有点招架不住:“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门板很硬,年芨的后背被咯得有些疼。他察觉到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肩膀:“疼吗?”

她点着头:“当然………”

话还没说完,纪仰光已经微俯身,吻了下来。他捉住年芨双手的力道不断加大,似乎根本不想让她逃脱一般。

他吻着她的唇角,灵活的撬开她的舌头,将自己嘴里的气息尽数过渡到她嘴里。

年芨红着脸,身体发软,似乎都感觉不到疼了。

办公室太小,空间受限,纪仰光只能按住她的身体将她圈在门和自己怀里,不断索取着。

她被吻得面红耳赤,在某个瞬间忽然睁开眼睛,对上纪仰光浓密修长的睫毛,轻轻煽动在她的脸上。

“唔,纪……”

他完全不给她机会说话,越发来势汹汹,再次将年芨的所有说话声吞下肚子。

章节目录 第113章 一个轻轻的微笑(下) 向淮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踢了踢脚边零碎的小石头,脸色平静如常。

有人走过来跟他打招呼:“陈主管好。”

他点头答应着,嘴角边明明是挂着笑容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冰冷一片。

他身后就是窗户,透过一张厚厚的毛玻璃,隐约可以看见屋子里隐隐绰绰的两个人影。

是相拥的。

或者说,是拥吻的。

向淮远只看了一眼就很快移开了视线,对着面前的空气,长叹了一口气。

无法改变的事。

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不由得想起人生中最艰难的那个夜晚,自己就沉默的站在角落里,看着离自己不远的两个人正在翻云覆雨。

脑子里沉沉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心脏深处的地方,传来丝丝细密的疼痛感。

像是有人生生剖开了他的胸膛,将他的心掏了出来,血淋淋,赤裸裸的疼。

向淮远只觉得耳畔的轰鸣声辽远绵长,女人的娇喘声,男人的低吼声,他在那时再也无法听清。

双手紧握成拳,如果不是顾忌到她的身体,他不敢保证自己到底会不会忍不住冲上去好好教训那个男人一顿。

她还是个病人。

才醒过来没多久的病人。

也是他,一直放在心尖上的人。

可惜后来不是了。

向淮远抬眸,视线再次往屋子里扫了过去,随后拍一拍衣服上的灰尘,其实并没有脏,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拍什么。

他紧抿着唇,大步离开。

后来才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被他自己亲手摧毁的,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埋怨那个可以给她带去幸福的男人?

………

“好了纪仰光,我该走了,”年芨用力推开纪仰光的身体,唇上还沾着晶莹的水渍,脸蛋红润,“你也是,你不上班吗?”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扯了扯颈间绑得有些紧的领带,对她比了个手势:“两分钟。”

“啊?”年芨迷惑。

纪仰光的唇又落了下来。

她这回没再挣扎,想着反正也就两分钟而已。而且,自己跟他,的确有一段时间没亲热过了。

………

“小年,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是不是发烧了?”回去的车上,王姐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年芨,忽然大声问。

许华青的视线也扫过来:“你没事吧小年?”

年芨立刻捂住了自己的脸,摇摇头:“没事没事,我就是有点热,一热就爱脸红。”

空间不大的车子里挤满了人,还没开窗,倒也的确是有点热的。

听她这么说,王姐跟许华青也就没再问了。

这时同组的另外一个女孩子问:“对了主管,我们这个月的业绩目标是多少啊?”

年芨这才反应过来,开车的人是向淮远,也就是“陈主管。”

从她这个角度,其实只能看到他的脑袋跟后颈,还有他放在方向盘上几根修长的手指。

向淮远神色一顿,回忆了一会儿,说:“经理说了,这个月卖不到十万你们就没有全勤。”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番怨声载道。

年芨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她来上这个班原本就是奔着打发时间来的,没把金钱看得太重要。

说得好听是全勤,其实也不过几百块钱。还没有底工资高。

王姐就不一样了,连坐车的这十几分钟时间都在抓紧打电话联系客户,完美的诠释了什么叫“员工素养。”

“话说,那位纪先生讲的,你们都听进去了没有?”

年芨下意识的答:“听了啊。”

王姐一愣:“没听,忙着记电话号码呢。”

“我也是。”

“有什么好听的,说大话谁不会。”

“我怀疑他瞎编的,要是让我去我也能这么说。”

年芨低下头不说话了。

很多时候,她果然跟身边的人是没法儿一块沟通的。

下午又下了雨,没办法出去拓客,主管于是叫组里所有人在前台集合打电话,有老客户的联系老客户,没有的就自己找新客户。

已经上了一段时间的班,年芨对这些事情逐渐适应了不少。接到吩咐以后,就自顾自拿了笔记本坐到凳子上开始打电话。

有人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她捏着手机听着里面发出的忙音,没太在意。

无人接听,年芨按下挂断键。

抬起头,许华青放大的一张脸映入眼帘:“小年。”

她问:“许大哥?怎么了吗?”

他欲言又止:“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你问啊。”年芨翻开笔记本下一页,找到了一个新的电话号码,在手机上拨出一串数字。

许华青:“下班以后,能请你吃个饭吗?”

她手上动作一顿,眉心微皱:“不太好吧,我家里还有事儿。”

“没关系啊,你有事的话可以先忙完,我都行的。”许华青说完,目光期待的看着年芨。

她垂下眼睛,声音低低的:“不用了,我家里事还挺多的,一时半会儿忙不完。”

“什么事儿啊要忙这么久………”

“许大哥,”年芨抬起头轻声打断了许华青的话,沉声说,“我家里有什么事跟你没有关系,你明白了吗?”

她的语气绝对算不上客气,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敌意。

许华青见她似乎生了气,连忙轻笑了一声打圆场:“你别生气啊小年,我就是单纯问问而已,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年芨不想再理他,拨出手上的电话。

许华青看样子还是不想离开,依旧坐在她身边纹丝不动。

年芨的一只手,在袖子下面慢慢捏紧。

男人对女人殷勤,只会有一个企图。

她又不傻,怎么会不知道?委婉的拒绝了,她以为这人会明白,却没想到现在他还要接着死缠烂打。

在一连打了几个电话以后,见许华青依旧没有要离开的迹象,年芨放下手中的笔,终于忍不住了,冷声开口:“许大哥………”

“许华青,过来一下,你昨天那个客户什么情况?不是说今天会到访的吗?”是向淮远的声音,从小办公室里传来。

许华青说了声“好的”,然后起身走了进去。

向淮远竟然帮她解了围。

年芨想到以后自己可能每天都要跟他相处,心里就蛮不是滋味。

章节目录 第114章 我本不渴望远方(上) 前不久才说过的“最后一次心平气和的跟你说话”,这会儿似乎还历历在目,清晰的回荡在年芨耳边。

怎么一个转身,她就又跟他撞上了呢?

年芨不太想得明白。

她想,各自相安无事就好了,反正这种日子也不会维持太久的。

过去了就好了。

………

“纪总,”秦巡小心的注视着纪仰光脸上的表情,思虑再三,还是说出了口,“苏小姐过来了。”

纪仰光连眼皮都没掀,视线依旧停留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手指飞快的在键盘上敲着字,整间办公室里充斥着“嗒嗒嗒”声。

他用心工作的时候,脸庞坚毅,英气逼人。

秦巡觉得喉咙里有点痒,脑袋打了结,他一向知道纪仰光的心思,可是那位苏小姐,明显也不是个好打发的主。

过了一会儿,他继续硬着头皮说:“她说想跟您见一面。”

“不见。”秦巡话音刚落,就听见纪斩钉截铁的回答。

秦巡顿时面露苦色:“纪总,这不太好吧……”

纪仰光冷冷扫他一眼:“有什么不好?”

“苏小姐已经在会客厅等了一下午了,您也已经晒了人家这么久,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夹在中间很难做的。”

纪仰光问:“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他这几天的心情明显很不好,是个人都看得出来。眼神冰冷,语气也是十足的凉薄。

秦巡无奈,只能轻声说:“有关系的,苏小姐说是过来谈合作的。”

纪仰光“哦”了一声:“那你让业务部经理去跟她谈吧,我很忙。”

他这话倒没有假,最近心情不好是真的,忙也是真的。

不想搭理苏丽丹,也是真的。

她如果是真心实意过来谈合作的,纪仰光自然敞开大门欢迎,可他心知肚明,这个女人心思绝对不简单。

自从上回晚宴上,年芨对她做了自我介绍,而她只是斜斜看了年芨一眼的时候,纪仰光就已经看出来了,这人不是什么善茬。

至少,她眼里是容不下年芨的。

年芨没这么多心眼,肯定没留意。纪仰光却不一样,在商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才有今天的地位,什么人用什么眼神是什么意思,他一眼便知。

他讨厌苏丽丹,单纯因为她对待年芨的态度。

她身后是苏家又如何?苏家民早就已经老了,尽管背景雄厚,可终究是有心无力了。现在这个行业,可是实打实年轻人的天下。

秦巡叹了一口气:“好的,我去告诉苏小姐。”

“嗯。”

秦巡转身正要走出办公室时,纪仰光忽然开口喊住了他:“对了。”

他惊喜的回过头,以为纪仰光回心转意了,却只听到纪仰光一字一句不带任何感情的说:“算好时间,你记得去接年芨下班。”

秦巡泄了气,语气里难掩失落:“好的。”

纪仰光不再多说,继续埋首繁琐的工作事务中。

签署了几份文件后,他指尖微微发酸,于是停下休息了一小会儿。

一恍神,忽然想起今天中午的事。

自从成立纪氏以后,他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干过公开演讲这么掉价的事情。

助理原本只是随意一提,根本没想过他居然会答应,吃惊了许久。

表面上纪仰光是为了开导那些销售员去的,但他心知肚明自己究竟是因为谁。

他说的那些话,都是想说给年芨听的。

尽管人潮拥挤,视线堵塞,他无法准确捕捉到她,可是他知道她一定用心在听。

纪仰光都能想象到年芨会有怎么样的小动作,安静思考事情的时候她喜欢咬着唇,仔细倾听的时候她会不由自主将手指搭在膝盖上。尽管他们相识的时间还不算太长,可他对她却是这样熟悉。

我只相信,你听得到。

…………

小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个下午,一直到五点多的时候才停,最近的气温逐渐低下,空气湿润。

年芨掐着时间下了班,因为担心许华青会继续纠缠她所以步子放得极快。

“年小姐,”有一辆黑子轿车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露出周弘文掩映在晦涩天色中一张不甚分明的脸,“有时间的话,我可以跟你聊聊吗?”

恰好六点,要不了多久秦巡应该就会过来接她回去了。

年芨的脚步一顿,想起前几天的晚宴,纪仰光对面前这个男人视若无睹的情景。

她当时就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没告诉她,后来回去的时候太累,也就忘了。

“有什么事吗?”年芨开口问。

周弘文看着她,眼神复杂:“有的。”

“一定要现在吗?”

“现在最好。”

………

有些原本看起来扑朔迷离的事情,其实一旦摊开了来看也就不奇怪了。

事情的起因,要从几个月前周弘文出车祸开始说起。

他在医院里躺了大半个月终于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继续找纪氏合作。

这并不是一个多大的项目,合不合作对纪氏来说其实都无所谓,但周氏却需要借助纪氏的商品名号来为自己增长销售量。

换而言之,就是花钱挂纪氏的牌子卖东西。

明面上来看最大的受益者是纪氏,毕竟不出一分一毫既能赚钱还给自己打响了知名度。

但其实略懂一些行情的人都清楚,这其中的浑水,可不像看起来一样这么简单。

周氏背地里的暗箱操作太多,恰逢那段时间周弘文出了事,公司上下无不人心惶惶,不乏有心之人会借此机会大做文章。

而事实上,也的确有人这么做了。

不知道是谁泄露的风声,将周弘文是因为了一个女人才出车祸的事情放在公司高层大肆宣扬,还添油加醋的捏造出了许多原本不存在的事实。董事会里的一些人原本就对周弘文这个空降周氏的年轻人有些许不满,觉得他是仗着老周总的关系才进来的,自己本身并没有什么实力,在这个当头又猛然听说了这件事,所有人一拍即合,觉得周弘文不适合继续呆在董事会。

他根本没有办法,拼命解释没人听,一肚子苦水只能自己咽下去,然后暂时退出了公司。

与此同时,派去纪氏那边的人回来传了话,说纪仰光狮子大开口将原定价格抬高了十个百分点。

章节目录 第114章 我本不渴望远方(下) 周弘文当时正在气头上,身体也没好全,想到自己之前低声下气求着纪氏跟自己合作的模样,公司里的人还不理解他,一时气急攻心,于是脱口而出:“他纪仰光算个什么东西口气也敢这么大?”

口头上的话,本来也就只是说说而已的,连周弘文自己都是说了以后没多久立刻就忘了的。

却没想到人心叵测,想要搞他的人实在太多。没过多久这句话就传到了纪仰光耳中,传就算了吧,意思还被刻意曲解了,传成了:“他纪仰光不是东西,我就算不跟他合作也照样能有出路.”

周弘文不知道是谁传的,他想去找纪仰光解释,却一次一次的被拦在纪氏公司的大门口。

他并没有想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单纯觉得自己说的话并不是这个意思,想要澄清而已。

看门的保安像是将他那张脸死死记住了一样,面色阴沉,永远都只有那句说辞:“不好意思周先生,公司规定,从今以后不允许周氏的人进入。”

周弘文知道,纪仰光向来是个面上云淡风轻不动声色暗地里性子却狠戾如狼的人。

第三天,只是三天的时间,纪仰光就已经生生截胡了一开始属于周氏的好几个项目,原本合作方都是和周氏谈妥了的,基本是稳操胜券的事儿,却偏偏就这么因为纪仰光黄了。

偏偏还没人知道,所有人都以为是周氏时运不济没来得及留住合作方,周弘文却心知肚明究竟是因为什么。

他动用了很多方面的私人关系,了解到那晚纪仰光会出席那个慈善晚宴,原本对这种事从来不上心的周弘文,当晚于是也去了。

不出所料,纪仰光依旧懒得搭理他,甚至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只是慵懒的坐在那儿,时不时跟身边的女伴说两句话,对前来恭维的人点头致意,一切行为恰到好处又滴水不漏,面色永远平静无波。

因为纪仰光的这一态度,那个晚上周弘文没少受别人白眼,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觉得如果不是听信了别人的造谣,纪仰光不会这样的。

思来想去,别无他法,最后也只能找到了年芨这儿来。

无论如何,她也是纪仰光亲口承认的女朋友。

在年芨第三次低下头看手机时间的时候,周弘文才算勉强把整件事情叙述完。

七点了。

尽管到后来他的语气越发激动,她心里也依旧没多大起伏,只是平静的说:“周先生,我对你说的事情深感同情,但很明显你真的找错人了。你和纪仰光有什么矛盾那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告诉我也没用,你应该去找纪仰光。”

“我知道,”周弘文叹了口气,表情无奈,“可我根本找不了他,董事会那帮老顽固也完全不听我的解释,我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二十多岁的大男人,抱着脑袋满脸彷徨手足无措的样子,她还是第一次见。

年芨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心软了:“这样吧,我找机会帮你问一下,如果有误会,还是要双方讲清楚解开误会比较好。”

周弘文正要面露喜色,她又立刻很谨慎的补充了一句:“但是你也知道,纪仰光这个人的脾气很坏,如果他不说的话我也没办法。”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如果再有什么要求就是他的不理解了。周弘文连忙笑着说:“没关系,真的很感谢你,年小姐。”

年芨回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面前这个男人还在用审视商品的目光来回打量自己,结果现在一眨眼,却变成了他有求于她,还真是世事无常。

但她也清楚的明白,这一切的转变,都是因为纪仰光。

…………

纪仰光还没下班,年芨到家的时候绘锦已经放了学,是秦巡接回来的。

看到她自己回来,秦巡也是一惊:“年小姐都回来了?怎么不等我去接你?”

“正好有同事开车,就搭顺风车回来了。”年芨淡笑,随后摸了摸绘锦的脑袋,“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绘锦眼睛里满是笑意:“特别好,老师跟同学对我也都很友善。”

如果,能按照目前这个样子一直过下去的话,真的会很好。年芨垂下眼睫毛,将手从绘锦头上挪开,掩盖掉眼睛里那些晦涩不明的情绪:“那就好。”

虽然心里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可她依旧心存些许侥幸,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奇迹的降临。

晚饭还是杨阿姨做的,为了方便年芨跟绘锦特意做得清淡许多。年芨心里存着事没吃太多,旁敲侧击的问了秦巡怎么今天纪仰光回来得这么晚。

秦巡也不是很清楚纪仰光的事,没回答上来,她也没再提,想着总归是会回来的。

结果却很意外的,纪仰光一整夜都没有回来。

睡到半夜的时候,年芨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口干舌燥,习惯性的喊了一声“纪仰光”,若是以往他会很快伸手摸摸她的脑袋问:“是不是口渴了?”

可是今晚没有。

她扯开嗓子喊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身旁的被子里空空荡荡,床单一片冰凉,很明显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漆黑偌大的房间只有年芨一个人,察觉到这一点,年芨忽然觉得四肢越发冰凉,用被子怎么捂都没法儿捂暖和。

她给纪仰光打电话,连掏手机的手指都在发抖,听筒里是“嘟嘟嘟”无限循环的忙音,通了,但是没人接。

年芨打开灯,下了床接水喝,经过梳妆镜的时候脚步顿住。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抚上了自己的脸。

苍白、消颓、空洞无神。

这真的是她吗?

记忆里忽然浮现出了一个场景,唇边带着笑的林抒词和神色漠然但眼神温和的纪仰光。

他牵着她的手,一直往前走,脚下的路绵长幽远,似乎永远也到不了尽头。

而那样一意孤行的纪仰光就带着那样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林抒词,头也不回的往前方走。

这条路没有尽头,沿途风景也十分迷人,两个人一直走一直走,直至远方天边乍现光亮。

她一仰头,看到面前的纪仰光已经回过了头,目光如暗潮汹涌的深潭一般,静静无声的凝视着她。

章节目录 第115章 曾怀念那时你(上) 林抒词的心有一瞬间的微疼,有一丝奇怪的念头飞快的滑过心头,一闪而过,在那一刻,她竟然觉得自己好像要失去他了一样。

………

事实上,纪仰光只是在下班之前临时去参加了一个酒会。

邀请人是以前和他颇有渊源的一位前辈,这回家里有人结婚,在世纪酒店包了场,排面弄得挺大。纪仰光推脱不掉,骑虎难下,只能过去帮忙捧场。

其实也没做什么,整个过程中他都安静呆在自己角落里的座位上喝着闷酒,时不时有人认出了他过来跟他打招呼,他也都一一点头回应着。

来往宾客络绎不绝,大厅中央流光溢彩。

新郎新娘一身盛装,正站在台子下方对着所有前来参与宴会的人报以微笑。

纪仰光咽下喉咙里的一口烈酒,视线扫到不远处的新娘身上。

很漂亮,很年轻,妆容精致,小脸生动,也很美。

她挽着身旁丈夫的手臂,笑得幸福惹眼。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随后移开了眼。

心里没来由的难受了起来。

想起了年芨。

他根本不懂她心里在想什么。

身旁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唯独纪仰光,一个人坐在了角落里,神色落寞,一杯接一杯的给自己灌着酒。

工作压力太大,他已经很久没有放松过自己的心情了。

没太注意,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纪仰光酒量其实不差,长期做生意的人,没两把刷子都不敢去谈合作。但喝酒这件事,最忌讳的就是胡喝海喝,要真的是这种喝法,管你酒量再怎么厉害,一准能醉个不行。

迷迷糊糊的,脑子里没什么意识。他做事向来谨慎,极少会让自己出现这种情况。

终究还是没能滴水不漏。

他还是醉了。

昏昏沉沉间,脑子里一片混乱。有人将纪仰光带到酒店房间里,他身体太沉,整个人都没意识,脸色十分红润。

他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境光怪陆离,画面不停重复叠加,模糊无比。

恍惚之间以为是现实。

梦里是十多岁的自己坐在高中教室里,趁着短暂的下课时间无精打采的睡着觉,脑袋越发昏沉。

教室里并不安静,纪仰光却能在一片嘈杂喧闹的环境里安心睡着。

有一段时间他睡眠质量很不好,夜里无法入睡,只能白天上课的时候打瞌睡。原本成绩一直不错的数理化又倒退了许多。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太优秀的学生,学习这件事向来是随心所欲,喜欢的科目就用心学,没多大兴趣的科目就潦草糊弄,算不上好学生的范畴。

高考成绩也没多出众,堪堪擦上了一本线的边,志愿中规中矩的填了个二本学校,就是这样看似平静的人生,也被他走的完全不平静。

那年的高考,纪仰光虽然不是状元,却是全省唯一的数理化满分学生。校园优秀榜单上他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那几天,他租住的那间简陋屋子的门槛都快要被踏烂,慕名而来采访的记者数不胜数,有一回吵到了正在午睡的房东,大发雷霆的将纪仰光骂了个狗血喷头。

他却只是绷直肩膀,抿着唇深思了一会儿,然后对那些人说:“不好意思我不接受采访。”

随后毫不留情的将木门重重合上,纪仰光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他没什么太大的志向,曾经是想要给自己和纪月凉一个很好的生活,以后就是自己能够过得好。

太遥远太优秀的事情,像天上月一样遥不可及,他想都不敢想。

假期打工的工资足够纪仰光交第一学期的学费,他这个人本身也就勤俭,大学在校期间又不停做着各种兼职,一学期下来,除了书费伙食费跟住宿费几乎没花什么钱,自己反倒还存了不少。

这样循规蹈矩的生活,他并没有没过上太久。

坐井观天的人目光实在太狭隘,看不到井口外的大千世界,也无法体会那些人生百态。

纪仰光的确没什么志向,但有野心。

开始创业初期碰了多少壁被骗了多少次,他其实都不太记得清,他的眼睛就像一个过滤器,会自动过滤掉那些对他而言不好的事情。

偶尔有了一点点成果,纪仰光就会将这个点无限放大,可以开心上好几天。

不是没有迷茫过,归根结底那时的他也不过只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身上些许青涩稚嫩气息都还没有完全退去,许多事情都无法自己把握分寸。

做不出决定,他也会因为一些很小的事儿废寝忘食。

前途也并不是一片清明的。

越想越难受,越回忆越头疼欲裂。

第二天醒来,纪仰光揉着涨疼的脑袋,这才逐渐回忆起昨天的事情。

手机已经被年芨打爆了,他去洗手间简单的洗漱过后走出来,给她回了个电话。

电话刚一被接通,年芨暗哑略带哭腔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纪仰光,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纪仰光一愣:“你胡说什么?”

