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灵珠》 章节目录 序言 缘定 人世间最毒的痛楚,终是有缘无分的错过。他未珍惜过迟来的姻缘,终导致她为痴心付之性命。

四季变幻的绚丽美景,皆无法打动他的心。季候依然却唯独他内心冰冷,隐忍绝望伴随清晨那每一缕光明。

纵然万劫不复,纵然相思入骨,我亦待你眉眼如初,岁月如故。心若磐石,又何惧惊涛骇浪。心若止水,又何惧飓风狂澜。情因缘起,错过缘逝。唯有遗留内心深处的惊鸿一瞥,终究为彼此再次重逢漾起一缕碧波婵娟。

是执着?是绝望?还是重生?亦或是机缘?

有缘无缘,一爱便知——

章节目录 楔子 源起 大地世间的生灵万物均分为魔界,仙界与凡界三界。

相传,隶属于魔界的九尾狐族。世代隐匿于人间与魔界交接的某个结界的深山密林之中,人称人迹罕至的封印之地——青丘。在那儿亦幻亦真,四季如梦似幻。乃是世外桃源。幻美的景色皆可与仙界之仙庭相媲美。九尾狐的族人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月光盈满之福地,终日倚靠吸取照拂下的月光灵气历练自身的法力修为。以狐族为守护者的三大长老则用强大法术封印着青丘之地与外界隔绝,以防各个魔界异族司机侵扰入内。

九尾狐无论男女皆个个容貌绝伦。且可千年长久保持未老的盛世容颜。而最为特殊的则是他们血液能够使凡人起死回生,异族人短时间内伤重自愈的绝妙灵药!

狐族里修为法术最高当属九尾天狐——九夜圣尊。他引领着族人修炼至今已有万年之久。而守护在他身边的,分别是三位狐族法术同样高强的长老:九尾美狐白仙儿,九尾玄狐白鹤童与白玄灵姐弟俩。他们三人是九尾狐一族之中法力仅次圣尊九夜之下,最为强大的三位狐仙尊者。其中,白仙儿更曾获仙家圣秘道宗的传授,拥有可预知未来发生之事的神秘力量。

与此同时,凝聚了九尾狐至尊九夜魂元的内丹——九尾灵珠。则更有着长生不老与增进修炼灵力的功效。万年来,九尾灵珠由三位长老们庇护。共同为九尾狐族人便于在月圆之夜修炼法术之用。

但凡拥有了九夜的内丹——九尾灵珠,便但同于拥有了九夜圣尊的魂元与法力修为。则等同于控制了整个青丘与狐族。

魔界鬼族之王冥魂则一直觊觎九尾灵珠许久。并意欲铲除九尾狐族并获取九尾灵珠的永生与法力。继而冥魂在策划了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之后爆发了一场与狐族之间的异族大战。

此场战役延续了三百年日以继日的争战之后,两方族人死伤无数。在这场战役中,九夜与冥魂皆两败俱伤,形魂不保。为了避免狐族面临更大的灭族危难,大长老白仙儿动用了九尾灵珠中蕴含的九夜强大魂元法力,击退大肆鬼族侵入。重新将青丘入口重新封印隐蔽起来。为了不再波及青丘,她冒险携带九尾灵珠藏匿于凡界人间。至此,九尾灵珠的下落便在凡间销声匿迹——

在沉寂了数百年之余。万物复苏,阴谋继续暗涌。鬼族的黑暗之幽冥鬼爪又欲将杀戮转投于人间——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幕城 茂密的竹林里蜿蜒延伸着一条鹅软石小径。于尽头坐落着一间别致古雅的小竹屋。竹屋四周则有意被高耸茂密的竹林包围着,意欲将这一方隐世隔绝。

午后阳光透过竹枝的间隙折射而洒,辉映着这片安宁的幽静之地。空气弥漫着的竹林特有的清香,徐徐风声穿过竹叶之间摩擦出的细微沙沙音律,教人悠然神怡。

竹屋门前的榻下,摆着一张竹制的矮几。矮几上的热茶还冒着一缕缕茶香。此时正看一位身穿白衣儒袍的男子盘腿而坐矮几一旁。他低垂着头,那一头随意挽起的乌黑长发慵懒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一双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拨弄着膝上一把七弦琴,弹奏着轻缓悠扬的琴曲。

这时,竹屋前迎面走来一个身穿蓝色粗布,身材壮硕,面容憨厚的青年男子。年纪相对榻上的白衣男子稍年长些。

“少爷。”青禹来到主子跟前,语气有些焦急又带着恭敬地对着面前弹琴的男人俯下身轻喊一声。

白衣男子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那十只细长白皙的指尖仍旧拨弄出美妙清雅的音弦,思绪已然达到浑然忘我的境地。

青禹就这么候了半晌,不善音律的他等的几乎快要被如此美妙的琴声给催眠。适才猛地身子一激灵,忍不住对着自家主子加大音量地瞪眼喊出声:“少主!青禹有要事禀报!”

琴声断然终止。白衣男子不紧不慢地将膝上的琴放回矮几。站起身居高临下板着脸凝视着塌下的属下。

青禹心想这下完了,但凡打断少主奏琴雅兴恐怕定要被训斥一番。但他也是迫不得已呀,倘若不是老爷有迫在眉睫的急事他也不会冒失打断少主兴头。

“少……少主。小的是来……”见主子没有任何反应且一直用不悦的视线盯着自己,青禹目光飘忽,开始不安地吞吞吐吐。

“何事?!”那把磁性好听的嗓音里果真带着一丝不悦。

“额……”完了,完了。他就知道少主这会儿确是气恼了。只能硬着头皮抬眼偷偷瞄一眼主子脸色如何。

这一督,青禹也被少主的容颜再次震撼。

此刻的阳光正透过那萃柏的竹枝,转化成淡淡青黄光晕折射在白衣男子刀雕般如玉侧脸上,浓郁剑眉之下,一双细长的丹凤眼,以及挺鼻菱唇。最为特别的是,那双琥珀色眼瞳勾魂摄魄般深邃且迷人。这张极具阴柔之气,面如冠玉的俊美脸庞,配上那高挑瘦削比例的身形与白皙如玉的凝脂肤色。倘若不是男儿身恐将是一位倾倒众生的倾国名伶!

即便是看熟了自家主子二十六年容貌的青禹,此刻还是会禁不住被眼前这位容貌惊世且俊美无俦的男人撼动了心绪。一时间难以将视线从主子的脸上移开。不禁心中感叹在这俗世之中竟有生的此等倾世容颜之人。

这等容颜简直与主子的娘亲不分上下!

但在这位白衣男子身上却带着一股不苟言笑,宛如冰山那般不易亲近的冷峻气息。

冰冷如墨般深刻,形神似羽般缥缈。恰如其分正是眼前俊美绝伦,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男子——凌羽墨。

青禹不禁咽了一口喉间的唾沫,暂且把脑子里面乱七八糟的杂念想法迅速清理一遍后,则抽回附在主子脸上的仰慕眼神,正色回禀道:“少主,老爷命我请你立刻前去书房一趟。”

“是何要事,爹可曾说?”知晓是爹要找自己,凌羽墨语气里的怒气稍微缓和了些。他转眼收回了凌厉视线,俯身将矮几上的热茶一饮而尽。

青禹连忙摇首答道:“老爷没说。只让少主立刻前去。”

“嗯。”凌羽墨简洁回应后,放下手中饮完的茶盏起身走回竹屋内。此时适逢微风又再度拂起凌羽墨零散长发,使得那张俊美五官完全展露于阳光下。凝脂般肌肤在光晕下闪闪透光。看得塌下青禹满脸呆傻痴汉的表情。

“哎呀……少主若是生成女儿身......那该有多美!”青禹忍不住低头暗自咕哝一句。

这话事实上并不突兀,他家主子那俊美绝伦的容颜,白皙如玉的肌肤。若是换做女儿身。轻而易举便能凌驾京城花魁,宫中妃嫔之上!

不过少主一直厌恶被他人误作女子。纵使容貌冠绝,其自身素来冷傲,并无半分伪娘之气。若不是身世坎坷,造化弄人。凭少主这般身世与相貌,说亲的红娘怕是早就踏破他们府上的门槛了!

思及此,望着周遭这片幽静竹林,青禹只得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虽说这竹林是只属于少主仅有的一片安宁之地,却也是无形束缚着少主一座孤独又无奈的囚笼。

幕城,是一座距离京都较为偏远的边塞城镇。

它朝向京城方向的是几百里繁茂层叠的“鬼山”——雾月山,而城镇外围不远便渐行渐远进入了渺无人烟的平丘荒野。在这里时常被沙风侵蚀与外族蛮族不时侵略。加之气候时暖时寒,较为恶劣以及生活商贸非常闭塞。近数十年来,在这里的人们才渐渐能够摆脱蛮族的侵扰掠夺。自给自足,丰衣足食,民风淳朴相对安定起来。

事实上,幕城人民至今得以安宁,还得仰仗幕城的新城主凌肃。凌肃当年是深得当今皇上宠信并仰仗的征战大将军。一向是以惩恶扬善,乐善好施的行事作风深得京城各方民众的拥戴。数十年来,幕城边塞的民生得以安康大部分均是依仗凌肃屡屡浴血征战而换来的繁荣安定。其无量功德与在民间拥戴的威名度甚至超越了当今天子。

但凌肃向来不喜名利,各方趋于安定之后,毅然向天子交回虎符兵权。放弃了赏赐的豪门府邸与千万黄金,搬到这个人烟稀少,环境恶劣,荒芜寂寥的边陲幕城。甘愿整日与风沙戈壁为伴,过着与世无争的苍凉生活。

任谁都知道凌肃实乃功高盖主。此举等同于变相的流放。

当说到果敢刚毅的征战大将军凌肃,就要提及他的两位夫人。正房萧婷婷,乃当朝太师萧正云之女。奉当今天子之圣旨下嫁于凌肃,次年生下长子凌珺。

侧室白仙儿,出身不明。生下次子凌羽墨于十八年后于一个月圆之夜便莫名失去踪迹,至此八年来音讯全无,生死未明。

而有关凌肃二夫人白仙儿的传闻,当时在幕城里一时间传的沸沸扬扬。有人断言她乃是九尾狐妖幻化人形而来魅惑凌肃,不仅容貌惊艳绝伦且还身怀高强法术。

当初幕城民众誓要将她当众施以火刑处决后患,是凌肃不顾众人阻挠执意要将此女迎娶为妻,这才使得白仙儿侥幸避过一死。

之后,凌肃在幕城对白仙儿的宠爱程度更是远远超越了正室萧婷婷。而在民众口口相传之中得知,当初白仙儿才是凌肃要明媒正娶的正妻。而与萧婷婷只不过是因为王室政治婚姻抢占了正室之位,萧婷婷与凌肃之间并无真情。

坊间各种传言众说纷纭,不辨真假。幕城城主凌肃与两位夫人的感情纠葛也算在幕城坊间沸腾流传了很多年。随着凌珺与凌羽墨两位公子的相继出生长大,有关凌肃家事的传闻便就此偃旗息鼓。

爆发的导火索发生在八年前某天,京城边的穷困村落开始陆续发生妙龄女子频繁失踪的诡异案件。地方官府皆查无半分头绪。

因而,隶属边境闭塞之地的幕城民众们不由地将矛头再度暗暗指向白仙儿与其子凌羽墨。无不起疑那位生来如同妖孽一般容貌的幕城二少主凌羽墨,是否承袭了其母亲狐妖的血统,专以吸食少女血肉以修炼妖术祸害人间呢。

人言可畏。迫于无奈之下,白仙儿母子俩一直隐居于幕城府邸后院邻山之下一处僻静竹林内。凌肃将此竹林特意打造成一处幽静偌大别院仅供母子二人深居。随身伺候的只有身世简单的孤儿青禹与丫鬟青林。

母子俩多年内深居简出,除了凌肃频频来竹苑探视。至此,坊间确也没有确凿证据指证少女失踪案件与白仙儿母子有丝毫关联。

直到白仙儿在凌羽墨十八岁生辰的月圆之夜离奇失踪之后。使得原本逐渐平息的流言一夜之间又再次纷扬四起。

随之更有造势者声称亲眼所见凌羽墨生辰当夜对贴身丫鬟青林施以妖法,将其吓至疯癫继而吐血而亡。这一切都暗示着凌羽墨是妖孽化身,唯恐为祸人间的灾殃!

当然,换言之凌羽墨的身份毕竟还是幕城里名正言顺的二少主。随着娘亲突然的失踪,丫鬟暴毙。八年来他更是深居竹林别苑极少走动。待人孤僻冷漠,寡淡不喜世事。使得周遭好事之人一直未有确凿证据继续指证凌羽墨为妖孽。

毕竟当年幕城得以避免蛮族侵扰数十年来无祸端,完全是依仗凌肃率领一众将领浴血平复换来的,思及恩情的幕城民众们倒也不敢再随那造谣之人无端多生口舌。只是暗地坊间仍时不时针对凌羽墨异常俊美的容貌与动向成迷谈论纷纷,作为茶余饭后口耳相传的八卦闲话畅聊罢了。

光阴似箭,转眼时光匆匆掠过。当幕城人们开始麻木凌羽墨究竟是不是狐妖的传闻。京城周边穷困村落依然不断传来少女失踪的案件,带给那些生活在最底层无辜人民难以抹去的惶恐阴影——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婚事 幕城凌府

书房内,凌肃端坐于软榻上神态淡然的茗着茶。他虽初入中年,但常年习武之人的身形却依旧保持着英武挺拔的凛然。只是于眉眼之间多了一份怅然若失的落寞。

自从白仙儿失去踪迹后,他瞬间感觉这人世间毫无颜色。若不是为了墨儿,他或许早就疯魔。

隔着茶盏,凌肃忍不住抬眼看向对桌的儿子凌羽墨。

放下茶盏,凌肃将对方一番细细打量。

换上一身简洁的藏蓝色棉布衣衫,将长发高束起来的少年五官尽显无疑。面若冠玉,丰神俊美。只是眉宇间则尽是淡漠。凌肃不忍地心中哀叹。想来墨儿是个命运对其不公的孩子,从出生就因母亲的身世而受到周遭诸多质疑与无视,被迫无奈隐居后山那片孤寂竹林别苑里这么些年。想必心中盈满万般委屈和无奈。

反观他这个父亲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么多年还是无力揪出那些躲在暗地里渲染白仙儿母子流言蜚语的最大祸首。自打白仙儿失踪后,八年来在这世间宛如消声匿迹般音信全无。使得他心神俱伤,恍惚得宛如只剩下一具空壳残魂游荡于人世间。

这八年他一直盲目无目的遍寻各地暗访爱妻下落,但都无功而返。

从而,他对墨儿便也缺少了父子之间应有的照顾与相处。

想来,是他凌肃亏欠他们母子太多太多......倘若当初他未执意强求这段人妖结合的异族姻缘,或许墨儿也无需出生便受此磨难。

白仙儿的失踪与墨儿这亦妖亦人的身世,归根结底罪魁祸首全因是他凌肃种下的祸根罢了!

收回对凌羽墨疼爱与愧疚的眼神轻叹口气,凌肃拿起之前放下的茶盏啜了最后一口略微苦涩的茶。眉心不禁微微蹙起。

面对儿子,凌肃一直都带着无尽愧疚与懊悔。尤其当他亲眼看到墨儿十八岁那年体内暗藏的狐族血封印解开爆发后,爱子那副异于常人,非人非妖的模样。现下回想还是非常后怕与担忧,从那之后,他一直努力想要弥补疼爱墨儿的意愿则有增无减。

但是,随着爱妻白仙儿的突然离去则使他耗尽大半心神,无力再去顾及身边唯一的亲人。

爱亦难,失则痛。

八年间,他一直埋首公务借以麻醉自己。但凡听到一些有关狐妖的风吹草动都立刻出发,入魔一般地遍寻四处寻获爱妻一丝一毫的踪迹。

他一直在寻找白仙儿,而忘却愧对了身后自己唯一仅存的血脉。

一口浓茶入口,苦涩之味直灌心底。

正如他面对白仙儿的不舍眷恋及对墨儿的悔悟苦楚。

在凌羽墨的凤眼中已经看透了父亲眼里那掩饰不住的难过与后悔,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也随之幽暗了些许。

修长的手指拎起温热的茶壶替父亲续了一杯热茶,语中关怀地轻声道一句:“茶有些凉了。”

凌肃盯住凌羽墨一番倒茶斟茶的一举一动,忽然抿唇释然地呵呵一笑。

铁汉柔情,他的笑容里满满都是对思忆中惦念之人的宠溺。

仿佛此刻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影,幻化为曾对他展颜欢笑的白仙儿。

“为父想到你娘亲也是如此贴心之人。记得当初她亦是主动为我续上此热茶一杯,自己却最爱与我对饮那荆国京都的樱花酒……我们一人饮茶,一人饮酒相互对酌......想起来那些日子好不惬意……”不期然地,凌肃回忆起白仙儿眼眶就微微泛红。

即便身为一城之主,平素里是一介硬汉与武将。心如玄铁地维护着整座边陲城池的安定,不受外蛮侵扰,心系民众们的温饱与生活。

但是,他终究是个凡夫俗子。面对凌羽墨与爱妻有着极其相似神韵的面容,他无法不去勾起心底深深惦念。

白仙儿虽是狐妖,却不以异族身份鄙夷凡界,相反她以同样大爱的心去接受这个世间万物。

她是妖,是个又美又善良的妖。这样的妖怪谁会不爱?

天知道凌肃爱惨了白仙儿。

所以根本无法忍受转眼便失去她的人世间。记得刚失去她的那段时日里,他甚至一度将怨恨与戾气附加到儿子凌羽墨的身上。

那时的凌肃简直一度疯狂得任何人都无法接近。日日夜夜策马狂奔于雾月山密林中遍寻白仙儿踪迹,每每失望而归便几乎完全封闭了心门,就如同抽离了自身一半的灵魂。

不经意勾起失去爱妻之痛,他甚至不愿意看到与白仙儿容貌轮廓极其神似的凌羽墨。

直到凌羽墨十八岁那个夜晚,变幻为妖魔形态的那刻才幡然醒悟。

凌肃醒悟若是自己再这般颓废与憎恶,甚至就这么心死如灰下去。那么墨儿又将何去何从?唯有振作,他才能护住墨儿周全不枉为人父啊。

凌肃自然是知晓魔界鬼族与狐族延续千年的战祸。在他心中无论白仙儿是人是妖,他早已发誓要守护这个女人生生世世直到生命枯竭。他明白自己终究只不过一介命如蝼蚁般卑微凡人,白仙儿在凡界失去所有踪迹,遍寻不得所踪。相信其中必有困苦缘由,怪只怪自己一介肉身凡胎,无法助力妻子分毫。八年来他无时无刻探寻着妻子下落却终而不得,可叹凡人的能力实在渺小得可怜,人间与魔界终究差距甚大。他无法打听到任何有关九尾狐一族的现况,也无法探知青丘所在地。更无法得知九尾灵珠所藏何处。

现如今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极力维护墨儿的人生走回正轨,只做一个普通人。这样对于白仙儿也能够个交代。

对于父亲突然长久的沉默,凌羽墨依旧只是抿唇不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波动,仿佛父亲这番对娘亲的哀叹与回想对他来说早已习以为常似得。

爱之深则意难平。他认为父母这种跨越异界的悖逆之爱,看似荒谬却是这个乱世之中最为难能可贵的真情。或许他能够理解父亲爱之深刻,深刻到失去挚爱后失魂暴戾到连亲生儿子都能一并舍弃的地步。

若非不是爱得这般深入骨髓容不得半点缺陷,又怎会痛彻心扉到魔怔的地步呢。

事实上,很久以前凌羽墨便明白。自己的出生或许对父母来说并非一件喜事……更甚是一场阴谋的开始!

凌肃望着儿子,率先打破空气中的沉默开口说道:“一晃眼便是八年光阴。我多番命人四处打听你娘亲下落无奈总归石沉大海。为父这一生,愧于你们母子俩的实在太多……多年来你一直深居竹苑不问世事。除了青禹与我几乎不见任何外人。个中原因只有为父清楚,这八年间少女失踪惨案并非你们母子二人所谓,只是那人言可畏,实则难为你一直承受着闲言碎语……”多事之人总想着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凌羽墨头上,因为他曾被质疑是九尾狐的妖女之子。他只有规避世俗才能隐藏自己身后的秘密。

凌羽墨一直乖巧沉默垂首聆听着父亲所说的话。修长白皙的食指在茶盏口上轻划着圈儿。不久后抬头朝父亲释怀一笑道:“不妨事,多年来我早已习惯如此。爹委实不必为我过多挂心……”那些攻击他的闲言碎语对他来说早已习以为之,从而选择淡然漠视了。

凡人皆有多事好奇之心。一如当初,白仙儿也是为了规避世人无妄的质疑猜忌,在竹林外围多加设法术结界。使得外人难以轻易窥视竹苑探究一二。同时得以护住了九尾灵珠与凌羽墨半人半兽的秘密。

为了九尾灵珠,白仙儿义无反顾用性命去庇护着它。在她身上背负着千万年来九尾狐族人的安危。

而有关魔界狐族与鬼族之间争抢九尾灵珠的前因后果。他都从师父白鹤童口中一一得知。

他的娘亲白仙儿,是九尾狐族的大长老。狐族首领圣尊九夜的魂元圣灵内丹——九尾灵珠一直是由她庇护着。至此鬼族未放弃觊觎此灵物占为己有。魔界异族大战后,白仙儿封印了青丘与魔界的交界口。就此藏匿凡间,近年来鬼族再次蠢蠢欲动地探寻灵珠在凡间的下落……

他一直不明白,娘亲的突然失踪究竟是何缘由?!是她发现了鬼族的追踪而为了保全父亲和他?或是……她早已狠下心将他们舍弃?!毕竟在那魔界之中,容不下妖魔与凡人并存。更何况他这个半人半妖的异类呢?!他逆天而生,无疑终将遭到三界的排斥与鄙视。

倘若果真如此,当初又何必让他这等妖孽降生于人世呢?

想到这,那只画着杯延的指尖不由地颤抖了一下。

“一晃眼你已二十六岁了,已然能够担当一面……为父确也该不再为你担忧过多!”凌肃没察觉到凌羽墨方才脸色中划过一瞬的异样,释怀地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继而面露慈爱地笑答道。

若是让仙儿看到他们的孩儿成长得如此出色该有多欣慰释然。凌肃心感欣慰之余,主动给自己再多续一杯热茶并且仰头饮尽。顿然觉得此刻茶水里已没方才的苦楚反倒掺着微微甘甜。

“那么……爹今天急着让墨儿前来所为何事?”见到父亲释怀的那抹笑容,凌羽墨眼里的冷漠也跟着柔和了几分。且将心中的苦闷暂时压下。

“可曾记得,一年前我给你应允的一门亲事?!”凌肃放下茶盏后开始正色说道。

凌羽墨听罢,俊脸立刻掠过一道阴霾。眼神降下温度后极不情愿地凝眉回道:“记得。爹说的可是玉伯父的女儿玉琉璃。”如此离谱荒诞的婚事他又怎能忘却?

就在一年前的仲夏,凌肃和玉皓然夫妇长辈三人在未经他任何意愿之下,便莫名敲定了凌玉两家的这门婚事。他那未婚妻正是京城当朝护国大将军玉皓然的掌上明珠——玉琉璃。

他曾在青禹口中听闻此女是京城知书达理,文静娴雅的将门闺秀。京都的人对她风评极好。当时表面上他不予置评,兴致怏然。本以为父亲看他这番冷淡态度或许明白他对这门亲事极不情愿而修手作罢。但凌肃对却异常热衷于这门亲事,甚至自顾自的亲手开始安排下聘的琐事。

父亲突如其来的擅自主张和玉家不动声色地默许行为着实令凌羽墨懊恼且头疼不已。

一年前酷暑,玉家夫妇及女儿三人突然造访幕城。说是前来拜访挚友凌肃。在幕府,他与玉琉璃在前厅及后院也仅有屈指可数的数面之缘而已。她虽在山庄内停留数日。但他们二人之间交流甚少,况且那玉琉璃更是日日覆以一道珠帘面纱示人。且总是莫名悄悄跟在他身后如影随形,他未曾见过她真正面容,充其量不过因她是客而礼待三分罢了。谁知竟如此草率便被双方长辈莫名其妙订下姻亲,此举已令他至今无法接受!多番找父亲推脱亲事,可父亲却好似中了邪那般执拗,令他头疼不已。

但更令他意料不到的是,玉琉璃那方居然还对父亲亲口允诺下嫁自己!料不到这个看起来羸弱胆怯,总是远远地跟在他身后笨得连连摔倒的跟屁虫。对这门亲事倒是允诺地这般坦率爽快。

这令凌羽墨更有种被中了一个圈套,束手就擒的无力感。

“没错,正是琉璃那孩子……她是为父多年挚友玉皓然将军唯一的掌上明珠。去年他们一家翻山越岭越过雾月山那种险山绝岭来幕城边陲探望我,为父很是感动。你也见过她本人,琉璃知书达理,温婉娴雅……爹觉得她与你甚是般配,更何况还是琉璃主动前来对我亲口允诺亲事,难得她无惧坊间对你身世的流言蜚语,敢于一厢真心待你,情深绵长……”

对坐的凌羽墨则听的一脸不耐地撇过头。这是什么鬼要紧事?他可没闲工夫听他家老头子在这儿加油添醋,如同媒婆一般劝叨他成亲才来的。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玉府千金 “若没其他事,墨儿便告退先回竹苑了!”凌羽墨板起俊脸,双手撑起身子作势起身要走。

“等等!”突然间凌肃收起之前和蔼表情,神色严肃的道:“墨儿!你莫急着烦燥。爹要告诉你的要事,就是我今早接到玉府的快马书信,告知我琉璃她于半月之前与丫鬟单独前去玉禅寺听禅礼佛的时候,失踪至今下落不明!现如今把玉家上下都急坏了……”

凌羽墨听罢剑眉一挑,身子重新落座并端正好背脊:“失踪?!”

这八年,有关少女失踪案例层出不穷,屡次三番发生,恐怖重复的消息接二连三不绝于耳。情况看似越加的嚣张猖狂。每当人们提及“失踪”二字像是触及禁忌之词那般惊惧无措,而那些屡屡失踪的少女们更像是凭空人间蒸发般不留任何蛛丝马迹。怪诞的是,京城官衙八年来皆对外宣称此悬案查无头绪,一直捉拿不到凶手。八年间少女不间断的失踪案早已弄得京城上下终日人心惶惶。案件从此不了了之,听起来倒像是更有消极怠慢纵容此案的嫌疑。而官府刻意放任凶手为非作歹的举动,也早使京城坊间怨声载道,徒增怨怒。

只不过......这往日失踪的对象多为京城周边平民村内身份低微的民家女。不曾想堂堂当朝将门千金也避之不及卷入此迷案当中!难道这不会就此引起王室彻查与重视吗?

凌羽墨的眉心继而紧蹙。

那个......傻乎乎的跟屁虫不会当真有事吧?

“玉府已将整个京城上下翻了个遍也找寻不到琉璃下落。皓然兄也已禀奏圣上势要彻查此事,将门贵女失踪,兹事紧要。皓然兄向来护国有功,统领御林军颇有威望。圣上自是也要忌让他三分,想来朝廷也很重视此事!”凌肃观察一下儿子的脸色后轻咳两声继续道:“爹对这未过门儿媳妇的安危甚是担忧,本以为今年秋后便可一同与你上京下聘迎亲,谁曾想竟发生这等憾事……墨儿啊,念在我们与玉家一场世交与亲家。爹今天把你叫来主要目的是想让你替我跑一趟京城......亲临玉府代我向你玉伯父一家聊表宽慰之意,顺便看有什么力所能及的地方……为父这边城里事务繁多,着实抽不开身前去……”

八字都还没一撇呢哪来未过门的儿媳妇?他本就从未答应过和玉琉璃那跟屁虫的婚事呢!

“爹!我想我并未应允这门亲事!谈何亲家?更何来下聘之理?”凌羽墨烦闷地冰着脸继续打断父亲的话:“我本就毫无成亲的打算。这件事全是你和玉家从旁鼓捣怂恿,乱点鸳鸯谱!今日墨儿再听就权当爹几句玩笑话罢了,未曾当真……”

“墨儿……”见儿子寒着脸冷冷拒绝。凌肃则为难地皱起一双浓眉,思虑一会儿后压低音量再道:“我们与玉家算是世交关系,为父与皓然兄自年少从军时便是患难与共的生死之交。更曾允诺相约两家若是有儿有女定要结成秦晋之好......难得玉家对你一见如故,赞赏有加。况且玉家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难能可贵的的是她不惧你的身世与流言蜚语依然倾心于你一人。如此这般我们两家知根知底,也算是亲上加亲……之后若有玉家照应着你,为父则更为安心……我观你刚才的态度也并非全然不在意琉璃……可现如今她却失踪数日……一个毫无武功的弱女子身处险境唯恐凶多吉少......总而言之,你帮为父跑这一趟吧。否则琉璃当真有个三长两短,为父日后……日后实在无颜再面对你玉伯父一家……”说着,凌肃的声音就开始哽咽起来,眼眶也湿润了。

在幕城,因民众都忌讳凌羽墨是狐妖之后的诡异身世。加之他在幕府一向深居简出,为人又冷傲乖戾。一直以来都无人敢登门说亲。难得玉琉璃并没被坊间口口相传的流言蜚语撼动,毅然地对墨儿情深切切,这般死心塌地。凌肃自然是想要抓住这个难得好机会让儿子娶得心仪的美娇娘,好了了自己一桩心事。

在凌肃心里,除去那一半狐族的妖血。他真心只想让墨儿过上一个正常的凡人生活,娶妻生子,绵延终老。无意让他卷入魔界异族之战的争端旋涡当中。

当然,玉琉璃无疑是凌肃心目中最佳的儿媳妇人选!

想到这儿,凌肃再半真半假地使劲硬挤兑出几滴泪花道:“你的终身大事至今未有着落,为父心中更对不住你失踪八年的娘……”

拜托,他着个爹能不要这么卖力演戏么?这又不是在交代后事!

“我怎会在意那跟屁虫!”凌羽墨猛翻几个白眼。一脸不耐烦地低吼一句。不曾想,他府上这个一贯傲气威严的凌老头子为了匡他娶那玉琉璃,竟还仿照起戏班子名伶演起了这厢半真半假的苦情戏。话说这玉琉璃失踪究竟又关他何事?她......本就是强加给他的一个累赘罢了……

不对,这贼老头儿怕是想借此机又冷不防给他下套吧!?

或许只要他一脚踏进那玉府门槛,届时就由不得他愿不愿意。下场恐怕便是被这两个贼老头儿光明正大认定盖章为玉家正儿八经的女婿了。跟凌肃与玉皓然这两个杀伐果断的武将说理,倒不如被他们直接拖入洞房按头拜堂来的可能性更大些。

玉琉璃究竟又是怎么想得呢?他莫名好奇这个执意要与他成亲,甚至自己从未见过她真正容貌的女人。

女人,他一向视作为麻烦。他遇到的女子只会贪恋于他的皮囊,或是忌惮他的身世流言不敢多加接近。只有这个玉琉璃倒是怪哉的很,记忆中,她总是悄悄地跟在自己身后,有时还因他脚程太快跟不上而不慎被累赘的衣裙频频绊倒。她自以为他没发现她失态,笨拙又慌张地爬起来继续偷偷摸摸地跟着。想起来,他倒觉她有些傻得一塌糊涂又有些可笑。一度怀疑她在京城的才女之名怕是莫须有吧?

就这样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寥寥数日里,她却毅然心甘情愿要与他成亲!?

他在惊讶之余随之默然想起青林最后的下场。那个陪伴他从小一起长大,像姐姐一般关爱自己的女子。却在那一夜目睹他幻化成狐妖形态时,那副恐惧得疯狂叫喊抗拒的模样。最后活活在他眼前吐血暴毙而亡。自此之后,他对任何事物与异性都冷漠至极,避之厌弃。为的就是不愿让自己又再变成坊间传言里那个夺人性命的妖孽。

无论如何,青林的死都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难道玉琉璃就不怕哪天他当真幻化成失去心性的妖魔,失手一掌将她毙命?亦或她被他那副真实丑陋的样子吓的魂飞魄散,疯癫发狂?但看她之前屡屡数次触中他的禁忌行为,无视他的怒意看来。她倒是不怕死的很……

那么……她究竟图他什么呢?

只要想起玉琉璃,凌羽墨就莫名觉得头脑昏涨。他对这个女子真的只能说无可奈何,无言以对……京城皇宫贵族,名门子弟何其无数。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她执意要嫁给身缠流言的自己。

凌肃在旁偷看儿子那一脸神烦的表情,紧接着立马提高声调的哀声叹气起来。力求把戏做足才罢休的势头:“近日幕城突然风沙肆虐,村民们收成很不好。城内外皆有好多事务等着为父亲自去处理善后……幕城事务繁多,为父一向抽不开身你也是非常清楚的,现下琉璃那孩子失踪,加之她若真遭遇什么不测,我对皓然兄定是愧疚万分,无颜再见他与夫人……”

“说到底......琉璃那孩子对你当真一片痴心。她知晓你被自小便被流言缠身,自打回京后便每日去玉婵寺为你听禅祈福……这世道,如此痴心的女子实在难能可贵,世间少有......她这次失踪也都算是为了你才不幸遭此劫祸。咱们作为夫家,于情于理你也该亲自出面做个回应才是吧……”见凌羽墨一声不吭,无动于衷。凌肃有些安耐不住的焦急,再将话题又硬生生扯回两家关系上借以暗示凌羽墨。

“孩儿倒是清楚记得亲事是爹亲口答应!与我又有何干系……”凌羽墨终于懊恼的地出声反驳。绕来绕去,似乎他如何冷对这门婚事亦无济于事,闹到最后倒更被硬生生扣上一个负心汉的莫须有罪名!

凌肃倒是大方承认的点头:“没错,这亲事是我亲口应允下来的。可最后和琉璃成亲的是你啊,你才是玉府的姑爷呀!怎么说和你没关系呢!”

呵呵......这话听起来好有道理的感觉呢!

凌羽墨竟无言以对。

看来,他是低估自家老头子耍无赖的本事。难道,人老了就会越来越贼么?难怪平素里“老贼“由来也是有缘由的。

凌肃自认和儿子驳理不成倒不如直接来个撒泼耍赖,先斩后奏来的干脆利落。看来皓然兄和夫人这招无中生有还挺奏效。墨儿就怕惹事上身,特别是关于情之一字。

章节目录 第四章 退婚 凌羽墨开始无奈地低首扶了扶额头:“爹……你又不是不清楚墨儿身体。墨儿本就打算一生不谈论娶妻之事……”

“为父从没忘记你的体质究竟为何。不过这些年你不是控制得很好么?安然度过了八年每一个月圆之夜。几乎与正常人无异,为父认为这并不妨碍你娶妻生子!”凌肃根本毫不在意似得接着说:“玉家都是见过大世面的豪爽世家。玉皓然夫妇俩乃沙场名将,性子自是阔达。即便往后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断然不会对你有所嫌隙。不然,琉璃也不会在意那些传闻执意要与你成亲亦无人反对啊……”

“爹为何执意要墨儿与那个跟屁......玉小姐成亲呢?”凌羽墨觉得额头开始隐隐作疼。他最讨厌被规划未来,却唯独不愿忤逆身边这个唯一亲人。

这时凌肃忽而收起方才的耍赖态度,沉默下来的他深深地凝望儿子那酷似白仙儿的面容许久,接着声音略带暗哑地道:“仙儿不在,为父身边仅剩的唯有你一人......凡人寿命仅仅短短数十年。所以,终有一日我也会不在,为父今生唯一所愿,只盼看着墨儿能过上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生活,唯有如此为父才能放心去寻找你娘亲……”

相信仙儿若在此,亦会是与他同样的想法吧。

只要一搬出娘亲白仙儿,凌羽墨就知道难以回绝。当年若不是为了维护他,或许娘亲也不会失踪......

哎......

看样子这老头子是铁了心要让他娶定玉琉璃。

那么......既然亲事能订自然也能够悔改。不如这趟上京他可当面与玉家两位长辈说清,亲自把亲事退掉即可。否则,今天他就别想出这个书房门了!

“好吧!”思虑之后,凌羽墨再次无奈地叹了口气。极不情愿的对父亲假意应道:“我择日启程去一趟玉府便是。”

欲擒故纵嘛,这个他也会啊!

凌肃听了难以掩饰欣喜地干咳了数声后,双眼绽放着光芒:“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为父这便命人快马传书给玉家事先知会一声。这两天你与青禹打点好简单行装就可出发......青禹习得些保命的拳脚功夫,又从小贴身侍奉你,这路上可护你起居与周全。待为父再多派遣几个身手稳妥的武师一并随马车跟随,此去京城的路上也较为稳妥些……”

嘁!退个婚而已,这大张旗鼓的张罗行囊,当真想把他“送嫁”吗?

凌羽墨静默地着看父亲唠唠叨叨又兴冲冲开始张罗起书信。一双琥珀色细长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冷不防调侃:“爹,难道您就不怕玉家小姐当真遭遇不测了,墨儿还没当成这玉家女婿之前便先成鳏夫?”

这话听得凌肃差点儿被嘴里的口水呛死。

“呸呸呸……你这傻孩子,瞎说什么浑话呢?你未婚妻乃是将门贵女,自有吉人天相逢凶化吉。她定然能够平安归来与你完婚了的……”凌肃碎碎念的同时,赶紧起身急匆匆地跑去书案上研墨执笔去了。

刚才是谁还在哀叹悲悯着玉琉璃惨遭不测,无言面对玉家?看来,不管玉琉璃失踪与否,父亲都势必要与玉家结成秦晋之好。

玉琉璃失踪已有半月之久。就凭那跟屁虫整天跌跌撞撞的样子当真能平安脱险吗?

他虽不愿与她成亲。却惟愿她一切能够安好如初……

半晌后,凌羽墨拿着封好的信件踱出书房。余光寻到依靠在廊柱边埋首打鼾的侍从青禹,便抬起腿用膝盖怼了怼他的肩膀:“起来!”

就凭青禹这身三脚猫的粗鄙功夫能一路保他周全?怕是他们还没到京城城关便早早被雾月山上四处流窜的悍匪肆虐得体无完肤了。

“哦……少主,你和城主谈妥了?!怎的这么久,小的等的都快睡着了…….”青禹惊醒之后慌乱地擦拭掉嘴边淌下的口水,睡眼惺忪地撑起高壮的身子努力站直在凌羽墨面前。

凌羽墨把凌肃写好的书信扔到青禹身上,嫌弃地冷哼一句:“我看你是睡很久吧?”说罢,他甩首便往竹苑的方向走去,对身后青禹扔下一句话:“待会儿入夜后你去打点好简单的行装,我们入夜后上京。”

“今夜就上京?少主可是想通了?是决意去玉府与玉小姐成亲了吗?”青禹话刚出口便后悔了,因前方身影腾地停下脚步,旋身朝自己投来一记狠狠的眼神杀。

“想来你早已晓得爹今日找我所谓何事……”凌羽墨眯起细长又漂亮的凤眼回身步步逼近青禹:“合着你和爹一块儿算计我去做玉府女婿啊!”这算是全员逼他就范吧,原本以为青禹这大块头还是心向着自己的,谁知老早就倒戈那老贼了:“莫非……玉琉璃失踪一事根本就是你和爹两人合谋编来,为的骗我乖乖去玉府就范的,是吗?”合着原先就是想施展苦情计将他骗去玉府之后,再一起联合玉家的人将他押赴拜堂,杀他个措手不及!这伎俩颇像那两武将老贼头的作风。更何况在外人眼里,他原本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实属极好就范的对象。

而玉琉璃失踪却是意料之外的突发状况。所以才转换理由,让他以未婚夫的身份头衔前去玉府,一来大张旗鼓对外坐实这门婚事,二来他亦能协助玉家找寻玉琉璃的下落。

“城主怎可能骗少主哪……不过,玉小姐为何会失踪?!小的只知城主今日唤少主来或许会提及玉家的婚事,至于其他小的一概不知晓……小的本以为今日是城主让少主选定下聘的聘……聘礼……以及礼单......”青禹心直口快地急欲澄清。继而被主子高挑身形笼罩,逼得猫下熊腰,越说越心虚小声。只得尴尬地嘿嘿两声回以:“城主到底也是为了少主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哪!转眼少主早过了婚配的适龄年纪,可幕城里的体面人家却都没人愿意上门说亲。唯独玉小姐是我亲耳听到她向城主坦言只倾心于少主你一人,且无视坊间相传的那些流言蜚语……听玉小姐说,她看你总爱一人独处僻静之地,虽冷淡拒人于千里但实则也许是无奈之举……之后有些话小的也记不太清楚了。总之玉小姐言辞恳切真挚,可见她对少主当真非常上心,城主听了也很是欣慰。对玉小姐喜爱......的......很......”青禹噼里啪啦叨叨着却越说越虚,因他已经快被主子的白眼给瞪得不敢抬起头来。

“你怎么也和我爹一样,开口闭口都是娶玉琉璃。我真该感谢你的忠心不二。倒不如你替我娶了她可好?!”凌羽墨气恼地说。身边的亲信之人一直倒戈向着玉琉璃令他莫名非常,敢情爹和青禹都无心被那傻乎乎的跟屁虫收买了吗?!

他本就无意招惹玉琉璃这娇弱的闺阁之女。她不仅终日蒙着一层厚实的水晶珠帘面纱,身形纤瘦却总爱尾随他身后,数度冒失地闯入扰乱他惯有的清净世界,没少逾越他心里一道道鸿沟。她这份无辜的执拗令他感到烦扰与头疼。他实在不愿再去梳理这层纷乱的思绪,也不想因她而搅乱他原本按部就班的日子。

他们原本就是一人一妖,是两个世界的人。

怎奈,周边机缘总是将他们两个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牵扯一起。

“小的怎敢癞蛤蟆妄图那天鹅肉呢!少主千万别取笑小的呀。在小的眼里玉小姐和少主才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青禹壮硕的身子微微弓着。双眼死盯着地面不敢抬头看主子一眼,因为他早就察觉出主子头顶那团缭绕的黑烟火气。

“罢了……既然你说是玉琉璃亲口向爹应允的婚事,那我此次亲去京城,直接登门把婚退了便是。”凌羽墨俊脸上突然带着一抹坏笑。

兵不厌诈!他家老头子不在场,那么他大可有主动与玉琉璃撇清关系的决定权。若玉家执意强行勉强他成婚,以他的武功谁人都无法令他就范。

娶妻本就不该是他毕生所愿!如此又何必给玉琉璃过多奢望,或许之前他曾被她一门心思的傻劲有了些许心软,才会沉默地将这事拖沓下来。任凭两家长辈们乱点鸳鸯的机会。

“退……退婚?!”青禹挺直身板吃惊喊道:“少主,这恐怕不太好吧!我们与玉家是世交,玉将军又是当今圣上器重的护国将臣。少主擅自退婚,两家声望在京城便会颜面扫地。传出去有失声望变成一个笑话……何况这玉小姐失踪,玉府上下恐怕正找人找的焦头烂额,少主这时候提出退婚一事实属不妥啊——”

“或许我们一到京城玉琉璃就找到了……退婚一事我自会见机行事给玉府交代稳妥。你就无需再多事插手,否则别想再靠近我半步!”凌羽墨从牙缝里挤出话打断青禹。暗自警告青禹别贸然向父亲打任何小报告。

什么将门贵女,什么大家闺秀,什么天仙良配……在他的世界里统统不存在出双入对的未来。他的心本就该静如一潭死水!即使曾经那潭死水浮现过一丝波澜。但是都代表不了什么也动摇不了什么,他凌羽墨的人生早已固然不能奢望一个女子能相伴。

绝、对、不、会!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大少主 青禹正一个劲想办法劝说凌羽墨三思退婚的事,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踱至幕府后院的竹苑入口处。却见一个高壮的男性身影正在入口门廊处来回徘徊着。当他眼角瞅到凌羽墨主仆后停顿住高壮身驱。随即率先发出一阵讥讽的哼笑,并微微摇晃着身子朝他们踱步上前。

凌羽墨在看清那人后,俊脸神情冷却几分。身后的青禹则暗叫一声糟糕,连忙正色上前躬身对面前一脸醉醺的男子作揖喊了声:“凌珺大少主!”

唤作凌珺大少主的黑衣男人未看青禹,而是将那对阴沉的目光宛如锁定猎物般死死盯住青禹身旁俊逸的凌羽墨。

凌羽墨看了看凌珺手中的酒壶,淡淡道了句:“大哥。”

“哼……我瞧天色为何这般阴霾无光。原是你这妖孽出了门!”身袭着华贵的暗纹黑衣蟒袍,凌珺的脸色却异常煞白。浑身充斥一股浓郁酒气的他几个大步上前,故意对凌羽墨主仆二人语带讥讽的大声嚷道。

这时,府内几个路过竹苑的仆人们在远远看到三人对峙后,都纷纷面露慌张地快步转身退避而去。

凌珺。幕城大少主。凌羽墨同父异母的兄长,其母正是凌肃正室——太师萧正云之女萧婷婷。凌珺身形魁梧高壮,容貌粗犷肃穆。行事作风却嚣张跋扈。在幕城里外是众所周知的地痞无赖。加之其身后家世为当朝太师萧正云掌持,在幕城,他便仰仗着此等皇亲国戚的贵胄身份在邻里坊间待人极度傲慢无礼。小则打骂,重则将犯事之人捉到偏僻之处动用酷刑将之折磨成伤残方为罢休,却以此凌虐为乐!而其母萧婷婷恃宠而骄,骄纵蛮横。虽然久居府邸佛堂内多年,却不顾半分家事,对凌珺自小便不管不顾,疏于管教。更甚对待幕府仆人动不动便撒泼叫骂。所以,幕城人民都这对凌家母子忌讳且避让三分。

当今太师萧正云宠臣当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碍于种种皇命与窘境。当年凌肃多番无奈只得迎娶萧婷婷为正妻,实则双方之间本就无半分夫妻感情。两位正主在幕府里素来形同陌路,即便遇见也像是陌生人一般避之不及。在外人看来,细想其背后亦有一段无法释怀的孽缘吧——

凌羽墨并未对凌珺狂妄的态度生气,则是习惯的淡漠扫了一眼面前这满身酒气的醉汉,便不予理会地扭头绕过凌珺继续往竹苑内走去。

“怎么?!这么快便要走?!不再赏脸与兄长多寒谄几句么?”凌珺这时却快步上前,伸出一只健硕手臂拦住凌羽墨的去路。

随后他瞥过头,带着浓郁酒味突而谄笑眯起眼。上下细细打量凌羽墨一番后语气极其轻佻的说:“自一年前府内迎玉府的宴会之后,咱们二人许久不曾碰面......为兄觉得与你之间生分了许多......平日里,我看你就像个姑娘家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终日躲在这片竹林之中......究竟如何度日?我至今倒是对你在那次宴会上一番精湛的琴曲演奏甚是挂念的很……”

凌羽墨弹琴的神韵,简直与其母白仙儿如出一撤。不禁勾起凌珺脑海中刻画出那道朦胧绝美的人影,由此,更对那使人心神舒畅的乐曲与奏琴之人至今难以忘怀,唯有借以烈酒一壶日日让自己麻痹度日。

“记得那日宴会,爹还顺带给你订了门亲呢。便是那玉府才女,你这边还没表态她就没羞没躁自己对爹先允了婚事。呵呵......想不到身居名门闺秀却如此迫不及待急着找男人,妇道何在?莫不是......她在府里与你独处那数日里,你俩早就暗度陈仓了?啊......也对!单凭你这副妖孽的皮相,魅惑女人上钩的本事本就轻而易举。难怪惹得玉琉璃那小贱人日日为你死心塌地,粉身碎骨也甘愿啊……”

还未等凌珺说完。凌羽墨便嫌恶地推开面前那只拦住自己去路的手臂,凤眼冷冷侧对凌珺,寒声道:“就我此等‘妖孽’确实不劳兄长多事挂心。至于玉小姐她守不守妇道,也无需兄长干涉过多。我与玉家小姐之间的婚事又与你有何干系?若要追究妇道......那我不妨多嘴也规劝一下兄长,望你今后在幕城还是多多慎行,少做些欺凌民众的恶霸之事。别让爹多年来受人景仰的好名声被‘某些’出身尊贵,却行径等同山匪的无赖败坏才是!”若是平常,他早就扭头一走了之。因他早习惯凌珺自小就对自己多番的恶语相对,通常也只是当恶犬在耳边多吠几声作罢。但当听到凌珺故意言语诋毁玉琉璃名誉时却令他心底异常怨怒不已。

“你......!”深知自己在幕城一向仗势欺人,为所欲为,蛮横无理地欺压羸弱百姓以此为乐的行径。现下被凌羽墨一语道破之后,凌珺语塞,随即被拆穿地恼羞成怒。

眼见凌珺被触怒,凌羽墨菱唇勾起一道快意的笑容。早已无意与这蛮横的极品无赖再多说上半句废话。他侧身示意身旁的青禹举步就走。

紧接着身旁传来酒壶被故意摔碎的声响。

未曾想,凌珺心有不甘地又再度倾身阻挡他们主仆二人的去路。并横挡于凌羽墨身前,试图用自己魁梧的身形压倒凌羽墨的冷傲。目光阴狠地盯住凌羽墨那张堪称完美无暇的脸。

青禹见凌珺那副恼羞成怒,不依不饶的架势。赶紧上前闪身护在主子身前,并对凌珺赔笑着道:“大少主,城主之前早就吩咐过庄内上下。谁也不能过多叨扰咱们二少主,我看您今个儿是喝多了两杯,不如还是赶紧回西院早些歇息,小的这便先搀您回房……”

“我走与不走岂容得你这等贱奴来唆摆指挥我!?”凌珺怒瞪双眼并大吼一声,猛地抬臂将上前的青禹用力推搡至一旁。紧接着他依旧杵在凌羽墨面前,居高临下的姿态并且眼中带着鄙夷之色。

想他凌珺与凌羽墨同等身高,但以身形来说是则以自己的壮硕魁梧小胜一筹。对比之下,凌羽墨则是长身玉立,冷峻中还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仙逸秀气。

见状,凌珺略得意地收起心中恼怒。再度轻蔑地巡视着面前凌羽墨那副看似文弱无力的身姿,哼笑着道:“这么些年来你身上根本没长几两肉嘛,依旧还是那副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搭上这张脸简直就像个娇滴滴的小娘们儿!看来爹果真将你当姑娘家般豢养在这竹林深闺里了!哈哈哈哈……”

“大少主……”青禹一脸难色看着凌珺照旧对主子的这一顿讥笑与奚落,心中升起怨怒。接着他再留意到自家主子脸上那逐渐阴沉的脸色,心中另一种不安开始逐渐扩大。以往他们主仆二人尽可能在府内不与大少主碰面。即便偶然相遇,大少主对主子自是免不了冷嘲热讽一番。主子本就不在意,匆匆别过大少主也就作罢了。谁晓得今日大少主竟破天荒主动跑到竹苑来故意挑衅?!并且,重要的是主子最恼恨别人将他的容貌误会为女子。大少主以此特意贬低主子,其很明显是意欲强加羞辱。

凌羽墨缓缓抬起脸。一双暗淡的琥珀色眼眸带着星点看似燃烧的红色焰火般,他冷漠直视着面前的凌珺。那双渐渐烧红般的瞳孔,却如无声觉醒的愤怒野兽之瞳,几欲将眼前那团“污秽”吞噬殆尽——

当发现眼前凌羽墨那双突变为妖化的红瞳,凌珺被摄住的虎躯顿时僵了一下,面上略带某种怪异的惊艳与诧异神色。

诡异的红瞳不为常人所有。这一刻,凌珺沉寂在内心深刻的记忆被幡然勾起,唯有当年在幕府中惊若天人的白仙儿,才拥有这双同样时而魅惑的寇色眼瞳。

此刻在凌珺脑海,一个为之眷恋的人影也随着凌羽墨的眼瞳而被完全印刻出清晰的轮廓。

白仙儿。

没错,是她!

酒后的迷蒙恍惚,眼前的凌羽墨与白仙儿交错重叠着容颜。混淆着凌珺的心神——

紧接着,突而一团古怪阴云与怪风狂肆掠过天空。昏暗了天地,莫名扬起的旋风将凌羽墨高束的发丝席卷得逆天凌乱。在飞散的发丝中那张被遮住的脸庞,衬托着昏暗阴云下幽暗闪耀的暗红妖瞳。像只貌美得正燃发怒火的鬼魅妖兽。看的凌珺背脊即麻又凉,不晓得是酒意作祟还是怎样,只觉眼前这双与白仙儿形似的绝色容颜与红色双瞳竟勾魂得令他瞬间迷失其中……

心中好似被某种情绪狠狠抽了一鞭。凌珺发出一声懊恼的咒骂低吼,随即伸出一只虎掌猛地勒扣住眼前凌羽墨的颈脖,将对方一举摁靠在竹苑的高墙上,钳制在高墙与自己的身躯间。试图利用自身身形的优势制衡住凌羽墨散发的冷傲气息。

眼前凌羽墨的脸,仍然不断地与白仙儿的脸在凌珺眼中交替重叠……仿佛凌羽墨既是白仙儿,白仙儿既是凌羽墨——莫非是他自己醉意使然,神志不清被眼前这张酷似白仙儿的容貌蛊惑了吗?

还是默认自己心中自始自终都忘不掉白仙儿……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异恋 从小凌珺便惊叹白仙儿的容貌。惊叹即便随着时间不断流逝她仍旧容颜未改的美丽,他喜欢她对自己轻柔的笑,贪恋她不老的容颜......他从未开口喊她小娘,是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他逐渐憎恨父亲能这般拥有如此绝色如仙的女人——

可是自己却一无所有——

他好恨!恨父亲,恨白仙儿,更恨凌羽墨!

要是凌羽墨死了,失踪的白仙儿会不会出现呢?他很期待啊!八年了,他很想再见白仙儿一面!

“大少主快住手!”眼看凌珺正在收紧手中的力道,青禹赶紧冲上前欲扳开凌珺紧扣在主子脖子上的虎爪。冷不丁未防备腹部便被凌珺狠扫中一腿,毫无防备地腾空就摔至五步之外。

“......”青禹倒在地上匍匐着,难受地捂着腹部憋红脸疼的出不了声。

“滚开!”凌珺朝青禹凶狠吼道,嘴角闪现着诡异笑意。在看到凌羽墨主仆二人被自己凌虐时,那种被动的羸弱与无助感更助长他一层嚣张气焰。隐藏在体内另一个罪恶灵魂也一并悄然在苏醒着……

“凌羽墨你可知道,我为了让凌家如此不得安生费了多大劲?你又可知,当我看到你们现在这一个个颓丧的模样有多开心?这让我知道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完全值得的......”

“你什么意思?!”很明显,凌羽墨感觉的到凌珺话中有话。这么多年他一向不了解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只晓得他在幕城横行霸道的作风。不想今日他这些话似乎暗藏什么阴谋。

随着耳边不断传来青禹难受呜咽的声音以及听闻凌珺那些隐喻的话语,凌羽墨眼中那团赤色火焰开始越烧越烈,垂下颤抖的双手,指尖难以克制地开始延伸出妖异利爪——

凌珺并未回答,而是挑眉蔑视地谄笑两声后道:“你不会明白,即便你日后明白一切真相你也已经奈何我不得。”

“......!”莫非,娘亲的失踪当真与凌珺有关?

体内妖魔的血液开始苏醒,涌动着不断杀戮的呐喊。凌羽墨深知那将是狐族之血中蛰伏的另一半妖兽即将爆发的前奏——

昏暗的天空像是要带领飓风暴雨侵袭的前奏。风更大,更狂乱。就像配合着凌羽墨此时的心境——

眼尖的青禹督见凌羽墨熟悉的异状。再看四周那古怪的天色,连忙强忍着痛挣扎爬起半个身子朝主子叫喊道:“少主冷静!千……千万不要……”完了完了!万一主子当真控制不住体内魔性再度变身那副妖魔模样,届时大少主唯恐难以平安健全地离开此地啊!

回想当年主子十八岁生辰的红色月食之夜的前车之鉴。那夜夜空的月色非黑即红,诡异可怕。同样是古怪飓风莫名旋起,自少主体内隐藏的狐族魔性封印突而觉醒,幻化为妖兽模样活活将侍奉二夫人许久的贴身丫鬟青林惊吓到吐血而亡......如今大少主这番不依不饶,且过激的言语与举止羞辱一并刺激,难保少主的真面目终会被迫显现!届时,主子必定会控制不住出手而伤害大少主啊!

青禹深知如此挑衅下去,引发的后果严重性。便是拼了命也要极力劝阻二位主子。只是凌珺并未发觉凌羽墨丝毫异常。他自信地以为自己已完全将凌羽墨彻底控制于鼓掌,使其动弹不得任由自己摆布。

而当目光在凌羽墨一寸之隔间浏览到他那惊艳的面容。手中触碰到的是如冷玉般滑腻细致的肌肤。凌珺仍然被震撼,细看那双剑眉凤目下的睫毛修长如羽扇般浓密,如玉峰般高挺鼻梁,薄而微启的花瓣菱唇……每一帧皆是近乎完美得不似世间凡人所有的容颜。随着年龄不断增长,凌羽墨眉宇间耀眼的尊贵更是教人难以自持,甘愿沉迷痴恋于这副完美的皮囊。

凌羽墨身上带着一股独特清幽的竹叶清香,鬼魅般勾魂摄魄地一直回旋在凌珺鼻间。令凌珺在醉酒的幻觉思绪中又再勾勒起心中深藏的那一道惊艳的人影……

酒精持续不断刺激着凌珺的大脑,眼中浮现的白仙儿轮廓与凌羽墨交替重叠之后骤然清晰,竟如出一辙。此刻在凌珺眼里,白仙儿宛如真实完整地重现在自己眼前,近在咫尺——

原来,八年来他一直妄图透过凌羽墨寻找的便是白仙儿的影子!

那曾令凌珺自孩童时便痴迷到无法自拔的倾世红颜,折磨着他无视纲常伦理的所有枷锁,令他即爱又恨的绝美女人!

没错!他爱的女人是白仙儿!

今日,凌珺终于面对自己真正内心。原来他之所以这么恨,这么怨。终究是因为他爱上了白仙儿。所以他才会这么恨父亲拥有白仙儿,更恨凌羽墨的母亲是白仙儿!

而自己身为幕城大少主什么也不缺,事实却一无所有!

他从小就看着父亲和白仙儿带着凌羽墨一家三口在幕府竹苑茶酒对酌。温馨幸福的笑声一直印刻在他心中无法抹去!白仙儿那一刻绝尘的笑容是他看到人间最美的一道画卷!

“本以为......你会长成如父亲那一介莽夫。却不曾想你和你娘……竟长得如此相像……”胃里翻滚的酒精麻醉并持续刺激着凌珺仅剩的一丝理智,他试图坚持否决着心里深埋多年的诡异悸动——曾经,他是多么卑微地在阴暗之处卑微幻想着……终有一日能像父亲那样拥有白仙儿……即便她被人唾弃为狐妖妖女,他都一如父亲那般全然不顾只为博得美人一笑。

凌珺绝对不会忘却,白仙儿给予他即便是生母萧婷婷也吝啬施舍的关怀与温暖。便是从某一刻起,他从心底便萌生想要拥有白仙儿的念头。无论她是何身份,是人是妖。他都只想紧紧抓住那份只对自己展颜的绝美容颜。直到白仙儿在八年前失踪,他本以为自己释怀了,成功了。却发觉自己的世界在逐渐崩塌......他急切在四周寻找着她的气息与影子,不想今日却在凌羽墨身上无意间寻获。

可想而知,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凌羽墨之外还有谁身上会有白仙儿的影子呢?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挑衅 “放手!”凌羽墨的声音冷冷地传入凌珺的耳朵里,带着更为森寒的怒意。

凌珺盯着凌羽墨扬起恶霸狂妄的笑容。得意挑衅着:“若我不放。你能奈我何?!”全幕城上下都知晓,幕城二少主凌羽墨本是一个畏惧坊间流言只得潜藏在深庭别院里,手无缚鸡之力,终日与琴画相伴度日的一介文弱儒生罢了!

如此一来在凌珺眼里凌羽墨更是一副羸弱善欺的样子,可任由他如玩偶那般肆意羞辱嘲讽。

凌羽墨的嘴角突而扬起一抹阴冷的笑。像来自地狱貌美邪恶的修罗王,蔑视着眼前小丑——

那是一种看似诡异却夺魂勾魄的笑容!

酒精混合血液直冲大脑,麻痹搅乱了凌珺最后的理智。他红着眼愤怒地收紧手中力道。浓郁的酒气直扑在凌羽墨脸上。布满血丝的双目却是在恍惚而游离中对应着某人,语气幽怨且恼恨地低吼着:“为何不向我俯首求饶?你可知……是你!都是你这张脸……夺走原本属于我的一切……可我对你却……为何......为何你如此像她......”醉酒的语气中带着矛盾与愤怒的颤抖。更像马上要捏断凌羽墨的咽喉。

可恨?凌珺又突然为何对他的脸耿耿于怀?他又像谁?

“你......妖孽!……你当真就是个妖孽……”凌珺忽然绷紧面部青筋,脸颊抽搐着。愤恨又张狂地重复呢喃妖孽二字。眼里闪现的白仙儿精致面容,像是天仙降临又如妖魔抓挠着他的心神。这张折磨自己二十多年仍旧无法忘却的容颜,即使身份悬殊亦令他无法自拔地深陷。理智也早已悄然迷失得荡然无存——

凌珺酒醉迷离混沌的目光发直盯着凌羽墨,突然又失魂落魄般的,嘴唇无声地响动张合:“……仙儿……?!”

眼前究竟是凌羽墨还是白仙儿,凌珺已经完全分辨不清——

凌羽墨心中震惊不已。

凌珺……该不会对他娘亲……

荒唐!龌龊!无耻!

“把你的脏手拿开!”凌羽墨未听清凌珺最后的低语,眼中杀意四溅地再度警告着。红瞳内血色更甚先前:“你不配提我娘亲的名字!”

“呵呵……”借着酒劲,凌珺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目光继续在凌羽墨身上一番蔑视的游走。

“你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凭什么叫我放开手。嗯?”手里力道突然猛地又加重了些:“除非......你今后对我俯首为奴,在我身边听由我差遣......”

往后若有凌羽墨在身边为奴,亦然可一解他对白仙儿的思念之苦。

思及此,凌珺更异常兴奋地再度收紧手中力量。

“……”喉间猛地收紧。还没来得及将疑惑解开,凌羽墨便觉得喉咙被鉄钳一样的力道猛然截断了呼吸,使得他立刻难受地皱起眉。身体里仅存一丁点理智就快要被胸腔怒吼咆哮的魔性吞噬。

凌珺满腔异样复杂的情感。看着凌羽墨在自己手里受虐有种莫名刺激。虚幻之间更似乎看到了白仙儿在他控制下无助之态。激起他内心更多兴奋的狂喜与颤栗。仿佛在混沌的短暂片刻拥有了幸福。于是他另一只手掌更肆无忌惮地抚上凌羽墨的脸颊,语气复杂纠结,迷离目光丝毫未察觉眼前那双燃烧的红色妖瞳,更像是透过凌羽墨的双瞳向另一人呢喃倾诉着:“仙儿......究竟……你用这张脸迷惑了多少男人呢……你可知......我对你......我一直对你......”这时,凌珺的瞳孔里一闪而逝一道诡异的黑芒——

“你!......”凌羽墨诧异地拧起眉。该死的!凌珺竟然将他误认为娘亲!还用如此龌龊下作的眼神盯着自己!可是……为何他感觉在凌珺身上隐约有股强大怪异的魔障。而且此刻对方气力大的惊人,若不是自己体质异于常人,恐怕脖子早已被凌珺掐断了。

只是震惊的,凌珺竟对娘亲存有异想......!

不可原谅!

“大少主......住……住手啊!”青禹急的满头大汗,抱着肚子吃疼地趴在地上大声喊道。一方面诧异大少主竟对二夫人心存不伦之念,一方面更惧怕主子势必魔性暴发将大少主撕成碎片!

若再不加以阻止,届时恐又将引发一场不可收拾的局面!

凌羽墨隐忍着的颤抖双手幻化出尖利可怖的魔爪。迅猛地抬起,朝眼前钳制住自己,目光迷离的凌珺咽喉攻下去——

“凌珺!你在干什么!”这时,耳边适时传来凌肃愤怒的呵斥。当听闻父亲的声音,凌羽墨便逐渐强制抑制体内即将狂躁夺出的魔性,先前变异的妖爪也即刻恢复。

“城主!”青禹见凌肃就像看到天降神兵。无奈腹部还是疼得一时半会还爬不起来。只得仰着脸崇拜地看着凌肃大步朝他们前来。

未等凌珺作出任何反应,接着他便被凌肃一记重拳打中脸颊倒地。半边脸立刻红肿,鲜血沿着嘴角徐徐淌下。

“逆子!身为兄长,怎能如此对待墨儿,出言不逊,举止龌龊下作......不堪入目!荒唐至极!难道你忘了他是你弟弟!”凌肃剑眉倒竖,气急败坏的紧握双拳。胸腔因愤怒而剧烈起伏。面向对瘫坐在地的凌珺严厉训斥。

方才他接到府内仆人禀报,说是路遇醉酒的凌珺在竹苑故意与刁难墨儿,并挑起争执事端。他连忙闻讯赶来,才看到凌珺在对墨儿动手的画面。

凌肃深知凌珺从小便对墨儿心存芥蒂,总是一味寻机羞辱墨儿予以泄愤。不曾想此次竟主动对墨儿作出这般无耻的轻佻行径!

“弟弟?呵......我凌珺从未承认过这种妖孽一般的‘弟弟’......就像白仙儿,凌羽墨或许真如传言中所言本就是九尾狐妖之子。将是为祸人间的灾殃!”凌珺一个翻身利落便站了起来,眼中对凌羽墨那灼烧复杂的情绪还未完全消散。只是被酒精混沌神志的被凌肃一拳揍得清醒了些许。他丝毫不惧凌肃,继而肆意张狂地扬起下巴嚣张地对其低吼道。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狂妄 他外公乃是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师萧正云,他何惧之有?

“混蛋!快给我住口!若再出言诋毁仙儿一句。我绝不轻饶你这个祸害!”凌肃怒极:“给我滚离竹苑三丈之外!再如此骚扰墨儿我则亲手废掉你的武功!届时将你与你母亲逐出幕城!”

“我外公位极人臣,堂堂当今太师。深受圣上依仗的元臣!父亲若将我母子二人逐出幕城,怕是要公然违抗当年指婚,就不怕被圣上引咎怪罪么?……”凌珺站直身子后不屑地擦掉嘴角的血丝,蔑视地盯着面前的凌肃与凌羽墨。

反之,凌肃对凌珺这番言语狂妄却毫无忌惮,神情换为平静泰然地走近几步看着凌珺。语调轻缓却异常狠厉地道:“如今仙儿已不在我身边……若你敢再伤及我墨儿一分一毫。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凌肃势必要使京城皇宫与你们萧家血流成河来抵罪……我凌肃说到做到!”

两个男人相互对视的眼神中并无半分父子之情,反倒异常陌生与抵触。

凌肃决绝的冷峻神情,并未震慑凌珺。忽然,凌珺嘴角诡异地笑了:“父亲胆敢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圣上要是知晓怕是要将您株连九族......”凌珺看着凌肃的狂妄嚣张,仿佛不是在面对一个长者而是情敌那般仇视,而是带着明显的怨恨与嫉妒。

凌肃冷哼:“这几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萧家在民间是如何横行霸道。太师本无官衔却巧言令色蛊惑与操纵圣上,借以搅乱社稷朝纲,导致内忧外患,家国根基不稳。纵容持续八年的少女失踪案屡犯不治,导致民众怨声载道......若非我凌肃此生不屑助纣为虐,淡看官场是非。你当真能保萧家上下独善其身吗?”萧家的嚣张蛮横与皇家对少女失踪案持久放任的置之不理,早惹得民间积怨已久。朝中为数不多的忠臣亦是对太师多番怂恿圣上昏庸执政的行径背地里怨声载道。

无奈的是,圣上却异常宠信太师。如今的朝政相当于萧正云执掌风云。

而圣上唯一忌惮的也只有远在边陲的凌肃。即便当下凌肃起义策反当今暴政,必然会有众多忠义人士追随其后。

凌珺听了父亲这番话后无声沉默,却只半晌又接着阴狠地谄笑几声。有意无意扫过一眼被凌肃挡在身后的凌羽墨,未在多言便带着微醺醉意离开竹苑。

凌肃的话的确是事实。毕竟现下还不是正面反抗凌肃的最佳时机。

总有一天,他会让傲气的凌肃向他屈尊跪地,声声哀求于自己!

“这个畜生如今真是越加嚣张放肆!总有一天自食恶果!”凌肃对着凌珺远去的背影愤然呵斥。松了口气的当下转身注意到凌羽墨脖子上那清晰的五道手印时,浓眉又在倒竖簇立:“那个畜生!瞧他这都干的什么混账事!”若不是碍于萧正云在朝政的霸权,聚义策反当今圣上的佞臣蛊惑暴政将为天下苍生带来社稷更替之后的持续战乱与变故。殃及的只会是无辜百姓如今相对平定的日子。凌肃早就想将凌珺母子一纸休书遣回京城作罢,即便那当真会触怒龙颜,引得萧正云那个小人借口铲除自己......他凌肃都不曾惧怕半分。反正凌珺和墨儿之间本就不是……可叹无奈,世事总这般弄人。他一直牺牲小我力求这世间的和平安定,却导致心爱之人失去踪迹,生死不知。往后这些年心死大半。根本无心顾及天下苍生之安定。徒留下一具无心空壳,只想要竭尽全力护好墨儿周全。

现在想来自己亦并非外界所传的善念之人,凡人终究会存有一丝贪欲。他终究愿为了白仙儿放弃所有——

异界之事本就是凡界之人无法探知的临界点,惟愿一切变故只待尘埃过境之后,弥留之人平安无事,与世无争便也安好罢!

“我没事。”留意父亲愧疚的神情,凌羽墨再度对父亲淡然安慰道。其实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他自小便被凌珺言语针锋相对惯了。只是,方才恍惚间曾感受得到凌珺迷醉气息里带着明显有别于常人的阴冷鬼气,似乎......这只有魔界才有的瘴气。

是他的错觉?通常凡人肉身本就不应携带。但总有些未知又说不上来的东西在悄然变异,又寻不得缘由。

“好了,墨儿。一会儿为父命人带些祛瘀化肿的伤药去竹苑,让青禹好好为你擦拭一下。”凌肃回过神后便紧张的对儿子的脸左看右瞧:“没有别的地方被那孽障伤到吧?!”这么漂亮的脸蛋要是伤着,将来不好对亲家交代呀。

轻笑对凌肃摇摇头。

“墨儿,你是在不必对那孽障这般恭敬,其实……你和凌珺之间本来就不是……”突然,凌肃皱起剑眉欲言又止。

凌羽墨则以为父亲仍然在为自己的伤势担忧,便又缓声道:“实属一点小伤罢了,莫再为我过多担忧。”以自己这副能够自愈的体质,这些血瘀仅需一天均可痊愈完好如初。

凌肃抿了抿唇,心中五味杂陈。终究还是心中有所顾忌与想法,生生咽下欲说出口的事实。随之便转移话题:“为父已指派好四名强健的家丁伴你上京。听闻近日雾月山中匪寇专门袭击在山中过夜的商队。肆虐无度,杀人越货,无恶不作……越过雾月山到达京城怎么也需十天左右。深山密林,人烟稀少又无驿站歇脚。此番路途甚远,舟车劳顿。加之如今京城朝局看似风平浪静,实则社稷动荡不安。青禹的身手不能以一敌众……为父想想,还是多委派两名武林高手扮成壮丁随车掩护更为放心稳妥!记得雾月山山脚下有一个尼姑庵,名为观月庵。如若劳顿亦可前去此处借宿歇息,择日再赶路也不迟......”

墨儿是他与仙儿唯一血脉,且是第一次出远门,凌肃自然有些紧张不安。之前他也考虑一同与墨儿前去玉家,但最近凌珺在幕城的所作所为越加张狂嚣张,怕会趁着幕城无主的机会加以在城内为非作歹。他不可不提防。更有甚者,曾有一度他怀疑仙儿失踪之事与萧婷婷母子有关,只不过苦无证据。又怕真相与凌珺有关,墨儿会成为要挟自己的筹码,还是遣他身处皓然兄那边较为安全。

章节目录 第九章 雾月山 凌羽墨听着父亲喋喋不休的安排,表情并未不耐。只保持一贯沉默的聆听着。

一番妥善安排后,凌肃紧绷的神情才稍加放松,安抚般地拍了拍儿子肩膀后,便背身走远。

目送父亲高大却孤寂的背影远去后,凌羽墨放松地叹口气,回望着仍瘫坐在地揉着腹部的青禹,抱胸道:“当真怀疑我爹怎会如此笃信,凭你这等三脚猫破功夫能够护我一路安危?”才受了一脚便站不起来,可见青禹的功夫底子是有多烂。

“你当真不知大少主方才这一脚的力道有多大……险些差点要了小的半条性命。若不是小的尚且有点内功底子保命,这会儿恐怕早就去阎王爷那儿报道了!”青禹只得无奈地叫屈,一边攀扶着石墙苦着脸站起来。

“少废话……一会儿收拾细软。我们今晚动身。”凌羽墨未理会青禹的絮絮叨叨,大步往竹苑走去。

“今晚就走?!这么快?”青禹挺直身子追上去:“可城主方才不是说……明日派几个高手扮成家丁一路护送我们上京的?!”

“罗嗦!”凌羽墨白了他一眼:“退个婚而已,大张旗鼓前往甚是麻烦!倒显得像是我要去下聘,徒增误会……”况且,凭他自己如今的身手还需要他人保护吗?“再说了,我爹那老贼一来说要人保护我,二来难保他不是派了心腹以防止我变卦,若是退婚便协同玉伯伯他们一块逼我就范也未然......”虽说玉琉璃失踪事大,但为了他的人身自由有些东西还是不能不预防才是。

“哦。那么小的一会儿就收拾行囊……”本以为能有舒舒服服的马车安坐着,武功高手护着。等于一路上游山玩水,安然无恙地上京赶赴玉府。现下想来应是不可能了,主子决定的事谁都无法改变的。青禹瞬间塌下大脸继续揉着酸疼的腹部,失望地垂首乖乖跟随凌羽墨回到竹苑。

距离竹苑高墙边的庭院角落。折返后潜身此处的凌珺目光阴沉,森冷地凝视着凌羽墨的身影,直到隐没在一片青绿色竹林之间——

深夜,一轮皎洁圆润的明月悬挂于一片墨色夜空之中,为黑暗的天地间映照着出晕白的指引。

雾月山。乃是衔接着边陲幕城与荆国京城之间三座绵延层叠的高耸深山。雾月山其名的由来,据传是在万年前的某个月食之夜,在这辽阔的平原夜空中突现两枚诡异形态的雾状云朵。其中,一朵酷似浑身通体雪白的红瞳九尾狐,而另一朵则形似蛇形鬼影。此两朵暗云在辽阔的夜空中相互纠缠争斗不休。顿时,天地间掀起狂风沙尘,冰雨霜雪的恶劣气候不断肆虐这片大地。看似就要将这恐怖的暗夜颠覆撕裂般恐怖。

在那夜的黑夜里,天空中看不到一颗闪耀星辰,唯一月光则完全被黑色雾云吞噬遮蔽。细看之下,天地间竟渲染成了黑与红的天际背景。夜色时黑时红,诡异可怖。被遮蔽的皎洁月色也呈现出血红的光晕被包围着。此罕见的月食异象延续了整整三个日夜,三日里,没有旭日东升的光明。唯有一轮血色圆月鬼魅地悬于黑雾高空之中。而那九尾狐状云雾在与蛇形黑雾在周旋三个日后,最终相互冲撞一番迸发出银白色炫光之后在平原上四下消散……最后,第二天阳光便重新普照大地,一切趋于平静。但在两番异象搏斗的方位下则莫名出现了三座高耸茂密的诡异森林。间隔在荆国与幕城之间。

林中皆为极少得见的参天敝日大树,还藏着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兽与珍稀药草。于此同时也冒出了许多奇异见闻……有人言,这从天而降的三座深山乃是仙神用来镇压两个妖物的神山;也有人言,大山里依然隐藏着那只红眼白毛的九尾狐妖与蛇形鬼影,它们仍旧持续着千年的缠斗只不过不为人知罢了;更有人言亲眼寻到九尾狐的巢穴入口,是那隐藏于雾月山内深不可见的丛林某处……总之,众说纷纭,怪诞神秘之事层出不穷。

总而言之,直至今日,雾月山森林一直都是神秘莫测的存在。谁也不能断定它究竟是怎么来的,有何神秘之处。只知每当夜晚身处雾月山林中抬头仰望夜空,可见那夜空看不到任何星辰,唯独的月光四周总是被一层黑雾光晕包围缭绕着不曾消失过。且但凡常人夜晚进入此山,山中除了插满旗帜的官道外。不经意之间会便发现,在官道周围的密林草丛中则会分岔出数条隐秘且不知名的羊肠小径,稍不注意走入这些变幻莫测出现的小径便会迷路。尽头最终为悬崖峭壁,或是走上大半日又回到原点的死路。着实诡异得教人百思不得其解。所以,进山打猎的猎户们或是来往幕城与荆国之间买卖的商队都只敢白日行进。往返的商队,必严格按照官道上的旗帜走向方可到达,夜晚必须在官道上生起篝火直至隔日清晨,不可独自擅自走动在这夜晚山林间方可安然无恙。也便是这样,平日里雾月山也极少有人单身出行。而除了豺狼虎豹深藏其中外,也不乏匪寇山贼在此山中占山为王,横行肆虐。依仗有利的地势意图为非作歹。不时在夜晚偷袭抢劫行进歇脚的商队,以便获取不义之财。

就此,雾月山也称之为妖魔山。

此刻雾月山一处密林里,一道娇小纤细的人影正在奋力而盲无目地狂奔着。借由夜空的暗黑月色,只见遮挡她脸部的凌乱长发间,一双充满惊恐的双目正努力透过眼前黑暗向周遭努力搜寻一线生机。依稀看得出她衣衫褴褛,衣衫还沾有喷溅的血渍。脸与身上都还覆盖着一路颠簸沾染的灰黑尘土,汗水沾湿发际已然模糊了她的面容。但从那狂奔凌乱的脚步和剧烈的喘息中则真切感受到她此时的落魄与恐惧。她像一只落受了极度惊吓,慌不择路的兔子,在这片无限宽阔的昏暗林子里盲目地横冲直撞着……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交集的前奏 也许是体力接近透支。她渐渐放慢了步伐改成小跑,一手则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

“怎......怎么办?!”驻足停靠在一处粗壮树干旁,她紧贴着偌大的树干用以掩护自己。环顾四周的黑暗丛林。她自知早已遍寻不到何处事为逃出深山的正确方向,林中竟听不到一丝虫鸣鸟叫的动响,幽暗死寂得可怕。在她低声自语的腔调里隐忍着绝望。她全然不记得自己究竟在林子里跑了多久,只知身后那一道道追逐自己的吵杂声依旧由远渐进…..此刻她的心跳与呼吸如同身边死寂的空气那般凝结着。

脑海中不禁掠过数十条生命在她眼前被瞬间杀戮的一幕。顷刻间,寺院内便地僧尼们的尸体,血流成河。空气里充盈着血液腥腻的味道,令人心生反胃。庭院中那株樱花大树脚下,布满静寂的一簇簇粉嫩美丽的樱花瓣上,悉数沾染四溅的鲜血,如此诡异得触目惊心……

这时,从远处传来阵阵人群吵杂声。

“人呢?!再往前处找!别让她跑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咱们没法跟主上一个交代!”随着一小众人的杂乱脚步声与火把的亮光逐渐逼近,死寂的山林内开始引起响动。只听一个男声正野蛮的叫喝引领着,伴着恶犬的声声嗷叫,杂乱紧凑的步伐正一步步逼近她身处的藏身所地。

“……这么快就追上来了……这该如何是好......”当她听清身后由远而近,熟悉如索命般的叫嚣声响。内心极度求生的欲望迫使自己那早已麻木不已的双腿再次提起奔走草丛间。无奈的是,她的前方依旧是看似永无尽头,黑暗无光的参天树丛。

弯曲延伸的树枝与繁茂枝叶,在暗月下呈现出魔爪一般诡异的形状。

忽然,前方暗处一道微弱的白光穿过那层层厚实的参天树荫。像是指引一般,让她看清楚月光下显示着前方出现一条芦苇包围的小径……

她慌不择路,也不管自己看到的究竟是幻境还是现实。完全顾不上犹豫,此时完全只为了摆脱身后的临近危难。她咬牙不顾一切地埋头冲入那道月光引领下隐约可见的那条窄小路径,纤细的身影隐没在某处未知的幽暗芦苇草丛中——

与此同时,凌羽墨主仆二人正趋马缓慢行进在雾月山宽敞的官道上。一路上的微弱月光与偶尔冒出来一两声虫鸣鸟叫随行他们左右。

“少主,小的出门才知今夜正好又是十五月圆......你的身体……没觉得有何异样吧?!”青禹歪着头语气委婉地询问主子。自打入夜之后,他们俩便带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幕府。随即便很快进入了雾月山深林之中,仰望头顶那轮被厚厚的云雾遮住的暗月,青禹这才赫然发现今夜恰好是十五月圆。难怪先前午后在竹苑外遇到大少主挑衅,主子险些就控制不住魔性幻化成妖兽本性出手伤及凌珺大少主。

凌羽墨用漂亮凤眼懒懒斜了青禹一眼,挑眉毫不在意地朗声调侃回应道:“怎么,你是生怕我变身成妖怪吃了你不成?”

“少主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开小的玩笑......”青禹听罢随即低头痴痴傻笑一声,而后挠头小声应道:“不过......即便能被少主这么好看的人吃了,小的也甘愿......”

“哦?这话当真?!”凌羽墨扭头看向前方道路,扬唇笑问。

青禹听罢,马上换脸正儿八经地猛点头正色道:“小的自打八岁时在幕城边境被二夫人捡回一条贱命......便早已认定这条命今生是二夫人和少主的了.......即便让小的现下立刻去死也绝不犹豫半分!”

对于青禹这番立誓般的表忠心,凌羽墨再度了然的勾唇笑了笑。嫌弃地朝青禹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的这条小命还是留着以后讨媳妇用吧,我才不稀罕呢!”青禹的忠心他当然不会质疑。

除了父亲,也就只有青禹清楚和遇见过他的真实遭遇。相较凌肃的血亲维系,青禹更胜似另一个全心全意守护自己的一个......亦是仆人亦是知己知彼的......贴身随侍......

有时候他很想把青禹当作手足、朋友、甚至亲人看待,可是每当想起青林临死前那双恐惧厌恶自己的眼神。他无法再度将危险带给身边的人......

不经意抬头看向夜空里悬挂的那一轮饱满圆月。此刻黑云散去,却依然缠绕着浑圆明月。它的周围寻不道半颗闪耀的星辉相伴,却挡不住当孤独月色沐浴之下令他血液里莫名的兴奋与沸腾。

黑夜中的寂静对于他来说惯如日常。黑暗与孤独,这才是今后生生世世与自己相伴的场景吧!

周围安静下来后,青禹斜着眼四周环顾。在这深夜寂静的深山林子里,仅剩他们的马蹄声回荡其中。加之他一直听闻雾月山往日的诸多诡异传闻,不禁心生胆寒。

“少主,咱们不如还是先找个官道边的草坪生火歇脚。待明日天亮后再走吧……小的听说这座雾月山也称妖山,入夜后这儿就跟迷宫一般,邪门的很。万一走错道,撞见深山的豺狼虎豹可就麻烦了……所以平常人是绝对不会选在入夜进此山……”若不是身有异能的少主陪同相伴,他哪怕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擅自进入这座妖山。

凌羽墨嗤之以鼻:“怕什么。”这座山他和师父白鹤童八年来不知在夜里来过不下几百回,也不见得有何诡异之事发生?!

“少主你天赋异禀,自然是不会惧怕那些传闻中的妖魔鬼怪,可小的只是一介肉眼凡胎…….小的……还是想保着一条小命……将来讨个像样的媳妇儿呢……”说到媳妇,壮硕彪悍的青禹顿时便有些害羞。

“放心。我保你的这条小命能活到娶上媳妇儿的那一日!”眼见青禹那副娇羞表情,凌羽墨受不了的将手中缰绳一打,夹着马肚率先小跑越过青禹。

“小的早已暗暗发过誓愿,这辈子定要亲眼看到少主大婚才能安心娶媳妇儿……这样,才能为城主和二夫人了却一桩心愿…….”青禹又在义正言辞的坦诚道。

一个虎背熊腰的大老爷们,为何嘴巴比坊间嬷嬷们还要如此唠叨……

“你真是又有够烦的!我的事与你娶不娶媳妇儿又有何关联?绯龙,我们走!”抬手将身上的白绸银纹斗篷拉起兜帽包裹住全身。意欲拒绝再听到青禹任何言辞,凌羽墨冷不丁一声喝喊,胯下的矫健白马则听命似地应声扬蹄飞驰起来。将还在叨絮不休,一脸懵然的青禹远远撇在身后。

“哎……等等我呀,少主!”慢半拍的青禹左顾右盼,只觉徒留他一人一马的周围漆黑一片着实恐怖至极,赶忙扬起缰绳策马追上主子。怎奈位于前方的那道矫健的白色身影却早已消失在夜幕中——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相遇 快要入秋的气候,即便是日渐凉爽的夜晚都稍显燥热。

黑夜中,一袭白色身影策马驰骋在暗夜密林里。

但凡遇到月圆之夜,九尾狐便是借由那月光的阴柔之力提升修为。便是如此,潜藏在凌羽墨体内属于妖兽的另一半则开始苏醒。十八岁那年,当他的生辰恰逢月圆。体内尚未被发觉的狐族魔性悄然觉醒,迫使他身体毫无防备的突发异变。形体幻化为红瞳兽耳与尖牙利爪的恐怖模样。当时,竹苑的丫鬟青林当场被他的这副异状吓成疯颠继而吐血暴毙。最后是凌肃赶来与青禹强行捆锁住他锁入房内,待日出后便自行恢复人形。娘亲也同在当夜失去踪迹,随之出现了自称九尾狐族长老的白鹤童,适时解开他的自身异变的困惑。而后的八年里,他则在白鹤童教导下,逐渐能够抑制住体内躁动的魔性,却无形中越加印证了自己是个异类的事实。

他,凌羽墨。根本就不是一个健全的凡人,也不属于魔界的九尾狐一族。他能幻变为九尾狐妖型,却因一半凡人的肉身限制无法修炼更高修为的法术。由于自身血液继承了狐族自愈的能力,他的血有药用的能力,他等同于拥有不死之身。他本身存在遭到凡间的退避而又与魔界所不容。他不知自己能就此活到何时,也不知自己何时是否会在哪一日永久突变成真正面貌丑陋的妖孽。

他是世间异类,人不人,妖不妖,鬼不鬼。

命运对他如此戏谑又如此不公。倘若有一天他当真蜕变为半人半妖,这一生便注定孤独躲藏于人间山林里,不人不魔地苟活着作罢吧。

便是如此,他开始逼迫自己绝对不轻易妄动感情。只有做到无情无心,孑然一身才是保全不伤及他人的唯一之法。而他明白属于自己最后的归宿,那便是如同鬼魂一般游荡在世间孤独终生。对此一生,他早就了然铭记,悻然默认了。

只是在这四下静寂的夜里,狂奔于天地间的畅快坦荡中,竟然莫名在心海深处不期然冒出一双卑怜的黯然星眸呢?

这双眼睛是一个女子的。他不太记得这是谁的双眸,不是娘亲更不是死去的青林......可那又是何时埋藏在自己心海深处的……

她一直用一种悲楚却心疼的目光凝视着自己,令他感到一瞬间的熟悉却模糊不堪。一时间竟还反复游荡在心海之中久久挥之不去!

琥珀色的瞳孔因心底那双眼眸占据而烦乱了思绪,继而升起妖异的暗红之色。

“喝!”他再度大呵一声,伸手将斗篷拉低,遮住口鼻。迫使胯下爱驹绯龙更加快奔驰的速度。树林的景象在他身边快速掠过,心感自由畅快的同时却在某一刻冥冥之中好似变换了某个方向而不轻易被他察觉。眼前插满黄旗的官道由宽渐窄,竟不知不觉中消失了标记。被思绪叨扰的凌羽墨忽略了前方路程的细微异变,只觉快马奔驰中,渐渐映入眼帘中的不再是官道上常见的遮月大树。而是两旁随风摆动,壮如稻穗一般高耸的茂密芦苇草丛。

他白色身影随着身边那两排芦苇的随风摆动迅速消失在某个时空的交错点——

忽然,从正前方不远处右侧方的芦苇丛中快速闪出一道黑影。横挡住前方的去路,中断了凌羽墨暂时飘远的思绪。他反应迅速地猛扯一把缰绳,胯下的绯龙惊得扬蹄嘶叫一声,往左侧退避好几步后停驻。成功避免将前方那团莽撞的黑影乱蹄踩踏。而那团“黑影”则被惊得蜷缩成团,护着头蹲在路中央。

此刻,二人之间隔着一两丈左右的距离。藉由头顶那阴云过后的微弱月光,凌羽墨先是安抚地顺了顺绯龙的鬃毛,待马儿缓下焦躁情绪后,便仰头俯视地面那团蜷缩着的“黑影”——

那“黑影”好似还未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劲来,双臂依旧抱护着头跪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猛喘着粗气。看那“黑影”身形纤细娇小了些,披头散发还看不清其真实容颜。待周遭风声定下些后,只看那“黑影”这才屏着气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微颤着身子抬头望向凌驾于马上的凌羽墨。

层层阴云黑雾散去后,周遭昏暗夜色被空中孤独暗淡的月光照亮些许。月下,两人目光的短暂交接。他俯视而下,她则举头仰望。

时间,仿佛就在那一瞬间被静止定格。

她看他背光坐于马上,那一身白绸银纹斗篷完全遮挡了他的容貌,藉由微弱月光,视线迎上的是一双淡漠的琥珀色眼眸。在背光的兜帽罩影中似乎还笼罩着一层妖魅血色——

这人竟拥有如此妖异的双眼!令她脑中瞬间空白。蹲在地上失魂般凝望着他久久无法言语。

究竟这团“东西”,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凌羽墨亦是借着月光逐渐看清前方那团“黑影”。哦,不。应该是个人!

那人乱发中一双闪烁慌乱的双眸同样引起他的注意。心中升起一股异样感觉,似乎是之前某种淡淡的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对视中,仿若感知到彼此的双眼曾在何处交集……

凌羽墨适时收敛住心里涌动对这个陌生人的怪异之感。微皱起剑眉,一个利落地翻身下马,缓缓那人走近想要询问。

那人看他靠近,则有些戒备地往后挪动半步。稍微松懈的手臂重新维护住头部,发丝间那双略带惊慌的杏眼依依然显示失魂状态。看对方这样,凌羽墨直起身子。抬手拉下蒙住大半脸面的兜帽,试图让对方对自己放下些许戒备。

月光侧映而下,清楚地显露他那玉雕般俊美妖魅的脸庞。却不曾想,那人在看到他的面容后猛地从地上一机灵站起踉跄地扑上来,一头撞入他怀中。

“......!”他倒是吃了一惊,刚想要推开。

“姑娘!请你……救我性命!”那人在他怀中语调轻微发颤地恳求道。

是个女人!?从她的声音以及贴近自己的柔软身躯让他证实身份无疑。接着他便嗅到她身上沾染着浓厚的血腥味。她的身躯正隐忍地颤抖着,这个时辰,这个诡异之山。仅仅就她一个人深处此地。想必方才应是遭遇到某些可怕的生死境遇……

不过,等等…..她唤他什么来着?他没听错吧,她是在叫他“姑娘”?!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危机 凌羽墨英气的一双剑眉逐渐纠结在一起。

“姑娘,求你帮帮我,身后有一伙山匪……他们正追来……我……我实在是跑不动了,姑娘求你……带我离开此地……我将不胜感谢姑娘您的救命之恩……”怀里的女子抬起头边喘着气边朝他抖着声再度乞求。急切语气里的渴求仿佛是抓到了黑暗中的一丝光明。

她的双臂仍像是抱住救命稻草那般仍旧圈住他不放。

她是怕他没听清,又着重喊多了两声“姑娘”吧!他看起来就这么像女人?

“你……”凌羽墨只感觉头顶一团乌云掠过。帮她不过小事一桩,但她怎可错认他性别……

还......还熊抱他如此之久......一条腿甚至还勾在他腿上。这女人完全把当他树爬了吧!

他正要开口解释想要掰开她。却听闻四周躁动声迅速由远而近,且动静快速朝他俩包围过来。不一会儿,便被七八个手持利器的山匪冲上来团团包围住他们。在山匪脚边的三条恶犬正呲着牙咧着嘴低声呜咽,凶狠地盯着凌羽墨与他怀中女子。

“你这臭丫头!脚程倒还挺快!害咱们在雾月山里追了这大半夜的,可算累死咱们弟兄几个了……”一个看似首领打扮的山匪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埋怨地朝草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伸手示意几个手下重燃手中的火把,歪着嘴脸大声继续抱怨道:“你可让咱们好找啊!这座山夜里本就虎狼出没甚多,山路诡异多变。寻你大半个山头倒是费了我手下弟兄们几个好大劲儿。有几人还因你走散......还好给我追到,不然没法跟主上交差……哟呵?这才发现怎么平白无故还多出了个大美人啊?!看来今夜算是给我赚到了。嘿嘿嘿嘿……”山匪首领色迷迷的目光随之流连忘返在凌羽墨那张曝露于火光下的俊脸。

此时凌羽墨全身被白色斗篷遮盖,单凭这张脸确实让那些的山匪一番误会。

“头儿,你说该如何处置这两个女人?!尤其那位貌若仙女的美人儿!”那几个喽啰大汉也纷纷觊觎起凌羽墨的“美色”。轮番一个个嘴脸猥琐垂涎的相互笑闹着靠近凌羽墨,眼看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而山匪们脚下跟随的那三只恶犬,则一直对着凌羽墨呲牙低吼,宛如眼前是凶猛怪兽。

凌羽墨神态肃冷沉默,眼里却已经开始充斥杀气。

这帮无耻之徒,胆敢用龌龊下流的眼神看他!

“主上交代了,待咱们搜到所要的东西后立刻杀了这丫头。至于她身边这位不知从哪儿多出来的仙女嘛……自然是给爷带到寨里去好好享用一番了,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啊?哈哈哈哈——”山匪首领满脸淫笑着,得意地摸了摸满是拉杂胡渣的下巴。随着手下喽啰们起哄附和的谄笑,提着大砍刀缓步靠近凌羽墨。此时在每个山匪眼里,面前这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等同于掉入狼窝里待宰的羔羊。山匪们全然放下防备。一个个猥琐嬉笑地想要调戏凌羽墨。

山匪首领更是万分得意地围着俩人打转,目光更是越加放肆地一直在凌羽墨全身上下打量。当他眼尖地辨别出凌羽墨那身斗篷用料华贵讲究时,立刻鼠目放光,暗中惊喜自己逮到了哪家深夜任性出行的富家小姐。且还是生得这般天人之姿!今日必定将她掳到寨里做个压寨夫人,日日醒来面对那张俊俏的脸蛋,想想真是一桩人生美事啊!说不定还能跟着美人大捞一笔钱财。

眼前匪寇们一个个色欲熏心的嘴脸实在令人心生厌恶。凌羽墨正想要出手腰间剑鞘,没想到怀中女子却突然先他一步松开绕在他身上的腿脚,站出来挺身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

他颇意外地看着横在自己身前背对的娇小身影——

“你们休想碰这姑娘一根汗毛!要杀要剐便是冲我来就好,这位姑娘仅是路过而已,与此事毫无关系!”女子对靠近的山匪们厉声喝道,说罢,她微侧过头对凌羽墨万分愧疚地低声说:“姑娘对不起......是我连累你落入险境……待会儿由我来拖住他们……你趁机上马赶紧逃离此地……”原本她只想在黑暗中寻求某个庇护与希望而已,怎奈厄运总是如此之快便接二连三地接憧而来,看来今夜她将难逃一死……但是她绝对不会连累这位“姑娘”随自己陷入囹圄之中的。

只因今夜已有太多无辜的人为了她枉死。

于是,她带着绝望却毅然的心情。决然站在那伙身上溅满血渍,却仍显露出贪婪邪恶嘴脸的歹人们面前,现下唯一的念头就是全力保全身后“姑娘”的性命。

凌羽墨则略微错愕地盯住横挡身前那单薄且扔微微颤抖的纤细身躯。在她零乱如瀑般乌黑长发掩盖的侧颜上,一双迎对危难的无惧坚定目光在冲天火光中却显得格外明媚。

这女人是带着必死的心在护着他吗!?

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他生平第一次被他人舍命相护,心中惊讶错愕之余不免纳闷……身前这女子早就害怕得不知所措,却不知从哪来的执念抵死保护他?

“死到临头还不自量力!本爷只需挥下手中砍刀,你小命早不保矣!还口气不小地护起别人来了?”山匪首领见状鄙夷地嘲讽女子,周围喽啰们更是起哄讥笑,纷纷言语戏谑:“奉劝你还是趁早把东西给爷交出来!说不定爷还能饶你一命,让大王许你跟了爷几个,回寨子里做个通房小妾……”说完特意瞟了瞟女子身段几眼。

“你看这丫头片子浑身脏兮兮,仔细一看身段倒过得去……不如就兄弟所言,带回寨子里留给咱哥几个暖床也是不错的主意……”

“可是,主上意思似乎是想在这丫头交出灵珠后就将她灭口……”

“急什么!逼她交出东西以后交了差,之后加上她身后那大美人,也够咱们山寨‘开荤’几天了……”

喽啰们开始你一言我一句地起哄淫笑道,句句不堪入耳……

“我早就说过我给不了你们所要的东西!”女子依然坚定挡在凌羽墨身前,迎对那伙山匪们道:“早已说过自从我跌落山崖后便乐所有记忆,身无一物……为何你们仍未善罢甘休!咬定我携带此物件,甚至滥杀观月庵里数十条无辜出家人的性命……”

“少废话!别给我装傻!我要的东西是那个叫九尾灵珠的宝贝!主上说了,你身上绝对藏着它……快快交代究竟你把它藏在哪啦?!若不交出别怪爷我一气之下先把你剁了喂狗!”听女子所言又不像是假,山匪首领收起淫笑嘴脸,语气焦急又不耐烦地恐吓道。

九尾灵珠?!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红瞳 这四个字眼宛若如雷贯耳般,霎那间慑住凌羽墨全身直至四肢百骸。内心顿时溢满了五味杂陈的感觉。有惊愕,有狂喜,更有难以置信……如同一道惊涛骇浪般一下子席卷扑来。目光不由地紧锁住身前那道身影。似乎就像是看到了八年来黑暗中冲破霎那的唯一曙光。紧接着,一连串的疑问开始在他脑中掠过……这个女人仅仅一介凡人而已,何以属于魔界之物的九尾灵珠会落入她手中呢?她与九尾狐族之间究竟存在着何种联系?九尾灵珠知晓的人本就不多,为何这群身份平凡的山匪们同样知晓九尾灵珠继而追杀于她?急欲拿到灵珠将这女人灭口,是否她还知道些什么有关于灵珠之事?山匪口中的“主上”又是何许人也?莫非背后有他人指使这伙歹人行凶?

种种疑问都无一不在撼动凌羽墨素来淡泊平稳的心绪。

要知道,九尾灵珠维系着整个狐族的生死存亡!

“你们即便是杀了我,我也当真不知九尾灵珠究竟在哪……”身前的女子并未发觉身后凌羽墨复杂目光,正极力试图拖延时间地辩解。

“臭丫头,死到临头还嘴硬!爷没工夫跟你啰嗦下去。先剁掉你一只手,看你肯不肯老实交代……”得不到自己索要的结果,山匪首领终于耐不住性子,气急败坏地冲上前举起手中大砍刀欲朝女子砍去——

女子则不躲不避,毅然张着双臂挡住身后的凌羽墨,感受迎面而来的刀风,绝望地闭上眼侧过头朝身后大喊:“姑娘快逃!”

只感觉一阵措不及防的劲风划过她的脸颊。

接着,前方便传来山匪首领一道尖锐的惨叫哀嚎声。周围喽啰们的震惊与低呼,以及惊慌失措地眼瞅着他们的首领抱着被眨眼间切断的右臂。而那只握着砍刀的另一节残臂则跌落在草地上,鲜血仍喷洒四溅着——

山匪首领仰倒在地挣扎扭动肢体,表情痛苦地哀嚎。

周围空气都为之这一幕而静止乐,余下地山匪们全都傻了眼——

“老……老大……”

“快把老大拖回来啊……”

“这......这女人竟是个练家子......”

“咱......咱们这是遇上高手了......要逃嘛?”

“白痴,我们要是跑了老大怎么办?”

当女子听到男人尖锐的哀嚎以及周遭各种慌乱的叫唤。疑惑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完好无缺。映入眼帘的是山匪首领断臂在她脚边不远处,首领正扭曲着脸痛苦的惨状。她不禁微张嘴,瞪圆了眼睛,缓缓放下张开的手臂。不可置信地正视反过来站在自己身前的人。

距自己一臂之隔的凌羽墨,正背对着她右手握着一把还在淌血的剑。

竟是……竟是这美若天仙一般的“姑娘”出手砍了那山匪首领手臂吗?看似如此美貌绝色的人,万没想到武功是个中高手啊!

眼中的事实告诉她并没看错,因为接下来她督见了美人唇角上扬起的冷笑,带着某种冷淡却骇人的杀气——

“姑娘……你……你这是……”女子瞪着眼结巴着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她想不到貌美如仙的“姑娘”,出手竟如此果断狠厉。

凌羽墨侧颜回望女子。她微微一愣连忙哄抬道:“姑娘真是好身手......好身手......”这......这情况翻转的有些措不及防啊!

她又唤他“姑娘”?!

“跟我走!”不待她缓神,凌羽墨转身便拎起她一边胳膊。将她拖带到绯龙的马鞍。

她好似仍旧杵在某种震惊当中,脑子还在断片的当下,便被他推上马坐稳了。

噫?不对啊!为何这“姑娘”的声音怎如此低沉?!且力气还挺大!只单手就将她整个人轻松推上了马背。

“快!快给我杀了那臭娘们儿!哎哟......”山匪首领倒在草地上频频淌着冷汗。眼见凌羽墨将要带着女子离开,也顾不得断臂之痛,抱着手下简单包扎后的手臂高声朝几个喽啰叫嚣着喝令。

“是!老大!”目睹首领瞬间被断臂。余下的六名喽啰们回过神后都有些心慌地一阵面面相觑。之后大着胆子纷纷抽出刀剑武器将凌羽墨与女子围起。三只恶犬更是目光凶狠地朝凌羽墨呲牙吼叫这着。

“给我杀了那不男不女的家伙!”山匪首领倚在两个喽啰身边寻求庇护,目光则愤恨地怒视着前方屹立的凌羽墨,势要将他碎尸万段。

几名喽啰们领命后,个个摆出凶神恶煞的嘴脸,举刀朝凌羽墨冲上来——

暗黑夜空中,一层黑色雾云遮蔽了原本就暗淡的月色。

更加昏暗的夜色下,凌羽墨依旧冷笑,淡淡地说了句:“找死。”

琥珀色的眼眸迅速变为暗红。手中剑锋一倾,在空中扬起剑刃的余血一滴滴在风中散尽。迅速移开一段位置以防中伤马上女子,在山匪们用利器转由仅围攻他一人前轻身跃起。瞬间便避过一把把刀刃的攻击,凌空中抬腿撂倒近身的几名喽啰。以猝不及防的速度挥剑一举命刺中他们几人咽喉了结其性命。三条恶犬在挣脱牵制后吼叫着接连朝凌羽墨飞扑而来,却还没碰到他身体前便在半空之中被一道道风驰电挚的剑风精准割断了首级,残肢纷飞四落。随着几道银白色剑光划过暗处,迅速如流星。攻击他的山匪纷纷倒戈在地断了气息。

绯龙与女子则未受到半分伤害。

山匪们手里的火把被快速移动的剑风熄灭,随着短暂惨叫声泯灭后,黑雾云层随之散开,月光重新代替熄灭的火光照亮脚下一地的血泊。

月夜下,一双妖红的血瞳呈现于眼中。肆意杀戮的快感使得他体内那股妖兽之血涌动苏醒。滴滴刺目的鲜血印染上他那身披的白绸银纹斗篷,惊艳着他那张妖异俊美的冷魅容颜。

他如高贵的妖孽般美丽鬼魅,惊艳在场仅剩的所有人。

“红……红色的眼睛……你……你究竟是什么山妖鬼怪?”

“老……老大,咱们不会是遇上这雾月山的狐妖了吧?”余下的两名山匪喽啰搀扶着首领的胳膊,三人坐在地上颇为害怕又动弹不得。只能仰视眼前像是索命阎王般的男子。皆被他那骇人的暗红双瞳惊得浑身颤抖不已。方才他们简直来不及看清对方一招半式便损失掉几名手下性命。可见无论对方是人是鬼,是妖是魔。其武功皆在他们之上,绝非泛泛之辈!

尤其是他还有一双异于常人的瘆人红眸!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脱困 此时女子呆坐于绯龙的马背上,内心同样震惊。方才那几名山匪迅速被索命的下场。仅仅就一眨眼的功夫,那些追了她一夜的凶徒便呜呼哀哉,一命归西。一个个就像被割了喉放血的山鸡扑腾几下便立马咽了气。而那断了手臂的首领头子与最后余下的两名喽啰,直视那位“姑娘”时更是掩不住地满面恐惧。

想必这位“姑娘”的武功绝对是神仙级别吧!有了这位“姑娘”的庇护,看来今夜她命不该绝!

只不过她隐约听到搀扶山匪首领的那两个喽啰朝“姑娘”一个劲害怕地喊着狐妖……红眼怪物……妖孽什么的话…..,敢情像是遇了个不得了的山精鬼怪般。于是她一并心生好奇,也想探个究竟,继而将目光停留在“姑娘”高挑背影。久而久之,竟觉那道背影似曾相识般的熟悉。

似曾相识?怎么可能?她和那“姑娘”可是第一次见面啊!

莫不是自己是被吓傻了不成?

“老……老大!他当真是个妖怪!咱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啊!”一个满脸溅到同伴鲜血的喽啰转身欲扶起慌神的山匪首领与另一个同伴,并手足无措的惊慌叫嚣着。想来即便是一个正常的习武之人怕是难以做到转瞬间便致命数人。而正前方那背着诡异月光,手持正滴血剑刃的红眼修罗,则一直勾唇冷笑地举步朝他们走过来。

空气里,充盈着浓重的血腥气味。而就在山匪首领被喽啰搀扶起来的时候,身旁另一名不甘心的同伙猛地起身操起大刀就砍向凌羽墨,却在眨眼间被对方一剑断喉,尸身与首级一分为二,头颅跌落在俩人面前。

只见那颗头颅与尸身上的血还在滋滋井喷……

山匪首领与身边的喽啰见状,彻底傻了。未敢多吭一声……

锋利的剑刃不断重复流淌着鲜血,滴滴答答地淌在青翠草地上。凌羽墨再度走近两步,凤目俯视那双双瘫坐在地上一脸惨白,浑身僵硬的山匪首领,红着双眼冷声再道:“你们究竟原何知晓九尾灵珠此物?又是受何人指使,寻它作甚?!”

“咱……咱们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罢了……咱们只知主上交代若是找到这丫头后,逼她交出九尾灵珠之后就将她杀了……至于其他事情与缘由咱们一概不知啊……”山匪首领被凌羽墨的红色妖瞳凝视得战战兢兢,即使手臂疼的满头冷汗还是乖乖将全部事实合盘道出。早已没了先前嚣张得意的气焰,他身边的喽啰则浑身颤抖,哆哆嗦嗦地不敢答话。

凌羽墨将那带血的剑尖轻轻搭在山匪首领喉部动脉之处:“那你们主上是何许人也?!”

“妖……额......大侠!这个咱们……当真不知道……那位主上昨晚突然寻来咱们寨子,赏给咱们好几大袋金锭子命咱们依他指示办事……看那主上带着毡帽斗篷未露过脸。咱们这帮弟兄一辈子没见着这么多金锭子……只顾着拿钱办事便是,根本没寻思探他是何来历……您……您行行好......且就放过咱俩贱命吧……”山匪首领断断续续哀求着,疼的满脸是汗。不敢再正眼看凌羽墨那张俊美绝伦的脸,此刻那张俊脸对他来说简直比地狱凶神恶煞的阎罗王还可怕几分!

“你所说的‘主上’又是从何得知此女身上携带九尾灵珠?然后你们如何一直追寻她到此的?”凌羽墨沉声继续问,一边正努力抑制体内蠢蠢欲动的杀戮之气。毕竟鼻腔之间充斥着腥腻的血腥味,总令他难以克制属于狐族另一半原始杀戮的魔性。

一介凡人匪寇知晓魔界妖兽魂灵之物而唯命是从地追杀携带灵珠者。唯一最大的可能,便是山匪口中所谓的“主上”也并非人类!

山匪首领抖着沾血的左手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碧绿的翠玉瓶子,里头正泛着一丝微弱的银白光晕,他抖着手将瓶子递给凌羽墨。颤着声道:“这是……主上给我们的狐绒……说它但凡……但凡接近九尾灵珠的地方就会发光……主上交代……只要找到一个刚跌落悬崖的女人……用它试探近身便能认出宝物……于是我们就是靠着它一路寻来观月庵……最后才找到这丫头……大侠,我所言句句属实……还望您能够……能够饶了小的一命吧……”

“滥杀出家之人性命,身负佛门滔天重罪还想着求饶?你们这种歹人本就该死不足惜!”凌羽墨挑眉冷哼一声,手中的剑尖稍稍往前轻轻一戳,那山匪首领的喉咙便被挑出些许鲜血来。

山匪首领又疼又怕,不敢闪躲半分怕剑锋更刺入咽喉。嘴上仍旧不住求饶:“大侠!大侠......小的自知罪孽深重……大侠大可把这个瓶子和那丫头带走便是,将来若是那丫头肯说出灵珠下落,那宝贝也终是归于大侠囊中……也算.......也算小的换取大侠网开一面,手下留情啊!”

空气依然静止,独留落败者粗重与隐忍的急促喘息声。

半晌,搭在山匪首领喉间的剑刃缓缓放下。凌羽墨收势而淡淡道了一句:“滚吧。”

故且放他们一条生路。即便他们回山无法向主上交差,横竖这种棋子亦是死路一条。兴许这能让那幕后“主上”按耐不住,继而主动露出水面也未尝不可能。

目前能够确定的是,自己与“主上”唯一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九尾灵珠!而在魔界,万年来一直觊觎九尾灵珠不厌不弃的,恐怕也唯有鬼王冥魂了。

听鹤童师父所说,万年前冥魂与九夜在三界交界处缠斗时,被九夜重击导致魂灵近乎消耗殆尽,仅剩下一缕黑雾枯骨游荡凡间无法返回魔界。法术被削弱,无法自行重聚成形。当下他不敢贸然断定是否冥魂重获人形命人追查九尾灵珠下落。或许从山匪这儿查找出些许源头,兴许最后能把娘亲白仙儿的下落也一并找到。

督见凌羽墨顺势收回剑,那被断了手臂的山匪首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艰难地捂着淌血的脖子,由身旁仅剩的一名喽啰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起身落荒而逃,踉跄身影没入暗黑丛林中。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失忆 这时,高空中的圆月再度被乌云蔽去了脸,周围的光线随之一并幽暗下来。

此地仅剩凌羽墨与女子二人。

女子视线的前方,当那道背对自己的高挑身影缓缓回身,正面直视跨坐于马上的自己时。在头顶挥洒的晕白月光下,他一身耀眼而高贵。隐蔽在暗处的昏暗轮廓里一双诡异红瞳格外鬼魅。她下意识绷紧了心弦,迫使自己使劲眨眨眼,生怕是一时看误。

莫非这男人当真如那山匪首领所说,是个怪物吗?可是,除了他那双若隐若现的红眸之外,在她恐惧还未完全抽离的恍惚心绪中,在意的却是他带给她某种说不清楚的熟稔……

她甚至感觉自己从前一世就认得这个身影了!细思极恐之下,她的背脊突然莫名发凉,头皮逐渐发麻。怎么说得通?!未免太过离谱!她和他仅仅在今夜头一次相遇,自己怎会突然对他产生这种似曾相识的诡异感觉呢?!

观察到女子由一脸疑惑转因自己走进逐而些展露许惊慌的眼神后,凌羽墨心底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瞥过脸快速平息体内仍翻涌躁动的杀戮魔性。

她是不是看到他变异后的眼睛了?!

待气息平稳,他恢复冷静自若。便拎着剑迈步走近马背上身板僵直的女人。

这时的月光恰好适时离开之前堆积半刻的暗雾,大地随之再度敞亮。他的身影又清晰地映入她眼帘。

咦?这样清晰地看。她发现他的眼眸又不发红了……莫非方才真是自己一时看走眼?

待他站定,逐仰首与她对望。她先是盯着他眼神楞了一下,接着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最后则用一种震惊又失望的语气发出一声低叹:“你......你居然是男的?!这……实在是……哎……”她蓬头垢面,但那双藏于乱发之间,一直明显瞪圆的杏眼里,已经由原先的惊恐转换为难以置信的讶异,一直对有着惊艳容貌的他定住了视线。

拥有此等!这般!如此倾城容颜的......竟是个男人?!这......这未免也太暴殄天物,太有违常理了!

她的想法就是。凭眼前人这等天姿国色,本就应是天仙下凡的仙子,而不是个大老爷们!怕是女娲娘娘在捏泥人的时候晃了神,把这般绝色容颜捏成了男人!

可叹!可悲呀!

她语气里的极其失望以及最后话尾那声难以掩饰的微弱哀叹,凌羽墨听后立刻心中不悦,迅速便冷下俊脸。

敢情这傻丫头并非是感恩他救她于水火危难,替她冲破死围困境,劫后余生的庆幸。而仅仅只是惊骇和缔结于他的真实性别?!

此时此地,但凡身处弱势一方的平常女子,通常不都应对恩公崇拜并感恩叩谢一番的吗?而不是用某种不可思议的怪异眼神大刺刺地盯着他的脸打量个没完没了,更是明目张胆地来回观赏。更甚者她还变换姿势歪着那颗黒黑的脑袋瓜子再次将他的脸从另个角度来回察看了两遍……

更可恶的是她还颇可惜的低声啧啧了两声!

就差没亲自下马上手扒拉下他的衣服验个清楚真切了。

他救了她性命,可这女人最关心在意的居然是他的性别!

他真想将眼前脑袋缺根筋的蠢女人拖下马狠敲一记天灵盖!

“我是男的令你失望了?!”凌羽墨站在马前故作冷静地仰首反问女子。话中隐忍着怒意,手在剑柄上渐渐握出青筋。

“是......啊!不……不是的!我……我只是……”她慌乱地支吾言语。目光转移到他手中那把还粘着丝丝血渍的利剑,以及宝剑主人脸上那副极度难看的表情。她困难地咽了下口水,刚想好好对他解释却冷不丁被他健步上前一把拽下马,只来得及‘啊’一声便重重摔坐在草地上。

“……好痛啊……”她皱眉咬牙咕哝,一手边挫揉吃疼的臀部,一边勉强扶着马肚子站直身子。刚想怨怼起那始作俑者,却迎头对上他泠漠愤然的冰山脸。先前萦绕在脑门上的一股怨气又硬生生给逼了回去。

没办法,谁让自己打不过他呢!现下他的武力值完全决定了谁掌握主导权的胜算!她若想平安无事地走出这个林子就得耐着点性子方才是正道!

于是乎,她闷着腮帮子一手扶着马儿一手继续挫揉自己的臀部。而他那匹坐骑似乎也在嘲讽她似的,相准位置就由两只大黑鼻孔里猛朝她脸上呼哧呼哧喷了一口臭气。

怪人配怪马!这马的性子简直和它主子一样乖戾得莫名其妙!她赶紧低头呸了呸满口鼻里溢满的怪味。

“给我个解释。”下一刻他那把极其好听的低沉嗓音冷不丁在她头顶响起。

“解释?什么解释?”刚摔了马,她脑回路里一时还不甚清醒。低头目光警惕地盯着他手中那把利剑,生怕他一言不合就挥剑削掉她一只手脚……

看那周遭的躺尸,他现在就灭了她绝对是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哎!本以为有幸遇到的是一位神仙女侠,谁知是个妖孽般的修罗王!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在此被追杀?重要的是,你是如何得知九尾灵珠此物件?!”在这等树高林茂的深山,豺狼虎豹出没频繁之地。且还是人人避讳夜行的妖魔地雾月山。她一个女子不可能无故孤身出现林中。更何况,狐族圣物的存在凡人本就无从得知,而那伙山匪却咬定灵珠在她身上……此事背后必定有一番未知隐情。

“我不知道!”她的头立刻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快,揉着还疼的臀部老老实实地回他道:“我不记得了!”

她给他的回答依旧是之前对山匪的那重复的答案,那就是她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

他深深凝视住她发间的双眼:“不记得了?”随即将自己左手中握着的那只翠玉瓶子举起贴近她身侧。就见瓶中那一簇轻飘如雪的绒毛果然发出了微弱的白色光芒。可见之前山匪首领所言不假,这丝狐绒确乃魔界九尾狐身上所有。能与九尾灵珠相互产生共鸣。确定之后他再度迫切寒声追问:“那这又作何解释?倘若你身上并未携带九尾灵珠,为何这里头装着的九尾狐狐绒会对你有感应?!”

未等她回答,空出来的手一把扯过她的手臂拉近自己,他语气急躁地继而冷凝着她道:“最好将你所知有关你九尾灵珠的事情一五一十全老实告诉我!否则……”但凡有一丝半缕有关九尾灵珠的线索,他断定能借此寻到娘亲白仙儿的下落......除了能够维系魔界狐族全族安危之外......父亲亦能结束孤苦一人等待娘亲整整八年,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他早已不忍心看着父亲日复一日在苦候中重复着满心失望与绝望的表情……凡人命数仅仅数十载而已,又能有几人能等的到心爱之人相知相守终老呢?可叹一切缘由,都只为等待九尾灵珠的出现。继而能够有揭开一切迷雾的一天。

因此,哪怕眼前仅仅一线曙光他都不愿就此轻易错过!

她的手臂被他紧拽着抬起渐渐酸疼麻木,她对他一副焦急迫切的态度有些惊愕。心想着若是她当真无法想起并告诉他口中那所谓九尾灵珠的下落,那他是否真的会杀了她!?看他这般急迫,估计若真寻不出个所以然来应是会将她杀掉吧......

心口不由难受地紧抽,她用力摆脱被他钳制住的手臂,对他一脸严肃地正色道:“实话告诉你……我是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信不信都由你!我清醒过后久身处山下一间尼姑庵里,那儿名为观月庵……在那儿的静安住持告诉我,说约在半月前一个傍晚,她在雾月山山脚下一处河岸边的芦苇丛中发现我。当时我身上除了一个荷包之外什么也没有留下……喏……就是这个……”说着,她连忙摸索着沾满血渍的僧袍衣襟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荷包递给他,再道:“师太说我之所以失忆,是因从高处断崖上摔下来伤重头部后所致……容我在庵里疗伤几日。哪知今夜斋戒,就闯入那伙山匪......二话不说就大开杀戒。还逼问我交出九尾灵珠……师父们拼了命把我护出了观月庵……但......她们全死在了山匪们的刀下……我只身一人慌不择路,在这山林里不知跑了多久……直到遇上你……之后的事你也都晓得了……我能对你所解释的也就这么多了……我对天发誓说的话句句属实,其他的我一概不知了……我对那些山匪也这么说,但他们都不相信我失忆这回事......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我今夜命在此地,要杀要剐都随你!”自知逃脱不掉他的桎梏。干脆将自己所遭遇的事情全盘告知他,也不管对方信与不信。说完后她才顺了顺胸腔里憋着的一口闷气。

自从遭到这一夜的变故与逃亡,她根本还没有时间完全消化这一切变故。直到说完这些境遇后她才由衷地感到有种真正的劫后余生。

凌羽墨低头打量手中接过的荷包。它很是小巧精致,做工精细。光滑细致的蚕丝绢布上用绣线刺了一朵白色睡莲,背面则刺了一个娟秀的“玉”字。单从表面看来这个荷包用料讲究,一般寻常普通人家是根本拿不出如此上乘细致的布料用以制作这些小物什的,此物应是出自大户人家的闺阁所有。

荷包内早已空无一物。是否之前灵珠便是放置其中呢?他侧目望向她一身泥土且粘着血迹的道袍。衣衫褴褛,两手空空。身上看起来终也藏不下任何东西,况且男女有别,他再急切找寻灵珠也不好趁人之危,直接上前动手搜身吧。

看来,她所言并不假,令他困惑的是既然这丫头身上并未携带九尾灵珠,那为何狐绒偏偏在接近她身体周边之时会与之有所感应?!

实在令人大惑不解。

他盯她半晌后,漂亮的凤眼突而眯起。走近一步贴近她身,她被他突然的靠近慌得不敢动。两只眼珠盯着他伸出细长的手指,任由拨弄她额前几拨遮挡住脸颊的凌乱发丝。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同行 当他的指尖挑开她额前发丝。细看之下,于她额头右侧,明显寻到一块干沽的凝血疤痕。而这块伤疤倒确实吻合之前她所说坠入崖后所受的那道致命重击。

如此一来,如若受此头部极其重创又侥幸没死的话,导致失忆倒也不无可能……或许这丫头所言并不假。但九尾灵珠一向由狐族长老——他娘亲白仙儿持护。何以能落入一介凡人女子手中?据他师父白鹤童曾告知自己,魔界之物本不被凡人肉身所持有。只因魔界之物皆带有强大的圣尊灵力与魔性,凡人肉身是无法承载它的。

如今,诡异的是遍寻未见灵珠踪迹却又显示灵珠与这丫头息息相关。似乎种种疑团都指向九尾灵珠与她藕断丝连。如若不然,那伙山匪与那幕后“主上”也不会连夜屠尽佛门僧尼,只为寻获她一人所在。

兴许带她一同上路反倒更能尽快寻获九尾灵珠!

“难……难道你也想杀我?!”女子见凌羽墨盯着自己思考良久,脸色还越来越凝重。她立刻地从他手中夺过荷包并慌张不安地后退几步。目色紧张地盯着他道:“为何你们这些人都在问我九尾灵珠这个东西?我早说过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呀!就为了认定我拥有这个一点记忆都没有的东西,白白舍弃了观月庵那十几条无辜僧尼的性命……天理何在……”身处不平世道,她知晓利益当道,人命堪比纸薄。只不过眼睁睁看着那些为了护她周全而被利益冤死的人,自己却安然无恙又无能为力。

她心有余悸!

唯恐眼前这个才刚救下自己的男人,是否同样为了九尾灵珠终将置她于死地!为了利益金钱或是宝物,肆无忌惮在佛祖眼下杀戮。有时候人性简直比妖魔还要恶毒恐怖万分!

“我何时说过要杀你……”看她警惕得像是只遭遇豺狼围困战战兢兢的兔子。凌羽墨挑了挑眉,忽然语气略调侃,以缓解紧张氛围说道:“怎么……方才你不是还在这群山匪面前嚷嚷着要保护我的么?何以又这般怕我了?”

“……”那是因为她原本误以为他是来拯救自己的“仙女”啊。哪知他居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呢!

且回想他之前那副焦急又凶狠的模样,尤其像抓住猎物的秃鹫,逼迫质问她九尾灵珠的事。她心中当下便懊悔,自己这是好不容易赶走了狼,却引来的狮子啊!

环顾脚下那几具被他轻松秒杀的山匪尸体,她低下头小声嘀咕一句:“怪我瞎了眼呗……”

“你说什么?”

她眼角上翻瞄到他眉头似乎又皱起来,直到他一个甩袖将剑插入她脚尖前的草地泥土中。她瞪着眼盯着剑刃上的血徐徐往泥土中渗透,嘴角僵硬地抽搐一下,便闭上嘴不敢再胡乱抗议。

她这小命留的不易,且行且珍惜啊!

“少主!”

这时,青禹的声音伴着马蹄声悠远而近寻来。

当青禹趋着马儿站定,藉由月光略微看清躺在地上的数具山匪尸首与狼藉。脸色便立刻凝重,赶紧跳下马神色慌张地朝凌羽墨跑去。

“少主…….你没事吧?”这是上演的哪一出“大开杀戒”呀?若非触怒极限,即便少主武功了得也从未轻易杀人。此番行为难道是着了魔道么?刚才他好不容易绕着官道跑了许久,被诡异的山路迷得心惊胆战,最后迷迷糊糊终于追上了。却赶上少主开了杀戒,莫非是这些歹人窥探到少主是狐妖的秘密才被灭口?亦或是误认少主的容貌?他早料到这种月圆之夜,少主孤身一人来这种妖魔之山铁定没好事发生!

思及此,一身冷汗的青禹护犊子一样紧张地扶住凌羽墨的肩膀一番左看右看,上瞧下瞅的。最后在没发现什么丝毫异状后才放心地松了口气,转眼才察觉到一边躲在绯龙屁股后面的女子。

青禹眯着眼仔细对女子一番打量之后,又提高警觉性地大声叫唤:“这尼姑是谁?!”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披头散发的尼姑子!而且还满身是血,难不成她对少主做了什么不利之事?

“这伙山匪向她追讨九尾灵珠,我便把她救下了,顺便杀了他们......”凌羽墨见状轻描淡写地简短回答青禹。并百般嫌弃地甩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两只“熊掌”。把装有狐绒的翠玉瓶子收进自身腰间。拔剑收入剑鞘。利落收拾好后凤眼扫过那纤细身影一眼,转对青禹浅浅说道:“带着她一起上京,顺道探听一下是哪户人家的丫头。”

“顺便”杀人......少主真是说的好生轻松!

“你说这尼姑她知道九尾灵珠的下落?”青禹一脸狐疑地探身再次打量绯龙身后衣衫脏污,不修边幅的女子,一脸难以置信:“少主你确定?”

青禹满脸写着不相信。

“无论她知道与否,目前来说总是一条有用的线索。我不想错过,信不信由你。”毕竟狐族与鬼族对九尾灵珠之争已逾千年之久。但凡是谁先拥有九尾灵珠就代表拥有胜利的筹码。因此对他来说任何细微的消息都不想轻易放过。

严格说来他并不归属狐族,而狐族从未承认过他。事实上自己没有义务守护狐族,但毕竟娘亲白仙儿是狐族长老,他这么费劲心力也是为了早日寻到娘亲下落罢了。

主子都如此决定,青禹当然也便不再多加揣测猜疑。

“少主。我看还是先离开此地再说吧。”对着地上那几具尸首谈天,他还真是没心情:“小的方才在雾月山官道上转了许久都寻不见少主,看来坊间传言不假。这山路当真随时多为变换,诡异的很……指不定一会儿又再遇上什么麻烦事,这又恰是月圆之夜……少主最好还是不要单独行动为妥!”

凌羽墨只随意嗯了一声。随后将剑插入腰间,对女子示意:“上马!”

“你要带我上哪?!”女子语气里仍然带着半分戒备。依旧矗立在绯龙屁股后面,一对乌溜溜的眼珠子戒备地扫视凌羽墨主仆二人。

还没完全消除对这妖孽一般男人的戒心,又冒出个虎背熊腰,却婆婆妈妈的壮汉称他为“少主”。一主一仆合伙下手,这下子她当真是摆脱了财狼又迎来虎豹了!

“还在怕我杀你?”他歪着头一句便问出她心中所想。他环顾四周一会后再道:“即便放你一人在此也无妨,只是没过多久,这里的血腥味便会引来林里的各种食肉猛兽,届时你孤身一人,还指望能有下一人再救你一回?!”

他说的句句是事实。她即使不跟他走,就她现下的处境。今夜怕是难熬到天明!

“山匪口中的九尾灵珠恰巧也正是我在寻找的东西。倘若你知道或是见过,我大可助你寻回,一并帮你找到你的家人......”他放缓了些语调,试图让她再放下戒备:“九尾灵珠对于我来说相当重要。你重伤失忆,举目无亲。与我同行,我可承诺一路护你周全。”

“你放心吧,我家少主不是坏人。”青禹牵着马儿走过来,也帮着主子加入劝说。

红着眼杀了这么些人还不是坏人?不过话说回来那些歹人却也是死有余辜。而且,她心中开始默认他并不会再加害自己。

不等她考虑许多,凌羽墨利落地翻身上马。俯视着她再道:“现在给你两条路。跟我走或是原地等死,你自己选吧!”说完,他微微倾身朝她伸出一只手。琥珀色的双眸在那满月的夜下闪耀着一种妖异蛊惑的神彩。

看着月光照耀下白马上耀眼的白色身影,宛若中了魔咒一般,她竟为之失神片刻。

是仙?是妖?她已经分辨不出了!

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心里总有个声音命令坚定地促使她朝他走去。且没有半分犹豫地就伸出了手回握住他:“我跟你走!”

她忽然果断的勇气令他有些惊讶且对她刮目相看。在历经了一夜如此混乱血腥的变故仍旧临危不乱,似乎有别于寻常人家的女子。

在她笃定的目光里他似乎感受到她隐藏却未自知的坚强。

抿唇微微一笑,他手臂微微一使力便轻松将她带到马背上与自己并膝而坐。

一旁的青禹看得心中讶异。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看到主子主动与陌生女子共乘他的爱驹绯龙。

凌羽墨未多言,待女子坐稳后便轻喝一声。白驹绯龙则扬蹄拂尘而去。

青禹也暂且抛开脑中杂乱的思绪,赶紧上马吆喝着紧跟主子其后奔驰起来。

这时,夜空中悬挂的那轮圆月却意外地皎洁明亮。好似是为他们照亮一路的行程——

当他们三人扬尘离去后,芦苇丛逐渐关闭他们身后那条幽深的小径。

草地上的泥土,竟逐渐缓缓陷入变换为沼泽。而地上几具尸首仿佛被这座妖魔之山吞噬般深深被沼泽完全泯没。片刻之后,地面便恢复之前的寂静与安宁。

洁白月光下,呼啸在耳边的风,似乎在低声暗示着近在咫尺的诡异变幻。

他们并未察觉,步伐依旧不停歇。

命运,却已为之悄然重组。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深渊 雾月山深处,坐落在山坳里的一处简陋山寨。通明的火把照亮整个寨子,在某一间依山而建的木屋,一名手臂被包扎的男人脸色煞白地匆匆踏进房内。

这个男人正是被凌羽墨放归的山匪首领。只见他嘴唇泛白,额头上因疼痛还淌着滴滴冷汗。时不时还皱紧眉头护着另一边被削掉的断臂。

他筹措地站在厅中,显得局促不安。

“你的手臂是何缘由?!”房里,由灰色布帘后传出来一道低沉沙哑又有些变调的怪异男声,对山匪首领询问道。

山匪首领听闻立刻双膝跪地,声音略微颤抖着连忙回答:“回主上,是......被人砍断......”

“哦!?”被唤为“主上”的男人语气中颇为意外:“难不成那个身娇肉贵的大小姐一夜之间还会武功不成?你们几个壮汉连一个小丫头都逮不到,就连你竟还能赔上一条胳膊?!”渐渐地,话语里蕴含了不满的怒意。

“主上,并不是我等抓不到那丫头。而是......而是我们在山中遇到......遇到了高手。一时疏于防备才一连被那高手杀了我好几个弟兄!我......我也就成了这般模样......”山匪首领说的有些心虚,不好将真相和盘托出。

他总不能对主上如实禀告,说当时是因为贪恋高手惊为天人的容貌。才会一时放松警惕被对方砍了自己手臂。那么一来,他也别想留个全尸走出山寨了。

这布帘后面的主,也不是一个善茬!不过是为钱卖命,他还想多留半条命花完剩下的那几箱子金锭元宝!

见主上未言语,山匪首领则继续辩解道:“因半途中出现了一个半人半妖的高手相助,那丫头得以脱困……此人武功修为极高,看似还会施展点妖法。我和弟兄们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我等一共八名弟兄三只狼犬,最后就......剩下我和副手二个人活着回来——”

“那你可曾看清那丫头究竟为何人所救?!”又有谁会于子夜时分随意出没于诡异莫测的雾月山呢?

猎户?镖师?商队?这都绝对不可能。唯独久居此山林,熟识复杂变化地形的山匪贼寇才敢结群成对夜间行动于此雾月山之外。但凡是不会有任何人子夜随意游走出没于这座妖山之中的。

若不是给了这些山匪一笔可观的钱财,估计就连他们自己也未必敢贸然进深山林间走动一番。

可见凡人对这座雾月山的敬畏与恐惧。

“小的也着实感到诡异的很......那高手容颜出众。一开始小的们还误以为他是女的!没想到他除了武功高强,居然还有一双红色眼睛。只怕我等是遇到了这雾月山夜里出没的山精鬼怪……”那双月夜下赤红的双目犹如食人野兽那般惊骇!亲身碰上这等闻所未闻的奇事现下回想还是令山匪首领后背脊发凉!

那丫头若还陷在那红眼妖怪手上,怕也是死路一条了!

“红色的眼睛?!”主上语带狐疑地重复这四个字眼后便沉吟片刻。此刻,位于布帘后主上的一张毫无血色,僵硬惨白,枯瘦的脸上随即勾勒出一抹了然的诡寐笑容。

之前他听闻人间坊间相传。白仙儿带着九夜的魂灵内丹,也就是九尾灵珠藏匿人间。并且人妖通婚与凡人男子婚配并生下一子。莫非这红眼之人就是她的孩子?终究,他为了九尾灵珠而现身在自己视线内了!

因白仙儿之子有着一半凡人之血肉。他无法根据魔界之人的魔气寻其本尊,如今随着九尾灵珠的浮现,正巧同时引出了他所要找的那个人!兴许白仙儿之子,也是为了藉由九尾灵珠寻到娘亲所在而出现在雾月山中。

可见当初谋划与猜测如他所愿。白仙儿确实在凡间生下有着一半狐族血统,半人半妖的异类儿子。且并非正常凡人,而是身怀更强大未知的力量!

白仙儿闭口不谈她藏身在凡间的所有境遇,但她的孩子这不正是他所想要的结果吗?

事情当真变得如自己预想的那般无比精彩!

“小的但求能留一条命再为主上将那丫头寻获,再夺得宝物!”隔着那道布帘,山匪首领看不到主上神情有何异样。但半晌都没见对方说话,故以为主上怨怒,只得尽力邀功补过。

主上赏给他们寨子里够用三辈子的金银财宝。只求杀一个小丫头并夺取一个宝贝而已。他若是连这单小买卖都干不好。往后山匪也做不下去了,传出去也被他手下笑话。再者,不卖力点干活,怎能够再获得主上的信任。藉由多捞点油水呢?纵使之后他被斩断全身手脚,但凡只还有一口气在,便是夜里靠着那一山洞的金锭子睡觉都愿意!

“听你说那丫头落崖后失忆了?”主上终于对跪在下面的山匪首领再开口问道。

“没错!小的之前由那观月庵住持口中得知。自她发现那丫头之时,她并没死而是头部受了重伤。醒来便自称什么都不记得......不过,据说当初在那丫头身上也未发现藏有灵珠......”山匪首领赶紧低下头继续禀报,一颗心则担心地提到了嗓子眼上:“奇怪的是,我们依照主上的吩咐将狐绒刺探在那丫头身上,也的的确确有很明显的反应……或许灵珠被那丫头藏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只是失忆记不起方位也说不定......总之,万望再给小的们一次机会,我等定寻得灵珠前来奉给主上......”

“总之......灵珠必定还在那丫头身上。你姑且继续派些人手暗中寻她接下来的踪迹,且不要打草惊蛇。特别是她和那个人同行,你们一路暗中尾随便可。”

“主上,那红眼妖怪如此恐怖。说不定已将那丫头杀了......”

“他不会杀她。”主上笃定地接下话:“纵使她失忆,那个人也绝对不会扔下她不管,更不可能杀了她。”若是杀了那丫头,九尾灵珠的线索就从此断掉。

“小的明白,这便派人去跟随!”山匪首领不敢多言,暗中松了一口气,连忙护着断臂站起身退出了房间。

山匪首领退下后,布帘后的主上侧过脸望向身旁墙上悬挂着的半幅画作。画作仅有半张,且似乎是被撕去了一半。残画中,清晰描绘的是一位站在柳树下,面如冠玉的美男子。修长高挑的身形,一双琥珀凤目正温柔凝视着那柳枝上一只翠绿鹦鹉,眸中似乎还闪耀着一种蛊惑的殷红。

作画的画匠将男子的表情神韵都一一印刻于纸张之上,栩栩如生。可见画匠心思细腻,用心极致达到眷恋痴迷的程度才能成就如此动人传神的画作。

而画中男子出众的容颜则完完全全复刻了白仙儿的神态,如出一撤!

白仙儿。他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终究他还是将她当作了一颗棋子,投下了他设想的棋盘里。

他在等。等那个异类颠覆三界为他所用,一举将狐族趋于自己麾下。

届时,白仙儿便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纵使......他确实很爱她,也一直都在利用她。

这时,一道强烈的白色光束快速闪进了房内。

“你来了。”主上将视线从画上拉了回来,语气中明显知晓来者何人。

“你刚才为何不直接砍了那废物的人头?”白色光束幻化成人形后,竟是一位容颜绝色的妙龄女子。她身着一袭白纱仙履儒裙,发髻上留有几根轻盈的银色绒毛发饰。更是点缀得她仙气脱俗。唯独异样的是,在那年轻稚嫩的美丽容颜上却带着异于常人的冰冷与狠厉的神情。

“这等废柴办事不力,留他何用?!”白衣女子隔着布帘语气鄙夷的讥讽。

主上勾唇森森笑了笑:“既然无意中引出了白仙儿之子。那就权当放出一个诱饵!顺着那丫头找到九尾灵珠,而后再一并擒获他。任由你我摆布岂不快哉?”只是捕获的意外消息才救了山匪首领一条命。倘若不是凡人还有一丝利用价值,那山寨首领今夜绝对不会活着从这房内出去。

“哦?你是说你找到了白仙儿在凡间所生的孽种了?”白衣女子听后颇为惊讶,而后又不屑地冷哼:“如若是我则立刻寻到那狐族孽种杀掉,待那丫头乖乖交出九尾灵珠后也一并诛之,绝不留一丝后患!而不是如你堂堂鬼族之王。做事这般畏首畏尾,思前顾后。哼!简直窝囊至极,贻笑大方!”

嘶!

布帘被一股强大气流震得碎成纷落的棉絮,飘落于房内微弱的烛光之间。主上与白衣女子在棉絮间正面对视。他端坐在一张木椅上,干枯面色像死一样刹白冷硬。全身都包裹在黑色斗篷里,在他身后萦绕着层层未散尽的黑色浓雾,如百条蛇形状萦绕在他周围。一双青绿色的蛇瞳阴森凝视着白衣女子。

主上既是魔界鬼族之王——冥魂。

其元神为蛇,统管魔界里身阶低微的百鬼。

“白玄灵!”冥魂沙哑的沉声向白衣女子警告:“不要过多激怒我。别忘了我们之间的血誓!你只需助我成事即可,其他无需过多插手我的决策!”

血誓,乃是两个魔界异族族人之间立下的某种盟约誓言。立此血誓的后果只有两种——成事生,败事亡!若一方毁约失败,则双方自身将灰飞烟灭,永生永世无法重生的机会。

与冥魂对峙的少女,是身为狐族长老之一。

九尾玄狐——白玄灵。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鬼王冥魂 之前悬挂在屋里那半张残画被冥魂身后盈起的黑雾扬起,飘落在白玄灵脚边。她垂头盯着画中男子那张等同复制了白仙儿五官的面容,随即面露鄙夷与厌恶。

她抬头看着冥魂,丝毫无惧对方的怒意。冷然道:“你大可放心,你我之间的血誓我一刻未曾忘记。我自与你立誓后便等同于背叛狐族背叛九夜圣尊,但我并无悔。我只有一事不明,九尾灵珠既然确认在那丫头身上,你那夜为何不直接杀了她取回灵珠。却还要放任着她与那个孽种相遇?”

冥魂瞥了白玄灵一眼,缓缓开口:“白仙儿之子的出现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无法确定人与魔之间联姻,其后嗣能否存活于世间。他却意外的非常完美......”想来那半兽人应是承袭了比白仙儿更为优秀新鲜的血液与超越魔界的能力。

“狐族与鬼族之间的异族之战延续千年之久。九夜与我皆在交战中被对方俱伤了形魂,九夜魂灵与形体分离,魂灵至今仍依附在妖丹九尾灵珠......而我则魂不附体,面目全非......无法返回魔界修炼,只能在凡间借助吸食血肉元气方得以恢复这一半肉身的形神……现在的我根本不是白鹤童的对手!我并不想呈一时之快,舍身求胜。只想步步为营,稳操胜算。”

冥魂顿了顿,鬼目闪过异光:“若白仙儿之子能归于我麾下,助我寻得九尾灵珠。那离我们击溃狐族的目的又近了一大步......况且,若仅凭你我二人之力涂炭凡间生灵殃及人间轮回,势必引起仙界众天神追谴,届时仙界插手此事则完全不利于我们成事!难道你忘记血誓失败之后你我的下场?”冥魂对白玄灵道出其中每一个犀利的事实。

“人间如若遭逢逆天巨变,造成无法逆转的生灵涂炭。必定妖魔肆虐引起仙界注意。对我们的计划会有巨大阻碍。若仙界再度插手阻挠,我们得到九尾灵珠的日子就会遥遥无期……”之前白仙儿曾动用九尾灵珠的唤仙之术。得以借助百万仙兵将领助力,将鬼族打压击退,百鬼镇压于天降的雾月山之下。

这更让冥魂谨慎小心。

白玄灵听罢眉头一蹙。便也沉默下来,身上收敛许多之前狂妄的气焰。

冥魂说的不无道理。凡界之人命自有定数。先前他们藉由凡人的势力将观月庵的尼姑肆意杀戮,本就是触犯了三界之内不可越界涂炭人间生灵命数的禁忌。如惹得仙界及佛家定罪,那么他们之间的血誓势必失败告终!

“那么以你之见,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她白玄灵并不害怕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而是她势必要拼尽全力得到自己所要的。现下,心境确实不能太过狂傲。

冥魂的目光再度落在白玄灵脚边半张残画上。

“凡人命数浅薄。半月前我在断崖处错失良机......使得那丫头跳崖赴死。以为她已经殒身,未料还安然尚在。或许命数已定那丫头与白仙儿之子,是被九尾灵珠牵引在一起的。我想将白仙儿之子纳入我麾下,藉由他从那丫头身上寻得九尾灵珠。你我等待最好时机一举成事,岂不更好?”

白玄灵狐媚的杏眼轻蔑地盯着残画中的人,再转向冥魂。观察一番对方忽然眯起眼:“心中所要......我为何总感觉你……对白仙儿所生孽种特别感兴趣?”莫不是.......冥魂对白仙儿......

冥魂停驻在画上的目光未有异样变化。

“我只不过无法预知他身上拥有的力量是否会凌驾我俩之上。他是三界最特殊的异类,也是你我最需要的棋子!”等待的“筹码”已经出现,三界或许能让他冥魂借此覆手翻云一番!以报麾下百鬼被唤仙之法镇压的屈辱!

冥魂的回答让白玄灵消除些许疑虑:“人狐结合。那孽种本就是逆天之身,又何足为惧呢?!”盯着画像上貌如冠玉的男子。白玄灵不屑:“你顾忌那孽种?我看你是多虑了。一个半人半妖的怪物,能有多大能力颠覆三界?”

“你总是目空一切。你可知凡人虽命如蝼蚁,可是他们的执念与潜力是我们这些妖魔都无法预知的......”冥魂忆起那晚雾月山悬崖上面对的坚毅女子,不免低语感叹:“为所爱之人,甘愿赴死。连一个凡间女子都如此坚定执着.......”

三界中,除了凡界。仙魔两界对男女情爱之事都甚为凉薄。或许是因修为所需,必得六根清修,摒除杂念。因而仙魔两界的恩爱仙侣是少之又少。

爱。对他冥魂来说,似乎已经是一个太过遥远苍凉的词语。当初若不是为了携获九尾灵珠达成自己的祈愿。或许他与白若仙如今早已……

只可惜一切皆为阴谋源起,根本无关感情……他欺骗了白仙儿,也亲手策划步步陷阱令她沦为自己的阶下囚与棋子。如今面对凡人女子那般执着的情意他又有什么资格羡慕呢?

从选择背叛爱情与友谊的那一刻起,他与白仙儿之间永生永世便再任何无情分可言。

命数,是每个人命中早就预定好的。

“人间情爱,愚蠢可笑!”白玄灵则嗤之以鼻地接口道。

“我曾记得你也崇尚眷侣一般的修仙之道。”与世无争,仙侣婵娟。这是白仙儿当初告诉他狐族所推崇的修仙之道。

是他觉得这种日子太过于枯燥平静,寡淡无味毫无波澜。于是才选择了另一条炼狱之路。

“你这是在消遣我吗?!我白玄灵自与你冥魂立下血誓那刻起,便甘愿与九尾狐族划清界限。我发誓今后或成或败,我都只为自己而活!无怨无悔!”她不愿于隐世逍遥甘愿做一位修道仙长,或与同道族人相伴终身。她忠于自己意愿,她要借助鬼族和九尾灵珠的力量活出另一番精彩!

“法术需等上万年日日修炼,我何不借助九尾灵珠的力量尽快提升。冥魂,你当初不也是为了获得灵珠内九夜的唤仙法力。才与我歃血盟誓的吗?!如今一个凡人小丫头,就令你害怕的筹措不前了?”白玄灵觉得冥魂此刻简直怯懦地可笑。

但她还是隐约查觉得到,在冥魂与白仙儿之间终究存在着某种不为所知的维系。

“我们目前必须静观其变。不能贸然杀戮。否则功亏一篑!昨晚屠杀那寺内十几条人命,若不是假以经凡人之手掩盖了事。你我必将遭到仙界捉拿惩戒!”眼前这只小狐狸精简直心比天高,那张如同天仙一般的面孔下内心实则阴冷泼辣,无情狠绝。

白玄灵冷哼一声。撇过头不再答话。

在她看来冥魂的处事行为太畏首畏尾。协助他立下血誓,即便当下心有不甘,她也不再过多争执下去。事实上她一心除了获取九尾灵珠法力之外,还誓要除掉白仙儿与凡人所生的孽种!

对她而言,那半人半妖的孽种对九尾狐一族高尚血统来说简直就是一个污点!

“你今天过来找我,是为了取血魔丹的吧。”转移话题的冥魂早已了然白玄灵出现在此处的目的。随后他从包裹全身的斗篷中伸出一只骷髅鬼爪,手中突而腾起一小团黑烟。混沌旋转成掌中旋风而后幻化成一颗黑红色的丹丸。

他将丹丸半空转给白玄灵。

“没错。”接过那颗丹丸之后,白玄灵忽然笑得冷绝无情:“你调教的奴才。似乎贪得无厌,藉由血魔丹增进法力也就罢了,竟还妄想着修习更上层的法术。”

“贪欲乃是人之天性。是我们利用的最好武器!借以他手,为我们在凡间成事助了一臂之力。我们便是各取所需罢了......至于法术,我会相应的教授于他但也要看他的肉身能不能够承受得住。”

“我看他倒是不要命似得急功近利,如此强行逆转恐怕......”白玄灵将冥魂递上的血魔丹化入自己手心后再道:“况且,你给凡人服用魔药,迟早令他神志混沌,肉身走火入魔。”

血魔丹的功效,是能够快速增进法力。仅限于魔界之人服用,而凡人服用后将逐渐失去自身心智。如若不定期吸食此丹丸稳固身心血脉,久而久之则身形不人不鬼,行为癫狂不能自控。最终焚心煎熬而亡!

“这个凡人对我们而言还有极大用处。况且入魔也是他自愿如此......”一挥手,白玄灵脚边的那半张画重新卷起落入冥魂手里。

“你把血魔丹交予后便协同他追踪那丫头的踪迹,探出九尾灵珠的确凿下落。我形神未全,这三年期间游走在雾月山过多,引起白鹤童的怀疑......你与那凡人同行同时也能够隐去自身的魔界气息,以便更好行动。”交代一番后,冥魂嗖地幻化成一缕蛇形黑烟穿过窗外迅速消失于暗夜天空。

白玄灵身下也盈起一道白烟扬起。她幻化成一只半人高的白绒九尾狐,矫健灵巧地跃入隐没于山岭间的高耸密林。

纵使诸多怨言,她与冥魂依旧是血誓盟友。她早已没有退路。心中亦不曾有过悔意!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陨落 雾月山官道

大约行进了小半山头,两匹马儿放缓奔驰的脚程。以正常速度踱步前行在宽敞官道上。

“少主,不然我们先找一处离官道不远的平地生火歇脚吧,待卯时再走?”青禹驱马紧跟上来与主子并肩而行,并对凌羽墨提议道。

“为了预防被人追踪,还是连夜再赶赶路吧!”凌羽墨想也没想就回绝了青禹的提议。

“少主......”青禹嫌弃地瞟了一眼此刻正依偎在主子怀中,睡得安稳踏实的女子。愤愤不平的抱怨道:“我们连夜赶路又困又累,她倒好,睡得挺香!”

凌羽墨低头看一眼怀里的人,随即用无所谓的口吻淡然应答:“随她吧,躲了一夜估计她也累了。”若是碰上性子柔弱些的女子,遭此劫难怕是要直接吓晕不可。但这丫头的胆量还算够大,不惊不闹累了就睡,倒还给他省了不少麻烦事呢!

难得一见他家少主对这尼姑这般宽容?倒让青禹纳闷不已。要知道,女人对少主来说从来就是避之不及,不想招惹的大麻烦。

难道少主喜欢尼姑?这个喜好似乎有点重口吧!放着京城娴静体贴的玉家小姐退婚不娶,难不成少主要陪着尼姑常伴青灯吗?

不!不!不!

青禹自顾自地胡思乱想一番。最后坚决否定脑海里营造少主与尼姑拜堂成亲的画面,不由打了个冷战。

凌羽墨皱眉冷瞪青禹行为一眼:“你的脑子里又在乱想些什么没营养的事情?”一个大老粗的爷们儿。天天想着探讨自家主子的八卦琐事,实在可笑怪诞。

青禹被一眼看穿,只得尴尬嘿嘿笑了两声后转颇为严肃的问道:“少主,你当真要退婚?”

“当然!”凌羽墨想也不想的就回答。

“其实,小的觉得那玉小姐并不是刁蛮任性的人。相反,她宽容大义。待每一个人很好,从来没有身份高低贵贱之分。在幕府的那些日子,常常教授下人们一些简单的诗词歌赋。仆人们对她评价都不错,都一致盼愿她能够与少主成婚。少主虽一直冷待玉小姐,但玉小姐仍经常偷偷跟随在少主身后。不求并肩同行,则唯有默默相伴......”

不求并肩同行,则唯有默默相伴。玉琉璃做的这些事他又怎会不知?

“究竟你们是着了玉琉璃什么魔,又开始像爹那般怂恿游说我娶她!?”一提起玉琉璃,凌羽墨便烦躁的蹙眉打断青禹,无奈地叹口气:“纵使她千万般好,我也不想再伤害他人。”

“少主,你明知道青林的死并不是你造成的......”青林的死其实是另有缘由,当初城主早已明确过。可少主还是自责了整整八年仍未放下这段往事。

青禹还想再说下去,却见主子脸色极其阴沉。便识相住了口。

倚靠在凌羽墨怀中安睡的女子,却皱起了眉头。额上涌出细微的冷汗——

浓雾,一直充斥在她的梦境。

阴暗黑夜里,一轮月光全然被黑灰乌云遮挡覆盖的严严实实。世间一片无光的昏暗。茫茫浓雾更是将山间密林的黑夜增添几分阴森可怖。

女子看到自己站在梦境的黑暗之中,前方是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

隐约地,她看到一抹单薄纤细的身影正独自在这遮天密林中穿梭狂奔不已。雪纱罗裙几番羁绊住她凌乱且无措的步伐,数个步伐踉跄不稳,她索性弯腰快速抓起裙摆,露出光洁的脚踝一路跌跌撞撞地持续奔跑,直到眼前已是一处无路可走的悬崖峭壁,方才停驻脚步。女子脸颊上遮蔽一张特制精致的珠帘绣花面纱,光滑洁白的额头上早已聚满汗珠,胸口剧烈起伏喘着气。双目无助且绝望地环顾四下,最后目光凝聚双脚下那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不由地握紧手中唯一之物——一副画卷,像是保护珍贵之物般放置胸口,仿佛它是能令自己镇静下来的某种寄托。猛然听到身后草丛中的动静而回首望去,赫然发现身后退路已被逼近自己的暗黑烟雾团团将之包围。

成功阻断女子的退路,诡异黑雾迅速在她身前凝聚成一个庞大黑影。虚实虚幻,并逐渐汇聚成一个人形。

幻化成形的人将乌黑的斗篷完全遮盖全身。仅留下脸部一双清晰可见的青幽兽瞳,于此刻的幽暗黑夜里迸发道道冷芒。像是逮住了将死猎物般紧紧盯着眼前女子。

她惊恐地倒吸一口气,便再往身后的幽深悬崖边小退几步。

“只要你把九尾灵珠交于我,我则允诺你活着离开此地!”鬼影声音虚幻又沙哑的对她冷冷说道。而他身边相继萦绕的浓重黑雾令他更显诡异可怖。

“你究竟是何妖物!?”女子下意识地伸手护住腰间一只荷包,颤着声对鬼影质问道:“怎知我身上携有灵珠?!”

鬼影没有回答反而步步逼近她,直至他身旁浓雾再度将她完全包围。不让她有丝毫逃脱的机会。

“莫非……你想等同与你的丫鬟同样下场?”鬼影抬起手摊平,煞白骷髅的掌心里变出一个沾染着血色的包袱便朝女子扔去。那包袱落地自动散开,赫然入目一颗女性头颅,那双空洞眼中布满死前定格的惊恐之色。

女子认清了尸首身份,则难以言喻地捂住嘴,强掩住冲口而出的叫喊与恐惧。

“小蝶......”紧接着,悲愤的泪水接着便夺眶而出。她愤而地抬头,嘶声裂肺地朝那鬼影叫喊道:“我们之间无冤无仇,为何要滥杀无辜之人!”

“区区一介肉身凡胎竟敢私自藏匿魔界圣灵之物,破坏三界法度,自然留不得你性命——”鬼影逼近女子两步,身上的黑雾开始形如蛇形般绕在女子身侧,势要将她钳制。

“你的丫鬟为了护你换来如此惨状。若你不将灵珠乖乖呈上来,下一个将死之人便是你那远在幕城的未婚夫婿......”鬼影那双绿瞳牢牢盯住女子掌心那只隐约发出银白色弱光的荷包,沙哑着嗓音试探的游说道:“若你将手中灵珠完好呈上,我可诺你与未婚夫婿顺利成婚,长相厮守。反之,我便让你与情郎幽冥之地相聚。从此化为怨鬼永生永世困在地狱之门,生不如死。”

此时,女子面纱外慌乱的眼中却布满某种绝望的坦然。她顿悟了,原来今夜无意中窥探到的秘密,已导致自己难逃一死的命运。

事实上,她命数中的死劫九尾灵珠早已给她预知的提示。而这死劫正是因她所爱之人而起,此生无法避免。未曾想过,她的死期竟终有一日会如此到来。她从未怕过,但对心中牵挂之人依然眷恋不舍就此生死相隔。

即使他从未正眼看过她一次,从未与她轻声说过十句话。但她全然都不介意,只贪想能再多陪伴他身后默默跟随再多几日,就像是他身后一道安静的影子。却不曾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要离开他.....

也罢,也许对他来说,自己仅仅算是他眼中一个陌生过客而已。.

可是,纵然导致此生万劫不复,纵然相思入骨。她心中亦待他眉眼如初,岁月如故。心若磐石,又何惧惊涛骇浪?心若止水,又何惧飓风狂澜?情因缘起,错过缘逝。或许,终究他与她这一世终是有缘无分。长相厮守吗?事实是,她早料到他执意想退婚。自始至终他的冷漠如冰无时无刻不像利刃般刺刻入她的心尖反复凿刻着,早已痛彻心扉——

爱他不悔,深刻而又卑微。但心也感疲惫不堪,也许自己命中本就不该遇见这个心如冷墨的男子。就此一世为爱情殇,倘若就这样一死了之倒也好。她亦能实现当初与灵珠之间许下的承诺——以一命换取他一世的安然无恙。既然死劫难逃,惟愿自己下一世解脱所有苦痛,忘却俗世所有的情爱负累。无需再为爱而痴迷失魂,这般落魄而又执着不悔了——

转眼身后的万丈深渊,她忽然轻轻地抿唇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察觉到她没有妥协的意思,鬼影再次向她伸出那只惨白形同枝干的骷髅鬼爪,四周的浓雾越加浓烈地朝女子聚笼,在鬼影身后看似愤怒的快速挥发着。并形成一个个哀嚎的鬼脸,状况恐怖至极——

鬼影青瞳闪着幽光,眼神早已盈满不耐的杀意。

泪水瞬间沁湿女子脸上那副精致面纱。心碎与恐惧掺杂在心。紧咬一下唇角,她眼神坚定语气却带着绝望对鬼影说:“即便我身已死,灵珠绝不可交付予你!”

没料到这个凡人居然如此顽固执着,自愿寻死?!

“愚蠢凡人!冥顽不灵!如此那便受死去吧——”青瞳鬼魅失去所有耐性,先前的蛇形黑雾猛然将女子咽喉束紧,他的一双骷髅鬼爪则趁机笔直朝她咽喉冲上去。

刻不容缓之际,女子手中拽着的荷包猛然发出刺眼的银白色光辉,刺的那鬼魅暂时退避三寸。白光同时屏退了钳制住女子全身的黑雾。

九尾灵珠竟然维护区区一介凡人?莫非……她与灵珠中的九夜魂灵之间做了某种誓约?

透过那明亮如昼的光芒,黑夜里她终于看清那有着一双幽绿鬼瞳,惨白如蜡般空洞而可怕的脸。片刻白昼消逝后,周围迎上来的团团鬼雾则再将她吞噬撕裂。

幡然转身,已无退路的她捏紧手里那道银白光束。转身纵然跳下身后那无底深渊——

死劫难逃,以命换命。

若有来世,惟愿再度不悔地相伴与他身侧,即便以另一个陌生的自己。

手中画卷随女子身影消失而飘扬在深渊之中,并被强烈的光束撕裂为二,在银白色光束急速泯灭之时。鬼影的幽绿兽瞳看清了画中男子俊美熟悉的面容。

随着陌生的面纱女子坠入悬崖消失踪迹,目睹这一幕的她挣扎地想要从惊恐的梦境中醒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她究竟是谁? “不!”

这个仿佛真实而悲凉的梦魇使她忍不住低喊出声。双手在空气中胡乱挥舞,直到扯到了某样东西后才猛然睁开早已布满泪水的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俊美绝伦的面容。正淡然地俯视自己。

“做噩梦了?”带着磁性的低沉男嗓,淡漠又礼貌性地询问她。

此刻天际已蒙蒙亮起光明。两匹马儿正均速在林间行走着,四周林间已经开始听得到鸟儿起早的欢叫声,山林里的视线已经不似夜晚那般幽暗恐怖。

“哦......抱歉......”她尴尬地低声应了一句。清了清刚才哭喊后地有些干哑的嗓子。发现自己的双手正紧紧拽着他那身贵气的白绸银纹斗篷,整个身子还舒服地侧卧于他怀中。鼻间清晰嗅到他身上一种淡淡竹叶混合的香气,挺好闻的——

她在乱想什么!

“只要不是哭天喊地的,做个噩梦没多大事。”他看她突然紧张的模样,便随口一说。

慌忙地松开双手。她转由胡乱拭去脸上的未干的泪痕。不经意间眼角督到他白皙的颈脖上几道淡淡的指印痕迹。

“你受伤了吗?”她瞪圆杏眼,细细盯着他脖子上的指痕印小心翼翼地问。努力回忆他脖子上这些指印是否昨晚救她时被山匪所伤吗?可是,感觉那伙山匪没一个人伤到他分毫啊!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前方道路,只是一双剑眉微皱了皱答道:“旧疾罢了。”

“你刚上马没多久就睡着了。可知我家少主为了避开山匪追踪,抱着你走了一整夜山路!”青禹听到他们对话,揉着因熬夜赶路而酸涩的眼睛驱马跟上来与之并肩而行。并满脸嫌弃地抱怨。心中纳闷自家少主怎能容忍这个尼姑靠在自己身上睡了几个时辰?难不成真看上她了?再偷偷瞅一眼主子一惯冷淡的表情,青禹又马上在心里反驳这个想法。绝对不可能!少主绝对看不上这种来路不明还灰头土脸的尼姑?!

要论他青禹心目中最完美的佳偶。必属少主和玉家小姐这一对金童玉女才是!

自打认定玉琉璃是命定的少主夫人,青禹则对任何接近少主身边的女子没啥好眼色:“我和少主一晚上都没歇息地连夜赶路!你可倒好,靠在少主身上睡得可舒坦?呼噜还好意思打这么大声,做着梦还嘀嘀咕咕,乱喊乱叫的!吵得要死......”赶了一夜的山路,如今正遇清晨日出,青禹感觉被这初生阳光晒得有些头昏目眩。心情自然是不大好。

这尼姑倒是享受了一夜美男子的环抱。

“我……我打呼噜?!”她听后忙地抹了抹嘴角掩饰窘态,没想到满是尘土的手将她脸颊上的泪痕抹得更加脏污。

凌羽墨见状忍不住抓住她那只沾了灰土,扔在脸上搽拭的手。凝眉盯住她的花猫脸道:“我想你现在该做的,是先洗一洗这张脸才是!”

“啊?!”扬起脏污的小脸,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明亮杏眼望向他。

在灿烂初阳下,他的容貌越发好看。额上飘下的几撮发丝轻拂过他那白玉瓷雕一般的脸,在明媚的艳阳晕光中俊逸虚幻的好不真实——

“你这满身的血污。如若不清洗整理一番,即便京城你也会引人注目,继而被城门侍卫抓起来审问!徒增麻烦......”凌羽墨打断她的冥思神游,随即侧颜对青禹吩咐道:“前方似有一处溪流,我们在那儿稍作停顿。你去包袱里拿一套男装让她换上。”

“男……男装吗?!”青禹歪着头口中重复默念。再愣愣的看看主子又看看女子。

凌羽墨横了青禹一个白眼:“莫非你认为我还随身携带女装不成?!”

青禹挠头回以几声尴尬的傻笑连声称是。

就少主这颜值,若是穿上女装定是美若天仙!说实在的他私下当真有点期待少主穿女装的模样呢!

转眼间天已大白,秋日的艳阳绚烂覆盖着这片绿荫大地。黑夜早已在山林间的寂静里落下帷幕。

临近午时,三人来到官道边不远处的溪流旁驻足歇息。

凌羽墨下马后,便径自一个人走到较远的一株大树脚下盘腿而坐。

女子跟着下了马,站在绯龙身边看着凌羽墨闭目小觑。

青禹揉着有些酸疼的腰腿,胡乱从马背上的包袱里搜出一套白色衣服。走上前塞给她,下巴努了努溪边的一片茂密的芦苇丛,示意道:“你就随便找个隐蔽的地方换洗一下吧。这荒山野岭也没啥讲究了,只不过别跑太远,有什么事叫唤一声。这里偏离官道白日山贼也会偶尔出没打劫,若是走的太远我和少主可救不了你!”

“哦。”应声接过衣服。她眼角忍不住再瞄一眼凌羽墨的方向。他正倚靠在树边闭眼小憩,英气的剑眉下那对漂亮的眉眼睫毛细长。直挺的鼻下那如石榴色的唇瓣。此般如画描绘五官的人世间实在少见呢!

眼光落在他雪白的斗篷上触目的星点血渍,提醒她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没想到长得这么好看的一个人,却在杀人的时候眉眼都未动分毫。

她有些怕他杀戮时红着眼的诡异模样,但对他的好奇与关注更胜于之前的敬畏。

“喂,发什么呆啊!还不赶紧去梳洗?”此时青禹靠上来推了她一把,又小声压低声量道:“别总老直勾勾盯着我家少主瞧!你这种花痴我可是见多了,劝你还是少打主意!我家少主长的确实惊为天人,但断然不会喜欢你这样身份不明的尼姑子!”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我?”不期然的,她居然下意识脱口反问青禹一句。

“你居然还敢问我为什么?!一个尼姑这么问还要不要脸啊?”青禹听罢惊讶的瞪圆了一双牛眼,叉着腰提高音量道:“你可知道我们家少主身份何等尊贵。岂是你这出家人所能倾慕的?!”看不出来这女人个子纤细,弱不经风。想不到胆子够大,脸皮还够厚!

“我不是尼姑!”她连忙厉声反驳青禹。

“那是逃犯咯?!”

“我也不是逃犯!”

“不是尼姑又不是逃犯为何连夜被追杀?!人家口口声声说你身上藏有宝物,你却又拿不出来。说不准你就是个假扮尼姑的小贼,趁乱偷了大户人家的传家宝贝才被追的!”青禹眯起眼,双手叉腰故意和她抬杠。

“都说了我不是尼姑也不是逃犯!你少污蔑我!”她气的跳脚,无奈自己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无法拿出有力证据证明自身清白。只能郁闷地拽紧双拳,无法底气十足地反驳青禹。

她既不是尼姑也不是逃犯。那么她心中反问一句:自己又是谁呢?

可笑的是,她却连自己究竟是谁都记不得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清秀公子 青禹看女子一时答不上话,一脸理亏的表情。越发兴起地想要找机会挫挫她的气焰:“我看你这小贼就是假装失忆,假扮尼姑好让我和少主护你进京,趁着机会脱身吧!”

平日里主子本就性格淡漠,不苟言笑。很多时候都是青禹自己和自己唠嗑,无趣极了。难得这会儿身边多了个能与自己拌嘴抬杠的人,自然兴致勃勃,滔滔不绝。

“你简直胡说八道,一派胡言!瞧你长的这副熊样,这颗大头脑袋里面装的八成都是浆糊吧!”女子也不甘示弱。插着腰老实不客气的数落起青禹:“你家主子都不曾再质疑我的身份,就你在旁边一个劲强词夺理,欲加之罪,无中生有。如此无脑聒噪,不觉得会给你家少主丢人吗?”

“熊……熊样?我?!”青禹指着自己,气的手抖又结巴。不过说的却也没错。他和少主一起长大,仅仅是比少主年长一两岁。却比少主显得壮硕粗鄙多了,向来在少主的光环之下自惭形秽。没办法,谁让自家主子太过完美!

女子这么一说,倒是一针见血地戳中了青禹隐约的痛处。

树下的凌羽墨倒是被青禹难得吃瘪的样子逗得失笑,但很快又故作镇定的掩饰过去了。

“没错!你就是个大黑熊!”她则得逞地对青禹做了个吐舌的鬼脸表示胜利之喜。

“你!你!你——”青禹气的吹胡子瞪眼,一时被她怼的回不了嘴。

“够了!”凌羽墨适时厉声喝止他们:“都给我闭嘴!”

青禹乖乖噤声,但仍对她做一个‘走着瞧吧!’的眼神。

她也不甘示弱地回瞪青禹一眼,眼里写着“好女不和泼皮斗”。仰着下巴愤愤然抱起衣服走进溪边的芦苇草丛里。

凌羽墨看着她的颈脖扬的像只高傲的天鹅,丝毫不甘示弱地态度。以及同样叉着熊腰,忽然被怼得鼻腔扩大的青禹,再次禁不住抿唇哑然失笑。

溪边,女子选择了一处芦苇较高教繁密的隐蔽点。

躬身蹲在溪边,她双手捧起一把清澈冰凉的山泉水将脸上的尘土泥渍清洗干净。随手将一头散乱的青丝梳理整齐,她四下环顾周围,索性捡起草丛一根细竹枝插入发髻稳固好。

在她褪下身上沾满血渍的僧袍时,腰间掉出来的一个物件。她细心留意,拾起一看。原来是自己随身携带的那只绣着‘玉’字的精致荷包。

她疑惑了一会儿便动手打开它,里头确是空无一物。她突然之间忆起自己梦魇中,那蒙面女子手中紧握的荷包正是与自己手里的一模一样。

这说明什么?!荷包里头藏着的东西或许就是‘九尾灵珠’?!那么它又与自己的身份有何关联?!

盯着地上那套沾染他人血渍的僧服,她莫名发愣。

昨夜,那一连串恐怖的经历开始像走马灯般萦绕在她心间挥之不去。一具具尸体在她面前纷纷遍布地倒下。堆砌成越来越多,越来越高......眼见师父们口吐鲜血,强忍伤痛地将她护送推搡到后山逃生,而一路溅在她身上的全是他人的鲜血。

犹记得昨晚的夜空,映入眼帘里的是空中飘散下来的樱花瓣,和鼻间嗅到的清甜花香。可是,最终落在地面上的花瓣却洒满了层层鲜血......花香中掺着浓郁血腥味,伴着被利刀砍得皮开肉绽的声音和撕心裂肺的惨叫......依然辗转在她耳目边徘徊不去。

“快跑!”那是观月庵住持静安师太对她重复最多的两个字!

只记得当时她的脑中仅一片空白。那些鲜血和惨叫声本能催动着她的双腿不听使唤地开始盲目地在雾月山黑夜的山林中奔跑——

忍不住背脊发冷,她浑身打了个冷颤。顿时感觉额头那一侧的旧伤隐隐作痛——

她捂住额头强忍疼痛,逼迫自己暂时不要去过多回想那些恐怖回忆。

清清溪水如明镜,倒映出她被清洗后干净清丽的脸庞。

她看着溪中倒影。忍住额头一阵阵刺痛扪心自问:自己究竟是谁?!九尾灵珠究竟和自己有什么至关重要的联系?!那救了自己的冰山男将来是否也会为了九尾灵珠而加害自己?!

她真的很想马上想起那些失去的,属于自己的一切记忆。这样便能够知晓所有真相!不至于茫然地飘零在这个乱世中,举足无措。

只可惜,她越想要努力回想。额头的旧伤便越加疼痛难忍!

秋风带着一丝山间凉意拂过她光裸的肩膀。时间已经耗去些许,看来,她只能选择先将所有未知疑惑暂时抛却脑后。

快速穿好备用的那一套衣衫,将荷包重新揣进衣兜。她胡乱揉了揉涨痛的额头,利落的整理妥当后便踏出芦苇丛。

青禹此刻正在坐在另一颗树下庇荫。他大口大口地啃着干粮,眼角督到一个人影从溪边走来后,顺势望去。

当看清楚是她走来,青禹满脸诧异地甚至忘了继续咀嚼嘴里的食物,两眼直愣愣盯着眼前那一身素净白衣的人影走进。

眼前这个容貌清丽脱俗的小美人,哦,不!应该算是女扮男装的清秀公子。确定是之前那个脏兮兮的尼姑?!

“你……你……”青禹嘴里含着食物说话极其含糊不清,索性伸出用手指对她上下频频比划着。

而靠在不远处,树下闭目养神的凌羽墨也闻声睁眼看去——

一身略显宽松简洁的素白男衫。她将先前四下飘散的凌乱长发用一根随意的竹枝挽成发髻。出其不意的别致独特却又那么简洁利落,完全展露了她清丽精致的容颜。

那双盈盈杏眼依旧闪耀着明亮光芒。一如初遇时在黑夜中仍然炯炯有神。被艳阳照耀下仿若沾染上淡粉腮红的白嫩脸颊,反射着年轻娇嫩的光泽,娇俏小巧的鼻下,樱唇泛着健康自然的淡粉色。

她如一朵脱俗雅致,在阳光下明媚动人的樱花仙子那般灵动。

凌羽墨那一道略带审视的目光注视下令她稍感局促,连忙低头故作整理地拉了拉衣角。

那边的青禹费劲的咽下喉咙那口干涩的馒头后。忙站起身走近她,猫着腰上下左右的一番打量起来。并忍不住两眼发光,啧啧说道:“看不出来你这尼姑倒还有几分姿色!”这等姿色怕是换上女装之后和那些名门闺秀也是有的一拼的吧!估计都快赶得上他家少主夫人了。

但是要与少主的容貌相比,那是绝对无法超越他家少主的!

她听罢脸一黑,又是不客气的反怼青禹:“我说过我不是尼姑!再说你又是从哪一点认定我是尼姑?我是否剃度?我又是否有法号?我是否每日潜心吃斋念佛?我看你这缺脑的大黑熊,本不及你家少主一半智商!”

“你又——”青禹气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你说我可以,别......别扯上我家少主!”

“一般精明的主子都有一个同等智商的得力手下。但我看你嘛......”她特意斜眼瞅了一下青禹,接着轻飘飘地接一句:“根本不上道!”

“再说......再说信不信我捶你哦!”青禹词穷,找不出回怼的话便安耐不住地握紧双拳。这世间,唯小人和女子难养也。看来这回教他青禹也遇上了!

本以为挫挫这尼姑的无知愚钝,令这丫头不要妄自对他家少主痴心妄想犯花痴。没想到自己倒是被她贬损了一番。

“你敢捶死我?且看你家少主上哪找九尾灵珠去!略略略——”她得逞的逼急青禹,更是顽皮地朝对方吐舌做个鬼脸。

“都给我闭嘴!你们两个!”凌羽墨出声不耐的喝止道。逐利落起身踱至两人面前:“你们两个人非要在我面前一直拌嘴皮子,吵闹不休吗?”光是平日里,身边一个青禹都似老婆子一般叨絮得他心烦气燥。料想不到当青禹碰上这个失忆却还不消停片刻的丫头更是一答一合,没完没了起来。

瞅着凌羽墨表情严肃。青禹和女子难得默契识趣地同时闭上了嘴,但仍不依不饶地各自回给对方一个不服输的白眼。

“你可还记得起自己叫什么名字?家大概住在什么方向?”凌羽墨扭过头率先点名问她。

她低头认真思索了一会后,放弃地叹气,耸肩摇摇头:“我还是不记得。”

凌羽墨簇眉盯着她那张白净秀美的脸蛋。感觉她依旧给他某种强烈的熟悉。当真曾经在哪里见过她。

是熟悉的感觉,却又是第一次见到她这张脸。

这是为何?

她在他的凝视自己的目光下也回看着他。下一秒则艰难地咽一下口水,心中又开始紧张。

她似乎无法直视他的目光。一旦陷入他那琥珀双瞳,内心便像是陷入万丈渊底,堕入后难以自拔的无力感。紧接着便是心随之一快一慢不听使唤的胡乱跳动。

青禹猜不透眼前两人之间面面相觑时,相互之间萦绕的某种怪异气氛。挠了一下头不解地在一旁继续观望。

“为何你额头上已寻不到昨夜的那道伤口?!”凌羽墨盯着她额头处疑惑地问道。

按照先前她额上那一大块凝固了的血块,清洗之后,理应会留有一道明显的伤疤。可如今再看她那光洁无暇的额头,根本如同毫发无伤般,诡异的早已遍寻不到那道伤痕了。

她曾说,摔落悬崖后额上受过致命重创。何以一夜之间她的伤口便可愈合如此之快?!这对于一介凡人来说实属极其匪夷所思的事。

纵观三界,只有魔界狐族之人的血液才拥有这般快速的治愈力量。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你(我)的名字 她的伤口?

被他这么一提。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额头,这才顿感困惑地说:“对哦......我记得额上确曾受过很重的伤......但我不晓得怎会愈合如此之快,昨夜就顾着逃命,并未留意其他......”这个伤根本就连自己都察觉不到丝毫疼痛感。如今悄然愈合之后,更像未曾受过致命重伤那般神奇!

曾听静安师太说过,她所遭受的是乃是致命重伤。可她感觉除了失去记忆外,全身上下基本与一个健全之人没有区别啊,也没有缺胳膊少腿什么的。完全看不出所谓的“重伤”究竟“致命”在何处?

凌羽墨亦是存在同样对女子的种种困惑。

莫非......是九尾灵珠为她治愈了额上的伤口?!不对。九尾灵珠并非单纯妖丹,它内含九尾狐九夜圣尊的魂灵。等于是个有灵体的灵物。若非魔界之人用其运作法术为他人治愈伤口,任何凡人都无法催动九尾灵珠潜在的法力。

那么,青玉瓶中那缕九尾狐绒对这丫头产生如此大反映,可确认她身上的确有灵珠气息。

这使凌羽墨越加笃定她与九尾灵珠之间存在某种未知的联系。

两人就此各怀心绪,面面相觑地对峙着。

“喂,我说尼姑。”青禹在旁实在等不及,便站到两人中间率先对女子道:“你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让我家少主怎么寻你家人?!”他瞅这丫头总时不时两眼直勾勾盯着他家少主猛瞧个没完,没半点寻常姑娘家的矜持。虽说她长得还挺漂亮的,但是他家少主早就是玉府门当户对的姑爷啦!

她都完全失去记忆,能想起自己名字才有鬼啊!

女子无奈地白了青禹一眼道:“之前观月庵里的静安住持唤我为‘玉儿’。因为她救下我时,我身上仅有这只绣着‘玉’字的荷包,别无他物。静安住持认为荷包乃闺中女子贴身物件,又刺有字。若不是姓氏那便是称谓。而后缀‘儿’为人之始,如木有端倪。也有重生为人的意味,便索性唤我为‘玉儿’......”

她抿了抿唇后抬起眼皮子望向凌羽墨,顿了一会儿有些纠结的说:“不然以后你们也唤我玉儿吧。”这样总比无名无姓,贸贸然被那只大黑熊“小贼”、“尼姑”的频频叫唤来的要好些吧。

“嗯。”凌羽墨淡然的应允。她姓甚名谁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现下他在乎的只有九尾灵珠的下落而已。

“只不过......”他再度眯起眼盯着她身上熟悉的衣衫片刻,继而转脸对青禹冷声问起:“这身衣服是——”

青禹暗叫一声不好,连忙赔笑解释起来:“少主!你且听我解释一下啊,您看也知道,我这块头儿的衣衫本就不适合她的,再说了小的衣服料子粗糙,她一个姑娘家怕是穿不习惯——”

“所以呢?”凌羽墨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凤眼发射冷芒给青禹:“那你的意思是我的衣服就很适合她?!”

“我是觉得以少主的衣服尺寸来说,她穿起来起码不像套了个行动不方便的麻布袋好些吧......再说少主你也没明示我指定她穿哪件衣服啊......这荒山野岭上哪里买女装给她?我看看咱们包袱里就少主的衣服多几套,索性就......出门在外能将就一些就……哎呀!”

还没等青禹说完长篇解释,凌羽墨便抬起长腿往他敦实的屁股狠狠踹上一脚。疼得青禹呲牙咧嘴地哀叫着,夹着腿蹦了两丈远。

这呆子是忘了他有洁癖?胆敢拿他的衣服给这丫头穿?!

青禹双手抱着臀部,夹着腿蹦跶时那副滑稽的熊样。玉儿旁观忍不住扑哧一声咧开嘴笑出声来。

这一脚真解气啊!谁叫青禹之前满嘴尼姑、小贼的叫唤她来着。

她那一瞬灿烂的笑颜与清亮的声音。使得凌羽墨搵怒的心竟觉片刻舒缓。也不再想过多计较她误穿衣物的事了。

“走吧!”缓了缓神,他也不再纠结衣服和她额头伤口的事。抬手朝那边的坐骑绯龙打了个手势,矫健灵巧的白马便挣脱虚绕的缰绳,乖乖踏步来到他跟前站定待命。

他动手去掉自己身上那件沾了点血渍的白绸银纹斗篷,展现里头简装利落的一身蓝衣,俊美容颜在蓝色衬托下更显英朗几分。完全不见昨夜那股妖寐阴郁之气。

她则是留意到先前他脖子上的那几道青紫指痕已寻不见痕迹。

敢情他伤愈的速度也与她相似?

“去哪儿?!”她仰望马上逆着光的俊挺身影,有片刻沦落般的迷失,便呆呆回问他。

“京城。”那道逆光的身影为她挡住了刺眼的阳光,回以她一个坚定的回答。

官道上,除了听到跟随在后青禹的连连哈欠声。在前行进中,共骑一马的另外两人皆沉默不语。唯有一路倾听山林间的虫鸣鸟叫的伴奏。

“那个......”马背上的玉儿突然欲言又止。

“何事?”坐在背后的他回问,目光仍旧落在前路。

“呃……那个……我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手指搅着绯龙头上长而顺的鬃毛,她垂着小脑袋继续说:“你救了我性命,而我想知道你姓甚名谁……”不知怎的,她不想一直跟着大黑熊叫唤他“公子”或是“少主”的尊称。

身后的他依旧沉默无言。她回想之前大黑熊曾告诫过自己,不要对他家少主存有“非分之想”,便急忙改口辩解:“你别误会。我就是纯粹的想他日报答你。却还不知你名讳,绝不是对你‘别有所图’......你大可放心……”大黑熊称他为少主。想必身份应当不凡,凭他这等相貌身世,身边必定不乏貌美姑娘倾慕。

当然,她不否认自己或多或少同样被他优秀的容貌所吸引,但也还没到犯花痴想要死赖上他的地步。所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她还是真诚的对他澄清重点为好。

凌羽墨头一次听到有女子这般直白地坦言绝不会对自己“别有所图”,心里顿感惊讶又可笑。

这丫头可真够实诚的!

她似乎感觉背后传来几声闷笑的震动后,耳边就传来他语带调侃的低沉嗓音:“‘别有所图’这倒不重要。让我突然好奇的是,你究竟想如何报答我呢?”

“额——”她心里咯噔一下,没料想他会突然反问自己,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问话。

报答。她从未报答过别人。一般被救后的人又该如何报答恩公?有钱出钱?没钱出力?可是她一没钱二没力气。这该怎么报答?

想问问大黑熊?看他犯困瞌睡的东倒西歪的熊样,压根就没听到方才他们之间的一席对话。

她思索解决问题的十个手指头加快速度绕着圈起绯龙鬃毛的动作没逃过凌羽墨的眼睛。

他就随口一说,她还当真想着该怎么报答他。着实逗趣的很,忍不住,他想使坏再作弄作弄她。

于是他故意清了清嗓子,煞有其事地继续说:“倘若你家境富足,不愁吃喝。我帮你寻到家人之后,权当拿点金银珠宝作为酬金便可。但若你家境一贫如洗,家徒四壁。那......又该用什么来报答呢?”他忽然低身凑近她耳边轻声道:“难不成以身相许吗?”

“你……我……”他突然如此调侃,口气极其暧昧。听得她脸上火烧般地滚烫。

以......以身相许?“这......这恐怕不太好吧......呵呵呵呵......”她尴尬地笑,不敢回头看他。

心跳则莫名提速。

他又转以嫌弃的口吻再道:“不过,我瞧你身上也没多大看头,若真以身相许的话......本少主实在没多大兴致啊!”

什......什么叫没多大看头?

她感觉头顶像是被他一盆山泉水泼了全身,心凉飕飕的。

他倒是如此不客气地贬低她?!看这男人面上一副生人勿进的正经又严肃,没想到私下就是个嘴欠又闷骚的坏胚!

她转过头不甘心地朝他那张得逞俊脸瞪了回去,愤愤回道:“这位公子!首先,我承认您长的是十分好看。但并不是每个女子都会臣服于你的‘自恋与自负’。我原本的意思,就只想要找机会报答你昨夜救命之恩。仅、此、而、已!不要一肚子坏水想歪。还有,我的身材有没有看头还不需要你来评估!”

说罢,她还特意偷偷瞄了一眼自己的胸部......其实她也并不是......没有看头的......吧......?

“你若真执意要报恩的话,最首要的就是尽快恢复记忆,助我一同寻获九尾灵珠便可!其他的报答我一概不需。”适时收起玩笑,他严肃地对她指明。

这个笨蛋。难道她对谁都要提报恩一事吗?倘若昨晚是别的男人救下了她,是否她也要对他人提及报恩一事?若是对方是个无赖登徒子呢?她失忆且身无一物,恐怕是要被欺负得万劫不复的下场了!

哼!

对她的单纯无知,他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懊恼。语气也僵硬些许。

“为何你们都在找寻九尾灵珠?它对你来说当真万分重要吗?!”此物重要到一连枉杀数十条无辜的人命仍未肯罢休!昨夜那场悲惨过往,最令她痛彻寒心的是,人命居然在一件未曾真正出现过的物件下如此卑微轻贱,一文不值。那些对自己有过重生恩情的出家人皆因她而死于非命。每次想起免不了心中一阵酸疼难忍。

“此事内情复杂,你无需过于深究。只需恢复记忆后向我道出九尾灵珠下落便可,这期间我会全力护你周全,其他的事与你毫无干系!”但凡提到九尾灵珠,不免又再牵扯自己的身世。使得他先前略微放松的心情又再度恢复一贯黯然。

“只不过问个名字罢了,又摆起臭脸......嘁!”真是个变化无常的怪人!不,应该是火山才是!她推测到他此刻俊脸定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寒霜后便暗自低头嘀咕一句,哼了一声便自己置起气来。

他垂下眼盯她鼓着气的半边脸颊。片刻后淡淡吐出三个字:“凌羽墨。”

“你说什么?!”她继而转头望着他。

“我的名字。”他抿了抿唇降低音量认真的解释道。态度似乎没有先前这么尖锐了:“我的名字——凌羽墨。”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观月庵(1) 原来......他叫凌羽墨......

凌羽墨。如冷凝的墨一般深沉。

一笛清音归未晚,犹存羽墨映兰台。

这个名字倒还真适合他!对他的怨气即刻便消了一大半,逐在心中反复默念这个名讳……

总觉得这个名字又似乎在哪里听过。

“而你嘴里的大黑熊,则是我的贴身随侍——青禹。”他简单冷淡却相对柔和的语调对她陈诉着。

而在旁的青禹全程于马上均速摇晃身躯继续打盹。

玉儿瞥一眼青禹的怂样。搅动绯龙鬃毛的手指改由为它梳理顺毛:“嗯……那就……多谢你昨夜救我!”她在这里亦然真诚地向他道了一句谢,便沉默不再言语。

她安静下来的时候,还挺可爱的嘛!

俯视她沉静乖巧的漂亮侧颜,背后的他唇角扬起一道微妙的弧度。此时,在他们两人之间弥漫着沉默却十分平静和睦的氛围,伴着脚下绯龙沉稳马蹄声与青禹如雷的鼾声一路相随远去。

日落至黄昏,预示着一日将尽。

三人匀速行至官道一处分岔路口停驻。在他们前方分别有两条路径,朝右依旧是两侧插满黄旗的宽敞官道,而朝左则而去则是一条幽僻林荫的山间小路。

那条山间小路的两侧,依旧是布满一人多高的繁密芦苇丛。山路一直延伸至很远,两边的芦苇低垂形成形似拱形门的入口。周围更是被雾月山惯有的浓雾掩盖着尽头。

青禹已经匍匐在马背上鼾声作响。

玉儿也是难耐一路奔波的疲惫,眼皮一直在打架。待身下的绯龙停滞不前后,才勉强撑起一对沉重的眼皮朝前看去。

“我们这是到哪儿了?”她语带困倦懒懒地随口便问。

“往右走便是去京城的方向。”身后的凌羽墨回答她。

事实上,从幕城去京城的路程事实上并不算的上很远。自进入雾月山后仅需再翻过两座密林与山坳,全程若是不停歇赶路,且未遇上山间迷雾困扰,导致山路多变幻致使其迷失方向。平常需三五日便可到达京都西城郊之下。在未遇玉儿前,昨夜他与青禹连夜疾驰赶路,加上今日又马不停蹄地匀速行走。目前约莫也已行进过雾月山大半山路。只是按照凡人的体力来说,青禹与玉儿毕竟还是比不上半人半妖他的体力耐人。

另一匹马背上的青禹更适时加大阵阵鼾声,已然完全陷入梦乡。

待清醒些后,她凝起柳眉仔细注视左前方那条布满芦苇丛的幽然小径。

“那里......”她忽而伸手指着朝左的那条芦苇丛小路:“那里似乎是昨夜我从观月庵逃出来的方向……”

“你确定?”他反问她。

“没错。”她毫不犹豫地笃定确认:“我记得观月庵这路口的芦苇草丛很是特别,且路口边上还立着一小尊观世音菩萨的石像。”

他顺势望去,确在路口草丛边隐约瞧见了那尊石像的轮廓。

观世音菩萨,拯救世间堕落之苦难。

凌羽墨依稀记得,雾月山内确有仅此一座寺院坐落于山间。至于是何人所建就从不得而知。平素里他只顾跟着师父白鹤童习武修习,潜入的都是深山野林,也并未在意过它的存在。

而雾月山山顶有一处万丈断崖深渊。渊底是冰冷刺骨的山泉河水,常年流淌蜿蜒于雾月山各个山脉之中。观月庵的位置便是坐落于雾月山的山腰下,贴近渊底山泉,依山而建的一座古朴寺院。

观月庵中都是僧尼,她们倚靠山泉水边的肥沃土地耕种杂粮作物,自给自足。也偶尔结伴上山采摘各种名贵珍惜药材,以供路经山中被山匪打劫受伤的路人疗伤。说来却也怪诞的很,雾月山平日就鲜少有人敢单独进入,生怕被这座妖魔之山的迷雾迷失了方向。但是只要是观月庵的弟子,便不会出现此等怪事。

雾月山似乎对佛门弟子予以特例,所以,观月庵能够一直安然存在于山中。人们说,或许佛门每夜诵出中的经文能够暂时镇压这山中作怪的百鬼。

言归正传。

玉儿见凌羽墨扬手,策马就要转往那条通往观月庵的小路而去。她猛地就抓住他牵着缰绳的手,慌忙问道:“凌羽墨!我们不是要往京城吗?走右方官道即可!”她生怕昨晚那伙追杀她的山匪依旧蛰伏在那观月庵四周,唯恐此去再入虎口。

况且,寺内此刻必定遍地陈尸,血流成河。她不想再踏入那片地狱。不想再亲眼目睹一次师父们的死状。

他没有挣脱她拧在缰绳上的手:“顺道一探虚实并无妨......或许可以查找到昨夜追杀你背后主谋的一些蛛丝马迹……”他察觉到她开始慌乱的不稳气息,脸色也变得煞白。便又意外语气轻柔的淡然回她一句话:“放心吧,有我在。”

这句话,他说的很轻很轻。却好似叶儿落入水中漾起的那轻微波动的温柔。使她自然而然就放松了全身一大半绷紧的神经。她松开他牵着缰绳的手,任由他引着绯龙转向步入芦苇丛小路。

但随着四周迅速昏暗的天色,昨夜恐怖的记忆随之又一帧帧掠过脑海。她双手不自觉拽紧绯龙脑袋上的鬃毛,睁大眼睛屏住呼吸,戒备地环视周边。

他则牵扯着缰绳尽量让绯龙走的缓慢些。

幽深小路的两旁遍布一人多高的芦苇丛,偶尔还掠过看不到前路的浓雾。四周静寂地仅是听得到青禹那没心没肺的如雷鼾声罢了。

黑夜对于凌羽墨来说本就不具威胁与恐惧的意义。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一夜之间遭此多番变故。想必早已崩溃抓狂,歇斯底里的晕厥。

可是身前的她,虽浑身显示着恐惧却依然能保持沉静。她并没有抗拒推搡地阻止他再度前往观月庵查探,而是信任并接受了他的建议。

他心底意外佩服她的胆识。

一如昨夜初见相遇。她自知自身难保,难逃一死。也仍要站在身前护他周全那般的坚毅果决。

从出生至今。从未有人自愿站在身前守护他。

却唯独眼前这个......甚至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的丫头......

朦胧垂暮的夜色下,一对琥珀双眸深深凝视着身前那道纤细背影,若有所思......

约莫行至几百米后。天已渐黑,不远处亮起的通明灯火与悠悠诵经声表示着寺院已近在咫尺。

“这……这怎么可能呢?!今夜居然还有人在此诵经?!”越是接近寺院,禅房的灯光以及晴朗整齐的诵经声便越是清晰地可见可闻。

玉儿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叹而低语:“昨夜我亲眼所见,那伙山匪将庵里的师父们全部杀害,怎......怎么可能今夜还会有人在此诵经?!”莫不是见了鬼不成?

还是......昨夜那场杀戮完全是她失忆后,凭空想象出来的一场噩梦罢了?!

诡异!诡异至极!

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一睁眼。灯火通明的寺院仍旧安然无恙地坐落在她眼前。

她只能满脸错愕不解地回头望向凌羽墨。

只见他神情肃穆,未言只字片语。在牵引绯龙行至寺院大门外站定,他逐抬额扫了一眼那廊上崭新的门匾轻声念道:“莲香寺。”

莲香寺?哪来的莲香寺?这里不是叫观月庵吗?

“不对!这儿根本就不叫莲香寺。它是观月庵啊!”玉儿语气坚决的反驳,惊慌疑惑地反问凌羽墨:“为何仅仅一夜之间,它就化名成莲香寺呢?那……静安师太......她们的尸体还在里面吗?”

难道......死去的师太们全都一夜之间诈尸还魂不成?太可怕诡异了吧!她是不是该劝说凌羽墨立刻掉头就跑?

她曾还在此处停留过数日,还得到静安师太的潜心医治,不可能不记得有关这里的一切事物!

静安师太在护送她逃离瞬间被山匪首领一剑刺杀而亡。是她亲眼所见,而其他身后的无辜僧尼也亡命于其他山匪们的砍刀之下——

她都历历在目。如今眼前所见到的一切又太匪夷所思!

玉儿求助的眼神显示她快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手足无措了。

“想来是有人故意神不知鬼不觉地抹去先前杀人的所有痕迹......”沉默的凌羽墨突然一语道出。之后,他作势要动身下马,却被她一把扯住衣袖。

“别去!”她神情紧张地侧过身朝他低声轻喊,眉目间尽是惊慌与担忧。

他稍有讶异地顿了顿身子。而后忍不住勾起唇角反问:“你在担心我?!”

她不疑有他,毫不掩饰情绪地对他老老实实的重重点下头。没注意到他眼中忽而放柔的目光。

“死不了。”他给她一个坚定的眼神。便翻身下马缓步踱向寺院大门——

他身体里流淌的那半妖兽血液,令他拥有比凡人更坚韧顽强的生命力。

所以,对于突如其来的变故,他本就没什么可顾忌害怕的。

她咬了咬下唇,松开他衣袖的同时也随他一并跃下马。

他一脸莫名,盯着她战战兢兢尾随在自己身后——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观月庵 (2) 她小心翼翼地尾随在他身后,并不忘回给他俯视下一个僵硬又略显敷衍的笑容。

你跟上来干嘛?他看着她的眼里写着这句话。

“我跟你一块儿去吧!多一个人起码多一个照应吧!”她依然于他身后一脸戒备地左顾右盼,语气微颤却十分坚定。

虽说这个凌羽墨武功十分高强,毕竟遇上这等倒霉事,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将他牵扯进来的。再怎么说,她也有义务护着这位“恩公”吧。

她怕是随时会有山匪从旁草丛中冲上来似得,紧张到双臂环抱自己,但仍旧不忘跟随在他身后。

凌羽墨见状抿了抿唇,转身将马背上他先前褪下的那件白绸银纹斗篷拎过来扣在她肩上。

“唔?”她拢了拢身上那件飘逸却暖和的斗篷。看他一声不吭地就朝寺院大门踱步前去的高挑背影。心中害怕便驱散了几分,增多了一丝丝的安全感。

她提步赶忙紧跟其后。

寺院大门外。

他忽然停了脚步,跟在身后的她没防备,一头撞上他的后背。

“怎……怎么了?!”她赶紧揉了揉被撞疼的鼻梁,紧张又戒备的朝周围左看右瞧。

他回过身,自腰间抽出一把剑柄镶着蓝宝石的匕首递给她。

“一会倘若遇何变故。你且拿着它闭着眼乱砍就好。”他语气轻松地就像是在开玩笑一般。

接过那做工细致的匕首,推开剑鞘后,它锋利的剑光反射在她脸颊上。迫使她的心瞬间就提到咽喉处,紧张不得。

凌羽墨言下之意,是暗示一会儿将有一场血战吗?

于是,她将匕首双手握紧横在胸前,屏气凝神地瞪圆双目。反观凌羽墨神情倒是一派轻松淡然。

他嗅到这个寺院并没有血腥之气,是身边这个笨丫头自顾过于紧张罢了。

凌羽墨抬手叩响两声门环。不久,开门的是一位老尼姑,老尼姑将他们俩上下一番打量后,便双手合掌缓道:“阿弥陀佛,天色已晚。小寺已过香火供奉吉时,两位施主请改日再来吧。”

“师太,我们不是来拜佛的。”凌羽墨礼貌地对其回答:“不知师太可否认得我身边这位姑娘?”

“姑娘?!”老尼姑目光狐疑地扫了一眼玉儿那身男装,随即一脸茫然地摇头:“阿弥陀佛!老尼从未见过这位......女施主。”

“这个寺院原名观月庵。何以只一夜之间就换为莲香寺了呢?师太可否告知其中缘由?”玉儿忍不住上前插话道。

老尼姑还是一脸的莫名其妙:“这位施主,老尼昨夜才随众师姐妹一同迁寺,今早才刚到此。有关此院前身概况......老尼实属一无所知,故无从回答施主。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迁......迁寺?!这又是怎么回事?

听清眼前这个老尼姑的回答,凌羽墨与玉儿两人逐面面相觑。他瞬间已了然内情,而她依旧震惊不已。

一夜之间,将十几具尸身转移后毁尸灭迹。再将寺院清理完好如初,连夜迁入新的僧人驻寺。此手法意图掩人耳目,欲盖拟彰。能做的到如此周密计划的,看来这伙山匪背后的势力不同寻常,不容小觑。

一颗魔界灵物,已让凡界为其葬送数十条无辜性命。看来能做出如此逆天之举的,必是觊觎九尾灵珠的魔界鬼族所为。那么鬼族又是如何瞒过仙界,继而大肆枉杀人间无辜性命呢?!恐怕其中应当有权势庞大的凡人势力在其背后支持实施计划。

凌羽墨心中早已探明一二。

“晚诵时间将至。如若两位施主没有其他要事的话,老尼就失陪了。”老尼姑向门外的凌羽墨和玉儿再道一句阿弥陀佛之后,匆匆将院门关闭。

“看来他们要将你昨晚经历的事抹得一干二净。”凌羽墨对着寺院那扇门冷笑一声后说道。

“为什么?”她脑中思绪依旧混乱一团,双手依旧紧握着胸间凌羽墨给她的那把蓝宝石匕首。

“或许在你失忆之前还知道些其他事情,他们这么做则是不想让任何人再找到你。”除了九尾灵珠之外,她身上还隐藏着另一个更大秘密。

“我们现在又该如何?不如赶紧离开此地吧!”此时天色全黑,她仿佛又置身于昨夜被追杀时的绝望境地,语气里带着无助的凄凉。

她的担忧与害怕,他一早便察觉。

于是,他对她道:“天色已晚,我们顺势在此借宿一夜。”

“你说什么?今夜要住在这个寺院?”她又再度瞪圆杏眼,惊愕地重复他的决定。

难道他就不怕山匪再屠一次这里吗?他是高手自然不怕打打杀杀,但这次又增加寺院这些无辜僧人。她扪心自认,再难以再度面对这种血腥的屠杀场面了。

“我们……当真要住在这儿吗……”不自觉扯紧身上的凌羽墨的斗篷,她心有余悸,语调略有抗拒地问。

“既然这里已经重新迁入僧侣,那便代表那些山匪想要把一切都恢复原状,相信今夜不会再生事端。”最危险的地方也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再说,途径佛门之地,寺院向来不会拒绝留宿他人。我们在此借宿一夜,总好过露营雾月山。你不怕听到背后传来财狼虎豹的嚎叫声吗?”

玉儿无奈地扁嘴。她怎么不怕,她怕死了好不?只不过现下谁的武功最厉害,就谁说了算咯!

凌羽墨看她妥协,转身走回另一匹马背上呼呼大睡的青禹。伸手迅速点了青禹身上几个穴位后,青禹虎躯抖了一下便四肢舒展地一摊。不再频频打鼾更像是昏死过去一般。

“你把他怎么了?”她好奇问凌羽墨。

“我只不过让他睡的更香而已。”扔下这句话。凌羽墨便再度走回去再度叩响莲香寺的寺门。

依然还是之前那位老尼姑应了门,当她看到还是凌羽墨和玉儿二人后,照旧温吞和蔼地问道:“阿弥陀佛......老尼方才已将所知之事全盘告知,不知二位施主还有何事?”

“师太,我的仆人突发恶疾吐血晕厥,今夜可否暂借贵寺歇息一宿治疗?”凌羽墨示意了一下马背上瘫着的青禹。

吐血?青禹吗?不可能吧!

玉儿听罢凌羽墨的说辞后瞪圆杏眼,却并未当众拆穿他。

“这……本寺今日刚迁至此地。空置的禅房早已没有多余的了……”老尼姑眼角余光瞥到匍匐在马背上昏睡的青禹。以及再留意到玉儿身上斗篷沾染的些许刺目血迹。信以为真却面有难色地又再言语推辞:“况且,新进寺内的个别僧尼们今夜还需要进行连夜的名单编制......恐怕无暇顾及施主的伤势......”

“至于我家仆人的伤势就好说,我随身带着对应病情的药丸。只需让他安顿稳妥,服下一些药丸后休息一夜便可好转如初。不需劳烦师父们费心照料。”凌羽墨表情略显焦急地对老尼姑迫切解释道。

玉儿在旁看的一脸新鲜。也不打算戳穿他。没想到凌羽墨说起谎来不打草稿,脸不红心不跳的嘛。原来是个老手!

凌羽墨你编吧,我看你继续编!

“静闻师姐,你就让他们进来吧。佛祖有好生之德,我等作为出家人本不该对此事置之不理的。”

这时,另一道清亮的声音自那老尼姑身后传出来。被唤作静闻的老尼姑闻声后望后退让了几步,语气颇为难地对来者道:“静语师妹......住持师太曾交代过......今夜乃诵经修身之日,本就不宜让俗世之人入宿本寺……”

静闻师太身后出现的静语,是一位年纪与玉儿相仿的清秀小尼姑。她的目光越过凌羽墨落于他身后的玉儿,意味深长地目光一转。则对静闻老尼姑解释道:“如今夜幕已深,雾月山夜路向来多变又危险。此处方圆几百里内仅就我们这一家寺院可落脚安歇。寺院之外则荒无人烟,夜里林中又虎狼出没甚多。马背上的那位施主身患恶疾。我们身为出家之人怎能有见死不救之理呢?相信住持师太知晓后也应当会理解。静闻师姐,就让他们进来吧!”

“这......”静闻老尼姑依旧面带难色。

“这样吧......倘若住持师太当真怪罪下来。静语自愿接受寺规责罚,自去禅房抄写佛经一百遍。”静语最后双手合掌,向静闻老尼姑下了保证。

抄写佛经一百遍?这得抄到何年月才算完?这小尼姑为了他们下此重誓,似乎不太合乎情理吧?

“静语......你这让我很是为难。住持确实吩咐过,今夜寺内所有人员进行整顿与重新编制......你这般逾越,怕是住持师太怪罪下来便不是只有抄写佛经一百遍了......”

“难道静闻师姐不知,救人胜造七级浮屠?二位施主已经说明他们的仆人吐血晕厥,你我身为佛门中人却还要深夜将他们置之不顾。实在有违我佛普度众生之善念啊!”

“我......”静闻被静语一番话怼得无言以对。

不顾静闻的犹豫与阻拦。静语亲自越过寺院门槛,上前将院门大大开启,主动将凌羽墨和玉儿一行人领进寺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莲香寺(1) 观月庵,现在应该唤为莲香寺。

踏入莲香寺内,耳边充斥的是木鱼节奏的敲击与僧人持续诵经声。

静语三言两语就打发走了静闻师太,将三人领进了内院。凌羽墨将被点了睡穴的青禹送入静语指定的一间禅房内安置。随后,静语向住持师太秉明情况并应允下,将凌羽墨余与玉儿两人安排到后院处另一间较为偏僻的禅房内用斋。

待到夜幕又再度完全笼罩天地时。不久后寺内的诵经声也停止。

斋饭时间已到。

内院禅房,玉儿与凌羽墨面对面相隔圆桌而坐。摆在他们面前的是菜式清简的杂粮稀粥与白面馒头的斋饭。她根本毫无食欲,一双眼珠子仍旧带着不安地环顾周围。生怕再堕入那伙山匪设下的陷阱。

入寺时,她仔细观察寺内陈设与数日前并未有多大变化。只是如今一夜之间却皆物是人非。谁又能知晓,昨夜看似与世无争的佛门之地,曾一夜遍地横尸,血流成河呢?

“对了,青禹现在如何了?”她倒还记得担心一下下那爱碎嘴的大黑熊。

“我喂他服下几粒解暑药丸,暂且瞒过了莲香寺住持。明早他的睡穴便可自行解开。”莫不是使点计令青禹身患“重病”,他们倒还没这么顺利进入寺院。

点头哦地应了一句,她低头悻悻然地用竹筷挑着眼前碗里的米粒。

食不知味。

“你无需太过紧张。我说过定能护你一路周全。经过昨夜之事莫非你还是信不过我?”他瞅她依然还是一副局促不安,失魂落魄的状态。闲暇下来的手仍悄悄按住腰间蓝宝石匕首不放。

凌羽墨自己则动手喝起面前的那碗清粥。

他吃的这么舒心畅快,就不怕暗中被歹人偷偷在饭食中下毒?

她索性将视线锁定对坐的凌羽墨身上。他就跟个没事人一样低头默默地吃菜喝粥,用膳时的动作举止都优雅得像一副画,甚是好看极了。她毫不掩饰地欣赏他吃饭的样子。

说实话,面对眼前如此“姿色可佳”的男子,适当转移一些注意力当真奏效,她倒感觉心中已经没之前那么无措不安了。

这时,忽闻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噪杂声。她好奇地扭脸循声望去,只见镂空雕花的窗框外早已挤满了十几个人头涌动的脑袋。年纪尚轻的僧尼们簇拥着,隔着窗满脸欣喜地相互窃窃私语,每人都目不转睛盯着禅房内唯一面容俊美的男子。

她们盯的是谁还用说吗?这不明摆着连菩萨们都动了凡心?!

再瞧那凌羽墨,他倒是视若无睹的淡定自若只顾着继续吃吃喝喝。想必他对这种被人偷窥之事早习以为常了吧?!

“怎么不吃?”凌羽墨停下动作,并没有对窗外的骚动有所反应,而是仅望着她一人:“你不饿?”

她都两天没吃饭肯定饿了呀!但是现在她又莫名气饱了!就因为窗外这么多尼姑们眼带桃花地盯着凌羽墨。

那种眼神叫什么来着?如狼似虎,饿虎扑食,饥不择食......

用下巴努了努窗外的人头攒动的热闹,她语气凉凉又带着一丝酸意地对他说道:“被这么多人围观你可还吃的下?”

凌羽墨这才抬头顺着她的方向看去。紧接着,窗外的僧尼们在接收到他投向窗外的目光后,皆私下纷纷发出阵阵兴奋的窃喜声。

玉儿见状瞪目倒吸一口凉气,表情甚是吃惊。

这群出家人怕是八辈子没见过男人吗?

凌羽墨挑挑剑眉表示不予理会。依旧事不关己地回过头,漠然埋头吃饭。

这男人还真吃的下!

“哼!长的好看就是吸引人啊!”她语带酸气地再度小声嘀咕着,伸手就抓起盘中一个白面馒头就着清粥漫不经心的吃起来:“连到了佛门清静之地,还惹得出家人春心荡漾!”

凌羽墨这个男人真有毒啊!若是去了荆国京城她是不是得拿一块面罩给他戴上才省事?

“她们看的不是你吗?”将碗里的粥喝完,他接着拿起手边的清茶饮啜一口问道。

“你瞎吗?”她嘴里含着馒头,含糊地激动辩驳道:“她们看的就是你好吧!”

他放下茶杯,凤目在她脸上打了个转:“我看你也不差,翩翩少年郎。”

真当她是傻子吗?她翻个白眼使劲咽下堵在喉咙里面的馒头:“那你觉得凭我们两人的姿色,谁更出色一些?”

这个屋子里。一个又美又俊的男人,一个男扮女装的女人。那群尼姑还能看谁?除非都是眼瞎!

这傻丫头一定要追根究底的讨论这种无聊至极的事吗?

“身体发肤,授之父母。容貌长相是我无法左右的。我又能奈何?”凌羽墨头也不抬地继续喝茶,语气淡定接下她的话。

如果可以,他倒是想长的平凡一点!

“你的爹娘倒是真给了你一副极好的相貌!”她语气照旧酸损。喝粥的同时并不忘隔着碗又白了他几眼。

“我的相貌当真令你如此介怀?”他突然放下茶盏,邪邪地勾唇一笑,逗趣地盯着她道:“也不知昨夜是谁把我一眼便错认成女子,一个劲儿喊我‘姑娘’来着了?”

她听后则险些被自己喉咙一口白粥呛到背过气去。

故意没理会她吃瘪的脸,他继续说:“我是该感谢自己‘美若天仙’!还是该怨你眼!瞎!到雌雄不辨?”他的音量恰被窗外的僧尼们听的清清楚楚,逐引起窗外阵阵奚落的笑声。

“……”她使劲咽下食物顺了顺胸口的气。尴尬地瞪眼对坐一脸悠哉喝茶的凌羽墨。

这厮的眼神语气简直跟昨晚冷漠高傲大相径庭!简直就像一只偷了鸡后得逞炫耀的狐狸!鸡贼的很!

自知理亏。她低头闷声使劲啃咬着手里的半个馒头,权当那手中白面是凌羽墨本人,被她泄愤狠狠地撕咬。直到她腮帮子塞到鼓起,仍旧不忘投射对坐的他几记怨愤眼神。

凌羽墨修长的美手端起茶盏轻啜,顺势隐去了唇边一抹使坏的笑容——

看来这丫头没有先前那般紧张不安了,如此......甚好。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莲香寺(2) 这时,静语走了过来,手中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野菜清汤。

“各位师姐师妹们,现在已经是晚膳时间。你们全都聚在这儿......若被住持师太发现可是要受责罚的呀!赶紧散了吧......”门外传来静语的低声告诫。不一会儿,她将那些簇拥在禅房外围观的僧尼们全都遣散了。

待人群散去后,静语便推门踏了进来。

“二位施主,寺里现有的都只是这些拙劣的清粥野菜。比不得施主平日里用惯的,烦请将就一些吧。”将两碗野菜清汤放下后,静语站在圆桌旁并未马上离开,反倒眼睛直勾勾盯着玉儿的脸看了半晌。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静语师太。”玉儿刚想要喝汤,却被对方的视线盯着不自在。

凌羽墨只顾静观饮茶,并未作声。

静语转身朝门外探出身子,左右查看一番后将门掩好。又再朝两人走来。

静语来到两人身边面色凝重地压低音量说道:“倘若贫尼没记错的话,这位施主应是我师父静安师太于半个月前,在山泉边救起的那位姑娘!”

“你认得我?”

“你认得她?”

凌羽墨与玉儿同时开口对静语询问道。

看来昨夜并未有人惨遭灭口,幸免于难。

对于眼前这个容貌俊美的男子,静语未立刻回答而是有些迟疑地看着他,面带犹豫地说:“这位施主是......”

“他叫凌羽墨,昨晚是他救了我,若不然我早已被那伙杀人不眨眼的山匪擒住,性命不保了......”玉儿忙对静语解释道:“我保证,他是可以相信的。”

他们才仅仅相识两日,这丫头就这么笃定他不会对她居心不良吗?对坐的凌羽墨心里这么想,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继续喝着茶。

静语不疑有他,继而俯身压低音量继续说道:“先前贫尼路过大门旁,听到你们与静闻师太之间的对话。而玉儿姑娘正是前夜师父们拼死护送出寺......如今贫尼见到姑娘安然无恙,幸得我佛保佑。善哉善哉......”

静语感叹的合掌长吁一口气后顿了顿,再接着道:“贫尼的师父静安师太原是此寺前身观月庵住持。约莫半个月前的一个傍晚,贫尼随师父在寺院后山采药。便在山泉边发现重伤昏迷的玉儿姑娘,我们将姑娘带回寺内安置。待姑娘清醒后,却因头部遭受重创什么都不记得了......师父看姑娘带着的荷包上绣着一个‘玉’字,才唤姑娘为玉儿。”

原来还有人认得她!这证实了昨夜的一切遭遇,并不只是她一场虚幻梦魇。

“只有你一人活着?你可知......何以此处一夜之间便被更名为莲香寺?你可知......静安师太和其他师父们的尸体又被谁移去何处了呢?”玉儿上前,语带激动地迫切询问静语。

静语则是神情哀伤地摇了摇头:“除了贫尼藏匿于后山草药屋内,侥幸躲过昨夜那场劫数之外......其余师父与师姐妹们......全被那伙贼人杀害了......贫尼躲在草药屋一夜,待清早前往寺内查看......发现师姐们的尸体已不见踪影,寻不到任何迹象。就连寺内也被清理的很干净......不久之后有一队黑衣人包围了寺院,换上了新的匾额迁入新的僧人更换为莲香寺......贫尼实在打听不到师父们的尸首究竟被拖去了哪里......贫尼势单力薄怕贸然被对方发现身份,因而不敢贸然过多跟随那些神秘黑衣人而去......”

“那么师太可知晓,寺院里这批新来的僧尼又是怎么回事?”沉默许久的凌羽墨插口问道。

看来,此番再回到危险之地也并非全然没有收获。

能够如此有计划地遮天换日,看来确认非普通山匪所为之。

“阿弥陀佛......关于这个贫尼也是不甚清楚内幕......只记得黑衣人就将一批新的僧人遣送到这儿。贫尼趁乱混进队伍,只知这批僧尼都是由京城各个寺院强行押送到这里来的。且那些僧尼有些还不是自愿剃度为尼,听说是家中被人送了大量钱财才作罢。那些神秘黑衣人仅知是奉了皇命为寺院新添僧侣礼佛,予以弘扬佛法为由不容辩驳地将我们的院名都更改......若有异议等同抗旨,以谋逆之罪诛杀!至于其中真正的缘由我亦是一无所知,不敢贸然追查下去......”

奉了皇命?幕后主使难道真是皇室中人?

凌羽墨听了静语的一番诉述后剑眉微蹙。

“贫尼本以为玉儿姑娘此番凶多吉少。幸得我佛慈悲,菩萨庇佑......玉儿姑娘幸得路遇贵人凌公子相助脱险。也不枉师父们枉死护送……”谁也不会预料,侍奉佛祖膝下数百年的清静之地竟会遭此突如其来,惨绝人寰的横祸呢?

一夜之间经历人间炼狱,侥幸死里逃生的静语现下回想昨夜之事,仍忍不住悲从中来:“贫尼自小无父无母,一直跟随静安师太。可如今师父们都一一被害,我则无所适从......仅有这个寺院能容身。所以,即便此地再诡谲我都只能留在此地,但是......怕是师父们的冤情将无处申报......”

“对不起……都是我......害了师父们!”玉儿站起来低首对静语愧疚的自责道:“若不是师父们舍命护我周全也不会遭此祸端……有朝一日若我找到那背后主使,定会为师父们讨回一个公道……”想那十几条为自己葬送地狱的无辜冤魂,玉儿对静语低下头深深压抑喉间内疚的哽咽。

胆敢在佛门之地妄开杀戒。那伙歹人简直形同无视因果报应的地狱恶鬼!

玉儿对静语双手合十敬以一个深深的鞠躬。心中万分的愧疚化成泪水溢满眼眶。无奈和蔼的师父们已然魂去,仅凭她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弥补所发生的任何变故,也无法为逝去的冤魂讨回一丝一毫的公道。

身处世间,总会有万般无法逆转的无奈与遗憾。

“我佛慈悲......佛祖自有好生之德。玉儿姑娘切莫太过介怀,相信师父们做此善举,仙升之后定会往生极乐的……”静语也红着眼眶,双手合掌以回敬玉儿虔诚的膜拜。并深深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俗世之中,一切皆因缘起归于缘灭......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贫尼身处佛门,出家人对生死也早已看开。师父们昨夜竭尽全力维护玉儿姑娘安危,想必也是不想让恶人得逞,为害世间......”如今她唯一能做的,是为逝去师父们诵经超度。

“贫尼疑惑的是玉儿姑娘为何今夜还要返回此地?应随凌公子速速前往安全之地才是。”静语反问玉儿道。

玉儿转头瞥了凌羽墨一眼,只见他依旧低头盯着桌上的茶盏陷入沉思。于是对静语苦笑道:“我们......也就是想查探寺院究竟为何如此,才贸然再入此地探究一二……至于危险与否,还是他说了算吧!”他都打包票能护她一路周全,她还能有何辩驳的理由呢?

静语看向稳坐一旁沉默寡言的凌羽墨,自是有了几分明了。看那位公子虽容貌阴柔俊美,仙气儒雅。但眉宇间均透露着一股凛冽之气,不容小觑。想必玉儿姑娘应是遇到一个足矣倚靠之人。

“静语师太。尊师当初救起她时,可曾发现其他异样之处吗?”凌羽墨突而昂起首朝静语提问。

静语沉吟片刻,凝神思索后摇了摇头:“这倒不曾有。”

虽说师父的确还告诉她另一件匪夷所思之事。但她乃出家人,此等怪力乱神的事或许还是不要过多揣测宣扬。尤其还事关玉儿姑娘,既然她人已安好。则无需再让她平添过多忧心与焦虑罢了......相信师父在天之灵亦希望她如此而为之吧!

得到静语的否定后。凌羽墨眉心微微舒展,凤目中虽仍对静语的回复有所疑虑但也不再追问。

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他相信在这丫头身上必定发生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许这个秘密还关联着九尾灵珠。

“贫尼离开太久未归,恐会被新的师姐妹们质疑,贫尼就先回禅房了,二位施主暂且慢用斋饭。”静语有意闪躲着凌羽墨的目光,再度合掌朝玉儿和凌羽墨道了句阿弥陀佛。便转身略显慌乱地退出了禅房,匆匆离去。

虽还存在诸多未解的疑点,但当他留意到玉儿那副愧疚且自责的神情,目光也随之黯然。

想必她此时已很是内疚自责,毕竟无端失去记忆后身上便背负了数十条无辜的人命。自己从此不知何去何从,这种无力回天的宿命与无奈感他体会深刻。

身怀半人半妖血液的异类。他介于人与妖之间尴尬境地的身份,凡界视他为妖孽鄙夷,而魔界摒弃他不纯的血统不予接纳。

他和她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

现世间皆有太多身不由己与无可奈何。现在的他们,身后都有着极为相似的无奈与悲凉。

禅房内,圆桌上的菜已经冷了。凌羽墨与玉儿各自都各怀心事的沉默,唯有忧伤与无可的氛围萦绕两人其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樱花为鉴 互生情愫 (1) 入夜,半轮残月寂静地悬挂夜空,伴随着灰蓝色的云朵偶尔掠过,大地陷入沉睡的宁静。寺院中先前的木鱼与诵经声也已完全泯没。唯独仅听闻寺院外,山林间隙里的虫鸣鸟叫伴随月夜渡过。

一间僻处角落的禅房仍灯火明亮,由房内闪出一道纤细的白色人影,脚步轻缓地踱出。

玉儿将凌羽墨那身沾了血渍的斗篷趁着空隙清洗一番,逐晾挂在院内空旷处。

而后她抬眼望向天空,月光被遮蔽的昏暗夜色。脑海中又盘旋着昨夜一幕幕血腥不堪的场景。内心一时难忍悲伤自责,搅得她全无睡意。索性借由顶上微弱的清亮月色,背手踱步在寺内游走。

她凭着记忆踱到了一个仅仅种栽着一株粗壮樱花树的空旷后院中。抬头仰望枝丫上挂满盛放中随风纷落而下的淡粉樱花,赫然忆起昨夜杀戮,她历历在目脚边遍地的樱花瓣喷染上触目的鲜血——

而此处曾是静安师太邀她一同赏花的地方!樱花之下,唯有慈祥的长者给予迷茫的自己希望与慰藉。

耳边处仍飘荡着静安师太安稳和蔼的音量,一如当初在此对她所说的一字一句:“人在世,皆是渡劫,既来之,则应感恩。佛祖给予任何一个生命新生的机会,皆有它最终的机缘。此劫既让你忘却前尘劫数,定是你善缘在先。相信此番轮回终会给你的归宿有所交代——”

事实是,她根本就理不清静安师太这番话隐喻着什么。如今,也再没有机会寻获答案了。

她是何德何能,能够让这么多人为她送死?

强烈的愧疚与罪恶感依然充斥她的心间。

倚树而坐。樱花树下,她双手捧起地上被风吹散落的粉色花瓣。手中随之淡香扑鼻,全然未闻印象中那股浓郁的血腥。

仿佛......这场祸事从未发生过,一切一如既往的平静安详。

佛祖。到底她经历了些什么?老天爷究竟给她开了一场如何荒谬的玩笑?!

将手中花瓣合掌贴于心间。她阖上红了的眼眶,心中默念之前从寺内听来的梵心咒。

此刻为因她枉死的冤魂们忏悔,仅是她唯一能做得到的事了——

嗖地!一颗小石子毫无预警砸中她左侧肩膀上。

她抬头朝树上望去,接着又左右环顾周围一圈。却未发现任何异样动静与人影,与此同时,另一颗小石子却又再度精准地砸在她肩膀先前相同位置上——

有人!“是谁?!”

腾地立起身,她惊弓之鸟地后背紧靠着树,睁大眼睛仔细又戒备地扫视院内四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才发现凌羽墨给她的那把蓝宝石匕首还放在禅房枕边。

完蛋!

暗叫一声该死!唯一想到的是昨晚那伙山匪还潜伏在此处等待伏击!

半晌后,寂静院内除了她自己再无旁人。周围只听闻晚风阵阵,树叶沙沙作响。

若是山匪潜伏,为何此刻还不大张旗鼓地冲出来袭击?

倘若不是山匪呢?

转念一想,倘若不是山匪。莫不是......鬼?!

此地曾血流成河,僧尼师父们死不瞑目的惨状全都历历在目。难不成......真是师太们冤魂不散?冤气难消?

于是,她忍不住背脊猛地发凉,头皮阵阵发麻。并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各……各位仙逝的师太们……玉儿……知晓你们怨气难平……怪只怪玉儿连累你们丢了自家性命。但……但我亦是身不由己,无意加害你们至此……”她紧紧背靠树干,对着空气低声虔诚地叨念着。

一对瞪圆的杏眼则紧张地骨碌碌打转,还在四下找寻动静源头。

突闻头顶传来几声若有似无的低沉笑音空灵回荡于庭院内。令原本就身心颤栗的她顿然全身僵直,寒毛直竖,冷汗淋漓。

她不敢抬眼寻找头顶上传出的那道鬼魅的嬉笑声源。

“静安师太!您……您一向慈悲为怀,玉……玉儿愿为您高香祈福……愿……您早登西方极乐世界……无需劳您大驾显灵......玉儿他日定将为您立下佛塔一尊念您功德无量……”她嘴里叨叨絮絮念着,表情却惊得六神无主。索性干脆双手合掌高举过头半蹲猫着腰,原地蹲下一直碎碎叨念个没完:“天灵灵地灵灵!如来佛祖,观世音大师显灵,急急如玉令,南无阿弥陀佛——”

人是好应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鬼不好应付啊!若非师太们的怨念不散还是哪路鬼怪半夜路过此地。估摸那长相必定凶神恶煞,恐怖至极!若突然之间蹦出来现身还不吓掉她半条小命?!

头顶再次传来的几道笑声越加低沉清亮,这声音倒和凌羽墨相似。

她大着胆子抬头睁开一只眼循声往树上寻去。只见一道修长的人影背对着月光,屹立在上空樱花树顶的一只粗壮杈枝上。

月色此时清晰照亮院内,使她看清屹立在樱花树上的人。

凌羽墨正双臂环抱着。修长匀称的身形懒懒倚靠在树杆边,那一簇簇粉色花团衬着他倾国倾城的俊美容颜,抿唇朝她笑得邪肆又魅惑——

今夜,凌羽墨寻到这个后院。在樱花树上寻得清静小寐片刻,不想又遇这个傻丫头。当又看她面露难过懊悔,忍不住出手逗弄使她缓解心情。怎知她方才那一顿遁地念经的可笑动作,令他实在忍俊不得笑出了声。

没料到这丫头不怕死却怕鬼!

明白过来后,她脸上立刻盈满懊恼之色。

原来那石子是他扔的!

“为何作弄我!”原是这个冰坨子捣的鬼。

她羞愤不已。早将鬼神抛却脑后,竖起柳眉仰头瞪着树上那悠哉自得的男人:“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树上作甚!?”

害她刚才吓得差点被吓破胆!

“我看你在此念个没完,怕是师太们他们九泉之下都不得安息。这才好心提醒你一下罢了......”无视她的怒颜。凌羽墨语气依旧轻松地又再调侃:“昨夜你连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山匪都不惧怕半分,不曾想竟如此怕鬼!?”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樱花为鉴 互生情愫 (2) 樱花树下,她与他隔空相望。

“我怕不怕鬼要你管!”只要是个大活人都会怕鬼好不好!她插着腰仰头望向站在树上的他:“你装鬼吓人觉得特有趣?!”

“我本来就是鬼!又何须再装?”他这副人不人妖不妖的躯壳,又与鬼怪有何分别呢?!

“嘁!”无赖!玉儿并未意会凌羽墨看似玩笑的话语中隐喻的悲凉之意。权当是他在无理取闹地调侃自己罢了。于是,她怨恼地哼了一声,拍拍自己的胸口顺了顺气顺势蹲坐于树下。

见她未再看他,他抿唇一笑:“生气啦?”

她倚着树,依旧不发一言。

看来方才被他吓得不轻啊!

突然,一个不明物体悄无声息地滚落到她怀中。

“这......?!”她抓起怀中那个看起来新鲜粉嫩、令人垂涎欲滴的苹果。终于抬头朝树上望去:“这苹果哪来的?”

从树上帅气地纵身一跃而下。他到她身边,像是变戏法似得又从怀中掏出另一只新鲜苹果。并主动挨着她身边坐下,没做解释就张口啃起来,并斜了她一眼悠悠地怂恿:“别问了。吃吧!保证没毒。”

“谁......谁问你有没有毒......我问你从哪弄来的......”

他突然的并肩而坐,教她心底紧张局促了一会儿。转投向自己手里的苹果,再瞅他吃得一番津津有味的模样。寻思一会后,醒悟地眯眼质问他道:“这苹果该不会是今晚寺里那些小尼姑们送你的吧?”

想起晚斋时段,那些小尼姑们欣赏凌羽墨那满眼藏不住爱慕的娇羞目光。即便是几个时辰前,准备就寝路过凌羽墨禅房的几个小尼姑仍不忘朝禅房里多张望了几眼。

这群人果然是半路出家的尼姑,六根未净!

烦的她真想抄本经书冲过去,将凌羽墨那张到处犯桃花的脸包个十几层。直到看到他的脸变成经书经文,静心凝神方才作罢!

凌羽墨停顿一下,撇过俊脸狠狠瞪她一记白眼:“敢情这几个果子还须本少主出卖色相换来么?”这丫头脑袋里装的什么歪门邪道?得亏她昨夜在遇到他之前没丢了这条小命。

难得他突发兴致要与她一同分食,却遭她抵损。早知如此,他刚才就不该搭理她才是,索性继续扮鬼再吓吓她方为正道!

她一脸半信半疑地审视他。

“啧!这是我方才在大殿供桌上拿的!行了吧?”想不通他为何还执意与她解释一个苹果的来由,难道就单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陪同自己一起吃苹果?!

“你......居然偷吃供品?!”她伸出纤纤玉指指着他鼻子吃惊低喊。音量不禁提高两个度:“你你你……你就不怕遭佛祖报应吗?”

这男人真够绝的了!寺院内佛祖的供品也敢偷吃!?

“那又如何?”凌羽墨不耐烦地撇开她的手,无所谓地耸耸肩。

若说报应,自打从他出生那日便是报应。至此之后被坊间流言诟病一身。父亲的怜悯,母亲的失踪,兄长的鄙夷与仆人们的害怕、厌恶,甚至青林就是因他而死......

自他出生便收到如此之多的报应,难道还不够?

而注定孤独是他最后归宿。不老不死,容颜不更。形同一只鬼怪,如同行尸走肉苟活于人世间,被千万世人唾弃鄙夷......

最终,他一人独活于世千万年,孑然一身.......

他心知自身命数本该如此。不禁低头冷笑一声。

为何他的笑意里,透露出教人心寒的孤寂?那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悲凉与绝望。她倒是想念之前他作弄自己的样子,痞痞的、无赖的。比现在这种颓废的模样正常多了!

她未再犹豫,忽然捧起手中苹果没心没肺地啃起来。

啧啧啧。汁多肉脆。嗯......还真甜啊!

他看她吃得满心欢喜的模样,不禁莞尔。忍不住用她说过的话反唇相讥:“你吃了供品难道不怕遭佛祖报应吗?”

她吃的腮帮子鼓鼓的,只用含糊的声音回答:“那咱们得赶紧吃完才不会被正在睡着的佛祖发现啊!”她指指天上,鼓着腮帮子低声说。侧头看了看他一脸懵然,逐将他手中那一半苹果推至他嘴边,煞有其事一脸认真地催促道:“发什么愣!快吃啊!”

睡着的佛祖?他错愕望着她半晌,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玉儿看着凌羽墨的笑容微微发楞。见他一贯板着脸却难得笑的如此开怀,犹如一个孩童般真挚温和,倒叫她有些不太自在。说实在的,他这样笑起来比板着脸的时候更好看千万倍!

他也学着她,两人像两只偷吃的仓鼠似得,三下五除二赶紧把苹果迅速“毁尸灭迹”。

他突然扯着她的手臂拎她站起来,示意她看向头顶那樱花树,挑眉朝她笑了笑道:“想不想上去看看风景?”

上……上树?她用舌头舔了舔嘴角边残留的果汁,随他仰头目测地面与树之间的距离高度后,喉头僵硬地咽下口水。

这树离地面起码好几丈高吧,这么高不慎摔下来还不得瘸一条腿?!

她连忙摆手摇头,干笑两声拒绝:“谢了!我就不上去了”

“试试吧!”邪魅地勾唇一笑。还不等她作出回应。说罢他便一把环着她的腰施展轻功,带着她一纵而跃地上了树。

身子忽而离地心一悬,她就惊得只来得及啊地低喊一声。下意识两只手臂紧紧圈住对方肩脖。待回神后,两人已经稳稳靠坐在距离地面两丈多高的粗壮树杆上。

他速度怎会如此之快?!她大脑根本没反应过来身子就已经坐在树上了,看来练家子就是不一样!而观望此刻两脚下的悬空高度之后,令她顿时感到阵阵晕眩脚软。

“凌羽墨!”她缓过神后有些气恼地第一次喊他全名:“你你你——”又惊又气之下,她竟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怨怼他的话来:“我说不上话来了......这么高你叫我一会儿怎么下去?!”

这丫头不止怕鬼还恐高?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樱花为鉴 互生情愫(3) 凌羽墨在心中得逞地狂笑不止。

“放心。我能让你上的来自然也能让你下得去。”他神情不温不火,有力的臂膀环护住她的纤腰。

“你刚才还装鬼吓唬我来着,叫我如何信你?”若是这冰坨子故意将她带上树转身就跑,那她只能一夜都抱着树干,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啦!

思及此,她环着他脖子的手臂更下意识收紧了些。就是生怕他趁不留神的空挡撇下她“逃跑”的机会。

“昨夜在雾月山中你都肯把命都交给我了。现下竟还是信不过我?”她又把他当成一棵大树,活像个树懒一样勾住他脖子不放。恐高的表情逗趣且毫不做作,忍不住他兴致盎然地又调侃她一句。

“那......那是事急从权,一码归一码!”她没料到他看上去孤僻寡淡,心冷如墨的。却如此喜爱作弄他人,说他是个冰坨子还抬举他了,倒是更像只狡猾的狐狸!

她使劲瞪他几记白眼。眼角一扫脚底后眼又晕了:“这树上黑漆漆的有什么可看的?!快放我下去!”

他下巴一努,引导她转移目光:“快看天上!”

不疑有他,她十分惜命地仍搂着他肩颈不放,抬起头往夜空望去。

他空余的一只手则朝空中使劲一挥。一股强劲的掌风带动起树上那一簇簇樱花花瓣,顷刻间随之飞扬。于夜空中旋转飞舞起来——

那一环环旋转着,纷飞飘舞的樱花成功吸引住她的目光。在那些接二连三的粉色花朵引领下,她将目光投到眼前遍布星辰的暗蓝夜空——

此刻居高临下的视野,那漫天镶嵌钻石般的星辰仿佛将他们二个人笼罩。居高临下的极好视野,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近若面前,触手可碰的璀璨星空,扑鼻而入的满是浓郁樱花的清雅香气——

而空中依旧飞舞的粉色花瓣宛如一只只赋予生命的精灵。盘旋未曾落地,在星辰衬托中呈现旋涡状的形态继续盘旋飘舞于四周。

她定睛被此番神奇且唯美的夜色完全吸引,一时竟舍不得移开视线。暂时将恐高抛却脑后,轻声赞叹:“好美!”

“我发现只有身处这寺院之内,才能看的到这雾月山的星辰。”他也是第一次意外发现这个景象,与她一同感叹地欣赏起眼前美景。

传闻,诡谲多变的雾月山除了路径多变之外,身处山中寻不见夜空中半点星辰。也许,仅有与世无争的佛门清静之地方能享有此遍布星辰的璀璨夜空。

凌羽墨也是先前刚上树的时候才发现,内心惊喜之余唯有想到与她同享的期望。至于青禹那根本不善诗情的大老粗来说,不如让他继续在床榻舒心好眠来的舒坦一些。

她同样稀罕于眼前这片幻美的夜色,明亮的杏眼兴奋地闪闪发光。

于是,他随她一起抬首欣赏眼前那近乎玄幻的美景。第一次,他与青禹之外的人共赏这片心旷神怡的景色。即便类似这般的场景他在幕城早已看了数百遍,腻味的很。

但今夜,头一次他的心情竟出奇的愉悦畅快。

是因为身旁有这丫头陪同的缘故吗?

欣赏片刻美景后,她回神才发觉自己两只胳膊还圈着他的颈脖不放。而他的臂膀还有些暧昧地环住自己的腰背以防她朝后倒去,慌忙抽回自己的手臂,改由扶住身旁树干固定身子。

她眼神闪烁着,有些窘迫地朝他开口碎碎念道:“你......你别误会啊!刚才我是真的怕摔死,万不得已才.......这样......你的......”

这样是哪样?他们都搂了有半刻钟了吧。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对他多余地一顿苍白解释?

他喉间哼笑出声,故而语带暧昧地接口道:“那......如此说来,昨夜你我共乘一匹马,而今你且还身着我的衣衫......恐怕这‘误会’是否晚了些许?”

“我......只是提醒你,别误会我趁机占你便宜罢了!当真没别的意思......否则那大黑熊定又要数落我一番,说我不知矜持,花痴倒贴……”她扭过头,表情异常认真且正经地对他道。

没错,她早就承认他长得惊为天人。要说就他这副尊荣,任谁见了不多看两眼那绝对不可能的。她想解释的很简单,自己刚才那样搂着他实属是逼不得已。不想让自己千辛万苦在山匪刀下捡回一条小命,却恐高摔死在樱花树下,被寺院内的僧人们贻笑大方。

都怪凌羽墨!谁让他也没经同意就将她拐上这么高的树。

占他便宜?她堂而皇之的古怪理由与一本正经的表情惹得他又意外扑哧一声笑起来。

她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是垂涎他‘美色’已久的女色狼呢!被抓现行后还道貌岸然得一番解释。放眼世间,他当真没遇见哪个女子能如此坦率又直白。

她一边毫不客气的欣赏他展颜欢笑的俊美侧颜。一边真心且不掩饰对他赞叹:“你笑起来真好看!”

听道她的赞叹,凌羽墨立刻便收敛了些许唇边的笑容,轻咳一声后转头仰首了望向夜空。

他笑了?何以自己未有任何察觉?!

但凡别人只要一见到他不是毕恭毕敬就是害怕退拒着。纵使府内丫鬟或幕城内的姑娘家看到他也仅是娇羞地掩面远观,根本不敢上前向他搭讪一字半言。而身边这丫头却是第一个这么坦荡说他笑的好看的。她不仅当着他的面前说的真挚,且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里还不带任何闪躲与掩饰。

她是发自肺腑的真言实语。

“平日里你就该多笑,这让你看起来平易近人多了。没那么冷冰冰的......”她抿唇一笑,又再对他说道。

说真的他笑起来时,全身冷冽的气息真的柔和了好些。不似昨夜刚遇到他时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肃然与冷漠。

凌羽墨凝望夜空上闪烁不停的星云,沉默下来。

回想这些年,他不曾记得自己何时笑过,或是何时真正开怀笑过一回。

甚至他忘了自己还会笑的这么轻松惬意。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退婚的缘由 他从不曾笑的这样轻松,因为一直以来......他总是小心翼翼地活着。

生怕一旦松懈便会曝露内心真实情感,削弱他多年来用心堆砌的戒备。

届时,又将给身边之人带去难以磨灭的灾难。

看他沉默,似乎蕴藏太多不愿透露的隐情。她亦未再强加追问,杏眼骨碌碌转了一圈后,索性就此叉开话题:“对了......你说你要去荆国京城。莫非仅仅是为了要找到你所找寻的‘九尾灵珠’?那你又怎知灵珠会在京城内?”他如此心急火燎地要寻获这枚宝物,想必事出有因。可惜她对九尾灵珠一点记忆都没有,就是想帮也无从帮起。

但是,却也是依托这个从未见过的“九尾灵珠”,才让他们相遇于此处。

“退婚。”沉默不久,他的目光终于由远方夜空中拉回。低声回复道:“除了寻找九尾灵珠的下落,我此去京城的另一件事......便是退婚。”

她只觉耳边嗡了一声,脑子有片刻的空白。

她怅然地接口道:“退……退婚?”

原来......他已有婚配。这并不稀奇,如此儒雅出众的男子身边又怎能缺少一位如花美眷呢?也不知道是谁家姑娘三生有幸,终能寻觅如此如意郎君。

那位与凌羽墨婚配的女子,必定是一位相貌、才情都能够与凌羽墨匹配的美人吧。她本不想再多嘴问下去,但嘴巴还是管不住:“那你为何要退婚?”

刚一问,她便后悔了。她连自己的身世来历都尚未知晓,居然还想着八卦他人的私事!?

意外的,凌羽墨并没有对她冷面相向。

“我爹曾擅自做主,把京城护国将军之女婚配与我......而我对那未曾谋过面的官家小姐本毫无感情。此次上京便是想亲自登门取消这门婚事......”他琥珀色的眼眸深深望入她的双眼中。

月下她那双星眸格外灵动,夜空的星辰竟都为之黯然失色。

她眼中那股异常璀璨的光芒,他竟贪恋地移不开视线。不自觉又再脱口而出:“感情之事原本难以强求。更何况我本就无意成亲,此事多说无益,只会徒增烦恼罢了......”更何况,玉琉璃还失踪渺无音信......

回过神后,顿然发觉似乎向她透露过多私事了,便赫然收住口。他薄唇紧抿着,不再去看她双眸。眼神中有些悔悟,低首噤声不语后,眼底又重新蒙上一层寒霜的保护色。

而她,一并与之垂首聆听未再有半分言语。

夜空里,依旧回转旋舞未落的樱花。夜风中,依旧是沁人心脾的花香。

他们之间的气氛却似乎有了些许微妙变化。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之不恭,心难受命。

若是那官家小姐要是知晓这退婚一事,恐怕定会为错失如意郎君而黯然神伤许久!但她察觉凌羽墨语气之间似乎并非对那官家小姐狠绝无情,而掺杂更多的似乎是一种无奈。

想来身在富贵人家,门第之间亦有诸多无奈之事不为人知。

缘分,实属难以预料。强求不得,勉强不来。

玉儿身旁的凌羽墨则是想不通,自己何以会破例对才刚认识仅仅一天不到的丫头倾诉心中所虑。殊不知在她面前展示过多真实的内心。

原本他只顾逗弄逗弄与她一块儿解解闷。顺势使她缓解昨夜经历多番变故的感伤。在幕城府中,除了爹与青禹。他从不向外人过多交集,更从不轻易展露内心真正所想。

这丫头却是唯一例外。

莫非是因为她身上带有九尾灵珠的气息?还是因为她失忆之后对他而言犹如一张白纸,他方能如此对她肆无忌惮地坦言吗?

他甚至还考虑到......若有朝一日,她知晓自己妖魔化的另一面,是否还能这般冷静自若地面对他?!

绝对不可能!即便是之前他最信任的丫鬟青竹,从小相伴自己长大的姐姐。在面对真实魔化后的自己,她脸上展现的惊恐与抗拒至今令他无法忘却。

那是......一种见到吃人野兽的恐惧表情。

发觉他眼里又逐渐升起初遇时的疏远冷淡,她迫使自己抽离再度陷进凌羽墨瞬息万变的心境中,

他们依旧仰望面前那片辽阔无尽的星夜。漫天闪烁的星斗,将他们笼罩在片刻宁静的空间内。无数镶嵌于蔚暗夜空之中的星辰,偶尔闪耀出属于钻石般耀眼的星芒。

沉默。仅剩眼前那绚烂夜景尽收于眼底。

许久沉默之后,她依旧仰望天空。语气突然带着感慨对身边的他说道:“你说......天上这漫天遍布的星......是否它们都知晓这世间所发生的事呢?包括我究竟是何身份,身系何故。还有你所寻九尾灵珠的下落......但它们却无法将各种真相告诉我们,只能于天际远观人世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如果可以真想问问它们我究竟是谁......”从失忆到被追杀而逃亡。一连串惊天变故使她根本无从消化。为了祭奠因她而死的那佛下冤魂。她唯有努力让自己活着,以应对面前空白又迷茫的未来。

或许未来能够解开她失忆的所有迷茫呢?

他再度展颜笑之。忍不住伸手用指尖怼了怼她额间:“你是失去记忆。莫不是傻了?这天空的星斗怎可能会告诉你的身世?”这丫头又在胡乱生出些什么奇葩之想?

“说的便是!”揉了揉被戳的额间,她又道:“既然我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且无力扭转。天上的佛祖都顾着普度众生,救苦救难......连佛祖都管不了我们偷吃他老人家供品,更何况这些繁星真能下凡一趟告诉我身世或者帮我恢复记忆吗?与其我杞人忧天,凄凄切切。何不坦然待之为好?若你当真不中意那官家小姐,或是真正有何难处......不如就顺遂自己意愿为之便可。何必前后兼顾过多顾虑,瞻前顾后,徒增烦恼呢?”

这丫头不了解真正的实情,说的这番话倒是稀松平常,却挺有道理的!

对于玉琉璃的痴心错付,他心领神会却只能选择视若无睹......只因,他是一个半人半妖的异类。根本无法给予任何人一生一世长相厮守的承诺。

退婚,终究是他必然之举。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待你为友 共悦流星 此时,他与她都仰望着眼中同一片璀璨星空。

无声胜有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对着那片星空低语接下她的话:“事实上......我之所以退婚......”他眼神闪烁着犹豫,语气带着微弱的一丝丝卑微:“是我究竟是人还是妖都无法确定......”这句话脱口而出时他便有些后悔了。回避她投过来的视线,他眼中瞬间有被人刺探到内心真实的慌乱无措。

既卑微又害怕。害怕她再看他的眼里,有着与青竹相同的那种恐惧与厌恶。

他不希望她用惧怕的眼神与之相望,可是为何自己主动对她坦白从未倾诉过的真实想法呢。她方才那席劝慰的话却真正有所触动到他。

顺应自己的心,顺应自己的意愿。不需瞻前顾后,徒增烦恼。若他仅仅像她这般单纯失忆倒还真好。但是......但是......他并非人类。他不会失忆,不会衰老,甚至不会死......他流淌着九尾狐的血,他是这个世间的异类,人不人,妖不妖,鬼不鬼。

若顺应爹的话允了亲事,届时定将会拖累另一个无辜家庭,重蹈覆辙青林的惨剧。

唯独此刻,他的心绪总屡屡逾越控制之外。她的话总能引起他内心共鸣,这是何故呢?

