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道夫人多妩媚》 第 1 章 入京 大雪纷扬而下,却无法透过雕花木窗掩住殿内未干的鲜血。 燕云公主颜清岚握着短刀的手不住颤抖,锋利的刀尖缓缓靠近她胸前。 伴着清脆的声响,将将触及颜清岚胸前衣料的短刀倏然落地。她颤抖着伸出手试着重新拾起面前短刀,却在触及刀柄时缓缓收回手,望着不远处的鲜血出神。 “吱呀~”殿门打开的声音将颜清岚拉回现实,她微微抬眸打量眼前披甲佩剑的梁朝将军,又迅速收回目光。 听着渐渐靠近的脚步声,颜清岚不由向墙角缩了缩,抱住双膝,垂眸紧盯地上短刀。 少倾,墨黑军靴进入颜清岚视野,随即地上短刀被那将军拿起。 “看来,公主是愿意做我大梁之民了?”早已在窗外窥视许久的将军轻抚刀柄,玩味笑道。 颜清岚目光不安地扫过指向自己的刀尖,抿了抿苍白的唇,突然发出沙哑的声音“不要杀我,我不想…不想死。” 看着眼前如待宰羔羊般恐惧,发抖,却只能哀求的亡国公主,将军笑意更甚,“想活命,就乖乖听话,像你父兄那般把刀插进胸口,可是会疼的。” 面色煞白的颜清岚听得此言连连点头,直到那扇门再次关上,方才将头埋入双臂之间。 冬夜寂静无声,殿外守卫来回踱步的声音格外清晰,颜清岚缩在墙角,似是睡去。 “不过一个吓破胆的窝囊废公主,连死都不敢,我们还在这守个什么?”一守卫轻蔑之语瞬间得到耐不住风雪的其它两人的应和,三人便向窗内望上一眼一道离去。 虽是门窗紧闭,殿内仍寒意不减。颜清岚扶着冰冷的墙壁起身,拖着早已酸麻双腿走到父兄尸体面前,拾起地上鲜血已干的长剑,伸出手指,抚过剑尖,鲜血沿着长剑流下。 尚未染血的剑身仍能隐约映出颜清岚苍白的面庞,与那血迹相衬,凄美异常。 颜清岚小心地将长剑置于原处,缓缓跪下,“父皇,皇兄,清岚定不辱命。” 三拜后起身。 燕云国破一月后,大梁已迅速安顿好燕云事宜,押着一众俘虏启程回上京。https:ЪiqikuΠet 燕云地处严寒北地,冬日更是异常寒冷,但大梁军队并未被漫天飞雪拖住脚步,军中士兵离家已久,此番凯旋若是能赶上年节,也算圆一回阖家团圆的心愿。 受了惊吓又感染风寒的颜清岚被特别照顾——乘着四面透风的破旧马车前往上京,其余“识时务”的皇亲贵族皆被驱赶着冒雪前行,生死由命。 一月之后,大军抵达上京,又近年关,城中热闹非凡,迎接归人的妇孺挤满了街道。 因着吴将军的特别关照,颜清岚虽说半晕半醒一月,却总算活下来了。然而,因只着缊袍敝衣,燕云贵族,仅余半数。 颜清岚被城中喧闹声唤醒,虽未睁眼,但四周哭喊声却分毫未落传入耳中。 方睁开眼便见一哭喊着“你还我儿命来!”的老妇扑上前来,颜清岚心下一惊,躲闪不及便生生被抓了一下,忙拉下袖袍遮住伤处以防寒风吹痛,又小心地向后缩了些许。 “她就是那个燕云的公主,我儿就是死在燕云人手中的……”老妇被士兵拉开仍竭力哭喊。 士兵边拉边搀扶着老妇,“大娘,您节哀,我们已经为您儿子报仇了,这就是个废物公主……” 颜清岚所乘马车后一众人此时更是由一众士兵“护卫”,几个悲愤交加的妇人,“近战”未果,便用菜叶同鸡蛋“远攻”,昔日燕云贵族此时也只能默默忍受。筆趣庫 入京之后原燕云景安王于大梁朝堂之上呈上玉玺,梁帝受降,封景安王为安乐王。自此,燕云国不复存在,仅余北地边城——燕云城。 燕云正统皇室只余一公主,还是位娇艳动人的公主,同被选中的几个燕云后宫嫔妃一道入教坊司,习舞弄乐,以娱贵人,其余女眷被赏赐给各府。 颜清岚随宫人入宫中教坊司安置,许是看到颜清岚一副病容,宫人并未久留,将人领到住处便匆匆离去。 关好门窗后,颜清岚便躺到床上,小心吹了吹腕上的抓痕,仔细地掖好被角,又惶惶不安地打量了简陋的居处,不久便被一路的疲惫卷入梦乡。 窗外小太监看到她一番举动,也不免心下轻嘲,这前燕云公主还真是惜命!在颜清岚闭目后又站了片刻,便彻底没了耐性,转身离开。 少倾,颜清岚缓缓睁开双目,看到窗外人影已离去,便翻身面墙,从衣袖中取出一纸团,轻轻打开,上书“长春宫,夏芙” 颜清岚目光扫过纸上之字,便立刻将纸团吞下,小心驶得万年船,况且那纸上还有燕云倾陵阁标志。 倾陵阁明为江湖帮派,实为燕云密府,已伴燕云三代王朝,暗探遍布各国。经此一役,在世人眼中,倾陵阁同燕云国一般从世上消失。 城破前日,父兄嘱托犹在耳畔。 “岚儿,父皇同你皇兄走了方能消了梁朝疑虑,方可护了你……” “岚儿,好好活下去……” 念及此,颜清岚握住被角的手微微收紧。 教坊司虽在宫中,却与宫嫔居处分开,而颜清岚身份特殊,若是贸然入内宫恐令人生疑,只能按照与那吴将军的约定静待献舞之日,入宫为妃,徐徐图之。 颜清岚头次觉得这容貌有些用处,既然同那容妃相似,自然要好生利用。 此刻万寿宫中,大梁太后斜倚塌上,轻抚手上手炉听那小太监恭敬回禀“那公主…舞姬颜氏并无异常,甚是怯懦,宫人刚走便将自己裹到床上,奴才离开时,她已睡了。” 太后闻言微微扬了扬手,万寿宫总管李全便道:“下去领赏去罢。”又对宫中众人道:“都下去吧。” 偌大殿中仅余两人,太后扶了扶头上金凤衔珠步摇,持着手炉起身:“看来吴将军所言非虚,秘密安排下去,除夕宫宴,让那颜氏献舞。” 手中棋子,自然要选听话的。 李忠拱手领命,“听闻那颜氏姿容艳丽,绝色倾城,又肖似那容妃,此番定能如太后所愿,除了后宫之祸。”此后便转身退下,独留太后“容妃,倒是个有福的……”飘荡在大殿之中。 除夕家宴如期而至,太和殿内华缎轻缦敛去外头风雪寒意,案上几枝红梅更添几许喜庆。 身着玄黄常服的皇帝楚明渊端坐大殿之上,挥手召来侍从陆乙,“奕王怎么还没到?你且去看看。” 陆乙领命退下,心下却无奈想道:去秦楼楚馆看看吗? 万幸,除夕之夜,奕王殿下也不好寻花问柳。于是乎,陆乙在寒风中冷静头脑,做好深入“虎穴”的准备后,在梅园寻到了“对月独酌”的奕王楚黎晔。httpδ:Ъiqikunēt 风流不羁的奕王殿下此时尚存一线清明,招手问那侍从:“太和殿如何走?” 侍从早已见惯大风大浪,镇定自若地走上前去,行礼,搀起奕王,走向太和殿,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甚是熟练。 楚黎晔在陆乙的搀扶下步入大殿,一时间吸引了众人所有目光,却恍若未知,拱手行礼:“皇兄,臣弟来迟了,皇兄那梅林中的梅花太过缠人,多亏陆乙,臣弟才得脱身。” 皇帝无奈摆摆手示意他入席,再由他说下去,这梅林怕是要分与奕王一半。 皇帝私库中名琴不愿离开奕王之手,如今安放于奕王琴案之上。 书房中名画不愿离开奕王视线,如今挂在奕王书房之中。 …… “快,给奕王呈上醒酒汤。”皇后望着除夕醉酒的奕王,颇感头痛,却也无奈吩咐身旁宫女道。 楚黎晔拱手道:“多谢皇嫂。”难为奕王殿下醉了酒还如此知礼。 饮下醒酒汤后,楚黎晔从容以“臣弟定要娶一同梅花一般艳丽却出尘的女子做王妃”应答了皇后“黎晔应早些成家,也好照应管束一二”的除夕家话。 一舞已毕,乐声再起,却又不复往昔奢靡之音,琵琶声如莺啼似落珠,琴声与其相和,乐声如清风拂过,吹散殿中些许酒意。 一众白衣舞女手执红梅翩然起舞,衣摆轻扬,快步移动,中间隐约可见红衣。 待吊足了众人胃口,众女倏然四散退开,如轻雪飘落。红衣女子舞步轻盈,盈盈纤腰微折,如玉双臂流连婉转,宛若雪中红梅迎风而立。轻纱遮面,却遮不住双眸中的楚楚动人之感。 乐声止,一舞毕,红衣女子轻取面纱,盈盈下拜,头上红玉坠珠步摇 轻摆,在如雪面颊上留下点点浅影,更显伊人娇艳动人。 方才有几分笑语的大殿陡然安静下来,皇后更是险些摔了手中琉璃杯:此人竟与容妃容貌无二! “‘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姑娘之舞,让在下似置身梅林不知在下可否得知姑娘芳名?”奕王殿拿起案上梅花,轻车熟路地问道。 众人听得奕王之语,惊讶之余,也不由为奕王捏了把汗:同容妃相似的人,十有八九是会做后妃的,奕王也太…… “回禀…王爷,奴婢颜清岚。”红衣女子垂眸轻声道。 暗中执掌倾陵阁三载,颜清岚自是知晓大梁这位烂泥扶不上墙的风流王爷,却也微讶于此人竟在朝堂上寻花问柳,还问到了她头上。 楚明渊像是此时方回过神来,皇后赵煕从楚明渊身上收回目光,心下苦涩,却仍甚识大体的笑道:“此舞甚妙,颜氏又甚是知礼,不如……” 第 2 章 谢礼 “不如请皇兄赐婚。”楚黎晔离席端跪殿中,不偏不倚,正在颜清岚身旁,“方才我已与这女子眉目传情,私定终身,自是要对她负责,望皇兄成全。” 此言一出,众人不免惊讶,正在闭目养神的太后也不由攥紧手中佛珠。 虽早已听闻奕王流连烟花之地,放浪不羁,却不想如今却如此直接地求娶亡国公主。 颜清岚入上京后头次真正感到错愕,……准确来说是恼怒,眉目传情?若是可以,她倒不介意将这人眼珠子挖了。 幸而脑中“清醒”地认识到这人不能一刀捅死,于是颜清岚继而思考:日后是用银针刺穴还是蚀骨散处理掉?不留痕迹。 大殿陡然安静下来,久未言语的太后缓缓放下手中佛珠,和善笑道:“既是两情相悦,皇帝不妨准了,至于这身份,若从安乐王那头算,这颜氏也是位郡主,这也是门当户对。” 太后与皇帝表面母慈子孝,但实际上却可以说是水火不容。殿上之人对太后此举用意都琢磨不透,此时便都屏气凝神,无人敢言语。 一阵静默之后,皇帝浅笑道:“母后所言甚是有理,那便封颜氏为郡主,暂居宫中待嫁,于一月后成婚。” “这倒像是天赐的良缘,黎晔方才说想要位如梅花般的女子,这会儿便已寻到了,快谢恩吧。”皇后冲楚黎晔笑道,心下也不由松了口气。 方定下心绪的颜清岚方开始思考太后用意,便被皇后一语拉回了现实。微微有些愣神,在楚黎晔的“善意提醒”之下方叩头谢恩。 皇后素日对这位自诩风雅之士的皇弟素有好感,又看到颜清岚受了惊吓似的惶恐模样,此刻难免多嘱咐两句“黎晔可要好好待人家……” 得尝所愿的楚黎晔小心扶起颜清岚,桃花眼中蓄满了笑意。可惜颜清岚并未醉于奕王的春光之中,只默默下了结论:生的也是一副浪荡公子的模样,来日暗杀了,不冤。 浪荡公子楚黎晔微敛笑意,拱手向皇后道:“皇兄,皇嫂放心,儿臣定与清岚琴瑟和谐,白头偕老。” 好一个绝世良配! 皇帝目光掠过双颊微微泛红,睫羽轻垂的颜清岚浅笑道:“如此甚好,黎晔可要记得今日之语,若是违了今日之诺,想来安乐王也定不会饶了你。” 奕王殿下甚是体贴,恐自己未过门的娇妻累着,便打发宫人送颜清岚去休息。 翌日,前燕云公主颜清岚毕恭毕敬地接了受封大梁云安郡主的旨,又入住皇后特意辟出的悦梅殿,收下了诸多赏赐。 对皇后来说,弟媳自然比后妃看起来顺眼,于是颇为周到的将弟媳安置在梅林旁的悦梅殿,梅花可是那二人的定情之物!且悦梅殿与皇帝寝宫位于御花园两侧。 然而,颜清岚却是强压下将梅林烧了的冲动,“欣然”入住,时常望着婢女折来的梅花思考奕王的死法。 于是宫中传闻,云安郡主甚是思念奕王,时时对着梅花睹物思人呢! 有皇后牵头,几日内,后宫嫔妃纷纷送来贺礼,不外乎珠钗玉镯,香粉胭脂等女子所用之物,颜清岚一一道谢,甚是得体,也难掩不安。 各宫便也都信了“颜清岚不过一个不敢殉国的窝囊废公主”。 时值夜半,守夜的宫女也在外间睡去。颜清岚只着白色里衣,就着微弱烛光拆开长春宫送来的有陵倾阁印记的香囊,浓浓花香袭来,却冲淡不了时时萦绕她鼻尖的血腥味。 沾着花香的信纸上,“明日晚间,梅园恭候。” 颜清岚手持银剪拨了拨红烛烛芯,那信纸甫一触及烛火,便渐渐被火舌吞没,化为灰烬,一如数月前那密信。 “梁帝欲与太后争夺兵权,谋划出兵燕云”筆趣庫 得知消息后,燕云即整军戒备,却仍因兵力不足,数月后城破国亡。 燕云只是一小国,却成为梁朝内斗的筹码,何其讽刺? 不过,既然他二人要斗,不妨送上一份礼,以谢太后相救之恩。 未出正月,夜间正寒冷,白日里不乏观赏之人的梅林空无一人。 纵是披了深色斗篷,颜清岚也不由打了个寒颤,望着眼前之人缓缓开口:“倾陵阁如何了?” 夏芙拱手哽咽道:“承…先帝和阁主庇佑,倾陵阁精锐尚存。只是,倾陵阁再无国了……” 颜清岚伸手轻握眼前人双手,竭力压下眼中酸涩之感,温声道:“至少,我和倾陵阁仍在。” “倾陵阁定效忠阁主。如今倾陵阁各部一如当年,随时待命。”夏芙望着眼前虽年少却已独当一面的颜清岚正色道。如今,怎么也无法将她与数年前那个偷懒耍赖的女孩联系起来了。 “听闻梁帝宠妃何淑妃有孕数月,而那惠妃从前又仗着是太后侄女处处与她作对,前日还受了羞辱?”颜清岚忍下伤感,淡声道。 “确实如此,她二人不睦已久。” “这是些五行草,寻机掺到何氏膳食中,再将罪责推给惠妃,行事切记要小心,”颜清岚取出包着草药的锦帕递给夏芙。 “阁主,定要如此吗?那孩子终是无辜……”夏芙犹豫着接过锦帕,问道。 “那梁帝出兵,淑妃怕是没少出力,如今她得了我燕云至宝冰魄雪莲,她兄长凭着灭我燕云,屠我燕云子民,逼死我父兄得了兵权,她不应该付出点代价?”颜清岚似是要将心头恨意说出,语气却异常平静。 “再者,那点五行草还是在教坊司时,从太医开的药中取出的,不会…真要了那孩子的命,我有分寸。” 夏芙闻言一怔,正欲开口,却见颜清岚转身欲走,“夏姑姑,一切小心,保重。” “保重,公主。”夏芙望着颜清岚的背影,轻声道。 梅林中二人各自离去,宫外丽诗栏却仍热闹非凡。 “奕王都是要娶妻的人了,听说还是位美人儿,怎的还来此处逍遥?”丞相府二公子张奉泽调笑道。 “张兄这就说错了,这一朵花哪有一片花海美啊,况且我那妻子,将来也不敢管我!”楚黎晔笑着接过身旁美人递来的酒,还不忘趁机拉起美人玉手。 “奕王大气!我就不如奕王……有福,来喝个酒还得避开家中那母老虎……”张奉泽已然醉酒,却仍不愿虚度这得来不易的逍遥。 “张兄,张兄……”楚黎晔轻拍张奉泽,发现此人却已醉了,便招呼张府仆从欲送他回府。 “王爷,我家公子今夜应在您府上品画吟诗……明早回府。”那仆从无奈道。 楚黎晔闻言无奈笑道:“待我成了婚,你家公子怕是来不了这丽诗栏了,真是可怜呢!” 将张奉泽安置好后,楚黎晔唤来了“红颜知己”——丽诗栏头牌慕雪,单独风花雪月。筆趣庫 “王爷,梁大人让我转告您,定会秉公执法。”慕雪正色道。 “好。”楚黎晔轻展手中折扇。嘴角含笑,那双墨玉般的眼睛却泛起寒意。 “听闻,王爷要娶燕云公主。”慕雪犹豫片刻,轻声问道。 “对,被皇嫂催得烦了,且……”楚黎晔像是想到了什么,“还是不说了。” 慕雪看到眼前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不由愣了一下,道“此举可会引皇上猜疑?” “皇兄还应感激我,替他解决了一个麻烦。”楚黎晔已然恢复一贯的风流笑颜,“燕云公主同容妃十分相似,应是太后用来分淑妃宠的棋子。” 只是,这棋子,太后未必能掌握。 转眼已是上元佳节,盏盏花灯为宫中平添了几分喜庆,各宫妃嫔纷纷前往承安殿赴宴。 在楚黎晔的提醒下,皇后自是不会忘了请颜清岚赴宴。 随宫人入了太和殿,颜清岚便看到了冲她展颜的楚黎晔,还不得不与楚黎晔相对而坐,不知为何心中顿感烦闷。 楚黎晔拿起桌上斟了酒的酒杯,轻勾唇角,朝颜清岚做了个敬酒的姿势,抬头饮尽杯中酒。 颜清岚静默片刻,便也饮下一杯酒,垂眸不语,随侍宫人只当她害了羞,也只笑不语。 害羞的颜清岚此时正醉心思考如何制得蚀骨散。 众人相继落座,却迟迟不见淑妃,楚明渊本以为淑妃身子不适,正要派人前去询问,便见淑妃宫中的晓棋匆忙闯进来。 “皇上,求您救救我家娘娘,娘娘她方才忽然腹痛不止……”晓棋跪下哭诉。 皇帝向太后告退,急忙向凤华殿赶去。 余下众妃嫔也纷纷前往凤华殿,颜清岚则起身回宫。 楚黎晔极为贴心地跟上,轻声安抚道:“岚儿放心,,待你有孕之时,本王,哦不,为夫定好生护着。” 一席话说得颜清岚险些踏空脚下台阶,暗道:多谢,不过你还是先想想如何护住自己为好。 楚黎晔忙伸手扶住娇妻,“小心,还是为夫扶着你下这台阶。” 宫人在后面望着扶着自家郡主下了最后一级台阶的奕王殿下,一时心中艳羡:郡主真是好福气!ъiqiku 凤华殿中,皇帝坐在床边,小心喂淑妃汤药。 “启禀皇上,老臣在这燕窝中找到了五行草,可致滑胎。”一太医战战兢兢道。 “皇上,何人要害臣妾腹中胎儿?求皇上为臣妾做主。”淑妃握住皇帝的手有气无力道。 “这参汤从何而来?”皇帝回握住淑妃的手怒问众人道。 “这是…是臣妾亲自炖了送去给淑妃姐姐补身子的,但臣妾万不会加害姐姐,望陛下明察。”玫嫔跪在地上道。 “去查参汤都由是何人经手。”皇帝又轻声安抚淑妃道:“朕定会给爱妃一个交待。” 众妃嫔都退到了外殿等候,皇后安抚众人:“清者自清,各位妹妹都不必惊慌,所幸,淑妃的孩子是保住了。” 数个时辰后,内府总管宋平前来回禀:“启禀陛下,参汤由夏芙送往凤华殿,但路途中惠妃宫中的颂春不甚撞了夏芙,为表歉意便帮夏芙将参汤送往凤华殿。奴方才审问了她二人,在,颂春身上发现了五行草残渣。颂春也已然招供,此为供词。” 皇帝接过供词,略略看过便冷声道:“好啊!惠妃真是朕的好爱妃!” 皇帝同太后不睦已久,平日里却也不得不给太后几分面子,宠着惠妃,如今,自是不会放过处理了身边太后眼线的机会。 后宫风波虽未波及悦梅殿却也难免成为宫人的谈资。 “惠妃可是被贬为婕妤了呢!还罚了几个月禁闭。” “太后可是惠妃的姑母,没劝一劝皇上?” “谁说不是呢?不过这淑妃娘娘真是受宠!” “受宠有什么用,听说淑妃娘娘这次真真动了胎气,若伤了根本,以后怕是不能再怀龙嗣。” 颜清岚闻言轻抿一口手中清茶:这份礼,那二位也应会满意! “我觉得吧,还是颂春可怜,直接杖毙。” “夏芙姑姑才是可怜,无端被审问。” “那……夏芙,是如何处置的?”颜清岚放下茶碗问窗外宫人。 “郡主恕罪,奴婢等不该议论主子。”那几个宫人虽这样说着,却并未将眼前这个所谓郡主放在眼里。 “无妨,你们且说说夏芙如何了?”颜清岚颇感兴趣地笑问宫人。 “回郡主,夏芙姑姑既是进了内府,少不了刑罚,不过,幸好被放出来了”宫人答话后便纷纷退下。 颜清岚握紧手中锦帕,日后,定要护自己人周全。 第 3 章 成婚 转眼婚期已至,颜清岚端坐梳妆镜之前,望着镜中长发披散的少女,不由想起幼时娘亲的话语。 “岚儿,日后可是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如此,娘才能放心。” “那,我何时才能嫁人?何时才能让娘放心?” “待岚儿这长发及腰之时,便会觅得良缘。” 颜清岚拿起木梳,轻梳垂在胸前的长发,一如母亲当年所做那样。 只是,早在燕云亡了那刻,她便再无法觅得良缘。 早在答应了那吴将军听从太后之命后,颜清岚便早已想清楚:夫君有用且顺眼就留着利用,夫君无用,就找机会处理了。 只是,几经波折,却要嫁给个登徒子,还是个无用且碍眼的登徒子,只好寻机处理了……左右也是个梁朝皇族,可慰藉燕云亡灵,也算有点用处。 似是一晃眼儿的工夫,颜清岚便已坐上了喜轿。那大红盖头好似太红了些,在颜清岚眼中一如那日父兄的血,鼻尖有若有若无地浮起血腥味。 轿外鞭炮声混着喜乐声,又与人们议论声混和,本是欢庆之声,在颜清岚耳中却成了城破时燕云众民逃窜哀嚎之音,不由握紧了手中安乐王送亲时递来的锦囊。 大梁习俗,女子出嫁时,娘家送亲之人将女子生辰八字同桂圆莲子等置于锦囊之中,一并交与夫家,图个好兆头。 不知走了多久,轿子停下,颜清岚在喜娘的牵引下入了王府,又机械地行了拜礼,进入新房。 端座许久,一侍女走上前来,试探着开口:“王妃可要用些点心?” “你们且先退下,免得我失了礼”颜清岚温声作答。 颜清岚轻掀起盖头,轻抚手中锦囊上绣着的雪莲花纹,片刻后方才起身移步桌前,拿了块芙蓉糕小口轻咬。 夜幕已临,楚黎晔方从宾客中脱身,灌了碗醒酒汤,又吹了些冷风,此时醉意散了些。 轻推房门,楚黎晔缓步走向喜塌之上端坐的娇妻。 盖头取下之时,颜清岚不由抿了抿嘴唇,并未言语,只缓缓抬头,冲楚黎晔含羞浅笑,满头珠饰,尽皆失色。 李嬷嬷领人拿了合卺酒来,新婚之人含笑饮尽,放下酒杯之后。楚黎晔颇为关切地握住佳人玉手,“夫人似乎双颊微红,可是喝了酒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的颜清岚强忍挥开那手的冲动,“谢王爷挂心,不妨事。” 心中暗悔未曾在方才那酒中投毒,还要多忍这人片刻。 李嬷嬷看着眼前一对璧人,非常知趣地率众人退去,房中仅余二人。 “此锦囊望王爷收下。”颜清岚边抽出被握的那只手,边递上锦囊。 “这是何意?”楚黎晔勾唇请教,眼神颇像那向夫子求教的学生。 面对眼前人毫不遮掩的调笑,颜清岚内心挣扎片刻,“自是寓意夫妻和睦,早生贵子,王爷不知?” “现下知晓了,为夫自是不会拂了夫人美意。”楚黎晔接过那锦囊,置于枕下。 “王爷,天色不早了。”颜清岚收回投向枕下的目光,暗松了口气,抬眼轻声道。 红帐轻垂,帐外烛火不时跳动,在红帐上留下斑驳浅影。 颜清岚身着红衣,散落枕边的乌发更衬得肤白若雪,乌羽般的睫毛微垂,虽闭了眼,却别样诱人。 感受到楚黎晔温热的气息,颜清岚缓缓睁眼,一直逡巡枕边的指尖不知何时多了几根银针,虽然这人还是得先留着,先 https:ЪiqikuΠet刺晕了总是可行的。 颜清岚缓缓抬手欲抚上楚黎晔后背,却见那人忽然伸手握住自己的手,轻轻取下银针。 “夫人还懂医术?不过为夫身子尚好,不劳夫人费心。”楚黎晔翻身躺在颜清岚身侧缓缓开口。 “细心些总是好的,且,这是清岚分内之事。”颜清岚惊魂未定,不由抿了抿唇,试探着开口道。 行刺未遂,身旁这人态度又十分难以琢磨,颜清岚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好顺着说下去。 “哦?那日后还要多多仰仗夫人。”说完,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匕首,在指上轻划,待那血将塌上那白帕染红,方将手伸向颜清岚“有劳夫人包扎一二。” 颜清岚看完楚黎晔一系列动作,一时愣在原处,待看道眼前手指中渗出的鲜血时方回过神来,取了红帕小心包扎。 “天色已晚,早些休息吧。”楚黎晔看着手上与当年一般无二的结,展颜轻声道。 冬夜寒凉,许是屋中碳火太足,颜清岚只觉燥热,楚黎晔究竟想做什么?莫非发现倾陵阁,想一网打尽?若真如此又为何……? 几乎一夜未眠,颜清岚在楚黎晔起身后,由侍女侍奉着梳洗,而穿戴妥当的奕王殿下,在旁…观赏。 许是奕王目光过于炙热,侍女注意到王妃双颊微红,忍笑为王妃梳了朝云髻,又饰以珠簪。 发髻梳好后,侍女知趣退下,留那二人温存。 看到侍女退下后,颜清岚欲起身避开楚黎晔一直未曾移开的目光,却听楚黎晔道:“时候尚早,夫人坐着即可。” 脚步声随即传入颜清岚耳中,下一瞬,颜清岚便在铜镜中看到了一块玉佩。 “这是我此前命人制的玉佩,望我二人琴瑟和鸣。”颜清岚听到从身后幽幽响起的声音,鬼使神差得转身接过那块玉佩。 “这是夫人的银针,还是小心收好为妙,小心伤了自己。”楚黎晔将那三枚银针放入颜清岚手中,轻声嘱咐。 颜清岚望着手中银针,下意识抿了抿唇,“王爷想必早已知晓我那银针用途,想作何处置,我定当奉陪。” 若是自己鲁莽轻敌之举会给倾陵阁带来危险,颜清岚此刻宁愿放手一搏,先发虽不能制人但总好过坐以待毙。 “是何用途都好,只要,那银针不会刺向你自己。”楚黎晔轻抚腰间玉佩,“我本就是见色起意,自然不会怪罪夫人。” “王爷只贪恋美色,不要命吗?”颜清岚起身将那玉佩系在腰间,似是在挑衅。 “夫人当真舍得杀我吗?”楚黎晔将眼前娇妻揽入怀中,在她耳畔轻语。Ъiqikunět “王爷还真是自信,那我倒想问问王爷,是想睡梦中被捅死,用饭时被毒死,还是走路时被马车撞死?”颜清岚推开那人,退了几步站定。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楚黎晔向前迈了几步,“我还是想醉死温柔乡。” 看到颜清岚还要退后,楚黎晔快步上前牵了佳人玉手,“时候不早了,先行进宫。” 颜清岚一时未缓过神来,任由他牵着上了马车。 进了宫,颜清岚随楚黎晔一同先去给皇后请安,待有了几分暖意才去往太后宫中。 “给太后请安。”楚黎晔同颜清岚双双跪下。 “快起来,地上凉。”太后令宫人扶起地上二人。“难为你们了,这天还未回暖,便来宫里问安。” “这本是我二人应做的。”楚黎晔笑着开口。 三人一来二去,寒暄了几句,太后遣人捧了茶来,那宫人却不甚洒了楚黎晔满身茶水,奕王殿下向来大度,自然不会追究,只随宫人去更衣。ъiqiku “奕王待你可好?”太后淡声问道。 “王爷他,待我很好。”颜清岚放下茶碗轻声答道。 “奕王平日行事时有不妥,你日后要小心看顾,若有什么异常,可要报与哀家。” “清岚…知晓。”颜清岚此时已然清楚太后当日之举的意图——监视奕王。 奕王虽非太后亲子,但也是由太后养大,且他近年来只领了闲职,连上朝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太后为何要监视他? 太后与皇帝争权,并无理由去监视威胁皇帝之人,除非,奕王威胁了太后。颜清岚暗自后悔,从前未曾查清那其中缘由。 待他二人回了王府已然正午,虽说在皇后宫中用了点心,颜清岚到底还是有些饿了。 满桌珍馐摆在眼前,楚黎晔似是随意夹了些放入颜清岚碗中,颜清岚也夹起碗中鱼肉放入口中,自顾自吃着。 此时并无下人侍候,颜清岚也已经“暴露”,自然也无需装什么贤妻。 楚黎晔笑看眼前人吃着自己夹的食物,暗喜:幸好,口味没变。 颜清岚终于被那目光看得不适,放下手中筷子“放心,毒药尚未制成。” “夫人,两日后我陪你回安乐候府可好?”楚黎晔似是未听到颜清岚的坦诚之言,仍未动筷。 “……好。” 女子出嫁后三日归宁,本就是习俗,在这梁朝,也只有安乐王府可以说是颜清岚的娘家了。 况且颜清岚也必须去见一见安乐王,只是,楚黎晔为何主动提及? “啪~”颜清岚思绪被手边筷子落地声打断,回过神来后发现自己的目光正投向楚黎晔,虽然迅速移开目光,却未能逃过楚黎晔的双眼。 “前些日听宫中人说,夫人在宫中时常睹物思人,如今我才信了。”楚黎晔又夹起一块鱼肉放入颜清岚碗中,“先用饭,用完饭再看。” 几次三番被同一人调笑,颜清岚心中莫名烦躁,脱口而出:“王爷也请注意身体,那些秦楼楚馆少王爷一位客人,倒也不会关门。” “夫人切莫生气,我日后定然一心一意。至于身体,还要多多劳烦夫人了。”楚黎晔迅速表明忠心。 “那…不如禀明皇上,为王爷立座贞洁牌坊。” 话语声刚落,颜清岚便起身离去,还不忘吩咐下人“王爷体虚,日后记得熬些补品,滋补一番。” 晚间,楚黎晔正在书房中敷衍地写着折子,李嬷嬷端了药膳进来,“王爷,按王妃亲自写的方子做的药膳。” 楚黎晔接过药膳,颇感兴趣地吃了两勺,听到李嬷嬷在旁笑道,“王妃特意交代老奴将这方子给府上郎中查验,确认了是个好方子才给您熬了药膳。” “哦?本王想看看王妃亲自写的那药方。”楚黎晔放下药碗,接过药方,只看了一眼,唇角的笑意便瞬间凝固,随即那桃花眼中荡漾出更深的笑意。 “仙茅,浮羊藿,龙眼肉……” “王妃对王爷还真是用心,王爷也莫要辜负王妃一番心意。”李嬷嬷看着笑望着药方的楚黎晔,顿感安心:小姐在天上也应该放心了。 “是啊,夫人太过贴心了”这壮阳的药方开得很好,楚黎晔轻声附和李嬷嬷,端起那药膳,细细品尝…… 第 4 章 归宁 朱雀大街可说是上京最繁华之处,街上行人络绎不绝,马车行得颇为不易。 马车之中,颜清岚正撩起帷帘漫无目的地看向窗外,倒不是想看来往人群,只是实在不愿同楚黎晔胡搅蛮缠。 被“厌弃”的楚黎晔此时正是颇为享受地看着自家夫人,那不时随摆动的步摇似是有催眠之效,总给他一种回到往昔的错觉。 佳人只着月白色衣裙,披了素色披风,清丽不俗又不失美艳,一如初见。 下人的禀告声打破了车内的平静,颜清岚任由楚黎晔扶着下了马车。 不多时,二人已由安乐候府管家领着进了正厅。 “见过叔父。”颜清岚向安乐侯颜凌柏恭敬行礼,楚黎晔也按着颜清岚的辈分拱手行礼。 景安王是燕云皇帝幼弟,斗鸡遛鸟,品诗论画,无一不精。昔日闲云野鹤,如今却寄人篱下。 “岚儿,许久不见。”安乐侯笑着扶起颜清岚。 确是许久不见,颜清岚最后同这位小叔父见面,还是几年前随倾陵阁众人游历之时。如今相见,已是物非人也非。 不过,自己小叔父脾气倒是没什么变化,适时不拘俗礼——正大光明地无视梁朝奕王殿下。 “叔父那日所赠锦囊上的莲花,很是好看。”可惜,给了个登徒子。一番寒暄之后,颜清岚带着几分遗憾道。 “岚儿喜欢?当日莫竺绣了一对,就等今日给你。”颜凌柏转身吩咐身侧一着北地服饰的女子:“莫竺,快去拿给岚儿。”Ъiqikunět “侯爷答应我,让我同岚儿叙旧的。莫非要赖账?”莫竺不由分说地拉起颜清岚便走出大厅。 待那二人离去,颜凌柏无奈道:“王爷勿怪,莫竺没规矩惯了。” “叔父客气,也是有叔父宠着,才会如此。”楚黎晔熟练地亮出洞察一切的笑颜,切入正题,“我日后也定会宠着岚儿。” 同是人间风流客,相逢何必曾相识?二人一见如故,以茶代酒,相谈甚欢。 “岚儿既喜欢莲花,夏日我便送她一莲池,只要她开心,我做什么都好。”楚黎晔抚过腰间玉牌道。 “莲花形美,莲心却苦,王爷还是送些别的。”颜凌柏嘴角挂着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容诚心规劝。 “只要她喜欢,我自会去了莲心。”楚黎晔端起茶碗,“叔父这茶闻着清香,初尝时略苦,回味却是甘甜,难道叔父会因茶苦而不再饮吗?” 看着楚黎晔品了杯中茶,颜凌柏一时语噎,犹豫半晌,方道“自是不会。” 颜凌柏虽生在皇室,但惯爱在外游历,自认阅人无数。楚黎晔绝非传闻中的浪荡公子,若是燕云尚在,倒是真想结交一二。 颜清岚由莫竺拉着径直进了西厢房,屋内虽无甚装饰,却也雅致,墙上一排裹着毛皮的弓给房内平添几分大气之感。 似是注意到颜清岚的目光,莫竺取下那弓,“这是你从前的弓,你还记得吧?可惜你那白鬃马没能带来。” “当然记得,这弓上的皮毛还是我们射的那雪狼身上的。还有,那马叫烈影。”颜清楚接过弓道。 三年前回燕云后,颜清岚曾于冬日同莫竺领了一众侍卫去往高原猎雪狼。 极目远望,只一片银色原野, 耳边不时传来风啸,在冬日里狩猎的狼群,凶狠异常,却也因此更加刺激。 “下次一定记着。当日我们真是英姿飒爽,不让须眉……”莫竺看着颜清岚将弓挂回墙上,回忆起往昔峥嵘岁月。 “用不用我帮你想想你手臂上那疤从何处来的?”颜清岚当机立断打断莫竺的滔滔不绝。 “那倒不用。说正事,柏兄让我把这个给你,燕云城中有三千士兵是我们的人。”莫竺打开手中的锦囊递给颜清岚。 “柏兄?我可是要唤他叔父。”颜清岚接过锦囊,其中正是一块兵符,绘莲花。 燕云城地处严寒北地,一年只得清分得清春冬,莲花那种长在夏日里的花根本养活不了,物以稀为贵,何况没有的? 极北高原有药物肖似莲花,药效极好,便取名为雪莲。燕云立国后,以莲为国印,冰魄雪莲为国玺,就连冰符也绘上莲花,保军中士兵平安。 “成日喊叔父,从前也没见你少逗弄他,何必假正经,公主殿下?”莫竺反驳道,随即便知失言,补救道:“王妃。” “阿莫姐,如今我们已在上京,须谨言慎行。”颜清岚握住眼前女子的手道。 “是,王妃。”莫竺心中感慨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姑娘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了,浑然不知已惹了颜清岚不快。 “私下叫我清岚,和从前一样,别叫王妃。” “听说楚…奕王对你挺好,难道他待你不好?” “没有好不好,他终归是梁朝皇子。”还是个颇有心机的皇子,若不是还有几分用途,加上…实在杀不了,他早已从世间消失,同燕云一般。 日头偏西,楚黎晔才同颜清岚离了安乐侯府。 “你们先回府,夫人想同我在街上逛逛。”楚黎晔冲车夫随意摆摆手,拉了颜清岚沿着朱雀大街漫步,隐于人群之中,正如寻常夫妇。 颜清岚几番想要挣脱却仍被楚黎晔攥着,心中不快“王爷,您是狗皮膏药吗?” “天寒,贴膏药防着风湿病,为夫还要仰仗夫人照顾,夫人可不能抱恙。”楚黎晔手上力道轻了几分,不过足以保证膏药不会掉落。 街上叫卖声混杂在行人交谈声,颇为热闹,不远处一群孩子围着一买糖人的老翁争相挑唐人。 二人走过字画店之时,楚黎晔停下脚步,拉着颜清岚进入店中。 “可否借纸笔一用?”楚黎晔递给那店家一锭银两。 店家似是一对夫妇,看到楚黎晔二人牵着手的恩爱模样,利索地拿出纸笔,引楚黎晔二人坐下“不知公子何事如此着急啊?” “我家夫人非要把我的生辰八字也放入她锦囊之中,我这不得当街写一下,表一表心意?”楚黎晔执笔在纸上提下自己生辰八字。 被此语震惊的颜清岚甚至忘了移开方才被楚黎晔放在砚台旁的手。 “夫人不必为我研墨,好好等着,听话。”楚黎晔自行研墨,体贴道。 颜清岚此时恨不得眼神化为利刃,将这人捅成刺猬。 女店家笑意更浓:“这位姑娘真是好福气,不像我,年老色衰无人问。” “娘子,你明明貌美如花还有夫君疼。” 有福气的颜清岚好容易扯下“狗皮膏药”,却又遭重击,此时只沉着脸思虑如何把那兵符藏好。biqikμnět “王爷,不如回府再放?”况且我从没说过要放你的生辰八字。颜清岚强挂了笑意起身问道。 “既已写好,自然要早放,也好早些保佑我二人白头偕老。”楚黎晔目光真诚,令人不忍拒绝……才怪。 但当着店家的面,店里又有客人。无法,颜清岚只好取出锦囊,伸手欲从楚黎晔手中拿过纸条,谁料那手却被抓住,自己也落入楚黎晔怀中。 楚黎晔顺手捡起掉落在脚边的锦囊,把露出的一角推回锦囊,方递给怀中的颜清岚“夫人,小心站好。” 看到兵符并未露出,颜清岚心中松了口气。从楚黎晔怀中起身,只见店中不少人含笑投来羡慕的目光。 颜清岚低头将那纸条放入锦囊,只想早些离去。 却听楚黎晔心情颇好地同人问好:“张兄,嫂夫人,你们来赏画?” “奕王雅兴,与弟妹真是恩爱。”张夫人抢先开口道,还不忘赠张奉泽一个埋怨的眼神。 “清岚,这是丞相府二公子,我们过去常一起品诗,这位是嫂夫人。”楚黎晔向颜清岚引荐。 “见过张公子,嫂夫人。”颜清岚大方得体,盈盈行礼。 离开字画店时,颜清岚已然可以想象日后传闻:奕王夫妇恩爱异常,同在字画店…调情,也算…没枉费这些天的忍耐和牺牲。 不惹人怀疑,方便宜行事。 二人回府时,夜幕已临。悦竹阁中喜帐尚在,却无法给颜清岚带来分毫欢喜之感。 楚黎晔分外大方得将床榻让给颜清岚,颇有君子风度。 二人以屏风为界,各不相扰,至少颜清岚最初是这样想的。 “夫人,听闻你喜欢莲花?”楚黎晔闭目躺着,嘴却不感疲劳。 “算是,王爷喜欢品诗,品的莫不是那倚诗栏?”颜清岚本不想理那人,但在书画店的场景已不知在她脑中浮现了多少遍,一时未曾忍住,脱口问出。 “夫人,可曾喜欢过什么人?”楚黎晔自行略过颜清岚的挖苦,斟酌着开口。 颜清岚没料到楚黎晔会突然如此问,脱口而出“并未,比不得王爷,蝶戏花丛中。” “我心中只有一人。”楚黎晔沉默许久,久到颜清岚以为他终于消停下来。 轻柔得仿佛能化进风里的一句话清楚得传入颜清岚耳中,在她心中荡起层层涟漪。 头次觉得,那人收起平日里的十二分轻浮,也能说句让人动容的话。 窗外,皓月高悬,守护人们一夜好梦,也窥伺着不眠之人的暗度陈仓。 青州码头,从淮州运送稻米到中原的商队正接受查验。 “官爷,行个方便,这一刀刀刺开,我们不好运,您也费事儿不是?我请您吃酒。”为首之人将几张银票塞入执首官吏手中。 “少费话,老子项上人头不比这几锭银子金贵?不想走衙门就滚一边儿等着!”实在不是他不想要那银票,只是上面刚惩治了几个官吏,青州盐监都身首异处了,他们这些小吏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手起刀落,稻米从袋中洒出,值守官吏轻啧一声“你们这也没什么猫腻的正经生意,少耍些滑头,开几袋米总比这刀子直接削了脑袋合算。”biqikμnět 为首商人连连称是,领人将米装运上船。 “你那铜铃大眼是用来吃饭的?狗一样往老子身上撞!”商队中一人怒斥方才撞了自己的书生。 “对不住,对不住,夜天黑看不清路。”那书生整了整被揪乱的衣领,拱手赔礼。 为首商人边拱手“让官爷见笑!”边让手下人放那书生离开。 一行人上船后,方才险些被教训的书生已然成了一布店老板,领着两小厮上了船。 第 5 章 私盐 上了船之后,卖米商人王易便揭下了原来那敦厚善良的面具。 “不想干给老子滚,别到处去给老子惹事儿,要是坏了老爷的事,你几条命都不够陪的!”方才在船下趾高气扬地呵斥那书生的大汉此时正默不作声听训。 被王易震慑住的布商柳忠此时只领了小厮捡了船上一角落坐下,将就一夜。 月儿随着船驶向码头,挥洒出清寒的月光笼罩着随船行荡起微波的江面。 “大哥,咱们这到底在替谁运货,不会真的杀头吧?”自上了船便一直坐在米袋旁的小个子低声问身旁人。 “别问这么多,富贵险中求,如今这世道,闯一闯或许还能活,只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只能等死。”那被称大哥的人压低声音规劝同乡。 船行至码头后,布商在王易的审视下走到了船舱口,战战兢兢地掏出几锭银子“多谢几位老爷让我三人搭船。” 若不是为掩人耳目,王易八辈子也生不出如此好意,但仍理所当然地收了那几锭银子,挥手打发那三人离开。 布商柳忠三人下了船,便隐没在人海之中。 值守小吏查看了开过袋的几袋米便放行。 私盐要查,商人的税也要收,朝廷权衡之下便规定一艘船只开一次袋,检验两次。 应付完例行检查,王易领人用马车将米运往米店。 米店外来来回回忙碌的身影融入人来人往的街道之中,一如店内米堆放在一处的食盐。 西东巷是上京最为热闹的所在,听曲品茶的勾栏茶馆,饮酒作乐的酒肆饭庄,多不胜数。