“你昨晚一直都没有回来,我做噩梦了你知不知道?”年芨抹了一把眼泪,低声哽咽,“我梦到了好多事情,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我差点以为你不要我了………你去哪儿了……”

她心里想着事,后半夜一直没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边从暗沉到白亮,才察觉时间到了该去上班了。

她去了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惨白眼眶通红,披头散发的模样活像女鬼。

这个样子,肯定是没法儿去上班了。

年芨按耐住担心的情绪跟王姐发了信息,让她帮自己请一天假。正坐在床上暗自出神的时候电话铃声大作。

是纪仰光。

一看到这个名字,她的眼泪立刻流了出来。

一整夜的担心、失落和踌躇,全都在这时转化为了滚烫的热泪,从她的眼睛里流下,晶莹剔透。

“你去哪儿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也不跟秦巡说,你知不知道我担心死你了………”年芨的手指紧紧抓住手机不让它掉下去,还在边哭边说,“你要回来了吗?纪仰光你要回来了吗?”

章节目录 第115章 曾怀念那时你(下) 纪仰光听着年芨微小的哭声,耳后生疼,心里紧揪着,他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轻叹了一口气:“好了年芨,别哭了。我没去哪儿,就是参加了一个朋友的婚礼,昨晚一不小心喝多了没看手机,很快就回来了。”

听他这副云淡风轻的口吻,她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你为什么还要喝酒?我不是一早就跟你说过了少喝一些吗?你为什么就是不听我的为什么………纪仰光,我真的好担心你………”

她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以前懂得理解纪仰光,很多事就算他不说,她也会懂,不会跟现在一样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脑海里出现这个词语的时候,纪仰光自己都被吓到了。在他心里,她一直都是最好的那一个,什么时候也会跟这种词语沾上边了?

年芨还在哭唧唧的喋喋不休着,没完没了的就是不停重复询问几个问题:“你去哪儿了你为什么要喝酒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纪仰光觉得脑子愈发疼了,语气不免也加重了一些:“好了年芨,差不多行了。你现在知道担心我,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前你不在的时候我的心情?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拎得清不需要你管。”

她的哭声顿住,听筒里忽然安静一片。

有一根一直紧绷在年芨心头的弦,似乎在这一刻,“啪嗒”一声,毫无预兆的断了。

“哦,好的,我知道了。”年芨从地上爬了起来,抬起袖子随意擦了擦自己的脸,眼睛依旧红得不行,语气低低的,“你早点回来,以后别经常喝酒了,身体要紧。”

说完这些她不等纪仰光回答就立刻挂断了电话。

整个人跟丢了魂儿似的,“扑通”一下子倒在了床上。

纪仰光以前从来不会对她用这种口气说话。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到底是谁的错,他都不会。

最严重的那次,年芨消失了整整一个月,突然的去突然的来,他都没有半分怨言,只是说:“回来就好。”

她也就心安理得的认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了。

可纪仰光刚才说的话,分明是对的。

年芨,你自己都是那种随时随地动不动就忽然消失的人,你又有什么资格,你又是站在什么立场去指责别人呢?

感情是相互的,没有谁生来就是欠谁的,你记住。

年芨闭上眼睛,伸手抹去眼角边的泪。

纪仰光,是我错了吗?还是说你变了?

………

“纪总,您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秦巡惯会察言观色,一大早就留意到了纪仰光眉宇间浓浓的疲倦之意。

纪仰光摆摆手,随意的答:“没事,昨天有点喝多了又没睡好而已。”

秦巡原本不敢问他昨天去哪儿的,可是眼下他既然已经开了口,那秦巡也就接着说了下去:“您一向很能克制自己。”

言外之意是问,昨晚为什么没有克制住?

喝酒不仅误事还伤身,纪仰光不会不懂。所以平时,除非特定的项目,他一直都是很有分寸的。

“有时候也不太能克制住,”纪仰光轻声说,“酒这个东西,要是真的上了瘾,估计没人能戒掉。”

说完,他自嘲的笑了笑,问秦巡:“年芨呢?”

早上她挂掉了他的电话,纪仰光还是有些在意。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低,嗓子里带着哭腔,也不知道后来有没有背着自己偷偷的哭。

秦巡想了想,说:“年小姐今天请假了没去上班。”

他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纪仰光脸上的表情,随后将话说完:“她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应该是因为您昨晚没回去。”

纪仰光打开了电脑,纤长的手指覆了上去,听到这里时动作一顿:“有多不好?”

其实还是在意的。

他不是什么十足的好人,昨晚喝了酒,早上醒来头昏眼花,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就是立马给年芨打电话,原本没想多说什么的,可偏偏她二话不说上来就哭,还一直问东问西,纪仰光有点心烦,胸口闷得难受,因此说出口的话不免重了一些。

他一直知道自己不动声色说的话会有多伤人,上次方小月就生生被他气得差点哭了。

冷静下来以后,纪仰光依旧担心年芨。她虽然表面上大大咧咧的,但内心一定比任何人都要细腻得多,而他其实原本也就不是那个意思,万一她多想就不好了。

“听杨阿姨说没吃早饭,一直呆在房间里闷着,也不知道在干嘛。”

纪仰光听完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秦巡诧异:“您不去看看吗?”这可完全不像纪仰光以前对年芨的态度。

纪仰光却是反问:“我为什么要去?现在是上班时间。”

工作和生活,要能拎清。

秦巡略一沉吟,虽然依旧觉得不可思议,但还是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都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自然是比任何人都要明白的。

………

下午的时候邵维来了一趟纪氏,直奔纪仰光办公室。

秦巡给他泡了茶,对于这位连纪仰光都要毕恭毕敬喊一句“大哥”的人,他自然也是无比尊敬的。

办公室的大门紧闭着,两人在里面谈了几乎两个小时,直到快到开会时间时邵维才缓缓从办公室里出来。

他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秦巡,表情欲言又止,话语也是断断续续的:“秦特助啊………”

秦巡点点头:“邵先生您有事就请直说。”

邵维叹了一口气,这才拍了拍秦巡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了句:“你是仰光最亲的身边人,有些事他看不明白但是你要明白啊,有时间的话好好开导开导他。”

秦巡一头雾水,不解:“邵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有些事?什么事?

邵维却抿着唇不说话了。他的两腿修长,布子跨得极大,没多久就消失在了秦巡的视线里,离开了走廊。

秦巡依旧云里雾里的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看了一眼大门敞开的总裁办公室,抬脚就走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116章 最温柔的月光(上) 纪仰光慵懒的靠坐在办公室中央的皮沙发上,修长的四肢舒展开来,手臂枕在脑后,目光幽远绵长的看向窗外,唇角紧抿,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

他似乎在想事情,出了神,连秦巡是什么时候走进来的都没注意到。

“纪总?”秦巡边喊边走过去,“邵先生刚刚过来跟您说了什么?”

纪仰光的身体纹丝不动,没听到。

秦巡的音量提高了一些:“纪总?”

“嗯。”纪仰光淡淡应了一句,这时秦巡明白过来了,他明显是听到的,只是不想回答而已。

“您没事吧?”秦巡觉得纪仰光肯定心情不太好,小心的问。

纪仰光这时终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轻轻一拍衣袖,其实那上面并没有什么灰尘:“没事。”

他说些伸手一看腕表:“该开会了,去准备材料吧。”

秦巡心下有迟疑,但也没多问什么,而是点点头,跟在纪仰光身后走了出去。

例行会议,今天的气氛却跟平常不太一样。

几位高层将日常工作尽数汇报了以后似乎就无话可说了,纷纷睁着眼睛看纪仰光———今天的这场会议,整个过程中,他未免显得太过于沉默了。

“纪总,听说这两天苏氏的大小姐总是往纪氏跑您都没怎么搭理过啊,”长桌的另外一边,一名年老的前辈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宁静,“纪总最近都在想些什么?”

他是公司元老级别的存在,叫徐文尚,已经年过半百仍旧是鹤发童颜的模样,是纪仰光曾经花了重金挖过来的业务部经理,即使年纪稍长别人一些,做人做事手段却十分高明。

业内人都知道,纪仰光用人从来都只看水平不顾其他。

闻言,纪仰光抬眸看了一眼身旁的秦巡,没说话。

秦巡心里一紧,苏丽丹的事儿都是他在一手安排,基本上没外泄过。

虽然明面上在座的人都是纪氏高层员工,核心人物,但难免会有人心怀不轨,很多事秦巡都是刻意避开他们私下处理的。

他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跟纪仰光。纪仰光当然也是。

而现在,很显然,这件事不知道被谁泄露出去了。在座的这些又基本都是董事会的老古董,心里只能看见莫大的利益,才不会考虑其他的,只知道纪仰光拒绝了跟苏氏的合作就相当于挡了自己的财路,自然要出来询问一手了。

虽然纪仰光拒绝是苏丽丹,但苏丽丹背后代表的是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纪仰光这种做法,无疑就是在告诉所有人:我根本看不上你苏氏,不必来我这里自讨没趣。

“徐总开什么玩笑呢?纪总这两天工作实在太忙,游乐园的项目还有很多后续事宜没处理,苏小姐过来了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呢。”秦巡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不停的打着圆场,“这件事是我的失职,真的很抱歉。”

徐文尚没理他,目光紧盯着纪仰光,语气意味深长:“是这样吗纪总?”

会议场上的人从左到右看过去有十多个,此时全都屏住了呼吸,视线齐刷刷的落在了一直沉默无言的纪仰光身上。

气氛开始凝固,空气里无声弥漫着剑弩拔张的意味,并逐渐发酵。

秦巡只觉得自己的额角在不停“突突”的跳着,太阳穴的位置紧得发疼。他知道自己的话在这些公司高层面前没有任何说服力,于是也就闭了嘴,不再多说什么。

余光不经意间瞟了一眼身侧的纪仰光,他眉宇微敛,额前刘海似乎又长长了一些,眸子被掩映其中,看不清情绪。依旧没什么动作。

秦巡心底紧张,只能掐紧了自己的手心,默默祈祷着:快说话快说话…………

这时又有人开口说了话:“纪总这是怎么了?怎么开个会也冷着一张脸?”

秦巡头皮发麻,脚步悄悄挪了几下,用手肘轻轻拐了一下纪仰光的后背,压低声音说:“纪总?”

“没有的事,”纪仰光终于抬起头,目光沉沉,正视着面前所有人,丝毫不避讳的说,“我与苏小姐并不熟络,她过来也不是有心要合作的,我没时间也没精力去跟她耗,所以我拒绝了。”

说完这些,他又轻描淡写的补充了一句:“有什么问题吗?”

一众人已经被纪仰光这番话给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瞬间哑口无言,包括秦巡。

他的脑海里这时只涌现了两个大字:完了。

果然下一刻就听徐文尚冷笑一声,说:“纪总可真是任性,你又知道人家过来不是真心要求合作的?如此将别人的好心当做驴肝肺,只怕传出去了外界的人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纪氏了。”

他在生气,明眼人都听得出来:“我一直以为纪总是个分得清轻重的人,没想到也是这种人云亦云之辈。”

徐文尚年纪大,在纪氏基本也是人人尊重的地步,曾经帮助纪仰光谈下了许多个大项目,算得上是他左膀右臂的存在。

而眼下,见这位大神都动了怒,其他所有人心里无一不为纪仰光捏了一把汗。

纪仰光却依旧神色淡淡,他甚至还好整以暇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然后才缓缓说:“徐总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要是没有把握我能说出来吗?什么叫任性?合理挑选合作对象在你看来就是任性了吗?我真的已经过了肆无忌惮任性的年纪了,这个词语大可不必跟我挂钩。”

徐文尚面色一僵,一句“荒唐”正要脱口而出的时候又听纪仰光继续不疾不徐的说:“外界怎么看纪氏与我们无关,我需要做的就是尽力为公司为员工为你们争取更大利益,大家能赚钱就好了,有些话不用我说,大家都应该明白。”

秦巡先前悬到嗓子眼的一颗心这时才缓缓落了下来。他真的是被纪仰光惊为天人的言论给震惊到了。

都是商场拼杀多年的老狐狸,在场的哪个人心思不深?这种话都能被纪仰光圆回来也实在不容易。

这话虽然说的直白露骨,但却是实话。

章节目录 第116章 最温柔的月光(下) 其他人依旧不敢说话,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心头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件事。

纪总说得话的确是有道理的。

徐文尚却依旧不依不饶:“就算是这样,纪总也不应该这么怠慢苏小姐,她可是苏家大小姐………”

“并没有,”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秦巡轻声打断,“接待苏小姐的是纪氏最优秀的秘书,糕点和茶点选的也是最好的,纪总也说了随时允许苏小姐闲暇时间过来参观纪氏,他如果不忙的话甚至会亲自过来接待苏小姐的。”

纪仰光点点头,不置可否。

这下徐文尚无话可说了,嘴角轻轻抽了抽,终于闭了嘴。

秦巡趁热打铁,接着说:“苏小姐的来意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是否诚心诚意我想各人心中都有一块明镜可以衡量。纪总的所作所为也都如他所说,只是在为大家而努力,都是一个公司的同事,大家没必要将火药味搞得这么浓。”

这番话,既将先前徐文尚的质疑给解答了,也恰到好处的消除了气氛的紧张与凝固。

滴水不漏。

纪仰光微一扬下巴:“苏老先生一直是我最敬重的商人,我也在他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苏小姐以后若是还过来的话,麻烦大家帮忙一起招待了,我最近实在有点忙,如果大家觉得我招待不周了,我先在这里对你们说一句抱歉了。”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就散会吧,大家今天早点下班,上个季度的财务报表和重点工作问题晚点发我邮箱就可以了。”

众人散去,纪仰光的眼神随即恢复冰冷。秦巡走过去问:“纪总,到底是怎么了?”

“秦巡,”纪仰光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无奈的意味尽显无遗,“这事儿谁告诉徐文尚的你知道吗?”

这个人的能力虽然很值得肯定,怕就怕他的心会走偏,对自己不利。

秦巡皱着眉想了许久:“除了您,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苏小姐一共就来过两次,看见的人也不多,我真不知道是谁传的。”

纪仰光摆摆手,神色复杂:“没事,我就是问问。”

尽管说的是“没事”,但其实有事。至少,今晚过后,一定会有人心里对纪仰光有什么看法。

算了,随遇而安。

这样想着,纪仰光已经起了身,准备走出会议室。

“纪仰光。”

小小的声音,温和熟悉,从门外传来。

他的身躯顿时僵住,视线往门口扫去。

一个娇小的身体立刻扑了过来,两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身:“你怎么还不下班?”

是年芨。

纪仰光愣了两秒,这才反应过来反手搂住了她的后背:“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秦巡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捂嘴轻笑,随后离开。

这个时候,应该把时间留给这两个人。

年芨仰起头对他笑,眼睛里闪烁着光亮:“我今天没上班就过来了,楼下的保安都没拦我,我就上来了。”

她的瞳孔乌黑,眼底还有些许难以察觉的红,纪仰光注意到了,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抱歉,年芨,我早上情绪不太好,说的那些话你别在意,别多想。”

年芨摇摇头,手指在他腰上不停收缩:“我没多想,真的,你又不是故意的。”

没多想,但是真的难过了一小会儿。

也没多长时间,她自我调节的能力还是很不错的,自我安慰了没多久,年芨就觉得没多大事儿了释怀了。

人都会有情绪不好的时候。

以前的时候,她也总是没来由的跟向淮远发脾气。

不能仗着别人对自己的好就肆无忌惮的挥霍啊。

年芨不想去在意那些,日子一天天过去,能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她一点儿都不想浪费掉,只想时时刻刻都能看见纪仰光,都能跟他在一起。

因为这一世,能够相守的时间,实在太短。

短到我想放下一切好好回味。

“纪仰光,你要下班了吗?”年芨的脑袋往会议室里探了探,没人,“你是不是刚刚开完会?”

纪仰光“嗯”了一声,将她往自己怀里按:“开完会了,要下班了。”

他说着手上已经一个用力,将年芨抱了起来,大步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他的手臂修长有力,稳当的托在年芨的膝盖弯下面,不轻不重的摩挲着上面的皮肤,像极了第一次见面时他毫不犹豫抱起她的模样。

一眨眼,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年芨在他怀里蹭了蹭,注意到这条路并不是去电梯的,于是小声问:“你要干嘛啊?”

纪仰光低头看她一眼,眸色深沉,语调微扬:“你猜。”

………

年芨有点害怕,环顾了四周的环境一圈,虽然这里是纪仰光的办公室,但她总归只是第二次来,心里难免会畏缩。她用力咽了下口水,耳根发红:“这里真的可以吗?”

纪仰光面无表情,手上动作半分未减,麻溜利索的开始解自己的皮带,随后脱去她身上单薄的衣裳,凑到她耳旁沉声说:“可以。”

仅仅只是两个字,音量低哑,带着深情意味,极尽魅惑。

年芨身上一凉,衣服已经被尽数退去。

身下是坚硬冰凉的桌面,面前是纪仰光滚烫的身躯:“纪仰光。”

“嗯?”

她抿着唇,小说喊了一句:“我怕………”

纪仰光眉头一挑,低声说了句:“别怕,我在。”

年芨的脸已经红透了:“真的没事吗………会不会有监控………”

纪仰光难得笑了笑,手指往上摸去,覆到她的脸上,她的皮肤细腻,手感极好:“不会的,这里是我的地盘。”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我开始找你了(上) 年芨连整个耳根子都是红的,她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时候纪仰光还能面不改色的调侃自己。

她忍着疼痛不说话,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纪仰光淡笑,低下头覆上了她的唇,将那些血液吸到了自己嘴里,是一股生锈的铁味,又腥又涩:“怎么不说话?”

年芨睁开眼睛瞪他一眼,浑身发软,喉咙干涩得痒。

“还是不说话?”纪仰光却似乎来了兴致,玩味的笑了笑,发狠了一般冲撞着,“真的不说话?”

他面庞坚毅,偶尔笑起来时生硬的面孔动容不少,尤其是现在,这种两个人交合的时候,他轻轻一个笑容,给他整张脸平添了不少桀骜之意。

年芨死死咬着牙,终于还是忍不住叫了一声。

纪仰光心满意足的最后动作了几下,退出来,炙热的吻再次落在她的嘴唇上:“年芨,以后我们不吵架了好不好?”

“嗯,”她闭了眼偏着头,面色红润,发丝凌乱,几乎没什么力气说话,却还是应了一句,“以后都不吵架了,真的。”

他舍不得,她自然也是。

都是自己捧在心尖上的人,好好的爱还来不及,吵来吵去有什么意思。

一分一秒的时间都不想浪费啊。

………

回家时年芨整个人都是挂在纪仰光身上的,她有点累,连晚饭都没吃直接上楼去了房间。

绘锦问了一句:“姨娘怎么了?”

杨阿姨笑着跟绘锦说:“没事没事。”随后又哄着她要多吃点饭。

纪仰光洗了澡从浴室出来,年芨正裹着被子躺在床上。他走过去躺在她身侧:“怎么不吃饭?”

她没睁眼睛,小声说:“累,不想吃。”

年芨的头发又长长了很多,零散的披在身后。纪仰光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撩了撩,说:“累也要吃饭,乖吗?”

“不乖,”她翻了个身,发丝从他手中挣脱,“要不是你我能累吗?”

这话说得纪仰光哑口无言,他微怔了一会儿,才爽朗的淡笑一声:“我的错了?”

年芨憋着嗓子,声音闷闷的:“不然呢?”

行吧,这个他认。

年芨动了动腿,突然睁开眼睛,转过身子,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纪仰光。

他原本已经打开了电脑,打算处理几封邮件以后再休息,此时瞥见她的视线紧紧凝视着自己,心念一动,沉声问:“怎么了?”

她坐起身来,手臂带着些撒娇意味的缠上了他的:“纪仰光,我问你个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纪仰光心知肚明,面上却敛着眸子,不动声色:“嗯,你说。”

年芨在心里斟酌了一番用词,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久,还是开口问:“晚宴那天你不是跟我说,回来就告诉我你跟周弘文的事儿吗?”

因为距离隔得近,她清楚的察觉到纪仰光的面色一僵。

“怎么突然想起要问这个了?”他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将年芨的手腕捏在自己手心里,“这跟你晚上不吃饭有什么关系吗?”

年芨知道他在偷换概念,抿着唇:“没有关系,但是我想知道。”

“年芨,”纪仰光心思何等深,几乎是在她脱口而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什么,直接了当的问,“周弘文是不是来找过你了?”

她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猜到,顿时没了底气,结巴着答:“没……没有,我就是一下子想起来了,想问问而已………”

不等她编完借口,纪仰光已经耐着性子轻声打断了她的话:“这些事你不用知道,我有自己的分寸。周弘文如果再来找你,你尽管告诉我或者秦巡,我们会处理,不用跟他多说什么,知道了吗?”

