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灵戏》 写在前面的话 感谢的话在微博已经多次表达过,这里就不占用篇幅了。说一下跟作品有关的事情吧。 目前连载的这个《阴灵戏》版本跟你们之前在《知音漫客》上连载的并不一样,故事框架做了比较大的变动,虽然说主线并没有变,结局也没有变,但人物性格进行了一定的重塑,个人认为比起当初的版本要好了许多,既然是回馈大家,那么我也将这个最好的版本发上来吧。 大家能重聚一起看我的书,已是十分感谢,不敢多作别的要求,只是有一个小小的希望,能注册一个账号,多推荐,多收藏,把这本小说顶起来,让更多的人看见,找回失散的老读者,发展新读者,在此,ta拜谢。 《阴灵戏》是一个重新开创的系列,它的法术框架,它的很多设定,都跟《冤鬼路》四部曲不一样,因此无需把冤鬼路里面的设定套进来,也不用纠结与这些法器跟紫金钵、绝磐比起来谁更强。 别的,不多说了。那么久了,默契,我们都有:)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一章 走廊上的诡秘曲调(一) “美女,昨晚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啊?” “啊呀呀,我今天要考试,昨天忘记背化学口诀了。” “呵呵,口诀那么简单,你这么漂亮聪明,不用背也会了。”ъiqiku “嘻嘻,你怎么知道我漂亮?” “看你说话就能看出来。你要是把相片放出来,估计我都要晕倒了。” “人家也很想看你的照片诶~~要不你先发你的过来,我再发我的。这样我们就…;…;嘻嘻(羞羞)” “砰!”ipone6宽大的屏幕狠狠地砸在了油漆光亮的桌面,震得旁边黄景羲肥胖的身躯猛烈一抖,从无聊漫长的韩剧中脱出神来,转眼看向自己的右边。苹果的主人韩煜同学面无表情地开了电脑,两眼无神地盯着幽幽发亮的屏幕。 眼见气氛有点不对,深知其中底细的黄景羲凑过去,用安慰的语气道:“怎么?那女的不肯爆照?”韩煜斜睨了他一眼,手指却快速地抓起鼠标,在桌面上唯一一个图标上快速双击了两下:“她要求我先爆照。” “嘿!那你爆了没有?”黄景羲对这种难得一见主动勾引异性的雌性动物产生了兴趣。韩煜没有理他,聚精会神地登录自己的账号,并且开始检视主要装备是否需要维修。 黄景羲似乎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也不觉得尴尬,熟练地抓起台面上那台ipone,笑嘻嘻道:“我看看,这个不行就拉黑再找另外一个嘛。老弟,就凭你这个条件,哪个女的不哭着喊着想追你啊?” ipone6的屏幕重新亮起,照着那张硕大如气球肥腻有光的脸:“喂,韩煜,你是不是发错了?你好像把我的照片发过去了。” 韩煜正在仓库里翻找瞬间移动项链,闻言立刻将手机抢了过来:“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我要是爆了照,那女的还不得烦死我?爆你的正好,哪,你看,她已经把我删了,省得我自己动手。” 黄景羲一脸黑线,咕哝道:“知道你贵为校草男神,有的是资本得瑟。不过你也真是奇怪,‘仁山四校花’对你痴心一片,你却看不上眼,非得天天在微信泡妞,爆出来的比河马还丑。你到底是脑子进水了还是灌浆了?” 韩煜听到“仁山四校花”的名头,气不打一处来,把鼠标一丢,身子往后一靠,椅子的靠背立即发出了刺耳的噪音:“少跟我提这五个字。我当初要不是被网络谣言骗了,就不会拒绝清华北大邀请,硬是挤进这所号称美女如云的名校,去看不知道是哪个宿管大妈评出来的‘仁山四校花’!我进仁山大学才是脑子灌浆了!” 说完这句话,韩煜忍不住有点哽咽。他回想起山中遥远的莲花秘院,这座被誉为法术界的“和尚学校”里面仅存的异性,颜值都可以完爆那什么校花。 难道四年时光,注定在这河马与恐龙齐飞,凤姐和芙蓉相伴的校园环境里虚度? “别,别,兄弟。你不喜欢四校花也用不着伤心哪。”黄景羲没料到韩煜情绪波动如此之大,赶紧出言安抚,“其实仁山大学那么大,女生也挺多,说不定有漂亮的没挖掘出来呢。马上不是有个绝好的机会了吗?” 韩煜一脸茫然地望着他道:“什么绝好的机会?”黄景羲挤眉弄眼道:“我们不是要跟中文系的联合上公开课了吗?听说中文系的女生素质那个高呀,一个个甜得像巧克力似的。”说着,还情不自禁地舔了一下厚厚的嘴唇。 韩煜迅速地将头扭了过去,瞬间移动至魔王堡,开始专心致志地刷怪,以实际行动表明自己对这所谓的“绝好机会”毫无兴趣。可惜黄景羲仍然沉浸在自己的yy中不可自拔,越说越兴奋,营养过剩的脸庞上泛着红晕,使得这张脸远远看上去像一块赤红的猪肝,他歪着头想了想,趴在韩煜的电脑边上,不放心地跟了一句:“先说好,不能抢我风头。兄弟妻,不可欺。” “哦。”韩煜对这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约定实在想不到第二个回应。 于是当天晚上,黄景羲失眠了,心潮激荡,辗转反侧。他睡上铺,每次一辗转,那肥胖的身躯碾压过薄薄的床板,就会发出刺耳且无规律的杂音,一下一下,在春意荡漾的房间中悠悠回响。 韩煜也一夜未睡,他一直盯着眼皮上方的那块床板,觉得它随时会垮塌下来,唯恐丧失最宝贵的逃生机会。 第二天一早,当黄景羲顶着两个黑眼圈精神抖擞地爬起来之后,吓了一大跳:“韩煜,你两只眼睛为啥红得像只兔子?”韩煜不置可否地笑笑:“喂,胖子,跟你商量件事,我睡上铺成不?” 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班级联合上课,据说不但可以促进不同院系同学之间的同窗友情,也利于通过讨论了解不同专业角度下的解读,帮助深化知识,更重要的,是提高了资源的共享率和利用率,教学方法实现多样化发展。 以上据说来源均出自仁山大学官方主页宣传海报。 但就韩煜看来,则要简单直接得多,就是仁山大学没钱,请不起那么多老师,为了应付课程,只好出此下策。 但这一举措无意中刺激了光棍遍地的计算机学院,向来奉“不迟到,非好汉”为座右铭的雄性动物们极为罕见地在距离上课时间还有足足半小时的时候,就开始三三两两出现在爬楼梯的先锋队中。 “快点,韩煜!我们是最慢的了。”黄景羲心急火燎地挪动着庞大的身躯,一边激发自己从未显露的运动能力,在他扭动大腿的时候,甚至可以听到承受肥肉的骨骼突破极限的“嘎吱”声。 “吃撑了,走不动。”韩煜无动于衷地继续保持自己的节奏,昨晚打团体战到2点,说真的,如果不是黄景羲非要拉自己壮胆,上午本来可以逃课的。 “嘁,我不等你了!”黄景羲无可奈何,决定自行先上去占个好位置。刚一甩手准备转弯上梯,就和一个纤瘦的身 https:ЪiqikuΠet影撞了满怀,“哎哟”一声,那人手里的书撒了满地。 黄景羲抬眼一看,身子禁不住一抖,面前那人长发披肩,碎色短裙柔顺贴着光洁的腿部曲线,肤润泽光,小巧的鼻子上是因惊吓而颤栗不止的细长睫毛。 第一感觉,异性!第二感觉!美人!! 刹那,黄景羲身体里面最原始的荷尔蒙本能在缺乏大脑指挥下自然地萌动了,心跳频率开始翻倍,毛孔开始扩张,身体开始膨胀,毫不夸张地说,那一瞬间,他就像是一个一戳即爆的氢气球。 黄景羲立时反应过来,手忙脚乱蹲下捡书,同时猛烈发动嘴皮攻势,“对不起啊,对不起,都是我不长眼睛,居然撞到了大美女。你放心,书我都帮你捡起来。啊…;…;那个,我叫黄景羲,计算机信息管理13(2)班,住在西三宿舍,就是从饭堂那里拐过去直走第三栋,五楼顺数过去第二间。” 韩煜冷着脸从后面慢悠悠地上来:“她进不了男生宿舍,你还不如描述一下正门出去那家7天连锁酒店。” 在说话的当口,韩煜迅速抬眼看了一下眼前的女生,直接在心中打了个“60分”,旁若无人地准备继续向前进发。 一沓暗沉的灰色蓦地掠过眼角,韩煜讶然抬头,才发现原来那女生身后还站了一人,一身爽朗的灰色格子衬衣,配上笔挺的墨蓝长裤,虽然身材稍显单薄,但配上大小适中的五官,倒显得风姿不俗。 韩煜忍不住多看了那人两眼,心中暗自惊讶,这男的倒是长得不错,看起来是个人物,就是…;…;…;…;生得太娘了。筆趣庫 “啊呀!”正在捡书的黄景羲一声惊叫,原来被韩煜揶揄导致脸红心跳的他一不留神,把自己搂着的那摞书也散到了地面,而偏偏有那么一本极薄轻小的书不小心蹿到了对方前面。那女生捡起一看,霎时羞得满脸通红。 黄景羲面不改色地从那女生手中夺过书,径直塞给了韩煜,一脸沉痛地骂道:“不是告诉过你别再看这种下三滥的杂志了吗?多粗俗啊,你不听,还想偷偷塞给我带着我看。我再告诉你一次,我是绝对不会沾染上这种嗜好的!” 韩煜低头一看,见粗制滥造的盗版封皮上一行大字“女性人体写真集”,抬头正见黄景羲大义凛然的面容上,眼中那一抹若隐若现苦苦哀求的光。 想起昨晚的约定,韩煜二话不说收起那本杂志就走,转身却见那小哥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眼中满是戏谑之色,看得他浑身上下很不舒服。 “胖子,先过来一下。”韩煜不由分说地把黄景羲从那女生身边拉开,硬生生拖到楼梯另一边,低声道:“你大爷的,把妹也要看准时机好不好?你没看到那女的身后正站着她男朋友,你就公然撬墙角?” 黄景羲面露狠色:“抢老婆就好比打仗,不能有妇人之仁。再说现在只是女朋友,为什么不能撬?就算是老婆,想撬照样撬!” 第一章 走廊上的诡秘曲调(二) 韩煜没想到向来胆小怕事没有主见的舍友竟然能在这种尴尬的时刻豪气干云,当下有点自惭形秽,马上松开了挽着他的手,拍了拍肩膀,怂恿道:“好样的,兄弟,干脆跟那娘娘腔打一架。放心,要是打不赢就直接压上去,凭你的吨位,保证他直接窒息了。” 韩煜满心欢喜地等着看一场免费的校园斗殴戏,结果却让他大跌眼镜。那小哥比他还要无动于衷,无论黄景羲怎么堆起恶心的笑容使劲儿讨好奉承,或是用那肥胖的体型有意无意地蹭来蹭去,他还能始终保持微笑,没有丝毫不快。 古人说,坐怀不乱,可以为圣人。可是,就在眼皮底下自己女朋友被一渣男调戏,仍然可以含笑旁观,这种心胸,那就是做国家领导人的啊! 韩煜觉得自己对那小哥已经不再是赞赏,而是仰视。他忍不住快走了两步,跟那小哥并肩,搭讪似的道:“喂,你是真的不介意哪?还是待会另找机会出手?” 那小哥偏过头,眨了眨一双晶莹有神的大眼睛,一脸困惑不解:“嗯?”韩煜见他脸上表情真挚,神色诚恳,看不出来一点作假的痕迹,反倒暗自疑惑:难道这货真有观赏自己女朋友被吃豆腐的变态嗜好? 不知不觉已到六楼,再一右转,经过一个长长的走廊,联合上课的课室就到了。 前面聊得不亦热乎的黄景羲已经熟练地套出了那女生的名字,叫黄冰月,果然恰好就是跟他们一块上课的中文三班女生。 正当这段黄景羲觉得老天有眼而韩煜觉得无聊透顶的路程即将走向终点之际,命运终于微笑着姗姗来迟,用蘸满浓墨的笔画下了多余的一道直线。 “…;…;…;…;似这般…;…;姹紫…;…;嫣红…;…;开…;…;遍…;…;”从走廊的反方向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女声,音调悠长,清新靡丽,像是初春开的桃花,一片一片,明媚不失张狂。 韩煜和那小哥几乎是下意识地同时转身向后看去,在现在的学校里居然还有人唱老掉牙的戏曲,这可比联合上课还要稀奇。httpδ:Ъiqikunēt 身后的走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韩煜这才猛然想起,六楼的另一侧是体育、音乐器材储存室,向来人迹罕至。 这种鸟都不屑于来生蛋狗都耻于来便便的地方,除了因为上课不得不吭哧吭哧爬上来的学生,怎么会有人爬这么高跑去唱歌呢? 变态到处有,校园何其多!韩煜心里骂了一句,转过头若无其事地问小哥道:“你翻过身来看什么?”对方满眼不诚实地看着他:“你看什么,我就看什么。” 话不投机半句多。韩煜发誓自己这辈子最好再也不要碰上这小哥了。进了教室之后,黄景羲才发现,学校提前划分好了座位。计算机学院的坐左边,中文系的坐右边。左边的几乎坐满了,一个一个饿狼似的眼神投向右边;右边却只稀稀拉拉地坐了两三个,在韩煜的审美观体系中,连60分都达不到。 黄景羲不得不跟黄冰月暂时分开,但他的目光却一直跟随着佳人的背影,始终热切地投注于她的身上,十足一副热恋中的形象。 韩煜在旁边看着不忍,为了避免在身边出现失恋跳楼的人间惨剧,他好心提醒道:“胖子,悠着点儿。人家说不定今天只是心情好,所以跟你多聊了两句,没看出来她有多喜欢你。再说了,人家现在有男朋友呢!”到头来,韩煜还是不忍心说出即便没有小哥你也不可能追求成功的真相。 黄景羲不在乎地抠了抠鼻子道:“走着瞧吧。” 冗长的课程和其貌不扬的老师是学习兴趣的两大杀手,美国机构用了一年的时间研究得出这个结论。 韩煜觉得不可思议,这么简单的问题只要没进水的脑子都能答对,从另外一个侧面证明中国人的确是世界上最聪明的种族。biqikμnět 此刻,这个最聪明种族里面最聪明的人正忙于在微信上狩猎对象。今天的战果并不辉煌,虽然他连续创造了10分钟、8分钟乃至5分钟就让人爆照的最新记录,可是接收到的相片连黄冰月都不如,最多等同于四校花的水平。 今天运气如此倒霉,韩煜只好提前收手。课是听不下去的了,只好百无聊赖地四处乱看。这么一转眼,不小心又瞄到了那个气质不俗的小哥。只见他神色专注,认真听课,还不时地做着笔记,活脱脱一个优秀学生的榜样。 韩煜咬着笔头,歪在桌上,出神地盯着那小哥的后脑勺,心里琢磨道:奇怪,这哥们长得好,气质好,估计学习也好,简直跟我一样处于男神级别,怎么会喜欢上黄冰月那个长相这么平庸的女生呢?看他一直对坐在旁边的黄冰月体贴照顾,满眼温柔,递笔翻书,那画面美得怎么看都起一身鸡皮疙瘩。 正出神出得酣畅淋漓腾云驾雾好比吸了海洛因,却见黄冰月毫无征兆地扭头过来,正面迎上他散漫的眼神,嫣然一笑。 这一笑,登时炸开了锅。 先是旁边那清爽小哥偏转头来,眉眼上挑,眼神疾厉,瞪了他一眼。那一眼,俨然有了正宫警告小三的气魄。 紧跟着一边的黄景羲劈手抓起韩煜的衣领,紧张兮兮却又神色凛然地质问道:“她为什么冲着你笑?“ 韩煜表示极度地不爽,自己啥也没干,明明是被害人,却被当成了不良少年。正要跟黄景羲解释,没想到黄冰月却推开椅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大大方方地转过身,满脸笑容地正对着韩煜。 “这位同学,你要干什么?”讲台上的老师立即发现了一个鹤立鸡群的显眼物体。那小哥明显吓了一跳,毫不顾忌地握起黄冰月的手,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冰月,还在上课呢,快点坐下。”Ъiqikunět 可惜此刻黄冰月的眼里似乎只有韩煜,她用力甩开那小哥的手,置若罔闻却意志坚定地紧盯着韩煜,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顿时,整个教室哗然。没想到联合上课最史诗的一幕不是那些光棍饿狼扑向鲜花,而是一朵鲜花率先对唯一一坨不是牛粪的土壤告白。 韩煜受到的惊吓远比其他人要大。他贵为仁山大学唯一的校草男神,虽然早已习惯了到处赤裸裸热切的眼神,可是真正付诸行动决定把他推倒的,眼前还是第一个。韩煜拼命地往黄景羲身后躲,一边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你…;…;别…;…;” 黄冰月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消退,直直地走了过去。正当黄景羲伤心欲绝韩煜准备跳窗逃跑的时刻,黄冰月却忽然越过了他们,通过阶梯教室后面那扇门离开了。 原来黄冰月看上的不是韩煜,而是正处于韩煜身后的那扇课室的门。韩煜松了一口气,已经跨出窗外的半个身子在老师凌厉的眼神下迅即缩了回来。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所有人都发现了黄冰月的不对劲,但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眼见老师已露出不善的神色,清爽小哥急中生智,找了一个最得体的理由:“老师,我想她应该是肚子痛,急着上洗手间。” 这句话话音刚落,就看到黄冰月的身影出现在走廊一侧,透过阶梯教室特有的落地窗户,她单薄而又削弱的身影一清二楚,肩膀上沐浴着朝阳的点点红晖,秀发绵软地搭在身后,眉眼低垂,眼角似乎有泫然欲泣的泪光。 韩煜皱起眉头,此情此景,就像一幅诡异的长画,在色彩斑斓间暗涌潜藏着不为人知的凶杀灾劫。 第一章 走廊上的诡秘曲调(三) 凡人之眼,只能观看斑斓色彩。直觉本能,才可窥见异样天机。 没等韩煜参破奥秘,黄冰月已经高扬双手,轻扭腰肢,竟然开始翩翩起舞。她婀娜的身影如同剪画投射在纤尘不染的窗户上,若有若无的歌声从她嘴里淡淡飘出:“似这般,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断壁颓垣…;…;”筆趣庫 “腾”的一声,韩煜猛然从座位上站起,瞳孔急遽扩大,脸色白如金箔,背部冷汗迭出,要不是顾及周围还有如此多人在场,他几乎要失声喊破真相。 鬼音!刚才课前在走廊上所听到的飘渺歌声绝非人世之物,而是彼岸之音! 空无一人的走廊,蒙尘日久的器材储藏室,忽远忽近的音色,还有那只闻声不见人的微妙违和,如今回想起来,无一不是赤裸裸地提示邪祟逼近的恶兆。 但他韩煜,莲花秘院的嫡传弟子,却偏偏无视了所有暗示,直接一笑而过。 穷根究底,造成这一低级失误的根源,就在于那清爽小哥。他和自己同时回头,预示着他也听到了鬼音。而正因为他的回头,使韩煜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并没有往凶险的方向联想。 在那个关键时刻,韩煜鬼使神差地忘记了一个常识:在人世间,即便不是法术界中人,还有另一种人同样拥有识别幽灵甚至与彼岸对话的能力‐‐‐‐‐‐那就是灵媒介质! 韩煜的手有些颤抖,他是课堂上唯一一个意识到情境十分凶险的人,可是他无能为力‐‐‐‐为了防止被人窥破身份,除非有特别需要,否则他从来不携带法器在身。而没有法器,他就是一介凡人。 韩煜犹豫了两三秒,仍然采取了行动:拔腿就往门外跑。因为如果唯一的法术界中人都不出手,便再没人救得了这个无辜的女孩。 可惜为时已晚,韩煜转过拐角,刚刚和黄冰月处于同一直线距离五米,就听到了一阵怪音,“咔嚓咔嚓”,像极了木板表面被利刃一点点划刻的尖锐。 韩煜猛地顿住脚步,骇然失色,全场只怕唯有他一个人懂得,这是骨头活生生断裂的声音。 随后,一场血腥无比惨绝人寰的画面在韩煜面前骤然绽开! 温柔纤弱的身躯在暖和的朝阳下砰然炸裂,像是夜空中那枚最璀璨的烟花,盛开出无数赤红喷涌的花朵,破碎的血肉簌簌而下,染遍了雪白的墙壁和铜色的栏杆。 黄冰月,这个善良柔弱得即便不喜欢黄景羲都不忍拒绝的女孩,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便以最悲壮的方式突兀地告别了这个世界。 韩煜紧紧地闭上双眼,他看过了太多的生死离别,理应对这样的场面麻木不仁,可这一次,他却感觉到了心底传来的疼痛,不是为她,而是为自己。 是他的疏忽大意才导致黄冰月的惨烈死亡,如果他能早一点发觉走廊上的鬼音,如果他能及时凶神恶煞地将课室里所有人赶出去,也许悲剧就得以幸免。 他终究没能挽回这个女孩的生命,他终究逆转不了已经注定的悲剧,他也终究没有敌过冥界那一册薄薄的生死簿。httpδ:Ъiqikunēt 韩煜的耳边开始响起学生们因为极度惊恐畏惧而发出的尖叫泣嚎。原本准备大发雷霆的老师跌跌撞撞的跑出来,沧桑的脸上满是泪痕,疯了一般大吼大叫:”死人了…;…;报警啊…;…;死人了…;…;“嘶哑的嗓音在空旷的走廊回荡,浸着一股寒透人心的沁凉。 课室里陷入大乱,每个人都在臆想着下一个死的是自己,求生的本能让他们一个个争先恐后、慌乱失措跑出大门,惊魂不定地朝楼梯口蜂拥过去,没有一个人理会老师报警的要求。 踩踏声,哭泣声,喊叫声,喘息声,交杂在一起,汇成了最真实的惊惶逃难悲鸣曲。 短短几分钟,留在六楼现场的只剩下三个人,韩煜,清爽小哥,以及还未从灾难中回过神来的黄景羲。 几秒,对于黄景羲和那清爽小哥来说,却活像几年。黄景羲微微地挪动了一下浑圆的身躯,慢慢蹲下身去,用双手捂住脸庞,喉咙里憋出压抑而可怕的嚎叫。 清爽小哥直勾勾地盯着赤红色一片的玻璃,脸色白得如同僵尸,身子摇晃了几下,“咕咚”一声直接昏迷过去。 韩煜缓缓睁开双眼,他的前方早已血肉模糊,连一块完整的部位都没能留下,触目所见都是腥重的殷红,破裂的衣衫寸寸缕缕,黯然浸透在血泊长河中,星星点点的碎肉遍布走廊,昭告着这条生命的彻底消逝。 “嘻嘻…;…;”身后的走廊传来细若游丝的笑声,忽左忽右随着腥气飘荡。 它还没走?!韩煜心神一凛,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立即快速跑回课室,一把搂起那小哥,同时狠狠一推黄景羲,吼道:“走!”拖着他就往楼梯处蹿去。 一股黑气从走廊的另外一端无声无息地飘来,如同追魂的银针,发着邪恶黑暗的光,韩煜见势不妙,一脚将黄景羲踹下了楼梯,左手横抱那小哥,右手结印:“临兵阵者皆阵列在前,破!” 一道淡淡的白光泛起,化成了一层薄薄的光壁,挡住了黑气的道路。不过韩煜可没指望这没有法器支撑的口诀能有多大作用,几乎在光壁形成的同时,他掉头仓惶逃跑,三步并作两步,动用了所有修为,轻盈的几个蹿跃,就冲过了两层楼的距离。 黄景羲基本是连摔带爬滚下一楼的,此刻鼻青脸肿地正在放声大哭。广场上到处是不明所以围观的热闹人群,一个个面带惊异。远处传来尖锐的警笛声,等到韩煜逃下来,已经有三辆警车急行到教学楼面前刹止住了。 从警车上冲下五六个荷枪实弹的警察,将逃出来的三人团团围住,为首的一个大叔神情紧张地喊道:“凶手呢?凶手还在不在上面?” 韩煜苦笑一声,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凶手当然在,但也可以说不在了。 见韩煜没搭腔,警察判断应该是吓傻了,就没有难为他,挥了挥手让过救护车那边去,自己带队突入大楼。 这时,清爽小哥已经悠悠醒转,这才发现自己被韩煜横抱在手,当即脸涨得通红,不由分说反手一掌,顿时五个指印均匀地分布在了韩煜特别引以为傲的脸蛋上。 韩煜勃然大怒,转抱为抓,一把揪住对方衣领声色俱厉地问道:“居然敢打我脸?是不是想单挑?” “这位同学请等等。”一个中年大妈急匆匆分开人群,拉开韩煜,劝道:“你别生气。我是他的班主任,他是因为还没了解情况,所以才打了你。” 韩煜不依不饶,继续怒发冲天:“我靠,再怎么不了解情况,也不能一醒来就打人啊。我是戳他了还是捅他了?他难道就不能问问别人?我可是他救命恩人啊!” 中年大妈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真对不起。你原谅她一下,冰月的死对他刺激那么大,加上你突然这样抱着他,任何一个女生都会反应激烈的。” ”女生?“韩煜的耳朵捕捉到一个不应该在这个段落里面出现的词汇。中年大妈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指着清爽小哥解释道:“忘了跟你说了,她其实是女的,只不过喜欢男装打扮,很多人也以为她是男的。“ 女生?!!韩煜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他居然一直在跟一个女生暗自较劲,他居然对一个女生仰慕崇敬。 那清爽小哥,噢,不,那名为冷雨馨的“假小子”女生此刻正蹲在地上,双手抱膝,哭得不能自已,中年大妈在旁边轻抚她的背部,低声安慰,再对比一下黄景羲的哭相,确实英气当中别有一番动人妩媚。 事件经过网络、媒体、舆论的推波助澜,一层层发酵,最终演变成一场前所未有全国震惊的大新闻。 警方压力山大,他们几乎出动了所有的警力,请完了所有的专家,仍然一无所获。法医的鉴定表明,致死原因是身体爆炸。但现在最高科技水平的炸弹,也做不到把尸体炸得如此均匀,简直像精密测量过一点点地撕碎一样。biqikμnět 最后侦破的重点全部集中在逃出的三人组身上,这其中,神智相对清醒、最后逃出的韩煜无疑成为火力猛攻点。 韩煜对警方的笔录十分配合,不厌其烦地把整个过程来来回回详细叙说了不知道多少遍,这绝不代表他认为警方可以抓到凶手,而是出于另外的原因:一是为了能让这个画面牢牢刻在自己心上,绝对不能忘记;二是为了能将这个年轻女孩生前最后的景象留在那些厚实的案卷中,留在尘世的记载中。 整件事情过程中,韩煜唯一隐瞒了的,就是“鬼音”那件事。他以为冷雨馨那边迟早会说出来,然而让他讶异的是,她跟自己一样,选择了对此保持沉默。 自己不讲,是明知道凡人的力量无法跟邪灵对抗,她不讲,又是为了什么呢? 第一章 走廊上的诡秘曲调(四) 警方最终束手无策,甚至不知道是自杀还是他杀。一时间舆论哗然,全国聚焦,所有门户和媒体的头版头条都是这事,韩煜意外地爆红,成为一个星期内各大报纸的头条头刊照片。httpδ:Ъiqikunēt 莲花秘院被惊动了,不是为这件事,而是为了韩煜,校长在连刷三天微博发现头条热点都是韩煜那张木然的大头照之后,紧急打了一通电话,韩煜回应了两点:第一,确实是邪灵作祟杀人;第二,这个案子由他亲手了结。 在心理咨询师的建议下,学校给他们三人组放了一个星期的长假。黄景羲是本地人,父母早早就把他接回家住了,韩煜一个人在宿舍,反倒为他创造了绝佳的环境。 韩煜以“身心遭受重创”为理由,闭门谢客,拒绝了一大批老师、师兄还有不怀好意的师姐师妹的探访安慰,就连一日三餐,也是外卖解决。 确定不会有人突然闯入后,韩煜这才从自己的床底下拉出了一个脏兮兮破旧不堪的小木箱。木箱四周用粗如黄豆的钉子钉了个结结实实,上面挂着一个古铜色的旧式密码锁。这些都是障眼法,小偷进来不管怎么撬锁,也打不开木箱。真正的开箱方法,是咒语开箱。 “无我空相,同归莲台。”低沉的声音划破宿舍的宁静,一道白光泛起,炫如皑雪,手指滑过,木箱自动缓缓打开。 箱底只躺着三样东西,均用红色绸布托底,左边是一个晶莹剔透的葫芦,呈羊脂玉色,仅有花生大小,流光泛彩,上系有五色丝绦;右边是一个手杵,上圆下尖,虹霓熠熠,顶部塑护法韦陀,身刻金刚经梵文;中间一样却和前两件不同,状若含苞莲花,材质黝黑,色泽暗哑,要不是雕工精美,简直是一个变异秤砣,和左右的华光流转相比,更加相形见绌。 这三样法器来历非凡,左边“灭天葫”,右边“魔殇杵”,在莲花秘院法器排行榜中都赫有威名,跟随韩煜扫荡妖氛,立下大小功业。中间那件,虽然其貌不扬,却是他安身立命最重要的法器,不是生死关头决不轻用。 韩煜拿出灭天葫,将它立在书桌上,以指尖为笔,用金粉在它周围涂了一个圈。受到主人感召,灭天葫通体散发柔和五色光芒,灵识开启,“滴溜溜”地自行转动起来,但不过持续了秒,就慢慢停下,敛去全身华光,恢复初始模样。 韩煜脸色阴沉,刚才他用灭天葫侦测校园灵气,并未发现异常,学校结界也完好无缺,没有破裂,说明并非外敌入侵,而是内部孕育的恶灵。 能以这么暴虐的方式杀人,至少有百年冤力。学校是书香熏陶之地,又有圣贤之气庇佑,结界和灵气本就比其他地方强大,怎么会包容这么可怕的东西? 既然灵气侦测不成功,只有采取别的手段。最佳办法自然是回到现场,寻找鬼音起源之地,说不定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正在苦思冥想,突然大门被重重敲了几下,打断了流畅的思路。韩煜有点恼怒,竟敢有人对他贴在大门外那一纸严厉的声明视而不见,忍不住大声吼道:“你瞎眼了吗?看不到门上的纸?赶快给我滚!” “是我!”门外清脆的声音丝毫不怵,仿佛见韩煜是多么理所应当的事情。 韩煜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满腹狐疑地开门一瞧,登时傻眼了,登门拜访的人居然是那清爽小哥。她今天换了副装扮,一个夹克背心,一身白衬衣,配一条暗花牛仔裤,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一个女的。 “你…;…;你来干啥?”韩煜极度惊讶,虽然也算一起患难过,但他不觉得两人还有再聚的理由。 冷雨馨的目光还停留在韩煜龙飞凤舞的那纸声明上,半晌,凄然一笑道:“身心遭受重创?你和冰月都不认识,对她也没好感,怎么遭受重创?哪里受到重创?” 韩煜眯了眯眼,他从冷雨馨这个犀利的发问中,感觉到了对方隐隐的怒意。只是黄冰月的死又不是自己造成的,凭啥迁怒于他? “如果你是为了质问我来的,可以直接撕下这张纸,然后掉头左转下楼,不送。”韩煜冷冷地接口道,没有找到头绪的他本来就心情不佳。 哪知道冷雨馨没有怒而撕纸,相反很平静地绕过他走进了宿舍。韩煜顿时慌了神,他的法器还在桌上躺着呢,赶紧快步拦住她的去路,神色不悦道:“你到底来找我是干什么的?你要再不说清楚我就不客气了。”筆趣庫 冷雨馨盯着他,眸子里映着冰寒的光:“我来,就一个目的。那天警察问你,你为什么没有说到课前我们听到走廊有人唱戏的事?” 韩煜心里“咯噔”一声,暗自叫苦,这事果然是要出岔子的,面上却假装诧异地道:“课前走廊有人唱戏?有吗?我没听到啊。” 冷雨馨看了他一眼,就像刚见面时的那一眼一样,看得韩煜全身上下都起鸡皮疙瘩:“你没听到,为什么会跟我一起回头?为什么又会问我看到了什么?” 韩煜内心底苦笑一声,事到如今,他还能承认什么?难道告诉她这就是鬼音?难道要自揭身份?唯一的办法就是拼死抵抗,矢口否认:“哦,你说那个啊,我只是听到了有东西掉下来的杂音,可是回过头什么也没发现,然后顺便问了一下你。这种小事难道需要告诉警察吗?” “你骗人!”冷雨馨一声冷笑,咄咄逼人的光彩刺得韩煜心中一慌,“你如果真的什么都没听到,为什么会在冰月唱出那句词后脸色大变?为什么会仓惶地追出去?为什么在她惨死前会闭上双眼?你是不是已经预知了要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不是已经发现了这场惨剧的预兆?” 这一连串尖锐的问题像是一块块横空刺出的冰棱,层层叠进,须臾间已经将韩煜逼至悬崖,进则体无完肤,退则粉身碎骨。 韩煜此时连苦笑都笑不出,除了哑口无言,他实在想不出别的方法应对。千算万算,算不到此女心思原来如此缜密,智商原来如此高超。 见韩煜无言以对,冷雨馨稍稍平抑了下自己激动的情绪,幽幽地道:“我不能让她死得这么不明不白。我就想问问你,杀害冰月的凶手是不是不是人类?” 最后一句话石破天惊,晴天霹雳,震得韩煜内心里万丈波涛、千尺骇浪,他不得不重新对眼前的这个女生刮目相看,明明只是一个凡人,却能突破情感的抵抗,用理性紧紧跟随现实,得出这一荒谬却唯一的结论然后坦然接受。 佩服归佩服,可真相还是不能认的。这种凶险不测之事,怎么能够牵扯凡人进来?要是有个三灾八难的,自己积的德还不够这次损的。韩煜顽强地守住了自己的底线:“我看你是受刺激太大,开始胡思乱想了,有空去看看精神科医生吧。冷小姐,我身体不是很舒服,如果没什么事的话,请你离开。我很希望以后的日子不要再见到你了。” 这是最冰冷的逐客令,冷雨馨再没有理由继续呆下去了。她脸上没有任何沮丧或愤怒,神态平静如水,二话不说便走了出去。这个心思明明细腻到连一丝破绽都不肯放过的女生,待人行事却洒脱得像个男子汉。 韩煜连忙把宿舍的木门重重地关上,激起门框细小粉尘乱扬。随即他无力的靠在门上,发觉背上早已大汗淋漓,刚才一番交锋,冷雨馨差点击穿他的防线,他也是第一次被人逼得如此狼狈不堪,智商高绝的女生果然比男生更可怕。筆趣庫 “人妖!”韩煜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嘴里迸出了这两个字。 第二章 连环瞬间现场(一) 惨案发生后的第二天,也许是为了迎合校园悲凉的气氛,晚上阴云密布,却无寸风,惨白的月亮高悬天际,将大半身影隐于黑夜,只露出一角,使得大地黯然失色,陷入昏昏沉沉的混沌之中。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氛围,最适合干两件事:一是杀人越货,二是偷鸡摸狗。前一种,韩煜一辈子也不想干成一件;后一种,他倒是行家里手。 其实说是偷鸡摸狗也并不准确,韩煜的目的地是惨案发生现场‐‐‐‐第一课室大楼,那里既没有鸡,也不会有狗,只有警察的封锁线和值班看守。 第一课室大楼周围草高丛密,隐蔽性好,适合开展纯洁的男女关系,韩煜穷极无聊的时候,曾经观摩过几天,后来因为不堪入目而停止,却在无意之中掌握了此处的有利地形。 在大楼西侧,有一块凸出的高地,上面栽满了空心的大槐树,就算没风也哗啦啦地响,有利隐蔽行踪。只要攀爬到树顶,就可以直接蹿跃到二楼,从而避开一楼的封锁线。 发生命案之后,学校把整栋大楼都断了电。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无边无尽地吞噬着人的视线,可韩煜连手机都不敢开,生怕惊动下面的警察,一直摸黑上了六楼后,立即解开了灭天葫的封印,法器在暗黑的夜里透着柔和的光华,并无异动,看来邪灵已经暂时离开了这里。筆趣庫 现场已经冲洗过好几遍,墙也重刷了一次,但浓重的血腥味依旧挥之不去,像一个不详的诅咒,烙印在阴森可怖的走廊。 韩煜东张西望了一阵,确定周围无人无鬼,这才蹲了下去,先双手合十拜了三拜,口中念叨有声:“黄冰月黄小姐,我知道你死得很惨。你的阴灵如果就在旁边,千万不要做声。我今天来,就是为了看你的瞬间现场。我承诺,一定会把杀你的凶手挫骨扬灰,之后,再亲自为你超度,保你进入六道轮回。” 拜祭完黄冰月,韩煜拿出灭天葫,低声道:“兄弟,借你灵力一用。”