她没怎么弄清楚他最后那句话的含义,只觉他心事似乎沉重到难以承受的极限。

夜空中一道流星划破天际,恰好映入他们眼帘。

“快看!”她眼尖地指着那流星闪逝的方位惊喜地朝他叫嚷着,暂时忘却了心中烦忧。

他也随她的指向望去——

秋风依旧轻轻柔柔的拂过脸颊,那些樱花依旧在风中旋转舞动竟毫不觉得匪夷所思。

相反,这夜晚似幻似真,唯美绝伦。

紧接着,又见数十道流星在那天际处一并划过,宛如点燃了此刻魅幻的星辰夜空。

“哇!太美啦!凌羽墨你快看啊!是流星雨哎!”她忍不住惊叹眼前那如烟花般绚丽流逝的星雨。

而星空的流星雨则像是一场为他俩精心置办表演,加入了星空与樱花,完美地再度呈现大自然的馈赠。

凌羽墨侧目余光看向玉儿。

她依然满脸惊喜像个孩子,不肯错过眼前这片美景夜色。痴痴凝望一纵纵的流星闪逝而过,展露着满心欣喜的笑颜。风中那片片零散的樱花瓣有几朵停留于她一头乌发上,在明亮晕白的残月月光下,将她灵秀的五官衬托得越发灵气精致。

她并非绝世美人,但那五官拼凑在她脸上却是精致又清丽脱俗的好看!

他忍不住用目光细细描绘着她的轮廓。近在咫尺的纯美侧颜未施粉黛,却宛如身边堕入凡间的那樱花精灵那般纯美。尤其是那双灵动星眸,一如星空那闪逝的流星。

他又突然觉得她这双眸越发熟悉。

记忆深处隐约闪现了另一双眼眸。不过那双眼眸则带着浓郁的伤愁,他记不得拥有这悲愁双眸的主人究竟为何人。总之,不如眼前玉儿明媚......

“凌羽墨!快看那颗流星,刚刚划过去就属它可亮了呢......”她指着星空扭过头兴奋地招呼他,正迎上他那双默默凝视自己的琥珀色眼眸。

纷乱的花瓣持续徐徐蜿蜒飘落于他俩之间。掠过她近在咫尺那张绝世俊容,令人尤为窒息的俊美雅儒。尤其是他那对深邃的琥珀眼瞳,将她心神瞬间完完全全蛊惑一般,吞噬殆尽于苍茫星夜之中——

咚咚咚咚咚......

顷刻间她突觉心跳忽快忽慢地。四周的秋风带着一丝丝凉意,拂过自己烧烫的脸颊,却根本无法冷却因为凌羽墨的目光而越来越不听使唤加速的心跳。

匆忙之间,他们各自抽回了视线。氛围莫名尴尬又暧昧。

或许是眼前美轮美奂的夜色景致实在难以得见。才使人心神有片刻迷失。

“早点歇息去吧......明早还要赶路!”他轻咳两声后率先打破沉闷说道。语气也恢复了冷静与淡漠。

“哦,哦......好的。我......我这会儿也有些乏了,也该回房歇息了。”她顺势语带支吾附和着他说道。没敢再看他的脸,一边努力平复胸口加快的心跳,唯恐被他察觉到自己任何异样。

说完,他便顺势环住她的腰,一同将她带下树。落地站稳,他松开她,则不发一言地转身径自朝禅房方向走去。

“凌羽墨!”

身后,她突然喊住他。

玉儿紧跟他的背影上前了几小步后停下。望着他未回身的高挑身影,她顿了顿,两手扯了扯衣摆,踌躇着说道:“我......我可不可以......把你当成朋友。”在她的潜意识里似乎早已将他默认成,当自己有限记忆中除了逝去的静安师太,之后唯一觉得可以倚靠以及信赖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地笃定信任凌羽墨。即便,他性格孤僻寡淡,还时不时作弄她......却只知如今身边除了他谁都无法倚靠。也或许是自己对于凌羽墨来说还有保护的价值。全是因为九尾灵珠......但最重要却是......她越发觉得凌羽墨实际上比想象中还要孤单甚至......无助。

不由自主地,她总想要接近他。

凌羽墨修长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顿住脚步却并未转过身。

“我的意思是......‘普通朋友’而已......”生怕他又开始误会她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借故又要调侃一番。她连忙用忐忑不安的语气,对着他的背影解释着。

半刻的空气里,沉静无声。

“我不需要朋友。”他回答她语气骤然转冷,淡漠地撂下这句话。

她未曾想他会如此果决便当场拒绝自己。冷漠语气完全与方才樱花树上幽默风趣的他判若两人!

“凌羽墨,你......”

“我所要的......是你只需尽快恢复记忆,助我寻得九尾灵珠即可。你我之间的关系......仅此而已,再无其他。余下......也再无任何瓜葛。”他幡然强迫地提醒自己。当前最重要的,仍然是九尾灵珠。至于这丫头,他不想再将她与自己牵扯过多。

于是,他的语气也便淡漠得一如之前初遇时的陌生。

朋友。这个词在他二十六年的生命中不该出现。今后亦不会出现。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归于原点 冷漠相待 不愿为友,不想让她看到他终现丑陋可怕的那一面。不想他幻化成兽颜后,她终将有性命之忧......固然,他是多么喜爱这丫头脸上展露的那种欢快的笑颜与逗趣的性格。

不愿为友,是因为只要停留他身边的人......无一不是死去的,失踪的,孤独的,憎恨的,厌恶的,害怕的,抗拒的。

不愿为友,是为了保留她的欢欣笑颜永远展露于那张纯美的容颜之上。不被他的出现破坏殆尽,不被忧伤占据。

不愿为友,终究是想护她周全!

她满怀期待的眼神瞬间便黯淡无光。排山倒海的失落感翻腾于心间,再看他说完后,头也不回地举步离去。先前略显轻松欢快的气氛,瞬间便降至冰点。

什么嘛!这冰坨子翻脸的速度简直比王八乌龟翻身还快些。就像是谁踩到他的狐狸尾巴似得,只差没凶得转身咬她一口了!

心中不免抱怨,她依旧呆呆地目送他直到那道修长背影消失于庭院。

风停了,流星雨消失了,今夜的美景随之落下帷幕。

唯独夜空中最后零落而下的樱花,依然缓缓旋转飘舞最终落于她摊开的掌心中......势要掩盖过那暗夜的雨露冰霜,欲将秋夜冷风慢慢瓦解融化。

翌日清晨莲香寺

一夜安好如往。

没有了山匪的再次伏击,没有重蹈覆辙的杀戮。莲香寺一大清早,便照常诵经声不曾间断过。整个寺院像是经历了历劫般重新侍奉于佛祖膝下。再遍寻不到在某个酷似永夜中,经历悲惨过往的蛛丝马迹。

带了寺院住持赠予的干粮,凌羽墨、玉儿和青禹便驱马离开莲香寺,转往京城方向的官道继续上路。

自动解开被点了睡穴的青禹在莲香寺门外舒坦地伸个大大的懒腰,一夜好眠,精神抖擞。

反观自家少主一大早就黑着俊脸一言不发,随后,拎着少主斗篷的玉儿跟着踏出莲香寺门口,神情古怪。

路过青禹身边时,玉儿将凌羽墨的白绸银纹斗篷胡乱塞进他怀中。并干巴巴地说了句:“干啦!”

“啊?哦......好的。”青禹抱着斗篷看了又看,还没完全回神。抬头就瞧见玉儿姗姗地走到他的马前站定。

接下来更古怪的,正当青禹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情况下,她主动坐上了青禹的马背。且撇过脸刻意回避凌羽墨那方投来的一道冷冽视线。

“尼姑......不是,玉儿你怎么坐我的马......”青禹看向另一边默不作声的主子:“你不是和少主......一起......的嘛?”

“随她。”扔下两个字,凌羽墨引着绯龙就走。

“我跟你家主子本来就毫无干系。凭什么定要与他共乘一骑?”她故意对着凌羽墨背影说的很大声。

青禹不禁扪心自问,眼前两个人究竟发生何事?昨天自己是错过什么精彩的剧情了吗?

路上,三个人都沉默寡言。青禹置身事外,不免战战兢兢不敢贸然出声。心里简直快被萦绕的古怪气氛给憋死。

看他们一个无精打采,一个寒着脸。青禹根本挠破脑袋也猜不透少主和玉儿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两日他们两人之间话虽不多,但气氛并不至于如此排斥与抵触。怎么他只好眠一夜后,他俩之间仿佛变得水火不容了?!

“额......少主......待咱们翻过前方山头。我估摸最快需五六日后便可走出整个雾月山,到达荆国西郊护城门下了。”青禹一咬牙,干脆率先打破沉默。手朝前方那被郁葱参天密林包围的黄旗官道指去。

“嗯。”凌羽墨简单回应了一声,依旧目光冷淡的目视前方行进。

他又怎会不知此雾月山的地形?自十八岁那场变故后,他便只身跟随师父白鹤童进入雾月山,在此深如深渊的断崖密林间研习武学与法术。甚至独自徒手进山猎狼杀熊,用以控制自身妖兽变化。经历过那些年常人难以想象的严酷磨练,他除了习得武艺与修为。更能有效控制自身属于妖兽的魔性。

除了一直忠心耿耿,贴身随侍的青禹清楚他这些经历外。至今在他爹凌肃眼中,他仍旧只不过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罢了。

“少主你说......不晓得鹤童师父会不会出现在此?”青禹找不到话接,又再寻到一个新话题询问并偷瞄一眼主子的脸色。生怕主子不许他私下谈论尊师白鹤童。

只因为,这个白鹤童乃是魔界的狐族长老之一。

凌羽墨依旧淡漠地接下青禹的话:“不可能的。我已有三年未曾见过他老人家了。”

师父白鹤童一向行踪成谜,每次出现在凡间次数皆不固定。不过每回他都定与一只通体雪白的红瞳小狐狸形影不离地出现。凌羽墨也不甚清楚师父究竟身藏于何处。只知道,但凡红瞳小白狐出现,则白鹤童必定随后现身。

老人家......?青禹内心则对这个称呼不置可否。

白鹤童是魔界狐族长老,每回出现于凡间都神出鬼没。每回少主与白鹤童进入雾月山习武修术,他都在旁随伺。唯独最让青禹啧啧称奇至今的是。自己已从当年的毛头小伙长成彪形大汉,少主也从清秀少年长成俊儒公子......但白鹤童却仍旧维持着初见时那副清俊少年的身段与模样。

也就是说,数十年未曾见其容颜衰老。

原来,书中所述的妖魔精怪当真长生不死,容颜不老!

“哦。”青禹自觉无趣地耸耸肩,点头应允。察觉主子心不在焉,他暂时也无心再聊。干脆扭头走马观花地欣赏起身边的林间美景。

凌羽墨余光越过青禹落在其身后的玉儿。

她远眺山间,只字未语。眼神似游离,整个纤细身子被青禹壮硕的身板遮挡,显得卑微又渺小。

方才他和青禹的一番对话,显然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看不出来,这丫头脾气还挺犟。

凌羽墨在心里冷哼。突而一夹马肚,他和绯龙领先行进在青禹前方。

青禹见状,也赶紧驱使胯下马儿小跑紧跟其后。马儿一路脚程颠簸,玉儿在青禹背后本来就没坐稳,这下更险些被颠下马去。

不管三七二十一,她双手紧紧揪住青禹背后的衣衫。却忽视了前方凌羽墨唇角边那道迅速隐没的坏笑......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玉佩为信 真相待揭 “施主!烦请留步!”

这时,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焦急的叫喊。

凌羽墨和青禹分别勒下马终止步程。回头寻声望去,细看下原来那人是昨晚莲香寺幸遇的静语小尼姑。

静语小跑着从旁的山边山坡追上他们,神色略显慌张地朝身后左右频频四下回望。

在肉眼确定无人跟踪自己后,静语碎步跑到三人跟前。

三人分别下了马。

“静语师父?何事这么急着赶来?”玉儿上前先一步对静语问道。

静语顺了顺气后,平心静气但神色严峻地看着玉儿说道:“昨夜贫尼想了一宿,觉得应有必要将此事如实相告知玉儿姑娘为妥。”静语顺势望向凌羽墨:“贫尼认为......虽然此事实在非同寻常。但也许对玉儿姑娘的记忆恢复有所帮助也不定然......”

果然没料错。

昨夜晚斋时凌羽墨一度察觉静语总是欲言又止,也许还有些事情稍加隐瞒。他未当场追问其缘由,考虑到应是静语还心存顾忌。遇害的静安师太定告诉了静语某些外人未知的线索。

“师太可但说无妨。”凌羽墨对静语回以一个稳定的眼神后,点头示意道。

是什么事如此神神秘秘?

在旁的玉儿和青禹也好奇地齐齐一块盯住静语。

玉儿满心期待静语能够告知有关自己记忆的事,如此一来,她便不需再对自己一无所知而彷徨茫然。

静语则是再深深凝望了玉儿一眼,便向在场三人开口述道:“静安师父曾私下与贫尼说过一件奇事......贫尼听后觉得此事匪夷所思,难以置信......原本就此守口如瓶。但出家人自然是打不得妄语......上天皆有好生之德,且事关玉儿姑娘。贫尼思来想去,仍然觉得有必要全盘告知......就在半月前,师父说她在寺院后山泉边独自采药时救起了玉儿姑娘......但是.......当时便发现玉儿姑娘早已断......”

静语的话还未说完。凌羽墨便敏锐地察觉官道旁,草丛中传出轻微异响。他立刻抬手示意静语噤声,之后低头扫了地上一眼,而后快速抬腿,将脚边一颗不大不小的鹅软石猛地朝那声响处踢过去。

咻!鹅软石快的只剩下一声音速,穿过草丛准确击中了目标处。

听闻草丛间传来一记吃痛的闷哼声。紧接着一道猫着腰的身影就快速往林子深处穿梭逃去。

“有人!”青禹适才后知后觉。立马跳出来横挡在凌羽墨身前,做出一副护主架势。

玉儿则跟着紧握腰间的那把蓝宝石匕首。下意识往凌羽墨身边靠了一小步,而他身子也往侧倾斜了些,让出一小步挡护她。

莫非还是那伙山匪作祟吗?

“我们被跟踪了。”凌羽墨凝视远处的草丛冷冷地说道。

“少主!我追上去把他抓来。”青禹说罢转身作势要追。

“不必了。”凌羽墨拦住青禹:“他武功并不高,想他也是没听清楚才不小心露了马脚。不用想也知道是昨夜的山匪,无需再追......还是先赶路上京,等到了京城再找机会揪出其幕后主子。”潜伏在京城的高官名仕众多,一个个都是披着人皮面具的财狼。难以权衡人性好坏,届时身处京都也比较好辨认出究竟是哪个权贵从中作梗。

凌羽墨从自身腰间扯下一块圆形的白玉佩件递给静语,道:“静语师太。此地唯恐还藏身众多耳目,不宜久聚。我等三人则还有要事需赶路进京,若静语师太不嫌麻烦,可于几日后带此玉佩到京城护国将军府出示它找到在下,届时我们可再详谈。这段时日烦请静语师太随时小心身边动静,尽量不要独自离开寺院为妙。”

现下身处空旷荒野,他们四个人目标实在太大,此地确实不是交谈要事之地。倘若带静语一同上京,又恐扩大目标不甚为妥。

唯有玉佩为信,另待时机揭开真相。

静语双手承托,接过凌羽墨的玉佩并小心收好后。合掌朝他们三人各自念了句阿弥陀佛,当她最后再看了一眼凌羽墨身后的玉儿,抿了抿唇便转身疾步原路返回。

玉儿很是不明,为何静语总是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光看自己。仿佛在她身上发生过很诡谲的恐怖事情。

她好想再追上去问个究竟,但终究还是被凌羽墨挡了下来。望着静语匆忙离去的身影,内心隐约升起不安。

“不如我们把静语也带上吧。让她就这样一个人回去恐怕会很危险!”她对挡在自己身前的凌羽墨提议道。

凌羽墨侧颜对她冷诉:“我自然明白,静语师太出现便会有一定危险。但是即便我们一路带着她目标会更大......山匪的目标只是我们,若带上静语反而会连累她随我们一同身处险境罢了。”

“静语师太返回寺院,或许还比与我们随行安全。我已经留有信物,待周边相对稳妥她自会寻来。”

“与其如此麻烦,不如刚才就直接带静语一同进京。路上还能够继续听她刚才未说完的话。”

“难道路上随便遇到的阿猫阿狗,我都要有义务带上吗?”为什么这丫头脑筋轴不过来?他是不想再让静语卷进这件事。

“阿猫阿狗......?”他是在暗指她吗?

她不就是他在雾月山捡到的“猫狗”吗?

“你明白那伙山匪正在追杀你,你也明白你如今身负观月庵十几条人命无法赎罪......若再将静语牵扯进来,你如何能保她安危无恙?若当真一路安全抵达京城,她告诉你来龙去脉。那么......之后呢?你要如何安置她一个出家人?让她流落街头陪你一起当乞丐?还是让她还俗当你的跟班?”他知道这些话有些重,却是事实。

“所以......哼,我只不过是你路上捡来的阿猫阿狗。难怪......难怪你根本不屑与我为友......”她眼眶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难过的。

“我说少主......你们两个到底怎么了?”平日里少主就是性子寡淡些,也极少发怒,咄咄逼人。好好的怎么居然跟这丫头吵起架来了!青禹一时慌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圆场的话好,只能尴尬打断他们的对峙。

青禹的出声劝和却换来凌羽墨与玉儿共同朝自己不悦地瞪视。惊得他背后一凉,不敢多言。便乖乖地先爬上了马。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荆国京城 繁花似锦 他和她之间的气氛又再持续降至冰点。

青禹看此情况也识相地未敢多嘴,除了忠心跟随主子脚程之外也没那么聒噪不休。

之后余下的数天他们皆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地在雾月山内继续赶路。持续了约莫三日的日出日落,走走停停。期间除了短暂间隙的歇息之外,他们并未在一处停留过夜。在沉默与奔波的伴随中,原本需要五六日的路程,他们仅仅用了三天。穿过雾月山的高山密林,诡谲多变的山路。

最终抵达京都——荆国西城郊。

樱花,又名荆桃。荆国因遍地种植壮硕的樱花树而得名。

荆国的京城气候宜人,繁花似锦。荆国的泥土与气候,一年四季都适合着樱花的生长。因而荆国也有花城之称谓。

但凡入秋时,微凉的秋风徐起。满城尽然飘散着缤纷飞舞于空中的粉红樱花,旋转飘散四处,携带浓郁的扑鼻芬芳。只教人对这番美景流连忘返。

区别于荒漠边境,古朴肃静的幕城。荆国便是华美奢靡,繁花似锦。随处可见,这里的人们衣着锦丽华美,妆容精致。白日里,各处酒馆与青楼内买醉之人依旧纵情声色;闹市中,说书听曲,杂耍卖艺,与摊边商贩的吆喝声络绎不绝。商铺里,喧嚷的小摊小贩叫卖着当地特制的樱花饼,樱花糕,以及泛着甜美酒香的樱花陈酿。各处古巷街道无不人潮熙攘,每日皆是热闹非凡的景象。

当自抵达西郊城门外时,玉儿压根儿就没心情欣赏眼前那满城繁荣的街景。她最渴望的,不过是立刻!马上!寻得一张舒服的床一头扎下去,睡他个十天半个月才作罢。

一连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频繁赶路。早已人累马乏,不仅是青禹的马一度在雾月山途中倒下,口吐白沫险些累死。她与青禹更疲惫的头脑晕眩,浑身腰酸背疼。

玉儿还在顾忌懊恼着在莲香寺,凌羽墨那冰坨子冷漠回绝;现下更赌气地不令自己成为拖累他行程的最大负累。

于是她即便浑身麻木,上下眼皮直打架,依旧愣是没吭半句话。

她身前坐着一路上婆婆妈妈,絮絮叨叨像个老妈子的青禹。现在也已困倦得忍不住闷声垂头打起了盹。

她微微偏过头,越过青禹厚实的虎背熊腰,观察前方凌羽墨。

匪夷所思的是......他与绯龙却一如往昔的神采奕奕。

自打进入荆国西郊城内,他一身简洁蓝衣仍旧掩不住贵气,白马上的高挑身姿瞬间就吸引住城内每一个路过的姑娘家频频瞩目。

过分!这冰坨子无论走到哪里都如此惹眼。先前在莲香寺......现下在荆国也......

招惹女人的狐狸精!

心中不爽,她索性负气地撇过脸不再留意他。

反而凌羽墨却一路都在默默留意着青禹背后那道纤细身影。

看得出来,她满脸疲态。

三天三夜。没有片刻过多停歇的连轴赶路,就连身体强健的青禹都累的像鸡瘟,濒临极限。她一个羸弱凡人女子,还能顶住奔波疲乏,不吵不闹地默默跟随。

这丫头身上潜藏的某种执着的毅力教他佩服。一如初遇,她毅然站在陌生的自己身前,手无寸铁地挡住一把把利刃的刀锋相对。

她是个好姑娘。他怎能让她逗留身边,唯恐性命之忧呢?

待她恢复记忆,他获得九尾灵珠。之后......他们便可分道扬镳,再无瓜葛了......

正在此时,马背上晃晃悠悠打着盹的青禹冷不防猛地往后倾身一仰,直接将坐在其身后的玉儿硬生生地撞下马。

“哎哟!”身子一记重重地摔落。她吃疼地哀嚎一声。顿时感觉自己背脊麻木地毫无知觉。

她简直就像是铁板上的烙馍,被拍得五脏六腑都快扁了!

周遭行走的路人们纷纷围上来查看。

“小兄弟你没事吧?”

“要不要给你叫个大夫过来看看呀?小兄弟?”

“看他眼珠都不动了......该不会厥过去了吧?”

“先别急着喊大夫。我看还是谁先探一下他的气息和脉搏为好......”

哪个嘴衰的胡说八道,谁说她要死啦?

她双手撑起摔疼且麻木的半个身子。好心路人看罢上前搀扶着她站稳。

疼的脑壳嗡嗡作响。以至于身边路人询问自己,她都好似听不清。

她这可是第二次被摔下马了!而且是一前一后从眼前这对主仆的坐骑上摔下来的。

马背上的青禹压根儿就没一点感觉。好似身后撞倒的仅是只微不足道的虫子罢了,困乏的他干脆直接匍匐于马背上肆无忌惮地打起鼾声。

前方的凌羽墨率先勒住缰绳,循声朝后回望。正见她皱着一张泛白的脸,揉着快要骨折的腰臀踉跄地缓慢前行。

“大黑熊!你是想故意借机谋杀我吗......”又累又困还被撞下马。玉儿撑着酸疼的腰背懊恼地使出仅剩气力,朝着前方青禹抓狂地喊道:“傻大个你还不给我停下!”

青禹依然像一座大山似得压在马背上,动也没动,熟得甚是香甜。

在旁围观的路人们见状,纷纷掩嘴窃笑起来。气的她头顶差点升起黑烟。

这做奴才的敢情比主子还懒。这算哪门子随侍?

“他是个睡死了,即便雷打也不会醒的人......”

边上传来凌羽墨淡漠低沉的嗓音。

他牵着青禹的坐骑,驱马一并返回。居高临下俯视她淡淡解释。

知道只有他会回来,她假装他是空气。没理会地咬牙,单手撑着腰一瘸一拐地牵起青禹手里的缰绳。引着马儿驱散了围观的人群,径自朝前方街道走去。

顷刻之间,疲惫与晕眩连带身上的疼痛一并袭来。

她顿觉自己的三魂散了七魄。走路都天旋地转,轻飘飘得两腿打架。

这丫头,都快晕厥了还要怄气,跟他较劲!三天前在莲香寺,乖乖服个软跟他共乘一骑不就没事了么?!

看她那歪歪扭扭的走姿,他竟还没法放任她不管。

心中对自己咒怨一句该死。他朝天怼了一个无奈的白眼,驱马踱到她身边,扯住缰绳喝住马。

俯身伸臂迅速勾住她的腰,一使劲将她带上了绯龙的马背。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怄气冤家(1) 依旧脑袋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只觉天旋地转后她安然于他怀中落座。

他怎么......未经同意又胡乱拐她?

余惊未散得连身上的疲惫与疼痛都抛之脑后。她顶着两只浓重黑眼圈,瞥过头对入他淡漠的一双琥珀凤眼中。

他则回她冷淡又无所谓的挑眉。

回过神,她赶紧伸手意图掰开制衡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臂:“让我下去!”

无奈的是,又累又倦脊梁骨还疼的要死的她根本就拼不过他的力气。

看不出来他文质彬彬,单单一只手臂却异常有劲。不过也难怪,人家是练家子嘛!

终究,她硬拼不过他。

“老老实实给我坐好!除非你想再摔下马一次......当然,我不介意......”看她仍旧徒劳地给他那只手臂“按摩”,便低声语带警告地说。

手上却没有丝毫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兴许也是太累,又无法挣脱。她放弃地安静下来。

这样才乖嘛!

得逞地薄唇微微勾起。他闲暇另一只手侧过,牵起驮着青禹的马儿缰绳。

两人身下的坐骑绯龙似乎秒懂,便主动举步。缓慢地在人群中跨蹄行走起来。

荆国的市集,确实热闹。

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绯龙随着人潮缓慢行走。玉儿虽疲倦不堪,但眼中掠过的各种景物,都吸引着她投以好奇宝宝的视线。

凌羽墨也不由自主地跟随她观看一路。

他不是第一次来荆国,只是从未像现在这般,如此仔细地将眼前街景印入眼帘。

“哎哎哎......快看白马上的那位公子啊......”

“如此品貌非凡,只应天人所有吧......”

“简直风采高雅......颜如宋玉......”

“岂止啊......我觉得他气质更是惊才风逸,神明爽俊......”

“呵呵......那你们猜,不知他可有婚配?”

街边,几个过路的妙龄女子兴奋地朝着马上的凌羽墨怯声低语。所言所喻全数传入玉儿耳中。

又......又来了!......又!来!了!这些女人能不能到哪里都别这么花痴行不?

品貌非凡?风采高雅?颜如宋玉?惊才风逸?神明爽俊?

她们确定这些形容的是她身后表情硬邦邦的冰坨子凌羽墨!?

她倒觉得这些倒还比较适合他:心冷如墨,诡变多端,老奸巨猾,心狠手辣......

哼哼哼!

两人共乘一骑,但凡经过姑娘们皆举目仰望。不免纷纷投以怪异又嫉妒的目光。教她看的越发浑身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才恍然大悟,她男装打扮身后还坐着个艳冠群雄,美若桃李的凌羽墨。况且,他的手臂依然还横在她腰间,这暧昧行径难免会惹人误会遐想。

“快放我下来!否则那些看上你的姑娘们恐误会你我之间有断袖之嫌......我可不想坏了你少主尊贵的身份。”气不打一处来,她语气带酸,低头作势掰开圈在自己腰上他的手臂。

才安静一会儿,这傻丫头又想瞎闹些什么?!

“你没听见刚才人家怎么夸赞你的吗?品貌非凡,风采高雅,颜如宋玉,惊才风逸,神明爽俊......可不了得啊!”

“是吗?”他一脸无辜,反问她:“她们说的不是你吗?”

她简直要气吐血的感觉:“你、看、我、像、吗?”在寺院里他也这么打马虎眼来着,简直就是个泼皮无赖!

一生气又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力气。她又开始使出吃奶的劲儿掰开围在腰间的手臂。

“你又干嘛!”啧!这丫头怎么老跟个跳蚤似得。

“让我下马!我自己走就好!不需与你共乘一骑。”她向他强调着。

他充耳未闻地继续朝前看。

她彻底郁闷了,彻底抑郁了。硬是掰不开他圈在腰上的那截手臂,想想下嘴咬他一口解气。

但问题来了,这嘴嘛......根本就够不着腰嘛......

于是乎,她在绯龙马背上扭来扭去,拧来拧去的......折腾半晌,最后没一会儿就累得喘气。

她简直像个猴一样......看得他可笑极了......

“凌羽墨!”她明显感觉背后传来憋笑的细微声响,继而转过头对他一本正经地道:“之前你说......你与我之间毫无干系。那又何必多事管我?如今都已安全抵达京城,我也没缺胳膊少腿的......你就放我在此离开便罢。”记得在雾月山莲香寺内的流星雨夜,他亲口明确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她,只不过是一个他在山路上随便救下的“阿猫阿狗”......自己的价值只为寻找他所要的东西。

他的那些话有点伤到她。

没错。凌羽墨说的对!他不需要朋友。他是堂堂少主,又怎会稀罕失忆且一无所有的她呢?

说到底,这丫头还在为莲香寺那夜的不欢而散怄气至今。

她根本就不明其中缘由。

那夜,他根本料想不到她竟会主动想与自己成为朋友的意愿。

对于他而言,“朋友”一词代表的含义是危险与死亡。从未有女子要与他成为朋友,她们向来看重的只有他的皮相,而非真实想要交心。

即便青禹跟随身侧多年,有时候仍不免对他曾显现过的兽面心有余悸。他真正忌惮的是终有一日,会被她看到变身成狐妖后那张丑陋兽面的自己。

他已经不想再使得青林的悲剧再度重演,所以才刻意小心地规避身边所有事物。

自然,这其中也包括玉儿。

他侧头仍见她怄气的微鼓脸颊。之前唇边仅剩的一丝笑意也迅速抿起,拽紧缰绳继续朝前方行进。

觉察他未接话,她则权当他默认了。

心中莫名怨恼更甚,自顾自酸地嘟囔:“想来也对......你是堂堂少主,身份尊贵。怕是与我这等来历不明的人扯上关系显得有失身份吧!”所以,在莲香寺他想也不想地就拒绝她。

他是耀眼一如夜空星芒的人,如仙如神般的存在。而她形如路边蝼蚁,卑微又渺小。

倘若不是他口中那所谓的九尾灵珠,恐怕他对她这种人本就视若无睹吧。

凌羽墨将她的话一字不落听进去......薄唇紧抿尚一言不发。脸色却阴冷几分。

他本不想再发火。却忍不住被她这番话莫名挑起火来。

难不成在她眼中他就是一介清高傲慢,目中无人的纨绔贵胄?!

她竟如此看他!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怄气冤家(2) 她压根儿不知道身后他阴沉滚滚来袭的臭脸。依着自己的性子絮絮叨叨起来。

“喂!凌羽墨你在听我说话吗?我说我们再这样子被别人误会有龙阳之僻,将有损少主你玉树临风的形象......届时害你错过了好姻缘,我岂不是要遭天打五雷轰......”

“少主你快看看......脚下多少姑娘巴望着你。赶紧与我保持距离!”

“反正少主也不屑与我这等身份卑贱之人打交道......不如我们就在此别过,后会有期。待我何时想到灵珠下落再通知少主可好?”

“凌羽墨!你不是说过不愿与我为友吗?那就别再多事管我!”

“凌羽墨!我跟你说话呢!喂!你听到没有?”

“凌羽墨!你是睡着了还是聋了?”

“凌羽墨!你简直就是个没半点人情味的冰坨子!”

“住口!再多费话半句。我便用青禹的靴子堵住你的嘴!”终于,不胜其烦的他恶狠狠的从牙缝里迸出这句。

“啊?”他说……什么?玉儿听清凌羽墨的威胁后,眼角顺势飘到隔壁青禹那看起来就臭不可闻的大脚丫子上。心想凌羽墨真要用青禹的靴子塞住她的嘴巴,估计她得吐上个半年才罢休。

别看这冰坨子相貌堂堂,但是表里不一。

之前在雾月山,他发起狠起来连杀数个山匪,眼睛都不眨。刚才那口气真不像吓吓她就作罢。

识相地。她连忙噤声,并用手捂住了自己嘴巴。不甘心又哀怨地顶着两个黑眼圈回首瞪了他一记白眼。

能够唬住她,令其乖乖闭上嘴他颇满意。对她投以的白眼根本视若无睹。

“羽墨公子!”

这时从人群中窜出一个眉目清秀的青衣少年,倾身挡在马前并笑眯眯地仰望着他们。

凌羽墨迅速扯稳缰绳。待看清少年的面容之后,挑眉道:“武儿。”

名唤武儿的青衣少年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得眉清目秀,身长玉立。脸上的笑容犹如秋日的阳光般灿烂。

武儿依旧笑着上前一步,用恭敬又亲切的口气朝凌羽墨点头应了句:“公子,武儿等了三年。终于可把你盼来了!”

碰上旧识了么?玉儿未吱声,歪着头打量着眼前的青衣少年。

“你怎会在这儿?!”凌羽墨疑惑地继续问。武儿这小子三年未见,倒是越发显得机灵许多。

转念一想,武儿在此相迎,莫非是她指使的?

“碧璇楼主一早就吩咐我在西城郊迎你,说是你会来。武儿天未亮就在这里候着......好在公子容貌一向极好认出。否则武儿又要寻遍这偌大京城......怕是回去会被碧璇楼主训斥一顿。”武儿老实地回答。

果然!武儿的出现必与碧璇有关!

迟疑一会,凌羽墨面无波澜地继续对武儿说道:“你回去告诉碧璇,此次我不便去旋香楼暂住。”

“这是为何?”武儿一张犹带稚气的脸立刻掩不住失望,依然不放弃地又再追问:“往日公子一到京城,不都是前往旋香楼探望楼主的吗?楼主知晓公子要来京城,便早早吩咐人把墨园清扫妥当了……”

“碧璇又怎知我会来京城?吩咐你来候着我的?”凌羽墨凝眉打断武儿。

碧璇对他们的行踪这么了如指掌,莫不是自他们接近西郊城门之前,或许碧璇布下的眼线就暗中跟随他们了吗?!

看来,如今在京城碧璇的人脉与能力是超乎他所想了。她早已不是八年前一身凄楚的落难凤凰。

凌羽墨了然地勾起一闪而逝的冷笑。

“碧璇楼主一大早就吩咐武儿在这城门迎接便可。只道公子今日抵达,看到武儿必定不会拒绝跟随......至于其他缘由,我一概不知。”武儿一脸崇拜地盯着凌羽墨解释着。并主动牵起驮着青禹的马匹缰绳,兴奋地往旋香楼的方向走:“公子快随我去旋香楼吧......若楼主看到你定会十分开心的!”

“武儿!”凌羽墨喊住他:“我们还是不去叨扰碧璇......”

说罢,他低头督了一眼身前的玉儿若有所思。

“为何?”再次被拒绝的武儿面露难色,为难道:“公子都有三年没来看我与楼主。最近这几月,京城都在传你与玉小姐的婚事。公子可知碧璇楼主她......”

所以,碧璇定然会料到他不期抵达京城,意欲退婚?呵呵,她当是自认非常了解他?

“碧璇那边......我自会找时间向她解释......”凌羽墨再次态度坚决地道:“总之此次不便入住旋香楼。”

武儿是谁?碧璇楼主是谁?旋香楼又是何处?

玉儿一时也插不上话,一脸懵懂地独自纳闷着。

被凌羽墨坚决拒绝的武儿唉声叹气。失望地杵在原地,可怜兮兮地苦着个脸。

看着武儿为难的模样,玉儿心生不忍。

那名唤武儿的少年方才是一脸期待与崇拜地看着凌羽墨。眼里掩不住地憧憬。看得出来,武儿是非常想让凌羽墨随他走的。

“不如......我们就随那孩子去旋香楼吧。”玉儿侧头对凌羽墨说道。

“不可!”凌羽墨凝眉。严肃认真地狠狠瞪回玉儿一眼。沉声道:“你可知......旋香楼乃是何地?!”

她摇摇头:“旋香楼不是客栈吗?”不是客栈是哪儿?武儿的意思不就是带他们去住店嘛?

天晓得她的两块眼皮都快要睁不下去了!

“旋香楼是荆国最大的妓院!”他语气故意加重‘妓院’二字。接着,他上下打量一下她身上的男装。素衣简装难掩粉雕玉琢的灵动五官。在旋香楼内寻欢的皆是出手阔卓的上流官宦,以及隐晦性向之人。定然有个别独喜龙阳之好的人会盯上她。

她记忆尚未恢复,怎能再随他入住那种混杂之地?

“妓……妓院?!”她难以置信地小声重复嘀咕了一句。

她是失忆没错但脑子没摔傻。当然知道所谓妓院究竟是何去处。

妓院,是烟花柳巷迎纳各方红尘客。向来是男人乐于向往寻欢作乐的温柔乡。

从武儿之前所述,她讶异凌羽墨居然长久定居在妓院这种地方。他待人寡淡孤僻,却竟还是个情场浪子?

呵,男人。天下乌鸦一般黑!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红颜知己? 玉儿嫌弃地瞥了凌羽墨一眼。

没想到他缓缓俯身,贴近她耳畔特意挑衅地说:“这出入旋香楼的......皆是去找乐子的男人。你确定要和我一块儿住进去吗?”

误会他是浪荡子也罢,由此便可打消她去旋香楼的念头。

啧啧啧!看不出来啊,凌羽墨。没想到你这厮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居然常年流连青楼?!

她心里嘀咕,扯了扯嘴角后仍不忘再白他一眼。

不过她认真想了想,也确实犹豫了。

或许现下真该听凌羽墨的话不便在妓院落脚。

“楼主为公子安排的是后院另一处居所,名为墨园。与旋香楼是完全高墙隔绝,平日里只能由我与楼主或指定的奴仆们才可进出墨园。武儿担保,公子和这位姐姐绝对不会受到任何前院客人们的叨扰......”武儿毕竟在旋香楼呆久了,一眼便能够轻松辨别出玉儿的性别。

武儿看凌羽墨与玉儿共乘一骑,想必两人关系匪浅。也明白目前羽墨公子顾忌的问题是源于身前这位女扮男装的姐姐,于是马上笑着解释,意欲打消他们的顾虑。

原来......墨园与旋香楼是隔着一堵墙的啊?为什么她知道真相以后心里格外舒坦呢?

这天下乌鸦(男人)并不是完全一般黑嘛......至少有极个别是吃素的?

嗯呐,那她收回之前对凌羽墨的误会!

武儿的解释让玉儿特舒心。她释怀地对武儿展露笑颜说道:“没事,你看我这不就穿着男装嘛,能够应付的来。”她对武儿这聪敏的少年挺有眼缘与好感。

“总之不妥。”凌羽墨话一少,则表示他心里明显不爽了。

应付得来?这丫头倒是真敢乱打包票。自以为身上披了一层狼皮就当自己真是头狼了吗?

玉儿无法忽略武儿那种无比期待与渴望的眼神。于是,她充耳未闻身后凌羽墨的拒绝。径自朝武儿轻声催促道:“武儿,你快带路吧!”

“好的,姐姐。”只要有人答应。武儿立马就乐呵呵地应声,兴奋地牵着青禹的马扭头率先开路。

“绯龙,走吧!”玉儿低头轻拍两下绯龙的脖子提醒它。诡异的是,那向来只听命于凌羽墨喝令的白马竟听话地举蹄前行起来。

“哎......你!”这会儿换凌羽墨愣住。见鬼!自己的爱驹竟鬼使神差听起了玉儿的命令?!

她还擅自反驳他的决定。

玉儿明显感觉到来自身后凌羽墨那道足矣杀死人的怒视。她暗暗吐舌,完全将他当成空气一般视而不见。

反正......他与她早就划清界限了。她想要做什么他都无权干涉!

盯紧身前玉儿细嫩的脖子,凌羽墨强忍住伸手掐死她的冲动。

武儿领着他们避绕过喧嚷人潮的大街,约莫半个时辰后,路人逐渐减少。最终他们来到一条两丈之宽,铺满白色砖墙与鹅软石路面的胡同。

在胡同尽头。一扇半敞的红漆大门外站着三位罗裙飘逸,面饰粉黛的妙龄女子。

三人中,位于中间为首的那名女子容颜尤为绝色艳丽。

她在看到凌羽墨,即刻笑容灿烂地快步迎上前去。但当她目光扫到与他身前同骑的玉儿,目光聚焦凌羽墨绕在玉儿腰部的手臂。碧璇脸上焕然的神采瞬间便暗淡无光。

玉儿打量着眼前三位女子中最为亮眼出众的那位美人儿。她身着轻盈的淡绿薄纱罗裙,玲珑有致的身材若隐若现,十分引人入胜。精致婉约的发髻上别着一朵盛放的白玫瑰。左右两只金步摇妆点粉黛玉容,摇曳生花,洁额中央点缀一枚花钿,衬托得美艳不可方物。

想必这位美人便是武儿口中的碧璇楼主。

碧璇仰望凌羽墨的眼神里蕴含着明显的眷恋之情。

玉儿夹在两人对视中间略微尴尬。便自觉猫下腰微微侧头好奇地瞟了一眼凌羽墨。

相反,凌羽墨对碧璇则是一贯的淡漠表情。

哎......看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此时,凌羽墨懊恼着玉儿擅作主张前往旋香楼。表情更是冷淡肃穆几分。

“羽墨公子。”迅速收回眼中黯然波动。碧璇提起裙摆缓步来到凌羽墨跟前躬身行了一个礼,语气中蕴含一丝久违的激动。

细细算来,她已有三年时间没见到凌羽墨了。三年前见他短暂一面,他因再度寻找娘亲白仙儿的踪迹而往返京城之余,仅在墨园呆了一晚便匆忙返回幕城。她很想说早些年前,他应允过送她的生辰礼物都未曾兑现过一次。

但是她毫无怨言,心随他义无反顾地一并远走边陲。为盼再度相见!

而今能再度看到他本人,她心中自然盈满欢喜。

凌羽墨朝碧璇轻点一下头,抿唇嗯了一声后便翻身下马。他身前一直猫着腰的玉儿见状也主动随他跳下马,并刻意避开存在感地站在凌羽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碧璇跟前。

近距离地看碧璇,更是被她美貌惊艳目光。玉儿想,这天底下应该没有人能够拒绝得了眼前如此尤物。

除了凌羽墨这个不近人情,薄情寡义的冰坨子!

碧璇那双精致描画的媚眼越过凌羽墨,凌厉凝视住他身后男装的玉儿。刚才在马上她一眼就辨出玉儿身上那套宽松的素色衣衫,是凌羽墨的日常行装。

何以这丫头会穿戴凌羽墨的衣物?他俩之间又是何关系?由她在西城郊潜伏的探子来报,这次凌羽墨来京随身还带着一个来历不明,女扮男装的姑娘。

当时碧璇心中便隐约升起不对劲的感觉。

说不清道不明。仿佛眼前这丫头的出现打破自己与凌羽墨一如往昔的平稳关系。

看来似乎印证。凌羽墨甚至能够与这丫头共乘一骑,让这丫头穿他的衣服却丝毫不见外。

是否他心中颇为在意这丫头呢?

“公子,这位姑娘是?”碧璇压下心中翻腾的波澜,故作平静地对凌羽墨柔声询问道。

“她叫玉儿。前几日我在雾月山中捡到的。”凌羽墨漠然地简短回复碧璇。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碧璇楼主(1) “她是玉儿,前几日我在雾月山中......捡到的。”凌羽墨凤目懒懒地瞥了一眼玉儿,则漠然简短地对碧璇介绍着。

捡......捡到的?他真当她是动物?玉儿在他身后默默紧咬牙根,压下即将爆出头顶的炸弹。

接着,凌羽墨又对碧璇正色再道:“她身上有九尾灵珠的线索。”

当听到九尾灵珠这四个字眼时,碧璇则表情讶异地挑起一对漂亮的柳叶眉:“哦?”

于是,碧璇屏退身后的侍婢数步之距。侧了侧身子接近凌羽墨身后的玉儿。并将她上下扫视了一番,最后媚眼定格在玉儿脚上那双突兀的素色僧鞋。

玉儿被碧璇凌厉的目光审视得不自在,且隐约感觉对方目光中升起的敌意。

“你是尼姑?!”碧璇提高音量对玉儿质问道。描绘精致的媚眼中随即升起鄙弃之意。她转头对凌羽墨报以质疑口吻道:“公子确定她知晓九尾灵珠的下落?!倒是依奴家看来,这丫头楞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傻样!莫不是公子被她巧言令色所蒙骗了吧?”

咦?敢情这个碧竺廊艘仓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碧璇楼主(2) 天晓得,眼前这两位容颜如仙如画的俊男美女。将要为她的最终安置争论多久才肯作罢?

玉儿不耐烦地索性倚靠着绯龙身侧,并将头懒懒贴在它温热的马腹上。

说来也怪,这在场的人包括武儿在内。居然也没人敢出声劝阻一下他们的主子吗?

“这......公子一向偏好清净......加上玉儿姑娘身份尚未明确,她与公子共住墨园......恐多有不便。况且......奴家心中唯恐,若她是鬼族派来的奸细......也说不准啊。”再说,凌羽墨对女子拒之于千里。多相识的八年来也只接受她碧璇一人近身,如今竟然对一个才认识数日,身份成迷的野丫头区别待之!万一......有朝一日这丫头发现凌羽墨并非凡人,届时该如何是好?不保这丫头会反过来加害凌羽墨!

先前昏昏欲睡的玉儿,神游太虚的思绪被碧璇的话打住。什么?鬼族?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称谓古怪的种族呢?再说现在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会是奸细?于是,她还是忍不住打断他们的对话:“碧璇姑娘......其实我并不是......”

凌羽墨却抢先玉儿一步对碧璇澄清道:“我相信她并不是鬼族的人,也并非是奸细。”

碧璇的顾虑,凌羽墨倒是一副毫不担心的泰然自若。

不禁正视着他完美的侧颜,玉儿不免在心中暗喜了一下。

呵?没想到凌羽墨这冰坨子还挺帮她说话的嘛!

凌羽墨则是扔给玉儿一个“闭嘴”的眼神。继续对碧璇说道:“现如今......她是唯一与九尾灵珠有过接触与联系的人。你理当清楚目前她对于我的重要性!更甚者还有杀手仍在追踪她,我不排除雾月山中追杀她的山匪是奉命于鬼族......但我须确保她周全。所以......让她住在墨园较为妥当。”再说,旋香楼毕竟是寻欢作乐之地。但凡稍有姿色的女子或男子都会被来此寻欢的客人调戏轻薄。唯有墨园才是隐藏在旋香楼内真正的隐蔽肃静地。

既来之则安之。为了避免这丫头擅自在旋香楼乱跑,他得牢牢看住她。

“公子......”碧璇的脸色风云骤变,美目中掩不住震惊之色。她相识凌羽墨已经八年,自知他待自己素来淡漠但一直敬若知己般相处甚欢。对她的安排与提议都无异议地妥协应允。

她一直认为在凌羽墨心中,自己定然占据着一个极为重要的位置。

但是这一次,他不仅对身边这个来历不明的丫头极其信任,并未一如既往地顺遂她的安排。而是处处对玉儿更为紧张地袒护着......每当捕捉到凌羽墨与玉儿之间的一些细微眼神交换,都显示着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简单!

周遭的空气一度凝固,僵滞不下。

搞什么!好端端的这冰坨子总让女孩子家使绊子为难!看人家碧璇那张原本花一样盛放的容颜,都蔫成一朵干花啦!

不愿美人面色难堪。玉儿便站出来想着扭转一下紧张气氛:“这个......毕竟男女授受不亲。我的确不能和他住一块儿......就按照碧璇姑娘的安排我去住婢女房便是极好不过......”

不过就是要一张床给她睡觉罢了。有必要争个输赢吗?

啧!这丫头又擅自多嘴!

“这里是妓院!又何来男女授受不亲!”凌羽墨冷声又再打断玉儿的话。侧身凑近,他挑了挑眉想了想。忽然冷不丁低声对她道:“之前是你擅自做主要来旋香楼。怎么?难不成怕我吃了你?”

他突然发的什么疯?又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凌羽墨!”她是好心好意,正正经经地想要缓和一下气氛。他倒好,故意火上浇油戏弄并惹恼她。

这下瞧瞧那碧竺廊硕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墨园 先前的紧张气氛最终化解而过,武儿与那两名侍婢都各自暗中松了一口气。

生怕一会儿因她又再生争吵,玉儿牵起绯龙的缰绳识相地选择走在最后一个。由那两名侍婢引路,尾随凌羽墨和碧璇踏入了巷子尽头的那扇朱漆红门。

门后所见到的依旧是一道两丈余宽的白色砖墙砌成的直廊。于尽头可见左右两处拐角的分岔路,分别有两扇同样的红漆雕花大门。好似踏入了一个辗转蜿蜒的迷宫般,他们被带领着进入左方向的那扇红门。再走过约莫两个弯转的回廊,最终来到一个砌着灰色高墙的院落外。

玉儿险些被刚才那蜿蜿蜒蜒的回廊给绕晕了。最终站定后,她仰首看清眼前弧形门廓与紧闭的棕红色大门。门廓中央刻着两个清雅大字——墨园。

一听这院子的署名就很明显知道是为了谁而建。

玉儿在最后趁着空隙,偷偷瞄一眼前方并肩而行的凌羽墨和碧璇。

自墨园那两扇院门被碧璇的两名侍婢们轻轻推开,迎面扑入鼻中的便是熟悉不过的樱花清香。

纵观眼前的墨园,它是仅有一座两层楼阁的别致小庭院。院内景致均为古典雅致,风逸古朴。院落占地不大,但相应的亭台楼阁,花圃鱼池一应俱全。尤其显眼的是庭院莲池中央座落着一个简朴凉亭,池边栽种了一株高耸且正在盛放的樱花树。

在荆国,随处皆可见如此高壮的樱花树以及满城浓郁的花香。

可待秋风再度造访时,庭院内的鹅软石板路便落满一地粉红花瓣,甚是惬意怡人。

仰首任由樱花轻轻拍落在玉儿脸颊上。

每当看到樱花,她便想起雾月山中的莲香寺。那一夜流星雨下,如精灵般旋转飞舞于暗夜星空的那些粉晶花团。

以及......月下坐于她身侧的凌羽墨,一双带着淡淡温和笑意的琥珀色眼眸。

那月夜之下,他的笑容真的好看极了!

“玉儿姐姐!”武儿在她耳边轻声喊回她飘忽不定的神志:“咱们俩先将马牵去马厩拴好吧!”

“咳......好吧。”发现自己还在仰头傻看着头顶落下的樱花犯花痴。玉儿赶紧低头清了清嗓子。牵着绯龙紧跟武儿绕过樱花树往马厩而去。

此时,已临近午后。

凌羽墨有意无意地瞅了眼与绯龙紧挨着一块儿走过,表情一副走神虚晃的玉儿。

他迅速便掩过唇角的笑意,侧身对碧璇轻声说道:“辛苦了,你累了一晌午,早些休息去吧。”

碧璇转对凌羽墨笑颜逐开眉眼语气尽显温柔多情地轻声诉道:“奴家不累......公子已有三年没来京城了。这墨园我一直命人按时细致打扫......”只盼有一日......能再等到他归来与她重聚。

仅三年光阴未见,她总感觉日久天长般地漫长。又再见到他,才惊觉眼前心仪的男子越发出众。

碧丝棠蜒谛闹械募ざ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梦境?梦魇?(1) 她看到的......像梦境?又像现实?

当眼前的一切由朦胧转为清晰的真实后,她发觉自己正身处一个陌生,陈设古朴的厅堂中央。厅内陆陆续续从经过的仆人们竟能够穿越过自己的身体......仿佛就当她不存在,他们端着手里的美味菜肴与蔬果来去于厅堂内外忙碌张罗着。

一个个仆人依旧轻易地正穿过她的身体,在场的那些宾客也根本当自己不存在与他们同一个时空......

玉儿惊恐地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看似透明的手掌。

怎么回事?难不成她睡着后灵魂出窍?这是何处?这些人是谁?

这时,那道熟悉悠扬的琴曲再度飘入她的耳中......这是睡前朦胧中她听过的那首忧伤曲子!

她赶紧抬头循声望去,正见厅堂中央的矮几上放置着一把极为眼熟的七弦古琴。一位身着白衣儒袍的男子落座于矮几后,在他身后放置着一幅巨大的樱花屏风。他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正熟练拨弄着琴弦,那首沁人心脾乐曲便是出自他手中。

在堂下,两男两女分案端坐在两侧。其中,一位年长的中年妇人与脸上以精致珠帘纱巾遮面的妙龄女子并座一侧。对坐的是另外两位中年的男性长者。

三位长辈们边谈笑边品尝佳肴,还不忘赞赏地对堂上奏琴的白衣男子频频赞好。看的出来,三位长辈对奏琴男子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而那位脸上蒙着珠帘面纱的女子,虽然看不到她的样貌,但她那双水灵的星眸却未曾离开过堂上奏琴的男子。

玉儿走近,赫然看清那抚琴男子竟是凌羽墨!?真是见了鬼了!

而他手中的那把琴无疑就是梓桐!

再看那面纱女子,玉儿也一并幡然想起。之前自己曾经梦到过面纱女子。

记得她在雾月山的断崖上被一个面容诡异可怖的怪人逼落悬崖,生死未卜......

后来......她便在凌羽墨怀中惊醒,满脸泪痕却不明所以。

如今这女子居然安然无恙?而且这女子还与凌羽墨共处一室。他们两人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那么她此刻身在此地......究竟是梦境还是梦魇呢?

凌羽墨的琴声将玉儿彷徨的思绪拉回,她此时此刻居然能够静下心来聆听。

玉儿并未注意到,自己与那面纱女子同样着迷地融入梓桐琴弹奏出的悠扬乐曲中去。

平日里,这冰坨子的容貌就够好看的。没想到他弹琴的时候......更是数以万倍好看的过分!

玉儿不怕在梦里对凌羽墨犯一犯花痴脸,反正他也看不到。

他只是专注于低头弹奏着动听的琴乐。台下的三位长辈也刻意压低谈笑声,欣赏乐曲的同时三人偶尔还会意地瞅一眼面纱女子专注的模样。之后各自之间交换了一个意有所指的眼神。

玉儿瞅着那三个长辈们的表情怎么这么鸡贼?

待一曲终毕,凌羽墨直起身子朝下方的长者们淡然有礼地笑道:“今日与长辈们小聚堂下,墨儿现拙一曲。不知在座几位对这首曲子可还满意?”他淡而优柔的磁性嗓音对在座的四人询问。

“好听是很好听,就是太哀......啧,若是不懂些音律的人还以为你家死人奔丧呢!”玉儿在旁毫不客气地指点。反正现在她是自己梦里的透明人,即便是她指着凌羽墨鼻子咒骂,他都不会有任何感觉。

这种感觉还蛮刺激的,哇哈哈哈。

“爹跟你玉伯伯和玉伯母都是习武的粗人,本就不大识音律。只知道此曲墨儿弹的甚是好听至极。”凌肃朝玉皓然与夫人樊思琪狡黠地使了一个眼色,另外两人则马上会意地点头称是。

“对对对!我跟你玉伯母啊......都是舞刀弄剑的粗鄙之人。若论音律......倒不如问问我们的女儿琉璃,她对琴曲一向颇为喜爱,研习诗句与墨画都略微精通一二,相信你们两人之间倒能有一番对弈切磋的机会啊!”玉皓然笑得眼角边满是褶子,乐呵呵地瞅向妻子身边的女儿——玉琉璃。眼中盈满宠爱。

在旁玉儿看戏的挠了挠头,开始过滤面纱女子的名字。琉璃?这名字怎么听起来好耳熟?

“爹爹……”突然被长辈们点名的玉琉璃紧张地朝父亲玉皓然轻声嗔了一句。目光慌乱地四下闪躲着,不敢再看向堂上的凌羽墨。

“小女琉璃尚待字闺中,身边都是我们这些打打杀杀惯了的粗人们。一直苦无人与她相互切磋琴曲研习诗画。这不,趁着我俩带她来幕城叨扰的这段时日,何不让墨儿空闲之余与琉璃一同探讨可好?”玉夫人樊思琪也极力附和着。

父亲凌肃和护国大将军玉皓然与副将夫人樊思琪三人,此刻简直乐呵的像极了三尊福禄寿。

三位长辈的暗中寓意,凌羽墨又怎会不明?

幕城风沙肆虐,地属偏远荒凉。说得不好听点那就是一个就是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堂堂护国大将军日理万机,征战沙场怎会有闲情逸致来此游山玩水?

傻子都猜得出来。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长辈们意欲给他和玉琉璃做媒来的!

思及此,凌羽墨将目光落在玉琉璃身上。

即便只是隔着一层薄薄面纱,玉琉璃也能感觉到脸上被凌羽墨的视线盯得如开水般滚烫。背脊不由紧张地挺直。

“平日里琉璃性子温婉细致,与我们两个大老粗简直大相径庭!”玉皓然狠狠地又把自家女儿表赞一番后,有意朝凌羽墨投以暗示的挑眉:“倒是墨儿同样俊逸出众。依我看......若是能与琉璃配成一对,那真是天作之合的佳偶啊!”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凌羽墨冷淡地别过视线,用表情表示自己对玉琉璃并不感兴趣。

而玉琉璃则是一直低着头,羞怯得不敢多言更多的则是无声默认。

有关幕城旧时的坊间传言,她事先在贴身丫鬟小蝶那里有所耳闻。总的来说,便是幕城二少主凌羽墨有一个亦真亦假的狐妖身世。人们都对他敬而远之,相反她却对素未谋面的他很感兴趣。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梦境?梦魇?(2) 直到昨日,在幕城城门看到从雾月山处迎面奔驰的白马上,那道耀眼如昼的身影。她便觉得那些传言根本是无稽之谈。

惊叹世间竟有如此容颜。尤其他那双清冷孤僻的琥珀色凤目,更像是有莫名的法力,势要牢牢要将他人的心神吸附。

而当凌羽墨抱着古琴踏入这厅堂那一瞬间,玉琉璃平静的心湖再度为他悸动翻腾。

她在他弹奏的曲中,感受到来自琴音掩埋不为人知晓的无奈与寂寥。

她为之撼动,究竟是何缘由令他的内心如此绝望无奈?

凌肃并未在意儿子那张越加阴沉的臭脸,只顾着一个劲儿附和未来亲家:“琉璃知书达理,惹人疼惜。我甚是满意......不如趁着今日我们都在场,将两个孩子的亲事在此订下!皓然兄和嫂子你们觉得意下如何啊?”凌肃乐意的紧,猛地一拍大腿拍板道。随后又倾身再对玉皓然夫妇俩说:“我刚想到,凌玉两家世代将门世交,此番联姻更是亲上加亲!”

说罢,凌肃开怀地大肆拍起手来。

“如此甚好!甚好啊!”玉皓然也立马应承地瞥了一眼樊思琪,拍手附和道。

而樊思琪接收到夫君的眼神后也同样跟着拍起手赞同。

三位“福禄寿”们在场一直乐颠颠地拍着手。莫名其妙地一顿互捧与便敲定了婚姻大事,完全将两个当事人置身事外。

听闻凌肃突然宣布凌羽墨的婚事,在场周遭的仆人们纷纷低下头相互交换着各种意味深长的眼神。

看着三位大将自顾自演着一出极其蹩脚的独角戏,惹得场面一度尴尬又有趣。一边“围观”看戏的玉儿都逗乐了。

她这才明白。原来,凌羽墨口中的这门婚事竟是这么草率订下的。也难怪他执意要退婚!若要与眼前三位大将讲道理,还不如直接被他们压赴洞房来的直接干脆。

武将们向来讲究的就是快、准、狠!

玉儿居然有点同情凌羽墨了。

樊思琪扭头轻声询问玉琉璃:“琉璃,你的意思呢?”

玉琉璃则是害羞地把头埋得更低,对于母亲的问题选择以无声替代了羞怯与默许。

唯有座上的凌羽墨俊脸一路由青转黑。

他们似乎忘了问一下他本人的意思?!

凌羽墨不悦地蹙起眉,冷声打断他们:“且慢!墨儿今日来聚纯粹只为长辈们弹奏一曲助兴,何以却贸然将玉小姐许配与我?未免唐突了些!”如此鸡贼,莫非是他们早有预谋在先?

“墨儿,此事并非爹的唐突决定。你早到了该成亲的年纪,琉璃才貌双全,温婉贤淑又与你兴致相投......我们觉得她确实是能与你婚配的不二人选。”凌肃故意忽视儿子的黑脸劝说道。

“才貌双全?!”凌羽墨冷哼一声,冷眸盯着玉琉璃脸上的珠帘面纱:“墨儿从头到尾未曾见过她一次正脸,爹又怎知她才貌双全?”他爹这睁眼瞎马屁拍的真够一绝!

这话有理!一边玉儿对凌羽墨的质问赞同地点点头接着继续看戏。

这时,玉琉璃微微仰首。恰逢对上凌羽墨投来不耐烦地冷漠目光。

“墨儿。”玉夫人樊思琪神色肃穆地看着凌羽墨说道:“琉璃以面纱示人是我的意思,这么做也是有缘由的......其中原因复杂,我日后自会向你解释。若你介意,事实上我现下便让琉璃摘下面纱。”

说罢,樊思琪对身边的玉琉璃示意地点了点头。

玉琉璃听话地伸出两只纤手,欲将自己脸上的纱巾摘下。

玉儿在旁瞪大眼,一脸好奇地急欲一睹凌羽墨未婚妻的庐山真面目!

“不必了!”不想凌羽墨却撇过俊脸,冷冷的阻止道:“我对玉小姐的容貌并不感兴趣!”若是看了她的脸,他爹直接将他们送入洞房可怎么办?

玉琉璃的手僵硬停在半空中,失望地缓缓放下。

画外看戏的玉儿则郁闷得拍大腿!凌羽墨你个怂货,看看人家姑娘的脸蛋又不会少块肉!

“墨儿!”凌肃皱眉轻斥凌羽墨一句。扭头便对玉琉璃换脸地柔声安抚:“这臭小子平日里傲气了些,莫要与他计较。来日方长,你们俩有的是时间与机会相处!”

“爹,你......”这还是他亲爹凌肃吗?简直就是一个讨好未来儿媳妇的黄鼠狼!

脸色一沉,凌羽墨受不了地站起身抱起梓桐琴。寒着脸朝座下的人俯身一鞠:“今日所论之事,权当是三位长辈们喝多了开的玩笑话。墨儿不会当真,故暂且告退,望各位见谅。”

“哈哈哈哈......精彩!精彩啊!”

与此同时,另一道放肆地谄笑声由门外传入。

随之大步踏进厅内的人是一个高大健壮的黑衣男子,但是他的出现都令在场的人脸色皆不太好。

凌羽墨看也没看来人就要离开,却被对方伸出长臂拦住。

“怎么?我们幕城二少主,我那才貌出众的弟弟凌羽墨。今日与京城护国大将军的千金订下此等门当户对,堪称金玉良缘的婚事。身为兄长的我不应赶来庆贺吗?”

凌珺鄙夷地对凌羽墨假意笑了一声,继而来到父亲凌肃面前再道:“爹,今日也算是个大喜的日子。你怎么不唤我前来助兴一番呢?害我在窗外被墨儿动听的琴声吸引不忍打断,一时忘给玉伯伯与玉伯母还有琉璃妹妹......哦,应该改口叫弟妹了......为兄凌珺给弟妹打个招呼道声恭喜!”

说罢,凌珺装腔作势地上前躬身对玉琉璃作揖。而她也站起来客套地回以礼数。

现今,太师萧正云在荆国手握权势呼风唤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借以宠臣身份打压各方弹劾他的朝臣,甚至干预社稷。其外孙凌珺在幕城声名狼藉的行径早已传遍荆国大街小巷。

因而,碍于皇权人人都对萧家敢怒不敢言。

“你这逆子整日仗势欺人在幕城对民众作恶多端。我为何要让你来扫我们大家的兴?”凌肃语气也严肃认真,毫不客气地怒目正视凌珺:“你滚吧!去偏殿佛堂给你娘请安即可,这里你便不必再来!”

玉皓然和樊思琪的脸色也很凝重,原先轻松欢快的气氛因凌珺的到来逐渐冷却。周遭随侍的下人们也开始战战兢兢地。

屋外是和睦的春风以及即将入夏的燥热,而此时厅内却冷凝如冰。

凌珺扫视厅内的人一眼,唯独对玉琉璃投去意味深长的森冷目光:“如此......那凌珺便不多久留。”当他退至凌羽墨身侧时,将阴森目光从玉琉璃身上拉回,侧头附在凌羽墨耳边轻声道:“恭喜你......从今往后,获得如花美眷在侧......”未再巧言令色,说完凌珺沉下脸甩袖离场而去。

凌羽墨总觉得凌珺话里隐藏什么,但未深究下去。他转身对着厅内再道一句告辞后,便捧着梓桐琴缓步离开。

目送他的身影逐渐消失于视线。面纱下,玉琉璃那对盈动的星眸掠过怅然之色。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梦境?梦魇?(3) 玉儿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觉得有人在耳边唤她。

“玉儿姐姐!玉儿姐姐!”

武儿逐渐扩大的声音将玉儿之前的梦境中唤回现实。

“嗯......”她双眼勉强地缓缓睁开,朦胧地发现此时窗外已是天色漆黑。

书房内掌起了明灯。

似乎她睡挺久了,从软塌上撑坐起。玉儿这才看清站在床边一脸担忧的武儿:“武儿?你怎么来了......”她发觉自己浑身无力,头部胀痛。像是被之前的那个亦真亦假的梦境扰得疲惫不堪,连声音都明显气若游丝一般。

她靠在窗边,嗅着空气中清新的花香。似乎头部的胀痛便缓解些许了。

为何自己的梦境中会出现凌羽墨?还有玉琉璃?而她自己却是透明存在的呢?是这几天赶路太疲惫的缘故?还是灵魂出窍在梦境中待太久?

诡异的是,她怎会梦到与自己身世毫无关系的画面呢?谁又能解释这莫名其妙闯入的梦境究竟想要向她表达什么?

究竟是梦境?还是梦魇?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确定不是在梦境里所看到那种虚幻的透明状态后。她否定了自己第二个想法。

“玉儿姐姐,你怎么哭了?”指着玉儿脸颊上未干的水痕,武儿歪着头好奇又更为担忧地问道:“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要不我现在请大夫过来看看可好?”

她哭了?

玉儿摸了摸自己脸颊上倒还真残存着水痕。

难道......是因方才那个梦境而起?

“玉儿姐姐,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一个时辰前让下人们给你端来热水与换洗衣物,但丫鬟都说你怎么叫唤都没醒过来,我这才赶过来看看的。”武儿左看右看她一直在思索疑惑的表情,又再说道:“不然我这就去请个大夫过来给你把把脉......”

“不必了!”玉儿喊住就要往屋外走的武儿。胡乱抹了一把脸对武儿搪塞道:“我哪有哭,你看错了!只不过是天干物燥的,睡着时出的汗罢了……”

汗会从眼睛里流出来吗?武儿费解地小声嘀咕着。不过既然玉儿姐姐说了没事,他也就不再担忧了:“姐姐你没事就好,否则你要是出什么岔子,我便不好向公子交代。”

“我睡了有多久?”为了不让武儿继续担忧,玉儿连忙转移话题。刚要下床才发现自己原本穿来的僧鞋已不见踪影,床下及床边重新摆放了一对崭新的黑色布靴,和一套叠放整齐干净的白色男衫。

“姐姐睡了约莫也得有三四个时辰了吧......现在已过了晚膳时间。公子交待我说,待你醒后让你沐浴更洗,换上这身干净的衣服便可用膳。”武儿细心妥帖地按照凌羽墨的吩咐一一转诉道。

“我在门外唤许久,姐姐都没醒。我就在书房门外候着,方才听到你好像在哭,生怕出什么事,我才贸然闯进来,看你捂着头哭的很痛苦的模样才赶紧将你叫醒......”武儿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最后玉儿询问:“姐姐你确定真的没事?”

所以她脸上的水痕并不是出汗而是真的哭了?看来先前自己理由根本没一点说服力。

“没事!没事!”她完全不当一回事,大大咧咧朝武儿摆摆手:“无妨,也是个噩梦罢了,无需大惊小怪的。”

在梦境里她八成被自己灵魂出窍吓哭的吧......她努力给自己找个合适的理由。

听玉儿这么说,武儿这才真正安心。随后他探出身子朝门外挥了挥手,不久后,两个壮丁便将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浴桶抬进了书房。

“姐姐先沐浴更衣,我去命人把饭菜热热。”示意床边备好的换洗衣衫,武儿又对玉儿一一解释:“公子说这旋香楼毕竟是烟花柳巷,姐姐在这里还是换上男装走动较为稳妥。武儿也不晓得姐姐该穿多大尺寸,之前旋香楼里的侍婢估摸着拿了这套过来,也不知合不合身......姐姐就先凑合穿吧。”说完,武儿挠头朝玉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武儿当真是个处事机灵通透的温柔少年!倘若换了楼上那冰坨子定是只会用死鱼眼瞪她。

好像谁穿他的衣服会折寿一般!

嘁!

“武儿!”喊住正要关门离开的武儿,她筹措着一会儿后问道:“凌羽墨他人呢?!”

“姐姐睡着后公子便骑着绯龙外出了。”武儿回答并转头望向夜空看了看天色:“或许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可知他去了何处?”她忍不住又接着问。这个冰坨子都不会疲乏吗?怎么感觉他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似的。

武儿一脸诚实地摇头:“这个我也不清楚。”凌羽墨的行踪素来旁人是不得而知。碧璇与武儿早知凌羽墨非普通人,便从不会过问其去向。

不明就里的玉儿却开始好奇凌羽墨的去向。

武儿突然反问她:“姐姐不是公子所救?这些天姐姐与公子在山中相处数日,想必应当比我更清楚公子行踪吧?”

不好意思。她和凌羽墨也就仅仅数十天相处而已,更何况还是冷战加拌嘴居多。

对此玉儿只能回以两声干笑,不予置否。她实在不想对武儿这般真诚的孩子撒谎,但凭她自己如今这复杂的设身处地,恐怕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

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武儿便识相地不再多追问。总之,但凡羽墨公子带来的人,他不会多加揣测猜忌。

他对凌羽墨是完全信任与服从的,一如对待他唯一的亲姐姐——碧璇。

武儿走后,玉儿开始对着浴桶冒出的腾腾白雾发愣。眼前热气腾腾的白雾又浮现梦境抚琴的凌羽墨。

他凝视玉琉璃的双眸带着至深的寒意。像是一把冰锥直戳戳扎进他人的心窝,难怪她刚才醒来浑身又冷又疼的。

但是,莲香寺独处的那夜他却判若两人。在她面前撒欢笑得像个恶作剧的顽皮孩子......

究竟,在凌羽墨身上隐藏发生过何事呢?

她又为何特别在意那冰坨子?他不是早明确过,除了九尾灵珠之外他们之间毫无瓜葛。

她终究不过是他捡来的“动物”。或许,待自己有一日记忆恢复后,便会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一了百了。

低头瞅瞅身上那套属于凌羽墨的素白衣衫,她赌气般三下五除二褪下甩在床下,转身踏入浴桶一头栽进那溢满花香的温水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旋香楼 华灯初上。

荆国京城的夜晚如白昼般热闹。酒馆青楼,各路文豪骚客们即将开始一夜纸醉金迷的寻欢之旅。

旋香楼。京城最大最奢华的青楼妓院。

它是一座五层的八角楼阁。坐落于西城郊护城河边,楼内层层装潢极尽富庶华美。随地可见各式各样的绝色佳人宛如蝴蝶般徘徊于回廊与男客怀中。每当入夜,楼阁内灯火阑珊,歌舞升平,慕名而来涌进旋香楼的男客们无不在旋香楼内挥霍黄白银两。随之堕入美人们的温柔乡,彻夜流连忘返。

护城河中央,停摆着两艘打造富丽堂皇的凤麟花船。船内依旧笙歌盈盈,蝶舞摇曳。男人与女人的调笑嬉戏声荡漾在碧波晚风中,确为一袭罗裙之下醉生梦死也枉然!

金炉麝袅青烟,凤帐烛摇红影。

而旋香楼素来只迎纳豪门贵胄子弟。说白了,但凡来旋香楼买醉寻欢的男人们非富即贵。只要荷包里的金银饱满,便可在旋香楼呼风唤雨,得到姑娘们的青睐与服从。因而旋香楼亦被视为上流贵族们掷金挥银的奢靡放纵之地。

旋香楼的老鸨名唤凤姨,是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与其他青楼的老鸨一样见钱眼开,阿谀奉承每一位前来寻欢作乐的男客们。事实上,谁也料不到。掌管旋香楼的主人却是年轻貌美的琴师碧璇。

身为旋香楼头牌琴师,碧璇一颦一笑的绝美风姿与精湛琴艺同样吸引京城诸多名门公子为其琴曲慕名而来,仅为一睹芳容。名气甚至超越了旋香楼的头牌花魁。

大多数男人们都垂涎着碧璇美色与才艺,想要一亲芳泽但都被凤姨回绝。凤姨言明碧璇只为卖艺清倌,但仍有不放弃的男人每夜必砸重金包场听曲。幻想终有一日能够博得美人垂暮。

旋香楼主楼内堂,一曲终了。在客人们声声赞好声中,碧璇挽起炫紫流苏罗裙在侍婢的牵扶下退居后台。

仍听台下金客们挥掷重金叫嚷着续曲。

“跟凤姨说我不再续曲了,让她另外安排琴师。”在后台,碧璇低声对身后抱琴的侍婢交代着,略显疲惫地轻拭去额上的细微汗珠。

平日,她每晚在大堂里弹奏完乐曲助兴后,除了续曲。还会单独为身份较显赫的权贵独奏一曲。不过今晚她无心奏琴,只因心中有比琴曲更重要的人。令她毫无心思再面对应付台下那些色欲熏心的男人。

唯有一心悬系于墨园。

她坐在后台一面偌大的铜镜面前,看着镜中美目盼兮的精致容颜。镜中的人如绽放的红玫瑰,无法挑剔的美艳。即便是当今最受皇上宠爱的农贵妃都要为之黯然失色。多少男人投掷重金甚至不是为了旋香楼的当家花魁而来,却只为一睹她的一颦一笑便足矣。

她背后操控着旋香楼,身为一楼之主。为了在京城站稳脚跟,八年来她对这些男人们阿谀奉承,甚至自己都感觉麻木不仁。她绞尽脑汁,使尽各种手段才有今日的局面。在京城最终稳固了属于自己的势力,谁人都无法再左右自己的命运。她已经不仅仅只是一个青楼妓院的主人,她甚至已经得到了皇室的支撑。可以大肆纵观那些虚伪的当朝权贵们如何在她脚下展现丑陋的嘴脸,却又奈何她不得的模样。这让她有种凌驾的欣喜与快感!

只有面对凌羽墨的她才显现内心那个最真实的自己。也只有他能够令她回归最初那颗单纯的心!

“奴婢明白。”两名侍婢低头应了碧璇,便抱着琴退下。

不一会儿,武儿手中捧着一只精致的雕花食盒来到后台。

“楼主。”武儿微笑着地喊了一声并把食盒放在铜镜前:“按楼主吩咐,我跑了几条巷子才寻得这家京城最地道的糕点铺。”

碧璇微笑地接过食盒,忽然想到什么似得看着铜镜,抚摸自己的脸左右看了看并抬头小心翼翼地问:“武儿,我的妆没有花吧?”

武儿一脸认真地看看铜镜再看看碧璇。

“楼主毋庸置疑是荆国最美的人!”武儿发自真心地赞美道。

他虽年少但经历过家境突变,生离死别。如今他身边仅有碧璇这个血脉至亲相依为命。

他是庶出之子。心目中他对眼前这个同父异母,身世坎坷的亲姐姐有着万分崇敬之情。为难之际她并没有因为他的庶出身份而舍弃,甚至为了他险些丢了性命。若不是羽墨公子及时相救,他与碧璇已经天人永隔。

所以,碧璇与凌羽墨都是武儿极为看好的一对。

“你哟......贫嘴!”碧璇娇羞地啐了武儿一句。转对铜镜颇满意地扶了扶发髻上的玫瑰花簪。当留意到镜中的自己一袭紫色抹胸襦裙,腰带以下则为银色流苏点缀垂致裙底,光裸的肩脖上披挂的淡紫薄纱。酥胸微显,肤若凝脂。不免忐忑,今夜她这身略显清透的装扮,算是当下时兴的裙装。之前在堂前演奏时,已博得台下无数男人们炊烟的目光。

不知稍后凌羽墨见了她是否也会为此眼前一亮?!

她想给凌羽墨展示更加完美动人的自己,一直在努力成为与他无论外貌与身份都最为匹配的女子。

所以八年来,即便身处青楼她都坚定做一个清倌,出淤泥而不染。

“不过......”武儿看着那个食盒,忍不住多嘴问一句:“楼主觉得......羽墨公子会爱吃这些东西吗?”

他不确定羽墨公子当真会爱吃那些甜酥酥的樱花糕。前些年,公子来墨园,也未见碧璇让他买这些糕点。何以今夜急催他买来呢?

“这些糕点不一定是拿来吃的!”碧璇笑答,宝贝似得抚摸着精致的雕花木盒子。

“糕点不吃,买来作甚?”武儿搞不清楚姐姐碧璇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买的糕点不吃,难道要供起来?

碧璇笑而不语。只是宠溺地拍了拍武儿的肩头,面带春意地拎着食盒,起身缓缓朝墨园的方向走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夜色如昔 独缺卿侧 墨园

“嘭!”地一声房门被人踹开,把正在房内沐浴泡澡的青禹吓一跳,拨开屏风探头一看来人。他颇为讶异地喊道:“少主?你不是和绯龙一块儿出门了么?何时回来的?怎么来我房里了?小的这会儿......正洗澡呢!”

说着,青禹在浴桶中默默尴尬地用浴巾先遮住自己光裸的上半身。

反手将房门关好后,凌羽墨看也没看,回也没回一脸诧异的青禹。凤目在房内搜寻,当发现室内窗下摆置的一张卧榻后才露出满意的微笑。

“就在这儿。”

凌羽墨径自低声说着便走到那张卧榻倾身躺下。继而伸手推开窗,仰望窗外那片残月下的暗蓝星空。脸上的笑意逐渐加深。

“什么东西?”见主子没理他。青禹三两下从浴桶中起身套好衣衫走到主子身边,纳闷地问:“少主,你这是......”

交叉双臂,凌羽墨依旧不言不语躺着,一直朝窗外看的入神。

青禹心生好奇,也不知窗外是何静何物吸引主子这么入迷?随即跟着来到窗边探头往窗外左瞧右望一番。

夜色撩人,星空璀璨。秋风吹拂着樱花纷飞落入房中,一切如故并未有任何异状。

青禹垫着脚尖,顺着主子的视线在对视天际依旧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难道是这天快要打雷下雨收衣服?

寂静夜空中唯有漫天星斗笼罩大地。除了院内随夜风飘零的樱花之外就只剩偶尔伴随着庭院的声声蛙鸣虫叫。

残月星斗,虫鸣鸟叫,落花纷飞......一如往常,这本就不像是要变天下雨,可这黑漆漆的夜幕中究竟又有何看头?为何主子看的似乎还很开心的样子?

青禹顿觉无聊至极。

凌羽墨仍然兴致怏然地凝视天空中那片星光夜色,琥珀眼眸中有着教人读不懂又参不透的星芒。

“少主,窗外这些个星星呀......月亮呀......究竟有啥好看的?”青禹一脸扫兴地缩回身子。了无兴趣地撇了撇嘴说道。

这大晚上的少主就火急火燎地闯入他房中,吓得他险些以为少主要对自己做什么呢......(想歪了哈!)难不成,少主就为了开窗看星星而已?青禹想想都觉得可笑至极。

话说回来,主子性子寡淡孤僻,又素来不喜研究星象。更不会如文人雅士那般憧憬月下的风花雪月......今晚这行为举动实属古怪的很哪!

“少主,听武儿说你午膳时便不在房中。为何不叫醒小的陪你一块出门?也好有个照应啊。”青武一边将身上凌乱的衣衫穿戴整齐后一边找别的话题说道。

离中秋月圆之夜约莫还有半月。届时月夕更甚,他是忧心少主再如数日前在府中与凌珺大少主对峙激怒,一时难以控制魔性。

每年中秋的月圆之夜,都是青禹极为心惊胆战的夜晚。况且这三年少主身边没有白鹤童的看护,青禹随时都担心少主会难以抑制幻变为魔。

“我只不过去了趟雾月山罢了。无需担心!”凌羽墨向来喜欢在安静密布的树林中觅得佳境小觑片刻,以便静心凝神。

他在雾月山中设有属于自己的封印之地,墨园他住与不住都无关紧要。之前每回来京都为了顾及身为凡人的青禹,便也顺应碧璇的安排住进墨园。

青禹了然地点头哦了一声。毕竟跟了少主多年,主子的习性他又不是不了解。

只要主子说没事那就真的没事。

当然,这狐狸嘛......天性向来就喜与深山丛林为伴。

凌羽墨没再搭理青禹,索性将双手枕于脑后继续仰躺着,尽情浏览眼前那片闪烁着星光的夜空。

忽然怀念莲香寺那夜他与她共处樱花飞舞的流星下。

那丫头怕鬼的一连串可笑行径,偷吃供品,她眼中胜过星辰的光芒,樱花掠过眼前时她的欢喜,目睹流星划过后她雀跃的一颦一笑。她眼中散发的神采像极了那片夜空的星光。

她如暗黑寂寥夜中闪耀的星芒光晕,更像那划破死寂黑夜的流星使他瞩目。

这就是他一直想要再看一遍星空的缘由,即便日落之后在雾月山中的封印之地亦是看了许久......

从来未曾留意身边的樱花与夜空的搭配居然相得益彰地完美。

站在窗边的青禹则开始哈欠连连,伸个懒腰后他对主子无奈劝道:“少主,您该回房歇息了......这天色也不早了,小的也想歇下了......”主子非凡人,自然有花不完和用不尽的精力挥霍。他一个凡人可耗不起这漫漫寂寥的长夜啊!

倘若今早不是武儿一路将他抬下马背到房中,估计这会儿他仍摊在马厩里鼾声四起呢!

一连几天几夜的奔波,得睡上十天半个月才回得了魂呀!

“今夜......我便在这里睡下了。你去我......”凌羽墨淡淡地回复青禹。谁知话还未说完就被青禹惊诧地“啊”一声硬生生打断了。

青禹瞪大铜铃眼,张着嘴巴讶异地低喊:“少主,这不妥吧!小的这房间可没您那间厢房舒服啊......”况且主子向来洁癖的很,怎容得与他人共用一室?

“嗯哼......再说......”青禹瞄一眼主子那张俊美的侧颜,嘿嘿笑道:“两个大男人同卧一床怕是不太好吧......”青禹对天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半点龙阳之癖的嗜好。只怪他家主子长得太过妖孽,一想到身边躺着一个美若天仙的脸,是男是女都教人难免心猿意马啊。

凌羽墨脸色迅速暗沉,凤目斜瞪青禹。沉声冷斥:“谁说要跟你睡一个床?我是说,换你去我房里睡!”这混蛋小子脑子里又意淫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当真傻成一只大黑熊?在不给他找房媳妇,保不齐哪天“兽性大发”对自己主子下手!

“奇了怪了,少主放着那间舒坦宽敞的卧房不睡,为啥非要在我这挤呀......”絮叨归絮叨,青禹还是在主子没真正发飙之前乖乖拎起外衣起身往门口走。

“少废话!让你去你便去就是了!”凌羽墨头也不回,语气不耐地催促。

青禹这婆婆妈妈的碎嘴毛病真是越来越像那丫头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落花有意 可叹流水无情(1) 那为何一定要“占据”青禹的房间?

只因碧璇之前命人有意将墨园院墙加高,隐蔽了墨园所在却遮挡了院外的景致。于是他从雾月山回来之后便“霸占”青禹的厢房。只为能再次惬意地浏览那片天际间的夜色。

身侧没有那双星眸相伴,眼前那片星光似乎全都暗淡无光。

“好好好!小的遵命!”青禹惟命是从无奈地摊摊肩膀,主子说啥便是啥他没什么可反驳的。

更何况,青禹巴不得换房间呢。少主房内那张宽敞大床的床褥柔软又舒适。这下他可以抱着那床软和的蚕丝被美美睡上一宿好觉了!

青禹美滋滋地偷乐着,摆起壮实的身子欢脱地往隔壁主卧厢房走去。那得意滑稽的身姿当真神似一只憨实的大黑熊!

想起那丫头曾如此形容青禹,凌羽墨不禁哑然失笑。

仰望着窗外星空,他此刻的心情竟意外地舒坦。

夜风陆陆续续将樱花送入房中,零散飘落下几朵盘旋在他胸口的衣襟上。

修长手指捏起一朵落在胸间的樱花。凝望手中娇小而淡雅的花朵,旋转的花蕊,隐约于眼中幻化成流星雨夜里,那张灵动清丽的脸庞——

一袭残月悬挂于高空,伴随着旋香楼歌舞喧嚣的大好时段。相较之下,位于旋香楼高院深廊的墨园是唯一僻静之地。墨园与旋香楼中段间隔两堵厚实的红墙与蜿蜒回廊。幽深且寂静,但凡踏入墨园便好似来到另一处禁闭的幽境,将旋香楼一切凡俗喧嚣完全阻隔在外。

碧璇独自一人拎着雕花食盒,默默走在挂满蔷薇灯笼的回廊中。最后,驻足于墨园门外。

她顺了一口气,默默伸手推开院门。环顾着园内幽静的景致,心中的焦躁瞬间便平静。

此地像极了一方世外仙池。幽静院落,与所爱之人琴瑟和鸣,相伴终老。

墨园又何曾不是她心中最向往的归宿?

重要的是,这里住着自己心生向往,托付终身的人——

她之所以建的这个隐蔽的庭院,全然是为了私心多留他一日在身边。哪怕一时片刻也好!

即便......她早有所感觉,他的心并不在自己身上。她却依然固执不悔地妄想,或许有一天他会突然转身朝自己走来。

为了凌羽墨这个男人,她甘愿一生在墨园等待他直至终老。

宝贝般地抚摸手中那只雕花食盒,碧璇俏笑嫣然地抿唇,自嘲地笑了笑。她笑自己为何如此痴傻不悔地爱了他八年之久?

终是因为用异族之血救她性命的这个男人。他是如此独特出众,却又如此难得......怎教她不为之动了真情?

举缓缓踱进园内,目光朝二楼那间熟悉的厢房望去,锁定纸窗上的那朦胧的剪影。

碧璇心中荡漾起一丝苦涩的甜意。

房门外,碧璇压抑心中复杂的悸动。倚着门轻声说道:“公子,奴家特地带了些京城特有的甜点与你共享......”说罢,一时激动兴奋的她竟忘了等待屋里的回应,便径自推开门踏进屋内。

没想到碧璇却与床上脱衣就寝的青禹面面相觑。

“啊——!!”

两人相视对方半秒后,都不约而同地相继惊慌大喊。

“青禹!?你怎会在公子房里?他人呢?”碧璇慌忙用一只水袖挡着脸,面色扭曲地抱紧险些摔下的食盒。愤而冷声地喝问对方。

她了解凌羽墨从不与他人共用一室。何以今夜青禹却在这间房中安歇?

“楼主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啊......”床上的青禹则手忙脚乱地抓起蚕丝被裹住自己光裸的上身。不经意督见眼前碧璇衣衫轻薄魅惑,曼妙有致的身材若隐若现于紫纱流苏罗裙之间。险些喷出两行鼻血。转过憋红的脸回复:“少主此刻......在青禹房中......”

碧硬换嵘钜估茨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落花有意 可叹流水无情(2) 突闻京中流传凌玉两家的婚事。幕城虽属地偏远但由于凌肃的声望与功绩直逼当朝各大功臣,凌肃虽已不再朝中司任重要官职,但民众一直视他为救世之人。而护国大将军玉昊天亦是威名远播,人人都称赞玉琉璃德才兼备,娴静典雅。与凌肃次子凌羽墨联姻当属一场门当户对的金玉良缘。

碧璇明白凌羽墨所想要的自由不羁,明白他不喜被安排束缚的婚姻。她想主动获得他的认可。认可自己终将是他一生相伴的良人。

她再也不想独自在等待中度过年年岁岁......尤其是这三年,他未曾到京城找过自己。

生怕......就此断了与他唯一的联系。

暗自赌赢了他会来京城退婚,她便不想再放走他。

凌羽墨沉默半晌,神情正色地面对碧璇。语气骤然变冷:“你何时......才能不以男女之情来看待我?!”碧璇的感情他不是不知,而是无法给予任何她所想要的回应。

事实是,他对碧璇只有信任......丝毫没有动情的感觉。

终究她还是清楚自己在凌羽墨心中的位置,或许并非是她所期望的那样......

苦涩的味道顷刻便溢满胸腔,她之前脸上展露的笑颜也凝固消逝。

“公子明明知道......奴家办不到,无法放弃对公子的感情......”碧璇声调微颤,凝视他的眼里却异常坚定:“自当年公子救回奴家性命的那一刻起......奴家自认此生便是公子的人。无论公子要或不要......奴家都一心对你不曾悔怯半分......”

碧璇决然地对凌羽墨坦言,但在他眼中她却寻不到丝毫波澜起伏的情绪。

聪敏如她,又怎会不知自己这份趋于盲目的感情冥冥中已是无疾而终?

“我救你本就违背了凡间命理,多是看在你对生的极其渴求......我本意只想让你过上普通人的日子......带着武儿寻个踏实人家安身立命,长居久安。而不是要你盲目归顺于我,如同奴仆般服侍左右。你本不该如此......”他与碧璇之间的纠葛,全因自己一时冲动令碧璇至今死心塌地,执迷不悟。

但若回到当年,或许他依然义无反顾出手相救。那时的碧璇曾有一双与自己极其相似,如困兽的不屈眼神......

八年前他与她同样遭遇一系列难以承受的变故。于是心底不甘于向命运妥协的叛逆,令他以自身治愈的血液救回本该命绝黄泉的她。

却未曾料到之后她却将痴心尽数交付给自己。

“如此说来......公子当年倒不如让奴家在雾月山受辱而死也罢......”她清楚自己或许早该放手这份单方面的感情,可唯独心中仍支撑着一份执念令她依旧紧紧揪着不舍放弃。

八年前,丞相府一夜之间遭逢巨变。她还未明了其中缘由,双亲便被当朝奸臣太师萧正云诬陷为谋逆之心。双双连夜压赴牢狱,受刑惨死狱中。府邸封存充公,革去官职与姓氏。她与庶出之子的武儿被下旨押至北漠充当军妓劳役。正当十五月圆,中秋夜团圆。物是人非,一夕之间她成了罪臣之女。在押送北漠路遇雾月山中,姐弟俩被官兵百般欺凌。若非凌羽墨想必她早已命丧深山密林,化为一缕冤魂厉鬼无处申诉。

记得她一再央求凌羽墨给予自己一线生机,他竟用自身妖兽的血液挽救了尚存一息的她。那一刻起他等同给她一次重生,更给了她对未来无限的念想与希望。

自清醒后看到凌羽墨第一眼起,她便爱上这个容貌俊美的邪魅男子。明知他并非普通凡人,明知他显露魔性时那种可怖诡异的模样连自己都忌惮害怕,明知一年前他已被家中安排良缘,更明知他这么多年未曾入心在意过自己......

但她全然不顾,唯求一愿长久待在他身边便已心安足矣。

八年光阴,她把自己从一个尊贵的罪臣之女变为青楼楼主。这些年她的青春年华尽数耗费对每个陌生男人调笑周旋之中,曾有多少豪门权贵立下誓约迎娶她为妻却均被婉拒。

只待,换他回眸相望便已经心满意足!

终是一如痴心执念入魔罢了。

苛刻甚至卑微地爱着他,使自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武儿曾怨过她太傻。她想过也许她是真的傻了,傻得多年来仍对凌羽墨一人死心塌地,守望如斯。

她知道他并不爱自己。

心酸的泪水却还是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你本不该这般生活。”碧璇眼里的泪并没有令凌羽墨冷漠的心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有的只是更多的无奈:“我根本给不了你什么承诺......”

即便早预料到他会如此回答,当下听他亲口所说仍令她难忍心碎一地。

“碧璇会一直等着公子......无怨无悔......”决堤夺眶的泪水弄花了之前精心点缀的粉黛妆容:“公子既然无心品尝糕点,奴家就先带走了。”

碧璇咬紧牙关转过身不敢再看凌羽墨冷漠的表情,低头饮泣着碎步离开。

这个男人,终要令她心殇一辈子!

正当碧璇失魂落魄地行至楼道拐角的时候,冷不丁迎面撞上了一个黑影。

“咣当”一声,碰撞中不慎将手中食盒顷倒在地。碧璇抬起被泪水模糊视线的双眼,看清眼前一脸窘迫的玉儿:“是你。”

“嗯......呵呵......”发出两声尴尬地笑。玉儿抬手对碧璇摆了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楼主......吃过饭了吗?”

美人不愧是美人啊,连梨花带泪的模样都惹人疼惜。

“楼主你的东西......”为避免尴尬下去,玉儿忙弯下腰小心地拾起地上翻落的食盒。

而被对方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碧璇迅速冷下脸未接过盒子,提起裙摆越过玉儿小跑着离开墨园。

目睹碧璇那副伤心欲绝的神情,似乎之前出现梦境中的玉琉璃小姐亦有如此表情。

她们伤心的源头全因那个长得人神共愤的冰坨子!凌羽墨这个男人,长得好看也就算了。为啥性子这么寡淡孤冷干嘛呀?净伤透人家姑娘家的心。

哎!

落花有意,可叹流水无情。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八卦的兔子(1) 凌羽墨简直就是个旷世的狐狸精!他祸害的全是姑娘!

玉儿抱着怀里精致的食盒,不禁为碧璇和玉琉璃的痴心爱恋轻声惋惜。

常言道,女子乃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没想到容貌如狐媚妖孽的男人同样能令世间女子为其痛断心肠,作为旁人看的好生不舍。

青禹躲在虚掩的门后,也同时目睹了主子与碧璇的对话。

真是孽缘!

碧璇楼主明知少主无心婚配,依旧痴心眷恋守候着。加之凌玉两家的婚约,少主同时面对的是两位痴心女子的真心。

少主这辈子欠女人们的情债怕是生生世世都还不完了啊!

“你怎么在这!?”凌羽墨耳尖地听闻自阴暗的楼道拐角处传来一声悠悠叹息。他认出杵在角落里那抹纤细人影,便眯起眼询问道。

青禹闻讯大步踱出房门,随手拎起桌上一盏灯照亮楼道之间。

楼道角落里,玉儿穿着简单的白衣粗布男衫。一头乌黑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尚未干透的秀发将大半个衣衫浸湿。她光着脚丫子双手环抱碧璇落下的那只雕花食盒,藉由灯火仰头与楼上的主仆对望。

她盈盈水瞳在灯火下闪烁,无辜得很。整个人像只刚从水里打捞上岸的小白兔。

“我......”俏脸上带着被抓包的僵硬笑容。

她刚刚看完一出好戏,脚底还没开溜就被凌羽墨那妖孽抓包。

眼珠子转一圈,她再度呵呵干笑两声用以敷衍,心中却忐忑得七上八下。

她实在不愿八卦凌羽墨的私事,却总管不住自己的好奇。

“刚才我们的对话你全听见了?”隔着几个阶梯,凌羽墨侧着脸冷傲地俯视着玉儿,居高临下地质问。

拎着灯,站在主子身后的青禹同时心虚地咽了咽口水。不光是玉儿那丫头听见,他在隔壁房中听的更是一清二楚。

话说偷窥主子私事算大忌吧?更何况是有关主子情爱之事!

“啊?!”被凌羽墨问得愣了一下。玉儿眼珠子朝反方向再度骨碌碌转一圈后忙找得借口道:“我......我是恰巧上茅厕......一时寻不到在哪儿,无意间路过这里不小心听了一字半句罢了......绝对不是故意偷听哦......至于你们说的什么我一点儿也不清楚!”一般来说,尿遁这个借口应该都不会被质疑。毕竟人有三急嘛,不过她看凌羽墨怎么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哦?!”凌羽墨自然压根儿一点也不相信她。他斜眼将她上下打量,审视一番后戳穿调侃道:“看你光着脚就跑茅厕,确实憋的还挺急的嘛,急到‘慌不择路’跑到楼上来寻茅厕......”

身后的青禹很不厚道地噗一声笑了。感觉不对后又慌忙低头捂起嘴巴。

“呵呵呵呵......好说......好说。我初来乍到不熟悉这院子的地形,这......人有三急嘛。事出有因,误闯之下也当是情理之中......不知者无罪嘛,呵呵......”她皮笑肉不笑地胡乱找借口敷衍着。

事实上,当她听到楼上传来一丝响动后便立马从浴桶中蹦出来。也不知从哪来的劲头,连鞋子也顾不上穿就溜到楼道里偷窥八卦去了。

碧璇与凌羽墨之间一席对话她更是听的一字不落。

凌羽墨明察秋毫,倒也没追究。对他来说,碧璇的事情他本就不会多在意。旋身正要回房,又再听见楼道内传来一道既响亮又古怪的声音。

咕噜噜......这一声饥肠辘辘,大到在场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下意识将食盒使劲抵住自己的腹部,防止它再次发出任何“抗议”的声响。她对楼上的主仆二人回以一个再尴尬不过的笑容。

就怪手里食盒的糕点飘散的香味成功勾起她五脏庙的馋虫肆虐。

“你还没用膳?”凌羽墨问道。

“武儿送过饭,是我忘了吃......”她越说越心虚地缩小声量。

加上那会儿她急着偷摸上楼看热闹也就顾不上吃了。天知道她对凌羽墨的八卦竟如此在意于心。

盯着她两只冻得脚趾发白的脚丫子。他的语调稍微柔缓地对她唤道:“进来!”

“嗯?”顿了顿,她抬头看凌羽墨已经率先踏进厢房内。青禹则在凌羽墨身后掌着灯,扭头朝楼道里的她比了一个‘快点上来’的手势。

好奇心作祟,她踮起光裸的脚丫子踏进了那间灯火明亮的厢房。

房内陈设极简。红木的镂空屏风前放置着一张雕花圆桌。桌上盛着青禹沏好的热茶。屏风侧面窗下隐约看到一张被白色纱幔遮蔽的卧榻,窗门大开下,夜风不间断地引领樱花放肆的散落在卧榻及房内各处。

凌羽墨坐在桌前轻啜着青禹为他沏好的茶。房内逐渐溢满了茶香。她留意到桌上,那只装着所谓九尾狐绒毛的翠玉瓶子。像是个装满萤火虫的灯笼,此刻正因为她的靠近而微弱散发着神奇的白色光晕——

藉由房内灯光的映照,她能更看清灯下凌羽墨清晰俊朗的五官轮廓。他换了一身墨蓝色的暗纹儒袍,高束的马尾尽显利落与英气,琥珀色的眼眸依旧散发着妖异色彩。晕黄的灯光柔和了他脸上的冷漠线条,无论在任何时候的他都好看得形同画中壁人。

她手里还抱着食盒,杵在桌前直勾勾盯着他看啊看啊......直到自己诚实的五脏庙再次发出有声的抗议。

她赶紧咳嗽几声试图掩饰。

抿唇莞尔一笑。他放下手中茶杯,单手托腮对她道:“坐下吃吧。”

“唔?”吃什么?难道他的意思是让她吃了盒子里的东西吗?她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那只食盒。

凌羽墨努了努丹凤眼。像是在说:没错就是它:“你不是饿了吗?”

“这......不太合适吧,这是碧璇姑娘给你买的点心......”她说完才警觉瞄到凌羽墨和青禹一副全然了解的表情后猛地止住嘴,但是似乎太晚了。

她都知道这个点心是碧璇买给凌羽墨的,不就间接明摆着承认自己从头到尾都在偷听八卦了吗?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八卦的兔子(2) 玉儿低头瞅一眼怀里那只雕花食盒。

看来自己是被那盒子里的点心给馋得头脑不清醒了。

“我从来就不喜欢吃甜食。”凌羽墨突然鬼使神差地给她斟了一杯热茶,扔了一句话:“吃不吃随你。”

他本就不喜食这种甜甜腻腻,姑娘家们茶余饭后热衷的糕点。这些糕点留在墨园最后还是尽数归于青禹腹中。

青禹果然已经在对那盒子虎视眈眈了。

他是看她光顾着敬业地偷八卦,看饿了都不自知。

索性觉得这些糕点或许她爱吃。

在旁帮主子续茶的青禹上来撞了下她的肩膀,低声道:“发啥愣?快坐下吃啊!”她若还不吃他都想说替她吃,这樱花糕的香味实在太诱人垂涎。

荆国四季盛放不败樱花,因而便盛产许多与樱花有关的各种小吃。樱花糕、樱花烙、樱花酒、樱花茶、樱花羹......总而言之都是在常年风沙肆虐的幕城吃不到的特色美食。

青禹嘴巴说着心里念着那一道道美食小吃,忍不住两眼泛着谗光盯住玉儿怀里的食盒不放。

“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偷看’啊......”冷不丁凌羽墨话中有话地调侃道。

“我哪有偷看!?都跟你说了我是找茅厕的时候‘碰巧’路过。路过而已......”她索性一屁股坐到凌羽墨对面,心虚又嘴硬地咬定这个薄弱借口反驳着。即便再没底气也一再强调她口中所谓的“碰巧理论”。

确实是“碰巧路过”,急着“碰巧路过茅厕”到连鞋都顾不上穿,而且整个人活像刚从水里打捞上来似得。

凌羽墨默不作声,眼底则带着隐忍的笑意。似乎已经默认她这个所谓“人尽皆知”的大谎言。

冰坨子这个笑容摆明了就是在嘲弄她嘛!

过分!愤愤然瞪他一眼,她小小地哼了一声。吃就吃,她干嘛要和手里的美食过不去呢?

最终抵不过凌羽墨的激将与肚里喧闹沸腾起来的馋虫们。她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盒子里用清凉的薄荷叶垫底,上面隔层内摆置着烘焙成形态各异的糕点。

糕点中有樱花形状以及小动物形状,一个个看起来惟妙惟肖的。而且糕点还是刚新鲜熏蒸出笼的,微微冒腾热气还带着樱花的鲜香。

她却将那一个个精致的糕点当作凌羽墨得逞的嘴脸。直接下手抓起来,张口就啃——

哇塞!真是太好吃啦!

酥酥糯糯的口感中还带着樱花的香气冲入她唇齿鼻间。美味的食物顺利赢得她胃口大开。三两口解决掉一个后她又再拿起另一个迫不及待的塞进嘴里,直到脸颊腮帮子撑的鼓起也不在意。

不忘频频点头竖起大拇指赞着美食,她全然不顾忌在场两个男人对自己默默的注目。

凌羽墨饮着茶,隔着杯子的凤目一直盯着对面她满足的吃相。在他身旁的青禹则一个劲儿伸长脖子,微张着嘴眼瞅着她那副酣畅淋漓的吃相。使劲咽下嘴角快淌出来的口水,眼珠子都快掉到她面前的盒子里去了。

她吃的开怀,似乎早将所有不快烟消云散。

迅速将嘴中塞满美食,她这才有空抬眼看向对桌一直盯着自己的凌羽墨。

“没想到这些糕点如此美味啊!”拍拍手里残留的椰蓉渣子。她鼓着两只活像金鱼的腮帮子,毫不吝啬地投给凌羽墨一个满足微笑。

她这个笑容,仿佛又将他带回到莲香寺那夜。

原来要令女孩子消气,没有什么是甜食解决不了的!

“这些樱花糕点是荆国地道的特色点心。你喜欢吃,改日再买便是......现在你若还觉得饿,我让青禹再去弄些吃的?”瞅她吃相像极了只见到青草后欢天喜地蹦跶的兔子。他托着腮颇有兴致地继续看她兴冲冲地将面前整盒糕点扫个精光。

她没留意他话中的宠溺,倒是吃的太急被噎着了。捶着胸口接过凌羽墨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缓过气后她吁了口气,舒坦地打了个饱嗝。

“不必了......这些已经足够了。”她又不是猪,他刚才干嘛一直用饲养员的古怪眼神看着她。

她没会意到他眼里放大的笑意。倒误会是他在小气,心疼那些被吃光的糕点没给他留。

切!可不就是他说自己不喜欢吃甜食的吗?有什么可小气的?

“啧啧啧......我的天爷啊!你还真敢全吃光!?敢情你是乞丐投胎转世的吗?!这么能吃!还直接下手抓也不拿双筷子......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丫头,没点姑娘家该有的样子......”沏茶折回屋里的青禹上前仍不死心地探出脖子,瞄一眼已然空荡荡的食盒。一脸失望又嫌弃地对玉儿哀怼斥责道。

好歹......留一个让他解解馋吧?哎......这丫头真是个冤孽!

“这儿又没筷子......再说我吃完了你家主子也并不介意啊!”她耍赖地伸出舌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青禹翻个白眼被怼得险些下手掐她:“你这丫头倒还真不客气!”

“我就这一条小命,要杀要剐还不是你家少主说了算?我干嘛要客气!”她又不是有身份的大家闺秀,还要时时刻刻像碧璇一样端着架子吗?那得多累?

懒得理青禹那张臭脸,玉儿嗯哼一声站起来抱拳对凌羽墨说道:“感谢少主的宵夜!那我先回房歇下咯——”得亏这盒可口的樱花糕点,那甜甜腻腻的味道令她消除了原先对凌羽墨的怨恼。

“等等!”凌羽墨喊住就要走的玉儿。拎起桌上一直微弱发光的翠玉瓶子,站起身踱到她身前肃道:“既然你也吃饱喝足了。那我且问近日你可有回忆起什么?”

青色翠绿的小瓶子里,那一缕轻盈晃动白丝绒正奇幻地发挥着白色光晕。

又开始了,又是九尾灵珠。

一路下来,在她身边所发生一系列匪夷所思的诡异事情,根本容不得思考。她也就见怪不怪,欣然接受了。

身处乱世,谁还没点茅山之法傍身呢?或许这个九尾灵珠对凌羽墨来说是修习道术所需的一枚重要法器吧!

当然了,纯粹是她自己单纯这么想的......

将视线拉到翠玉瓶子上。映入她眼中的光晕,不由将之前那两个如真似幻的梦境联系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八卦的兔子(3) 梦境中,记得那被可怖鬼影逼迫跳崖的面纱女子以及与凌羽墨订下婚约的玉琉璃确为同一个人。重要的是这些梦境内容对九尾灵珠似乎没有任何关联,从头到尾根本就未出现过所谓的九尾灵珠......反倒令玉儿清楚地感同身受来自玉琉璃对凌羽墨那份言不由说的苦楚。

没想到,竟会被她会在一个奇怪的梦境中窥探到凌羽墨要退婚的女子。险些一步便能看清楚玉琉璃的容貌......她才明白,像那种温婉的女子与凌羽墨才是良配。如此娴雅如莲的女子也必定是容颜端丽,她居然有点羡慕玉琉璃。

羡慕?还是嫉妒?莫非她觊觎凌羽墨?难不成她迷上凌羽墨那狐狸精的姿色?

不不不!绝无可能!玉儿使劲摇头坚决否决心里那莫名燃起的想法。她承认凌羽墨确实很迷人没错,有时候自己还被他那张脸迷得犯花痴。但他俩仅仅相处数天,这男人性子变化难测。时而冷淡疏离,时而无赖顽劣。还特喜欢捉弄人......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对这个狡猾的狐狸产生特殊好感?

就怕是多梦到那温温婉婉的玉琉璃,被她带入对凌羽墨的一厢绵绵情意中。才莫名产生对凌羽墨的古怪念想吧?

思及此,她忍不住头皮一阵发麻身子打个冷战。

“你怎么了?”见她脑袋摇的这么狠还不时打冷颤,凌羽墨则低声地询问:“受凉了?”

“少主你看她刚才吃的没心没肺的样子,怎么可能会受凉?”青禹看主子关心玉儿的样子忍不住酸了一句。

“没......没什么。估摸是花饼吃太多太甜太腻......觉得头有点晕......”她作势扶了扶额头,又为自己找了个烂得掉渣的借口。

青禹一听铜铃般的眼睛朝天上使劲一翻,夸张地:“哈!”了一声。

她扭头瞪青禹一眼:你是故意和我作对吗?大黑熊!

青禹立刻回她一个怨愤眼神:谁叫你不给我留几个点心啦!

她给他个鬼脸:就不给你咬我啊!

青禹气的呲牙咧嘴:你......

他们两人背着凌羽墨,挤眉弄眼地互怼了好一会儿。

“罢了,想不起来就先别勉强。”凌羽墨倒是没想戳破,也未过多勉强她想起什么。他收起翠玉瓶子不再追问后,朝她伸出手道:“将你那只贴身的荷包给我。”

“啊?哦。”她怼完了青禹,听话地乖乖掏出腰间的荷包递到他手里。

“我会让碧璇查找它出自何处,或许能够先通过它顺势寻获你的家人在何处。”凌羽墨边说边把荷包递给身旁的青禹收好。

她神游地一个劲点头附和。凌羽墨说的也没错,想想反正现在荷包里面什么宝贝也没有,她拿着也没什么用处。倒不如给他那去借物寻人还或许有些希望。

冷不防目光撞上他的。像是被逮住心思的小偷,她赶紧慌张地避开他的目光转向别处。此刻他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总带着蛊惑的魔力。安静不逗人的时候总好似无时无刻撩拨着她的心为此狂跳不已——

凌羽墨唇角微上扬,盯着她的琥珀色眼眸里带着些许玩味。

这时,秋风徐徐迭起又再度拂进屋内。清新空气里带着一丝丝若有似无的淡淡甜腻味道。借着月光,玉儿督到了院中那株盛放的樱花树。她兴致一起,主动走到窗边。看着那几朵小小的粉红樱花顺着窗沿旋转飘进屋内。摊开手接下一两朵花,任其停歇在自己掌心之中。

“这樱花甚是好看......”

“荆国遍地都是......莫非你以前没看过?”他跟着来到窗边站在她身旁与之并肩。

她扁扁嘴苦笑回答:“我不记得了。”她对任何人重复最多的便是这几个字眼,她现在的记忆就等同于一张白纸:“我只记得醒过来在莲香寺看过,却从未见过整个国家都开满樱花。觉得这景色实在很美......”

“若是喜欢,有空多外出看看便是。街道旁的樱花树比这院子里的更多更美。”他再轻声解释道:“荆国的樱花一年四季都会盛开,很奇怪吧?从来没有哪一国有这样常年绽放不败的花朵......”

她歪头看他:“那你可见有过其他城市的景色吗?”

“北漠的风沙荒凉,与更接近北边的巍峨雪山。南方的崇山密林,烟雨溪水......每一个景致都有别样美丽。”大好山河,幻美无穷。他此生若是不老不死,定会走遍这些山脉看遍世间美景。

醉卧于山林间,听竹笙萧萧,避绿荫苍苍,环山林栖伴雀鸣。

如此,甚好。

任何的苦痛、快乐、悲伤、怨恨。都会在绿树河山之间完全泯灭,唯有宽广的大地才得以容纳每一个世间渡劫的人。

耳边回响着娘亲白仙儿说过的话——

“听你这么说倒真想去那些地方看一看。”她忽然好奇他口中所形容的他处美景。

景色定然是很美的!

我们可以一起去!

他险些就把心中这句话说出来,但是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房里看不到这般夜空广阔。便和青禹互换了房间......”事实上他本来就没必要对她解释这些,话一出口连自己也倍感讶异。

“哦......”难怪刚才碧璇叫声像见了鬼一样,想必是在凌羽墨的房内撞到了青禹吧。玉儿忽然心情莫名大好:“那你猜,今夜还会有流星雨落下吗?”她转回头一脸兴奋忘我地问他。

回想莲香寺那夜,他们俩人共同见证漫天滂沱的流星雨。那罕见的景色至今难以忘怀。

她披散在肩上的长发已干透。夜风轻扬那一头柔顺黑发,清爽中伴着一股玉兰香气萦绕他鼻间。那双熟悉的宛如繁星的眸子闪耀着兴奋的光彩。

月光辉映下,那张未经修饰却格外精致容颜衬托得柔美可人。

他惯有的冷淡双眸里染上一层淡淡晕染的温柔,调笑道:“这世间哪有这么多流星雨供你一览无遗?你当是去路边看猴戏那般稀松平常吗?那夜你我二人侥幸碰上一回已算十分幸运的了......”

她略感失望地低下头轻叹了口气。

“要不......我带你再上树看看?”他转念又对她笑得异常邪恶。

“呵呵......这就不必了!”她扯出一声僵笑,激灵地一口拒绝他。

敢情这冰坨子是拐人上树拐上瘾了?这么喜欢拐人干嘛不拐碧璇姑娘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最终的执念 他笑的像只狐狸,她则戒备得像只立起双耳的兔子。

觉察他笑中藏诡,不怀好意。玉儿不自觉往后屏退了几小步,看准背后的窗框边垂下的一道厚重纱帘后一把抓住,并默默地把腿呈S型地勾住帘子。

青禹那大黑熊换茶去了,如若不然她粘住青禹那肉墩子看凌羽墨怎么把他俩一块儿拐上树去。

保持一定安全距离后她戒备地看紧他接下来的动作,慎防像上回那次冷不防就被其掳上树。

总而言之定不让他再得逞。

当然啦,居高临下的风景确实很美。但当上了树,她才悲催地明白自己究竟有多惧高......

可他倒好,就那样带着凉凉的表情倚在她身旁一脸看杂耍的得意嘴脸。欣赏她惊得像只烧着尾巴的兔子那样无措。

这么闲他干嘛不去捉弄青禹?非要动不动招惹她。

很过瘾吗?

她倒是挺有防备的嘛......况且这副“挂金钩”的架势倒是熟悉的很。记得雾月山初遇,她也是使出等同狸猫上树一般的动作迅速就将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了。

心知并不是她特意逾矩,而是当真吓到了的自然反应。所以他觉得特别好玩又有趣。

竟还有些可爱......

垂首握拳掩着唇,他发出几声低沉的笑。

换了一壶新茶端进房内,青禹正撞到主子对视玉儿而笑的画面。

他家主子竟......又笑的如此......温柔。

被无情晾在一边沏茶的青禹,难以置信地瞪着窗下并肩共处的二个人。

这是......唱的哪一出西厢记啊?

如此侃侃而谈,暗度陈仓......不对不对......打情骂俏?

二十年来,他破天荒目睹主子对一个姑娘笑得如此温柔的!难不成......主子对玉儿......

大事件啊,少主终于开窍啦......

他心中原本属意的是知书达理,端庄娴静的少主夫人,而不是眼前这个上蹿下跳,口出狂言的丫头呀!

虽然......这丫头性子倒是挺好相处的。

青禹一边倒茶边一顿遐想。稍不留神,烧烫的茶水就溅上了手背。烫的他哎哎呀呀地原地直跳脚。

窗边的两个人闻讯都回头朝青禹那边望去,皆被他那驮着雄壮身躯蹦跶模样逗笑。

他们却并未留意,庭院中隐匿在院内樱花树后一道窈窕身影孤立,无声凝望着窗边那两道人影。

鬼使神差地折返墨园,未曾料想撞见这幕。窗下,他们并肩沐浴于纷飞落下的樱花中。

形如......一对璧人。

此刻,碧璇的心脏仿佛像被一把利刃切割着,剐心般地痛着......紧紧抓着裙摆却抑制不住浑身肌肉的剧烈颤抖。

这整整八年,她苦心等候。却不及他对玉儿展现的一瞬笑意。

究竟那个粗鄙的野丫头何以轻松便拥有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抬眼怨恨地凝望那空中残月,一对凌厉媚眼中升起一袭深深怨怒。

旋香楼后院

除了外围招揽宾客的八角楼阁与花船之外。旋香楼后院还分几处供上宾与头牌们独处娱乐的香闺。余下的东西南北四处院落则属于旋香楼后院的四大主院。

东厢院为碧璇与武儿单独居住的别院,西厢院分别为老鸨凤姨,与几名头牌花魁所栖。剩下的南厢院为武教头与杂役男仆以及北厢院为侍婢们的住所。

武儿刚去给绯龙添完粮草回到东厢院,远远地听到碧璇房中传来一次次巨大的打砸声。

两名侍婢当看到武儿归来后,都如释重负地退下了。

他冲入碧璇屋内,看到她已将房中能砸的全都砸了。

心中隐约明白了些什么,武儿弯腰拾起被扔弃在地,却完好的一本琴谱搁在窗框上。默然地转身也要离开。

“你为何不问我缘由?”立在遍地杂乱的碧璇。凌乱的发髻零散,精致的玫瑰花簪倾斜着摇摇欲坠。她不顾狼狈地喘着气,对武儿大声质问。

“能让你如此生气难过的,除了我也只剩羽墨公子了......”很显然,他的回答不是已经很明确了吗?

碧硬换岜览H绱耍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真相的泯灭(1) 雾月山

傍晚,夕阳落下帷幕。

天地间隙,很快便留下一道灰暗云溪与金黄霞光交接于天幕,美不胜收。

高大茂密的参天大树林立于层层叠叠的密林深山之中。橘色天空下,弥漫在林间的白雾,更将这座“妖魔之山”幻化为森森死气的迷宫。

雾中,山坳间的山坡上显现出一黑一白两道人影。他们的忽而闪现,使得原本在黄昏林间嬉戏欢叫的鸟儿们瞬间隐蔽了噪杂。

待浓雾散去后,才看清人影为两个年轻男女。

男人身着肃黑蟒袍,面色阴森。粗犷的面容带着不同常人的煞白。他身旁身披白色貂绒披风的女子貌若仙子,那张少女童颜上却阴郁森冷。

他们如同鬼魅般站立于坡顶一株枯树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四周鸦雀无声,静得似乎只听得到身后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血魔丹呢?”男人朝少女索要道。

抿唇露出鄙夷的冷笑,少女伸出掌心化出一颗丹丸递到男人面前:“拿去!”

男人看到那颗散发黑烟丝的黑红色丹药,一把抢过急切地仰头服下。惨白的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我真不明白,凡人向来惜命。可是你却不惜将灵魂出卖给冥魂,沦为魔界最低等的奴仆,落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图的究竟又是什么?”少女突然发问。

凡人只要对魔界俯首称臣,交托出灵魂。那便是魔界最下阶的奴仆,一生对魔族唯命是从。同时服下血魔丹的凡人,寿命都不会太长。

他和玉琉璃都是豁出性命的凡人倒令她很是意外。究竟是什么人或事能让他们这般飞蛾扑火?

“只要能换取上层法术,即便让我生生世世沦为魔界奴隶我都甘愿!”男人说罢斜了她一眼,不想再多说:“平日你不是给药便走?何以今日随我来此处作甚?”

“冥魂让我们两个一起追踪那丫头和一个异类妖孽的踪迹,顺势找到九尾灵珠。”她回答。

“异类?妖孽?”他狐疑地重复。

“那丫头坠崖被救后,你便派人寻获她的所在并杀了观月庵一众僧尼。据山匪头子汇报说在雾月山中,那丫头被一个红眼怪人所救。而那红眼怪人冥魂猜测乃是魔界半人半兽的异类,冥魂要我们顺着那丫头一道寻获九尾灵珠并捕获这个异类。”

“半人半兽?呵呵......你们魔界倒真是百妖齐聚,不所不有。竟还能诞生出一个血统不纯的异种半兽人?!”

男人的语气里有极大的嘲笑之意。

“你......”少女一听,仿佛被羞辱到。气恼地瞬间红了一双美眸,寒声道:“你若不是冥魂的奴仆,此刻我早将你焚为灰烬!”

“如此说来,这个异种还与你有关咯?”男人饶有兴致:“就我看过的红眼怪物,你也算在内。莫不是她也是你一族之人!?”

“大少主,白姑娘,属下们已将人带到!”

这时,两个蒙面黑衣人架着一位昏迷的僧尼送到这对男女跟前。

那黑衣人口中的大少主便是幕城凌肃长子凌珺,白姑娘则是魔界狐族长老白玄灵。

动作蛮横地僧尼扔倒在地,一个黑衣人对身前的男女躬身作揖:“据埋守在寺外的山匪所述,她跟随救了她的两个男子同往京城而去,并在中途与这个尼姑小聚。”

凌珺听罢,扭头无声望了白玄灵一眼。

白玄灵则避开他探寻的目光,冷言道:“若不是那妖孽中途插手,那丫头怎能逃得过那些山匪?”说不定九尾灵珠早就到手了!

凌珺转朝膝下的黑衣人努了努下巴。

接收到主子眼神,黑衣人掏出腰间的物件呈给凌珺:“今日属下收到消息,在莲香寺外截住这个尼姑。她带着包袱要出远门。在其身上仅搜出此物件,据山匪所指此物件正是随行的其中一名男子所留的对接信物。”

另一名黑衣人随后补充道:“属下还听山匪说,当夜寨子里派出的人都被他所杀。杀人男子双眼发红形如野兽,寨子首领还因此被砍掉一只手臂。”

他不过想将那个碍眼的丫头杀掉取得灵珠罢了,她却引来一个半兽人相助......

但当凌珺接过黑衣人呈递的物件看清之后,顷刻间他惨白无血色的脸庞便扭曲抽搐起来。

躺在他掌心的,乃是一块雕工精致的圆形实心白玉。正面雕刻着象征幕城凌府身份的羽龙图腾,反面则雕刻着一只惟妙惟肖的狐狸。

在幕城,谁都知晓羽龙玉佩但凡仅得府中主人才贴身配附。

玉佩统一设计为圆形白玉,正面无不例外印刻浮雕羽龙,其背面则印刻着代表个人象征的别样图腾。

凌羽墨拥有这块反面为狐狸浮雕的玉佩,事实上实乃白仙儿持有。

而白仙儿于八年前失踪,这块玉佩自然而然便是归于凌羽墨。

不可否认。此枚玉佩确为凌羽墨贴身之物,确凿无疑!

令凌珺料不到的是,山匪口中所说杀人不眨眼的红眼怪人,与白玄灵所指半人半兽的魔界异类竟是......凌羽墨?!

他从小嫉恨同父异母的弟弟,堂堂幕城凌府二少主凌羽墨,竟然是半人半兽的狐族妖孽?!

如此说来,他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白仙儿岂不就是坊间所说的九尾狐妖?!

难怪她容颜不老,难怪父亲对她爱彻入骨,就连自己都深陷其中——

原来坊间所有的流言竟都是真的......只是他们都爱白仙儿而选择忘却探寻真相!

纵观这世间辽阔变化无常,却总是无巧不成书!

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正席卷翻腾着惊涛骇浪。他感觉脑中有所醒悟,眼前有片刻的灰暗划过。

凌珺紧紧握着手中玉佩,往后退了小半步。

思来想去,早该料到凌羽墨承袭了白仙儿一半的狐族血脉。这漫长光阴里,凌羽墨竟将自己真实身份掩埋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让愚昧的的世人们全都以为凌家二少主仅仅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羸弱书生罢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真相的泯灭(2) 幕城纷扬流言的狐妖传闻仅凭凌肃一言便能够平息,想必从头到尾他都完全知悉内情。

可是自己呢?从出生至今完全像是个局外人一般被蒙在鼓里。一直小心隐忍着对白仙儿执着的异恋与痴望,甚至公然对父亲对峙并将所有怨恨加注在凌羽墨身上。

为何这般憎恨凌羽墨?就是因为他太过完美,太过幸运,也太过幸福......

从凌羽墨一出生,几乎所有光芒便总是围绕着他一人周围。是他夺走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凌珺乃堂堂凌府大少主。他的外公萧正云是当今最受皇上待见的宠臣,呼风唤雨,权倾朝野。要知道,他才是幕城未来的主人啊!

可是......似乎根本没有人在乎过他。

自打记事起,父亲对待凌羽墨与对待自己的态度明显有着天壤之别!简直是要将天下所有美好的东西尽数交付给白仙儿母子。宛如凌羽墨身上才流淌着凌家嫡子的血脉,额自己则是一个可笑的局外人罢了。

骄纵任性的母亲萧婷婷待他陌如生人,还不及她日日在佛堂里面对的那尊佛像热络。他有时觉得自己根本就不是萧婷婷的亲生骨肉。

带着这股积怨度过每个黑暗的昼夜。于是,他选择肆意狂妄地在幕城欺辱弱小平民,不择手段地打击着父亲的威严与名望,借以引起周遭所有人的注意。

宁做恶人,也要世人铭记于心!

他更竭尽机会羞辱讥讽凌羽墨。期待终有一日,能让这个居高冷傲的漂亮男子对自己俯首跪拜。势必用最铭心刻骨的方法让其饱受炼狱般凌虐的痛楚!

当所有的黑暗倾覆之后,在他躯壳中仅剩下暴戾与阴霾。

他是个卑鄙的恶徒,作恶多端。同时也是个狼狈的乞丐,盲目地遍寻不到丝毫温暖眷顾。

唯独获取到的一丝暖意,竟是小娘白仙儿在某日里对他展现的一抹关怀的温柔笑意。

那是属于天仙一般的笑容,却瞬间被凌肃遮蔽了他唯一可索取的那道阳光。

难怪......凌羽墨越发与白仙儿形神相似。

难怪......他会屡次被凌羽墨的面容所吸引迷惑。

九尾妖狐,素来擅长的便是魅惑人心!

怨恨自己如此迷恋白仙儿。尤其得知她是狐妖,却依然除不去她萦绕在心头的每一帧音容笑貌。

原来......他从未曾将白仙儿遗忘,从未在意她究竟是人还是妖。

他爱上了父亲的女人——白仙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爱那个时时陪伴在凌肃身边,一身白衣缥缈。惊如天人,容颜不老却暖如初阳的仙子——

得不到,难自持。越眷恋,越怨恨。

即便日日夜夜藉由酒精麻醉依旧摆脱不掉白仙儿的身影,她就像是刻在心上那般。导致每每见到越来越神似她的凌羽墨,总难以克制内心疯狂汹涌的眷恋。误将他幻想成心中那道无法触及的影子——

机缘巧合,他拜入鬼族为冥魂奴仆。甘愿用自身的三魂七魄换取魔界法术。无论代价将堕入地狱深渊,他愿意倾覆所有!只一味地邪恶妄想着,用凌羽墨的命换回白仙儿一人足矣。

没错,延续八年之久的少女失踪迷案是他为冥魂筹划实施的。他将那些无辜的少女们捉来献祭,目的就是为了补充冥魂的肉身与法力的恢复。

幸得他身后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外公萧正云覆雨翻云支撑着。

玉琉璃的失踪是他一人所为。除掉与凌羽墨订下婚约的玉琉璃,将她掳去献祭给冥魂。不料却被她随身携带的九尾灵珠抵挡,继而引来冥魂并发生后续之事。

谁能想到,魔界之物九尾灵珠居然就潜藏在一介凡人女子身上。

更未曾想到凌羽墨竟是不折不扣的狐妖之子!

得知凌羽墨特殊身份后,凌珺感到浑身血液更加沸腾狂躁着,毛细孔全都直立而起。

如今,他必勤加修习进阶法术。等待凌羽墨落入自己手中,届时将多年来的积怨一并赠还彼身。

凝望紧拽在手里的温润白玉。凌珺突然仰头朝向那灰黑色的天际,颤抖着身躯发出声张狂得意的笑声——

“哈哈哈哈......可笑......实在可笑!”

在场的白玄灵与两名黑衣人面面相觑。眼见凌珺忽而几近疯癫狂笑的行径,都十分困惑地望着他。

“你笑什么?!”莫不是提前走火入魔,命不久矣?但见凌珺得意地对着手中那只玉佩狂笑不已,白玄灵似乎明白了什么。便侧首扬眉道:“你可是认得此枚玉佩乃何人所有的?”

“岂止是认得?”收敛了狂妄的笑声,凌珺僵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语气阴郁地说:“持有此玉佩之人名唤凌羽墨,乃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山林间的浓雾盈满周围丛林,萦绕在降至冰点的空间。

“什么?!”白玄灵媚眼瞪圆,表情惊愕不已。

“你与那孽种是同父异母的手足?此话当真!?”原先只知道白仙儿与一名凡人男子婚配生子。那半人半兽的孽种成了魔界最大的笑话。她执意要寻出白仙儿的孽种并除之,却多年遍寻不得。白仙儿之前得以圣秘道宗的点化,佛法与道术更上一层,施展了隐蔽狐妖气息的封印之术。

在人间,即便是族人也无法寻觅到白仙儿的踪迹。

纵使听闻幕城流传过一段狐妖的传言,白玄灵也去过幕城探寻,在幕城她根本感受不到半点属于白仙儿的狐妖气息。人们对于九尾狐妖的言论也归于传说居多。却都皆为虚谎之论,无从查证。

本以为白仙儿藏匿于雾月山,想是那凡人极好保护着白仙儿。才使得封印之下她与那孽种就安然藏身近在咫尺的边境:“那孽种的娘可是名为白仙儿,其容貌出众的女子?”

急欲印证似地,白玄灵伸手在他俩面前一划。

白雾中隐约环绕出一面镜子般的圆环,镜中呈现出一个貌若天仙的女子。

他怎么可能会忘却眼前白仙儿那张魂牵梦绕的脸呢?

凌珺盯着幻镜里的白仙儿,不语地默认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真相的泯灭(3) 凌珺无声的默认,印证了白玄灵所要的答案。

难以抑制心中激愤:“那么......白仙儿如今是否在凌府中?”白玄灵语带杀意地继续问凌珺。

“她失踪了。”凌珺则定定回望着她,仿佛在她眼中寻找什么:“我想问你她是不是回魔界了?”

“失踪?”怎么可能?白玄灵难以置信地重复着,忽略掉凌珺的询问。

“八年前就失踪了。”凌珺生硬地回道,看来白玄灵并不知道白仙儿的行踪:“八年前,中秋月圆之夜。恰好凌羽墨十八岁生辰,不知怎地我听闻他杀了府中贴身伺候白仙儿的侍婢。跟着白仙儿就失踪了,无人寻获她至今的去向......”

“我爹动用府中所有人连夜翻遍整个雾月山,白仙儿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也就是那夜在雾月山中我得入冥魂麾下。”也就是这个平常却诡异的夜晚,他才明白竟真有魔界存在。

当时冥魂竟也没有立刻杀了他,而是准许他以交换灵魂作为契约条件。

“这枚羽龙玉佩,背面为玉狐狸的雕刻。是我亲眼看着我爹专为白仙儿所铸,她失踪后则转交凌羽墨佩戴至今。千真万确,岂会有假。”凌珺目光转为阴森,对白玄灵承认道:“传言当年,白仙儿险些被幕城村民施以火刑处死。幸得我爹救下,不久后便成亲生下凌羽墨。白仙儿为妾,母子俩人在府里素来不问世事,一直在后山竹林内深居简出。现在想来他们是为了隐瞒身份而有意为之。”

难怪数日前,傍晚在竹苑外他百般言语羞辱欺凌。都未遭其激烈反抗,足以见凌羽墨并不是羸弱得不堪一击。而是隐忍地将自身那半魔性隐藏且控制得极其深稳。

凌珺探寻的目光转投白玄灵:“凌羽墨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在府中以羸弱自居,与普通人无异......既然你说山匪头子眼见那人武功高深还被其砍下手臂,那么多年来又是谁教授他武功的呢?”

而凌羽墨会武功这件事似乎凌肃并不知道。而之前自己从未将凌羽墨放在眼内,只当他是普通的妾生庶子,自然而然也就未关注过他的去向。

凌羽墨在所有世人眼中就是一个长相阴柔俊美,整日与古琴诗画为伍的书呆子。

何曾想他竟会是九尾狐之子,一个半人半兽的异类。

白玄灵此刻心中已经快速地确定了一个人。

在魔界,九尾狐族三大长老除了她与白仙儿之外,还有一个人是白仙儿忠实的追随者。那便是她的弟弟白鹤童:“若我没猜错,便是我同族中人,前来教授那妖孽武功与控息魔性之法。”

若是白仙儿落难,首当其冲出现的当属白鹤童。若不是白鹤童救了她,又会有谁能将她寻无可迹地藏匿起来呢?

反之,白仙儿被救后必定还会返回凌府陪伴那凡人夫君与孽种身边,为何继续无声无息地消失长达八年?

难道白仙儿并非白鹤童所救,而是陷入另一个囹圄困局?

脑中闪过在山寨木屋,她曾扑捉到冥魂凝视着画中神似白仙儿的孽种时,眼中的眷慕之意——

即便是白仙儿幸得被圣秘道宗眷顾打开天眼,拥有能够预见即将发生的未来。在凡间隐蔽时,封印自身的狐族灵气以便隐去其在凡间的踪迹。

可她终究无法预知自己被命运摆弄的结果,最终仍旧逃不过属于自己命数中那一场劫难!

事已至此,终于有迹可循。

真相总会有揭露的那一天,只不过早晚而已。

如今所有目标全指在凌羽墨与玉琉璃两人身上!

一个凡人,却持有魔界灵物。

一个半人半兽之躯,却存活于凡间。

魔界青丘九尾狐族千万年来血统尊贵,只向往仙魔两界之间的神袛修仙联姻。

却没料到,魔界引以为傲的九尾美狐却与区区凡人相恋。

凌羽墨的诞生可谓狐族一大污点,魔界与凡界羸弱的人类通婚联姻。这事传遍魔界上下,令狐族成为仙魔两界各路仙家精怪的笑柄。

没想到事情居然有如神助般顺利!

“呵呵......”白玄灵情绪也异常激动,美貌面容带着复杂的表情。忍不住也冷笑了两声:“不枉我寻觅多年,终于能让那女人的妖孽先现出踪迹......”白玄灵忽然扭头对凌珺道:“那个孽种由我来解决!”

白仙儿,你这个不守道规的贱人。如今九夜圣尊已经无力保你,我终能将你与那妖孽亲手扼杀!

除了夺取九尾灵珠,她寻遍人间的目的就是灭了白仙儿与她的孽种。

“不可!”凌珺脸部肌肉抽搐了几下,眼中带着加深地恨意断然拒绝白玄灵道:“凌羽墨的命是我的,必须由我亲手处置他!”

他让凌羽墨尝尽生生世世孤寂无伴的折磨,即使是围绕他身边的女人也必消失!

所以,玉琉璃必须死!

本以为她跌落万丈深渊香消玉殒。不料几日后她居然毫发未损地出现在雾月山,并侥幸被凌羽墨路遇所救。

但是玉琉璃重现世间,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本以为她跌落万丈深渊香消玉殒。不料几日后她居然毫发未损地出现在雾月山,并侥幸被凌羽墨路遇所救。

何况她身处闺阁,柔弱得不堪一击。如若不是借助异界神物,只凭她一介羸弱的肉身凡胎根本无法在坠入万丈悬崖后仍周全存活在世!相信其中必定暗藏着未知且强大的秘密不得而知。

原来冥冥之中,九尾灵珠的出现已将他们的命运轮盘重新汇聚一起......

突然,像是顿悟了些什么事情。白玄灵媚目一转,纯美容颜露出极为嘲讽的笑。声调降低冷冷地说:“借口!全是借口!”

她猜测到某些深藏在阴谋之下的最终缘由:“我终于明白......你与冥魂都窝藏私心......你们根本不打算除掉那个孽种,而是另有所图!”

冥魂保有那半张残画,她原以为冥魂对白仙儿还有所眷恋。事实上皆在冥魂计谋当中。

最终冥魂的目的是将凌羽墨那半人半兽的孽种纳入麾下,妄图操纵他为祸人间。

她早该预感冥魂的野心并不只是单纯为了降服区区一个九尾美狐而已......

凌珺对凌羽墨那种恨意,其蕴藏的又将是何种图谋她则不得而知。

人心叵测,既然处处都设有阴谋与陷阱。那么凌羽墨这个妖孽就更不能存留于世间太久。

她定要亲手将凌羽墨那孽种杀掉!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重生(1) “呃......”

这时,倒在地上昏迷的静语逐渐醒转过来。当她找回些许意识后,双肩强撑起虚脱无力的身躯。用手按住疼痛的脖子,抬头仰视面前神情诡异阴霾的男女及黑衣人。

“这是何处?贫尼......从未见过......二位施主。为何......将贫尼掳来此处?究竟意欲何为......”静语努力在脑中思索着眼前这两张极其陌生的脸孔,却寻不到任何有关于他们的印象。

记得她今早便收拾细软,离开莲香寺赶往京城。欲与凌羽墨和玉儿早些会合,不料却在官道中被两名陌生的蒙面黑衣人拦截袭击。

环视周围皆是深山密林,雾月山素来便人迹罕至。山匪野兽横行肆虐,面前这些人面色皆不善。

静语心中不由地升起某种不祥的预感。

这对陌生男女莫非与追杀玉儿姑娘的那伙歹徒有关?

眼见静语清醒,在场的人都将注意力转到她身上。

“你醒了。”白玄灵见状,眼里重新燃起杀戮的红光。她主动在跟前半蹲而下,燃烧的红色双瞳紧紧锁住静语双眼:“听闻静安师太曾告诉过你,她救下的那失忆女子身上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今日我等愿闻其详。”

果然没猜错!这些人应该便是幕后主使。

静语定睛打量眼前有着一张甜美稚龄容颜,却双目闪着诡异红光的少女。心中猜中了源头,想必那日在莲香寺路途中她欲道出真相,却被人跟踪打断,藏在暗处的主使应是获知玉儿姑娘身上藏秘密的消息了。

怪只怪她实在大意,明知行踪已泄露却未想过早些出发。

如今身陷囹圄之中,等同于羊入虎口!

“呃......施主怕是有些误会了,贫尼今日出寺是尊了师命前往后山采药罢了,至于施主说的什么失忆女子,贫尼从未听闻啊......”想起数日前观月庵内师姐妹们的含冤惨死,静语坚决的咬牙否认。

今日或许她也难逃一死,但真相势必也要一同掩盖,决不能令这伙歹人得逞!

“你们数日前救下的那个失忆丫头,便是京城玉府的千金玉琉璃。”凌珺握住腰间佩剑,冷冷附和。

玉儿姑娘竟是将门之女!?得知玉儿真实身份后的静语暗地吃了一惊。

“事已至此......我想你没必要再搪塞隐瞒了。”白玄灵缓缓靠近静语,轻声道:“你心里应该清楚我们将你掳来究竟所为何事,我们知道凌羽墨给了信物让你去寻他们。其实很简单,我们只要知道那丫头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你若告诉我等,我允你安然无恙返回寺院。”

“若你们有半点慈悲之心,当夜便不会血洗观月庵。断送我佛门数十条信徒的无辜性命!”静语也不再掩饰地反驳指证道:“你们如此草菅人命,连佛门之人都肆意虐杀。犯下滔天罪孽竟还欲盖弥彰重迁新寺新僧......哼,你们真当佛祖看不到你们所犯下的罪孽吗?贫尼曾答应过仙逝的师父将秘密守口如瓶,今日贫尼自知必死无疑,你们也别妄想从贫尼口中探得任何真相!”

静语严词指责,丝毫不屈于眼前危机。

凌珺挑起眉,随即无声地拔出腰间长剑一举将静语的右肩刺穿。

鲜血顿时随着剑刃的抽回喷溅而出。

“啊!”静语无助地惨叫声顷刻间回荡在这片寂静的山坳中。一手捂着血流如注的伤处,痛苦地在地上挣扎扭曲着。

在旁的两名黑衣人也被凌珺的此番举动惊骇得躬身垂首。

“该死!你在干什么?”反应不及,静语的鲜血溅到了白玄灵脸颊以及雪白的披风上。她嫌恶地扫一眼披风上刺目的血渍,站起身朝凌珺厉声呵斥:“你这么做,恐怕还未等问出话来她就断气了!”

“死到临头还坚守什么佛道信仰,倒不如早些送她见佛祖来的痛快!”见到血使得凌珺内心异常兴奋。他一味诡异地笑着,举剑还想朝静语右腿砍去:“慢慢砍下手脚,终有会求饶的时候。”

“疯子!”白玄灵迅速一挥手,使出一道白光法术打落凌珺扬起的利剑。

“若不是你指使不留活口,误将静安师太杀了。兴许我们还有机会知晓有关九尾灵珠更多的秘密与下落,不至于如今这般大费周章!”

凡人简直无知又愚蠢至极!只会一味盲目的杀戮,徒增业障。

这个凌珺如此暴虐残忍,终有一天必逃不过被血魔丹反噬,走火入魔暴毙而死的下场!

“原......原来真是你们杀了我师父!简直丧尽天良,罪......恶至极!恐怕佛祖也......也无法宽恕你们犯下的罪业......”静语额头淌着豆大的汗珠,肩上的血染红了大半部分僧袍。眼中带着恨意死死盯住眼前的凌珺和白玄灵。

原本安详宁和的寺院一夜之间血流成河,横尸遍地。师姐妹们死不瞑目的惨状仍然历历在目。这般悲愤与冤屈的场景静语不曾经历过,亦难以忘记。

“你师父冥顽不灵,拼死都要护着那丫头脱困。我不过提早遣她去见西方如来罢了......她泉下有知应该感谢我才是。”凌珺重新拾起地上被白玄灵打掉的剑,扬起嘴角对静语怪笑着。

“亵渎我佛,你们将会不得......善终......”静语痛狠地瞪着凌珺,趴在地上的手深深陷入带血的泥土中抓挠着。

她一字一句地沉声诉说着,就像是在对他们下着最恶毒的诅咒。

“我们的世界里本来就没有佛祖存在。”白玄灵轻蔑地接话:“既然你尊了师命不肯据实道来......那么我自会有办法让你乖乖开口......”区区一介凡人而已,对她来说是极好对付的对象。

说罢,白玄灵展颜一道鬼魅笑意。她再度蹲下,从披风里探出一只白皙纤手缓缓抬起静语的下巴。

在她那双狐媚的眼瞳中,两簇暗红的妖异火焰随即燃起,迸射出的两道诡异火焰直勾勾地摄入静语惊慌失措的双目中——

只见静语浑身一颤。双目被红火灼烧过后就像着魔那般,目光呆滞地一直痴痴凝望白玄灵那对红色双瞳——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重生(2) 白玄灵对静语施了九尾狐族的控魂术。

此种法术能令人的神志被施法者所控制,继而任由其询问与摆布。

静语此刻就像个被控制的傀儡娃娃。

“告诉我......静安师太究竟跟你说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白玄灵赤红着双眼,声如鬼魅地对被自己控制中的静语询问。

“是......”被控魂术操控的静语像木偶般盯着白玄灵的红眸,缓缓开口叙述:“当初师父私下曾告诉我,在雾月山崖下山泉边发现玉儿姑娘的时候,师父发现她早已气绝多时......于是师父打算将玉儿姑娘就地超度之后入土为安。”

“等等!”白玄灵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深吸一口气后再问:“你说玉琉璃死了?”

究竟怎么回事?凌珺与白玄灵两人皆震惊不已,相互对视一眼。

静语口中所诉的真相,在场的人听了全部愣住。

真正的玉琉璃已经死了!?如今呆在凌羽墨身边的又是何人?!

白玄灵压抑住着胸口翻腾的震惊,红着双眼继续施法对静语质问道:“后来又如何?”

静语表情呆滞地继续缓缓道来:“师父将玉儿姑娘的尸身安放妥当,当诵经超度之时却突然发现玉儿姑娘浑身散发着白色的光芒。接着......在她身上升出一颗明亮如昼的夜明珠漂浮于空中。片刻后那颗夜明珠便融入到玉儿姑娘的尸身中......蹊跷的是,玉儿姑娘当下居然有了气息。师父说她当时吓坏了,怕是玉儿姑娘借尸还魂。但查看玉儿姑娘并未有异常不妥。师父才将她带回观月庵......”

“师父觉得此事实属不可思议。只私下告诉贫尼一人知晓这件奇事......玉儿姑娘清醒后失去记忆。师父说或许是那颗神珠救她性命,便是佛祖给予重获新生。这件事匪夷所思,师父曾严命贫尼定不可轻易将秘密外传......贫尼谨遵师命不可违。但师父与一众师姐妹却因而遭逢不测。”

“正因重生之机来之不易,师父拼死都要护送玉儿姑娘逃离危难。贫尼得以混入莲香寺重遇玉儿姑娘,得知见救下她的凌公子并非恶徒。唯恐再无相遇机会,便想将实情告知他们。期望凌公子能代替贫尼护玉儿姑娘免遭厄运,约定几日后带着信物前往京城碰面......”

嗖的一声,静语眼中的火焰消失。她恢复了神志,因失血她的口唇已然泛白。疼痛难忍地捂着肩膀趴倒在地,双手与面前的泥土里早已浸满了鲜血。

难以平复心中震惊。白玄灵微颤地收回控魂术继而踉跄地站起来,绝美的脸庞面如死灰。

静语口中的那颗“夜明珠”就是九尾灵珠。

可以确定的是,九尾灵珠拯救死去的玉琉璃肉身。并且与玉琉璃的肉身合二为一,融合为一体存在。

九尾灵珠存在玉琉璃体内。

如此一来,玉琉璃因九尾灵珠而获得重生之机。九尾灵珠则与玉琉璃的生命维系在一起!

催动九尾灵珠救治凡人需魔界的人才可。那就是说,在没有狐族的帮助下,九尾灵珠仍然挽救了玉琉璃已死的肉身。便是灵珠内蕴藏的魂灵九夜圣尊的意思了?

狐族的圣尊元灵何其尊贵,居然会拯救凡间如此卑微的人类——

“哈哈哈哈......”白玄灵突然表情扭曲,崩溃似得仰头苦笑几声。

凡人。偏偏是她一向最视若蝼蚁般的低贱物种!

而狐族与鬼族相争干戈千万年的灵物妖丹——九尾灵珠,居然就是依附在一个平凡的人类女子身体里!

简直可笑!

“九夜......看来您老人家当真是老糊涂了!竟会用如此尊贵的妖丹去拯救一介卑贱凡人?你又凭什么如此信任这些卑微的人类呢?”白玄灵止住笑,眼里笑出的闪烁泪花不知究竟是苦涩还是讥讽,握紧双拳低声自语着。

在白玄灵心中有什么信念轰然倒塌——

他们魔界与凡界本无任何交集。

她曾奉九夜圣尊与白仙儿为自己向往的典范。直到得知白仙儿轰然爱上一介凡夫俗子,甚至生下妖孽。她嗤之以鼻,认为白仙儿亵渎狐族的神圣血统,势要只手扭转狐族乾坤。便于冥魂立下无法逆转的血誓。

她无法接受凡人与生俱来的贪婪无知与脆弱不堪的本性。

可笑的是,她未雨绸缪上千年。今日在得知玉琉璃因而重生的真相后颠覆崩溃了。本为魔界最尊贵的圣尊灵物却沦落成凡间起死回生的灵芝仙草......魔界九尾狐一族终要为凡人的生命倾覆所有吗?!

九尾灵珠蕴藏九夜圣尊的魂灵妖丹,若非他授意玉琉璃怎么可能起死重生?

她崇敬的两位尊者如今全都倒戈相助那些卑微的凡人。

不想她甘愿顶着灰飞烟灭的下场付出与谋划。结果竟换来一个天大的笑话!

持着剑,凌珺冷眼旁观白玄灵近乎癫狂的扭曲表情。在场两名黑衣人则互相交换一个惊悚眼神。

其实得知玉琉璃重生的真相,凌珺内心着实同样讶异。惊叹来自异界的魔物竟能令凡人起死回生,转魂换命的力量。

难怪鬼族为九尾灵珠与狐族争夺了千年之久。

“如今九尾灵珠寄存玉琉璃体内,必须杀了她才能获得。”白玄灵沉吟道出最后结论。

“佛......佛祖在天有灵......你们两个......身负数十条佛家性命。终有一天......你这妖女终将付出代价......永世不能......得以饶恕!”静语察觉自己在妖术控制下道出了真相,已了然白玄灵绝非人类:“妖女,贫尼......死后定在地狱生生世世诅咒你们不得安生!”

妖女?!

当静语口中唤出妖女二字后,白玄灵美貌的脸上随即布满杀意的阴云。眼中红光一炽,抬手扬起一道白光直直往静语脖上一抹——

那道白光化为利刃划过静语的脖子。鲜血瞬间便随颈上清晰绽放的血痕溅洒四处——

“噗!”静语嘴里尚存的一口鲜血正喷在白玄灵那身雪白披风上。眼里带着恨意地盯着白玄灵等人,侧首倒地断了气息。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重生(3) “可恶!”

披风上再度沾染触目惊心的鲜血,白玄灵满脸嫌恶地脱下它扔弃在静语尸身上。红瞳一撇,转瞬于掌心中萦绕一团红色妖火。

那团妖火自动投上静语的尸体,片刻将其焚化成灰烬——

转眼一个活人生生被泯灭终结了生命,化为地上静置的一团死灰。

除了凌珺一脸冷然,在场两名黑衣人见状均被白玄灵施展的法术吓得全身颤抖,不敢作声。

赤红之色熏染着一双美眸,她站在浓雾之中就像是嗜血的魔女。

白玄灵再度轻轻挥动白纱罗袖,四周凝聚起一小股旋风。随即将那堆骨灰吹卷得四散消失,绝尘殆尽——

“卑贱的人类!胆敢辱我为妖女。且先让你尝尝这挫骨扬灰的滋味——”朝着骨灰飞扬四散的方向,白玄灵那张还带着星点血迹的纯美容颜却显得残忍可怖。

不消片刻,静语的骨灰尽数化为风中的微粒尘埃,无声无息地消失天地云雾之下。

白玄灵不屑地仰首冷哼一声。

将长剑收入剑鞘,凌珺一副事不关己地冷嘲道:“你不知魔界逾越凡界滥杀无辜必遭仙界谴追?你动用法术杀了那尼姑,若被仙界追究罪责,届时冥魂就该责问你我了。”就连冥魂在凡间兴风作浪还须假借他的势力掩饰。白玄灵大肆动用法术杀戮凡人,在于仙魔两界之间必会惹起些许动静。

当年狐族与鬼族之间的争斗,就是引发人间整整三日的月食异象。最后狐族催动唤仙术,召唤成千上万的仙兵仙将参与平复这场异族战争。

“我早已不是狐族的长老。”白玄灵站直身子鄙夷地回答:“自我与冥魂之间立下血誓,从那一刻便不再隶属狐族,也不归属于鬼族麾下。我便是我,魂灵自此不羁自由。不再受任何的牵制......惩杀区区凡人何惧之有?在我看来,杀他千百个皆不畏惧仙界。”她生性狂傲,对凌珺不放眼中。

他充其量不过是冥魂在凡间招纳的一条走狗罢了。

魂灵已经自由,她同时也十分清楚。异族的血誓如若失败则立誓者将永生永世不得重生,将得以灰飞烟灭的惨烈下场。

但是她从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她的信念已经崩塌。与其淡泊一生为魔,不如为命运生死一搏!

重获九尾灵珠。她将接替九夜的位置,执掌青丘狐族之首!

所谓他人无为,我必取而代之!

凌珺冷笑至之,心中啐了一句:这个狐妖简直狂妄自大!

“既然已经确定九尾灵珠在玉琉璃体内,眼下最主要的就是前往京城寻得那丫头杀掉换取灵珠。你在京城有手段,应该能够很快找到他们。我潜在莲香寺以防我族的人寻来,寻人的任务交由你去办!一有消息便用通灵术告知我即可。”

通灵术,乃是能够与魔界之人能够相互报信的法术。

之前她施展了狐族法术,难保不被白鹤童感应。她不愿潜入凡人的世界藏匿,剩下唯一能够潜藏灵气的便是身下这座雾月山。

白玄灵摊开掌心,掌中显现一把银器所制的剑与一束枯藤。剑身与剑鞘上印刻着狼图腾,那束枯藤呈棕黑两色相互缠绕扭转着,似乎隐藏什么玄机。

她将剑和枯藤递给凌珺,解释道:“此乃帝狼剑与猫尾藤,它们能够对付九尾狐。但凡受此剑伤及的狐人,重创后无法快速自行全愈并逐步削弱其法力。这支猫尾藤则束缚对方动弹不得,钳制对方行动。”便也是说,这两样东西都是斩杀九尾狐的极好的仙器。

接着,她凝神蹙眉再疑惑地道:“据我所知。凡人肉身羸弱根本无法承载得下魔界之物。倘若玉琉璃体内承载九尾灵珠,她势必会承受与灵珠相互之间排斥的折磨......若我猜的没错,届时她身边没有魔界的人为她催动灵珠的治愈能力。她自行会被灵珠本身魔性反噬侵蚀身心......继而神志混沌,衰竭而亡!”

“你的意思是我们干等着玉琉璃衰竭而死?”凌珺显然对这个方法不予苟同:“你别忘了还有凌羽墨,他会出手救她的。”再怎么说他们也是未婚夫妻。

“一个半人半妖的孽种,你以为他有多大能耐?为何你与冥魂都如此忌讳他?”鄙夷地看了一眼凌珺,白玄灵抬起下巴高傲地说:“但凡能够催动灵珠的人只有狐族三位大长老。凌羽墨本身血统就不纯,他连九尾狐形都幻化不出。无法修习魔界上层法术,怎么可能有催动九尾灵珠的通天本事!?”

白玄灵转望手中的帝狼剑:“无论玉琉璃之后是死是活,都将必死无疑。届时再用此剑刺入心脏,依附在她肉身的九尾灵珠便自行离开,落入我手......”顿了顿,她语气带着寒意:“用此剑亦可将那孽种一并处决!”

凌霄宇一把抢过帝狼剑与猫尾藤:“我说过凌羽墨需由我处置!”谁都别妄想插手这件事!

若非拜在鬼族门下研习魔界法术,恐怕单凭他肉眼凡胎根本不是凌羽墨的对手。随着真相浮现,得知凌羽墨的身份,他手中再掌握有利武器。筹码更甚,可谓胜算在握。

白玄灵却一脸意味深长地凝视凌珺。

半晌后,她突然看破似地讥笑他道:“想不到你竟如此痛恨那孽种。我猜想......你莫不是对白仙儿存有贪恋之心?!”

被白玄灵一眼看破心事的凌珺倒吸一口凉气。他看向那两名黑衣人,他们都慌张地埋首跪拜在地。只差没变成两只鸵鸟就地把头埋在土里权当自己听不到了。

凌珺僵着脸对白玄灵低吼:“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即便她是你名义上的小娘。自古三界男欢女爱,皆为稀松平常,众所周知的事......你又何必拘泥那点世俗身份,如此惊慌失措地急欲隐瞒呢?”白玄灵扬唇倾倒众生地一笑:“我们九尾狐化为人形后,皆为容颜绝伦之相貌。自古以来九尾狐便有魅惑人心的本事。”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重生(4) 白玄灵丝毫不费吹灰之力便看清了凌珺的心绪。

憎恨之人,必定是有所爱必有所恨。

媚眼擒住凌珺被看透后闪避的眼神,明了道准他的心思,她笑的越发绚烂:“你们凡人意志薄弱,素来极易受蛊惑。白仙儿乃九尾狐,其容貌曾冠绝魔界......你爱上她本就理所当然。”

背着手绕着凌珺走了一圈,她语带戏谑地轻诉:“所谓恨之入骨则爱之深切。还未得知凌羽墨身份的时候你就迟迟未动手杀他,却又一再私欲地羞辱折磨。我总觉得你必是有所顾忌,思来想去也只有白仙儿一人能够令你癫狂这般不可自拔。不可否认的是凌羽墨完全承袭了白仙儿的倾世容颜......”

“要杀的话你早就下手了何必等到今日?”

“杀他或许是假......你目的是要令他沦为你的阶下囚,失败者。看着你风光体面地在他眼前耀武扬威才是真正所求。我说的可对?”

“九尾狐中除了九夜圣尊,容貌堪称魔界一绝的便是白仙儿。想当初冥魂一心要拿下狐族,多半也是为了白仙儿......”

“于是,即使下场永不超生。你都要用灵魂为赌注换取魔界法术。为的就是比凌羽墨更出色,比他更成功。”

“你反抗不了你父亲,只能以这种另辟蹊径的方式暗算他。之后,既能得到白仙儿,又能击溃他们父子二人......”

“给我住口!”被白玄灵完全窥探到心底深藏的秘密,并一一准确道出。凌霄羞愤难忍,额头青筋凸起。

那两名黑衣人一字不漏地听到白玄灵这番话后,都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白玄灵漂亮脸蛋上不露丝毫怯色:“怎么?正中下怀?被我说中心事了么?你们凡人心里那点龌龊的想法我又怎会不明?也许你依旧难以承认自己竟会爱上你爹的女人。在这凡间俗世,乱伦异恋总难免遭人唾弃,人人避恐不及。但是你还是被鬼迷心窍,白仙儿失踪后你再也看不到她。你不甘,你不满。所以你才将怨恨附加在凌羽墨身上,只因他是你爹和白仙儿的子嗣,只因他在你眼里不过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羸弱书生......”

她用言语一字一句攻破凌珺羞愤难挡的心防:“你若真想凌虐那孽种,不让他死的那么痛快。倒也好......我倒是能遂了你心愿,瞒过冥魂一段时日。不过待你成事后他则必须得死!否则我自会亲自动手了却他性命......”

“胆敢再胡说一句,我便杀了你!”凌珺面部肌肉剧烈抽搐着。大步倾身上前,大手扣住白玄灵细嫩的脖子。收紧掌心力道并威胁地朝她低吼道。

在他近乎暴虐的表情下,白玄灵更轻蔑地仰首漠视他。

可怜的男人,终其一生。卑微的灵魂都在追寻一丝温暖的痛苦中游荡徘徊。

洞悉一切的白玄灵抿唇冷笑不语。

或许,他们都是看不到光明的卑微灵魂?

在她眼里,凡人的心便是如此脆弱,如此肮脏。嘴上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实则内心腐烂不堪。

“你杀不了我。我是狐妖,不会死的......”她说的轻描淡写,仿佛任何人都奈何不了她的挑衅态度更加激怒凌珺。

“杀不了你?”他忽然抽出帝狼剑,改由剑刃抵住她的白皙的脖子,笑容即变态又残忍:“这可是你亲口告诉我,能够扼杀狐妖的兵器。不如今日我便拿你试它一试......”

她却意外地不为所动:“你真要杀我?呵呵......恐怕还轮不到你这个卑贱的凡人!”

“你说谁卑贱?!你这妖女!”

“你忘了刚才那个尼姑唤我‘妖女’之后的下场吗?”

说罢,白玄灵双瞳重燃火焰的妖红。周边的白色浓雾越来越浓郁,诡异充斥在这片山坳里。

昏暗下来的天空,阴云也随之逐渐凝聚在他们头顶上。

她像是要召唤一场异变,将凌珺吞噬在浓雾中撕裂成碎片。

眼见事态严重,两名黑衣人眼看主子各自起了争执,纷纷大着胆子开口劝阻起来。

“大少主,烦请冷静啊!”

“您若对白姑娘出手,唯恐会惹怒冥魂主上。届时......冥魂主上动怒,便没有血魔丹助少主一臂之力了啊......”

“没错......呃,现在灵珠有了下落,两位主子应该联手为上啊!”

“对对对......白姑娘也请息怒。现下紧要的是将灵珠寻获交由冥魂主上方为正道。”

他们忐忑的紧,万一两位主子真较劲起来。殃及的恐怕就是他们两个小命了。刚才那尼姑死的下场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做奴才难。做妖怪的奴才更是难上加难!谁不想死后留个全尸呢?

血魔丹!?

没错!他怎么把它给忘了?

血魔丹是他现今唯一续命的药啊!

唯有倚靠定期服用冥魂给予的鬼族血魔丹,才能练就妖丹内强而有力,凡俗所不能及的法术修为。

为了研魔界法术为己所用,他出卖自己的灵魂交由鬼族门下,即便最后成为最低级的鬼仆也心甘情愿。

只要能制服和打击凌羽墨,他目前是万万不能断了鬼族这个有利后盾!

“你的这两名手下倒还比你看得通透。”白玄灵凉凉的音调在他耳边回荡:“你还要杀我吗?”

抵在白玄灵脖子上的剑刃缓缓挪开。

凌肃神情阴郁地看着眼前容颜如仙却心如蛇蝎的白玄灵:“你的提议我应承。我会帮你杀了凌羽墨,此事仅得你我二人知晓。”他不知道冥魂寻找凌羽墨的目的究竟为何,目前他一心求胜,急欲将埋藏多年的怨憎完全释放。

白玄灵用雪袖掩唇,仰头得逞地呵呵轻笑几声后收回法术。鄙夷地瞥了凌珺一眼,旋身提步往更深的密林里盈盈踱去。

周边升起的灰白浓雾迅速凝聚在她身后化成九条狐尾形状,一道绽放的刺眼白光闪过后,林中不再寻获她的踪影。

山坳里,徒留声声鬼魅且轻蔑的浅浅笑音回旋渐逝。

两名黑衣人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算是放下了。

“你们带一队人将山寨给我烧了!”白玄灵走后,凌珺握紧帝狼剑与猫尾藤,语气阴沉地对两名黑衣人交代着:“记住不留活口!”

真相本就不需要太多人知道。

随着凌珺一行人的离开。雾月山灰暗的天空零落飘起丝丝小雨,伴随雾色重新掩盖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自欺欺人 翌日墨园

晨醒,墨园外站着碧璇与武儿二人。

“武儿,我还是不进去了。”碧璇黯然地转身就要走,却被武儿拉住衣摆。

“来都来了,为何又要走?”武儿一脸认真地对她说:“除去男女之情不谈,楼主对羽墨公子而言并非陌生人啊!”

可是昨夜的不欢而散,她似乎已身心俱疲:“可你应该明白我不想只当他的亲信或是知己罢了......”

她要当的是他的妻子啊!

武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愿再看姐姐伤心难过,但是感情总归强求不来。既然公子人在墨园,姐姐大可用这段时间的相处,继而用以真情打动公子,或许还能另有转机呢?”

是啊,她耗了八年光阴不就是等他吗?当真要放他走吗?

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

也许真的能够趁着这段时间,令自己真正走进公子的心中呢!

于是她对武儿重新换上笑颜,轻声催促道:“走吧。”

武儿勉强的挤出一点点苦笑回应。

姐姐一世命苦,苟延残喘着在这个乱世中煎熬生存着。只想获得一人心,竟是如此的难。此刻他为姐姐填充着渺茫的希望,只是实在不愿再看到昨夜她那崩溃癫狂的颓废模样了。

其实他们都明白。就是谁都不愿意去面对真正的现实罢了......

踏入墨园,碧璇便一眼寻获到凌羽墨的身影。

他正坐在院内小凉亭中翻看着几本书籍。俊美的容颜在秋日晨光下清逸又耀眼,一身简简单单的白衣布衫依旧掩不住高贵。

院中那株樱花树上零落的樱花飘洒而下,几朵停留在他肩膀上。他也未在意,光线下的琥珀凤目仍专注于浏览书籍上。

想必世间的女子,任谁都无法转身便忘却如玉雕刻般好看的人!

甚至心中的戾气,都瞬间被他安静的美化解得一干二净。

碧璇难以自持地远远凝望着。

武儿一脸忧愁地回望身边碧璇痴望模样,不免默默叹着气。

姐姐冷静自若,聪敏有谋。却唯独永远都不愿从一个男人的幻想中醒来。

哎!想必这就是世人所说的孽缘吧!

“公子。”碧璇轻移莲步,踱到凌羽墨身侧俯身柔声地唤了一句。

凌羽墨闻声抬眼看了看碧璇和武儿,点头礼貌性地回道:“早。”

碧璇发现凌羽墨的目光掠过自己,面容波澜不惊,一如往常。难道公子并未对昨夜唐突之事耿耿于怀?

想起昨夜她在凌羽墨面前失态地哭诉。碧璇倒是忐忑不安地低下头不敢看他。

萦绕三人之间的氛围忽而变得既古怪又憋闷。

武儿见状率先站上前笑问道:“公子好久没在墨园小住了,昨夜睡的可好?”

凌羽墨双眼盯回手中的诗集。不以为意地抿了抿唇回答:“还行吧。”

昨夜,他和玉儿观赏樱花夜景直至深夜子时。待到她和青禹都困到不行,方才各自散去安歇。相反他却跑到院内的樱花树上了无睡意。

他睡眠向来很浅,即便半月不合眼也不会感到精神不济。

或许这就是凡人与妖魔的区别吧。

“公子三年不来墨园。武儿没有公子指导,武功倒是退步不少。”武儿语气央求:“若公子闲暇之时,可否再教武儿一招半式呢?”

“无妨。”凌羽墨放下手中的书迎面对武儿勾唇淡笑应允。武儿性情真挚纯真,没有掺杂任何阴谋诡诈:“三年前教你的招式都算最基本的了,你都没有每日勤加练习么?”

坦白说,凌羽墨对武儿并无太多的抵触,但凡是武儿央求自然力所能及地有求必应。

“还不是楼主叫我一个大男人去处理旋香楼那些姑娘们的大小琐事?我说让凤姨去管理便好,楼主非信不过人家凤姨。”武儿最是心烦处理女人们的繁琐事情了,但碧璇交代的他从来不会拒绝。

这个世上除了武儿和凌羽墨,碧璇谁都信不过。

“武儿!”碧璇凝眉轻斥道:“旋香楼不是聘有一个秦教头吗?你大可向他或是他的手下们请教功夫,为何总要劳烦公子呢!”

武儿一脸嫌弃地撇撇嘴:“那些都是些花拳绣腿罢了,也就唬唬那些醉酒使坏的大爷们奏效。哪能和公子的功夫相提并论。”在武儿心目中,凌羽墨一直是他敬仰学习的典范。

若有朝一日,他能习得公子一招半式的法术那才真正厉害勒!

“可我教给你的同样是花拳绣腿啊!”凌羽墨顽皮地对武儿说笑:“你若想飞檐走壁,也等日日勤练基本功才行。”他看武儿的脸耷拉下来后,继而反转道:“那么待时间宽裕些,我再教你几个新招式如何?”

“公子不能食言哦!”得到承诺的武儿开心地手舞足蹈。像一只猴子似得朝身旁的樱花树低矮的枝丫上窜下跳。最后蹦到凌羽墨面前哈腰作揖,兴奋地道:“武儿先谢过公子!”

目光放柔了些,凌羽墨逐对武儿点了点头。

这一幕碧璇看在眼中颇感暖心,心里盈满一种满足的归属感。武儿天真暖心的性情,总轻易能令凌羽墨卸下些许冷漠防备。

而这一刻,便是她觉得能够接近凌羽墨内心边缘的瞬间。仿佛这个瞬间他们就是一家人。

生命中在乎的两个男人都在她身边。她所向往的生活不正是这样吗?

武儿开心地给碧璇使了一个颜色。便一溜烟跑到马厩去给绯龙喂食粮草。

亭中剩下凌羽墨与碧璇二人。

盯着桌面书籍上滚动的樱花团,碧璇微微吸了一口气。道:“公子,昨夜奴家......有些失态。万望公子不要见怪......”

“碧璇......”凌羽墨想要对她说明什么。但眼角余光望向武儿欢快的背影后则转念又改口:“没事。”

他现下迫切的是九尾灵珠的下落,姑且就将碧璇的事情放一放吧。

并非有意让她误会下去,明知他和她并不会有任何未来可言。是她终不愿面对现实。

他则没有向她坦白言明罢了。

八年了,她该清醒了,不能再自欺欺人。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莲花荷包 凌羽墨欲言又止,碧璇反倒是松了口气。

因为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但那绝对是她不愿听到的答案。

能自欺欺人也罢,哪怕是一天......都好。

只有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才如此地卑微。

卑微到自己都怜悯自己......

“有件事要拜托你。”凌羽墨待武儿走远后,站起身踱到碧璇身前神情肃穆地道。

碧璇仔细聆听:“公子请吩咐。”

“相信这些年,你在京城笼络的人脉甚广......”他取出腰间一只荷包递到她面前:“我不想在京城大张旗鼓地去让玉府和凌家查找此事。你务必帮我暗中查寻,这只荷包究竟是出自哪户人家所有即可。”

碧璇顺势将目光移到那只做工精美的荷包上。

这只荷包乍看之下便知道并非出自街边摊贩所贩卖的普通荷包,它小巧精致,所用的布料皆为上等的丝滑绸布缎面。且正面还绣上一朵形态逼真的睡莲。

由此可见,其荷包主人的绣工定然十分了得。

“此荷包为何人之物?”碧璇双手接过凌羽墨手中那只绣工精致的荷包,并眼尖地留意到上头荷花下一个娟秀的‘玉’字刺迹。

“玉”?这个荷包莫不是失忆那野丫头的东西?!

回首昨夜,公子望着玉儿那一瞬间温柔无俩的目光。碧璇的心中不免一记锥心的刺痛。

而荷包属于女子的贴身物件,怎会落在公子手中?而且还是那野丫头的荷包。

“这是玉儿所持的贴身之物。”凌羽墨未察觉碧璇神色有异,继续说道:“我说过她与九尾灵珠之间有莫大联系。在她失去记忆后,身上唯一留下的线索只剩下这只荷包。如今她一时半会回忆往事十分困难,所以我只能从她身上的物件入手......你可动用在京城的暗线,兴许能尽快查探出它原自哪家。这样我们离线索也就更进一步。”

“这荷包绣工非常精致细腻,公子认为它当真是那丫头的贴身之物?我看她举止动作野蛮无礼,并非像是能绣出这等女工之人。”碧璇眼带轻蔑地贬损了一句:“看她那咋咋呼呼的样子没点大家闺秀的模样,怕是这个荷包本就不是她本人所有。说不定......是她失忆前去哪儿偷来换钱的吧......”

她说的也不无道理啊,之前察看玉儿那丫头的举止行径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横看竖看都不像是个性子娴静乖顺的姑娘家,更别提令人相信她能做得出这等巧夺天工的女红针线活儿。

“这个荷包究竟是不是她的东西,先不要妄下决断。待查到具体线索再说也不迟。”碧璇鄙夷的态度,令凌羽墨语气里透露着明显不悦。

“奴家明白了。”盯着手中做工极其精致,却极其碍眼的荷包。碧璇虽万般不愿,但凌羽墨亲言交代的事情她依然惟命是从。

凌羽墨再坐回桌前继续翻看古书诗集。

碧璇朝没有任何动静的书房瞥了一眼,道:“公子,玉儿那丫头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没有。”他抬首挑眉疑惑地:“怎么了?”

“公子向来好清静,我看这个玉儿口无遮拦的。怕是没规规没矩惯了,怕惊搅公子夜里休息......”

淡淡地抿唇一笑,他回道:“这倒是没有。”相反,那丫头有趣极了。

“公子在为她开脱吗?”碧璇似乎不依不饶:“她虽失忆了,但公子对她也有救命之恩。怎能睡到快晌午时辰了都没起床伺候呢!”

乡野丫头,仗着自己有公子所要的灵珠线索。就这般放肆无所欲为:“不如让她搬入婢女房,每日按时晨起过来候着吧。”

依照以前,但凡她决定什么事凌羽墨定会依了她。

“她和青禹这几天路途劳顿。多睡几个时辰也是情理之中。”凌羽墨的眼睛没离开过书本:“况且以前青禹也是睡到日上三竿,也没见你让他搬去仆人房住。这些事我自有主张。”

“可是......”那是因为青禹是公子身边多年的贴身随侍,又是男人。自然无关紧要啊!

可是玉儿不同......她和公子相处不到半个月时间,公子对待那丫头的态度竟隐约明显地与他人不同。

甚至此刻就是有意地拒绝她,变相地在默默维护着玉儿。

不在意的人看不出来其中异样,她却真实地感到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着......

碧璇心中五味杂陈,不觉地拽紧了手中那只精致的莲花荷包。

“对了,刚到墨园那日。我让武儿转述给你的事情,查的如何了?”凌羽墨未察觉碧璇神情的异状,不自觉从书籍中仰起头问她。

迅速将阴霾表情隐没,碧璇波澜不惊地回复道:“公子指的是玉府那边?”

“没错,现如今玉府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了?你安插在玉府周边的探子们可有什么消息回报?”凌羽墨再问。

碧璇正色地回答:“据探子回报,这两日都不曾见过哪位僧尼手持公子的羽龙玉佩前往玉府求见的。”

凌羽墨蹙起剑眉。

那日他们刚到墨园落脚,午后他便携绯龙外出。想前往玉府探寻静语是否到达接应,但之后他被武儿一路纠缠着跟随,索性便将查探的任务交由武儿处理。

随后他便自行潜入雾月山无人后山的封印之处。

时间逾期过久,静语却迟迟未到。他不免猜想静语唯恐遭遇不测。或许是他之前太麻痹大意,本就该将那名跟踪者就地解决便是。而不是妄想权宜之计,放虎归山企图引出背后主使如此简单。

对方背后主使者唯恐就是鬼族,一般人根本难以应付的魔界之人。

如今连累太多无辜的人牵扯其中。倘若静语当真已遭到劫难,那么有关于玉儿那丫头身世的关键线索就会再次截断......

碧璇探知他担忧之色,忙出声补充:“奴家会再嘱咐探子们多加留意玉府消息。兴许那僧尼会晚些天才到也不尽然啊!”

凌羽墨陷入沉思,只默默点头嗯了一声。

碧璇则贪恋般地一直凝视他,难以掩饰眼里折射出的屡屡深情。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青禹的信仰 日光逐渐升温。暖阳懒懒地映照于楼阁的每一间窗棂间。

青禹壮硕的身躯晃晃悠悠地踏出卧房。他咧着大嘴巴打了一个舒坦的大哈欠,舒展筋骨后整理好衣衫便踱步下了楼。

行至一楼时,他眼尖地扫到庭院凉亭中自家主子与碧璇二人正在闲谈。

青禹见状,立刻主动自觉地猫着腰。缩到书房门前的廊柱后隐藏好,继而探出脑袋远观起来。

碧璇楼主这两日跑墨园倒是真勤快。莫非开始对少主“下手”了?

亭中对影双人,男俊女美。周围的繁花环绕凉亭斗转飞舞,乍看下他们两人宛如樱花下极其登对的仙侣婵娟。

尤其碧璇艳若桃花的脸颊上带着淡淡粉红。目光含羞带怯地一直痴痴凝望着他家少主阅览书籍。倾慕之情昭然若揭!

“啧啧啧......一大早就你侬我侬,郎情妾意的......瞧瞧像话吗?让我这尚未娶妻的大老爷们情何以堪啊?”忍不住吃味地碎着嘴,青禹揉着饥肠辘辘的肚子,索性直起身子要去后厨张罗些吃的。

此时将自己喂饱才是王道,他家少主的桃花看多了难免长针眼。

“哦喝!”冷不丁青禹被猫在自己身后的娇小人影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一声不吭躲在别人背后?想吓死我啊你!”青禹的那对“熊掌”像苍蝇翅膀一样频频拍打着胸脯,顺了顺憋在胸腔的一口气后忍不住朝玉儿怨恼地低喝。

往日他与少主独处惯了,至今还未习惯有第三人存在。

再说这丫头何时便悄无声息地如幽魂般猫在他身后,他一时未察觉自然被吓得一激灵。

玉儿把青禹的怨道当成空气一样无视,依旧好奇地将注意力放在庭院内。索性她借青禹庞大宽阔的身形极为有利的遮挡掩护,在他背后继续猫着腰,探着那颗小脑袋朝凉亭内望去。

青禹看她盯梢地如此着迷,也忘记了去觅食。俯身跟着她一块儿偷窥起来。

空隙之余青禹还不忘扭头古怪地瞅了玉儿一眼。

敢情这丫头是有偷窥狂不成?昨夜也是在楼道内被少主逮个正着。借口说什么找不到茅厕?鬼才信!她明摆就是纯粹来看好戏的。

不过倒也奇怪。

别家姑娘们都是惯用欲拒还迎地偷瞄少主“美色”。看久了未免显得矫情做作,这丫头倒是毫不掩饰地明里暗里觊觎着他家少主。

没法子,谁叫少主的绝世容颜实在是“秀色可餐”呢?

时间久了,跟这丫头抬抬杠解解闷。倒也比整天看少主僵着一张漂亮脸蛋打瞌睡来的好些。

于是乎,两个人就像是组成战线的大黑熊与小白兔。叠罗汉那般,藏匿在廊柱后看得默契十足。

其实,青禹认为少主的私事当真没看头。他多年伴随于少主身侧,对此早见怪不怪。无非大多是姑娘家们一厢情愿,满面春风地殷勤讨好;而少主“铁面无私”兼“坐怀不乱”的老场景了。但总是不知不觉中被玉儿带动八卦。

亭内两人暂未察觉已被四目盯梢。而碧璇对凌羽墨眉目中的爱意已经呼之欲出,轻易而见。

“喂,大黑熊。”玉儿在青禹身后小声道:“碧璇楼主好像真的很喜欢凌羽墨呢。”

青禹高傲地冷哼一声。侧脸俯身贴耳轻声回道:“你这鸡脑袋就这么点容量,现在才知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碧璇楼主岂止是喜欢我家少主,怕是这整个旋香楼都晓得她等了少主整整八年。”

八年?!这是什么难得一见的神仙爱情啊!

玉儿瞪圆杏眼颇为吃惊,就差没蹦到碧璇面前为其痴情感动地拍手赞好的地步。

青禹见状更八卦地压低声量对她说:“碧璇楼主并非一般的青楼楼主身份。”

她很感兴趣:“说来听听?”

青禹倒也不隐瞒,四下瞅了一眼后声量明显压得更低:“碧璇本为江丞相的千金,武儿是侧室的庶出之子。江丞相多年前曾向皇上多次检举,揭发当朝太师私卖官衔的内幕。却不料暗箭难防,反遭太师算计。不幸被诬陷为私养精兵,意图通敌叛国的谋逆罪臣。江丞相全家上下一夜之间惨遭禁卫军的密诏灭门。并被皇上昭告荆国,除去其罪臣姓氏,永世不得以臣子之名入皇家祠堂供奉灵位。他们姐弟俩双双绑赴北漠蛮荒之地充当军妓劳役。在雾月山押送途中惨遭押送官兵的欺凌殴打,俩姐弟几乎命丧黄泉......”

虽说的声量不大,但青禹皆形容地绘声绘色。可与茶寮内的说书先生不相上下。

“当时,少主也正巧路遇雾月山......”当说到这里,青禹却忽然神色严峻。先前绘声绘色地举止也一并停顿了下来。

八年前那个月圆之夜,原本应是城主一家三口乐享中秋佳节的欢聚时光。可是谁又会想到竟然却......

与其青禹想对玉儿解释说,当时是少主仗义出手救下了碧璇姐弟。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那夜少主刚过完十八岁生辰,一杯樱花温酒入喉后却骤然幻化出狐妖的异样。紧接着凌府上下像是经历了一连串变故的洗礼。

青林的暴毙,二夫人的失踪,城主的暴戾......顿时那温馨的三人被风雨聚来的极大刺激下支离破碎。

少主孤身一人狂奔赴往雾月深山。

犹记得,他顾不上处理青林的尸体,拼了命不顾一切地追赶年少的主子。在那鬼魅可怖的山林中持续追寻主子身影,不敢停驻半步。生怕一眨眼之后主子就永远在他视线内消失不见。

直到他亲眼看到主子杀了两名押送犯人的官兵,并用自己的血换回了碧璇姐弟奄奄一息的性命。

少主血红的双眼蕴藏的绝望与崩溃。简直与他脑海中那往日温润如玉的清朗少年大相径庭。

那一瞬间他忘却恐惧少主的妖兽形态,忘却自己或许即将面临的死亡。

那一刻他只明白今生今世自己将追随并一路保护少主。若不见少主安好,他必不得安生而亡。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少主的桃花债 玉儿不明所以。

难得青禹板着脸严肃起来。不再对她指手划脚,颐指气使。倒让她有些不太习惯。

于是她也不唤他“大黑熊”了。手肘怼了他一下只顾着好奇追问:“发什么愣?后来呢?”

青禹转回神。嗯哼一声,便接着之前说书的语气继续道来:“我家少主正巧路过雾月山......行侠仗义救了被贬押的碧璇姐弟。”他故意跳过并省略了真相:“少主给予他们大笔钱财,足够一世无忧。本意是让他们远走他乡,避开官兵追捕从此过上平凡安稳的日子。没想到碧璇姑娘居然在京城兴办起了旋香楼。就这么等着少主......”

“哎!”叹了口气,青禹表情无奈又同情:“你也知道少主看重九尾灵珠比任何都重要。三不五时我便随少主到京城查探消息,碧璇姑娘就顺势弄了这座院落用以接待我们......这么多年过去她还依然这般执迷不悟。落花有意可叹流水无情呀,少主对碧璇的真心根本不为所动。这又何苦呢?我寻思啊......撇去情爱不说,任谁又会去接纳一介青楼女子为妻?虽说碧璇姑娘为了少主还是个清倌......”

青禹清楚这些都不是少主拒绝碧璇姑娘的理由。最大原因还是少主本就在那夜变故中变得心灰意冷,无爱绝情。

一个人往往看透了自己就等同于判了死刑。少主便是看透自己半人半兽的凄惨身份,才克制自己不再被世俗羁绊殃及他人。

本是两个命运都在十八岁之时遭逢变故的男女,本应同病相怜相伴携手,厮守终身才是。

无奈有缘无分!

如此境遇着实令人心疼。

这个桥段如此曲折,堪能写一本流传千古的传记。

原来碧璇竟是丞相之女!

难怪她在碧璇身上寻不到一丝青楼女子的风尘之气,倒有种莫名的凌厉与威严。

听了青禹一番峰回路转的精彩“说书”。玉儿也不禁跟着感叹碧璇的痴情与遭遇。

当妙龄女子遇到相貌俊美的救命恩人,这种桥段下谁不会对其动心?更何况“恩公”是凌羽墨这种长得像狐狸精似得男子!

若是换做碰上青禹这样的救命恩人试试?看碧璇姑娘还会贸然动情吗?

当初她自己不也是惊叹他的容貌,一路盯梢许久?当然她的本意仅限于欣赏,纯粹欣赏而已啦!

照她说就凌羽墨那种光有好看皮相,却出自冰窖般的乖戾性子。谁遇到他谁倒八辈子霉!

不过知晓凌羽墨未曾对碧璇动心。她谨小慎微地暗自窃喜了一下。

忍不住好奇趋使,她歪着脑袋轻声对青禹问道:“那......你且说说看,凌羽墨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青禹继而眼神嫌隙地瞅着玉儿。心中嘀咕:难不成这丫头又要打他家少主主意不成?

之前在雾月山初见,这丫头就一脸花痴猛盯着少主瞧。不成!他得为玉家小姐保住少主贞操......哦,不......声誉!

直起身子他严肃正色道:“少主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不知道,但就我认为,唯一能匹配我家少主的姑娘。绝对乃护国大将军的千金玉琉璃小姐为不二人选!”

一个是幕城少主,一个是将门贵女。门当户对,自然比碧璇姑娘的身世好几百倍咯!

难道青禹不晓得他家主子来京城的另一个目的就是退婚吗?

他家主子要的也许并不是婚姻,不是登对的家世门第,更不是相敬如宾的枕边人。

难道没有任何人看出来凌羽墨所向往的自由?

玉儿凝神陷入了沉思,青禹只当她是败在了玉琉璃闺名远播的自惭形秽之中。继而得意又道:“我虽未曾见过玉小姐的真实模样。坊间传言她性子温婉贤淑,品行贤良淑德。琴棋诗画,女红刺绣各样精通。对少主更是一心一意待之。他们两人才是天造地设的佳偶......”偷瞄一眼玉儿依然心不在焉的表情,青禹继续碎嘴:“论家世,玉家与凌家为世交。玉将军与夫人乃当朝屡获战功的功臣名将!凌家掌管幕城,老爷平定边陲功德无量,受人敬仰。两家联姻简直天作之合......所以......”

故意白玉儿一眼:“我家少主是绝对不会将‘来历不明’的人放在眼里,归劝你最好尽早放弃,莫再对少主存有非分之想......”

青禹特意没将少主意欲退婚真相道出。目的是想藉由这个铁板钉钉的理由令玉儿对少主断了念想。

三句话不离桃花情债!

青禹对玉琉璃一番夸大赞美的吹嘘她没听得进一个字,倒是听清了最后两句话。

非分之想?

“你想多了,我才不会对那狐狸精有什么非分之想呢!”

敢情大黑熊真把她当成花痴女?!

“狐狸精?!你你你......你怎能这般粗鄙地形容我家少主。才没几天看把你胆儿养得真够肥......”青禹气的鼓着腮帮子,胖短的手指怼着玉儿的小脸低吼:“枉费少主从虎口里搭救你这条小命,你居然背后如此出言奚落少主......”这丫头是故意找死呢吧,居然胆敢形容少主是狐狸!

嗯额,虽然少主确实是一半狐妖没错,但也不容得随意诽谤!

“我不是故意奚落他!”玉儿连忙对青禹解释:“我真心想把凌羽墨当朋友看待......只是他......”

他根本不屑一顾。

“只是什么?!”青禹反过来追问她,忽然想到昨夜少主和玉儿在窗下竟出乎意料地相谈甚欢,似有一种微妙情感掺杂两人中间。

这种情感似乎有些猫腻。

“......”她觉得凌羽墨只是在逃避某些事。教她无法参破他真实的内心。

唯有这点是她一直寻思不得的源头。

其实她挺好奇,凌羽墨命中不缺桃花甚至命犯桃花。但是为何他对任何人都拒之千里?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如此这般孤僻?

这些天,她知道的也全都是他惹下的情债。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探寻到他别的讯息呢?

她总是不经意地去主动关注他身边的八卦私事,其实只是想多了解他一点罢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丫鬟还是小厮?(1) 凌羽墨并不把她当回事,他心里在意的始终只有九尾灵珠。所以他根本不屑与她知交,充其量她不过是他“捡”来的。

至少这点在她眼里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心中隐隐苦涩着。

青禹则狐疑地望着玉儿。

“原来......你只把少主当成朋友看待?真没别的什么意图?”抓住重点,青禹反复予以确认。

玉儿虽男装打扮,纵然灵秀可人,颇有姿色。若她私心真对少主动了歪脑筋,前有美艳妖娆的碧璇,后有娴静如莲的玉琉璃。

兴许少主都不会在意一眼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想不起来的丫头吧!

“不然你以为呢?”她暂将苦涩埋入心底。“嘁”了青禹一声:“你家少主长得好看还不让人欣赏了?他的桃花债这辈子都还不完,我干嘛还凑热闹趟浑水?再说我一个失忆的,一无身世二无家世。岂能斗的过高高在上的碧璇和玉小姐?”

“那倒也是。”青禹想了想点头应道。

她则对青禹以表诚信地再度承认:“我是真的把凌羽墨当成普通朋友看待,再无其他的了......”毕竟她脑中自有记忆以来,除了记认观月庵冤死的师太们之外,仅剩的记忆只有雾月山那夜初见的凌羽墨尤为深刻。

月光下,他白衣缥缈地出现在她眼前,就如同降世下凡拯救的绝美仙尊。

实在令人难以忘却。

而她就像刚出生的稚子,认准第一眼看清的事物,默默依赖并信任着他。

青禹一番斟酌考量。如姨母般笑的一脸褶子:“那就好。”

如此这般,他心目中的少主夫人当属玉琉璃小姐稳当起首。

“好什么?”

突然,凌羽墨那道优雅的嗓音冷不丁从青禹和玉儿的头顶处幽幽传下。

将猫腰闲聊的两个人毫无防备地慌了神。

两张大小脸昂首抬眼,就见声音的正主双臂环胸倚靠廊柱便,惯有冷着一张俊脸,像是捉贼的府衙巡捕般严峻神情。身后不远,一脸莫名其妙的碧璇也从凉亭中缓步跟上来。

咦?他什么时候过来的?为何他们两个竟毫无察觉道任何动静?难道是因为聊得太起劲?

自青禹第一个偷窥开始,凌羽墨早就有所察觉。只不过视而不见罢了。

直到他看到青禹与玉儿相谈甚欢。

两个人就藏在廊柱后低首窃语许久。猫着腰亲昵挨近,相互交头接耳的样子令他顿生些许不快。

有什么秘密非要贴的这么近才听得清?

最后看到青禹对着玉儿笑的一脸褶子,凌羽墨忍不住将手中书本一摔,在碧磴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丫鬟还是小厮?(2) 咦?丫鬟?!

依旧沉迷在碧璇“美色”中的玉儿被这两个字警醒,继而重复碧璇口中两个突兀的字眼上:“丫鬟?”

她抬起手指,指尖向着自己:“你说我是凌羽墨的丫鬟?”

“对啊,公子不是亲口说过他是你的主子吗?那日,在旋香楼迎你们之时,公子在场亲口所言。”

“胡说!”玉儿揉了揉鼻子里充斥的浓郁玫瑰花香:“我承认他是说过这句话没错。可我从来就没承认过他是我主子。这并不作数!”当时怪自己困倦得不行,一时插不上嘴澄清她和凌羽墨之间的关系罢了。

碧璇直接忽略玉儿的辩解,继续道:“既然是玉儿姑娘是公子的丫鬟,奴家想了想......不如今后墨园里的杂事就烦由你来代劳,青禹也能多一些时间伺候公子。”

她明明就是凌羽墨在半路上“捡”的,那日碧璇在场也听得一清二楚。怎么也对凌羽墨倒戈相向,莫名其妙地强行命她做下人呢?

他们两个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难道失忆了就非要做丫鬟?想不起来九尾灵珠在哪儿就要低人一等?

莫名其妙!

“怎么不作数呢?公子说过的话从来未掺假,他说是你的主子,那便是承认你为奴。你就需承担起伺候公子的义务,不得有任何怨言。”碧璇盈盈媚眼里藏着诡魅。

“我是被他救了性命而已,心中自然感激不尽。但我又不是白纸黑字画押了卖身契给他做奴,凭什么要我伺候他?”玉儿也不甘示弱地回怼。

“受人恩惠必将涌泉相报。自古以来就有这个道理,公子既然救了你,你理应要报答......你一时回忆不起九尾灵珠的下落,那也总不能让我们公子白白救了你啊!”碧璇说完朝身边沉默良久。一声不吭地凌羽墨询问:“公子你说呢?”

碧璇言下之意就是单纯地想要让玉儿干活。

既然无法将玉儿从凌羽墨视线内摒除,那么就顺势命这丫头做一个下人,好教她自觉身份低人一等,自惭形秽。

玉儿斜一眼凌羽墨。

他......应该不会同意吧?

没想到他居然也附和起碧璇:“没错。你失忆却无断手断脚。这墨园从不养闲人,就如碧璇所言,从今天起你就在墨园干活。”

“......”他说得好似自己不是闲人似得!玉儿暗自在心啐了凌羽墨一句。

而凌羽墨心里真正想的却是:只要使唤这丫头多干点活,她就没机会跟青禹一块儿举止亲昵了。

哼!

“凌羽墨......”玉儿原本期盼他能够替自己否定碧璇,没想到他竟顺水推舟,还当真想把自己当成奴才使唤:“你居然......”

呵呵......难怪,难怪啊!他之前这么不屑与她成为普通朋友。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啊?

“我怎么了?”凌羽墨站直身子,双臂环胸走进玉儿:“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他故作挑衅地:“你一来没什么姿色,二来身材也没啥看头,身无分文,身无长物。不做奴要做什么?”

“哦,对了。我想起来了......”最后,他又恶意地再补了一刀:“若你真要以身相许,本少主还要考虑再三呢!”

碧璇听了掩唇轻蔑地哼笑一声:“公子所言极是!那今后墨园内的一切大小事务就都交给玉儿。”

难得公子终于附和自己,看着玉儿脸色不悦,碧璇的心中顿然欢喜的很。

原来凌羽墨也并没把玉儿这丫头看的有多么重要。

凌羽墨这可恶的,披着一张孔雀皮的狐狸。

“谁稀罕对你以身相许啊?少得意了。”她也对他吊起了嗓音。

大不了她一走了之也罢。何必在这里看他和碧璇的眼色?

玉儿一时气恼羞愤,转身便要走。

不想身后却又传来他凉飕飕地声音:“我晓得你想走。但出了墨园,外头就只剩下追杀你的那些人。届时你小命不保,对得起静安师太么?”

的确,若她就这么白白出去被捉送命。甘心吗?

观月庵的师父们用命换来她的活路,她们的冤屈又有谁来为其申诉?人已逝,意难平。她不正为了想要正名自己的身份,最终能够还冤灵们一个合理公道么?

她不甘心,所以也不会轻易屈服的。

可谁教她当下惨兮兮,失忆且无家可归,寄人篱下还要被逼做奴?

“只要你乖乖听我差遣,别乱与他人交头接耳,本少主不会为难你。”在说“交头接耳”四字的时候他明显斜了青禹一眼。

青禹被主子“杀人”的视线瞪得不知所以,一头雾水。

“谁说我要走?”玉儿不忘哀怨地瞪凌羽墨一眼以表示不满。

凌羽墨则回她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孺子可教。”

这个笑意像极了阴谋!

“时辰不早了,我先让武儿先去张罗午饭吧。”心情大好的碧璇挽裙对凌羽墨行了个礼,召唤武儿离去之前不忘侧脸深深看向玉儿,高傲冷艳的表情中俨然一副宣誓自己是女主子的架势。

碧璇与武儿走后,一直在边上看热闹的青禹忍不住对主子问道:“少主,你当真要玉儿做你丫鬟?”

“有何不可?”凌羽墨冷瞪青禹:“我身边多个丫鬟伺候还需你这呆子应允吗?究竟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当然你是主子。”青禹慌张地咽口水,低头住嘴。

看样子,少主今天对他挺不顺眼的。他还是趁机识相点开溜吧。

青禹慢慢地移动身子,站在了廊柱后面等待机会。

凌羽墨背着手目光在玉儿身上定格,微显得逞表情。

玉儿歪着头审视着凌羽墨。闲闲地说:“捉弄我就令你这么开心吗?!”莫名其妙地就被他贴上丫鬟的标签,从今往后还要伺候他的生活起居。敢情他那得逞的表情表示就是故意这么干的!

“还不错。”他竟也大方承认。

她气的牙痒:“那敢问少主,小的是丫鬟还是小厮?”

他瞅了她身上的男装一眼,无所谓地回答:“都行,随你。”

紧接着凌羽墨又故作为难地道:“你是我捡来的。你若不报恩又怎对得起我这个救命恩人呢?再说你目前并无酬金答谢我,索性干活儿抵债也不过分吧……”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心漾涟漪 话说一个男人若要往死了坑你,那么任何理由在他看来都是最对的。

而她,恰巧给不了他要的九尾灵珠。没姿色,没钱财,只能无奈任人使唤差遣。

凌羽墨果然一点都不偏袒,怕不是连心都是冰块做的吧。亏得她还不时贪恋他在莲香寺那夜,目光里那一瞬间的柔和。

那时候的他平易近人多了。那笑容比天际的冷月都要温暖几分。

“还有......”凌羽墨的凤目从玉儿脸上挪到青禹那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方才在背地里乱嚼舌根......此事,看来得治一治......”

玉儿扭头与青禹对视一个被抓包的眼神。

青禹却早有自知之明,理亏地假意撇过头看着天空数白云鸟儿。一双铜铃眼贼兮兮一转道:“这样吧......碧璇楼主难得帮咱们备好午膳,小的这就先去把午膳端来。”话一说完青禹拔腿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他家少主是何许人也?那可是会一身武功还有法术的狐妖!他青禹只不过一介肉身。如何斗的过妖?

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方为正道。

“喂......青禹......”

真是没义气的熊。好歹正经唤了他名字,也一块找借口带她溜呀。徒留她一人在这背黑锅,唯恐还要受罚。

墨园里,仅剩他和她。

临近午时的日光晋升了几分热度,樱花树下难得觅得阴凉——

他盯着她圆圆的小脑袋缓缓浏览而下。昨夜乌黑光泽的秀发已经被利落地束起,显得她的脸蛋小巧。白衣布衫,简洁利落。隐约地还似乎透着些许英气。

或许是天气燥热,她的脸颊熏染上两朵粉云。就像一树的浅粉色樱花那般。

“昨夜......睡得可好?”不知怎地,撇开了碍眼的青禹。他看她的眼神难得没有顽劣,倒是充斥着轻柔关怀。

“唔?”他忽而又放柔的音量,玉儿又忘了他说了什么问了什么。

“昨夜你执意想等再看流星,直到深夜才离开......”他走近她一点再道:“若你喜欢看流星,往后随时都可以......”

这男人性情怎么时好时坏,阴阳怪气的?一会儿坑她当他的奴仆,一会儿又关心她睡没睡好?怕是这会儿又要有什么锅要她背吧。

她整个人被他贬的一无是处还被迫卖身成奴了,还想怎么坑她?不如,她也现学现卖跟着青禹脚遁开溜好了。

“少主若是没什么要紧事,我也跟青禹去张罗午饭好了。”

没等他答应。索性她也跟着青禹后脚提步开溜。

事实证明一个人倒大霉的时候连鞋子也和自己作对!

兴许是地上的花瓣太厚,她才往前踏了一步。脚上宽松的鞋底一滑。踉跄一脚后人便整个朝后倒去。一个脚劲将自己右脚的靴子呈抛物线飞了出去卡在樱花树枝丫上。

她直挺挺地就往地上花团低下那堆坚硬的鹅软石跌坐下去——

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屁股被摔疼过几次,这个时候真想自己有上层轻功,使得自己完美地旋身站稳。

印象中,记得有人也曾在他身后频频不小心地跌倒过......

而他明明知道她在身后跌倒,也未曾转身相扶。

原来那个记忆中,总是尾随身后,跌跌撞撞的纤细人影便是玉琉璃。

此刻,玉儿居然诡异地与玉琉璃模糊的身影重叠起来。

她从惊吓中回一下神,发现眼前的凌羽墨一闪便不见踪影。

脑中只来得及寻思一句话:这人是道闪电?

取而代之的则是他眼疾手快,及时伸出手拉住她一只手臂将她捞了回来。头顶被一道暗淡人影遮蔽光线,

这次她没有被摔疼。

攀住他的手臂站稳,待松口气后。她看清了他在晨光辉映下显得分外耀眼迷人的五官轮廓。

太阳的金色光晕在他白玉般剔透面容上划过一道道灿烂光芒。一双漂亮通透的琥珀色双瞳中,反射出她那略微惊慌的神情。

哎......这男人也未免太妖孽了!那张脸总能令人难以自持啊。

她的心又很没出息地忍不住跳几个空拍子。

睁着那双一眨不眨地无辜杏眼,她慌张的朱唇微张轻喘着,满目迷惑地凝视着他。

阳光下,灵动娇俏而未施脂粉的素颜却教人觉得干净且自然。五官细看之下更为精致可人。

这丫头失忆前也都如此肆无忌惮直盯着男人看么?!

他心中一顿愤然。

“你就不能好好走路?!”他语气埋怨却动作轻缓地扶稳她的身子。

转过神,她抬起那光裸脚丫晃了晃尴尬地朝他笑笑:“武儿给我备的鞋大了点......”落跑失败全因一只鞋!一只鞋?!怪她?怪鞋?怪脚?

搞笑的是,她的袜子还在树上那只鞋里面,而今半吊在靴筒中露出半截随风哭泣地飘荡......

她哭笑不得。

他先是低头瞅了瞅她小巧的脚丫子,又看向樱花树上卡着那只目测明显宽松许多的黑色布靴,微吁口气后撇过眼低语:“明日你随我出一趟门吧。”

“去哪儿?青禹也随我们一起吗?”她无意识地追问。勾着脚丫子“金鸡独立”站在原地,看着他修长身影不紧不慢地踱到樱花树下,轻松跃起单手捞下卡在枝丫上的另一只靴子。

她为何又扯到青禹?!

他没作答,转过身时又毫无预警地黑脸。

将那只靴子毫不客气地朝她扔去。他冷下声调命令:“现在罚你将院内的花瓣打扫干净,完了才能用午膳!”

“打扫?花瓣......”她低头看看脚边靴子满地厚积的花瓣,嘴角抽搐了一下。

顿时傻眼,这下她得扫到何时啊?!

“没错!”他站在樱花树下语气淡漠,却依旧强硬对她道:“还不快去?还有......记住我是你主子,从今往后不许你再与青禹私下闲聊。”

极不情愿地蹲下穿好鞋。玉儿郁闷着自己又哪儿招惹凌羽墨发起火。但不管怎么说,她终是欠了他一份恩情。

谁让她记不起九尾灵珠的下落?

于是她只得乖乖走到角落柴房门外,握起扫帚开始逐步清扫。

“下次......”他盯住她纤细背影。忽然轻声低语:“拜托你比青禹闪得快一些......笨蛋。”这句‘笨蛋’说的极轻且柔。更像是宠溺的口气。

她未留意听清他的话,循着尾音声回过头来,却见他已往背过身子朝楼上厢房踱去。

盯着脚下满院花瓣,她原地懊恼地跺了跺脚。

听闻身后发出抗议的动静,他脸上展露得逞的笑意。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心生矛盾 八九月份的秋日午间,艳阳明媚炽烈。略微清凉的风伴着燥热的温度,覆盖炙烤着大地。

简朴的院落内,无声落下的缤纷樱花伴着树下那道纤细人影。

时间正在慢慢流逝着,她独自一人在墨院中默默清扫着一地花瓣。

停顿下来,抬头仰望天际的刺眼烈日。

恐怕现在已是正午。

盈满樱花香气的风又再卷下几簇花团,恰巧停在之前她刚清扫过的位置。

抬手用衣袖拭去光洁额头上的细微汗水,低下头无语盯着脚下才刚堆砌成一个个小矮丘的花瓣。这时肚里的五脏庙又开始不争气地适时向她‘抱怨’起来。

她之前觉得樱花很美,但是现下真想当自己从没来过这个遍地樱花的荆国!

樱花是很美没错,但只限于观赏。天知道它打扫起来有多麻烦!

因为它无处不在。

都怨凌羽墨。正是他将她带来荆国!

现在他人呢?

她的视线由樱花树转向楼阁之上的窗棂,很轻易便寻到了他的侧影。

他拎着书,神情闲暇地看着。就连正眼都没瞅过站在树下的她。

她在这儿累死累活干着不着调的活儿,他在房内庇荫,凉凉喝着茶看着书,何其悠哉?

看来......他真当她是白白捡来的苦力,呼来喝去的了。

其实墨园并不大,但若只一人打扫起来着实费劲的很。

俏脸不禁皱成一团蔫了的咸菜干,抱着扫帚颓丧地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

之前她早起时就光顾着和青禹闲聊。便已错过了早膳时间,这肚子能不抗议吗?

“哈嚏!”

充斥的弥漫花香令她鼻腔一阵阵发痒。激地她打了个响亮且不文雅的喷嚏,震得连她自己都头晕耳鸣。

恰逢一阵劲风更是不识相地迎面扑卷而来,纷纷听话地飘散四下。再度布满院内之前已经清扫干净的地方。

之前她辛辛苦苦清扫妥当的地方,如今又再布满花瓣。

又饿又累。她干瞪眼,望着一地重叠覆盖的花瓣倒吸一口凉气。脚边偶尔滚落两三簇顽皮的花团,仿佛正在恶意地嘲笑她......

而那花团一个个全都变成凌羽墨张得意的脸。

这院子怕是得扫到她七老八十才算是个头?

忍不住一把将扫帚甩在地上,她一屁股坐在那堆花瓣上。

好死不死的,正巧看到青禹那敦实的身影从墨园入口处走来。

青禹表情美滋滋地手中拎着一只三层高的食盒,顶层的盖子上还看得见由里到外热气腾腾的烟雾隐约散出。

瞎子也知道那是和里面一定装着好吃的食物。

对了......这时候也该是用午膳的时间。可她却连一口早饭也没碰着。

委实可悲可叹!

那没义气的青禹也不帮忙说句好话就匆匆撇下她,一溜烟跑到旋香楼厨房里蹭吃蹭喝直到现在才回来。

肚中安耐不住正捣鼓作祟的馋虫们,好似无形中又在五脏庙内大肆对她极力抗议着。

青禹路过院中,眼角瞄一眼坐在樱花堆上,两脚踩着扫帚瞪着自己咬牙切齿的玉儿。

他自知理亏撇了撇嘴,低下头赶忙加快小碎步闪身入了主子房内。

好啊!居然当她空气?这没义气的大黑熊!由他碎嘴八卦挑起的黑锅,自己脚底抹油偷溜不说,现在全教她一个人背了。

当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随从!

她贪恋地吸附青禹路过的空气中流连的食物香气。双臂托抱着肚子,鼓着脸颊怨愤地嘀咕着。

怪她太过多事,擅自过问凌羽墨的私事才落得这般下场。

好奇心害死猫。这话自古以来真不假!

偏偏......骨子里有某一种倔强。不想让自己轻易就对凌羽墨低头服软。

默默哀叹,顾不上肚中不断叫嚣的声响,一脸漫不经心盯着从眼前不断从树上重复落下的花瓣发呆。

她未留意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全然尽数落入凌羽墨眼中。

自从惩罚她打扫院子起,他虽在屋内阅览书籍目光却一直投落在她一人身上。

事实上他对于青禹不时关注自己的私事全然无所谓。

罚她清扫庭院,全然是今早看到他们之间过分亲昵的举手投足而莫名焦躁使然。

刚来荆国,这丫头就擅自作主入住青楼,也不顾自己身份完全不避嫌地对青禹交头接耳。

他不过是想找个借口施以惩戒她一下便罢。

看她持续独自在院中与樱花“大战三百回合”,最后“满盘皆输”。放弃地坐在那花堆上,托着脸一副生无可恋的幽怨神情。

他淡然地低头抿唇一笑。

或许她对他服个软。求求饶,他早就放过她。

实在说不清楚自己这么做究竟要对她意欲何为?

他不是总想要与她撇清关系,不让她卷入自己的世界里吗?终究是怕有一天,自己会无心地突然对她作出可怕的事。

怕自己幻化成妖魔伤害她,甚至危及她性命......

青林的死不就是一个很好的警醒的例子么?

一夜之间他的世界就像是完全颠倒混沌。由光明变为永寂的黑暗。

他总想与她划清距离与界限,为的就是不让她过多的卷进魔界混乱中。

只要求她忆起九尾灵珠,从此他们便不再有瓜葛不是吗?

可是他似乎总也摆脱不了这丫头。

她不拘泥,不悲悯现状。在死亡中仍旧挣扎,她眼中闪耀的坚毅星辰总能令他刮目。

兴许,这使得他与她之间的相处没有丝毫拘谨与约束的缘由吧!

青禹进屋后,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踱到书案边。拐着眼角顺着凌羽墨的视线,落在院中瘫坐在花堆上的玉儿。

嗤了一声,青禹径自说道:“少主,想必她今日保准干不完这活儿了……”天公不作美。这入秋时节风大树摇的,谁都清楚打扫院子这活摆明就是个苦差事。

幸好稍早他溜得快,不然现在扫地的人便是他自己了。

“瞧她还有闲功夫偷懒呢……”青禹缩回脑袋,幸灾乐祸般嘿嘿笑了几声。不想却被凌羽墨投来的一记冷冷的眼神杀,惊得赶紧识相闭上嘴。

“很好笑吗?”凌羽墨冷颜沉声问青禹。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偏心使然 主子凌厉的目光下,青禹幸灾乐祸的笑意渐渐隐去。

“若我当真追究,你也脱不了干系。”凌羽墨朝青禹危险的眯起一双漂亮的凤目:“你一直随侍我身边多年,为何唯独把我爹那套乱点鸳鸯谱的毛病学了个通透?若你日后再与她多管闲事,我便扔你到雾月山与豺狼相伴可好?”

与财狼相伴?这......少主下手也忒狠点了吧?看口气却丝毫不像开玩笑。平素在府里,他和老爷也没少当面对少主的终身大事一唱一和。主子根本默不作声,不屑表态。怎地涉及玉儿那丫头,少主态度就变得这般较真了。

少主偏心了么?

“小的明白。”保命要紧,纳闷着的青禹还是赶紧应承主子。

凌羽墨继而合上手中书册,侧首单手托腮靠着窗棂对楼下的玉儿。

咻地,一颗极小的石子砸在她的肩膀上。

这熟悉的手法......她第一时间马上扫一眼楼上的窗棂。

果不其然,凌羽墨正悠哉地抛玩着手中另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挑眉对她道:“你想准备在下面坐到何时?”

他嫣然一副安享自得的惬意与潇洒表情。与正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自己截然相反。

“上来!”他淡淡朝她说,与昨夜唤她吃樱花糕的口气一样。

她没好气地懒懒侧了侧身扬起头,却没有起身的打算。一边还用脚丫子拨弄眼前一地落花,懒懒回问:“小的还在受罚,少主又有何吩咐呀?”他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上来!”他语速平稳却不容置疑,不厌其烦对她再重复下达一句。

胸腔憋着一口闷气,她不甘地反驳:“少主你不是吩咐过我须把这院内打扫干净才行......如今我活儿还没干完却又想作甚?”

“就你这样赖着,我不指望你今日能扫得完这院子......”凌羽墨板起脸,立刻不悦地皱起一双剑眉:“若是别家的小厮敢如此造次,早就挨板子了!”

话说扫不扫的完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吗?

她腾的站起来,动手狠狠拍掉沾在衣身上的花瓣。刚要回怼,一道暗影冷不丁迅速从天而降摔落她脚边。

看清脚边掉落的是一只毛笔。

纳闷地拾起毛笔观摩,嗯......这可真是只好笔!

“拿上来给我!”窗边,他闲闲地把玩另一只毛笔。

他又故意作弄她。

她则不甘示弱地仰起小脸与他僵峙起来:“就不!”

见她没动静,他则顺手拎起一盏玉石砚台探出窗外,挑衅地对她道:“你若再不上来,我便一样样全都扔下去......只不过这些摔坏的东西届时你都要一一赔偿给我!”

“你!”这喜怒无常的狐狸又开始作妖了。

正在一旁津津有味看着热闹,不嫌事大的青禹一看立马急眼了。忙对凌羽墨劝阻道:“这可使不得呀,少主。这文房四宝可是碧璇楼主为您各地搜罗来的珍稀墨宝。砸坏了甚是可惜......”光那盏玉石砚台听武儿说就是价值千金,若是生生砸了着实暴殄天物哟!

凌羽墨的态度依然冷然自若,琥珀色的双眸依旧紧盯立于院中矗立的玉儿,抿唇冷哼:“我要是将这些东西都砸了,怕是你这辈子都赔不起......”

青禹则赶紧在凌羽墨身后呲牙咧嘴地,使劲朝楼下的玉儿打起“快上来”的手势。紧接着,看她无动于衷,索性无声地双手合十膜拜。

看青禹那着急的模样,怕是凌羽墨当真会将那砚台砸下来。

她是在和凌羽墨怄着气,但并不想殃及池鱼。何况她也怕自己当真赔不起如此贵重的墨宝。

于是她三步并为两步,上楼直冲进凌羽墨的厢房内。百般不愿地沉着脸瞪着他那张天怒人怨的妖魅脸孔。

“你究竟要作弄我到几时?”她将毛笔扔在他书案上不悦地问道。

凌羽墨侧着身子慵懒悠哉地倚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书案前还摆放着一副尚未完成的水墨颜青。青禹则恭敬地站在主子身边为其研墨。虎背熊腰的壮硕身板此时乖巧站立地像只被驯服的黑熊。

“我何时作弄过你?”见她来后,凌羽墨表情明显放松。紧抿的唇角轻轻微扬。颇为满意地缓缓将那盏无辜险些遭殃的名贵砚台放妥在书案原位上,笑的邪肆:“我只不过让你弄清楚谁才是谁的主子罢了!”

她顿觉自己头顶正徐徐升起一股乌烟瘴气的黑烟:“我没跟你签过卖身契,没承认过你是我主子!”

“无妨。在这儿我说了算!”他再度挑了一下眉:“在没告诉我九尾灵珠下落之前你休想走!”

凌羽墨这话的口气,为什么总感觉他是在变相地强留而不是禁锢她呢?似有种莫名坚定的温柔,是她幻听么?

她停驻了与他的对峙,忽然鼻间充斥一股食物香味引得她四下探寻。最后寻觅到一旁圆桌上端放着那只眼熟的食盒上。

那是青禹之前拎进来的午膳。

凌羽墨不急不慌地轻咳一声,身子依旧倚靠在太师椅上未动分毫,挑眉笑得像只刚偷吃了鸡的狐狸。

起身来到食盒边,他缓缓打开。从里面一一端出烧鹅,樱花糕,牛肉羹,以及三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像是重复昨夜的窘态,她的肚子立马不争气地响起了声音。

她忙压住肚子里饿虫的极力抗议,十分艰难才从那美食中抽离视线。

她来到荆国才不过几日而已,竟总是几度三番为了吃的折腰啊!

而凌羽墨那表情便是吃定了她似得。

“那么少主......这院子我还没打扫完。这要是没什么吩咐的话我还是先下去忙了......”强忍腹中饥饿,她捏着鼻子就要离开厢房。

“站住。”他喝住她:“我有让你走吗?做丫鬟就要有个丫鬟的样子,但凡主子吩咐就须随叫随到,哪有自行离开的道理。”

她不耐地回身面对他:“我这不是把笔给你呈上来了吗......”他究竟还想怎样?若换做她是碧璇姑娘,凌羽墨还会百般对她没事找事的么?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与你相处(1) 她想走又走不掉,想留又难忍眼前佳肴。

他是故意把菜全端出来给她显摆的吗?

“凌羽墨,你究竟意欲何为......”或许是饿极了,现下满屋子里飘散四溢的香味令她头晕目眩。就连回怼凌羽墨的语气都虚弱了几分。努力抑制住唇边淌下的哈喇子,她目前眼中只容得下那桌食物。仿佛美食更比凌羽墨有吸引力。

“我意欲何为?你说呢?”凌羽墨率先坐下,单手撑着额盯着那些菜肴淡淡道:“我可不想灵珠的线索还未寻到,就先把你给饿死那多不值当。”

“你不是和碧璇姑娘串通一气欺我么......”他没见碧璇在她眼前心花怒放,万般开心的欣喜样子?

她指望他能够为她解围,谁知他却落井下石。迫使她变成他的奴婢。

“你是该罚。”他理所当然地回应。

谁教她与青禹热络过甚?

玉儿轻哼,阴阳怪气!

两人各有各的怨,其源头却都是源于对方。

杵在窗边磨墨的青禹听得心里阵阵错愕。

心想自己随侍少主多年,哪回见过主子对女孩子如此较劲。也是头回见有女孩子万般不服少主,若换做其他姑娘家,或许早被主子那尊绝世容颜迷得七晕八愫了。

“少主,这菜若是放久了一会儿凉了便不新鲜了。况且怕少主吃不惯京城的东西,这面还是小的下厨做的。”青禹赶紧放下墨砚,上来打圆场。他再用手肘戳了戳玉儿低声道:“少主喊你上来一块儿用午膳,你莫要瞎闹了!”

说罢他便推搡玉儿坐到位置上。

她哪有瞎闹?明明是他家主子串通碧璇强词夺理坑她为奴。

桌上那三碗面确实足以表示在场的三人均分享用。思及此她对凌羽墨的怨恼也立刻消去了一大半。

兜了个大圈子,最后是她误解凌羽墨还想要捉弄不休。只是他为何不一早就告诉她本意就好,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恼她。

“我有这么说过吗?”凌羽墨侧过头用一双细长凤眼死死瞪住身边的青禹,眼神闪烁冷喝道。

“不是少主你让我再多备一份面的吗......”是他先前听错?待青禹再度接收到主子射向自己更冷冽的警告眼神后,他立马识相地乖乖低下头咽下喉咙里的话,僵着身板走到圆桌坐下。端起大海碗默默大口吸起碗中的面条。

他嘴里还憋着一堆话没说出来咧!这阳春面明明就是少主亲口吩咐他为玉儿多备上一份的,况且他还发现少主不仅跟着玉儿不用早膳,还从窗外盯梢她干活。

自从身边有了玉儿,少主就越发不稀罕他这个“旧人”了。

严重怀疑他家少主偏心玉儿。

见青禹已经豪气开吃,玉儿盯着面前那碗香味四溢的阳春面。以及之前吃过的樱花糕。

“吃吧,没下毒。”凌羽墨低声轻描淡写地说了句,给自己盛了一碗牛肉羹。

开什么玩笑,她小命一直都在他手上。要杀要剐还不是他覆手之举的事,还用得着下毒?

也顾不上其他。她迫不及待地端正,兴奋地拿起筷子吃起面前她垂涎已久的食物。

眼前生莫大的气也是徒然,倒不如先吃饱喝足来的畅快消气些。

原先紧张的气焰也随之逐渐消失。

勺子搅拌碗里的牛肉羹,他眼角余光扫到埋在碗里吃面的她。

依然是那副毫不掩饰的满足吃相。难道只有他觉得这丫头吃东西的时候颇还有些可爱?!

模样与昨夜吃樱花糕那般,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像个兔子。

凌羽墨看着对坐两个把整张脸都埋在大碗里,吃的酣畅淋漓的人。

“你怎么不吃。”她闲暇时抬起被大碗淹没的小脸,见他的那碗面纹丝不动。不忘催促道。

他莞尔。

眼见她是真的饿坏了,那一大碗面条下肚的速度与青禹这个大胃王不相伯仲。

“若是面不够的话,小的再着手去做便是。”青禹眼带嫌弃地瞥一眼身旁碗已见底的玉儿:“你前世还真的是乞丐。”摇头啧啧两声。他转身将在食盒下备好的一大盆面粉与醒好的面团端上桌来,颇为得意地炫耀他丰足的“库存”:“都晓得荆国盛产樱花,我在这面粉里和了些樱花粉末,做出来的面呀还有一股子花香味。”

“我说怎么一股子脂粉味。”凌羽墨不客气地拆台。

“看不出来你五大三粗的熊样,手艺倒不赖。以后谁当你的媳妇儿可真有口福。”玉儿边吃边发自肺腑地对青禹赞不绝口。

凌羽墨蹙眉凝视玉儿。

这丫头为何突然好奇青禹的媳妇儿来了?

青禹听后怪不好意思地挠首嘿嘿一笑:“自幼我便伺候少主的生活起居,为了将少主照顾得妥妥当当,这日子一久,自然而然也练就出一身厨艺。”他对自己的厨艺还是很有自信的,瞧他家少主不就被自己“拉扯”得这般俊逸潇洒。

说完,青禹仍不忘用姨母般关怀眼神瞅了主子一眼。凌羽墨被青禹那一眼盯得背脊一寒,眼神闪避并冷声道:“少来邀功,我何需你来照顾。”真受不了青禹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性子。

“小的说过,自打二夫人与少主从死人堆里头将小的捡回一条贱命。小的这条命就已经归少主。”青禹放下碗筷,目光炯炯地朝凌羽墨神情正色说道。

话说回来,凌羽墨的确是在青禹陪伴与看顾着成长至今的。自白仙儿失踪之后,凌肃沉寂于极度悲伤之中。一度将愤恨归根与少主,整日除了忙于城中事务之外就是遍寻爱妻行踪,对少主不闻不问。唯有青禹一人等同当爹当妈地照顾刚过束发之年的少主。

所以,青禹看待凌羽墨就像母鸡护崽那般。

对于青禹的这份愚忠凌羽墨也实在没借口加以辩驳,唯有吟首默认。

“忠心护主哪!”吃饱喝足的玉儿塞了一口甜甜糯糯的樱花糕,一口赞同着。并朝对坐的凌羽墨白了一眼,数落道:“就是跟了个冷血的主子......”

不仅冷血还冷情!

“你在损我?”方才她夸赞青禹时那副星眸闪耀,兴致勃勃的模样,看得凌羽墨心里着实添堵。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与你相处(2) 单凭区区一碗阳春面便如此轻易收买了这丫头,一个劲儿夸耀青禹。

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救下她小命?莫非她吃饱喝足就忘了眼前谁才该是她“阿谀奉承”的恩公?

没想到玉儿大胆的扬起下巴不予否认:“这是事实啊!”感受到他不悦,她越发得意起来,拍拍一旁青禹厚实的肩膀再胜赞一番到:“若青禹哪天不再跟着你家主子为奴,可否考虑咱们合伙在京城开个饭馆挣钱啊?”想想这个点子其实还挺不赖的。

“你胡说什么呢,我可早就誓死一辈子跟随少主身边的。”青禹瞅着主子渐渐阴沉的表情,胆战心惊地辩解:“小的自愿服侍少主,一生跟随,绝无二心。”

这丫头胡诌下去,怕是他真要被少主扔到雾月山和豺狼相伴了!

凌羽墨眯起眼,目光阴森锁定玉儿。冷道:“再不给我闭嘴,还想再去打扫院子?不过这回我可不保证能准你吃上明天的饭。”

“呃......”在他刻意提醒下,她才忆起院内还剩那一堆堆扫之不尽的飘零花团。

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她埋下脑袋掩饰地咳嗽两声。扁扁嘴不去再看对坐的凌羽墨。却一不留神中,鼻腔间吸进了些面前食盒内的面粉。粉尘随即钻入鼻腔,刺激之下。她终于止不住朝前再喷一个狠烈的喷嚏。

顷刻间,满桌的面粉云雾般地喷发,粉尘飞扬四起。转眼笼罩了眼前一桌佳肴与围坐在边上的三个人——

他们都避之不及,仅来得及闭上眼便被各自喷了一脸白面。

这下子,一桌子佳肴还未下肚,被面粉熏脏了不说。他们三个人脸上都沾染上了一层白花花的粉末。

青禹被呛得赶紧站起后退数步,倚靠在窗棂上大口透气。臭着一张被面粉染白的大脸,干咳了好几声后哎叫连连:“我说玉儿......咳......你想呛死我们哪!”

玉儿的小脸也同样被熏白,她用袖子抹去粘在眼皮子上的面粉回嚷:“还不是你!谁让你多事把面粉放在桌上的!”这下可好,牛肉羹和烧鹅她是一口没下嘴。

唔......太可惜了!

粉尘被风散去后,她睁眼看清了对坐的凌羽墨。

他那张俊脸照样不可避免地被自己喷了一层厚厚的白面。却像上了一层脂粉妆容,倒也不失绝色。

看上去倒真像唱大戏的绝世名伶呢!

谁能想到素来衣袖沾不得半粒尘埃的他,却被她这番突袭喷的一身狼狈。

“你......”极力克制起身伸手又要掐她脖子的念头。凌羽墨拧眉怨怒地伸袖擦拭起脸上的尘污。

看他恼的头顶就差冒青烟。她赶紧扑上前去,直接下手拨弄起他俊脸上的脏污。

两张沾染着粉末的脸此刻依偎着贴近,仅剩四目短暂的凝聚对焦。

她才顿然发现自己的手仍停留在他脸上胡乱涂抹,手中触感是他温热而细腻的瓷肌......

即便脸上沾着粉末,他仍旧一如既往地赏心悦目。

“少主......你没事吧......”青禹这时插入他们中间,满脸厚重的粉末还依附在他那张大脸盘子上。说话的间隙中,口唇还往外扑腾着面粉。

“噗......哈哈哈哈......”起先,她还想要道个歉。而后终究忍不住被青禹这副狼狈的模样惹得扑哧一声,指着青禹开怀大笑起来。

心中顿时有种既爽快又解气的感觉。

之前在莲香寺,凌羽墨曾扮鬼捉弄自己,在墨园又惩戒她没完没了地打扫庭院。她一没机会恶整回敬他,二更打不过武功和会些“茅山之法”的他。

无意阴差阳错喷了他一脸面粉。权当他们之间就此暂时“恩怨勾销”,扯平了吧!

青禹不知自己此刻可笑的模样,他倒是看到玉儿与主子糊了面粉的脸,使劲咽下差点笑喷而出的口水,憋笑着拍拭主子衣衫上的粉末。

给玉儿这么一通乱抹乱擦之下,主子那张脸看上去花得就和戏班子里唱小曲的花旦名伶差不多。

人还是依旧好看的,就是......埋汰了点......

况且主子素来冷峻且有洁癖,哪能有此机会看到自己落得如此场景?

怕不是待会儿玉儿又要遭少主责罚!青禹识相地立马收住了笑。

黑着脸不耐挥去在他脸上胡乱擦拭一通的小手,却瞧她依旧正对自己笑得眉眼如月,灿烂如阳。

那眉眼如弯月的笑容,就连阳光下唯美的樱花都要暗淡几分。

难得再度看她笑的这般开怀,他竟爆发不出一丝火苗来。

撇开心中怪异的心绪,他转移话题道:“待会儿你们二人随我去一趟玉府。”

“玉府?”玉儿和青禹异口同声附和着凌羽墨重复道。

青禹一听少主就要去玉府拜访,心中暗喜。虽说之前少主定要退婚,但说不定此去能得到玉小姐平安归来的好消息。届时,少主便可在玉府好好安慰玉小姐并与之好好相处,说不定玉将军和夫人还能够顺势劝退打消少主退婚的念头呢!

而一边的玉儿则渐渐止住了笑容。

玉府不就是凌羽墨未婚妻玉琉璃的府邸,是她梦境中所见蒙着珠帘面纱,举止端庄优雅的大小姐?

凌羽墨前脚刚哄得碧璇开心,后脚就又要去找未婚妻了么?

如此说来今日此去玉府的目的,他是要与玉琉璃提出退婚一事?可为何......知晓他即将与玉琉璃退婚,她心中总觉黯然难受?

凌羽墨神色肃穆地继续说:“静语师太多日未如约至玉府寻我等会合。如今我恐她已经遇险,便想先行前往玉府亲自拜会。”想必爹的飞鸽传书也已到达玉府。玉皓然夫妇俩理应知晓他的荆国行程,只不过还未明了他此去真正目的是退掉与玉琉璃的婚事。

虽说玉琉璃失踪已逾半月,他若在此时再妄自提出退婚一事实属对两家世交之情欠缺稳妥。但事关两个人的终身之事,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盲从他人之意,误了玉琉璃一生。

可是,再度忆起总是默然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个“跟屁虫”。总在他内心深处,频频浮现面纱下女子那双幽静悲伤的泪目。

究竟是何时,玉琉璃的这个眼神......犹为深刻地印存于他记忆中呢?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负心之人? 午后,三人各自重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清除脸上的脏污便出门。

却在庭院内撞见了刚入园的碧璇。

“公子要出门吗?”碧璇上下看了看三人衣着整洁,看似要结伴出行。她媚眼直接就锁定玉儿,缓了半刻后道:“玉儿也要同公子随行么?”

“我要去一趟玉府。”凌羽墨也并不掩饰。

“为何公子没提前对奴家说呢?奴家也好多吩咐几个仆人随行伺候......”碧璇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有离开玉儿。

碧璇姑娘是把自己当成情敌了么?玉儿稍有顿悟地想。

很显然的,碧璇一听她要跟着凌羽墨出门眼神就立刻变了。

“不妨事。我不喜欢太多人跟着,有他们两个在即可。”说完,凌羽墨对身后的青禹与玉儿点点头,侧身便要走。

与其随身伺候,不如说是碧璇派人盯梢他的行踪。他并不愿自己被人时时刻刻监控于眼底之下。

“公子且慢。”碧璇喊住他,莲步轻移踱到凌羽墨跟前,将怀中拎着的一件暗黑纹底的披风展开。

在青禹与玉儿面前,碧璇主动上前一步将手中披风为凌羽墨亲手披戴。柔声细语地道:“奴家想这京城气候并不比幕城和暖多少,多半入秋之后便多是夜露风寒的天气。稍早便命秀坊赶制出这件披风,若公子去而晚归也可以遮风保暖......”

也不顾青禹与玉儿在旁大眼瞪小眼,碧璇一边说着一边近身轻柔地为凌羽墨系好披风领上缎带——

这身披风黑压压的,怎觉着与山林中憨实的一头熊没多大差别。不如之前一身白衣缥缈来的顺眼,不过凌羽墨那妖孽般的神颜已经完胜。

而眼前体贴入微的美人儿,又有哪个男子能做到不动情?

唯独凌羽墨只是淡然瞅了一眼身上披风,不痛不痒地回答:“让你破费了。”

“只要公子不嫌弃便好。”面对心仪之人,碧璇微垂头怯声回应。眼角却有意瞥了玉儿一眼,嘴角微扬。

“对了......,不日便是奴家的生辰。”碧璇对凌羽墨笑的万分绚烂:“记得公子曾应允过为奴家专谱一曲,不知公子可还记得此事?”说着她红蔻纤纤玉指抽出怀中琴谱递给他:“这本琴谱。奴家已经编撰一半,想着公子能编完下一段。在奴家生辰,与公子共奏一曲。”

共奏一曲?玉儿盯着那本琴谱,心里想着凌羽墨与碧璇在樱花树下琴瑟和鸣的场景,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

接过琴谱,凌羽墨目光却微微倾侧扫过玉儿。最后对碧璇道:“我既已答应,便都随你安排。”

“那奴家便等着。”难得得到心上人的回应允诺,碧璇真情动容:“公子且早去早回。”

碧璇刚走,青禹就屁颠屁颠地凑上来。百般稀罕地抚摸着主子身上那做工极其细致的披风,啧啧叹道:“碧璇楼主对少主真够上心的啊!”瞧瞧这披风做工,简直堪比皇家衣局里巧手匠人所出:“少主......不如是否考虑一下齐人之福?碧璇楼主其实对少主一片真心,一直以来也愿为妾......哎哟!”

凌羽墨脸上神色依旧冷淡如常,肘部却狠狠戳了青禹腰侧一把。疼的青禹窝着背咬牙切齿说不全话。

解开披风扔在青禹头上。凌羽墨冷道:“信不信我把你扔到狼堆前先把你毒哑了!”

坐享齐人之福有何不好?青禹只得在心里嘀咕着。

“凌羽墨。”

这时,玉儿却突然走上前来。俏脸上表情异常严肃地盯着他:“既然你不喜欢碧璇姑娘,为何却一直不对她表明自己的态度呢?”

她一个旁人看来,碧璇对任何人都万般风情。但从头到尾只有对凌羽墨才卸下伪装,笑的真心如初。

自古多情总被无情伤。

对她突然地责问,凌羽墨挑了挑眉毛并未立刻回答。

“少主早就暗示过碧璇楼主多次,可她仍旧一厢情愿不愿死心放弃。少主也很是无奈呀!”青禹忍不住接话替主子解释道。

凭他家少主的这般容貌已足矣令世间万千女子痴狂。只是与碧璇楼主相交甚久,看她心心念念执着一腔痴情,青禹看了不免于心不忍。

枉然痴情终究付之东流。

“但你却从没当着她的面挑明说吧?”玉儿没看青禹,仍然一脸正色盯着凌羽墨的双眸质问:“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对碧璇姑娘来说很不公平吗?她一厢情愿地爱慕于你,的确无可厚非。但我觉得你应有必要对她表明自己想法,而不是让她盲目地期待......”

有多少女子能够经得住八年的等待?

“你此番是对我说教吗?”沉默中的凌羽墨忽而冷冷开口打断她,话语里隐忍怒意:“该如何对待碧璇,我想不需要你来提醒我。况且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碧璇确实爱他,但又并非真正爱他这个人。她并不想要过单纯平凡的日子,在碧璇心里依然住着一只贪婪地,等待复仇的猛兽。而他,不过是碧璇心中构建的虚幻梦里的完美良人罢了。

八年来她从未曾想从自己的幻梦中醒来。

这些他从碧璇设立旋香楼,培养暗线遍布荆国的时候便已经看透。

而玉儿这丫头什么内情都不了解,就单凭青禹一些天马行空的片面八卦,便误会贬低他是个到处欠了情债的浪荡负心人。

“我......”她一时语塞:“我只是觉得碧璇姑娘真心实意地对你,你却无动于衷,未免有失公平......”

她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委实想为碧璇叫叫屈罢了。

不曾想反倒激怒了他。

“这男女间的情爱之事,素来又有何公平之说?”若论公平,当初他娘又何以撇下他们父子无问缘由地便失去踪迹?若论公平,他爹为何在娘亲失踪后暴虐狂躁到一度想要杀了他?

感情,本来就谈不上公平。

感情,对他来说是多余的。

他这般可悲身份,本就不应存在世间,又谈何情爱的资格?

负气将琴谱一起扔给青禹,他径自率先走出墨园。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相伴同行 是不是自己说的过分些了?

瞅着他冷峻肃穆的侧颜,她举步跟上前方那道修长背影。

将披风和琴谱放妥后的青禹,噤声紧跟两人其后,恐再将自己卷进主子和玉儿之间无端争吵当中,恐成炮灰。

午后,秋日荆国京城街道。樱花纷扬飞舞映入眼帘,淡雅的香气更为浓郁地充盈着整个国度。街道两旁依旧是挤满了卖艺杂耍的艺人与吆喝叫卖的商贩。巷道间,各路店家的商号旗帜五花八门地招揽与吸引着路人光顾。

因碧璇的事争执冷战,一路上两人各自互不理睬。青禹尽职尽责地在前方领着路,识相地也不敢多插一句嘴。

背着手,玉儿百无聊赖地走着。不一会儿,目光便被身边小摊上摆卖的各种小玩意儿吸引了去。

好奇心一再促使着她逐一左右翻看和倒弄着摊位上那些小物件。

香囊荷包,陈设饰品,胭脂水粉,字画书籍,一切应有尽有。

凌羽墨沉着脸默然走在她身侧,却不由自主随着她放缓了脚步。

他阴柔的俊美与她灵动的清丽不久便照旧逐渐吸引周遭路过身边的姑娘们,频频投以惊艳目光追随着。

玉儿当下的注意力则完全集中在手里把玩的各色物件,并没在意到自己均变为旁人侧目的对象。仍然好奇兴奋地这摸摸那看看,越加地不亦乐乎。

他却未动声色,仍旧默默随行相伴。

在一个牵线人偶的小摊上她停驻了脚步,认真专注地摆弄着手上一只木制人偶。只要扯动人偶腿部的绳索,人偶便能作出一种固定的惯有动作,有趣至极。

她手中拎的是一只猴子人偶,一扯就会翻跟斗。觉得有趣,她站在摊子前,倒腾那猴子人偶把玩了许久。

“喜欢人偶?”背后传来凌羽墨的声音。

点点头,她道:“是挺有趣的......”

他淡淡嗯了一声:“倒是挺像你的。不如买了它吧。”

一边的青禹听了后噗一声捂嘴笑喷。

他说这猢狲人偶像她?认真的吗?

特意的,她瞅了瞅摊子上的各个人偶款式后,笑嘻嘻地拿起另一只人偶在他俊脸边比对一番。使劲认真地点头道:“嗯......我瞧这个猪八戒也挺像你的,不如也一起买了它吧!”

他接过她递上来的那只人偶,修长手指扯动人偶腿部纤绳摆弄。只见猪八戒的钉耙就开始上下“砍杀”了......

“你确定它像我?”有长成他这个模样的猪八戒吗?

还没等她回答,卖人偶小摊贩马上就热心地介绍:“说到这猪八戒呀,西天取经的路上向来就好色,这见一个爱一个。被它大师兄孙悟空天天拿着金箍棒追着打......”

听了小贩精彩的解释,青禹早就已经背过身去弓着背笑的全身颤抖。压根就顾不上自家主子头上冒出的一团团黑线。

“难道不是吗?”她装的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她的表情好像十分认同地在说:你不正是到处惹桃花的猪八戒吗?

这丫头!冷哼一声,他掏出腰间银两扔给小贩:“那就这两个吧!”他说罢,拿起自己手中的人偶扯着纤绳正对着她手中的孙悟空“倒打一耙”。

她随即也扯着人偶与他的“厮打”起来。

她边走边像幼稚孩童一般与他“人偶对决”。一不留神,不想先是被自己脚上那宽松的布靴羁绊。还没来得及反应站稳,肩膀又被路人一撞,朝正前方直冲冲碰撞上去——

他见状机警地长臂一捞。将她稳在自己身侧,固定住她摇摆不定的身子。

她扶住他的肩膀站稳,仰起脸看到他逆光的俊美轮廓。掠过与他手里那只滑稽的猪八戒人偶。

他则口气颇为无可奈何地对她道:“你这双脚长在身上,无非就是为了摔倒的?”

这丫头莫不是天生少根筋不成?

她站好,一边猛扯着自己手中人偶的纤绳掩饰尴尬。一边盯着自己脚上的布靴晃了一晃道:“喏......我先前早和你说了,这鞋的尺寸大了些。所以......”

“那为何早前,不找青禹或是武儿将它换了去......”他拎着人偶,双臂抱胸侧着头反问她。

“你忘了我被你罚扫了一上午庭院。饿的前胸贴后背的,哪来的闲工夫换去哪?”她借机挑衅地抱怨。

他撇嘴冷哼:“如此说来,是怨我咯?”这丫头倒是挺会记仇!

她暗暗白他一眼:“岂敢岂敢……”不怨你这个猪八戒怨谁?

青禹瞪大铜铃眼专注少主与玉儿你一言我一句,一来二去地相互抬杠。怕又再生无端争执,继而插嘴:“不如就近寻个店铺,给玉儿买双合脚的鞋就成了!”

这不是很简单解决的事情么?这两人非要像两个幼稚的孩童般争吵不休。

于是乎,凌羽墨与玉儿默契地同时转头盯着青禹。

青禹被他们两人盯的背脊一凉,慌忙四下找寻:“这里!”他喜出望外地指着身后一家铺子:“咱们就上哪儿买鞋去吧!”

恰巧他们身边就开有一家鞋铺。

“一脚蹬?”玉儿上前眯着眼念出了店铺牌匾上醒目的三个字眼,寻思一会后道:“为啥不干脆叫脚一蹬算了?”

脚一蹬......那不是人就凉凉了么?

青禹惊呆,对玉儿刮目相看:“你会识字?”看这丫头不知礼数的,没想到竟会识得字!

倒是店里耳尖的店家一听就不乐意了,白着眼出来道:“这位小爷,您究竟会认字么?看清楚我这家店名叫一脚蹬,意思是来我这儿买鞋的客都能一脚蹬着一双舒舒服服的鞋。哪来的脚一蹬!?您哪......上别处买鞋去吧,我不做您生意!”

这回轮到凌羽墨低头掩唇窃笑。随后他看天色尚早,便道:“随我来。”

之后,他将玉儿与青禹引到东边方位,尽头一间偌大富丽的店铺门前站定。

她好奇地抬首定睛一看,眼前看着是一间规模颇为宏大的布坊。店铺内悬挂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精美绸缎与布匹雪纱。

门廊上悬挂的匾额标明“姻缘绣庄”四个大字。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姻缘绣庄 “这是何意?”他们不是要去玉府吗,他带她来一间绣庄又是意欲何为?

“进去。”他朝绣庄大门努了努下巴,回了她一句。

好奇趋势下,她跟随凌羽墨和青禹一同踏入了姻缘绣庄。店内门庭若市,生意火热。除了一批批精致上乘的绸缎布匹,店内还展摆着几套做工华贵的衣饰鞋靴,可谓从头到脚的衣饰装扮一应俱全。

这些衣饰看起来可并不便宜啊!

“武儿说姻缘绣庄的衣饰都是当下京城最时兴的款式,你不是鞋子不合脚么?看着挑一双吧。”他背着手,将猪八戒人偶藏在身后晃悠晃悠着,故作漫不经心地对她说道。

其实他并不了解和关心姑娘家的衣饰究竟在哪儿买,先前看她在墨园不慎蹩脚将鞋子甩到树上,才留意借机问了武儿一声。

武儿却还以为他要给碧璇准备庆生的礼物,欢天喜地地为他介绍了这家姻缘绣庄。

“待你选好后,找青禹付钱。”

青禹一听纳闷了:“少主,为何是我掏钱?”这不就成了是他给玉儿买鞋了么?“况且这开销向来都是少主出的呀......”哪有主子买东西要奴才自掏腰包的?

凌羽墨对青禹的抗议充耳未闻般,只随玉儿并肩浏览绣庄内的衣饰。

她哦了一声,路经一尊雕花木柜。只见柜中央摆放一双绣着樱花的粉色绣花布鞋,她驻足不前,被那双鲜艳色彩及精美绣工的锁住目光——

店内刚送走客人的小二见状便上前,略微打量一番相中鞋子的玉儿后搓着手笑脸相迎而上。对她推荐一番:“这位小兄弟可是给府上夫人或是小姐看鞋么?您眼光可真好,这双绣花鞋可是咱们绣庄最近才新上的款样。这个月已经被订下好几双的货了。要说咱们姻缘绣庄可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绣庄。京城里的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们都爱在咱们这儿定做衣裙。不是我吹牛,咱们家绣娘的绣工和皇宫司服局里的手艺可有的一拼......”

店小二喋喋不休的一通介绍之下玉儿回过神,低头瞅瞅自己一身粗布男装打扮后对店小二回以尴尬地笑容。

这双绣花鞋确实精美非常。但她在旋香楼只能以男装避嫌,哪来的机会与心思巧扮红妆?再说,即便穿了女装也“没多大看头”有什么好期待的呢?

她想着不自觉瞄了身旁凌羽墨一眼。他漂亮的凤目也盯着那双绣花鞋。

这时,眼尖的店小二顺势瞅到玉儿身边的凌羽墨,立马两眼放光转向他万般殷勤去了:“这位仪表堂堂的公子......可是也相中咱们绣庄的东西?您大可以看看这边的首饰玉佩啊什么的可有中意的?咱们姻缘绣庄有的可是京城时下最上等的款式,从头到脚一应俱全。若在咱们绣庄订了首饰赠与心上人,那保准如咱们绣庄名字一样,妥妥牵得一份好姻缘,抱得如花美人归啊!”

青禹聆听着那店小二这番卖力的游说,受不了地翻了翻白眼。

这个店小二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切!凭他家少主这长相还需大费周章给姑娘送礼?但凡少主往这京城大街上一站定,勾勾手指头。保证不稍片刻就会有姑娘主动粘上来了。

玉儿也对店小二的察言观色与强大的推销功力顶礼膜拜。

店小二看准了谁是真正的金主,卯足了劲儿在凌羽墨一人身上讨好游说。他拎来一只樱花发簪:“咱们店的货专供富豪权贵量身定做。这只樱花发簪届时定能让您心上人一个惊喜。”说完还不忘抛一个“你懂的”眼色给凌羽墨。

那只樱花发簪倒还清新淡雅,设计做工都很精致巧妙,娇俏粉樱的花团倒和这丫头挺般配。

“不必了。”他淡漠地用三个字回绝了那舌灿莲花的狗腿店小二。

随即他朝身边东瞧西摸的玉儿催促道:“快选双合脚鞋的换上。以后别总在我面前跌倒,洋相尽出。有失本少主颜面。”无语的是,他总不可避免地去伸手捞她站稳。

低头瞅了瞅自己脚上那双松垮垮的布靴,她开始随意往另一边柜子上的鞋靴来回浏览。

又不是她掏钱,干嘛非要跟自己的脚过不去呢?!

于是乎在锁定一个目标,她拎起一双小巧又很普通的白色布靴就地穿套起来。并来回原地踏了几步,瞬间就感觉自己的双脚摆脱了先前的“无妄之灾”。

嗯!尺码也刚好合适。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对凌羽墨道:“就它吧!小的在此谢过少主‘赏赐’!”顺带假惺惺地斜了凌羽墨一眼,对他敷衍地拱手作揖道。

不经意间,她抬起头的目光越过他身后,落于柜台后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衣轩上摆挂着的一整套粉底白纱的霓裳羽衣。它的式样以粉色为底,纯白纱衣为外纱主色。最特别的是,那层叠的衣裙纱摆上细致地绣上点点樱花花纹点缀。绣工极为细致,不等同于其他衣衫的鲜艳华贵,这套粉衣霓裳极为缥缈脱俗灵动。

盛世红妆,翠钿步摇。

夜度霓裳冷,轻折菱花玩月明。

这套衣裙实在清新脱俗地令人过目不忘,京城内似乎还未见有女子穿过类似的款式。

看出玉儿瞩目,店小二便上前一步转为对她道:“这位小兄弟可是对咱家这套衣裙感兴趣?”

“这衣裙看起来......的确很是特别。”她点头承认。

店小二却突然哀叹一口气,周围观察一下后压低音量对他们说:“三位爷想必刚从外地来京,对这里近期发生的事尚未有耳闻吧......这套衣裙乃是护国将军玉皓然的千金,玉琉璃小姐半月之前托咱们绣庄给她量身定做的,衣裙款式皆为玉小姐亲手绘制定稿的图纸。”

好巧不巧这是玉琉璃的衣裙?

好巧不巧她看上了玉琉璃的衣裙......

除了店小二,在场三个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玉琉璃的名字一出现,她便清晰地想起那蒙着精致珠帘面纱,端庄大气,却满眼伤怀的大小姐。

恰巧的是,这套霓裳羽衣主人的未婚夫就正在现场。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樱花琉璃裙 何以玉琉璃的名字总是这般机缘巧合地出现?

店小二没察觉到三人神情中的异样,自顾自继续说道:“半月前,玉小姐在玉婵寺失踪,直至今日仍旧生死不明。坊间都传她已被妖魔抓去吸干血肉,死无全尸了。现在玉府全府上下仍旧不放弃,各处寻人寻的焦头烂额,至于这身衣裙也就一直未曾派人取回......”

“咱家掌柜的本想将这身衣裙低价贱卖了事。谁曾想,这少女失踪案延续多年素来被拐之人皆无命可归,京城里的姑娘们都怕触了一身霉头。没那个胆子买了去。真真可惜了这套樱花琉璃裙......”

顿了顿,店小二机警地再往身后瞄一眼。看是否自己被掌柜盯梢,继而再继续絮叨道:“无奈之下掌柜才将它一直悬挂于此处,待有朝一日或许玉小姐能够逢凶化吉平安归来,得以物归原主吧。”话虽这么说,但店小二语气里似乎对这身衣裙究竟能不能归主并不抱任何希望。

这身衣裙扔了吧,可惜了这繁琐细致的设计绣工。留着吧,却又根本无人敢纳为己有。

“原来......它叫樱花琉璃裙......”触摸那层层裙摆上飘逸的罗纱,她喃喃低语着。这么美的衣裙,想必当时玉小姐定是下了很多心血去绘制草图。

估计,为的就是终有一日能够穿上它博君惊叹一撇吧。谁曾想却再也没有机会......