达官贵人,走卒商贾,皆聚于此。 其中有一酒馆,名唤琼玉馆,其中美酒堪比琼浆玉露,香醇醉人。这酒馆虽隐没在深巷,却仍凭着勾人的酒香引来了诸多酒客。 一众酒客之中,一白衣女子最为 醒目,且不说此人生的眉清目秀,容貌让女子看了都要惭愧,单凭他今日成了琼玉馆贵客,便足以让众人眼红不已。https:ЪiqikuΠet 琼玉馆主人是个随性之人,酒馆每日供酒多少全凭心情,但却有一条万年不变的规矩——每日宴请一位有缘之人。 颜清岚由小二领着进了内厢房,方进了门便见莫竺迎上:“清岚今日可真是英姿飒爽。” 厢房中一素衣男子起身拱“见过阁主。” “如今你这店中生意可是越发好了。”颜清岚自斟了桌上的酒,“酒也酿得好。” “总不能一直靠阁中贴补。”酒馆老板木亦白笑道。 “这燕云的酒是小白特意为我酿的?”听到昔日憨厚老实又木讷寡言的木亦白的玩笑话,颜清岚不由打趣。 “是啊,仅此一坛。”木亦白顺着颜清岚的话,再无半分局促。 小白的年岁都可做颜清岚的叔父了,但颜清岚当时孩子心性,不愿做阁中最小的,便随夏芙一起唤木亦白“小白”。 “如今梁朝朝中太后与皇帝斗得不可开交,这正可作为我们的契机。”颜清岚饮尽杯中酒,品味久违的香醇,“我想了多日,以为可从私盐入手,盐铁使等一众盐官多为太后那党的人,若皇帝掌握他们贩卖私盐的证据,自然不会轻饶,还会趁机扶持新人或干脆推自己人上位。如此,太后便会占了下风。长此以往,总会到山穷水尽之时,待太后一党想鱼死网破之时,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从前阁中也组了几个商队,捞些梁朝的油水,同那些盐官打过交道。只是近日风头紧,只有些有大靠山的商队还在做那营生。”木亦白正色“不过要查倒也不难。” “如此那便去查,不必出手,,只需把证据抛给皇帝近日派的那位巡抚即可。”颜清岚轻抚手中折扇“一切小心。” 自那日夏芙入内府受刑已过了数日,但颜清岚仍心有余悸,此时难免多嘱咐几句。虽无甚用处,但聊胜于无。 “阁主放心。”木亦白从莫竺手中夺过酒壶“这是给阁主的,你这几日可没少喝我这儿的酒!” “不就是壶酒吗再说,我又不懂私盐,插不上话,只好喝酒了。”莫竺略显委屈道。 “对了,查查楚黎晔和太后的渊源,此人非友即敌。”颜清岚忽视了那二人的斗嘴,从木亦白手中拿过酒壶,自斟了杯酒。 “前两日还听闻你们在字画店恩爱异常,到底怎么回事?”莫竺脑子再没跟上嘴的速度。 颜清岚自知百口莫辩,正准备用武力缓解尴尬,却听木亦白颇为熟练而又照常生硬地转移话题“何大哥驯了些鸽子,听了赤云哨方会落下,用来传递消息很可靠。” “鸽子?改日我要去向何叔讨几只!”莫竺颇感兴趣道。 “那鸽子是用来做正事的,改日一定同凌柏好好说说如何管教后辈!” 二人跨过年岁鸿沟争得不可开交,颜清岚一时分外怀念从前的小白。加上若是不在楚黎晔之前回去,就白费自己辛苦找的独自去万佛寺祈福的借口了。https:ЪiqikuΠet 方进了王府,便有一下人迎上来,眼神带着三分胆怯,三分无措,十分同情。颜清岚一时不解,便也随那下人去了正厅。 还未进入正厅,便见一妙龄少女笑着迎上来,“姐姐回来了,妹妹恭候多时了。” 一声“姐姐让颜清岚”似是明白了些状况,便饶有兴味地打量那女子:两弯柳叶眉,一双春杏眼,皮肤白皙,一袭素色长裙更衬出几分清丽。看模样倒是像能把楚黎晔勾走几日的。 “我心中只有一人。”楚黎晔那日的话没来由地在颜清岚耳边回荡。也不由短暂地慨叹一声帝王家的婚嫁从由不了自己。 “妹妹久等,还不知妹妹芳名。”颜清岚仪态端庄,嘴角含笑,向楚黎晔行了礼便落座。 “嫔妾江语缘,见过姐姐。”江语缘行礼道。 颜清岚目光掠过一直不曾言语的楚黎晔,语气虽有淡淡哀怨却又大方得体“妹妹快请起。府上多个侍奉王爷的人,我自是高兴,还请王爷好好安置。” 江语缘那仿若长在楚黎晔身上的目光此时又炽热了几分,颜清岚做好看戏的准备,却只听楚黎晔道:“夫人应学着打理王府才是,便先从安置江妾妃开始吧。” “恕老奴多嘴,今日王妃特去万佛寺上香祈福,此时应是累了。”李嬷嬷开口回护颜清岚。 “哦?不知夫人此去所求为何。”楚黎晔颇为关切地望向颜清岚。 “王妃独自一人去的,连王爷也不曾告诉,王爷以为王妃是去求什么?还不是为了王爷的子嗣。”李嬷嬷看颜清岚半晌不答话,以为她害了羞,便又开口为她说话。 颜清岚恍然明白了为何李嬷嬷听闻她要独自去祈福,非但未曾阻拦,更是笑容满面嘱咐她放宽心,原来以为她要去求子。 如此想来,倒是着实可怜:王妃特意去寺庙求子,结果回来便见到家里多了位模样可人的妾妃。 “嬷嬷言重了,这原是我该做的,何必让王爷知晓,徒增许多烦恼。让王爷安置妹妹,也无非是怕委屈了妹妹,却不想又给王爷添了烦扰。既然王爷信任,那便请妹妹在醉菊殿住下吧。”颜清岚从“求子”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履行自己做王妃的职责。 “如此,便由王妃说了算。”楚黎晔转身离开,不忘说几句私房话安慰颜清岚“夫人受委屈了,其实夫人大可不必去拜佛,本王乐意效劳。” “多谢王爷体恤。”颜清岚“温和”一笑。 晚膳时分,颜清岚颇为愉悦地享受满桌珍馐,楚黎晔没来胡言乱语,似乎这鱼肉都鲜美了几分。 “夫人独自用饭竟如此欢喜?”楚黎晔姗姗来迟,却完全坏了颜清岚的兴致。 “那女子是谁的人?”颜清岚不想与他兜圈子,直接切入正题。 “太后的表侄女,幼时见过几面。”楚黎晔露出鲜少表露的不悦的神色“夫人放心,不是我的人。” 太后终是派人顶替她这个无所作为的废棋了,颜清岚早已料到这天,不过看派的人的做派,怕又是一颗虚有其表的废棋,不过倒可以利用一二。 “嗯,既然是太后的表侄女,那也只好委屈王爷陪着她做场戏了。”颜清岚有几分幸灾乐祸道。 “夫人今日去求佛可是做戏?”楚黎晔望向颜清岚道。 “我燕云也信佛,去佛寺替我燕云亡灵祈福有何不可,只是梁朝的佛寺,委屈了他们。”颜清岚确是先去了佛寺,再绕道去了琼玉馆。biqikμnět 还不等楚黎晔开口,颜清岚又道:“王爷还是快走吧,省的我忍不住给梁朝皇族来一刀。” “本王分得清夫人的真假之言,不像那些连盐和米都分不清的废物。”楚黎晔轻挑了几粒米,缓声道。 “那王爷以为废物背后是何人?”颜清岚在听到“盐”字后便明白楚黎晔所指为何,以筷子拨下那几粒米。 “应是你我夫妻二人共同的敌人。”楚黎晔放下筷子道。 “夫人,信我,若你向佛祖祈愿回家,我不会阻你。”楚黎晔起身离开时留下很低很缓的一句话。 楚黎晔自是知晓颜清岚心存复国之念,他爱颜清岚,爱到可以把命交到她手上,但不能助她与大梁为敌。 若颜清岚只是复国,他不会过问。若危及大梁,他只好奋力护之,毕竟,那是他的国。 醉菊殿中,江语缘已然沐浴更衣,端坐床榻之上,宛若一出水芙蓉。 “语缘比起幼时更加可人了。”楚黎晔亮出在风月场所千锤百炼的勾人笑容。 “晔哥哥又在哄语缘开心了,只是…天色已晚。”江语缘红着脸望向楚黎晔。 出水芙蓉染了绯红霞光,更显诱人,只是,奕王殿下“坚贞不屈”。 第 6 章 真假 楚黎晔轻挥衣袖,江语缘便倒在似有若无的淡烟之中。 悦竹殿内,颜清岚闲坐窗前。手持羌笛,《思乡曲》便在殿内回荡,少顷便飘散到殿外,与夜色融为一体。 不知怎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双手持羌笛的手,却记不起那双略显笨拙的手的主人。 “夫人可否教我吹一曲?”楚黎晔不知何时进殿,收了平日里的十二分浪荡,带着几分郑重问道。 望着楚黎晔难得的正人君子模样,又加上那句和平日不同语气的“夫人”,颜清岚不由将眼前这人代入尘封已久的记忆。 “既然做了我的人,就得学会吹曲儿,不然如何讨我开心?” “那,还请夫…夫人教我吹一曲。” 回想当日见色起意,“捡”了那俊俏小公子,又逼他“从”了自己的光辉事迹,颜清岚不由轻笑,只是不知那小公子后来如何了。 “这是我燕云的曲子,王爷不必学。”颜清岚敛了笑意,当年那小公子可以称得上“温文尔雅”如今怎么也不能像楚黎晔这般浪荡。 “我保证日后只吹给夫人一人听。”楚黎晔自顾自说道。 “学了,可只准吹给我一人听。”颜清岚忽而想起当日自己似乎是说了这么句话。 “王爷此时来此,应是保住了贞洁牌坊。但如此,便委屈了江妹妹。”颜清岚将目光移向窗外,想借此冲淡今日的胡思乱想。 “我自有分寸,不会误了夫人正事。”楚黎晔今日似是要身体力行“温文尔雅”,“如今我们也算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我日后定会护夫人周全。” 此夜月黑风高,吴郡往淮州必经之路上,墨发高束,身着黑衣的柳忠再无半分书生文秀之气和商人怯懦之感,策马前往淮州。 静谧得可闻马蹄声的林中忽而躁动起来,数个黑衣蒙面人挥剑上前,柳忠 执剑迎击。奈何双拳难敌四手,不多时背上便负了伤,鲜血浸湿了背上的包袱。 痛感自背后袭来,柳忠当机立断,取出靴中匕首,刺向马背。 面前一黑衣人见他此举,当即出剑,马儿长鸣一声向前飞驰。 “你们几个去追,切记不可惊动官兵,剩下的同我去向大人复命。”为首的黑衣人翻看了方才被刺下的包袱,向众人道。 行了一段路,马儿便因失血过多倒下,柳忠方挣扎着起身,便被一人拉上马,向林中奔去。 “此段时日暂且停下手中的生意,该舍的切莫留。”盐铁使方忠谨执笔疾书,“派人送往吴郡。” 那包袱中是各私盐分行的买卖记录,虽然并不能与方忠谨和两淮盐政扯上关系,但不得不防,有舍方有得。筆趣庫 翌日,朝堂之上,梁帝楚明渊拿起一本折子:“此为梁爱卿昨日派人送来的折子,东南一带,贩卖私盐之风已被压下,各地盐官做得甚好,朕心甚慰。” 盐铁使方忠谨此时松了口气,想必并未查出什么。 朝会并无大事,至少对皇帝来说如此,只夸赞方忠谨一番,又听了受灾之地安抚状况便退了朝。 赈灾银子流水一般从国库运往受灾地,却只换来百姓的居无定所和官吏描述的“盛世图景”。 吴郡米行,一行人到店中,为首一人闻了闻手中米粒:“这米缺点鲜味。” “客官识货,鲜味在后头,这就领您瞧瞧去。”那领着一众人随王易进了后院仓库。 那日船上那队劳工如看到有客人来了,便准备入仓取货。 “不知客官要多少?”王易谄媚笑道。 “要你们这些人的命便是了。”那人说话间已拔出腰间利剑,眼看着剑便要刺入胸口,王易颤抖道:“好,好汉,饶命!都,都是兄弟……” 劳工中那日欺负了书生的大汉扔出身旁棍棒,一把捞过王易将他扔到那些受惊的劳工身旁,并放出信号弹。 棍棒被利剑砍断,那大汉随即被那队“客人”包围。 脚步声又起,一众书生打扮的人似是从天而降,挥袖间飞镖飞出,正中“客人”小腿,接着“客人”倒在迷烟之中。 “丁兄,可有受伤?”一书生望向那大汉。 “没那么娇气,你们来得及时。”丁勇以手微掩口鼻,这迷烟号称能迷倒十头牛,他可不想尝试。 “你们如今已然是弃子,又是戴罪之身,若想活命,便老实点。”方才那书生柳义向那一队商人道。 “你兄长可有事?”丁勇关切道。 “丁兄放心,王爷派人接应,此刻他正在府中休养。”柳义轻拍丁勇肩膀,以示安慰。 一小小米店挂了歇业牌儿,自然不会引起旁人猜疑。 倒是两淮盐政从探子处知晓吴郡几家米行关了店,心中大石落了地,传信向方忠谨复命。 上京奕王府中,颜清岚隔窗见一鸽子飞来,便特意开了窗,轻吹赤云哨。又令下人取了些吃食,任那鸽子贪食手中饭粒。 待鸽子吃饱离去,颜清岚关了窗,屏退下人说是要休息,却听下人禀报江妾妃前来问安。 “快请进来。”颜清岚整了整衣袍,从腰间取出手帕擦了手上残渣,朝下人道。 “见过王妃,妾早间起迟了,未曾来见过姐姐,特来请罪。”江语缘福身行礼,满脸愧疚。biqikμnět “无妨,不过虚礼罢了,只要你尽心服侍王爷便好。”颜清岚示意下人扶起她,“你我既以姐妹相称,就不必日日请安,显得生分。” 一个楚黎晔颜清岚已然不想应付,何况这个太后派来的眼线,还是谁惹的麻烦谁来处理的好。 “妹妹在府中住得可还习惯。”颜清岚颇有王妃气度,关切地询问。 “妹妹自幼在京中长大,又与王爷自幼相识,自是习惯。姐姐才应当多适应,毕竟上京和燕云多有不同。” 一席话听得颜清岚不由向江语媛投去三分同情的目光,但那同情被眼中的难堪与委屈巧妙遮掩。 “妹妹失言了,望姐姐恕罪。”江语缘又福身请罪道。 “无妨,妹妹所言却也是实话。”颜清岚轻抿茶碗中碧螺春,“既然妹妹同王爷情谊身后,便多作陪罢。” “不知妹妹可否同姐姐说几句体己话?”江语缘略露出些为难的神色。 “你先下去吧。”颜清岚冲方才前来通禀的下人温声道。 待屋内只余她二人,江语缘收起笑意,“我便不同你兜圈子了,若是你日后做什么对不住晔哥哥的事,便是太后也护不得你。” 颜清岚闻言微怔,太后这步棋怕是又走废了,这江语缘对楚黎晔怕是情根深种,否则也不会特意来敲打她。 “我既是奕王妃,自是全心全意向着奕王。听闻妹妹是太后的表侄女,可切莫伤了自家人和气。”颜清岚心中慨叹江语缘的一片痴心,可,到底错付了。 “我自幼便心悦晔哥哥,自是会向着他,还望王妃能记得今日之言。”江语缘起身“妾,告退。” 殿中一时只余一人,颜清岚从腰间取出一信纸。 “只查得吴郡私盐贩卖记录,已设法交与梁大人下属。楚黎晔生母与母族早年获罪,似与太后有关。”biqikμnět “如此说来,楚黎晔是友……”颜清岚将那信纸放入镂金香炉。 若是楚黎晔生母当真为太后所害,那他这么些年认贼作母,心中又是怎样煎熬?颜清岚此时有几分明白他为何终日逍遥烟花之地,心中莫名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怀。 不过做人本就不易,何况做皇家的人,锦衣玉食总要付出些代价。 因着颇精于诗词歌赋,楚黎晔在朝中领了翰林供奉的闲职,此时正在书房中推敲词句。 “王爷,人已带到柳兄府上。”奕王亲卫吴毅回禀。 “可交代了?”楚黎晔突然有了思绪,在纸上写下一句。 “那人油滑的紧,问他贩卖私盐之事,一虑交代,但若是让他交出与上面人联系的信件,便死活不交代,我们也不敢贸然用刑。”吴毅头痛道。 “我去看看,顺便看看柳忠。” 片刻之后,平日里硬是把白衣穿出几分浪荡的楚黎晔身着黑衣,透出几分清冷之感,一如被错认为狐的雪狼。 二人翻墙而出,只惊扰了半树新叶。 柳忠兄弟二人经营了几家钱庄,算是富贵人家,以运货为名从吴郡将王易等几人送到上京。 “见过王爷。”柳忠勉强站立,行礼。 “不必多礼,伤可好了。”楚黎晔扶柳忠在床榻坐下。 此番筹谋,柳忠被抢走信件是楚黎晔最为放心不下的一环,若太过轻易便被夺走信件恐令方忠谨生疑,若顽抗一番,又恐伤了柳忠性命。 “人在后院,请随我来。”柳义领着楚黎晔和吴毅去了后院。 “我知道的都招了,求官爷饶小人一命。”楚黎晔此时戴了半面面具,王易虽看不清楚黎晔面容,但也猜到此人大有来头。 “哦?既然你如此知趣,就把那些书信交出来吧。”楚黎晔坐在桌前,冷声开口。 “没,没有什么信件,官爷别为难小的了。”王易几乎要跪倒在地。 “贩卖私盐已是死罪,你主子也派人来杀你,如今,你还不知道如何做好丧家之犬吗?”楚黎晔拿出镶金嵌玉的匕首,轻叩桌面。 第 7 章 取舍 “还请官爷赐教。”王易强压下心中恐慌,“不过官爷也说了,我如今已是丧家之犬,知不知道也没什么区别。” 楚黎晔勾唇,嘴角挂上了同目光一般令人心寒的笑,“你从前偷贩私盐是为了利,如今又死守那些信件莫非是为了义?” “官爷未免太看得起我,从前和现在,都不过是为了活着。” “你祖籍是在灵阳,三年前到吴郡开了米行,便忽然发迹,将家中妻儿老母送到了越州。” “别,别动他们,我求您了!”方才还镇定自若,对答如流的王易“扑通”跪地,急切道。 “这你可冤枉我了,可不是我要动他们。”楚黎晔收了匕首,略带几分无奈,轻嘲道。 方忠谨既然已决定料理了吴郡盐商,自然不会斩草却留根。 “不,不会的,大人答应过不会动他们的!他们威胁不了大人,没什么威胁的……” “如今你已沦为弃子,你那些大人们自是要斩草除根,死了,才是真的没有威胁。”楚黎晔颇为同情地看着面色苍白的王易,“不过,你尚在我的棋盘上,我自然会暂时替你照顾一二。至于照顾多久,还要看你能在这棋局中待多久” “那些书信在,在吴郡米店院中槐树下,用,用锦盒装着。”王易恍若抓到了救命稻草,哽咽道。 毕竟,当初选择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活,也只是为了让家中老小过上好日子,如今至少要活着。 “暗中去取。”楚黎晔转身向柳义道。 王易见楚黎晔遣人去吴郡,忙道:“官爷,我何时才能见他们一面,只见一面便好……” “你如今身犯死罪,见了他们又有何用,不过徒增伤感罢了。”楚黎晔起身走向门外,“还是先想想如何戴罪立功为好。” 待楚黎晔同吴毅离去,柳义拿出一枚木簪置于桌上,“这是你发妻托我转交给你的,她在越州等你,只是如今看来,你未必有命回去了。” “请官爷指条明路。”王易将那木簪握在掌中,这还是当年他初次离家时,亲手给发妻雕的,没想到多年后会在如此境况下在将这木簪握在手里。筆趣庫 “我可不是官爷,也同你一样,不过为了活着罢了,明路不敢说,但照我说的做,可保命,也可不负你家中妻儿老母的等待。” “还请明示。”王易将那发簪收起,微整衣袍,起身做在圆凳上,沉声问道。 “只要你能做为人证,证明两淮盐政确曾参与贩卖私盐即可。” 楚黎晔并未离开柳府,他出了关押王易的屋子后便听到旁侧屋子里动静。 “求求你们放了我们吧,我们知错了……”说话的正是那日船上的小个子。 “公子小心!”吴毅隔开那扑上来的小个子和楚黎晔。 许是吴毅下手重了些,那小个子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我们拿命去赌,得的银子还不够上面那些狗官买新茶的,如今败露了,你们就只抓着我们不放,这他妈有意思吗?”小个子的同乡扶住他,破口大骂。 “自然没意思,若是你们可以于公堂作证,便算戴罪立功,可活。”楚黎晔似是不曾听得谩骂,淡声道。 如今,梁朝十二州在皇帝眼中是繁华极乐之地,在高官贵人眼中是安居享乐之所,在百姓眼中,便是水火之中。 去岁攻打燕云之时,军中粮草是硬生生从百姓手中抢来的。军队兵强马壮,梁帝便以为可守住这大梁江山…… 回王府已是深夜,楚黎晔便索性宿在书房。 打开桌上木盒,盐铁使和两淮盐政的往来信件便映入眼帘。 “此段时日先停下手中生意,该舍的勿留。” “不负所嘱,全部处理,不留痕迹。” 两密信之上各自印了殷红的私印,一如该被料理之人的鲜血。 世间善恶有报,做的孽总要还的,楚黎晔吹灭照着那木盒的最后一根蜡烛,于黑暗中坠入梦乡。 钦差归来上朝的头一日,便上奏令众人震惊之事。 “经臣查得,两淮盐政与盐铁使官官相护,于中原一代大肆贩卖私盐。” “贩卖私盐可是死罪,梁大人可不要含血喷人。”陈景鸿出列为自己辩解道。 “臣走访多处,已查得铁证,望陛下明察。”梁怀瑾呈上从王易手中得来的往来信件。 皇帝方看了几张,便怒道:“陈景鸿你好大的胆子,竟藐视朝纲至此!” “陛下,臣冤枉,臣之忠心天地可鉴!”陈景鸿跪地申冤。 “陛下,仅凭几张来历不明的信,便定陈大人的罪,怕是不妥。”方忠谨似是不知自己也被弹劾,出列镇定道。 “方爱卿自身也有嫌疑,此时替陈景鸿开脱只怕更不妥。”皇帝命侍从将信件收起来,似笑非笑地望向方忠谨。 “为表我朝执法严明,臣奏请将此案交于大理寺严查一番,再下定论。”梁怀瑾恭敬道。httpδ:Ъiqikunēt “便依梁爱卿所说。” 私盐一案入了大理寺便算是陈景鸿与方忠谨气运已尽,大理寺可是被皇帝掌握在手中的所在。 朝堂之事,并未被重重宫墙隔在深宫之外。 “糊涂!”太后直接摔了手中拨弄的珠串,珊瑚串珠从太后脚边滚下。 “太后息怒,如今当务之急是如何挽回一二。”太监李忠上前捡起珠串,小心擦拭。 “陈景鸿那废物便弃了吧,梁怀瑾所呈证据并不足以将方忠谨牵扯在内,派人盯着梁府和大理寺。如有新的证据,让我们的人处理了。”太后闭目敛了怒气,接过珊瑚珠串。 此事之中最为着急的当属陈景鸿,好容易熬到夜幕降临,他便派人将握在手中已久的密信送出,以求一线生机。 大理寺连夜开审,王易同商队众劳工依照约定前往作证。 密信之上字迹与陈景鸿字迹相符,加上王易等作证,陈景鸿贩卖私盐证据确凿。 几日后,大理寺卿便持令将陈景鸿下狱。 牢中阴寒潮湿,只有白日里仅有的一道阳光自窗口投入,却无半分暖意,光中只隐约可见灰尘缓缓下落。 “吃饭了。”狱卒将饭菜递入牢房之中,却并未像前几日一般即刻离开。 “陈大人,这是令夫人特意为你做的,不来尝尝?”狱卒见他迟迟不取餐食,出言提醒。 陈忠谨小心打开食盒,看食盒中皆是自己平日爱吃的饭食,又见食盒中一方出自他夫人之手的锦帕,便放下了戒心。 微微叹了口气,陈景鸿拿起精致的象牙筷子,小心往日几乎日日享用的饭菜,似是唯恐一不小心那饭菜便会凭空消失一般。 狱卒极为谨慎地等他用完饭收拾了食盒方才离去,陈景鸿也自然无甚意见,如此也免得拖累家中妻儿。 “险些忘了,您夫人特让我把这药给你,说是牢中阴冷,怕你旧疾又发作。”狱卒拎了食盒走出几步,复又 返回,将一青瓷药瓶递给陈景鸿。 待陈景鸿被罪名被坐实之后,楚黎晔便派人将陈景鸿与方忠谨二人的密信交给梁怀瑾。 在大理寺又查了几日仍一筹莫展只时,梁怀瑾便呈上密信。密信呈上大理寺后,大理寺方有了请方忠谨大理寺一叙的理由。 既然只是问话,自然不能在狱中,大理寺卿周信知便在厢房同方忠谨会面。 “方大人对此信信可有何说辞?”周信知开门见山。 “陈大人贩卖私盐,本官确有失职之罪,可周大人难道要用一张字迹肖似本官的密信来污蔑本官吗?”方忠谨目光扫过案上那两张密信,有恃无恐。 私印已毁,仅凭一纸密信,自是无法把他牵扯其中。 “大人,方才狱卒送晚膳时,发现陈景鸿气绝。”大理寺丞附在周信知耳边轻声道。 “今日便先委屈方大人在大理寺暂住一宿。”周信知离了厢房,便前往关押陈景鸿的牢房。biqikμnět “死因为何?” “服毒自尽,这瓷瓶中毒药与死者所中之毒一致。” 周信知接过瓷瓶,瓶中仍残留些许毒药。 “狱卒发现时,他便握着这瓷瓶,想来是畏罪自杀。”大理寺丞望着瓷瓶道。 奕王府中,楚黎晔在书房中用手中私印蘸了印泥,轻按在纸上。见那印记与那密信上无二,便轻拭了印泥,交给吴毅:“搜查方府之时,交给许盛。” 伪造私印确为无奈之举,方忠谨必然已经将那私印毁了。 “王爷,陈景鸿畏罪自杀了。”吴毅方离开,派去打探大理寺动静的暗探便来回禀。 畏罪自杀?且恰好在那密信呈给大理寺之后?若陈景鸿想畏罪自杀,为何要苦苦撑过这些天何不在定罪之时一了百了? 若他是为了替方忠谨遮掩,他又如何得知密信已呈到大理寺? “那药瓶尚在大理寺。”暗探见楚黎晔不语,又补充道。 “他死时,身旁可还有何物?” “有一方锦帕,据说是出自他夫人之手。” 楚黎晔沉思片刻,忽然出声:“派人暗中保护陈景鸿家人,要快!” 。 第 8 章 盟友 古有“一寸光阴一寸金”,那如今便是一寸光阴数条命。 吴毅立刻派人前往陈府,几人翻墙而入。此夜乌云蔽月,府中不见半分人影,只余几盏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 几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不多时便已行至一卧房窗边。屋内只得窥见一几近被风吹灭的残烛,正同微凉春风做着最后的抗争。 见屋内无甚动静,吴毅便同人推门而入,此时残烛终于败下阵来,屋内一片漆黑。吴毅推开门,取出火折子,将那蜡烛重新点燃,便见床榻之上尚有一血迹未干的仆人打扮的尸体。 吴毅命已然拔剑的几人在旁戒备,自行查看那仆人打扮的尸体,只脖颈处有一处伤痕,应是一剑封喉。 几人又迅速查看了府中别处,只见到满府仆人的尸体,死法极为相似,却不见陈景鸿妻儿人影。 翌日一早,周信知便派大理寺丞许盛前往方府搜查私印。拖得越久,离扳倒方忠谨便越远。 此时,上京府衙也早早开堂。一中年男子惶恐地跪在堂上,看模样似是吓得不轻。 “堂下何人?所报为何?” “草民刘二,是西东街卖菜的,今儿早上去给陈景鸿大人家送菜,见府上开着门,便进府去往后厨,却没见着人,就大着胆子去了在陈府做下人的小舅子房中。谁知只见了他的尸体!”刘二回想那画面仍心有余悸。 府尹胡有德听得“陈景鸿”一名便已然决定将着棘手命案甩给大理寺。陈景鸿私盐一案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又起命案,指不定又要牵扯上哪位他惹不起的重臣。 任是京中闹翻了天,也扰不了楚黎晔的雅兴。 悦竹殿中,颜清岚手持书卷闲倚榻上,将身旁玉树临风,丰神俊朗的楚黎晔视作空气。然而空气却不肯消停半刻。 “夫人这样看书于双目无益,不如看看我,赏心悦目。”楚黎晔从颜清岚手中抽走书卷,懒声道。 “王爷,想必你也已知晓我的目的,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我们如今有共同的敌人,也算是盟友,王爷实在不必再…如此做派。”颜清岚难得顺从地去看眼前人,却仿佛感受到那笑意下的隐忍与苦楚。 楚黎晔并未言语,只是放下随意翻了翻手中的书卷,从袖中取出一画着倾陵阁标志的信纸。 颜清岚虽然怀疑楚黎晔知晓倾陵阁的存在,但此时骤然见这标志出现在楚黎晔手中,却也有几分惊讶。biqikμnět 颜清岚伸手欲拿过那信纸,却见楚黎晔收了信纸,“倾陵阁?” “你,想威胁我?”颜清岚用和问“你可曾用饭?”同样的语气问道。 “夫人说是便是。” 楚黎晔话音未落,便倏然起身,雕花木窗上赫然插着三枚银针。 “事已至此,我倒觉得王爷永远闭嘴比较好。”颜清岚趁楚黎晔躲闪之际从被褥之下抽出匕首,直接刺向楚黎晔。 梁朝皇子,且威胁到倾陵阁,不如冒险除去,永绝后患。况且不多时陈家便会传出命案,不如让楚黎晔也一并遇刺。 楚黎晔徒手握住匕首利刃,将将使匕首停在离喉间毫厘之处。 “夫人,你如今这算是什么做派?分明前一刻还是盟友,下一刻便要弑夫吗?”楚黎晔不顾那流血的手和稍一动便会夺了他性命的匕首,神色如常,唇角甚至挂上了几分如冬日暖阳的笑意。 颜清岚本用了十分力刺出,此时却无法再用半分力。明明是大好时机,明明可一劳永逸,她却无法用利刃封了楚黎晔的喉。 在燕云那间弥漫着父兄血腥味的房中,她用自己的血润湿长剑上父兄鲜血。自那时立志屠尽梁朝皇族,使燕云复国。 可是她先是饶了淑妃腹中孩童,如今又生生将刺向梁朝王爷的利刃移开,何其可笑! “今日动手,是夫人的最佳时机,为何放弃?”楚黎晔从未觉得颜清岚那日供他选择的死法是玩笑。 当年他逃出宫时,曾问颜清岚“若是,有人害了你母亲,夫人会如何?”筆趣庫 “自然十数还之。”楚黎晔清楚记得颜清岚敛了张扬笑容,郑重给出的答案。 为何放弃?颜清岚也无从知晓。因为燕云不是他屠的?因为他尚有价值? “你又为何不躲?”颜清岚不答反问。 “我不会动倾陵阁,也想赌一赌,赌或许夫人不会动手。”因为,你是我深陷泥沼之时的救命稻草。楚黎晔取了方帕子,准备包扎伤处。 他见过颜清岚最为善良诚挚的模样,心中总是有着一分颜清岚不会杀自己的莫名自信。 所以他今日才直接言明倾陵阁,想知道那热烈似火,曾暖了他心房的颜清岚究竟会不会杀他。好在,他赌赢了。 颜清岚放下匕首,鬼使神差得夺下楚黎晔手中帕子,“过来,先上药。” 取了金创药,颜清岚小心地将药粉洒在那道横贯手掌的伤口上。 “倾陵阁给梁大人的贩盐记录,是故意被方忠谨截去的?”颜清岚低头上药,忽然开口问道。 “若不如此,怎能如此轻易得让王易交出同陈景鸿联系的信件?又如何如此快得定了陈景鸿的罪?”楚黎晔一动不动地看着颜清岚上药,仿佛一眨眼人就消失了一般。 “如今,你打算如何?” “自然是要仰仗夫人。” “无人之时,王爷不必同我扮什么夫妻情深。”颜清岚放下药瓶,冷声道。 见颜清岚要用手帕包扎伤口,楚黎晔靠近颜清岚轻声道:“夫人轻点,我怕疼。” 颜清岚闻言不语,只在手上加了几分力气。 “我对夫人,从来是真的,一往情深。”“怕疼”的楚黎晔并未被那些许痛意吓着。 “为何?”颜清岚脱口而出。 “这也要问夫人为何初见便应了我的愿,入了我的心?”楚黎晔满意地看着手上自家夫人的锦帕,鸳鸯戏水,好意头。 当日只道楚黎晔浪迹风月之所,言行轻浮如登徒子,听了他的调戏之语,心中只有恼怒。可如今,他这番言语究竟有几分真? “好了,夫人不打算带我去见见陈景鸿的妻儿吗?”楚黎晔把倾陵阁腰牌交与颜清岚,“阁中人行事还需小心。” 自得知那些私盐交易记录被方忠谨截去后,倾陵阁便派人在方忠谨府外留了数人监视府中动向。 未免打草惊蛇,他们并未出手,只是暗中跟着方府进出之人。直到那夜,一黑衣人从方府离开,与另外几个黑衣人于林间会面后,一同去往陈府。 当时已至夜半,不少仆人在睡梦中死去,甚至来不及发出半句哀嚎,院中只隐隐可闻孩童哭声。 倾陵阁中人与那伙黑衣人交手后,先一步循着哭声找到了陈景鸿母子,便将人迷晕带走。 颜清岚自是答应,以她如今的身份,确实无法出面处理此事。若是让陈景母子骤然上告,恐怕会与陈景鸿一般殒命。 “方大人,还不认罪吗?”周信知将许盛从方府搜出的私印放到方忠谨面前。 私印已毁,且是他亲手毁的,眼前这个,必是假的,但如何证明? 方忠谨心中略有几分慌乱,面上却是泰然自若,“本官从未见过此印,如何认罪?” “那字迹,你说为假;如今这私印,你也说有假,若无证据,本官倒不知何为真了。”周信知拿起那私印,细细比对,同密信上一般无二。 “那大人如何证明他们为真?” 周信知一时语塞,又同他周旋了几句,一无所获。 离了厢房,周信知欲进宫汇报案子进展。 “大人,上京府府尹胡有德方才送了份卷宗来,说是,此案应由大理寺处理更为妥当。”许盛手持一份崭新卷宗道。 周信知直接打开卷宗,大致看完后,不由长叹一口气,胡有德这厮是嫌大理寺还不够乱吗? “陈景鸿全家被屠,妻儿失踪,还是到第二日早晨一送菜百姓报的官。”周信知压着火气开口,“这是不把我大理寺折腾一通不肯罢休吗!” “大人息怒,别误了面圣的时辰。”许盛接过卷宗,提醒道。httpδ:Ъiqikunēt 天大的事儿也大不过皇帝召见,周信知暂压下满心烦闷,乘马车进宫。 御书房中,皇帝楚明渊正执笔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为方忠谨鸣不平的奏折一本接一本,竟像是批不完了。 “参见皇上。”周信知看着楚明渊不悦的神情,不由为自己前途担忧。 “如何了?”楚明渊目光从奏折移向周信知。 周信知大致回禀了案子查到如今的种种进展,准确来说是麻烦。 “方才从上京府尹送来卷宗,是…是陈家灭门之案。”周信知说到最后几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案子查到如今,已然乱作一团。 “他们还有什么不敢做的?”楚明渊直接摔了手中奏折,怒道。 “陛下息怒,臣定当尽力追查。”周信知拱手道。 “周爱卿可莫要辜负朕的信任。”楚明渊提笔在一本写了“望陛下明察,切勿寒了忠臣的心。”的奏折上写下“朕定会查明真相。” 万寿宫中,太后在院中观赏那一树桃花花苞,偶有风吹过,似是要将那花苞出得绽开。 一宫女端了新茶来,“太后,这是方夫人送来的,说是多谢太后援手。” 第 9 章 璧人 太后接过隐隐可闻得清香的清茶,却并未饮下,只缓缓将那茶倒在桃树下,转身进殿。 昔年桃花树下,新帝浅尝手中芳蕊茶,“这芳蕊需得赏着桃花品尝,方才有滋味。”而今桃花未开,自然也不必喝这“芳蕊”。https:ЪiqikuΠet 春风终是未将那桃花吹开,只惊扰了那挂了绿叶的枝。 西东街上,颜清岚身着朱红衣袍,将那如墨长发竖起,正是一公子打扮,帷帽上轻垂的白纱更衬得袍角红似火。 “夫人把人安置在琼玉馆?”颜清岚被楚黎晔的问话拖慢了脚步。 楚黎晔既知晓琼玉馆,那想必早已把倾陵阁查探得差不多了。 “王…你究竟何时查到倾陵阁的?”颜清岚习惯性的欲称呼王爷,回头看了楚黎晔面上的半面镂金面具,便改了口。 “早晚没什么区别,我说过不会动倾陵阁。”楚黎晔听出颜清岚话中的担忧,温声开口。 在隐隐泛着冷光的面具的衬托之下,颜清岚恍惚觉得楚黎晔目光中透着说不出的暖意。 二人进入琼玉馆,穿过酒馆中往来酒客,便在众人的羡慕之中,进了馆中雅间。 若不是酒客早已见惯了各方奇人,怕也会被这二人的装扮惊着。 “阁主,这位是?”颜清岚落坐后,木亦白望向挨着颜清岚坐下的楚黎晔。 “在下楚荀,是颜阁主的人。”楚黎晔抢先道。 在旁斟酒的莫竺闻言不慎摔了杯子,脑中不由想起前日看的那山匪抢亲的话本子,“今后,我便是你的人了。” “幸会。”木亦白拿过莫竺手中的酒壶,递给颜清岚。 而后木亦白亲眼看着那墨衣公子伸出包着锦帕的手指了指酒壶,自家阁主眉头微蹙之后,还是给他斟了酒。 心中顿时多了几分震惊和心疼:记得数年前,颜清岚曾在此处指使一小公子给自己斟酒,如今却……不由叹一声世事无常。 莫竺方擦干桌上的酒,抬头便见那墨衣男子正伸手接过颜清岚递去的酒,不由暗自吃惊,这人究竟是何来历?颜清岚如此细心对待之人她竟未曾见过! “陈景鸿妻儿可还好?”颜清岚放下酒壶问道。 “除了有些伤心,其它都好。”莫竺说话间目光始终不离楚黎晔。 “如今她们在何处?”因事发突然,木亦白传信之时也只知那母子二人被阁中人救走,并不知那几人去往何处。 “为免暴露,也经把她们送到……”莫竺欲言又止。 “无妨,直说便是。”颜清岚知晓他是在顾虑楚黎晔,但如今,也实在没有必要避开他了。 “在夏姨住的那宅子中,另有人守着。” 清岚给这人斟酒还递过去,除了我谁还过这般待遇?她还许了这人听阁中机密!莫竺细想之后,越发觉得他二人关系定不简单。 “如今前往不妥,就先在小白这雅间中用了饭,晚间再去。”颜清岚又补充道:“不用给银子吧?” “自然不用,我现在去让人准备,不过,你晚间不在王府可会引那奕王怀疑?”木亦白起身谨慎问道。 被楚黎晔的目光盯得略生了几分心虚之感,颜清岚一时未曾答话。 “自然无妨,我既然是阁主的人,便会处理好这些琐事,令阁主可开怀畅饮。”楚黎晔喝下那杯颜清岚亲自递来的酒,望向颜清岚道。 见颜清岚不语,木亦白便在又一次震惊中出了雅间。 这公子身份定然要查个清楚! 待木亦白离开后,莫竺挪了椅子坐到颜清岚身旁,自以为低声地开口“清岚,你和这人究竟怎么回事?” 莫竺早已将那山匪抢亲的话本子回忆一番:山匪劫了被选入皇宫的富家之女,却对她十分体贴。那富家女子便爱上了那山匪。二人在山寨成了亲,日子过得和乐。可那皇帝派人剿了匪寨,将那富家女子接回,富家女子被迫入了宫,与心上人天人永隔。 如今细细想来,自家公主莫非同那富家之女际遇相同。 莫竺那句话一字不落地传入楚黎晔耳中,他不由勾唇,然而那笑意在下一秒烟消云散,一时哭笑不得。 只因莫竺下句话依旧直入他耳中“你定是心悦这人。如此那楚黎晔真是禽兽,如此逼你,真应该在你们当初回侯府那天杀了他!” 莫竺将对那话本中皇帝的恨意全数加到楚黎晔身上,一并说了出来,顿感神清气爽,痛快至极。 一家欢喜两家愁,颜清岚连连饮下三杯雪域佳酿,方才匆匆看了眼楚黎晔。奈何那面具之下神情无法看清,只能从那露出的下半张脸上看出,无悲无喜,无怨无悔…… 看到颜清岚痛饮“浇愁”,莫竺 自斟了杯酒,“清岚,‘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散发弄扁舟’我陪你喝!” 此时木亦白令人端了菜来,落座之时还不忘教育小辈:“你这诗也要好好学,跟着凌柏这些天,就一点长进都没有?” 提到颜凌柏,莫竺心中更是不快,前几日特意邀他看那话本,还险些被他夺去,不就是描写了些许房中事么?指不定他自己私下偷看呢! 然而颜凌柏此时实在没有空闲去看偷看那山匪与贵女的柔情蜜意。方才一下人送来一幅画,说是由字画店小厮送来的,买画之人却未留下姓名。 仔细查看了一番,确为名家真迹,泼墨之间便将万里江山尽纳一方宣纸之上。虽不明送画之人是何意,但素好些古玩字画的颜凌柏仍欲把画小心收好。筆趣庫 行动之间,不甚打翻了桌上一木精致盒,颜凌柏头痛地看着莫竺昨日买来打弹弓的彩珠满地乱滚,无法,只能自行屈尊去寻。 忙活了半日,终于只剩了一颗,却是滚到了那书架之下。 于是乎,安乐侯近乎趴在地上去摸那彩珠,只是手方探进那书架底下,便隐约可见自己手上泛起光亮。 而在琼玉馆中,颜清岚一顿饭也是吃得欲哭无泪。 莫竺用她自以为只她和木亦白能听到的声音声情并茂地讲述了颜清岚同那墨衣公子的情深似海。 “那公子手上锦帕上绣的可是鸳鸯,还有你几时见清岚亲自给我们不识得的人斟过酒,还递上前去?那公子还说他是清岚的人……” 虽然木亦白一把年纪仍未婚配,但自认阅人无数,毕竟平日里来这酒馆的也不乏恩爱夫妻,又听了莫竺这些话,一时感慨:莫竺在这等事上倒是细致。 颜清岚面无表情地听完那一番 有理有据的胡诌,正欲开口解释一二,却只听木亦白语重心长地开口:“此番嫁与那楚黎晔委屈阁主了。若你与这位公子情投意合,我等定尽力相助。” 听到木亦白将此时摆到明面儿上来说了,莫竺也附和:“这位公子最好始终如一,否则,便想想如何死吧。” “我自然会对阁主一心一意,莫姑娘放心。”楚黎晔拉起颜清岚的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至于那奕王楚黎晔,我也定会处理好。” 不知道是第多少次被占了便宜,颜清岚似是渐渐习惯了,也只任他牵着。至于如今局面,左右影响不了大局,无视为好。 望着眼前璧人,莫竺在那话本子里留下的遗憾一时全消,连连祝福。木亦白只偶尔纠正了莫竺胡乱配对的诗词,其余时间在心中暗喜:流落异国,却终究有这天赐的姻缘可慰藉一二…… 在阴天里只偶尔露面的太阳不知何时已完全隐去了踪迹,只留下漆黑夜幕。 