说毕将灭天葫的葫芦嘴按压在血案现场,顿时,白光源源不断地从葫芦嘴里喷涌而出,化为圈圈涟漪,以韩煜为中心,呈波纹状向四面八方散去。 随着涟漪波动,四周围的景物也开始扭曲,如同一块平整的幕布,被缓缓地卷起。 在瞬间现场被成功激活的一瞬间,韩煜突然感觉空着的左手一凉,被另外一只绵软冰冷的小手紧紧握住,登时大惊失色,正待甩脱却已来不及,“哗啦”一声,眼前已是天地重塑,时光再回。 熙和的阳光照耀在历久弥新的铜色栏杆上,给冰冷的万物披上清晨第一层温度。走廊以楼梯口为界,分成截然不同的两端,一端熙熙攘攘,清一色的男生们三三两两,热切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联合上课;另一端人迹罕至,终年不开的储藏室废弃荒凉。 韩煜全身冰冷,彻骨的寒意游走在五脏六腑每一处角落,涔涔冷汗在背上攀爬。他无数次设想过这次任务失败的后果,包括瞬间现场无法激活,包括被警察发现,甚至包括正面相遇邪灵,唯独没有设想过,自己会犯下这样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僵直地扭转脖子,映入眼帘的是冷雨馨那张比他还要没有血色的苍白脸庞。她呆呆地看着眼前一切熟悉的景物,眼中充满未知的惊恐,喃喃地道:“这是什么?” 韩煜叹息了一口气,老天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让他在机缘巧合之下,将冷雨馨误带入了瞬间现场。事到如今,所有的掩饰隐瞒都变得苍白无力。 “你为什么在这里?”韩煜觉得,自己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他刚才明明已经确信身后没有跟踪。 冷雨馨看向他,惊恐还没有从眸子里散去,怔怔地道:“你在宿舍急切地想赶我走,我猜想是因为你不愿意我牵涉其中。你和我一样,手头没有太多线索,最好的办法就是回到现场勘查。直接跟踪你很容易被发现,所以我在这里蹲了一天,终于等到了你。” 韩煜被吓到了:“你…;…;你在这里蹲守了一天?!这里可是命案现场,你难道不怕…;…;”他突然闭嘴了。 冷雨馨警觉地看着他:“不怕什么?”韩煜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道:“不怕凶手去而复返吗?”冷雨馨冷笑一声,她的嘴角明显有嘲讽的意味:“韩煜同学,你我作为亲历见证人,都很清晰地看到了,现场根本没有凶手,冰月是自己…;…;爆炸而死的。当然,如果你指的是另外一种‘凶手’,那另当别论。” 韩煜瞪着她,如果这世上有一种可以解读目光含义的机器,那么此刻它屏幕上显出来的只会有一个词“痛恨”。冷雨馨坦然地接受着这种目光,不急不缓地道:“我已经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总该轮到你告诉我了吧?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不,或许我应该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韩煜和冷雨馨二人站着的刚好是楼梯的交汇点,男男女女谈笑着、挤眉弄眼着从身边穿梭而过,他们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从来不看这两人一眼,宛若空气一般。 韩煜叹了一口气,他已经完败,没有抵抗的资格:“我要你发誓,绝不对外人泄露我的身份。”他做好了迎接对方滔滔不绝诘问的准备,没想到面前的这个女孩干脆利落地举起了右手,用清爽的声音道:“我冷雨馨对天发誓,绝不对任何一个人泄露韩煜的身份,否则就让我和冰月一个下场。”筆趣庫 你要是和黄冰月一个下场,我就会被校长做成风干腊肠!韩煜心里恶毒地咒骂了一句,面上却风和日丽地道:“谢谢体谅,做我们这行的人,都不愿意暴露身份。首先恭喜你猜对了,这个案子的确不是人干的。其次,关于我的身份,我也没法一下子解释,反正类似于西方驱魔人那种,这边叫做法术界。最后,我带你来的这里,是瞬间现场,你懂的。” 她既然是灵媒介质,应该经常会碰上瞬间现场,为什么却像是第一次碰到一样那么惊讶? “什么是瞬间现场?我不懂。”冷雨馨正色回答。韩煜皱皱眉,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从来没进过瞬间现场的灵媒介质,他搞不懂是真没进过还是在试探自己,沉吟片刻,决定把教科书上那一段直接背出来算了:“一个人如果以极端惨烈的方式死亡,或者在死之前遭受了剧烈的痛苦,会产生凝而不散的冤气,盘旋在死亡现场,一旦符合特定条件,比如头七、类似意外等,就会借助怨念的能量,不断重现自己死亡过程的那个瞬间。例如被火烧死的人,可以通过瞬间现场看到他的皮肉是如何被烧焦脱落。”Ъiqikunět 这一段话信息量很大,按照莲花秘院的课程安排,起码要安排一节课详细解释说明,但冷雨馨非一般女生,不但一次过听懂了,而且还一针见血找到了其中纰漏:“今天不是冰月头七,为什么也能触发瞬间现场?” 韩煜欲哭无泪,不得已只好把灭天葫供了出来:“我有法器,可以越过鬼魂主动激活。”冷雨馨这才发现他手里捏着一个发光的可爱玲珑的物体,登时两眼放光:“是这个吗?天啊,感觉真是萌萌哒,还有多的吗?送我一个。” “没有!”韩煜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大爷的,当这是淘宝吗?灭天葫何等神威,是千年雪山上滴灌生成的紫藤葫芦上唯一结出的果,后来无意中被一高人前辈发现,带下山去用纯金丹炉练了九九八十一天,又在佛像前受够十年香火,这才成就了灭天的名号。想当年他拿到这个法宝的时候,莲花秘院上上下下足足对他眼红了几十天。 第一课室大楼共高九层,每一层设八间课室,两边各四间,落成使用于1999年,成为仁山大学的地标。十五年转瞬即逝,它却依旧俯仰苍生,地标老大的名号坚如磐石。 仁山大学的绝大部分教学活动基本安排在一课,如此绝好的风水宝地,却硬生生空出六楼整整一侧,上锁废弃,不能不让人疑窦丛生。 学校当时给出的说法,是方便高楼层搬运器材。这是一个傻子都说服不了的理由,但事不关己,又何须理会。人们渐渐由质疑变成习惯,这段典故也湮没在前尘旧事中。 名义上虽是器材储藏室,但里面并没有器材,多是不知道什么年月淘汰下来的废旧桌椅、烂铜烂铁,杂乱无章地堆成小丘,静默地躺在这个遗忘的角落。 冷雨馨以为韩煜会在原地等待那天的他们一起上来,没想到韩煜早早地走到另外一侧去了。他之所以激发瞬间现场的目的,就是为了窥探鬼音的真相。他要搞清楚,究竟是谁痛下杀手?究竟是什么原因,会锁定黄冰月这个目标?究竟是什么样的仇恨,会用这么暴虐的方式? 接下来要做的,便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等待。 第二章 连环瞬间现场(二) 时间悄悄流淌,指针指向7点45分,改变命运的时刻终于来临。 “沙沙”,从地面上首先传来了一阵轻柔的响动,像是蛇柔软的身体擦过地面。二人低头一看,只见原本积在地面上厚厚的一层沙尘,此时竟无风自动,渐渐汇成了一条巴掌宽的小溪,在面前缓缓流淌而过。 这条沙溪绕过众多的杂物,蜿蜒过二人的双脚,最终归宿竟然是透过门缝流入室内。韩煜连忙贴在窗户上窥看,却发现玻璃上因为蒙了一层厚厚的灰,什么也看不清楚。 韩煜急了,瞬间现场只是时空重现,外人不能做出任何更改,因此他既不能擦掉玻璃上的灰,也不能一脚踹开门闯进去。 但这点小事难不倒见惯风浪的韩煜,他掏出灭天葫,一把抓住冷雨馨的手,低声喝道:“带我们进去。”httpδ:Ъiqikunēt 灭天葫嘴放出万丈白光,将二人重重笼罩。等到白光散尽,冷雨馨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从室外移到了室内。 不能更改变动,只好腾挪转移,就像看电影,这里看着不爽,便换了一个厅,看的是另外一幅画面,另外一个故事。 这是一间昏暗到几乎看不见周围的课室,大量年久失修的老仪器们杂七杂八地堆在四处,厚厚的尘壁阻隔了阳光的照射,只有极少的光线能穿透进来。韩煜打开了手机电筒,小小的集束光芒驱散了一部分的阴暗,但也只能照亮小小的一隅空间。 沙溪仍然在地上流动,形成了一条奇怪的曲线。韩煜无声地招呼着冷雨馨,跟随着那条沙溪左拐右弯,从杂物堆的缝隙里艰难地穿梭过去。 重重障碍之后,突然眼前豁然开朗。那一瞬间,二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在此之前,韩煜还清晰地听到了冷雨馨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是一个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副破烂的桌椅,坐着一个女生,黑色的一袭长裙,长发披肩,低垂着头,安静如一尊雕像。 韩煜看向冷雨馨,后者欲言又止。韩煜安然道:“说吧,他们感知不到我们。”冷雨馨什么铺垫也没有,开门见山地问道:“她是人是鬼?” “是鬼。”韩煜也回答得斩钉截铁。这里门窗紧锁,里面二氧化碳浓厚,人要坐在这里,早就闷死了,更何况,如果是人的话,就不会发生沙溪流动这种怪异现象。 冷雨馨的身躯有点颤抖,她再怎么大胆豪爽,终究还是第一次见到彼岸的东西,而且很可能是炸死冰月的凶手。作为专业人士,韩煜表现得无比镇定,他甚至缓缓地走上前去,慢慢地蹲下身来,头微微一偏,试图看清楚那女生的样貌。 可惜那披散下来的黝黑长发遮挡住了绝大部分的脸部,韩煜什么也没看到,只能依稀辨认出脸颊上有一大块青黑色交杂的尸斑。 “似这般…;…;都付与断壁颓垣…;…;”飘渺阴森的歌声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响荡在这个逼仄的空间,“啊‐‐”冷雨馨不可抑制地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她只叫了一声就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随后又猛然想起其实没有必要,因为除了韩煜没人听得到。 “嘻嘻…;…;”若有若无的笑声从那垂散的浓密黑发中飘出,那女生开始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她的头依旧低垂,长发依旧披面,脸庞依旧无法看清。 任是谁也猜得到,下一步便是黄冰月的死亡。韩煜有点焦急,他无法看清女鬼的面目,就无法追查这条线索,更遑论要给黄冰月报仇。一咬牙,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他伸出手,试图撩起脸部的黑发。 “韩煜!”冷雨馨忍不住惊呼道。 瞬间现场不可改变!这是法术界立下的十大铁律之一。设下这样的规矩,是因为后果极其严重。扰乱怨念所制造出来的死亡场景重现,轻则惊动厉鬼,殊死相搏,重则引发天谴,乾坤混乱。 天玄道学的第二十八任副校长,为了救回心爱的女人,不惜篡改瞬间现场,阻止车祸发生,最终天降十八道青雷劈击,肉体消散无法入殓,灵魂沉沦不知所踪。 有这样血淋淋的前车之鉴,法术界再也没有人敢尝试这一危险举措。可韩煜从来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人,他并非为私心和一己之力,若是天谴便是老天没眼。 手指尚未触到黑发,指尖已经冰冷到快要冻结,绵密的阴气包裹侵袭,冻得韩煜全身打战。距离一点一点接近,食指最先插入发丝当中,紧接着五指都已进入,韩煜轻轻地挑起,慢慢露出遮掩下松垮灰白的皮肤。ъiqiku “啊哈哈哈哈哈哈‐‐”周围的场景像是幕布一般疯狂的扭曲,尖锐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奔跑过来,一刹那,天摇地动,景物崩坏,无数的青气从各个角落、各个缝隙游出,交杂织缠在半空中,幻化为一个满面血污长发飞舞的女子头像,全是眼白的眼眶里红光迸射,乌黑的嘴唇里长舌翻卷,右侧脸颊有一块赫然的尸斑。 “韩煜!!”冷雨馨强悍的理智还能驱使她呼救,但身体却已不受中枢神经使唤,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千钧一发之时,只听得韩煜清晰的咒语声响起:“无是我闻,无有恐惧!灭天!” 霎时,万丈白光从青气背后猛地爆发,惊涛骇浪般将青气吞噬殆尽,幻象怪叫一声,重新化为青气四处飞散。韩煜裹着白光跑近,一脸凝重:“那女鬼发火了,我们快走。” “哗!”的一声巨响,像是围天的幕布被用力地撕开,白光散尽,人影憧憧,欢笑声、打闹声不绝于耳。韩煜赫然发现,他们竟身处在一间窗明几净的课室内,黑板上还写着各类复杂的数学公式,学生们站起身来或互相玩笑、或四处走动,看样子是上课期间。 “韩煜,这是什么地方?”冷雨馨心有余悸,刚才的惊吓还没过去,却又突然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他们刚才不是在那个满是杂物的废弃间里吗? “我的天啊!”韩煜脸色渐渐苍白,他的目光游离四周,似乎要将眼前这一切变成视频存入大脑内存中,“这是另外一个瞬间现场!这是连环瞬间现场!!”筆趣庫 连环瞬间现场,顾名思义,就是瞬间现场里面还嵌着一个瞬间现场,环环相套。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外层瞬间现场的形成是由于内层瞬间现场而造成,通俗点说,黄冰月是由于陷入了现在这个瞬间现场才死的,所以她的瞬间现场里包含了长发女鬼的另外一个瞬间现场。 韩煜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然回头,果不其然,在他的身后,静静地坐着一个长发披肩的女生,黑色长裙,面向着窗,此情此景跟刚才一模一样,阳光从纤尘不染的窗户上投射过来,不再有之前的阴森冷气。 韩煜吸了一口气,他不敢再妄动,连环瞬间现场一旦被搅乱,将是双层的颠覆和反弹,恶果也是双倍放大,天谴的可能性没有60也有40。 但是去了另外一个地方,还是有其他好处,最起码获取信息的渠道更多。韩煜拔腿就往别的课桌那里走去,一边走一边叫道:“你给我看着那个女的!她待会马上就要死了。我去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班级?” 每张桌上摊开或摆着的书除去学生们夹带的小说、黄书等私货,只有一本教科书,名字叫《中国近代史》。韩煜忍不住咕哝道:“靠!这门是公开课,哪个系的都要上。咦?奇怪,这书的封皮怎么跟我的不一样?” 一连走了十几张课桌,韩煜试图找到有写班级名字的课本,但居然一本都没有。这个班级的学生似乎充分发扬了仁山大学学渣的本色,绝大部分连教科书都没翻开过。 正当韩煜深感挫败准备另行入手的时候,他一转眼不经意地看见了一个学生拿着手机微笑着看屏幕,韩煜眼光一亮,当即冲了过去,凑近一瞧,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诺基亚3310?!” 这明显是一部极其古老早已在市场上销声匿迹的机型,厚重的外壳,窄小的屏幕,黑白的显示,粗大的键盘,只能发信息不能上网。诺基亚3310是十四年前上市,十年前退出市场,粗略估计,这个瞬间现场的年代距今至少十年。 韩煜苦笑,刚才连环瞬间现场的突然出现,让他智商降低了两个档次,他居然刚才一直没有发现这座教室的诡异之处,那就是在场的学生除了这一个,都不是“低头一族”,这跟当今一下课人人都移动互联的时代简直格格不入。 “韩煜!”冷雨馨突然叫了起来,韩煜忙抬头看时,却见那女生依旧低头坐着,毫无动作,顿时怒上心头:“没事不要乱叫好不好?” “不,你看。”冷雨馨手一指,韩煜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教室距离后门边上的一张桌边坐着一个女生,面容清秀靓丽,气质高雅,卷发蓬松着落在手边,高冷的表情里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淡漠,她的目光一直紧紧地盯着那个低头的黑衣女生,没有片刻移动,一眼万年的神态里浸透着让人说不出意味的凝重。 第二章 连环瞬间现场(三) 韩煜手撑着桌子一下跳了过去,先看了看她桌面,干干净净地摆着那本教科书,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又打量了一下全身,见她穿着素雅,是淡花白底的褶裙配浅粉色的短袖开衫,就是手腕上戴了一串火红火红的玛瑙桃花链,显得特别扎眼。筆趣庫 “漂亮吗?”冷雨馨冷不丁地问道。“是挺漂…;…;”答到一半,韩煜猛然醒悟过来,气道:“漂你大爷!这女的一动不动就拿副死鱼眼盯着,绝对是知情人,我想找出她的身份。谁他奶奶的有心情在这见鬼的连环瞬间现场把妹!” 话音刚落,喧闹的教室里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低笑声:“嘻嘻…;…;”二人悚然回头,见那黑衣女生开始缓缓抬头,侧脸的下巴微翘,嘴角上勾,流露出一抹邪魅的微笑,然后款款起身,笑容更加灿烂。 来了!韩煜心里默念道,这场景,简直跟黄冰月死前完全一样。 教室里的其他同学并没有人注意她,大家依旧开心地做着自己的事情。紧接着,剧情按照既定的轨迹发展。“似这般,都付与断壁颓垣。”低不可闻的歌声从嘴里淡淡地唱出,一字一词像是恐怖的音符,悄悄在空气中扩散。 然后,毫无预兆地,突如其来的,她的身体轰然爆炸,一声震耳欲聋的裂响,血肉碎片四处横飞,像密集的子弹,一块一块地飞溅到那些浑然不觉的同窗身上。 教室里霎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两三秒过后,一个女生捂着满脸血滴最先尖叫起来,成为划破天空的警笛,男男女女,几乎所有人都哭了起来,不知所措走投无路地到处狂奔,好几个人直接倒在地上,手脚抽搐,撕心裂肺的喊叫回音阵阵,远远扩散出去。 韩煜和冷雨馨不约而同地转身,只见一片仓惶混乱的背景下,那个卷发的清美女生依旧端坐得笔直大气,纵然脸色苍白,但眸子里的镇定一览无遗。她用悲悯略带不甘的眼神扫视着卒不忍睹的现场,半晌,颤抖着举起右手,手腕上的红色手链反射出一串五彩的光圈。 “哗!”周围景物开始扭曲,光纹波动,陷入一片白茫茫的幻象。天地重回原点,二人又站在那个熟悉的地方,破旧的杂物披着尘衣,静静地继续沉睡。 韩煜和冷雨馨面面相觑,两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半晌,韩煜才问道:“你记住那个女生的相貌了吗?”冷雨馨点点头:“你给我三天时间,那么精致的容貌,想忘记也难。只要她还活在世上,我们很快就可以知道真相了。” “灭天葫,带我们出去!”韩煜一声令下,白光泛起,二人从室内移回到了走廊上。韩煜叹了一口气道:“估计那边事情也已经完了,那么血腥的现场就不看了。我们不要在瞬间现场逗留太久,现在就出去吧。”Ъiqikunět 真实的世界里依旧一片黑暗,太阳隐蔽在地底之下,月色暗淡无光,手机屏幕的幽幽光芒照得人一脸青白。韩煜看了一眼侧边荒凉颓废的四间课室,长叹一口气道:“我总算知道学校为什么活生生要把这一边全废了,不就是为了掩埋十年前的这场惨案吗?也许等我们毕业之后,另一侧也会被封,六楼就彻底成为鸟都不想来生蛋狗也不愿来便便的地方了。” 冷雨馨可没他这么多愁善感,她从刚才的惊魂一刻中回过神来,立刻恢复了平时豪爽干练的模样,像哥们一样拍了拍韩煜肩膀,赞赏地道:“经过这么一次,我觉得你身手很不错,法力应该也是杠杠的。好吧,我决定和你结成同盟,一同追查杀死冰月的凶手。” 韩煜当场石化:“女王大人,我觉得你脑洞开得太大了。你今天是误打误撞,我不得已才带你走了一圈,但这跟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混是两码事。你长得整一个春哥的模样,又不会法术,我带着你就像背了个龟壳,爬都爬不动。我决定今天就跟你分道扬镳,以后碰到,就装不认识。拜拜~” 韩煜掉头就走,冷雨馨在后面悠然自得地道:“也行,那我就只好拜托师兄在校园微刊上连载一下今天的故事,远远景仰一下男神的风采,顺便挖掘点桃花八卦什么的,要是反响好,就扩写成鬼故事,说不定能和《冤鬼路》四部曲一样,成为经典呢。” 韩煜的身形僵化了,转头勃然大怒道:“你之前明明发过誓不泄露我身份的!你言而无信!”冷雨馨冷冷地道:“我发的誓是说,如果我泄露你的身份,就跟冰月一个下场。可如果不和你联手,我一个人追查,离死也不远了,那还不如把你供出来呢。” 韩煜欲哭无泪,他见过无赖的,但没见过女的这么无赖的。一个回合,仅一个回合,他又再度败在眼前这个不能归结到异性的生物手上。 “我又想了一下,虽然你长得确实很客观中立,而且也没什么长处,经常脑残,时不时还要犯点中二病,不过像我这样的男神,出来混总要有个跟班充充面子,算了,我就暂且收了你吧。”韩煜咬牙切齿地道,他那两排大白牙在手机的照映下发出特别亮眼的闪光。 冷雨馨雍容大度地一笑,道:“好,那现在你把你的手机号、qq号、微信号、微博号、网络游戏账号都给我。” 韩煜的脸部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他恶狠狠地看着对面帅气逼人的身影道:“要不要把我的信用卡和宿舍门卡一并给你?” “那些不值钱的你自己留着吧。”冷雨馨回答得特别善解人意。 辛弃疾有云:“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可韩煜是真愁,愁得肝肠寸断,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全身酸软无力,内心郁郁寡欢。 一愁碰上个智商超250的异性,三番四次碾压他自尊不说,还要死皮赖脸黏着;二愁此女完全不知避忌,老是众目睽睽之下跑来咬耳朵,还经常大喊一句:“约吗?”,导致校园震动,谣言四起,都传他韩煜其实想出柜而不敢,只好找一个假小子充数。一时间,他“校草男神”的地位急坠直下,约炮成功率由004急遽下降到0。 今天恰巧又是联合上课的日子,韩煜早早地来到课室,妄图想找一个周围都是雄性的位置,没想到同班男生见到他,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就连舍友黄景羲也是目光躲闪,满脸羞涩。韩煜心头无名火起,揪住黄景羲声色俱厉:“我就算是出柜,也不至于有眼无珠找你这种货色!” 事情最终得以完美解决,韩煜和冷雨馨并肩坐在一个空无一人的角落里,气氛温馨和谐。 冷雨馨点开自己的手机,轻触屏幕,韩煜的手机随即响起悦耳的提示音。韩煜满肚子气地抓起手机,见屏幕上显示收到一条来自“冷雨敲窗”的微信。 韩煜打开一看,只见是一张图片,缩略图显示是一张表格,不禁一愣:“这是什么?”冷雨馨道:“这是我利用学校图书馆数据引擎查到的学生卡信息。那个漂亮的卷发女生所有资料都在那上面了。” 韩煜抓着手机的手有些颤抖:“你他娘的既然已经拍照了,直接发给我不就成了?为什么今天还要死活跟我坐在一起??”冷雨馨粲然一笑:“像你这种把妹达人,我有义务经常监督你不要浪费时间不务正业,要多干点正事。快点看吧,待会我们还要讨论呢。” 讨论你妹!韩煜在心里痛苦地呐喊,降妖除魔不应该是这样的步骤啊啊啊啊啊!不就是镇压个鬼吗?按照以前的风格,锁定知情人,抓来问两句,然后提魂,施术,搞定,前后最多三天,超过五天的要向莲花秘院申请经费补助。 Ъiqikunět 第二章 连环瞬间现场(四) 可自从跟这春哥搅在一起之后,她每件事都当成爆炸原子弹一样那么重要,搜集了几百兆的资料也就算了,还要逼他也一起看完,看完后还要画什么鸟逻辑分析图,把每个可能性都演算来推论去的,搞了一个星期连那卷发女生叫什么名都不知道。Ъiqikunět 可韩煜再累觉不爱,也不敢声张,他知道一旦他有任何反抗的表示,旁边那个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扑倒,然后用最高的分贝娇嗔一声:“昨儿晚上你的表现真差。” 冷雨馨哪里知道韩煜的心里转了这么多念头,只是奇怪地看着他道:“怎么还不看?”韩煜挣扎着吞下满腹委屈,露出五官扭曲的笑容:“看,看,我马上就看。” 这张表由于是复印件,所以照片也是黑白的,但足够一眼认出那个清秀的面容和高冷的气质。学生姓名一栏写着“林佳慧”,是传媒系95级的学生,紧接着是一大片的空白,籍贯、出生地、获得荣誉、参加社团等其他信息都没有填写。韩煜的目光直接跳到了最后一行的备注栏,里面触目惊心地写着两个大字:“开除。” “开除?!”韩煜差点没忍住跳了起来,千想万想,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是什么原因开除?什么时候开除?” 冷雨馨在一边很镇定的接口:“就是这点很古怪。我查过其他的被开除的学生档案,都有写明是什么原因在什么时候被开除,还有做出处分的教导处主任或校长签字。但唯独这一张,空白得诡异,而且什么说明也没有。” 韩煜喃喃地道:“不用说了,一定又是学校想掩盖些什么。看来这个林佳慧果然有问题,你有没有办法把95-99年的开除学生全部查一遍,看看还有没有跟她一样没写原因直接开除的。”冷雨馨摇摇头道:“不能,我没有这个权限。我必须要知道确切的名字才能找,而且我找林佳慧的卡已经是盗了我们老师的管理员账号才拿到的。” “那还查毛啊。我建议休会一个星期。”韩煜托着下巴,斜眼看着冷雨馨,话外之音是,你就让我自由一段时间吧。 冷雨馨冷笑一声,正待说话,突然,教室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阵骚乱,听得有许多人整齐划一的步伐声。随后,两排西装革履的大汉雄赳赳气昂昂地出现在落地窗外面,背手挺胸而立。 教室里顿时一阵骚乱。学生们个个站起来朝外张望,议论纷纷:“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不会是黑社会的要来砍人吧?”“是有大人物来视察吗?” 从教室门口走进了一个人,韩煜定睛一看,哇靠,竟然是开学典礼上见了一面然后就鬼影都不见的班主任。此刻,他满脸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激动的声调高高上扬,不知道的以为是在晋见金三胖:“同学们,同学们,我今天非常荣幸地公布一个消息,那就是梁家的少爷,梁建鹏同学就要转学到我们班了。” 这句话一出,立时在教室里掀起惊天巨浪。大家异口同声惊异“哇”的叫了一声,然后陷入了人声鼎沸当中。“梁家?哪个梁家?”“你疯了?梁家都不认识?华南首富碧玺王国梁家啊!”“喔,ygod,听说梁家就一个独子,难道就是他?”筆趣庫 以上是男生讨论内容,到了女生那边,就已经花痴得歇斯底里的了:“啊啊啊啊啊!男神啊!!老公啊!!!”“我非他不嫁啊!!!”“倒贴我也追啊!!” 以上男生女生范围不包括韩煜和冷雨馨。这两人倒是前所未有的一致保持镇定,韩煜只是纳闷,仁山大学这种屌丝绿茶遍地的地方,堂堂梁家怎么会看得上,还巴巴地跑来转学呢?而冷雨馨除了追查凶手这事,早就对别的一切漠不关心了。 欢呼声中,两排大汉鱼贯而入,如同国家元首的仪仗护卫队,簇拥着中间一人,穿着条纹布衫,用料剪裁都是独特,手戴金表,斜背着印有家族徽章的爱马仕订制包,一台镶钻的ipone6ps插在侧边的收纳网袋中左晃右晃,虽不能算玉树临风,但也长得堂堂正正,器宇轩昂。 “啊啊啊啊啊!!!!”见到真人之后,中文系的女生集体高潮了,两眼都变成了桃心,一个劲地尖叫。与之相反的,是男生们立刻同仇敌忾,目光中开始流露出浓浓的杀机。 “梁…;…;梁少爷,您要不要说两句?”班主任恭敬得有点战战兢兢。梁家少爷懒洋洋地挥了一下手,班主任赶紧退到一边,带头鼓掌道:“梁同学有话要跟大家说,大家鼓掌欢迎!鼓掌欢迎!”女生立即热烈鼓掌,男生全部冷眼旁观。 梁建鹏上前一步,潇洒地甩了甩刘海的发梢,这个举动引得女生又是一片尖叫。然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我知道大家很奇怪我为什么会来这里,仁山大学号称名牌,其实在我眼里一钱不值。我来,只是为了一个人。”说完,气势逼人地凌空一指,目光和语调却双双转为如水的温柔:“昨天晚上开车的时候,我在街口碰见了他。虽然只有一眼,但我认定了就是他。这就是一见钟情,这就是我命中注定伟大的爱情。” 全场鸦雀无声,班主任的嘴巴已经呈现标准的“o”型。梁建鹏所指的位置,恰好像时针一般精准地对着韩煜和冷雨馨坐着的那个角落。 这番惊天地泣鬼神的告白宛如平地一声雷,炸傻了所有人。大家的脑海中都一片空白,明明只有几十个字,但其中的信息量要超级计算机才能运算完成。 良久,教室上空响起韩煜虚弱的声音:“请问,你说的是单人他,还是女字她?”梁建鹏扬起下巴,冷冰冰地看着他:“当然是女字她。现在可以把你的位置搬走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韩煜突兀的狂笑将所有人带入了傻中更傻的境界,他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上辈子他一定是拯救了世界,所以老天才会这么眷顾他。 梁建鹏眉毛一挑,怒气隐隐地道:“你到底走还是不走?”班主任见势不妙,赶紧跳出来为虎作伥,盛气凌人地喝道:“这位同学,叫什么名字?叫你呢!还不快走!随便找一个位置坐!不要碍着梁同学。”筆趣庫 “我走我走我走!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亲爹!”韩煜语无伦次地表达着感激感恩感谢之情,连书都不要了,抓起手机拔脚就跑。 “站住!”冷雨馨一声暴喝,震住了在场所有人,也震住了韩煜高高抬起的脚步。她款款起身,瘦削的身躯里却蕴藏着不怒而威的气势,目不转睛地看着梁建鹏,更加俾睨天下的盛气一指:“对不起,我只喜欢他。”纤细的手指尖就快直接戳到了韩煜的脊背上。 全场静默无言。这堪称是旷古绝今山穷水尽峰回路转、涉及爱情、悬疑、争斗、校园等元素的狗血大剧,里面包含的神转折随便拿一个出来都可以秒杀都教授。 梁建鹏出乎意外地没有恼怒,对着心上人,他依旧是温柔得连月亮都要融化:“那只是现在,但我会让你知道,我比他,不止好百倍!”婉转的语音里丝毫不掩自小而来的那种霸气。 据后来成书的的《校园八卦史》记载,这是“校草男神”和“贵公子”的第一次交锋,校草以退为进防御有方,贵公子完败。 第三章 诡秘的印记(一) 很多言情小说里面写,世界上最痛苦的事,就是我深爱着你,你却与我生死分离。 但韩煜深深觉得,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是明明不干我事,却非要和这对狗男女坐一起。 梁家权势通天,可最后也没能把韩煜“撵走”,梁家少爷退而求其次,坐到了冷雨馨的另一边。韩煜因此一整堂课都痛不欲生,老师讲的一句也没听进去,耳朵里萦绕的都是旁边同学们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太奇怪了,冷雨馨长成那种样子,为什么老公和校草都对她情有独钟,还为了她拼个你死我活的?”“难道现在的男生都喜欢重口味,最爱这种男不男女不女的类型?”“啊,怎么办?我好伤心啊,我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下课铃声如期响起。以往人群轰然就散,现在大家都静静地坐着,专心致志地欣赏这出还没落幕的言情剧会怎么发展。 众目睽睽之下,梁家少爷无所畏惧,拿起手中的订制包包,一脸熙和地对冷雨馨道:“中午想吃什么?芙蓉楼的醉虾不错,我带你去尝尝。不过眼下时间还早,或者你想去哪里玩,我搭你。” “芙蓉楼?醉虾?”韩煜光听这些词就已经馋到口水流了,全市谁不知“芙蓉楼”的大名,那家还有个外号叫“富豪饭堂”,里面的菜据说没有一个是三位数以下的,其中最招牌的就是醉虾,用五十年茅台酿制,价格不详,仅供贵宾级客户。 脸可以不要,苦却不能白吃,眼见冷雨馨就要严词拒绝,韩煜忙满口答应:“好啊好啊,那我们就不见不散。”梁建鹏脸一黑:“我没说要请你。”韩煜笑嘻嘻地道:“我不去,她也不会去。不过你放心,到时我会很自觉的找一个偏僻的角落,只要给我端一盘醉虾上来就好,绝对不打扰你们俩。” 冷雨馨看向他,横眉怒眼,一副想把他活吃了的样子。韩煜凑近他,低声道:“姐姐,我跟着你已经掉光了所有的节操,你总得给我点好处吧,总不能又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你又没损失什么,不就吃个饭吗?天天吃烧烤我都要吐了。” 冷雨馨用目光狠狠地剜了韩煜几下,这才勉强道:“说,是哪一层哪号台?不用你搭,我们自己过去。”梁建鹏笑道:“因为怕人多太吵,所以我让他们把第三层全部空出来了。” “包了整整一层?”全场都哗然了,梁家独子果然出手不凡。韩煜咂舌道:“我亲爹啊,果然有钱就是任性啊!”一对上韩煜,梁建鹏就没什么好脸色了:“哼,包一层算什么,这天底下就没有我梁家办不成的事儿。” 天底下就没有梁家办不成的事儿?