拎着雪纱裙摆,她想转眼看凌羽墨却突然又不敢看。

不知道他听了未婚妻的情况后,现在心里又是什么想法?他还坚持一意孤行的退婚吗?

“这个......我相信玉小姐定能吉人天相,平安归来的。”青禹说的底气不足,说罢还小心翼翼地朝自家主子看去。

照这个情况看来不容乐观,玉小姐或许当真已经凶多吉少了!

凌羽墨面色平静。实则内心却波澜诡异的浮现玉琉璃那幽怨悲伤的双眸。

“我倒觉得这套衣裙很是特别!倒不如小二所说的那般晦气。”玉儿对着衣轩上那套樱花琉璃裙朗声说道。

“无奈的是......痴心人却总遇冷情郎哪......”玉儿撇嘴,杏眼故意瞥了一眼身边的凌羽墨。看把玉琉璃和碧璇惹得一个个地对他掏心掏肺地。

在她眼里这身宛若樱花仙子般的飘逸衣裙根本一点都不如所言的晦气,反倒是越看越是喜欢。

若是她穿上......会是什么模样?

“哎哟呵......放眼全荆国,也只就独得小兄弟您一人美誉此衣裙。若换成别家姑娘,一得知它的来历后都纷纷避之不及呢......”店小二于是苦笑,接着开玩笑地道:“若小兄弟看上这套樱花琉璃裙,我可以通报掌柜的一声折价卖给您。您大可将此衣裙赠与身边的亲人姐妹,也算是帮我们绣庄了却一桩未了心事吧。”

这个店小二当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做生意的微小机会!

“真的?”店小二的话令她两眼发光。但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腰间,俏脸马上又黯淡几分:“只是......”她身上根本没半分银两,又拿什么买衣裙?

况且,即便她买了这身樱花琉璃裙又如何?在旋香楼似乎也没什么机会穿它吧。

但是,她的的确确莫名其妙般地喜欢这套樱花琉璃裙。除了单纯喜欢它之外,还有一种淡淡的熟悉存在其中。或许在之前的梦境里她见惯了玉琉璃的衣品吧。

很明显看得出她喜欢这套衣裙。抬眸淡淡扫过衣轩上悬挂的衣裙一眼,凌羽墨充耳未闻般。逐对玉儿淡漠地道:“走了!”

“凌羽墨,你什么想法都没有吗?那可是玉琉璃的衣裙,它是你未婚妻的......”

“与我何干?”他依旧泰然自若,声音似乎更森冷:“我说过这些八卦的事情你根本不需要插手。”他忽然伸手拽紧她的手腕,将她强行拉出绣庄。

不知为何,他忽而总觉心乱如麻。并不想让玉儿过多知晓有关玉琉璃和自己的事情。

“喂......”他突然又这么恼火想干什么?她又没说让他出钱帮她买。他是怕掌柜的开出天价坑他们不成?

小气鬼!

最后不舍得回头瞄一眼衣轩上的那套樱花琉璃裙,她被凌羽墨拽着离开了姻缘绣庄。

店小二手中拎着青禹闪付的银子,表情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年头他素来只得见主子对奴才呼来喝去的,今个儿算是头回见当奴才的一副无惧主子的架势。

世风日下,实属怪哉。实属怪哉!

远离了姻缘绣庄,她频频回首。直到再也望不见衣轩上的樱花琉璃裙。

她挣脱被他钳制的手腕,迈开步子率先没入街市人潮之中。

换上一双合脚舒适的鞋后,一路上她便觉得脚程变得轻快许多。不自觉就将凌羽墨和青禹撇在身后。

午后未时,街市依旧人潮如织。青禹仍旧尽职地以身开路,便于主子和玉儿跟其身后行进。

她仍旧不忘一路好奇地左瞧右看,不放过任何一个有趣画面与事物。对她来说,自己就好似第一次融入这热闹喧嚣的场景,周遭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显得无比的新奇。

难以抑制地处于亢奋状态。以至于数日前,观月庵所经历过的恐怖遭遇都逐渐被她忘却。

青禹忍受不了玉儿那无限放大的好奇心。跟着主子多年来见识各种奇闻异事的他来说,玉儿的表现简直就是土鳖一个!但自家主子在旁不管不顾任由她喧闹着,青禹也是知趣地无话可说。

“我说你能别走走停停地耽误时辰!”终于,青禹按捺不住朝身后杵在胭脂水粉摊前的玉儿低吼:“刚才我们就已经看了许久的杂耍,时辰都被你耽误很久了!”本来距离玉府就是不算远的几个巷子的路程,硬生生被他们边玩边走了有三四个时辰之久。

少主也不管管这丫头。

放下手中的胭脂盒子,玉儿督一眼身旁沉默许久的凌羽墨再看向朝自己倒竖浓眉的青禹,继而慢悠悠地开口:“少主都没吭声你着什么急!”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纵容 凌羽墨就站在玉儿身边,一副不温不火的神情。

见主子无动于衷地,青禹则无力地低声催促玉儿道:“别忘了你现在是一个‘大老爷们’,看这些胭脂水粉合适吗?”

她这一身男装打扮,却频频喜好驻足于荷包蒲扇还有脂粉摊铺前,来回摆弄一些姑娘家的小玩意儿。极其突兀也就罢了,还连带着他和少主两个大男人与那些挑选胭脂的姑娘们挤在一堆。格格不入不说,周遭的姑娘们更有意一个劲儿围上来对少主暗送秋波。

更少主居然没把这丫头强行拉走。而是任由她一直在闹市的商铺闲逛,就连现在也是默默立于玉儿身后淡然地伴着她挑选脂粉。

“少主......”青禹终于忍不住了,转投主子道:“我们还要在街上浪费多久?眼看太阳都快下山了。这玉府还去不去了?”

他这两条腿都快逛瘸了,眼看玉府尽头还遥遥无期。

“玉府自然要去。”凌羽墨回答,拎起手里的猪八戒人偶拉了拉纤绳:“时辰尚早,既然难得出门,转转这京城倒也不妨事。”

青禹大脸垮了一半。转转?这京城又不是从没来过,以前怎么没听主子说有兴趣闲逛?

“就是......”玉儿也难得附和凌羽墨,将手里的人偶插入腰间固定,她拎起面前摊位上的一盒粉黛闻了闻,随后杏眼骨碌转了转道:“我这不是帮少主的‘心上人’挑选一盒胭脂水粉吗,有何不可啊?难保少主买了这摊子的胭脂水粉博得美人笑,兴许能顺利抱得美人归呢?”她索性拿出姻缘绣庄店小二那套说辞回怼青禹。

顺带瞄看凌羽墨仍神情未动分毫,似乎没有被她的话有所激怒。

当听从玉儿口中“心上人”三个字后。摊位上围绕的数位姑娘们纷纷朝围在中央的凌羽墨投以惋惜眼神以及失望叹息。

如此容貌出色的公子却已经有了“心上人”。怎不让倾慕于斯的佳人们黯然呢?

于是,在场有意的姑娘们都纷纷散开离去。

玉儿见状,暗在心中窃笑一番。看着那些莺莺燕燕失望而去,她心里倒还挺开心的。

“既然你家主子心有所属,那我便破例赠于一盒胭脂粉黛给公子的意中人。权当祝愿他与意中人终成俪影成双,幸福和美!”卖胭脂水粉的中年老板娘说罢,笑眯眯地递了一盒胭脂盒子到玉儿手上,仍不忘多偷瞄了凌羽墨几眼。

如此出色的公子,是已为人妇的老板娘都忍不住多看两眼过瘾。

“我家少主哪来的心上人!少听这丫......小厮胡说八道......”青禹高声辩驳。只是他的说辞似乎在场起不到半点说服力。因为周遭大多数姑娘又开始被少主的男色吸引了去,根本就无视他的存在。

“谢谢老板娘!”一脸欢喜地接过那只胭脂盒子,玉儿美滋滋地不忘投给青禹得逞的鬼脸。

青禹郁闷,想对凌羽墨寻求公道:“少主,你看她!”

“无妨,由她吧。”身旁一直沉默的凌羽墨无所谓地回了青禹一句,默然侧视跟随在她身侧,一脸笑颜逐花的玉儿。

“闹够了吧?”他跟上她,并肩对她淡淡地道:“你不惜当街大肆谎语,坏了本少主声誉就只为换得一盒胭脂水粉?”

听起来他似乎挺廉价的。

午后,仰望天际空降的层层缤纷樱花。闹市街巷中,若是除去喧嚣只剩静寂。他伴她并肩随行,竟出奇地想让时间过的再慢一些。

这丫头好像从来没有逛过街市,一路上便像只欢脱的兔子停不下来,满脸兴奋地探寻眼前一切未见未知的事物。于是乎对什么东西都颇感好奇,他不打算制衡,首肯般地放纵她散发源自内心的真实性情。

无理由地喜欢由她身上散发出一如阳光般温暖的气息。如流星雨夜,她眼中神采像是一道治愈的流星,划过他内心灰暗许久的孤寂,寄予明亮的指引。

他默默看着她粉嫩的脸颊,瞬间柔和了唇角。

生怕他反悔似得,她赶紧把那盒胭脂纳入袖内:“我帮少主你将那些花蝴蝶们打发赶走,省了你再惹一身还不完的桃花债。你应该感谢我才是!”

“这是什么歪理?”他停住脚步挑眉,故作严肃盯着她:“本少主尚未婚娶,你一个劲对外人说我有了‘心上人’。岂不是坏了我声誉?”

“你不是左拥右抱的有玉小姐和碧璇姑娘了么?她们一个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一个是对你死心塌地的红颜知己。两个美人还不算‘心上人’?你坐享齐人之福,还想着祸害哪个姑娘去?”她一个劲儿酸他。光是想起先前在莲香寺,那些吃斋念佛的尼姑子都巴望着他,来到京城闹市里也不缺环肥绿瘦巴望着他......他身边萦绕的姑娘看着都烦不胜烦。她都统统想赶走这些满是花粉味的蝴蝶!

她这番话怎么听起来一股子的醋味?!

“祸害?”他提高这两个字的音调,突然对她俯身贴近:“你这么说的话......不如你把她们都赶走,我单祸害你一人可好?”

“......”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她又愣了神,忽然心跳再被他这话惹得加速:“你......我现在可是个男的,你......你注意言辞哦!别让人又再误会你又有特殊癖好......”

她好不容易才忍住不对他再犯花痴,为什么他这句轻描淡写的玩笑话,她听得又是一阵心悸呢?

难道她也像那些蝴蝶们一样巴望着他了么?

只见他接下来,恶作剧似得拎起猪八戒人偶在她眼前牵动钉耙“砍杀”她的视线。

透过那滑稽的猪八戒人偶,她看到他嘴角抿起一道温柔无比的笑意。

心动......又开始像是即将要沦陷的那种慌张与无措席卷她整个人。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拉往对街一旁隐蔽的墙角。只见一个鬼祟的人影发现他的视线后,迅速躲闪入墙。

自打姻缘绣庄出来的时候,他便察觉一路有人跟踪。他一直不动声色,暗中留意观察后发现那人的装束打扮酷似旋香楼麾下的一名武师。

这名武师无疑是碧璇的人。看来他们的行踪一直都在碧璇的监视之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护国将军府(1) 碧璇的监视也只仅仅是单纯为了得知他的去向罢了。

凌羽墨明白未有险情,便未揪出那跟踪之人。

疑惑质疑下,主仆三人渐而远离,避开了熙攘人群的街市中心。

喧闹声逐渐减小,他们拐至一处僻静的偌大府邸前。那座府邸门面修筑得浩然正气,宏伟肃穆。彰显其主上尊贵的皇族身份。

红漆铜环正门横梁之上的镶金匾额,俨然悬题着三个醒目的行楷字迹——护国将军府。

全荆国上下只得一户将军府邸,无疑正是眼前护国大将军的玉府。

之所以坊间还称谓将军府为玉府。原因是玉皓然尚未建立军功之前,在荆国亦是大名鼎鼎的风云将领。他与副将夫人樊思琪双双出生入死,夫妇俩自平定周边侵扰的邻国后,便得皇上圣赐的头衔与此牌匾。

玉皓然夫妇与凌肃同样深得民心,平素民众仍地唤此府邸为玉府。

可见,玉府在京城的声望堪比皇亲国戚。

“少主,稍早前我曾听武儿打听过,这段时日玉老爷和夫人似乎并不在府上。”青禹站在凌羽墨身边,将得知的消息告诉主子。

“既是长辈们不在,相信我爹的飞鸽传书也早就到了。高官家也应会得知消息我们要来,或许也都早早候着了。”不知不觉,转眼已到申时。日光的热度已经逐渐减弱,并缓缓往西边暮垂。

看来他们在街市上逛的也蛮久了。

莞尔地抿唇一笑,他趁青禹不注意将手中一路把玩的猪八戒人偶收入玉带间,转于腰后。侧身回首,凤目寻找着另一道纤细的人影。

她正距离主仆两丈远的街角。歪着小脑袋,垂涎着小贩稻草桩上插满一串串甜澄澄的冰糖葫芦。

刚拐进玉府的巷子时,她就被冰糖葫芦上那道香香甜甜的味道吸引着驻足不前了。

“你干嘛呢?发什么楞?还不赶紧过来候在少主身边?”青禹对她使劲招手,压低声音对她斥道。

这丫头哪里有一点做奴婢的眼力见?一路上在街市撒欢也就罢了,还耽搁好长时间。少主却处处尽是纵容着她不说,还由着陪她买人偶,逛绣庄,看衣裙,观杂耍......买鞋的钱还是他这个真正的属下自掏腰包。

他总错觉地以为自己是在陪少主和少主夫人逛街的架势。

玉儿耳朵是听到了青禹的嚷嚷叫唤,脚也动起来了,但是两只眼珠子还不放过眼前甜腻腻的糖果子。

居然还有裹成樱花形状的冰糖葫芦......

直到冷不丁撞上青禹的虎臂,才回神将目光对上眼前那座威严的府邸。

护国将军府......

抬头定睛仔细凝望。在昏黄的夕阳下,待她看清那副匾额与题字,心口霎那汹涌而上某种异样。

额头突然针刺地疼,目光眩晕。胸口闷热异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

为何突然间难以呼吸?难受至极,她这是怎么了?

抬起手臂遮挡头顶映晒而下的夺目艳阳。她甩了甩头,试图稳住自己因头疼而虚晃摇曳的身躯。

凌羽墨警觉看出她神色异状,随即旋身健步上前扶稳她肩膀。紧盯着她瞬间便刷地惨白的脸色,低声询问道:“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青禹听闻凑过来,仔细瞅了瞅玉儿。没好气地嗤一声后对主子道:“估摸着......她是中了暑热吧!”秋日艳阳天,气候本就燥热难耐。先不说她在拥挤街市里逗留过久。就连他身轻力壮的壮汉都逛得腿脚发虚,两眼昏花。

攀扶着他的臂膀,她虚弱地抬袖拭去额上冒出的冷汗。

他难得轻柔的声音缓解了些许冲击她头部的疼痛。

逐渐将自己的呼吸趋于平稳,她仰起头望入他深邃的琥珀眼眸中,带着不同于以往的决然冷漠。他眼中的淡淡担忧,如一道陌生暖流顷刻注入她的心田。

他这是......在担忧她?

“没事,那个......”垂下头,她眼神闪烁飘忽地飘向小贩摊位上的冰糖葫芦:“或许确是中了暑热吧......”

他顺着她的视线也看了过去,了然地笑了笑:“等会儿办妥事情之后,你若喜欢糖葫芦便去挑一串,可好?”他之前早就发现她一直盯着那些眼花缭乱的糖果子了。

她吃的欢喜,他也看得欢喜。

凌羽墨确定没中暑热吗?怎么忽然变得如此......温柔?她也太......太不习惯了吧!

不敢再直视他摄魂夺魄的眼眸。却并未就此平缓住胸腔内继而狂跳不已的心脏。

顿觉一股热气由心间蔓延地朝她脸颊上热烈地灼烧。

她是不是得了风感伤寒?为何脸上如此滚烫?

“老天爷!”青禹一拍脑门仰头怨天哀叹:“咱们是来办正事还是一路出游,吃喝玩乐的呀?”都到少主夫人的府邸了,这丫头又突然装起什么柔弱惹少主关心?

并未理会青禹一味的寥寥嫌隙,凌羽墨对玉儿缓声再道:“我待会再遣青禹去买些樱花糕?”

观她之前的面色变化,似乎不像单纯片面中了暑热如此简单。

青禹一听,立刻不情不愿地垮下他那张大饼脸庞。

撑起略微苍白的脸,她的眼前偶感朦胧无光。但凌羽墨那副低沉的磁性声线依附于她耳畔。其中掺杂着一丝少有的轻柔语调。暂缓了她方才异常混乱的心绪。当身心趋于些许稳定正常后,她摇头摆摆手,道:“我好多了。”

既然她自称无碍,凌羽墨便不再追问。不过他的手仍旧搀扶着她的肩,逐扭头对青禹吩咐道:“你先去玉府通报一声。”

青禹黔首领命,但瞄到玉儿的手照旧搭在主子的臂上,便又皱起大浓眉,略吃味地向她低喝警告:“规矩点,别总粘着我家少主。”他心目中的正主可是玉小姐,偏偏少主和这丫头之间似乎不避嫌,他只能随时“提防”着点。

一脸悻悻然地前去玉府通报。青禹却一步三回头,戒备地盯梢着玉儿。

她见状,苍白的脸蛋随即扬起一抹灿笑,对凌羽墨调侃:“大黑熊莫不是吃我的醋了?”青禹曾说过玉琉璃才是他心目中认可的女主人,看来那位在她梦境中频频出现,终日蒙着面纱的温柔女子早已深入人心了。

无奈的是,这厢凌羽墨执意退婚。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护国将军府(2) 不由地她再度为玉琉璃默默一声叹息。

一心一意为君待嫁,却深陷危机生死不明却还要被退婚。

真心心疼玉家大小姐。

她偷偷再瞄看他那张好看到极致的面容。

这么好看的外表下,当真是冷若冰霜的心么?

是错觉?那刚才他担忧她那瞬间紧张的模样。她总觉得他似乎有某种隐喻的伪装。

他的冷漠,也许完全是一种保护自己的面具。相信在流星月夜下的他才是真实的吧?

他没注意到她在思索自己,语调异常放柔地道:“无需理会。他素来爱操闲心罢了,平日虽是碎嘴了些但并无恶意。”

头部的刺痛渐渐退却,她轻轻松开了攀住他的手。因他这般突如其来的温柔关怀而混乱了心神。

“嗯......那......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她暗示想让他也放开还扶着自己肩膀的手。

他似乎还没有放手的意思。

“我是说......我已经好多了。或许你......可以放开我。这大庭广众的,我们俩这样......似乎不太好......”她结结巴巴地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男装,再次对他强调。刚刚平稳下来的心跳又准备因为他而蓄势待发地狂奔。

他们两个稍显暧昧地相互贴扶着,不明就里的人都会用古怪眼神对他们张望。

心生悸动。毕竟温柔的他和冷漠的他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凤目闪烁,他嗯哼轻咳一声后轻轻松开了她。

“你确定?”他忽然换了个语调,凉凉地接过她的话。道:“你最好不要给我出什么差错,毕竟你还欠我九尾灵珠的线索......”

差点忘了,他严词声明说过他们之间除了九尾灵珠之外什么都不算。她怎么忘了呢?还可笑得期盼着他是不是对自己有那么一点关心。

心中一道霹雳闪过,瞬间击碎她对他升起的那点好感。

原来......先前的片刻温柔当真是她百般可笑的错觉。本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处,看来他本就是一个无心无情之人。

难怪碧璇与玉琉璃痴心终将错付!

若非她身上还一度维系九尾灵珠的线索,她根本是对他一无是处的累赘罢了。就连青禹都一向看不惯她,嫌弃她没有寻常姑娘家该有的循规蹈矩。估摸着也全为了九尾灵珠才忍耐下来的吧!

她万般嫌弃地与他退开一尺之距,挺直背脊回道:“少主请放心,为了你的九尾灵珠线索。我若再也记不起来,那便是死也要死在墨园。”

“那敢情好,可见尔对我足够忠心。”突而他邪魅一笑。紧接着又再意图激怒她:“若你实在想不起来也无妨,本少主允许你待在我身边直至终老,本少主倒是有大把光阴等你想起来的......”

意思是她若想不起来九尾灵珠究竟在哪,那便做一辈子的奴才。

“你......”这男人的性情阴晴不定。前一刻还撩拨得他人心动难耐,下一刻却想将毒嘴的他咒下十八层炼狱滚一趟油锅都尚不解气。

看她柳眉倒竖,脸颊鼓成两只包子般的。看来身体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

他心中真正担忧才逐渐放下。

“少主,高总管来了。”青禹从玉府报备后折返。恰好再次撞见两人大眼瞪小眼,像是点炮距离般地对峙着。

默默摊手摇头。

少主一贯不爱贫嘴毒舌,怎就偏爱招惹这丫头?

听闻青禹回禀,两人才把目光转至跟随青禹身后踏出玉府门槛的长者。

来着是位年过六旬的蓄须老者,身姿仍旧健朗。他乃玉府总管,名唤高仲。当他看到凌羽墨,即刻朝前几步向他恭敬地鞠躬行礼。沉声有礼地道:“老高见过凌二少主,前些时日凌城主飞鸽传书到府。将军便命老高时时刻刻恭候着少主前来。”

“高总管辛苦了。”凌羽墨也对高仲黔首点头以示回礼:“不知玉伯父和玉伯母可在?羽墨此来京城是有些私事想要叨扰二位长辈。”

“少主来的真不是时候啊......”高仲随即面露苦楚。哀叹一声道:“想必您定由凌城主口中听闻我府上大小姐失踪一事。我家老爷与夫人两日前便在府中静候二少主佳音,可惜一直未见您亲临。不巧的是昨日圣上突然下旨,命将军与夫人即刻南下巡视边防要塞。将军身居护国御林军高位,自然王命难违。临走之时,交代我等若少主不日到访府中,务必留您在府上稍歇数日......”

“伯父伯母当真不在京城?”原来青禹的消息不假。如此一来,退婚一事便又要拖沓许久。

事实上,他一心想要尽快解释误会并退掉这门婚事。尽管玉琉璃失踪多日,玉府上下人心惶恐。他却不愿以玉府未来女婿此等虚晃身份多敷衍一日。

若当下的屡发少女失踪案当真与魔界鬼族脱不了干系,那么无形中玉琉璃便又是他间接连累至此。

怕只怕一切都晚了。

承蒙一厢错爱,宁愿凉薄无情却无意再害无辜之人性命。将玉琉璃推离自己,唯独他一人孤独才能保她性命。如此甚好,这便是让他坚持一意退婚的真正缘由。

那么......她呢?

他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身侧,正四下观望玉府门楣的玉儿。

高仲现下的态度完全将凌羽墨看成未来姑爷。推心置腹,马首是瞻。

“将军与夫人会尽快处理完公务赶回,现在府上全由雁行公子处理大小事务,公子他这几天一直在寻找大小姐下落还未回府......不如小的立刻命下人们将客房整理妥善,少主就在府上住下吧。”说罢,高仲就要回府张罗。

就在高仲转身之际,余光扫过青禹身旁的玉儿。

高仲定睛停驻,面上露出困惑之色。继而扭头审视般地将玉儿逐一上下打量。

“这位......小兄弟是?”高仲固然是认得出青禹,只是从未见过凌羽墨身边出现过这个面生的少年。

细观面前的纤瘦少年。面容清丽灵秀,一对漂亮灵动的眉眼尤为使他顿感熟悉。但是总也记不得她究竟是何人。高仲不禁思索着,摸着下巴上的羊角胡,再踱近几步上前将玉儿从头到脚又细致打量。

玉儿纳闷地回望着高仲。

高总管这副表情......可是认得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护国将军府(3) 高仲一直面带思索地盯着玉儿。

“她是我家少主新收的属下。此次一同来京城协助我分担少主日常的闲杂事务。”见凌羽墨未吭声,青禹率先找个理由搪塞高仲。

莫不是玉儿被高总管看出来是女扮男装?

没想到她的官阶一到玉府这儿又自动降了一级,成了杂役。

玉儿嘁了一声。

听了青禹的解释后,高仲伸手捻着山羊胡点头哦了一声,不疑有他。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少主,自大小姐失踪后。府里上上下下皆人心惶恐不安。老爷和夫人日日遍寻小姐下落都不得半分头绪。偏偏又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远调边疆巡视,玉府一时无主......幸得如今少主远道前来,无疑令玉府上下顿感安稳了些。”高总管转对凌羽墨继续悲悯地倾诉道。

身为玉府未来的姑爷,未婚妻失踪不远千里赶来。看得出两人“情比金坚”,“不离不弃”。高仲此刻更是不把凌羽墨当外人看待了。

玉儿看着高仲满意又安心的目光,不禁想着若他知晓凌羽墨本意是来退婚的又该作何表情?

“不是还有玉雁行吗?”玉雁行是玉皓然所收养的义子,更是护国御林军中最为得力出色的一名副将统领。此人俊逸刚毅,仪表不凡。年纪轻轻,随军征战的战绩已远超玉皓然之上。在京城亦是人人称赞的风云人物。因玉府只得一女,玉皓然一直有意培养玉雁行及任下届护国大将军之位。

对其重视程度不亚于掌上明珠玉琉璃,之前更曾听闻坊间有传玉皓然本意是将玉琉璃许配给玉雁行。

只是玉琉璃一心执意要下嫁凌羽墨。

“雁行公子这段时日一直外出,徘徊于荆国周边的偏远村落,以便找寻小姐的踪迹,甚少回府。即便回府也是风尘仆仆,这府中堆积的大小事务都由雁行公子全权掌管处理。他兼顾找寻小姐和处理军中公务,一时也是忙的昏天暗地,分身乏术......”高总管解释一番后,突然叹口气再道:“近段京城里,坊间都传大小姐失踪应是被这几年肆虐杀戮的九尾狐妖给掳了去,兴许是那狐妖再度作祟,但凡落入妖魔之手的少女都凶多吉少......可怜我家大小姐一向待人和善,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不想还尚未与二少主成婚便遭遇如此横祸......”说到这儿高仲不禁悲从中来,声音也一度哽咽。

“狐妖?!”凌羽墨的声音赫然转冷,重复这两个对他来说极为敏感的字眼:“为何如此笃定是九尾狐妖所为?”这几年,在幕城有关他是狐妖之子的传闻好不容易已经淡去,未曾想京城内又再度掀起有关风浪。

“没错。”高仲正色对凌羽墨黔首道来:“这八年,京城周边一直接连发生少女失踪悬案。最后连尸骨都遍寻不到,官府也因为一直查不到原因而无法结案。想必在幕城,少主你也熟知此事吧。而就在前两年,黑月岭曾有一猎户在光天化日之下亲眼目睹一只九尾白狐在林间生吃了一个姑娘,连尸骨都未吐。最后幻化为一个美艳妖妇消失无踪……难保我家小姐正是被那只九尾狐妖给害了去。”高仲悲天怜悯颤着声说完,就再也忍不住地抬袖拭去眼角涌出的泪花。

凌羽墨神情寒至冰点,凝视高仲继续询问:“高总管说曾有人亲眼目睹九尾狐吃人,此事可有真凭实据吗?”为何他身在幕城,不时行走荆国周边却对此事一无所知呢?九尾狐族的动向他多年皆经由师傅白鹤童口中知晓。

深知在这两年之内,狐族族人一直隐居于青丘休养生息,潜心修炼。从未逾越封印结界踏足于凡间。又怎来狐妖袭人传闻?!兴风作浪之人,总要将所有源头扣在狐族头上。莫非想借此引起凡间众怒民愤。

“这个消息乃当朝太师萧正云大人亲口向圣上启奏禀告的。他还向圣上呈上一条九尾狐妖的狐尾,以示证明其所言不假。我家将军和夫人都曾在朝廷之上与文武百官们亲眼目睹过此狐尾。虽说真假难辨,可圣上对太师所言一直深信不疑。更是下了密旨,重金召集江湖中各派门路的仙宗道侣一同斩灭妖孽。”高仲将所知晓的有关消息尽数告知给凌羽墨。

萧正云身居当朝太师之尊。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于此同时,他为人一向自恃位高权重,素来目中无人且自视清高。除了皇上之外,任何人见了他都要对其敬让三分。在京城,萧正云声名赫赫,无人不惧让于斯。

想当年,碧璇的父亲江平丞相便是举获并揭发了萧正云在官臣之间买卖官衔的勾当而被陷害至家破人散,更被永世革除官阶与姓氏。从此,萧正云在朝中威望无人所能披靡,亦无人敢逾越其之上。

如今亦是他在皇上身边诬陷狐族。如此一来,定有不少重金之下的人潜入雾月山意图射杀九尾狐领赏。

凌羽墨对萧正云素无好感。不外乎除了厌恶萧正云仗着太师之尊在京城为人嚣张肆虐之外。主要还是当年萧正云强行奏请皇上指婚凌肃与萧婷婷促成一段孽缘。

因此,想必娘亲的失踪也与萧正云父女二人脱不了干系。若假设正是萧正云着手在京城内散播九尾狐妖袭人事件,意图再度引起民众恐慌与愤恨,公然燃起弑杀九尾狐的行动。他此番作为是否又与鬼族牵扯在一起呢?

萧正云与鬼族冥魂合作了?魔界向来不屑凡人,若真共谋定是各有所需。

且萧正云有意对外境封锁消息,使身处在幕城的他亦然不知京城近年所发生的诸多隐秘事件。其中的数番纠葛恩怨,定要逐个破解才得以公知揭晓了。

高仲没注意沉思中凌羽墨逐渐肃冷的表情,便在旁自顾自再哀怨道来:“那九尾狐妖在人间为非作歹数十载,天怒人怨。如今更明目张胆在光天化日之下食人性命。我家小姐自幼秉性纯良又知书达理。为何老天偏偏这般待她?小姐她可真是命苦哇!”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护国将军府(4) 玉琉璃在玉府一直身居内院,走动的范围仅限于自己的别苑——沁莲阁。

平日里,他们这些下人们虽想不通玉大小姐何以终日面纱示人。不过但凡接触过她的人都无一不对这位谈吐温柔,善良娴静又宽容大度的姑娘充满了敬佩与喜爱。

坊间对于她的温柔,宽容大度,娴静大方皆称赞为贤淑闺秀的典范。

如今,她的失踪对玉府上下来说可算是以个极大打击。

“惟愿咱们大小姐能够吉人天相,安然无事地回到府上。”高仲说完擦去眼角泪花,双手合十仰朝着蔚蓝天际,认真又虔诚地朗声膜拜叨念。

“相信我爹在京城的人手也派遣前去寻找了,还请高总管稍安勿躁,静待转机。”凌羽墨劝慰着情绪略激动的高仲,目光却逐渐冷冽。

八年频发的少女失踪迷案,玉琉璃的失踪,狐妖肆虐传闻......一切的一切,全都围绕着九尾狐。似乎所有的误会与栽赃也都与九尾狐有关联,而当朝太师萧正云散播的狐妖作祟则存有最大嫌疑,难保他便是幕后找寻九尾灵珠的人,只是还找不到任何证据指认。

而能够与萧正云联手兴风作浪的,也只有鬼族之王冥魂。

现下,则需要找寻到一丝线索,便能够扯出背后的阴谋。只可惜,玉琉璃凶多吉少,就连静语也渺无音讯。

该如何找出卡点的突破口呢?时间越久,怕是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要曝露。

或许......该找机会潜入太师府一探虚实?

“少主既然远道而来,便在府上住下吧。横竖你都算是玉府的姑爷,与小姐就差拜堂成亲的仪式。咱们将军和夫人早就不把你当外人看待。若不是发生大小姐这事,夫人啊早就把婚房准备早早准备妥当了,就差你这个新郎官了......”

他猜的果真没错!玉皓然夫妇俩和他爹早就计划好了,吃定了他不会武功,还当真要来个先斩后奏,生米煮成熟饭的伎俩。

雷厉风行,不拖泥带水一向是武将的行事作风。这点没错!

这三个老贼物当真阴险的很哪!

高仲的声量之大,在场的三人以及身后两名守门侍卫都听得清楚非常。两名侍卫们皆面色略显尴尬,纷纷默契地撇过脸朝别处望去。

眼见高仲这番义正言辞,毫不遮掩,高声倡导的模样倒叫玉儿忍俊不已。

可见在别人眼中他们俩确是天作之合的一对天仙良配。

她卑微地默默转念一想。她自己呢?却连自己究竟是谁都不知道......又怎能和尊贵的玉家大小姐相形益彰?

朝玉儿那边有意无意督了一眼,凌羽墨略收起眼中的冷冽。握拳掩唇,略微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出言婉拒了高仲的邀请:“高总管,我等还有些要事处理。不便在玉府多加叨扰,倘若伯父伯母不日回城,烦请高总管跑一趟城北的凌仙客栈。找青禹通报一声,届时羽墨自会再度登府拜会。”

凌仙客栈是凌肃在京城的产业,亦是旧宅祖业。在那里上至掌柜,店小二。下至厨子,杂役。都曾经是与凌肃出生入死的退役将领。

“少主,这......”高仲听了,失望源于表面:“这叫老高不好向将军和夫人交代呀,他们吩咐过我一定要留您在府中......”

凌羽墨抿唇对高仲歉意笑了笑,抬起修长的手制止高仲的劝说:“伯父伯母既不在府上,此番玉小姐又出了事......羽墨自感在京城人单力薄,帮不上什么忙确感万分惭愧。实在无颜留下做个闲散食客,惹人闲话。倒不如待伯父伯母回府后再过来叨扰吧。”

高仲朝身后两个侍卫看了看,甚至有意让他们过来将凌羽墨绑进府中的念头。

凌羽墨说完不容高仲意图,接着再问:“羽墨还有一事要亲问高总管。不知......这两天府上可曾有一位行脚僧尼拿着幕府的羽龙玉佩前来寻我?”

被迫转移话题的高总管挽着羊角胡捏了捏,歪着头寻思片刻后,摇首复道:“这倒不曾有过!既是幕府的羽龙玉佩,我不可能不认得。”

凌羽墨心中一沉。

数天已过,他猜测静语在进京途中或已遭遇不测的预感恐怕已然成真。如此......关乎玉儿的身世以及九尾灵珠的线索便会就此中断。

他本意想借此引蛇出洞,顺势暗中寻出追杀玉儿的幕后主使。却没料到对方暗中下手竟如此狠辣。

凡人的阴谋一旦介入了异界帮助,那么势必难以婉转。

“既然少主执意不在府中留宿,那我也不多加强行挽留。高仲听凭您的任何差遣。等我家将军和夫人回府,我便立刻前去凌仙客栈通知青禹。”高仲说罢,在对凌羽墨恭敬地作揖后便退回府邸内。

看着玉府的红漆大门随之关合,凌羽墨脸色却随即凝重起来。

事情变得越加错综复杂,九尾狐妖吃人以及现身的消息对狐族十分不利。倘若萧正云把少女失踪案肆意再夸大渲染一番,自然会加深民众对九尾狐的憎恨与厌恶。

于是乎,鬼族此番便可趁虚而入再度霍乱人间。或许更以狐妖为祸凡间这种堂而皇之的藉口意欲将狐族铲除。

鬼族现在缺的只有九夜圣尊的妖丹——九尾灵珠。

有了灵珠,便能催动唤仙术。千万仙兵仙将现身为己所挥用,摧毁狐族那是只需覆手之事。

现如今他可以预料到,静语与玉琉璃二人的命运多半已是凶多吉少。

深陷失踪案的少女无一生还,而且现在案件还指向九尾狐所为。

玉琉璃......她当真死了吗?那个......总是偷偷摸摸跟随在自己身后,却笨拙地频频绊倒的跟屁虫。

她一直以为他不会发现她在跟着他,却并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早就在他视线之下。

在幕城的那段时日,她总日复一日悄悄跟随着自己。无论是他在竹苑弹琴,还是在后院散步......她似乎对此乐而不疲,他却怎么凶也凶不走她......

可是,他......却间接地害死了那个笨笨的跟屁虫。

继青林之后,又有人因他而死。

是他......害死了玉琉璃。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纠结之心 他似乎从来没有正眼仔细地看过玉琉璃。

他不知道她的容貌,因为她总是隔着那层珠帘面纱。终是她面貌丑陋无法示人?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从来未曾了解她,也未曾想要深究她。

只知道,唯一看真切清楚的。则是她那双凝视着自己时,明亮却又带着悲伤神采的双眼。眼中唯一那股清透灵动竟与玉儿神采惊人相似。似乎终于明白,之前埋在心底那双模糊泪目是属于玉琉璃的。

知晓自己终是辜负玉琉璃的一往深情,可却总也挥之不去她那双犹然刻在自己心底深处的眼神。他对玉琉璃,始终带着一种未知的某种情感,说不清又道不明究竟是又是为何如此......

她的眼神似乎总带着某种不舍与悲伤。不似玉儿那般明媚与灿烂。

玉琉璃与玉儿,相较下便是一轮月光与一道艳阳的区别。

等等......他为何突然鬼使神差地将玉琉璃与玉儿两人对比起来?她们两个人的性格天差地别,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怎能够相提并论?

他的心忽然莫名纠结。

“少主,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在旁等候许久的青禹忍不住朝深思中的凌羽墨发问。

“明日起,你便留守在凌仙客栈,随时对外接应高总管。如发现有任何异像便去墨园通知我。不要让玉府知晓我居于旋香楼,也不要让碧璇查到你潜在凌仙客栈。还有,飞鸽传书转诉我爹一切安好,让他不必过分担忧我。”凌羽墨回过神,双臂环胸直视青禹交代道。

贸然居住他处,恐怕会曝露玉儿的行踪。目前只有墨园相对来说比较安全隐蔽,旋香楼虽为鱼龙混杂的三教九流之地,其实也不乏为一个很好的掩饰。

墨园比在玉府和凌仙客栈都更为方便行动。

青禹一听,讶异道:“小的待在凌仙客栈,那谁来照顾少主起居?”他甚少离开主子身边,他忧心忡忡地贴近主子身侧,附耳低声提醒道:“再说......过段时日便是中秋月圆之夜。小的担心少主你......”

自是明白青禹在担心些什么。凌羽墨投以一个无谓的眼神给他:“放心吧。我自身早已能应付自如,无须过多担心。”这么多年过去,师父白鹤童早已教授他如何把控体内那股每逢月圆之夜便异常沸腾的妖兽血液。

往日在幕城,他都会在此刻选择前往雾月山。在自己所设的封印结界里调息养神。一来身处密林之中更能舒缓因月光促使灵力增强而带来的肉身变异,二来他也学会逐渐掌控自身魔性的历练。除了偶然意外的刺激难以控制之外,他已能稳定地压制住体内那半妖魔的自己。

既然主子这般笃定。青禹也便暂且放下心中的担忧。

少主身体里那一半不完整的魔性,多年来一直难以掌控。

尤其,八年前那月圆之夜甚是令人终身难忘。他亲眼所见,平日里俊美儒雅的少主被猛然爆发的狐族魔性控制意识,幻化成一只红眼尖耳利爪的嗜血怪兽。

青林便是被那样的少主活生生吓死的。

就连青禹自己每当回忆起当年惊恐一夜仍旧有些后怕。之后每逢十五月圆之夜,他都会毅然陪守少主身侧伴其渡过。直至少主已然能够自控。

但他仍旧坚决不离不弃地跟随,不论主子到底是人是妖,未来是否会有一天也将自己错杀,这辈子他都注定要誓死跟随。

少主虽为幕城少主,实际本就身世凄凉。若身侧再无人相伴该如何是好?

但是他心中总隐约感觉,不期而至的月圆之夜恐将不同以往那般安然无恙。

兴许......是自己即将不在少主身边,过多操心了罢。

回过神,青禹突然觉得身边似乎太过安静了些。细看之下才察觉,不知何时玉儿那丫头早已不见踪影。

“噫?她跑哪去了?!”之前光顾着担忧主子,压根儿没发觉身后的玉儿已经不知去向。

凌羽墨对青禹不慌不忙地朝街边角落处努了努下巴。顺势望去,就见那抹娇小人影此刻正杵在先前那贩冰糖葫芦的小摊前。

一双漂亮的杏眼里闪现着贪婪,她直勾勾盯着草扎上那一串串飘着蜜糖香味的冰糖葫芦。

正当凌羽墨和青禹在玉府门口聊起来的时候,她早就动身转移目标。当然,她仍旧没放弃先前就垂涎已久的冰糖葫芦。

但是,面前那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则一脸厌烦地。甚至已经停下吆喝声,叉腰嫌弃地瞪着她。

她却仍然肆无忌惮地盯着那些令人垂涎欲滴的糖果子,过了一会儿才甚是艰难地咽下快要淌出嘴角的口水。

在夕阳晕黄下散发着金黄色泽的糖果子,以及那穿梭于鼻间的甜腻香气,成功唤起深藏在她肚里五脏庙的馋虫。

“我说这位小兄弟,你倒是买还是不买呀?你站我跟前儿也得有半个时辰了吧!你这样一直盯着我的冰糖葫芦我没法做生意啊!”冰糖葫芦小贩用既无奈又崩溃的口吻对玉儿怨哉地嚷嚷道。

“你吆喝你的,我看我的。碍不到你什么事儿吧?如此小气干嘛呀!”玉儿怼了那小贩一句,眼睛仍未放过眼前那些糖果子。

“你不买我的冰糖葫芦那就麻烦高抬贵脚让让路好吧。我好接着吆喝生意,你往我前边这么一站,这嘴脸都快贴上我的冰糖葫芦了......来往的客人眼瞅着你这副模样谁还敢买我东西啊!”说完小贩干脆推起木板车往隔壁挪了挪地儿。

哪知她也自觉地身子连带一并移步跟上。

“奇了怪了,你卖你的,我看我的,这互不相干的事。我不买你还不让我看了?这又是什么道理?这大荆国京城还不许让人看东西不买的道理么?”她索性能编就编,能赖就赖。

小贩听了她的一番言之凿凿的说辞。真心崩溃又抓狂,简直哭笑不得。

要不是这儿靠近那些高门府邸,富家公子哥和小姐们出街时,素来爱买他几串冰糖葫芦当零嘴儿,他才瞅准这个旺财的地盘。

不然他早就跑别处叫卖去了,谁曾想让他今个儿遇到眼前这个大怪胎。一个冰糖葫芦也卖不出去,反倒惹来不少路人神情古怪的侧目。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心动未知而难以自持 看她那副馋得满嘴哈喇子快要流出来的模样,克制不住内心逐渐放大的笑意。他举步朝她靠近,侧视她那颗歪头专注于冰糖葫芦的小脑袋。

此时她心里则是幻想将眼前这串冰糖葫芦一口咬下,届时满嘴酸酸甜甜的口感充斥口腔的口腹之欲。

奈何她身无分文,只能腆着脸‘望梅止渴’。

这时,一只修长白皙又骨节分明的手越过她头顶。拿起她眼前一直盯梢了许久的那串冰糖葫芦,她则眼巴巴地眼珠子随着那只拎着美食的手顺带望向它的主人。

他手里握着那串她垂涎的冰糖葫芦,不紧不慢地掏了银两递给小贩后看也不看她转身便走。

“谢谢公子。”小贩千恩万谢地咧嘴笑开。心想总算来了个好心人顺走那个怪胎了。

“喂......凌羽墨......少主!等等我!”她一见是他,立刻撇开收了钱一脸美滋滋的小贩。换为一路小跑紧跟上凌羽墨的步伐,变换称谓地朝他喊道。

凌羽墨停下脚步。将手中的冰糖葫芦靠近鼻间嗅了一嗅,表情颇为满意的点点头。侧头故意对身边跟随的青禹道:“青禹,这京城的冰糖葫芦倒是比幕城的香甜多了。是不?”

青禹一时反应不及,微张着大嘴愣愣点头随即附和:“哦......是的......没错。”他跟了少主这么些年,少主压根儿不喜甜食。怎知这冰糖葫芦京城的与幕城的又有何区别?

“那个凌......少主,”玉儿蹦蹦跳跳地挡在凌羽墨跟前:“你......不是不喜欢甜食么?”

她说话的时候眼珠子盯着那串冰糖葫芦都快成斗鸡眼了。

“我看你这么馋......突然也想尝尝了呢!”他眼角斜斜看她。

筹措了一会儿,她咬咬牙直接开门见山地对他说道:“那你能否......借我些银两?”

“你要银两何用?”他转着手里的冰糖葫芦,故意没看她。

明知故问嘛,铁定就是冲着冰糖葫芦去的啦!

凌羽墨心中继续坏笑,俯身靠近她。故意将拽在手中的那串冰糖葫芦递到她面前转啊转:“若是借了你银两,你打算怎么还我?”

凌羽墨这狐狸又要逼她自动跳坑么?

他理应清楚,现如今她的处境本就连一串冰糖葫芦的银两都无力偿还。

更何况她现在都“卖身为奴”了,他还想怎样?

盯着眼前近在咫尺还滴着枫糖的糖果子,她实在艰难地咽下口水。感觉自己快要被那甜甜的香气惹得忍不住探头一口咬下它的冲动:“你先记着这笔账,自然是等我找到家人之后便会还你。我保证!不,我发誓好不好?你只需借我几文钱买一串冰糖葫芦而已便好。”目前她也只能如此口头承诺凌羽墨了。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一文钱逼死一条好汉。

现在的她终是为了一串冰糖葫芦,宁可拉下脸来央求凌羽墨这只“狐狸精”。

“如此这般,那我可得好好算上一笔利息了......你这几日在墨园里白吃白喝又一点事儿也记不起来,遣你干点活也干不好......这银两若真借了你,我总觉得亏。”那串冰糖葫芦之后,他完美的脸庞加深了几分得逞的笑意。

无赖!坏蛋!也就几文钱的冰糖葫芦至于加上什么利息?

他简直就是乘人之危,落井下石,趁火打劫......她心里忍不住将凌羽墨狠狠念了个遍。

而他则好似读懂了她心思一般,越发得逞地抿唇而笑。

不管了!今天为了一串冰糖葫芦,她算是没皮没脸地向他伸手讨要了。谁叫他目前既是她的靠山更是个金主?!

“那你到底想我如何?”她朝他低吼一句。

“罢了,这冰糖葫芦嘛......我突然又不想吃了。给你吧!”他邪魅的凤目瞟了下一脸期待的她,刻意清了清嗓子接着道:“而你接下来要做的,则是接替青禹不在墨园的这段时日里听凭我的一切差遣。再者......不许与别的男子过多言语。”说完他便将手里那串冰糖葫芦塞入她手中,挺直高瘦修长的身躯审视地看着她。

青禹不在的时日里,他倒是挺期待与她单独相处的时光。

不知为何,有她在他便不会无趣。

他总是在无时无刻提醒着自己要远离她,唯恐最后自己会伤害到她。可是,却总是慢慢地忍不住想要与她相处。

背着阳光,她感觉他唇边正挂着狡诈的笑容。似乎早已笃定她会为了那串冰糖葫芦对他妥协。

呿!谁怕谁啊!

“成交!”她未做深究,干脆利落地应承了他。随后拎起手里的糖葫芦,迫不及待张嘴咬了一口。

在这入秋的干燥气候,最应品尝一串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芦以解困乏了。

任由那酸甜的口感刺激着等候许久的味蕾。没一会儿就又将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一脸满足。

她这种毫不拘泥的表现与寻常人家拘谨严苛的大家闺秀们不尽相同。盯着她嘴角边挂着些许金黄色糖渍的俏脸。他再次肆无忌惮地观赏她那副心满意足的吃相。

正吃着欢,她的嘴角不小心沾了一小块糖葫芦上凝固的枫糖晶片,她探出舌尖就想要将它添回嘴里。

他却伸出用食指捻起她唇边那一小块枫糖晶片。转瞬竟放入自己嘴里:“嗯......是挺甜的。”说完他迈开步子便先行。

却换得玉儿与青禹两个人为此傻眼。

玉儿咽下卡在喉咙里的山楂果子,默然瞄了青禹一眼。眼神在说:是你家少主先动的手!我可什么都没干啊!

青禹亦是一副无言以对的表情。

他被晾在一边,完全被当成局外人似的全程目睹主子与玉儿两人你来我往的对话。

愕然不已。

似乎已经察觉。自打主子捡到这个失忆丫头之后,便逐渐略微改变了自身态度。

少主一向孤傲清冷,生人勿近。可是唯独在玉儿面前会稍有转变的另一面。在玉儿面前,少主会笑,会怒,会使诈,会耍赖,这不正是一个平常人该有的正常表情么?

他觉得少主更像一个正常人!不再是一尊冷冰冰的蜡像。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心随与心碎 心动未知,难以自持。

一个念头猛然在青禹心中一晃而过。

莫非少主当真喜欢上玉儿?

原先一直提防着这丫头对少主存有“非分之想”。却从未曾设想过......或许是少主先主动喜欢上那丫头的可能性?

若当真如此,那少主与玉琉璃小姐的婚事该如何是好?

青禹赶紧上前一脚插进两人中间,朝着玉儿语气严谨,却不似之前那般防备与抵触:“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你必须时时随侍少主左右好生照顾着。你可清楚?但是,我再次提醒你......绝对不可对我家少主有任何念头!他如今的身份可是堂堂胡国将军府的......”

青禹又像个护崽的老妈子般叨叨絮絮,嫌弃地撇过头继续啃着手里的冰糖葫芦,玉儿对青禹的“警告”权当充耳未闻。

她继续咀嚼着嘴里甜糯糯的冰糖葫芦,敷衍含糊地应付道:“晓得啦!晓得啦!我又岂敢胆大妄为......意图‘染指’堂堂玉府未来姑爷?”

大黑熊总是提防着她对凌羽墨生情。难不成真怕她有一天忍不住对凌羽墨“饿虎扑食”?

她想自己还没那么迫不及待地投怀送抱的吧?再怎么说也得双方彼此两情相悦才行。况且凌羽墨又看不上她,权当她是只被逮进狐狸爪牙下糊弄亵玩的兔子罢了。

那眼皮子底下候着的“地头蛇”碧璇美人胚子,定是头一个站出来跟她不愿意呢。更别提另一厢,玉琉璃还做好樱花琉璃裙死心塌地候着......她可不想参一脚凑成麻将三缺一,不慎溺死在凌羽墨“后院”女人们的斗争中。

与青禹并肩走着,她的目光不由追随前方那道出众的身影。

只要他少招惹她,少惹她脸红心跳的......或许青禹大可放一百个心......

“嗯哼!”青禹清了清嗓子后,又开始自顾自絮叨玉儿:“少主一向喜好清净。你定是牢牢记得,每至月圆夜尤其不可贸然叨扰少主禁闭......有时候少主行踪不定,但都会不期安然返回。你无需过多追问甚至跟踪少主的去向......否则如来佛祖都救不了你!还有......少主饮食以清淡为主,量少不多。皆以冷食居上......”

“青禹!”

“大黑熊!”

前方的凌羽墨与玉儿两人皆同一时间,二脸不耐地异口同声打断了青禹碎碎念叨。

而后,他与她面面相觑。又相互默契般匆匆别开了各自的视线。

行至分岔街口处,青禹拜别凌羽墨后便依言独自出发前往城的祖业——凌仙客栈。

凌仙客栈,凌家祖业。

每日客源不断,口碑甚好。在京城中可谓数一数二,规模较为庞大的一间客栈。

“少主......”青禹站在客栈门口,犹豫地对主子道:“你一个人,当真能够应付?”他看一眼仍然好奇路边摊的玉儿,表情认真地道:“小的是怕......这丫头会给少主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届时少主会深陷囹圄......”若是换成别人,少主必将视而不见,明哲保身。但是他眼见这几日少主逐渐对待玉儿的微妙态度,似乎越加非比寻常......

“平日里即便你在我身边守着,每到月圆之时,不还是我自己一人处理的么?”拍拍青禹的肩膀,凌羽墨最终给予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抿唇不在多言,青禹壮硕的身躯给凌羽墨躬身行一大礼。之后就转身进入客栈。

其实,青禹之所以如此担心自己,说到底是怕自己变异成魔,终会对玉儿不利吧?他想避免青林的惨剧再度发生在玉儿身上。

对于任何一个正常人来说,他是一个潜藏着危险的杀人野兽。

他转身默默来到她身后,凤目凝视她翻看手中一把羽毛蒲扇的清丽侧颜。

忽然,苦涩梗于喉间,他却出奇轻柔地对她唤道:“我们走吧。”

在小贩的一番演示下,她正用羽毛蒲扇遮住脸。只露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回望他。随即眉眼笑如弯月,难得乖巧答道:“嗯。”

那一瞬间,她潜藏在白色羽绒蒲扇下明媚如阳的双眸。竟扯动他心中某一根心弦......心随她的倩目牵动,心绪动荡起波澜。

而这双眸,又惊人与他心中另一双眼交错重叠......

旋香楼东厢院

红墙苑

门外是黄昏下仍旧喧闹的街市,旋香楼的东厢院里却异常僻静。

这是一个种满娇艳红玫瑰的院子。只见一名身材健硕,孔武有力的武师正附耳对花丛中抚琴的碧璇低声禀告着,直至她的脸色阴郁地由青转白。

“够了!退下吧!”冷喝一句后,碧璇止住了手中弹奏的琴弦,勒令喝退那名武师。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副虚脱又痛楚的绝望表情。

是她命手下的人暗中跟踪凌羽墨主仆三人一路的动向。

却不曾想,对女子视若无睹,冷若冰霜的心上人。竟会对一个身世成迷,来历不明还失忆的女子,做一些连她都未意料到的事情。

他带玉儿去姻缘绣庄购置鞋靴,又在闹市伴她闲逛看一番热闹,更是为了她买了人偶与冰糖葫芦......

这些消息她根本听不下去!

她苦苦等待公子八年光阴,为了不就是一求他能够像对待玉儿这般,与自己简单相处的待遇吗?

可笑的是,她苦候和暗示都等不到他转身施舍一抹温柔。但玉儿这丫头才与公子相识廖廖数日,却轻松获得了她梦寐以求向往的所有境遇。

好不容易她获知玉琉璃失踪,甚至可能因为被献祭给妖魔而无命而返。不论究竟是不是狐族所为这个消息对她来说无疑暗自庆幸,公子终究未能与玉琉璃顺利成婚。她还能有机会居上......

可是玉儿却莫名其妙地出现了。怀揣着所谓九尾灵珠的线索,堂而皇之插足在原本只属于自己和公子的墨园,完全在公子心中占据一个更大且更重要的位置。甚至超越了她......

情何以堪?

此刻,她的心中酸楚煎熬又嫉妒如荼。心碎,就像是置身火海之中被狠狠地烙印上一身滚烫难忍的疼痛。

身躯微颤,纤纤玉手猛地扯住胸口披帛的绫罗衣衫,她难以抑制内心那股暴风巨浪般的嫉恨。

原本,该依偎在凌羽墨身边的应是她碧璇!却从来就不是那个冒然闯入这个世间的野丫头!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荣妃娘娘(1) 眼前鲜红的玫瑰,像是燃烧的心火灼烧着她的心。

碧璇涂着艳红蔻丹的指尖扣住琴上的弦,直到坚硬锋利的弦线把玉指勒出了道道鲜血。血滴染了琴面下的曲谱,模糊了琴谱上刚刚谱写好的旋律。

她猛然抓狂地将手中那把琴泄愤般狠狠推摔在地面,琴身落地弦线随即应声崩断。见琴已毁,自她心中似有何物也跟着一并碎裂分离。

视线模糊,她终忍不住掩面抑制不住地悲愤饮泣。

“姐姐!”

武儿闻声来到红墙苑。眼见碧璇指尖滴血,他逐凝紧了眉,赶紧动作敏捷地冲进屋内,翻出药箱转回花园内。

他一边动作熟练地为碧璇包扎手指,一边轻斥道:“不久就要到姐姐的生辰。却弄伤手指届时如何与公子共奏琴曲呢?”

碧璇看也不看手指的伤,好似不觉得疼痛一般。任由眼中泪水默然流淌,良久后才默默地沉吟:“我为了一个男子痴傻似颠,蠢钝如猪......你觉得我是否很可笑呢?”

武儿包扎好碧璇的手指后,认真地望着她道:“武儿明白姐姐心中未曾放弃公子,这才执意难平......但也不能因此失意地糟践自己,伤己伤身啊!”他明白姐姐会失控,都是因为玉儿姐姐的出现。

从未有一个女子能够令公子在意与否,即便是与其门当户对的玉大小姐公子都执意退婚。却唯独对玉儿姐姐分外特殊......

这种“特殊”,虽表现得很轻,很淡,却很微妙地改变着公子平常一贯的态度。

这真正令姐姐产生了莫大的危机。

像是决定了什么,武儿对碧璇道:“姐姐......不如在你生辰当天向公子表明心意吧。无论公子的回答如何,起码能够给自己八年来一个交代。也能够探得公子真正的心意......”

“他的心意?”她苦笑截断武儿:“你明知道,我早得知他的心意。只是我不想承认罢了,是我私心不想放他走......”若是对公子表明心意,他绝对会像断了线的纸鸢那般,不会再回墨园来了!

如此,他就会与玉儿越走越近......

武儿忽然站直身子,眉头紧拧:“难道姐姐要一辈子等下去?这般折磨你自己?这并不像你的作风!亦不是该有的举措!”武儿难得板起脸呵斥碧璇:“身为丞相之女。你曾对我言说,即便被除去姓氏贬为罪臣。押送边境亦能绝不屈服,终有一日你会将陷害我们的凶手剔骨赎罪。姐姐便是为此不择手段步至今日,身后已然逐渐稳固自己所要的东西......”

“而你今生唯一的不幸便是遇上公子。”武儿一语中的:“你本就不该爱上公子。明知即便穷其一生等待他亦不会爱上你。不如听武儿忠言,表却心意。即便姐姐与公子从此形同路人。两厢陌路,就此别过,亦能在往后的日子里各自安好。”

两厢陌路?各自安好?她能吗?她办得到吗?

与其自艾自怜,不如就像当初她为了复仇一般,为达目标不择手段地扫除眼前一切障碍?

若是......她眼前的“障碍”正是玉儿,又该如何“清除”?倘若她真的对玉儿下手,将来公子会如何待她?

“本宫倒是万分好奇,究竟是哪个负心郎惹得碧璇妹妹如此糟践自己哪?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看得教人好生心疼啊!”

这时,一道娇柔万分的声音传入红墙苑内。姐弟俩循声而望,之间一位头戴白纱帷帽的女子只身一人缓缓踱来,她身着绸缎极其华贵的云广袖罗裙。织金的裙衫上刺绣着朵朵雍容华贵的牡丹,腰间系华丽的紫金绶带,垂下飘逸的流苏,随着走动幅度裙摆荡起缥缈优雅的丝线。

对于来者,姐弟两似乎见怪不怪。于是两人收敛表情,同时站起恭敬地对女子躬身行礼道:“荣妃娘娘。”

“在这里就别喊我娘娘了吧。”荣妃抬袖挽起帷帽上的白纱,对他们展示粉黛下的妩媚容颜:“我今天只身前来,是有要事找碧璇妹妹的。”

“武儿去给娘娘烹茶。”武儿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先退下了。

“娘娘前来,所谓何事?”碧璇抽出丝绢拭去眼眶的余泪,换上冷静的面孔。她似乎毫不拘谨于眼前这个荣妃的到来,反倒回视荣妃的目光里有种泰然自若地鄙夷之色。

鄙夷?没错。为何堂堂身份尊贵的当朝宠妃竟会只身一人,隐蔽身份与面貌地出现在青楼妓院内?

可想而知,荣妃与旋香楼之间有着很深的渊源。

荣妃,名唤荣媛。是荆国深得当朝皇帝宠爱的后宫贵妃。

当年碧璇于幕后重金接手旋香楼,荣媛便是旋香楼香名远播的头牌花魁。荣媛虽是花魁,但并不甘于周旋于花丛捞金。她一直在客人中物色高官,以美色将高官权贵们纳入裙底甄选不二人选。荣媛对渴望权势的野心引起碧璇的注意,便将荣媛纳入自己的复仇计划之中。

当今皇后病逝多年,后位空虚。探听得知皇帝择日便会便衣前往玉婵寺悼念先后的时日,碧璇便命荣媛有意接近皇帝。利用荣媛其美色,加以自己特制的玫瑰迷魂香。使皇帝不自觉被荣媛迷得神魂颠倒,继而临幸纳入后宫。不日便不顾荣媛身世之特殊,引人非议地执意册封为妃。

当时一介青楼花魁封妃,还被编撰成坊间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说书段子。人人都称道这个花魁荣媛或就是雾月山中的狐妖变幻而成,魅主乱世之妖孽。

但即便世人指责,荣媛依旧成为了当朝最受宠的贵妃。甚至有可能册封为后,从此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荣媛获得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无比尊贵地位,自然是对幕后为自己推波助澜,帮了自己一把的碧璇有求必应。

荣妃甚至拉来了自己的姑姑,也就是凤姨接替碧璇分担旋香楼门面生意,是以掩人耳目。

换言之碧璇如今坐拥整个京城的联络暗网——“暗影卫”。皆是得到了荣媛的极力首肯与支撑。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荣妃娘娘(2) 各取所需,何乐不为?

如此,碧璇距离复仇目标再度迈进一大步。而荣媛争宠谄媚的手段从未令自己失望。

皇帝虽上了年岁,却半生昏庸无能。荆国外表看似繁华奢靡,实则已经腐烂不堪。否则亦是不会视而不见少女失踪案频发,放任山中匪徒肆虐横行。民间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社稷颠覆,必出妖魔。

贫民以下的生活犹如水深火热,还要遭受不期失去女儿被献祭妖魔,尸骨无存的痛楚。而当今天子仍旧听信太师一意谗言,意欲听命萧正云为其找寻长生不老的丹药,期盼能够拥有永生永世,不老不死的生命坐拥皇位的黄粱一梦。

为了实现这个美梦,皇帝甚至冷血地处死自己三个正值继位的皇子。就连最年幼,刚满月不久的四皇子亦是命宫人狠心溺毙,以便除去一切阻碍自己稳坐永世皇位的绊脚石。

如此冷血帝皇,在世人眼中堪比地狱疯魔。

朝中多数忠义之士对皇帝的如此不为顿感失望。不是退隐还乡,便是挺身而出,检举太师萧正云的罪证之后反遭其诬陷,最终惨淡收场。现下朝中横臣尽是唯命是从的萧正云心腹,公然对外卖官敛财,身为父母官皆是剥削平民,尽数将不义之财收入囊中。

挟天子以令诸侯,江山社稷从此逐渐步入灭亡的前奏。

萧正云怎么也料想不到自己亲手谋害的江丞相,其女碧璇得以亲手使计推上位的荣媛,如今在后宫同样拥得一席之地。得宠之权势已逐渐与太师之尊并肩风云的地步。

世间男子皆食色性也,何况是一国之君后宫三千美眷?

朝堂,宠臣太师萧正云覆手翻云。

后宫,荣妃借以枕边之便兴风作浪。

萧正云甚至不得不偶尔前往后宫向荣妃请安讨好。

每个人既是别人摆布的棋子,又在各自的阴谋中为他人做嫁衣。

荣妃此次前来的目的,碧蟾怕圆碌贸鲆欢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混沌的记忆(1) 京城街市傍晚时分

日落西边,秋风里开始透着微凉。街市里熙熙攘攘,仍旧维持着一贯繁华喧嚣的景象。

夕阳余辉映照下,在往回墨园的寂静高墙回廊,夕阳映着一高一矮两道倾斜人影。

他修长的身影走在前端,她默默跟随其后。从玉府回来的这段路程两人竟出奇地安静。

不一会后他驻足回头,不耐地盯着身后步伐逐渐缓慢的玉儿。

方才在玉府门外还见这丫头如疯兔般活蹦乱跳,怎么这会儿就像蔫了的柿子无精打采的?

而且,她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精神......

青禹已经奉命入住凌仙客栈等待消息,莫非是少了青禹的从旁唠叨,她才如此沉默么?

难道她和青禹在一块儿闹腾才开心?莫名其妙地,他顿时心中不悦。

远远地,见他止步回望自己一脸阴云。她提起脚程的速度快步跟上他。

嫌弃什么?他人高腿长且是习武之人。他的一步顶她三步以上,得亏她从玉府回到墨园,一路基本提步小跑才能跟得上他的脚程。

兴许当真是中了暑热,她顿感体力有透支之感。气短胸闷地厉害,因此步伐渐渐也就跟不上他的了。

反观他这大半天下来滴水未进。体力与状态却依旧好的令人咂舌!她不由暗自羡慕青禹,听他说凌仙客栈是凌家百年祖业。里头不仅上房舒适,客栈里厨子的烧菜手艺更是京城一流。不乏达官富贵人家派遣家丁从客栈打包佳肴带回府中品尝。心想此时青禹或许就一脸泰然地安享于客栈上等房中,对着一大桌子美味佳肴大快朵颐起来。

“无奈又弱小”的她却要开始伺候前方倨傲自负的万年冰坨子。

晕眩的感觉却逐渐笼罩,头部开始轻微刺痛。瞅着他脸上黑云加深,她也顾不上怼他的臭脸了。

低下头加快步伐。忽然,心脉间似乎被什么东西猛然揪紧。这种感觉一如之前在玉府府邸外莫名的心绞难忍,无法喘息的状态一模一样。

她的脸色迅速异样的煞白,细细汗珠逐步盈满光洁额头。气息越发变得粗重。只觉得喉中灼热无比,身体忽冷忽热的。

尤其是心门中似是有什么灼热的物体要从中迸发而出——

难受地抓着胸口的衣领,她低首俯身开始喘着粗气。

借着夕阳余辉,督见她一脸惨白与虚弱的神态。他揪紧眉,上前倾身询问道:“你怎么了?”

此刻,他那道好听的嗓音终无法平定她心口诡异的闷热与绞痛,一阵阵剧烈抽痛,似一把利刃势必划破她的心脏汹涌而出的野兽那般。

她埋头依旧抓着心口衣衫,贝齿紧咬下唇。

心痛!紧接着头部也开始加深刺痛的力度。她终究支撑不住,意识混沌地一手揪紧领口,一手按住头部身躯摇晃不稳。

他一把上去扶住她虚弱的身躯,将她的头倚靠在自己肩上。伸手探了探她火烧的额头,语气里明显夹带紧张:“你究竟哪里不妥?”

她仰起布满汗珠的脸抬眼看他,脸颊上的冷汗一道道徐徐滑落。苍白着双唇,她极其虚弱地轻叹一口气。稍显舒缓气息后,微颤着声勉强回答:“我没事......也许像青禹所说......是中了暑热吧......”

中了暑热会紧揪着心口?她这副虚脱的样子明明简直就像是疼的快窒息了!

他又是这个紧张的语气,是因为她吗?还是像之前那般紧张是她死后,九尾灵珠的下落又再不明?先前他那种咄咄逼人的无赖态度,她还曾经设想过若是自己死后定要变为厉鬼,整日整夜飘在他头顶上胡搅蛮缠,诅咒他千年万年都誓不罢休!可却总是仅仅因为他眼里流露出但凡一丝对她的紧张与担忧,仍旧不争气地为之感动。

他若是没那么毒舌,没那么冷漠,没那么拒人千里......或许她真的喜欢与他相处的时光......

脑子里掠过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终究仍旧抵抗不了突如其来的阵阵晕眩,眼前那张俊脸开始不听使唤地分叠成数个虚晃重影。而她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脑袋犹如被一记闷棍敲打般的疼痛过后。眼前忽明忽暗,最后眼前一暗。她猝不及防在他面前倒下,腰间的人偶掉落在地,来不及拾回,她随即掉入一片混沌黑暗笼罩中——

毫无知觉地像是渡过未知的光阴。当她感觉全身疼痛消失,便睁开了双眼。

混沌的黑暗过后的明亮,是那熟悉的梦魇或是梦境又再度带领她进入这个亦幻亦真的境地。

她站在一个庭院内。忍不住低头伸手看看自己,原来自己是虚幻透明的存在。

看来......她又再度灵魂出窍啦?

一回生二回熟,她也没那么稀奇了。且看看自己置身又是何处?

此处,应该是一户人家的后花园。亭台楼阁、花鸟虫草无不一应俱全。幽静雅致的庭院内打点得美轮美奂,恍如置身隔绝凡俗世外的一处绿意仙境。

在一旁的拱门内,还能隐隐瞧得到拱门别苑内一丛丛高耸的翠绿青竹。不同于荆国粉衣樱花的烂漫,那一排排摇曳青绿的幽然色调,使人一眼望去就舒心畅意的很。

赏多了樱花,于眼前这片怏然绿意倒也令其格外诗意翩翩。

夏意的明媚晌午,艳阳刺目。映得院中一潭碧绿湖水波光粼粼,一对鸳鸯们正欢快地在碧湖中央肆意嬉戏畅游。湖岸上,几株柳树随风轻轻荡漾着嫩绿的妖娆柳枝。鸟儿们争相吟唱飞翔,不时停在绿地上跳跃,折合夏风里的青草香气,惬意盎然地宁静之处。

那风中的青草与竹子香气,若有似无地像极了凌羽墨身上一贯依附的这个味道。

这个味道清新又好闻,就像置身在草地与翠竹之间那般淡然。

玉儿用力吸了一口空气里的清爽。却览到湖中央的八角凉亭内,脸上蒙着珠帘绣花面纱的女子。

咦,她不正是玉琉璃吗?她和玉琉璃倒还真有缘,就连灵魂出窍都要进入这位大小姐的幻境中窥视她的生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混沌的记忆(2) 玉琉璃端座于亭台中央,于石桌上提笔徽墨。临摹那湖中正追逐打闹的一对鸳鸯。将它们的神态细细地刻画于自己麾下。纸张里的鸳鸯一笔一划被刻画得栩栩如生,灵动自然。

在完成最后一笔勾勒后,她抬头轻吁了一口气。

仔细观摩画作片刻,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随之侧颜凝思,转瞬又伏笔于画中书写几番。边写边轻声低语道出寥寥诗文:

墨下阅郎心,愿求共携手。

鸳鸯画中游,妾意永白头。

看她娟秀的笔迹提点于画作落款,露在面纱外的那双明媚杏目逐笑意盈然。

这时,贴身丫鬟小蝶端着食盒走近玉琉璃身边,她歪头瞅了瞅桌上的画中的鸳鸯戏水,不识大字的小蝶尚未理解玉琉璃那画作诗句所含寓意,仅是对画中景物频频赞叹:“小姐,您这鸳鸯画的当真是栩栩如生。与湖中那对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隔着面纱玉琉璃腼腆地低垂,轻笑道:“仅是闲暇时,随意的粗劣之作罢了......”

“小蝶看您画的这对鸳鸯神情恩爱缱绻。可否可理解为它们暗示着小姐与凌二少主俪影成双,比翼双飞?”小蝶忽而表情转为暧昧地调侃起主子。

“贫嘴!你跟着我这么些年,我怎不知你这般能鉴画?”玉琉璃仰头轻嗔小蝶一句,双目中的神情却已默认了小蝶所述。

“小姐,这是你最爱吃的樱花糕。”小蝶取笑一番主子过后,打开食盒。端出里头一盘制成花型糕点摆在玉琉璃面前:“这幕城的樱花糕比不得荆国的软糯新鲜,若小姐将来与凌二少主成婚。怕是难得有机会再吃上荆国这么地道的樱花糕点了。”

面纱下的她笑了笑,并不介意地撂下手中的笔。玉琉璃拎起一块糕,微微掀起珠帘面纱——

现在湖对岸的玉儿见状,心心念想地追上去想要一睹玉家大小姐的尊容。

“算一算,咱们来幕城也有十余日了吧。可自从宴会那日之后凌二少主总避不待见。他这般傲慢无礼,实属有些过分。”小蝶愤愤不平地开始怨哉起来:“小姐曾说凌二少主是一个孤单又寂寞之人,可奴婢怎么觉得他实际上就是个孤傲自负又冷冰冰的蜡像?”

小蝶当日跟随玉琉璃身侧伺候,亲眼见过凌羽墨本尊。也确实暗叹世间竟有容貌如此妖魅的男子。

恰好两家长辈极力撮合。小姐亦是一见倾心,但凌羽墨这厢却态度冷冷淡淡的,一连数日都身处后院的竹苑内避不相见。苦了小姐一心执意留守凌府,终日翘首期盼未果。

一个躲避抗拒,一个等待期盼。两条平行线似乎怎么都交集不到一块儿。

小蝶不禁为主子感到万分不值:“奴婢认为凌二少主怕是有意退拒与小姐的婚事,不如我们也就此作罢吧。小蝶倒觉得雁行公子从小就对小姐照顾有加,虽为义兄,但性子却比凌二少主温柔好几百倍......”小蝶开始游说主子转移目标:“小姐不如考虑一下雁行公子?况且将军本意收他为义子,原则本是要小姐与他......”。

“雁行哥哥只当我是亲妹妹看待罢了,你以后莫要再提及此等荒谬想法,引他人误会。”玉琉璃一听顿住,放下了手里糕点严肃道:“归根结底,是爹爹他们太过强势促成我与他的婚事,却未经他本人应允之下,确实唐突了些。”

其实她并非执意要嫁给凌羽墨不可。而是只想默默跟随他身后一段时间,与之默首相伴罢了。

但是,唯一能够接近他的理由似乎只有婚姻。

她明白父母这么急迫地想要她嫁给意中人,是怕她时日无多。实则这对凌羽墨来说自私而不公,却又无可奈何。原本她就是不应该存在这个世间的“人”,明明活不过十二岁。是八年前无意中获取的九尾灵珠给了她生命的延续。却除不掉她命中自带的死劫!

曾想着真心实意地去爱一个人,即便无法与之终老。无奈时间短促,她终究不清楚自己命绝何时何地。但她曾发誓会借以九尾灵珠以自己的性命去换取一个人的一世平安。

当初在幕城城墙上初次看见他。那一道从雾月山绿荫丛种跃出,身骑白马疾风朝城门奔驰而来的纯白身影。仿佛他身上的那种自由洒脱就是她从小无限向往的世界,而他眼里的孤寂苍凉则令她一眼万年。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即将用生命最后换取一世平安的那个人便是他。

即便他从未正眼看过自己,从未对自己展颜欢笑。她从来不曾后悔自己的心意,只能说她是一个痴人,拯救不了世界。只能以这种微小的爱意去为他一个人庇护。

不单只为初见时惊叹于他的容貌,更因为她察觉到他眸中的孤寂与深藏琴曲里那份隐晦的哀怨。使她没来由地为他心殇,便是自那刻起她再也无法从心底抹去他的身影。

她并不苛求他喜欢自己,但却承认因他深陷而无法自拔。

“奴婢晓得了,往后不再碎嘴便是。”小蝶悻悻然应允:“奴婢是认为,小姐您知书达理,通晓琴棋诗画在京城可称谓才女。待人接物向来温柔贤淑,大度宽容。闲暇还教授我们这些下人识字。小蝶想不通何以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小姐?”仅凭一点,护主心切的小蝶便对凌羽墨心生埋怨。口气自然也不大好。

虽然小姐从未轻易摘下面纱示人,但凭小姐的身份地位。在荆国京城不乏名门子弟排着队踏破门槛前来提亲。

原本明媚的眼神顷刻便黯然下来:“或许......”玉琉璃双眸忽而凄楚:“我们终是有缘无分罢了......”她心中明了,他总在刻意回避着她。甚至无意间与她对视的那一刻也带着无视的淡漠。

可是她并不悔,否则她不会执意逗留多日未返京城。甚至她还时常偷偷在独自一人的他身后,默默跟随相伴。惟盼与之一叙片刻?

妄图接近他,却又担心冒失地叨扰了他一贯的平静。唯有悄然静默地跟在当他一人独处时的背影之后,默默与其相伴。用世间最愚笨漫长的方法等待。仅仅这样背驰相伴,她便感到心安与满足。至少,在他身后还有她陪伴其后。

不求尔施以回眸,惟愿尔心安长久。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混沌的记忆(3) 玉儿来迟一步到达凉亭,当再度见不着玉琉璃的脸,不禁憋闷地原地跺了跺脚。

她又没能看得清那玉家大小姐的庐山真面目。若不是她灵魂出窍,她定是好奇地亲手去掀开玉琉璃的珠帘面纱一探究竟。

凌羽墨就当真不好奇自己未来妻子的容貌,究竟是美是丑么?

“小姐!您快瞧瞧......那湖对岸的柳树下,站的可是凌二少主?”正当玉琉璃垂首凝思时,耳畔传来小蝶兴奋不已的声音。

她寻着小蝶的指向望去。果然见那碧湖对岸,在一排柳树下屹立一道熟悉不过的身影。

当真是他!

珠帘面纱下的双眸绽放出光彩,目光落定对岸一排随风飘扬的柳枝之后。

夏风撩拨那条条遮挡视线的青嫩柳枝,展示了位于枝帘后,那轮廓分明的阴柔面容。一身蔚蓝色束腰暗花儒袍清冷尊贵,随意的高耸马尾发髻慵懒儒雅。他垂下的左手拎着一本诗卷,此时却专注于柳树枝丫上的脆嫩叶芽儿。

柳叶枝帘偶尔被头顶艳阳穿透,阳光宣泄并反射出的夺目光晕映照在他玉雕般的白皙容颜上,清冷却格外耀眼。

饶有兴致地伸出空闲的右手,他拨弄起眼前的柳叶芽儿。

此刻,他静宜得宛如一副优美的画中人。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未觉湖面凉亭内远观自己的玉琉璃主仆,更看不到包括交错存在于虚幻空间中的玉儿。

这时,从他处飞来一只娇小可爱的斑纹绿鹦鹉,正落定在他眼前的枝干上。他见状忽扬起薄唇微微一笑,试探性地朝那只鹦鹉探出他修长手指。那只鹦鹉似有灵性地,乖乖往他指上一跃站定,时不时歪着那毛茸茸的小脑袋,朝他逗趣般地吱喳叫唱着鸟语。

他脸上褪去冷漠,抿唇笑得如沐春风。

全神贯注凝视停落于指间的鸟儿吟唱叫唤。风吹起他两鬓之间散下脸颊的零落发丝,拂过完美五官。尤其那独特的琥珀色双瞳,在刺目日光下折射夺魄的幻魅光芒。

犹如静止一般的空间,仿若仅剩两人相隔碧湖遥望彼此。

月下冷如墨,眸若琥珀绯。

容堪白玉寒,衣飘临仙班。

笑似春树梅,形幻水仙影。

寒身风沙雾,心临天际间。

玉琉璃就此安静地凝望着对岸的人,口中默默低语着这诗句。紧接着,她忙收回眼神。低头抚平桌上另一张干净的画纸,纤手利落提笔沾上墨汁,速度地在纸上娴熟地勾画起来。

不一会儿,他完整的身形与面容轮廓就逐渐清晰浮现于纸张上。身旁的小蝶噤声凝语地观看主子埋首绘画,频频点头暗为其画工赞叹。

待收笔完工了画作,她才将之前心中所想的那几句拙诗撰写落款之下。

玉儿也暗戳戳当起了免费看客,与小蝶同出异口赞叹。

正当玉琉璃想要再细细勾勒画中人的神态。抬头想要临摹对方时,却发现湖对岸的人霎那间便不见了踪迹。

玉琉璃凝眉,停下笔一脸愕然又疑惑地四处找寻凌羽墨却未然。

小蝶察觉主子笔尖上的迟疑后,也发现了碧湖对岸的异状。照旧一头雾水地帮忙找寻着:“哎?凌二少主他人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索性,她踮起脚往凉亭外探出半个身子朝对岸张望。

仅就眨眼功夫而已,他如何能作到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而未有任何声响?

当然,玉儿也发现凌羽墨嗖地一下就不见了。不过她之前也见识过那冰坨子的本事,也就见怪不怪了。他的速度素来总是比风速还要快上三分。她不会武功,这难道就是所谓的轻功盖世?还是他本就习得茅山之法的一些皮毛,得以移行转瞬之术?

无论如何,现下湖岸边的飘柳下已空无人迹。仅剩零散几只娇小的斑纹绿鹦鹉,在草地上跳跃玩耍着。

正当她们在亭中困惑不已,面面相觑。一道肃冷男嗓却在她们身后带着质问的口气响起:“你在做什么!”

包括玉儿,玉琉璃主仆三人,皆被这道冰冷的声音惊得回头。就见凌羽墨悄无声息地矗立在她们身后,面容阴郁地紧紧凝视着为首的玉琉璃。

“我......”玉琉璃略慌张地将桌上的丝帕扯了过来,掩盖自己已绘好的那副画。

他却早将她的画一览无遗。

她......竟然在画他。且她画中的自己连他都意外陌生......在对着鹦鹉相互对视时,眼中呈现的淡淡温柔,令他有种被她窥探到真实内心的某种慌张。

今日闲来无事,他便到后院闲庭信步。不想被眼前一番夏至绚烂湖景吸引。一时忘乎所以,未留意院内还有旁人所在,却被她扑捉自己未曾流露过的细微表情。

她扑捉到自己隐藏在冷漠伪装下,那个最真实的自己......

“立刻烧了它!”死死盯着那幅画作,他对她寒声喝令。

她则被他突如其来的厉声严词惊得手足无措。彼此眼神交汇,琥珀凤目冷凝曝露在面纱外眼神慌乱的她。

他心中莫名因她升起了烦躁与懊恼的感觉。

原本,初见这看似赢弱纤柔且终日佩戴面纱的大小姐。他视若无睹,本以为像她自小遵从古训教条,恪守三从四德的名门闺秀。实际上委实是被世俗拘束得失去自我的女子。

终身恪守教条成规,毫无个性可言。

一度再加上父辈们未经过他的意愿,执意促成他们俩的婚事。他内心实则对她更是十分抵触的。本想着她留宿府里平日他刻意避而不见,料想久而久之她会失意离去。没想到她未离开便罢,却开始默默跟在独行的自己身后,保持几尺之距无声跟随着。

不论他发现与否,她总是悄然行之,不道言破。

她则认为他未曾察觉,事实上她偷偷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一举一动他早就知晓。她的躲藏技巧实在拙劣不堪,好几次为了赶上他的步伐频频被自己的裙摆羁绊。跌撞得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他不禁莞尔,自嘲她简直就是这个世上最笨拙的跟踪者!

即便如此,她仍在站稳身子后寻着他身影。保持一定距离,照旧像个跟屁虫似得如此执着。而他不久后竟也逐渐习惯了她的行径。

纵而悄然改观。她并非如表面那般循规蹈矩。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混沌的记忆(4) 有趣的是,当她被绊倒他甚至刻意放缓脚程等着她重新站稳。无声应允由她“尽职尽责”跟着自己,他渐渐发觉她似乎不同于平常女子的那样看似羸弱不堪。而是遵循自己这般默默的执拗与付出,不吵不闹从不打搅地远远陪伴自己。

他开始对她心生改观。

有时候,在不同地点他们二人就那样一前一后相隔咫尺地跟随。却显得平静且安逸,每每他总是察觉身后还有一个“跟屁虫”。不知何时起,他已经没那么抗拒她。

却忽然意识到自己唯恐将要深陷依赖往后有她陪伴的日子......

她如此这般执着,意图为何?

他命定自己永生永世孤寂终生。本就是苟活世间的异类。只要不接近任何人,便也不会伤害任何人。

为了不祸及他人,他与任何人都不多作瓜葛。却第一次害怕自己忍不住接近她。

该如何去允诺她的未来?别忘记青林是如何被突变妖魔的自己害死的?难道......玉琉璃将重演青林的下场不成?

终究他要害死多少人才善罢甘休?

事实的矛盾与抗拒相互诋毁与侵扰这他。最终他还是退却了。

将一切烦躁矛头归结于玉琉璃的出现,若不是她打乱他一贯按部就班的完美掩饰与防护,他何须为她心绪焦躁及烦闷?

她为他所做的一切,怕是终究不过一场徒劳。

思及此,接下来他的语气更是冷淡了几分:“你我之间知之甚少,你大可不必为了秉承父母意愿强留此处......我自是知晓长辈们意欲促成你我二人。可惜我并无娶妻之意,对于这门婚事盛情难却,所以......我自是不会应允。承蒙小姐错爱,只待过些时日我亲自前往京城登门府上。对长辈们秉明我真实心意,澄清个中误会以便退掉婚事......”

他说完,避过目光未与她交汇。

听闻他意欲退婚。玉琉璃身子僵直,心里微微似被刺痛一般。她没有立刻作出回应。心中确是或多或少却预估到会是这样结果。

她明白,或许他会这般决绝回拒一定是有其缘由。就像是他一直拒人千里的冷漠。只是他从来不愿与他人倾诉与解释。就如从未将跟随在他身后的自己恶语赶走那般。

她相信他心中仍是有那片柔软之处,只是被黑暗与危险所笼罩。

原想就这样默默伴着他,却不知时光荏苒......他和她终究是有缘无分。

不过......幸而遇见他,她并无后悔。

从未曾后悔遇见彼此,未曾后悔倾慕于他。更未曾悔向往自己或许能有一天与他相伴牵手,策马奔驰在荒漠风沙的边境大地,感受那种自由空气里狂放不羁的畅然。

她总想着这一幕:与他一人一驹,相伴驰骋。行至天地或于山水间......从此不拘泥于任何人的身世坎坷,命运或与劫数。眼中只有天际以及彼此,勇敢面对置身前路,那未知的世界......

年幼时她便清楚自己命不长久,处身闺阁予以避祸免灾。拖延那场死劫的到来,可无奈一心却总向往呼吸来自外界自由无拘的空气。之所以喜欢他,或许便是那幕城城墙下那一眼万年使然,羡慕他瞬间散发愉悦的自由与放纵驰骋的俊逸身影。

想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为人知地任意暗自念想着,有一天若是再生为人,她或者变为一个命运再普通不过的女子。不再是大小姐,终日刻苦女红,习诗作画。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的无名之辈。唯一庆幸的是,自己能够在那广阔的平野大漠策马奔驰无数个昼夜。放眼目空眼前掠过的一切景物,看蓝天游云,品枫红柳绿,观樱飞花舞。品味世间美景尽收眼底,如此便满足,不枉人间走一遭。

其实她想对他说的是,心随霍达便不惧死亡与阻碍。兴许才能够换得一世的快乐与自由。

黑暗终究恐惧黎明的到来。

但并没有机会与他交心,她那小小的心愿怕是一生都无法实现。

身旁的小蝶听后,忍不住上前怨怼:“少主,您怎可对我家小姐这般绝决无情?说退婚便退婚?婚姻大事岂是你一人拍板能够决定?小姐她倾心于你,对你以礼相待。从未强求于你,婚事乃两家长辈们作的主,并非她之过错。你这般将气焰撒在她头上实属不该!这段时日,你对她冷言冷语也就罢了,却不应对小姐视若无睹,嫌隙得弃若敝履。现下更不顾他人在场,断然当面就提出退婚一事。你让小姐她往后的声誉又该如何自处?”

“小蝶!”玉琉璃则忽然厉声喝止小蝶。对她摇了摇头,眼神制止其再说下去:“你且先把这些糕点端走,我还不饿。不然这天气炎热,时间一久该坏掉了。”她找了个理由支开小蝶。

“小姐身世坎坷你并不了解,你可知她甘愿为了你......”小蝶心领神会地打住话,仍旧心有不甘地边说着边收拾起桌上的点心,愤愤离开。

亭内仅剩凌羽墨与玉琉璃二人对峙相望。

当然,一边虚化存在的玉儿则闲闲地坐在隔壁石椅上“隔岸观火”。刚才听了小蝶一番怒怼凌羽墨,无论是对是错她只想拍手叫好。

总算知道有人在她之前也敢说道说道那冰坨子一顿了!

“为了我?”凌羽墨忽然冷笑对玉琉璃道:“你实在无需做一些毋庸至极的事。”他误以为她闲来无事便去庙宇祈愿一番,以便求得神明赐予心圆意满。

这都是无谓的精神寄托罢了。对他而言所谓的“神明”根本不存在!他便是“神明”对世间开的最大一个玩笑!

并没有对他奚落与讥讽的言语所动怒,玉琉璃反倒眼中闪烁着某种淡然欣慰。

她缓缓起身对他道:“似乎......这是你我第一次这般面对面单独言谈。”她不惧地迎上他特别的琥珀冰眸,语带黯然却目光仍旧充满些许期盼:“你当真......如此讨厌我吗?”

依稀错觉地以为......他已然允许她默默相随于他身后。于是在某一刻她便忘乎所以地跟随他,都只为目睹一眼他的背影便觉得心满意足。不想他们之间依然隔着无法逾越的心墙。

也是......她是一个将死之人,又何谈未来呢?

无法抑制的却依然是自己那颗执着如初的心。

她却不想对他再多做解释,权当自己是他生命中的匆匆过客或许这对谁都好吧!虽然他的冷漠回绝仍旧令她心伤。心口之间填满了失落。

无妨,他平安便好。

眼见她眼眶开始凝聚起泪光。他心中不禁轻微地撼动。却仍侧头不去看她:“我对你......谈不上讨厌,而是你我......”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再道:“本就无缘。”

“本就无缘”四个字眼,犹如在她心口间化成利刃狠狠地刮了数十刀,顿时血流如注。

自始至终......终是她傻,她痴,她看不破红尘。看似有情终无情,他一语道破了她的期盼终是黄粱一梦。如今,梦终该醒了!

“如此......便是琉璃冒昧了。”她眼中旋转的泪随着这句话瞬间滑落脸颊,染湿了面纱。她轻笑一声带过苦楚哽咽,却仿佛如释重负般地叹了口气。

像是不忍还是内疚更是逃避。他未再多言半句,也未再厉声呵令她即刻毁去他的画像,而是像逃离一般急切地转身离去。

当他背对自己的霎那,她整个人如跌落至深至冷的万丈寒渊。寒刺一般的锥心,痛彻心扉。他依旧显得孤寂的背影在她视线中渐行渐远,慢慢被泪水弥漫填满,直至模糊......

也好,她已经再没有任何勇气与理由跟随他的背影了。她独自屹立亭中,默默地咽下喉中酸楚的哽咽。再度对着那道已经深深刻印在脑海的身影。轻盈的精致面纱,印上两行清晰的泪痕。

她死劫难逃,却仍旧对生活充满期盼。若要重来她依旧不悔地喜欢上他。可是现在,就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有机会对他说出口。

凌羽墨......别了。

此时别在玉琉璃腰际上,悬系一只精致的莲花荷包。在那格外刺目的阳光里,微弱闪烁着令人察觉不到的银白光晕......

晾在一旁“看戏”的玉儿,眼见玉琉璃的泪目时莫名心痛难忍。

这种感觉与之前在墨园回廊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真是怕极了这种濒临窒息的疼痛,心就像是被拧着揪着还被针扎着一般。随之而来的还有阵阵不间断的头疼,她不是灵魂出窍了么?怎么这种痛感却突如其来的那么真实强烈?

若是她回归本体,看来得找时间去看看大夫。究竟她偶尔突发这种没来由的心痛与头疼欲裂到底是怎么了!

手背上似乎落了水滴,引起她的注意。

低头拭去水珠子,她抬头看了看穹顶。下雨了么?不对啊!她坐在凉亭里面哪来的雨?

就在她仰起头的时候,感觉脸颊淌下两道水痕。热热痒痒的,她逐往脸上一摸。是泪?她何时流泪?为何自己却没半点知觉呢?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九尾灵珠的反噬(1) 她觉得一阵阵心酸痛楚与头痛欲裂又再袭来,却丝毫察觉不到自己不知不觉已泪湿脸颊。

莫名其妙地随着眼里泛滥不穷的泪水遮挡视线,先前那种难受的感觉照旧倾覆了她。心口在灼热燃烧,头疼似要炸裂。

晕厥与窒息的双重袭击下,她从石椅上疼得滑落跌坐在地,难受地捂着胸口。

难道她即便灵魂出窍也摆脱不掉疼痛的纠缠么?

她想要对玉琉璃求助,无奈的是自己与玉琉璃本就是两个时空的存在无法交集。

更何况眼眶里,泪水不听使唤地迅速凝聚流淌。让她像个瞎子般,根本看不清玉琉璃何在。

她诡异的身躯简直就不为自己的意识所控。

不明就里地,她低首眼睁睁看自己呈透明状态且颤抖不已的双手。忽而喉间一闷,转瞬吐出一大口黑血。

她要死了吗?还是已经死了?

眼见触目惊心的黑色血液黏腻地从她掌心间的缝隙滴落而下,眼前闪现一股庞大的银白色光晕继而笼罩迷茫的自己——

墨园书房

掌灯时分,一位白发银须的老者正伏在书案上执笔书写着药单。

这时,武儿端着一盆温水与汗巾踏进书房。他先是探头瞅一瞅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玉儿,扭头再瞅了瞅书案上疾笔的老大夫。接着,愁容满面地将手里木盆放置妥当位置。

最后他朝倚靠在窗边双臂环胸,背对窗外弧形弯月,面色同样冷凝阴沉的凌羽墨。忍不住率先打破沉默问道:“公子,玉儿姐姐还未醒转过来吗?”

傍晚,他正在墨园马厩给绯龙喂食粮草。转身便看到公子抱着脸色惨白无血色的玉儿姐姐冲进书房,公子的脸色是他从来未曾见过的惊恐与担忧。仿佛公子预感玉儿姐姐就要死了一般......

武儿紧张地上前检查一番,却并未发现玉儿有任何被暗器击中的伤口。但是浑身滚烫的异于常人,原本红润的脸色也呈现灰白无光。

他和公子都束手无策,只得去请京中名医。

没立刻回应武儿,凌羽墨将暗淡呆滞的目光重新拉回床帘下那张病容上。朵朵樱花照旧随风从窗外零落而下,顺着床帘白纱点缀在她苍白的脸颊与毫无生气的零散发丝上,清丽纯美。却熏染不回她先前粉黛健康的面色。

现在的她看上去,像是要随时凋零枯萎那般孱弱不堪。

她忽然晕厥,究竟是何恶疾?

他立刻命碧璇吩咐手下,一路询问他和她走过的商铺与摊贩皆并无任何猫腻。

倒是书案上的老大夫边写药单,边悠悠接口道:“这位姑娘身患十分棘手的风寒。其症状乃恶毒攻心导致昏厥且伴高热难以消退。老夫从医数十载,还从未见过如此古怪又重则毙命的风寒恶症,如今......也只能尽力而为之了!”老大夫说完,正好将写好满满一张药方子递到武儿手中。揉了揉酸疼的眼睛,起身收拾书案上的药箱后就要离开。

风寒?重则毙命?

“你的意思是她会死?”凌羽墨冷不丁对路过身边的老大夫侧脸问了一句。

老大夫摆正身上的药箱停下脚步,摸了摸下巴的一撇花白胡须并督了床上的玉儿一眼。

她的额头上正不停淌下汗水,沾湿枕边。高烧发烫暗红的脸颊逐渐暗沉灰白,轻微抽搐颤抖的双唇泛白早已褪去血色。

情况确是不容乐观。

老大夫皱起灰白的长寿眉,转对凌羽墨神情肃然地道:“倘若如此一直高热不退且昏迷许久,持续滴水未进仍未清醒......则情况堪忧!”言下之意是如来佛祖也束手无策了。

说罢,老大夫哎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扶稳肩上的药箱举步离去。

“武儿,你确定方才那老头蹩脚的医术。当真是京中名医?”等武儿送走老大夫折回书房,凌羽墨持非常怀疑的语气对他沉声问道。

这老头儿刚给玉儿把脉,便像是触碰了一具尸体般的表情惶恐地弹回了手。

他是指玉儿当真命不久矣吗?

武儿无比认真地点点头答道:“公子吩咐武儿定要请名医前来诊治玉儿姐姐,武儿怎敢怠慢?方才那位是京城大医馆的老名医,之前供职于皇宫里的御医馆。平日一般人想要找他诊脉,都要排上好几日。幸得楼主与他相识,才即刻命我赶紧将他请来。”

区区风寒之症都医治不好,还敢妄称京城名医?

凌羽墨脸色阴沉几分,心中不置可否。但表面仍对武儿一番忙碌道一句:“辛苦你了。”

“武儿也期盼玉儿姐姐快些复原。”回给凌羽墨一个温暖笑意。武儿转而再担忧地望一眼玉儿后,脸色沉重。便怀揣着药单出门抓药去了。

公子这副恍惚的模样......若是玉儿姐姐真的死了。公子将会如何?

他并没有马上随武儿一道离开书房,而是选择逗留书房中。

她......真的会死吗?凡人的躯体是世间最脆弱不堪的,随时就像空气中的尘埃一般稍纵即逝。她状态如此糟糕,难保香消玉殒。

他们相识仅仅半月之余,她当真就只成了他生命中的过客匆匆而去?

口口声声命她想起九尾灵珠的线索,却总在遗忘远离这个原先的目的。他本不就是为了九尾灵珠才救下她的么?若他说,或许九尾灵珠的下落并没那么重要。是不是就连自己都为此诧异不已?

脑海里掠过的一帧帧都是她在樱花的衬托下明媚的笑容与清亮的眼神。而此刻房中灯火忽闪,昏黄的光晕映衬她毫无血色,惨白如纸的清丽面容。她拧着眉头,两只手紧拽着被褥颤抖着。

他坐到床边挨近,深深凝视着她。

在他身边的人......难道都终不得安生?

他不想她就这样悄然而逝。不单只为她维系九尾灵珠的线索。

凝望她忽然柳眉微蹙,呼吸抽搐的难受表情。他忍不住俯身靠近她,探出手,却有些许迟疑与犹豫后,最终忍不住动作轻柔地,以指尖悄悄拨去她额上几缕汗湿黏腻的发丝——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九尾灵珠的反噬(2) 他单臂支撑与她面对面仅仅一掌之距。

顺着她冷汗淋漓的额头,默默用先前为她撩拨发丝的指尖,贴合着她的眉心细细勾勒描绘她的轮廓,缓缓延续而下。指尖行至她紧闭的眉眼,鼻峰,以及苍白干燥的唇......

他曾说她一无是处。失忆又莽撞,容貌平庸毫不起眼,身材更没什么看头。可是......她可知这些话皆是反的?

之所以这么说,便是时刻提醒自己。莫要太过亲近她,生怕习惯有她在身边的日子。

也许是感受到什么。她的眉头舒缓,微张的唇启开,吐出几个零碎模糊的声音。眼角两侧却开始流淌出汹涌的泪水。

“为何......要流泪?我并未欺负你......”他见状略感困惑地对她黔首低喃。似附耳询问昏迷的她,又似在拷问自己。

于是,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转由触过她眼角淌下的清冷水痕。

摆在她枕边的那两只人偶,使他陷入午间街道上的回忆。他们并肩而行,任由天降樱花落于彼此。

一切宛如风中的淡淡花香般惬意。

他一一拭去她面容上的泪痕,琥珀凤目中的冷漠悄悄褪去。

不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碧璇双手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踏了进来,眼见房中仅有凌羽墨与玉儿共处表情瞬间变色。

她并未错过他坐在床沿俯身贴近,更抬手触碰昏迷不醒的玉儿。作出令人万分意外的温柔之举。而他脸上那种明显担忧的细微表情则令碧璇加深心中嫉恨,继而忍不住怒火中烧。

曾几何时,公子除了只对自己言语轻缓一些。又对哪个女子如此亲昵?

碧璇双手恨得发抖,险些将汤药打翻。

“公子为何还不早些歇息?玉儿姑娘自有奴家和武儿或是命下人们轮流照顾便可。”忍下内心翻江倒海的嫉妒,碧璇将汤药放在桌案上强装镇定地问。

“不妨事,我习惯了。”迅速抽回手,凌羽墨神态从容地坐直身子,对碧璇淡淡回道。目光则一直凝视在玉儿惨白虚弱的病容上:“夜里旋香楼客人较多,你忙你的去吧。”

“这段时日奴家已经吩咐过凤姨,不再接待听曲的客人。”碧璇轻挪莲步接近床边,先是幽幽地瞥了一眼玉儿。而后媚眼转由紧紧锁住他:“况且,旋香楼台前一贯都由凤姨张罗着。她做事向来妥当,无需我再现身插手。”

他淡然地嗯了一声以示明白之意。碧璇在京城的八年里,其背后堆砌累积的人脉暗线已然超出他的预想。她的手段以及她的预谋也已不是他所能掌控得了。她布下的网一直都归属于她自己的选择,他其实并不想插手掌管她的事。也明白她迫切的想要复仇之心,便从不过问太多缘由随她去了。

对碧璇,他一直待她似亲人,似亲信,更似知己。却唯独给不了她所要的感情。

他的语气又恢复以往的淡漠,碧璇不以为意地再道:“青禹不在墨园随伺,不如奴家让武儿住进来,代为照顾公子的日常起居。如何?”再度扫了一眼床上的玉儿,如是说。碧璇的眼中逐渐盈满怨恨。

“不必了。武儿既要助你善后旋香楼中大小事务,闲暇时还要去马厩照料绯龙。分身乏术,无需再多为我的日常琐事操劳......”淡然地回拒碧璇后,目光再度转向玉儿:“待会儿你遣一个手脚利索的侍婢,帮她日常更衣喂药即可。待她恢复过来,自然该由她接替青禹的活。”

碧璇忽而不语,只是深深地凝望着凌羽墨。他由始至终未曾正视过她。

他的眼神总是在逃避什么,是怕她窥视到他的内心。

或许他真的对玉儿动心了......

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她笑的僵硬地悻然回应:“奴家明白。”

“你的手指怎么了?”凌羽墨低头留意到碧璇指尖上包扎着纱布:“为何受伤?”

“奴家这两日加紧编调新的琴谱,以备生辰时与公子共曲。不想今日编撰太过入迷,被那调的过紧的琴弦刮伤手指。仅是小伤罢了,不碍事的......”这些皮肉伤能比得上她心口陈旧的伤痕累累么?疲惫的等待而又心殇的事实,却仍逼不得自己放开抓住凌羽墨的心。

“过几日是你的生辰,届时手指仍这般无法愈合。岂不是弹不了琴?”凌羽墨说罢站起身,靠近碧璇顿了一会后道:“不如......我帮你将伤口快些愈合......”

他于烛光下反射一对细长漂亮的双眸里,折射跳闪着两簇火焰光芒。像是染红了他眼底的瞳色。

碧璇油然想起:初次在山中被他救下时,他便是带着一双妖红的异瞳吓得两名押送她和武儿的官兵精神失常,落荒而逃。

“不必!”她赫然高声打断他并下意识地往后退却了两步。目中带着几分惊恐,抗拒般地将自己受了伤的手藏避于裙摆之后。

她十分清楚,凌羽墨言下之意是要用狐族的血来治愈她的伤口。她实则非常惧怕他幻化成红眼利爪的妖怪。

那有着一双诡异红瞳,尖耳利爪的妖魔根本就不是她的清冷公子。

晚风轻轻拂过书房,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空气仿若凝结成冰。

微微抬眼,碧璇督到凌羽墨眼中一闪而逝的失神。惊觉自己方才言语中的明显厌恶。连忙慌张地解释婉转:“奴......奴家意思是这点皮肉伤无需公子费心劳神。待......待奴家回房擦些金创药,过两日便可痊愈无恙。”

明白碧璇究竟在顾虑和害怕什么,他早已有所自知。勾唇冷笑一声后恢复先前冷静神情。寒声说道:“时候不早了,你先歇息去吧!此外,今日之后墨园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许进入。”他沉声对碧璇交代着,声音森冷无情。

碧璇一阵心慌。内疚中略带闪躲地逐对他躬身行礼,落荒而逃般地退出书房。

夜空中,残月已逐渐形成银白色的半圆。院内的樱花树依旧附和着秋风,无声散落片片的粉黛花雨。墨园已然恢复如初静寂。

书房中烛火闪耀依旧跳跃,雪白绢窗上映出凌羽墨与玉儿一坐一卧的两道剪影。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太师府的秘密(1) 墨园庭院内,夜风带动着树枝抖落了樱花。入了夜的气候越是添加些许冷意。

碧璇疾步退出书房,在树下屹立并忍不住回首凝望书房窗纱上那扑朔的两道剪影。

心中五味杂陈。

公子刚才那瞬间受伤的眼神,她仍记得清楚。

她拒绝他的时候那紧张与谨慎的语气。他的眼神里先是有恍然无措,继而躲闪慌乱,最后像是释然地骤而变冷。他应知道她畏惧另一半妖魔的他。

她明知公子并非凡夫俗子。却仍旧一味爱他,却唯独矛盾地惧怕另一个他。

爱而恐惧。何其可笑?何其矛盾?

武儿或许当真说对了吧,兴许......她真的不爱公子。只不过是任性贪恋他的皮囊,继而八年来一直荒谬构筑幻想中的完美心上人吗?

他一直一直便是她从小就对爹爹所说,将来要嫁的那种如意郎君!可是......他却有一个最为致命的缺陷!

他并不完整,甚至不是一个凡人。他确实有着无比精致的外表,却反向有着诡异的身世以及妖兽的血液。当年他用身上那可以治愈伤口的血液挽救她的性命,却不经意间在她面前显露的丑陋模样至今无法令她释然。即便如此,她仍旧希望能在疲惫的复仇之路上,只待大仇得报,她再回到墨园,能在那株熟悉的樱花树下寻到他俊逸身影。

唯有那个清冷公子,终是她心中最向往平静的港湾......

可是......确是一个突如其来无故闯入,粗鄙不堪的野丫头。瞬间打破她眼前憧憬的美好,何德何能令公子待她这般呵护备至?可怕的是,玉儿正逐渐僭越。逐渐扭转公子心中有的鸿沟。

脑海里突然跳出玉儿枕边两只滑稽不堪的人偶。虽不是定情之偶,却暗示着某些维系,毫无违和感地登对。

似乎她在公子心目中所占的一席之地恐将要易主!

凝望窗上两道朦胧双影。心中嫉妒犹然再生,猛烈翻滚无法平复。

她不甘心。

她既能执掌朝中荣宠的贵妃为己所用,又怎会惧怕一个来历不明的黄毛丫头呢?

咬紧红唇,碧璇紧握双拳的骨节泛白。原先受伤的手指因收紧的力道又在纱布上扯出点点血渍。

明月被忽而掠过的阴云遮蔽。昏暗的漫天樱花飞舞,树下一张瑰丽脸蛋蒙上一层阴郁的杀意。

太师府

无星的暗蓝夜空,游走的那层密布阴云同时遮蔽笼罩了这座偌大静寂的府邸。

子夜,街道沉寂喧嚣。在一个寂静的巷道间,阵阵吵杂的行军步履声响由远而近地传来。

约莫十来号人为一小队。身骑健壮黑马,衣着黑衣的蒙面人出现于气势磅礴的太师府外。借着夜色,依稀可见这一行人皆是个个兵强马壮,来者不善。

“来者何人!”太师府门外,两名值夜侍卫见状立刻上前厉声喝问道。

为首一个黑衣锦袍的蒙面男人则率先利落地翻身下马,缓步走近那两名侍卫跟前。伸手将面上黑纱扯下,露出一张傲慢张狂的阴郁面容。

“原来是幕城凌珺大少主!方才实属是小的们该死,有眼无珠不识尊驾临府。小的这就立刻前去禀告太师一声。”两名侍卫们瞪大了眼,认出了凌珺的身份。双双面色慌张地躬身抱拳,毕恭毕敬向对方作揖道。

整个京城都晓得,当朝宠臣——太师萧正云的爱女萧婷婷是凌珺生母。而凌珺虽在边塞荒芜的幕城,仗着身后有外公萧正云撑腰。行径向来嚣张跋扈。擅用私刑扰得民不安生的狼藉声名早就传遍了京城内外。如今得见本尊,那些侍卫们自然万般不敢怠慢他。

凌珺身后跟随的那些蒙面人,来者不善却无人敢当面质问。

这个荆国,早已明里暗里被萧正云一手遮天。凌珺想带领什么外来人马进出城门,如何又岂是他人能管制的?

抬起一只瘦削且苍白无血色的手。凌珺开口制止道:“不必禀告,我自己进去便可。你们两个负责将我的这些手下于府中安排妥善食宿。”说罢,凌珺将手中马缰扔给其中一个侍卫。扭头与跟在身后的另一个蒙面黑衣人低语交代几句,便独自跨步进入太师府邸。

夜里的太师府,守夜的侍卫不多。府邸中的走廊两侧,引路的灯笼随风摇摆,忽明忽暗。路过庭院,明显可见周遭充斥着一股诡异莫测的白雾。也不知从何而来盘踞不散,显得庭院楼阁间格外幽暗阴森。凌珺似乎对此异境早已见怪不怪,孤身一人继续径直地朝萧正云的主院厢房的方向前行。

行至约莫百步拨开白雾,他停驻在眼前唯一一处掌灯通明的厢房外。

“可是珺儿来了?”

还未等凌珺开口,就听由房中传来一道虚弱沙哑的苍老嗓音。

“外公,正是孙儿凌珺。”凌珺唇边勾起张狂冷笑,随后主动推开房门踏入明亮的屋内。

正厅中央,在“德量渊涵”四字金题匾额下。金丝楠太师椅危襟正坐着一位白须老者。

房中摆设不乏华贵的古玩字画,光线充足却异常古怪地燃着数盏明灯。将堂内光线燃得如白昼般明亮。萧正云身着锦衣华服,却骨瘦淋漓。他苍老又瘦弱,尤其脸部一双眼窝深深凹陷下去。整个人枯瘦如柴,形同一具仅仅裹着一层皮囊,濒临死亡的骷髅。

诡异的是,他那双凹陷的双目却异常炯炯有神。双唇泛着殷红鲜艳的诡谲唇色,与之死灰煞白的脸形成恐怖的视觉反差。

若萧正云不说话,还真以为是一具干煸的僵尸!

看清厅中凌珺后,萧正云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卷轴折子。了然般地咧嘴呵呵沉笑两声,那张满是皱褶的干皱皮相更是显得阴森恐怖。

凌珺瞥了一眼萧正云手里的卷折,才得知书案上层层叠叠堆积的是一本本各臣上参的奏折。

而这些奏折,本来应是当今皇帝亲自批阅的......

凌珺也只是淡淡一眼扫过,不置可否。现如今谁人不知他外公上下只手遮天,只是无人说破罢了。

这天下,终有一日是以萧家掌控为帝首。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太师府的秘密(2) 慢悠悠地,萧正云点下最后一笔后将奏折放至一边。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目,盛气凌人般直勾勾审视着凌珺。

“但凡听闻府中入夜之后,噤了喧闹声响。我便该猜到是你要来了。”入了秋燥的夜间,素来布满虫鸣蝉叫声。但太师府却很是特别,偌大的周遭皆听不到任何针落的动静。

萧正云权势遮天,但府中却屏退不少奴仆伺候。终日府内弥漫挥散不去的白雾,且人气一少,身处偌大的庭院更觉死寂异常,如同身临百亩墓地一般。

凌珺哼笑,默认了萧正云所说的话。

但凡身负鬼魅煞气的人,才会令得万物生灵对其惧怕与退避。

他早已对鬼王冥魂交托出自己的灵魂,愿为效忠鬼族的一名忠实鬼仆。长期服用血魔丹,所以在他身上自然而然带着鬼族的戾气。致使凡界生灵都对他敬而远之。

事实上,八年来冥魂每每吸食凡间少女的血肉得以巩固肉身。确实正是凌珺与萧正云二人暗中操控扶持。凌珺负责为冥魂物色献祭对象,萧正云则幕后指使麾下心腹官僚与权贵们将整件事情予以掩盖压制。最后,再谋划将所有罪恶源头归结栽赃于九尾狐族所为。

如此一来,民众便将狐族视为罪恶妖孽,恨之入骨。而困扰荆国八载的少女失踪案却至今终究未得以破解。

谁都料不到,冥魂会藉由凡人之手祸害涂炭无辜生灵。同样道理,凌珺若不是藉由萧正云位高权重的势力,庇护其后为所欲为。也断然不会让其‘存活’多年。

即便凌珺与萧正云相互之间有着亲缘关系。实则双方对彼此并无真正的亲情可言。萧正云冷血薄情,惜命如金。当初为了牵制凌珺的势力,用爱女萧婷婷作为筹码下嫁凌珺。强行与凌珺扯上关系继而有借口阻止其举兵反政,恰好凌珺也无争斗之心。只要不触碰底线白仙儿和凌羽墨,宁可隐忍流放到荒漠边陲驻镇一个小小城主。

凡人都有私心,难以做到大仁大义。凌珺今生最大的私心便是期盼能够与白仙儿相守偕老,最终他舍弃了唾手可得的江山任由萧正云摆布。

而凌珺之所以留着萧正云,一是看中萧正云贪生怕死与觊觎帝位的短肋。为借助他背后只手遮天的庞大势力供自己对冥魂效力,最终他则为了击溃从小一直仇视嫉恨的凌羽墨。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阴谋。像是藕断丝连地,千丝万缕地牵连着彼此的关系,为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算计身边任何一个能够利用的价值。

倚靠着利益权衡维系着彼此表面的血缘关系。实际上他们都心知肚明,彼此只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想不到你竟如此痛恨那孽种,我猜想......你莫不是对白仙儿存有贪恋之心?”

耳边忽然间回响白玄灵曾在雾月山中对自己说过的这句话。

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配备的帝狼剑与猫尾藤,仿佛看到心中所预感的成功近在咫尺。

凌珺脸部怪异扭曲地抽搐几下,突然胜券在握地仰首狂笑——

是恨也罢,是爱也罢。总之,他势必要将凌羽墨践踏脚下,于鼓掌之中肆意凌迟。他要使对方与自己尝尽一生孤苦滋味。求而不得,爱而不得。最终陷入无门地狱,溃败煎熬!

是的,白玄灵之前在雾月山猜测的全是事实。他已经承认自己从小就异恋着白仙儿。那个从来只一心属于凌肃的绝美女子......倘若,将玉琉璃剐心取回九尾灵珠。是否白仙儿就会随之出现呢?

只怕只有一瞬间,他仍期盼能够见一面那笑如灿阳般温暖的白仙儿。不论她终究是狐妖之身,他都心随意满。

或许他这个小小愿望最终能够实现呢?

“珺儿心中有何可喜之事,且与外公道来同乐一番?”太师椅上的萧正云端正身子,好奇地对凌珺问道。

双臂环胸,凌珺收起笑沉默半晌后阴冷地回道:“这可喜之事......自然是有的。珺儿已经寻到一个法子。可保外公长生不老,永生永世益寿延年,坐观江山。”果不其然,当他说完。萧正云一双颓遢无光的朽目中立即闪现一道异光。

“哦!?”萧正云激动的撑起犹如骨架一般枯瘦如柴的身躯,摇晃着撑住前桌。致使桌面堆积的奏折纷纷掉落在地,他根本顾不上去捡而是瞪着凹陷的眼眶,迫不及待地再道:“珺儿当真有法子可助我获得永生之法?快些速速道来。”

“确有一个妙方。”篾视萧正云这副殷切的丑陋嘴脸,凌珺扬起讥笑。

眼前藏匿在这副枯竭已死的腐朽身躯的贪婪灵魂,如同寻到一根救命稻草如此愚昧与低贱。之前高高在上的帝王姿态瞬间便土崩瓦解,原来凡人对于生的渴望当真是如此凌驾于尊严与之外。

凌珺对萧正云的期盼不屑一顾,他之所以还留着萧正云尚存。目的很简单,就是要借助他的权力相助成事。

站着的萧正云因太过激动开始微喘粗气,有些接不上气地摇晃着虚弱不堪的身子再道:“你可知近年来,我渐渐发觉这副身体越来越沉重缓慢,有时候更僵硬得令我动弹不得。即便我按照鬼王所说,每日去地牢取那狐妖之血服下半杯。也无济于事......总觉得我这副肉身已经枯竭,如死树难以支撑。倘若......珺儿当真持有不死妙方或是灵丹妙药,外公定当全力助你成事。甚至与你共享皇位!”

共享皇位?呵呵......说到底这老鬼到死都不会放弃最高权势的追求。

“外公应该知道,珺儿对皇位并不感兴趣。”凌珺神情阴森地答复萧正云:“只要外公助我为鬼王成事,这天下早晚都为你掌中之物。”

“行行行!只要有那长生不老的法子,我什么事情都依你去办!”萧正云现在只一心寻得一颗太上老君的长生不老药。

人但凡没有生命。何来享福荣华富贵,何来朝臣的三拜九叩。他定要寻得仙丹续命,届时不等朝堂上那年逾半百的傀儡皇帝先他老死。他都有如神助,轻松夺取帝位。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太师府的秘密(3) 对萧正云这番滥于言表的贪婪与丑恶,凌珺满心鄙视与不屑。

幕城坊间都在暗传,太师这老毒物当初为了牵制深得民心的凌珺。狠心将京城已有婚配的女儿指婚给他,强行促成这段孽缘。

当一个人眼里只看得到荣华富贵与权势,良心一旦被黑暗所完全蒙蔽。那么身边任何亲人皆可为其牺牲殆尽。

萧正云便是这样一个披着人皮的真正恶魔。

凌珺得知这个传言的时候,或多或少能理解为何娘身居佛堂多年未愿踏出别院半步。她对这段并非处出于意愿的婚姻,憎恨属于这幕城所有的一切。因而,她对自己的孩子视如陌生人,对家仆非打即骂,更怨恨着凌肃与白仙儿。

看来,娘亲与自己亦是同样爱而不得。饱受嫉恨的煎熬度日如年。

冷笑着从腰后抽出一幅画像徐徐展开,凌珺缓步走近萧正云。借由房中明晃晃的烛光让对方看清画中人的轮廓容貌。

“此人体内藏着一颗九尾狐妖丹——九尾灵珠。它乃是狐族圣尊九夜的法力与元灵汇聚而成的琉璃灵珠,用以承载九夜强大的妖丹。其内蕴含的灵气非同凡响,但凡妖魔服下可增强自身法术。我们凡人服下可伤可自愈,更得长生不老。在魔界,此珠皆为众魔欲夺取的丹药......若是外公助我将此人擒获,剐心取珠。便可借助九尾灵珠的灵力返老还童。最终得偿所愿,永生不死。”

萧正云眯起眼看仔细画中人:眉目清秀,亦男亦女的扮相:“此人是男是女?”

“她是女扮男装,玉皓然的女儿玉琉璃。也便是半月前我抓去雾月山,欲献祭给鬼王的丫头。”凌珺斥了一声再道:“不想半途中失手被她逃脱,鬼王追上去发现她身上藏有九尾灵珠。不想这丫头犟得很,竟不怕死地跳了崖。”

“那后来如何?人找到没有,可是死了么?”萧正云又显得将信将疑:“可是......一个魔界妖丹怎能藏于凡人体内?”

“珺儿何时对外公说过半句谬言?”凌珺顿了一会儿再接着打消萧正云的疑惑:“八年前外公命悬一线,几乎驾鹤仙去。莫不是您听了珺儿所言,取了鬼王所擒的狐妖之血,饮用并换回一命。如今怎能与珺儿畅谈甚欢?”

不过,一旦凡人的肉身里面的五脏六腑早已腐败坏死。那么即便是饮用狐族的血也无法彻底根治恢复。

一棵空心的老树,无论再怎么施以养分。它的树身终究早已腐朽衰败,回天乏术。

萧正云此刻便是那棵空心腐烂的老树,所以他即便饮用了八年的狐血。肉身依然亦是老死之态,无法逆转。

唯一的办法,只有借助九尾灵珠的灵力得以换命重生。

凌珺想起了静语临死前,所诉玉琉璃重生的事实。充分让他见识到九尾灵珠对于凡人而言的强大魔力。难怪冥魂争夺它数千年之久至今仍未肯罢休。

他避而不谈真相细节,继续对萧正云道:“总之,玉琉璃藉由灵珠治愈。完好无损地活着,且女扮男装潜入了京城。由于她落崖失忆,还被人有意潜藏行踪,我们估计并不好找到她的藏身之处。”

“既是掉落雾月山的断崖仍能完好无损,那就当真得以灵珠所救了。”萧正云不疑有他,开始转对九尾灵珠据为己有的念想。

并逐渐打消心中所有疑虑:“珺儿想让外公如何助你?”

世间人海茫茫。要将这个至关重要的人找出来也是要废一番功夫的。但凭萧正云在京城只手遮天的势力却没有办不到的事。

“随玉琉璃失踪的,还有她的贴身丫鬟小蝶。”凌珺将画卷放在书案的奏折之上:“现如今,玉将军夫妇俩都不在京城。其军队无主,势力削弱。我们可以借着小蝶之死下手,使计寻出玉琉璃的下落。我相信,定会有人曝出她的藏身之处......”

萧正云听后接连点头默认:“不瞒珺儿,此次派遣玉皓然夫妇去边疆巡防是我让皇上下的旨意。而我真正的意图是将他们除之而后快,设计成在南疆被外国刺客暗算。他们整日在朝堂上处处与我作对,一直处心积虑想要彻查八年来有关少女失踪迷案一事。若是他们插手进来,定会牵扯出我背后安插各府县衙中的心腹。倘若寻到把柄,便使我背如芒刺......”

护国大将军玉皓然夫妇俩常与他在朝政上有过争议。他早欲除之而后快,听闻凌玉两家缔结姻亲,紧接着玉琉璃失踪闹得玉府哗然无措。得知玉府六神无主,萧正云则假借皇帝之手借机将玉昊天夫妇调往南疆偏远之地,伺机动手。只要玉皓然夫妇一死,身处流放之城的凌肃又身为自己的女婿无法抵抗,自此朝政上则无人再多加干预自己。

之前他也是用了些手段,成功将在朝堂上频频揭发自己私下贩卖官衔的江丞相弄成通敌叛国的罪臣。

“若是玉家继江家之后,两代忠臣相继被灭。从今往后,朝堂社稷再无人敢质疑。对于外公来说,可是件大喜事。”凌珺对政事毫无兴趣,他真正想要的只有将凌羽墨贬于自己脚下!

此番若能将玉琉璃找出,寻机再将凌羽墨一并擒获。那么他手中持有的帝狼剑必是制服凌羽墨与玉琉璃的利器。届时,凌羽墨与九尾灵珠都将一并落入他股掌之中。

令他感兴趣的是,若是凌羽墨面对自己的未婚妻被剐心取珠,灰飞烟灭。届时又会是何种表情呢?

想想就有趣至极。

“果真如此,若我得到玉琉璃体内的那颗九尾灵珠服下。便可换命重生,再世为人。”萧正云一双布满血丝的灰白瞳孔立刻放大,语气兴奋不已。

届时,荆国的皇位也指日可待了!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哈哈哈......”萧正云得意仰首狂笑。突然他气息不稳地捂着胸腔,剧烈咳嗽起来。飘零单薄的身躯不稳地在太师椅前摇晃了两下,猛地往地上喷吐一口鲜血。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白仙儿的束缚(1) 凌珺冷眼旁观着萧正云吐血。接着不慌不忙地,并无意外地道:“外公先去‘服药’,寻人的计划待珺儿再择日详谈。”即使饮用多年的狐妖血液续命,老毒物这副已死的肉身明显快支撑不住他丑陋的灵魂。

长此下去,终有一日萧正云会变为一具活僵尸!

“也好......那我们改日再叙,我先......咳咳咳......”抽出丝帕拭去唇边血迹。待平复些许胸口的难受后,萧正云颤着身子,急切转身进入太师椅后的屏风内,伸手启动机关开启墙上的一条地下密道。

随着暗道门的无声关闭,萧正云形如骷髅的阑珊身影身处一间无窗的密室。

这间密室实则是一个常年封闭的冰窖,被改造成地牢。两旁凹陷的嵌墙中安插数盏烛火,通明照亮室内环境。

但是在密室中却蔓延一股与太师府院中同样浓郁的白色迷雾,遮挡前进的视线。

这些白雾与雾月山同出一撤。

在幽密封闭的地下囚室依然能够弥漫着白雾,实属诡异。所以,即便周遭点着多盏烛火。萧正云已然腐蚀的身躯,混沌的双目也看不清前路。

他一边抖着飘摇不定的身躯,战战兢兢攀扶着冰冷的墙壁摸索前行。一边照旧使劲甩着宽大的袖袍,欲将阻挡在眼前的白雾挥散。

待那些困扰视线的白雾散去些许,他才终于看清倚靠在牢房底层,中央冒着冷雾的冰床上,被看似树藤的藤条左右拴住手腕的人影。

他借着身后烛火,很久才将暗处无光的人看清楚。

眼前端坐在冰床上,是一位面色苍白的女子。她有着一张绝美仙气的绝美五官。却顶着一头不似年纪所有的灰白银发,半掩半遮她虚弱的侧脸,仍掩不了其病弱的倾世美貌。

一身雪白银丝素衣,身下的冰床寒雾升起,衬托着她貌如仙班,惹人垂怜。

极其突兀的,是她真正潜藏在银发下一对尖而长立的兽耳。显而易见地警示着萧正云,在他眼前的这位绝色美人实则确为一只狐妖。

这只虚弱的狐妖便是八年前在雾月山失去踪迹的狐族大长老——白仙儿。

失去了九尾灵珠的白仙儿为何被囚禁于此?

追溯八年前的那个月圆之夜,在幕城,正逢凌羽墨生辰之日却突变异状。白仙儿用九尾灵珠压制住其魔性后,由于灵珠的强大灵力故而引来了冥魂的争夺。双方在雾月山一番追逐对峙中途,冥魂伺机击伤潜伏在林间深处的白仙儿。却发现她身上的九尾灵珠已不见踪影,而她似乎也耗尽一定的修为,变得这般虚弱不堪,不堪一击。

冥魂不知中途白仙儿用了什么手段将九尾灵珠藏匿,将白仙儿生擒后。利用她流淌的狐族治愈之血供给一息尚存,气若游丝的萧正云作为一味缓解死亡的灵丹秒药。

之后的八年里,每日萧正云必到此地牢。饮用半杯白仙儿的血,以换得数年续命之日。

耗尽一定修为的白仙儿,八年来一直持续不断地供血。又被猫尾藤束缚,久而久之难以自愈疗伤。渐渐地也就显露妖兽形态,满满一头青丝也蜕变灰白。

即便被缚地牢,白仙儿也未对冥魂透露过半点有关九尾灵珠失踪的缘由。因为她深知冥魂一直在凡间寻找九尾灵珠以及她的孩子。

在魔界的时候,冥魂便利用狐族对他的信任与友谊。继而一步步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冥魂说他爱她,却从一开始就将她当成棋子利用与摆布。包括鬼使神差地促成她与凌肃的一段凡间姻缘,事实上最终目的是为了让她为爱生下凌羽墨。

冥魂要的,便是制造一个能够颠覆天地常理的半兽人为自己所征用。

一个阴谋从千万年前的魔界便开始蓄谋已久。冥魂的野心如此深沉,如此难测。以至于最后连狐族圣尊九夜也被她连累得不成人形,魂灵分离至今无法恢复。而自己被囚禁在此地牢八年之久,终日被当成一国佞臣的药引。何其凄惨?

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她一人邹由自取吧。

无妨,只要墨儿能够平安无事。即便她的血干枯而亡,化作狐形亦无悔。

唯一愧对的只有夫君凌肃一人,也不知他过的如何......

冥魂察觉凌珺拜在鬼族门下或有所图谋,因而未全然告知其已抓获白仙儿。

而今凌珺也从不知囚禁在太师府地牢下,每日供给萧正云狐血续命的那只狐妖实乃他日思夜想的白仙儿。

萧正云大刺刺地欣赏着眼前美人的倾世容颜。

即使明知她不是人而是九尾狐。八年来她未对他多说一言半句,他也从未得知她名讳为何。只知自己从冥魂那里得到她续命之血的时候,但是已是耄耋之年的萧正云便被眼前绝色神魂颠倒,难以移开一双贪婪且猥琐的目光。

史书上所描写的山精鬼怪不都是丑陋可怖么?怎会生得这般经倾国倾城之颜?

倘若她不是狐妖,他定要将她占为己有,金屋藏娇!

“将你龌龊眼神给我收回去!”白仙儿冷冷看着来人,一双凤目凝视着萧正云并厉声警告道。原先仍旧明亮的眼瞳片刻就转化成嗜血殷红般可怕。

萧正云突如其来被这双充满恨意与杀气的红瞳惊吓得朝后踉跄退了几步。他收回放肆的眼神,眨了眨眼再度看清认准白仙儿手脚都缠绕上钳制她的猫尾藤后,才放下先前悬到喉咙的心。

这只狐妖是八年前冥魂押送,一直关押在地牢供他饮血续命之用。妖孽本就是妖孽,可是他却惊艳于这只九尾狐妖的美貌无法自拔。每每想要接近她,却十分畏惧她用那双妖兽之瞳凝视自己时,像是即刻扑上来将他撕咬成碎片。

他身为一国太师,大权在握。想要一亲美人芳泽却害怕被其毙命。这种美貌与危险并存之下的共处,惹得萧正云时常心痒难耐。

在猫尾藤的束缚下,确保冥魂说过她无法再施展任何法术危及自身性命。萧正云才稍微缓解紧张的心神,语气放肆地对白仙儿冷哼一声,支起枯树的身子用沙哑的声音对她下令道:“不必老夫多言,你该知道怎么做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白仙儿的束缚(2) 萧正云见白仙儿一声未吭,颤着声催促道:“还不赶紧给老夫放血!咳咳咳......”一激动,他又忍不住口吐鲜血。

将迫切的视线转移到她身旁摆置的一张木桌,定格在一把锋利的匕首和一个琉璃盏上。

每逢深夜,他定要前往地牢中饮用白仙儿半杯血续命。如此,持续常年的咳血虚弱症状才得以缓和与抑制。狐妖之血对他来说便是续命的药膳。

一头银发遮面的白仙儿轻蔑地抿唇冷冷一笑。傲气地抬起下巴,缓缓抬起右手拎起桌上那只匕首,伸出自己左手掌心。白皙掌心里早已印上数道未完全愈合的刀口。

她面无表情地,对准那道旧疤再次用力划下,鲜血瞬间便从刀口中涌出。似乎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般,她左拳紧握,目的让血液从掌隙中流淌得更快一些。

没多久,木桌上那只精致的琉璃盏便盛了半杯红褐色的液体。

与此同时,琉璃盏中的血液弥漫出一股蜜糖般的香甜气味。空气里充斥着非同一般的甜腻香气。

萧正云则死死垂涎着那半杯泛滥着异香的血液,等同盼到了救命的泉水。起先他对生血还很抗拒,必要加入汤药混合才能饮下。

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不需借以汤药辅助。况且这妖孽的血液竟甜如蜜汁,醇如甘酿。

他顾不上其他,激动地踉跄上前。双手一把端过琉璃盏仰头将杯中之血一饮而尽。

像是葡萄酒酿,温热地滑过几近衰竭的五脏六腑。一口饮完那半杯血后,萧正云唇边还渗着一丝血迹。配上他惨白脸色看起来活像一个嗜血的可怕妖怪。他闭上眼深深顺了一口气,咽下喉咙里最后一口香甜液体。顷刻间便感觉自己先前气若游丝的身体立刻顺畅无比,精神抖擞。接着他才留意到,白仙儿脸色瞬间变得比之前还要苍白无色。

白仙儿冷然,侧过头将桌上早已备好的纱布扯过,垂首默默包扎左手掌心的伤口暂时止血。被萧正云囚禁整整八年。身体因日以继夜的放血,加上被抑制她的猫尾藤束缚封印了大部分灵力不能施展,导致她虚弱不堪无法快速自愈。原本一头乌黑长发已蜕变成银丝,红润脸色亦不复神采。

但是却丝毫不减她分毫倾世美貌,反而有着别样弱不禁风的病态之美。

萧正云在缓解自身病痛之后忍不住感叹眼前美人的倾城绝世的容颜。凌肃又是如何虏获这等世间难寻宛如天仙般的妖孽呢!?

虽身居高位,每日浏览皇宫大内无数面容姣好,婀娜多姿的各路妃嫔。可是眼前难得一见,属于异界妖魔的女子。在他一介凡人眼中实属世间绝少的上等尤物,纵使万千皇宫佳丽在白仙儿面前都为之黯然失色!

若真能借由九尾灵珠换命重生,从此拥有长生不老的命数与强健体魄。择日一举夺下荆国这座皇城,有朝一日便可驾驭这个妖女。

能够拥有异界美娇娥在怀,何其得意?

“有朝一日......我定会将你双眼挖出来扔入雾月山的深渊!”瞪着萧正云猥琐意淫的神情,白仙儿对其低吼。

若不是为了墨儿突如其来的变异,她又怎会动用九尾灵珠为其压制魔性继而被冥魂发现。导致对峙途中发生一系列变故,最后受缚沦为眼前这个老色胚的供给药膳!

白鹤尊者圣秘道宗曾点化她,至此使她能够预见未来发生之事。她预感狐族会有灾殃,促使九夜将妖丹分离存放。却预料不到竟会是身边一直的盟友冥魂谋划了这一切阴谋,包括她亦是他最大的一颗棋子。冥魂藉由她的信任获得九夜的妖丹灵珠,壮大自身法力统领并释放鬼族被关闭在地狱的幽冥鬼怪。肆虐三界,致使三界陷入妖魔横行之祸端。她的孩子凌羽墨则是冥魂最为属意屠戮凡界的首选之人。

她在墨儿十八岁变异的那晚,也预感到墨儿身上的魔性之强大。他虽不是完整一个的凡人,也不是一个完整的狐妖。但他却能够催动不属于魔界的法力,甚至属于凡间大地的所有自然变化都能够随他一手操控......只是这些她都没来得及清楚地告知他。

一切的一切,皆因她一人而起。至此,落入万劫不复的地步。狐族的连续伤亡,凡间持续三日三夜的月食之灾,雾月山的诡异而成......皆因她而起。而阴谋与算计总归这场动荡与浩劫的罪魁祸首!

她悔不当初,却也无可奈何。属于自己的劫数必定终有一日将会无法避免地承受。

“你觉得会有这一天吗?!”在萧正云深陷的眼眶,布满血丝的眼里盈满张狂得意:“无妨告诉你一件事。鬼王大人已经寻获狐族至宝九尾灵珠的下落。届时我服下灵珠便无人能伤我分毫。整个天下则尽收我囊中!”

“你怎么知道九尾灵珠?”九尾灵珠这四个字八年来第一次冲入耳中,令白仙儿平静的心中为之狠狠一颤。心中掀起紧张的波澜,不自觉回忆起八年前忽然动荡的那个月圆之夜。

八年前,她在雾月山与冥魂对峙争夺九尾灵珠。途中遇到一队军马连夜经过山林,为首领队的将军夫妇俩对她素未相识,却正气凛然地对她出手一番相助。相对拖延了冥魂一段时间与距离,不想却最终导致他们俩的幼女替自己误挡一掌冥魂的幽冥鬼爪,伤重命悬一线。临危之际,她再次催动九尾灵珠挽救治愈其幼女性命,却忽而预见其女身负死劫的命运。

所谓死劫,便是凡人逆转了自身本不应该存在凡间的命数。强行出生于世所遭受的命运反噬,其命本不长久终有一死。也就是说,身负死劫之人强行出生,相当等同存在这个凡间的活死人:无魂无魄,算不出其生辰八字,似人非人,只知自己随时会身陨的一个结果。

她至今都不明白,为何这对道貌岸然的将军夫妇,他们的女儿会得此凄惨又无奈的命数呢?当时情况紧急,容不得思索其因果。索性只有九尾灵珠能够暂时救得其幼女一命。并藉由她凡人的身躯,能够很好遮掩着灵珠灵气不为冥魂有所寻获。

这便是八年来,她从未对冥魂表明九尾灵珠不明所踪的真正缘由。

如今,光阴飞逝。八年所受困于这个暗无天日的幽暗地牢。她丝毫探寻不得外界的一切讯息,不知夫君凌肃能否寻获得知九尾灵珠下落?亦不知魔界的狐族是否已不幸被鬼族所歼灭?还有......墨儿是否安好?

她最担忧与愧疚的,便是墨儿的降生。她曾一度害怕他带来的灾害,她曾对他过于严格与苛刻,似乎从来没有给过他或多或少的关心。

但从今日萧正云口中再度听到有关九尾灵珠,她心下既欣喜又有些恐惧。喜的是,得知鬼族未然夺到九尾灵珠,说明狐族仍有一线生机与转圜。恐的是,鬼族至今已然掌握了灵珠线索,她预感不久后必然在凡间再掀一场争夺之战。那么,墨儿会不会也被冥魂发现落入他手中?无奈身为九尾狐族大长老的她,竟而受困在此无法为族人分担守护之重任。甚至连她夫君凌肃与孩儿墨儿亦无法保护其安全,莫非自己预感不到自身未知的命运,当真任由冥魂将她挚爱之人凌迟?

思及此,白仙儿心中更是难受地揪紧。

萧正云察觉到白仙儿肃穆且忧愁的表情,自是胜券在握。越发得意嚣张起来:“一旦我凭借九尾灵珠换命重生,可就此不再依附你的供血续命。待我拿下荆国登基成帝之时,你则是我萧正云的后宫一名宠妃。届时可与我共襄盛举......哈哈哈哈!”萧正云沉寂在自己一番欲望美梦的境界里无法自拔。扭曲着如同鬼一般的面容,猖狂谄笑后摔袖姗姗离开地牢。

冰床上,白仙儿随即仰起绝美的脸。想象着夜空逐渐临近饱满的月,一双美丽又幽怨的褐色瞳孔又重新蒙上一层血色的殷红。

即将又迎来一个中秋月圆之夜,冥冥之中总感觉会有异样的变数。是因为墨儿吗?他能否平安度过这一个月圆之夜而不被他人发现他异于常人的秘密?最好,墨儿能够避开冥魂的抓捕才是幸事!

现下她的能力削弱耗尽,开始显露妖型。已无法动用预知未来的法力,之后所要承受的灾难又该如何避免呢?

她第一次无法克制住向来的冷静,平静的内心升起强烈的绝望与恐惧。

九夜......你又可知......你的族人们正在遭受未知的危机与苦难?魔界与凡间恐将遭遇生灵涂炭之灾,妖孽横世霍乱的境地。究竟她又该如何守护并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呢?

倘若......当年为她庇护着九尾灵珠的那个凡人女孩,能够代她继续守护灵珠不被冥魂发现。那么拯救九尾狐族陷入更大危难的,或许只有她将是一个巨大变数吧......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续命之血 (1) 三天后墨园

夜幕降临,墨园内却早已灯火阑珊。

武儿与三两个婢女频频出入书房。他们之中有的端水,有的端药,有的捧着换洗的衣物。相互之间虽忙碌不停。但在他们脸上都挂着一副无望且疲惫的神情。

武儿刚从马厩那边折返。在经过楼阁的时候,从敞开的窗户望进书房后无声地哀叹了一口气。

整整连续三天,玉儿姐姐持续的高热昏迷丝毫没有苏醒以及好转的迹象。相反,情况日渐严重起来。

他陆陆续续地换请了好几位京城名医,他们均都对这种酷似风寒症状的高热病症皆是查无缘由,纷纷摇头束手无策。时隔三日这般高烧昏迷之下,任何年轻力壮的正常人都会支撑不住。

况且,玉儿姐姐的脸色已呈现出死亡的黑灰色。不时开始出现浑身抽搐,不间断地在低声呓语着什么。

这样下去,玉儿姐姐随时有可能就......

武儿进了屋,缓缓坐到床头边。扭头小心翼翼地接过婢女盛好并递过来的汤药。撑着两只因陆续熬夜忙碌而形成的黑眼圈,将浑身滚烫的玉儿慢慢扶坐起来,靠于自己肩膀上。继而将手中的温热汤药试图灌入她口中。

每日,新鲜的汤药都不间断熬煮送来。药方换了再换,但却没有一味药剂能够奏效的。

玉儿姐姐怕是已经药石无医了!

果然,灌入口中的汤药再一次从她泛白的嘴角边回渗出来,淌湿她新更换的白色衣襟内衬。

“玉儿姐姐!你若再不乖乖把药喝了,可就当真醒不过来了呀!”武儿见状,忍不住对她焦急地低声喊道。虽说他明知玉儿姐姐身世成迷,来历不明。但仅数日相处之下,他发现她待人真挚实诚,并无暗藏祸心。他打心眼里也对玉儿产生亲近,真心不愿她就这样病入膏肓,直至香消玉殒的下场。

她嘴角边一直淌下棕色的汤药,呛得轻咳两声。双目依然紧闭,却从嘴里虚弱地断断续续吐出几道气若游丝的声音。

“墨......公子......不要走......”无意识地,她嘴里咕哝出几个零碎字眼。

但是,在她亦幻亦真的梦境里。当那束白光笼罩自己后,她仍旧处于口吐黑血的疑惑当中,痛楚晕眩导致她难以抽身恢复本身知觉。紧接着她眼前重复回放玉琉璃凝望着凌羽墨拒绝之后离去的那道背影,一种疼入四肢百骸的感觉就侵袭笼罩而来。使得她更真切清楚感受到,玉琉璃在面对凌羽墨冷漠拒绝时的那种心情。那是酷似冰锥的穿刺之感,更寒澈四肢百骸的痛感。她觉得自己的心疼得发抖甚至发冷,难受已经让她无法呼吸,锥心又刺骨。

她万分想摆脱这个痛苦的梦魇,却求而不得其中法门。她在梦中迫切地伸手意图抓住凌羽墨的背影,想喊住他救救自己。却遥之千里,无法触及他分毫。她才幡然想起,自己与梦境中的他相隔着两个时空。

一个是梦境,一个是现实。而留给她的痛心与无奈的感觉,则随着玉琉璃眼中的泪水汹涌而越加令玉儿痛彻心扉——

她仿若就像是融进玉琉璃身体之中,与之并存。真实感受来自玉琉璃那股心如步履荆棘般的知觉折磨。

她又不是玉琉璃,为何要替她承受这么大的痛楚?

早知随意进入玉琉璃的梦境窥视却换来如此巨大的疼痛代价,她发誓死都不要再来一次了!

“姐姐......你说什么?莫公子?他究竟是何许人也?”武儿歪着头听仔细玉儿口中呓语拼凑的音词后,放下手中汤药,皱着眉绞尽脑汁百思不得其解。

这三天来,他反反复复听玉儿姐姐不断重叠呢喃着一个叫“莫公子”的人名。姑且努力回想一番,也不曾觉察到旋香楼里里外外有一名唤“莫公子”的人?

会是羽墨公子么?总感觉不太像啊!玉儿姐姐一直以来虽不乏与公子互怼斗气,但细究之下他们仅仅相识不满一月,相对之间倒也没有那么大的仇怨纠葛吧?

每当一个人在为难病重的弥留之际,只有今生唯一难以忘却之人能够令其牵肠挂肚。

想必这个叫“莫公子”的男人,定然私底下欠了失忆前的玉儿姐姐不少钱财或是情债。并且狠心赖账潜逃他处,否则怎会令玉儿姐姐在病重期间还不忘频频叫喊他一人呢?

武儿一番思来想去,也只能给自己缔造出这个相对来说恰如其分的答案。

“莫公子是谁?”屋内,凌羽墨那道阴郁的嗓音突然响起。

“公子!”武儿闻声扭头看到站在身后的那道俊逸缥缈的白色身影。仿佛是见到救星般面露喜色,他轻轻将玉儿放回床上。站起身对凌羽墨欣慰地道:“公子可算是回来了!玉儿姐姐这三天来根本滴水不进,高烧也未退半分......我和楼主请遍京城大夫皆药石无罔。现下她一直胡言乱语,我真怕她......”

他真不敢说出口那个“死”字,因为他发现公子的脸色并不比自己好多少。甚至非常疲惫和憔悴。

凝视一眼玉儿后,轻吁一口气后,凌羽墨侧颜神色一派淡然地对武儿说道:“我知道了......武儿,你们且先退下休息。明日......你无需再请医烹药。”

“公子......武儿是怕玉儿姐姐,她已经......”武儿看着凌羽墨凝重的神色,想说却又不敢再说。

再这么烧下去,总有油尽灯枯的时候。他是想问公子......是不是该放弃治疗玉儿姐姐?

虽然这样很残忍,但是看玉儿姐姐越来越气若游丝的模样。实在看得让人于心不忍,却又束手无策。

自从公子将玉儿姐姐送回墨园之后便未在园内陪同。这三天虽不明公子去向,但玉儿姐姐的病情他是绝对不可能不清楚的。虽说此刻看他神情自若,但黯然的双眸里很明显地看出深刻的阴霾。

恐怕玉儿姐姐是真的难逃一死了!

“放心......你姑且先退下,我自有办法救活她的。”凌羽墨对武儿回了一个坚定眼神,语气中似乎下了某种决定。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续命之血(2) 为何要将他遣走?公子想对玉儿姐姐做什么呢?

“哦......”武儿疑惑着,还是乖乖把那碗温热汤药放在床头边的矮几上。站起身不忘再三回头,满是迷惑地踏出书房。

这些天,请来的京城名医们皆对玉儿姐姐的风寒恶症均无从下手。变相地暗示他给玉儿姐姐置办身后事,等同已经判了她死刑。

公子又如何这般笃定能够救活玉儿姐姐?

难不成公子是要......

武儿手一颤托盘险些端不稳地摔下。突然记得,八年前自己与碧璇是如何在公子的“帮助”之下瞬间伤重痊愈,转危为安。

今生今世都难以忘却,在那身后满月的银白月光下。那只俊美妖兽在逼退那些官兵时,双瞳萦绕出一股嗜血惊心的赤红......

背脊恐慌的冷汗流淌而下,武儿连忙招呼着几个还准备煎药的婢女们纷纷退出墨园。自己则往旋香楼后院,拔腿就朝碧璇的东苑厢房跑去——

现下耳边只听得到繁花被夜风吹拂的“沙沙”风动声响,甚是好听极了。

白纱窗帘依旧轻盈地带着樱花落在房中,这三天里,武儿安排三两个奴婢们照旧负责起打扫庭院内堆积的落花。却依旧抵不过每日风中重复席卷不断的粉樱。

看来,打扫墨园确实是一件苦差事。如今院内似乎很久都没听到她和青禹互怼吵闹的声音了,原本他还很不耐烦他们两个......

默然地坐到她身侧,倾身倚靠在窗边。任由隔着飘逸的纯白窗纱垂目俯视帘后的容颜。

她双目紧闭。依然冷汗淋漓,气若浮丝。整个人变形成如同一具魂不附体的木偶娃娃凋零在床。

她的脸色比落于枕旁的几朵淡粉色樱花还要憔悴苍白。矮几上那碗温热的汤药仍徐徐飘散着浓郁的药味。

三天前,他吩咐武儿定要遍寻京中医者为她看诊。自己则潜入雾月山,想要唤出师父白鹤童。以便寻得医治这丫头的药方或丹药......可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施展狐族的召唤法术。因而寻找白鹤童则无从下手。

顿觉自己从来都不是狐族承认的族人,自然白鹤童也不会被召唤出现。继而心中不禁苦笑,某种久违的被孤立的绝望感又重新在心底升起。

他笃定莲香寺的静语不会失约却而今久无音信,京城各道衙门也并无传出附近寻人张榜。一切像是不动声色般地安静如初,确凿静语已被谋害的设想断然成真。兴许定是鬼族掌握九尾灵珠的某些重要线索,才将静语除却灭口,断绝狐族后患。

如此一来,他想要获取的灵珠信息仅仅只剩眼前的她。可偏偏她却毫无预警地在他面前倒下,就此命悬一线,渺无生机。

她无病无毒,究竟突染恶疾是何缘由?

这个丫头,尚且还失忆。若非当真如此轻易地死去,他又该如何得知她的身世?这三天,竟是她烦得他心神不宁,思绪烦乱的罪魁祸首。

曾想着,不如干脆狠心让她死了也罢,反正灵珠的下落也渐而浮出水面。即便缺了她身上这条线索,相信再细细往下追究萧正云和那些黑衣人的身份来头,应该也不难纠察得出真相。

诡异的是现实与自己的内心想法根本背道而驰。事实是他无法放任她就此性命堪忧,随风凋零。

否则,他也不会命武儿仍不间断地请遍名医。自己则在雾月山中漫无目的地找寻师父白鹤童的踪迹。

他向来不会如此毫无把握地慌乱无助。

往日里她的一颦一笑,嬉笑怒骂的各种表情。三天内像是走马灯一样轮番掠过他的脑海。缺少了她在耳边喧闹的三天里,他的心又像再度恢复以往的寂寥匮乏,空洞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忍不住伸出指尖再度轻轻点了点她的额间的汗珠,接着触碰到的已经不是温润的肌肤。而是犹如尸体般僵硬的冰冷触感。

这是一个将死之人的触感。

凤目扫过她埋在枕下,那把蓝玉宝石镶嵌的精致匕首。记得在莲香寺门外,他给予她这把匕首作为防身之物。当时她虽像只受了惊吓的兔子战战兢兢的,却依然义无反顾地信任并紧紧跟随他身后。摆出想要与他携手抗敌的模样。她看似羸弱,但骨子里那股坚韧与无畏确令他对她难得刮目相看。

比起那些遇到贼人便失声惊叫的豪门闺秀,她更多的是勇敢与不屈。这与他们在雾月山暗夜中初见时,她将他误认为女子急欲舍命保护一样的义无反顾。

还有......莲香寺中,樱花树下的并肩赏夜。她从不因自己失去记忆与被暗杀的遭遇怨天悲悯。反倒既来之则安之的乐观心态,眼神里从未颓败和晦涩,反倒一如夜空中划过的流星般璀璨无比。

在她面前总是令他一次次看清楚来自自己内心的慌张与怯懦。

那时候的他竟自叹不如她心胸那般开拓,还一度狠心拒绝她之后的友情示好。导致他长久以来用冷漠堆砌的退避,实际在她面前一如懦夫般被击溃看透!

仅就数日相处罢了,他却能将她如此深刻铭记于心了?甚至此刻面对她即将死亡,不惜动摇自己。想要用自身唯一的可用之法,就为救活她性命?白鹤童曾说过,狐族之血不能轻易拯救凡人。强行逆转更改本该属于一个人的命数轮盘。

之前他已经更改了碧璇和武儿的命数,如今还要再度打破师父的告诫吗?

无论在意的是九尾灵珠的线索,还是私心为了她......

却只晓得,他不想她死。唯今......只有他的血能够救她性命!

于她额间的手悄然退下,转而在握起枕边的匕首拔开刀销。他挨近她身侧,缓缓摊开自己左手掌心,毫不犹豫地将那锋利的刀尖缓慢用力地......于手心中央划下一刀。

鲜血即刻随着掌心那道血口徐徐淌下。他对准床边搁置的那碗汤药中滴入自己的血。

那碗原本淡褐色的汤药,被他的鲜血混淆而成深棕。接着,一股异样清甜的蜜糖香气开始弥漫充斥室内。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续命之血(3) 他的眼前升起一层白雾,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气息正在逐渐紊乱,原本褐色双瞳燃起摄人的血红。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赫然不受控地蜕变为一对尖利兽爪......

不期然望向窗外,深深凝望那夜空中悬挂着即将饱满的月。无疑不在刺激助长着,体内那一半妖族之血翻滚汹涌而起。眼前的白雾朦胧下,竟隐约看到她全身好似挥发出一层银白色的微弱光芒。这些微光直接催动着妖魔的另一面,呼之欲出般地沸腾踊跃。

只要是九尾狐存在之时,在其四周都会萦绕着一层迷蒙白雾。这些妖雾属于魔界之人,他清楚明白。可她身上所散发的白光又是何故?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她身上散去。是魂魄?还是......

心跳不禁加快,他一度慌张。迅速抛开心中繁杂的疑虑,闭上眼调整混沌的气息,强行抑制想要朝她心口伸去的利爪——

果然!那深藏在自己血液里的那头困兽妖魔,毫无疑问地想要伤害她!

眼疾手快地,他看了看四周,之后锁定扯下她头上用以束发的白色发带。紧紧地一圈圈缠绕住自己掌心伤口。

气息变得厚重不堪,低头再度看着自己微微颤抖地双手。那双“手”指尖明显突出,尖长又锋利。无须前往镜前核对,他已知晓自己现在的模样定是一副人不人,妖不妖的丑陋嘴脸。

八年来他自认已经能够很好地掌控自身的魔性了。之前在竹苑外被凌珺激怒之后才忍不住现出这般形态,何以方才仅仅只看到这丫头身上的散发的奇怪光芒后亦会如此?

她身上那微弱的白色光芒,似乎与那只翠玉瓶子里的九尾狐绒所散发的弱光极其雷同......是否表示光束与九尾灵珠有关?

他其实对九尾灵珠的了解知之甚少,而师父白鹤童也因异族关系并未对他透露过多灵珠的内情。白鹤童的使命,完全只不过是为了防止他有一天失去理性为祸三界吧?

血止住后他努力心平气定,使得先前躁动的魔性更加快冷却抑制。

房内充斥一股浓郁蜜糖般的香甜气味,盖过了汤药所散发的苦楚。一对赤红眼瞳终于再能转视她。

他回看自己复原为常人的双手后逐对她伸出完好的右手,在半空中显得迟疑了一会儿。半晌,试探般地先是碰触一下她带着冰冷泪痕的脸颊。之后他闭了闭眼仰头再度深吸一口气,原本诡异的一双血瞳最终恢复正常之态。

所幸......她尚处昏迷,未曾亲眼看到他这副极其狼狈的丑态。

自身未再变异,他放心地伸臂扶起她滚烫无力的身体倚靠于自己肩膀。左臂撑住她的身子,右手端起那碗融入血液的汤药轻轻灌入她嘴里。

可汤药未入口半分,又再度从她唇边回渗溢出。重复沾湿她原先就沾有药汁污渍的衣襟。

她确如武儿所述已经滴水不进,药石无医。

忍不住难得急躁地低声对她喝令:“不想死就给我喝了它!”

敢情她是真心想死不成?

披帛的黑发垂散在她无力的双肩,衬得她一张干净清丽的脸颊更加苍白无色。脸颊上却依旧不断淌落的泪顺势滴湿了他的衣袖。她颤抖的手无意识地勾扯他端着药的那半衣袖。口中却微启着道:“月下......冷......如墨......眸若......琥珀......绯......”

她念的细碎又轻声,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她究竟说的是什么。但他却听得一清二楚。

这诗句......是形容她口中的“莫公子”?哼!这丫头当下小命都快没了,仍旧心心念念不忘惦记“情郎”?倒也不睁开眼看个清楚,现下救她性命的是何人?

他有种要把这个姓莫的男人提着领子揪出来的冲动。

心里掠过酸涩与烦躁。他死死盯着她干燥灰白的唇型还在执迷念叨重复那些莫名其妙的诗句。随时如同即将飘走的一缕魂魄。

“噗!”忽然她难受地蹙起柳眉。喉中低沉地呜咽一声,毫无预警地,口中即刻呕吐出一口黑血。

黑色的血......触目惊心地染黑了他的手与汤药。原先充斥屋内的香甜的气味随之消散。

“你......”看着指间浑浊粘稠的黑血,与汤药中混入的黑色血水。他脑子顿时空洞和麻木。

现下,那混入诡异黑血的汤药已然完全失去效用......

情况刻不容缓。再晚半刻,即使是他的血也救不活她了!

他索性撇下汤药,只得又再次扯开左手包扎好的发带,拎起匕首再度狠狠于掌心旧伤上再次划下一刀。

这一刀......更深更狠,顿时血如泉涌。

顾不上掌心再度被撕裂的痛楚,他一边再度抑制心绪。一边用完好的右手捏稳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将掌心血痕中溢出的血液一滴滴灌入她口中——

这一次,体内妖兽的魔性却没有蠢蠢欲动。而在她身上也没有再散发诡谲的白色光芒。

顾不上猜忌许多。他一直将手心中的血灌入她口中。渐渐地,直到感受她滚烫的身体逐渐褪去高热。

是奏效了么?

他快速收回左手重新包扎,查看她原本死灰的脸色迅速恢复成健康的红润。拧紧的眉终究舒缓开来,忍不住凑近她将脸颊抵在她的额上。

清晰感受到,先前滚烫的高烧也如奇迹般地完全褪去,他便满意地扬起唇角。

小心翼翼地,像是如获至宝般地将她轻轻纳入自己怀中。

闭上眼,他依然抵在她额间。淡淡地,舒缓地松了一口气......

昏迷中,她原本已经冰冷僵硬的心脏犹如被一道清香的蜜糖从喉咙里一直灌入。温热流淌直至死寂的五脏六腑,鼻息间闻到那股甜腻舒缓的香气。使得她终于摆脱远离了一直纠缠自己的锥心梦魇,原先痛彻心扉被禁锢的灵魂得到释放。

渐渐地,她眼皮微启。眼帘看到些许微弱的昏黄光线。借着屋内烛火,赫然清楚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熟悉脸孔。

待看清那道轮廓,发现竟是凌羽墨。

他的脸正抵在她额上,她一抬眼就能近距离凝望他漂亮的侧颜。他双目闭合,一对睫毛如扇般长而浓密。白皙细腻的皮肤在舞动的烛光下,皆清晰可见于她的眼底。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续命之血(4) 鼻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蜜糖般的甜腻。她咽下停留在味蕾里的一丝甜,竟有些意犹未尽。

是什么果蜜制成的糖水?竟然比苦涩的药剂更能解除她体内炙热的灼烧?

才发现自己正亲昵地依偎在他肩窝。他很安静地闭着眼,冰肌贴着自己的额头,凉凉的很舒服。抬眼细看之下他似乎很疲惫,脸色也很不好。

一贯机敏的他,甚至都没发现她醒转。若在往日,他定早就一脸嫌弃地将她推开了吧......

在玉琉璃的梦境中他很绝无情,难得......他这么温柔。究竟她是在梦境还是现实呢?

她想要抬起手触碰他是否真实。随即发现自己一点劲儿都使不出来,眼前的光亮逐渐再被黑暗笼罩。

精神涣散且体力尽失,她还未来得及完全清醒又无力地陷入深深昏睡。

感觉怀中的她呼吸开始平稳流畅,他睁眼从片刻的小觑中清醒。低头仔细观察一番她的脸色,看到她呈现死灰色的面容恢复健康的红润。仿佛三天里生不如死的病痛,仅是过眼云烟的一场梦境罢了。

待充斥室内的甜腻未到散尽后,一如往昔。

狐族的血液确如灵药,但凡常人喝下不出半刻既能痊愈,完好如初。

毫无疑问他拯救了她即将死去的生命,继而扭转原本属于她的命数。

可是他并不悔。

想要救回她性命的迫切,甚至超越了最初的九尾灵珠......

将她轻轻安放回床,有别于之前满面止不住的泪痕与痛楚。她已安然无恙,眉头舒展后平静地安睡。

端着那碗冷却的污浊汤药退出书房。他抬眼便看到杵在面前,红着眼框,目光嫉恨的碧璇。

忍不住暗自哀叹一声:武儿这个多嘴的小鬼头!

对碧璇那种审视的眼神,他对其保持着历来一贯的冷静与淡漠。

“那丫头对公子而言......当真如此重要吗?”碧璇寒着那张美丽的脸,颤着声音询问他。

武儿告诉她,公子或许要用“唯一”的方法去救玉儿。她心想着万不可能。却在窗外看到公子两度残忍伤害自己的时候,心中无比震惊。

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公子用自己的血喂给垂死边缘的玉儿。这场景也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可是公子的态度却是与之天壤之别。

目睹公子因难以自控变幻成妖兽的初态。恐惧又再占据,身体无法动弹僵直着。想起八年前,自己亦是同样面对这张诡异的兽面。与公子并存一体却邪恶无比的妖孽。

站在窗外的自己,竟呆滞地抽下发髻上的一只玫瑰花簪紧握在手。生怕屋里那“妖孽”终将变不回她的公子......

直至他安然无恙地重新踏出书房,她才悄然地将花簪收回袖口。

她注视脸色已然苍白虚弱的凌羽墨。顺势督到他手中那碗浑浊的黑色汤药,以及左掌紧紧缠绕着玉儿的发带。那条丝带被血浸透,正渗着殷红刺目的血渍。

他的衣衫同样染上或红或黑的血污。

心中再度被某些事实赫然验证。他们在房中两相依偎着。宛若一幅相融以沫,岁月静好的画面......

若玉儿未曾好转。公子是打算放干自己的血......只为救活她?

碧璇只觉整个人都快要被妒火焚烧成狂。她心目中何等尊贵的公子,竟然对这种卑贱的野丫头不惜这般伤害自己......

武儿唤她来,就为了一次次迫使她看到这些她不愿意接受的事实吗?

将那碗浑浊的汤药随手放置在花圃的石头围栏上。他显得异常疲惫地扶了扶额头。无论碧璇是否看到了什么,他无意过多辩驳。碧璇和武儿姐弟二人,对他而言是更胜亲人存在。他不是不知碧璇心中意愿,只是一直刻意避而不知罢了。

玉儿的出现,碧璇情绪数度失控。仿若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那般咄咄逼人。或许......他该像那丫头所言,对碧璇澄清误解。

“公子难道忘记了,一旦动用狐族之血将会难以自控另一半魔性。何必要为一个野丫头如此冒险呢!?”原本以为在这世间唯独她能让公子甘愿以自己的血换她平安。也只有她的血液里流淌着公子的血液,就为此她便认定今生非他一人莫属!她一直以为自己对于凌羽墨而言是最特殊的女人。特殊到他以血换回她已到尽头的命运。

直觉却明明白白地告诉她,眼前的公子已经不再如以往。他正在逐步远离,他对玉儿更为在意!

碧璇紧握双拳,仰起脸直截了当地问:“或许,奴家猜的没错......公子喜欢玉儿?”那么苦苦等待了八年的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他喜欢那丫头?

他表面仍保持冷静自若,心底却像是莫名被什么东西颤动:“你在胡说什么......”

“倘若不是喜欢,为何公子如此在乎她?甚至......”甚至,不顾自身变异的危险,不惜两次施血相救......其实一开始在旋香楼门外初见他俩共乘一骑,她便能预感玉儿对公子来说或许并不止为了九尾灵珠的下落那么单纯。这些天,他们之间的相处她都看在眼里,表面上公子总要对玉儿频频施压。但眼底的冷漠却在逐步卸防。

“总之她不能死!”厉声严词地打断碧璇的质问,他终冷眼望着她:“她是维系灵珠下落的最后一条有力线索,我绝不能让她有性命之危。根本无关乎我喜欢她与否......”

多么经不起推敲的借口。

接着,他凝视碧璇的眼眸里有着一种某种坚定,沉了口气说道:“我想有些事情与误会该和你说清楚......”

碧璇则抗拒地撇过头:“公子受伤未愈......奴家实在不该失了礼数出言不逊,咄咄逼人。既然玉儿姑娘已无大碍,奴家便自行告退。”此刻她被满腔妒火与悲愤灼烧着五脏六腑,她怕自己在待下去会控制不住冲进书房举剑杀了玉儿。

同时她也明白如此冲动的后果,必然断然失去公子的信任。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她自己的结局只能亲自争取。命运皆由自己运筹帷幄。

势必,她要将玉儿从公子的眼前除去!

就在转身离开之际,碧璇的一只广袖不留神将搁置在花圃上的那碗汤药撞撒在花田中。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思慕(1) 庭院内独留他一人。夜空中临近满月的月轮越加莹亮饱满。樱花树下,默默任自己沐浴在那一轮洁白月光之中。秋风卷落的粉色樱花瓣拂过他虚弱苍白的脸色,却在那月光被阴云遮蔽的片刻阴暗下,一双瞳孔复苏暗红。

妖魔血液,伴随着满月的持续渐进不时地沸腾暗涌。

越是接近满月就越发不能使自己受伤流血。否则将更加难以克制魔性,但他却没有任何考虑地两次刺伤自己。

或许碧璇说的是对的?他对那丫头......久而生情?

他心绪因莫名混乱而飘远,却未没发觉之前被碧璇撞撒在花田中的浑浊汤药,血水与药汁混入湿润的泥土,竟开始鬼魅飞速地冒出了新鲜嫩芽与白色花苞——

翌日

艳阳无比灿烂。鸟儿在枝丫上欢叫歌唱不断。

正赖在床的人,被窗外鸟儿们叽叽喳喳的喧闹声吵得不耐。翻了个身索性将被褥盖住头,最终睡意全无。

蹬开被褥,她微睁双眼。伸手挡了挡由窗外照射下的刺眼阳光的不适感,待完全适应那些强烈光线后,她才一骨碌盘腿坐起。

这入秋的阳光,格外温润得透人心脾。

忍不住挪到窗边,尽情享受秋日暖阳的沐浴。

深吸一口空气,顷刻将庭院内的樱花香气穿透鼻间。那被秋日照晒的清香,带着甜腻与凉爽。

贪心地深呼吸好几趟空气后,她扭着身子满足地伸了一个舒坦的懒腰。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不少。却为何感觉自己这一觉睡了有一年半载之久。

继续盘腿,双臂环胸作思考状。她盯着脚边飘落的朵朵樱花努力回想着。

犹记得,她和凌羽墨从护国将军府回来途中。她只觉脑子一热,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印象深刻的,便是再度灵魂出窍,目睹玉琉璃的梦境。以及她和凌羽墨那段纠葛的孽缘。竟使自己感同身受那般地难过痛心。

之后痛得口吐黑血,惊得她直接在玉琉璃的梦境中昏厥。

她以为......这次当真难逃一死!可是,她不想死!所以她想拼命在梦境中抓住凌羽墨的影子,无奈都只是徒劳。

那么......她现在安然无恙。又是为何?

下意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当她感觉自己快疼得断气之际,似乎有什么东西喂入了她口中。记得清楚那是一种很甜又很香的花蜜。

等那锥心的痛苦立马褪去后,她才总算舒适地缓过气,睁开眼依稀便看到他轻柔地环拥着她。

何曾他这般温柔待过自己?不禁猜想......莫非真是他救了她么?

青禹不在墨园,碧璇看她向来不善,绝对不管不顾。武儿很听碧璇的话,没有碧璇的吩咐也绝不会为她奔波劳碌......那么除了凌羽墨之外还会有谁会救自己?

心底,泛起一股莫名淡淡甜意。她低头抿唇一笑,盯着脚边的樱花花团,瞬间觉得它唯美至极。

又犯花痴!她抬手使劲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嘴里乱吐槽一番,没曾想力道过大脑门吃疼的低头轻叫。

“玉儿姐姐,你醒了吗?”这时门外传来武儿轻快的呼唤:“我已命人备好了洗澡水,这就给姐姐抬进去咯!”

她挤着眼,揉着脑袋哦了一句。拎起被褥圈住自己:“进来吧!”

话音刚落,武儿就推门进入书房。领着两个身轻力壮的小厮把一个大水桶抬了进来。他手里抱着一叠衣物,来到床前对着玉儿左看右看一会后安心笑说:“姐姐久病全愈,面色如初。武儿便放心了!”

久病全愈?!

“你是说我病了很久?!”玉儿倒是讶异地反问武儿:“怎么我一点病痛的感觉都没有?”好似从未生过病般,整个人完全生龙活虎的。

“你不记得了?”武儿放下衣服,一脸认真对她道:“你一连高热,昏迷整整三天三夜。我奉公子之命,遍请京城的名医都说你身患恶疾无药可救。有的大夫更缺德地劝我为你置办后事,你说过不过分?还是得亏我们公子用自己的......”

武儿猛地刹住嘴,闭紧嘴巴。瞪大两只眼睛慌张地望向她。

“用自己的什么?”玉儿还没缓过神,未完全听清方才武儿的话。

“哦......没什么,没什么。我是说啊......”眼珠子定睛转了一圈后,武儿机灵地话锋一转。随口胡诌:“我是说......多亏公子用自己的一道独门偏方,还亲自上跋山涉水,深入雾月山中采药回来医治好你的。为此公子还受了伤......”“独门偏方”。他太聪明啦!

“你说他受伤了?”她听罢不由紧张,挺直身板盯着武儿:“那他的伤势严不严重?”

“姐姐放心。公子乃是习武之人,不过就是采药之时被荆棘割伤手罢了。并无大碍......”武儿心里嘘了一口气。感叹自己方才灵机一动,没让玉儿姐姐察觉他话中有所纰漏之处。

“哦!”听说他为了救自己受了伤,心中又莫名窃喜了一下。

“姐姐,你先行梳洗换衣。待会公子让你去二楼见他呢。”武儿交代后就急忙退下了,生怕自己再乱说话再被玉儿察觉异常。

这么说来,他也不是全然不在乎她!

正如当整个世界遗忘了她,是他出现救了她。正如两人初遇那夜,不可否认他就是她绝望中划破黑暗的唯一光明。

虽说他的防备退避总是令她愤然不已。却对他总归有着一种不变的执着依附与信任。

约莫半个时辰,她梳洗完毕。换上武儿为自己备好的合身男装。甩着高束马尾,步履轻快地来到二楼厢房。

“我来啦!”意外地,凌羽墨的房门正敞开着,好像正迎接她的到来。

门外,她忍不住低头狐疑地嗅了嗅自己。确定身上没有任何奇怪味道,随后踮脚朝屋里探了探脑袋,见未有回复,便主动踏入房内。

先是环顾了一下此间干净整洁的寝室,最后在窗边的书案那儿找到了他的身影。

窗下他照旧清俊耀眼。只是在一身黑纹儒袍的衬托下,脸色突显一种苍白虚弱之美。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思慕(2) 书案前他正垂目执笔,聚精会神地绘画着景物轮廓。她没细看画作,倒是注意到他左手上缠绕着厚厚的纱布。

依稀可见,纱布位于掌心处还渗出血渍。

看来武儿所言不虚。凌羽墨的确是为了给她治病,上山采药途中把手给割伤了。他这伤势看起来似乎还蛮严重的,脸色都苍白不少。怕不是被山野中的某种毒荆棘刺到中了毒吧?

话说“病来如山倒”这话倒还真没错。连他这等习武高手中了毒同样也是束手无策,无可奈何。

看到他因她受伤“中毒”,她顿感内疚不忍。

瞧她自顾自站杵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脸猛瞧。他眼睛虽盯着书面,但语气不耐烦地低喝:“还不过来!瞧你那张脸都快皱成一只苦瓜。难看死了!本来就姿色甚差......”

姿......姿色甚差......

抽搐了一下嘴角。她被他忽然的毒舌郁闷得对他之前的内疚全都烟消云散了。

她忍下心中白眼,乖乖踱步来到他跟前与其一桌之隔。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他手心处包扎的位置,继而小心翼翼地轻声道:“嗯......那个......听武儿说你为了治愈我的重病而受伤......不晓得好些了没啊?需不需要我帮你去抓些解毒的草药?”

解毒的草药?武儿又跟这丫头胡说八道些什么?他什么时候中了毒?怎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古怪地斜她一眼,他嗤了一声后道:“小伤而已,死不了的!”观她已恢复往日的神采,说明恶症已经完全除去。埋在他心中的担忧也随之释然放下。

她安然无恙,便足矣。

“还是......谢谢你救了我。”随后她支起身子扬起唇,背着手目光真诚地对他道出内心谢意。

自她有记忆以来,但凡遇到危险。似乎身边都只有他护着自己。

执笔的手停驻一会儿,先前他一直低垂的眼睑闪了一下。嘴角若有似无地有了些许笑意。

忽而,他眼神又转为凌厉,表情看似极为不满地朝她板起脸:“我算是救了你两次性命,你对我莫非就只有‘谢谢’二字可言?”

“唔?”她歪着头,不明所以:“那不然呢?”他早就知晓,她身家一穷二白还失去记忆。她又没姿色又没身段的......他这出突然“讨赏”又想闹哪样?

“难道你就没有什么需要跟我解释的事?”他扬着一把好听的低沉嗓音,挑起眉审视地继续冷道。

她呆若木鸡,一脸茫然。

纳闷地,她顺着他的话又再反问他:“解释什么?”对了!她是不是该把自己灵魂出窍后,梦境里频频见到玉琉璃的事对他如实道来?

目前就她所知道的,只有他与玉琉璃之间的孽缘纠葛的零碎片段。以及唯一玉琉璃被黑衣怪人追赶之后跌落悬崖的惊恐一幕......但是这些本无关九尾灵珠的线索,看似无用而多余。他本意就是与玉家小姐退婚而来京城的,她若是总提及玉琉璃的事对他也是毫无益处。

她心不在焉的神游,使他莫名恼火。

“啪!”的一声,他索性把手上的毛笔大力甩放在笔架上。惊得对面思索中的她身子一颤,继而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他那张漂亮的脸庞上。

只见他语气冷漠地盯着她追问:“我且问你,‘莫公子’究竟是何人?”这个“莫公子”着实令他心生怨堵,难以释怀。

“莫公子?是何人啊?”她倒是一脸困惑,再一次重复他的问句。

“呵......”他一副难以置信地表情,双臂环胸靠在椅背上:“就是在你连续三天病的快死的时候,嘴里头还一直念念不忘叫着一个男人的名字!”

发现她心中竟然记挂着别的男人,且病危之时依然牵挂于心且不忘彼此。可见,他们俩之间的思慕之意情比金坚......

思及此,他胸口就有股说不出难受的堵。所以一待她清醒。他便要找她问个清楚明白:“我是你的主子。有权知道这个教你致死都心心念念的‘莫公子’究竟为何人!”他干脆搬出主子架势,作势逼迫她说出其人。

就在她沐浴梳洗的那段时间,他就命武儿查遍旋香楼的每一个男仆以及武师,皆找不到那名唤“莫公子”的男人。

难道这个“莫公子”是这丫头失忆前的意中人?

听他这么说,她更是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狐疑地挠了挠头,她一脸不明就里的无辜表情。

她何曾喊过“莫公子”?这个“莫公子”又究竟是何人?她对此人一点印象与记忆都没有!脑中最清楚印刻的,反倒是每每在亦幻亦真的梦境里,亲眼在旁目睹他与玉琉璃相处的点点滴滴......

玉琉璃那双总是带着悲凄的眼眸,仿若召唤着在旁的她参与经历那切肤般刻骨真实的心痛。

她当真怕极了再一次感受玉琉璃的心痛感觉。

于是,她非常认真诚实地朝他摇头否认:“我不曾认得此人,也不知此事。”

他直起身,脸色更加阴霾。

见他又一道凌厉的眼神投射过来,她更觉莫名其妙。突然好奇又兴奋地反问他:“莫公子究竟是谁?难不成是旋香楼里帮客人倒夜香的大叔?又或者是......旋香楼里的陪酒公子,好像应该叫什么童......”最后,直到他冷冷瞪着自己才住了嘴。

她竟然还有闲情逸致与他八卦妓院的男仆?

罢了罢了!看她一副二愣子找不到北的模样。估计凭她失忆的“痴傻”程度来说,恐怕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莫公子”这个男人对他来说形同一只芒刺在背,若不揪出来查个明白他总觉焦躁不快。

“你那么紧张干吗?我又不认识那个姓莫的......”她有些可笑他的样子。就像一个寻不到心爱的玩具,就地无理取闹的孩子般。

莫不是......他在吃醋?他会吗?他可能吗?

她心里痴痴傻傻地这么幻想着......下一刻又立马打破自己这种荒唐设想。

笨蛋!别把自己想的美若天仙,凌羽墨身边从不缺美女。他又怎么可能会为自己吃醋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思慕(3) 瞥了她一眼依旧无辜的表情,他看似无声地,无奈地暗叹了一口气。收敛刚才激动的口吻,朝她伸出自己的左手。换为命令道:“帮我换药重新包扎吧!”

她听了先是瞄了瞄他的手,再留意到书架上不知何时已备好的金疮药与一卷白纱布。扁了扁嘴,犹豫推搡道:“不如......我让武儿过来帮你换吧......”她从没给别人包扎,生怕自己一会儿手忙脚乱地把他给弄疼了。届时,又将是遭他一顿牢骚加白眼地怨怼。

“啧!”他不悦地拧起剑眉,是以摆出一副主子的架势低吼道:“叫你换你就换,哪来这么多废话?”

诺!这不又开始换黑脸摆起主子的架子使唤人了?!若不是顾念他为救她而中毒受伤,面色苍白。她才不跟他这般客客气气。

于是,她悻悻然走近他。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解开他手上层层缠绕的纱布。随着纱布一层层揭开,纱布上的血渍就越来越浓郁。最终见他掌心那道极其深刻的血口子,待纱布揭开后还在往外渗着血。

这伤口至深险可见骨,看似并不只是单纯被山野荆棘割伤这般简单。反倒是像利刃刺入,剐肉放血地触目。

常人即便指尖不慎被针刺入都痛至心脉,他掌心受此深重的伤口。连脸色都黯淡无光,却仍像个没事人一样毫不在乎。

她脸色顿时凝重起来,也没再絮絮叨叨地追问他伤口为何这般严重,是否被毒染病发......而是心里不禁升起一丝心疼不忍。

没想到,他为了她竟会被伤得如此深彻。

鼻间隐隐约约地开始嗅到一股印象中很是熟悉的蜜香,竟是像极了渗入心田间缓解她病痛之苦的甘泉。

暂且抛开心中所有疑惑,她连忙专注地动起手。将一旁的金疮药粉细细撒在他掌心血口上,将崭新干净的纱布缓缓为其缠上。

他则全程一手托腮,盯着她既笨拙又粗劣的动作。

她包扎的方式简直是外行加蠢笨,不过动作倒很是轻柔。一举一动都悉心地小心翼翼,生怕一个大动作就把他弄疼了。实际上,他的伤口早就开始自动愈合。不过是因为之前扎的太深,刀口一时间还恢复没迅速。但是根本无需放药......是他私心,想要让她为自己忙活一下罢了。

照顾主子该是她做侍婢应尽的义务!索性他为自己找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理由。

细想之下,他暗自得意地窃笑起来。

她低着头一边包扎,一边只觉得脑门被他投注而来,如同窗外的阳光那般灼热的视线,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脑门都快被他盯得起火了!

继而手忙脚乱地扎好他的伤口,她直起身子抬起滚烫烧热的脸看向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说:“好了......”

她实诚地用完一捆厚厚的纱布,将他的手包的活像个乌龟王八,仅仅看得到突出的五个指尖。他逐将视线转向自己那只被包得“臃肿”不堪,活像粽子的左手。

“艰难地”翻转着自己的手掌,他哼了一声:“看样子......你从来没给别人包扎过?”她不仅失忆脑子变笨也就算了,动手能力也同样笨拙地令他肝脑涂地!

“没错!”他满脸的嫌弃模样。她性子一犟,忍不住扔给他一个气死人的大实话:“我什么都不记得。自然也不知该如何包扎!”就说让武儿来包他却偏要她包。

失忆就很了不得?

他忽然寒着脸,酸溜溜回道:“我看你心心念念昏迷中还不忘叫唤着莫公子,倒是记得挺真切清楚的!”

“凌羽墨!”她终于不耐,认真地反驳道:“我是真的不记得究竟谁是莫公子,你却非要提这个莫须有的人刁难我......你若真看我不顺眼,大可以让碧璇姑娘来为你包扎,我看她是一百个心甘情愿!”

又来了!他是看她病好了开始故意找茬了是吧。他能瞎扯出一个荒谬的“莫公子”,那她也依样画葫芦与他扯起来。谁怕谁?反正他的桃花债向来就不少!

此刻,两人之间弥漫一股浓郁的酸醋味。

她气愤地盯着他的脸。却在脑海里突然蹦出自己偶然苏醒时与他相互亲昵依偎在一起的那一幕,脸蛋刷一下子又再烧热,气焰明显降了一个度。

“你脸怎么红了?”看她一副忽然脸红得筹措,他心想她该不会是念想到那个“莫公子”了吧?

她干咳两声后低下头,不再敢直视他:“没有!你想多了......”她用两手使劲给自己脸颊旁扇着风,心里频频暗示自己要冷静下来。绝对不能被他的“美色”迷惑。

他脑中依旧盘旋出现着将“莫公子”三个大字贴在脸上的男性人影,默默在心中拔刀将之砍得七零八落地......

“公子!玉儿姐姐!”这时武儿探头探脑地拎着食盒进来,另一手抱着一盆花。他笑眯眯地踏进房中,适时终止了两人的尴尬对峙。

武儿没发现萦绕在两人之间的轻微暧昧气氛。先是将食盒放在另一边圆桌上,对玉儿道:“今早公子便命我去买来姐姐最喜欢吃的樱花糕。公子怕是姐姐大病初愈还没什么胃口,这樱花糕软糯香甜,清凉爽口。最适合入秋时候,用以缓解口中燥热之感了......”武儿径自埋头介绍一番,并殷勤地打开食盒向玉儿展示那制作精美的花状甜点。

“......”这些甜点都是那冰坨子专为她买的啊!没想到他竟还为她这般体贴细致......

眼角瞄着那些糕点,她的气都全消了。

而端坐在书案前的他,则假意漠不关心地继续执起笔作画。

“武儿,你手上抱着的那盘花又是怎么回事?”忍不住捻起晶莹弹滑的樱花糕酒往嘴里塞进一个,她开始好奇武儿另一手挽着的那盆花。

盆中那是一株长势极好的白水仙,正淡淡散发幽然的清香。嫩黄的花蕊衬托洁白无暇的花瓣。翠绿枝叶一如宝剑般挺直锐利,傲然站立在盆中浅浅水底,映照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玉儿忽然觉得那盆中白水仙傲娇的姿态,正像极了窗边自负以及高傲的凌羽墨。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自负的水仙(1) “说来也真是怪事一桩......”武儿将那盆白水仙稳稳放妥在凌羽墨桌案前,一脸兴奋地道:“楼下书房前的那块花圃空地,楼主先前就想种些玫瑰。但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生根成活......今晨我突然发现那花圃里长了好些白水仙。当真给我稀罕得不得了,我看公子房中也没什么鲜花绿植的,干脆就挑了长势最好的一株拿上来摆置着。余下的也都移植他处存放......”

“原来如此。”满荆国城内遍地盛开不败樱花,唯独甚少可见生长成活其他花卉。说来荆国这水土也着实奇怪的很!

嘴里填塞香甜四溢的樱花糕,她也好奇地凑近书案观赏起那株水仙。不想目光却越过水仙投向盆底的朦胧水影......藉由盆中的水波晃动之后,反射出他瘦削的侧颜倒影。

“姐姐若这么喜欢水仙的话,待会儿我也移一盆到书房去吧!”武儿看玉儿一直盯着水仙花目不转睛地,于是建议道:“就怕荆国这怪诞的气候,这水仙怕是不好活。”

“我才不要养这种看起来这么傲娇的花呢!”她嘴里含着食物鄙夷地咕哝着,眼睛却仍没离开过那盆中倒影。直到水纹再度晃动趋于平稳,那倒影中的琥珀眼眸与自己交汇——

“呃......”被他看穿,她慌忙直起身背对他使劲咽下卡在喉咙里的食物。

也不知是被食物噎着还是怎样,她的脸颊憋得微微涨红。

“我饿了。”这时凌羽墨却突然放下笔中描绘的山水,转头望向窗外一派懒洋洋的姿态说道。

“哦哦......那我和武儿去帮你准备吃的。”她转身用手按住胸口飞速的心跳,赶紧转移话题。调整一下呼吸后硬拉着莫名其妙的武儿就要往门外走。

“不必事事都叫武儿。他又不是我的贴身仆人,并不怎么知晓我的口味喜好。”他立刻在她和武儿身后开口拒绝道。

难不成她就清楚他的口味与喜好?他们两人才算认识几天?彼此很熟么?于是她停住脚步扭头看他:“那不如我随武儿去旋香楼打包......”

“旋香楼乃混杂之地,你不便出入。”他打断她:“再说武儿有繁琐之事要处理,又怎能分身乏术兼顾于你?”

“青禹离开的时候不是说过,由你来接手他的活儿么?”说着他侧头,下巴努了努楼下马厩旁的火房:“所以......你去给我做饭!”

“做......做饭......”貌似她脑袋里头没装有任何自己下过厨的记忆......她扭头看着武儿求助,武儿则回她一脸无奈的表情。

武儿的眼神在说:公子的指派吩咐,我也帮不了你。

“怎么?你方才都已经吃尝过美食了......却还不许我吃饭么?”他斜着眼角,饶有兴味地瞥了她一眼:“若不去做饭的话那便继续清扫庭院吧?”

难怪这么贴心给她买樱花糕,原来是让她吃饱了好被他差遣......

看他那一脸似傲娇又得意的神态,她真想上前把他那张妖孽般的脸给狠狠挠他一下子!

于是,最后武儿还是被凌羽墨遣回了旋香楼。玉儿则来到了马厩旁的火房。火房里头干净整洁,看来之前青禹和武儿都不定时地打扫与添加食材。三层食架上,各种能够存放的蔬菜与果蔬琳琅满目地,周遭各种瓶瓶罐罐的调料配菜应有尽有。火灶上,两口大锅干干净净地摆在她面前。

看着那两口大锅就像是两只黑乎乎的大眼珠子。

半个时辰过去了,她瞪着它,它也瞪着她。

她开始绕着两口锅打转,努力试着想起“曾经”做过饭的记忆。哪怕是隐约记得一碟青菜的做法也好......但是事实却残酷地告诉她一个真相:她根本不会做饭!

不会做饭,就去打扫庭院。问题是这两项她全做不好!

难道她的脑子里除了有关玉琉璃与凌羽墨之间的八卦之外,就装不下别的有用的东西吗?

啃咬着指甲盖,她拧着眉头如临大敌。依稀从脑海印象中扒拉出最初在观月庵,曾经观摩过师太们煮过的清水白粥......

不甘示弱地,她挽起袖子就动手“埋头苦干”起来。

只见楼下火房开始不断冒出滚滚黑烟。还伴随某人被烟雾缭绕,呛得频繁咳嗽不已的声音。

靠在窗棂的凌羽墨见状,嘴角露出狐狸般得逞的坏笑。看她忙里忙外又活蹦乱跳地,便能够完全确定她身子已恢复如初。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后,她双手端着一锅还冒着热气的东西端到他的面前。

他默不作声,低首挥笔于纸张之上临摹眼前的水仙。

当她把那口黑黑的大锅“哐”一声,往他那张品相上乘的楠木书桌重重一放。黑锅外黑兮兮的锅灰应声如雪花般,震落于桌面他那张还未画完的纸张上。

凌羽墨见状神情没多大变化。他好奇的是这丫头要搞什么鬼名堂?此番若要是换成青禹在场,定要心疼死这张楠木书桌,对她喋喋不休了。

锅里头盛着一潭灰白的水,上头还飘着几朵黑焦状的不明物体。充斥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这是......什么鬼东西?”待他看清那锅东西后,愕然地瞪直一对漂亮的琥珀凤目。

这丫头难不成连饭也不会做?

她擦了擦脸上的汗与草灰,大言不惭地介绍:“这是粥啊!”

这锅连米都看不见的香灰水也好意思叫做粥?开什么玩笑?这是人能吃的东西吗?!

这丫头怕不是用砒霜给他煮的吧!?

既不会干活又不会做饭......她难不成是个千金大小姐?

“少主,饭做好了。”她笑眯眯地拿出一只勺子直接往大锅里头舀出那灰白的汁水递给他:“请将就地‘享用’吧!”

她承认在火房忙活了一个小时,没把那房子烧了已经是万幸之余。明明她就是按照记忆中师太们的方式添米添水地煮啊,却发现情况越来越偏离所想。最终她力不从心地索性破罐破摔,横竖算是笼统地向他交了个差罢了,只不过这锅东西是个傻子都不可能下得了口。

这锅毒水怕是谁“享用”之后,都尽早升天了去吧?她很明显故意与他对着干。得意之余,摸了摸脸颊被烟雾熏出的汗水,一不留神把手上的煤灰全抹到了自己脸上。

他挑起眉,留意到她脸上略施草灰的清丽面容。以及那张被浓烟熏染得灰灰黑黑的衣衫,竟比平日浓妆艳抹的女子更显真实可爱。

喜欢看她于艳阳下,明媚灿烂的灵动双眸。

他仰头邪邪地笑了。顺势从了她:“那不如......你来喂我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自负的水仙(2) “什......”先前玉儿脸上恶作剧的笑容瞬间僵住,她没料到他会如此配合自己:“我......喂你?”

“对啊!”说着他将身子往前倾了倾,隔着桌上那口黑乎乎的锅等着她。

他这么积极,反倒是她退却地缩回了手一把将勺子扔回锅里。没料想,满满罪恶感使得她开始心慌起来:“你......你不是有手的嘛,干嘛还要我喂你。”

任凭傻子都看得出来,她煮的这锅东西堪比毒药。不管熟没熟根本就没办法下口。他当真吃了那还不得两眼翻白,口吐白沫?

她原本就不会做饭,纯粹是故意胡作非为气一气他而已。谁曾想到他居然真的要吃这锅“砒霜”?!

“别忘了,伺候主子可是你的义务哦......”他再度“好心”地提醒她的身份:“再说......我的手又被你包成这样。重的提都提不起来无法自行用膳......”提起被她包成二次残疾的左手在她面前晃悠晃悠着,他一脸无辜地说。

“你......你不是还有右手可用吗?”她感觉自己给自己挖了个深不见底的大坑,一脚跳了进去根本上不来。

他要是真的吃了这锅东西,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地。届时碧璇还不得生吞活剥了她不可啊!

“我右手还要拿书呢。还是你喂我吧!”他笑得又再像只偷了鸡的狐狸。从椅子上站起,双手撑着桌沿,以便更靠近她。

即便吃了她这锅“砒霜”,就以他的体质也死不了。

何惧之有?

眼前贴近放大的五官,即便面色苍白依然俊逸儒雅。总是将她联想到自己病愈醒来时,他亦幻亦真地温柔拥她在怀。

唇红齿白,眉眼如画。这冰坨子对她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些吧!

“这......这粥,小的少放了食材。待小的再回锅才能吃!”终究,她还是不忍心怂恿他当真吃下自己烹饪的那锅“砒霜”。

找了个借口,她逐将锅从桌案上端了下来。

待挪开锅后,她才赫然发现垫在锅底下被熏上一层黑灰的水墨画作。她两手捻起他那幅还未完笔的画,抖掉上面的锅灰。看着洁白的纸张上的那株水仙花,已然被染上抹不去的一大片块状的脏污。她微微放下画,抬眼仅仅用余光偷偷瞄一眼他脸上的变化。

之前她兴冲冲地把锅端来,却忘记了他书案上还有未完成的画作......

他坏笑依旧,却凉凉地告诉她一个事实:“你毁了我的画。”

“呵呵,这个......”她对他尴尬古怪地回以两声假笑。

“没姿色,没身材,不会做饭,不会干活,不会包扎,还毁了主子的画!”他盯着那副脏兮兮的画,列举一大串她的“缺点”:“你说......若是换了别的主子,该如何惩戒你?”

“我......”她一时无言以对,于是对着画左看右看。忽而发现一些端倪后,将画重新放回桌案上。她主动执起桌上的笔点了点墨汁,熟练地再顺入一旁的半盏茶水中轻点笔尖稀释。在画上被熏染的灰黑之处加之添墨延续......

半晌,在她笔下点缀过后的块状灰黑污渍,化作了渐变的灰色石阶。完美地将他之前的那株白水仙衔接于石阶之上。而于水仙之后的一大片块状脏污,也被她妙笔成云。最后,她将置落在水仙花上的锅灰用浓稠的墨汁覆盖住,再用同样手法,将茶水点缀后的笔尖稀释那层墨汁引出花瓣的渐层。

如此这般,原先沉淀在宣纸上的灰霾已完全在她笔下被覆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整幅画没有半点突兀之感,反倒有一种幽静黯淡之雅。

他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目露惊喜。

“好啦!”她放下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茶水能够很好地稀释脏污,还能够在画上留有茶香。我添了几笔,这样便看不出端倪啦!”

她看了看那画中水仙,又看了看默不作声的他。又想到什么似得,再执笔于画的右侧,写下一手娟秀字迹:

君子水中仙,影中步微月。日月照晚形,自心馥郁香。

“你会作画?还会习诗?”他眯起眼凝视着她花猫一般的脸,眼里有种异样的光彩。

他竟忘了之前的某些细微末节。原来,她识字。除此之外,更是展现了超凡的画工与诗作。这一番信手拈来的功底,并非朝夕而成。可见这丫头的真实身份并非出身一般的寻常人家。

“会习画作诗很奇怪吗?”他忽然凌厉地凝视与眼中的惊讶令她有些不知所措:“你又从没问过我会与不会......”

“不过,”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她轻描淡写地再道:“我也是忽然之间想起来罢了......”

她是怕又被他出什么幺蛾子的惩罚,一时被逼急了才动手的。

古怪的是,就这样看着那被毁坏的画。她正寻思该如何补救,手却先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直至自然而然地,不仅把画补救完整竟还落款成诗。老实说,连自己都惊讶脑袋里竟还藏得下这三两墨水,还好为自己适时脱了困。

“喏!我把你的画补好了。”看他一脸惊愕,她以为他成功被自己堵得无话可说,无计可施了。

哼!这下子他可无法再百般耍无赖,刁难和贬损她了吧!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却没留意到他依旧震撼地盯着书案上那副完整的画作。

“一时想起来罢了?”哪会有正常人会一时想起来自己还会这般画工深厚之作?她失忆,他却并没有。

“我看你这首诗,似乎在暗示什么......”他抛开惊讶,开始审视揣摩着她:“自心馥郁香......哼!你这首诗算是暗示我自负又自恋么?”

难道不是吗?摆明了就是在说他啊!

“小的不敢。”她暗中使劲承认,表面却故作不动声色,脸不红气不喘地矢口否认:“我只是听闻一个坊间传说。传言水仙花乃是凌波仙子的化身,凌波仙子素闻倾城貌美。每逢一到月夜便喜好在湖中漫步,以便欣赏月光下自己倒影在湖中的美貌......”她作势瞄了他一眼:“所以我也是藉由这个凌波仙子的传说,即兴拙诗一首落款应景。但是,绝对没有把少主代入诗中的意思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自负的水仙(3) 她这么正儿八经的一解释,摆明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正所谓优雅地骂人且不带一个脏字。这丫头算是成功办到了!

真有意思!

“这画......修饰得很不错。”抬眼看了看她酷似梨花猫的脸,他顿觉有趣至极。

她如释重负:“那我可以走了吧?”不知怎的自从他救了她,她就越来越不想和他单独待在一块儿。

因为......总是控制不住地对他心悸不已。

“急什么?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他不再看画,反倒是眼中绽放某种光彩。绕过桌子缓缓踱到她身前玩味轻言道:“你竟有本事将画补全......本少主该如何奖赏?”

窗外,午后温热的秋风持续将树上的粉樱吹落房中。轻柔地滚落在地,不时他们彼此身上滑落,空气里总萦绕着一种令人心神微漾的迷蒙花香。

今天她是怎么回事?怎么动不动就对眼前这冰坨子猛犯“花痴”,记得她之前也不会频频对他如此“好色”吧?

像现在,他就只一靠近自己。她就屏住呼吸,莫名其妙地开始紧张无措。脑子里又全是他和她相拥而憩的一幕。

见鬼了?中邪了?她......她该不会是对凌羽墨......

她还没认证那个心底令自己感到难以置信的答案。就见他对自己抬起完好的那只右手直直朝自己伸来。下意识地她则颇为紧张又再往后退了一小半步,身体却从未抗拒过他的肢体接近。

直到玉儿两只眼珠子顺着他的指尖逐渐聚成一对斗鸡眼,盯着他的指尖往自己脸旁伸来。轻轻地,他拨弄开她鬓边被风吹得零乱了些的发丝。她在阴影下偷偷回望他,却又在他眼底里寻到柔和的目光。

她对他目光异常放柔的容颜......根本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就像是难得一见冰山下的照射的一道暖阳,令人如沐春风,不忍离去。

只见他逐渐唇角微扬,修长的指尖在她脸蛋上又转换了位置。

她仰着脸,近距离欣赏他完美的下颚。任由他的指尖继而在她额间点了又点,而后又划了些什么却毫不查觉。

而他的指尖宛如是她脸颊边持续拂过的一阵阵热风,热热痒痒的......将她的脸颊划得异常温热。

最后,他放下手。看着她额头中间被他用沾染的锅灰,连贯勾划出的一个“王”字。颇为满意地露齿而笑,小声说道:“我的画......也甚好。”

这下子在他眼里,她完全就是只逗趣至极的“狸花猫”。

她并不知道自己现在十分滑稽的模样,只是看着他难以一见如恶作剧之后顽皮孩子的真实笑意。于是乎自己同样也被他感染地,对他展露出樱花般的明媚笑颜......

“公子!”

这时,碧璇鬼魅般出现,站在门外轻声底唤了一句。

房中的两个人不约而同扭头,在看到碧璇之后纷纷收敛了呈现在各自脸上轻松的神情。

收起方才的顽劣态度,凌羽墨看向碧璇询问道:“何事?”

碧璇凝视着他们,面色微变。继而优雅地提裙踏进房内,先是瞅了一眼地上的那锅“粥”,再留意到了凌羽墨被包成“粽子”的左手。最后目光凌厉地聚焦到他身旁的玉儿,以及她额头上画着“王”字的花猫脸。

“你这锅里头承的是什么东西?”碧璇眯着眼对那锅已经冷却的灰色浠水看了又看,而后嫌隙地哼笑一声:“别告诉我你煮出这种不像人吃的东西给公子吧?”这丫头简直就是个一无是处的麻烦精!

就这般蠢钝如猪的野丫头,身上怎么可能藏得住狐族圣物九尾灵珠呢?

玉儿一听,连忙大声回嘴道:“可是刚才你家公子却叫我亲手喂他吃!由此可见我煮的东西还不算太差嘛!”确实是不算太差,只不过是吃了能令人翻白眼的那种黑暗料理。

“你......”就见凌羽墨这次也没有吱声帮腔自己,碧璇一时气急:“就你这笨手笨脚,竟然连一顿饭都不会做的奴才。往日里如何伺候公子日常起居?还三天两头怪病缠身,让公子反过来为了你......”

古往至今,又有哪个当奴才的能令主子为其喂血续命的?这野丫头痊愈后却一副没心没肺,毫不知情地放肆态度,丝毫不知感恩。

她竟公然对公子笑得这般眉目传情......莫不是,这丫头已经开始对公子......

碧璇凝视着玉儿的眼里暗生层层隐蔽的浓郁杀意。

那道针对玉儿的隐蔽杀意并没有被凌羽墨忽略察觉,他的脸色随之沉冷了下来。

碧璇忽然转对凌羽墨,换了微笑的脸色说道:“不日便是奴家二十六岁的生辰。此番前来,是恳请公子那日夜晚可否与我在墨园庆贺一番。顺便共奏一曲祝兴?”

凌羽墨听罢抿唇笑了笑,爽快地答应下来:“这是当然,应允过你的事我自会如时赴约。这几天,便会将琴谱尽快编撰出来。”虽对碧璇近日的态度稍有不满。但他和碧璇毕竟相识八年,早已视如亲信。往年每逢碧璇生辰,他必会应允她任何请求。

他竭尽可能的满足碧璇提出的任何要求,唯独只有感情无法给予。无奈的是,碧璇所求的却偏偏只此一事。

感情事从来不可勉强。更何况对他半人半妖的身份而言,从来就没有追求幸福的未来。

那么,他对身边这个失忆的丫头是不是亦是如此?

碧璇听后笑容无比绚烂。兴奋之情滥于言表:“说定了,那晚奴家就在墨园的凉亭候着,公子的那把梓桐琴奴家也一并准备妥当。”故意看向书房:“奴家依稀记得梓桐琴应该还是放在书房中吧?是奴家愚钝,当时为玉儿姑娘收拾出书房的时候忘了将最紧要的梓桐琴取回。”

梓桐琴?莫非就是摆在书房内那把精致古琴吗?原来那把琴是碧璇与凌羽墨的定情之物!脑海随即勾画出凌羽墨和碧璇并肩抚琴的场景。必定是眉目传情,羡煞旁人。

顿时她有股说不出来的酸楚不适。随之确定先前令自己突然惊慌的答案逐渐浮现心底。

她......该不会是当真喜欢上凌羽墨了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身世的疑惑(1) 脑中突如其来跳出的这个答案令她难以置信。

不可能的吧?她承认自己无数次对他猛犯花痴,可那都是因为他长得特别特别好看。她纯粹是想贪心欣赏他倾国倾城的“美貌”罢了,何曾想会因他对自己突如其来未知的温柔而动心?继而总为这个向来冷漠又自负的冰坨子心跳如雷呢?

大概她久病初愈,脑子一时发热被他片刻难得的温柔蒙了心?

“奴家尚有些要事想要与公子单独禀报,不便他人在场......”碧璇斜了玉儿一眼。话中意思很明显是在说:这里没你什么事了,还不识相点速速退下?

凌羽墨侧颜朝玉儿看去。表情虽冷淡,但平稳的语气里却略带轻柔:“你尚且先去把火房整理一下吧。”也不知道这丫头晓不晓得煮了食物后,一般还需把灶头里的火也给灭了?

他倒是能够预感得到,若她不慎引火终把这座墨园烧了也是于情于理。

“那你们先聊吧,我走了!”正愁没借口离开呢,站在两个极其登对的一对俪人身边。显得自己灰头土脸的。再待下去显得她有些自惭形秽了!

尤其碧璇眼中那两道阴郁冷芒,似毒蝎的芒刺一样扎在背脊令人头皮发麻。

眼角观着她滑稽地仍顶着脑门上的“王”字,端起那锅“砒霜”离开自己视线。他的嘴角不禁再度漾过一闪即逝的笑纹......

待玉儿走后,碧踊持刑统鲆恢缓砂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身世的疑惑(2) 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性格使然,玉儿的的确确与玉琉璃联想不到一块。

若玉儿确非玉琉璃。那么她究竟是谁?为何坠崖失忆后仍被跟踪追杀?她一介肉身怎会潜藏着属于魔界妖丹的强烈气息?

记得师父白鹤童曾说过一句话:凡人肉身无法承载九尾灵珠。

因而,万年来九尾灵珠一直只由娘亲白仙儿持护。

“玉琉璃失踪时,其贴身丫鬟小蝶一直随伺在侧。奴家认为,玉儿真实身份或许便是丫鬟小蝶。只是那小蝶只是个奴才,平日里一直贴身伺候玉小姐于深闺。并未留有画像,而玉府上下奴仆众多,也不会有人多去在意一个丫鬟的容貌特征......”碧璇继而说出自己的揣测。

凌羽墨心中的疑惑逐渐放大。

玉儿当真只是一个丫鬟而已吗?

那丫头若真只是身阶低微的丫鬟,却根本不会干活做饭。反倒能习诗作画,其才学机敏可匹敌私塾学士。这又如何解释?莫不是她多年跟随在玉琉璃身侧,耳融目染所学?

要知道俗世中,出身穷苦人家的孩子们是根本不可能上私塾识过字的,更别提身为女子。反观以前的细枝末节后才幡然记起,那丫头面容白皙光滑,双手白皙娇嫩,且无茧无纹。一丁点都不似奴仆该有的辛劳之态。

碧璇看他仍然深陷疑虑许久,便又再道来:“至于灵珠的气息为何会依附在那丫头身上,奴家想起曾另外打听到一个鲜为人知的秘闻。兴许这也不过是坊间无从考证的说书段子罢了......公子若有兴致但可听奴家说来,至于真假则难以判辨。”

“说。”从疑惑中抽回神,他微微侧颜道。

“奴家派暗线查究莲花荷包来历之时,在一间茶馆内听说书先生所述:曾在玉府伺候过玉夫人的一个老奴口中探得秘闻。曾说玉将军与夫人因常年征战,背负万人血债。二人杀孽深重本应无法绵延子嗣,得其一名仙长提点,玉夫人在玉婵寺立下百人无字牌位祭祀超度身负的战魂。供奉牌位下一株以琉璃灌注而成的莲花,待焚香一年后才得一女名唤琉璃。坊间说书段子有传,玉琉璃从小身负百位战魂的怨气。命中自带死劫,本就活不过十二岁的金钗之年......”

“段子中还提及,在八年前的雾月山中。正满金钗之年的玉琉璃为救一只九尾狐垂死,那九尾狐妖用一颗夜明珠救其性命。为答谢救女之恩,玉夫人接受九尾狐妖委托由玉琉璃随身保管夜明珠。如果奴家所听秘闻真切可证,相信这个莲花荷包便是玉琉璃装载着夜明珠的贴身之物......而那狐妖应是公子的娘亲白仙儿,所谓的夜明珠也理所当然乃公子苦寻八年的九尾灵珠!”

“至于玉儿身上带有灵珠的气息,奴家想或许便是贴身携带玉小姐曾装纳着九尾灵珠的荷包,继而沾染灵气所致......”碧璇发觉到凌羽墨越来越凝重的神情,慌忙换言道:“不过这些传言都是坊间茶寮酒馆中,随意听来的说书段子罢了。玉小姐素来面纱示人又身处深闺。坊间或是好奇她的容貌,继而编撰那些茶余饭后的神话段子调侃玉府一番。仅奴家一人胡乱猜测,在没有真凭实据之下实在作不得准。”

但方才碧璇的一字一句,已全然撼动着凌羽墨全身每一根神经。

倘若那些秘闻段子全是真的。那便可以解释为何九尾灵珠在白仙儿失踪后的八年里,仍藏匿凡间多年而不被鬼族发觉。白仙儿之所以会将九尾灵珠转托特殊命数的凡人保管,是因那凡人的肉身才能够很好掩盖灵珠上的灵气与法力,由此避免魔界之人追寻。

为何玉琉璃能够承载灵珠?原来是她本就不是应该出生于世的人。

白鹤童曾对他提及过何为死劫,那是一种唤生秘术的反噬。莲花是观音座下重生宝座,而琉璃为消病避邪之灵物。藉由莲花中琉璃而生,在其命中本就没有三魂七魄,算不出生辰八字。却终得知自己卒于何年何岁。她等同于一个空壳身躯的一只琉璃瓶子,是在凡间容纳妖丹的容器。不似人,不似鬼。因而能够随身携带九尾灵珠在身多年。

恍然顿悟,他竟从来不知玉琉璃曾身负战魂死劫的命数!也竟不知九尾灵珠原来曾那么近在咫尺!

难怪玉琉璃眼中总那般悲凉忧伤,原来她和他一样是被命运愚弄得可怜又无奈之人!她并非像他所想那般不知疾苦的温室花朵,反而她就像是在等死!不知自身命运终究为何如此凄凉,却深知自己命终于何时。人世间,她每一日醒来便能够多贪恋那一日艳阳。

她在一日日走向死亡,他却在自以为是地退避她。

命运如此待她不公。她却从未责怨,甘愿默默跟随在自己身后。不吵不闹,不辨不恼。

心突然莫名地被抽痛。难受地塞在心口难以言喻的苦闷,却是因玉琉璃而起。

无从考证真假,一切都仅仅是猜测。但玉琉璃的失踪,终是他自负地错过了一切可挽救的机会。本以为狠绝避开她就能够顾全她远离自己带来的危险,却不知从某个最初,命运已划定了玉琉璃的结局。

那么......那丫头呢?

她当真是玉琉璃的贴身婢女吗?记得玉琉璃曾在幕府暂住之时,随身伺候的婢女有三两个,确有一个名唤小蝶的丫鬟。但时隔已久,当时的他根本不去在意那些丫鬟们的相貌。至于小蝶的容貌为何,更是毫无印象。

只觉那丫头在安静作画时,隐约散发着一种皇族才有的沉稳。总令他质疑,玉儿并非只是一个丫鬟这般简单身份。

“此事还下不得定论,先静观其变吧!”沉默良久,凌羽墨叹了一口气换为冷静。握紧手上的那只荷包,他踱到窗棂便,视线顺延至庭院马厩边,樱花树下那道纤细身影。

她就站在树下,仰着脑袋朝着树上的鸟儿相互吹不着调的口哨。纷落的粉色樱花瓣沾在她的头发上,清丽脸蛋上的率真微笑......

他又禁不住放柔了脸上凝重的表情。

凝视着眼神里逐渐宠溺的凌羽墨,碧璇顺着视线望向庭院里的玉儿。

眼中蕴含的恨意与杀气在逐步加深。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身世的疑惑(3) 院内茂密盛放的樱花树上,三三两两停驻着几只雀儿正相互跳跃嬉闹着。

仰着脸逗一会儿那些鸟儿,玉儿无趣地拎起那口黑锅重新往火房的方向走去。

火房就在马厩隔壁。就在她路过马厩时,眼角瞄到里头站在马槽边悠哉享用粮草的绯龙。

绯龙是凌羽墨的白驹坐骑。

她歪着头寻思地看了看它后,忽然颇有兴致地朝马厩拐了上去。

绯龙嘴里正慢悠悠地嚼着新鲜的粮草,抬起眼远远看到她正朝自己踱步而来。侧头瞄了她一眼后,便又不动声色继续埋头吃食,丝毫一点儿都不惧陌生人的接近。

“嘁!连养的马都与他一副傲娇自负的德行!”将锅放在地上,她对绯龙的态度,意有所指地嘀咕了一句。

像是有灵性一般,绯龙嘴里仍然继续嚼着草。却抬起头,看似不满地朝她哼唧了一声。

“我说的不对?”她对绯龙与凌羽墨神似雷同的态度心有不满:“你家主子整日阴阳怪气地,想方设法变着花样使唤作弄我。方才若不是我随便想出的神来一笔糊弄过他那副画,估计现在还罚我去打扫庭院呢!”很明显地,凌羽墨是被她的画给惊到了吧?因而才没有继续追究她的过失。

这厢绯龙更像是听懂了人话似得。于是它停下吃食,像是故意对抗她那般。从两只黒黑的大鼻孔里很不客气地,毫不犹豫地对准她的那张花猫脸喷出一大口热气。

脸上突然被一阵带着古怪气味的热浪带着草沫子袭来,古怪的臭味呛得她连忙撇过脸干咳几声。

绯龙见状得意地原地跺了跺脚,咧起大嘴呼哧呼哧地哼唧。神情极似正在谄笑着她此刻狼狈的模样。

“横竖你不会说话,凌羽墨也不会知道!信不信我在你粮草里下点儿泻药?”她叉腰作势想要吓唬吓唬它。

而绯龙则又再傲娇地扬了扬马首,显然对她的威胁很不以为然地翻了个白眼。

这绯龙,简直将它主子的神态学得惟妙惟肖......

她真想将地上那锅“砒霜”直接倒在马槽里。

“玉儿姐姐,你怎么在这里?”武儿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在和绯龙说话吗?”

他恰逢又来给绯龙置换新鲜的粮草,却看到她古怪地对着绯龙跳脚。

又有谁会去对一匹马抬杠?

久而久之,他知晓玉儿姐姐与寻常女子不同之处便是难得的爽朗与率真。同时也已经确信她的爽朗与率真对于公子来说,确为难能可贵。否则,公子不会甘愿用自身不为人知的续命之血救回玉儿姐姐回天乏术的性命。

但凡喜欢一个人,必定是因为对方有不同他人之处。就只为这个不同之处愿为其倾覆所有。

玉儿闻声扭回头,收回“暗算”绯龙的念头。可当武儿看清她的脸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开怀:“玉儿姐姐你的脸上......怎会弄得如此?简直像只钻进灶头里的狸花猫,且额头上那个‘王’字又是谁给你画的?可倒是更形象了!哈哈哈哈......”

“啊?”她一惊:“我额头有字?”扔下还在原地笑得合不拢嘴的武儿,她小跑着折到院内湖边。蹲在湖边朝湖镜中看去,果然在湖面上清晰看到自己额头那个大刺刺的灰黑字眼。

想也不用想,定是那凌羽墨干的!

之前他的手指一直在她脸上刮来刮去,动作轻柔。害她心中小鹿一阵乱撞,一时不察被他的“美色”迷惑,原来自己又被他暗中作弄了一番。

难怪他对她笑得那般俊逸迷人,难怪他不再追究她弄坏他的水仙画。

武儿贴心地赶上来,给她递上温热的汗巾。

“可恶的凌羽墨!”她接过汗巾,气呼呼地一边念叨着一边把脸上的那个“王”字擦掉。

“莫不是这字便是公子画上去的吧?”武儿蹲在她身边多嘴问了一句。

她哼了一声:“明知故问,除了他还有谁?你和碧璇姑娘眼里那个所谓温润尔雅的公子,实则根本就是个阴阳怪气的大坏蛋!”

武儿了然又再一笑道:“公子性子素来就疏离淡漠。即便是青禹大哥跟随在侧,伺候公子多年亦是如此。倒是不曾见他对谁这般特别对待过。”

“所以说,我就是他在山中随地捡来的丑八怪。就活该被他这般作做非为?”将脸上的灰黑完全抹净之后,她望着池内自己的倒影愤愤不平。却于湖景中,浏览到自己那张清丽精致的五官,被随即落入湖中的朵朵樱花映衬点缀得灵动纯美。

记得凌羽墨总是说她不好看,没身材,一无是处。说得连她自己本人都信以为真了。

望着湖面自己,忽然质疑她当真像凌羽墨口中所说那般貌不可取么?若是她换上女装应该......也不算很差吧?

“姐姐哪里丑啊?若换上女装同样是一位倾城佳人。”武儿对她实话实说道:“兴许公子若是见姐姐女装的模样,怕是心中欢喜的很呢!难道姐姐没有考虑过公子会不会已经喜欢上姐姐了?”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在旁的他人全都看得一清二楚,只不过他们当局的俩人都还没有自心承认。

将汗巾随意搭在脖子上,她因武儿的话扭头一脸吃惊地回道:“武儿你没发烧吧?凌羽墨他会喜欢我?你没看他身边多少卿本佳人围着转吗?只怕是他命中的桃花债欠了三生三世都还不完了!”“古语云: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武儿在旁闲闲地诵了一句。便站起身,继续往马厩走去。

就他看来,他的亲姐姐碧璇已经输了。从一开始......就输了。

玉儿不太明白武儿这句话的意思。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所谓那“一瓢”指的会是她?她能这样理解吗?

凌羽墨他......喜欢她?她嘴上和心里总说着不可能的。为何当从武儿口中亲耳听到时,心坎竟暗中欣喜不已?

抬起手拍打自己脸蛋,玉儿心里告诉自己要清醒一些。

这时,她隐约闻到了一股焦糊的气味。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白鹤童(1) “啧!谁把饭烧糊了呀?也不晓得将那灶火灭了去!”她鼻子像兔子一样朝周遭探了探,闻了闻。嘴里怨怼着,话音刚落却忽然记起了什么,直起背脊惊跳起来大叫一声:“不好!”

她才猛然记起,是之前自己把那锅“砒霜”煮好后。顺带竟还忘了将纳灶下的一把炉火给灭了!

于是,当她急匆匆又折返赶回火房,就见冲天浓重的糊焦味与白色烟雾正滚滚从门窗内朝外喷涌而出。

武儿正提着木桶,来来往往屋外屋内地跑。往返蓄水缸与房中之间提水灭火。这下子,换成他的脸被熏成了狸花猫。

险些她就把火房给烧了!

武儿将最后一桶水泼灭火苗后,便被烟雾呛得连连咳嗽,继而累瘫在屋外。

“我再来晚一步,只怕这火已是难以扑灭。”武儿是在马厩喂食绯龙的时候先一步嗅到焦糊味,待回过神的时候火房已被浓雾缭绕。

“不就是简简单单为公子做个饭罢了?”何以弄成这般火烧连营?武儿一脸难以置信地探头看着地上那锅“砒霜”,惊叹道:“姐姐你那锅粥,怕是根本就没滚熟吧?”

“应该......是吧......”还好,武儿还看的出她煮的是“粥”。

她待浓烟散去一些后进入火房。发现里面大多数食材都被浓烟熏得灰黑,新鲜的蔬菜叶子也全蔫了下去,佐料清一色分辨不出何为油盐酱醋......两口大锅底部一坨焦黑物状凝固着。灶台与地板被水泼灭烟火后湿湿滑滑,屋内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对此情此景她一脸尴尬不已。

武儿在门外靠着墙歇息,并好意提醒道:“待里头的烟雾散些,我再唤人过来打扫妥当。现下里头的东西还烧烫的很,姐姐还是小心些别被烫到......”

话还未说完,心想着为了弥补闯祸的过失。她想要接近那口冒着热气的滚烫黑锅。却被那湿滑的地板不慎打滑,脚底一歪,正脸冲进那口还烧的暗红的锅里——

“啊!”

开水烫死猪,她要毁容了......

她只来得及心想一句:完了!却并未跌入那口如烙铁般的黑锅内。而仅仅距离它一掌之隔,是腰间被某物勒制住......

低下头顺着腰间那圈手臂,她看到了眼熟的黑衫衣袖以及那只手掌上被自己包扎得如同粽子般的纱布。扭脸逐步顺着往上看那再熟悉不过的倾城侧颜。

他再次像捞鱼一样,将她扣在自己臂间。他的俊颜一半被屋里光线遮挡,却显而易见他满脸不耐。

“凌......你什么时候......在这儿的?”神了?他不是还在二楼厢房中与碧璇对话的吗?何以如此瞬移冲到她身边?即便是轻功盖世的大侠应该也难以做到如此神速吧?

看来......他确实是身怀一招半式的茅山道术。

“我实在很不想再说第二遍这句话......”他居高临下盯着她的脸。语气中有明显的埋怨,也有些许宠溺慎怪:“难道......你就不能好好走路?”略微粗鲁地扶她站稳,他鼻息轻轻吁了一口气:“你这双脚长在身上就是为了摔倒的?”他就知道这丫头从来不曾令人省过心。

果不其然,被他早料到她并未将灶火熄灭。继而引火肆虐,墨园烧了倒是事小。若她跌入那口滚锅中毁了容,难不成他再度为她放血续命?

不过,他确实是会毫不犹豫这么做。如同她才发出那声惊叫之后,他便撇下碧璇使用移行术闪瞬而至,便是为了救眼前这个缺根筋的笨丫头。

你这双脚长在身上就是为了摔倒的?

凌羽墨这句话,她总是觉得在很久之前在哪里听过?

“玉儿姐姐,刚才当真好险!”武儿之前闻声惊叫,却也只来得及起身冲进房中目睹公子及时挽住玉儿姐姐。

“本来那张脸就没多大看头,若方才再被烙上一锅贴,那便更丑如东施!”凌羽墨拽着玉儿的手腕带她离开湿滑的地面。并推了一把迫她踱入安全的范围地带。

“那你总是这么急着救我又是为何?”

“是我不愿日日面对一个失忆又笨手笨脚,连走路也不长眼的丑八怪!”

“那你我大可就此分道扬镳啊!我去找青禹一块儿住凌仙客栈去,你则在墨园继续当碧璇姑娘的‘金丝雀’去吧!”

“你敢去找青禹!”

“那你就让我离开墨园。随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你这么想走,怕是想去找你口中那位‘莫公子’吧?然后独吞九尾灵珠!”

“你......”

凌羽墨今天吃错什么药?简直变得不可理喻!

武儿瞪眼站在门边看着他们。根本插不上嘴转圜,却又觉得眼前的两个人就像是一对稚嫩的孩童,为了糖果而争吵不休。

心下顿觉有趣又好笑。

这时,在她头顶突然传来某种动物‘呼哧呼哧’的兴奋声响。好奇地,她则循声朝身后高处探望。发现于火房的屋顶上,站立着一只娇小可爱,红眼尖耳,浑身雪白的......小狐狸?

盯着屋檐上的动物,她忘记再与凌羽墨置气,心生讶异。

这偌大京城里怎么跑进来一只深山老林里才出没的狐狸?况且这不请自来的小家伙似乎还颇有灵性,此番正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看似打量着自己。

没过多久屋檐停留的小狐狸慢慢匍匐。随后一个飞扑轻盈地落到她怀中。它先是状似嗅了嗅她身上的气味认准般,之后才毫无戒备地亲昵地用浑圆小脑袋蹭着她的颈脖。

“你在向我撒娇?”她忍不住对它嘀咕一句。

小白狐呜咽一声好像承认了,继续朝她怀里蹭去。玉儿招架不住这个可爱小家伙的热情举动,继而伸手把小白狐揽在怀里轻轻抚摸它那一身雪白柔软的绒毛。

“你打哪儿来的?怎会来此?你的娘亲呢?”看小白狐像只猫儿一样赖在自己怀里,玉儿自顾自地轻声朝它发问。她发觉小白狐身上散发某种像是蜜糖与薄荷草参和一起的香气,闻起来很是奇异与独特。而这种香味似曾相识,似乎在凌羽墨身上也曾闻到过。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白鹤童(2) 远远地,碧璇冷着脸提裙缓步赶来。

武儿一脸好奇地凑上来,歪头看了又看:“玉儿姐姐,它果真是只小白狐!”别看小白狐体积娇小轻盈,乍一看外观倒像极了懵懂可爱的犬只。但仔细观它那双特殊的赤红瞳色,即可轻易分辨得出它并非善类。

玉儿也不再自讨没趣,没完没了地再与凌羽墨一番嘴仗争执。将注意力放到腻歪在自己怀中百般热络的小白狐身上。

“此处却并非荒郊野岭,而是身处青楼隐蔽的后院。何以会出现狐狸?”碧璇凝眉低语,扭头望向神色泰然的凌羽墨:“公子,莫不是......”

“圣尊大人!找到了吗?”

突然在四人头顶上,回响一道清亮干净的男声。紧接着,一道阴影“嗖”地飞速一闪而下,直立于四人面前。

午后阳光下,那是一位是身型瘦削高挑,面容俊朗的白衣美少年。他看似与武儿同龄,十八、九岁左右的年纪,却比武儿更为俊逸白皙。尤其是,他拥有如同阳光般温暖的笑容与一双与凌羽墨相同独特的琥珀双瞳。于腰间缠绕着一条别致亮银色的细长软鞭。衣着简单清爽却不乏贵族之气。

那双特别的琥珀瞳色,她终于在除了凌羽墨之外目睹第二人拥有。

在四人的众目睽睽之下,美少年目光寻到了玉儿怀中的小白狐。

“你确定是她身上发出来的灵气吗?”美少年叉着腰对小白狐一本正经的询问道。

小白狐瞅了美少年一眼,小脑袋继续一个劲儿往玉儿手肘里钻去。

还没等玉儿缓过神来,美少年便猛地上前一大跨步。俯身贴近玉儿颈肩处皱着鼻子嗅了嗅,继而迅速站直身子点头肯定地“嗯”了一声,回头朝她怀里的小白狐说:“就算你找对了,圣尊大人。”

小白狐这才呜咽一声,喉间发出状似婴孩的叫声。似乎在认同着美少年的说辞。

圣......圣尊大人?美少年口中所指的圣尊大人,是指的她怀里这只小白狐?!莫非她遇到除了凌羽墨之外,又一个长得一副好皮囊却又偏偏是个怪胎?

她仰首朝其他三个人望去借以寻求解答,却见凌羽墨丝毫没有半点意外的神情。碧璇则是一脸狐疑,盯着武儿专注逗弄腻在自己怀里的小白狐。

似乎对于眼前这位美少年突如其来的出现,他们三人似乎已经稀松平常了。

“你是谁?”这突如其来的尴尬场面。半晌后,玉儿只好哭笑不得的从喉咙里蹦出这句疑问。

貌似只有她一个人不明白这位美少年与小白狐的现身,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你问我是谁吗?!”美少年站直身子后,对玉儿露出友善的灿烂笑容并稀罕地嘀咕:“似乎已经很久无人问我是谁了。”怕是有几百年了吧?亦或是几千年?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又是一个有着漂亮皮囊的怪胎。鉴定完毕!

“在场的人我就只不认识你,不问你问谁?”玉儿好笑地回答。

美少年反倒是用手肘碰了一下凌羽墨,熟识般地问:“你从没对她说过我的身份来历吗?”

“有必要吗?”凌羽墨耸耸肩冷淡回他。

“这也太过分了吧!”美少年面露夸张的不满。继而扭头朝玉儿换上一如暖阳的俊逸笑容,凝视着她的琥珀双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赤色:“我叫白鹤童。”

“白鹤童?”

这个名字,玉儿即陌生又有些许耳熟。似乎......之前在雾月山路途中,曾经断断续续地听青禹提及过此人?只是那时候的她还对凌羽墨心生怨怼,倒没有仔细听他们主仆二人说下去的欲望。

“我从没见过你,也并不认识你!你是怎么寻到这个院子里来的?还从屋檐上冒出来,难不成白日里还这般明目张胆地闹贼不成?”她指着自己怀中的小白狐:“它也算是你饲养的‘帮凶’?”

“你说我是贼?而它是帮凶?”这丫头想象力真是一流!白鹤童哈哈朗声而笑,对玉儿怀里的小白狐道:“九夜大人。没想到你堂堂狐族圣尊在凡间竟被说成一介小贼,而且还仅仅是帮凶而已......若被魔界异族同僚们知晓此事,可得贻笑大方!”

狐族圣尊?九夜大人?那又是什么人?

低头看着那只眼皮都已经合上小憩的小白狐,她感到有些荒谬可笑:“九夜大人?这算是它的名字吗?”料不到一只娇小可爱的白狐竟还以大人自居?!

白鹤童毫不掩饰地点头承认:“没错。”他非但没有因玉儿对自己的质疑生气反而友善地朝她古灵精怪的眨眨眼。继而对她怀里睡得正踏实的小白狐皱眉轻斥:“圣尊大人,你还当真‘见色忘友’啦。”

小白狐,也就是九夜抬起眼皮子瞅了白鹤童一眼,一扭头又把脑袋继续钻进她怀里。

此时玉儿已经不知无措了,她实在不明白眼前凭空冒出来的白鹤童和白狐九夜究竟是个什么来头。只是头一次相见,他们俩对她为何如此热络?就像是见到熟识的亲人一般,还说着一些她听不明白的话。

“九夜寻到了自己妖丹里依附在这丫头身上的灵气,自然不愿离开。”这时,静默在旁的凌羽墨终于开口解释道。并朝白鹤童微微躬身行礼:“师父。”

而在他身边的碧璇也因这声师父而恍然顿悟其身份,随之一并垂首同行一礼。却未再出声多言半句,面对眼前无害的白鹤童,碧璇的恭敬中更多的却是某种惊恐。

武儿见状也紧跟其后,暂时不再去逗弄九夜。正色地对外貌与自己相仿的白鹤童行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礼。

除了玉儿,在场的三人都对看似一脸稚嫩的白鹤童行恭敬之礼。

“我又不会死。怎么都给我参拜作甚?”白鹤童非常嫌隙不适地朝后跳着退了一步。换言道:“看来这个小美人身上的灵珠气息甚是强大,也难怪九夜从雾月山感知,一路带我寻来此地。原来是爱徒护着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白鹤童(3) 师父?!

她没听错吧?面前那位白衣缥缈,笑容灿阳的美少年。看起来也就仅仅十八九岁的少年郎而已,比武儿也大不了几岁嘛,竟然是冰坨子的师父吗?

莫不是那些习得茅山之法的人都这般返老还童,倾城貌美?

而且,白鹤童一眼就看得出她是女扮男装。

此刻他们一唱一和的恭敬语气,完全不像是在说笑演戏。全然把白鹤童当成一位长辈以尊礼相待。

玉儿不禁惊愕,盯着眼前那对年纪上丝毫不搭调的师徒。不过,总归都是容貌各异的极品美男子。

“徒儿总是这么严肃!”白鹤童走近凌羽墨身侧,上下打量他一番后故作不满地撇撇嘴,嫌弃道:“这才三年未见,除了那张脸越来越像白仙儿。脾气依旧寡淡无趣的很!”

“不过,欠下的桃花债倒是不少!身边倒是从不缺佳人相随啊......”若有所意的瞟了玉儿和沉默不语的碧璇一眼,最后目光停驻在玉儿身上。

“她是我在雾月山无意捡来的,在她身上有关灵珠的线索......除此之外......”顿了顿,凌羽墨抿了抿唇淡淡再续道:“便再无其他。”

听他这么轻描淡写地带过,她的神情稍有暗淡。

“哦?是吗?”白鹤童没忽略掉二人脸色的细微变化。忽然伸手一把搂住凌羽墨的肩膀,附耳暧昧嬉笑道:“你连雾月山封印之地的樱花美景都不曾贪恋过一眼,却为何这么在乎这个随手“捡”来的小美人?”

“师父.....你在胡说什么......”凌羽墨目光忽然闪烁不定,故作镇定地道。

“我与九夜近日在雾月山中感受到族人气息,路过封印之地时恰巧见到你的一封留书......”白鹤童顺着凌羽墨的脸而下,锁住他左手上缠绕的厚重纱布,笑意放大地继续揭露道:“你在留书中言语急迫,苦寻我三天只为求得一道救命良方。原来最终都是为了......”

“当时师父行踪不定。事出紧急之下,徒儿不得不这么做。”凌羽墨抢下白鹤童的话。

“紧张什么?我又没怪罪于你。还是......”白鹤童笑得更加嘚瑟:“于公于私,是否你救她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呢?”

说到这,玉儿突然觉得在场师徒目前的对话她听得简直云里雾里。但在场的武儿与碧璇,两人表情却很是古怪。

凌羽墨难得被白鹤童问得无措起来。

“难怪圣尊大人一看到她就扑上去不肯离开。除了她身上有浓烈的妖丹灵气之外,还因为同时也感受到她体内另有一股新鲜的狐族血液流淌......”而那流淌的新鲜血液,毋庸置疑也知道是谁灌输给玉儿的了。

白鹤童趁机使坏。一只手臂还是继续懒懒挂在凌羽墨肩膀上,斜看爱徒一眼后又再说道:“这三年我曾留意京城与幕城的消息,突闻徒儿又与京中玉府大小姐订婚?”他伸出手指轻轻勾划着凌羽墨白皙的脸庞,语带戏谑的说:“为师实在万分好奇的很哪,关于这一箩筐的情债......徒儿可有考虑过该怎么偿还吗?”

白鹤童对凌羽墨同性之间大胆的戏谑动作。一旁的碧璇和武儿都看不下去,别过脸尴尬的咳嗽两声。

若不是看在凌羽墨性向正常,她都要怀疑这对容貌绝色的师徒俩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暧昧关系了!

“此事暂且先不提!”眼角留意到玉儿惊愕的目光。凌羽墨连忙抗拒地挣脱掉白鹤童的“魔爪”。偏移话题道:“倒是师父和圣尊大人突然出现在此,想是不单只为了灵珠线索的浮现吧?”

“徒儿聪明。”白鹤童没漏掉爱徒方才那一瞬间因玉儿而慌张的眼神,他邪恶的笑了笑。收敛顽劣开始正色道:“这次,除了九夜感受到强烈的灵珠气息之外,同时我也察觉到白玄灵在凡间行动的踪迹,她曾出现在雾月深山中出现过。”

白玄灵,白鹤童的姐姐。与此同时她也是狐族总所周知的背叛者。

为了一己私欲。她与鬼族之王冥魂意欲将九尾灵珠的妖丹灵力平分为己用,以获得自身道行的无限提升。就此不惜彼此立下血誓,触动两个魔界异族之间的战争,致使两族族人死伤无数。

至此造成凡间天象异变,生灵涂炭。狐族千年来无法安生,青丘甚少再有九尾狐栖息于盛月之下修炼道术。

九夜与冥魂亦是两败俱伤。九夜的妖丹与灵体分离溃散,现如今化成单尾白毛幼狐的原型,妖丹庇护在圣元灵珠内。白仙儿也藏匿灵珠付出惨痛代价,甚至渺无音信。九尾狐一族在缺少九夜的庇护下,早已濒临灭族之危机境地。

白鹤童是狐族长老之一。对于本族族人的背叛,他有义务将之惩处。但对方居然是他的亲姐姐这是他万万没料到的。千年以来,他除了追查九尾灵珠的下落,同时也一直在追查着白玄灵的行踪。还设想着将灵珠寻获之后,恳求九夜圣尊就轻惩处姐姐的错失。

他坚信当初一心致力于狐族的白玄灵,是不可能公然背叛自己挚爱的族人。

“就在前几日,我不仅发现她的气息存在于雾月深山。且还感受到杀了一个凡人。”说到这里,白鹤童琥珀瞳中没有了之前如阳的光彩。换为深沉的凝重。

其实他隐约感觉到,白玄灵早就没有退路。无论成功与失败,都只有向最终目标拼死一搏。倘若白玄灵成功获得灵珠,那么狐族将变成鬼族的奴隶。族人自此陷入水深火热的炼狱之中。反之失败她则灰飞烟灭无法重生。白鹤童虽知道姐姐的悲惨下场,但还是想拼尽全力尝试挽救。

当初白仙儿不也是为了与凡人之间的情爱纠葛,最终生下半人半妖的异类凌羽墨。即便触犯族规都可以被九夜原谅。兴许白玄灵一时糊涂,能够令圣尊再破例网开一面呢?届时,藉由灵珠的灵力扭转白玄灵不可逆转的血誓也未尝不可啊!

白鹤童便是为了拯救姐姐白玄灵,一直游走在三界漫无目的地寻找着一线希望。

如今......希望终在眼前。

白鹤童收起玩笑,神情肃穆地凝望着玉儿与她怀甜睡的小白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白鹤童(4) 狐族族人之间可凭借感受彼此灵气,得以即便不见面亦能辨认出对方的身份。

因而白鹤童很轻易便能察觉出当日在雾月山杀戮之人确乃白玄灵。

白玄灵亲手杀了一个凡人?凌羽墨马上就联想到莲香寺的静语。

确凿无疑,静语就是被白玄灵所杀。

而白玄灵与冥魂是血誓盟友。如此推算,想必白玄灵确实已经掌握了有关玉儿记忆与身世的真相,以及九尾灵珠的下落。

“当初,雾月山脚下的寺院一个名唤静语的僧尼知晓这丫头失忆真相。只是当初环境使然,周遭有人跟踪。事关灵珠下落,我没有贸然让那僧尼将当下将真相告知。而是将羽龙玉佩当作信物给予那僧尼,盼她不日再动身前往玉府详诉内情。哪知竟然被......”凌羽墨语气中有些许懊悔:“是我顾虑太多。”

若当初他不去计较过多那些片面的顾虑。或许静语并不会死,而灵珠的下落也能今早知晓。

“此事怨不得你。”白鹤童截断凌羽墨并出言安慰:“冥魂在暗你在明,况且你并非魔界的人。又如何能有通天法术斗的过对方神出鬼没的妖魔呢?”

“再说,”白鹤童又再接着道:“我还发现白玄灵身边多了一个带着鬼气的凡人。这背后或许还有凡人为她和冥魂卖命相助。”

凌羽墨挑挑眉,不屑的冷哼一声:“这等于是说,有凡人自愿为鬼王卖命?”

“没错。”白鹤童继而解释:“鬼族的百鬼以及族人被当初白仙儿的唤仙术镇压雾月山底,冥魂的形体被九夜打散,无法返回魔界。在人间又无法暂存,因而他要定期吸食少女的新鲜骨血以恢复人形与法力。所以,这八年来少女失踪案确是冥魂所为,怪的是,当朝皇帝却对此事毫无重视。若我没猜错则是有凡人想要凭借鬼族的法术肆意妄为而奉承于冥魂麾下,且这个人背后势力位高权重。才得以将掩盖这么多年的悬案。”便是说,冥魂得以在凡间如此横行完全得力于某个皇家权势的支撑与包庇。

白鹤童这么一番解释后,已将大半个谜团解开。

“难怪奴家多番为公子调查有关那些少女失踪背后的线索,最后都处处碰,无疾而终。想来确如鹤童师父所言,其背后有皇家权贵在后操控。原来世上终会有不惧怕恶鬼妖魔的人甘愿为其卖命。”碧璇明白其中原因后与身边的武儿交换了一个了解的眼神。

白鹤童的突然出现,解开了一部分谜团。唯今只有先一步找到九尾灵珠关键所在,便可一举捣毁鬼族设下的阴谋与背后的权贵势力。同时挽救处于危机阴谋的社稷朝纲,拨乱反正。

“乱世中凡人都会有一丝贪欲。竭尽可能为求目的倾近所有。”其实,仙魔两界又何尝不是如此?

冥魂当初不就是打着深爱白仙儿的幌子,逐步将自己心爱的人变为棋子一步步利用吗?

碧璇因白鹤童的话沉默下来。

那自己呢?自己不也是为了重获身份地位,一步步竭尽可能为求目的倾尽所有吗?

白鹤童仿佛像是看透了碧璇的心思。换而笑言:“碧璇姑娘这些年一直对我徒儿不离不弃,这份执着实在难能可贵啊!”说罢他故意贴近碧璇俯身望着对方,琥珀眼瞳忽而闪过一道诡异赤红之色。惊得碧璇怯步后退并朝武儿身边靠去。即便他们外表倾国倾城,但在内心深处,她仍旧对来自地狱魔界的绝色妖魔心生恐惧。

而凌羽墨的目光却下意识地寻找着另一个身影。一旁角落里,他看到抱着小白狐的玉儿。她正靠在火房门外墙头边打起了瞌睡。

就在她对在场的对话觉得云里雾里的时候,顿觉无趣地抱着小白狐坐到墙边事不关己地等待。横竖她也听不明白这师徒之间那些“魔界”、“白玄灵”究竟为何,怎么听起来就像是天书奇谭那么玄乎?就知道那年纪轻轻就当凌羽墨师父的美少年,恐怕是茅山道长,耍得连三招把式吧。

也许是被怀里的小白狐瞌睡虫所感染。她干脆搂着它眯起眼没心没肺地恬睡起来。

凌羽墨的目光又不自觉地悄然放柔。

想他之所以这么急着找到九尾灵珠,其最终目的无非是最初为了能让爹娘再度重聚厮守。而自己也便能放下心中唯一牵挂远走天涯。从此,终究今生是生是死再无顾忌。

可是他最初的想法却在逐渐悄然转变......倘若找到灵珠之后,他竟顾念这个笨丫头该何去何从?倘若她就这样一直失忆无法恢复,永远记不得自己姓甚名谁。今后他若不在她身边,她又该如何生存?

夜幕很快便降临。

碧璇早早命人将火房打扫干净后重新布置妥当,为防止玉儿再不慎将房子烧了。墨园的膳食将由旋香楼定时遣送。

白鹤童和小白狐则住到凌羽墨隔壁,也就是原先青禹的厢房。可笑的是那圣尊大人却一直赖在玉儿房内不愿意离去。妥妥像只宠物般时时刻刻腻歪在她身侧。

白鹤童则笑言,九夜是但凡寻到一丝自己妖丹的灵气都不放过的小气鬼。

子夜时分。

凌羽墨仰躺在院内樱花树上一枝粗壮结实的树干,双手枕着头侧目注视着楼下书房内仍明亮的烛光。

夜空中的月越来越接近饱满浑圆。过几天就即将迎来十五月圆,那是狐族灵力最为饱满。同时也是最难以控制自身魔性的夜晚。

每逢这个月夜,他都要潜入雾月山隶属自己的封印之地。让黑夜的宁静平复狂奔泛滥的魔性。

总在无数次顾虑着,担忧着。若是那丫头目睹他将来化妖的可怖面容。会是何种表情看待自己?恐惧亦或厌恶?但这两者都不是他所期待的答案。

惊始于樱花下,那双能与星光媲美的闪耀双眸。随之的日久相处,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心里已承认非常在意她。

溶血相救,暗中淡淡的心悦只为她一人而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终是心悦于你(1) 窗棂上,印出一道披发的女性剪影。当她除去男装时,即便只是一道简简单单的侧影在他眼中都觉得灵动可人。

伸出左手,盯着那只被她包扎成“粽子”的手腕。凌羽墨忍不住扬唇莞尔地嗤笑一声。

“你喜欢玉儿那丫头?”突然,白鹤童消无声息得在他头顶的枝丫上,整个人倒吊着悬下来问道。

仰脖望着树上倒挂着的美少年。凌羽墨恢复冷然,故将左手迅速枕于颈脖后。撇过脸问:“师父此刻不需照看圣尊大人?”

“九夜有玉儿姑娘,哪还用的着我伺候?”九夜此时早早就霸占玉儿的半张床睡得安稳得很。白鹤童语气吃味地再说:“我说过,九夜很喜欢她身上浓重的灵气,从雾月山就一路寻到这里了。反正灵珠还没着落,让玉儿代替灵珠让它先赖着也无妨。反正近期我们是不会离开京城......”

“倒是你。”白鹤童眼珠子一转,随即贼笑着利落地翻下摆正身子。凑到凌羽墨身边的枝丫上,盯着爱徒转换话题:“你用你的血救了那丫头性命?别以为为师没察觉到,我一早就闻到她身上除了妖丹的灵气之外还有属于你的那一半灵气。为师原本以为......你只对碧璇施予过续命之血。”

凌羽墨听后极不耐地回答:“当时事出紧急,我遍寻师父三日三夜终不得您半点踪迹。无奈她身上还牵连灵珠的线索,怎可能眼看她就那样死了?”有意回避躲闪着白鹤童的玩味眼神,再道:“再说,碧璇的事本就是一场错误,并不能代表什么......”当时的他还未遇见白鹤童。自然不知贸然续命会逆转一个人的命数,有违世间早为此设定好的轮盘。

爱徒的细微表情,白鹤童完全没错过一帧。就像是暗中得到某种证实。白鹤童接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再道:“确实,当年碧璇的事我权当你大发善心。结果却换来她对你整整八年死心塌地守候,如今徒儿也该解释解释清楚吧?一味逃避可并不是最终办法,反之适得其反......今日我看的出来,碧璇已经对玉儿起了杀心!”怨谁?怨只怨他这个爱徒长了一张到处惹桃花债的脸!怕是遇上他的女子都能为之倾尽所有。

就像当初他娘亲白仙儿那般,魔界各个异族不为她的容颜与身怀天眼预知的能力痴恋。

“我自有分寸......”凌羽墨当然明白。心想着,就趁着碧璇生辰之夜,他打算将与她之间的事情挑明。感情是他原本便不愿意去触及的东西,可命运偏偏就如此摆弄他。

碧璇,玉琉璃,玉儿。这三个女子对他来说,皆是无法摆脱的宿命纠葛。

“那你究竟喜不喜欢那丫头?”白鹤童还是死皮赖脸的一个劲追问。

喜欢......终又如何?他和她本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是永远不会有未来可言......

她是人,而他却是一个半人半妖的异类。

是的,他承认心中已对玉儿难以忘却,终是心悦使然。但那又如何呢?他不愿看到她眼中对自己的厌恶与恐惧,也不愿她陷入莫名危机中,更不愿在她身边的自己终有一日会将她吞噬殆尽。

这一点终是他退却的最大缘由。

他面露一丝苦笑。

爱徒犹豫让白鹤童感觉特别有趣:“若你不喜欢她......待寻获九尾灵珠,九夜重掌狐族之后。我将她带去青丘,做个贴身女伴可好?”原本白鹤童看上的是将凌羽墨这个难得一见的半兽人陪伴身侧,哪知凌羽墨那种冷冰冰的寡淡个性实在无趣的很。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无奈收作徒弟作罢。而今玉儿既然能让九夜圣尊这般信任与依赖,又使得白鹤童突发萌生这个念头。

在青丘,纯血统的狐人都可以选择一个异族人相伴修行。此人也称为伴宠。所谓伴宠,此人也可以拥有与狐族一般长生不老,青春永驻。但身份相对低微,相当于圈养的宠物或是仆人。

“你别动她!”凌羽墨立刻冷冽地瞪了白鹤童一眼。完全没有先前的师徒尊卑,之后他利落的翻身下树。仰头对树上的白鹤童语气坚决地道:“谁也别想打她的主意!”

他宁愿她一辈子都失去所有记忆,也不想见到她身边任何有别的男子相伴。

“哟!生气啦?”白鹤童一番吊儿郎当的态度。丝毫没有恼怒,相反,他得意的声音凉凉的在树上响起:“这算是你对为师的警告吗?”看来爱徒的的确确是为玉儿动了心。

难得见一尊冰窖融化,实属可喜可贺啊!

看白鹤童一脸贼兮兮的笑容,凌羽墨才警觉自己被对方激将了。

这时,白鹤童眼光则留意到二楼凌羽墨房外。探头探脑的一道人影,笑容更深。便朝树下的爱徒努了努下巴:“喏!你的小白兔来找你了。”

凌羽墨侧颜朝二楼厢房看去,就见一个长发白衣的纤细人影在他房门外来回走动,四处探望着。

如今这个墨园里,除了他们师徒二人加一只狐狸外。还有谁能在这大半夜胡乱转悠的?

这丫头又要搞什么鬼?

剑眉微蹙,凌羽墨冷着脸健步往楼上走去。而白鹤童则倚靠在树上一脸贼笑看戏的表情。

白鹤童仰躺树上,展望天际夜色。突然觉得那临近饱满的月格外清透。风中飘荡着旋舞的多多樱花,随手即可接到那些小而轻盈的花朵。凑近鼻尖吸入那清甜的香气,沁人心脾。

玉儿在凌羽墨房门外来回踱步。她瞅到屋内灯火明亮,猜想他应该尚未就寝。

无奈是她今天已经累极,竟险些将房子烧了。靠在屋外歇脚之时抱着狐狸便睡着,他们剩下的对话她一句都没听到。关于白鹤童和那只小白狐......额,应该统称为圣尊大人!她刚才寻思了一轮,感觉他们定也是为了九尾灵珠赶来。

周遭的人都在迫切等待灵珠线索,唯独自己的记忆根本没有半点恢复的迹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终是心悦于你(2) 不免心生些许内疚,她于是决定就自己目前能够记起的事一五一十告知凌羽墨好了。

背着手在门外筹措转悠着。她索性抬起手正刚想敲门,又犹豫地想要放下——

内心却总是多番抗拒,不想在他面前字字句句提及一心退婚的玉家大小姐。若是他知晓她梦境中看到他与玉小姐之间的纠葛情事,会不会又再多加质问她其中缘由呢?