大理寺自周信知从宫中回去后便开始着手查陈家的案子。 方忠谨那头如今已然绕进了死胡同,如今只能寄希望于能从陈家灭门一案中查到些线索。 忙活了半日,终于将陈家众仆人的尸首处理妥当,仵作再三查验,结果最终为一剑封喉。 因着并未寻到陈景鸿母子的尸身,周信知一方面派人全城搜查,一方面派人到城外找寻尸体。 “周大人,敢问这密信从何处得来?”方忠谨与周信知周旋了一番,随意问道。 “方大人这可就是在为难周某人了,不可说。”周信知拱手道。 夜色已深,周信知便离了大理寺回府,案子如今除了等别无他法,或许查到最后,他还得好言好语将方忠谨送回府。biqikμnět 甜水巷中,只偶尔可见几个形色匆匆急着回家的人,颜清岚斟酌一番,还是开口:“只要你不动他们,我们便不会动你。” “方才在琼玉馆我已经把‘收拾楚黎晔’这事儿揽下了,夫人就不必挂心了。” 二人在一挂了“夏宅”的小院门前停下,颜清岚上前先掏出腰间骨哨轻吹了小调,便上前扣门。 “阁主请。”前来开门的男子道。 虽是夜里,颜清岚却仍能轻易找到西厢房的位置,这小院,是她几年前视为家的地方。 陈家母子听到有人来了只缩在屋里,不敢起身开门,直到夏嬷嬷也就是夏芙的娘亲轻声唤了几声,方才开了门。 夏嬷嬷安抚了那母子二人几句,颜清岚便进入正题。 “为何要害了你夫君?” 第 10 章 残忍 那陈刘氏正抱着她约莫五六岁的孩子拘谨地坐在床畔。想是自昨夜便不曾合眼,无神的双目中隐隐可见血丝。 听了颜清岚斩钉截铁的问话,她眼中瞬时盈了泪,“我怎会害他?自他入了狱我想尽法子救他,为了保他一命我能求的人都求了……” 她也不过三十出头,好容易为陈家留了后。原以为此后便相夫教子,安稳度日,却不想夫君竟被下了狱,还命丧狱中。 “求人,求的何人?”颜清岚早已取下帷帽,樱唇轻启吐出几字,却给人无形的威压。 陈刘氏目光扫过厢房中人,又迅速收回,“我一妇道人家,虽不懂得什么事理,却也…不能害了曾帮过我的人啊……” 她清楚记得陈景鸿入狱前夜交代的“若我情况不好,你便暗中去寻方忠谨,他会助你。切记勿让他人知晓,否则我就得死在狱中。”httpδ:Ъiqikunēt 楚黎晔仍戴着那面具,走上前去将目光停在那孩子衣袖上,“这花纹可是陈夫人亲手绣的?” 陈刘氏警惕地望着带着镂金面具的墨衣公子,将孩子搂到怀里护着,忽听了这句如家常话般的问话,顿时愣住。 许是那孩子被搂得紧了,不安地挣动几下,陈刘氏才回过神来,机械地点头。 迎着颜清岚询问的目光,楚黎晔继续道:“陈夫人绣工卓绝,难怪陈大人喜爱您绣的帕子,到死仍贴身收着。” 话音刚落,陈刘氏忍了许久的泪水便绝了堤,楚黎晔却无半分怜香惜玉,接着道:“那帕子上绣的是一对鸳鸯,想来二位夫妻感情甚笃。” 此后房中无人言语,一时陷入了寂静之中,直到陈刘氏止了眼泪,望着孩子衣袖上的绣纹,哽咽问道:“他是如何去的?” “服毒自尽,那毒便藏在一青瓷瓶中。”楚黎晔似是算准了她会来这么一问,随即答道。 “不,不会的,不可能!”陈刘氏忽然哭喊道,那青瓷药瓶似乎就在她手中,正要放入包裹。 “为何不可能?不可能是你害了他?”沉默了许久的颜清岚骤然开口问道。 方才看了陈刘氏无助痛哭的模样,颜清岚总觉得羡慕,羡慕她能痛快地哭出来,而自己走到绝路之时,只能忍了泪,强辟出路来。 “不,不,那瓶中是老爷用了几年的良药,怎么可能是毒药?” “那青瓷瓶中的药是你送的?”楚黎晔凭着那方帕子猜到陈刘氏与陈景鸿的死有些关系,便想把那些线索逐个抛出来试探一二,却不想那瓷瓶竟出自陈刘氏之手。 “前日,你可是去了雅芳斋,隔了一个时辰又见了一丫鬟?”颜清岚想起前日倾陵阁中传的消息,说是方夫人去雅芳斋见了人,一个时辰后,跟着方夫人的丫鬟又于小巷收了包袱食盒回了府。 当时并未在意,只当是小丫鬟说了亲或是家中人来探望,私下送些东西,别人家务事她也自是管不着。 陈刘氏似是想到了什么,抓住孩子的衣袖,却仍是沉入了记忆的深渊。 前日一早,陈刘氏握着方家的回信在房中踌躇许久,终是悄悄离府去了雅芳斋。 方忠谨夫人孙秀茗早早点了些糕点在雅间等着她。 “弟妹,陈贤弟的事,我家老爷正在想法子。我帮不了什么忙,只能托我做狱卒的远亲帮你捎去些物件,也替我家老爷传个话儿,让你宽心。”孙秀茗轻拍陈刘氏的手背,安抚道。 别了孙秀茗,陈刘氏便赶回府上,亲手做了自家老爷平日爱吃的饭菜,又替他备了用惯的碗筷。换洗衣物挑挑捡捡择了最好的,平日用的药自然也用青瓷瓶装了。 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官夫人亲自背了包袱,提了食盒,转到偏僻小巷里把东西交给陪孙秀茗去雅芳斋的侍女。 交代妥当后,陈刘氏似是想起了什么,快步追上那侍女。掏出一方锦帕放在食盒中碗筷边儿上,方才放心离去。 只是满怀关切为夫君备的药竟成了毒药。 “你去见了方夫人,又托她替你送些东西给陈景鸿。”颜清岚久未听到陈刘氏答话,便索性替她说了。 原本楚黎晔也派人人去看查方府动静,却发现有人已守在那处,不管那些守着的人是皇帝派的还是倾陵阁的人,都是为看着方忠谨的,楚黎晔自然没必要再派人去。若是被另一拨人撞破,反而徒增麻烦。 此时可断定,那些人是倾陵阁中的。httpδ:Ъiqikunēt 猜出事情的七八分真相后,楚黎晔带着几分遗憾道:“你无意害你夫君,可惜信错了人,那瓶中药,甚至连那饭菜都被下了毒。” 那瓷瓶中药是陈刘氏送去防着旧疾的,方忠谨无法确定陈景鸿会不会喝药,也无从知晓他几时用药。相比之下那饭菜被当即吃了的可能性最大,在饭菜中下毒,也自然稳妥。 陈景鸿吃了饭菜中毒身亡,应是想吃些瓷瓶中的药缓解一二,却不想瓶中仍为毒药。那药瓶也因此成了他畏罪自杀的证据。 陈刘氏松开手中衣袖,缓缓起身拉着孩子跪下:“我家老爷死的冤,我陈家上下几十口人更冤,求二位公子相助。” “我们此番来是请你相助,如今证据不足,无法定了方忠谨的罪,除非,你能证明方忠谨与陈大人近日确有往来。”楚黎晔扶起跪在地上的母子二人,说道。 “那日方夫人送来封信,许是为了让我信她,附了块她在闺中时常戴的玉佩,上有她的名字。”陈刘氏思索了片刻“我家老爷前些年暗中开了间小钱庄,偶尔去存放些卷宗,不知可有用处?” “明日我遣人去钱庄取那些卷宗,只是在下还需陈夫人直接前往大理寺鸣冤。”楚黎晔不自觉地看了那孩子一眼,有些犹豫道。 若是败了,那孩子便没了母亲,从此天大地大,只一人寂寥,一如楚黎晔当年。 “好,我答应你们,只是若是我随我家老爷去了,还望二位照顾好我的孩儿。”陈刘氏抚摸身旁幼子的脸颊,坚定道。 已然待了许久,楚黎晔便同颜清岚离去,夜半无人,踏在青石小路上,甚至隐约可闻脚步声。 “王爷,在大理寺安插了人手?”颜清岚轻声开口,虽是如此问了,却也知晓,极有可能得不到答案。 “嗯,夫人如何知晓?”楚黎晔故作惊讶道。 “若无人手怎么连那帕子上绣的是鸳鸯都知晓。”颜清岚意外他竟然作答,虽然尽是废话。 “猜的,原来只知晓有块锦帕,近日见了夫人这块帕子,便想到了鸳鸯。”https:ЪiqikuΠet 见颜清岚不语,只是加快了脚步,楚黎晔又道:“夫人不信?都说女子最爱绣这鸳鸯送与心上人,这不难猜到,倒是夫人一早便猜到陈景鸿的死与那陈刘氏有关,着实不易。” “试探而已,王爷看不出?”颜清岚有模有样地学了楚黎晔故作惊讶的语气,反问道。 不得不承认,楚黎晔总是能激起她早已隐去的少年意气。气恼也好,偶尔幼稚的“报复”也好,她都曾以为自燕云亡了后,她此生都不会再有那般感觉。 “夫人可会觉得我让陈刘氏去大理寺鸣冤,过于残忍?” 此举风险不是没有,即便是成了,陈刘氏也不能为陈景鸿洗刷冤屈,只会更清楚地看到自己夫君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楚黎晔从前从不会考虑这些,只是,如今,总存了几分奢望:希望来日颜清岚认出自己时,仍能把他当作昔年少年郎。 “想不到王爷竟还有些良心,我便没有,只要结果是我想要的便可。” 颜清岚忽然想起数年前,她兴致勃勃得向自己捡来的“夫君”讲述自己如何射了鹿作饵从而猎了猛虎。 本以为会听上几句恭维的好话,却只听得:“会否太过残忍?” 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颜清岚放慢了脚步,“若一猛虎伤了人,王爷可会觉得猎杀了那虎窝中的幼虎残忍?” “不会。”楚黎晔也放慢了脚步,仍跟在她身后。 此时大理寺中,周信知正同许盛一同翻找从陈府搜出的历年官盐往来卷宗,希望从中找寻到些许蛛丝马迹。 案前已然点了数只蜡烛,但看起卷宗仍较为吃力。 “大人,这些卷宗既然放在了府上,必然是不怕人查的,不急于一时,大人还是早些歇息吧。”许盛看着眼睛离那卷宗越来越近,几乎贴在那纸上的 周信知,无奈道。 “无非图个心安罢了,如今这当口儿上,稍一疏忽怕就是数条命。”周信知将那蜡烛挪得离自己近了些,继续翻阅。 “大人,这卷宗似是有些问题。”许盛又翻阅片刻轻声唤了周信知。 “方才那本卷宗上的引根与这份卷宗上的引纸数竟完全相符”许盛给周信知指了两份卷宗上的盐引记录。 周信知闻言起身去看那两本卷宗,原本的困倦之意顿消 此夜,大理寺注定灯火长明。 同样夜半未眠的还有安乐侯颜凌柏,他将那画放在案上,熄灭了最后一根蜡烛,便见纸上隐约现出些字迹:望珠玉坊一见。 并未署名,只粗略画了倾陵阁标志,颜凌柏看过那字便抹去写就字迹的所有灵光粉。 第 11 章 自欺 将那画放入锦盒中,颜凌柏低头看着手中方帕上仍泛着光的灵光粉,心中隐隐不安。 画上的字迹同那熟悉的字迹在颜凌柏脑海中重合,莫非真的是她? 纵然天底下不眠之人数不胜数,日头仍如期洒下阳光,昭示白日的到来。 周信知此刻正奋笔疾书,将昨日晚间查到的些许线索写入奏章,待面圣时呈给皇帝。 查了多日,也总算有了些许进展不是? 陈忠谨在盐引上动了手脚已然证据确凿,那记着引纸数的卷宗自然也是造了假。 可方忠谨亲自盖了官印发下的卷宗上引根数竟与陈景鸿做了假的引纸数相同。一年如此还可说是巧合,可若年年如此,便只能是人为了。 仔细审查了奏折,周信知便准备乘轿前往宫中。 方到了大理寺门口儿,便见一妇人手持状纸跪在门外。 “大人,我等已劝了,可这妇人执意要见您。”见周信知走近,一小吏忙上前回禀。 “若要报官,便去上京府尹罢。”周信知走上前去,说道。 那妇人闻言抬起头,举起状纸,望向周信知:“周大人,民妇是陈景鸿发妻,只有大人才能替民妇做主。” 陈景鸿遗孀?周信知一时又惊又喜,不由暗叹:这便是“车到山前必有路”罢。 看到周信知领了陈刘氏进大理寺,方才在一旁的货摊上挑拣斗笠的男子终是择定了斗笠,满意离去。 到了堂上,周信知接过那状纸之时,方才仔细打量陈刘氏:荆钗布衣,发髻也不甚齐整,几缕发丝几乎挡了眼,看来也确是仓皇逃出。 只是,听闻陈景鸿有一幼子,如今竟未带在身旁。 那状纸上字迹一眼便可看出是出自女子之手。却不曾想那娟秀字迹写下的竟是无数心酸血泪,那用鲜血按下的红印红似那枉死之人的鲜血。 为大理寺卿数载,周信知虽也听了圣命断过徇私枉法或栽赃陷害的案子,太后与皇帝争权波及满朝文武,他自是避不开。 但十年寒窗,一朝入仕,不仅是为着光耀门楣,也是怀着利国安民的大志。 如今看到这状纸所述:方忠谨同其夫人设计除去陈景鸿,又派人屠了陈家满门,一时胸中恼怒,却又找不到派遣的法子,只盯了那状纸看了好半晌儿。 “令郎可还安好?”周信知放下状纸,一时不知该问些什么,便来了这么句话。 “劳大人记挂,尚可。” “本官定禀明陛下,还你陈家公道。”周信知收了状纸,“还请陈夫人暂住大理寺,本官也好护夫人周全,可否要将令郎一并接来?”https:ЪiqikuΠet “多谢大人,但民妇一人涉险即可,不忍伤了吾儿。”陈刘氏起身随许盛前往厢房,只留了此言。 陈景鸿便是死在大理寺,周信知自然听出她话中之意,便也任由她去了。毕竟,此番他确是失职。 为免夜长梦多,也为护陈夫人安好,周信知派人将那两封密信同私印取来,同那卷宗一并作为证物。 理清其中联系之后,便重新写了折子,亲自入宫面圣,还需讨一道审问二品大员的旨意。 “爱卿果然没让朕失望,方一日便使这案子有了这等进展。”皇帝楚明渊看了折子,嘉奖道。 “谢陛下嘉奖,臣此番还欲讨一道提审方大人的旨意。”周信知硬着头皮谢了嘉奖,开口道。 “朕自会应允,爱卿也应知晓应该如何行事。”楚明渊合上折子,抬头望向周信知。 如何行事?自然是斩草除根。 只隔了数座雕梁画柱的宫殿,万寿宫此时却一片惶恐。 太后端坐正殿凤座之上,闭目不语,只能从那微蹙的眉上发觉她方才大发雷霆。 此外,大殿上还跪着强忍了泪的孙秀茗。 方听了探子来报陈刘氏不仅活着,还到了大理寺之时,她便拿了主意要亲自进宫。 此前筹谋最为关键的一环便是除了陈刘氏。 否则,一旦大理寺查明方忠谨杀陈景鸿灭口便可顺着证明那密信出自方忠谨之手,他参与贩卖私盐之罪便也逃不掉了。ъiqiku “太后求您救救他吧,他对您忠心多年啊!”孙秀茗此时无暇顾及太后面上如何,叩头哽咽道。 于情于理,太后都应救方忠谨,也自然不愿将大梁盐运拱手让给皇帝。只是,如今方忠谨已全身而退已再无可能。 “哀家也只能保住他的性命,旁的你不必再求。”太后看着已落了几滴泪的孙秀茗,无奈道。 尚有把柄在方忠谨手中,自然不能看着他被赐死,以免他狗急跳墙对自己不利。 不过,此番算是输得彻底。 白鸽迎着春风飞翔在空中,丝毫未在高墙相接的上京绕迷了路,准确飞往奕王府。 “赤云哨?”楚黎晔听颜清岚轻吹了小调,将那白鸽捧在手里,开口问道。 “王爷还真是见多识广。”颜清岚看了那信上所书,随意道。 “成了?” “算是,想必大理寺正提审方忠谨。”颜清岚放了那鸽子,边把信纸扔入香炉,边答道。 “方忠谨对我还有用。” 颜清岚听得楚黎晔如此明显的暗示,只觉越来越看不透他。若他想保方忠谨一命,直接做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那是王爷的事,与我无关,方忠谨死活我也并不在意。” 虽说方忠谨害人无数,贪赃枉法,但他是梁朝的官,贪的是梁朝的财。若他不是太后那党的人,颜清岚也不会动他。 “方忠谨手上有关于我母族一案的证据。”楚黎晔料到颜清岚会是如此态度,仍把自己想告诉颜清岚的事说出。 但此前抱了半分希望,此时未免有几分失望。 此时目的相同便结盟同行,若来日立场不同,又当如何? “王爷把如此机密随口说出,倒是自信。” 为何要告诉她?明明只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而已。颜清岚心中似是被理不清头绪的丝线堆满,习惯性地用对楚黎晔的惯常语气回话。 可说完,总觉得…有几分后悔,就如扔了旁人悉心备上的礼物一般。 “我也信夫人。”楚黎晔如往常一般略去颜清岚话中的轻嘲,用混着认真和温柔的语气道。 “为何?” “我说过对夫人一见钟情,也信夫人会对我日久生情。” 不管是“见色起意”还是“一见钟情”,颜清岚如今都不信。此前还对楚黎晔为何娶她略有几分疑惑,如今,也明白个中缘由。 不过是想利用她和倾陵阁助他母族洗刷冤屈,报仇雪恨。 她二人如今同道,来日必会殊途。 “王爷娶我的缘由,你我心知肚明,何必自欺欺人?”一席话在颜清岚樱唇张合之间传入楚黎晔耳中。 “我确是自欺欺人了,对夫人绝非见色起意,应是一往情深。”楚黎晔先油嘴滑舌一番,接着带着几分君子之风道:“我虽早已知晓倾陵阁却从未想过利用,当日也确是不愿你入后宫,才求娶你。”biqikμnět 我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娶你入府只是为护你周全,却不料,越陷越深。 明知去日不可追,却仍忆往昔少年时。 二人口刀舌剑攻防之间,大理寺也正起硝烟。 “方大人,如今,你可承认这密信出自你手,可承认参与贩卖私盐?”周信知例行公事般问道。 “如今我承认与否想必是无用了。”方忠谨端跪在堂上,与昔日跪在朝堂之上一般无二。 “你若认了,可免些皮肉之苦,本官也好早日结案,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也罢,便算是卖周大人一个人情。”方忠谨玩笑道,仿若在同老友叙话。 周信知亲眼见方忠谨在供词上签字画押,一时竟有些意外:方忠谨真的就认罪伏法了?如此轻易? “周大人,如今我已然认罪,想说一句实话,真正的私印,我早已毁了。”方忠谨在随狱卒离去之时留下真假莫辩的一句话。 若他所言为实,是何人暗中推动案子进程?又究竟有何目的? 这几分疑虑在周信知脑中翻转几番,便被如何给方忠谨定罪的问题压下,并未翻起水花。 翌日朝堂之上,周信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上奏方忠谨所作所为,“请陛下定夺。” 大理寺虽有审问朝臣之权,却无对二品大臣定罪之权。 若想让将方忠谨彻底除去,只能将此事放到朝上来讲,闹得越大,除去方忠谨的把握越大。毕竟,此次他确是犯了国法。 “方忠谨无视国法,贩卖私盐在先;滥杀无辜,掩盖罪证在后实在该严惩。” 皇帝摔了手中奏折,以不容反对的声音道。 可偏偏有不怕死的,还不在少数。 “陛下,方大人几朝为官,这么多年虽有过错,却也有苦劳,愿陛下开恩。”一大臣持笏板出列求情。 接着几乎小半个朝堂皆跪地陈情,倒似是楚明渊冤了忠臣一般。 太后,果真是仁慈,不惜在朝堂上与他公然为敌,也要救下方忠谨。 “国有国法,若此番轻饶了他,日后,我大梁律法岂不沦为笑话?”楚明渊反问。 “若陛下饶他一命,也只会让世人称赞陛下仁义。”方才那大臣又道。 第 12 章 夜游 “方家世代为我大梁鞠躬尽瘁,若陛下不顾及半分情分,怕是会寒了一众老臣的心。”三朝元老江泽扶着先帝御赐的龙头拐杖出列。筆趣庫 江泽一路扶持先帝登上至尊之位,颇受先帝敬重。在朝中也甚有威望,如今他已然开口,楚明渊也免不了要给他几分面子。 此次太后是铁了心要保方忠谨,不惜劳烦江泽,楚明渊斟酌一二,“姑且念在他方家为我大梁世代尽忠的份上,便从轻发落,调往边城任县令,无诏,不得离开边境。” “望陛下三思。” 一直沉默的梁怀瑾在楚明渊话音刚落之时,正色道。 “梁爱卿还有何异议?”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国法岂能为人情所乱?” “梁爱卿不必多言。没有诸位爱卿如何能有我大梁盛世,此事不必再议。” 楚明渊挥手示意梁怀瑾退下,如今这局面便已然对楚明渊有利。既然他给了太后一党面子,饶了方忠谨一命,来日任用新的盐官之时,也必会少些阻力。 大理寺狱中,方忠谨接旨之时,面色如常,似是浑然不知贩卖私盐是为死罪,而他侥幸死里逃生。 只因早在入狱之时,他便知晓,太后定会保他一命。 毕竟,倘若他死了,那秘密怕是会兜不住了。 不同于狱中的风平浪静,厢房中,陈刘氏难以置信地看着有关陈景鸿的卷宗,“许大人,这些可都是真的?” 她虽知晓陈景鸿曾利用那官职捞过些油水,却从不曾想陈景鸿手上也早已沾上无辜百姓的鲜血。 景和三年,陈景鸿派人将运私盐的船沉入江中,盐商无一生还。 景和四年,陈景鸿派人将私盐贩子射杀林中。 …… 如今她为陈家上下讨回公道,却才明白陈景鸿,原本就无冤可申。 许盛只道:“陈夫人心中已有答案……日后便好好过日子罢。” 方忠谨离京后此案算是尘埃落定,朝中出了此番大案,一时不免有些人心惶惶。 但百姓却并不挂心这些与自己无关之事,都准备着在神浴节好好乐呵一番,也祈求天神护佑。 自与楚黎晔“坦诚”相对之后,颜清岚行事无需再过于谨慎,便时常翻墙出府,着一身男装浪迹大街小巷,将倾陵阁各个联络点探查一番。 打发下人离开的借口也无非“我累了,想先歇着,你们先出去。” 因她平日里待人宽厚,不似旁的贵戚那般盛气凌人,下人们也都敬她几分,不随意去扰她。 “夫人,今日晚间神浴节祭祀,可否赏脸一游啊?”楚黎晔走进悦竹殿,堆了满脸笑容,问道。 下人见楚黎晔来了,便知趣退下,非礼勿视。 前日王妃说要休息,她方退了出来,便见王爷步入殿中,“王妃要休息,本王自当陪着。” 那下人脸上登时浮上红晕,匆匆告退:日后还是不要随意进内殿的好。 “恐扫了王爷雅兴,王爷自去便可。”颜清岚头也不抬地扔给楚黎晔一句话。 “我这些天可没少帮夫人隐瞒偷偷出府之事,夫人如今竟要‘过河拆桥’?” 早已料到楚黎晔会知晓自己出王府,颜清岚并不惊讶,只疑惑他是如何隐瞒的。 “坊间皆传我与夫人感情甚好,如胶似漆,若我于神浴节独自出游,怕是会成了笑话。”楚黎晔颇为无辜地看着颜清岚,话语中却是志在必得之意。 “王爷不能留在府中?还省去许多麻烦。”颜清岚心硬如石,冷声反问。 “如此盛景,不忍错过。”楚黎晔前句还坚定得似是要镂穿金石,转口便来了句“来人备马车,夫人要出游。” “王爷,如此得闲,大可让江妾妃相陪。” 神浴节祭祀很是热闹,颜清岚本也打算去凑个热闹,当然也好借机与颜凌柏见上一面。 可楚黎晔非要凑上来惹人不痛快。 现今马车都吩咐上了,自然要同楚黎晔再演上一次夫妻情深的戏码。 见颜清岚满脸不悦地应下,楚黎晔便心满意足地到外殿等候。 颜清岚随意换了件素白纱衣,行走间还可见银线绣的莲花在衣袍上忽隐忽现。 二人方出悦竹殿,便见江语缘领了侍女走上前来,:“听闻姐姐这些日子身子疲乏,特来看望,不料王爷也在。” “多谢妹妹挂心,我确是稍有些不适,不如妹妹陪王爷去赏灯吧。”颜清岚怀着真诚的谢意向江语缘道。 江语缘连两盏花灯都备好了,用心良苦,她自然要成全。 “夫人就别同我置气了,我向夫人赔礼。”楚黎晔握住颜清岚的手,真诚致歉。 虽然,颜清岚并不知他为何致歉,也并未感受到丝毫歉意。 还不等颜清岚再婉拒一二,楚黎晔便向江语媛道:“本王昨夜惹夫人不快,如今无碍了,你先退下吧。” 本王?颜清岚思绪略微有些跑偏:楚黎晔在自己面前好像从来都是自称“我”……ъiqiku 随意打发了江语缘,楚黎晔便拉着颜清岚上了马车。 留下江语缘愣在原地,她知晓楚黎晔不喜欢她,可却不想楚黎晔竟对那窝囊废公主如此上心。 马车刚出了升平巷,楚黎晔便以“街上行人多,不便驾车”为由,携颜清岚下了马车。 此夜的朱雀大街犹为热闹,各式各样,颜色各异的花灯挂满了街头。 两人在往来人群中走了一阵,忽听前面人群中传来喝彩声,颜清岚不自觉地将目光移过去。 还未来得及收回目光,便被楚黎晔拉着走向那喧嚣人群。 “夫人喜欢,便去看看吧。” 好似,许久没有人对她如此上心了,楚黎晔似乎连她一个眼神都不曾错过。 走到近处便见一杂耍艺人方才撂下了软剑,便登时从口中喷出火来,一时把周遭照得亮堂了几分,登时又是一片欢呼声。 虽说也曾看过这杂耍卖艺的,但颜清岚总觉得如今看的这场,分外美好,那火似是直接把心照得暖了几分。 楚黎晔看着火光映照下颜清岚分外明丽的脸上浮起的笑意,心中暗喜:幸而,他还能再见这明丽笑容。 “爷爷,给我拿这个糖人!” “我要这个!” 不远处孩童的清脆声音越过人群,传入颜清岚耳中。她回头望向那些拿着糖人嬉笑追逐的孩童,加深了面上原本浅淡的笑意。 “那,夫人想要哪个?”楚黎晔拉着颜清岚在糖人摊前站定。 颜清岚顺着他的手望向那摊上的糖人,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向那刻着年画娃娃的糖人。 接过楚黎晔手中的糖人之时,颜清岚目光扫过楚黎晔的两弯剑眉,又掠过那一双桃花眼,为何觉得今夜楚黎晔看起来如此…顺眼? 轻轻咬下一口糖人,还来不及细品那甜味,便听楚黎晔略显尴尬地开口:“不好意思,老人家,我急着陪夫人出门,没带银两。” 颜清岚看到他那番局促模样,险些没忍住笑意:楚黎晔如犯错的孩童一般向那老翁陈情。 “这糖人,便当是送你们了,祝你们百年好合啊。” “那便多谢了。”楚黎晔拱手道。 “堂堂奕王殿下,竟还要占老翁的便宜。”颜清岚丝毫不在意自己才是吃糖人的那人,开口打趣道。 说完还嫌不够,又补上一句:“我也没带银子,若是你夫人还想吃糖葫芦该如何是好?” “夫人想要,自然是要买。” “莫非王爷要卖身换银子?”颜清岚又打量楚黎晔一番,他连玉佩都未戴着,浑身上下值钱的也就这张脸了。 “我自然有法子赚银子养夫人,当然,若夫人要买我,我卖身也无不可。” 说话间楚黎晔已然拉着颜清岚走进一买灯笼的铺子,向店家讨了些废旧彩纸,又借了把剪子。 平日里舞文弄墨的手持了剪子,也丝毫不显笨拙,剪子在纸上灵活游走,剪出或平滑或波折的线条,颜清岚总觉得曾见过这手艺,一时看得呆了。 轻轻将那红纸展开,便可看出一张“连年有余”礼花,楚黎晔递给颜清岚“不知卖多少礼花才够给夫人买一串糖葫芦?”httpδ:Ъiqikunēt “公子好手艺,今日神浴节,大家伙儿都想讨个吉利,定能卖个好价钱。”店家看着楚黎晔剪出的礼花笑道。 “夫人为何如此看着我,剪得不好?”楚黎晔觉察到颜清岚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又把那礼花向前递了。 颜清岚这才回过神来,接过楚黎晔递来的礼花,“没什么,只是我有一位故人,礼花也剪得很好。” “夫人那位故人,现在何处?”楚黎晔又拿起一张彩纸低头剪礼花,嘴角噙了浅淡笑意,问道。 现在何处?当年那小公子是夜里走的,颜清岚甚至不晓得他几时走的,自然也不知他去往何处。 “不知,我几乎记不清他的模样了,不过天下之大,怕是无缘再见。” “你可想再见他?” 颜清岚闻言不自觉地笑了下,“他应不想见我。” “为何?” “初见时,我便对他意图不轨,还…得手了。” 第 13 章 卖身 店家方替楚黎晔又备了些彩纸,便听到颜清岚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说出的话,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 “夫人觉得他如何?”楚黎晔仍低头动着剪子,随意道。筆趣庫 如何?颜清岚沿着模糊的记忆一路追溯。 他剪礼花的手艺甚好,手指灵活,可握着羌笛时手指却笨拙得没法儿看,教了一个月,却连首曲子都吹不连贯。 至于相貌,不管如何回忆,都记不清了,不过应是俊俏无比的,不然自己也不会“见色起意”。 “长相应是极好,不然我也不会意图不轨。” “比我如何?”楚黎晔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望向颜清岚,笑意不加遮掩地爬上眉梢。 颜清岚正微微低了头看着剪子在纸上灵活游走,楚黎晔忽然抬头使二人的目光自然地交汇在一处。 一时之间,门外的喧闹声和万千绚烂似是消失不见,他们耳中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眼中也只余彼此身影。 温热的气息将两人包裹,几乎要融了心中冰霜。 店家从惊讶中缓过神来,又看到此情此景,便自以为明白了大概。将取来的彩纸放在桌上,“二位可真是风趣。” 不多时,二人已拿了几张礼花同数张彩纸在一生意兴隆的摊子旁站定。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上好的礼花,求个平安!”奕王殿下毫无压力地开始当街卖“花”。 “这位姑娘,您想要个什么样儿的?”楚黎晔热情地招呼第一位客人。 果不其然,那姑娘被楚黎晔多年练就的“迷人”笑容臊红了脸,一旁的女伴轻推了那姑娘一下“不如,公子照着我妹妹剪一张。” 翩翩公子,温润如玉,又因那笑容染上几分诱人之感,却又有几分君子之风,着实似那池中莲,颜清岚在心中暗想。 想着,还自觉往边上移了几步,免得那些被“美色”诱来姑娘以为名花有主,不做这生意了。 “这还要问过我夫人。”一句话直接使颜清岚此前“筹谋”化作无用功。 进退两难之时,颜清岚只好微微点头。 剪了栩栩如生的小像,又择了两张礼花送了那两个姑娘,楚黎晔手中多了几枚铜板。 “这位公子,能做个正经生意吗?”颜清岚接过铜板,轻掷了几下握入手中。 “我这生意不正经?”楚黎晔虚心求教。 “卖脸和卖身,哪个正经?”颜清岚把手中彩纸递给楚黎晔,自行接过尚有的几张礼花。 而后,在楚黎晔意味深长的笑容中,“瞧一瞧,看一看,买张礼花报平安!” 重操旧业自然相当熟练。 当年,她同倾陵阁在大梁游历之时,因看着好玩,还同人当街卖过艺。 做的就是喊话儿收钱的事。 因楚黎晔在旁拿着剪子和彩纸寸步不离,颜清岚没能有卖脸的机会, 只将礼花卖给了几个面容和善的大娘。 那灯笼店老板说的不假,神浴节人们倒真出手大方了几分,加上楚黎晔剪的礼花着实细致好看,二人确实换了不少铜板。 “足够给夫人买糖葫芦了。”楚黎晔大致数了手中的铜板,牵着颜清岚去追方才看到的插着糖葫芦的稻草架。 追上后,楚黎晔付了几枚铜板,挑了一串糖葫芦取下递给颜清岚。 接过糖葫芦后,颜清岚并未放入口中,只又付了几个铜板,从草架上取下一串糖葫芦。 本打算顺手递给楚黎晔,却如大醉初醒般顿了下,:我如今是在做什么? 待糖葫芦架又在人群中移开后,颜清岚方将那糖葫芦递出,抛出自己思虑良久想出的理由:“这糖葫芦不好吃,便让你也尝尝。” 一直静默地等着接过糖葫芦的楚黎晔舔了口山楂外的糖汁,挑衅道:“夫人还没尝过,怎知不好吃?我便觉得甜而不腻,实为极品。” 深思熟虑的理由被无情戳穿,颜清岚只好亡羊补牢——直接咬下一粒山楂,倒是酸甜可口。 因将整颗山楂含入嘴中,颜清岚两腮微微鼓起,褪去了平日里的面对楚黎晔的冷漠,多了些许女儿家的娇憨。 “方才才品了陈年老醋,如今又吃冰糖葫芦,也别有一番风味。”楚黎晔忍不住挑逗一二。 “王爷方才把脸卖完了?”颜清岚咽下山楂,挑眉启唇。 互相消遣几句,二人方才想起去办正事——放孔明灯。 传说神浴节之时,仙人休沐,体察人间疾苦。把愿望写在孔明灯上便可飞上天界,让天神知晓,愿望便会成真。 “拿两盏无字孔明灯。”楚黎晔向卖货郎道,接过灯时,极其熟练地转向颜清岚:“夫人,给铜板了。” 于是,颜清岚在卖货郎竭力忍笑之时,细细数了铜板交与卖货郎,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付了铜板后,颜清岚便转身离开,刚走两步便听那卖货“噗嗤”笑了声,小声向楚黎晔道:“这位公子,过得怕是不容易?可是上门女婿?” “唉~没法子,只能顺着她不是?” 颜清岚默默停下脚步,转身,正看见那卖货郎带着微妙的笑容指了指她,示意楚黎晔快过去。 转身看到颜清岚后,楚黎晔匆匆赶上前去,正像是讨好家中“母老虎”。 “王爷原来妻管严啊?我怎么不知道。”颜清岚含着“和善”的笑容望向楚黎晔,末了又加上一句:“倒插门?可真是不容易。” 从前四处游历,别的不敢说,这嘴皮子功夫自是练了一套。不过楚黎晔算是近来唯一一个见识过她“深厚功力”的人。 “倒插门有何不可?我说了,若夫人要,卖给夫人也无不可,还不要银子。”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无人停下脚步听在角落里的“新婚燕尔”说话,颜清岚却总觉在口舌之争上落了下风失了面子。 理智撑了片刻,便彻底在许久不曾有过的好胜心面前烟消云散。 “要不要的,还得验验货!”颜清岚把孔明灯塞给楚黎晔,一手轻勾楚黎晔的下颔,因微微踮起脚,便推着楚黎晔向墙边靠去,将空着的手支在墙上。Ъiqikunět 头次如此认真又近距离地打量楚黎晔,颜清岚一时有些错乱,总觉得面前这张脸上的笑意在灯笼投下的些许光晕下愈加诱人。 不多时,颜清岚感觉自己的脸颊也被温热气息暖得有些发烫。 楚黎晔忽然被抬起下颔,一时没反应过来,轻易被“懦弱无能”的颜清岚推得后退几步,直到抵在背后铺子的墙上,方才止了步子。 “夫人,可还满意?” 温和的声音传入耳中,颜清岚的手似是触到了火球,迅速收回,转身道:“尚,尚可。” 说完便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又一时不知如何找补,连四肢都像是无处安放,不由轻抿了双唇。 转身接过楚黎晔手中的孔明灯,颜清岚难得主动相邀:“我们去放孔明灯。”biqikμnět 行走之间,颜清岚回想起自己的流氓行径,不时心虚地侧眸打量楚黎晔神情。 面无愠色,应该没生气,毕竟他也算是风月场上老手。 目不斜视,想来应是不介意这等小玩笑。 方自我排解两句,便听楚黎晔道“夫人,可以直接看,不必如此拘谨。” 风月场上,也沦落不到被人当街调戏的地步! 把男子按在墙上欺负是小玩笑? 方才自我慰藉的想法,又被全盘否定,颜清岚一时想起当日被自己强捡回去的小公子回敬她的调戏的话:“不知廉耻,世风日下……” 又回想起自己方才的作为,颜清岚也是忍不住唾弃自己,真是色胆包天! “到了,夫人还想去何处?”楚黎晔拉住颜清岚的衣袖,打趣道。 满怀心事的颜清岚这才发觉周围皆是放孔明灯的男女老少,止住了自己漫无目的的脚步。 问旁人借了笔墨墨,楚黎晔极认真地在灯上写下“愿心上人得偿所愿,与我同归。” 随后便展开孔明灯,熟练地将灯放飞,直到那孔明灯消失在夜幕中方才收回目光。 一旁的颜清岚放飞孔明灯时脑海中尽是“与我同归”四字,可惜,只瞥见了四字。 心头那个被压下许久的问题又浮出水面:楚黎晔对自己究竟真假几何? 那日他说对倾陵阁从未利用过,娶她也只是为了不让她嫁入宫中,此言颜清岚不是没听进去,甚至有几分相信。 她二人,能否殊途同归? 千百明灯共聚空中,足以与那皎洁月光争辉,足以映亮千百人的眼眸,却透不过颜清岚心中的重重疑雾。 “清岚!”莫竺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你自己来的?没带你那位公子?”莫竺凑上来问,丝毫不顾方才被自己丢下的颜凌柏。 颜清岚四处望了下,却不见楚黎晔的身影,便随意点头。 谁料这头还没点完,便见莫竺笑道:“原来还真是同他一起来的。” 顺着莫竺的目光望去,颜清岚只见楚黎晔不知何时已戴上那半面面具,朝自己走来。 “让阁主久等了。”楚黎晔彬彬有礼,举止端方。 话音方落,三人便见颜凌柏走过来,提着出自雅芳斋的红豆糕。 “叔父对你甚是体贴。”颜清岚附在莫竺耳边轻声道。 “那是我特意给你买的,你叔父对你体贴。”莫竺光明正大地坦诚。 几人来到一小亭中坐下,品尝红豆糕。 “岚儿,可还记得颜依雪?” 看着颜凌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莫竺不耐烦地开口:“这里都是自己人,柏兄直说便是。” 自己人?颜清岚同颜凌柏同时带着怀疑望向莫竺。 “莫姑娘说得不错,在下是颜阁主的人。”楚黎晔淡定道。 “前些天我收到一幅用灵光粉传信的名画,便去见了她。” 第 14 章 负责 “她如何了?” 颜清岚记事以来在燕云宫中只待了三年,虽说与燕云皇亲甚少打交道,可到底还是差不多识得那些皇亲贵族。 燕云先帝兄弟姊妹众多,那颜依雪便是颜清岚最小的姑姑,也确实被押往梁朝。 “不好,如今人在珠玉坊。”颜凌柏轻叹道:“她起先被赏给御史大夫赵文德做舞姬。后来赵文德看上她,想收作妾室,却被赵夫人卖到珠玉坊。” “那个赵文德忒不要脸!”颜清岚听了莫竺义愤填膺之言,只觉心酸。 亡国之人,连性命都不能由自己做主,更何况清白之身? 见颜清岚沉默不语,颜凌柏斟酌一二,开口:“她此番费尽周折见我,是想报仇。” “报仇?”颜清岚不由捏紧了手中的红豆糕,直将那方正糕点捏得不成样子。 “我还未答应,毕竟如今形势严峻,怕会影响大局,她也还未告诉我缘由,不过那仇人应是赵文德。” “赵文德任御史大夫多年,是皇后的亲哥哥,却偏偏站在太后一党。”楚黎晔取了上次包扎伤处的那块帕子,递给颜清岚,示意她擦下手中的碎屑,同时略带嘲讽地开口。 “他和你家事有关?”颜清岚随意拂去手中碎屑,用确定无疑的语气发问。https:ЪiqikuΠet “算是,阁主可要动手?” 两情相悦的一对璧人的对话自然一字不落地传入对面二人耳中,白衣公子的贴心举动自然也被收入眼中。 颜凌柏似是明白为何莫竺称那公子为“自己人”,心下不由同情楚黎晔的痴心错付。 “找个机会去见见我那小姑姑,再作定夺。”颜清岚对上颜凌柏饱含深意的目光,深感疑惑。 翌日朝堂之上,楚明渊同满朝文武周旋一番后最终如愿提拔了户部尚书王禹任盐铁官,将朝中盐政大权把持在手中。 “陛下,臣举荐去岁新科状元任两淮盐政。”御史大夫赵文德上奏道。 太后一党诸位老狐狸虽说因着方忠谨的事卖给楚明渊几分人情,但绝不可能把盐政这块肥肉全数拱手让与楚明渊。 “甚好,朕准了。”楚明渊端起从善如流的明君做派,痛快纳谏。 延庆宫中,皇后赵熙正听宫中小太监讲今日朝中之事。 “赵大人他举荐去岁新科状元任两淮盐政。”小太监自是不懂朝中政事,只照原样给上头主子汇报。 听着平日里待人宽厚的皇后手中茶盏落地破碎的声音,以为自己何处犯了错,便连忙跪地:“娘娘恕罪。” 主子心里不痛快,便是奴才的错。 “不干你的事,快下去吧。”延庆宫中掌事晓棋低声提醒。 “兄长糊涂,他同皇上作对,又有什么好处?”在殿中只有她和晓棋二人时,赵熙自语道。 “娘娘切莫动怒,许是大人有什么苦衷,再说,皇上是信您的。”晓棋虽也知晓其中利害,可到底还是要宽慰自家小姐一二。 赵熙十五岁嫁进王府做楚明渊的王妃,后楚明渊登基,她登上后位。 帝后相敬如宾,在旁人看来似是神仙眷侣,可赵熙清楚地知晓,她一直不在楚明渊心上。 至于信任,应该有几分,不过也就几分而已。 “大珠小珠落玉盘”,珠玉坊名由此来,也当得起此名。 颜清岚方同楚黎晔进了珠玉坊,便听其中琵琶声,琴声,箫声交织在一处,却丝毫不显纷乱,如那入耳仙乐一般。 “二位公子,想听什么曲儿?又想见哪位姑娘?”见楚黎晔和颜清岚进了珠玉坊,身姿妖娆,一步三扭的华服女子迎上来,娇媚一笑,开口招呼贵客。 “自然是为听依雪姑娘的琴来的。”楚黎晔回以一笑,开口应答。 “可不巧,依雪姑娘在招待贵客,不如,我给二位指几个旁的姑娘,再备上一桌酒菜。”那女子以帕子掩了嘴,陪笑道。 “如此,便有劳了。”楚黎晔愉快地应下,便同颜清岚一道随一小厮去了雅间。 二人落座后,几个或清丽可人,或媚态横生的姑娘便噙着笑进了雅间。 “这位姑娘,依雪姑娘在招待什么人?”颜清岚接过一女子递来的酒,一饮而尽,随意问道。 “公子,可是我们招待不周,你竟还想着依雪姐姐,不怕我们伤了心?”那女子轻勾了颜清岚脖颈,惹得她一身鸡皮疙瘩。 强忍着有些呛人的脂粉味,颜清笑道:“你们自然是好,只是我二人也自诩风流之人,实在不甘被一无名之辈比了下去。” “公子莫恼,不是二位比不得他,只是他可是朝中的赵官爷,总得给几分面子。”https:ЪiqikuΠet 莫非是赵文德?还真是色胆包天。 思绪至此,颜清岚抬头向楚黎晔投去询问的目光,后者直视她的双眸,微微点头。 随意应付一番后,二人便从雅间离开,颜清岚将要下楼之时,便被楚黎晔拉住。 朝不远处看去,只见一青衫中年男子被一姑娘送到门口。 那姑娘着了淡粉罗裙,满头珠翠更称得长发如墨,略施粉黛却胜过方才所见浓妆艳抹之人。 待那男子离开后,颜清岚便朝那女子进去的房间走去,楚黎晔也跟上去。 那女子只虚掩了门,颜清岚直接推门而入,颇有几分入室强抢民女的风范。 “颜公子最近倒是越发像登徒子了。”楚黎晔紧随他踏入雅间,旁若无人道。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可是谁带歪了谁,可就难说了。楚黎晔听着颜清岚的话,心中暗想。 “不知小姑姑可还认得我?”颜清岚向略带了几分惊讶的颜依雪拱手道。 “清,清岚?”颜依雪面带疑惑问道。 三年前云安公主回宫受封,她也出席观礼。虽只遥遥看了几眼,却很难忘记那张绝色无双的脸,虽她着了男装,颜依雪依旧能认个大概。 “小叔父说,你想找赵文德报仇,为何?”颜清岚在盖着锦绸的圆桌旁坐下,直接步入正题。 颜依雪多这个侄女的印象除了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外,便是关于她“连殉国都不敢”“窝囊废”的传言。 可如今,她行事做派端的是成竹在胸,淡定自若。 “清岚能帮我?”颜依雪犹豫一番,还是决定先试探一二。 “那要看姑姑给出的理由,还要看姑姑是否信我。” 听着颜清岚听着轻飘飘却给人千斤重压的话语,颜依雪知晓若要报仇,必须求得颜清岚援手。 “赵文德辱我清白,杀害忆安,我自是要报仇,还望阁主相助。” 燕云倾陵阁由皇室之人秘密任阁主,她原以为常年浪迹在外的颜凌柏是这代阁主,却忘了颜清岚曾因生母获罪,随生母出宫居住数年。 “既然姑姑知晓了,那我也省了口舌,只是,忆安是何人?” “我同忆安从小在一处长大,青梅竹马,我被,被欺侮之时,他想救我,却被梁朝狗官活活打死。”颜依雪说话间握紧了手中锦帕。 “清岚,你我皆为皇家儿女,国亡了,我们没处可去,只能任人宰割,你嫁给那出了名的浪荡王爷,怕也不好过。” 颜依雪满怀凄凉地同不甚熟稔的侄女感怀身世,全然没有注意一旁的楚黎晔一脸无奈的神情。 为何,燕云的人就不能说他一句好话? “姑姑的仇,倾陵阁自会帮着报,有事便去琼玉馆吃酒,老板酿的的酒很是不错。”颜清岚把倾云令放在桌上,准备离开。 “依雪,赵大人走了,你屋子里怎么还有说话声?” 门外女子声音响起,楚黎晔立即拉着颜清岚往床下钻去,身手敏捷,二人便以一种颇为微妙的动作躲在床下。 “妈妈,您听错了,许是旁侧华姐姐的屋子里的声音。”颜依雪收起倾云令,在那女子进门后笑道。 她二人落座叙话,颜清岚却饱受煎熬。 床下不够宽,颜清岚此时正趴在楚黎晔身上,二人间鼻尖几乎贴着,比那日神浴节还要“亲密”。 原本颜清岚以两手撑在楚黎晔白皙的脖子两侧,虽是不太雅观,可好歹还有些距离。 然而楚黎晔却不合时宜地移了下脖子,颜清岚下意识地移开手,却流年不利,一掌按空。 随即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眼中只有楚黎晔含笑的桃花眼。 顿了几秒,颜清岚慌忙微微抬起头,还做了件让她很想自挖双目的事——盯着楚黎晔的唇,脑中不自觉地回味方才的感觉。 回过神来后,颜清岚想微微移动身子,却见楚黎晔抬手放在唇上,似是在提醒颜清岚“别动,小心暴露。” “赵大人对你有心,你也好歹顺着点儿,别每次都惹官爷不快。” “依雪知晓了。” 屋内二人的对话仍清楚地传入床下二人的耳中,却只在颜清岚耳中走个过场。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谈话声被脚步声替代,楚黎晔心满意足地从床下出来。筆趣庫 直到站起的那刻,颜清岚脑中仍浮现着“亲了便要负责”。 “夫人这回验货,觉得如何?” 楚黎晔附在颜清岚耳畔,悄声低语。 第 15 章 入宫 前几字带着淡淡的随意,使颜清岚心下更多了几分无措。 直到那微微上扬的,至少此时忘了。 不多时,二人已然走在人来人往的朱雀大街上,一人潇洒风流如六月柳,一人面覆薄冰似腊月雪。 虽是并肩前行,却愣是给作出了冰火两重天的场面。 “此处人多眼杂,夫人不回答我此前的问题?”楚黎晔似是非要试试水火能否交融。Ъiqikunět “不如何,一时不慎罢了。” 虽说自我宽慰了几分,颜清岚仍忍不住辩解一二。 颜清岚本已做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打算,楚黎晔却偃旗息鼓,迟迟未曾开口。 直到到了王府,颜清岚“此事可以就此翻篇”的美梦,就此破灭。 “虽说你我已是夫妻,可我从未同旁人那般亲近,还望夫人负责。”楚黎晔在颜清岚准备翻墙进王府时直把人拉近几步,望向颜清岚。 那模样,倒像是被抛弃的小娘子,不,小郎君。 至于如何负责,话本子里倒写过,无非是负心汉把娘子哄回来,千娇百宠。 一通胡思乱想下来,颜清岚已然回到悦竹殿,还是,被人千娇百宠抱回来的。 “你做什么,我都由着你,护着你。哪怕是下雨天的泥点子,我也不舍得你沾上半分。” 此时,窗外还十分应景地响了几声惊雷,似是在证明,方才有细雨落下。 天时地利,楚黎晔接着道:“这便是我的负责。至于夫人,只把我当成寻常人家的夫君可好?” 寻常人家的夫君? 男耕女织,整日里只管思虑柴米油盐酱醋茶,还有心上之人。 “你我皆知晓,我们不是寻常人家的人。”颜清岚收回心中些许向往,略带几分自己都不曾察觉到失望,开口。 心上的牵绊多了,如何把十二分的注意放在复国之事上? 心上之人便是软肋,又如何把这软肋变成旁人不敢触及的逆鳞? 早已料到颜清岚的答复,楚黎晔也并未穷追不舍:至少颜清岚不再把他当作仇人,也越发有从前的样子。 对颜清岚,他定会负责到底。 “你打算如何处理赵文德?”楚黎晔直接将话题移开。 “他为何投向太后一党?”颜清岚不答反问。 “出身寒门,怀才不遇,便助太后除去我母族,自此青云直上。”楚黎晔平静地讲述母族被灭之事,就如,他在陈述旁人的不幸。 “关于赵文德的过去,倾陵阁还未详查,你以为此事应从何入手?” “险中求胜,直接让他死在珠玉坊。” 色字头上一把刀,可惜无数男子偏要往刀下钻。 自入了珠玉坊,颜依雪便被老鸨捧成了头牌。未免得罪了赵文德,老鸨又帮颜依雪牵了和江泽第三子江允浩的红线。 那江允浩恨不得时时同颜依雪在一处,可偏偏赵文德总是坏他好事。 若不是老鸨劝着怕是早已冲入雅间,痛打赵文德多次了。 “一箭双雕。”颜清岚理清思绪后,勾唇露出有几分邪魅的笑容。 正如那美艳无比却带了满身刺的玫瑰。 深得楚黎晔之心。 珠玉坊乐声依旧醉人,也醉了寻欢作乐之人的心。 “赵老爷,前些日子是依雪对您不敬,今日依雪特备了酒菜向您赔罪。”还是琼玉馆的酒。 颜依雪着了身红衣,衬得肤如凝脂,眉心描的梅花更添了几分魅惑之感。 更何况美人还亲自斟酒,赵文德当即与颜依雪对饮佳酿。 几杯酒下肚,美人脸上染上了红晕,赵文德自是不愿放过醉卧温柔乡的机会。httpδ:Ъiqikunēt 已至耳顺之年,赵文德可未是色中“老姜”。 强扭的瓜不甜,若是能得美人真心,赵文德也自是愿意待她好。纵使不能娶进府,赎了身,养作外室也是好的。 忍下心中恶心,颜依雪顺势将口中酒贴唇送入赵文德口中。 在珠玉坊多日,颜依雪对这些诱人之术也知晓一二,从前只道不堪,如今方觉,甚是好用。 饶是浪迹花丛数载的赵文德也似是被被摄了心魂,不舍放开美人香唇。 此后种种和当日在赵府柴房中情景相同,却又不同。 当日还有个奋不顾身的容忆安,拼死护她。 今日,却只有她一人不堪地勾引仇人,做了真正的青楼女子。 其实本来不必如此,可她偏想要赵文德在贪欢之后死在自己手上,左右,她也不打算活下去。 此夜,雅间之中一人好梦正酣,一人强忍恨意,彻夜不眠。 翌日一早,赵文德在颜依雪的服侍下起身,临走前还依依不舍地在颜依雪唇上一吻。 “你既然想通了,我日后也会好生待你。” “日后依雪也会尽心服侍老爷。”颜依雪将人送到门口,含羞道。 虽是贪好美色,赵文德也不曾忘了正事:皇后寿辰便是在今日,宫中设宴邀皇亲同庆。 尽兴之后,赵文德便回府备礼贺寿。 作为王爷,楚黎晔自然也受邀赴宴,用了早膳便携颜清岚和江语缘入宫。 王爷对王妃寸步不离,江妾妃又说要服侍王妃王妃,车夫无奈,只好备了府上最大的马车,三人同乘。 “王爷,看那纸鸢,从前嫔妾常和王爷一道放呢。”江语缘撩起帷帘,指了指街上的纸鸢,冲楚黎晔笑道。 “纸鸢还是不如神浴节的灯好看。”楚黎晔不分给江语缘和纸鸢一分目光,斩钉截铁道。 “那嫔妾明年定要与王爷一同放灯。”江语缘依旧挂了笑容。 颜清岚听了二人对话,对楚黎晔少年时无忧无虑地放纸鸢的样子很感兴趣。 “原来王爷也会放纸鸢?”颜清岚待二人皆不再言语之时开口。 “改日,我亲自做了,陪夫人去京郊。” 一句话瞬时冻结了江语缘面上的笑意,颜清岚随即收到了一记眼刀。 到了太和殿,颜清岚随楚黎晔向皇后行礼贺寿后落座。 “姐姐,你瞧,奕王妃如今这打扮,简直是和容妃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议论声入耳,颜清岚想起太后命那梁朝将军把她带回京,正是因为她同容妃相像。 曾令倾陵阁查过,容妃颇受圣宠,是如今皇帝做王爷时的红颜知己。后来,皇帝更是力排众议把她召入宫中。 只是后来不幸染病暴毙,皇帝因伤心过度甚至罢朝一月。 颜清岚今日着了身妃色裙装,于她而言是难得的盛装,毕竟不能失了奕王妃的体面。 却不想,竟与容妃多了几分相像。 皇后寿宴,排场自是有的,就连杯中之酒都是经年佳酿,颜清岚以袖袍轻遮了半张脸,极其端庄地饮酒。 方才放下酒盏,楚黎晔便递过一盘早已剥了许久的鲜虾,“酒与这虾相配,更有滋味。” “谢过王爷。”颜清岚在几人诧异的目光下夹起盘中鲜虾,放入口中。 “本宫虽在宫中,也没少听闻你二人夫妻情深的传闻,这如今瞧了,倒真是令人羡慕。”皇后冲楚黎晔笑道。 一旁的江语缘将那情景收入眼中,几乎要摔了手中还未夹起菜的筷子。 “皇嫂,您不是说了我同清岚是天赐的姻缘,黎晔定当珍惜。” “妾身也定好生照顾王爷。”颜清岚十分知礼道。 宫宴虽盛大,却也无非是繁杂礼节和些许舞曲,没有一点新意。 宴会结束后,江语缘便被太后派身边的人叫了去。 梅林中,梅花几乎落尽,地上还残留了些暗红花瓣,略显几分凄凉。 颜清岚匆匆穿行在梅林中,要去见夏芙,不甚被一枝杈碰落了发髻上一珠钗。 正欲弯腰,便见楚黎晔拾起地上珠钗,而后又极其小心地理了她发髻上乱发,把珠钗戴回。筆趣庫 “多谢。”颜清岚已然望见了不远处正走来的夏芙,便停在原处。 “我说过,我会负责的。” 夏芙走过来时便听到这么句没头没尾的话。 “夏姑姑,一切可好?”颜清岚上前握住夏芙的手,关切道。 那日,夏芙入内府受罚,颜清岚一直没有机会去探望一二,心下一直记挂着。 “无事,王妃不必担心。”夏芙看楚黎晔在侧,向颜清岚福身道。 “见过奕王。”夏芙谨遵宫规,不愿给颜清岚惹麻烦。 “夏姑姑请起,清岚敬您,本王亦然。”楚黎晔扶起夏芙,笑道。 但愿,夏姑姑可以是燕云第一个愿意说他两句好话的人,至少,别那么大偏见。 万寿宫中,江语缘蒙太后赐坐,正福身谢恩。 掌事姑姑见江语缘落座,给捧上了上好的碧螺春,江语缘笑着接了,连连道谢。 “缘儿,在奕王府可还好?”太后进长辈之责,关切道。 “一切都好,王爷待我也极好,成日里陪我填诗赋词。”江语缘抿了口茶答道。 虽是楚黎晔待她不甚热络,江语缘却也希望在太后面前为他说些好话。 “缘儿,若有委屈莫要瞒哀家,方才在那大殿上,哀家瞧着的可不是那样。”太后已然收了方才和煦的笑容,微微蹙眉。 “王爷自是极好的,只是那王妃三日两日偷偷出府。” 第 16 章 原谅 此前江语缘倒是没特意派人监视过颜清岚的动向。只是那几日府上净传些“王爷要醉死悦竹轩”“自娶了王妃,王爷安分多了”一类的话。 江语缘本以为楚黎晔只是贪图两日新鲜,却不想,楚黎晔竟真是被那窝囊废公主勾了心魂,当时便在心里记了颜清岚一笔。 又加上此日宫宴上种种,江语缘恨不得让颜清岚随她父兄一道殉国。 虽是不愿给楚黎晔惹麻烦,江语缘到底咽不下那口气。 又见太后对她起了疑心,便将那日小婢女在街上见到颜清岚的事同太后说了。 做了亏心事,便是白天也难免疑神疑鬼。太后对楚黎晔便是如此,虽是楚黎晔做了数年富贵闲人,太后始终觉得他只是“扮猪吃老虎。” “哦?王妃到底不熟悉我大梁礼节,可能是一时想感受京中繁华才出了王府。”太后面上又挂了宽和的笑意“只是,黎晔不陪着些?” “王爷近日不常出府。” 太后之语打乱了江语缘借太后之手打压颜清岚的筹谋。 虽是心中计划落空,江语缘仍下意识维护楚黎晔,却不想物极必反。 梅林间,颜清岚同夏芙相谈甚欢,瞥见自己被风吹起的衣裙,又想起了容妃,“夏姑姑在大梁宫中三载有余,可否知晓容妃的事?”筆趣庫 夏芙并未料到颜清岚会询问关于逝去两年的容妃的事,那容妃虽生于书香世家,但她祖上从未有人做过官。 不过,当时皇帝险些血洗太医院,将后宫众妃包括皇后的宫中都搜查一番,闹得人心惶惶。 虽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收场却极为平淡,只说容妃突发急症,撒手人寰。 大致讲了当年宫中变故后,夏芙又道:“不过当年宫中也有些传言,说是容妃盛宠多年,有人怕她有朝一日怀了龙嗣,要争抢太子之位,便下了杀手。” 有人?当年宫中便只有皇后膝下有一子,当初皇后也便是母凭子贵登上后位的。 “不过也终究只是些传闻,并无证据。”夏芙补充道。 不论哪国,皇家之事皆千丝百缕纠缠不清,令人难以琢磨。 放眼历朝历代,朝上宫中又有几人双手是干净的? “姑姑,阁中的鸽子,闻赤云哨停下。”颜清岚似是对宫中勾心斗角不敢兴趣,转了话头,嘱咐夏芙。 倒是夏芙听颜清岚直接在楚黎晔面前极其自然又不加掩饰地提起倾陵阁和赤云哨,心中微讶。 这些天夏芙时时担心颜清岚在王府处境,毕竟三年前离别时,颜清岚仍在她面前表现得像个孩子。 “阁主与王爷如传闻那般夫妇一体,我也便放心了。” 作为半个长辈,夏芙自然要试试这半个姑爷。 “姑姑放心,无论如何,本王会护好清岚。” 听到夏芙改了口,楚黎晔心中深感欣喜,郑重许诺。 他的人和心都愿化作颜清岚身上铁甲,挡尽世上刀剑,哪怕挡的是大梁的刀剑。 却也,仅止于此。 虽然颜清岚妄想时间稍稍停歇,可终究还是到了傍晚时分。 众皇亲皆乘各式车马出宫,赵文德则命车夫回府传话,自己前往珠玉坊。 回想起昨日滋味,赵文德心情颇好,特意给了老鸨双倍的酬劳,却未注意老鸨为难的脸色。 雅间中,颜依雪含着泪逐一检查了桌上酒菜,“江公子,依雪是被赵府赶出来,卖到珠玉坊的,虽是青楼女子,可到底也是有些自尊之心的。” 一直在房中踱步的江允浩此时心下又气又恼:“赵文德那个混蛋,竟如此对你。” “依雪本已沦落青楼,早已不在意这些委屈,可,不忍负了江公子。”颜依雪已然落下几滴眼泪。 “依雪,”赵文德的声音偏偏此时传入雅间,江允浩正在气头上,平日里虽是娇生惯养,拳脚功夫倒还不错。 赵文德方伸手推门,便见房中冲出一人,随即鼻下便有温热鲜血流下,脸上也有痛意传来。 那人似是还未熄了怒火,又出拳欲打。 赵文德脸上却并未传来意料中的痛感,抬头望去,便见颜依雪急急赶出欲拉开江允浩。 但江允浩此时出了全力,颜依雪初次未拉住,便直接从后虚搂了江允浩。 不忍伤了颜依雪,江允浩终是收手,握住扶在他腰间锦囊上的玉手。 “依雪,别拦我,我今天要打死这个畜生!” 赵文德惊魂初定,认出江允浩,又陡然听了这么句辱骂,险些破口大骂。 赵文德虽位居江泽之下,可到底比无所事事的江允浩身份高出许多,心下难免气恼。 “珠玉坊的伙计都死了?快把江公子带下去休息。” 若不是顾及江丞相面子,他定要将这人送官严办。 “你是个什么东西,没用的走狗罢了,也敢在我面前威风!”江允浩虽对朝中之事不甚感兴趣,对赵文德的平步青云之路还是略有了解的。Ъiqikunět “公子,您先走罢,惊动丞相便不好了。”颜依雪回握江允浩的手。 “若不是怕依雪难做,今日必要和你再比划比划!”江允浩终是惧怕着生父,随便打了个圆场便离去。 “老爷,快些进来,是奴家让您受伤了。”颜依雪连忙把赵文德迎进屋,取了帕子替他处理伤处。 帕子方伸向赵文德鼻下的鲜血,颜依雪便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痛意,之后便被甩在地上。 还未来得及起身,赵文德的暴怒之语便传来:“不要脸的下贱玩意儿,滚!” 不要脸的下贱玩意儿?颜依雪听着这话心中竟有些许痛快:终于有人骂出这一句她早已在心中重复无数遍的话。 “老爷,依雪又岂非不想与老爷终老一生,只侍候老爷一人,只是如今依雪身在此间,身不由己。” 颜依雪挪挪身子跪在赵文德面前,很是委屈。 “当时那江允浩对老爷动了手,奴家实在怕伤了老爷,才拦下他。” 见赵文德无甚反应,颜依雪用帕子擦了他鼻下鲜血,又跪在原处“老爷,饶过依雪这次,好吗?” 从前赵府那些事,赵文德本就理亏,听了美人委屈之语,心下怒气便消了些,并且她不过是个玩物,何苦置气? “我自是不会怪你。”赵文德扶颜依雪起身,急不可耐地在美人唇上一吻。 “老爷,先用些酒菜,依雪准备了许久呢!”颜依雪夹了菜喂到赵文德口中。 美人在侧侍奉,赵文德自然十分受用,“美人只让我吃菜?” 颜依雪闻言边斟酒边含羞带笑:“老爷,自是备了好酒。” “这酒甚是美味!”赵文德此时心中怒气全消,便陪着颜依雪柔情蜜意地用了满桌酒菜。 平日里几乎千杯不醉的赵文德忽然感觉头痛欲裂,强撑了半刻便倒在桌上。 “这酒如今回味如何?”颜依雪拿帕子擦了唇,似是要把所有的不堪擦下。 鲜红的口脂几乎全数沾到帕子上,唇上的嫣红却并未褪去,反而逐渐加深。 “酒里有毒,贱人,贱人!”赵文德端出声嘶力竭的架势却只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 “贱人?都是被你们这群畜生逼的,不过马上就结束了。”颜依雪始终背对赵文德,忍着剧痛却只想多撑片刻。 她绝不能与赵文德同下地狱,哪怕只晚上一刻,她要看到仇人死去。 “忆安,原谅我没听你的话,没能好好活下去……”颜依雪转身望着赵文德的尸体,终于倒地,露出少女撒娇时的清纯笑容。 窗外,一黑衣人拾了地上白瓷瓶,轻叹了口气,消失在夜幕中。 “她,还是没服下解药?”楚黎晔的问话隔着屏风传入同样夜半未眠的颜清岚耳中。 “王爷派人跟着我,不是该早已知晓?”火烛尽灭,颜清岚只能通过冰凉的触感感受那装着解药的瓷瓶的存在。 “夫人独自出府,我岂能心安?”楚黎晔略有些气恼的声音传入颜清岚耳中,来不及便又听了下句:“太后怕是已然对你起疑。”Ъiqikunět 同颜清岚在一处时,楚黎晔恨不得把心思全数放在她身上,在太后遣人把江语缘带去的时候,他便心中不安。 原以为留下江语缘能利用一二,却不想因自己沉迷私情反而可能被太后将一军。 “那还不是王爷惹下的债,可如今却要我来还。” 江语缘对楚黎晔情根深种,在太后面前自然千方百计护着心上人,只能由很是受宠的王妃来“消受”她的怒火了。 “我会处理好的。”楚黎晔的语气很像是在说“我会好好读书的”。 内殿静默片刻,楚黎晔声音又响起:“我从不想招惹别人,招惹夫人便足够了。” 此后殿中一片寂静,一如赵府。 赵夫人独自躺在塌上,只有脑中那些个往日的甜言蜜语相伴漫漫长夜。 翌日一早,赵夫人特意备好了早膳和醒酒汤,焦急地坐在大厅等候赵文德,恨不得时时派人到赵府大门候着。 眼看着日上三竿,赵文德平日里便是再胡闹也必回府用了饭方去上朝。 如今竟被那小狐狸精迷得连府都不回了! 第 17 章 倒霉 愠怒同怀疑交缠着,又混了些不愿承认的担忧,直闹得赵夫人几乎要自行守在赵府门口。 正在坐立难安之时,赵夫人远远看见一小厮朝饭厅奔来,忙站起身。 “夫人,不好了!”小厮钱多连滚带爬朝饭厅冲来。 “大清早的,招谁的晦气?” 虽是感受到手心沁出的薄汗,赵夫人仍端起一府主母的架子,斥道。 “老爷,老爷他,他不在了……”钱多连请罪都忘了,只想赶快回了话,自去保命。 “不在了?”赵夫人再也顾不上主母的威严,直接蹭了圆凳瘫坐在地上,望着在地上打了几个旋儿方才停下的银碟。 “他是不在珠玉坊了?他又在别处寻欢作乐了?对,快派人把他给我绑回来!” 言语听起来像是气急了,但那说话人却不知何时把头埋在膝间,似是要把自己护在桌椅间的方寸之地,把这噩耗从脑中除去。 低头跪着的钱多自是看不到主母的样子,听了餐具落地的声音,只当是主母在发脾气。 又听了主母那话不由在心中暗道倒霉,平日里领赏没他的份儿,报丧讨骂倒是紧着他来。 “夫人……节哀,是大理寺派人来通传的。”钱多把上头克扣工钱的管事,缺斤少两的菜贩子都在心里骂了一遍,咬牙开口。 就算是他今天把命交代在这儿给老爷陪葬了,也得先咒骂那些欺软怕硬的家伙一番。 但等了许久,久到他几乎问候了管家的祖宗十八代,也没听得赵夫人言语。 “夫人,您先起来,这府上还都靠您撑着呢,您若是倒下了,府上可怎么办啊?” 不多时,赵夫人的陪嫁丫头朱罗的话传入钱多耳中,他不由偷瞄了眼赵夫人那头的动静。 隔着些桌凳只能看到赵夫人坐在地上,精致的帕子随意落在地上,那双云锦鞋子上沾了不少粥渍,可那赵夫人却无意清理。 要守丧也好歹先打发了我啊,跪了这么久,小厮心中似是有百余只蚂蚁在爬,分外着急,倒是将恐惧压下了几分。 “对……我要去大理寺!” 钱多闻言再抬头时,赵夫人已由朱罗扶着颤巍巍地往府外走去。 总算是捡回了条命,钱多庆幸之余,想起了从燕云来的那个小傻子,唉,如今,也算是善恶有报。 天道好轮回,但愿老爷来世是个穷鬼鳏夫命,也算应了天道。 珠玉坊中,昔日饮酒作乐,抚琴弄诗的雅间别有一番热闹。 一大早便领命查验尸身的仵作顶着满头虚汗,“大人,此二人,皆为中毒而亡,且赵大人面上有伤处。” 这不轻不重,不急不缓的话传入门外老鸨耳中,接着,她便隔着木门哭喊:“官爷啊!草民这珠玉坊中可不敢有这么歹毒的药,官爷可不要冤枉了草民。”筆趣庫 “把尸身抬回大理寺,封了这间屋子。”周信知熟练地吩咐道。 “你,随我们走一趟。” 走过老鸨身旁时,周信知虽被她的哭喊声惹得烦恼,却也不忘将她带回大理寺。 此次被毒杀的可是朝中重臣,还是太后一党的监察御史,若是不给出个交代,皇帝少不了要在朝上与那些老臣周旋。https:ЪiqikuΠet 届时,被唾沫星子淹死的只有他这个大理寺卿了。 想到这些,周信知只恨自己不能即刻辞官回乡去逍遥自在,几十年的俸禄也比不上一条命金贵! 大理寺堂上,珠玉坊老鸨哭的梨花带雨,却并不惹人怜惜,颤巍巍跪在地上。 “赵大人脸上伤处系何人所为?”周信知望着堂下如市井泼妇般的女子,冷声问道。 “回,回禀大人,昨日…江公子与赵大人起了些冲突,江公子武艺高强我们那儿的守卫没能拦住……” “江公子?” “对,就是江承相家的小公子,我们坊里的人可万不敢伤了二位贵人。” 老鸨以帕子擦了眼泪,心下已暗骂了几声:神仙打架,却要为难她们这些没权没势的凡人,收了颜依雪那个亡国贱蹄子,也真是倒霉。 “为何冲突?” 得,江丞相也被牵扯进来了,周信知虚扶了下头上的官帽,也不知还能戴得几时。 “因,因为我们那儿的依雪姑娘,饶是我们好生伺候着,也没法子两全不是?” 直到外头停留的燕子听得倦了,扑扑翅膀飞走,老鸨才将那些个“爱恨情仇”同周信知说完。 派人将她送回珠玉坊,周信知才听人禀告赵夫人已在大理寺等了许久。 周信知自轻揉了太阳穴,同许盛朝厢房走去。 “此次事发突然,大人准备如何查此案?”许盛跟在周信知后头问道。 “如何查?现在还是先想想如何保住这项上人头和头顶乌纱帽为好。”周信知无奈道。 “大人说笑了,大人不准备把江公子叫来问问?”许盛拱手笑道。 见周信知停了脚步,许盛接着道:“大人,咱们这次偏向哪边都讨不了好,倒不如公事公办。” 两方都是太后一党的人,若是正经去查,无论哪方吃亏,总归是对皇帝有利,到时还可寻皇帝作靠山。 “也好,派人去请江公子。”周信知挥手冲一旁的衙役道。 说话间,二人来到厢房,赵夫人已然呆坐了许久,面上还隐隐可见两行泪痕。 “赵夫人。”周信知步入厢房,踌躇许久才开口:“还请节哀。” “周大人,我家老爷…如何走的?”赵夫人倏然起身,冲周信知福身哽咽道。 “仵作方才查验,说是中毒身亡。”许盛在周信知的示意下轻声作答。 “中毒?何人要害他?请大人还我赵家一个公道。” 在厢房坐了许久,赵夫人稍稍平复了心境,心中恨意几乎要盖过悲痛:无论是谁害的,都要偿命! “夫人稍安勿躁,这也是本官职责所在。” 为官多年,这也算是他头次可以放手去查的案子,自然尽力而为。 此时安乐侯府中,颜凌柏已饮下不知第多少杯酒。 皇室人心凉薄,颜依雪比他小上几岁,小时候总是缠着他,闹着要出宫玩耍。 后来大些,又跟着他读书写字,算是他在宫中的唯一牵挂。 抬手轻抚那幅名画,颜凌柏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帮她报仇,或许这从始至终都不是在帮她,否则,她此刻至少还活着。 “别喝了,也不怕叫人看见,白白惹麻烦。”莫竺夺过他手上的酒杯,自饮了那杯酒。 “阿竺何时懂事了,也知道顾忌这些了?” 颜凌柏半眯着眼,轻轻揉了莫竺的头,哂笑道。 “我就多余来劝你,自己醉去罢!”莫竺打开他的手,起身便要离去。 “别走,陪我喝一杯,放心,不会有人看见的,我关上门了。” 看着拉着自己衣袖的颜凌柏,又回头看了眼敞开的门,莫竺心中得意:看看,总说我不懂事,行事莽撞,如今,你不也这个样子! 轻轻拨开颜凌柏的手,莫竺去关了门,又坐回颜凌柏对面,抬手斟酒:“好了,我知晓你难受,若是你想说,我也就勉为其难地听听你的伤心话。” “阿竺,我失了国,丢了家,如今,连妹妹也没了,没了……”颜凌柏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嗫嚅道。 虽是含混不清,但颜凌柏的话一字不落地进入莫竺耳中,在她心中激起层层浪花,水花几乎要从眼中泛出。 在她的印象里,颜凌柏永远一副淡定自如的模样,就好像这世上没什么值得他放在心上的,也自然没什么能伤了他的。 燕云城破时,他也不曾放下手中的笔,淡定地写完一幅字,投降梁朝。 燕云皇室被押入京后,他没心没肺地接受“安乐侯”的爵位,悠然度日。 可如今,莫竺才似是看到了颜凌柏云淡风轻后的心酸苦楚。 “你还有我,我会陪着你的”莫竺握住颜凌柏的手,极其自然地说出了从前自己觉得很肉麻的话。 “阿竺,可不要骗我……”颜凌柏将莫竺的手裹在两手间,望着她温声道。 莫竺正欲点头,却已被颜凌柏拉进,接着便任由颜凌柏将唇覆在自己唇上,感受那份温暖与甜蜜。 “可以吗?”颜凌柏占完了便宜才开口询问。 看着仍然握着她的手颜凌柏,莫竺有些好笑道:“先斩后奏吗?别想抵赖。” 她同颜凌柏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但少年时她随颜凌柏离宫后便与颜凌柏断了联系,直到燕云亡国前一月,才在他府上又见了他。 少年时没有相知相许,但历经劫难后的终成眷属她也知足了。 好过话本子里的痴男怨女百倍千倍。 “这是什么?”颜凌柏看着莫竺胡乱往自己手上套的珠串,疑惑道。筆趣庫 若是颜凌柏醒着,定能看出这珠串上的彩珠都是自己那日趴在地上捡回的。 “怕你待会儿酒醒了不认,戴个证物。” 那珠串莫竺原本打算神浴节那日送给颜凌柏的,可那时没想好怎么送,如今,正是大好时机。 琼玉馆中,木亦白正将信纸绑在鸽子腿上,轻轻放飞。 第 18 章 利用 “案子到大理寺了。” 颜清岚把手里的饭粒喂给手中鸽子,偏头向身后的楚黎晔道。 “嗯,后面的事倾陵阁就不要插手了,颜依雪毕竟是燕云的人。” 说话间,楚黎晔推秋千的动作放缓了几分,太后若是已经怀疑到他和颜清岚身上,此事一出,必然会使些手段。 “太后和江语缘那边是你惹的麻烦,你自当处理。”颜清岚放飞鸽子,把玩手中的锦囊。 若是动的这些手脚被太后察觉,燕云就再无复国之日了,她不能拿国运去赌。 “方忠谨手上的东西拿到了吗?”颜清岚本想从长计议,一步步把太后逼上绝路,可拖得越久,危险便越多。只好借楚黎晔之手推动一二,左右楚黎晔本就要扳倒太后,为母族洗雪冤屈。biqikμnět “快了,等赵文德的死讯传到边关,东西自会到手。”楚黎晔又推了几下秋千,衣上的几瓣桃花飘落到地上。 “我和夫人一样,都想早日扳倒太后。只是事成之后,夫人应是别有谋划吧。” 本来也没指望能瞒过楚黎晔,颜清岚扶住秋千绳索,“王爷既是知晓,何必还要问我?” 过了许久,颜清岚依然没听到楚黎晔的答话,只通过秋千的晃动感受到楚黎晔还在身旁。 在下人眼中,奕王殿下当真是千年难得一遇的绝世好夫君,亲自为王妃推秋千,园中正是良辰美景映春光。 可这春光却与大理寺内堂上阴沉之感颇不相称。 大理寺正堂依街而建,是阳光普照的好地方,可院中那棵参天大树恰好遮了些阳光,为内堂添了些肃杀之感。 从酒肆请来的江允浩此时被周信知十分周到地赐了座,却毫无谢意。 “赵文德那个老畜生死了是活该,与本公子何干?” 江允浩嫌弃地放下手中的茶盏,掀起眼帘,赏了周信知一记眼刀。 眼刀化作细针,将周信知将要张开的双唇牢牢缝在一处,许盛见此情景,只好“越俎代庖”,开口问话。 “江公子,听闻,您曾对赵大人动粗。” 温和却无丝毫畏惧之意的话语传入江允浩耳中,他随意答道:“是,本公子打了他,不过我还不会蠢到为一个老畜生背下人命官司的地步。” “江公子昨夜到此时都去过何处,见过何人?” 周信知终于打开了双唇,按着正常审案的流程开口。 “不过在望仙酒馆喝了一夜酒,正想着如何寻个由头向家父解释夜不归宿,便被你们带来了。” 饶是在大理寺卿的注视下,江允浩仍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一副不可一世的纨绔模样。 “不过,还是要谢过周大人,我总算可以向家父交代。” 周信知闻言移开放在江允浩身上的目光,朝身旁小吏道:“搜身。” 在小吏犹豫片刻终于迈步之时,周信知堆了满面笑容,望向江允浩:“本官既然帮了江公子,还望江公子也帮本官一次,让本官也有个交代。” 一句话绵里藏针,江允浩虽心中不满,却也说不出反驳之语,“自然。” 小吏畏畏缩缩地取下江允浩身上配饰,又边祈求上苍保住自己的双手,边大致搜了江允浩的身。 看到江允浩不甚在意的神情,小吏松了口气,向周信知禀了“并无异常之物。” 周信知挥手令小吏退下,仔细“观赏”手中玉佩,方搁下玉佩,便又想打开那锦囊。 在此期间,江允浩抱住双臂,看戏似的注视着周信知的一举一动,却在周信知拿起锦囊时忽然起身。biqikμnět “周信知,我给你几分面子,你就摸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了?可不是什么东西都能让你随意打开的。” 见到江允浩反应如此激烈,得了几分颜色的周信知又把染坊开大了几分,直接打开了锦囊。 被许盛强行按坐在椅子上的江允浩愤然出声:“周信知,别欺人太甚!” 丞相之子虽不在朝上,可到底还是被各路官员巴结着,江允浩从未想过居然会被周信知如此对待。 “传仵作,再把医官找来。”周信知并不理会江允浩的质问。 既然下了决心要查这案子,周信知自然不会轻易半途而废。 本就问心无愧,江允浩并未问过赵文德死因为何,那老畜生如何死的,他丝毫不关心。 可听了周信知传唤仵作和医官,江允浩莫名有些心慌:莫不是老东西如此不禁打? “周信知,你什么意思?” 虽然心中有疑惑,可气势上不能输。 如此挑衅之语,周信知也是有年头没听过了,还是在未判刑的时候。 从前因着怨恨而咒骂他的也有,只是那可都是在判了死刑之后。 周信知并无开口的打算,江允浩又暴躁地挣动几下。那二人不由加大了按住江允浩的力度,生怕他冲到周信知案前,把周大人送往西方极乐之地。 待仵作同医官进入内堂后,周信知方从锦囊中摸出一个作工精巧的扁平小瓷瓶,递给医官。 江允浩看着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瓷瓶,心下一惊,也忘记了挣扎,静坐在椅子上。 他心中如洪水决了堤,珠帘断了线,思绪一时混乱不堪,可也隐约觉出那瓷瓶怕是别有用心之人放到那锦囊之中的。 内堂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极轻的脚步声和医官与仵作的低声交谈声。 “回禀大人,这瓶中药物与死者所中之毒相同。” 江允浩方使心中巨浪稍平,便听闻此言,惊惧之余也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他被人设计了。 他还来不及多想,周信知的质问之语便传入耳中,“江公子,这瓷瓶,你待如何交代?” 不明所以地被如此栽赃,江允浩下意识地开口辩驳:“本不是我的物件,我如何交代?” 依着允浩进入内堂之后的行为,周信知在心里偏向于他不知情。 可当周信知打开锦囊时江允浩的激烈反应让周信知起了疑心。 之后又证实了那瓷瓶中确为杀害赵文德的毒药,周信知几乎已然断定江允浩与赵文德的死绝对脱不了干系。 周信知不欲同江允浩再绕弯子,索性直接问罪。 “据珠玉坊管事的说,你为了颜依雪同赵文德不和已久。如今颜依雪和赵文德皆中毒殒命,而你身上又搜出了那毒药,还不认罪吗?” 此番话如惊雷般击中江允浩,他脑海中不断回荡着“颜依雪…中毒殒命”。 作为可与楚黎晔比肩的浪荡公子,江允浩自然也游戏花丛,猎艳甚多,可对颜依雪到底有些不同。 先是被那艳压百花的脸庞勾了心魂,又被强烈的征服欲夺了理智,他早已不知不觉被颜依雪这朵奇花迷住。 虽是被迫做着卖笑讨好人的勾当,颜依雪的笑里总有种他不曾见过的疏离之感,正如那池中莲,“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正如莲花仍旧被置于庭院中把玩一般,江允浩也同样想得到颜依雪,毕竟,得不到的往往更加诱人。 可如今,颜依雪死了,同赵文德死在一处,而他江允浩被认为是凶手。 “定是有人陷害我!”江允浩冷静下来后,反应过来应先解了当下困局。 周信知仔细翻看珠玉坊老鸨的供词,手指在“晚间江允浩同颜依雪在雅间中布菜”摩挲了几下,开口问道:“人证物证俱在,怎么就成了陷害?” 问话之时,周信知心中已有了定论:作为被江府众人捧在手心里惯出来的纨绔,江允浩一时气不过在饭菜中下了毒,但事成后却以为可以拒不认罪,让丞相替他收拾那烂摊子。 “来人,请江公子到牢中想想如何交代。”周信知合上卷宗,吩咐衙役道。 “周信知,你个狗官就是如此判案的吗?”江允浩被押出去之时破口大骂。 被再三冒犯的周信知并不在意江允浩的辱骂,只提笔写折子好将此案情形禀告皇帝。归根结底,这案子最后如何收场,还是要取决于皇帝。 此案真是要把皇亲都牵扯进去,赵夫人为了替亡夫讨个公道,进宫面见皇后。 前些日子赵文德公然站在太后一边时,皇后赵煕虽感到头痛不已,但总想着来日可规劝一二,毕竟血浓于水。 此时却得知赵文德死讯,一时悲痛交加,在宫女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立。 赵夫人言语之间早已忍不住泪,此时几乎哭湿了一条帕子,说话倒并不含糊:“皇后,您兄长为奸人所害,还请您主持公道。” 皇后正是满心悲痛无处发泄,此时知晓赵文德是被毒害的,便把几分悲痛化为怨怒想一股脑儿发泄到那奸人身上。biqikμnět 在赵夫人将大理寺初步审判结果告知皇后之后,皇后心中的怨怒却被犹豫压下了几分。 若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害了她兄长,她定要让那人偿命;可若凶手真是江丞相的公子,她绝不敢贸然干涉。 相伴数载,她了解楚明渊,若是她真的动了江允浩,坏了楚明渊的事,必然落不了好下场。单是后宫干政这一条罪便足以落了她筹谋多年得来的凤冠。 第 19 章 棋子 待赵夫人拭了泪,抬眼再望向皇后时,皇后已经坐回凤椅之上。 “此事我自会处理,赵夫人还请先回去等着。” 平静的声音传入赵夫人耳中,使她心中希望几近全数化为泡影,她却只能行礼道:“多谢皇后。” 为显亲厚,皇后私下里常称赵夫人为“嫂嫂”,如今换了称呼,言下之意赵夫人自然明白。然而尊卑有别,她只得忍下心中愤恨,行礼告退。 目送赵夫人出了延庆殿后,皇后身旁婢女轻声问:“娘娘,您打算如何处理?” “先由大理寺查着,且看看皇上的意思。” 