这一句话像是一道闪电,猛地劈过脑海,照亮了被纠结包缠的一个角落,冷雨馨眼睛一亮,想起了什么,突然抬头对梁建鹏嫣然一笑,嗲声道:“我可不信,难道梁家真的什么都办得成?我得考考你,你要是答得出来,我一定单独陪你吃饭 ъiqiku。” 这完爆川剧的变脸速度,惊住了所有人。韩煜掉了一地鸡皮疙瘩,喃喃地道:“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绿茶婊?”就连当事人梁建鹏都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道:“行,行,你只管考。你说,你要什么?” 冷雨馨掏出手机,快速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递给梁建鹏道:“看清楚了,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把她现在详细的住址发给我,时间十分钟。”梁建鹏二话不说,直接朝旁边招了招手,一个黑衣大汉赶忙过来点头哈腰道:“少爷?”梁建鹏指着手机屏幕道:“把这个拍下,立刻传给公安局长,让他把这个人的地址发过来,时间五分钟。” 找人?韩煜的眼睛眯了一下,他似乎明白了冷雨馨的用意。 梁家权势通天的说法在这个小例子里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局长同志仅用了三分钟就把包含住址的所有信息全部发了过来。梁建鹏自作主张地打开了冷雨馨的微信二维码,加了她作好友之后,把这张户籍卡的图片发送了过去。biqikμnět “怎么样?雨馨,我算不算完美通过了你的考试呢?”梁建鹏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地问道,“这只是小菜一碟,你还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实现,这可是在你身边的那个屌丝裸奔卖肾都做不了的。” 卖肾不行,但卖身可以,仁山四校花也是很有钱的,韩煜心里很不服气地想,当然他没敢说出来。 冷雨馨凝神看着屏幕上的图片,良久满意地一笑,嘴角边出现了两个浅浅的梨涡,她对梁建鹏点点头道:“很好,很好,真的很好。”说完,抓起书包,用力拖过韩煜,道:“我们走!”梁建鹏急了,又不敢造次追上去,只好在背后远远地喊:“雨馨,你不要忘了答应我的事啊!中午我们芙蓉楼见哈。” “喂喂,你去哪?芙蓉楼很远的,打的很贵的,我没钱啊,你为什么不坐他的车?”韩煜稀里糊涂被冷雨馨拖出课室后,在走廊上反应过来,开始拼命挣扎,见到栏杆或柱子就抱。 冷雨馨一回头,愤然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芙蓉楼?现在林佳慧的住址已经找到了,我们不要浪费时间,马上去火车站买票,现在应该还赶得及下午去通州的那趟。” “什么?!”一听说中午的醉虾化成鸽子飞走了,韩煜觉得难以接受,“但…;…;但你不是答应了他如果通过考试就去芙蓉楼陪他吃饭的吗?你打算爽约?” “不…;…;”冷雨馨仰起头,侧脸上勾出一个绝美的甜笑,“我又没说是什么时候吃。” 粉红,飘落。幼嫩的花瓣,循着毫无章法的轨道,至上而下,一片一片,接连不断步入凋萎。都说化作春泥更护花,可有几人能凝目之前的悲怆? 那是一片空地,周围白茫茫一片,仿佛只是空白纸张上勾勒出的简笔画。空地正中是一株合抱三人粗的巨大桃树,繁花似锦,重压枝头。 在满树桃花和漫天飘红下,一个素白长裙的女子袅娜而立,瀑布般的青丝垂落,发尾飞扬,掠过纤细的腰部,手中撑一把素色淡花伞,伞檐微低,遮蔽了侧颜的轮廓。 那种奇妙的感觉,冷雨馨很难说出。她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副惊艳天下的绝美国画。 只可惜,美从来不是轮回的永恒。景致仅仅定格了一瞬间,然后便是地动山摇、天崩地裂,树上的花浸染成了赤红的颜色,一大块一大块,迅速蔓延,树枝上滴落粘稠的血,断珠成线,除了不会晶莹剔透,跟下雨差不多。就连那些离开母体、飞舞着的花瓣也变得猩红,带着触目惊心的狰狞扭动着身躯。 下面白皑皑的大地在震动中裂开巨大的黑色的缝隙,地势急剧的起伏、崩塌,一具具残缺不全的躯体从地底涌出,有的膛腹开裂,有的肠脑外流,更多的血肉模糊,面目不可辩。 那么多的尸体,那么多的血泊,簇拥着唯一一个屹立不倒的身影,是一种强烈反差的格格不入。 一个清晰的女声在耳边响起:“这所有的死亡,都是因我而起;这滔天的罪孽,都由我一人背负。” 从缝隙中深处无数双蘸满鲜血的手,像可怕的藤蔓紧紧拉扯缠绕住了那个柔弱身躯,一点点地拖入深不见底的地下深渊…;…; 冷雨馨惊醒的时候,心跳似乎停止了一拍,满头满身都是冷汗。她惊魂未定地直起身,急促地喘着气。刚才那个梦太过逼真太有质感,连尸体皮肤上的毛孔都一个个清晰可见,甚至触手可及。biqikμnět 坐在身旁的韩煜倒是一点睡意都没有,仍在孜孜不倦地玩着天天酷跑,几乎达到了忘我的境界。冷雨馨偏头想了想,靠近了一点道:“喂,你…;…;会不会解梦?” 韩煜头也不抬地答道:“不会,我只会解衣服。”“贱人!”冷雨馨刚想照他后脑勺狠狠地刮一下,广播里甜美的声音恰好响了起来:“各位乘客,通州站就要到了,请要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通州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城镇,和仁山市比起来简直不堪一提。车站也是又破又小,在这一站下车的人,统共只有五六个。 在车站前只候着一辆的士,周围的人都没有要打车的意思。冷雨馨当仁不让地打开了车门,递过手机给司机道:“师傅,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在寒风中等了许久的司机好容易等来一桩生意,眉开眼笑地道:“我看看啊,我跑了十几年,这通州我哪里不熟…;…;”话没说完,笑容已经凝结在脸上,后半句话也硬生生地吞进了喉咙里,脸色微变,重新又把手机还给了冷雨馨,冷淡道:“从来不知道有这个地方,你们找别人吧。” 冷雨馨一愣,她家里好歹算是个小康之家,出行都有私家车代步,生平第一次碰到拒载事件。好在她心思聪明,呆了一会就立即想到办法,打开手机里的打车软件,向附近的出租车发出了邀请。 第三章 诡秘的印记(二) 一眨眼,半个小时过去了,竟是一辆车都没有来。一直坐在候车室里诸事不理只管游戏的韩煜终于受不了了,哆嗦着走出来道:“姐啊,我都冻成狗了,不是有辆车吗?你白站在那里干什么啊?秀身材啊?”https:ЪiqikuΠet 冷雨馨强压下满腹怒火道:“他不肯去,我有什么办法。”韩煜贼眼一转:“哦?他不肯去?有没有问是什么原因?太近了还是…;…;”冷雨馨瞅了那辆的士一眼,压低了声音道:“他没说,不过本来兴高采烈的,一看到我手机上那地址就变了,态度很冷淡,说不认得这个地方,看来这个地址有古怪。梁建鹏不会是把我们俩忽悠了吧?” 韩煜奋起捍卫情敌的名誉:“不可能。我看梁家那小子对你的感情,比刘强东对奶茶妹妹还要真。地址如果真有古怪,问题也不是出在他身上。你让开,我来对付他。” 韩煜硕大的皮笑肉不笑的脸从车窗里伸进去的时候,活活吓了那司机一大跳:“哎呀,我的妈呀,你要干吗?”韩煜指着他系在后视镜里的一串佛珠道:“大哥,通州可是个邪地方。你挂这个东西有用吗?” “当然有用。”司机不服气地道,“我们这里每辆车都挂的这个。这可是八荒寺求来的,给了钱开过光的。”韩煜嘻嘻一笑道:“我觉得这是个山寨货,没啥用,不信你自己看看。”说完,用手抹了抹后视镜。 一阵微弱的白光在指尖闪过,镜面上原本空荡荡的后排现在却多了一个脸色惨白的男子,鼻子被压塌了,左边脸凹了进去,上面还有一个清晰的轮胎印。 “啊啊啊啊啊!!!”司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吼乱叫,用脚猛踢车门,竟是整个人滚了下来,顿时摔了个鼻青脸肿。可他不管不顾,爬起来惊慌失措地夺路就逃。 “喂喂,你去哪?”韩煜叫住了他,用手拨着那串佛珠道,“就算这是个山寨,也能顶个球用,你这么一跑,它跟过去了,到时直接‘咔嚓’一声,人生多么痛快!” 司机被吓得面色比那魂还要雪白,“唰”的一声跪在地上,嚎哭道:“大师救我…;…;”韩煜的笑容里看不见任何真诚,不过话语倒是挺真诚的:“人又不是你撞死的,你怕什么?它也只是迷了路,所以在这里一直坐着。本来我呢,从不喜欢管这种小事,今天看你可怜,这样吧,你送我们去那个长得像男人的给你的地址,我就跟它说一说,坐别的车去。” 司机恨不得把头点断了以表示自己的诚意,韩煜得意地朝冷雨馨一笑:“搞定,过来吧。”冷雨馨蹬蹬蹬跑过来,二话不说直接坐副驾驶位上,就算见识过瞬间现场,她也没胆量坐在后排,更何况万一韩煜说不动它呢? 韩煜对这样的安排很满意,这样他就能独霸整个后排舒服地躺一下了。他拉开车门,对着那个断手断脚的魂大吼一声:“滚!”那个魂立马化为青烟飘散,韩煜随即整个人躺倒,摆出了一个销魂的侧卧姿势。 冷雨馨心头顿时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司机倒是对韩煜感恩戴德,深信不疑,一路上絮絮叨叨地感谢他为自己除掉了大麻烦,并且殷切地邀请他能否到家看一看是不是也盘踞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冷雨馨打断了司机的话唠:“师傅,为什么第一次你不愿意去那个地址?是有什么问题吗?”司机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你们外来的不知道,我们本地的就算讨饭的也不愿意去那里。那是一家精神病院,一家邪得很的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韩煜和冷雨馨异口同声,两人面面相觑。如果林佳慧是因为精神病发作而被开除的,倒是合情合理。但这么一来,试图从她身上问出真相就希望渺茫了。 司机不明就里,还起劲地介绍:“这家医院本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可就是最近这十年,越来越古怪。每年都有几个跳楼的,割脉的,上吊的,反正什么死法都有。精神病人自杀也不是什么奇事,可奇就奇在…;…;”说到这里,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沉沉地道:“听说每个死的人背上,都有一个黑乎乎的小手印。” 冷雨馨全身上下都是鸡皮疙瘩,她瞄瞄韩煜,后者倒是面无表情,只是看着那串山寨佛珠在发呆。 五十年前,这曾经是一家外国人开办的教堂,房顶那巨大的十字架依然伫立。后来,教堂的主人东渡而去,留下的这所房子被国家改造为精神病院,专门收治那些无人管理、有可能危害社会的精神病人。 从这家精神病院延伸五里,四周荒无人烟,偶有破落的房子,也是缺门少瓦,看不出有人居住的迹象。路的两边长草萋萋,随风摇摆,呜咽的风声穿过杂草,看着比别处要更加阴冷。 那辆孤独喁喁前行的的士弯过一个长长的窄道,在这家教会式建筑的面前停了下来。司机没有收钱,说了一大通感谢的词,头也不回地开车逃离了这里,只留下两个瘦长的身影钉在地上。 这个曾向世人昭示上帝关爱的神圣场所,不仅被天堂抛弃,更被凡世抛弃。 根据那个司机所说,精神病院里面的医护人员,年轻的,稍有点门路的,都早早离开,现在留下的不过就5个人,都是身有残疾,或者是年老体弱没办法自谋生路的,却管着将近60名精神病人。 在正门那漆皮脱落,桌子摇摇欲坠的前台上坐着的是一个60多岁的老头,缩在厚重的黑色羽绒服里一边瑟瑟发抖,一边费力地瞅着一份发黄的杂志,等他看见两道人影投射在书页上的时候,别提有多震惊了。 “哎呀,哎呀,居然有人来。”他露出满是漏风的两排牙齿,发出暗哑的嗓音,同时用那双快睁不开的小眼睛来来回回打量这两个人的样子。Ъiqikunět “我们找一个人,林佳慧,是在这里吗?”一个粉红色的手机推了过来,“你看看,她的照片在这里。” 老头摇了摇头:“我老花,还有散光,看不清楚,也不用看了,这里叫林佳慧的只有一个人。你们找她干什么?按规定,不是亲属不能会见的。” 韩煜斜眼看着冷雨馨,看她怎么应对这种场面。冷雨馨非常镇定地甩了一甩头发:“我就是亲属,我是她妹妹。” “瞎说!”老头自信满满地反击,“别想骗我。林佳慧的所有家人早在十年前就一起死光光了。” 全家死光?!这又是一个惊骇的信息,围绕在林佳慧身上的诸多谜团不但没有任何消散的迹象,反而更加暗黑浓重,不知所终。 危难关头,冷雨馨显示出了非同一般女生的高智商水准,她脸上的自信足可媲美武则天:“当年我们一母两女,因为违反了计划生育,所以妈妈无奈把我送给了别人抱养…;…;” 老头嘿然一笑,继续不信:“有没有证据?要不你先做个dna检测再来,我们这边也有一份,可以互相比对。” “不用检测,我有最方便最直接的证据。”冷雨馨冷着脸道,一边卷起了右边的袖子,将一截葱白的手臂递了过去,只见靠近肘关节的地方,正正现着一个五指张开的小小的黑手印。 老头乍一见那个黑色的手印,整个人像被雷劈中的蛤蟆,猛地往后一仰,差点连椅带人摔下去,面色剧变,全身颤抖,眼珠子都要爆裂出来,指着冷雨馨结结巴巴道:“你…;…;你…;…;你…;…;” 冷雨馨不动声色地道:“这样你总该相信了吧?快说,我姐姐在哪里?”老头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惊魂未定地指着侧边一条幽暗的长廊道:“顺着这里一直走,有个小门,进去以后那个小房子里就是了。”Ъiqikunět 冷雨馨对呆若木鸡的韩煜使了一个眼色,率先朝那长廊走了过去。老头挣扎着站起来,歪着眼斜着嘴看着二人的身影,蓦地喊了一句:“闺女,你活不长了!” 你‐‐你‐‐活‐‐不‐‐长‐‐长‐‐了‐‐‐‐拖长的语调在悠长的走廊里阵阵回响,冷风旋起,在幽暗中仿若叫魂的哭喊,阴寒逼人。 韩煜回头望去,前台的光亮几乎隐没在蔓延的昏暗中,40瓦的旧式灯泡摇摇晃晃,隐约有邪恶的污秽隐藏在明灭不定的钨丝后面,黑色的印记在灯上不断攀爬。 韩煜转过身来,对冷雨馨急切地道:“你身上那黑手印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出现的?快给我看看。“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她的臂弯,粗鲁地就将袖子撸了上去,顿时,一股浓重的油墨味道扑鼻而来。 韩煜顿时哭笑不得:“这…;…;这是你画上去的?你什么时候画上去的?你画这个东西上去干什么啊啊啊啊?!” 冷雨馨面不改色地将袖子褪了下来,镇定道:“我刚才听那司机说的时候,就想着给自己也画一个。不过我可不是未卜先知地知道有个老大爷拦着,是怕到时候见了林佳慧她不相信我们,所以拿这个来忽悠一下。” 第三章 诡秘的印记(三) 韩煜咬牙切齿地道:“有胆量!不过你要是知道这个印记代表什么的话,不要说画,只怕立即就屁滚尿流了。”冷雨馨好奇地道:“代表什么?能有什么?不就是鬼吗?你在我旁边,应该能保证我的绝对安全。” “周天之内有五仙,天地神人鬼。前面四种就不说了,光后面一种,世间不知生了多少稀奇古怪的枝节出来。日本喜欢把骨灰灌到人偶里面去,于是就出来了‘鬼娃娃’;中国也差不多,把尸体做成标本,再涂上一层泥制成陶俑,专喜欢抠人的肝吃,也有的是借魂到猫和狐狸身上,大半夜的顶着个人脸在房顶趴着,要是被咬一口疼到骨子里去了。这些黑色的手印,我瞧着就不像是正常的鬼道,还是小心少招惹的好。”韩煜很难得正经地说了一番话,尽管他身怀秘法,但仍然对这些不明邪祟颇为忌惮。 冷雨馨不禁打了一个冷噤,她赶紧从包里找出了湿纸巾,使劲地在手臂上擦了几下,直到把那个黑手印擦得模糊不堪,这才放下心来。 韩煜已经掏出手机,从摄像头的上方射出一束明亮的红色光芒,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光域。冷雨馨忍不住道:“咦?你这手电筒怎么是红色的?哪里下载的?多难看啊,我这里开算了。” 韩煜白了她一眼:“这不是普通的手电筒。这是我们那里研发的一个app,用大悲咒加持过的,可以映照出一切非人类的痕迹。这走廊里阴森森的,我全身都觉得不对劲,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到处照一下好。” 这一照,便照出了一堆问题。两人首先是在走廊的两侧发现了数十个黑乎乎的小脚印,这些小脚印无一例外都是向着那扇小门的,另外每个柱子上部都起码有两至三个黑色的小手印,五指张开,掌纹清晰可见。 荧荧的红光上下游走,在黑暗与凡世之间不断变换。韩煜仔细端详着每一个印记,嘴里喃喃地道:“它是从这里出现的…;…;不止一个,它们先是在柱子上爬了好久,然后到了地上,跑了几步,又爬到柱子上去了…;…;它们围着柱子绕圈,从这个柱子跳到另外一个柱子上面…;…;它们在玩,在打闹。” 冷雨馨已经哆嗦了不止三次了,她截住韩煜的话头道:“你别说了,我全身瘆得慌,你到底看完没有?我们赶快过去,我一刻都不想在这走廊里面呆了。” 韩煜直起腰来,总算把那个红光给关了,面无表情地道:“这些黑色的小手印小脚印每年杀那么多人,又那么巧跟林佳慧联系在一起,我总要搞清楚这是什么东西,否则下一个说不定就轮到我俩了。” “少来吓我!我是吓大的!”冷雨馨蹙着眉给自己壮胆,“那你搞清楚了没有?是什么东西?会不会是…;…;”她犹豫了一会,这才咬着嘴唇颤巍巍地吐出两个字,“…;…;婴灵?” httpδ:Ъiqikunēt婴灵对于冷雨馨而言,算得上天底下最惊悚的东西,从小在奶奶那里她就听了很多可怕的传说,她家住的那一带要是有谁家死了小孩子,不但要招魂,还要避魂,做足七七四十九天法事,为的就是超度,不能让它窝在家中。 这些看上去肉呼呼的小脚印、小手印,十足十活像那些刚出世没多久就夭折的婴孩,用最纯净的魂魄承载最狰狞的怨念,由此拥有最恐怖的冤力。 谁知韩煜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婴灵?婴灵只会从地底下钻出来,哪会这么灵活,还可以爬上爬下的。而且婴灵属于正常的鬼道,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民间那些莫名其妙的风俗,用那些莫名其妙的仪式,做出来的莫名其妙的实体化厉鬼,压也压不住,打也不好打,真碰上了这种,就自求多福吧。”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那扇小门的前面。冷雨馨以为,门的那边就是病房,没想到一推开门,刺眼的光亮顿时笼罩了全身,门后面竟然别有天地,是一个独立的院落,约有十米见方,一座破旧的低矮瓦房,右侧栽着一棵梧桐树,暗黄的叶子落了一地,空气中散发着腐朽的泥土味,一个驼背的人正拖着一个长长的竹枝扫帚,吃力地将落叶拢成一堆。 “你…;…;你…;…;是林佳慧?”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冷雨馨浑然不觉原来自己的嗓音颤抖得那么厉害。曾经的如花佳人,会是眼前这个弓腰白发的老人吗? 那个身影微滞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有一大片麻子,面容可怖,眼球外凸,定定的看了韩冷二人几眼,嘴里突然发出一阵破锣般的怪笑:“哈哈哈,你们来啦,反正你们进不去的,哈哈哈哈哈,那么多年了,你们一次都没进去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冷雨馨一头雾水地看着韩煜,韩煜一个跨步向前,用手指勾起了老人额前的乱发,只见被遮蔽的额头上显出一个触目惊心的黑色手印,在手印的周围还有一圈暗红色的曲线,顺着轮廓将手印牢牢包围。 韩煜收起了手指,低声道:“锁魂血印?这个人不是林佳慧,房子里的才是。”冷雨馨疑惑道:“你怎么知道?”韩煜道:“你没听她说吗?你们一次都没进去过,这个‘你们’当然不是指的我俩,而是那些在柱子上乱爬的东西。看来我们的这个师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弱啊,连锁魂血印都会用。我们赶紧见见吧。”biqikμnět 无论是在微博、微信还是在论坛上,仁山大学美名远扬,尤其是“仁山三宝”,更是风头无两:美女、渣男、夹竹桃。 韩煜敢于以人格人品节操贞操一并担保,第一宝就是扯蛋,而且是瞎扯蛋,在看到仁山四校花的那一天,他都想跳楼自尽了。 后来一位师兄安慰他说,其实这一届的四校花已经远比上届、上届、上上届…;…;上上到无数届都要好太多了,仁大的男生要懂得知足常乐。 这就更显得林佳慧是朵奇葩,她就算去了北大,也可以轻松秒杀其他校花,但她却沦落到了饿狼遍地的仁大。美貌并未给她带来什么好运,仓惶退学,十年幽禁,在这阴暗、潮湿、苍凉的屋顶下,这株惊艳绝世之花静静掩埋在时光的瓦砾下,敛去了周身光华。 冷雨馨轻轻地推开了那扇略显破旧的门,氤氲的光线从里透出,一扫院落里的颓败沧桑。房间不大,不到十个平方,小小的铁窗下摆放着一张简朴的铁架床,侧边是放着小巧的祥云向月竹藤茶几,再往外就是一张宽大的扶手摇摇藤椅,一个身材玲珑的女子躺卧着,成为这间房中最美的风景。 冷雨馨屏住了呼吸,来之前,她做好了心理准备,看昔日的红颜美貌变为华发苍苍,看当年的肤如凝脂成了鹤发鸡皮,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时光会在这里按下了暂停键。httpδ:Ъiqikunēt 那个美得不同凡俗的女子,依旧端庄秀雅,依旧落落大方。那一刻,恍若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瞬间现场,她依旧坐在课室里,带着从容的美丽,注视着那个终将发生的悲剧。 冷雨馨难得地失神了半晌,直到被韩煜撞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有点结结巴巴地问道:“是…;…;是林佳慧师姐吗?” 藤椅上的女子仿似现在才听到了门边的动静,缓缓地偏过头来,明亮的眼眸里幽深得像不见底的潭水。她注视着他们,却始终未发一言。 不得已,冷雨馨再次开口:“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俩是仁山大学的学生,我叫冷雨馨,他叫韩煜,说起来算是你的师弟师妹,今天是特地专程过来,想请教你一些事情。” 女子淡淡地看着冷雨馨,薄薄的红唇微微抿了抿,目光转了开去,一副不想搭理的模样。 见冷雨馨一直客客气气说话不得要领,边上的韩煜不耐烦了,将她往旁边粗鲁一推,自己抢先进了门,硬邦邦地道:“林佳慧,林师姐,我知道你在这里被关习惯了,不想人打扰。其实我们也不想过来打扰,实在是不得不过来打扰。就在一个星期之前,我旁边这个看起来像男的其实是女的班上,发生了一件离奇死亡事件。一个女生忽然神志不清,站起来唱了一句《牡丹亭》里的戏曲,然后全身爆裂而亡。” 话说到这里,女子的身躯突然微微一震。韩煜逼上前一步,盯着她古井无波的脸庞,冷笑道:“这样的场景,师姐想必不会陌生吧?” “韩煜!”冷雨馨吓了一跳,赶紧在后面拼命使眼色打手势,这人怎么这么粗俗无礼呢,万一林佳慧发怒起来将他们赶出去岂不是就白跑一趟了? 那女子终于慢慢地将头又转了过来,正对上韩煜灼灼逼人的视线,目光依旧一阵清凉,轻柔的声线在空中荡起,更多的是漫不经心的漠然:“你凭什么这样说呢?” 第四章 校园第一社团(一) 韩煜寸步不让,目光紧紧相逼:“就凭亲眼所见!二十年前,你的班上发生过同样的悲剧,而你明知事情的必然,却选择眼睁睁地看着结果发生。你以为这样天良泯灭的自私之举已经被人忘却,却没想到它因为那个死去冤魂的怨念一直留存在教学大楼里面。今天,你打算继续明哲保身吗?” “明哲保身?!”那女子突然激动地站了起来,雪白的双颊因为激动而发红,原本幽静淡漠的双瞳里燃烧着火焰,她举起皓雪般的手臂,颤抖着指向门外,声音变得尖锐而高昂,“你有见过这样的明哲保身吗?你有看到外面终年攀爬躲在暗处窥视的邪灵吗?你有体会过紧闭在方寸空间里不见天日的沉沦吗?倘若不是我们的鲜血封住了恐怖之门,哪里还会有什么仁山大学?哪里还会有什么瞬间现场?”说到最后,她情绪失控,捂着脸呜咽起来。 冷雨馨被这突发状况惊了个目瞪口呆,正要上前打圆场时,却听见韩煜轻笑一声,语音温和地开口道:“师姐别伤心。我要不使激将法,你也不理我对不?我们晓得你心里苦,可是那东西已经重新出来了。二十年前,有你…;…;你们守护校园,今天,也该轮到我们了是不是?” 那女子的呜咽声渐渐地小了下去,片刻,情绪回复后,她拭去残留在脸庞上的泪珠,面容重新恢复到初时的淡然,目光闪烁:“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唔?”韩煜一愣,身后的冷雨馨却已经站了上来,坚定不移地盯着对面,一字一句道:“是,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韩煜暗地里嗤笑一声,面上不置可否,对付一个小小女鬼,还用不着拿命来换。真到了那地步,打不了就逃呗。 听见冷雨馨毫不犹豫的答案,那女子的眼里渐渐升起了一些温度,浑身也没有那么冰冷迫人,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们几眼,略有狐疑道:“只是你们两个普通人,又有什么底气说这个话?” 冷雨馨立即将韩煜出卖了:“我虽然是普通人,可他却是法术界的。他法术行,但脑子不行,我刚好相反。我们是有备而来,师姐,求你告诉我真相吧。” 韩煜面部肌肉一阵断崖式抽搐,要不是法术界有一条铁规:绝对禁止对普通人出手,他真想一脚将冷雨馨踢到房檐上去,看了看好容易培养起来的聊天谈心氛围,只好强压下一口气吞回肚子里去了。 林佳慧缓缓坐回她的藤椅上,双手平放于膝,目光低垂,细长的眼睫毛上还有晶莹点点,她轻轻咬了咬唇,仿佛挣扎了一番才慢慢地道:“是,我是林佳慧,另一个身份是‘孔融社’的社员。二十年前,除我之外,孔融社集全社之命,以血祭血,再次封住了阴灵戏传说的复活。” 冷雨馨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怎么表示出她的震惊,林佳慧吐露心声的第一句话信息量极大,孔融社,全社之命,再 ъiqiku次,但她还是敏锐地抓住了最关键的核心点:“阴灵戏传说?” 林佳慧抬头看向她,语调中有种沉静的悲伤:“每个学校都会有恐怖传说,它们或源于不幸毙命的无辜学生,或成于生无可恋自杀身亡的冤魂,因为到不了黄泉,进不去奈何,入不了轮回,只好终日徘徊在校园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吸取着师生们的怨恨、恐惧、痛苦、戾气,渐渐拥有了随意褫夺生命屠戮无辜的能力,成为笼罩在学校上方挥之不去的阴霾,掀起一场又一场血色弥漫的屠杀。从这点意义上看,阴灵戏是名副其实的传说,若它完全复活,校园倾覆都不在话下。可是它又不像传说,因为没有‘传’只有‘说’,自它诞生之后的短短几个月,就被封印,知晓它的人局限在极小的范围,而这里面多半又已死于非命,造成阴灵戏一直不为人知,后世难以提防,风险极大。” 冷雨馨还是首次听到“恐怖传说”的说法,听得她一身战栗,回头看看韩煜,后者一副深以为然的神色,知道林佳慧所言不虚,于是继续问道:“那阴灵戏传说是怎么样的?”如无意外,这应该就是杀死黄冰月的真正凶手了。 林佳慧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我刚才说过,阴灵戏因为种种原因,内容无法流传下来,时隔十年后的我们也不可能了解到所有的真相。不过,也许我是这世上还算知道得比较多的人吧。关于阴灵戏的起源有很多说法,据我们当时搜集到的资料显示,比较可信的是它大概发生在1984年初,那时仁山大学还设有音乐系。有个大二的女生为情所伤,她酷爱戏曲,尤其是《牡丹亭》,于是她穿上广袖长裙的宫装,涂满了粉墨,凌晨独自在宿舍楼上的天台边舞边唱。一曲终了已是晨曦初露,她的舍友上去寻她,却发现人影杳灭,只留下地上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一个普普通通的自杀事件照理是不会引起校方注意的,除了认识的人唏嘘悲戚,更多的也只是沦为饭堂里学生中的八卦谈资。但事件的发展显然远超‘普通’的范围,短短几个月间,校园里接连几起无辜意外惨死事件,据警方取证,事发当时均有人隐约听到唱戏的歌声,正是《牡丹亭》中脍炙人口的曲段。众人怀疑是那个女生的鬼魂作祟,于是便暗中称之为‘阴灵戏’事件,传说之名由此而来。”筆趣庫 林佳慧叙述得极为简略,从她那惜字如金的风格中看出,即便是自诩为资料掌握最详细的孔融社,对那一年也知之甚少,阴灵戏的起源依旧被包裹在厚厚的历史陈迹中。 “随后,血光之灾接二连三,警方却束手无策。由于校方封锁消息,大家都谣传是出了个变态杀手,一时间人心浮动,校园大乱。最恐慌的时候,有接近一半的学生离校避难,这一点是有报纸新闻佐证的。但离校就能保证安全了吗?”说着,林佳慧突然伸手指向门的方向,语气平淡,仿佛讨论的是一件和她毫不相关的事情,“你们知道一直盘绕在我门外的那些东西是什么吗?” 冷雨馨是肯定不知道的,这个问题只有韩煜回答:“是死魂鬼,用亡灵炼成的小鬼。”林佳慧微微笑了一下,道:“是啊,阴灵戏自己出不去,可它可以派出走狗。它把所有魂魄都炼成了死魂鬼,用来追杀逃出校园的人。于是,校外也不断地传来死亡的讯息,那个时候,人们绝望到了极点,觉得已经到了世界末日。事态发展成这样,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仁山大学已经处于随时倾覆的边缘。” 韩煜用手蹭着下巴,若有所思,这得多大的仇恨啊,光在校内杀人还不够,校外的也不放过,但一个新死的女生,从哪里得来如此可怕深厚的冤力呢?她又是怎么学会复杂繁琐的炼制死魂鬼的方法呢? “冥冥中自有定数,肆无忌惮猖狂无比的阴灵戏以为那是仁大的末日,殊不知却是自己的末日。就在校园风雨飘摇的时候,仁大史上最伟大的社团成立了,一群志趣相投喜好戏曲的学生聚在一起,他们不愿意美好的戏曲竟被用作杀人的工具,于是挺身而出,以自己的性命为祭品,成功地封印住了阴灵戏。”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横空插入,突兀地打断了林佳慧的讲述。 冷雨馨不满地看向韩煜,后者被口水呛住,正咳得天昏地暗,满脸通红,好半晌才止住,捂着嘴道:“封…;…;封印?他们会封印??”ъiqiku 林佳慧看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仿佛封印只不过是黑板上写着的公式,只要背一遍就可以熟能生巧,融会贯通。 韩煜一时无语,这帮没有上过莲花秘院的人不会了解封印那门课有多么的难学,光是记住一长串仪式和咒语就足以让人凌乱了,更遑论还要记诵复杂得像梵高抽象画的阵型图,但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就算是院长本人也不会这种封印啊!! 以鲜血和性命为祭品,同冥界或恶鬼缔结契约,用以获得强大的黑暗力量,这样的封印和禁锢之法被视为违反天道乾坤,在法术界已被永久禁绝,一旦使用,任何人可无条件追杀,不受‘同门不得相残’规定的约束。 一个社团,一帮学生,居然懂禁绝的血祭封印?这种真相,韩煜的脑回路根本接受不来。 冷雨馨可管不了那么多,她瞪了韩煜一眼,对林佳慧道:“师姐,那个社团叫什么名字?” 林佳慧顿了一下,似乎有点犹豫,良久,才轻轻地说出了三个字:“梨园社。”在说出“梨园社”三个字的瞬间,四周围突然爆发出“吱呀”一阵鼓噪的怪叫,房内的白炽灯瞬间熄灭了几次,发出“吱吱”的电流噪音,墙上传来尖锐的刮擦声,似乎还有小孩子般稚嫩的笑声隐约从窗户处飘了进来:“嘻嘻…;…;哈哈…;…;” 第四章 校园第一社团(二) 冷雨馨脸色剧变,本能地就往韩煜后面躲。林佳慧冷笑一声,举起了左手:“放心,它们进不来。它们追了我二十年,却动不了我一分一毫。”在她白皙的手腕上,那串桃花形状的手串艳丽瑰红,一如在瞬间现场里的那么熠熠夺目。 片刻之后,杂音渐渐小下去了,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林佳慧放下了手腕,神态安稳:“它们是跟在阴灵戏身边的傀儡,也拥有着当年的记忆,这三个字对它们来说是可怕的符咒,也是它们一直的噩梦。” 冷雨馨听得面色微白,原本以为只是一个女鬼作祟,凭借法术就可以轻易复仇,却没想到听闻了一个惊天秘密,更没有想到阴灵戏拥有翻天覆地的能量,需要献祭整整一个社团的人命才能勉强封印,这种等级的恐怖传说,就像林佳慧说的,他们两人螳臂当车,又能怎么应对? 林佳慧并不知道冷雨馨内心已经暗起波澜,她依旧陷于对梨园社壮举的无限感慨中:“梨…;…;他们将阴灵戏成功封印之后,校园终于恢复了失去已久的安宁,学校秩序渐趋稳定,学生们也纷纷返校,仁山大学死里逃生,可却没有多少人知道,数十条生命长眠地底,最伟大的社团就此湮没在历史长河中。”https:ЪiqikuΠet 尸山堆积,血流成河,因此,这一年又被后世称为‘血色84’。