事实上,她有些后怕。后怕再回想有关玉琉璃的事情,继而牵扯记忆中她从始至终不变的悲伤表情。后怕再度亲身体会那种痛彻心扉的切肤之感。

“你在这里做什么?”忽而她身后冒出凌羽墨的低沉询问。

她又被他毫无预警冒出来的声音吓一跳,缩回手转过身看着他。

“呃......我刚好有点事想起来。想要跟你说......”她还没从之前的思绪中缓过神,说话尚且有些卡顿。

凌羽墨眯着凤眼,由头到尾将她盯了一遍。皱起眉轻斥:“有什么要紧事非要在夜里说?”

她此刻只身穿轻薄的里衣,随意披散一头乌黑柔顺的秀发。未施粉黛的清丽脸蛋上干净纯美。堪比男装扮相时更显得清雅动人。

粉颊正如吹落她肩头的樱花,轻盈点缀着那张精致面容。

此刻,她如夜间落凡的樱花精灵全然占据他的眼帘。他竟有些看得痴迷......

这丫头大半夜穿成这般单薄来找他,是心大还是愚蠢?还是自认放心他不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来?

眼睑转顺而下故而看向别处,他垂下头掩饰片刻尴尬。继而注意到她那双又没穿鞋的脚丫子。

“你这副不修边幅的鬼样子来找我,若是想再遭一次恶寒高烧。我可以保证这回大罗金仙也绝对救不回你的这条小命!”他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后,旋身推门进屋。却拎起挂在门边的一件白貂绒披风,转回主动为她披上。

难以置信地,她受宠若惊,根本来不及开口拒绝。

原本以为会遭他一顿冷言训斥,没想到他竟又亲手为她添衣?这算是他第二次为她添衣了吧?记得第一次是在雾月山莲香寺的门口,只不过当时他眼里的冰霜依旧陈厚。

而今,他嘴里虽仍旧说着冷冰冰的训话。手里的动作依然非常轻柔。近距离再度观望他完美的脸,她的内心涌进一股温热的暖流。

此刻或许允许自己遐想。他是真的关心她——

不可否认,他真的长得非常好看。妖而不娘,阴柔雅儒,温润如玉的月下公子。更像是一尊静置的墨砚,散发着优雅冷淡的墨香。

明明长得这么好看,却偏偏爱板着脸。

盯着盯着,她又感觉自己脸上开始发烫,心跳不争气又加快。她无奈自问,为何大病痊愈之后自己竟变成一个成日觊觎凌羽墨“美色”的色女呢?

不禁将眼神无处安放地一直盯着自己的十个脚指头。僵直着身子,杵在原地让他给自己系好披风的缎带。

看她又这般毫不矜持的盯着自己看。他系好缎带后便双臂环胸,靠在门边抿嘴一笑打趣:“莫非......你大半夜衣衫不整地来找我,真有别的‘企图’?”

还在树上赖着看热闹的白鹤童起哄地吹起一声不正经的口哨,意有所指地唱起小曲:“良辰美景奈何天......”

无奈的暗自对白鹤童翻个白眼,凌羽墨隔空便朝樱花树震臂挥去。就不知从哪里忽然聚集起来一小团飓风,将樱花树上的枝叶与花团完完全全席卷,一道道遮盖缠绕在白鹤童身侧。遮挡他眼前的视线。

“啊呸......哈嚏!”飓风里旋转的枝叶与花团纷纷堵塞住白鹤童的口鼻,他吐出嘴里的沾到的花瓣,不想还被鼻间充斥的花粉打了个喷嚏。而那团飓风仍旧不依不饶地跟着自己,白鹤童忍不住对凌羽墨求饶道:“好好好!我走还不行吗?”

就当他跳下树,那一小股飓风却如听令般地散去消失。徒留发丝被卷得风中凌乱,倒竖而立的白鹤童。

小白狐圣尊大人也适时被那股妖风吸引而来,它一跃俯卧在白鹤童肩膀上,扭过头看他那发丝直立的可笑模样。喉中嘤嘤了两声,更像也是嘲笑着白鹤童。

玉儿看呆。没想到凌羽墨这茅山道法倒是很厉害啊!连自己师父都不放过!

收到爱徒的“警告”,白鹤童当然是不再继续起哄看戏。他胡乱扒拉一下凌乱的头发,侧头对肩上的小白狐道:“圣尊大人,想吃雾月山崖底的河鱼么?”

圣尊大人又是形如婴儿般嘤嘤几声,附和同意。

“走。”白鹤童转身利落地越上墨园的高墙,脚尖轻点屋檐瓦片。轻盈地与小白狐隐没在月下。

“这轻功......”她踮脚寻向空寂的天际,叹到:“简直如飞一般。”可惜她并不会武功,否则也能够感受一番腾云驾雾的感觉!

“这有何难。你若想,我大可带你一同上去。”她对他来说简直轻如叶片。

她转望着与他四目对视。在身后烛光的摇摆辉映下,此刻他的面容映照得分外柔和亲切。

突然两人独处的庭院静寂,就连拂面的晚风都似乎变得舒缓怡人。

连忙收回险些迷离的眼神,她扯紧身上的披风清了清嗓子答道:“我......只不过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情想赶紧上来告诉你罢了。”

轻轻地,他胸口微微起伏并吁了一口气后。对她轻声软言道了一句:“进来吧。”

他说罢便率先走进屋内,于茶桌前坐下并倒了一杯水轻啜着。他看了看仍旧杵在门边的她,就又随手在自己对面多倒了一杯。再轻声严令地唤道:“过来坐下!”

她难得听话地乖乖踱到他面前一并坐下。

“何事这么急?”

“那......”她将怀中掏出的那只精致荷包。犹豫后放置在桌面,随后表情认真的说:“关于这个荷包,我想起来一些事情。它是玉府大小姐的贴身之物。也就是你......未婚妻玉琉璃。”

他听后,神情似乎很平静,倒是令她心生奇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终是心悦于你(3) 奇怪。自己未婚妻的荷包出现在他人之手。难道他不应该感到惊讶或不解吗?

“你确定?”其实他早就知晓那莲花荷包所属的主人是玉琉璃。碧璇先前都已经一一查证属实。如今,这丫头亲口承认荷包确为玉琉璃所有,是否能够排除她并非玉琉璃本人的猜测?

的确,玉儿和玉琉璃根本是两个天壤之别的性格。任谁也不会将她们联想成同一个人。只不过由她亲口印证自己非玉琉璃,他心里还是顿生某种失落感。

难不成他心中曾盼愿着她是玉琉璃本人吗?

她则态度认真的点头:“我确定。”略微停顿了一下,她还是再度开口道:“也许这事说出来很是荒谬,我曾在梦中见过玉小姐手握此荷包。之后反反复复总是出现有关玉小姐的梦境,我想或许这就是自己之前断续的记忆。我明白你和白鹤童都在急着找寻九尾灵珠的下落,既然我还不能想起些重要线索。但凡有一点别的记忆都好,即使......即使并不是有关于我的,都觉得还是有必要全盘告诉你。”

“除了这些,你还记起什么?”玩转着青花瓷茶杯继续问。他冷淡的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波动。

“玉小姐一直蒙着面纱,我不曾见过她真面目。记得她被一个长得很可怖的男人逼退到悬崖上。那男人也一直在逼问她交出九尾灵珠......起先我原本以为只不过是一场虚惊噩梦罢了,并未将它真正放在心上。之后才渐渐晓得那蒙面女子便是玉小姐。且她还是......还是你的未婚妻......”最后“未婚妻”三个字眼她说得小声且轻微。

她记得很清楚,那个男人的眼睛是像野兽那般恐怖诡异,且声音怪异又低沉。说他是人但更像是只阴森鬼寐,她吸了一口气再道:“最后,玉小姐还似乎......跳下了雾月山的悬崖......”就像她当初在崖底被师太们救起,兴许自己也是被那伙追杀的山匪逼迫坠崖的吧。

所幸自己的运气倒是比玉琉璃好一些罢了。

在最初的梦魇结束之后,她便在凌羽墨怀中惊醒。当时心底莫名有种劫后重生的安全感。

一直以来,她都不能理解。为何自己总存在于玉琉璃的种种境遇中呢?莫非自己之前便是玉琉璃身边周旋的熟识之人吗?

越来越多的旁观玉琉璃的角度证实,她逐渐在心中认定自己的身份。是否是其闺中密友?亦或是其家仆侍女中的一人?

“其实我也记不太清楚了。玉小姐似乎并没有跌落悬崖,因为......似有一道刺眼的白色光芒在周围护着她消失。所幸玉小姐会逢凶化吉被他人相救呢?你大可不必太担心。”怕凌羽墨听到玉琉璃坠崖恐引不欢,她忙转换话题。

原来,九尾灵珠真的一直就在玉琉璃身上。难怪八年来魔界之人在凡间都遍寻不到它的下落,因为凡人的肉身能够庇护隐藏住灵珠不断挥发的灵气。因而才不被异族所探寻到。

当然,他更是不知。

但是,师父曾说过凡人肉身虽能够庇护灵珠灵气,但却是无法承载灵珠的强大灵气。那为何玉琉璃能够八年来一直佩戴身侧而不被灵珠反噬而亡呢?

反观不知不觉中,这丫头的记忆也开始有恢复的迹象了。这对于他来说,是好事又或是失望?终有一天,待她属于自己的记忆完全恢复。她就会将他与她的这些过往全部忘了吧?

手里的青花瓷茶杯被渐渐捏紧。之后,他抬眼故作冷静地说:“除了这些还有其他的吗?”

还有......我还看到了你和玉小姐之间的孽缘。她忽然很想这么说,但终究还是咽下这句话。说了又有何用?她是想指责他的负心还是无情?他本就对玉琉璃不喜,甚至此番来京便是火急火燎地赶去玉府退婚的。她有什么资格替玉琉璃质问他?

“没有了!”她不想再多说下去。因为她灵魂出窍所看到的,是他对玉琉璃冷酷绝情的态度。但现在她面前的他,虽说仍旧一贯冷着脸。却不似初识那般拒人千里之外,反而眼神时常特别柔和。他嘴上嘴硬毒舌,气的她跳脚,但对她的举止行径却时时眷顾着。

逐渐贪恋,眼前这个只对自己温柔一面的貌美男子。

倒也没再继续多问下去,他将书案上的莲花荷包推去她面前:“既然荷包是属于玉小姐的东西,等找到她的下落之后由你亲自交给她吧。之后再想起些什么事,可再随时告诉我。”心中已经将她划定为玉琉璃身边熟悉之人了。传言玉琉璃尝尝教授下人识字,而碧璇所说玉琉璃失踪当日是与一名丫鬟小蝶在一起......也许这丫头便是那名唤小蝶的婢女吧......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他是玉府正儿八经的女婿,未婚妻的荷包不该由他亲自拿去归还么?看他反应极其冷淡,看来真对玉琉璃无意。

“你觉得我还要问你什么?”他放下杯子,看着她:“灵珠的事情一时半会也急不得。我总不能还动用私刑把你吊起来逼问吧?”

“天色不早了。回去歇息吧!”看到她光着的两只白白的脚丫子又开始冻的发紫,他不悦地再拧起眉,对她沉声喝道:“我说你就不能先穿上鞋再上来找我吗?”这丫头简直失忆到无脑地步,时时刻刻都要他警醒一番。

她尴尬呵呵两声,扯紧身上温暖的披风。接过桌上的荷包收好后,无意留意到他那只被自己包扎成“粽子”一般的左手。

也不知他的手还疼不疼?严不严重?会不会发炎?沉吟一会后,她忽然支支吾吾。瞅了瞅他比晌午的时候,稍微恢复红润一点的气色:“这个......”

他仰起脸:“怎么了?”

她指了指他的手:“你的手......需不需我去拿点金创药帮你敷上?”之前替他包扎的时候看那深可见骨的刀口她整个头皮都发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心若繁花(1) 毕竟再怎么说,他也是因她而受伤的。

举起自己被包扎得几乎不见五指的左手,他无所谓地应道:“无妨,早就没事了。”他几乎忘了自己手上还有伤这回事。

事实上他早就感受不到丝毫痛感。想必伤口早已愈合如初,且不留任何疤痕。

“我痊愈的那天,你有没有在......”在身边陪着她?记得迷迷糊糊中曾见他近在咫尺,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依偎着。令她心生感动,又觉亦幻亦真。便总心生好奇找他确认一回。但转念又想,万一他矢口否认呢?那她岂不是自作多情?倘若他说是,那她又该如何应对?

她终是想问他。这是否说明,他有一丁点地喜欢自己呢?

可是话尚未问出口,她就因狂跳的心而呼吸轻促起来。

“你又怎么了?”今夜她似乎很是古怪。说话不仅支支吾吾,断断续续。而且整个脸还红透了:“你该不会是又惹上风寒发热之症吧?”这丫头究竟又怎么了?动不动便惹人为她操心呢!

不耐地啧了一声。他还是选择伸出了手,想要探一探她额上的温度。

“罢了罢了。权当是我多做了个噩梦吧!”撇过他朝自己伸过来的手。她低下头恼人的摆了摆手,低头自顾自嘀咕了一句后。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径自起身踱出厢房。

盯着她急匆匆逃离般的背影,他寻惑不解。

刚回到书房外,恰逢撞到了白鹤童。

他那身明晃晃的白衣束装在月光下分外显眼,歪着身子倚在门廊旁的花圃边上。垂首盯着花圃中傲人生长的君子水仙,扬唇笑得格外开怀。

圣尊大人则是懒懒地趴卧在他肩头上,当发现她到来时立刻精神抖擞地立起小脑袋转扑她肩膀。

她稍一扭头,便嗅到圣尊大人的嘴里有一股浓郁的鱼腥味。

白鹤童跟着笑眯眯地迎了上去。

随手摸摸圣尊大人头上柔软滑腻的白色狐绒。她逐歪着头纳闷地问白鹤童:“有事吗?”敢情这师徒俩个个夜里都不需睡觉的?那便罢了。竟还能保持俊逸潇洒,精神抖擞的神采。

若说凌羽墨属于黑夜月下,静置墨湖的阴柔。那么白鹤童完全就是阳光下不食人间烟火,自带仙气的白鹤美少年。

“我看你这花圃里的水仙长势极好,那枝枝根茎里犹如带着鲜红的新鲜叶脉。特别像是被浇筑命脉之血一般......”白鹤童话里有话,有意无意再扭头看了一眼那些水仙。

她并未体会理解到白鹤童话中的隐晦之意:“你若是喜欢水仙,明日让武儿挪几盆去你房中摆置即可。”

一阵略带冷意的劲风吹过,她下意识扯了扯身上的披风裹紧身子。

白鹤童将目光移到她身上的披风:“你方才见过我徒弟是吧?这披风可是他为你披上的?”借着背后书房中的煽动灯火,白鹤童走近玉儿将她的脸仔细瞅了一遍。突然状作讶异地低声道:“呀!你的脸怎么突然红得像猴子屁股一般?莫非趁我和圣尊大人觅食不在,我家爱徒对你做了什么轻薄无礼之举?”

“没......没有!”白鹤童的口无遮拦。让她又联想起那日清晨的两人在床边贴身依偎的场景。温馨却又暧昧,心里着实慌乱一阵。只得心虚解释起来:“我方才是找过凌羽墨,不过是告诉他一些有关九尾灵珠的线索罢了......再无其他。”

“哎呀!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你如此紧张,急于解释干嘛?”白鹤童就像是看穿了什么似得越发嬉皮笑脸了。于是一手抱胸,一手托着下巴磋磨。打量她身上这件再眼熟不过的披风:“我这爱徒向来对女子皆是冷漠避让,偏偏待你很是例外。这倒是令我意外的很!”

“是你想多了吧......其实我就单纯是他在雾月山路途上捡来的使唤丫头。又侥幸有他需要知晓的线索,若非我失忆他又怎会将我这个累赘带在身边?”她说的都是事实。

等到她终有一天恢复全部记忆,他同时找到九尾灵珠。届时他们就将分道扬镳,形同陌路了。

想到她和他终将分离,各自别过。莫名地,心里憋闷难忍。

难道,凌羽墨没有那么哪怕是一点点不舍她离开?

“我看他倒是很乐意照顾你这个‘累赘’。”乐意到就连随身披风都亲自为她披帛在身。再说又有哪个当奴仆的不需伺候主子,还明目张胆白吃白住的?

白鹤童一直将贼兮兮的笑容挂在俊脸上。看到她不予认同地神情,于是对她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那待我给你分析分析......你可知那旋香楼的碧璇楼主,八年前亦是我家爱徒用与你同样的方式救下的?可他看碧璇的眼神就与看你的眼神两不相同......”

如何不同?她“嘁”了一声:“那冰坨子平日待人接物都冷冷冰冰像个人偶。对我而言也并无特殊稀奇之处啊......”那还不是呼来喝去地使唤她。仅仅偶尔表现出不一般的温柔态度,又是惹她一番心猿意马的假象罢了。

“以同样方式救下的女子却区别待之。难道你不觉得很不寻常?”哦喝!看来这只小白兔还并不知晓,爱徒是以自身异族的续命之血救她性命的。想必他应是对玉儿有所顾忌,不愿意过多表现出自己劣势丑恶那一面。

心中越是在乎,便越是喜欢得小心翼翼。生怕被对方面对自己最脆弱以及丑陋的内心。

一直以来,凌羽墨便是如此退避身边接近之人。宁可冷对世人,也不愿无意中造成其伤害。至始至终,他不惜冒着临近月圆幻化成魔的关头。用续命之血救了这丫头回天乏术的性命,却隐瞒真相至深至尽。

可见,他终是心悦随她。

“他与碧璇相识整整八年光阴,待她有如亲人亦是亲信般地谦逊有礼。对你却满是放纵与宽容......”甚至是带着不被人察觉的温柔和宠溺的目光:“难道你没看出丝毫端倪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心若繁花(2) 她确实心有动摇,又不知该不该去完全相信白鹤童这番话。一直以来,凌羽墨对待自己的态度多半是忽冷忽热。冷淡的时候会毒舌气死人,温柔的时候又使人难以置信。

“你不相信?”看她犹豫片刻,承认地对自己点了点头。一脸想要相信却又不敢相信的表情,白鹤童不禁暗暗啐了楼上的徒弟一句。

徒儿啊徒儿!你藏得可真够深的。深得就连你与她溶血而生之花——白玉水仙。都已然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人再明显不过的答案。

若不彼此喜欢,又怎会心若繁花?

狐族的血向来有起死回生的功效,自然也能够将任何死物重现生机。这种细微末节,却从不被任何人所发觉。

他却看得真切。

“如若不然,我上去帮你问问他!”说完白鹤童转身兴致勃勃就要上楼去。却不想披在肩后的头发被她用力一扯。

“嘶!”倒抽一口凉气。他揉着发麻的头皮,扭头歪着眉瞪着她:“怎么?你不问清楚怎知他究竟喜不喜欢你?还是说你想自己上去问他?”

“我不知道......”两者她都顿感无措。她的的确确是想问清楚凌羽墨的心意,可是又有些担心犹豫得到的结果未必是她所期。

他是少主,而她一无所有。她并没有资本唐突地向他探寻心意,但心底总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催促着她去证实些什么,若未来她完全恢复记忆就怕是将他全然忘记。

她却并不想忘记他!

“不然,我教你一个办法吧......”看她犹犹豫豫,白鹤童忽然笑的又贼又暧昧。揉着头皮,附耳对玉儿道:“但凡是男子,唯有一种办法能保准令他老老实实道出心里的实话。”

突然好奇凑上去。她问道:“是什么办法?”

“那便是......撬开他的嘴!”白鹤童笑得阴险。

她一时未明白过来字面的含义:“怎么撬?”对凌羽墨动用私刑吗?可是她又不会一招半式,怎打得过飞檐走壁还会些“茅山之法”的他?届时,别说是近他身。便是想要触及他一根头发丝都难如登天吧?

白鹤童却指了指她的粉唇,大刺刺摆明说道:“用嘴撬啊!”

用......用嘴......撬?

她的脑子里感觉瞬间“彭”一声什么东西炸开了,轰得她昏昏沉沉地有点眩晕。

抖着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瓣:“你说用......用这个?”这......这不是摆明指使她硬生生去强吻凌羽墨吗?白鹤童对外人如此坑害自己的徒弟当真合适吗?

趴在她肩膀上的圣尊大人听后,抬起头呼哧呼哧哼唧了几声。似乎意指对白鹤童提出的这个馊主意予以强烈抗议。

“不使出点美人计逼他就范。难不成你还想着与他堂堂正正江湖决斗去?”白鹤童用“笨蛋”的眼神怼了她一眼,继续“开导”她:“不然......你以为青楼那些花魁们,是如何有法子将硬汉缠成绕指柔的?就光碧璇楼主那一身薄如蝉翼的纱袖罗裙便尽是引诱之意。天天围着我家爱徒身边转悠想要引起注意,就你天天扮得不男不女的!”一副好皮囊都尽被败坏完了。

“我......我看你这办法......”她背脊上的热度一直延伸到后脑勺,艰难地咽下口水后婉言拒绝白鹤童的提议:“实在不妥。”要她搔首弄姿?还得主动强吻男子?

可以说一句:臣妾当真做不到!

见她拒绝,白鹤童原先兴奋的表情瞬间垮塌,难掩失望之际又忽而不甘:“那不如你或者先换一身罗裙?学着向碧璇那般轻声细语地说话,我家爱徒看了定是欢喜的很。”

她嘴角古怪地抽搐一下:“你确定他看到我那样便会心生欢喜?”而不是立刻从池子里取来满满一桶池水,将她从头到脚淋个透彻?再拷问她是不是失忆后变得更傻。她倒觉得白鹤童这番热络的样子,像极了武儿口中所形容的旋香楼前门那位招揽客人的老鸨凤姨呢?

圣尊大人更是吼吼两声,极度对白鹤童状似不悦。

“他都肯为了你受伤,又怎会不喜......”看圣尊大人怨恼,白鹤童这才悻悻然收回嬉皮笑脸。

这两个呆子,明明两心之间就隔着一糊纸窗。却宁愿隔窗秉烛,两两相望于光下剪影猜测着。也不愿坦然面对彼此的真心。

兴许对他们来说。怀揣着都为对方设想的顾忌与担忧太过沉重了些。

“对了。”一提及受伤,她突然想起来什么,一脸欣喜地朝白鹤童道:“你是凌羽墨的师父,想必身上定携带有上好的伤药吧!”

“伤药?”白鹤童愣了半晌后摊开双臂,一脸无辜又坦白的回答:“这个东西我倒真的没有。”因为即便受了伤,自己的血就是一个很好的自愈圣药。又何需随身携带伤药?

九尾狐之血与九尾灵珠,两者皆是魔界梦寐以求的灵丹妙药呀!

“我重病三天。他为了救我上雾月山采药之时不慎手心受些毒伤。我便想寻你讨要金创药拿去给他。”至少抛开感情不谈,起码知恩图报还是必要的吧。

白鹤童一听,扑哧笑出声来:“你以为就那点小伤对他来说很致命?”莫说是毒伤,只要不是上仙兵器所致。他们的伤口不日便可痊愈无痕。

想起爱徒放任玉儿把自己的手包扎成那副鬼样还不肯拆卸。白鹤童便觉有趣。

默默哀叹,她失望的白了白鹤童一眼。

白鹤童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着靠上前。冷不丁对玉儿冒出一句:“你如此担心我爱徒,看来你是喜欢他的。”

白鹤童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更像是印证。

没错,她喜欢他。

起初先是惊叹他的容貌犹如天人下凡,再者只觉他是如冰窖一样冷酷又毒舌。可日渐久远,发觉他那副冷漠戒备下是埋藏着深刻的无奈与隐忍不为人知的温暖。

他嘴上恶毒,句句厌烦。却背道而驰,不厌其烦陪她逛街市,买人偶,任由她品尝喜好的冰糖葫芦和樱花糕。他甚至会为了她亲自去雾月鬼山采摘药草,只为治愈身世不明的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心若繁花(3) 若换成其他人,任谁都不可能抵抗不去在意那个悄然于背后只关切自己的人。

却有一道人影逐渐清晰地于此刻浮现在她脑海之中,那道人影横挡她和凌羽墨之间的便是玉琉璃。

事实又再度提示她现实是如何:凌羽墨真正最在乎的,终究不过是她身上关于九尾灵珠的线索。

对于他来说,能与之匹配的。永远还是印象中那位高贵典雅的玉家大小姐。她并未忘记在自己梦境里,曾深深印刻着玉琉璃对凌羽墨那双既坚定又决然的双眼。

所以......玉琉璃才应该是凌羽墨的良配。而她,却是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记不起来的亡命之徒罢了。

喜欢,那又如何?终究她和他都不可能有未来的。在他命里早就注定有玉琉璃相伴,她又何必反复纠结探寻他的真实心意?

“你怎么了?我说错什么吗?”看玉儿瞬间神情低落,目光呆滞异常。白鹤童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没事,天色已深......你也早点歇息吧。”好一会后回过神,她黯然地将眼神焦距重新拉回白鹤童身上。应付地说了这句话,她便带着圣尊大人踱回书房。

房内烛火摇曳,晕光辉映。坐到灯下,迎对桌面铜镜中那张清丽容颜些许暗淡无光。

圣尊大人跳到了床头蜷缩起来,将口鼻埋在绒毛里露出两只赤红兽目望着镜中的人。

肩头的披风上,若有似无散发一股在他身上才有的淡淡竹叶香气萦绕于鼻间。

于窗棂空隙处,樱花趁机零碎地钻入落于桌案上。秋夜凉风吹拂入室,吹乱她的心绪。

愣愣地凝望着桌案上摆置的两只人偶恍了神......

冷夜依依月如镜

两心隐若烛下影

心有涟漪但若邻

不查君心犹我怜

也不知道是被人操控还是施咒,她低下头目光略微呆滞地默默执笔于纸上写下几行娟秀字迹。

笔迹才刚落定,之前头部受过重创又瞬间不明愈合的位置却又忽然刺痛难耐。她揉着额头放下笔,匆忙起身寻到床上躺下。仿佛又将回到前些天病重时的那种头痛欲裂,脑中甚至掠过某些模糊不清的陌生人影与场景。

甚至还来不及将身上的披风褪下,她便疼倒在床榻昏睡过去。

这时,于她心口处渐渐地幻出一道白色如流星般的耀眼光束。直直穿越过窗棂往无边夜空中迸发而去。融入月光中的暗夜云层中,消逝在京都的某一处府邸——

之前还在床边恬睡的圣尊大人一个激灵地竖起脑袋。泛红的赤目锁定那道白色光束离去后,迅速支起身子就追了出去。

房中赫然灯息。

此刻白鹤童一个人还愣在门外风中凌乱。

之前不是还一直和她聊得好端端的么,突然间又哪里不开心了?

女人心,海底针!

看来这话自古以来诚不欺我啊!

与此同时,那道强烈耀眼的白色光束瞬间从熄了灯火的书房内夺窗而出,极快速度地消失在夜色中。

“这是......”凝神仰望于天际瞬息消逝的白光。白鹤童的眼神瞬间转换为凝重,沉下声严肃确认道:“九夜的灵气......”这道光束里面带着九夜的强烈灵气,光束消逝的方为似乎是在指引着京城中的何处?

这时,圣尊大人也跳跃上他的肩头站定与之一同遥望恢复往昔的星夜。

但是方才那道光束绝对不是眼前昙花一现的错觉。

白鹤童侧脸看了看它:“你也感受到了是吗?”随即他又意识到什么低首嗤笑两声:“我怎会如此健忘......那道光束原本就是属于你身上分离出来的妖气。恐怕是我已太久没再见你原本的肉身是何模样了......呵呵!”九夜变为狐形的状态也算有千年之久了吧?

时隔千年,亦或万年。恰逢再感受这道熟悉且强大的灵气,白鹤童一时间倒是还反应不过来呢。

圣尊大人听了白鹤童毫不留情的调侃后不禁红瞳变得更深,恼怒地呲牙咧嘴嘶吼着对他叫嚣。

“不枉我们寻了千万年之久,果真在她身上隐藏着灵珠的关键线索,这不就开始给我们引路了不是?”白鹤童当下忍不住又自顾自再度调侃:“嗯......不亏是我家爱徒喜欢的女子。难怪要以血为她续命......”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八卦!圣尊大人立即给白鹤童怼了个极度鄙夷的白眼。

嗖的一声,凌羽墨在白鹤童身侧跃下闪现。并随口接问:“师父又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没事,是我对你的小白兔倒是真的挺有兴趣......”白鹤童转过身,摆着依旧灿烂俊逸的笑容回答道。却也毫不避讳地大方承认。

“我说过师父别再去招惹那丫头......”原本以为那丫头早早回房睡下,谁知却还在庭院与师父闲聊。而白鹤童虽说已有万年岁数,但是外表根本就是个翩翩美少年。待人也随和风趣的很,之前在凡间游历的时候倒也是惹得不少姑娘们青睐。

玉儿那丫头向来较为花痴,不会对师父......

“你怕啦?”俯身闻了闻花圃中那几丛白玉水仙散发的婉约香气,白鹤童不惜又再激将爱徒:“你是害怕我一声不响的拐她去青丘?让你永远都找不到她?那也不是不无可能哦......毕竟如今她身上的灵珠气息尤为强烈。圣尊大人也非常认定了她,我便很有可能会带她一同回青丘。好好观察观察、研究研究......究竟灵珠在她身上留有什么未知的线索......”说罢,白鹤童那双与凌羽墨相同透彻深邃的琥珀双目特意瞟了爱徒一眼。揣摩着对方的表情波动。

伸手扶了扶额,凌羽墨面对眼前老奸巨猾的老狐狸甚是无奈。感觉身边的这些长辈包括他爹在内全都不正经:“且不说师父方才又对那丫头灌输有的没的馊点子,我便不予追究......方才我感觉灵珠的气息从书房内涌出,接着还看到光束从天际消逝。想来也许是圣尊大人到来,与灵珠之间相互引发共鸣所致。所以才下来想与师父一同,随圣尊大人跟随光束寻去探个究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夜探太师府(1) 仿佛这番话正合圣尊大人心意一般,只见它纵身由白鹤童的肩头一跃而至换作凌羽墨肩上。附和朝他嘤嘤发出两声类似撒娇般的赞同。

侧眼看着圣尊大人那只毛茸茸的小脑袋,凌羽墨伸手揉了揉它松软的头。一展温柔地笑道:“圣尊大人也是认同我的?”

白鹤童则撇了撇嘴:“它对你娘亲向来一如既往的信任,即使被冥魂害得失去灵珠内的妖丹化回兽形。但凡只要面对你那张完全复刻白仙儿的脸它都不会忍心拒绝......”

在青丘,族人们都知晓九夜圣尊最信任的亲信下属便是身为大长老的白仙儿。

九夜对白仙儿视若手足与亲信,曾想要将下任狐族首领之位授予拥有天眼之幸的她接替。却因此一念,引起他的姐姐白玄灵一度甚为不服。以至于在发生白仙儿私恋凡人还生下孽种的时候,毅然决然地背叛狐族投向鬼王麾下。甚至不惜立下永不重生的血誓,用最极端的报复方式为自己赢得一线胜望在即。

白玄灵至少已然达到了一个目的,那便是狐族的族人们最终抛弃了他们为之敬爱的大长老白仙儿。而那些追随着白玄灵的忠心族人们则愤恨地唾弃白仙儿与她的子嗣。

他们不承认凌羽墨是魔界狐族之人,更视之为异类摒弃驱逐。

若不是自己为了藉由灵珠挽救白玄灵的血誓,或许他同样不会顾及凌羽墨被爆发的魔性折磨是生是死。

从始至终,白仙儿身边也终只有九夜一人仍为她不离不弃。

“如此......那我们便马上出发吧。烦请圣尊大人带路,往光束的方向一探究竟!”抽回一番冥想,白鹤童状作摩拳擦掌地对圣尊大人恭敬道。

凌羽墨则是用余光看向灯息之后的书房。在那扇虚掩的窗框内,飞舞的白纱帘后依稀可见睡卧的人影。

带着微微冷意的秋风吹起他鬓边的发丝,纷乱遮挡他月下时而温柔凝望的琥珀眼眸。

圣尊大人呜咽一声,率先灵巧地跃上院中的那棵硕大樱花树。随着之间交错的枝丫层层递增跃上顶端后,朝高墙下一个纵跃迅速消失于夜色。

余下的师徒二人则一并跟上那道白色狐影。三道暗影在京城的月夜屋檐下如风速般纵越——

丑时太师府

在府邸大门对面巷边的隐蔽高墙上,忽而闪现出三道魅影屹立而起。

“太师府?”凌羽墨低声默念着眼前府邸的匾额。心底隐隐升起之前就在预料中的某种证实。果然,一切缘由皆因荆国最具有权势之人而兴起波澜。由圣尊大人循着那道灵珠光束前来,想必眼前的府中内定有猫腻!

“你来过这座府邸?”白鹤童一直潜伏在雾月山封印之地多年,除了偶尔去幕城找寻凌羽墨外甚少前往荆国京都。便也不甚清楚这座京城皇家社稷内,有何不可告人的隐秘内幕。

但凡涉及凡间的权势相争,向来与他魔界毫无干系。

否认地摇了摇头,凌羽墨扭头却对白鹤童另加坦言道:“徒儿先前未曾向师父过多提及我的家人,现如今当朝太师正是徒儿兄长的外祖父......”

“原来如此。”白鹤童倒也不想多询问关于凡人那些亲亲戚戚,绕来绕去的复杂亲缘关系。明了一二便罢,继而转移话题打趣:“这么说来,圣尊大人随着光束寻到此地也算有缘。”

“呵......”凌羽墨却冷笑轻叹接口:“恐怕......是孽缘一场。”白鹤童还不清楚,萧正云或许正是少女失踪案的幕后帮手。只不过这都只是他片面猜测罢了。

“这凡间不是有句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么?管他善缘孽缘的,我们此番目的只管寻到灵珠相关线索即可。倘若那太师老儿未曾过多阻挡我等探寻,为师大可看在他是徒儿兄长外祖父的面子上放他一条生路。”白鹤童倒是一派泰然自若地,想要缓解爱徒身上莫名升起的紧张与凝重:“即便他搬来皇家御林军我一人抵御也不在话下。”笑话,当初鬼族成千上万的百鬼侵袭狐族。他仅自己一人便可抵御个一千多年的。

单凭府邸内一介肉眼凡胎的老朽儿怎么也不可能斗得过他万年九尾狐妖吧?

嗨!爱徒这般紧张兮兮的神态未免过于担忧了。

紧接着,白鹤童便朝凌羽墨和圣尊大人胸有成竹地使了个眼色。三道暗影又再快速跃起,随一阵飓风闪入太师府的高墙直逼内院。

飓风席卷而过府邸大门,侵扰得门外两名守卫睁不开双眼。飓风过后则又相互莫名其妙地四目对望,不明所以。

院墙内飓风停驻,三道暗影随即分别出现两道人形与一道狐形。

府内庭院依旧白雾渺渺。萦绕在偌大的院墙回廊之间,浓郁的白色雾幔形同置身于雾月山中一般诡魅。

层层院门比邻间根本寻不到半点烛火,半个守夜奴仆,半声虫鸣喧嚣。整个府邸内部依旧像是一座死寂的荒宅,探不到半分人气。

而白鹤童却对眼前那纷扬不散的白雾皱起了眉,先前于脸上一派轻松神色也收敛:“这些白雾......”

用心感受眼前白雾......像是族人存在于附近的征兆。但是这些白雾浓郁且疏散难以凝聚,说明她或许受了难以复原的重伤。甚至于逐渐在退化成狐妖的原型......

雾虽浓但雾中妖气却很淡却,难怪他们在府邸外难以查寻这股灵气。想必这太师府内定还有更上等的仙器在钳制着那个狐妖......

那也便证实,在太师府中质押着一只九尾狐妖。敢问太师究竟是何人?竟得有通天本事困住拥有魔界万年修为的九尾狐妖?

小心谨慎地,白鹤童捂住了自己腰间缠绕的银鞭。

圣尊大人也同样感受到莫须有的危险,双瞳越加赤红。

“可是感觉到此地有异象?”白鹤童与圣尊大人自从双双入府后便神情判若两人。凌羽墨也感觉得到周遭逐渐下沉的诡异气氛:“徒儿只发现这府邸内,却与府外状况判若两地。甚像是一座死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夜探太师府(2) 未知这太师府中竟也会有此等景象,令人仿若置身在雾月山迷雾沼泽。

“的确是一座死牢。”白鹤童语气肃穆地接道:“这里......关押着一只九尾狐......”由于对方的灵气太过微弱,已经无法从中辨认其身份。或再过个百年,恐怕这只被关押已久的九尾狐便会被猫尾藤耗散灵力最终化为如同九夜这般狐狸形态。

那么,又会是谁被束缚于此呢?会不会是白玄灵?还是流落在青丘之外的某个族人?唯一能够束缚住九尾狐的必定只有猫尾藤一种仙藤,这个太师不过一介凡人又是从何取得此物?

看来先前是自己过于小瞧太师这个老朽儿了。

“那我们就尽快找到地牢入口吧。”凌羽墨殷切希望这个束缚在太师府地牢中的九尾狐,就是自己失踪八年的娘亲白仙儿。转念一想又不甚确定,仅凭娘亲身怀高强法术又怎会被束手就擒于此呢?

“圣尊大人自会寻得地牢在何处。”白鹤童转对凌羽墨严谨交代道:“但我总觉得这个太师既然能关押得住身为魔界妖仙。怕是内情不如我们表面目睹的那般简单......待会儿你我定要小心为好!”

当他们再度穿过层叠空旷的亭台楼阁。于浓雾交错中,三道暗影移行屹立至府苑深处一间隐蔽厢房门外。

“那只九尾狐便是在此房中。”白鹤童低声确认。在此他同时感也受到之前九夜的光束共存气息,混淆在这层白雾中渐落消散。原是九夜的妖丹指引他们来此,是想提示此地有族人存在的讯息吧。

一切进行地又太过顺利,总是使人心生悬疑。且不说凡人自然是发觉不到他们如风速一般的移动,但自从入府后周遭平静得状若一个设好的陷阱。

推门闪入房中。藉由月光浏览屋内状况。在显眼的“德量渊涵”金色提字匾额下,桌案上明晃晃地摆着层叠堆砌的黄皮奏折。

置身房中非但感受不到半分人气,却满室充斥着一股尸体的腐败臭味!

凌羽墨接近桌案旁,随手拎起一本已经被批阅过的奏折。感叹虽已知社稷溃败,不想居然如此混乱不堪。就连只有皇帝才能够批阅的奏章全都由萧正云接替。这便是显示着,荆国朝中势力已然被萧正云的野心占据大半。皇帝全然是一个被操纵于股掌之间的傀儡罢了!

唯今独留虎符兵权尚且握在一对忠臣玉皓然夫妇手里。若兵权一旦再落入萧正云囊中,那便是他明目张胆,举国谋朝篡位的时机成熟。

倘若将萧正云就地杀之,便可永绝社稷隐患。可他却同时又牵扯着幕城与凌府......若贸然杀了他,那昏庸无能的皇帝必定迁怒于他爹凌肃。

当初萧正云也正是为杜绝自己性命后患,才不惜将女儿萧婷婷这张保命王牌强行下嫁至凌家。

这层层叠叠的抽丝破茧的巨大谋划,总是被心存贪婪之人运筹帷幄,步步为营。

正当凌羽墨游离扫视于那堆砌的奏折,白鹤童与圣尊大人则再度感受在屏风背后的墙面缝隙里飘散而出的浓郁白雾。

地牢入口正是藏在那层虚墙内。

“你们这三只小狐狸......看来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果不其然,随着几声嚣张的谄笑。一道沙哑男声得意回响在两扇敞开的房门外。

他们朝着门外庭院内循声望去,寻获月下一身黑衣的男子站立中央。突出那冷酷脸色如厉鬼般煞白,双目如蛇瞳般诡谲可怖。

当留意到凌羽墨惊骇的目光后,蛇瞳男子满意地又再扬起阴森笑容。

这一天,似乎等得太过漫长。

圣尊大人看到对方后,立刻红眼呲起了尖牙。

“凌珺?”凌羽墨目光闪烁不定,低下头再度抬眼时换为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你怎么会变得如此......”凌珺的瞳色明显就不为常人所有。这便说明他已经不是凡人,究竟他经历了什么?何以变成这种妖魔的形态?而且会早就知晓他们潜入太师府中?

“他是个凡人!”白鹤童仔细审视凌珺一番后了然鄙夷地斥了一声:“我当是哪路高强妖仙,原不过是一介凡胎对鬼族出卖自己的三魂七魄,变成不人不鬼的僵尸而已!”

这种最低阶的变异人,其法力对他血统纯正的九尾狐来说根本螳臂当车!

凌珺并未理会白鹤童的讥讽,而是泛着绿光的蛇瞳直直望入凌羽墨眼中,锁定后轻声问道:“意外吗?你问我为何会变得这番模样?那还不是为了终有一天,能够亲手将你这只逆天而生的九尾妖孽擒获?这么多年来你苦于隐藏自身狐妖身份如常人般自若,却万没想到有一天我会拥有与你敌对的能力?”

听了凌珺这番话后,白鹤童稍有疑惑又有些明了地转问身边处于骇然中的爱徒:“你们是何关系?”他多半有些猜得到。

“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凌珺。”凌羽墨黯然答道。他心中确实料不到,以往那个目中无人,嚣张跋扈的恶霸却甘愿入魔成为鬼王的一条走狗!

凌珺并非如自己那般拥有一半妖魔之血,凡人若强行入魔,其下场都不会善终。为何他却要将自己变成如此?可曾想过最后的下场又会是何等凄惨?

“你可知你这么做,将来爹会怎么看待你?”像对待自己那般,怜悯又悔悟?接受凌珺日日变身成一只恶鬼?

“爹何曾又将我放在眼中?”高傲地扬起下巴,凌珺眼里愤恨又唾弃地:“在他眼中永远只有白仙儿一人为重。白仙儿失踪后,他拿你的脸日日观望做替代品。除了你娘那只九尾狐妖之外,爹何曾将谁人真正放在心里?我又何必愚蠢地坐以待毙?眼睁睁看他暮年之后将幕城尽数交由你掌管?看你这妖孽尽得春风得意。娶妻生子,乐享安生?”

“你这般为鬼王供出自身三魂七魄,即便不到坐拥城主之位那日。便定遭反噬而死!”凌羽墨毅然对凌珺道出入魔真相。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夜探太师府(3) 况且,他本就无心城主之位。一心只想着寻到娘亲之后只身一人远走深山荒漠,从此自我藏匿此妖魔之身。

他却无法解释凌珺对自己过于偏激的臆想。

“我才不受那些循规蹈矩的教条钳制!我自己的命只能由我一人说了算。天地之间能有何人制衡得我?”凌珺眼中迸发鬼气绿光,愤恨打断凌羽墨:“只要我能在死前有击溃你的机会,令你成为我手下败将。任何代价我都愿意倾付!”只要凌羽墨一死,所谓母子连心。身为狐妖的白仙儿不会不知,自然便会再度出现世人面前。如此他便又能看到心中朝思暮想的她!

从小到大,他只想几近卑微地拥有自己喜欢的东西,何错之有呢?

“为何你......竟如此怨恨于我......”他从未争权夺利,只不过安静地留守世间。碍于自己身世的特殊,一直选择昼伏夜出。退避身边周遭生人,甚至在凌府都甚少走动。为何仍会被人如此嫉恨?嫉恨到为了杀他宁愿丢弃自己的灵魂?

他无意害青林一人枉死,却也不是犯下罪大恶极祸事!难不成从他一出生便是一场罪孽的开始吗?

凌羽墨百口莫辩。

“你想知道其中缘由吗?”面对凌羽墨略微彷徨的无知表情,凌珺难以抑制内心变态地激动:“无妨,毕竟你我二人在幕城还是兄弟手足一场。平日你仍尊称我一声‘大哥’,自我得知你真实身份是半人半妖的异类。你与我之间便不再是手足亲缘......哦,说来事实也确实如此......如今我已拜入鬼王麾下,我们......早就是两方死敌!”说罢,凌珺从腰间掏出一只玉佩抛向凌羽墨。

凌羽墨接过那枚熟悉的玉佩一看。正是他在雾月山留给静语以便日后对接的信物,现下那枚羽龙玉佩流苏上还清晰可见沾染的干凅血渍。

静语确实如他频频预估的那般惨遭遇害,却连尸体都无法存留。

“你在雾月山中有所顾忌,并未一同携带那尼姑子进京。于是那尼姑子便落入了我们的手中,我已由她口中知晓九尾灵珠究竟在何处。当然,我是不会让那尼姑子有机会跑去京城告诉你真相,于是我便顺道将她化为一手白灰,随风送上西天极乐世界参见佛祖......”

“而取了那名僧尼性命的。可是九尾玄狐,名唤白玄灵?”这时,白鹤童才总算清楚。几日前在雾月山中意外感知到姐姐的灵气与法术盈盛,原来是她动手屠戮了佛门中人!

“她是联手鬼王共成大事的猛将。怎可缺席其中?同时她也带来了予我致胜的关键法宝......”若不是藉由一柄法宝傍身,以他现在的武功与血魔丹补充的法力下,确难以应付面前的师徒与那只赤眼白狐。

就知这般顺利地进入太师府总有玄机或陷阱。

白鹤童抽出腰间的银鞭,将之变为一柄银色利剑紧握在手。侧颜对凌羽墨语状轻松道:“爱徒你与圣尊大人先入地牢,我来对付他。”胆敢单枪匹马以一副丑陋腐败的肉身抵御他,也不知面前这鬼物手中握有什么致胜筹码?“虽说他是你兄长,如今他这副半人半鬼的僵尸模样。为师可先与你报备一声,我已视他为敌。待会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白鹤童将剑刃贴身横在自己眼前作出抵御状态。手中那柄细长的剑身于月光下反射出刺目光芒,辉映相向着对面凌珺白如死物的枯瘦脸颊。

凌珺不怒反笑,嚣张对接调侃:“地牢中那只狐妖的血已经难以供给我外公服用。恰巧用你们来接替,为之供应新血再好不过!”生擒眼前三只狐妖,玉琉璃那丫头的下落便可水落石出了。

“竟胆敢将我族人用来做已死凡人的药引......卑鄙!”难怪屋内腐尸的气味极重,令人作呕。原是太师那老朽儿本就是一具已死之身的活僵尸。

“里面关押的......可是我娘亲?”凌羽墨紧握手中的羽龙玉佩,寒着声音插口再问凌珺。

“很可惜,那并非是你娘亲。若是白仙儿,我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八年前,鬼王将这只狐妖赠与外公时。他仍旧不知白仙儿确为狐妖的事实,而他一直坚信以白仙儿的功法绝对不会轻易被束缚。否则怎可能八年不见踪影:“鬼王大人也亲口证实关押地牢中的那只狐妖乃青丘法术低微的狐妖而已,要知道......我比你还想找到白仙儿。因为......”凌珺忽而从鼻间吁出一口凉气,凝望对面凌羽墨那张令自己魂牵梦绕,几近癫狂的倾世容貌。最终承认:“我爱白仙儿。”

“你说......什么......”凌珺爱白仙儿?可是......娘亲是爹最爱的女子:“你怎么能对她......”凌羽墨顿然心有震撼,有种内心极度苍白与无力之感。

倘若如此,多年来的怨念便都可以说得通吗?多年来凌珺如此敌对无视爹的存在。在幕城作恶多端,败坏凌府名声,处处讥讽针对自己。他说他太恨,皆因完全无法得到娘亲......便将余下所有埋怨与憎恨加注在娘亲身边最为在意的人。而自己的容貌则与娘亲最为酷似。

白鹤童朝地上啐了一句:“龌龊!小人!”。他肩膀上站立的圣尊大人则猛然嘶吼一声,赤目红如火焰。最后一尾分裂迸发合并出九条狐尾,张牙舞爪地在身后妖异扬起摆动。

“我身已不是肉眼凡胎,我比凌肃那日渐衰老的凡人更有资格拥有白仙儿。”凌珺丝毫不惧怕圣尊大人真正的九尾狐妖原型。他仍旧望入凌羽墨震惊的双目中,森冷一笑缓缓再出一个事实:“今夜,我可让你清清楚楚明白。那位与你有婚约的玉琉璃失踪之事,也是我一手置办。”

“她的父母是阻碍我外公的眼中钉,正好她又与你有婚约。我为鬼王大人搜集少女血肉献祭,她这般花样年纪怎可错过?于是我将她打晕送于鬼王,不想却被她身上的灵珠阻挡逃脱。坠入山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夜探太师府(4) “住口!”

突然,凌羽墨厉声呵斥凌珺。那只紧紧拽着羽龙玉佩的手,指节泛白。却难以克制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一切的一切因他一人而起。终究连累身边与自己相关的所有人堕入无尽的深渊。

眼眶里泛起的雾气不知是悲愤亦或是震惊而起,遮挡前方凌珺面容得逞的笑意。他迫使自己闭上双眼意图平复颤栗的震撼,依旧无法抵御浑身万般无奈的悔恨。曾经事实近在咫尺,却因自己选择了懦弱退避,次次将真相擦身而过。

甚至错失保护那个一直默默跟随身后的女子.......

因他一人轻敌之过,想她曾在无尽黑夜的雾月山中被死亡追赶。何曾她要遭此危难?都是为他而受过!

悔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发现......没有早一点回过首走进她,护她平安。相反地却一直对她冷若冰霜......

而她却从来不怨怼,不解释,不吵闹......依旧傻傻地,远远站在他身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眼框里的雾气似乎消散了。却换为水样液体滑落那张冰肌脸颊,又热又痒地。忍不住他缓缓伸手朝脸颊划过。

垂首再看......原来是泪。

过了许久他才颤抖地长吁一口气,从宛如窒息般的感知中转换回神。骤然发现留有泪痕的指尖逐渐变为尖利兽爪......

看凌羽墨得知玉琉璃的下场,被刺激得崩溃落泪。凌珺更是笑的敞怀,心中有所证实地低语:“原来......你喜欢那丫头。”当初在幕城初见那段时日,看来两人便情根深种不自知。

如此一来事情便更加好办了!

“可恶!”见爱徒难以控制情绪崩溃,恐将变异为妖型。白鹤童气急,纵身挥剑率先朝凌珺如风飞刺过去——

凌珺之前有血魔丹加持,法术增进,看得到白鹤童的进攻。便迅速移动身子,急速侧身躲过白鹤童刺来的银白剑刃。继而,他高高跃起。右臂抽出藏于身后腰间的帝狼剑,在夜空中像是有磁力一般悬空并高举手中剑。一双绿瞳蛇眼带着鄙夷地俯视院中师徒二人。

“帝狼剑!?”持在凌珺手中的长剑用仙界银器所锻制,剑身印刻狼形图腾。虽不如白鹤童手中的夺目耀眼,但自古以来仙界兵器便是能够抵御魔界之人的胜利筹码。

白鹤童旋身就地站定却凝神瞬间愣住了,不可置信地仰望半晌月下凌珺手中持握的那柄利剑。

能够获得帝狼剑,那便同时拥有猫尾藤。两种法器同时存在并用辅助,难怪束缚在地牢内的那名同族无法逃脱还反被侵蚀灵力无法自愈!毫无疑问,能够有本事寻获这两枚兵器的也只有白玄灵。她是青丘狐族里最得力的战将,也是九夜信任的二长老。自然百阅过三界兵器总汇,且熟知各个所在之处。

而白鹤童诧异的是白玄灵竟寻来能够克制与虐杀九尾狐的兵器,直接授予眼前这凡人用以对付他们。事实上已经很明显地意图是要置他们于死地。

这么......也包括他在内么?

多么矛盾?多么可笑?他白鹤童想尽办法找回九尾灵珠,企图拯救他的姐姐白玄灵与冥魂之间所立下不可逆转的血誓。而她却一心要彻底铲除九尾狐族所有族人吗?

她这么做是已经完全放弃狐族,放弃追随九夜?想要自立门户?

圣尊大人看到那帝狼剑自然与白鹤童一般明了内幕为何,它立在白鹤童肩头上激愤地跃起。与漂浮在半空的凌珺对峙,自身飘逸的九尾猛然延伸变长,像是九条粗壮的绳索瞬间便一圈圈紧紧缠绕住凌珺的脖子。

呲牙咧嘴露出尖利犬牙,圣尊大人收紧锁喉凌珺的九条狐尾。

凌珺不露惧色,持剑的右臂则往上一挥。锋利剑刃将缠绕在脖子上的九尾拦腰砍断,一分为二。

月夜下只听惨痛地一声嘶叫,圣尊大人的九条狐尾被赫然切断。于夜空中化为九道白雾迅速消散在空气中。分成的九尾恢复为一尾原状,被斩断半截。狐血中带着花蜜的香气,温热如雨地鲜血喷洒在师徒周身——

“九夜!”白鹤童忍不住惊骇地大吼一声,冲上去接住从半空中跌落的微凉狐身。一边扯破衣衫扎住它的血泳的断尾一边责骂道:“大笨蛋!凭你一介兽形又无妖丹灵珠,怎能抵挡得住他手中的帝狼剑?你简直就是去送死!”

圣尊大人只来得及哼唧两声,赤目暗淡地昏死过去。

仍旧漂浮停顿在半空中的凌珺,那双诡异蛇瞳万般惊喜地浏览手中剑刃上化为白雾蒸发散去的狐血:“果然是件好兵器!竟连往昔的狐族首领都被我断其尾。哈哈哈......”九夜都尚且被自己断尾而败。但凡有这把帝狼剑在手,狐族在他眼里又有何威胁可言?

“冥魂的走狗!”眼看圣尊大人被断尾昏厥,白鹤童被激怒地飞身冲上半空站定,下一刻毫不犹豫地举剑再朝凌珺刺去。

凌珺用帝狼剑挡在身前防御白鹤童的直面攻击,以剑刃抵挡对方剑锋侵袭相对袭来。扭身再反刺偷袭白鹤童一剑,被白鹤童机敏躲避。选择不再正身进攻,白鹤童转向凌珺腿部袭击。

白鹤童的进攻速度极快极稳,凌珺由于自身法力尚浅来不及防备。双小腿便被划开两道极深的血口子。

凌珺皱眉,微微弯下身子用剑支撑,握住血流如注的双腿。这时,白鹤童乘胜追击,双手反转剑锋而紧握。想要使力朝凌珺背脊上直直刺入——

嗖地一道形同猫尾的卷曲藤条迅速从凌珺怀中钻出,像旋风般瞬间便紧紧缠绕住白鹤童的双手与剑柄,成功阻止他的进攻。

“糟了!”白鹤童见状低喊一声,用尽自身法术亦是无法挣脱猫尾藤的纠缠。

是他怒极攻心太大意所致,猫尾藤与帝狼剑为相辅相成。猫尾藤意欲在于保护手持帝狼剑之人,在战斗中会自动成为助攻。

“师父小心!”就在白鹤童双手被猫尾藤束缚挣扎之时,凌羽墨发现凌珺要举剑反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花落失飘零(1) 天际那几近饱满的圆月骤然被倾覆黑云遮蔽,顿时天地昏暗无光。

庭院中白雾弥漫肆虐周边,乍一看仿佛置身在雾月山的诡异山林之中寻不见出路。

昏暗之下只隐约得见悬浮在半空中对峙的两道人影。白鹤童琥珀眼瞳盛起赤红的火焰,极力想拜托被缠绕的手腕。

“被白费力气了!”凌珺绿瞳也发出幽光,朝白鹤童缓缓举起手中剑。

眼看白鹤童就要被帝狼剑伤及要害,凌羽墨忙将圣尊大人先放置在地。顾不上自身颤抖双手已完全幻化为青筋暴突的兽爪,抽出腰间佩剑迎空跃上相助。

他及时抽剑抵挡住凌珺刺向白鹤童胸脯的那道剑锋。不留神,那一旁束缚着白鹤童的猫尾藤似乎感知得到九尾狐敌对的气息,自白鹤童手腕处延伸出数道分枝急速缠住自己持剑的右臂,顺着手臂不稍片刻周身便被一圈圈藤条卷绕起来。

此时师徒二人同时被钳制住周身,处于弱势以及危机之中。

“没想到你们九尾狐竟会有受制于我的落败之日......哈哈哈哈!今夜我简直有如天助!”凌珺挺直了身子,顾不上自己小腿血染的衣摆下一滴滴鲜血正凝聚在滴落着。那对绿光双瞳象是黑夜捕食猎物的蟒蛇,他咧开嘴谄笑几声。丝毫不等身前受缚的师徒有逃脱的机会,他猛然一声喝吼横剑斩断师徒二人被制衡在手的两把剑器。

斩断他们手中兵器后,凌珺兴奋地抽搐嘴角,绿瞳闪换在暗月下阴森可怖。猛然一举将帝狼剑率先如愿刺入白鹤童的胸腹中——

“呃!”低哼一声,白鹤童只觉腹中先是被灼烧般的温热。紧接着浑身已经麻木地无法动弹,直到凌珺将深埋的剑刃从腹中猛地回抽而出。空中飞溅一道弧形血渍,锥心刺骨的痛感便席卷侵袭而来。

噗地吐了一口粘稠的浓血。白鹤童双瞳的红光瞬时暗去,虚脱闭合。此时猫尾藤松散原本缠绕住他的手腕,白鹤童随着两截断剑由半空中跌落在地。腹中的血渍顷刻间蔓延沾染那一身白衣。

凌珺将帝狼剑的剑刃贴近鼻尖,贪婪地猛吸一口剑尖流淌并弥漫消散的花蜜一般的甜腻血气。不禁叹到:“原来,这便是你们九尾狐续命之血的味道......不想竟像是蜜糖那般香甜诱人,难怪滋养了我外公那具腐尸整整八年之久......”

他睁开蛇瞳正面直视着眼前被藤条缠绕的凌羽墨。伸出枯瘦惨白的手,轻蔑地扳起对方的下巴:“如今又只剩你我二人了......记得不久前在凌府竹苑外,你我二人的身份仍旧是至亲手足。现下物是人非,我们皆是半人半妖魔之身。不过我似乎略比你优等一筹......”

凌羽墨脸上沾染着星点流淌的血渍,气息紊乱一时无法应答。悬浮在半空中的身体被束缚固定着无法动弹,使他更为接近并曝露在被阴云遮蔽的圆月下。逐渐感觉自己的意识将要失去......

他想迫使自己清醒。而越来越感知身体里那另一个魔鬼,正在他的血液中呼之欲出。

“我且问你。你之前救下的那丫头,你将她藏在何处?”凌珺急欲得知玉琉璃下落,并未在意凌羽墨细微的变化:“我知道她身上有灵珠,将她交出来!”为防止事有变故,凌珺并未将玉琉璃与灵珠真相全盘对凌羽墨托出。若说明那失忆丫头便是重生的玉琉璃,待凌羽墨一旦有机会逃脱必会与玉琉璃率先获得九尾灵珠!

不如且将这个真相暂且埋藏。

事实上真正的玉琉璃确实落悬崖而死,而凌羽墨救下的那个失忆丫头应是用九夜妖丹换取重生的新生灵魂。

见凌羽墨默不吱声,凌珺又再转口道:“你不肯开口倒不妨事,我可以从你身边之人查起......比如你的红颜知己碧璇楼主和她的亲弟弟武儿......他们才是真正的肉眼凡胎,相信定是没有九条命够我折磨的吧?”

右手将剑抵住那张曾令自己痴迷眷恋的俊逸面容。凌珺仍旧带着对白仙儿的思念眷恋,对凌羽墨再咬牙切齿地讥讽道:“只要能够折磨你生不如死,我可以杀光你身边所有人,包括你的至亲至爱......令你永生永世都活在悔恨里无法自拔!”

“琉璃......”凌羽墨忽然语气缥缈地轻声说道:“她便是被你害死的......”她是从始至终都何其无辜的一个人,却因为他而死。

“没错,正是我将她献祭给鬼王大人。虽然她最后并非因献祭而死,但我可以保证她确实已经死了。”凌珺突然鄙夷地转口道:“死了又如何?现在你身边那丫头才是灵珠唯一线索。”

呵......仅仅不过是为了一个九尾灵珠,便视人命如草芥般践踏。反观自己,当初又何尝不是一心只为寻求灵珠而遗忘身边至关重要的人么?

眼睑低垂,昏暗视线里似乎转现玉琉璃的模糊身影。于他视线中悄然转身远去,却在之后清晰闪现了颜如粉樱的玉儿。

悔恨,却叹太迟。

憎恨,却炽烈而生。

凤目里,原本清澈漂亮的琥珀眼瞳骤变为赤红之色。如是迸射在暗夜中两束可怖的刺目红光。

凌珺见状不禁撇了撇嘴,见怪不怪地嗤笑道:“你即便变成狐妖也无用,别忘了我手中持有......呃!”话音未落,毫无预警地凌珺突觉胸口一痛一热。莫名往自己胸口处低头寻去,便见一根形若剑刃的尖刺树枝直直由他背后横刺穿过自己的身躯。

树枝的尖刺顶端,沾染暗红色的血正在不断滴落。

“这......这怎么......”嘴巴微张却立即不断从中涌出一口口鲜血,带着满脸惊诧地看着眼前还被束缚的凌羽墨。凌珺下意识扭头朝身后看去,却寻不到任何诡异身影突然偷袭自己的迹象。

此时黑云适时散开,皎洁明亮的月光得以重获天际照亮大地。

月光下,凌珺终于看清楚那刺穿自己身体的那根树枝原来竟是从庭院中一株樱花树中伸展而出,直挺挺地就像是擎天柱穿插而入他的身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花落失飘零(2) 身为死物的樱花树怎会化为树妖袭击他呢?

属实匪夷所思!

“怎......怎么......”凌珺嘴里不断涌出大口大口的腥红血液,他依然不可置信断断续续低喃。呆滞蛇瞳中的绿光即刻黯淡,来不及细想,那穿刺过身躯的锐利树尖依旧纹丝不动。他却如战场上被战矛穿刺固定,动弹不得的战俘。被周身久久不散的锥心之痛侵袭着,无奈之下松失原本握于手中的帝狼剑。

转眼却看到,帝狼剑未曾落地却仍旧漂浮于半空,转入一只兽爪掌中紧握。

留意那双兽爪的左掌,原先曾缠绕着一层白纱布。被变异之后的青筋完全撑裂开来,纱布碎片融入混合着花瓣在空中四处纷扬。

不知何时,缠绕在凌羽墨身上的猫尾藤也不见了踪影。

悬在空中与自己对峙的妖魔有着与九尾狐同样的赤红双瞳,脸侧双耳尖长耸立着,脸部有细细的血丝黑纹呈现。这个修罗有着与凌羽墨同样完美的倾城容貌,却对凌珺露出异样嗜血的笑容,完全不似先前凌羽墨才有的神态。

眼前赤目怪物更像是幻化成另一个未知灵魂的妖魔。

帝狼剑在那半人半妖的妖魔手中所持有,猫尾藤诡异地未曾再束缚他身。仿若这两种九尾狐惧怕的仙器根本奈何不了凌羽墨那副肉身里已然觉醒的妖魔!

眼前的妖魔等同披着一张凌羽墨的皮囊。悬浮半空邪恶地笑看凌珺满身淌血的凄惨状况。

凌珺一度慌了心神。

瞬间明白过来此时眼前的人绝对不是凌羽墨,而是他体内另一半属于狐族变异的灵魂再操控着所有行动。帝狼剑与猫尾藤皆无法钳制于他,且那些袭击自己的树妖正是被这妖魔所操控而起。

正如凌珺自己猜想那般,立于庭院内的几株粗壮樱花树纷纷像是有了知觉一般的精灵,延伸出数道枝干交叉编织在半空酷似一张偌大树网笼罩庭院。

而那妖魔则手握着帝狼剑,稳稳落踏在交叠成网的树干上。

突而狂风大作,云团凝聚于穹顶。樱花在那妖魔身后忽然狂舞飞旋,背对身后明亮如昼的月光,暗处的那对赤目更是令人心惊寒颤。

妖魔俯视着凌珺与其对望,未曾言语半句。却如同下令般扬臂挥下,身后那片片樱花竖立竟化作锋利的刀片。成群结队地一遍遍随狂风席卷扫过凌珺全身,重复鞭笞和切割凌虐他的身躯。

庭院中,数声凄厉惨叫逐渐变小微弱。

不一会儿,凌珺的衣衫全被花瓣刀片划破数道血口,黑衣中血肉模糊。

身体软塌僵直,凌珺的头垂向一侧后便停止了气息。

“收!”赤目妖魔满意地发出一个沉厚鬼魅的单音。

也不想去验证凌珺是否真的断气。紧接着原先贯穿凌珺身体的树枝消失并复原成原状,半空中纵横交错成网的枝干也随之一并撤回。

风停云散,花落飘零。

那刀片的片状樱花恢复往昔,随微凉夜风如雨般地落地。

没有树枝的支撑,凌珺的身躯瞬间失重摔落在地不再动弹。不远处,躺着的是被帝狼剑重伤昏迷的白鹤童与圣尊大人。

妖魔降落至白鹤童身边,单膝半蹲。他突然再次举起手中的帝狼剑,红着眼不加思索地往白鹤童颈脖上划去——

一只手及时抓住了那道锋利的剑刃,血从指间划破涌出。

“你这劣徒,怎么......连师父都敢杀?”嘴角边挂着未干凅的血渍,白鹤童感知猛地清醒过来。同样赤目抓住靠近脖子边上的剑刃,适时制止对方的袭击。

俯视自己的赤目妖魔似乎仍未甘心,那剑刃上滴落的鲜血似乎在刺激他越加兴奋。兽爪猛一用劲推着剑刃往前划近几寸,剑尖已经微微伤及白鹤童的锁骨处。

白鹤童一手捂着腹中被重伤的血口,一手几乎无法再抵抗帝狼剑的寸寸侵袭而下。

“凌羽墨!”白鹤童忍不住凌厉地朝面前那张带着陌生与杀戮的面容低吼道:“你若再不清醒过来.....为师便当真带玉儿那丫头回青丘了!”不管有用没用。只要有一丝机会能令爱徒恢复原本的意识,他都要试他一试。

原本还未到月圆之夜,爱徒应能够藉由他教授的封印之术克制魔性爆发。却是在方才一番对峙的时候,对方说了什么刺激之言使得爱徒瞬间化魔甚至无法返回本身意识呢?

白鹤童索性拼了自己活了一万年的老命赌一把!想要将爱徒的神志再度刺激回来。若非不是关乎这小子的娘亲白仙儿,那定是心上人玉儿那丫头两者其一为重啦!

不过......这方法似乎不怎么顶用啊?白鹤童凝望那妖魔的嘴角上还挂着一种傲慢的森冷笑意,简直对他的一番叫嚣充耳未闻。

“你......你这弑师的孽徒......”白鹤童只能认命的闭上双眼,松开那只紧握着剑刃的手:“你就杀吧!待我魂魄打下十八层地狱,定要化为狐鬼日日纠缠你这孽徒不得安生......”

怎......怎么许久也不见对方有所动静呢?身上也不曾再有新增的利器所伤的痛感。

“莫非师父忘了......你本就是九尾狐不死之身吗?”随着剑鞘落地的声音,凌羽墨淡漠却略带调侃的音量重新回荡白鹤童耳边。

白鹤童睁开双眼,看到凌羽墨原先那对赤红变异的双眸已经淡去,转为熟悉的琥珀眼瞳。面容也趋与原状无异。

“你可算是回来了!”见是爱徒原本的神态,白鹤童才暗暗松了一口气。躺回原地捂着腹部伤口,期期艾艾地哼唧着:“你若再不回复神志,当真就得背负弑师孽徒的千古骂名了......好在为师用玉儿那丫头赌了一把,才把你赢了回来......哎哟,疼死我了......”这被帝狼剑伤及腹部要害,起码也要修养调息月余才能够完全愈合伤口。

凌羽墨听后则莞尔地笑了笑:“这都什么时候了,师父还开徒儿玩笑。”接着他熟稔地撕开衣角,将白鹤童与圣尊大人的伤口包扎止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花落失飘零(3) 不过,的确曾听到玉儿的名字,他潜意识里才极力将另一个嗜血杀戮的心魔遣回。

原本在得知玉琉璃的死讯后令他万般悔恨并放弃自我。却是仅仅因为那丫头才得以使他重获救赎的机会。

白鹤童说的没错,他着实赌赢了这一把。

在被凌羽墨一边包扎,白鹤童艰难撑坐起。望着被帝狼剑斩断两截兵器,一脸慎重转对凌羽墨说道:“我与九夜受此重伤,怕是要在青丘修养月余方能痊愈。怕是我这期间不在,我姐姐白玄灵会想方设法引出玉儿。他们最终目的定然是要在她身上寻得九尾灵珠,好在凡人肉身能够遮蔽魔界灵气。他们尚且还无法运用法术找到那丫头所在,无论她是否想起有关灵珠下落的事,这段时日你定要更为谨慎。”

“师父放心,我会保护好她的。”凌羽墨只淡淡回复一句,语气却蕴含着坚定。

“如此甚好......”白鹤童因伤重苍白着一张脸,却仍旧不忘再皮一下:“难得见你心中在意一人,千万别让为师有任何机会与理由带她回青丘。届时可有的是你后悔的时候。”不吓一吓他,这冰山便永远顽固不化。

没想到凌羽墨却不再矢口否认。只是暗暗垂下眼睑,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好。”倒是得来白鹤童一脸惊诧。

“徒儿先将师父和圣尊大人送回青丘疗伤。”不等白鹤童再有八卦自己的机会。凌羽墨忙转移话题后迅速站起身,拨开萦绕在眼前的白雾朝夜空中吹了一个长声口哨。

不久,圆月中便闪现一匹通体雪白,却在马腹一边各自有着长约两尺巨翅,头有螺旋形状尖角的独角兽。它在口哨声的召唤下振翅翱翔于夜空中忽高忽低,随后循声稳稳落地于盈满白雾的庭院内。

白鹤童怀抱着圣尊大人跨上那匹独角兽。白鹤童寻思之后扭头再对凌羽墨道:“那困在地牢的那只狐妖......”

“徒儿随后便去营救,师父伤重在身且先离开此地。”拾起地上的帝狼剑握紧,凌羽墨朝那独角兽示意地点了点头。它领命地呼喝嘶叫一声,再度振动巨翅朝天际飞去转眼消失在天际。

白雾依旧弥漫眼帘。似乎与外界隔绝之前在此那一场血腥争斗与变故。

余光忍不住侧目向凝视另一边那具残破尸身。

从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是身边手足的眼中钉。

这便是向邪恶俯首称臣的最后下场么?若不是嫉妒憎恨与贪婪奢望,或许凌珺并不会溃败至此。

他想要焚烧凌珺的尸身,终究还是没下手。

提剑朝屋内走去,却遭到刺目白光诡异地从他身前闪现并阻挡去路。手中猛地莫名一抖,帝狼剑转眼便落入挡在身前的那道白影手中。

白影化为一位白衣女子,在那张纯美的绝世容貌上有着与白鹤童极其相似的神韵。

凌羽墨不惊不慌。心下猜想眼前这名女子就是师父口中的白玄灵,不想师父刚离开,她便立刻出现于此。

当帝狼剑落入白玄灵手中时,剑柄上一道白光闪过,猫尾藤鬼魅地再度出现并绕在白玄灵持剑的手腕上待命。

白玄灵一双媚眼轻蔑地审视一番身前的凌羽墨:“果真容貌与白仙儿酷似一个模子印刻......难怪凌珺对你这张脸终究念念不忘,难以自持。”眼角斜看一眼凌珺那具尸身,白玄灵随即对其嗤之以鼻:“凌珺与你相较之下简直不堪一击。如今我才知晓其中真相,原来藏在你体内的另一个妖孽并不惧怕帝狼剑与猫尾藤的攻击与钳制。这也便罢了......可你居然能够拥有与生俱来操控大地之物的本事。这是狐族从不曾有过的变异之力。呵呵......我也终于明白,难怪冥魂千方百计要寻得你和九尾灵珠的下落。原来他是想要两者兼得......”

将剑尖在地上拖沓着并发出断断续续刺耳的声音,白玄灵缓缓靠近凌羽墨:“但冥魂却并不知道......此番我来是要杀了你。”

白仙儿的孽种,逆天成人。身怀诡异之力,于天地不容。她绝对不容许狐族这等拥有不纯正血统的妖孽存在世间!

凌羽墨只了然地冷笑,原来竟有这么多人谋划着杀了他。

说罢,白玄灵不等凌羽墨有所判定。风速提剑便朝他颈脖处划去。

她比凌珺的招式还要更快更准,剑气扫过并且伴着一道道刺目的白色剑光。一招招,一剑剑都带着致命的攻势袭来。

配剑已在先前于凌珺的对峙中被断为两截,此时凌羽墨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抵御帝狼剑的兵器。他只能几近退避白玄灵步步逼迫的剑风,继而换为眼中红光一闪,身后几株樱花树又再幻变为树妖而上。

它们扭着延伸硕长的几道藤条“手臂”,纷纷朝白玄灵的四肢缠了上去。却在顷刻间被她手中的帝狼剑一根根砍断,那些断枝落在庭院皆纷飞消散。

若再变幻出心魔或许能够增强抵御与反抗。但是在那之前他消耗太多抑制心魔的灵力,渐渐已力不从心。

毕竟,他仍有一半血肉之身是为凡人罢了。

不慎躲闪不及,颈部被白玄灵刺来的剑尖划出一道血口。

她则乘胜追击,御剑再度从数面攻击而下。丝毫不留任何思考余地——

旋风逐再将他包围。树上迅速凝聚而下的樱花花团像是盾牌溶于旋转的风中,抵抗外围白光剑风的道道侵袭。

瞬间,刺目的白光于两人频繁攻击与抵御之间再度爆发。

一直萦绕在周边的白雾,竟汇聚成一个与常人相等大小的九尾白狐挡护在凌羽墨身前。

“白仙儿?”待白玄灵看清那只红眼九尾白狐的形态后,惊愕地低喃。

娘亲?

听到白玄灵喊出白仙儿的名字,他顾不上颈部被划开的血口抬首回望出现在眼前的九尾白狐。

站在眼前意图护着自己的九尾白狐,看上去和圣尊大人的形态雷同无二。然而他从未见过娘亲九尾狐原型的真身,因而无从分辨得出眼前的它是否真的就是娘亲白仙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花落失飘零(4) 周边剩余的白雾则逐渐朝那只与常人同高的九尾白狐凝聚依附。片刻后飘散于庭院中的浓雾便完全消散。

九尾白狐微微扭回头,用一双漂亮的暗红眼瞳瞥了一眼护在身后的凌羽墨,目光恰似轻柔地凝视着他半晌。

同样凝神望入它深红的眼潭中,他却如何努力也拼凑不得以往印象中属于娘亲的眼神。似乎她的目光总是刻意避开他。永远都不多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

直到他知道自己并非常人之后,才明白过来或许娘亲的刻意回避是真心害怕那个并不完整的自己吧。

“你......你当真是我娘吗?”像是确认般,他自言自语轻轻试探般地伸出手,往它萦绕在身后的九尾轻触。他的手竟完全越过它的身体,根本触碰不到实体。

失落地恍悟,它不过是由周遭白雾凝聚而成的一个九尾白狐灵体罢了。

白玄灵却对眼前的白狐灵体失控般叫嚣起来:“白仙儿你究竟在何处?我知道眼前这白狐并非是你真正实体,不过是一介灵雾幻化而成的虚像罢了。你如此疼惜这个血统不纯的孽种吗?即便你人不在他身边,也要想方设法这般护他性命?”白玄灵忽然狂肆地仰头大笑数声,再道:“我实在不懂。你这么没出息,为了一个凡人男子......竟卑微至此等凄惨地步?我曾视你与九夜为永生永世所追随崇敬的狐族尊者。而你们两个心中竟这般向往着凡间世道,最终还被冥魂暗算落得如此田地。难道不曾后悔吗......”张狂的语气中竟隐约听得出一丝苦涩的失落。

“我曾经规劝过你。青丘四季如春,琼花万象......我等于月下修习法术得永生驻颜不老之术,何等逍遥?可是你却偏偏频频向往那凡俗间平凡寡淡的苍凉。年复一年去探望那个你从小养到大的夫婿,被无知的凡人处以火刑仍冥顽不灵地甘愿为他生下一个半人半妖的孽种,你可知因为你一人妄念,令狐族成为魔界各族之间的笑柄吗?”白玄灵形神失魂地再冷笑道:“我曾经无比遵从的大长老,却被凡人愚弄。魔界最有修仙之望的狐族亦被击落溃败......你知道我为何还要和仇敌冥魂盟誓吗?那便是由我一人重铸狐族原有的威望,唯有九尾灵珠能够帮我快速实现这个心愿。”

当眼见心中那个美好的向往瞬间崩塌却无力挽回,崩溃的人往往会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获得自己最后唯一的祈愿。

为了实现这个祈愿,他们甚至可以背弃与放弃所有一切。

白玄灵与凌珺最可悲之处便是在此。

“所以,你不觉得自己自以为是得无比可笑吗?”凌羽墨拧起眉,终于明白白玄灵杀他的理由,竟觉得这个理由简直荒谬至极:“你觉得杀了我之后,自己当真能够获得灵珠,狐族声望便能够恢复往昔?”不禁看向凌珺的尸身:“兄长为了杀我,甘愿变为你们颐指气使的行尸走肉。他又可曾达到他的目的?你不觉得自己这番赌注极其幼稚可笑吗?你们不过是为自己的积怨寻找一个发泄的借口罢了......”

“少用白仙儿的口气说教我!”白玄灵怒极举剑,危险地眯起眼:“凌珺有没有达到他心中所愿我不管。我只记得曾与他说,若他杀不了你那便由我亲手了结你这个狐族异类!”她像是发狂一般,再度朝凌羽墨砍杀过去:“即便你再度幻化魔性,我今夜定要杀了你这孽种!”

之前挡在他们中间的九尾白狐见状立即化为一道屏障横档在凌羽墨身前适时隔断白玄灵的剑气。而它的九尾则幻聚成一把不知名的利剑,旋横着平铺于他眼前。

顾不上再思考许多,他握起眼前的剑迎战。挡下白玄灵一次次绝杀而下,身前那由四周灵雾凝聚的九尾白狐幻形时而化为盾牌,意欲随时保护他。

他终究不明白,灵雾白狐究竟又代表着什么?

两道闪电的剑光伴随着闪避与攻击的人影在月下忽隐忽现。突然轰地一声,明月之后的云层中云雷鸣响。道道闪电与暴雨应声而落,隐没并分裂了地面那两道滚滚剑浪——

卯时墨园

窗外依然下着瓢泼暴雨,雨水的声音噼里啪啦地打落回响在地。连带樱花树上的花团皆被打落成满地凋零之状。

书房内,当缥缈的白纱窗幔微微垂落之后。隐现一道人影出现于床边。

房中无光。但依稀可藉由屋外逐渐天明的亮色,依稀可见在他身上被雨水与一道道血水打湿渗透的暗色衣衫。

他脖子上的一道血口,带着一股甜腻的花蜜香气。

静默凝望床上昏睡的人良久,忍不住伸出带着血水的指尖想要触碰她的粉颊。最终作罢地转由将她身上仍披帛的披风掖好,再拉过一边的被褥为她覆盖盖上——

身上细微的动静令她睁开迷蒙双眼,隐约看到浑身是伤的他倚靠在她枕边。

天明,她猛然惊醒坐起。

“凌......”四下张望,她转眼目光锁定床边却空无一人。但是被褥上触目惊心地沾染着一滩滩未干凅的血渍与雨水。

怎么回事?他受伤了吗?

窗外,雨已停。她忙弯身拾鞋奔到房外张望寻找他的身影。

庭院中只除了那被暴雨纷落的一地樱花,雨后的周遭无风又寂寥。

带着雨露飘零的花朵忽而落在她接下的掌心。雨后的气味带着一股她再熟悉不过的花蜜香气。

那并非错觉,也并非是自己再一次灵魂出窍的梦魇境地。她很明显地感觉到凌羽墨天明之前来过书房,且还枕在她边上。

这不再总是混沌的记忆,而是真真实实地记得。他看起来伤的极重,周身都是血口子......为何她未曾醒过来?为何他又要离开?

转而想要证实一般地狂奔上二楼,一间间地用身体撞开厢房房门。却赫然发现两间屋内皆是空无一人。

一夜之间,他们去哪儿了?

白鹤童呢?圣尊大人呢?

还有......凌羽墨......他人呢?

唯独最后那一句,她在心中颤颤巍巍地反复质问着自己。握着那朵沾染着冰凉雨水樱花的手紧紧拽起,眼眶盈起一层雾气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看到,摆放在他书案上的那株白玉水仙花凋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莫问归期(1) 满院的雨后落花,以及盆中水仙的一夜凋零。眼前的种种迹象总在预示着几经多番变故之后的凄凉之态。

不知怎的,她心中逐升起某种异样的不安。

他这是不告而别地走了吗?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撇下她一人,一声不吭地走了?如同当初在雾月山中随意救下她那般,如今又再随意丢弃作罢,却从未询问过她只字片语。

而今这墨园空旷,最终仅剩下她一人自处。

神情呆滞地抿唇苦笑。看来,终究她要如之前自我调侃所想的那样,终被碧璇随意以无主之奴处置了去吧。或沦落于街边做个沿路讨食的乞丐,亦或是转换给别家做奴......

讨厌的大冰窖!为何独留她一人在此?他不是曾亲口允诺过,在她恢复记忆之前会护她周全的吗?终是嫌弃她久久记不起他心中迫切所想要的东西,于是随意丢弃了她沉默远走。

心中百般怨怼着他,眼眶却不争气地湿润了。不由扯紧身上那件披风,手中原先拽紧的那朵樱花终随那微颤的指间缝隙中滑落在地。

“玉儿姐姐......”这时,武儿幽幽地出现在厢房门外并轻声喊着她。

矗立在房中的她闻声扭头与武儿对望。

他衣衫上还沾着几根翠绿鲜嫩的草料,看来是刚刚去过马厩一趟。

同样地,在他的脸上浮现一种沉重且怪异的神情。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武儿又再小心翼翼地问她:“玉儿姐姐可知,公子他们一夜之间去了哪里吗?为何......为何就连绯龙也不见踪影了呢?以往公子他们要走,定会事先与我和楼主打一声招呼的。可如今却连鹤童师父还有圣尊大人一起都一夜蒸发般消失不见了......”

“你是说......绯龙也不见了?”莫不是她睡得太死,那便是被昨夜暴雨掩盖察觉一切动向的机会。但绯龙如此壮硕的马驹,深夜之中贸然离去不可能不被旋香楼的人禀告。

可现下,就连打理着墨园大小事务的武儿也毫不知情凌羽墨他们的最终去向。

武儿见她表现与自己一样茫然无措的表情,脸色越加暗沉下来:“昨夜好好的突然夜半天色异变,继而狂风骤雨侵袭而来。待雨停后我便来给绯龙更换草料,却发现马厩里头空无一物。我寻遍整座园子都不得绯龙的踪影,便才知道除了玉儿姐姐你一人之外。公子他们全都不见了踪迹......”武儿说着也巡视着屋内一圈。最后目光照旧锁定在凌羽墨书案上那株凋零的水仙花上:“这花怎会枯死了......”

公子莫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公子从来不会与我不告而别。而今花逝人失,定是除了事故!”随后,碧璇的声音也冷硬地插了进来。

说罢碧璇手中拎着一柄佩剑大跨步地踏进屋内,而在她身后跟随着的则是潜伏在凌仙客栈多日的壮汉青禹。

看来,她和青禹已经一早便从武儿那里得到墨园异常变故的消息了。

碧璇先是冷目审视着玉儿身上那件披风,随之眼尖发现在肩胛处有着一抹淡淡的血水印迹。

她上前就单手揪起玉儿那件披风,看清上面的血印。深吸一口气后,迎面厉声质问着玉儿:“你究竟对公子透露了些什么秘密,随即他前去探寻途中定是遇到了某种危难或是陷阱,身负重伤无法返回......”

碧璇恼恨地眯起眼再用了然的语气冷冷说道:“原先奴家就一直不相信你这个来历不明又失去记忆的野丫头,身上却带有九尾灵珠的线索。是公子一直对你信任如初,宠护无边。不想终究留下了祸端。”

玉儿用力挣脱碧璇,扯回披风的衣角回道:“我从未对他说过些什么别的秘密,有关他所要的九尾灵珠我至今仍旧记不起来究竟在何处。我不过曾告诉过他,在我身上的莲花荷包依稀记得它是......”

“你想说的是,那只莲花荷包本就是你原有之物吗?呵呵......荒谬!”碧璇鄙夷地边笑边抢过话:“我不妨在此告诉你实情,这只莲花荷包并非是你私有之物。而是玉家大小姐玉琉璃的贴身佩饰,这些事实我都已经一一查证过且公子也全都知晓这些内情。”

他知道莲花荷包是他未婚妻的随身饰物?难怪他从她口中得知后并未曾惊讶,但也未当她面说穿。

“而你......”碧璇眼神似蕴含着浓浓的妒意与杀气:“你不过只是玉琉璃身边一个无知又贪婪的丫鬟罢了。因觊觎你家小姐的囊中宝物便趁机将她引到雾月山中夺为己有。并将你家小姐推下山崖,荷包里的灵珠也随之遗失。自己则佯装失忆拿着荷包,谎称有公子所寻找的九尾灵珠,谎骗公子在山中救了你一条贱命......”

“不是的!你胡说,事情并非是你所想的那样!”玉儿极力抗辩。心中却对碧璇的话微微有所惊骇。原来自己便是玉琉璃身边的丫鬟,所以才会频繁在梦境中所见他们之间的纠葛吗?

细思之下,也能够说得通为何玉琉璃的荷包这么巧被她所持有。但凡闺中大小姐身边最能亲近的也只有其贴身丫鬟了。

她一时还无所适从自己曾是玉琉璃丫鬟的这个身份。

“你在墨园里处处谄媚引诱公子,令他对你纵容无度。于是,你昨晚假意告诉了他一处灵珠的所在,他便连同他师父一并落入陷阱中遭到暗算......”碧璇紧握剑柄咄咄逼人,完全不顾及玉儿的辩解:“你身份一直成疑,可叹公子还因你而深陷囹圄......”

“楼主,许是你有所误会了。玉儿她确实是公子在雾月山中所救下的,小的亲眼所见......”青禹在旁一脸艰难地帮腔。主子不在这里,瞧碧璇楼主这阵仗与架势怕是对玉儿不太妙啊!

他才刚离开墨园没多久时日,怎地两个女人之间就掀起这么大的风浪。竟还把他家主子都给弄丢了!

“公子从来不会落得这般凄惨之状。可见他的伤有多重有多痛......”碧璇颤着声音低吼,却用力拔开手中剑鞘:“兴许杀了你这野丫头便可终止再生祸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莫问归期(2) 心想若不顾一切后果一剑杀了玉儿。便可永远断去公子对这丫头萌生的所有念想吧......

就此惟愿公子今生今世身边只有自己一人陪伴便足矣。即便公子将来会怨她,恨她,她都甘愿承受!

此时在碧璇眼中已经不论事实的真假与对错,执意将所有怨念尽数加注在玉儿身上。仿若心底黑暗之处营生出一个恶鬼般的声音在促使自己杀了玉儿。于是她眼里凝聚的杀意逐渐加深,快速出鞘的冷冽剑光已经晃过玉儿的脸颊。

在旁的青禹和武儿没料到碧璇当真要举剑杀了玉儿,双双慌得的要出手制止。

“姐姐住手!”

“楼主!”

被碧璇手中那剑光一晃,玉儿暗惊。一时无从抵御,只能眼睁睁看碧璇的利剑将要完全出鞘朝自己削来——

原来,她猜得到碧璇要将她处置为落魄乞丐......低人一等的奴仆......却猜不到她竟要杀了自己?

若是凌羽墨知道自己被杀,会不会为她难过?

“呯”的一声,放置桌案上那只翠玉瓶子猛然落地碎裂。存在瓶中那簇白色狐绒瞬间溶成一道闪着白光的屏障,设置在玉儿与碧璇之间。

之前她脑子里还处于混乱,瞬间被眼前护着自己的白光异象所惊诧不已。

在场的人皆对此番颇为诡异的景象微微愣住,而碧璇更是因那狐绒幻化而出之物面露惊惧之色。

这令她回想起公子曾变幻成魔的妖异之状。一时间被眼前异状震慑住,半截出鞘的剑刃骤然定格在手里。

“楼主,请你冷静点。”青禹顾不上尊卑之别地扯紧碧璇持剑的手臂,一张黝黑的脸肃穆地对她说道:“玉儿她是少主亲自救下并带来墨园的人,可见她对公子来说极其重要。若要处置也需等少主回来才能定夺。你我等人皆无权过问,再说......”他回望那道白光屏障一眼后,再道:“或许楼主对玉儿了解甚少才会顿生误解,就连九尾狐绒也对玉儿有所维护,这便可清楚地证明她并非心怀不轨的歹人。况且楼主不要忘记少主是何身份?他即便再伤重,过些时日也会安然无恙回来的......”虽说这次情况异常特殊,八年来从未见过主子会凭空消失不留只字半语。但青禹相信主子定然会不日而归。

“你是说公子他当真会平安回来吗?”碧璇负气地甩开青禹悠悠侧颜转问他。先前盛怒的杀气也被萦绕的白色屏障平息,毕竟青禹说的也的确是事实。公子身上流淌的续命之血既然能够治愈将死凡人,那么便同样能够自救而愈。只是刚才自己被倾覆的嫉妒激怒失去了方寸。连区区一簇九尾狐绒都要替代公子维护玉儿,可见仅凭自己凡人之力怕是并不能将她除去。应该冷静下来才是,兴许藉由其他渠道不宜急于一时。

青禹对碧璇郑重地点头:“楼主请相信小的,小的伺候少主身侧多年。深知少主每回离去,皆能不日而归。此次应是事出突然,怕是少主遇到棘手的事而无法事先告知罢了。”

“公子他何曾会对他人告知自己心中真实的所想所愿?他的心......一直都埋藏在一个很远很远的角落。无法触及,我们见到的他不过一具冰冷的皮囊而已......”碧璇定神看着那道维护着玉儿的白光屏障幽怨地自言道。

而她却何曾不是一直在追逐那具遥不可及的皮囊?亲眼看着公子的心一点点开始为玉儿所融化,仍旧努力迫切要得到属于自己的那份执着的憧憬。

终究不过因执念而疯狂的痴人一个......

深吸一口气后将眼里悲戚复杂的水光逼回,罗袖一甩,碧璇提剑转身。提步离去。

武儿和青禹目送碧璇走后,都各自对看一眼背地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奇怪的是,原先那道保护着玉儿的白光屏障在碧璇走后便随即消散为灰白色的尘粒。却再也变幻不回那簇狐绒,而是徐徐上升天际不见。

玉儿自是在心中对眼前这番异状暗叹着。凌羽墨的茅山之术果真是非同凡响!

可是青禹见状却面色回归凝重。他虽不清楚那簇狐绒因何缘由自主化为屏障保护玉儿,又因何缘由消失得不留痕迹。但这对于少主而言,似乎都不算是太好的预兆。

但凡任何妖魔伤重或是灰飞烟灭之后,与其相关之物也会随之泯灭......

“大黑......青禹。”见青禹难得这般严肃,玉儿索性扭转称谓正言对他直言问道:“你方才说凌羽墨他会回来......是真的吗?”

青禹还未开口,武儿便凑过来意欲忽悠:“武儿也绝对相信公子会安然无恙回来的,至于昨夜那场暴雨怕是秋日闷热,气候骤变而起......玉儿姐姐无需多想。”

“或许......”怕玉儿不相信,武儿瞥了一眼青禹后又道:“又或许公子是想让初来乍到的鹤童师父和圣尊大人品尝一下京中最具特色的樱花点心,便带着他们出去了。”

大半夜暴雨肆虐,电闪雷鸣的。京中市集也早已宵禁无人,谁又会连人带马地去吃夜宵?

“不对!我曾在书房中看到过凌羽墨。他全身上下都是血口子,更像是与人打斗所伤......”她即刻说出自己曾见到的事实,却换来武儿与青禹面色铁青。

“公子他......或许又是帮玉儿姐姐上山采药受伤的吧......”这回武儿当真觉得自己的这些借口都无法自圆其说了。

“我的病早就好了,无需再服药。况且我从痊愈之后就未再服过汤药了!”玉儿眯起眼心怀狐疑。总感觉眼前两个人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隐瞒着自己:“那你且告诉我,他一般在雾月山哪个方位采药?我去帮他一起采来。”

“这个......”武儿为难的开始给青禹猛使眼色。

“少主确实如你所说受了重伤。”青禹却对玉儿坦诚:“但是我们是寻不到他人的。”

听他确实受了重伤,她心一沉急问:“为何寻不到?”是人是鬼,总该有个影子能看得到吧?

除非是山精妖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莫问归期(3) 试问一介凡人又怎能追寻得到一只狐狸的踪迹呢?

“少主每逢月圆之夜便会身犯旧疾。为了不伤及他人,少主通常独自前往雾月山中调息治疗。所以是无法寻到他人在何处。”青禹也算是实话实说,只有主子第一次变异之时他跟随在身侧,也就是那天遇到了白鹤童。自那之后,每到月圆之夜他便只是守在幕城城门下等候主子返回。

至于主子在雾月山中去向何地他当真一概不知。

“是何病情这么严重?可有医治之方?”难怪他在她醒来之前便匆匆离去,甚至连身上的伤口也来不及止血:“那他究竟何时会回来?”

青禹摇了摇头,彷徨又迷茫地回给她一句:“莫问归期。”少主只要安好便会自己回来。有时三五天,有时长至月余。一直给外人缔造深居简出的文弱书生形象。

谁又能知晓少主多年来的孤寂与无奈呢?

莫问归期?这是什么话?倘若......倘若他永远都回不来了呢?

昨夜他伤的如此严重,就连指尖都滴落着混淆的血水。他就此一个人潜入雾月山的暗黑密林,无人治伤。难保就不会......

“你放心,少主他绝对不会死的。这个我能用性命担保!”青禹看出她心底的恐慌继而对她正言担保:“我们只需要在静待他的消息即可。”

“你又怎知他绝对不会死?”青禹又不是西天如来,能有看透世人生死的通天本事。

“因为少主他是......”他是妖!

青禹很想对玉儿坦白主子身世实情,可是话到喉咙又硬生生给咽了下去。

他看的出来玉儿终究还是对主子动了“念想”。可他却并无起初那般抗拒。或许是因为方才亲眼所见那簇狐绒自觉为玉儿防御碧璇攻击的原因,由此可见,少主对玉儿应同是眷恋于心。

妖魔便是有这种明显特性。只要心中一旦认定了对方,即便不在其身边。有关自己身侧之物都会竭力全力予以守护。

虽不知那簇青玉瓶子里的狐绒究竟是属于哪只狐妖所有,但都能够催动为凡人防御。

可见少主心中已然认定了玉儿。

就如同回到八年前夫人突然失去踪迹,城主一时癫狂失魂地差点将少主错手杀死。

犹记得那夜,天空中顿时旋转成旋涡的黑云与白雾之异状。顷刻间化成数个九尾白狐的幻影围绕着少主,也似在保护着他。最后成功阻断了城主狂暴杀戮的意念。

便也是从那时起,青禹看出了些许异界的端倪。

有的妖魔并非如经传中所言中那般嗜血无情。

“他是什么?”她总感觉青禹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不对,是周边所有人都在瞒着她有关于凌羽墨的一些事情。

“额......公子他本身内功深厚。还......还会些障眼法术,所以绝对不会有事的......”武儿很没底气地插嘴附和。

障眼法?她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凌羽墨怎么看都不像集市街边给路人看相卜卦的老道。不过刚才的狐绒确实也变成屏障保护了她,这算是个很好的解释吗?

既然武儿和青禹还有些事情隐瞒着她。她又硬是从他们嘴里问不出所以然来。

索性总有一天她会亲自解开这些谜团。

“少主命我留守凌仙客栈,我不敢怠慢。这会儿我也该回客栈去了,或许过几日少主会先行前往客栈找我也未尝不是,届时我再另行通知武儿。”多望一眼玉儿身上那件属于主子的披风,青禹心底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种安逸畅快的感觉。嘴角竟带着微微欣慰的笑容离开墨园。

“自家主子重伤还生死未卜,他还有心思笑?”这头冷血的大黑熊。怕不是想立刻赶回凌仙客栈,趁着主子不在命大厨子为自己烹饪佳肴去的吧?

武儿听到她对青禹的怨怼,不忍莞尔:“之前我也被昨夜的异象吓着了,但转念一想,公子确实如青禹大哥所言不日便安然而归。玉儿姐姐的确不用太过担忧。”

“连你也这么笃定他不会死?”难不成凌羽墨有起死回生之能力?为何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如此淡定?

“你们都会笃定他能够相安无事地平安归来。那又可曾想过,在他伤重之时身边可曾有人相伴?他又是如何熬过重伤时那种锥心之痛的?”那种遭受病痛的窒息感,她曾经亲身体会过几次。在灵魂出窍的那些奇异梦境里,她甚至一度突发痛彻心扉,口吐黑血。自感回天乏术的地步。

可她遭受的这些境遇又有谁知?

之所以渐渐喜欢上凌羽墨。便是自己在这种最无助最危难之境地,总是只有他出现拯救濒临死亡的自己。

如今她明知他身负重伤,却寻不到他身在何处。

烦闷又焦急地踱出厢房,她站定回廊上凝神望着满院的樱花。却根本无心欣赏,雨后秋风带着沁凉袭人的冷意刮着她披散脸颊的凌乱发丝。

他曾经用指尖轻轻挑开她那鬓边恼人的青丝。

也不知他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武儿,你可知旋香楼可有上好的伤药?”她忽然背对着询问身后的武儿。

“伤药?”武儿歪头想了想,老实回答:“我记得后院的秦教头那里倒是有几种金创药疗效很好,还是楼主从宫中御医那儿拿来的。”

“是吗?”碧璇当真好大的本事,竟能取得到宫中御医所用的药材。

“姐姐是哪儿受伤了?”武儿关心地反问她。

将视线从那一地落花转看向武儿,她回道:“给我带路,我要找你口中的秦教头讨点金创药。若凌羽墨回来了我也好拿给他治伤。”她总想为他做些什么,虽然青禹与武儿一再强调凌羽墨定会平安无恙地不日归来。但昨夜他出现时,身上那一道道血口的身影总令她无法释怀。她不知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也无从去找寻他的所在,只能用另一种办法给予自己心中些许慰藉了。

武儿沉默半晌后,严肃又认真地朝她点了点头。

与玉儿相较之下,他的亲姐姐碧璇终是无法为一个人如此甘愿无偿地付出。

这便是爱与执念的区别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复燃的仇恨(1) 太师府午时

风雨洗刷过后的荒凉庭院,两名家丁各自拎着一把扫帚踏进了萧正云的内院。

“你可觉得,今日的太师府有何不同没?”家丁甲定了定神,随后用手肘戳了身边的同伴家丁乙一下,眼神略带着慌张地四处张望。

家丁乙则伸懒腰并打了一个打哈欠,懒洋洋地撇嘴道:“有何不同?还不是咱们俩天天独自打扫这座死宅的差事吗?哎,你说咱们太师权倾朝野,理应家财万贯。对自家府上怎就这么吝啬?百来平的府邸宅院就仅仅十来人替换着看守与打扫,夜里也无人伺候。也不见多给咱们涨涨工钱......”

“哎呀,我说的又不是这个!你扯那些有的没的干嘛?”家丁甲手指着回廊外一圈提示道:“你没见以往这院子外面全都被白雾缭绕的吗,一尺之内都看不见。今早却全收了雾气,敞亮的很。你说怪不怪?”

家丁乙被这番提醒,也同样发觉到了。但不以为然:“的确如此,许是风雨过后便将白雾收了去吧......”

“你眼瞎吗?”家丁甲立马反驳:“这白雾存在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怎可说没就没?我总感觉那些白雾诡异的很,这院子从一开始就像座坟地,连鸟都不作停留。”

“可咱们太师不是好好地住这院子里面么?难不成太师也是鬼不成?”家丁乙摇了摇头嘲笑同伴大惊小怪。

“你不说我还真这么觉得......”家丁甲低头四处张望后悄悄再道:“你不觉得咱们太师这几年,身上总有一股味道吗?就像......腐尸。”

“你见过腐尸会上早朝的吗?我看你才眼瞎。”家丁乙毫不在意家丁甲话里的疑惑。

话音刚落,映入他们两人眼帘的是在宽敞空旷地庭院中央,出现一个像是被火药轰炸而出,目测约有两人多高的深坑。在深坑的边缘外散落着焦糊的樱花与缠绕的树枝,场景十分匪夷所思。

“这......这是何故?”家丁甲瞪大双眼,连手中的扫帚也惊得掉落在地。顾不上去捡,他再次戳了戳身边同样呆滞的同伴:“你说,昨夜可有听到过火药爆炸之声?”

家丁乙也对眼前的一幕傻了眼,看着那深坑只喃喃回道:“我只听闻昨夜雷雨不断,哪来的火药爆炸?”

“那这又如何解释?”家丁甲抖着声音环顾四周,却在不远处发现了满身是血的凌珺:“凌大少主!”

两人慌忙奔向凌珺。待家丁甲一探其鼻息,更是惊得瞪大双眼:“凌大少主他......他死啦!”

家丁乙也吓得脚软瘫在地上,原先身上的瞌睡虫全吓醒了:“昨夜是有杀手暗中偷袭吗?咱们太师呢?为何府外值夜的侍卫们一点动静都没有?”

“快!”家丁甲过来一把捞起腿软的同伴喊道:“咱们赶紧进屋看看太师是否安在!”

于是两人踉踉跄跄地奔入萧正云厅门大敞的厢房,却在房中寻不见半个人影。此时一阵阴风呼啸吹过厅内,将书案上堆砌的几本黄皮奏折纷纷挂落在地。

看到那一本本奏折,两人纷纷对看彼此一眼。此刻全都心知肚明,艰难地咽下喉中的震惊。

私下越权批阅奏折,太师这是要谋朝篡位!

“你们两个似乎知道的太多了。本太师怕是不能再留你们性命了!”悄无声息地,萧正云的声音自两人身后鬼魅回响。

两人才刚巡音扭过头,却只来得及感觉喉头一热。瞬间便双双身首异处,徒留头颅上死前那双惊惧的眼瞳仍未瞑目。

萧正云站在两具断了头颅的家丁尸身旁边,扬起手中利剑。任由剑刃上温热的血液滴滴流淌而下,他僵着那张煞白的脸朝染了血的剑上嗅了嗅。接下来竟诡异地伸出血红的舌尖,贪婪地舔舐那自剑刃上滑落而下的血液。

咽下喉中腥甜的液体,那股异味令他不满地皱起眉。继而再将口中的血液反吐在地上。

原来死人的血确实不如九尾狐之血那般甜美甘甜。他日日喝惯了狐血,自然无法接受寻常人的血液。

似乎是有先见之明,他为自己暗自在别院修筑了另一个密室用于藏身。昨夜在庭院的动静,他都通过另一个密室内的暗窗看得一清二楚。

他竟顾不上外孙凌珺的死。令他执迷的是,庭院内之后那两位面容犹如仙神般美貌的男女对峙。其中那位儒雅俊美的男子颈部被对方划破一道血口的时候,于空气中飘扬的蜜香血味简直令他如临盛宴般地疯狂。

若能喝到一口他的血,必定能令自己犹如久逢甘泉的畅饮之感。

可惜,他们在一番天玄地变的打斗之后。一声巨雷闪电而下的强烈刺眼闪光与火焦味中消失踪影。剩下地,仅是徒留地面那个巨大诡异的深坑。

他仍久久回味的是空气中那道带着年轻与活力的血液香气。方才当舔舐过两个家丁的死血之后,相较令他更对昨夜那狐妖男子的血而念念不忘。

这时,从天际中一道黑雾划过并迅速窜进房中。聚拢成黑影落座在厅中昏暗的那张太师椅上。

黑影逐渐形成人影,最终变为冥魂。

“鬼王大人。”萧正云认出并对太师椅上的冥魂作揖尊称道。

“昨夜一番对峙,看起来我的人似乎损失不小。”望一眼庭院内凌珺的血泊尸身,冥魂伸出骷髅鬼爪运用法术将尸身迎进屋内并稳落在地。

昨夜天地之间突而骤变并非天象,他便觉得应是白仙儿的子嗣所为。在这个半人半妖身上的潜力果然如他所料中的强大,凡间的一切自然之物皆能为他所召唤使用。

最终,白玄灵被天雷与闪电截断了三条狐尾,无奈变作白狐原型。携带着帝狼剑与猫尾藤逃离,躲入了雾月山中渺无踪迹。凌珺也早已断绝了气息。

看来由他谋划下而生的异类,确实不容小觑。

“确是如此。”萧正云承认,望着边上凌珺的尸身道:“就连老朽的外孙凌珺都......鬼王大人可有仙法,能令我孙儿起死回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复燃的仇恨(2) 萧正云睁着那双因长期嗜血而血红的眼框,看着地上躯体千疮百孔的凌珺。忽然想到:“对了,现如今那地牢里尚且还关押着那只为我续命的狐妖。不如就取用她的血为珺儿......”

“狐妖之血只能够为将死之人临危续命,却并非能令已死之躯重生的能力。”冥魂的蛇瞳有意无意扫过萧正云那副腐朽的枯瘦身躯,嘴角抽动了一下打断他的念想:“除非是九尾灵珠。”

萧正云失望:“老朽也知道唯有九尾灵珠能有此神力换命重生。但唯今珺儿枉死狐妖之手,老朽身边已无可信之人委以重任。老朽尚在朝中任职,多有不便。况且珺儿除了为鬼王大人寻获灵珠下落之外,一直定期将童女献祭给大人享用......”现下,凌珺死了。便再无人寻找九尾灵珠,那么他梦想成就荆国千秋大业的机会便遥遥无期。

要他公然面对玉皓然夫妇两名虎将,以他朽木之身根本无法抵御玉家虎符下的御林千军。就趁着他们的爱女玉琉璃失踪之际,玉府上下慌乱无主。若他获得灵珠神力重生,便可抢先一步拥有不死神力抵御千军万马。

但凡有一点希望,他都不想放弃凌珺。只可惜当初续命之时,萧正云的这副身躯内早已因顽固旧疾而千疮百孔,已是无法修复的枯骨残木。

所以,他才想方设法借以九尾灵珠换命重生。

“我今天并非白跑府上这一趟。凌珺这边......我有另一办法,使他‘重生’。”但是这个“重生”,并非是重获血肉之躯。

说罢,冥魂的骷髅鬼爪再度上扬。突现一颗黑红色的丹丸飘浮现在他掌心之上:“凌珺之前一直定期服用我鬼族的血魔丹,渐渐地已经将三魂七魄与血魔丹融为一体。成就为半身为鬼半身为人的状态......如今他肉身已死,魂魄却还犹在。我尚可将血魔丹内的魂魄归还于他,将他变为等同一个活死人般的‘重生’。这样你可接受?”

活死人。那也便是指凌珺的肉身等同毫无命脉于知觉。但依旧能够如同常人一般思考与行动。

“只要能重新为鬼王大人效命,即使成活死人那又如何?相信珺儿定会感激大人的重生之恩。便是如同当初相信鬼王大人为老朽续命那般忠心不二!”萧正云颤颤巍巍地对冥魂作揖,表示赞同。

冥魂也未多加揣测萧正云的私心。蛇瞳闪出绿光,轻蔑地将血魔丹投入凌珺那具已经冷硬的尸身上。

只见血魔丹在缓缓融入凌珺的尸身后,朝外涌出一个幽绿透明的屏障扩散又再完全渗透而入——

待绿光完全融入消失后,原本地上那具死寂的尸身开始有了呼吸的起伏。

萧正云见状不自觉朝后退了两小步。虽然他很想着凌珺能够复活。但心中却清清楚楚地明白这种“复活”不过是变相地摆弄一具僵尸罢了。天生贪生怕死的他,还是被凌珺此番诡异的形态心生怯意。

凌珺那双紧闭的蛇瞳再度诡异地睁开,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下意识地,他在回忆中往自己胸口一摸。赫然发现自己身上曾经被树尖戳穿的胸膛伤口并未自动愈合,而是毫无痛觉地驻留一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

他瞬间明白自己肉身已死的事实。而变为这副丑陋的身躯,全因拜一人所赐!

四肢上被樱花幻化而成的锋利刀片划过血肉的利殇,也依旧像是凿刻在身心上的耻辱,时时刻刻不再提醒着自己曾经被凌羽墨肆意虐杀的一幕。

他也终于目睹了深埋在凌羽墨体内另一个诡异的妖魔。

“你不服被白仙儿之子所杀,我便将血魔丹与你融合。你的魂魄可再用回这副躯体,但是你的肉身已经毫无感官知觉。”

灵活的迅速站起,凌珺对太师椅上的拱手恭敬道:“凌珺谢过鬼王于以复活之机。”

“你与他交手根本不是他变异后的对手,甚至连狐族战将长老白玄灵都被他召唤的雷火劈断三条狐尾,减去三成法力而退。况且,他似乎还不受帝狼剑与猫尾藤的钳制。我想这全因他有一半凡人的血统,因而并不怎么畏惧异界仙器......呵呵,实在是妙哉。”冥魂对预见凌羽墨的未知战斗力非常满意。

“即便他再怎么不惧帝狼剑,但另一半狐妖半兽之身若被伤及定然也会难以自愈。”冥魂再对凌珺交代道:“你若能找到他的软肋,兴许能够成功钳制他。”而那个“软肋”,会不会是那个在他身边的小丫头呢?

“杀身之恨,定将奉还。”凌珺眼中闪烁着复燃的仇恨。领命后旋身即化为一股黑烟幽冥般地飘去。

在旁侧听的萧正云,一脸惊恐地看着凌珺化烟而去未敢言语只字半句。吓得颤着枯木的身躯慌慌张张地也跟着离开厢房。

冥魂却并未急着离开。而是转身嵌入石墙内,进入了那座昏暗的地牢。

于尽头那座冰床上,他见到了依旧被猫尾藤束缚着的白仙儿。那一瞬间,他那双绿瞳竟意外地柔和下来,原先可怖的面容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我快要成功了。”他说:“你不害怕吗?若我将你所生的孽种擒获,可知我将如何折磨他?”

白仙儿苍白的绝世容颜并无太大波澜,只是冷哼一声:“这本就是你所要达到的目的不是吗?”

“若你从未死心塌地爱上凌肃那愚蠢的凡人,我会如此做?”冥魂忽然声量扬高:“与我在幽冥之地有何不好?你喜欢无尽的山水,我可与你夜夜伴着那条永夜星辰的忘川冥河。你喜欢百花盛放,我可让那忘川岸边的彼岸花任你采摘......”

“可我并不爱你。”白仙儿冷冷一句话阻断了冥魂话里所有曾经无比向往的憧憬。

“我说过只待你为友。永生永世的朋友......可你却反之将我作为你颠覆三界阴谋里的一颗棋子谋害至此地步。我的孩子才是你追求胜利的筹码。你说你爱我?你根本不过利用我罢了,从你知道我有能够预知未来能力的时候,你便开始查阅各种山经鬼书。意图能从中找到一个能够为自己为祸三界的人,而我的孩子便是你最终的目的。”

“若非你爱上凡人,我也不会有此机会。你本该知道人妖相恋终究无果,却硬要逾矩异界而为。你曾是我眼里的神,我心中仙侣。却转眼为了区区一介凡人,竟甘愿从孩童时便伴着他成长......何其可笑?”冥魂胸腔起伏。深吸一口气,不舍又狠绝地说:“所以......即便颠覆三界,两族就此反目成仇。我也要毁了你......”

白仙儿苍白的容颜上掠过一种无奈又悲切的神色。暗红的凤目中无力婉转而起一层淡淡的水雾,眼看着冥魂随即化作一股黑雾越墙而去,消失无影。

曾经视他为推心置腹,把酒言欢的友人为何会如此?

若非深爱,不会恨极。更不会因爱而不得,最终忍痛毁灭彼此。

或许,从一开始错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有她吧......

雾月山深处。

在一座盛放着樱花的密林山坳里,听闻泉水潺潺作响。在樱花树簇拥围绕的一池雾气萦绕温泉内,气泡从池中徐徐冒出——

于池边屹立一匹长着一对巨型羽翅与尖角的独角兽,安静且乖巧地等待着置于池中的主人再度苏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纨绔子弟(1) 七日后墨园

庭院内经过仆人们一番整理与打扫,逐日恢复了往昔闲庭清雅之貌。

清晨的秋风逐渐带着深秋的凉意。或许是因之前那场狂风骤雨的异变所带来的变故,为之褪去了些许秋燥的热度。

唯独园内未见主人归返之意。

书房内。卧于床榻上的人影在窗棂白纱的飘扬下翻了个身,懒懒地撑坐而起。

睁开睡意迷蒙的双眼,她随手扒拉开落于被褥上顽皮散落的樱花。伸手拨弄一头顺滑青丝,挪动身子靠近窗棂掀起白纱幕帘。双手托腮地靠在窗边,发呆凝望院内里那一树甜美繁盛的纷落樱花。

樱花很美。可是自己独自欣赏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回望身边曾站着那瘦削高挑的身影,一双月夜下透亮的琥珀瞳色如玉石般分外好看......

窗棂上,那两只市集买来的人偶引起她的注意。刻意拎起那只突兀滑稽的猪八戒人偶,她百无聊赖地扯动着它的钉耙。

掐指算一算,也有七日了吧。

为何他还不回来?青禹和武儿怕不是在诓骗她的吧?

凌羽墨不在墨园,她从未早起过。一个人呆在这个空旷墨园,整整七天都在园内徘徊。

日间,她时而待在院内亭中石椅上小憩。或是游走在马厩与他的厢房。夜间,更像是有所期待地凝望天际逐渐转圆的月色。或是深深凝视花圃内枯萎的水仙。

有时她会屹立在那株樱花树下,昂首盼愿夜空再度降下流星。或许下一刻再转身时,他就会神出鬼没,安然无恙地出现并得逞地扮鬼吓唬她......

期间,除了武儿为她忙前忙后张罗日常起居之外。就连先前拔剑愤然要将她碎尸万段的碧璇都不见了踪影,往日里,倒还有青禹与她拌嘴互怼,消磨时光。但如今青禹一直忠心地恪守在客栈,没有半点音讯。

原本清幽的庭院一下子成了一座墓园,冷清的不得了。

凌羽墨若你再不回来,她哪天无聊到身卒于此。他可会慷慨大义出现收尸吗?若是等个三年五载他还没回来,难不成让她在此坐吃等死不成?

思及此,捣鼓手中人偶的钉耙猛地对空气挥打着撒气。

他身上那些血口子不晓得好没?若伤口还没痊愈,这冰坨子又喜欢到处乱跑玩失踪。万一又再毒发暴毙呢?谁找的到去处替他收尸?接下来的她又该何去何从?

脑袋里走马灯似得胡思乱想着他深陷囹圄的所有可能性,担忧烦乱的心绪不断侵扰着她。恰逢一阵秋风迎着暖阳扑面吹来,席卷着片片樱花又再撒落在她肩膀。

香香的,暖暖的味道......令她回忆莲香寺那夜独处下。他们二人真心地相谈甚欢,互道衷肠。

他笑起来的样子也是暖暖的......好看极了。而他的肩膀靠起来其实并不似表面那般冷硬。

总感觉他终会回来的。不单是她在等他,沉默不见的碧璇,来回奔走墨园殷勤打扫马厩的武儿以及执着留守凌仙客栈的青禹。都在无声地等待着墨园的主人——

“玉儿姐姐......你怎么又早早把窗户打开了呀?那么多花瓣落在屋内,待会儿我又得好一顿费事打扫......”武儿提着食盒踏进墨园,远远就看到玉儿拎着人偶对着院子里那棵樱花树发愣。窗框大敞,身后被褥已经飘散上好些花瓣。

“你来了。”她下意识将人偶潜藏在窗底,无动于衷地回答。随手披上凌羽墨的那件披风,她揉了揉眼去为武儿开启房门。

对了,现在除了她一人独住墨园外。也就只有武儿会不时送餐来此顺便和她唠嗑几句了。

“除了我以外,楼主从不许别的婢女来墓园送餐。”武儿进到书房内,在书案上放下食盒说道。

“为何?”玉儿觉得自己这话是白问。为何只许武儿送餐?这不是很明显吗?大家都知道碧璇倾慕凌羽墨许久,当然不可能让年轻貌美的婢女趁虚而入。

武儿凑近她耳边轻声道:“楼主本就善妒,从不让别的婢女接近此地。”

她就说嘛,这个墨园本来就是碧璇“金屋藏娇”的地方。只不过素来都有帝王藏娇绝世美人,而碧璇藏的“娇人”却是一个绝世美男。

想来这角色本末倒置得真是挺逗的。

“现在公子未归,楼主只允许我进出墨园。”武儿坚定地对她说:“不过姐姐放心,公子不在时,我保证不会让楼主再找借口伤你分毫。”

她听了心中不免苦笑。这算是囚禁她么?毕竟在盛怒的碧璇眼中,自己是连累凌羽墨重伤,多日未归的罪魁祸首。若碧璇再找到任何一个有关自己祸及凌羽墨重伤的理由,估计她小命难保。这回她身边就再也没有什么古灵精怪的狐绒保护她了吧?

看来武儿真是十分了解碧璇。

突然她想起什么,撇过脸好奇又小心地问他:“那日我听你唤了一声碧璇‘姐姐’,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是亲姐弟么?”碧璇姐弟两的境遇她曾经听青禹八卦过一嘴,但是令她好奇的还是武儿似乎刻意在人前隐瞒与碧璇的亲缘关系。

默默地将食盒中的菜肴端出,武儿沉吟半晌后承认地点了点头。

“既然碧璇是你亲姐姐,为何你总是在人前唤她楼主而不是姐姐呢?”亲姐弟俩之间称呼地如此生分,怪诞地倒像极了上下属。

武儿摆盘的动作顿了一会儿,低声又道:“我是庶子,我娘亲只是一个身阶低微的丫鬟。我本不配唤楼主为姐姐......”

“为何不配?你与她同存血缘为亲。为何就不能在人前以姐弟相称?”她对桌上的那些佳肴突然没了胃口,端正在床榻上盘腿坐好。双臂环胸好奇地反驳道:“况且她应该也只有你一个亲人相依为命。你们之间又不是朝廷命官,为何称谓得这般生分。”

“玉儿姐姐,你不明白缘由......”武儿低头半晌,才对她道出背后真正的原因:“当年我们被诬陷通敌叛国的嫌疑。老爷夫人在不明就里之下被一道秘旨就地诛杀,全府奴仆亦是不留半条活口。楼主和我则被贬为贱奴发配边境。她为了护我性命,才坚决不让我唤她姐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纨绔子弟(2) 武儿自从感知到玉儿对公子的真挚感情后。已是对她完全信任无疑,继而主动推心置腹地对她说出了自己与碧璇乃是罪臣之后的身世。

“我并非丞相的正室血脉。我的性命留与不留根本就不会有人在意,但楼主却从未曾另眼看待我。她自始至终都视我为亲人,处处都为我挣得一命而存。”

“除了我与公子之外她对任何人都不曾信任,所谓不亲则少祸端。楼主对外撇清与我的身份关系,终是怕有被朝中奸人拿我为把柄要挟她。实则她为了保护我,不想我成为她的软肋。永远都在前面为我遮风挡雨。”他只是一介低贱卑微的庶子,却何德何能从小便拥有亲如同胞的待遇。

“原来如此......”虽说碧璇一直恼恨自己。但玉儿却对碧璇发自肺腑的钦佩。

碧璇这个女子实在不简单。她像是带刺的玫瑰,美貌之下却利刺扎心。她更像是一只浴火的凤凰,随时等待着复活之日。她也有惊天变故与遭遇。却能够为了护及与自己非一母所生的弟弟,甘愿将亲缘身份埋没。

所以碧璇曾经一度疯狂地要杀了她。却在几日冷静之后未曾再私下动手,而是让武儿另相地软禁。她虽有心如蛇蝎的一面,但一切都是因情势而变不得为之。在她心中也许仍有正义与柔软的一面吧?

忽然觉得碧璇挺像江湖上亦正亦邪的王者,终究有一天她会得到心中所想所愿。

“玉儿姐姐,饭菜备好了。赶紧吃吧,我特地去买了你爱吃的樱花糕。”武儿特意将那盘造型成花状的透明糕点摆在书案明显位置上,转移话题并微笑着催促示意她。

“咦,你怎么知道我喜吃这个樱花糕?”她随手拎起一只塞入口中,清甜沁凉。记得上回碧璇特意带来给凌羽墨共享却碰了一鼻子灰,这些糕点最后通通都祭给了自己的五脏庙。”

“是公子说的呀!”武儿未注意到她停顿了手里的动作,继续说道:“你重病三天,公子将你救起后就吩咐我去买来樱花糕。说是你喜食的点心......这些姐姐都不记得了吗?”

没错,只是那时她只顾着眼前食物,却终究忽略他背后一番细心。

嘴里的甜食忽然品到了一丝苦涩。

就连她喜欢的糕点他都记得吩咐他人准备。却唯独不记得自己可曾想要回来吗?

喉咙不知是被食物噎着还是哽咽。她望着那一桌子好菜好饭,咽下喉间的酸楚。

顿时便没了胃口。她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转对武儿询问:“上回我要找金创药之事。秦教头他今日可在旋香楼?”

武儿歪头想了想,手指掐算几下回道:“前几日秦教头带着几名武师在后山闭关习武,今日也应该回来了。”

不过只是几名防止旋香楼客人寻衅滋事的打手罢了,竟还劳师动众地闭关习武?不明缘由的人还当是碧璇麾下一群死士呢。

玉儿也不再多想:“你待我梳洗妥后便领我去找他。”明知武儿是碧璇示意来往墨园借机监视她动向的,但对武儿她并未多疑有他。但凡是有关凌羽墨的事情武儿应当从不会拒绝。

武儿只是面色稍有为难:“可是,楼主她不许姐姐踏出墨园半步。这......”再说了,公子他根本就用不上金创药。

“不过是去旋香楼后院讨个伤药而已,我又不会长翅膀飞了。再说我这副什么都记不得的样子,即便是出得了旋香楼也无处可去。你只需领我找到秦教头即可自行离去,若是碧璇怪罪下来你权当不知此事便好。如此你还信不过我吗?”无论如何,她都想为凌羽墨做点什么。

“可是......”武儿仍旧面有难色,筹措地再道:“公子不在。记得之前他是坚决反对你出入旋香楼。这......”

“他现在不是还没回来嘛。再说我又不是去呆几个时辰......不就找你口中那个秦教头求个药便回来了。也就小事一桩用不了许久,再说我一身男装扮相,绝对不会露出破绽的。”

绝对不会露出破绽吗?武儿狐疑地审视玉儿精致灵动的五官,比旋香楼满身脂粉香的姑娘更为清丽纯美,脱俗若仙。

若是公子回来知道是他贸然未经允许擅自带玉儿姐姐去了青楼内院。会不会就此取消曾答应将绯龙同族的马驹赠予他的诺言呢?那这么久以来他在忙前忙后地照顾讨好绯龙岂不是白搭?

但见她如此执着,他也不好再反驳些什么。

她则迅速穿戴好外衫,换上一身素白青纹男衫。并将青丝高高束起,不忘抹了一把脸。随手往书案上抓了两只鸡腿。一只塞给武儿,一只自己啃着。还未等武儿反应,拉住他的胳膊就往旋香楼的方向走去。

走出墨园。她跟随青禹经转两三个宛若迷宫的高墙回廊,最终手里的鸡腿吃完,同时也来到旋香楼后院。

后院里。随处可见衣着朴素,端茶送水的婢女或男仆来去匆匆,专为厢房内的客人里外张罗忙碌着。而厢房外的花园空地上,三三两两的婢女在晾晒着薄纱衣物,男仆则在清扫地面。不时还路遇几人搀扶着宿醉的客人进入厢房歇息。

每个人都在沉默地埋首忙碌着各自手里的活儿,却当看到武儿后皆不忘仰首微笑和蔼地对他打声招呼。并好奇地多看了位于武儿身后的玉儿两眼。

耳边依旧能够听得到旋香楼前院歌姬弹奏的乐曲与吟唱,以及客人们在厢房中与姑娘们的嬉笑怒骂与谈笑风生。

从未被如此诸多人予以瞩目。她颇有些不太习惯看到这种青楼中惯有的男女暧昧场景以及路人对自己投以好奇惊艳的目光,便开始四处寻找看起来体格类似健壮的打手。却于院内遍寻不到此人踪影,忍不住对走在她身前的武儿追问:“秦教头究竟在何处?”

“武师的住所在南厢院。离这内院还有一小段路程......我估摸这个时辰秦大哥他们应该还在勤加习武。不会在内院走动......姐姐莫急,随我走便是。”武儿边走边回过头解释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纨绔子弟(3) 不久,他们便来到了南厢别院。

还未入院门,便听从那厚厚的高墙内传出一阵阵女子隐忍的哀叫。

他们狐疑地互看对方一眼后,加紧脚步踏进了南厢院内。就见院子中央一群十几个身材健壮的汉子,围着跪地的一名婢女。正被身后另一名衣着打扮不似旋香楼的家丁挥鞭拷打着,围在周边的壮汉皆面露愤怒却为难地不敢声讨。而位于庭廊上的躺椅上,正侧躺着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他身着华服,高傲地微扬着下巴且面色不悦。一边嚼着手里的一串葡萄,俯视院中正被鞭子抽打的婢女。

那名婢女的后背已经被皮鞭抽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染湿了裙摆。她双唇颤抖,想要使劲咬牙不发出声音。却因为极度疼痛,还是微弱地低声呜咽几声。

忽然,她抽搐一下后软倒在地便昏死了过去。

“胆敢给小爷装死?继续给我打!”躺椅上的男子见状,撑起身子嘴里含糊着水果呼喝着示意执鞭的那名家丁。

家丁也不敢怠慢,擦了擦满头的汗水后就要继续扬起手臂。

“且慢!”这时围在一边的几名壮汉中,一位面容刚毅俊朗的蓝衣男子站了出来。他先是看了眼昏死过去的婢女,继而皱眉对躺椅上的男子作揖道:“文公子,小以惩戒即可。如若再打下去怕是不妥。”

“是啊,爷。这要是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况且这丫头也没犯多大错......”看婢女昏死过去后,执鞭的家丁也停下了手,不忍地拱手朝着那公子回禀。

“她错把酒送到了我这儿,搅了小爷与盈盈姑娘的雅兴。如此目不识丁的乡野村妇,我这是好心在代替凤姨教训教训她。得让她好好长长记性才是!”男子把嘴里的葡萄皮随意吐往一边,不依不饶地对蓝衣男子道:“秦臻。你真没听见方才凤姨是怎么跟你说的吗?是这丫头事先乱闯厢房,搅了小爷兴致。哎......我说你们旋香楼也算京城有名的青楼,怎么挑选下人竟如此蠢钝?我赏她二十鞭惩戒算是小爷网开一面!可这还欠了五鞭呢?”

“这个婢女是昨日才入的新人。旋香楼很多规矩和厢房还未会认,出点差错也是理所当然,在所难免。怠慢了文公子实属有错在先......但文公子罚也罚了,打也打了。可看在她身子快吃不消的份上......”

“啰嗦!小爷我是何等身份?凤姨说了这贱婢任凭我处置,难不成我堂堂荣贵妃的亲弟弟荣志文。就连一个青楼贱婢的生死都无法定夺?给我打!给我打!死了怕甚?信不信我连她家都敢烧了!”

秦教头无奈地放下手并握紧拳头,撇过头怒而不言。周遭的其他几名壮汉也与他同样一个个面露怒色。

究竟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竟要这般轻描淡写地就把人往死里打?周围这么多大老爷们一个个就都瞪眼闷气却不敢吱声?

难不成躺在他们眼前,面如财狼的纨绔子弟是当今皇上不成?

家丁收到指令,刚要再度挥鞭。一只白皙的手突然冒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回头一看,站在自己身后的是一位面容清秀精致的少年。

“玉儿姐......”武儿出声的时候来不及阻止她上手。在场的秦臻以及其他壮汉则一脸惊奇地望着眼前这位白衣少年的贸然出现。

使劲拽下那名家丁手里的鞭子,玉儿忽而改为神色悠哉,转着手里的皮鞭说:“不想在这盛京繁华之中,却也不乏衣冠禽兽的存在。光天化日滥用私刑,欲取人性命。犹如那些山中吃人不眨眼的豺狼虎豹,专门选择欺善凌弱为乐。不免让我想起一则儿时便流传的鬼故事,名为画皮......那些恶鬼们仗着画好一身道貌岸然的皮相。背地里干的却是吃人心肝,丧尽天良的缺德事。”

“你......你说谁衣冠禽兽呢!你说谁财狼虎豹呢!你这不男不女的小子又从哪路冒出来搅事的!”荣志文被玉儿一番言语暗怼。气急地将手中葡萄甩开,跳起来指着她呵斥到。

“我说的又不是你。你这么急着跳出来自我承认干嘛?哈!怪哉怪哉。”玉儿倒是故作莫名其妙地反问他,表情无辜的很:“我从未指名道姓地说是谁。在场这么些人都不吭一声,反倒是你急着站出来供认不讳,此地无银三百两。倒叫我很是意外!公子这番勇于承认自己为何等人的作为委实敢作敢当,在下佩服的心犹如滔滔江水一发不可收拾!”

此时包括秦教头在内,在场的其他人脸上都开始憋笑。气氛反倒变得意外得轻松起来。

“你这猢狲!胆敢消遣小爷!你可知道小爷是何等身份吗?”荣志文站直背脊,理了理布料华贵的衣袍。对着玉儿瞪着眼珠子,趾高气扬地道:“小爷荣志文,家姐乃是宫中最受皇上恩宠的荣贵妃。你这猢狲胆敢不断言语消遣污蔑我,怕是活腻了吧!”

“我自然晓得你叫荣志文,之前公子已经自报过一次名讳了。加上刚才这次一共是两次自报名讳,公子其实没必要时时刻刻把自己的名讳挂在嘴边絮叨不休的。但凡一般只有看门狗......哦,不对。是侍卫才会主动替主子报名讳的......”

此刻围在周边的壮汉中有人听了噗的一声忍不住喷笑而出。

“你敢暗指我是看门狗......大胆!”荣志文气的跑上前来,随手就拔了秦臻手里的剑指着玉儿:“看我一剑削了你这张叼嘴!”

武儿立马挡在了她身前,一张稚气的脸庞上难得露出严峻之色:“文公子,你不能动她。”

荣志文?她当真没听说过这个憨货身份来历。荣贵妃?她压根儿也没入过宫,更不知其人究竟何等尊贵!

所谓初生(失忆)牛犊不怕虎,应该指的就是当下的她吧。

她实在看不下去,一条年轻鲜活无辜的生命在一个个男人的冷眼围观中轻易逝去却无人拯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纨绔子弟(4) 在莲香寺她曾看到太多无辜僧尼们冤死在冰冷的刀剑下,兴许便是这样才无法对弱势之人坐视不理。大不了最终厮打起来,她便抽出腰间那把凌羽墨给于她防身的匕首与之对峙。

如他曾告诉过她的方法:闭上眼一顿乱砍。

她承认自己惜命如金。但却从不是忍气吞声,贪生怕死之辈。

贴近身前的武儿询问:“这个荣志文是谁?荣贵妃又是谁?”

“你竟然还装作不认得小爷我是谁?简直就是个乡野村夫!一介野蟒!”荣志文看玉儿那副视他为路人的无知态度,气得干瞪眼直跺脚。

他提剑就想越过武儿而上,但依旧被武儿执着地横挡在自己面前:“你给我让开!”荣志文气急败坏地对其低吼:“这不男不女的猢狲胆敢屡次对我言语不逊,暗示辱骂我乃衣冠禽兽。今日我定不会放过他!”

“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辱你是衣冠禽兽?我之前根本就不知你是谁,所言中本就未指名道姓。你却乐颠颠地自个儿带入其位,分明自领头衔。”这个荣志文简直就是个没头脑又冲动的怂货。

“你!”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词汇与理由,荣志文憋闷得脸都黑了半截。

没想到这眉清目秀的小子,嘴巴倒是厉害的很!

武儿趁着空隙微侧过头,小声对玉儿解释一番道:“这位荣志文公子是宫中荣贵妃的亲弟弟。荣贵妃曾是旋香楼的头牌花魁,自去玉婵寺祈福时偶遇皇上才被临幸招为贵妃。楼主买通关系令其对外宣称为礼部尚书的义女,才得以自清身份入宫为妃......”武儿附在玉儿耳边,再度悄悄据实简短以告:“京城里大都知晓农贵妃出身青楼。但如今她毕竟已是身份尊贵的宠妃,百姓自然也要毕恭毕敬......”

原来这个荣志文就是一个狐假虎威,品行不端的纨绔子弟。

“既然文公子身为皇室贵胄,品行应当端正自省一些。怎的竟大摇大摆白日流连往返于青楼,还妄图草菅人命。若是传出去恐怕有损皇室颜面吧!”玉儿自然毫不客气地再一顿怼,惹得在场的秦臻等人都一副极其赞同她的表情。

“我姐乃是当朝最受宠的贵妃......不日可册封为后!而我便是未来国舅。我爱杀谁就杀谁,你又能奈我何?”荣志文也不甘示弱地极其嚣张怼回她,一度激动地飞沫四溅。

挡在两人身前的武儿则嫌隙地撇过头,避免被荣志文一堆唾沫星子飞溅一身。

“未来国舅?文公子当真如此胸有成竹稳坐此位吗?所谓八字还没一撇,还未私任其职便如此大刺刺地频频口出金言。未免稍显狂妄了些吧......”就这嘴巴漏风的憨货样,也能当国舅?怕不是黄粱一梦而已吧?

“你这叼嘴猢狲,胆敢数度顶撞小爷。来人!将他押起来,小爷要亲自砍下他的脑袋当球踢!”荣志文像只斗败的公鸡般气急败坏地撸起两边衣衫的宽袖,不顾形象地粗鲁握紧手中剑柄指向玉儿。

“文公子,楼主吩咐过。我身后这位乃是旋香楼贵客,谁人都不得擅自动她分毫。”武儿站在玉儿身前纹丝未动并直接搬出了碧璇的名字。而一边的秦臻则朝左右两边各使了一个眼色,两名壮汉就立马一个挺身上前,如泰山般阻挡荣志文家丁的靠近。

“凤姨却从未跟我提及旋香楼来了一个连碧璇楼主都动不得的贵客?”一听是碧璇那边的人,荣志文原本盛怒的气焰顿时稍有收敛。像个耍赖讨糖不成的孩童被训戒一般耷拉着脸,毕竟姐姐荣媛如今能够飞上枝头变凤凰终究倚靠的还是碧璇在背后指导的一场完美策划。说不准将来姐姐册封为后,还需碧璇与她麾下的“暗影卫”在背后推助一把。

所以在碧璇面前。凤姨和荣贵妃尚且对其忌让三分,因而荣志文更是不敢多加造次。

他索性将手中的剑扔给一边的家丁,眼神狂妄轻蔑地对玉儿上下认真仔细地打量过后。地痞流氓地将舌头在口中鼓转一圈后,扯皮谄笑道:“看你这不男不女的叼嘴猢狲一副细皮嫩肉的文弱模样。莫非便是盈盈姑娘口中所说,令碧璇楼主足足等了八年之久的老相好?看不出来楼主这般艳若玫瑰的一代佳人,竟喜欢你这等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哈哈......”

对于荣志文的言语奚落,在场的人皆神情骤变为不悦。玉儿目光不经意掠到秦臻时,发觉当他听到“老相好”这三个字眼的时候原本肃穆俊朗的面色上更明显地恼怒。

想必他便是武儿口中的秦教头,莫非他私底下对碧璇......

她忍不住神游八卦,感觉秦臻与碧璇之间总某些不可说的故事。

“总之她是文公子动不得的人。”武儿板起稚嫩的脸,厉声严词地再道:“文公子今日在旋香楼内私审奴婢,动了刑还险些闹出人命。若是传到贵妃娘娘耳中实属不妥,娘娘向来对公子管教甚严。定会发难责怪,还望公子就此收手提早回府。”

显然荣志文不甘心就此作罢。只见武儿再往他身前踱进一步,附面贴耳道:“贵妃娘娘膝下无子。多年来禀着自身品行端正,贤良德淑而对皇后宝座是志在必得。自是不希望亲缘之人再生事端,阻碍娘娘一登后位之望。公子今日不听我等劝阻,明目张胆登入旋香楼寻欢不说,还于后院私刑鞭笞奴婢。若楼主盛怒之下将此事传出去,对娘娘而言绝对不利。若是最终娘娘登位无望......”

“你......你少威胁我。”荣志文也有些慌了,他也明白荣贵妃对皇后之位的寄望。武儿所言全是事实,多年来姐姐已经帮他揽下了多项祸端。难保有朝一日碧璇不再拥护姐姐,那么他们姐弟俩等同于再度打入地狱无翻身之日。

他再也不要重新回到青楼那种鱼龙混杂之地,日日被那些寻欢后酒醉的客人们当出气的沙包肆意捶打。

荣志文挺直了身板,重新整理好身上的锦衣华服。身边的家丁见状则狗腿地上前为其拍打衣面上落下的尘土。

“罢了!今日小爷姑且慈悲一回。看在碧璇楼主面子上且放过这贱奴一条小命。”背着手大声宣扬道,财狼的目光却始终锁定玉儿。

那目光更像是在无声警告着她:我记住你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私塾先生?(1) 荣志文等人灰溜溜地走后。秦臻立即命身边的武师将昏死过去的婢女赶紧送回房中医治。随即他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扭头上前对玉儿略显担忧地说:“旋香楼内里里外外所招揽的婢女与男仆,皆是附近村落的贫民子女。因躲避被狐妖抓去献祭的下场而流落京中避难,幸得楼主收容她们多人在旋香楼为奴,否则她们的下场不是被抓去献祭便是饿死街头。”

“她们出身低微且大字不识。自然欠缺最基本的礼仪规矩无人教授,日后定然会经常出错。经过今日一事,文公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日后恐怕会借机再度前来挑衅,徒增是非......”

“他要来也是冲着我来的,我一介野蟒无父无母又无身世背景。孑然一身,大不了与他拼个鱼死网破绝对不会祸及你们。”刚才荣志文那一副记恨针对她的模样,就知道这怂货绝非善茬。对待这种人本就不应畏惧忍让,只会助长其嚣张气焰更甚。终将有朝一日,他自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说来也怪,看样子荣志文是受制于碧璇的。可为何碧璇手下的人除了武儿外竟都对荣志文如此忍让退避?难道当真认为他这等胸无点墨,毫无礼教的纨绔子弟当真会成为国舅吗?

“荣妃一旦怀有龙种,绝对稳坐皇后之位。到那时,他们荣氏姐弟恐怕就不会再依仗楼主的助力。我等是怕荣妃届时上位之后反咬一口。将楼主置于囹圄的困境。”毕竟碧璇的真实身份还是罪臣之女。便是顾虑到这层关系,秦臻等人才对荣志文的嚣张跋扈敢怒不敢言。

任凭他拿着鸡毛当令箭,三不五时就来旋香楼或是寻蜂引蝶,或是寻衅滋事一番。而凤姨名义上是旋香楼的老鸨,实则身份是荣妃俩姐弟的姑姑,经常趁着碧璇不在的空隙纵容荣志文在旋香楼内数日奢靡无度,放浪形骸。

仗着身后的荣妃,荣志文算是京中一霸。最近换了一座府邸之后更肆无忌惮地逢人便宣扬自己乃未来国舅,肆意虐打欺辱平民,简直目中无人到了极致。

只有武儿毫不畏惧荣志文的嚣张气焰,因为他曾清清楚楚见过荣志文未得势之前,在青楼中被如何欺辱的种种不堪回首的过往。如今这股气焰完全是为了弥补与掩饰往昔被欺压积累的屈辱与自卑罢了。

再者如若他与姐姐当真遭难,公子定会出手相助。试问谁又能打得过异于常人的公子?

“当不当得上皇后并非荣贵妃或是荣志文自己说了算。何必提早就对他们这般畏首畏尾,助长他人之嚣张气焰?况且贵妃她这不是还没怀上龙子嘛?碧璇姑娘都尚且不慌,你们又何必担忧过甚?”说不定那荣贵妃还是只下不了蛋的母鸡呢。

人却总有一种心态,那便是听凭传言而非相信眼中所见真实。随着被莫须有的传言逐渐蒙蔽,自认为那便是眼前最终的事实。

秦臻等人便是被当前贵妃得势的现象以及荣志文频频叫嚣自己是国舅的传言所蒙蔽了,久而久之便当真认为荣贵妃终将是未来皇后。

“姐......玉公子说的极是。玉公子之前一番言语暗喻,怼得文公子哑口无言实在是极其妙哉。”武儿开始明白,为何公子会喜欢上玉儿姐姐。或许便是她的正直与临危不惧吧。

她心明如镜。从未曾向自己悲悯的命运低头,更不会受制于任何憎恶之鬼的丑陋嘴脸。

她就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为自由潇洒而活。

或许公子向往的也同样如此,才会在玉儿姐姐身上看到了心照不宣的闪光点。

“敢问玉公子可是碧璇楼主的那位旧识吗?之前在下可从未在旋香楼中见过你。”见武儿难得拍起对方马屁。秦臻则眯起眼打量一身简洁男装扮相,五官却精致秀丽的玉儿。心中升起种种疑惑,回想先前荣志文奚落碧璇的那番话,转念急欲确认地询问道:“玉公子是不是一直住在后院高墙中的墨园里......”

这秦臻说话怎么突然一股子浓郁的醋味?该不会误认她就是凌羽墨本尊了吧?

“秦大哥误会了,玉公子并非楼主的那位旧识。”武儿着急地接口解释,回头又努力拼凑出各层的关系。楼主喜欢公子,公子和玉儿姐姐又互相喜欢却未言明,秦大哥喜欢楼主,却又误会玉儿姐姐便是公子......

“若不是楼主旧识,为何会以贵客待之?我跟随楼主身边多年,未曾见过她有看重过的贵客。只除了.....每年都会小住在墨园里的那个男子......”秦臻不依不饶,盯着玉儿清丽姣好的容貌。握紧双拳爆出青筋,眼中醋意顿生:“传闻那男子相貌阴柔俊美,堪比女子般美貌。使得楼主对他整整八年都未曾忘却,更为他修筑墨园。年复一年痴等在此,而他竟对她不闻不问,连一个解释与交代都没有......”

“呃......这......”秦臻果真喜欢碧璇。完了,她这是要莫名其妙地为凌羽墨的桃花债买单了?

“秦大哥,玉公子当真是碧璇的贵客但绝对不是你口中所说的那位‘贵客’......”武儿的脑袋被一团黑线紧紧缠绕,天旋地转地眼昏头晕。着急心想又该怎么对秦大哥解释玉儿姐姐的身份呢?总不能直接说玉儿姐姐是女子,这般直接曝露身份日后定会被公子责怪。但若不找个合理理由解释清楚,机警的秦臻定然坚决对玉儿姐姐刨根问底。

秦臻一直对凌羽墨在碧璇心中的执着而耿耿于怀。

巧的是,碧璇近日并不在旋香楼。

“那我更要知道玉公子究竟是何人,楼主一向将身边相识之人悉数告知于我。唯独那个住在墨园的负心之人,我维护旋香楼的安全,有权知道每一个进出旋香楼之人的真实身份。”

玉儿见状撇了撇嘴。

这个秦臻偏心眼,之前不挺身维护那个被鞭笞昏死的婢女。现在乱吃飞醋了反倒就亮出自己的武师身份制衡于他人,差别待遇可见一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私塾先生?(2) 秦臻乃碧璇的忠臣皆爱慕者。瞧他现下那副愤愤不平的神情,若此刻凌羽墨就在他眼前,他绝对是要手刃情敌的架势。

心中一番嘀咕念叨后,她索性扬起下巴对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见地说道:“我是碧璇姑娘请来的私塾先生。”

“私塾先生?”包括武儿在内,在场的人皆讶异地重复着她的这句话。

“没错。”她点了点头,低声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碧璇姑娘觉得旋香楼的姑娘们上至花魁歌姬,下至婢女男仆。都适时需要教授一些最基本的学识,便顺道将我请来......”

在场的人更是一个个大眼瞪小眼,表情全都十分费解。

还未等她说完,武儿一把将她拉了过来,压低音量道:“姐......楼主从未往旋香楼内请过什么私塾先生,青楼里的姑娘们各方艺伎都是凤姨一手联络操办的。再说,要请的也该舞娘与乐师们前来授课。何需......何需咬文爵字的教书先生?”青楼里的姑娘们又不是整日与客人们谈论风花雪月,诗词歌赋的。只要美貌与才艺两者兼备即可一夜夺魁,拼的是色相而非才学啊!

试问哪个青楼里何曾请过私塾先生给姑娘们授课?可谓古今前所未有。

“舞乐对我来说似乎并不算太难,倒也是可以一并教授的。”脑海掠过的模糊印象,对舞蹈与琴乐她并非一无所知,难如碰壁。

上回执笔挽救凌羽墨那副残画她都能随时随地无师自通,说不定琴乐方面亦能同样如此自学成才也无可厚非。

潜意识里,她发觉或许失忆前的自己还当真是个才华横溢之人呢?

至少绝对比让她下火房亲手作羹汤简易一百倍不止。

“楼主近日不在,姐姐你如此擅自作主恐怕不太好吧!”武儿已经开始后悔带玉儿来旋香楼后院了。

“难道你有更好的解释?或是直接表明我是女子,回头被凌羽墨责怪?还是承认我便是传言里碧璇的那个‘老相好’,回头再被碧璇责怪?”她凉凉地反问武儿。

“我......”面前的二选一两者都不是他想要的。武儿头实在哑口无言。手心手背两面都是他心中最在意的人,却谁都不想得罪啊!

“所以......”她瞄一眼秦臻脸上略微放松的神态:“先把秦臻那直肠的醋坛子糊弄过去即可,否则他又要误会我是凌羽墨定将我大卸八块不可。”

武儿苦着脸,一时也没了主意无力反驳。思绪全被大人们这几番混乱的数角关系搅得头疼不已,索性就此放手作罢。

“秦大哥,玉公子他......确实是楼主请来的......私塾先生。”随后那四个字,武儿盯着玉儿百般不情愿地从牙缝中硬生生蹦出来。

他也不想撒下这一发不可收拾的漫天谎言,但现下实在迫于无奈。瞻前顾后,若是秦臻定要追究玉儿姐姐的身份怕是会传到楼主那里引起不快。想起前几日若不是那簇九尾狐绒护住了玉儿姐姐,怕是楼主早对玉儿姐姐下了狠手。

秦臻与身边几位壮汉一听武儿的介绍,依旧面面相觑一脸茫然无措。甚至已经有人在下面窃窃私语起来。

“楼主为何想请一个教书的来青楼?实属怪哉!”

“青楼的姑娘们哪需要习文识字?嘁,又不是要考状元......”

“我瞧这玉公子长得眉清目秀,武儿说他是私塾先生是来给姑娘们授课的。事实上怕不是楼主结识的新欢吧?嘿嘿嘿嘿......”

“说的也是,楼主怕不是对墨园那位美男子厌倦了换了另一个更嫩更美的新欢。我说......咱们楼主倒是向来喜欢容貌绝色俊美的男子。咱们秦教头一个大老粗怕是一腔春水向东流,今生无望......”

“管他什么私塾先生,本来就是楼主的老相好。嘿嘿......”

“都给我闭嘴!”秦臻侧脸冷瞪身旁几个碎嘴的武师,令他们纷纷识相地低头噤声。而后他放松了脸上提起戒备的青筋对玉儿缓和道:“哦呵,既然是负责教书的先生,想必楼主请你来自有她的想法......方才秦某一顿言语过激多有得罪玉公子,望公子海涵不与我等粗人多加计较才是。”既然这个玉公子并非是碧璇心念的那个人,秦臻倒也完全放下心中疑虑与怨怒。因为只有他清楚碧璇心中无时无刻只装得下那个冷淡薄情的负心之人,她身边绝对不可能有任何新欢出现。

既然武儿也一同与之扯谎,那很显然此人应是他相识与可信的人。秦臻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多加严谨查究玉公子的真实身份。

只要对方不是凌羽墨,秦臻一切都好说。

“说来咱们旋香楼里的姑娘们也应多学一些舞乐之外的文涵学识才是,这样才能与那些高官贵胄们相处之时别有另番情趣可言。”秦臻也顺势配合玉儿的套路附和着道:“玉公子日后授课中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找秦某相助。”

那几个被噤声的壮汉全都对秦臻的迅速倒戈投以满脸文号。不敢相信自己的老大如此轻易轻信这个“私塾先生”。

“现在就有需要。”玉儿毫不拒绝地立马接口。倒又把秦臻再次愣住了:“秦大哥,我今日来是要向你讨一些金创药。”

“啊?”秦臻挠了挠头后继而朝她左看右看,对话题的忽然转变显得有些措手不及:“金创药我倒是存有一些稀有的......玉公子可是哪里受伤了?”

“是我一位很重要的朋友受伤了。”她面露担忧之色:“他伤的很严重,浑身上下布满血口......我曾听武儿说你这里收藏一些极好的伤药,所以今日硬要武儿带我来找你讨要的。”她不管不顾地,宁愿最终被碧璇得知一剑毙了命。都要极力为凌羽墨寻得治伤的良药。

她心急如焚的执着就连在旁的武儿也于心不忍。不免担心倘若今后有朝一日,玉儿姐姐亲眼所见公子的真实面目后,还会对公子这般执着无惧么?

无奈的是公子亦是同样心悦玉儿姐姐。怕是日后他们俩将会面临千重悲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私塾先生?(3) “竟伤的如此严重?现如今玉公子的那位朋友身在何处?秦某可带着伤药一同前去帮忙。”一身的血口?只怕是此人已命在旦夕。

“事实上,我并不知道他身在何处......”她无奈地朝秦臻摇了摇头,眉心微蹙:“更不知他如今......究竟伤势如何。”他总是将自己退避于暗处,不愿让他人看清自己。

“既是不知人到底身在何处,即便是拿了药也是无从下手,根本无济于事啊!”秦臻听后对玉儿此举实在费解的很。

既是知晓人命在旦夕,但远水始终救不了近火。她又偏偏执着于求药而非事先寻人,又是所谓何故呢?

“但是我就是定要把药拿到手才算安心。兴许明日他便回来了,这药就能亲手拿给他了。”不管他究竟何时回来,是安然无恙还是伤痕累累。只要手中拿到药,她心里就莫名的安心。

这药仿佛就是那一颗定心丸,是期盼他终究能够回来的证据。

秦臻询问般地望了武儿一眼,武儿则默然对他首肯地点了点头。默认了玉儿的所作所为。像是在说:随她去吧。

“好吧。”秦臻遣散了身边聚集的几个壮汉,转身回屋。不久后,他手中握着一只白瓷瓶走出来递给玉儿:“我等习武多年,经常受些皮肉外伤。楼主便托人从宫中御医坊那里取来白玉续骨膏,它算是我这儿愈合外伤最快最好的伤药了......你且拿去吧!”

双手接过那只小小的白瓷瓶子,她如获至宝地握紧了它在手心。仰头就朝秦臻展露笑颜的感激道:“谢谢秦大哥。”

眼前她那张纯美清丽的笑容令秦臻看得有瞬间失神,慌忙掩饰地轻咳两声:“呃......别客气。既是楼主请来的贵客,秦某定视为上宾以待。”他心里总别扭地感觉,方才这位玉公子的笑容似乎太过柔美了些呢?

美得如同她身后于风中飘扬的粉色樱花那般美丽灵动。

将白玉续骨膏塞进怀里放好,她身后传来武儿幽幽的声音:“药也拿到了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秦臻耳尖地附和:“玉公子住在后院哪间客房?明日秦某在旋香楼后院闲庭中设下临时厅堂,在此恭候玉公子为姑娘们授课。”

武儿与玉儿一听,不禁双双瞪大了眼。

他们不过随口糊弄一说罢了,谁知秦臻这直肠子居然还当真了!

“秦大哥,授课一事不如待楼主回来后再做定夺吧?”武儿立刻扭头对秦臻劝解道。

“楼主曾与我交代,说三日后方能回来。既是楼主首肯,秦某皆可代为处理。择日不如撞日,明日就可自行将此事提上日程,姑娘们可于午后便前来庭院中听玉公子授课。”只要是有关碧璇的想法或是吩咐,不论对与错秦臻都热衷地一头栽下去。

武儿脸部僵硬抽搐地扭头看向玉儿,嘴里磨着牙迸着声询问她:“那......玉公子的意思呢?”眼神却在说:瞧!捅娄子了吧?

玉儿也没料到秦臻并不等碧璇回来就直接了当地命她明日授课。她倒是不觉得心里没底,于是不加思索地欣然应允:“也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药她已经拿到手了。这三天恰好趁着碧璇不在,她也在旋香楼里多熟悉熟悉,转悠转悠。不然整日困在墨园都快闲出病来了。

武儿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瞪得更大了。

“碧璇姑娘恰好也是让玉某授课三日,三日后我便自行离去。明日便有劳秦大哥张罗一番了。”玉儿也摆起谱与秦臻江湖客套起来。

“好说好说。”秦臻也回礼拱手道:“秦某送玉公子回客房吧!”

“不必了,玉公子由我招呼便是。秦大哥先去歇息吧。”武儿跳上来扯着玉儿衣袖就离开南厢院,转身回了向来只有碧璇与武儿单独居住的东厢院。

被武儿推推攘攘得一入东厢院,她便被碧璇种植的满院红墙玫瑰吸引了目光,不禁连连发出赞叹。

见惯了京中遍地粉樱,却不想在这雅致的院墙内寻得到如此幽香妩媚的玫瑰花。

“玉儿姐姐,你当真要授课?”趁着东厢院四下无人,武儿立刻叉起腰质问她:“秦臻那粗人是个直肠子,一遇到楼主的事就被迷昏了头。向来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可你能教那些青楼姑娘们些什么呢?媚术还是房中术?你别告诉我你要教她们妇德吧?”

“她们要学我倒是也可以教啊!”她拿出怀里的白玉续骨膏满意地端详着,漫不经心的回答。

“玉儿姐姐......”武儿顿时一张稚气俊脸泄了气,垮成了苦瓜脸:“我说过,公子本就不允许你来旋香楼这等混杂之地。如今你居然信口胡诌,竟还当真要给姑娘们授课。若让公子知道......”再说,旋香楼到处是行径大胆的姑娘,他尚且不时被姑娘们调戏一番。若容貌精致的玉儿姐姐置身后院,怎能不引得那些姑娘们频频戏弄?

将白玉续骨膏妥妥重新放回怀中,她拍了拍武儿的肩膀劝慰道:“你放心,此事全由我一人执意寻药而起。我绝对不会连累你被任何人责怪,反正碧璇与凌羽墨都不在,三日后我便自回墨园。若秦臻将来提及我,你矢口否认便是。”

至于青楼内私塾授课......她思来想去,倒还真是古今前所未有的事。

事实的确如武儿所设想的那样。

翌日

旋香楼后院内临池边的叠石上,四面白纱帷帐迎风飘漫着。于帷帐中央简单摆置了一张上至笔墨纸砚一应齐全的矮几。矮几前数十张软垫码放整齐,看上去倒真的与私塾规模相形益彰。

玉儿坐在矮几前,望着眼前空荡荡的软垫。

堂下根本无人安坐其位,倒是她身旁围观自己的莺莺燕燕们倒还真不少。

旋香楼的姑娘们一早便听说有位“玉公子”于后院“授课”,纷纷前来一探其貌。

当她们看到眼前这位容貌清秀的公子,皆纷纷好奇又兴奋地嬉笑着围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私塾先生?(4) 盘腿稳坐在软垫上,她用手肘支撑着矮几。百般无聊地旋转着毛笔把玩着,偶尔迎面感受一下拂过脸颊的微凉清风。

不时偷偷瞄一眼身后帷帐外,一丈内探头观望的各路佳人们。而当她们接收到她投来的视线时,皆纷纷掩扇遮袖退回帷帐外,兴奋地埋下头相互嬉笑着。

这种骚动,不禁回想到以往她与凌羽墨在一块儿时。他定然是周遭最受姑娘们瞩目的那个人。恼火得她想把绯龙的马粪直接糊住他那张漂亮的脸蛋。

然后,他便漫不经心地斜眼对她调侃一句:她们看的不是你吗?

如今,她终于能够体会得到受人品头论足的感觉究竟是何种感受。

事实上,不过就是一个女子看一堆女子罢了。又有何值得兴奋之处?反倒她觉得无趣至极。

她就这么干坐着,身边连一个闲聊的人都没有。

今日一早,武儿便独自外出凌仙客栈。说是去找青禹探听凌羽墨的消息,根本无暇顾及她。

而秦臻则完全对她放下戒心后,极其潦草地对她打了声招呼便协其他武师一块儿习武去了。

秦臻这个大老粗,起码给她沏壶茶再走嘛!往昔凌羽墨都会主动为她沏上一杯的......

就在她脑子里塞满凌羽墨三个字,快要被微风吹得昏昏欲睡的当下。鼻间无意中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龙井茶香。

此茶香清雅浓郁,沁人心脾。

转眼一看,身边多了一位颇为眼熟的妙龄少女。她一身素衣婢女打扮,仍旧稚嫩的脸蛋上带着一种病弱的憔悴。

“玉公子,请用茶。”她恭敬并体贴地双手为玉儿沏上了茶水。

“你是......”玉儿对其左瞧右看,心里总觉得这小姑娘挺眼熟的。

“奴婢名唤沁儿,昨日遭文公子鞭打责罚。幸得玉公子出言制止才保得一命。”沁儿细声细气地对玉儿应答并表明自己的身份,才没说两句就因背部的伤势而虚弱得额上布满了虚汗。

原来她就是昨日被荣志文无辜鞭笞直至昏死过去的婢女,难怪看上去眼熟。只怪昨日她光顾着怒怼荣志文一番,之后都忘了去瞧上她一眼:“那你的鞭伤如何了?怎不多歇息两日再下床?”

“多谢玉公子关心,秦教头已赏给奴家上好的续命伤药敷上已无大碍......奴婢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如若不是当时玉公子及时插手,奴婢便已经断了气。奴婢就是想谢过玉公子此番救命之恩。”沁儿顾不上背后撕裂的伤口,依旧低垂这头唯唯诺诺地对玉儿以大礼叩拜。

“哎,谢什么。我不过看不过荣志文的气焰多嘴两句说他罢了。”玉儿赶紧推脱。不免感叹身处俗世同等沁儿一般命运之人的卑微与无奈。沁儿只不过是送错一壶酒就险些小命不保,反观自己即便是把墨园烧了想必凌羽墨都不会迁怒于她吧。

同样是为奴为婢之人,她却与沁儿截然不同而待。也不知何时开始,她像是被凌羽墨默默护成了大小姐一般的待遇?

“今早奴婢特地向武儿讨了些进贡宫中上好的龙井贡茶,用晨露荷叶之水烹泡。还请玉公子赏脸喝一口沁儿泡的茶......”沁儿苍白的脸蛋上总算有了一丝宽慰的笑意。

尚在年幼稚嫩之龄,却活的这般唯诺卑微,看得旁人不免为之怜惜。

玉儿依言喝下一口茶水,果然顿感沁心甘醇,回味甚久:“为何旋香楼里总是有宫中之物?”昨日秦臻给她的白玉续骨膏,还有这龙井贡茶全是来自进贡于宫中之物。

沁儿倒也不隐瞒玉儿:“这些茶都是荣贵妃私下赏赐给楼主的。”

玉儿不免又好奇地寻思起来。之前她从武儿那里就了解过,荣贵妃如今得势为妃完全是依仗碧璇在其背后的策划与帮助。那赏赐这些进贡之物倒还都能说得过去,只是......碧璇完全不忌讳荣贵妃有朝一日,会向皇上揭发她是罪臣之女的身份吗?如今看情形反倒是荣贵妃两姐弟挺忌讳碧璇的,难不成是荣氏姐弟有什么把柄握在碧璇手中?

“玉公子,沁儿无以回报。不如这三日授课就让沁儿伺候左右,以报答救命之恩吧......”沁儿再度出声恳求,打断了玉儿的疑惑猜测。

也好,这三天估计也不会有人听她絮叨。与其枯坐在这里被人当猴看,不如找个人陪着解闷也好。

救命之恩?怎觉得这个词又好生耳熟。

突然心生坏笑,她挺直身板。学起凌羽墨当初调侃自己的语气对沁儿邪肆地道:“嗯哼......那除了伺候本公子左右之外,你还准备如何报答我?”

“这......”沁儿果然被问得有些不知所措,她盯着玉儿精致的五官尴尬地别过脸:“奴婢实在不知......”

玉儿顿时玩心大起,才想要继续逗一逗沁儿解解闷。忽然一张刺绣着彩蝶的暗绿罗帕从天而降地罩在自己脸上。除了挡住自己的视线外,一股浓郁的花香笼罩并占据了她的呼吸。

伸手拔下脸上的熏香罗帕,玉儿一脸莫名其妙地看了沁儿一眼。还未有所反应,紧接着一具带着同样香气的柔软身躯便从旁依附上她的肩膀,并且附耳酥麻地娇嗔道:“沁儿还小。公子又何必为难她呢?不如......让盈盈替代她‘报恩’可好?”

这句话酥得玉儿只觉耳朵里就像是被千百只蚂蚁在来回攀爬着,浑身每一根汗毛都直立起来。

侧脸一看,肩上正攀附着一张娇柔美艳,惹人惊艳的容颜。在她那身暗绿薄纱下,凹凸有致的身段看得令人血脉贲张。她像是一条妖娆又魅惑的青蛇,势要紧紧缠绕住每一个男子的心。

可惜的是,玉儿并非男子。否则定会时时刻刻拜倒在对方的青萝裙下俯首称臣,忘乎所以。

所以,对方这一番绕指柔的攻势对她来说根本并不受用。

肉麻地打了个冷战,玉儿使劲拱了拱被压酸的肩膀。意图将肩上那张略微吃重的脸腾开。一边不忘回问对方:“姑娘可是来听在下授课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花魁骆盈盈 原本侧身倚靠在玉儿身上的女子,忽然被嫌弃地拱到一边,身子不慎一歪险些仰翻在地,四仰八叉。好在她赶紧事先用手扶稳那张矮几,才免了洋相。继而她一脸意外地对玉儿凝眉怨哉道:“你怎么......”

从来没有男人会如此拒绝她花魁骆盈盈的主动投怀送抱。眼前这个少年全身上下表现出来的抗拒感,令骆盈盈头一次在众人面前尴尬万分。

一边的沁儿忙上前帮扶骆盈盈,扭头转对玉儿介绍道:“玉公子,这位是我们旋香楼的花魁,骆盈盈姑娘。”

原来这位美人便是昨日荣志文口中嚷嚷着要与之独处的头牌花魁。

总算见识到所谓的花魁究竟是何等能令男人神魂颠倒,玉儿不客气地又再大刺刺欣赏起骆盈盈的容貌。

果然生的一副花容月貌,妩媚动人。方才自己也算是亲身体会了一把软玉温香在怀的酥麻感觉。

对玉儿重新投来好奇的眼神,骆盈盈不满地冷哼一声。在沁儿的扶持下,她站直身子自顾自整理起肩上滑落的薄纱霓裳。

身后帷帐外传来其他姑娘们的嬉笑声。

“盈盈姐姐,看来这次你是当真碰了一鼻子灰了。”

“我早就打赌盈盈她定然拿不下这位年轻的私塾先生。人家看起来一副正正经经,少不更事的少年郎。哪里经得住她这么猛烈的勾人攻势?这不,果真让我赌赢了不是?”

“盈盈,稍早曾答应我的那盒胭脂水粉可不能矢口否认哦。我们都在场佐证了呢,你之前说若拿不下这位玉公子咱们姐妹想要啥就有啥!”

“哈哈,没错!可还算上我的那对朱钗......”

“还有,别忘了我那支梅花金步摇。”

“盈盈姐姐,还算上我的那一份......”

“好了好了,我骆盈盈向来决不食言。即是输了就会履行应承过你们的事情,现在你们快闭上嘴别絮叨了行吗?”骆盈盈朝身后那些幸灾乐祸的姑娘们沉着脸斥了一句:“待会儿让沁儿把姑娘们所需的物件一一清点给我便是。”

其余的姑娘们好戏看足也奚落一番后,都纷纷四下散开各忙各的去了。有的在池边赏花喂鱼,有的于院中樱花树下荡起秋千。完全当玉儿唯一的“玉公子”透明一般地存在。

没人在乎玉儿是来“授课”的。不过本来这便是一句玩笑,自然无法成真。

“盈盈姑娘到底输给他们多少东西呀?”这回换成玉儿开口对骆盈盈讶异道:“你们之前究竟又是在赌什么?”怪不得那些姑娘们一大早就在她身后嘀嘀咕咕地如此兴奋不已,原来全是在暗地里对她使计。

“果然是个书呆子!”嫌弃地抿了抿嘴嘀咕,骆盈盈索性主动落坐到玉儿面前的软垫上。自己动手倒起了一杯热茶并仰头豪饮而下。

玉儿瞬间觉得骆盈盈这番举动毫不造作,看上去倒是与之前的娇嗔勾人自然顺眼多了。

手中的彩蝶罗帕拭去红唇边的茶渍后,骆盈盈悻悻然瞥了一眼玉儿,罗帕一甩道:“还不是因为你!”

“我与姑娘们打赌,若我使你意乱情迷,不稍片刻成为我裙下之臣即为赢......若你无动于衷,那么我便服输甘愿履行她们约定的赌注。没想到......”骆盈盈翻个白眼毫不掩饰地朝玉儿身下鄙夷地望去:“没想到我居然输了?敢问你究竟是不是男人?”

她当然不是男人!玉儿努力憋着嘴角快要溢出的明显坏笑不动声色,只在心里意外她们居然对这种事情下了赌注。

“姑娘,玉公子是正人君子。授了楼主邀请前来授课的,你就别再戏弄他了。”沁儿一旁对骆盈盈怯生生地劝说道。

“你当真相信碧璇楼主会叫一个书生来给青楼女子授课?那不就等于像是唐僧进了盘丝洞,等着被我们这些蜘蛛精吃干抹净的下场么?全天下就只有秦臻那二愣子会相信这种随口胡诌的玩笑话。”说罢,骆盈盈惩罚似得戳了戳沁儿的脑门。

“沁儿相信玉公子。”没想到沁儿按了按额头,却接话为玉儿辩解着。

“呵呵......”骆盈盈罗帕掩唇瞅了沁儿一眼,调侃道:“沁儿为仅仅一面之缘的玉公子帮腔,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我没有......”被骆盈盈这么一说,沁儿难为情地低下头。那张依旧苍白虚弱的脸蛋意外升起两朵红云。

接着,骆盈盈狐疑地又再转变话题。瞅着玉儿的脸庞道:“这位玉公子嘛确实长得十分秀气儒雅,比我见过的那些表面上如何道貌岸然,背地里却龌龊不堪的纨绔子弟强多了......”于是,骆盈盈主动为自己与玉儿重新倒上两杯龙井贡茶。端茶正色道:“昨日玉公子陌路出手,救得婢女沁儿一命。此举实让盈盈心中欣慰,在此以茶代酒谢过玉公子,还望公子忘却先前盈盈戏耍玩笑之过。”

这个花魁倒也是一个恩怨分明的青楼女子。

“我也是看不得荣志文那纨绔子弟草菅人命,便多事插了一脚。事实上若非武儿为我挡下,凭我这等草介之身亦是难以与那恶霸对峙下来。”

忽然,骆盈盈却黯淡了眼神。轻轻地叹下一口气:“但如若不是玉公子,今日我见到的也不过沁儿的一具冰凉尸身罢了......玉公子可知,这个旋香楼里收容的大部分全是为了避免被献祭狐妖的低贱民女?我们迫于无奈选择另一种方式苟活着,楼主虽能容下我们一命。但终究无法保全在这等权霸横行的世道,为我们讨得公道一说。

顿了顿,骆盈盈又继续说:“昨日,是我无心无力应付荣志文那纨绔寻欢。沁儿假意错送酒水闯入我厢房中,才导致那纨绔盛怒之下险些将沁儿鞭笞致死。”

“玉公子说是武儿挡下事端。事实上,武儿与秦臻除了听凭楼主差遣之外。对旋香楼的姑娘们皆是爱莫能助,有心无力。无论玉公子是楼主的什么人得以武儿如此重视。现下能够换得沁儿一命已是万幸之幸。”

青楼并非是每个女子都愿意投以的最终宿命。但与其被献祭妖魔,她们宁愿身处青楼的纸醉金迷中得以明哲保身,虚与委蛇的渡过相对安然的每一日。

玉儿则用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干笑回以骆盈盈:“好说......好说。”

忽然觉得她在凌羽墨身后活得有多自在与轻松。

“公子既然是碧璇楼主的贵客,应该知晓楼主一些私事,可否告知盈盈一二呢?”骆盈盈眨巴着媚眼谄媚地追问玉儿。

“何事?”玉儿轻啜着杯中茶水,畅快感受口中回甘。心里在想着,不知凌羽墨喝过这茶没?

“玉公子可知......楼主在墨园中私会的男子究竟是何模样?”

一口甘醇的茶水不慎被骆盈盈这句话卡住喉咙,憋的玉儿连忙捂住嘴,不让茶水喷溅而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印刻的记忆(1) “玉公子你没事吧?”骆盈盈见状,急忙贴心地呈上罗帕想要为擦拭玉儿下巴淌下的茶渍。

“没事。只是不慎被茶烫了下嘴罢了......”顺手自然地接过骆盈盈的罗帕,玉儿一边擦着嘴角并有些心虚地反问她:“你怎么......也好奇住在墨园的那个人?”

原来,全天下并非只有她一个人八卦而已。

“敢情玉公子见过他本人?”骆盈盈则是完全被挑起了兴致。主动挪了挪身下软垫的位置以便更靠近玉儿身旁,她伸出玉臂撑住一边脸颊方便倾听。而在旁的沁儿则一直贴心地为两人续满热茶,时不时目光还留意玉儿手中的彩蝶罗帕,表情略有复杂。

玉儿默默在心里头轻轻呵了一声。

何止见过?

他貌美俊儒,阴柔如墨玉。冷漠寡淡,避人远之。却总在不经意间,对她展示不为人知的细心与温柔。

如今的墨园里除了那依旧花团纷落的樱花树之外,已未曾见他高挑的身影再出现在树上......

看玉儿忽而失魂状态,骆盈盈只当她沉默承认:“不瞒玉公子,不单只是盈盈好奇......这整个旋香楼的姑娘都想知道这位被楼主等了整整八年的意中人究竟生的何等貌比潘安?令我们楼主这般无怨无魂地为其执着等候?”

“楼主美艳高傲,多少来旋香楼包场听楼主弹曲的贵胄们都巴望着楼主回眸一笑。甚至不顾其青楼的身份想将她明媒正娶,楼主皆从不正眼相看,却听武儿说楼主她早就有要等的意中人。便是每一年楼主生辰那几日,与之相会在墨园中琴瑟和鸣的男子。”

确实她早就看得出来了,他们男俊女美。两个人的相貌拼凑在一块儿堪称仙侣绝配。这是有目共睹的,可是她心里怎么都觉得不太舒服。

骆盈盈还没注意到玉儿神情中的黯然若失,便用手肘戳了一下她的手臂继续撒娇央求道:“玉公子能否对盈盈形容一下,碧璇楼主的意中人究竟是何模样的?”

不想让玉儿有反悔的机会,骆盈盈再度挨近了她一些。在那身透视的薄纱罩衣下,年轻的躯体散发着淡淡的馨香。她对玉儿眨巴着眼睛:“盈盈可将这彩蝶绣帕赠与玉公子,作为日后你我相聚的信物。若玉公子寂寥之时大可来旋香楼找盈盈烹茶一叙。”

“姑娘,你就别再追问玉公子墨园的事了。”沁儿见骆盈盈又在谄媚不休,忍不住放下手中茶壶。略微分开她与玉儿的距离:“楼主的私事向来不喜他人过问。咱们又何必在此乱嚼舌根?若是被武儿哥哥知道,定要训斥你我一番......”

“沁儿如此紧张作甚?我不过就是趁着武儿与楼主恰巧都不在,好奇一问而已。你的玉公子若不说,我又不会当真吃了她!”骆盈盈凉凉地话里有话暗示着,惹得沁儿又再红了一张小脸。不禁偷瞄玉儿一眼,沁儿慌忙地拎起茶壶,只说去换药后便匆匆离开帷帐内。

玉儿也感觉气氛有些不太对劲,便主动再把之前拽在手中的罗帕塞回骆盈盈手里。

“玉公子便留着它吧。全荆国的男子想要我花魁骆盈盈的一张帕子都还要排到巷尾呢......”骆盈盈一脸坏笑着将罗帕主动塞进玉儿衣袖内又再道:“话说盈盈当真十分好奇的紧,住在墨园的男子究竟有何种丰神之姿,竟将楼主迷得八年来这般执迷不悟?”

玉儿从鼻间哼了一声:“狐狸精。”凌羽墨不就是狐狸精吗?到处惹桃花债的狐狸精!

他人都不在旋香楼,竟还能引人遐想一番。

“狐狸精?盈盈倒还真没见过如此容貌的男子。”骆盈盈歪着头寻思了半晌:“但是狐狸精向来不都是山精妖魔么?但凡是妖,皆如书中所说形如野兽,貌如恶鬼那般丑陋不堪......”

“你不信?他就是长得一张狐狸精的脸。”玉儿愤愤然地回应骆盈盈。一时间又寻不到能够形容凌羽墨的词句。逐一浏览到眼前矮几上,事先就摆好的一套笔墨纸砚。

灵光一闪,她索性动手研墨。挽袖执笔开始在铺好的纸张上细细勾画起来。

骆盈盈见状,机敏地也抬起手主动为玉儿磨墨。并噤声侧着头看她一步步将画中人的形神渐渐勾勒于画中。而随着笔下的人形轮廓渐渐转换为清晰,以往一帧帧奇异的画面再度快速掠过玉儿眼前。

诡谲的是,自己的手则仿佛中了邪一般。竟随着脑海中那一帧帧掠过熟悉的画面轨迹。不听使唤地,落笔不悔地快速描绘着——

她的手速熟练又快得惊人,连自己都被此番举动惊诧得无法呼吸。不稍片刻,随着骆盈盈在耳边的不时惊叹伴随,玉儿已经将画作清晰完整地展现在纸张之上。

画中身段高挑的男子惬意地站在柳枝条后,满眼柔和地看着指尖上站立的鹦鹉。那玉雕般完美无瑕,无可挑剔的五官阴柔中透露着贵气。画作虽未着色,但仍可轻易被画中人那双凤目所吸引无疑。

玉儿握着笔的手停顿之后还在微微颤抖着,抬眼盯着那副熟悉的画作气息混乱地轻喘着。

这不是她之前灵魂出窍后,亲眼所见玉琉璃亲手画的凌羽墨吗?更为惊恐地她发现,为何......为何自己能够将玉琉璃的画临摹地如此熟稔?熟稔到就好似此画是出自她的手所作。

莫不是自己看多了玉琉璃的梦境,一并复刻她的记忆吗?

越是想要追究缘由,头却又再隐隐作痛地侵扰。是老毛病又要犯了么?千万别再让她重蹈覆辙感受那种锥心的痛楚了!

放下笔,玉儿捂着头用力摇晃试图逼自己清醒。

“天啊!没想到玉公子的画功如此出神入化,竟将画中人绘制地如此真切!”骆盈盈未察觉玉儿的异状,而是一直盯着桌上的画作移不开双眼。不禁掩唇赞叹:“他便是住在墨园的那位公子吗?这......这哪里是狐狸精?简直是天人下凡,难怪楼主如此执迷于他......”就连自己阅人无数,这一刻都无法直视画中人那双魅惑般的双瞳。只怕再看下去都要被摄去了心魂。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印刻的记忆(2) 随着额头的旧伤之处疼痛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却又再是心间溢出难以抑制的酸楚。

一滴泪毫无预警地,不知何时随之从眼眶中滴落。不慎晕染了画中人的轮廓。

玉儿对自己的莫名落泪根本无从解释。

究竟怎么一回事?她为何会一直一直重复着,不时沉寂在玉琉璃的记忆里周旋不休呢?之前片刻间自己仿佛更像是带入玉琉璃的灵魂在作画。被她的感知支配着,体会到她心中的沉积已久的悲切与痛楚。为何会如此?充其量她不过是一个旁人,不过是玉琉璃身边一个毫不起眼的丫鬟罢了。

这些零零碎碎的记忆仍旧是有关玉琉璃的。她没有一点记忆,寻找不到任何原因能够解释自己频繁的异状。她极度不喜这种被他人操纵灵魂的感觉,甚至抗拒着那本就不应该属于自己的锥心记忆。却总是与凌羽墨联系在一起时油然而生。

趁着骆盈盈不察,她强行压下心中片刻难受,擦拭掉所有泪痕印记。

“玉公子,这幅画可否赠与盈盈收藏?”骆盈盈未察觉异常,逐对玉儿兴奋地娇嗔央求。

“这画送你我倒是无所谓。”她也不想再看到这副笔法并临摹玉琉璃的这副画作。生怕自己再生异端:“不过,你就不怕碧璇发现你私藏她心上人的画像惹上麻烦?”她不过待在凌羽墨身边做个奴婢而已,都激怒碧璇险些被其一剑毙命。

玉儿明白碧璇对自己一直存有偏见,但料不到她曾想至自己于死地。

骆盈盈反倒不是很担心,无所谓地耸耸肩:“楼主向来心里有数,即便是知道也不会将我放在眼里。她晓得我一介风尘女子,自然不可能对她的心上人有所遐想。”将画小心翼翼地卷好收入袖中,她对玉儿顽皮地眨了眨眼再道:“盈盈也有自知之明,不过是看厌了身边色迷迷的那些臭男人,想欣赏些貌如仙班的美男子养养眼罢了。”

玉儿嘁了一声。指着那画轴努了努下巴:“他不也是臭男人吗?”

“非也!非也!”骆盈盈反驳,目光渐渐痴迷:“玉公子怎能这么说。在盈盈看来这画中的公子一身难得的清冷贵气。实属世间少有!”

真有那么招人稀罕吗?玉儿盯着骆盈盈忽然一副花痴的样子,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这样吧,玉公子既然将画赠与盈盈。盈盈也应回赠一物。”说完,骆盈盈抬起玉臂,自头上发髻顺下一只樱花发簪递给玉儿:“这枚樱花发簪是前些时日姻缘绣庄里的老工匠所打造的。京中只此一枚,玉公子可将它赠与他人。又或者是......”瞥一眼后院住处,意有所指地再道:“若将它送给沁儿的话,她一开心。身上的伤或许好的更快也不定然。”

玉儿却完全没在听进骆盈盈的话。她接过发簪仔细端详着,再被手中那精巧的樱花发簪勾起回忆。这枚发簪不就是之前在姻缘绣庄中,店小二对她推荐过的么?没想到却这般有缘终得它在手里。

“那我便不客气了。”玉儿暗自欢喜地摆弄手中这枚发簪,收入囊中。

没想到竟用得凌羽墨的画像换得中意之物,玉儿心情顿时愉悦不已。心中又再灵机一动,妄念起同在姻缘绣庄看上的另一物件——樱花琉璃裙。

虽说她身处旋香楼中只能日日以男装示人避嫌,但是私心妄想着若能拥有那一身缥缈如仙的淡粉衣裙。或许闲暇之时还能在房中穿上独自欣赏一番呢?

可是她现在唯独缺的便是银两。没有银两如何将衣裙买下?

正在她拧眉思索的时候,之前几位在花园中游玩的姑娘们不请自来地纷纷踏入帷帐内。

“这都快午时了,盈盈姐姐为何还纠缠着玉公子不放?”其中一位姑娘轻拭额上的汗珠,猛摇手中蒲扇问道。

“我与玉公子在此习诗作画,相谈甚欢。你们几个玩够了就各自散去吧,别咸吃萝卜淡操心。”骆盈盈朝她们翻了个白眼回怼道。

“玉公子这等文人雅士一来,姐姐倒也难得贤庭雅叙一番。记得之前你还曾与我们打赌,定能令玉公子对你俯首称臣,摇尾乞怜......”另一名嘴里还闲闲嗑着瓜子的姑娘一并附和谄笑。而后,她眼尖地瞄到了骆盈盈藏在纱袖下的画轴一端:“不如姐姐将那画作一展,让妹妹们都开开眼界。画中究竟是何大好河山?姐姐与玉公子究竟是吟诗作画,还是白日一梦春宫为谁?呵呵......”

嬉笑中的提议下,便真有人主动上手。趁着骆盈盈不备之时顺走她纱袖中的那卷画轴,迫不及待地展开——

半晌的沉静后,便开始引起一小波骚动。

“这......这是谁啊?长得真好看!”

“他长得似乎比我们还要美!”

“是哪家公子?为何从未见他来过咱们旋香楼?”

“看着一身贵气,怕不是宫里的人吧?”

玉儿与骆盈盈则无奈地面面相觑。任由她们同样花痴地议论起来。

“玉公子的画工竟如此出神入妙。可否也为奴家临摹此画?”开始有人忍不住央求玉儿。

紧接着,便是在场姑娘们都一呼百应地围上来。央求玉儿为自己作画。接连着,帷帐外围其余的姑娘也好奇地加入其中。

白纱帷帐内片刻变得异常热闹。

如此多人巴望着凌羽墨的画像?那可得好好斟酌一下了,想她如今不是缺银两买下樱花琉璃裙么?

机会说来就来了,玉儿心中坏笑一声。

“嗯哼!姑娘们稍安勿躁......”玉儿率先开口:“若想要在下作画无妨。不过嘛......这个......在下在京中无亲无故。身上所用盘缠即将挥霍殆尽......无奈之下才答应楼主前来给姑娘们授课之事。”

还未等玉儿说完,一旁的骆盈盈则秒懂地心领神会。连忙帮腔对周围的姑娘们示意:“玉公子的意思便是这画不是白送的......姑娘们该懂了吧?”

玉儿对骆盈盈的附和满意地扬了扬眉,两人竟默契地合作无间。

“没问题,玉公子辛苦作画。姐妹们给些辛苦费那也是应该的。不过奴家有个小小的要求......可否将画中人稍加改动一下呢?”一个姑娘首肯了。

“如何改动?”骆盈盈为自己与玉儿倒上茶水,相互优雅地相敬而饮。

“我想要将此人画成一副仕女图,但是容貌不可改变。”

意思是将凌羽墨画成仕女?

噗的一声。这个提议将喝茶的两个人震惊地双双将茶水喷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手帕之交(1) “仕......仕女图?”赶紧又再抽出骆盈盈送的罗帕擦净嘴。玉儿指着画中人再问那位提议的姑娘:“我没听错吧,你确定要我将他画成女人?”

“正有此意。”那姑娘十分确定地点了点头再道:“只因奴家的客人中,不乏有喜爱赏阅画作的喜好。奴家可出双倍价钱,恳请玉公子为奴家临摹侍女图。”

确有大户人家闲暇之时,喜欢召集三五好友聚在府中品茗阅画的习惯。

其他的姑娘们一听这个提议,也都纷纷起哄着要求玉儿为其作画。而且报酬非常可观。

双倍价钱?

与骆盈盈彼此对望一眼,玉儿心动地咽下喉间被金钱诱惑的口水。她们俩完全没料到事情会转变得如此飞快。

凌羽墨,你千万可别怪我!

心里这么嘀咕着,玉儿却与骆盈盈再度交换一个确定的眼神后。扭头便朝那些姑娘笑着应允:“没问题!”

试问谁又会和银两过不去呢?

于是玉儿执笔作画。骆盈盈在旁收起了银两。帷帐内异常地热络起来,一度堪比人满为患。

就连习武归来的秦臻一干人等也都十分纳闷,终不知这位玉公子授的哪门子课,竟惹得姑娘们皆满意而归?

接连在旋香楼后院玉儿得以人尽皆知的画匠先生。她画下的人物大多是应了姑娘们要求的仕女图:美人奏乐图,美人醉卧图,玄天凡仙图......但画中人无一不是同一副俊美面容。说来也怪,她将这些侍女的脸尽数换成凌羽墨的脸居然毫无一丝违和感,反倒更有惊为天人般的绝尘仙气。

闲暇之时,沁儿总在帷帐内进进出出,热心为玉儿张罗着秋日佳肴。玉儿也毫不吝啬地教授沁儿或是周遭空闲的仆人们简单识字,旋香楼的姑娘们除了求画之余也开始央求玉儿为之编写曲谱,灯谜诗句。

三日转眼即逝。

傍晚,玉儿为最后一位姑娘写完灯上的灯谜。揉了揉僵硬发酸的肩膀,忍不住被头顶上早早挂于天际的圆月所吸引目光。

不知何时,她从还是月牙儿开始便相遇到他。如今月已快盈满,时间转眼飞逝而过。经历过的变故好似仿若昨日之事,每逢回到只剩她一人的墨园中,她总会习惯性地回望那院中樱花树。总想着能够在某一瞬间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重回眼帘。

每回屹立树下发楞,总会被那微凉夜风吹回神志。凝神四下找寻,每每依旧失意而返。

她临摹了上百幅他的轮廓,早已经将他的容颜印刻心间,可他究竟何时才会回来?

“玉公子,听说你为姑娘们谱写的琴曲还有画作她们很是喜欢。都在问秦某,玉公子何时还会再来旋香楼授课?”此时秦臻钻进帷帐内,对玉儿问道。

从日落后渐渐昏暗的夜空中拉回视线,玉儿扯了扯嘴角对秦臻回道:“恐怕后会无期了。”明日碧璇与武儿便返回旋香楼。届时,她也该乖乖回到墨园去了。

秦臻也未再多问,道了句保重之后便退下了。

拜别了秦臻,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旋香楼掌起霓虹绚丽彩灯,玉儿逐站起身往墨园的回廊处缓缓踱去。

忽然,于后院回廊暗处闪出一个身姿轻盈的人影挡住她的去路。玉儿藉由昏亮的光线,看清站在面前的人原来是骆盈盈。

“今日......还有些银两玉公子忘了一并取走......”将满满一袋子碎银塞进玉儿手里。骆盈盈微醺着,不自觉地抬起罗袖掩唇打了一个酒嗝。

一股酒香弥漫在骆盈盈身上,玉儿则扶住她略微摇晃的身子:“你饮酒了?”

“青楼一到夜里哪有姑娘不饮酒的?”骆盈盈稍加站稳后,一双迷离的媚眼忽而极其诱惑地盯住玉儿说道:“盈盈是趁着客人不在之时,偷溜出来寻你的......”

“这两日你也辛苦了,这些银子你就拿着吧。”反正卖画挣的银两也足够买下姻缘绣庄的樱花琉璃裙了。

“除了银两,玉公子难道就没有什么要对盈盈......或是对沁儿说的么?”拒绝地推开那袋碎银,骆盈盈皱起柳眉质问玉儿。

“说什么?”玉儿百思不得其解。今日午后,她也向沁儿表达了去意,虽然沁儿表示十分不舍但也未多言其他。

骆盈盈迷醉地轻斥玉儿一句:“书呆子!”接着,她主动挽起玉儿的肩膀依附在她臂膀上道:“难道玉公子就没看出来,沁儿很喜欢你么?”

玉儿一听,心惊得只能尴尬干笑回应。险些脚底抹油:“不......不是吧?”她自认从未在这三日里对那些姑娘们招蜂引蝶,怎地沁儿就突然说喜欢上她了?

况且之前凌羽墨早就说过她姿色甚差。她这身男装扮相怎可能讨得阅人无数的姑娘们喜欢?

骆盈盈略吃味地再道:“盈盈这等卑贱之身便罢了......但是盈盈一直将沁儿视作亲妹妹一般看待,总想她能够有一个好归宿......”

“我说盈盈,我想沁儿有些误会......”玉儿脑中开始飞快运转着,想要为自己找一个合理的,能够推脱掉沁儿的理由。

但是微醉之下的骆盈盈完全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自顾自地说着:“哪里误会?早就看出来沁儿对救她性命的玉公子颇有意思......玉公子画功了得,又精通诗词歌赋。实属良人难遇,盈盈想着若是为玉公子将沁儿赎身带走双宿双飞。或许她便不用在旋香楼日日跟着我胆战心惊地渡过余生......”

玉儿听着骆盈盈一番夸赞无法插嘴,只得仰天无语问苍天:“其实我并不是......”

骆盈盈抬手捂住玉儿的嘴,酒味扑在她脸上悄声说:“盈盈晓得玉公子未经人事,无妨......盈盈再赠给玉公子一样东西......”说罢便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一脸神秘地塞给玉儿:“玉公子看了它,定会无师自通......”

借着头顶微弱的月光,玉儿定睛看到书上写着三个大字:春乐图。

春乐图?这是琴谱么?

于是,她好奇地将书本随手翻开。再一仔细看那书中图案所描绘的内容之后,险些没把那本书烫手地一把扔开五丈之远。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手帕之交(2) 所谓好奇心害死猫。她极其后悔翻开手里那本春乐图。

此刻脑子里掠过的全是方才书中种种赤裸裸的秘戏之图。

这哪是什么琴谱?根本就是非礼勿视的禁书!

“这......”这未免也太露骨了吧?慌忙无措地合上那本小黄书,玉儿觉得全身的血液都直接冲到脑门上。忍不住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人中,幸亏还没被图中种种不堪的画面惹得鼻血横流,丑态百出。

骆盈盈则对玉儿的慌张反应惹得嘻嘻窃笑不已,继而调笑道:“玉公子真是单纯的谦谦君子。若是当真看不下去此书,盈盈大可帮一帮玉公子哟......”说罢还不等玉儿有所回应,她玉臂猛地一伸瞬间便搂住了玉儿的脖子。并非常熟练地将对方往墙上推搡。

手里的书不慎“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玉儿完全察觉不到骆盈盈会直接上手扑了过来。随即被对方柔软熏香的身躯紧紧依附,背脊则贴在墙上动弹不得,无从逃离。

心中一阵诧异,她慌乱地想掰开像蛇一样黏腻在自己身上的骆盈盈,无奈对方的另一只手却已经开始四处探寻了。

“喂......”所谓青楼的花魁都是如此大胆又主动的么?

骆盈盈的手却在玉儿胸口处徘徊过后,忽然停止了一切暧昧的动作。之后她酒醒似地迅速从玉儿身上弹离,保持两人之间的一定距离。

“你是......”骆盈盈手中的真实触感告诉了她所有事实与真相。她盯着玉儿的表情先是从复杂疑惑到最后的震惊顿悟,她的目光又再浏览到脚下的那本春乐图。愣了半晌便捂着肚子掩嘴大笑起来。

玉儿仍贴在墙上不敢妄动,一脸窘迫地看着骆盈盈大笑不止。

“许是盈盈天生愚钝有眼无珠,还是被玉公子的才华所惊艳而蒙蔽了双眼。身为花魁竟未曾察觉你是女子?”扶着墙骆盈盈才略微止住了笑,擦去眼角的笑泪:“简直太逗了......”

稍后,骆盈盈才止住笑:“如此说来,玉公子并非楼主的贵客......看你这般熟识楼主那位心上人,且将那位公子刻画得如此丝丝分明,细腻神韵......盈盈猜想你该不会是楼主的情敌吧?”

玉儿脸部抽搐一下,很没底气地说:“并......并不是的。”只不过是她一厢情愿地暗自喜欢凌羽墨罢了:“我只不过是想找秦臻求药而已,谁知阴差阳错地就又在旋香楼里多呆三日。但我绝对不是有意隐瞒身份于你......”说白了就是自己挖的坑自己跳。

骆盈盈挺直背脊,清了清嗓后顺带整理好肩上滑落的薄纱:“无论是或不是定有各种不可言说的缘由,盈盈也并不想刨根问底。玉公子......哦,玉姑娘。盈盈刚才有所失态之处,还请玉姑娘莫要怪罪。”骆盈盈弯身垫手对玉儿鞠了一鞠。

“你又不知个中内情,可错之有?”玉儿连忙摆手道:“倒是这三日盈盈姑娘帮我挺多忙,倒是玉儿感激不尽......”就是有了骆盈盈与沁儿在旁,她才不至于寂寥无趣。

“不过是徒手之劳,在旁帮着玉姑娘收点银两而已何需感激之说?现在沁儿那边盈盈自会与她解释清楚,怕是她得有一段时间慢慢接受才行......”好不容易喜欢上心目中才华横溢的翩翩佳公子。谁知对方既不是柳下惠亦不是君子,不想竟是一位清丽佳人!

“是玉儿辜负沁儿错爱了。”玉儿是绝对没想到才三天时间,自己居然惹得他人一度错付芳心的地步。

曾一度以为这种桃花债只配发生在凌羽墨身上。

“既然不能将沁儿托付终身,想起盈盈之前的贴身罗帕还存在玉姑娘手中。不如......盈盈但求与玉姑娘义结金兰的手帕之交可好?也不知玉姑娘是否嫌弃盈盈这等出身卑贱的青楼之人?”

“怎会嫌弃?我亦是落崖失忆,身处这陌生京都无亲无友。盈盈性格爽朗不拘小节。玉儿很是乐意语你结交为友。”玉儿真诚地说着,之前紧张的心情顿时舒缓许多。她弯身拾起地上的那本春乐图,如同烫手山芋般地递给骆盈盈:“只是这本书玉儿恐怕是无福消受......恳请将它归还于盈盈。”

“哎呀......”骆盈盈却将书又推还给玉儿并悄声道:“我拿都拿出来了你就收着吧,又不是什么犯了滔天大罪之事。况且这种书沁儿房中多得是,但凡青楼里的姑娘每一个都人手几本,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这个......”玉儿面有难色,尴尬不已。这种书若不慎被凌羽墨发现,那她不得在他面前自己挖个地洞钻进去么?

“再说了......”骆盈盈笑得很贼地贴近玉儿附耳道:“你多研习研习这书中内容,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将那楼主的心上人抢过来岂不乐哉?盈盈定然第一个支持你。”

骆盈盈的倒戈相向似乎太随意了点吧?怎么她听着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实在拗不过对方,玉儿只得先将春乐图偷偷摸摸地小心藏入怀中内衬里。偷偷摸摸的动作惹得骆盈盈在旁又再窃笑几声。接着她仰望那天际异常明亮如昼的月色,心情异常大好地对玉儿说:“今夜月色临近中秋,甚是好看。盈盈今夜也再无心应付旋香楼那些臭男人了......”

忽然扭头,骆盈盈目光狡黠而顽皮地对玉儿提议:“不如,今夜趁着楼主与武儿还未归来,你与我二人偷溜上市集逛逛吧?”

“市集?”

“对啊,你还未曾逛过夜里的市集吧?荆国越是临近中秋时节,夜晚宵禁便会多延迟一两个时辰。街边到处是小吃与彩灯,可好看了......我也是许久没私下出去过了。难得楼主与武儿都不在,时机难求!”骆盈盈又再瞅一眼玉儿身上的男装与自己的薄纱襦裙后,抬手摸着下巴寻思:“怕是你我二人的打扮要换作普通一些的衣裙才是......随我来!”她又不等对方应允,语毕后主动拽着欲言又止的玉儿,一路朝自己的香闺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清丽佳人(1) 入了夜的旋香楼会比日间更加忙碌与喧嚣。掠过二人身边的仆人们因忙碌也大未在意她们俩。

骆盈盈拽着玉儿快步闪进了西厢院。她的香闺坐落在旋香楼西厢院。因贵为旋香楼头牌花魁,故所栖的厢房自然要比别的姑娘都要宽敞与舒适许多。

厢房中悬挂着层层淡绿色的飘逸香幔,映入眼帘的朦胧中,只见梳妆台上紫晶瓶中新摘的樱花枝段有着别样的静态之美。随着雕花熏香炉内升起的徐徐青烟,于铜镜中反射萦绕着淡淡上升的一股股烟圈。

铜镜下的红木妆台上,搁置着各种胭脂水粉的精致小锦盒。周边各式发簪配饰以及金步摇一应俱全,琳琅满目。而在淡绿色纱幔旁,红木梅花衣轩悬挂了各式色彩艳丽的薄纱襦裙。

平日里看惯了墨园书房的淡雅清冷,忽而眼前换为馨香且花俏的女性闺房,一时令玉儿看得有些眼花缭乱。

她不由主动朝那些梳妆台上的精致摆件好奇地观摩起来。

“这个时段是旋香楼热闹的时候,沁儿也去前厅忙活去了。看来今夜之事便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对着妆台前摆弄饰物的玉儿贼笑一声,骆盈盈一边说一边兴致勃勃地开始挑选衣轩上的各式衣裙。

“你贵为青楼花魁。就不怕一会儿那些达官贵人们寻你不到么?”玉儿打开妆台上的小锦盒,闻了一闻盒子里樱花般色彩的细腻粉末。却不慎被那胭脂粉末给反呛得打了个喷嚏。

“待会儿我便托人转告凤姨一声,就说我今夜饮酒过量无法待客已早早睡下了。”骆盈盈兴奋地像个偷溜出去玩的孩子,她拎着一身白色雪纱罗裙折返上前一把揪起心不在焉的玉儿。拎着衣裙对着她上下比对一番,而后满意地点点头嗯了一声:“这套罗幻裙可算是我的衣裙里较为保守的一身了,玉儿穿上它定然美若天仙......”

“我就不必多此一举了吧?这身男装还较为方便妥当一些。”不过她倒是很喜欢倒腾骆盈盈妆台上的那些瓶瓶罐罐。

“啧!你这身男装旋香楼的姑娘们个个都曾见过,待会保准咱们还未出旋香楼后门便定会被一一识破,岂不是坏了今夜兴致?”骆盈盈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开始动起手扯起玉儿的衣领:“不如好好乔装打扮一番,别人认不出来才能出门尽兴......”

似乎还挺有道理。再说她也十分好奇想逛逛夜里的京城市集,是否与白日那般与众不同?

于是玉儿便未再拒绝骆盈盈,任由她“摆布”。

待两人一同都换好衣裙。骆盈盈却将玉儿又拽到妆台铜镜前摁下,熟练地将其一头青丝放下,挽起了飞仙发髻并安插上那只樱花发簪加以点缀。接着,她又再摆弄起妆台上的数只大大小小的锦盒。为玉儿轻描黛眉,略施粉黛,点绛朱唇......

不消一会儿,铜镜里便赫然出现一个有着一张精致容颜的清丽佳人。

玉儿一抬眼,继而瞪大双眼浏览铜镜中那个有些陌生的自己。忍不住将脑袋左摇右晃,再度观摩半晌。

最终,她难以置信地确定镜中人确实是自己无疑。

铜镜中真切映照出这个容颜清丽的女子,当真是凌羽墨口中所谓“姿色甚差”的自己吗?

一袭素白的罗幻仙裙清雅飘逸。像是晨光下迎着日光出尘的沐莲一朵,优雅却又灵气十足。

尤其是那双扑闪灵动的眼眸,一如夜空中的星辰一般明媚耀人。

似乎女装的自己看起来也并不算太差啊!

骆盈盈一手勾起玉儿的下巴叹道:“以玉儿这等清丽佳人之姿,奈何楼主的心上人日日与你相处,怎能不动心呢?”除非他也不是男人!

连骆盈盈也对自己的容貌赞叹不已,玉儿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她随手拎起换下的男装里,骆盈盈赠与自己的彩蝶罗帕扣在脸上用作面纱说道:“不如我们戴上面纱兴许更稳妥一些。”

“也好,省得被市集里那些登徒子觊觎我俩的美貌。”骆盈盈也抽出另一条面纱蒙在自己脸上,露在面纱外的眼眉笑盈盈地对玉儿调侃打趣道。

“既是手帕之交,待我闲暇之时再回赠你一条帕子。”至于手帕的绣面,玉儿也已经在心底想好了。

“一言为定。”骆盈盈与玉儿相隔着一道面纱,相互击掌为约。

趁着越加深沉的夜色,两道在月光下轻盈纤细的人影正在绕过旋香楼后院。于僻静之处躲避着过路的仆人们,再往不为人知的侧门浅近。

“这个侧门大多是武儿他们采购旋香楼所需食材的廊道。一到夜里楼里酒肉充足,定是不会再有太多人过往此门。因此更不会有人留意我们......”骆盈盈拉着玉儿低声解释道,并一路畅通地由侧门长廊促使二人最终踱出了旋香楼。

侧门外的巷口,远远地她们便听到了街市上各种吆喝与叫卖声。事实上夜里京城的市集与白日里的相差并不算太大。唯一使人瞩目的,是那一路上悬挂而起的各种绚丽彩灯,以及城中河里的飘荡的一盏盏莲花河盏,为月色下的黑夜点亮蜿蜒璀璨的银河星廊。

她们俩一路上走走又停停,各自像是放出笼的鸽子般欢快忘我。时不时驻足观望街边杂耍艺人,或是路遇茶寮听一耳说书先生的长篇阔论,馋嘴了便随意买些巧妇人蜜罐里的蜜丝糖豆。那一刻她们俩仿若不过平素人家的普通闺中密友,无时无刻贪恋着那片刻只属于自己的畅意时光。

“玉儿,尝尝这家的冰糖葫芦。可好吃了!”骆盈盈眼尖地看准前方的目标,逐拉着玉儿走上前去。

冰糖葫芦......不知怎地,她想起在玉府门前,凌羽墨曾投喂自己的那串冰糖葫芦。

至今,那种甜蜜的味道仍旧难以忘却......

鬼使神差地随骆盈盈走到那叫卖冰糖葫芦的摊贩前,一抬眼,她看到了摊贩身后那间熟悉的商铺上,牌匾上印刻的四个大字:姻缘绣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清丽佳人(2) “玉儿,你怎么了?发什么愣?”拎着两串冰糖葫芦的骆盈盈转身扭头顺着玉儿的视线一并看去,了然地又再解释道:“这便是荆国京城最时兴的绣庄,我之前与你提及过。我赠与你头上那只樱花发簪就是出自此绣庄老工匠之手......怎么?你不吃冰糖葫芦了么?哎!你上哪儿?等等我呀......”

玉儿则是想起什么似得,出神地提裙径直地朝绣庄走去。骆盈盈只得抓紧手里的两串冰糖葫芦紧跟其后。

远望店中一人依旧是当初那个八卦又絮叨的店小二,他正拿着抹布懒洋洋地假意擦拭着桌面。看到店内四下无人,他在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后,迎面便看到两位蒙着面纱的妙龄女子踏入他的店内。

“呃......二位姑娘,咱们绣庄也快打烊了。若要挑选饰物或是衣裙还请赶明早再来吧!”店小二眼看面前的两位姑娘虽然蒙着面纱,但衣着看得出皆是精致得体。下达逐客令的口气里也就轻柔了些许。

“我之前早已相中你家的一样东西。便想一买即走,绝不会耽搁许久。”玉儿张嘴便直接对店小二道明来意,并四下张望:“先前那身樱花琉璃裙可还在店内摆卖?”

“樱花琉璃裙?”这下子,换成是店小二与骆盈盈两人皆为异口同声地讶异道。

店小二率先快速反应过来答道:“哦......那身衣裙卖倒是没卖出去,但姑娘为何偏偏看上它呢?可知那身衣裙原本是玉......”

“我知道它的来历,也知道它原本的主人许久仍未曾将衣裙领走。你有意将它擅自卖出,但我也确定是来买它无疑!”自己既然如碧璇所说,只是玉琉璃府中的一名丫鬟。那么买回自家小姐的衣饰也并不为过吧?

与骆盈盈互看一眼,接收到对方疑惑万分又迫切寻求答案的眼神。玉儿还是选择未将自己身世的过往内情如实告知骆盈盈。

她不想让骆盈盈牵扯进她复杂莫测的境遇中,恐遭他日自己会连累骆盈盈被碧璇埋怨嫉恨。

再也不愿发生莲香寺数十位僧尼因她冤死的惨剧。

“这身衣裙我曾见过,它原是玉家小姐的定制之物。搁置在绣庄中已有月余,但是京城的姑娘却没一个人敢买......”骆盈盈将玉儿拉到一边细声倾诉道:“坊间都在传玉家小姐被捉去献祭给狐妖,必死无疑。姑娘们都怕买了这身衣裙之后晦气......”

那么在她身上所发生的诡异事情还不够多吗?这点晦气对她来说又有何惧?于是,玉儿朝骆盈盈无所谓地耸耸肩回道:“我反倒一眼便觉得这套衣裙很合我意。”

“你傻啦?没听到我方才说的吗?这身衣裙的主子遭遇不测。再漂亮的东西也买不得.....”

这下子却换成店小二乐了:“小的曾经在月前遇见过一位少年公子,他也曾赞誉过这身衣裙甚得他意......看来全京城也就姑娘与那位公子钟意上它......只不过那位公子许是还未曾婚配,即便是将衣裙买了回去也是无人可送。若姑娘当真要买,小的的确可以折价贱卖。”

不需解释,之前店小二口中的那位少年公子正是她本人是也。

骆盈盈见劝说无果,又动手猛地拉住玉儿的胳膊。瞪圆了一双大眼珠子:“你当真要买这身死人的衣裙?”

“可又没说玉家小姐已经香消玉殒,你又怎能就此断定它是一件死人衣服?”玉儿忍不住低声反驳骆盈盈:“再说,这身衣裙绣工用料款式皆数上乘之作。所谓各人有所爱,我着实喜欢的很......不如便用先前卖画的钱将它买下便可。”

“我......”眼下骆盈盈根本无法动摇玉儿的决意。

“这位姑娘果然慧眼,这身琉璃裙原本就为将军府的玉家大小姐所定制,看姑娘身形应与玉家小姐差不多,当属合身。加上衣裙用料便属上乘之选。市值可值它个五百两,可叹因为它背后一些变故。掌柜交代小的折价贱卖,如今五十两便卖给姑娘可好?”店小二已经在开始卖力地加油添醋地游说玉儿了。

五百两变五十两?怕不是半卖半送了吧?

“喏!不用找了!”玉儿掏出腰间钱袋,往半空中抛了一抛。掂量掂量差不多的数量后,便慷慨地扔到店小二怀中。

“谢谢姑娘!”此时的店小二笑得满脸褶子,乐颠颠地赶紧收好钱袋。像是怕玉儿反悔,赶紧动手利落地将衣裙装进一只木制锦盒中安放妥当。再用方段布匹四面在外捆绑,打包好后双手递到玉儿手里。

手里拎着那只锦盒走出绣庄,玉儿顿时心情莫名舒畅。或许,是终于庆幸着自己替代玉琉璃完成了心愿吗?

转念一想,她居然帮着凌羽墨买下了属于他未婚妻的衣裙?她是中了他的毒么?还是他本身就有毒?这些天来但凡有他与自己回忆的种种回忆,都令自己心思神往。

越是回味,便无法否认越是在心底日复一日加倍想念他。

掀起面纱,咬一口骆盈盈递给自己那串酸甜黏腻的冰糖葫芦。堕入口中的甜味散去之后竟然带着一丝微凉的苦意。

霓裳在身,却不见君鉴赏在侧。

这时,一队骑着矫健黑马的蒙面黑衣人从市集中缓慢经过。为首在前带队的黑衣男子并未掩面,隐约可从兜帽中的侧颜看出于月光下,他惨白如纸的僵硬面容。

玉儿停下口中咀嚼,放下面纱眯起眼一直凝视着那黑衣男子脸色肃穆地在她眼前掠过。继而随着身后的一小队人马缓缓行走消失在人群的街角。

总觉得那黑衣男子似曾见过,但却莫名觉得他可怕至极。当他稳坐马上晃过自己眼帘的时候,她只觉背脊一阵阵发凉。

“这么晚了,这群黑衣人出现在市集又会是谁呢?”骆盈盈站在玉儿身边也好奇地发问:“看起来既不像将军麾下的御林军,更不像是衙门的捕快......一群人一个个看起来凶神恶煞地,尤其那带头的脸色十分渗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蛊毒之怨(1) “我听说太师把护国将军夫妇二人调遣至南疆巡查边境重地,实则是想暗中谋划,借机命死士暗杀他们以便顺势夺得玉将军手中兵权。”骆盈盈目送那队黑衣人马逐渐走远,便侧脸对玉儿再悄声道:“难保方才路过的那些黑衣人马正是太师麾下,便想趁着京城与朝堂之中暂无人与之抗衡。私下调遣兵马来京为所欲为,这般明目张胆地夜行兵马于市集看来也只有太师有那个胆子。”

“如今纵观京都谁人不知朝堂那糊涂的皇帝老儿对太师千依百顺,言听计从地。社稷颓废却日日沉迷咱们旋香楼那位曾经花魁出身,却突然飞上枝头变凤凰的荣妃娘娘......”

忽然,玉儿扭头扯住还在滔滔不绝的骆盈盈衣袖。异常激动地逼问道:“你方才说,太师想要派人暗杀玉将军夫妇。可是实情?”

“啊......?”面对玉儿突如其来地凌厉质问,骆盈盈显得有些惊骇与错愕:“这......这些只是我在旋香楼伺候的达官贵客口中听得一句半句而已......实属传言......真假难辨......”骆盈盈感觉面前的玉儿过激得令自己顿感陌生:“玉儿,你没事吧?我感觉从你进绣庄那一刻起就有点奇怪......”似乎总对玉府的事反映颇大,再者方才还有意购买了玉家小姐定制的那身琉璃衣裙。

即便是未亡人的衣饰,但凡知道它的来历一般人为了避嫌谁会觊觎属于官家小姐喜好之物?

发觉到自己反应过激,玉儿缓了缓神后便松开骆盈盈的衣袖。远望那已经在街市上消失不见的人马,微微蹙起柳眉。

凌仙客栈

壮硕的青禹此刻正坐在大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百无聊赖地用竹筷巴拉着盘子里的花生米。

半晌后,他重重地哀叹了一口气。

这时,在旁趁着宵禁打烊。忙着收拾桌椅的掌柜凌骋在听到青禹幽怨的叹气声。便笑笑着走过来,拍一拍青禹那厚实的肩膀打趣:“我当真不介意帮二少主养着你这个闲人。但你若真感无趣,度日如年的话,明日便帮我招呼招呼厅堂的客人吧?”

青禹懒洋洋地瞥了凌骋一眼,放下竹筷后直接用手捻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敷衍地咀嚼,食而无味地道:“这种机灵活儿我干起来真不如你家小二伶俐,倒不如还去后厨帮忙砍柴。还是觉得那些个粗活更适合我这个粗人......”接着他再度蔫了一般跨着脸再叹气:“凌掌柜,我家少主鲜少多日不归......这都快半月过去了。说实在的,我心里真的越来越没底。若少主真有什么,我如何向城主交代......”可笑三日前他仍在墨园,无比确凿地对玉儿亲口承诺着少主不日便会安然无恙地返回墨园。但是至今而言似乎遥遥无归期。可见少主的伤势之重,或许已经达到难以预估的想象。

少主曾交代让他等待莲香寺静语的消息,可他三番五次前往玉府门外蹲守皆不见任何僧尼的踪迹。玉府官家高仲也说自从他们拜访过后再无他人寻来,玉将军夫妇远赴南疆月余亦是归期未定。而其义子玉雁更是行遍城郊村落,找寻玉家大小姐踪迹。

紧接着,少主与鹤童师父还有圣尊大人便接连出事。寻无踪迹地消失至今。

一时间,似乎身边熟识的人全都毫无预警地消失了踪影。

自觉度过相安无事的八年后,不曾想竟是面对这般手足无措的境遇。眼看着即将临近中秋满月,少主若是伤势仍未自愈届时只怕难以控制体内狂卷的魔性。

“放心,我相信少主定会回来的。”只有凌骋给了青禹一句十分坚定的回复。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正当青禹起身帮忙凌骋收拾的时候,眼角余光督见客栈的街道对面。一个身披黑纱披风带着兜帽的窈窕身影,匆匆而过闪入了拐角的阴暗处。

而空气中自暗处飘散出一股浓郁的玫瑰熏香萦绕着青禹鼻间。

停下手中动作,青禹细细回味那股熟悉不过的熏香。

那个身影竟与碧璇楼主相似。并非是他多疑,而是但凡美人在侧任谁都会多留意几眼。更何况在玉家小姐之前,碧璇楼主还曾经算是他心目中少主夫人的最佳人选。往时便知晓碧璇楼主在院中种植满院的红墙玫瑰,全京城或许只有她一人喜爱种养如此娇贵又带刺的花朵。

再者,这股特殊的玫瑰熏香也只得碧璇一人随身而存。

已过宵禁,这么晚了她独自一人要去何处?身边也未带着武儿或是秦臻。

在好奇心驱使之下,趁着夜色青禹索性跟上那抹黑纱人影——

只见那黑纱人影拐过两三巷道,却在一处僻静的高墙大院门前驻足停留。她看似仰头望了一眼院门上斑驳陈旧的痕迹,又再低头转过大院侧门处轻轻推开闪身而入。

青禹随即从拐角处跟了上来,依样画葫芦地藉由头顶清亮月色看向院门上歪斜的牌匾。

“江......府?”看了许久,青禹才辨认出牌匾上已经被岁月冲刷几近模糊的字迹。于是默默低声念出,脑子一时转不过弯。这江府是何处?如此陈旧又破落的宅院,看上去便是一处无人居住的荒宅而已。等等......江府?青禹猛地伸手一拍脑袋,顿时才幡然记起。

八年前,荆国那位检举太师而被其陷害的一国丞相江之平。听闻曾经便是住在临近玉府不远处的一幢僻静宅院......莫非,这便是碧璇楼主的祖宅吗?

她仍以罪臣之女的身份,深夜独自至此又是因何缘故?

好奇中带着困惑,青禹也蹑手蹑脚地跟着黑纱人影闪进江府侧门那扇虚掩破败的木门里。

只见院落中早已遍布半人多高的杂草,于昏暗的偏厅方向微微亮起一盏灯火。江府遭遇灭门之后,荒芜了整整八年之久。当年在此冤死之魂应是心有不甘,悲凉的气氛萦绕着寂静宅院四周,诡异氛围仅次于雾月鬼山。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蛊毒之怨(2) 青禹胆小的顿时心慌咽下口水。害怕又犹豫着要不要继续探寻,甚至开始想打退堂鼓作罢。现下身边没有身负异禀的少主在侧,他当真没那个胆子独闯荒宅。若是当真跳出一个山精妖魔来的,怕是吓得他几乎当场过世。

隐隐约约好似在那灯火处传来些许微弱动响,使得青禹褪去些许心中恐慌。于是他还是壮着胆子,刻意压低壮硕身子。藉由一丛丛杂草的掩护下,缓缓靠近那盏微弱烛火之处。

蹲在一个草木茂盛的隐蔽处,青禹凝神屏气。伸出手轻轻拨开挡在眼前的杂草帘子。

那间房门敞开的屋内一盏油灯幽然坐落于木桌上,孤独支撑着室内唯一的光亮。照亮的屋外无一不是破败与荒凉,而屋内却看似打扫地异常干净整洁。

这时,一位看似六旬。面容慈祥,身着布衣儒袍的白须老者走近那盏油灯。随手用一根稍硬的稻草挑了挑灯芯,使得灯内火焰更燃亮了些许。

接着,扭头便见那名黑纱女子轻盈地踏进了屋中。在她身上绵延飘溢着一股淡雅却浓郁的玫瑰熏香。

老者看到黑纱女子后,则朝她躬身作揖唤了一声:“小姐。”

抬手褪去身上的黑纱与兜帽,露出绝美面容的碧璇朝老者点了点头回以尊称:“宁太医。”

老者一听却抬头拧眉不愿地轻斥她:“老朽叮嘱过小姐好些回了。现下又不是在宫中,你我又非君臣。小姐大可唤我一声宁老头儿便好。”

碧璇则释然地笑了笑:“如今宁老贵为朝中太医,而我只是一介罪臣之女又怎敢轻易自抬身阶......”

“小姐说的这又是什么话?”老者面露不悦地反驳:“江家本就是被佞臣萧正云陷害至此,这世间众人皆知之恶事。小姐本就冤屈,谈何有罪?当年若不是夫人舍命把老朽暗中送走,恐怕老朽早已是这院落的一缕冤魂根本无法相助小姐左右。老朽无奈悲愤的是,老爷与夫人终究难逃厄运......”

眼前的白须老者名唤宁宗元。原本是常来往江府为江夫人诊病的一名江湖游医而已。因其医术深得江夫人青睐,特为他在京中开设私家医馆。宁宗元至此成为京中小有名气的郎中,在江府遭遇诬陷灭门变故后,碧璇便择机将宁宗元引荐入宫中为太医,专程只为荣贵妃一人看诊。

美其名曰看诊,实际上碧璇则是通过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宁宗元随时监视这荣贵妃的一切动向。

荣贵妃更料不到信赖艺术精湛的太医宁宗元,实则是碧璇安排潜伏在自己身侧最毒的一味药剂。

但凡提及父母冤屈多年无法申述,碧璇黯然的眼神中总带着复仇的炽焰。她发誓这一辈子即便万劫不复,都要想尽一切方法将萧正云推入无门地狱饱受炼狱之痛。

世人都知江家是被佞臣陷害,可那又如何?有谁会为朝中正直却愚忠的丞相江之平,辩护过一字半句呢?又有谁在江之平死后站出来挽救她和武儿卑微的命运?他们全都选择视若无睹,装聋作哑。他人的厄运在世人眼里只不过是撼动一时的过往,只待此事烟消云散之后。这等令人鄙夷唾弃的俗世中,恶人们依然横行,而冤死的人只不过变为手中一把白灰,无人供奉与祭拜。复仇更是谈何容易?唯有使尽一切所谓文人雅士口中卑劣的手段,才有机会掐住高高在上的恶鬼背脊。

宁宗元见碧璇沉默良久不言不语,再换上关切的眼神凝望她一番说道:“小姐,我观你脸色甚差,近日应是焦愁过虑吧?”

焦愁过虑?是的,皆因公子伤重多日未归。她的心中总有一把焦灼又愤怒的火焰无法平息,无以言表。

“没事......或许是秋末节气交替而至,故且精神尚且欠佳罢了,并无大碍。”碧璇随意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之后便主动坐到桌前长凳上,侧颜对宁宗元轻声催促道:“宁老,此地虽是已被我暗中买下。但仍属罪臣重地,我们还是尽快结束此事各自散去为妥。免得引起夜巡的更夫或是护城卫有所察觉异状。”

宁宗元神色肃穆,了然地点了点头。未再多言地弯身从桌角边上堆满一小簇稻草中,双手捧出一只瓷质的陶罐子安放于木桌上。借着晃动不安的烛火,随即他的目光却略有迟疑地。看似忐忑不安地对碧璇犹豫说道:“小姐......这事已经八年了,若再过两年......这蛊毒即将成效。小姐......小姐你届时便会被蛊毒反噬。折寿十年......若是这样,当真还要老朽继续下去吗?”

碧璇美目死死盯着那只瓷罐子,烛火煽动下的眼中无比坚定:“都已经持续八年之久。我若是说害怕,先前便不会让你下这个蛊毒。既是下了便绝不曾有过后悔......”

蛊毒。

没错,宁宗元自为太医前虽只是江湖上一名闲散游医。但他出身于神秘的南境苗疆,那里的人自幼便会制作各种盛行的蛊毒之术。

碧有”闵钪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蛊毒之怨(3) 正所谓公平等价的交易。实则既是用碧璇十年的青春阳寿,换取十年施蛊于荣妃,使其终身不能生育的蛇蝎蛊毒。

如今,荣妃迫于不能孕育龙子的万般无奈下被她掌控左右无法得势叛变。并且有意接受萧正云的笼络,假意与之联手为其夺得皇位。

她示意荣妃,若能够搜集并掌握萧正云私养精兵。意图夺位的有力证据,便能够将萧正云的恶行公之于众还江家一个公平与清白。

而区区折损自己十年阳寿,又有何可畏惧的?

宁宗元见状微叹一口气,默默地弯身从桌脚下一个备好的包袱中抽出一只小巧竹筒。同时,再拎起一只手掌大小的棕色陶罐。望了一眼碧璇决意不悔的神情后拧开竹筒闭口,将一只短尾红蝎迅速遣入棕色陶罐中盖好。

一切妥当后,他抬头对碧璇点头示意道:“小姐,可以开始了。”

碧璇冷然地抬起右手抽出腰间一把锋利匕首,瞬间便划破左手食指。在宁宗元打开棕色陶罐盖子的同时将鲜血挤压滴入罐中——

罐中可清晰听见,毒虫在滴入鲜血后开始絮絮嗦嗦地用毒刺刮划着陶罐内壁的诡异声响。

鲜血令毒蝎兴奋嗜饮,蛊毒便可实施制作。

见时机已然成熟,宁宗元手持一只实木短杵将那陶罐打开往里头捶捣了几下。最后,转身拎过备好的一只茶盏挤倒出罐中黑红色的粘稠汁液。

紧接着,宁宗元捂住之前那只瓷罐子封口。面色稍有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将其打开,摸出怀中一只金色细柄小勺。舀了一勺瓷罐里的略微粗糙的灰沫,倒入茶盏里的汁液中混合。

诡异的是,灰沫与毒蝎汁液混在一起后形成了玫瑰一般鲜红的魅色。

当碧璇在目睹宁宗元打开那瓷罐子,舀出那些灰白粉末的时候。眼眶中迅速凝聚了水珠,继而滑落下她那张绝美的面容。

这些略微粗糙的灰沫实则便是人的骨灰。而且,还是她父母至亲的骨灰。

是她被公子在雾月山救回性命后,不顾武儿万般阻拦下连夜冒死赶回那遍布横尸的江府。连拖带拽地把爹爹与娘亲满是鲜血,冰冷僵硬的尸身拖到一旁,亲手点火焚烧成灰。

一夜焚骨。她用双手捧着微热的骨灰一边隐忍地哭泣着,直至双手红肿渗血都不自知。她将骨灰倒入武儿备好的瓷罐,藏匿此屋的杂草丛中。可叹无法公然年年来此祭拜双亲,却反之还要将双亲仅剩的灵骨当作达到目的阴暗工具。

但相信爹爹与娘亲在天之灵定不会怨哉于她。

即便是将双亲的骨灰作下蛊毒之用,她虽心怀悲切却未曾犹豫反悔过半分。反之,更能警示着自己时刻牢记对萧正云灭门之仇的怨恨。

只要能扳倒萧正云,归还爹爹的清白。以及洗刷他们百年忠臣世家的冤屈,她可以利用身边任何能够达到自己复仇目的筹码。

包括自己。

忍不住转眼望向屋外那片曾经是花田的庭院。被泪水蒙蔽的视线里,时过境迁。幻为在满是樱花花瓣飘散的庭院里,她欢快地一一拾起飘落于脚边的花团,编制成一顶花冠戴在自己头上。转身对自己笑得疼爱以及宠溺的双亲说:将来定要找一个容貌冠绝的如意郎君,疼我宠我。让他心甘情愿编制一顶花冠再为我亲手戴上。像爹爹与娘亲一样相伴终老!

双亲在听了她一番稚气誓言后,纷纷相视而笑,且一直一直满足地笑着看着她,他们相互依偎的身影却在她视线里渐渐消失远去。

一眨眼,在泪水滑落,眼帘前幸福短暂的幻觉却瞬间变为现实里的昏暗与荒凉。一夜之间世间仅剩下她一人苟活,她从娇贵的宗臣千金变为低贱的罪臣之女,竟连姓氏都不敢对他人言明。

美好的幻灭,不甘与怨愤尽数凝聚在蛊毒之怨中。

摒弃懦弱的眼泪,她从袖中掏出研磨好的玫瑰花干粉末一并倒入承载蛊毒的茶盏里。在宁宗元低声几句念咒后,那蛊毒的玫瑰花粉便隐约散发出碧璇身上相同的淡然熏香。

带有蛊毒的玫瑰熏香制成。

“但凡下蛊之人皆需要有所献祭......”宁宗元嘴唇不忍地颤抖了一下,转身再拿过另一只茶盏。倒入一盏清泉水,捻了一小撮瓷罐里的骨灰撒入水中。再将茶盏推给碧璇:“在十年未到,反噬阳寿之前。蛊中的魑魅魍魉需要小姐将至亲骨血服下,以立蛊毒誓约。”虽然八年来年年如此,但宁宗元依然不忍心看到碧璇服食下双亲骨灰的一幕。

如此深刻的一场灭门怨恨,硬生生逼得一个本该柔弱美好的少女如此决绝与狠毒地凌虐自己的身心。

并无犹豫地,碧璇拎起茶盏仰首便将泉水一饮而尽。之后将那盏熏香蛊毒倒入自己事先备好的胭脂锦盒中收入怀中。

没有任何事能够镇住她复仇的脚步!

“小姐......江府已经仅剩这宗府残垣。若一切事成之后,你不妨与你的那位意中人一同远走隐蔽山林可好?”宁宗元也是在看不下去碧璇这般糟践自己,忍不住多嘴的劝慰她一句。

“意中人......”咽下喉间的异样苦涩味道,碧璇冷笑自言道:“宁老你可知,他的心并不在我身上。他早就另有所爱......”

“怎可如此为之?他可知小姐你也足足等了他八年之久?怎能就此移情他人?”宁宗元不明就里帮着碧璇怨哉,继而握拳轻拍桌案又忽而提议道:“小姐可知是哪位姑娘?老朽......老朽愿意以这条老命为注献祭神明,对那插足小姐之人施以蛊毒。令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为小姐铲除一切障碍。”在宁宗元眼里,碧璇的心上人是她心中最后仅剩的一道光明。

碧璇停下包扎手指的动作,抬眼鬼魅地盯着宁宗元良久。

对玉儿下蛊毒?她确实曾经想过此事。就在玉儿连累公子多日重伤未归,她愤恨地将她杀而不得时便曾想过下蛊一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重逢(1) 但是,即便她对玉儿下蛊又能如何呢?公子就能放弃玉儿回心转意吗?

事实是,若是玉儿当真中了蛊毒。公子还是会用自己的血救回她,届时依旧无法挽回公子越加疏远渐离的心。

早就心有明了,公子从来并不当她是心悦之人。是自己幼时那一个执着的心愿依旧不肯放弃。

又是何必?又是何苦?

或许是未曾从公子口中获悉那一句确定的话语吧......

换言之,她内心实则并不想对玉儿用蛊。

不可否认,她确实嫉恨玉儿的出现。但是她与玉儿之间事实上并无私怨,除了复仇之外,若用如此手段暗算玉儿未免太过卑鄙。

于是,碧璇摇了摇头:“我不想动她。”一切皆因公子的选择起落而使然。

“若小姐日后有其他用得到老朽的地方,老朽定会倾注一切相助,以报答老爷与夫人的知遇之恩!”宁宗元沉声应承道,又转言哀叹:“如今宫中社稷岌岌可危,圣上对社稷根本无心把持。整日沉迷美色与寻获长生之法,简直德不配位。加之宫中已无正统的适龄皇子继承皇位。老朽在想若他日铲除太师等佞臣后,恐将无人承继荆国社稷。老朽曾听闻......”宁宗元低下头犹豫又再抬头对碧璇低声道:“当年圣上曾密旨溺毙的小皇子其实并未身亡,而是被玉将军收养为义子护在身侧。太师急欲暗算处置玉将军,有一方面亦是怀疑此义子正是皇室宗亲唯一血脉。有朝一日,碍于太师谋朝篡位......若是待剿灭萧正云党羽,恢复江家宗臣清白之身。小姐大可......率先拥忠此人继位为王,为江家纳入皇室宗祠稳固其位......”

“一派传言闲谈而已又怎可信以为真?”碧璇无心听下去,便出声打断宁宗元:“如今复仇在即,我并不想过多分心其他琐事。”将来谁会继位为王与她分毫关系都没有!

“如今朝中只有玉将军能与太师抗衡。而太师将玉家视为眼中钉铲除,不单只为了证实那义子是否就是当年为被赐死的小皇子。今日,城中各个府衙内还暗发一道搜捕密令:捉拿一名杀害玉家大小姐的贴身丫鬟......”

“你说什么?”碧璇惊骇地抬起头追问:“你说玉琉璃已经死了?”

“宗人府透露出来的消息,老朽想定是确凿无疑的事。”宁宗元刮了一下白须继续将所知道的消息对碧璇一一解释:“宗人府查出原是那位丫鬟觊觎玉小姐身上的一枚宝物想要据为己有,便伙同雾月山的匪寇们将玉小姐掳去扔至断崖身殒。之后,那名丫鬟与山匪分赃不均发生争执险被匪寇们灭口。不慎随之失足堕入山崖后失忆,听闻是再度获救......”

玉琉璃死了,很明显宗人府所指向的这个凶手无疑正是玉儿!

原先她的猜测果然没错。公子竟然喜欢上杀害未婚妻的罪魁祸首!

冤孽!

“宁老可知,该如何暗中举报此名凶手?”碧璇目光绽放冷芒对宁宗元询问。

忽然之间,想到一个顺理成章除去玉儿的好主意。

“小姐知悉那凶手藏身在何处吗?”宁宗元没想到会误打误撞:“此前宗人府派官兵赶去雾月山发现那伙匪寇的寨子被人焚烧,无一人生还。而山脚那间原唤观月庵的寺院也变迁了全院僧尼,更名为莲香寺。此后无人再见过那名丫鬟究竟去向何处,事关将门之女身陨异处。不便大肆声张地张贴赏金寻榜,于是便只能暗中搜寻。”

“岂止是知悉而已?”碧璇鄙夷斥了一句又再对宁宗元吩咐道:“宁老,你帮我前去府衙一趟。就说那名凶手正潜藏在旋香楼内,她的画像我稍后会转交给你。”

“老朽明白。”宁宗元不疑有他地应承。

躲在草丛里,从头到尾听的一字不落的青禹。自觉地捂住快要惊叫的声响,匍匐着转身却不慎压到枯翠的树叶发出异样声响。

“是谁?”碧璇迅速握起压在黑纱上的宝剑,朝昏暗的花田草丛里低声呵斥道。

今日她未带暗影卫,只孤身一人前来。又会是谁跟踪她至此呢?那么,她与宁宗元的对话全被听到了?

情急之下,她拔剑跃入那片杂草丛生的花田。直接朝面前那些半人多高的杂草一剑一剑地砍伐,寸寸杂草被削去一半却未见半个人影。

半晌后,碧璇独自站在草堆中央,停顿动作累极地持剑轻喘。

恰时一只黑色野猫矫健的从另一处草丛中跃出,默然地站在碧璇脚前与她对视。它一双明黄色的兽瞳在月下分外诡异。

还在屋内的宁宗元也站起来看到原来是一只黑猫,原本紧张缩起的双肩也释然地放松下来:“小姐,也许是这只野猫路过此地才引起的细小动静罢了......”

夜风吹过,杂草翻覆。花田中,一人一猫四目相对。

“你也是孤单一个么?”不知怎的,她看到脚下那只黑猫则莫名心软,竟不知觉对黑猫脱口问道。

黑猫的鼻头动了一动,继而像是答复般撒娇软糯地对她喵了一声。

此时再碧璇原本冷凝肃杀的绝美容颜上,随即为它展露处一抹淡淡欢颜——

凌仙客栈

凌骋正在柜台上清点账单,忽然抬眼便看见青禹。他一脸神色慌张地从唯一未封上的扇门闪入,并急急忙忙转身将门严实地关上。好似身后有他人追赶着自己一般惊慌失措。

“宵禁之后,你为何外出这么许久?”凌骋不以为然地继续埋首挥着毛笔,书写账单一边不忘头也不抬地埋怨青禹。

别看青禹虎背熊腰实则比一般女子还要胆小,于是凌骋打趣道:“你不会又是在外头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厚实的背紧紧贴着那扇门,青禹还是紧紧捂着嘴巴。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喘着粗气,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

今夜,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之事绝非幻境。一时间,他对所见所闻的事实震惊得无法释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重逢(2) 青禹原本以为,碧璇楼主仅仅只是一介身世坎坷的罪臣之女。发生在她身上的变故和遭遇与自家少主雷同,都是被这乱世不公平对待的苦命人。却从未料到八年光阴中,碧璇楼主竟暗中对荣妃娘娘擅自下了苗疆蛊毒,还设想过对玉儿同样下蛊的念头。在碧璇那张美若天仙的容貌下,竟是为了达到复仇目的而不择手段。不惜将自己十年阳寿出卖,还将双亲骨灰吞食入腹中......

想到这青禹难掩惊恐地捂住嘴巴。险些将胃里的黄旦水给催吐出来。

在那副绝美若仙的皮相下,潜藏着一个复仇暗黑的灵魂。

更为让青禹难以置信地另一个事实则是:玉家小姐玉琉璃已经坠崖身亡。凶手居然就是玉儿?而碧璇正举检官兵欲将玉儿捉拿宗人府治罪!

少主这时候又还未回来,玉儿若是被碧璇揭发被宗人府抓去治罪这该如何是好?

凌骋登记好账本合上,却发觉青禹仍像个壁虎那般贴在门板上。便好奇地走过去:“你怎么了,那脸色像真见到鬼一样?一惊一乍地。”

“何止是见鬼,简直比见鬼更可怕!”青禹隔着手掌,撑着胸腔里那一缕虚魂喃喃作答。

凌骋见状窃笑一声,拍了拍青禹的肩膀催促道:“那你赶紧歇息去吧。我看今夜市集上出现在一小队陌生的黑衣人马在游荡,也不晓得是不是太师麾下的死士捉拿什么要犯......或许你方才是被他们吓着了吧?”

这捉拿的要犯恐怕就是玉儿了吧?他是否要先潜入旋香楼把玉儿转移到凌仙客栈藏匿为妥呢?否则碧璇楼主一旦举报府衙,玉儿将困在旋香楼中无处可逃!

“不行......我得......我得再出去一趟。”也不知道是什么缘由,迫使他将玉儿是杀害自己心目中未来少主夫人的真凶事实暂且抛在脑后。而是情急解救玉儿即将面临的囹圄困境。

事态紧急,也顾不得许多了!

“怎地,你又要出去?”凌骋的视线随着青禹从柜台处寻到一把佩剑就直接往自己腰间挂上:“你拿我的剑作甚?”

“我得去一趟旋香楼!”青禹将腰间的剑扎稳,露出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

这下子换为凌骋吃惊:“少主准你去寻欢开荤了?再说你去找乐子带着兵器作甚?”

“谁说我去开荤?我是去救人。”青禹一脸认真地澄清,再问凌骋:“客栈马厩里备有马匹没?”

“后院栓的全都是客人们的马匹,怎能随意牵走?客人们追究起来怎办?”凌骋思索后再道:“拉货的骡子倒是有一匹......”

青禹一听差点没被口水呛死:“你要我骑着一匹骡子去救人?”这也未免太怂了吧?

凌骋则无奈地朝青禹摊了摊手:“咱们哥几个自从不随城主征战之后,随身的战马要么老死要么骨瘦嶙峋无法运货。只有骡子任劳任怨......”

“罢了罢了。”骡子就骡子吧,他又不是长得少主那种天神共愤之姿。现下救人要紧,还讲究什么英雄救美的形象?

凌骋挠了挠头不明所以。眼瞅着青禹壮硕的身躯就急匆匆就转往马厩方向而去。

向来只听说去青楼喝花酒的,没听说过去青楼救人的?

青禹若要背着少主喝点花酒他倒是可以帮瞒着。但是去旋香楼救人又是何故?难不成青禹看上了青楼里的哪位姑娘,要将其强行掳走不成?

不禁转念一想,青禹那大块头骑着一匹娇小的骡子穿梭在巷道里的滑稽模样。凌骋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而现实,正如凌骋所预料设想的那般滑稽可笑。

也许是青禹的体形与重量惊人,还是这匹骡子跑的原本就相当慢。青禹完全就像一座泰山般压迫着身下的骡子,将骡子累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脖子上的红绳铃铛,在寂静的巷道中格外清脆响亮。

但凡路过身边的更夫以及巡城卫兵,都被青禹滑稽的怂样给逗笑了。

青禹一脸苦笑地无奈认怂。但为了争取时间,他还是继续骑着骡子穿梭在宵禁后昏暗的京城巷道之间。

就在青禹即将接近旋香楼喧嚣长昼的明灯处,借助在护城湖边几条花船上的灯盏映衬下。青禹眯起眼看向前方那条宽敞的临湖街道上,隐约从几株樱花树的阴暗处飞跃而下一个长着双翅的巨大黑影。

随着几道扑哧的羽毛声响,青禹才借着花船灯火逐渐看清前方是一匹熟悉的矫健白马。而在马背上,他终于寻到期盼多日的高挑身影——

头皮顿时因为无比激动而寒毛直竖。青禹立刻喝了一声,催促着身下的骡子朝那株樱花树下屹立的身影奔去。

月光明亮地映照着凌羽墨那张虽略微背着光却已然仿若精雕细琢的脸庞。

的的确确,那是凌羽墨。

“少主你......你终于回来了!”青禹颤着声音确认对方,就好似见到了心中的救世主。冲上前去再度确认无疑后,激动地张开双臂想要抱住许久未见的主子。

率先探知对方意图,凌羽墨忙用手臂抵住险些一把鼻涕一把泪往自己身上蹭的青禹。不让他得逞地熊抱自己,并对青禹笑了笑。语气缓和地淡淡重复确定:“我回来了。”

“少主,你的伤好些了没?”青禹又开始像个老父亲一般对主子上下其手起来。他先是紧张兮兮地左右瞅了瞅主子的脸,确定那张完美无暇的脸庞恢复原状。接着又擅自扒拉开主子的衣领,眼尖地看到白皙的脖子上还留有几道叶片状的红色伤痕仍未完全消退。

“这次,的确伤得有些重......”凌羽墨连忙一脸嫌弃地摆脱掉青禹在自己领口上摸索的熊掌:“倒是花费了几日自愈的时间。”

他死是死不了的,就是当时他在和白玄灵一番争斗过后。双双触及了彼此的灵力相撞而燃,貌似白玄灵被断了三尾化成白狐逃离。而他身上则没有一处皮肤是完好无缺的,就像是被切割开来的新鲜鱼脍那般,每一条血口都渗出一道道鲜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重逢(3) 即便浑身皆是深浅不一的伤口。他心中有一种执念,依然选择在雨夜中折返墨园一趟。当亲眼看到她安然恬睡后,才最终放下疲惫的心。短暂地陪在她身侧直至天微明前,他与绯龙便潜入雾月山的樱花坞。在那封印之地的温泉池中浸泡用以自愈。

只是伤势太过严重,七日中他一直昏迷在温泉池里未曾转醒。至今身上的伤口逐渐愈合才恢复神智,但仍旧留有道道淡红色的刀口伤痕印记还未完全散尽。

这分明就像是肉身被活生生砍成一段段再拼凑回原形!青禹对主子过于轻描淡写自己的伤势心生不满。

“我方才先去了凌仙客栈寻你,凌骋一会儿说你去青楼喝花酒,一会儿又转口说你去青楼救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凌羽墨率先转移话题,又望向青禹身后那匹还在气喘吁吁累得不行的骡子。不禁莞尔一笑道:“你怎么骑着它在旋香楼周边徘徊引人侧目?还戴着凌骋的佩剑作甚?”

青禹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此行前往旋香楼的最终目的,一拍大腿地对主子急着转诉道:“小的这段时日都在玉府周边打探消息,但都一无所获。今夜无意间发现碧璇楼主一人孤身夜行,出于好奇下便跟了上去。竟......竟发现碧璇楼主在江府旧宅与一名苗疆巫医来往密切,两人之间的关系像是熟络多年的旧识。小的忍不住凑上去细听,才知碧璇楼主这八年一直在暗中命巫医调配蛊毒熏香,迫使荣妃无法母凭子贵地顺利登上皇后之位。以此来要挟并牵制荣妃,在宫中为自己效命......”

“她的复仇计划本就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凌羽墨则对碧璇施人蛊毒一事并不太讶异。自他们三人踏入京城开始,从武儿轻而易举便获知他们的行踪便可看出。这些年,碧璇并非只是仅仅甘愿当一个青楼幕后楼主罢了......八年前救下她的时候,他就看得出她眼中除了不甘,背后还蕴含着复仇的火焰。

在偌大奢靡的京城,单凭一个弱女子身后能够拥有众多眼线跟随其后,可见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成就之事。

相信在背后,碧璇定然有谋划复仇之路的周密布局。

他和碧璇同样是被世间抛弃的两个人。彼此心境却截然不同,他选择退避自身以保全他人,而她却选择为复仇不惜一切。

不难猜测得出只要能够达到复仇的目的。再遭天谴的事,碧璇都绝对做得出。

他和碧璇终究是两条平行线上的人,今生所想所盼皆无法相同。

“不仅仅如此......碧璇楼主还曾想对玉儿下蛊。”青禹督到主子的眼神瞬间肃冷起来,忙低下头继续说:“但还好,之后他们并未这么做。因为碧璇楼主还从那名巫医口中得知,杀害玉家大小姐的凶手就是......就是玉儿......”青禹说到最后,声调则越来越虚。他不想看到主子得知玉儿是杀害未婚妻的真凶时,会有什么震惊的表情。

毕竟......毕竟少主是喜欢玉儿的......若是得知喜欢的人失忆之前是杀死未婚妻的凶嫌,该如何面对彼此呢?

可是,发现主子并没有过激的反应。青禹悄悄抬眼,看到主子异常冷静地肯定道:“她不是凶手。”

他曾在凌珺口中得到过证实,玉琉璃是凌珺掳至雾月山意欲献祭给冥魂的。只是不慎在逃脱途中才坠入山崖香消玉殒。

玉琉璃实则是因他而死的。

掏出腰间那只羽龙玉佩渐渐握紧,他侧颜对疑惑的青禹说道:“静语已被师父的族人白玄灵所杀,我们不用再等她的消息了。”

“白玄灵?她似乎是鹤童师父的姐姐......那么,鹤童师父和圣尊大人现在又怎样了呢?”还来不及惊诧静语的死,青禹又急着询问白鹤童与九夜的下落。

“我们那夜探寻太师府中,不想受到白玄灵手中可以压制狐族的兵器一番阻挡。师父和圣尊大人都因此受了重创,现下已返回青丘之地调养疗伤。或许还有一段时日才能再见到他们......”凌羽墨简洁地几语带过夜探太师府的过程,却忽略兄长凌珺入魔身亡的事实告知青禹。生怕青禹得知凌珺入魔的最终缘由以及身亡的真相,唯恐一惊一乍地跳脚。

若再让爹得知兄长对娘亲曾经怀有不敬之情,恐将诱发八年前的狂暴燥郁之症。

本是贪念使然,便让其承受自寻的恶果便罢。

“我且问你,你此番去旋香楼救人,究竟想要救谁?”凌羽墨再皱起眉。别扭地盯着青禹那一身壮硕大块头腰间,挂着一把与外貌极其不符的文仕柳叶佩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小的话还没说完呢......碧璇楼主让那巫医立刻回宫,找宗人府的人前去旋香楼抓回玉儿,所以我才急匆匆地想来旋香楼救她......哎哎哎!”青禹话还没说完,领口便被主子拎起大力抛向绯龙的马背上稳稳落坐。

而待青禹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觉一道劲风从脸上呼啸而过。伴随着樱花的忽而四散,那骡子被那道诡谲劲风惊得原地打转并且嘶叫不断,最后带着脖子上清脆的铃铛声扬蹄落跑远去。

主子早没了人影。

原地巷道上剩下他一人在绯龙背上呆坐着,转观湖上的花船依旧灯火炫目,笙歌不断。

少主也真是,一听玉儿有难话还未等他说完就化成风跑去救人了。带上他也好搭把手啊!

“少主回来了,是不是不需我去英雄救美了?”青禹低头尴尬地问绯龙一句:“似乎少主比我更适合去救人。对吧?”而且少主救的全都是美人。

绯龙侧过马首,大大的眼珠子看似鄙夷地瞪了青禹一眼后,傲娇地仰头嘶了一声。极其赞同的眼神像是在怼他:哼!呆子,那还用说?

旋香楼

此时,玉儿正和骆盈盈由侧门悄然返回旋香楼后院。却在她们俩刚刚踏入后院院门之时,却被眼前几名手持明灯的陌生家丁给团团围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重逢(4) 眼前这几名包围住她们的家丁,咧着嘴一个个笑的猥琐。看上去全都眼生的很,绝非是旋香楼内的武师。

“听凤姨说盈盈身体不适,抱恙卧床不起。小爷特地前来探望探望,却不曾想扑了个空......原来盈盈并非身体不适,算是让小爷我一场虚惊哪!”荣志文盛气凌人的声音从那些家丁身后趾高气扬地传来。

家丁们听到说话后则纷纷退分为两路,为荣志文让出一个中间位置。

只见荣志文另一只手还紧紧拽着沁儿的手腕。

沁儿背上的鞭伤还未完全愈合,却又再遭到身边恶霸的制衡。脸色从百般抗拒转为惊慌的苍白无助,额上早已迸出丝丝冷汗。

骆盈盈在看到沁儿脸上的布满惊恐时。隔着面纱下的语气顿时无力,不禁低喃:“沁儿......”