“为什么?”年芨不解,她的目光恍惚了一会儿,还是不明白,“你有你自己的分寸,可是也不能一意孤行啊,你得多听听别人的意见和指导………”

纪仰光听着听着忽然“噗嗤”一声笑了,他合上电脑屏幕,好气又好笑的摸了摸年芨的脑袋:“不需要,你记住,周弘文这种货色,我不需要听他的任何意见,指导?他还不配。”

年芨“哦”了一声,也知道自己用词有点不当了,但毕竟答应了人家,她还是不死心的想为周弘文再说点什么:“可是我觉得,周弘文他没什么错啊,现在这个社会,小人当道的事儿实在太多了,你不能听风就是雨………”

她的声音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因为纪仰光的好性子已经全部被她消耗殆尽。

他反手将电脑扔到了旁边的桌子上,随后动作敏捷迅速的俯下身,压在年芨身上,一只大手十分轻易的将她两只纤细的手腕紧紧扣住,有力的两腿重重顶在她的膝盖上。

纪仰光沉下眸子,漆黑的眼珠盯着年芨脸上略微震惊的神色看了一会儿,薄唇轻启:“火大。”

她花了一分钟时间才反应过来刚才都发生了什么,他的动作发生的太突然,而她没有丝毫准备就已经被他压住了:“啊?”

纪仰光低下头,鼻尖在年芨的额头上蹭了蹭,声音越发冷然:“你一直提这个人的名字,我听着难受,火大。”

她的呼吸开始加重,身体扭动了一下却无法挣扎开他的束缚:“我没有啊,这个叫跟你陈述事实,你真的不能不听别人的话,纪仰光,你需要静下心来分辨那些言论,对你究竟是有利还是无利的。”

纪仰光的唇下移,在她的唇上轻轻咬了一口:“继续。”

年芨有点紧张,用力吞了口唾沫:“我还是觉得你没必要对周弘文这个态度………”

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她一下子没太能看清他脸上的神情,耳边却在这时清晰的响起了另外一个声音。

金属搭扣被解开,是他的皮带。伴随着纪仰光轻哑的嗓音传来:“腰不疼了?”

年芨的瞳孔陡然放大,头皮一阵发麻。她想起了下午在他公司里的景象以及自己身上现在还隐隐作痛的某处,连忙摇头,这时候完全没了先前的硬气:“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提了………真的,我以后再也不提他了………我保证………”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我开始找你了(下) “晚了,”纪仰光淡淡的说,“你已经提了太多次,我也真的很火大。”

他这样说着,已经腾出了一只手开始解年芨胸口衬衫上的扣子。

她欲哭无泪,面色绯红,声音里带着哭音:“我真的知道错了………纪仰光………”

纪仰光根本不为所动,神情淡漠,动作依旧不减。

年芨重重呼出一口气,知道自己肯定没法儿逃了,只能小声跟他讨价还价:“那你能不能轻一点?我疼。”

他平静的摇头:“不能,你在提其他男人名字的时候,我也会疼。年芨,任何事情都是相互的。”

………

完事后还是纪仰光抱着年芨去的浴室清洗,她疲倦得连手指都是酸的,浑身没力气,跟个死人似的任由他随意摆弄。

夜里却出乎意料的睡得十分安稳。

没有奇奇怪怪的梦境和沉入记忆的往事,一夜无梦,年芨一觉睡到了天亮,又香又甜。

纪仰光依旧起得早去了公司,身边被褥是凉的,她自己爬起来简单洗漱过后想到了什么,又打开柜子找出了上次买的那瓶药。

没有水,年芨摸出一片纯白的药粒,塞到了嘴巴里。

是苦的,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到了公司,王姐随口问了句:“小年昨天怎么请假了?”

年芨摸摸后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小感冒而已,吃了药不碍事的。”

开早会,她没来由的一直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但又没发现是谁,只能耸耸肩,垂着脑袋安静开会。

几十个销售员并排站在一起,虽然是大清早,但公司门口依旧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一众人将口号喊得响亮,场景壮观。年芨耳廓微疼,轻轻皱了眉头。

经理集合说完以后,轮到各小组单独会议。

人群开始分开的时候,年芨才恍然察觉,原来自己刚才的感觉并不是错觉,的确有人的视线一直在盯着她看,是向淮远。

路边的大树下,他安静的站在那儿,视线横如远山,越过空气、越过众人,沉沉的落在了年芨身上。他扬着下巴,却面无表情,似乎出了神一般。

她发现了,于是越发觉得浑身不自在。

王姐在这边喊:“陈主管?过来开会啊?”

向淮远回过神来:“好的。”

絮絮叨叨了一大堆没什么用的话,他不经意间瞟了年芨一眼,见她依旧低垂着脑袋,说话声提高了一些:“昨天刚刚接到的通知,今天每个组要安排两位同事下乡外拓,你们有谁想去的吗?”

这话一出,不止年芨,所有人都无一例外的低了头,陷入了沉默。

都明白,乡下那种鬼地方,环境不好也就算了,还没什么有钱人,一群乡巴佬,能指望谁掏钱买房子?王姐只去了一次就兴致全无。

还是呆在城里舒服。

向淮远的目光在面前几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随后说:“就没人想去了吗?”

年芨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一只蚂蚁从鞋边爬了过去,要不是她眼力出众几乎没法儿看见。

才九月中旬,但是今年的秋天来得早,似乎也格外的冷,微风轻轻吹拂着,她不由自主缩紧了脖子。

真的越来越怕冷了。

“年芨,你去吧,”向淮远看了她一眼,“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才新来没多久的对吧?可以去多见识见识,多学习些东西。”

年芨倒是没什么意见,对她来说,其实去哪儿都差不多:“可以。”

更何况,要是留在城里她还得继续面对向淮远,尴尬得紧,还不如去乡下玩玩,正好她从来没去过,可以借此机会去了解一番。

许华青这时按耐不住了,立马说:“主管主管,我也去,小年一个新人,很多东西肯定都不懂,我正好可以带带她。”

年芨的一只手,在宽大女式西服袖子悄悄的紧握成拳。

真是被鬼东西缠上了,怎么都甩不掉。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今天被许华青恶心一整天的准备,却没想到向淮远看了看许华青,摇了摇头:“不用,这回我带着年芨过去,也能多教她一些事儿。”

主管都这样发了话,许华青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尽管心里蛮不是滋味,但他还是点了头。

“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

向淮远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说:“今天我不在城区,你们的工作让王娟安排,该电销的电销该拓客的拓客,晚上我回来记得给我汇报情况。”

王娟就是王姐。

末了他又问:“售楼部今天有人值班吗?”

许华青答:“今天我守。”

“行,”向淮远点点头,“各自忙各自的,散会。”

组里的其他人纷纷走开,年芨站在原地没动,等着他安排。

向淮远问了二组三组的主管,其他组下乡的成员还没选出来。他也不急,走过去站在年芨身旁,看似随意的问了句:“昨天真生病了?”

她淡淡“嗯”了一声,没说话,始终冷着一张脸。

他动了动嘴皮子,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都被自己沉淀了下去,变成了一句:“天气转凉了,注意身体。”

年芨很轻的点头,礼貌的答了句:“谢谢主管。”

“主管”这两个字,被她刻意咬重了一些。

向淮远身体一僵,知道她在无声提醒自己正视两个人现在的关系。

她只是他的一名员工,而他只是她的一个上司而已,若是抛开这些,他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关系,彼此之间连微不足道都称不上。

更何况,现在的年芨,早就已经恨透了向淮远。

而且,他知道,她现在住在纪仰光家,那个男人对她很好,她很喜欢那个男人,她过得也很幸福。

其实这就够了。

即使故事还没有走到最后,即使未来依旧迷雾重重,即使两人已经相顾无言。但至少,这个故事里,他在意的人,曾经得到过幸福,真的也就够了。

小词,既然你永远不肯相信命运,那我们就一起等着看未来的光景,我们一起等未来,等最后的未来。

那会是另一个时代的重生。

我等着看。

章节目录 第118章 浮生且随心(上) 目的地乡下叫以勒,几乎临近郊区,驱车过去需要大概一个小时。

其他组有个女的晕车得厉害,车上一路基本都是吐过来的,开几分钟就得停下一次等她吐完。

年芨原本不不晕车,但被这么翻来覆去的折腾,突然也有些反胃。

索性往后座上一靠,闭了眼睛安静睡觉,强迫自己听不到任何动静,不再理会别人。

道路颠簸不平,汽车也是摇摇晃晃的,其实根本睡不着,但除了睡觉,年芨压根无事可做。

毕竟身份特殊,向淮远都是有特权的人,坐在位置最好的副驾驶座上。她抿着唇看了好一会儿,还是只能移开目光。

只能在心里默默羡慕了,谁让别人造假身份都比她自己厉害。

终于,在二组那个女人不知道第几次叫停车下去呕吐的时候,年芨再也忍不住了,一个箭步冲下了车,跑到了路边,靠着一块大石头不停干呕着。

咳嗽了半天,她的小脸涨得通红,依旧是干呕,吐不出来东西。

真的是被那个女的弄恶心了。

她胃里难受,直灌了好几口水,才勉强将反胃的感觉压了下去。

年芨吐出一口气,回过身就看见向淮远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正沉下眸子盯着她看。

她找不到话说,面色尴尬,将手上的矿泉水扔到垃圾桶里,兀自往车子的方向走。

司机为了方便他们,特意停在了一个休息站。

经过他面前,年芨被他伸手拦住:“你没事吧?”

是很正常的,上司关怀下属的问候。

年芨撇了嘴,不屑的说:“没事,就是有点反胃。”

她说着视线有意无意往先前吐得厉害的那个女人身上看去,向淮远明显也看到了,心里当即明白过来,于是说:“别看了,不然会更难受的。”

“嗯,”年芨点点头,抬脚想要继续往面前走,向淮远的手臂却依旧没有挪开,她抬起头,“还有事儿吗?”

语气冷得不像话。

他看了她一会儿,终究还是败下政来,侧过身子让开了路:“没事,你注意下身体。”

多管闲事。

年芨抿着唇,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看了看向淮远,随即向他点点头,接着坐上了车。

客气疏远,她清楚的明白,这才是目前的他们,需要存在的关系。

山间公路,车窗大开,大股大股的新鲜空气灌了进来,将年芨脑袋里些许头昏脑胀的感受驱散了一些。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大概还需要半个小时才能到以勒。

想了一会儿,她还是给纪仰光发了条消息:今天下乡外拓,下班时间可能不稳定,不用让秦巡来接我了。

如果猜的没错,这时候的纪仰光应该正忙,等了一会儿他也没回复。年芨合上手机,继续闭上眼睛。

所有人员回到车上,司机发动车子。山间清爽的风呼呼的吹了进来,是说不出舒服惬意。

年芨这时候想着,其实以后要是能住在这种地方,每天闻着新鲜空气,隔绝掉外界一切嘈杂之音,说不定也是一种挺不错的生活。

但,也只能想想了。

她还没吃早饭,车上其他人也基本都是,于是到了以勒第一件事就是找馆子吃东西。

这是个挺大的镇子,环境虽然比不上城市绿化做得那么好,房屋也都普遍低矮,但放眼望去的街道都十分干净,没什么多余的垃圾。

打破了年芨没来之前对于乡下的理解,她还以为这种地方一定是落败偏僻的,却没想到竟然是这种光景。

下榻的饭馆老板娘格外热心,又或许是这个镇子原先的民风就是如此,她给所有人的米线里添了不少羊肉。年芨饭量本来就少,没吃完,老板娘也没生气,而是乐呵呵的掐了一把年芨肩膀上的肉,说:“小姑娘太瘦了可得多吃些,把胃养起来啊。”

她只是不好意思的笑笑,这事儿也就没了下文。

每个小组主管不同,工作方向当然也就不一样。吃过饭后,所有人根据分组各自分开,自己去走访街坊邻居寻找客源,司机说六点之前在下车的地方集合回去就行。

所有人都是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的,单独走肯定不太好,于是都找了组员一起结伴。

年芨从汽车后备箱里拿出了整整一包单页,发宣传单,普及项目基本内容,寻找顾客留电话号码,是她今天过来的主要任务。

这时候其他人都已经离开了,只有向淮远站在车子旁的路边,安静的看着她。

年芨原本就是打算自己一个人走的,自然没理会他,而是径自选了条路开始走。

没走两步就被向淮远追上,他极其自然的接过她手上的单页包:“太沉了,你拎不动,你对这儿不熟,我们一起走比较好。”

她其实能拎,就是拎着单页不方便拓客。

尽管心里对向淮远不满,但年芨不是矫情的人,分得清轻重,想了一会儿还是点了头:“行吧,那你提着这个包,我去拓客,要号码。”

他也点头,随即转身,在她看不见的位置,勾起唇角轻笑了一下。

清早的天气十分适宜,不冷不热。年芨跟向淮远虽然都没怎么说过话,配合得却是很有默契。她去找人要电话号码,他就替她拍照发在工作群里告诉领导他们没有偷懒。她去发宣传单,他就掏出笔帮她在单页上写好名字。她给路人讲游乐园项目的好处,他就出神的站在一旁盯着看,一言不发。

其实有些东西,一直都是没有变的。

比如她,依旧还是骨子里那个对任何事情都充满动力且认真负责的人。

向淮远提着单页包,就这样发了怔。

他想起了从前。

那时候战火纷飞,联盟人手极度不够,难民和伤员们人心惶惶,惴惴不安,他和她除了必要时上战场把握局面,还得到处去安抚人民。

战争究竟有多残酷,没有经历过的人也许永远不会懂。在这两个字面前,任何人都是蜉蝣一般的存在。

金博士失联以后,向淮远精神失常了很长一段时间。

章节目录 第118章 浮生且随心(下) 于是更多的担子,就这样落在了年芨的肩膀上。

她像个永远不知疲倦的小太阳一样,源源不断的向所有人散发着自己身上的热量,不仅要抽出时间去慰问那些伤员,还得在午夜时分敲开向淮远房间的门,走进去亲切的跟他说:“别太难过了,我相信金博士不会出事的,你也应该相信他,不是吗?”

他神色颓废,一个大男人也需要她这个柔弱的女人来安抚,其实内心充满了自责。

“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可是向淮远,逃避不是解决的办法,联盟还有人在,我们就还有希望,不是吗?”

那样温和柔软的话语,即使是现在回想起来,也仍然让人觉得惋惜难过。

他这辈子,有两个人是对自己最重要的。

一个失联于纷乱中,是意外;一个走失于人海中,是被他自己亲手丢弃的。

可他不后悔,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是会像从前一样,毅然决然的坚持自己的想法。

因为这世间事,本就是这样不尽如人意。

………

到了中午,太阳像一下子忽然冒了出来似的,热烘烘的晒在头顶,年芨手上拿着单页边走在小镇各处,边不停伸手擦拭掉从自己额头上滚落下来的汗珠。

乡下在很多方面还是不比城市,比如现在,她想找个地方吹吹空调喝杯冷饮休息休息都没法。

她转身看了看身后一直跟着自己的向淮远,见他面色沉静,似乎一点儿也没有被这天气影响到一样,不由得问了句:“你不热吗?”

这是年芨第一次主动跟他对话,尽管是不痛不痒的,向淮远也依旧面露喜色,摆了摆手:“还好,不是特别热。”

他回答完才意识到她问这问题的涵义,立刻说:“你热吗?”

镇子虽然大,但住户少,房子分布十分稀疏,为了尽量不漏掉任何一个客户,年芨基本是挨家挨户的走访,此时又累又热又渴。

可向淮远明明还拎着那么一大袋单页也不累,她忽然就觉得自己太矫情了,口是心非的说:“也不是很热了,问问而已。”

话虽然这么说,但在路过一家小卖铺的时候,年芨舔了舔舌头,还是没忍住进去买了冰淇淋和两瓶水。

要命,九月份的天,太阳看起来明明不大,却还是这么热。

见她从小卖铺出来,向淮远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在原地找了个阴凉的位置坐下,说:“不然休息休息吧,别太拼命了。”

年芨没说话,手臂一扬,扔了一瓶水过去,稳稳当当的被他接住。

向淮远明显有些受宠若惊,接住水的那只手不知所措的晃了晃:“你给我买的?”

她拧开瓶盖,狠狠灌了一大口,随后抹了把嘴唇,语气平淡:“别多想,你是我上司,我总不能自己躲着喝水不带你。”

她字字句句都不脱离“下属”“上司”,倒是把两人关系划分得十分明确。

向淮远“哦”了一声,刚才脸上的些许欣喜表情瞬间退去,他轻而易举的拧开自己的矿泉水瓶盖,轻轻喝了一小口,然后自嘲的笑了笑:“小词,其实很多时候,我都在想,要是时间能停留在这个时候就好了。”

他们坐的位置就在小卖铺门口,身旁不远处软软的趴着一只睡着了的大黄狗,即使在睡梦中黄狗也吐长了舌头散着热气,足以见得天气之热。

生意不好,小卖铺的老板早就已经撑着下巴打起了瞌睡。

气氛安静无比,周围蓝天白云,青天白日。年芨的视线落在面前一小片阴影中,手中的水封皮上发着水蒸气,身边没有任何声音,这样宁静的氛围下,好像天地间忽然就只剩下了她跟向淮远。

哦,还有那只熟睡的大黄狗。

向淮远的嗓音磁性暗沉,跟以前每次都一样,就这样清晰的回荡在她耳边:“因为每每这个时候,我就能想起来,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年芨心静如水:“是吗?以前的日子是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向淮远并没有吃瘪,还是接着自顾自说:“就是以前啊,你不记得了吗?你有一家小店,名字很好听,叫为光。那会儿我是你的员工,整天替你打杂还没有工资的那种。你喜欢收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贵重,也不豪华。可你说它们身上都承载了原主人的心意,而你就喜欢这些心意。”

“就像两个最不正常的正常人,活在槐吾那个小城市里,安然自在,悠闲快乐。你难道不怀念吗?”

该怀念吗?年芨不由自主的捏紧了手上的瓶子,目光微动。

怀念什么?怀念那些被表面美好现象所覆盖住的丑陋真相?怀念那些死在逝去岁月里不堪回忆?还是怀念我曾经被你欺骗过的那颗真心?

怎么怀念?如何怀念?

向淮远歪着头,语速刻意放得很慢:“还是很美的吧,对吗?小词?”

年芨忽然淡笑一声,很轻的说:“不怀念了。”

我早就不怀念了,也早就走出来了。

你也应该,早些出来。

向淮远偏头看着她的侧脸:“也对,毕竟对于你来说,那些东西都不重要了。”

年芨觉得好笑:“你怎么就知道不重要了呢?你是我吗向淮远?你又我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了吗?”

就像当初,你肯定不知道,我把你放在了心上这么重要的位置。

你以为我满心满眼都是别人,可你不知道,我这么重情的一个人,眼睛里怎么可能只放得下一个人?

可你依旧毫不留情的,转身就给了我最深刻的一刀。

向淮远,我怀念过的,你曾经也拥有过我的,是你自己不珍惜了,是你自己丢弃掉的。

“小词,”他回过头,扬起下巴将瓶子里仅剩的清水一饮而尽,最后问了一句,“是真的回不去了吗?”

年芨有些恍然,回过神来的时候只是说了句:“是真的。”

她看着他,微笑,一字一句:“我们呢,是真的回不去了。”

是你,是我,不是我们。

你明白了吗?

章节目录 第119章 有没有人爱你(上) 天气这玩意儿,果然是变化无常的。

到了下午,天边明显阴沉了下来,黑压压的一大片云迅速聚集在了一起,卷集着凉风,嗖嗖的吹。

“看这样子,要下雨啊。”年芨眯着眼睛望了望天空。

向淮远沉默了一会儿,随手看了下时间:“没关系,快到六点了,等会儿回去就行。”

走访了差不多一整天,绕是铁打的人也会累,更何况他们并不是。

略做商量以后,年芨跟向淮远暂时停在了一个八角亭里面,打算稍作休息,整理完数据后回到停车点。

她从兜里拿出笔记本和笔,一边翻着没发出去的单页跟收集来的号码,一边往纸张上记录着。

她记一笔,向淮远就替她翻开一张单页,默契配合十足。

“有多少个号码?”

年芨的手指停留在笔记本上,视线扫了扫,不太确定的说:“五六十个?好像挺多的。”

他弯唇轻笑:“挺不错的,今天也不算白来。”

她的手机这时候轻响了一声,是纪仰光回复的消息,只有寥寥几个字:早点回来。

五点半了。

年芨从脚边把单页包提了过来,一股脑儿将所有材料塞进去,随后站起身,对向淮远说:“我们现在就回去吧,都这个点儿了走回去也差不多了。”

他靠坐在亭子里的座椅上,神色有些疲惫。修长的两条腿舒展开来,手指搭在了膝盖上,轻轻按摩着:“再休息一下吧,我腿有点酸。”

她想到他今天的确帮自己拎了这么久的单页,于是点点头:“行吧。”

没过多久狂风大作,远处的天边暗得看不出一丝光亮,空气里逐渐弥漫起了潮湿的水意。原先亭子外的小路上还能看到一两个行人,这会儿却已经见不到任何人了。

年芨心想不妙,豆大的雨珠,果然在下一刻说来就来。

噼里啪啦,瓢泼大雨从天下毫不留情的浇了下来,空气冰凉,乡间道路上的泥巴被冲跨,混合着雨水从高处流了下来,一地泥泞不堪。

她看着面前的光景,几乎欲哭无泪,挫败又懊恼的看了看向淮远:“这下怎么办啊,回不去了。”

他却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没事,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停了。”

年芨后悔极了,刚才她就应该自己走掉的,否则现在也不会被困在这个小亭子里。这雨下得这么大,只要出去一准就能淋成落汤鸡。

她这辈子就主动淋过一次雨,却是发烧了一整天,难受得紧,可谓是印象深刻,再也不想经历一次了。

向淮远依旧不紧不慢的揉着自己的膝盖,其实没多大事,就是关节有些酸。他瞅了一眼年芨的神色,忽而悄悄扭过头,轻笑了一声。

他就是故意的。

一开始只是想和她多呆一会儿而已,想着这种机会实在少,以后可能就不会再有了。没想到连老天爷都要帮他推波助澜,这场雨下得好。至少,在向淮远看来是很好的。

司机已经在工作群里开始询问:一组的两个人呢?怎么还没回来?我们要回去了。

年芨苦着脸打出了一排字:下雨了我们走不了。

随即有其他组的人附和着说:你们不会早点回来啊?非要等到点。

就是就是,还得害我们等。

…………

向淮远也看到了,于是发了个语音条过去:“我们不像有些人,还没到下班时间就偷摸回去,我们一直遵守公司规则,上班时间是不会乱跑的。”

原本闹腾一片的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他这话明显戳到了其他组那些人的痛点上,明里暗里的抨击他们没有恪尽职守,又把自己跟年芨尽职尽责的形象不动声色渲染了一遍。

司机本来就只负责开车,没心情管这些勾心斗角的事儿,很快又发了一句:别吵,谁也不知道会下雨,我们就再等等一组那两个人,看看这雨什么时候停。

这回群里就没有回音了。刚才还阴阳怪气得厉害的那几个人也自知理亏,于是很有自知之明的闭了嘴。

年芨长叹了一口气,终于安下心来。不得不说,还是向淮远有办法。

但只是在心里随便想想的,她并没有说出来。

怕他会多想。

尽管不停安抚着自己,可是面前的雨哗哗啦啦,似乎越下越大,完全没有一点儿要停的趋势。

已经过了六点。

八角亭四面八方都没有任何遮挡,又刮了大风,雨幕立刻倾斜进来,猝不及防的撒在了站在角落里的年芨身上。

她只觉得裤腿上和鞋子里一凉,一时没忍住惊呼了一声:“呀!”