那一年的校园,一定如黄昏的夕阳,铺满了血腥的绯色,以“血色”统称再恰切不过。 冷雨馨的脸庞雪白一片,惨淡得像褪色的纸张,阴灵戏轻而易举就能杀掉数百人,若让它完全复活,不要说复仇,岂不是还要白搭无数人的命进去? 相比于她的面无血色,韩煜表现得简直无动于衷,他倚着墙壁,悠闲地剔着指甲,慢吞吞地问道:“再厉害的封印,都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所以,十年后,封印出现了破绽,阴灵戏从沉睡中苏醒,所以,才需要你们孔融社的第二次血祭?” 林佳慧颌首:“没错。他们的故事结束了,我们的故事登场了。时光前进十年,1995年其实封印已经开始有所损坏,但传说刚刚觉醒,力量微弱,所以一直按兵不动。幸好天不绝仁大,在危难时刻总会诞生英雄人物来拯救这个校园。当时正值建校五十周年,学校决心编撰一套详实系统的史志,光靠老师是不够的,于是向全校征集文笔好的学生一并加入。一个机械电子学院的大三男生脱颖而出,成为校史编撰团队的副总编。学校给了他一个账号,让他可以登入教学内网查阅所有公开的文件资料。” “但是,学校没想到的是,这个男生不光文笔和组织能力出众,黑客技术同样炉火纯青。他黑进了管理账号,神不知鬼不觉地下载了所有密件,当中包括几份绝密件,其中有一份成文于1985年的古怪文件,上面说经过校董事会的一致决议,为避免再次出现‘血色84’的惨剧,在校规上增加第一百二十一条,学校永久禁止设立任何与戏曲有关的社团。但我们拿到的学生手册里,校规仍然只有一百二十条。”biqikμnět “好奇心就如野地上的火星,一旦燃起便是熊熊大火。他借助自己身份的便利,开始查阅与此有关的所有资料。但关于阴灵戏,学校封锁得彻底,销毁得更彻底,所有与那个社团有关的痕迹一律抹除,所有反映‘血色84’的记载一并清理,他一点蛛丝马迹都追寻不到。穷途末路的他被迫将目光转到了校外,那时,bbs已经开始在大学校园流行,同年8月,最大的校园bbs‘水木清华’建立,他在上面灌水了半年,把所有在仁山大学读过书的id都聊了一遍,一环接着一环,最终找到了当时的知情人,知道了阴灵戏传说这个可怕的秘密。” 听到这里,韩煜瞄了一眼听得痴痴入神的冷雨馨,终于是可忍孰不可忍地打断了林佳慧的讲述:“到底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啊?不会跟梨园社一样是个忌讳吧?” “梨园社”三字一出,四周围再度响声大作,细小的步伐在门口徘徊,留下细碎的脚步声,孩子大小的佝偻黑影从门底细缝中拉出长长一道,“嘎吱嘎吱”怪叫声不绝于耳。 冷雨馨脸色一变,捅了捅韩煜,低声道:“在这里尽量不要说那三个字。”韩煜鄙夷地看着她,暗道,你若连传说的走狗都打不过,还想什么终结阴灵戏呢? 林佳慧神色如常,只是面部苍白了许多,她沉默了片刻,似乎难以启齿,挣扎了许久,才颇为不情愿地轻声吐出了三个字:“张敏胜。”在那个名字唤起的瞬间,冷雨馨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目光里转瞬而逝的波澜,那是一种异常耀眼的亮光,冥冥间带着某些震慑人心的力量。 还没等冷雨馨想清楚那是怎样的一种情愫,林佳慧已经迫不及待地继续带领他们重新回到血海深重的1995年。 林佳慧相信,如果没有接下来的事情,阴灵戏的秘密只会是秘密,只不过多了一个知情人而已。也许张敏胜会寻找一个更巧妙的方法将真相留存在校园里,也许他什么都不会做。 但世事没有如果,1995年年底,传说全面爆发,一个12人的合唱团在排练的时候全身爆裂而亡,浓郁的血浆四处飞溅,将距离最近的两株桃花树染成彻头彻尾的猩红,因此得名“血色桃花事件”。而自这次事件始,笼罩在校园上空的阴霾露出了狰狞的面目,学生接二连三莫名其妙地惨死,有用围巾自缢的,有用菜刀剖腹的,甚至有用匕首开颅的,种种稀奇古怪惨不忍睹,最终给校园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迫于社会舆论的高压,警方组织了一个几十人的小分队进驻校园,全天候24小时巡逻,试图寻找凶手,平息祸乱。由于全校师生都被列为嫌疑人,校方禁止所有人出校,倒是碰巧避免了再次出现“血色84”时代集体逃难的恐慌局面。 关于凶手,警方讳莫如深,校方缄默不言,谣言越传越离谱,人心越来越动乱。唯一的知情人张敏胜在沉寂一个月后,终于决定出手。他出面创建了另外一个社团,为了纪念悲壮牺牲的“梨园社”,取“孔融让梨”之意,定名为孔融社,招募了五名社员,林佳慧自然也在其列。 与梨园社不同的是,孔融社诞生的初始,宗旨就非常明确,那就是再度阻止传说兴风作浪。为此,他们付出了艰辛的努力。最上佳的方法自然是修补封印,但血祭封印因为逆反天地之道,无法修补。他们亦曾试过寻求别的镇压方法,但因为不通法术之道最终也无功而返。 封印的裂痕越来越大,传说获得的力量越来越强,与之相伴的是,死的人越来越多。张敏胜深知,如果孔融社再没有作为,一旦传说完全复活,那么“血色84”的灾难将再度上演,全校师生也将沦为其愤怒复仇的亡魂,仁山大学倾覆指日可待,而且是以最惨痛的全灭方式倾覆。 深思熟虑后,进退两难的张敏胜艰难地做出了最后一个决定‐‐‐‐效仿梨园社重新封印传说! 时光荏苒,往事如烟,林佳慧仍旧清晰地记着那一天,晚霞西下,残阳如血,暗红色的光晕笼罩着校园,像是奈何桥上的血云,昭示着灭亡的不祥。学校里绝大部分学生留在宿舍不敢出来,道路上空旷只留落叶盘绕。 她就站在操场的入口,风势强劲,吹散了盘着的鬓发,柔弱的青丝凶猛地鞭打着眼角。他就站在对面,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刻意保持着一种生疏。https:ЪiqikuΠet “我找到了解决事件的最终办法。”直到说到这一句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才出现了第一丝笑容,他笑起来像个孩子,天真烂漫,是她最爱看的表情。 “是修补封印吗?”她的内心深处仍然良善单纯,希望故事有着最圆满的结局。 他沉默半晌,摇摇头:“不行,封印一旦破了,就得重新设立。我们五个人已经商量好了,只有之前的那个办法…;…;。” 她的心一下子塌了一块,脱口而出:“我也去,我也是孔融社的社员。”他背转身,神态如刚见时那样坚毅:“不,我勘查过封印,裂缝不算太大,这次不需要那么多人,所以我想留下你,万一将来封印还有破裂的一天,总还有你能把真相的火种传递下去,也给后人留一丝希望。” 第四章 校园第一社团(三) 眼泪从眼角处夺眶而出,有一种被压抑许久的情愫疯狂地奔涌,那些暗地里的小心思、生怕被拒绝的胆怯都在一瞬间化为泡影,仿佛是身体本能的冲动,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前,紧紧从背后搂抱住了他宽厚的胸膛,泣不成声:“那就留下你!我宁愿自己烟消云散,换你活下去!” 他抿着嘴笑了半晌,才从兜里掏出一串红得像火一样的桃花手链,轻柔地套在她卡得有些发紫的手腕上,语气平和:“苟且偷生不太像是我张敏胜的作风,更何况,你也不懂封印。听我的话,你回去立即收拾行李,一刻也不要耽搁,离开校园,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活下去,这个手串可以保你一世平安。”https:ЪiqikuΠet 林佳慧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一双覆于自己双手的冰凉大手,远处桃花漫天,是粉红的悲歌,是孔融社终结的帷幕。 梨园社和孔融社两代社团接替封印的悲壮故事到了尾声,于总体而言,保住校园安宁和大批学生的安全,不可谓不圆满,但于个体而言,却是不折不扣的悲剧。 淡静如菊的美丽女生终于打破了那精致温和的面具,捂着脸泣不成声,晶莹的断珠从指缝沁出,化为银线坠地。难以言说的沉痛缠绕周身,二十年前的噩梦是她一辈子不愿回忆的过往,可为了今天,为了传说的灭绝,她不得不重新撕开已经结疤的伤,翻检那些血淋淋的皮肉,舔舐那些从未愈合的创口。 破碎的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后来,我逃出了校园。传说在被重新封印前拼死派出了这些死魂鬼追杀我,双亲、祖辈、亲友都一一死在它们手下。大家都说我是克死人的灾星,就将孤苦无依的我送来这里,从此幽禁二十年。” 冷雨馨双目湿润,她被深深地震撼了,爱情在刚萌芽的时候枯萎,亲情在最需要的时候销毁,一切可以挂念的温馨都已离世,这得要有多强大的信念才可以支撑着继续活下去。眼前这个柔弱得似乎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其实并不比那些长眠于地的同伴们逊色。 相比之下,韩煜显得冷酷无情,一是他生性淡漠,二是长年执行任务,对这种死难苦离见得多了,他只是冷静地等林佳慧发泄,情绪稍微平稳一点之后,才徐徐发问:“那传说的封印是在学校的什么地方?” 林佳慧用手背擦去泪痕,哽咽着道:“我不知道,他不肯告诉我,担心我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偷偷溜到那里跟他们一起去了。” 韩煜接着问道:“这么说,关于封印的方法,张敏胜也没有告诉你了?”林佳慧点头。事实上,张敏胜当年除了告诉她要重新封印,其他事全都守口如瓶,一分也不肯透露。 韩煜不说话了,低下头暗想,看来果然这封印之法大有玄机。梨园社和孔融社之间没有关联,两者相隔十年,却都会神秘逆天的血祭封印,两者之间,似乎缺了某个隐藏极深的诡秘环节。 那边林佳慧已经收起了悲戚,泪痕也已擦拭消去,重新戴上了那古井无波的温和面具,将目光定定地看着因自己故事也感伤不已的冷雨馨,淡声道:“如果要你成为这些故事里的主角,你肯吗?” 冷雨馨心神一颤,她明白林佳慧是在婉转提醒她,如果要和传说对抗,就必须做好接受跟她一样结局的准备‐‐‐‐家破人亡、孤身冷清、死魂缠绕,或许还不止这些。 她还没有想好怎么答话,旁边的韩煜已经插话进来:“不是我不尊重梨园社和孔融社的前辈,只是觉得,这种以命换命实非正道,虽然对校园众生有益,但平白增添几个无辜枉死之魂,也是杀生罪孽,不但不能消解因果,反而助长传说气势。基于这一点,师姐就不必担心我俩的性命安全。” “韩煜!”冷雨馨面色不快,他怎么能够这么大胆放肆的说出这些冷漠言辞,这对本就精神崩塌的林佳慧又是一道诛心的折磨。 韩煜耸耸肩膀,他觉得这番言论无比正确,捉鬼能把自己的命捉掉,还不如不捉,但他也不想跟冷雨馨干架,于是拉开门选择直接回避。 “师姐,我代他向你道歉。他这个人神经叨叨的,你不要放在心上。”冷雨馨对韩煜恨得咬牙切齿,只好自己留下来善后,她走上前去,拉住林佳慧的手,低声安慰道。 林佳慧的脸白了几分,强打精神笑道:“没关系,其实他这样很好,有自己的想法。一个唯唯诺诺的人又怎么指望他能完成对抗传说的重任呢?你留下来正好,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说着,竟然从手腕上褪下那串火红的桃花手串来,握住冷雨馨的右手,顺势就想往上套。 冷雨馨吃了一惊,连忙用力甩开林佳慧的钳制,急急倒退两步,警惕地看着对方道:“师姐,你这是要做什么?”她可没忘记,这手串是张敏胜留给林佳慧的唯一遗物,更是对抗门外那些死魂鬼追杀的制胜法宝。 林佳慧的笑容依旧和熙:“你有对抗阴灵戏、守护校园的决心,这手串就当做是孔融社的传承,请你务必收下。回去之后,前路凶险,它能保护你一二,也就不枉费它的功用了。”biqikμnět 冷雨馨把头摇得似拨浪鼓:“不不不,师姐你别开玩笑了。这是你保命的东西,我拿了,你怎么办?你要真给了我,我就成了杀人犯了。” 林佳慧哪里肯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试图再次抓住冷雨馨强行套上手串。冷雨馨没想到她这么大力气,心里一慌,忙忙将她一推。这一推推得有些猛,林佳慧身子一晃,整个人毫无预兆地软了下去。 冷雨馨吓了一跳,忙不迭地上前将她抱起,试图拖上藤椅,无奈自己力气太小,拽了半天拽不动,正要喊门外的韩煜帮忙时,林佳慧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虚弱地道:“别,我有话跟你说。你不收这手串,无非是觉得它对我有特殊意义,而且能护我平安。我曾经也是这样想的,这种执念缠绕了我二十年,如今你们来了,也该让我解脱了。” 冷雨馨听她语气中竟有寻死之意,惊吓之下连忙捂住了她的嘴:“师姐,你都已经苦了二十年,为什么不能再等等?我发誓,只需要一年,一年我们就可以灭绝传说,彻底地还校园永久安宁。等到那一天,我一定把你接出去,让你过上好日子。” 林佳慧用尽最后的力气掰下冷雨馨捂嘴的手,多年病体在此时显得更加虚弱不堪一击,脸色白如皑雪,就连嘴唇也青黛一片,她摇摇头,眼眸中是冷雨馨从未见过的哀婉和悲怆:“等?他让我等了二十年,他说这个手串可以保我一世平安。可是他不明白,他都没了,我又怎么平安?真正的林佳慧早就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掉了,跟着他一起死掉了!现在的我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强留在世,生不如死,又有什么意义?”说到最后,她痛哭失声,干涩的眼眶里却再也流不出多少泪水,只余下撕心裂肺的哭嚎在房中回响。 冷雨馨抱紧了她,跟着泪如雨下,心底传来钝器砸击的抽痛,一下一下,隐隐有粘连不断的血丝,是种从未经历的痛苦。“师姐,你何苦…;…;你何苦…;…;没了他,你一个人也能活…;…;也能活…;…;”哽咽的语音顺着泪水,从嘴里呢喃而出。 林佳慧颤抖着双手将桃花手串套入冷雨馨的手腕,这一次,冷雨馨终于不忍心拒绝。林佳慧抚摸着温润如玉的表面,轻轻吁了一口气,仿佛心头落下了大石,勉力收敛悲痛,挣扎着露出一丝惨笑:“师妹,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冷雨馨揉拭着泪眼,只是摇头。 爱情,那是最不能触碰的东西!堕落者迷失自我,众叛亲离,到头来也只能守望一份镜花水月的幻影。与其失去,不如从未得到。 林佳慧纤纤手指抚上冷雨馨的额头,蹭着那柔软的肌肤,口气迷蒙:“你不知道,你跟他一样不知道。有一天,你懂了,就不会再来问我何苦这样做。” 说着,她疲惫地闭上了双眼,睫毛微微颤动,肤色白得透明,嘴角微微上翘,是清朗夜空中新月的模样:“这辈子,我总算能为自己做完最后一件事。”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从干涩的眼角沁出,缓缓流经那曾经润泽青春的曲线,消融于衣服的纹理中。 冷雨馨将头埋在林佳慧柔顺如瀑的长发中,呜咽长泣,手上的桃花手串红光潋滟,发出夺目的光泽,衬着另外一张雪白的脸庞,恍如隔世。biqikμnět 初春的三月,花团锦簇,粉红漫天,纷纷扬扬的花瓣中掩埋的不仅是春日时光的妖娆,更是情窦初开的羞涩。校园里,三岔路处,那一棵开得最旺的桃花,他站在下面,眉眼俱笑,纹理分明的手掌松松地摊开,语音温厚,如镌刻的铭文:“有兴趣加入孔融社吗?” 姹紫嫣红日,断壁颓垣时。旧人相顾去,生死两不知。 第五章 鬼市(一) 中国人喜欢算命,喜欢卜卦,喜欢预测天机,喜欢趋吉避凶。但吉凶从来不可避,都是命数。 冷雨馨满月的时候,宾客满堂,父母满面笑容的抱着她来到一个大花篮前面,里面放满了各式各样的花。 按照风俗,如果挑到牡丹,预示着命格大富大贵,那当真合家喜庆;再不济的,挑中百合,也是美丽淡雅,不愁嫁不出去;最不如意的,也能看中月季、玫瑰之流,好歹妩媚动人,自有风姿。 母亲煞费苦心,将好花儿都摆在最上面,那些差一点的,都埋在最底层。 最终小小冷雨馨把所有花都倒了,挑中了花篮。 这件事的后续轰动效应冷雨馨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亲戚家一个长辈跟她若有若无地提过,当日一个据说在玄学方面颇有些造诣的朋友看着她摇头叹气,说她这辈子感情不是一般的坎坷。 再后来,父母开始无休止的吵架。后来的后来,就离婚了。小小的冷雨馨在旁边看着,立下了从此要做“sglenobel”的想法,并刻意地中性化打扮自己,提醒着要自立自强。 十多年来,无论身边的朋友如何春风得意、相依相偎,她都始终没有心动,始终没有忘记远离爱情的初心。可今天,林佳慧一句凄婉欲绝的问话:“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却勾痛了她内心深处那一直尘封的某个柔软的角落。 如果爱情真是那么可怕,为什么林佳慧去之前嘴角那一抹笑容里承载的却是满满的幸福?如果爱情都是背叛,为什么那一段早已蒙尘无光的记忆可以让她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苦苦支撑十年?如果爱情终将走入坟墓,为什么她可以那么毅然决然地放弃如花的生命非要选择共赴黄泉? 冷雨馨从来自诩聪明绝顶,可是在爱情的世界里不过是一个白痴。手上的桃花手串放出耀眼的红光,甚至夺走了阳光的锋芒,毫不退让,毫不遮敛,冷艳得几乎不能直视。 “喂,你觉得爱情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冷雨馨问这句话并没指望在韩煜这里得到答案,她甚至希望对方回答一句“不知道”,这样内心或许没有那么失落。 没想到,韩煜破天荒地停下手游,抬起头认真的道:“应该就是滚床单吧。”冷雨馨气得全身发抖,习惯性地一个手刀劈了过来:“贱人!”https:ЪiqikuΠet 这次,早有准备的韩煜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眉毛一挑道:“干啥?我有说错吗?女人当中一大半是绿茶婊,只要男人长得顺眼了,干什么都可以,剩下的基本都是心机婊,眼中只有高富帅,实在不行,高帅都可以不要,保留中间那个字就得了。只有不到百分之零零零零一的属于顽固不化的剩女…;…;你不用看我,你当然不属于这些类型,因为我没把你当成女人。” “那林佳慧呢?”冷雨馨反问道,“绿茶婊和心机婊能为一个死人守十年吗?能甘心忍受独对孤灯凄清寂寞的时光吗?能愿意面对那些不知名的黑暗中的恐怖吗?能说放下就放下,不顾一切地为那个人去死吗?” 韩煜翻了一个大白眼,叫道:“卧槽!又不是你为张敏胜守寡,你激动个毛线啊?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她被张敏胜坑了,现在家人死光,邪祟缠身,不想死就只好天天被困在小黑屋里,眼下估摸着活不久了,就把这串淘宝上最多卖10块钱的手链送你了,顺便把自己塑造成为爱情献身的白莲花形象。这招换我,老子也会,而且耍得比她更好。” “你…;…;”冷雨馨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半晌才咬牙切齿地道:“你…;…;你…;…;怎么能够如此说她?她和张敏胜明明就是相守相知的爱情…;…;”筆趣庫 “你陪着他俩拍拖了?你陪着他俩亲热了?就算你陪着他俩滚床单了,也不见得是什么爱情。”韩煜的脸上突然出现一丝恶毒的谑笑,漫不经心的语气里透着森森的冰冷,“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爱情,就算有,也是昙花一现。” “歪理!谬论!”冷雨馨气得浑身发抖,那一瞬间,她似乎忘了自己原本和韩煜才是统一战线,自己原本才是那个对爱情绝望而从不托付的人。 韩煜的脸上闪过厌烦的神色,他一挥手打断了这场争论,低下头继续奋战手游:“算了,好男不和女斗。我今天大脑抽筋了,才会和你吵这些事情。你相信他们是爱情,那就是好了,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冷雨馨神色一僵,心底一沉,她突然发现,抽疯的不仅是韩煜,还有自己。真是奇怪,平素奉行冷静理智的自己,今天怎么会为了不相干的外人,因为一个极其无聊的主题吵起来了呢? 她并不知道,林佳慧给她带来的震撼远不止那一句问话那么简单,她更不知道,在心底深处那长久冰封的角落开始出现第一个罅隙,昭示着日后崩塌的结局。 她因这趟旅途步入一场感情的死局,却因着这死局,觅得唯一的生机。 接下来,火车站,巴士,一路上两人默默无声,尴尬困窘的微妙在周围的气氛中不动声色的散开、蔓延。 这种难堪一直到回校的那一刻才彻底消解,原因是发生了突如其来惊天动地的一件大事。 当冷雨馨提着小巧的行李包,心事重重地刚把左脚跨入校门的时候,“轰”的一声巨响,把她吓得登时眼皮跳了两跳,紧接着耀眼的光华从地面蹿升,像是九天揽月的流星在眼前一划而过,在半空中砰然炸裂,释出璀璨流光的碎花,在蔚蓝的天空中傲然盛开。 “学校里居然有人敢放烟花?”这是冷雨馨心头的第一个想法。想完这十一个大字之后,她智慧超绝的大脑当即死机,陷入一片空白。 这不是普通的烟花,火焰散后,空中晶晶闪闪现出四个大字,如四把飞刀,一刀刀都扎在心口:“我爱雨馨”。 四驾直升机在此时低空盘旋,轰然而过,白色的尾烟如清风飘雪,四幅巨大的横幅在空中被凌厉的狂风抚平成一道直线,上面红底金字,是同样的轨迹:“我爱雨馨”。 四周围响起一片惊呼,所有人驻足观望,更多的人慌忙举起手机,试图拍下这惊人景象。 还没等人回过神来,更大的骚动又接踵而来。从校门的主干道那边渐次涌来了一大波人潮,他们都是壮汉身形,西装革履,墨镜遮面,神情庄严地缓缓步行,走在最前头的一人一袭白色衬衣,脚步翩翩,脸上挂着不羁风流的笑容,举手投足间透着难以言说的贵气,手里捧着一束清一色粉百合组成的花团,目光如水温柔地看着冷雨馨,直直而来。biqikμnět “梁家?富可敌国的梁家?”在场的所有旁观群众都变了脸色,心里却有着意外之后的恍然大悟,只有梁家才有这样的手笔,只有梁家才有这样的特权。 白衣那人已经施施然来到了冷雨馨的面前,将手中的花束递了过去,眼含深情,笑意盈盈,语音低浅:“雨馨,你总算回来了,我等你等了好久。” 那一瞬间,无数路人芳心暗碎,无数群众嫉妒红眼,无数生物目瞪口呆。换成任何一个女人,不,就算是一个男人,都会扑入怀中,泣不成声。 可惜,这句可惊鬼神的话输入对面没有激起一丝涟漪,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原因不为人知但其实显而易见‐‐‐‐对方大脑死机后还没重启。 在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算是路人却又不算是路人的人按下了重启键,他一脸肃穆地并肩站立,语气庄重:“爱情!这就是伟大而恒久的爱情!” 重启成功的冷雨馨艰难地扭转头颅,看向旁边一脸凝重下掩盖不住幸灾乐祸的韩煜,面部肌肉抽了两抽,围观者实在太多,她再不爱惜名声,也不愿意落得个泼妇打人的名号。 富甲天下的梁家少爷一掷千金,结果心上佳人正眼都没看,依旧含情脉脉地盯着旁边的穷酸屌丝,忍不住脸色暗了一暗,高傲地抬起了保险价值高达30亿美元的头颅,铿锵有力地道:“雨馨,我会让你知道,我比他更好!” 韩煜见势不妙,趁机抓紧洗清身上的嫌疑:“梁少爷,你肯定比我好,你比这里的所有人都好。你先不要心急,女人就是这样子的,口是心非,你越追得紧,她越得意,越冷着一张脸。她嘴上说不喜欢你,其实心里早就爱你爱得死去活来。” “真的吗?”梁建鹏疑惑地偏了偏头,他从一出生以来,就只有女人追他,这的确还是第一次追女人,在攻读把妹心理学已至大成境界的韩煜面前,他笨拙得像新手村里的小号。 韩煜连忙积极献计献策,以求重返清白:“女人都是矫情的东西,不能娇惯,也不能纵着。照我来看,梁少爷只需要做到四个字,就可以获得圆满成功了。” 梁建鹏忍不住问道:“哪四个字?”韩煜正色地一字一句道:“欲拒还迎!” 第五章 鬼市(二) 冷雨馨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她身子晃了一晃,但立即就稳了下来,怒极反笑道:“梁少爷,你富甲天下,所有女人都恨不得跟着你,用不着那么麻烦。你不是喜欢我吗?那我就答应了!”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些话的,同时一把拽过梁建鹏,挽着他胳膊冷笑道:“春宵苦短,我们还等什么?” 可怜梁家少爷自小锦衣玉食,见到的都是千依百顺千娇百媚的女人,从来没见过这么彪悍放荡的货色,更没想到众目睽睽之下她居然霸王硬上弓,顿时吓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身子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拽就软绵绵地被拉过去了。 跟在他身后的保镖天团一看就傻了眼,少爷的安危是头等大事,不能不顾,可是那是他的心上人,而且明说了要和他找个地方亲热,那到底是跟过去呢?还是不跟过去呢? 一同被惊吓到的还有被视为“正宫”的韩煜,他万万没想到冷雨馨这女人逼急了也会咬人,忍不住眼皮抽了两下,掉下两根睫毛来。要是他俩真是去亲热那也就算了,可是看她狰狞的样子,以及拖走的方向是僻静的旧教学区,估计是去揍人了。梁家小子被揍惨了,舍不得朝心上人开火,还是会拿他来开刀。 想到此处,顿时觉得不太妙,韩煜浑身上下打了个冷颤,他可赔不起那30亿的头,于是对着一脸黑线的众位保镖讪讪一笑,指着冷雨馨的背影支支吾吾道:“我…;…;我去看看…;…;提醒他们…;…;做好安全措施…;…;”说完,在四周一片抽气声中耷拉着头溜走了。 韩煜所料不差,冷雨馨把梁建鹏绑架过来就是为了好好修理他一顿的,眼见到了旧行政楼的背后,那里潮气湿冷,杂草丛生,还有很多废弃的砖瓦铁锹堆在一边,不要说人,就连猫狗也不愿来。冷雨馨这才手上一用力,把梁家少爷偌大的一个身体狠狠地压到了墙边,龇牙咧嘴地笑,直笑得还没回过神来的梁建鹏心惊胆战魂飞魄散,白着一张脸结结巴巴道:“雨馨…;…;我…;…;我觉得…;…;这进度…;…;快…;…;快了点…;…;”筆趣庫 “不快!”冷雨馨打断了他的话,笑得更加阴森可怖,眼里全是想把他烧死的火焰,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胸口,快把他压迫得都呼吸不了了,“你追我追得这么辛苦,我今天干脆就从了你。”说着,就去解他的衣扣扒他的衣服。 “啊‐‐‐‐‐‐”一阵凄厉的惨叫传来,梁建鹏拼尽全力逃脱了她的束缚,惊恐不安地捂着自己的衣领,上气不接下气,舌头都直了地道:“你…;…;你…;…;不要过来…;…;”若是此时有不明真相的群众路过,一定会以为他才是被施暴的小白兔。 “你怕了么?你也会怕么?”在梁建鹏的视线中,冷雨馨笑得就跟庙里塑的阎罗王一个模样,他抖索着身子刚想跑,身后传来一声大喝:“站住!”那种铺天盖地翻山覆海的气场登时把他震住了,刚迈起的一条腿儿在空中拼命打颤,但就是动不了。 冷雨馨不由分说地将他重新又压回了墙上,这次她稍微靠近了点,长长的睫毛下是一连串意义不明的眸光闪烁,声音低低的,像极了牛头马面的勾命螺:“说!你靠近我到底有什么阴谋?” 梁建鹏全身的经脉都跳了一下,这女人,难道从一开始就看穿了自己的意图?尽管牙齿打战,但男子汉大丈夫,仍然要守住最后的底线:“阴谋…;…;没…;…;没有啊…;…;我…;…;我就是…;…;喜欢你…;…;” 见他死活不招,冷雨馨彻底毛了,一不做二不休地上来继续扒他衣服,梁建鹏咬着牙,拼着身子不要了,他也不能把这里头的真相给抖搂出去,见冷雨馨没有停手的趋势,他也吓瘪了,别过头去凄凉地一声声叫唤:“救命啊‐‐‐‐救命啊‐‐‐‐” 一缕飘渺的声音断了丝地荡了过来:“似这般…;…;都…;…;断壁颓垣…;…;”冷雨馨的手猛地顿住了,脸色立时白了几分。她缓缓转过头,这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周围已是白蒙蒙一片,这个地方阴湿,常常会有雾气,若是在平时她一点不放在心上,可多了这句词,就变得凶险了。筆趣庫 不明所以的梁建鹏还以为她终于不好意思所以停手了,长长的松一口气,忙不迭地扣上扣子,准备开溜,冷不防冷雨馨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比他还急不可耐地道:“不好,走!” 梁建鹏一个不留神,给她带了个趔趄,见她神色惊惶,自己先吃了一惊,道:“怎么了?”冷雨馨不答,一心想走出这片大雾,但是左突右突,都突不破白色的围罩,反而雾气越来越浓,氤氲朦胧,能见度几乎为0。 冷雨馨暗叫坏了,要是韩煜在身边,她放一百二十个心,偏偏今天把他撂下了,难道自己马上要步黄冰月的后尘?“韩煜!韩煜!”冷雨馨心里一慌乱,忍不住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 “闺女找人吗?”身后忽然传来平和的一声招呼,冷雨馨蓦地回头一看,背后的雾气似乎消散了一些,隐隐约约露出一个胖胖的人影。人影渐渐走上前来,竟是一个扎着花头巾的大妈,一只手下夹着七八柄花花绿绿的伞,另一只手擎着一把已经打开的伞,笑容挤得脸上全是沟沟壑壑,却不失亲切:“买把伞吧?买了就能找着人了。” 好容易回过一点魂来的梁建鹏在一边咕哝:“打伞跟找人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是找花姑娘。”冷雨馨对他的吐槽充耳不闻,她只是定神细细地看了几眼大妈头上的花巾,过会儿又打量了半晌伞面,最后眼皮低垂下去:“多少钱?” 真要买?梁建鹏讶然的看着她,还没等他讶然完,另外一个讶然立时如九天惊雷般劈响了:“10000元一把,都是均价。” “10000元?!”梁家少爷登时跳了起来,他们家富可敌国,他们家连杯子都是金铸银造,他们家连狗狗穿的皮袄都是专门订制,饶是这样,他也没见过10000元一把的伞! 大妈笑得和熙,梁建鹏却咬牙切齿:“你不如去抢!”大妈惊了一下,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都是这个价,我没骗你们,不信你们都去问问。” 说着她手一指,身后雾气更加淡了,隐隐约约现出一条宽敞的道路来,比两车道略宽,是用青石板铺的路,两边稀稀拉拉地停了几辆手推车,车上琳琅满目地放着各式各样的货品,档主无精打采地靠在车上,或是对天发呆,或是昏昏欲睡。 梁建鹏看得眼睛都直了,我靠,这仁山大学也太拉风了,不但允许农村大婶进来卖手工作坊货品,还能在教学区搞集市,这难道就是省一级示范性大学的气派? 冷雨馨这时却抬起眼来,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我买,只是现在我没带钱,能不能先赊一把?” 梁建鹏对于冷雨馨主动献身当水鱼的举动表示万分不解,但不解归不解,不能让佳人这么低声下气,于是瓮声道:“不用了,你非要买,我出钱。”区区一万元对于他来说真不是什么。 没想到冷雨馨毫不领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坚持道:“大娘,我们真没带钱,能不能先赊一把?我回头再给你补上。”她特地加重了“我们”两个字,梁建鹏就算再傻也听懂了话中浓浓的警告意味。 想到冷雨馨刚才的彪悍,梁建鹏心头一悸,不敢再出头。那大妈脸上现出为难的神情:“哎呀,我们这小本买卖一般不给赊的呀。闺女,要不你取了钱再来?”冷雨馨摇摇头,态度诚恳,软语哀求道:“大娘,我急用呢,要不这样,我回头给你20000。” 顾客还主动抬价?还翻着倍地抬价?梁建鹏无语望天,算了,20000其实对他也真不算什么。那大妈的眼神倒是立刻亮了:“那使得,我就先赊你一把吧。”冷雨馨赶紧接了过来:“谢大娘。” 见那大妈的身影渐渐消散在稀薄的雾气中,冷雨馨这才小心翼翼地撑开了那把伞,随即怔怔地看着,半晌不发一言。 梁建鹏以为她生气了,在一边讷讷地道:“那…;…;啥,你就算是不高兴也没必要这样子,不就是钱吗?我多的是,你想买几把买几把。” 冷雨馨这才把目光转过来,梁建鹏蓦然发现,她的脸色不是一般地白,死灰一样的白,嘴唇毫无血色,瞳子里充满了一种此时此地绝不应该出现的情绪‐‐‐‐恐惧!https:ЪiqikuΠet 梁建鹏愣住了,她在害怕?害怕这把伞?! 冷雨馨低低的语音传来,带着阴冷的气息,身边雾气消散,寒湿的水珠密布在发尖,冰得让人战栗:“这伞是纸做的。” 她是想说,纸做的伞不值10000吗?不,这么废话的句子根本没有说的必要。 第五章 鬼市(三) 梁建鹏俯下头,他第一次认真地端详这把天价伞,只见伞面确实是用油纸做的,上面用漆彩工艺绘了一朵朵硕大的艳红牡丹,叶子油得让人发腻,整幅风格低俗艳丽得像以前的青楼货色。筆趣庫 等等,脑海里似乎有什么微弱的光芒一跃而过?油纸伞?油纸伞不应该都是纯色的吗?非得印图案,也最多边沿一圈碎花,或是淡淡的波纹,怎么会整得这么鲜丽? 不,不,不!自己印象中的确是见过这种风格的伞,是在哪里呢? 梁建鹏苦苦思索,然后突然间,一道晴天霹雳降临在记忆深海,搅起了飞天巨浪,震耳欲聋。他的脸色“唰”的一声同样变得雪白,白如金箔。 这种伞在世上不是没有,也不是不卖,而是它被限定在了一个极其特殊的场合下才允许使用。 冥器!!这是丧葬礼上专供死者使用的冥器!!