荣志文若再擅自拿沁儿动刑惩戒的话,沁儿在旧伤还未愈合新伤又起下恐难再保得一命。

而在荣志文手下凌虐冤死的奴仆并不在少数。

荣志文心知肚明,沁儿是骆盈盈的软肋。他先是嫌弃地将沁儿一把推至给身旁的一名家丁控制着,背着手飞扬跋扈地踱到骆盈盈与玉儿面前。

一双鼠目将她们两人互看了一眼。忽然嘴一扁,换为横眉怒目。随即扬手一掌而下,便将骆盈盈狠狠扇倒在地。

面纱被扇落在地,骆盈盈再度抬起的脸颊上瞬间被掌掴得一片红肿。

玉儿见状低呼一声。赶紧将手中锦盒扔置在一边,弯身将骆盈盈扶起。

“贱人!”揉着使劲掌掴之后酸痛的手腕,荣志文恶狠狠地对骆盈盈啐了一句:“你当真自以为是花魁便了不得了?胆敢撮合沁儿这个小丫头片子对小爷瞒天过海地打幌子?不过是一介身份卑贱的娼妓罢了,还想学人家豪门闺秀那般游街串巷地任意玩耍?也不想想你是什么出身?就是一个卖了身的贱婢,只为了自己那条贱命不被献祭给狐妖才自愿当了娼妓。你还真当自己是圣女不成?信不信即便不用献祭狐妖,小爷一样有本事令你们生不如死......”

“别以为三日前那个自称碧璇的贵客,不男不女且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出头帮了沁儿一把这事就这么完了。今夜我定要将他绑到我府上给点颜色瞧瞧!你给小爷说实话,你方才外出究竟见谁去了?是不是就是那个碎嘴的猢狲?”

荣志文这个怂货。原是上回被她怼得吃瘪心有不甘,索性找上一堆家丁再度上门寻衅滋事讨回面子。

“说够没有?!”玉儿忍无可忍地站起来呵斥荣志文:“不过是仗着今夜人多势众,狐假虎威。敢情就把眼睛按在头顶上,下巴朝着天了不成?”

“你......你这小女子的声音倒是有些耳熟啊......”荣志文耳朵动了动,忽然转对蒙着面纱的玉儿。歪头眯起眼努力在回想着:“你这双眼睛,倒是和三日前那碎嘴猢狲有几分相似神韵......”

“什么猢狲!你还是只蟾蜍呢!”她又不是猴子:“那是玉公子。”哼!再怎么说。这三日在旋香楼后院,她深藏的卓越画功倒是揽得不少旋香楼姑娘们的赞不绝口。

“你说我是蟾蜍......”荣志文又被怼得还不了嘴。只能激动地手猛指着玉儿气的颤抖:“你个叼嘴的小女子,胆敢言语顶撞小爷......”

“我还就真敢顶你了,素来只有山贼匪寇才自称大爷小爷的。你身为未来国舅爷竟连这点都不知道?我看你根本胸无点墨,心胸狭隘。这般自贬身阶倒是与山寨里打家劫舍的粗鄙贼寇物以类聚,等同无二......”

“玉儿......”骆盈盈捂着肿痛的脸颊站起来,使劲扯了扯玉儿的衣裙暗示让她别再激怒荣志文。

“玉儿?又是个姓玉的,我恨死姓玉的了......”荣志文又开始像个孩子一样跺脚咒骂。突然,他又猛地扭头再度锁定玉儿:“为何小爷我从来没见过你?你究竟是哪个香阁里的姑娘?可是新来的人?”

未等玉儿回答,荣志文忽而自顾自地放肆得意地又笑开了:“原来是个不懂青楼规矩的新人,难怪性子这般放肆......旋香楼许久未见这等率性不拘的姑娘了,倒也颇有趣......小爷猜想藏在这副面纱下的容颜应是闭月羞花之姿。不如今夜,便代替盈盈陪陪小爷可好?”

荣志文有病吧?刚才还气的咬牙切齿想将她杀了剐了的,现在又变得眼神如此龌龊地盯着她直转。

荣志文则已经开始靠近玉儿,贱兮兮地伸出手就想要摘取她面上的彩蝶罗帕。

情急之下,她低头猛一抬脚狠狠朝荣志文的脚背上踩去。猝不及防地被踩踏一脚,疼的荣志文弯身原地抱腿哎叫一声。这时,他嘴里还不忘朝她断断续续地迸出几个零碎的怨怼:“你......你......你......”

怕他直起身,又趁着他弯身之际。玉儿侧身迅速再拾起地上装着琉璃裙的木制锦盒。双手拎起它毫不客气地,便往荣志文猫着的虾背上未曾犹豫地砸下——

“哎哟呵!”荣志文不堪一击地狼狈跌爬在地,活像只蟾蜍摊在地板上。

在场的人被玉儿一波毫不手软的连贯突袭反击看得目瞪口呆。

周围那几名举灯的家丁,原先亦是被玉儿的突然袭击荣志文的举动面面相觑,在那之后,则被荣志文的丑态百出纷纷捂嘴嗤笑。

荣志文第二次在人前出尽了洋相。

“你们还......还敢在那儿嘲笑小爷?还不给小爷拿下这丫头!不给我抓到她,便回府拿你们几个贱奴问罪!”趴在地上的荣志文一手揉着吃疼的后背,呲牙咧嘴地朝那群看戏的家丁叫嚣着命令道。

“玉儿......”骆盈盈上前低声对玉儿嘱咐着:“你赶紧回墨园暂避,他们是绝对找不到那儿的......”说完,她一把将玉儿推远,自己则作势旋身挡了一两名冲上来欲擒住玉儿的家丁。

玉儿将锦盒斜套在身上绑好,慌不择路地狂奔下居然同时非常悲哀地发现:她已经将回墨园的路忘得一干二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重逢(5) 奔跑中,她忍不住扭头望了身后一眼。发现荣志文的家丁们依旧穷追不舍。她随即加快脚步潜入旋香楼的前院,映入眼帘的则是满层雪纱楼阁下的各色环肥燕瘦与笙歌夜舞。双双对对行走在楼阁回廊下的男女们,一个个因被酒精而染红的脸颊与迷离眼神。在一轮明月悬挂下的霓虹彩灯中,旁若无人奢靡地彼此纵情欢悦着——

掠过身边那一幅幅活生生在她眼前上演的春乐图,她很是想挡着眼睛非礼勿视。但现下先找寻逃脱出路为紧要,也就顾不上许多。既然墨园寻不回去,那便往正门逃出总该不会错了吧?

好在市集上还有待在凌仙客栈的大黑熊青禹可以随时接应着她。

这么打定主意后,她便一心努力地往旋香楼前门钻。身后那些抓捕的家丁们个个身壮如牛,如今倒不如她身形纤瘦灵巧地穿梭人群。两者早已渐渐拉远距离,目测家丁们距她身后还远有几丈之远。

耳闻旋香楼老鸨凤姨的吆喝声就在前方不远处的门槛之外,眼看着旋香楼大门就要近在咫尺。

这时,旋香楼门外却突然涌来一群黑压压的官兵。将旋香楼门外严严实实地包围了起来,硬生生截断花街柳巷内人来人往的客流。

凤姨注意到眼前一番阵仗,止住了吆喝声。愣了一会神后随即换上谄媚的笑脸。对为首的那位将领调笑道:“这位将爷,咱们花街柳巷的就指望着夜里拉生意......您突然派这么多手下堵着咱们大门口不让进出,可教那些客人们全都不敢往咱们这儿踏了呀!”

为首的那位将领稍微朝后退了两步,借机避开凤姨身上浓郁的脂粉味。冷硬地回答:“我等是奉了宗人府的密令,秘密搜捕一名谋害将臣之后的凶手。”说罢,他展开手中一张画像递给凤姨:“你可认得此女?她侨装为男子潜入旋香楼已有多日。”

凤姨对着那副画像左看右看,一番寻思后摇头回道:“将爷真爱开玩笑,我家青楼里的都是货真价实的姑娘们。哪会有乔装为男子的女子混入其中?再说妾身从未见过此女,怕是将爷抓人却找错地方了吧?”

在旁围观的客人与姑娘们纷纷交头接耳,窃语摇头。显然并不认得画中女扮男装的人。

刚刚才想一头冲出大门的玉儿被门槛前这一大波人墙给堵住了去路。无奈之下,她只得找寻空隙往前端挤了进去。却在前端不经意地,眼角扫过为首将领手中那副画像。她好奇地刹住了脚,微微伸长脖子多看了几眼画像。

随后,只觉得心底为之一沉。

那画像中的人分明不就是她之前在后院的男装扮相吗?这便是说,眼前这伙官兵也要抓她?

她何时又惹上官兵了?难不成是荣志文那个纨绔子弟派来围堵她的人马?

赶紧扯紧脸上的罗帕挡好脸面,她又在寻思着该从何处借空隙溜出大门走为上计。而紧接着另一道声音的出现,则令她更为震惊地脑中片刻空白。

“并没有找错。”身披一袭黑纱的碧硬啾甙荡ψ叱隼唇踊暗馈K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重逢(6) 墨园从建园至今未准许外人自由进出。如今引入官兵的原因无疑是冲着玉儿姐姐来的。

原来姐姐想要趁着公子不在之际,借机顺理成章地将玉儿姐姐除去!

碧璇并未回答武儿,而是紧迫地继续质问他:“我问你,那丫头人去那儿了?”

武儿看了看碧璇,再扫过她身后随时待命的官兵。第一次倔强地对碧璇摇首说道:“武儿不知。”

“你可知,就是她杀害了玉琉璃。”碧璇第一次觉得弟弟倒戈他人:“你这是在故意包庇她吗?”

武儿在听了碧璇的话后反倒没有多少吃惊,却淡淡地说:“而我总觉得......玉儿姐姐并非杀人凶手,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宗人府的搜捕密令都下来了,还会有什么误会?”碧璇急切打断武儿,执意认定凶手就是玉儿。

“小兄弟,若是真如你所说其中有误会。待人到了宗人府之后,咱们主事的自会查得水落石出。但你若在此执意包庇凶嫌下落不肯告知。阻碍我等执行公事,这便不妥了......”在碧璇身后的将领也加入劝说武儿的附和。

“这三日,武儿前往雾月山寻找公子下落未在旋香楼。”武儿只得陈诉事实。

“我猜那丫头应该还在旋香楼里,实际上她也去不了哪儿。烦请将爷随奴家再回旋香楼前院一趟!”碧璇刚想示意身后将领跟她转移地方,谁知那将领却突然朝头顶的樱花树上警觉地大吼一声:“谁在那上面!”

细看花团随风四散的树干间隙,隐约浮现出一双赤红色的眼眸。随着夜风摆动下的树枝诡魅地若隐若现。看得将领与两名手下都开始害怕,颤着声惊呼:“狐妖......?”

一眨眼,那双妖异的红瞳又瞬间消失在他们视线里不见踪影。

碧璇倒吸一口气,与武儿各自之间交换了一个复杂眼神。

旋香楼前院虽然已经被官兵禁锢,挨个厢房搜寻对比着。但困在里面的男女,依旧各自享受着纵情的欢愉之乐。

手里拎着一只人偶,凌羽墨走在旋香楼的雪纱回廊里。四处探寻那道熟悉的纤细人影。

凭那丫头身上与生俱来的八卦与好奇心,他估摸着她应是藏匿在旋香楼前院。

只不过身边逐渐被吸引贴上来的莺莺燕燕们则拖延了他的步伐。片刻不到,他身边便围满了姑娘。

“天呀......这是哪儿来的公子?怎不见凤姨唤人接待啊?”

“他长得太好看了!姐姐们快来看看啊......”

“凤姨怎会落下一个这么俊的公子不叫我们招呼?”

“哈,公子手里怎么还拎着一个猪八戒人偶?简直与公子的容貌极不匹配......”

“可我怎么觉得他长得像玉公子为我画的那副仕女图?”

“咦......姐姐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他长得像极了玉公子画给我的那幅天女图......?”

“笨蛋,难道你们忘了。是咱们姐妹们央求玉公子这么画的呀?”

“就是,玉公子拗不过我们。好不容易才答应作画的......”

包围住他的姑娘们开始左一句玉公子,右一句玉公子地谈论着其精湛画功。

甚至还有一位姑娘贴心地将一幅仕女图拎到凌羽墨面前比对起来,更是引得在场姑娘们发出一阵阵兴奋地雀跃低呼。

“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对,是从画中走出来的。”

“玉公子的画功真可与皇宫里的画师披靡!”

“玉公子?”凌羽墨狐疑地接过那幅仕女图细细端倪。片刻后,一双凤目瞬间忍不住瞪大。险些当场没气炸将手中那幅画撕得稀碎。

这个不知好歹的丫头片子,竟敢将他画成女子?而且貌似还不止这一幅画,怕是整个旋香楼里的姑娘们都人手一幅。

“那......如今玉公子她人在何处?”强忍住头上升起的熊熊火焰,他沉声询问着周边的那些各自嬉笑不已的姑娘们。

“话说玉公子自称是碧璇楼主的贵客,本是来为我们授课的私塾先生。谁知竟一连画了三日画像,银子也收得几个钱袋全都鼓鼓囊囊地。如今怕是已经走了吧?”

“可不是?一幅仕女图双倍价钱。比她在外头开私塾还挣钱,这买卖谁不干?”

“那玉公子不仅画功了得,我看他长得倒也还不错。谁知却让盈盈抢了先机,一连三天都黏着玉公子身边不走......”

“玉公子早就选了盈盈作陪左右,那三天里你侬我侬地相见恨晚。这不是还有一个画像正主儿就站在你面前吗?比玉公子好千百倍,你还这么朝三暮四的干嘛?”

“说的也是......哎!公子你别走啊!”

话还未说完,凌羽墨疾步撇开周围的姑娘们。冷着脸继续朝回廊中寻觅玉儿的身影。

再听下去,只怕他头上是要给这丫头气出青烟。她将他画成女子便也罢了,居然以此敛财?坐收一个盆满饱满不说,更放肆地调戏起青楼花魁?

向来他不在的这段时日里,她倒也挺不清闲的!

气死他了!

“在哪儿!我看到她了。快上楼抓住那丫头!”在雪纱回廊的尽头处,传来一声声粗鄙的叫嚣。

话音刚落。远远地在那道回廊尽头,忽而从一侧拐角闪出来一位身着白衣罗裙的蒙面女子。在她身上斜背着一个用布匹包裹着的方形锦盒。

她四处观望像是在找寻着出路,完全不似身边其他姑娘那般闲庭信步。

于是他停下脚步,忍不住眯起眼细细凝望着远处回廊上的那名蒙面女子。

那双熟悉又陌生的双眼,与她面纱下贴附的轮廓拼凑起一张记忆中的身影。

玉......琉璃?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凌珺亲口证实,在雾月山的追逐下玉琉璃确实坠入了山崖。

可为何,这名神似玉琉璃的女子又有着玉儿的灵动?似乎几次他都错将玉琉璃与玉儿混淆在一起。

可她们并非同一人。

在长行回廊里,他身后跟着一群姑娘。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几名家丁正快步朝她冲上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重逢(7) 惊觉自己被荣志文的家丁们发现,她暗叫一声糟糕。便在回廊上左顾右盼地寻觅着下一个出路。丝毫没有发觉到模糊的正前方,远远凝视自己的那道白色身影。

她此刻正位于二层楼道的回廊拐角处,胡乱地扫了一眼正前方,似乎有一群五颜六色的人影簇拥在一起堵住了前路。在已经完全迷失方向感的情况下,她只能促使自己再朝楼上奔去。

正要登上第三层楼阁的阶梯时,只觉脚下裙摆突然被人用力一扯。随后低叫一声,她直接被羁绊跌爬在楼道的阶梯处。回头朝脚边寻去,原来是荣志文的一名家丁已追赶上她。

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紧紧拽扯住了她的雪纱裙角。

“你......你这丫头片子是兔子吗?腿脚如此快。害我追了大半个青楼!”那名家丁还憨憨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抱怨道。

废话。不跑还等着被抓?

当初她真不该听盈盈的诱导换了一身碍事的女装,这下倒是给自己添堵了吧?

二话不说,她开始使劲用脚踹着那名家丁的大脸盘子意欲挣脱。但是很显然地,自己的小打小闹在虎背熊腰的壮汉眼里完全是在挠痒痒。不论如何他都没有丝毫要松手的意思,反倒是他余下几名同伙的脚步声已往此处逼近。

加之楼下那些巡拿她的官兵们也正紧随其后而来,正拎着画像挨个地比对着,不稍片刻也即将巡查至此。

紧急关头。她脑子里忽然想起今夜茶寮里,曾听说书先生提及过的江湖脱身之法。便伸出自己的“二指禅”犹豫一下后,直接对准那名家丁的眼睛就猛地反戳下去。

“哎哟!”家丁吃痛地终于松掉手里的裙角,双手捂着被她戳痛的眼睛。在楼道中翻滚踹着脚,嘴里不忘叫嚣着:“你这个臭丫头,竟然暗算于我......”

她趁机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就朝顶楼奔去,混乱中脸上的彩蝶罗帕也不慎松落在地。

她想要拾起它,那罗帕却随着楼道的风飘落到了楼下。她探头望下去,督见了紧追而上的荣志文家丁。

最终她到达旋香楼顶层。眼见回廊上依旧簇拥着相拥调笑的男女,身侧仅有一条无人空旷的桃色花廊。

旋香楼的八角楼阁,每一层的楼道转折回廊处,又各自另有一条墙上雕刻着花朵浮雕的花廊,几间更为隐蔽的厢房坐落其中。花廊里点燃着四溢的熏香,桃红色的灯盏映射着暧昧迷惑的色彩。

但凡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哪些房间在青楼里是做什么用的了。

她还是选择踏入相对来说更为隐蔽静僻的花廊便于藏匿。

可是,一进到花廊内她便后悔了。因为它的尽头是白墙死巷,并无任何出路可供她逃离。花廊里一间间飘着香薰的厢房,从里面传来男女各种追逐嬉笑的声音。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在花廊尽头处,她选择一间未点灯的厢房猫着腰推门探身进去。隔断门外接踵而来的各种喧闹声,在昏暗的房中满室飘散着未燃尽的熏香。只听得到她自己因慌张而急促的心跳与喘息声。

摸索着房中摆设,她顺势迅速藏到了几道床幔后。两只眼珠子像夜间猫头鹰一般,警惕地盯着那扇紧闭房门。

半晌之后,门外并无动静。

正当她想要稍微放松一颗悬着的心松口气的时候,紧接着一道白色人影推开了门并快速闪入房中。

是谁进来了?

她赶紧先朝身旁摸索,寻找可以傍身的东西。但室内较为昏暗无从找起。她只得褪下身上唯一的那只锦盒双手捧在胸前,朝正往床幔处缓缓走来的白色人影。高举锦盒对准他的头部就要砸下——

谁知对方像是早就看出她的想法,即刻像风一样从她眼前无声无息地隐没不见。

手里的锦盒还高举头顶,她却愣神地一眨眼后便寻不到眼前的目标。

接下来,一只细长白皙的手则诡异地从她身后探出。捂住了她的嘴,瞬间掩盖掉她下意识惊恐地低呼。

锦盒无声地从手中滑落在床上。床幔后,她挣扎着想要掰开脸颊上那只冰凉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见她挣扎不安,便稍微松开了手。

却没料到她得到松脱后,反抓起那只手腕一口狠狠地咬下去——

身后的那人低哼一声后推开了她。继而语气里蕴含怒意地对她沉声低斥:“你咬我作甚!”

这声音......是......他吗?

她愣愣地转过身来凝眉看着他。门外的一袭桃红灯盏,为她细细引出那张再熟悉不过的俊儒面容。

全身的血液像是逆流而上,凝聚在她的心头并且逐渐发热发烫。

多日来她一直在嘴上絮絮叨叨,却在心里盼归的那个人真实地出现在她眼前。

“是......你!是你啊......!”先是不确定地低喃,最后是确认的惊叹。

她只觉自己的声音因激动而微颤着,只知道一直在口中重复着:“真的是你......”

“不是我难不成是鬼吗?”见她杵在自己面前一动不动地,他打趣。忍不住伸出手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多日未见,你竟胆敢张口就咬自己的主子......”

看来之前看到蒙着面纱的玉琉璃或许是自己的错觉吧。但凡是货真价实的玉琉璃怎可能会张嘴咬人?

在花廊的桃色昏暗光线下,他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两排红肿的牙印子。哭笑不得地回望着她,继而放柔了语气再道:“我说你是傻子吗?你要逃就不会选个有窗子的房间?居然选了个没有窗的......”

而且还是这种“特殊用途”的厢房。

“给。”他再掏出袖中那只猪八戒人偶塞到她手里,扬唇朝她笑道:“我回来了。”

他依旧完美的笑容和这句话,就像是给了她最坚实肯定的确认。

“我......我以为你......”她紧紧握着那只人偶,眼眶泛酸。

听出她话语中包含的担忧,他的心瞬间放柔。继而不忘调侃:“你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话音未落,她却未说一句话上前抱住了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重逢(8) 她猝不及防的这个紧紧拥抱,像是无声地对他倾诉了这段时日未见的思念与牵挂——

身体之间贴近的温暖触感则真实地告诉她,他确实回来了。

她眼眶里集聚多日的泪水,埋首沁湿了他的衣襟。

他有些错愕,一时没反应过来。一开始,双手还有些无所适从地在半空中悬着。最后,目光逐渐放柔。轻轻地垂下反拥着她微颤的双肩,像是安慰般宠溺地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脊。

他的心从未像现在如此炙热。

他是真的喜欢上她......无论她究竟是谁,是玉琉璃的丫鬟也罢,是神似玉琉璃的素人也罢,或是曾拥有九尾灵珠的小贼也罢......她终究是何身份,是何来历。此刻他都不想细细深究下去......无法否认,自己此刻面对她时同样难以掩饰动容的真心。

怀里这个丫头,确实搅乱了他多年来完美掩饰的平静心湖。他的世界因为她的出现化作一道黑夜中的曙光,照亮多年渺无前路的心。

昏暗的处境中两个人的心第一次如此接近彼此,无声更胜有声。

门外,官兵们吵杂的对话与杂乱的脚步声持续朝这边逼近。

“凤姨,这是旋香楼最后一间花房了吧?”

“没错......不过这都是客人和姑娘独处的厢房。官爷们还是作罢别查了吧......若是搅了客人兴致,事后怪罪起妾身。恐怕......”

“我等是奉了宗人府旨意办事,查或不查哪轮得到你来定夺?但凡旋香楼里的每一个房间,无论有人无人全都要一一搜查比对!”

听到门外的声响,她从他怀中猛地抬起头慌道:“糟了!我才记起......门外那些官兵是来抓我的。这该如何是好?”

他无奈地长叹一口气,修长的指尖再使力戳了戳她眉心:“我早说过,你连藏身都不会选一个有窗的房间......”

她这才顿悟过来,四下找寻用以脱身的窗口。但寻觅房中一圈后,四面徒壁。她着实看不到半扇窗棂,顿时语气虚脱无力地反问他:“那怎么办?他们外头人多势众。你我之间也只有你会武功而已,可他们那么多人......”她绝对不是故意选的这间死穴藏匿,完全是单纯想着越靠后的房间或许越是被忽略。

如今一人难敌万手,他们是被困住了。

凌羽墨反倒一点都不紧张地对她淡然打趣道:“一会儿他们若是冲进来,你就闭着眼抱紧我就好。”门外这点人还不至于能够完全困得住他。

“不行!我记得你身上还有旧伤,敌不过他们这么多官兵的......”她松开他的怀抱,摸索着拎起床上的那只锦盒:“待会儿若是他们冲进来,我在前边替你挡着......”

“替我挡着?”他双臂抱胸,莞尔失笑反问:“你想怎么挡?用脚踩他们的脸?还是用手指再戳他们的眼睛?再者......一个个地咬他们?”这丫头又学起雾月山初遇时,妄想以一人微薄之力螳臂当车。

不过却也是她的勇敢不畏,教他另眼相看。

“你怎么知道我......”原来她一路如何逃上来的整个过程,他全都一一看在眼里。

“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她擅自变卖他一幅幅转换性别的画像之事,还要再一一找她“秋后算账”!

“凤姨,这已经是最后一间花房了,就让官爷们进去彻底搜查!”门外响起碧璇的声音。

一听门外站着碧璇,凌羽墨目光片刻冷凝几分。侧颜催促玉儿道:“先别多说废话......趁他们还没进屋,随我先冲出去再说!”

他索性主动牵起她的手,便要往门边走去。

她盯着被他拽住的手,一时恍神跟不紧他的脚步。又不慎被脚下过长的裙摆绊住,一个踉跄后直接揽着他倒向一侧的床幔里——

白色的床幔因他们的重量而被撕扯并覆盖下来,在他们双双挣扎之下更将他们从头到脚缠绕得“难舍难分”。

他们暧昧地贴附着彼此倒在床上。

好不容易,他扯开缠在他们上半身的半截床幔。撑起身子对身下的她一脸无奈地叹口气,重复曾经对她毫无责怪之意的怨怼:“我说你这双脚长在身上就是为了跌倒的吗?”

这下好了,他们是逃不掉了。

她惊魂未定地双手撑着他的胸口,手中真切地感触到他心脏稳定规律跳动。一双杏眼瞪得老大,盯着那张与自己仅有一掌之隔俊美的脸庞。

正想要解释,房门被人由外朝里推开了。

凤姨等人领着一行官兵冲了进来,手中灯笼将屋内瞬时照得通明如昼。

他们轻易地在房内寻到“滚”在床上,被床幔紧紧缠绕包裹住的两个人。

“哎哟......这......”凤姨一看那幅床幔被扯得七零八落地,完全误会地暧昧说道:“没想到......这个屋玩的这么过火......”

经凤姨这么一暗示下,在场的官兵们全都一脸暧昧不已。

这时,一身黑纱的碧璇疾步跟着踏了进来。当她目睹到屋内的状况时,脸色瞬间惨白。

她知道自己晚了一步,在墨园里公子便已经听到她与官兵之间的一番对话。心中定是明白,此事来龙去脉皆是因她而起。是她不甘心不放弃,仍然一心执着不罢手地想着要将玉儿除去。

武儿和秦臻跟在碧璇身后也进了屋,武儿同样满脸惊讶地掩起嘴,秦臻则是看不清状况地不明所以。

“我不过是来青楼喝了一趟花酒,醉卧美人怀中共度良宵......有道是犯了什么王法么?”凌羽墨扯过床幔继续遮挡住两人,顺势懒懒地质问起床边围观的那一群人。一双漂亮的凤目却冷冷地凝视着碧璇。

他审视的眼神,使得碧璇的脸色更是难看。

“公子误会了,这些官爷们今夜是秉公办事。妾身也是没有办法......”凤姨稍稍上前几步,惊叹地端详凌羽墨:“今夜妾身似乎并未有印象,公子曾来过旋香楼......”这般容貌俊美绝伦的公子,她又怎会毫无印象?定是一进门便找姑娘们伺候着了。

“凤姨怎如此健忘?这旋香楼内每一个姑娘都人手一份我的画像。你却说我从未来过?”凌羽墨闲闲地反问。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重逢(9) “这个......”凤姨寻思着印象中,近两日里确实是有听闻这么一回事。

在场的人全都默不吱声,只有秦臻突然一拍大腿地大声说道:“我记起来了!盈盈姑娘手里就有一副这位公子的画像!”

“呃,呵呵......那当真是妾身糊涂健忘了......”凤姨斜了秦臻一眼,这下子她也就无话可说了。

“我等是奉了宗人府举报密令。前来搜查捉拿潜伏在此,杀害将门宗臣之后的凶嫌。冲撞公子雅兴,便有所得罪了......”为首的将领板起脸,拿过手下的那幅画像。主动提着灯上前几步照亮卷在床幔之下的玉儿,仔细与画中人一番对比起来。

不照清楚还好,一照清玉儿的面容后则吓了那将领一跳。

可笑的是,今夜稍早骆盈盈为玉儿精心点缀的粉黛妆容。先前与凌羽墨重逢之后,在泪水冲刷下早已化作两只黑灰色印记的眼袋。殷红的唇脂也因蹭在凌羽墨衣襟上而完全化掉。

玉儿此刻那一脸花妆的模样根本看不清其真实容貌,倒像是一个黑眼红唇的白脸女鬼那般惊骇。她在凌羽墨怀中一回眼相望探头寻来的将领,对方则被她的妆容惊得手中一激灵,提灯连连往后退回好几步。

将领瞬间回想起墨园的樱花树上曾亲眼目睹的红眼狐妖,立刻心有余悸地汗毛直立。

“将爷,究竟是或不是你要抓的人。赶紧看清楚些了,别耽误本公子好事......”凌羽墨再度故意言语轻佻地催促道。

“不是此女。快撤!”将领缩回身子赶紧卷起画像,转身不敢再看玉儿一眼,嘴里却不忘多嘴嘀咕了一句:“公子......真是好兴致......在下佩服!”画成这副鬼样子的姑娘也下得去嘴。

除了碧璇与武儿,在场的其他人因将领的话而极其暧昧地窃笑着。

“先回宗人府复命,就说凶嫌已经逃离旋香楼。再加派人手全城搜捕!”

在将领的厉声吆喝下,官兵们完全退了出去。

最终楞在末尾的碧璇,脸色复杂忐忑。她在武儿的几番拉扯下,心有不甘地姗姗离去。

而秦臻多事又贴心地还在房中留置一盏昏黄明灯,之后主动将房门重新关合。

待所有人都离开走远,凌羽墨迅速扯去缠绕在他俩身上的那副床幔。并轻柔地拉扶着玉儿一并坐在床沿。

借着灯光,他这才看清了她的脸。不由地沉声笑了:“我终于知道,那官爷方才为何不敢仔细认你了。”

这副堪比女鬼的凄惨模样,不被吓着胆儿都算不错了。

打趣过后,他收起笑。起身寻到门边挂着的汗巾,沾了点水再回来坐到她面前,默默将那沾水的汗巾贴上她的脸颊。轻柔为其拭去脸上残留的妆容。

不一会儿,她面容上的残妆便被他擦拭差不多了。早已不如原先那般惊天地泣鬼神。

她一直屏气凝神,心跳如雷。唯独一双星眸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张完美的容颜,一时紧张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为她拭去了脸上残留的妆容后。他终究看个仔细清楚,在昏黄的灯光下。女装打扮的她五官更显精致娇俏,温和的光线为她那双灵动的星眸熏染一层雾样醉人的迷蒙。

他微微停驻了手中动作,看得险些恍惚了心神。

立刻轻咳两声用以掩饰窘迫,他的手自然而然再度轻柔地再为她梳理鬓边些许凌乱的发丝。

他的指尖蹭过她的脸颊,带着一股熟悉的青草香侵入她的鼻息。她忍不住再度定睛细看着他,感受眼前的他目光温柔无比。有别于以往的冷绝于淡漠,如同判若两人。

这般温柔的他简直无法令她急促的心跳放缓片刻。

“听闻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你在旋香楼里可算是‘风云四起’的人物。旋香楼里里外外的姑娘们都晓得玉公子有的一手画功卓绝,将笔中人物临摹地惟妙惟俏的......”他忽然停下手中动作。并抽出腰间一幅在姑娘们手中收回的仕女图,一脸兴师问罪地对她道:“我怎不知自己何时换了性别?”

她连忙从对他花痴的眼神中抽回,继而呵呵干笑得极其尴尬:“这个嘛......我要好好跟你解释一下......”实际上,不单单只是这副仕女图这么简单,还有各种形形色色,天马行空的角色。都是她应了那些姑娘们的要求所画。

她早知道他这番定是要兴师问罪。只能理亏地频频投以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他微微又轻叹了一口气,伸手又第三次戳了一下她的额头。语气却满是宠溺:“你滥用我的画像在青楼招摇撞骗,将我画成不男不女的模样损我一世清誉。那......”他忽而凑近了她些,板起脸认真地低声对她再道:“我是不是该找你收取一些利息?”

“啊?”她顿感些许意外,想过他会为此事光火。顶多又是被他责骂或是惩戒一番。却没料想,他竟然会出口找她讨要一份画像的利息?

他定是从姑娘们那儿探听到她这三日在旋香楼里捞了个盆满钵满。再说,他从一开始就嫌弃她身无分文无法抵偿救命之恩。她既是给不了他任何有关灵珠的讯息,支付些许利息确实也不为过。

罢了,他若不计较责罚将他画成女子之过,她便高呼万岁了。不就是银子,给就给吧。横竖她也挣够了。盈盈塞给她剩下的几袋碎银子估摸着也不少。

没察觉到任何异样与怪诞之处,她妥协地问他:“那......你想要多少利息?我明日找盈盈取来给你......”

吃他的喝他的住他的,还要唤他主子外加上交所有钱财。怎的感觉自己渐渐被他吃定了?

他不发一言,琥珀色的眼眸中晃过一抹邪肆神采。竟侧过脸,朝她示意地点了点自己那张白若玉石的脸颊。

“什么?”她不明所以地凝起柳眉。

他把自己那张天神公愤的俊脸怼着她作甚?

“我倒从不缺银子......今日且看你姿色还算不错的份上,不如......你亲我一下,权当还了利息。”他懒洋洋的声调,像极了门外回廊上那些个寻香索吻的登徒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重逢(10) 亲......亲他?

对于他突如其来的“无理”要求,她无措地迅速绯红了脸颊。

这......这算哪门子鬼利息?还有什么叫看在她今日姿色还算不错的份上?

他不是总嫌弃她嫌弃的要死,从头到脚数落她没姿色没看头的。再度重逢他性子却转换得如此之快。

莫不是......他喜欢她?

思及此,心间片刻像是灌了蜜糖那般甜醉。

他则有些不耐地轻声催促:“怎么,连主子的话也不从了?你将我画成女子又倒卖画像私揽钱财,我都不计较了。方才还帮你脱困打发那些官兵......就只用你一个吻抵偿些利息实属不过分吧?”

“那些官兵的事......”她才想起来或许是与碧璇有关,想要对他解释一番。却再度被他打断。

“官兵的事我晓得内情,你不必管太多。”说罢,他不依不饶地再点了点自己的脸颊示意着她:“快点!”

“......”心跳因他的催促下更是狂跳不已。

她窘迫地像只原地焦躁不安的兔子,有趣极了。

他细长的眉眼忍者笑意盯着她:“不愿意啊?也罢......那你明日便里里外外将墨园全都打扫一遍。哦,对了。外加马槽......我想想啊,还有马厩......”

马厩里面不全是绯龙的马粪吗,平日里只有武儿一人甘愿勤快地打扫......

难道他就不担心继险些将火房烧掉之后,她不会把马粪糊到他那张漂亮的脸上?

罢了罢了,反正他长得好看。亲一下她并不会少块肉!再说,她不经常花痴痴地巴望着他吗?

理由充足后,咬咬后槽牙。她倾身凑上前,不加迟疑地抿唇就往他脸上亲上去——

未曾留意到他狡黠的嘴角上扬,正巧在她的唇瓣快要接近自己脸颊的时候,忽而扭正了头。

这一扭头,使得他们两片唇瓣直接贴附并瞬间侧擦而过。

她刚刚,竟然是直接亲到他的唇吗......“你你你......你干嘛忽然转头啊!”她惊喊地捂住嘴巴缩回身子,脸蛋刷地红到了脖子脑中片刻空白。

脑中牢牢记得,方才那一瞬间彼此唇间相互贴近的那种温热触感。

只见他伸出手指捂着唇,舌尖舔了添她沾在他唇上留存的一抹淡淡胭脂色。继而朝她莞尔道:“没什么,只是我突然想加倍利息罢了。”

她全身的血液就快要沸腾了。没想到他以往冷冷淡淡地,在她面前却是个无赖的泼皮。

她不用看都知道,现在自己的脸红得简直像是被烫熟了。她根本不再敢再像之前那么直勾勾盯着他的脸猛看,目光却顺着他颈脖锁骨而下,那微微敞开的衣领间隙。寻到一道道明显印刻在肌肤上,叶片状的浅红色刀刃伤痕。

“你的伤......”原来他的伤根本就没痊愈。可见当时他伤的有多重。

“别担心,死不了的。”他借故轻言带过,不想她过分为他忧心。转移话题道:“我们先回墨园。青禹在那儿该等得焦心了,就怕若是再不回去他就要拎着剑冲进来了......”想起青禹那大块头腰间系着那把细长的佩剑骑着骡子满巷子地跑,那模样越发滑稽:“你可知,青禹今夜是打算来救你的。”这也是让他顿感意外的地方,青禹向来口口声声叫嚣着玉琉璃才是他命定的少主夫人,却口是心非地单枪匹马冲到旋香楼要救人。

或许在青禹心中和他一样有所动摇了吧。

“死不了?你总是这么对我说。可是哪有人会笃定自己死不了的?你以为自己是山精鬼怪,有几条命可挥霍吗?”她却不依不饶地身子朝他挨近了些,注意力完全在他领口下的伤痕上。

当她提及山精鬼怪的时候,他的脸色稍显暗沉了些许。

再见到她,他居然高兴得一时得意忘形而忘记了自己并非常人。她并不知道他的身份,若一一向她坦白。她会接纳自己吗?还是......

她完全没发现他的沉默,而是更加探近他朝领口看去。竟动手扯着他的领子查看:“我前几日,找秦臻讨了些极好的伤药。晚些让青禹给你敷上。”

他回过神后,对她轻笑一声认真道:“我不需用药。”说罢,就想要掰开她在自己领口胡乱扒拉的小手:“你相信我,明日你便不会见到这些伤痕了。”

她像是听不到一般,急着见证。眼看就要完全扯开他的衣衫。

“喂......”这丫头怎么和青禹一样,一个个地总要对他上下其手呢?

他开始有些伸手抵挡她贴上来的身子:“你干嘛!”

“我不信!”她扬着下巴依旧拉扯着他领口的衣衫,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啰嗦!我说没事就没事!你快住手行不行!”

“你是不是男人啊!给我看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你还好意思说,是谁把我画成女子的?你可知我生平最恨别人将我当作女子!雾月山那些山匪的下场你可记得?”

“事出有因,迫不得已。待我以后再与你慢慢解释!”

“你的解释我没兴趣听,别再扯我的衣服了!成何体统!”

两人坐在床沿拉拉扯扯,场面一度开始混乱起来。

眼看她不看到他的伤口不甘心,他索性直接站起身。没想到她一只手还紧紧拽着他的领口不松手,重量倾覆之下她直接又拽着他压倒在床上。

这回,她终于近距离看清了。在他锁骨以下,就像是曾经被锋利的利器割破层层皮肉的淡红色印记。虽然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已经减淡愈合,但可想当时他全身血肉伤口,混合着那些冰冷的雨水打在全身是该有多痛彻!

碧璇曾经在那雨夜过后怒骂,一直声称是她害他身受重伤。她一直不明缘由,直到看到那密集的伤痕后才恍悟。

也许就像碧璇说的那般,他是为了去调查她的身世与九尾灵珠而陷入混战身负重伤。所以他会为她隐瞒打发了那些官兵,为她阻挡所有山洪聚雨的侵袭。

而自己,却连一个单纯的身世记忆都想不起来。

“对不起......”她伸手敷上那些淡红色的伤痕,愧疚得低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执念的幻灭(1) 他对自己的伤重这般轻描淡写地一言带过,令她心间一阵莫名抽疼。为何听他的言语中总带着万般无奈呢?

当她微红着眼眶内疚地抬起头,却撞上他俯视着自己那略带慌乱的眼神。

这才意识到自己对他干了什么,硬生生地将难过咽回肚子里。

此刻她一只手还拽着他的衣襟,另一只手还敷在他滑嫩的玉质肌肤上。

天啊,她怎地又把他拉倒在床上了。

她赶紧抽回自己贴在他身上的“咸猪手”,无处安放地揣在胸口。

他俯视着她,眼神明显与先前的逗弄索吻完全不一样。像是按住兔子的狐狸,似要将她生吞了般。

她双目不禁惊讶地瞪圆,心想从未见过这样神情极具魅惑的他。简直诱惑得像只勾人魂魄的狐狸精。

“怎......怎么了?”揣在胸口的十指紧张地扭在一起,她干哑着嗓子弱弱地问。

“我原先......不过是想逗逗你罢了。可你总是不听话地一再挑战我......”他声音顿然低沉,原先目光清亮的瞳色变为深褐。垂下的发丝刮在她的脸上,痒痒的。

屋内四溢的熏香似乎要将俩人迷醉,屋外桃色的霓虹彩灯与屋内晕黄的灯光相互交错衬托。将彼此贴近的面容辉映得越发惑人心魄。

他缓缓伸出右手,指尖再顺着她的黛眉勾勒过鼻峰,点缀过她精致的轮廓,最后落定在她的唇瓣上并轻轻地来回划着。

她全身僵硬地不敢动弹,任凭他在自己脸上摆弄。

隔着他的手与之四目掠过,惊觉他此刻的目光与以往的特意逗弄完全不同。

可以清晰地听得到自己声如擂鼓的心跳,连呼吸也急促。从头到脚都快要热的能冒烟。

他这是在勾引她吗?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呢?

特别想听他亲口说他喜欢她。

记得白鹤童曾经教过她什么来着?用嘴撬开他的嘴吗?现在机会来了!该怎么撬?又该如何做?她又再赶紧回想盈盈塞给她的那本春乐图想取取经,但那里面的露骨的画面,全都没有现在这么令她心潮澎湃,血脉贲张。

她脑子里还在乱七八糟地寻思接下来该怎么做,他的指尖却已经轻轻地抬起她的下巴。那张白玉雕琢般的完美脸庞凑近她,一双如扇浓密的眼睑低垂微微闭合。即将依附上她微启的唇——

他身上一贯好闻的青草香气顷刻便占据充盈着她的鼻息。

她紧闭起双眼抬起脖子。朝他配合地扬起下巴,却夸张地嘟起了嘴——

他见状则停顿下一切动作,有些错愕地盯着她那张嘟起的小嘴。愣了片刻,接着便又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

“怎么了?我是哪儿做得不对吗?”她随即疑惑地睁开一只眼看着他。

她现在不应该主动把嘴凑上去让他亲的么?难道哪里做得不对?

他强烈地憋下笑,柔声回答她:“没什么。”

她则乖乖地重新闭上眼睛,嘴巴再噘得老高地怼准他的嘴唇。

见他迟迟还未亲下来,她嘴噘地都已经酸软了。

奇怪,难不成春乐图上不是这么教的?

这时,房门彭地一声被人大力地撞开了。

“少主!少......”青禹拎着佩剑,中气十足的声音回荡在房内。

随后,当他清清楚楚地寻觅匍匐在床上的俩人姿势,顿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一对铜铃眼。无比尴尬地结巴起来:“我可找......到......你......们了!”

这是发生过什么状况?

他家主子衣衫大敞地伏在玉儿身上,而玉儿则扯着少主衣衫,还撅起那么老高的嘴巴,作势要亲少主的架势......

周边那层床幔早被扯得七零八落,好似曾经经过一场“混战”。

之前他是错过什么好戏了么?难怪在门外当目睹碧璇楼主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一副失魂落魄的楚楚可怜模样。

这里是青楼,确实应该“如此”吧......

青禹识趣地默默转过身道:“打搅了。少主请继续......”

“站住。”凌羽墨出声喊住要走的青禹,从床上撑坐起。顺带揽着玉儿一并站起,拎起床上的锦盒交到青禹手里:“先回墨园,明日我再独自去找碧璇。”

“回墨园,你们俩再......继续......吗?”青禹口没遮拦地,话才刚说出口就后悔却已经来不及了。

“继续什么?”凌羽墨直接朝准他小腿上狠狠踹了一脚以示警告。

青禹咧着牙弯身揉着酸痛的小腿肚连连摆手回道:“没没没......全是小的嘴歪眼斜,看错说错罢了。”但是,他心底却暗暗为主子开心且得意着。

凌羽墨侧颜凝望玉儿半晌,伸手顺了顺她颈肩披散的微乱发丝。抿唇一笑对她说道:“走吧。”

她抵制不住他对自己这般宠溺的温柔笑容,便主动拾起那只遗落在一边的人偶握在手中。

像是重获至宝般,她抬眼再度与他相视而笑。

旋香楼后院

宗人府的一众官兵撤退后,坐落在护城湖边的旋香楼照旧笙歌冉冉。

碧璇与武儿提前回到了后院,却撞见荣志文还在后院不依不饶地训斥着那些家丁们。

“你们这些个没用的东西......几个大男人都抓不住一个小女子?等着待会儿回府领罚吧!”荣志文插着腰,不甘心地口沫四溅比划着呵斥眼前的家丁们。

家丁们全都默不作声地站成一排,当荣志文路过其中一个家丁时狐疑的停下脚步盯着他的脸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回文公子......”那名家丁一边眨着红肿的双眼一边复命回答道:“小的双眼是不慎被那丫头逃跑时戳伤的,没想到那丫头居然还会使出这种阴险的招数......还被她踹了几脚。”

他旁边的同伴听罢,纷纷对其投以嘲笑的眼神。

“废物!”荣志文气的再狠狠地负气跺脚,转身看到了沉默的骆盈盈和沁儿两人。于是便走上前去,横眉怒目地对骆盈盈阴沉说道:“你可知,你要好的那位小姐妹犯下了一等重罪?”

骆盈盈红肿着一边脸颊,撇过脸冷道:“盈盈并不知她何罪之有。”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执念的幻灭(2) “何罪之有?她罪大恶极!”荣志文恶狠狠地哼了一声,大言不惭地叫嚣道:“她胆敢暗袭未来国舅爷,还险些将小爷我重伤致残......”说罢,荣志文才“忽然”想起背上曾被玉儿狠狠砸过的地方。赶紧背着手假意揉了起来,挤眉弄眼地再道:“暗袭宫中权贵,这可是灭门之重罪!你与她交好,小爷劝你赶紧说出她的藏身之处。否则我便不念你我往日旧情......”

怕是放眼全天下,只有荣志文一人觉得自己是“权贵”身份。

骆盈盈不屑地冷笑一声,贴近沁儿身边。根本不再理会眼前这个不可理喻的跋扈纨绔。

她心想只要玉儿能够脱逃便好。

“文公子现下不是好好地在奴家地盘这儿能说能跳的吗?”碧璇冷着脸和武儿缓缓走上前,音量高调地打断荣志文的逼问。

“原来碧璇楼主来了,许久未见你。真倒是多增了几分姿色.....”荣志文扭头一看是碧璇,便立刻两眼放光。继而对碧璇的美貌流下垂涎的哈喇子,上前就要动手撩拨她的下颚。

侧身机警地躲过荣志文伸过来的手,碧璇直接来到骆盈盈跟前抬起她红肿了半边的脸。

左右端详一番骆盈盈的脸,碧璇的声音更是跌落谷底般的阴冷:“文公子掌掴我旋香楼的当家花魁,令她破了相今夜还怎么待客?”

“骆盈盈这个小贱人,帮着她那个小姐妹对小爷多番辱骂还偷袭小爷。小爷不过是代替楼主教训教训她......再说了......”荣志文再度磋磨着下巴,眼神还在碧璇的身段上打转:“小爷当真觉得,寻遍整个旋香楼美人的姿色。她们在楼主面前简直都是些庸脂俗粉......哪里比的上楼主这般天人之姿?若楼主领衔这旋香楼当家花魁的头衔,想必定是芳名远播。说实在地,小爷我一直很想对楼主一亲芳泽......”

荣志文猥琐地话还未说完,碧璇利落地反手狠绝地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原地打了几个转,两脚交叉晃晃悠悠地找不着北。

在场的人无不被碧璇下手的狠劲惊得愣住了。

好不容易才站定,荣志文捂着迅速肿起的脸和唇角的血。回过神后抖着手,指着碧璇高声喊道:“你......你竟敢打小爷。”

“奴家......还想杀人呢!”碧璇随即阴森笑了笑,无视荣志文的怒目相对。转手抽出自己头上的一只梅花簪,一步上前就将尖锐的簪头抵住荣志文的脖子,附耳轻声说道:“实话告诉文公子,奴家今夜的心情似乎真的不太好。且不说文公子究竟坐不坐得上这个国舅爷的位置,在这旋香楼里倒还由不得文公子擅自惩戒奴家的姑娘们。如今荣妃娘娘那儿还是听得进奴家一句谏言的,信不信奴家若较起真,荣妃娘娘今日地位恐将不保......届时,怕是文公子难辞其咎。”

荣志文一听便真的慌了神。碧璇说的都没错,他们荣氏姐弟俩能从一介低贱的地痞娼妓转换为宫中权贵的身份。很大层面全是因为碧璇在背后一场完美计划的转折使然,而如今姐姐迟迟未怀有龙子稳固皇后之位。依然还要凭借碧璇背后的某种暗中推助,姐姐对碧璇忌惮三分。看来是他是被玉儿那小丫头气急,一时忘了拿捏分寸。

若是碧璇反戈,姐姐没有龙子稳固地位。那么碧璇随时有可能将他们重新贬回贱民之身。

“奴家奉劝文公子还是早些回府安歇为好,切莫再来此徒生事端。”荣志文能够常来往旋香楼里惹是生非。除了依仗荣妃势力之外,另一个很大的原因还是荣氏姐弟两的姑姑凤姨为之放纵。

当初为了计划更为顺利收买人心,她将旋香楼大部分话事权交由凤姨经营。在促使荣妃得势之后,这几年连凤姨也越加嚣张放肆起来。

看来只要她顺利报了江家的冤仇。这些依附身边的卑鄙小人,她自会一一将其剔骨剐肉。

“楼......楼主说的极是。”荣志文总算意识到后果的严重性,连应允的语气也恭敬许多。当碧璇放开抵在喉间的簪子时。他立刻不发一言地招手带走了一众家丁,满脸心不甘情不愿地遣返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执念的幻灭(3) “对了!我怎么如此健忘。”青禹想到什么似得立马支起魁梧的身子,一拍手心就转身往楼下走去:“说不定少主此刻正在玉儿房中......”

“公子在玉儿姐姐房中?这怎么可能?”这回换成武儿惊了:“他们又不是夫妻......”

“你小孩子家家的还不懂这个!他们俩昨夜在旋香楼的花房......别提多亲密了。我家少主又不是身患什么隐疾之人,这有什么不可能的。”青禹已将心目中的少主夫人之位易了主。并非是因为玉家小姐已经香消玉殒的缘由。而是他真切看出玉儿对少主的真心,自然而然便倒戈相向了。

加之那一簇在保护玉儿之后消失的九尾狐绒,也悄然证实少主对玉儿的动情至深。

或许,彼此真情实意的鹣鲽情深远比门当户对的一纸婚约更令人为之动容。至少在青禹眼里发觉少主凝视玉儿的时候,目光是八年来为之温柔的一瞬。

所以,这个八卦他当然不可轻易错过。

于是武儿在青禹的感染下,也一并蹑手蹑脚地下到二楼书房外。进而贴近书房那扇异常紧闭的窗棂,双双附耳探听起里面的动静来。

“这不太好吧?若公子当真在玉儿姐姐房里。我们岂不是要被责骂一通,再说这也算是女子的房间,我们这般偷窥实属不妥......”武儿与青禹一人一边地贴靠在窗框上探听着。当武儿觉得屋内并无太大动静,便有些退却地悄声朝对面的青禹道。

“怕什么?若是真的那也是好事一桩。我也好坐实此事后,即刻飞鸽传书对城主秉明一切。再说玉儿迟早是少主的人,绝对不计较这等小事。”青禹又兴冲冲像个老妈子似得,不等武儿连连摆手阻止之下。满脸好奇地伸手轻轻撇开虚掩的窗框一角。

在那幅白纱帘下,青禹并未预期看到两情缱绻的场景。却好似看到一本书籍正横档在自己视线之前。他心下古怪地嘀咕一下,又眯着眼定睛看清那本书上的三个大字低声念出:“春乐图......?”

在旁的武儿一听到这本书的名字,立刻心知肚明地瞪大了双眼低喊:“春......春乐图?你是说玉儿姐姐屋内有这本书籍?”还未等青禹做出回应,武儿主动推开了那扇窗。

听到前方有所动静,还裹着被褥正偷看春乐图的玉儿赶紧慌张地将书本揽进被褥里。抬起一张微红的俏脸,尴尬地瞪着正楞在窗棂外的两个人。

“你们......”玉儿极其心虚地赶紧掖好被褥,藏好手中那本书后支吾反问:“有......有事吗?”

“玉儿姐姐......”武儿眼尖地越过窗棂,伸长手臂一把抽过那本露在被角外的书,脸色为难又窘迫地说:“天啊!姐姐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怎能看这些秘戏之书呢?也不怕污浊了眼睛!”为了将功补过,他今早赶紧就开始动手打扫马厩。实则就是怕公子责难他擅自带玉儿姐姐前往旋香楼之过。好在公子应该还没发现这书,否则他又得罪加一等。

“额......”玉儿干笑两声心虚回答:“这是......盈盈昨夜塞给我解闷的,我一早就随便拿过来翻了一翻而已......”可不敢对武儿说实话,她是想从书中“取经”。

昨夜看凌羽墨那样子差点就要亲到她了,却也不晓得哪儿出了岔子他最终没下得去嘴。她寻思一番过后,难不成是她表现得不够秀色可餐?

是因为她穿的没有碧璇那么风情万种?还是谈吐终不够百媚绕指柔?

只是春乐图里绘制的任何一帧画面,都看得她面红耳赤无法正眼相向。完全找不出什么“窍门”可取。

一提及骆盈盈,武儿才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头掏出怀中的一条彩蝶罗帕递给玉儿说道:“记得盈盈姐姐今早托我把这张帕子转交给你。”

一看到那是她昨夜在旋香楼遗落的那张彩蝶罗帕,玉儿便欣喜地接过并对武儿道:“回头你帮我找些针线和丝绢吧。”曾经答应与盈盈的手帕之交,她至少不会忘却。

谁知武儿点头应允后,却不死心地朝屋内探头张望:“玉儿姐姐,公子人呢?”

“凌羽墨不是在楼上吗?要不就是在院子里的樱花树上?”她久而久之发现凌羽墨特别爱上树待着。

武儿还是一个劲儿朝她床榻上瞄:“公子不在姐姐帐中吗?”

“武儿!你胡说八道什么,他怎么可能在我床上?”她的脸又刷的红透。武儿这小子吃错什么药想到那儿去了?

换言之若是凌羽墨当真在她房中,她还用的着偷偷研究春乐图?

接着,她紧张地拧起眉头反问武儿:“他当真不在墨园?”见武儿一脸困惑地摇摇头。她心又开始慌了,赶紧掀开被褥着鞋。披头散发地就奔出房门外。回身望向楼上的房门大敞,便咬唇埋怨地失神低语:“他怎么又......”

凌羽墨这个可恶的家伙。为何总是无缘无故,不言不语地便消失不见呢?

她还想找机会将那瓶白玉断续膏亲手交给他......之后,对他说出自己的心意。

“玉儿姐姐莫急,绯龙尚在马厩。公子应该只是暂时出门罢了,只是我与青禹大哥都以为公子昨夜在你房中......”武儿心想原是误会一场,便挠这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听到武儿如此笃定地说,她也跟着放心地松了一口气。转眼却见青禹已经默不作声地蹲在墙角,完全置身事外地两眼放光,津津有味翻看手里那本春乐图。

旋香楼

在通向碧璇所居住的东厢院,每一个路过凌羽墨身边的姑娘都对他发出兴奋地惊叹。

“姐妹们快来看,这不是玉公子画中的那位貌美公子么?”

“昨夜忽然寻不见他踪影,原是藏在其中一位姑娘的房中吧?”

“他长得可真美!若我有他的容貌与肌肤。定能稳坐旋香楼花魁之位!”

“你不如赶紧趁着盈盈这几日脸上红肿无法待客。照着玉公子的那幅仕女图临摹妆点一番,力求与那位公子容颜等同一致。说不定还能夺得郎君垂爱。”

“只怕是东施效颦,照猫画虎。惹人笑话罢了,呵呵呵呵......”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执念的幻灭(4) 看来,她们口中的“玉公子”已经完完全全将他的性别成功地本末倒置了!

听着身边那些姑娘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言语调笑,他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想要立刻转身折返墨园,提起那丫头狠狠惩戒一番的冲动。

迎面走来一个脸部略微红肿却依旧不减貌美的女子,当她在看到凌羽墨的时候神情一瞬间有些微妙。接下来并没有像周边的那些姑娘们花痴相迎,而是有所了然地迎上去几步,朝他躬了躬身子有礼地道:“公子日安。”

“你就是骆盈盈。”他之前从那些姑娘们的调笑对话中有所了解。玉儿那丫头潜进旋香楼,自称玉公子在后院“兴风作浪”的三日。便是眼前这位当家花魁相伴其左右。

她居然有本事惹得花魁都对其百般顺从?!

“正是。”骆盈盈颔首应道,便直接对凌羽墨意有所指地陈述道:“盈盈与玉公子虽在旋香楼仅三日短暂相处,但玉公子待人真诚可善。曾不顾纨绔恶霸的仗势欺人,出手几番救下我奴婢沁儿。盈盈对玉公子心存百般感激,便也因此结缘。与玉公子成为彼此交心的知己......昨夜她为了我冲撞了宫中权贵文公子,也不知她如今怎么样了?盈盈很是担心。”远远地她一眼便认出,这位便是玉儿口中所说的“狐狸精”。

凌羽墨同时看了一眼藏在骆盈盈身后的沁儿。

沁儿在接收到他的视线后立刻羞怯地低下头,无声默认骆盈盈口中所言。

他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目光随即放柔。

骆盈盈想说所谓交心的知己,是暗喻她已经将玉儿等同为好姐妹之意。

“昨夜我已助她脱困。”于是他柔声给了骆盈盈一个安心的回复。

“如此便好。”骆盈盈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便又疑惑地再反问他:“敢问公子现下是要去哪里?”

“你可知碧璇的东厢院在何处?”往年他一次都未曾踏足旋香楼半步,全是碧璇主动前往墨园找他。

所以,他并不太清楚碧璇居住的院落究竟在何处。

“过了后院那座叠池的帷帐之后便是。”骆盈盈随即为他指了一番前路。

嗯了一声,对骆盈盈点点头以示谢意后。他无视周遭那些姑娘们羡慕与嫉妒骆盈盈的眼神。提步径直地朝飘散着浓郁玫瑰香气的红墙苑踱去。却又忽而停顿住脚步,回过身再对骆盈盈淡然地轻声说道:“若今后姑娘闲暇时,可到市集的凌仙客栈去找玉公子。”

骆盈盈捂着还微疼的脸颊领悟地点了点头,目送那道白色身影远走。

今日见到真人才知,确如玉儿所言那般。碧璇楼主的心上人竟当真长得一张狐狸精的倾世容貌。

美得像妖,阴柔却带着贵气的俊儒。怎不教周遭世人为之心动?

但是,他言谈中却异常在意着玉儿......

临近红墙苑的院墙,除了闻到散发出四溢玫瑰花香之外还隐约听得到幽然的琴曲由里而外传出。

嗅着那些古怪浓郁的玫瑰香气。凌羽墨皱起眉,抿唇往充盈着醉人花香的院落走了进去——

在盛放遍地的玫瑰花丛中,碧璇端坐在石凳上低首弹奏着放置在面前矮几上的七弦琴。而秦臻则盘腿坐在地上闭眼一脸享受地聆听悠扬琴曲,怀中还抱着一只蜷缩的黑猫。

身处花丛中央的两个人都未察觉凌羽墨的悄然而至,只有那只原本还在安睡的黑猫则早已警觉地立起双耳。当它发现屹立在花丛前方的凌羽墨,立即赫然弓起身,一双明黄的眼瞳瞳孔放大。猫尾直立而竖起。死死盯着他发出一声危险地嘶叫。

琴声顿止,碧璇先是看了看黑猫一番奇怪的反应。之后朝着它的方向寻眼望去,继而也一并发现了凌羽墨的身影。

她顿时有些惊喜,同时也有些忐忑不安地站起身子。有些不知所措地低声说道:“公子......你怎么找来这儿了......”

意外惊喜的是,八年来公子竟然会主动来东厢院找她。但随之忐忑不安的却是她有所预感,公子此番来找她是因何缘由。

秦臻稳住怀里焦躁扭动和不安嘶叫的黑猫。站起身,同时脸色阴沉地凝望凌羽墨。心中也猜到了七八分,眼前这位容貌极其出众的男子便是楼主心心念念盼望了整整八年光阴的那个人。

还不等凌羽墨说话,秦臻便口气不善地扬起下巴怒道:“你这人怎可未通报一声便擅自闯入楼主私苑?不知礼数!”

“我来,是有事要问你。”并未理会秦臻的质问,凌羽墨目光逐渐换为冷淡。并缓步直直地朝站在花丛中心的碧璇走去。

而当他每踏近碧璇一步,秦臻怀中的那只黑猫就越来越焦躁不安地嘶叫着。

“秦臻......”凌羽墨冷淡的责问眼神,碧璇有些慌乱地往后稍退两步,扭头继续对秦臻道:“你先带小黑回南厢院吧......”

两手按住就要往凌羽墨身上扑上去撕咬的黑猫,秦臻只能不情不愿地闷声离开花丛。他在路过凌羽墨身边时,眼神依旧很不友好地掠过对方一眼。

凌羽墨只是盯着秦臻怀里那只黄瞳的黑猫,瞳色瞬间划过诡异的一抹赤焰。惹得那只黑猫反而满眼惊恐地蜷缩回秦臻怀中,不敢再作动弹。

“昨夜,你为何擅自招来宗人府的官兵前来捉拿玉儿?”秦臻走后,凌羽墨直接开门见山地站定并询问着碧璇。

深深吸了一口气,碧璇稳住心慌与不安。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我不想包庇一个杀人夺财的凶手!”

“玉儿并非是杀了玉琉璃的凶手,其中的原因我全知晓......况且宗人府趁着玉将军不在的空隙,擅自暗中查找所谓的杀人凶手却并未张贴皇榜大肆寻人。说明这一切或许是有人故意封锁消息,暗中所套设的一个引诱陷阱。刻意趁机引出玉儿的所藏之处......而你却恰好中计,落入了他们所设好的圈套为他们引路。”凌羽墨直接对碧璇推理,猜测昨夜所谓搜捕凶嫌的真相,事实上或许是潜藏在太师府里的冥魂一党所策划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执念的幻灭(5) 能够确认的是,鬼王冥魂的的确确与太师萧正云有所勾结。他们之间或许早就谈好了一笔买卖,以至于连兄长凌珺也甘愿入了魔。

他们都是围绕着九尾灵珠为了达到一己私欲,各取所需。

原来,从许久的以前阴谋便已经开始萌芽。

但是无可否认这所有一切也全因他一人所起。冥魂要夺得玉儿身上所携带的灵珠线索,而白玄灵则是要杀了他。

为何一定要捉拿玉儿呢?兜兜转转中似乎总有什么未解秘密缠绕着她难以解开。定是静语知道了所有秘密的源头,最终才被灭口。

这一次若不是碧璇的嫉恨,趁着他不慎伤重未归借机处置玉儿。也许他们也不会过早再被曝露处所。

是时候离开旋香楼了。

对于凌羽墨的一番推理解释,碧璇似乎完全听不进去。也不想再去追问究竟是谁杀了玉琉璃,她只是默默地低声问了一句:“所以便是说......公子相信玉儿?”

“我信她。”他毫不多加犹豫地回答。

“呵呵......”碧璇继而苍凉地叹笑两声:“她将公子害的如此伤重难愈,不曾想公子却还信任她。她只不过是玉琉璃身边的丫鬟而已......”

自己多年来的执念终将幻灭。

当日从那簇狐绒开始主动保护了玉儿的时候,她应该就有所明白。为何青禹与武儿全都在阻止自己杀玉儿,原是他们都已经将她视作公子的人了。

“无论她究竟是谁,她的命既是我所救,也只能由我说了算。”他寒声再对她道:“你用什么手段,如何复仇之事我从未插手过问......但是,我不想再看到你擅自对她动手!”

他对玉儿的语气那般坚定,碧璇的心更像是沉入了无尽的谷底。

她很想再问,那她呢?她的命也同样是公子所救的,为何自己却从未被他放在心间?

那也就是说,或多或少公子都知道曾经她想要对玉儿下蛊的念头?看来昨夜她遇到的并非只是单纯那只路过的黑猫而已......

“奴家......明白了。”碧璇面色苍白地低声应允,紧接着又再颤着声,低声下气地央求:“明日便是奴家的生辰。公子可否履行早前就曾应承过奴家的事。与奴家于月下共奏一曲?”她是怕若再强势对峙下去,在公子眼里自己就等同一个嫉恨满腔的蛇蝎毒妇般摒弃。

她更不想这次不欢而散后,公子选择远离她的视线。她好不容易才等到了公子意欲退婚与玉琉璃的死讯,却不想换得公子为了玉儿而离她而去。

在碧璇的妥协与恳求之下,他的目光也不再像先前那般冷冽。再度凝眉无声中叹了一口气,他淡然而道:“一切都随你安排便是。”

明日一聚,也是终将一别之际。

他的的确确是如同玉儿所说,对苦等自己八年的碧璇有所清楚明确的交代。

对他的应允,碧璇并没有自己所预想的那样欢欣。嘴角僵硬地抽搐了一下,心中不知是喜悦还是无奈。

只剩下满院娇艳欲滴的红墙玫瑰,路过的清风吹散院内浓郁花香。他们站在花丛中对视而立,却彼此各怀心事——

当凌羽墨从东厢院返回墨园的时候。在院门处远远便看到书房的窗棂飘扬的纱帘下,趴着一颗歪头熟睡的小脑袋。

原本思绪复杂烦乱,却在看到她时便稍然松懈开来。

扬唇笑了笑,他无声地朝她踱近并倚靠在窗框边浏览她的睡颜。

她恢复了素衣男装的简练清爽,不似昨夜女装的娇俏可人。歪头正趴伏窗下,脸上垫着一本皱巴巴的书本睡得安稳。书上的字被一张白色丝绸绢帕遮挡看不清内容。而在那绢帕上,未绣完的花朵还扎着针线。

兴许,她是绣的累极了才伏案睡着。

他定睛细看她的绣工,惊觉她绣的真不错!

接下来,他略感好奇地伸手想拨开挡着书本字面的绢帕。却正巧看到她前额刘海附上了一朵刚刚吹落的樱花,于是忍不住又转手将她额上的那朵花瓣轻轻撇下。

细微的触碰下,她有所感知地微微转醒。朦胧中睁开眼,看见一只细长好看的手就要揭开她那本绢帕下的书。

那只手腕的主人她记得真真切切,上面有过曾经被她狠狠咬下的两排牙印。

她的瞌睡虫瞬间被全数赶跑,赶忙直起背脊快速抽出那本书。一脸紧张兮兮地将它塞进枕头下面。并揉着眼睛抬头对倚在窗框上的他,一脸僵硬地招呼道:“你......你回来啦!”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是鬼。”他的手还停留在半空未收回,忽而对她的一系列紧张反应感到万分好奇,便开口询问道:“那是本什么书?你从哪儿弄来的?怎么看封皮不像书房里的,而且还这么皱......”

这本书当然不是这个书房里的,是她好不容易才从青禹手中夺过来的春乐图啊!

“没什么。”她大大的眼珠子一转,又随口胡诌地搪塞:“那是之前......盈盈拿给我的旧琴谱,说是想要我为她做些改动。她好为客人们添点新意......”她心慌又脸红地不敢再去直视他的脸。脑子里忍不住掠过他昨夜在花房里对她所做的几近勾魂的动作。

千万别被他知道她背地里在研究这本小黄书。

“琴谱......?”他眯着眼睛收回手,有些狐疑地盯着她突然飚红的脸颊:“你还会谱曲?那敢情好......”他利落地绕过窗棂直接推门踏入书房。走到桌案后的书架上,端下那把闲置的梓桐琴。

她看着他坐在书房中央的桌案上开始抚琴。惊慌未定地赶忙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便也起身迎了上去站定他身边。

“明日是碧璇生辰,我之前就曾应承过她谱写一首琴曲与之庆贺共奏。你且帮我参考一下,何处需要改动的地方?”说完,他率先主动弹奏起来。

在他骨节分明的指尖下,琴弦之间奏响了极其美妙的和旋音律。她在旁默默地聆听着那首悠扬的旋律,顺着他的手凝望他低首安静的侧颜。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执念的幻灭(6) 在古韵动听的音调催动下,她的眼前忽而又有瞬间的晕眩感。恍惚中看到了似曾相识且与现实重叠的画面。那是在凌羽墨与玉琉璃第一次相见共处的幕城聚会之上,借着玉琉璃的角度从她的视线中看到凌羽墨抚琴的相同神韵。

并非是同一个场景与心境。玉琉璃所看到的与自己看到的却完全为同一人。

她究竟怎么了?又像是完全被玉琉璃附身,险些误以为自己就是玉琉璃本人。

直到曲终声毕,他便抬起头对向她询问:“你尚且觉得此曲如何?”

她继续恍神中根本没怎么听,却又恐慌自己将做出什么怪事来并未敢立刻吱声。

“若你觉得不好改动,不如我们把你之前藏着的那本旧琴谱拿出来。对照里面的曲调再做更改可好?”他一直盯着她微红未退的脸颊,不怀好意地再度提议。

她听了倒吸一口凉气提起声调拒绝:“不需要!”索性一屁股与他并肩挤座在太师椅上,看着眼前那把古风古韵的梓桐琴。她伸手轻轻地抚上它,轻勾那根琴弦后竟由指尖触感顺势勾起了脑海中另一首乐曲的记忆。

接着,她双手开始流畅地上下波动弹跳的琴弦,继而从指缝中荡漾出另一首略显欢快的乐符。

他则单手撑着额伏在桌案,侧身看她神情认真地弹奏。冷不丁在自己眼前抬起手,遮挡住她脸部以下的视线。竟觉此时垂首抚琴的她眉目中极其神似玉琉璃。

不,仿若此刻玉琉璃就正在他身侧的真实感觉。

这丫头原身当真就只是玉府名唤小蝶的那名丫鬟?他一直不像碧璇那般笃定这个答案。若只是普通丫鬟怎可能会习字作画,刺绣奏琴?

她娟秀字迹,画作精湛。绣工完美以及此刻举手成曲的琴艺......种种表现蕴含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族之气。

然而,他未真正见过玉琉璃的真面目,仅凭当时片面模糊的面容与气息并不能够说明什么,况且玉儿的举止与性格完全不似玉琉璃那般娴静典雅。

她的纯美率真与时而潜藏的才学,总令他为之暗中惊艳。对她的喜爱便也随之莫名地加深。

“你之前弹奏的那首曲子太过于哀伤孤寂,我想在中段部分或许加上稍些轻快的音阶加以修饰兴许会更好一些。”她弹奏完便停下动作。扭头对他认真地指出她的想法,并结合他先前的音落合并再度弹奏了其中一小段给他听。

“嗯......”他眼神未离开她片刻,只微微勾起唇角敷衍地应和道:“这样改动确实更好一些。”

他的心思早就不在曲子上了。

但她却一门心思沉浸在新曲子上:“我加上这段欢快些的曲调,让原有的悲凉曲风听起来更有令人置身山间聆听泉水穿流之意境。不如......便将它命名为洛泉。你觉得如何?”万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谱曲的才能,这令她又是一个对自身的新发现。

看来失忆前的自己,怕不是才女一个。

“甚好。”他应承的语气忽然变得柔软又好听。身子更朝她倾近了些,伸臂在她身后越过将她揽在自己身前。双手穿过她的肩臂与之并伏在琴上,软声示意道:“不如你且与我合弹一遍吧。”

“唔......嗯。”他的脸与她如此相互贴近,柔声说话的时候拂过她脸上的青草气息带着微热。她的心又开始被他撩拨地乱了方寸,感觉自己周围的呼吸空气里都是他身上那股清新的味道。

甚至,还带有一丝熟悉香甜的蜜糖香气。

他将她自然而然地圈在自己怀里,气定神闲地又再弹奏曲子的前奏部分。直至中段部分的时候故意放缓了节奏,便侧颜对她附耳提醒:“该你了。”

“哦......”他这般贴在她耳边轻声说话的音调,惹得她险些无法集中精神地神魂颠倒。

她的手有些紧张地微微颤抖,在他的两手中穿插拨动那几道琴弦。久而久之,他们共奏的音律合并在一起成就了完整的一首旋律。

“的确是一首好曲。”合奏终毕,他率先满意地说。斜眼看她因为紧张又红透的可爱俏颜,笑得邪肆:“看来似乎也没必要讨教那本旧琴谱了......?”

她如坐针毡,连忙摆手摇头尴尬地干笑:“没错!完全没这个必要!这不是已经修改的很好了么?呵呵......”

他不发一言,对着被自己圈在怀中像个不知所措的惊慌兔子又再贴近一寸,直到她不自觉蜷缩起双肩:“你......你又想干嘛?”难不成他发现那本书并非琴谱?

“碧璇的生辰共奏琴曲一事......原就是她央求在先。我先前就已经应允过她。所以明日怕是拒绝不得......”

在他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琥珀的瞳色透着柔和,将她深深印刻在自己双瞳中。

他这是在向她解释什么吗?她才反应过来后忽然觉得心里为之一暖,忍不住追问道:“所以呢......?”

“所以,待我明日过了碧璇的生辰。我们便离开墨园,转投凌仙客栈......你可愿意?”

不知怎的,原本她应该是兴高采烈地答应他。可此时喉间却有些甜蜜后感动地哽咽,只能强笑着点了点头:“只要你不再突然消失不见,别再丢下我一人离开。我随你去哪儿都行......”

他宠溺地又再拂过她的头,顺势习惯性地点了点她的额间。

从一开始急欲从她身上寻获灵珠的线索,直至如今灵珠对于他来说似乎没那么迫切重要了。

纵然之后即将面临万劫不复的境地,他也不想错过她。

他的手缓缓从她的头上滑到她的后颈托着,将她更往自己推近。

她却忽然用手捂住了嘴。眨巴着无辜大眼地瞪着他:“这个我......还穿着男装,这这这......未免有些不妥。”他这副架势该不会又想亲她了吧?但是,她现在可是一身男装打扮,毫无姿色可言他也下得去嘴?

“我知道你是女的就行。”

“我姿色甚差,身材没什么看头......”

“你当真以为你貌若无盐?”

“这难道不都是你对我说的话么?”

“......”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被她打败地扶额笑了许久。

看来确实是他误导的过错。

罢了,他索性收起笑。突如其来地凑上去啄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执念的幻灭(7) 手背上还有他唇上微热的余温,她恍神地看他潇洒站起身。轻柔地再抬手抚摸她的头,满眼溺爱地像是在面对着心爱之物。随后拎起梓桐琴,他踱近门边的时候督到桌面那张还未绣完的绢帕。语调难得轻松地再对她嘱咐道:“你若有东西要送人,也赶在明日前便送去吧。”

她放下手猛点头,感觉自己的脸比手上的温度还要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似水相待。只能使她的心沦陷得更快。

他是真的喜欢她吗?她又再傻痴痴地扪心自问了。

虽然没有听到他亲口证实,至少是不是能理解为他对她的种种亲昵举动都是在暗自默认了呢?

“对了!我怎么忘了把这个给他。”她像是想起什么后悔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便起身跑到从枕边搜出那瓶从秦臻那里讨来的白玉续骨膏。

说好只要他回来的时候便拿给他的药,却总是频频被他的“美色”冲昏头脑,给忘得一干二净。

她刚想将药膏拿上去给他,却听闻楼上传来之前他们合奏的那首洛泉。心想还是作罢,待晚些再给他吧。

于是她一边听聆听着那首琴乐旋绕庭院。一边赶工将那条送给骆盈盈的绢帕绣好。

夜幕降临。

不知何时,庭院内的悠扬琴声已顿止。不知不觉之间,她同时也绣完了最后一针。

将手中绢帕两手拎起,看着白色丝绢一角刺上的几朵逼真的粉色樱花。她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顺带得意地暗叹一下自己的卓绝绣工。

识字习诗,琴画刺绣。这些完完全全就像无师自通一样的天赋异禀,莫不是上天赐给她失忆后的通天本事?不过这身本事却连自己的小命都救不了,倒还不如赐她一身绝世武功来的实用。届时说不定还能和凌羽墨两人一同闯荡江湖,做一对神仙侠侣来的潇洒快活呢!

她手指绞着手中绢帕,一边神游幻想。不时黔首窃笑,竟未发觉青禹已经早早靠在窗边,缓缓将那张大脸狐疑地凑近她。

“你犯什么花痴?笑得这般诡异,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青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晃,继而了然地哦呵了一声:“你定是偷看了那本禁书之后,妄想对我家少主......”

他的话还未说完,她便往青禹嘴里狠狠塞了一团丝线堵住他口无遮拦的大嘴巴。之后,她果真还趁着青禹不注意的时候略心虚地偷摸一把下巴,就怕哈喇子当真流出来了。

“少主让我来唤你上楼一同用晚膳。”青禹取下嘴里的丝线团,略显吃味地对她道明来意。心想少主对玉儿真是越来越纵容了,她哪里当过奴婢?简直从头到尾就是少主夫人的待遇嘛!

她仰头望了望天色尚早,手里捏着刚绣好的绢帕。揣进怀中,对青禹说道:“我得再去一趟旋香楼,不如你们先吃吧。”

“你还要去旋香楼?”青禹不禁又瞪大双眼:“你就不怕再被宗人府的官兵追捕?”

“哪有官兵闲得天天上青楼抓人的?”她白了青禹一眼,上下整理好自身的发束以及衣饰。随后清了清嗓子,换成一副少年郎的伶俐神态。

“那你还去那种烟花柳巷作甚?又要出什么岔子,我可不想再骑着骡子赶去救你。简直怂的要死!”上次骑骡子赶去救玉儿的事,事后还被凌仙客栈的掌柜凌骋狠狠取笑了一番。

“我有东西要送人,自会小心行事。”这大黑熊平日里婆婆妈妈地一直嫌弃她,没想到危难关头倒还挺为她着想的嘛!

青禹盯着她揣在怀里的那条绢帕,脑子快速旋转。继而一脸怀疑地询问:“难不成......你要将这手帕送给‘莫公子’?难怪我看刚才你一脸欢喜。我可警告你哦,‘莫公子’这事少主那里可还记着一笔旧账呢!别惹得少主知道,定将那人大卸八块,不对!将他飞灰烟灭!我可不是和你开玩笑。”

“你有病啊?怎么又扯到这个‘莫公子’身上!我早说过不认识这个人。”这都多久之前一场莫须有的事情还敢旧事重提。她没有深究为何凌羽墨如此怨恼这个“莫公子”,而是抽出怀里的绢帕朝青禹晃了晃。解释道:“我这个帕子是回赠给盈盈姑娘的。”

“我的天爷!你竟然还勾搭上花魁骆盈盈?!”眼前这个未来的少主夫人似乎有些嚣张狂妄啊!左一个“情人莫公子”,右一个花魁骆盈盈。她究竟把少主放在哪儿了?

“我去去就回,你回复凌羽墨说我睡下了便是。”她懒得和愚忠的青禹解释太多。

没想到青禹却并未想预期的跳脚,而是贼眉鼠眼地压低声音对她小声嘱咐道:“要我这么说也可以......你且帮我再多拿一本春乐图回来即可。”

呵呵,原来......食色性也啊!

与青禹达成一致后,凭着断续的记忆她再度寻到了旋香楼后院。本想悄悄潜进骆盈盈香闺,但身边不少路过的姑娘们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纷纷涌上去将她团团围住,一句“玉公子好久不见,”一句“玉公子来我房中歇息。”娇憨地纠缠住她。

好在机灵地沁儿路过发现。上前将她带离那群黏腻在身边,痴缠不休的蛇精们。之后转送至骆盈盈房中。

骆盈盈因为被荣志文掌掴,脸部红肿还未痊愈。便一直歇在房里,当她一见是玉儿。略惊讶地从床上起身迎了上去:“玉儿,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这个。”她掏出那条绢帕递给骆盈盈:“说好的手帕之交,既是互换了贴身手帕,我怎可失信于你?”

骆盈盈握着那条帕子,珍惜感动地凝望她道:“盈盈只不过一介青楼卑贱之身。却不想竟能令玉儿真心以待,视为知己好友......”

“并非人人都愿意身为卑贱,不过都有各自的难言之处。我何尝不是一个落崖之后失去记忆,连自己姓名都不知晓的无名小卒?你我既然是结交为友,又谈何卑贱?”更何况,在她身上还背负数十条无法申述的冤魂。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执念的幻灭(8) “盈盈本就是贫贱出身,苟延残喘地卑微活着实属艰难。看遍那些所谓尊贵之人势利凉薄的嘴脸。不曾想仅仅一只帕子,竟能令玉儿记挂盈盈于心。”在这世态炎凉的俗世,能遇得此真挚相待之人亦是难得。骆盈盈忍不住又失笑打趣道:“若玉儿是男子,盈盈当真要拉着沁儿赖上你不可。”

玉儿回想一阵,了然地双臂环抱:“原来当初你真想把沁儿塞给我。”难怪一直怂恿她去极力讨好沁儿。

“盈盈只是不想让沁儿最终落得像我这般表面看似风光,却极其卑贱的余生。只为讨好谄媚他人度日,当初发觉玉儿也算正人君子便想急欲促和你与沁儿。让她早些脱离混杂之地,谁知却一时心急眼拙竟看不出你真实身份......”骆盈盈自嘲地笑了:“之后倒是与沁儿好一顿解释她才肯作罢。”

回想骆盈盈曾在后院拿着春乐图“勾引”她,两人都忍不住相视而笑。

“你与那位公子都是好人......”极其珍爱地收好玉儿回赠给自己的那条帕子,骆盈盈便抬眼忽然对玉儿提起:“今晨盈盈偶遇公子来后院找楼主,他便提及你们将要移至别处居所一事。授意盈盈闲暇之时能去找你一叙。”

“你见过他?”对哦,似乎记得凌羽墨曾说过要去找碧璇的。看来今早他确实独自一人来过旋香楼,她还一度误会他又扔下自己不告而别。

“盈盈看得出来。公子对你倒很是在意......”碧璇笑着又自言道:“终于明白为何碧璇楼主等了八年都没能把他等到。原来那位公子喜欢的人是你。”

“是吗?”玉儿的心为之一震,想信又不敢信:“可是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他喜欢我。”

“可他提起你时面容有如沐春风。你难道一点都看不出来?”骆盈盈反问。

玉儿只得皱起眉仔细寻思道:“我只知以往他总是板着脸冷冰冰地总数落我姿色甚差,一无是处。他回来后这两天却突然变得好奇怪,像只狐狸精一样老是动手动脚的不安分。这样算不算他喜欢我的表现呢?”

“你可知有些话说出来的含义实则是反的?”骆盈盈掩唇小声窃笑:“与其多番猜测,不如直接你当面询问清楚来得确切。”

玉儿想想也是。不如待会儿就趁着拿药给他的间隙问个清楚?

但是,万一只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呢?只怕自己突然唐突一问,万一他只是短暂一瞬地对她温柔相待而已呢?

正在她犹豫纠结的时候,沁儿从门外闪了进来。

“玉儿姐姐,我刚才看到碧璇楼主和武儿通往墨园的回廊方向去了。”沁儿小声地对玉儿说道。

“不奇怪啊,碧璇常去墨园找他。”看来自己也该学学碧璇妩媚的神态,巧言软语才讨得凌羽墨喜欢?

但也没见过凌羽墨对碧璇像对自己一样言语温软。

“可是我还看到些许仆人陆陆续续往墨园方向端菜承酒的,看起来好不热闹。似乎是去庆贺什么事情......”

话说凌羽墨告诉过她,碧璇的生辰之贺不是明日么?

夜幕深沉

当她带着满肚子的狐疑从骆盈盈的厢房返回墨园。一路走来,发现一贯寂静的深墙回廊内意外人来人往地热闹起来。那些忙碌来往的仆人们确实如同沁儿所说的,酒水好菜地一直频繁往墨园内张罗着。好奇随之前往观望其内。庭院内的樱花树下,凉亭周边已然悬挂起一层白色纱帐与玫色彩灯加以精心点缀。亭内石桌上则摆好了各式菜肴与茶酒,桌边的一坛香炉升起幽香的烟雾里,带着一袭浓郁的玫瑰香气缭绕四周。

碧璇安坐在石桌一端,面前摆放着一张七弦琴。摇曳的灯火映衬着她精致妆点后的绝美容颜,在她看似平静的表情中好似带着某种未知的冷肃决绝。

而在她身边指挥着仆人们摆置妥当的武儿,神色也同样肃穆异常。当那些仆人们全数退下后,他也未多留地一并跟着退出了墨园。

玉儿潜伏在院门暗处,看武儿那一脸忐忑的神色路过身边便没有出声唤住。待他与那些仆人们走远后,继而再朝院内好奇地探身望去。

看这个情形应是为庆贺碧璇生辰的架势没错,但为何人人都这般慌张呢?

“少主!”待在楼上的青禹也发现了庭院内的异状。他扭头朝在躺椅上摆弄两只人偶的凌羽墨低声示意道:“碧璇楼主此刻正在树下的凉亭中。”

“她怎么来了?”有些意外,又隐约感到有些不对劲。他撑起身便对青禹率先询问:“那丫头回来没?”

“小的之前说她早早就睡下了呀......还能去哪儿?”青禹言语飘忽不定地回答。接下来当他在瞄到主子手中停止摆弄的那两只人偶后则更加心虚低下头不再吱声。这人偶证明主子方才定是去过玉儿房中的。

早就发现在晚膳前,玉儿一身素衣男装地溜了出去。也能猜得到,她应是去找骆盈盈回赠手帕便也没再挑明。

只要是在夜晚,任何人的动向在他眼中都看的透彻清晰。

随即站起身,他便与青禹一前一后来到院内樱花树下的凉亭中。

“我记得明日才是你的生辰。”望着面无表情呆坐于琴前等待的碧璇,他淡淡地出声说道。

碧璇沉默不答,先是微微抬首凝视凌羽墨手中逗趣滑稽的人偶。继而柔声回道:“奴家只是等不及明日便想与公子合奏一曲,主动不请自来。还望公子莫要怪罪......”

环视一周亭内精心摆设后。凌羽墨淡然自若地扭头将人偶交到青禹手中,嘱咐他将梓桐琴一并拿来。

青禹领命抱来了梓桐琴,正当交付给主子的时候突然感到头脑一阵发胀晕眩。

还不等提出满腹疑问。青禹抱着琴两眼一翻,壮硕的身子便软倒在一边的草丛里。

“放心,这个玫瑰熏香只是一时对初闻之人产生迷幻作用。只有长久用之才会产生催情以及依赖的效果......”碧璇望着青禹,站起来对眼前的凌羽墨解释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执念的幻灭(9) 望着倒伏在地上晕厥昏迷的青禹,凌羽墨的脸上未有任何表情的波动。声音却骤然低沉得寒冷:“你想说什么?”原来那些仆人和武儿这般无声地匆匆离去,便是不被香炉中燃烧的迷香熏晕。

“奴家想说的是,家破人亡之事从未想过会如此悲切地发生在自己身上。曾经还那般无忧无虑,娇纵任性地活着。谁知天不随愿,当奴家落魄濒临垂死时,是公子给了奴家重生之机......”

“从此奴家便有了复仇的动力,无论用尽何种手段达到接近仇敌的目的都不会放弃。事实上,奴家最终想要换取的归宿......无非也就只有这墨园一般的小小天地,日日归来能与公子对酌琴曲,相守终老罢了.”曾经构建着两个人无比美好的憧憬,如今终将不过只是回归与她预料中幼稚的黄粱一梦。

碧璇自嘲般地苦笑,泪水已然夺眶而出:“知晓公子并非凡人,奴家便一直在等......一直在盼......心想着只要能手刃仇敌,了无牵挂地与公子在一起。即便身中蛊毒反噬,折寿十年又有何惧?”

“一年前京中便传闻起公子与玉小姐的婚事,知晓公子素来向往自由不羁的生活定要前来京中退婚。奴家终是盼到了公子三年后再入住墨园的愿念,本想着能盼与公子再度聚于树下琴瑟和鸣。却料不到公子竟心悦于身世不明的玉儿......那奴家又该如何自处?”

说到这,碧璇扬起布满泪痕的脸。决然坦诚地点头承认道:“没错,奴家的的确确想要趁着公子不在借机除去玉儿。也确实曾经想对她动过蛊毒的念头,可无论她身负何种危难,公子定会想方设法救她性命。先前她病重三日险些殒命,公子不顾临近月圆夜下变幻成魔的危险,以续命之血施救。甚至之后的伤重未回,以另一种方式阻止我杀她......但凡公子这般在意玉儿,她是绝对不会死的。”

终究,碧璇也还是选择未对玉儿下毒。在她心中依然有自己一个天平衡量的存在,玉儿毕竟不是卑鄙至极之人。只不过是想借着她杀害玉小姐嫌疑的由头将之押送官府,自生自灭眼不见为净罢了。

这时,躲在院门边的玉儿猫着腰努力想要探听前方的情况。却被亭中不断随风忽高忽低的缥缈纱帘遮挡住些许视线,甚至掠过的夜风还搅乱地以至于完全听不清他们之间的对话。

隐约她看到青禹忽忽悠悠便倒地不起。接着碧璇便似乎在对凌羽墨哭诉着什么。无论是何缘由,看起来今夜碧璇的生辰之贺算是搞砸了。碧璇哭的这般梨花带雨,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是美人计?还是苦肉计?那么,凌羽墨会不会对碧璇心软了呢?

玉儿莫名心慌地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又不想轻易就冲上去打断他们的对峙。

“明日你便将这墨园封了吧。”听完碧璇的一番话,沉默的凌羽墨缓缓道出这句话。

碧璇身子猛地僵硬一颤,眼泪更是止不住默然翻涌而下。

“当年救你本就是一个错误。一切皆都是我的过错,是我擅自改写了你的命运......”他继而沉重地吁了一口气再道:“当时我亦是难以接受自身变故的打击。之所以会救你性命,全然是另一半抑制不住的妖魔控制使然。看你与我同样深陷困兽一般的无奈境遇,便想着或许自己能够有一个同伴也好......”

“对你的安排我向来没有任何异议,原是我以往太过于求寻灵珠的下落而选择无视你的感情。应该早些便与你说清,我对你一直只是视作亲信与同伴之间的信任。实则对你再无其他感情......”

“你想要的生活我终是无法应允,你也并非适合待在墨园里过平凡的日子。你本就不是罪臣之身,不应一直自称为奴。你拥有的应该是能够给予你支撑的那个人,但却并非是我。”

她一字一句地听着,即便早就有预料。但从他口中说出,还是句句如刀剑般扎入心间。

无尽的幻灭,终是只剩心殇。

“你这般解释清楚,选择离开。便是想和玉儿在一起,对吗?”碧璇的心难过地快要窒息。她八年来自己编织的梦境的的确确是幻灭了。旁人早就看透公子并不爱她,是她一直执迷不悟。

她输了,输给了自己的执念。

他抿唇黔首:“是。”

碧璇闭上眼,两行泪瞬间滴湿衣襟。她失魂地缓缓走近他,深深凝望他静置冷寐的容颜。再吸一口气无奈地说:“奴家无法左右公子的决定。若公子不过只是一介凡人,此刻已经如同青禹那般任由奴家摆布了......”

她的手想要抚摸上眼前那张完美的脸庞:“奴家的蛊毒熏香能令当今圣上对贵妃执迷得无法自拔,即便只是假象。曾几何时,也想令公子这般对奴家万般宠爱。但是,这些熏香对公子根本就不起一丁点作用。即便是奴家用自己的血与毒蛊融合制成......却对身为妖魔的公子来说,此毒等同虚设......”

他则往后稍稍退了退,避开碧璇伸上来的手:“我清楚记得,你一直很惧怕我那半妖魔之身。”

手僵在那里,继而颓然地放下。碧璇边笑边抹去脸上的泪痕:“是人都会害怕。况且,玉儿从头到尾都不晓得公子真实身份实则并非凡人,公子难道就没考虑过若是玉儿得知公子乃半人半妖的异人,是否会平静如常地看待呢?是否还会对公子安然相处身侧?”

紧接着,这番话令她督到他眼中掠过一丝隐忍的难堪。

的确,很难做到。

谁又能料到他这张俊容的背后是一副红眼利爪的妖魔。

“公子的血还在我身上流淌着。奴家本就以此日日提示,自己这重生的性命归于公子所有。今夜两清,便将以血归还才是......”碧璇说罢,从腰后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忽然毫不犹豫地朝自己的手臂割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执念的幻灭(10) “你这是做什么!”他一步上前迅速打掉她手中匕首,却仍是被顺势抖落的锋利刀刃划伤了手背。

血,意料之中地立刻从那被划开的刀口处渗出。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蜜样香气——

夜空中那轮独缺一角的盛月,即刻皎洁而明亮地辉映着大地。

这警示他过了明日,便是中秋盛夜。

“公子......你的手......”碧璇眼中逐渐升起某种已知的惊恐。四周充盈的诡异香气提醒着自己,眼前的他已非凡人的真切事实。

她早就知晓,公子不是凡人。却一直以来都不愿去面对,说服自己接受属于他另一面的红眼妖兽。

每每预感这他即将要化魔,她都难以自持地心生恐惧与厌恶感。

如今真正面对恍然顿悟,原来她一直爱恋的也只不过是他最完美的那张面容。

不顾碧璇恐惧神色与退缩脚步。他不发一言,扬手撕扯下一边纱帘。快速缠绕住自己渗血的手,却在头顶那一轮盛月的白昼光线照耀下,看到了自己逐渐不受控制,颤抖的十指指尖延伸突兀的兽爪。

空气里的甜腻血味则更加浓郁扩散,甚至覆盖过香炉里燃烧的玫瑰熏香。

恰好纱帘被扯去一角,位于院门的玉儿更能够看清对面的一切动向。

与此同时,她也嗅到了这股熟悉的香甜气味。隐隐回忆起自己病重那三日内,就曾经被灌输过这股蜜汁般香甜,润活心肺的药剂。

再仔细看去。竟见他微躬着身,一只包着纱帘的手正看似微微颤抖着。

怎么回事?他受伤了?

立刻直起身子,也顾不上被他们发现自己。她小跑着冲入院内书房,将枕边那瓶白玉续骨膏翻出来又再急匆匆地夺门而出。

玉儿?她回来了?

耳闻书房传来声响。他抬眼督到院内一闪而过的纤细身影,心中确认是玉儿回来了。可再度回首,却惊觉自己已经化成丑陋兽爪的双手。

不禁回想碧璇之前那番话,若令玉儿得知自己是妖魔真相之后,该如何面对他?

终将是正如死去的青林和面前的碧璇这般,满眼恐惧地退避与厌恶自己么?

明知这一刻终究还是会来,可自己根本没有勇气用此丑恶的面容去正视她。

就像是急欲逃离般,他提步快速离开了墨园。

随后,直到握着药瓶赶到凉亭中的玉儿已然寻不见他的踪影。

“碧璇......?”于是,她凝着眉缓步凑近亭中看似惊魂未定,神情呆滞的碧璇。问道:“凌羽墨呢?方才你们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碧璇像是一尊石像面无表情不发一言,只剩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她再往着地上昏迷不醒地青禹,以及地上那柄沾血的刀刃。心里猛地一沉,顾不上等待碧璇回答。预感不对劲地转身便朝院门外狂奔而去——

幽暗的回廊内,一半是月光辉映下的明亮一半是阴霾的黑暗。将绵延的回廊形成如同白昼与黑暗的分界。

皎洁圆月下,一前一后两道人影相继出现在悠长的回廊内。

她循着鼻间那道熟悉不过的蜜样香气,终于追到前方那抹疾步远走的高挑身影。

她一边紧追,一边朝他忽远忽近的背影叫嚷着:“你等等我!”

好在他没有纵身轻功一跃便隐没不见。否则,纵使有十个自己也追不到他的。

他却好像听不见似得,一直背对着自己远走。

不甘心地,她一个使力大跨步追上并扯住了他的衣衫。用自己全身的重量,拖住了他的步伐。

他则自动往回廊边的阴暗处避去。黑暗中她终究看不清他的脸,隐约中只模糊看到一双暗红色的眼瞳。不觉忍不住诧异低呼:“你......”

这双妖异的瞳色似乎在雾月山他们初遇的那个月夜,也曾经在他眼中闪现而过。

他的眼瞳,原本就是比较特别难寻的琥珀之色。她权当是头顶那道月色反折使然,并未对他过多揣测。

“你怎么了?为何不等我就急着要走?”她努力想看清暗处他的脸。无奈自己正处在月下光亮处,映射而下的月光无法令自己看清暗中的他。唯有紧紧拽着他的衣衫质问道:“莫非你又想扔下我,独自一人消失不见?之前你不是就应允过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扔下我的吗?”他今夜这般反常,她生怕又将被他撇下。不由地则越加拽紧他的衣衫。

倚靠在廊边昏暗之处的他依旧沉默不语,只听得到耳边传来微弱而紊乱的喘息。

“你方才是不是与碧璇起了争执?不慎受了伤?”见他不回答。她主动拎起他的手,一边翻看拆解着他被纱帘包裹的手腕一边掏出手中药瓶:“这个药膏,之前早就想拿给你了......”

谁知他却像是被咬到一般猛地甩开她的手,导致她手中的药瓶滑落,应声破碎在地上。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只碎裂的药瓶,心中像是什么也跟着碎了那般,无法复原地哽咽难受。

月下,她红着眼眶望向暗处的他。那黑暗阴影就像是莫名阻隔了两人之间的屏障,将他们再度相隔甚远。

紧接着,一双绕着纱帘的双手。微微颤抖着从黑暗处朝她伸出来,像是不确定地犹豫着。试探着停顿半晌,直到手中缠绕的纱帘滑落。再度显现一双完好如常,白皙修长的手时。回廊暗处随即传来一声放松的吁叹。

“对不起。”良久,他才轻触上她的脸颊。轻声致歉道:“我只是不想害你......”

“你说什么?”为何她一点都听不明白?为何他的语气像是一只困兽,无奈又悲凉:“你怎会害我?我们不是......”不是彼此都喜欢对方的吗?

他的手则轻轻地贴附上她的脸。像是受到惊吓似得,他的手竟冷得冰凉。她随之抚上他贴在自己脸上的手想要赋予他暖意。才发觉手心触摸到他手背上一道已经凝合的疤痕。

顿然发觉原先空气中萦绕浓郁的香气也消散淡去。

她不由暗自吃惊,他的伤当真好的如此之快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樱花树下(1) 她随即也开始产生某种诡异的猜测与疑惑。先前一直觉得他的那种神乎其神的“茅山之术”,实则并非这么简单。

或许他所寻找的九尾灵珠也并非只是一介寻常的宝石。

“你是不是......身患难以治愈的病症?如同我病重垂危那三日一般?”于是,她开始胡乱揣测起来。隐约察觉他万般无奈的语气背后,是压着一道沉重乃至窒息的枷锁:“若是难以治愈之症,我可随你找寻世间所有名医郎中,寻医诊治......可是......”此刻预感着,或许他对自己难见的温柔终将消失。她的声音开始饱含无措地微颤:“你应允过我,不能撇下我一人的......怎能出尔反尔......”

“你是不是还在怨我擅自将你的画倒卖换钱?或是怨我总不听你的话,背着你三番几次去找盈盈?还有你口中那个一直怨怼的‘莫公子’......”可他却都并未因这些事,而责难过她半句。

仅仅半日之间,他究竟为何变得如此绝望无助?

“你会死......”他在暗处深深吐出这三个字,就像同时也在告诉自己一个事实。

他无法预料,临近明日的月圆夜。若当真如同方才那般意外控制不住另一半的汹涌的妖魔,那么变幻为妖的自己将会如何待她呢?

原先夜探太师府一场混战,凌珺便是被瞬间魔化的自己掌控树妖杀死。

他已经间接害死了玉琉璃,怎能再让她又再陷入异界的灾殃中?

更何况,这个灾殃的祸端是来自于自己。

唯今矛盾竟是,他已经不愿舍她独自离开。

即便心若磐石。仍旧忘却不了她无形印刻在他心中,唯一形同光明的那一瞬笑颜。

终于明白,为何爹为了娘亲。宁愿屈就荒凉的边陲一城之主,而放弃曾经唾手可得的国主王位。

“你不是总会护我周全。我又怎会死?”她使劲摇着头。完全不愿意去相信他所说的这些话。

她根本并不明白,潜伏在她身边最大的危险或许便是他。

“你既救了我,我便是要赖着你的。”她微微扬起头,忽然目光坚定地望向蜷缩暗处的他:“你纵使成妖成魔,也休想摆脱我......”

正当她说完,整个人则被他忽然一扯便揽入怀里。与他一同容身在回廊一边的阴暗之地。

查觉他的身体好冰好冷,简直正像是刚从冰窖中走出来一般。

他的手照旧宠爱般地轻抚上她的头,语气由先前的紧绷僵硬转换为缓和地欣慰。他下颚轻贴在她的鬓边轻言,像是下了某种决定的勇气。不禁柔声低问:“此话当真?”

没想到自己竟能因她一句旦旦戏言,信以为真的心生无限欢喜。即使知道不明就里的她这番话只不过是无心之语,但他听后则像是从坠溺处寻出一丝新鲜空气那般释怀。

她在他怀里无声地点头,并主动回手环住他的腰。

只欠彼此一句“喜欢”,却唯独复杂地哽咽在相互心间无法言明。

许是夜中的风带着深秋的微寒。竟吹得彼此渐凉的眼眶中泛起一丝酸意。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她不愿撒开他的怀抱,想一直给予他冰冷的身躯一丝暖意。却不知何时累极还是被他的体温冻得昏沉睡去,唯独只记得他在自己耳边最后说的这句话。

那就是说,他不会再离开她了?

迷蒙地睁开眼,室内光线映入眼帘。却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另一个陌生房中。

警觉地翻身坐起,她环视周遭陌生的环境。不多加细想,忍不住寻到房门处敞开,低头却见原先正靠在门边打盹的青禹,背后一个落空地便仰倒在屋里。

“哎哟......我的腰。”青禹揉着被门槛撞疼的腰背,皱着脸撑起身对玉儿询问道:“你醒啦?”

“这是哪儿?”她踏出房门探身朝廊外望下去,就见喧闹的市集上已经照旧布满络绎不绝的人群。

为了欢庆到来的中秋盛月夜,市集中的小贩们皆开始在摊位上张罗贩卖起形色各异的河灯。

“这是凌仙客栈的上房。”青禹站直身子,神情难受地揉着眉心:“昨夜少主将你送到这里,嘱咐我照看你直至醒转......”青禹被那熏香迷晕在地上躺了一宿,现在头脑还是昏昏沉沉地好不清醒。周身更是酸软地难受。得亏少主为他点了穴位,否则至今他还在墨园中昏迷不醒。

“那他人呢?”她转身则步步逼问青禹。

他该不会......不会又消失不见了吧?

“少主......这两日都要再山中闭关修炼,无法自行出关。”无奈之下,青禹只好如此借口搪塞她。

实则昨夜少主被碧璇楼主刀刃误伤,险些化成狐妖形态。明日又正是中秋月夜,少主是要一如既往地避开一切。处于深山中封印地调整压制妖魔的气息,有利于复原。

嘴钝的青禹也不好明说,便一直闪躲着玉儿追问的眼神不再多言。

而她看青禹百般闪躲的眼神后压根一点都不相信他所说的话。

凌羽墨你这个大坏蛋!猪八戒!

原来他还是失信于人,依旧还是留下仓皇失措的她。

搭在廊柱上的双手渐渐紧握成拳,她心中将他狠狠骂了一遍,眼眶却因气急而泛红。

转身就要朝楼下走去,青禹连忙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少主交代,说他不在的时候你千万别又乱跑。怕是再遇到逮捕你的那些人......”

“他对我的信诺出尔反尔,我为何要再乖乖听他的话。”她赌气地回怼,心里却万分难受。

为何只求他留下竟如此之难?在他身上究竟有何事隐瞒自己?

“少主自有他的难处,之后相信他定会与你解释......”青禹一边劝说,一边又再用壮硕的身躯忽左忽右地挡住她的去路。

他当真不好启齿,对她解释少主就是狐妖的事实。

就在对峙的时候,凌骋端着酒菜上楼。他一见虽身着素衣男装的玉儿,却喜笑颜开地迎上去恭敬地朝她热情唤道:“少主夫人,你醒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樱花树下(2) “少主......夫人......?”玉儿停止与青禹的争辩,极其古怪地对凌骋重复起他对自己的称呼。之后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身上的男装:“你在说我吗?”

“没错啊!这里就我们三人。少主夫人总不能是我和青禹两个大男人吧......?”凌骋一脸理所当然地笑着打趣回答她,并主动进屋将饭菜放在桌上:“少主昨夜将你安置之时,我便多嘴询问了你的身份。少主只对我说你是少主夫人......怎么?有何不妥吗?”

“我何时......”就变成了他的夫人?这个身阶跳级未免也太快了些吧?原本她就只是他的奴婢而已啊?

况且,昨夜他们之间貌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吧?

思及此,她连忙尴尬又狐疑地上下看了看自己一如昨夜的衣着打扮。

心中顿时消了大半急切的气焰,换为一丝蜜意充盈心间。

这便就是说明,他心里也确实是承认了喜欢自己的咯?

“这下你满意了吧?”青禹见她安静下来,便松了一口气不忘白了她一眼。坐到桌前开始动手扫荡眼前佳肴,一边不忘怨道:“少主早已将你放在心上,你却还总不相信他......”虽说眼前的玉儿似乎与自己设想的少主夫人相差甚远,但是无奈少主是真的喜欢并且相信她并非杀人凶手。即是如此,青禹也无话可说了。

再怎么说他对主子是百分之百毋庸置疑的相信。

最是可惜的也许便是那玉家大小姐,就此青春年华就早早香消玉殒了。估计之后,少主还得对玉家一番解释与安抚才行。

“那他为何总对我若即若离的态度?还有,那你且告诉我在他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她跟着来到青禹面前,撑着桌面质问起他。

这回换成青禹与凌骋交换一个复杂的眼神,都纷纷噤声侧过身去刻意避开她的问题。

果然,每当一提起这个话题。周遭的人皆是同一个古怪眼神与诡异表情,难不成是凌羽墨走火入魔变成妖怪?

若不是昨夜被冻得昏厥过去,她定要缠着凌羽墨问个清楚明白。

“夫人,不如你先尝尝这个樱花糕吧?少主曾说你特别爱吃这个点心,所以我一大早就找厨子专程为你做的。用的可是今晨露水下刚刚盛开的樱花所制。可香甜了!”凌骋将她压坐在桌前,极力转移话题地招呼着。

她随即转移视线,盯着盘中樱花花状的透明冰冻状的点心。却觉得毫无胃口,倒是对一边壶中隐隐飘来淡淡清香的花味酒气所吸引。

“这是什么?”好清香的味道,带着一股甘醇醉人的花香。

“这是樱花酒,也是荆国地道的纯酿。”凌骋刚开口热络地解释,就被青禹暗中兜了一脚,被他暗斥:“我说你怎么把酒端上来了?少主可没交代让你灌她酒。”

“这樱花酒又不是什么烈酒,以往城主夫人便喜爱饮用。客栈里一直存有上好的陈酿,拿给少主夫人小酌一两杯尝尝,我认为倒还是......可以......的......夫人!你怎么......”话还未说完,凌骋的眼睛已经难以置信地瞪大了。

青禹也同样瞪大了眼,他们俩看着玉儿已经仰头将那壶樱花酒一饮而尽。

在他们口中所谓“小酌一两杯”的说法根本就不存在。

“你......怎么将这酒全喝完啦?”青禹想要阻止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还被昨夜的熏香迷得晕眩未散,现在更觉得胀痛不已。

“有何不可?”她放下手中已经空空如也的酒壶,舔了舔唇貌似还意犹未尽:“我看这酒清甜甘醇又爽口,且无多少刺鼻酒味。倒像是纯露那般好喝又解渴。”况且她刚清醒,正好也渴了。

“你没喝过樱花酒吗?你竟不知这酒......”后劲大得很。青禹受不了地哀叹一声,按压着眉心。

“区区一壶酒而已,不至于这般小气吧?”她不明就里,站起身就要走出房门。

“你去哪?”青禹紧张地跟着她站起来,连饭也没胃口咽下:“少主没回来前你最好别乱跑。”而且,还是空腹喝了一大壶酒的情况下。

“旋香楼。”她忽然记得自己还有些重要物品还未取回。

“我的天爷!你又要去那里作甚?”青禹觉得之前对她说过的那些警告,她完全当成了耳旁风:“不行,要去我也得跟着你!”忽然羡慕别人家的夫人娴静如兰,安分守己的。祈祷眼前这丫头,可别又给他出什么应付不来的妖蛾子才好。

“随你!”她仰首哼了一声。转身直接下楼,瞬间没入喧闹的人群中。

看青禹一脸头大的表情低头跟着玉儿冲了出去,凌骋莫名摇了摇头,哑然失笑。正要收拾着桌面那些未动筷的菜肴,眼角则不经意瞄到门槛处踱入一道白衣身影。

待他抬首看清来人后,不慎将手中空酒瓶打翻在托盘上。面带惊慌道:“少主?”

少主怎么......未安然度过明日中秋月夜,便提早赶回来了?

凌羽墨则狐疑看着凌骋一脸见鬼的样子:“骋叔,你怎么这副表情?看到我很意外?”

对凌骋来说这确实很意外:“少主不应是过了明日中秋盛夜,才方便返回客栈吗?怎么才仅仅一夜就返回......”

“我觉得没事,便提早回来了。”过去的八年里,自己从未在盛月之夜待在喧闹之地半刻。如今,他却不想让那丫头等太久。

或许,是该对她坦白自己诡谲的身世。

预感着她会对自己面露惊恐以及厌恶的表情。

但......这些顾虑在他心里似乎都淡化无所谓了。

是唯独因为她而改变了原先的心境么?

于是,他手里拎着一串香甜诱人的糖葫芦。打转着它抿唇笑问:“骋叔,少主夫人现在何处?”

“啊?这个......”凌骋嘴角抽搐一下。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苦笑。只得慢慢挪着身子,意图遮住背后那只打翻的空酒瓶:“少主夫人说要去一趟旋香楼。青禹便护送她一块儿去了。”

“她怎么又去那里?”有一个总爱去青楼闲逛的少主夫人是一个什么感受?随即他观察到凌骋背后的隐藏,便停下手中打转着的糖葫芦:“骋叔,你背后那空酒瓶又是怎么回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樱花树下(3) 午后市集,因是临近中秋盛夜之际。街边两端皆热闹非常,贩卖圆形团饼与各式河灯的小贩们增多了些许。

秋风也已不似月前那般燥热难耐,微凉舒爽地拂面而过。带着缤纷飘扬的粉樱,教人心下顿感一番别样的诗情画意。

街上出双入对的年轻男女,或是相互购赠河灯。或是并肩而行,只为期待明夜于护城河道中许下一盏顺遂的心愿。

目睹前方的一对男女,正彼此传递包含情意的眼神。她的心忽而怅然失落。

也许是头顶的阳光太过炽烈,她竟觉得心口燥热与莫名晕眩。回首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青禹,他也是一路频频难受地喘着粗气。

身侧穿流而过的人群,掠过的全都是一张张陌生的脸孔。忽然顿悟,自己心中竟只唯一记得那张好看的面容,却遍寻不到他的身影。

他是自己有限的记忆里,唯独一眼便觉深感熟悉。也是将他当成自己唯一信任与交付的人。

羡慕玉琉璃能够与他有一纸婚约,碧璇能够八年中每一年与他共奏一曲。可自己呢?一无所有,身世不明。就连唯一能够令他在乎的灵珠线索如今对他而言似乎也没那么至关紧要了。

他面对的姑娘不是温婉有礼的玉琉璃,便是妖冶绝色的碧璇,可是唯独对面自己的时候,他的笑则像秋日的暖风那般柔和怡人。

忽然怀念墨园相处的时候,被他当成奴婢颐指气使。如今想起,实际自己却比任何人都要被他宠溺纵容着。日复一日,庆幸那时的每日里便都能够看到他安静的模样。频频在偷偷花痴他的容颜中度过的日子,倒也显得轻松安逸的很。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沿着记忆中的路来到了旋香楼的侧门。

一抬眼,竟看到武儿已经候在门边等着她。他的手中提着一个眼熟的方形包裹,似乎是提早就知道她要来。

看到武儿,她片面地笑了笑,却不免产生疑惑。

似乎冥冥中,碧璇两姐弟总会掌握着他们的踪迹。如同初到京城之时便早早候在城门。

碧璇并不只是单纯的青楼楼主而已。只怪当时自己根本毫无察觉异状,还擅自不顾凌羽墨的反对执意住进墨园。

“玉儿姐姐。”武儿一看到是她后,一贯乖巧地迎了上去。将手中的包裹双手呈给她:“这是你在墨园落下的东西,我给你拿来了。”

摸了摸那只锦盒,心知里头便是那套自己钟爱的樱花琉璃裙。

身后的青禹不吭一声,直接凑上去替她接过那只锦盒。像个忠心的侍卫般靠在门边的树荫下,低头揉着眉心待命。

“还有这个。”武儿照旧尽职地掏出那本春乐图。

“光天化日的,你怎么把这个也带来了!”她既尴尬又吃惊,赶紧一把抢过来将它揣进衣兜里收好。抬起头,再看一眼武儿木然的表情。不由地询问:“碧璇她......现在如何了?”

昨夜她看碧璇的脸色惨淡,比见鬼还要惨白可怕。

武儿的眼神略带歉意,终改口说道:“姐姐她昨夜持刀误伤公子之后,一直难过内疚不已。将墨园封闭后,便一直呆在房中至今未出,他人皆靠近不得......”筹措一会儿后,武儿又道:“八年来,公子与姐姐一直相处得和睦平静。他们之间甚少有过这般争执,这次确实也是姐姐有错在先。她万不该对公子使用迷药熏香的......”武儿叹了一口气,兴许姐姐也是心殇至极,才会做出如此傻事来。

迷药熏香?青楼的人果真手段高明。难怪青禹晕到现在还不甚清醒。

“姐姐那边......是她原本就看不破且执念太深。我会好好陪着她的,玉儿姐姐与公子就先另住他处吧。”武儿想了想后,又再恳求她道:“武儿烦请玉儿姐姐给绯龙按时按量喂食新鲜粮草。”

她一听笑了:“为何你对那匹臭脾气的傲娇马儿总是如此上心?”将它照顾得贴心至极:“你放心,它好得很。”她正巧离开凌仙客栈的时候,看店小二端了一扎新鲜草料过去给马厩里懒洋洋立着的绯龙。

武儿笑着点头嗯了一声,目光朝青禹的方向寻去。却发现青禹已经搂着锦盒倚靠树干昏睡在地:“青禹大哥......”

两人赶紧上前查看,武儿观察一番青禹的状态后已心中有数。抬首则对玉儿解释:“青禹大哥应是中了昨夜的熏香还未散尽,待我去拿些清醒的草药香为他解去即可。”他随即看了看天色:“一时半会儿他也清醒不过来,不如玉儿姐姐先行返回住所吧。晚些我再送青禹大哥回去便可。”

“也好。”再说,她一个“假男人”也抗不动青禹这雄壮的大块头。留下来盯着也没多大作用。

于是,她闲散踱步着再度返转向凌仙客栈的路途中。却被临近黄昏的临湖樱花吸引了视线,夕阳下,粉色的花团被映射出一圈圈晕黄光晕。波光粼粼地湖面,片片花瓣荡漾在湖中好似耀眼的星辰。

那闪烁的阳光闪晃着她的双眼,一眨眼竟看到金色的波光后出现身处城墙之上的视觉。

居高临下的城墙望去,那是一片荒芜的边陲之地。绿阴甚少可见,只有卷尘的风沙呼啸而过。

苍凉的一望无际,却令人顿感自由的大气磅礴。

远处的山脉间隙,悠远而近疾风般飞驰而来的白马。马背上,那道披帛着白色斗篷的人她再也熟悉不过,风沙中飞驰着正朝她脚下的城门驰骋而来。那双漂亮的琥珀双眸里,带着无比自由潇洒的夺目神采。

那双自由的眼眸,令她一眼万年——

莫名心慌,玉儿心想自己怕不是灵魂出窍又要进入玉琉璃的那些回忆中去吧?

才刚想如何抗拒。这时,身后一个过路人莽撞地碰到她的肩侧。促使她眼前的金色幻境再度消失。

被撞得猛然清醒过来,她随即慌乱地扭头左右望了望。才知天色已经完全昏暗,她就站在护城河边,眼见着周边纷纷掌起了绚丽明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樱花树下(4) 欢欣鼓舞的路人们,早早就在护城河中放置一盏盏莲花河灯。将河水延续成一道神似蜿蜒的碧波银束。

她盯着那些明晃晃的灯火,感觉眼冒金星。随着身边的路人逐渐增多,她恍过神之后,已经辨别不出自己终究该往哪一个方向返回客栈的原路。

她索性估摸着朝沿护城河边,十分不确定地盲目走着。逐渐在夜色的熏陶下两眼昏花,脚步开始恍惚着打起叉来。身侧的路人见状,皆纷纷对她避让开来。

敢情她这个状态是......喝醉了?

一直就沿着河岸的边缘走,她一直想要顺着那些河灯的路线寻回客栈去。直到身边的行人逐渐减少,似乎前路渺茫得望不见尽头。而自己的体力与意识更是在减退。她扶额甩了甩头,望着脚边的几盏河灯早已在视线内糊成一个个晕黄的光点。

心想着或许用点河水扑面,或许可令自己清醒一些?于是,她靠近岸边。却因为忽而晕眩,摇晃两下地直接就朝水中扑下去。

适时有人出手揽住她的腰,迅速将她临近河面的身子圈回一个熟悉的怀抱。鼻息间,嗅到的首先便是依旧好闻的淡然青草香。

她抬起头,眯着眼无焦距地看着对方。直到飘移的河灯光点汇聚,照亮那张她终日心念的面容。

她微微睁大一双星眸,盯着眼前人。

她是灵魂出窍了对吧?又一次在玉琉璃的梦境中见到了他。

原来每当梦境中,每每要摔倒的时候终会是他挽住自己。

欢欣地自以为,终于在别人的梦境中当了一回主角。这是她最满意的一次灵魂出窍。没有任何锥心的痛楚折磨,也不用看着他和玉琉璃之间相处的过往。

此刻,他在梦境里只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他的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轻拍着她的脸阴沉地说道:“你是胆子大得想死!”竟敢空腹就喝光那一壶樱花酒,还醉的就要往河里撞。

若问为何能寻到她,纵观路上的人又有哪一个像她这般颓唐地引人注目?

她将埋头进他怀里,将全身的重量释然地尽数依附在他身上。

他则毫不客气地勾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使劲掰开她的眼皮。像个私塾先生捉到堂上打盹的学生那般,气焰地低吼道:“凌骋就没和你说?那酒只能浅尝一两杯即止?谁许你如灌水一样豪喝?”

眼皮被迫撑开,她像只猫一样难受地晃着头。甩开他撑开自己眼皮的手:“大坏蛋!你怎么才来!你可知,我差点又灵魂出窍。被玉琉璃给控制了去?”

“我看你是醉得不轻!”嘴里胡说些什么有的没的?灵魂出窍又是什么由头?为何又无端地扯上玉琉璃?

他嘴上虽冲着她呵斥,但却依旧将她摇晃不稳的身子圈在自己怀中不放。

“你可知,我之前就不断不断被逼着......看你和玉琉璃之间的那些过往。”她大刺刺熊抱着他,喃喃着自言自语。语气甚是不满:“还有......你和碧璇每一年的合奏。你可知,我看了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他狐疑地皱了皱眉,顿悟后不禁谄笑一声。顺着她问:“是什么滋味?”

“好酸。”她就连说醉话的时候,语气都带着浓郁的酸意:“你可知,我一直想用绯龙的马粪糊住你这张长得太过分的脸!”

“你可知,围在你身边的她们统统都如此绝色美貌。可我......你说我姿色甚差,身材更是没什么看头。难道我在你眼中当真这么不堪入目?”

“你可知,待你伤愈回来以后。我的心有多紧张多高兴?我一度以为你回不来了......”

“好了。”他拍拍她的头,收起先前的疾言厉色:“我都知道了。”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她愤然地一把推开他,摇摇晃晃往河道边一株樱花树下走:“我不顾武儿的劝阻,执意要把最好的那瓶药膏为你讨来。冒充私塾先生还险些被盈盈当成男人轻薄了去!”

他听了她这些趣事,噗地忍不住露齿而笑。走上前点一下她的额间:“我不是说过,那些姑娘们巴望的未必是我吗?”

“你又可知,我究竟为何要做这些事?”她迷离着醉酒的双眼,带着哀怨的湿润。对他清晰地大声喊道:“我喜欢你。”

“虽然我一无所有,身世不明。失去记忆前,或许只不过是一介身份低微的奴婢。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无拘无束地,无论是去任何地方。”

无论是何身份,背负着多少秘密。没有任何束缚对方的枷锁,眼里只是单纯地容纳彼此的存在。

他们所向往的那便是自由。若不是同样动摇的心,怎会这般越加地心系她?

听到她亲口所述的,他收起先前顽劣的笑意换为一丝惊喜与温柔。

可她却忽视了他对自己宠溺的眼神,依然喋喋不休着继续摊牌:“我承认我是花痴,我是被你鬼迷了心窍。我甚至......”她期期艾艾的晃着不稳的身子,抽出衣兜里那本春乐图一把塞给他:“我甚至还想着该怎么学碧璇那样风情万种地迷惑你?可是盈盈给我的这本书真的不太受用......”

他翻开手中那本春乐图,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之后眼都瞪大了。立刻尴尬的合上它:“傻子!你怎能看这种书?”他早早就感觉她这本藏着掖着的书不太对劲,原来全都是被她那个手帕之交的好姐妹骆盈盈给带坏了。

“我便是看了又能如何?你还不是无动于衷地像个大冰窖。不仅如此,你师父白鹤童还曾教我用嘴撬开你的嘴,好逼迫你说出真心话。可是你却先亲了碧璇!”她索性接着酒劲全抖落出来。

他莫名其妙地:“我何时亲过碧璇?”为何自己都从未记得有过这事?

“她在墨园对你下了迷药,难道你们后来就没......”啊哈!她就说嘛!青楼的人诱惑起男人来绝对有一套。

她才说了喜欢他,却已经被碧璇捷足先登。

他承认地点了点头:“她的确是下过药。”但那些迷药对他一点效用都没有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樱花树下(5) “我不管!”她不甘心地气的跺脚。虎视眈眈盯着他开始粗鲁地撸起两手的袖子,一边暗自低语:“管他是灵魂出窍还是在玉琉璃的梦境,你既是亲了碧璇,那我也要亲!”

看着她抡起衣袖的阵仗。他莞尔地又笑开了,继而柔声解释道:“你完全误会了,其实我和碧璇之间并无任何瓜葛。昨夜也早已对她说清......”

他话还未说完,冷不防便被她一个虎扑而来。未曾防备,整个人被她按压在身后那株樱花树下。

顿时,满树的粉樱落花尽数随风散落而下覆盖着两人。

河中,淌过的一盏盏晕黄的河灯将她因醉酒而略微绯红的脸颊照映得粉娇可人。

他微微喘息了一下,近距离深深凝望着她细致的五官。像是要将她的容颜尽数印刻在自己眼中。

她喜欢他,他亦是如此。

并未被她的莽撞而置气,照旧惯例地逗趣般戳一下她光洁的额头。

可她的手却开始不安分地抚上他的脸,感受手中如丝绸的滑腻触感。迷离的双眸一直盯着他的脸痴痴打转:“你真好看啊......”

调皮地照着他之前的样子依样画葫芦,纤细指尖一路点划着他的轮廓。在他的眉眼流转而下,直到划过他微微冰凉的唇。

随着那花瓣缤纷飘落,盛月夜幕下的他,如月神般完美地令人窒息。

偶遇两名路人路过身侧,看着他们此时的模样皆暧昧地窃笑着匆匆避开。

他眼神忽而闪烁不定,于是想撇开她在自己脸上乱画乱挠的手。她的手此刻就像是只猫爪,抓挠着他逐渐异常沸腾的心。

只不过现下在路人眼中,总感觉两个男人在......

见他略微挣扎着要摆脱自己,她不依不饶地进攻。些许霸气地将他的手臂按在一边。趁机按住他的下巴,毫不犹豫就踮起脚。嘟起嘴侧头就朝着他的唇“啃”了上去。

她感觉他唇的温度还是略微的冰凉。却像是在品尝樱花糕那种冰冰滑滑的触感,甚至还带着一丝甜味的柔软。

她转换着脑袋,啃着亲着磋磨着他的唇。未发觉他已经由原先的略微抗拒换转为无声的回应。

不知何时,她逐渐应付不来。反被他夺取了主动权,她朦胧中看着他的目光换为深沉的赤色。

他将手中那本碍事的春乐图甩手扔至河中,任它随波逐流。空出的手臂则挽住她的腰将她更贴近自己,一手托着她的后颈。继而细细品尝她唇间浓郁的酒香。

她似醉非醉的,感觉自己完全被他反扑掌控。被他挑拨得心潮澎湃,整个人像是全身都灌了酒一般迷醉。

“是......梦境?还是......”她在间隙中迷迷糊糊地在彼此唇间,轻言问着他,也像是在问着自己寻求答案。

此刻,他真实的触感并不像是在梦境,温柔地更不像是之前梦境那个冷冰冰的人偶。

她抬起头,水盈盈的眼眸如圆月旁闪耀的星辰。

他不回答,瞳色忽红忽暗。猛地再将她扯入怀里低头牢牢吻住,像是用行动向她证实一切并非虚幻。

翌日凌仙客栈

她是被窗外街道阵阵吵杂的喧闹与叫卖吆喝声中辗转醒来的。凌仙客栈不似幽深的墨园那般寂静,早早地楼下厅堂内便人潮如织,来来去去的商旅车马的声音相互穿梭在耳间。身处上房依旧能够依稀听得到楼下店小二那把积极高扬的招呼声。

相对于静谧幽闭的墨园,凌仙客栈实则多了些许热络的人气。

闭着眼翻身撑坐起,仰头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额头。她终于确定自己昨天的的确确是被那壶口感清凉可口的樱花酒给灌醉了。

依稀还记得回程途中,鬼使神差地看到他出现在自己面前。于是,她终能见到了心中所想见到的人。

梦境中,他们似乎还......

忍不住为昨夜“好梦”捂嘴窃笑,眼角则扫到床头多了一个枕头,而且看样子还有人睡过。

她无视地转眼继续按揉眉心,忽而动作僵硬地停驻半空。

等等!话说这间上房不就只有她一个人住吗?那何来多出的这个枕头?

她低头看自己仅是只着一件中衣,发髻也不知何时被散了下来。再眯眼看向那床尾的衣轩上,悬挂着一件很是眼熟的白衣外袍。

这衣服好像昨夜见过......

“醒了?”这时,一道沉稳的声音适时回荡房中。

“啊?!”她吓得挺直背脊,睡意全无。睡眼惺忪,一脸呆滞地扭过头,顺着这道好听的声音寻到侧坐在书桌前的他。

阳光下,照着他如此真实地身处她眼前。此时,他也随意地穿着一件中衣,领口还大肆地敞开。肩颈垂落的慵懒发丝穿插在敞开的衣襟内,白皙的胸膛依稀可见一大片光滑奶白色的肌肤。

他侧垂着头,正专注着地在桌上摆弄着什么。没看到她呆坐在床上,对他频频投来痴汉的眼神。

“美色”当前,她艰难地咽口水。鞋也顾不上不穿,光着脚丫子恍恍惚惚,披头散发地走到他面前。

随后,定睛看清他正在桌上拼凑着七块颜色不一,形状各异的木板。正按照一侧书中的图示,随意转换着位置拼凑成各种图样。

他抬起头看到她,露齿笑的灿烂。伸臂一把将她挽过来与自己亲昵地并肩而坐,说道:“这是七巧图。”

她当然知道这是七巧图,一种排闷破寂的消遣游戏。

难道他不该解释一下吗?还有心思玩七巧图?

“你......怎么和我......”她指了指自己和他几乎坦诚相见的中衣。

他修长的指尖依旧摆弄拼凑着桌上的几块木板并未停歇:“你喝多了,吐了我一身还不让我走。”

所以,这便能很好的解释为何他们清早共处一室咯?

“啊?真的......吗?”她窘迫地双手捂脸。却从指缝间露出两只美目眨巴着偷看他好看至极的侧颜。最后还是咬咬牙,壮着胆子又再问他:“那我们到底有没有......”

手中拼凑木板的动作停顿,他细长的眉眼转望她指缝间隙里的那对杏眼。忽然笑得很是暧昧:“你说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盛夜下的面具(1) 才发现自己问了一个愚蠢至极又尴尬万分的问题。她究竟在期待昨夜发生了什么?难不成她被那本春乐图里的内容耳融目染?一直对他想入非非?

她是不是应该矜持一些的么?

一提起春乐图又才猛然记起。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是身处玉琉璃的梦境中,而是真切在她身上发生。

她醉意惺忪地对他表述了自己的心意,竟还霸王硬上弓得主动亲了他。最是丢人的,自己还将那本春乐图拿给他看。之后,依稀记得她将他的外袍吐得一身污秽。

她吐得不省人事,昨夜他们之间当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捂着脸的手实在尴尬地无颜放下,心想自己在他面前当真是花痴女没跑了。

“想起来了吧?”他继续着手中的七巧图游戏,嘴角却上扬地自嘲笑道:“竟没想到我竟有令你如此倒胃口的时候。本想着一亲芳泽,却被吐了一身酒。”

“我......不是......”她已经尴尬地无语伦次。能想象在昨夜彼此那般亲昵之下,自己煞风景地吐了他一身秽物。

那是该有多扫兴啊?

他嘴角的笑意增多,便侧过身为她梳理一下蓬松的凌乱发丝。收起玩笑道:“青禹已经去将煮好醒酒茶端上来了。”接着他递过桌上微温的茶水示意:“先解解渴。”

他的体贴令她很是暖心,双手接过茶水后依旧一脸窘迫地埋首轻啜着。

宠溺地抚过她的头,他则慢条斯理地自顾自吃起桌上的一盘新鲜的紫皮葡萄。晓有兴致地照旧拼凑起桌面上的七巧图,却并未让她离开。

隔着茶盏杯沿,她抬眼忍不住偷瞄身旁的他。

难得他如此体贴相待。暗自可惜昨夜并没来得及听取他的心意。

不过他也已经用行动对她倾诉了吧。

口中略微苦涩的茶,品出一丝甜美的回甘。

如今他近在眼前,彼此肩臂可触。阳光下,他的侧颜显得异常柔和。已经不似初识那般覆盖着层层冰霜。

整个人像是完全卸下了惯有防备的面具,只对她一人温柔而对。

忽然,心中涌上另一股陌生的喜悦与酸楚。像是另一个自己在为此无声地释怀叹息。

她眨了眨泛红的眼框,努力压制那种陌生的悲伤感受。

他侧颜看向她。半晌后,默不作声地随手拎起一颗葡萄直接塞进她嘴里。

嚼着嘴里酸酸甜甜的水果,她随即朝他展露纯美笑颜。即刻挥散被侵袭入心的另一种诡异感受。

身子主动朝他挪近了些,她探头瞅了一眼桌上他刚刚拼凑而成的兔子。颇好奇地问道:“从未见你摆弄过七巧图。”

“以前,只一心想着快些找到灵珠下落。便就无心消遣这些东西。”他自然地伸臂将她圈在自己身前又再解释道:“平日大多习琴作画,只是不想在父亲面前显得自己终日游乐,纨绔度日。”最重要的是,他是想尽快找到灵珠与娘亲的下落。弥补因自己带来的灾殃后,能够了无牵挂地自由远走于天地之间。

但是,却因她的出现而有了想法的改变。在他向往的自由里,痴心妄想能有她相伴相随身侧。

纨绔?他哪里是纨绔?她亲眼见过荣志文那无脑无才的怂货,才是真正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

她莫名心疼地看着他。

他再度度她释然地展颜而笑,指着桌上刚摆置好兔子形态的七巧图对她道:“喏,这便是你。有趣吗?”

简单的七块色彩各异的木板,竟能随手变换便能够摆置出各式形态。

她也勾起了兴致,放下茶盏。动手将那些木板打乱后,开始任意地拼凑起来。

而他一手托腮,一手则不间断地将盘中的葡萄继续喂食进她口中。直到木板在她手中渐渐拼起一个雏形,他却不满地皱起剑眉沉声道:“狐狸?”

这丫头......

“像你吗?”她越拼越上手,最后手中只剩下一块菱形木块。朝他得意地说道:“最后这块便是这只傲娇狐狸的尾巴......”

“别摆了!”他长得真如狐狸那般狡诈嘴脸?

“干嘛呀,好不容易才摆好的!就差这条狐狸尾巴了!”她不让他截取自己手中最后一块木板,一直把手高高扬起。

他则微微皱眉,抿了抿唇。凤目浏览过她被折射的阳光照应得粉嫩的清丽容颜。猛地俯首贴近她,措不及防地就侧首吻住她的唇。

她瞪着眼傻在那里,眼前全是他放大的眼睑与熟悉的气息。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忘乎所以。对他极具侵略与诱惑地索吻完全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唇间的萦绕地全是甜甜的水果味道。

手中的木板随掌心滑落而下,被他轻易接在手中。

“谁说我像狐狸?”他放开了她,继而在她耳边低沉地轻斥:“我还未追究你偷看春乐图的事呢......”

他淡然的语气里完全不带丝毫责怪之意,却饱含一种异样勾人的魅惑。

她飞红着脸颊,咬着唇只得乖乖噤了声。心脏扑通扑通的剧烈狂跳之声,恐怕是连他都能听得真切清楚。

“今夜是中秋......”他回味着她唇间还依然留有香甜的葡萄果香,继而柔声对她再道:“晚些随我一同外出赏夜如何?”

“赏夜?”记得昨日开始市集的行人便增多。夜里河面荡漾的河灯也赏心悦目。

“我从未在月圆夜待在人多之地......”他生怕她拒绝自己,便一直频频追问着她:“但想着今夜能与你一同共赏荆国中秋的美景盛夜。你可愿意相随?”

“你从未赏过中秋月夜?这是为何呢?”怎么可能?他身为少主,身边奴仆不应是前呼后拥地?怎可能如此被孤立自主?

莫非,是有关他身上隐藏着那个不可告知的秘密?

“今夜我自会与你解释清楚。”他默默垂下眼睑,语气中像是毅然决定了某些事。

朝他应允地点了点头,她欣喜地并开心地主动凑上去回吻了一下他的唇,就像是给予无声的鼓励与慰藉。

他表情则先是微愣了一下,随后目光释然。倾近她身,欲再度吻上那张果香四溢的唇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盛夜下的面具(2) 看到他贴上来的完美俊颜,她捂着胸口急速的心跳。满怀期待地闭上眼,对他嘟起水润的唇极其配合地凑了上去——

“我说少主,少主夫人!小的手里的这碗醒酒汤等得都快凉透了!都快午时了,你们究竟起身了没?”门外,回响起青禹那道等的不耐烦的粗犷嗓音。

闻声后,她悄悄张开一只眼瞄向房门。继而被他笑着伸手按压下自己嘟起的唇瓣,抽身将悬挂在衣轩上的外袍抽来披在她肩上,前去将房门敞开。

隔着门板,青禹先是审视眼前主子那副衣衫大敞的模样。随之一脸了然地开始往屋内床榻的方向探头探脑地瞅去。一副心不在焉地想将手中托盘递给主子:“这是少主夫人的醒酒汤。”

抽过青禹肩上备来的外袍穿好。他顺带白了一眼八卦的青禹,努了努下巴道:“你直接拿进去即可。”

“这不太妥吧?夫人现下怕是还未起身更衣吧?”青禹斜眼嘿嘿地窃笑,朝正在穿衣系带的主子挑了挑一侧浓眉,投了一个“你懂得”的暧昧眼神。

昨夜当少主被醉酒的玉儿纠缠着留宿房中的时候,他便揣摩着定然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看来也该是时候飞鸽传书给城主报备这件喜事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她没穿衣服的?”侧开身子,他让青禹看到书桌后,身披自己外袍的玉儿。

她抬头则对青禹摆了摆手,投以对方一个尴尬又不失礼数的微笑。清丽的两侧脸颊上,淡淡红霞还未完全褪去。

真没劲!还以为在门外探听这么久,最终能看到上演春乐图上的场景呢?

青禹无话可驳,只得撇了撇嘴端着盘子踏进屋内。

此时,楼下的喧闹市集上忽然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凌羽墨循声靠近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朝街上望去。由远而近地,只见一人策马狂奔在街道上呼啸而过。路上拥挤的行人见状,皆纷纷避让在街角两侧。

请让开来的道路上,那人毫不犹豫地策马驶过。小贩们摊位上摆置的那些花灯,皆被他驶过的呼啸疾风吹得左右摇摆。

黑马上,是身着黑底金边的红衣劲装。满脸胡渣,风尘仆仆的年轻男子。

虽对方仅是疾风般地掠过眼底,他则看得清楚。感觉此人身形与轮廓颇为眼熟。犹然记起一年前,护送玉琉璃一家人前来幕城相聚的一名红衣俊朗男子。自称是她的义兄,名唤玉雁行。

玉雁行,传闻他便是荆国皇帝下密旨溺毙却侥幸生还的小皇子。他无从查证此事真假,只知自幼玉雁行便被玉皓然夫妇收养为义子,并封为其得力副将之一。

玉皓然夫妇被派遣远赴边境南疆巡防月余至今未归。半月前他们初次造访玉府询问静语消息。只听官家高仲说过,玉雁行一直徘徊在雾月山周边村落找寻玉琉璃的踪迹。

若真是玉雁行归返京城,是否证明他已经得知玉琉璃已死的消息?

原想着待过了今夜,他便带着玉儿前往玉府亲口证实玉琉璃已死的消息。若玉雁行先行得知此事,怕是会对他的到来心生愤恨。

只因当时在幕城自己对待玉琉璃的冷硬与生僻态度,早早便让玉雁行心生不悦。

或许无可避免地,终会因玉琉璃的死再掀一场波澜。

自己此刻最为心慌在意的,却是当玉儿得知自己非人非妖。会如何看待自己?

最是在意一个人,便在意她对自己的看法。

而自己对玉琉璃所欠下的债,应得的报应则是由玉儿向他讨伐么?

他与她,终会是一场孽缘结束吗?

不由地垂首,深深叹了一口气。

“少主。”青禹在他身后凑上来,附耳低声禀告道:“小的让凌骋派了些面生的人去太师府查探一番。近日内,有一群黑衣面生的人马频繁来回于雾月山与太师府中。而且,府中内外更加强了守卫戒备。小的心想那群黑衣人是否是太师麾下的死士?”

凌珺已死,萧正云定然是失了唯一倚靠的帮手。为了保命必然是加强守卫,于此同时与藏身在雾月山的冥魂达成进一步的联手。只待得到九尾灵珠,他们的阴谋即可无人能敌地放手实现。

目前隐约可揣测到的是,太师府中那个被禁锢的九尾狐妖也许会知晓灵珠去向的线索。兴许还能够解开为何冥魂要暗中捉拿玉儿背后的最终谜团。

若是玉儿无法自行恢复所有记忆,那么大可从关押在太师府内的九尾狐妖着手找寻这些答案。

“玉将军夫妇在边境南疆巡查之时,就被一伙杀手埋伏暗袭。小的认为,这些应该也都是太师所设计的卑劣下策。”青禹也猜到了,现今满荆国都知晓,太师已经一手遮天。皇帝不知听信太师何种花言巧语对太师视作亲信,几乎已经将手中半个江山拱手相让。

“如今社稷紊乱不堪,兵符就掌握在玉伯伯手中。玉琉璃的死,已经能够很好的打击他们,加上边境的暗杀。若玉伯伯他们不幸遇难,太师便可堂而皇之地顺利将兵符拿到手。当今皇帝沉迷女色不顾朝政多年,民心动摇,怨声载道。太师更能找到合理的理由一举手握兵符自称为帝,届时如若加上异界背后相助于他,将无人能够阻止他夺得帝位。”所以,只要他们获取灵珠之后。则每一个人都从中各取所需,为达成自己最终的目的增多一个胜利的筹码。

而玉琉璃不过是恰好又与他订下过婚约。不想她却早早已是被阴谋盯上的目标之一吧。

不管怎么说,自己终是错失过玉琉璃。也是因为她的死内疚至深,则让自己更想保护玉儿周全。

“待今夜过后,我们便再返玉府一趟。”他看着已经恢复人潮喧闹的街道,缓声再对青禹说:“刚才我看到玉雁行回来了。”

“玉雁行副将?”青禹一听也讶异:“若是这样的话,他知晓玉小姐已经......那少主是不是先带夫人回幕城一趟,向城主道声平安再择日返回玉府为好?”现在祈祷的是,雁行公子还不知道玉小姐已经身陨的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盛夜下的面具(3) 青禹对这个玉雁行的了解也并不多。仅是从街边巷坊的耳融目染,或是跟随少主在幕城短暂片刻的一面接触。

只知玉雁行同样身世成迷,他究竟是不是如传言中,当年未被溺毙的小皇子根本无从查证。只感觉此人虽说相貌丰神俊朗,但却言行轻佻,南腔北调。听闻他平日若不在军中当值,倒也不乏流连青楼花巷多日不归。在世人眼中,除去他在战场杀伐果断的屡屡战功,则全然是一个玩世不恭的酒肉之徒。

然而,玉皓然却对这个义子视如己出。原本,便想将玉琉璃依托于玉雁行。但之后此念头却莫名地不了了之。

也不知玉雁行是否暗自倾心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玉小姐,还是嫉恨少主无视玉小姐的垂青。青禹总感觉,玉雁行当初在幕城初次相见,看着少主的眼神里就怀有某种敌意。

“若此时折返幕城等同逃避玉琉璃已死的事实,又是何必呢?”凌羽墨并不赞同青禹的提议。

该来的总会来。再怎么推脱都无法改变已成的事实:“原本我来京城便是要去玉府退婚的。如今事已至此,总该给予他们一个合理的交代才是。”

只有将这些烦乱的纠葛一一亲自解决,他才能心无旁骛地紧握玉儿的手。

该接受玉家怎样的惩戒,他都愿意承受。

也终是玉儿,能够将带来的那道光明逐渐扩散。为他指引着,一步步踏出深陷的黑暗境地。

青禹也不再多言劝阻。他仰头望向午后刺目的高照艳阳,想到随之不久便迎来的无尽黑夜。不免又再担忧地说:“今夜中秋月圆,少主当真决定要和夫人外出赏夜?”

面对青禹的忧心忡忡,他已经没有那么在意。忽然朝紧张兮兮的青禹开起了玩笑:“你是在担心,怕我今夜会忍不住吃了她?”随即还不等青禹反应过来,他则双臂交叉地环胸抱起。神情颇为满意地黔首再道:“她吃起来......是挺可口的。”

青禹又再瞪大铜铃眼:“少主,你可知道我现下所说的究竟是何事?!”这都什么时候了,少主怎还明目张胆的对他说起这些隐晦的荤话?

预料中又再逗得青禹一脸难以置信,瞠目结舌的憨样。他握拳掩唇沉声笑了,正色地道:“有她在我身边,便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以往,就连自己都不敢如此笃定。总会害怕自己出现在人群中时,终会忍不住如同化身那夜,伤及或是惊吓到他人。八年来便一直心怀惶恐地刻意躲避退却,冷漠待人。只是不愿再目睹死去的青林,以及碧璇那种看待野兽一般惊惧的眼神凝视自己。

面对玉儿即将得知的事实,其实他同样会心有余悸地害怕。害怕她选择唾弃自己可怖的那一面,但只要她在自己身边便会有种莫名的安心。

或许对她的感觉,早已超越了喜欢......

青禹歪着头狐疑,不确定地又再询问:“真的?若是夫人再惹起什么祸端,我可是没办法骑着骡子去救她了哦!”可笑的是,凌骋偷偷跟他说。自从那只骡子跑了之后,都不敢自寻回客栈了。

虾兵蟹将的凡人都好说,一旦化身妖魔的少主他是一百个身轻力壮的自己也打不过的。

“你脑子里就只记得这一件糗事吗?”安慰地拍了拍青禹厚实的肩膀,却又忍不住想起那夜青禹摆弄骡子的怂样继而展颜再笑起来。

青禹沉默,盯着主子难得一见的真实笑容。突然顿觉心头一酸。不禁感叹一声道:“从未见过少主笑的这般欢畅,就像是城主夫人失踪前的那个少主又活过来了。”本就该是自由奔放的年纪,八年来却因自身的变故,化作一具不苟言笑的行尸走肉。

冷漠与无视,实际只是一张隐藏的面具。真正的少主,内心实则一如暖阳的温润之人。

也许玉儿并非是他心目中完美的少主夫人,但却是唯一能够拯救少主走出黑暗的光明。

像是卸下心中多难的责任与担子,青禹胡乱擦去游离在眼眶边的湿润。再度像个老妈子一样欣慰地看着主子。

“你再这个婆婆妈妈的样子,当心真的娶不到媳妇儿!”之前在雾月山的时候他就已经多番提醒。青禹一个看似粗犷的大块头,心思却比任何女子都要细腻。

“是谁娶不到媳妇儿?”玉儿在屋里直接留意走廊外的主仆,一个哭一个笑的。于是她便好奇地从中插了进来,硬是挤入两人中间。

她当然是率先看向凌羽墨这边,大刺刺欣赏着他在阳光下漂亮的俊颜。而他则给她让了一下位置,抬手顺势拉好她肩上滑落的外袍。

肩胛上细微的动作惹得她再度抬首与他相视一笑。

被挤在一边的青禹,颇为冷落得吃味。

“别总对少主犯花痴了行不行?之前我曾在墨园告知过夫人,少主日常的一些生活习性。现如今夫人可还记得?”

她摇摇头。此刻眼睛里脑子里全是美男的容颜,哪里还记得其他?

这个少主夫人从一开始就花痴少主,一点姑娘家的矜持都没有。

青禹一脸被打败的表情:“晚些我列一个单据出来,烦请夫人要牢记......”他想收回之前对玉儿的那些感激的话,不知还来得及吗?

“你又不是在交代后事,何须列什么单据?”她白了青禹一眼,转首又朝凌羽墨笑的花枝乱颤地。自动屏蔽掉青禹接下来自顾自的说,自己将来是要娶媳妇儿离开幕城这些絮絮叨叨的话。

他则趁着青禹唠叨时不备,轻笑着悄悄伸臂揽过她的腰。

她无声轻靠依偎着他,与之一同远观午阳下,缤纷的樱花飞舞于眼前。一簇簇掠过皇城穹顶时的盛世美景——

这一刻的相随,像是盼了一世却又是刚刚好到来的那般释然。

日落之后,即将发生什么。对这一刻的他们来说,似乎都已经无关在意。

飞花境,过目迁;落肩侧,与共随。

蒹葭微,却苍苍;落阳景,不及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盛夜下的面具(4) 午后卯时墨园

缓步轻轻踏入这片沉静寂寥的庭院。隔着头顶花簇,抬首仰望天际的落日余晖。

今日正是中秋佳夜,世间相恋之人可待彼此携手共赏月夜。

耳畔,再度回响自己当初儿时的盼愿。骄纵任性的自己,曾对爹娘信誓旦旦地夸下海口。此生定会寻获一个容貌出众的意中人。让他为自己戴上亲手编织的花冠,与之合奏于这座樱花缤纷旋落的幽然庭院......

环顾此地,荒凉无声的庭院唯今只她一人独处。曾经,这里却是她无限向往的最终归宿。漫长多年的等待,不想到头来还是依旧独留自己自嘲自叹。

她就像个意气风发,即将征战凯旋的将军。没想到等待自己的竟是物是人非的绝望。

一如当年,亲手埋葬爹娘的仓皇与失魂。

“姐姐。”武儿在她身后轻声唤道:“你又独自来这儿了?不如我明日命人将此院门封了吧?”

“不用,我又不会做什么傻事。”碧璇转首看着他,扬起绝美的笑容:“只是想着到了最后,依然还是剩下你我姐弟二人相依为命。看来是姐姐无用,终其半生皆无法为你寻得一个庇护之所。”

武儿乖巧地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对她说:“其实......你和公子各自都心知肚明。姐姐并非真心喜欢公子。只是从始至终一直不愿面对这个事实,公子也不想失去你这个唯一的朋友。直到玉儿姐姐的出现,才让公子真正想要主动离开......”

“你说的都对。”碧璇低头长叹一口气:“我执着的,只不过是为了实现对爹娘的一个未了的承诺与心愿。于是从来不曾放过自己,放过公子。”她忽而抬首凝视武儿:“可是,你能确定玉儿若是知道公子并非人而是妖的事实。她能保证不会对公子另眼相看?”

“我相信她不会。”武儿却异常笃定地回答碧璇:“玉儿姐姐也曾见识过那些异状,但是她未曾有过退却之意。”

“连你都被她蛊惑了心神?”她苍凉地哼笑一声:“凭她,一个害死主子的卑微丫鬟。何德何能令你们如此信任于她?”

“真挚。”武儿轻轻道出两个字:“她能够为了沁儿,出手对峙文公子。身处世态炎凉,能有此仗义之心实在难得。”

“或许在玉儿姐姐身上,也有公子极其看重的东西吧?”同时那也是玉儿姐姐心知向往的。

是......自由?

她是否也能够放下所有,随公子远走高飞?或许......还是不能的,满身背负的仇恨已经将她牢牢束缚在此地。

日落天际,暗蓝的天色下满树樱花随夜风动荡飘摇着。

墨园的楼阁屋檐上,忽而闪现一道诡异的黑色人影。

“何人在那里?”碧璇立刻迅速将武儿护在自己身后。心生讶异一直在周边保护自己的那些“暗影卫”们,居然无一人发现此人早已潜入墨园的踪迹吗?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黑影便由屋檐上飞速跃下。直挺挺地站在碧璇姐弟俩面前约莫一丈处,其速度之快令人根本反应不及。

碧璇美目左右紧张地盼顾着,最后抬手抽出头上的一只秀簪。反手将尖刃处护在颈前抵御对方,冷声喝问:“你究竟是谁?”

黑影立在树影之下,渐渐缓步朝他们走近。当升起的明月显露出他那张惨白如蜡的脸,那像一具活僵尸般可怖的灰暗面色。令碧璇姐弟俩心中升起惊骇的恐惧。

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是人还是鬼?

“凌珺见过碧璇楼主。”那形如尸鬼一般的人,率先对碧璇沙哑地开口。

“我不认识你!为何你会擅闯我私人宅院?究竟意欲何为?”碧璇忍住心中升起的恐慌,将武儿尽力往自己身后藏并警戒地碎步退避。

“楼主的确不认识我,但却绝对认识凌羽墨。”看到碧璇姐弟俩人面露诧异,凌珺环顾庭院一周后,逐渐勾起唇角邪恶地笑道:“碧璇楼主似乎对我家贤弟用情至深啊,竟将青楼后院打造成一处极其隐蔽的藏身之地。”谁会想得到,越是堕落的地方最是不被人有所察觉。

此面目可怖的人竟会是公子的兄长?看对方面相极其不善,碧璇依旧防备地仍未将手中的簪子放下:“公子已经不在院中居住,你此番寻来究竟想要做什么?”

“若不是宗人府巡捕旋香楼一事,我怕是还不知道我家贤弟,竟在荆国有这般绝色美貌的红颜知己拥护......”九尾狐毕竟是一种勾人的物种,走到哪里都能惹得一众女子不惜一切地为他痴心卖命。

碧璇一边后退一边侧颜低声嘱咐身后的武儿:“待我拖住他,你快去找秦臻过来。”

“那些肉眼凡胎是奈何不了我的。”凌珺看出了碧璇的求救意图,便大肆言明:“你身边潜伏的那些卖命死士,压根儿就察觉不到我潜入院落的丝毫动静。所以,即便是高手如云在场也奈何不了我。而你口中的公子事实上并非人类,难道你从未知晓?”

“你放心,我并不会杀你。”紧接着凌珺说明此次的真正来意:“我今夜前来,是想与碧璇楼主之间寻求一个合作。”

“合作?”碧璇重复这两个突兀的字眼:“公子现如今已经不在我这里,你我之间又有什么可合作的。若是要我做出加害公子的事,我宁死也绝不参与。”

“我的外祖父是太师萧正云。”当口中提及这个名讳的时候,凌珺便得意地看到碧璇眼中掠过的激动与愤然。

“只要你我合作,我外祖父的命大可以任你摆布。”宗人府暗中在旋香楼抓捕玉儿之时,他从中意外获知原来碧璇便是谋逆罪臣江之平的女儿。她潜伏在青楼多年蓄意已久,想方设法要对萧正云寻机复仇。

他相信她绝对不会错失这个复仇的大好机会。

“你当真......会将太师交由我处置?”果然,碧璇的意志开始动摇:“怎么可能?他可是你的外祖父!”哪有人会真心出卖自己的亲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盛夜下的面具(5) 眼前这个面容可怖的男人,当真如此冷血无情?

“你我二人大可以私立白纸黑字的字据。”凌珺阴森的目光紧紧锁定神情逐渐彷徨无措的碧璇。

他是世间一具仅剩半缕魂魄的游离死尸。虽说藉由冥魂复生,但身躯早已残缺不堪,又有什么可害怕失去的?

碧璇依旧对他持有半信半疑的态度:“你为何要这么做?”

“我所想要的是活捉凌羽墨身边的丫头。”他见碧璇目光恍惚不定,继而又再道:“上回在旋香楼抓捕凶嫌一事,宗人府的官兵寻获不到那丫头。便是被你的心上人所解救,此事相信楼主应该还记得清楚吧?”

她又怎么会忘记?是她授意宗人府抓的人,却亲眼在花房床榻上目睹公子与玉儿贴身而卧的一幕。

虽说明知是障眼法,但是他们两人久违重逢的思慕眼神绝对骗不过她。

“你为何一定要抓玉儿?”碧璇思虑过后,再度谨慎地探问。

难道他知道公子并非凡人,也想得到九尾灵珠?此人自称是公子的兄长凌珺。回想确有耳闻他便是幕城狼藉声名的大少主。却与公子之间,无半分形神相似之处。

在这个世上除了武儿与公子之外,她是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的。但此刻却为何心神飘忽?

“秉公办事。是我放出的消息,替宗人府暗中捉拿杀害玉琉璃大小姐的凶嫌。”凌珺找了一个最好的幌子:“由于凌羽墨维护那丫头,才导致宗人府最终无功而返。”

“何止......只是维护?”多日的重逢后,公子那满眼的宠溺与温柔只独对玉儿一人展现,而她却只能等到满目疮痍的冷漠凝视。

那道冷然视线像是无声地将彼此建立的八年信任彻底击溃。

握着秀簪的手颤抖地松动了些。

“姐姐!”武儿见碧璇开始主动附和对方,忍不住附言道:“我相信玉儿姐姐或许并不是杀人凶手!”

“无凭无据,你又怎知她真的不是?”侧颜呵斥武儿,她心中再度被嫉恨所蒙蔽。将凌羽墨先前对她解析的那些话全数抛之脑后,一心只重新认定玉儿便是杀人凶手。

“只要楼主助我擒获玉儿那丫头。我可立下字据,将我外祖父的命予以等价交换。”凌珺给出最后一个重要筹码:“相信楼主蛰伏青楼多年,不就是为了复仇之日早些到来吗?”

“看来你全都知道。”碧璇忽然鄙夷地冷笑,却缓缓落下手中的秀簪。

武儿见状连连摇头,想要劝阻碧璇。但她此刻被满腹的仇恨诱惑得已无任何转圜之地。

看到她落下防备,凌珺眯眼扬唇道:“看来,你我都是急欲复仇之人。”若再看到亲信背叛自己,

仇恨,是将所有一切顾虑抛弃的王牌。

时隔八年之后,只待颠覆今夜。

凌仙客栈

夜幕降临,街市上的灯火宛如白昼般通明辉煌。人潮如织,熙熙攘攘地好不热闹。

客栈上房走廊外,凌羽墨远眺天际最后一道余辉光线完全没入暗云。取而代之的是悬挂于正空一轮饱满皎洁的盛月。

想起八年前被爹暴怒中伤,变身成妖形仓皇逃亡在雾月山中的自己。仿若仅仅只是隔日之事,八年间未曾在月圆之夜中身处人群闹市。一半是害怕自己,令一半则是退避保全。

心下开始有些不确定地犹豫,害怕即将面临对玉儿的坦白。而今唯一能令自己顾忌的却也只有她。

对寻找灵珠的迫切感已经逐渐被她所完全代替。

当她稍后得知一切真相,还能依然对他笑颜如昔吗?

“又再看哪个姑娘?”她的声音故作怨怼,回响在他身侧廊边。

他侧颜循声望去。在晕黄的灯光下寻到一抹轻纱缥缈的身影。

她身着粉白色的霓裳羽衣正步伐轻松地向自己轻步踱来。

那一身裙摆上刺着樱花暗纹的粉衣罗裙好似为她量身裁定般的合身,举步之间层叠的粉莹轻纱缥缈地扬起。她梳着简单娇俏的双垂挂发髻,发髻上的一侧插着一只做工细致的樱花簪。鬓边的发丝随着夜风轻轻刮过她的粉颜。未施粉黛的容颜在夜下灯火的辉映中更显动人明媚。

她美得像是月夜下自由绽放的一簇簇樱花。

“怎么了?不好看?”她看他一直面无表情,沉默着未作任何表态。她略微失望:“我想按照盈盈之前教我的发髻,但是实在梳不好就随便......”

“很好看。”他未等她说完便率先回答,惹得她焕颜开心地主动上前挽上他的手臂再确认地问:“真的?”

“假的。”他却忽然顽劣地又再改口。

“你!”她原先欢欣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

“骗你的。”他双手抚上她粉嫩的脸颊,宠爱地捧起并轻声纠正道。将她拧起的眉头舒展开来:“你本来就很好看。”

“那你还总数落我姿色差。”嘻嘻!这下后悔了吧?

她颇为得意得,伸手同时贴上他附在自己脸上那对微凉的手背。

“若不总这么数落你,你总背着我跑去青楼调戏姑娘怎么办?”他曾听武儿说过一嘴,旋香楼的沁儿竟然曾经有意下嫁玉儿。

看来这个少主夫人还要比他更讨那些姑娘们的欢心啊。

她无辜地眨眼抗议:“我没有!”

“真没有?”随即他邪恶地勾唇而笑:“看你醉酒那夜倒还挺上手。居然胆敢先霸王硬上弓地......”

“呵呵,那个绝对是意外!意外......”被他糗事重提。她的脸又再度不争气地迅速蹿红,赶紧顾左右而言他地澄清。

“跟我来。”他定睛看她未施粉黛的面容半晌,忽然拉着她转入她房中。在铜镜前引她坐好,他则贴近她侧靠在妆台边。拎起妆台上摆置的柳枝沾上黛眉膏,将她的下巴勾抬起。便想要轻轻勾勒起她那双柳眉。

他是在为她描眉吗?

“等等!”她忽然阻止他的动作,警惕地道:“你该不会又想给我画一个花猫脸吧?”犹记得上回在墨园下厨失败后,他就是这样顽劣地戏弄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盛夜下的面具(6) “嗯......”停顿下手中的动作,他倒还是表情认真地寻思了一下。继而对她一脸无辜地道:“我若是真将你画丑了......那敢情好,待会街上便不会有人再敢多看你一眼。”

平日里早就习惯了他的毒舌冷语。忽然如此甜言蜜语地倒叫她有些措不及防,心下却忍不住偷着乐开了花。

果然只要长得好看,嘴里说什么都能甜死个人。

他弓起手指假意惩戒般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峰,再度贴近她的脸细致地描绘她的柳眉。

看着他在自己眼前放大的俊颜,漂亮的琥珀色眼瞳里闪烁着万般轻柔。她忽然又再觉得今夜映入眼帘的一切都过分甜蜜得好不真实。

今夜,从她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意外温柔地就像即将又再稍纵即逝的烟火,再度舍弃她远离。

像是之前深藏在暗处之下浑身冰冷的诡异状态。

愁眉凝视着他在灯光下的并无异状的俊儒容颜,她一只手悄然拽紧他的一侧衣摆。

“怎么了?”他放下柳枝,又再侧身拿起挑选好的一只胭脂锦盒。瞄了一眼自己的衣角后漫不经心地问。

“你......为何不再询问我是否想起九尾灵珠线索一事了?”她闪烁着一双灵动星眸,似乎要从他眼中寻求某些确定的答案:“我清楚地记得,它对于你来说是一件至关重要的宝物......”虽说她终究还是弄不明白,他们口中的九尾灵珠究竟有何用途。

但为了这个九尾灵珠,为此死去的无辜之人已经无法一一列举。

他珀色眼瞳扫过她,继而又再垂下。细长的手指打开樱桃色的胭脂锦盒。

“可惜我一直从未想起过任何有关灵珠有用的线索,就是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还是经由别人口中得知......”原来她只不过是一个玉府的一个小丫鬟,而且还是杀了人的凶嫌?

种种幻境都可以表示,她与玉琉璃之间是有着某种千丝万缕的关系。碧璇一直口口声声确定她便是杀人凶手。若这当真是事实,她全然已经记不起自己的身世过往,他完全可以将已经无用的她交给宗人府定夺......

“一切真相还未最终定夺之前,未必你便是别人口中的那个人。无需徒劳地给自己妄下诸多揣测,我自然心中有数。”他将视线从手中的胭脂锦盒再缓缓转到她脸上:“现在,灵珠的线索对我来说依然还是要寻获。但是,我已经找到别的可疑之处另辟蹊径。至于你......”他用指腹点上胭脂轻扫过她的脸颊:“我则另有打算。”

“什么......打算?”她迫切地追问,心中已经掠过千百个想要确定又不敢确定的答案。

他将指尖上的粉樱花钿狠狠按压上她的额间,避开她的追问:“凌骋是我爹最信任的旧部属,说一不二。向来容不得别人对他扯谎,他那夜追问我你的身份。我则对他说你是少主夫人。难道你还不明白其中的意义?青禹也对你改了称谓,难道你还没听出来?”而他对她所做的,都是夫妻之间才有的亲昵举动。为何她还是懵懵懂懂的领悟不到?

她揉着被戳疼的眉心:“只是......你我其实并未成亲......”她实则并非是他名正言顺的少主夫人。

这只没安全感的兔子。

他微叹了一口气,轻笑着将唇脂细腻地按压上她的唇廓:“你就这么急着想做少主夫人?”

“不是的!”哎!是她又表现地太不矜持了么。一心总想着“非礼”他:“我只是感觉这个少主夫人当得有些突然.....”

幸福太突然,总会令人患得患失。

他则欣赏着被自己略施粉黛后,她更为娇俏纯美的容颜。满意地目光直至浏览到她身上那套霓裳衣裙时,总隐约觉得它颇为眼熟。

“待今夜过后......我们便再去一趟玉府。将所有事情澄清解决,然后你可愿意随我回幕城一趟?去见我爹一面?”继而他的语气更轻柔地对她道。

若是......她能够接受身为异类的自己:“届时我们便成亲吧。”

他语调轻松却十分肯定,她则听得呆若木鸡,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和他......成亲?他在开玩笑吗?这会不会太快又太突然?

心跳则开始因此而异常兴奋不已地加快。耳边油然升起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回荡着并不断催促她应允他。但是她嘴上却相反着,不确定地犹豫呢喃:“可是......我根本就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谁......”她只是想着单纯地一直跟随在他身边,一直喜欢着他,却没过到能真正做他的妻子。

“我不在乎。”他用四个字截断她所有的顾虑:“我只在乎身边的人只是你一人便可。”只要她,也只能是她。

“你不是让我别再抛下你一人?那不如就这一个法子。赶紧快些与我成亲,成为真正的少主夫人之后。我便无法抛下你不管,难道这不更为合理之举?”他笑着又再对她打趣:“做我的少主夫人无需下厨,无需打扫庭院,只需与我一同遨游天下即可。这等美差你可愿意?”

她脑中还暂时处于空白混乱的状态,料想不到他会提议成亲一事。

此刻她心中已是呐喊着千万个愿意。喉中却忽然哽塞着说不出任何话来。

“不愿意啊?那便作罢吧!”他作势起身要走。老谋深算的眼角却狡黠地看到她被激将后,预料中地慌忙扯住他的衣袖。

“我愿意......!”她像只落入早已设好陷阱的兔子,话音未落就被像是狐狸的他一把扯了过来。

“那便......立据盖章。”说罢他圈住她的腰身并迅速印上她的馨香的唇,淹没她话中所有微颤的尾音。

毫无预警地被他突然侵袭,她感觉像是被前所未有的幸福所完全淹没其中。同时却又恐惧地预感着这般难得短暂的甜蜜,终会带来埋藏在其后未知的飓风狂澜。

纤手缓缓附上他的肩,她无声地回吻着他。眼角却淌下一道未知的泪痕——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盛夜下的面具(7) 京城市集

白昼般的皎洁月夜下,漂流在婉约河里的一盏盏河灯异常璀璨夺目。河道上,随风落下平静河面的樱花花瓣,安静伴随着渐渐飘远的莲花河灯。

悬挂着彩灯的街市上,逐渐随着夜色加深熙熙攘攘地涌上不少人潮。各式各样玲珑造型的花灯尾部,吊着待揭的红签灯谜。

擦身而过的人们,目光都不期然地跟随着手牵着手穿梭浏览在各式街边摊铺的一对容貌出众的年轻男女。

男子白衣缥缈,容颜可堪比倾城。女子则粉衣罗裙,纯美如精灵。

他们时而目光交会,相视而笑。即便是穿流不息掠过他们的人群,也拆不去彼此相互之间亲昵的并肩相伴。

甚至有旁人向他们投来无比艳羡的目光。

“这些如何?”行至街边,他顿住脚步。拎起摊铺上的几只做工各异的秀簪。还不等她回应便动手为身侧的她试戴上头。

不一会儿,她头上立刻就像是“孔雀开屏”一般,被他陆陆续续插满了好几只簪子。

她拎着两串冰糖葫芦,一边鼓着腮帮嚼着,一边晃了晃突然沉重的脑袋:“太重了!”给她戴这么多簪子,脖子不得累歪?

就连卖秀簪的大婶看着她都掩嘴笑了。

他迅速拆掉她头上的秀簪,牵起她又走到另一处摊铺。拎起好几把双面刺绣的纨扇给她一一比衬着:“这些如何?”

她则对他展示除却空余的一只手被他牵着之外,另一手中的兔子泥人和冰糖葫芦。还有夹在手肘的纸袋里,刚买的新鲜樱花糕。皱眉摇头说道:“手里拿不下了!”

他归还纨扇,忽然又目光欣喜地拾起一边的团饼。想也不想地率先买了一个,转身塞进她才刚刚咽下冰糖葫芦的嘴里。

嘴里根本应接不暇。她只得仰起头,好不容易才咽下喉咙里甜腻腻的团饼。却忍不住朝他扑哧地一声笑开,更是险些把嘴里残余的饼渣子喷在他那张漂亮脸蛋上。

“怎么了?”他狐疑地问,紧接着又指着那些樱花香味的团饼问她:“这些如何?”

她笑他。简直比她还要兴奋和好奇:“你若再买,我便真的拿不动了。”

“你若都喜欢,待会让青禹过来全部领回客栈便是。”他语气豪横地说,并伸手捏捏她滑嫩的粉颊。

提起青禹她这才想起,方才恍恍惚惚地被他拉出客栈时并未留意到身后有那道壮硕的身影跟随其后。

“今晚为何青禹没跟着你?”那个魁梧壮硕,却絮絮叨叨的“老妈子”不是向来很紧张自家主子的安危吗?

“要他这个大灯笼跟来作甚?”他牵起她的手握紧,对她宠溺一笑。拎过她手里的兔子泥人旋转把玩着。

回想初次在雾月山那个惊慌夜里相遇。同样是残月之下,他像是冰窖里走出来的雕像,毫无一点生气。如今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仰视他在月光下,全然柔和的面部线条。难得摒除了拒人之外的冷冷气息,如此温润如月。

心里的甜与满足更胜口中的蜜糖。

她也回握住他的手,深深吸一口带着樱花香气的夜风。

路过眼帘前一家摊铺,悬挂的一张张白色的半掩面具抢先落入她的视线。

那些面具都被制成百兽模样,面具上描绘着炫彩的纹路。

这回,换做她一脸新奇地拉他上前。率先便看上其中一只狐狸面具。面具上突出的狐耳直立,眉心描绘着红色螺旋封印印记。

她将它戴在脸上,隔着面具俏皮地左右摇摆着脑袋。用他之前的话反问:“这个如何?”

那狐狸面具惹得他细长的眼掠过一丝不屑:“不妥!”但目光和手却很诚实地锁定,拎起另一只弯耳的兔子面具给她换上。并道:“这个好!”

“那这个给你戴!”她说着,便将手中的狐狸面具踮脚戴在他脸上:“哈哈......倒还真像!”

他一脸嫌弃,将面具推到头顶上未摘下。看她也将面具同时推上,露出眉心花钿下那张精致娇俏的容颜。他无奈又宠溺地轻叹一口气,刚想要给小贩银子,却见她主动抬手大方地先付了钱:“你又哪来的这些银两?”难道是......

她不慌不忙地脱口而出:“上次变卖你的画像剩的,武儿全都打包好放在我这套衣衫的锦盒里......”好似才明白过来自己情急说秃噜嘴,不开哪壶提哪壶。

他生平可是最讨厌被当作女子看待......

哦地一声,他黔首顿悟:“难怪我看这身衣裙很是眼熟,原来也是你卖画所剩的巨款所买。”

她失策地只得笑着敷衍默认,不敢多言半句。怕是又被他突然讨要变卖画像的“利息”。

并未因此动怒,他不以为意地依旧牵着她缓缓并肩走在市集巷道上。

她难得乖巧地被他牵着走,低头咀嚼着口中酸酸甜甜的糖果子掩饰片刻心虚。

渐渐地,逐渐远离了喧闹市集。路遇一家寺院,便闻周遭香火异常旺盛。寺庙门前,一株粗壮的樱花树上挂满了层层叠叠的红绸布条。树下,三三两两的男女老少或是在此焚香祷告。或是将已经写好祈愿的绸布亲手悬挂在枝丫上。

他和她同时放缓了步伐,都不约而同借着月光。仰首看清寺院牌匾上的字:玉婵寺。

玉婵寺,他记得这里曾是玉琉璃最后失踪时所在的地方。

是否当初凌珺便是在此处将玉琉璃挟持并献祭给冥魂。导致最终她逃入雾月山中落崖而亡?

为何他们会鬼使神差地被指引来到此地?原本他是想和玉儿难得平静地相处片刻,却......

他掌心里,她的手忽然颤了一下。

在她眼前划过的某些破碎片段,拼凑起来是玉琉璃和一名丫鬟相继进入了玉婵寺。而在她们身后,则是一个面容森冷的陌生男子一并跟随。

那男子的可怖目光里,带着一股愤然杀意。

她的头又开始发作。昏眩中继而胸口一阵阵发寒,像是亲眼看着玉琉璃身后即将遭遇的危险却无法挽回的难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盛夜下的面具(8) 而那个面目可怖的男子,她也清清楚楚记得。便是上回夜间与盈盈相伴偷溜在市集的姻缘绣庄门前,匆匆见过他一眼。

是否他便是谋害玉小姐的真凶?但是,迫使玉小姐堕崖的却又是另外一个鬼魅。

那个长着青目蛇瞳,黑雾汇聚而成的恶鬼。

“你怎么了?”他借由月光,察觉她兔子面具下的额头上,隐约冒出细细的冷汗。则伸手为她擦拭。

“我曾对你说过。依稀记起有关玉小姐一些零碎的记忆......”她转望着那扇玉婵寺的红漆大门,随着脑中划过的印象再道:“我看到过玉小姐被逼迫坠崖,生死未卜。感觉她堕崖之后并未身陨,我觉得这应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陷害。而那要谋害玉小姐的则是有两个男人,一个形如鬼怪,一个面如僵尸......只是但凡我遇到有关玉小姐的片段,要么不是一些混沌的记忆,要么便是像被扎心似得地无法呼吸。我始终都无法确定,究竟是不是那两个男人最后害死玉小姐。也无法确定我失忆之前是不是也曾是参与谋害玉小姐的其中一人?如若不然,为何总是每当在忆起她的时候。就难受得痛彻心扉呢......?”

“你并非凶手。又何须给自己妄加这项莫须有的罪名?”他语气笃定地对她肯定说:“不必刻意再去回忆那些不好的往事,现下那些线索对我来说,倒是没那么重要了。我说过我另有打算......”太师府内的那只狐妖则是另一个即将待揭发的线索。

她因他的话释然地再度开怀而笑,并主动地将自己的手放重新入他微凉的掌心。

再度回握住她的手,他安慰地拍拍她的头:“每逢遇到寺院,皆是一些不好的记忆与过往。既是偶然路遇这里,不如顺道一并祈愿如何?”

祈愿?她听了他的提议后,扭头望着的寺院旁的樱花树。见不远处,依旧有三三两两的路人正在树下绑上红绸祈愿的布条。兴许是耳融目染,静下心来。她侧耳聆听着从寺院内飘出细微木鱼的敲打声,与萦绕在树下盘旋的静心焚香。

嗅着清凉夜风里的淡然花香,心中的确不似在莲香寺那般悲切了。

“你也信奉这些吗?”她表情万般不信地瞅着他。若他当真信奉佛祖,当初便不会在雾月山角下的莲香寺内怂恿她一块儿偷吃佛祖的供品了。

“我只信你。”月光映衬,那张狡黠的狐狸面具下。他对她笑的格外温柔。

哎,她的小心脏啊!又再次被他撩拨地义无反顾,沦陷至深。

她被他牵着手一同来到樱花树下,在放满红绸布条以及笔墨的书案上。只见案上,供月的团饼上早已落满花团。恰好已是入夜更深,原先在树下祈愿赏夜的人们也逐渐减少各自散去。

她将手中的食物全撇在桌上。提起笔先是想了想,而后灵机一动。便俯首在红绸布条上端,写下一手娟秀干净的字迹:落花成双影。

他等待她静默着,还在想接着下一句落款。正当冥想提笔的时候,他上前轻轻在背后将她整个人绕住,握着她的手引笔续写下端:月下伴红伶。

停下笔,她拿起布条细细端详。随后扑哧笑出声来,侧头朝他如实道:“别人家都是写着祈愿纳福的字句,我们却写诗......甚是怪诞的很!”

“反正佛祖日日只会看佛经,也看不懂这个。”他痞痞地回她。主动抽过她手中的布条,人高手长地就随意绑在树干之中,一并没入周边的红色海绸。

她逗趣地接口道:“当心佛祖看你这般不虔诚,都不随了你心愿。”

目光闪过某种恐慌的迟疑又即刻低下头,他借以额上的面具泯去眼中瞬间不确定的混乱。

她却不疑有他,上前扯上他的衣袖。借力贴近他,仰起头踮脚亲上他的唇边。

各自头上的那两顶面具,因接近而产生细微碰撞的声响。

他先是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继而目色渐近放柔。

“我还是傻傻地许了一个愿,惟愿你不再独自沉寂在暗处。我想一直陪着你,和你在一起......”她目光在月下的落花下清澈明媚,像是落入晨间的流星那般闪耀着期许。

他笑而宠溺地伸出修长手指,依旧默认地点了点她额间的花钿。

她则趁着四下无人,娇俏又赖皮地朝他嘟起嘴。

此举索吻的意图非常明显。

“把嘴放下!”他的手指却使劲按下她嘟起的唇。

“为何?”她盯着他的眼珠子都变成了一对斗鸡眼。此刻花前月下,难道不该像和春乐图中描绘的那般你侬我侬?

“不好亲!”终于简单明了地说出缘由后,他忽然又再度松开按在她唇上手指,随即埋首印上她樱色唇瓣。

他们额上两只面具在盛夜月光下,又再亲昵地贴近。

掠过脸颊的晚风似乎更添些许凉意。但她的心像是沉寂在炙热的幸福里。

若这便是他们的结局,她宁可永远都不再想起自己的过往。唯独不愿错过此刻。

手中却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一把冰凉的铁器。

“这是......”她眼角看到月下折射的冷光,在他怀中黔首看向手中之物。瞬间便认得这柄剑鞘周边镶嵌细碎宝石的短剑,这是他在雾月山中给她防身用的。之前在墨园,她一直小心翼翼地藏在枕下。武儿将锦盒归还给她后,却已经遍寻不到这把短剑。原以为是遗失了,她便一直迟疑着未肯对他“告罪”。

“原来它在你这里。”她带着失而复得的惊喜,却忽略了他眼中闪逝的冷然。

“这是我娘亲在西域所得,剑身是更为坚固的玄铁所铸。”他缓缓看着它:“上回在墨园我已提前将它带回。”

“甚好!甚好!”她宝贝般地将它紧握在手,却又再看着他往自己另一只手中塞了一枚手感滑腻的玉佩。

她又再好奇地翻看手中那枚玲珑玉佩。发现一面刻的是带着翅膀的羽龙,一面则刻的是一只狐狸。

“这也是我娘亲珍爱的贴身之物。”他长长的睫毛挡住了漂亮的瞳色,盯着她手中那柄短剑,语气轻飘飘地对她说:“若是我稍后顿生变故。你则无需犹豫,便拿此剑将我杀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盛夜下的面具(9) 杀了......他?

她俏脸上原本满是欢欣的笑颜逐渐消失,握在手里的那把短剑瞬间变得冰冷且沉重。

“你在说......什么?”脑中嗡嗡的声声作响,她像是听清又好似听不清他先前口中吐出的那个“杀”字。

他则依旧平静地对她重复陈诉,像是要她牢牢记住:“若是我变为另一个妖物,你便用它防备我。必要之时,若见我有任何要伤你之意。那便杀了我......”

“我......为何要杀你?你又怎会伤我呢?我不相信!”将短剑垂落一侧,她险些就要握不住它:“我不明白。你究竟在说什么......”之前她还一直沉寂在他萦绕的无限暖意,遐想着他们徜徉的未来。此刻,却仿若一瞬间便跌入寒澈的冰湖。

“你是又想找借口骗我,像上回在旋香楼回廊里那般......意图再次将我撇开吗?”她随即换为气恼地质问起他,紧握另一只手里的玉佩:“你为何总是对我如此肆意戏弄?将我呼之而来挥之而去地很有趣吗?难道这便是你一贯骗取碧璇感情的手段?”她心乱如麻地同时嘴里开始口不择言,胡乱猜测着他的意图。

只是那双早已泛红的眼眶里,聚满难过的朦胧水痕。

“不是的。”他对她的一番质问并未置气,而是淡然自若地上前再贴近她。伸臂搂住全身已经颤抖无措的她,反而释然般地柔声对她解释道:“我并未有过再想将你扔下的退却念头,如今只是想要告诉你一个事实罢了。”

她的眼泪瞬间因为这个拥抱,片刻就染湿他的白衣肩袖。手里更加地握紧短剑与玉佩。并紧紧地回抱他,埋首在他怀中嗔怪着:“大坏蛋!”

似乎已经隐约预感得到,他会向自己坦承一些什么难以令人接受的事实。

是有关他天生异色的眼瞳?还是九尾灵珠的来由?以及他那个容貌不老的师父白鹤童与有着“圣尊大人”名讳的小白狐?

他沉声笑了几声,修长白皙的手顺着她面具下一头柔顺的发丝。间接嗅着她发间一股清甜诱人的樱花香味,缓缓说道:“我爹凌肃是凡人,而我娘亲白仙儿则是一只魔界青丘的九尾狐。”

“而我可想而知,生而为半人半妖的怪物。”说罢,他明显感到怀中人的身子僵了一僵,却并未立刻挣脱他的怀抱。于是他又稳心地再续言道来:“八年前,仅是一杯温酒入喉。便在月圆夜下初露丑陋兽形,不慎被娘亲身边的贴身丫鬟目睹致其暴毙而亡。那夜,娘亲一并失去踪迹。而她身上带着的是凝聚了九尾圣尊九夜的妖丹。也便是我所一直寻找的九尾灵珠,此灵珠有令人重生的灵力。异界鬼族也一直觊觎将它据为己有......”

“爹寻不见娘亲后,情急之下便将这些事实尽数告知于我。暴怒失控将我刺伤,受伤之后我神志完全被另一个妖魔所控。在雾月山救下碧璇姐弟俩性命。白鹤童随后现身,帮我制止住初解封印的妖兽再生事端。”

“之后的八年间,白鹤童教授我如何抑制体内的妖兽之法。于是,每逢月圆夜间我避之远走,潜入山中独处。便是不想再度无端再祸及他人性命......”他的手一直贪恋般顺着她柔软的青丝,用极其好听的嗓音陈诉着所有一切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更像是诉说着一个事不关己的传闻,只为哄她安心无惧。

反倒将一切事实一一对她陆续坦然,他竟没有如预先那般恐慌面对她。

他想要松开她,任凭她用任何眼光看待或是审视自己。

她却反手更加圈紧他瘦削的腰,好似生怕他逃了。缓缓在他怀中抬起一双泪湿脸颊的星眸。闪烁无惧地盯着他那副狐狸面具下依旧好看得一塌糊涂的阴柔俊颜。

原来,他并非身怀什么“茅山之术”,也并非身患什么不治之症。先前就狐疑不已他所受的伤重何以快速痊愈,如今便很明显地说明他体质实非常人。

他是妖,可那又如何?她对他的喜欢依旧不减反增。

未挣脱她的拥抱,他便从怀中扯出她男装时束发的发带展现在她眼前:“还你。”

她狐疑盯着那条发带,一时实在想不起来何处见过它。

“狐族的血自有治愈能力。你突遇病重三日,已然药石无医。是我将自身狐血混入汤药中予你服下,你方才安然复原如初。之后可还记得,手还被你包扎成粽子。”他说罢,忍不住刮一下她的鼻峰。

她顿悟想起,诧异不已。难怪当初昏迷中,隐约尝到汤药灌入喉间时有种蜜样的甜腻味道。

“害怕吗?”他轻缓掰开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将发带缠在她握着短剑的一侧手腕归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试探她道:“现在逃的话完全来得及。”

即使她当真接二连三得知真相转身离去,他也决意尊重她的选择不做任何挽留。

她倔强扬起泪痕未干的下巴反问他:“我为何要逃?”

“若是我不慎突变为妖魔不受控制,恐会伤及你性命。”他继续对她交代般地道:“这把短剑虽说怕是不能完全杀死我,却能够暂时于你防身拖延一段时间。因此我才.......”

“你说杀,我就会真杀了你吗?”她忽然打断他的话,终于明白他是为她的安危担忧才出此下策。

他该是下了多少勇气才能决心与自己在一起。

“况且你这不是好端端的吗?”她主动再贴近神情逐渐舒展的他一步,锁定飘落在他面具上的樱花片片滑落。语气坚定地道:“我说过,纵使你成妖成魔也休想摆脱我。”

“你是妖又如何?我就是喜欢你......而我也相信你绝对不会伤我。”她每每走近他一步,则带着无谓的决心。

最后他又被她步步逼退到挂满红绸的樱花树下,身后已经无处可退。他神色虽然淡定自若,但却被她所说的话心中犹如惊涛骇浪般地翻涌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盛夜下的面具(10) 拂面的微凉夜风,将垂落在树上的祈愿红绸摆动轻舞飞扬。寺庙的屋檐之上,渐渐升起一个个明黄色祈愿的天灯。似萤火又似云朵,交错着缓缓朝着天际那一轮明月汇聚而去。

随着天灯逐渐增多,漫天之下与月光相互辉映。将大地之间落花与河灯的夜景推上更为幻美的盛夜。

悬挂在千万条祈愿红绸的飘动,他们四目终于交集相视。

他对视着她的眼神里还有些许不确定地躲避,直到她温热的手轻轻贴上他的脸。

脸上的暖意成功将他再度飘忽的视线转投她眼中。

“当我只身一人从寺中醒来,连自己的姓氏都来不及忆起便遭遇连夜追杀与逃亡。直到在山中遇你,对我来说既是希望又是机遇。在你身上我察觉到无奈的悲伤与孤独。总感觉在很久之前便曾经见过你。也忍不住更加想接近你,莫名地想要更了解你......”并非单纯通过玉琉璃的梦境才第一眼识他,而是在心底,总有一个属于他的旧识身影,逐渐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显现。

只不过大部分的零碎记忆全是有关玉琉璃眼中那个视若无睹,冷淡孤傲的他。

“你说我身上有灵珠的线索,便会护我周全。我便只因你这一句话,决然相信你不会伤害我一根毫发。”她仰头注视着他的目光中温柔似水,语气忽而柔美地不似以往的她:“我说的可对?”

“是。”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她:“但若想到我有可能会成为你身边最危险的存在,我便不得不提前为你做好一切防御。当然包括杀我以换得你脱身之机......”他再看她面露忧愁后,忍不住多加一句:“你大可放心,我并不会死的。”

他是不会骗她的,之前他伤重七日最后依然痊愈而归。所以,他从来不需随身必备伤药。

他给予的肯定,令她似乎也没有之前那般仓皇害怕了。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会为了你保护好我自己。同时......我也会保护你!”她的手轻缓磋磨他的脸庞,语气无比坚定地一字一句对他言明。

他是妖,根本无需他人相助。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反被她一个凡人弱女子声言保护。

仿佛时间又回到两人初遇山林的那一夜。他们身边遭遇凶神恶煞的山匪围堵,她明知自身难保却毅然只身挡在他身前——

原本认为自己是世间最丑陋的异类,就连自己都一度摒弃自己。却没想到竟能等到一人,甘愿守护为半身妖魔的自己。

“你可知在你身上的那种无所畏惧。总是令我为你......”他在狐狸面具下的珀色双眸,像是终于看到曙光的触动:“有时不免感叹自卑......我怯懦得竟还不如你勇敢。”

“是人都会害怕。”她娇柔地笑了:“我并非你说的那般勇猛无谓啦,我也同样惜命怕死啊!不过为了你我愿意豁出这条小命......”

只有深深喜欢着对方,才能这般无惧生死吧。

他抿唇认同般地对她笑了笑,抬手将她附在自己脸上的手覆住。转握在掌中缓缓推至唇边,低头在她手背印上一吻。

手背上传递入心的温热轻吻,惹得她一阵脸红心跳。

呃......是不是她对他说的太过坦白直接?怎么感觉他认真凝视着自己的眼神比任何顽劣的时候更加令她心动地无法自拔。

“总之......你必须答应我。宁愿将我重伤也不许让自己出事。否则......”他眯着眼用看似危险地语气警告她:“我决不轻饶于你!”

“坊间传闻,九尾狐妖是最喜嗜血以及吃人心。”她没发觉他话中蕴含的寓意。竟然开始好奇起他变化成狐妖的模样,于是埋首端详手中那枚玉佩。将另一面雕刻的狐狸与他一番比对。更不怕死地反问他:“你该不会变成一个长着血盘大口的怪兽,将我吸干血肉并吞食入腹吧?”但是,就这张如此完美的脸,她实在想象不出变成另一副嗜血怪兽的嘴脸。

“当然。”他忽然勾起还在沉寂冥想中,她的下颚,话中满是勾引地说:“我绝对绝对会一口‘吃’了你!”

继而他展颜而笑,将脸泛红霞的她揽入怀中像是如获珍宝地紧紧环抱。

“谢谢。”谢她终并未将他抛弃:“还有,我也喜欢你。”

她终于亲耳听到他的回应。虽前路或许坎坷未知,但此刻她只觉幸福与共。

“对了。”她忽然又从他怀中抬起脑袋:“那么绯龙也是妖怪吗?”她一直很是纳闷,为何武儿特别对绯龙百般殷勤。难道另有企图?

“它是只独角兽。头有尖角,可化双翅在天翱翔。你为何忽然问这个?”难不成这丫头又犯好奇地要把他身边的人或事物从头到尾询问一遍?

“难怪武儿对绯龙这么好。”天天好草好料地伺候那匹傲娇的马。

他并不惊讶:“武儿一直想讨要绯龙种族中的小马驹私养,但绯龙似乎不是很愿意。”

她恍然顿悟。

谁说骑白马的一定是王孙公子?他有可能是唐僧,更有可能是骑着独角兽的狐狸精!

但她就是喜欢眼前这个半兽妖魔,唯独只对自己一人温柔的他。

将手中玉佩主动系在自己腰带间,她看他对自己眼神柔和又宠溺。心中一暖,顾不得手中还握着那柄短剑。她攀着他的肩膀揽过他的颈脖,踮起脚意图再对他上嘴。

他心领神会地扬起唇,笑等她这只可口的兔子主动献上甜吻。

“夫人!你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大吼。吓得她身子一抖,还握在手中的短剑都要险些从他肩上滑落。

他则扶稳她晃晃悠悠地腰身,抬眼望向一脸惊慌失措骑着绯龙,正朝树下疾驰奔来的青禹。

“夫人,你你你!”青禹翻下了绯龙的马背。大步上前喘着粗气,对她一边尴尬地指指点点,一边语无伦次地说:“你怎能以兵器胁迫强吻我家少主?”

冤孽啊!远远就看到未来少主夫人拿着短剑架在少主脖子上,作势就要对他家少主行不轨之举。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逝去的信任(1) 远远地看青禹踏着牛步走来,横眉竖目的。一副“捉奸在床”地张着一双铜铃大眼盯着她,确实如同两只大灯笼那般刺眼。

她才明白,难怪凌羽墨坚决不许青禹跟随前来。

只得悻悻然地将揽着他的脖子上的手滑下,将短剑安插至腰后。玉儿插着腰不满的回怼眼前的青禹:“我何时曾强迫过你家少主?”一切皆是你情我愿的,为何说的她就像个女登徒子那般?

“你刚才不就在架着刀强吻少主吗?我两眼可没瞎!”青禹两只手指对着自己的眼睛,继而叹口气,像个老妈子似得又再絮叨起来:“少主和夫人毕竟还尚未正式成亲。大庭广众之下,夫人也不必如此......心急!”没见过哪家姑娘这么主动地索吻,该不会是之前在旋香楼受到那些春乐图的耳目熏陶,继而才对少主如此迫不及待吧?

她反倒脸不红心不跳地大方承认:“就算是我心急,那又如何?你家少主又并未拒绝于我。”说罢,转身亲昵地挽着凌羽墨的手臂。对他扬起纯美的笑颜,歪着头语气甜蜜地询问他:“对吧?”

他则对她笑得温柔化水,一口附和道:“对。”

“你......你们......”这下子换成青禹被怼得哑口无言,没料到自家主子也倒戈相向地附和玉儿。

这两个人在他这个还没娶媳妇儿的人面前,有点过分的甜得齁人。

这丫头究竟是给少主灌了什么了不得的迷魂汤?碧璇楼主给少主下过迷药都终无法得逞,现下却对玉儿看得眼里要化出水般。

他只能转眼寻求般地朝在场唯一不会说话的绯龙看去,却看到它已经懒洋洋地啃食起供桌上的那些邀月的团饼。完完全全把他们的争执不当一回事,充耳未闻一般置身事外。

青禹顿时一副苍天可见,欲哭无泪。感觉自己已经被少主“抛弃”的心伤失落。

“我不是让你今夜在客栈帮骋叔对账的吗?”凌羽墨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抢过快入了绯龙嘴里的那袋樱花糕。转手将它塞到玉儿手中,并对青禹询问道。

为了不让青禹这个老妈子和大灯笼跟着,他刻意让凌骋安排了满目账本给青禹核对。

“小的是实在担心不过,坐立难安。所以才偷着让绯龙带着我过来。”世间也只有这匹独角兽能够寻得到少主存在的气息。

“我又不会吃了你家少主,你这么担心作甚?”玉儿嘀咕着,拎起一只冰凉甜糯的樱花糕吃起来。

青禹这个护主的,敢情是她想要趁着夜色对凌羽墨作出什么不轨企图。

“你懂什么?这种夜里对少主十分不利。”青禹说罢,紧张地抬头看了看头顶那轮圆月,又再回首担忧地打量起主子。

“你担心的那些事,我已经统统都知道了。”她顿了顿,慢条斯理地对青禹坦白道。

“你说什么?你......”青禹有些迟疑地看看她又再看看沉默的主子:“你......全都知道了?”这也就是说,主子已经对玉儿主动坦白,自己并非凡人而是半妖的事实了?

但是,她即已经知道事实。却不应该心生恐惧得急欲逃离少主身边吗?为何却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地泰然自若?

若是换做碧璇楼主或是任何人,其最终结果只能是一场孽缘了结。

玉儿转眼,与站在绯龙身边的凌羽墨目光交汇一瞬。语气坚定无比地道:“我的确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虽心中难以置信,但我绝对不会离开他!”

他听了则再度侧颜与她相视,两人目光相继不言而喻地深情默契着。

绯龙则趁机迅速扭过头,将凌羽墨握在手中的冰糖葫芦啃了一口。

他摆正手中那串缺了半颗的冰糖葫芦,逗得她笑出了银铃声。逐挨近他身侧,接过那串冰糖葫芦。时不时凑过去假意“赏赐”给嘴馋的绯龙,却又在它大嘴伸过来的那一刹那迅速抽回。意图不让它得逞偷吃。

绯龙连续扑了几个空,极其不满地朝她嘶叫几声抱怨。而她得意地仰头大笑靠在他身侧,几度被头顶的兔子面具滑落而遮挡了俏脸。

他则在旁默默看着她顽皮地逗喂着绯龙,一手贴心地为她提起脸上掉落的面具。

看着眼前如画般默契相处的一幕,青禹心中瞬间明白了什么。与此同时,埋在心底多年的担忧似乎已经开始放下。

兴许这便是玉儿与他人不同之处。也当真只有她一人,能够重新令少主变回一个正常的人。会重新展颜欢笑,会重新温柔待人,会重新走出自身经历过的那些苦楚与阴霾。

那么,即便自己身为妖魔。在相爱的人眼中其实也并不算可怕之事吧。

厄运,原来总会过去。随之而来的光明则会由另一个人缓缓带入彼此心间,融化那道原本封存心扉的寒冰屏障。

这便是爱吧......

原本该是感到万般高兴的事情。青禹却原地感动地捂起了那张大脸,忍不住呜咽地由嘤嘤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青禹这一突如其来的大哭之状,反倒把在旁的两个人和一匹马完全惊着了。

“你这是何故?”凌羽墨也从没见过青禹这么壮硕粗犷的汉子,也会难以克制情绪地哭得这般“梨花带雨”。

“你......是饿了?”玉儿也一脸不知所措地将怀中的樱花糕赶紧递给痛哭难以制止的青禹:“这个全给你吃!”

他们好像两个欺负了青禹的“大恶人”,全然满脸莫名其妙地站在他身边,却又无从下手地劝慰。

“小的......只是为少主和夫人感到高兴而已。”大哭几声过后,青禹赶紧收了收激动的情绪,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红着两个核桃眼,抬首对主子道:“小的今生唯一担心的,其实并非是怕自己娶不到媳妇儿。而是少主这般身世在世间又将何去何从......如今亲眼能够看到夫人相伴在少主身边,不因少主的身世不离不弃。小的也终于能够放下心中唯一夙愿。一时就抑制不住开心的情绪......”终于在自己有生之年,看到少主心中命定的夫人。这样回头他也能够对城主和失踪多年的二夫人交代一声,不负众望。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逝去的信任(2) 终于在得知青禹因何痛哭的缘由后,凌羽墨和玉儿一并放下先前的担忧,皆哭笑不得地面面相觑。

“没错。你的确可以飞鸽传书再和爹禀报一声。让他早些把原先存封的那些婚事重新提上日程,布置一番了。”凌羽墨莞尔地打趣,接着他对青禹展颜,发自内心的温暖一笑。轻声对他道:“这么多年。谢谢你!”当自己身旁空无可信之人,感到自己即将濒临绝望的时候。唯有青禹,一直对自己不弃地忠心相随。

可以说八年来,青禹顶替了爹与娘亲大部分的位置。而他看待青禹,是胜如亲信更胜手足的亲人。

“少......少主!”谁知青禹更是因这一句谢,颤着声猛地扑上去搂着主子,不顾形象地埋在主子肩窝上又哭得一塌糊涂。

“你......现在可是有任务要通知我爹,还不如先行回客栈好做准备!”赶紧用力地掰开青禹趴在自己身上那双结实的熊爪,凌羽墨朝在旁掩唇窃笑的玉儿身边更靠近了些,并低声告诫道:“顺带告诉家里那老贼一声,我回去后最好别被背地里又出什么损人不利己的鬼主意。”他已经可以预想的到,爹已经开始在谋划些什么损招“对付”他和玉儿。

当然,这些招数对他一点儿都行不通。他担心的,是届时爹反转对玉儿下手。迫使她像在那夜河道边醉酒时,对他一番主动调戏那便后果一发不可收拾了!

像是一年前与玉琉璃仓皇订下的荒谬婚事,便是在他坚决反对之下。爹仍旧找到玉琉璃,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变相把他出卖了。

家中老贼为了逼他成亲抱孙,当真无所不用其极。

玉儿则好奇地仰头反问他一句:“什么鬼主意?”

还能有什么?让你早点生娃的鬼主意呗!

“没什么。”他捏捏她精致粉嫩的脸颊,对她投以一个魅惑的笑意。

她则再度陷入他的笑容里,根本顾不上思索其他问题。

“城主这么做,也是想尽早弥补八年前那夜误伤少主的过错。”青禹帮腔:“城主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悔不当初。又不知该如何弥补这个亏欠,唯一只能想到的便是亲自为少主订下一门妥当的婚事。”

凌肃身上那股将领的作风向来雷厉风行,简单粗暴。当然也顾不得诸多考虑所谓的两厢情愿。

“我明白。”明白爹对自己的愧疚,因为他从未将被险些被误杀之事记恨在心。

“那我现在赶紧回客栈再写一封传书回禀城主知晓。”青禹抹去脸上一连串的眼泪鼻涕,破涕为笑。

“再写一封?你究竟向我爹絮叨了多少事?”为何他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小的就是将少主喜欢夫人的事,一五一十汇报给城主。城主很是欢喜与赞同,便说若是少主前去退掉玉府的婚事。玉将军也不会强加拒绝,只是让我们为玉小姐的事多宽慰玉将军一些即可。”虽说凌玉两家终究做不成亲家,但世交多年的情谊还是不会因而有所更改。

“我知道了。”看来爹已经晓得玉儿在他心中所处的重要位置,看来他们还是不要太早回幕城为好。

“喏!”只见青禹说罢,逐掏出衣兜里一张单据。上前递给一边满足地默默吃完一整袋樱花糕的玉儿:“之前说好由我列出少主的一些日常习惯,烦请夫人按照这份清单中列举的事项多加牢记才是。”

“她又不是奴婢,何须记得这些繁琐之事。”凌羽墨白了青禹一眼,伸手就想要夺过那张碍眼又徒劳的清单。

青禹却意外坚持,意外灵巧地躲过主子的争夺。辩解道:“将来夫人就是少主身边最亲近的人,怎可对自己夫君的生活习性一无所知?再说少主又并非一般人......”

“好啦,好啦。我收下总行了吧!”玉儿抽过青禹手中那张清单,匆匆瞄了一眼后便将之折好放入怀中。敷衍道:“满意了吧?”

青禹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突然心中感慨万千。目光真诚地对玉儿说道:“夫人虽说并非是我心目中所期待的那个模样。但你并不因少主的身世而有所顾虑,不离不弃地与少主如此幸福和睦,青禹看在眼里已是感到今生无憾......”

玉儿一听,不免失笑地对青禹狐疑问道:“你今夜怎么了?何以突然说这种不着调的话。真倒不像是平日的你了?”简直就像是要临终把他家主子托付给她似得。

“怕是想找媳妇儿了吧?”无奈叹口气,凌羽墨抽过玉儿手中还仅剩的那一串糖葫芦塞给青禹:“我们还要去河岸放天灯,你和绯龙先回客栈去吧。”

“少主要小心......”青禹只能识相的止步,不再做主子身边那盏刺眼的大灯笼。啃着手中那串似乎不太甜的冰糖葫芦,看着前方两人牵手并肩远行的背影逐渐隐没在城郊河道边。最后忍不住侧过头,对着他手里的糖果子流口水的绯龙疑问道:“你说我是不是真该找个媳妇儿了?”少主身边已经有夫人了,或许他自己的媳妇儿真该提上日程了吧?

绯龙继而朝他一脸鄙夷的哼唧两声,眼里心里想的都是那串冰糖葫芦。

青禹牵着绯龙,转身正要离开玉婵寺。却见眼前已被一群黑衣黑马的人群缓缓包围了上来。

绯龙见状,低声嘶叫。却被高空几个瞬间抛下的缰绳套住并勒紧了脖子。它惊慌地高高扬起马蹄挣扎起来,却因脖子上束缚的缰绳被四周控制的人扯紧,只能被迫原地动弹不得地懊恼喘着粗气不断低吼。

“你们......”看到绯龙被人有备而来的控制,青禹先是赶紧稳住绯龙暴怒挣扎的狂躁情绪。继而惊骇地看向左右四周,那些正朝自己包围过来的陌生黑衣人。这些黑衣人,莫非就是之前他和少主所提及过的太师萧正云的麾下死士吗?

那群黑衣人在距离他两丈的地方停驻脚步,而正中央朝着他再缓缓踱近了两匹矫健黑马。

月光下,他终于看清了临近自己,那两匹黑马上端坐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逝去的信任(3) 夜已至深,远处的闹市也逐渐静谧落幕。京城盛夜,唯有河道中央星辰网罗一般的河灯伴随着天际间冉冉升起的天灯。方能留驻这眼帘下的片刻弥漫美景。

澄园的月仍旧高高悬挂在夜空正中,周遭的阴云却逐渐增多地朝它汇聚而来。

护城河道边。朵朵樱花随着微寒的夜风扫过他和她各自的身上,随后跌落在河中紧随他们脚步。

她被他牵着手,跟在他身后并肩缓步踱在满是樱花花瓣的河岸边。

也许是周遭太过安静,她忍不住被拂面的舒适夜风吹得屡屡犯困。不由地掩起罗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他则停驻脚步,转身看她:“困了?”随即他抬头看了看月边的阴云:“看天色,许是待会要下一场雨。不然待明日夜里,我们再出来放天灯吧?”

她不忍就这样结束与他难得独处的时刻,依旧强忍着困意不愿地摇摇头:“我要放!”

拗不过她的坚持,他将手中未展燃的纸灯塞到她手里。背过身蹲下道:“上来!”

她见状,甜笑着乖乖地将伏在他背上。任由他轻松地背起自己,缓步继续走在盖过脚背的樱花河道上。

在他身上,依旧有那股好闻的青草香。像是雨后大地弥漫的清新味道。也像是真实的他,实则如清风般淡淡的,柔柔的。

“你不是说,从来不在月圆之夜出没于人群?为何我见你今夜与往时并无任何异常之处?”她侧头懒懒地靠在他肩窝里,窥视他在面具下看不厌的侧脸,忍不住好奇问道。

“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般。”他低头沉默半晌,随即给自己找了一个很好的理由:“或许......在你身上有能让我平心静气的感觉吧!”确实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只是她在自己身边,居然能够使他安然度过了大半个以往总会避之不及的月圆之夜。

这是不是能够证明,今后有她在身侧他便更能很好地控制住体内的魔性?

“你变成狐妖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她又开始好奇心作祟,自顾自喃喃自语起来。

“你是第一个不怕死想要追究这个问题的。”他并未刻意避之不谈或是闪烁其词。反倒沉声笑了起来,故意反问她:“你当真这么想知道?”

“可以吗?”她果然上钩了。兴奋地顿时睡意全无,像个竖起两只耳朵的兔子。攀着他的肩直起背脊却未留意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是什么样子的?”

“抱紧我就告诉你!”他不等她作出反应。背着她就纵身轻盈向夜空上一跃。其高度堪比与圆月并肩相对。

“啊啊啊啊!凌羽墨!你......”这个狐狸精又耍赖了!明知她恐高却总故意如此为之。

她当真还是抱紧了他的脖子,一起随着他同时在半空中急速地往下坠落。一颗小心脏又再提到嗓子眼上。

就在他们快落入河里的时候,在半空中他助力一盏飘过脚边的天灯。踩着它又再往上跃起,接着他像是玩转着梅花桩一样。在一只只天灯上轻松层层上上下下地跳跃着——

身边的樱花,皆被他带动在身侧的风速扬在明月空中。

她手中那盏还未点燃的纸灯,感觉都要被自己给捏烂了。她半眯着眼睛,不敢去看脚底那如同小人国一般的京城夜景。耳边只听急速的呼呼风声和他偶尔愉悦的得逞轻笑——

原本的瞌睡虫已经完全被赶走,她干脆气不过地张嘴就往他肩窝里狠狠咬了一口。

“啊!”他吃疼地皱眉轻喝一声,最终选择稳落在河道中央一条九曲桥上。

“你又咬我!”他放下她。揉着肩膀倚靠在桥廊上率先告状。

“你又骗我!”她从他背上跳下来,靠着另一边的桥廊拍着余惊未定的胸口怨怼道。

他这才看清她额前的几撮发丝被风吹得高高竖起,即滑稽又狼狈。忍不住又再笑着上前一把将她扯入怀中,为她理顺好那些凌乱的发丝。

她的星眸则直勾勾贪恋他多次展露给自己的温和笑容,难以想象眼前的他是先前自己口中的冰窟窿。

“日后让绯龙将它部族下的独角兽中挑选一匹给你骑乘。在月下翱翔天际穿越重重山脉间隙,更是另一番不同感受......”他抚摸她柔软发丝诉说道。

“我怕高。”她犹豫着。

“相信我,你定会喜欢的。”他温柔的声音诱惑着她勇于尝试。

“那......你会陪着我吗?”她娇嗔地央求。

“当然。”他依旧不加思索地应允。

她抿唇,满意地欢欣低笑。才突然想起什么似得,抬手将手中皱巴巴的纸灯递给他:“那这个怎么办?”天灯被拽得又皱又歪,怕是早已放不起来。加上现下已经是宵禁时分,街上也已经买不到了。

他不忍她失望。摊开手掌,徐徐从掌心中升起一小团明火。他接过她手中那原本干瘪的纸灯,放置掌心燃起的明火上。任那纸灯骤然膨胀成形,他则将手中的火种则移至天灯下的那盏油灯上。放手任它缓缓上升......

周边飘扬的樱花像是突然有了灵性一般,跟随着那盏天灯尾部一直旋转而上,像是粉色的流萤般映衬得美轮美奂——

她看着他施展的咒术,未曾心感害怕却觉得异常地神奇与不可思议。

而在仰视着天灯下的他,玉雕般的容颜则被火光映照得更加明亮俊逸。哪里是他口中所形容的什么丑陋妖魔?

“好看吗?”他回首笑着问她,眼神不再回避闪躲着她。

她则主动贴近他身侧:“好看!”继而又盯着他欣然改口道:“你比它好看一百倍!”

他揽着她,一起凝望缓缓悬升的那一抹柔和的明亮。

天灯于半空中忽而闪灭。

紧接着,一条黑色锁链直直穿过天灯,朝站在灯下九曲桥上的他们甩来。

他揽着她风速偏侧躲过一旁,只见那锁链带着残破的天灯一并打入了之前他们站定的位置。木桥被锁链打穿,天灯周边的樱花也随之散落在桥廊四处。

极其快速地,锁链又重新抽回自对岸一名黑马上的黑衣人手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逝去的信任(4) 站定九曲桥上,他们朝着河岸边的幽暗树荫下望去。只见那名黑衣人高举着回旋缠绕在手臂上的黑色锁链,锁链的尖端是锋利的菱形尖锥。

随即,在他身后便陆续出现了数十名同样装束与持有相同武器的黑衣人。

黑衣人一个个皆蒙着面,一副僵直的姿态,曝露在外的目光直视桥上的他们,毫无半分波动感情。

瞬间便不难猜到,这些人便是青禹口中所提及的。隶属于太师府麾下的死士们。

天际的那轮明月,此刻逐渐被先前徘徊在它周遭飘忽的阴云遮挡原本昼亮光芒。四周昏暗下来,而河畔上的黑衣人却逐渐周伏聚多。

为何他们能够轻易便寻到他的踪迹呢?

不难看得出,对岸那些黑衣人来者不善。她不免开始心生恐惧与不安,但仍旧逼迫自己赶紧冷静下来。紧挨着他的身侧,默默反手握住腰后那把短剑。

无论如何,自己绝对不能够成为他的负担。

他观察到她那副大义凛然的架势,像是又回到当初在雾月山中初次相遇时,不惧危难迎对困住他们的那些山匪。忽而语调轻松地调侃道:“怎么......你这是要替我前去迎战?”

“你说过我只需拿着这匕首闭着眼砍人不就成了吗?若是稍后他们仗着人多势众,我必须帮你一把呀!”她嘴里说是这么说的,但看那些黑衣人一个个武功似乎都在以往所见的粗鄙山匪之上。她的语气里,难免有些没底气地心虚。

她连山匪都打不过,别提抗击岸上那些身手彪悍的木头人!

反倒他像是不慌不忙地轻轻揽过她的纤腰,轻声道:“你只需要保护好自己便是!”

话音刚落,他揽着她迅速又飞跃至半空。再次避过身后由河岸上的黑衣人偷袭,投掷而来数十条索命般的黑色锁链。

急速中,他们头上的两副面具被风刮落。在身后被几条交叉索命的锁链击得碎裂。

她的脑子根本还来不及作出下一步反应,也来不及惋惜那中意的两副面具。只听得耳边呼啸着划过的劲风充斥。瞬间过后,人又悬在了半个高空中央却诡异地未曾坠落河底。她不敢去多加感受如同踏着风垫的脚底,忍住呼之欲出的惊喊。咬着唇一度只能揽紧他的腰。

若不是之前见他使用过咒术催动火焰,她又要被定格在半空的处境惊得目瞪口呆了。

风,像是应景般地一反先前的柔和,狂乱得吹搅他们纠缠在一起的发丝。

而当他们就在停驻半空之中,她隐约感觉脚下河面的河灯被忽然沸腾的河面波纹为之颠覆侧翻直至泯灭。忍不住再度扬起小脸猜测般地看向他,终清晰可见他在昏暗月夜下原本的琥珀双瞳。全然染上一抹明显的微弱赤红——

诡谲的赤色眼瞳,是她从未曾见过的他。陌生中隐约透着一股嗜血杀戮的鬼魅气息。

莫非这便是他所说隶属体内潜藏的另一半妖魔?

眼中红光一闪,他赤瞳里带着鄙夷的冷意。猛然一挥手,将脚下那片蓄势沸腾的河水幻化成直立而起的数座水柱。尽数朝河岸上围剿的那些黑衣人反袭而去。

那些水柱在疾风的风速中化作了类似矛一般的水形武器,以眨眼速度将岸边那些黑衣人措手不及地从马上纷纷击落倒地,而后化为河水四散。一番对峙下来,根本未需她动手。那些看似高手的黑衣人完全无法抵御来自这股异能量的反复侵袭,便一个个像下饺子一样被水柱狼狈击落,有的甚至不慎滚落入河中。

他们身下的马驹也被眼前诡异之幕惊得四处逃窜无影。

轻而易举便击溃岸上那些来势汹汹的黑衣人,河面尽是对方的人在水中扑腾或是惊慌逃窜。

而他和她则重新平稳落定在桥面上。

脚底终于落地,她艰难地咽下口水。紧盯他虽还是暗红瞳色却依旧不改面目的完美容颜。

今夜,终于亲眼见识到之前在她眼中。唾弃他所谓的那些“茅山之术”,究竟在她想象中是如何的“雕虫小技”......

盯着他那双诡异又陌生的暗红瞳色,她忍不住大着胆子绕到他面前。鼓起勇气双手捧起他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的双眸。一脸郑重地问道:“你......可还认得我?”

被风拨乱的纷扬发丝间,他微微赤色的眼瞳转而定定地望进她满是期待的星眸中——

他不言不语,并未立刻回答她。细长好看的手则是主动贴上她白细的脖子,俯首贴近她的肩窝。

大气都不敢喘息一下,她的胸口因慌张而微微起伏着。垂下双手,任由他接下来或像野兽般地撕咬她或是钳制她——

但是出乎意料的,他在她紧张得冰凉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随即,看着她嘴角抽搐一下并且一脸呆滞的样子。微红的瞳色渐渐淡去,他展露逗弄她的笑意,伸手戳了戳为她亲手贴上花钿的眉心。

这个之前被他重复无数次的习惯动作则牢牢告诉她,眼前的他......依旧还是她原本深深喜欢的人。

顾不上青禹口中教她那些姑娘家的矜持与规矩,安下心后她只有使劲回抱住他。

“我以为你已经......不再认得我了!”他方才的模样,当真不像是以往那个淡漠如冰亦或是如沐阳光的他。

“我以为你会吓得转身扔下我就跑。”他语气里有藏不住的笑意,更有对她满满的温柔。

就连他自己也顿感些许意外。原本月圆之夜,盛月下的灵气极其易使他自身本就难以控制那一半九尾妖魔呼之欲出的封印。却因为她在自己身侧,就像是多了某种能够稳住心神的屏障。能够令他自由控制地界咒术为己所用,而不轻易被体内潜藏的魔性所反控了本身意志。

究竟其中是何缘由?

细回想冥魂定要活捉玉儿到手,是否便是知道她身上定然发生过某种不可思议之事?

而这所有一切,则定是与九尾灵珠脱不了干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逝去的信任(5) 有关魔界的事情,他向来就知之甚少。就连自身所能掌控自然的咒术皆是由师父传授,实则并非算得上高阶的咒术。而碍于他半人半妖的不纯身份,师父也并不愿多提及有关狐族的事。

他望入她眼中的神色继而复杂。一时也无法确定地升起某个荒谬的诡异念头。

若是......九尾灵珠有无可能就容纳在玉儿的身体里面呢?

她察觉并回望他,未多疑他思索的眼神。向他投以一个安心的甜美微笑。

他微微搂紧了她的腰,同时回给她一个相互之间默契的笑容。

即便身处任何险境困境,他们都将释然面对。

此刻,依然是河畔对岸。那些被水柱击溃在河中的黑衣人混乱中并各自挣扎着。却唯独在岸边树后的昏暗处,缓缓踱出三道黑影远远地便直接映入他与她的眼帘中。

凌珺身形僵直地坐在黑马上,煞白阴森的脸色在昏暗的月光下依旧如同僵尸般可怖。跟随他身后而来的另一匹黑马,碧璇黑衣骑服出现在凌珺身侧站定。她面无表情地侧过脸,手中缰绳微微一扯。牵出颈部与嘴部被缰绳束缚,低声咕哝的绯龙。以及它身上弓着身坐着,双手反捆被塞住嘴巴的青禹。

当再度看清凌珺那张煞白的脸出现眼前,凌羽墨眼里即刻闪过不确定的震惊之色。

凌珺?他不是已经在太师府中被自己所召唤的树妖所杀吗?如今他竟为何又能复生在世?

莫非他是借助了冥魂之力,再度死而复生的吗?

凌珺远眺着迎对凌羽墨肃冷的视线,并不难发现了站在他身侧的玉儿。随即得意地扬起僵硬不自然的嘴角谄笑着。

终于找到九尾灵珠了!

“那是......青禹和绯龙!”在逐渐狂乱的河风中,玉儿认出了再对岸上被束缚俘虏的他们。也同时认出在旁无动于衷的碧璇,心中顿时震惊低语:“碧璇,她竟然......”

这究竟是为何?碧璇......这算是背叛了与凌羽墨多年之间的信任吗?

她回望身侧的他,想要寻求答案。却督到他眼中的温柔早已换为冷冽,审视着凝望对岸的碧璇。

这种冷冽的眼神,像极了恢复以往冷然又决绝的他。

她想此刻,他心中定然也同样难以置信碧璇选择了背弃信任。

碧璇闪躲着凌羽墨投来的冰冷视线,眼中带着内疚与犹豫。却像是寻求慰藉般,暗中抚摸着腰间一宗崭新的卷轴。

轻轻地,在喉间鄙夷地哼笑一声。他看到那卷轴后,心中瞬间了然这一切阴谋的缘由。

复仇,果真依旧还是碧璇今生今世最看重的唯一目标。仇恨早就已经完全蒙蔽了她的心,看不到复仇之外的美好与光明。为了复仇,宁可与恶鬼之间定下交换的契约,以至于......放弃了八年来他们之间所建立的信任。

也只有碧璇清楚知道青禹和绯龙的所在之处,便能一并顺着绯龙而来找到他的踪迹。

那只卷轴里的契约,或许便是她和凌珺之间协同最终达成的交易!

玉儿紧咬下唇,惊觉背叛仅仅就在一念覆手之间。她好想冲上前去质问碧璇,何以能够如此轻易地就颠覆与凌羽墨之间建立多年来难能可贵的信任呢?难道,就只是因为她爱而不得吗?

导致八年来一直痴恋的碧璇,都能如此轻易就选择摒弃他们之间的信任?

终究,或许还是怪她从中插足才令碧璇盼愿覆灭,继而用这种方式报复吗?

她心中升起无数个疑问,终究忍不住泛起一股悲愤却又无处宣泄的心酸。为了他,也为了他将要面对这种逝去信任的对峙。

转眼她留意到那个脸色死白的男人,像是看到猎物般地锁定她。她背脊顿时感到毛骨悚然地寒立。眼前划过一道道清晰记忆扑面而来,那是玉琉璃在玉婵寺中,不慎被这个面如僵尸的青目男子击晕。驮至深山交由另一个鬼面黑影处置。

随后那便是无尽的追逐与杀戮的开端——

记忆如此清晰又完整地拼接,印刻在她脑海空白的记忆中落定。终于,她知道自己并非是杀了玉琉璃的凶手。

当世人皆不相信自己的时候,她失忆则百口莫辩。被官兵当成凶嫌满城追捕,却唯有凌羽墨一人相信自己。

可是,现下他却面临着被最信任的人出卖。

这天地间当真只剩下他和她彼此相伴吗?

紧紧挽住他的手臂,她迫自己不将激愤的泪水溢出眼眶。躲过被凌珺猎取的视线,往凌羽墨身后寻求庇护。

看着桥上,他们之间亲密地相随相伴。碧璇握紧手中缰绳撇过头,思绪复杂地无以言表。

公子第一次用那种极其陌生的眼神凝望自己。

是她选择这条不归路的,那便不应再有所犹豫。可是,还是会不甘与心痛。

她终是因复仇的诱惑,选择背叛了公子八年来对自己的无间信任与关怀。

八年来明知他虽并不爱自己。但依旧能够每年相约墨园陪同自己度过每一年的生辰之约,应允她提出的所有要求。

唯独这一次,却是以离别画上句点。甜梦还是苏醒了,终于听他亲口对她言明,只待她是亲信与同伴而非最相守相爱的人。

这被他所赐予复生的一世里,心底会有那么破碎的一页深埋并安放着她一直眷恋不忘的公子。

“我想今夜当真是一个奇妙的相遇。”凌珺斜了一眼碧璇后,则从马背上弹跳跃起。飞身落定在九曲桥上,与一丈距离的凌羽墨诡异地笑道。

他泛着青光的双瞳浏览到附在凌羽墨背后的玉儿,则用阴森森的音调故意询问道:“这便是弟妹吧?”

她听了倒吸一口凉气:“弟妹?”这个僵尸模样的可怕男人竟然是凌羽墨的......兄长?

“弟妹容貌娇柔可人,为兄当真羡慕在贤弟身边竟能频频有佳人相伴身侧。”说罢凌珺回首看了看对岸的碧璇:“细看之下,我竟觉得弟妹有几分酷似玉家大小姐......”

“如果可以,我宁愿与你这等恶鬼之间毫无半分亲缘关系才是万幸。”凌羽墨冷硬打断凌珺的话:“原本,就是你谋害了玉琉璃。”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逝去的信任(6) 对娘亲的无礼亵渎,以及对玉琉璃无情的迫害。即便他动手再多杀凌珺一次也不为过!

玉儿在旁暗自惊觉,原来凌羽墨早已知晓玉琉璃并非因她而死。只是或多或少为了免去她过多的自责与忧愁,选择未向她一一坦述罢了吧。

所幸......自己并非是害他未婚妻的真正凶手。

而他则亲口说过信她,那便足矣。

对于凌羽墨亲口的指认,凌珺则选择谄笑着默认:“再怎么说,总会有人甘愿为了你这个狐狸精而愚蠢的去送死。并且,还不止一次......”他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看向玉儿,眼里带着某种看好戏的神情。

又来了!凌珺那双泛着青光的眼睛像蛇瞳一样在她身上打着转。她的背脊就因此一直打抖发凉,像是当真被一只恶鬼盯上那般胆寒。

在街市上与骆盈盈遇见凌珺一次,亦是同样如此心生寒意的感觉。

而且,谋害预留的凶手居然就是凌羽墨的兄长。这其中究竟还有什么她未知的怨恨深藏其中呢?

为何他身边竟没有一个可信和可倚靠的人?就连亲缘之人都恨他如此至深。

就只因为他是妖吗?

她揪紧了凌羽墨的手臂衣袖,尽量学着如他那般沉静自若。可是,脸上僵硬的表情,还是曝露了她的慌乱无措。

原本应是她感到最美好甜蜜的一个月圆盛夜,却接二连三地遭遇到种种措手不及的变故。

唯一安心的,仅是能够紧紧相随在他身侧。

凌羽墨则因凌珺的话微蹙起眉。什么叫不止一次?许是凌珺知道些什么了。继而不加思索地寒声回道:“我该猜得到你会复活,冥魂本就是百鬼之首。他藉由异界法术,定能令你再获新生。”

夜探太师府那场毫无预警的混战,他本以为目睹凌珺已死。唯独仍是忽略了凌珺已对冥魂俯首称臣。冥魂与太师皆密谋来往,太师定会让冥魂想方设法重燃凌珺的生命。

若当初在太师府中,他的心若再冷硬一些。亲手焚烧掉凌珺的尸身,或许便不会有今夜对峙一事。

“再获新生?”凌珺沙哑重复着这四个字眼,青目死死地盯着凌羽墨,缓缓道:“你可知我重生的代价为何?”说罢,他猛然扯开自己一侧衣衫。对前方的他们展露胸口正中央,那已然愈合不上而血肉溃败的巨大伤洞:“这便是在太师府混战中拜你所召唤的树妖一击所赐,你赠与我的这个印记将我杀死。而这副肉身如你们所见......的的确确已经死了。”

玉儿看清凌珺躯体中血肉模糊的伤洞。无比震惊地赶紧掩起嘴,泯去冲口而出的惊喊。

她这回,是真真切切地见到鬼了!

凌羽墨眼中,也随之闪现一霎那的讶异。

这便是说,眼前的凌珺已经是一具毫无生命的死尸。不同的是,狐族之血能够令人伤重痊愈,而鬼族的治愈之法则正好相反,那是真正成为一具坠入死亡地狱的恶鬼。

“你一日不败于我,我则不会就这样轻易而死。”凌珺说着,森冷地缓缓抽出身后腰间帝狼剑:“如今......你我也算是半身鬼怪妖魔。公平之至!我的杀身之仇,想来或许也并没那么紧要。”唯一不同的是,自己的身躯逐渐冰冷僵硬,不似凌羽墨依旧还是温热的血肉之躯。

“你疯了!”原本淡去消逝的暗红双眸,则因凌珺那柄帝狼剑的出现再度加深了瞳色。将挽住自己的玉儿更拉近自己身畔。

“你大可以这么认为。”双手握紧剑柄,将剑刃对准面前那张依然酷似自己朝思暮想的白仙儿轮廓:“我是只为了她一人而疯魔。”

为了白仙儿。人世间草草走一遭,为之疯狂一次又有何妨?

话音一落,凌珺手持帝狼剑高举挥下。剑锋侧划,闪过一道异常锋利的白炙炫光朝凌羽墨和玉儿飞驰而去。

旋身揽护她,他再度施用咒术将桥下河水引升起一道层叠坚固的河屏。阻挡住帝狼剑的利刃剑锋冲击划破,趁着空隙与她飞升至半空。远观之前脚下站立的九曲桥已经被剑风划破桥板,河水瞬间淹没了一方断桥。

在河岸,樱花树下爬起的几名黑衣人。再度不甘心地又将手中数十条黑色锁链朝他投去。

她看到身后伏击而来的尖锥锁链,赶紧想要揽上他的背后为他庇护。只得紧闭着双眼,听耳边的嘈杂风声与锁链相互产生碰撞的击打声。

她并未伤及分毫,却被他揽住腰身。在空中多次急速旋转而不免感到头脑晕眩不已。

那些锁链追不上他比风还快的闪现速度,轻易避开刺过脸颊的尖锥。他索性握住近身锁链绕住并掌控在手中,将另外余下的其他锁链统统从中挥却打断。随之,带动手中锁链将余下断了半截的锁链反朝那些黑衣人挥去,将他们纷纷再度击落入河中。

紧挥操纵手中铁链,精准地缠绕锁困位于断桥上凌珺手中的帝狼剑。

凌珺自身并不会魔界咒术,帝狼剑则对半身为人的凌羽墨一时显现不出猛烈自主攻击狐妖的特性。凌珺现下则被锁链牢牢钳制住双手,趋于被动之势。

玉儿微微睁眼,看到自己又和凌羽墨悬浮于半空之中。他扯紧手中铁链钳制着桥面凌珺的双手。丝毫没有一点喘息与疲惫,反倒是凌珺似乎甚是开始吃力地急欲挣脱手中锁链。

身边早已狂风大作,脚下的河水诡异地如泉涌般汹涌沸腾着。他飞扬发丝下的凤目重燃异样的赤色,却一手仍旧紧紧抱护着自己不愿松手。

她在混乱飓风下却异常开始镇静,反手圈住他的肩脖埋首在他脸颊旁无声安静。

脚下,是已知的危险与陷阱。

她却心知,宁愿负重他也不会将她轻易放开手。

岸边树下,被束缚的青禹眼看着主子一一破解身侧的围困后。默默暗自松了一口气,感叹还好。主子竟能够在盛月之夜稳控自身魔性实在少见,所施的咒术应付大少主绝对绰绰有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逝去的信任(7) 未给凌珺任何能够挣脱铁链的机会。他随即挥手一甩整个铁链脱手朝对方而去,铁链在空中换为一圈一圈投下,缠绕并勒紧凌珺的身躯。

手中的帝狼剑被吸附半空而上,换作凌羽墨持有在手。

“可恶!”凌珺因肉身溃败不堪,已经无力挣脱被咒术缠绕在身的普通铁链。只得暗自怨咒着寻找下一个脱身的计谋。

是他一时忽略掉凌羽墨还有一半是为凡人。魔器帝狼剑并非能够及时感应得到另一半狐妖深藏在肉身下的灵气,因而发挥不出像是之前在太师府中,面对万年狐妖白鹤童时的那种猛烈且自主的攻击。

况且还缺少了猫尾藤的钳制与互助,他忘了自己这副已死之身已经不是半妖凌羽墨的对手。

凌珺只得眼睁睁看着原先握在手里的剑被咒术吸附到凌羽墨手中所把持。

身后暗夜下被遮蔽大半圆月的天际,黑云聚集中闪着耀眼的雷电之光。

凤目转眼凝望手中如圆月光芒的银白色剑刃,剑光所折射的寒光衬着他那双狂风中暗红色的冰冷双瞳。

他与玉儿再度缓缓落降在残破桥面上,站定被缚的凌珺面前。

“多年来我因你是长兄,一直心存三分之敬......”凌羽墨轻轻将玉儿松开,推搡到身后稳固的桥廊便倚靠庇护。自己则缓步走进凌珺,语调轻缓却如触寒冰地对他说道。

“我一直刻意规避与隐忍你的挑衅,却未想你竟如此恨我入骨。继而去谋害一个本就与我无缘的人,甚至将她献祭给魔界恶鬼......”以至于当得知玉琉璃死亡真相后,他难以原谅自己之前对她那般无视。

悔恨,无以言表。

“你对我娘的不敬之意,太师府中重伤我师父和圣尊大人。怨我心存不忍,竟未将你的尸身焚烧殆尽给你创造了机会。如今......怕真是留你不得。日后爹和大娘若问及你的下落,只道是你自己咎由自取吧......”

“说到底,你还是心中默认喜欢玉琉璃那丫头。”凌珺听罢,鄙夷地哼笑,低声言道:“在你身边从不缺女人为你生为你死,那便是说也包括弟妹在内?我现下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着弟妹和玉琉璃一样,一个个死在你面前。”玉儿体内依附的九尾灵珠一旦被剐心去除,她也将同样香消玉殒。

当他得知深爱的同一个女人皆为他重生后又死去,那将是何其迫人诛心的结局?

赤色目光一沉,凌羽墨持剑便往凌珺胸口划去。诡异的是,凌珺身上并未因伤血涌,那被利刃划开胸口的干枯尸身上。随即散发的是一股腐尸气味。

玉儿嗅到这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忍不住用罗袖掩住口鼻。

凌羽墨将剑尖垂落抵下,另一手则延展摊开。由掌心中唤起咒术,营起一簇燃烧的明火。

掌心的那一簇明火随狂风摇摆闪跃,攀升炽烈而不灭。

凌羽墨要把他的尸身烧了!

凌珺见状,阴青色的蛇瞳则略显紧张地往岸边望去。寻获到碧璇那道位于马上的身影。

接收到凌珺暗示的远眺后,碧璇心中骤然慌乱又纠结起来。握着腰间剑柄的那只手不由地颤抖着,低下头迟迟不敢拔出剑指向身边的被俘虏的青禹。

不敢回想,之前在玉婵寺门外。青禹见到她和凌珺包围时那种难以置信的模样,青禹的脸上满满写着无数疑问,没想到她会公然背叛公子多年来对自己的无间信任。

原本自己曾经是青禹心中认定的公子良配啊!

一边是复仇的契约,一边是自我的谴责。碧璇纠结地全身僵硬无法动弹。

看出了凌珺意欲授意碧璇用青禹和绯龙要挟,凌羽墨毫不犹豫地将掌心明火一把甩在凌珺身上——

“啊——”凌珺的肩上开始燃烧起来,他的脸开始被火焰烧灼融化。倒伏在桥面上挣扎扭曲着。

“走!”凌羽墨转身揽住身后玉儿飞跃至岸上。在击落迎上来的几名黑衣人后,瞬间便风速站定在碧璇马前。

“公子,我......”碧糁偷啬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逝去的信任(8) 那之前遮蔽了圆月的诡谲黑云,迅速旋风般凝聚幻化成一道瘦长黑影。漂浮在圆月之下,黑雾中他一只骷髅的手臂微微扬起。将沉入河底,尸身尚存的凌珺重新捞起归置于断桥之上。

凌珺瞪着青目,脸部被烧灼成焦黑见骨。原先在他身上燃烧的火焰莫名已被熄灭,像一具破败的僵尸挺直着已气息不明。

天际那道黑影,显现着与凌珺同样一双森冷的青色蛇瞳。他直视着位于岸上绯龙身边的凌羽墨,青瞳里带着某种满足的笑意。

背后雷声夹杂着数道闪电划过身后,开始不间断闪现出冥魂那张形如骷髅的真实面目。

“你是......冥魂......”凌羽墨面容不惧地凝视冥魂,仰首指认夜空的鬼魅身影。魔界的鬼族之首,掌管着魔界最低阶的丑陋百鬼。曾是师父口中,与娘亲白仙儿还有狐族之间本应是盟友至交的异界妖魔。

“凡人与九尾狐妖所生异类......自身能够操纵并幻化大地自然之物为己所用。其为半妖半人,乃异妖之一也......”冥魂飘忽在夜空中,黑影里那道沙哑变调的嗓音,竟泛着无比感叹的兴奋之意:“这便是在百闻异妖丛卷中,对你的形容。”

当他发现伤重未愈的白玄灵身边所放置的帝狼剑不见踪影的时候,便多少能够猜得到,凌珺会想要引出一些什么人。

而但凡月圆盛夜,最有利于九尾狐妖出没。

果不其然,他化成一道黑云隐秘徘徊天际。终于让他寻获,凌珺在河中与之对峙败阵的那个红眼异类,确凿无疑正是白仙儿之子。意外的是,顺带他从凌珺口中得知两人竟是有着亲缘关系的兄弟。

原来凌珺一直都在隐瞒着这层关系。他早就知晓白仙儿之子究竟是谁了。

但却无妨,如今令他顺势也看到了这个异妖所展示的自身隐藏的异类之力,确如鬼书上所述的那般神奇惊人!

能够不惧怕克制狐妖的剑器自由把持,并将世间周遭自然之物化为利器伤及他人。实则能够有着颠覆凡间的强大能力!

将此美貌的异妖俯首在自己麾下,将凡间霍乱为人间炼狱。从此开创鬼族一个崭新的地界。

白仙儿,你将看到这片挚爱的凡间。将会被你祸害成万劫不复的炼狱!

“百闻......异妖丛卷......?”凌羽墨心中为之猛烈震动。牵着绯龙绳索的手缓缓紧握起来,像是预感得到冥魂接下来要说的某一个残酷事实。

“等同是我创造了你的出生之机。你在这卷鬼书中的阐述,便是如此强大的人间半妖异类。”冥魂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清晰而残酷:“你名唤羽墨?那并没错。凡人凌肃,羽龙夺世本帝王,却因魅落山墨间......原是这天命中,早就将这一切宿命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的降生,给你爹娘带来的并非是幸事一件。”

魅?指的便是娘亲白仙儿的狐妖之魅吗?

难怪,娘亲一直不愿对自己过分亲切。难怪,爹在娘亲失踪后一反常态,勃然暴虐要将他刺杀。

原来一切皆是有因有果。

他的出生,本就是父母灾殃的开端,更是一场罪恶的开始——

梗在心间的呼吸难以顺利呼出,像是要将他混乱中完全窒息。他虚晃后退两步,放开绯龙还未解开的缰绳。脑中掠过的,全是冥魂对自己一字一句的解读。

原本爹应是荆国未来的帝王,万众期待。却为了娘放弃拯救万民于水火,甘愿隐蔽荒凉边陲。随之,他的出生则是被早早便设下的一枚致毒的棋子。

爹,娘,玉琉璃皆被他害得无法安生。全世界都摒弃他,如此他还有什么资格再活下去?可笑的是,他根本死不了。

心头窜上一阵反呕的腥味,嘴角不知觉地流出香甜的味道。低头一看,掌心接下的是嘴里流出的粘稠血液......

手中的帝狼剑默然躺倒,银白剑刃染上点滴而下的血渍。空气中,又慢慢飘散开来一股香甜的蜜样气味。

“跟我走吧。”冥魂诱导地说:“与我一同,颠覆这个唾弃你的世间。将丑陋的它淹没在你的覆手间......”

“闭嘴!”玉儿冲上去心疼地揽住凌羽墨,颤抖的手握紧他满手间滴落染红衣衫上的血。而他的眼神像是濒临崩溃般,复杂又无力地回望她。

她莫名气急,扭头对半空的冥魂愤慨喊道:“你又是哪来钻出来的骷髅鬼?胆敢在这里一派胡言,危言耸听。我看你才从头到尾又丑又黑,但就不怕上神待会儿下凡收了你这鬼怪!”她是一向怕极了鬼魂,却头一次这么生鬼的气。

“臭丫头!”冥魂被她的言语所激怒,鬼爪划下一道雷电直逼玉儿劈下来。

她顾不上思考许多,随着那道迎面刺眼的光芒逼来。她直接转身埋首护住他——

她只觉心间莫名发热,像是从背后跃出什么东西。与那道雷电产生激烈的碰撞,瞬间银白色的光芒笼罩河岸。

刺眼的光,令人无法睁开眼细看。

她则不管不顾,只一味圈紧他的颈脖。与他抵额埋首,用单薄的背脊抵御身后死亡的危机。鼻息间全是他血液中甜蜜却伤痛的悲伤气味。

诸不知,她身后盈起一道巨大的弯月障雾。如同在墨园时,九尾狐绒主动化成微弱屏障,保护她不被碧躺钡南嗤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逝去的信任(9) 手中香甜黏腻的血渍染上她的粉衣霓裳。他迟疑半晌,感觉她安然无恙,毫发无伤后。他惊慌又悔悟地,枕着她的肩头余惊未了地松了一口气。

他是绝对,绝对不能失去她。

她则没心没肺,展颜开心笑着回抱他。感叹在他对自己的怨骂声中,原本空洞茫然的意识总算是消失了。

心间忽而感到无比虚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她不明所以,全然未发觉那道强烈坚硬的弯月障雾,是由她心口散发而出。

只有冥魂看的清楚。他看得真切,潜藏在那丫头体内的九夜妖丹在抵御并保护着她。

何以这丫头会持有九尾灵珠?他曾记得玉琉璃已经坠崖身陨,灵珠一直寻觅不得其踪。难不成......这丫头就是那个蒙着面纱的玉琉璃,藉由九尾灵珠所重生之人?

九夜的狐灵已经被凌珺在太师府中重伤不起,没想到他的妖丹依旧如此强大与顽横。

记得白玄灵说过,魔界狐族自持高贵血统。一向不是最唾弃和鄙夷那些身阶卑微的凡人么?

心有不甘,冥魂在半空中摊手。手中立即闪现一根鬼骨长鞭再度猛地朝岸上的他们挥打而下——

河面翻涌着,主动为之升起一层层此起彼伏的水面屏障。皆被冥魂的骨鞭一层层劈裂。

一层层剥茧般,他的骨鞭越加将危机朝岸边的他们逼近。

“除非你唤出另一半妖魔迎战于我,否则单凭你肉身所持有的低阶咒术是根本抵抗不了我的!”冥魂忽然想要再看看,在那丫头体内的九尾灵珠究竟能够产生多大抵御他的灵力?

难怪凌珺要瞒着他擅自行动。原来除了虐杀白仙儿之子,还有便是获取这丫头体内的九尾灵珠。

人心果真是丑陋不堪的!

风依旧狂乱不停摆的吹,被骨鞭截断划破的河水四散,在昏暗无月的夜空中暴雨一同倾盆而下。

看着一道道冲破河水最后的庇护,心脉间的无力与虚弱使她一时间无力站起。而他嘴角上的血渍被暴雨冲去,脸色则逐渐苍白。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冥魂那道带着逼人寒气的骨鞭,朝他背脊上重重挥落——

冰冷扑面的暴雨中。她埋首搂紧他,满心恼恨自己拖累了他。

“少主!”

“公子!”

混乱吵杂的暴雨声中,耳闻身侧传来碧璇和青禹各自惊慌的叫喊。

强行睁开双眼,在入眼一片迷蒙的雨雾中。看到一个熟悉壮硕的憨厚身影,倾刻抵挡在他们身前。那道骨鞭忽而转变了方向,蛮横的刺穿青禹厚实的身躯。在骨鞭迅速抽回的同时,侧打到被青禹推至身旁的碧璇肩侧。并将她一并重重挥打到一旁树下,伏地不起。

在青禹身后,鲜血开始从青禹心口伤处泉涌而出。

接着,他颓然地横倒在他们身前。密集的雨滴开始毫不留情地冲刷着他心口间鲜血,一直不断流淌入身下的泥土里。

骨鞭退回冥魂手中,暴雨下河中的水柱再度不停息地纠缠阻挡着自己。他看岸边的气势稍有减弱。则胜券在握地一边击破铺天盖地而来的水云,一边暗自得意地傲视着岸上狼狈的他们。

上前双手紧紧按住青禹血涌的心口。凌羽墨苍白着如纸面色,故作镇静地朝青禹安慰道:“你定会没事的。相信我......”他知道青禹身形虽然粗犷壮硕,像个沙包似得。却向来最是胆小,也最经不得受伤。

而在幕城多年,却没少替着他被凌珺拳脚相向地多次欺辱。

趁着玉儿也捂起青禹胸口的伤。他拾起脚边的帝狼剑,就要立刻划开自己一侧手腕上的动脉。

“不要这样!”青禹的手忽然牢牢锁住主子的两只手腕,制止他接下来已知的所有动作。他咧嘴笑着,并吐了一口嘴里血与雨水。逐渐虚弱无力地说:“鹤童师父不是告诫过少主,不要轻易动用狐族的续命之血。妄自更改他人命数吗?小的不想少主这样做......”

“我不管!”凌羽墨极力想要挣脱被青禹禁锢的双手。却被他意外的坚持的蛮力动弹不得半分,继而怨恼地朝他低吼:“你放开我!”

没想到青禹两手的力道竟然出奇地大。第一次形同他壮硕的身躯那般稳固不移。他一时间无力挣脱青禹的钳制,空白的大脑已经使不出任何能够摆脱掉青禹的招式。

眼眶里打入的雨水逐渐模糊青禹的脸,却仍旧清晰地听到他说:“小的并不想让少主为了我受任何伤。小的这条贱命能活到今日除了当初城主和二夫人的知遇之恩,幸得多年来少主的多番善待。小的今生足以了,如今少主身边已经有夫人相随身侧。小的也能够安心离开......”

“少主并非妖魔,少主是像太阳一样温暖又温柔的人。不要被那些歹人蛊惑去了心神,城主和二夫人绝非恨你生而为魔。兴许实则是有苦衷的吧......少主,带着夫人离开此地。去你们想去的任何地方,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小的若没有来世,惟愿化作少主和夫人路过的每一个地方的绿树,为你们遮阴纳凉那便更好......”

一旁的按压着伤口的玉儿早已倒伏在青禹僵硬的身上,泣不成声。

“蠢货!你死了还怎么娶媳妇儿?赶紧放开我啊!该死的!听到没有!”他却再怎么也挣不脱青禹像是鉄钳一般禁锢着自己的双手。

看着青禹缓缓闭上眼。嘴里低喃着:“其实小的娶不上媳妇倒也挺好,不想她为我守寡......”最后,青禹松开钳制凌羽墨手腕的力道,面色晦暗地侧过头断了气息。

雨水依旧狠狠地打入眼眶中,模糊了眼前青禹微笑而逝的模样。

人已逝,一切挽救都已太迟。

空白脑海中却在不断重复着,第一次遇见的年少青禹。他稚气地对自己不好意思地挠着头,憨憨地说:“小少主,我是新来的孤儿二狗子。二夫人将我改名为青禹。从今天开始,你便是我的主子了......”

“少主为何长得比姑娘家还要好看啊......”

“小的还想保着一条小命,将来讨个像样的媳妇儿呢......”

“少主,少主夫人。小的由衷为你们感到高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逝去的信任(10) 青禹冰凉灰白的尸身,继而竟然缓缓没入身下突然软如沼泽的泥地里。

“别......”见此诡异之状,玉儿惊慌无措地哭扯着青禹的手臂:“青禹,别走......”却仍旧无力阻止他被周边泥土迅速沉积包围,直至泯没全身。

吞噬了青禹后的湿润泥土,又诡谲地恢复完好如初之状。

他和她看着空无一物的地面,难以置信地相互询问般对视一眼。

他甚至还来不及对青禹说:谢谢你,多年来一直相伴身侧。我待你,不单止如亲信,更如朋友,更如兄弟——

双眼发直地愣着无法动弹,当确认青禹全然消失在泥土下后。他才后知后觉般扔下剑,开始与她两人疯了似得地挖掘那被雨水冲刷得湿润瘫软的淤泥。

可是,青禹好似与大地融化为一。任由他们怎么努力的深挖着泥土,也无法再寻得到他半缕魂魄。

当真,就化为绿树庇荫了吗?

直到凌羽墨感觉自己的双手在泥土中变得坚硬无比。

他停止动作,摊开双手。在雨水冲刷泥土后,再见到眼前那双显而易见的丑陋兽爪。

绝望与混沌,瞬间溢满胸腔。

缓缓直起修长身躯,他原地闭上双眼。仰天吸取一口难以抑制心痛的难过呼吸,任由暴雨合着狂风拍打着不知痛觉的脸颊。不清是泪还是雨水顺着他的下颚流淌直至全身,湿透的衣衫里只感到无比的冰冷刺骨。

青禹。你真是个十足的大傻子!