向淮远闻声立刻走了过来:“怎么了?”

年芨咬着唇没说话,他的视线往下移,自然看到了她湿成一片的裤腿和鞋子,雨水从鞋底浸透出来,地面上很快汇集了一小滩水渍。

风还在刮,雨也依旧在下,时不时会被吹进亭子来,惊雷轰隆隆的响在耳边。

向淮远皱了眉,早知道应该不挑在这儿休息的,单页和笔记本都被雨淋湿了。他盯着年芨的裤腿看了一会儿,忽然俯下身,蹲在她面前,伸出手扯住她的裤腿,用力将上面的雨水拧干:“冷吗?”

年芨怔怔盯着他的动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

向淮远接着问:“我问你冷不冷?”

他将她的裤腿往上折了几下,一小截白皙细嫩的小腿皮肤就这样显现在他面前。

向淮远吞咽了一下口水,手指紧缩,将更多水拧了出来。

“不是特别冷,”年芨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小腿上,挺不自在的想要缩回腿,“我自己可以拧的,不用你管。”

却被他更用力的按住了:“别动。”语气里带着不允许抗拒的强势。

她顿了顿,找不到话说,目光里是他宽实的后背以及他身后被雨水冲刷得莹白一片的天地。

乡下很多地方的景色就是比城市好看,比如现在,雨水铺天盖地的袭来,视线模糊,在她眼里倒是形成了一副颇有诗意的画面。

终于将年芨裤脚上的水弄干,向淮远这才站起身来。

章节目录 第119章 有没有人爱你(下) 年芨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的将脚收了回去,小声说:“谢谢。”

“没事,”向淮远摆摆手,将单页包跟两人的笔记本收在了一起抱在怀里,往一旁亭子中央的位置走去,“过来吧,雨太大了。”

她点点头,抬脚走过去,脚步停留过的位置留下一串清晰的水印。

向淮远随便掏出了几张单页铺在地上,高大的身体就这样毫不在意坐了上去,他一拍身边的位置,冲年芨说:“过来坐吧,这雨一时半会儿估计停不了。”

年芨也没想太多,反正在这小亭子里,也只有他能替自己遮挡一些风雨,于是走过去一屁股坐下了。

向淮远这时注意到她的鞋子,不经意间又皱起眉头:“你怎么这么遭罪?”

她没听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什么?”

“没什么,”他却摇摇头,两只手放在了腿上,开始抱怨起了天气,“这天气真坏,突然就下了雨。”

年芨的鞋子湿了,脚放在里面捂得挺难受,她不想说话。叹了口气低了脑袋,安静的等着雨停。

向淮远见状也不说话了,自顾自的深思着什么,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噼里啪啦的雨点用力砸在大地上的声音。

明明周围环境这么嘈杂,年芨的心却忽然静了下来。

她想着,也不知道以后还有多少机会,能像现在一样,跟向淮远两个人,不争不吵,安安静静的呆在一起。

他珍惜现在这种时间,她同样也是。

其实没谁比谁放得下。

都是曾经在峥嵘岁月中,深信不疑过对方的人。

…………

苏丽丹今天又过来了,她这回像是有备而来,专门挑纪仰光在的时候直冲总裁办公室,保安不敢拦,秦巡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冲进了纪仰光的办公室。

纪仰光刚刚才跟周氏派来的代表洽谈完生意,他这人十分记仇,自然不可能会是周弘文。

不大不小的项目,也能赚钱,虽然不多,但足够让周弘文隔应。

从桌子上抽了资料仔细看了一会儿,一抬头就见苏家大小姐一脸怒意的站在自己办公桌前。

纪仰光皱了眉头,下意识就伸手想要打保安电话,却被她抬手按住:“纪总真是贵人多忘事,前几天我们才在晚宴上见过的,怎么一回头就翻脸不认人了?”

他面色平静:“我这几天的确太忙了没时间亲自招待您,苏小姐这回过来是有事吗?刚好我也在,我们可以仔细聊聊。”

纪仰光这样毕恭毕敬的态度,倒是出乎苏丽丹意料了,她愣了一会儿,一下子拿不定主意了:“没关系,纪总现在有时间就好了。”

纪仰光点点头,打电话叫来了秘书和秦巡,上好的点心和茶没多久就端了进来,他微微颔首:“苏小姐请坐。”

有人想看他这么做,那他就做给他们看。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苏丽丹拿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打算走一步看一步,于是坐下了:“纪总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啊?”

纪仰光淡淡的答:“没什么,小本生意而已,比不上苏氏的大项目。”

这话听得苏丽丹心里十分舒服,面色也柔和了不少,不像先前那般僵硬:“抬举了,我这次过来,其实是有别的事要跟纪总聊聊。”

他轻挑眉,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苏丽丹见纪仰光只是神色平淡却认真严肃的表情,原本没什么把握的事儿好像忽然就有了动力一般——看来他也不像其他人说的那样高冷嘛。

更何况,她有足够的底气,邵先生和苏氏,都是她最大的筹码。她不信纪仰光舍得扔掉这么大一块蛋糕。

纪仰光敛着眸子,从头到尾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听完了苏丽丹的话以后,他一仰头,轻笑了一声。

这笑容差点就看呆了苏丽丹。

他面容向来寡断,沉着脸不说话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就是凉薄冷然,但长相却是十分精致,偶尔淡笑起来,脸庞生动勾人无比。

竟然是比女人还惹眼一些。

她的心似乎停止跳动了一瞬。

就是他了。

苏丽丹在心里肯定的告诉自己:就是这个男人了,没有人比他配得上自己。

下一刻,纪仰光抬手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唇边笑意退去,他轻轻抿了一小口,随后放下茶盏。修长白皙的手指敲击在光洁的桌面上,他看着苏丽丹期待的神情,沉声问:“苏小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肯定的答:“我当然知道。”我也胜券在握。

他不置可否的点点头,随后收回手指,只轻轻说了三个字:“不可能。”

苏丽丹脸色大变,不敢置信的问:“你说什么?”

纪仰光一字一句的重复了一遍:“不可能。”

她的美梦瞬间破碎,嘴唇不停翕动,神色依旧难以置信:“为什么?”

“你以为我纪仰光是什么人?”他的脸色终于还是恢复了原先的冷淡,声音也冷了几分,“或者说,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苏丽丹瞪大眸子,脱口而出:“邵先生………”

“你不用拿我大哥来压我,”纪仰光沉声打断她的话,表情越发冰凉无情,“你们在背后都做了些什么,不要以为我不清楚。他是我大哥,领我入行的人,所以我尊他敬他,但不代表因为这个你们就可以肆意妄为。”

“我尊重任何人任何公司,但不包括那些不尊重我的人和公司,以前是周氏的周弘文,如果苏小姐想荣幸成为第二个人的话,我也是不介意的。”

苏丽丹背脊发麻,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时冲到了头顶,她不敢相信纪仰光居然会拒绝自己提出的意见,他甚至连邵先生的权威都不需要再忌惮。

她原本美丽可人的脸几乎扭曲在了一起:“你确定你要武逆邵先生和我父亲的意思吗?”

听到这里,纪仰光忽而笑了,笑容惹眼又英俊逼人,却莫名其妙掺杂着一股渗人的冷意:“苏小姐是听不懂我的话吗?那我现在告诉你,我纪仰光这辈子,最讨厌别人用无关紧要的事情来威胁我。”

章节目录 第120章 永远到底有多远(上) 他把邵先生和苏氏轻描淡写的说成“无关紧要”的东西,这让苏丽丹顿时勃然大怒:“纪仰光你别蹬鼻子上脸!你以为你是谁?一个靠着别人上位一穷二白的穷小子,你真以为你有多厉害?现在自己有了点臭名气就敢反踩邵先生了?”

她的嘴唇不断蠕动,像条无比恶心人的臭虫,恶毒的话语还在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垃圾就算脱离了垃圾桶也无法改变它原本就是垃圾的真相。”

苏丽丹愤然拿起自己奢华的包包站起身,最后趾高气扬的看了一眼纪仰光:“纪总可是得有一些自知之明呢,不要哪天真的被自己的自大狂妄给害死。”

她离开后,纪仰光坐在原位上沉默了很久,然后才站起身来,将落地窗的窗帘轻轻拉上。

又下了雨,他目光微动,想到了什么,掏出了一整天没看过的手机,上面有年芨发过来的一条信息。

他想了一会儿,只回复了四个字:早点回来。

室内阴暗一片,秦巡在门外轻轻的扣门。

纪仰光说:“进来吧。”

“纪总,”秦巡神色担忧,欲言又止,“苏小姐她………”

“没事,”纪仰光淡淡摇头,不甚在意的模样,“别在意。”

秦巡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她刚才,跟您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联姻,上位,打压,双赢,听起来多棒,多让人心动。

甚至还搬出了邵维,看来功课做得挺足。

纪仰光嗤笑一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椅上:“你以为她能说什么呢?”

该做的戏我都陪你做完了,以后也就不需要了。

想到这里,他平静的对秦巡说:“通知一下保安,以后见到苏丽丹不需要放进来了,脏眼睛。”

他真的在生气,即使语气无波无澜,可秦巡还是清晰察觉到了:“好的。”

“不需要跟其他人解释太多,”纪仰光抬眸又看了一眼秦巡,手掌撑在了下巴上,“如果再有人有疑问,你直接告诉他,这是我的公司,不需要别人来指手画脚。”

他没有指名道姓,秦巡却能听明白。是在说董事会那群老古董。

他沉思了一会儿,虽然还是不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潜意识里觉得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否则纪仰光不会这么生气。

“有机会的话让大哥过来一趟吧,他上次过来我都没怎么跟他好好聊过,有些事情,还是得讲清楚了。”

闻言,秦巡点着头:“好的,纪总。”

…………

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工作群里的消息,年芨终于无可奈何的接受了这个现实。

原本以为这种突如其来的雨会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想到一个多小时了,惊雷炸得越发大声,雨点依旧落个不停,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趋势。

司机实在等不下去了,于是轻飘飘留下一句:一组那两个人今晚就留在这儿吧,等明天再回去,我会跟经理说明情况,车费也给你们报销。

相较于她的苦恼烦躁,向淮远倒是显得淡定很多:“没事,这儿应该有旅社的,雨停了我们去找一家就好了。”

年芨并不是担心有没有旅社的问题,而是事发突然,她基本什么生活用品都没带,一想到要在这儿过夜,她就一阵头皮发麻。

手机也没多少电了,她没有充电器。想给纪仰光打电话,又怕他还没下班会打扰到他,思来想去,年芨还是苦着一张脸坐在了地上。

“到底还要下多久啊?烦死了………”她看了看亭子外哗啦啦一片的雨幕,自言自语的问。

向淮远轻声答:“应该快了吧。”

其实他心里也没什么底,说这种话也是纯粹安慰年芨罢了。这雨停不停对他来说没任何影响,站在私心的角度上来看,他反倒希望这雨能别停,一直下,这样,他还能多跟她呆一会儿。

年芨失落的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微垂着脑袋冥思苦想,没多久就困意汹涌,合上了眼睛。

地板又凉又硬,她整个人没什么意识,身子一歪就靠在了向淮远身上。

他在短暂的大脑空白过后,才反应过来面前的情景。

温热的,是年芨的脑袋和呼吸,她闭着眼睛倒在他腰间上的位置,明显已经熟睡。

他忽然就不知所措了,两只手伸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心翼翼覆上了她的脸。

很光滑,也很细腻,是年芨的皮肤。

她的睡颜十分安静,秀气的眉毛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拧着,嘴唇撇着,样子活像一个小老太婆。

向淮远轻笑一声,手指抚上了年芨的眉头,动作缓慢又温柔的,替她抚平褶皱。

“小词,”也许是被天地间孤寂的气氛所感染,内心空落落的疼。他几乎是情不自禁的开了口,“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对不起曾经让你强烈的相信过我,对不起辜负了你的信任,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岁月中,你曾无声流过的眼泪,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你。

我看见现在的你,分明眉眼带笑,满脸真诚。好像一切还是没有变的,你我都还是原来那两个人。

可其实不是。

时间的缝隙会有多大?从前我不知道,现在我明白了。被撕裂被拉扯被无限放大的,空洞无比的,是我和你永远也无法横跨的距离。

这条裂缝两边,我们互相对立而行,互相冷眼旁观。

你看不出我的悲伤,我不了解你的用意。归根结底,我们都不是一路人。

我无法改变什么,只能在现在,在仅有的时间里,尽我所能的多陪着你,未来悲伤到来的时候,只希望你能放下一切的过往,像现在一样,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到那时,你也许就能真正释怀了。

我不会奢求你的原谅,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太贵重,太遥不可及,根本不敢深想。

以后如果有机会,你能知道真相,能为我流两滴真实的眼泪,我想,我一定会很高兴的。

向淮远勾起唇角,无声轻笑,面上流露着少见的凝重表情:“小词啊,你看这时间啊,怎么一眨眼就没有了呢。”

章节目录 第120章 永远到底有多远(下) 年芨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这才蓦然发现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下了,空气里泛着潮湿冰凉的冷意。

夜色一望无际,尤其是乡下的深夜,蚊虫飞舞,夏虫不时低鸣着。

“你醒了?”

她一转过身,向淮远就直直站在亭子角落的位置,背对着她,后背宽厚挺拔,视线不知道在看哪儿。

年芨问:“雨什么时候停的?”

他没回头,声音有些低哑:“记不清了,挺久了吧。”

“那你干嘛不叫醒我,”她诧异,抬脚走过去,“我们现在去哪儿?”

向淮远抿着唇,没说话。年芨站在他身侧,他的目光幽远无比,下巴高扬起,似乎望着漆黑天空中的明月出了神。

经历了一场大雨的洗礼,月亮似乎都更加皎洁明亮了。她动了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清新的乡间泥土味道扑面而来,是出乎意料的好闻。

年芨伸手拍了拍向淮远的肩膀,小声喊了句:“你怎么了?”

因为刚睡醒,她的嗓音还带着些许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又软又糯。

他这时终于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年芨,轻轻摇了摇头:“没事,走吧。”

说着拎起了地上原本已经湿透却又被风吹干的单页包和笔记本:“很晚了小词,得先找个地方休息。”

年芨微怔,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叫她小词,无论先前她如何强调自己并不喜欢那个称呼,可是向淮远依旧我行我素。

“去哪儿?”她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

他率先走出了亭子:“去找一家旅社住下吧,明天我们再回去。”

年芨一边点头一边跟上他的脚步。

向淮远左手拿着两个人的笔记本,右手也没闲下来,提着单页包。她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向他伸出了手:“把单页包给我拎吧,你已经提了一天了。”

他脚步顿住,深深看了年芨一眼,然后才说:“不用,你往前走帮我探路。”

乡下毕竟不比城市夜里还能灯火通明,他们两个人的手机又都没了电,连个最简单的照明手电筒都没有。四周都是漆黑一片,要不是向淮远天生就方向感准确,都很有可能走不出这片土地。

年芨“哦”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在了向淮远面前,深一脚浅一脚的按照他的说法探着路。

先前的雨势是真的很大,田间小路原本就坑坑洼洼,此时凝聚成了不少水坑,头顶的月光投射下来,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

月明星稀,借着明亮的月光,年芨小心的往前走着,向淮远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她好像,比以前又瘦了很多。但其实在他印象里,她原本就不胖。

记忆里,那时候她总是睡眠不好,整夜整夜没法入睡。眼圈下方总是挂着两个乌黑的印子,明明多好看的一姑娘,硬生生被这突兀的黑眼圈给毁了。

她从来不喜欢收拾打扮自己,连女孩子人手一只的口红都不会用,尽管生活在所谓的发达时代,却跟个远古人没差多少。

他记得自己以前也劝过她,既然过来了就要紧跟时代步伐。

她自由散漫惯了,一向我行我素,哪里听得进去别人的话?只当听听就行,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

向淮远沉下眸子,自嘲般笑了笑。

这些记忆里的细微末节,因为通通和她有关,所以被他深刻的印在了脑海里,从未忘记。

那时候她还会用撒娇的语气凑在他耳旁说:“向淮远我想吃煎饼果子,你快去给我买。”

可是通常他听话的去买回来以后,她又根本吃不掉,于是结局都是被扔进垃圾桶。

很美好的过去,他也很怀念。

但,也只能怀念了。

那些回不去的时光啊。

被掩映在记忆里,被时间的长河不停冲洗,却越发清晰,历久弥新,无法忘却。

年芨却在突然“啊”了一声,身子一下子从原地跳开。

向淮远急忙走上前去:“怎么了?你没事儿吧?”

她提着自己的裤脚,咬紧嘴唇,眉头皱起。

他的视线下移,清晰的落到她裤腿上。

得,才干没多久的鞋子,这会儿又湿了。

年芨撇了嘴:“我刚才没注意,就不小心踩进水坑了。”

“你为什么不注意一点呢?”他又好气又好笑,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腾出了一根手指往她脑门上弹去,“笨蛋,以后走路小心点。”

他话音未落,年芨的身体猛然僵住。

他刚才这个举动,太亲昵,也太突然了。

就算是从前,他也很少这样对过她。

好半晌,向淮远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尴尬的放下了手,他轻咳嗽一声:“抱歉,情难自禁。”

“没事,”这回年芨倒是出乎意料的没跟之前一样总是对他冷言冷语,还难得笑了笑,“人之常情。”

其实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接触,她大抵也知道了向淮远心里的那份小心翼翼跟惴惴不安。他就是想,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能看着她就好了。

反正对自己没什么伤害,更何况年芨一向知道,人做事不能太绝,尽管在大方向上看来,她和向淮远是敌人,是对立面的人,可是至少目前,现在,当下,他还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实质上的伤害和影响。

既然没多大事,也就随遇而安吧。她虽然一向死脑筋,爱钻牛角尖,但对很多人很多事,却可以分得清。

其实,也还是心里依旧抱着那份残存的怀念,尽管不多,零星而已,可也足够年芨对面前这个人一次又一次的心软松懈。

毕竟曾经真切在一起的时光,都不是虚假的,他是真的,在她的生命里,存在过一段长久的时间。

轻而易举说放就放,哪儿有这么容易。

沉默片刻,向淮远终究还是别开了脸,手臂垂在身体一侧,轻飘飘拎着单页包:“没别的意思,你也多别多想,就是忽然觉得,这种气氛还挺难得的………就………”

他语无伦次,胡乱“就”了很长一会儿,也没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惟愿此情长(上) 好半晌,年芨实在听不下去了,于是抬眸看着向淮远:“行了,我也没怪你,没必要。”

她说着自己弯下腰将裤腿卷起来,脱掉鞋子,把不小心灌进去的水通通倒了出来,随后重新穿上:“没事了,走吧。”

鞋底依旧是湿的,她的脚被浸满了水的布料包住,有些难受。

他一直看着她的动作,见年芨这时站起了身,迟疑的说了句:“不然………我背你吧?”

她动作一顿:“啊?”

向淮远面色没变,继续说:“我说,不然我背你吧?”

一字一句,语气极为严肃认真。

“我又没断腿,就是鞋子湿了而已啊,”年芨觉得他小题大做,“应该没这个必要吧?”

他没说话,而是放下了手上的东西,几步跨到她面前,背对着她蹲下了身体。

宽实的后背就展现在年芨面前,意思十分明显:我就是要背你。

年芨轻轻皱眉,捏着手心不知所措的眨了眨眼睛。

月色如华,面前的情景被照得格外分明清晰。年轻男人的臂膀宽厚有力,就蹲在她正前方位置。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轻轻说了句:“真的没问题吗?”

声音很小,与其说是问向淮远的,不如说是问自己的。

年芨,你真的,能过得去心里这道坎吗?真的,没问题吗?

“好了小词,别磨蹭了,快点吧,”向淮远蹲在原地沉声说,“再不快点可能旅社就要关门了。”

她抿着唇,踌躇了半天,终于还是缓缓走了过去,提起地上的东西,慢慢爬上了他的背。

只是权宜之计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其他特别的。

年芨不停在心里给自己做着安抚工作。

向淮远略一沉吟,沉稳有力的手臂托起了她的两条腿:“抓紧了。”

她闻言,将脸贴近了他的衣服一些:“手上还有东西呢。”腾不出手来抓他的脖子。

他低低“嗯”了一声,随即迈开步子往前方走去。

年芨虽然不重,但也是一个挺大的人,就这么被向淮远背孩子似的背在背上,而且看样子,他的神色轻松无比,她没来由的有些想笑。

“笑什么?”