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大妈说买了伞才好找人,因为冥伞的作用是接引,有了它,孤魂野鬼才能回家。 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冷雨馨坚持不让他出钱,而是要赊。不是因为出不起,而是因为给不出。不论是10000,还是20000,计量的单位都是冥币! 他读懂了冷雨馨眼中的恐惧,因为此刻他的眼里同样充满恐惧。唯一不同的是,冷雨馨的恐惧在于碰到了鬼,而他的恐惧在于那么长的时间里都没发现那是鬼。 然而,事情的诡异还远远未到终点。冷雨馨貌似平静的语音下是禁不住的颤抖:“还有,学校里从来没有这条路。” 仁山大学的校园里基本上都是水泥路,就算是最烂的林荫小道,也是铺的红砖,绝不会有这种青石板风格的古道,更加不可能有这些手推车式的集市。 更何况,在旧教学区行政楼的背后,根本就是一条彻头彻尾的死路!! 像是想到了什么,梁建鹏僵硬地转过身去,雾气果然已经稀薄到只剩淡淡一层纱帘,身后景色一览无遗,青石大路延展而下,直接没入天际。路的两边是白墙黑瓦的大宅院,厚重的石砖上满是沧桑的颗粒。从宅院之间的巷道中渐渐涌出越来越多的人影,有的推着手推车上来占地方,有的行色匆匆,更多的在摊档前流连忘返,挑挑拣拣。 旧行政楼发黄的墙面,攀满藤状的花架,七零八碎不成样子的花盆,锈迹斑斑结成一团的废铁,这些原本应该在他身后的东西就像是海市蜃楼,突然消失不见。 他们,已不在阳世! 梁建鹏瞳孔猛缩,浑身剧烈一震,刹那间已倒抽一口冷气,喃喃道:“瞬间现场?”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不,不对,如果是瞬间现场,怎么没有预先示警? 冷雨馨看向他,目光幽深:“你知道瞬间现场?你是法术界中人?”一听到“法术界中人”五个字,梁建鹏全身僵硬,他对着冷雨馨考究寻味的眼神,竟是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你接近我,是因为黄冰月,你也想介入这次诡异死亡案件的调查,是吗?”冷雨馨挑挑眉,一副洞悉一切了然于心的表情,似乎从一开始就勘破了梁建鹏热烈追求她的背后意图。 梁建鹏哑口无言,“瞬间现场”的确是只有法术界才知道的术语,他没想到无意中的四个字就把自己全出卖了,如今到底是继续狡辩还是自首坦白? 梁建鹏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他的大脑没经过多少矛盾和纠结就做出了明智的判断。事到如今,他似乎已经无从选择。如果这里真的是瞬间现场,他不得不暴露自己法术界的身份,否则根本无法逃出生天。 “是,我有法术界的身份。我对黄冰月的死感兴趣,所以想接近你,获得更多的信息。”几番较量下来,梁建鹏在充分评估冷雨馨和自己的智力值差距之后,干脆和盘托出。面对聪明的女孩,抵抗就是死路一条。 冷雨馨的眉心中隐隐有青筋跳动:“那你为啥不直接和我说?非要采取这么惊天动地的接近方法么?”还td出动了直升机和烟花,这么一闹全校人狗皆知,她以后可怎么混下去? 梁建鹏神色尴尬,他当初也是衡量过的,如果直接说出来意,冷雨馨未必会相信,如果能以追女的名义把她控制住,那所有讯息都得来全不费工夫了。可是这种内情,他又怎么敢告诉?https:ЪiqikuΠet 梁建鹏抬头四望,见二人正好身处大街的侧边,周围鬼影重重,越来越多,于是压低声音道:“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出去了再说。我们先找个安全点的地方。” 其实这条大街上根本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随着天色越来越明亮,无论是摆卖的还是采买的,都越来越多,渐渐地已经有了摩肩擦踵的迹象。不仅大街上挤满了人,就连巷道里也全是人。两人走了半晌,在一个青檐挑花角兽的大宅子门前停了下来。可能是因为这里有扇大门,所以无人摆卖,人流量也减了不少。 冷雨馨撑起伞,将她和梁建鹏的上半身密密实实地遮掩了起来,两人背转身,面朝宅子大门,开始低声商量对策。 梁建鹏的额头上早已布满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不是热的,是吓的,刚才一路过来,他战战兢兢,唯恐被认出是人类,幸好有惊无险。现在他又开始担忧别的问题:“我的爷啊,这瞬间现场也太大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壮阔宏观的场景,这得多大的怨念才能制造出来啊!” 最让他担忧的事情还没有说,那就是随身携带的法器居然完全没有示警。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法器失效了;二是冤力太过强大,已经完全压制住了。 冷雨馨看了他一眼,眼光犀利,盯得他浑身发毛:“怎么了?干嘛这么看我?”冷雨馨淡淡地道:“没什么,只是在想你的法术是跟谁学的,好像有点差劲。”语气里若隐若现地含着一丝讥嘲。 梁建鹏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不准侮辱我师父!我怎么差劲了?我哪里又说错了?”冷雨馨的讥嘲变得更加明显:“瞬间现场是死前场景的重现,既然是死前场景,那就是阳世场景,出现在瞬间现场里面的包括死者,只可能是人,而不可能是鬼!” 一句话如九天惊雷,划过所有虚伪假装的外表,撕去了光怪陆离的外衣,露出了里面最本质的真相。梁建鹏全身狠狠地一震,那种感觉像当头一棍,却又像醍醐灌顶,顿时羞愧难堪交加。 他一直执着于这条诡异的大街能够和现实世界中的行政楼融为一体天衣无缝,因此死死认定为瞬间现场,却浑然忘了这里面最大漏洞的存在。 闯入瞬间现场的人,永远只是旁观者,不能改变现实,更加不能跟场景互动。 而他们跟鬼说了话,买了伞,他们已经作为角色的一员,介入到了这个神秘的场景中。光这一条,就已经彻底扼杀了瞬间现场的可能性。 最可怕的问题随即到来:如果这里不是瞬间现场,又会是什么地方呢?! 梁建鹏想不出来,身为梁家独子,数百亿的唯一继承人,自小钟鸣鼎食,锦衣玉衾,14岁那年才因为某种机缘,拜入法术门下,苦习术道,与韩煜不同,由于是特收的弟子,几乎从未单独执行过重大任务,因此,实战经验严重不足。httpδ:Ъiqikunēt 他胆怯地瞄了一眼冷雨馨,弱弱地道:“那个…;…;那…;…;那你说…;…;这是…;…;什么…;…;地方?”声音微弱到像一个小女孩跟心中的男神表白。 冷雨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法术界的。”“什么?!”梁建鹏差点跳了起来,“你不是法术界的?那你怎么知道瞬间现场?” 冷雨馨的脸上浮起一丝复杂莫名的神情,她不由自主地想起紧跟在韩煜背后一起跳入瞬间现场后对方那极度惊讶的表情,想起他紧紧地牵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才放开,突然心中一震,觉得没来由怎么会想起这些,赶紧压了下去,不动声色道:“我没骗你,我跟法术界有点牵扯,所以才知道。” 韩煜千交代万交代不能暴露他的身份,所以冷雨馨也没把他供出来。 梁建鹏听了,更加欲哭无泪痛不欲生,原来自己学道8年,还不如一个不是法术界的。 冷雨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睛余光扫过四周围的熙熙攘攘,喃喃道:“不是瞬间现场…;…;但是那么多鬼…;…;场景这么宏大…;…;它们都认不出我俩…;…;难道这里是冥界?” 梁建鹏的脸瞬间扭曲了:“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已经死了么?”冷雨馨冷静地分析道:“不见得,前一秒我们还在阳世,下一秒就来到了这里,说明我们是活着到了冥界。” “不可能!”梁建鹏的法术知识终于显现出了先天的优势,“你当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是吃干饭的吗?活体根本通过不了黄泉路奈何桥!就算那四个二货同时脑子进水了,然后冥界使者昏迷了,我们也根本去不了冥界!那里阴气极其浓烈,生体只要沾染上一点,立刻皮销骨融,万劫不复。而这里…;…;”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肘上那一层淡淡的青黑气雾,皱了皱眉头道,“这里阴气还算稀薄,我们勉强能撑住,不过再过几个小时,我们还被困在这里的话,就要中阴毒了。” 第六章 生死一线间(一) 话音刚落,“吱呀”一声,眼前大宅院的门晃悠悠竟然打开了。二人身形一僵,只见门里转出了一个惨不忍睹的鬼。他上半身并没有穿衣服,不是不肯穿,是穿不了,一大块人皮从胸前开始撕裂脱落,像是鞋店里用来展示品质的大幅皮革样品,耷拉在腰间,里面是血肉模糊的肋骨。biqikμnět 冷雨馨倒抽一口冷气,彻底地一句话都说不出。她再怎么聪慧怎么镇定,毕竟这方面的经验太少,没吓晕过去已经足显心理素质跟一般小女生不一样了。相比之下,梁建鹏要稍好一点,但真的只是好一点而已。 那鬼慢悠悠地盯着看了两眼面前脸色雪白身体僵硬的“同类”,脸色不善地道:“滚!溺死鬼不要站在老子家门口!晦气死了!” 梁建鹏啼笑皆非,赶紧一把拉过还魂不附体的冷雨馨,几乎逃命一般地跑远了开去。 “站着也不是办法,既然进得来,就一定有出去的路。”梁建鹏咬牙附耳道,“我们得到处找找,反正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也认不出我俩来。” 冷雨馨木然地点点头,脸色照样雪白,她分明看见,繁华鼎盛花红柳绿下有多么可怖的面目。缺手断脚已属常见,但极品例子却也不少,一个背影袅娜挑选头花的少女回过头来,半边脸被咬了偌大的缺口;桥上一个高大的挑夫背上深深地嵌着一把砍刀,刀锋都已没入肉中,只看得见裂痕斑驳的刀柄;茶馆里坐着一个衣着讲究举止高雅的青年,后脑勺却开了一个大洞,还不时有白色浆体流出。 天知道她有多想找把铲子挖个洞钻进去!最好钻出去就能看见韩煜站在面前,一脸鄙夷地看着她。 即便是鄙夷,那也是最让人心安的鄙夷。 根据中国出版社《救援大全》一书记载,地震后的最佳救助时间是黄金72小时,溺水后的最佳救助时间是黄金半小时,自焚后的最佳救助时间是没有时间。 再根据莲花秘院珍藏本《救援大全以外的其他救援大全》一书记载,听到人尖叫后的最佳救助时间是十分钟。 距刚才听到梁建鹏尖锐的哀嚎已经足足过去了二十多分钟,连根毛都没找着的韩煜脸越来越黑。旧教学区说小不小,方圆五里,就算两人体力再好,也尼玛滚不出这么远啊啊啊啊! 韩煜几乎要抓狂了,从最开始担心梁建鹏有不测会导致巨额赔偿,发展到现在他只想知道冷雨馨究竟用了什么办法可以完美地人间蒸发。就算是碰到了鬼,也不至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正急得七窍生烟,不经意瞥见了那一株郁郁葱葱的细叶榕。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株参天大树已经生长了500多年,被列为一级保护植物,围绕它垒起的一圈厚实的花圃充分证明了它的地位。 韩煜眼睛一亮,霎时想到了一个点子。他不费吹灰之力地脚尖点地,笔直纵跃上了顶上的绿叶华盖,从兜里掏出魔殇杵,拿杵尖抵着树干,慢慢地道:“老树,我晓得你成精了。你出来!告诉我那一男一女去哪了?” 古树纹丝不动,沧桑的躯干俯瞰着大地。韩煜眨了眨眼睛,放柔了声音道:“老树,你看你装死了500年修炼成这样子不容易,我要是一杵子下去,再念个剐仙咒,这一身修为就这么散了,会不会太可惜?” 话刚说完,古树全身剧烈颤了一颤,一个雄浑古朴的嗓音从地底下传出:“依照天规,我没有干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不能伤害我。”https:ЪiqikuΠet “然后呢?”韩煜一脸冷清地看着斑驳的树皮。天规?天规是什么东西?老子做事情从来不管天规。 古树的声音随即低了几分:“我可以向你门派告你!”韩煜殷勤地递过手机:“通讯录第一个号码。” 告他?他每小时被告平均20多次,至今仍保持莲花秘院最高纪录。那个死老头还要靠自己才能打到转生羽衣和轮回戒指,每次接到告状都会自动切换至痴呆模式。 古树欲哭无泪,它穷尽500年也没见过这么可怕蛮横的人,这次是真的遇到了狠角儿,实在被逼得没法,只好吞吞吐吐道:“…;…;那…;…;那边…;…;行政楼背后刚才曾经出现…;…;很强烈的…;…;结界…;…;把那两个人…;…;吞进去了…;…;” 结界?吞人?韩煜愣了一下,手下的力道重了几分,杵尖微微刺破树皮:“老树精,最好不要骗我,否则我不但散你修为,还灭你魂魄!” 古树吓得魂飞魄散,说话也流利了不少:“仙人,我真的没有骗你!真的有结界!它以前也出现过的,只不过不在这边,每次都要吞几个人的。学校之所以把这块地给废弃了,就是因为这里失踪的学生太多了!” 还有这样的隐情?韩煜眼珠子转了转,收起了魔殇杵道:“你说说,是什么结界?结界里面又是什么东西?” 古树都快哭了:“仙人别问了!那可不是我能招惹的货色。我要告诉了你,也是魂飞魄散的结局。你既然法力通天,不如自己过去晃悠一下。” 树精法力低微,所以多半非常胆小,但韩煜还没见过这么胆小不如鼠的树精,这从另外一个侧面印证了那个结界的可怕。 韩煜再狠再无情,也不能不顾舆论去欺负残杀一个树精。他只好灰溜溜地从树上下来,跑到行政楼后面仔细翻找。 缩小了搜索范围之后果然有新的发现,在杂草从中赫然有一枚晶光发亮的圆形物体熠熠生辉,捡起来一看是一枚扣子。扣子上有两道鎏金纹条,印着“liang”的字样,明显是梁建鹏的东西,上面还残留有几截线头,看样子是被人硬扯下来的。 韩煜眼睛一亮,有东西留下来就好办了,当即拿出灭天葫,将圆圆滚滚的葫芦口凑了上去,顿时,灭天葫通体大放白光,层层光芒涤荡得四周如同白昼。 阴气!韩煜面色一沉,眉头不自觉地拧起。有阴气并不可怕,有结界也不可怕,可这两者若同一时间出现且互有关联,就非常可怕了。 因为能设立结界的阴气,是非同一般超乎恐怖的阴气!它可以无视顶头的烈日,甚至可以压制所有法器。 十几年来,韩煜仅有在那次红衣尸鬼事件中见到过,但那是由于特殊环境,天狗食月,阴地阴时,再加上校长那老头脑子进水,犯了一个错误,让尸鬼增长了不少法力,才让它设了一个临时结界。 树精说它出现不止一次,行踪还飘忽不定,吞噬了很多学生,显然不是“临时工”身份。 韩煜的脸色刹那白了两白,阴灵戏传说竟然如此强大?他一直以为不过是一个冤魂…;…; “嗤啦”一声,冲天的火焰红了砖瓦,热了青石。“喝呀”一响,磐石在胸口砰然破碎,四分五裂。“嗳呵!”一吼,精钢刀刃劈在背上,紧绷的肌肉上没有一丝痕迹。“好!好!”四下里鼓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如果将焦距光圈仅仅锁定这一块,会让人觉得这是一部古代剧。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民间技艺,那些麻木漠然的笑脸,那些敲锣打鼓吆喝人气的嗓子,那些拿着通盘接过钱币打赏的小童,无一不昭示着,这是一幅多么普通多么正常多么合情合理多么没有异常的街市喧闹景象。 再将光圈放大一倍,你就会发现很多穿旗袍的妙龄女郎,挽着中山装的情郎,脉脉含情来回穿梭;你也会发现有不少牛仔衣沙滩裤的潮男,滑着滑板,嘴里大声地唱着听不懂的rap;你会瞧见两边店铺或摊档摆卖的货物,不但有最新潮的iphone和三星,还有早已绝迹的簪子头巾;你会发觉上方悬挂的各色招牌有古色古香的实木牌匾,也有灯红酒绿的霓虹广告;无一不昭示着,这是一副多么古怪多么诡异多么莫名其妙多么匪夷所思…;…;电视坏了吧? 在这么一卷穿越与反穿越交织的复杂画面里,有两具面色白得鹤立鸡群的躯体,站得像尊雕塑,眼里除了茫然,还是茫然。 其实他们只是想搞懂一个简单的问题‐‐‐‐这里到底是什么时代?古代?民国?现代?筆趣庫 半晌,那个看起来像雄性的躯体颤动了下,嘴唇一翕一合:“听我师父说,魂为身之影。死之前是什么样,魂便一直是那样。所以大家最忌讳身首异处或尸首不全。看来这里死的人横亘古今,甚至连明朝装束都有。” 话语句句平淡,却字字凶机。如果那些真是明朝的鬼,那就是有超千年的历史,不要说冤死的魂,就是正常的死灵都足够将他捻成灰了,更何况还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鬼几乎可以组成一支大军。 在他的身边,那个撑伞的倩丽身影,抿唇不言,眸子里是如临大敌的悲凉。 正在此时,街上却起了一阵骚乱。大批鬼魂忽然吵吵嚷嚷地不愿意再看这些把戏,纷纷往街的另一头涌去,伴随着兴奋莫名的叫声。“快来啊,大戏要开锣了!”“是什么大戏啊?”“这还用说,非《牡丹亭》莫属吧。” 第六章 生死一线间(二) 正在此时,街上却起了一阵骚乱。大批鬼魂忽然吵吵嚷嚷地不愿意再看这些把戏,纷纷往街的另一头涌去,伴随着兴奋莫名的叫声。“快来啊,大戏要开锣了!”“是什么大戏啊?”“这还用说,非《牡丹亭》莫属吧。” 牡丹亭?!冷雨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似乎又漏了一拍,周围的世界全部陷入一片寂静,旁边的兴致勃勃,街头巷尾的议论纷纷,大街上的潮起潮涌,都在那三个字出现的瞬间化为一片虚无。 当临死的黄冰月跳着婀娜的舞,用不是她的声带唱出了那句含义确定却内涵不明的戏词之后,“牡丹亭”就对冷雨馨产生了莫大的吸引力,连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三个字像是一块魔力巨大的磁石,让周边一切都失了颜色。 “我们也去看看。”这个看上去随口说说的提议把梁建鹏吓得魂不附体:“大姐啊,我们现在在的首要任务难道不是该想着怎么逃出去吗?” 冷雨馨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她的眼里仍然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毅然的凌厉:“我们是听到那一句戏词才被拉进这里的,如果不弄清楚二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逃得了一次,逃不了下次。” 一时间,梁建鹏无言以对。 顺着鬼潮一直往前走,往左边岔路上一拐,也就是t字路的左边,就可以看到另一番与众不同的景象。两侧挂满了大红灯笼,窗户上贴着鹅黄的窗花,各色的绣旗或大或小错落有致地插于檐下,旁边的柱子都用金纸包住了三分之二,像穿了滑稽衣服的小丑。这里没有叫卖货物的小贩,就是一眼望不到的密密麻麻的鬼。 路的尽头搭了一座高大的台子,顶上是金龙戏水的檐布,两侧是深红色的绒毛幕帘,台上已经摆放好了两个团云黑金掐丝坐垫的宽椅,中间夹着矮个茶色荷花几。戏显然尚未开演,只有几个衣着破烂的孩子在上面使劲地抹着地板。 在台子的两端,各有一株参天的桃花树,跟学校里所见的不同,树上竟然没有一片叶子,全是明媚娇研的桃花,花团锦簇,粉红漫舞,如果不看仔细些,就会觉得那是两把九天仙子的羽翼开屏扇,可以扇尽世间恩仇、凡尘是非。biqikμnět 这条路上的风更大一些,脆弱的花瓣争先恐后地从树上洒落,扭动着腰肢袅袅而降,一片,两片,粉色的氤氲遮住了曲线的轮廓,却丝毫不掩动人的风姿,为这原本阴森可怕的世界加上最后亦是唯一一丝娇媚的色彩。 冷雨馨和梁建鹏走到一半,便再也走不下去了,原因之一是因为鬼聚集得太多,阴气的浓重已经超出了人体所能承受的范围,现在何止是通体冰凉,便连手脚也是抖得厉害;原因之二在于人是实体,鬼却是虚体,若再挤下去,旁边异类便会发现:咦?这小俩口为何能旁若无物地穿过我们? 冷雨馨无奈地踮脚张望,可惜这么远的距离,什么也看不清听不见。正当二人灰心丧气准备放弃的时候,后面又起了一阵骚动,不少鬼尖叫道:“大王来了!大王来了!” 大王??居然有人叫这个听起来无比山寨和土的掉渣的名字?冷雨馨以为是戏里的角儿,没想到这样一招呼,“哗啦啦”整条大路上的所有鬼都双膝跪了下去了,头低至地,匍匐于石板上,那阵势,当真说得上万民叩拜,四界同仰,就差没三呼万岁了。 这阵仗吓了两人一个措手不及,深受现代民主思想熏陶的他们半天没回过神来,直到无数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冷雨馨这才突然反应过来,一把拉了梁建鹏,也跟着有样学样跪在了地上。 梁建鹏口中发苦,堂堂梁家,从来只有别人跪他,现在终于沦落到要跪一个见都没见过的土匪头子“大王”。 半晌,街上静悄悄的,连根草都没飘过。梁建鹏疑惑地抬起头来,看看冷雨馨,又看看周围,心想难道今天是愚人节,可见到处那些鬼魂都屏声静气,脸上带着敬畏臣服的神情,演戏都没有这么真。 风声飘来,使劲竖着耳朵,这才能捕捉到远方似乎传来隐隐约约的乐声。说来也怪,明明觉着还很远,但没过一会儿,就已经锣鼓喧天,唢呐阵阵,两列仪仗队高举各式武器,刀枪剑戟,明晃晃地从街的那边徐行而来,再后面便是高头大马配银盔铁甲,一对对面目狰狞,一双双戎装皮靴,趾高气昂地穿过百鬼自动让出的通道,目中无人地向着戏台进发。 最打头的两个扛着两块大牌子,冷雨馨用眼角余光偷偷瞧看,只见上面用正楷大字写着:“御授征北大将军职从三品忠信勇公”。她目光不由一阵乱晃,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官衔牌?莫非这还是个古代的大官?httpδ:Ъiqikunēt 仪仗队之后有一辆黑紫丹鹤向阳马车,八个扎着冲天髻的小鬼推着轲轮缓缓地行了过来,在快要靠近冷梁二人方位的时候,车里忽然传出闷声的一阵喝斥:“停!” 车轮精准地停在了它本该停下的地方,后头有一匹高头大马缓缓驶近,黑色马嘴里喷出青黑交杂的浓烟,眼里是幽黑明灭的火光,上面骑着一个通体黑盔的将领,慢慢俯下头,可以听见盔甲弯曲的铮铮响声:“大王?” “有阳气。这里有生人。”简短的两句话,让冷雨馨和梁建鹏的心脏瞬间停跳。百鬼一阵喧哗,大家都顾不了礼仪,抬起头来四处张望,眼中满是饥渴的光芒,不知道有多久他们没尝过新鲜的魂魄和美妙的生气了。 面对众人的失仪,黑盔将领难得地没有追究,而是提了提手上的长戟,发出一声如狼嗥的长啸,透过头盔的空隙,依稀得见那稀松腐烂的牙齿:“找!” 他的手下明显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不是黑灯瞎火的乱找,它们透过黑乎乎深不见底的两个瞳孔黑洞,专门找那些手脚健全的拉出来闻,直到闻到了浓郁的死气才一把推开,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一下大难临头,灾变突起!没有实战经验的梁建鹏脸色惨白,看上去倒真像一个死人,明明身怀秘术和各式法宝,但在那辆马车所释放出来的铺天盖地的强大气压中,却手脚瘫软不能动弹。 近在咫尺的冷雨馨看着梁建鹏汗如雨下,目光散乱,感觉身子被重重地钉在了一块厚重的木板上,巨大的铁钉从正中贯穿而入,鲜血翻滚,深可见骨,却感觉不到痛,只有垂死的挣扎和不知从哪里飘来的丝丝寒意。Ъiqikunět 她很后悔要去看戏的决定,她死不足惜,但不应该带上梁建鹏,毕竟他是一个跟阴灵戏传说毫不相干的无辜人。 在她右侧的兵士已经分开了绝大多数经过鉴定的鬼,剩下在这块里面手脚健全的包括自己在内只有三四个了,眼见丧钟即将敲响,情势却忽然有了转折。 马车上空的空气出现了一圈明显的波纹,这波纹像是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漾开来,圈圈相生,绵延不息,很快就把半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气漩涡。 冷雨馨不懂,可那黑盔将领却知道,这是这个封闭空间赖以生存的结界被外力强行挤压形成的排斥反应,通俗点说,就是有人在外面对鬼市发起攻击了。 百鬼顿时一阵慌乱,脸上露出了既惊又惧的神情,千百年来,它们依仗这深厚的冤气结界得以和阳世抗衡,从来肆无忌惮,除了三十年前的那一场变故,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情形。 黑盔将领发出一阵愤怒的长啸,听到啸声的士兵迅速聚拢起来,长矛指天,矛尖喷射出乌黑如墨的冤气,凌空射入漩涡,与那股破坏性的外力对抗。 黑气如石牛入海,丝毫撼动不了漩涡,反而刺激它开始高速旋转,强大的气流波动形成旋风,刮起满地桃花,又绞成碎片。风声凛冽,刺痛如刀,在士兵们的身上割开一道道口子,露出青黑色的腐肉和鳞甲般的皮纹。 在漩涡当中,隐隐有金色佛纹显现,若明若灭,如同飘动的旗帜,上空更依稀有念咒的声音,语音快速而急切,却听不懂在说什么。 鬼群里起了骚乱,有胆小的夺路就跑,生怕害死自己。冷雨馨见有机可乘,赶紧拉住手脚发软的梁建鹏,低声而清晰地喝了声:“走!”两个人趁乱转头就一阵狂奔,没想到这么一跑,反倒更快露馅了。 那些鬼魂们跑到半路,纷纷化为青黑色的烟气四处逃散,只留下两人依旧踩着重重的脚步往前慌不择路,一下子这极其违和的不对劲就凸显了出来。 “人!他们是人!刚才大王说的就是他们!”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头在青烟中尖锐的嚎叫,双眼目露凶光,恨不得冲上去一口将他俩吞了。在它的呼号下,本已飞散的青烟迅疾地重新又聚拢起来,黑霾遮天,鬼雾重重,暗哑如血的嘶吼在昏蒙的混沌中翻滚,凌厉的阴风如同细小的冰刃,刀刀刺骨,让人汗毛倒竖。 第六章 生死一线间(三) “坏了!我的伞…;…;我的伞…;…;”这个当口,冷雨馨才想起自己一直赖以伪装气息的那把纸伞在混乱中已经不知所踪,顿时一张脸吓成惨白。 生死之际,梁家少爷终于显示出了一点男儿气概,虽然他的脸比冷雨馨还要白,嘴唇还要乌黑,但勇气却一点点地涨上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黄色小布袋,嘴里喃喃地念了一句什么,小布袋自动升空而起,袋口的绳子猛地散开,迸发出无数道耀眼夺目的白光,如同削铁如泥的利刃,一刀一刀,沉闷地割开了那幽深鬼雾。筆趣庫 百鬼们发出吃痛的尖啸,腐黑的青气混杂在白光之中,搅成一团。眼见鬼雾出现了缝隙,梁建鹏毫不犹豫地将冷雨馨用力推了出去,竭尽全力大喊一声:“跑!” 冷雨馨大吃一惊,她原以为梁建鹏突然出手,胜算就算没有十成也有八分,却万万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打算牺牲自己来挽救她,登时慌乱得方寸全无,也不肯逃跑,扒着那缝隙喊道:“我不跑!你是我带进来的,要死,也是我死!跟你无关!” 梁建鹏见她居然不领情,这边自己本就勉力支撑,争取不到多少时间,瞬间就怒了,眉毛揪成一团,脸色块块青紫,恶狠狠地吼道:“你不走我就白干了!我的功德就完了!我的果报就没了!你他大爷的不是还要去解决什么传说吗?快给我滚!!”最后一句尤其雄浑浩荡,震得冷雨馨耳膜嗡鸣。 这段话冷雨馨基本没听懂,但最后一句却提醒了她:如果他们俩都死在这里,那就没有人能够将这个情报送出去,这个扭曲的充斥冤魂的空间到底跟阴灵戏什么关系也永远无法探查。 她不会法术,梁建鹏会。所以梁建鹏死,她逃,是最符合逻辑最契合常理最遵循实际的选择。 唯一违背的,就是道义。 冷雨馨犹豫着依旧没跑。梁建鹏气得七窍生烟,只好想了另外一个托词:“你再不走,我真的必死无疑了!你走了,我一个人没有负累,还有逃出来的希望!” 冷雨馨全身震了一震,以她平日的聪明才智,不难分辨出这是梁建鹏的诱骗,但现在手足无措的她下意识地相信了这个理由,最后,用复杂莫名的眼光深深看了梁建鹏一眼,扭头跑开。 身后是青烟中狂风呼啸,梁建鹏嘶哑的声音高声喊着咒语,身边是阴气惨淡,愁云翻滚,从远处的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聚集起冤魂恶鬼,凄厉地尖叫着向她奔袭而来,冷雨馨慌不择路,也根本看不清眼前的路,只是本着逃生的本能拼了命地往前跑,像没头苍蝇一样,专拣狭窄、阴暗的地方,一不留神就跑进了弯弯曲曲七拐八拐的巷道。 结果,很快,她便停下了脚步,绝望而窒息地站在死路里,抬头看着横贯在前方那堵高高的墙。 黑气在身后不断聚集,越来越多,循着她逃跑的路径,疯狂地在逼仄的巷子里穿梭,在厚重的青石墙上撞来撞去,散了重聚,聚了再散,像孕育邪恶的黑色水母,吐着吞噬一切的气息。 冷雨馨全身瘫软,面如死灰,她并不十分害怕死,可她却绝对不愿死在这里,更不想成为它们的一员,跳脱轮回,永远存在。 冷雨馨痛苦地闭起双眼,两道清凉的痕迹在脸颊上滑落成细线,口中无意识地喃喃道出两个音节:“韩煜…;…;” 一秒,两秒,三秒…;…;世界仿佛陷入了虚无的寂静,所有嘈杂被阻隔在外,意想之中蚀骨的疼痛并没有到来,相反,鼻中钻入了一股淡淡的清香,隐约是桃花的幽凉。奇怪,这里离那桃花树已经那么远了,还能闻到吗? 冷雨馨微微睁开了眼,却震惊失声。在她的面前,不知何时,变换了另外一幅画卷,一幅堪称巧夺天工美到极致的绝色画卷! 漫天桃红凌空而洒,飘飘扬扬覆盖了整个天际,娇嫩的花瓣紧紧围绕在花蕊的周围,如旋律般旋转向下。在氤氲的色彩中,一个长发及腰的女子一袭洁白无瑕的长裙背对而立,手撑一把白色半透明的伞,微风拂过,秀发飞扬,裙摆飘荡,如同光彩最丰满的人物油画,光是看便已觉得韵味隽永,心动神驰。 “是你?”冷雨馨讶然道,“我记得你,你在我梦里出现过。”那是一个可怕到如同地狱的噩梦,尸血横流,远没有今天的美仑美央。 那女子并未答话,而是伸出了另外一只没有擎伞的手,只见那手灿若冰雪,柔昕润泽,明明只是轻轻的一挥,却像是画了世间最完美的一个符号。“咔嚓”一声,厚重的青石墙上竟兀然出现了一扇透着光亮的门。ъiqiku 冷雨馨看得眼都直了,一个柔和悦耳的声音低低地在耳边盘旋:“过了这门,一直跑,千万不要回头,否则回不了阳间。” 冷雨馨受宠若惊,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美若天仙的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会纡尊降贵地跑来救一个凡人,不过眼下不是探究这个问题的时候,保命是首要任务,她无比感激地看了那个背影一眼,匆匆鞠了一个躬,道:“谢谢仙女。”拔脚就往那道亮门跑去。 “仙女…;…;”白色的伞颤了一颤,嘲讽的低笑声在呼啸的黑气中响起:“我怎么配做仙女…;…;”只可惜,逃离的身影已经听不到她的这番剖白。 门的后面是一条毕生中从未见过也不会再见的路,它的周围被五彩的光华所笼罩,有琴键敲击的“叮咚”声不绝于耳,路面弯弯曲曲像飘飞的绸带,举目之处除了扭曲的光波再也看不到任何事物,背后的百鬼咒骂越来越远,但眼前的光明却越来越炽烈。冷雨馨牢牢记着不可回头的嘱咐,不顾一切地向前飞奔。 “轰”的一声,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沼泽,强烈的光芒让整个脸部都觉得刺痛,独属于阳光的温度包裹着皮肤,泥土的香味从身体底下绵延不绝地传出,这是阳世的味道! 冷雨馨俯躺在湿润的土壤上,四周繁花似锦,暗香浓郁,她挣扎着抬起脖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修长的脚和高高扬起的风衣下摆。 一个磁性而又低沉的声音在她的高处响起,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捉摸的玩味:“你从鬼市里逃出来了?” “风悲号兮为我所泣,云飞散兮如我之体,千里之行兮不测之地,乱草葬尸兮永离尘世。” 一将功成万骨枯。每一场战争的背后,除了王朝巨大的利益博弈和极少数个人的兴衰荣辱,最多的还是那些马革裹尸惨死他乡的枯骨。无声的历史记载着有声的悲痛,那些凄怆的歌谣虽然不能载入史册,可却以另外一种形式在世间流传,伴随着魂魄不全终日徘徊的鬼火,夜夜吟唱。 如果是在一个古代文化展上听见这曲歌调,品味独特的梁家少爷说不定会坐下来一杯热茶浅尝细斟,慢慢咀嚼血浸的苍凉。 但眼下,在面对青气黑雾攻城略地已经力有不逮的艰难抗战时期,再听到远处重新集结完毕杀气汹汹地开拔过来的鬼兵阵列,唱着这首怨气冲天的歌,梁建鹏的感受用四个字形容再恰切不过‐‐‐‐屁滚尿流。筆趣庫 若是能滚能流,那当然是最好的了,问题就是滚不了也流不了。梁建鹏欲哭无泪,他无数次设想过自己的死亡方式,要么壮烈要么凄婉,但不应该是这么窝囊。 最要命的,是自己的目标远远没有完成,只救了冷雨馨一个人。虽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是这种程度的善因能抵消得掉如山的罪孽吗? 绝望之际,惊惶反而渐渐从眸中褪去,狠戾之色漫漫浮起,梁建鹏的舌尖抵在门牙上,冷冷地看着黑烟中穿着盔甲的腐烂躯体一步步靠近。 拜师学艺五载,师父教给自己最厉害的一招,叫以命相搏。咬破舌尖,触血为媒,强行激发身上所有潜力,可以瞬间将法力骤然提升五倍以上,但带来的后果就是身体使用过度,无法承受强力而破碎。 师父原本不愿意教给他这一招,但梁家地位太过显赫,手中握有无数人肮脏的秘密,一旦被绑架或是挟持,百般凌辱,带来的破坏性灾难难以估计。