漠然弯身拾起帝狼剑握紧,他忽然扬臂将剑尖朝外摆正,对准就朝河中央漂浮的冥魂猛力投掷而去——

帝狼剑像是冷箭一般冲击无阻,径直地穿过重重暴雨与河障。瞬间插入冥魂的心间。

冥魂躲闪不及,不适地低头一声闷哼。

岸边的一株株樱花树,冲刷着他原先掌心中带有的黏腻血水。淌入深埋树根的淤泥中,将之再度幻变为张牙舞爪的诡异树妖。它们扭曲着海妖八爪一般的粗壮繁枝乱藤,齐刷刷将冥魂与帝狼剑一圈圈紧紧地锁紧身躯。并将他掷入翻腾的河水中反复鞭笞着——

河岸樱花树下,零散躲避的那些黑马与黑衣人也无一幸免。他们皆被侵袭的粗壮树藤缠绕着全身。纷纷被勒断了脖子,一同甩入河中祭奠。

玉儿转身抱紧了身后绯龙的脖子,一时之间被狂风与雨雾蒙住视线的她,模糊中见他身影逐渐正朝着河岸边走去。奇怪的是那些树妖像是知道她和绯龙的非人身份,脚边掠过的树藤并未纠缠住她和它。

冥魂撕裂树妖缠绕在身的百条巨型藤蔓,于河中扩大自身幻变成庞大的黑云笼罩着大地。

帝狼剑被反插回岸上泥土中屹立不倒,就近在玉儿和绯龙脚边。她微微松开圈住绯龙的脖子,扭头望向暗夜淤泥中那道挥发着银白色光晕的锋利剑刃。

鬼骨鞭再度偷袭般的从黑暗的雨云中蜿蜒冲下,缠绕住岸边凌羽墨的手臂。他顺势扯住手中的骨鞭,随之跃入黑云正中。将冥魂从周围闪着雷电的旋转黑云中猛拽了出来,呈现妖兽形态的一只利爪则紧紧钳制住冥魂的骷髅脖子。

黑云里冥魂只看得到对方忽红忽暗的妖瞳,以及脖子被强力收紧后骨骼错位的咯咯声响。

“呵呵......果真还是妖魔的你厉害百倍!自身发挥的咒术完全不受高低阶层之分。而你竟能在月圆盛夜下,如此收放自如地控制魔性而不被反控。或许是因为有九尾灵珠在身边使然?”

什么意思?九尾灵珠在......他身边?

冥魂则对逐渐呈现妖魔化的凌羽墨十分满意。接着,则附在他耳边轻道:“你可知......你娘亲白仙儿尚在我手中。”

赤色妖瞳在听到这个消息时骤然变得灰暗无光:“你说我娘......?”

“她还活着。”冥魂简单地四个字眼确认从口中而出,却如同惊雷一般震撼着凌羽墨的心。

“用你心爱的那丫头与我交换白仙儿。”冥魂一对青瞳蛇眼得意地看着对方赤色双瞳中的混乱。看着他松懈地放松钳制自己的脖子:“或者你跟我走,归于我麾下为将。我则将这个摒弃你的俗世凡间,赐予你统管在手......”

趁其疏忽不备,身后鬼魅的骨鞭变得尖利。由凌羽墨背后转瞬偷袭而入,并瞬间刺穿了他的肩胛。鲜红甜腻的血顷刻沾染在倒刺的骨鞭上,并转落入冥魂手里把持。

扯紧带血的骨鞭,冥魂将凌羽墨猛地迎面扯近自己。盯着他与白仙儿同样印刻如出一辙般苍白却完美无暇的面容,缓道:“你还是太大意。为了你心中最在乎的两个女人......”

骨鞭上滴落的粘稠血液香甜无比,一同白仙儿那般。曾几何时,他也为了白仙儿多番顾虑忌惮着。但是如今永远都不会了。

从自己利用白仙儿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获得她的信任与友谊。

想要成为王者,便必须摒弃身边所有的挚爱。

若身边站着与她有着同样容貌的得力部署,或许也是唯一一件值得怀念的事。

肩胛上,锥心的伤痛皆比不过此刻心中一道接一道事实的震撼抨击,甚至超越了他目睹青禹的死亡。

阴谋的真相背后,令他一度难以承受,无法呼吸。

他原来竟是阴谋下的棋子,是一个恶鬼蓄意制造出来祸乱世间的同伴?

眼中愤恨的赤色开始褪去。贯穿肩膀的骨鞭阵阵研磨着伤口,促使更多的鲜血染红他一身雪白衣袍。

玉儿仰起头,忽而嗅到脸部滴落的雨水中带着熟悉的浓重甜味。她忍不住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仔细一看竟全是微红色的血水。

凌羽墨的血?该不会是他......

身边的绯龙不安地甩动着马首,扬蹄意图挣脱颈部束缚的缰绳。

玉儿忍下心中慌乱,正要为绯龙解开绳索。回首却发觉,一边被冥魂骨鞭误伤肩膀的碧璇。在她脚下一道树藤急速窜出,缠绕并拖拽她的脚踝,意欲将她拉入满是身首异处的河水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樱花坞(1) 碧璇双手使劲攀附着湿润的地面,但仍旧阻止不了被顽横的粗壮藤条拖沓着。

眼看着碧璇无助地就要被拖入被血染成暗红的河底,玉儿立刻抽起一旁的帝狼剑,双手握紧毫不犹豫地横腰切断那条树藤。并将碧璇扶起,靠护在绯龙身边。

“为何救我!”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樱花坞(2) 雾月山深处

在一片满是繁茂樱花树层层包围的一处低洼山坳内,绯龙急停降落,收了两侧巨大羽翅停滞在那被樱花树层叠环绕的空旷草坪上。

两道身影从绯龙背上缓缓滑落,倾倒在绯龙脚边柔软茂盛的植被。

朦胧意识逐渐寻回,感到怀中冰冷的触感。玉儿张开一路被雨水打得有些生疼的双眼。跟随着头顶晕黄月光的映照下,她环顾四周尽是昏暗与空旷的樱花树与高耸密林。手中触碰到与鼻间嗅到的是软嫩的青草味道。

这种清新的味道和凌羽墨身上的一模一样。

雨已经停了。可这儿又是哪里呢?看似诡异静谧的山林,似乎又回到了雾月山。

绯龙驮着他们,竟从飞跃京城而出半个江山么?

忽然一个激灵,她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撑起身子,抚摸到靠卧在自己身边却没有丝毫动弹。浑身已是染满鲜血,冰凉的身躯。

原先,怀中倚靠的冰冷触感便是由他身上传来的。

“凌羽墨!”她解开与他身上相互绑紧的发带,将他的身子翻转过来试着叫醒他。

凌乱湿透的发丝遮住了他半张苍白且毫无血色的面容,对她的叫唤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你醒醒......”她扔掉手里的帝狼剑,双手捂住他肩上湿透的伤口。却见血混合着雨水从她指尖缝隙流淌不止。她顿时心慌得不知所措,拧紧柳眉盲目地摸索着周边草地。直到又再扯到那条湿透的发带,她颤着手笨手笨脚将发带缠在他肩上不断血涌的伤口。

她手中的触碰到的肌肤异常冰冷,她顿感绝望。满手是血地拨开他脸上的发丝,喊他名字的时候声音颤抖还带着隐忍的哭腔:“凌羽墨,你快醒过来啊......”

之前他不都还好好的吗?他今夜不是才亲口对她说过,他是绝对死不了的吗?

为何她觉得他的气息在一点一滴消失?为何会这样?

将自己的脸颊紧贴附着他的脸,依稀还能够感觉他吐在自己脸上极其微弱的断续呼吸。

怎么办?她现在该怎么做?

谁又来告诉她如何救他?青禹若是还在的话,他又会怎么做呢?可是青禹已经死了,尸身沉入了大地再也回不来了。

而之前那些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的恶鬼呢?为何已经听不到任何鬼哭狼嚎的声响?是否说明,他们已经成功将那骷髅鬼摆脱掉了?

她护着他,警惕地左右查看周围昏暗的丛林。

樱花轻轻地再度飘落眼前,四周除了他们俩和绯龙再无他人。夜风翻覆着脚边的草地,又扑面带来一股微甜的青草香气。

草香混合着他血中的甜腻,充斥着她空洞的大脑。

“绯龙......”她无助地缓缓站起身。看着在缈无星辰的月光下周身雪白,却额上长着锐利尖角与一双巨翅的绯龙:“你能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他吗?”

她明知它根本不会说话,可是还是无望地询问着它。

此刻除了它,她根本不知道要向谁求助。

绯龙则是用马首推了推她的手臂,像是无声地安慰着她又像是为她指引着什么似得。

只可惜,她完全看不明白。

心口之间,忽然又再锥心地阵阵刺痛着。她弯身扶着绯龙的马腹,捂着胸口微喘着调息。低头竟错愕地发现心口间隙,隐约辉映出一道银白色的光芒——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心里面是藏着什么妖物么?莫非是那青目骷髅鬼给她下了什么符咒不成?

身边落地的帝狼剑,与此同时发出与她共鸣接应一般的微弱光晕。她见状惊慌地朝绯龙身边靠去。继而将目光从那光晕的剑身上拉回,想要转身护住草地上匍匐着的他。

而眼帘前的空旷草地上,竟只剩下她的那条发带与一滩刺目血渍。

他......人呢?刚才还躺在她身边的人去哪了呢?

双眼木然又空洞地遍寻那片空空如也的草地,她被雨湿透的背脊开始发冷......

人呢?刚才还像死了一般的人,怎会瞬间便不见踪影了呢?难道他又再次将自己狠心撇下吗?

她捂着难忍的锥心痛楚,一遍遍在心里质问着自己。

“你去哪了?”她壮着胆子在空旷的山谷内一遍一遍地不确定喊着。

唯有她与绯龙这只独角兽待在原地。空寂的山谷中荡漾着她惊恐万分的回音。

忽然,绯龙朝着附近一棵樱花树上呜咽嘶吼了一声。她还来不及看清楚树上有什么,则见绯龙煽动巨翅像是逃离般地飞致远处密林。

绯龙......它是在躲什么吗?

在那一瞬间,眼前凌乱纷扬洒落的樱花下。她仰起头,在树上寻到一对黑暗花丛中刺眼的赤红兽瞳——

那绝对是一双属于野兽的瞳孔,等同那骷髅鬼的青目蛇瞳般。对她带着一种寻获猎物般的冷肃与可怖!

凌羽墨?不!不会是他!他绝对不会用这种野兽的瞳孔凝望着她。

那个先前在盛夜街市上,带着狐狸面具。对她笑的温柔又宠溺的俊儒的男人。怎么会是眼前这个嗜血的异瞳妖兽?

她的眼眶却逐渐泛红湿润,心中却已经默认是他了。

他冰冷兽瞳一直紧紧盯着她心口泛出的微光。无处可逃,她像是被锁定的可口猎物,被他一个纵身跃下轻易便压倒在草地上。

皎洁的月光,终将映出了那张她再也熟悉不过的容颜。可是,她对眼前的他既陌生又惊诧。

他压得她喘不上一丝气,只能无力抗拒般地双手抵着他的肩膀。顺势发现他肩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淌血。

这时,她竟还欣慰着他已经开始自愈。却在下一秒,被他出手勒住了咽喉。

他有着一对尖翘的兽耳,赤红双瞳的额间有符咒或是封印一般的红色菱形印记。白皙的瓷肌上布满黑色丝状诡异血痕。以及掐着她脖子的时候,兽爪上尖利粗糙的坚硬触感。

她感觉自己脖子上的皮肤已被他的利爪剐出了血,流淌在颈间的触感温温热热的,嗅得到自己近在喉间的血腥味。

这种血腥味,她自失忆后从雾月山逃亡时依然记忆犹新。现在却是真切地闻到了自己将死的味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樱花坞(3) 雾月山中素来看不到半颗星辰的月夜。灰色云朵遮蔽天际月色,山谷里,秋风带着雨后的冷意吹过她躺在草地上冷颤的全身。

他依然没有松手的意思。冰冷的雨水顺着垂下的发丝滴落在她的脸颊。背着昏暗月光,他那双完全红透的兽瞳带着陌生的决绝。

即便,他变成现在仿若地狱妖魔的样子。她也依旧认得出他脸部黑丝暗纹下的熟悉轮廓。

她已经在脑海中深深印刻了他的模样。

何以他突如其来变成这般妖魔的样子?而且,似乎一点都不认得她了......

难道,是今夜那青目骷髅鬼的骨鞭将他刺伤成如此模样的吗?

寻不到答案,喉咙却被逐渐勒紧。她挣扎着拽紧他的衣袖,凝眉艰难地朝他吐出一个单音:“你......”

他依旧红着双瞳,未发一言。反而更加收紧手中力道,几乎瞬间便要阻断她的所有呼吸。

张着嘴,她窒息得已经说不上话。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断断续续地滚落在他兽爪尖利的粗糙手背上。

“是......我......啊!”

当她拼尽喉间残存的气息,挣扎地迸出破碎的字眼。他充耳未闻,反而发出低沉又残忍嗜血的笑。红色兽瞳从她的脸一直往下审视,最后停留在她心口之间。

像是看到猎物的嗜血野兽。他空出的另一只手,尖锐的利爪对准她衣襟领口下的心室缓缓刺入......

锥心的刺痛立刻在她的心房蔓延开来。她疼的喊不出声,任凭他的利爪像五把利刃直直刺入心脏。

血......迅速从她的伤口和他指尖处急速涌出,甚至已经蔓延直至咽喉。她尝到喉咙翻涌而出的血腥味,感觉他的手就快要挖走她的心脏。

心被撕裂的痛楚瞬间,好像有什么光芒凝聚在他手里。令幻化成妖兽的他面露邪恶又满意的笑意。

原来他是要剐了她的心吃掉。对吧?果真如坊间传言那般,他终会变成吸食人心的狐妖吗?

可是她依然还是死心塌地信他,信他不会是传言中嗜血人心的妖魔。

她,或许就要这样死了吧?

他,挖走她的心脏。那么,她是否还能趁着最后一口气把他唤醒吗?

曾在茶寮里,听那说书先生诡辩得天花乱坠。当人心被挖走的时候,人还会残存的一缕意识。若她死后,他将会何去何从?会再度变回原本的那个温润如初的他吗?会后悔亲手杀了她吗?若是无法恢复原状,是否他会永远变成这般妖兽模样。永生永世,游走在这片孤寂的鬼怪山林中?

他总是在默默地护她周全,表面冰山毒舌却总是口是心非地对她一味放纵着。

青禹已经离开了他,她真的不忍看他再孤寂一人承受着周遭所有阴谋与变故。她想一直陪在他身边,像他所说的那般一同自由地遨游天际。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荒漠或是边陲都能携手。

还能够有这一天吗?

今夜玉婵寺外的樱花树下,彼此红绸祈愿。

记得她曾经对他说:会为了他保护自己,同时也会保护他。

记得他曾经对她说过:若是我顿生变故,你则无需犹豫,便拿此剑将我杀了。

杀了他?是不是会是救他的唯一办法?因为......他曾笃定地说,自己是不会死的。

她虚弱地侧首望着身侧一直散发着微光的帝狼剑,想要伸手却够不到它。

月色重现,从灰云中展露则是浑圆的月独缺了一角。

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倔强力气。她的手摸索着抽到了腰后那把匕首,继而推开剑鞘。她双手握紧剑柄,对准眼前陌生的妖孽。用劲最后力气捅了上去——

玄铁而制的短刃匕首忽而深埋入他的腹部。血带着蜜样的气味蔓延,温热的鲜血顷刻间又再流淌她的手与剑柄。

他赤红的眼瞳顿时无比错愕,低首凝视插入自己体内的那把匕首。兽爪随之用力将它拔出,甜腻的血液为之即刻喷涌。他颤抖着满是血的兽爪握紧匕首,抽回已经她埋入心间将近一寸的利爪。看着身上奄奄一息的她,反手便要刺下——

夜空圆月毅然明显地缺了一角,减弱的月光照耀着他额间忽而淡化的封印与黑色血痕。将他的兽耳与利爪逐渐退化,终变回常态。

在他淡去的血色兽瞳里,似乎闪过一瞬间的愧疚之色。

带血的匕首掉落在她身边,接着他僵直地倒伏在她身侧。

终于,她重回自由呼吸地大口喘着气。但每喘一口气,都觉得心口撕裂地抽痛着。她撑起身子,虚弱地轻咳去口中堵住呼吸的血。捂着还在淌血的心口,仍不忘记转身查看归于常态的他。

他......这是变回了原状吗?

小心翼翼拨开他覆盖面容的凌乱发丝,她在他满是血液喷溅的脸上终于寻不到先前那副诡异可怖的凶恶兽形。

瞬间,像是失而复得般的难忍满心喜悦。她难以自持地,一边哭着一边笑着,顾不得自己心口淌血的锥心疼痛。像个得了失心疯的傻子一样,颤抖着再度重新搂紧他与自己同样冰冷和虚弱的身子。

原来她杀他,同时也能够救了他。

他还是回来了,她并未失去他。

未发现此刻头顶皎洁圆月独缺,显示着中秋盛夜即将过去。

不远处,隐蔽在樱花树后的绯龙缓缓踱了过来。对着她用鼻子哼哼地委婉叫唤两声,并向她递出了一只巨大的右翼羽翅。

“你这没义气的胆小鬼!方才为何不帮我一块儿制服你家主子?竟然落荒而逃!”害她差点被化为狐妖的凌羽墨剐了心!

绯龙看似委屈地后退两小步,大眼眨巴着像是说:我打不过他。

嘴里虽然怒怼着,但她仍旧将伤重昏迷的凌羽墨安置好。捂着心口伤处,攀附着绯龙的右翼艰难地站了起来。倚靠在它身上无力询问:“现在......该怎么办?”这等荒山野岭,他们能上哪里找到医馆包扎止血?

再说,雾月山离京城也有几百里地的距离。他和她此刻皆重伤在身,能否撑得住再度飞跃天际的颠簸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樱花坞(4) 怕只怕,那心有不甘的骷髅鬼还在山坳周边徘徊着呢!

心口渗出的血温温热热的,与湿衣持续浸透着她的粉裳琉璃裙。她咬住下唇强忍着疼,甚至将嘴唇咬破直至渗血。也拼命努力让自己不要昏厥过去,唯有将昏沉的头抵住绯龙的脖子。

绯龙则尽职的用宽厚的右翼,有力地支撑她发冷的背脊与不稳的纤弱身子。歪着脑袋又对她怪调哼唧了两声,并转首疑惑地看着地上腹部重创且昏迷不醒的男主子。

又再想起绯龙先前的“不讲义气”,她口气不免又变得不好了。忍不住断断续续地怼它:“没错......你家主子刚才是被我捅了一刀。谁教......你撇下我落荒而逃来着?现下该带他将伤口包扎才是......我且问你可有识得的近路?”不然,他和她若是一夜留宿在此荒山,估计两人的血都要流尽了。

绯龙朝她撇过脸来乖巧地哼了一声,将她当成了女主人般地黔首赞同。

算你这只独角兽尚且有点良心!

她凝望落在他身边那把带血的玄铁匕首,犹豫半晌。抿了抿泛白的唇,思索一番后还是弯身重拾它插回腰后。

绯龙见状,低头咬住另一边被弃置在地的帝狼剑。她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发现它早已泯灭了之前盛夜下的那道微弱异光。

她这才记得抬头仰望天际,赫然发现圆月已是残缺。

若有所悟地微微吁了一口气,她踉跄着在绯龙的羽翅帮助下将他重扶至马背上。

他腹中的血都在不断地流。不稍片刻便将绯龙雪白的背染红,她看得触目惊心。只能将他靠在自己身上揽紧,感受他冰凉身躯一息尚存的微弱起伏。

心中仍旧不停歇地说服自己:他是妖,定不会轻易死的......

绯龙一路展翅低驰,尽量避免颠簸。

她也不知道它要带他们去哪里。只任它低缓地并肩飞过一丛丛樱花树。不久后,依旧降停在寂静山谷至深之处。

这里的樱花树更是繁茂,枝枝延伸的树干几乎遮蔽了天际夜色。

位于月色照耀的中央,冒着雾状烟雾的温泉池偶尔发出咕噜噜的地泉之声。

飞扬的樱花依旧悉数飘落温泉中,蒸发着浓郁四散的甜美香气。

但是,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温泉上。而是留意到温泉边一间看似由树藤缠绕而建的奇怪木屋。

这荒山内怎么会有一间木屋?该不会是绯龙又想坑她,带她进了什么龙潭虎穴?怕是今夜她的小命真的不保了!

想着,又再握紧身后的匕首。

绯龙也像是感受到她的警惕与犹豫,先是放下嘴里的帝狼剑。替她将凌羽墨放倒在温泉边后,自己率先用头顶门踏进木屋。它在漆黑宽敞的木屋内倒腾几下后,衔着一捆厚实纱布踱了出来放在她脚边。

纱布?给他们包扎用吗?

她松开匕首的剑柄,拾起纱布仰望绯龙。

它动了动两只尖翘耳朵,朝她确定似得大幅度点了点马首。

终是安下心来,也许这个木屋对他们来说是安全的。

她低头看着满地皆是他一路淌落的血渍。她的身上,甚至手上也都重新沾满了他黏腻却带着蜜香的温热血液......

顾不上思考,她赶紧用干净的纱布先往凌羽墨腹间重复着绕了好几个圈。直到目测鲜血已经没有再往外渗透为止。

接着,她褪下身上带血的粉衣衫裙,将剩余的纱布自行胡乱绕在胸口伤处。

绯龙慢悠悠地再从木屋内了踱出来,将嘴里衔着的一床轻薄被褥覆盖在她头上。

她扯下被褥,回望绯龙那对月下分外明亮的兽瞳。轻笑着道了句:“谢谢。”

它听懂了,哼哧了两声后自觉退至她近身不远处,像是守卫般屹立着。

借着温泉中萦绕四散的暖意袭来,一并驱逐些许她身上的寒冷与痛楚。

闻着鼻间的清新花香,耳畔的潺潺水声。她像是被催眠地搂着他昏迷睡去——

黑暗的记忆中,显现八年前幕城那个诡异的十五月圆夜。他开心地与爹娘共饮陈酿的樱花酒,随后竟难以预料地陷入万劫不复的变故。

爹发现娘失踪,暴怒吼叫着质问他娘在何处。他茫然不知所以,接下来更令他想像不到的是,爹竟抽出剑狠心刺伤他。随即道出他娘是狐妖,而他则是半人半妖的事实。

青禹拦下了突然情绪暴虐不止的爹,他才发现自己的血有种怪异的香味,虚弱的同时化为令一副诡异的兽面。逃离幕府时,迎面碰到一向待他亲切的青林姐姐。不想,她竟面对着自己口吐黑血暴毙而亡。

他不受自身控制潜入雾月山。身后逐渐听不见青禹焦急地追喊声。满心只有伤痛与震撼,像只深陷囹圄的困兽。逐渐被内心解锁封印的另一个邪恶妖魔所替代——

从此他收敛真心并退避一切,用营造的冰冷面具一一掩盖着被世间所摒弃的自己——

身处黑暗中多年,终隐约看到一道暖心的光明入眼。她如夜里的星辰,如日下带着暖风的樱花。照耀他内心已经濒临无望的坚冰——

缓缓睁开双眼,刺目的暖阳便夺眶而入。逐渐适应光线之后,发现眼前的场景很是熟悉。

耳边听到欢快的鸟鸣声,还有温泉的扑面雾气以及泉涌的潺潺流水声。

温泉......?这里是雾月山的樱花坞吗?

这里是白鹤童在雾月山所设下的强大封印结界,故意将这片隐蔽的樱花山谷完全隔绝,没有任何人能够踏入或是找到此处。

为何会身处在樱花坞的温泉边?依稀记得失去自身意识前,预知般地将她紧紧和自己绑在一起——

随着眼前视线清晰,令他看到昏睡着面色苍白无血色的她。

她额间的几撮发丝凌乱地贴着脸颊。褪去外衫她只着抹胸襦裙。顺着白皙的肩颈,他赫然看到印在她脖子上醒目的爪印血痕。

她胸口肩胛处得见一层缠绕的厚实纱布,还渗出了五个醒目的血印子。

是他......变成妖兽伤了她。甚至,想杀了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樱花坞(5) 迷失的潜意识里,总感觉体内那一半九尾妖魔似乎发现了什么。

是......九尾灵珠?

只可惜自己的意识被它所覆盖控制,无法感知那半妖魔真正的目的为何。

尚且空白麻木的思绪令他虚弱地微喘一声,无力再去细细探究其中缘由。转念则想要抚上她憔悴苍白的脸颊,却发现双手被纱布捆了起来。

盯着手腕上一层层厚实缠绕的纱布,不用猜就知道是她一贯笨拙的手法。

随着绳结延伸出一条纱布顺势望去,终发现纱布另一端是绑在了她的一侧手腕上。

动了动身体,发现腹部传来阵阵抽痛。低头一看,在他腰腹上也被同样缠上了厚叠的纱布。

便是早就知道,他化成妖魔时定会伤害她。而且,是在如此荒无人烟的封印山谷。

昨夜她在那妖魔面前等同鱼肉,任由宰割。

最后逐渐寻回的苏醒意识里,记得是她给了自己一刀。可见当时,她该是有多无助与惊骇......

他曾答应要护她周全的,却反倒成为她身边最大的死亡威胁。

愧疚自责瞬间便盈满胸腔。他已经无力去思索为何会对她下如此致命毒手,而是恐惧着他一直以来害怕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本以为自信能够很好的控制体内妖魔,却最终还是避不了去伤害她。原本难得与她携手相处共赏的盛夜美景,不想却竟这般混乱不堪。

他唯一庆幸的却是......她仍在,仍活着。

原来他的话,她终是记着了。宁可伤他千疮百孔,也不愿看她被死亡倾覆掉生命。

她做的没错。

赞赏般地对她释然地抿唇轻笑,一不小心牵动腹部伤口。他微喘一声却惊醒面前的她。

“唔......你醒了?”她努力想要睁开疲倦又被雨水冲刷得发红干涩的双眼,想要看清他的状况。一时间还未适应耀眼的阳光,她仍是艰难地撑起身子。

“守卫”的绯龙见状,便踱了过来用一双前腿为她撑住无力的背脊。

她朦胧的双眼中带着些许不确定的神情,紧张兮兮将他细细看了一遍。

阳光折射下,他的双眸已经不再是昨夜的妖兽之瞳。已然恢复原先那双漂亮的珀色眼瞳。

但是为何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莫不是又要......

她又重新悬起一口气,缓缓拎起身边放着的那把匕首。翻过剑柄,先是对着他的脸颊轻轻碰了一碰又缩回手。又再不死心,疑惑地对他的肩膀轻轻戳了一下。

“你在干嘛?”他突然虚弱地出声。吓得她手一抖,慌忙转过匕首的剑刃指向着他。

“你......不会又要变成妖怪杀我吧?”万一真是这样,现下她仅剩半条小命。铁定逃不掉,只能任他宰割了。

“我若说是的话,你是不是又要拿我送给你的匕首再捅我一刀?”他竟然懒洋洋地接下话反问起她。

“那我还能如何?只能拼尽最后一口气,尽量再捅你一刀试试看了!只要你能恢复原本意识的话......”她说罢两手握着剑柄,摆出一副不屈不挠的防卫架势。却因为不小心抽疼了胸口的伤,气势顿时减弱不少。

捅人也要尽量?

他失笑。这丫头永远不会惧怕任何事,也是......这才是他喜爱她的一点。

即便她面对死亡,只要有一丝希望依旧不会轻言放弃他。

“月圆已过,我已经没事了。”他对她正色地确认道。

“什么......你我都伤成半条命了。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开起玩笑?”要不是胸口渗血伤痛,她都要立刻跳起来往他受伤的腹部踹上两脚解解气。

“算了算了,本姑娘已经没力气与你争辩......”她捂着刺痛的胸口,挨着绯龙双腿终将匕首放下。无力追讨他忽然的顽劣,戒备的心却终是放下。

确定......是自己认识的他。

心口的伤竟没有那么刺痛难忍,许是周遭温泉的热气不断萦绕着。她开始觉得身心已经不再如昨夜那般僵硬寒冷。

“那这是何意?”他抬起双手上捆绑的结结实实的纱布给她看,还顺带扯了扯连着她手腕一端纱布上突兀的蝴蝶活结,好奇问道。

她盯着他手腕上又被自己绑的像“粽子”的手,解释道:“怕你清醒之后又变成妖怪杀我,所以才将你绑起来。”

放下手,他依然躺着却不慌不忙仰望她。再道:“你将我绑起来以防万一的确无可厚非。为何还顺带绑着你一只手又是何故?这样若生变故,你根本跑不掉。”

她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纱布与他之间贯通连接着,便有些闪躲地小声说了句实话:“我是不想你再丢下我罢了......”

“昨夜你昏迷中突然消失,整个山谷里仅剩我一人。你可知我有多害怕......我曾说,无论你是妖是魔我都会一直跟着你。而我却只不过一介凡人,无论如何都无法追上你的脚步。唯有用这个最笨的办法跟着你,即便是搭上这条小命......”她忽然顿住,因开始渗血的伤口难受地皱眉,按住胸口微微侧过头叹息着。

片刻沉默后,他伸手对她道:“给我解开。”

“为......为何?”她疼的头脑都有些混沌,感觉仅剩的体力在不断流逝。

“你若是想伤口快些愈合,就赶紧给我松绑。你当真以为就凭这个就能绑得住我?”他语气突然严厉不悦。

看来确实困不住他。于是她撑起身子挪过去靠近他,为他解开一层层束缚双手的纱布。

他逐撑起身子,抬手轻轻拨过她脸颊的发丝绕到耳后。指腹划过她细腻的皮肤。

终于抚上她微凉的脸。

她因失血过多而脸色极差。面色明显暗淡许多,一双往昔明媚的双眸也疲惫无光。唇色苍白,还因咬伤渗血而红肿着。白皙的脖子上留有爪印淤血,胸口缠绕纱布上五个血印子无不在警示着一切皆因他而起。

是他的妖魔险些杀了她。

“怎么了?”她盯着他带着歉意的表情,逐对他投回一个轻柔的笑。

“还好......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活着......”好险......险些他真的挖了她的心并杀了她。

他之前顾虑的那些可怕后果,昨夜都一一变成现实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樱花坞(6) 她静静感受他带着微凉的指尖在自己脸上轻柔地抚摸着。像是那沾了晨露的花瓣贴着脸颊,凉凉滑滑的。

身旁温泉里不断的雾气扑面迷了她的眼睛,却依旧未忽略掉他眼里盈满对她的愧疚与自责。

她对他笑得从容又无碍。故作满脸写着对他的抱怨道:“我也是迫不得已才捅了你一刀。你总不会和我计较这个吧?”大家彼此都这么“熟”了。这是何必呢?

他的手仍旧停在她的脸颊上,指腹轻轻按压着她咬破的红肿下唇。淡淡问道:“你怕我吗?”

“怕啊!”她眨巴着眼睛老实地回答他,语气里却没有丝毫颤栗:“我怕你又动不动变妖,再想杀了我。”看来,每到月圆夜得必备这把匕首在身才好。

除了防歹人之外,还防随时变身成妖魔的夫君?

想到这儿,她竟没心没肺地无故窃笑了一下。

“我是说......你怕不怕,我变成另外一个你不认识的样子吗?”他忽略她的轻松泰然,又问了不断重复担忧的问题。

她微微侧身,扶着他仍有些湿润的手臂。迷蒙的星眸望入他那双被阳光反射出褐色光彩的眼瞳。

“老实说,我昨夜确实吓坏了。以为自己就这样死了,可是......”她盯着他,踌躇了一会又低声道:“可是......若是我也死了。你该怎么办呢?若你恢复原状之后将彻底是一个人了。青禹他......也已经不在你身边。我实在不忍你再独自一个人......”

“我在想......若你永远变为妖魔无法复原,是否又要去杀别人吗?或是跑到深山里头永远做一只妖怪?我......真的不想看你变成那个样子。所以......情急之下才捅了你一刀。看你会不会变回原来的样子......”这样解释,不晓得他明不明白?

“那为何捅了我一刀之后不趁机离开此处?”他好似听着一个故事般,津津有味地再度询问。细长的手却顺着她的唇揉到印着爪痕的白皙脖子上。

“这里是雾月山,你叫我一个人怎么走的出去......再说......我不想放弃你,也同样不想就这样放弃自己。因为......我怕你真的被我杀死了。最后,又只剩我一个人......那在这个世间,我又去哪里找第二个你呢?”

相爱而相杀,却是为了彼此不离不弃。她不愿放弃他,并非单纯惧怕他妖兽的可怖模样,而是明知是他,一如往故地不会放弃仅有任何一丝唤回他的渺茫希望。

他目光温柔,锲而不舍地再问她:“绯龙不是在么,你可以让它带你走。它现在也已经认定你是它的主人了.....”

这个人怎么......重伤在身,怎么突然追问她这么多问题啊?

她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忍住不翻个白眼地回道:“捅了恩公一刀还要骑着恩公的爱驹跑路,你觉得这像话吗?再说了......绯龙只是一只妖兽,它终归不是你啊......”最后一句说的很小声,但是他听的一字不落。

头顶的绯龙听的明白,逐对着他们撕拉了一声地以示抗议。还顺带喷了他们两人一脸浊气。

他终是笑了,对她笑的分外的温柔与宠溺。照旧轻轻戳了戳她的眉心:“谢谢你。”

他阳光下的笑容总能使她片刻沦陷,完全忘了昨晚变成妖魔欲挖她心的人是谁了。

女人啊女人!遇到心爱的男子时都会这般傻乎乎的忘乎所以么?

一放松心动,她心口伤处又刺痛起来。她后悔地皱起眉,捂着心口意欲压制渗血的疼痛。另一只胳膊无力支撑现在虚弱的身体,手臂一酸就往身边歪倒......

他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却被她的身量压倒在地。

她趴在他身上,与之四目相对。手肘一不小心撑住他腹部的伤口,引得他皱眉闷哼了一声。

“对不起。”满是歉意地撑起身子,她慌张地摸索着他染血的湿润衣衫。发现他缠绕腹部的纱布又再渗出新鲜血迹。

“你是......故意为之?”他冷不丁先开起了玩笑。

“你你你......胡说什么。我是不小心撞倒你的好不好!”他们两一个胸口有洞,一个腹部有洞。两人均被对方弄的伤痕累累......他还有兴致开玩笑?

看来是伤的还不够重吧?她在心里忍不住暗暗怼了他一句。

没想到他一个利落翻身,变成他在上她在下。

“你干嘛!”她两手连忙撑住他的胸口避免自己再次压到他的伤处,面带慌乱地低喊道。

“若是我要想干嘛,你倒说说我现在能对你干嘛?”他竟然无赖地跟她绕文嚼字起来。散落在她光裸的肩颈上,略微半干凌乱发丝间的眼神暧昧不已。

“这个......”她被他在泉雾烟气下虚弱却不失俊儒的脸迷得七晕八愫地心砰砰又跳起来,一时哑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却没再多言半句,一手主动扯开她缠绕在胸口上渗血的纱布。

“你......你要干嘛!我们还......有伤在身啊......”他才被她捅了一刀,还未伤愈就......这么着急吗?

早知如此,她就不在他面前脱得仅剩一条抹胸襦裙了......

“哈哈哈......”他忍不住撇过脸停下手中动作,笑的开怀不已。直到不慎扯动了腹部的伤口,便才稍收敛憋着笑意说:“你知道我想要对你干什么?”

她双手坚持得撑着他胸口上微凉的衣衫,脸上的肌肉则抽搐了一下。使劲挤出一个邹巴巴的窘迫笑容:“略懂......略懂。”她又不是没研究过那本春乐图。

他使劲戳她眉心一下:“胡思乱想什么?我在帮你治伤!”

“哦。”囧......可羞死她算了吧:“治伤?怎么治?你有药在身?”

“我没药,我有血。”他则凉凉地给她一个令人喷饭的回答。

“你脑子是被我捅晕了吗?真仗着自己死不了地为所欲为......啊!你干什么啊?疯了吗?住手啊你......”

不听她絮叨不止,他将一边的匕首拎起狠狠划伤自己的掌心。再单手钳制住她不停挣扎抗拒的双手,牢牢按在她的头顶。将掌心温热的血一滴滴挤压,覆盖在她心口的五指血印上。

血过之处,伤口开始奇迹般地快速愈合起来。而她脖子上的爪痕淤血,也随之淡化并消散。

最后,她心口的伤仅剩五个愈合的淡红色印记。

章节目录 第两百章 樱花坞(7) 随着伤口神奇地极速愈合着,她感觉那股甜腻的血味中像是带着一道道暖流贯穿全身虚弱的经脉,浇筑原先枯萎的活力。她像是即刻复活般地精神百倍。

这种唤血之感,令她回想重病那三日。口中被灌入同等的蜜样甘泉,再度令自己如获新生。

原都是他用自身妖魔的血救了她。

“够了!够了!别再挤了!你听到没!”她看他掌心还在不断滴落着血,无力挣脱他忽然固执的力道:“你放开我!”

忍不住心疼地,挣扎被他钳制在头顶的双臂喝令叫喊。

松开了她的双手,他利落地扯过她散落在侧的旧纱布。粗略地包扎着掌心。撑起身子满意地看着她心口的伤逐渐淡化,笑着捧起她恢复健康的粉颜轻声道:“过两天,它便会完好如初。”

“你为何......”她好不忍他又为了自己自残,眼眶盈着泪凝眉啐了他一声:“疯子!”

“那你喜欢一个狐妖,不也是疯子吗?”他反倒不客气地回怼她。

她坐起。倾身上前搂住他,又再发现他的身子又湿又冰。连忙捞起一边的被褥披在他和自己身上:“可是......我想不到法子该怎么帮你治伤?”就连荆国上好的白玉续骨膏,对他都不起一丁点效用。

“无妨,伤口不日自会痊愈。不必过分担心......”他的语气仿佛当这些伤根本不是一回事地轻描淡写着。

接着,他则缓缓将头靠在她肩窝里。侧首贴着她的脖子,吸取她颈肩里自然的花香。轻言柔语地道:“只要你没事便好......”

“你没事吧?”为何她感觉他又忽然变得更加虚弱,浑身冰凉许多。

“夫人烦请牢牢记住。你夫君是妖,绝对死不了的。”他又皮痒地哼笑两声,再度对她保证道。

“若失血过多呢?你能保证你的血能够永流不尽?”她不留情面地怼他。搂紧他更趋于冰冷的身子,左顾右盼却根本想不到任何可以处理的办法。

婉转在山谷里的秋风更是寒凉,带着落花像是拂过她内心无助的凄凉。

“此刻......若是青禹在这里那就好了......”她一想起昨夜青禹殒命并沉寂于大地,忍不住难过的泪水顷刻从眼眶中滴在他的脸颊上:“若是青禹在的话......力气比我大,心思比我细,更比我清楚你的状况,比我更懂得现下该如何去照顾你。但是,他却把你交给了这么一无是处的我......”

这般憨厚又敦实的一个人,转眼间说没便没。不带任何道别,不带任何逗留。就这样转瞬泯灭于世间,甚至连墓碑都不给任何让他们为他堆砌铸造的时间与机会。

就像是尘世间一粒渺小的尘埃,来不及回望便缥缈着瞬间消散。

起码,能够和他们说一声别过吧?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翻出一侧外衫中带着血迹的那张清单。却赫然发现上面已经被雨水与血水冲刷得看不清纸张所写的内容。

记得盛夜前夕,在客栈中青禹执意让她牢记这些有关凌羽墨习性的事宜。然而,她却光顾着眼前夫君而忘乎所以。或许,这清单上面就写着该怎么处理现下的状况呢?

她还逗笑说青禹是在交代身后事,却没想到此言竟一语成谶。

“提这个大傻子作甚?我是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他背弃我的罪过。”他瞄了一眼她手中那张模糊带血的纸张,像是听不到一样无动于衷地开始沉默起来。

像是唾弃或是不愿看到那张清单。他湿冷的手臂揽上她光裸的肩膀,更埋首她的肩窝。

渐渐地,她却感受到由肩上传来轻微抖动,抚摸他的手臂低首看去,原是他的肩在颤抖着。

而肩上则传来一道微热的水痕。

他在哭吗?是因为内疚。自己终究害死了唯一信任相随多年的青禹?

他虽然半身为妖,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啊。

昨夜若不是他们执意外出赏夜,兴许便不会遇上接二连三的变故。那么,青禹或许不会死。

可谁又能料到呢?

她忍不住热泪夺眶,心疼地埋首搂紧了他逐渐冰凉的身子:“以后你有我,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的......”

后悔,没有仔细研读青禹那张清单。后悔,之前总是和青禹互怼。后悔,不该总故意叫唤他大黑熊......

青禹才是第一个真心实意对凌羽墨好的人啊!可是如今却......

渐渐地,他停下了所有动作。她惊觉有些不对,便抬起他的脸。发现他冰冷的脸颊已经惨白如纸,整个人失去知觉。唯有腹部的血早已渗透厚叠的一层层纱布,默然地淌红了一整张被褥。

温泉上,扑面而来的温热烟雾也烘不暖他凉透的身躯。

“昏迷了......?”该怎么办?该怎么办?青禹若是在,他会怎么救他?

“绯龙!绯龙!”她抱着他,无助地侧过头朝身后声嘶力竭地哭喊着绯龙的名字。

它扬蹄飞扑着羽翅踱了上来,站在温泉烟雾边上对她垂首静默着待命。

“你告诉我!这该如何是好?”她紧紧捂着他腹部渗血的伤口,颤着声对绯龙吼道:“该怎么才能帮他止住血?你快告诉我啊!”

绯龙刮着马前蹄。朝那口温泉努了努马头。

温泉?什么意思?是要他喝下温泉水吗?

她赶紧放下他,爬着靠近那口温泉池边。试着寻找什么能够承载泉水的器物。

或许,身后的那间木屋里面有杯盏什么的......

她起身正要往那间看似魔幻诡谲的木屋奔去。余光看到绯龙却上前,用马蹄将他顶入了那池泉水之中——

“啊——!绯龙......你干嘛!”她看着他没入了热气喷涌的温热泉水里,想要回身伸手捞他却为时已晚。

她半个身子已经浸入了温泉中,双手扒拉着水里却怎么都捞不到他。眼帘前,白雾渺渺。再度被山风吹散的时候,温泉水面已经平静得一如往昔。

绯龙则用嘴衔住她的琉璃裙摆,防止她整个人也一同沉入泉底。

“凌......”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凝固,视线只在烟雾萦绕的水面寻找着。

想哭却已经哭不出来。双手沾着他的血,在温热的泉水中化去。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一章 记忆的归还(1) 艳阳日下,泉水潺潺作声。山谷中的樱花树的枝丫纷纷连贯擎着天,相互围绕着这弧形温泉。支流循环并蜿蜒流淌至山谷更深之处,白色烟雾层叠持续攀升水面。在她眼看着他沉入水里的那个方位,又重新覆盖上一层因风而落的粉樱。

“不......不要......不要!”她绝望地盯着掌心里属于他的血,已被温热的泉水冲化得一干二净。便索性将那些原本落英缤纷的粉色花瓣尽数厌弃般地拨在岸上,却仍旧无法再看清水中的状况。

头顶满树的樱花像是在墨园里那般,和她作对地又再覆盖住水面视野。

第一次她如此厌恶樱花。

于是她再将半个身子往泉水中没入半分,不死心地再努力在水里盲目地摸索。

身体的重心还在不断朝水中倾斜着,她在自己完全没入水中时又被绯龙扯拽着裙摆给拖了回去。

“放开我!”她双手使劲抓着前端草皮抗拒地大喊,待绯龙将她拖到远离泉边。并应声放开她的裙摆后,她转身将手中硬生生拔落的两把草皮,泄愤地砸在绯龙身上。

绯龙委屈地呜咽一声,不痛不痒地迎面挨了两下草和着稀泥的投掷。

她艰难地撑起刚刚复原,还尚处无力的虚弱身躯。起身冲上去拽住它马首两侧的长鬃毛。呆滞且无神的大眼里淌着汹涌不断的泪水,对它失声大吼道:“你把凌羽墨还给我!快把他还给我!”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他们才摆脱昨夜一层又一层如巨浪滔天一般覆面而来的危险,为何又会变得如此境地?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绯龙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是它的主子吗?

她头脑阵阵发麻,思绪全被搅乱成一团浆糊。除了盲目地质问着眼前无法说话的“罪魁祸首”,她已经无法再静下心来思考其他了。

这终究是一场噩梦吗?兜兜转转地,又再将她带回雾月山中失忆醒来后置身茫然无望的境地。

她只要他回来啊!

绯龙像是被她突如其来的狂躁给吓坏了,像是曾经见到凌肃因失去白仙儿时那种失了心智般的疯狂。兽瞳顿露惊恐,赶紧扑腾着一双雪白巨翅挣扎着想要往天上飞逃而上。而她像是猜出了它的企图,明知它不可能给她任何答案和缘由,仍是倔强地不肯让轻易它就此逃走。改由双手使劲扯住它一只庞大的右翼,直到硬生生将它坚硬的羽翼上扯下几根羽毛。

绯龙吃疼地仰首发出怪异嘶吼,极力挣脱纤弱的她后飞驰在耀眼的天际消失踪影。

绯龙坚硬的硕大羽翅掉落在她脚边。不由地,她只能紧握腰间那被凝固的血沾染的羽龙玉佩。

刺目的温热泪水依旧不断滑入她的嘴里,又苦又涩。

顷刻间,又觉心口传来那种熟悉的尖锐痛楚。接连着曾经坠崖伤愈后的额头也附和般地晕眩刺痛着她脆弱的神经。

所有之前划过自己脑海或是梦魇中,自以为是的所谓“灵魂出窍”。她在旁观津津乐道,亲眼目睹那些玉琉璃和凌羽墨相处的场景。皆全由玉琉璃转换成为了自己。

由第一眼,在幕城城墙上眼见风沙中一骑凌尘向她奔驰而来的白色身影;幕城酒席目睹他无视自己,冷然相待地奏响一曲忧伤孤寂的曲子;幕城后院的数日逗留,悄然笨拙又好奇地远远跟随他的背影;偷偷临摹他的画像,被他发现继而冷言相向;以及最后一幕,在玉婵寺中被劫持至雾月山,黑雾中的青目骷髅鬼怪逼着坠入身后断崖。手中散开的那只莲花荷包里,一颗凝聚了九尾狐形的琉璃明珠随即发出夺目的银白色强光。为她击退了黑雾骷髅的鬼爪——

接下来,她全身沉在崖底的冰冷溪水里。而那颗琉璃明珠则环绕埋进自己停止的心脉间,泯入她已是一副僵硬灰暗的尸身内。接下来,不远处的草丛中。静安师太和静语面带惊恐地目睹了在她身上所发生的一切诡异现象,一并证实了她重获呼吸与心跳。

像是皮影戏那般诡异掠过眼帘,自顾自地排好了出场顺序。一直不断强行灌入她空白以及混乱的大脑里。混合着失忆后自己与他相遇相处的这段时间所发生的所有场景,皆一一重新拼凑起一帧帧崭新的记忆画面。

她不由双手抓紧头部,感觉头像是要被撕裂一般的痛。而心则是不断加剧锥心的窒息感,她只能微张着嘴巴求得一丝稍微顺畅的呼吸。

她的记忆里被莫名强行加入这些属于玉琉璃的记忆。一种苦涩万分的痛楚随之而来,一并灌入自己缺少空气的心室。强烈的悲伤充盈在她心头挥之不去,沉重地像是从自己出生那一刻,便已经预知难逃一死的无奈与绝望。

以这种已知的绝望生活着,直到遇到他沙尘中的珀色眼瞳里对自由的无限向往。

她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瞳,第一次笑的如此欢欣愉悦。

想要陪在孤寂的那道背影身后,却总是自知无望。那种不舍与不甘,夹带着他刻意对自己冷绝的心碎深埋在心底。

玉琉璃,你竟然......你竟然是以这种悲凉又绝望的感觉去爱着他的吗?

所以,你才用九尾灵珠换出另一个重生的自己。寄托着新生的希望,一起去重新爱他?

而她,并非是玉府丫鬟。而是玉琉璃重生之后的替代品罢了......

玉琉璃......不是死了吗?......怎会变成自己?是否此地有什么使人产生迷惑的妖术存在。

还抱着一丝想要说服自己的希望,却根本无法不去承认静安师太救下的那张面孔与自己全然一模一样。

为何失忆,又为何频频在梦境中见到玉琉璃。或许她已经能够找到解释的原因了。

原来所谓的九尾灵珠令她获得新生之机,却一直不断地在归还玉琉璃生前的所有记忆。所以......那些山匪们一直笃定她知道灵珠的下落。至于他,或许并没发现自己一直所寻找的灵珠就深埋在她心脉间吧?

那么......她究竟是玉琉璃?还是玉儿?是人?还是妖?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二章 记忆的归还(2) 双手颤抖着摸上自己布满泪痕的脸颊。眼前不断持续掠过的记忆,重复逼迫着自己看到那些亦幻亦真的事实。牢牢印刻在脑中,那浸泡在刺骨溪水中停止呼吸,面纱遗落的女子面容无疑正是自己。

玉琉璃是死人,而她是活人。

在她心中,藏纳着一颗属于异界九尾狐的妖丹灵珠。

因为九尾灵珠,将已死的玉琉璃重生为了她。

难怪凌羽墨那另一半妖魔要剐了她的心,便是因为想获取这颗妖丹在手的缘故。

所以这便能够解释......凌羽墨之所以会喜欢上自己,也正是因为心中这颗妖丹使然的缘故?而当初雾月山的彼此初遇,或许也是这颗灵珠的冥冥安排。

所有心中升起的疑问恐将全都是事实。她抱紧双臂,感觉背脊被艳阳下的秋风吹得忽冷忽热的。

一直都难以恢复记忆,原是尽数封印在灵珠内。可是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

挽救不回他,却忽然被体内的九尾灵珠归还了生前记忆。震惊之余......却对这种苦涩又心碎的记忆摒弃得不想重新拥有它!

这是属于玉琉璃的记忆,而并非是她的啊!

心中苦楚的痛依旧不断侵袭脆弱不堪的神经,泪水难以控制地一直从眼眶中滑落至下颚,已然分不清这是玉琉璃的泪还是她的泪。

满心的疼痛击溃得她颓然软倒在地,无力承受太多接二连三地的震撼。

最后竟默默庆幸着,若自己也为妖是否就能够肆无忌惮地陪在他身边?

若是可以的话,她卑微地宁愿自己并非玉琉璃。

眼前夺目的绚烂艳阳,慢慢被昏暗侵蚀。

疲惫地合上双眼,任由满树飘散的樱花一层层飘落披帛在她的背脊上。

再度从昏迷中苏醒时,又是黑夜笼罩着大地。

夜空一轮残月,支撑了幽静山谷中的唯一光线。雾月山中,照旧看不到圆月旁有任何一颗耀眼星辰的存在。

仿佛那轮弧月本就孤寂苍凉。

耳畔似乎又传来绯龙粗重的呼喝声,她睁开沉重的双眼望去。确认是绯龙的马首正低附在她身侧,闲闲地咀嚼着温泉边的鲜嫩青草。

这个禽兽,主子都不在竟能如此淡定?

“你来......也是想将我推入这温泉的么?”她捂着尚存余痛的心口,语气冷淡地对它说道。

或许是看她不再乱了心绪,绯龙踱上前展开巨翅撑着她站稳。

她靠在绯龙矫健的马腹,盯着它背上还沾染着昨夜凌羽墨遗落的甜腻血渍。

像是在执着什么,她一言不发地松开绯龙。缓缓朝那间夹在樱花树中间的树藤木屋走去。

路过被扔弃在草丛上的那把帝狼剑,她看了一眼便弯身拾起它。身后跟随的绯龙误以为她另有企图,哼着声害怕地退后两步却还在远远凝望着她。

银白剑尖在草地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她微微握紧剑柄。略带谨慎地踏入那间黑暗宽敞的木屋内——

身后传来扑腾的羽翅声响,伴随一道电光越过她身前。主动点燃了屋内的所有灯盏。她朝身后望去,只见绯龙头顶的尖角上正巧泯去一缕青烟。

木屋内被瞬间盈亮,她环顾了一周。竟发现屋里的陈设摆置与墨园相差无异,这里皆是由树藤制成的家具,无一不透露着奇异却毫无诡异之感。尤其是被树藤缠绕而成的矮几上,一把古朴的七弦琴和码放整齐的七块色彩各异的木板引起了她目光的长久驻留。

她惊喜地难得泛起一丝微笑。

是七巧图。

在凌仙客栈,他就是喜欢闲暇之时摆弄这些她觉得应是孩童才会兴致玩耍的小把戏。

转望矮几之后的一处角落里,竹篓内堆满一捆捆干净的纱布。

绯龙悄悄地从宽敞的窗棂将马首探进了屋内,看了看那些纱布又看了看一脸若有所思的她。

默不作声地上前弯身捞起两捆纱布,她便朝屋外萦绕着白雾的温泉走去。

尾随的绯龙看出她意图,又再低头用嘴扯住她的裙摆。

她停步旋身,对它缓缓直起手中帝狼剑。眼神冷然坚决地道:“你既不救他,那我便自己下水去寻......”

绯龙两只大眼里看似十分委屈地,像是要极力对她解释却无法脱口说出人话的焦灼。只能乖乖站定在一株樱花树下,偶尔无奈地刮蹭着马蹄。看着她将两捆纱布厚厚汇聚扎成一条绳鞭,一头绕紧在树干一头绑在自己腰上。

扔弃手中剑,她倾身沉入温热水中并攀着边上的一小块山石上。

水中的樱花朝她聚拢包围而来,她拨开那些漂浮在水面的厚叠花团。深吸一口气,一手扯着绳鞭一头则使劲沉入了泉中——

夜空中月光明亮地照射入泉底,清澈可见。恰好给了她照明的极好视野,但是纵观泉下却是空空如也。

他在哪?

她不甘心,再望泉中努力窥望。发现泉水深不见底,像是一个更幽深的黑洞直通地心——

胸腔空气逐步在减少,她扯回绳鞭将自己探出水面趴在山石上微喘调息。湿透顺滑的青丝沾满被温泉浸泡得清香四溢的樱花。

绯龙与她四目相对,撇过头用嘴扯着绳鞭想将她扯回岸上。

她赌气地使劲拽着绳鞭,不想让它得逞。立刻又再深吸一口气续存在胸,重新没到泉下。并且放长手中绳鞭,使自己往更深的泉底黑洞沉入。

越是往深泉而去,泉底水温便越是炙热难耐。她像是被泉水灼烧得几乎失去意识,消耗着胸腔里原本储存就不多的空气。她想要重回水面呼吸,却由于距离泉面太远,水力阻隔下一时间更是无法到达。

她还在生绯龙的气,不想向它示意援助之意。

凝望头顶被月光闪耀着莹白波纹的泉面,包裹着全身的热度则压榨着她体内最后一点残存的空气。

当拽着绳鞭的手就快要无力攀附而上,却在即将要松开的时候被另一只出现的手握住一同重新拽紧了绳鞭。

隔着彼此在水中纠缠蔓延的发丝,她终是了看清那只手的主人。

他的手和温泉一样暖,不再僵硬冰冷。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三章 记忆的归还(3) 月光一如白昼般地折射照映入泉底,她却只看得到眼前唯一寻到的光。一如初次相遇时,他在月夜下如同夺目玉石般的双瞳。

水中微热的温度持续吸附着她大脑中仅存的一丝空气,令她有些分不清眼前的他究竟是幻觉还是现实。心生庆幸,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她用尽全力揽住他恢复温热的身躯。

随着一股汹涌的冲击推助她而上,原本压抑的胸腔瞬间便重获畅快的呼吸。

她微张着嘴大口喘息着侵入肺腑的空气,舒缓了压抑的窒息感。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他带离泉底并一同探出了水面。

水面上漂浮的樱花则纷纷粘在彼此的湿发之上。

茫然的视线终于又再聚焦到眼前,那张重回眼帘下的完美面容。

她便是这般笃定,无论如何终能再见到他。仿佛只要他在眼前,心脉间的痛楚便顷刻消散。

她对他痴痴地展颜而笑,攀着他肩膀的手想要抚上他的脸予以确认。

他却在下一刻,略带着惩戒与顽劣地抿唇嗞了她一脸水。

“呃......”她不适地闭上眼,原本满心堆砌的激动被硬生生逼回肚子里:“你干嘛啊!”

他则将她推至那块山石边,让她倚靠着它。口气略带着责怪道:“我总是看轻了你的执拗,竟擅自贸然下水。若你不善水性方才游上不来,你可知,你很可能就被泉眼下的热度给活活闷死。”

他说罢,不忘扭头看向屹立在树下的绯龙:“看来,你也终是没能够拦得住她!”也是,就连自己都拦不住她。

绯龙委屈地哀叹两声,告状般对他展开被她拔掉羽毛的翅膀。

她则傻愣愣地一直盯着他,也不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听着他的话语里全然不像训斥的口气。下一刻,便是喜极而泣地拥紧了他:“我以为绯龙也要杀了你......我以为永远再也找不到你......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滋味。我让绯龙把你还给我.....但是它根本就无动于衷.....除了这个办法,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甚至还......”甚至,还被埋藏在心脉间的那颗妖丹强行归还了属于生前玉琉璃的记忆。

她没有再将自己是重生之后的玉琉璃对他坦白,只是满心复杂地埋首抱紧他。

她害怕,怕自己若最终被玉琉璃的记忆所填满。是否她这个所谓的替代品便会从此被正主儿分离消失?那么,她便真的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然后,真正回归的玉琉璃便带着九尾灵珠,名正言顺地永远陪在他身边。她害怕,他终会因九尾灵珠而选择真正的玉琉璃却终是离她远去。

他会吗?

不由地打了一个冷颤。惊觉自己充其量也不过是占用玉琉璃身体的一个陌生的灵魂吧?

他则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着:“对不起,是我疏忽。未向你说明......”他忽略她跟着自己,遭逢这些无端天降的变故。于是便带着歉意对她解释:“我若因失血过多,可用温泉的热度催动加速狐血自愈。因而绯龙才将我推入泉中,也是为了助我......”

原来如此。她了然,并偷偷瞄了一眼守在树下的绯龙,眼里带着些许歉意。

她还将这个独角兽的羽翅硬生生拔下了几根,更还曾想着将它大卸八块。

绯龙接收到她内疚的眼神,像是赌气地立刻傲娇撇过脸不去看她。从鼻孔里哼哼两声,像是说:叫你不相信我。

他莞尔,又再续到:“师父至今伤重未愈,近段时日都身处青丘养伤。并不会出现在此樱花坞。若是他在便能够向你一一解释清楚。”

“樱花坞......?”她听到后,仰头才发现天际被连接纠缠的树藤缠绕地包围温泉,仅剩下头顶天井般的夜空可观。巧妙地将月光隐射而下,恰巧只单单照的全这口弧形温泉。

之前她一直都在惊慌地找寻他,并没有静下心来好好地欣赏这神奇的隐蔽美景。

“这里原是我娘和师父所在凡间的封印之地,除了我们任何人都无法寻到这里。”他伸手,捻去她发间的樱花:“自从娘失踪后,师父便带着我来此地。除了教授一些咒术之外,便也告诉我如何快速自愈的方式......”

“之前,我和师父夜探太师府。也是经历如同昨夜那般混战,便是在此自愈了几天才去旋香楼救你这个麻烦精。”他刮一下她鼻峰,意图安抚令她被不断惊吓的心绪:“有关这些异界之事,今后再细细与你说明。”

晶莹的水顺着他的脸部线条淌落下颚,他忽而垂下眼睑对她缓道:“在我身边,总是不断发生着匪夷所思的变故。因而多年来,我一直不愿与他人有过多的交集。而这次青禹的死我难辞其咎......”

“你还有我。”她抬起手贴上他脸,感受他湿润的温热:“我不会离开你的......”随之心中不免一沉。她莫非忘了,九尾灵珠已经归还了玉琉璃的记忆。或许之后,玉琉璃的灵魂也会逐步占据回原本的这具肉身。最终,自己也如青禹那般无法永远守候在他身侧。

思及此她心头不免酸楚,对他投以一个差强人意的敷衍笑容。

他深深凝望着她半晌,继而抬起她的下颚在她额间印上一记轻吻:“谢谢夫人。”

她终是因他这句极其顺口的“夫人”再度心意沦陷,暂且把所有忧愁深埋心底。

“那你的伤......”不等他回答。她率先凭着印象,扯开他肩上的衣服查看。

原本昨夜被那骷髅鬼骨鞭所贯穿刺伤的肩膀上,伤口已经凝结成愈合了一半的伤疤。

这伤若是常人,早已伤重毙命。

不禁惊叹地低呼一声,她接着就想往他浸泡在水下的腰腹摸去。想检验被她一刀捅得最重的腹部是否也已经自愈。

“先上去再说吧。”他按住她继续在水下不断“非礼”自己的手,一把提着她的腰轻松将她撑上了岸。为她解开腰上缠绕的绳鞭,自己随后上岸并弯身抱起她走回木屋内。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四章 记忆的归还(4) 一路上,两人身上的温泉水雾随着全身湿透的衣衫不断萦绕着。

像一只安静的兔子,她歪头蜷缩在他温热的怀里。木然地任由他将自己放在木屋里靠近窗棂边的树凳上。他则随手拎过床边一张偌大的汗巾,罩住她湿透的全身。并主动俯下身万般轻柔地,为她擦拭青丝上的水渍。

她不发一言,目不转睛盯着他同样湿透的雪白衣衫上斑斑血迹。目光最终浏览到他腰腹上,先前被自己缠绕得厚实的纱布。

好在真如他所言,伤口已经停止渗血。

伤重对于他来说像是稀松平常的事。此刻他依然只为了顾及她而完全忽略自己。

“你怎么这般安静?倒不像是平常的你了。”他略微停下手中擦拭的动作,率先打破彼此之间难得的沉默。

若换做是平常,她定是在他耳边絮叨个没完没了。莫不是被这一连串的诡异变故吓着了?

将汗巾微微裹紧她的身子。他看她依旧失魂落魄地一直呆滞凝望自己,眼中的沉静像是忽然变成另一个人。便蹲下身子仰望她,缓声道:“我身世复杂......所遇之事皆攸关性命生死。原本就并不想将你牵扯进来。只是,除了找寻灵珠下落之外。最终......我依然还是摆脱不掉你。”

也许,这便是缘定的命运吧。

他未留意她在听到灵珠二字的时候,眼里掠过某种心虚地闪烁不定。

“我......”她欲言又止,犹豫着怕是让他知道灵珠就埋藏在她心脉间,令她由已死的玉琉璃复活重生的真相。他会怎样看待她?是重归对玉琉璃的冷淡?还是依旧若无其事地对自己温柔如初呢?

还是,也如同看待怪物一般地看待自己?

“因为我,而令身边的人枉死与分离。自然也包括当初在莲香寺与你提及过的,我欲退婚的玉家小姐。”他在明艳的灯火下,眼瞳清澈又漂亮。继而真挚地再对她择言坦白道:“原本便是我辜负了她的心意,害她被我无辜连累至死。说到底还是因我太过退避甚至心生怯意。”

“我自知身为异类妖魔,从不敢对任何女子轻言许诺一生。但在凌仙客栈,我曾向你提及成亲一事却是万般慎重。因我当真决意想好好保护你,与你在一起直到终老。你若相信我......我定不会再错负你此生。即便最后落得千疮百孔的下场,也会为了你不再心生堕落之意......”

“你这人......怎么忽然说这些肉麻兮兮的话。更不像平常的你!”她强忍着心中又喜又忧的情绪,却又被他忽然立下的誓言再度惹红了眼眶:“我何时说过不相信你。”

她只是不敢相信,九尾灵珠对她命运的捉弄罢了。

他向来是冷言冷语,口是心非又不善言辞。只会在背后默默为她付出一切的人。却这般忧心她的感受,而一再卑微地对她顿生这般刻骨的诺言。

玉琉璃,你可曾听过他的这番话呢?

“那还不是怕你现下后悔赖账了,不肯嫁与我为妻......”他释然地笑了笑,随即转手也用另一张汗巾披帛在身。并故意对她翻账:“当初是谁嚷嚷着我是妖是魔,都要赖着我不走呢?”

“是我!”她倒是大方地承认,恢复之前的坦然上前贴着他胸口道:“这两日的遭遇,我只是一时难以......”还有他并不知道,那些属于另一个自己的记忆已经悄然回归。

“我知道。”他隔着汗巾挽住她有些无力的身躯,动手理顺她已是半干的秀发。温柔地轻言耳语:“委屈你了。”

“不委屈。”她则将他温软语调牢记在心,生怕哪天会忽然遗忘似得。

他宠爱地捏捏她微凉的脸颊,转身将衣轩上的两套衣服递给她一套:“赶紧先换上它,别着凉。”

她抱着那套素色衣衫,嗅着上面皆是属于他的味道。忽然忍不住抬首开口便问他:“若是我变成另一个人,你还会待我如初么?”

他狐疑地顿步,拎着另一套衣衫刚要出门。却因这句话折首看她一脸正色的神情:“你是在担心自己未解的身世?还是......”依稀记得他那一半妖魔要对玉儿索取些什么东西,才意图剐心伤她。只是他当时实在虚弱地无法记得半分内情,而她的话却又再度提醒着自己隐埋在心中某个大胆的假设。

倘若灵珠当真就在玉儿体内,又有何办法将两者分离而不伤及她半分?

或许只有师父才能够知晓。

“所有的疑问......待过几日周边安全些,我们一块儿去玉府便可将它一一解决。”他柔声再安慰突然变得像是一只刺猬的她,转身又想出门。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意外执着地,迫切逼问着他立刻给予自己答案:“若是我也像你一般身负半妖,变为另一个我。你会不会......”会不会为了灵珠,最终选择和这个身体真正的原主玉琉璃在一起,而渐渐遗忘她存在过的痕迹?

“当初是我......在雾月山中捡到你!”他不悦地凝起眉,厉声又坚定地再度转身对她声言。心里却忽然气恼她对自己一番莫名的质问与追讨。

敢情她将之前他一番肺腑的真挚坦言当成耳旁风?

“你一直就是你,又何来成为他人之说?而我喜欢的从来也只有你一人,在我心中你不曾改变过一分一毫......”即便她体内真的存有灵珠,他也会为了她寻遍任何可能的解决之道。

“对不起。”心脉间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她想,或是体内真正的玉琉璃在心疼着他吧。

“我不应该这般逼问你。”道歉般地,她上前小心地扯了扯他身上包裹着的汗巾。

他无奈叹口气,对她的冷肃气焰即刻减弱消散:“或是我不在的半日里,在你身上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否认地摇了摇头,她故意无视掉他带着警觉的审视目光。还是没有勇气将得知的已知事实全盘告知他。

他虽心生疑惑,但还是暂且作罢。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五章 铭心的誓言(1) 这时,绯龙好奇又八卦地探头入窗内,两只兽瞳大刺刺窥视着屋里顾怀心绪的两个人。

他心思深沉且细腻,向来观察细致入微。她总是怕轻易便被他看穿自己内心的真实顾虑。

事实上,他仅需施加咒术或是一再步步逼问她,她定然无法再隐瞒九尾灵珠的真实所在。而随之,他也会知道她的身份竟与他同样匪夷所思。

若他知晓,原本他就是要与生前的她退婚。又将会是什么心境呢?

他收敛对她一番深究的目光,忽然抿唇笑着并揉了揉她的头:“饿不饿?可惜现在我们不在京城,没办法给你买你喜欢吃的樱花糕。”仔细算起来,她已经两日没吃饭了:“想吃山鸡还是野兔?我原先在屋后倒是圈养了几只,不如待会儿我给你做。如何?”

她既不想说,他并不会勉强一再逼问。

可是,现在她烦乱得根本无心享用食物。默然扭头看着卡在窗棂上的那只直愣愣的马首,她口气凉飕飕地道:“我倒是想先炖了它。”谁让它默不作声就把凌羽墨一鼓作气给推到泉水里的,害她独自一人在山中惊慌失措。继而诱发体内的灵珠,将那些她不愿接受的生前苦楚记忆尽数归还于心。

时光如果可以倒退,她宁愿永远也想不起自己究竟是谁。更不愿得知自己就是他原先就意欲退婚的玉家小姐!

绯龙一听,吓得赶紧将马首退了出去。并识相地用头顶尖角,将两扇敞开的窗门合上。

成功吓退多事的独角兽绯龙,她轻吁一口气,又再转投他怀里。语气难掩疲惫与无奈地道:“我只是累了,什么都吃不下。”

他表情微楞了一下,而后眼神立刻放柔并软声应和道:“好。那你先将衣服换上睡下,今夜我会在外面守着你。”说罢,他便缓缓推开她,转身退出木屋并为她带上了门。

她表情复杂又纠结,捂着心口伤处那还未完全淡化的疤痕。却未留意到他在门外,一对微眯凤目中闪现的沉凝之色。

她换上他那套过于宽松的衣衫,却顿时睡意全无。便又再踱出木屋,光着脚丫踏在干净柔软的草垫上。借着温泉上映射而下的深更月色。她在不远处的温泉下游,寻到他和绯龙的身影。

有些好奇地悄悄寻觅上前,她抬手翻过两侧连接的树藤上,飘荡着的洁净被褥,站定在他们身后岸边的一株樱花树下。

他已将一头半干的发同样学会用她之前形同的手法,用一根简单树枝挽起。几撮发丝散落在月光下沉静的俊儒侧颜,他挽着衣袖与裤腿。稍显单薄的白色衣襟内,清晰可见腰腹间又重新缠绕起干净的纱布。

在他身后腰间,则悬挂着那把诡异的帝狼剑。

他俯着身,为与之一同站立在浅水中的绯龙不断清洗残留它身上的斑驳血渍。

飘落的樱花偶尔贴过他的脸,点缀柔和了他尚且还有些黯淡虚弱的脸色。

她从没见过他这种看似慵懒又随性的打扮,即便是衣着稍有凌乱不羁但仍旧难掩他本就无懈可击的完美容颜。

她静静地看着他,却不由自主地就泛起了一丝沉静微笑。

想起记忆里的玉琉璃,生前在幕城便时常偷偷跟在他身后。不论他是什么样子,她依然待他眉眼如初。

只是,他势必还是要找到灵珠才会罢休。而灵珠就正在她心脉中深埋,与他近在咫尺。若是......她的肉身死了,他即可顺利获得灵珠。

那也便是说,两者只能选其一。

命运不断反复捉弄的却是她最终还是会难逃一死吧?即便身为重生之后的玉琉璃,归还她的那些生前记忆又有何用?她依然注定还是不能够陪他携手度过一生。

世间最使人心痛的致命毒药,原是有缘却终是错过,无法相守。

好似被玉琉璃的多愁苦楚依附,她满心难受地又再微微轻叹一声。

绯龙闻声抬首,率先发现了她。便故意使劲抖了抖身上的泉水,溅起的水花惹得他被迫扭过头,顺势也看到了树下的她。

“不是累了吗?怎么不先歇息?”他踏上岸来到她跟前,浏览她身上那套过于宽松的衣衫。忍不住打趣笑言道:“记得这是夫人第二次穿我的衣服了。”

“是啊。”她扯了扯两侧手臂上过长累赘的衣袖,难得一展欢颜回怼他:“我记得青禹说过你不喜欢别人穿你的衣服。难道你这儿都没有一套女装可穿?”

“自从我娘嫁入幕城之后,这个樱花坞就只有我与师父两人出入。怎么可能会备有女装?”他低声轻斥一句笨蛋后,戳了戳她的额心:“莫不是夫人倒是希望这儿有别的姑娘来此?”

“不想!”她坦然又明确地断然回绝他这个可能性:“若敢来一个我就打跑一个。”想到之前莲香寺的尼姑们也对他“虎视眈眈”,则又赶紧踮脚朝他补了一句:“包括尼姑也不可以!”

“这才像原来的你。”他对她释然地笑道:“小醋精。”

她心中不免一慌,僵硬地扯了扯唇角小声问道:“你为何......突然说我不像原来的我?”莫不是玉琉璃的记忆归还之后,已经逐渐开始改变她了吗?

“方才是有点......”他眼神微变,又趁着月色不清而迅速隐去:“许是你这两日太累了,先暂且别想这么多,好好休息便好。”他将她轻轻推往木屋方向。

“我要你陪着我!”她不想他再有任何异样的变故:“你不在我身边我睡不着。我一定要盯着你才放心!”

他无奈垂首低笑一声,实在拗不过她的坚持。随即不由心生一计,侧身将身边落下的樱花纷纷用手中点燃的咒术召唤而起,接着一并催动在她身后的那株樱花树。

树上的某个枝干变为麻花状的藤条呈一分为二状,直直地由至高的两端顺下半空落定。缠绕在粗壮的树干上固化后,最终扭缠幻为一张带着樱花的藤制秋千躺椅。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六章 铭心的誓言(2) 结实的藤条与秋千躺椅上,皆扭转缠绕着一朵朵樱花用以点缀装饰。在一轮月色的缤纷落花下,看起来别有一番惬意情趣。

她见了秋千顿时心生欢喜,越过他便主动坐上了那张秋千躺椅,任由两只光裸的脚丫子不听话地上下悠哉地晃动着。

“夫人既然不困,那便随我一同欣赏欣赏这谷中夜色吧!”他走到秋千边,伸臂主动为她轻轻推荡着。

浅水中的绯龙眼见自己的男主子已经“罢工”转移了心思,便哼哼两声展开雪白巨翅没入不远处的丛林里。

她随着身下荡漾开来的宽敞躺椅,逐扶着一侧藤条仰头望向天际明亮的残月在眼中忽近忽远。仔细聆听谷间的潺潺水声,以及如精灵般在眼前飘舞身姿的馨香樱花。正如他所言那般,先前她因多番变故而木然颓唐。如今则逐渐心境得以放开,才顾得上感受这片封印秘境之内的片刻心旷神怡。

“你身为幕城少主。竟也会洗衣做饭?”她心情一旦放纵开来,又忍不住盯着一边他与平常大不相同的样子。咯咯笑着大胆数落他道:“没想到我的夫君当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当然,最关键的还是长得好看。”即便现下不修边幅,依然挡不住那张无可挑剔的脸。

他一点儿都不生气,反倒大方接受并默认她的赞美。喜欢听她那声略带娇嗔的“我的夫君”,喜欢那个又再带着阳光般灿烂笑颜相向的她:“我说过此处只有我与师父二人自由出入,难不成还让他这个一万岁多的老人家为我做饭洗衣不成?”

也对哦,她随即才恍然顿悟过来。从他口中不难猜测到白鹤童原来是拥有一万年寿命的九尾狐妖。难怪年华永驻,不显衰老之态。

“在这封印的樱花坞外,我的日常起居便与常人无异。青禹多年随侍左右,但他总喜欢下厨做一些古怪的食物,每回都让我一同尝试。我便都随他胡闹,上回你不是也吃过他新做的樱花面么?可还记得?”他还一脸嫌隙地抱怨过那碗面“有一股子脂粉味。”

她想起后也低首再扑哧一声笑了,连连点头附和道:“在墨园那段时日,我总是处处与你和青禹斗嘴怄气。”她当然记得,自己还不慎喷了他一脸面粉却为此开心得意了一整天。

只不过青禹已经不在,而她和他似乎都各怀难以言说的心事。在各自身上所发生的一切遭遇,或许都令彼此身心疲惫不堪。

她踮脚止住秋千,收起些许欢欣的笑容踱到他面前。

“现在,心情可好些了?”他微微歪着头对她关心地问道。

“我......想要和你说有一件事......”她凝眉,还是提不起勇气。

“无妨,等你心绪稳定些后再说也不迟。况且我们还没这么快离开这里......”他出言止住她的话,像是预感到她会说些什么:“跟我在一起,总是害你一再与我深陷困境与囹圄。我知道你一时间难以接受这些超乎常理的变故,也是情理之中。”他伸出白皙的微凉双手轻捧着她的脸颊,逗着她道:“现在就让夫人提前跟着我过这种简朴又无趣的山隐生活,怕是你日后还想反悔已是太迟。”

她听了,笑得娇美甜美。而后不依地嘟着唇,轻搂着他的腰并小心不触及他的伤处。不甘地撇嘴回怼:“并非是我要反悔,而是试问这天底下谁会有那个胆子敢和你这个狐狸精在一起?”

“狐狸......精?”他对这个称谓,意外地挑起眉又气又无奈:“你竟敢......”

“难道不是?”她睁着一双明亮杏眼仰头望着他,忽然暗淡地问:“你会不会有一天很生我的气?”

“你想说什么?”他一边说一边动手捡着她青丝上粘着的樱花,不以为意地回答:“你都将我画成仕女了,狐狸精也是由得你随口胡诌......你这丫头还出什么鬼点子让我气急败坏的?”

若她擅自做主......剐心取珠。将九尾灵珠归还他呢?他会不会对她生很大的气?

沉静温和的湖水,会掀起狂风巨浪吗?

不敢想也不愿想,她将脸埋入他的肩窝又再沉默起来。

他见她又再茫然失魂,便俯首安慰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这样好些了吗?”

她抬起头看他,眼眶闪烁着晶莹的水迹。哑着声音对他道:“不好。我怕你终有一天会生我的气。”接着,她这次学会了没有突兀地嘟起嘴,而是缓缓对他闭上双眼踮起脚,双手攀上他的肩膀。

他“顺从”地应了她的要求,侧首轻啄她的唇并宠溺地对她笑道:“只要夫人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何时又真生过你的气?”

她似乎不愿多想,再被他月光下那双漂亮又透彻的温柔眼瞳心生感动。

是啊,他一直默默惯宠着一无所知的自己。

她不发一言倾身主动回吻了他,却像是下一刻就要诀别。

“玉儿。”他第一次郑重地唤她的名字,感觉她整个人说不上来是哪里与以往不太对劲:“你干嘛?”

“我在向你道歉啊......”将他别在腰后的剑卸下扔在脚边,她对他笑得格外甜美,唇还贴在他唇边软语道:“你第一次唤我的名字......真好听。”

她青涩的吻简直是一道致命又无解的“毒药”,令他无法正常思考。他隐约猜得到她想做什么,想要叫停她却感到为时太晚。只能被她一步步逼得后退,招架不得。

突然,却在身后不远处。忽闻昏暗谷中回响起一道道属于兽类的嘶鸣声。

他们闻声转身回望,远远地就看到绯龙领衔一群独角兽朝他们飞扑而来。

它身后跟着十几匹与它体形矫健的独角兽。它们扑腾着巨大响动的羽翅,像是鸟儿一样形成圆形阵型。纷纷一个个落地站定,将两人团团围住。

她见状,慌忙改由挽住他的胳膊:“绯龙和这些独角兽......它们想干什么?”它招来这么多同伙“虎视眈眈”地盯住她,是想为之前她扬言要炖了它的事情介怀,来一一声讨她的?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七章 铭心的誓言(3) 莫不是......绯龙看出来,她有意要对凌羽墨“欲行不轨”。便领着一群“手下”前来搅局的?

不稍片刻,他们便被一个个带着螺旋尖角的马首簇拥着。而它们的目标似乎都是针对她来的,纷纷用两只大鼻孔朝她脸上喷着热乎乎的粗气。

她承认自己一时忍不住,才对他主动投怀送抱。这群独角兽也犯不着这么积极护主吧?倒显得她一点都不矜持了。(确实从一开始就沉迷美色无法自拔,从来都不矜持。)

有些心虚地将脸紧贴着他的肩膀,两只大眼警惕地左右环顾着那些簇拥在侧的马首。

他不慌不忙地揽着她纤腰,环顾一圈身边围满的独角兽。继而捂着腰腹上的伤处低首轻声沉笑起来。

“你笑什么?”他们都被独角兽包围了,保不齐绯龙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绯龙是想让你甄选一匹中意的独角兽为坐骑。”他收起笑,揉了揉她的头解释道。自己则伸臂拨开前方挡住去路的马首,径自往那张藤椅秋千上坐下,一脸惬意地摇晃并看着被簇拥在其中的她:“现下它们是在对你以表忠心。”

他这一走,她又立刻被它们的大脑袋给重重围住了。为首的绯龙则退至树下站在一侧,一脸无动于衷地看着她被困在一群妖兽其中。

她身边的独角兽们则开始“毛遂自荐”起来。要么照旧喷她一脸熏死人的热气,要么用大长脸怼她的背脊,要么咬住她的衣摆撒娇哼唧着——

握着它们头上的犄角,像是拔萝卜般地仔细提起查看一番。她才发觉,事实上它们一个个都长得和绯龙相差无几。除却个别有高矮之分外,全都是身姿矫健的骏马。

每一匹都是无可挑剔的上乘之选。

转念一想,若是此时让武儿来挑选坐骑。八成他要开心地跳起来吧?

于是,她贼兮兮地朝每一匹的马腹瞄去:“那......它们分公母吗?”

他表情微愣了一下,而后与绯龙心神领会地交换一个眼神后回答:“你的意思是想选一匹母马,好与绯龙凑成一对?”

不怕被他看穿了小心思,她大方地承认并点了点头:“没错。”武儿不是想要小马驹吗?她就只需选一匹母马,不久便可令武儿美梦成真。

“绯龙是首领,一般不会寻找伴侣。”他一手撑着头慵懒地歪靠在椅背上,笑着柔声打破她的念想:“妖魔向来很难动真情,伴侣对它们来说可有可无。”也许普天之下,只有他娘例外地如此热爱向往着凡人生活吧!

所以,她才会为了爹轻易就踏入冥魂早就设下这场万劫不复的阴谋。

妖竟如此冷情吗?

她突发好奇心,使劲想甩开被一匹衔着衣袖一角的独角兽。掰着前方阻挡出路的马首朝他走去。扭头发现衣袖还被它拽着一并跟了出来,不禁为它的坚持不懈心生喝彩。确定地对它道:“那就你吧!”

被她授意选中的独角兽听后,煽动扑腾着两只巨型羽翅雀跃着。一路低飞到绯龙跟前低首嘶吼一声以作报备。绯龙则与它呵斥两声兽语后,许它一并站在身侧待命。

而其他落选的独角兽则纷纷成鸟兽散,各自展翅飞散天际而去。

她盯着那群巨型妖兽消失在天际的踪迹后,与他一同坐在躺椅上并松了一口气。

他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并附耳道:“或许......说不准也会有例外。”

绯龙耳尖地听到,立刻不屑地跳离身边的母马半步。

她看着绯龙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美目如月地看着他:“你指的例外也包括你自己吗?”

他懒懒挑眉,耸了耸肩也不退拒:“所以你这辈子也休想离开我。”将她被扯得领口微敞的衣襟回整妥当后,顺带又点了点她的娇俏的鼻尖。

“师父曾对我说,妖魔的确难以动真情。但......”他用食指抬起她的下颚:“可若是一旦真心以对。便是与对方永生永世都不言离弃。”

她扯了扯嘴角,垂下头笑的僵硬又有点敷衍。他对她说的这些誓言,似乎都在预示着自己即将要背弃。

“我不知道你忽然在担心些什么事,不想你过分为难和忧心。只想让你先好好缓和一些,再去面对那些未知的事情......”他也在想,如何等待着解开所有心中疑惑。或许待他们去玉府表明玉琉璃的事后,师父也伤愈而返。届时,便可询问师父如何将灵珠从玉儿体内取出的办法。

他不清楚为何会有这样的荒谬又肯定的疑虑。但是随着身体的快速复原,隐约已经能够回想昨夜化为妖魔的自己在对玉儿剐心之时,九尾灵珠的气息自她身体里与之产生的相互呼应。

她看进他宝石般的琥珀瞳色,终于还是无法拒绝地对他释然而笑。

此刻的天际,已经开始泛着临近黎明的青蓝色。

他看了看微亮天色,逐贴身附在她耳畔。语气带着某种诱惑地道:“困不困?”

她摇头,被他那双天青色的黎明下邪魅勾魂的眼瞳迷惑得睡意全无。误以为他的忽然贴近是要向她索吻,则非常积极的又闭上眼仰头期待着。

“走,上马。”他忽然利落地站起身子,主动牵起她的手往树下走。

“啊?”她像是被浇了一头冷水,瞬间清醒了些。

“不远处的山脉下,还有一处更美的景色。若你还不困,不如我带你一块儿去看看!”他则兴致勃勃地对她怂恿道。

她连忙哦了一声应和,极其尴尬掩饰着脸颊的微红跟在他身后。

绯龙和它的部下看到他们起身而来,双双尽职地踱了上来候命。

“上马......”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他的话,盯着它们四只巨大的雪白羽翼。咽下口水回望他:“这是要上天?”

“不然呢?”他不以为意,将她推坐上由她选中的那匹独角兽背上:“我晓得你向来怕高。但你先前在河中救我时,不是也和绯龙之间配合驾驭得分毫不差么?”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八章 铭心的誓言(4) “可那是因为你......”因为当时他身处危难之中,她无法眼看着他坐以待毙啊!

稳稳安坐在没有马鞍的独角兽背脊上,她赶紧拽住它马首长而结实的鬃毛。小腿肚卡在它的两侧羽翅之间,硬是对他挤出一抹心虚的苦笑。

当时事急从权,她也是一心只为他脱困并未多考虑其他。

事实上,连她自己都不晓得。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能够驾驭着绯龙直奔暴雨侵袭的黑暗夜空。

“当时看到你来救我......”他回握她拽紧鬃毛,还有些冰凉的手。仰望她的眼里满是期待与温柔:“简直美极了......”

她低头难以自持地扬唇痴笑。

完了,完了。但凡这个狐狸精只要张嘴说起情话来,她便无法抗拒地为他沦陷。

他低头在她的手背上印上轻吻。便后退半分,趁她稍微分心之际顺手一掌拍下了马腹。

深吸一口气,她身子忽然往后一仰。随着身下的独角兽嘶吼扬蹄率先往前奔去,并随即展开巨型双翼缓缓于驰骋中跃升天空。

将遗落在地的帝狼剑拾起反插入草丛中,他跟在她身后利落跃上绯龙紧随其后,与她一同迎往高空展驰着——

日光还未完全升起,大地依然还是沉寂在烟青色的昏暗黎明里。偌大的山谷里唯见他们在身下异兽的翱翔带领下,展翅徘徊在纷落花瓣的山间上空。身边两侧的山脉绵延交接着掠过眼帘,脚下温泉的浅水河道也不知流淌直至何处。而那一直从下方升起的微热水雾则不断缭绕着拂过他们的脸颊。

她身下的那匹独角兽忽而探入云层,穿过那些雾蒙蒙的云朵。当云雾散去,眼前再度恢复清晰视线。重映眼中的则是远处已然升起的晕黄阳光。

风一直使劲冲刷着全身的肌肤,微凉入骨。却因面前那道初生阳光的暖意除却了秋风中的寒意。她很快被云雾中围绕的山脉间,脱颖而出的那一轮日光美景所吸引目光。惊诧地凝望着日出,逐渐露出兴奋又惊叹的笑意,身下的独角兽虽然忽高忽低飞跃着,却异常平稳。令她极快就适应地忘记了恐高之距。

眼角余光看到他和绯龙紧跟在自己身侧,她便更是感到莫名心安。

暖暖的初阳同样照耀着他的全身,像是在他白玉的肌肤上铺遍闪耀的灿烂金箔。他对她笑意温柔的一瞥,再度转望着阳光时,双瞳里的琥珀色幻化出另一道夺目的炫彩异色。

便是这个不羁地自由眼神,像是沐浴在暖阳下的优雅少年。更像是太阳神诋一般,锁住她只为他跳动的一颗心。

原来,生前的玉琉璃便是在幕城城墙上对这个无限自由的眼眸心生向往。是因为她也被自身无奈的命运所束缚着吗?

而这才是真正的他。不再冷然地戒备着,不再绝望地如困兽退避着。能够令她真正走入他内心深藏那片冷寂太久的心扉。

她忍不住发出几道心悦的笑音,更朝近在身侧的他顽皮地伸出一只手。他领悟地则迅速回握住她的纤手,牵着她不放并与身下的坐骑一同并排飞驰而行。

绯龙与它的部下配合默契地并行,俯冲而下。

低驰飞越树荫之下,聆听风过枝叶的声响。她不禁冥想那会是青禹吗?他曾说,若有来世愿意化作树与绿荫为他们遮阳庇护着。

若是如此,她宁愿一直一直地和他一同飞越任何地方。是否这样,便永远到达不了尽头呢?可是她已经开始喜欢上与天空自由的空气融为一体的感觉,喜欢上将眼下的天地美景尽收眼中。感叹着落入凡尘的幽然景色是总归于大地的恩赐,向来给予她恐怖阴影的雾月妖山,想不到竟有如此宽广无尽的多变美景。

暂时不想去面对自己因九尾灵珠的重生与回归的记忆,只想和他飞得越远越好。

不知跃过多少个山头。直到她发现脚下的温泉浅水已经消失了河迹,才发觉他们似乎已经远离温泉泉眼与木屋很远很远。

直到身下两匹独角兽收翅降停,稳落在一片柔软的草坪上。

眼观四处,照旧还是一片陌生的山林。却有别于樱花坞被刻意封印隐蔽的幽静山谷,这里反倒是一方宽阔的平原与绿地。除了依然生长着遍山遍野的繁盛樱花树,脚下遍地盛开着色彩斑斓的花朵。

那些抢眼的斑斓花朵汇聚成一望无际的花田,只为看多了单一的粉樱而顺利夺得她的瞩目。

她不禁喟叹一声,踏着独角兽的坚实羽翅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脚边遍地盛开的花朵,它们虽看似普通却因色彩各异而汇聚成遍布眼帘的绚烂美景。

“这里就我和绯龙单独来过几次,就连师父都不曾晓得此地。”他也跟着下马,往前几步后又回过首。看她笑道:“晓得你会喜欢上这里。你说你不困,我便想拽着你前来看看......”说罢他主动倾身上前牵住她的手,拉着她一同走入那片偌大的花田中。

绯龙识相地和它的部下待在一侧,闲闲地啃着地上的嫩草。

“我很喜欢这里!”她不加思索地惊喜表态。头顶初阳的金黄光芒照耀着这片花田,将它们熏染一道金色光彩。

低头看着自己和他都光着脚踏在厚叠的柔软草垫上,他们步伐同步。缓和地并肩漫步在花田中。此刻像是位于天地的尽头,仅剩彼此携手同行。

“从前,若是师父不在樱花坞。我都会不日来此......”他停驻脚步,弯身采摘着那些花朵:“只不过每回都只是夜晚,从未在日间来过。夜里这月下的花田也别样好看......”

她默默聆听他好听的嗓音。看他还挽着衣袖与裤腿,发髻散落有些凌乱地垂在衣衫敞开的胸襟里,极其慵懒惑人。

他不时弯身蹲在那片花田中,表情认真地采摘搜集着那些花朵。不再是以往清冷的公子,倒是像极了辛勤的花农。

直到他将手中一束色彩缤纷的花束递到她眼前。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九章 铭心的誓言(5) 他玉雕般的面容在灿烂的阳光下,一双特别的清澈瞳色被手中花朵映衬得格外柔和。

面前的他衣着慵懒随性,依旧无法除却他在她眼中早已印刻的俊逸笑容。

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大概就是这样的吧。更何况,他此时不修边幅却还依然令她移不开视线。

欢欣地接过他手中那束五彩缤纷的花朵,她低头凑近嗅着它们的清香。有别于樱花的淡郁,手中这些不知名的花朵更带着阳光下独特自由的香气。

“雾月山唯独此处才盛开着这些花,虽看似普通却在荆国境内算是实属难得一见。”他背着双手,笑看她一直埋入花间的娇俏容颜。忍不住捏捏她的粉颜。继而低首再轻声道:“事实上除了荆国,境外还有更多你从未见过的美景与繁花......”

他顿了顿,又再抬头看着她:“原本我一心只为找到灵珠归还狐族,让我娘能够平安回到爹的身边。我便可放心,打算独自离开荆国......”

“那你可曾想过自己要去哪儿吗?”她抬起头,柔声问道。

他轻笑两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未来,我从未想也不敢去想。或许我就与师父那般拥有永生不死的生命,所以我想等一切尘埃落定后便离开荆国。走到哪儿就是哪儿......”

想来是九尾灵珠拖沓了他的步伐。可若不是九尾灵珠,他们也不会遇见彼此。

他忽然正色,面对她将手脚上挽起的衣衫整理好。她则好奇地抱着花束,看着他一番规规矩矩的动作。

“我曾说......想与你成亲。此言并非只是一句儿戏。”他垂下眼睑,深吸一口气后又凝望她道:“如今你已经知晓我究竟是何身份......而我希望你能够成为我唯一的妻子,不单只是为了允你一个承诺。而是诚心诚意地希望,你能与我携手同行余生。无论今后我们遭遇何种变故,我定对你不离不弃。这世间,我盼愿与你一同前行。直至世间任何一个地方,如此......你可愿意与我相随?”

之前在凌仙客栈中,他是半开玩笑半激将着向她提及成亲一事。现下,他是这般真诚地对她允诺着真挚的约定。

他这是......在对她坦白心底真实的心意吗?

难得见他向来冷傲孤僻地,却为了她虚言软语地低声央求。

“若有一日,找到灵珠之后......”他说这话的同时,深深看进她双眼中:“不论......最后结果终是为何。你随我一同离开荆国,我想带着你走遍每一个我们从未到过的地方。看遍世间的万山江河,纵览这一世的繁华落尽......”

他的话语轻轻柔柔地,带着明亮的眼中对未来的无限遐想。却更像是一块沉重的巨石顷刻间就压迫在她的心头。

她难以言喻地感动着却又纠结苦闷着。

她的确可以归还灵珠,但代价或许就是换来她的死吧?

携手看遍看遍世间的万山江河,纵览这一世的繁华落尽......这让她怎么答应他?

“我愿意。”她却毫无犹豫地开口答应了他。她不舍得看他失望难过,更看不得他再孤独一人的背影远离:“我还是那句话,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即便她死了,或许也能像是青禹那般幻为大地的风霜。不断徘徊在他的身边,无声地直至永远。

“在此处遗憾的便是......没有媒妁之言,没有定亲纳吉之礼,三书六聘,甚至凤冠霞帔......”他抿唇轻叹一声:“此刻我能许你的,也就只有承诺二字......等我们返回幕城那日。我定会依言赔给你一个正式的婚礼......”

她倾身上前,一手揽着他的脖子压低自己。在他唇上印上一吻,泯去他难得的这般絮叨之言。

“你竟这般忠于这些世俗的繁文缛节?倒像个老头子般啰嗦!”而且还是个老古板。

“我不想怠慢你,尤其是此事。”他无比认真地看着她,像个正在对她授课的私塾老师那般严谨又肃穆。

“婚事可以往后推,先把你这个人赔给我就行了。”她心头一暖,抓着花束将整个人吊在他身上不放。忍不住在他耳边咯咯笑着调侃他。

“胡闹!”他宠溺轻斥,又戳了她眉心。放开她后悠闲地拾起一根青草放入嘴里衔着。率先背对着她,走在无限的花田前端。

她再度默然地看着他的背影。与先前在玉琉璃眼中看到的那个冷峻背影交集重叠在一起。

没想到重生之后,他能够这般在乎自己。能够重遇他,喜欢他,对她来说也算是重生之后的幸事一件。

能够肆无忌惮地陪在他身边,与他经历着常人无法想象的事情。有欢笑,有难过,有失望,有绝望。她已经很满足了,起码她知道他喜欢她,起码她知道自己还能帮他获得灵珠。

“别了......”她的唇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曾记得自己还是玉琉璃地生前,也是这么对他说过的。那时心殇难抑,如今则无怨无悔。

他渐行渐远并未察觉任何异样,她则抽出腰后的匕首。拔开剑鞘,将锋利的剑尖抵住自己的心口。

她的心又惊又慌的,握着剑柄的一手无力,则改用双手握紧。一时间低首,竟发现心口处微微发出不同于晴空艳阳的诡异绚烂的白光。

那是与自己心脉相间共存的九尾灵珠在呼应什么吗......

耳畔忽闻几声妖兽警惕地踏蹄与嘶吼声。她整个人还未反应过来,瞬间便被一阵来不及看清的劲风推倒在花田里。

背脊重重地撞上了草地,她吃疼地低喊一声。将手中的花束松开,纷纷任它们随风散落在空中。

待她看清眼前,才发现整个人被他压制在花丛中。他胸口微喘地起伏着,目光却无比阴沉地冷凝着自己。

身侧不断落下他刚刚为她采摘的花束。

她本就比不过身边这几个妖魔的警觉性与速度,轻易便被绯龙和它的部下发现动静,对凌羽墨警示地打了一个小报告。

不用说他也看得出来她刚才想做什么。

手中的匕首已经不慎掉落在旁,他看着那匕首,微闭眼睑更勒紧了她的两只纤细的手腕不放。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章 铭心的誓言(6) 绚烂的艳阳依旧夺目,却微微刺痛了她的双眼。

心也在触痛着,满是不舍与无奈。

被固定在头顶两侧的手腕,动弹不得被他勒得生疼。她忍不住侧颜低声哀叹,可他却充耳未闻般依旧不松开手。

随着她心口散发而出的瞩目白芒。背着阳光,他的双瞳似乎也感应一般地随之泛起妖异的暗红。额间再度浮现出红色的九尾封印,又瞬间被他轻易克制并迅速隐去。

“你究竟在干什么?”他微怒的声量中,夹带另一道属于妖兽的沙哑嗓音。一改先前待她温柔如月的态度,像是逮住兔子的嗜血野兽,脸色极度阴沉不定地审视着身下猎物。

她未言片语,咬着下唇刻意回避他的目光。

知道他终是生气了。

难得他这般掏心掏肺地对她亲口允诺一生,还带她来到这片从未有他人踏极过的花田。多次许下铭心的誓言,央求她与之一同携手共度余生。

他的心意她怎会不明白?

可她转身却对他背信弃义,作出伤害自己的事来。换做是他人,想必也定会对她气急败坏了吧。

“你想死?”他的视线落定在她喘息起伏的心口上,并未忽视眼前若隐若现的异样光芒。心中的猜测便随之得到了最终确定的答案:“是因为九尾灵珠就在你体内的缘故吗?”

“你怎么......知道的?”为何他早就已经知道了,还这般淡定自若?为何......还喜欢上她?

难道,他也已经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是谁了......

“中秋盛夜......我便隐约猜到,但未想过要急着去证实。”所以,在她身边他能够安然度过月圆之夜面临的异样变化。能够克制不被另一半妖魔轻易控制的意识。

而那一半妖魔为了夺得她体内的灵珠,才会趁着他伤重之机欲图对她剐心取珠。

他另一半妖魔也想夺得九尾灵珠。

之前遍寻灵珠多年,其下落都不曾寻获半分踪迹。却未曾想,它竟埋藏在她一介凡人的心脉之中。或许这也便能够很好的解释,为何她会在坠崖重伤之后仅是失忆这般简单。额上的那道致命伤,因何愈合得如此之快。为何她会突发恶疾,口吐黑血险些不治丧命。便是因为她无法承受灵珠在体内的异能催动。

而他的血恰好化解了她与灵珠之间的反噬。

“我在等......等你接受这一连串的变故后,再询问师父如何将灵珠与你相互分离而不伤及你分毫。而你......却只想着用最笨的办法把灵珠换给我。”难怪她之前一直神情怪诞,欲言又止的。

他允诺她的山盟海誓,携手一生。没想到却换来她先转身,率先背弃了他们之间的誓言。

失神地冷笑,他收紧手中力道:“我没想到,你竟是如此凉薄之人......”

凉薄?他是指她负了他的真心吗?那么玉琉璃呢?他敢说他从未负她?

“那你要我怎么办?”她忍不住接下他的话大声辩驳:“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地,发誓要找到九尾灵珠。我却只能用这一种办法把它还给你啊!”她终是止不住心里盈满悲切难忍的痛楚:“只有我死,灵珠才能换出来。你才能够拿它去拯救九尾狐族,还有寻回你娘。或许,你和玉琉璃还能够重新在一起......”

当提及玉琉璃的名字,他眼中随即闪过一瞬的惊诧:“你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就是重生后的玉琉璃。那日她坠崖而死,便是得以手中灵珠使得她重获生命。最后,便是我出现在你面前......”她不顾他眼中不断的错愕,继续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知不知道......灵珠已经归还了玉琉璃生前的记忆。可笑的是,那些也全都是我和你以前的记忆。但是我不开心,我一点都不想要那些属于她的记忆。我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接下来又该怎么办?而我在你和她之间,充其量只不过是一个多余的过渡替代品罢了。她现在将已经将所有记忆归还这个身体,也许只有等我慢慢消失,才换得她再重回的机会。”

他从未想过她会是玉琉璃。虽说她们眉目间极其相似,却根本不是拥有同一个灵魂的人。

命运的作弄,他错失过她,现在又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拥有了她。这一次,却是他先沦陷。

何其可笑?何其悲哀?

“所以你便擅自做主,意图用这种最极端的方式报复我吗......”报复之前他故意对玉琉璃的疏离冷待,恶言退避:“你可考虑过这会有什么后果?”

“我......”她竟一时语塞。

“你和青禹......都在想着如何背叛我,离我而去......”他的额间再度因悲愤而燃起那道鲜明的赤色封印:“你们都是想着为了我好,就不顾一切地去赴死。却从未问过我,会不会永生永世因你们的死而内疚后悔,会不会痛彻心扉,会不会永远不想再出现......”

他的眼眶微红,却冷冷凝视着她:“我对你所说的那些承诺,皆发自肺腑。看来你并未记在心上,甚至弃若敝履......”

“你......”她开始有些心疼后悔,却不知道该怎么挽回他。他这副崩溃的模样与青禹死的时候相同。是她让他失望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想把灵珠换给他。

他利落起身,并将她从花田中拽了起来。钳制着她的两只手腕往绯龙身边大步走去。

“你等等......”她想拾起那把匕首,却被他拦腰抱起直接扔上绯龙的马背。

“你不是想死吗?好......”他额上的封印不断闪现清晰,令他呈现不同以往的邪恶:“我陪你!”

她听了倒吸一口凉气,继而挣扎着想摆脱他。却因为身上宽大的衣摆束缚了手脚,手腕酸痛,被勒出几道淡淡的指痕。他像是变成昨夜那嗜血的妖兽,想要覆灭眼前所有未知的一切。

他轻易把她强制压在怀中,任由绯龙往天际展翅而上。有别来时的徜徉逍遥,绯龙像是疾风般极速冲撞在每一道云层之间。迎风的花瓣带着晨露打在脸上,又疼又冷。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一章 铭心的誓言(7) 很快他们便再度折返,重回樱花坞的弧形温泉边。

待绯龙停稳,收了羽翅后。他翻身下马顺带也将她一把扯下。

她在天上一路被飞驰颠簸得满眼晕眩,不慎扯落,跌坐在草地上。尚且还来不及计算,这是第几次从绯龙背上跌落。便又被他强行拽着手臂站起,拖拽着就往温泉走去。

仿佛又回到初识的原点,眼前的他像是又关闭了一道道敞开的心门。

是她做错了吗?

他一直冷静自若,此刻却像是着了疯魔般。就连绯龙也不敢吱声,赶紧簇拥着同伴再度退避离去。

“凌羽墨......你等......等一下......”她见那烟雾萦绕的温泉,神色慌张地极力要甩开他的钳制。阻止他们再往温泉靠近,心想着他该不会真的想陪她一起去死吧?

她望向他面露着冷寒之色,小声再道:“你听我解释嘛......”事实上,她已经不知道该和他解释什么了。只一心想着如何先让他平息下心中盛怒的火焰。

她想说她错了还不行吗?如今他已经知道了她所有的一切,她全都任凭他处置还不行吗?

但是这些话还未说出口,下一刻她猝不及防地便被他揽住腰身。一同俯身投入了温泉之中——

水面上覆盖的层叠樱花因他们的坠入而掀起层层水波。

“啊......”毫无防备地来不及叫喊出声,她则再度被包裹全身的温热泉水吞没。瞬间,耳边只听到水声不断灌入全身的充盈感。水压压迫着她所有的空气,令她顿时窒息难耐。

她感觉被他一路揽着动弹不得,持续沉入脚下越来越热的泉眼。扯着他的衣襟,她微睁被水浸泡的双眼。则见他额上那道菱形的妖魔封印与瞳色一样闪烁着赤红,若无其事般地带着惩罚性的目光一直在凝视着她。

他没有表现半点不适,就像在水中早已习以为常。

她怎么忘记了,之前她就是在水下重新寻回他的不是吗?

他是想看着她死?那也挺好的,起码她死了。或许对他来说还能有点用处......

认命地闭上双眼缓缓松开了他的衣襟,她在水中吐出最后的一口空气。

一道银白色聚光随即从她心间散发而出并包围了他们,照亮了昏暗炙热的泉底。就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她逐渐失去意识的身体里呼之欲出。

果然,灵珠会随着她肉身的消亡幻化而出。

他像是证实了什么。一手按住她的下颚贴上她的唇,将空气尽数渡入她口中——

随后他迅速将她带出了水面,将她置身倚靠在泉边的山石上。

倒伏在他肩上,鼻间重获的空气刺激着她将充斥胸腔内的热水咳了出来。

“你怎么......”她......竟然还没死?

“冷静了没?”盯着被泉水淌过脸颊的她,他继而肃穆又冷硬地问。

“你疯啦?”她被呛得咳了连连好几声,攀着他的肩膀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苍白的脸色逐渐恢复:“你到底想怎么折磨我才肯罢休?”还不如直接干脆一点,像是她捅了他一刀那样不行吗?

他冷哼一声回怼:“我看是你疯了。”他又像个训斥闯祸学生的私塾老师,却不似之前那般轻易就饶过她:“我对你说过的那些承诺誓言,难道在你心中就从不曾入心?”他恼恨的还是她背弃了他对她之间的誓言,一心只想执意寻死。

“你是重生后的玉琉璃。那又如何?你即便是有了她的记忆,但你仍然还是原本的你。在我心中从未有所改变,我甚至还要感谢灵珠能让更完整的你重新回到我身边。因我曾经错付过她,害她为我而死。”

“可是只有我死,你才能换得灵珠啊!你不是一直在找寻它多年吗?你说过你只要灵珠,它对你和你娘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东西......”

“难道就不能够有别的办法能够两全?我师父是狐族长老,想必他定有办法能够将你和灵珠分离。你却要背着我擅自做主,只会选择去死这一条最残忍的办法。你美其名曰说是为了我而死,却全然没有想过。若我没了你......今后该怎么办?”他冷肃的语气中黯然带着心殇的微颤,

他从不轻易允诺任何人,这丫头却总把他立下的铭心誓言当成耳旁风看待。

“我......”她哑然,恍悟自己的错误。

“我说过无数次,无论你是谁,是何身份。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只要是你便足矣。灵珠对我来说的确要寻获,却已经没那么至关重要。若你生,我便与你携手共渡。若你死,我便用尽一切办法覆灭这凡间。给你陪葬......这永生永世,你休想再离开我!”

第一次,这般温柔的人竟说出如此刻骨锥心的誓言。

“唔......”她一时间无法反应过来,心中豁然被感动着。无法用言语形容:“对不起。”她不想再纠结自己究竟是玉琉璃还是玉儿了,真的不想再让他对自己难过失望:“我不会再做你不喜欢的事了。”

“那你记住我的话了吗?”他扣起她的下巴,眯着眼严肃地又再追问。

她像个被逮到偷懒的学生,哀求着他:“那你答应我先别生气了好不好?你不是说过不会生我的气吗?”

他无视她的娇嗔与无辜的眼神:“若你还是记不得我说的那些话,那我自然有办法让你牢牢记得。”他忽然笑的像是修罗般的邪恶。揽住她便再沉入身下温热的泉水中——

她又被他突如其来的“暗算”来不及有所反应,整个人就又被拖入水下。之后更被他按在水下的山石边缘,他倾身而来带着惩罚般地狠狠吻住她的唇,令她只能依靠他口中的空气存活。

她瞪大双眼,略微挣扎。身子被他按在水中动弹不得,无法立刻重回水面。只能依附着他口中的空气,摆脱水下窒息般的难受。不知是因温泉还是他,她浑身被另一种热度浸泡地心生燥热。

他额间原本突现的那道妖魔封印,在水下波光中开始逐渐淡化。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二章 铭心的誓言(8) 在清澈的温热泉水下,她的双手使劲掰扯着他的衣襟,提示着她就快要窒息了。

他松开她后,面无表情地盯住她再因空气的流失而无助求饶的样子。就在算准她快要耗尽空气的时候,又用原先的方式渡予她微薄的空气。

总而言之,他最终目的就是令她仅靠他口中的一缕空气喘息。

这种惩戒方式,未免太鸡贼了些吧?

她心中不禁暗怼了一句,依旧无法摆脱他的钳制浮回水面,只能无奈地承受着他的“施舍”。

只不过他......好像并非真想杀她的征兆吧?怎么感觉心跳又开始提速,还感觉越来越暧昧了呢?

只有心中生成的另一个声音则在不断指责着:谁让她惹他真的生气了!

是啊!所为常言道:自作孽,尤不可活。

温热的泉水不断攻占她脑中仅剩的一点意识,直到她即将缺失空气逐步昏迷,感觉他的指尖再度轻柔地划过她的脸颊,督见他眼中掠过的一抹不舍。

他终于将她带离了水下。

“咳......咳......”她一脱离水中,则难受的大口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并噗地一声,将口鼻中的积水全喷向他。

他灵巧地侧过头躲过迎面而来的水渍,将她轻轻推靠在泉边。再度沉声质问:“那你记住我的话了吗?若还是不记得,我不介意再找别的办法......”

“哎......你等等.....”她一听立马怂了。拍着自己的胸口一边顺着气,一边赶紧改口道:“我......我记得了。”

她现在跑不掉又死不了。再不记得,天晓得他又对她施以何种“酷刑”。

“很好。”他略微满意地看着她脸上迅速堆砌而起的一层红云,不知是被温泉浸泡的还是“另有缘由”:“我就当你记住了。”说罢,他默默抬起她的手腕,低下头轻吻着她腕上几道淡淡的勒痕。

他脸上淌下的水,顺着被阳光照射得剔透的俊脸滑落在她的手腕上,湿润柔软的唇贴在她的手腕肌肤,令她想起方才在水下的渡气便一阵莫名心悸慌乱。

他忽然抬起的异色双瞳,带着半是肃穆半是戏谑神情。从她紧张的眼中一晃而过。

他放开了她的身子,率先上岸走回木屋内。

她则累得无力爬起,眼看着他的背影离去。心中有些感伤他忽然对自己的冷淡,但一切过错都是归于自己,谁让她伤了他心在先呢?

一边多事的绯龙带着它的部下从树后探出两只大脑袋。随后一前一后地踱了上来,居高临下地盯着伏在岸边狼狈无助的她。

“连你们也要来数落责备我吗?”她趴在岸边,下半身还浸泡在水里。便没好气地白了绯龙一眼:“之前在花田里就是你打的小报告吧?”

绯龙恼怒地摆首吼叫一声,像是在说:若不是我你早死了!

她哼了一声撇过头,将贴着脸颊的湿发烦躁地拨至鬓边。心想对这畜生较劲完全等于鸡同鸭讲,根本辨不清楚。

站在绯龙身后的另一只独角兽,则缓缓上前朝泡在水中的她伸出了一只巨型羽翅。

她略微讶异,继而释然地伸手拉住它递过来的羽翅。看来她自己选的马儿,终究还是向着自己的。

于是她双手拽紧它的羽翅,被它从水里拉上了岸。

只见它贴心地侧过马腹让她扶着站好后,顺势看到背脊上挂着她那套琉璃衣裙。

她略得意地拎过那身衣裙,侧头不忘对绯龙做一个鬼脸:“早晚记着,总有把你的马头炖了的一天!”

待她再换好衣裙,已是临近午后。

走出木屋,她忍不住四处探望着他的瘦削身影。

她左顾右盼,探寻着弯过木屋来到屋后。发现屋后还并有一处火房与书屋相邻在侧。

火房中炊烟渺渺,但不见其人。她则鬼鬼祟祟地朝一边的书屋探身而去,窝在窗棂处露出半颗湿漉漉的脑袋朝屋内望入。

只见他也已经换上一身干爽的白衣儒袍,正从书柜上拎下一只小巧的红木暗纹盒子。

他散落的刘海遮挡他的一半侧颜,她看不到他眼里的神色。只看到在桌案上,平铺放置着一张带着干凅血渍的清单。

这不是青禹在中秋盛夜给她的清单吗?上面的字迹早已被血水浸泡得模糊不清。

“过来。”他头也不抬地忽然唤她,声调轻柔却还是稍显冷硬。

她被抓包地扁了扁嘴,起身乖乖踱进书屋来到他身边。

“把它放进去。”他低垂着头示意她。

“哦。”她不加思索,赶紧依言将那张已经干透的皱褶纸张仔仔细细地折叠好。之后看着他不动声色的表情半晌,径自将那张纸放入木盒子里。犹豫一会儿后道:“我们......待会一起把它埋了吧?”

“不必。”他将木盒子盖好,反身放在书柜上的角落。语调依旧冷淡地回答:“青禹这个傻子一无留尸骨,二无留遗物。我未曾原谅过他,凭什么给他立衣冠冢,让他死得其所?”

她暗暗明白,他的不肯原谅全然是因为还在伤心难过着青禹的死。

心口忽而灌入一阵难忍的酸楚,她上前一步由背后圈住他的腰。将脸埋入他的背脊。

“我不该那样对你的......”她抱着他忍不住哽咽起来。

“我只是又害怕又纠结,若玉琉璃......她的意识终有一日回来。完全代替了我,我怕自己会变得不再是你认识的我......”而之前的玉琉璃对她来说,只不过是记忆中的人。她们完全是陌生的两个载体。

她怕的是原主回归,她这个宿主只能消失。如此,那还不如尚且记得的时候能够为他将灵珠唤出。

“即便你生前的记忆回来了,但你这不是好好地在这儿吗?并未有任何改变。不是吗?为何要顾虑担忧这么多?之前你全然不介意我的狐妖身世,为何轮到你这里却又这般退缩不前?甚至要用自残将灵珠取出来回报我?”

“你当真就这么狠心,留我独自一人在世。”

他冷然地说着,语气却开始涣散。

她狠狠摇着头:“不是的......是我错了。”

扶着书柜,他无奈地轻叹一口气。继而将微凉的手附上她在腰间的手,淡淡地轻斥了一句:“笨蛋!”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三章 释然的相守 他终是无法对她狠下心。

就像她还是玉琉璃生前的时候,他依旧于心不忍她在自己身后频频摔倒的笨拙模样。还是刻意地放缓了脚步,等待着身后的她重新站起跟随。

原来便是那时,她就已经悄然走入他的心底。怎奈是他的退避与冷漠负了她那一世的生命。

也许缘分,一开始就早有注定。即便是逝去或是错过,依旧还会被缘定的重新相遇。哪怕他们都背负着劫难与变故,最终还是会迎刃而解般地释然。

在意着彼此,即便对方是妖是魔亦或是未知的新生灵魂。但凡眼中只有对方一人,依旧眉眼如初地相待相守。

这一世,他定然不会再让她离开自己身边了。

转过身,他故意无所谓地扬起下颚。语气凉凉道:“我看你倒是挺乐意的,许是故意想让玉琉璃重回肉身。继而代替你当少主夫人吧?”虽说她们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人,但是性子却南辕北辙。因而,他之前才根本无法将她们两人联想在一起。

凌珺便是知道灵珠最终去向的真相,才将得知内情的静语灭口。

她微微一愣,不禁瞪大了一双无辜的杏眼抬起头。旋转在眼眶里的泪水眨巴着纷纷滴落脸颊,盯着他难以置信地道:“你说什么?”他是没听懂她话中的意思吗?她是在害怕自己的意识最终被这具肉身的原主玉琉璃所完全替代了啊!

“毕竟......我才是与她有婚约在先。”他仰起头无视她审视的目光,刻意用一种纨绔又得意地口气说道。

“才不是的!我才不是想要她回来!而且一开始喜欢你的人是我才对,是我先说喜欢你的!”她还未意识到自己已经醋意满满。一再抱紧他的腰极力辩驳着:“我承认她的确是和你有婚约在先,但是......但是之前你不是还一心一意地想着与她退婚的吗?你还说并不愿意屈就被安排的婚事。”她可一点都没忘记,在莲香寺独处那夜的流星雨下,他亲口承认不愿意屈就一门自己被暗中摆布好的婚事。

“可你并不晓得,我不满的或许只是长辈们的逼迫安排,或许是不是也真的喜欢过她......?”他唇角邪恶一扬,再反将她一军。逼得她险些气急跳脚:“那敢情好,我如今想反悔了。反正你们皆是同一个人,我倒是不想与她退婚了。”

她伸长脖子,踮起脚瞪着杏眼朝他低声叫嚣:“想也别想!我才不会让你们两个轻易得逞的!”这个该死的猪八戒,狐狸精!想一人坐拥她和玉琉璃两人?想得到挺美的。

他伸臂将她困在自己与桌案之间,挑眉回道:“那你还一门心思地想寻死?倘若你死了而我换取灵珠,玉琉璃不正好顺理成章地替你与我成婚?”

“等等......严格说来,玉琉璃本来不就是我本人吗......”套路啊套路。她冷静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被他兜兜转转地绕晕到最后。竟自己和自己吃起干醋来:“我竟和自己......”似乎完全没有吃醋的必要吧?横竖都是她和他成亲。

他俯视她吃瘪的呆愣表情,忍不住吻去她眼角残留的泪后扬唇轻笑了两声。

“你又开始作弄我......”她识破他的恶搞。挫败地将湿漉漉的小脑袋埋入他的胸口,故意蹭湿他的衣襟。

被他故意绕晕得无可奈何,但心中则盈满失而复得的欢欣喜悦。无论他面对的究竟是哪一个她,想要的灵珠终究如何获取得以两全。她都不再逼迫自己轻易选择死亡,未来将会面对如何的变故,都愿与他携手迎对。

“说你笨,还真是笨。”他不介意衣襟被她弄湿,主动抬手拢顺她的乱发。

她照旧熊抱着他不愿撒手,任由他摆弄着青丝。不因他恢复宠溺地轻斥自己介怀,反倒在他怀中重新释怀地展颜而笑。

“以后我的马儿就名唤昭雪,你说好不好听?”她抬起头,想到为自己的新坐骑起名而询问起他的意见。

“你喜欢就好。”说完,他的手忽然顺着她的发顺势而下。

她一路紧张地,盯着他侧颜细腻的肌肤一直缓缓地靠近自己。两只眼睛的焦距都汇成了斗鸡眼,而他不过是确定她胸口的伤已经不见了痕迹后才再度抬首。督见她盈盈美目一直无辜地盯着自己,便俯身吻了一下她的馨香粉唇。提醒她道:“发什么愣?”

“没什么......”只不过恰巧是被他的“美色”迷得七晕八愫罢了。

她赶紧弯身从他和桌案间钻了出来,忽然闻到隔壁食物的飘香。

“你焖了什么?好香。”她动了动鼻子,像一只闻到了新鲜草料的兔子。

这才恍然想起,整整两日没有献祭自己的五脏庙了。

“红焖兔肉。还有......”他双臂环胸靠在桌案边,歪头想了想淡淡地又再补充:“麻辣兔头。”

这是......全兔宴?他故意的吗?

“额......这个甚好。”她嘴角抽搐了一下只得附和,瞬间觉得不怎么饿了。

这是什么妖魔夫君?竟如此记仇。之前她不是被他在水下惩戒一番了么?

罚也罚了,道歉也道歉了。他居然还这般傲娇?

但不久她便倒戈相向。因为事实是,兔肉......确实很好吃。

她心里一直嘀咕着他是故意“杀兔敬她”用以解恨,但嘴上还是背道而驰,忍不住对着眼前的全兔宴大快朵颐一顿。

他坐在她对面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一直单手托着腮看着她吃得欢愉。

她狐疑地回望对坐看似食不知味的他:“你怎么不吃?”

“我喜欢看着你吃。”他对她坦白道。

她窘迫地低下头,根本抵御不得他那种直勾勾的惑人眼神。仿佛自己才是他眼中的美食。

似乎知道她就是重生的玉琉璃之后,他看她的目光中更是盈满无限温柔。甚至有些时候,她难免还吃起自己的醋来。

这时,绯龙的脑袋从窗棂外探进屋里,嘴里衔着一串青紫色的葡萄递了上来。

他移开视线伸手接过,吃了一颗后皱着眉放下了。

“好吃吗?”不等他给予回应。她好奇地伸手拿了一颗吃下,便立刻被满口酸意皱起了俏脸。忍不住放下手中筷子,两手按住酸软的腮帮子,原地跺脚。

“这山葡萄不似京城的甜。”他托着腮,笑的几分惬意:“可是你自己要挣着吃的。”他知道她喜好甜食,尤其是荆国甜糯的樱花糕。

昭雪也挤开绯龙的头探了进来,殷勤地又再扔下另一串紫皮葡萄在他们桌上。他默然拎起,试探性地吃了其中一颗。之后满意地黔首对她道:“这个甜。”

看她被先前的葡萄酸得眉头不展。他便主动坐到她身边,将手中那串甜的葡萄摘下一颗递给她。

她捂着腮帮子,还有些后怕地摇着头不愿吃。后来实在拗不过他硬塞到嘴边的逗喂,勉为其难地张口咬下。总算还是被口中散开的甜甜果汁缓和了口中酸味。

“还是我家昭雪靠谱。”她笑眯眯地扭头,对挤在窗框里的马首赞誉道,一边继续摘着他手中的葡萄送入自己口中。

绯龙听了,白了一眼身边的昭雪。哼唧一声以表不满,而昭雪得意地露出两排大板牙咧开嘴笑得格外滑稽。

她看了这两只独角兽明争暗斗的戏码,咯咯笑了起来。回过头,不忘也将手中一颗葡萄塞进他嘴里。

咽下嘴里的水果,他笑着倾身啄了一下她的唇:“好甜......谢谢夫人。”

她的嘴里填满水果直至腮帮鼓起,两人相视半晌,释然而笑。

随着他的那句“夫人”心之悸动,终知他的温柔只能对她一人展现。

那么,她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拥挤在窗棂里的两只马首,则瞪着两双大眼,咧着大板牙窃笑地看着主子们。

“你我的伤也已经痊愈,不如我们今夜便回京城吧。”他忽然提议。

“好。”她不加犹豫,回给他一个柔美的笑容。

入夜,一轮残月照旧悬挂在了无星辰的雾月山月夜上。

“这是什么?”当他提着帝狼剑走过书屋。看到她裙摆中兜着半打樱花和松土,一手抱着一只陶瓮走进屋内。便狐疑地问道。

“我也想像你对待青禹那样,用这个给莲香寺为我枉死的师父们悼念。”她把樱花撒入陶瓮,撒上土并封好口。搬到书柜上和木盒子一起并排:“这样若有一日重回此处,还能再见到师父们和青禹。”

对那些无辜枉死的人命,她一直无法释怀。沉冤得雪之前,她希望能够借以什么慰藉愧疚的心。

他嗯了一声,揉了揉她的头轻声催促道:“那我们出发吧!”

最后,望了一眼书柜上摆置的木盒子与陶瓮。她转身牵着他的手,走近泉水边早已待命的绯龙与昭雪。

“还会怕吗?”他随口问了她一句,包含了即将面对所有未知未来的疑问。

“不怕。”她看着月下柔和的完美容颜,对他温柔笑着说:“因为有你在啊。”

释然后的相守,来之不易更是珍惜。

双双跨上坐骑,任由山谷的樱花迎面纷落而下。

樱花坞的满树落花像是送别,伴随着他们相继飞跃前往雾月山的封印出口旋转飞驰。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四章 玉雁行(1) 依旧是秋意微凉的季节,京城的空气中遍布着粉樱的阵阵馨香。幽静的庭院里,她与公子对坐在凉亭中抚琴。一旁随伺的武儿与青禹则在烹茶中相互闲聊着。至此琴声交错,悠扬绕梁。她不时抬首欣赏他在树荫阳光下意外柔和的完美轮廓,虽说还是依旧一贯的清冷淡漠,但却少了些许孤僻退避。

这是碧璇毕生最期望看到的画面,惟愿能够一生一世永远定格这一祯只属于她内心处最安静的属地。

随着一道白色光束夺目地出现,是玉儿赫然出现在公子身边。她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同消失在那道光束中,而自己只能留在原地无法动弹——

她极力想挽留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只剩下内疚与后悔充斥着心头。

正是自己亲手将公子的心慢慢推远,一再做出与他多年之间的信任背道而驰的事情。甚至一度为了一己私欲背叛了他,营造中秋盛夜的一场波澜更间接地害死了青禹。

他们就此,已经无法再回到从前的樱花树下,琴瑟和鸣。

为何他会是妖魔之身?为何玉儿就能够走进他的心中?

“公子......”她带着哭腔不断呢喃着,浑身持续地因高热滚烫而不断抽搐:“对不起......对不起......”

她向来最唾弃懦弱哭泣的人,唯独自己却是为公子哭得最心殇的那一个。

昏迷中,感到有人轻缓地扶起自己虚弱的身子。往自己口中灌入一股辛辣的液体。

触及味蕾的苦辣,令她难受地撇过头去。轻咳着将口中的酒水吐了出来。

那人用粗糙的指腹略粗鲁地擦去她唇角残留的烈酒,下一刻却扣稳她的下颚,用灼热的唇附了上来。强行将辛辣的烈酒再度灌入她嘴里——

她被喉咙里不断充斥的强烈味道呛得难受不已,睁开一双干涩疲惫的双眼。发觉自己眼前正被一个陌生男人搂在怀里,是他用嘴渡喂予她烈酒。他下巴的胡渣正不断磋磨着她的下颚,又刺又痒的难受极了。

她立刻如惊弓之鸟般清醒过来,满脸惊诧地伸出双手将眼前陌生的脸孔使劲撇开。

“滚开!”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附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并叫嚣着,却因手臂的伤口撞到床榻边缘,吃疼地身子一软不慎偏离一侧,眼看就要滚落床下。

他自然是看准了,健臂一捞。将她轻易又带回床上,重回他怀中。

肩上的鞭伤似乎撕裂开了,疼的她低头隐忍地轻哼一声。暂时无力摆脱他满是酒香气的宽阔胸怀。

不知怎的,他身上的温度竟舒缓了些许她高热发烫的身躯。

心中羞愤不已,她嫌弃地使劲擦着被他吻过的嘴唇。不知是被他还是被烈酒熏得头昏脑热地晕眩着,缓了一会才发现他上身赤裸,自己也仅是覆盖着一层薄被蔽身。而他们的衣物则悬挂在一边的衣轩上,地上满是横流的水渍。

“真是一只不安分的小野猫。”他丝毫不以为意地撑着她滚烫虚脱的身躯。一手拎起床边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口酒后懒懒地解释道:“你伤重高热,我好心在雨夜救你还为你包扎伤口。方才见你难受,就想喂你一口酒舒缓伤痛罢了,谁知你竟这么不知好歹!”

“我并未向你求救。你大可不必如此多事,偏又要管我死活作甚?”她冷言回怼,挣脱他的怀抱。受伤的手臂谨慎地捂紧身上的薄被。另一只手则在床沿不断摸索着四周能够防御的利器。

“你忘记啦?”他哼笑两声,一把将挂在锁骨上的湿发甩至身后挑眉看她:“你在雨中一直对我哀求哭唤着‘公子’,一刻都未曾消停过。就在刚才发着高热还一直在昏迷中呓语着他,我就万分好奇得很,你口中的那个男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负心汉?就在他伤你这么重之后,你还依旧对他念念不忘?”

见她细语软声地雨中祈求,任谁看了都于心不忍。哪知她清醒之后竟天壤之别地相待,丝毫不顾念他相救之恩情。

未被眼前病娇的绝色美人感恩报答,还一心念想着她口中的“公子”。他心中未免有些不悦地吃味。

她朝床边退了退靠在床帏处,极不习惯地避开他身上浓重的酒香气息:“我的事与你毫无干系!”她想起头上还有一只玉簪,便借着床帏悄然往头上抚去。

“呵......”他气愤无语地撇过头,憋闷地再灌下一口壶中烈酒嗤了一声:“好心没好报!若不是看在你叫唤心上人的时候,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实在惹人怜惜。我看你身着黑衣骑服深更昼伏,才不会贸然搭救你性命!”

“那你大可不救,无人强迫于你。”她半身遮在床帏,脸色苍白着冷斥他。

“你......”他手里的酒忽然也喝不下去了,剑眉一簇:“你若被丢弃在街头,可知之后会发生何等下场?”

她扬起绝美的脸蛋:“大不了一死。”她若不死,那些惹了她的人便不会有好下场!

“我看会比死还要惨!”他说着,忽然从束腰间掏出一宗卷轴。在她眼前摆弄着:“我方才忽然才想起,似乎我在你身上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东西。”

她看到那宗眼熟的卷轴,顾不上几乎与他坦诚相见。揽着薄被就倾身伸手要抢过它:“还给我!”

他迅速将那卷轴收回了身后。抬首却没有丝毫防备,便被她手中的玉簪直直刺入了锁骨之下——

因为手臂受伤使不上力,她并未将玉簪刺入他的皮肉太深。

“你还真为了一纸契约想杀了我!枉顾我救了你。”他拔出她刺入胸口的玉簪,扔弃在床下。目光骤然变得残忍。顾不上胸口伤处开始渗血,他单手就将她双臂轻易反剪身后。将她扯近自己并冷笑着轻道:“你可知我看了这卷轴里面的内容之后,心中有多讶异?我本想着你签下这种荒谬的契约,许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而非是太师麾下的奸细......我还想着,也许我们能够成为志同道合的人......但似乎是我猜错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五章 玉雁行(2) 原来,他全然误会她是太师麾下的奸细。是为了某些缘由暗中预谋着诛杀萧正云,最终事败而伤重逃出。

“把卷轴还给我!”她不想解释也不需要和他解释真相。一心拼尽全身力气挣脱被他钳制在身后的双臂,臂上的伤因撕扯而渗出血迹。她的唇因疼痛而泛白,却不屈服地冷凝着他:“若不将赶紧那卷轴归还于我,我定会亲手杀了你!”

“哈哈......好毒的女人啊!动不动就要杀要剐的。亏得这张漂亮脸蛋教人赏心悦目,不想却心如蛇蝎。实属可惜了些啊......”他忽然一把将她压倒在床上,未着衣衫的上身紧贴着她。先前胸口被她刺中的伤,仿佛对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伤:“想不到太师府还能培养出这么绝色之姿的叛徒,倒是教我意外......”他空闲的手抚上她的脸,勾画她的绝美面容,继而低下头在她耳畔轻嗅着。粗重鼻息呼出的酒香扑在她滚烫的细腻肌肤上,他不禁低沉赞叹:“好香......”在她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浓郁花香,竟能使他片刻迷失了神志。

莫非......她身怀魅惑之术不成?

这个女人还挺特别......

“滚开!别碰我!”她忽然被他对自己的轻佻行径惹得心慌又不安,更是不断抗拒地挣扎着。

这个男人不会真的要对她......

他看出她眼里难得呈现的慌张,更像老鹰一般按住了爪牙下的猎物。得意地一再戏谑她:“还在我面前装圣洁烈女?轻易就背叛和反杀主子的女人,其实倒还比不上那些青楼花巷的花魁头牌来得坦荡正直!”

“你......无耻!”他竟敢将她误认为萧正云的人?还将她误以为是轻贱之身!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太师那老色鬼岂能放过身边这么一个绝色美人而不独享?”见她停顿不语,他便当她是默认了。

“你既然是太师府事败出逃的叛徒,也算是我半个敌人。现如今,我家中至亲,生死不明全拜太师之手。你被我所救,等同落入我手中......与其扔你在街边被那些巡防的侍卫捡了大便宜,不如先留我自己先行享用......”他说到至亲的时候,看着她的眼中更是森冷了几分。带着某种急欲宣泄的恶意,他按住她的手一把扯开间隔在他们之间的那层薄被——

“我不是......”她惊恐地看到他眼中升起的邪恶光芒,像是在旋香楼那些对她意图不轨的男客。挣脱而出的双手护着胸口被扯去一半的遮蔽,一手则往他胸口的伤处使劲反抗捶打。

即便是胸口伤处被她捶打渗血,他仍像是毫无痛觉一般。低头就朝她炙热的雪白肩颈吻咬着,狂躁的唇与胡渣不断刺磨在她的光洁肌肤上——

“滚开!”她虚弱的拼不过他的蛮横力道,最后尽数换做崩溃地颤声惊叫:“公子......公子救我!公子救我!”

这......便是上天让她背叛公子后所应得的惩罚吗?

可就在她狠绝无情地背叛公子后,却依然可笑地一味寻求着公子相救。

而公子却永远不会再现身救她了。

是她咎由自取的结果,怨不得任何人。

浑身无力,头痛欲裂。她被他忽然放开后挣扎地蜷缩到床角,环抱着自己掩着唇不住地委屈啜泣。

“喂......你怎么......”她突然无助且恐慌的表现也同时有些令他吃惊。继而心软,忽然不忍再动手恐吓她:“我......刚才不过是......”他想说,刚才自己只不过是想吓吓她,挫挫她的傲气罢了。

谁知她这般惊恐慌乱,倒让他觉得自己卑鄙无耻了。

她是太师的人,本就应替主子遭点罪不是吗?何况,她又不是贞洁烈女。对这些早应习以为常才是。

从昨夜救起她,他便早早探出她的武功仅是趋于皮毛而非他对手。只是因为那宗卷轴与太师有所牵连的关系,才令他将义父义母,以及琉璃依旧生死不明的焦急与恼恨尽数想向她发泄一番。

见她吓得又再直呼“公子”相救,他就莫名心生不悦。

冷哼了一声,他靠在床尾拎起酒壶灌下几口后低首啐了一句:“嘁!没劲!”

她依旧难过又悔恨地掩面,倚靠在床帏中轻声饮泣着。

“别哭了!我刚才只是吓吓你而已,并不是真的想......”他支吾着想要解释,看她鬓边的发丝被泪水沾湿。忍不住伸手替她将凌乱的发丝稍显笨拙地梳理。

看她无声的唇形又再叨念着她的“公子”,便迅速抽回手,转为自己捂住胸口的伤。冷道:“你口中那负心汉,若是见你如此可会有悔悟?”

“你这么在乎他,也不见得他来救你脱困?”她对口中那位“公子”的执念,竟使他稍许艳羡。

她落泪失笑:“他不会再原谅我了。”接着,她缓缓失去意识最终躺倒在床帏里。

“喂......”他靠近她,扶起她滚烫的身躯。忍不住擦去她脸颊的泪痕低语:“若换作是我,才不会让你这般痛绝伤心。”

意识到什么似得,他惊觉收回了手。连忙下床敞开房门,让屋外的空气吹散脑海浑浊的酒意。

“玉副将,你受伤啦?”门外,客栈小二恰巧端着汤药走上前来。见到他胸口的血忍不住惊叫道:“小的赶紧去找大夫。”

“没事,我只是不慎被猫抓伤而已。这点小伤,怎能比得起上阵杀敌所受的伤严重?”他扯过小二肩上的汗巾随意捂住伤口,不以为意地回答。

“说的也是。如今玉副将的战功已经威名远播,更甚玉将军夫妇二人。近两年,邻国都不敢屡犯我荆国领地半步。”小二像是见到天神般地崇拜道。

这时,一名身穿盔甲的士兵挽着一件赤红披风疾步走近他。抱拳垂首道:“副将,方才玉府高总管来报。玉将军与玉夫人已经安然回到府中。”

“哦?义父他们回来了......”玉雁行听到属下禀告的消息后面露喜色,接过赤红披风穿戴就要走。忽然眼角余光督见床上昏迷的她,便又止步退了回来。低声对那名属下交代:“待会你寻一个嬷嬷来,替她更衣换药。照顾直至她清醒后,不动声色探出她所在之处,不日回禀于我。”

之后,他掠过床帏里苍白的憔悴容颜。扯紧身上一袭红披,目光略有复杂地疾步离去——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六章 玉雁行(3) 护国将军府

一袭黑马红披的夺目身影,一路由城郊奔驰到达府邸之外。玉雁行心急如焚地纵身跃下马后,裹着身上的披风径直往府内大步走去。

府内,高仲迎了上来:“雁行公子。”

朝高仲黔首嗯了一声,玉雁行跟着他边走边询问道:“老高,义父可在?我听闻他们已经回府了。”

“将军和夫人昨夜的确率领了一支精锐悄然回府,今日还尚未进宫面见圣上。”高仲左右谨慎地看了一眼后,附耳悄声对玉雁行继续禀告:“将军与夫人皆受了些皮外伤。但看起来精神尚可,并无什么大碍。公子大可放心!”

听了高仲的禀告,玉雁行这才松下一口气:“义父回府的消息暂且先不要声张,尤其是太师府。待他们调养两日再......”

“我又没缺胳膊断腿的。哪还用得着调养?”

玉雁行与高仲刚并肩踏进正堂,便迎面听闻堂内传来玉皓然沉稳有力的嗓音。

抬首一看,便见玉皓然脸部均有淤青与擦伤的痕迹。大腿处还包扎着纱布。由夫人樊思琪搀扶着,稍有一瘸一拐地安坐在堂内太师椅上。而玉夫人的脸也与夫君雷同,皆挂满大大小小的伤痕。手臂两侧也缠绕着纱布,看上去两人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围剿。

久经沙场的将领。对于这种祸不及脏腑的皮外伤,他们都毫不在意地泰然视之。

玉雁行赶紧上前俯首作揖道:“义父义母能够安然回府实在万幸。我这段时日一直万分担忧着你们......”

“萧正云那老鬼,就想借着巡防南疆的名义妄图让我俩客死异乡。这样他就好顺利拿到兵符得以令诸侯......恐怕他早已忘记我是什么身份,想杀我倒还不太轻易得手!别忘了当年在南疆,我与凌肃曾收服一众亲信。即便是他萧正云委派多少高手围剿暗杀于我,也抵不过我事先早已备好的设防。”开玩笑,若不是为了妻子屈就当朝昏庸无能的王,这个荆国早已是凌肃为首号令天下。

说罢,玉皓然一脸欣慰地望向玉雁行:“玉府和兵符还是多亏有你把守看管,才不得被那老鬼任意妄为。”

玉夫人也附和地嗯了一声,坐到夫君身旁的太师椅上。用略显沙哑中性的声音道:“这段时日,确是让你操劳忧心了。”随后,她眼尖地发现玉雁行包裹在披风内的上身未着衣衫。而且胸口还淌着血渍:“雁行!你披风里头为何未着衣衫。且还负了伤?”

“不妨事!前夜城内突降一场暴雨,我一不小心便不慎被路边的野猫抓伤罢了。”玉雁行随口胡诌带过,并扯紧披风掩盖住伤处不让玉夫人凑近细看。

不禁回想起客栈那名容颜绝美的傲骨女子,眼神里忽然开始闪烁不定。

也不知她的高热退下些没有?

“即是下着暴雨为何还选择夜半出门?是有何要事要办?况且以你的身手,竟还能被猫抓伤?还伤及心口这等要害之处?莫不是在说谎。昨夜许是遭人偷袭?可是太师府的人?”玉夫人警惕狐疑地走近。谁知才一靠近玉雁行身侧,便嗅到他身上一股刺鼻浓郁的烈酒气味。不禁皱眉,掩鼻轻斥:“你这孩子,又是跑去彻夜喝花酒了?”

“自从琉璃失踪之后,孩儿便甚少去花街逗留过夜了。”玉雁行连忙澄清:“前夜孩儿见闻九曲桥那儿天象异状,星月不见。黑云旋涡与闪电盘踞夜空,便心想前往探究一番......后来就......”后来就在路途中,救下了萧正云麾下的那名女奸细。

“后来如何?”玉夫人依旧追问不休。

“之后......孩儿看到路边有一只受伤的野猫。见着可怜便想将它救下,谁知它反手伤了孩儿......”玉雁行低声解释,挑眉不太自然地伸手摸了摸鼻峰。

对那个女奸细,最后他还是心软了。离去之前,悄然把卷轴归还在她的枕边。

“你不是向来喜欢垂爱花街里的那些莺莺燕燕?怎地突然好心顾起那些动物。”玉夫人怼了玉雁行一眼,逐渐放松了疑惑。

“孩儿是想起琉璃,她喜欢小动物......”玉雁行赶紧顺着转移了话题,生怕玉夫人察觉出什么端倪。

“哎......”听到女儿的名字,玉夫人转过身轻叹了一口气。扶着夫君玉皓然的肩膀:“琉璃也失踪一个多月,我看我们也不必再找下去了。或许终是她的命数已至。”

玉皓然仰首望着妻子眼中的无奈,慰藉地按住她的手默默地也叹了一口气。

他们都心知肚明,玉琉璃从一出生便身系一场无可避免的死亡劫难,终究难逃一死。

这二十年,他们能够将她置于身侧相伴左右,承欢膝下便已感此生足矣。实则是他们太过自私,覆辙了本该顺应的无子天命。可惜的是,琉璃短暂的一生中未能与心意之人顺利成婚。

他们还一度妄想着兴许成婚之后,琉璃命中的死劫能够产生新的变数,随着手中握有的灵珠而迎刃化解。

却不想命运终究安排地这般准确公道。说到底也是他们犯下的罪孽。

惟愿来世重生,琉璃能够再度成为他们的女儿——

“怎能就这么作罢干休?兴许琉璃是被歹人所害,此仇又怎可不报?”玉雁行不依:“我这段时日一直遍寻不得琉璃踪迹,无论她是生是死。我都必须要为她讨个公道才是!”

玉皓然则为难地回道:“只是墨儿那边又该如何是好?凌玉两家世交,婚事一言既定。琉璃却遭遇生死变故。这厢墨儿岂不是成了......”鳏夫?他又该如何对至交凌肃交代?

“凌羽墨?哼?就那个长得比女人还美的家伙?我护送琉璃时,在幕城城墙见过此人一眼。看他自负冷傲的很,根本无心和琉璃成亲。兴许现下正合他意呢!”但凡提及凌羽墨,玉雁行就没好气地抱不平。

“墨儿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我们相信他也是有难言的苦衷......”玉夫人又再帮腔:“你只看到表面,墨儿其实并非对琉璃无情。”否则他不会让琉璃独自一人留守在幕城数日,却未曾对她恶言下过一句逐客令。

唯独是琉璃自己,在某一天失魂地抱着画轴独自与丫鬟小蝶回到府中。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七章 玉雁行(4) 有时,表面建立的刻意冷漠最终还是瞒骗不过自身真实的意愿。

“对了。”一旁沉默聆听的高仲突然上前插口道:“说到凌二少主,月前他便与侍从青禹一同来府中寻见将军。但当时将军和夫人都已经身处南疆巡防重地,而雁行公子也在远郊村落找寻小姐踪迹。小的便想将他们留宿府里,谁知他们依然执意要离开。现在也不知他们是否还在京城中......”

玉皓然点了点头附和:“凌肃已与我说过此事,墨儿向来是个得体的孩子。在他心中未首肯这门婚事之前定是断然不会逾矩分毫,贸然便入住女方府邸。”他斜了一眼赤红披风里未着衣衫的玉雁行一眼:“倒不像某些人,但凡从军营里回来就直接前往花街逗留数日不归。多日沉迷花天酒地,寻欢作乐。连人影都见不着半个!”若雁行不再收敛一些自身放纵浪荡的性子,日后将如何服众群臣?登基接任荆国未来岌岌可危的社稷呢?

帝王自是可以多情,但不可滥情。

“我哪有......”玉雁行忽然被点名对比,极不自然地扯紧身上的披风。撇嘴不服地冷哼:“嘁!说白了,那凌羽墨就是个性情寡淡之人。难保......他自身就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怪癖。继而才故意冷落疏远琉璃,害她伤心返京。也让歹人趁虚得逞,那日将她于玉婵寺中掳走。”总而言之,就看凌羽墨在幕城对琉璃故作视而不见的冷淡态度。就令他很不爽,自然越看凌羽墨就越不顺眼。

不过,义父义母却对这个内定的女婿一万分满意。

“何以将琉璃失踪之事又牵扯责难到墨儿头上来?”玉夫人责怪地反驳玉雁行:“你为何对他颇有成见呢?”

“我不过是为琉璃抱不平罢了。不忍看着她一直在为一个从不曾正眼看待过她的人伤心难过许久,执迷不悟。”他生平就是见不得姑娘家落泪。

好姑娘是用来疼爱和怜惜的,而不是用来冷待与回绝的!

真不晓得,琉璃是看上凌羽墨哪一点?难道热血方刚的他当真比不上那不男不女的家伙吗?

思及此,不免又想起之前被自己欺负得一度崩溃哭喊的女奸细。

他只不过就是被她反手偷袭自己的行径无端激怒了,假意借此吓唬一下她。看能不能从她口中套问出琉璃是否受缚在太师府的线索。谁知她抗拒得就像是未经人事那般惶恐失措,连他都给吓到了。

为何总是不由自主地频频想起她?倒像是中了蛊毒一般深刻难忘。

“两人的感情事,旁人从来插手不得。”玉夫人道出一句真理,也与夫君玉皓然释然地对视一眼。再对玉雁行警醒道:“你这个做哥哥的还是少管闲事为妥。”

“这段时日,孩儿遍寻城郊数百个偏远村落均不见琉璃踪迹......”玉雁行暂且将心绪杂念抛开:“太师府那边近期动静倒也不曾间断。半月前府中就曾在雨夜里引起一场火药爆炸,几乎烧毁了半座宅院。而向来兹事体大的太师老儿竟对此事不动声色。孩儿怀疑,是否琉璃正被困在太师府中?”毕竟,太师萧正云目前最大的障碍就是玉皓然等一代重臣的阻挡羁绊。

“雁行公子你有所不知。”高仲捋了捋下颚的羊角胡,忍不住再插口叙述:“潜伏在太师府的暗探曾回报于我,太师授意宫中的宗人府曾深更带兵前去花街旋香楼暗中捉拿一名杀人凶嫌。”

“那老鬼真的片刻都不消停,看他那样子命不久矣的。这黄土都快埋到脖子上了。京城人尽皆知,他不仅妄图夺位称帝。现在竟还想插手宗人府的司职要案来?管的倒还真宽哪!只差没拖着那身骷髅重新上阵杀敌,以一敌百了。”玉雁行忍不住鄙夷地出言吐槽一番。

“公子你还未知此事真正内情......他们那夜去青楼所捉拿的杀人嫌犯。便是由太师亲口放出的一道可靠消息,说是......”高仲也不太确定地皱眉筹措了一会,还是如实对在场的人道来:“说是咱们小姐已经遭那名凶嫌迫害身陨了。”

“老高......你在说什么?”玉雁行握紧双拳后退两步反问。之后忍不住越过高仲,挥出一拳气焰地捶打在堂中的红漆廊柱上。难以置信地沉声叨念:“琉璃她......”

她真的已经......

“宗人府封锁了各路消息,可见太师对此事的重视。小的怕并非有假,当夜也让那凶嫌逃走了。至今无法抓获......”说到这儿,高仲也难掩悲悯之情:“原本小的以为小姐是被雾月山中的狐妖给掳去,生死难测。但心中仍旧盼愿小姐或许还能存有一线生机,每日一直祈祷着小姐能够平安归来。如今却听闻此等噩耗......”

玉夫人虽是心底已经早就有了已知事实的心理准备。但还是握拳掩唇,恍惚地跌坐在太师椅上低首啜泣起来。

毕竟琉璃是她祈求上苍百日恩赐,十月怀胎生下的亲生骨肉。虽然她命如琉璃易碎而逝。但从小便知书达理,兰心蕙质。琴棋诗画,女红无一不通。更是容颜端丽,通达识理,惹人疼爱。

对坐的玉皓然也不禁红了眼眶,默默地接受了女儿已死的事实。

“我不信!太师那老鬼是在贼喊捉贼,掩人耳目罢了。琉璃她不可能死的......”她身上不是还有神物灵珠傍身的吗?怎能如此轻易就......

他一直想寻机报答玉家养育之恩的机会,她都不肯给予吗?

至此,在场的人都沉寂在悲痛之中。

与此同时,凌仙客栈。

凌骋正守在大堂柜台,根本无心招呼宾客入住。他一边拎着账本,一边不时焦急地往大门外展望着。

直到不久后的午间,他举头探望着熙攘的人群里,终于隐约寻到了熟悉的两道出众瞩目身影。

他立马扔下手中毛笔与账本。一脸喜出望外地赶紧绕出柜台,奔出客栈大门外站定相迎。

在两匹矫健跟随的白马前,凌骋看到凌羽墨与玉儿二人牵手并肩走在人群中。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八章 清茶与烈酒(1) 手中拎着一串冰糖葫芦,他不时朝身侧的她投喂。而她手中抱满了一袋子的吃食,毫不犹豫地侧头张嘴就啃一口他递上来的那串甜腻糖果子,满足地不断咀嚼着。

他垂首看她腮帮子又再塞满,像只可爱兔首。眼中的温柔笑意逐渐汇聚成多。

完全视而不见,身侧的路人纷纷向他们不断投来艳羡的目光。

身后的绯龙与昭雪,即便没有配备马鞍与缰绳。退化收回了犄角与羽翅之后,忠实地跟随在两个主子身后悠哉踱步。

客栈大门外,凌骋赶紧迎到他们两人面前。语气难掩激动:“少主,少主夫人。你们回来了!”

“骋叔,让你担心了。”将马儿随着店小二牵引入马厩,凌羽墨从玉儿身上收敛了些眼底笑意,转对凌骋淡淡黔首应道。

“这才两日未见,你们看上去怎地这般疲惫虚弱?”凌骋将两人面色查看一番后,担忧地皱起浓眉:“城主很是担心你们的安危,险些也要上京来此。而且他......也已经知晓青禹的事了......”他也是从城主回复的传书中,得知青禹已死的消息。

可见前两日的中秋盛夜,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风夜雨并非只是寻常天象那般简单。

一时还是难以接受,从小就忠心伴随着少主身侧的那个大块头青禹当真说没就没了。

“青禹的事,是我在回来之前便传书让爹知晓的。”凌羽墨将手中的冰糖葫芦递回给玉儿。微叹一口气再道:“若爹要追责青禹的死,我愿一人承担。”即便他再怎么躲避退却,危难还是一如既往地降临在身。所有身边在乎的人还是会为他而逝去。

八年前他就害得娘无故失踪与青林的暴毙。一夕之间,平和的安稳日子瞬间一夜破灭。爹对他的狂怒与愤恨,想想也是在情理之中吧。

凤目忍不住转看一眼身侧的玉儿。

换言之,倘若她也离他而去。他同样也会依之前起誓那般,让这个世间与她一同陪葬覆灭。

还好......

“青禹的死又怎么能怪你呢!”玉儿顿时就对手中喜爱的糖葫芦没了一丁点胃口,不悦地仰首反对:“这本就不是你当初所愿看到的啊!”

谁愿意一生下来就是妖?谁愿意看着亲信的人死去却无法挽救?

他抿了抿唇,释然地抚上她的头。

“夫人说的没错。这事不能全怪少主。”凌骋眨了眨泛红的眼眶连忙附和:“城主在书信中交代过,只要少主和少主夫人安然无恙地返回客栈。青禹也算死而无憾了......”

“城主他......也知道我了吗?”玉儿指着自己有些讶异反问:“可是我本来不就是......”她想说,她本来就是城主亲口指定的儿媳妇啊!这下子是又要重新认识她一遍么?

除了凌羽墨之外,她又该怎样对周遭的人一一解释自己重生后的身份呢?是以玉儿?还是以玉琉璃?

“城主当然知晓少主夫人了,之前青禹在和城主来往的书信中全交代清楚了。城主听闻此事很是欣喜,授意你俩去将玉府的婚事解决之后。便赶紧回一趟幕城。”凌骋转向凌羽墨再道:“少主,我刚得到消息。玉将军昨夜已经回府了,择日我便与你们一同前往玉府吧!”

相互对望一眼后,她莫名有些抗拒地对他投以一个无措的苦笑。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便是重生之后的玉府大小姐——玉琉璃。

这婚事又该如何解除?

傍晚,日落余辉。

简单用过晚膳后,玉儿在凌羽墨房门外来回荡悠踱步。不时猫下腰来,贴着门缝眯眼从中探去。

隐约看房中亮着灯,却无人影晃动。只嗅到一缕清茶香气由房内翩然溢出。

他人又跑去哪儿了?

这只狡猾的狐狸,一到夜里就总是寻不到人影。

她心中嘀咕埋怨着,站直身子后耷拉肩膀悻悻然转身就想回房。谁知才刚一转过身,抬首迎面对上身后倒挂在房梁上,与她颠倒对视的他。

就快入夜了,沐阳之下他一身白衣。像只蝙蝠一样倒吊在她面前,难免令她背脊吓出一身冷汗。忍不住喝了一声:“你干嘛啊!”

“你不是在找我吗?还趴在我房门外偷窥来着。”他照旧双腿勾梁反吊,还背着手凉凉地揭穿她之前的行径。

“谁让你一到夜里就不正常。果然又在这儿扮鬼作弄我!”这狐狸作天作地也就罢了,还爱作妖的很!

“你这么怕鬼,竟不怕我变了妖害你性命?真让我意外的很。”妖魔就在她身边,她却害怕起那些小鬼。这是什么逻辑?

“我有的是办法治你啊!”她不服气地拍拍腰后安插的匕首恐吓他。

“你杀我杀上瘾了么?”他一阵朗声笑过后忽然挽过她的肩脖。在她唇上欣然印上一记轻柔的吻,趁她脸红发愣的时候翻身下来柔声催促:“早些歇息,我们明日便去玉府。”

她微红着脸颊,捂着唇犹豫地对他道:“这个......我不想去玉府。”

“为何?”他倚在梁柱上询问:“今晚用膳时就看你心不在焉。”

“因为......”她望着远处暮色:“我除了你之外,已经不记得有关爹娘之前的记忆了。我不想回玉府,是不想再做回生前的那个玉琉璃......你并不知道,玉琉璃生前的那些回忆太过苦涩和压抑。灵珠归还有关她的记忆时,我丝毫感受不到她的快乐,难以想象她是用这种绝望的心情活着。她的记忆中全是沉重的苦楚,压得我快要无法呼吸......”

他上前由背后圈住她的身子。与她一同望着远处的昏黄暮色,樱花飘过眼帘。

“没人强迫你做回她。”他附在她耳边轻道:“而你也不再会是以前的她了。”

“终归是我不好......之前因身世有所顾虑,冷待负你。可是当得知你就是她时,我还一度感谢九尾灵珠让你重回我身边。你是另一个新生的她,无可避免的。但是你不能将生养你的爹娘就此弃之不顾,他们毕竟还在为你的死而痛彻伤神......”

双手抚上他挽在自己肩上的手臂,她沉默地认同了他的话。无论自己终究是谁,过去的自己毕竟还是要去面对,去向过去有所交代。

他们同样背负被命运无情的摆弄。庆幸还能够重新拥有彼此,相互慰藉。

或许真应该感谢九尾灵珠,让断了的缘分重新接驳。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九章 清茶与烈酒(2) 翌日

整座护国将军府都沉寂在一种平静的哀伤中,仿若早已经预知道最后的结局那般无奈与感伤。

深秋寒冽的晨风带着无数樱花纷落而下。院内的几个仆人们面带忧伤,只顾忙着禁言打扫满地落花。

正堂的门廊外。高仲走向望着院落飞花,一身黑衣蟒袍的玉雁行。

“雁行公子,琉璃小姐的灵位已经安置在她闺房中了。夫人说,咱们先把这个......”高仲将手中一缕白纱递给玉雁行,示意他戴上又再嘱咐道:“将军认为,此事先不宜声张。从今日起府中三日为小姐吊丧,一切从简办理为妥。若让太师得知将军已知小姐身陨,恐将又会有另一番筹谋。”太师的目的还是达到了。他已经成功令将军和夫人痛失爱女,万分心伤。却无法拿出任何证据左右于他。

“可恶!”接过那袭白纱看了半晌,玉雁行握拳转身站定回廊。仰望天空纷落扑面的粉色花瓣,强行止住眼眶中盈起的湿润。

从琉璃懂事,无意知道了自己身世的异样。自那之后,她便默默地悄然将自己一切身后事所需要的东西着手置办妥当。

灵位,衣冠以及手中一袭白纱......皆是她自己置办的。唯独没有置办棺椁。只因她说,若是自己死后只求化为一缕灰烬任风散去。

他和义父义母皆心知肚明。却只能任由她这么做,他们都知道她身负着死亡劫难,也无法预测会何时降临在她身上。

难以想象,当一个正值花样年华的姑娘。同龄的人都在憧憬着前程与寄望未来的时候,她却在为自己一手操办着身后事。

所以,他知道琉璃一直都是在父母面前强颜欢笑。她努力地活成了父母心中所想的那个模样,报答着父母给予的生养之恩。实则却一直在收敛内心真实自己的苦楚之人。

他与琉璃一同长大,皆看在眼里。依旧无能为力,只能无奈地心疼她。若自己习得回天仙术,定不会放任她面临香消玉殒的一天。

若不是遭人迫害,她或许还能够与家人相伴在世数年。更或许还能够凭借着手中灵珠的加持,逆转自身厄运也不定然。

如今,一切却已成泡影。

愤而抽出腰间佩剑,只当那些天降的花瓣是迫害琉璃的凶手。玉雁行纵身跃入院内,挥剑朝天空盲从地砍杀着——

仆人们见状,纷纷拾起手中扫帚慌忙的退下。

高仲见玉雁行在院内挥剑旋落,顿时四周花瓣飞絮而起。忍不住拭去眼中的一把老泪。

仿佛曾看到,雁行公子与琉璃小姐双双在后院偷摸习武的场景。如今......只独留一人繁花落尽,唯不见身侧倩影相随。

“高总管,门外幕城凌二少主求见。”一名侍卫跑上前对高仲禀告道。

“凌二少主来了?”高仲一听又惊又喜地,接着忽然想到什么似得,慌乱地左顾右盼:“可是......”可是小姐却已经......

“人都已经死了。他还来作甚?”停下挥剑的动作,玉雁行红着眼眶低吼:“他倒真是会选时间啊,怕不是早就得到消息。算好琉璃她人一死,就顺理成章地前来提及退婚一事。简直就是欺人太甚!”恰好他心中一股怨怒正无处发泄。于是,他沉着脸提剑径直大步地就朝门外走去。

“雁行公子!”高仲见玉雁行那副气势汹汹的架势,暗叫一声不妙也赶紧跟随而去。

来到门外,正看见一袭白衣束装的高挑身影。一眼看去,其容貌尤为出众的俊儒男子正是之前在幕城有过一面之缘的凌羽墨。而在他身后,则站着凌仙客栈的掌柜凌骋。

凌羽墨未发觉玉雁行面带恼恨地冲过来。而是侧颜眺望不远处的某个方位,眼里带着明显的宠溺笑意。

在他眺望的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是正在向摊贩购买冰糖葫芦的玉儿。只见她一脸纠结地,盯着那些一串串个头都较为饱满的果实难以抉择地凝眉思考。一再惹得那小贩一脸不耐烦地叉着腰欲下逐客令。他忍俊不已,便一直默默观察她细微的一举一动难以抽离视线。

下一瞬间,忽而感受身前突然刺入的一道猛烈剑风。逐收起脸上笑意侧身急速躲过那道锋利夺魄的利刃,并牢牢钳制住挥剑而来的那只手腕。

“少主!”凌骋惊叫一声,未料到会被他人突然袭击。立刻护主地对一脸怒意的玉雁行上前拔出腰间剑鞘。

“阿骋,你等等!”高仲连忙冲上前,按住凌骋手中欲出的剑刃。一边扭头为难地对玉雁行劝慰道:“雁行公子,你且冷静一点!”

两边都是主子,这般对峙实在教他们当下人的为难啊!

“冷静?哼!”侧头凝视着近在眼前,那张如玉雕般阴柔的完美脸庞。玉雁行鄙夷地冷哼道:“她人都被他害死了,现下还有什么可冷静的?”他下意识将琉璃的死,一并归总在凌羽墨身上。若不是眼前这个长得像狐狸精的家伙,琉璃便不会被他迷得神魂颠倒。更在被他伤情失意之后,前往玉婵寺将他的画轴纳入玉家祠堂。也不会被歹人有机可乘地掳走了她,更不会害她被迫害致死。

“连你也想杀我?”冷冽的凤眼盯着眼前剑刃折射的寒光,顺势望入玉雁行发红的怒目。琥珀色的眼眸随即升起寒意:“那你且说说,我又害死了谁?”

“还有谁?你明知故问!”玉雁行被对方闲散无错的态度更是激怒几分:“若不是你迟迟不肯娶琉璃,又将她冷言谴返回京。她会被歹人迫害而死吗?现如今,你还算准在她吊丧之日上门意欲退婚。简直就是个卑鄙无耻之徒!枉顾琉璃对你一片痴心,终是错付于你这个凉薄负心之人!”说罢,他想要将握剑的手抽回。竟发现一时难以挣脱凌羽墨单手钳制自己的手腕,而他看起来似乎神情泰然。心中不免暗暗一惊,看不出来对方像是病娇文弱之人,不曾想其内功力道竟然大得出奇。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章 清茶与烈酒(3) 可是,幕城中曾传言凌羽墨只不过看似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罢了!

况且,方才在凌羽墨的眼中。他竟看到一抹妖异的赤焰迅速划过——

玉雁行为此忍不住眨了眨眼,心想唯恐是自己看错。

“退婚?”眯起眼,冷笑一声。凌羽墨甩开钳制着玉雁行持剑的那只手腕:“我看你是昨夜多喝了两杯花酒,至今还未曾清醒过来!”他从对方身上很轻易就能够嗅得到一股浓郁的酒香。

眼前的便是令邻国闻风丧胆,沙场中浴血的红衣战将玉雁行。看来京都坊间所言非假,此人素来就是个沉迷酒色的狂浪不羁之徒。

而在凌羽墨看来,对方似乎脑子还缺了一根筋。实际上无端冲动得就像一个无知的莽汉!

“玉公子是说,玉小姐她......”凌骋满脸写着惊骇之意,扭脸朝身边的高仲投以询问的眼神。待高仲默认地垂首点头后,他连忙收了剑上前附在凌羽墨耳边道:“少主,这下该如何是好啊?”他们来玉府之前,并不知道玉小姐已经遇难身陨的事实。而城主也并未将此事事先告知过他,难不成玉小姐已死的消息是日前才刚刚得知的吗?

这下子可好,他们还带着少主夫人一同前来解决少主与玉小姐的婚事。这不是无疑给玉府雪上加霜,令玉府上下难堪了么?

难怪玉副将这厢对少主如此恼怒。

沉声笑得邪肆,凌羽墨斜了身侧凌骋一眼。抬起下颚轻声道:“谁说玉琉璃她死了?”

“你还胆敢还用这种轻视无谓的态度对待琉璃!”愤而一把扔下手中的剑,玉雁行上前扯住凌羽墨的衣襟。对近在咫尺的他扬起手中的那菱白纱:“你且看看!这缎白纱便是她亲手给自己置办的吊丧之物,她的死,你终归难辞其咎!”

“你若是还不相信。便亲自去她房中,对着她的灵位亲眼证实一番!看看我所言究竟是否虚假。”玉雁行不禁红了眼眶,对眼前的凌羽墨继续悲愤地低声怒目冷言:“从她在幕城城墙上见到你的那一眼起。我便知道遇上你才是她的死劫!”

“我与她的事。还犯不着你这个外人来插手吧!”对玉雁行莫名为玉儿激动愤慨的紧张态度。令凌羽墨心中升起极度的不快。带着反击的警告,他寒声冷斥对方一句:“放手!”

干脆就依附玉儿所言,就此不让她与玉府相认。就此带着她在自己身边牢牢牵住不放,就当她是真的死了。省得她再被眼前这个无知的莽汉多番惦念不忘。

“今日,我不亲手废掉你这个凉薄之人一只胳膊或一条腿的。难解我心头之恨!”说完,玉雁行反用手肘使劲按压上凌羽墨的胸襟,一手则攀上他的肩胛钳住。

眼中重现一道诡谲的赤色,凌羽墨的嘴角露出一抹修罗般的冷酷笑意:“恐怕你还办不到!”反手他即将抽出腰后的帝狼剑,朝压在自己胸口的手臂砍去——

“你们两个在干嘛?”

玉府正门的台阶下。玉儿仰望着他们,手中拎着一串冰糖葫芦。一脸莫名地对着玉府台阶上,像两个黑白无常似得相互架着对方的男人吆喝道。

她不过才买了一串糖葫芦的眨眼功夫,怎地又出幺蛾子了!

“少主夫人!”凌骋看向玉儿,如见救星般地急唤了一声:“你赶紧先让少主冷静下来。”若不是夫人赶来,两位主子险些都快要厮杀起来了!

“少主......夫人?”玉雁行不禁瞪大了双眼。耳边回荡着凌骋对玉儿的这句称谓,继而直愣愣地转首盯着台阶下。在那绚烂艳阳中,一身粉樱琉璃裙衬托得清丽的纯美容颜。

那是自己化成灰也认得的人啊!

“琉璃?你怎么会......?”这光天化日的,难不成他是活生生见了鬼了?

这一个月他遍寻各地都寻不见的人,昨日已经判定香消玉殒的人,如今竟完好无缺地就站在他面前!

究竟怎么回事?谁来告诉他?

凌羽墨趁着玉雁行惊诧呆滞的空隙将他嫌隙地一把推开,收回身后已经发出微弱寒光的剑刃。

被推得有些踉跄不稳,待玉雁行摇晃着身躯站定。依旧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神情,缓缓朝台阶下的玉儿走近:“琉璃真的是你么?”反复难以确定地,玉雁行一边踱下台阶一边喃喃询问着她。

“琉璃小姐?这怎么可能呢?”高仲也被玉雁行口中的证实给吓到了。不由地回忆起之前凌羽墨带着青禹前来玉府求见将军的时候。他便看身后跟着的那个小厮极其面熟,却总想不起来是何人。如今再度回想,才猜出了些许端倪。

在府中,小姐都是佩戴着一副珠帘面纱示人。只有在单独面对亲人时才会将面纱取下,因而高仲未能全然记得小姐究竟是何真容。但是相处多年,小姐的神态与眼神终是不会忘记的。

高仲慌忙取下手臂上的白纱,主动凑近了些。隔着一定距离挡住玉儿的半副面容。终于确认地惊喊:“当真是小姐!小姐你真的没有死啊!”太师放出的传言原来并不是真的!琉璃小姐并没有死,而是一直都在京都,在凌二少主身边!

确认当初那个小厮正是玉琉璃的时候。高仲难掩心中惊喜,扯着手中白纱转身便朝府内奔去。

这边凌骋也一并犯傻了。万没想到事情竟如此峰回路转,眼前这个少主夫人恰巧就正是失踪已久的玉小姐?如此说来,这个婚事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继续下去了吗?

难怪少主一直不动声色地泰然自若。

高仲的确定更加深玉雁行心中的认定。他缓步接近玉儿,随之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她的脸颊确定:“这是真的么?琉璃你真的没有死!”

玉儿有些抗拒地后退着,避开玉雁行朝自己伸过来的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眼前这个令自己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脑中的记忆则开始浮现对玉雁行的印象。她只记得,玉雁行是爹爹与娘亲收养的义子。从小与他一同长大,她一直视他为亲生哥哥待之。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一章 清茶与烈酒(4) 对玉雁行,玉儿脑海中所能够回想起的记忆仅仅如此局限于此而已。之后对玉府的事情已是万般模糊不清。

现在,她该对玉雁行解释自己已经死了呢?还是说自己没死?他又能接受自己死而复生这等匪夷所思之事么?

看着他情绪激动得想要随时冲上来熊抱她的架势,便想先越过他朝凌羽墨那边挪近一些。谁知,玉雁行也随着她的脚步移动并阻挡她了的去路。

“凌羽墨......”她只得握着那串冰糖葫芦,越过玉雁行不知所措地朝台阶上唯一神态冷静的凌羽墨探头探脑地求助着。

就在玉雁行想要上前一把搂住她的时候,她则被闪现身侧的凌羽墨搂过一旁成功偏离了玉雁行的怀抱。

扑了一个空后,玉雁行无措地回望着玉儿猫在凌羽墨怀中。禁不住一脸地失意并吃味道:“琉璃!你......你竟然不认得我了?我是雁行哥哥啊......”

“我记得你是玉雁行!但你且先冷静冷静!”生怕玉雁行又虎扑过来,玉儿一边扯紧凌羽墨的衣衫不放。一边伸出手里那串冰糖葫芦指对着玉雁行。令彼此打住一定距离再道:“我自从跌落雾月山断崖,醒来后便失去所有记忆。现如今还未能完全适应过来......所以,咱们还是先不要这么热络为好......”她只得先暂时这么说,好稳住玉雁行突如其来的无端激动。

“失去记忆......”玉雁行听后,双手颓唐地放了下来:“难怪......你全然不认得我了。”

“我依稀还记得你还有爹爹与娘亲的模样。但记忆并不深刻完整......此事说来话长,一时之间我真不好一一对你解释。”为难地仰首与凌羽墨对视一眼。她心想着,莫不是心脉间的九尾灵珠还有未归还自己玉琉璃的记忆?为何对于家人她完全没有太多深刻的记忆,只知家人片面的点滴。倒还不如生前与凌羽墨的那段记忆来得彻骨深刻。

难不成生前的她对家人并不关切?她不知为何会如此,显得更为不安起来。

见她为难心慌的表情。凌羽墨目光放柔,搂过她的身子贴近自己。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辅助为她压惊。

见他们俩这般举止亲昵,玉雁行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之前极度盛怒的气焰已经随着玉儿的出现完全熄灭了:“无妨。只要你安然无恙地回来就好。”只要琉璃能够平安回来,无论怎样的冤仇他都愿意无条件放下。

“你们......刚才究竟想要干什么。为何要动刀动枪的?”她盯着地上的剑,回问玉雁行。

“我们......”他盯住一直对自己冷脸相向的凌羽墨,就想看他怎么圆场。

“话说方才你去买糖葫芦,便有人扬言要卸了我的胳膊和腿为你解气......”谁知凌羽墨斜了玉雁行一眼,故意轻描淡写地告状道。

这不男不女的家伙,净说些什么大实话!

玉儿用手中那串糖果子指着玉雁行,极其护夫地回怼质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嗯哼!”极其尴尬地摸了摸鼻峰,玉雁行看到地上自己扔弃的剑,连忙拾起收好。咧了咧嘴,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们......刚才在玩呢......额......不!是在切磋武艺,切磋武艺。”

在玉儿面前,玉雁行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般。

“别理他!先进去见过你爹娘再说吧。”凌羽墨牵起玉儿的手,漠视地将玉雁行晾在一边就径自往府内踱去。

玉雁行心有不甘地扁着嘴,随身旁一脸幸灾乐祸的凌骋一并入府。

路经内院,不经意远眺。在一处幽静荷花池相邻的别苑外,只见一群仆人们正在忙碌着来回收拾着,将悬挂在别苑闺阁的几缕白纱纷纷取下。

看来,府中上上下下都收到了高仲刚刚带来的消息。将原本为她的吊丧即刻取消了。

她看着周边陈设,还有依旧只在脑海中熟悉但细看却陌生的闺阁。不由握紧他的手,就像自己是来到一处曾经身处其中却已经不记得该如何去向的地界。

别苑中率先走出身着一袭简练黑衣束装的玉夫人樊思琪。当她在看到玉儿缓缓往正厅走来后,喜出望外地将手中的灵位转身递给身后的丫鬟收好。继而一脸急切地迈步朝她走了过来。

在玉夫人身后紧跟着同样一身黑衣儒袍的玉皓然。

他们两人的眼眶均微红,很显然还未从先前的悲痛中抽身。

看到英姿飒爽的玉夫人正朝玉儿走来,凌羽墨缓缓地松开了她的手退到一侧站定。

“琉璃!”玉夫人上前伸臂紧紧搂住女儿。贴着她的脸颤声道:“谢天谢地,你平安回来了!”

被眼前这个近乎男装扮相,面容俊俏得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玉夫人一把搂住。忽然又被凌羽墨松开了牵着自己的手。玉儿一时之间仍有些不知所措,未能立刻抬手回抱住玉夫人。

她心中当然知道,眼前两位英武将领的的确确是自己的亲生爹娘。但脑中局限的记忆里,对他们就如同对玉雁行那般感受。除了许久未见的些许想念之外,并未像是预想那般相拥着他们痛哭流涕一番的场景。

场面似乎有些尴尬。看来,九尾灵珠当真没有完全把玉琉璃的记忆完完整整地归还给她!

于是她开始天马行空地不断质疑着。是不是灵珠在自己身上藏得时日太过久远失效。否则为何只归还她一半的记忆?

“琉璃,你尚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府中。我和你娘都松了一口气!”玉皓然站在夫人身后,关切地对玉儿说道。

在他们眼中,无论女儿变成如何模样。终究只要人能够活着回来站在他们面前。那么,接下来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能够成为逆转之机。

“墨儿,你和琉璃怎么......”接着,玉皓然眼尖地察觉到女儿时不时地望向凌羽墨,眼里有着对他意外的依赖。

反倒对他们之间就生疏了很多。

是不是失踪的这段时间,她和墨儿之间曾经发生过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二章 清茶与烈酒(5) 庭廊院内。落樱依旧纷飞不尽,暮色则又再度降临大地。

将军府正堂红门窗棂紧闭,两名侍卫待守在门外。厅堂内,几乎飞不出一只虫子。

堂上,高仲穿梭在犄角旮旯间,手执火引纷纷点亮各处摆置的灯盏。

“如此说来,琉璃便是藉由体内的那颗灵珠得以重生归来。随后她在雾月山中幸得墨儿所救,才得以摆脱为灵珠寻来的那些山匪。”坐在正厅中央,大致听完玉琉璃是如何死后重生的整个来龙去脉。玉皓然终于沉声地吁叹一口气:“万万没料到,这世间的缘分如此奇妙。八年前我和夫人在林中所遇到的那个仙子,原来竟然是凌肃的夫人......”同时,听闻白仙儿也是当年在幕城被民众声称为妖女处以火刑,最后被凌肃救下的九尾狐妖。

难怪,当初在幕城见到墨儿第一眼的时候。玉皓然便总觉得他的容貌似曾相识。

世间万物皆有灵。原来不单只是凡间,当真还存在着异界之说。

“想来这一切皆是琉璃天命中注定的另一种转机啊!”玉夫人面带欣慰地再度回望着玉儿。她和夫君见惯了各种杀伐场面与诡异之事。对于女儿的死而复生,反倒并未有过多讶异与惊恐:“我只要琉璃能够安然无恙地回来,哪怕是不再记得我们也无妨。”原本,对女儿他们便自知亏欠了太多,现在能够再度见到琉璃已算是今生无憾了。

玉儿被娘亲盯梢得实在有些不太自在,低下头慌忙舔舐着嘴边的那串冰糖葫芦用以掩饰窘迫,却顿感嘴里食之无味。

她一直被爹娘像是失而复得般的珍宝般瞩目着,自己明知眼前是已经许久未见的双亲。但心中却丝毫没有任何生离死别,久违重聚之后的那种激动。

仿佛自己身为玉琉璃的生前所有一切早已是过眼云烟,重新翻篇。

忍不住偷瞄一眼坐在自己身侧的凌羽墨,他感受到她的视线后则回给一个令她安心的淡笑。

“墨儿。”玉皓然忽然对玉儿身侧的凌羽墨点名道:“你之前说,九尾灵珠是你娘族中圣尊所持有的一枚妖丹。那么现下它共存在琉璃体内,倘若要取出此珠。那岂不是得......”

“灵珠确实不能与肉身分离。”凌羽墨接下话,确认了玉皓然心中所担忧的事实。之前他与她在樱花坞的温泉之下便曾亲眼验证过,一旦灵珠与玉儿的肉身相互分离开来,那么她便会因心力衰竭而亡:“至于有关狐族的续命术与复生之法,墨儿实在知之甚少。一切只等师父归来,方能够找他老人家寻得解决之道。”再者,他并未对堂上两位长辈坦言自己是半人半妖的事实。但凭借玉皓然那道颇有深意的目光,兴许也猜得出几分来。

毕竟多年前,幕城坊间便一直都在传言他是九尾狐妖之子,且身怀噬人的妖术。

“如此,也只能这样了。”玉皓然适时收住了话题。扭头望着窗外已是暗沉的夜色道:“不知不觉,已是入夜时分。老高,你赶紧吩咐下去备好晚膳。今夜,我定要好好畅饮几杯!”说罢,他和玉夫人交换一个无比欣慰的眼神。

女儿的死而复生,摆脱了死劫安然归来。更难得的是,还将自己心中命定的女婿也带了回来。这一天中,由痛失爱女到失而复得。简直是峰回路转,一时实在让人心绪难以平复啊!

“是。”高仲领命,便一脸兴冲冲地赶紧退下准备晚膳。

“少主夫人。这糖葫芦时间已久已经失了新鲜,你看都变了糖色了。还是小的帮你先拿着它吧!”站在凌羽墨身后的凌骋看玉儿将手中这串冰糖葫芦啃了将近整整一天的时间,实在看不过眼地对她提议道。

嗯了一声。玉儿并未多想,就将手中那串糖色已不讨喜的糖葫芦转递给凌骋拎着。

老实说,被在场的三个人这么直勾勾盯着自己整整一天。纵有再好的胃口,她也如坐针毡地吃不下去了。

倒还不如与凌羽墨身处拥挤的京城街道,让他一口一口逗喂自己吃食来的自在些呢!

“不如晚些我给你带葡萄吃?”凌羽墨唇边隔着茶盏,斜着一双凤目轻声对她提议道。

想起酸甜解腻的紫皮葡萄,她对他笑得娇俏开怀地点了点头。

“墨儿。你能向伯父解释解释么......”玉皓然当然没漏掉一侧两人之间细微的一举一动。他眼中带着某种深意,特意扬声故意再道:“何以琉璃就成了凌骋口中的......少主夫人?你们两人是不是......”

“没错!”这时,对坐一直臭着脸沉默的玉雁行被刺激得立马一激灵,一拍茶几站了起来。对着凌羽墨不甘心地伸手指责道:“定是你这个登徒子趁着琉璃失忆之际贪图美色哄骗于她,对她做了什么不轨之举。你们两人尚未成亲,竟然就这般......”好家伙!总算逮着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数落一番的机会了。

这个无知的莽汉!脑子里竟装的些什么龌龊又没营养的东西?

“伯父,之前是墨儿并未知晓玉......琉璃的真实身份。一时之间,不好对骋叔解释与她之间的关系。情急之下墨儿只好擅自作主,实则我们两人并未成亲。从未有过分的逾矩之举......”投给得逞的玉雁行一记冷芒,凌羽墨站起身对玉皓然作揖回复道。

他就隐约猜得到会有这一出“好戏”在等着自己。

“原来如此啊!”玉皓然咧着嘴笑的好不开心,像是正中下怀地再与夫人使了一个暧昧眼神,继而清了清嗓子道:“你与琉璃原本就有婚约在先。起先我看你并非自愿应承这门亲事,如今你们两人看似两情相悦。倒也算是歪打正着了吧......伯父只当是对着琉璃的面前,再想问一问你的真实意愿。无论你的决定为何,你一路来护着琉璃周全。我断然不会责怪于你。”就墨儿这般清冷寡欲的性子,他心想两个人应该也不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逾矩之事来。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三章 清茶与烈酒(6) 这厢玉皓然倒还真默默希望在这段失踪时日里,两个孩子之间能够发生什么实锤的好事来。

若琉璃遗传了他们玉家的战将风范,做事果断决然。估计她绝对就是先对墨儿“下手”的那一个。

也罢。如今看得出来两个孩子能够真心相待彼此,那么离他们心中所期盼的好事还会远么?

抿了抿唇,凌羽墨逐抬眼对玉皓然正色回复道:“墨儿原本就是考虑要带着琉璃一起,回到幕城秉明我爹。便会与她择日成婚的......只是没料到过她就是......琉璃......”

最后一句“琉璃”,是既欣慰又轻柔地从口中低唤着。

听着他对爹娘的再次亲口承诺,玉儿低下头暗戳戳地偷乐。

他这......算不算提亲?

“这也便是说,你应允这门亲事咯?”玉皓然挑起浓眉胸有成竹般地确认一句。

“是。”凌羽墨黔首,毫不犹豫地定声回复玉皓然。

“如此甚好!”玉皓然当场得到这句肯定答复后,忍不住欣喜地两手一拍大腿。也顾不上腿上还有着轻伤,朗笑着授意道:“我待会儿传书幕城,将你们俩的喜事告知你爹知晓。兴许,他还会不日便赶来京城。在哪成婚其实啊都一样,不如就在我玉府即可!你爹他也不会计较过多这些繁文缛节,横竖你们两人的婚事一年前整个京都也曾经知晓了个遍。只不过现下琉璃得以重生,身份特殊不好声张。我看就一切从简地办便好!”

吊丧一切从简也就算了,连成亲也一切从简么?

这红白之事,两者间转换得是否有些太快太随意了?

不过,打脸是真的香!

“这怎么行!”玉雁行又跳出来瞪着眼珠子对玉皓然抗议:“义父,你可知当初这家伙对琉璃是一点情分可都没有的?冷酷无情的很!难道你就不怕他是为了获得灵珠,才故意与琉璃成婚的么?”

“你怎么又鸡蛋里挑骨头?处处一味针对墨儿。”玉夫人不愿意了:“若墨儿对琉璃无意,在未得知她的真实身份时早早便取了灵珠离去即可。哪能一路护送琉璃平安回到我们身边么?”雁行这孩子究竟怎么回事?一直对墨儿咄咄逼人。

“可是你们当初不是说过,将来琉璃她是我的......”就像是预定好的心爱之物被人抢先夺走了一般。玉雁行极度不满地又再低声怨怼:“孩儿一直都在等......”等着琉璃长大,等着娶她。只有娶了琉璃,在他看来才算报答义父义母当年从残忍的父皇刀下救回他一命的恩情!

除了这个办法,玉雁行不知道该用什么去回报这段恩情。虽说他心中对琉璃谈不上爱之深切,但也并不反感她成为自己的妻子。

只要是琉璃,他就会好好待她的。

“糊涂!感情之事岂能将就为之?况且,琉璃不也一早就对你言明她的意愿。你又不是不知道......”玉皓然略紧张地瞄了一眼凌羽墨的方向,打断玉雁行的话并低声呵斥。

凌羽墨目光狐疑地望向玉儿一眼。内心有开始些质疑她和玉雁行之间某种云里雾里的不明关系。

玉儿则一头雾水看着他耸了耸肩,证实自己压根儿记不得曾经对玉雁行承诺过些什么。

不久,高仲的到来打破厅内古怪气氛。并将他们数人引到偏厅,那里被玉府的仆人们张罗起了一张宽大的楠木圆桌。桌上摆置各式美酒佳肴,堪比过节还丰盛。

敢情已经没人记得今晨还曾经置办着玉琉璃的吊丧之事。

“琉璃,这是你素来最爱吃的樱花糕。只可惜小蝶不在了,只有她知道你喜欢吃哪一家的......所以娘就每一家都买了一点。”玉夫人挽着玉儿先行坐下,为她面前端来一碟碟香甜软糯的糕点。

没错,她记得小蝶是被凌珺和那青目骷髅鬼杀害在雾月山中。方才她和凌羽墨只对在场的人粗略地说了她何以能够借助灵珠重生在世,但是关乎追杀她的幕后之人,他们都选择默契地忽略不提。

毕竟她知道,再怎么说凌珺还是凌羽墨的兄长。面对杀了自己未婚妻的亲人,怎能让他轻易就说出口。

爹娘还有玉雁行现在都还认为太师才是真正迫害她的幕后黑手。

玉儿与凌羽墨交换一个略微复杂的眼神。伸手扯着他的衣袖,示意他坐在自己身侧。并将凌骋把酒替换成清茶的茶盏主动推到他面前,甜笑着讨赏般歪头看他,而他则用余光回给她一个淡淡的宠溺笑意。

玉雁行察觉他们之间又偷摸亲昵起来。拎起手中酒杯腾的站起,大跨步插到他们两人中间来。

“我家琉璃一直对凌二少主倾慕不已。”玉雁行拎着酒杯缓缓贴近凌羽墨身侧空位突然坐下,带着昨夜余留的满身酒香挨近了他:“今日义父义母等于订下你与琉璃的婚事,这等大喜事你一个大男人怎能不饮酒庆贺一番?”

“你家琉璃?”为何称呼得如此亲昵?凌羽墨挑眉,面露一丝不悦。

“没错啊!她可是我妹妹。不是我家难道是你家的?虽说我们两人并无血缘关系......”隔着酒杯,玉雁行若有所思地盯着凌羽墨身边的玉儿故意再道:“若不论兄妹自处。我算是与琉璃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

凌羽墨一脸黑线地饮了一口烫嘴的热茶。忍不住用力放下茶盏,凤目阴沉地斜着身边玉儿。

她嘴里塞着樱花糕,眼睛一直往上看着天花板的雪纱幕帘打转故意无视他投来兴师问罪的目光。

不是说只是兄妹关系?怎又变成青梅竹马了?

“我何时与你是青梅竹马!”终于受不了凌羽墨在旁投来的冷芒,玉儿立马打断玉雁行满嘴即言的胡说八道,自觉地往凌羽墨身边挨近了些。成功见他因她的澄清与靠近,僵硬的俊容稍显缓和许多。

她现在唯独只记得生前和凌羽墨的那些回忆。至于家人的记忆则完全模糊不清。任由玉雁行如何信口胡诌道来,她都百口莫辩啊!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四章 清茶与烈酒(7) 她生怕凌羽墨对玉雁行的话信以为真,那她又将是一顿扯不清楚的天大误会。最惨的是,届时恐怕自己还会被他拖入水底。

天爷!她可再不想被他水中炼狱一番地“折磨”。身侧这只狐狸看似温和无害的,实则恼起来怕不是要把天捅个窟窿才善罢甘休。

想起在温泉下被他反复折腾那一幕,她的头皮就一阵阵发麻。

“保命”要紧,她顾不得矜持。连忙当场就将自己的心里话毫不客气地对玉雁行严词表明道:“在我记忆里当真只把你当哥哥看待。仅此而已......再无其他。所以你就不要再趁我想不起来,信口胡诌。引来不必要的误会!”说罢,她未忽略掉凌羽墨唇边及时掠过的一丝松懈笑意。

玉皓然与夫人对望一眼,嘴巴赤裸裸的笑意都快咧到耳朵上了。而站在身后随伺的高仲与凌骋一边招呼茶酒一边也忍不住姨母笑。

玉雁行目光随即暗淡下来,像是摁灭了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仰头饮尽杯中烈酒。终是低声忍不住自嘲自语道:“你......还是和以前的那般。即便是重生,依然不愿接纳我半分。即便我们曾经一块儿骑马射箭,习武投壶......如今,你似乎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她了......”不对,琉璃或许仍然是以前的她。她只是不再身怀隐忍与悲凉,但依旧不会喜欢上他罢了。

他从小得知自己的身世,总想着用些什么来补偿玉家的恩情。思来想去,就只有迎娶琉璃这一个法子。

与其说是执拗己见,倒不如说是他被琉璃看了个通透。

就像是生前的玉琉璃曾对他说的话:雁行哥哥......你心里的那个人终究不会是我。而我也不希望你是为了报答玉家养育之恩,勉强自己与我成婚,那当真是我的不是了。

很明显,琉璃的意思便是他们是两条路上的人终归不会走到一起。

他话是听进去了,也晓得琉璃心思细腻一心为他着想。却总是忍不住心疼她一生所背负无法逆转的劫难,同时也为她在情路上的遭遇心生不甘。

但是当下,似乎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插足琉璃与凌羽墨二人之间。不知在琉璃失踪的这段时间,他们二人是否经历过濒临生死边缘的境遇,才能这般深刻地对彼此心若磐石。

不过,他仍旧气不过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当初那般冷待与漠视琉璃的一片真心!

拎起桌上的酒壶灌了几口,冲去心中淡淡的失落感。玉雁行忽然转为贴近凌羽墨。凑近他的脸并伸手撩拨起他一撮肩上的发丝,近距离凝视对方极好的玉质肌肤道:“琉璃你当真......就这么喜欢这个长得像女人的家伙吗?他究竟有哪一点好?虽说,他确是长得连为兄都有些心动......”

他带着浓郁的酒气,凑近身子嗅了嗅凌羽墨的耳畔。酒意熏陶之下,忍不住忘我地惬意嗯了一声:“你这家伙......身上有种诱人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没有丝毫酒气,像是一股清新的茶又像是醉人的蜜香。

莫不是这是狐狸精专有蛊惑人心的味道?琉璃当初是不是便被凌羽墨蛊惑了?

“为何你不饮酒?莫不是有什么隐疾?且待我看看......”胸口烈酒逐渐上头,玉雁行故意出言贬损着。忍不住还动起手来在凌羽墨身上这摸摸,那捏捏的,意欲令对方难堪。

瞧这家伙脸蛋长得比女人还美,也没缺只胳膊少条腿的。身形虽说比自己瘦削一些,但是并不瘦弱话说身段倒还挺好的。手长脚长和自己一样,还比自己白了一丢丢......自己哪一点比他差?为何琉璃就是不选他?

忍不住瞪大杏眼,玉儿嘴里衔着的半块樱花糕都掉到碗里。在场一行人都眼睁睁看着玉雁行对凌羽墨好不规矩地上下其手。

而玉皓然和夫人则像是没事人一样。贼兮兮地开始让高仲拿来纸笔,交头接耳地张罗起传书幕城的书信内容来。

“你究竟想干什么?”一把使劲推开玉雁行轻佻的行径。凌羽墨狠狠瞪了玉雁行靠近自己的顽劣嘴脸一眼。心想若自己真是饮了酒,只怕会忍不住变幻成妖魔。将玉雁行这无赖的脸皮上活活掏出一个窟窿。

若他不是玉儿的兄长,他早就将对方那双手给剁了下来。

成功把凌羽墨惹怒,玉雁行一脸得逞地无赖坏笑。

一把将手中酒壶按在桌上,与一旁的茶盏并列着。微微带着醉意,玉雁行借着酒意再对玉儿语气不甘地埋怨道:“我想说的是,我乃荆国浴血战将玉雁行。在你琉璃眼前,你我相处长达二十余年。你竟丝毫看不到我的好?不为我所心动?却一眼就在幕城城墙之上看上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琉璃重生后对他还是一如往昔的无感,这怎不令他心生气恼挫败,无颜以对?

难不成自己在琉璃面前就当真这么没有......吸引力?

“你自己品行不端。流连花丛,花天酒地。也怨不得正经姑娘看不上你。”凌羽墨凉凉的挑眉还不忘落井下石地补上一句。

“你!”他不甘心的一把搂住凌羽墨的肩膀。让玉儿看清他们之间的对比:“是你喜欢比较貌美病弱的男子......因为我长得不够他美?”

“是你比较糙!”凌羽墨揉揉眉心,再撇开玉雁行无力地吐槽道。

事实上,玉雁行人长得是不差。就是性子是随着长久身处军营,的确不拘小节,甚至还有些不知逾矩的狂放。

但看得出来,总归他心中是曾经在意过玉儿的。或许是心有不甘,才借故闹腾一番。

“姓凌的......”这家伙脸蛋这么好看,竟还长着一张毒舌。

他哼了一声,摸了摸自己下巴的胡渣。再对视身边的凌羽墨还不死心:“不就是胡子比你多长一点而已嘛......待会我去捯饬捯饬还不行么?”

“闭嘴!你已经没机会了!”凌羽墨揽过玉儿搂着宣誓般对玉雁行冷道:“她是我的!”

听到这话后,她忍不住暗戳戳地笑了起来。

“行了!你这酒鬼。总是口没遮拦的!”玉夫人适时出言,一筷子把一只肥的流油的鸡屁股强行塞到玉雁行嘴巴里:“酒过穿肠肚。该闹够了?不嫌丢人?”她转对着玉儿面前的茶盏与酒壶,意欲深长地再对玉雁行正色道:“雁行,你终归也该清醒一些!想必面前的清茶与烈酒,琉璃在心中一早就作出了自己的选择。我们理应顺应她的抉择才是,莫要一再强求!”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五章 清茶与烈酒(8) 玉雁行自然是相信琉璃的心从未曾变过,却依然不相信凌羽墨会用一片真心相待于她罢了。

他私心地一心只想为琉璃鸣不平!

收起顽劣未再吱声,玉雁行自觉地挪开与凌羽墨的距离。只顾低头喝酒吃菜。却不间断地隔着酒壶,眼神则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凌羽墨与玉儿。

不单是玉雁行,玉皓然和夫人也看似要着手对他们实施着什么“计划”。

“各怀鬼胎”的晚膳过后,自然是拗不过玉皓然夫妇的强留之意。凌羽墨与凌骋只得留宿在玉府偏苑。当然,所谓的身份嘛自然是以玉府未来姑爷为由。

因此,但凡一路上遇到玉府的仆人与丫鬟们。他们都主动将他看成了自家主子一般,所遇的每个人都会上前毕恭毕敬地向他行礼。

就差没直接唤一声姑爷了!

他心中无奈地轻叹一口气,有一种自己把自己给卖了的错觉。但转眼看到身侧她在月下清丽明媚的容颜,便随即将所有顾忌统统忘却。

只要她开心就好。

与之并肩在后花园缓步随行。她不经意瞄见回廊上,一对丫鬟正躲在廊柱后对他们探头探脑地窃窃私语着好不兴奋。这种久违被他人偷窥的场景,令她不期然想起自己也曾这样时时刻刻都关注着他。

许是玉琉璃生前也和她一样,目光总是追随他的身影而去。

忽然她扑哧一声低头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他朝天际接下朵朵被晚风吹落而下的樱花在手,扭头见她笑得幸灾乐祸。忍不住将手中的花双手捧起,尽数恶作剧地扑撒在她一张笑意盈盈的粉颜上。

她晃了晃脑袋,将粘在发丝何脸颊的樱花挥落身下。不客气地对他揭短道:“想当初你在莲香寺,还一脸哀怨地对我说不愿意屈就被指定的婚事......”她一双明亮的星眸仰望着他,带着十分明显幸灾乐祸的笑意:“现如今你还不是照旧心甘情愿地落入了我府中!”

敢情还当真是心甘情愿地陷入了她的盘丝洞里了么?

“你看起来很是欢喜,甚至为此事甚是得意。是不?”他伸手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尖,默认了事实。

只不过,她的确是有点得意。

他忽然趁机倾身向她逼近,双臂环起置于胸前:“那我问你一事,你明明白白告诉我。你和玉雁行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兄妹啊!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有何奇怪之处?”她顿时收起了笑,忽然语气紧张起来:“方才在偏厅用晚膳的时候,我就已经很清楚地对他言明之间的关系了啊!”

“兄妹?你们实则并未血缘关系。他是玉府的义子!”他指出关键之处并加重字眼语调:“我观他对你这般紧张态度,似乎你们原先的关系并没有这么简单。你和他,究竟是......”

“我哪记得这么多啊。我......失忆还没恢复完呢......”她挠下刘海上的樱花想先走,却被他伸出的一只手臂挡住了去路。

有些认怂地心虚,看玉雁行对自己的那个态度。好似玉琉璃还当真与他之间有什么猫腻!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六章 清茶与烈酒(9) 看来方才她真不该这般得意忘形,继而现在落得被他反倒打一耙。

以她现在的心思,的的确确绝对不可能喜欢上玉雁行的。但是,并不保证生前的玉琉璃可没那个意思啊!

尤其她看爹娘神色中似乎也有意制止玉雁行再澄清下去,个中情绪三分真假难辨,不由地很是令人生疑。

印象中就曾听青禹说过一嘴,玉雁行原本就是玉府属意迎娶玉琉璃的最佳人选。

玉琉璃啊玉琉璃,你死就死了。怎么总把一些送命的难题都留给了她啊!

“失去记忆就当真了不起了?”他贴在她耳边淡淡追讨道:“不要总用这个理由来搪塞我,我又不傻。说!你们之前是不是私下就定过情?”他的语气忽然像是个审问犯人的衙役,一双在月下如宝石般耀眼的珀色碧瞳直勾勾地审视着她。

“这应该......是不可能......的事吧?”她眼珠子贼溜溜打转,僵硬一笑支吾作答。万般为难地凝起柳眉,两手的食指对碰着筹措纠结:“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对爹爹和娘亲的记忆我还尚且模糊。更何况是玉雁行?我如今......只记得你而已啊!”她只得对他赔笑着撒娇。

眼前这狐狸貌似正藴养着怒意。她赶紧想着说些好话,让他转圜着赶紧消了气焰才好。

谁知他面无表情地走进她,渐渐缩小与她的距离。使得她心悸得无法思考,直到她对他意乱情迷地闭上眼——

他的手指又再用力压下她轻启的唇瓣。

“我不是要亲你......”他叹了一口气:“记得他说,曾教过你射箭骑马,习武投壶。所以,我不确定之前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玉雁行。你和他的过去......”明知,本不过是玉雁行是刻意这么加油添醋地无稽之谈,但他还是铭刻在意于心了。

“你在吃醋吗?”她忽然放柔了目光质问他。

难得啊!他还真会抓重点来问。就连她自己都不记得曾经和玉雁行射箭骑马,习武投壶这些锁事。

“是。”意外地,他轻声承认下来。清澈的瞳色里有些闪烁不定,心中则无比介怀。

难得见他这般不确定,她眼中蕴含着得意的笑意:“之前你不是一心执意要与我退婚的么?”

“我是不想牵连了你,原本我便是妖魔。给不了你正常人的生活,何苦再害你深陷囹圄?”可是终究她还是跟着他尝尽万劫不复的苦楚。

她随着他心中所想而道:“而我不死心地跟着你。”说白了,大概还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吧:“你却总看不上我。”

“跟屁虫,谁说我看不上你的。”他挨近她,清新的气息在她鼻息间游走:“要不要我,现在便是你说了算。”

要!

“那......我们就在玉府成亲吧。就听爹爹的......”她被眼前夫君的月下“美色”所倾倒,忍不住主动对他提议。

“我本不想这般仓促,不愿委屈你。”他只是想竭尽一切弥补错失她的时光。

“我从未觉得委屈。”她双手轻抚上他的轮廓,仿佛附和着玉琉璃的温柔对他道:“对你,只有不悔。”

即便是再次重生,她也清清楚楚地只记得他一人。

他则轻轻搂过她在怀,摒弃心中所有质疑。柔声应允她:“都依你。”

月夜下的樱花缤纷,笼罩着彼此。

远处,却有一人在凝神看着。

手中酒壶放下,那人唇齿间吐出一股烦闷的浓烈酒意——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七章 清茶与烈酒(10) 玉琉璃的别苑在一座莲池之后。远远地,便看到院中楼阁内已明好了灯盏。想必,是玉夫人早就有所安排。

在别苑外他便止住了步,拍了拍她的头促道:“进去吧,早些歇息。”

她盯着眼前这座幽静雅致的别苑,面色显得有些别扭。

似乎她早已习惯了凌仙客栈的喧闹。

之所以对此一切陌生,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没有生前属于玉琉璃完整的记忆。

可这又该当如何?这里总归是她的家。

“我睡不着。”摇了摇头,她扭头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他。说出她的实话:“虽说我就是她,但却唯独没有这里的半点记忆。就好像......我和她除了你之外,我们等于就是分开的两个人。我现在就是在盲目无知地遵循着她的记忆来走,总感觉自己并非是她本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有些情急地扯住他的衣袖。

“我明白。”他的微笑像是月光般地柔和:“你并不需要刻意去附和她,只需要重新做自己便好。”

“那你多陪陪我好不好?不如,你再陪我到院子里走走。”她就想多赖着他一时半会。

“我陪你?”他又笑得人畜无害:“你就不怕某些人正逮着机会,想要把我的胳膊和腿都卸下来吗?”刚才在院子里,就有人心有不甘了。

她耷拉着一张俏脸:“好吧。”她也不想让他再被玉雁行那口无遮拦的藏獒狂吠不已:“不过你不是答应要找葡萄给我吃的么?”

“骋叔刚才就已经办妥了,晚些让丫鬟给你送来。”

“你干嘛不亲自送来?”不会又想将她支开,密谋些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最后弄得全身伤痕累累,仅剩半条命地回来吧?

“我的大小姐。我们还未成亲,况且这还是在你府中。我怎能频频出入你的别苑?伯父伯母虽然明事开通,但你能稍微矜持些么?”他取笑着她,伸手准确地戳中她眉心一记。

揉着被按疼的眉心,她悻悻然妥协。凝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无语心想:矜持值几个钱?能换一个漂亮的夫君么?

是夜,玉府的偌大庭院静谧如常。值夜的仆人们各自将回廊中明路的灯盏灭了些许,任由落花在月下静默的飞扬而下。

一道白色的高挑身影缓缓踱步在月色下的庭院花园,路过身侧潺潺泉水的假山石溪之间。

就在那假山石溪之后,另一道黑色的人影迎面窜了出来。可当他看准时机,正想执手生擒眼前那道白色身影时。却见那道白色身影咻地,竟像幽魂般从自己手中闪而消失不见。

黑影的手扣空,逐楞在静默的空气中。盯着空空如也的手,黑影忍不住暗咒一声,唇齿间吐出一股浓烈的酒意。

“你在找我?”忽闻身后,传来一道悠悠冷淡的召唤。

轻喝一声,黑影迅速转过身。看清了屹立在身后,对自己抿唇冷笑的凌羽墨。

“怎么你......”玉雁行充盈脑中的酒意似乎清醒了些:“为何会......”他自认武功还算上乘,何以竟敌不过凌羽墨风一般的速度?

此人移动的速度悄无声息,形似鬼魅之快。方才若不是他在身后出声提醒,若此刻自己被偷袭那将必死无疑!

即便是武林盟主,起码也让他看的清对方反攻的一招一式吧?一阵风般的闪现又是怎么回事?是人是鬼?

“方才在院中,我便发现你在远处窥视。这从我进玉府一路而来,你似乎对我很不友好。”背着手,凌羽墨勾着唇缓缓盯着玉雁行再说:“你一直胡搅蛮缠,与琉璃之间的关系也信口胡诌,颠倒黑白......似乎有些欠妥。”

“怎会欠妥?”玉雁行直起身子,插着腰与凌羽墨面对面对峙。故意还踮了踮脚,意欲声势气焰要高过对方。肃穆地沉声斥道:“你错负琉璃一片真心,现在就这么轻易地重新迷惑她,与她顺理成章地成婚。你也好意思?”

“你又不是她,何以就能够擅自左右她的想法?我看你是不是太过愚蠢了点?”凌羽墨侧颜冷哼一声回道。

“她一直有她自己的抉择与想法。即便重生,就连我也无法阻止她的选择。你们却一味地安排着她所谓的未来......充其量说是为了她好,但未免太自私过分了些?你们当真就从来没有问过她一句,她要不要过这样的生活?要不要做这样的自己?或许是你们一直都不了解真正的她。”

“你......”玉雁行突然被说得语塞。忍不住借着酒意恼起来,一把将手中的酒壶摔碎:“难道你就很了解她?她原先这般讨好你,却被你害得死劫难逃。若不是身怀灵珠所救,恐怕你连补偿她的机会都没有!”

“原本我就是想好,要娶琉璃为妻。便就是你的出现,害得她遭遇万重磨难。现如今她除了你,一点都不记得我。若不是你这个妖孽施咒蛊惑了她的心智,她怎可能会如此生僻待我?”

“娶她为妻?”这四个字眼意外地刺耳,又再盈起心中原本平息的赤焰:“恐怕就连我都不相信,她生前会喜欢你这个莽夫!”

“喜欢不喜欢,又能怎样?只要我能够做到疼她怜惜她便是安好。”自知理亏,玉雁行转移话题:“而不是像你这般,害她致死,重生后还为了她体内的灵珠出卖色相。用虚情假意,重拾旧好的伎俩获取她的信任!”

凌羽墨捡到玉雁行的重点,冷笑:“原来......你根本就不喜欢她。难怪,她一点都不曾记得你!”

“谁说她不记得我!”被说中的玉雁行急了。他恼恨地盯着对方在夜风月下阴柔妖异的面容:“我只要断了你的手脚,破了你对琉璃施以的蛊术。她便能看清你的丑陋嘴脸,不再对你痴缠!”说罢,他提出剑鞘。抽出剑,就朝眼前的凌羽墨一举横扫砍杀而去——

剑光在月下格外明亮刺眼,像是一道道划过空气的电挚。玉雁行用毕深的功力尽数凝聚在所持的剑刃上,一招招均切入对方骨髓深处。

依旧背着手轻松避过几道剑风,白衣下的珀色眼瞳继而变成暗红之色。轻盈地朝天际提步一跃,白色衣衫便随瞬间消失在夜色云雾当中。

迅速站定收剑。玉雁行将剑刃横在自己面前防御着。感受到四周空气似乎要凝结,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他凭借着深厚内力竟探不到凌羽墨在周边的任何气息波动。

他就像是突然消失在自己眼前那般诡异无解。

片刻间,横在眼前的剑刃被一道银白色的光芒所折射。反晃了玉雁行的眼,他顺着那道光抬起眼。随即,看到天际云层中的那道白影直直朝自己冲落而下。在由远而近的那赤红瞳色的催动下,他额间的菱形诡异印记突而显现。手中的一把图腾银剑附和着他的红色额印交互着诡谲的光晕。带着另一种肃杀的嗜血笑容,朝他砍了下来——

头顶那看似光速的剑气蛮横地挥落。玉雁行只来得及反手用剑挡着自己,接受对方直切面的攻击。

两道剑刃的擦撞之下,在晕黄夜色中溅出刺目火花与异样刺耳的声响。

耳边隐约听到了金属断裂的声音,玉雁行从剑光中微微睁眼。看到横在自己眼前的佩剑已经被段成两截,还未反应便被凌羽墨手中的剑抵住了胸口。

“不亏是帝狼剑......”凌羽墨对着手中兵器暗暗感叹,眼中的诡异赤色与额上的印记加深光芒,与手中的剑光相互辉映不曾间断。

仿佛看到了当初在太师府中,凌珺也是同样在断了他的剑后无比赞叹着这把剑。

断剑的凌驾感,使妖异的瞳色更为明显落入玉雁行眼中。

“你......竟是妖魔!”玉雁行手中握着断剑,难以置信地钳制住对方的手腕。继而看清了眼前那双血色妖瞳与额上印记,愤然道:“你这个妖孽,我就知道是你魅惑了琉璃。我定要杀了你!”顾不上抵御的兵器已经断裂。玉雁行反握着断剑,揪紧凌羽墨就要直接往他心口上戳下。

凌羽墨冷寐地笑着,迅速持剑一过。同时将玉雁行胸口的衣衫划过一道深刻的口子,可见皮肉。

只要再使出一剑,便可将玉雁行的心剐出。

“住手!”此时,另一道声音响起。一道暗器飞速划过了玉雁行的手臂。擦出一道很深的血印,玉雁行颤抖着手,率先松开了凌羽墨。

断剑掉落,与破碎的酒壶碎片相得益彰。

两人扭头,看到玉夫人和高仲正疾步朝他们走来。

“义母!你此举为何?孩儿......”按住流血的手臂,玉雁行率先撇开凌羽墨指证道:“此人是妖魔之身,孩儿要将他除去。这样琉璃才能够清醒过来!”

“琉璃体内的灵珠乃是救她之物,何况他娘亲当年曾救过琉璃一命,更将灵珠置换给她。自己却失去踪迹恐遭陷害。试问墨儿又怎会害琉璃?”玉夫人上前挡在凌羽墨身前,严肃地怒斥玉雁行:“你总是一意孤行地用自己的想法去对待琉璃,但她从未回应过你。我知道你一向对她疼爱有加,但是总归你不是她所等的那个人!你不甘心承认,却总孩子气地去使坏泄愤。未免太过幼稚!”

“他是妖!怎可与琉璃成亲?”

“只要琉璃喜欢,那便够了。”玉夫人回望凌羽墨一眼:“从知道仙儿是墨儿娘亲之后,我和你义父便醒悟。望这世间,有时凡人心中更似妖魔,他们的贪欲远比表面的要黑暗可怖。想那太师用尽办法,甚至不惜勾结魔界之人迫害琉璃致死。难道你还分不清楚究竟谁是妖是魔,是好是坏吗?”

“难道......你从未想过你的父皇。他终究也是为了永生永世地稳坐皇位,将膝下皇子一一秘密负罪诛杀。你的那几个皇兄皆惨遭毒手,魏衡!你是荆国未来唯一的希望,难道你还如此看不透?”

魏衡,这个名字是宫中已死的小皇子真正名讳。同时也是玉雁行的名讳,是他的“前生”。

他没忘记,也不敢忘记这个名字。但是憎恨已经令他麻木,麻木到他不知道除了琉璃和义父义母之外,自己还能为谁拼搏此生?

为这个糜烂的国家?他已经努力做出纵情酒色的模样,让他人误会自己无治国之姿,终日放荡纨绔度日受人唾弃。为了父皇?宫中那个冷血无情的腐烂傀儡,他曾将战场那些眼前的敌军全看成了父皇的身影肆意砍杀,发泄对他幼年的赐死之愤。

为了父皇守卫这个荆国江山,实则不过是为了报答义父义母的养育之恩。

同时他也只想好好的去疼惜一个人罢了,却不想她竟生生世世都只喜欢一个妖魔!

驮着身子,玉雁行不再多言。红着眼眶,按着滴血的手臂纵身一跃消失在屋檐上。

凌羽墨手中的剑光也因额间的印记一并骤然消失。

“夫人。”高仲拎着食盒,一脸担忧地走了过来:“这样......会不会太伤雁行公子的心了?”

“无妨!他若永远执迷不悟下去,将来怎能接任荆国皇位?我知道这终是伤了他的心,但却是不可逆转的事实......他今后必定要接受的。何必终日自欺欺人,总是想着报恩之事。”玉夫人说完,侧身转对凌羽墨语气缓和了些。道:“墨儿,你不必介怀。你和琉璃的心意,我们都是明白的。你方才说得很对,琉璃生前的确是为了依附我们的想法,活的很是艰苦。无法去为自己设想什么......现在,无论你究竟是什么身份都不重要,只要你与琉璃两个人幸福我们便无他求。她今后的未来,便由她与你一同去营造吧......”

说完,玉夫人豪气地拍拍未来女婿的肩膀。当真是心底毫不在意凌羽墨的真实身份,依旧赏识地道:“这两日,你和琉璃就安心准备婚事吧。”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对面眼前真实存在的妖魔,面容都不带半点惧色。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八章 琉璃莲心(1) 在一座布满盛开的粉白莲花池之后,她逐渐接近属于玉琉璃生前的别苑。不对,现在也算是自己的闺阁吧......

探身远眺两扇微闭的房门外,门头上的匾清晰写着:沁莲阁。

似乎和自己想象中大家闺秀的香闺并没有多大差别。先前,她就见识过盈盈那胡里花哨,色彩斑斓的香阁。简直就像是入了蝴蝶谷,眼花缭乱的。当然,玉琉璃身为将门贵女。其身处的院落自然要比盈盈的相对清雅别致许多。

缓步路过脚下一池莲,心中不免有些许讶异。这池中的株株莲花竟盛开得繁盛不衰。意欲与树上飘落的樱花相互争奇斗艳之势。久闻荆国向来只能种植樱花成活,即便是之前墨园里突然盛开的水仙。只因是因续命之血浇灌的逆生之物,过不久便全都消逝了。

何以这院落中的满池莲花长势极好?

所谓莲,说得传神便是佛道中凝神静气之圣物么?莫不是玉琉璃生前曾结得一道仙缘吧?

越想越觉得自己重生探讨得神乎其神,忍不住敲了一把自己天马行空的脑袋。终是疼的反手捂住脑门,确定自己重新活生生站在此处,完全是倚靠一颗九尾狐的妖丹。

院墙外,闪过一道极速的银白光束引起她注意。仔细看去,倒像是两道剑光的相互碰撞所产生的火花。她垂首细想不对,生怕又是凌羽墨那只惹眼的狐狸招来事端。赶紧就要趁着那道光束消失之时,转身迈步朝着那光源寻去。

“琉璃,这么晚了还不进屋早点安歇。这是又想要去哪里?”这时,玉夫人和高仲恰好在那道光束消失的片刻后双双堵在了沁莲阁门口。

玉夫人依然是一身简朴的男衫束装示人,高束的发束未配带任何首饰。未施粉黛,俊俏的脸部线条稍显冷硬了些。若不仔细看,玉儿还以为看到另一个自己曾在旋香楼中“玉公子”的装扮。

“娘亲。”她对玉夫人知礼数地躬身轻唤着,便着急想往院外走:“我听外面有些动静,便想去看看。是不是凌羽墨他......”她记得,前几日在月圆盛夜下他被嗜血妖兽控制为魔,险些将她剐心。

无论如何,她万不能让他再被另一半妖魔所控制住心智。

玉夫人听了则淡淡地微笑着。双手却强行掰转她的身子往屋内推:“方才我便是在花园中遇到墨儿,他看起来很好也已经回偏苑歇下了。你大可不必过于忧心!”

“娘亲,你不明白。他是.....”他不是凡人,他是魔界狐妖哎!

“琉璃。”玉夫人打住了她的话。来到她面前微微皱起眉嗔道:“记得你素来知理得体的很。怎么这次回家后,竟这般着急着想见你未来夫君?娘承认你们二人不日便会在府中成亲,且先前京城尽知你们俩已有婚约在身。娘也并不是一定要阻止你们独处。但也并不急于这一时半会的吧?难道,墨儿当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疾?”玉夫人故意误导着话题,意图让玉儿打消前往花园探究的念头。

“娘......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天爷啊,身处军营里的人说话素来这么不拘小节,没羞没躁的吗?这等暗戳戳的示意都能明晃晃地脱口而出。倒让玉儿窘迫的无言辩驳,总不能脱口而出对娘亲坦白自己未来夫君是九尾狐妖吧?

若是当真如此,怕是爹娘便要以此为由解除他们之间的婚约。届时惹恼了那只狐狸可就麻烦事儿了。

玉夫人暗暗对高仲使了一个眼色。高仲领命地便立刻上前一步,打开手中食盒对玉儿展示里面的新鲜果子。

“小姐,先前在前院路遇凌骋刚从街市中归来。他让我将这些水果带给小姐,说是之前凌二少主早早便吩咐下来的......”

盒子里,堆满小山般还覆盖着薄雾露水的葡萄。

紧张的眼神瞬间便为此放松下来。她伸手摘了一颗放入嘴里。喜滋滋地对玉夫人频频点头:“好甜。”

“我看是心里更甜吧?”玉夫人笑着逗趣,接着便主动挽着她往屋内引去:“你这次回来的这般突然,我未曾有任何心理准备。忘了给你院内重新安排一个机灵的丫头贴身伺候你,之前一直都是小蝶在张罗的......可她最终未得你这般幸运。”

她记得灵珠归还地记忆中。小蝶正是被那青目骷髅鬼残杀,尸首分离。

为了夺得灵珠,已经有太多的无辜之人枉死鬼怪之手。甚至就连凡人也参与其中,与魔界相互交易暗中勾结。其实只她一人复生又有何用?她非神非仙,根本无法为那些冤魂普度。

送到嘴边的果子突然又不是很甜了,她再度想起了青禹。有时候,想起只为他们两个人逝去的人,心间都是难以言喻的愧疚。

不知该到何时,一切才能够结束。不知是否还会有无辜的人因他们遭受磨难。

高仲在他们身后,将食盒悄然放置在屋内圆桌上便无声退下了。

“先不说这些难过的事惹你不快。”玉夫人将女儿拉入闺阁中:“来,先熟悉熟悉一下你的别苑吧!”

玉儿忍不住环视起玉琉璃的闺房。屋内书架上堆满各式各样的书籍,琴谱。一边矮几边上摆置的针线锻绣,屏风上,挥洒的水墨画作......无不齐全。他们都在静置着一般,未在上面留下一丝尘埃。

玉琉璃似乎外在与内涵都完美地没有一丝破绽。估计在私塾老师面前绝对算是个一等一的好学生!

仿佛这里并不是一个普通姑娘家的闺阁,倒像是在展示着女主人才情与学识的学堂。

她呢?反倒和正主背道而驰。除了凭借着自身存有玉琉璃的记忆施展原主的才识之外,事实上她怕鬼怕高,天生还不会生火做饭......倒是喜欢闲来无事逛逛青楼长长“见识”,顺带研究研究春乐图为何物。最可笑的是,还总爱围绕着凌羽墨打转,甚至于他人一样花痴他的“美貌”。

就像青禹总对她说:没一点姑娘家的矜持。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九章 琉璃莲心(2) 难怪凌羽墨之前一直认不出失忆的自己就是玉琉璃,因为她和玉琉璃的举止行径完全就是两个不同类型的人!

反观自己的的确确不如玉琉璃那般温婉得体。那么又是随了谁的性子呢?

狐疑地偷瞄一眼自己身后穿着中性又干练的玉夫人,不免扁了扁嘴,想问又不敢问。

玉夫人将玉儿按坐在一面偌大的铜镜前,在女儿身后一同看着镜中那张与自己同样相似,更为年少的清丽容颜。玉夫人感慨地拾起桌上一把木梳。一边缓缓为女儿解下头顶发髻,一边有些笨拙地梳着手中拎起的青丝,忍不住低声叹道:“不想......我们母女二人一别月余。再度相见之时,已是这般状况。而娘为你梳头竟还是头一遭......当真是娘的不是,本就是此生无子之命。却一味自私地逆着天,将你换来膝下。累你身负命数反噬,必将难逃一死的厄运。我仍旧终日只顾着上阵杀敌,对你不管不顾。从未像普通人家的母女那般互说心事,也未曾询过你内心真实的意愿与想法。多年来,爹娘一直都在忽略你的感受。直到你突然失踪,我才从雁行口中得知你这么多年在府中的日子,竟是这般苦闷难捱。现如今你重回我们身边,我竟然又不如墨儿那般了解你......”

“今日,墨儿的一番话倒是给娘上了一课。我不晓得他是这般在意与尊重你的想法,或许从你还是琉璃的时候他便一直关注着你。而我这个当娘亲的,都还是从他人口中才获知你的事......”从未曾知晓,眼中素来安静婉约的琉璃,会背着他们和雁行曾一同骑射习武。

说到底,她当真算是一个失败的娘亲了吧?也活该如此,琉璃重生之后已不再选择记得她们母女之间的丝毫记忆。事实上,在琉璃生前母女二人交心甚少。琉璃一贯乖巧得找不到破绽,令人疼惜。而她本也就是粗俗之人,只知将女儿培养成为出色的名门闺秀,一味自私地用女儿的完美来弥补自己的不足。谁知却违背了女儿最终真实的意愿,循规蹈矩的日子其实并非琉璃所愿想。也许是为了恪尽孝道,才勉强自己竭力做到爹娘眼中所期待的那个样子。

用琉璃所灌注而成的莲花,生出的莲心终是苦涩的。

“如今......娘只要你平安。其他的事都不再过多计较了......”气质酷似硬汉一般的玉夫人,微颤的语气里带着失而复得的激动。

所以即便女儿喜欢的夫君是妖魔,她都不会去计较。甚至会一辈子隐瞒墨儿的真实身份。琉璃这难能可贵的重生一世,便换他们为人父母的来弥补吧。

“玉儿也要感谢爹娘,是你们给了我生命。让我能够感知这个世间的悲喜......虽然我没有琉璃那般与你们有太多共处的记忆,但我能够很清楚地感受。琉璃对爹娘的养育恩情是无怨无悔,毫无怨恨之意的......”玉儿主动回握玉夫人的手转过身,对她诚挚地说道:“而我,也是如此。”

“玉儿......琉璃......”玉夫人停顿手中动作,念叨了两句。对玉儿的回握坦言,释怀地挽了挽女儿的秀发。笑道:“都很好听。”

面前与琉璃有着一模一样面容的玉儿,确实要比原先的琉璃活得更加坦率与真实。

在玉夫人的坚持下,她换上一身轻盈的罗纱襦裙。由于裙摆过长,她还未走两步便险些被裙角绊倒在地。

恰好玉夫人眼疾手快地扶稳了自己。

心中又再恍然大悟一事,原来记忆中的玉琉璃频频跌倒在地。并非是她天生愚笨蠢钝,而是碍于一身过于繁琐的衣裙所惹下的祸端!

倒是自己裁定的那身琉璃裙便合身得舒适自在。

耳边仿佛再度回荡他对自己无奈又宠溺地毒舌道:你这双脚长在身上就是为了摔倒的吗?

现在,终于让她找到缘由了!

有功夫底子的玉夫人利落地扶稳踉跄两步后才站定的玉儿,看出了端倪又再笑言:“明日我再吩咐绣庄除了连夜赶制嫁衣之外,再给你置办几身合体的衣裙才好。”提着手中换下的粉樱琉璃裙,玉夫人再道:“至于你与墨儿的婚袍和嫁衣的尺寸嘛......不如就按照你们俩的衣衫尺寸照做即可。无需再让绣庄师傅再上府中丈量一趟......”原本,两个孩子的婚事便是迫不得已之下才隐蔽行之,外边太师还在虎视眈眈,还是避免人多眼杂为上。

“嫁衣?”还是连夜赶制。玉儿提着亢长的裙摆,艰难地低头才看清一层层雪纱中露出的脚:“这是不是太......”太猴急了些?

“这有何妨?你们两人本是一年之前便有婚约在身,京城中早已人尽皆知。只是因你失踪后婚事这才耽搁了下来,现如今不过是履行婚约罢了。又有何不妥之处呢?若是在别家府上成婚,此时娃儿都早已落地,能跑能跳的了!”玉夫人插着腰理所当然地朗声道。

还在铜镜前,手中把玩的那枚樱花簪子。却被玉夫人的话惊得手一抖,就咣当一声掉在桌子上。玉儿掩唇轻咳两声掩饰无比尴尬,抬眼看到铜镜中的自己脸颊早就像是苹果一般地红透了。

确实没毛病。她之前才信誓旦旦地不顾矜持为何物,执意要与凌羽墨在玉府成亲。只不过到头来,所谓成亲之后的洞房花烛夜她只能回以尴尬地呵呵一笑而过。

似乎每一次都是她抗拒不了他的温柔与“美色”主动对他下手的,难不成洞房也要她主动才行?这......未免也太怂了吧?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做啊?

之前还有那本春乐图供她研究研究,但最后都被凌羽墨扔进河里去了。她横竖也探究不出什么真理来“学以致用”。

难不成,再去旋香楼找盈盈要一本?若被那狐狸知道又该狠狠敲她一记脑门了。

“若是明日嫁衣赶制得出,就隔日成婚。”玉夫人俯身望着女儿微红的俏颜,询问:“你觉得会不会晚了些?不然就干脆不等嫁衣制好,明晚就先拜堂也行......”

“不用了!”玉儿连忙对玉夫人心慌地连连摆手回拒:“稍等片刻也好!不......不打紧的。”呼!战将的决断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若凌羽墨的爹也曾这般一意孤行地乱点鸳鸯,也难怪当初他会有受制于人摆置的反感。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章 琉璃莲心(3) “总之,这两日你就等着与墨儿成婚便可。这次,定然不会再让琉璃你失望伤心了。”玉夫人揉着女儿一头顺滑的乌发,笃定地回给她一个肯定的语气:“无论如何,没有任何事能够阻挠你二人的婚事!”想必雁行心中对墨儿的真实身份所介怀,只怕日后会因此埋下祸端也不定然。

若是雁行能够经此看透对琉璃的感情,不再执意纠缠那倒还好。如若看不破,便是以墨儿是妖魔的身份从中作梗那无疑便是困难重重。

加之,雁行向来深知自己仍有一半荆国储君的身份。若是藉由这层身份对墨儿施压。那么未来荆国社稷受异界牵扯涉及,恐会天下大乱......

想到这里玉夫人忍不住眉头一皱,面色凝重。

“娘,你怎么了?”玉儿歪着头询问玉夫人:“是担心婚事有什么不妥么?”不然呢?娘是在担心将入府的未来姑爷又要再悔一次婚不成?

“没什么。”玉夫人将换下衣衫后的羽龙玉佩与匕首交到女儿手中,无声地再度深深地拥住她,一声叹气更像是久违的失而复得般的松懈地吐出一句:“早点歇息。”久处军营,玉夫人练就的冷硬刚强没有因与女儿的别后重逢而热泪盈眶,泣不成声。但在此刻的话语之间,已是全然吐露深藏内心的无尽激动。

同样伸出双臂环住玉夫人,玉儿并没有因为自己短缺的记忆而对娘亲产生任何抗拒感。

相反,母女之间无声的举止渐渐地重新营造出某种默契的熟络。

无论当时处于何种初衷诞下她,相信爹娘对她亦是一如既往的珍视。

待玉夫人走后,幽静的沁莲阁内只剩玉儿一人独处。

窗外的微寒夜风吹过屋内,带着一股有别于樱花香气的沁凉莲香。

深深呼吸这道淡雅气息渗透入心脾。反倒令她精神抖擞,顿时了无睡意。

想来,玉琉璃并不喜欢被太多人围绕伺候着自己,倒还真如先前外界所传的那般娴静文雅,倒是没有半分权贵之女的骄纵任性。

忍不住为自己盛名在外而暗戳戳得意一下。

将手中玉佩与匕首放在铜镜前最显眼的位置。一手提着裙摆防止自己再被裙角绊倒,她忍不住还不忘拎起食盒中一串葡萄抱在怀里。一边往嘴里送,一边不忘环顾屋内周遭陈设。满心好奇地探究着“自己的闺房”。

发觉屋内各处皆不染一丝尘埃,似乎是受人定时反复仔细清扫妥当。

桌案后的巨幅数扇屏风,婉约流畅的山水画作静置屹立着。旁边书柜上,摆置的各种书籍与屏风间的墨画充斥着淡淡墨香。

原来纸张与水墨交汇而成的气味挺好闻的。

她这里摸摸,那边翻翻,漫不经心地在屋子里游走打转。不由想来似乎还有些可笑,说起来,哪有人自己探究自己的卧房的?

不深究倒还好,一深究她就着实有些难以置信。这样一个近乎完美无暇的女子,当真的是生前的自己吗?

不免有些质疑。

之前那些突如其来诡异发挥的才情与学识,无疑等同生前真正的玉琉璃俯身而为之。现在的她不免有些自惭形秽,竟觉得生前的自己才完全配得上凌羽墨。

难怪之前青禹一直是以玉琉璃为少主夫人呼声最高的拥戴者。

那么,此刻她自己嫉妒自己又是何道理?

路过书柜,眼角余光与角度恰巧对上书柜一只看似扁平的桃木盒子。观其大小和一本书差不多宽度,正安静地被叠盖在一摞厚厚的书籍之下。

心中升起一种莫名古怪的感觉,认为这个盒子是刻意被压在不起眼的书本下的。

莫不是......玉琉璃生前所藏的银票子?

玉儿好奇的将那只木盒子从书籍最底层取下,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原来里面并非银票,倒是一本看上去毫不知名的说书传记罢了,只因书面上写着四个诡异的古体字——月下言说。

随手拎起翻了一翻,里头果然杜撰的都是一些她曾在茶寮里听过说书先生讲述的鬼怪山精故事。

没想到玉琉璃竟然还喜欢看鬼故事?难怪她现在还这么怕鬼!

她反复倒腾着这本书,拎起来抖了一抖眯着眼看个清楚。生怕中间页数里还夹着什么私房钱。

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嫌隙地把书重新放在一边书柜上,转眼百无聊赖地翻着另一边堆叠的书籍。

屋外吹入的疾风将那本书页再度吹起,反复定格在某一页。

她那双忙着翻看的眼,定格在那最后某一页的娟秀笔墨字迹上。

愣愣的把那本书籍重新在书柜上拿起。不知觉地盯着书面那一行行娟秀的字迹。

眼帘里,这满满字里行间的熟悉笔画。无疑告诉她,这是玉琉璃的笔迹。也曾经是自己的笔迹——

这一世,终是为偿还爹娘在沙场所欠下的英灵而生。虽能有幸相伴双亲膝下数年,此生也已足矣。尽了孝道,按照爹娘所期望的那般生活。每日勤于习文锻字,吟诗作画。皆竭尽所能,成为爹娘心中所愿看到的那个玉琉璃。

吾之短暂一生,受逆天命数的反噬将必有一死。悉数此生,为爹娘而活无怨无悔。待偿还今生尽孝之道,也不枉此生世间走一遭。

但求奢望下一世,能够自由地驰骋在广阔天地。普通,平凡。与心中思慕之人携手相随,骑射习武,投壶比拼。

如此,甚好。

但求奢望下一世,能够自由地驰骋在广阔天地。普通,平凡。与心中思慕之人携手相随,骑射习武,投壶比拼。

玉儿看完简单几行字迹,忍不住为最后一行内容倒吸一口气。

这个......她能不能理解为玉琉璃的遗书?

那么,现在真正站在这间屋子里的自己......才是真正完整的玉琉璃吗?

难怪她对于爹娘的记忆并不深刻,难怪心间的灵珠没有太多关于玉琉璃生前的记忆。

并非是玉琉璃不顾念生养之恩。而是她已经用自己短暂那一世,尽力承欢在爹娘膝下还愿。用前生偿还了双亲的生养之恩,而这一世的她则是完全崭新无缺的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一章 琉璃莲心(4) 心中似乎也慢慢理解。

玉琉璃带走了前一世的悲伤与苦楚,只将心中认为最美好的记忆留给了她。重新令她只为自己而活,有忠于自己选择心之所向的未来。

同时,也为了能够与他一同并肩相随。

这便是玉琉璃的最终心愿。

不枉顾前生之恩,不亏负未来之期。

终于知道,为何自己被灵珠归还的尘封记忆里只与他两人。原是这一世,灵珠还了玉琉璃的心愿。让重生后的自己与他在一起——

一滴水,忽而啪嗒地滴在了书本那一面整洁的纸张上。迅速晕染了那一行娟秀的水墨字迹。

是她在哭?是在庆幸自己终于明白了她的想法与初衷了吗?

玉儿丝毫感受不到自己哭泣的前兆,便主动抹去眼角不知不觉就淌下的泪痕。忽然鬼使神差地凭着脑中无意识地指向,提裙绕过书案后,站定在那道巨幅山水屏风后。

屏风后是一堵硬实的砖墙,她凭着掠过脑海的短暂记忆。学着记忆中那道纤细身影的相同动作,双手按着砖墙往侧边用力推了进去——

那扇砖墙从中虚侧而开,为她呈现出一道暗门。暗门里面伸手不见五指,蕴藏在里面盘旋的一股偌大的飓风顿时冲出,将她屋外的灯盏尽数吹灭。

屋子里立刻陷入一片漆黑。她恍神地僵在原地,眼睛在黑暗中一直无措地打转。等同瞎子一般伸着双手摸索,扶着眼前那道暗门边缘。意图想要顺势寻找某个出路或是某盏灯源。

心想自己是中邪了?竟无师自通地轻易便寻到那道机关暗门?

又或许是受了玉琉璃的指引吧?

黑暗中,似乎感受到身边闪过一道极快的影风。惊得她瞪大了眼睛,朝一方暗处低喊出声:“谁?”

话音刚落。只见暗门中的四壁上重新盈起了明亮的灯火。借着灯源,她朝暗门里面微微探身望去。

灯下,凌羽墨熄灭了手中燃起的咒术之火。侧颜对她淡道:“是我。”

一看是他,她立刻松懈下紧张的神经。换上一抹甜笑。抱着裙摆和葡萄便朝他身边迎了上去:“我娘说你已经早早歇下了啊!”

“她是这么说的吗?没有对你提及我别的什么事?”那么,是不是证明玉伯母心中已经完全接纳他是妖的事实?

她坦诚地点了点头,而后笑盈盈地仰望着他再道:“你怎么来了?”

“我一直在你院外的樱花树上。”他随手摘了一颗她怀中的葡萄吃起来:“方才我看你屋内灯火忽明忽暗地,生怕你有什么事便闯进来了。”另一方面,他是有些忧心。玉伯母在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会将他们的婚事另谋打算。若真是如此......他则需连夜将玉儿带离玉府。

“你怎么总是待在树上。”她埋怨了一句,心里还是高兴他能够亲自守在她院落外的。

是不是证明,他很在意她呢?

“以后再告诉你缘由。”他转眼上下打量她一身素色的罗裳长裙,和玉琉璃的气质有更近似了些许。她即便换上玉琉璃的衣衫,依然有别玉琉璃的凄楚,在她眼中闪耀的光芒还是一如往昔依旧明媚如初。

这才想起,他们俩还身处玉琉璃房中的另一间暗室。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他环顾这间暗室。发现室内放置的竟是一些兵器,以及类似天书一般古怪内容的书籍与不知名的卷宗。

那些书籍,皆是书名怪诞,描绘各国各界异世之说的传述。

他随手翻看书籍边堆砌的一宗宗卷轴,发现上面记载的是乃之周边,甚至标明着远国异乡的实际路径地况与地图。

“这个......”他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一一翻看那些地图卷宗,凤目里盈满了惊喜之色。

有了这些路径地图,当真能够实现远走异国他乡,看遍世间未知美景的心愿!想必玉琉璃便早有远行的打算。

“怎么找到......”玉儿翻看着那些与手中那本月下言说等同类似的怪诞鬼书,对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玉琉璃告诉我的。”

“没想到她会寻得到这些难能可贵的......宝藏。”这些临摹着各国地势的地图堪比财宝般珍贵。或许是她从爹娘随处征战,便一一从其口中诉述描绘得来。他只顾着低声赞叹着那一幅幅地势清晰的各国地图,未留意她面色不悦地抱着葡萄弯身钻入他双臂之间,倾身挡住他眼前的地图。

“谁都晓得玉琉璃冰雪聪明,那我呢?”没底气地吃起自己的干醋可还行?她再怎么样,也算半个玉琉璃吧?

他在灯火下的俊容微愣了一下。继而收紧双臂,揽住她笑着宠溺安抚道:“你是我的宝藏。”

哎哟喂。就怕长得人神共愤的狐狸说情话。

她心里顿时像灌满了蜜,醋意尽消。巧笑盼兮地又转为一脸兴奋地对他道:“不如再找找玉琉璃还藏着什么宝贝?”

他失笑莞尔地放开她后,转身拎起墙上悬挂的一把韧性十足的弯弓兴致怏然。并未参与寻找:“你自己的东西还需要找?”

这鬼丫头还一心总想着找宝贝,只怕她会失望了。眼前这些书籍属于玉琉璃的,那才是她生前最珍视的瑰宝。

她盯着他手中那把弓爱不释手。良久,细想了想恍悟道:“这好像是玉雁行送给玉琉璃一同狩猎所用的弓......”

“这你倒记得清楚......”这下轮到他一脸黑线。未等她说完就啪一声扔下那弓,嫌隙碍眼地想用一把咒火烧了它。

她得逞转身窃笑着,不懈努力地找寻着所谓的“宝贝”。

他则慵懒地靠在墙边,把玩着手中几只细长的羽失。看准墙角那只雕花三口瓶,朝中间那壶口里一投一个准。转眼看着她仍旧在四处执着地找寻,忍不住询问:“你现在很缺银两?”

哪有人使劲挖自己墙角的?

她不答,放弃了寻找。转身踱近正在投壶的他:“不如......你借点银两给我。”

“先说你要银两作甚?”他隐约总觉得她又想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鬼点子来。

“我要去旋香楼给盈盈和沁儿赎身。”她小心翼翼地老实对他坦白作答,语气里却没有半点心虚地意外坚定。

她没有忘记自己所结识的手帕之交骆盈盈。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二章 赎身(1) 他手中的那支羽失咚的一声,难得失手地砸在了壶口,侧跌在地。

“那个,还有一件事......”她故意无视他早已阴沉下来的冷肃脸色,自顾自又再大着胆子对他出言央求道:“盈盈身为旋香楼的花魁,身价自然是不菲。怕是要为她们俩赎身尚且得备上个千两银子,届时就怕银两够了,碧璇这厢还不会轻易就答应放人。你与碧璇......是旧识。明日不如你也随我一同前去......”

“你还敢跟我提这些要求。你是去青楼去上瘾了不成?你忘了我们即将成亲。你却还要想去为花魁赎身......”更无语的是,她还把自己夫君推出去当说客。

他忍不住用手里的那支羽失狠狠敲了一记她的脑袋:“你究竟想把多少女人赎回来做你的后宫方能罢休?”别忘了,他才回来就知晓她在青楼那三天倒是兴风作浪的很。

鬼丫头!他就知道她方才一直专注找宝贝就肯定没什么好事。

她委屈巴巴地揉着脑门,不懈地迎着他的黑脸解释道:“盈盈她虽是一介青楼女子,但我与她之间是以真心朋友待之。她是我重获新生之后结识的第一个至交,我一点都不在乎她的身份。况且你不在墨园的那段时间,她帮了我很多也替我解围助我脱困。我也想着能为她做些什么才好,再说我知道她是迫不得已之下才做了花魁,实则并非是心甘情愿的......”

“每一个人都有迫不得已的难处。难道你都要好心地一一帮到底吗?”他打断她的话,冷然撇过脸:“你又怎知他人会不会为此感激你。或许......”他眼神黯淡:“在那里,等着你的又是另一场早就策划好的阴谋呢?”

她知道,他是为了月圆盛夜目睹碧璇与凌珺的勾结围剿而介怀。只因那一夜混乱,令他永远失去了青禹。

“相信碧璇她一定很后悔当初那么做,而且盛夜那晚她也助我前去救你。”她绕到他面前:“谁人无过,我相信你心中也而并不是真心怨恨碧璇的。”

他看进她在灯光下柔美的脸,戒备的心防缓缓懈下。仍仰着下颚吐槽:“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又怎知我在想些什么?”

她扬唇笑了,将手中那本记载着的妖魔传说的书籍塞到他手里。翻到写有玉琉璃亲笔所述的那段话语展示给他:“我或许不太清楚,但是她绝对知道。”

他看着玉琉璃亲笔所写的那段话,最终沉重地合上了它。终于与她相互对视,眼里有着淡淡的愧疚。

“你之前那般待她也是因为你是妖的身份而退却,不是吗?但是,她并没有丝毫恨你冷待过她。而是用生命换来了我的重生,让我重新去喜欢上你,陪着你。我并非说琉璃她有多么伟大无私,而是她从中学会了放下。只有放下,才能够换来她所想要的东西。”

“一生一世是如此漫长,为何不去做一些自己认为值得的事呢?”

“若我不同意,你是不是还是会一意孤行。擅自做主想法设法地去做?”他已经预想得到最后结果为何。

他无法阻止她不去喜欢自己,无法阻止她频频搅乱他早已一如死湖的心。

她确实做到了,也换来了他最难交付的真心。

所谓喜欢,便会在潜意识里一再重复着顺应着对方认为对的一切。

他在潜意识里一向都无法阻止她的想法,最终都会顺遂着她意愿为之。

“我答应你。”她看他眉头舒展,已经应允了。便欢欣的换上娇柔无比的语气。歪着头对他伸出三只手指保证道:“我明日定会规规矩矩地,绝对不会给你生事的。”

想想可能吗?堂堂京城将门千金光天化日拉着未婚夫去逛青楼,还要花大价钱给花魁赎身。

怕不是将会当成京城茶寮里,说书先生口中最是精彩的段子吧?

他哭笑不得地轻吁一口气,用手中那支羽失将她拐近身侧环着。另一只手缓缓将手中那本书籍升起直至半空,随即在书角边缘点燃了一把咒术火焰。

她默默地偎在他身侧,明亮的眼中倒映半空中燃烧的书籍。心中默念:别了,琉璃。你的心愿我已知晓。我会与你的心愿一起好好陪在他身边。

书籍瞬间被烧为纸焰灰烬,灰烬则随着室内环绕而去的风吹出了暗门外。在昏暗的卧房内渐渐散尽不见——

他们站在暗室内明盏着灯火,辉映着一室怪诞古书与各国地图卷宗。与另一端昏暗室外的规制陈设形成一明一暗,一正一邪的鲜明对比。

砖墙上倾斜地映出他们一起倚靠相拥的烛影。

那一世......正式翻篇。这一世,重新开始。

翌日。

清晨的玉府偏厅,仆人们正陆续朝圆桌上着热腾腾的各式早膳。玉皓然与夫人一派神色轻松地端坐着。也许是得知喜事将近,他们二人对望的时候心情大好。身上所受的轻伤看起来也已经淡化愈合许多。

高仲匆匆踏了进来,走进玉皓然身侧。弯身悄悄递给他一支小巧的竹筒:“将军,这是凌城主刚到的传书回信。”

接过那支竹筒打开,玉皓然抽出里面巴掌大的字条。看了一眼上面四个大字后,随即朗声哈哈大笑起来:“好啊!果然是好亲家好兄弟,当真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好奇之下,玉夫人也扭头看清了夫君手里纸条那四字。心领神会地笑道:“那不如明日就......”

“今日!”玉皓然侧首对高仲吩咐道:“赶紧吩咐下去,将琉璃的沁莲阁布置成婚房。顺便通知他们二人早做准备。”

玉夫人听了,狠狠拍了夫君结实的后背一把:“可是孩子们的婚服都还没......”

“你大字不识?没看到这几个字的意思吗?”玉皓然皱眉对夫人扬了扬手中的字条:“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夜长梦多,恐有变故。咱们早点下手总不是坏事吧?至于婚服嘛......有或没有都无妨。不过走个形式而已!想当年,你我二人成亲那日。便是在军营中将就两杯苦酒交杯应付过来的!我相信孩子们不会计较这么许多细枝末节。”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三章 赎身(2) 玉夫人低头想了想也认同了夫君的话。

他们俩已经获悉墨儿是妖,而琉璃体内也有妖族九尾狐的灵珠加持着。现在两个孩子等于是任何一个功夫了得的常人都应付不来,倘若不早些敲定这门婚事。只怕是他们又要找什么借口拖延下去了。

“那我便命人去绣庄催催......”玉夫人忽而想起什么,对高仲询问:“老高,雁行回来没?”昨夜,迫不得已伤了雁行。看他离去时的眼神失意无光,玉夫人还是十分在意的。

或许自己昨夜确实把话说的过重了些。

“雁行公子他......”高仲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回答:“昨夜侍卫看着他策着马......往花街旋香楼的方向去了。似乎......一夜未归。”

“这个孩子......又是动不动就流连花街柳巷!夜不归宿。原是我为他忧心多虑了。”玉夫人握拳轻轻捶在桌上,怨哉道:“看来他铁了心,今日是不会回来观礼了。”

“罢了,就随他去吧。有些事总要他自己慢慢想通......”玉皓然劝慰夫人后,看着桌上一盘眼熟的沁凉樱花糕。便笑着对高仲再道:“你嘱两个丫鬟,立刻去沁莲阁把琉璃叫过来。这儿有她最喜欢吃的糕点。”

“我早已遣了两个机灵的丫鬟前去伺候了。”高仲话音刚落,便看到那两名丫鬟脸色不太好地唯唯诺诺走了进来:“琉璃小姐呢?”

“奴婢该死。”其中一名丫鬟神情为难地拉着同伴跪在地上,如实禀告在座的人:“方才我们俩去沁莲阁为小姐服侍梳洗,却在院中四处都寻不到小姐的人......”

“小姐她根本就不在沁莲阁。”令一名丫鬟替同伴大胆地接下了话。

“这是怎么回事?”高仲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慌了。这才发现厅内似乎还少了两个人,连忙又再接着追问跪地的那两名丫鬟:“你们今早可曾见过凌二少主和凌掌柜?”

“凌二少主不曾见过,倒是凌掌柜他刚才还从沁莲阁经过。看起来很是匆忙......”

高仲摸着下颚的羊角胡,遣退两名丫鬟之后又想不明白:“可是,却并未有侍卫来报。看到他们二人外出啊!”现在很明显的是,两位正主双双失去踪迹正是早就计划好的。

“墨儿本就会武功,之前我们都从来不曾知晓。”玉夫人一派了然地道:“应是他避开了侍卫,带着琉璃从别处翻越出府。”

“来人!把凌骋赶紧给我弄过来!”不等高仲有所反应,玉皓然面色暗沉地率先对在厅门外待命的侍卫朗声下令道。

“估计孩子们只想去逛逛市集解解闷而已,兴许并不会出什么大事。”玉夫人倒是显得没夫君怎么急切:“墨儿既已对我俩亲口应承了与琉璃的婚事,就定不会是悔诺之人。”

“我并不是在担心墨儿会悔婚。而是他们这两日都要成婚的人,怎能又到处瞎跑?若是一时兴起,俩人又跑没了怎么办?或是被太师的人发现又一度阻了婚事又怎么办?”远远地看着被两名侍卫架着而来的凌骋,玉皓然摸着下颚一边咬牙切齿的道:“终究还是夜长梦多。无论如何,横竖今日我定要把他们两人押回来拜堂不可!”

玉夫人的表情微微愣了愣,继而忍不住被夫君这副又认真又逗趣的表情惹得握起拳遮唇窃笑。

“将军,夫人......”被侍卫架着逮到偏厅的凌骋其实早就已经心知肚明自己为何被抓,于是只能回给玉皓然与玉夫人几声尴尬的干笑,干巴巴地对在座两尊门神般的主子打起招呼道:“早......”

“阿骋,你这个老小子少给我打马虎眼。说!他们两个人呢?”玉皓然的手指在圆桌上有节奏地敲打着,直接开门见山地质问凌骋:“若不老实答我。我便立刻烧了凌肃的祖宅,再告诉凌肃火是你放的!”

啊?烧了......凌仙客栈......?那不是等同让他愧对凌家的列祖列宗?更无颜面对城主?

“将军稍安勿躁,其实我家少主和夫人今早外出并未走远。”凌骋立刻保命地马上坦白从宽:“今早我回客栈账房取了些银票,听少主说要和夫人去一趟旋香楼。意图是要给一个花魁赎身......”

“你说什么?”玉皓然惊讶地眉毛都倒竖起来,音量不免提高几度:“他们两个都还没拜堂就......就想着要给青楼花魁赎身?墨儿这是急着要纳妾吗?”说罢,玉皓然伸手指着一名侍卫气急败坏地道:“你现在就去给我烧了凌仙客栈!”