她的唇瓣基本就贴在他后颈的位置上,呼出的热气也尽数喷洒在那儿,有些痒,他听出来了,她在轻笑。

关于她的一举一动,他都可以清楚察觉。

年芨摇摇头:“没什么,你走吧。”

田间蛐蛐低鸣,除此以外四周寂静无声,向淮远走几步路手臂就适时的往上一托,防止她的身体滑落下去。

她趴在他背上,刚开始是止不住的想笑,后来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就笑不出声了。

记忆里,这似乎是向淮远第二次背她。

而第一次………

年芨偏过头闭上眼睛,脑海里的思绪沉沉的,全都在这时一股脑儿涌了上来,飞雪一般,洒落她的心头。

………

记不得已经是多少天了,前方战场上一次接一次的传来军队阵亡消息,刚开始是多少多少人,到后来直接成了“xx小队全员阵亡”“第一士兵小分队确定走失”“xx军队上校白丝琪阵亡”………

听着通讯喇叭中机械而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一次一次的响起,年芨脸上的表情越发悲壮肃然。

机械人,几乎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人类却因为被自身肉体所束缚,在战争中处于绝对劣势。

它们来势汹汹,越战越勇,一连五天踏平了十几座地球内的城市,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寸草不生。

身为女性,年芨不用亲身上场作战,她被指挥官安排在通讯中心坐镇,实时接收战场最新消息。

这么一小块难得的净土,也是人声嘈杂无比,来来往往的各路军官、上校、异能医生和人士,拥挤的塞满了整间屋子。

他们其中的很多人,其实都不算绝佳的善茬,甚至有一些是年芨印象深刻的上过联盟最高法院,因为犯下极大过错而被处以了极刑的。

但在面临强大又非人的敌人时,他们无一例外获得了赦免。

她内心也明白,做出这样的决定,只可能是联盟内部人手已经开始空虚。

否则以指挥官嫉恶如仇的性子,根本不可能放过这些罪犯。

是非黑白,原本不会颠倒。如果有一天,连这个世界的本质都翻转了过来,就说明,它真的已经命不久矣。

年芨耳朵里塞着微型通讯器,端坐指挥台上,视线紧盯着面前的大屏幕,眼睛眨也不眨。

有人在身旁,问她话:“现在怎么样了?”

她表情沉重,声音低哑:“第一主战场除人造人外剩余我方军人一百二十一位,目前已经全部安全撤离,机械大军已在离战地五百米开在安营扎寨,目前情况为暂时停战。据精准统计,此次战役中我方军人死伤………”

年芨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死亡三百五十位,轻重伤二百八十九位,异能医生正在全力救治受伤军人。”

那人在她耳旁叹了口气。

她眼眶里已经聚集了晶莹的液体,却依旧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根本不是数字,每一字每一句,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大屏幕上这时传来了一条视频,镜头无比摇晃,十分动荡。年芨抬起头,视线里陡然撞进了荒凉的战地情景。

是激战过后的场面,狼烟隐绰,满目疮痍,画面不甚分明。

却依旧清晰可见陈列一地的军人残骸。

他们被人怀着敬畏的心,整齐罗列在了一起,在生命最后的时间里,拍摄成视频,记录下英烈时刻,传回了联盟。

年芨捂住脸,一串湿热的眼泪迅速落了下来。

在她身后,气氛无比沉重。所有人都很明显的看到了这条视频,他们仰起头,紧盯画面,用敬仰的眼神,护送这些最值得被人尊敬的人,最后一程。

他们铁骨铮铮,他们豪气万丈,他们英雄无畏。

“小词,你在吗?”通讯器里这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唤回了年芨的些许思绪。

是向淮远,她太熟悉这个音色。

她擦干眼泪,哑着嗓子:“我在,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惟愿此情长(下) “能过来一下吗?我这边遇到了些麻烦。”向淮远问,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

年芨吸了吸鼻子,连忙说:“在哪儿?”

他飞快报出一个坐标。

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随即立马起身,跟在场的指挥官随意交代了一下,走出了通讯中心。

向淮远给出的坐标实际距离比较远,但是那个时代,人类拥有瞬移的能力。

年芨在大脑中输入了坐标位置,仅仅一刹那的功夫,她人就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她看到面前的情景,这时才隐约想起,他今天是出征的。

向淮远跌坐在一间破败的木屋里,战火纷乱间屋顶早就不知道去了哪儿,天边黑压压的云,用力砸了下来,视线所及之处不太清晰。

年芨眼角暗红,她抬脚走过去,边走边说:“都在干嘛啊?”

他低着头,面色苍白,手指紧紧按住自己的小腹,轻嗤了一声:“没干嘛,就是大意了,被戳了一下。”

向淮远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年芨的眼泪却又立刻落了下来:“不会小心一些?”

他苦笑着摇摇头:“那会儿安塞斯就在我跟前呢,顺便就帮忙挡了一下。”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完后半句话:你既然不想他出事,那我也一样。

她眸色深沉,抬手调试了通讯器,调到安塞斯的频道,留言:“向淮远受了伤,你怎么把他一个人丢下了?”

那头迟迟的,没有回应。

年芨知道安塞斯是战场上主力军,这会儿又正是战后修整时期,肯定在什么地方休息着慰问伤员。

战场上,他冷酷无情,联盟中,他心肠最好。

那应该是她生平第一次,冲安塞斯发火,以往这个人,都是被她放在心尖上崇拜着、敬仰着的。

年芨放在通讯器上的手指微微颤抖,她依旧对着机器,冷声开口:“安塞斯,你为什么要丢下向淮远?他也受伤了你没看到吗?”

向淮远见她情绪激动,连忙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说:“小词,没事的,小伤而已。我听说安塞斯转战去了第二战场,肯定没时间听频道留言。”

他那时候多小心翼翼,生怕因为自己她会对安塞斯生出什么埋怨之意。是因为明白,在年芨心里,他永远无法比上安塞斯的存在。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这会儿才想起来问向淮远的伤势:“严重吗?要不要我让青浦过来看看?”

青浦是治愈系异能中最为突出的一个男孩子,平时比较腼腆羞涩,属于多跟女孩子说句话都会脸红的那种。

在异能医生极度匮乏的现在,他承担起了大半部分治愈伤员的责任。

向淮远淡淡说:“不用,他肯定在忙。”

年芨气急败坏,她已经开始觉得他这人是不是有找虐体质了:“那你干嘛呢?知道自己受了伤不找医生就知道找我?我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办法?”

他看着她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的脸孔,唇角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小词,不要生气,我就是故意叫你过来的。”

我受伤了,你过来看看,看看我的伤口,在看见的时候,会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心疼?

那时候他不懂,只以为她生来性子冷,一颗心除了放在安塞斯身上以外,旁人根本分不到一丁点。

但其实,她真的是有心疼过他,在看见他强忍着痛意微笑的时候,在看见他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的时候,在看见他额头上不停滚落豆大汗珠的时候。

她不是机器人,更没有铁石心肠,说心都揪在一起了,不是假的。

更何况,向淮远说,他是替为了安塞斯挡伤,才变成这样的。

年芨心里的愧疚和恼怒越来越深,没好气的回了一句:“你叫我过来了,然后呢?”

向淮远说:“我已经知道了,就没有然后了。”

我知道你是因为安塞斯,才会对我流露出这种表情,我也知道你是内疚而不是心疼,小词,我这么熟悉你的人,我真的什么都知道。

她抿着唇,见他这副完全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样子,更气了:“向淮远!”

他应着:“我在呢。”

年芨走上前去,俯下身子伸出手想要将向淮远扶起来:“走了,我们回去,我带你去找青浦。”

他说:“好。”

随后借着她的肩膀发力,勉强站了起来。

年芨将他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缓慢的走出了小木屋。

向淮远每走动一下,就会牵扯到腹部伤口的疼痛,他呼了口气:“小词,能不能走慢点,真的好疼。”

她都没敢抬眼去看,只是皱了眉头:“知道疼你就不能小心点?非要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我当然知道疼,我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在意我的疼。

向淮远不得不服软:“好了,我知道了,以后会小心一些的。”

他说的是以后,说的是会注意,没说会保证自己不再受伤。

年芨却以为他说的话是自己理解的意思:“知道了就行,以后别让自己再受伤了。”

向淮远抿唇淡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其实,他才是一直最精明的那个人,从一开始的“以后会小心”,到后来的“你向前走,我会看着”,他从来都在跟她玩文字游戏。

他说我会看着你,却没说我会陪着你。

从头到尾,自始至终,都是年芨一个人在自作多情,她不懂他的心情,也无法体会他的心境。

于是就这样,你不问,我也不说,慢慢的慢慢的,也就渐行渐远了。

年芨吸了口气,夜里空气有些凉,再加上刚下过雨,鼻尖都是湿润的气息,她不由得缩紧了身子。

“小词,”向淮远即使背着她,也依旧走得稳定无比,“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背你的时候吗?”

她刚才费尽千辛万苦想要忘却的记忆,就因为他这么一句云淡风轻的话,再次波涛潮水般涌了上来。

年芨轻声说:“记得。”

其实从未忘记。

你要说这世间什么事最难?我想,应该再也没有比忘记这件事,还要艰难的了。

你多说几次你已经忘了,可是你的内心永远不会欺骗你。

章节目录 第122章 回忆里故事还在继续(上) 不是吗?

………

变故是忽然发生的。

意外来得太突然,年芨只听到耳后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鸣声,声音之大仿佛要将整个大地都撕裂开来,她还没怎么反应过来,腰身就已经被身旁的向淮远带住往不远处的草丛中滚去。

她的那句“怎么了”还没说出口,他就已经重重在她耳边闷哼了一声:“唔………”

年芨低下头,这才看见自己身下的草丛,已经沾满了腥红的血液,粘稠至极,是从向淮远腹部的伤口流下来的。

她一时愣住,没了反应。

他是男人,无论何时永远比她灵敏,就算身体极度不适,也拼尽全力将年芨的头往自己怀中按,随之而来的是他有些无力软弱的声音:“别说话,小词,我们碰上大麻烦了。”

这个位置并不是主战场,而是地球上某个偏远的郊区,遍地杂草丛生,高大的树木通通倒了下来,七横八落在地上。

年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向淮远的怀里很温暖很暖和。但是她的眉头却紧紧皱起,因为空气中,那浓重的股血腥味越来越重,直入鼻息。

她知道他的情况一定不容乐观。

但这个节骨眼上,她没敢说话。

因为悄悄抬起的视线里,已经出现了一群身姿壮实,外表披着金属机身的机械人。

它们的步子又沉又重,似乎要将脚下的土地踩裂开,金属头颅正中的位置,一双红得发亮的骇人瞳孔,正在闪着幽幽的红光。

那是机械人,最为突出的象征。

这支队伍十分壮大,一眼根本无法望到尽头。

它们踩过的土地,瞬间涌起铺天盖地的灰尘。

年芨闭了闭眼,唇角紧抿。

大意了,她不该只身一人过来的,这种战乱时刻,只要落了单,与组织脱离开,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

向淮远将她护在怀里,她其实无法看清他的脸色,但听头顶传来的声音,似乎他除了呼吸略微不紊以外,没有任何异常。

冷静得不像话。

她叹了口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怎么办?你没事吧?”

他却忽然抬手摸了摸她的肩膀,同样压低嗓音说:“没事,先看看情况。”

尽管嘴上这么说,可是在年芨看不到的地方,他额头上汗液滴落的频率却越发快了。

其实是疼的。

替安塞斯挡了那么重的一记光刃,向淮远又不是金刚不坏的身躯,那股痛意,几乎是在一开始就蔓延到了全身。

他咬紧牙关,依旧对安塞斯的急切询问报以苍白的微笑:“我没事。”

年芨的目光紧紧落在离自己不远处的机械人大军上,视线里是漫天飞舞的灰尘,她不经意间听到了向淮远发出的微喘,脸色当即变了:“别逞强了,痛就直说。”

这支队伍,有些不同寻常。

太多了,根本不是肉眼可以看得过来的,尽管眼力十分出众,年芨也无法一下子清晰分辨出来。

跟记忆中曾经激烈交战过的那些机械人,似乎相去甚远。

向淮远又重重呼出了一口气,不动声色的转移着话题:“你发现了吗?”

“嗯,发现了,”多年搭档的默契,年芨基本不用仔细问,也能清楚的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向淮远忍着疼痛轻轻挪动了一下腿,胸膛贴近了年芨的后背一些:“我前阵子听维尔塞普说,它们战斗力这么惊人几乎不伤不灭,很有可能是进行了某种生化转变,又或者是基因受到了改变。”

维尔塞普是联盟最年轻的一名生物科学家。曾经在国际上得到过许多大奖,一直以来都是联盟引以为傲的一员。

可惜后来就不是了。

对于这个人,现在的说法基本褒贬不一。

因为是他,提出了机械人制作的想法,在当时有些许人质疑的情况下,他自己也独立完成了这项实验。

也是因此,成功跻身于科学家顶尖的存在。

只是后来,他再也无法控制机械人自发进化,越来越拥有自我意识以及芯片构造,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经制作出来的东西,被有心之人利用,成为了捅在人类身上最狠戾的刀。

他是眼前这一幕的缔造者,有人痛恨他创造了机械人,继而引发了之后一系列的天灾人祸。也有人敬佩于他曾经为科学界做出的贡献,对他毕恭毕敬。

处于两种极端情况下,本着对所有人民都负责任的态度,联盟害怕有人会因为深深怒意加害于这位科学家,因此特别对他做出了特殊保护。

前段时间,向淮远曾奉命贴身保护过维尔塞普。

那时候周指挥官总是喜欢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也许到最后,只有他能拯救我们所有人。”

可他精明了一生,却终于还是糊涂了一时。

没有什么拯救不拯救的说法,原本就是应该被毁灭的一切。

聪明如年芨,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你是说,这些东西都不是原本的?”

“感觉很像,”向淮远肯定的点点头,“我从来没有这么见过这么多的机械人,除非这些是假的。而且你看它们行走的轨迹,几乎都是直线,遇到需要拐弯的地方就直接撞上去,然后才转弯,根本没有一点儿自我意识。跟战场上那些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他观察得如此细致,令年芨忍不住咋舌:“不需要怕了?”

他垂下眸子,盯着她的发顶,低低说了句:“不需要怕,这些没有战斗能力,如果我猜的没错,它们应该是被植入了芯片,要去往某个地方。”

向淮远说着,视线又往草丛外扫了出去:“而现在的这块土地,据我所知,没有什么大型的聚集地,只除了一个地方。”

“什么?”年芨飞快问。

他缓缓吐出六个字:“齐柯特集中营。”

她目光动了动:“你确定吗?”

齐柯特集中营,传闻中,被称为死亡之地的地方。

大体方向位于世界之南,具体位置没有人知道。

就连年芨,也都只是曾经偶然在别人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自己并没有涉及过。

章节目录 第122章 回忆里故事还在继续(下) 而现在,她再次看了看自己四周的位置,在心里飞速计算着地标轴。

是顶南之地,没错。

“那要怎么办?”那时候的年芨遇事总是没有主见,太过依赖于向淮远。

他想了一会儿,说:“跟上去,看看猜测是不是真的。”

“不行,”她表示拒绝,“你身上还有伤。”

“没时间了小词,”向淮远这时俯下身子,狭长的双眸对上她的,目光讳莫如深,“你就不想知道,关于齐柯特集中营的秘密吗?”

年芨想都没想,立刻摇头:“不想,我只知道你现在身上有伤,我们必须马上回去。”

是人都有好奇心,其实她也不例外。但这种情况下,她还是认为应该将他的身体放在第一位。

耳朵里塞着的通讯器这时“滴滴”响了一声,是有人给年芨发来了留言。

她将手掌覆上耳朵,调到对应的频道,是安塞斯,在回复她先前的留言:“很抱歉,是我的失职。因为当时战场情况太过混乱,我又接到了命令必须马上前往第一主战场,所以才会疏忽了向淮远,他现在在你身边吗?情况如何?”

年芨沉思了一会儿,声音终究还是软了下来,实话实说汇报着情况:“他跟我在一起,伤口还在流血,情况不太好。还有,我们遇到了一点麻烦,你能帮我通知一下指挥中心吗?”

她依旧做不到对这个过分优秀的男人生太大的气,因为骨子里就带着对他的那份偏爱,很难泯灭掉。

也许是这会儿好不容易有了时间,安塞斯回复的速度非常快:“好的我知道了。请把你的具体坐标发给我。”

年芨思来想去,又很慎重的补了一句:“请务必要小心,我们面前现在有大量疑似被控制的机械人,没有交过手,不清楚作战能力,但一定要谨慎。”

“好的,谢谢提醒。”说完这句话以后,通讯器“啪嗒”响了一声,频道被切断。

年芨整个人是趴在地上的,肚子下面全都是杂草和泥土,向淮远就在她上方的位置,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的。

“向淮远,别想这些了,我们现在,安心等着安塞斯过来就好了。”

此时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他们面前的机械大军,依旧在源源不断的从开始的路往前方走着。

凭年芨平时对它们的了解,心里也知道它们没有嗅觉,基本无法靠感觉感知人类。

但战场上,它们可是比人类还要机敏的存在。

明明没有与人类一样发达的大脑构造和思维,明明连自己本身存在都是人类赋予的,究竟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的光景,她现在也有些迷茫了。她后来知道了一个问题,是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但是这个时候,答案其实已经失去了意义。

她永远不会再去纠结原因。

因为这世间事,向来如此不公。

只能说,进化无敌。

安塞斯来得很快,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闪了身过来,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笔挺的军装上隐隐还能闻到些许血腥味,但很明显,他并没有受伤,那也不是他的血。

他才从战场上下来。

年芨反应极快抬眸望了望面前的机械人,见它们通通没有反应,这才松了口气从向淮远身下爬起来,目光触及到安塞斯的脸庞,她的心跳得有些快:“你来了。”

他冲她点点头:“还好吗?”

年芨说:“没事。”

这时,向淮远轻哼一声,似乎有些不满意的样子:“阁下,你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这是联盟人员对安塞斯的尊称。他看了向淮远的情况一会儿,眉心紧拧,反问:“你还好吗?”

“我是男人,能坚持,”向淮远淡笑,面色却依旧有些难看,“反倒是你,身为主君,不能出现任何意外,尤其是在我面前。”

安塞斯眸色深沉,又站在阴暗角落处,此时整个天空都暗了下来,视线模糊,他开口缓缓说:“很抱歉,我这就护送你回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愧疚跟担忧。

他真的是个很善良的人。

年芨伸手指了指前方,问安塞斯:“这些,需要管吗?”

“不用,林你记住我们的任务,”安塞斯语气一顿,接着说,“尽我们最大能力保护好联盟人民,我现在没有过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在意别的事情。”

“可是........”年芨想到了什么,于是抿唇不说话了。

安塞斯几步走过去扶起向淮远:“我们回去。”

他根本懒得搭理这些劣质机械人,神色自若,云淡风轻,可见有多不把它们放在眼里。

骄傲的男人,天生自负而出众。自信满满,神采飞扬。

年芨别过脸,兀自笑了一会儿,随后抬脚跟上两人的步伐。

没人知道她在笑什么。

向淮远的伤势并不重,只是因为位置比较脆弱,流的血也多,看起来有些渗人。找军医包扎过后倒也没什么大碍了。他接受治疗的时候,年芨和安塞斯就安静的站在一边看着,两人都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什么也没说,转身自己走出了医务室。回到通讯戒备中心,已经有人坐在了她原本的位置上代替了她,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大屏幕看,语调平和的汇报着情况数据。

年芨叹了口气。

周指挥官曾经不止一次的告诉过她:“小词,你是一名很优秀的人,你所拥有的是别人倾尽全力也很难拥有的能力,可是同时,你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她那时不太听得明白,于是问:“是什么意思?”

“你太容易意气用事,很多时候你没有办法很好的控制及你自己的情绪,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因为它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你的思维和判断。”

说到这里,周指挥官又长吁一口气:“如果有一天你可以意识到自己身上存在的问题,也许你的情况会比现在要好上很多。”

年芨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手指下滑,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袖,在心里反复不停的问着自己:“你可以吗?你可以吗?你可以吗?”

章节目录 第123章 你不可以。

就像现在,别人可以无波无澜用最平和的话语说出战场上一切情况,而年芨却不行。

有些东西藏在心里太久,到后来反而没有办法轻而易举脱口而出。

她太敏感。敏感到任何细微的动静都会让她心神不宁。她摇了摇头,努力想要将脑海中那些奇怪的心绪抛掉。

没来由的,年芨心头这时忽然浮现起了刚才的那副画面。

安塞斯动作极尽轻柔的托起向淮远的肩膀,毫不留情的转身就走,似乎连多给她一个眼神或者动作都是施舍。

他甚至还说:“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在意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

年芨总觉得安塞斯是话里有话。但她没有办法看透他,这是事实,他也绝对不会主动告诉她。

她太看得起他身上的任何气质,不管是脾气还是性格,她因为喜欢,所以无条件纵容自己下去,所以很多时候,忘记了事情原来的本质。

年芨懊恼的揪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头皮上传来细细麻麻的疼痛感,她咬紧嘴唇,身体更加往后靠了靠。

“林,”面前传来十分沉稳熟悉的脚步声,年芨应声抬起头,是安塞斯,面容已经恢复了他一贯的冷淡,唇角抿着,看不出情绪,“向淮远说想见你。”

她觉得嘴里有些干,于是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角,哑着嗓子说:“好的,我现在就过去。”

通讯戒备中心外的长廊上,来往的人并不多,但基本个个都有来头,名声赫赫在外的典型。

但就是这些人,见到了安塞斯这个没有任何军衔的普通男人,都得礼让三分的微垂下头叫一声:“阁下辛苦了。”

这基本是所有联盟人不约而同对他的尊称,没印象是谁先起的头,也不知道是谁带着叫得最欢快,反正最后就是莫名其妙的传开了。

年芨的余光这时落到安塞斯的军装上,联盟作战服都是统一的深蓝色,这个颜色将他原本就冷白的皮肤更衬得白皙清润,也掩去了眉宇间些许凌厉之意。

但她的注意力,并不在他的脸上。

而是安塞斯身后拖着的长长衣袍。年芨眼尖,翻飞的衣服布料下,她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些微小的细节。

比如,脏污,泥土,还有血迹。

但是明显已经干涸,以一种奇怪的形式扭曲在安塞斯的衣服上,年芨越看越觉得心凉,心里想问的话下一秒就已经说了出来:“你,有没有受伤?”