所以与其苟活,不如玉碎。在征得他父亲的同意之后,师父亲授了这一招,千叮咛万嘱咐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使用。 今天既没有人觊觎梁家的金山银山,也没有人打算对贵族少爷百般凌辱,可梁建鹏还是决定用,不为骨气,只为难得一死,死也要死得壮烈。 “轰”!整个世界像是在眼前爆裂,巨大的声浪将身体高高抛起,又重重摔下,强烈的白光化为无数根细针,齐齐向身体扎来,是痛入骨髓的疼。梁建鹏双眼迷蒙,他依稀看见赶过来的黑盔将领正气急败坏地将长戟戳过来,很快被白光吞没,了无踪影。 第七章 结盟(一) 奇怪…;…;师父描述的这招,不应该是这个效果。 心念转瞬即逝,白光幻化成温暖的阳光,阴冷的气息从四周散去,绿意盎然的生机从土地的每一个细小颗粒中勃发,斑驳开裂的墙上攀满了爬山虎,暗黄的铁锈在无言述说着废弃的时光,行政楼依旧沉默的伫立在杂草丛中,仿佛一切都只是黄粱梦一场。 梁建鹏怔怔地站着,在他的面前,韩煜面色灰白,嘴唇浮肿,额际有凝固的汗珠,嘴角处有淡淡擦拭过的红色痕迹,摇摇欲坠,疲态尽显。 梁建鹏颤抖着嘴唇,抖抖索索地道:“你…;…;你…;…;你…;…;”口吃了半天,才憋出后半句话:“你…;…;也死了…;…;”心底一阵寒意冒出。 韩煜的脸当即绿了,他忍住腹部的疼痛强行将一口血“咕咚”吞落入肚,哑着嗓音恶狠狠地道:“你才死了!老子的命金贵得很,冥界要不走!废话少说,我问你,冷雨馨呢?冷雨馨在哪里?”https:ЪiqikuΠet “我没死?”梁建鹏愕然,盯着韩煜极差的脸色,惊疑交加,“是你救我出来的?” 韩煜一把将他推到墙上,死死将他压在了逼仄的角落,手臂紧紧卡着他的脖子,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道:“冷雨馨呢?” “她?我让她先跑了。”梁建鹏迷茫的眼神失去了往日高高在上的灵动,刚才韩煜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某种光芒竟让他全身不寒而栗。 跑了?韩煜一愣,随即心脏不受控制地猛地一跳,头脑一阵晕眩,身形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下去。梁建鹏吓一跳,赶紧伸手搀扶住了他,讷讷道:“你…;…;你再把她救出来不就行了?” 韩煜苦笑,再救出来?天知道他刚才差点透支了全部修为损伤了全身法源才打赢了这一场几无胜算的恶战! 那时他手中的线索就只有那一丝一缕随时会消失的微弱阴气,依常理来说,只有这个孤证基本无所作为。但韩煜不是常人,虽然出身名门大派,但崇尚实用主义的他为了能更快完成任务,毫无芥蒂地偷偷学了一堆旁门左道和民间秘术,比如他可以通过分析阴气的成分,大概判断对方的等级。 这么一分析,他更加心惊心凉,这缕阴气竟出乎意外的纯净,这样推断,对方起码有上百年的冤力积累。可是这所大学建校都不过百年,哪里会孕育出如此强大的冤魂? 救人要紧,再强大也得上。韩煜一番纠结后,决定铤而走险采用唯一的方法‐‐‐‐以阴气为媒,强行打通连接通道,直接找到施放者。用科学的方法来解释,就是在三维的层面上,打开了通向对方的四维通道。 但这种方法极其危险,万一失败,就会受到空间挤压,法力被浓缩后反弹回来,威力连翻几倍,落得尸骨无存;即便成功了,对方等级高你n级,传送过去直接面对,也是一个死字。 只能说韩煜运气太好,法力输送过去,既没反噬,也没遇上强敌,顺利地打开了通道。好运完了就是噩运,他竟然感知到了不止一个,甚至不止上百个的冤力源,简直像到了三年前的千尸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韩煜当即就懵了,冤力源太过密集的话,他就没办法感知人类气息的存在。 迫不得已,韩煜选准了最强最大的那个冤力源遥控施放了金刚大悲咒,于是便有了那辆马车头上巨大的漩涡和金色的佛纹。 恶仗由此开始,那列士兵和黑盔将领的冤力恐怖到难以想象的地步,韩煜法宝尽出,也只支撑了不到2分钟就被伤了法源。幸好那时百鬼开始散逃,他也终于分辨出了微弱的人类气息。 韩煜当机立断放弃进攻,紧紧跟踪那丝气息,最终将梁建鹏救了出来。 这个计划唯一失算的一点,是他没料到冷雨馨居然会和梁建鹏分开。 韩煜颓然地坐了下来,双手抱头,心底一片灰暗,黄冰月如此,现在又轮到了冷雨馨,难道如今的自己连保护一个人的力量都没有了吗? 不,现在还不到放弃的时候。自己不行了,就上山!校长也好,老师也好,师兄也罢,总之必须揪下三两个人来,也许还能救人,也许只能收尸。biqikμnět 正当韩煜难受纠结地想着补救方案的时候,兜里的手机响起了喧闹的摇滚曲。韩煜掏出来一看,脸顿时黑了一半。在宽大的屏幕上,来电显示处三个明亮的大字看花了人的眼:“冷雨馨”!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在无数网络玛丽苏文中,作者为了图方便,不厌其烦地引用这句诗来突出男主的俊美非凡。即便是从不看这类文的冷雨馨,都听到快吐了。 也许现代无数的美眉会力挺那些俊俏的韩剧明星,但这种类型冷雨馨也消受不来。美则美矣,却少了阳刚之气。 公子也好,少爷也罢,她觉得,男人必须要有一种冷毅勇决的气质,要有从容稳重的风度,更要有担当一切的觉悟。 所以,梁建鹏就是一个失败品,装逼矫情,脑子欠发达;韩煜也是一个半成品,被誉为“校草男神”的他整一个吊儿郎当、放荡不羁的流氓形象。 只有眼前此人,平生第一次让冷雨馨觉得,那句诗有了真正的归属。 她从不认真看人的五官,那是只有雕塑家才关心的事,再漂亮的五官凑到一起也能变成倭瓜。她也从不计较人的轮廓,那是只有摄影家才关心的事,再完美的轮廓也可能空有其表。 她的判断很简单:那个人坐在那里,简简单单一个姿势,却能与四周隔绝,自成一个世界‐‐‐‐一个独属于他,充斥着名为美丽的世界。 他有着独特的气场,温和却带着排斥疏离,让任何人禁不住想靠近、想探究、想紧紧依附。 冷雨馨在不断打量对方的同时,那个人也在一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已经超过十分钟了,除了最开始他问出的那句话,两人竟然再没有任何交谈。 他扬起了浅浅的笑,眼前这个女孩实在太有趣,他从她的眼眸中看到了惊艳、欣赏、赞叹、讶异,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但唯独不会失了冷静。 这还是头一次,一个女孩对着他没有彻底沉迷。呃…;…;应该是女孩吧? 漫长的对视终于结束,冷雨馨收放自如地掩盖了所有褒义的情绪,转而用一种探究、窥视的眼光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半晌,问道:“你是谁?” “真是一个简单粗暴的问题。”对方懒洋洋地开口,“孟兹宁,男,28岁,仁山大学教研师,身高181,体重146,三围…;…;” “停!”冷雨馨额头上隐隐有青筋跳动,脸上堆起一个虚伪的笑容,“其他数据不需要了。教研师是什么东东?我从来没听过学校还有这种职位。” 孟兹宁毫不惊讶地点点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东,校长想留下我,但是我又不愿意教书,于是他就安排了这么一个职位给我。你没听说过是因为全校只有一个教研师,而那个教研师从不出门。” 这是多么强大而完美的逻辑!但冷雨馨还是觉得很不爽,对方看上去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却为什么总让人觉得他其实是在敷衍应付。 冷雨馨冷笑一声,加强了周身的气场:“你既然不会教书,校长为什么会想留你?难道只是觉得你帅?” 孟兹宁肃然道:“我想是。” 冷雨馨“噌”的一下站了起身,掉头就走。孟兹宁这才忍俊不禁道:“好了,小girl,刚才被你盯着看了那么久,我也就找回一点本而已。不耍你了,坐下吧。” 冷雨馨气呼呼地坐下,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的眼眸电波而芳心大动的迹象。 孟兹宁笑眯眯地道:“校长要留我,当然有非留我不可的理由,就是为了你逃出来的那个地方‐‐‐‐鬼市。” 鬼市?这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奇怪的词语,这难道就是那个危险空间的代称?冷雨馨眨了眨眼睛,无比认真地问道:“什么是鬼市?” 孟兹宁摇摇头,“我不喜欢这么简单粗暴的问法,刚才已经忍了你一次了。像我这种品味的人,更欣赏高雅流芳的问题,能不能请你改动一下?” 冷雨馨顿时觉得“蹭蹭蹭”头顶上已经冒出三团火来,尼玛,问个问题还要你大爷的高雅流芳啊!!!筆趣庫 强行忍住这满腔怒火,冷雨馨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迸道:“请教孟教研师,何为鬼市哉?不明也,求答乎。” 孟兹宁笑得开心:“太高雅了,我喜欢。所谓鬼市,顾名思义,就是鬼开的集市。这些鬼平时散乱各处,据守坟冢,等到一个特定的日子,它们就会集合起来,按照生前的习惯,举办盛大的集市。因为要避阳求阴,这些集市多半是在晚上。不过,如果鬼的数量足够多,或者高等级的冤魂足够厉害,冤力达到一个极高的临界点,就可以扛住阳气,自己开辟一个空间,白天也照样集市。我们就把这个类似于小冥界的空间称之为鬼市。” 第七章 结盟(二) 一番解释下来,冷雨馨脸已经白了三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段话当中最关键的一个讯息:“那我进去的地方,是因为鬼太多,还是因为有厉害的鬼?” 孟兹宁惬意地欣赏着她脸色的变化,笑吟吟地答道:“当然是后者。”几乎是同时,冷雨馨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那辆可怕的马车,那个低沉的嗓音,还有那排山倒海的气压,顿时忍不住打了个冷噤。 “你说你留在这里是为了鬼市,到底是什么意思?”害怕归害怕,但冷雨馨的思考能力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孟兹宁抱手看向冷雨馨身后的远方,目光有些虚浮:“这个鬼市有一条和阳世相通的路,被暂时封印,但随时有可能破裂,一旦破裂,百鬼就可以趁机入市,残杀生灵,尸山血海,因此必须要有人时时看护,不断加强封印。”说着,他展演一笑,“我干的,正是这个倒霉工作。” 冷雨馨顺着他的目光也转回头去看,那里明明是一个美丽到不能形容的地方,一弯清澈见底的湖泊,盈盈的蓝光荡漾着耀眼的光芒,四周绿草茵茵,柳树低扶,更赞的是到处花团锦簇,牡丹、月季、百合、芍药,几乎所有漂亮的花种都齐全了,乍一眼望去,几乎是人间仙境,又有谁能料到,它的背后有着如此黑暗血腥的狰狞。httpδ:Ъiqikunēt 冷雨馨幽幽地道:“难道就不能永久封印吗?”孟兹宁目光黯了一下:“不能,里面那个太强大了,要是有能力永久封印,还不如把它镇压了,一了百了,不是更干净?” 冷雨馨默然,关于法术这块,她是真不懂,也问不出什么来,于是转了一个话题:“你说这是唯一的通道,那旧行政楼那里怎么也可以进去?” 孟兹宁笑道:“你那不是通道,是缝隙。鬼市的冤力那么强,偶尔会把阳气压出点缝隙出来,也不足为奇。像你这种防不胜防,只好不防。学校每年都得献祭两三个人,已经是惯例了。我只能管住它们不要全冲出来,使得全校覆灭,其他的实在有心无力。” 每年献祭两三个?冷雨馨全身有种飕飕的冷意,她看着面前笑容不减的人,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果她知道仁山大学这么可怕,就算是重读,她也决不会来! 可惜,太多秘密被掩盖在平和之下,对于校方来说,那几个寥落的生命,相对于校誉,真的不算什么。 “我已经说了那么多了。”孟兹宁不急不慢地打破了静寂,“你是不是也该交代一下你的身份?”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两个身影出现在铁门处,一个个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冷雨馨眼中满是惊喜,不可自抑地喊道:“韩煜!梁建鹏!”语音里满满的都是显而易见的兴奋。 韩煜凝视着她红扑扑的脸蛋,欣喜若狂的目光,满是泥泞的全身,然后,将视线放在了她旁边那个穿着飘扬浅棕风衣的男子身上,良久良久,用疑问句的句式加肯定句的语气问道:“你爸?” 嫉妒,赤裸裸的嫉妒。冷雨馨是这么确认的。 羡慕,红果果的羡慕。梁建鹏是这么认定的。 韩煜觉得自己冤枉死了,他试图还原当时的场景,逆光,对方面庞看不清楚,更重要的,也是混淆他观感的,是穿了一件风衣。印象中,这么老款、古板、长到膝盖的风衣一般只有50岁以上的人喜欢穿。 但是没人愿意听他辩解。所有人包括被害人都觉得他自卑了。 韩煜心里咆哮:自卑个毛线啊!可是这个问题有越描越黑的风险,加上他元气大伤,懒得说话,只好就默认了,转过头百无聊赖的观赏底下的那一处漂亮花园。 孟兹宁的办公室位于计算机实验大楼的顶层一个隐蔽拐角,那里只有单向窗,也是大楼里面唯一开向里的窗,往下直接俯视那处秘密花园,显然是为了他这个名为教研师实为监视者而特别建造的。 相对于两位当事人冷雨馨和梁建鹏的激动,韩煜对鬼市一事表现得漠不关心、麻木不仁,因为其一,鬼市太过逆天,能装瞎就装瞎;其二,要杀他们的是阴灵戏,不是鬼市,能不惹就不惹;最后,鬼市肯定是历史遗留问题,要解决也是校长那些老头的事,轮不到他这种小辈插手。筆趣庫 但冷雨馨对这种缩头乌龟的想法嗤之以鼻,她是听到那一句戏词才误入鬼市的,由此她坚持阴灵戏和鬼市必然有某种联系,并希望得到孟兹宁的支持。 孟兹宁扶额,他的耳朵都快被说聋了,苦笑道:“冷同学,冷姑娘,冷小姐,冷少奶奶,我说过多少次了,我没听说过什么阴灵戏的传说,也没见过什么唱戏的女鬼,我只知道的就是这个鬼市,而且有我在,封印很安全。你和梁大少爷能不能稍微安静一会?” 这个提议立即被冷雨馨否决,她不死心地继续纠缠道:“孟教研师,你再好好想一想,你没见过,保不准别人没见过。学校除了鬼市杀人,一定还会有离奇的死亡事件,是不是有目击者听到了什么奇怪的歌声,以及…;…;” 孟兹宁痛苦不堪地摇手打断了她的说话:“好好好,我想想,我想想。你真的能不能安静一会…;…;安静了我才好想。” 韩煜幸灾乐祸地观赏着另外一个被冷雨馨“荼毒”的受害者,突然插口问了一句:“你认识张敏胜吗?” 孟兹宁抬头看向他:“不认识。我来这里才五年,前面本来是个道士老儿,腰骨毛病犯了,最后起不了床,我才临危顶上的。” 韩煜笑了一下,不说话,转过头去继续看下面的秘密花园。 梁建鹏一直坐在沙发上,用亮晶晶的眼神满含情愫的看看孟兹宁,又看看韩煜,掩不住喜悦热情的心:“真好,原来你们两个都是法术界的啊!” 韩煜被他那种像找到人生伴侣的目光看得一阵恶寒,他实在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惊喜的,法术界的人虽然不像凡人那么多,可是也是一抓一大把,莲花秘院那座山上随便哪个洞里都能找出两个。 冷雨馨被提醒了,兴致勃勃地道:“对啊,我们现在有三个法术界的人,而且孟教研师和韩煜的水平还不低。这下子算是兵强马壮,要不我们也组个社团吧,取个好听的名字,你看梨园社、孔融社,都好有气魄,我们也要精挑细选。” 梁建鹏听得一脸黑线,他咬着嘴唇不甘心地道:“冷…;…;本少爷的水平也不低,只是在鬼市…;…;被吓到了而已,影响了水平发挥。” 孟兹宁则是欲哭无泪,他算是第一次领教了冷雨馨这个小妞的厉害,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我不加入什么社团,我跟你说了,我的任务就是看住封印,我很忙的,没空去做别的事。” 韩煜从飘窗上跳了下来,讥嘲道:“你这算不算众叛亲离呢?既然梁家大少爷也有法术,而且对你情根深种,不如你和他组队好了,还可以顺便培养私人感情,方便日后白头偕老。至于我就阿弥陀佛了,你不知道我做梦都想离你远远的,今天总算让我解脱了。从今以后我们一刀两断,互不相识!” 梁建鹏一下子从沙发里跳了起来,不安地甩了甩头发,用天生贵族居高临下的姿态不屑地道:“等等!这件事本少爷一定要澄清一下,本少爷是抱着解决爆裂杀人案件的目的才接近你们的,那个只是一个幌子。你们想想,本少爷何等身份,要什么女人没有,怎么会看上她这种…;…;”话没说完,一个塑料纸巾盒带着凌厉的呼啸风声从高空中奔袭而过,正中额头,梁建鹏惨叫一声,摔倒在沙发上。 冷雨馨冲到韩煜面前,抓住他的衣袖,气急败坏道:“你想中途退出?休想!黄冰月的死你也有一定的责任,你答应过的,不找出幕后真凶绝不会罢手!你是不是男人?你到底有没有节操?” “你放手!”韩煜紧张地将衣袖从她的拳头中拽出,心疼地抚摸着起皱的地方,痛心地道,“这件好贵的,要三位数,我总共就几件,因为出门才穿的,你要是扯坏了我就报警!” 冷雨馨立即乘人之危仗势欺人:“好,你只要不退出,我就好好爱护它。否则我揪烂它,光揪还不够,我还会拿剪刀剪,把你三位数的衣服剪光了就剪两位数的…;…;” “那他就只有穿内裤了。”一旁的孟兹宁唯恐天下不乱地插嘴,一副看热闹看得不亦乐乎的神态。 冷雨馨立即转移炮火,凶神恶煞地瞪着孟兹宁道:“孟教研师,孟高雅师,你说你要看封印,忙得很,可从刚才到现在有两个小时了,你一直坐在这里无所事事,还有充沛的精力挑拨离间隔岸观火,再加上我看到你的手机上装了七八个游戏,三个网游四个单机,办公室也放了一套茶具,底下茶垢不浅,确实很忙。你既然心系苍生,那么牺牲一点睡眠时间来造福校园,想必也不过分?” 孟兹宁被她说得一脸狼狈,额头青筋直跳,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https:ЪiqikuΠet 第七章 结盟(三) 只有韩煜还在抵抗她的霸权主义,他一脸傲气地看着冷雨馨道:“士可杀,不可辱。你剪,你认真剪,你好好剪!我去淘宝批发3块钱一件的t恤,让你剪,让你全家都剪!”说完,昂首挺胸就想出门。 “站住!”冷雨馨简直气炸了肺,“韩煜,你只要敢出这个门,我就会让你后悔莫及!我会向全校公开你的法术界身份,我还会…;…;还会公开追你,我会天天广播写给你的情信,我会在校园论坛连载我们的拍拖经过,我要天天黏着你,骚扰你,只要有任何试图接近你的女生,我都会毫不留情地痛骂凌辱陷害赶跑,我会让你这一辈子除了我没有第二个女人!”ъiqiku “卧槽!!!”韩煜整个人快跳到吊灯那里去了,他全身的肌肉因为气愤都快要抖下来了,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处于暴走边缘的冷雨馨,就快哭出来了,“你怎么可以这么无耻无良…;…;” 孟兹宁已经笑趴在了桌子上,梁建鹏捂着肚子在沙发上打滚。这个小团体似乎从诞生的初始就注定了不会有同情友爱的氛围。 冷雨馨冷冷地道:“其实这全天下男人就算死剩你一个,我宁愿找女人都不找你。所以与其我们两个人痛苦,不如继续合作。我不像你出尔反尔,我说话算话,为黄冰月报仇之后我就放你走。首先,我们来想想为这个社团取个什么名字吧。” 于是,这个对校园有着无与伦比意义的,日后更是导致整个法术界、乃至天下乾坤颠覆的,被誉为“法术界至尊第一社团”的小团体就在这么诡异的气氛下成立了。 社团的社长毫无疑问地落到了以强势著称的冷雨馨头上,因为除了她热心此事,其他三个人都想尽快解散。 社团的名字由元老社员韩煜提议为“司马光社”,原因在于在小学课本上,司马光是唯一能和孔融齐名的人物,而且解决阴灵戏事件需要有破釜沉舟的“砸缸”决心,功勋社员孟兹宁出于报复心理投了赞成票,社员兼后勤保障专员的梁建鹏出于从众心理表示同意,最终迫使社长冷雨馨在极度不情愿兼恼恨的情绪下定下了这个名字。 世事难料,“司马光社”这个粗鄙不堪的名字逐渐淹没在历史长河中,这个社团最终为人熟知的是另一个更响当当的名字,当然,这是后话不提。 司马光社成立后的首要也是唯一任务,自然还是追查阴灵戏传说的来源。林佳慧虽然给出了一个版本,但韩煜认为那个连三岁小孩都听不下去,那么真正的事实真相迄今为止便全系于神秘失踪的关键人物‐‐‐‐张敏胜身上。 冷雨馨充分发挥了社员每个人的特长特性,给大家安排了详尽而饱和的工作任务,孟兹宁在学校有着超然的地位,理所当然地被派去翻阅各类学校密件,以求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而梁建鹏财大气粗,用来收买警察系统刚好合适,张敏胜当年既然属于人口失踪,那么警察局必然有立案卷追查。 分任务的时候,韩煜还是有些许感动的,因为在他看来,这两个任务简直是吃饱了撑着‐‐‐‐没有存在的必要,还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冷雨馨居然没有报他故意起“司马光社”这个恶心名字的一箭之仇,不指派他去。筆趣庫 但这些许感动很快就化为了泡影,因为冷雨馨将最重头的任务用来压轴:张敏胜失踪前是校史编撰团队的重要成员,他为了追查阴灵戏搞的那些小动作校方未必知道,因此他留下的文字材料很有可能被如常编入校史中。 如果张敏胜事先已经预测到自己不幸的结局,在安排林佳慧远走高飞的同时,也应当在隐秘的地方留下线索提示,为了将阴灵戏的真相能够一代代传递下去。 从这个角度讲,校史作为最佳的承载物呼之欲出。这个重头戏自然而然也就落在了最后的韩冷两人身上。 韩煜想哭,想大哭特哭。校史啊!他虽然一页没翻过,但是在校史馆有幸见过它宏伟帅气的外观‐‐‐‐足足有82卷啊!排列起来围着荣誉室转了整整一圈啊!据说字小得跟作弊纸条上的一样啊!td谁知道哪一页才是张敏胜写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为什么孟兹宁和梁建鹏都可以单独行动,拥有极高的自由度,唯独他还是必须跟冷雨馨绑在一起,时时刻刻要忍受这个男人婆的唠叨霸道专制独裁? 梁建鹏一脸同情的看着韩煜,拍拍胸膛道:“这事包我身上了。我家别的没有,就是有钱。警察局而已,不要说这一个市的,全国的都能买通。你们等我消息,三天之后我就带着案卷回来。要是没有案卷,我就带局长回来。”说完,潇洒地吹了一声口哨,理了理专门定型过的刘海,扬长而去。 孟兹宁无比郁闷,任务对他来说不算很轻松,他虽然地位超然,但从来不管学校内部事务,现在突然提出要看什么密件,校长会怎么想,说不得这事只好靠偷了。他随后安慰自己,这事虽然棘手,但好歹比韩煜命好,而且自己到底有没有全看冷雨馨也不知道,意思意思随便看两份交差就算了。 通过和垫底的韩煜进行横向比较后,孟兹宁心情大好,愉快地接受了任务走了出去。 韩煜悲愤地做最后抗争:“太多了,看不了!”冷雨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谁说要全看了?张敏胜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傻瓜到随便找一页做手脚?这不是特地难为后人吗?我想,重点应该放在前后两端,你觉得呢?” 韩煜是真的感动了,原来这貌似最庞大的工作量实际上却有可能是最轻松的任务,冷雨馨这一招刷了不少好感度,可他是不会正面认可的,因为这等于承认他没有冷雨馨聪明,于是哼哼唧唧不置可否道:“你是社长,我能说啥?” 事实证明冷雨馨的智商在全校就算排不了第一,第二也毫无疑问(因为韩煜认为排第一的应该是自己),张敏胜果然在校史中做了手脚,而且出人意料地公然做手脚,在建筑史卷第二册的后记中,单列出最后一段这样写道:本卷总共785546页。也许怕后人理解不了自己的苦心,张敏胜甚至在最后不惜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韩煜揉揉自己金星乱冒的双眼,道:“看来张敏胜已经做好了后人是梁建鹏那种智商水平的准备,可他没料到是两个超级聪明的人发现了这个提示。” 冷雨馨斜睨他一眼:“那么,超级聪明的人,你不如告诉我,这几个数字究竟代表什么含义?” 韩煜镇定地道:“这实在太难猜了,有可能是qq密码,有可能是电脑开机密码,也有可能是余额宝的数额…;…;78万元好多啊。” “十年前有余额宝吗?”冷雨馨白了对方一眼,自顾自细细思索起来,qq密码不太可能,因为他们不知道账号,再说这东西容易被盗,电脑开机密码就更不靠谱了,就算那机器没扔,经过十年也就是废铜烂铁,能不能开机还不一定。他一个穷学生,也没有闲钱去银行开保险柜什么的。 那究竟是什么呢?张敏胜既然唯恐他人不知道地如此明显地留下了这个暗示,必然是有后手。除了校史,还有什么东西是可以一直承载下来却不会变化的呢? 冷雨馨冥思苦想,无意间林佳慧的话在脑海中如流水潺潺而过:“他为了查清真相,逛遍了各大论坛…;…;”刹那,金光霹雳,似有火花在脑海中蔓延,星星之火瞬间燎原,冷雨馨兴奋地失声叫道:“我知道了!论坛!是论坛!” 没错,一直生生不息延续下来,甚至是多次更换服务器仍然忠实地保留了所有数据的便只有那些当年红火一时现在依旧是八卦主力的各大校园论坛了。 韩煜并没有冷雨馨那么激动,他觉得是这位彪悍女生脑洞开大了,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开口道:“你脑补过头了吧?网络是最不可靠的,虚无缥缈,万一被黑客攻击了呢,或者服务器自燃呢,或者版主脑子进水格式化了呢,又或者学校倒闭…;…;” “你给我闭嘴!”冷雨馨恼羞成怒地打断了韩煜妇人般的喋喋不休,被他这么一说,其实心里已经开始有点没底,但是想了一遍,逻辑推理完全没有问题,于是抱着打赌的心态道,“既然有这个可能,还是要去查一查,万一真查出点东西来呢?”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万一?韩煜心中腹诽,但不敢反抗她的强权,只好忍气吞声地跟着走了。 结果让韩煜大跌眼镜,张敏胜那蠢货,这些数字居然真的是论坛登录密码,而且他居然真的在论坛里藏了有东西!而且是有多豪放就多豪放地放在了本校论坛个人的邮箱里!一进去主页就有提示,想不注意到都不行。不仅如此,他还嚣张地将那封邮件加了星星,置了顶,就差没把标题改成:“快来看这里!这里有阴灵戏的秘密哦!” httpδ:Ъiqikunēt 第八章 坍塌(一) 韩煜有些头疼,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即便林佳慧的版本走样得不像话,可从那片言只字中还是听得出张敏胜是一个智商超群、绝顶聪明之人。想来也是,一个能瞒天过海在校方眼皮底下坦然做小动作,能单枪匹马查清阴灵戏传说真相,能一手组建孔融社并最终成功阻止传说复活的人,该拥有多么强大的胆识和魄力。 可为什么迄今为止的所有举动都幼稚得像智障儿童啊! 冷雨馨没想那么多,她愉悦地点进去了那封名为“无题”的邮件,打开之后发现正文什么内容都没有,倒是有两个附件。下载完附件一看,却是两张图片,是用相机拍下的两张淡笔素描。 第一张用寥寥几笔勾勒出了一个宽檐大柱的建筑物,上有圆形拱顶,纵向幽深,瞧着颇像某种集会场所。第二张更是莫名其妙,画了一个抽象的人两腿张开,姿势极其不雅地平卧在地,下面画了几层波浪。 似乎是为了表明这的确是张敏胜本人的手笔,这两张素描纸张的最下方都用笔清晰地写了那行数字:“785546”。 冷雨馨怔忡看了半晌,饶她脑细胞比常人发达,光看这两张图也猜不出什么来,不由偏头,瞥见韩煜出神地看着那两张图片,眼中似乎有隐匿的光芒闪现。 冷雨馨眼一亮:“你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吗?”韩煜肃然道:“一男一女到这大楼偷情,男的心满意足离去,女的气力不支瘫倒在地,衣服还丢在一边。” “我杀…;…;”气到胸口,冷雨馨忽然想到了什么,硬生生地压抑了回去,婉转一笑,“我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想让我气昏了头把你赶出社?哈,我不会让你心想事成的。”说完,气冲冲地拔了u盘,一溜烟跑了出去。 韩煜冲着她的背影嗤笑一声,转过头,继续凝神看着这两张图片,脸色渐渐暗沉下来:张敏胜,如果这就是你大费周章想要布下的局和传递的讯息,那么我乐意奉陪。 夜晚,月色惨淡,昏蒙的黑暗欺压着路灯微弱的光,威慑了整座校园。 除去各个门岗里瞌睡连连的保安,所有大楼陷入沉眠的寂静,四处悄无一人,倒有鬼影幢幢,隐没于枝桠林间。 时针指向约2点,一个黑影从西区宿舍楼的方向匿出,毫无声息地飘向东边,潜入了教学区。几个纵跃之后,身影已经来到了一处开阔地带,在一栋低矮的建筑前面驻足停步,抬头仰望。 这里是校史馆,用来陈放标志学校发展历史的各种器物、书籍、记载,还有获得的诸多荣誉、奖杯,平时关门谢客,只有大型活动或者上级领导视察,才会开上一次两次,仅供参观。 黑影掏出兜中的手机,用手指滑动屏幕,找到了那个隐藏在菜单中的app,轻击打开后,一个造型别致的红色罗盘显现在屏幕上,指针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好一会才停下,长针指向“78”,短针指向“55”。https:ЪiqikuΠet 黑影冷笑一声,果然,张敏胜怎么可能蠢笨如猪?那一连串看上去弱智脑残的所谓暗示谜题不过都是因为另有深意。 “785546”这串数字是他留下的,那两张图片也是他拍的,除此之外,全都是假的。 说是假的,是因为刻意将这行数字设成论坛登录密码,将这封邮件设为置顶,将数字写在每张图片上,都是为了混淆视听,为了掩盖这两个真实讯息的真正涵义。 如果“785546”真的仅仅是登录密码,真的仅仅是为了提示这封邮件、这两张图片的存在,那么,就没必要还把这谜面写在谜底上。 将那行数字还堂而皇之地列在图片上,不就是为了想隐晦地告诉人,真正的谜题还没解开吗?而要解开,就得结合这两张图片。 将“785546”进行拆分,变成“78,55,4,6”四个单元,其中前两者指的是位置,后两者指的的是方向。 当然,这位置也不是普通的经纬度,而是校园结界网格刻度。每一所学校,都会因自己独特的圣贤之气和书香墨色结成自成一体的结界,牢牢庇护,驱赶外祟。法术界中惯常将单一结界网格化,区分为精密的刻度,用来标示区分结界中心和外围,也用以查探鬼气分布。https:ЪiqikuΠet 黑影正是韩煜,白天他看到那一行数字的时候,就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到后面看到有建筑图,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总算赢了冷雨馨那臭娘们一次…;…;韩煜忍不住心中得意洋洋,不过立刻,有另一股不屑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哼,那是因为她不知道还有结界网格,否则,你赢不了。” 韩煜立即心情不好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身无法术也没有威胁只会凭一己聪明叽叽喳喳的单弱身形,好像在他的心底投下了大片扇形阴影,且无法计算面积。 心情不好归不好,不能白出来一次。韩煜大步向前,念了一个咒语,轻而易举地破了那道所谓最先进的人脸识别锁,悠悠地走进了这个校史馆。 馆内没有寸光,伸手不见五指,但韩煜已经习惯在黑暗中辨明方向,加上有手机屏幕的光亮,足以认清道路。先是到了4点方向,这里放着一个单独的展柜,全套玻璃围罩,里面放置着一个不知何年何月的全国先进教育系统xx奖的铜色奖牌。 韩煜将手机上的罗盘凑近了看,从上至下,从头至尾,缓缓移动,终于在挪到展柜底部的时候,罗盘指针开始剧烈跳动。这意味着,在这个展柜的下面发现了异常的灵气。 韩煜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将那展柜移开,下面是光华洁净的瓷砖,他毫不留情地掏出了魔殇杵,杵尖泛着冷光,轻松地将那块瓷砖砸得粉碎,然后奋力地在里面挖啊挖…;…; “叮”,杵尖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清脆的声响,与此同时,杵身微微一震,焕发出一阵妖异的红光,韩煜心神一凛,细细清掉洞里最上一层的尘土,露出了一小节映着微光的暗黄色物体。 韩煜小心地将那个物体用手指捏起,吹掉上面还粘附着的黄土,露出了它本来轮廓:前端肥厚,末节尖细,最尖处还微微卷起,两面都刻有古朴奇特的连体纹路,似乎是某种篆刻。 韩煜把它放到眼前认真端详,眼中眨着迷惑之色,这是什么东西?看着好熟悉,好像…;…;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但要他想出来不太可能,因为韩煜在莲花秘院最差的一门课就是“法器认知”,要他把那1000多种法器全背下来,做梦! 他背不下来,可是有人背得下来啊。韩煜迅速地拍了一张照片,通过微信发在了那帮师兄弟群:“谁认出这是什么东西,我可以帮忙免他一次补考。” 凌晨2点多,绝大多数人已经入睡,但对于大部分法术界中人尤其是执行任务的来说,刚刚是镇压厉鬼的绝佳时机,所以群里还有七八十人在线,这个大诱惑一出,不到三秒,韩煜的手机上就被刷了屏。 幸好,被刷屏的都是同样三个字,可以不用看得眼花缭乱‐‐‐‐“铜鹿舌”。 