皇后取下头上凤簪,指尖滑过钗尾,又顺着抚过黄金钗头,最后将那金钗握在手中。 为今之计,她只能以不变应万变。骨肉亲情难以割舍,杀兄之仇不共戴天,可至尊后位,皇上的些许温情,她也不能拿来冒险。 毕竟,她毕生所求如今已得大半,实在没有勇气去拿这一切去赌。 何况还是一场输了万劫不复,赢了毫无益处的赌局。 同在皇宫之中,御书房此时也与延庆殿一般安静得可怕。 堆满各种奏折的桌案后,皇帝望着一本奏折,似是要用目光把奏折盯穿,久久不言语。 皇帝早已遣退了宫人,此时只有跪在地上的周信知忍受着无边的静默和帝王的威压。 不知过了多久,周信知听到了皇帝第一句话:“按律,当如何处置?” 杀人偿命,按律自然当斩。 “按律当斩。”周信知不解皇帝何意,只得如实禀告。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周爱卿可不要徇私。”楚明渊拿起奏折递给周信知,“不过,江大人于国有功又年事已高,案子莫要判得太急,也不要让江大人知晓过多,以免伤身。”biqikμnět 在朝为官多年,周信知虽对揣测圣意仍不甚熟稔,但也多少从那番话中理出了些头绪。 依圣意,周信知回大理寺后便以暗查证据为由封锁了关于此案的消息,并派人轮番看守江允浩。 上京天气日渐暖和,远在边城的方忠谨却刚迎来如他离京时般稍暖的天气。 边城清苦,几间破房组成的居所盛不下方忠谨重回京城的野心。地上几片新叶被狂风卷起,为春日平白添了几分秋日的萧瑟。 新叶还未从狂风中挣脱,一穿着棕色粗布衣服的男子便已推门进入正堂,身法轻盈迅敏,宛若秋日风中枯叶。 “大人,京中赵文德赵大人被江允浩毒杀。”那男子在屋内向端坐简陋书桌之后的方忠谨拱手道。 原本在纸上灵活游走的毛笔忽然顿了下,随后方忠谨开口问道:“缘由为何?” 在京时,方忠谨自然听说过些江允浩的风流韵事,也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而赵文德在朝中素有清名,本是毫不相干,江允浩为何要杀赵文德? “太后授意,江允浩只是只替罪羊,左右江丞相会保自己亲子无恙。”男子说罢又将一块沾了血的黑色布巾递上前去。“这是何物?”方忠谨心下隐隐有了答案却还是开口问道。 “回禀大人,这是从一黑衣人身上扯下的布料。”男子顿了顿,又道:“那人武艺高强,属下与之缠斗良久,只扯下他一截衣袖,勉强窥见他臂上黑蛟刺青,连真容都不曾看见。” 听到“黑蛟刺青”时,方忠谨脸色骤变,又看到方才自己属下递来布巾时滴到案上的血滴脸色登时白了几分。 黑蛟刺青是纹于太后手下暗卫手臂上的纹案,能伤了自己下属的暗卫更不会是等闲之辈。 太后终是要斩草除根。 先是设计害死赵文德,又派人暗杀他,是想把陷害先太妃之事深埋于地下。 静默了片刻后,方忠谨便吩咐男子快马进京,以谋后路。 约莫一柱香的时间后,已换上一袭黑袍的男子在林间擦拭了剑上的鲜血,继而策马赴往上京。 上京万寿宫中,太后斜倚在塌上,一旁宫女小心而熟稔地为她揉着太阳穴。 江泽方派人传话,将赵文德的死因原原本本地禀告于她。 手中棋子又折了一枚,且若处理不当恐怕连棋盘都要翻了:江泽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可是心疼得紧,若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江泽定然会与她翻脸。 究其根源,如今这困境竟只由一个青楼女子引起,想到此处,太后开口问那心腹宫女颂夏:“那青楼女子是何来历?” “回禀太后,是昔日燕云郡主,原本被赏给赵府做舞姬,后来被赵夫人送到了青楼。”颂夏边为太后奉上芳蕊清茶,便回禀道。 听到燕云二字时,太后立即想到娶了燕云公主的楚黎晔。他当日在宫宴之上直接求娶燕云公主,虽是以好色为借口,太后却从未相信。 那公主与容妃甚是相像,楚黎晔不可能不知晓,也不可能没看出自己安排颜清岚献舞的目的。若无甚好处,他又为何冒险求娶一个肖似帝王宠妃的亡国公主? 如今,燕云一个郡主便有可能令她连失两枚棋子,背后岂会无人操控? “看来,装睡的狼要醒了”太后起身接过那蕴着热气的花茶,接着道:“那就在他醒之前除了吧。” 此时太后口中的狼在书房悠然品诗,几番提笔之后终于觅得佳句,正提笔快速书写,像是生怕那佳句溜走一般。 他如今在还拖欠了楚明渊数日的债——为神浴节作词。 按楚黎晔的话说,翰林院虽然有些时时散发酸臭味儿的老书生,但好在那些名家真迹还可以随时观赏,借鉴一二。 几年间,奕王府上已有许多以观赏为名“借”来的名家字画,至于还不还的,还要看奕王何时赏完。biqikμnět 朝中略有传闻,说是奕王就是为了翰林院中那些字画才入朝为官的。但也仅仅作为谈资,毕竟奕王深得皇帝宠信,朝中无人敢出言非议。 日头偏西之时,楚黎晔才从书房中抽身,拿着那得来不易的词作入宫。 楚黎晔小皇帝几岁,但他二人自幼同在楚黎晔生母膝下长大,皇帝对自己这位皇弟自然多几分疼爱与纵容。 楚黎晔入宫后,便由陆乙引着直往墨风亭赶去。 墨风亭位于未鸣湖中央,只留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路通往湖心之亭,颇有几分仙岛的感觉。 湖心小亭中,楚明渊已坐在了石桌旁,石桌上玉盏盛着葡萄美酒,又有精致小点有致地放在玉盘中,与那皎洁月色甚是相称。 “见过皇兄”,楚黎晔只拱手行了常礼,便毫不见外地在石凳上坐下。 见到楚黎晔这副不守礼的散漫模样,陆乙下意识地出言提醒,可他开始长篇大论之前,便听楚黎晔道:“陆乙,有句话我觉得还是当讲的,你是侍卫,不是太监。” 一句“善意提醒”成功抵挡了陆乙满腹的劝诫之语,险些逼得陆乙丢了多年涵养,出手教训楚黎晔。 虽说不知被陆乙腹诽了多少句,楚黎晔仍颇为愉悦地拿起盛满酒的杯子,很有风度地递给陆乙:“忠言逆耳,良药苦口。” 陆乙和楚明渊年岁差不多,已做楚明渊的侍卫多年,如今掌管宫廷禁卫军。 然而拜奕王殿下所赐,那双舞得了长剑,掌得了兵符的手此时几乎端不了小小玉盏。 见楚黎晔忍笑看着陆乙饮下那杯酒,楚明渊玩笑道:“黎晔,玩够了?”ъiqiku 皇上都开口了,那二人偃旗息鼓,各自拿起盘中点心放入口中。 “对了,臣弟今日是来还债的。”楚黎晔从袖中拿出随意折叠的纸张,递给楚明渊,“皇兄看看,可够换一幅名画的?” 那纸上文字写得飘逸潇洒,合起来却是一首清丽小令,楚明渊仔细品读了一番,道:“我大梁的翰林院满足不了皇弟了?” 说起来,楚黎晔能顺利从翰林院书画阁中顺走这么多名家真迹,当然离不开楚明渊的包庇。 “臣弟想求臣弟外祖所作的秋日边山。” 楚黎晔平静的话语在楚明渊心中掀起层层波浪:当初楚黎晔母族被尽数诛灭,至今仍是罪臣,楚黎晔直接求罪臣画作无异于与罪臣合污。 “皇帝可不要拿此事玩笑。”楚明渊收了手中的词作,笑道。 当然,他并不相信这是玩笑之语。当年穆家满门抄斩之时,楚黎晔便偷跑出宫数月音信全无。在他都要以为楚黎晔被太后除去之时,楚黎晔竟然在穆府旧宅被找到。 楚明渊与大臣和太后周旋了数日,方保住了楚黎晔的亲王之衔。 回宫之后,楚黎晔并未再提母族之事,只安安稳稳混完了几年日子,到该立府的年纪便到宫外逍遥去了。 还是楚明渊不想自己这个弟弟混得太不像样子,将他召入翰林院任职,他才有了一官半职。 这些年,楚黎晔过得太过随性轻松,甚至楚明渊觉得幼时那个刻苦读书的少年,那个抱着母亲尸体痛哭的少年都是假象。 “臣弟并非玩笑。”楚黎晔收了唇角笑意,说出的话却十分孩子气:“难道皇兄要藏私吗?” 第 20 章 束缚 听了楚黎晔二人看似玩笑的几句话,陆乙可谓是心惊肉跳,直接夺下楚黎晔的酒杯,“奕王,慎言!” 虽说陆乙平日里与楚黎晔常有“口舌之争”,但毕竟是从小玩闹到大的。他对近年来把“不务正业”进行到底的楚黎晔到底有几分兄长般的情义。 “皇兄,太后不会知道的。”楚黎晔任陆乙夺去手中的酒杯,手还保持着半握的姿势,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着孩子气的话。 一时之间,楚明渊不由想起楚黎晔从前背着太傅看些“禁书”,便是用如此语气说服自己帮他保密的。 但此时,显然没这么简单。 虽是隐隐察觉到了些异样,但已在皇位上坐了多年,楚明渊并没有因为自己消沉多年的皇弟的几句话乱了阵脚。 反倒是陆乙听着二人的对话听得云里雾里,在一旁暗暗着急。 “皇兄,太后该歇歇了,”楚黎晔无视楚明渊的沉默,“那年的雪,也该停了。” 风雪之夜,穆家满门鲜血染红一地白雪,与墙外的红梅相映,像是送给从宫中逃出的楚黎晔的画卷。 须臾数年,多少个寒暑交错,但在楚黎晔心里,那场雪至今未停。 “你,都知道。”楚明渊听到自己皇弟后半句话时便已经确认了心中猜疑。 都说做了皇帝便是孤家寡人,楚明渊也却是做到了。 即位之后,他便大肆打压藩王,将自己的叔伯兄弟尽数逐出权利中心,却偏偏把楚黎晔留在京中。 幼时丧母,楚明渊寄养在楚黎晔母妃膝下几年,也当真把楚黎晔当作幼弟来护着。 若是楚黎晔逍遥京城一生,楚明渊便会保他一世尊荣,让他做个富贵王爷。httpδ:Ъiqikunēt 他做了世人眼中的孤家寡人,却独独把男女之情留给了容妃,将些许手足之情给了楚黎晔。 奈何容妃暴毙,楚黎晔又偏偏要卷入朝堂纷争,还暗中筹谋多年。 为君者,必定要身着无边孤寂织就的袍服,戴着染血的冠冕独行在不见光明狭路之上吗? “现在为时尚早,不可妄动。”楚明渊此时只想先稳住楚黎晔,以免打草惊蛇。 一旁的陆乙听懂了他二人所谈之事后只呆坐在那里。 他一时只有种眼见着一只懒散的小狐狸露出爪牙,变成雪狼的感觉。 “陷害忠臣,残杀无辜,在我朝当判何刑?” 楚黎晔一席话在皇帝脑中与他那日在御书房问周信知的话重合。 同样,他和周信知的回答亦是相同:“死罪。” “近日,梁大人会上一份折子,还请皇兄当机立断。” 此事他本也想从长计议,可如今,太后已经开始调查颜依雪。 甚至有暗卫已经顺着线索查到了琼玉馆,幸而被木亦白发觉,用暗器将人封了喉。 否则,一旦倾陵阁被太后察觉,楚黎晔一心想护着的人便可能无法护着她想护着的人。 他不愿让颜清岚再经历他当年的无奈。 当日大梁攻打燕云时,他无法制止;如今,他绝不能让颜清岚在上京,在他身旁再次陷入困境。 至于家国天下,大梁国运,他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自楚明渊继位以来,大梁朝中两方势力争斗不休,几乎耗空先祖打下的基业。 若是他能趁此机会助楚明渊除去心头大患,或许,帝王方能把治国之策,圣贤之书纳入心中。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楚明渊压下心中百味之感,终于下了决心,“既然皇弟胸怀大志,自然不能困于京中方寸之地,下月便前往燕云代朕巡察一番去罢。” 隐忍数年,运筹帷幄之人,还是有资格和自己争一争皇位的人,断不可留在京中。 年少时的兄弟之义也只够保住楚黎晔一条命。 身为帝王,纵使成为孤家寡人也要有权利相伴。 此时,奕王府中,江语缘所居偏殿中只余两道身影。 “江侧妃,可别辜负了贵人的一片心意。”一老仆堆了笑,冷声道。 那老仆虽说穿了奕王府下人的衣服,可那举止言谈间的傲慢之感却表明她不是府上仆人。 “自然,还请嬷嬷替我多谢贵人。”江语缘对着仆人装扮的老妇福了福身,恭敬道。 案上的烛火轻晃了两下后,那仆人便从偏殿中离开,只余江语缘握着手中玉瓶坐在圆凳上。 与此同时,窗外一道黑影很快融入夜色,直到进入悦竹殿才现出身影。 因着在宫中饮酒过晚,楚黎晔便宿在了悦梅殿中,翌日午时方回奕王府。 回府之后,楚黎晔一改往日先去悦竹殿的习惯,直往书房走去。 这些琐事,颜清岚自认为从不会放在心上。如今,在听到下人回禀时,她心上却似绕上了些纷乱丝线一般,乱作一团。 数月之间,她好像习惯了楚黎晔时时在身旁。脑中回想了这数月中与楚黎晔相处的些许事后,一个念头忽然出现在她脑海里:她与楚黎晔,偶尔也许真有几分像寻常夫妻……Ъiqikunět 书房中,一仆人打扮的男子正静候在侧,见楚黎晔进入书房后,便轻轻掩上门。 “王爷,属下幸不辱命。”那名男子将一方锦盒和一个包裹递到楚黎晔的书案上,恭敬道。 抬手扶起那男子后,楚黎晔便拿起桌上的锦盒,不着痕迹地顿了下后,他才抬手打开那方锦盒。 锦盒中只几张信纸,许是因着年份久了,边上还微微泛黄,好在字迹尚可辨认。 在旁人眼中,几张信纸并无多少价值,甚至比不了几枚铜钱来得珍贵。可在楚黎晔看来,手中信纸上密密麻麻满是穆家满门的冤屈和昭雪的希望。 那包裹楚黎晔并未拆开,不过是一张□□而已。不过,若是方忠谨还再世上,定然可以辨出那□□是他临死前方才见过的心腹下属的面容。 “多谢王爷,属下才得以手刃了这狗官为我父母报仇。”那男子已快走到门边,忽然转身朝楚黎晔跪下,叩首道。 “之前你我各取所需罢了,日后,便忘了前尘罢。”楚黎晔慎重地将那几张信纸放回锦盒,之后将那包裹递还给那男子,缓声道。 说话间,楚黎晔不由有几分羡慕那男子,从此天高海阔,总会有一方天地能容下他经年的恨意,而后逍遥余生。 而楚黎晔自己,怕是要心甘情愿困死在过去的枷锁之中。 一切收拾停当后,已近晌午。楚黎晔特意叫来了李嬷嬷,让她到厨房备上些颜清岚素日里爱用的饭菜。 “王爷切莫太过在意,王妃定然不会同王爷置气的。”约莫一个时辰候,李嬷嬷领着人布了菜后,宽慰楚黎晔道。 在楚黎晔身边照顾多年,李嬷嬷从未见到楚黎晔对什么人如此上心。不过一夜未归府,还是因为领了圣命,却如此用心地同王妃赔礼。 虽然只是在府中用饭,颜清岚仍然极为妥帖地换上了符合自己王妃身份而又显娴静的衣袍换上。 楚黎晔一眼便看到了颜清岚腰间那枚玉佩。虽是知晓颜清岚许是怕惹人生疑才日日将玉佩挂在身上,楚黎晔唇角仍漾出些许笑意。 “都退下吧,本王亲自替夫人布菜。”楚黎晔扶着颜清岚的手,拉她坐在自己身旁后,冲厅里的几个下人道。 看到楚黎晔如此殷勤的模样,李嬷嬷勉强忍了笑,端着规矩领着一众丫头离去。 “太后那边很快便不会再有心思查探倾陵阁。”楚黎晔准确地挑出颜清岚平日里用得较多的饭食,仔细地填满了颜清岚面前的精巧瓷碗,“放心。” “你同皇上说了什么?”https:ЪiqikuΠet 楚黎晔昨日连夜进宫,今日又一回府便扎进书房,颜清岚早已隐隐察觉异样。而如今,楚黎晔又骤出此言,颜清岚便已猜到了大半。 她很清楚,楚黎晔虽然披了张纨绔的浪子皮,骨子里却是一等一的隐忍稳重。 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断然不会做出此诺。除了他准备与梁帝联手借当年血案扳倒太后外,她想不到其它能让楚黎晔有如此大把握的办法。 “不过是同皇兄讲了些旧事。”楚黎晔从颜清岚话语中的急切和质问之意中感受到些许暖意:颜清岚还是有些在乎他的吧。 听了楚黎晔四两拨千斤的回话,颜清岚少有地感到有些生气,气得甚至有些…心疼。 若是楚黎晔按照自己原来的谋划行事,便可万无一失地替母族申冤,之后继续做他的闲散王爷。 梁帝可以做他申冤的助力,便也可做令他蒙冤的君王。 毕竟,哪个皇帝可以容忍天子脚下安卧着一匹狼? “下月我便要替皇兄前往燕云巡视,也算是回夫人家乡看望一二。”楚黎晔自顾自说道。 “皇上,想让你去边城?”颜清岚拾起桌上筷子道。 “京中太多束缚,我倒觉得去边城甚好。”楚黎晔语气平静,就像是在同颜清岚谈论明日去哪家酒馆吃酒一般随意。 迎着楚黎晔的目光,颜清岚轻轻夹起碗中鱼肉,犹豫了片刻,终是没有放入口中。 楚黎晔正要开口询问,便被颜清岚拉近,听到衣料窸窣声之后,耳畔又响起颜清岚的轻语:“纵是到了边城,也有束缚。” 颜清岚极轻地说完那话之后,便将顺势覆上楚黎晔的唇。 久经风月“沙场”的奕王殿下此时脑中忽然放空,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直到唇上温热渐消才下意识地环住颜清岚,轻轻回吻。 第 21 章 坦诚 一吻绵长,相拥的二人皆沉醉于那绵延至心底的温暖之中。一时之间,仿佛所有立场不同的相互猜疑,一切刻于心底的执念尽皆消失殆尽。 闭目温存之时,颜清岚脑中燕云殿中的染血利剑和神浴节的夜游长街之景依次闪过。 雪耻复国和儿女情长如何不可兼得? 所有念头汇成一句无声的承诺:复国之路上,她双手绝不会沾上楚黎晔的鲜血…… 不过,也仅止于此。 情爱之事,是她同楚黎晔两人的事;复国大业,是她对着父兄尸首歃血起的誓,是她对燕云困于梁朝剥削的子民的承诺。 燕云被灭后,虽是日夜谋划,颜清岚也从未在漫漫前路上窥见一丝微光。如今,楚黎晔却以一己之力为她撕裂了夜幕一角,使她触手可及些许光亮。 而她也终于循着光走向楚黎晔,不管前路如何,她都不愿返回无尽黑暗之中。此刻,他二人相偎,很暖,暖得她不愿放手。 她想任性一回,也许前路曲折坎坷,也许她和楚黎晔最终不得善果,她此时只想得过且过,醉于久违的温暖。 “若日后,你我二人敌对,你可会后悔如今的抉择?”颜清岚缓缓抚过楚黎晔不知何时垂到胸前的墨发,望着楚黎晔的双眼问道。 虽说她不愿离这暖意而去,却终是想知道带来暖意的楚黎晔是如何想的。https:ЪiqikuΠet 再者,对于她二人的情义,她希望与楚黎晔坦诚相待。 只是,楚黎晔却似乎不太愿意配合。 “既是做了你夫君,自然不会后悔。”楚黎晔从微讶中回过神来,轻握颜清岚的手,轻声答道。 他从前便知晓颜清岚行事果断,大业和私情分得甚是清楚,如今她的举动便是表明她愿意接受楚黎晔的情义,必然要问上一问。 问得还相当直截了当,果然,任世事无常,她骨子里的率真烂漫始终未消失分毫。 “哦?若我要重立燕云呢?”颜清岚抽出被握住的手,似是玩笑道。 “燕云百姓饱受饥寒之苦,夫人复国,自是理所应当。” “若有朝一日我要杀了梁帝,覆了梁朝,你又当如何?” “杀亲之仇,夫人自然当报;骨肉至亲,家国天下,我也定会拼死守护。到时,便只好各凭本事。” 但只防不攻,护卿周全。 毕竟,他想护住家国天下,颜清岚是他的妻,自然是他的家人。 颜清岚话几番询问之语几乎是脱口而出,边暗恼自己如今越发冲动,边甚是想知晓楚黎晔的回答。 她本以为楚黎晔仍会插科打诨糊弄过去,却不想,楚黎晔却如此坦诚地答了后两个问题。 她二人一人当着敌国颇具野心的王爷说出复国狂言,一人当着图谋不轨的敌国公主立下守护之誓。听着不像在儿女情长,倒像是在下战书。 但如此,便也是好的,不管结局如何,曾与一人坦诚相待,曾住进一人心里,曾任一人闯入心房,便已足够。 “夫人,来日方长,还是先用膳吧。”楚黎晔充满挑逗意味的话在颜清岚耳边响起,一如平日里的亲昵,似乎他二人方才之时论了论这菜食是否可口。 像寻常夫妻一般。 此间一派岁月静好,大理寺却不得一时安生。 经过周信知和许盛几日的审讯和盘查,以在江允浩身上搜到的瓷瓶为证,加上珠玉坊老鸨和小厮的证词,几乎可以定了江允浩杀害朝廷命官的罪。筆趣庫 虽然,遵圣意,此案结果并未公之于众,但江府几乎每日都有人来探望江允浩。 若是几个小厮,打发了便是。可这回来的,偏偏是江家老夫人,江允浩的母亲,据说平日里最是疼爱自己的小儿子。 方把卷宗草草整理之后,周信知尚未来得及喘息,又听得江夫人前来看望江允浩,不由长叹一声:俸禄不见长就算了,他这个大理寺卿差事可是越发多了起来。 眼下江老夫人既然已找到了大理寺,周信知自然是免不了要“接待”一二。 不多时,江老夫人便被请到了侧室,周信知还特意命许盛泡了上好的新茶待客,给足了江老夫人面子。 “多谢周大人,不过,老身来可不是为了吃周大人这茶的”江老夫人端起茶盏细细“欣赏”杯身的青花,“不知,我儿何时能回府?” 周信知自然知晓江老夫人来意,只是没料到,她会如此开门见山。 “此案牵扯甚多,恐还需些时日,怕是还要委屈江公子几日。”周信知拱手道。 “大理寺办事不力,迟迟无法找出真凶,却要委屈我儿,这是个什么道理?”宰相夫人,诰命加身,江老夫人虽年事已高,话语间威严却丝毫不差。 做了大理寺卿多年,周信知自认处事可算得上圆滑,从不与权贵交恶。此时更不欲与江老夫人多作纠缠,“大理寺办事不周,待结案后,微臣定向陛下请罪。若江公子无罪,微臣定亲自登门谢罪,还请江夫人稍安勿躁。” 江老夫人自然能听出周信知言外之意:案子查得如何,唯陛下有权过问,再者,江允浩也未必是冤枉的。 “一介妇人,自是不敢妨碍大理寺办案。只是,我儿多日未归,老身这心里想念得很,不知周大人可否容我二人见上一面?” 江老夫人可谓是能屈能伸,可周信知此时却只能软硬不吃。若走漏了案子的风声,不光公允断案无望,恐怕他也要因坏了陛下的事而吃不了兜着走。 可他也不好彻底同江老夫人翻了脸,正在他左右为难之时,许盛拱手行礼道:“回禀江夫人,大理寺也有规矩,望夫人体谅。” 大理寺的规矩,明面上是案子未查出头绪之时,任何人不得探望嫌犯。可在这规矩在钱财和权势面前便只得改成了:皇上有命不得探视之嫌犯,任何人不得探视。 这些不成文的规矩,江老夫人自然清楚,便不自觉敛了几分威势,铩羽而归。 在此地与周信知周旋也改不了皇命,也许还会适得其反,倒不如回府商议对策。 “许盛,你方才所言,怕是有些不妥。”送走江夫人那尊大佛后,周信知开始“教导”下属。 “大人,微臣可以看出,此次您是真心想查此案,陛下也表明了不会偏袒江家,又何须迁就江老夫人?微臣觉得,用陛下逼退江老夫人,是为良策。” 听了许盛自以为有理有据的言语,周信知险些破口大骂:就算此次能惩治了江允浩,也动不了江家。如今开罪了江家,又泄露了皇命,以后有的是麻烦。 可周信知终是没开口训斥许盛,总觉得,在许盛身上可以依稀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怀着铁面无私,公正断案的赤诚之心,又对陛下这位“明君”深信不疑。 “终归是年轻气盛,罢了。”周信知留下这么句没头没尾的话,便挥袖而去,只留许盛在廊间呆立。 他一时说不清,周信知到底是智者还是愚者。 他进入大理寺这几年间,也偶尔会佩服周信知得心应手的阿谀奉承,八面玲珑,也可说是聪明的“小人”。可此次,周信知却又似乎没看出自己故意透露皇帝对此案的态度,甚是糊涂。 而此时周信知却对许盛心中的弯弯绕绕一无所知,只想悠哉悠哉走入书房,然后一头扎进满案公文中,以求暂时从那些越来越乱的朝中纷扰中脱身片刻。 无论是白衣百姓还是天潢贵胄,多少都盼着能有半晌贪欢,周信知算是暂时如愿了,可一国太后却无法享受片刻安宁。 本来江家和赵文德的案子已然让太后烦心不已,如今却又听闻噩耗——方忠谨自戕了! 世人皆道“死人不能言语,最为让人心安”,可方忠谨活着才令太后心安。 当年穆家被灭门之后,为那桩大案殚精竭虑,费了不少心思的老臣们自然知晓鸟尽弓藏之理。于是,便将他几人的往来信件分而藏之,以维持他们和太后之间的利益平衡。 自然,他们之所以放心地将那些“铁证”留在世上,最大的保障便是穆家无人——穆家满门被灭,只余一稚子,还长成了京城第一纨绔。 如今,方忠谨死得蹊跷,暗卫虽未探得信件在何处,太后也已有些猜度:最想得到信件的人,便是楚黎晔。 可若信件已落入楚黎晔手中,他又会如何利用那些信件,楚明渊的态度又为何?筆趣庫 不过,既然如今楚明渊和楚黎晔尚未有所动作,便为时不晚。 若最想翻案的楚黎晔今夜暴毙,便无人有立场做这重提旧案之人,毕竟那案子明面儿上可是天子圣裁的。 自古冒犯天家威严的人,要么舍身取义,要么连名字都来不及留下,便被朝廷处理了。 如今这乱世,又有几人会为了毫不相干的陈年旧案来冒险一试? “派人去告诉语缘,时候到了。”太后向侍立在旁的李全道。 窗外阳光正好,殿内却仿若山雨欲来。 第 22 章 交代 江府中,偌大的正堂中只有江丞相和江老夫人两人。 “老爷,快想法子救救允浩吧。”江老夫人已然敛尽在外的威严,眼眶不知何时染了几分红,通江丞相讲了如今局势后,带了几分央求道。 纵然锦衣华服加身,朝廷封敕在手,在儿子深陷牢狱之时,她也无能为力,只能寄希望于江丞相。 “皇上只怕是想借此事对江家动手,万不可意气用事。”在朝堂周旋多年,江丞相算是把冷静自持,三思而后行刻进了骨子里。 “若皇上执意要定允浩的罪,你也不管不顾吗?”江老夫人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音调,带了几分质问语气冲江丞相道。 “妇道人家懂什么?现在一时冲动害得可是我江家满门。”江丞相略带了几分恼意呵斥江老夫人,话音刚落,便觉得有些不妥,“允浩也是我儿,我自然不会眼看他丢了性命。” 江允浩入狱,他自然也心忧,但权衡利弊之下,只能现静观其变。 就算皇上定了江允浩的罪,他也有一百种方法暗中救下江允浩。 同是江家一脉,江丞相可以有十足十的把握护住亲子,江语缘却只能双手颤抖着接过附了父亲信物的密信。 “唯太后之命是从,方可护佑我江家。” 看到她一字不落地读完密信后,前来送信的宫女漠然开口:“江妾妃,该动手了,太后特命我来叮嘱一二。” “姑姑请讲。”江语缘把密信放在不时晃动的烛火上烧尽,把父亲的玉佩握在手里。 “太后思虑再三,那东西还是奕王同王妃共享的好。若成了,你便是奕王妃;若不成,也只能委屈你和令堂共赴黄泉。”ъiqiku 那穿了夜行衣的宫女撂下这么句话就自窗子翻出,和来时一样。 那宫女用“叮嘱”语气说出的话在江语缘脑海中漫无目的地打旋,把她整个人死死钉在原处。 机械地走到妆台旁,她虽然双目像丢了魂儿一般无神,却准确地从箱柜底层摸出一个精致瓷瓶。 奕王妃,只能和楚黎晔死同寝的奕王妃,她要来又有何用? 盯着那瓷瓶看了不知多久,她才勉强压下心里的五味杂陈。 原本太后只对颜清岚起了杀心,才不过几日,为何又要对楚黎晔下手? 可如今,追究背后的缘由又有什么用?她和她满门的命都握在太后手里,如蝼蚁般轻贱。 为了父母姊弟,满门性命她别无选择。 虽然决定不了生,她好歹可以决定自己的死,大不了随奕王去了,陪她黄泉路上走一遭。 “你当真要动手?” 作平常装扮的颜清岚从屏风后走出来,在江语缘诧异的目光下自来熟地坐在圆凳上。 “你,你如何进来的?”骤然受了惊吓,江语缘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想进,自然就能进”颜清岚悠哉地以手撑脸,另一只手轻轻用玉佩叩打桌面,“太后的人都能随意出入,我近水楼台,当然更容易。” 听到“太后”二字时,江语缘险些把手中瓷瓶摔了——颜清岚究竟听到了多少,又知晓多少她和太后的关系? “十分凑巧,方才你屋内的好戏,我有幸全数目睹。”颜清岚脸上挂了几分笑意,像在讲什么有趣的故事,“说来也是不幸,你前一刻怕是还期待着毒杀我之后,被封为奕王妃,下一刻就因为太后改了主意,美梦泡汤。” “你,究竟想做什么?”被分毫不差地戳中痛处,江语缘面上薄怒,嘴上却不知如何驳斥,只问出这么句话。 “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自然要救楚黎晔,此番来是和你做个交易。” “交易?”江语缘话中带了几分嘲讽“你们都要同我交易,我若不愿呢?” 商贾的交易尚且讲究你情我愿,等价交换,可太后的交易却不容她拒绝,至于颜清岚,更不会和她公平交易。 “我送你江府满门离京,”颜清岚并没理会她话中的讽刺,继续自顾自地摆出交易的筹码:“当然,你需得付出些代价,替楚黎晔受了毒药。” 既然已经走到如今这步,她不介意自己手上多一条人命,还是曾经笃定了要毒害她的江语缘的命。 世道就是如此,要么双手染上敌人的血,要么用自己的血铺就敌人美梦成真的道路。 “我若不愿呢?与其成全了你们,我倒不如同殿下共赴黄泉。” 江语缘把瓷瓶死死攥在手里,强作出镇定模样,声音确十分诚实地不住颤抖。 “兔死狗烹,何况毫无利用价值的蝼蚁?难道你想你家中数十口人,都陪你赴黄泉?“”筆趣庫 “好。” 好半晌后,江语缘吐出了虽然细弱却清晰的音节。 之后,原先被压下的种种情绪,愤恨,无奈,怀疑……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把她整个淹没,最后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 左右都是要死,不如用自己的命换了楚黎晔的命,这样,他便会多看自己一眼吧。 “太后会耍的手段,我也能效仿一二,望江姑娘守信,告辞。”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后,颜清岚转身从正门踏出。 待颜清岚离开后,江语缘看着院子里倒在地上的仆人,莫名有几分想笑。 真傻,她居然一直以为颜清岚不过是个窝囊废的亡国公主,却没想到,自己才是最窝囊的那个,只能任别人把自己的性命当作交易的筹码。 她的这些自艾自怜,颜清岚自然不知晓,就算知晓,也不会因此乱了自己的计划。 “夫人何必亲自出面?”等在书房中的楚黎晔写下“清”字最后一笔,抬头望向正在关书房门的颜清岚。 “她要毒杀的是我,自然要亲自处理一下。”颜清岚朝书案走去,“莫不是王爷怕我伤了她?” 那日晚间,楚黎晔手下的人把那位嬷嬷和江语缘的谋划告知颜清岚,她才得以顺着太后伸出的刀尖,搏得一线生机。 几句话的时间,颜清岚已经走到书案前,颇为贤惠地替夫君研墨。 “夫人是在吃醋?”楚黎晔轻轻覆上颜清岚的手,手把手地“教”她研墨。 “王爷红颜知己遍天下,我若要挨个吃醋,岂不是要把自己酸死?” 颜清岚难得地顺从地任由楚黎晔握着手,甚至希望时间就此停留。 她忽然觉得,所谓来日方长,都不过是自欺欺人。几日后,也许她和楚黎晔就只能落得个分道扬镳的下场。 “桃花三千,不如及心上一朵莲。”对于以前那些“风流韵事”,楚黎晔实在没什么好解释的,只能另辟蹊径。 “王爷,当真清闲。”颜清岚朝平铺的宣纸看去,楚黎晔正从“岚”字收笔。 笔锋强劲却又可以揉了些柔情入字,“颜清岚”三字仿若从纸上飞出,撞进颜清岚心里。 “夫人可愿在旁写上我的名字?”楚黎晔从颜清岚手上拿过墨块,起身把颜清岚到身旁,示意她坐下。 旁的倒也罢了,习字作画在颜清岚最讨厌的事上绝对能排得上号。她原以为楚黎晔是为了应付梁帝的差事和糊弄太后的眼线,才日日吟诗作对,却不想,竟是真的志趣所在。 “我不擅书法,恐怕配不上你的妙笔。”被楚黎晔环在身前,颜清岚只好微微侧了头向楚黎晔道。 “我教你。”楚黎晔扶颜清岚坐下,弯腰把笔塞进她手里,以手握着娇妻玉手,一笔一画,在“颜清岚”三字旁边,书下自己的名字。 他仍记得,数年前,颜清岚为了强迫他替自己写完先生留下的书法课业,不惜威逼利诱,甚至还加了一句“你是我的人,得为我负责。” 一晃数年已过,早已物是人非,可总有些东西从不会变。 “江语缘明日会服毒自尽,并会留下一纸遗书,作为太后意图谋害你的罪证。” 放下笔后,颜清岚看着纸上紧紧相依的两个名字,忽然有些不忍开口,但事已至此,她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走。 “到时,可助你重提旧案。” “那便多谢夫人了。” 一切皆按计划进行,十分顺利,可颜清岚忽然有几分希望楚黎晔怀疑自己,如今信得越多,将来恐怕就会伤得越深。 “江语缘的家中父母姊弟我会派人护送他们离京。” 不知为何,颜清岚想同楚黎晔解释,想给楚黎晔交代,甚至想让他知晓自己筹谋的前路…… 可,终究是殊途,他要护他的家国,颜清岚要守自己的子民。 “夫人有心了。” 所谓善恶悲悯,楚黎晔早已不甚执着,既然江语缘有害人之心,还和太后勾结,就应当承担失败的下场。 颜清岚仍保持着微微抬头的姿势同他讲话,明明离得如此之近,他却总有一种眼下不过是如梦之境的感觉,不由自主地向颜清岚靠近,直到覆住她的双唇。筆趣庫 仿佛只有此刻,她才是真真切切在自己身旁。 还没等颜清岚从微怔中缓过神来,楚黎晔便匆匆起身,极力装出凤流浪荡的样子“饱暖思淫/欲。” 第 23 章 小人 “我如今也见色起意了,你不该负责?”颜清岚反手攥住楚黎晔的衣袖,微微踮了下脚尖,吻上楚黎晔因惊讶微微张开的唇,又趁着楚黎晔微愣的间隙以舌尖轻点他的舌尖。 颜清岚还没来得及收了调戏夫君的神通,就被夫君强势的回吻拉进缱绻的漩涡,生了火的深渊,便也如同天上桃源,令人甘愿沉醉其中。 “夫人可满意?”楚黎晔把颜清岚揽在怀中,用孩子讨糖似的语气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尚可,但仍需戒骄戒躁,继续努力&"颜清岚噙了笑意,公允评价一番之后,又熟练地端起了流氓做派。 ——“滋味甚好,可我记得吹的羌笛,确是难以入耳。” 嘴上威风一下,算是为自己方才被吻得七荤八素找回了场子。 冰原上出生,满天下跑大的倾陵阁主,怎么也不能连这点气魄都没有。 从对自己的一番“唾弃”中回过神来后,颜清岚又多少为自己的方才想法的幼稚感到惊讶。 她本以为那些年少意气早已随父兄的尸骨埋在地底。 在她任思绪乱走之时,楚黎晔破天荒地没有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美化自己的曲艺,只默默拎了桌上的桂花佳酿。 “夫人随我去个好地方。”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成功地拐跑了颜清岚。 轻车熟路地飞檐走壁之后,二人成功到了奕王眼中的好地方——自家寝殿,悦竹殿的房顶上。 “夫君当真有雅兴,是要做房上君子吗?” 把漫天繁星收入眼底后,颜清岚又从楚黎晔手中拿过佳酿,冲不靠谱的夫君兴师问罪。 “先做好房上君子,以后才能做上房中小人。” “良辰美景,佳酿在手,可惜夫君是个浪得没边儿的无赖。”被带了些凉意的风吹着,又陡然离夜空近了些,颜清岚总有种身在燕云的错觉,第一次完完全全地在楚黎晔面前现了原形“就是可惜了这幅翩翩公子的模样。” “既然夫人如此说了,我也只好顶着这幅翩翩公子的模样,给夫人吹个曲子助兴。”biqikμnět 说话间,楚黎晔已经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支短笛,放在唇边。 许是因为这些时日防备过重,颜清岚下意识地想拦住楚黎晔。毕竟这是在王府,先前筹谋已箭在弦上,她不想在王府闹出动静,以免自毁弓弦。 “夫君对自己的曲艺,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好。”颜清岚还未开口,准备好的话就被楚黎晔所吹笛声全部压回肚中。 不同于平日里舞弄的文墨的风雅婉约,抛却了刻意的附庸风雅,楚黎晔把燕云冰原融进了曲子里,把颜清岚心里隐隐的顾虑散了个干干净净。 许是为了应景,颜清岚下意识地拿起盛着佳酿的小坛,把佳酿倾入口中。 至于下酒的,自然是“吹曲儿”的翩翩公子。 月光毫不吝啬地洒在楚黎晔身上,硬是把他身上的锦衣华袍染成了仙阙羽衣,撕开了他纸醉金迷的纨绔伪装。 酒还未饮下几口,颜清岚就被忽然转折的曲子定在原处。 满天星辰给幽凉夜色添了些温度却分毫掩不下笛声中的幽思寒意——“何不归故乡?桑梓道未成。” 曲子转得极自然,极不易察觉,颜清岚却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出了后半段曲子,那是把两首曲子拆分重组,再加上颜清岚母亲故乡丹阳的乡间小调,拼凑而成的曲子,是她留给颜清岚独一份儿的念想。 “夫人没拦着我,想来这曲子应还满意。”楚黎晔把短笛别在腰间,拿起颜清岚顾念夫妻情深给他留下的一壶佳酿。 数年前没学会的曲子,今夜总算给她吹了,虽说是换了乐器。尚不及而立之年的楚黎晔忽然生出了一种此生无憾的感慨。 “我为何要拦你?”虽说只喝了几口,颜清岚却好像醉得不知今夕何夕,自亡国入京后,她只吹奏过那首曲子一次,还是混进燕云思乡曲里吹的,楚黎烨为何知晓? “恐会引人注意,进而误事?”楚黎晔用饱含了猜测、疑惑的语气问道,只是语气过于刻意,有几分讨打。 既然讨了,颜清岚自然会给,手中三根银针在夜色中泛着银光,直冲楚黎晔而去,目标靶点却十分刁钻——直指脖颈,但微微侧身便可躲过。 任谁看到飞刺而来的银针,都会本能地躲闪,楚黎晔自然也顺势侧身,还没来得及恢复原状,便感觉腰间一动。待他反应过来,便见短笛已在颜清岚手中,还不安分地在她手中打了个旋儿。 “夫人这是何意?” “你去过燕云?” “夫人要谋杀亲夫?” “曲子从何处习得” 他二人答非所问地打了一圈自己都听不懂的哑谜,楚黎烨先缴械降,“夫人没有认贼作夫,还请放心。至于曲子,那日听夫人吹奏,便记下了。” 虽然他恨不得顺势把自己少年时对颜清岚倾慕之情全数说出,以换得颜清岚多几分的信任,但朝中将有大变,他也要远赴边城,终是不愿颜清岚过多牵挂信任他,以免日后被掣肘。 不过,他心中还是有几分欣喜:方才颜清岚分明起了疑心,却并未直接对他下死手。颜清岚对他,总算,有几分信任与不忍。Ъiqikunět “夜深了,早些休息。”长久静默之后,颜清岚用这么句话结束了良辰美景和剑拔弩张,起身想从屋顶上下去。 眼看着就要被“抛弃”,奕王殿下却没有丝毫伤感,只笑着喝了口酒,再一次默默感慨:当真是一点儿也没变。 当年和颜清岚在一处的月余间,他没少见颜清岚默默无语后,丢下“该用饭了”“快睡吧”这么些句话“仓皇”逃走——只因自觉做了亏心事,又实在不知如何收拾残局,如何做出解释。 为了避免王府传出“王爷和王妃不睦”“王妃竟会武”的言论,楚黎烨一把拉住颜清岚,毫不见外地搂着腰带颜清岚“飞”下屋顶。 此后,奕王殿下还大张旗鼓地命下人备上姜汤,甚至在嬷嬷面前为自己贪玩险些害王妃染了风寒自责了好半晌儿。 