她迫切的想知道答案,却又不得不故意将声音放得平和柔软,不想让他看出任何端倪。

安塞斯并没有注意到年芨的视线是落在哪儿的,于是坚定的摇头:“放心吧林,我一向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那你身上怎么会有血?”不止现在,刚才在外面的时候,他一出现,年芨的鼻腔里就满满都是浓厚的血腥味。

当时并没有多注意,现在回忆起来才觉得后怕。

她说着脚步就已经往安塞斯面前动了动,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想要仔细看清楚他究竟有没有在说谎。

他却忽然抬起了手,大步往后一退,拉开了自己跟年芨之间的距离,再次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林,向淮远想找你。”

年芨抬眸,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平日里尽管自己也跟安塞斯交集不多,关系根本不比和他一起并肩作战的兄弟,说不上有多亲密无间,但每次见面他都表现得极为有礼貌谦逊,从来不会像今天一样。

明明表面看起来一切都没有任何问题,可是年芨明显能感觉出来,他在刻意躲着自己。

躲?不如说是避之如洪水猛兽。

因为安塞斯再也不打算搭理她,而是直接扔下一句:“向淮远还在等你,不要让他等太久了。”

随后扭头就走。

他挥了挥宽大的衣袖袍子,些许灰尘漫天飞扬在明亮的视线下,年芨也清楚的看到了他军装上那些斑驳的痕迹。

以及,他绝然离去的背影。

记忆好像跟刚才的场面,渐渐重合。

她站在原地没动,想着自己是不是做错什么事儿了所以安塞斯才会这么疏离她。

可是年芨想破了脑袋,除了一开始她知道向淮远受伤后对安塞斯说话的口气差了一些,她也没做什么啊?

他到底在发什么火?

她的心情越发烦躁,重重呼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抬脚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唉,听说了吗?安塞斯阁下今天在战场上哭了。”

“你瞎说的吧?怎么可能?阁下这么刚毅的男人,连不死人都不怕的怎么会哭?”

机械人,不伤不灭,不老不死,因此也被称为不死人。

“是真的,我没说谎,二队里有一个治愈系学员跟着阁下一起上的主战场,他亲眼看见机械人在阁下手里夺去了两条人命,听说阁下隐忍了很久,直到开始清点牺牲人数的时候才落了两滴眼泪。”

年芨的心瞬间沉到谷底,脚下像被千斤重的东西缠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再多走一步路都困难无比。

他,哭了吗?

根本无法想象。

耳畔别人的交谈声还在继续:

“阁下真的很难过,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他拼尽全力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子民,他是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想看到别人牺牲的。”

“唉,有什么办法,这玩意儿,怎么打都打不死,跟臭虫似的,白白牺牲了这么多兄弟的命。我是没法儿理解阁下的心情,但不管怎么样,都是人命摆在那儿啊。”

“阁下受伤了吗?”

两名异能学员听到这突然穿插进来的清脆女声,都是一愣,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才反应过来,然后问:“你是?”

年芨回过头:“第九小队修成异能人士,林抒词。”

那人点点头:“你刚才问……”

“我问阁下,有没有受伤,”她一字一句,缓慢坚定的重复了一遍,“请告诉我,谢谢。”

那人的目光飘到空气中,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我没上过战场,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经常听别人说起,很少有机械人能近阁下的身,他应该是没有受伤的吧。”