韩煜脸色一变,这东西是铜鹿舌? 铜鹿舌,用纯铜为材料,以仙鹿舌头为形状,锻铸出来后放到太阳下暴晒七七四十九日,再以金刚经进行加持,用以震住厉鬼,使其暂时被困,无法作乱人间。 铜鹿舌鼎鼎大名,法术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之所以韩煜知道名字,却认不出,是因为这样法器极其少用,因为它治标不治本,只能镇压,不能超度,更加不能散魂,所以只有在一种情形下才能发挥用途‐‐‐‐厉鬼冤力太深,已经难以镇压,或者镇压了会引发血光之灾,无奈之下只好权宜。 校园里有厉鬼?镇压不了的厉鬼?这仁山大学的三宝该换个名堂了:鬼市、阴灵戏、铜鹿舌,比前三宝气派多了。 韩煜的眼神幽黑黯淡,重新瞄向那黑黝黝的洞口,铜鹿舌向来不会单独使用,至少三枚,校史馆下面镇压的是究竟是什么等级的厉鬼呢? 韩煜做好了接受任何惊天可能的准备,可最后,他还是被吓到了,因为结果超出了他预计的可能范畴。 在4点、6点方向,总共挖出了300多枚铜鹿舌!要知道,就算在当年极其恐怖的千尸冢,也不过就发现了200多枚。 300多枚!光凭数量统计,铜鹿舌针对的对象起码有五百年以上的冤力!而拥有同时埋下并布阵这300多枚的功力,在莲花秘院不超过50人! 难道,这就是阴灵戏传说的起源之地?难道这铜鹿舌是张敏胜埋下的?他竟有如此可怕的法力? 韩煜望着眼前一堆的铜鹿舌,脸色极度不好,呆愣了半晌,才将那堆东西全部塞到随身背着的双肩包里。 他没打算把铜鹿舌再埋回去,他就是要把那厉鬼放出来,如果是阴灵戏的本体更好,直接杀它个魂飞魄散,报了黄冰月之仇,就可以和那个恶毒的女生彻底说拜拜了。 毕竟,能操控300多枚铜鹿舌的那50人当中,他是之一。https:ЪiqikuΠet 月牙暗白,开始转露赤腥血色。 第八章 坍塌(二) 凌晨3时许,校园继续陷入沉睡。这次是真的沉睡,唯一偷溜出来接私活的人也进入了梦乡。 这会儿,晨曦未露,天色不白,暗蒙蒙的夜依旧发挥着余威。校园东北角悄无声息地泛起了一道妖艳的红光,光华熠熠,透着山雨欲来的不详。 紧接着,“轰隆隆”几声巨响,如同山脊背后滚过的闷雷,沉重而振聋发聩,校园的大地似乎也震了三震。 宿舍区大楼一间接一间,一栋接一栋地亮了起来,吵嚷的人声颠覆了死气沉沉的宁静:“怎么回事?地震了吗?”“不对,好像是东边传来的,有东西爆炸了。”“我的大爷啊,不会是恐怖袭击吧?” 未知的恐惧加速了流言的扩散,大家开始惶惶不可终日,有胆小的女生甚至抱着手机和钱包硬是冲破了宿管员的封锁跑到了空地上。 一直到最靠近事发地的西三栋宿舍派出的不怕死男生先遣小分队在微信和论坛上传来消息,才止住了人心的慌乱‐‐‐‐‐‐校史馆塌了! 学生们对校史馆没多大感情,塌了也就塌了,问题在于它是在深夜很诡异地塌掉的,这就有感情了,主要是对于枯燥的学习生活中难得有这么悚人八卦的感情。httpδ:Ъiqikunēt 谣言于是继续发酵,大家摆脱恐惧之后尽情地发散着想象力,校园论坛从第一个纯粹揭露真相的帖子《校史馆塌了!》,进化到带有故事会传奇色彩的自传讲述体《从我的推演看校史馆对学校风水影响》,再发展到光看标题就足以吓得人汗毛耸立的末世流小说《校史馆塌,全校难脱死亡》。 此时,本次事件的始作俑者、罪魁祸首正坐在自己的床上,瞪着迷糊的睡眼,拥着被子满脑子浆糊的听着舍友的废话连篇。 黄景羲嚼着满嘴的油条,灌了一大口豆浆,一边用油光发亮的手移动着鼠标,两眼发光地刷新着论坛内容,一边啧啧地道:“又出来了个新帖,‘据传校史馆中挖出千年女尸’,哇塞,还是没穿衣服的…;…;” 韩煜用力甩了甩自己的脑袋,把脑子里的浆糊都甩了出去。校史馆塌了?这个消息他直到现在才消化过来。 原本以为做得神鬼不知,这下好了,简直可以说是惊天动地。韩煜苦笑,只不过挖了几枚铜鹿舌,居然就塌了,这校史馆建得也…;…;太脆弱了些。 正愣神间,手机上传来提示音,在名为“司马光社”的微信群里,社长发出了召集令:“上午9点,在孟社员的办公室集合,有课逃课,没课早来。” 韩煜揉了揉自己的黑眼圈,把昨晚那件偷鸡摸狗的事情重新想了想,确认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破绽,这才放心地起床。 他是最晚到的一个。社长冷雨馨同学坐在他平时最喜欢霸占的飘窗下,眼皮耷拉着就快合上了,去勾搭警察的梁建鹏少爷竟然也出现了,靠在沙发上正一个呵欠接着一个呵欠,但是最困的还不是这两个,孟兹宁往常潇洒的面容现在灰白疲惫得就像一个幽灵,憔悴得就快让人认不出来了。 韩煜看得一阵无语,怎么看这情形,感觉昨晚偷偷出去干事的是他们仨而不是自己才对。 见韩煜来了,冷雨馨语音低软地道:“人齐了,说吧。”随后,眼皮一闭,像是已经睡了过去。 孟兹宁勉强抬起眼皮看了韩煜一眼,音色沙哑:“昨晚校史馆塌了,大家都知道了吧?”韩煜眉一挑:“看你困成这个样子,不会是你给挖倒的吧?” 孟兹宁无力地一笑:“我连挖墓都没干过。不过我这个样子,确实跟校史馆有关。3点多,校史馆一塌,我就接到了校长的紧急电话,哭得像头猪一样,非让我立刻赶过去。”httpδ:Ъiqikunēt 想起昨晚的经历,孟兹宁十分地不爽。昨夜那声巨响对他并无影响,他照样心安理得假装糊涂地窝在舒服的大床上,继续和被子融为一体,直到那个突兀的电话。 “孟大师,求求你…;…;你必须得过来,你必须得过来。”五十多岁的校长那个时候哭得像个女人,抽抽搭搭,哽哽咽咽,“我害怕,你不在我真的好害怕。你快点来,我就在这等你,我好想你,好想你…;…;” 孟兹宁听得一阵反胃,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的哀求,冷冰冰地道:“校长,我答应你的事只是看守封印,什么时候楼垮了也归我管了?” 校长惊恐地道:“不不不,这件事不仅仅是楼垮了那么简单,你先过来,我再跟你好好说。”等了半晌,见孟兹宁那边毫无动静,只好低声下气地道:“要不我过来?” 孟兹宁想及校长穿一条裤衩涕泪横流地扑倒在他门口的场景,以及接下来舆论的解读,顿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挂掉手机十分不情愿地起床穿衣。 到了校长住处,孟兹宁发现校长居然当晚还是和不知道几号情妇混在一起,且两人衣不蔽体的时候,脸色就更不好看了。 校长有求于人,当下十分善解人意地把那女人轰了出去,又自己找了件大衣裹得严严实实,这才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依旧是满脸惊惶地道:“孟大师,出大事了!你可千万要救救我!” 孟兹宁不耐烦地将他给自己泡的茶推开,漠然道:“有事说事。”校长也不生气,继续惊恐,喃喃地道:“校史馆塌了…;…;”见孟兹宁神色一冰,忙直接进入正题,“孟大师可知道,那校史馆并不单纯是校史馆?” “哦,用来调剂你们风水的?”孟兹宁漫不经心地道,在每个学校,都会有专门的风水建筑,这倒也见怪不怪。 校长苦笑:“要真是这样就好了。”他转头看了看四周,肥胖的头颅随着动作转出脖颈处一圈圈层叠的肥肉,确证没人后,这才压低声音道:“那处房子,是为了镇压冤魂而建的。” 孟兹宁眉头一跳,心头不由自主地想起冷雨馨所说的“阴灵戏传说”,神色少了几分不耐,“哦?什么冤魂?” 校长吞吞口水,有点支支吾吾地道:“这个校史馆以前并不是用来展览校史用的…;…;它是…;…;它其实是一座小礼堂。很多年前,这座小礼堂发生了一些很不详的事情,死了一点人,这些魂魄没法投胎,就一直徘徊在这里,后来…;…;后来没办法,于是就找了人,把它们全部镇压了。为了怕人接近发现,这才改成了校史馆,平时就供着放着,没想到如今却塌了。” 孟兹宁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你的意思是,现在那帮魂魄镇压不住了,于是把你房子掀了跑出来了?” 校长赶紧摇头:“不是,不是,当年那人曾经说过,这镇压的阵法十分厉害,冤魂轻易跑不出来,只除非是…;…;除非是他埋的东西被挖出来了。这次的事,是有人故意找茬。” 铜鹿舌?孟兹宁迅速地想到了一个词,脸色一沉,这校园里居然还有要动用铜鹿舌镇压的厉鬼?就算是死了人,也达不到这么厉害的级别啊。 见孟兹宁只是阴沉着脸色不说话,校长壮了壮胆子,道:“孟大师,我知道你在这方面造诣非凡,是不是劳动你大驾一下,帮我把这件事处理了吧。没了那阵法的镇压,冤魂跑出来,只怕我校园立刻就要起血光之灾啊!死得人多了,学校就无法开下去了。求求你,算是我求求你了!” 孟兹宁沉默良久,才悠悠地道:“你说校史馆的前身是小礼堂,曾经出了件事,死了些人。那件事是什么?” 校长一愣,显然没想到从来不多管闲事的孟兹宁居然会问这个,眨了眨眼睛,犹豫道:“这…;…;孟大师,非是我不肯告诉你,实在是因为这件事是我学校的最大秘辛,从来不外传。” “既然如此,我爱莫能助,回去睡觉了,你和那谁谁也继续吧。告辞。”孟兹宁潇洒起身便走。 “别别!”校长吓得整个人都弹跳了一跳,震得沙发也跟着抖了三抖,“你别走。我说还不行吗?其实这事我也是一知半解,都是上任老校长说给我听的。”他缓了一口气,才继续道:“听说那小礼堂曾经举行过一次神秘的集会,具体是干什么,学校到现在也没查出来。只知道那天本来申请使用时间是到晚上十点,结果一晚上了也没个人出来。教导处的人不忿,于是过去看,这才发现所有人都不见了…;…;”筆趣庫 说到这里,校长踌躇了一下,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我的意思是说,他们的肉体…;…;对,他们的肉体都不见了。当时礼堂里面全是血,不单地板上,连天花板,四周围墙壁上也全是,红红的一片,就连警察见了这景象也吓晕了好几个。据说后来找了好久,在血里捞了好几遍,啥也没捞上来。但怪事就发生了,连着好几天,一到晚上,小礼堂里面就传出震天响的哭声,凄厉惨绝,听得让人心肝儿一颤一颤的,都快得抑郁症了。不仅如此,所有见过那副可怕景象的人都七窍出血地死掉了。” 第八章 坍塌(三) 校长讲得自己脑门上都出了汗,浑身更是寒浸浸起来,他看了一眼神色难辨的孟兹宁,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为这事,老校长吓破胆了。折腾了好久,寻到一个看风水很厉害的高人,勘探了一番,说是死的那些人都入不了轮回,在这里要找替死鬼,化是化不走的了,只能压。于是作法了三天,埋了些东西,这才让校园里重新安宁起来。再后来,就改成校史馆,再后来…;…;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孟大师,我什么都说了,我待你,那是一片真心啊!”筆趣庫 孟兹宁又是一阵恶心,他转过身淡淡地道:“姑且相信你,既然这样,那我就去看看。”校长闻言,又惊又喜,满眼恳求地看着他道:“你答应处理这件事了?” 孟兹宁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又道:“关于这小礼堂的所有资料,天亮前你派人送过来。” 于是,春宵苦短的美好夜晚就被这样地消磨掉了,没等孟兹宁有片刻的合眼,冷社长的召集令也跟着到了,于是就有了他今日的憔悴似鬼,也有了在书桌上堆着的一大堆校长送过来的情报。 孟兹宁抬手,轻轻地按了按发酸的眼皮,有气无力地道:“跟校长扯皮完后,我立即去了校史馆现场。警察还没来,我叫退了学校的人,自个儿在里面挖了半天,最后一枚铜鹿舌都没挖出来。看来那人做事做得彻底,非要堵上全校师生的性命,也要逼出校史馆的原形。”说完,他有意无意地看了韩煜一眼,道:“你们看,这事该怎么办?” 房间内一时间寂静无言,冷雨馨像是睡着了,梁建鹏睁着一双茫然的大眼表明自己刚赶回来毫不知情,作为精神最饱满的成员,韩煜迫不得已地开口:“那是你自个儿的事,难道我们社团还兼职抓鬼?” 孟兹宁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冷雨馨睁开眼睛发话了:“本来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事情有了变化。孟教研师,麻烦你把那张相片给他瞧瞧。” 孟兹宁从那堆资料中挑了张相片递了过去,韩煜接过来一瞧,心下立即明白了。那是一张拍摄于不知什么年代的黑白相片,相片中一栋建筑巍峨耸立,巨大的白色拱顶彰显着那时的气派,下面用正楷的钢笔字写着“小礼堂”,宽檐高柱,和张敏胜留下的那张图如出一辙。 这不废话吗?张敏胜不就是想告诉我们这栋建筑的地点才会留下那个坐标的吗?是你们太蠢看不出来而已。韩煜默默地想着,将那张相片又还给了孟兹宁。 冷雨馨接着道:“既然张敏胜有这样的提示,那么小礼堂肯定跟阴灵戏传说脱不开关系。今早我接到孟教研师的讯息后就开始上网搜查,结果竟然找不到任何跟小礼堂有关的信息,这实在太让人奇怪,学校再强悍,也封锁不了网络,不该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着,除了一个可能。”说完之后,冷雨馨扫去了之前的困倦,两眼炯炯有神地看着其他三人。 除非这个小礼堂自建成之后从未投入使用。几乎是下意识地,韩煜心中滚过这个念头。他看向孟兹宁,后者也是一片了然的神色。 唯一一个不了然的人急了,梁建鹏不满地重重拍了拍沙发的扶手,叫道:“哎,不要打哑谜,到底什么可能啊?” 冷雨馨没理他,转向孟兹宁道:“那送来的资料里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么?”孟兹宁暗自腹诽道,凭什么你们一个个好歹睡了个囫囵觉,就我彻夜奔波还得通宵达旦看资料?想归想,脸上神色如常:“还没看完,好多都是建筑结构还有报批表,没什么用。” 冷雨馨沉吟了一下,又道:“校长跟你说的话,可信度有多高?”孟兹宁疲倦一笑道:“那家伙不敢跟我说假话,应该都是真的,但是不是知道的全都说了,那就未必了。” “其实我不觉得挖走那什么鹿舌的人有错,虽然可能会给学校带来一定威胁。”冷雨馨一番石破天惊的说话刺得孟兹宁微微眯了眼,梁建鹏一脸惊愕,韩煜则是眸中微有讶异,她也不管三个人怎么看她,自顾自说下去:“校长不说,知情人不说,他们就是想让这肮脏的秘密永远掩盖下去。因此,只有让这小礼堂塌了,才会现出本来面目,才会知晓冤魂厉鬼,才能进一步查探传说真相。那个人,真是我知己。” 她这么坦然地说出一大段,立时三个人的神色都有了变化。梁建鹏站了起来,面有怒意,驳道:“这什么狗屁观点!万一真把厉鬼放出来,死了人怎么办?照本少爷的意见来说,校长不是知道吗?我去找他,直接拿钱砸,十万不够百万,百万不够千万,我就不信他能受得了诱惑,一直守口如瓶。” 孟兹宁没有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韩煜,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韩煜盯着冷雨馨的侧脸,眼中神色难明,眼底有细微到不可辩的光芒闪烁,如同黑夜中孱弱的篝火,明明灭灭,片刻,他耷拉下头,依旧装聋作哑。 冷雨馨对梁建鹏“有钱万能”的观点嗤之以鼻:“大少爷,我们的校长怕死得很,你拿梁家所有家产去换他的命,人家也未必乐意。”不过梁建鹏的话倒是提醒了她一点,她看向孟兹宁:“那个阵法被破,厉鬼是不是一定会出来?如果出来,是不是一定会杀人?我们有没有什么办法阻止这种后果发生?” 孟兹宁点点头:“不杀人,就不叫厉鬼了。现在情况不明,死了那么多人,是全成了厉鬼,还是只成了几个?冤力究竟高深到什么地步?只怕要打一架之后才知道了。”筆趣庫 冷雨馨心头一紧,忙问道:“那你们会不会有危险?”梁建鹏忙点头:“会,当然…;…;”话没说完,冷雨馨横了他一眼:“没问你。” 孟兹宁看着一脸憋屈的梁建鹏,忍笑道:“若是只有几百年冤力,还可以勉强对付。要是有个上千年,就只有委屈韩煜同学单人迎战了。” 一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韩煜闻言遽然抬头,质问道:“为啥?”孟兹宁正色道:“我有重任在身,死了,谁来守封印?你死了,就可以入得轮回,彻底摆脱社长,一举两得。” “我呸!摆脱她还用不着这么惨烈的法子。”韩煜瞪向孟兹宁,一副想单挑的模样。 冷雨馨对孟兹宁的揶揄充耳不闻,继续忠实地履行着社长的职责:“既然这样,那我们还是兵分两路,孟教研师既然累了一晚,就去休息吧,我和韩煜去现场查探一下。这事也不能勉强,得量力而行,若那厉鬼真的太强大,就还是重新埋那个什么鹿舌封印起来吧。” 韩煜一张脸苦得都要出汁了,怎么又是他?怎么总是他?自己难道是买一送一的那个捆绑赠品吗? 一旁的梁建鹏听了却大感兴趣,忙起身赶着道:“我也一起去查探。”他身子金娇玉贵,师父怕他磕着碰着,从来教法术都是纸上谈兵多,实地演练少,好容易有这个机会,还可以趁机观摩韩煜施法,当然不容错过。Ъiqikunět 冷雨馨皱起眉头看着他:“你的警察局搞定了?”梁建鹏心肝一抽,说来奇怪,他天不怕地不怕,国家元首见了他还要小心赔笑,偏偏就怕这个不男不女的中性生物,莫非这就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 梁建鹏不自觉地拱起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容来:“局长一下子就搞定了,本少…;…;我手里有他好多把柄呢。不过他说这是陈年积案,还不知道锁在哪个柜子里,要一个个地去找,所以眼下我算是没事了。” 冷雨馨想了想,还没答话,旁边孟兹宁已经是迫不及待地插了进来:“白天去看不好,现下警察应该全来了,加上老师、学生,乱糟糟的,你们去不方便,而且也看不到什么。不如等晚上2点左右再去,而且天阴气盛,更容易看到魂魄本体。” 凌晨去?魂魄本体?那不就是见鬼吗?梁建鹏脸色“刷”的一声变成纸一样的白,心中无比后悔,赶紧用他那低于平均转速的脑子寻思脱身借口。 因着韩煜在身边,冷雨馨特别有安全感,毫无畏惧,听着这个提议不由眼睛一亮,欣喜地道:“对呀,是应该晚上去,才能撞鬼。你觉得呢?”后面那句话是问韩煜的。 韩煜点头点得比谁都积极:“好得很,好得非常很,最好以后社团的所有活动都改到深夜。”这样就没人看得到他和冷雨馨又相伴而行,也就不会在他出柜的谣言火上浇油了。 梁建鹏的脸已经跟死鱼肚皮差不多了,结结巴巴地开口道:“等…;…;本少爷可能…;…;有点不方便,因为要等局长的电话…;…;对了,局长说,他白天要上班,只有晚上才有空汇报情况,所以本少爷晚上必须要候着。” 孟兹宁正喜孜孜地欣赏着梁建鹏的脸色变化,闻言立刻接口道:“这点小事怎么好劳烦梁少爷呢?不就是接个电话吗?我愿意效劳。社长那边要查探的地方大,多点人好。” 冷雨馨想也不想地下结论道:“那就这样定了,今晚1点半,我们三个人先在这边集合,然后再一起出发。” 韩煜看了看快要哭出来的梁建鹏,又看了看憋笑憋得内伤的孟兹宁,眼皮一跳,木然地应了声:“哦。” 这真td是个奇葩的社团! 第九章 重回现场(一) 今晚的月色比起昨晚更加惨白,乌云沉沉锁天际,铺着一层压抑的暗黑。树冠无风自响,枝桠乱舞,映照出扭曲的爪牙。 通往东饭堂的那条路上寂静无人,细碎的落叶残花无章法地点缀于地,只等旋风幽幽刮过,卷起满地呜咽萧索。昏暗的灯光下飞虫聚集,在细碎的砖石上拉出三道长长的人影。 “清心清灵,邪祟退避。清心清灵,邪祟退避。”最末尾一人穿着双面弹花桑蚕丝的暗蓝衬衫,脑袋几乎全缩在衣领中,远远看上去像一个没头怪物;左手抓一个清脆作响的古铜铃铛,右手举着一个通身白净美人腰细瓶,走一步颤三颤,嘴里呢呢喃喃,颠来倒去地就是这两句。 “梁建鹏!”旁边一个削肩瘦腰的身影忍无可忍地低低骂了一声,“你到底是不是法术界的?我怎么瞧着比我家那耗子还胆小?” 跟在她背后的梁建鹏羞得满脸通红,一边把头从衣领中探出来,一边直着脖子顶嘴:“你一个凡人知道啥?现在阴气这么盛,不要说校史馆那儿,这里分分钟都有那些自杀的鬼魂跑出来。不是本少爷一路作法,你能这么平安地走到现在?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冷雨馨叉腰一笑:“好啊,我一个凡人不知道什么,那个谁,你来评价一下梁大法师今晚的贡献。” 韩煜走在最前面,连着两晚三更半夜爬起来的他生物钟还没倒过来,正有气无力地往前走着,听了冷雨馨的话,无精打采地随口应道:“贡献挺大的,鬼鬼们都跑他那里去了,人家那叫自我牺牲,现在脖子上还趴着一个呢。” 话音刚落,恰巧一道冷风呼啸而过,吹起耳垂旁细发,撩拨得脖颈处一片幽凉,仿佛有什么“嗞嗞”吮吸的声音。这一下,把梁建鹏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毛骨悚然地尖叫一声,把手中什么铃铛玉瓶统统抛了,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一把抱住韩煜,两条腿紧紧地攀爬而上,二话不说就嚎啕大哭:“救救我,煜煜,救救我!”一边说着,一边还拼命地把脖子往韩煜脸上蹭。筆趣庫 韩煜被惊了个手足无措,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见梁建鹏正以一个无比暧昧的姿势楚楚可怜地双腿夹着他,登时勃然大怒,本能地一个手刀劈了过去:“滚开!” 盛怒之下这一劈非同小可,梁建鹏被打得在半空中翻了个个儿,四脚仰天摔在旁边的草地上,半天扭不过腰来。 冷雨馨在后面笑得前俯后仰:“哎哟哟,韩帅哥,我觉得梁少爷对你才是情根深种,不离不弃啊!” 韩煜黑着脸看着她,正想反唇相讥,这时路旁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幽幽叹息:“唉…;…;”尾音绵长,飘渺不定,在暗色的枝叶上低空划过,渐渐消失于夜空中。 “谁?!”这一声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有效,梁建鹏再痛的腰都扭过来了,冷雨馨他是不敢抱的,韩煜看上去也不好抱,他只好三步并作两步地躲到韩煜身后,颤抖着问道:“你们刚才听到声音了吗?” 冷雨馨没说话,只是敛了笑容看向韩煜,韩煜的左手一直伸在兜里,捏着灭天葫,刚才叹息响起的一瞬间,法器传来一阵燥热,但转瞬即逝,现在又恢复清凉。 过路的?还是挑衅的?韩煜转过头,看了一眼背后想挖个洞躲起来的梁建鹏,凉凉地道:“梁大法师不是说了吗?这里分分钟都有自杀的鬼魂出来害人,还请梁大师继续施法保平安,我等凡人感激不尽。”说完,继续大踏步地向前走去。梁建鹏哪里还敢再逞强,赶紧贴着就跟上去了。ъiqiku 看着梁建鹏胆小如鼠的模样,冷雨馨又好气又好笑,刚想抬步,耳边忽然传来漂浮的低语声:“别跑…;…;别跑…;…;都会死的…;…;”一瞬间,头痛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砰然炸开,眼前泛起一阵血红,妖艳的颜色间隐约只见一个奔跑的身影。 “怎么了?”一声低沉的叫唤刹那拉回神智,冷雨馨怔然抬起头,正看见韩煜站在离她七八步远的地方,回身站住,一脸疑惑地望着她。 难道刚才的是幻觉?冷雨馨按捺下心中的不安,小跑着赶了上去:“没事,走吧。”韩煜歪头盯着她的侧脸好大一会儿,眼睛微微微微眯起:“真的没事?”冷雨馨坦然一笑:“我只是发了会呆,真没事。快走。” 一行三人再度向目的地进发。不知道是因为提高了警惕,还是因为梁建鹏的清心咒念大声了,一路平安无事。 建筑物垮塌并不算什么大事,校长再紧张也不敢把内幕捅出去,因此警察局的人全撤了,只留下三两个保安稀稀拉拉地守着现场。 韩煜找了三张沉睡符,直接将他们三个人都放倒了,这才和其他两人一起跨过封锁线进入现场。 说是垮塌了,其实垮塌得并不完全,准确点说,应当是垮了一半,左边的架子还在,右边却真的如同稀泥了,连钢筋也折成好几段,裸露着栖身在碎石砖瓦中。金光闪闪的奖杯、奖状碎片到处都是,校史馆的牌匾被压得扭曲变形,摇摇晃晃地一个角挂在半空,那标志性的十二廊柱已经东倒西歪,柱身上拳头宽的裂缝在无声地述说着事发时的惨烈。 三人对着这么一大堆不成形的庞然大物一时无法下手,冷雨馨看向唯一的专家:“我们就这样站着,就能撞鬼?”韩煜干干一笑:“照理说,铜鹿舌被挖了,它们就恢复了自由,但出不出来又是另外一码事。” 冷雨馨想了想道:“这样吧,我们分散开来,想办法弄出点动静,看看能不能招惹上什么。”这个大胆的作战方略一出,梁建鹏都要软下去了:“社长大人,找死也不是你这样找的,还分散开来?万一不小心进了瞬间现场怎么办?” 可是社长从来独裁专制,容不得虾兵蟹将质疑,更是一马当先跳上了巨石堆,从里面捡了块较小的石头,朝着没垮塌的内部狠狠扔了进去,“咚”的一声,回音不绝。 韩煜用“别跟着我,否则揍死你”的警告性眼神瞄了梁建鹏一眼,悠悠地绕到另外一个方向去了,他可没打算做那么幼稚的动作,打算找个舒服的地方坐下来眯一眯,好好休息。 可怜的梁家少爷魂不附体地站了一会儿,终是不敢跟着凶神恶煞的韩煜,只好偷偷地尾随冷雨馨,哪怕能看到个人影,也能觉得心安一些。 冷雨馨没防备后面有个人,自己勘探得全神贯注,所有心思都放在上面了,一边用脚踢开那些沙石,一边瞅瞅望望,不经意间石堆里一抹艳丽的色彩倏地掠过,令人不由眼前一花。 冷雨馨定了定神,跳上了那个摇摇欲坠的石块,用脚尖往下蹭了蹭,踢开那些沙粒和断砖,见夹缝中果然有一个鲜红的物体静静躺着,表面映着幽幽荧光。 冷雨馨蹲下身去,发现那夹缝太深,她随手找了一块长条的碎木头,伸进去扒拉了两下,勉强将那红彤彤的东西翻了出来,发现竟然是一颗可爱的圆滚滚的珠子,中心有个洞,是用来串起的饰品。 这东西断然不可能跟事故有一毛钱的关系,冷雨馨当即失了兴趣,将眼光撇了开来,正准备站起身,刚好错过了接下来的景象,那颗珠子忽然全身泛起诡异的红光,红光扫射到手上的海棠花手串,手串瞬间也迸发出一道红光,如同一把利剑,直直刺向冷雨馨的脑袋,倏忽便没入她的额头。 冷雨馨只觉忽然头部剧烈疼痛,如同里面长了一个蛆虫,在里面疯狂的钻蹿,大口大口地嗜咬着血管神经,疼得几乎大脑要爆裂开来。她用双手紧紧抱着头,痛苦万分地大叫一声,生生晕了过去。ъiqiku 跟在后面的梁建鹏吓了一大跳,顾不上继续隐蔽自己,匆忙跳了上来,刚好来得及将颓然倒下的冷雨馨接住。看了一眼正在冷雨馨后脑勺下方的巨石尖锐削面,再看一眼冷雨馨已经灰白破败的面庞,梁建鹏忍不住抹了一把冷汗,心想幸好自己跟过来了,否则又是一条人命。 “冷同学,冷同学,醒醒。”梁建鹏轻声地呼唤道,同时轻轻摇晃了几下,但怀中的身躯却没有丝毫动弹,反而逐渐冰冷,面容白如金箔,双眼紧闭,薄唇也慢慢失了血色,乍一看去,不像个生人。 梁建鹏被这个样子又吓了一跳,心中掠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颤抖着伸出食指,伸到冷雨馨的鼻孔下,时间仿佛停滞了两三秒,万籁俱静,只有自己胸腔内的心脏砰砰跳动,快得仿佛就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怎么感觉气息也在渐渐微弱呢? 第九章 重回现场(二) 韩煜的脑袋从左侧歪斜的梁柱下伸了出来,一脸不耐烦地道:“喂,叫那个女人不要呜哇鬼叫,她是想把人都招来是不?” “韩煜…;…;韩煜,快来看。她,她好像快要死了。”梁建鹏心神大乱,抱着冷雨馨冰凉的身躯手足无措。https:ЪiqikuΠet 韩煜愣神了一下,这才发现两人姿势诡异,他依旧慢悠悠地踱了过来,漫不经心道:“慌什么?就叫一下能死人?” 话音刚落,冷雨馨惨白异常的面孔、逐渐消逝的生机就映入了他的眼帘,那副形容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仅仅晕过去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对她做了什么?”韩煜也慌了,赶紧跑上前来,翻看检查冷雨馨身上是否有伤。 梁建鹏委屈地道:“你可别冤枉人,本少爷因为担心她的安全,所以才一直悄悄跟着,她刚才还蹲下来找东西找得欢呢,突然就喊了一声,然后变成了这副人事不省的模样。你说,是不是鬼上身了?” 一句话提醒了韩煜,他立即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两指紧紧闭拢,以指为笔,点上冷雨馨额头,一运劲,将法力逼了进去。 一进去,心底却更凉了三分,冷雨馨的魂魄已经探查不到了。 “完了!她魂魄出窍了!”韩煜大惊失色,梁建鹏早已面如死灰。 魂魄出窍者,三刻不能回体,则毁其转世,不入轮回,生死簿上再无其名,九幽府内不闻其声。 ‐‐‐‐‐‐‐‐‐‐‐‐‐‐‐‐‐‐‐‐‐‐‐‐‐‐‐‐‐‐‐‐‐‐‐‐‐‐‐‐‐‐ 盘古未开创天地时,世间一片混沌。 什么是混沌?四周雾蒙蒙,氤氲弥漫,看得见又看不见,无光又有光,无色声香味触法,悬于万籁俱静中,浮浮沉沉,万物均灭,独存一人,是不是混沌? 又不知过了许久,外壳裂出了一条缝,透进了一缕光,细细的光线如轻柔的触手,逐一拂拭,驱逐死的寂灭,孕育生的蓬勃。 冷雨馨微微睁开了眼,她茫然地看着眼前毫无分辨度的景象,良久,灵台才慢慢清明,神智重新归位。 这是哪里?我怎么了?冷雨馨隐约记得,她应该是跟韩煜、梁建鹏两人一起去做什么事情。 对了,那两人呢?冷雨馨遽然清醒,整个人惊慌失措地坐了起来,举目四望,都是灰云翻滚,深邃莫测,她难耐心中的焦虑惶恐,情不自禁大喊出声:“韩煜!韩煜你在哪?韩煜!韩煜!”慌乱中,她也没发觉,明明不见的是两个人,自己反反复复心心念念的却只有一个名字。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呼唤,那道缝隙变得更大了,透进来的光更多更强,然后轰然一声,眼前的混沌化成片片碎屑,带着并不明亮的光点,如暴雨般簌簌落地,映出另一幅全新的景象。 她站在校道上,夜色暗黑,空无一人,路灯昏黄的光虚虚地投向地面,留下一个模糊不堪的影子。 这是…;…;刚才走过的路?只是两边的林子怎么变得稀稀拉拉,那些树那么幼嫩那么细小,地面怎么那么残破那么粗糙…;…;…;…;一切怎么变得如此不对劲如此陌生? “韩煜!韩煜,你在哪儿?韩煜!”冷雨馨莫名地感到心慌意乱,仿佛有什么不详正在发生,她要跟韩煜永世分离,不得再见,她害怕得跑了起来,漫无目的地奔走在空旷而清冷的道路上,凄然的声音透过草木的缝隙,远远飞散。 突然间,面前的道路止在了尽头,在天边,一栋虽不高耸却气势磅礴的建筑赫然映入眼帘,宽檐大柱,拱顶苍穹,沉稳肃穆得如思考的巨人,安静地盘踞一端。 这栋建筑好眼熟!张敏胜那副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画面此时轻巧地撞入心田,渐渐地与眼前的形状重合,融于一体。 冷雨馨刹那感觉呼吸都要僵止,心脏漏跳了一拍,难以置信地呆呆望着眼前的景物‐‐‐‐这是小礼堂?这是还没被改造成校史馆之前的小礼堂?! 时光逆流,她竟是穿越回了几十年前? 小礼堂并不像校史馆那般死气沉沉,终年静默,此时的它看起来生机盎然,里面灯火辉煌,虽然不闻人声,但是人影交错,于无声处昭显有声的繁华。 “别跑…;…;别跑…;…;都会死的…;…;”虚无缥缈的声音再度回响在耳边,虚弱得随时都要散去,却字字清晰,声音比之前的暗哑,压抑中透着一股血腥的戾气。 冷雨馨悚然回头,自己身后空无一人,四周沉静如水,不见丝毫异常。 又是错觉吗?心念甫转,就听“咔嚓”一声,小礼堂沉重的木质大门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细小的缝,暖黄色的光倾泻出来,照亮了堂前台阶。 一个瘦弱的身影缩着肩膀跑了出来,刚踏出门外,便匆忙地转身,用力地将那大门重新闭紧,随即虚弱地叹了一声,整个人瘫软在门前,双手撑地,如瀑的长发垂落下来,披在肩侧,低沉而压抑的哭声流转在寂静的夜空,搅动了暗涌的气流。 冷雨馨怔怔的看着她,明明痛的是别人,可却像自己在哭,绝望、哀恸、悔恨交织在心底,化成撕心裂肺的网,层层笼罩,让人生无可恋,痛入骨髓。 这种伤痛到极致几乎要令肢体开裂五脏破碎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我…;…;我不得不…;…;这样做…;…;”断断续续的声音伴随着呜咽声在空中传扬,带着窒息般的气味,腐化着校园的宁和。 她下了极大的决心,勉励支撑着颤抖厉害的四肢,扶着大门艰难地站起来,然后用手死死地捂住耳朵,踉踉跄跄地跑下台 https:ЪiqikuΠet阶,披头散发地拔足狂奔,向着左侧的道路跌跌撞撞地离去,哭声从未歇止,细碎地飘荡在空中,有些许凄厉的不甘。 “别跑…;…;别跑…;…;都会死的…;…;都会死的…;…;别跑…;…;”幽声再起,比起以往都更显急切,但这丝毫没能使那身影的脚步放慢,或许是因为她捂住耳朵并没听见。biqikμnět 冷雨馨的理智告诉她,必须要立刻上前拦住那个女生,但她的情感却有史以来抵死不从,并且牢牢地控制住了她的行动,导致她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一个属于自己的声音在脑海里呐喊:“不能去拦,不能去拦!让她跑,她一定要跑掉!” “让她跑…;…;”“别跑…;…;”两种声音在耳边天人交战,冷雨馨听得头又开始隐约痛起来,她不耐烦地学那身影,也用双手捂住耳朵,驱散这些杂音,迈步跑上了台阶。 面前就是小礼堂的大门,冷雨馨对里面产生了浓烈的好奇,为什么灯火熠熠,人影幢幢,却寂静无声?