府上几个轮值的下人听到“贪玩”二字不自觉地低下了头,甚至微微红了脸:她们听到屋顶的笛声后,抬头便见王妃望着自家王爷出神,还抢走了王爷腰间的笛子。若不是怕误了差事,指不定还要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场面。 楚黎晔一番动作看得本就为辜负了楚黎烨慰藉自己的心意,还怀疑了他而不安的颜清岚眼花缭乱,最后只能想着“下人都是楚黎烨的笛声招来的,他理应负责处理好”进入梦乡,倒也难得的睡得安稳。ъiqiku 不过,却有许多人没有安睡这等福气。江允浩的案子雨露均沾地化为数把利刃分悬在数人头顶——深宫之中的两位后宫之主,重权在握的丞相一门。 而握着刀柄的赵家和皇帝一方竭力按下刀柄,一方却优哉游哉,令人捉摸不透。 神仙打架,凡人受罪。虽说江允浩和赵文德的案子眼下已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上头一直没有要结案的意思。 他也就只好日夜待在大理寺,翻看卷宗,万分不情愿地领着许盛到江允浩那里接受几句对他全家祖上十八代的“问候”,不时还得应付把“报仇”写在脑门上的赵夫人······总之,作出不分日夜,尽心查案的样子,实在当得起一块“大公无私”的牌匾。 “大人,眼下人证物证俱全,何不开堂会审,以免夜长梦多?”又伴着青灯卷宗睡了一夜后,周信知方在色香俱全的饭菜中找到为人之趣,就被对面的许盛泼了一头冷水,回到残酷的现实。 “食不言。”周信知已经被这位怀着凌云之志,铁面无私的属下磨得没了脾气,自然地吞下即将说出的不雅之言,换上良苦用心的教诲。 毫不生硬的转折及和蔼可亲的良师之态都是在许盛锲而不舍的追问下练就的。 “大人!”好容易敷衍了许盛,周信知正要继续品尝佳肴,就被这慌慌张张的一嗓子喊没了大半兴致。 &"何事慌张?&"周信知勉强压下心里的火气,端起自己作为大理寺卿的威严问道。 “宫里来人了!” 第 24 章 节哀 好生用膳的福气彻底没了,周信知却顾不上恼火,忙领着许盛往正厅赶去。 连通后堂和正厅的路被周信知心中的担忧与疑惑拉得分外长:如今这个局势之下,宫里光明正大地派人来,不是来助他脱离苦海的,便是终于耐不住来了结他的。 好容易到了正厅,周信知心里为数不多的侥幸烟消云散——来的是太后身边的红人,李总管。 “太后口谕,命大理寺卿洲信知主理奕王府一案。” 奕王府?周信知一头雾水地领了口谕,“李总管,不知奕王府上出了何事?” 据坊间传闻,奕王自娶了前燕云公主后浪子回头,格外安分守己。再加上这位王爷格外尽职尽责地做富贵闲人,那些朝中权贵确也没什么理由动他。周信知实在想不出奕王府上能出什么大案,还是惊动了太后的大案。 &"奕王妃和江妾妃身中剧毒,宫中已着太医前往诊治,太后悲愤交加,和皇上商议后特命大理寺彻查此案。&"李总管简要告知周信知原委后,又叮嘱道:“竟有人谋害皇室中人,实为挑衅皇家天威,皇上和太后震怒,周大人可要好生查办此案。” “多谢李总管,本官定会竭尽所能。” 在朝为官,“竭尽所能”四字可用来表忠心,也时常被用来当作保命的说辞。 “奕王殿下,下官确已竭尽全力,但实在无力回天。望殿下恕罪。”宫里指派的宋太医跪在楚黎晔面前,顶着满头细汗惶恐告罪。 “庸医”楚黎晔从雕花窗上移开目光,吐出两个生冷的字眼,“倒不如先去黄泉赎罪。” 长剑出鞘的细微声响伴着楚黎晔的话音犹如最后一根稻草,压倒了宋太医心中最后一丝冷静自持,又把他推入两难之境:心中思量要抬头求饶,目光却死死刻在横在自己颈间的剑身上。biqikμnět “奕王殿下还请三思,宋太医虽救治不力,但实在罪不至死。再者,皇上与太后若听闻殿下神思不稳,怕也会挂心。”奉命到奕王府“慰问”的太监段恒不知何时跪在宋太医身旁,开口劝慰。 “多谢段公公提醒,本王虽顽劣,倒也不忍太后和皇兄挂怀烦扰。”楚黎晔话语中的冷意散去,移开已然沾了点鲜血的长剑。 宋太医不由松了口气,万分惊慌之下勉强拱手望向楚黎晔,“多谢”方才离口,“王爷不杀之恩”几个字便被封在胸口,随鲜血流出。多年行医的经验此刻派上了用场,他清楚地意识到长剑直入心脉。 “本王虽神思不稳,却也知晓庸医误病,只好先斩后奏。日后定会向皇兄请罪。” 楚黎晔波澜不惊的话语和着自心口蔓延的痛意把宋太医整个包围。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留下只言片语就随着长剑从胸口拔出的力道向后倒去,承载他半身荣耀的太医帽顺势滚出,逃之夭夭。 亲眼目睹了平日里风花雪月的楚黎晔利落地了结人命,又被不动声色地告诫一番,段恒一时无言,只好识时务地退到一旁。 “阿晔”从小看着楚黎晔长大的李嬷嬷看着手握染血长剑的楚黎晔,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地轻声唤着楚黎晔的乳名。 李嬷嬷看着楚黎晔长大,看着他读书习武,扬言要建功立业,也看着他忍下母族被屠的苦,成了纨绔公子。可惜李嬷嬷总归只是个仆人,虽然知道他的苦楚,也只能在衣食住行上多照顾他些,旁的皆有心无力。 “王妃定会无事的。”楚黎晔娶了颜清岚后,似是把心里的阴霾散了大半,李嬷嬷都看在眼里,自然也知晓楚黎晔多看重颜清岚。 “嬷嬷放心,本王无碍。”楚黎晔隐去眼中的恨意与难言的快感,把剑随手扔在地上,淡声吩咐:“把院中打理干净吧。” 下人各自领命后,楚黎晔又转身面向雕花木窗,院中一时只有零星的洒扫声音。 “王爷节哀,江妾妃…去了,在她枕下寻到了这纸血书。”陆乙的声音打破了院中难捱的寂静。 得知奕王府变故之后,楚明渊便令陆乙到府上照看一二,理由自然是怕楚黎晔乱了方寸。 陆乙自然没辜负楚明渊的托付,命太医全力救治江语缘,救治未果后又稳住院中难免惊慌的下人,有条不紊地逐个搜查江语缘院中房间。 “多谢。”楚黎晔接过陆乙递来的血书,目光在纸上扫视一番,便又把血书递给陆乙“烦请陆大人将此物亲自呈给皇兄。” 对陆乙来说,“陆大人”三字比任何叮嘱都有用,毕竟这是他头一次从奕王殿下口中听到。 说来也惭愧,虽然陆乙坚持不懈,苦口婆心地唠叨了数年礼义廉耻,但楚黎数年如一日地无动于衷,还大有“反其道而行之”的意思。 正因如此,陆乙十分清楚这血书的重要性。 思绪随意飘了一会儿,那日楚黎晔和楚明渊的谈话又在陆乙脑中回转,莫名激起了他惩恶扬善的“侠义之心”。他虽然不涉党争,只效忠君主,可私心里也是希望穆氏一族可以沉冤得雪。 奸佞当诛,冤魂应慰,否则天下公理便是形同虚设。 “放心。”陆乙收起心里的五味杂陈,把血书收进袖中,转身磨蹭了几步后,又快步折回,拍了拍楚黎晔的肩膀,“王妃会无事的。” 宫中皆传“奕王对王妃宠爱非常”,陆乙虽对情爱之事造诣甚浅,却也懂失去重要之人的痛楚。此时王妃性命垂危,他也着实担心楚黎晔承受不了这噬心之痛。 “王爷,王妃已然毒入肺腑,草民也只能拖半个时辰。”紧闭了一个时辰的房门倏然,一素衣郎中从房中走出。 楚黎晔心中那点少的可怜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一般彻底熄灭。他发疯似地冲进房中,跌坐在床榻旁,牢牢握住颜清岚的手。筆趣庫 “随我下去吧。”李嬷嬷忍下满眼的泪,领着屋内服侍的小丫头离开。 床榻之上,颜清岚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因极力忍耐痛楚眉头紧锁,感受到眉间的凉意才缓缓睁开双眼,又努力了许久才成功朝楚黎晔露出笑容。 经此一别,不知何日相见,她此番终究是亏欠楚黎晔,一时有些后悔数月间没能多对楚黎晔展颜,还不知往后还能否再有日日相对的欢愉时日。 “夫人笑颜甚美,千金难求。”楚黎晔双手紧握住颜清岚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一如往昔地调笑,只是话语中混上了几分哽咽。 “阿晔,”颜清岚从未见过楚黎晔这般模样,心上似是被银针刺了一般痛楚,不由放软了语气,“好好照顾自己,无论是在京中还是边关。” “我等你再续前缘,”楚黎晔珍之重之地把颜清岚的面容收进眼中,在颜清岚额头印上一吻,郑重承诺,“不管多久,都等。” “此约必赴。” 愿践约之时,国仇已雪,执子之手,倾心览山河。 待楚黎晔从房中走出之时,已是翌日清晨。 满心担忧的李嬷嬷早已领着端了几碟清淡粥饭的丫头候在门外,见自家王爷总算开了房门,忙迎上前去“王爷,多少用些饭。” 见楚黎晔仍旧保持着开门的动作呆立在原处,李嬷嬷犹豫一番,开口劝道:“王爷要好好的,王,王妃才能放心啊。” 楚黎晔像是刚回过神似的,迈出几步,又转身关上房门,方才端起白粥一饮而尽,自言自语道“对,夫人说了让我好好活着,用饭才能好好活着。”biqikμnět “本王还要查清是谁害了王妃,定让他们血债血偿。”楚黎晔撂下这句话便朝书房走去,留李嬷嬷在原处不知是喜是忧。 “王爷,昨日大理寺的周大人到府上查问了一番,在江妾妃房中找到了毒害王妃的药瓶,毒药便是掺在桂花糕中,让王妃用下的。” 昨日救治颜清岚的素衣郎中木亦白早已等在书房,把周信知昨日查探所得简要说与楚黎晔。 &"多谢木兄。&"楚黎晔把案上的银票递给木亦白,“颜阁主的丧事便有劳木兄了,想必她也更愿意燕云故人来操办。” 数张银票在木亦白看来有千斤之重,他也只好藏好心中的惊疑交加接了银票,告辞离去。 月余前他便知晓倾陵阁被奕王的人查到,准备着手定下刺杀奕王的计划。 “奕王是我的人,自然也是倾陵阁的人。”最终木亦白天衣无缝的计划被颜清岚亲口驳回,理由还如此的…无法反驳。 同手段了得,深不可测,还俘获颜清岚芳心的敌国王爷周旋,他自然不能掉以轻心,早已想好了一连串的苦衷和理由,来向奕王求得颜清岚的丧葬之权,却不想自己尚未开口,楚黎烨便主动允了。 直到回到依旧座无虚席的酒坊,木亦白才下定决心直面自己压在心中的猜想,一时不知该后悔没早点解决楚黎晔这个麻烦,还是该谴责颜清岚的色/欲熏心。 第 25 章 涟漪 尚未从令人头疼的猜疑中挣脱,木亦白就一头雾水地听酒馆中人为红颜惋惜。 “听说奕王府那两位,可都是难得的美儿人,真是可惜。”ъiqiku “那位王妃可是燕云公主,能活着到京城就该感恩戴德了,你在这可惜个什么劲儿。” “说的在理儿,在王府锦衣玉食这么些天,也合该知足了。” 高门王府中的两条人命传到寻常百姓耳中也只沦为了酒间谈资,平日里尽为了生计奔波的百姓自然没心思管富贵人家的人丁增减,左右便是少十人人,赋税也不会减一星半点。 在坊间一闪而过的消遣之事如一颗石子儿,在京中各方势力连成的深水之上荡出层层涟漪,惊得水中游鱼四散。 万寿宫中,宫人皆被李忠遣走,只留太后和一个小太监。 “江丞相有何打算?”太后玉指挨个摩挲手中佛珠,冷声问道。 她除掉楚黎晔的计划落了空,江语缘那封不知写了什么的血书还落到了楚明渊手中,已然心忧了几日。可这几日间,楚黎晔命人草草葬了大理寺查出的投毒真凶江语缘,在府中闭门不出,楚明渊更是无甚异动。 明明风平浪静,可她总觉风雨将至,便遣人去往同舟之人府上。当年联手除去穆氏一族的人如今在京中的也只有江丞相了。 &"回禀太后,丞相大人只言静观其变。还命奴才转告太后,勿要杞人忧天。&" “丞相怕是安逸惯了,糊涂了。”太后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握住手中的佛珠,吐出小太监不敢接下的话。 然而小太监似是没听到太后的话似的,接着道:“丞相还说,当年之事,他只是顺水推舟,如今他自然能,能置身事外。但顾念你终是江氏族人,特意让我嘱咐您,好自为之。” 终于传完了话,小太监还没来得及告退,耳边就传来了佛珠滚落的细碎声响,衬得殿中格外寂静。 “滚出去。”太后此时已无暇顾及皇家体统,指着殿门怒声道。 听到这话,小太监知趣地行礼告退,气定神闲地朝走出殿门,便撞见了在殿门外候着的李忠。 “见过李公公。” “只要想好如何向丞相回话便好。”李忠和善地伸手搭上小太监的肩头,&"太后很是感激丞相的叮嘱,只望丞相看在同族之谊上,帮衬一二。&" “自然。”小太监忍下肩上的痛意,应下李忠的“叮嘱”。 打发了小太监后,李忠缓步走入殿中,妥帖的掩上门,开始在空旷的殿中找寻散落一地的佛珠。 依着多年的了解,太后此时正恼着,不便相扰。可李忠已许多年没见过太后如此动怒,终究是不放心,想在旁守着。 泽被万物的阳光被紧闭的门挡了大半,却还是不计前嫌地从窗子里透进来,给李忠提供了些许便利,太后默默地看着他在亮处和暗处来回穿梭,无声地叹了口气。 在殿中忙活一阵儿后,李忠手上也只握了七八颗佛珠,颇为无奈地冲太后道:“奴才不中用了,竟连几颗佛珠都找不全了。” 太后起身走到他面前,从他手中拿起一颗佛珠,没头没脑地问了句:“这么些年,你可曾后悔过?” 已经暗自堆了满腹安抚太后的话,李忠没料到太后会如此问,缓了一会儿才答:“不曾,太后无悔,奴才便不悔。” “太后无需太过忧心,如今局势还不算太坏,方忠谨和陈景鸿已死,江丞相又想置身事外,仅凭十几年前的数封书信,皇上也不能轻易定罪。”答了太后的话后,李忠下意识地岔开话头儿,把此前对局势的揣测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见太后只是把佛珠一颗颗地放到手中,并未言语,李忠又顺着自己的话接着道:“至于江语缘那封血书,虽尚不知其中所书为何,但多半有关奕王,不足为患。奴才已查到燕云旧人的势力,只要设法让皇帝知晓,他求娶燕云公主便是蓄意为之,皇上定然容不下他。” “好。”李忠原本还想再用何将军手中的精兵来稳一稳太后的心绪,却被太后一个字堵了回去,彻底乱了阵脚。 “看来哀家还没沦落到众叛亲离的下场,甚好。”太后握着手中佛珠,静静地看着李忠,总有一种握了几颗青枣的错觉。 被太后忌惮的那封血书正躺在皇帝案上的锦盒中,周信知再次战战兢兢地站在御书房,“享受”被皇帝单独召见的殊荣。 “奕王府的案子,审得如何了?” “回禀陛下,经大理寺查证,实为奕王府上江妾妃先服了毒药,又在给王妃的糕点中下毒。其中缘由应为,江妾妃善妒。” 周信知自然没胆子在皇帝面前讲述大理寺众人推测的“江妾妃爱慕奕王,奕王却独爱王妃,江妾妃爱而不得,悲痛欲绝,便想和王妃同归于尽,报复那一对恩爱的‘狗男女’。” “爱卿近日辛苦,虽说情有可原,但也万不该漏了如此重要的证物,否则草草结案,朕也着实无法向奕王交代。”楚明渊把那封血书递给周信知,顺带给他扣了顶渎职的帽子。Ъiqikunět 接过血书的周信知被凭空而来的帽子砸得晕头转向,在心里连连喊冤之后,低头看手中血书上的数行文字,舍去对奕王的爱慕与不舍等诸般情愫后,,内容大致是太后拿江语缘满门性命胁迫她毒杀奕王,她心中不忍,却也不甘独自上路,便毒害了颜清岚。 看完血书后,周信知震惊之余甚是庆幸自己没有当着皇上的面喊冤,只觉得自己和“废物”二字颇为相配。 无声喊冤变成感激皇恩浩荡只在片刻之间,周信知怀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开口道:“陛下恕罪,臣愚钝,险些犯下大错,望陛下给臣将功补过的机会。” 奕王府的案子陡然从“爱恨情仇”变为了“皇族内斗”,若非自己不幸有“罪”在前,周信知也绝不想接这块烫手山芋。这半年来,他大理寺连接了两件承蒙皇上“关照”的案子,倒是真的流年不利。筆趣庫 “既如此,此案便仍由爱卿来办,只是不知爱卿准备如何处理此案?”楚明渊坐回书案前,从善如流地开口问道。 “陛下容禀,臣办事不力,已将江语缘为真凶之事禀告奕王殿下。”周信知心里暗捏了把汗,“此案如今已由奕王府家事变为了陛下家事,还请陛下示下。” 皇上和太后不和,朝中人尽皆知,周信知思虑再三,与其等着以后犯皇家忌讳,倒不如现在冒险问清皇上的意图。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只需尽为官之责,三日后当朝上奏,朕必会秉公处理。” 虽说很不愿意,周信知十分确信自己已经“身先士卒”,搅进了太后与皇上的争斗中。 把“得过且过”奉为圭臬的周信知此时也难得有了忧国之心:历朝历代,因党争误政,最终致使亡国的数不胜数。如今连皇上都醉心党争,不知山河又能稳固几时? 如今御案之上怕是有半摞奏折是禀告齐国如何排兵布阵,虎视眈眈,另外半摞则是禀告各地旱涝灾害,民不聊生。 宫里楚明渊为即将拜托太后数年的掣肘欣喜不已,宫外楚黎晔在府中为终于同木亦白敲定奕王妃的丧葬之事松了口气。 颜清岚虽是亡国公主,但后来又受封郡主,做了王妃,葬礼本应由礼部筹办,但楚黎晔以王妃不喜铺张为由坚持亲自找人按民间之礼操办,楚明渊自然没有回绝的理由,便也由他去了。 这几日相处下来,虽有疑虑,木亦白看楚黎晔却是越发顺眼,甚至有一种楚黎晔在配合自己行事的错觉。 但就说楚黎晔同意在封棺前让他单独见颜清岚最后一面,就很令人满意。 “倾陵阁日后有何打算?”商议完葬礼的事宜后,楚黎晔朝木亦白道。 “安乐侯尚在京中,侯爷无忧,我等便隐于闹市,王爷放心。”木亦白坦荡作答。 “京中终非久留之地,你们在京中,于叔父而言或是隐患。” 木亦白没料到楚黎晔竟会为倾陵阁考虑至此,又听他仍唤颜凌柏“叔父”,似是略略明白了颜清岚为何会看上敌国王爷。 “王爷说得是,待明日安葬了阁主,我会找时间同凌柏商议离京之事。”木亦白应下后便同楚黎晔出了灵堂,告辞离开。 未免误了明日入葬的时辰,木亦白领来抬棺奏丧乐的人便都留在奕王府上,只有一个有些瘦小的小跟班儿从灵堂外冒了出来,乖顺地跟在木亦白身后打算离开。 注意到楚黎晔停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后,小跟班儿稚嫩的少年脸上带着些惶恐朝楚黎晔行礼,“草民见过王爷。” “不必多礼”楚黎晔并未移开目光,反而光明正大地打量他一番,朝木亦白说了自己得出的论断:“本王多嘴一句,这孩子未免太瘦了,日后要好生照顾。” “多谢王爷提醒。” 第 26 章 私欲 终于出了奕王府,小跟班儿颜清岚捏了把自己的脸,问身旁的木亦白:“你同楚黎晔讲过倾陵阁伙食不好?我这张脸看起来很病弱?” 从棺材里爬出来不久,就撞上了为自己操办丧礼的夫君,颜清岚心中各种滋味杂糅一番,终于把她的理智团团围住。 平日里谋思不断的脑子大概还留在棺材里安眠,胡言乱语便如脱缰的野马一般从嘴里冒出来,肆无忌惮。筆趣庫 “我可没讲过。”一碰上楚黎晔,自家阁主总有惊人之举,木亦白早已见怪不怪,利落地转了话题开始说正事:&"去酒馆还是去药铺?&" “先去药铺吧,出城之事,可都安排好了?” “放心,你明日平安出城后,会有人在城外接应。阁中能出城的亦会各自出城,按约定在凤渡会合。”木亦白顿了顿,还是决定和颜清岚如实交代:“莫竺随我们走,凌柏留在上京。” 二人走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像拉家常一样商讨出城之事,彼此的话语随即混杂在人群里,消散无踪,却重重落在对方心上。 如今看来,颜凌柏无论留在城中还是随出城前往燕云,都有危险。 若留在城中,来日战事一起,京中被“招降”的燕云贵族便会成为众矢之的,代燕云献上降书的颜凌柏更是首当其冲。 若出城,难免会令朝廷生疑,到时遑论雪耻,燕云怕会被彻底灭族。若非如此,颜清岚也不必闹这么大阵仗,假死出城。 两相权衡之下,对颜凌柏而言,根本就是死局。 但若安于现状,在梁朝京都苟且偷生,便是对远在燕云受苦的百姓不义,对死于剑下的父兄的不忠不孝,颜清岚不得不奋力杀出一条血路,哪怕自损八百。 在心里找遍了忠孝守义的理由后,颜清岚又暗自唾弃自己的自欺欺人。 ——自问过多次的话又在颜清岚耳畔响起:“若是梁朝善待燕云百姓,你还非要走这复国雪耻之路吗?” 许是终于在复国之路上看到了些许希望,此时颜清岚头次坚定地给了自己答案:会。 卑躬屈膝的耻辱,目睹至亲惨死的无力,她都不想再忍受。 不愿跪在他人屋檐下苟活,便掀了屋顶,重修旧殿。 不愿再独自忍受恨意灼心之痛,便用仇敌之血浇灭心火。 头次正视了自己的“小人之心”,颜清岚只觉得庆幸,庆幸自己的私欲和如今的大义指向的目标一致,庆幸倾陵阁众人忠于大义的同时也正助她报私仇。 “我们如今做的,都是自己的选择,无论后果如何,自己都能扛下,清岚若是为此介怀,才是小看了我们。”见颜清岚久久沉默,木亦白习惯性地开口劝解,在他心里,颜清岚是阁主也是幼妹,理应事无巨细,好生照顾。 “自然不会小看你们。” 断断续续地同木亦白聊了几句,同木亦白分开后又沉思了半路,颜清岚便到了药铺,“前日付了十金,来取药。” “都在后院备好了,这边请。” 随看店的小厮到了后院厢房中,小厮从怀里取出倾云令,&"阁主,今夜便先在此休息,东西都在柜子里,我就先退下了。&" “多谢。”颜清岚顶着少年儿郎的脸,下意识加重了几分嗓音,倒显出几分威严。筆趣庫 待布置简单的房中只剩颜清岚一人时,颜清岚仿佛脱力一般躺在榻上,静静地听着不知何处传来的鸟鸣。 愣了半晌儿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取出染了花香的纸条,盯着那张写着楚黎晔生辰八字的纸条,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楚黎晔当日怎么只写了这么几个字? 把那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后,她又从怀里掏出当日楚黎晔替她亲手系上的莲花佩,拿在手里晃了几下,又意犹未尽地抛了几下。 锦囊和玉佩都是从自己的棺材里顺出来的,颜清岚丝毫没有做贼的心虚之感,反而坦坦荡荡地睹物思人了好一会儿。 仅有的念想自然要好生护着,颜清岚抬手把纸条塞回锦囊,倏然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锦囊中雪莲兵符的重量。 果然,情爱之事影响思绪。 由于时间紧迫,颜清岚服了药醒来后只来得及拿走楚黎晔放在棺中的锦囊和玉佩,便赶忙换上小厮的衣物从侧房的窗子里跳出去,后来又撞见了楚黎晔,全然没考虑那锦囊原本该在何处,更遑论锦囊的重量。 把兵符取出来放在手心,颜清岚对楚黎晔的愧疚和想念瞬间消了大半。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楚黎晔当真不愧是装了数年纨绔王爷的人。 “阁主,我备了些饭食,您要用些晚膳吗?” 门外小厮的话语声随着敲门声响起,颜清岚起身开门,让他进屋摆放饭食。 颜清岚道谢后,见小厮欲言又止,便开口问道:“还有何事?不妨和我说说。” “阁主,我叫朱安,母亲在临霜城朱家镇,年岁大了”小厮顿了顿,“若有机会,您可否差人替我告诉她,我还活着。” “好,话一定替你带到。” 对亡国之人而言,“我还活着”便是相隔万里之时最好的慰藉。 虽然心里并不平静,但因为近日用了伤身的药,颜清岚很快被疲惫包围,熟睡了几个时辰。 翌日,天还未亮之时,她便把柜子里的断刃暗器收拾一番,藏在身上,作寻常习武之人的装束,琢磨桌子上的地图。 出城之后,她要赶往梁朝和齐国交界之地陌北城,混在趁乱迁往齐国的梁朝百姓中,到齐国赴约。 齐国虽然土地比不了梁朝肥沃,失了地利,但君主仁义,百姓生活尚算康乐。 正因如此,近来,梁朝边境百姓实在活不下去的,纷纷趁乱逃到齐国,也都被收容安置。 对齐国而言,趁此机会扬一下宽仁爱民之名,是为日后赢得民心奠基。 对普通百姓而言,只要能活下去,是哪国人都一样。 加上边境争端不断,这桩双赢的事,进行得格外顺利。 梁朝灭了燕云,直接成了齐国的临国。有了燕云的前车之鉴,齐国自然不肯坐以待毙。 颜清岚便是看到了这点,才成功同齐国国君做了个交易——她设法让梁朝内乱,齐国助她复国。 可前提是,她得在约定之期前活着到齐国。若不是距约定之期仅余半月,她定然要等到太后和江氏反了才离京。 不过,棋子皆已布好,只能赌没人会掀了棋盘。 何况,还有筹谋数年,要为母族洗脱冤屈的楚黎晔在京中。 街上渐渐有了行人后,颜清岚出了药铺,混在目的地不同的百姓中,朝北城门走去。 木亦白安排的送葬人群由北城门出城,按楚黎晔的要求,准备将棺材葬在城外穆家陵园中。 刚听说楚黎晔为她选的“墓地”时,颜清岚也着实有些吃惊:穆家如今尚未洗脱冤屈,楚黎晔这般行事,便可以称得上是无视天威。 但细细想来,也不无道理,楚黎晔借机用明目张胆的挑衅推太后一把,也算是憋屈了数年后的一场宣泄。 左右一心扳倒太后的梁帝也不会在此时动他。 原本为了避开楚黎晔,颜清岚要从南城门出城,但如今,她决定从北城门出城,寻机同楚黎晔见一面。 她必须要试探楚黎晔一番,借机判断对自己的计划,楚黎晔究竟知道多少。 被偷偷惦记上的楚黎晔此时正泫然欲泣,亲自出城送自己挚爱的王妃最后一程。 葬礼照寻常百姓的规格操办,又因颜清岚身份特殊,队伍颇为冷清了些,但还是多少吸引了城中百姓的注意。 “奕王殿下对王妃真是情深似海,我以后都夫君有他一半,便也知足了。”biqikμnět “什么王妃,不过是个亡国公主,能嫁给王爷,也是她有福。” “倒也是红颜薄命。” “有福”且“薄命”的颜清岚默默站在一旁,听着身旁几个女子的议论,心静如水。 顺着那几个女子的目光看过去,上上下下打量了楚黎晔一番,颜清岚再次默默佩服他在装模作样上的高深造诣。 “这个簪子怎么卖?”身后货摊上一男子拿起缀了蝶戏花间的银簪往他身旁女子头上比划几下,笑吟吟地问摊主。 只看了那二人一眼,颜清岚便不由自主地想起楚黎晔“像寻常夫妻一样”的愿景,不由加快了脚步——若此时就被儿女情长乱了心绪,之后又如何同楚黎晔那只雪狼周旋。 待颜清岚走了一段距离后,那亲亲热热的二人买了簪子,绕到长街另一边,也远远跟着送葬队伍。 出了城后,未免误了时辰,队伍加快了脚步,在刚过晌午时便到了穆氏陵园。 躲在树后环视四周时,颜清岚看向陵园大门上摇摇欲坠的牌匾。不论曾经如何贵重,经历了千百个时日的风吹雨打,无人问津后,也成了一块隐约可见“穆”字的朽木。 同燕云一样,物非人也非。 第 27 章 喜欢 确认四下无人后,颜清岚步入陵园。 多年无人打理,偌大陵园中杂草丛生,酝出满园绿意,翠色凝出的生机却被零星分布的几座坟冢牢牢锁住,不能散出分毫。 衣摆扫过墨绿的草尖,传来若有若无的窸窣声,颜清岚快步奔向陵园深处的停尸房舍。 她如今顶着张少年男子的脸,即便被停尸房里准备埋棺之人发现,也可以随意寻个理由搪塞一番,何况还有早已认出她这张脸的楚黎晔。https:ЪiqikuΠet 说来可笑,尽管她是抱了试探之心来见楚黎晔,却从心底笃信楚黎晔不会伤她,此番行为倒有些有恃无恐,恃宠而骄的意味。 略微思忖后,颜清岚绕到紧闭的窗子旁,抬手拨开被岁月侵蚀得一触即破的麻纸,把燃着的迷香送入屋中。 为了免生事端,负责到陵园中安葬棺椁的人只是寻常百姓,并非倾陵阁的人。虽然木亦白已然事无巨细查过那几人,但颜清岚需要万无一失,也需要同楚黎晔单独谈谈。 那迷香随时效不佳,却胜在见效快。片刻后,颜清岚推开窗子,目光扫过倒了一地的几个大汉,却唯独没见楚黎晔的身影。 正迟疑间,颜清岚忽然被手腕上传来的力道拉得退后了几步。袖中短刃几欲离手直奔那人脖颈,却被身后熟悉的声音推回袖中。 “清岚,我们还是换个地方互诉相思之情为好。” “此处便好。”颜清岚微微侧身,错开窗子倚在身后的墙上,被后传来阵阵凉意,压下她满心的激动。 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后,瞧着近在咫尺地那张脸,颜清岚只觉骄阳破晓,燃了世间一切,唯余眼前心上人。 静默片刻稳了稳心神后,颜清岚终于想起来意,决意不做那耽于美色的“昏君”。 “我此时该唤你王爷还是阿晔?”颜清岚拉住眼前人的前襟,抬眸对上那一双含笑的美眸,扬起调笑的调子,笑问作出“任君采撷”姿态的楚黎晔。 &"喊什么都好,&"楚黎晔抬头看了眼日头,随即转了话锋,“我纵你出城,配合你脱身,也望你安然去往所想之地,只因我喜欢你,是为私情,这点必不会骗你。” “我喜欢你”四字如暴雨倾盆而下,不容拒绝地坠入颜清岚已泛起涟漪的心湖,把湖面扰了个天翻地覆。 她也意识到已然没了试探的需要,开门见山或许更能得到答案。 “为穆家雪耻后,你有何打算?”颜清岚松开了手上的力道,却落入极轻极暖的怀抱中。 “尘埃落定之后,我便按皇兄的意思,前往边关,好歹不辜负早年读的那些圣贤书,也盼着哪一日你来赴约。”楚黎晔隐下心中的不安,“至于其他的,便只能同你一般闭口不言了。” “可否随我去个地方?”不待颜清岚回答,楚黎晔便拉起颜清岚的手朝不远处一块坟冢走去。 走了一段距离后,颜清岚随着楚黎晔停下,目光停在楚黎晔伸向墓碑的手上,只见他触及墓碑时刻意放轻了力道,虚虚拂过石碑。 “今日没想到你会来,便没带够人手,只能狠心赶你快些出城。”楚黎晔面上没了平日里的笑意,双眸更是冷如冰泉,刻意压低的声音中寒意阵阵,“不过见了你,我很是欢喜,幸好外祖早先为我留了条路。” 颜清岚还没来得及理会他这语焉不详的话,注意力便被利箭划破风的声音吸引,随即掷出袖中短刃将刺向楚黎晔的箭矢击飞。ъiqiku 陵园中除了遍地杂草和几座坟墓,一间小屋外,再无其他隐蔽之处。颜清岚和楚黎晔无处可藏,使暗箭的人自然也讨不到好处,被楚黎晔一箭穿心,倒在草地上,在一览无余中得以隐匿身形,用尽最后的力气放出信号烟花。 青蛟图腾陡然出现在空中,“是太后的人。”颜清岚只来得及说出这一句话,就被从四面涌来的一群黑衣刺客团团围住。 “看来今日要绕一圈才能离开了。”楚黎晔随即拔出腰间长剑,遗憾道。 话音一落,颜清岚便明白了楚黎晔的意图,将淬了毒的暗器齐射向站在陵园正门方向的黑衣刺客,又朝其余三方刺出数枚毒针,从靴间拔出短剑趁机刺死身前刺客,夺了长剑,替楚黎晔拖住身后之剑。 楚黎晔向来出手狠绝,平日里舞文弄墨的玉手似是不愿屈就,刺出的长剑招招只逼敌手命门,此时又挂心身旁的颜清岚,剑招更是十分凌厉。 调转剑锋击杀身后之人时,颜清岚的身影终于映入眼中,楚黎晔悬着的心陡然一紧——泛着冷光的剑刃正朝颜清岚身后刺去。 电光石火之间,楚黎晔急急侧转剑锋,挡开颜清岚身后的剑刃。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左肩传来的痛意逼得倒抽了口凉气。 转身挥剑刺破那刺客喉咙后,楚黎晔冲身后的颜清岚道:“走!” 见前路已清,颜清岚向身后撒出毒雾,同楚黎晔一起奔向林中。 见楚黎晔白衣染血,肩上衣物颜色犹在加深,颜清岚心下一颤,握住他被肩上浸下的血染湿的手,“我先替你处理伤处。” “林中未必安全,太后今日的目标应是我”楚黎晔掏出短笛在唇边吹了几声,继续道“清岚,园中我外祖坟冢之下是一暗道,可通往穆溪镇。” “我若走了,如何知晓你安然无恙。”颜清岚像握救命稻草一般握着楚黎晔的手,也切实体会了一番关心则乱的滋味儿。 高耸繁茂的树木几乎把阳光完全遮住,使得林间多了几分凉意。 “无妨,我本也是要受这一剑的。”方才颜清岚险些中剑的一幕犹在眼前,林间的阴森肃杀之感在楚黎晔心下无限放大,他只想尽快让颜清岚离开危险之地,“今日之事,我自有分寸,你留下只会让我们都陷于困境。” 一番话入耳,有见了急急赶来的暗卫,颜清岚心中清明大半,把楚黎晔安置在隐蔽之处,便随那暗卫从后方绕进陵园。 “不知如何称呼?”虽是不合时宜,颜清岚仍开口问身后影卫。于理她应当顾全大局,独自离开;但于情,她仍是放不下楚黎晔。 “唤我柳义便可。” “柳兄,我自行离开便可,你去照顾王爷吧。” 见颜清岚已然自入口而下,柳义急忙步入地道,关了机关,跟上自家王爷亲自命他护送的人,“这位,小公子,不必担心,有人会接应王爷。” 静默了半晌后,自知口才不佳的柳义索性直言:“公子,这地道只王爷一人知晓,如今却让我护送你从此离开,可见是十分信任您的,当然,也信我,您就不能也信我们一些,且放宽心?再说,我们王爷文武双全,自然会平安无事。” “是我过于执拗了。” 此时,“文武双全”的奕王殿下终于等来了禁军统领严韧安,奄奄一息,几欲晕厥。 “臣救驾来迟,望王爷恕罪。”安排好追捕刺客,搜查陵园等诸项事宜后,严韧安策马追上楚黎晔乘坐的马车,向车上的王爷请罪。 &"无妨,还要多谢严大人救命之恩。&"楚黎晔斜倚在车上,闭目敷衍,语气却是十分温润,又饱含感激。 当日江语缘的事终究是被太后怀疑,甚至顺着江语缘父母的去向查到了倾陵阁。 若是毫无准备,不仅倾陵阁,就连他一心护着的颜清岚也难逃一劫,楚黎晔着实不敢深想。 当日颜清岚吃下糕点,嘴角沁出鲜血之时,他只觉心上万蚁齐噬,要生生把他刚结痂的心生生撕碎,恨不得绕过这么些阴诡谋划,直接把太后碎尸万段。 如今虚惊刚过,太后手下的人又险些伤了颜清岚,他定不会放过太后和江家。 浑浑噩噩地乱想一路,楚黎晔最终被安置在鸿雅殿,楚明渊特意谴太医来为他诊治。 从前歇在宫里时,他便住在这鸿雅殿。如今,内殿陈设如旧,连熏香都仍用了他惯用的安神香,太医离开后,他便被痛意和未消的恨意拖入无休止的梦乡。 熟悉的噩梦终于换了花样,惨死在他面前的成了颜清岚,红衣灼灼,眼角含笑。 “阿晔,好好活着。” 从梦中惊醒后,楚黎晔再无睡意,只怔怔地望着浅色纱帐,试图抹掉眼前刺目的鲜红。 清岚,应该安然离开了吧。 习惯夜半惊醒,后半夜倒也不难熬,身为混吃等死的伤患王爷,楚黎晔格外称职地闭目养神直到日上三竿。 因为忙于政务,楚明渊接近午膳十分才得空前往鸿雅轩看望自己卧病在床的幼弟,同至的还有陆乙。 走了一套“象征性”的礼节后,楚明渊终于步入正题:“此次是朕考虑不周,后日早朝当然一并还你公道。” 考虑不周?只怕是考虑得太多。 对这千疮百孔的兄弟情没什么执着之意,楚黎晔只被“后日早朝”四字愉悦。 “皇兄言重,臣弟虽然无权无势,但查了这么多年,还是认得太后手下暗卫的青蛟刺青”楚黎晔在把棋子拨下棋盘,以手蘸了些茶水,缓缓地画出青蛟图腾,“臣弟虽愚钝,但也知道冤有头债有主,自然不会怪罪皇兄。” 筆趣庫 第 28 章 怀疑 接连落地的黑白棋子拼尽全力撞击地面,却只留下几声清脆声响,随即归于沉寂,杂乱无章。 多亏楚黎晔一番话换来的片刻沉默无言,那几声转瞬即逝的击地之音得以入天子之耳,无上荣耀,也无限荒唐。 “虽然证据确凿,朕也相信穆家的清白,但终归过了许多年。若要重提旧案,还要有恰当的契机。” “臣弟听凭皇兄调遣。” 初遭变故之时,楚黎晔曾无数次想过亲手当朝呈上状纸与证物,亲手将太后与江家打入地狱,然后在大仇得报的快感中虚度余生。 可那些曾读过的圣贤书和亲眼见到的民生疾苦却偏要背道而驰,凭着数年的坚持不懈,一笔一画地把“家国”二字刻在他脑中,挥之不去,日益清晰。 后来,深埋在心里的那抹红艳倩影却又出现在他面前,却带着向大梁复仇的决心,彻底将他推入两难之地。 种种阴差阳错之后,他此时只能答出这句模棱两可的话,似乎如此他便暂且不用做出抉择。 “陛下,太后宫中的季姑姑求见奕王殿下。”在殿外候着的宫人肃声禀告。 宫人口中的季姑姑,本命季菱跟随太后多年,和李忠共为太后的左膀右臂。此时前来,自然是勉强披上“母慈子孝”的皮囊,以探病为由。 熟稔地转达太后的关切和探问之意后,季菱又带了几分后怕的神道:“此次遇刺幸好是有惊无险,那些贼人当真是胆大包天,幸而禁军办事得当,否则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太后特命老奴请陛下捉拿凶手,给奕王公道。” 说完这番“满怀关切”的话后,季菱忙跪下请罪:“老奴僭越了,望陛下恕罪。” “无妨,黎晔也算是姑姑看着长大的,关心则乱,何罪之有?”楚明渊示意季菱平身,又转头问一旁的楚黎晔,“对行刺之人的身份,黎晔可有什么头绪?”biqikμnět “臣弟后怕之余,倒也想过此事,却实在没什么头绪。”楚黎晔把手从那棋盘上移开,“刺杀之事本就防不胜防,此次是臣弟疏忽了,多亏禁军及时相救。日后,也只好有劳皇兄查出刺客身份了。” 禁军直接受命于楚明渊,负责上京守备事宜,却如此巧合地出现在穆氏陵园之外,及时救下楚黎晔,绝对不是“巧合”二字可以解释的,此事殿中四人也都心知肚明。 眼见话头挑到此处,陆乙不禁暗暗担忧楚黎晔的处境:季菱冒险提起此事是为试探楚黎晔和楚明渊的态度,但楚黎晔提及此事便有几分挑衅质问之意,难免会引起猜疑。 武艺逐年精进,谋略之事却止步不前的陆乙干着急了片刻后,如逢雨后甘霖般地望向即将燃尽的香,“陛下,时辰不早了,奕王殿下应当用膳了。” 说完这话后,陆乙默默认同了自己抢了太监的差事的说法。 虽然法子不甚高明,可到底是成功让楚明渊和季菱离开了鸿雅殿,陆乙不由松了口气。 &"陛下,老奴还有一事禀告。&"离了鸿雅殿后,季菱行礼道。 楚明渊闻言屏退了跟着的宫人和正经太监,只留陆乙随行,拐进了御花园旁侧的僻静小路。httpδ:Ъiqikunēt “陛下,太后命老奴提醒陛下,此次行刺之事是陛下和太后合谋之事,望陛下网开一面。” “网开一面?母后未免过谦。此次用燕云余孽为由,引朕试探奕王,当真是一石二鸟的妙计。”楚明渊早已同太后势同水火,此时倒是能同季菱开门见山,坦诚交谈。 前几日太后派段恒告知他查到燕云残余势力,且那些余孽听命于楚黎晔主动求娶的王妃颜清岚。 自那日楚黎晔同他深谈穆家的冤情后,楚明渊便对自己这个不务正业的弟弟起了疑心。有了这点疑心为基础,再加上敌对之人的确凿之言,出手试探的决心自然下得格外容易。 并且,就算是太后存心挑拨,他也想借此机会摸清楚黎晔这些年究竟培养了多少势力,再盘算应该如何处置楚黎晔。 