“将军误会了啊!要给花魁赎身的并不是少主,而是夫人啊......”凌骋跺脚,赶紧又把真相解释出来:“夫人要去旋香楼为她的手帕之交赎身,少主一直拗不过便命我换了银票与夫人一同前去了。”

这回换成玉皓然吃瘪了,手指暗戳戳地对侍卫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后。缓缓收了回来:“你的意思,赎身一事这是琉璃出的主意。是她要给旋香楼的花魁赎身?”

凌骋的头点的飞快,顺道洗脱了自家主子的嫌疑:“我家少主对夫人一片痴心,他又怎会纳妾?”

“琉璃什么时候结识了青楼花魁为手帕之交了?”玉夫人也十分惊讶了,从未见过一直乖巧娴静的女儿竟敢做出这般出格之举。

不过自从琉璃重生归来,她的性子确实变了许多。

“不管琉璃给那花魁赎身究竟想干什么,现在最紧要的是赶紧把他们两个押回府!”玉皓然也觉得蹊跷又震惊:“琉璃身为未出阁的清白姑娘家,竟去青楼为一介花魁赎身。还......带着自己的未婚夫婿一同前去。这未免......也太过......”惊世骇俗。

“你认为你还能有本事把他们押得回来?别忘了墨儿是谁,琉璃也与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玉夫人泼了夫君一盘冷水:“若现在他们执意要远走,或许这世间已无人能够拦得住他们。”

“凌肃也正准备从幕城出发进京了,若他们两个在成亲前又忽然出什么岔子。我怎么对凌肃交代?”玉皓然摸着下颚为难,看着手中的那张纸条重重哀叹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四章 赎身(3) 原本琉璃的出生便是他们逆天强求而来的,得以重生已是上天眷顾,唯恐在有生之年都再也无法见到琉璃幸福,这让他们为人爹娘的更是心中愧疚不已。

因而,之所以急着让他们两人成婚便是想要了却对琉璃生前的愧疚与夙愿。

“呵呵......看来两位功高盖世的大将军一番急着抱孙的心情一如寻常人家那般,当真迫切万分的很啊!”正在难为无从下手之时。忽而听闻从偏厅的屋檐上传来一道颇为玩味的清亮嗓音。

“何人?”玉皓然与夫人听到动静后皆一同警惕地站起身来,仰首环顾头顶上的屋梁青瓦。高仲也与两名侍卫戒备地四处环顾这。却只有凌骋一人,带着满脸狐疑细品着这道些许耳熟的声音。

屋檐上的声响顿然停住。

“启禀将军,门外有一位自称是凌二少主的师父前来。”接着,一名侍卫匆匆从前院跑来偏厅禀告。

“墨儿的......师父?”玉皓然与夫人面面相觑后,忙反应过来地答道:“快快有请他老人家入府......”

除了其他人的一脸莫名其妙外,凌骋已经意识到来人是谁了。

“不用请了!”从那名侍卫身后悄无声息地冒出一位面容俊逸的白衣少年,笑嘻嘻地对厅堂内在座的人笑言道:“你们凡人都爱请来请去的,麻不麻烦事儿啊?我自己早就不请自来了。”

“你是......?”玉皓然上下打量着突然蹦在眼前的白衣......少年,用一种报以怀疑的口吻十分不确定地道:“你就是墨儿的师父?”

这个少年看起来仅有十八九岁的年纪。怎么可能会是墨儿的师父?所谓的师父不都是有着花白头发,看似仙风道骨的百旬老尊者的吗?.

何以是眼前这位看似还童心未泯的美少年?

白鹤童不语,歪着脑袋背着手瞅着他们三人。好似在说:难道我不像吗?

“小的记得。”在场只有凌骋站出来指认:“他的确是我家少主的师父。”幡然记起,以前少主与青禹进京的时候留驻客栈片刻。这位少年也曾经来凌仙客栈找过少主。当时,凌骋印象最为深刻的则是,在少年身边还有一只红瞳小白狐跟随在侧。

少主曾对他亲口承认,这位美少年便是自己的师父白鹤童。

如今,除了白鹤童却未再见过那只红瞳小白狐的身影。

就问他为何记得这般清楚。也是因为这位师父看起来年纪轻轻之外,匪夷所思的则是他似乎过了多年之后仍旧一如往昔的年少如初。就像是永远定格在仙班年纪的飘逸少年郎,风趣幽默又随和爱笑。随身还总是依附着一只稀罕的小白狐,在凌仙客栈中与少主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别提多惹眼了。正像是太阳与月光两个极端的画中白鹤仙君,时常惹得临街的未婚姑娘们借故前来客栈打酒的时候,还不忘多瞅了他们两人几眼。

那侍卫则被身后神出鬼没的白鹤童吓得朝旁边站,惊恐讶异道:“您......您什么时候进来的?”记得刚入院通传的时候,此少年还站在门外候着。哪知戒备严谨的将军府中竟无一人有所察觉他也跟着潜进来了?

“既是墨儿的师父,玉府理应早该以贵客相待。府中侍卫们多有怠慢,还万望您老人家多多见谅才是。”玉夫人反应迅速地用手肘戳了一下夫君的腰侧,挑眉给他使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笃定眼神。并将在场的侍卫全部摒退之后,朝白鹤童低首抱拳作揖道。

既然连凌骋都确认了对方的身份,那还能有假嘛?这几天,从琉璃重生归来,他们玉府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从丧事变为喜事,包括他们未来女婿是妖的事实他们都欣然接受了。一时间能用峰回路转来形容,简直堪比一部真实的聚妖传记。

玉皓然马上领悟过来,收回惊诧眼神低头对白鹤童抱拳相向。

“随意随意了,我从不拘泥你们这儿的繁琐礼数。”白鹤童笑着坐下摆了摆手,主动吃起桌上一盘新鲜葡萄。悠哉地问道:“方才我听你们的意思,是我家爱徒要和玉儿成亲了?似乎我不在的这段时日里,应该是错过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吧?不想他们两个居然进展得如此之快?今日便要成亲了?”难怪他跟着那侍卫进来的时候,在路经一座莲池边,看到许多仆人们正在莲池后的别苑里忙着悬挂着红绸喜花。

有趣有趣,曾经一度因身世恶劣。声言不会喜欢任何女子,意图孤独终老的蛮荒大冰窖。终于也会有这厢啪啪被自己狠狠打脸的时候!

本来还想说,这次回来他借言带玉儿回青丘。再度测测那个冰窟窿心中能不能点起一丝火焰?看来应该是无须他在旁推波助澜了。那日在太师府里,爱徒曾亲口应承保护玉儿的承诺,的的确确也是依言做到了。

“确实如此。他们二人今日便要在玉府成婚,但是......”玉皓然将手中的那张凌肃的传书纸条双手递给白鹤童浏览:“我们凌玉两家筹备这门婚事已久,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等到他们应承。今早却得知,二人又不安分地跑到青楼去了。成亲如此人生大事,他们怎能这般儿戏待之?着实令我们为人爹娘的头疼啊!”

看了看手中的那张纸条所写的四字,白鹤童心领神会地一边点头一边道:“这的确像是凌肃一贯的作风,当初也是这样拿下我族里的小白长老!”还能怎么办?一切姻缘都是注定的,半分不由人!

“现下我们想去青楼将他们二人强行带回,又怕墨儿会有自己的想法与顾忌不愿在今日便成亲,若他带着琉璃离开届时我们将无法......”

“你们要去青楼抓人啊?这个好办啊,我这个师父不是恰好在这里吗,难不成凭我的一身本事还抓不到他们两个人?”白鹤童挺直了身板,又故意清了清嗓子坐直。但是腮帮子还被葡萄塞得满满地,像一只可爱的豚鼠:“我还从来没带过兵抓过人呢!你们且给我个行头让我也过过瘾呗!”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五章 赎身(4) 他们等的就是这样能抗事的人!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哈哈......只要今日能将他们二人押回府成亲,您老爱任什么军职都随便上任!”玉皓然安心地一屁股坐下,仰首喝下桌上早就冷却的茶水却感到无比沁凉舒坦。

此番连师父都来助阵,看他们俩人今日绝对是插翅难飞!

“一切就劳烦师父您老人家亲自跑一趟了,待会儿我便安排一队精英御林军一路跟随您身侧听凭差遣。咱们姑且先暗中将花街外围的出路团团围守后,再入内一一寻人不迟......”玉夫人也是笑眯眯地跟着落座,神情一派悠哉自在地规划着“战线”。

在场的其余人,岁数加起来也算上百了。居然对年少容颜的白鹤童恭恭敬敬地左一声“老人家”,右一声“老人家”地尊称起来。

不过只是为了抓两个孩子回来成亲而已,倒还像极了举兵挥师南下的阵仗。

玉皓然夫妇与凌肃真不愧军中三个兵不厌诈的老贼。现如今,又再加上一个万年高龄的九尾狐妖军师从旁助阵。只不过是促成一门看似普通,实则却并不算普通的婚事。

“将军,夫人。这厢带兵去青楼是不是动静闹得太大了些?恐怕太师那边的眼线会......”高仲附耳提醒玉皓然道。

“不妨事。先前雁行就经常夜宿花街不归,耽搁多日兵营操练。也是我让手下带兵去青楼挨家挨户地揪他出来么?京城里早就对此见怪不怪了。”敢情正好,此番举动倒能够顺理成章地掩人耳目。

他们看到白鹤童后都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而凌骋更是开心得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

终于,城主的祖宅可算是保住了!

与此同时,市集上依旧热闹喧嚣,行人熙攘。

正并肩行走在街道人群中的两道一高一矮的白衣身影,都不约而同地同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他忽然停驻脚步,一袭白绸披风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头戴帷帽。路过身边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对他投以些许古怪的眼神。

烦闷地想要伸手将蒙在脸上的面纱给扯下,却被身边的人发觉后,伸出另一只纤细小手给按住了脸。

他用唯一露在面纱外的两只细长凤眼极度不悦地盯住她。沉声反对道:“我又不是女子!我才不要戴这个面纱!”

搞什么?他就必须全身包的水泄不通。她就仅凭贴着一撇假胡子便能够大摇大摆,自由自在地摇着扇子行走在街市上。

她像是个风度翩翩意欲寻花问柳的潇洒公子哥,而他反倒被包裹得像个羞于示人的娇羞小娘子。

他当街就想引用咒火烧了这层碍事的面纱。

“哎......别揭呀!戴好它!”她将他的手强行从面纱上按下来:“你别忘了,旋香楼里每一个姑娘手中都有一副你的画像。你若是这一去,这张脸绝对又会被她们给识出围住!届时又是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惹麻烦?”他听话地并未揭下面纱,倒是眯着眼一步一步贴近她,终将她逼退到一处无人的墙角。死死盯着她人中上贴着两撇乔装用的假胡子:“我会这样。终归拜谁所赐的......嗯?”

他背着阳光,全身几乎白得像鬼魅一般,声音也低沉了几度:“你把我画成女子,而且还是仕女图......”

全都拜她一人所赐!

“呵呵......我们不是一早就说好要低调一点么?所以才稍作乔装。再说了,你即使不戴这个面纱也还是会被围住的。所以,还是戴上为好!”她赶紧按住人中的假胡子,生怕被眼前的他气得一手揭了:“这次来给盈盈赎身。顺道我花大价钱,把那些画统统全给买回来便是了!”

“那你花的还不是我的钱?”他大刺刺说出真相,用不怀好意地口吻再道:“别忘了,你私藏春乐图的事我终究还是没找你好好算过一笔账。”上回他是被她酒后色诱,一时乱了心绪才无法一一追究。

她自知理亏只能扯着他胸前的披风,眨巴着无辜大眼撒娇央求道:“那还不是你许久未归,我还以为你弃我而去不再回来了。便......以此画作,借以睹物思人嘛......”

编,继续编。她倒是忘了自己和骆盈盈乐颠颠地收了青楼姑娘们好几钱袋子的画作报酬的?

“鬼丫头!”他看透地从嗓子里冷哼了一声,忽然从披风中伸出手用弯曲的食指与中指并拢,用力夹住她的鼻尖施以惩戒。

怨怼的语气里则泄露了一丝宠爱与放纵。

“啊!啊......痛痛痛!”她的鼻子被夹得喘不过气,张开嘴朝他低嚷着:“胡子!胡子要掉了!”她一手还不放弃地按着胡子,一手用扇子轻拍着他的手臂求饶。

他眼中带着满意的坏笑,看着她像是被擒住兔耳朵扑腾挣扎的可爱样子。

他放开手后附近她的脸,掀开面纱后轻咬一口她娇俏的鼻尖。

“唔......痛!”这下子她的鼻头真的微红得像是兔鼻子了。

“漫天撒谎夜里会被妖怪啃掉鼻子,你可知道?”他拉着她的手臂转出街角,若无其事地继续往旋香楼的方向走。偶尔还瞅一眼她遮遮掩掩的样子,报复后的傲娇笑意盈满一双漂亮的珀色眼瞳。

她用扇子盖住脸,生怕被路人看到自己此刻红着鼻头的滑稽模样。忍不住问:“谁告诉你的?”她听着怎么像是诓骗吓唬夜里哭闹小孩的故事。

“你房中暗门里的那些藏书,里面记载很多有趣的各种传说。”说罢,他藏在披风里的手拉她贴近自己。防止她被路人冲散。

“嘻......”她才知道他并非真的置气,便大着胆子一把跃起来搂着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不会生我的气。那......今日玉公子便带你好好快活快活......”

他狠狠瞪着她微红的鼻尖与欢快的笑容以示警告。片刻后又再拗不过她一如暖阳下的欢颜,忍不住探手朝她的腰侧冷不防猛地轻捏了一把。

她一手还按着人中的假胡子,一边闪躲着他暗中的挠痒攻击。最后在人群中拔腿乱窜地旋身闪躲,不过她哪里是他的对手。无论她躲到哪一边他都能轻松闪现在她身侧,还凉凉地斜眼朝她挑衅地对视。

整个街市,就看到两道白色身影在人群中,旁若无人地追逐闪躲着。

漫天的花朵,撒欢似地在他们头顶上缤纷飞旋。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六章 赎身(5) 旋香楼

晨间的花街柳巷并不似夜里那般莺歌燕舞地绚烂,四处则充盈着各种悠扬的琴曲与低声吟唱。

貌美如花的姑娘们手摇羽扇,慵懒地倚靠在楼阁之上俯视着街道来来往往的俊俏公子哥。

旋香楼门外,停驻着数辆专属权贵子弟的车马随从。其中,一辆看似最为奢华的马车显眼地正位于正中央的楼道前听候待命。

远远地,玉儿看到一个极其眼熟的身影顺着旋香楼正门阶梯缓缓走了下来。

“荣志文?”居然好死不死地,又撞到这个不安好心眼的纨绔子弟。难不成他是来找盈盈麻烦的?

“他是谁?”凌羽墨默默跟上,在她身后轻声询问道。不忘将手中她吃过的半块樱花糕又填喂入她嘴里。

“他就是当朝最得宠的荣妃亲弟弟荣志文,别人都称他文公子。为人嚣张无理,总爱无端找茬惹是生非。完全就是个胸无点墨的纨绔小人!”她嘴里嚼着他喂来甜糯沁凉的糕点,展开折扇掩着面。冷眼看着荣志文一边神采奕奕地整理外袍一边大摇大摆地踱向车马,忍不住不屑地斥了一声。

“你不在墨园的时候,我看不过眼他私刑鞭笞沁儿。便与他之间结下梁子。”

他了然地点点头:“我记得了,便是那夜宗人府搜捕你时。另一伙也同时在抓你的那几名家丁,便就是他的人?”那时候他是被周遭的姑娘们围的水泄不通,才未能及时认出尚且还带着面纱逃窜的她。

而有关朝廷明争暗斗的事情,他也一向甚少关心。

“没错。”她继续对他告状:“此憨货视人命为草芥,睚眦必报。那日险些将沁儿活活打死,又对盈盈胡搅蛮缠......可恶极了!”

“确实可恶至极......”他淡淡地附和着她:“看那一身华服穿在他身上简直像极了一只蟾蜍。”

她露在折扇外的眉眼逐对他笑得喜如弯月:“连你也这么认为啊?”真是与她颇有同感。

他面纱外的眉微微上扬,回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天际之间,花街里忽然无故刮起一阵诡异旋风。将准备朝着自家府邸车马踱近的荣志文一身过于宽大繁重的衣袍一层层逆风掀起,反覆盖住他的半身头脸。就此,他不慎露出了身下内里的衬裤。只见他一番狼狈挣扎,慌忙地扯下罩在头上的厚重衣袍。便赶紧大声吆喝自家马车边上的小厮为自己打理好凌乱的衣衫。但是在花街众目睽睽之下,周遭阁楼上的青楼姑娘们都被他刚才突如其来的可笑模样给逗得整条街都在大刺刺地取笑着他。

玉儿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喷了,忽而心中顿悟地转首看向身后的他:“是你......”

他瞳中迅速暗下一道红光泯灭,十分无辜地对她耸了耸肩。

“我看谁还敢再笑,我就上去挖了她的眼睛!”荣志文气急败坏地指着花街两侧楼阁上的姑娘们示威。

话音刚落,头顶上楼阁间悬挂的一只霓虹彩灯又正好不偏不倚地被“妖风”刮落,重重砸在了荣志文的脑门上。

“哎哟啊!”荣志文又是一声吃疼的吆喝,又在被周遭众人取笑关注下气恼地按住脑门,跺着脚左右怒吼着:“谁!谁干的?谁敢捉弄本小爷?”

他身边的两名小厮更是举着双手连连后退了几步,极力表示想要洗脱嫌疑。而周遭别府的车马早已避嫌地匆匆驱车离开。

“胆敢偷袭小爷,你们可知小爷我乃是荆国未来的国......”贯口的名号还没从口中完全抖落出来,那阵飓风又扑面朝他袭来。刮着那些楼阁的彩灯再次接二连三朝身上打去。

他忍不住抱着头,猫着腰。想要趁机躲上马车的时候,那飓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看不清车门。他闪躲不及,便一直被无端的诡异现象频频攻击着。

这下子,花街里回荡的银铃笑声更是此起彼伏,不曾间断。

“文公子,怕不是你最近的亏心事做多了。老天是看不过眼想要罚一罚你的吧?”

“我看啊,您还是少来花街。非但盈盈姑娘早就厌烦了你,就连老天爷都不欢迎你了。哈哈哈哈......”

“您这国舅爷说了好几年了,都快赶上说书段子了。咱们都寻思着您什么时候能换换名讳?”

“荣妃娘娘一日未曾诞下龙子,我看您这个国舅爷遥遥无期了吧!”

几个胆子大的姑娘们逮着机会,你一句我一言。凉凉地落井下石并嘲笑荣志文道。

“你们......胆敢这么数落我?我乃未来国舅,待我不日起兵便将这里夷为平地!你们这些贱奴尽数陪葬!”

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兵权现如今还是牢牢掌控在玉皓然手中。对于荣志文的此番叫嚣,权当是一介小丑挑梁罢了。

忽而鼻间闻到从自己身上传来的一股焦味,随后耳边惊闻仆人喊叫:“文公子,你的衣服怎么着火啦!”

话音刚落,荣志文的衣角便莫名其妙地引起一道火苗。惊得他一边叫嚷着扯着衣服一边跳脚原地打转。

“文公子赶紧趴下来!”两名仆人趁着伏地荣志文趴下的时候,朝着火焰已经绵延燃烧到臀部的衣摆,双双提起脚就狠狠将那道火苗一一踩灭。

衣尾被烧掉了一个大窟窿,华服瞬间变为了衣衫褴褛的乞服。荣志文的屁股还被仆人踹得生疼。

果然,周围人对此笑的更欢了。因为他们都解气地看到荣志文被仆人们就着屁股踢。

玉儿倚靠在凌羽墨身上,在折扇后的嘴早就笑的合不拢。

有一个身为妖魔的夫君在背后暗中帮着报仇和撑腰,实在是太刺激太过瘾啦!

她站在不远处掩扇窃笑。两人又是一副有意遮掩的古怪打扮,轻易便被荣志文浏览的眼神逮住。他带着一身焦味,逐走近他们。顶着一张被熏黑的嘴脸,插着腰就拿就近的两人开涮。冷哼道:“你们看热闹看的倒还挺欢的,怕不是活腻了吧?”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七章 赎身(6) “你说谁活腻了?”面对荣志文的故意刁难。玉儿这次也不再遮着掩着,全凭仗着身后有夫君凌羽墨为自己撑腰。继而挺直了身板,将折扇放下在胸口摇着风一派悠哉地回怼荣志文。

荣志文眯着眼上下将她打量了一遍:“你......”随即指着她的鼻子赫然认了出来:“原来是你这个狡猾的猢狲,别以为蓄起了须我就不认得你!敢情我这儿还一直记着你那笔烂账呢!”

收起折扇,狠狠打掉一直在她眼前晃悠碍眼的手指头。摸了摸假胡子扬起下巴:“很不巧就是我,但本公子今日不想与你多费唇舌。”随即背过手拉着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夫君,就要越过荣志文踏上旋香楼内的台阶而上。

“都是来青楼找乐子的,在这儿装什么清高啊?”荣志文顾不上身上还冒着一丝焦烟,无赖地再挡住他们前去。并注意到玉儿身后一身白绸披风与面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高挑身影:“你这猢狲倒是艳福不浅,什么时候身边藏着一个......嗯......美娇娘?”看着那层面纱外如宝石般璀璨的珀色眼眸,荣志文立刻起了兴致,伸手想要掀起对方的那道面纱。

她连忙倾身挡在那只“咸猪手”前面,低吼道:“你别动他!”这个饥不择食的登徒子,居然连她的夫君也要染指!

“怎么?我堂堂权贵身份。岂是你能对我随意大呼小叫的?”荣志文不甘心地凑近他们,吸了一口空气中弥漫一股淡淡的异样蜜香,像是瞬间被这股异香着了心魔一般顽固道:“即便你是碧璇的贵客,也奈何不了我!”说完,更是放肆得要越过她扯下面纱。

这纨绔憨货,似乎他总对揭下人家面纱有着什么执念么?上回她与盈盈从市集夜归旋香楼的时候,也是欲被他揭下面纱。

随即,一把印刻着狼图腾的银色剑刃轻轻滑上了荣志文的脖子。

“文公子!”两名家丁看到主子被凌羽墨突然从披风中挥起的剑怼着,连忙连连低声惊叫。

“你......大胆!可知......我是谁不?”脖子不敢有丝毫动弹,生怕动上一动就被划到动脉,但是荣志文嘴巴上仍旧不服输地叫嚣着。

“都跟说了别动他的!”玉儿依旧潇洒地摇着扇子斥了一声:“谁不知道你是未来国舅?这话我听都听腻了,就不能换点新鲜的么?我们俩既是碧璇的贵客。同时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们也是护国将军府的贵客!”哼!她把爹娘也搬出来吓死他这个怂货!

“文公子,玉将军的人咱们还是别惹!”一名家丁连忙附耳劝说道。

毕竟,现在朝中就只有玉皓然夫妇手握兵权能与太师和荣妃之间相互抗衡。

“你们两个蠢奴才,倒听这个猢狲信口瞎掰?要这全京城的人都随口一说,自己和将军府扯上一星半点儿的关系。那我就都得一一信了?当我傻呀?”荣志文脖子端着剑刃,还不忘敲了那名家丁脑门一记。

“不信啊?那这个你可认得?”她从腰际扯下今早凌骋给她的一枚虎形腰牌,亮在了荣志文眼前。

“这......这的确是玉府腰牌。”另一名家丁眼尖地立刻确认了,还将荣志文往后剑刃后扯了一扯。

荣志文则顺着她手中腰牌,往腰际原处同时还寻到了另一枚环形白玉的羽龙玉佩。表情顿时甚是讶异:“羽龙玉佩......你还是幕城凌府的......”不得了,他曾听姐姐说过。那凌肃之前与玉皓然双双互为圣上左右最得力的两名猛将,且那凌肃更是一度功高盖主,离皇位仅一步之遥。不过终是为了儿女私情蛰伏在边陲荒漠之镇,事实上若非他人触怒凌肃“龙鳞”,当今皇位早已是他囊中之物,覆手可得。

羽龙的凌肃,阎虎的玉皓然。

眼前这猢狲的背景,似乎还真惹不起。

她低头摸了摸腰间的羽龙玉佩恍悟:“原来你也认得它呀?它可是我的宝贝!”说完,忍不住回望身后的人一眼。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她对视后的目光瞬间变为柔和。

“小爷......今日乏了,衣衫还破损。也懒得......再与你等争执下去。”悄悄一边说着,一边歪着头挪了挪位置偏离剑刃。荣志文寻思着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台阶说道。

他手中的剑也适时缓缓放下,收回了披风内。

在周遭围观的一阵嘘声下,荣志文被两名家丁搀扶着钻进了马车。

挽起马车帘子,他死死盯着玉儿的脸。心中总觉得她这双眉眼像极了旋香楼中袭击自己,那名蒙着面纱的小妮子。

兴许,这个玉公子与那名唤玉儿的丫头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真解气!”待荣志文走后。玉儿的折扇一把拍在掌心,心中暗爽地道了一句。

曾经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谁知竟是将门之女。如今还多了夫君家世的威名加持,简直可谓如虎添翼呀!

从来没觉得自己能够如此在嚣张跋扈之人面前如此雄赳赳气昂昂地。

“你看见他刚才屁股着火的样子没?还被家丁踩了好几脚......”她解气地说:“真该让盈盈和沁儿看到那一幕才好,叫他还总欺负人。”

“只要你开心就好。”他望着她淡淡地说,眼神越加温柔。

“你真好。”她娇笑地凝视他,柔声附和。

在门旁躲着看戏的老鸨凤姨,立刻对他们迎了上来谄笑道:“玉公子,快有请。公子但凡喜欢哪位姑娘伺候您尽管开口!”凤姨也和围观群众全程目睹了荣志文那瘟神被玉儿一一亮出的信物给吓得落荒而逃,自然得知这个玉公子定是来头不小。于是,待荣志文走后便第一时间贴上去对她点头哈腰地赔笑奉承着。

扶稳又快要被吹掉的假胡子,玉儿倒也不遮掩。直接对凤姨指明:“我就要盈盈姑娘一人作陪。”

“哎哟,公子自然是好眼光,盈盈姑娘身为本家花魁。但有一事......她向来是文公子眷顾的姑娘......”说到这,凤姨面色故作为难。

但下一刻,她手里便被凌羽墨无声无息地塞入了厚厚一叠银票子。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八章 赎身(7) 凤姨手里那一摞子银票非常可观,粗略计算怎么也得足足上千两了吧?

“哎呀!这个......”凤姨两眼发光地紧盯着手中厚叠的银票,立马见钱眼开地赶紧吐了一口唾沫在手。一边清点着张数,一边越加咧开了那张厚涂艳色的血盆大嘴。

玉儿将手中折扇摇的甚欢:“用这些银票子,够见上盈盈姑娘一面的吧?”何止是见上一面?依她看直接拿着卖身契走人都成!

“足够了!足够了!今日盈盈姑娘整个人啊都归玉公子所有了!哎哟喂......玉公子您真不愧是凌家与玉家的贵客上宾,一出手呀就是阔绰!”说罢,凤姨转身朝厅堂中找寻,猴急地便对着在正堂中端递茶水的沁儿扬着手中帕子叫唤到:“沁儿!还不赶紧带这位玉公子去内苑见盈盈!”

“玉公子......?”沁儿闻声狐疑地扭过头。在看到了玉儿后不稍片刻便认出了她,随即掩不住满脸的惊喜。

她则朝沁儿顽皮地眨了眨眼,与对方眼神心领神会的交汇中一块儿往旋香楼后院走去。

当然,一路上自然还是被不少姑娘认出了玉儿。不断贴近身侧娇笑着对她打着招呼。

“原来是碧璇的贵客玉公子来了?到我房中歇息片刻?奴家许久未见公子,甚是想念......”

“仅是月余未见,玉公子便蓄起了须,看起来更是越发英气稳重了。”

“玉公子,您先前在帷帐内教奴家的那首琴曲可否再弹奏一遍......”

“玉公子,那副仕女图奴家还想再要一副.......”

拜托!可别又再那狐狸面前重提那些个仕女图的破事了吧!

“看来......她们皆是被玉公子的才华所为之倾倒!”果然,他走在她身后刻意出声对她总结道。

“纯属意外......意外而已......”严格说来,她们是被玉琉璃的才华所倾倒才是。

正像盈盈所说,看厌了那些前来寻欢作乐的酒肉之徒嘴脸。便特别向往富有才情学识的精神寄托。以往的说书段子里,青楼女子爱上书生的比比皆是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来由的。

不过看来这狐狸似乎不怎么听过坊间的那些说书段子。

躲开用眼神怒怼她上百次的未来夫君,她只得低着头用展开的折扇掩面跟着一路窃笑着的沁儿领先疾步朝着骆盈盈的院落走去。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止住了脚步转身对他道:“我们是不是应该直接去找碧璇才对?直接对碧璇提及盈盈赎身一事。”毕竟旋香楼背地里,还是碧璇这个真正掌控的楼主说了算吧!

她才想要对沁儿询问碧璇住处,却被他一把扯住:“我看你还是先询问一下骆盈盈的意思,看看对你给她赎身的打算是怎么考虑的。之后你且再做定夺,毕竟她们大多数都是自愿签下卖身契的......”身为平民百姓的她们,无权无势。不过是为了躲避被抓去当成冥魂的祭品委身青楼,仅仅为了保住自己一条性命,宁可放弃视若生命的清白。

她寻思着他说的话倒也有些道理,便噤了声乖乖再跟着沁儿往旋香楼内苑踱去。

西厢院内,骆盈盈的香闺照旧用雪纱罗帐垂挂妆点,就像是那条赠与玉儿的彩蝶罗帕那般幻彩又夺目。

骆盈盈一袭朦胧的身影在随风盈动紫莹纱帐内,更是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书上所述的美人温柔乡大概便是这样的吧?

玉儿忍不住隔着折扇偷瞄一眼最后一个踏进骆盈盈房中的凌羽墨,可却没瞧见他对眼前的花魁美人儿有任何被其吸引与好奇的特别反应。反倒他反手把门合上后便倚在门边,并且在接触到她的视线之后极其不耐烦地回她一记白眼。

她怎么又忘记他是个狐狸精了?他不去魅惑别人都算好的了。还好今日将他裹得严实,顺带倒是省了他那张脸到处招蜂引蝶的麻烦。

“你脑袋里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鬼?”他像个雪人一样忽然移动到她身边低声质问。

“没什么。”她立马轱辘着大眼,转换了眼神转移话题:“你也要一块儿待在这儿吗?”

“今日我不是玉公子的贴身随侍吗?”他挑眉强调说道:“那便定要随时跟随在玉公子您左右,以防玉公子又想出什么点子又将属下给‘卖了’?”

“怎......怎么会?”这只忒记仇的狐狸!

玉儿撇着嘴默念,沁儿则在一旁一直掩嘴古怪地憋笑。

“你又在笑什么?”沁儿从前厅一直走来就每看他一眼就总憋着笑意。

“沁儿是想到,玉儿姐姐之前将公子画成侍女的模样实在惟妙惟俏,以假乱真。直到最后,就连沁儿自己都忍不住向姐姐们讨要了一副画作收藏。今日再见公子本尊,难免就有点不太习惯,就忍不住......”原本,沁儿先前还对凌羽墨的容貌惊艳不已。但自从看过了那些侍女图后,就再也无法正视他。

好端端一个如玉公子,硬是在她眼里被暗示成了一帧帧绝美婉约的天仙侍女们。

“......”他有种体内另一半九尾狐妖被玉儿生生气出来的冲动!

“玉儿?”此时,帐内的骆盈盈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辨出了玉儿的声音,惊讶地赶紧起身撇开纱帐走了出来:“真的是你!”

她提着纱裙上前将打量玉儿半晌,最后失笑地指着她脸上的两撇快掉落的假胡子道:“你又扮成玉公子了?那夜在旋香楼与你走散,我着实担心你的安危。生怕你会被文公子捉去,还好是凌公子及时出现救你脱困。我便才放下心来!”骆盈盈不忘转身侧对凌羽墨躬了躬身。

他照旧黔首回礼骆盈盈,之后不悦的眼神仍不放过身旁没心没肺地尴尬嗤笑的玉儿。

“你消消气嘛!我刚才答应过你,待会就花大价钱把那些画全买回来!”似乎画作的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你当真以为你买了那些画,这事就算完了?”他的性别早就在旋香楼中模糊不堪,男女不分了。

看来这鬼丫头当真欠罚!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九章 赎身(8) “那......只要你能消气。你想怎么罚我都行!”她颓唐地放弃了原先满满的求生欲,便对他妥协了。顶多不过是再被他摁在水里,多喝几口河水饱腹罢了。

前车之鉴,她也早有心理准备了。默然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对着他。

他眼中闪过一道光,忽然挽住她的手臂扯近自己身前。眼幕低垂地定定锁住她的双眼,低声轻柔地附语道:“仕女图和春乐图的事一并计算在内,数罪并罚。就罚你我成亲之后,这生生世世你都只准呆在我身边。片刻都休想离开半步!”他所声称的罚,不过是吓唬她或是小以惩戒而已。但凡哪曾真正舍得动手责罚过她?

唯一动过气,便是她在樱花坞擅自意欲弃他赴死,将体内蕴藏的灵珠归还那一次。但最后他终究还是对她心软下来。

也许她这一世便是代替玉琉璃讨债而来,势要用他的命去偿还尚不为过!

忽然他这般话中满满暗示的情感与占有,顿时就搅乱了她的心。连忙手足无措地用手中折扇挡住立刻泛红的脸颊,窘迫地躲过一旁骆盈盈与沁儿两副看好戏的表情。

向来贴心的沁儿转身默默退至门外候着。

“原来你们就要成亲了!盈盈看到玉儿和凌公子在一起,着实也替你们感到开心。”骆盈盈抓住重点后插上一嘴。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两人之间的那些对话里,便是有情人之间的日常调情拌嘴。

如此说来,碧璇楼主到头来终是流水无情一场空了。

情之一事原本就是两厢情愿的彼此真心付出,而非一方执念索取可得。

“嗯......”微微挣脱他的手后,玉儿猛摇着扇子冷却脸颊不断蹭蹭上升的热度。她对那狐狸精的情话向来毫无抵抗力。对骆盈盈默认婚事后,继而拉住对方提议道:“差点忘了,我今日来是为了给你和沁儿赎身的。”

“赎身?”骆盈盈的媚眼微微睁大了些,望望玉儿又瞅瞅她身后靠在窗棂边的凌羽墨一眼。

玉儿点了点头后再迫切地对骆盈盈解释道:“我已经找到爹娘了,他们就是玉将军夫妇。原来那晚我随你口中听到他们在南疆遇险的消息,之所以会那般紧张。其实正是因为他们就是我爹娘的关系......”

“没想到......玉儿你......居然就是月前,在玉婵寺失踪的那位玉家大小姐......?”难怪骆盈盈在玉儿身上总会感受到某种说不上来的尊贵。

尤其是玉儿在作画奏琴时,神态举止简直娴静文雅得与平常率真的她判若两人。

“这么说来,那凌公子原本就是你的未婚夫婿了......”一年前在京城盛传的凌玉两家世交定婚之事,似乎碧璇楼主还为此形神消瘦,黯然神伤了好一阵子。

这也便是说,如今凌玉两家这门婚事确实是实锤无疑了!

“此事说来很是复杂,一时间我也无法一一对你解释清楚。或许你听了还会难以置信,总之......”玉儿笑望窗棂边观摩窗外落樱的那道高挑身影,再转对骆盈盈甜美地:“他后来还是找到我了。”

“正确地说是捡到你才对。”他斜了她一眼,使坏地故意补充一句。

她对他吐舌做个鬼脸回怼一番后,又再对骆盈盈兴奋地继续劝说道:“你和沁儿随我回护国将军府吧!有我爹娘和凌羽墨在,我们都有能力保护你和沁儿的,不会让你们再受到荣志文那个纨绔的欺负。你可知方才在门外就咱们给他出了一顿糗,顺道为你和沁儿出了一口气!”

“待会儿我们便去找碧璇,让她命凤姨把你的卖身契拿出来。”

“玉儿......”骆盈盈轻声打断了她,抿唇笑着回复:“其实,盈盈并没有想离开旋香楼的打算。也并不需要你为我赎身......”

“怎么......难道你不想离开青楼?”玉儿愣住,随即又再寻望窗棂那处。

凌羽墨则扶着手中帝狼剑慵懒地继续倚靠窗边沉默不语,视线相交,面纱外一双珀色目光回给她一个早已预料的神色。

“盈盈三生有幸,得以玉儿真心相待为友,多番解围。今后必定不会忘记你我之间的手帕金兰,只是......盈盈一介青楼卑贱之身。与玉儿名门闺秀之间,身份悬殊有着天壤有别。不想你会为了我将遭受他人在背后口舌议论是非之过。”

“我本就是自愿入青楼为奴,早已不再有所期待。这一生或许就这样苟活终老便罢,唯一幸运的终是能遇到像玉儿这般坦诚以待的朋友。此生也不再有所遗憾......”

“可是,我并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

“可是盈盈在乎。”骆盈盈语气坚定地再度打断玉儿:“玉将军与太师之间现如今也算是明争暗斗,盈盈不懂政事,只晓得从客人口中探得太师党羽一直在找着机会打击玉将军。若得知你为青楼女子赎身一事,唯恐会对圣上参奏一本,于玉将军十分不利。”

“我......”玉儿沉默了。没错,她的死。还有爹娘在南疆遇险皆是是太师在背后作梗使然。

事实上阴谋并未远离,而是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罢了。因而她与凌羽墨的婚事也是如此仓促,并未对外宣扬地默默举行。

“盈盈不想害了玉儿。”骆盈盈拉住玉儿的手抓紧,眼角忽而感动得泛红:“盈盈原本就只不过贫民之女,一生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是被献祭妖魔,二则是走上这条不归路唯有自保一命。幸得选了后者,才能够有命能结识玉儿......”一不小心,骆盈盈的罗袖滑下露出玉臂上一道道刺目的勒痕。

玉儿也看到了那些崭新的勒痕,顿悟昨夜骆盈盈定是被荣志文那纨绔凌虐......

她见状微微紧握双拳。

今早真该将那纨绔的屁股烧出一个大窟窿才是!

“其实每个人选的路,都要为此付出一定的代价。”骆盈盈将罗袖重新掩过手,握紧玉儿拽紧的双拳淡淡再道:“玉儿你比我幸运太多,身边能够有凌公子宠着护着。而你们婚事在即,莫要再为盈盈这沾染一身污秽的人给你们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我本就无处可去,这个旋香楼便是我一生归宿。但如今我有你这位手帕之交,看到你幸福便已欣慰......”

“你......不要再与我讲这么多这些话了。我不想听!”忽然,玉儿害怕起来。想到青禹之前就是这样叨叨絮絮地一直叮嘱自己。可临了到最后,他说消失就消失了。却只剩下他的那些话像是石碑一般永远印刻在她耳边。

她不禁再度恐慌,撇开骆盈盈后不敢再劝说赎身一事。恐慌自己身边在乎的人,都莫名得为了自己而消失于世。

“玉儿若不甘心空手而归,便暗中将沁儿借走便是。她还是清白之身,将来大可为她寻一个好人家。其实我最放心不下的也就是她这个苦命的小丫头了。”骆盈盈适时笑着打趣,缓解空气中忽然凝重悲伤的气氛。

“沁儿也不愿离开盈盈。”沁儿在门外全听到,便推搡进来急切回绝:“玉儿姐姐,我不愿留盈盈一人在旋香楼。”

花了上千两来赎身,却一个都没带走。

玉儿的肩膀无力地耷拉下来,原本挂在人中上早已松散的两撇假胡子也歪下了一边。

这时,凌羽墨缓缓踱了过来顺手捏了捏玉儿的脸:“你瞧,她们都各自作出了回答。你又何必强求?”

她对他摆出苦瓜脸,满脸写着失望。像是泄了气的球:“我觉得自己总在做一些愚蠢的事。”

“并不蠢,还很可爱。”他近身,帮她按紧快掉落的假胡子。再轻轻柔柔地劝解道:“不如今夜我们便留在此处一同用过晚膳再走。你不是花了大价钱买了花魁一日作陪么?不好好挣回本怎对得住我花出去的那些上千两银票呢?”

“这样也好。”盈盈不等玉儿回答,便主动应声附和道:“稍后我会对凤姨交代一声。今后,玉儿还是能够化身成玉公子前来与盈盈相会。相信凌公子也定不会拒绝吧?”

“她再多来这里几次,怕不是你得把这鬼丫头给我教坏了才是。”当他傻呀?那春乐图应该就是骆盈盈的珍藏本了吧!难怪这丫头后来主动得令人难以招架。

“公子当真说笑了,玉儿可是盈盈的至交好姐妹。我哪会教坏她?”骆盈盈扬起罗袖掩唇淡笑,一双描绘精致的媚眼中随即闪过一抹狡黠。

在西厢院另一头,某一间姑娘的香闺内。在飘逸的层叠帷帐中,只见宽大的床榻上正歪躺着一道红衣身影。

在他的枕边与床下,皆是东倒西歪地落着五六只早已空了瓶底的酒壶。在他延伸在床外的一只手臂上,则随意扎着新伤的几道纱布,手里却仍不忘还攥着一只酒壶。

他带着浑身浓郁的酒香,微皱着眉紧闭双目。像是伤痛昏迷更像是宿醉不醒。

在那歪斜的壶口,正一滴滴地朝地上落着壶中仅剩无几的几滴残酒。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章 善意与恶意(1) 这时,一位女子推门而入。踏进香闺并莲步轻移正朝床榻走来,随手掀开帷帐并弯身将他手中的那只酒壶拎起。

他的手下意识地又再拽紧那只酒壶,但还是被那女子强行夺走。

“玉副将,您再喝下去怕是今日都回不了府了!”女子娇柔地嗔道,将手中酒壶放在地上。侧坐在床边忍不住怨哉:“您昨夜就一路喝到诗诗房中,一句话都不与奴家说。好似这房间倒还不是奴家自个儿的了......”柳诗诗见床上的人微醒便又站起身,索性将窗户打开。驱散房中沉寂了一夜的浓郁酒气。

“你若是嫌弃我便早说,我再多加你几百两就是。何必连你也要左右暗示着想要赶我走?”玉雁行咕哝着,缓缓睁开眼适应着窗外明媚的光线。

那登堂入室的秋风,沁心的寒意吹醒了他半分酒意。

“奴家并不是嫌弃,而是担忧副将身子。”一提到钱,柳诗诗殷勤地连忙转身贴了上来。挽住玉雁行的手将他扶坐床边,并贴在他胸口软语轻言:“副将终日酗酒,可是会很伤身的。奴家就在你身边,可你总是看不到......”

温香软玉在怀,他顺势抬起柳诗诗的下颚。勾唇哼笑一声,俯身正想贴近那张艳丽红唇。却诡异地在脑中跳出另一张绝美却带着惊恐抗拒的面容。

是他前几日救下的那个女奸细!

他是中了什么邪,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她来?

难道是长久以来,唯一期望的琉璃也逐渐消失于心间离他远去。而义父义母也尽数倒戈相向那只狐妖,自己身边终是无人可盼了么?

他身边最是在乎的亲人,竟会如此维护一只妖!琉璃竟还要与那只半兽人成婚!

思及此,顿时就失了兴致。玉雁行轻轻推开柳诗诗染了馨香的身子,面色不悦地吁了一口气。忽然觉得柳诗诗脸上的涂抹粉末特别厚重,没有那名女奸细的天生丽质。在柳诗诗身上刻意沾染的甜腻胭脂香,也没有女奸细身上那股最是特殊的雅香惑人心脾。

“呵呵......”他捂着头,难掩自嘲地低声笑了。或许是自己中了什么蛊毒?竟然如此眷恋着那名女奸细。

“玉副将在笑什么?莫不是诗诗今日的装扮不合您心意么?”柳诗诗一脸莫名其妙地询问,被拒绝后心里也不免也有些扫兴。

“并不是。”揉着宿醉肿胀的额心,玉雁行寻思了一会问道:“方才我似乎隐约听到街上传来喧嚣声,估计是被扰了睡意。”

“那是宠妃荣媛的弟弟文公子,他不凑巧就在旋香楼门外被一股鬼火生生烧着了衣衫。大伙儿都看了好久的热闹,便才一直喧闹不停......”柳诗诗想起后,便掩唇笑了起来:“奴家还从未见过文公子这般出尽洋相,着实好笑至极。”所以刚才她也忍不住去凑了一凑热闹。

“原来是那个色胚!确实是活该!”玉雁行不以为意地重新躺倒在床,伸了伸懒腰后双臂枕在后颈。目光开始漫无目的地环顾诗诗房中的摆设。

从小他就知道自己是何身份,他是一个早就不存在世间与皇族中的皇子。若非为了义父义母还有琉璃,恐怕他早已经不在人世。事实上他并不想将来继任什么皇位。去颠覆他那冷酷无情的父皇身后岌岌可危的破败江山。他仅仅是想为了玉家,为了琉璃而活罢了。

但是,这一切都被那只突然出现的狐妖凌羽墨完全打破。他承认,琉璃借助魔界妖丹重生。但却并不认同,人与妖之间最终能够相融以沫地结合在一起。他不愿再度看到琉璃重生后,依旧为了同一个人。还是一只半人半妖的魔头再重蹈覆辙,失去性命。

昨夜,第一次被义母那般强行揭开心中尘封的身世封印。让他面对自己残酷可悲的身份,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可以为之拼命下去的人或事。他等于没有家,等于没有亲人。只剩下流连在花丛中,靠着美人儿与酒来麻醉自己。

日复一日,早就习以为常了不是吗?只不过这一次的烈酒入喉却格外苦涩难咽,乃之酒醒之后仍旧需要面对丑恶的现实。

“副将又在想什么?”柳诗诗将身子贴附在他胸口上,柔声又再询问。

嗅着怀中浓郁的香气,他微撇过头。漫不经心答道:“我在想你啊!”

柳诗诗听后忍不住娇笑:“那副将便在诗诗房中多留几日吧,但别在饮酒了。诗诗想让副将好好看看奴家......”玉雁行此人虽说酗酒成性,又素爱流连花街柳巷。但总的来说,在花街的印象他还是出手阔卓,人也是长得俊朗刚毅,亲和风趣。总以一身红衣惹眼地出现,身后又功勋战绩盖世。倒也还是受到不少青楼姑娘们的欢迎。

再加上他是玉将军最为看重的义子。将来定能接任护国将军此等要职,以京城民众对玉将军的拥护爱戴自然也是对玉雁行带着一份敬意看待。

更何况,坊间还曾传言玉雁行实际上是当年被圣上暗中下旨赐死的小皇子。后被玉将军所救收为义子。现如今,宫中无一皇子能够继任皇位。宠妃荣媛又迟迟未曾诞下龙子,若是玉将军在与太师制衡中胜出。很有可能便会推护玉雁行为下一任荆国的君王。

当然,这些后续都只是假设。谁也没有真实的证据指证玉雁行就是当年的小皇子魏衡。

“酒是好东西,怎能不喝?”他反驳她,随即目光在浏览到墙面上一副画作时忍不住好奇地定格下来:“那幅可是你的画像?”

柳诗诗直起身子,看过去:“那副画中人并非是奴家,而是早前一位公子在后院所作。奴家看画中人美若天仙,便也忍不住跟着姐妹一块儿让那位公子为奴家也临摹了一幅收藏在房中。”

“哦?”他莫名被唤出了兴致,便起身走进那幅画。细细观摩着那画中侍女的脸,竟觉得如此面熟:“这个侍女......”

怎么觉得画中人竟和凌羽墨那只狐狸精如此相像?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一章 善意与恶意(2) 是他的错觉吗?

生怕是自己酒意未退,玉雁行便又凑近那幅画使劲眨了眨眼再看清。最终确定画中人与凌羽墨极其相像:“你可知此画中人究竟是谁?”他定睛那幅画迫不及待地继续追问着柳诗诗。

“奴家也不太清楚,只观这画中人实在是教人赏心悦目。若是真有其人,那简直就是个倾城倾国的大美人呢!便是花魁骆盈盈与之相比较,都会黯然失色。”柳诗诗想了想又再补充解释道:“奴家只知这画中人事实上是一位长得极其好看的公子,还是咱们碧璇姑娘的意中人。因他的容貌实在好看,姐妹们也就各自提议让画师将这位公子顺手临摹几幅仕女图便于收藏之用......其实乍一看倒也并不突兀。事实上,这还得多亏了那位画师玉公子巧夺天工的画艺。”

“玉公子?”这个耳熟的称谓瞬间令玉雁行心中的疑惑随之迎刃而解。也许这画就正是琉璃所作,印象中她的画功向来十分了得。他也曾经在她房中见过与此画笔迹极其相近的水墨画屏。

记得琉璃从来不曾为他人作过画,却为了凌羽墨这只狐妖费劲心力地细细临摹描绘着他的轮廓。

不曾想,自己居然不期然地在青楼中寻到他们两人之间相互传递感情的画作。

以他为形,出自她手中的画中人。眉眼中尽是某种亦幻亦真的微妙神态。妙笔生辉下,不得不感叹画师曾对画中人的细心观摩。

这不是暗戳戳地在对世人展示着他们之间的郎情妾意吗?

昨夜遭义母暗器所阻而受伤的手臂,其伤口隐隐又开始犯起了疼。仿若就连一夜的酒意都灌不走玉雁行此刻满心的不悦。

“副将可是认得这位玉公子?他是盈盈的客人,同时也是碧璇姑娘的贵客。中秋月前他曾在旋香楼后院小住过三日,顺便还热心地教授姐妹们琴艺与诗画。这位玉公子看起来年纪轻轻地,没想到学识如此渊博,且还是一位坦率又可爱的清秀少年呢......”柳诗诗的指尖一边绕着发丝,一边回忆起玉公子的一袭清纯气息,还是觉得别具新鲜一般的难忘。

就像莲花一样的清秀公子,在青楼中实属是一抹难得的清流。也难怪柳诗诗对玉儿至今还是印象深刻,难以忘却。

“听你方才这么一说,此画中的公子还是那位碧璇姑娘的意中人啰?”玉雁行从中又捡到了一个重点。

柳诗诗抽回思绪后,点了点头承认道:“这是旋香楼里众所周知的事情啊,碧璇姑娘为了这位公子足足等了八年之久。多少皇宫贵族都不曾博得她焕颜一笑......”这旋香楼里里外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碧璇楼主之所以洁身自好,就为了等待那位谁都未曾谋面的俊儒公子。

这只不男不女的狐妖究竟有什么好?骗得琉璃为他倾覆性命,死又复生。如今却只能倚靠他们狐妖的妖丹而活,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而他居然还曾在青楼里处处留情,与那位碧璇姑娘勾三搭四地,整整八年都扯不清楚!

狐狸精果然就是狐狸精,不论男女。其本身就去不掉那一股子狐媚惑人的妖气!

一把将那幅画生生扯下,玉雁行拎着画一把扯过外袍愤愤然地转身就要走。

“副将这是要去哪儿?您不是才答应过奴家要在这儿多留几日的嘛?”柳诗诗对玉雁行愤怒的表情想问又不敢问,见他扯着袍子穿上便走,连忙试图撒娇挽留。

玉雁行却完全未理会身后美人的娇嗔,满脑子里想的是即便自己绝对不是凌羽墨这只妖的对手,也要倾尽全力赶回府剁了那只负心滥情的狐狸精!

打开门,正巧见到门外候着一名旋香楼的跑堂小厮。

那名小厮赶紧对玉雁行躬身行礼,一手还抱着几幅画轴恭敬地道:“玉副将,打扰了。盈盈姑娘有事想要找诗诗姑娘......”

“她又有何事啊?”柳诗诗随即迎了上来不耐的反问道。继而理了理发髻轻蔑地轻哼了一声:“我又不曾抢了她的那些贵客,她这个大腕儿闲来无事找我作甚?”

“是这样的......”小厮连忙出声辩解道:“之前玉公子曾给姑娘们画的那些仕女图,现下玉公子想要亲自高价买回。如今就只剩下诗诗姑娘您房中那一幅了,玉公子说价钱您随意出,多少他都愿意买......”

“不卖!如今这画归我了。玉公子他人呢?”玉雁行蹙紧剑眉紧紧盯着小厮手里那十余幅画冷冷回绝道,心中气焰更是衍生泛滥满腔。

就快要成亲的人,现在才知晓要将自己的风流韵事抹杀?自己负心滥情在先,如今居然还说服琉璃一块儿来青楼这等混杂之地给他收拾烂摊子?

他似乎已经将画作是出自玉琉璃之手的事情抛诸脑后,知晓得要去找那只狐狸精兴师问罪。

“回副将,玉......玉公子......他此时正在盈盈姑娘房中......”小厮也被玉雁行兴起的气焰给着实吓到了,丝毫不敢敷衍眼前猛将。一时间不敢再问要他拽在手中的那副画卷。

冷哼一声,玉雁行拽着画卷就朝旋香楼前院大步踱去。

“副......副将!”小厮还想说什么,哪知玉雁行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西厢院:“您走错方向了......”

柳诗诗与那小厮面面相觑,一脸莫名其妙。

他们刚才想说的其实是,骆盈盈的香闺就在西厢院内苑而已,并不在前院......

旋香楼前院,随处充斥着歌姬的浅声吟唱与美人们娇笑耳语。

玉雁行怒气冲冲地拎着画,想要从眼前掠过的每一个公子哥中找寻着属于玉儿的身影。

他要撵着她看着这幅画,让她在那只狐狸精面前看清其真面目。让她认清自己究竟喜欢上一个什么三心二意的东西!

他一层层楼阁地找寻,不惜擅闯他人厢房。却始终未曾寻获玉儿或是凌羽墨的身影。

此时,堂下歌姬的吟唱声愕然停止。转换成一首幽然忧伤的琴曲,轻轻回响在旋香楼内。

乐曲虽然忧伤,却能够令他焦躁的心片刻便稳定下来。

鬼使神差地,他暂且停下找寻的脚步。扭头好奇地朝堂下望去——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二章 善意与恶意(3) 此时,堂下的喧闹声稍显安静了下来。在场的客人们都不约而同地瞩目,望向戏台上正婉约奏琴的那位美人儿。

正堂中央,一袭轻薄绿纱襦裙的碧璇端坐在矮几前。俯首轻快弹奏着指尖下那把梓桐琴,白皙纤细的挥舞起悠扬美妙的琴乐。只是她略显苍白的面容上蒙着一层冰冷淡漠,却仍旧无法遮挡她精致绝尘的五官。

当真是那个的女奸细!?没想到她会蛰伏在青楼中。

玉雁行一眼便轻而易举得认出了她,心中竟泛起一丝难掩的惊喜。

当真是绝色难忘之人,即便是伤势未愈依旧病弱绝美地惹人垂怜。

只不过这朵外表看似病弱的玫瑰,实则是带着浑身利刺的毒花。

耳边一边欣赏着她奏响的琴曲,他转身朝楼下的正堂而去。期间一双鹰眼始终虎视眈眈地凝视着台上的人。

直到他踱到楼下,一曲终毕。台上,碧璇的面色更显苍白。她双手无力地撑在琴弦上微微调着气息,细看之下额上已经虚弱地泛起一层薄薄冷汗。

被魔界鬼族的鬼骨鞭所伤,虽然祸不及要害但对于凡人脆弱的肉身来说,实在难以在短时间内伤愈如初。好在她还尚有些内功底子垫底,否则现如今还依然躺卧在床不起。

似乎感到肩上的伤处热热的,怕是又因奏琴而又撕裂了伤处渗血。她咬着下唇,不顾台下的喝彩抱着梓桐琴就望后台走去。

“碧璇姑娘,何以今日才短奏一曲便要走了?往时你都要弹奏至夜幕灯明方才尽兴。”台下一名男客人站起身不满地嚷嚷着,一脸意犹未尽。并掏出怀里的钱袋子捧了捧后就往台上一扔,轻蔑地再道:“这一袋子的钱,也够我再买你几首曲子听听了吧?”

碧璇则是看也没看他,只冷冷地转身朝台后的帷帐内缓缓踱去。

而正想要接近戏台的玉雁行则被那客人口中这声“碧璇姑娘”而赫然止住了前进的步伐。

碧璇姑娘......?莫非眼前这个女奸细便是柳诗诗口中那个等了凌羽墨整整八年的女子吗?

那夜,他救下了她。听她在高热不适中还不忘频频念叨的那位公子......正是凌羽墨那只狐妖吗?

心中又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他忍不住地后退两步。之前一番些许兴奋的心情瞬间坠落谷底。

为何......?为何自己在意或是感兴趣的女人一个个都......

琉璃也就算了,为何就连这个女奸细也要......

究竟那只不男不女的狐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她们对他这般死心塌地?

不知怎地,得知碧璇的意中人就是凌羽墨之后。玉雁行衍生的怒火又再燃烧地异常炽烈。

武儿带着另外一位琴师出来,在台上对那位叫嚣的客人赔笑道:“覃公子,今日咱们碧璇姑娘身体确实抱恙不便再弹下去,还请见谅。”说罢,武儿双手将钱袋子从台上拾起递回给他。

覃公子愤愤地接过钱袋一把装回怀中,又不甘地冷哼一声故意对台后的帷帐那儿大声道:“不过就是一个青楼卖身卖艺的贱婢罢了,倒还和我装什么圣女?说什么身体抱恙?嫌钱少就早说啊!只怕待会儿在后院被我撞见正在房中伺候哪位皇宫权贵呢?”

武儿定在原地,敢怒不敢言。

逞了一时嘴快后,覃公子转身却被一道黑红相间的高大阴影笼罩而下不禁惊慌道:“你是谁?”

“人家方才都说了身体抱恙。你嘴巴就不能洗洗干净再说话?你说她是卖身卖艺的,那你自己又好得到哪儿去?不还是腆着脸,凑那点破钱来充大款的色胚?既是花了钱就该拿出点气度来,别让人家待会儿将你扫地出门。”玉雁行双臂环胸,俯视着覃公子语气极其冷硬地调侃。

武儿听了表情愣了一愣。原本紧绷的面容随即舒缓,顿时感到无比快意。

“气度?咱们都是来这儿找快活的,装什么道义岸然之士?你不也是来找女人伺候的吗?咱们都一个样,谁也别说谁!”覃公子被对方的身形压制,也收敛了些嚣张气焰。

“我承认我也是来找乐子的,但至少不会看起来像你这般欠揍。”玉雁行看了看对方腰间的府牌,认出了他的身份:“覃员外府上的公子是吧?你爹似乎经常在朝堂上拍太师的马屁,没想到你也一样这般讨人嫌!”

“你怎么知道我......”覃公子也作势瞄了一眼玉雁行腰上的那块阎虎腰牌,瞬间傻眼:“你是玉副将!”惹不起!惹不起!未来荆国的护国大将军,传言战场上沾满鲜血的红衣杀人狂。自己一介小小官员,哪里是他对手?

覃公子艰难地咽下口水,抱着怀中的钱袋子一声不吭地绕道赶紧溜了。

身边的人,都开始埋头低声窃窃私语眼前这个坊间传言的战场阎王玉雁行。

“多谢玉副将。”武儿对玉雁行感激地抱拳道,心中多了几份崇拜之意。

自从公子与玉儿姐姐离开墨园不再返回,武儿心中也能猜得到几分缘由。姐姐从盛夜那日负伤而归之后终日沉默地不言不语,想必也该是时候将她那一场遥不可及的荒唐一梦彻底醒悟过来了。

归根结底,公子还是有了自己最终的选择。他并不怪公子和玉儿姐姐,只能说一切不过早已缘定于此。

玉雁行对武儿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小事情,待会儿你替我向诗诗好言几句。别让她下回将我阻在门外,害我无处饮酒留宿才是。”

“玉副将战功赫赫,又是一表人才。怎会有姑娘不敢留宿于你?””武儿顿时喜欢上玉雁行的风趣,展颜笑眯眯地接下话。

台下的客人们开始纷纷叫嚷着奏乐声,武儿只能连忙先回过身躯招呼那些待命的琴师。

有意无意地往台后帷帐方向张望去,趁着武儿转身招呼的空挡。玉雁行忍不住提步迅速朝后台处走去,远远地跟上那一道罗裳倩影。

在心中曾告诫自己千万别去追寻那朵毒玫瑰,但脚步却根本不听自己使唤。

她身上遗留在空气中的那道玫瑰熏香,像是指引与蛊惑他神志的幻药令他难以自拔。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三章 善意与恶意(4) 在通往旋香楼后院的静寂巷道,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在柔和的月光下缓缓行进着。在那蜿蜒空旷的巷道里,照旧是被天际月光映出了一半阴影一半敞亮的诡谲之道。

玉雁行跟着她,看着不远处她颤颤巍巍地抱着琴走在前端。忽然,往着巷子暗处的方向跌了过去。

他蹙眉,疾步大步上前想要查看一番她的状况。却在阴暗之处感受一道尖锐的针眼快速朝自己面部直直刺来,轻易就看穿了她的攻击招式后。他侧身闪躲过她的攻击,顺势一个手刀便打落她手中的那只银质花簪。

半空中接住那只银质花簪,拿捏在手中旋转把玩着。

“你这个女人,怎么动不动就总爱拿簪子刺人哪?”玉雁行借故防备地后退两步,捂着之前被她扎伤还未愈合的胸口,语气满是哀怨地道:“你这么喜欢给人身上扎几个窟窿,倒才觉得心里舒坦些么?心这么狠的话可是会没人喜欢的啊!”这个女人果然处处皆是防备之心。

在月下,她随即就认出了他。微启苍白的嘴唇略微讶异地说道:“原来是你!”

月光下她没有浓妆艳抹,面色更是显得苍白且虚弱。

看来她的伤势根本还未痊愈。

暗自欣喜她还记得自己,玉雁行语调又稍显得意地说:“没想到你这个女奸细居然是旋香楼的姑娘?我才明白,这层身份倒是为你掩护的很好。如此一来,你既能掩人耳目又能避开不必要的麻烦,更好随时随地与太师党羽暗中取得联络......”他忽而又凑近她,俯下身放肆得嗅着她颈肩里的香气。

她略微慌张地倒退几步将梓桐琴横在面前:“你休要再胡言乱语,我早与你说过,我并非是太师的奸细!”眼前这个无脑的莽夫,为何脑子就是一根筋地转不过弯?

而自己又何必多此一举地对他费事辩解自己的身份?

于是,碧璇冷傲地扬起下颚:“你大可去找旋香楼别的姑娘伺候你,我不想再与你多费唇舌下去......”想起自己在客栈中被他一度恐吓羞辱之事,碧璇心中羞愤地就没给他好脸色看。

自己从来未曾被任何男子那般轻待过,此人竟对她......

手臂的伤口再度传来疼痛。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提步就朝前继续走。

身后传来他一记冷哼。

“你的意中人是凌羽墨?”接着,她身后传来他极具轻佻的声音。

脚步定在原地,她抱紧手中的梓桐琴再度转过身。眯起眼盯着他谨慎地道:“你说什么?”

“你一直在等他。整整八年,你是在想等他娶你吗?”他抽出手中那卷画轴一边拍打着手心,缓步接近她:“但你又可知他不日就要和别人成亲了?”

“你究竟是谁?”她苍白脸色更显难堪。柳眉紧蹙,忍不住咬住下唇。

那日雨夜中,他曾亲口对她道出自己的名讳。只不过那时她伤重昏厥过去罢了。

他并未回答她的问话,而是再度一步步地接近她。面色忽而阴沉地再对她叙述道:“但......你又可知,凌羽墨他其实并非凡人。而是九尾狐妖?”

指甲紧紧捏着琴已然泛白,她混乱的眼神已经告诉了他再明确不过的答案。

看来她和琉璃一样,心知肚明凌羽墨是何等的妖孽之身。而即便如此,她们却依然甘愿包庇着他。

得知她等待了八年依旧执念不已,不免为她的痴傻泛起一丝心疼。

这个女人,居然也对那半兽人同样这般死心塌地。

凌羽墨这个万恶之源的狐媚妖孽!

面前的碧璇一时语顿。表面上虽然故作沉默镇静,实则内心已是波澜汹涌。

这个男人究竟是谁?又是如何得知公子实乃妖魔身世的?

莫非他是凌珺的人?但是她随即否定,因在他身上有一股很沉重的将领气息,绝非只是一般的泛泛之辈。

那么他又是从何得知公子是妖?接下来,他又会不会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以此拿它来要挟公子就范?

只恨她身边一直潜伏保护自己的那些死士“暗影卫”,皆在早前盛夜那晚,全被公子召唤的树妖拖入水中葬身无一生还。

她很想为公子保守秘密,但是自己现下根本就杀不了眼前这个男人。

看不透眼前人,究竟带着善意还是恶意?

“你想杀我灭口吗?”他看出她眼中那一瞬间的杀意,忍不住因此再度顿生怨怒:“没想到你们竟对他这般执着不悔,那只妖究竟有什么值得你们为他如此倾覆所有的?但凡他只是一介凡人,纵使负心薄情便也罢了。但异界妖魔向来蛊惑人心,他们无情无心。而他竟能对你们种下执念心魔。甚至宁愿让你们为他甘愿去死......”那夜,她即便是身负重伤,命在旦夕也要不断祈求着凌羽墨的原谅。

而那只妖孽呢?却在另一边荼毒着琉璃,收拢了义父义母的信任。

愤而将手中的那卷画轴狠狠砸在地上。画轴横摊在地并缓缓散开,借着月光她看清了那画中人的轮廓。

“公子!”她拾起画卷,感慨着自己又能再度见到心中愧对的人。即使只不过是一幅画,她仍旧宝贝般地与梓桐琴一起抱紧了它们。

这一声温柔叫唤,令他妒意中烧。最终确定她心中所挂念之人正是凌羽墨。

“他是不是回来了?”碧璇像是突然着了魔,对着空气呆滞地低声自问。事实上她盼愿能够再见到公子,哪怕只是片面之缘。只想亲口对他说一声对不起。

她不祈求公子的原谅,只希望自己在他心中是不经意想起的一位故人罢了。

她也会对公子和玉儿由衷地道一声贺喜,逼迫自己放下所有一厢情愿的妄念。

抱着画,她不管不顾地起身就往墨园的方向跑去。

“喂!你......”玉雁行毫不甘心被冷落在旁。沉下脸一并跟着前方那道轻盈的纱影,朝巷道更深处的高墙院落而去——

转眼间,墨园近在眼前。

玉雁行先是停下脚步,仰首盯着那院子门廊上刺目的两个字。心中的积怨又更加深几分。

墨园......?这么说来,这里便是那只妖孽与碧璇私会之处吗?凌羽墨!你怎么对得起琉璃?

而今的墨园,因长久封闭无人勤加打扫。已经完全是一处空旷的死寂别苑,落花厚叠地布满了整个庭院里里外外。感受不到丝毫昔日雅致的气息,倒显得几分荒凉。

碧璇环顾眼前漆黑无光的亭台楼阁,最终失落无力地垂下双肩。

肩上因用力环抱梓桐琴与画卷奔跑,伤口撕裂的血渍已经渗透了她的雪纱罗袖。

她生生错觉地以为是公子重返墨园。便一味地朝这儿跑,可换来的依然是空无一人的院落。

眼里曾经琴瑟和鸣的场景,逐渐暗淡退去。就像是面前这座失去生命般灰落无光的墨园。

心中的那道光也终是随着他的婚事将近而熄灭了。

公子与玉儿本就两厢有情,成亲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不是吗?况且,她由武儿那里得到的消息是玉儿实际上就是失踪的玉琉璃。

伤痛一再提醒着她,也许自己真该清醒了。是要将这座院子与可笑的自己尘封心底的时候了——

“你为他留着这座院落,那他可曾对你说过半句甜言蜜语?”玉雁行站在在她身后,忍不住冷言提示着。

“我的事与你何干?”她脑中一片混乱,伤痛不断刺激着回忆掠过眼前,又转瞬消逝。

“疯女人!”他斥了一句。

她和琉璃一样。一个疯,一个傻。

“若我是帝王,定会将凌羽墨那妖孽抓来当众极刑凌迟处死!”忽然他看她这般难受,心中油然升起一个极其邪恶的目的。

“你敢!”她转身大声地呵斥,扬起手就要扇他一个耳光。

他抓住她在腾空的手腕,将她狠狠扯入自己怀中。另一手按住她的下巴,俯首冷不防吻上她苍白的唇。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原先抱在手里的画轴与琴尽数掉落在地上。唇边又再灌满了他的酒香气息,肩伤的折磨已经令她无力再摆脱他,只能任由他霸道地索取着。

他将她的手缓缓放下,避免她肩上的伤口愈加扯痛她的感知。

她则全身僵硬,像只无感的木偶被他搂在怀中。

“我挺喜欢你的......我不介意你曾是那妖孽的女人,也不介意你是太师的奸细。不如你和我在一起,我让你慢慢忘了他......”他在她唇边轻道,很快就承认了被她所吸引。

他似乎根本没搞清楚,也不想搞清楚她的真实身份。

“你叫碧璇对吧?很好听的名字......”他凑近她,将手中花簪重新插入她发髻中。她则因他的亲昵贴近,不由地莫名紧张起来。

“我是玉雁行。若我说......将来有朝一日我能够登上荆国皇位。你愿不愿意忘了凌羽墨,与我一起坐享江山?”

她苍白的唇微颤着,眼神却逐渐不再抗拒。

难道坊间的传闻是真的?他当真是荆国皇储?那个当年被圣上秘密赐死,却幸得被玉将军所救下的小皇子?

这么说来他就是玉琉璃的义兄,难怪他知晓所有内情。

那么,宁宗元所言究竟是不是真的?若是宁宗元所言属实,她暗中协同宁宗元与江家未亡的亲缘一同辅佐玉雁行登上帝位。是不是更快一步洗脱江家的罪孽,重扶她爹娘的忠臣清白之身?

于他来说,便是等同利用。那么他与她之间相互索取的,所得到的最终结果确实是他们想要的吗?

她要不要最后赌一把?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四章 凤冠霞帔(1) 夜幕早已悄然降至,河道边的八角楼美若天河府邸。

不知不觉中,他们在旋香楼也逗留了将近半日。

然而骆盈盈的香闺一直未曾敞开过房门,只看到跑堂的小厮们不间断往别苑房中遣送着茶水与吃食。

老鸨凤姨则对外表示是贵客玉公子高价包了骆盈盈一日。既是花了大价钱,自然是要伺候得金主妥帖才是。

只不过却未闻房中传来琴乐歌舞的唱响,倒是平静得令人顿生些许好奇。

房中,则是一派酒足饭饱的场景。沁儿让小厮将食盒端走后,转身拎着火引子燃起了屋内的各个灯盏,随后又一脸兴致勃勃地坐回了原位。

刚坐下来,玉儿就往她脸上积极地补贴上几张白色的纸条。

原来,此时四人正在围着圆桌打着叶子牌。

在青楼,让花魁作陪身侧打牌可还行的通?

“我可要放大招了!”玉儿一双兔子眼贼兮兮地环顾其他三人之后,宝贝似得护着自己的牌面,得意地蓄势待发的低声提示。

“你出吧!”凌羽墨见状,已经猜得到玉儿此番的分数得胜。便托着腮轻声催促示意她道。

骆盈盈和沁儿则皱起眉,盯着自己手中的牌无奈地扁着嘴。她们两人的脸上各自都已经贴了五六张白条,看先前的分数似乎是输的惨烈。

只有玉儿和凌羽墨脸上还未曾“挂彩”。

“我赢啦!”玉儿一把亮出手中的牌,大家算了算的分数后。她笑得假胡子都掉在了桌上:“快快各自领罚!”

骆盈盈与沁儿便一脸失望地放下手中的叶子牌,纷纷把脸贴近玉儿。

她用白条沾了沾茶水,手脚利落地就朝她们的脸上各自贴去。

“玉儿!你别贴我脑门上啊,不好看!”爱美的骆盈盈地对玉儿娇嗔抗议道。

而沁儿眼帘前已经贴满了白条,险些就要遮住正脸了。

她还是乐此不疲地往骆盈盈额间花钿上贴白条,就像是封住妖孽的一道符咒。

他在旁一直抿唇笑着,默不作声地将先前嘱托小厮在市集买的冰糖葫芦递到了她嘴边。

她乖乖地侧首张嘴咬下,并对他展颜笑的无比欢欣。

一边中场休息的骆盈盈与沁儿则拿起各自的冰糖葫芦,不甘心地狠狠咬上一口。

沁儿歪着头看着他们两人还是依旧干干净净的脸,寻思了一会儿后气鼓着腮帮道:“不公平!那凌公子也输了牌,为何玉儿姐姐就不贴他?”

“我不舍得啊!”玉儿立马实话实说地坦白,对他投以痴汉般的笑容。

这倒是真心发自肺腑,真真切切地大实话了!

他在旁单手依旧撑着下颚。慵懒地低首笑出声来,摘下面纱的珀色双眸看着她时格外盈满温柔。继续不厌其烦地对她耐心投喂着,好似只有盯着她看比手中的那些叶子牌更有兴趣。

她则依旧笑嘻嘻地整理桌上散开的牌面,不顾旁人感受地大刺刺为夫君护起短。

“哪有这样的说法?着实不公平啊!凌公子也理应该一同受罚才是,不然咱们这厢可不服。那若是这样明目张胆地袒护,我和沁儿就索性不玩了!”骆盈盈把牌往中间一推,不满地使劲嚼着嘴里觉得酸味十足的糖果子。

沁儿也憋着笑,随即附和着骆盈盈拱手不干了。

“那怎么成啊?我来这儿可是付了大钱的呀!我现在可算是大庄家,你们这一天下来都得陪着本公子玩耍!”玉儿也不依地拿银票说事。

“那叠银票又没落到我和沁儿手中,本就不作数!”骆盈盈也杠了起来。

“你贴吧!”他撑着额并把自己的脸贴近了她,打断她们之间的叫嚣:“只要你开心就好。”

在他宠溺柔软地语调下,那贴近自己的完美脸孔此刻就像一只对她卖着乖的狐狸。

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面前夫君的玉肌面容,玉儿手中拎着纸条,正寻思着该贴哪里才不突兀。耳畔却忽然听到高墙之外,传来一阵阵很有节奏的铁骑行军的沉重踏声。

紧接着,随着那声音在旋香楼门外骤然停止。又听闻花街上逐渐减弱了笙歌,换为吵杂声此起波伏。

“怎么回事?外头是什么声音?”玉儿有些心慌得立刻站直了身:“是不是宗人府又来抓人了?”上次的抓捕还是记忆尤甚,惊魂未定地重复在心头。

不等他人反应,她赶紧拾起他脸上的面纱主动重新又盖住他的脸。扔下他手中的冰糖葫芦并一把拉起他:“我们还是赶紧走吧!”想来他们未和爹娘说一声便擅自出门许久,恐怕玉府早就知晓了。

爹娘现在正被太师盯着,她实在不想为此再增添不必要的祸端。

他拾起桌上的假胡子照旧贴到她脸上按紧,却不慌不忙地按住她的肩膀缓道:“你先在这儿待着,我且先出去看看。若有情况我便回来接你走就是!”

“唔......那好。你要早点回来!”她信他不会扔下自己,便任由地放开扯着他披风的手。

他则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头,旋身披上帷帽俯首踱出了房门。

“啧啧啧......你们二人虽说就要成亲了。可要不要这么腻歪?记得月前盈盈第一次见凌公子,那时候的他还像是个冷冰冰的木偶。却唯独只提及你时这般温柔纵容着......”骆盈盈吃味地上前,伸出手肘推了一把玉儿。

玉儿却心有不安地回了骆盈盈勉强笑意,一心生怕门外的那些铁骑还是那宗人府冲着自己而来的。

开始有些明白,或许宗人府也是冲着她体内的九尾灵珠而来。

“要不要盈盈再教你一些......”骆盈盈为了缓解玉儿的紧张,忽然暧昧地转移话题。

“盈盈你忘了先前凌公子说过的话吗?你可别乱教坏玉儿姐姐。”沁儿连忙制止,表情带着些许尴尬。

凌公子是不计较小节,若换了别人哪里肯让自己的未婚妻子与青楼花魁成为金兰的手帕之交?

“怕什么?对他们夫妻而言又不是什么坏事。况且早点生米煮成熟饭,也省得届时碧璇姑娘知晓后,逼急了眼再找机会插足你们之间......”骆盈盈干脆拿出碧璇这个杀手锏。

生米煮成熟饭?要不要这么急眼?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五章 凤冠霞帔(2) 成功被这暧昧不明的话转移了注意力,她暂时忘却不安与担忧,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拽起手指头来。

盈盈的意思很明显是让她先对凌羽墨霸王硬上弓的节奏?

转念想想也没错,先前碧璇不就是暗中对凌羽墨下了迷药。却因他是妖,对他而言其实并未奏效。反倒后来是歪打正着地迷晕了青禹那个傻大个。

观察自己“先天条件”本就不够碧璇那般惹眼美艳,轻声细语地教人听得全身酥麻。重生之后,她也完全缺失了一些属于玉琉璃时期的文静娴雅。唯今,全身上下也就仅剩体内蕴藏的那颗九尾灵珠最是值钱了。

心里埋藏的八卦好奇心终于成功被骆盈盈有所挑起:“那......你想教我些什么?不过可先声明啊,春乐图他是绝对不会让我再看了!”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骆盈盈笑得狐媚,挽手拉过玉儿就附耳道了几句话。

“这样......真的好吗?”玉儿皱着脸不太确定地回问骆盈盈。这不是让她搔首弄姿地对他......她早就已经被告诫过很多次了。自己时时刻刻得要有点姑娘家的“矜持”!

不过她似乎再也回不到玉琉璃那时真正的矜持自制。

“这样吧,盈盈打个比喻......若是当你不慎中毒时,理所当然是最“渴望”解药的对不?那么,试想着凌公子他就是你唯一的解药。你要用这般语气用言语央求他。他会怎么做那接下来便是他的事儿了......”骆盈盈掩唇一直都在笑得极其不怀好意:“待你们的洞房花烛夜时,大可试他一试。”

沁儿在一旁收拾起桌子上的叶子牌,一边听了无奈地猛摇头。

玉儿则是越听越是满头雾水,不明所以。什么中毒?什么解药?这些都是些什么暗示?和盈盈教她说的那些撒娇的话之间有半毛钱关系吗?她怎么一点儿都听不明白......?

只默默晓得这么做,等同是在“算计”那只狐狸,届时怕又是被他劈头盖脸一顿罚。

院外,正俯身猫在屋檐上的那道雪色身影忍不住又打一个喷嚏。

想要揭下脸上碍事又刺痒的那副面纱,想想那鬼丫头之后便失笑一声作罢地放下了按在面纱上的手。

难得她今日开心尽兴,他便任她胡闹一番吧!

换为观察起周边忽然戒备森严的状况,他发现旋香楼以及花街外围皆布下了层层御林军重兵暗守着。

等于旋香楼已经被包围了起来。

御林军。这些不全都是护国将军麾下的人么?莫不是玉府里发生什么天翻地覆的大事?还是伯父伯母寻觅他们的行踪之后前来逮人的?

似乎是后者情况居上,因为全府上下只有凌骋知晓他们离开府邸之后的去向。

再发现重兵把守的旋香楼正门外,候着一辆宽敞车马之后便更加肯定心中所想。

心中的警惕随即放松些许。正想转身离去,顿感背后悄然降下一股熟悉的气息,但那道气息则冲着自己稍带攻势地袭来。

眼角余光一闪,他迅速起身移动。避过一道身穿铠甲的身影极速的侵袭而下,攻占之前他所伏在的位置。

那身穿铠甲的人影随即转身又朝他飞扑过来,在头盔遮蔽下还未看清对方面目,便被其伸出一双逐渐兽化的尖爪虎扑上来——

弯过手肘撞开那只伸来的兽爪后,他飞跃定在半空迅速唤召驭风咒使出一小股旋风困住面前那攻击自己的铠甲之人。

旋香楼后院里来来往往的人们,皆未察觉两道轻盈的身影正在屋顶的月夜下飞速对梭着。

风咒驱动之下,樱花带着飓风密集地席卷住了对方全身将之当成蚕宝宝一般困住。

趁着空隙,他旋身从半空飞跃折返另一处屋檐。

稍后,那困住铠甲之人的飓风中一条绒银白色绒尾冲破风屏。解了风咒瞬间缠住他的一只手腕,意欲重新扯回原来的屋上。

他索性抽出披风中发着寒光的帝狼剑,就想要斩断那条圈在手腕上的那条绒尾——

“哎哎哎!我认输还不行吗?我旧伤还未愈,你怎的就当真要杀要砍的呢?还当不当我是你师父了?可知这驭风咒还是我教给你的呢!”那铠甲之人隔着一定距离连连对凌羽墨挥着手招降,并迅速抽回了缠住其手腕的那条绒尾。

那条银白色的绒尾与铠甲之人的背后其余八条凝聚一起之后收回其体内。

“你先把那把剑放下,它总针对我!”见那凌羽墨手中依旧感受妖气而寒光如昼的帝狼剑,白鹤童率先提示道。并将盖在头上过大的红缨头盔往上推了一推,对爱徒露出那张笑嘻嘻的俊脸:“你怎么也把自己全身包得像个小娘子?还带着面纱......莫不是玉儿让你如此的吧?你倒还真宠着那丫头为所欲为......”

“师父......”听命地放下剑后又再收回披风内,凌羽墨隔着面纱狐疑盯着白鹤童一身隶属于御林军统领的铠甲极不习惯,便又无可奈何地道:“为何你要做这样的打扮?”记得这身统领金丝铠甲倒是玉皓然的必备行头吧!

“不妥吗?我觉得过瘾啊!算是当了一回凡界大将军。”白鹤童随口便回道,大刺刺对爱徒展示般的拍了拍身上坚硬的铠甲并做了一个大力士的架势:“现下我可是白大将军!如何?威风不?”

凌羽墨哼了一声:“那么......此刻在外包围旋香楼的那些兵马将士们,也全是伯父首肯的主意?”看起来也绝对是八九不离十了。

白鹤童插着腰点了点头承认:“若不如此,哪能逮得到你们两个回去啊?”

“为何要如此急着逮我们回去?”不过是想让他还和玉儿乖乖回府罢了,但也无需动用这般庞大军队与武力吧?

在青楼花街中如此大动干戈,劳师动众的像极了挥师南下。当真就不怕被太师埋伏在暗处的眼线知晓其动静?

白鹤童一派悠闲地再道:“逮你们两个回府拜堂成亲啊!”

“拜堂......成......亲?”今日?今夜?这......么......急?

难得以不可置信地神情闪烁目光,他顿句地重复着白鹤童之前的话。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六章 凤冠霞帔(3) 今夜就拜堂成亲?这是认真的吗?

开什么玩笑?这么随意的吗?

不惜动用御林军队与兵马将整个花街柳巷团团包围起来,为的不过就是抓两个人回去拜堂成亲而已,外人不明内情真相的倒还以为是在连夜缉拿什么朝廷重犯呢。

白鹤童点了点头,强调道:“你没听错,正是今日今夜就成亲!”随即他仰起头,提着头盔侧脸看了看天际夜色:“估计玉府也早将婚房备妥了,就差你们俩个正主了。”

凌羽墨听了,百般无语地险些没从这个屋顶上生生掉下去。

这一番天马行空的骚操作,确实只有玉家两位战将尊神才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可......这究竟是何缘由......?”凌羽墨觉得十分疑惑不解:“为何偏选在今日......?”难道今日是所谓易于婚嫁的黄道吉日?

他之前的的确确是对两位长辈们亲口允诺了与玉儿的婚事没错,现下也并非想要反悔。只是未曾想过这日竟会来得如此之快,倒是有些令他措不及防。

但凡婚娶所置办的一切礼数与聘礼,他根本都还没来得及和远在幕城的爹好好斟酌准备。

事实上,他心中期许的无疑是想给玉儿一场很正式的婚礼。是能够在世人面前郑重地迎娶她为妻子,同时能够弥补对她在身为琉璃时对她的多番亏欠。

他们不过偶然外出一趟,不想玉府中竟闹了这么一出大动荡!导致这般仓促就要成婚。

白鹤童也是一脸不明:“凡人的大婚我哪里晓得究竟何为良辰吉日?在魔界也没多少讲究,两人若是相互喜欢便在一起修炼灵力就成,哪有凡间这么多规矩。我从青丘一路寻来玉府,也是今日才刚刚得知你和玉儿那丫头成亲的消息。她爹娘还有你爹全都巴不得立刻,马上把你们按在地上磕头拜堂。便特地央求我替他们过来逮你们俩个回去的。”

那当然,有了白鹤童这个师父在还怕他们跑了不成?

“没想到那失忆丫头居然是将门之女。”白鹤童自言自语着,转脸看到爱徒那双露在面纱外,像是飘忽不定的眼神。白鹤童思索着,摸着下巴故意调侃道:“爱徒你该不会是在不好意思吧?难得见你有这种不知所措的眼神。以往你都是像个提线木偶一般冷冰冰的,倒还以为你会当一辈子都不会动情。”

白鹤童有些会错了意,眼神忽然放肆起来拍了拍爱徒肩膀:“成亲而已,大可不必紧张。身上又不会少块肉!这下子那丫头身世明了,为师倒也不再想着与你争抢,把她带回青丘作伴了?”

凌羽墨眼一眯,忍不住凌厉地斜了一眼顽劣的白鹤童。

怎么还一直惦记着这事儿没完呢?

“师父可知她除了身世之外,灵珠还正依附在她心脉之中并存。导致她死而重生的事?”并未理会白鹤童的故意调侃,凌羽墨又再对他说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实:“敢问师父是否能有法子将九尾灵珠与玉儿之间相互分离,还能够不伤及玉儿分毫?”

“这倒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啊!”白鹤童收敛些许玩笑,随后也不免讶异:“我倒是从未得知,九夜的妖丹能够与凡人肉身并存。素来凡人的肉身便无法承载魔界妖丹的灵气,必会遭到妖气反噬而死。除非有逆转之药所救......难怪之前遍寻各地都不得灵珠所在,原来多多少少就是被玉儿那丫头的肉身遮挡下来,咱们无从发现。”白鹤童作出一番解释后也为难再道:“目前我所知道的理所当然的就只有一个法子,若要生生将灵珠取出体内,玉儿那丫头必然就得死定了!”

当真就只有这一个办法吗?

见爱徒又蹙起了眉沉默,白鹤童连忙缓和之间凝重的气氛道:“你放心好了,为师定不会让你还未成亲就先做鳏夫的......分离灵珠的法子应该会有,但是为师向来就不喜研究那些个旁门左道的偏门捷径之法。在青丘都是你娘研究那些稀奇古怪的妖书比我多些。但是现在她在三界失踪不见踪迹,不然或许她会有别的办法。”他从来不喜欢研究那些上古妖书,小白仙儿就是被那本自己最喜欢的鬼书藏本——百闻异妖丛卷害得不浅。

这本书以至于将原本九夜圣尊,小白仙儿,鬼王冥魂三人之间的友谊从此走上万劫不复。

“我曾听冥魂说过......我娘就在他手里。”凌羽墨忽然接连地想起:“冥魂是与凌珺还有太师之间有所联系,之前在太师府中我们曾察觉地牢里有一股九尾狐妖的气息。莫不是我娘她就恰好被困在了太师府中......”如此一来也就能够说得通,冥魂既是囚禁了娘亲,那便能够很好的利用凡人府邸遮挡繁盛的妖气,不被魔界同族所察觉。

“这也很有可能。但是那只地牢里的九尾狐气息已经很是微弱,我无法辨出对方真实身份。就怕是冥魂与太师设下的障眼法,在一只普通狐狸身上依附你娘的物件以假乱真也不一定。上回咱们在太师府遭遇凌珺设下的陷阱,险些没命。若不是你体内那一半九尾妖灵变幻而出脱困,怕是你今日也见不到为师了。”

“徒儿倒是没看到圣尊大人?”凌羽墨这才想起未见那只摇头摆尾的小白狐:“它是不是先去玉儿那里了?”玉儿体内有九夜的妖丹气息,因而之前小白狐就特别喜欢跟着她也是有一定缘由的。

白鹤童忽然重重地叹口气,面色也不太好:“改日为师再与你解释圣尊大人的事......现在灵珠也找到了,在分离的法子找到之前为师也会尽力保护好你和玉儿的安危。”说罢,他换上一脸坏笑,上前一把扯紧爱徒手臂:“现在最主要的还是早些逮你们两人回府拜堂成亲为好。你别想趁机带着玉儿落跑,也别想着拿着帝狼剑威胁反向对付我。小心我给你按上一个意图弑师的罪名!”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七章 凤冠霞帔(4) 意图弑师?这是在明摆着为师之尊公然威胁徒弟就范咯?这好赖话全让白鹤童一个人说完了,试问他还能怎样?

凝眉不悦地挣脱白鹤童的钳制,凌羽墨板起声音道:“师父方才说,我爹他也同意了?”就知道当他们三个老将贼头聚在一起就准没什么好事。现在就连他师父也多事地临门插上一脚,敢情对此事倒是比找到九尾灵珠更显得兴致勃勃。

“你爹已经快马书信告知玉儿爹娘,说是已经首肯了婚事。一切都由得玉府作主,还让你们及时行乐!”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试问也早该想到他爹凌肃的想法了吧?

凌肃对付爱徒的老套招式,像极了当初对待小白仙儿的无赖样子。可笑的是小白仙儿就专吃他这一套。

白鹤童心中不免有些感慨。看着爱徒与玉儿,仿若见到数年前自己也是这般看着凌肃与小白仙儿相互腻歪的场景。而今却是人妖相隔寻不见其面,徒留凌肃孤零零一人独守空城。

小白仙儿若再不出现,恐怕凌肃便要孤身老死。

凡人的脆弱生命,又有多少个万年能够经得起等待?

及......时行乐?“师父你开什么玩笑!婚姻大事岂能这般随意待之?说办就办的?你别与我爹他们一起掺和着瞎胡闹!”以前最惨的,或许还能逃个婚什么的。现如今师父这只老狐狸参了进来,只怕他们已经是“插翅难飞”。

胡闹吗?这不是挺好的吗?

“你思想怎么比我这个一万年的狐狸还要老古董?两个人但凡要是相互喜欢本就应该顺理成章地成亲,还分什么随不随意?真搞不明白你们凡人竟比我们妖族还要迂腐!”白鹤童难得对爱徒翻了个“真受不了你”的大白眼。

说得他好像就不是妖一样。

“你们在干什么?”这时,玉儿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两人顺势循声扭过头去。只见她两只胳膊扒拉在屋顶边缘上撑着,正露着半个脑袋谨慎地盯着他们。

之前在旋香楼后院,她是实在坐等不及。便不顾骆盈盈和沁儿的劝阻擅自离开四处找寻起他,当然并未遗漏地一路沿着屋顶张望。

她知道他向来就喜欢占据高处。

果不其然,在屋顶上轻易就寻见对峙的两道身影。而那另一个身穿金丝铠甲的人则不免引起她莫名心慌,生怕当真是她爹娘派来抓扑的将领正与凌羽墨纠缠不休。便忙顺着后院墙中的一株樱花树,趁着路过的小厮不备之机顺势攀爬上去。

“我不是让你在房里等着我么?怎么又不听话地四处乱跑!”他轻声呵斥着,立刻上前弯身将她一把轻松地捞上了屋顶:“你倒真长本事了,还学会爬树了!”

要是不慎踩空滑倒,伤到自己该怎么办?

“我是怕你有事。也就顾不上许多了......”她扁着嘴巴小声的从牙缝中咕哝着,攀着他踩着脚下青瓦站稳后。见他似乎相安无事,她随即也就放心地松了一口气。再度定睛看清身前那铠甲之人的面目后,则是惊讶不已地指着对方:“白鹤童?怎么是你?你怎么......打扮成这副样子?”白鹤童不是凌羽墨的师父吗?虽说那般年纪的外表看起来根本一点都不像。

他何时当起御林军的大统领来了?

想起月前她曾在墨园匆匆相识这个自称是凌羽墨师父的美少年,也同样仅是一夜之间就再也寻不见他的踪迹。只是当时她一心迫切地找寻凌羽墨,也就完全忽略了白鹤童的存在。

如今神出鬼没地这般出现倒是令人意外的很!

“是我没错。今日我是在你爹娘央求下,带兵前来抓你们回府成亲的!”白鹤童得意洋洋地对玉儿摆了摆手打起招呼,不厌其烦地再次对玉儿重复一次此次目的。

“成亲?就在今日?”她同样也是一脸懵地重复着接下话来,脚底踩着的那片青瓦不免一滑一歪,险些站不住地又再攀紧凌羽墨。

她微张着嘴巴,扭脸朝他投以疑惑不解的询问目光。而他也是百般无奈地,以眼神回视并默认此事后。她则是换为哭笑不得的表情:“爹娘他们......”

他们简直就像两个长不大的老顽童,怎能想起一出就是一出?早知如此,她还真不该回玉府寻亲呢!

“可是......我什么都没准备啊......会不会有点仓促?”她甚至身上还穿着男装,脸上还贴着假胡子,一副不男不女的模样。而但凡作为新嫁娘,本不该要提前数日做美美的打扮一番才是么?

在自己确定与他的婚事。她就开始无限幻想与期盼着,在他们成亲那日,红烛辉映的双喜红字下,双双叩拜天地。她一身鲜艳的凤冠霞帔,定能教他移不开视线......

现在这个样子算怎么回事?押赴洞房?速战速决?

“我倒是觉得挺好啊!你们怎会觉得仓促?”白鹤童将他们两人上上下下,品头论足般地打量了一番。一个嘛,女扮男装。一个嘛,男身女样。倒也还好吧:“你们二人不过是衣衫和打扮颠倒而已,根本不影响待会儿洞房啊!”

这说的是人话吗?一口老血都要吐出来了!

他们面面相觑之后,两人都为此哭笑不得。

她对他挑眉,给了一个暗示眼神:此刻逃走的话是否可行?

他将目光投到白鹤童身上一眼后再皱眉看她:胜算并不大!

面前的白鹤童一眼便看穿了他们两人之间互动。相互眼神对话的内容:“别总想着要逃,又不是被逼和自己不喜欢的人成亲。我早就说过有我在你们是插翅难飞。爱徒你一身本领本就就是我教的,你不是我的对手。你要是胆敢使出帝狼剑,那便是魔界狐族的千古罪人!看你日后如何对你娘交代!”

看来,他们已经是案板上的鱼肉。由得长辈们“任意宰割”咯?

难怪,今日他们都各自莫名其妙地打了好几个喷嚏。原来早已是被长辈们“算计”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八章 凤冠霞帔(5) 此事似乎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等等......”玉儿趁着白鹤童蓄势待发地朝他们接近,赶紧试图转移话题:“你怎会寻得到我们在玉府?”

“自然便是你夫君身上那一股子不同常人的血气,对于同族而言会是一种相互指引的气味。”所以之前圣尊大人才会循着这股血气,轻而易举地寻到凌羽墨所在。

“那么圣尊大人呢?”她左顾右盼的。在白鹤童身侧却遍寻不到那只可爱机灵,名讳却很是嚣张的小白狐:“它怎么没跟着你一起来?”很奇怪地,忽然很是想念那只爱腻歪着自己的小白狐。

“既然你也问了,那我便趁现在一块儿说了吧......”说罢,白鹤童难得面色瞬间便凝重起来。随即从领口里掏出一段用红绳牵起的一小节精致的动物骨头。

“它上回在太师府被袭,砍断了狐尾。那副狐身实在无力承受帝狼剑的冲击,便凝聚化为我手中这一枚灵骨了。九夜现在已经非常虚弱,这枚灵骨若没有妖丹与妖灵的加持重聚便会逐渐消亡成灰烬。那么......九夜也就无法再重筑妖身复活。”

那枚灵骨像是一小段狐狸的尾骨,在月光的照耀下仍发出微弱的银白色光晕。

“如今,九尾灵珠封印着九夜的所有灵力蕴藏在玉儿心脉中。而若要九夜重生,除了其妖丹灵珠之外。灵骨还需另一个强大的妖灵来寄托这些法力,而那个妖灵则是共存在你体内......”白鹤童收回灵骨后望向凌羽墨,正色地继续说道:“所以你也能够明白为何我要找到你,收你为徒。就是寻思着有朝一日能够寻获一个法子将你与妖灵相互分离,摒除你每逢在月圆之夜便化为兽形的折磨,还你正常的凡人等身。”

“原先我便曾说过。与你共存的那只妖灵乃狐族难得一遇,只怕是一个十分了得的灵体。若真能够分离出你体内那另一半妖灵,加之同时也分离出玉儿体内的妖丹灵珠。那么九夜就能够凭着这枚灵骨,借着三为一体。结合重聚之后,重获新生复活妖身重现。狐族便有了希望和倚靠......但现在难的是,至今还未能找到让你们与之分离的法子。若强行分离你们两人的肉身不但会死,怕是连妖丹与妖灵都会残破不堪,无法顺利复活九夜。之前对那些妖魔之书中所述的旁门左道,对其颇有研究的是你娘小白仙儿。但是,连她现在都......不知所踪。”

真相都已经明确,却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艰难瓶颈。

白鹤童的意思便是说,九夜自身分离变为灵骨与妖丹,若要将这些东西再次重聚分离,复活九夜圣尊则需要一个新的妖灵融入。着实需要某种天时地利人和之机。

如今灵骨在白鹤童手中,妖丹灵珠与她心脉共存,而妖灵则附着于他。究竟如何能够解决分离之法,将三者重聚。这些全然还是不解之谜。

“当真有分离之法吗?”玉儿听了颇为激动地看着白鹤童,又再回望凌羽墨:“这也便是说,我们有希望能够变回正常人?那么......你也不必再是半人半妖的妖了?”这对于她来说,简直是个好消息!甚至超越了今夜于他成亲的事。

她在意的,就是他终能够做回一个正常的人,不再是半兽之身。

但是他却并没如她那般激动不已,而是依旧沉默着对她投以一个稍加安慰的眼神并且微微搂紧了她。

多年前他便猜测,或许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分离之法。即便是有,为何当年娘亲不提早给他施法处理呢?而是任由着他最终在人前变异为妖魔形态,任着他被世人所憎恶与责难。甚至就连爹也曾对他狠下杀手,意图将他泯灭于世。

“别高兴的太早,与妖魔之间分离必将遭反噬。你们若与之分离之后付出的代价为何,现在都还是未知数呢!”白鹤童又再度警醒着他们。

一旦与妖魔打上交道。想要全身而退,不遭点罪怎能功德圆满?

“反噬?”究竟又是怎样的反噬?是像她当初被灵珠反噬那般,若没有他续命之血的介入便会肉身衰竭而死吗?

思及此,她又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她体会过一次那种反噬,会口吐黑血,逐渐烧灼着肉体直到枯竭的感受实在无法言喻。难道连他也要经历一次这种折磨吗?

“别又耷拉这个脸嘛!今夜可是大喜之日啊!”白鹤童倒是很放松地开导着:“放心!为师定会找一个最舒服的方式,绝对不让你们吃苦头的!”

“先别想这些。好吗?”他按了按她的肩头,侧颜对她轻声说道:“以后便是再难的事都有我在你身边,你并非独自一人去面对。”

唯有他的安慰能够令她定下恍惚的心神,想到以前只有他一个人独自承受周遭的非议与质疑。她忽然觉得好心疼他,不怪他之前要那样小心翼翼地避而远之。

她逼回眼眶泛酸的泪水,对他点头应道:“好,都听你的。”

“好啦!别在这儿眉来眼去的了。咱们在这屋顶上待的够久了,喝了不少北风。先不管九夜的复活之事了,现下可别耽误了你们两人的良辰吉日!”白鹤童上前突然卡进他们之间,一左一右揽住两人的肩头笑道:“乖乖跟为师走吧!”

未等他们反映,白鹤童揽着他们肩膀起身一跃,随即稳妥地着陆。继续不撒手地,揽着他们俩就往旋香楼门外推搡着走。

于是,旋香楼一路上便见一个身穿铠甲的少年将领双臂揽住两个低首的白衣身影穿梭在各个环翠之间。一张美少年的脸上还挂着极其得意的笑容。

“这位玉公子果真是玉府的贵客,竟让玉府出动御林军护送着回府。”

“可是我怎么瞅着玉公子和他的随从就像是被那将爷押送着一般......”

“你们都眼瞎啊?没看到那将爷笑得正欢天喜地的吗?怎么会是押送?”

听着他人七嘴八舌的议论,骆盈盈与沁儿随着看热闹的人尾随在后。目送三人走出旋香楼,默默地与沁儿相视而笑。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九章 凤冠霞帔(6) 夜幕里,独见一大队御林军浩浩荡荡地在京城街道中行进着。晚归的路人以及躲在店铺门缝里探望的人们,都用惊奇又古怪的目光看着这队兵马路过身边。

他们看似将一辆宽敞华贵的马车团团包围在中间继续前行。

马车内,三人并排端坐其中。白鹤童就着一身累赘的金丝铠甲,仍旧一脸不嫌事大地笑嘻嘻的左右盯着身边的两人。两只胳膊依旧不放地,左右揽住他们的肩膀稳坐中端。

车外,一大部队的兵马踏着铁骑尾随。并很有节奏地行进在马车周边其后,阵势颇为壮观。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今夜你们成亲,自然得开心才是啊!怎么都突然耷拉着一张脸?”白鹤童又再左右看看一直沉默不语的两个正主儿,忍不住纳闷地询问道。

“师父在这里,徒儿开心不起来。”隔着面纱,凌羽墨侧过脸双臂交叉地靠坐在窗边。语气凉飕飕地接下话。

万万没想到,他成亲之日竟会是一众御林军押送着进行。

一侧的玉儿听了。则是低下头要么绞着手指,要么摆弄着手中折扇。看起来也似乎有些闷闷不乐。

“哎呀......我这总归还不是怕你们俩跑了嘛!”见气氛还是略显沉闷尴尬,白鹤童索性另外又找了个话题开腔:“爱徒身边那个叫青禹的傻大个呢?”怎么没看到他拼死拼活地护主?

当真是不开哪壶提哪壶!

倒吸一口凉气,她赶紧用折扇戳了白鹤童手臂一下,拧紧了眉示意他别再说了。

白鹤童似乎也意识到什么,连忙合上嘴。最终还是受不了车内气氛骤降,便皱了皱鼻子起身道:“你们俩真没劲!我还是去马车外头好了。但是,警告你们休想逃哦!”

白鹤童探出马车外后,车内仅剩两人依旧沉默以对。

“那个.......对不起......”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小声地道歉。却不敢抬眼瞄他:“我知道,你向来不喜欢被别人安排你不愿意做的事。而是这一次,我根本不知道爹娘他们会执意这么做。偏就选在今夜成亲,甚至还叫来了白鹤童制衡你......”

“为何要道歉?”他从窗外拉回视线,歪过头看着她。半晌后忽然反问道:“还是......你嫌弃我是妖。心里想要反悔,不想嫁给我了?”

“啊?”他突然这么一提,倒弄得她一愣一愣的。猛地抬起头盯着他,慢了一拍后才反应过来。连忙对他着急的摇头否认:“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心想嫁你的,绝没有反悔之意......”

他听了眉眼带这笑,主动侧身挨近她:“你既然想嫁,那不就得了。今夜那就顺理成章接受便是,你我之间又何须道歉?”

喜欢听她亲口说嫁给他。

她下意识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又被他作弄了?

忽然地逐渐贴近,她双手无措地抵在他胸口。手心传来他相当规律的心跳,自己心中却因紧张地屏住呼吸:“你是说......你答应我爹娘今夜就成亲......我以为你方才是在生气......”

“不然呢?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其实,长辈们也是想早点看到你我成婚。我实则并不是在生气,而是不想就这么仓促潦草地娶了你。我曾说过,要给你一个很正式的婚礼......不过我现在想了想,觉得这样倒挺不错的......反正你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人!今夜成亲之后,待他日回到幕城。再举办一次正式的婚礼来弥补你,如何?”他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口中吐出的温温气息隔着面纱扑在她的脸上。

头到尾都是他的人......这话听得她忍不住浮想联翩。

手心里感受他的心并没跳的很厉害。她反倒觉得自己的心跳得砰砰如擂鼓般作响。

还能怎么样?耳畔都是他施咒般勾魂的声音,她大脑混乱得什么都没听进去只知道乖乖点头应承着。

但凡只要他温声软语地相向,她就没办法抗拒他。

若不是他们之间还有一副面纱相隔,她真的没办法与他再对视下去。此刻满脑子里浮现的都是盈盈在香闺里教对她说那些试探他的话,心里不免又激动又期待着今夜的来临。

这一刻终于是要来的,他们能走到今日也实属不易。

他的手缓缓贴上她温热的脸,继而摘下面纱。再度将她逼靠在马车的角落里。

他向来喜欢看她惊慌地像只被逮住的兔子,任得他“欺负”。

“我脸上还贴着胡子呢......我们这样,未免有点奇怪。”他这么眼带魅惑地看着她,任谁能受得住啊?她感觉自己又即将要沦陷在他的温柔里无法自拔了。

“无妨......我倒觉得这样其实也挺可爱的......”他的语调柔得几乎要将她全身都酥化成水,近在眼前的眼帘下双眸暗沉下来:“今日我让你过足了一把戏瘾,也任由着长辈们作主婚事。那......玉公子是否也该对属下表示表示谢意了?”

她的后背紧贴在马车角落里。看着他下一刻缓缓将俊脸贴近,贴在她脸上的手微微板正她的下颚,即将亲上她的唇。

心绪迷乱地不自觉闭上双眼。她双臂不由自主地主动攀上他的肩膀,手里的折扇一滑,顺势掉落在车里——

“喂喂喂!你们两个给我克制一点好不好!”白鹤童听到折扇掉落的微弱声响,扭身掀开帘幕正巧看到车里一幕。忍不住大声嚷道:“难怪你们俩要故意撵我出去。这还没到家呢!你们就想要在车上开荤啦?”

她一把推开他,还不忘将他的面纱重新盖住脸。弯身拾起执扇,在滚烫的脸颊边连连扇风。

他斜眼对白鹤童冷哼了一声,撇过头摆正好身子。夹指揭开帘幕,看着车窗外黑乎乎的街景。让徐徐夜风吹进车内驱散暧昧的热度。

车外传来白鹤童欠揍的催促声:“赶紧回府拜堂,有人等不及了!”

听闻车外随行的将士们,传来数道频频暧昧的窃笑声。

信不信他当真拿着帝狼剑杀出去?哪再管得他九夜究竟是死还是活?

白鹤童也和那些将士们附和着仰天笑得没心没肺,还在车外啪啪地就着铠甲猛拍着大腿。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章 凤冠霞帔(7) 御林军的车马很快便抵达,停驻在玉府府邸。余下的大队兵马一一轮番遣散之后,三人逐下车与随行的一位将领一并跟着踏进内院。而那名随行的将领手中,还不忘挽着一大摞画轴。

刚刚路径内院,首先映入眼帘的还是玉琉璃的别苑——沁莲阁。但今夜它被里里外外都妆点成红彤彤婚房,很是显眼喜庆。

忍不住隔着白鹤童眼神交流对望着。犹记得他们先前来时,那沁莲阁内外还布满了吊丧的白纱。仅短短三日内这转换速度也是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一切都归功于玉家人果决惊人的适应力与转变速度。

紧接着,凌羽墨感受到周围有一股很浓烈的封印笼罩着玉府内院。于是便放慢了脚步,仰头张望月下笼罩在玉府上空一层淡淡的雾状屏障。

那一层看似不起眼的薄雾与之前在太师府中的迷雾雷同,都是带着一股属于狐族的灵气。

他先是示意玉儿先一步与随行的将领进入正堂,自己则驻足原地不前。

“师父可是在府邸之外设了结界封印?”他朝身边的白鹤童询问:“徒儿看这封印,应是用最高阶的咒术而成。”这个结界,等同于设在樱花坞外围那般坚固,一般同等段位的妖是难以轻易就寻到此结界封印内的。

“没错,这样就阻隔了太师的眼线窥视府中的机会,他们在外面是看不到内院的任何动静。只当是片面所见,权当是在旋香楼请了两个贵客回府仅此而已。另外,不也还是为了......”白鹤童突然刹车止住了嘴。

另外,做这么高阶的结界也是谨防着他们冲破逃走吧?看来白鹤童是下了一番功夫才设下的这个屏障。毕竟经历上次太师府的陷阱之后,白鹤童身上的旧伤其实还并未痊愈。当真是谨防他们逃跑而做了十分万全的准备啊!

若他此时藉由帝狼剑之力冲破那道结界封印,事实上是完全可以趁机逃离玉府的。

罢了,本就是顺势由着长辈们“胡闹”的。

“师父对徒儿的婚事......倒是难得意外地上心。”他微叹一口气,继续朝内院走去。

“这不是也算了却你爹的一桩心事嘛?凌肃他没赶得上今夜前来观礼,那我作为你娘的娘家人自然也要尽尽心力嘛!”白鹤童放缓脚步,背着手装老沉地回答。

这话说得似乎也没什么毛病。

“记得师父您老人家向来就不爱插手别人的家事,怎么这次却为了徒儿这般煞费苦心......莫不是待会儿也要在我们院门外守一夜才算安心?”

“若有必要的话,也是需要如此。毕竟你们都不是一般人......复活九夜的希望还在你们俩身上呢!”白鹤童看对方随即双目露出不悦的红光异色,连忙再解释说:“其实咱们大家都是出于一片好心,想亲眼看着你和玉儿尘埃落定,终成眷属。为何你就是不情不愿的?”

“徒儿并非不情愿,但凡事都要有所计划与斟酌为先。原本徒儿计划中本就不想这般仓促成婚,便是有所怠慢了玉儿......再说,太师与冥魂之间的勾结还未解决。危险尚处在未知,怎能现下就先急着操办成亲一事?”再者,复活九夜又与他们成亲有何干系?

“我真不明白,你们成亲和冥魂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码子事。为何你总爱杞人忧天地将之混为一谈。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这性子倒和你娘一模一样!”白鹤童把两手骨节掰得咔咔作响,不管三七二十一。干脆勒着爱徒的脖子强行阻断他“垂死挣扎”的抗议,一把就将之拐进了正堂。

玉府正堂中央,玉皓然和玉夫人早就衣锦华服地高堂正座在一侧。一个偌大的红色双喜字贴在他们身后的巨幅屏风上。

满堂的摆设皆是被红烛与红联所相互映照,凌骋与高仲一边站了一个,和余下几个伺候的仆人和丫鬟们都穿的格外崭新喜庆,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是被堂中的红烛印上了一抹艳红胭脂。

“琉璃......”迎面见到女儿的玉皓然,先是站起来乐呵呵地展颜而笑。而后则奇怪地眯起了眼,盯着女儿一身素白男装后。忍不住瞪圆了眼,眉毛一边高一边低地扭在一块儿:“你......怎么一副男人的打扮啊?”

说罢,他回头望了望玉夫人。险些误以为是素来男装示人的夫人又重复出现在自己面前一般。

玉夫人也站了起来,她今夜却是难得换上一身贵妇人的罗裳衣裙。好似还有些不适应地召唤着身边丫鬟,搀扶着自己同样不被脚下亢长的衣裙绊住。同时,她也是同样打量着女儿脸上两撇瞩目的假胡子。

而当白鹤童勒着凌羽墨踏进厅堂的时候,他们见了他更是吃惊。未来姑爷蒙着面纱,一身同样的素白披风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看不到一点边。更像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外不露指。

“墨儿,你为何这般......蒙着面纱示人?”虽说看起来并不算很突兀。但是这两个孩子的打扮,似乎是有些颠鸾倒凤了:“你们两人究竟怎么一回事......男不男女不女的像什么样?”

“面纱是我让他戴的!”玉儿赶紧抢答,主动承认地尽量挑重点说:“这事说来话长,因为我之前不小心把他画成女的了......这次去青楼给花魁赎身,就怕他被人给认出来......所以顺道就......这样打扮较掩人耳目一些。”再说青楼怎能让女眷随意进入?自然是化身为“玉公子”最是方便。

一时之间因为信息量太大,玉皓然和玉夫人的脑袋都各自险些转不过弯来。纷纷瞪大了一双眼珠子竖起耳朵,满脸难以置信地听着。

“赎身这个事我知晓,今早凌骋全都抖出了你们的去向。但那什么......什么叫你把墨儿给画成女的了?还有你说整个青楼的人都认识他?这可怎么了得?”玉皓然险些眼珠子都翻不过来,一脸全然被惊到了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一章 凤冠霞帔(8) 他们虽是沙场浴血的将领,但事实上也不过一对与常人无异的普通父母。

堂上两位长辈皆是一脸茫然地满头雾水,不明就里。总感觉女儿这次重生之后回归身边,似乎总在随时随地筹备着给他们一场不经意的惊喜与惊吓。

女儿嫁给一只狐妖。这已经够算惊世骇俗了吧?成亲之日,居然还任意扮成男人协同未来夫君。随意出入青楼花街等混杂之地,多时逗留不归。

即便是他们心胸再怎么宽容大度,不免也一时难以适应女儿这一朝一夕之间天壤之别的变化。

此时,身后的那名将士则尽职地站了出来,将手中的所有画轴统统放置在一旁的红绸圆桌上。玉皓然见状,急不可耐地连忙上前打开其中一幅查看过目。不免得眼睛又再一次瞪圆:“这......”他险些没当场长出针眼来。

此画中人实为天女散花,而天女那张脸临摹勾勒得与站在堂下的未来姑爷如出一辙。

玉皓然记得清清楚楚,女儿琉璃生前从未临摹过任何人的画像。但是摆在眼前画中人笔下的轮廓,当爹的早已不难认出的确就是属于琉璃之手所执笔。

这下子未来姑爷的容貌在青楼里已经人尽皆知,甚至还曾人人手握有其一幅画作。此画统统还是出自女儿手笔,这若是传出去岂不成了街坊茶寮里,说书先生口中最时兴的大话柄?

玉夫人探过头看清,难免心生怀疑。女儿是不是在重生的时候,灵珠出了岔子。将她原本的性子给一并抹去遗忘了?

荆国京城的将门才女玉琉璃知书达理,娴静文雅。怎可能做得出这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这些画还有多少?”怕不是整个花街柳巷的青楼姑娘都已经人手一幅收藏了吧?

玉儿赶紧对爹爹老实交代:“已经都在这儿了,我花了大价钱全买回来了。”看爹娘脸色像是不善,她又再试图为自己的荒唐之举辩解一把:“当时女儿失忆,自知身世不明。就想着以此换些银两度日罢了......也就为旋香楼的姑娘们所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是总感觉自己在越说越离谱。

普天之下,哪有人胆敢卖了自己夫君去换钱的?

“变卖字画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何非要将墨儿画成这般模样......”玉夫人不免轻声责难女儿的肆意妄为。

但是......人家青楼的姑娘们就爱这个调调啊?她能有什么办法?她还不是应了那些姑娘们的要求所画。

青楼姑娘们的思想是有多新奇与开放,爹娘根本就无从所知。

无奈之下,她只得转身看着身后被白鹤童揽着的他。可怜兮兮地睁着大眼眨巴着,而他在接收到她的视线之后,只是静静地忍不住低头闷笑起来。

白鹤童依旧半吊在凌羽墨身上。不嫌事大地,早就一副坐等看台戏的期待表情。

成亲之日,倒是像极了一场公堂审讯。

“那你给赎身的那名花魁,她现在何处?”玉皓然倒要看看哪个不长心眼的花魁胆敢跟着女儿瞎胡闹。

“她不愿跟女儿走,因而女儿也不想勉强于她。”

堂堂青楼花魁跟着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会有幸福可言?想当然是不会走了,要走也得等一个正儿八经的男人为其赎身才走啊!

玉皓然这才稍微松懈闷在心口的堵,随即望向女儿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未来姑爷:“墨儿,你怎能也由着琉璃这丫头一起胡闹......也不管束管束她?”

“想必当初这么做,她是无心之过。其实墨儿从未因此事而置气于她。”他扬起一双漂亮的眉眼笑着看她答道。

当真是一人惹事一人纵。自家的夫人还能怎样?当然只能宠着纵着由着呗!

她听他这么一说,便对他回以一个会心的笑容。

说到底还是他一心向着纵着自己。

“既然如此,那此事便就此作翻篇作罢了!今后,谁也别在提及这事!”赶紧将这些荒唐事撇开一边屏蔽,玉皓然调整了混乱的眼神焦距。清了清思绪,沉吟嗯哼了一声危襟正坐地坐回原位。左右望着身边还在看戏的其他人催促地嚷道:“你们还磨蹭些什么?天色不早了,早已耽误了不少良辰吉时,还不速速叫他们俩给我换衣拜堂!”他早就坐等不及了!

玉夫人立马扬手,帅气地打了一个利落响指。身边的几名丫鬟与小厮便领命,赶紧簇拥着上来手忙脚乱地扒拉起两个正主儿一身素白的衣衫外袍。

原就有所预料这是一场仓促的婚礼。谁知,的的确确是仓促的很!

当堂换装可还行?眼前这混乱的状况,和他们路遇劫匪有何区别?

这行径的确也很符合果速成风的玉将军所为。

不稍一会儿,他们仅是褪下了外袍。就立刻被张罗着套上了两套红彤彤的金边华衣婚服。

“你们俩今早一声不吭地就跑出府,连成婚也没时间好好准备准备。现下也只能这样将就为之了,好在也没其他外人......”玉夫人一边为她整理好肩膀上的鎏金霞披一边叨念道。

怪他们咯?是他们不知道今夜就要成亲,此时就活该被人扒拉着换上这一身婚袍。

他们除了一脸哭笑不得之外,就只能任由身边的人都忙活起来。

眼前,仆人们衣衫的红艳之色来回穿梭着掠过眼帘。将她的眼都闪晃得有些晕眩了。

低头瞅了瞅自己换妥的婚服,扬起两袖明艳的红底金丝凤霞衣摆。忽然才真切地意识到,今夜自己当真成为了他的新娘。

明知这一刻总有一日会到来,却毫无心理准备它会这样猝不及防地降临。就像还是身处之前亦幻亦真的梦境一般,总觉得眼前的这一幕真实得又不太真实。

这是不是玉琉璃生前也所期望看到的一幕呢?

这是玉琉璃用一世所求的相守,虽从一而简却终是换得执手相伴。

玉夫人趁着女儿愣神的时候,将她的发髻迅速拆散开。将丫鬟递到手中的那顶珍珠凤冠牢牢套在了女儿头上。并将她的假胡子取下,端详一番后忍不住低声赞叹:“虽说未施粉黛,但琉璃今夜可真是美极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二章 凤冠霞帔(9) 且听玉夫人这么连连赞叹不已,周遭的人不免纷纷朝玉儿这边观望过来。

下一刻玉夫人则吝啬地扬手,拎过那一幕红纱盖头。轻易覆手便将那一袭绣绘着金丝凤凰于飞的霓虹薄纱,飘逸地投落在了女儿那顶珍珠凤冠之上。

头顶着有一定重量的繁重凤冠,眼前垂落的红纱与凤凰绣纹多多少少遮挡了她的视觉。仅却能够凭借依稀的视线与印象,轻易就能够寻觅到换上与自己同样喜服蟒袍的高挑身影。

他正被凌骋与白鹤童,以及玉府的小厮们簇拥着。但她能够在红纱的朦胧中,窥见他整个人被全身的烈焰赤色衬托得与以往更为惹眼的唇红齿白。

换装妥当后,玉夫人笑眯眯地将她推搡到正堂中央站定。令她正视眼前那一个偌大又金灿灿的大红双喜字。

他们两人的婚服皆布满了金丝线绣边,做工隆重且繁复。应是特别托绣庄连夜定制而成的。她站在那个双喜字下,感受着全身忽然沉甸甸的负重感,心情不由地开始紧张并且慎重起来。尤其是偷偷趁着间隙侧过身回首观望,已然看到他也穿戴妥当。那一身与自己极其匹配的喜服婚袍,同样绣满了显眼细致的金丝袖边。

她不敢大声地呼吸,十个手指头在宽袍罗袖内忍不住绞了起来,瞪圆了一双眼珠子盯着他一袭红衣婚服地缓缓踱向自己。

为何身为妖魔之身,他却生得这般好看?她从未见他穿过红色的衣袍,不免在他站定自己身侧的时候仍被迷眩了双眼。

隔着红纱盖头,他在周身的红烛喜服下完美的玉色面容模糊中尽显万般柔和。

他披着层叠的婚袍外披,看起来与她一般并不轻松地缓慢才站定在自己身侧。

他先是仰首看了看眼前那幅金色双喜,随后便微微扭头沉默着看了她一眼。黄金盛冠上的红绸飘带随着发丝垂肩而披,掩去了他摘取面纱后的半边俊美侧颜却依旧令人心动。

她揣测不到他彼时的心境,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地紧张呢?

这气氛,这婚服,这场景......似乎很难不令人瞬间就融入这一股子郑重的场面里去。

接着,红纱前的朦胧中看他扭过头来对她依旧轻柔地抿唇微微一笑。隔着一身层叠厚重的衣袍,悄悄从宽袖中拎起她绞在一起的手。

他凝望红纱内被偌大凤冠盖得只剩下巴掌大小脸的她,捏了捏她微凉的手,无声地舒缓其紧张。

他的手依然是一贯的微凉,但传递入心的力道却能够令她稍微镇静心绪。

看来他并没有怂,是她没骨气地怂了。

玉皓然十分满意地与玉夫人坐回高堂之位上。看着眼前已经被迅速捯饬妥当的一对新人,忍不住连声赞着好。

“唯独缺了......”玉夫人探头四下看了看,终是想起究竟少了什么人。便赶忙询问那名拿画的将领:“你等先前在旋香楼里,可有寻见雁行他人在何处?”

“属下确曾派人找寻探听过,玉副将昨夜确实曾留宿在一名青楼女子房中,可属下却并未寻到。”将领随即拱手回禀玉夫人道。

“那孩子就爱招蜂引蝶,说不准又朝这别家的青楼寻欢作乐去了。未必就一定呆在旋香楼......”玉皓然接道,并对玉夫人放弃似得摆了摆手:“罢了,咱们就别等他了!总有一天他会想明白的。”接着他望着对面两张空闲的椅子,倒是有些面露失望地道:“今日唯独遗憾的,还是缺了凌肃那两口子。”若是凌肃与白仙儿也一同稳坐高堂之位,那便是等同最完整的一场婚礼。

能够亲眼目睹孩子们经历磨难,重回身边并两厢情愿地喜结连理。便是他们两家为人父母喜闻乐见的事情。

“阿肃即便是今日就动身进京,到达玉府起码也得半月之后。这段期间难免会顿生其他未知的变故,不免会耽误了孩子们顺利成婚一事......”今日若非他们择日不如撞日地拍板,要不是白鹤童在场,怕是这两个孩子便又想计划着不告而别了。

女儿琉璃自重生而来,他们就总觉得患得患失的。

“这个好办呀!”白鹤童冒了出来,灵光一闪地开口提议:“找一个能够替代凌肃的物件不就行了?”

“师父!”凌羽墨一听又皱起眉,心想着白鹤童又兴起什么歪点子来。

“您老人家但说无妨。”看着亲家席位空荡荡的,玉皓然心里也不是个味。

白鹤童仗着帝狼剑已经稳稳拽在凌骋手中把持着,奈何不得他。便前去拎起圆桌上的一壶酒,将凌肃写给玉皓然的那张传书字条拿出一把粘在壶身上,随之安放在其中一张高堂之位:“我听你们凡人说过所谓睹物思人,便是看到那人的物件或是喜爱的东西。我记得凌肃那小子挺爱喝这个樱花酒,索性和这张他亲手所写的字条一并贴在酒壶上。当作是他不就成咯?”

那只贴着字条的酒壶,正大刺刺孤单地端在那张位子上。乍一眼看上去,倒以为那是一骨灰坛子......

而且,那贴在酒壶上的字条还显眼地用写着四个劲笔草书大字:及时行乐。

这便是白鹤童所理解的“睹物思人”?

不怕半点不识凡间礼数的,就怕对礼数一知半解还将其完全理解错误的。

空气当场就有些尴尬地静默下来。接着,就听到仆人群里有人噗的一声笑出了声来。

凌羽墨一眼便认得那纸条确实为爹的笔迹:“师父,这样实属不妥!”

他家那闲的蛋疼的老贼,还当真在传书中嘱咐了要及时行乐?难怪,伯父伯母要这么急着抓他们回来成亲!

“有何不妥?我觉得挺好啊!”白鹤童说罢一屁股坐在另一张位子上:“若是觉得不够排面,我替你娘受你三个叩拜也不为过吧?”

一骨灰坛子,和一个“陶俑”相互并座高堂,别提那是多奇怪的组合。

“这倒是不唐突。”玉夫人见状默首点头,并转头对夫君道:“墨儿的师父绝对能够替代阿肃受孩子们三门叩拜。”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确实可行。”玉皓然也附和着首肯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三章 凤冠霞帔(10) 三个臭皮匠凑在一起一言一和地讨论着,很快便又默契地达成一致认同。

碍于白鹤童是妖还是为人师尊的身份。玉皓然未吭声,在场并未有人敢贸然指出白鹤童这一番荒谬绝伦,贻笑大方的无知举措。

尤其是那瓶酒壶上醒目的四个大字,其寓意隐晦得简直没法让人继续直视下去。而堂中断续回响着仆人们的嬉笑声则更是显得暧昧不已。

玉儿透过薄薄的那层凤凰红纱,也看到了酒壶那贴着醒目的四个大字究竟意欲何意。亏得头上的红盖头遮蔽了她的脸,否则早已经和红纱一般颜色了。

他则在她身旁默声黔首,胸口微微起伏看似无奈地叹了口气。

想来,学富五车在凡间是何等重要的......

“吉时到!新人即时行礼!”

此时正堂内,高仲忽然站在了正位之下吆喝道。他背对着那金色的双喜字。稍微提高的声量将所有人都拉回正题,纷纷各自收敛好表情后挽手站定。

玉皓然与夫人这边,身后站着一排丫鬟。而白鹤童这边,身后则站着凌骋与余下的那名将领以及一排小厮候着。

所有人都各就其位地待命。唯有那些已燃至一半的红烛,随着穿堂夜风里摇曳着身姿。

听到这句话,她脑子忽然一片空白。仿若整个人被一身繁复的凤冠霞帔束缚住,手脚僵硬地不知该如何动弹。

玉夫人一勾手,丫鬟们赶紧上前在他们脚后的地上放置两个柔软的蒲团。

高仲洪亮的声音则开始在堂上继续响起:“一拜天地。叩谢天赐良缘!”

这就......开始拜堂了吗?

他扯稳了她的手,迫使她随他转回身并肩面对那两扇敞开的正堂大门。

天际之上,依旧还悬挂着一轮格外明亮的弯月。花影偶尔飘过月下,吹进厅堂的空气中还是那道熟悉的樱花清香。

一切照旧如常,却对他们来说不如以往。

今夜,是他们成亲之日。虽说一切都仓促而成,但在场的每一个人却以隆重待之。

她根本就不想去欣赏夜下景色。僵硬地随着他转动身子,还差点与他逆着一连多转了两圈。好在他为她事先就遁好了方向,才避免她又被卷在脚下的衣裙卷住脚踝。

她感觉自己就像个笨拙的怂包。傻傻地由他抻着手,才勉强跪准了脚边的那只蒲团。

他在与她一并弯身的时候侧过头,在掺着红绸发带的发丝之间目光温和的笑看了她一眼。

她盯着他侧颜上一直挂着不期然微扬的唇角,在与之叩首而下的时候心口反倒涌起一阵酸楚的甜蜜。

这酸楚的甜蜜不再苦涩,而是令人觉得又甜又腻的。就像是他喜欢吃的紫皮葡萄,酸甜中灌入透心的蜜意。

她和他之间,或许是缘分使然也或许是对彼此执着的不弃。皇天在上,月下为鉴。困难险阻之后,他们终是重新又走到了一起,回想之前经历的,仿若还是昨日之事。

他从冷漠与防备,逐渐在她面前变得如同她一般的重获新生。也许并不是谁是谁的救赎与指引,而是知心交心终能够催化阻隔不前的那一道鸿沟与坚冰。

隔着红纱盖头,她也由衷地笑得甜美。在他眼里,她的笑容像是藏在红色花瓣里的蕊心馨香诱人。

“二拜高堂。叩谢养育之恩!”高仲的声音又再他们起身的时候适时回响绕梁。

高堂之上的玉皓然早就搓着手,坐立不安地等着了。玉夫人则是眼中带着一层水雾,淡淡微笑着期盼。一边的白鹤童难得安坐乖巧,不再聒噪不休。事实上,他不过是在迷茫与好奇中观摩着凡间的婚节礼仪。

起身后,他照旧引导她与自己转过身。手却还是从未放开她的,便朝着正堂喜字下端坐的长辈们二次行跪拜叩首之礼。

“好好好!太好了!”玉皓然兴奋地只差没把一个大大的“好”字写在脸上。

在他们好不容易再度重获女儿归来时,还能赶得上为其举行这曾延迟了许久的婚事。可算是感谢老天有成人之美,待玉家不薄。他们在战场上所造的杀孽业障,全是琉璃替他们偿还了。重生的这崭新一世,终于换来她所想要陪伴一生的那个人。

情随彼此,情投意合。管他们是人或是妖又何妨?

玉儿则在起身的时候,抬首隔着红纱凝望堂上双亲的身影。竟觉得他们在自己心中的记忆里更是深刻不少,他们夫妇二人为国征战多年,外人看来乃硬汉之风。实则只有在她面前才表现得普通爹娘都会有的慈爱。纵然她回来后已非爹娘之前所期待的那个中规中矩的模样,但他们依旧未曾对她捅下的娄子多加责难。

这一叩拜,当属是无可厚非的。

原本感激的心,却在当她瞄到一边白鹤童身侧的“骨灰坛子”时瞬间破功。

轻咳了一声险些笑出来,直到手心又被他提示地拽紧了些。她赶紧收了笑稳正腰板,转正面向着他。却逮到他嘴角同样挂着若有似无的淡淡笑意。

若不是他正脸淡定地与她正视,她险些又要被他身后位置上那只奇怪的酒壶给逗笑了。

“夫妻交拜。白首偕老!”这第三拜出口提及时,高仲忽然刻意放轻缓的音调里,明显带着一丝喜悦祝福的口吻。

话音一落,这回她终于能够正面地好好地直视他了。面前相同的这个人,却历经了两个她。

而两个完全不一样的自己,都不管不顾地喜欢上他。即便他非妖非人,孤立冷僻。

原来她明白了,喜欢一个人是在脑海中有一种执着记忆的。不论为彼此付出多少与否,只要能够在茫茫世间里遇见彼此或是陪伴着彼此,那么此生便已足够圆满。

灵珠便是把这份不圆满的缘分重新又交回到她手中,当记忆中孤单的他在转身之时,恰好她依旧还在他身后相随。

生生世世,他们从未别过。如此,甚好......

他的双眸在红纱的间隔下,像是藏着另一种色彩的宝石般闪耀。与周遭红烛的温度一样,像是要把她全身都给融化了。

难得默契地,他们相互躬身微退半步。交叠起双手,两袖并蒂横在面前。

同一时间,对彼此行了最后一个礼。

望这一世能长久相守,黔首相约携手。

自此不再辜负与错过对方......

“礼成!”高仲简洁两声落音,实锤般地回荡在红烛映照下的厅堂。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四章 凤冠霞帔(11) 他们茫然地在人世间兜兜转转。历经了死亡,重生,相遇,相知共勉还有患难与共,不离不弃。不曾想,最后站在自己面前的竟还是那个曾经熟识却错过的对方。

重拾的缘分,实在难以再令他们放手。

“以后......你可是当真赖都赖不掉我了。”她隔着红纱,抬头对他歪了歪头后打趣地笑道。

他则定定凝望她罩在凤冠与红纱下,有着别样朦胧之美的丽颜。继而低垂下头笑着回应道:“那......便生生世世都赖着吧。在下,荣幸之至。”

难得见他疑似腼腆的表情掠过那张完美面容,白皙的脸似乎也被那红烛照得微微醺红。

不知不觉,这场在他们眼中起初随意降临又荒谬至极的婚礼,却被逐渐推上了正常的轨道。

玉夫人侧头再一勾手,两排丫鬟们和仆人们就将各自手中备好的一篮子樱花花瓣全像是泼水一般撒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满室充盈着清馨的樱花香气,远比鞭炮齐鸣声更显得唯美与刻心。

这个国度的樱花,从始至终都在见证着他们走来。

“这就算完了吗?”白鹤童左右看了看后,发现在场的人全都将视线瞩目落到两个新人身上。根本无暇理会他,便就抖着一身金丝铠甲率先站起来问道。

那洒落的樱花里,一股子花粉味惹得他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礼成,便是两人结成秦晋之好。他们如今的确已是夫妻了。”高仲扭头看白鹤童不适地揉着鼻子,便不厌其烦地解释道:“将军与夫人交代过一切从简,只需要礼成即可。因而,也只能用樱花来替代炮竹了。”

白鹤童明了地点点头,却开始捂着有些饿得扁塌的肚子。

这凡间的成亲之日,竟然连口正经饭都很难吃上啊!

此时,他牵着她的手走到玉皓然与玉夫人面前。对他们肃穆地躬身先行了一个礼。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请受墨儿一拜,承蒙二位厚爱。不弃墨儿在幕城坊间所流传的那些不堪身世,亦然将女儿琉璃嫁我为妻。望不计先前墨儿所做的无知之过,此生我定会与琉璃永不离弃。宠她,护她,必以真心待之,不负期许。”他撑着手礼未放下淡淡叙述着承诺,语气却异常坚定不移。

两声清晰的改口称谓,倒是让堂上两名战将高兴地险些站起来手舞足蹈,忘乎所以。

她侧耳听着他对爹娘所言的一番承诺,感觉身边的他和这一切真实当真得来不易。

他是被世间所舍弃与孤立的人。在这个凡世里,他就等同是一个异类存在着。世人质疑厌恶,同族摒弃介怀。如今能够给予她这一番承诺,终归是他卸下了心中所有防备与心结。

只要她在,或人或妖的身世他都已经全然不去过多计较了。

“以前的那些事,我们本就不明其真相。怎能全怪罪于你身上?如今琉璃重回人世。我们为人父母所求不多,但求你们二人能够好好地过日子便已经心安。”玉夫人上前按住凌羽墨的手拍了拍:“墨儿是琉璃喜欢至深的人。在我们眼中,你始终是我们最满意的女婿,从未变过。否则,那夜雁行故意偏见针对你。我又怎能袖手旁观,坐视不理呢?”

“玉雁行何时又针对过你?”玉儿随即询问他道:“他是不是又借故找茬了?”怪不得今日不见他踪影。

“没事。那孩子向来都这样风风火火的口无遮拦,其实性子并不坏。他自小就对你疼爱有加,或是一时间难以接受罢了!只要别的姑娘家对他说几句甜言蜜语,温言软语的。他早就不记得之前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了,过不了多久他呆腻了青楼自会回来。”玉皓然忙插过话截断女儿继续查问下去,生怕她知道他们已经察觉墨儿是妖的身世真相。大喜之日徒增不必要的担忧与烦恼。便又再转移话题地令提嘱咐:“待会儿你们俩就先留下,陪我和你娘喝酒。亲家尚未到府,此时大喜之日。墨儿你待会儿可要替你爹与岳父我多喝几杯才能离开!”

“爹爹,这个喝酒......就免了吧!他不会喝酒,也不胜酒力。当真要喝的话,不如就以茶代酒便好......”玉儿一听,还不等夫君反应过来就连忙先替他转口拒绝道。

好家伙,之前记得他说过在幕城曾因饮酒而第一次变异为妖魔之形造成不可挽回的混沌。现在爹娘似乎还不清楚他的真实身份是狐妖吧?若待会儿一个个一醉方休,待他显露原型之际可不把全府上下都吓得鸡飞狗跳不成?

要是当真这样免不了她再捅他几刀?大喜之日打打杀杀的这样真的好吗?

“哎呀!大喜之日,怎能不饮酒庆贺庆贺?喝茶多没劲啊!这可是你们俩的喜酒啊!原本不能在京城大摆三日三夜的宴席就已经够委屈你们俩了,再怎么不胜酒力,都要给我喝上几杯才能作罢。再说了......”玉皓然凑近他们两人之间,轻声告知:“这樱花酒本就清甜可口,淡如清泉。实属一壶清酒甘泉罢了,并非那些一喝就上头的烈酒。”

凌羽墨挑了挑眉。当真不上头吗?这酒的确不会立刻上头,但却是真正的温水煮青蛙,后劲十足。

他气定神闲地斜了她一眼,她心虚地则在红纱里干瞪眼地笑了笑。

玉夫人也提着两壶酒被丫鬟搀扶着走了过来,开怀地对玉儿笑道:“没错,荆国京城里就当属这个樱花酒最是温和了。琉璃你放心,我们就斟酌几杯助兴而已。不会耽误你们今夜洞房花烛......”

拜托,她不是这个意思啊!

“那我替他喝!”她红着脸一跺脚。干脆一把拎过玉夫人手中其中一壶樱花酒,打开酒塞就探近红纱内仰头饮下。

“喂......你!”他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她早就入喉灌下一大半酒水。他趁机夺过她手里的酒壶,用“还敢喝?”的眼神无声警示她。

她用无辜的眼神再回答他:我是为了你呀!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五章 凤冠霞帔(12) 玉皓然不明所以地与夫人对望一眼后,半晌后会心地咧着嘴朗声笑起来。

“琉璃果真不愧是玉家将门之女,饮起酒来如此干脆豪气。你今夜是新娘子,理应也是该喝上几杯的!”玉皓然很显然是完全误会了,倒是对女儿多加赞赏了一番。并将姑爷手中的酒壶拎过来重新又再交付到女儿手中,并用开解的口吻对凌羽墨说道:“墨儿,难得你们今日大喜。就当给岳父我半分薄面,任由琉璃开心地纵情畅饮一回吧!”

并非他不让她饮酒,而是怕是到时候纵情过甚了......

“喂喂喂,我说你们在洞房之前。谁就不能先管管我的饭吗?”不知何时,白鹤童已经端坐在圆桌一旁。干巴巴地啃着圆桌上盘盘堆满的花生与红枣,一边皱着脸忍不住抗议:“再怎么样也总得吃饭吧?难不成你们凡人喜欢空着肚子洞房?还是说你们故意把好吃的留给成亲的那两个,就给我吃这些花生大枣果腹,我可不是猴子。哪能这般应付了事?”记得多年前他在幕城参加小白仙儿和凌肃的婚礼,那可是吃得一个酒足饭饱,醉卧树下。何曾像现在这般寒颤?还是说凡间的婚俗已经改了不成?可是再怎么说玉儿也是将军之女,成婚的排场竟然还比不过幕城这个边陲小城总说不过去吧。

玉夫人笑着连忙对白鹤童劝慰道:“您老人家稍安勿躁,晚膳那是自然会安排的。我已命人在沁莲阁里备好了一桌酒菜,待会儿墨儿和琉璃就可以......”

“那我先带爱徒去沁莲阁等着先吧!反正他也喝不了酒。”但凡一听到有吃的了,白鹤童立刻跳起来一把搂过凌羽墨的脖子就要往门外拖。

“我说的是......”玉夫人没来得及澄清。事实上那一桌饭菜是喜宴,只专门单独备给新人的。

“正堂的晚膳也快备好了,我现在就命人赶紧端上来......”玉皓然急着想要阻止自家姑爷被他师父拖走,但又不敢轻易得罪怠慢了白鹤童那只狐妖。

不过是一顿丰盛的饭菜,堂堂将军府还办不到?

“师父自己去吃便罢,为何今日总要时时刻刻带上徒儿?”凌羽墨也顿觉莫名其妙。今日的师父简直比之前圣尊小白狐还要粘人。

“你们若是趁着我吃饭的时候趁机又跑了怎么办?别以为师父不知你这只小狐狸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白鹤童将繁重的红缨头盔摘下递给了凌骋,依旧拐着凌羽墨不放手:“外面那道封印结界在你看来虽然并不好解开。但是你我都很清楚,若有了帝狼剑的加持便就是我也无法抵挡得住你离开。就此为师今夜必须时时刻刻看着你们两个,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还有,我不妨先告诉你一声。为师也会在沁莲阁外围布下双层的高阶封印结界。今夜你最好别想着再动什么歪脑筋!”

原来狐狸的狡黠与防备,自古便有。

“师父又怎料得到徒儿会跑?”他的的确确是有动过这个念头。但是为了玉儿他是心甘情愿的留下成婚的。

“多年之前,若不是为了寻回你娘。你早就有离开荆国和幕城的念头。你当为师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看不到?现在玉儿已知身上有九夜的妖丹,她的安危对你我来说便十分重要。你要是不想真做一个鳏夫孤独终老,今夜就给我老老实实地乖乖待着。”

“那要是过了今夜,师父又怎知我们定会留下?我还是有大把机会带着玉儿离开。”

“当真如此,那我便再也不帮你们寻到分离之法。就让你们日日承受月圆之夜的变异折磨。”哼,想恐吓他吗?谁还不会?

凌羽墨反倒是无所谓地低头轻笑:“其实,分不分离的法子如今对徒儿来说已经无关紧要。徒儿感觉如今有玉儿在身边,便能够很好的控制体内的妖灵不再发作。倒是师父恐怕要为九夜的复活多花些心思才是了。”

也许是他的那一半妖魔感受到她体内灵珠的存在后,便随之减弱了每逢月圆之夜魔性的浮躁涌动吧。总之,他感觉在下一个月圆夜来临时不会再难以自控魔性了。

瞧瞧还没洞房就相互腻味的劲儿,白鹤童翻白眼:“就当为了九夜还有你们。劝你今夜还是安安分分当新郎便好。”

安安分分?不都是针对新娘子而言的吗?

“所以师父还是怕我们一走了之,终究九夜复活之事将会遥遥无期吧!”毕竟白鹤童再怎么说还是狐族大长老之一,当初他收自己为徒多数缘由还是为了九尾狐族稳住他那一半妖灵。

“随你怎么说。你以为你一心想走,玉儿在得知世间有分离之法后就会乖乖跟着你走吗?我看她会为了让你做回凡人势必寻获这个法子的。”白鹤童势在必得,便傲娇地扬起下巴终止辩论,不等凌羽墨忽然因而沉冷的表情,将人揽紧后就往门外拖拽。

凌骋赶紧拎着手中的帝狼剑跟了上去,临走还不忘匆匆对玉皓然与玉夫人各自拱手一拜。

如今少主和他的师父在场,凌骋还是忠心地一贯听从与跟随着自家主子为妥。若徒留他一人怕又会被玉将军下套,威胁着要烧掉城主的祖宅了。

在场的所有人就这么看着师徒俩嘀嘀咕咕后就朝后院走去。却没有听到任何来自将军的指令,于是谁也不敢贸然上前拦阻他们离去。

“哎,这......”眼看着新郎官就这么被架走了,玉皓然张着嘴欲言又止地,想留又不好留。

墨儿的师父可是狐妖,着实惹不起啊!

白鹤童干得好!玉儿倒是默默地为其点赞称快,稳住内心的雀跃后安心地对父亲劝说:“女儿觉得这样也挺好的,白鹤童来自‘异境’。对礼数本就不太熟识,就让凌羽墨陪他在沁莲阁单独用膳即可。”这样,若不慎因饮酒再度变异为魔。起码还能有他师父白鹤童加以阻止片刻。不至于被爹娘在如此情况下知晓凌羽墨的真实身份,一时恐会令他们难以接受。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六章 凤冠霞帔(13) 她不免对自己这番圆满的解释暗中得意。

记得话本里,猪八戒便是在新婚之日醉酒后变作丑陋妖身吓瘫所有宾客。难不成话本里所说的这些桥段也会在她身上重蹈覆辙吗?

唯独可以肯定的是,她绝非话本里那位惧怕妖魔的高小姐。他若当真再度变成妖魔,她依旧还为他倾覆一场。

“即是如此,那也随意了。我待凌肃来了府上,再与他豪饮三日三夜。”玉皓然说完打开酒塞开怀畅饮。

“琉璃,为何你还是直呼墨儿名讳?”玉夫人索性将女儿牵到圆桌坐下,轻声嗔道。

“我一直以来都这么叫的他啊!”有什么不对吗?

玉儿见在场的仆人们都开始各自忙开,张罗着呈上丰盛的饭菜。便主动扯开一直罩着脸的红纱,露出脸来狠狠喘了一口新鲜空气。

“如今你们两人已是夫妻,彼此之间乃亲密之人。也理应改改口了,之前墨儿已经对爹娘各自改了口。难道你在旁都没听见吗?”玉夫人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仆人将女儿爱吃的樱花糕端到他们面前来。

敷衍地点了点头,她想起白鹤童方才啃食的红枣。便一时兴起地径自拿起桌上的一枚大红枣咬了一口,随口应道:“似乎他并不介意我怎么叫他。”难道成亲后,他们每天都必须这么生硬地叫唤对方吗?

“你应改口唤他夫君了。”玉夫人说罢,伸手多抓了一把花生塞到女儿面前:“多吃点,(栆生)早生贵子。”

喉咙里的那口栆险些没堵死她。她怎么忘了?今夜是洞房花烛啊!

“琉璃。”玉夫人凝望许久女儿那张绯红的俏颜,忽然眼眶盈满水雾。颤声笑道:“看到你能够重新再坐在爹娘面前,实在是太好了!”

“你可知,得知你失踪的时候爹娘有多后悔自责?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是乖巧地从未令人操过半点心。但正是因为你从不奢求回报,以至于爹娘便渐渐忽略了你心中真正所想要的是什么。而你也从不与我们倾诉,但凡有什么苦楚都往自己心里憋。”

“娘知道你其实并不期望降生在人世,还身负劫难免不了一死。都怪娘一意孤行,执念强求将你留在身边陪伴膝下却无法逆转你的命数。以至于你忽然离去的时候,娘才知后悔莫及。自问你在世的二十年里,竟从未对你做过什么事。若你这次无法重生,娘便是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孩子大喜之日,你为何偏偏提及这些?哎......”玉皓然也放下了酒壶,微叹一口气。

“若我今日不说,便不知何时才能再说了。”玉夫人说罢,终是难得落下泪来。一只长满粗茧的掌心心疼地抚摸上女儿的脸颊:“你虽变了一个人,但娘知道你如今活的更真实。也一心忠于自己所选择的路,如此便足够了。你凭借着那灵珠重生。即便它是魔界妖丹,并非如我们原先所想的仙班之物。但是爹娘都无尽感激,因为是它终将你重新救活。无论你便成什么样子,是人还是妖。你自始至终都是我的女儿,这点从未改变过。如今便是倾尽所有,娘也会让你过得永远幸福,与心爱之人相守偕老。”

这么说来,爹娘其实并不介怀她凭借的是魔界妖丹重生。那么,他们是不是也能欣然接受凌羽墨是狐妖的身世呢?

“爹,娘,女儿想要向你们坦白一件事。”于是她咽了咽口水,还是下定决心仰望着他们坦言道:“你们说并不介意我体内有妖丹,也不介意我死而复生这等匪夷所思之事。那么......”她瞅了瞅他们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再道:“我想说的是,其实这枚妖丹除了是狐妖之物外。它还是......还是凌羽墨的同族之物。”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结,她张大眼左看右看爹娘的表情,见他们先是微愣了一下,她又紧接着解释:“我想说的是......女儿的夫君他其实......其实......是一只狐妖......”

“但是......但是他只不过是个半人半妖。并非完全是狐妖,他其实一直很无奈自己这个身世。多年来一直过得都很孤单,他一直刻意回避他人,甚至也冷待过女儿......其实这些全都是他身不由己,实则他不想拖累了女儿受身世所累。”

“白鹤童其实并非来自异境,而他才是真正的狐妖。他绝对是个好妖!女儿从他那里得知,有法子能够把我们都变回正常的凡人。重获完整的血肉之躯......”感觉似乎偏离了初衷,她又赶紧正明重点:“女儿现在想说的就是,爹娘在得知凌羽墨是狐妖之后。能不能不要对他有所偏见与厌恶?他......他其实还是有很多优点的......”她着急蛮荒地数起手指头:“比如总所周知他长得很好看,又会琴棋诗画,还会武功,甚至还会法术......而且他现在对女儿很好,事事都依着女儿。女儿生前不都只为了他一人舍弃性命,无怨无悔。如今还不是心甘情愿地嫁给他吗?”

“你说了这么多,倒是终于改口唤他夫君了?”玉夫人终于破涕为笑,欣慰地夹了一个樱花糕给她。

她说了这么多话。他们就听得进这一句?问题是这句话并非她想要表达的重点啊!

“爹娘何时想过反对你们?”玉夫人与玉皓然相互交流一个明白的眼神后,再道:“其实当你们抵达玉府那天。我便从你们亲口叙述的中大致明白一二了。那枚妖丹灵珠实则是墨儿娘亲的族中之物,按当年来说他娘亲在幕城就曾传闻是万年狐妖之身。也有传墨儿承袭了狐妖的血统。若那些传闻却属真实,那我们便也不难猜到,墨儿应该也是属于异界的人。”

“再加上他的那位师父年纪看似轻轻,却常驻年华不老。言行举止之间也与凡俗不甚相同。你当真以为我们会傻到什么都猜不到吗?”玉皓然仰头又饮下一口酒,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接口道。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七章 凤冠霞帔(14) 照这么说来,爹娘其实早就默认凌羽墨是狐妖了?

“我之前曾撞见雁行在后花园对墨儿大打出手,由此得知墨儿真实身份。但我与你爹其实都并不甚在意。墨儿虽是妖,却是琉璃曾用生命去想要相守陪伴的人。况且墨儿本性并不坏,事实上在未知他是狐妖前我们原本就想撮合你俩在一起。再说,当年若不是墨儿娘亲用灵珠换取你一命,恐怕你早就不在人世了。”玉夫人终将心中的实话对女儿全盘倾诉。

玉皓然也跟着一脸慎重地对女儿表态:“方才墨儿对我们一番改口的话里,还对我们暗示了他的身世。我们都正面回应了他,而你由始至终并未察觉罢了......琉璃,你得灵珠相助重生。也许就是你们缘分未了。这一世爹娘不想你再留有任何遗憾,又怎会勃然反对你们的婚事?若要反对为何还急着抓你们二人回来成亲?”

敢情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还蒙在鼓里,一心纯粹地在庸人自扰,杞人忧天罢了?

放松地长吁了一口气后,她这才觉得口干舌燥。于是忍不住拎起手中的那只酒壶,仰头就饮下壶中好几口清甜解渴的樱花酒。

喉间流淌而入的清甜感觉,瞬间便缓解了内心原有的干凅。

“傻丫头,这下可是安心了吧?”玉皓然见女儿忽然豪饮起来,也拎起酒壶下意识递上去忍不住想要与女儿碰上一碰。

生前的玉琉璃从未曾与他们如此豪气直爽地畅饮。眼前新生的琉璃,倒是更像是他玉皓然的女儿。

玉夫人也心领神会地挑了挑眉,看出了端倪。随即也顺手拎过酒壶,抬手想要与父女俩碰上。

一家人各自都默契十足地扬起手中的那只酒壶,汇聚中碰撞出一声声清脆的音调。

渐渐地,佳肴美酒伴随着红烛融泪。桌上的酒壶却堆砌地越来越多——

直到月挂树梢,窗内红烛过半。预示着夜已至深沉。

沁莲阁。一袭红衣盛装的新娘子正由两名丫鬟搀扶着,拖沓着些许摇晃不稳的身子往内院走去。

玉儿还意犹未尽,怀里抱着那只被粘着那张字条的“骨灰坛子”。大脑却已经被满腔酒意所逐渐侵蚀。

“琉璃小姐怎能与将军还有夫人一同喝的这般醉?待会儿若是教新姑爷看到了,恐该笑话小姐你如此贪杯了!”一侧扶着她的丫鬟边走边低声斥道。

“就是,以往小姐从不会贪杯。即便是这大喜之日也要酌量而行才是,从来奴婢只听闻新郎官在成亲之日饮醉的,未曾听闻过新娘子也会这般滥酒......小姐,你这回当真可是开了祖宗先例了!”扶在另一侧的丫鬟也出声附和起来。

试问她开的先例还嫌少吗?她简直就和玉琉璃是两个极端。

低头看看手中还不舍弃置的酒壶,忍不住被自己给逗笑了。她现在这个嗜酒如命的模样,倒还真有点像是招待宾客而归的新郎官。如此,那么房中等待的“小娘子”不就是凌羽墨咯......?

假象着他此刻乖巧地正端坐在房中,迎面温柔笑待着她归来当真是逗趣的紧。

她是真醉了吧?今夜,她的一颗心已经被甜蜜浸得如痴如醉的。

“小姐,你还笑?赶紧把手里的酒壶还给奴婢吧!”丫鬟就要伸手拎过她手中酒壶。

“不可!这是待会我们喝交杯酒的。怎可拿走!”她宝贝般躲过,抱得酒壶紧紧地。站稳了脚步后就朝她们俩撇了撇手:“你们都回去吧,这里我自己进去就好。”最好还是别让其他不明内情的人接近内院,只怕里头那两只狐狸又会出什么岔子?

爹娘是首肯了她夫君是妖的事实,但在别人眼里未必会接受啊!

尤其是,狐妖在这个国度里还是人人避而远之的妖魔。

两名小丫鬟领悟地相视点了点头,便各自羞怯地低头憋笑。

“小姐真是偏心的很,都晓得这位新姑爷长得好看。你就寻思着不想让奴婢们今夜多看他几眼吧?”一名丫鬟忽然逗趣起来。

“真没想到,新姑爷并非幕城传言中那般冷僻怪异。倒真真是对咱们小姐温柔似水啊!实在让奴婢们羡慕不已!难怪小姐这般心急。”另一名丫鬟说罢,识趣地一把将玉儿挂在头顶的红纱重新扣好。雀跃地拉着另一同伴窃窃私语着离开了。

他今夜确实好看到人神共愤的地步。她终于知道,原来男狐狸精同样“倾国倾城”到要人命。

玉儿张嘴想辩解,但头脑昏沉地使不上什么劲儿了。

罢了罢了,解释就是掩饰。

眼前的尽头处,便是沁莲阁主屋。

好在顶上月光皎洁如炽,为她照亮前路。隔着头顶一层红艳的薄纱,她在朦胧视线下举步缓行走在宽敞无人的院落廊道。

原本还穿着两三层里衬,在外又被套上一身繁重的大红婚服。此刻她开始觉得又沉又闷,眼花缭乱。

眨了眨眼,顿感眼前的路重叠起来。

她不会连洞房都没走到就醉卧在廊道里吧?新郎倒是没等到洞房花烛夜,新娘就已经醉倒在门廊了。

若是如此岂不叫府中上下笑话死她?

恰得一阵夜风微凉地吹过,带走了红纱里沉闷的酒意。使她能够再度看清红纱下前方的朦胧前路,耳边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像是吟语着。

她忽然从那些似人言语的风声里想到了已逝去的青禹。若他还在世间,这个憨憨的大块头今夜定会手舞足蹈地为他主子开心不已。心中所盼愿的大婚之日当真是如期实现了。

如今再想起,便已经不再那么感伤。或许时间与爱当真能抚平所有痛楚吧。

她缓步路过身侧那座莲池的时候,终于看到躺在莲池凉亭长椅中恬睡的白鹤童与凌骋两人。

他们一副满足的熟睡模样,还有凉亭中一扫而空的菜肴。很明显是酒过三巡,酒足饭饱了的样子。凌骋干脆把帝狼剑当成了枕头,睡得口水横流,忘乎所以。

转眼遥望房中的红烛灯火,她由衷地再露出一抹笑容。

他还在等她。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八章 凤冠霞帔(15) 她赶紧稳住身子。印着玉琉璃的步伐,想要优雅一点儿地缓缓踏上眼前已经呈现双影的步阶。一不小心又被脚边的裙摆羁绊,在无人搀扶的情况下,很没形象地就直直往前门撞了上去——

彭地一声,她在惯力的驱使下双手狠狠地将房门推撞开来。她闯入自己房中好不容易刹住脚定住身时,抬起眼借着红纱下的微弱视线环顾房中一圈。

他人又去哪了?

房中盏盏红烛耀眼如昼,她却未如期地在任何一个角落里看到他的身影。

见怪不怪地,她一边走扯着领口一边散热,一边在房中环顾找寻他。

眼角最终留意到,在那幅巨大画屏之后发出的一丝微弱烛光。

画屏后不就是玉琉璃的藏书阁暗室吗?

果不其然,越是接近那间暗室便由此嗅到一股淡雅的茶香。

她才想越过那道山墨画屏,他则闻声闪身出现在她眼前。

“你......”他一袭婚袍,手里捧着的一只小巧茶壶。简直就像个晨间遛鸟的大老爷们,而另一手里则拽着一宗半摊开的卷轴:“你在里面做什么?”

他未立刻回答,则是眯眼盯住她怀里的那只“骨灰坛子”。便从暗门中弹出身子,主动凑近她倾身嗅了嗅后凝起眉:“你果然饮了不少酒!”他就猜的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因为这酒的确很好喝嘛!”她皱了皱鼻尖,放心地一手挽住他的胳膊。一手仍不放下那只酒壶。照旧把自己全身重量尽数依附地交给他:“再说,人家今夜特别开心。”

说的好像他没酒喝就不开心一样。要知道,他可是被师父强行“羁押”在此,等着她这个新娘子前来洞房花烛的。

无奈地笑了笑,他换为搂着她摇晃不稳的身子。将她扶坐到窗棂下的躺椅上坐好,转身推开窗让夜凉清风疏通房内逐渐浓郁的酒味。

“先喝点茶解酒。”嗅着她耳畔的淡淡樱花酒香,他便将手里那只温热的茶壶递到她手里。

她不乐意地皱眉,将那碍眼的茶壶放到一边。随后扬手指了指头上的红纱对他提示道:“你还没揭我的盖头呢!”

“好好好,是我的错。”他莞尔地坐到她面前,放下手中的卷轴。继而双手郑重又轻缓地将她头上那幅凤凰红纱揭下来。

仰着头,任他终于揭下拂面已久的那层红纱。她终于能够视线清晰地看着他俊儒的面容。对他的听话顺从满意地扬起了一抹灿烂笑颜。

她的鼻尖因酒热而缀出一层细细的汗珠,他柔下了目光伸手为她轻轻拭去。在朦胧的红烛下,繁复的凤冠两侧的珍珠垂饰在她被酒气熏红的容颜下,将她衬托得别样的绝美动人。

今夜她真的很美。

忍不住双手捧起她的脸,他像是想要把此刻的她牢牢记在自己眼中那般:“你这只又傻又笨的兔子,为何总是不安分地在我心里跳来跳去的......跳得别人的心都无法为你平静片刻......”

“唔?”她歪了歪脑袋,醉意惺忪的那双大眼里明亮又迷蒙地看着他。

“我本来好好的,都怪你总是......不断地在招惹我......”他带着茶香的气息逐渐接近她,嗔怪的语气里带着某种隐喻的兴奋与微颤。闪烁不定的眼眸像是完全为她所迷惑,失去了自持:“你呀,当真是一只十分狡猾的兔子......”

窗外的秋夜冷风也吹不散他们之间燃起的炙热温度。

她浑浑噩噩地,被他一番似懂非懂的话迷了心绪。在他即将附上自己的唇时两手一松,险些拿不住手里的那只酒壶。

酒壶?

“等一下!”她瞬间一激灵清醒,喝了一声。将手中的那只酒壶插到他们就快要贴上的双唇间,不依不饶地对他说:“我们的交杯酒还没喝呢!”虽说今夜匆忙之下成亲,但她却一步都不想错过这些必经的大婚礼数:“这交杯酒,你就当为了我浅尝一杯。意思意思一下可好?”只一杯即止,想必对他来说应该会无甚大碍吧!

似乎自从樱花坞回来后,他简直和常人无异了。

况且现在还有白鹤童在外把守着呢!

若要他喝酒,的确是不会有什么大碍了。但是......他面色看上去似乎有些不悦:“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喝?”从拜堂之后一路喝到洞房的新娘子。他这莫不是娶了一个酒鬼不成?

她赶紧找了合适的理由安抚他说:“方才爹娘在知道你的身世后很快就坦然接受。原本我以为他们会和玉雁行一样,在知道你是狐妖后极力反对甚至对你动手。看来是我多虑了......”

“爹娘对你的身世完全不介怀,你可知这是我今夜最开心的一件事。我着实想要与你一起共饮这一杯酒。”她从红袖中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指对他比了一个一:“就一杯而已,好不好嘛!”

岳父和岳母他们不是早就知道他是妖了吗?

似乎没有拒绝她要再度沾酒的理由。

他低头白了一眼那只碍眼的酒壶,盯着上面他爹凌肃那四个刺眼的大字。捧过她的脸惩罚地狠狠啄了一口她的唇:“好,那就依你。”他放开她。靠在躺椅上默默看她开心的起身,摇摇晃晃地四处找寻起酒杯。

他盯着她的身影在房中转悠良久:“我看今夜岳父和岳母他们定是灌了你很多酒。”不用问绝对是超量超纲了。

因为那两只酒杯很明显就摆在桌案上的喜称旁,她却还找不到北的仍在不算很大的庭室内瞎转着。

她对他的改口又是一阵暗自开心,便猛点着头边应和边不死心的找酒杯:“还有高总管他们也都很开心。就只有玉雁行没在......”虽然玉雁行对凌羽墨一直不太待见,但是他毕竟还是她的亲人。

“恐怕他并不会这么轻易就接受我是妖的身份。”看的出来,玉雁行一直都在介怀,一味指责是他害死琉璃。

“我相信总有一天真相大白,所有误会解开之时。便可证明狐族并不是世人眼中所惧怕的嗜血食人心的妖魔。”她站定在庭室中央,信誓旦旦地看着他说道:“而且我相信终有一日,你会变回一个正常的人。”

正常的人,这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是她眼中坚定无疑的眼神,却是他唯一可信的后盾。

她终寻到了那两只酒杯,便拎着酒杯与酒拖沓一身繁重婚服朝自己走来。他温柔笑着,一把将她揽入自己怀里。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九章 凤冠霞帔(16) 她稳稳地跌坐在他怀中,下意识只顾着搂紧怀里的酒杯与酒壶。总算反应过来的时候,侧过脸扫见他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正带着玩味地看着她。

他的手臂微微圈紧了她的腰,将她更挨近自己。瞳中则带着某种未知的深意,探究不明。明明屋内被窗外的凉风徐徐不断灌入,她的背脊却被他盯得热出一身汗。

喉中又开始莫名其妙地干渴难耐,她轻咳两声再扯了扯层叠的领口衣襟便于散热。晕晕乎乎地低下头,随手拧开壶盖就要开始给酒杯倒上酒——

下一刻,手中的酒壶却被他一声不吭地一把夺过。

“凉了的酒喝了易伤身,温一下吧......”他索性将下颚亲昵地贴靠在她的肩窝里,半个身子都贴在她身后。附在她腰间的手拿过她手里那只贴着字条的“骨灰坛子”。于手中缓缓落入半空,漂浮而起。接着一把咒火迅速燃起,将壶底连续不断烧热着。继而将凌肃所写的那张字条也一并被火焰燃烧成灰烬散尽。

转瞬间,酒便温热得恰到好处。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他仿若变戏法般的一系列操作完毕。而他将那只酒壶重新再递到她手里的时候,温温的还不烫手。

“酒温好了。”他轻声说话时候的气息一直阵阵吹拂在她脖子上,凉凉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开始在扒挠着她的心,令她像是一颗煤球般越来越热。

“哦......”她闭了闭眼,顺了口气后完全心不在焉地应答着。把手里另一个空杯递给他后,将那壶温酒恍恍惚惚地为各自均倒满了一杯。

全程她不敢多瞄他一眼,还手抖地险些将酒全洒在他们自己身上。

耳边随即听到他发出细微的磁性笑音。

是她魔怔了吗?怎么总感觉这只狐狸正在不断地诱惑她?

感觉她像是那贪图美色的纣王,而他就理所当然是妲己......

“这酒......岳父和岳母他们没动过什么手脚吧?”他盯着手里这杯温热的樱花酒,隔着酒杯盯着她故意询问道。

按照三个老贼的一贯套路,难道不会放过机会。在酒里下点助兴的东西吗?

狡猾的狐狸......

“怎么会?”她不信地低头嗅了嗅手中溢满樱花清香的甘醇,嘁了一声:“你莫不是怕我中了迷药,对你图谋不轨......?”什么药对他都不起作用,他整个人就是来迷惑她的狐狸精。

忽然之间,似乎有所领悟。盈盈对她说过的那些毒药与解药的事总算是有些明白。她中了他的情毒,也的确只有他可解咯!

他并未立刻回答她,红烛下那对珀色眼眸忽而变沉:“你觉得呢?”

不是要他们“及时行乐”吗?

两人手里的那杯温酒一直散发着沉沉酒香,熏得她更是醉意朦胧,大脑完全无法思考。便直愣愣地一直盯着他的俊颜反问:“那你怕吗?”

“我怎会拒绝?定然是乐意之至了。”他借着红烛凝望那张凤冠下娇美的容颜。感慨地轻叹一声后,便抬起手中的酒与她绕臂交杯,与她双双一口饮尽。率先空杯倒置给她看:“这样......夫人可否满意?”

她这厢一口温酒入了喉,非但未解渴反倒是更热更上头了。

“嗯。”她看着眼前两只见了底的杯子,终是满意地甜笑着黔首。

交杯酒已饮,合卺之礼即成。

感觉头上那顶凤冠实在太过繁重,她嫌弃地将它摘下来。又不想离开他的环抱,在不知该将它放置何处时,顺手就把那顶珍珠垂饰凤冠套在了他头上。

没想到他头戴凤冠的模样,竟然毫无一丝违和感。倒还也有着一种别样的完美。像是倾城名伶,而他刚刚浸过酒水润湿的唇则晶莹地就像是她素来最喜欢吃的樱花凉糕。

“别闹......”他微微皱眉,一脸嫌弃地想把头上那顶突兀又沉重的凤冠摘下还给她。不想,她却为了眼前难得可见的“美色”扑了上去。主动将他压倒在躺椅上,俯身迷迷糊糊地“啃”上他的唇。

什么情况?她竟然醉的将他当成食物又啃又咬的......

怕她又像上次在河道边一样酒后不适地醉吐他一身,下意识想要将压在身上的她先推开。却抵不过她逐渐缠人的攻势,最终还是无法拒绝她蹩脚的索吻。

她整个人都压附着贴在他身上。身上过于宽大的喜服外袍渐渐从肩上滑落。

他忘了凤冠还在头上,微微撑起身子捧着她异常滚烫的脸细细地回吻着她。

彼此唇间皆是淡淡柔柔的诱人酒香。

他的脸还有脖子的皮肤都好冰,恰好驱散了她全身飙升的热度。不安分的手从他的脸顺着头顶凤冠的垂坠珍珠流苏一路寻觅而下,直至颈脖间的领口。

她浑身热得想要褪下身上数层衣衫,却不知所以地反倒一直在拉扯着他领口的衣襟。

窗外月色格外柔和,窗外纷飞的樱花随夜风频频掉落在房中以及他们俩人身上。

忽而一道星辰划过,闪过他们彼此紧贴的脸颊。紧接着,陆陆续续一道道箭矢般的光芒雨状般的从天而降——

他们被那一串串流光掠过所吸引,双双扭头看向窗外的暗夜天际。她顺着他眼中折射的流光异彩,一时忘了再对他上下其手,只绯红着一张俏脸,兴奋地仰头朝窗外低喊一句:“流星!?”

他顺势将头上的凤冠取下扣回她头上。看她两眼兴奋地放着光,顺手拧了拧她的鼻尖宠溺问道:“想看吗?”

自从在莲香寺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流星雨落了。

“想!”她趴在他身上,毫不犹豫地回答他。

笑着拉起她,依言搂着她一阵风似得闪瞬而上。片刻后,便一同站定在遍布青瓦的屋顶上。

“不惧高了?”他盯着被流星映得全身绚烂的她,意外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不再吵吵嚷嚷地畏惧高处了。

她扭头回望他,脸颊上因之前酒意而起的红霞已被屋上的夜风吹散退去些许。

“不怕。”她主动握紧了他的手,娇柔地回应他:“因为有你在。”

彼此为了相爱的对方,都会做出逆向的改变。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章 向往与归属 就连飞天翱翔的独角兽都归于她的麾下坐骑,可想而知她还会如以前那般惧高吗?

其实,并没有谁成就了谁。只不过彼此眼中与心中,刚好就只能容得下对方一人而已。

先交付出真心的那一方,相对付出的则更多。

重生的这一世,幸好他们还能够一同走到今日。她用前生交换而来的幸福,每一日每一刻都如此弥足珍贵。

她终于能够追上他。为了能重新陪伴在他身边摒除原有的一切心墙与阻隔脱胎换骨。最终换来了他温柔的真心相待。不是吗?

是谁说妖魔从来没有真心的?

他感受来自她手心传递的暖意,便投给她月光般柔和的微笑。牵她的手将她整个人拉入自己怀中,轻理好她耷拉在肩膀的外袍阻隔屋顶上冷风的游走。继而轻柔地搂上她的腰与肩,手中顺着她在星光闪耀的凤冠下散落一头柔顺青丝。

“谢谢你......”他埋入她馨香发间,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却包含万般深情。谢谢身后还有她不离不弃的坚持,在他感到即将失去一切的时候还能有她的救赎与相守。

弯月之下,独有彼此。无声的相拥,定格心中认定的永恒。

“我想樱花坞的秋千了。这个夜色最适合在秋千上赏夜......”她搂紧了他,仰望天际的漫天樱花与流星。满心幸福地靠在他肩上。忍不住娇嗔絮叨起来:“上回我们中秋盛夜都没有好好地过。还有樱花坞的小木屋,还有那片你发现的野花田,还有绯龙和昭雪。我很想它们了......”也就几日之别,也不知道凌骋有没有交代客栈的小二定时给它们喂食新鲜粮草呢?

她还想与他一同翱翔在那无边的蓝天与云朵,一望无际的天地间唯独只有他们并肩驰骋其中。

没有阴谋,没有死亡,没有偏见与执念。只有尽落满眼的广阔景致与迎面暖心的耀眼艳阳,就像是他放纵又自由的温柔笑容——

“待一切都尘埃落定。寻回我娘,九夜也能够顺利复活......除了樱花坞之外,我们还可以去别的国度。总之天涯海角的每一个地方,我都陪你携手走遍。可好?”世间那万千宽阔之地。有了她暗室里那一屋子的地图,他们还怕仅局限于荆国一个地方无处可去吗?

“那我们选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她兴奋又期待地提议,想了想后抿起粉唇悄声询问他道:“那其他的国度,也有冰糖葫芦和樱花糕吃吗?”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那不就是荒漠边陲?

“你有点出息好不?满脑子就知道糖葫芦和樱花糕?”他戳她的鼻尖,轻斥一句:“傻子。”这么容易就满足难道不傻吗?但是,在他眼里却傻得可爱。

“傻吗?”她借着残存的酒意,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忽然笑着出口便道:“如此便是你作妖,我犯傻。所向披靡,无人能敌!”

他一听愣了愣,继而被逗得朗笑不断。

她则痴痴地盯着他在流星下,被星芒辉映得完美的脸部轮廓线条。

“你真的变了很多......”她抿唇笑看他,整个人躲进他同样宽大繁复的婚袍里,仅剩一颗被凤冠遮蔽的小脸仰起来看他:“变得越来越爱笑了,越来越温柔,越来越像一个正常的人......”而且,他饮了酒之后并未有任何异样发生。她几乎不记得在他体内还藏着那只曾经要剐了她心的恐怖妖魔。

记得许久之前,在莲香寺的月下共处。他还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与敏感,像随时行走在世间没有心魂的纸人或是蜡像。

或许眼前的他,当真如青禹所言是个原本就温柔如月的人。

“这不是你的功劳吗。”他则对她笑着讨好。

她得意的扬起下巴,无声邀功地默认下来。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在自己好几层的衣衫里襟内,掏出那只空空如也的莲花荷包递给他:“这个给你。”

“人说......互赠信物用以定情。”她对这个荷包的绣工扁了扁嘴,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地解释:“我既收了你的羽龙玉佩,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该回赠什么给你。就只有这个荷包从我重生的时候便一直跟随。而这个荷包曾装着九尾灵珠随身佩戴......虽然它是琉璃的,但如今也勉强算是我绣的吧。”

勉强?这原本就是她亲自经手所绣的东西,干嘛还分的这般清楚?

“莫不是你在吃自己的醋吧?”他忍不住取笑她,并故意一脸嫌弃:“你把桃肉吃了,剩下的桃核就给我了?”

这是哪门子比喻,这狐狸还是如初一般的毒舌。

她瞪大眼一口气好笑又好气地憋在胸口,被说中了心事:“爱要不要随便你!”有什么了不起,她大不了再重绣一百个一模一样的荷包砸晕他。定能个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反正她的绣工一点儿都不比玉琉璃差!

他眼疾手快地抢过塞到自己衣衫最里面的那一层:“我可没说我不要。”

她刚想抢回来,但确定那荷包应该被他藏得很深。便又气又暗爽地甩手作罢。

此时,夜空的流星雨更加陨落地密集。像是一朵朵绽放而出的多彩烟花朝他们倾覆而下——

她看呆了,连声对此美景连声赞叹。

对着漫天垂落的流星光芒频频划过她的容颜。他忽然双手包裹住她的手。低下头执起她的手轻印上一吻。

她扭头微愣了一下,凝望月光照着他的侧颜依旧俊美无暇。耳畔听着他一字一句清晰的对自己说道:“我从来都不相信祈愿之说。但此刻我对流星所许的愿......是不求一生一世。不论重生也不论来世,而是永生永世都想要与你在一起。只是你......也只能是你一人。谢谢你......与我并肩重渡这一世。与我共患难,此生,我定不再负你......”他的声音很柔软很温沉,目光里有着无限的真挚深情。

“你怎么......怎么突然说起来这些......也不嫌肉麻!”他再说下去,她都要动情地哭出来了。

“我说......”他微红了眼角,包紧了她的双手。想要再将自己的方才的这番话重新深深地复刻在她心中。

话音未落,她感动地冷不防倾身上前。踮脚就双臂勾住他的肩,侧首附住了他的唇。用行动泯去他口中未完的话语——

曾经寒冷无望的心,终是为她重新跳动而温暖。

他缓缓地闭上双眼,接受来自她的温柔侵袭。

月牙儿于天际悬挂,微弱的月光照着大地。伴随着瀑布般的流星,再度引证着彼此心的归属。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一章 少主夫人 翌日沁莲阁

莲池边的凉亭里,白鹤童先是在躺椅上率先舒展了一个舒服的懒腰。还未完全睁开眼,便率先嗅到了悠远而近的一股香气。便直起了身子不住叹到:“好香啊!闻起来像是鸡汤......”

一睁眼,就见玉夫人换上以往一身利落干练的男装束发。领着两名丫鬟,各自端着一盘食盒与衣物走了院内。

“咦?阿骋,鹤童师父。你们这是在凉亭里睡了一夜吗?”玉夫人看到白鹤童他们,便先折到凉亭里向他们打了声招呼。

凌骋也艰难地睁开了醉意仍然的眼,下意识龇牙咧嘴地捂着酸疼不已的脖子撑着坐了起来。恭敬地对玉夫人点点头:“夫人,昨夜鹤童师父硬要抓着小的陪酒。结果我们俩全都喝多了,小的醉的不省人事。根本无法领着鹤童师父去别苑歇息......”还有这把剑硌得慌,他枕得脖子都快要歪了。

“呵呵,这难逢大喜之日。一醉方休确实应该。”玉夫人理解地堆笑:“我夫君现在也还醉得起不了床。”

“夫人可是熬了鸡汤?”白鹤童盯着玉夫人身后丫鬟们手里面的食盒。

“正是。”玉夫人侧过头示意其中一名丫鬟把食盒端上来:“我特地多备了一份,就是想着待会儿送去别苑给您的。”

“还送什么?我人都在这里了,直接吃便成。”白鹤童早起身就坐在圆桌上等好了的架势。

也不见怪,玉夫人也就顺势而为。命丫鬟们将石桌上昨夜的残羹狼藉收拾好后,便一样一样把备份地鸡汤和小菜,米粥还有糕点逐一上好。

推开丫鬟递到面前的那碗醒酒汤,白鹤童直接端着另一碗鸡汤美滋滋地仰头喝下。

有人随身伺候吃喝可真好。想当初,都是爱徒在樱花坞伺候他吃喝。只不过得日日对着他那张冰山冷脸,不如在玉府被供为上宾一般的舒坦享受。

“夫人,待会儿少主和少主夫人那一份早膳晚些由小的送进去吧!”凌骋倒是先赶紧喝下那碗救命稻草般的醒酒汤,以缓解头晕肿胀的不适。

“无妨,昨夜......孩子们应该会比较累。所以我才熬了鸡汤,就想亲眼看着他们喝下好补补身子。”玉夫人嘴角的笑一直就没缓下来过,对他们黔首之后,便领着两名脸色忽然暧昧的丫鬟们径直就朝屋里而去。

凌骋听了玉夫人言下之意,赶紧将那一口醒酒汤硬生生给憋进了喉咙里。只有白鹤童还在那儿充耳未闻地,敞开肚子开始啃起汤里鲜嫩的鸡腿。

眼前那碗热腾腾的鸡汤,则让凌骋无法正视。

还没进屋,远观房门已经微敞。玉夫人止住嘴角的笑意,狐疑地皱眉就伸手推门踏入屋内。

屋里看似整齐无恙,并无异常。地上遍布由窗外飞落的缤纷樱花。挑盖头的喜称还原封未动地摆放在桌案。而窗下的那张躺椅上,凤凰红纱盖头罩住了倾倒的两只酒杯与半瓶酒。

玉夫人自然而然地往屏风后的床榻寻去,轻易看到床榻上的女儿正盖着喜被睡得香甜。

为何只有女儿一人,新郎人呢?

眼尖地走近再透过屏风一看,床头喜帘未遮,婚服衣衫未褪。难不成这两个孩子昨夜只不过是盖着被子纯聊天罢了?

心里一凉,示意丫鬟们在原地等待。玉夫人越过屏风就朝女儿轻唤:“琉璃。”

“娘,是你啊......早!”睁开眼,看到床边站的是玉夫人后。她便迷迷糊糊地叫唤了一声。

“先别说早了。我且问你,墨儿他人呢?”玉夫人开始追问。

“他不是在房里么......”她伸手揉着额头,仍旧闭着眼懒洋洋地回答。

“他并不在房中。”玉夫人再查看女儿露在喜被外,宽大整齐套在身上的婚服一眼,忍不住直接询问:“昨夜你们洞房没有?”

“这里不就是洞房了么?”她神志还未完全从宿醉中清醒过来,又糊里糊涂地机械性回答。

就是洞房里的烛火点得有点多了,红的晃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玉夫人审视女儿那身喜服依旧完整地穿着,潜意识里完全明白过来。便哭笑不得地叹了一口气:“你夫君人都不见了。你就不急着起身找找么?”

“或许他是在树上待着吧?又或许是在屏风后的那间暗室里面?”总而言之他的精神头是正常人的数倍之多,用都用不完。

可能,妖是不需要睡觉的吧?

况且她寻不到他又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对此早就习以为常。

“这......”玉夫人的肩膀瞬间无力地耷拉下来,无奈了。搞什么?敢情他们俩是一夜都没洞房?他们何时能抱得上孙子啊?

“你们把东西放下,传我令出府找人!”新婚第二日新郎就不见踪影那怎么成?这要是传出去不明就里的,还以为是琉璃自身引不起墨儿的兴致呢!

开什么玩笑,怎么说琉璃也是个美人好不?

没再多说一句话,玉夫人风也似得转身带着丫鬟们迅速离开房中。

看玉夫人一副事大为难的模样,她想说的是,单凭她们当真能寻得到一只妖的踪迹吗?

再说,这只狐狸怎么又玩起躲猫猫的戏码啦?

昨夜,他们在屋顶相拥着共赏流星。最后是她窝在他的喜服袍子里幸福又安心地缓缓睡去。

真实地感觉他一直都温柔搂她在怀,并未离去。

白鹤童还醉卧门外,倒不如去问问同是妖族的他倒还比较务实。

她反倒不着急地起身找他。抬了抬手臂上繁重的喜服广袖看了良久后,忽而痴痴掩唇窃笑起来。

当真难以置信。这下子她已经是凌羽墨名正言顺的少主夫人了吗?还是说她是狐妖的夫人?

旷古迄今,有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嫁给一只狐狸精?

落下厚重的袖子,她赫然发现盖在身上的喜被一侧似乎凸显着另一道人形。刚才是被她的广袖与喜被层叠覆盖住,遮挡下看不出端倪罢了。

于是她想动动腰身坐起来再看个明白,却又发现自己腰身上似乎被什么东西圈着搂着。

待酒意驱散一些后,她掀开了身上的那床喜被。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二章 狐狸和兔子 喜被下,他正搂着她的腰身睡得极其安稳。

他与她同样昨夜一身喜袍原封未褪。一只手臂枕着头,侧身紧挨着她贴身卧着。另一只手臂则揽住她的腰身,依旧闭目沉睡。

他人不是好好地就和她躺在床上吗?何须大动干戈地出府再去找?

忽然觉得娘亲一大早就闹出的这个乌龙简直好笑至极。

原本还以为他会睡得不如庭院里的凌骋那般鼾声四起,起码也会有点动静。没料到两人皆同床共枕下,他异常地平静令她完全没有丝毫察觉到他的存在。

隐约耳畔再听庭院外,开始传来几乎人仰马翻的吵杂声。她扑哧笑得像个明知自己闯了祸,却还躲在角落里没心没肺地洋洋得意的孩童。

身子往被窝里缩了缩一段距离后,她与他面对面而侧卧。看他依旧还是没有反应地睡得极沉,未因她的动静而清醒过来。此刻仿若就是一只蜷缩在她怀里的狐狸,乖巧得人畜无害。

她手指抚上他的脸画着立体的五官,本以为他会因而警觉醒转。谁知他依旧只是动了动浓密的睫毛后,就像是昏迷了一般继续沉睡。

她忽然大胆猜测,他......该不会是因昨夜交杯的樱花酒醉了吧?

哈......?他若当真只因一杯酒便醉。这......未免也太好放倒了吧?

她看他未醒,更是确定心中所想。便索性支起手肘撑起头大刺刺地对他的脸又捏又戳的。

果真是狐狸精,手感下的白瓷肌肤细滑得连她都羡慕不已。

玉琉璃!你敢说你当初不是谗他身子?

日光正透过糊白的窗纸,将屋内红色的陈设映得比夜里更嫣红喜庆。黄金发冠下折射的微弱光晕与红色喜服相互衬得他侧颜更加白的发光。相较月夜下的阴柔,沐浴在日光里的无害睡颜更多了一份温和儒雅。

她一路从他的五官盯梢揣摸着,直到落在他身侧的手上。或许是体内依附着那只沉睡的妖兽,他的手还是异常的凉。

她与他一手的十指交握,百无聊赖地观察和对比他们各自掌心的大小。

他的手忽然动了动,横在她腰上的手臂下意识地将她更搂紧了些。

感觉仿若在她身边,便更是一个能够供他停歇的庇护。

莫名心疼,她亲了亲他略冰凉的脸颊。鼻间嗅到昨夜淡淡的酒香与他身上独特的青草清香,犹带着那股熟悉的蜜意。

见他未醒,她随即目光柔了下来。缓缓地附上他的唇——

“爱徒!小狐狸!凌羽墨!你敢说你不在房里?胆敢将为师设下的封......”白鹤童换回一身白衣飘飘,一道白影闯进屋来急冲冲地叫嚷着。忍不住一脚就踢开搁在床前那道屏风,却怔怔地撞破她正在“意图不轨”......

她和白鹤童隔着一丈的距离,相互默默对视了一眼。她看着白鹤童,眼珠子又转看她身下的凌羽墨。而白鹤童看着她,再看凌羽墨一眼后再迅速看回她脸上堆砌的尴尬......

“你们继续!”白鹤童立马识相地弯身扶起那道印着脚印的屏风。波澜不惊,若无其事地直接转身就走出屋子,并不忘体贴地合紧了房门。

她被抓包地撑起了身子,还与他交握的手却被用力回扯了一把。她转眼,看到他在日光下如宝石般透亮的眼眸。

“早......”她僵硬地堆笑着,心想刚才他会不会也发现她在偷亲:“你怎么醒了?”

“我感受到师父闯入的气息......”他慵懒地长叹一声,主动又埋首她肩窝里的丝滑发间。更将她纳入自己怀中道了句:“夫人早......”

这么亲密地相拥而眠,而那句“夫人”令她昨夜的酒意全醒了。手还被他扣在掌心里,另一只手则不知道该放哪里,只能不怎么自在地扣搭在他肩上。

“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他则在她耳边缓声说道。

她眼珠子转了转,为他找到了缘由:“是不是因为你昨夜喝醉了?”一杯就倒的夫君。真逗!

“或许是吧。”他倒是意外地不反驳:“我从变为妖魔的那晚之后,便都独自一人呆在树上。是怕自己会不知不觉便会伤害到别人,从不敢轻易让自己睡着。即便不是在月圆之夜,以防那妖魔会在什么时候趁虚而入。虽然我对青禹说过绝对没事,但有时候就连我自己都无法确定。但我若不这么说,他定是要像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

他淡淡地陈述,完全像是在讲着与自己无关故事的语气。却听得她心里堵得难受,原来他喜欢呆在树上并不是因为天生来自妖的习性,而是卑微地害怕会伤及到他人。

他像是在一层层地抽丝剥茧,将自己完整地展露给她。

“如今有夫人在......真好......”他的声音沉沉懒懒的。带着一丝浅淡的醉意,像是温热化开的糖稀一直甜到她心尖里头。

她埋首在他怀中,久久不愿放开。

“方才是什么声音这么吵?”他随口提及。

“没事!”方才只不过是演了一出玉府新郎官在大婚之后抛妻失踪不见踪影,将军府要出兵巡城抓人的话本桥段。她贴在他的胸口闭上眼。感受他的心跳很规律好听:“不用管他们。”

他唇角微扬,并未深究下去。扬起下颚在她额间轻印一吻后,再埋首她颈间放松地喟叹一口气。软声软语地说道:“那......再睡会儿吧......”

当他们“再睡会儿”,起身整理更衣。最终相伴抵达玉府偏厅的时候,已经是午后时分。

偏厅内,玉夫人双臂环抱一脸正气凛然地端坐着。一脸似笑非笑,只命人张罗一些糕点与茶水上桌。接着,用某种看不懂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对桌的他们。

自然是白鹤童出面,化解了玉夫人再度举兵抓人的误会。

她躲过娘亲颇有深意的眼神,转眼在桌下扯了扯身边夫君的衣袖。

他捏着眉心,仍不忘对她笑得温柔。

“都这个时辰了,太阳都快下山。你们俩方才起身,我也不知道该给你们准备午膳还是晚膳了。”

他们也真的只是纯粹地抱着睡了一个觉而已!

玉儿被说得难免开始有些心虚,皱了皱鼻尖。看着眼前丫鬟呈上来的醒酒汤,察觉凌羽墨面前没有便先将自己那碗推给了他。

他旁若无人地捏了捏她的俏脸回应,以表谢意。

“你们......”玉夫人看了看身边一个个艳羡不断的丫鬟们,就将她们遣散,故意压低了音量:“你们两个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童一样无知瞎胡闹?大婚之夜,洞房花烛。你们居然给我上屋顶去看了一夜流星作罢?”

“无妨。”他轻啜一口手中醒酒的汤水,依旧还是那句旧言接上:“只要琉璃喜欢就好。”

“墨儿!你可算是把琉璃非宠上天不可了,也任意随她这般胡闹?”宠得只差没摘星星摘月亮下来塞到女儿手里了。莫说这是琉璃盼了许久,宁可用一世性命等来的幸福时刻。但怎能连春宵一度值千金都完全抛诸脑后,不管不顾呢?

看他们之间也是情比金坚的模样。难道他们莫不是连自古就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老规矩都不晓得?

加之两个孩子们此时的身份尤为特殊。也不知将来他们的孩子生下来,究竟属人还是属妖?他们也要提早做好万全周密的准备才是啊!

再者,这厢凌肃也快马加鞭即将不日抵达京城。若是他知道他们两人婚后还是有名无实,岂不是两家都尴尬地无言以对?

难道说,妖的繁衍是全靠一己意念为之?

玉夫人开始百思不得其解,神志不清地随即胡思乱想起来。

本以为昨夜琉璃醉酒后,也许更能够勾起墨儿兴致。助力一切,顺水推舟成事。谁知他们倒是出息得上天入地,反倒一块儿上屋顶看一夜流星作罢?

那些天上的星星是有多好看?能比眼前佳人更好看不成?

真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看娘亲一副捶胸顿足的模样。她尴尬万分的挠了挠头,反倒见他依旧还是神色自若地喝着手里那碗醒酒汤。

待清醒些后,他眼角对上了她无辜大眼。置于桌下的手便与她轻轻地十指交握起来。

她望着他表面淡定地喝着,桌下的手却被他握得越来越紧。终是忍不住,率先贼兮兮地低头笑了起来。

他们昨夜并没有洞房花烛,当属实有“罪”。所以......是怪流星有错咯?还是怪他们喝的那交杯酒有错?还是怪他一杯就倒,她无法施展美色。终是辜负了一番良辰美景奈何天?

隔着手中那碗醒酒汤,他也垂首轻笑了起来。

当真是明知做错了何事,却还抱着一副不知悔改的无谓态度。

孺子不可教也!

“你们居然还笑得出来?”玉夫人忍不住轻斥:“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才好!这要是传出去又闹出笑话,该是别人取笑你们!”

大婚之夜,夫妻之间竟然没有行周公之礼。

他们又有什么好笑的?

“夫人,将军回府了!”玉夫人刚想再开导开导孩子们,高仲便从门外踏进来朗声禀告道。

话音刚落,就见玉皓然换上了合身的那套金丝铠甲。面色阴沉地踱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三章 恶鬼的交易(1) 玉府偏厅里,在座的人都看着玉皓然一身铠甲重重地坐到玉夫人身边。气恼地把头盔摘下一股脑儿就置气地扔到身后,恰巧是高仲眼疾手快稳妥地接住了它。

“你莫不是又在朝堂上与太师僵持不下了?”玉夫人凝神看夫君那副沉冷的表情大都不难猜得到缘由。

“还能有谁?正是太师那个老不死的贼头!他在圣上面前多番参奏,与我狡辩现况盛世太平则需减少征兵与武力。可谁人不知他实则是想借机消减我军中兵力,好暗中豢养增强他一方的死士为虎作伥。我等在南疆被一众刺客埋伏,换得一身旧伤还未痊愈。差点没命回来面见圣上,反倒当朝被这老贼倒打一耙。举奏我巡防边境疏职不善之过,若不是我麾下老将阻止。我当朝就拔剑削了他的脑袋不可......”说到情急之时,玉皓然看桌上凌羽墨面前的那半碗醒酒汤。便直接拎起来一口饮尽,却仍降不去心中怨愤:“新仇旧恨,我便秉明圣上这老毒物之前密谋害我女儿琉璃与在南疆刺杀我夫妻二人之事,谁知圣上竟然依旧充耳未闻,对他推心置腹,信任无疑。倒还宽慰我饱受丧女悲痛过于伤神多虑。反将琉璃的死全责难归结到狐妖在民间作祟之祸,不间断地抓食少女献祭这厢多年悬案里头......”

他们明明多多少少知道少女失踪案并非是狐妖为祸世间之过,却无法对世人亲口道出其真相。

这种事任谁都无法相信狐妖是无害的。

发觉自己无意又再提及多年来屡发不断的狐妖抓食少女奇事,玉皓然便刻意降低了些声量。偷斜了一眼身边垂首沉默的女儿和女婿。便缓和了些盛怒的气焰:“如今圣上当真不知是中了什么媚术或是蛊毒。对那荣妃与太师两人更是听信谗言,百般纵容。每日奏折几乎都让太师过目,并由荣妃当朝垂帘宣读......简直目无朝纲。太师老贼在我们巡视南疆的时候,怕是早已暗中与荣妃一个鼻孔通气。在圣上面前随口就一唱一和唱着双簧,一派信口雌黄地将圣上蒙蔽混淆。”说完,凌肃彭地一声将手臂的护甲重重地捶在桌上。握拳叹声:“社稷紊乱,必出妖孽!”

“若不是为了荆国早早被太师和荣妃两人之过陷入亡国危难,我何须还以一人微薄之力苦苦支撑下去?最后,还失去了琉璃性命。我实在悔不当初......倒还不如当年就随凌肃一起退居荒芜的边陲之城,仅当一个挂名的无用城主便罢。”说到底,他还是和凌肃初衷一样。仍旧对这个国家一味地愚忠。

终究放不下心中的那份执念。是每当要放弃,便想到他们曾与老先皇一同打下并维护的这片大好江山。以及那些被太师所冤枉而死的忠臣将士们的怨怒。

不由地想起朝堂上的忠臣同僚江丞相。便是如此一个正义凛然的忠义之士竟被太师污蔑为谋反叛国,一夜之间惨遭密旨一道顷刻间灭门。

听说,江丞相的独女与庶子。更是被太师旨意发配边疆充当军妓与奴役,却在雾月山中被猛兽拆食入腹。原本一个完整的家庭,瞬间便破落不堪,赫然而止。江府的荒宅至今还留存原地,却是一方无人问津和踏足的一处鬼宅。

“你我若是萌生隐退之意,无疑便正中了太师下怀。他绝对会想尽一切手段除掉我们,拿到虎符。之前他一番所作所为,害死琉璃。完全都是为了制衡打击你我。现如今朝中也只有我们手握虎符兵权,圣上终究还是要仰仗我们麾下的数十万御林军将士护其城河。”玉夫人道出实情,极力打消夫君的退意。

“之前我在琉璃房中,曾发现存纳着各个邻国的城防部署图......”沉默的凌羽墨开口:“若这些图都是据实可信的,他日大可以举兵征战之时。将为讨伐邻国战事之际,起到致胜的关键之用。”

“我想太师除了虎符之外,应该也很想得到这些部署图。”

“墨儿真是观察入微,那些线路的确是我派入邻国的各个暗线回禀得来。再由琉璃仔细归总并临摹,着实难能可贵。”玉皓然赞赏地瞅着女儿。

看来昨夜他倒是先窝在暗室里面兴致勃勃地研究那些城防图半天,连她这个新娘子都引不起他的兴致。

怕不是喝醉了也是借口吧,他根本就是喜欢以前冰雪聪明的玉琉璃。

她没出息地又吃了一把自己的干醋。瞪了他一眼,桌下与他交握的手用力警告性地猛甩了一把。

他扭头看她,会意地回一记满是宠溺的目光。

“墨儿说的没错。太师的野心昭然若揭,荆国整个朝野众人皆知,但是圣上却对他深信不疑。”玉夫人开口附议:“南疆那些刺客,在被俘中也当场饮毒自尽。我们根本就没有证据证实那是太师所下致使,实属被动。你今日又这样口说无凭地当朝揭发他,无凭无据定是处于弱势。”

“再说,琉璃藉由灵珠重生之事你休要再口舌辩驳下去。若太师得知琉璃重生乃是借助魔界妖丹的真相,定又借故定你以妖言惑众治罪!届时恐会连累两个孩子。”

如今,当真是明知对方是凶手却无法拿出证据指证。而那证据又恰好是与异界妖族有关。狐妖在世人眼中依旧犹如凶神恶煞一般,不可再贸然提及。

厅堂内的氛围有些凝结肃穆。

“或许是太师与圣上之间达成了某个交易。否则,圣上为何如此偏袒他们?”凌羽墨定睛盯着那碗空了底的醒酒汤,缓缓再道:“圣上虽如此信任他们,但绝对不是一个傻子。他应当是有以此值得用江山赌上为之交换的东西,才会任由他们二人为所欲为......”就像是凌珺,便是与冥魂立下了交出自身灵魂的契约。最终成为鬼王脚下最卑贱的鬼奴僵尸。

而凌珺的目的,终不过是想要与娘亲在一起......

凌珺爱上的是一个永远遥不可及的人,却依旧为此倾覆了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四章 恶鬼的交易(2) “交易?”玉皓然与玉夫人对望了一眼:“到底是什么,能让圣上对民间疾苦与面临的迫害视若无睹?”

忽然之间,玉皓然曾想到多年前宫中皇储的太子们都逐一一死去。难道便是那时圣上就已经和太师之间立下了这个所谓的“交易”吗?

究竟是什么东西胜过皇权与百姓,能让一个天择之人如此冷血地不断弑杀着自己唯一的骨血?

就连如今唯一仅剩的皇储魏衡,至今都无法面对父皇当初用自己皇兄们的鲜血浇灌的江山与皇位。变相地一直花天酒地麻醉自己。

凌羽墨则是默默摇了摇头,其他人也随之一筹莫展。

“这便不得而知。”他毕竟不是神仙,也不似娘一般拥有天眼能够预知未来。也许凌珺会知道真实内情?但他绝对不会说的。再者......还有娘会知道内情。

但娘如今还被困在冥魂手里。

太师府中的那个地牢里,曾经感受出同族的那股狐妖气息。究竟那是不是就被冥魂囚禁在牢狱中的娘亲?

冥魂曾对他说过,若要解救娘。玉儿和他之间必须有一个人去作为交换的筹码。

他一直极力想要寻回娘,让她重回爹的身边。但是他绝对不能用玉儿去做交换......

事实上冥魂的计谋早就已经很明确。他算准了只要娘亲还在自己手里就等于拥有了最有力的筹码。必然会有这一天的到来!

要不要......赌一把?

他侧颜凝望身边的她,心里似乎已经决定了什么。

她留意到他投来的视线,甜蜜地再度握紧他们藏在桌下交握的十指。

他笑了笑,拿起桌上她爱吃的樱花糕照旧投喂过去。

她不客气地咬了大半口:“好甜。”

“不止甜,还齁。”玉夫人暗戳戳接下话:“这几日你们二人不许出府,都给我乖乖地等到亲家公抵达京城。亲眼看着琉璃敬了那杯媳妇茶才算作数!”玉夫人想趁着这几天禁足,好好“开导”他们一番。

一提及两家的大婚之事,玉皓然也舒展了紧皱的眉头:“如今外头还不知你们二人已经成亲,正好等凌肃到了。咱们两家就对外正式实锤了这门既定的亲事,也等于让外人理解为这趟墨儿是随他爹一同亲自来玉府下聘礼的。”这样子一切都顺理成章说得通了,何乐不为?

这一步阴棋走的可真好可真妙,先是生米煮成熟饭。再一锤定音,直接授意亲家拖着聘礼过来。让人无可遁形,插翅难飞。

反正白鹤童还在府中,好吃好喝供着。有万年狐妖罩着不怕两个孩子有机会落跑了。

不知不觉间,黄昏的日暮又要落下帷幕。

一同用过晚膳后,他们牵着手在府邸的后花园中并肩踱步游走。

院中,贴心的仆人们在花园的鹅软石路径旁安置了灯盏照亮脚下的前路。

她微微摇晃着他的手,抬头看了看天幕的深沉夜色。忽然灵光一闪,停驻脚步对他眨了眨亮晶晶的大眼。兴致勃勃地提议:“不如待会儿咱们再偷溜出去一趟,去看看街角的皮影戏如何?我与盈盈去看过一次,可有意思了!”

“你倒是忘了我们已经被长辈们禁足了?”他看她俏脸立马就垮了下来,笑着再道:“你又可知我师父还在整个玉府之外设下了封印结界,现如今就连我也飞不出去。”

“啊!?”她一听,脸色更难看了,哀叹一声失望至极:“怪不得爹和娘一直对白鹤童那老狐狸如此殷勤,像供着一尊如来佛祖。原来就是要让他制衡你!”

他轻戳她一记鼻尖,索性转身靠倚靠在一座齐身高的假山上取笑她:“现在才知道不嫌晚吗?”

“我又不会法术!”她索性也学他并肩,将半个身子趴在假山上舒坦地一同观望面前的华庭院落:“我还想着去凌仙客栈看看绯龙还有昭雪,将那两只你送我的人偶拿回来。”

是他送的?他怎么已经不太记得了:“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改日我给你买上百个比那两个都好看的。”尤其是那只挥舞着钉耙的猪八戒人偶,他怎么看都怎么觉得别扭。

“我就是喜欢那两个!”她哼了一声,难得不接受他豪气地赠与。

“那要不要......我去把它们全都带回府里?绯龙和昭雪只认你我为主人,别人是带不走的。你若真想它们,我便从客栈里一同遣回此处。”他眼中闪过一道光又迅速隐去。

她兴奋地原地蹦了蹦:“你的意思是有办法出府?那我和你一同去吧!”说完,她就扯着他的衣袖:“走,换衣服去!”

他失笑地按住她:“你当真是扮男人扮上瘾了。还想让岳父岳母他们再为我们举兵围城一回?嫌不嫌累的?”人家一个个都是上战场杀敌的将士,可不是用来缉拿他们的衙役:“你就在府中帮我稳住他们便是,我出府片刻很快就回来。”

“好!”她不加思索地点头应答,对他笑盈盈地满心期盼:“我等你们回来!然后你要带我去看皮影戏......”她想了想,再往后一一安排着行程:“顺便......我们明日还可以回一趟樱花坞......再明日去茶寮听说书......再明日......”

“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改日带上你绘制的各国地图。你点到哪儿我们就去哪儿!”他宠爱地捏掉沾在她刘海边上的樱花,语调格外柔和。

他们说过,永生永世都要在一起。

她相信他绝对不会对自己食言,全然沉浸在对他们未来无限的憧憬与期盼。

子夜时分,玉府别苑内。一道纤细的粉衣人影在几间客房外探身查看,随后闪身推门进入了其中一间卧房。

半晌后,当她再步出卧房时。手中则多了一把散发微弱晕白微光的图腾长剑。她握着剑走过别苑外一株樱花树时,从树上掉落了一只空酒壶。恰巧被她稳稳接在怀中,她抬头瞄一眼醉挂在树干上的白鹤童。松了一口气,握紧手中的剑提步迅速离开了别苑。

之后不久,天际中朦胧覆盖着玉府上空的那一层屏障,在月色下被划出了一道裂口又随即闭合——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五章 恶鬼的交易(3) 子夜时分的旋香楼,沉寂在声声莺歌燕舞不断回荡璀璨星辰下的夜里。

相反,在高墙下寂静的墨园,四周黑暗的凉亭中仅仅放置着一盏微明的灯笼。

忽明忽暗的烛火在灯内摇曳,映着眼前的人面色一阵明暗不定。

碧璇面色凝重,扯紧身上的披风护住肩上旧伤。顿感深秋的夜甚是寒意袭人。

就连夜空中纷飞的樱花也相对减少了许多。或许......就快要降下初冬的第一场雪了——

这院子里的初雪。从前对她来说是充满着新一年的期待与平静,期待着来年一日能够再见到公子归来,如今在眼里却变得如此灰暗与破败。

究竟要到何时她才能放下心中执念?放过自己?是复仇之后?还是重振并洗刷江家多年的污蔑冤屈?

她无意中握紧了手里那宗卷轴,眼神开始恍惚。肩上的伤,又再次提醒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

被复仇蒙蔽了心,为了手中这张白纸契约。她身边可谓是已经什么期盼都渺茫无望,更是直接对面背叛了自己今生最爱的人。如今,公子就要和玉儿......不,是真正的玉家大小姐玉琉璃成亲了。这门亲事,原本就是总所周知门的当户对。

玉儿当真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野丫头,而是真真正正的将门贵女。

她却还替代公子说了很多原谅她的话,她的的确确是自己咎由自取。而她却妄想想听公子亲口说会原谅自己,怕是今生今世再也没有机会再相见。

“我倒还以为你不会再找我了呢!看来我还是太小看了你这个女人。你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当真狠得下心放弃这么多年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悄无声息的身后,晃动的烛火下随即映射出一道黑色的诡异人影站在那株樱花树下,黑影下传来凌珺那道阴森沙哑的鬼魅嗓音。

碧璇深吸一口气侧首望了过去:“我的事情与你无关!”她站起来对着樱花树下那散发一种肉身腐败气味的男人抬起手中的那宗卷轴:“我要你来,是兑现之前你我的承诺。立刻把萧正云那狗贼带过来,交由我处置!”现如今,只有仇恨能够令她对这个世间存有期盼。

“江大小姐,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凌珺藏在帷帽披风下的身躯虚晃两步后,走进她谄笑道:“难道你忘记了?盛夜那晚你协助玉琉璃那丫头脱困并与我抗衡对峙。最终还让凌羽墨刺伤了鬼王的双眼,与那丫头成功一起逃脱。说白了,你并未依言协助我围剿他们二人。反倒是暗中还在帮着他们。那么,你我之间的这一纸契约又怎可作数?理所当然的,我外祖父的命自然是不能应约交给你处置了!”

“你.......!”捏紧了手中的卷轴,她感觉自己的心瞬间就要窒息的无望感觉,逐厉声抗辩道:“你与我白纸黑字立下约定,只要我带你找到公子。你就把萧正云的命全权交由我不再过问,我那夜已经依言履行此事,你怎可失信于我?”

“那到底是谁最后又心软失信,反助他人成事。你心里就没有数吗?我当时被凌羽墨烧杀,之后的事情你当我全然不知?若不是鬼王大人及时赶来,你以为还能找我履行这桩交易?”凌珺冷笑几声后再道:“你既然与我立了约,本就理应全程效命于我麾下才是。而不是中途被感情所摆弄,倒戈他人坏我事成。若不是你,我能落入这般境地?”说完,他一把扯下遮挡在脸上的那顶帷帽。

凌珺那张原本就惨白僵硬的脸,已经被烧得焦黑一半,惨不忍睹:“若不是你一直心软没有动手助我,将青禹和那匹独角兽一并砍杀抑制凌羽墨。我能变成这般一朽枯木之身的田地?”

接着灯光,看到对方那一副半脸已经被烧成灰黑炭木的恐怖面目。碧璇心生恐惧,忍不住往后退步贴靠在石桌旁稳住身躯。

这是一个从活生生的人,却一步步地将自己推向地狱。导致最后变成眼前这副凄惨的躯体。

他苦苦留着这副残躯,早已经不是凌羽墨的对手。究竟,还能不能撑得到白仙儿的出现呢?究竟她又在哪里?

“你要违约。”为了区区手里这宗卷轴,她失去了多年来构筑公子的信任。还将自己蜕变成一个心怀毒蛊的蛇蝎女人......

她曾经如此抗拒厌恶公子体内那一半妖魔,不愿面对他最丑恶的那一面。自己却和眼前腐朽的恶鬼之间订下了荒唐的一桩交易。

她忽然觉得,自己彻头彻尾就是一个疯子!

从小她就最憎恨那些暗中耍尽手段接近她爹爹的女人,就如同武儿那个伪善的小娘那般。临死之际,还要抹黑爹爹以求自保。可笑的是,到头来最终她自己却变成自己唾弃的那类人,还更比她狠毒几分。

狠毒到连自己的阳寿都能够放弃并赌了进去。狠毒到为了提取与炼制噬心的蛊毒甘愿亲口服下爹娘骨灰......

只为了亲自手刃一个枯瘦如柴,已临垂垂暮年的贼人。

“你我之间的交易,从你放走他们的那一刻早就以失败告终。不是吗?再说,你和一个死人作交易。不觉得自己可笑至极?”凌珺说完,鄙夷地看着碧璇惊恐不已的眼神。便重新扣上帷帽转身就走。

谁知毫无感觉地,身后像是被一道利剑刺入身体的声音清晰无比。他低头一看,就见一把利剑已经刺穿了他的腹部。诡异的是,剑刃上未带一滴血液。

碧璇松开手中的剑柄,恐惧地低喝一声。看着那把在凌珺身上贯穿刺入的剑,他则像一个毫无知觉的僵尸低头看着,半晌后转过身主动抽掉了那把剑。

利剑咣当一声扔弃在地上。

“你还想杀了我。够狠的!”真是一个胆大到不要命的疯女人!和他一样疯魔的人。

转眼间,她手中拽紧的那宗卷轴瞬间被凌珺施法,片刻就化为了尘埃灰烬散去。当她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喉咙就被他一手掐住。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六章 恶鬼的交易(4) 她一手还抗拒着扣在颈上的那只鬼爪,口鼻间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腐尸味道。一心仍旧还想要捞住手中那已然飞灭的灰烬,眼睁睁看着它们随花瓣一同散去。整个人像是又再重新堕入仇恨的深渊,无法看到光明。

肩上的伤口再因挣扎牵扯而再度渗出鲜血。

凌珺则吸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呵呵叹笑道:“一介罪臣之女,如今沦为青楼娼妓。竟还有这满腔复仇的执念,倒令我刮目相看!”她的执念何尝不像是自己?带着唯独要见白仙儿一面的念想苟活至今。

“放心,我不杀你。也不会拿你这等污秽之身去献祭给鬼王大人养伤......”凌珺一把松开了碧璇,误以为她已非清白之身。万般嫌弃地甩了甩自己的手:“我让你好好活着,等着。看着鬼王大人把你口中那位温润如玉的公子,变成一个真正为恶鬼效命的杀人妖魔。臣服于我等鬼族脚下!”

她捂着脖子呼吸着重回胸腔的空气,强忍住被腐味阵阵作呕的胃液翻搅。

“这两日玉府周围一直不动声色,恐怕你的公子已经藏身其中。你大可一直期待下去,或许之后的事情更是精彩万分。你这般为复仇踌躇,定是会百般惜命。若是就这么死了怎能甘心?”冥魂也感受到在玉府外围笼罩着一股强大的异界屏障,心想着应该就是狐族的妖来了。

也许就是狐族另一位长老,白玄灵曾提及的她弟弟白鹤童。

鬼王大人眼伤还未痊愈,需抓紧让县衙的人多抓一些少女献祭给才是。

对碧璇轻蔑地看了一眼,凌珺跃上屋檐迅速就消失在月色下。

在恶鬼面前,她简直羸弱得不堪一击。就连肩上一点伤都多日无法治愈,却一直在剐着她疲惫不堪的心。

拾起地上的剑撑着自己虚脱一般的身躯,她缓步走出墨园。

院门旁,借着身后凉亭里微弱的灯光。眼角无意扫到一道白色人影依附在墙边,顿时意念里第一个跳出的答案是公子回来了。

她想要努力看清眼前那道白色人影,带着无比期望的眼神再逐渐暗淡下来。

那人并非是公子。

玉雁行依靠在墨园回廊边,意外的是他难得穿了一身仙气缥缈的白衣。在皎洁的月下格外显眼。

“你怎么这么晚拿着剑还在这个院子里待着不走?”他看她背着远处凉亭中的灯光走出来,手里的剑光在月下晃着她苍白如纸的脸。想到了由头:“这么晚还习武练剑?你想要刺杀太师未免也太拼命了些。”

似乎他并未察觉方才她在院中与凌珺之间的僵持对话,她心中不免松了一口气。继而揉着脖子,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他一身的搭配:“你怎么在这儿?为何还穿成这个奇怪的样子?”

“我在找你,就猜到你又来这个破院子了。这个旋香楼虽院落复杂,但我倒还是不会迷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衣儒袍,对她摊了摊手解释:“这身很奇怪吗?你不是喜欢凌羽墨那妖孽嘛?我穿成这样,你会不会也会喜欢上我?”他说完极其不习惯地扬起长腿,踢开绊着腿脚的袍子。暗咒一声:“我第一次穿这种书生衣袍,娘们唧唧的可当真不习惯!”

“何止,像只大猩猩一般丑!”她毫不客气地吐槽他。她心目中的公子,就连每一帧细微表情都是完美无暇的。岂是他套上同一身衣服就能够媲美得上的?

“大......大猩猩?”他难堪地僵在原地,十分无语地重复她的话。大喘一口闷气,叉着腰:“也......也没这么差吧?我还特地刮了胡子。你确定你不好好看看我?”他将身子弯地一点儿,让她好好看清楚自己光洁的下颚。

勉为其难地,她抬头斜了他一眼。确实他的脸看上去已经没有先前初见时那么粗鄙不修边幅,难得表露出一张俊朗英气的脸孔。

“看傻了吧?”他洋洋得意直起身。

“还是丑!”她愤愤地别过眼:“你本就不适合穿白,简直丑陋至极!赶紧换下吧!”

他目光闪了闪哦了一声后,竟开始扯开自己身上的衣带。

“你干什么!”她见状吓得后退一步,慌张地扬起手中剑指着他:“你脱衣服干嘛!”

“这不是你让我赶紧换衣服的嘛!”他得逞。邪笑地拎着外袍接近她,盯着她难得不自在的表情:“你这么慌作什么?我又不会对你做上次的事......”她这是在害羞?她身处青楼还曾是那妖孽的女人,还服侍过太师那老贼。为何对这种早就该轻车熟路的亲密之事这般单纯敏感?

上次......她立马捂住嘴冷声回叱道:“油嘴滑舌!你说你从不会在青楼里迷路,怕不是对各个姑娘们的香闺所在何处早就驾轻就熟了吧!龌龊!”她转移话题,越过他身侧就要走回她的东厢院。

“生什么气嘛......”他无赖地拦住她。当眼尖地发现她肩上的那处渗血的旧伤后,二话不说沉下脸正经起来。立刻将手中的外袍撕开一角,主动动手为她伤处扎住止血并责备她:“你这个旧伤怎么又裂开了。你也不注意着点?若姑娘家身上留有伤疤可就不好看了。”

“你......”她看他迅速又细致的动作一气呵成,心中突然一阵泛酸。

“其实我不喜欢白色。看起来就像个奔丧的......那不是就想让你心里舒服一点嘛!”他被她瞪一眼连忙住了嘴:“明日我寻些上好的金创药给你敷上。”

“你究竟......为何这么对我?”一瞬间,她有些微愣地望着他。

“我不是说了吗?我倒是挺喜欢你的。”他放下她的手,接过她手中的剑:“我不介意你的身份。只是单纯地随着心走罢了,而我的心则告诉我......喜欢你。”他握着剑柄,大拇指爽朗地按着自己的心室戳了戳再道:“我从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做什么事情都是随心而为。也不会强求他人,老实说今日来就想问问你上次的提议是否愿意跟着我?”

他喜欢她?不过只是喜欢她的脸而已吧?花街柳巷谁人不晓玉雁行副将是青楼里驻足夜宿的常客呢?他口中的这些甜言蜜语,也是对其他姑娘说了滚瓜烂熟无数遍的吧。

相反,若是当初公子也这么对她说一番同样的甜言蜜语。那么即便是被骗她都无怨无悔。甚至还有可能放弃复仇......可惜,公子从来不会对她说过只字片语的关怀。

“上次你曾说......有机会登上这个荆国皇位。还说......邀我一同坐拥江山?”她忽然缓声,走近问他:“此话是否属实?不是你一番大言不惭的醉话而已吧?”

他低头哼笑,抽出腰间一只铜制虎符:“你说呢?”

“你......”她紧紧盯着那只虎符,像是权利与希望又摆在眼前。声音不由颤抖:“你当真是坊间传言中的未死皇储魏衡?你可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

“没有证据,也无需证据证明。宫里的那些死人是不会再起来为谁证明我就是皇储魏衡。”他笑的很森冷,根本不像是之前吊儿郎当的模样:“这枚虎符就是最好自证身份的证据,我手中握着能够颠覆当今社稷的兵权就是证据。这与我究竟是不是魏衡又有何区别?”

是的,只要能够登上皇位。是不是真正的皇储又有什么区别,只有能力者居上之说!

“只要你跟着我,我会让你亲手取了太师那条狗命的。但是......”他勾起她的下巴:“我就只有一个条件,就是你要给我忘了凌羽墨那妖孽!一心一意只做我的女人。”

“你从未细查过我的身份就全盘托出,就不怕我断然拒绝此事?”

“你会拒绝吗?”他胸有成竹:“能够立下那种契约,我也懒得去了解你究竟与太师有什么仇怨。巧的是我也想杀他,但是我可以把这个机会让给你。就看你要不要了?横竖都是待在那些臭男人身边,你看我这个臭男人就不比太师那老骨头厉害多了?”说着说着,他竟有开始放肆起来。

口没遮拦!

“你还不知道吧?刚才我属下禀告,昨夜他们已经大婚了。”玉雁行再对碧璇投下一枚火药,瞬间炸开。

她神情暗淡。

这么快吗......?他们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没有任何人或事能够将他们两人分开了吧。

深吸一口气,她沉默地对他躬身行了一个礼道:“我其实......是罪臣之女。全家皆被太师所迫害......从今日起,我愿听凭你的差遣。”看来她没得选择,决定最后的赌注还是自己。赌得彻彻底底的,便是输了也认了。

公子。若她重获身份之后,还能够再见他一面吗?不奢求相伴,只求他亲口一句原谅便好!

玉雁行心中却是另一番想法。

琉璃的执意不悔,逆着天下嫁妖魔。他只能亲自夺取江山手握皇权,将那凌羽墨那妖孽凌迟。让琉璃亲眼看清自己被那只狐妖一次次蛊惑的陷阱与真相。

而此时的市集已经宵禁,城中早已寂静下来。

空旷的宽敞巷道里,周边的铺子都已经关闭打烊。唯有一道白色人影正缓步走在其中,在他身后则跟着两匹通体雪白的矫健白马。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七章 交换与守护(1) 全身包裹在一身白色披风里,指尖挑起帷帽一角。凌羽墨停驻脚步,抬首望向眼前的太师府。

不知是正值午夜交接换岗之际,门外竟未见一个侍卫把守门防。莫非,这个府邸内早就满是百鬼的领域?

“你先带着它。”他转过身,将手中那串冰糖葫芦安插在马鞍上的空隙处。随即用警告的语气,伸手指着绯龙扭过头的马首:“这可是我夫人的糖葫芦,你可不许偷吃。若是待会我回来发现它没了,定把你翅膀上的羽毛全扒下来做一把蒲扇赠给她不可!”

绯龙听了,哼唧两声后赶紧扭头不再觊觎身上那串糖果子。它身后的昭雪则乖巧跟上站定待命,像是帮女主人看住那串糖葫芦。

赞赏地拍拍所属于夫人爱驹的脑袋。随后,他从侧面高墙闪身进入太师府内院。按照原先记忆中的路径,轻而易举地寻到了太师的书房门外。

一路走来,整个府邸内暗黑无光。死寂空旷,早已无人居住在内。庭院里空无一人,院中当初与白玄灵混战的巨大坑洞还残留原地,四周杂草丛生。

远观“德量涵渊”四字匾额也歪挂在书房正梁上,布满了蛛网尘埃。虚掩的书房内陈设纷乱不堪,像是主人匆匆遁走。书案上,也早已寻不到那原先满桌堆砌的奏折。

原来,太师府早就已经人去楼空。

那堆奏折不在,说明太师已经转移住处躲藏了。记得岳父大人曾说,太师与荣妃已经在宫中联手合谋。会不会是早有防备此处会再次被他寻来,早早就藏身他处续命?

放下警惕又再想起,之前与白玄灵对峙的时候曾经助他一臂之力的白雾灵气。汇聚而成的那只九尾狐,以及最后幻化为手中利剑的灵力里的的确确有着娘身上的气息。

只不过如今周遭白雾皆亦尽散,但他总感觉地牢内或许仍有希望。

似乎一切安静又顺利得诡异至极,但是他顾不上考虑太多。手中的帝狼剑微颤,发出感应的弱光。说明屋里确实有他所要的答案。

踏入书房,他借着手中越发感应的剑光寻到了太师椅后,开启那道暗墙后的密室机关。

暗墙之后,并非如同玉儿房中那间暗室一般的斗室之大。而是随着两侧长明的烛火蜿蜒直下,即便原先此处是一间冰窖改造为地牢,但宽敞的室内蕴藏的寒气依旧逼人。

他缓缓踱下阶梯,一步一步接近地牢尽头那张冰床。看到了被藤条束缚的那道虚弱身影。

满室甜腻的蜜样血气,更加肯定了他心中的疑虑。

他并没有急着出声叫唤,而是借着灯光细细观察对方。

一头灰白的长发遮住她的容颜,发丝中遮不住显露的那只尖锐兽耳在烛火下尤为明显。白色衣裙上干凅的血迹仍旧触目惊心,藤条缠绕的手腕上明显被割了数十道新旧不一的刀口,伤痕累累。

她在听到细微脚步声后,侧过颜抬头凝望。站在眼前一身白衣披风的帷帽下,那张与自己有着极其相似容貌的人。

静谧的空间里,只听她忽然倒吸一口气。惊喜又难以置信地轻唤了他一声:“墨儿?是你。”

这个语气,无疑是娘的声音。

抽出手中的剑,他不发一言地砍断束缚在白仙儿身上的猫尾藤条。

八年,从雾月山到京城与幕城之间。这周遭的山川,他每一年都瞒着爹不曾踏遍错过半步找寻。顺着玉儿体内灵珠的线索,到底还是寻到了......

曾经寻找娘是他唯一目的。如今人也寻到了,也救到了。可是他竟没有预期任何激动的感觉。是麻木了?还是心累了?

心中像是有一种积怨挥之不去,蕴藏在心间一度难受至极。

“你......你大概被我的模样吓到了吧。”白仙儿待双手解放后,赶紧捂着自己的兽耳与灰发。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不敢去看儿子藏在帷帽下的任何表情。

她甚至有些不敢面对他,不敢想象是他闯进来救了自己。而现在自己这般丑陋的模样,怕是颠覆之前她在孩子心目中的印象了。

“这副半兽的模样,我自身早就熟悉不过......”他淡淡的开口应答,语气里有着些许冷硬与不甘:“难道娘忘记了,我就是一个半兽妖魔不是吗?既不是人,也不是妖。被世人厌弃,被你们同族所不授。即便是师父白鹤童,也是万分顾忌我体内那妖魔会制衡于他。而不愿让我接近青丘半步......”

“墨儿......我......”没想到母子八年后的相见,第一句话的开端竟然是这种话题。

“我与白玄灵对峙的那夜是你幻化的白狐助我,对吗?也只有你有这种力量办得到。”他打断她继续询问。

“没错,我受缚于此。八年来无法脱身,被供作他人血药之用。那夜,我知道你们被落入陷阱。只能拼尽所有自身法术让庭院里的白雾助你解围。否则,白玄灵她定会杀了你!”白仙儿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对儿子解释下去:“墨儿......对不起。整件事情远比你想象中的复杂......”

“你和爹都爱对我说这句话。总是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憎我,伤我。再一同用这种悔不当初的语气说对不起我......”他低头无奈地苦笑一声,微退两步:“娘可知生不如死是何种感受吗?”

“我一直一直以为,我是一个正常的人。从不相信坊间指责娘是妖孽魔女的谬言。也不曾埋怨过你一直对我从小的疏离,你不让我习武,不让我去雾月山骑马狩猎。我权当是你在对我的严厉规制罢了。却万万没料到,你原来是在害怕我?害怕我是一个异类!还是你们族人的耻辱。害怕我若是习得一身本事,怕是会有朝一日将魔界狐族覆灭?”他将所有不解一字一句地沉重对白仙儿说着,那块压在心中的磐石终究击入湖底激起千层浪:“一夜之间,我眼前所有的希望似乎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绝望。我看不到前路,不敢轻易对他人过多接近。生怕何时就像被爹那般,猝不及防地在我心口扎上一刀。”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八章 交换与守护(2) 他低头依旧无所谓地轻笑着。却笑得那么苍凉:“虽是悲愤之举,但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有那么一天。爹想杀了我......”这是当年他在得知自己是妖的时候,最难以置信的事实:“我并不是还去想憎恨些什么,埋怨些什么。我的这条命原本就是爹娘给的......我只不过是无所适从,为何你们当初不早点告诉我?”

面对儿子的质问与疑惑,白仙儿一边听一边猛摇着头。无声的泪水从她绝美苍白的脸颊上淌下:“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

“其实我八年来一直要找你......除了要把你带回爹身边之外......”他凄切地再笑,帷帽下却红了眼眶:“只是还想多问娘一句:是不是后悔生下我。我对你来说,意味的是灾难?还是恶魔?”

“因为这诡异身世,我错负了一个人。甚至还让她为我死过一次......其实娘不用与我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谁。我这么多年一直在找你,也不是为了拯救九夜与狐族,或是凡间苍生的为难。我并没有如你这么伟大,如此去热爱这个世间万物。我只想找到你,将你平安带回爹的身边罢了......”咬唇一低头,却发现脸上滴落的水痕已经扑落衣襟。

“你先冷静,听我说......”她上前挽住他双肩,迫切望着他在帷帽下昏暗的面容:“娘从不悔!娘只是心疼......心疼你一出生就是被设定好的一颗棋子。心疼对不起你的一生,让你面对这般无奈的身世。我们魔界三个人的债最后却是由你们来背负......这些年,我一直在自责。并非是害怕你,而是不知如何去挽救未来的灾难。是娘的错,若是早些告诉你身世,早些让你接受这一切或许你不会对我们如此难过和失望......”

“我之前预见过未来,我看到你变成非人非妖的那一日,你化为妖魔覆手将雾月山的地底熔岩唤起,将这个世间一切熔为灰烬。天界的荡魔天尊则会亲手将你万劫诛杀......”白仙儿恐惧地再也说不下去了,抓着儿子的那只显露兽爪微颤着:“娘不能......不能让你变成那样的下场。但是娘实在没有挽救的办法去改变些什么。从始至今,娘不过想让你当一个普通人罢了。”

他什么都听不进去,只记得娘那一句不悔。忽而笑得轻松释然,心中一直纠结多年的疑虑终是放下。

原来他们并非厌弃他生而为妖。

“娘所担心的这些事不会发生的。”他抬起头,珀色双眸里有着清澈的光,抬手终扶住了白仙儿的手。用笃定的语气对她说:“墨儿已经成亲了。如你所愿就像一个普通的人,执一人之手,许一世诺言。共度终生......我与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也从来没有如此的平静安逸过......这都是她的功劳。还好......她从未因我是妖而放弃过我。”

白仙儿也欣慰地笑了:“你说的那个姑娘是琉璃吧?我知道她,我曾用灵珠救过她一命。也预知得到你们势必会在一起。”

“当年我在雾月山躲避冥魂,发现琉璃虽是人的肉身。实则却是一具没有命数的躯壳罢了,她用琉璃幻化的空寂肉身可以藏匿与遮蔽灵珠强大的妖气而不被鬼族所寻。而灵珠的重生之力也能够助她填补命数的空缺,躲过死劫绵延性命。简单说来就是能够将她空寂的躯壳补满新生的灵魂。这样,即便她身负命数中的死劫,也能够最终与灵珠相互补助,得以换命重生。”

“但若是重生,妖丹存在人的心脉之中。若是不能够灌注狐族的灵气,便会遭到灵珠反噬折磨直到枯竭死去。如今她能够安然无恙与你成婚,定是你助她摆脱过灵珠的反噬之灾。”

如此说来,一切因果就都能够解释明确。所有的误会与误解,就此解惑。之前痛苦与隐忍,终究还是值得的。

“现在,爹也正在赶来京城的路途中......”他撑起白仙儿手,要搀扶她往地牢出口走去:“或许明日你们就能够在玉府相见了。”

白仙儿则提示道:“太师与鬼族已经达成了协同夺取灵珠的交易,还有白玄灵也已经背叛了狐族。她除了想杀了你之外还与鬼族立下血誓,归于鬼族麾下助他。我们都必须要小心他们为上!”

“这些我都大概知道了,而且......”他默默扭头回望了娘一眼,辗转看着她依旧不老不衰的倾城容颜:“凌珺也成了鬼王麾下的一名奴仆,这些年屡发的少女失踪案都是他经手为之。将那些少女全献祭给鬼王充斥自身灵力形魂之用。”

“这......”白仙儿定身愣住,表情很是讶异不解:“这个我真预知不到,凌珺他一向如同婷婷那般任性妄为。但是,我从未想到他有朝一日会归于魔界所用。若是屈就鬼族麾下,那势必要交出自身灵魂成就鬼奴为契......他何以至此啊?”

何以至此。一切都是欲望与贪念的异恋使然。

“我们先出去再说吧!”他不想在此过多解释,凌珺变故的源头都是为了娘一人。

“太师这几年都在倚靠饮用我的狐血续命。你是怎么进来的?冥魂没有发现你?还有白鹤童没有一起助你吗?那日在此,我在地牢中也明明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气息。”

“这个府邸,早就已经是座空宅......”他扶稳娘因长久牢狱而一时虚弱不稳的身躯,轻缓地再说道:“我在想太师一直依仗你的血续命,怎会离府却不带走你?这怕不是一个早就设好的陷阱。”

“如此那我便是诱饵?你知道竟还执意涉险此地?若是有什么差池,琉璃她该怎么办?”白仙儿凝眉不愿,想要将他推搡出去:“你趁现在赶紧出府!”

“但即便早就预料这是陷阱,只要能有带走娘的机会,我无论如何都愿意来这一趟。琉璃她也会理解我的......”实际上,这回算是他骗了她。用一番“花言巧语”哄骗她,令她甘愿替自己拿到了剑顺利离开了白鹤童所设下的封印结界。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九章 交换与守护(3) 他知道,玉儿绝对不会对自己有任何的质疑。昨夜,便是她乖乖地顺遂了他的意思潜入别苑偷出了剑。

所以,他就正如她先前口中所言。像个猪八戒那般油嘴滑舌咯?

一旦想到这个比喻以及对比手拿钉耙的人偶模样,他就忍不住好想笑。

“墨儿。”白仙儿莫名其妙看着儿子忽然低头哼笑起来:“你为何发笑?”这孩子突然是怎么了?

“没事。只是想到了猪八戒。”

“猪八戒?”这又是什么梗?这孩子真没生病吧?

“我没事。”避过娘担忧的眼神,褪下身上的披风为她披好遮挡她的突兀的兽面。他转移话题道:“今日我一人前来,不想连累他人一同涉险。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带娘出去的。”

如此说来,他不再责怪她了吗?

白仙儿终于欣慰地勾起唇,展露以往那一抹柔美的笑容:“好,咱们一块儿出去!娘会助你一臂之力!”

虽是被折磨得显露灰发兽耳,但白仙儿的容颜依旧不显分毫苍老。在他心中,娘依旧还是如以往如初的倾城之姿。此刻,她就像是爹口中金顶的初阳,照亮黎明大地第一道曙光。

正当他们即将要接近眼前那道暗墙出口时,墙门却彭地一声被诡异的一道外力所突然封闭严实。

白仙儿机敏地率先倾身挡在儿子身前,双臂交叉并指往暗门上狠狠一划而去。手中挥出的两道白光瞬间便斩断了那道紧闭的暗墙阻隔。门墙断裂并应声倒下,可观门外的正厅内却空无一人。

他们迅速双双跃上地牢之外,瞬移到书房门外的院子里四下查看各处。

院中,依旧死寂地鸦雀无声。抬首却赫然发觉,府邸上空逐渐被一层层黑雾云团包围笼罩。在他们四周的樱花树丛中,接二连三地飘荡站立起一个个恐怖的青目鬼影。那些青目黑影层层叠叠地交错站立着并且不断逐渐增多人数,全然看不到其真实面目。只有一丛丛黑灰的身影仅剩两只空洞的绿瞳鬼眼正在死死盯着他们,与此同时伴随着此起彼伏哭泣的哀嚎声不断于耳。

身边的黑影越聚越多,并不断哀声朝他们汇聚荡来。

“是鬼界的黑雾结界,冥魂再附近。”白仙儿先是了然地仰首凝望遮蔽在天际盘旋的黑雾:“果真是他预设好的陷阱。”墨儿说得对,这一次她是一个极好的诱饵。

他则旋身挥起剑,先朝那些扑面而来的黑影拦腰砍去。那些黑影被剑光一分为二,惨叫着变为天空黑烟瞬间消失。余落的剑风还将身后的几株樱花树也断为了半截。

“冥魂!你且看看这些依附在你身后,曾被献祭于你遭受侵蚀的少女冤灵!她们已经无法渡生,仅剩的冤魂无时无刻不在身侧提醒着你在凡间所犯的种种业障!”白仙儿指出方才那些黑影的来处,不由震撼再道:“你在凡间吸食这么多生人血肉以供养你的形魂,殊不知你这么做已经有违三界之规吗?”原来八年前那些频发的少女失踪悬案,当真是与冥魂有关。而她被冥魂俘虏之后,完全不知他在凡间所犯下如此逆天的罪孽。

“这些我从一开始就统统都清楚明白,无需白大长老再次提点我。”天际中的黑雾另外幻化成一道瘦长人形并定格在空中。意外的是这次冥魂的脸部已经不再是原先骷髅的丑陋形态,而是完全显现出人的身形与轮廓。他身形高瘦,散落的长发间的双眼被一道黑布遮挡,只看得到在他冷硬的面部线条下,紧抿的唇色依然蜡色般的苍白。

“我若不吸食凡间这些蝼蚁血肉,怎能尽快恢复我当年被九夜击溃的肉身?并将你所生的那只妖孽顺利归于我麾下所用?”他伸出的手也不再是骷髅鬼爪,继而摸上自己仍旧被黑布遮蔽的双眼,又再不甘地立刻放下。

他的双眼之前在盛夜中被凌羽墨刺伤,至今还未能痊愈如初。

这个半兽人体内所储妖灵的巨大潜力,确实属于异能居上者。

“你休想再打墨儿的主意!”白仙儿立刻在自己与凌羽墨的周围施咒设下一层屏障封印,以做好万全保护的准备。

冥魂低头抚摸自己重获肉身的躯体,忽然仰头对她提议:“其实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想让这个凡间变成第二个魔界的冥府。”他兴致勃勃地扬唇继续说道:“你若是不喜欢魔界的黑暗无光,那待这个凡间被我等纳入囊中后。我还是可以让你拥有它,我和你一起待在这个全新的世界里。还有你的孩子,我可以接纳他。将他当成自己的......”

“闭嘴!别说了!”白仙儿复杂难受地看着冥魂。难堪地低吼:“你不觉得此时说这些已经太晚了吗?你忘了?就是你承认一手策划的这些阴谋。你已经彻底疯魔!你以前并非如此的。究竟为何?为何会如此待我这个推心置腹的朋友?”

“朋友?”冥魂听了默默摇头否定失笑道:“我在冥川早就与你表明过心迹,邀你做我的鬼族王后。可你转身却在凡间爱上了那个凡夫俗子,一个只有区区数十年阳寿的凡人!你让我情何以堪?”

执念与不甘,导致是他最先背弃朋友之间的单纯情谊。

“我本想将那凡人杀了,但是转瞬间我寻到了那本鬼书。所以,后来我便突发奇想,便想试一试你们......”他的脸转对她身后的凌羽墨再道:“试一试这个孽种是否当真有强大妖灵,制衡于凡间的力量?”

“我知道你也看过那本鬼书,也曾经萌生退却过与那凡人长相厮守的念头。就是不想看到自己的孩子会变成如今这般不人不妖的模样,但终究你还是无法逃脱被俗世情爱摆弄的命运......”

“我和凌肃还有墨儿三个人,皆是被你一早就设计好的棋子!”白仙儿的双眼迸发愤恨的赤色:“还有九夜......他一直将你我看待为魔界唯一的至交,却无辜被我所累。至今落得仅剩一枚妖丹依附在灵珠内......”对于自己的过错,造成了如今族中无首。她实在悔恨地难辞其咎!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章 交换与守护(4) “我对你,如同对九夜一样并无他想。你们二人都是我万年来唯一值得交心的好友......可你覆手就将我们一并都推入阴谋的深渊,触动异族之间长久无尽的交战。两族均死伤无数......在凡间陨落雾月妖山,藏匿百鬼肆虐横行其中。与我族长老白玄灵立下血誓......更诱导凡人凌珺出卖自己魂魄为奴,供你差遣。或许当年便是你暗中作梗,让青林在生辰的酒水中下了妖毒。导致我受缚于你,墨儿更是显露魔性。自此万劫不复......”

“我与九夜曾这么信任你,我们从来不介意你是魔界最低阶的异族。但你亲手所策划的这一切,难道就不曾有过丝毫的后悔吗?”白仙儿诉说着冥魂的计谋,却忍不住泪水聚满了眼眶。

冥魂紧抿着唇,无声地默认这一切。却悠悠地开口说道:“我一直记得......你说喜欢冥川的彼岸花,我记住了。可我却不记得你在那时就已经爱上了那个凡人,爱上这个平凡的俗世。我当是你看不上我族身阶低微,不愿屈就鬼蜮为后。我竭尽所能,为你营造这个你喜欢的凡间。难道这么做也不对吗?”

“等我拥有了九夜的妖丹,增强自身灵力创造一个只属于你的凡间。当然必有一个强大的妖兽为我麾下所用壮大我在凡间的鬼域。而你的孩子不就正是最佳之人吗?”

“这便是你的目的吗?竟如此荒谬......简直荒谬到可笑的地步。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将身边所有的人都归为手中棋子般操控。甚至连自己都不放过......”这种爱,实在太可怕!

“只有忘却情爱羁绊,才能够无所畏惧。我不止将自己变成棋子,也将心中最爱的你毁了。但是,若我成功至少还够让你的人永远留在身边。我觉得挺值得一搏!”说完,冥魂扬出手中带着倒刺的骨鞭就朝他们挥下。

黑色的骨鞭横扫过营造保护他们那道白色屏障,并打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冥魂侧耳听到屏障裂开的声音后,便了然地说:“你曾被我断了一尾,还被他人用作血药禁锢多年。怕是身上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而你的天眼之力或许早就已经荡然无存。灵珠不在身边,你更是无法施展唤仙之术。”

“是又如何?我与墨儿联手,兴许倒还能拼过你几招!我又有何惧?”白仙儿挥起兽爪,漂亮的红眸加深了瞳色。她加固复合裂开的屏障,意在保护身后的凌羽墨。下一刻她便冲出那道屏障,一边施咒在掌心唤起一把剑握于手中,一边朝上空飞跃砍去。

听到一道光速的剑风正朝自己逼来,冥魂闪身迅速躲过。却被余下扫过的强烈剑光划断眼睑的黑色布条。

他睁开空洞并且粘稠着青色液体的受伤双眼,迎面时忍受不住白仙儿手中刺目的白色剑光。

在他瞬移闪避着白仙儿的不断攻击,并挥鞭抗衡的时候。处在屏障保护内的凌羽墨也跃上空中,趁着冥魂不适之机持剑朝他的颈脖上划去。

手中的骨鞭有所感应地忽然圈紧冥魂身躯,用以抵抗外界的两番攻击。而盘旋在云顶的巨大黑雾旋转着散下数以百只张牙舞爪、面目可怖的骷髅恶鬼。正嘶吼着朝母子二人围攻——

白仙儿扭头,旋身用手中的剑迸发的光点破地上那道白色屏障。屏障爆破而出的刺目光芒如同白昼炙阳,瞬间就将那些意欲侵蚀他们的百只恶鬼一一燃烧殆尽。

同时,包围住冥魂的骨鞭也被凌羽墨手中的帝狼剑一招破碎为黑烟。随后他返回地面,仰首看着白仙儿在半空中瞬移到冥魂身边。

心中不免开始欣喜。这一趟是他赌赢了?为何总觉得不像看似这般简单?凌珺不在,白玄灵也不在。只得冥魂一人对峙他们二人,然而纵观冥魂的法术实则并不是娘的对手......

“即便是我一身法术几乎尽失无几,但你不是我们母子的对手!”没有了骨鞭的围绕保护后,白仙儿在冥魂身后用兽爪勒住了他的脖子:“终止这场噩梦。想办法解开你与白玄灵之间的血誓,还有释放那些与你交易的凡人魂魄。不要再打灵珠和墨儿的主意......”

“这便是鬼族的弱势,我终究敌不过你们狐妖。”冥魂闭上双眼,眼中淌下的青色液体顺延至下颚:“一切已经太迟了。血誓已经立下,若你我两族之间分不出胜负高低。我与白玄灵免不了便是灰飞烟灭的下场。如今我已经是你手下败将......”冥魂忽然轻笑几声,笑意却是意外地调侃:“从一开始认识你,我的法术都败于你脚下从未赢过。但是我却很开心,真的很开心能够败给你。小白,即便今日被你亲手所杀,我也心甘情愿......”

冥魂口中一声简简单单的轻唤。像是将白仙儿从他们三人认识之初,彼此之间最自然的友情与相处。

那时候冥川的彼岸花散发着绚烂的红光,美极了。

白仙儿片刻间被冥魂的示弱恍了恍心神,甚至还觉得着他能够醒悟过来竟如此意外。

意外到,她几乎忘了自己被他当作棋子。

下一刻,一道黑雾却悄然由身后缠绕上了凌羽墨手中的帝狼剑却完全被他们有所忽略了。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帝狼剑已经脱离了手中。随即帝狼剑在场感应到狐妖存在的妖气后,更在冥魂的刻意驱使操控下。反向朝半空中白仙儿的背脊极速刺了上来——

只顾冲上半空中,他护在白仙儿身前。那脱手的剑直挺挺地穿刺过他的胸腹间,巨大的异物冲击。五脏六腑被一股强大的冲撞刺破,尖锐的痛感无法使他动弹半分。口鼻间开始有种窒息的压迫感,随后难忍地从口中吐出一大口鲜血。

“墨儿!”耳边听到娘的疾呼,他却开始失去听觉。

那刺入腹腔的剑,还在感应着要再穿透他的身躯朝白仙儿身上攻击而过。

他不让从腹腔而过的剑抽离自己身躯,依旧紧紧抓握着它穿刺在体外的剑刃不放。鲜血从指缝与伤口中泉涌着,瞬间将他一身白衣染成触目惊心的血红之色。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一章 交换与守护(5) 这一趟,或许真是他输了......混乱思绪中,唯一反复不断的只有这句话。

他所担忧的,竟是怀中两只人偶或是被血染透。回头他该如何对玉儿交代?怕是当真要买百八十个一模一样的人偶才能弥补她了。

现下仍旧紧抓着剑刃仍不松手。他微启唇还想对娘说些什么,口中却再不断涌出鲜血无法言说。

拽紧沾满粘稠血液的剑刃,他企图还用身躯禁锢着剑气的急欲抽离。

若不制止这从身体里呼之欲出的剑,娘定会再被它所铸成重伤。

空气中弥漫的,是熟悉浓重而又甜腻诡异的蜜样血液气味。

白仙儿撑着满身是血的儿子被迫落降在地,悔恨不已。她立刻抬手,想要施法为他先止住血。可她一旦施起咒术时,那把穿插在他胸腹中的剑刃便感应到她存在般又更刺深入他腹中几寸。

每当那剑刃再度刺入几寸,他口中与伤口便涌出更多的鲜血。

那把剑势必要贯穿他的身躯再朝她袭击而来。此时他正反扣着那剑刃,一再用自己的身躯钳制着不让它动弹。

她看出端倪,颤抖着放下手。终是消却手中的咒术,无可奈何地挽住儿子逐渐冷却的身体。

这种无可奈何的感觉,像是重蹈覆辙重现。她还是心存对冥魂的信任,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制。

“你身而为妖,却还是一贯地心软。”冥魂还定在半空中,闭着眼淡淡地陈诉着事实:“你可知作为妖魔是绝对不能够心软的?”

无疑是中计了,而所付出的代价依旧如此惨痛。

她怒极泣泪,面目全然幻变狐形兽面。身体则成为一尊赤焰双瞳的巨型白狐傲立于月下。

身后残缺的八条狐尾,在月光中妖异地张扬着。

“你若再擅自使用咒术,那把剑会定将他的身体钻出一个血窟窿!”冥魂算准了帝狼剑一旦脱离一半凌羽墨手中,便会轻易寻觅到狐妖的气息随即攻击。

白狐嘶吼一声后,红着眼隐忍着。直接放弃了施咒,直接跃起半空中。用八条狐尾将冥魂全身束紧,想要将他窒息地紧紧缠绕着。

剑气则再因感受强烈的狐妖妖气,反复不断剐着他的五脏六腑。

若是娘再不离开此处,他将无法再阻挡这把剑的冲出。

此时,冥魂依旧胜券在握。将天际盘旋的黑雾挥之而下,形成巨大织网笼罩他们。

体内沉睡的妖魔似乎也随着他虚弱的躯体无法唤醒,他强行促使自己额间的菱形印记显现。意念着周边的树妖们再次被他所主导唤起,抵御倾覆而下的那张黑色织网时。明显可见,网中凸显的是一张张恶鬼的狰狞面容与数百双伸向他们的骷髅鬼爪——

白狐见状悲愤地侧首,愤恨地用利齿撕咬起冥魂的脖子。冥魂的肩脖被它的利齿撕扯出一片片皮肉扔弃,却未见他表现吃痛与淌血之状。

“没用的,我本就是已死之身。你纵使将我这个肉身撕得稀碎,我照样能吸食他人血肉重获如初。你这么做等于让我再消耗几名凡人少女......”冥魂像是一尊蜡像般生硬地对面前的白狐道出真相:“你为了那孽种不能使用咒术,终是毫无胜算。这一次,那孽种用自己护着你,也算难得一片孝心。”

他将眼前这个冥川初见时,可爱单纯的小白狐利用得彻彻底底的了。他再感受她幻化狐形接近的气息中,再也寻不到半分原谅而是盈满的恨意。

白狐停下了撕扯皮肉的动作,朝他憎恨地赤目不断嘶吼。

很明显地,那些抵挡恶鬼织网的树妖也随着凌羽墨的重伤减弱抵御的能力。眼看那身后覆盖的黑网也即将冲破树妖交错的藤条,继而快要将白狐吞没其中。

他索性接了一把腹中涌出的鲜血,朝处于弱势树妖藤条上用力挥洒而下。织网中的一众恶鬼贪婪地舔舐着粘在藤条上的血液,同时那重新被血沾染的树妖则恢复了灵气。扭曲的藤条枝干交错,抵挡了织网的侵袭。另一端多出的则缠卷住白狐的腰身,意欲将它带离太师府邸。

被半空中迅速卷离府邸,导致恶鬼无法再触及。白狐被迫松开了钳制冥魂。那双赤红的兽瞳中,最后映出的是凌羽墨被恶鬼们凝聚起的黑网完全笼罩覆没其中——

愤怒地低声发出野兽的哀嚎,挣脱不掉死死缠住全身的树妖藤条。随即它被带出了府邸的高墙,落在院墙之外。抬起头,迎面的是原先待命的绯龙与昭雪。

狐形渐渐换回了人形,绯龙随即便认出了她。上前用马首亲昵地推了推她的身子,磋磨着她一头灰发。

白仙儿趴在地上,泪眼朦胧中悔恨无助地。看那府内上空的盘旋黑雾织网,瞬间就消失不见踪影。

墨儿在冥魂手中......是生是死?