章节目录 第123章你是不是也记得下 “阁下身份这么特殊,要是真的有什么事会没有人知道吗?”这时候另外一个人插进来话,“而且我刚刚才在医务室门口见到阁下,他看起来除了有些疲惫以外没什么其他问题啊。”</p>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p> 安塞斯………</p> 那时候她满心都是这个名字,跟无法抹去的一个古老诅咒一样,塞满了年芨整个胸腔。</p> 她现在想起来了,那时他携微风而来时,那双好看到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里,的确氤氲着些许红色。</p> 当时却没有任何察觉。</p> 年芨不是安塞斯心里的蛔虫,她也想可以肆无忌惮使用自己的异能,去探知那些她想知道又害怕知道的事情,可是她做不到。</p> 无关爱情,也无关任何,她只是单纯不想以这种方式,来了解他这个人。</p> 但他平时心思就藏得深,若是闭嘴不说话,绝对没有任何人能知晓他心中所想。</p> 又怎么看得到,那些被安塞斯刻意隐藏起来的难过情绪呢?</p> ………</p> 向淮远的伤口上了药已经没什么大碍,他身体情况本就高于常人,没多久脸色就恢复了红润,这会儿都已经坐在了床边,看起来精神不错的样子。</p> 年芨将医务室的门推开,有几个治愈系的学员正在收拾着桌面上凌乱的医疗用具,见到忽然出现的她明显一愣。</p> 她目不斜视的走进去,丝毫没理会身旁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而是从角落里拉过一张椅子,在向淮远面前坐下:“好些了吗?”</p> “好多了,”他淡笑,脸上已经有了血色,“本来就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p> “阁下说你找我?”年芨轻声问,“是有什么事吗?”</p> 向淮远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说话。”</p> 她“哦”了一声,却找不到话说,也不知道该从何聊起,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开始发呆。</p> 其实是心里藏着事,难以言喻。</p> 治愈系的学员早已在年芨进来后不久收拾好东西退了出去,此时宽敞明亮的空间里,只剩下她跟向淮远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气氛越发僵硬死寂。</p> “你……是怎么了吗?”他终究还是太了解她,多年的默契配合已经让她对年芨这个人的了解深入骨髓,只需要一个微小的动作跟眼神,就能立刻明了她的内心所想,“是发生什么了吗?”</p> 很多事情都是藏不住的。更何况年芨也压根没有想要瞒着向淮远的打算,她抬起头,皮肤在明亮白炽灯的照耀下,有些白得晃眼:“我想去一线,跟着你还有阁下一起。”</p> 她以为他会生气,所以这番话说得唯唯诺诺,底气不足。</p> 他却出乎意料的面色平静自然:“你想好了吗?这不是儿戏,更不是我们平时在训练营玩的那些花拳绣腿。”</p> 年芨当然清楚这些,她虽然没有参与过太多重要战争,但也或多或少的,去到过前线支援,不敢说作战经验有多丰富,但绝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那种小白。</p> 这个决定,也是她想了很久才做出来的。</p> “我想好了,就算真的不能上战场,我也可以去做些后勤工作,总比一个人呆在通讯室里坐着干着急要好很多。”</p> 向淮远看了年芨一会儿,眼神直勾勾的落在她脸上,似乎想要看出两个洞来一样。她没来由的开始有些踌躇。</p> 他如果不同意,她其实也有办法,只是肯定会比现在这种情况麻烦一些。</p> 破天荒地,这次,向淮远却点了点头:“那你去吧,就跟着我,我带你一起。”</p> 年芨喜出望外:“真的?”</p> “很惊讶吗?你就这么高兴啊?好多人都觉得是去送死,也就你这个不怕死的,一股脑儿想要往前冲。”</p> 这绝对是实话,联盟中有太多太多人,只要上过一次战场,但凡胆子小一些的都能被直接吓哭。</p> 因为机械人真的很恐怖,它们不仅手段残忍,杀人不眨眼,还拥有普通武器无法攻破的身躯。</p> 人类如何努力,终究不过是血肉之躯,会疲惫,会瘫软,会想休息。</p> 机械人却永远也不知道疲倦这两个字如何写。</p> 两种极端差异的产生下,几乎所有人类心里都会不约而同浮起一个念头:我们不可能赢的,我们不会赢的,我们怎么可能赢?</p> 军心涣散,战争于是更加艰难。</p> 死亡、血腥、风沙、巨响、哀嚎、惨叫………有太多太多未可知的因素和情景,年芨根本不敢仔细去想,也知道是怎么样的壮烈凄惨。</p> 面对向淮远的调侃,她只是弯唇轻笑:“没关系,我知道的。”</p> 前路艰难,但好在身边有你陪伴。</p> 看着向淮远休息了以后,年芨起身离开了医务室。</p> 她去会见了周指挥官。</p> 她敲开执行办大门的时候,这位铁骨铮铮的军人,几乎已经临近崩溃。</p> 身为联盟最高领导人,年芨无法体会他的心境。她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的安抚与劝慰起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作用。</p> 她只是尽量不提今日战场上那些令人心碎的事情,从头到尾语气平静如常的将她今天跟向淮远见到的情景,如实跟周指挥官复述了一遍。</p> 末了,年芨又轻轻补充一句:“我很赞同向淮远的说法,这些机械人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秘密。”</p> 她既然知道,周指挥官自然也知道,可没有任何办法,他轻叹了口气,语调沉重:“小词啊,我真的已经没有办法了。”</p> 她的眸光动了动:“您还好吗?”</p> 室内光线不甚明亮,此时又已经接近凌晨。周指挥官有意将窗帘沉沉合上,整个房间里显得死气沉沉。</p> 他从座椅上站起身,踱着步子走到一张悬浮地图前,伸出手指颤抖着指向了一个位置。</p> 他对年芨说:“小词,你看,这些就是我们目前还死守着的领土。”</p> 她的视线扫了过去,地图上用红色线圈仔细的圈出了一些地区,尽管已经被刻意放大了许多,但比起那些没有被圈出来的地方,看起来依旧狭小无比。</p> </p>http://www.123xyq.com/read/2/2912/ ) 章节目录 第124章我开始放下上 “你看见了吗?这些就是仅剩的了,”周指挥官的声音里已经开始带上了些许哽咽,“这些天,战乱不断,你知道我们死去了多少同胞吗?你知道我们失去了多少领土吗?你知道有多少无辜子民死于非命吗?”</p> 他的手臂缓缓落下:“我原本以为,一切还是会有希望的,可是我今天发现,不会有了。”</p> 听到这里,年芨的心跳猛然停了一瞬:“什么意思?”</p> 在她心里,周指挥官一直都是至高无上天神一般的存在,她一直以为,只要他还在,希望就在。</p> 可是现在,在她面前,他如此失落的说:“没有希望了。”</p> 她重重呼了一口气,抬脚走上前去:“请您务必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p> 没有回应。</p> 好半晌,周指挥官才回过头来,淡笑着说了句:“没什么,你早些回去休息吧,不出意外的话,,明天还是会有很多恶战。”</p> 他分明在笑,话中的苦涩意味却是满满当当的溢了出来。</p> 年芨的唇角动了动,还是忍不住说:“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的话,请您一定告诉我,我会尽我所能帮助联盟度过难关。”</p> 周指挥官点着头:“好,早些回去吧。”</p> 她行了礼,转身走出了执行办,合上大门。</p> 也将那句沉重的:“度不过去了。”关在身后。</p> 这声音太小,又空灵,年芨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到过。</p> 她一向自诩优秀的耳力,在这时彻底失了灵。</p> 也许是自己刻意为之,又或许是上天在那时对她的一种奇怪考验。</p> 总之,不管如何,她就是没有看清自己眼前的路。</p> 那晚过后,第二天年芨就随着向淮远踏上了征程,他将军装外套穿得笔挺,衣袍往后一甩,细密的灰尘在阳光下不停跳跃着。</p> 他并不是主力军的存在,安塞斯带领的那支军队才是,几次三番深入敌营营救人质的丰功伟绩也是无人可以比拟的。</p> 前几天情况一直不太好,向淮远虽然同意了年芨随同他一起出军,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营帐中照顾伤员和难民,他独自一人挑起前线大梁。</p> 不在通讯室,很多消息她无法第一时间接收,只能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着前方战况,关注着身边的一切事情。</p> 年芨担心向淮远的伤口会恢复不好,但实际上,他原本身体素质就很好,伤口也得到了很好的处理,早就已经恢复了元气。</p> 耳畔轰鸣声不断,营帐的位置其实离第一战场已经很远,但仍旧能看到滚滚的黑烟从远处的天边蔓延过来,空气里满满都是浓重硝烟的味道,清晰可闻炮弹出膛声。</p> 年芨带着两个治愈系学员照顾在战争中受伤或是无辜被波及到的子民,偶尔闲下来的时候会将额前的一缕头发撩到耳后,在心里想着向淮远。希望他一切安好。</p> 这次出征,仅仅只用了一周时间,短暂停战后,他们回到联盟时,都是一身精疲力尽。</p> 尽管情况不尽如人意,但在大方向上看来,人类还是没有绝对屈服于那些低等智能,也一直在做着反抗,这也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情。</p> 年芨已经许久没有喝过酒了,那天晚上她特意拉着向淮远,两人走到了军机处的窗台上。</p> 这是个早就已经废弃的军机处,里面基本没有什么东西。但好在定时还会有人过来打扫,因此看起来也是干净整洁的。</p> 他皱着眉头,不解:“怎么了?”</p> 她笑,眉眼弯弯,随后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两瓶酒,故意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看这个。”</p> 见到这个东西,向淮远也是有些惊讶:“你从哪儿得来的?”</p> 为了随时保持绝佳状态应敌,联盟里所有的酒都已经被上交。</p> 喝酒不仅误事,也会伤身。</p> 年芨丝毫不在意的用牙齿将瓶盖咬开,含糊不清的说:“从第二军营组那儿搜到的,当时我跟着周指挥官一起,负责收酒,看着还挺不错的样子,就悄悄藏了两瓶。”</p> 她将其中一瓶递给向淮远:“你试试。”</p> 他欣然接过,朝嘴里灌了一大口,这才抹了把唇,说:“真的很不错,挺久没喝了,都快忘记什么味儿了。”</p> 年芨一个翻身,轻盈的坐上了窗台边的栏杆。</p> 这个位置很高,视线也十分开阔。</p> 她记得从前的时候,自己就十分喜欢和向淮远一起在培训下课后偷溜到这个地方来一起喝酒。</p> 但那时候,尤其是夜里,从这个角度往下看去,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灯火通明,万家辉煌的景象。</p> 不像现在,天黑了,整个世界也就黑了,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跟死了没什么两样。</p> 年芨小口的往嘴里送着酒,边喝边感慨:“你还记得以前吗?”</p> 向淮远沉声答:“记得。”</p> 她都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他就已经接着说了下去:“我喜欢拉你来这儿喝酒,好像有一次还被教官直接抓到了。”</p> 年芨想起来了,于是笑着说:“还不是因为你,我都说了走快点走快点教官就在身后你还不信,偏偏要拖沓,被逮个正着了吧。”</p> 他也笑,周遭漆黑一片,他有些看不清她的身影。</p> 向淮远忽然喊她:“小词,你在哪儿。”</p> “我就在这儿啊,”年芨清脆的声音从他面前传来,可整个室内没有灯,就连月光也稀疏得可怜,“你看不到我吗?”</p> 向淮远眼前一闪,她的身影明明就在那儿,从来没有改变过。</p> 他愣了愣,说:“能看到了。”</p> 要是能一直看到就好了。他在心里默默这样想。</p> “我又没有离开过,”年芨说着抬手,闷了一口酒,入口辛辣无比,她“啧”了一声,“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p> 向淮远也说:“是啊,都好久了。”</p> 久到连他自己,都已经快忘了这个地方。</p> 那时候他们都才初来乍到,对联盟里的很多人不熟悉,跟两只大猫儿似的唯诺胆怯,白天除了参加培训就是安安静静的聚在一起聊聊天,十分乖巧自觉。</p> 后来跟许多人混的熟了,胆子也就逐渐大了起来。</p> </p>http://www.123xyq.com/read/2/2912/ ) 章节目录 第124章我开始放下下 年芨是女孩子,很多事情尚且要藏着掖着,向淮远倒是大方,他性子又直爽,几乎跟教官混成了铁哥们儿,培训课上时时刻刻都喜欢护着他。</p> 那时候两人明明一起犯了错,却会受到不一样的差别对待,她气恼,说:“为什么教官要对你这么好啊?”</p> 向淮远只是爽朗的笑,笑容俊朗惹眼:“你去问他啊,我比你招人喜欢。”</p> 现在想想,那样的笑容,其实只在他脸上存在了短短一瞬,很快消失不见。</p> 瓶子里的酒还剩下最后一口,年芨轻轻摇晃着玻璃瓶,在心里做着掂量,她没回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向淮远听起来有些不太清晰:“希望以后,还能有一起喝酒的时候。”</p> 她说的是希望,而不是以后我们要一起喝酒。</p> 其实连她心态这样好的人,在这件事上都是没有任何底气的。</p> 向淮远从嘴角边扯出了一个勉强的笑:“但愿吧,我真的很期待。”</p> “嗯,我还是觉得,未来应该会挺不错的,”年芨的眼珠子转了转,提到这个话题,两人身上的情绪都有些低落,她不自觉微红了眼眶,眼睛里充盈着滚烫的液体,“没关系,我会一直在的。”</p> 她说完这句话,一仰头,豪气万千的将自己的那瓶酒全部喝完,她的动作有些急促,雪白的液体混合着少许泡沫从年芨唇边溢了出来。她毫不在意的抬起袖子擦拭掉,跳下窗台栏杆:“很晚了,我们回去吧。”</p> 向淮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的酒,他基本没怎么动过,有些舍不得,但看年芨这会儿已经没了兴致也就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了。</p> 他站在栏杆旁,俯瞰着自己脚下的苍茫大地和一片乌漆麻黑,忽然一伸手,用力将瓶子甩了出来。</p> 寂静的夜里,很快传来了刺耳的“哐当”声,玻璃瓶不知道落到了什么地方,被摔得粉碎。</p> 凉风呼呼吹过,年芨觉得有些冷,凉意浸透四肢,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问:“你干嘛啊?”</p> 向淮远回过头,挥挥手,脸上看不清表情:“没事,不想喝了。”</p> 她“嗯”了一声:“回去吧。”</p> “好。”</p> 他将厚重的大门推开,探出脑袋往门口看了看,随后才对年芨说:“没有人。”</p> 她没说话,率先走了出去,向淮远紧随其后。</p> 后来的很多时候,年芨无数次回想起这个夜晚,都会觉得一切发生得好不真实。</p> 走廊地面十分光滑,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们又没有开灯,看不太清路,年芨走着走着,一个不小心就往地上摔了下去。</p> 还好向淮远眼疾手快的逮住她的手腕,不然这一跤摔下去肯定会很疼。</p> “没事吧?”他将年芨拉起来,动作自然的拍了拍她的肩膀。</p> 她大口呼着气,还有些惊魂未定:“吓死我了。”</p> 向淮远似乎是气笑了,加注在她肩膀上的力道不断加大:“能不能小心点?”</p> 年芨吐吐舌头:“我看不清啊,怎么小心。”</p> 他静默了一会儿,忽然抬眸,眼神坚定:“不然我背你吧?”</p> “啊?”她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你背我干嘛?”</p> 别说她这辈子也没被人背过了,就算她跟他这种难以言喻的关系,光是想想年芨就觉得脚底发麻:“莫名其妙的说要背我,你居心叵测啊向淮远。”</p> 她明明是笑着调侃的,只是没想到向淮远却当了真:“我说真的,小词,我是不是从来没有背过你?”</p> 年芨听他说话的语气的确不像开玩笑的,于是收了嘴角,想起了什么略带担忧的问:“你身上不是还有伤吗?”</p> 向淮远却耸耸肩,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没多大事儿,我是男人。”</p> 见她依旧犹豫不决,他终于不耐烦了,实话实说:“我就想背背你而已,就这一次,不行吗?”</p> 年芨笑,一个小拳头就已经砸上了他的胸膛:“我是你这么容易能背的吗?”</p> 这点力道对向淮远来说完全是不痛不痒的存在。</p> 尽管她这么说着,过了一会儿后,却还是乖巧的爬上了他的后背。</p> 年芨一直觉得奇怪,明明走廊上没有灯,窗户也紧闭着,外头一点儿光亮都无法投射进来,视线这样不清晰,为什么向淮远背上背着她,却依旧能走得步履沉稳?</p> 她伸出两手揽紧了他的脖子:“你眼睛真的这么好吗?”</p> 向淮远稍微偏头,柔软的耳朵碰上年芨的脸,是凉的:“还行吧。”</p> 她继续问:“什么叫还行?比我的还行吗?”</p> 他轻笑着摇摇头,不再说话了。</p> 这些实在是太鸡毛蒜皮的小打小闹,在年芨漫长的、近乎看不到尽头的生命里,其实只占据了很小一部分位置。</p> 可她还是记住了,也刻在心上了,无法忘掉了。</p> 有段时间她整个人一直萧条颓废,大脑中一片浑浑噩噩,时常想不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是是什么,内心的某个地方,却总是能浮现出一副清晰的画面。</p> 没有月亮没有光的窗台栏杆旁,冷风嗖嗖,向淮远就这样扭过头来紧紧看着年芨,她当时神色有些恍惚,因此一直没看清楚他眼睛里不停闪烁着光的东西是什么。</p> 后来她才知道,那种东西,人们通常将之称为,泪水。</p> 在这之前,尽管联盟的处境无比艰难,堪称夹缝求生,可所有人民却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p> 因为人人心中都有信念,觉得自己一定还能坚持下去。</p> 艰难险阻,悬崖绝壁,我们都一起走。</p> 可是后来,金博士失踪了。</p> 这个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直接将向淮远重重击垮。</p> 他不再跟随士兵们一起出征,闲暇时间也不会再去难民营慰问流亡的人民,很久很久,脸上都再也没有过笑容。</p> 连话都少得可怜。</p> 那段时间向淮远拒绝跟一切人接触,成天将自己锁在实验室,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调试着从前他一直没有调试成功过的药剂。</p> 人人都说机械人冷血无情杀人不眨眼,可是在年芨看来,那时候的向淮远,却比机械人还要可怕一些。</p> </p>http://www.123xyq.com/read/2/2912/ ) 章节目录 第125章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上 他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像一个正常人。</p> 年芨没有亲人,从一开始存在的时候身边陪着她的人就是向淮远和金博士,她无法理解他跟金博士相依为命的感情,因此也无法感同他的身受。</p> 他心里难受,即便不说,年芨也知道。</p> 因为金博士那个人,曾经是那样温暖和蔼的存在。</p> 如果没有他,年芨也不会有存在的可能,更无法收获向淮远这个朋友,也不会被送到联盟来结识了这么多兄弟朋友。</p> 连她这个“外人”尚且都会因为金博士的失联感到难过,更别提从小就被金博士带在身边的向淮远了。</p> 二人之间的关系几乎亲如父子。</p> 向淮远真的不再跟任何人讲话了,除了夜晚,别人根本无法找到他。</p> 他总是准时出现在一个地方,黑暗中的走廊上。</p>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会好奇的张望两眼,可他神色漠然,置若未闻。</p> 没有人再搭理他。</p> 即便平日里他是一个多么大气爽快的男人,会讲好玩的笑话,会调皮的跟别人开玩笑,偶尔会坏笑着跟别人聊一些不太健康的话题。</p> 他就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男孩,一直天真单纯的活在自己理想国中,即使前路未可知,也依旧对未来充满希望,过得高兴快乐。</p> 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就变了。</p> 没有任何人理解他,就算是曾经,陪他一起上过战场、浴血拼杀过的兄弟,也没有人会去问他最近怎么了,怎么就变得不高兴了。</p> 除了年芨。</p> 她会用最温柔的话语安抚他,能在所有人都觉得向淮远疯了的时候义正言辞的站出去为他辩解。</p> 因为心思消极,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一个人走到空荡荡的走廊上,一站就是一整晚。</p> 他不睡觉,她也没法儿放心。于是经常在他走出房门后静悄悄的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的陪他站上一整晚,两个人从来不说话,却仿佛胜过千言万语。</p> 直到后来有一天,记不得是多久以后了,向淮远才终于缓和过来一些,开始走出房间,沐浴着并不温暖的日光。</p> 有一回年芨看到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呆在角落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模样委屈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p> 她心里一揪一揪的疼,快步走过去问:“你怎么了?”</p> 她尽量将自己的嗓音放得柔和,像哄孩子一般:“昨天晚上是不是没有睡好啊?你是不是又多想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要相信金博士。”</p> 向淮远忽然抬起头,一双瞳孔腥红无比,眼底嵌着似乎无法抹去的一片红色。他的表情却是那样彷徨无措,活像个被家人丢弃的孩子。</p> 他哑着声音开口:“小词,我不是不信任他,我是不信任我自己。”</p> 我从来就没有信过自己,我不能信,也不敢信。</p> 年芨第一次在向淮远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只觉得一股辛酸之意直直涌上心头,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可是不管怎么样,我们也要学着看向未来啊,你要是还这么颓废下去,金博士要是知道了他会有多难过啊?更何况他只是失联了,也许并没有出事呢………”</p> 是连她自己说出口来都会觉得可笑的话,战争从来不长眼,刀光剑影,一霎那之间便可决定一切,能在熊熊战火中有幸活下来的人能有多少?说得好听是失联,其实只是不愿意说出那个令人心痛的消息而已。</p> 年芨极力压制下心头那些难以言说的情绪,闭了闭眼,将眼泪逼退回去,然后抬起手,对待孩子似的摸了摸向淮远的头:“没关系的,都会好起来的,你相信奇迹吗?我一直都相信的。”</p>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不说话,眼珠依旧发红,似乎能滴出血来一样。</p> 她本以为一切会就这样慢慢变好的,那些没有办法忘记的回忆,就让时间慢慢冲刷掉就好了。</p> 眼下,他们应该要过好自己的日子。</p> 更何况,永无休止的战争还在继续,任何时候,他们都不可以掉以轻心。</p> 可之后发生的事情,才是真正压垮年芨的最后一根稻草。</p> 安塞斯,在护送难民前往其他永恒星系返程的时候,毫无预兆的,也失踪了。</p> 像一粒尘埃,突然的消失在了浩瀚宇宙中,毫无任何踪迹可循。</p> 天地之大,再也没有一个人,叫安塞斯,有那样俊朗的面孔,有那般出神入化的本领。</p> 尤其,年芨还心知肚明这一切的原因。</p> 其实安塞斯这个人,她了解得并不多。</p> 知道他是孤儿出身,年纪轻轻因为天赋异禀而被送到了联盟接受培训,后来又被指挥官深入挖掘特长,特意将他培养成了一名全面发展的优秀士兵。</p> 他为人处世低调至极,但曾经为联盟造下的一切光辉成就,却是一桩桩一件件,都无法让人觉得低调。</p> 最后的战役一触即发,深入敌营的探子拼死带出了最新消息,机械人已经在准备最后的战争,打算一举断灭联盟。</p> 而此时,地球情况检测局也已经向全国子民下达了紧急通知:地球已经临近千疮百孔,可能无法再经历一次大规模的战役,就会整体炸裂而彻底消失陨落。</p> 前些天说的那些话,这会儿沉沉的,又浮上了年芨的脑海:“会有奇迹发生的。”</p> 可事实却是,再也没有了。</p> 被所有人称为最后希望的安塞斯,失踪了。</p> 一直庇护在联盟上方的那层保护罩,也自此,轰然破碎,拼都拼不起来。</p> 一开始周指挥官竭力想要拦下这个消息不让别人知道,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p> 安塞斯失踪时,身边还有几个临行的士兵,可尽管如此,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完整的说出当时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p> 他们都说:“不知道,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就不在了。”</p> 安塞斯,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曾经是所有人民心中至高无上的大英雄,他不在了,也就意味着,这场战争,人类也许注定落败了。</p> 人心惶惶,所有人都惴惴不安的等待着最后的审判。</p> </p>http://www.123xyq.com/read/2/2912/ ) 章节目录 第125章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下 后来呢?穿越了一个多世纪,年芨跟向淮远终于回到了过去,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闭口不提曾经让他们心痛的那些事,以为自己可以忘记,每天都过着看似安然静好的生活。</p> 只是看似而已,抛开平淡水面上那些波澜不惊的涟漪,其下的暗潮汹涌和无边黑暗没有人可以看见。</p> 因为世人的眼睛大多浅显而不自知。</p> ………</p> 夜里温度本就低,年芨身上的衣服又不多,起了风她觉得冷,于是苦着一张脸轻声对向淮远说:“有点冷啊。”</p> 他都没回头也能想象到她是如何的愁眉苦脸,因为实在太过熟悉:“那我走快点吧。”</p> 他说着脚下迈的步子逐渐加大,她伸手揽紧了他的脖子,不让自己的身体往下滑。</p> “你知道这儿哪里有旅社吗?”年芨微微侧过头问。</p> 向淮远从容淡定的说:“不知道,先离开这儿再说吧。”</p> 周围是一大片稻田,估摸着是当地人自己种的。</p> 还是冷,她缩了缩脖子:“真的冷啊。”</p> 他好脾气的问:“怎么会这么怕冷?”</p> “不知道,”年芨的语气忽然弱了下去,“就是怕。”</p> 倒跟小孩子撒娇一样,声音很低,又软又糯,纯粹无比。</p> 向淮远的脸上带着担忧意味:“是不是生病还没有好?”</p> 她根本就没有生病,之前只不过随口瞎编的而已:“不是,我一向这样。”</p>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p> 这话一说出口,年芨跟向淮远两个人都是一愣,半晌都没有人再开口说话。</p> 他腿长步子又迈得快,没多久就沉稳的背着她走出了稻田,返回到先前的乡间小街上。</p> 此时夜色已深,乡下又不比城市有通明的霓虹灯,漆黑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入目所及都没什么开着的店面。</p> 年芨自觉的从向淮远背上跳下来:“现在怎么办?”</p> 他弯下身拍着自己裤腿上不小心沾到的水珠和灰尘,一边动作一边视线往周围的环境扫了扫:“手机还有电吗?”</p> “早就没了,”她摊摊手,一脸无奈,“关机了,连电话都打不了,不然………”</p>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而是及时住了嘴。</p> 向淮远这时站起身,看着她问:“不然什么?”</p> 年芨撇撇嘴,不说话。</p> 不然,我早就叫纪仰光过来接我了。</p> 不过现在,可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p> 她表情凝重,两人就这样无声对峙了一会儿,气氛越来越奇怪,她终于还是抿着唇说:“没什么,你听错了。”</p> 向淮远“哦”了一声,接着走过去,十分自然的抓起年芨的手臂:“走吧。”</p> 她下意识就挣扎:“你干嘛?”</p> 他扯过她的手腕,一脸的理所当然:“路太黑了,怕你摔倒,带着你走。”</p>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p> 于是也就不再挣扎,乖巧的让向淮远拉着年芨的手,他离她很近,身上清冽的气息就在她身旁,不用转头也能闻到。</p> 年芨咬着后槽牙,深深吸了一口气。</p> 心里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感觉,挺奇怪,挺尴尬,也挺不自在。</p> 但她居然是不反感的。</p> “滴滴滴——”</p> 一阵急促嘈杂的汽车鸣笛声这时从前方不远处传来,伴随着刺眼的光线,彻底将年芨原本飘远的思绪打断。</p> 她下意识抬起手覆在自己的眼皮上,小声问:“这是什么啊?”</p> 向淮远反应比她快,在她还没将手掌放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将她往自己怀里一拉,随后飞快的朝道路一旁蹿了过去。</p> 汽车很快从这条道路上飞驰而过,轮胎压过地上的水坑,惊起阵阵水花,也留下一阵难闻的汽车尾气。</p> 年芨被向淮远压在胸前,有些喘不过气来:“咳咳……你放开我一下……”</p> 闻言,他立刻松开手,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没事吧?”</p> 刚才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他用得力气也没控制好,两个人都重重倒在了地上。</p> 年芨摇摇头摆手:“没事没事。”</p> 她揉着自己的后脑勺,刚才一不小心被地上的小石头给磕到了:“看清楚了吗?”</p> 她在问刚才那辆车。</p> 向淮远静默片刻,摇摇头:“没有,这天太黑了,估计是路人吧。”</p> 别怪我骗你了小词,至少现在,此时此刻,我真的很不想看到那个人的出现。</p> 年芨心里过意不去,想着刚才要不是向淮远,她可能都被车压死了,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小声说了句:“谢谢你啊,向……向淮远。”</p> 他听到这话一愣,似乎不太敢相信一般,然后才故作镇定的点头说:“没关系的。”</p> 天色太黑,基本入目都是一片黑暗,年芨心里有些忐忑:“怎么办啊?我以前从来没来过这儿,根本不知道这儿怎么走。”</p> 向淮远却摆摆手,示意她不要担心:“没事,跟着我走吧,我方向感比较强。”</p> 年芨想着反正自己也没办法,还不如跟着他,两个人在一起总归还是有个伴的,于是点头:“好吧。”</p> 他再度捉住她的手,这回是手指,紧紧扣在一起,率先迈开了步子。</p> 她的视线不甚分明,很多建筑物都无法看清,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大体辨认出来是羊肠小巷,道路纵横交错,倒是挺符合她心里乡下的模样。</p> 年芨走得跌跌撞撞,因为先前心里有了点余悸,还得时不时注意脚下的路会不会有水坑。倒是向淮远,比白天走得还稳当,仿佛一点儿也没有受到天色影响一般,牵着她的手,左拐右拐,十分熟练的敲开了一家紧闭的门面大门。</p> 看他的样子,完全不像是第一次过来。</p> 年芨忍不住开口问:“你很熟悉这里吗?”</p> 以勒,她想到这个名字,也确定自己之前一定是没有来过的,可是向淮远……他又怎么可能知道并且提前来呢?</p> 向淮远这时放开一直握着她的手,淡笑一声:“没有的小词,我对这里并不熟悉,我也跟你一样从来没有来过。”