可折腾一番后,禁军到时只在陵园周围发现楚黎晔手下一名暗卫和肩膀被刺穿,藏在枯藤屏障后的楚黎晔,搜遍了陵园和密林,都没能发现太后和楚黎晔的人,连尸体都没有。 太医昨日也已回禀:那伤处是用了十足力道刺出的,绝不是刻意为之。 眼见了楚黎晔左臂已然无法自如动弹的惨况,又会想那日楚黎晔答应前往边关时的风轻云淡和干净利落,楚明渊心中难免又多了几分愧疚:或许楚黎晔只想为穆家伸冤,并无不轨之心。 清算得失之后,楚明渊便几乎断定此次是中了太后的计谋,毕竟若楚黎晔身死,便再无能名正言顺地重提旧案之人。 “太后并无欺瞒陛下之心,望陛下明鉴。”察觉到楚明渊强压下去的怒意,季菱也并不意外,随即行礼告退——目的达到了,自然不必再留。 亭中一时只剩楚明渊和陆乙两人,楚明渊轻声开口:“陆乙,你是否晔觉得朕此次对不住黎晔?” 忽然得到和皇帝推心置腹的机会,陆乙只暗暗叫苦,后悔没多学些权谋之术,只能硬着头皮道:“臣不敢妄自评判陛下之举,但臣以为,奕王殿下不会勾节燕云余孽,更不会对陛下不利。” 虽然无意趟朝中党争的浑水,陆乙却不愿对楚黎晔的事袖手旁观,更不想看到他和楚明渊反目相争。更何况他断然不会相信楚黎晔真能做出勾结外贼窃国的事儿。 “但愿你以为的,是对的。”楚明渊正是看重陆乙的率真和忠心,才对他信任有加,听了他的话后,对他委以“重任”:“你得空和黎晔谈谈,让他这两日收敛一些。” 比起忍辱负重,筹谋多年的奕王,他还是习惯把楚明渊当做那个任性荒唐,做事不计后果的幼弟。 随意斩杀太后派去的太医,坚持以民间之礼下葬王妃,还非要葬到穆家园陵,这种种他此前认为的挑衅天威的作为,此时都成了楚黎晔同太后宣战的任性之举。 大概人心如此,怀疑时,一举一动皆是疑点;信任时,哪怕穷凶极恶也可以变成情有可原。 湖心小亭中,陆乙忍者腹中饥饿之感守着沉思的楚明渊彻底错过午膳,鸿雅轩中,楚黎晔很有食欲地饱餐一顿,随后撂下“不忍给皇兄和母后添麻烦”,自行离宫。 为了与坊间传的“哀思之情,与日具增”的传言相符,楚黎晔回府后便直入悦竹殿。 早一步翻窗而入的柳忠和柳义恭敬地站在书案旁,柳义先一步朝楚黎晔拱手道:“王爷,属下已安全护送那位,小公子到穆溪镇,他一切都好,就是十分担心王爷的伤势。” “安全便好。”楚黎晔把“挂念”二字细细品味,又珍之重之地放在心上。 “王爷,当日只是一切如王爷所料。只是,本该在陵园中的尸首似是被人清理了,禁军和我们的人都未曾发现。”柳忠非常体贴地等着自家王爷收了唇角淡淡的笑意才开口回禀。 “既然替我们解决了麻烦,便先认为是友非敌。” 那日楚黎晔收到来历不明的消息:太后要在送葬之日刺杀他。 本来他并未全信,只因早已得知太后查到了倾陵阁,又联想到前几日楚明渊前往万寿宫探病的消息,他便准备陪太后和楚明渊演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甘心做做一回“蝉”,借此消除些自己那位多疑的皇兄的疑心,也是为倾陵阁争取些时间。Ъiqikunět 但为了护颜清岚安全离开,那条原先用于堆尸体的密道临时换了用途,刺客尸体因此无法妥当处理,却不想竟凭空消失了。 “暗中助我们处理尸体的人,应当与那日送信的人有些联系。”此次能化险为夷,着实离不开那股势力的提醒和帮助,但他眼下实在猜不出那到底是谁的人,此时也无意再细想,“此事暂且不提,安乐侯府和倾陵阁如何了?” “安乐侯府周围有几名暗探,为免打草惊蛇,属下并未处理。至于倾陵阁,属下暗王爷吩咐前往琼玉馆,木公子只说一切都好。” 又交待了些琐事后,柳忠和柳义便原路沿窗返回,留下楚黎晔一人在悦竹殿真正做了独守空房的苦命人。 烛火长明,无声地伴着端坐案前的楚黎晔。 提笔良久,楚黎晔终究没写下一字。虽然想先准备些信,但如今都不知颜清岚身在何处,千言万语都好像没了归处。 不知坐了多久,左肩上的伤处隐隐作痛,扰得他更加心绪不宁,紧闭的窗子此时却又响起极轻的“笃笃”声,简直是乱上加乱。 忍了片刻,那声音仍未停止,楚黎晔做了人佛皆杀的决定,起身快步走向那扇雕花木窗。 可谁知,窗子将将打开一条缝,一只雪白的鸽子便拼命冲向楚黎晔,迅猛非常。 兵贵神速。 第 29 章 暗潮 占了先机的白鸽踩过楚黎晔的右肩,在他的注视下,慢悠悠地落在书案上。 一人一鸽对视了片刻后,楚黎晔方才反应过来,走上前取下鸽子腿上的装信的小竹筒。 在书案上白鸽的注视下,楚黎晔把那折了几折的纸张紧紧攥在手里,仿佛一松开它就会从窗子飞走似的。握了好一会儿后,又对着烛火瞧那信纸,企图从重叠的墨迹中看到在心里念了不知多少遍的名字。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后,他才似是终于下了决心,极轻极小心地展开那信纸。 几行有些杂乱的字迹有几分不易辨识,但不妨碍“清岚”二字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帘,把他心中的因害怕期待落空,生出的忐忑之感一扫而空。 惊喜与欢愉化为浅浅笑意,从他眼中露出,洒在遍布着齐整的折痕的纸上,在烛光下显得分外柔和。 见字如人,自是喜不自胜。 从字迹看来,信写的十分仓促,却又事无巨细:数十样药材分外敷和内服分别列出,又絮絮叨叨地写了许多须得注意的琐事。 再有便是那句令楚黎晔久久移不开眼的,“今相离于殊途,只愿寸寸相思可为同归之处。” 把那充当了鹊桥的白鸽送走后,楚黎晔把烛火又挑亮了几分,提笔把药方原样抄在纸上,一夜无眠。 同样无眠的,还有数只不知疲倦的白鸽,载着主人的迥异心思,划过天际,奔往不同的去处。 往后的一日间,周信知为了“戴罪立功”,尽心整理有关奕王府一案的各样卷宗。 那些微微泛黄的纸页上,数年光阴只冲淡了墨迹,却使那字里行间的含着的冤情越发沉重。 周信知一一看过旧案卷宗和证物,一时竟有几分释然:管不了国家兴亡之事,把这宗案子办好,将那等了数年的冤屈洗雪,也算尽到为官之责。 曾任钦差彻查私盐一案,如今深得楚明渊重用的梁怀瑾也没闲下来,同几位直谏之臣暗暗商议对策,以求将当年真相大白于天下,也尽快结束两党相争的局面。 宫中皇后赵熙那处也有几分热闹,江泽派来的人还未离去,自己兄长赵文德的发妻孙秀茗便已候在外头求见,一时间逼得她不知如何是好。 江泽派来的那位丫鬟,名唤越歌,是自幼便在丞相府中当差的,听了宫人的通传也没慌了神,待通传的宫人退下后,淡声道:“若娘娘能出面劝赵夫人退一步,容妃就还是暴毙而亡。&" 在她的“提醒”下,赵熙又顺着她的目光,垂眸细细打量手中的玉镯。那是当今陛下亲自从国库里挑出玉石,又命巧匠精心打造,送与容妃的。 近乎无暇的玉镯握在手里,阵阵凉意一点一点漫上心头,把她心里数年的幻想打破,使她沉向现实的深渊——容妃是她亲手毒杀的。ъiqiku “皇后娘娘,若是陛下知晓容妃为你所害,恐怕……&"越歌凝视那握着玉镯的手,直到看到那纤纤玉指微微颤抖,才轻启朱唇,适时开口,也适时停下。 至于“恐怕”二字后的话,赵熙自是心知肚明。 这些年她用尽心尽力做好后宫典范,想方设法讨楚明渊的欢心,能做的不能做的,都竭力去做,只差没把心掏出来献给那自幼思慕的帝王。可这一切,怕是都比不了容妃回眸一笑。 在相互钟情的一对璧人面前,她从前是笑话,楚明渊只是顾念夫妻情分才对她相敬如宾;以后,她便会成为帝王眼中的罪人,惟余死路一条。 幸而,现下还不是以后,只要抓住这一线生机,就能把真相埋得深一些,让那“以后”远一些,再远一些…… “替本宫告知丞相,江公子之案,赵家满门都不会再干涉。”赵熙把那玉镯收到袖中,再次把那有关容妃的现实,封存在记忆深处,永不见天日最好。 “丞相还希望,赵大人是那燕云贱婢杀的。”越歌抬头朝门外方向望去,“只要赵夫人愿意作证,大理寺自然不是问题。” 在殿外候了许久,孙秀茗见殿里终于有人出来,忙迎上去。 “赵夫人,随我进来吧。”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绘秋亲自送一着上品宫装的女子离去后,才领着孙秀茗进殿。 “皇后娘娘,那江允浩都已经关在大理寺数日了,究竟何时才能结案?你兄长到如今可还死不瞑目呐!” 连着几次被赵熙随意打发,又在殿外耗完了最后的耐心,孙秀茗终于意识到卑微相求是无用之举,索性当一回悍妇。ъiqiku 本就自顾不暇,为容妃的事忧心,又被如此质问,赵熙也抛下好言相劝的念头,“看来本宫唤你一声‘嫂嫂’,倒是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兄长的案子,本宫无能为力,也劝你别再不自量力地讨什么公道。” 说话间,赵熙命绘秋把奏折递给孙秀茗,“这是朝中大臣弹劾兄长的奏折,贪赃枉法、强抢良家之女、强征耕地,桩桩件件,哪一条不够判死刑?” 细数亲兄长的罪行后,赵熙起身朝孙秀茗走去,看着她想把奏折撕毁,又不得不忍住的狼狈模样,忍痛剜下心里盛着亲情的柔软之处,冷声道:“你若想兄长泉下能瞑目,就别再过问案子,让兄长留个清名。” “他可是你血浓于水的亲兄长,你就忍心看他枉死,又任由旁人诬陷他?”成亲多年,孙秀茗只知晓自己的夫君偶尔流连青楼,好些女色,断然不愿相信他会犯下这许多罪行。 “等奏折摆上御案之时,陛下可会认为是诬陷?倒时我赵家满门都要受累。”赵熙从她手上抽回奏折,把奏折上的铁证一字一句念出来,像是行刑的刽子手,把面前泣不成声的女子反复凌迟。 “若你还对兄长有情,便记住,兄长被燕云贱婢记恨,于珠玉坊惨遭毒杀,与江允浩无关。”赵熙把奏折递还给绘秋,坐回坐榻上,像是脱力似的倚在靠背上,“回去吧,安分守己才能使我们都能安生。” 大梁上京暗潮涌动,却终究只有暗穴中的几处浅浪,尚未波及京城之外的地方。 那日从穆溪镇离开后,颜清岚不眠不休,赶了两日路才到凤渡,同莫竺一行人汇合。 凤渡地如其名,是个依水而建的镇子,颜清岚一行人便寻了个临水的客栈休修整一夜,为来日的奔波养精蓄锐,也等一等木亦白的消息。 若计划失败,她此去齐国便没有&"投名状&",连日奔波就成了白费功夫。 已经整整两日未曾合眼,颜清岚几乎挨着床榻便能入眠,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身旁的莫竺的问题。 “听说,你那位定情之人就是奕王,分别这两日,可打探过他的消息?”莫竺秉承着“先人后己”的处世之道,先问了楚黎晔的情况。 “先前写了信,应当送到了。”若不是“奕王”二字替她提了提精神,颜清岚早已开始同周公对谈了,着实没精神揣摩莫竺此时的心思。 认真得体地应了两句,又异常乖巧地等了片刻,莫竺又装作不经意地开口“清岚,木兄可有传信?你小叔父可有消息?” 她随倾陵阁中几人一同离京,片刻不敢耽搁,一直没有机会打探颜凌柏的消息,着实有些担心,只好来问颜清岚。 又是片刻的静默,莫竺顾不上自己微微泛红的双颊,翻身朝颜清岚望去,却见她已然睡熟。 好容易忍下把她拎出去打一顿的念头,莫竺翻身下床,出去借凉风平复心绪。httpδ:Ъiqikunēt 在凉风中望着仅有的几颗星,莫竺头一次觉出那诗文“长相思,摧心肝”的意味,明明从前只觉出其中文人的扭捏多愁。 “莫竺,你先随清岚走,我日后便去寻你,信我。” “先暂且信你,若是见不到你,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收拾你。” “我舍不得让你奔波,还是陪你浪迹天涯的好。” 临别前,也是在这般寂静的夜晚,颜凌柏把她揽在怀里,许下诺言,也让她误以为自己能承受不知能否再见的离别。 直到此刻,独自一人困于漆黑夜幕之下,方才意识到自己从未停止过想念、担心远在上京之人。 缓解浑身的疲倦后,颜清岚在天刚蒙蒙亮时便睁开了双眼,轻轻越过睡得正熟的莫竺,推门而出。 正在她想要转身关门时,不知何时候在门外的人道:“阁主,夜间有人来访,说是齐国人,眼下正在隔壁房里。” 齐国人?颜清岚心里暗暗吃惊:她只与齐国国君有过书面往来,实在不知这齐国人为何而来。 放轻动作关上门后,颜清岚走向隔壁厢房,安排倾陵阁的人在外守着,又叮嘱他们保护好莫竺后,推门而入。 “在下何枫月见过颜阁主,”何枫月朝颜清岚行了齐国的礼节,抬头时目光刻意扫过颜清岚的手腕,勾唇笑道:“在下此番奉我国国君之命接应阁主,必不会对阁主不利。” “接应?” 第 30 章 第 30 章 见袖中的暗器被识破,颜清岚垂眸轻理衣袖,接着道“说来还要多谢你们沿途暗中相护之恩了。” 能在倾陵阁到凤渡当晚来“接应”,怎么也不能是巧合,看来是这两日只顾着赶路,忽略了路上的尾巴。 何枫月像是没听出颜清岚话中的质问之意,依旧挂着微笑,“阁主言重,梁朝上京的局势不明,主上特命我等前来接应。” “既然是来接应,何大人夜半孤身而至,总是令人难以心安。”颜清岚收起些话里的质问之意,代之以几分讽刺,“另外,大人该不是独身前来接应的吧。” “自然不是,主上命在下暗中领乔装作百姓的精兵,护送阁主前往齐国,共谋大计。”何枫月一脸坦然,也确实没有欺瞒,“为免打草惊蛇,便先让他们在镇外候着。望阁主放心,主上不会对阁主不利。” 听完眼前“盟友”的话,颜清岚对齐国国君的猜疑之心确实消了几分,齐国也着实没必要冒险在梁朝上京行刺。若要杀她,在齐国境内才是良地。 琢磨着颜清岚应该放下了几分戒心,何枫月接着道:“原本我们要再过几日才到,可那日听闻阁主在京中遇刺,方加快脚程赶路,这才夜半而至。” 虽然面上装作什么都看不出的模样,但在颜清岚的明讽下,何枫月也确定颜清岚猜出他们派人跟踪,索性破罐子破摔,希望能打打感情牌,取得几分信任。ъiqiku 原本他只奉命在梁国各地收集消息,打探颜清岚的动向,可前天忽然接到他主上的命令,连日从各地集结了数百暗卫,急急赶来凤渡。 与颜清岚往来几句后,何枫月只觉苦不堪言:自家主上严令“尽快护送颜清岚回齐国,否则便自行谢罪”,可颜清岚又戒心颇重,几乎把“怀疑”二字写在脸上。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还得笑脸相迎,想法子让这“驴肝肺”看起来可信一点,着实不易。 “如此,就多谢何大人了。”颜清岚语气和缓了几分,“若无意外,近日梁京便会有大乱,贵国可早些准备。” “此事若能成,也是多亏了阁主。”对梁京的局面,何枫月从收到的消息中也能猜测一二,加上派兵遣将之事也不是他该管的,因而此时并未放在心上,只循例客套两句,就一心专注自己此次的任务,急切开口问道:“阁主打算几时启程?” “既然有何大人相护,那便不急着离开。”颜清岚悠然地倒了杯茶,不急不缓地饮下。 何枫月头次笑容凝固在当场:您不急?我急啊。开始和我周旋时如此谨慎,难道没听过夜长梦多吗? &"据在下所知,阁主应该赶着前往我齐国赴约,何不快些上路?&" “我本就应该等梁京乱了再离城,否则也着实无法同贵国国君交代。提早离京也确实是为了赴约,此前正陷于两难之地,何大人的到来恰好可以替我解了这个难题。” 对于那日的刺客,颜清岚大致有些猜测:太后,梁帝,齐国,都有可能是那背后指使之人。方才已排除齐国的可能,若是那人太后还好说,楚黎晔必会全力反击,护自己周全。可若是梁帝,那位与楚黎晔情谊颇为深厚的兄长,楚黎晔又能狠下心么? 同是生在皇家,颜清岚深知帝王家的无情,却也体会过抛开身份,父母兄长万分真挚的温情。 人心非石,她愿意为了那些情原谅父皇幼年驱逐的过,同意接过倾陵阁的担子,楚黎晔也愿意为了那些兄弟之情答应远赴边城。 人一旦有所顾虑,便有可能万劫不复,她不能眼睁睁地看楚黎晔蒙难,哪怕是有那个可能也不行。 先前她是自顾不暇,可现在,她既然有望相助楚黎晔,便要试一试。 “阁主,恕在下直言,如此怕是不妥。”虽然颜清岚说得有理有据,很是合理,何枫月仍硬着头皮开口,“长留此处,怕是会有危险。” “是有些不妥,还要何大人替我休书一封,向贵国国君说明我的诚意和不能按时赴约的缘由,以免误会。至于危险不危险的,自然比不上诺言重要。”颜清岚垂眸摩挲手中茶杯,话语中满是义正言辞,等言罢抬头时,又面露几分为难之色,“我想了许久,也只觉得这么办较为周全。只是不知何大人愿不愿意帮忙?” 从何枫月的言行态度看来,齐国国君现下想保下她和倾陵阁,原因至今无从知晓,但何枫月对她的“保护”程度倒可以试探一二。 “在下自然会全力相助。”话已至此,何枫月只能生无可恋地应下。若不是自己主上还交待“要以礼相待,不可冒昧”,他还是觉得对这位公主,还是直接敲晕了劫走比较快。Ъiqikunět “那就,有劳何大人了。” 心里大致有底儿后,颜清岚拱手道谢,朝何枫月回以燕云礼节后,转身离去,要尽快安抚在外头守着的人,一起离京的不过数十人,总要顾好。 二人谈话间,初晨的太阳奋力冲破残夜,却又被流云遮蔽,只在天边留下泛着清冷淡光的日影。但那日光仍投向楚黎晔眼中,似是要窥探他的满腹心事。 在泥沼中挣扎许多年,他终于要得偿所愿,得以在大殿上重提旧案。 身着朝服,手持玉笏,跪地陈情,曾无数次出现在梦中,藏在幻想中的场景中此刻终于化为实质,连双膝触地的凉意都令他心生欢喜——此时此刻,一切皆是真实,像他当日斩杀给他母妃下毒的宋太医一般真实。 在满殿寂静无声地震惊中起身,他静静地看着周信知呈上数张笔迹各异,却又都浸满欲望和鲜血的信纸,呈上当年结案的卷宗,呈上江语缘的血书;静静地听着梁怀瑾和几位其他官员对太后几人祸乱朝政的弹劾。 在这血淋淋的真实之中,他忽然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平静,雪耻之责已尽,藏在暗处谋划的日子,终于要到尽头了。 &"太后伙同方忠谨,陈景鸿几人诬陷穆家谋反,逼死太妃,后又企图谋害奕王……罪不可恕。” 御史大夫出列细陈奸人罪行,一字一字打在楚黎晔心头,像敲在木鱼上一样发出令人心静的“笃笃”声,勉强压下他心里不安的低喃“皇兄要如何处置江泽?”httpδ:Ъiqikunēt 如今放在御案之上,天子面前的信纸楚黎晔曾看过多次,当今丞相江泽,当年的罪魁祸首之一,并未在其中留下丝毫痕迹。 他当初本想再谋划一番,查得江泽的罪证,再向楚明渊陈明冤情。但后来为了暂时引开太后的注意,保下倾陵阁,他不得不仓促行事。一步踏错,此后步步皆走得艰难。 对过往冲动疏忽的悔恨被压回心底,他此时只担心楚明渊会把江泽逼到绝处。 太后手下兵力不足以动摇京中根基,但若是江泽也要反,手握重兵却摇摆不定,同时忠于他二人的吴毅就再无顾虑,上京也会陷入被团团围住的困境。 “还有一案,望陛下定夺。”待楚明渊派人将涉世官员拿下后,周信知犹豫再三,出列再报。 “江允浩毒杀赵文德证据确凿,因牵涉…丞相,臣不敢擅自定夺。” 听得此言,楚黎晔心下的平静被掀开一角,却又无计可施,仍旧静看朝上的一场好戏:楚明渊要把权力夺回手中,要趁此机会一举除掉太后和江泽,不惜代价。 江泽连忙出列,“陛下明鉴,犬子虽顽劣,但绝不至于杀人。臣以为,赵大人应为那燕云余孽颜凌雪所害,是为报私仇,陛下莫要被奸人诡计所骗。” “朕自是不愿冤枉江卿,不知江卿可有证据?”楚明渊似是并不意外江泽会如此辩驳,温声相问。两朝元老,在明面上自然要敬重几分。 “赵文德之妻,赵孙氏可以作证。”江泽拱手作答。 “传赵夫人。” 皇帝当朝审案,自然无人敢懈怠,孙秀茗很快便应召上殿,听明圣询后,颤抖着开口,不是畏惧天威,只因愧对亡夫之灵。 “回禀陛下,臣妇夫君曾与那颜凌雪有过节,想来她便是因此记恨夫君,设计毒杀,又嫁祸江,江公子,妄图挑拨我两家关系。”孙秀茗攥紧手中锦帕,强忍下泪水,叩头道:&"臣妇愚昧,竟也误会江公子良多,望陛下还江公子,清白。&" 江泽是想试探皇兄,想和皇兄互相给彼此个台阶,看到此处,楚黎晔约莫看出了江泽的用意,头一次希望楚明渊能徇私包庇江泽,虽然他曾无数次想杀了那位江丞相。 但终究事与愿违。 一脸淡然地听完孙秀茗的话,楚黎晔拿起面带了几分同情道:“赵文德虽然品性不佳,却有幸得一良妻。” 朝中自然没人敢在此时评论他这句话,楚黎晔也认命地灭了心中对楚明渊的最后一丝希望。 “但朕为天子,当还天下以公道,还是再传一人为好。”楚明渊朝身旁的太监示意,后者便命人出殿召人。 “奴婢绘秋,是皇后宫中的掌事宫女。” 第 31 章 认罪 分列数十人的大殿仿佛数年无人的深林,绘秋略婉转的声音平静非常,就像幽林枯木间的鸟鸣,悦耳又骇人。 “奴婢亲眼所见,丞相大人府上的越歌面见皇后娘娘。用容妃娘娘的死因胁迫皇后娘娘,让娘娘劝说赵夫人替江公子…洗脱冤屈。 如若不然,便将赵大人生前的…罪行,奏明陛下。” 短短几句话,字数还比不上一页诗书,却把朝廷后宫几人的生死囊括其间,独自成册,供大殿上各怀心思的众人一同品读。 坐在象征至高权利的龙椅上,楚明渊抬手搭在扶手上,如品戏听曲的看客一般静赏大殿之上的一出好戏。 把心中的恨意、快意和迫切化为面上的浅笑,又小心隐去,楚明渊淡然开口:“江爱卿,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事已至此,江泽自然也无话可说:既然绘秋是楚明渊的人,那份奏折连同那枚玉镯当然也早成了楚明渊的“证物”。如今再开口辩解,只会自取其辱。 “臣对此,无话可说。”江泽只拱手为礼,丝毫没有要请罪的意思,嘴上却又说着忠心不二的话:“臣效忠先帝,后又受命辅佐陛下,自认无愧于大梁,无愧于陛下。奈何陛下为燕云余孽所惑,对臣多有猜疑,臣,认罪。” 燕云旧臣被押往上京后,皆被楚明渊“赐居”府中,与软禁无异,是以朝中众臣骤然听到江丞相提及燕云余孽,大都惊疑交加。 毕竟此次早朝上的几件大案都牵扯不到燕云身上,唯一有些牵扯的就只有一个沦落风尘的颜凌雪。连燕云皇帝太子都死了,一介女子又能挑起什么事端? 早已清楚其中牵扯,楚黎晔心里只有无法抑制的忧虑。尽管他知道颜清岚已经安然离京,也还是忍不住担心京中之事会再次使颜清岚陷于危险之中。 众人带着满心疑惑静待下文,却只看到江泽自行入列。biqikμnět 意图欺君,意图包庇是为大罪,江泽却直接认下,又在陛下还未出言之时淡定入列。 他这番行云流水般的举动成功唤起满殿暗语 ——楚明渊那党的大臣疑惑散去只余满腔怒火,恨不得当场参一句“欺君罔上,犯上作乱,藐视天威。” 平日里唯江泽和太后马首是瞻的大臣们更是进退两难,一心想着怎么做才能保住头上乌纱和项上人头。 “江丞相为国尽忠多年,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还望陛下莫要寒了天下人的心。”梁怀瑾率先出列,肃声道。 “既然丞相已然认罪,那便委屈丞相到大理寺走一趟了。”楚明渊“乐意至极”地听从梁怀瑾的谏言,冷声下令。 “陛下三思。”江泽一党的几位大臣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纷纷下跪相求:楚明渊如今当朝收押江泽,下次恐怕会直接砍了他们这群党羽的头,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跟着江泽搏上一搏。 “陛下,臣已认罪,不知可否求个恩典?也算是全了君臣之谊。”江泽不慌不忙的声音传入跪在地上的大臣们耳中,听得他们心中一凛——江相这是什么意思,莫非真要认罪? “不知丞相想要什么恩典?”楚明渊回望站在一列朝臣之首的江泽。 “家中妻子久有顽疾,允浩入狱后就发作了一回,臣着实不放心,想回去探视一二。”江泽同楚明渊错开目光,又意味深长地朝楚黎晔望了一眼,接着道:“昔日奕王求娶燕云公主陛下都准了,今日也应不会驳回罪臣的请求。”httpδ:Ъiqikunēt 领会了江泽话中的挑拨之意,楚黎晔犹豫片刻,终是在楚明渊的审视下开口,“皇兄三思,我朝从无纵犯人回府的先例。臣弟虽行事多有不妥,却从未枉顾国法,不敢与此时的江丞相相提并论。” “念在江相为国劳碌多年,便先准了,就由禁军派人护送江大人回府。”楚明渊挥手示意楚黎晔退下,允许了江泽的请求。 为免节外生枝,楚明渊原本是想直接把江泽拿下。 可江泽几次三番提起燕云,又牵扯上楚黎晔,再加上楚黎晔出言阻止江泽回府,使得楚明渊心中未消尽的怀疑死灰复燃,愈燃愈烈,最终准了江泽的请求。左右江泽有禁军看着,应当也出不了乱子。 倒是楚黎晔,他此时只觉得摸不清自己这个皇弟的底细。上次太后为了试探楚黎晔不惜和他联手,现在江泽行至穷途末路还要拉上他,且都把他和燕云牵扯到一起。 他们即便要污蔑楚黎晔,也不必在一次失败后,仍执意用“勾结燕云”这个罪名。 那日被楚黎晔肩上的伤和孤立无援冲淡的疑云瞬间重聚,渐渐在他脑中扩散—— 燕云虽已亡国,可保不齐会有势力混入京中,若楚黎晔当真与之勾结,到底想谋求什么? 那日楚黎晔答应去边关,是为了日后统率燕云残军还是想勾结齐国? 卧薪尝胆多年,楚黎晔对大梁,对他这个皇帝,当真没有恨意? “皇儿长大想做些什么?” “嗯……太傅说,男儿当立志高远,儿臣想做天下的主人,只向青天俯首,这才足够高远。” 穆家出事前,楚黎晔和先帝的对话从他脑海深处冲出来,使他忽然想起楚黎晔少年时便在同龄皇子中格外出彩,对兵法策论常有独到看法,在骑射剑术上也极具天赋…… 文武双全之人,再佐以凌云之志,当然深得先帝疼爱,就连后来穆家按谋反罪被诛九族时,先帝都留下了楚黎晔的命。 这些年他以为楚黎晔自此一蹶不振,当真荒唐度日,可从那日亭中对谈之时,他就明白楚黎晔的志气与傲骨从未真正被消磨,楚黎晔如今当真对这皇位没有渴求之心? 以上种种,或许要从江泽下手,才能证实一二,也才能探清楚黎晔的势力,以免贸然除去楚黎晔会大草惊蛇。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被强行“赶回”朝臣之列后,楚黎晔没心思考虑楚明渊对自己的猜疑,只暗自思索太后和江泽会有何动作。 率兵拿下燕云后,吴毅所率的军队接纳燕云降兵,壮大之后跨越半个大梁分守与上京毗邻的两座城池宿城和安城以及北部边关。一支军队北拆得如此零散,都是太后和皇帝“商议”的结果。 前些时日边关百姓逃亡齐国,加上匪患不断,吴毅受命前往边关镇守,否则楚明渊也不会如此急切想除掉太后和江丞相。 可纵使没有吴毅坐镇,安城和宿城的兵力也足以把京城包围——吴毅曾多次以拱卫京城为由,零散地往那两城调兵。因为每次调遣人数不多,也就没有大臣弹劾,楚明渊也自然没有理会。 这几月间,积少成多,如今便足足有两万人马在那两城驻留。 只要吴毅一声令下,两万精兵便可围困上京。为今之计,只能尽快从与上京毗邻的另外两城池——宁都和桐城调兵。 就为着这些猜测,了解多年的昭雪之愿后,楚黎晔头次为了正事在御书房求见楚明渊。 可惜,终是差了一步:他没能见到楚明渊,只听到在御书房值守的太监传的口谕:请奕王暂住鸿雅殿,以免再遭不测。 宫外的事都已安排妥当,若是留在宫中,也许能获得楚明渊的些许信任,对调兵之事有益,且他此时并无脱身之策,楚黎晔便在一队侍卫的护卫下前往鸿雅轩。 “陛下何时得空可以见我?”楚黎晔走出几步后,又回头问那传口谕的太监。 那太监忙走上前去恭敬作答:“陛下此时应在皇后宫里,特意吩咐我告知王爷,陛下晚间会去鸿雅轩与您对弈。” 下朝后,楚明渊直接赶往皇后宫里,亲自了结他容忍多年的发妻。 当年赵家得势,他明知是赵熙毒害了自己心爱之人,却只能忍下恨意与恶心与赵熙相敬如宾。 好在后来,赵家被太后一党联手打压,日渐衰弱,他也终于等到今日。 “陛下,我对你一片真心,赵家对你一片忠心,唯命是从,就只配落得如此下场?” 晨间楚明渊派人围住延庆宫,绘秋又恰巧不知所踪,赵熙心中便有不祥之感,却不愿细想楚明渊如何在她身边安插眼线,如何削弱赵家势力;更不敢想楚明渊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容妃的死因的,这么多年的琴瑟和鸣又到底算什么?ъiqiku 楚明渊亲自在金杯中斟满酒,示意绘秋递给跪在地上的赵熙,“不止如此,还有你应当猜到的那些,也都是真的。容儿被她深信之人毒害,我自然要百倍奉还。” 虽然是跪在地上,赵熙初时仍按着跪拜之礼,风仪尚存。但那酒杯被递到近前,楚明渊的话逐字入耳,她勉强维持的国母之仪,皇后之态彻底被击垮,瘫坐在地上。 在她打算伸手接过酒杯之时,绘秋把酒杯一斜,酒液随即倾洒在地上,留下一片腐蚀痕迹。 “朕觉得,还是先同皇后讲一讲杯中毒酒的效用。”楚明渊在绘秋放回桌上的酒杯中又斟满了酒,拿起酒杯轻转几下,看着微微晃动的酒液,接着道:“此酒是朕特意从照着医书配的,效用不佳,腐蚀五脏六腑怕是需要半日的工夫,终是太过残忍。朕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让绘秋一个时辰喂你一次解药,也好让你多撑两日。” 第 32 章 毒药 酒杯冰冷的触感自指间蔓延而上,直达心间,赵熙被多年自欺欺人的情义暖得滚烫的心房一点点降温,直至冷若寒天之冰。 在帝王的注视下,她缓缓举杯倾酒,眼角不知何时晕上了些许笑意,一如当年红烛之下,交错对饮,“楚明渊,我这一生,亏欠赵家,亏欠自己,亏欠容妃,唯独从不欠你,你又凭什么让我如此生不如死?” 结发数年,相距从不过一座宫城之遥,楚明渊本应是世上最了解赵熙的人,但此时听到赵熙凄厉的控诉,他才恍然发现,原来自己这位“母仪天下,举止端庄,堪为天下女子之表”的皇后,也会不尊礼法,如民间怨妇一般怒斥夫君。筆趣庫 “可我不恨你啊,”赵熙直视面前人漆黑的眸子,眼神中又带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悲悯,但她自己并未意识到,“挚爱早逝,毒杀发妻,众叛亲离,这样的人,有什么好恨的?” 话音刚落,赵熙便从袖中取出一只雕琢精巧的凤簪,毫不迟疑地将其尖端插入脖颈,血珠从如雪肤间沁出,染红簪尾,倒是意外地甚为相配。 “派人把延庆殿清理了。”颂秋领了此命令后,便告退离开,殿中只剩一人一尸。 从殿中出来之时,楚明渊神色与进去时无异,只是手中多了支染血的凤簪,看着赵熙的尸体思虑良久,他也只依稀记得,这凤簪是他大婚之夜亲自从赵熙发间取下的。 看到楚明渊终于从延庆殿出来,且看起来无甚不悦,陆乙悬了半晌的心终于要落地,可那即将落地的心还是被不速之客拦在半空。 “陛下,太后想见您一面。”朱红宫墙旁,捧着各色贡品的一队太监齐齐跪下行礼,待前面的人迈着端正的步子离开后,走在最末的小太监忽然停下,朝楚明渊行礼道。 “太后此时怕是没心情见朕。”早朝前,楚明渊便已派人将太后所居之地团团围住。如今在宫中被太后的人公然拦下,他倒不觉惊异,心上只多了几分君威被藐视的愠怒,以及几分不愿承认的害怕——如今这宫城之中,恐怕没有太后耳目不可及之处了。 “事关国运,陛下还请三思,”那小太监并未被楚明渊眉间的阴郁吓退,仍四平八稳地开口“关于奕王和那燕云勾结之事,太后也可为陛下解惑。” “陛下,奕王定不会有异心。”站在一旁的陆乙只恨没在这小太监开口之前宰了他,来不及细细思量,便匆匆跪地替楚黎晔辩解。 “如此,朕便去向太后讨教一番。”楚明渊像是没听到陆乙的话一般,随那小太监走向太后宫中。 跪在原地的陆乙正欲起身跟上,便被帝王一句“你在此思过可,不必随行”扣在原地。 独自一人跪在不时有宫人来往的宫道上,陆乙无心思过,反而有几分矫情地思虑了他和楚明渊、楚黎晔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为何抵不过旁人三言两语的挑拨? 奈何他向来不管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此时书到用时方恨少,直到日头西斜,也没理出个头绪。 “陆大人,陛下命您即刻前往鸿雅殿。”身旁的传话声结束了他小半日的冥思苦想,把他拉入更现实,也正横在眼前的疑惑中:陛下为何特意命他前往鸿雅殿,太后又到底和陛下说了什么? 而此时,鸿雅殿中,楚黎晔正接过宫人递来的锦帕,擦拭掌心的米粒,若是忽略他指间微微颤抖之意,倒是颇有几分悠然怡然之态。 在精心绣制的宽大袖袍之下,掩着一张极小的字条,上书“江允浩已死”。半隐半显的寥寥几字如利刃一般,几乎要把楚黎晔紧绷的神经割断。 今晨入宫前,他冒险命许盛将江允浩暗中押出大理寺,为的就是想借江允浩牵制江泽,以争取调兵时间,没想到这个筹码仍没保住。无论是为子报仇还是为谋利益,江泽此时便再无不反的理由。 可究竟是谁杀了江允浩?谁又会选择在此时杀了江允浩 久思无果,楚黎晔不禁生出自嘲之感:自以为筹谋多年,一击可中,可到头来竟然是给暗中窥伺之徒做了嫁衣。 那日在陵园外毁尸灭迹之人,今日杀害江允浩之人,虽然只是状似漫不经心地制造几桩“巧合”,却把他一步一步逼入绝境。 自嘲之余,一个仿佛被压在他心底很久的模糊念头骤然清晰:或许,连当初太后派暗卫跟踪颜清岚之事碰巧被他知晓,都不是巧合。 还没来得及细细捋一捋这半年发生的事,楚黎晔的思绪便被通传声打断,随着“陛下驾到”而来的,还有保上京安宁的一线生机。 怀着迥异心思同楚黎晔上演一场“兄友弟恭”后,楚明渊挥手命殿中宫人退下。 “朕今日见了一人,想必你见了会很欢喜。”楚明渊仍记得自己午时说的“对弈”之约,亲自动手整理棋盘,仔细地将黑白棋子分开放好。 “不知是何人?”楚黎晔在棋盘对侧端坐,闻言愣是把将要出口的谏言吞回腹中,用带了几分好奇的语气问道。 “燕云公主,或者说是奕王妃,亦或是倾陵阁阁主。”楚明渊随意拨弄手中棋子,“黎晔,朕真的很想知道,这么些年,你究竟瞒了朕多少事?” 在听到“燕云”二字时,楚黎晔着实心下一紧,但楚明渊身上浅淡的桃怡香使他稍定了心绪:那香料是先帝特意命人替太后调制的,太后宫里一直燃到今日,四季不断。ъiqiku 再者,若颜清岚当真被抓回上京,木亦白又怎会无所动静?那位所谓燕云公主,恐怕也是太后的手笔。 然而这些却不能说与这位多疑的帝王,否则不仅自身难保,也会置颜·清岚与危险之中。 “臣弟不知何人在皇兄耳畔挑拨了什么,但臣弟绝无二心。当日求娶燕云公主,确因倾心于她。”斟酌一番后,楚黎晔只得跪地陈情,不求消去帝王心中的疑云,只望能证明自己无心无力,对他的皇位并无威胁,要做到这些,首先便得示弱。 “好一个无二心,求娶亡国公主,妄图掌控燕云残余势力,奕王下一步是要弑君篡位吗” “臣弟从前只想为我母族昭雪冤情,如今和日后也无为君之志,只求能在大梁的庇护下虚度余生,太后实在是高看臣弟了。”Ъiqikunět “真如父皇所说,你自小便聪慧。”听完楚黎晔的辩解之言,楚明渊把那两枚握在手里良久的棋子掷回棋盘上,似是自言自语道,“四书五经,兵法策论,骑射武艺,样样皆在朕之上。” “如今,皇兄为大梁之主,自然是样样都能比得过臣弟。”楚黎晔从没想过出明渊会对幼年之事如此在意,也意识到自己方才主动提出出“太后”,以示坦白之意的举动,完全起了反作用。 “皇兄明鉴,以臣弟之才做不了良臣将相,绝不敢也无心肖想帝位。” 虽然是表忠心的话只是空口无凭,并不会减少楚明渊的猜疑,但他现今不知道太后究竟是如何让楚明渊见了颜清岚,又是如何让楚明渊对他猜疑至此,更不知楚明渊对他的疑心究竟起于何时 ——方才之前,他一直以为是那日亭中他贸然同楚明渊提起雪耻之事,在帝王心中留下怀疑与忌惮的种子,可如今看来,那种子早已深埋楚明渊心底,此番得雨露滋润,便迅速生长。 “皇弟智计无双,朕实在看不透皇弟心中所想,但又不忍骨肉相残”楚明渊取出一玛瑙药瓶,摆到棋盘上,继续道“但若奕王把性命交于朕手,朕自会护你在奕王府安然度日。” 那玛瑙瓶做工极其精巧,仅有一指高的瓶身上却刻有细腻到鳞甲的滕云真龙,楚黎晔把瓷瓶拿在手中打量一番后,把药丸倒在手中,药丸碰撞瓶壁的清脆声响消失后,他亲手掐灭心中对手足之情的最后一丝幻想,淡声开口:“事已至此,臣弟自然愿意听从皇兄安排。” 如今他在宫中孤立无援,就算想反抗一二也无非是以卵击石,自己棋差一招,只能自己担着。 眼看着自己唯一信任过的弟弟服下自己亲手递出的毒药,楚明渊忽然想起赵熙“众叛亲离”之言,竟有种说不出的自怜之感,“每月朕会派人前往奕王府送解药。” “便先谢过皇兄了,”楚黎晔起身坐回棋盘侧旁,把方才落在棋盘边缘的棋子置于棋盘正中,“若皇兄当真认为臣弟智计无双,便听臣弟一言:安城和宿城皆有重兵,为免上京被围困,依臣弟所见,从宁都和桐城调兵,可解燃眉之急。” 忍着膝头的疼痛赶到鸿雅殿,却又被拦在殿门外,苦等许久的陆乙此时早已心急如焚,恨不得闯进殿里看一看究竟是何情况。 好在,在他决意看守殿门的人通传的时候,总算等来了慢步走出的楚黎晔,连忙迎上前去,见楚黎晔气度从容,安然无恙,他才总算放下了那颗悬了半日的心。 “陆乙,就有劳你送我回府了。”楚黎晔不愿再细看陆乙关切的神情,直到从陆乙身旁走过,才留下一句语气轻松的话。 虽然把命交出去了,可好歹,他在世间,又少了一份羁绊,倒也划算。 第 33 章 第 33 章 得楚明渊授意后,陆乙担起了护送楚黎晔回王府的职责,还破天荒地有一种得偿所愿的庆幸感。但宫禁森严,他又刚被楚明渊罚跪一整个下午,便极其谨慎地默然随楚黎晔走出宫门。 直到他们二人随人流走入繁华街道,陆乙才稍稍放心,“今日下午,陛下被太后手下一个小太监拦下,竟还真去了太后宫里。我还担心太后又会胡乱给你安什么罪名,幸好陛下并未对你起疑。” 在说出这话之前,他仔细斟酌斟酌了许久,到底是没把楚明渊因他为楚黎晔开脱几句,就当众罚他跪在宫道上之事和那小太监的话告诉楚黎晔。 虽然他看中年少之谊,把楚黎晔看作弟弟,但他首先是大梁的臣子,要把忠君为国置于万念之首。君不信臣,最多是一人受难;臣不信君,便可能致社稷动乱。 更何况,陛下如今也并未对楚黎晔出手,或许也并未真正生去疑心。。 “陆乙,皇兄当真并未对我起疑?”听到“并未起疑”四字时,楚黎晔终于后知后觉地体会到失去最后一位血亲的些许痛意,原来丢掉那份仅存的兄弟之情,并不像他想的那般轻松畅快。httpδ:Ъiqikunēt 留意到楚黎晔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暗,陆乙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挤出几个字:“自,自然是没有。” 话到此处,陆乙一时之间实在不知道如何起个新话头,正无奈地打算继续静默,却听到楚黎晔玩笑似的声音“我如今旧愿已了,今后就再无正事可做了。皇兄若信我,应当会多拨些银钱供我醉卧美人侧,自然是好。” 听到他日后的打算,陆乙白眼几乎要翻上天去:他就多余担心这位奕王殿下。 回到王府,又好生送走陆乙后,楚黎晔强忍着刺骨的痛意缓步走向书房,在手刚刚扶住书案时,终是屈服于胸中的痛意,倏然吐出鲜血,溅在铺在桌上的秋日边山图上,给画中枫林平添了几分鲜艳之色。 吐出淤血后,痛意并未减轻分毫,楚黎晔扶着书案坐下,从袖中摸出锦帕,小心擦拭画上的血滴。 曾险些令他乱了阵脚的纸条随帕子掉在案上,楚黎晔捻起纸条,似是自言自语道:“如今这一身狼狈便算是偿了我为一己之私祸乱大梁的罪过吧。” 若搁在往日,他从不认为自己所作所为是罪过,不是因为他为恨意所蒙蔽,更不是铁石心肠,只因他从前信得过自己,相信自己能全身而退,能阻止战乱,亦能保大梁无虞。 可直到今日,他才体会到连自保都做不到的无力,只能靠着“可能”与“希望”保全大梁的无奈更是让他意识到,此次,他真的败了。 听闻自家王爷终于从宫里回来,李嬷嬷怀着三分喜悦和七分忐忑特意替楚黎晔备了些吃食,见书房门虚掩着,才抬手扣了几下房门。 ——多年来,奕王府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书房门紧闭之时,不可打扰王爷。 “殿下,可要用些晚膳?”李嬷嬷的声音传入耳中之时,楚黎晔早已把方才的狼狈掩去,眉梢之上只留下多年夙愿达成的喜悦,垂眸凝视手中古朴画卷时,颇有君子端方,温润如玉之态。 就好像,那位在纸醉金迷的温柔乡浪荡不羁的奕王,只是上京城中一虚迷幻影。 “好,嬷嬷进来吧。” 楚黎想着因欣喜而微微上扬的语调使李嬷嬷心中的忐忑骤然消去了几分。 “这道清蒸鲈鱼,幼时母妃做过。”楚黎晔看着桌上玉碟中的菜肴,平日里总渗着寒意的墨眸似是被眼前的朦胧热气润湿,目光柔暖若阳。Ъiqikunět 而他这半日中险些丧命的狼狈和暗暗忍痛的难捱,都尽数揉进唇上的苍白之意中。 “老奴厨艺不精,只能略略模仿一二。” 亲眼见到楚黎晔面上的欢愉,李嬷嬷悬了一日的心总算放下了些许,又总觉得楚黎晔的身上看到些自己小姐当初的影子,略微慨叹:“小姐和老爷夫人,如今也应当瞑目了。” 就着眼前这道清淡菜肴,主仆二人终于放任自己放弃数年的艰难挣扎,沉浸在先人尚在时的美好回忆中。 而远在宫里的楚明渊,终是没有听从楚黎晔的谏言,闭口不提调兵之事,反而命禁军统领派暗线前往桐城料理叛军首领。只因下午太后的一番告诫和&"燕云公主&"的供词。 “罪民有事要奏,但望陛下饶我燕云城臣民性命。”“颜清岚”身着素白衣裙,衣裙上的淡淡血迹显得格外惹眼,她不顾垂到眼前的发丝,叩头恳求道:“罪民感念陛下对燕云的宽恕与善待,绝无反心,但奕王殿下以安乐王性命胁迫罪民,罪民不得不听命与奕王。” “可朕听闻,奕王对你用情至深,甚至不惜为你斩杀宋太医于剑下。” “成婚后种种,皆为掩人耳目,便是罪民假死离京,也是被奕王指使前往燕云城守龙燕云旧部。”“颜清岚”仍不敢抬头,许是说道愤恨之处,声音中掺杂了几分颤意,“至于那宋太医,多半是奕王为泄私仇所杀。罪民那日偶然听得,奕王要除尽数年前的罪人,让他们也体会一番家破人亡的滋味。” 罪人?若是真要对当年之事论罪,先帝误信谗言,亲自下旨处斩穆家满门,又何尝无辜?这几个念头如山洪般翻滚而下,却让楚明渊心里轻松了几分——他对楚黎晔的怀疑终于得到证实,再不用为自己对楚黎晔的猜疑,嫉妒,甚至是寻机除掉他的念头,感到丝毫愧疚。 毕竟,是楚黎晔错了,作为帝王,为稳固江山而大义灭亲,本就是无可厚非之事。 注意到楚明渊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和停留片刻的畅快,站在一旁的太后缓缓开口:“陛下,哀家虽与你不睦多年,但也不愿让从先帝手上传下来的江山就此落入贼人手中,还望陛下好生提防一二。” “自然。”楚明渊随意答了太后,又问跪在身前的“颜清岚”:&"既然你说奕王胁迫于你,如今又为何冒险回京?&" 纵使他对楚黎晔疑心极深,他也不会如此轻易相信同自己斗了多年的太后,但太后方才的话里,倒也有可信之处:太后对先帝用情至深,合宫人尽皆知。 “回禀陛下,罪民虽懦弱无能,但到底还是知晓血浓于水的人,万不敢拿叔父的命与奕王去赌,便在半路折返,却被奕王派人追杀,幸得太后所救,才得以面见陛下。” “即便颜氏所言为实,燕云也仍是大梁的隐患,还是斩草除根为好。”楚明渊转身同太后商议,还是当着燕云公主的面商议灭燕云一族的事。筆趣庫 “陛下,罪民还有机密要奏,望陛下能对燕云旧民网开一面。”跪在地上的“颜清岚”连连叩头,颤声道。 “若对大梁有益,你便算是功臣,届时朕自然不会动燕云。” “数日前,约莫是江丞相公子入狱之时,奕王曾传信给埋在大理寺的眼线,让他于奕王上朝鸣冤之日劫走江允浩,杀了他,激江丞相鱼死网破,他好坐收渔利。” 听到此处,楚明渊不由蹙眉:吴毅此时远在边境,江泽即便是想反,又从何处调兵,又有何人可用? “为了笼络罪民,早先奕王曾提及他这些年在宁都养有私兵,而桐城城防军则因早年恩惠,对穆家忠心不二。” 听到此处,太后似是有些震惊,带着几分惶恐开口:“宁都和桐城乃拱卫上京之城,还望陛下早做打算,莫要让先帝在天之灵不安。” 太后与楚黎晔一前一后分别劝楚明渊防范环卫上京的两座城池,按理来说,楚明渊应该相信自小一同长大的胞弟,而非与之斗了多年的政敌和仇人。可世事就是这样无常,阴差阳错,楚明渊先怀疑了蛰伏数年,深不可测的胞弟,两相比较,早已与他在明面上争权多年的太后,竟更加可信。 再者,江允浩确实死了,更使“颜清岚”的话增了几分可信度。 尽管如此,江泽谋反,仍是不可不防,但无论明面上派去“护送”江泽,还是暗中监视江府的暗卫都未发现异常,派去宿城和安城查探的人也仍未前来复命,他对江泽的提防之心无形中便减了几分,只命人传旨令远离上京的扬州,潘州整顿军队,令边关守卫严防燕云城旧部。 京中派出的每一批人马,甚至每一个暗卫,都没能逃出时刻戒备的燕云阁的眼线,他们无需拦截审问,便可从其来处判断他们听命于谁,这也是他们潜伏大梁多年的成果。 仅仅一夜之间,木亦白案前便堆了五封密信,一封来自颜清岚,是为问询京中情况,当然,信尾还极其委婉地问了楚黎晔和颜凌柏的处境;一封来自夏荷,是为告知太后命人易容假扮颜清岚之事;其余几封,便是关于夜行的暗卫的目的地和主人。 挑灯读完所有的信后,木亦白默默扶额,陷入大义与私情的纠结之中:如今上京难免大乱,不管最后谁得利,对燕云而言皆是大好局面。 但楚黎晔怕是难以全身而退,他究竟该不该把楚黎晔的处境如实告知颜清岚? 第 34 章 雾散 长夜终逝,自客栈旁侧民宅传来阵阵鸡鸣,像是要把朝阳从喊出来才肯罢休。 幸而,颜清岚算着时间吹起的凌云哨顽强地透过那声声“中气十足”的鸡鸣,传到徘徊屋顶的白鸽耳中。https:ЪiqikuΠet 身上的密信被取下后,白鸽便朝着来处返回,只留下远映天边的朝霞和凭栏无语的颜清岚。 挂心了一晚的密信终于到了手中,颜清岚来不及一赏天边瑰丽无比的霞光,便匆匆展开信纸。 “京城将乱,吴毅已暗中离开边境,安城和宿城正整兵待发,大计应当无忧。 但太后令人假扮阁主,以燕云构陷奕王,望阁主早日定夺京中燕云旧贵去处。 至于私事,太后令人假扮阁主,构陷奕王,奕王处境不佳,凌柏恐为燕云之事所累。 阁主放心,我等会全力护送凌柏离开。” 就着晨光,颜清岚认真将信中之语逐字逐句读完,一时不知该如何告知等在屋里的莫竺,更不知自己该悲该喜。 就着冷风略略理清思绪,颜清岚才把拿着信纸转身回房。 而在房中的莫竺早已从塌上起身,正坐在桌边,应是刚整理好神游天际时的涣散目光,来不及收回支着下巴的手便急急朝房门方向看去。 是以房门伴着“吱呀”声打开时,颜清岚便撞上了莫竺写满期待和不安的目光。 “木兄,来信了?”莫竺自以为“自然”地把手放到桌子上,还难得地喊了木亦白一声“木兄”,手指不安分地拨转着桌上的小瓷杯。 “是,京中局势与所料无差,木兄会尽快助叔父离开。” 心思被完全看破,莫竺索性丢掉在颜清岚眼中近乎没有的伪装,一把抓住在桌子上转了几圈的瓷杯,匆匆倒满水又一饮而尽,仿佛她手中握的是酒杯,大有一醉别千愁的庆祝之意。 看待莫竺满身掩不住的欣喜,颜清岚忽然有几分羡慕:若是她也可以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一人身上,而非像如今这般只能顾全大局,用灭国弑亲之仇,保护燕云之责压下心中从未忘却的所思所念之人。 时间不会因人间几人的悲喜忧乐停留片刻,客栈房门被敲响时已经到了用饭的时间。 如今在这家客栈中住着的只有以兄弟互称的颜清岚和莫竺,带他们外出经商的“叔父”何枫月,以及扮作马夫仆役的倾陵阁几人。 其余人则零散分住在凤渡其它几个客栈中,只暗中与颜清岚几人和早年留在凤渡的倾陵阁暗线联络。 “二位公子,老爷派小的请你们下去用饭。” “就来了。”颜清岚用清朗的少年音应道。 脚踏木楼梯的声音响响停停一阵后,颜清岚便同莫竺一前一后走到饭桌跟前,向“叔父”问好后便在空位落座。 “阿,阿莫,昨日府上来信催你们回府,你们也在此玩闹了几日,依我看,今日便启程回府为好。”和颜清岚耗了几日,何枫月算是见识了何为阴阳怪气,威逼利诱。 此次他擅作主张特意当着小二和柜台后敲着算盘的店家听,自知理亏,便更不想去招惹颜清岚,只端起长辈的做派同莫竺讲话。 何枫月说这番话是想让小二和店家对他们的身份起疑,至少是让颜清岚觉得继续停留在凤渡有暴露的风险,借此逼颜清岚早日启程前往齐国。 和颜清岚打了几日的交道,何枫月终于在她滴水不漏,游刃有余的举止行为中窥得这位亡国公主的些微破绽——她处事十分谨慎,观察入微,这两点可助她从险象环生的上京搅弄风云,又安然离开,也会让她容不得一丝危险。httpδ:Ъiqikunēt 就如现在,凤渡虽然和上京有一段距离,可到底还是在梁朝境内,颜清岚虽执意留在此地,却也从未有一时一刻放松警惕。 “离家前,我曾答应过祖母替她看一看水玄阁斗乐会,不如再多留两日?”看出何枫月的用意后,颜清岚当即若有其事地面带请求道。 “阿颜说的在理,叔父便再宽限两日吧?”约莫明白二人的“暗斗”后,莫竺赶忙替颜清岚帮腔,她恨不得在凤渡待到见到颜凌柏之时。 见何枫月仍没有松口的念头,一旁上菜的店小二为了挽留住客,也开口劝道:“这位老爷,斗乐节就在两日后,可是热闹有趣的很,再说,两位小公子的一片孝心可不要辜负了……” 被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何枫月好容易换上了和蔼纵容的慈祥长辈神态,“也好。” 待几人快用完饭时,何枫月才说了在那声不情不愿的“好”后的第一句话:“阿颜,用完饭来我房中一趟,你新婚过后头次出远门,我那侄媳妇特意给你写了信。” 斗乐节可是在三日后,虽然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何枫月也不得不迎难而上——若是再耽搁下去,国君定会怪罪。 颜清岚上一刻还有些黯然神伤:新婚不久便出远门倒是真的,下一秒就被那声“侄媳妇”震惊,莫竺手中筷子掉到桌上的声音刚好和颜清岚心绪的波动相喝,更令她“回味无穷”。 但那些错愕也只停在颜清岚心中,过往几月露出的些微放肆和无所顾忌被尽数留在上京奕王府中,此时为谨慎起见,她只含笑应下。 依言去到何枫月那间上品天字房中,颜清岚手中被塞了封货真价实的书信,当然,不是什么“侄媳妇”写的。 “这是国君派人送与阁主的信,”在颜清岚低头看信时,何枫月在旁侧语重心长地劝道:“久留凤渡终不是长久之计,且若是上京起战事,梁朝各关隘皆会戒严,此时恐怕无法顺利出关。” “这些我自有计较,请何大人告知贵国国君,我定不会失约。只是如今我叔父和倾陵阁众人仍在上京城中,于情于理我都应等到他们出城后再离开,否则岂不成了无情无义之人?又如何让我燕云旧民信服?”biqikμnět 口中之言每字每句都烙着“大义凛然”,也恰好掩下颜清岚不愿意承认的私心。 “据何某所知,颜阁主在上京时,同奕王关系匪浅,还望阁主以大局为重。”谨记齐国国君的嘱托,何枫月一边暗诽自己现在的“长舌妇”行为,一边提醒颜清岚。 何枫月的话如冬日凛冽的北风,吹散颜清岚心原上的迷雾,却也让她清楚地意识到,她已经无法如数月前一般,毫不犹豫地在全力复国和楚黎晔之间选择前者了。 第 35 章 无畏 “我与贵国国君是结为同盟,而非任其驱策。奕王之事是私事,何大人管太多似乎不合适。” 在亡国后的数月之间,颜清岚始终把“谨慎周全”四字奉为圭臬,但她骨子里的果断从未改变分毫。 在上京时,知晓自己对楚黎晔动了心,她便奋力在敌对的立场外辟出一方桃源,把国仇家恨尽数隔开,仅供爱意生长其中。 而后,她为顾全大局只得与楚黎晔分别,纵然知晓再见还不知是何日,她也决意与楚黎晔许下诺言,为桃源再添十里春风。 现如今,那方桃源再无法与世隔绝,幸而她心中那份爱意已无坚不摧,她也不畏为之一搏。 颜清岚话声仍是如平日一般不轻不重,听着甚至有几分温和之感,但何枫月仍听出她话里的警告之意。 “是在下僭越了。”虽然话已至此,何枫月在赔罪后还是硬着头皮问了句:“那便斗乐节后启程,可好?” 言语之时,何枫月倏然想起曾经听人说过:身为人臣,不可揣测君意,却要以君令为天,实为天下第一棘手之事。 跟随齐国国君多年,他没想到自己也有深谙此话之意的一天:在过往数年中,国君也曾与旁人结盟,但向来只看重“盟友”的价值,有用就相助一二,无用便弃之如敝履,不讹上“盟友”一笔就算是仁义之举。 像如今这般不仅频频纵容,甚至派人护送的行为,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先前是因为这位公主设法挑起梁朝内斗,对国君大计有助益,他尚可理解一二。 可事到如今,显然这位公主已无甚用处,若任其重建燕云,日后更是会成大患,无论怎么看,都应该尽快除掉她。 国君却偏偏派他连夜领人护送这位公主前往齐国,还嘱咐要以礼相待,现在居然还如此关心这位公主与那位奕王的关系,知己知彼怕是也没有如此细致入微…… 一言概之,何枫月此时实在无法参不透国君之意。 甚至连这位公主,他都无法窥其心思,否则也不会在自 筆趣庫以为找到她缺点之后,还被反将一军——白白将启程日期延后了三日或更多。 “自然由何大人做主。” 三日足矣,颜清岚心中已有打算,便轻松地应下何枫月的话。 终于定下启程之期,何枫月松了口气,拱手欲送颜清岚离开。却不想,他熟练至极的礼节被颜清岚的问话生生卡在半空:“何大人,贵国国君可是有什么…不好?” 好容易把那拱手礼行完,何枫月却不知如何为回答如此摸不着头脑的问题,且他又谨记臣子不可议论国君的规矩,只讷讷问道:“不知阁主何出此言?” 看到何枫月的怔愣之态,颜清岚不答反问:“我也想问何大人,方才用饭之时,为何要凭空给我安排一个刚过门的‘娘子’?我虽不介意,可也未免过于令人讶然。” 方才把齐国国君的信粗略看了一番,不得不说,信上内容言辞真诚非常,却只给她留下满腹疑问。 据她了解,齐国国君着实不是会如此对待各取所需的“盟友”的人,但信封中的重量和触感,又在证实信上所言之令符的存在。 犹豫再三后,她决定先从何枫月入手,揣度那位齐国国君的打算,以防再生变故。 “在下一时心急,口不择言了,望阁主莫怪。”何枫月暗自叫苦:国君特意嘱托要拉近他和颜清岚的关系,以便合谋大计,他只好出此下策。https:ЪiqikuΠet 可素昧谋面,彼此不识的两人只靠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拉近关系,委实不易。 本以为国君书信能说服颜清岚早日启程,却不想闹成如今这不知如何形容的局面。 “我自然不会怪何大人,只是贵国国君信中所言着实令我不解,或是说吃惊。”颜清岚看着何枫月微变的脸色,面带疑色问道:“那信中对我颇多信任,与何大人日日催促之态全然不同,我有些疑惑此信是否为贵国国君所写?” “……阁主放心,那信定为国君所写。”何枫月看着颜清岚手中信封上的暗纹,十分确定地回答,“至于国君……,一切安好。” “那我便放心了。” 颜清岚回礼离开后,何枫月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国君只是对他多番催促而已。 在客房待了半日后,颜清岚把两封密信贴身装着,便一头扎进城中最热闹的茶馆。biqikμnět 茶馆中,围绕说书人坐了满堂茶客,男女俱全,老少皆有,瓜子儿点心就着书中故事下肚,再配上初时清苦末了甘甜的茶水,堪称人生一乐事。 穿过不时有叫好和争论声的茶堂,又把那喧闹笑语抛在身后,颜清岚莫名有一种怅然若失之感。 几年前,她也曾是那听书客中的一员,如今却只能暗中前往堂后密室。 “阁主,这便是那只专门去往奕王府的信鸽。”领她进门的小厮捧出一只鸽子,恭敬地说道。 “多谢。”颜清岚接过信鸽,微微颔首,那小厮便行礼退下。 暗室只余一人一鸽,颜清岚轻轻抚过信鸽洁白光滑的羽毛:“此次,就拜托你了。” 这只白鸽便是她在上京时特意嘱托木亦白驯养的,她离京时木亦白将鸽子放出,令其飞往凤渡。 刚到凤渡之时,颜清岚便是用这只白鸽给楚黎晔送信,如今旧事重做,心境已大不相同。 前次是为自己未卜之来日留些许期待,这次却是为给独身一人的楚黎晔些许慰藉,以及设法助他一二。 细细想来,他父母早亡,唯一有些许情义的兄弟已然与他为敌,茫茫天地之间,他恐怕再无亲近之人。 想到此处,颜清岚一边惊讶于自己如今的“多愁善感”,一边恨不得如白鸽一般展翅飞往上京,落在那人窗前。 理顺白鸽的羽毛后,颜清岚从袖中取出一盒□□和一个精巧的机关,小心地把□□粉末装进仅一指见方的机关盒中,将机关固定在白鸽一侧腿上,又把将信件塞入另一侧腿上的信匣中。 如此,白鸽若是中途被人射下,便会引燃□□,同信件一起化为灰烬。 “去吧,你的目的地只有奕王府,楚黎晔手上。”颜清岚从窗户放出白鸽,喃喃轻语。 第 36 章 有国 许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虽然途中略过在安城和宿城整军待发的军队,那白鸽仍于晚间安然到达奕王府。故地重游,不同的是,此次那窗子是半开着的,书房中也无在案旁挑灯之人,它只好自行落在书案上小憩。 此刻正在正堂中同李嬷嬷叙话,楚黎晔暂时无法注意到书房中的远方“来客”。 “如今我旧愿已了,在京中再无牵挂,想离开上京四处游览一番,”楚黎晔轻叩手中短笛,垂眸道:“我记得嬷嬷有个侄子在淮南,上京怕是太平不了多久了,我打算派人送嬷嬷离开,不知嬷嬷意下如何?” 先贤有云:“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他如今甚至做不到独善其身,却想尽力保全这世上曾予他真心照拂之人。 好在那样的人也寥寥无几,他尚有能力护她们安好。 自楚黎晔幼时便照顾他,李嬷嬷自是了解楚黎晔的脾气秉性,尤其是在亲耳听到楚黎晔成功替穆家昭雪之事后,她更是坚信不疑:楚黎晔做什么事都必然是有自己的打算,又想到她自己如今年岁大了,留在京中怕是会拖累楚黎晔,于是便忍下那些不舍之语,微微颔首,“都听殿下的。” 见到李嬷嬷点头同意,楚黎晔接着道:“日后,嬷嬷便在淮南安然度日罢,我已派人在淮南那边置办了宅子,望您多保重。” “谢殿下费心为老奴考虑,也望殿下好好照顾自己。”千言万语尽在一句“保重”之中。 “夜长梦多,嬷嬷辛苦一些,今夜便启程罢。”楚黎晔边说着边示意门外候着的柳义进来,同李嬷嬷介绍道:“这是柳义,是可信之人,便由他带人护送您离开。” “殿下安排的,老奴自然信得过。” 目送柳义带着李嬷嬷从后门暗中出府后,楚黎晔又给府中仅剩的几个仆役分了银钱,让他们自行离去。筆趣庫 好在当日他以王妃新丧,府中无需太多人侍候为由,将大半婢女家丁都遣散了,如今安排着很是方便。 余下的仆役领了和他们十年酬劳相当的银钱,谢恩后,便纷纷离开王府。 自开始便是钱财和劳力的交易关系,楚黎晔并不在意他们的去处,就算是日后战乱四起,他也无力救下他们。况且经历上次被玩弄于股掌的失败,他如今也无法确定自己得到的情报真假几何,贸然开口广而告之恐怕会引起恐慌,更不利于上京稳定。 而那些仆役也只当是贵人又有什么新奇的想法,左右也与他们无关,便只管拿着钱财走人,心里暗暗盘算着过几日要去找下家。 一个时辰后,偌大的奕王府只余楚黎晔和暗中潜进来的柳忠几人。 “殿下,我等已查明,杀害江允浩之人,正是许盛。”柳忠竭力平复心境,话语中却仍然难掩愤恨,紧握的拳头几乎要青筋暴起。ъiqiku 连平日里最沉得住气的柳忠都这般气愤,更别提其余众人。 听到这个答案,楚黎晔并不太意外:他告知许盛的那处别院极其隐秘,许盛又极擅长隐遁之术。短短半日内,从他手中劫人或杀人都几乎不可能,除非是他自己动手或故意放任江允浩被刺杀。 在宫里得知江允浩身死的消息时,楚黎晔便隐约有了猜测,只是还没来得及深思便被打断。 如今亲耳听到“正是许盛”四字,他心中只有几分遗憾和一闪而过的怅然:用人不疑,他曾给予许盛下属应得的信任。虽不是毫无保留,却也对得起许盛效忠于他的忠义,如今却在近乎孤立无援之时发现那份忠义原来本就不存在…… 事已至此,许盛是以何种手段杀害江允浩已不再重要,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找出幕后之人。 &"今日被愚弄的帐日后早晚会讨回来,&"感慨消尽后,楚黎晔状似随意道:“许盛现在何处?” “我等搜遍上京都未曾找到他的踪迹,想必他已然离京了。”看着楚黎晔云淡风轻的举止言谈,又意识到自己连人都找不到的无能,柳忠原本满心的愤怒被羞愧取代一半,沉声道:“此番是他背信在先,日后再见必然不会放过他。”biqikμnět “罢了,先不管许盛的去处。那四城可有消息?” 听到楚黎晔问及事关大梁之事,柳忠赶忙收起私人情绪,肃声禀报:“派往安城和宿城的兄弟至今未归,自进城后再未出城,只传出消息说一切如常。宁都和桐城也再无消息传出。” “陛下派去的眼线得到的应是相同结果,恐怕还有奏报宁都和桐城与我勾结的情报。”楚黎晔像是提及什么趣事似的,颇有兴味地勾唇道:“柳忠,若有人说柳义要陷害于你,甚至要杀了你,你会坐以待毙还是先下手为强?” 大致猜到些皇帝对楚黎晔的猜疑,但清官难断家务事,柳忠思索片刻仍没想到什么合适的·宽慰之言,只好如实作答:“属下会和柳义一同严审给我报信之人,弄清真相后,再杀了他。” “甚好。”吐出两字后,楚黎晔并未继续对柳义的回答多做评价,直接转了话题:“如今别无他法,唯有静观江泽和太后的动向。” “一切听凭王爷吩咐。” “可曾查到吴毅的行踪?” &"如王爷所料,吴毅已然离开边境,如今应该剧安城不过一日脚程。” 听到此言,在一旁沉默至今的丁勇愤然开口:“殿下,皇帝忙于党争,疑心病中;丞相企图谋反,不顾百姓;戍边大将擅自离境,不顾边境安危,这样的国,究竟为何要守?即便竭力守住上京,又如何护得住天下流离失所的百姓?” 丁勇义愤填膺之言精准地拨动众人心弦,激起一阵低声交谈。 若放在昨日,楚黎没准也想附和丁勇之言,但此时他只静待议论声停止,才开口道:“丁勇所言句句在理,但若我们守住上京,便可拖住战火,也是给大梁百姓承诺与希望。” 至少让他们知晓,大梁尚在,他们仍是有国之人,有根之萍。 第 37 章 待君 柳忠和丁勇几人都是在走投无路之时蒙楚黎晔相助,后来便效忠于楚黎晔,成为楚黎晔手下暗卫的大小首领。 楚黎晔自言受惠于百姓,他们则是受惠于楚黎晔,自然不会在此时离开。 接连起身后,几人几乎齐声道:“殿下,我等和一众影卫定然不会离开,誓死效忠,绝非戏言。” “誓死效忠,绝无怨言”之语楚黎晔从每一个自愿加入暗卫的口中听过,先前只当作是他们为表忠心所说的话,没想到竟是托命之诺。 但此时不是感动之时,楚黎晔也从没有正经向属下表示过感谢之意,便又转了话头:“现在能赶往上京的暗卫共五百余人,好生部署一番,尚能抵御一二。”筆趣庫 属下以命效忠,他自然要负起责任,尽力减少伤亡。 “一切听凭殿下调遣。” 简单安排之后,柳忠几人便分别离开,偌大的奕王府仅余楚黎晔一人。 独自穿过竹林之时,随风而起的“沙沙”声传入耳中,再加上那抬眼可见的月下屋檐,楚黎晔仿若又回到那日饮酒吹笛的欢愉时光,不过数日,恍如隔世。 走进悦竹轩时,楚黎晔见那原本半开的窗子已然全部打开,心中却全无戒备之意,反而像在久旱之地听到几声惊雷响起那般,难掩期待却又心怀忐忑。上次,载着颜清岚来信的白鸽便是从那窗子闯入的。 推门进入殿中后,楚黎晔快步走入上次挑灯的书案,只见书案上正卧着一只圆滚滚的白鸽,除去一只腿上多出的小木匣,便同上次那只一模一样。 听到来人的脚步声,白鸽也并无起身的打算,只微微侧身,同逐渐走近的人再次四目相对。 许是二人的眼神交流起了作用,楚黎晔在白鸽的配合下轻松地分别取下白鸽两腿上的小木匣和信筒。 “竟是装了火药的机关,”楚黎晔捣鼓了那小木匣几下,似是自语又似是同白鸽说道。 任务完成后,那白鸽像是终于休息好了,扑棱着翅膀从书案上飞起,又围绕楚黎晔转了一圈当作道别,便头也不回地飞离悦竹轩。 “辛苦了”楚黎晔凝视着手中的书信,轻声道,把那白鸽长途跋涉送信的苦劳和功劳彻底抛诸脑后。 “上京将乱,为防王爷不守诺言,特在三日后于夫家陵园静待君至。” 信上寥寥数语织如同天罗地网,将楚黎晔的心牢牢困在其中,也使他那份看淡生死的释然溃不成军。 待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极其认真地把“三十日除去四日还余二十六日”在心里算了几遍,甚至还抱着些自己将天数少算了的期待。 确定那天数并未少算后,楚黎晔恨不得此时便直奔穆家陵园,以争取多和颜清岚共处一些时候。 但胸口处仍未消去的痛意和方才定下的布兵之策,都在告诉他:前去赴约只会给颜清岚带去烦扰。与其让她再次经历生离死别之苦,倒不如就此放手,也让她再无后顾之忧。 冲动和理智斗争许久,终是败下阵来。 窗外夜色渐浓,却没能把他淹入梦乡,同样无眠的,还有在重重监视下的江泽。 把昨日太后宫里的场景原原本本地禀报给江泽后,趁着夜色潜入江府的李忠继续说道:“以上皆算作投名状,太后有十足的诚意助您成就大业。”httpδ:Ъiqikunēt “本相自然信得过太后,只是这无事献殷勤,着实有些让人不解。” 从前他只一心想保住江家几代荣耀,虽涉党争却从无谋反之意。眼见太后与楚明渊大有要斗得你死我活之势,便派人告诫太后,也表明要撇清关系。 虽说当日派去那人向他回禀太后并无怒意,他却不相信太后真的心无芥蒂。因此尽管太后如今这般倾力相助,频频示好,他也仍有疑虑:太后究竟所求为何? 早已料到江泽会有此一问,李忠直言作答:“太后所求,便是大梁江山不再姓楚。丞相大人是太后的兄长,自然知道当年先帝和太后的,纠葛。” 听到“先帝”之时,江泽不由微怔:他只当太后这么多年是为求权,却不想她竟是为了当年的男女之请。 “是我多虑了,转告太后,必如她所愿。” 他决意夺权,一半是因为楚明渊的赶尽杀绝,另一半则是为了替江允浩报仇。不管江允浩死于谁手,都是与楚明渊令大理寺一直扣押江允浩脱不了干系,杀子之仇,他定要从楚明渊和大理寺身上讨回来。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我或许该感谢楚明渊和楚黎晔让我在如今这年岁重拾壮志。” 李忠走后,江泽独自走到江氏祠堂,望着江允浩的牌位,低声自语道。此夜,休整好的军队从安城宿城分头出发,分两路向上京进军,行经荒野林间时,只惊起林间倦鸟,未曾扰乱满城清梦。 得到从宁都和桐城来的密报,庆幸早已除去“极有威胁”的皇弟,楚明渊此时正安枕于寝殿,自然也无从知晓真正的叛军正朝上京袭来。筆趣庫 另一边,放出白鸽后,颜清岚便把自己锁在屋内,只留燕云和上京两地的地图在桌上。 把早已熟记于心的地图又仔细研究一番后,颜清岚悬着的心渐渐放松了些,照那般安排一番后,即便她不能及时回到燕云,应不会影响大局。 这是她自亡国后头一次“动而后谋”,也带给她些许甩开桎梏的快感。 与其说是改变,不如说是回归本相。燕云未亡之时,她从宫外独自重返燕云皇宫,从她父皇手中接过倾陵阁,便是靠着果决和敢于冒险令阁中人甘愿听命于她。 再回想在上京如履薄冰的几个月,她不由自嘲:今日才知晓,原来困在上京几个月,竟差点成了个畏首畏尾,瞻前顾后之人。 顾全大局是要事事考虑周到,而非被诸多事宜束住手脚。在不影响大局的前提下,着实没必要割舍珍视之人。 第 38 章 第 38 章 而后两日间,远在凤渡,颜清岚仍通过木亦白每隔几个时辰便送来的信件“旁观”了上京中事变的全过程: “安城首领徐杭率兵围住西城门,宿城首领张志义率兵围住南城门。宁都和桐城闭城自守。” “禁军分两队分别在西城门和南城门御敌。” “安城所出军队内乱,败阵退后数里,禁军亦伤亡惨重。” “江泽府上私兵趁梁宫防卫疏松与太后里应外合,兵围梁宫。” “安城和宿城两军内战,原因尚未查明。” 一封封来自倾陵阁的书信极其简单,颜清岚却似乎从中看到上京已乱的图景,那图景甚至细致到能让她看到上京城中上至勋贵,下至平头百姓的惊恐神态,一如当日之燕云王城。 待看到“原因尚未查明”之时,颜清岚一时不知该要欣喜还是该要为战局担心,因为那“未查明的原因”多半与楚黎晔有关,这说明楚黎晔仍安然,但也说明她最终还是和楚黎晔站在敌对面。 那日与楚黎晔彼此坦诚时的交谈犹在耳边“骨肉至亲,家国天下,我也定会拼死守护,到时,只好各凭本事。” 话音重现耳边,颜清岚心境却不复从前,明明相隔数里,她内心的犹豫与挣扎比之阵前对峙,不差分毫。 思绪至此,颜清岚提笔蘸墨的手忽地顿了下,但心绪不宁也只在片刻之间,待笔尖在墨中晕开后,她提笔在纸上写下“警惕奕王手下的暗卫,莫要让其扰乱战局。另,尽快助叔父离开上京。”ъiqiku 又在另一张崭新的信纸上落笔:时机已到。 两封密信分别被快马加鞭送往上京和燕云。 不管她如何珍视楚黎晔,不遗余力地为使上京城破筹谋,是她作为倾陵阁主的责任。 将信送出后,她在这几日内头次主动叩响了何枫月的房门。开始是不想同他费口舌争论动身前往齐国之事,后来便是因为齐国国君那封莫名其妙的书信,实在让她无法忘怀。 那信上每字每句都称得上谦和有礼,大方得体,就是连在一起之后,颜清岚实在看不透齐国国君的深意。 信中现实规劝她以大局为重,望她能安全抵达齐国。而后便话锋一转,开始述说齐国的情况,颜清岚本以为这是为表诚意,却不想那齐国国君尽是讲了齐国皇室的情况,连宫中嫔妃几何,尚无皇嗣都说得详尽。 总之,前半段是盟友间的客套,后半段像是找人做媒的文书,或是招亲的告示。 “不知阁主有何贵干?”骤然被颜清岚找上门来,何枫月难掩诧异,谨慎地问道。 “上京已乱,不知贵国何时行动?燕云也好配合一二。” “待各地出兵勤王,与叛军相斗之时,便是最好时机,”见颜清岚问得坦率,何枫月也不好再拐弯抹角,直接答道。 “好,那便还有几日空闲。”何枫月所言和颜清岚之前同燕云旧部统领空征商议的所差不多。她此时启程,若快马加鞭,两日后可归,应与大局无碍。 何枫月却没想明白她这两日空闲是何意,碍于礼数,便随意应和了几句。 而在上京的楚黎晔并未因叛军暂退有丝毫放松——皇城被围,楚明渊不知情况如何,且没有皇帝亲授兵符和旨意,便是想调兵也无能为力。 “殿下,暗卫来报,绥州以围困叛军为由设防,吴毅已领兵离城,以平乱之名朝宿城方向进军。”柳忠急急冲进楚黎晔端坐的书房禀告道。 倒不是楚黎晔不想持剑御敌,只是他服毒之时肩伤未愈,如今为剧毒侵染,已然提不动长剑,只好继续窝在书房做暗中筹谋之人,一如那饮恨蛰伏的往昔数年。 当日江泽求情要回府之时,楚黎晔竭力阻止便是为防止今日局面发生,可还是棋差一招。此时听到柳忠的奏报便也没太吃惊,平静的开口问道:“暗卫伤亡多少?” 没想到楚黎晔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柳忠微愣片刻后,才答道:“昨夜假扮徐航手下士兵偷袭宿城阵营时,二十人一小队无一生还。派去协助禁军守住宫门的二百人,仅余两成。派去江府的百人伤亡半数。” “派人保护好他们的亲眷。”思量许久,楚黎晔再想不出别的补救之法,淡声冲柳忠道,话说出口时,他才后知后觉的想起:那些人都是孤身一人走投无路才会自愿加入暗卫,又哪儿来的亲眷? “是我考虑不周了,只嘱咐剩下的,兄弟小心行事便好。”切身感受着毒素逐渐在血脉中扩散,生命被一点一点消磨的痛苦和无奈,楚黎晔渐渐意识到自己也是怕死之人,实在没有资格心安理得地看着别人为自己的选择丧命。 听到这话,柳忠拱手道:“为殿下而死,是吾等所愿,不知殿下接下来有何吩咐?” “派几人潜进宫里,以御史大夫的名义求取兵符和调兵之令。若陛下,已遭不测,便迅速撤回。” 已然走到这一步,为死者愧疚也好,为局势担忧也好,都已无济于事,好好为后面的战事筹谋才是明智之举。 至于楚明渊,身为一国之君,总要为自己的决策负责。手握无边权力,就不该怕以命相换。 大梁皇宫中,或比邻或遥遥呼应的宫殿辉煌如往日,却无法热闹如往昔。 刚经历一场厮杀,数名禁军和黑衣人的尸体横陈宫门之前,地上未干的血迹与敞开的朱门几乎要融为一体,在夕阳残照之下,凄美有之,骇人更甚。 以往走在宫道上的宫人被同样排列整齐的黑衣人取代,各宫平日里不时响起的嬉笑怒骂之声再无处可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倍感压抑的寂静。 而这座皇城的主人楚黎晔此刻仍与往常一样,端坐在御书房案前。但往日团团护住御书房的两队侍卫,此时把御书房团团围住,刀刃上“同僚”的鲜血还未全干,就直指君王。Ъiqikunět 昔日自以为手握兵权的楚黎晔,如今被逼得退无可退,只有陆乙还持剑侍立在侧。 应该被软禁在万寿宫的太后,在几位黑衣人的护卫下,淡然受过众侍卫恭敬行礼,缓缓自殿门走入。 “朕如今不过是阶下之囚,太后意欲何求?不妨直说。” 楚黎晔仍坐在原处,看向太后的眼中几近平静无波:从皇城被围到如今孤立无援,他已足够狼狈,逼迫自己保持镇静许是他为君最后的体面。 看到他这般模样,太后似是被取悦一般,在李忠的搀扶下继续向前走,再向前走,直到走到书案侧前方才驻足。 “哀家如今想知道,你父皇,先帝,在天有灵会否看到这般情景。”太后轻抚书案一侧栩栩如生的龙头,接着道:“再有便是,哀家希望你写一封退位诏书,禅位于江相。” “太后是要伙同罪臣造反吗?”听到这般直白的逼宫之言,陆乙下意识地以剑指向对陛下不敬之人,厉声喝道。 “陛下都以为要造反的是奕王,你如此忠心,莫非不相信陛下?”李忠走上前去拨开指向太后的剑刃,意有所指地反问道。 在这两日间,楚明渊约莫想明白近日这一连串“证明”楚黎晔有谋反之心的所谓铁证的来处,但心里莫名的嫉妒和不甘又让他下意识地想逃避这一事实。直到现在,李忠的暗讽之言传入耳中,他终于认命地接受这一事实——如今这般危局,皆是他咎由自取。 也确如先帝所言,楚黎晔幼时便文武皆擅,如今更是当得上“智计无双”四字:若他没有派人传旨斩杀宁都和桐城二城军队,提任新官守城,且下令紧闭城门,想必围城之乱根本不用禁军出面平息,也不会给太后和江泽可乘之机。Ъiqikunět 比生死更大的悲哀,大概便是亲手断送生机。 “成王败寇,但朕既然难逃一死,又为何要写那禅位诏书”楚明渊毫不避讳太后的目光,冷声问道。 “陛下这为何,还是莫要问得太早。”太后转身离开那书案前,吩咐道:“把各宫的皇子公主都带来与陛下相见。” “是,左右不过两个稚子,倒也不费事。”李忠拱手领命,便转身朝御书房殿门走去。 “不过两个稚子,为难他们做什么?”在李忠将要踏出殿门时,楚明渊终于下了决心,起身道,“朕写那诏书便是。” 似乎是早已料到楚明渊会拦住李忠,太后示意李忠停下,展颜问道:“稚子又如何,帝王之家为争权向来无不可为,何时竟在意筹码的年岁身份了?” “太后无需多言,朕只有一个条件,只要太后应允,朕便写下禅位诏书。”楚明渊此时无意再与太后做口舌之争,也怕真正惹恼了太后,连累自己唯二的血脉。 “说来听听。”太后收起脸上略有些阴险扭曲的笑意,淡声道。 “让陆乙带他们离开上京。” 听到楚明渊交付给自己的重任,陆乙赶忙持剑跪下:“护卫陛下是臣职责所在,不敢也不愿擅离职守。” “这是朕给你最后的命令,若你仍听命于我,便好生护着他们。”楚明渊弯腰扶起陆乙,肃声道。 平心而论,对陆乙的忠心,他心中不是没有丝毫触动,如今这宫里,他能信得过的,就只有陆乙了。 “好,不过那两个孩子的命,应该还能换陛下再临朝一次了。”待看待陆乙领命后,太后又开口道,口中说着“应该”,那语气中完全听不出猜测之意。 “若太后应允朕明日亲自看他们离京,两日后,朕便当朝禅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