转眼发觉绯龙马鞍上,还安置着一串看起来垂涎欲滴的冰糖葫芦。

清晨,好似稀松平常的一个夜晚过去罢了。

京城街道上,两匹矫健白马正一前一后地前行。其中为首的马上,坐着一个周身被披风帷帽覆盖得严实的人。而她身上那白色披风沾染的星点触目血迹。则让走过的路人们发觉之后纷纷望而避让。

怕不是什么江湖中手刃仇敌的剑客,刚刚在昨夜一场混战中浴血归来。因而她的经过之处,无人敢上前问津。

不一会儿,两匹白马分别在一座巨大的府邸外停驻。

白仙儿抬起藏在帷帽下的脸,环视被重兵侍卫两侧把守的将军府大门。

府邸内院上空,她感受到一道封印结界设下笼罩全府。而那结界的灵气则是属于白鹤童的。

于是她缓缓下马,不由挽紧披风遮盖虚弱无力的身躯。正想要步上府邸台阶,扭头却听闻街角另一端纷纷扬扬的喧嚣声此起彼伏。拐角处,悠远而近行驶而来一大队车马,其排面可谓浩浩荡荡。那一车车的红色彩礼堆砌得满满当当的,数十辆车马并排站立在府邸门外。排好一纵队列,看上去是来迎亲的队伍。

周围行走的路人们,皆因此纷纷好奇地迎聚了上来。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二章 交换与守护(6) 将军府府邸之外,陆陆续续围观看热闹的路人们已经越来越多。并且开始交头接耳议论起来,纷纷揣测着眼前这一大队迎亲的车马究竟来者何人?

待装载着彩礼的那数十辆车马与侍从们完全占满并停妥在府邸外,随之迎上的两辆单独马车才最后徐徐停驻阶梯外预留的空处。

从头一辆马车上走下来的是凌肃。他一身暗纹蓝衣,束发干练。身后跟着的则是一名全身皆裹在白绸披风里的男子,他将头上的帷帽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全面。教周遭围观的众人都无法看清其帷帽下的容颜。

此时围观的路人中已经有人率先认出了凌肃,于是顺理成章地便猜测到了这批车队的真实身份与来意。

“原来是幕城城主凌肃,多年未见他依然还是没变。”

“一年前,就曾听闻他们凌玉两家订下婚约。我还当是那凌二少主意图悔婚,迟迟未来京城下聘迎娶玉家大小姐。看来这次这门婚事是属实无疑了!”

“想来城主也是有难言之隐吧?你看他被迫和太师的女儿成婚。太师又与玉将军在朝堂政见上意见极其不合,但是凌玉两家从小又是世交......这门婚事着实尴尬,怨不得人家拖延这么良久。”

“那么跟在城主身后的,八成就是凌二少主了吧?怎地新郎官还盖着这么严实,神秘莫测的?莫不是当真如传言中的是狐妖之子吧?”

“你少乱说话,得罪城主。他早澄清过自己的二夫人并非狐妖。你见过哪只妖光天化日来迎亲的?那是曾传言凌二少主容貌长得比女人还美几分,怕是不便见人才这么说的障眼法罢了。待不日大婚当天,咱们自然能够见其真实面容。”

“但是......如今玉家大小姐都已经失踪这么许久。这个时候来迎亲,玉将军又如何交的出新娘子来?”

“你没见玉副将前些时日不是折返回玉府了么?现在府中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办理什么丧葬之事,或许早就有玉小姐回来的好消息了,否则凌家怎么这时候赶来下聘礼......”

“说的有理......”

白仙儿站在墙边,听着这些路人口中的各种轮番讨论。目光却从未离开过那道从马车上下来的熟悉身影。

八年了,他看似依旧没有一丝衰老的迹象。唯一改变的不过是眼神里多了一丝忧愁与寂寥。或许这八年里,他的世界逐渐因为缺了她的相守相伴而失去所有光芒。

曾经在荆国的灿烂艳阳下,他从一个稚嫩孩童到青涩少年再到意气风发的大将军。当他踱向她的时候,眼中从来不曾缺过明亮自信的神采于爱意。

终是她的过错使然吧......如今,还连累墨儿不顾安危性命地将她交换回他身边。

她却私心地想看清他一些,便抬手微微扯了扯盖在头上的帷帽露了半张侧颜。

凌肃站定后,扭过头朝身后那位白绸披风的男子凌厉地使了一个眼色。便与对方双双往玉府内院走去,当他的眼角余光无意扫过围观的路人人群中,竟不经意地定格在身披同一披风的白仙儿身上。

她身后的绯龙则朝凌肃甩首呜咽一声。

凌肃原先眼中的暗淡无光,从凝视着白仙儿半晌后,从疑惑逐渐转到震惊。最后,更是难以自持惊喜于色的吁叹一声。

那张与墨儿极其相似的完美侧颜,是他思念了八个年头,日日夜夜寻觅不到的真实容颜。

“仙儿......”他确定地启唇低语,像是相隔了上千年僵硬在原地。不确定地又再用只在亲昵时对她的宠溺语气轻声细语地唤出。而她则远远地听到了这一声细微的称呼后,便温柔地回应给他一抹记忆中最美的释然微笑。

顾不上路人的惊诧与议论,凌肃两三大步地冲上去紧紧搂住了白仙儿:“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这四个字,表达了彼此之间无尽的思念与期盼。

“你终于回到我身边!我以为......我以为要等我今生今世老死之时都无法再见到你了!”凌肃激动地埋首在妻子耳畔呢喃着,全然忘却了周围人群中发出更加意外的窃窃私语。一心生怕她又再如梦醒般离开自己眼前。

“对不起,我之前一直受困在冥魂的囹圄中无法脱身。”白仙儿靠在凌肃肩上放松地叹了一口气,忍不住解释道:“原谅我回来晚了......昨夜是墨儿潜入太师府将我从牢狱救回。但是他还因此为了我遭受重创,他被冥魂的恶鬼之渊吞噬,生死未卜......”

“我......我也许不应该来这儿。但是我觉得我必须为墨儿的事对琉璃做个交代......”她感到夫君的身躯在听到墨儿伤重的时候猛地一颤,继而更加搂紧了她。

“我们二人欠墨儿的债实在太多太多。我曾经悲愤自私地刺伤过他,责备埋怨过他是妖。但他为了让你重回到我身边,竟不惜独自涉险......”凌肃直起身子,抚摸妻子的脸。看到她鬓边的灰发后心疼地说:“相信我,墨儿定然如你一样。绝对会平安再回到我们身边的,我们这就去找白鹤童。想办法将墨儿救出来!”

凌肃二话不说,将妻子横抱在怀中。继而再度引起周遭路人又是一阵惊呼愕然,但是他已经全然不顾。

她靠在他的肩膀,看夫君眼中又再恢复以往的神采。不禁又喜又悲。

这次难得的重聚,是用墨儿交换而来的守护。

这时,另一辆马车上踱下来一名华服少妇。当她在看到凌肃怀中的白仙儿时,脸上的表情也带着万分诧异:“白仙儿?你居然回来了?”

凌肃看也没看她:“我让你别跟来的,老老实实待在幕城做你的城主夫人就好!何须来此兴风作浪,徒增他人厌恶。”

萧婷婷听了,捏紧手中的一串佛珠反驳道:“我的珺儿迟迟未回幕城,我一并跟来找寻孩子又有何不妥之处?”

“你何时关心过凌珺的生死?我看你是想着借机寻衅挑事!意图破坏凌玉两家的婚事!”凌肃冷笑一声,低头看了看怀中面色苍白的妻子。扭头冷对身后的随从喝到:“你们几个派一队人马,将城主夫人护送回太师府。若她擅自要去往他处,便将她安置在凌仙客栈内。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让她接近玉府半步!”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三章 交换与守护(7) “凌肃......你敢!”身边迅速上前待命的两名侍从,令萧婷婷气急跺脚:“你的宝贝儿子即将大婚,我好歹乃幕城当家主母。若不在场观礼似乎不合礼数吧?”

凌肃低头看着怀中的妻子,语气决绝冷漠:“当家主母?她不就正在我怀里么?仙儿才是墨儿的娘,我们二人的孩子成亲又与你有何干系?这里早已经没你什么事了!”说完,他对几个立在马车边上的侍从示意了一个动作。

几名侍从尽职地立刻簇拥上前围住萧婷婷,意图让她再折返回车内恭敬道:“城主夫人。请!”

在场的都是凌肃麾下忠心不二的人,无人会公然忤逆他的话。萧婷婷被逼无奈,只得一脸不甘心地返上马车里由另一队人马护送着离开玉府。一路上不乏被路边的民众们高声“欢送”着,气得她干脆将敞开的车帘一把甩下眼不见为净。

白仙儿在夫君怀中不由地打趣:“她还是和以前一样闹腾,永远都不消停(萧婷)片刻。”

“本就不想让她来,是她一直嚷嚷着要找凌珺。我原本就是想让她在这儿止步,将她遣返回太师府。万不可让她干扰孩子们的婚事。”说罢,凌肃抱着妻子带着一脸失而复得的喜悦大步走入玉府。

沁莲阁

卧房暗室内,一道粉裳罗裙的人影正猫着身子翻箱倒柜地“寻宝”。

她倒是要看看清楚,自己之前究竟还藏有些什么不得了的宝藏。惹得那狐狸频频喜形于色?

依旧半张银票或珠宝影子都见不着。但凡大户人家的姑娘家不都应该藏着一些金银首饰的嫁妆?可这儿除了邻国的地图还有城防图,以及一些描绘各路神魔鬼怪的书籍之外。也就剩下那些看起来较为适宜姑娘家使用轻巧称手的兵器了。

那些兵器还都是之前玉雁行给她备办的,那狐狸每次看见它们都没个好脸色。

若没有珠宝嫁妆傍身,有朝一日他们身上没点盘缠银两该如何离开荆国游历他国?总不能拿着这些兵器一路打劫度日吧?

彻底放弃寻找后,她抹了一把额上的细汗抬眼朝窗外望去。

话说天都已经大亮了,他怎么还不从客栈将马儿们都带回来?不会是难得自由一时乐不思蜀地给忘了吧?

驮着下巴,她一门心思又再努力回忆还有那些地方藏有密室。

“琉璃!墨儿!你们俩快快起来。有贵客到了!呵呵......”玉夫人开心不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刚听下人来报,凌肃和迎亲的车马已经到府里了。这回咱们可以大摆三日三夜宴席,昭告全城......”

凌肃?凌羽墨的爹来了?

后面玉夫人说的话她全没听进去,只顾着急朝窗外的屋檐上东张西望起来。

这下子糟糕了!那狐狸怎么还没回来啊?

门外的玉夫人根本就等不及,直接了当地就试着撞门而入。一进门后,就看到女儿半边身子正探出窗外向着屋顶上张望:“你们又在做什么?门也不关,若是让起早伺候的仆人们进入撞见......咦?墨儿人又去哪儿了呢?”怎么又不见人了?

不过这回,玉夫人倒是已经没有如之前那般紧张地举兵寻人。同样了如指掌,见怪不怪地叉着腰低声开始质问起半挂在窗边的女儿:“别告诉娘你们昨夜又在屋顶看一夜星星吧?腻不腻的?”

这两个孩子怎么不干些正常人该干的事呢?

见女儿根本无动于衷,忍不住上前将她吊在窗外的半个身子用力扯了回来。玉夫人十分严肃地对着她说:“看星星能看出娃儿来吗?娘知道墨儿宠你纵你,但你们也不能这般任性妄为,好歹是成亲两日的人了。居然还没......赶紧把墨儿从屋顶叫回来,娘要好好说说你们!”

她正想找个理由先搪塞玉夫人,恰巧就看到凌肃抱着白仙儿和玉皓然一起并肩路过门廊。随后她还眼尖地看到,在他们身后跟着的是凌羽墨那一身熟悉的白绸披风。

当然还有绯龙和昭雪。

谢天谢地,他终于回来了!

“娘,你看他不是已经在那儿了嘛!”如释重负,她赶紧拽着玉夫人踱出沁莲阁。率先兴冲冲地追了上去,看准那人后她倾身就挡住他的去路。并且猛地就一把扯掉他的帷帽,眼中的欣喜在看到披风下的面容后瞬间凝固:“你......?”

帷帽下极其陌生的男子,神情略慌张地看了一眼凌肃后。赶紧低下头,毕恭毕敬地对她作揖回禀:“小的,是城主的属下......小的见过玉小姐......”说完,便主动自觉地默默退到一旁略心虚地不敢再看任何人一眼。

他不是凌羽墨。

她整个人顿时傻了。只晓得默默地缩回手并无措地看了一眼周遭的所有人,心底升起莫名的刺痛感。

他们看她的眼神中,似乎带着某种已知的悲凉与哀叹。

他又不见了。这对她来说不是都已经习以为常的事情吗?他不是对她说过,隔日他就会回来?还承诺为她带回绯龙和昭雪,还有那两只人偶......

转望绯龙求实,细看马鞍上那一串仍旧鲜红的冰糖葫芦。她随即不安地拧紧眉头,五味杂陈的感觉已经在心脉间不住翻搅着。

难道说......他胆敢对她失约?

“琉璃......”白仙儿认出了玉儿,示意着凌珺先将她放下后。便走到她身前并开口轻声解释道:“昨夜,是墨儿潜入太师府中将我救出。最后我失策中计,一时心软大意才让对方有机可乘。最终连累墨儿被冥魂的恶鬼之渊吞噬,如今不知他究竟怎样了......”

冥魂......便是当初盛夜下,被伤及双眼后对他们穷追不舍那只丑陋不堪的骷髅鬼吗?

她缓缓抬起眼,凝望着眼前披风上还沾着丝丝血迹。一头灰发却有着与凌羽墨同样琥珀色眼瞳的绝美女子。眼前那张精致的五官几乎与他如出一辙,不用多想就知道眼前女子就是他多年来势必要找寻的娘亲白仙儿。

她和凌羽墨一样,依旧保持着年轻未见衰老的倾城容貌。仿佛时间早就定格在他们最完美无暇的年纪。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四章 交换与守护(8) 他昨夜潜入过太师府?他被恶鬼之渊吞噬?昨夜,她清清楚楚记得,他不过是温柔地应允了自己。出府带回那两只人偶给她就回来的吗?

“他答应过我,为我去客栈拿回人偶罢了。再无其他......”所以,她才会兴冲冲地帮他潜入凌骋的屋内偷出了那把帝狼剑。让他打开了结界封印悄无声息避过白鹤童独自出府:“这么说来......是他故意骗了我?”

他骗了她。骗她去偷剑并顺利避开了封印结界,骗她说只不过是去客栈拿回人偶罢了。

他怎么可以这样骗她?怎么可以?

而她却傻傻地被他骗得这般彻彻底底的,没有一丝疑虑就这么开开心心地让他去了。

看着那串冰糖葫芦,第一次觉得它像是沾了他的鲜血般发悚。垂下的双手则默默无声地扯紧了裙摆,感受到自己指尖传来的凉意。

胸口有种难忍和复杂的气焰,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在场所有人的沉默,更加确定了她的答案。

玉皓然和凌肃则无声地屏退了各自跟随的侍从们。

“琉璃,你先别急。我与白鹤童会想方设法救出墨儿的......况且冥魂只是想操纵墨儿体内那只妖兽为他所用,暂时还是不会对他怎么样......”白仙儿话才说完,就看到白鹤童带着一脸兴师问罪的表情,和凌骋两个人急匆匆朝他们走来。

这下子人都齐全了。

“小白仙儿?你可算是回来了。怎么伤成这副鬼样子?身上连半点狐妖的妖灵之气都没有了。若不是我还认得你这张万年不变的脸,你简直就与一个凡人无两......”白鹤童上下打量白仙儿的模样后,随即顿悟了什么,继而皱起眉拎起脖子上挂着的灵骨吊坠。摇头叹息道:“你如今和九夜根本好不到哪里去嘛!你们两个身为狐妖,竟被一只鬼害成这副田地。当真好笑,你若再动用法术抗衡,怕是会变回狐形再也无法复原人形。”

凌肃一听,赶紧神色慌张地搂住妻子。生怕她真的变成白狐原型:“她被太师囚禁,多年来被当成血药。如此说来,你可有治愈之法?”

“稍后我渡点灵力给她,先稳住自身形魂即可......但最好别再施法抗敌了。”于是白鹤童接着靠近白仙儿嗅了嗅再道:“还有,你的天眼之力呢?莫不是也消失了吧?你我凡间几年未见而已,你怎么虚弱得等同凡人般不堪一击?”

“或许是应该消失了,天眼之力原来就不是我想要的东西。我本就无意成仙成佛......”白仙儿微微倚靠在凌肃身上:“消失了最好。我如今正想做一个凡人,与阿肃并肩偕老。”

“哎......”白鹤童无奈地搓了搓手臂打个冷战:“真受不了你们。”他转身,开始对茫然呆滞的玉儿质问道:“小玉儿,你昨夜是不是潜入过别苑盗走了帝狼剑?”

她无力地抬头凝望白鹤童一眼后,点头默认。

“我特地让凌骋持剑,就是要用他的凡人肉身遮挡我狐族的气息。预防被那剑气所伤......我就说为何昨夜丝毫察觉不到任何结界被打开过的痕迹,原来是你拿走了。”白鹤童万般无奈地吁了一口气:“那小狐狸当真是不要命地去送死啊?”

“送死?”她一激灵,立刻颇激动地厉声反驳白鹤童:“不会的!他亲口对我说过。他是妖。死不了的,也不会死的。”

“谁说他死不了的?他是狐狸但也是个人啊好不好?又不是那些无量天神的拥有长久的不死之身。他肉身若是被砍了脑袋,照样会身首异处无法复原!你当真以为,就靠他体内那妖魔就能够百无禁忌?我家爱徒从来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去哄姑娘家,倒是你就被他一顿话给骗的这般彻底?让你偷剑便乖乖去偷来给他?”白鹤童翻个白眼摇了摇头。

在场的这几对,当真是一群恋爱脑啊恋爱脑!这么明显的骗话她都考虑不到破绽?果真她是被爱徒的美色给迷得七晕八愫,一时冲昏了头脑。

白仙儿忍不住皱眉轻斥:“鹤童,你别这么吓唬琉璃!”

撇了撇嘴,白鹤童愤愤地嘁了一声。

“我要去太师府!”她忽然抬首决定道。这个决定惹得在场的人都略微讶异。

“你去那个龙潭虎穴做什么?也想和小狐狸一样想不开去送人头吗?”白鹤童十分不苟同地哎了一声。

“我要去太师府中找人!若找不到他,我就再去找太师要人!太师和那骷髅鬼不是已经私下勾结了吗?”现在唯一的路线也只有太师府。那骷髅鬼凭她是没有办法寻到踪迹的,那么就先从凡人的线索入手便是!

“你太天真!别傻了,你觉得太师他会乖乖听你的交出人来?还是等小白仙儿伤愈一些后,我们两个再去太师府探寻一番。借机再把冥魂抓出来严刑逼问!”白鹤童抱拳,将指节拧得咔咔作响。

“那把帝狼剑现如今等于落在他们手中,你们有把握能制衡的了那骷髅鬼吗?那把剑,算是你们狐妖的天敌吧?”不然,为何要一直借用凡人持剑?

“再说,估计那骷髅鬼也不会再单独迎战你们了。”这次,她没有表现得哭闹无助,也没有怨天尤人。而是冷静了下来,细密地分析这一切因果。

她突如其来的冷静,令在场的人不禁为之撼动。

“你若是一去,等于也是正中下怀。冥魂的目的很明显,即要墨儿体内的妖魔供他麾下差遣,又要夺得九夜的妖丹提升自身法力。而他知道,你们绝对不会放弃彼此的。”白仙儿站出来,说出了最终的事实:“想必墨儿就是这样考虑的,他便是不想让你涉险才独自前来。倘若换是你被抓,必会遭受剐心取珠的下场。”

原本沉重的气氛又再因这个不变的事实而沉默凝结。

“我不能等!我也不想再这样等下去了!”此刻在她心脉中,似乎有一股烦躁的热气正在逐渐翻动压迫着她。逼得她心慌难受,无法言表。最难受的,仍旧是因他若无其事的欺骗,却不知已经违背了他们的誓言吗?

两日前,他成婚当夜对她亲口所立下的誓言。难道终成泡影?他们说好要永生永世都在一起,却隔日就要违背。她当真不甘心!不甘心自己重生之后,等来的却是这样的局面。即便自己为了他再死个几百回,她都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寻回他!

她要问清楚他。究竟还记不记得曾经立下的誓言?

“琉璃,你一个人是没有办法去的。还是调动御林军助阵吧!”一直沉默的玉皓然忽然背着手,站出来神情肃穆地对女儿朗声吩咐道:“我的虎符如今在雁行那里。你去找他要回来,再调动御林军一同去逼太师要人!天大的事情还有爹给你撑着!”

玉夫人赶紧上前一把抓住夫君的手臂捏紧:“你这么做。无疑是又想让琉璃再去送死一次吗?这一回,恐怕不会再有什么奇迹发生了!”

“他们二人早已成亲,夫妻从此便是一体。他们已经长大了,该对自己所做的事担负起责任。我相信琉璃......她已经不是以前身负劫难,一直小心翼翼活着的那个模样。她重生,做回一个新的完整的自己。为了墨儿她有自己的选择,而我们理应尊重她的选择。不是吗?墨儿之前也曾这么说,我听了当真是如雷贯耳。”

“爹爹......”终于有靠山站在她这边了。

“再说了,琉璃可是我的女儿。死而复生这等匪夷所思的事情她都不怕,又何来惧怕之事?你们几个还总是不看好地哭丧着脸,为何就不能对她有点信心呢?”玉皓然难得对女儿露出一种赞扬与鼓励的微笑:“去吧!我知道你会有办法解决的。你可是我玉皓然的女儿啊,货真价实的将门之女!可得拿出气势来。”

“也罢。琉璃,此番一切都要小心为上。若有需要我们协助的地方,我和鹤童绝不会袖手旁观。必要时,我仍会拼尽全力相助于你。”白仙儿对她展露雷同凌羽墨般神似的温柔笑意。

“那你就先试着挖出太师的老巢,届时,我让凌骋再把那帝狼剑给好好稳住。我和小白仙儿就才好施展法术迎战,揪出太师身后的那只万年老鬼来......”白鹤童也随白仙儿为之妥协了,还一把揽住身边的凌骋并拍了拍他的肩膀委以重任。

凌骋只得回以习惯的苦笑。想他一把年纪的容易么?自从来到将军府,不是被甩锅火烧城主祖宅的无端罪责,就是被委以重任去做一把神剑的肉盾。这......还不如之前老老实实在客栈当一个算账掌柜来的惬意轻松呢!

“不过在这儿之前......”白仙儿扯住玉儿的手,并回头望了凌肃一眼:“我们倒还想着先喝一口你这杯媳妇茶呢!”

对哦!她怎么忘了,眼前这个倾国倾城的万年九尾狐妖还是她的准婆婆呢!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五章 苦楚的烈酒(1) 旋香楼门外,巍巍地停驻了两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骏马上的粉衣女子五官精致,清丽无暇。皆令路过身侧的各路公子哥都忍不住朝马上的佳人仰望瞩目良久。

而她脸上却没有表现被注目的羞怯遮掩,反倒带着一抹黯淡的冷然。一直在凝视着花街前方尽头处,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消息。

不久后,从花街尽头策马驰骋而来的一名将领在她面前勒马停驻。并对她低头拱手道:“大小姐,属下确定玉副将还在旋香楼!”说罢,确定的也望了一眼旋香楼的大门。

点头嗯了一声,挥手遣退了那名将领后。玉儿便从昭雪马背上翻身而下,扭头望着绯龙背上驮着的两袋卷轴与兵器。从中翻出一宗卷轴安插在自己腰间,并抽出剑弩与箭矢随身携带。最后,她仍旧不忘望一眼还安置在绯龙马鞍,那串原封未动的冰糖葫芦。

绯龙见状啊呜了一声,像是对她保证说:我可老老实实地没偷吃它哦!

她回神,不吭一声地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握紧手中那把剑弩,大步就朝旋香楼踱去——

“哎哟!这位姑娘烦请留步呀!这个旋香楼不适合你来啊!”凤姨看到玉儿后,立刻倾身上前挡住她的去路并假意赔笑道。一边她却越发觉得玉儿似曾面熟,就地仔细观摩起来:“敢问姑娘你......和玉府的那位贵客玉公子是什么关系啊?为何你们二人长得如此相像?奴家一时糊涂险些看走眼,差点儿还以为是玉公子来了呢?”之前那个出手阔绰的大金主,至今都无法教凤姨忘记。

“玉雁行是否在这里?”她避开凤姨的所有疑惑询问,直接开门见山地问。

“哟呵!这来来往往青楼的男人多了去了。玉副将在不在这儿奴家当真没有注意到呀!奉劝姑娘你还是赶紧请回吧,若是让我家的客人看到你生的这般标致。反将你当成青楼姑娘给轻薄了去,可不要怨我没警醒过你啊!”凤姨说罢用罗帕掩住嘴,笑得很是幸灾乐祸。

她正要对凤姨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支起手中的剑弩,身侧却传来骆盈盈的声音。

“玉儿?”骆盈盈听到门外的骚动后便上前一探,继而惊喜地对她唤出声:“玉儿你怎么......穿着女装就找来这儿了?”而且还手拎着剑弩气势汹汹地,那副神色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一般。于是她便下意识的朝她身后张望一眼:“凌公子没有与你一块儿来吗?”这是发生什么事了?为何玉儿看起来这般严肃?整个人没有半分笑意。

她拧紧了眉,直接避开一切疑问。转问骆盈盈又再重复道:“玉雁行可在此处?”

骆盈盈立刻也认真起来,并点了点头。

“在的,这几天我看到玉副将一直都呆在旋香楼未曾离开。但是,他好像入住到碧璇的东厢院去了。”骆盈盈说完,有些纳闷询问:“你为何要这么急着找玉副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和凌公子吵架了?”

玉雁行在碧璇那儿?为什么他们会在一起?顾不上细细斟酌个中缘由,她握紧剑弩拉住骆盈盈:“以后再与你细细解释,现在带我去东厢院。”说完,她直接拽着骆盈盈越过凤姨鄙夷的眼神。就往后院疾步走去,一路上不乏接受各种姑娘们带着似曾相识的疑惑眼光。

受到骆盈盈的指引,她来到了旋香楼后院。其实东厢院就在西厢院得隔壁,相隔骆盈盈的香闺并不算远。但甚少外人出入,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旋香楼背后真正的主子是碧璇。

远远地她就闻到一股浓郁的玫瑰花熏香,那一院墙得红玫瑰,血红的似乎更为令人望而却步。

她让骆盈盈止步,自己径自进入红墙苑。率先在玫瑰花丛中央看到玉雁行正沉溺在石凳中。拎着手中一只酒壶细细品尝着,在他身侧却未见碧璇的身影。

“琉璃?”玉雁行看到了她,很是惊喜地放下手中酒壶:“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已经和凌羽墨.......”大婚了么?

“你怎么在碧璇的院中?”他们两人莫不是达成什么交易?她在心中不禁默默地筑起了防线,不由开始防备起来。

她曾经那么相信,身边得亲人不会加入陷害。但是如今她不得不提防,凌羽墨之前担忧的确是没错。即便自己心存善念,也不能消散他人有意陷害之心。下一刻,因他是妖的身份而惹来他人有心的迫害。

“我就是来找她喝酒听听曲而已,不过我保证没动她一根手指头哦!”他有些刻意地回避她寻思眼神,找了其他话搪塞过去:“我知道她曾是凌羽墨的老相好。她刚刚听闻你们已经大婚,便一直魂不守舍地。我就留在这儿开解开解她罢了......”

“你不用与我解释这些,你的事情我并不想过问。”她没有心思听他吊儿郎当地找寻种种理由。直接开口就对他道:“将虎符给我。”

“你要虎符做什么?”他终于顿住了话声调阴沉了下来,脸色也瞬间变了。

“我要去找太师要人!需调动爹爹麾下的一众御林军。你只要把虎符给我一用,用完我自会还你!其他的你就不需要过问这么许多。”她不惧他知道实情,这一趟无论如何势必要拿到虎符。

他盯着她手里的剑弩:“若我今日不交出虎符,你就打算要用我赠给你的剑弩伤我?你可记得这些兵器都是我刻意给你置办的?就为了一句你说你想骑马习武,我便立刻为你寻来。”可笑吗?他心中在意的两个女人,都为了一只狐妖要伤他。

“你要虎符,是为了凌羽墨那妖孽。”玉雁行见她抿唇默认,随即换上更为冷绝的眼神。可想而知地扬起下颚:“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做这个荆国未来的帝王。一并推翻我父皇腐朽不堪的旧政......这个虎符不能够轻易给你。再说,你为了那个妖孽一再执迷不悟。我更不可能让你一直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她就隐约猜得到,他是不可能轻易就交出虎符。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六章 苦楚的烈酒(2) 她捏紧手中的那把剑弩,冷静地面对他:“若要登上皇位,除了手握虎符。执掌兵权为己所用,身后屡立战功也需服一众朝臣的悠悠之口。你别忘记,当初我临摹的那些邻国城防图此刻对你登上王位来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她随后抽出腰间那卷城防图拎在手中对他展示:“只要有了这些城防图,挥军攻陷邻国必定事半功倍。为你他日聚拢身后的忠心拥护者更是易于一步登天,今日我用它们与你交换虎符一用。你若是不愿把虎符给我,那我就把那一袋城防图全都烧了!”

只要他一心决意登上皇位,那么她笃定他绝对不可能放弃这些卷轴。

“琉璃,你怎么......”玉雁行果真急了,腾地就站起身来紧握手中酒壶:“你我二人虽说并无血缘关系。好歹也是兄妹一场,你何以至此啊?那些城防图都是我军部下潜入敌国,出生入死换来的重要情报与防线布局。加之由你日夜揣摩,亲手描绘而出的心血......你不是不知道!为何?为何就为了区区一只狐妖,你却要拿它们来威胁与我?”

“琉璃你醒一醒吧!凌羽墨他终究是一只妖!妖言惑众,满嘴谎话。他不可能真的与你在一起的!他根本就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也给不了你想要的幸福!”

“而我一直都在原地等你,你却总是假装看不见。我从小等着你长大,等着能够保护你一生一世。你却义无反顾地爱上那个妖孽......”

“谁说他是妖?”她忽然厉声打断他,反驳道:“他身上有温度,有呼吸,会哭,会笑......在我眼中他是一个真实完整的人!同时,他是我的夫君......我根本就不在乎他是人还是妖。我爱他。我愿意嫁给他,愿意陪着他到死......你怎么可以这样数落他的不是?”

“对你的感觉,我一早就对你言明。只当你是自己的亲哥哥看待再无其他,城防图又如何?是我心血又如何?这个世间若是少了他一人。即便再多的无价宝藏,在我眼中全都弃如敝履!”她的泪终于盈出了眼框顺势滴落。下一刻毫不犹豫地抽出火引,点燃了手中那一副卷轴。并一字一句地对玉雁行重申道:“我最后再说一遍!给!我!虎!符!”

直到手中那幅卷轴即将燃尽,她松开手,毫无眷恋的任它的灰烬飘散在他和她各自眼前。

她果真还是为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甘愿倾覆一切。

那宗卷轴仿佛就像是他们之间维系的感情,也随之顷刻间一并烧成了灰烬。

“今日你若要了这枚虎符,日后......你我之间多年的兄妹情谊。就此......恩断义绝!”他看着那灰烬散尽后,冷凝着面容犹豫了一会。还是颤着声吐出了这句狠话。内心却是万分难受与不忍,总立刻想要收回这句话。

但,却为时已晚。

他曾经想着即便琉璃真的不喜欢自己,那么起码还是他手心中一直疼爱的那个温柔婉约,单纯率真的妹妹。却不想今日他们之间会有此番对峙与僵持的一幕。

她与碧璇都这般执拗,对那妖孽义无反顾。可又有谁真正在意过他呢?

她轻轻地笑了笑,抬起未干的泪眼。只道了一句:“雁行哥哥。保重!”

从此,他们之间或许两不相欠了。

他不知何时,酸楚与心疼的泪水也因为这句雁行哥哥而无声淌下脸颊。深吸一口气终将虎符缓缓掏出,放在石桌上转身就走出院墙。

不再回头看她,脑中闪现过的画面。都是他与琉璃从小到大的陪伴。相融以沫的画面逐渐伴随着泪水模糊消失不见。

她生前的小心翼翼,敏感怯懦。都在遇上那一个人时,完全脱离了他掌心的呵护。重生与成长为另一个陌生,却坚韧聪敏的女子。照旧为了同一个人,决然不怨不悔的再度付出燃烧自己的所有生命。

她这一去,不知是该佩服她的坚韧还是该怨她痴傻?但是这都已经是他无法控制的了。

或许,他只能护她到这里......不得不放手了。

她抓紧手中那枚虎符,头也不回地离开。红墙苑外,两人项背而去。

旋香楼门外,两名侍从则蹲守暗处。看着她从旋香楼匆匆策马远去的身影,随即相互着交头接耳起来。

“文公子猜的果然没错。这丫头和玉公子,还有那个蒙面袭击过公子,还让咱们满场追的麻烦女人正是同一个人。就是她!”

“咱们蹲守几日看来并非没有收获。想不到她就是前些时日玉家失踪的大小姐。咱们赶紧回府禀告文公子,待他定夺此事。”

说完,两人便起身鬼鬼祟祟地离开花街。

不知不觉,玉雁行神色颓唐地踱到墨园。侧首看到碧璇正站立在那株樱花树下仰望着。

他仰头饮下一大口壶中的烈酒,却感觉口中酒水苦不堪言。

她听到脚步声响,转身发觉是他缓缓走来。却留意他脸颊的泪痕后很是讶异:“你为何......”

他忽然上前一把就抱住她,在她发间悠悠疲惫地道:“这酒......未免酿得太苦了些。稍后你得嘱咐凤姨,早些换一个酒商供应才行啊!”

她有些茫然地不知所措,想挣开他却又挣不开:“你喝多了?”

“等过段时日。我便自荐出兵,攻打邻国为皇上扩宽领土。而我那个父皇绝对会应允,有人帮他打江山,立战功。他何乐不为?但是,他想不到的是,待我身后屡立战功之后。便是他的皇位不保之日......”他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抛弃后无助的孩子,伤心的陈述:“此去几番征战,不知生死何时归。你......愿意等我回来吗?”

“我们之间不是早就约定好了吗?我自然是会在此处等你回来的。”她只有他这最后一张牌,可以倾尽自己所有的赌注。

“你等的是我?还是荆国未来的皇帝?”他突然这么问,她竟然一时语塞。屏退两步,无法回答上来。

“今日......你到底是怎么了?”她稳住慌乱。平淡询问着他却没有主动搂住他。只用公式化的语气关心询问。

答案很明显不是吗?她还在这个墨园里,就还在等那只狐妖。还没有忘了他。她骗他也罢,哄他也罢。唯一庆幸的是,他还能用唯一的条件把这个女人留在自己身边.......

曾经唾弃执掌这个国家,唯今却为了留住在意的人不得不对权力妥协。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七章 覆灭的爱(1) 虎符一出,重兵待命。

此刻,在太师府邸之外。事先已由众将士们逼开了一条宽敞道路。周遭的百姓们都认出这些是隶属玉皓然麾下的兵马,纷纷期待地簇拥在两旁,朝远处而来的大队人马望去。

“这一大队人马是要干嘛?太师和玉将军要打起来了吗?”

“可是领兵的看起来似乎不是玉将军或是玉夫人,更不是玉副将。”

“你们看!怎么领兵的竟然是一个姑娘啊?”最靠近最前端的百姓们开始起哄喧嚷起来,并不约而同朝那匹矫健白马上定睛看去。

“这位姑娘咱们从未见过。她究竟是谁啊?为何能够带动御林军?全京城除了玉夫人之外,咱们大伙儿就从不认别的女子带兵御林军!”

“我猜想,她莫不是玉府的琉璃小姐?”

“琉璃小姐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吗?且还终日带着面纱示人。而且她向来擅长琴棋诗画,一副娇滴滴的模样。并不像是玉夫人那般会行军打仗的巾帼英雄。”

“除了琉璃小姐,整个京城还有谁能够让玉将军授意拥有虎符的人?她绝对就是玉家大小姐!”

“原来琉璃小姐当真没有死啊,原本咱们还以为她失踪被狐妖抓去之后就被献祭身亡了。”

“应该是吉人自有天相。玉将军护国有功,老天爷本就不该有绝人之路。”

“没想到琉璃小姐长得真标致,我倒一直还以为是个丑八怪。”

“凌二少主迎亲的队伍与聘礼昨日不都早就抵达玉府了吗?为何还未见到他们二人张罗大婚之事?反倒是新娘子领兵来太师府作甚?”

“少废话了,看看不就知道了!”

随着耳边掠过的人群以及那些细微的闲言碎语,都无法入心。她一手拽着缰绳,另一手则依旧握紧手中的那只剑弩。

若是今日太师不把人交出来,她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传我令。将太师府包围起来!”她的心,从来没有一刻这么寒冷无望过。冷到就连她下令的声音都僵硬无情到自己都险些认不出来。

眼前那座偌大的府邸,无论如何她今日都定要踏入其中。

“是,大小姐。”麾下的将领们领命回复,不一会儿便将太师府周遭团团围住。

“谁胆敢擅闯太师府!”从侧面街角,策马驰来两名侍卫大声喝道。

看起来,那两名将领是太师麾下的人。

“呵......终于还是有人坐不住了!”她投下的石子,终于引起了水花。

“立刻将门给我撞开!”她没有理会那两名挡在大门外的侍卫,也没有下马。手握虎符居高临下地朗声对身后的将领们说道:“太师若是寻衅怪罪,便说是我玉琉璃一人所为!在我身上有他想要的灵珠。让他尽管来找我讨要便是!但,今日必将我夫君交出,否则我则将这个太师府夷为平地!”

此话一出,在场围观的民众都不禁皆为此哗然不已。

那挡在门前的那两名侍卫,看她在日光照耀下身上竟不断散发一道道诡异的狐形白光。都有些心存惧怕地两两对望一眼,不敢吱声。

“太师早朝未归。况且太师早已移居别院,不在府中居住。”但是,他们两人还是拼死地护在门外:“即便您是玉家大小姐。手握虎符,执掌重兵。但在没有太师的允许下,任何人也不能贸然闯入府中。”

“太师擅自关押我们大小姐的未来夫婿。我等将士授将军与大小姐之意领命前来,今日太师务必将人交还!”她身后的副将朝那两名侍卫吼道。

“无凭无据,大小姐怎能就此定夺是我们太师困下您的未婚夫婿?再说府中已经空置许久,根本就没有您口中所关押的那个人。”其中一名挡路的侍卫恶狠狠地反驳她道。

“证据?那就让他好好回忆,扪心自问那些曾经被他抓去献祭给恶鬼惨死的无辜少女。还有被他一己私欲,囚禁了整整八年的幕城二夫人白仙儿......”她背着光,仰了仰下巴冷哼一声:“这些多年来的人证与物证,我统统都可以拿出来佐证。怕是三天三夜宗人府都整理不完。”

说罢,她挽手抽出一支箭矢。搭好剑弩之上,指向其中那名严词反驳的侍卫:“此刻我已经不想再与你多说一句废话。让开!”

“恕小的难从命......啊!”话音未落,离弦的箭便瞬间刺穿了他的手臂,血流如注。

她望着那名侍卫负伤倒在同伴身侧。不动声色地,侧头对身后副将严词吩咐道:“把门撞开!”

在场的人都想不到,眼前这个清丽羸弱的女子。当真下手如此决绝果断,仿佛在她身上寻到了玉将军与玉夫人在沙场上的冷冽气势。

不敢有半分怠慢,数名将士上前将太师麾下那两名负伤的侍卫推搡一旁后。一举将那扇严实紧闭的大门生生撞开。

纵观府中果真杂草丛生,一派荒凉。

在旁的绯龙则似乎有了些许感应一般,直接带着昭雪与背上的她一路引领着身后御林军直接朝着内院书房走去。

府外围观的那些民众们,也十分稀罕地缓缓跟在他们身后。接二连三地涌入这座空置的偌大府邸。

内院周围的樱花树身被利刃削去了一大半,断裂的树丫残枝散落在书房前那个巨大坑洞周围。而在太师府书房正中由外望入,明显可见厅内断了门墙的地牢通道里空无一人。

“回禀大小姐,我们将整个府邸里里外外都搜查过一遍了。但都没有找到凌二少主的人。”副将带着人将府邸搜寻一番后,赶来禀告。

他不在这儿......?那么,他又被困在何处?难道真的已经......

忽然心中焦灼的痛,失望与焦急煎熬着她的心脉间隙。再度压迫着她紧绷的神经与呼吸,难以忍受。

“那就给我......在府中内外统统备好火药!”她要亲手覆灭这座肮脏不堪的囚牢:“今日我要毁了它!”

纷扬樱花里的秋风刮着脸颊水痕,像是即将感受风雪降临前的冰冷。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八章 覆灭的爱(2) “住手!”

这时,萧婷婷一把推开人墙。跌跌撞撞地独自一人跑上前来,仰头朝马上的玉儿怒吼道:“你一个哪里冒出来的小丫头片子,胆敢擅闯太师府作乱!还意图炸毁太师府邸?你有何军令状?又以何等身份前来这儿放肆!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王法?”听了这两个字眼后,她眯眼扬唇冷笑:“在这个社稷混乱,恶人横行霸道的国度。又何来真正的王法可言?你可知太师与异界恶鬼暗中勾结作恶多年,私下授意将那些平民少女献祭给恶鬼食用其血肉,换取不死药引。他为杀人不惜勾结官府泯灭掩盖诸多事实,灭口观月庵一众无辜僧尼,掩盖罪行之后又重新布局莲香寺之事。这些,我都手握有足够的证据。包括我自己在内......皆是这场事件最直接的受害者!太师所犯下的种种罪孽,仅仅是移平他的府邸皆不得以平复地下枉死的无辜冤魂!”

“延续多年的少女失踪案,事实上并非为狐妖作祟。实则太师一人策划所为,他与妖魔之间暗中交易。霍乱朝纲,蛊惑皇帝陛下为其覆手翻云。背后还擅自越权批阅奏折,意图篡位之意昭然若揭。贩卖官衔用以揽收心腹,构陷忠良臣子。陷民众于水火中于不顾!而这一切,皇帝陛下全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才使得太师那老贼能够继续在世间为所欲为!人心有时候,实则比妖更为狠绝。你与我说王法,那你且说说,所谓王法究竟又在哪里?”

她的一番话,皆引起了在场一众平民的惊诧与愤怒。他们早就明知这些年来,太师的意图与任意妄为。只不过无一人有胆敢站出来指证其事实,加之玉将军向来是为国家安危着想,略有前朝愚忠顾念在内。军人对朝堂之事素来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她的话瞬间便道出了众人的心声,瞬间引起共鸣,民众们都在口中激愤着要手刃太师一众党羽。

“你胡说!我爹他不会的......”萧婷婷也不敢置信地愣住了,看着周围的民众都用一种怨恨的眼神盯着自己。她无法再气势汹汹地抗辩下去,没料到父亲多年在京城中的所作所为竟已经惹得民怨载道。

心中的逐渐确定,也在随着那个陈旧的回忆扩大。

“而你......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用来牵制凌城主的一张牌罢了。”玉儿将爹爹告诉自己当年的事实真相尽数转诉给萧婷婷,让她明白真相的残酷:“太师顾忌凌城主功高盖主,怕他成为下一任帝王而自己则在朝中地位不保。便将你强行下嫁给他,因为他知道凌城主素来心怀仁义。定不会因无辜的你而对太师再有所进一步的抗衡,再怎么说你们之间毕竟还有姻亲关系为他最大的筹码。”

“我......我不相信......”她一人身处佛堂多年闭门不出,从未得知真相竟如此令人难以接受。本以为,自己不过是父亲为了强行拆散她与第一任夫君才威逼令她下嫁凌肃的。怎知,真相竟然是......

回想之前的种种迹象,萧婷婷自己也开始动摇了。

“琉璃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凌肃挽着一身被披风包裹的白仙儿,从玉儿身后的人群中双双迎了上来,并对萧婷婷说道:“太师让你嫁给我,无非就是想用你的命牵制住我有任何抵抗朝廷的行动。他留你在我身边,便是知道我不可能会为了受尽天下人指责而将他绳之以法。而我当时只顾着一心留仙儿在身边,便枉顾了民众生死危难于不顾。是我的私心过错,才令仙儿落入太师之手,受尽多年折磨。更是一时鬼迷心窍地伤了墨儿......”

“我爹......他竟然把我......”得知真相,萧婷婷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手中那串佛珠也赫然断裂滚落四处:“我......被爹害得好惨好惨。我的夫君,当年就这么白白惨死在爹的剑下。而他却若无其事地对我说,要把我许给一个更适合我的人。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恨着你,恨着白仙儿。恨你们二人毁了我的生活。可是到头来,一切不过是一场我自己构筑而成的误会罢了。其实你们与我一样,同样也是整个阴谋的受害者......那么,珺儿他......”他也是被设定好的棋子吗?

凌肃与白仙儿相互对望一眼,均无奈地吁叹一声。其实,萧婷婷也是被命运摆弄的一个可怜人而已。

随着萧婷婷的亲口证实。更让在场的人们认准了太师的冷血无情,就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被他当成筹码摆布多年。委实是一个被权力蒙蔽了感情的人皮妖魔!

正当所有人还处在震惊沉默的时候。从静寂处,樱花树上的树叶丛中沙沙作响。猛地窜出一条猫尾模样的藤条,像是绳索般紧紧缠绕住玉儿的身躯继而将她蛮力地扯下马来。

她不慎重重的被摔下马,来不及惊呼便被那藤条拖拽着往树丛而去。耳边回荡的是人们此起彼伏的叫喊声。

“大小姐!”身边的将领想要冲上去抓住她,却根本比不上那藤条闪电般极快的速度。

她想抬起手中剑弩,但身上的藤条越来越紧地缚着她。勒得她无法动弹与呼吸,忽而一道白影适时闪现在她身前。手中闪着白光的剑刃利落斩断了那根拖延着她的藤条,并将她挽在身边站定。缠在她身上的藤条也随断枝松落像是蛇一般地四处窜开,消失在树下不见了踪影。

她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咬唇忍着被勒疼的手臂转眼看向救下自己的白鹤童。

“等的就是你!”白鹤童将她推给身后的凌肃夫妇,上前用手中的那把利剑瞬间幻变为银色软鞭。一把将那软鞭往树丛中甩去,顺势拽出一道遮蔽着黑色斗篷的魁梧身影。

银色软鞭将那人重重地摔落在地上后,便又折回了白鹤童腰际缠绕。而那人已经瘫倒在了地上,明显体力不支地猛呛了两声。

在场不明所以的众人见状。不免左一声仙长,右一声仙长地褒奖,高声直呼白鹤童厉害。

听到对白鹤童的赞赏,黑影鄙夷冷哼地偏头啐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九章 覆灭的爱(3) 白衣身影缓缓落地,白鹤童对伏在地上的黑影双臂环胸地冷斥道:“看起来,你很久没有服用冥魂供给的血魔丹了吧?难怪这副尸身越来越不堪一击。兴许是他觉得你已经没什么用处了,便不顾你的死活放任为之!”

“少胡说八道!我是鬼王大人麾下最引以为傲的帮手,他怎会弃我于不顾?我不过是势单力薄,不敌你这个万年老妖罢了!”黑影撑起颤抖的身躯,强硬地反驳白鹤童。

“万......万年老妖?我任何一个族人拉过来都比你长得好看!我家爱徒都比你好看!我全族人都比你好看!”白鹤童万般不接受这等比喻,气的吹胡子瞪眼地跳脚嘴遁。

“你是......珺儿?”萧婷婷认出了斗篷下的声音,赶紧朝他快速爬了过去。扶起匍匐在地上覆盖着黑色斗篷的人。却在近身时,鼻腔中吸入一大股难忍的腐臭味。赫然顿住掩鼻:“你怎么会......”

凌珺立刻甩开她的手:“别给我惺惺作态的!这么多年,你从未给过我一句关心的言语和好脸色。现在百般讨好又是何意?不会是又想让我帮你处理掉哪个不称你心意的下人吧?你放心......这么多年,没人知道惹了你萧大小姐的人下场会有多惨烈。从你佛堂里抬走的尸体算下来也并不少......”

“你是我的珺儿,娘怎么会不关心你。是娘愧对你,娘做了很多愚蠢的错事,从小就给你立了一个最坏的榜样,才让你变成如今这副模样!”随后,萧婷婷一把扯下凌珺的帷帽想要看清楚他,随后眼前却惊现被烧焦得惨不忍睹的半张脸。她和身后的民众皆忍不住惊呼与恐惧起来。

“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萧婷婷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儿子活像一副腐烂的死尸,却诡异地还拥有呼吸:“你快告诉我!”

“与你何干!”他的绿瞳满是嫌隙地回避着萧婷婷,撇过头冷哼:“我的事从来不需你插手过问!”

这个时候,站在周围的民众则开始愤而不平。

“原来他才是恶鬼!”

“没错!你闻他那一身死鱼的腐臭味。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人了!”

“琉璃小姐说的对!太师和恶鬼交易。你看太师的外孙都已经变成一具活僵尸了!”

“快杀了他!杀了他和萧家恶女!”

“杀了他!杀了这对恶鬼的走狗!”

“杀了这对母子......”

人群中随着一个人的激愤,随之越发多人一并高声地叫嚣着。他们都看不惯以往气焰嚣张的这对母子,愤恨之意油然而生。他们甚至拾起脚下的石头与杂草堆全部砸向凌珺,而萧婷婷则用身体极力护住儿子。

不曾想曾高高在上,嚣张跋扈的两个人。最终到头来却是落得这副凄惨不堪的下场,太师麾下的人也没有一个人赶来喝止这幕混乱。

凌肃立刻站了出来,挡在萧婷婷母子身前。躬身并制止愤怒的民众:“大家可否给凌某一个面子,暂且稍安勿躁。”

他的声望,轻易便让在场心情激愤的民众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凌珺则从萧婷婷的庇护中抬起一双呈现异状的绿瞳。随着凌肃的声音,寻到站在凌肃身侧的白仙儿。

“仙儿......”凌珺半边完好的脸,立刻显露无比欣喜与惊讶。眼中只看得见那道优雅的身段:“我......终于能够再见到你了......”八年光阴过去,终于,他能够见她一面了。

白仙儿点了点头,踱上前一步。微微从帷帽中露出一簇已经呈现灰色的秀发。淡然地对凌珺说道:“是我没错,我被太师囚禁在府中八年。是墨儿将我救出......”

“你被囚困在此?这......怎么可能?外公和鬼王大人对我说过,囚禁在府中的不过就是你们一个微不足道的族人而已。根本不足为惧......若是我早知道困在地牢中的是你,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凌珺震惊的再茫然地追诉:“鬼王大人他怎么......”猛然,他止住了话。

此刻心里,似乎什么都清楚明白了。从头到尾,他都被冥魂骗了。从头到尾,冥魂和外公一直都知道府中的狐妖就是白仙儿本人。却刻意一直对他隐瞒这个真相,让他甘心为鬼族卖命多年。

于是,他逐渐地将自己变成枯木一样腐朽的死人。帮鬼王搜罗少女献祭,谋害玉琉璃。最后,还差点被凌羽墨烧杀。一步步的艰难自我行走在回不了头的路上,自以为是地接近成功。空留着这一副残缺的尸身,终于在此再见到了他心心眷恋的那个女子。但却只能远远看着她,终究无法像父亲凌肃那样用正常人温热的身躯拥她入怀。

想一想,虽被骗的彻底。但起码他还是见到她了。

胸口忽然翻绞着一股泛滥开来的血气,像是走火入魔颠覆着丹田气息。他顷刻间从口中吐出来的好几口脓血,都带着令旁人难以忍受的腐烂味道。

周围的民众与将士们见状,纷纷惧怕地退让开去。还不忘在周遭暗斥确定他是妖魔。

妖魔?是的。他如今的境地又比那些地狱妖魔好得到哪里去?曾经他这么厌弃与鄙视凌羽墨狐妖的身份,而今自己却也为之走到了这一步。甚至,比凌羽墨更凄惨。

“是娘对不起你,还对不起你死去的亲生父亲......”萧婷婷扯住凌珺的手,万般后悔地一直在哭泣倾诉着。

“你说什么?”凌珺感觉头脑猛地再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亲生父亲......?”

“你说你......夫君?你的夫君不是凌肃吗......?”凌珺朝跌坐在地上的萧婷婷追问,并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微颤着沙哑追问道:“记得你刚才说......是外公他杀了你夫君?这话......究竟又是什么意思?”

“珺儿......这些都是娘太自私才害了你!全是娘的错!若是娘早些告诉你实情,让你归于夫家。现如今,你还是正常人一般的好好活着。何以至此......”萧婷婷攀着儿子的手臂,心疼又悔恨地哭诉出实情。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是不是疯了想要报复我才乱说话啊?”萧婷婷话里的意思已逐渐明了,他却开始万般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我没有疯!珺儿,你并非是我和凌肃的骨肉。我在嫁给凌肃之前,早就已经婚配他人。且当时就已经怀上了你,原本与夫家幸福无两。是你外公一日突然就将我夫君杀害,让我不明就里地下嫁凌肃。所以,你和凌家事实上并无半点血缘关系......”

“我一直都恨我爹,也一直恨凌肃和白仙儿。若是当年我没有自暴自弃,没有刻意报复凌肃夫妇毁了我的生活。好好与你说清楚整个事实,让你选择早些投奔夫家安身立命。也许你就不会这般放任自己......做下这些错事。娘也有错,一直都活在憎恨中。虽身处佛堂却不断任意地折磨身边的人,也在折磨着自己。不愿意面对现实......”是憎恨蒙蔽了原本的初心,让她也迷失了自己多年。

心中深埋的只有源源不断的满腔恨意,即便整日诵经念佛也无法超度自己不忿的心。

“你说我......并不是凌家的人.......?”顿时,凌珺觉得自己在众人面前就像一个可笑的杂耍艺人。从头到尾,都是自顾自表演着一系列错误的行为:“所以我和凌羽墨并非亲兄弟,而......”他震惊的绿瞳望着白仙儿:“我和她,也没有任何关系?”

在周遭所有人无声的沉默下,无疑地证实了一切。

为什么,他竟感觉如此开心?开心终将没有什么道德束缚自己,开心就在这一刻能够堂堂正正的去爱她了,没有任何顾忌。

“哈哈哈哈......”他一边吐血一边笑得凄惨:“我这都是......干了些什么?简直太好笑了!”他其实根本就犯不着嫉妒凌羽墨,犯不着这么恨他,犯不着想着要杀了他。他们两人之间实际上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存在。

一切皆空,不过是自己的憎与恶占据了主导。

“现在知道也并不算晚!”与此同时,白玄灵的声音忽而回荡在空寂的府中。众人循声朝树丫上看去,就见她傲立在树干之间。貌美的少女容颜带着狠绝的杀意:“最起码......也能够死个清楚明白!”

“姐姐!?”白鹤童仰头,对白玄灵激动地唤了一句。继而不悦地沉下脸埋怨道:“你这个大笨蛋!为何要和那只臭鬼立下什么血誓?你难道不知道血誓失败之后最终下场是什么吗?”

“我既是知道,便早做好了选择。更早就有所觉悟!”白玄灵瞬间就红了一双妖瞳:“胜负之分,本就是一场回不了头的赌注。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族人未来安危着想。九夜他心存仁慈,难担首领之重责。而白仙儿......”她随即缓缓抽出身后的长剑:“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叛徒,是我族的耻辱。我今日,就为两族交战中牺牲的族人们将她严惩不待!”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章 覆灭的爱(4) 扬起两只兽爪,在白玄灵的掌心中绵延放射出一道道红色的烟雾覆盖空气中。在场的民众与将士们被眼前这道肆意弥漫开来的诡异烟雾吸入鼻腔后,怎料瞬间就被迷惑了心神。他们全都一个个都面露呆滞僵硬的表情,一动不动地痴痴凝望树上的那道曼妙身影,仿佛随时听命于白玄灵的指使。

“是摄心术!”白仙儿见状,不得不施展自身咒术。想用咒术中的咒法唤出静心咒,用以化解白玄灵的咒法。无奈她的法术早已随着身体衰竭变得微弱,静心咒仅片刻间不敌白玄灵的红雾覆盖处于弱势之下。

白仙儿在头顶红雾的逼迫趋势下暂时收了法术,却猛地按住心口随之嘴角溢出一道血丝。

“鹤童警告过你,万不可再贸然施法了!”凌肃撑住妻子,忍不住心疼喝道。

白鹤童抽出腰际软鞭,将自身咒术附着在软鞭化成的剑上。剑尖萦绕的白光融入了红雾中并缓缓化解开来。他随即在剑尖散发的白光中唤出静心咒融入其中,将白光的障雾笼罩保护身后的玉儿等人。而民众与将士们早已摄入过多红雾被蛊惑了身心。一时之间没有立刻在静心咒的白光中恢复神智。

“你究竟想做什么啊?”白鹤童一边施法一边仰首厉声质问白玄灵:“你知不知道这么做,等于背叛狐族,背叛九夜吗?”

“我要自己带领族人开辟新的青丘,做我自己的神诋!”白玄灵悠悠地道,并未收回手中的摄心红雾:“曾经我心目中引以为傲的两个神,都为了这个俗世和卑微的凡人陨灭了自己。我空有一身本领茫然没有前路。不知何去何从,唯今仅剩的只有身后荒凉的青丘之地。”

“你还有我不是吗!况且天无绝人之路,如今小白仙儿已经找回来了。还有九夜他......相信我们定能够找到复活他形魂的法子。只要九夜复活,我们还能够重回青丘。你非得用这么极端的办法急于求成吗?”白鹤童气的跺脚。

“我才不稀罕你们!”白玄灵挥剑一斩,便将白鹤童的静心咒障雾斩灭消逝。随后,她红着眼朝那些中了摄心术的民众大声下令道:“给我杀了他们!”

周围被蛊惑的人们,立刻目光呆滞地朝着他们汇聚而来。并伸出手来使劲掐着他们几个人的脖子。

凌肃极力护着无法施咒的妻子,还要护着玉儿。根本顾及不暇,自己的脖子也被身边受蛊惑的几名将领勒得险些喘不上气。

一名将领竟拔出了手中佩剑,被幻术控制中就要刺向凌肃的胸口。

“小心!”玉儿想要用手中的剑弩相助凌肃,挣扎中剑弩却被他人抢先夺去。

“玉儿,不要伤及无辜百姓!他们都只是被蛊惑了,并不知情。”人多势众,他们被困在中央无法动弹。凌肃只能用身躯护住妻子,半晌后竟感觉不到任何刀刃刺入胸腔的锥痛感。

直到一个人倒在了他背后,回首一望。原来是萧婷婷:“你!?”

萧婷婷握着穿刺而过腹中的剑缓缓倒在地,血不断扩大蔓延在地面。

玉儿抢过剑弩,朝白玄灵射出。箭矢却在半空中固定,忽而折返朝她射回来。

“我真的生气啦!”白鹤童毁掉那支攻击玉儿而下的箭矢后,怒极大吼。旋身使出全身灵力,眼瞳升起火焰。挥动白光剑气扫向白玄灵:“破!”

他的剑气瞬间破除了红雾,静心咒化成白色光点像是雨一般地落下。使得众人终于从幻术中解脱,纷纷虚脱地倒地昏迷过去。

白鹤童却单膝跪地,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之前已经渡了一半灵力给白仙儿复原形魂之用。这一道反攻则折损他不少自身的灵力。趁着这个转圜的空隙,白玄灵反身再次将手中长剑朝白仙儿摒去。

凌珺则匍匐着冲上前去,呈大字型挡在了最前端。接住白玄灵的横扫剑光一斩,剑轻易穿透了他那副枯竭的尸身,白炽的光芒瞬间将他的身躯烧灼为尘埃在空气中逐渐扬尽。

“珺儿......”萧婷婷倒在地上流泪看着空中的灰色尘埃,没有想到儿子竟然也如自己那般奋不顾身地飞蛾扑火。

“啧!”白玄灵捶了一把树干并皱起眉,对在原地化为尘埃的凌珺啐了一声:“白痴!”

“凌珺......”白仙儿看着他逐渐分裂成飞灰消散,无法言说。

“不用想太多,这都是我咎由自取......”凌珺侧过头笑得却十分满足,最后复杂地再望了一眼凌肃。残缺的身躯消散得剩下颗粒尘埃,空气中则回荡着他最后的话:“我不过和凌肃一样,只想好好爱你罢了......我终是没有他幸运......”

他说过自己的选择,他的命运皆由他自己说了算。这样的结果,也挺好的吧?

“对不起,害了你们夫妻分离多年。”萧婷婷定睛看着漫天得尘埃,口中的血不断流淌。慈爱的目光却像是看到了凌珺来接自己:“我其实......有很多机会能够离开凌肃。却一直不愿意去承认,心里已经喜欢上你的事实。所以......我也在恨自己。”

“欠你们的,我这样......算是还了吧!”她不想承认却不愿意承认,曾经憎恨的人逐渐在漫长日子里被他的善良所吸引。

她说完,接住尘埃的手放下便断了气。尸身随即如同青禹那般,缓缓融入了泥土中诡异地消失不见。

这对母子都为了执念怨恨世间对待自己的不公,最终在悔恨中埋葬了自己。

“被妖魔迫害致死的人,皆被沉没大地无法渡入正常轮回。”白仙儿看着萧婷婷消失后,在凌肃怀中默默道来。之后,她扬起头对白玄灵说道:“你擅自更改凡人命数,怕是会遭到天界谴责。”

白玄灵鄙夷:“这都是他们自愿送死的,与我何干?凡人当真愚蠢!竟然还爱上自己所恨之人。还甘愿为他去死?简直可笑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她忽然猛地收紧兽爪,一把将玉儿揽到自己眼前。并将她吊在半空,发红的兽瞳死死盯着她的心口:“现在该死的都死了,这枚妖丹也该物归原主了吧!”说罢,她红眸闪烁着赤焰。眼中燃烧的贪婪,得逞诡笑着将利爪刺入玉儿心室。

她在半空中挣扎着,身子却被法术禁锢得无法动弹。白鹤童想要救,却顾忌白玄灵已经钳制了玉儿在手中,生怕有什么闪失伤及她。

利爪还未靠近,在心室外就遭到一股强大的灵力抵御。白玄灵的手被抵挡在玉儿胸口一寸之外,并在两人之间隔起屏障。白玄灵不禁仰头看去,在玉儿身后出现了一只红瞳九尾白狐的巨型幻象。

“九夜,你......”这是九夜的妖丹所幻化的形态,他居然在与那丫头一起抗衡自己?

“就连你也向着这凡人丫头?”她不甘心,掌心化出一把匕首。就要再次扎入玉儿的心口。

同样的,那道屏障仍在顽强抵御着她的刀尖。她依旧无法刺入那道坚硬的白色屏障,触及玉儿身体半分。

索性放弃利刃剐心,白玄灵用力掐紧了玉儿的脖子。

“何等妖孽在人界兴风作浪?残害无辜之人?”一道沉稳的声音回荡在天际。紧接着数道金光渗透云层,拨开云雾后直接打在白玄灵身上。

金光像是一把把尖刀刺入白玄灵的身躯,她凄厉地仰头嘶吼一声。顿时松开玉儿,捂住了心口被刺穿的金色创口瞬间就消失在树干之间。

“荡魔天尊......”白仙儿看着那道金光随之关闭,缓缓道出这个名号。天尊终于感应到凡界的混乱,将来会不会将墨儿......

凌肃倾身抱紧妻子,生怕她也被天神责罚了去。

白鹤童接下半空坠下的玉儿。待她缓过神,他们看着天际金光迅速散去。在场的人也都感受刺眼夺目的金光而缓缓清醒了过来。

数道金光正是佛光,普照着大地。

“天降尊神庇佑降下金光,有凌城主和玉家大小姐在。咱们大伙儿得以大难不死,后有福荫恩泽。同时,还得多谢这位白衣小仙长出手相助啊!”民众们凝望着天际金光闪闪下的夕阳,一直不断地在膜拜感慨,心中更是稳固了他们几人的地位。

白鹤童听到自己被尊称为“仙长”,不免傲娇得无比得意。

玉儿无法同白鹤童一般释然。凌珺真的死了,可是她依然没有引出鬼王和太师的身影。也便是说,他们在暗处仍旧用阴谋窥视着她。

夕阳落幕。一众将士退至太师府之外,每一个人神情都肃穆待命。

她坐在昭雪背上,扬起手中剑弩点燃了手中箭矢上的火引。朝着天空射出一箭,身边的白鹤童眼眸红光一闪。空中的箭矢火引瞬间便一分为数只火种,悉数落入了太师府邸的各自院落内。

绯龙背上的凌肃和白仙儿,一同凝望眼前那座囚牢被熊熊烈火顷刻便覆灭。

伴随安放各处的火药爆炸声回响,可见府邸内的房梁瞬间塌陷。烟雾缭绕,火光冲天,一并照亮了他们各自面容。

告一段落的罪恶,终于在这一片漫天火光中埋葬了两个人一生的憎恨与执念。或许,没有谁生来就是十恶不赦之人。而自己选择的路,一步一步朝着自己向往目的走,要是走歪了也就掉下了悬崖。

结果只是万劫不复。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一章 血宴(1) 京城一角中依然火光冲天,四人回到了玉府。

“琉璃,还是没有墨儿的消息吗?”玉皓然和玉夫人赶紧迎了上来询问道。

她抬首望了爹娘一眼,无力疲惫地摇了摇头。

“老巢都烧成了一片废墟,太师这个老贼倒还真定的下心不肯站出来说句话。”凌肃说道。

白鹤童也神情困难地搓着光洁的下巴:“爱徒若是困在某个府邸地牢里,那我就不好找了。这个情况完全和之前小白仙儿一样,灵力被遮蔽辨认不出。除非,爱徒的妖灵能够觉醒助他脱困......”

“墨儿被刺伤,恐怕无法唤出妖灵自救。”白仙儿这句话惹得氛围又再凝固。

“这个......没有消息那就是好消息。是吧?呵呵......”玉皓然一说这话,倒是没有一个人回应附和他。便尴尬的挠着头,还被自家夫人狠狠戳了一下。

“琉璃,兴许我们可以从与太师有所勾结的人入手。”白仙儿走过来对她道。

“你说的是荣妃娘娘?”朝中众所周知,荣妃姐弟和太师已经达成一致了。

“若是荣妃娘娘,势必要惊动到皇上那边。现如今太师已经引起人怨民愤,若要找靠山估计也只能找那个妖妃了。”玉皓然点头,也首肯了这个可能。

“爹爹,荣妃娘娘那边我就不便动用御林军了。若再生事端唯恐皇上会有存有异心,这对爹爹和娘亲极为不利。这个虎符,你择日帮我转交给玉雁行吧!”说完,她将虎符双手递交给了玉皓然:“我想让爹爹带我进宫,面见荣妃娘娘。”

“这有何难,事不宜迟。明日咱们即可进宫面圣!”玉皓然接过虎符,再捏了捏女儿的肩膀安慰道:“如今你想说什么想做什么,爹统统都答应你!”

“女儿这次擅自出动御林军火烧太师府,未曾有任何军令。本就是军中大忌,现下实在不该再给爹爹多生事端。若是被太师抓住什么把柄,便是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怕什么!老实说,圣上虽然一直听信那老贼满嘴谗言。但是在朝中,我的话他可是从来没有辩驳过我一次的。因而总气得那太师和妖妃坐不住凳子地直跳脚。再怎么样,我和凌肃也算前朝一等一的建功忠臣。曾经和老先帝一同打过江山,深得民心的龙门虎将啊......”

“就你如今这个得意洋洋的样子,也不考虑过自身锋芒毕露恐在朝中遭人惦记嫉恨。琉璃之前不就是被太师给害惨了么?经此一事,你还不长一智!”玉夫人马上白了夫君一眼,忍不住泼他一头冷水。

玉皓然则无所谓地呵呵一笑,继而又再疼爱的拍了拍女儿的肩:“爹爹是个粗人,向来不太会说漂亮的话。总之你记着我这一句老话,无论做什么事都有爹爹在背后当你后盾。”

她眼角不禁红了:“谢谢爹爹。”

“今日,琉璃小姐在京城里可是出尽了风头!大家伙儿都在坊间传的热乎着,说你和凌二少主的婚事是天定姻缘。就连金佛天尊都帮着咱们,现在大家都盼着能早日喝上你们俩的喜酒呢!”高仲赶过来,一脸兴冲冲地插嘴:“小的认为,大小姐烧了太师老巢当真是这几年太帅,太解气的事儿了!”

她难得一笑:“当真有这么神吗?”

“你很有魄力,不愧是我们的女儿。以前确实是我们顾忌了太多,总为你性命担惊受怕。令你按照我们所想得那般生活,如今你的成长确实很是令我们欣慰。”玉夫人也难得附和高仲。

“现在啊,就等着把墨儿找回来。我得把你们俩锁在房中三天三夜都不能够出门!”玉皓然摩拳擦掌地忽然意有所指地说道。

凌肃和白仙儿则莫名其妙地相互对望一眼,十分狐疑地问:“我们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么?”

“还有什么?”玉夫人斜了女儿一眼:“就你今天去太师府要人这股子狠劲儿,他日用来摆平你夫君倒还挺受用的。我不管到时你们谁先动手,总之这件事儿绝对不可儿戏待之......”

她一听,赶紧跳上去捂住玉夫人几乎就要露馅儿的大嘴巴:“没事!没事!这个小事一桩而已。那啥......父亲,母亲,爹,娘。大家今日都乏了,就赶紧休息去吧。”拜托,别再说啦!

听到媳妇儿改口,凌肃和白仙儿满意的相视笑了笑便并肩一同散去。

这厢才刚松了一口气,抬眼就见白鹤童也很没正经地给她一个加油手势。

翌日荆国皇宫

早朝过后,玉儿跟随玉皓然来到了荣妃的寝宫圣灵殿。

只见凤椅上,身着金饰华服的荣妃正在给皇上按揉着肩膀。她抬眼看到玉皓然父女随着宫人走了进来,一双媚眼一直带着好奇地反复打量着玉儿。

玉皓然并袖作揖,恭敬对堂上的皇上与荣妃参拜道:“臣玉皓然携小女琉璃参见皇上,荣妃娘娘。”

她随即也躬身垂首一鞠:“臣女玉琉璃见过皇上,荣妃娘娘。皇上万岁,娘娘圣安。”

“免礼。”皇帝皱巴巴的眼角斜了父女二人一眼。点了点头,再看了看她后便摆了摆手:“前些时日,听闻将军的爱女突然失踪,近日方才寻回。朕着实也替爱卿松了一口气啊!”

“谢皇上替臣忧心,如今琉璃一切安然无恙。”

“皇上多虑。臣女是有皇恩庇佑,有惊无险地回来了。”

父女两人皆非常默契地公式化回答。

“素闻琉璃乃是京中有名的才女闺秀,娴静优雅。可是,昨日臣妾却听得坊间一件奇事。琉璃竟然率军将太师府给烧了个精光,这个魄力倒是很有玉将军的乃父之风啊!”荣妃的眼睛一直未从玉儿身上离开过。

“此事......确实属实。但都是臣女一人所为,与爹爹并无干系。若是皇上与娘娘执意怪罪,臣女愿一人承担所有罪责!”说罢,她便立刻跪拜下来。

“哎呀......太师有些事情做得太过朕也是知道一二的。小姑娘家有些过节,任性地出一出气也是无可厚非。太师那边,对此事实则并无过多计较。你说是不是啊,爱妃?”皇帝扭头痴迷地看着荣妃,伸手勾着她的下巴捏了捏:“太师府一事,依朕看就这么过了得了!”

如此器重的臣子家中被他人烧毁,竟然这么轻易就安抚了事?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二章 血宴(2) 隐约之间,似乎闻到堂中回荡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和在碧璇的红墙苑中闻到的熏香完全一致。这股味道时而淡雅时而浓烈,将荣妃整个人更显温软甜腻,总教人对其有一种心神荡漾的异样感觉。

正当她对这个熏香怀揣着某些疑问的时候,凤椅上的荣妃忽然掩唇轻笑起来。

“皇上所做的决断,臣妾又怎敢违抗呢?”荣妃娇笑着按住皇帝苍老的手,面容带着情意绵绵闻声软语:“皇上的话对臣妾来说就是圣旨。”

皇帝直勾勾看着荣妃万般柔媚和乖巧顺从的模样,忍不住当着父女二人和宫人们的面在荣妃脸蛋上吧唧地狠狠亲了一记。

“如今爱卿重获爱女归来,也算是喜事一桩。对了,听闻琉璃和凌肃的次子定了婚约。凌家的聘礼也到了。你们准备何时大婚啊?可定了良辰吉日?”皇帝像是上了毒瘾般吸附荣妃肩脖上的熏香,并抓住她的手反复摸个不停,嘴上也只是很敷衍地例行公事般询问。

“臣女的未婚夫婿多日不知所踪。而此事臣女觉得只有太师知晓内情......”她咬了咬牙,又再对皇帝并袖作揖道:“臣女恳请皇上,让太师立刻放人!”

“哦?竟还有这等事情?难怪你昨日要率军火烧太师府。不过,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未解的误会?”皇帝说完,转眼深深地望了荣妃一眼。各自交换一个诡谲的眼神:“太师如今在爱妃你安排的别院中,不如你就让琉璃去一趟。两人当面将此事澄清澄清?”

“臣妾遵命。”荣妃带着饱含深意的眼神从皇帝那边转了过来,望向玉儿媚声再道:“太师近日身体抱恙,皇上特让臣妾将他安排到别苑居住调养。毕竟太师年事已高,我觉得或许他已经不住你一番追问。不如这样,你夫君的事待我先行询问太师了解一二后,再另行通知你前来别苑与他详谈可好?”

“娘娘,臣等还是烦请太师亲临......”玉皓然拱手刚想婉拒,就见玉儿抢先他一步上前应允。

“臣女恭候娘娘召见。”

她一心只想着见到太师本人。全然没有留意到荣妃的眼神一直在看猎物般地盯着她,而身侧的皇帝则是一副坐山观虎斗,全然事不关己的无所谓态度。

正当父女二人各自沉默地踏出圣灵殿时,玉皓然就忍不住了:“琉璃!你不该这么快就应允。若是贸然赴约,这里面我怕是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猫腻!”

“只要能够见到太师,对我们来说就是机会。那便是地狱火海我都会赴约。若见不到太师,则一切都是虚空枉然啊!”

“你刚才也见到了,皇上对太师的态度基本都是无所谓的放任为之。他完全是被那妖妃给迷惑住了。皇上或许明知道此事属实,也不管不顾。现下我们对皇上那边已经不能再寄望什么了!”

“这两日,太师一直未来早朝。估计应该是收到了什么风声,这个时候我们实在不应意气用事。若是让妖妃和太师再事先捣鼓什么鬼点子,唯恐我们腹背受敌。备受他人钳制!”

“他们要的自始至终都是我身上的这枚妖丹。”她定住身,望着父亲语气坚定:“女儿得以重生也是因为这枚妖丹。若再瞻前顾后,不深入虎穴怎能有所收获?荣妃和皇上知晓这件事也罢,不知也罢。阴谋是早就摆在眼前的事实。女儿即便是再死一次,我都要看到他平安方肯罢休!”

“哎......”玉皓然还想要规劝,却对女儿的一番执着瞬间词穷。

就在远处,荣志文一边摆着折扇摇晃着身子,一边带着两名家仆迎面朝父女二人走来。

“相隔这么远,我便觉得小姐的优雅身姿像极一位友人。原来荣某与琉璃大小姐当真是有数面的缘分哪!”而在他身后跟随的两名家仆,便是先前在旋香楼门外蹲守监视的两个人。

“是你啊?这次怎么不自称小爷了?”瞧他这一副色迷迷的嘴脸,她当真嫌弃得不想再多看第二眼。

“当初你我二人偶然相遇,荣某本就不知小姐身份竟如此尊贵。只当你是市井的一名无知蛮徒罢了,如今得知小姐身份真相后,想来是荣某之前对大小姐多有得罪。在此赔礼道歉!”荣志文赶紧上前,假模假式地对她躬身作揖。

她翻了个白眼,不耐地嘁了一声。面对这种道貌岸然的两面三刀之人,哪里比得上她自家夫君真正的温润如玉来的舒服?

“我说文公子,你倒是出入宫闱比咱们这些臣子上朝还勤哪!倒也不见得你对当局国事出谋划策一番?”玉皓然显然看不惯荣志文对女儿的猥琐目光与戏谑语调,便凉凉地回怼对方。

荣志文反倒没有丝毫生气的样子:“记得之前琉璃大小姐频频女扮男装出入青楼寻欢作乐,甚至肆意亵玩旋香楼当家花魁骆盈盈。更是与骆盈盈相伴擅自外出夜游,若是这件事儿要是传出去。对玉将军素来严谨的家风怕是影响不太好吧?”

“你这是想威胁我?琉璃她是我的女儿,她爱干嘛就干嘛。犯得着你这窝囊废来多管闲事?”玉皓然气急地叉腰怒斥,险些没找一把剑怼了荣志文那张嘴。

“那是自然,大小姐是玉将军掌上明珠整个京城人尽皆知。从小就佩戴面纱示人,兴许便是顾念登徒浪子恐将觊觎小姐美色。不过不巧的是,大小姐的一颦一笑早已深深刻在荣某心中。日日都令荣某难以忘却小姐倩影!”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她一身华贵的莲花宫服,一时难以掩饰眼中的惊艳之色:“琉璃小姐果真生的就像是一朵月夜下盛放的晚莲,淡雅清丽。直教人一直想呵护在手心不放,难怪幕城的凌二少主宠纵大小姐任意妄为。就连一同并肩随行青楼都扮成侍卫在侧护着......”

“你究竟想说什么啊?我现在真没空听你闲话。”想到他百般凌虐骆盈盈,她就真想现在就给他抽个几鞭子。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三章 血宴(3) 她示意了爹一眼,两人默契地刚要甩手就走。荣志文却倾身又再挡住他们去路:“大小姐刚刚才脱离了险境,得以回归玉将军膝下承欢左右尽孝道。实乃一大幸事!太师听闻此事后,也对大小姐的一片孝心深感欣慰。特想在别苑中略摆薄筵,届时想请将军和大小姐一同赴宴。哦,对了。荣某还特意从西域准备了一坛香甜可口的冰镇葡萄佳酿。有意与小姐共饮一杯,向荣某之前有所冒犯大小姐的地方赔罪。”

“咱们怕是受不起未来国舅爷的盛情!”玉皓然刻意高声回拒。

“你的意思......是你知道太师现身在何处?”她总算撇过头正眼看他。

“我又怎会不知?家姐如今是陛下身边最得宠的妃子,自然是什么事都与我言说。”荣志文依旧摆着手中折扇得意洋洋,身后的两名家仆则是一脸财狼的贼笑。

“你会这么慷慨设宴?你还没有当上国舅爷,就倒是先张罗起这些拉拢人心的事情了。全天下都知道太师他恨我恨的牙痒痒的,哪里肯与我同桌把酒言欢?简直就是笑话!琉璃,别与这个登徒浪子再胡言乱语下去。咱们走!”

她被父亲挽着手臂强行离开,耳边听闻荣志文在身后慢悠悠地说:“那坛葡萄美酒实属世间难寻。大小姐,千万别婉拒荣某啊......”

葡萄美酒?

暮色黄昏,天际的云彩显现血红之色。

把玩着手中的冰糖葫芦,她一边望着那血色云彩若有所思。

“琉璃。”玉夫人端着一碟樱花糕走进了沁莲阁,对站在凉亭内的女儿唤了一声:“看你晚膳都没吃什么东西,不如吃点甜点会舒坦一些。咦?你怎么还穿着这身宫服?我稍后让丫鬟过来给你换下。”

她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乖乖坐下来。凝着眉食不知味地咬着手中甜糯的糕点。半晌后总算是疲惫地吁叹出一口气。

“明日让你爹爹再进宫面见容妃娘娘。逼她早些告知太师处所,现在已知的线索只能望荣妃娘娘身上找寻。但她早已是太师的同盟,娘心想她或许不会轻易告诉太师现在何处。”

“琉璃小姐。”就在这时,高仲手中拽着一封信。朝她们急匆匆走来,迟疑一会儿后禀告道:“方才荣府来信,说是文公子想要邀请将军与小姐到府中一聚。说是.....刚到的一坛西域美酒,文公子特别想要今夜就与小姐共品美酒。再一赏歌舞......”

“这个荣志文向来就是个好色酒肉之徒,此举绝对不安什么好心。老高,你且去回复他们。就说将军顾念琉璃身体抱恙不便亲临!”玉夫人随即冷道。

“小的也觉得此事蹊跷的很,文公子向来与将军井水不犯河水。这小姐今早才进宫面圣,他后脚就突然来贴邀请。着实古怪的紧,莫不是觊觎上了咱们大小姐?这个色胚,难道不知道咱们小姐已经婚配凌二少主了么?我这就赶紧回拒了他去!”

“老高,等等!”她喊住高仲:“那纨绔是荣妃的弟弟,我之前就曾见过几次。与他还有过一些过节,想来或许他知道我正在找寻太师处所便刻意邀请。我理应赴约一趟,看看他们又想耍什么花招?”

“这很明显,说不定正是引君入瓮。琉璃......”玉夫人不依:“待我调动兵马,让你爹爹一同与你前去。”

“荣妃是皇上的枕边人,文公子又是她亲弟弟。这层关系摆在眼前,若是女儿贸然再次带兵前去围剿便是不顾皇上颜面。纵使皇上多番信任爹爹,我也不可再生这等大逆不道的事端......”她接过那封帖子:“这回爹爹就不要跟随我一同前去了,让白鹤童跟着我就好,一并在他们府中探路。有他在起码稳多了!”

“如此,你定要多加小心。”玉夫人按住女儿冰凉的手。

“琉璃小姐,那荣府的车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她笑了:“我没事的。”就松开了玉夫人的手,朝院外走远。

玉夫人望着女儿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荣府的马车一路行驶到城郊,在林中深处停在某处隐蔽的院落外。

远离了京城的这里人迹罕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在车夫的搀扶下,她在踏下马车的时候微微抬眼,看到一道白色影子紧跟着迅速没入了府苑内。

心绪算是稳了些,她弯身抓着裙摆避免被厚重的衣裙拌了脚。在踏入高墙院落时,另一只手则小心谨慎地按住一直藏在宫服内的匕首。

一名家仆一声不吭地上前,将她引到像是更深处的庭院。一路上,身边皆是一株株高耸参天的樱花树。茂密的树叶与花丛遮蔽了月光,仿若又置身在雾月山的迷宫之中。

而那家仆手中的灯笼光线极其微弱,一路只够照到三步以内的视线。走了不知许久之后,随着迎面的冷风中带着一股湖水的腥臭气味。她视野也跟着渐近的灯火开拓起来,看到那独立在湖心中的厅堂内燃起的明亮灯光。以及舞女们穿梭在厅中曼妙的身姿,随着扩充至耳膜的声乐在眼前飘舞。

“文公子,玉家大小姐来了。”行至门廊,那名家仆有气无力地禀告一声后就自觉退下了。

“大小姐当真给足了荣某面子,居然未带任何府中的随从就只身一人前来?这个胆量当真令荣某很是佩服啊!”荣志文脖子上还挂着舞女的绸带,踱上来伪善地惊喜笑道。

她环顾在场的除了几名奏乐的乐师,四五名正在欢跳的舞女。还有另外三位身着不同朝中官服的文官们,当他们看到她后纷纷站起来拱手,异口同声地唤了一声大小姐。

看得出来这些人都是太师党羽,其中一名官员的官服是京城府尹。

“我来是想问你,你可知太师他人究竟在何处?”她未理会那些面生不善的文官们,直接面向荣志文询问。

“太师他就在这个府中。今早荣某不是说了嘛!太师想设宴庆贺玉将军喜获爱女重回。只可惜,今夜玉将军还是不肯赏脸下榻啊?”他望着她身后,假意失望地说。

“太师他人在哪里?我要立刻见他!”她厉声重复。

“别急嘛,大小姐。难得来荣某府中一聚,本就是在下荣幸之至。不如大小姐与我等朝臣一同共赏歌舞,再一品绝世佳酿可好?”他说罢,用脖子上的绸带缠住了她的手。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四章 血宴(4) 挥手甩开他缠在自己手腕上的绸带,她立刻抽出腰间匕首。出鞘的刀刃抵住他意欲探上前来的身子。并后退一步凝着脸冷道:“我警告你,别惺惺作态。赶紧让太师出来见我!”白鹤童这家伙是不是在院外的那些樱花树丛里迷路了?为何还没寻过来?

荣志文举着双手屏退两步,嬉皮笑脸得令她背脊忽然一阵发冷:“琉璃大小姐不愧是将门之女,动刀动枪地就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不过大小姐当真要坏了今夜与荣某难得相聚的雅兴吗?”

“谁稀罕和你雅兴啊?”她继续后退两步,警惕地环顾周遭。

心想着若是今夜见不到太师,不如回头寻到白鹤童一同先离开这个诡异的处所。

“荣某听闻大小姐不仅画作精湛,更善于专研琴乐。想必现下在场这些乐曲实在过于单调枯燥,大小姐对这些庸俗琴艺怕是早就听不进去。不如这样,荣某将这些舞女们都换下。让大小姐亲自奏乐一曲,且让我们大家伙儿都一赏大小姐琴艺。再让旋香楼里最美的舞者伴舞助兴,如此可否?”

“你说什么?”旋香楼?忽然之间,她像是明白了什么。心就猛地抽紧,裙摆中刚想抽身的脚步便僵硬地定在原地。

手中的匕首迟疑地垂落在身侧。

荣志文一脸得逞地看着她脸色顿然骤变,再度扬手击了两掌。在场的乐人与舞女便纷纷躬身退下,他盯着她变色的脸颊再道:“荣某记得清清楚楚,盈盈她说与大小姐之间是一见如故的手帕之交。盈盈还告诉荣某,大小姐喜欢吃城郊老字号那家的樱花糕点,喜欢扮作玉公子与她一块儿临摹凌公子的画像倒卖给青楼姑娘们换钱,还喜欢吃路边的冰糖葫芦,更喜欢去茶寮听说书。她说,她对大小姐相见恨晚啊!”

他话音刚落。从湖边一侧便缓缓燃起两盏灯笼,隐现着由远而近。两名家仆一边一人手举灯笼躬身引路。为首踱来的是一身金翠锦衣的荣妃,而太师萧正云支撑着那副枯瘦的身子颤颤地跟在她身侧一并走来。随着他们趾高气扬地走入湖中亭阁内,她目光凝固在他们身后,被两名侍卫包围走来的骆盈盈与沁儿。

“你们......?”她完全僵在了原地,目光逐渐呆滞。盯着骆盈盈与沁儿从自己身侧顿步走过,脑子里完全没有了之前冷静自若的思路。

她怎么......维独漏了荣志文这个阴险狡诈的财狼呢?

“玉儿......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会把我们......”骆盈盈一脸愧疚地望着她走过,话还未说完就被身后的侍卫一把推搡到厅堂中央。

沁儿则躲在骆盈盈身后,小脸上写满了惊恐。只来得及弱弱对她唤了一句:“玉儿姐姐,我好怕啊......”

她的目光因此开始慌乱无措,拽着匕首的手已经不断地颤栗起来。

白鹤童这个老狐狸。是不是老眼昏花得找不到路了?为何还不过来救她们?

在场的三个文官,一致对眼前的场面全然司空见惯。一并再站起身对荣妃和太师恭敬地让开位置,让两人就座。

“琉璃,如今太师他人就在这儿了。大家有什么误会之处,大可当面放开了说吧!”荣妃在亭阁的主位躺椅上坐好后,便懒洋洋地倚靠在扶手上对她说道。

太师萧正云揣着袖,充斥着血丝的双眼越加凹陷入那张皮包骨的脸上。却抱着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与在座的其他三个文官尽显狗腿之态。

“姐,你先别急嘛!今日难得琉璃大小姐赏脸光临别苑。不如就让大小姐在场一展琴艺,或许待她降下些火气后再谈正事也不迟嘛!对了,盈盈的舞艺也是旋香楼里数一数二的绝妙!就让她们二人各自琴舞一曲,莫要辜负今夜的良辰美景。”

他猥琐地上前抬手刮过骆盈盈的脸蛋:“当家头牌果真名不虚传,不仅哄男人的功夫了得。没想到连官家大小姐都意欲为她赎身从良,这辈子她算是祖上积了厚福了!”荣志文说着就撇过手,接过身后侍卫呈上来的一卷鞭子。阴笑着对玉儿示意台上放置的那把七弦琴:“就有劳大小姐,与盈盈为娘娘和太师一展歌舞琴艺咯!”

“本宫也很想听听新曲儿解解乏,似乎琉璃曾谱过一首洛泉新曲?还是与你未婚夫婿一同所谱写的?本宫倒是很想耳闻此曲。”手肘撑着盛装妖媚的脸颊,荣妃刻意暗示说道。

脑中顷刻被什么东西击中,她手中的匕首顺势滑落在了地上。

“大小姐,难道你都忘记这些事了?为何毫无反应?那首洛泉曲,不是你们携手所做的曲子么?你和盈盈之间的这些闺中秘密,她都一一和我说完了啊!”荣志文得意地再度向她提及一遍。

“玉儿,对不起。若是不这样。沁儿就任他摆布了......你怪我吧,一切都是我的错!”骆盈盈忍不住无奈地再对她致歉。

“你们......何错之有?”口中吐出的这句话,彷徨又无助。都是因为她一人,她们才如此受制于人:“错的,是我。”

荣志文走近,将匕首拾起交还到她手中。面不改色,心无惧意地坦然面对她迎上自己愤恨的眼神:“大小姐有何错?你来赴宴荣某必将以礼待之。大家不正是缓解误会,相谈甚欢的吗?大小姐还从未和盈盈琴舞一曲过吧?那且正好,今日可算是让咱们几人耳目共享了!”

“想让我弹琴,别做梦了!”她恼恨地咬唇,止不住眼眶懊悔的眼泪。手中紧握的匕首,险些就想刺穿他的胸口。但目光在越过他身后的骆盈盈和沁儿时,她只能将匕首藏入腰间。

“可是......这边娘娘和太师都在候着了,怎可怠慢呢?”说完,他森森笑着,二话不说扬起手中鞭子狠狠地朝骆盈盈身上抽去。

“呃......”骆盈盈像是习以为常一般,硬着身躯咬牙接下突如其来的一鞭。支吾一声后肩胛上立刻皮开肉绽。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五章 血宴(5) 台上的几个人则冷血冷眼地看着台下这一幕,仿佛是在欣赏一出绝佳好戏一般地惬意自得。

“大小姐你快看啊!她白皙的肌肤染上血之后美极了。看起来像不像今日入夜时分的天色呢?大小姐莫要再扫娘娘的兴了,你若再不弹她身上的鞭子也并不会少挨几下......”才刚说完,他又迫不及待地挥下一鞭。

“盈盈姐!”沁儿哭着上前扶住骆盈盈虚晃两步的身躯。

“白......”玉儿抹了一把脸颊的泪痕。在看到骆盈盈吃痛紧皱的柳眉后,慌乱得赶紧朝着身后四处张望。依然未见那道随她一同入府的白色狐影。

“我们知道大小姐是带着高人来的,不过他在这个树林迷宫里怕是一时半会还走不出去了。”太师看出来她在找寻什么人,哼笑着再道:“再加上我们略施小计,你带来的那位高人怕是没那么容易赶得过来。”

“你们又布施了什么诡计?”之前四周腥臭的湖水掩盖了身后树丛里一股淡淡的刺鼻气味,现在随着风仔细闻起来像是硫磺燃烧过后的酸性味道。

“小姑娘家家的,还是太冲动地意气用事。”一边的府尹出声附和地谄笑:“自然是妖不喜欢什么,我们便放些什么。”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如若不然,你想我们会放心在此等候大小姐前来?”太傅夜跟着附和后,神色悠哉地仰头饮尽一口酒水。

“此事也怨不得大小姐冲动,自家夫婿至今不知所踪。生怕自己会变成弃妇恐遭坊间民众们耻笑,这才不管不顾地冲来也是无可厚非之事。可以理解,可以理解......”丞相张望她身后空无一人,孤立无援:“可惜,大小姐为了护着将军竟有如此魄力独自赴宴。我们都为此胆量佩服不已!”言下之意若是玉皓然一同前来,便是落入虎口铁定难以脱身。

“你们别你一言我一句的吓着琉璃了。都给本宫悠着点儿,若是吓坏了人家,可怎么对她未来夫婿交代?”荣妃扶了扶发髻的金步摇,故作善意的扬袖阻止。

“说起这件事儿,我倒是突然想起来了。荣某不妨告知大小姐真相好了,你夫婿正如你所想就在别苑里。但此番大小姐若是让娘娘与太师还有几位大人们败兴而归的话,荣某不敢保证他们也想不起来你夫婿究竟身在何处了。”说完,荣志文随即朝一侧的两名侍卫撇了撇下巴。

在场的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将她强行推搡到台上并强制按坐下来。

荣志文则将沁儿拉过身边钳制着,抖了抖满手里沾满血迹的鞭子。示意琴前的她:“大小姐请吧!”

她垂下脸,一颗颗隐忍的泪水无声地滴在了琴弦上。她缓缓地抬头接触到骆盈盈投来的释然目光,像在对自己说:没事,弹吧。

眼泪止不住扑哧哧打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指尖开始拨动琴弦。

“然后,该你了!”荣志文扭头瞪直了鼠目。在琴乐开始回荡在亭中的时候,扬手又一鞭子落在骆盈盈的背上。

骆盈盈咬紧唇,直到唇角被咬出血。动作僵硬地开始随着一段段乐声起舞。忍着全身火辣的鞭伤痛楚,伴着乐曲舞动起四肢。

荣志文越发得意起来,那双看到血的眼中兴致勃勃。不断一鞭子一鞭子地对眼前起舞的人影接二连三地挥落下去:“你们千万不要停!只要这首曲子一停。我就再多抽她三鞭!哈哈哈哈!”

他像抽着陀螺般,张狂大笑着将手中鞭子一再挥舞不曾停歇片刻。

指间弹奏的乐曲悠扬而欢畅,眼前却是一场刀尖上的舞与乐。

不断地,骆盈盈被鞭打得全身没有一处完整肌肤。渐渐动作也不再灵动自然,好几次都踉跄摇晃地要险些摔倒。却仍旧带着一股执念强撑着继续肢体动作,她脚下的血随着裙摆的旋转挥动喷溅,雪花一般滴落满地——

第一次,玉儿埋怨这首乐曲如此漫长。简直就是自己亲手谱写的一首杀人乐曲。而台上的几人依然面不改色,一派自若地看着台下惨烈一幕。

一曲终毕,骆盈盈也倒在了血泊中。

荣志文拽着沁儿立在一侧大口地喘着粗气,手中垂下的鞭子沾满了粘稠鲜血。

她立刻冲了上去,扶起骆盈盈撑在怀里。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滴在骆盈盈身上一道道鞭痕上。泪水中的苦咸,则令骆盈盈又再疼得皱紧了眉头。

“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和沁儿!”她赶紧抹去脸上的泪水,不让它再渗入骆盈盈的伤口。

“不过是挨几鞭子罢了,对盈盈来说早就是家常便饭了。”骆盈盈气若游丝地,却还是笑着安慰她道。

这哪是几鞭子而已?

她不敢去摸骆盈盈身上血肉模糊的伤痕,怕再碰疼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擦拭她嘴角的鲜血。无法再对骆盈盈说对不起三个字,只能否认地摇着头任由泪水肆虐。

“不要怪自己。盈盈......其实很欣赏满腹经纶,才华洋溢的翩翩公子。当初若玉儿不是女子。盈盈当真想对你......”骆盈盈的嘴角再涌出血丝,自嘲地笑了:“不过和玉儿做姐妹真的也挺好的!虽然时日很短暂,但盈盈真的很开心。很开心能够和玉儿一起......不,应该是琉璃大小姐做一回手帕之交。”她掏出怀中那只玉儿送给自己,已然沾满鲜血的手帕。紧紧握在手心后,却缓缓地闭上双眼:“上辈子盈盈确实是积厚福了。无奈还是拖累了大小姐,来世若能再做闺中密友。届时盈盈希望自己是孑然一身的清白姑娘家,而不再是一介卑贱的奴隶。能够堂堂正正地与大小姐再做一回手帕之交......”手中还紧握着那只手帕不愿松开,骆盈盈的脸色已经呈现死灰。泪水顺着脸颊淌下,逐渐冰冷。

她抱紧了骆盈盈残破僵硬的身躯,流着泪笑着答应:“盈盈,谢谢你。”谢谢她成为自己重生之后第一个交心的姐妹。来世,一定能再相见。

“盈盈姐......”沁儿已经掩面哭得无法抑制自己。

“哎!吵死了!赶紧把人给本宫处理了!好好的一首曲子,最后竟听得如此扫兴!”荣妃不耐地下令:“赶紧把尸体扔了!”

侍卫们上前,强行拉开她们两人。将骆盈盈的尸身就地提着脚拖走,一路的轨迹是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红,她想扯住骆盈盈却浑身无力。眼睁睁看着脸上还溅着血,鄙夷朝路过脚边的骆盈盈尸身上扔下手中鞭子的荣志文。

满目视线内的红色令她极度晕眩,耳边又再听到荣志文对挣扎哭闹的沁儿说:“接下来该你替那贱人上场了!”

他还想杀了沁儿吗?

像是被恨意操纵,她怒不可支地直直起身站稳。抽出方才置于腰间的匕首大步踱上前,一把拉过沁儿置于自己身后。支起刀尖对准后,狠狠地刺入荣志文的腹中——

“啊......你!”他措手不及,来不及做任何防备。低头错愕地盯着逐渐没入腹中的刀刃:“你竟然......”

“文公子!”

“阿文!”

正堂的荣妃和太师几人见状全都乱了阵脚,彼此惊慌叫喊着纷纷站起身。她则立刻想抽回没入他腹中的匕首,又不怎么使得上劲儿。便在对方腹中使劲又拽了两下后,只听荣志文刺耳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厅中。她听着这道杀猪般的惨叫愤恨地,一鼓作气拔出手中那把血淋淋的匕首。

荣志文虚软地双膝跪在地上,无力捂着涌出鲜血的伤口。扭头对荣妃直着眼央央恳求着:“姐......姐,快......救救我啊!我不想死!”

“好好好,我马上救你!”荣妃拖着一身厚重的锦衣,慌张地上前搀扶住荣志文的肩膀。满是恨意地抬起头,瞪着下颚沾了弟弟血渍的玉儿。恶狠狠地大声下令喝道:“快来人啊!把这两个丫头给我抓起来!”

细碎的脚步声从身后暗处传来,越来越近。玉儿扯着沁儿的手就要转身逃离此地。

但是接下来身后传来太师的那句话则令她顿然浑身僵直,不由地停止住脚步。

“快把那狐妖的续命之血拿上来,赶紧给文公子服下!”

续命之血?

紧接着夜风吹来,鼻间忽然充盈那股她再也熟悉不过的味道。让她的双眼瞬间模糊了视线:“这是......?”

这个血,绝对是他的!

“他......在哪?”她扭头喃喃着,直勾勾盯着身后已经乱成一团的荣妃等人。随后,突然出现厅堂的家仆手中端上的一盏疑似酒水里,毅然混着那道蜜样血气的葡萄酒香。

这就是所谓的......葡萄美酒......

荣志文曾三番两次地提示,邀她共品一坛绝世难得的葡萄美酒。原来,竟然是用他的血所酿的葡萄美酒?

她今夜赴的宴,恍然是一场血之盛宴。

心脉要尽断的崩溃感觉,在知道这个事实后她无法动弹。抓紧胸口的宫服衣襟,垂首看到指缝间透出的异样萤火白光。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六章 血宴(6) “玉儿姐姐,你怎么了?”沁儿看着她一直在按压着心口不断从指缝间迸发出来的道道白光,额间布满了细微的冷汗。

鼻间的血气一直在充盈着混沌空白的大脑,她伸手掩着口鼻不想再去闻那道血气。喉间却反涌一道恶心难忍的腥味,正想要安慰沁儿时她却忍不住反身吐出一口鲜血。

沁儿急得搀住她虚脱的身子,却感觉府兵的脚步越来越逼近她们。

攀附着沁儿稳了稳脚步,她感觉在心口间慢慢消失的白光。仍旧无法退却那种难以言喻的压抑与痛楚,咽下腥甜的血开始难受地大口大口喘气。

她感觉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但是眼睛里完全是被水雾模糊。

荣志文急切地仰首大口大口地饮下荣妃递上来的那盏酒水,片刻后面色瞬间就恢复了红润。他捂着赫然止住血的腹部靠在荣妃身侧,对着眼前吐了血的玉儿张开满嘴血渍与酒渍。再度狂妄地大笑起来:“大小姐,这下子你也该明白过来了吧?这坛绝世难遇的葡萄美酒喝起来甘醇可口,宛如重生。你当真不过来品尝几口过过瘾吗?要知道这可是你夫君的妖族之血啊......对世人来说,这是何其难得之药。你且再看看我,刚刚才被你刺伤后饮下血药马上就痊愈如初了。这简直就是一个人间奇迹!人间奇迹啊!哈哈哈哈.......”

“稍后等鬼王大人来了,将这该死的臭丫头剐了心夺回灵珠。最后再将她的尸身扔进湖中喂鱼,替阿文你出出这口怨气!”荣妃护着弟弟,语气憎恨地说。

“她现在就是我等的囊中之物,插翅难飞了!”当太师目睹在她心口迸发而出的白光后,充血的凹陷双眼立刻显现着贪婪之色。

“不如让我们三人将灵珠先剐取出来吧!”太傅看玉儿难受的虚弱模样,便趁机凑近太师耳边急切邀功道。

“太师的意思是摆了今夜这个鸿门宴,目的就想要挫一挫这丫头有恃无恐的嚣张气焰。让她胆敢仗着将军威名,肆意率御林军烧掉太师府邸。就连皇上都一再容忍此事,不予追究。”府尹忍不住插了一嘴附和。

“没错,这丫头自以为有九尾灵珠傍身。我们就不敢拿她怎么样,现在让她且看看自己夫君的下场究竟如何。待会儿让她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地......”丞相伸手摸着满脸络腮胡,笑得贼眉鼠眼:“只要她一死,不等太师出手。向来爱女如命的玉将军夫妇自己也就垮了!上回,他们不就险些让太师的人在南疆刺杀得手么?”

她听着他们一言一句地对话,忍住胃液的翻绞厉声呵斥:“你们才是真正的妖魔!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鬼!”

“敢说我们是恶鬼妖魔?看本宫待会儿不撕烂你的嘴!”荣妃怒喝,直起身朝树丛方向尖声大喊道:“你们这群废物还在墨迹什么?一点点硫磺烟雾就熏得找不到路了吗?还不赶紧过来抓人!”

除了荣妃和太师,其余的三个狗腿文官则冲上前开始掰扯起她们两人。但都被沁儿蛮力地推开,因年老体衰,纷纷体力不支地各自倒在一侧狼狈不堪。

“玉儿姐姐。府兵们已经赶过来了,我们快逃!”沁儿看到从树丛烟雾中照亮而来的数盏明灯,惊叫着挽起无力的玉儿就朝另一处黑暗的院落树丛中跑去。却在迎对面前不见五指的前路时驻足不前:“可是出口......又在哪儿呢?”

摆在她们前方全是黑暗高耸的樱花树丛,以及烟雾萦绕的硫磺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来不及了,姐姐赶紧先逃。我去拖住他们!”沁儿扭头看着几丈距离就要追上来的府兵,赶紧推了玉儿一把后低声道。

她扯住沁儿的手用力摇头,声音沙哑地说:“不可以......”

“他们要抓的是姐姐,而像我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丫鬟。文公子从不在意,过后顶多只是杖责我一顿了事。对他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他向来不会放在眼里。原本我就是被他用来威胁盈盈姐就范,如今盈盈姐也走了,我对他来说更加没有什么用处。”

“若是我们两个人一起逃走的话,我定会拖了后退。姐姐不是还要找到凌公子吗?现下找人要紧,别再犹豫了。若再犹豫下去,凌公子就被他们......”沁儿忽然顿住,按住她拽着带血的匕首却仍旧颤抖冰凉的手:“沁儿虽不知道姐姐和公子究竟是何身份,是人还是妖,但我只知道你们俩都是好人。”沁儿眼眶里的泪没有间断过,诀别般地微笑。转身往迎上来的一众如昼灯火与人群中奔去。

她看着沁儿的娇小背影,忽然被脑中熟悉的回忆震住。令她一直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沁儿的身影正和静安师太还有小蝶不断在眼前交错重叠着。

还有那些当初观月庵里记不住名字的师太们,她们都是因她而奋不顾身地扑向那团鬼火的侵蚀。

使劲捂住嘴,她不让自己再度悲伤地哭喊出来。艰难转身朝着另一处院落更幽暗的深处飞奔——

奔跑。就像是重新再回到数月前,从失忆中在雾月山茫然奔跑的自己。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逃,又为何招惹一再追杀自己的那些歹人。如今全都明白了,从头到尾都是贪欲惹下的祸端。

纷落的樱花瓣迎着冷风打在脸颊上,再也嗅不到往日的馨香。

她茫然无目的地在参天树丛中围绕,不敢再哭,也不能再哭,更不敢停歇片刻。身边已经有太多太多的人死去,这些人都是备受连累的无辜人命。现在才知道,他一直要避人远之。一直在刻意收敛自己的真心,用冷漠作为防备与距离。就怕是终有一日,会像她一样面临在意之人活生生在眼前消失。

沿路能够感受到脚边依然萦绕着一股刺鼻,令人挣不开眼的烟雾瘴气。她顿了顿用袖子掩住口鼻,在路经过的每一株树根下接二连三地踢翻了一个个正在灼灼燃烧的硫磺烟雾。

原来黑暗才是现下最好的庇护。

沁儿理所当然地被府兵们押到荣妃等人面前,听候发落。

“贱丫头!”荣志文此时已经能够站直身子。他捂着被包扎好的腹部。走上前,二话不说甩手就给了沁儿一个巴掌。

沁儿接下这一巴掌,头侧过一边。脸蛋立刻红了,却只淡淡地抬眼说:“文公子,如今盈盈姐死了。玉儿姐姐已经逃出去了,我对你来说兴许没有什么用处了。文公子就放过我这条贱命吧!我的存在根本威胁不到玉儿姐姐......”

“若是在以前,你只不过是替骆盈盈那贱人多受我两下鞭子的倒霉丫头。好让那贱婢乖乖受我摆布,受我左右。但是,谁说你没有用了?”荣志文反倒邪笑,上前勾起沁儿的下巴轻蔑道:“你没有什么姿色,对我来说的确不如玉琉璃那么让本公子感兴趣。但是好在感谢骆盈盈这么多年来一直护着你清白之身,不让你去趟青楼这缸浑水......”

“你什么意思?”沁儿不由地声音开始颤抖。

他附在她耳边,表情稀罕地道:“你的少女血肉,对鬼王大人来说可是一道补药!”

“鬼......?难道说,这么多年的少女献祭都是妖魔做的?”

“啧!”他松开她,嫌弃地拍了拍袖口:“都要死的人了,知道这么多干什么?还不如好来好去,到了地府喝下一碗孟婆汤。下辈子,千万别再投胎做奴隶了。”

“是你们!是你们害盈盈姐迫不得已堕入青楼保命。是你们残害平民,你们当真是十恶不赦的恶鬼。玉儿姐姐说的没错!你们是杀人凶手!”

荣志文转头与荣妃等人阴森一笑,拾起之前舞女落下的绸带。交给了身边的府兵,并点了点头。

左右两个府兵用绸带缠绕沁儿的脖子扯紧,直到她无法再出声谩骂荣志文。全身僵直着瞪大惊恐的双眼,眼里看到的是正从树丛中朝自己汇聚来的一袭黑雾。

黑雾在厅中汇成人形,变成一个双眼被黑布蒙住的男人。

沁儿一边恐惧地瞪着黑衣长发的瘦削男人,一边快要窒息地不断挣扎着。

最后,她的双手无力地垂下。

冥魂伸出手,掌心变为黑色的旋涡。将沁儿逐渐吸附入那个黑洞旋涡中,顷刻间将她消亡年轻的血肉全部吸附到他掌心内。

沁儿化为一道黑色的魂魄散入树丛里,四周还仿佛听到她悲戚的哭声融入黑暗。

冥魂摘下黑布,原先被刺伤的双眼复原如初。

他睁开完好的一双绿瞳,收回掌心的旋涡咒术:“你们这些凡人搞这么多花样。到底还是让那丫头跑了?”他斜眼瞪着太师和荣妃等人。

荣志文赶紧对冥魂卑躬哈腰:“是我太低估那丫头胆量,哪知她竟敢偷袭于我!好在有血药救命......不过大人放心,这座别苑占地很大。大多是半壁荒山,那丫头自己也走不出此处。此外我们还在树林里都加了硫磺燃烧,烟雾刺激下他们一时半也逃不出去的。再加上他们还要找寻那只狐妖所在......大人再给我们点时间,让那丫头最后死个清楚明白。”

“你们凡人就是事多!”冥魂冷哼一声,甩手就消失在湖心亭中。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七章 血宴(7) 另一处的半坡荒山。在溢满硫磺烟雾的树丛林下,白鹤童被困在高耸林立的樱花树中。

周遭刺鼻的味道同时也刺激着双眼,起先他不并怎么在意这股怪异的烟雾,但时间越久就越被这股烟气侵蚀了头脑。

忍不住施咒熄灭好几个燃烧的烟雾。数量之多,燃烧范围甚广已经不在他控制之下。

“这又是什么毒雾?”他忍不住掩住口鼻,又不想放弃继续寻找地牢所在。忍不住嘴里碎碎叨念起来:“我不过就是想喝一杯自家爱徒的喜酒罢了。犯不着被迫如此卖命吧?”

待他好好算一笔账。自从圣尊大人伤重化为灵骨后,就只剩他一人孤军奋战。太师府中旧伤还未痊愈,就渡了一半灵力给小白仙儿。在太师府中又折损大半法力,现如今还要冒着难以忍受的毒雾来找寻爱徒踪迹。

有谁来心疼心疼自己的处境啊?

索性跃上树梢,借着高处夜风吹拂酸涩的双眼。

遥望远处,两名蒙着口鼻的家仆端着一坛酒水从看似藏酒的冰窖方向走过来。手中的酒坛子,还结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冰霜。

总算是见着两个活人了。

正要尾随两名家仆,眼前却突来一道刺目白光闪下。他急速侧身避过落在树下,方才看清那是帝狼剑。在它那锋利的剑刃上还依附着一层鲜红的血液。

“小狐狸......”白鹤童看着那层血,眉心不由地紧皱起来。待眼前烟雾散了些后,他看到蒙着面纱正向自己走近的白玄灵。隔着面纱,能够看到她已经显露的两只兽耳以及惨白如纸的面色。她伸手将帝狼剑吸入自己手中握紧,并缓声对他道:“你向来脾性洒脱,不喜受他人束缚。如今怎么变成了一个跑腿卖命的笨蛋?之前你帮白仙儿卖命也就罢了,如今还要为她的孽种卖命不成?”

“你......伤好些了没?看你那日被天尊伤的不轻。”到底她还是他的姐姐。

按住心口,白玄灵微微喘息。语气倒是缓和了些:“暂且要不了命,倒是与你差不多。折损一些自身灵力,不足挂齿。”

“为何......你能够操纵帝狼剑而不被它反噬所伤?”

“你忘了血誓?我早就不是狐族的人了。”她将剑尖抵在地上,刻意避过强烈感受到狐妖的剑气:“你跟着我吧,起码我们还能彼此照应。总比跟着九夜要好!等我们将灵珠夺回,增进各自法术。你还是青丘那个自由不羁的狐族长老......”

白鹤童摇头否认:“在我心中只有九夜才是狐族首领。万年来从未变过,而我也不会背叛他。”

“你这个死脑筋!”

“你不也是吗?我们两姐弟何以至此?为了各自一方目的,折损自己,耗费自己又是在执着些什么?”

“我的信仰就是我自己,而你的信仰是早就化为一枚妖丹的九夜。他连肉身都没有了,现如今不过靠着一个凡人丫头的血肉在共存着罢了。”

“别傻了,你难道还不明白你在帮那只臭鬼卖命吗?你法术比他高了数倍在他之上,却任凭他差遣左右?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你以为,那只阴险狡诈的恶鬼若是得偿所愿后会留你这个威胁在身边吗?他连当年想迎娶为鬼后的小白仙儿都能够陷害成那副模样,更何况是你呢?他不过是狡诈地利用你拯救狐族的迫切之意,蛊惑你罢了。实则他与狐族对立了上千年之久。两族交战,导致祸及凡间。营造出这片诡异的山林与土地,这些你不是不知道。全都忘记了?咳咳......”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却吸入了好几口辛辣刺鼻的障雾。瞬间接不过气险些站不住脚,赶紧靠在树边轻咳着调整气息。

“闭嘴,我不想听你像个度化我的秃驴一样念叨不休!那场战事,都是白仙儿咎由自取。她不顾我们劝阻执意与凡人成婚,大逆不道才惹下事端。”白玄灵执起剑趁机迎上:“你我是手足,我不会杀你的。但也绝不能让你挡我的路!”

她的目标并不在刺杀白鹤童的要害。正想要挥剑划断他手脚筋脉时,一个纤细人影带着浑然的白色光晕横在了她与白鹤童之间。

那身影从身体中自带刺目的白光,形成一道坚硬的防护。将自己与白鹤童保护着,更强大得将白玄灵的剑气悉数弹回。

还未反应过来,强烈白光与身边的樱花树开始有所相互感应。随即身边的刺鼻障雾被消散,眼前视野逐渐清晰。

紧接着周围高耸参天的樱花树也像是赋予了生命,张扬着枝丫与蔓延在树身的藤条朝白玄灵蔓延伸来——

“又是这些枯木残枝!”她恨恨地啐了一口,作出防御状态。

她的手脚四肢都被窜出的树藤缠绕得紧紧的,白玄灵立刻一并将它们砍断。却应付不来迅速又再别处迎上的数百道藤条,措手不及中手中剑被树藤轻易卷走。

她拗不过那些极其缠人又毫无生命的树藤。赶紧跺脚跃上半空中,脚下的树藤仍不弃地,数百藤条在半空中旋转成一条巨大的纽带死死追着她不放。

“让她走!”白鹤童大喝一声,树藤放缓了追速。而后,他看着白玄灵的狐影消失在半空中。

而玉儿身上的白光也随即减弱。致使身边的树妖们也跟着收回了树藤,回归为原状的树丛。

她挡在白鹤童身前,悄悄先睁开一只眼探寻身边情况。当感觉自己成功用身上的灵珠抵御了来自帝狼剑的攻击后。她赶紧弯腰拾起颓唐地横倒在地的剑,避免它自行伤到白鹤童。

“白玄灵......”她仰头回望那片幽暗天际。

“她被你体内的九夜妖丹逼退了。原本她就身负重伤,之前又折损大半灵力。已经不堪一击......”他接着歪着头对她狐疑地说:“你怎么也能够操纵那些樱花树妖为己所用?我记得,这些特殊的能力都只有我家爱徒的妖灵才能召唤的。而且......”他走近她,有些难以置信:“你没发现吗?九夜的妖丹似乎越来越强大了。而且它一再地自主保护你,更随你意愿而为。显然,你不单只是它的宿主了。”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种情况我可是从来未曾见过,这是不是表示九夜的妖丹和爱徒的妖灵之间已经有所接纳了吗?”这样解释会不会太过荒唐?否则,九尾灵珠怎么可能拥有催动树妖的能力呢?

“是吗?”她看了看自己,压根儿就顾不上考虑这些细节:“我也不知道,刚才我是看到你有危险,就没想这么许多冲上来了。”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敢用凡人肉身去挡这把剑。若刚才唤不出妖丹护着,你早就被砍成两段了。你怎么也和我家小狐狸一样傻乎乎的!净做一些傻事。”他一副拿她没辙的模样。

“你是他的师父啊!我怎么能眼睁睁看你受伤?”

“哎!总算有人心疼一下我了。其实,我自己也比白玄灵好不了多少,刚才只是暂时将她逼退。怕是她卷土重来,不过谁让我是你们师父呢?”他忽然得意地拍拍胸脯:“这回逼不得已恐怕要去搬些救兵来了......小玉儿,你先去冰窖吧!”

“冰窖?”

“没错,我刚才看到家仆从前方的林间拐出来。看他们手里的霜雾应该有冰窖,目测还挺大。这府邸大到净是后山,也没有半间亭台楼阁。或许爱徒就只有在这座地下冰窖里面了。”他将帝狼剑推给她:“你先寻到那里,看看我家爱徒究竟如何了。白玄灵还有冥魂的鬼子鬼孙们,晚些就由我带着族人们来应付就好!定将你们救出。”

她握紧手中剑,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烟雾被熄灭,视线敞亮。白鹤童纵身跃上树杈,翻越高墙时他还回过头。依旧乐此不疲地又给她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可笑势。

这回莫名其妙地,她竟然忍不住抿唇笑了笑。

白鹤童说的没错,在这片半坡荒山之下目测是一座巨型冰窖。入口则建立在一个土坡边上,并不刻意隐蔽。她顺着鼻间淡淡的血气来到一处紧锁的铁门前。由铁窗里面透出一阵阵的寒冰雾气,雾化了门上的铁锁。

看着那把被霜雾凝成一层薄冰的铁锁,她的眼眶忽然酸涩起来。不知是被硫磺烟雾熏的还是心酸难过。她咽下喉间哽咽,微微后退半步。对准门锁,双手举着剑毅然砍下。

眼中微弱火花溅出,门锁立刻应声而断。

推开铁门,刺骨的霜雾与寒风扑面而来。眼前白雾蒙蒙,仿若与身后完全是两个不一样的世界。

她站在原地,等着封闭的寒风吹散才终于看清前方的场景。

这座冰窖为弧形构造。正前方堆砌了一块块大小不一的冰石冰砖,在眼前堆成如同山坡一般高的冰山。

定睛仔细看去,冰山堆砌之间俯卧着与冰块一样雪白的人。

与眼前一片冰雪洁白相反的,则是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红。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八章 血宴(8) 冰窖里,放置着数百盏扑捉而来的萤火。依稀能够在蓝绿色的光线下,看到眼前那一座被辉映得晶莹透明的巨型冰山。

她怔怔地定在原地,身体根本动弹不得。眼睛发直地盯着那至高点,伏在一块偌大冰砖上被鲜血染满一身白衣的他。

抖着被雪白飞霜沾染的唇,她竟然喊不出任何声音也唤不出他的名字。只能任由温热的泪水不断在眼眶中涌出,滴在下颚的时候瞬间已经变为寒冷的冰珠。

全身麻木。由里到外像是被冻僵一般,心灰意冷得直发抖。

他就趴卧在置顶的巨大冰砖上一动不动,全身都已经覆盖一层薄薄的霜雾。然而,他的血却并没有干凅。而是还在不断诡异地顺着身边那些冰块棱角流淌而下,断断续续地滴落在各处一坛坛事先摆置好的酒缸里。而在那些酒缸中,预先就储存着一半葡萄酒酿,与随之滴入的浓郁血气构成一股令人无法言喻的摄魂香甜气味。

她使劲地眨了眨被冰雾冻直的双眼,将模糊视线的泪水摒去。开始生硬地挪动脚步,略有迟疑地一步一步走近冰山。脚下踩到的薄薄冰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然而他并没有如常那般警醒过来。而是依旧如一尊凝固的蜡像毫无知觉,待越走近她便发现,他垂在冰侧的两只手腕上同样被人刻意地用刀刃深深割破。血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尖,不断滴落在恰好放置的那些酒缸中。

“这是究竟......在做什么......?”她止住脚步惊恐地低喃。

他们当他是什么?酒曲吗?

“啊——!”她终于崩溃地掩嘴,失声痛泣哭喊。继而狠狠咬着下唇努力隐忍心痛,直到唇角一再尝到了苦涩的血味。下一刻她一步步接着踏上那些冰块,并挥着手中发出白光的剑,一阶一阶地狠狠砸破那些停置的酒缸。

血混着深紫色的酒水,随着砸破的酒缸残瓦被四处喷溅着。瞬间变为一层层血色瀑布,从冰砖的各处四分五裂地流淌向下。

一一砸碎那些脚边的酒缸后,她有些虚脱地蹲在低一阶的冰砖上,终能够面对面看清了他。

口中喘出来的气息都尽数化成霜雾,她丝毫感觉不到冷意。带着些许迟疑的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他覆盖一层薄霜的脸,手中立刻感受的冰冷更深入骨髓中。

他额间除了凸显那枚属于妖兽的印记之外,并没有显露出任何兽形的模样。她毫不在意他是不是又会变成另一个妖兽袭击自己,依然只顾着拭去他脸上的薄冰寒霜。

像是突然间想起什么,她慌张无措地扯起自己宫服里的衣摆。用剑割下一层绸缎,抖着双手一圈圈绕住他淌着血的手腕。然后用力将他扶起靠在自己怀中,将余下的绸缎胡乱包住他胸腹间最伤重的创口。耳鬓间依稀能够感觉到在自己肩窝处,探出他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

不由地破涕为笑,她赶紧歪头贴在他冰冷的脸上,圈住他极力想用身上的温暖供给他驱散寒冷。

“都怪我!从不知道该如何包扎伤口,总是包不好......”她看他的手腕处仍然在从简陋缝隙中渗出血来。不由地懊恼着,一个劲埋怨自己的笨手笨脚。不知不觉中忍不住心头一酸,紧紧抱着他止不住地低低饮泣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找到你,只能硬着头皮率军把太师府翻得整个底朝天。甚至不惜一切烧了它,都要把你找出来不可!你这个大笨蛋!总是在对我说那些甜言蜜语之后,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你以为我终是没有办法找到你吗?少自负了!我说过这辈子你是绝对赖不掉我的!”

“你这个大骗子!花言巧语的猪八戒!你竟敢利用美色迷惑了我,骗我助你越出结界出府。你之前曾怨我擅自要把灵珠剐出,可是你回头不也是不管不顾地独自涉险吗?你出尔反尔,全然忘了成婚当夜对我立下的那些誓言。你简直就是一个极其狡猾的狐狸!我当真讨厌死你了!早知道你这般狡诈,我当初才不会这么傻得为你死过一次,还傻得再为你重生这一回!”

“我何时......用美色迷惑你?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没用了......你已经是我过了门的夫人......便休想赖账......”

耳边断断续续地,他埋在她肩窝里道出微弱的话语。

感受到他的虚弱的吐气在肩上,她眼中的泪更凶了:“你醒啦!”

“你这么......聒噪不休,就是死人都能够吵醒了!”

松了一口气,依旧笑着流泪并搂紧他:“总之,等我们出去我定不会轻易原谅你!”

他失笑着埋首在她肩窝里微弱吐气:“原来......在快死的时候真的很冷很冷。我能想象得到......当时你躺在断崖下的泉边该是有多冷多失望。你想忘了我,埋怨我也是理所应当的......”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竟还对我说这些陈年旧事的傻话啊!我之前说的都是气话,大笨蛋!”她哭的泪如雨下,却不忘叨念他:“你是不是脑子被砍傻了呀!”

他哼笑两声,没心没肺地说:“我赌......赌自己不可能死。即便会死,那只妖兽也不会让我轻易死去。它想要的是你的灵珠......只要你还在......它就不可能让我的肉身消失......这回一赌,我虽然输了自己。却很开心能够换回娘......让她能够回到爹的身边。终于能够弥补他们今生的遗憾,我觉得......都是值得的。现在看起来似乎我还没有输......”

“大笨蛋!”她一直哭着,一直不断怨怼着他。

“你怎么......眼睛肿的和核桃没两样了......”他勉强抬了抬头,睁开被冰雾凝成霜眼睑,竟还不忘调侃她:“这样......好丑!”

“我再也不信你说的话了,人家本来就不丑!”她也学精了。

“不过你能来,真的很厉害!”他赞扬地对她笑道,忽然有些疑惑:“这个妖灵......似乎他再也奈何不了我......你说它,是不是不会再出现并左右我了......”

“不会了,白鹤童说九夜的妖丹和你的妖灵或许已经相互接纳。并且不再当我们是宿主,或许还有什么别的原因,他们会由我们的意志帮助我们......”

“如果是这样真好,其实我一直很想做一个普通的人......从不想伤害他人。尤其是你......我说过定要与你永生永世都在一起......决不食言。”他滴着血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嗯......我们说好了,永远都在一起。”

这一路,失去了很多各自都在意的人。善良的,歹毒的,无辜的,如今剩下的也就只有他们彼此了吧......

“臭丫头,你果然找到这里了!”

这时,荣妃和太师等人冲到冰窖内。随后跟上的还有被两名府兵手执灯笼搀扶的荣志文。

她缓缓站直身子,手中拎起那把图腾利剑。身着莲花宫服慢慢转过身,清丽脸蛋上的泪痕与血痕未干。护在他之前居高临下,带着杀人的目光冷凝着冰阶下站立的几个人。

身后的冰块上还在淌着四分五裂,如同筋脉一般的鲜血遍布绵延在脚下透彻的晶体。有着冰冷又残暴的美感,整个冰窖里都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酒香与血气。

“你们竟然......这么对他!”

她愤恨地低声说着,身后逐渐围绕出九段狐形的妖异白雾。全身由心口散发四射数道混白的异光,甚至比周遭的萤火更为明亮。

身后,他额间的妖兽印记忽明忽暗。接着一股异样的力量在身后促使她挥剑,带着一股蛮力朝他们扫去。巨大的冲击将冰窖内的冰雾卷成飓风朝荣妃等人横扫而去。

数人被飓风刮得东倒西歪,惨叫着跌倒在冰雪上。而堵在门口的一众府兵也被强烈的风浪纷纷冲出冰窖外的树丛里。

她一步一步踱下冰阶,冷凝着他们匍匐在地哎叫不断。

太傅倒在一边,一抬头恰好看到了眼前冰块上淌下的血渍。莫名诡异地他颤颤爬了上去,伸出舌尖舔舐冰块上的血。随后,像是上了瘾一般越舔越痴迷不止。

府尹和丞相看到太傅的举动,相互看了一眼后。也一同神情扭曲地跟着爬了过去,各自俯首吸吮着另一块冰上的血。

在场两名搀扶着荣志文的府兵,也贪婪地看着那些混着酒水的血两眼发直地咽着口水。

而冰窖外有些起身的府兵也都照了魔般觊觎着眼前对他们来说难得一见的“灵药”。

看着他们一个个穿着官服,却像个无脑野兽一般匍匐在地上。贪婪舔舐着那些覆盖在冰块上的鲜血,她楞在原地头皮发麻。心有种要炸裂的恐惧,全身却使不上一点力气去制止他们。

看着他们一张张贪婪发狂的嘴脸,就像是黑暗中吸血的鬼蝙蝠。

荣志文站起来,看着她神情兴奋地说:“你怎么了?大小姐是对这些能够伤愈的血药没有一丁点兴趣吗?这不对啊!你理所应当更习惯它们才是。你日日呆在他身边,还是他的妻子。不是更应习惯喝他的血不是吗?这么香甜的血药,就是天天喝都不觉得腻味啊!”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九章 血宴(9) 越来越多的府兵聚集在冰窖外,他们都被这股诡异惑人的气味所吸引。一个个两眼发直地寻来,并跟随着太傅等人的行径涌向眼前那座冰山四周。

他们手中执起的火把遗落在地,快速上升的温度更加速催化冰与血的溶解。酒水中发酵的血味更是浓郁,而他们的样子与太师府中被摄心术蛊惑的民众们更为恐怖和狰狞。

她无法阻止他们一波波地匍匐在自己面前,若要阻止唯有杀尽。但是,这些人事实上本就罪不至死,他们只不过被恶人蛊惑罢了。

荣志文满意地看着她几近崩溃的神情:“方才我喝的这些美酒里面,似乎还品出一种恐惧的味道......实在太有意思了!”

荣妃也缓缓踱了上来,站在荣志文身边一并看着她:“现在你终于明白了?我们所知道的就是灵珠在你身上,或许与狐妖的血两者一同服下那才是长生不老的仙药。那么皇上日思夜想的长生不老丹药不就正在眼前了吗?”

“你以为皇上当真是傻子?对如今的朝政社稷统统都视而不见吗?他就是看得太清楚才故意放任为之的,只要最终能够换得那一枚长生不老丹药。牺牲一些区区子民的性命在皇上眼里又算得了什么?然而你体内的灵珠和你夫君的血,届时再一起提炼成不死丹药。那么,不就正是我们梦寐以求的东西吗?”

民众们唯一倚靠的帝王终究会为了永坐皇位永葆不死,不惜倾近一切代价,甚至任由牺牲无辜百姓。

她明白真相,终于忍不住揪心地侧过脸干呕起来。

“只要本宫瓜分了不死丹药,待本宫服下它后或许便能够顺利怀上龙子,就能够登上后位了!”荣妃异常兴奋地道出自己的目的,之后上前狐疑地扭转过她的身子:“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有了身孕?快说,是不是这个狐妖的?”

她赶紧捂着嘴,强行抑制从心中翻涌的心疼与害怕。只见荣妃发狂地笑着,并抓着她衣衫一直摇晃不放,像是发现了更大的契机:“哈哈......如此说来,那么这个孽种相信一定很是厉害了。你且给本宫生下来,本宫要把他辅佐为未来的君王。日后由我们母子一统天下!又他在无人能敌得过本宫,无人再看不起本宫!哈哈哈......”

“姐!这个孩子万万留不得!它是妖啊!我想着在他即将临盆之际活活剐出,再用作药酒泡着兴许更能绵延益寿。”

“本宫不管!本宫只要孩子,本宫这一生只想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那便足够了!而妖的孩子应该更加完美!本宫会将他视作自出!我要让这丫头给我生下来!”荣妃忽然疯魔一样扯着她的裙摆攀着她的身子,像是找到了希望。

“姐,你疯啦?你以为妖的孩子将来会俯首称臣于你吗?别傻了,待我们晚些将他们两人剐心放血之后。鬼王大人应承我们,必会给一一实现你心中所愿!”

“本宫就要孩子!本宫就要她的孩子!只要是一个孩子就行,本宫要的不多,也已经等不了了!皇上终有一天会对本宫厌烦,而本宫怕是被一个贱人害了,根本找不到化解的办法......”荣妃挣扎着又哭又闹地。

“娘娘你冷静点!”保持清醒的太师也上前一同和荣志文按住荣妃。

这些人......根本已经不配为人。

他们的话,简直无法再入她的耳朵。她捂着耳朵,眼前只有一层白一层红相互朦胧地交错着,完全被泪水浸泡得看也不清他在冰山上的虚弱身影。

该怎么办?她脑中忽然一片空白。唯一能够想到便是绝对要逃出这个魔窟。

摸索着握紧一旁的帝狼剑,她虚晃着身躯站稳。随即心口的白光重燃,挥剑精准的刺入正在舔舐血液的太傅身体之间。只见他随即哎叫着便吐血倒地,她仰着布满泪痕的脸颊。看着横档在身前荣妃三人,像是看到恶鬼地憎恨冷道:“我要杀了你们!”

心中的痛泛滥在胸腔难以抑制,一心只想着他的那句话。

拿着剑,闭着眼乱砍就好!

于是,她果真也这样照做了。在场的人有些回过神来,皆被她身上操纵的白炙光芒砍杀得惊慌四散开来。荣妃与荣志文被她一道剑光扑下,分别躲开。慌忙之中荣妃一把扯过还附在地上的府尹,挡在自己身前作为肉盾。她则双手缠绕着九道狐尾白雾,举起剑朝着前方不知名人影毫不犹豫倾斜劈下一剑,瞬间将府尹身躯切割一分为二。

她也不知道自己如何获取神力,只知道心口间的怨恨像是一道无形的双手迸发,攀附着自己的身躯任意挥动着手中剑刃。

留意身后还在冰山上,他额间的狐妖印记依旧闪烁着明暗。而包围着自己的九尾白光开始逐渐聚成一只红眸兽目的九尾狐形。白色的兽首额间有着与他同样的印记,在身后包围着自己操纵着一切抵御。

那白狐的模样倒像是小白狐圣尊大人,莫不是九夜?

“血......我还要更多的血......我要长生不老......我不要死!”丞相着魔地仰起头,发现血液的源头是他。便从动身颤抖地一边呢喃着一边往冰山上爬去。

身后的人仿若听到他的号召,也跟着往置顶点汇聚。

他使劲撑起沉重不堪的身躯,剧烈的行动导致胸口旧伤再度血涌不断。重伤的身体僵硬地难以动弹,根本无法唤出任何咒术或是树妖。

难道妖灵已经开始凝聚在她的灵珠里面了?

趁着空隙,丞相突然从他脚下的冰砖上跃起。趁他不备,凸着一双贪婪的眼死死掐着他的脖子:“妖孽!快给我更多的血......给我血!”

他使劲掰着丞相钳制着脖子的双手,使力后手腕上的血顺势滑落在对方衣袖上。

丞相见状猛地反抓住他的手。翻着一双诡异的眼,张口就狠狠地咬下。

前仆后继地,四周的人层层叠叠地扑了上来——

“放开他!”她惊叫着眼看他人被包围,随着人群簇拥像是瀑布般从冰山上随着冰砖崩落。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章 血宴(10) 她看到一垒垒冰砖与碎块瞬间就埋没了他与那些府兵们,倒吸一口凉气。身后那道强大狐影则随着她的恐惧瞬间就偃息在心口。她顾不上思考,转身正急着想要上前拔开那些人群找到他。荣妃却突然就近扯住她的衣襟纠缠着不松手并摘取发誓上的金簪,作势要刺入她心室内。

“臭丫头!把灵珠给我!”荣妃将她拽着扑到在地上压上,不依不饶地正要下手。

下一刻荣妃的身体被一道风速疾驶而过后,被用力撞倒在一旁趴着。

她则被他搂在怀中,顿时惊喜又惊愕:“你......”

他满身都是血,白衣都成了血衣。苍白俊儒面容上,遍布凌乱血渍还有抓痕。

抬起头,他对她无所谓地抿唇一笑。用力搂紧她的身子一并起身,携手冲出这座冰窖。

荣志文和太师想上前揽住他们,无奈晚了一步。便搀扶起荣妃随着挣扎起身的零散府兵们又再追了出去。

荒山的树林里,烟雾依旧不间断地萦绕着。当他们踏出冰窖不远,四周立刻冲出数以百计哀嚎的恶鬼们将之包围起来。

“还是大意不得,没想到四分五裂的九夜竟然还能有重新复活的机会......”冥魂背着手显现在他们身前。接着,像是了然什么似得盯着凌羽墨:“难怪......我折损并消耗你这些时日的意志,竟没能让你体内的妖灵再度觉醒为我所用。然而这丫头一来,就轻易唤出妖灵合并妖丹产生这般强大力量。这又如何解释呢?”

“我早说过......我绝不会受你麾下致用,成为你杀人卖命的工具......”他微喘着气,仍旧微微倾身护着她。抬首淡然地回复冥魂:“即便是无主妖灵......它也会有自己的选择。”

“或许......它想要九夜的妖丹,而九夜正好也需要妖灵重新复活。就此相辅相成......”冥魂再看了看他们后,绿瞳一闪又再哼笑道:“而你们......又正好是他们各自的宿主,还是一对有情人......呵呵,如此契合倒还挺有意思的!”

“什么意思?”他这才赫然发现:“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已然痊愈......还是方才托一个小姑娘的福。而她也归为了我鬼域的一名新鬼奴,壮大我鬼域。”冥魂说罢,抬手勾了勾手指。身后丛林中边荡出一只黑影,来到他们眼前并逐渐清晰化成沁儿的模样。

“玉儿姐姐......”沁儿悲戚地仰起头,面色灰白无力地对她唤道:“救救我吧,我好冷好难受啊......”

“沁儿......”看着眼前虚幻且漂浮的那抹影子,她才明白沁儿最终也被献祭而死。一时虚脱地,茫然悔恨地对沁儿自责地低下头说:“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了你和盈盈......”

“凡人哪......心总是太软太容易动情。被感情左右,终将难成大事......”冥魂细长的手再一握拳,沁儿便凄厉地哭喊着又再强行化为一道黑烟。窜入一众耸立待命的鬼影之中消失:“白仙儿就是太过于心软,才会深陷囹圄难以脱身。”

“那是小白仙儿毫无保留地信任你这只臭鬼,而你却一再陷害她!”天际中,白鹤童的声音冲过遮蔽的层层烟雾回荡在树林间。

他骑着绯龙停落在他们身前,语气不悦地反驳冥魂。

耳畔随着阵阵羽翅扇动的巨大声响,在天空云雾中出现了数百匹通体雪白的巨翅独角兽。在它们身上都各自坐着容貌出众,一身仙风道骨的年轻男女。

那些人是狐族的族人们,都带着一种审视目光看着白鹤童身后的玉儿和凌羽墨。

半空中,独角兽们的羽翅不断扇动着。带动的风将萦绕在树丛里的硫磺烟雾散去,视野随即变得清晰。

回首低头,他用沾满鲜血的手捏紧她的肩头。轻声安慰道:“振作一点,不要被他蛊惑了心智。”

她抬起愧疚的泪眼,凝望他依旧清澈的珀色眼眸。

“爱徒说的没错,小玉儿你千万别听这只臭老鬼胡说八道。他就是根本打不过我们,便使计卖惨想用苦肉计击溃你罢了。好让他有机可乘。你朋友们的死他才是罪魁祸首。你何错之有!”白鹤童愤愤地再叉腰看着冥魂道:“我可没当初九夜还有小白仙儿这么顾念与你之间的道义之情,你在我眼里不过就是整个魔界最低阶的一个鬼族罢了。当年你拿凌肃的性命要挟,制衡小白仙儿先胜一筹。如今我才不吃你这套伎俩呢!”

最低阶的鬼族?冥魂被识破后,立刻被这句话戳中了软肋。绿瞳燃起两簇愤怒鬼火,扬手就让身后的恶鬼们朝前方冲击进攻而去。

恶鬼一边伸出狰狞嘴脸与爪牙,朝前方笼罩冲刺。

“哼,不自量力!”白鹤童也朝天际的族人们扬手示意。一道道雪白的光影随即像是流星般落入身侧——

顷刻间夜幕里融入了白与黑的交错,数道咒术光芒瞬间划破一层层黑雾厉鬼。期间,化为九尾白狐的族人缠绕在半空与鬼影撕咬着——

混乱的对决在这片高耸的樱花丛林中展开。不久后,明显是冥魂一方不敌白鹤童一方。

不巧的是,荣妃等人带着府兵们紧随而上。

“快杀了那些罪恶的狐妖!”太师见眼前异状,赶紧扯着沙哑的嗓子左顾右盼地大喊:“本太师有令!谁能砍下一只狐妖的脑袋,我便启奏皇上重重有赏!”

在场的数百名府兵一听,瞬间领命地加入前方战斗。被恶鬼与凡人的双重伏击下,让白鹤童与族人们顿时倍感压力。他们一边施于法术泯灭恶鬼,一边还要将士兵们徒手打晕,没有伤及任何一个无辜凡人的性命。

白鹤童扭头吹了一个口哨,召唤昭雪降下。对被族人护在中间的他们说:“你们赶紧先走!”

她被他推上昭雪的马背,待坐稳后她转身正要拉住他。

荣志文不知何时,看准了在正中的他们。立即越过族人俯身冲扑上去,一手钳制他负伤的胸口使劲绞着。一边兴奋得逞地谄笑:“不死丹药还没炼成,你怎能走呢?”

胸口伤处淌下的血沾满荣志文的手,带着难忍锥心的痛他拧紧眉低哼一声。

“不要!”她惊恐地大喊,不慎再被荣妃与太师趁机扯下了马。扯着双臂迅速拖往更暗黑的丛林深处。

挣扎间,她看到丞相也扑了过来。扭曲嘴脸,拿着剑刃横在了他颈间。一度崩溃的意志在陷入黑暗前,似乎看到了人头落地的片刻静默。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一章 噩梦的黎明(1) 昏迷的黑暗中,骆盈盈,沁儿,青禹,静语,静安师太们都重现在眼前,并相继一个个死去。

最后,则是他的尸首分离。

心猛地一抽,她随即睁开疲惫的泪眼。映入眼帘的是周遭的安静,还有封闭囚室的简陋陈设与微弱灯光。

此处并不是玉府的沁莲阁,也不是樱花坞的树藤小木屋,更不是京城的凌仙客栈。

她从床上缓缓撑起酸软身躯,揉着被扯得生疼的两侧手臂。环顾紧闭的门窗,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立刻警惕起疲乏不堪的神经,顿感背脊又再发麻。

她被关起来了。

果不其然,她下床摸索着门窗发现都被由外锁死。趴在窗边安静附耳聆听,并没有听到外面有任何打斗声响。

之前的混战呢?已经结束了吗?那么......他怎么样了呢?

在她昏迷前,似乎曾看到了谁的头颅被砍下了......

颓唐地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不愿去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垂落的手,无意间触碰到腰间的那枚白狐玉佩。她摸索着执起它万分珍惜地贴在心口,却再也忍不住低声哭泣起来。

原谅她......原谅她已经没有办法再振作下去了。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他,可想要的结果并不是这样的......

她也想要振作,让自己再坚强一点。但是他若真的死了......她就支持不下去了。

她并不是和爹娘一样的将士,为国为民。她只不过心心念念只想要回一个人而已,只想要回一个他罢了......而这个小小的愿望却这么艰难。

这时门锁响了响后被人打开,荣志文独自踏进了屋内。

“大小姐为何突然伤心落泪啊?看了教荣某好生心疼!”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道貌岸然的衣冠下却遮不住满脸胜意的阴险。

她无声地把玉佩抓紧,紧到指节泛白。掩着嘴,强忍下心口悲伤依旧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你夫君的血当真是灵丹妙药,荣某就喝了一盏便伤愈如初。如今感到身轻如燕,更胜先前般生龙活虎的呢!”他蹲下来,忍不住伸手刮开她脸上被血黏住的发丝,并刻意道:“方才,看大小姐在冰窖里杀人的时候如同一位浴血女罗刹,当真美极了!现在怎么突然这般娇弱不堪?哦......荣某明白了。是不是因为亲眼看到自己的未婚夫婿被当众砍下头颅而死,难掩伤心难过呢?”

“少在这里危言耸听......”她的眼泪落得更凶,抖着声音反驳他道:“他不会死!”

“哈哈!好笑!大小姐不要自欺欺人了。头都被丞相亲手砍掉了,你还说他不会死啊?难不成他是九命怪猫?”他继续刮着她细嫩的脸颊:“可惜了大小姐,如此青春年华还未过门就要当寡妇了。不如......大小姐从现在开始就忘了那只狐妖,与荣某在一起吧!再怎么说,荣某好歹也是一个正常的人啊!我不是妖,不会被世人唾骂。也更不会被砍头......我们一起夫唱妇随,或许还能缓解太师和将军之间僵持不下的关系......”

“噗!哈哈......”她听着听着,竟觉得十分可笑。喷笑一声后,撇过头难以置信地上下看了看他,鄙夷回答:“就你这个蟾蜍?你这个模样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还妄想让我选你做夫婿?真是好笑死了!”

“你......”他反手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凶相毕露:“别给脸不要脸,小爷我已经给足你面子了。别忘了你曾经多番羞辱还偷袭小爷。更在花街和那只狐妖令我当众出丑,受尽他人耻笑,颜面扫地。看在你是将军之女身份尊贵,颇有几分姿色的份儿上小爷才想好好怜惜怜惜你。别这么不识抬举!”

说罢,他注意到那只被她拽在手心的玉佩。便伸手抢过它狠狠摔在一边。

慌张地甩开他的手,她神情慌张地赶紧站起身上前捡回玉佩。却突然一把被他抱住:“放手!你这个恶心的蟾蜍!”

她使劲挣扎着想甩开他,迫切的眼中只有那只遗落在不远处的玉佩。

“骆盈盈那贱人当真是不经打,没折腾两下就死了!你知道她为什么只能够接我一个客人吗?因为在她身上早就伤痕累累,被小爷我烙下无数痕迹。就凭着那样一具的残破之身,你说她还能用来取悦别的男人吗?这些年都是靠着我在对她施恩,才能稳坐花魁之位。而她却为了你,忘了我的恩泽倒戈相向。实在让我失望至极!”他吸着她的发香里沾染的甜腻血气。

“像你们这些豪门贵胄的子女们平日里气焰嚣张,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眼睛长在头顶上,动不动就对下人轻则谩骂羞辱,重则拳脚相向。不妨告诉你一个秘密,小爷我也曾经是青楼里最下等的人。受尽各种权贵的眼色与虐待,但是他们都不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与我平起平坐。”

“如今,我和姐姐得以翻身为主位于人上人的地位。小爷我当然也要感受感受这种高高在上的待遇不可。然后......”他一只手臂紧紧箍着她不放,一手用力扳过她的脸痴迷地看她:“小爷也想感受一下,所谓知书达理的官家大小姐。一亲芳泽究竟是什么美妙滋味,而且还是身负灵珠,宛如天仙下凡的女子。相信你比骆盈盈那贱人更经得起小爷的‘刑罚’......哎哟!”

她低头看准了一脚狠狠踩下他的脚背,趁他吃痛松手之际迅速捡到玉佩。转身想要夺门而出,却在刚碰到门栓的时候被他生扑过来,整个人被压在门板上。

摸到腰后的那把匕首,她使劲反身朝他刺去。然而她本就虚脱无力,刀刃也仅仅只是刮破他的衣袖。

下一刻,他按住她的肩膀抬手重重在她腹部落下一拳。

匕首落地,疼痛与晕厥感溢满四肢。她浑身颤抖着,虚软无力地跪倒在地。

“本想着恳求鬼王大人怜香惜玉,让你我二人成婚并生下子嗣之后。再将你剐心取珠,但你真是磨光了小爷的耐性......”他将她扯起,往床上推去:“狐妖的女人果然很有烈性。”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二章 噩梦的黎明(2) “我还是很仰慕大小姐......毕竟还从未有人驾驭过这般独特女子!”他一脸诡异又兴奋将她压倒在床上摁住,一边开始蛮横地剥落她身上的衣袍:“小爷我一直梦想着能够拥有这么标志的美人在怀,大小姐的气质与家世是骆盈盈那些庸脂俗粉无可比拟的。怎么能就这么把你给白白浪费掉了呢!小爷已经等不急你我成亲之日了,待过了今夜便去请示玉将军。届时木已成舟,任玉将军有天大的气焰也不能断然拒绝我这个名副其实的玉家女婿。或许鬼王大人改变主意倒是不着急杀你,就此我还多了一个头衔助威。何乐不为?哈哈哈哈......”

他沉积在自己的计划中,一再急切地加重撕扯衣物的速度。

她死死扯着衣服并按着发麻无知觉的腹部,疼得两眼直发黑。晕眩中只能咬着唇不断在心中抗拒和呐喊着,连求救的话都喊不出来。口中吐出断续与呛咳的碎音。

咬破了下唇,唇齿间尝到血腥味。唯一告诉自己的便是不能够放弃,决不能向恶人卑贱地求饶。

嘶地一声,是衣袍被撕裂的清脆声音。更是犹如一刀狠狠刮在她的心门上。

她无法摆脱身上如山的力道,恐惧随之侵袭了整个身心。他猥琐的谄笑不断魔音绕耳,不断压迫她最后一道脆弱的神经。

心口填满了悲凉与恐惧,窒息的痛苦。胸腔里又再逼出一口满是苦腥味的鲜血——

砰地几道破窗声响彻屋内,随后带着某种植物细碎绵延的摩擦声冲入她唯一清醒的耳膜。恍惚中,感觉荣志文松开了她的衣衫,随即惊慌失措地叫喊着:“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破窗而入的,是窗外樱花树妖的那些藤条。它们如同数百条蛇一般延伸入室,缠绕住他的手脚一并扯离她的身上。

它们开始头发丝般地扭在一起扩大成粗糙麻绳状,缠着他的四肢和身体不放,将他缓缓提起后倒吊在房梁上。

“啊——!”他恐惧地鬼吼鬼叫着,使劲扭动着身躯都无法挣脱:“来人啊!来人啊!快救救小爷啊!”

“文公子!”他变调的声音引得门外看守的两名府兵冲了进来,还没看清状况后便被另外的树藤缠住脖子说不出话。随后圈在脖子上的树藤越勒越紧,直到他们的颈骨被活活勒断。

断气后树藤也并未放开他们,两名府兵就这样歪着脖子像两只树桩一般立在了屋内。

“姐!姐你快来救我啊!我好怕啊!赶紧救我啊......”荣志文瞪着两只眼,倒立目睹府兵死状后更耐不住地朝门外尖声哭喊。

“咳咳......”她起身趴在床沿咳出卡在喉间的血,浑身颤抖着。耳边萦绕荣志文难忍的哭叫声清醒混沌的神志。终于看清晰,被九道白雾形成的狐尾召唤而入的树妖藤条。

九夜......是他救了自己吗?

还是......他召唤的树妖?或许他没有死!

她万般开心地设想着一丝希望,流着泪急切地拭去嘴角的血。看也不看被倒吊在房梁上挥动四肢的荣志文,撑着麻木的身躯捂好凌乱的衣袍一心想趁乱往被树藤捅破的窗棂走去。

树藤已经预期地开始绕上了荣志文的脖子,他惊恐地朝她叫喊道:“大小姐!快叫它们停下来。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不敢动你了!求你饶过我......唔......不......”话还未说完,粗糙的树藤已经一圈圈揽了过来封住他喋喋不休的嘴。并一层层地绕住口鼻不放,直到完整地包裹住他整个头颅。

渐渐他没有再挣扎与叫喊,接着藤条开始明显收紧范围。从缝隙中蔓延出来的血渍如雨地滴落地面,并不断发出细微骨骼挤压碎裂的声响。

他仿若缠绕在蜘蛛网内的猎物一动不动,成功被蚕食。

她无视梁上惨状,一心重握起被遗落在地的匕首。从那被刺破的窗棂中用力刮大破口并推开,顺着攀附在窗棂上的结实藤条爬出了窗外。

身后,传来荣妃的惊叫痛哭与太师连连下令追捕的叫嚷声。她一刻都不愿回头再看,一味盲从地在树林中停停歇歇奔走躲避。一路上但凡经过身边的每株樱花树,它们都幻化成树妖的形态扭动树干为她指引同一个方向。她顺从地跟着它们的引导踉跄行进着,不久后踏出树丛。再也听不到身后追兵的脚步与呐喊。当树妖也恢复原状后,终于见到停驻在眼前的白鹤童和身后一众九尾狐族人们。

此刻的天际已经微微破晓,黎明前的暗蓝色有种静谧的凄美。

他们每一个人都神情肃穆,脸上和身上都各自带着打斗过的细微伤痕。但所幸都并无身负致命重伤,看来他们之前已经成功摆脱和逼退了冥魂的那些恶鬼们。

“你可真急死我了,小玉儿!”白鹤童赶紧从绯龙背上跃下来上前扶住她:“这荒山上被那些凡人布施了硫磺障雾,本身就不好探路。早前他们又不知道将你给拖到哪儿去了,你本身没有妖气我们就更不好找。好在还是那些树妖在一路指引着,我们才跟着寻来这里......”

他说着说着,突然眼尖地注意到她衣衫凌乱不堪还破损。忍不住低声惊道:“你这是......”

她摇头扯了扯被扯破的衣领:“我没事的,是那些树妖及时救了我。”

白鹤童听后明显松了一口气,了然地舒展拧紧的眉头。赶紧褪下自己的外袍给她裹上:“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放心!待会儿我定砍了那只癞蛤蟆!”

“不必了,他已经被树妖的藤条绞死了。”她扯紧身上的衣衫淡漠解释道。目光却越过白鹤童,扫到站立在族人身侧的昭雪背上被一袭白布遮盖住的人影。

白布上的层层渗透的血渍与流淌在马腹上的一缕缕鲜血,依旧触目惊心地仍未干凅。

然而露在布匹之外的那只手腕,则仍缠绕着她给他包扎的时候从衣裙撕扯下的那截绸缎布条。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三章 噩梦的黎明(3) 支撑自己的唯一信念,瞬间便轰然倒塌。

“这是......”渗血的唇被咬得红肿。她两眼直勾勾盯着匍匐在昭雪背上,全身被蒙着一层白布的身影:“白鹤童!你告诉我,他这是......怎么回事?”

“呃,这个嘛......”白鹤童顺着她的手指望了过去。目光隐去狡黠,面有难色地支吾着:“嗯......如你所见。爱徒他......他已经......”

她回望周遭那些族人们探寻答案,然而他们还是默不作声地盯着她,报以同样的凝重神情。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她第一次对白鹤童失控地怒吼着。语气寒澈令在场的那些独角兽都不禁吓得往后退避了半步。

那些族人们的表情更是耐人寻味。

白鹤童抿紧了唇,伸手刮了刮鼻尖后咽下紧张的唾沫。撇过脸不敢看她,硬是强行逼自己挤出两滴泪。带着轻微哭腔道:“正如你所见,我们终究还是救不回他......爱徒不慎被歹人斩首,惨不忍睹。小玉儿你......最好还是别揭开它看了......他现在的模样一定会吓坏你的。我们还是节哀顺变吧......”

他上前按下她的手,顿了顿后接下去再找了一个措辞接话:“待会儿我们一块儿回到樱花坞,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将爱徒给埋了吧!”好像凡间是这样说的没错吧?凡人倒还是挺讲究五行风水的。

“埋?......你说埋什么?埋谁?”她虚晃两步落泪,毫不客气地甩袖再度厉声质问他:“你有病吗?他是绝对不会死的!埋什么埋?不如埋你的头好了!”

“我......”他被她突如其来的愤然,怼得一愣一愣的甚是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

“白鹤童,你不是他的师父吗?可你怎么当师父的?当时你在他身边,没看见他全身都是刀伤,被人当成药引放血?你也不是没看到那些人像是吸血蝙蝠一样追着他不放,为何你不及时出手救他?亏你还是堂堂狐族长老。为人师父的,不是应该时时刻刻在徒弟身边相助一臂之力吗?但你却想出现时就出现,想走时便一声不吭地一走了之。完全没有顾及他的感受,将他独自一人流放在樱花坞里自生自灭。美其名曰口口声声唤他爱徒,爱徒的。实际上打心底从来没有承认过他是狐族的人吧?就连你教给他的那些咒术全都是最简单的,因为你怕他体内的那只妖灵太过强大,终有一日会威胁到狐族。你怕不是把他当成妖奴来使唤而已?他有家甚至不想回也不敢回,生怕自己的身世给亲人再带来难以挽回的负累。日日都在树上停歇隐蔽自己,只敢浅眠......”

“当初,他就是真的喜欢玉琉璃恐怕也不敢说出口。执意为了把娘寻回爹的身边,不断在还为你们寻找着灵珠。宁愿拿自己的命去赌去换,去弥补这些本就不是自己造成的过失......而在他身边自始至终只有青禹一人陪着,现在就连青禹......也死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身边可信任之人,贪婪之人却一再陷害他。原本他就不想伤害别人才一直故作冷漠无情,实则处处都在为他人着想的退让着。我不过只想要他在身边......为何却还落得如此境地......?”她哭着喊着,掰扯着白鹤童的手臂不断谴责数落心中所有的怨愤与不满。

痛彻心扉!心脉之间又再度烦闷得难以忍受。

在场有些族人们听了,都纷纷各自愧疚地撇过头去。

“哎哎哎,我说......小玉儿。你先别这么激动嘛!”白鹤童摆着手连连后退,被数落的的无地自容。发觉族人们也左右窃窃附耳私语起来。

他这个话本是不是有点编的太过火了?骗得她太入戏了?

“没有他即便再重生多少次,对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她松开白鹤童的手后,抽搐着一步步往后退。看着眼前一张张倾城又陌生的脸:“他若死了,妖灵也归九夜所有了吧?现在剩下我还有你们想要的九尾灵珠。无妨,我现在就可以挖给你们!尽管拿去就是......”说完,她绝望地抽出匕首。

“你先听我说啊!”他闪身冲上去夺过她往心口戳的匕首。

同时,在她心口又再萦绕起九道妖异的雾气盘绕。

一道道白雾从她心口中幻化凝聚成一枚灵珠幻影,灵珠的中间是透彻可见一只蜷缩的九尾狐。

随后,从昭雪身上的那席白布内绽放另一道刺目强烈的银白光束。与灵珠融合成一只漂亮的巨型九尾白狐,它的虚影漂浮在微明的天际正中。

它额间有一道菱形印记,它睁开一双红眸无声凝视地面上的他们。

不想那些族人见到九尾白狐后,惊喜之色皆滥于言表。

他们纷纷落马跪地,朝它膜拜:参见圣尊!

“哈哈!这下子你们相信我了吧!九夜还能够复活的嘛!”白鹤童挽着她一拍大腿,原形毕露般得意地对族人们显摆道:“你们看!我就说这个妖灵很强大吧?连爱徒凡人的肉身都能够百炼成钢,不老不死。足矣容纳九夜的妖丹与灵骨,届时他还能够完整地重新复活!”

他卖力的一番说辞,以及摆在眼前的事实令在场的族人们完全信服。

族人们各自望了一眼,首肯地点头站起来。表情满意地看着白狐的虚影又再一分为二渐渐消失。

她看着灵珠虚影重新回归自己心口融入,狐疑地再看着分离开来的那束白光妖灵泯灭在昭雪背上的白布里。

周围的狐族族人开始细细碎碎地讨论起来。

“我们看到的妖灵和灵珠结合成的圣尊都不过一道虚影罢了,众所周知,圣尊的妖形实体早已经变为灵骨不复存在。”

“如此,又该如何复活九夜首领的实体呢?”

“终究还是缺个法子,怎样才能够妖与人分离?我们总不能真的杀了这两个凡人取己所需吧?”

两个凡人?

“!”她猛地抬起红肿的眼,推开白鹤童后冲上去一把揭开那匹白布。

他并没有被斩首,只是满身血痕地失去知觉。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四章 噩梦的黎明(4) 借着天际越来越明亮的视线,她看得清楚。他颈部被确实被刀刃划过,索性并不算深。并非之前她所假想的身首异处。

昂首天际光明,黑夜落下帷幕。所幸的是,黎明终于来临。并且终结了噩梦,而她终能得偿所愿。

“我就知道......”埋首附在昭雪马腹上止不住痛哭。将经历的所有恐惧,委屈一切都全宣泄而出。

她抓着他全是血的手,感慨地哭着又笑着。依旧还能在他冰凉的手心里感受到一丝微薄暖意。

终于放下一直紧绷又濒临崩溃边缘的神经,她忍不住扭过头怨怼白鹤童:“你这个老狐狸居然敢骗我!”

“老狐狸......”白鹤童一脸不满地叹了口气,反复摸了摸自己俊秀白净的少年面容不置可否。

“琉璃,你别怪鹤童。他本身性子就那样的一直就没个正形,即便是活了一万多年。依旧还像小孩子一样想一出是一出的,不懂事瞎胡闹......”在旁的一位女族人见状于心不忍,心软想要上前帮忙劝慰。却被身边同僚瞪了一眼后扁着嘴退了回去。

“小玉儿,你先息怒。我方才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不过就是想让族人们瞧瞧九夜的妖丹。让他们相信九夜还有救,才故意想法子激你一下。看会不会把九夜妖丹唤出来给他们证明我所言不虚,不然他们这些老狐狸们全都不信我所言啊!这一趟,可是我卖了这张老脸求来的。他们也只有亲眼看到了九夜才肯善罢甘休!”

“之前如你所见,之前丞相的确是想杀了爱徒。但我怎能让他们得逞?以我的速度可比他们快好几倍不止,轻轻松松就砍了那丞相的脑袋。这可是我第一次杀人,好在丞相勾结太师本就罪业深重。不然我定将受天尊谴责......”

自我夸赞一番后,白鹤童稍有内疚地承认:“你之前骂的也的确没错,多年前我的确顾忌过羽墨体内那只妖灵会对狐族有什么威胁,甚至会替代九夜。但是我毕竟也是为了族人着想,这也是逼不得已。但是,我现在绝对不会扔下爱徒不管。我一定会帮他迅速复原,想法子帮你们的!”

“若不是为了九夜,恐怕你也是与我们为敌!”她轻哼一声,挑眉:“我都被你们这些狐狸精骗怕了!”

“我......”他真是百口莫辩。

“既是鹤童长老骗了琉璃大小姐,那就让他亲力亲为给徒儿治伤。包治痊愈,将功补过即可!”一名族人提议后,引起身后一众附和。

“你们这些老狐狸......是谁说没见到九夜就绝对不会来的?不就是你们这些老不死亲口说的吗?现在反倒阴我一把了?”

“你不是他的师父嘛?理应是你救才是!”

“只不过......圣尊早已经没有了狐形,究竟能不能复活如初我们还不知道呢!这谁说的准啊?”

“这倒也是,空有妖丹与妖灵。没有实体总也不是法子啊!”

“当初凡人将白长老害了才生下这个怪物的,我们如今切莫不可再让这等妖孽迫害狐族。一切还是小心为上!”

“我都跟你们说了几百遍了。人家小白仙儿和凌肃是两情相悦自愿成婚,继而诞下子嗣。害什么害,谁害了谁?他们又害死对方了没?说到底还是那只臭鬼的阴谋,就是他让她们母子喝下妖毒,不然小狐狸的妖灵也不会变异觉醒。”

“那说到底,他还是一个半兽人嘛!”

“那他害人了吗?吃人了吗?吃你家饭了吗?揭你家瓦了吗?”他叉腰垫着脚,为爱徒叫嚣不休:“我说你们这群老狐狸是被我姐洗了脑了不成?我不是说了吗?他的妖灵能够重新复活九夜,并不是魔界异类。他再怎么说也算半个狐妖吧?你们虽然不想接纳他我并不勉强,但也别这般无情无义的。小心以后九夜回来找你们算账!”

“你们既然还不相信我,干嘛屁颠屁颠地跟来相助?再说了,要不是缺了爱徒的这个妖灵。九夜的狐身根本就没有复活的希望,你们又拥护谁做青丘首领去?你们这些老古板总是介意那一丁点儿血统成见。诸不知,若是加入新的血缘不是更有利我们狐族强大这个道理吗?”白鹤童转身暗自吐舌。这样胡说八道会不会也遭天谴?

“我们......我们就是想证实,到底是不是真的能够复活圣尊?”

“似乎也有点道理......若要威胁到狐族为何还等待这么多年?况且他徒儿也并不知道青丘究竟在何处啊!”

“我们是不是......真的杞人忧天了?”

“鹤童,你是长老。自然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不过之前爱徒失血过多又被人伤及旧创晕过去了,他的妖灵也只能护住他心脉倒是没那么容易死。但是打半条命怕是跑不了,若不是妖灵护他是人早就没命了。”白鹤童白了那些墙头草的族人们一眼再道:“若要治愈,恐怕就我一个人没这么快成事。加上我之前又渡了大半灵力给他娘,如今妖丹都快累虚脱了......”谁让他是最苦命的狐狸宝宝呢!

族人们各自在相互看看后,推举三男一女四名族人站出附和道:“我等也助鹤童长老一臂之力吧。”

“好好好!还算你们这些狐子狐孙们有点儿良心!”白鹤童和族人们达成一致协议后,转身对在忙着加固包扎的她低声附耳说道:“你差点被荣志文那癞蛤蟆欺负的事,稍后可别对爱徒说。不然他会怪我护你周全不力,找我算账也就罢了,估计还不愿乖乖听话疗伤。我更怕的是他会气得唤出妖灵把京城都给掀了!”

“看我心情吧。你刚才骗我的事,我现在还没消气呢!”她头也不抬地继续手中笨拙的包扎并道:“你们要将他带到哪里去疗伤?樱花坞的那个山底温泉吗?”

“那是仅仅靠他的妖灵自愈,若没有一年半载他绝对从泉底上不来。这种治愈过程实在太慢了,他失血过多,若是在青丘我们各自把妖丹唤出来为他加速治愈。也好让那妖灵迅速恢复他肉身的伤势......”

看来还是抬出九夜才带得动他们啊。自从确定妖灵能够复活九夜后,族人们似乎都重新唤起斗志来。

“那我就在樱花坞等他回来。”

“你还是先回玉府吧。”

“我不!我就在这里等,他一日不回我就一日不回玉府!你们休想再骗我诓我,再撇下我!要不然,你就带我一块儿去青丘!”

“魔界都是妖,你是凡人去了恐有不妥。你若是留在这里又没人管你的饭......”差点忘了她还得吃饭啊!总不能和他们一块儿喝仙风就饱了吧?

“饭你给我送!你和绯龙不是来去如风的吗?送个饭对你来说并不难,除非你想饿死我拿到灵珠。”

他真是比当今皇帝还忙啊!

白鹤童重重地唉了一声:“你这是威胁我啊!我还是要给爱徒疗伤哎......这样分心有点忙不过来!”

“谁让你骗我他死了!你若不答应,我就把荣志文欺负我的事统统都告诉他。再与他一起把京城的地皮都给掀了,大不了一块儿坐等天谴!”对这些万年老狐狸可当真大意不得。

那事情恐怕就有点难以控制哦:“好吧!”白鹤童终于妥协地点点头:“在樱花坞会相对好些,若我们都不在就怕冥魂和我姐会再找机会去玉府找你下手。”

白鹤童说完,与族人们各自骑上独角兽。他揽起她坐在自己身后:“走吧!我先送你回樱花坞等着。”

才坐稳,眼见一旁树丛里冒出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她仔细一看是原先在冰窖中遗失的那把帝狼剑,它冲着这里盘旋不散的九尾狐妖气而来。她抬手悬空想要接住它,不曾想它倒是有感应般安分地唯独落入她手中。

包括白鹤童在内的族人们见状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借着黎明,只见一群如大雁般的白色巨翅群影。在初阳的光芒中,纷纷没入云层后消失在青山丛林云霄间。

云层中的晨风吹散了雾霾,樱花花瓣中带着淡淡的冰霜扑面。

她的确没有回京城玉府,因为一路上她用帝狼剑架着白鹤童的脖子成功令他打消任何想要摆脱掉自己的鬼点子。只让他去玉府替她对爹娘现行报一声平安。

她也并没有强求白鹤童一块儿带自己去青丘,只是按照原先说好的那样在樱花坞小木屋等着他回来。

她只想安静地找一个地方平静地等待着,等待终有一天他如约定那般回到自己身边。

白鹤童也并没有食言,尽职尽责地往返玉府与樱花坞之间照顾着她的饮食起居。从不间断也不曾不告而别,像是伺候主子一般恭敬。

偶尔,白鹤童也曾带来一些他伤愈情况的好消息。

她只静静地听着。

此时深秋已过,只待她屈指数过了整整两个月圆之夜。更深露重的夜空中,直到山林之间不再飘散满目的粉色樱花,而是缓缓降起了缤纷的初雪——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五章 一眼万年(1) 屋外,树下秋千一抹倩影微荡。

抬眼凝望山脉的夜空中又迎来新一轮浑圆晕黄的月色,她扯紧肩上的白鹅绒披风遮挡入体的寒意。

随着阴云遮蔽了月光之后,细绒般的白雪开始在眼前细细地落下融化在脸颊上。夜深后的雪夜里,四周更觉寂寥孤冷。她并没有急着起身返回木屋避寒,反倒不间断蹬脚荡着秋千加大上下晃荡的幅度。大肆欣赏着徐徐细雪降入身前温泉萦绕的雾气里。

耳边响起羽翅扑腾以及马蹄踏落草面的细碎声音,她不用想就知道是绯龙驮着白鹤童来了。

“你别总给我送宵夜了!这将近一个月来,我都快吃成一头猪了!”她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人嘟嘴抱怨着:“就怕凌羽墨回来了都认不得我!”

“你以为我愿意没日没夜地替你送饭呀?还不是你爹娘看你死活都不肯先回府乖乖待着,便总催我多带点你喜欢吃的来。”白鹤童的声音在她身后不满地应和着,并动作粗鲁地将沉重的食盒放在地上。

“我不过就是刚到这里的时候累极,昏睡几天罢了。又没什么可紧张的......”

或许是太过于悲喜的缘故,她从太师的别苑回到樱花坞的时候便一连昏睡了几余天。直到醒转过来时,才知道是他们狐族的女族人轮番照顾了自己好些时日。

“我还以为,你会就那样一直睡死过去。吓得我都没心思给爱徒疗伤,还好你只是昏睡几天之后被饿醒了而已。”白鹤童心有余悸。

身后传来一声闷笑。她摸一把脸上的细雪颗粒,顺着他的话打趣:“那若我真死了。不就正好把灵珠归还给九夜所有了?省得你们再帮我寻找所谓的分离之法了。物归原主不是皆大欢喜吗?”

“你真舍得扔下爱徒去死?那之前是谁要杀要剐地率兵火烧太师府,还执意冲入龙潭虎穴找他的?还将我堂堂狐族长老在族人面前骂得一个狗血淋头又是怎么回事?你要是真死了,你夫君绝对会杀了我!”白鹤童的语气中刻意着重这个“杀”字,好似凌羽墨就在身边那般。

她抬脚将秋千固定下来,总感觉脸上不再降下雪点。皱眉抬首,看到头顶上遮挡着一双修长白皙的手——

“你没事帮我挡雪作甚?阻我欣赏眼前雪景!”

白鹤童从侧面窜到她面前站定,叉着腰面对她头顶方向重复附和道:“是啊,你帮她挡雪作甚?”

怎么,这儿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于是她再抬头望着头顶那双挡雪的手,越看心越慌。倒着看清了手的主人,他正撇过头温柔地笑看她逐渐傻愣的表情。

“下着雪还不回屋,夫人真是不乖!”他淡淡柔柔的嗓音回响耳畔,带着细雪的指尖熟悉地点了下她的眉心。

她两眼难以置信地微微眨了眨,确定他并不是自己产生的幻觉后从秋千上跃入他的怀中,扬手紧紧搂住。

什么话都已经哽咽在喉间完全说不出来,片刻后在真实感受他的温度后才释然地低声饮泣起来。

“别哭了。不然又要变丑了......”附耳柔声说完,他回搂着她的力道却越来越紧。

细雪覆在各自身上,却丝毫不觉得寒冷。

“族人们用妖丹催动灵力,治愈了爱徒你的妖灵以及身上的伤口。但我可并不敢保证,之后的月圆之夜它还会不会出现并反噬控制你......这个恐怕得看造化了!”白鹤童很不识相地插嘴打断道:“所以......你们不如先待在此处观察观察。等过了这个月圆之夜后再一块儿回玉府吧?我这么考虑也是为了你们好......”

说到底还是害怕他的妖灵吧?

“师父这段时日为了徒儿实则是辛苦了些,不如先到玉府让岳父大人好好款待一番如何?”实际上,他知道白鹤童还想趁机吃凡间几顿佳肴弥补一下。

“嗯哼......如此也好!”断然婉拒的那才是大笨蛋咧:“那么绯龙我先骑走了,明日你们再和昭雪一块儿回玉府便是。”说罢,白鹤童就迫不及待地跨上绯龙,一脸兴致勃勃地朝着玉府的“山珍海味”而去。

“他......”她抬起泪眼汪汪:“他就这么扔下我们走了?可恶!”太过分了些吧?

“他本就是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习性。倒是我听说你第一次把他骂得无地自容,哑口无言。”他抬起她的下巴,俯身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如今为夫幸得被他治愈而归,你看在我这份薄面上也总该对师父消消气了吧?”

“唔......”她是看在他亲亲的份上才不和白鹤童那老狐狸计较的。

“外头冷,先回屋吧!”他裹紧她的披风,自然地牵着她的手并肩走着。

昭雪从树丛中探身跟随其后。它没有像绯龙那样觊觎食盒里面的食物,而是体贴地衔起朝屋后火房踱去。

初雪在他们身后纷纷扩大地降下,迷茫了初冬的山色。她回到房中后,还有些亦幻亦真地站定在门槛边默默盯着他。

屋内的灯火更将他照应得真实存在。

他路过窗棂,侧头发现天空暴降的白雪。忍不住倚靠在窗外盯着落在樱花树枝丫上的雪点。

“玉儿,快过来!”他正撑在窗棂处伸手接着柔软的雪花并唤着她。

她抿唇笑得娇柔,刚想应声上前。却低头思虑半晌后,转身贼兮兮地反扣上了门栓。生怕他待会儿又再一顿花言巧语地逃了去,她还不放心地取下头上的樱花簪子插进门栓上以作固定。

他扭头看她一顿猛如虎的操作,不由失笑道:“你这是做什么啊?”

解气地拍拍手,她闪烁眼神踱到他身侧老实说道:“防备你待会儿又想跑了。”

“你不是不知道我要真想跑,你拦都拦不住。”他一把揽住她在怀里,由身后用自己身上的披风一起包裹住她。

她轻哼一声,看他已经接了一小撮雪堆在手心。也兴起兴致地跟着接起来,他拉过她的手将自己手心雪花的全倒给了她。再双手包裹着她的手,一同接下窗外如雨的霜雪。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六章 一眼万年(2) 转眼白雪在他们手心里化开,凝成了块状的小小冰堆。

她朝后将整个身子都依靠着他,轻轻喟叹:“你嘴上总是这么说着恐吓我,但是你又真的跑成了没?”说到底还不是乖乖和她成了亲?

“夫人说的极是。”他将下颚贴着她的鬓边:“不管你是玉府大小姐还是我从山里捡来的兔子......我都不想离开你。”他已经在打脸的路上回不了头。

心头一热,鼻子却酸了。她一把甩开手中的冰堆,转身扬起脸严肃地质问他:“少给我灌迷汤,那你还处心积虑地欺骗我?”

“我承认,这次是我骗了你。但也不算处心积虑吧!”说得他这么心机深沉,狡猾奸诈的?

她化了雪的双手湿漉漉地拽紧他的衣襟:“你骗得我好惨啊!说是让我把帝狼剑偷出来,好去带回那两只独角兽。我就这么笨笨地目送你去自己这条命换回了你娘。当我在玉府寻不到你的时候,你可知那种绝望有多难受?我不顾一切要把你找回来,还差点就失去你。我真的真的很不想就这么轻易原谅了你......”

“我错了。”他难得道歉:“我只是想着自己还有妖灵傍身,但若是你落入冥魂手中那便是被剐心而死的结果,二者选其一,我宁愿拿自己去赌。若赌赢了,能够换回我娘。我还能够痊愈如同上次一样安然回来......”

“若输了呢?”那无疑就是死咯?

“不会输。”他笃定地笑:“不会死的人从来就不会输的。”

他们两个真是半斤八两,不知死活的疯子吧?

“你就不怕真被他们拿去砍头祭天?或是被活活拆食入腹?”她不愿意再去回想深陷冰窖,亲眼目睹他被当成供给那些权贵恶人们享用的血药祭品。而那些所谓的权贵,皆是披着人皮的禽兽。在她面前一杯一杯地分羹饮用他的血,冰窖中更甚......

“在冰窖的时候,那些人简直比鬼还要可怕!可是我还是要逼自己冷静......”但也是那一刻,她当真看吐了。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像是身心俱亡。

真的以为他就此真的再也无法完好。

拽着他衣襟的手松开垂下。她还不敢确定地又再握紧他的手,感觉自己还处在之前他几乎失去生命般的恐慌不安:“我至今还不敢相信,我们......真的已经从冰窖中逃出来了吗?”

回握着她的手,他柔声回答:“相信我,我们确实已经脱离了危险。但只是暂时的罢了......”他随即看着窗外被茫茫白雪围绕的夜空山脉。神色并未有过多的忧愁顾虑:“或许......即将还要有更大的灾难会随之降临。不过你和娘都已经安全了,如今便没有什么可让我担忧的了。”总有预感事情并未就此结束,所幸在乎的人都回到各自的身边:“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自己再失去你一次的。”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她埋首投入他的怀里。拥紧了他:“别再这么吓我了好吗?我不想再次找到你的时候,你总是被折磨得生不如死,惨不忍睹的模样......我可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从他们手中将你抢回来的!”她为此险些还成了荣志文砧板上的肉......

那些不愿去回忆的噩梦,全都应该被埋葬在记忆深处。

还好,是他的树妖救了她。也将荣志文的命终结。她自然是明白,还剩下的荣妃和太师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对不起。”他又怎会不知她所受的那些委屈。抬起她的脸抚慰地抚摸着:“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今生能有她再次相伴,夫复何求?

半晌,他低声对她说:“我爱你。”

他的情感向来不过多显露言语中,记得只说过喜欢她。再有便是成亲当夜的誓约,可这回却是真切清晰地听到他在说爱她......

这一刻仿佛这三个字已经代替弥补所有恐惧与悲伤。她更像是释然地什么无所谓了,整颗心都被他的话填的满满当当的,又止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

玉琉璃生前,也是同样如此期待这三个字吧!

“无论你是谁......对我来说都是今生唯一的妻子......永远不会改变。”他双手捧起她的脸与她额头抵对,鼻尖相互摩擦。

“这下满意了吧?不生气了吧?”他抬起头打趣道,并顽皮地戳一下她傻愣愣的小脑袋。

喜极而泣地猛点头,她忍不住起水嘟嘟的嘴撒娇嘟朝他唇上印上一吻,笑回:“我也爱你。”

有些意外她也毫不掩饰的坦白,他马上又放柔了眼神并勾唇一笑。

对她的多次的“主动”,他早就已经见怪不怪。毕竟之前那本被他扔入河中的春乐图,她也不是白白偷看这么多天的。

拭去她脸颊的泪,他轻轻地俯下脸安慰地啄了一下她的唇。继而伸出指尖将她嘟起的嘴再一次按了回去,再度覆下身重新在她粉唇上深深的吻了一次。

她楞了愣,再也抑制不住满心的甜蜜。笑看眼前那张百看不厌的俊颜,大着胆子又将他突然推靠在窗棂上,纤手贴上他的脸踮起脚攀上他的身子扯过他侧首回吻。

靠在窗棂边,他挽着她的腰身。享受来自她甜蜜主动的献吻,宠溺的任她对自己尽情“为所欲为。”

带点惩罚性地,她忍不住反复啃咬。

却仿若上瘾了一般,片刻不想停下。两只手更是不由自主地抚上他的脸轻抚着,像是被他整个人完全蛊惑住心神一般,探入他锁骨周围的皮肤很滑也很凉,更像是一块上好的璞玉。

她忽略了手下滑过的每一寸冰凉皮肤已经开始变得微热起来。

他的皮肤当真又滑又细腻,想必衣衫下的身材如同那张脸一样,极其完美和诱惑。

真不愧是狐狸精!

她心想着玉府他们的确是成亲了,虽然“洞房花烛夜”根本没做什么而是在屋檐上看了一夜流星雨。最后还因为他喝下一杯温酒而醉倒作罢,为此没少被玉夫人念叨个没完。

此刻这里没有酒,也不再需要酒。他们早已经幸福地微醺。

屋外荒山野岭,白雪皑皑。

这个......门也锁死了。这回他总跑不掉了吧?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七章 一眼万年(3) 她的指尖顺从他完美的下颚滑到颈脖之间,借着灯光已经看不到丝毫伤痕。之前那些被刀刃划过,血肉模糊的所有血痕都已经神奇地消失不见。当真就如白鹤童所言,狐族的族人们确实竭力治愈他。如若不然,便是有九条命都难以复原如初。

难以想象,数十天前在冰窖里见到的他完全就是一个泡在血里的人。

不管狐族人终究是为了复活他们的首领才这么拼尽全力,只要他完好如初她便别无所求。

回想他在冰窖中血肉模糊到几乎看不清伤势。原先脖子上就被丞相割过一剑,险些令他身首异处。思及此,她心疼地忍不住踮起脚探上身去,蜻蜓点水地轻吻过他的颈间与锁骨处。

感觉他呼吸逐渐微沉了下来,攀在她肩膀上的手劲忽轻忽重的。

抬眼与之相视,他依旧沉默和安静着。但那双在晕黄烛火辉映下,分外好看的珀色眼眸里却闪烁着某种不确定的神色默然看着她。

鼻息间全是她贴在身上一股清甜的莲香,他的目光开始迷离。

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指腹间感受到的是如绸缎般丝滑的肌肤触感。

从来不敢设想,在这个被世间唾弃的自己。身后还能够换得她的不离不弃,纵使几度踏过死亡。为此身边失去了很多很多重要的人或事,但还是独留彼此依然眉眼如初。

这一世,他终于放下所有顾忌再回过头时依然能够看到她,终于看清楚她清丽的容貌并深深印刻在心间,还有那双不再带着悲凉的目光。

雪下得如瀑布帘子那般绵密,就像是要与屋内完全隔绝。

她歪着头将脸颊贴在他的手心里,感觉他本就冰凉的手意外地炙热温暖起来。

“怎么不说话,还在生气?”他的声音宠溺又轻柔地笑问:“大小姐你说,究竟要如何才能消气?”

她则莫名其妙地忽然想起,之前骆盈盈教授给她的那些听不懂悟不明的话。如今倒有些抹开云雾见月明的苗头了。

忽然将他一度反压在窗棂边上。她转了转眼珠子,任性妄为地说:“若要我消气,除非......”她贴在他唇边,娇柔地轻言软语地呼出香甜的气息:“我们......不是已经成亲了么?那......”双臂攀上他的肩膀,她的语调里更像是变相地在隐晦恳求着什么:“羽墨......求你了......”

这鬼丫头,这又从哪学来的这种撒娇招数?难道是她的好姐妹骆盈盈教的?

脑子里瞬间轰地一声,向来极好的自控力被她这般撩拨得尽数崩塌。

反身将她困在窗框与自己之间,开始一点一点轻柔地回吻她。

她的脸与唇被他绵密地细细吻过一遍,原先她只是感受着他带来的温柔的吻。

一边轻笑着得意着,成功将他这块坚冰攻下。

好吧,从头到尾她承认自己一直都对他不矜持。一再被他温柔的“美色”所倾倒。

现在,终于得偿所愿。

可接下来,她的洋洋自得维持不了多久。莫名开始越发觉得他的吻加重了另一种深意与力道。而且开始转侧往她的颈脖与锁骨处遍布侵袭,完全没有片刻停下来的意思。

她迷茫又无辜地眨巴着盈盈大眼,不知所以。大脑再度陷入空白与混沌,心里升起一种古怪又甜腻的感觉。

她傻了。整个人像个娃娃一样直愣愣地任他摆布着。

记得春乐图里面好像没有描绘得这般仔细吧?

他的手托在她颈后固定,细长指间穿过她的发丝,轻抚撩拨着她滑嫩的颈脖。而细碎的吻则不间断徘徊在她耳后与肩窝。

她被困住在窗棂与他之间无法逃离,只得承受着他逐渐进攻的掠夺。根本没时间再想别的,肩上的披风都松松垮垮,最后滑落在各自脚边。

贴着她的脸,指腹在反复磋磨着她的唇瓣。低垂的睫毛下的一双魅惑眼神迷离又深沉,温热的唇反复不断游离在她的唇角。

她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变得异常稀薄,一颗心脏都要随时炸开了。

大脑不受控制地开始混乱与断片。她撇过头正想要喘口气缓一缓,清醒清醒。可是他根本没有给她任何落跑空隙,单手托住她的下颚板正她的脸,游移的唇又再度封住她的嘴。好像她此刻就是一道可口的美食佳肴,他必将把她吞入腹中。

她像是被狐狸按住的兔子,即将等着被“拆食入腹”。

双臂攀着他的肩膀,她的指尖揉进他的衣衫里。根本招架不住他这种勾人夺魄的攻势,满心无力地开始浑身灼热并为他燃烧起来。

他扶稳她即将倾倒在窗外的背脊,揽回她的同时炙热的唇完全将她倾覆迷失。

同时一把迅速扯开了她腰封......

与此同时,窗户彭地一声自动闭合。烛光被一股风咒泯灭了满室光明,却未燃尽逐渐升华的旖旎缱绻。

她成功让这块坚冰为自己融化,却没想到埋藏在他冰山的内心原来是一片炙热的燎原。

雪停,天明。

整座山脉都银装素裹,只有屋外的一池温泉还在源源不断喷吐着雾气。

屋内,她缓缓醒来。还未睁眼就扬唇痴汉地窃笑,伸手往一旁的位置探去却捞不到他的人。她迷迷糊糊裹着被子坐起来,侧看床边早已空无一人。摸着垫子上倒还有些余温,他似乎已经起身。

倒还好,没吃干抹净就又闹失踪。

听到动静后,昭雪的脑袋从窗户探了进来。嘴里扔给她一大束被白雪沾附的樱花。

“他又去哪了?”她握着覆盖在雪花中还粉粉嫩嫩花团,心里还是有些不高兴地询问它。

洞房之后第二日,新郎不是应当搂着新娘耳语温存一番吗?他让一只独角兽扔给她一束樱花是闹哪样?她要看的是夫君,可不是眼前这只长脸的妖兽!

昭雪的脑袋则退出窗外,朝着温泉方向摆了摆。

她迅速穿衣下床。裹上披风后推开门对昭雪道:“领我去找他!”

气势汹汹地跟着昭雪来到温泉后不远的一处小山坡,鼻间立刻嗅到一股烟火气。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八章 一眼万年(4) 一株枝丫覆满白雪的樱花树下,他坐在弯曲而下的扭曲树藤上。一身雪白的披风与周遭的雪景融成一幅安静优美的画。

唯有眼前一个小土堆上萦绕着徐徐炊烟,四周空气中飘散着食物的垂涎香气。

他定神凝望那道炊烟未眨眼,眉心微蹙地沉寂。

踩踏雪地的声音引起他的注意,在看到她后随即换上一抹极其温柔的微笑起身朝她走去。

“夫人干嘛不待在屋里多睡会?”他扯紧她的披风后,便将她纳入怀中裹住一起捂暖。

这句“夫人”听得她心神荡漾的,将方才所有的气焰都完全熄灭。

“该不会是又担心我扔下你跑了吧?”他感觉怀里的人身子微微一僵。

“前车之鉴太多。我......我还信不过你!”她撇过头挑了挑眉,隐去唇边的窃笑故意这么说。

“我都已经是你的人了。都这样了你还不信我?”他语气哀怨附耳询问:“可不是你主动求我的吗?难道是我表现还不够令夫人满意吗?”

“我不是指这个啊......”讨厌死了!

刚要羞急跳脚,一直吸入飘香的食物香气。引起五脏庙的抗议咕噜声在静谧的空间回响。

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他笑得暧昧地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一记:“快把鸡挖回去趁热吃了。为夫还焖了鱼汤,等着好好给夫人补补身子。”说罢,率先收起玩笑,转身拎起事先备好的小铲子去挖炊烟下的小土堆。

补......补身子......

之前记得玉夫人也是这么说。

她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儿了,掩嘴小声道:“别说了。被别人听见了不好!”

他左右望望,一脸莫名:“怎么?这里除了师父能进出之外,还会有别人来吗?”

她赶紧捂住发烫的脸颊,一手指着昭雪:“那不是还有它在吗?”

昭雪听罢竖起耳朵,谨慎地后退两步。

“知道又如何,它又不会说话。”他把冒着烟气的荷叶团子扒拉到篮子里,转身交给她拎着:“这个荷叶还是托师父在沁莲阁里摘的,焖出来的鸡肉一定很清香可口。”

闻着就香。她注意力转移,连忙欣喜地点点头接过。突然觉得饿极:“原来你一大早起来就是去给我做吃的啊?”如此夫君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真是赚到了!

况且,还是一只容颜绝色的狐狸精。

“那不然呢?一块儿在床上抱着发抖?再怎么说昨夜也挺耗费力气的啊......”他说的一派理所当然。

“你别再说啦!”她恼羞地弯身抓起地上的一把雪砸向他。

他却没有避开的意思,朗声笑着接下一把把雪花。任它溅在身,不顾身后她红着脸颊不依不饶的追逐,大步往木屋走。

正在快要接近屋外的时候,在温泉边他赫然停下脚步并转身揽过她冒失冲上来的身子。

“它们......”她蹙眉,盯着眼前一溜纯白色的光滑颈背。

屋外,正聚拥站着上百匹雪白的巨翅独角兽。它们静默地围绕在屋外两侧簇拥站着,独留一条通向木屋的通道。竖着脖子,睁着一双双黑黝黝的兽瞳盯着他们。

“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这群独角兽不会是集体拆食了他吧?

她赶紧挡在他身前,努力回想帝狼剑貌似还放在屋里。

“他们并没有恶意。”他扶着她的肩膀拍了拍安慰着。扭头对他们身后缓缓跟上来的昭雪问道:“你们首领还没到,这又是要做什么?”

昭雪一声不吭地率先对他们低伏下了马首。同样,那一群独角兽们也一同面向他们跟着昭雪一同低下了头首。

这架势......是在对他们俯首称臣么?

“这是何意?”放下戒心后,她莫名其妙地仰头问他。只见他也一头雾水地摇了摇头,更狐疑又一再反问:“绯龙不是你的马么?你会不知道他们这是在干嘛?”

“它一直臣服的是我娘,而它原本就是我娘的坐骑。我也只能唤得动绯龙而已,它们是一个独立的种族。并不轻易受他族控制......”他尽量解释,而后释然地微笑再道:“如今它们统统都自愿臣服于你。看来夫人比我还要厉害呢!”他刻意突出“厉害”二字。

“讨厌!”她啐他一句仰着迅速绯红的脸颊反驳:“也可能它们臣服的只是九夜的妖丹而已,并非是我......”

“管他的。不瞒你说,为夫也和它们一般早已臣服在夫人的琉璃裙下,无法自拔了......”他低垂着眼睑凑近,揽过她绵软的腰身俯首就贴上她自然的粉色唇瓣。

她闭眼品尝着唇边微凉的柔软,险些就拿不稳挎篮里的荷叶鸡。

这种平静与平凡,仅仅是一天她都觉得满心充盈着无法比拟的幸福。

“你们这是要打群架么?”

白鹤童骑着绯龙飞落在温泉边,也被一群白茫茫的妖兽给吓到。赶紧跃下,却转眼看到他们像是连体婴一样黏糊在一起。顿时放松了一半的警惕。

绯龙朝它们哼唧了一声。一众部下便四散飞驰,泯没在树丛间。

“我想也许它们是认可了玉儿做它们的主子。”他拍拍她的头宠爱地道:“可惜山谷里的那些花田都已经被白雪覆盖,不然让它们牵着一顶轿子一同带我们上去看远山的景色。”

设想着由一群独角兽领着轿子在天际翱翔,该是多么鹤立独行。

她顿时就来了兴致,摇晃他的手臂:“好呀!我同意。”

“那敢情好!”他赞赏地捏捏她粉嫩脸蛋。

“九夜还没复活呢,你们就一心想着游山玩水?那怎么行啊?休想!”昨夜下了好大一场雪,还好他们俩没趁机偷溜了。

紧接着白鹤童也嗅到了她篮子里的荷叶鸡。便一把夺过:“你们做了好吃的还不等我,把我这个师父放在哪里了?”

而当白鹤童看到眼前香喷喷的荷叶鸡还有熬得奶白色的鱼汤后,眼都讶异地瞪大了。不服气地叫嚷:“我说爱徒你也太过分了。”

“徒儿怎么过分了?”他舀了一勺碗里的鱼汤,照旧地主动投喂着她。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九章 一眼万年(5) 她乖乖端坐着,张口喝下他喂来的清甜汤汁。

“你八年来给为师煮的那些乏味寡淡的清粥白菜......还说凡间都吃这些是为了休养生息,颐养天年的。你你你......你现在居然大鱼大肉地煮给小玉儿吃!果真是区别对待啊!见色忘师的狐狸,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做太过分了么?你是故意想气死为师!”白鹤童筷子使劲敲着瓷碗的边缘,铛铛铛地抗议着。

“师父要潜心修炼,本就不能吃太过燥热和油腻的食物。况且当初在这荒山野岭也就只有清粥白菜裹腹,徒儿自觉并没做错什么啊......”他一边慢条斯理回答着,一边满意地看着她喝完了一碗鱼汤:“待晚些回玉府后,再给买你喜欢吃的樱花糕?”

她甜蜜娇笑地嗯了一声。顺手摘果盘里结了一层薄霜的葡萄吃下一颗,顿觉冰甜爽口。便也拎起一颗递到他嘴里,还不忘摸一把夫君细滑如玉的脸。

“你们在听我说话吗?”这两个人旁若无人地简直了!白鹤童受不了地翻白眼,酸味十足地针对他说:“爱徒就狡辩吧!早知道就不那么积极和族人们治愈你。你现在眼里哪里还容得下为师?亏得这段时日都由我跑腿照顾小玉儿!”说到底他最辛苦了好不好!最后还是他一个人操心着身边这些成双成对的夫妻!

“师父昨夜不是去玉府大快朵颐一顿了么?难道这还不够弥补?”

“当然不够!”白鹤童急的脖子一伸,调高音量:“你们还没洞房就这么腻歪了。偏心自家夫人,那要是真洞房了那还得了?可不把为师给齁死?”说完,愤愤不平咬一口手里松软的鸡腿。

“你给我闭嘴好不好!”她险些把嘴里剩下的鱼汤全喷到对桌的白鹤童脸上。那些温热的汤水入肚,散发到全身的热度又再聚集到脸上。

“师父可以当做没看见我们啊!”他根本没入心听白鹤童的闲言碎语,脸不红心不跳地懒洋洋喝茶。还趁着师父不注意时将另一只鸡腿塞到她手里:“多吃点。之前抱你好像又瘦了些!”这段时日,怕是为难她一人苦苦支撑了。

“嗯......”她完全误解为别的意思,不禁埋首心跳加速地暗自窃喜。

“我可没说错!说不定你们俩将来生的娃。更是天赋异禀......哎?等等......咳咳......”忽然想起要说的,却一着急将一口鱼汤噎在喉咙里。屏气艰难咽下后白鹤童咳得脸都红了。

“徒儿这汤不合您老人家胃口?”他赶紧把菜挪了挪位置,怕被白鹤童口水喷溅“污染”。

“不是合不合胃口的事,而是我突然想到......或许有一个让九夜复活的法子!”白鹤童顺了一口气,忽然站起来猛地一拍大腿。贼兮兮盯着眼前两个还在相互喂食的人。安坐下来后,摸着下巴神秘兮兮地推测道:“我在想......你们的孩子若是将来诞下后会不会就是九夜本人?”

“哈......师父开什么玩笑?你是想九夜复活想疯魔了吧?”他和她面面相觑后微微愣了一下。交换一个狐疑眼神,两人都一脸难以置信的摇头失笑。

他们的孩子是九尾狐首领?这怎么可能?

“有何不可?小白仙儿的半数灵力全在你那妖灵身上,所以你才能幻化并催动那些树妖和风雨为攻作守。这些都是她拥有天眼之后才有的法术,而她自从生下你以后便不再拥有这些灵力了。而且天眼的预知能力也正在弱化消失。如今她虚弱得等同一介凡人,之前我给渡灵力为她疗伤的时候,便发现她身上的灵力所剩无几。所以才日渐衰老,头发灰白难以自愈......”

“若以此为例的话......妖丹和妖灵都皆备。九夜如今正好还缺一个肉身,那你们两个不就正好......”异想天开后,白鹤童开始摩拳擦掌地兴奋起来:“或许并不需要让你们削骨去血地蜕变为凡人,就能自然而然地让九夜通过你们而复活......”

“剐心去血?”她一听瞪圆了眼睛,瞬间觉得吃什么都不香了:“这......这么残忍?”那不是和去死没什么分别?

“你以为褪除妖身就像换一件衣服这么简单呀?具体做法我也不清楚,也从来没又哪个妖敢去这么做。倒还没机会问问小白仙儿,是否成凡人后究竟有没有反噬也并不知道呢!我奉劝你们最好也别妄自想这么干!”

“快别吓她了!这些都是师父毫无证据的一念猜测罢了,岂能当真?您就不要随意臆想就胡乱猜测定夺。”他才懒得去理会白鹤童一番胡说八道的假想。撑着下颚一心盯着她啃完那只鸡腿后,贴心地又往她嘴里塞着葡萄解腻。

“是不是真的试一试才知道啊!况且这对你们来说又不是难于登天的事情!”

“我没兴趣去特地为了复活九夜刻意尝试。再说这个法子未免太鸡贼了!仅凭师父猜测,根本无从考证真假。我才不要!”他断然拒绝,对白鹤童的建议充耳未闻。

“难不成你们还不知道成亲以后接下来就要早点生娃啊?”白鹤童想了又想,逼出一句:“不孝......什么来着?总之你得把九夜给我弄出来不可!狐族不可一日无主!”

“自然是知道!但我们生不生娃和复活九夜之间完全没有任何干系!师父还是趁早打消这些歪门邪道的馊主意吧!”摊上狐族真倒霉!

“若我想的没错,正所谓负负得正......你们若想摆脱自身存在的半身为妖,我想极有可能会将自身异能传予你们的孩子。换言之,等于是九夜借着你们重新复活降生在世......”

负负得正......?!这个比喻未免太绝!

“我听玉夫人说,你们两个至今还没洞房吧?怎能这般拖沓啊?”白鹤童笑的可贼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赶紧的给我麻利起来!”

他忍不住把嘴里刚要咽下的茶水喷在地上。

她猛拍着胸口,险些被卡在喉咙里的葡萄给噎着。

这算哪门子“负负得正”的复活之道?为何这么不正经。

章节目录 第三百章 一眼万年(6) 对于白鹤童的口没遮拦,他们两人着实无语至极。他已然不想再与这只不知羞耻为何物的万年老狐狸多加辩驳下去。哭笑不得地回望身边,凝望她不知羞怯还是被葡萄给憋红的粉颜。

她则回给他一个似笑非笑的尴尬笑容。暗自为难地在想,要不要开口没羞没躁地对白鹤童稍微解释一下?

白鹤童还不知道昨晚的雪夜里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今夜,你们就必须给我把九夜复活一事提上日程来!只要你们把九夜送到我面前,我绝对不再纠缠逼迫你们圆房!”白鹤童简直比他们还要期待,一头热地安排着:“几百年了......能够再见到九夜一面,他终于不再是那只弱不禁风的小白狐了......”他激动得几乎痛哭流涕。双手捧着脖子上的那只灵骨吊坠,心想着终于能够卸下守护狐族重担了。

他本来就是狐族最闲散的一位长老。头顶上有首领九夜罩着全族,之后还有小白仙儿还有姐姐白玄灵顶着护着。向来心安理得地随意吃吃喝喝,玩转三界悠哉自得的好不快活。可如今九夜险恐怕无法复活,狐族陷入无主危机。而小白仙儿受情所累变得不堪一击,就连姐姐也变成了敌人的同盟......他便从狐族最悠哉无所事事的人,突然变成最被动的主导者!

“白鹤童,我们......”看白鹤童可怜兮兮地模样,玉儿竟然有些心软了。

“师父!你发什么疯!”这些全是仅凭空想象的阴招和馊主意罢了。

他断然终止这段没营养的话题。主动牵起她的手走出门踏入雪地里:“我们这就回玉府。”

“那也没差,玉府等着伺候你们的人比这里还齐全......”白鹤童不忘在他们身后絮叨着,乐呵呵地继续扫荡面前的荷叶鸡和鱼汤。

除了小白仙儿,别忘了还有另外那三个老贼时刻关注他们两人的终身大事。

“你该不会......”她被他牵着走,乖巧跟在他身后。看他当真唤来昭雪后,忽然不好意思地低头掩嘴窃笑:“真想要......”

“你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哈哈......”他止步回首愣了愣,继而昂首笑得开怀,宠爱地捏捏她的脸蛋说:“我是说该回去见长辈们一面报个平安,这些时日别让他们总为我们担心!”

“哦!”看来是她没羞没躁想歪了:“那你说......白鹤童方才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不是真的呢?”说实在的,她险些都信以为真了。

若是真的,她也想尽早把九尾灵珠归还给九夜,而他也能变成正常的凡人。

“谁知道是真是假呢?师父总是想到一出就是一出,我从来不把他这些没头没脑的话放在心上!再说我们还不是安然无恙的在一起?而我早就不惧怕月圆之夜了。”他勾唇突然笑得贼兮兮:“趁他们还不知道实情。不如我们先溜了吧!”

“未来会发生些什么我并不知晓,也不想去盲目猜测设想。我想要的如今都在身边了,我想去珍惜眼前所拥有的一切。如此而已......我曾说过要带你离开这里,也定会说到做到。难道你不想和我一起走吗?”

“我当然想。但是白鹤童他似乎看不到九夜便誓不罢休的样子!”

“那我们就更要溜了呀!再说......”他揽住她忽然开起玩笑:“若九夜真的出生,我们便将他扔弃在半路上。由得他自生自灭就好了......”

他们两人会是这么“狠”的爹娘吗?

她忍不住扑哧一声,哈哈大笑地并圈住他的腰附和:“好,若真是如此。就按你说的办!”

昨夜刚下过一场初雪的京城,来往街道上的行人并不多。也就没有什么人留意到他们三人起先在市集里游荡了一圈,买到樱花糕后在日落时分方才抵达玉府。

踏入府邸的时候,理所当然地正如白鹤童所言。他们被全府上下的仆人们左一句大小姐,右一句姑爷的尽心尽力招呼伺候着。

两对亲家们就站在内院的正厅门外候着,白仙儿被凌肃揽着,只将一头显眼灰发简单束起。面色苍白却难掩不老的绝美容貌。在看到他们远远走来后,她率先踱步上前,将两人轻轻揽住肩头。笑道:“你们回来了......”

他抬手按住白仙儿隐忍着悲喜交加,一度揽紧他们肩膀的手。语气平静地轻笑着应了一句:“嗯,我们都没事了。放心吧!”

八年前的所有郁结早已迎刃化解。随着白仙儿的回归,每个人之间自此再也没有任何误解与埋怨。

身后的凌肃与玉皓然夫妇相望一眼,三人皆一脸乐不思蜀的安逸。

这回,他们当真是正大光明的以亲家相称。得偿所愿了!谁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取的?就算强扭的瓜起初不算甜,放到米缸里头捂熟了自然也就甜了。不是吗?

于是乎,除了白仙儿之外。余下的三人各自交换了一个你知我知的狡黠眼神。

进屋后,不知何时白鹤童早早就端坐在饭桌前不客气地啃起红烧肘子。

周遭的人早就得知白鹤童对凡间礼数知之甚少,便也就没人出声管束他。任由他旁若无人地大快朵颐。

玉儿刚坐下来,丫鬟们便迅速笑眯眯地为其端上刚买的糕点。她欣喜地拎起一块,迫不及待就放入嘴里咬了半口感受那道熟悉的香甜。

这一口糕点,简直甜到她心尖里去了。

“这么好吃?”他看她一副满足的可爱模样,低头咬完她手里剩下的半块:“不错,和你一样甜。”

她对他甜甜笑着,忽略身旁不断惊讶的眼神。扭头看到玉皓然面前的一壶樱花酒,伸手就想要拿过来为自己倒上一杯。却被爹爹挡开:“爹,我想喝......”

“今夜别随意饮酒了。若不慎过量待会儿出了洋相可怎么得了?再怎么说你也是嫁了人了,得体一些为好!”玉皓然难得苦口婆心地劝道。

“琉璃想喝就喝吧,无妨的!”白仙儿刚想伸手拎过酒壶给媳妇儿倒满,就被凌肃截住了。

“亲家说的没错,姑娘家还是少饮酒为好。”

“昨夜......我们四人不都还把酒言欢的吗?”白仙儿想不明白:“况且这樱花酒小酌一点也不上头。”

“仙儿,今夜我们就都不饮酒了。”玉夫人这句话惹得白仙儿一脸莫名其妙。

玉儿只能僵笑着,和白仙儿一脸古怪。看着丫鬟们把酒壶撤下并换上了两壶烫好的热茶。

偷瞄一眼身边的夫君,他则一脸“静静看你们演戏”的眼神。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一章 荆棘的未来(1) “今夜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相商?为何大家就不能开怀畅饮一番?”白仙儿实在有些难以揣测在场另外三个人几番多变的心思:“墨儿和琉璃都尚且平安归来了,难道我们就不应该小酌几杯。让大家都聚在一起高兴高兴么?”

这情况不太对啊?玉皓然还有玉夫人向来是无酒不欢的。

“以后有的是时间也不差今夜这一顿嘛!”凌肃赶紧插口拒绝妻子的坚持:“况且,你身体还虚着呢就别贪杯了!”

玉儿倒也没多计较,就着糕点主动仰头喝下丫鬟倒上来的一盏热茶。

玉皓然立刻左右使了一个眼色,所有伺候在场的仆人们都悄声退了出去。

“爹,你也喝。”主动给凌肃倒了一杯,凌羽墨撑着下颚看着杯盏中旋转的茶叶淡然道:“孩儿自从离开幕城倒是很久没给爹烹茶了,今后幸得有娘代劳了。”

“你还说呢,你可把我这个爹瞒得够严实的。若不是青禹生前曾书信告知真相,我至今还不知道你背地里早就结识了鹤童。并且一直都在暗中找寻灵珠和你娘的下落。”他还当真以为儿子只是表面文弱罢了。

突然被点到名的白鹤童抬了抬眼一声不吭,依旧埋首在边上当一个勤勤恳恳的食客。

“我只是不想让爹涉险便擅自做主,如今看到爹娘能够安然无恙的重聚就放心了。其他的都无所谓......”他眼睛没放过凌肃面前丝毫没有动过的那盏茶。

“你是用命去搏。而我还曾经疯魔得出手伤了你!”凌肃提及多年前的此事,依旧充满内疚:“这件事,我定然饶不了自己的!”

“孰能无过?况且我从来没怪过爹。”他抿唇淡笑并刻意催促:“茶凉了。”

“哦......哦!”凌肃拎起茶盏。有些为难地与玉皓然和玉夫人对望一眼后,犹犹豫豫地小抿了一口茶水。

“这茶......烹的不妥吗?”

“哦,不是的......只是喝得不太习惯罢了。”

“这茶倒是挺好喝的呀......茶水中似有一股甜味,喝下去后倒像酒一样温热不散。我倒是从来没喝过这样的茶......”玉儿主动真相了。

“爹,这茶真是这样的吗?”他手指在桌上很有节律地敲打着,依旧撑着下颚凉凉看着他们:“看来......爹和岳父岳母实在是煞费苦心啊!”

“呵呵......这个嘛......有话好商量嘛!”三个主谋被突然拆穿地相视过后,连连干笑着并默默承认。

这都公然下药了,还想怎么商量法?

老贼就是老贼。旷古迄今从未改变分毫!

“下药?”她捂着自己忽而绯红的脸颊。莫名其妙,似懂非懂地看着他:“我这是怎么了?”

“茶里有药。”他无奈低头失笑,悄然告知她。

“贤婿,我们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就只能出此下策了!”

“琉璃,娘说过你可不能再胡闹下去了!”

“再说,鹤童师父也想要快些见到九夜。你们就帮帮忙吧!”

怎么连九夜复活的事都人尽皆知了?定是白鹤童没少漫天胡诌!

“爹!娘!我们才回来。你们怎么就......”她着实无语以对了。世上当真有这样不靠谱的爹娘吗?

白仙儿顿悟,哭笑不得望向凌肃:“这样确实过分些了吧?孩子们才刚回来。你们怎么就这般耍诈?”

“这等大事拖延不得!”凌肃说罢,拉起妻子就走。另一边玉皓然也识相闷声与玉夫人一同离席。

白鹤童抱着一盘鸡肉,照旧给他们做一个加油手势。

“我好晕。好热!”她待所有人全走散后,直接歪着头趴在他身上扯着领子娇嗔。

“谁让你喝茶的!”他无动于衷,只顾着一个劲低头闷笑。

“我又不知道茶里有药!你知道也不制止我!大坏蛋!”

“笨蛋!你喝的这么急我哪里来得及阻止啊?”捏着她粉红脸颊,他语气诱惑地道:“那......你想我怎么做?帮你去找解药?还是就干脆......”贴在怀里的身子柔软又馨香,忍不住勾起她的下巴就想要贴上——

“不如......趁机溜了吧!”她忽然清醒了一双灵动大眼朗声提议:“带上地图,说走就走!”

“你怎么没......”这回到他有些愣了:“你竟然骗我?”

“怎么?就只许你一个劲儿地骗我?”她撇过头傲娇地轻哼一声。

“可是你喝了茶......”

“我确实是喝了那茶,但奇怪的是并没感觉药效发作。这是不是表示我也和你一样百毒不侵了?”

“恐怕这表示你也是妖了......”不可否认。九夜的妖丹不再反噬她的身心,而是已经与她同化并受她意识所主导。

如今她和他一样是半妖之身,不知是好事还是祸事?

他笑着亲了她一记:“好,我们走。”

子夜,皇宫内殿灯火长明。

圣灵殿内,金丝雕花的檀香炉里依旧燃烧着一股诡异摄魂的玫瑰熏香。

荣妃独自一人,却跪倒在富丽堂皇的宫殿中央。掩嘴痛苦地悲泣着,泪水哭花了她原本精致的妆容。

“爱妃为何哭得这般撕心裂肺?可是有人惹朕的美人儿不快?”皇帝被宫人搀扶着快步走进殿内,眼看荣妃哭得更凶。遣散那名宫人后上前询问她:“你且告诉朕,朕将所有欺负你的人统统都给杀光!”

“皇上......”荣妃按着心口,哭得难以抑制地抽搐着:“臣妾的弟弟阿文......他死得好惨啊!整个头颅和身躯没有一处骨头是完好的......”她赶紧爬过去,双手扯住皇帝的龙袍衣脚:“他是被那些树妖给活活绞死的。这些都是玉将军之女玉琉璃干的!事实上,真正的玉琉璃早就已经死了。而现如今这个女子,根本就是狐妖转生为人后为非作歹。还有她那未婚夫婿也正如幕城坊间传言那般,是不折不扣的狐妖之子。凌肃和玉将军早就与狐妖有所勾结,她代替了真正的玉琉璃。先是烧了太师府邸,妖言惑众。害死太师的女儿与外孙,再后来又......又把臣妾的阿文给杀害了......”

“这等狐媚妖孽竟胆敢作祟犯上,霍乱民间?”皇帝表情略作惊讶后,微微俯身轻声问她:“那么......爱妃想要朕如何做呢?”

“臣妾要皇上,将玉府和凌家全部诛灭!再将那两只操控人心的狐妖斩首示众!为臣妾的弟弟报仇!”荣妃恨恨地说道。

“那......朕想要的长生不老丹药。爱妃这边可有着落了?”不曾想,皇帝竟冷静自若地反问她。

“臣妾......”被皇帝反问这句后,荣妃忽然止住了泪水哑口无言。

“当初,爱妃和太师可是答应朕妥妥当当的。说是会找到让朕长生不老的灵丹仙药,让朕永驻江山。还让朕亲眼看到了一截断掉的狐尾,还说太师背后有高人相助定能成事。所以朕才会放手让你们去做啊!可是现在呢?”皇帝直起身子站定后。一甩龙袍宽袖,摊着两手空荡荡地左看右看:“为何朕这么多年来还没有得到心心念念想要的丹药?而朕却在年复一年地衰老不济,如今还折损了这么多人。这让朕如何履行对爱妃的这些承诺?”

“皇上......臣妾......”荣妃心里开始慌了。

“朕很宠爱妃,自然舍不得爱妃伤心难过。但是......”皇帝的目光变得阴冷又无情:“朕何尝不想与爱妃共享长生,不老不死?可是朕想要的东西都一再得不到回应,却总在失去。恐怕朕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

“毕生为求得一枚不死仙丹。朕一再纵容爱妃和太师这几年的所作所为。私卖官衔,扩充太师党羽,任意宰杀民女献祭你们所谓的世外高人,就连佛门中人也不放过......朕对这些忠臣启奏的事实全都视若无睹。甚至放任太师将良臣江丞相一家暗中灭门,几乎将半壁江山拱手让给太师把持。这难道还不够诚意?那么,朕为了得到丹药后能独揽江山,也听太师所言将自己的那些皇子们一一铲除以免篡位后患。独宠爱妃一人多年,纵使未能给朕膝下再生下一儿半女。朕都从不计较,就盼着有朝一日能够看到不老仙丹的那一天。可如今终是成为泡影......朕做的牺牲,远比爱妃失去弟弟所付出的还不够大?”

“这......”荣妃已经被吓得哭不出来,瞬间感觉皇帝比任何人还要冷血。

“你们并没有如约换得仙丹予我。却还一再让朕屠杀唯一仅能依靠的忠臣良将?朕或许没有办法再和爱妃交换了!”

“但是,朕不会对爱妃怎么样的。爱妃对朕来说就像中了迷药一般上瘾,无法自拔。爱妃就一直这样留在朕的身边好了,就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好好做你的圣灵宠妃。朕的身边也只剩下你一人了,绝不会亏待于你的。”

如此,她便是等同于囚鸟吗?那不是变相地被打入冷宫一般可怕?既做不得皇后也无法逃出这座黄金牢笼。

她等于终生要和眼前这个阴狠的老骨头一块儿等死!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二章 荆棘的未来(2) “皇上!”这个时候,宫人在殿外扬声回禀:“玉雁行副将深夜进宫,说是有要事求见圣上。”

“宣他进来!”一听到玉雁行的名字,皇帝的神情忽而微变。冷硬面色竟略带惊喜地迅速转身,撇下荣妃就走出圣灵殿。

御书房内,一身戎装的玉雁行正色屹立在一侧。当留意到皇帝被宫人搀着走进,便低首躬身拱手。

“以往你都是随伺在玉皓然身侧寸步不离的,怎么深夜独自面见朕?所谓何事啊?”皇帝步伐匆匆地赶来,还未等玉雁行开口作揖便率先询问道。

“臣恳请皇上,允许臣请愿出兵。为皇上讨伐边陲各国。以震我国威,扩充领域。”玉雁行低着头,生硬地陈诉着措辞。未发觉皇帝盯着自己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你有此雄心壮志,为国为民分忧结难。朕深感欣慰,如此便由得你放手一搏便是。朕身后还有备用的百万兵马可任你差遣,赐你镇国将军威名。等你凯旋而归之际,朕必有重赏。”皇帝微微靠近玉雁行语气骄傲地道:“后辈可畏,相信你的战绩定会比你义父做的更好......”

“臣若凯旋而归,但有一事相求圣上。”

“何事求朕?难道这件事就是你为朕舍命出兵的由头不成?”

“将凌肃次子凌羽墨身家性命全权交予我一人处置,仅此一事而已。”

皇帝沉默半晌:“你与他之间究竟有何天大的仇怨?竟仅为他一人向朕邀功行赏?”接着,皇帝眼中若有所思:“你可知,朕听闻坊间传言他是一只狐妖......”

“他的确是狐妖没错,而且他还迷惑了臣妹琉璃。臣不能放任琉璃一直沉迷此狐妖的蛊惑之中,迷失自己自此回不了头......”

“就为了区区一个女子,你有必要用自己的命去拼?值得吗?”皇帝又缓缓靠近玉雁行:“世上美貌绝色的女子何其千万,何必非要执念一人?”

“臣并非是执念不放,只是想让臣妹看清楚眼前的事实。想让她看清楚人和妖之间,终究无法结合。”

“事实是,你若凯旋而归。那便是镇国英雄,你想要得到和实现的愿望或许就并不止这一个。而且,轻而易举就能够得到心中所想要的一切......”皇帝站在他身侧,附耳轻言:“你终能得到一个至高无上的地位。今后这个世间便任由你覆手翻云了。”

玉雁行终是抬头回望皇帝一眼。两人视线交错一刻后,他又避过对方看破自己一般的狠厉眼神垂下头来。他确实是有夺得帝位的这个念头,势在必行。但并没有表现得如此明显,为何眼前这个老毒物会猜的出他的想法呢?

皇帝抬起手,犹豫片刻后拍拍玉雁行的肩膀。语气竟带着些许慈爱:“去吧!你手握虎符重兵,便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在这世上已经无人能够拦得住你。”

这是何意?他有些狐疑走神,但仍旧俯首应和皇帝:“臣领命告退。”

望着玉雁行的背影。皇帝口中轻声不舍地喃喃道:“衡儿......”

身后的宫人迎上来扶住皇帝虚晃一下的身躯,悄声道:“皇上......是否要告知玉副将实情?”

“他兴许一早就知道了。”皇帝冷冷地笑了笑:“他是谁的儿子朕又怎会不知?罢了!就让他恨着吧,只有恨才能强大起来。”

这一幕,全被隐在书房门后的荣妃目睹。

“皇上宁愿应允一个小小将领的心愿,竟不愿为臣妾报仇雪恨?他是否也应允皇上,寻得长生不老丹药为交换?”荣妃拖着华服大刺刺踏进御书房内,满脸哀怨地再道:“亏得皇上还一直说将臣妾放在心尖护着,实则为了丹药并非如此!”

“一切以大局为重!若玉副将此次凯旋而归,得以为朕扩充疆域。到时再将那狐妖抓来一并任他凌迟处死,岂不是也算是替爱妃报了一个大仇么?一举两得岂不更好?”皇帝在荣妃面前立刻换了一个脸色,揽住她,贪婪吸着她身上散发的诡异熏香:“爱妃心有不甘,朕全都知道。何不耐心等着看戏?兴许最终不老丹药还是会出现也不定然。方才是朕一时心急怠慢了爱妃......”

她却已经不想再演戏了。皇帝对玉雁行的特殊对待,已经令她心生起疑。或许坊间那些莫须有的传言全是真的,太师现下犹如过街鼠辈,人怨民愤已经失去下落。人心不稳,她该是时候寻找下一座靠山了。

深夜,大批大批的兵马悄然行进出京城虎门之外。朝着北漠浩浩荡荡地远去——

军队们路经的太师府邸内,幽暗的断檐残瓦,无人问津踏入。

府邸中,依旧弥漫着烟尘与灰烬的焦味。在一处还未烧尽的柴房中,太师萧正云燃起一盏微弱的烛火,颤颤巍巍地搂着包袱内黄灿灿的一叠奏折。

在他身边角落里,放着两坛骨灰。

“婷婷,珺儿。你们放心,我定会夺得帝位。为你们报仇......咳咳!”他抱紧奏折,弯身咳出好几大口黑色血块。

“我绝对不能死!我要血药!血药呢......”他疯魔地凸着血红的眼眶四周查看着:“我地牢里的狐妖美人儿......去哪儿了?她竟然不在了......我的美人!”他揽紧包袱:“不怕,我还有奏折。奏折还在我手里......我还能撑下去,我还能批阅奏折......”

一阵阴风而过,烛火摇曳过后一道黑影出现在太师眼前。

冥魂从发间抬起头,青色的妖瞳盯着浑身散发腐尸味道的太师。

“没用的凡人!”

“我没用?”太师抬起头,激动地叫嚣:“我为大人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就连自己的外孙和女儿都搭进去了。到头来你却说我没用?”

“若不是你们拖泥带水!任凭荣志文那龌龊小人贪图美色,不断拖延时间。岂能坏事?更让她和那妖孽一同逃离别苑密林?我之前就设好的硫磺障雾终是枉费!被你们这些碍事的凡人们耽误了最佳夺取灵珠的良机!”阴风吹过冥魂的发,显露他已经负了伤痕的半边脸颊。

狼狈不堪。没有九夜的妖丹加持,他根本就不是狐族与独角兽合并之后的对手!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三章 荆棘的未来(3) 脸上的伤痕一再警示自己即将不久面临的溃不成军。愤而甩手施咒,将那两只骨灰坛瞬间破裂开来。除了残片之外,坛子里面根本空无一物。冥魂随即鄙夷地冷笑道:“我看你是当真糊涂不清了。他们两个根本死无全尸!就连一点灰都没留下!”

“珺儿!婷婷!”太师对着一堆骨灰坛的残片哀嚎,抖着骨瘦嶙峋的身板激愤回首望向冥魂。

“说到底,大人终究还是输了。怨不得他人不济!”太师抱着奏折不忘数落一番,不慎又再咳出一大口黑色血块。无力趴落在地,他惊慌失措地又再抓住冥魂的脚苦苦央求:“但是......我不甘心!我绝不能死!方才是我一时失言......恳求大人快给我血药续命!我则答应大人定能再去找到献祭的女子......皇上届时还会听我谏言,我曾答应皇上会为其找到长生不老的丹药。皇上以此交换,允许我批阅奏折参政社稷。只要本太师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有机会能够当上君王的一日......”

“你如今都自身难保,竟还想着血药?还觊觎白仙儿!她岂是你能染指的人?”冥魂狠狠撇开太师纠缠:“你就在这儿慢慢等死吧,不妨告诉你实话。其实你的肉身早就枯竭,即便喝下再多的狐血续命。你的这副已死的身躯终是无法恢复常态。难道你一直都没有发觉,自己身上有一种腐烂的味道吗?那正是你的肉身在腐烂。现在你无权无势,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你的人也全都死了,你手里剩下的也就只有这堆废纸!况且,世间根本就没有长生不老的仙丹。别痴人说梦了,皇帝若是还相信你怎会任由他人不断揭发你的罪行?致使你腹背受敌,宛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闭嘴!我怎么可能会腐烂?我还有呼吸还能说话,我还宛如壮年。我是京城德高望重,万人敬仰的太师!待我除了玉家,将来手握兵权登基为王。有了玉琉璃的灵珠,我就能脱胎换骨。还有......我的美人!我还能够驾驭狐妖为妻......你还我美人!我要我的美人在身边啊......”太师趴在那一堆厚叠的奏折上,仍不忘执念地叫唤不休。却无法再支撑僵直如磐石的身躯。

冥魂冷冷看着脚边人不人,鬼不鬼的太师。

“你已经疯了!放心,我并不会杀你。再说你早就已经死了,充其量不过是这世间一具活僵尸罢了。即便还有一口气也和鬼一样。而你就只能永远躲在这废墟残垣当一个真正的鬼!若你想离开此地半步,我可保证当你一踏出这座府邸,守在外面的平民就会将你凌迟!这废墟之外,每一个人都在等着将你治罪。”

太师仍旧抱着奏折,神志不清地晕了过去。

望着天际又开始飘落漫天雪点,俯落在眼前这片死寂破败的空间。他仿佛看到在面临既定的失败后,濒临末日的感觉。

不惜代价做了一个局,本以为能够按部就班。一切都在计划与设想之中,却唯独漏了一个情字。这个原来被自己万般期待却最终唾弃的字眼,或许就是导致自己失败至此的缘由吧!

料不到的是,情能够轻易燃起憎恨,却也能够不知不觉地平息一切罪恶。

一股黑雾冲破漫漫雪天驶离了太师府残垣,在天际中与另一道白影一同泯入京城市集不被他人察觉。

京城某客栈

二楼普通的一间客房内,在虚掩的窗飘入零散雪点融化在她的脸颊上。

玉儿皱眉,抹去滑落脸上的雪水。睁眼看着不断顽皮卷落床榻上的雪花,悄悄撑起身子正想伸手要关合窗门。不想另一只手臂却先她一步,精准地关闭了那扇半开的窗棂。

回望那只露在被褥外又重新揽住自己腰间的手臂,她推开被褥看着自家夫君像只狸猫,照旧头首贴在她腰际上闭目而眠。

“你醒了?”她低头轻声询问,却未见他有任何回应。而是感受他又在自己腰腹间传来呼吸规律的起伏,于是便了无睡意地依偎着他,躲在被窝里环顾身处这间陌生的客房。

昨夜,他们竟没有任何阻隔便轻易“逃离”出了玉府。他们为了不留下任何线索,便连贴身的两匹独角兽都没有牵走。而是徒步在城郊附近找了一间毫不起眼的小客栈先歇下,方才转眼醒来时便觉是翌日午后。

不曾想,他们竟然睡得不省人事一般。就不怕落脚的这家客栈是一间黑店吗?

思及此她莫名清醒起来,紧张地开始四下张望。唯独生怕床底下突然冒出几个黑衣人杀了过来。

“你又在做什么?”他的声音终于懒懒回响。下一刻,她人就反被卷入他怀里。

头顶发间是他鼻息呼出的微微热度,她安心了些,便窝入他怀中:“这儿未免也太安静了些,我是怕我们住进了一间黑店。”

他闷笑几声:“夫人听说书段子当真听多了,哪有这么多黑店?便是黑店也不会开在京城里吧?”

“我只是不敢想象,我们能如此顺利溜得出来。还呼呼大睡到日上三竿......”她狐疑:“奇怪,这个时辰爹娘他们早就知道我们已经不在玉府。为何还不派兵巡城抓人?”这不像爹娘的作风。

况且,昨夜就连白鹤童也没设下结界。他们当真像是散步一般踱出玉府后门,潇洒自在地离开。

“也许是我娘看到我们被逼下药,才不忍心故意放我们走的吧?”他摸着她的发丝,语气依旧慵懒地随口猜测道。

也许真是这样。也只有白仙儿才能镇得住那些“诡计多端”的老贼吧?

想到昨夜被下药这茬,她就觉得莫名可笑:“如此说来,从此我们俩就浪迹天涯了?”

“浪迹天涯倒还不必,你夫君身上有的是银票。管够!”他宠溺地再道:“夫人只管一路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就是。”

这等美差,她怎能不笑纳?“那......我们之后要去哪儿?”

“听说临近以南的天山上,其雪莲仙草有驻颜乌发的功效......”他温柔的声音回荡在她耳畔。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四章 荆棘的未来(4) 雪莲仙草?驻颜乌发?他什么时候冒出想要寻找这些灵草仙药的念头来?莫不是想要转行不做少主,要当个赤脚大夫?

又再转念一想:“你的意思是想......”她立刻不加思索地猜到原因:“你是为了治愈母亲?”

他悠悠低低地嗯了一声后,照旧懒洋洋地任她一直把玩起自己的手指。

“我不确定这个雪莲仙草究竟能不能治愈娘的灰发,不过想着姑且寻来一试也好。这样我们也不至于白白路过天山一趟,空手而归吧......”他埋首进她如瀑布般乌黑的青丝,再缓缓说道:“娘的妖族身份曾经被幕城坊间诟病与猜忌,还欲被世人几番揭秘危及性命。若是今后她想安然无恙地和爹一直在凡间共度此生。势必要复原为普通的凡人形态,但如今你看她童颜灰发。面容差距之大,若公然以此形态出现在世人面前恐怕会再重蹈覆辙。最好是能有什么法子补救,之前我看师父渡给娘的半数灵力并不能让她的头发恢复如初,所以才想到要去寻来这个仙草......”

任谁都看的出来,现如今白仙儿的满头银灰发丝和依旧保持少女的倾城容颜完全不搭调。玉府的仆人们尚且因玉将军的关系守口如瓶,但今后若回到幕城如何能封住民间的悠悠众口?

“可是你怎么知道这个仙草就一定能够治愈母亲的顽疾?”她听他嘴里的理由倒是头头是道的,敢情细想一下也确实是那么回事。

“我的确不知道,毕竟这些凡间草药用在妖的身上究竟有没有功效谁又见证过呢?”

“那你还......”

“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若这个仙草不顶用,我们就再去往别处寻找别的草药来试。总会有一样厉害的奏效吧?”

“这是拿母亲试药?你就不怕她吃出什么毛病来?哈哈......我要告状!”她忽然顽皮地打趣他,下一刻却说:“不然我先替母亲试药,反正我身体里有灵珠不怕有毒......”这个办法似乎挺好!

“而你总是一再默默地为身边在意的人着想,却半分都不表现。我也要把这些全都告诉父亲母亲知道......”她娇嗔地吓唬他。

他一点儿都不怕她告状:“告诉他们,就等于曝露我们的行踪。你想让他们再抓我们回去下药?逼迫我们圆房好生下九夜?”他温热的呼吸从她的发间转移到她的耳畔,猫一样蹭着她的颈间:“其实,我是无所谓......”

“哈哈......我只是开玩笑的啦......你别当真!”她脆生生地仰头躲痒笑着,忽略他的手指已经插入自己的十指间反扣并压在两侧。原本安分躺在她身侧的躯体顷刻间就覆盖了上来。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她还一个劲兴冲冲地想起身,双手却被他制住在枕边。动弹不得:“你......怎么了?”他怎么忽然没刚才这么安分了?总是在扭来扭去的。

“夫人......”他埋在她耳边学她之前的语气,语气里满是引诱迷惑地说道:“我好像也被下药了......这可如何是好?”

“......别闹了......昨夜你根本一口茶都没喝,况且我们两人都不怕迷药......骗谁啊你......”无缘无故的哪来这么多迷药?

他不再说话,而是俯身专注在忙着另外一件重要的事。

不过,他身上越来越热。热得贴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感觉自己都要和他融化在一起了......

她热得简直快要窒息,下意识扣紧了他的手。

他哪里是中了什么鬼迷药?分明是趁机胡作非为!

他们踏出客栈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用过简单晚膳后,他们牵手闲逛在飘着细雪的市集。

作为补偿似的,他还买了一堆形象不一的人偶全塞满她怀里。还有她喜爱的糕点,甚至绫罗绸缎,衣衫首饰等等。直到她埋怨着实在是拿不下了,他则一边分担一边说明日就离开京城,得赶紧多买点喜欢的东西备着。

像是极其普通的夫妇一般,他体贴的为她撑着伞遮挡细雪。任她甜蜜地舔着手里的冰糖葫芦,驻足茶寮听一耳里头先生一顿卖力的说书段子。

茶寮打烊后,随着人潮散尽。在茶坊门外,一道戴着帷帽的白色身影倾身挡在他们身前。

缓缓拨开帷帽,白仙儿对他们露出微笑。

“娘?”他有些讶异:“你怎么找到我们?”

“是我放你们走的,难道想找你们在哪儿还不容易?”白仙儿笑答,扭头对媳妇儿笑望:“只要还没离开京城,我就能找得到你们两人。”

“我们明日就打算离开这里。”他点点头,如实说出以后的去处。

“去吧。”白仙儿非常爽快地回应道:“去你们想要去的任何地方,不用再过多顾忌自己的身世。也不用顾忌九夜,过你们想过的生活。”说完,她转身从一旁树下牵过早早候在那儿的绯龙和昭雪:“带上它们吧!你们不在的时候它们两个天天吵得要命,连我这个正主都拿它没辙。看来它们心里早就换了一个新主子了呢!”

他从来很少听娘说这些打趣的话。他接过缰绳后,仰头对白仙儿相视而笑。

玉儿看着眼前两张极其不似俩母子的倾城容貌,一边赞叹着他们惊人的绝色容颜,一边把手里的东西全堆到了绯龙马背上。不经意转眼,看到不远处的街角边还有一名小贩在兜售最后一串冰糖葫芦。一时竟然难忍嘴馋垂涎,趁着空闲之际对他指了指小贩之后就径自踱了过去。

如意获得最后一串香甜的冰糖葫芦。她满意地正要啃食,却隔着眼前这串糖果子,看到另一张熟悉的绝美面容。

对方的目光也从手里的那串冰糖葫芦转移到玉儿身上,并笑着轻声对她说道:“原本我刚想赶过来买它,却没想到被玉儿你抢先了一步!”

她既震惊又惶恐地后退两步,眉心随即簇起。拽紧手里的冰糖葫芦,良久才从喉间挤出一句哽咽的轻唤:“盈盈?你......”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已经在别苑......”眼前的骆盈盈不是......已经死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五章 荆棘的未来(5) 凝望眼前身着简单的素白衣裙,容颜依旧貌美如初见般惊艳的骆盈盈。玉儿简直难以置信,一直凝视并不断打量着对方。恐以为是自己被寒雪天冻得出现了幻觉一般。

良久后,她僵硬着步伐走上前半步。迟疑半晌,才十分不确定地轻轻握住骆盈盈的手。直到感受手里明显的温暖时,下一刻空白的大脑才瞬间恢复清醒。忍不住颤声发出惊喜叹息:“为何你会在这里......?”记得一个月前,在那座如同魔窟的阴森别苑中。骆盈盈是在她怀里,满身血肉绽放地冰冷断气。仍然清楚记得她的尸身被拖走的时候,留在地上一道鲜血淋漓的轨迹。

而此刻骆盈盈的重新出现,无疑勾起她内心深处无限的愧疚与欣慰。

再看骆盈盈全身上下都没有留下一处显眼的鞭痕,宛若新生如初一般的肌肤完好无缺。就像是看出了玉儿的迟疑与疑惑,骆盈盈继续微笑地回握住玉儿略微冰凉的手:“你会这么惊讶确实在所难免,就连我自己也不相信能够再重新活过来。还能够再见到你一面......”

“太好了!我以为......我以为你已经......”一把搂住骆盈盈,她开心的低声泪泣:“在我身边总有人不断的死掉。你知不知道,你还活着对我来说是有多大的好消息!我太开心了!”

“那你是怎么从别苑回来的?还有这一个月你都待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找我?我都没有听府里的人提起过你。”玉儿抬起头,喜极而泣地连忙追问着。

“我被扔进了万人坑,待那些士兵走后。不久后我就突然醒过来了,我从尸山里爬了出来。在那山里不知道走了多久,最后清醒时已经身在雾月山唯一的莲香寺里。是寺里的师太们救下了我,我在寺里的那段时间被照顾的很好。幸得师太们给我用的药膏药效十分神奇,并没有留下任何伤痕。而我也等于是顺利摆脱了青楼花魁的身份,如今待在寺里闲暇时帮师太们做些杂事......”

“今日我想帮师太拿草药来药铺换些银两,谁知雪下大了些耽误了回寺里。而我又贪着想多听一会儿说书先生的段子,便在茶寮遇到了你。”

“原来如此。”看来,她们和莲香寺还当真有缘:“你现在已经不是花魁了,就别待在寺里了随我母亲一同回玉府安顿。这下子,你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吧?”她眼中还挂着喜悦的泪花,兴奋地抓住骆盈盈的手急切地提议。

“这样合适吗?”骆盈盈面色略有犹豫。

“怎么不合适了?之前你说你的青楼身份恐会让我难堪,不愿让我为你赎身。那现在你也已经摆脱花魁之身了,就不用再顾忌那些教条礼节。我爹爹和娘亲也不会因此过多刁难你!”她拽紧骆盈盈的衣袖不放:“荣志文那卑鄙小人也已经死在了那座别苑里,你再也没有什么可担心害怕的了。可惜的是,是沁儿她......”沁儿最终是被献祭给了鬼,再也无法复生。

“我相信沁儿不会怪你的......”骆盈盈柔声安慰:“她和我一样,都视你为最好的姐妹。”

“那我就当你是答应跟我走了。”眨了眨眼眶残留的泪水后,她牵起骆盈盈的手就要往茶寮方向走:“待会儿你就随我母亲先回玉府,他们会好好安顿你的......”

“你不一起跟我们回去么?”骆盈盈并没有急着走,而是止住脚步好奇地询问。

“嗯......我就不回玉府了。”再度转身面对骆盈盈,玉儿侧颜往不远处的茶寮门口望去。淡淡解释道:“我和羽墨明日就要离开京城去别的地方,暂时不会回京城了。”

“你们要走?要去哪儿?”骆盈盈惊讶:“可是荣妃和太师还没有放弃,你们若贸然离开恐怕会遭到他们不断的追捕。”

“我不怕。”她立刻笑着立刻答复道:“你有所不知。太师的罪行与野心已经完全曝露,在民众的公然抗一下。皇上已经下旨,剥去了他太师之位。他身后的权势与党羽都连续倒台,如鸟兽四散。他现在就像是逃犯一般无处可躲,无檐可靠。”

“至于荣妃娘娘也被皇上软禁起来,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了相应的代价。”皇帝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绝对不会轻易罢休。太师和荣妃得此下场,也是在他们阴谋战败后预料之中的结果吧:“足够了......我已经不想再有人为此死去。我所要其实的并不多,只想和自己夫君一起自由自在,漫无目的去哪儿都行。即便不在一个地方多做停留也罢,世间之大绝对会有我们暂时落脚的地方......”即便永远背负着这个一半妖身也无妨,只要唯一想要的人陪伴在侧便已足矣。

倘若他们还侥幸选择留在京城。唯恐当今皇帝还会一心执着于讨要不死的丹药,因而再会对他们不依不饶,变成下一个太师或是荣妃。届时牵扯到的绝对会是她爹娘还有凌肃与白仙儿。

他们现在离开,对任何人来说都好。

骆盈盈了解地抿唇淡笑:“我知道了。”她按住玉儿的手又道:“但我想先回寺里,把药草换到的银两交给师太们才能安心离开。你告诉我你现在住在何处,明日我便来找你......”

“你告诉我是多少银两?我派人送双倍过去给师太们。”

“呵呵......琉璃大小姐果然豪气,出手这般阔绰。”

“我是怕你到时又不愿随我走......”她也是内疚,想立刻补偿给骆盈盈。

“我答应你会跟你走的,但是起码也让我亲自和师太们告个别吧?”

“为了以防万一,不如我跟你一块儿去莲香寺吧!”反正她又不是没去过。

没等骆盈盈多言,玉儿把冰糖葫芦硬塞到对方手里。就拉着骆盈盈就迫不及待地往城郊快步离去。

不远处的茶寮门口,他眼角余光瞄到她拉着一个白衣女子眉开眼笑地没入了周围人群中。

这丫头身着女装还不忘记四处勾搭美女么?不过那白衣女子侧颜倒像是花魁骆盈盈。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六章 荆棘的未来(6) “咦?墨儿,琉璃去哪儿了?”白仙儿这厢牵过马来,四下展望着。冰糖葫芦摊位前早已遍寻不见媳妇儿的身影:“之前看到她是在和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相谈甚欢。”

“娘也亲眼所见,她就是喜欢挑长的好看的聊。”临近夜晚的雪又下得更大了些。他踱上前一步为白仙儿撑伞。

白仙儿表情微微愣了一愣。继而也跟着摇摇头笑起来:“你怎与一个姑娘家争风吃醋啊?琉璃又不是男子......再说你的模样岂不是更能吸引琉璃?”

“那是娘还不知道她曾经在青楼里兴风作浪的各种表率......”他接过缰绳,径自往旋香楼的方向走去。

白仙儿笑过之后,微微地叹息一声。抬起头仰望在黑夜灯光下纷扬的晶莹白雪:“或许这便是我喜欢呆在凡间的原因吧......凡人虽然仅有短短数十载的命数,却仍然能够活的很是精彩。不顾自己的身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感受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这些远比在日日如一的魔界更丰富多彩......”扯紧头上的帷帽遮挡一缕偶然落下的灰发,白仙儿隐去了眼里的光彩对他道:“所以你们还是尽快离开此地。即使复活不了九夜也无所谓......只要你们活得开心快乐,自由自在那便足够了。是不是人或是不是妖又有何妨?你们还有彼此,并不孤单。况且,这不是你一直以来都想要的生活吗?”

“之前是我顾忌的太多。是我思虑不周,擅自把狐族的危机归结在你身上的妖灵。其实不管究竟是不是真的,我永远都不希望预知的那一幕会在你身上发生......带着琉璃一块儿离开是最好的选择。”若不尽早离开,总是令人隐隐不安。

一切似乎太过于平静的出奇。阴谋当真就这样落幕了吗?

“放心,我明白的。娘担忧的事情或许权当不过是南柯一梦而已。”眼前的白雪绵密遍布下,他几乎已经看不到前方玉儿和骆盈盈相携走远的背影。不悦皱眉:“这丫头不会又跑去花街了吧?”

“不如......我们也一块儿过去看看吧?”白仙儿突然感兴趣地提议:“在地牢里闷了这么些年,都不知凡间春秋几何了?”

他有些惊讶,继而迟疑:“那爹他若是知道......”又出什么岔子,他恐怕不止被爹拿剑戳个千疮百孔才罢休。

白仙儿则顽皮地勾着儿子手臂:“怕什么,若他知道又能怎样?就凭我是妖,他也奈何不了我。”

当真奈何不了?看起来似乎是娘总是被爹吃得死死的那一个。

雪地花街里,各家青楼门外更多了些许车马的停驻。朝中历经的几番变故事实上并不影响此处每日前来纵情寻欢的人们。

凤姨照旧衣衫轻薄,搔首弄姿地招揽青楼内外的客人们。

“就是这儿吗?”白仙儿看着这间最为富丽堂皇的亭台楼阁,扭头向儿子确定道。

他停驻,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点点头。实在不想再踏入这种漫天充盈着脂粉香气的空间,不过娘似乎与玉儿一般满脸兴趣盎然的表情。

还未等凤姨留意到他们,白仙儿就干脆径自上前说道:“我要找这儿的花魁!”

凤姨先是审视地上下打量她,之后忍不住惊艳地瞪大双眼道:“哟!哪里来的小娘子,竟生的如此倾城倾国之姿。”她一把捉住白仙儿的手:“瞧瞧这白瓷的肌肤......这无可挑剔的标志美人脸蛋?你才是整个京城的花魁之首啊!你还说你要找花魁,你自己不正是吗?哪里还用找啊......哈哈哈!”

“不过奴家仔细看你,倒还挺像之前我们家姑娘们房中的同一幅仕女图。如今见着真人,才知当真比画中人还要平添三分姿色啊!”

仕女图?白仙儿略有领悟地回望儿子一眼。他则回了她一个理所当然的眼神。

“你别胡说,我可是早就婚配并且生了娃的人了!才不是花魁!”白仙儿后退几步,扯过儿子并肩而立:“你可看清楚了,他就是我的孩儿!”想让她当花魁?她这一头灰发保准让男人退避三舍!

对比两人几番之后,凤姨先是呆住,而后弯身捧腹。与身旁的几名姑娘们难以置信地媚声朗笑道:“你们两个看起来分明就是姐弟。就别开我凤姨玩笑了吧!呵呵......”

“小娘子若是做了我旋香楼当家花魁,凤姨保准你日进斗金。届时多少皇宫贵族的公子哥们等着一睹姑娘风采容颜,何其风光?简直比现在坐拥花魁头衔的柳诗诗更为出彩,甚至还能名流千古呢!”

“柳诗诗是花魁?”他听到了陌生的名字,忍不住疑惑的追问凤姨:“旋香楼的花魁......不是骆盈盈?”

“你们......还不知道?”凤姨在听到骆盈盈这个名字时,忽然脸色暗沉下来。收敛了方才纵情的媚笑,屏退身侧看热闹的姑娘们:“盈盈姑娘的确是我这儿盛名远播的当家花魁,但如今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们可知她不久前,被荣妃娘娘的弟弟文公子活活鞭笞致死在荒郊别苑。其尸身早就腐烂在雾月山后的万人坑里了......”

“还有盈盈身边伺候的丫头沁儿,奴家估计那丫头也是凶多吉少,有去无回了。文公子这个人向来有些不为人知的喜好,这些年我们家盈盈和沁儿没少受他欺负。身上新伤旧伤不断,险些还丢了小命。哎,谁让人家是当朝宠妃的亲弟弟呢?其实啊也不过是在他姐姐得势前,窝在青楼里面跑堂的一个小鳖孙罢了。如今荣妃也等于算是失宠,没了太师的仰仗。没多久就在别苑里莫名其妙的丢了一条贱命,想想真是活该......”

“骆盈盈......已经死了......?”那么,刚才和玉儿在一起的是......

“奴家还会存心骗公子不成?难不成公子是盈盈之前的旧识?她不在确实是可惜了。不过柳诗诗也不错啊......奴家的红墙苑里还有一个更完美的人选,只不过人家只卖艺不卖身。再或者,后院大把姑娘都可任君选择......”凤姨转脸还依旧不舍地扯着白仙儿,宝贝般地挑眉道:“只不过她们的姿色,全都不及奴家眼前这位小娘子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