</p> “那你……”</p> 他像是能知道她内心所想一样,很快答:“只是习惯了,去到一个地方,就必须赶紧熟悉那里的所有地方。”</p> </p>http://www.123xyq.com/read/2/2912/ ) 章节目录 第126章这一世我不能爱你上 这个解释,好像也没什么毛病。年芨知道向淮远有远超常人的侦查能力。</p> 门内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是有人在走过来开门。</p> 旅社,夜晚不应该是做生意的最佳时期吗?这样位置偏僻的旅社,还关门大吉,是生怕别人找到还是什么?</p> 年芨没做过这种生意,但也有些许了解,h市里生意火爆的酒店跟旅社,是绝对不会一到晚上就立刻关门的。</p> 大门被从里面拉开,屋里开了亮堂的灯,一张清秀的女生脸露了出来:“谁啊?”听声音很年轻的样子,脸孔看起来也不大。</p> 向淮远凑上去:“你好,请问这里是旅馆吗?我们一路找过来就看到了你家的牌子还挂在外面。”</p>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旁边一个地方,年芨抬眼看过去,果然见那儿安静的摆着一个长方体灯箱,只不过里面的灯芯应该坏了,并没有亮。</p> 他居然是因为注意到这个才带她过来的。</p> 女孩的视线在向淮远脸上看了看,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说:“的确是,但是我家里大人不在,所以很抱歉了,今天不营业。”</p> 年芨见状,连忙说:“没关系的啊,我们只是住一晚而已,保证不会发生什么事,也不会打扰到你的,到时候房费会给你,明天一早我们就走。”</p> 向淮远点点头。</p> “是这样,不是说钱不钱的问题,”女孩叹了一口气,“是我家大人交代过的,他们不在家里的时候不让营业的,不止你们,今天白天也有几个来这边旅游的年轻人来过,都被我叫回去了。”</p> 年芨看了一眼向淮远,他朝她微微点头。</p> 她从嘴角处扯出一抹笑,接着说:“我知道,女孩子一个人在家是要小心一些,可是姐姐跟哥哥真的不是坏人,我们是来这边上班,但是下雨了错过了回去的车子,没办法才会想要找一家旅社住一下的,明天一早就会有车子过来接的。”</p> 见女孩脸上的表情有些许动容,年芨趁热打铁,继续柔着声音说:“好妹妹,就当姐姐拜托你一次了好不好?我们真的不是坏人你信我行吗?”</p> 她还从兜里找出自己的工牌递到女孩眼前:“你看,姐姐跟哥哥就是在这个公司上班的,绝对不是坏人。”</p> 女孩盯着工牌看了好一会儿,抿着唇似乎在心里做着掂量。也许是见他们两人都长得眉清目秀模样极好一看就不是坏人的样子,这才妥协,侧过身子,将门尽数拉开:“进来吧,外面挺冷。”</p> 年芨微笑着:“好,谢谢。”</p> 随即拉着向淮远的手一起走了进去。</p> 他表情一顿,过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手上温热的触感,是她的手指。</p> 她难得主动牵他一次。</p> 毕竟是乡下的旅社,设施跟家具一定是比不上城市里的。向淮远要了两间单人间,一眼望去房间里的摆设简陋无比,除了必要的一张木床和几个凳子,连基本可以解闷的电视都没有一台,他不免有些失望。</p> 年芨却觉得还不错,她虽然认床,但夜里一向是睡不着的,因此对这些她都没有什么要求。</p> 房间里没有浴室,要洗澡得去楼梯间里才可以,因为害怕感冒,她进去草草冲了个热水澡依旧裹着湿衣服走出来。</p> 她没有多余的衣服,谁知道今天来这个地方会发生这种意外。</p> 湿衣服穿在身上,十分难受,但年芨还是忍下了身上那种怪异的感觉,想着睡觉的时候脱下来晒一晒,应该明天就能干。</p> 从厕所里出来,经过旅社前台——其实并不能算正规的前台,只是几张木桌子拼接在一起的一个大柜子而已。</p> 先前给他们开门的女孩儿坐在柜子后面,手里握着笔,就着头顶暗黄的灯光低下头在奋笔疾书,看样子是在写作业。</p> 年芨走过去轻声问:“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这里有没有充电器啊我手机没电了。”</p> 女孩从面前的纸上抬起头,茫然的看了年芨好久,然后才说:“没有,我家里没有充电器的。”</p> 年芨哑然,然后才想起来这里是乡下,人家也不是什么豪华酒店,没有充电器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于是摸摸鼻子,讪讪的点点头:“好的,那没事,麻烦了。”</p> “没关系。”女孩继续写自己的作业,不再多说什么。</p> 年芨抬脚往自己的房间走。</p> “等一下,姐姐。”</p>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怎么了?”</p> 女孩像变戏法似的,手上一下子多出了一个暖手袋,她跑到年芨跟前来,因为身高太矮,所以不得不努力仰起头:“这个给你,睡觉的时候放在肚子上捂着不容易感冒,你身上的衣服湿得太严重了。”</p> 刚才还是在门外,年芨没太注意看,只大概判断了这人应该年纪很小的模样,现在她突然站到了自己面前,年芨才发现,这女孩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小一些。</p> 脸很小,又白,颧骨旁是一小团苹果红团眼睛不大,还有些肿,头发剪到齐耳,看起来就是普通的乡下女孩子模样。</p> 外面天色已经黑尽,屋子里的灯光也不是很明亮,她却有注意到年芨的衣服是湿的。</p> 年芨伸手接过那个绿皮的暖手袋,手心里顿时温暖一片。</p> 她眯着眼睛笑:“谢谢你啊。”</p> “没关系。”女孩子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不太好意思的样子,“没多大事。”</p> “你今年多大了啊?爸爸妈妈怎么把你一个人放家里?”年芨将暖手袋放到腋下夹住,问面前的姑娘。</p> 她顿了顿,才缓缓答:“十六了,阿爹跟阿妈去工地上工赚钱,我还要上学,不能去。”</p> 寥寥几句话,被她说得轻描淡写。</p> 年芨心里一阵惆怅,知道这是大多数乡下家庭的真实写照,于是摸了摸女孩的头,轻笑着安慰说:“你真棒,这么小的年纪就这么懂事了,你爸爸妈妈一定会很开心的。”</p> 女孩点点头:“嗯,谢谢姐姐。”</p> 她喊年芨姐姐。</p> 这个亲切的称呼让她有一瞬间的失神,不过很快就回过了神来。</p> </p>http://www.123xyq.com/read/2/2912/ ) 章节目录 第126章这一世我不能爱你下 擦干头发回到房间时,年芨才看到向淮远正长身玉立站在她房间门口,直挺的背靠在墙上,半垂着脑袋,额前短碎的头发软软的落了下来,看不太清表情。</p> 看样子明显是在等她。</p> “怎么了?”年芨走过去问。</p> 向淮远应声抬起头,看到她的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说了句:“没什么,过来看看。”</p> “我刚刚问过那个小姑娘了,这儿找不到充电线,我俩手机都没电,明天怎么联系司机啊?”她问,神色担忧,“可别又联系不上,然后又错过啊。”</p> 他低着眸子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才说:“没关系的,我有办法。”</p> 暖手袋里装着热水,握在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暖和。年芨将它更用力捏住。</p> 向淮远这时候才看到这个东西,挺好奇的问:“这是什么?”</p> 她笑,样子粲然惹眼:“那个小姑娘给我的暖手袋,还挺好的。”</p> “哦,”他偏头盯着看了一会儿,又说,“她看起来很小的样子。”</p> 年芨点头:“嗯,才十六岁,大人都不在身边,警惕心强一些也很正常。”</p> 旅社里的设施十分简陋,连光线都昏暗无比,她耳边响着“嘀嗒嘀嗒”的声音,很小,就在头顶。</p> 向淮远抬头看了看,说:“是钟。”</p> “几点了?”年芨不会看这种表,从前就一直看不明白,那个时候是因为懒不想看,可是过了这么多年也依旧没什么长进。</p> 他随意瞟了一眼:“快九点了。”</p> 向淮远说着已经抬脚绕过年芨往前方不远处自己的房间走去,边走边说:“挺晚了小词,早点睡吧,明天我来叫你。”</p> 她没回答,而是攥紧了手中的暖手袋。</p> 房间里没有空调,暖气也没有,年芨脱了衣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隔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感受到密密麻麻的冷意从四面八方蹿了过来。</p> 身上的被子很厚,又重,却无法传递给她一丝一毫的温暖。</p> 她认出这被子是最劣质的那一种,外表十分厚重,盖在身上却没有一点点热度。</p> 年芨冷得牙齿直打颤。</p> 这后来,她真的是越来越怕冷了。</p>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能捂着暖手袋,后来水也冷透,皮袋子也随即冰凉一片。</p> 怎么捂都捂不热。</p> 乡下的天气,昼夜温差实在太大,明明白天还热得让人浑身冒汗,夜里却是这样凉。</p> 年芨挣扎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从床上爬了起来,靠在床头,尽可能将被子严严实实裹在自己身上,然后闭着眼睛想事情。</p> 其实也没什么可想的。</p> 也许人都是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胡思乱想些事情。</p> 她今天回忆得已经足够多了。</p> 年芨告诉自己,没必要。</p> 该过去的,就让它们死在回忆里就好。</p> 思绪飘远,她没来由的想起向淮远离开时那头也没回的背影。</p> 她其实没回头仔细看,却也知道是如何的一番情景。</p> 也不知道他那边冷不冷。</p> 年芨沉沉吸了口气,睁开眼睛,还是冷,寒意无论如何也止不住的从缝隙中钻进被子里,侵进她的皮肤和身体。</p> 她下了床打开灯,目光在不大的房间里草草扫视了一圈,随后无奈的摇摇头,套上鞋子开始原地小跑。</p> 心里想着运动起来就好了。</p> 门外这时传来脚步声,年芨的动作停住,正疑惑着的时候,房门很快就被人从外面打开,露出向淮远一张掩映在昏黄走廊灯光下表情不甚分明的脸。</p> 她讶然的“啊”了一声:“怎么了?”</p> 他看着她,知道她一定是被冷得睡不着,略一沉吟随后才沉声说:“小词,大厅里来人了。”</p> “什么人?”年芨往向淮远的方向走过去,脑袋朝门外看了看——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狭长的旅社走廊和几盆盆栽摆设,“你说什么?”</p> 向淮远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我先带你过去吧,小姑娘还在那儿应付着。”</p> 可是……</p> 她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见他一脸认真心下也没有了迟疑,点点头就转身拿起外套往自己身上套。</p> 过了这么久,衣服已经差不多被风干了。</p> 向淮远在她身后问:“冷吗?”</p> 年芨将衣领整理了一下,说:“还好,睡着特别冷,不睡就不冷了。”</p> 她说完无奈的笑笑。</p> 随后她跟着向淮远,两人飞快穿过这条不算太长的走廊,眼看旅社大厅就要映入眼帘的时候,年芨抬脚就要走过去,却被他伸手拦住:“别过去。”</p> “为什么?”她诧异,“你不是说有人过来了吗?”</p> 向淮远抿着唇,没说话。</p> “我说了这里没有客人,我家里大人都不在,他们走之前叮嘱过我不让任何人进来的。”</p> 先前给他们开门那个小姑娘的声音这会儿清晰的从前方传来,似乎正在跟什么人对话一样,其中混合着男人低哑粗俐的声线,年芨听着听着,忽然内心一紧。</p> 向淮远神情凝重,知道年芨一定是明白过来了,于是凑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出事了,我得先带你走。”</p> 她抓住他的衣袖,急忙问:“出什么事了?是什么人?”</p> 他的眼神朝前方扫了扫,其实隔得远,中间还有一堵墙将空间阻绝,根本看不太究竟是什么人,唯独那个隐约有些熟悉的声音,还不停的回响在耳畔。</p> 向淮远轻叹了口气,拉住年芨的手,带着她往后退去,动作十分小心翼翼:“我不知道,小词。”</p> 他说:“原本我以为是纪仰光来找你了,可是刚才那个小姑娘敲开我的房门,表情很紧张,她告诉我这个镇子上有人在找我们,而且看样子不像是什么好人。她让我赶快带你离开。我仔细问过她,可以确定绝对不是纪仰光。”</p> 她一边跟着他往前走,一边时不时回头看看,心里发怵,语气里明显充满了担忧:“她不会有事吧?”</p> 这个“她”是指那个小姑娘。</p> “不会,”向淮远格外肯定的说,“如果我猜的没错,是那些人的话,那现在就还不是时候,他们不会伤害无辜的人。”</p> </p>http://www.123xyq.com/read/2/2912/ ) 章节目录 第127章我会来到你身边上 打开后院的门,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小后花园,但看起来明显已经很久没有打理过的样子,草丛茂盛,丛中花朵也枯萎了许多,淡淡的花香夹杂着清新泥土味道撞进两人的鼻腔。</p> 月色如华,明晃晃的将后院照得亮如白昼。</p> 年芨好像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乡下的夜里从来都不需要使用路灯。</p> 这种情况下,月亮分明就是最亮的灯。</p> “所以你知道那些人是谁?”她忽然停下脚步,用力扯住向淮远的袖子使他不得不停下急促的步伐。</p> 夜风凉透入骨,年芨的身体在止不住的瑟瑟发抖。</p> 他表情一顿,眼底蕴着奇怪的情绪:“嗯,大概知道。”</p> 她还在倔强的问:“是谁呢?”</p> 话刚一出口,心底就已经清楚的浮现起了一个念头。</p> 其实她或许也是知道的。</p> 这世上人本就不多,能时时刻刻注意着她的更是少之又少。</p> 除了那个人以外,应该不会再有别人了。</p> 年芨倒吸一口凉气,努力将脑海中那些异样的思绪赶出去,故作镇定的问:“是他吗?”</p> 向淮远很轻的“嗯”了一声,如果不是她耳力好,这声音几乎都要被冷风吹散。</p> “原因呢?是为什么要来找我?”</p> 他重重叹了口气:“小词,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先带你走,然后再讨论行吗?”</p> 年芨的额角抑制不住的跳了几下,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没这么简单。</p> 她眸子中凝聚着细碎的光,是月亮,一双眼睛在四下漆黑的环境中黑得发亮,灿若星子。</p> 她说:“向淮远,其实你跟他们是一伙人对吧?”</p> 言下之意是,你这样帮我,不怕被那些人发现?</p> 向淮远不说话,而是回过头,继续扯住她的手朝花园深处走去。</p> 他极其逃避这个话题。</p> 又或许是不想让两人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再次冰冻。</p> 可再怎么回避,也无法改变他们早已是对立面的这一事实。</p> 年芨垂下眸子也不再多问什么,而是安安静静、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步伐。</p> 周遭环境宁静无比,临近深秋的深夜,连虫鸣声似乎也渐渐听不见了,只有她和向淮远刻意放得很轻很慢的脚步声,节奏规律的在耳边响着。</p> 冷风嗖嗖,树影婆娑,月光将二人脚下的路照得莹白一片。</p> 年芨耳力极好,在某个瞬间听到一个一闪而逝的声音时,立刻对向淮远说:“出来了。”</p> “嗯?”他没回头,声音里带着些许鼻音。</p> 她沉声说:“我说那些人,出来了。”</p> “你听到了?”</p> 年芨坚定的点头:“嗯,我肯定不会有错的。”</p> 向淮远双眸微合,身形纤长挺拔,步子迈得沉稳有力。</p> “你躲起来。”</p> 他突然松开年芨的手,她手心一凉,没了先前的温热感,下意识抬头看着面前的他:“为什么?”</p> 向淮远眼神复杂,表情也十分沉重:“我带着你走不远,要是被发现了我们两个都会暴露。”</p> 年芨会暴露行踪,而他,则是会暴露自己身份。</p> 他还在说:“你走吧,我尽量帮你把人引开,瞬移也好跳跃也好,反正别呆在这儿了,回纪仰光身边去,至少目前,他那儿还是安全的。”</p> “那你呢?”她捏紧手心的肉,细微的疼痛感传来,让她的思绪清晰了一些,“你就一直留在这儿不回去了?”</p> 向淮远却是苦笑,无奈的冲年芨摆摆手:“小词,我没关系的,这个陈主管的身份原本就是我偷来的,我也没希望能霸占多久,早点还回去也好,可能我真的不适合再出现在你身边了吧。”</p> 她心里五味杂陈,动了动嘴皮子,想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憋下去了。</p> 只是对着他,轻轻点头:“我知道了。”</p> 向淮远面目严峻,神情严肃,语气深沉:“记得走远一些,知道吗?”</p> 年芨说:“好。”随后转身,毫不留情的迈开步子朝前跑了起来。</p> 她的身形无比轻盈,迎着冷风,却不再像刚才一样惧怕寒冷,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像要起飞一般,直至让人的肉眼无法再看清。</p> 年芨很快消失在了无边夜色中。只留下安静一言不发的向淮远依旧驻足在原地,眼神飘忽,似乎闪向了远方。</p> “人呢?”</p> 没过多久,一个身影已经飞速来到了他的身后,身旁带着两个看起来同样高大壮硕的人,如华的月光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反射在地面上。</p> 向淮远恍若未闻,盯着自己面前的一片虚空看了许久,像是兀自出了神。</p> 那人颇为不耐烦的轻嗤一声,绕到他面前,眉头挑起,居高临下的问:“我问你人呢?向淮远?”</p> “不知道,”他脸上终于有了些许动容,微微别过脸,“可能跑了吧。”</p> “跑了?”维斯托板着脸冷笑了一下,语气凉凉,“你别告诉我你费尽心思把人弄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让她在你眼皮子底下跑了?”</p> 向淮远不说话,唇角抿成一条直线,他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到维斯托身旁的那两个人身上。</p> 面无表情的两个男人身材挺拔结实,红色的双眼空洞无神,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之人。</p> “不是,”向淮远轻声说,“我没有想到她会跑,是我没看住。”</p> 维斯托轻蔑的扫了他一眼:“一个女人你都看不住未免也太废物了吧?向淮远,你是不是忘了当初你来找我时是怎么信誓旦旦说的了?”</p> 向淮远动了动唇:“我没有忘。”</p> 维斯托点点头,正要往下说的时候又听向淮远语气不善的补充了一句:“我想你应该也没忘,我曾经跟你说过的条件。”</p> 无论任何情况下,都不允许以任何形式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举动。</p> “哈哈哈,”维斯托似乎气笑了,声线陡然提高,“你以为你是谁?你也配跟我提条件?向淮远,听说你们人类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人要懂得自知之明。你觉得呢?”</p> “嗯,”向淮远却没有因为这贬低的话动怒,他甚至扯了嘴角淡笑了一下,“我知道这句话,我也知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知道吗?”</p> </p>http://www.123xyq.com/read/2/2912/ ) 章节目录 第127章我会来到你身边下 维斯托脸上挂不住了,似乎被向淮远说的这话戳到了痛处,但他向来蛮不讲理,即使理不直气也壮,于是厉声反驳着:“闭嘴!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跟我说话?以前答应你说的那些条件的人不是我,如果你一定要追究,就自己去找主君阁下而不是在这里跟我讲大道理,我不会搭理你明白了吗?”</p> “不是你吗?可是你不是主君脚底下最忠诚的那条狗吗?”向淮远淡淡的说,语气里的蔑视却是满满的像快要溢了出来一样,“我还以为你是一直将主君奉为真理的呢,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p> 维斯托气急,脸上顿时青筋暴起:“住嘴!”</p> 他上前几步,猛然伸出大手,将向淮远的脖颈死死捏住,如同捏一只渺小蚂蚁一样轻而易举:“无知的人类,看来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明白自己的立场。”</p> 向淮远喘着粗气,颈项连同面庞都开始涨红,却依旧固执不肯屈服的说:“你以为……咳咳……你以为自己又是什么很厉害的人吗?…咳咳……说到底,你不过也是匍匐在主君腿边的一条狗而已……你也别太看得起自己了……”</p> 如果年芨在场,她一定能一眼看出来向淮远是在刻意激怒维斯托,可是维斯托已经是怒火中烧,思绪全然不受自己控制,再加上又没有人类那么多的复杂情绪,所以很难察觉。</p> 而跟在他身旁的那两个人,表面上看起来是人类的模样,实则却是实打实披着人皮的机械人,否则又怎么会从头到尾脸上没有任何一点正常人应该有的表情?</p> 向淮远心知肚明这一点。</p> 他的目的,就只是单纯以自己为饵,深深激怒维斯托,让他惩罚自己,为此帮助年芨争取更多的时间。</p> 他不再说话,肩膀绷的笔直,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任由维斯托的手掌紧紧桎梏住他。</p> 肺里难受得像要撕裂开来一样,向淮远呼吸不到新鲜空气,即使已经浑身瘫软大脑开始逐渐失去意识,他也不愿意向面前这个魔鬼一般的男人服软半分。</p> 他的嘴唇不住哆嗦,面上早已是惨白一片,月光照耀下,越发显得触目惊心。</p> 而他只是依旧不服输的瞪大眼睛看向维斯托,用尽全身力气不让自己陷入昏迷,此时此刻,向淮远脑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小词,你一定要回去那个男人身边。</p> 虽然一开始,我还不想将你还回去。</p> 维斯托看着向淮远的脸,唇边不自觉的溢出笑意,瞳孔颜色越发深红,当中渗透出嗜血的杀意,手指泛白,力道不断加大,声音冷厉:“向淮远,看来你还是学不乖。”</p> 随着他力道的不停加重,向淮远的双脚,已经逐渐离开了地面,悬浮在了半空中。</p> 站在维斯托身后的两个男人依旧立在原地,即使无声无息一言不发,可形成的压迫气息却是不容忽视的。</p> 就在向淮远自己都以为,也许他真的会就这样死在维斯托手上的时候,维斯托却突然松开了手臂,往后小退了一步。</p> 向淮远身体一软,重重倒在地上。</p> 背部先着的地,疼痛感剧烈袭来,他终于得以呼吸新鲜空气,根本顾不上在意这些,只是捂着自己的胸口,不停的往外吐着粗气。</p> 他整个人,以一种“大字形”屈辱的姿势平躺在地上,月光的亮度在这时似乎达到鼎盛,向淮远觉得眼睛都被刺得有些疼,不太看得清面前的景象。</p> 维斯托讥笑一声,傲气十足:“向淮远,你究竟什么时候才愿意承认人类的渺小和不堪一击呢?”</p>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两只手,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与突兀,他身旁一直安静站着的两名机械人,这时才终于得到了主人的授意,动作僵硬且机械的朝向淮远一步步走了过去。</p> 向淮远一动不动,还在急切喘着气,满脸通红,显然刚才被维斯托伤得不轻。</p> 他只听到了那沉重金属机械人的腿重重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又沉又响,直叫人头皮发麻。</p> 他想,这样也挺好,至少维斯托还肯在自己身上花心思,至少他还能帮助年芨拖延更多的时间出来。</p> 至于自己即将面临的?向淮远无声轻笑,比起她的安全,那些又算得了什么?</p> 他从来不惧怕任何生与死。</p> 想到这里,他如释重负,突然睁开眼睛,面对着漆黑墨亮如绸缎般的天空大笑了一声,笑声轻快,又不可抑指。</p> 舒心无比。</p> 在维斯托听来却是刺耳无比。</p>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无知愚蠢人类。</p> 他不允许任何人,在自己面前,如此明目张胆的挑战他的权威和能力。</p> 尤其这个人,还是主君阁下极其看重的。</p> 别人也许看不出来,可是维斯托常年与主君深交,是他手底下最忠诚的一员大将,那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在被他看在眼里,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维斯托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明白。</p> 思及此,维斯托的眸色越来越深,呈现出平常少有的血红色,熟悉的人都知道,那是他想杀人的象征。</p> 可是在场除了向淮远,没有一个人。</p> 他也没有再看一眼维斯托,自然不清楚自己现在面临的处境。</p> 对于维斯托来说,向淮远这个人实在太碍眼了,身上有主君阁下一直想要得到的东西,异能出众,办事效率极高,几乎可以说得上完美下属的存在。</p> 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太注重情感所在,太感情用事,也一直放心不下那个人类女人,明明已经投身敌营,一颗心却还是无时无刻放在那个人类女人身上。</p> 上回向淮远未经允许私自出现在会所中,已经足够让维斯托咬牙切齿了。</p> 可偏偏他向主君汇报了以后,得到的答复却是:不必太在意向淮远,做好你自己的事就可以。</p> 言外之意就是,不管他做什么都不是你需要管的。</p> 连主君都这样护着向淮远,维斯托又怎么能不气恼?</p> 无外乎一个渺小人类而已,凭什么得到比自己还要高的赞赏和主君的另眼相待?</p> </p>http://www.123xyq.com/read/2/2912/ ) 章节目录 第128章他还在等你回家坐身旁上 一开始向淮远主动提出要加入机械一族的时候,维斯托是欣喜若狂的。</p> 他这一生基本就是跟林抒词这个女人狠狠杠上的,从国际联盟正当破裂之时到人类另外一个世界纪元,再到现在这个虚拟世界,两人交手了无数次,几乎每次都是他像小鸡仔一样被她耍得团团转跟无可奈何。</p> 她太狡猾,知道自己无法在力量上碾压他,于是总能费尽心思想方设法用各种各样奇怪的手段激怒他,从而进一步打败他。</p> 可也维斯托太清楚林抒词的弱点,她并不是外表上看起来这么无坚不摧。</p> 她也跟向淮远一样,深陷感情漩涡无法自拔。</p> 这是个很可怕的东西,稍微运用得当足以毁灭任何人。</p> 而向淮远的反戈,无疑是对林抒词很重的一个打击。</p> 所以那时候维斯托才能心安理得的对着她肆无忌惮的讽刺嘲笑。</p> 你看你身边,你最亲近的人都已经离开了,我看你还有什么心思来跟我斗。</p> 承认吧林,人类就是永远软弱无能的,就是应该屈服于主君阁下创造出来新文明的。</p> 维斯托以为这个事情,已经是可以重重打倒林抒词的了。</p> 这个女人却出乎意料的,比他想象中还要坚强固执一些。</p> 仅仅几个月不见,就已经凭一己之力在深山老林,用一个最简单的手法创造出了一个丰富多彩的虚拟世界。</p> 其真实性甚至一度连维斯托都差点信以为真。</p> 若不是那时,主君在他耳边轻描淡写提醒了一句:“你就不想去跟她的小情人混混关系熟方便以后行动?”他可能都没法想到要用那个男人的命来掌握一切的。</p> 是啊,林抒词可以对轻易背弃自己的朋友视若无睹,却不一定能放得下她满心满眼的爱人。</p> 那个一无是处,被她圈养起来的废物人类。</p> 一定是维斯托可以拿来威胁她的最佳人质。</p>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p> 人类始终是要败的,因为他们太注重感情这种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东西。</p> 却不明白,只有握在自己手中,那真实的权利地位,才是应该被所有人追捧供奉的。</p> 维斯托深以为然。</p> 他把一切都往最符合自己理想发展的方向去想,却忽略掉了整件事情一开始就存在的漏洞。</p> 那就是向淮远这个人最尴尬的存在。</p> 他投身于机械一族,却拒绝参与一切本族活动以及军事任务,整天游荡在林抒词创造的虚拟世界当中,以她知道或者不知道的方式默默无闻守护在她身边。</p> 在整个机械联盟中,向淮远是最特殊最突出最特立独行的那一个。</p> 维斯托原本以为他这种行为会引起主君阁下的勃然大怒,毕竟这个手段高明又喜怒无常的男人,最忌讳被自己手底下的人看低或者无视。</p> 可事实上,根本没有。</p> 主君非但没有对向淮远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跟排斥之意,相反的,他眼底那抹越来越深似有若无的笑意,却是真切被维斯托看在眼中的。</p> 他很看重向淮远,或者说,至少目前为止,他对向淮远是予以重望的。</p> 尽管向淮远本身为人,尽管他行事作风怪异无比,尽管他从来没有真正为机械联盟做出过任何实质上的贡献。</p> 维斯托不是傻子,他都能看出来。</p> 于是事情发展的方向,似乎就开始慢慢的,脱离了他一开始理想中的轨道。</p> 幸灾乐祸过后,维斯托也真正平静下来,思考清楚了目前的情况。</p> 向淮远就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p> 他只要还存在一天,在主君阁下眼里,他就永远比维斯托还要重要一些。</p> 这是最悲哀的事实。</p> 最让维斯托恼怒的一点是,向淮远一脸不在意的模样,浑然不觉自己在主君眼中究竟是何等存在。</p> 机械联盟至上,怎么可以容忍他这般无所谓的态度和明目张胆的忽视?</p> 你一个人类,生来便渺小,便是应该被我踩在脚底下一辈子践踏唾弃的,你有什么资格?</p> 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我的底线,罔顾自己当下的身份多次帮助林抒词那个敌对女人,将我耍得团团转,仗着自己是特殊性的存在不厌其烦的玩弄我,你究竟凭什么?</p> 有风轻轻吹过耳畔,高大树木上的树叶随风而舞,“哗哗”声一片。</p> 静,一切都静得可怕,除了向淮远那似乎永远停不下来的剧烈喘息。</p> 维斯托轻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讳莫如深,如同黑夜中最冷酷无情的野鬼一只。</p> 他笑,神色冷厉凝重,声音里含着轻易就能察觉的怒意:“向淮远,你看啊,反正林迟早也是要死在我手里的,多一时少一时的事罢了,对不对?”</p> 向淮远反着手撑在地面上,缓慢艰难的直起半边身体,听到这话脸色又白了一片。即使这般狼狈不堪的情况下,他的脸孔依旧清润英俊,身形依旧挺拔高大。</p> 他眼底蕴涵着冷意,声音愠怒:“你想做什么?”</p> “不想做什么,”维斯托淡淡摇了摇头,“就是想跟你聊聊,要是你今天死在这儿了,会不会有人知道呢?”</p> 向淮远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惊恐,又很快消失殆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让维斯托看出自己一丝一毫的恐惧。</p> 他心底惴惴不安,却还是勉强从唇边扯出一抹笑:“是吗?你要杀了我?”</p> 维斯托说:“你觉得呢?”</p> 他刻意将说话的尾音拉长,当中深意不言而喻。</p> 向淮远抬头看着维斯托的脸,也清晰无比的看到了他眼中那抹隐隐的杀意。</p> 不是玩笑,这个机械人,是真的想要将他杀死在这儿。</p> 在今夜,在这个地方。</p> 向淮远用力咽下一口唾沫:“然后呢?”他的声音在发抖。</p> “然后?”维斯托做出玩味的表情,“然后就是你先下去,等着林来陪你,你说好不好啊?我保证,一定不会让你孤单太长时间的。你不是一直都看不惯那个废物男人吗,我也可以让他去死,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p> 他仍旧在笑,笑容却不知为何透出一股令人胆颤心惊的意思:“你觉得,好不好啊?”</p>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旁原本已经停下了动作的两个机械人,又开始一步一步,缓慢沉重的走向向淮远。</p> </p>http://www.123xyq.com/read/2/29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