为什么那个女生要这么焦急地跑出来,伤心欲绝?疑问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将整件事晕染出诡异的光圈。 要推门,就必须得松开手,耳朵没了禁锢,冷雨馨这才透过门缝捕捉到里面隐约传来的声音,那是一种古怪得无法形容的声音,“哧啦”、“哧啦”,类似于撕碎布帛,却又沉闷许多,而且这不是单一的声音,而是无数相同的音节层叠交加、此起彼伏,像是一场大规模的协奏曲,恢弘得让人战栗。 原来,是这小礼堂的门窗隔音性能太好,所以刚才才听不到声音的吗? 冷雨馨伸手推门,这扇高达2米多的实木镶铜雕花门不是一般的重,她拼尽吃奶的力气,才慢慢地转动了轴轮,挤出一条缝隙来。 暖色的光跟昏黑的夜形成鲜明对比,尽管并不强烈,但仍然刺得眼睛眯起来,冷雨馨什么都还没看见,就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缓缓流过自己脚边,浸泡得肌肤也跟着湿润起来。 什么鬼东西?冷雨馨莫名其妙地低头一看,随即全身僵硬,瞳孔猛地张开,血液凝固,森森的寒意在背部攀爬,双手双脚剧烈颤抖,唯一有知觉的便是大开的嘴,从里面机械地传来疯狂的喘气声。 是血!鲜红到毫无杂质的血!粘稠到汩汩冒泡的血!此刻像是一条淤塞的河,浑浊地往任何可能奔涌的地方冲刷,所到之处,白亮的瓷砖、金线的台阶尽皆染成了浓郁而艳美的赤色,铺成最触目惊心的红毯,发散着死亡的芬芳。 冷雨馨的双臂战抖得几乎快不属于自己,不知道费了多少气力才能控制着举起,捂着已经青黑的嘴唇,竭力压制着已经涌到口腔的尖叫,散乱的目光从地面移向礼堂里面。 透过那道虽然细小但已足以容身一人的缝隙,她什么都没有看到,里面灯光依旧,但是没有人,没有一个人,那些交错穿梭的人影仿佛真的只是幻觉;她又什么都看到了,看到里面地板还在源源不断汹涌而出的血河,看到墙壁、天花板、主席台、幕布,所有一切一切,都同化为一个颜色‐‐‐‐红色! 第九章 重回现场(三) 冷雨馨没有去过冥界,也不关注庙宇,更对佛教壁画没有兴趣,可她从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那就是地狱!不需要饿殍遍野,不需要尸山叠嶂,不需要熊熊业火,那就是天地不容,无生无死的地狱! “啊‐‐‐‐‐‐”凄厉惊恐的尖叫彻底划破了夜空的静谧,惊起远方鸦雀无数。 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和积蓄在体内最深处的本能同时启动,绕过大脑,直接控制中枢神经对所有细胞发布了同一个指令:“逃!” 但为时晚矣,“唰唰唰”从血海中伸出无数只腥污斑斑的枯手,指节错开,扭曲狰狞,溅起漫天的红点,齐齐将冷雨馨的双腿、腰牢牢抓住。 礼堂高耸的拱顶上,一道黑影轻盈地转身踮步,婀娜绰约间已是轻歌曼舞,吟唱着自古传诵着的词句:“似这般,都付与断壁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音调婉转,起伏有致,原本是上佳的唱功,奈何浸满了冰冷的杀机。 浓重的阴气从断手里传来,寒彻了浑身经脉,冻住了周身血液,冷雨馨感觉体温在迅速降低,双脚更是渐渐失去了知觉。 “不不!!!”她惊恐恐慌畏惧,她不顾一切地拍打着那些血色的断手,扭动着身躯试图摆脱血海的围困,但是所有的举动都徒劳无功,她仿似看到了眼前有一条幽暗不明的道路,看到了旁边青苔泠泠的石碑,“黄泉”二字千年镌刻,从未褪色。 一道白光突然斜地里杀出一枪,刺破了礼堂内黄色光线的屏障,照耀在那些血手上,腐烂的肌肤立即蒸腾出袅袅白烟,“吱呀”怪叫声乱成一片,立时就有不少血手枯萎着掉落。 冷雨馨惊喜交加,扭头看时,只见右侧一处光芒汇聚,在白光闪耀中,一个人影缓缓行来,虽然只有大概的轮廓,依稀可以看得出是韩煜的模样。 光影走到礼堂台阶下方就立住不动,平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相连,中指和无名指朝天,小指微曲,结成一个奇怪的手势,喃喃的声音仿似从天际传来:“以我佛祖极乐慈悲之心,导引幽冥黄泉之魂,迷途知返,回头是岸!” 万丈白光从他的掌心处砰然爆发,化为层层虹霓,扫荡过每一处赤腥区域,血海瞬间静止,枯手化于无形,黄泉路灭,地狱成空,冷雨馨只觉得温暖重新回归身体,四肢也开始渐渐松快。 穹顶上的那个黑影早已停止了歌唱,正静静的立着,低头看着下面异变突起的景象,忽然纵身一跃,柔美的身躯灵巧如同鸿雁,往下冲着光影飘飞着冲了过去。 光影猝不及防,急中生智抬起还空着的左手,在半空中堪堪与她撞上,猛烈的冲击波从原点爆发,层层涟漪荡开,激得地板碎裂,鲜血喷泉般涌上天空,整座礼堂剧烈摇晃,树林纷纷倾斜。httpδ:Ъiqikunēt 光影踉跄着退了两步,白光出现了散乱不稳的迹象,但他死死地稳住了身形,右手手势不变,白光依旧源源不绝。在白光的牵引中,冷雨馨轻飘飘地飞了起来,脱离了血海枯手的追杀,避过了杀机四伏的陷阱,奔着那团光影疾冲过去。 没有什么比死里逃生更加令人狂喜,尤其那个人是韩煜,冷雨馨只觉得之前充斥心里的恐惧、阴暗、痛苦都化为虚无,她喜不自胜地张开双臂,扑在了那个光影的身上。 白光大盛,冷雨馨紧紧闭上双眼,双手已经环上一个温暖有触感的胸膛,这是生的预示,她无论如何不能放手,于是抱得更紧,贴得更实。 被她抱住的身躯先是一阵僵硬,等了半晌冷雨馨也没有要离开的迹象,终于上头传来了一个微含怒意的声音:“你打算抱多久?” 冷雨馨睁开双眼,这才发现自己还是在校史馆坍塌现场那块巨石堆上,只不过此刻她正依偎在一个宽敞的胸膛上,双手还紧紧搂着对方结实的腰,整张脸更是毫不客气地埋在了对方的颈窝中,两具身躯紧密而无缝隙地贴合在一起,那种独特而阳刚的气味淡淡盈满全身。 这…;…;…;…;简直是多么尴尬和暧昧的一副景色! 发现不妥的冷雨馨赶忙松手,毫无意外地对上韩煜嗔怒的面容。旁边梁建鹏站着,看得呆若木鸡嘴角抽搐,那神情比看到冷雨馨晕死过去还要吃惊。 冷雨馨霎时觉得面红心跳,正想分辨自己是九死一生所以激动失态乃是理所当然,不过看到韩煜苍白的面容和嘴角边的血丝,她还是乖乖把这些话吞了回去,耷拉着头道:“我不是有心的。” “为什么你看个现场都会莫名其妙晕倒?为什么好端端地你会魂魄出窍?为什么每次出事的都是你?你到底是哪个扫把星转世下凡?”韩煜越说越没好气,刚才跟阴灵戏传说本体对了一招,虽然只是幻影,但冤力依旧不容小觑,加上设“召魂阵”没法全心应战,硬扛的结果是自身法源再度受损,看来不入定修禅两个星期是好不了了。 说到这个话题,冷雨馨的肩膀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想到了之前历历在目的那些可怕画面,沉默了片刻道:“我…;…;我看到了校长说的那件事,那件在小礼堂发生的不祥之事。” “什么?!”韩煜的眼眸眯了起来,深不见底的黑色瞳仁中有狠辣的光芒粼粼泛起,但瞬间消逝,“什么不祥之事?”筆趣庫 冷雨馨回望自己身后已经不成样子的巨石乱堆,脑海中却渐渐浮起那穹顶高远的最初形状,还有那华灯初上觥筹交错的寂静,她轻声地道:“在很久之前,在它还是小礼堂的时候,这里发生过一场屠杀,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一场不见尸骨,未有皮肉,形如地狱的屠杀。 在学校的刻意封锁下,在长年累月的掩饰销毁中,这个浸透着血腥的不详真的成为沧海一粟,湮没在发黄的历史书卷中。 在那个高冷孤清的夜里,在那个灯火辉煌的礼堂,除却匆匆逃离痛哭失声的那个女生,除却袖手旁观不明就里的冷雨馨,再没有第三人能“有幸”亲眼目睹这般鲜血淋漓令人发指的场面。 那晚,在小礼堂里面的人,他们举办的活动,诡异莫名的寂静,碎裂声响的古怪,还有那女生语焉不详满心哀痛的恳求祷告,这些无法追寻答案的死谜纵横交错,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沉沉压在这座命运多舛的建筑上。 一场变故归来,房间内的四人都陷入了沉默,有的专注于内心的困惑,有的惧怕于心中的阴影。不知道过了多久,孟兹宁才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学校原来还发生过这种事,那个王八羔子居然瞒我。这么重的血腥冲着,怪不得封印老是不稳。”筆趣庫 说着,他抬头望向韩煜,神色凝肃:“我想,必须得尽快把铜鹿舌埋回去了。我担心,那些东西不是为了镇压这些无辜惨死的亡魂,而是对付传说的。她当年能发动这场屠杀,如今却只杀了黄冰月一人,不是心变软了,而是冤力受到压制了。” 我知道铜鹿舌是你挖的,我也不想戳穿你,可是这事必须善终,我不能让它造成更大的危害。 韩煜神色淡然,他的目光越过孟兹宁,望向窗外万里无云的天空,低低地道:“我觉得没有必要。我刚才和她对了一招,那些铜鹿舌困不住她的。” 是,铜鹿舌是我挖的,所以我很清楚总共有多少枚。那么多,也就能压制五百年的冤力。可那个她不过只是幻影,就已经有了接近四百年的修为,如果本体亲临,这些铜鹿舌又能顶个球用?压制阴灵戏传说的,另有别处。 法术知识一片空白的冷雨馨和学无所成的梁建鹏是听不出这段简单对话里暗含的机锋的,他们只觉得,两个专家这么一说,显得事态更为严重。 想了片刻,冷雨馨开口道:“我们必须找到那个女生,她是当晚唯一逃出来的人,是唯一的知情人,也许还是唯一的知道传说真相的人。”说着,她把头转向梁建鹏的方向:“你不是把警察局长搞定了吗?把小礼堂时期的所有学生名册拿去给他查,哪些还活着,哪些死了,我们一点点的缩小范围。” 接着,冷雨馨又回过头来,刚想布置下面的任务,韩煜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了起来:“等等,等等。我申请调组,每次出事的总是你,每次受伤的总是我,跟着你我就没捞着什么好。我要跟梁建鹏一组,好歹让我修养一阵。” 梁建鹏没想到有人会主动示好跟他组队,感动地道:“韩煜,原来你是这么看重我。”韩煜斜睨他一眼,不为所动道:“总不能让一个草包跟着社长,最后两个人全死了。何况孟教研师经社长金口直断‘实力不低’,当然能保护社长大人了,是吧?” 第十章 孔融隐秘(一) 果然见孟兹宁垮了一张脸,正想推脱,冷雨馨已经答应道:“好吧,那就按你这样说的分组吧。我跟孟教研师去查探这个小礼堂的历史,至于你们…;…;” 韩煜忙打断道:“我们去找找那铜鹿舌到底是谁埋的,那个人就算不完全知情,好歹也知道一点啊。如果还有多的时间,也可以顺便看看压制阴灵戏传说的封印在哪里。” 冷雨馨一听,觉得合情合理,当即点头应允:“那就这样吧。我们虽然分成两个小组,但是每天晚上9点,除非有意外情况,必须回到这里来汇总信息、集中讨论,没意见吧?”筆趣庫 又是韩煜抢先答道:“没意见。”现在的他神清气爽,春风得意,每晚9点开会,10点散会,意味着只需要见冷雨馨一个小时,哦也~这是多么惬意的人生,总算不用辜负春日的美好。 韩煜自动忽略了孟兹宁投来的幽怨目光,拉起梁建鹏道:“时间紧急,我们别耽误了,立即行动吧。”随即拖着一头雾水的梁家少爷风一般的溜之大吉了。 孟兹宁恨恨地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咕哝道:“损人利己的黑心肝,今晚写信给冥界,一定给你记上一笔,把你阴德全损了!” 冷雨馨离得远,没听见高雅的孟教研师恶毒的诅咒,她起身来到了书桌旁边,翻看着那一沓沓资料,睫毛低垂道:“我记得和你说过,查过很多数据,没有找到小礼堂的记录,因此我们推断它自建成之后从未使用过。可是,我见到的景象却明明白白的推翻了这个结论,大门上的金色门条脱色厉害,很显然是使用损耗,曾经的小礼堂绝不像我们想象的那般冷清,而是无比繁华热闹。我突然很好奇,它的真正用途是什么?” 冷雨馨抬起头来,刚才那股感叹的柔情已经不再,眼神里重又回归杀伐决断的飒爽:“我们赶快把这堆东西看完吧,今晚之前。” 今晚??孟兹宁的面部神经一阵欢脱的跳动,他突然觉得,刚才一时懒散没有拼死反驳韩煜关于分组的馊建议,是一个多么可怕的错误! 这边厢悲惨沉痛,那边厢欢天喜地。韩煜的嘴角上扬得几乎成了一个标准的半圆弧度,眼里满满的都是愉悦,丝毫没有发现周边经过的同学们看他那诡异的目光,更不知道揭示他正式出柜且与梁家少爷厮混在一起的八卦爆料已经刷爆了校园的微信群和朋友圈。 但真不怨那些醉心窥探的普罗大众,主要原因在于二人被目睹的地点位于那间远近闻名的西餐厅内最奢华的情侣包厢,相对而坐,含情脉脉。 也不怨韩煜,因为他虽然仰慕这家餐厅许久,但高昂的价格往往吓得他连招牌都不敢细看,当然,他就更不知道在外面看上去这么高贵典雅金碧辉煌的雅间居然是情侣包厢。他只是单纯觉得,好容易搭上了一个金龟,若不充分利用,实在对不起自己这胃。呼!这房间光是坐着就舒适非凡,那摆设、那布置看着就雅致不俗,唔,就是这桌子上摆了一个心型的蜡烛看上去有点怪怪的。 对于那些繁复而看不懂含义的菜单,韩煜聪明地让给了见多识广的梁建鹏去点。梁建鹏看了看时间,才上午10点多,便只点了两杯咖啡。韩煜不爽,于是“含情脉脉”地看了他许久,只看得他头皮发麻,重新打开菜单,又点了两杯低浓度的鸡尾酒。 韩煜终于忍无可忍了,但蹭饭实在不适宜开门见山,他想了想,阴恻恻地笑了笑道:“我们这条线虽然说比不上另外一条,但是任务也重的很。光是这找人,就很不容易,得四处查探,说不定还要风餐露宿,荒郊野外只能挖点萝卜啊,野菜什么的吃,体力不足就阳气虚弱,很容易被鬼上身。” 一听说鬼上身,梁建鹏打了个寒颤,出于对生命安全的忧虑,他这次毫不犹豫地点了招牌牛扒,还加点了一堆小吃、馅饼,外加两大盘海鲜沙拉,唯恐吃得不够而体力不支。 韩煜终于喜笑颜开,吃到酣畅淋漓处连叉子都扔了,直接拿在手里啃得不亦乐乎,口水流满了整根骨头,其粗鄙土渣的举动跟对面始终优雅从容、小口进食的京城名少形成云泥之别的对比。 韩煜吃得极快,梁建鹏吃得极慢,不过梁家少爷被韩煜的表现严重影响了食欲,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结束了进餐。筆趣庫 韩煜心满意足地用纸巾擦了擦油光嘡亮的嘴唇,心满意足道:“饱暖思淫…;…;呃,不对,思干活,我们要干活了,先去图书馆的社团资料室吧。”说完,又意犹未尽地打了一个饱嗝。 梁建鹏吃惊地看着他:“去图书馆?去图书馆干什么?你刚不是说要出去找人吗?”韩煜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找什么人?怎么找?我们现在连那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全都不知道。” 梁建鹏仍是一脸困惑:“那图书馆里难道就能知道?这么隐秘的东西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放在那里?”韩煜盯着他,比他更加困惑,不是说世家少爷都能得到良好教育的么?为啥眼前享誉全国的京城名少脑子里装的全是泡沫? “你是出自哪个…;…;法术门派?”韩煜虽然很感兴趣他的家世,他想知道谁愿意收这么一个笨弟子,又能教出如此稀松差劲的法术。梁建鹏愣了一下,随即自豪地抬头挺胸道:“我师父是一心道人,是个很精瘦的小老头,但是可厉害了。我爸当年三顾茅庐,又以八千万重金相请,他才愿意破例收下我的。” 一心道人?没听过这个名号。不过…;…;八千万?!!韩煜的眼睛里全是红光,他激动得有点全身哆嗦,甚至痛恨自己没早生个十几年,否则他就毛遂自荐了,五千万他也干啊,而且教出来的绝对不是现在这种水货。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到底我们去图书馆做什么?”梁建鹏自报家门之后,重新开始孜孜不倦地追问。 面对这种水货,韩煜叹了口气,不得不耐心地解答:“如果当年小礼堂真的发生了这么一件惨绝人寰的大屠杀,那么学校就算灭得了记载资料,却也堵不住悠悠众口。校园里几万人,我相信总有一些人不甘心这件事的埋没,而想方设法千方百计地留下只言片语,为了替学校,也替后人记住这段黑暗血腥的历史。” 梁建鹏眼前一亮,咧开了嘴笑道:“有道理!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这事发生的时候要是我在,管它封锁不封锁,我一气儿把所有媒体杂志的头版都买了,就报道这事,看它还埋没不埋没。” “嘶”韩煜倒抽了一小口凉气,仿佛花的是他的钱,小心肝咝咝地疼,他望着对面梁建鹏灿烂阳光的笑容,嘴角歪了歪,心酸地想:老子真是吃着白菜却操着卖白粉的心! ‐‐‐‐‐‐‐‐‐ 仁山大学的图书馆在全国都是首屈一指的。这个首屈一指不仅指的是藏书量、覆盖面以及信息科技发达程度,还在于它的建筑美仑美央,请了一个国际知名的设计师打造了巨型的书本翻开形状,两侧如翼展开的书页是建筑主体,从某个程度望去,更像是翩翩起舞的蝴蝶,因此图书馆也得了一个别名“蝴蝶馆”。 图书馆的第三层是资料储藏区,这里收贮着跟学校有关的一切资料,由于校史及校志等存放在校史馆内,因此多年来的科研成果、论文文献等占掉了这一层绝大多数的面积。 在第三层的东面,靠近防火逃生楼梯的右侧,有一间不起眼的也没挂牌的小小房间,白色的铁门紧锁,旁边是论文文献区的隔墙,这一带鲜少有人,因此显得站在门口那两个高大的人影格外突出。ъiqiku 光天化日之下撬锁是不可行的,半夜来还得打烂那硕大且配备有红外线警示器的玻璃门,同样看起来不靠谱。韩煜把目光移向了唯一靠谱的梁建鹏,接收到对方闪烁的视线,梁建鹏难得地秒懂,随即盛气凌人地打了个电话:“喂,我是梁建鹏。我现在在图书馆三楼,叫人过来开门。” 三分钟过后,一个半秃顶的老头诚惶诚恐地上来把那道铁门打开,目光狐疑地打量着韩梁二人,但慑于梁建鹏的身份,什么都没敢问。 这间房封闭多年,里面甚至都没有人打扫清理,厚厚的灰尘布满了地板、搁架,有别于外面明媚的阳光,这里的空气都是灰扑扑的。梁建鹏一走进去,就被呛了个措手不及,猛烈地一阵咳嗽,结果却招来了更多的灰尘飞扬,扑面而来,不一会儿就被整了个灰头土脸。 第十章 孔融隐秘(二) 韩煜捏着鼻子,蹑着步子走到窗前,掏出准备好的纸巾包住手,将卡得死死的窗户用力打开,清新的空气吹了进来,浑浊的视线才稍有好转。 梁建鹏拿着一张湿纸巾用力地将自己的脸前后上下一顿猛擦,一边对旁边还站着的老头吐槽道:“几千万的经费,一个月拨100出来找个人打扫一下很难吗?这种地方,连狗都站不下去!你还站着干什么?还不给我搬两张干净的椅子来?” 老头被他一顿抢白,也不敢还嘴,只是更加疑惑地看了他们俩一眼,默默地跑去隔壁文献区拖了两张会客室的真皮高椅过来,随后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韩煜走上前,将铁门“哐”的一声重重关上,似笑非笑地盯着梁建鹏道:“狗都站不下去,但我们是打算在这里呆一天的。” 梁建鹏转头大义凛然地看着他,豪迈有力地道:“我懂。为了校园苍生,为了天道公义,更为了能将阴灵戏传说永远地灭绝,为了让惨案永远归于历史,为了还学校本来的安宁,这一点苦,我心甘情愿!”最后一句,当真是余音回响,慷慨激昂。 韩煜全身打了一个寒噤,他摸了摸手上长出的鸡皮疙瘩,皮笑肉不笑地道:“很好,很好,心怀天下,不愧是梁大师。不过能不能麻烦以后不要在我面前发表这些豪言壮语,刚吃的牛扒好贵,吐出来就浪费了。” 梁建鹏无语,论口才,他的确斗不过韩煜,于是转移话题:“这里虽然小,但架子不少,上面放得也是满满当当的,我们分工合作?” 早已胸有成竹的韩煜手指左边:“你找这边,我找那边,我们往中间汇合。”梁建鹏自然没有意见,于是自动自觉地把那把大椅子搬到那边去了。筆趣庫 韩煜唇角愉快地上翘,双手插在裤兜里哼着小曲就往右边去了,这种所有事情都按照计划一步步来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 这个地方其实他一早就想来了,只不过被强势的冷雨馨压迫着,他又不愿意被人得知自己真实的计划,所以只好一直压抑着。 这间房对外的名称叫“杂项记录储藏室”,但更适合它的名字是“民间资料储藏室”,这里收藏了学校里一切和官方没有关系的民间组织、活动等档案资料,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唯一收录所有社团记录的地方。 在进入这间房之后,趁着梁建鹏咳嗽不已、埋怨老头的时间,韩煜已经读完了挂在墙上的资料分区指引,随即将梁建鹏支走到校友会活动区域,而将此次之行的最终目的‐‐‐‐社团记录区域秘密地留给了自己。 在冷雨馨、孟兹宁他们还在对阴灵戏传说和小礼堂屠杀案紧盯不放的时候,韩煜已经悄然偏离轨道,将破解谜题的中心点对准了另外一个关键人物‐‐‐‐张敏胜! 阴灵戏传说湮没至今三十余年,即便学校没有刻意封锁,资料也已残缺不全,即便是现在的校长,听到的也是传下来的版本,可信度难以界定,若仍沿袭传统方法调查,不啻于大海捞针,事倍功半不说,还容易走入歧途。 而张敏胜是这个死局谜题中唯一的变数,他拥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借助撰写校史的便利接触到所有机密;他拥有高超绝伦的智商,可以从蛛丝马迹中发现端倪;他拥有果断高效的执行力,能够准确找到知情人收集讯息;他更拥有命运赋予的最好机遇,恰巧在他的年代,阴灵戏死灰复燃;所以,他做了最水到渠成理所应当的一件事,带领孔融社将校园灾难的时间推迟了十年。 真正掌握传说所有真相的,只有张敏胜一人! 答案昭然若揭!解开传说真相的路径只有一条,那就是重走张敏胜的路!张敏胜注重的,他也要注重;张敏胜怀疑的,他也会怀疑;张敏胜认定的,他也必然认定,唯有如此,才能真实重现十年前那环环相扣精妙绝伦的推理,才能殊途同归得出最后唯一的结论。 而要重走张敏胜的路,第一个困难就是要破解他为了防止学校阻挠和后世破坏而苦心积虑设置重重障碍所隐藏起来的那些晦涩难懂潜伏甚深的提示。 突破点便是这社团记录。韩煜一直怀疑,张敏胜当年完全没必要去费尽心思成立一个什么社团,更遑论为了跟梨园社挂上钩而隐秘地取了个“孔融社”的怪名字,直接拉上几个人秘密干不更省事吗? 除非是因为另外一个目的:为了将这段地下历史可以安然藏身于流传后世的介质上!例如摆在他眼前的这些社团记录。 这才是成立孔融社的最本质含义!从一开始,张敏胜就已经铺好了这条路,这条为韩煜准备的路! 手指轻轻抚过泛黄的纸张,涩涩的灰尘糊住了指纹,但那些铭刻历史的白纸黑字却并没有褪色,依旧鲜活。这是建校以来所有的社团成立申请表,迄今五十余年,足足装订了三大卷。仁山大学社团活动向来活跃,成立的社团流传下来的就有一百余个,更有很多稀奇古怪只存在了短短一年的另类,都在这些卷宗里留下了痕迹。 从建校初期开始翻起,并没有“梨园社”记载的留存,这跟林佳慧的说法相互印证,学校果然因为阴灵戏传说而彻底封杀了这个社团。而跟它同样神秘的“孔融社”则因为保密成功,还静静的躺在其中一页上。 这是一张非常普通的a4纸,用的还是当时并不普及的激光打印,上面是统一的表格,里面填充着一些社团的基本信息。在”发起人”一栏里写的正是“张敏胜”三个字,在“用途”一栏里填写的是“研究古 https:ЪiqikuΠet代人物历史”。看到这里,韩煜无声地笑了笑,研究梨园社,也算是研究“古代”校园人物历史了。 随后是“成立时间”,标注为“1995年3月2日”,接下来便是一大片空白,在“社团口号”、“社团宗旨”、“社团顾问”等栏目上均没有内容。一直到“组成成员”一栏,才被人用签字笔手写上了几个名字:“张敏胜、林佳慧、王作栋、余成何、包鎏、赣充祥”,总共是六个人。表格的最后一行是“备注栏”,在那里也是手写的一行字:“社团计划招生二十三人,尚未满额。”Ъiqikunět 韩煜的手指停在“备注栏”那一行字上不动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行字,每个字每个词都反复咀嚼。他深信,张敏胜既然千辛万苦留下这张纸,上面所写的每一句都不是废话,更何况这是特意手写的备注。 张敏胜似乎想通过这句话告诉自己某种信息。是什么呢?是“二十三人”,还是“尚未满额”? 徐徐往后翻去,社团申请表之后便是会议记录,孔融社似乎并不热衷开会,留存下来的记录也只有寥寥几份,且内容非常简单。 第一份会议召开于1995年12月4日,全体社员参加,会议内容只有一项,“要求深刻研究汤显祖,尤其是重点解读《牡丹亭》内容”,其中,在“解读”两字下面被画了两个圈圈。 传说之所以被命名为阴灵戏,原因全在于所有死者口中都会吟唱《牡丹亭》的那一句戏词,按照林佳慧的说法,这只不过是传说本体‐‐那个为情自杀的女生对戏文的执念,没有太多的含义。 但张敏胜显然推翻了这个之前的论断,给出了截然不同的提示。他特地将汤显祖和《牡丹亭》单独提溜出来,并且颇有深意的加上“研究”和“解读”的修饰,意在提醒后人,这出脍炙人口的戏曲内容和传说本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牡丹亭》是一部经典的爱情戏文,那么张敏胜是在暗示,它的情节也和传说有异曲同工之处吗? 一边思索着,韩煜一边翻开了后面一页,仍然是会议记录,距离第一次会议仅差一个星期,也仍然只有一项内容,“聘请校友原礼文为本社顾问”。韩煜忙掏出手机拍照,毫无疑问,“原礼文”是张敏胜留给他的重要人证。 第三份,是两个月后,这次会议内容更加匪夷所思,上面写着“因场地切割,本社原定大本营地点取消。” 韩煜双眼微眯,这个张敏胜,究竟在打什么哑谜?孔融社明面上是一个研究古代人物的社团,实际上是一个修补封印的地下组织,这种游击队要什么大本营,校园里随便圈个草丛就完事了,居然还会出现没有适合大本营场所的事情。 而且什么叫“场地切割”?场地是可以用来切割的吗? 第十章 孔融隐秘(三) 一切都还是不解之谜。韩煜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感觉胸口的憋闷退了少许。张敏胜穷尽最晦涩难懂的方式,制造了一个又一个显而易见的破绽,试图暴露那份深藏在岁月时光下的真相,可惜二十余年,真正的阅读者只有韩煜一个。 会议记录戛然而止。在后面附着两张简笔画,韩煜眼前一亮,这正是他和冷雨馨在学校论坛张敏胜个人邮箱里发现的那两张,但和之前不同的是,有人给它标注了序号,其中小礼堂建筑那张画右下角写了个○1,人和波浪线那张画写了个○2,在第二张纸后面还写了几句话:“1为2因,2为1果。先2后1,因果得成。”ъiqiku 这实在是张敏胜留下来的最不绕弯子最简洁明了的一句暗示了。他明确告诉了后人,小礼堂事件是因,它延续下来还有一个至今尚未发现的果,就是那张韩煜看不懂的画,但解谜顺序却是要反过来的,要想勘破整个事件,得先找到结果,然后才能倒推原因。 也就是说,小礼堂事件只能暂时放下,重中之重是必须先解开这张莫名其妙的画。 “韩煜,快来!快来!我找到东西了!”梁建鹏突如其来的一声欢呼打断了韩煜的思索,他赶紧放下记录,塞到最下格,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来,慢吞吞道:“发现什么了?” “你看你看。”梁建鹏欣喜得像个发现新玩具的小孩子,手里扬着一大本厚厚的卷宗,“这里全是校庆的流程安排,你猜我发现什么了?” 韩煜慢条斯理地走过来,漫不经心道:“该不会是发现学校喜欢请人唱戏吧?”怎么可能?校长明明知道有这个恐怖传说,谁敢触这个霉头? “你怎么知道的?”梁建鹏张大了嘴巴,一脸崇拜地看着他,“真的每年都有请人唱戏耶,而且唱的都是同一部‐‐‐‐《牡丹亭》。” “哐啷”一声,白色的苹果手机在空中优美的自转180°再加翻体旋转270°后,与尘土堆积的地板进行了亲密接触,同时后背裂开了一道枝桠般的裂缝。 原来这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壁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一句句缠绵悱恻,一声声幽怨如诉,勾勒出杜丽娘的千古倩影,细细吟唱着一曲经年不退的爱情史诗。 《牡丹亭》的艺术成就高度即便是没听过一句的人也能知道大概,但这样的经典,如许的名曲,在今天早已渐渐沉沦,只在那些头发花白的人群中引起共鸣,对于80后、90后乃至00后,都敌不过韩剧的妖娆和日剧的煽情。 在这样的背景下,仁山大学每逢校庆,都要大张旗鼓地请全国最好的戏班子过来搭台唱戏,就更显得特立独行,而且从始至终,出演的戏曲就只有《牡丹亭》一本。 不知情的人多半会讥嘲仁大的古板老套。而对于那些知晓恐怖传说存在的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诡异。是祭奠?是安抚?还是为了巩固封印? 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冷雨馨面色阴沉,韩梁那边发现了这么古怪的信息,他们这一组也没能好到哪儿去。 经历了整整六个小时的连续奋战,校长送过来的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资料经过整理,总算从中挖掘出了一点有用的讯息。小礼堂的前身是一座无主庙,后来地划给了学校,就被推倒了建造礼堂。但是礼堂自开工之日起,事故不断,工人或被从天而降的钢材砸死,或者是失足掉落深坑而死,好不容易勉强建成了,只要正门一开,就会有血光之灾。 这么一来,学校是再也不敢用了,虽然报建的目的是小礼堂,却从来没有作为礼堂使用过一次,空置了一段时间后,匆匆改成了校史馆用以掩人耳目,而改建的时间,恰好是1984年! “赤色84”?!这究竟仅仅是巧合,还是本来就刻意为之? “孟教研师,我记得,今年的校庆很快就要开了吧?”冷雨馨看向孟兹宁,后者顶着一双黑眼圈瘫倒在沙发上就快进入濒死状态,心中暗爽的韩煜在旁边用胳膊捅了捅他,他这才勉强睁开眼皮,有气无力地道:“校长似乎跟我提过,下下星期吧。” 冷雨馨眨了眨眼睛,闪现出一个俏皮的神情:“我有一个好点子,可以查探清楚学校演出这台戏到底跟恐怖传说有没有联系,就是要麻烦孟教研师了。”https:ЪiqikuΠet 孟兹宁全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噤,还没来得及说话,韩煜已经满口答应道:“这个点子好,很好,确实好!”得到韩煜的支持,冷雨馨更加高兴,问梁建鹏道:“那你的意见呢?”见韩煜和冷雨馨都大力支持,梁建鹏哪有不赞成的份,赶紧点头,唯恐被人看出只有他的智商需要充值。 孟兹宁眼皮一跳,斜睨向韩煜,低声道:“是什么点子?”韩煜摇头:“我不知道。”孟兹宁眯起双眼:“你不知道还这么活跃?”韩煜诚恳地道:“只要能让你堵心的事,我都会很活跃。” 孟兹宁啼笑皆非,他知道,当初挑拨离间教唆冷雨馨折磨韩煜的帐,终于到还的时候了。 校庆的事就此告一段落,今晚“司马光社”的全体社员们还需要讨论的另外一件大事,就是警察局的案卷终于送到了。 关于张敏胜,警察根本就没有单独立案,仅有在附卷的一页失踪人员名单中收录了他的名字。为了怕梁大少爷不满意这样的结果,局长战战兢兢地将当年所有有关这个学校的案卷一股脑打包全送了过来,反而让他们有了意外之喜。 关于风云突变的1995年,林佳慧提及甚少,更多的是渲染孔融社的伟大,张敏胜更是专注于设谜,完全忽略,反倒是依据这些尘封已久,一个又一个看上去毫无关联的案卷,渐渐组合成了那个虽然不及“赤色84”那般动荡不安,却依旧江湖激荡、天地变色的乱世拼图。 在林佳慧的讲述中,1995年的不幸始于“血色桃花事件”,这件当时震惊中外的悬疑惨案在警察局也被列为重点侦办案件,调查的资料翔实和丰富程度都是其他案件无法比拟的。 事件发生在1995年的10月3日,合唱团一行十五人在其经常活动地点‐‐‐‐第一课室大楼的后山圆形小树林处进行常规排练,由于后山一带是当时主要社团的活动地点,当日有数十个社团都在场,使得案件证人特别地多。 根据案卷最终形成的《立案终结报告》,有多达三十多人证实,当天上午,合唱团演唱的是一首流行歌曲。大约上午10点半左右,距离合唱团不足200米的另外一个社团率先发觉,唱到一半的歌曲戛然而止,随即无声无息。 但这个反常并没能引起人们足够的注意,大家依旧各忙各的。随后,共有3名证人察觉到了从合唱团那里传来的异动,这些不为人知的隐秘细节,消失于口耳相传的细微证据,都在这些泛黄的卷宗里忠实地得到再现。 “我是负责拉彩旗圈定活动边界的,所以走得距离大家有点远,也更靠近合唱团那一边。正蹲下插棋子的时候,忽然耳边传来一阵‘铮铮’的摩擦声,声音非常厚重、沉闷,感觉像用什么巨大的金属物体在地上使劲地磨蹭。而且,这声音特别有节奏,一下一下,一点都不乱,就像是有人在旁边打拍子一样。我当时觉得有点奇怪,但并没有多想,毕竟那是人家的社团,他们愿意干什么也不能干涉对不?”‐‐‐‐‐‐摘自《杨晓声证人笔录》。 “我当时刚好接了个电话,因为信号有点不好,我就边走边说,无意间就往合唱团那个方向了。当时说完了,刚挂断电话,就听到一阵刺耳的嘶鸣声,尖锐得让我头皮发麻,我当时以为是风声,可是四周瞧了一瞧,树上的叶子动都没动,后来仔细一分辨,觉得像是什么动物的嘶鸣声。本来是想过去瞧瞧的,没想到刚一抬脚,那声音就没了,后来社里的人喊我,我就跑回去了。”‐‐‐‐摘自《颜煌证人笔录》 Ъiqikunět 第十一章 动荡95(一) “上午10点多的时候,我接到导师电话,让我回去帮忙准备一个实验,我就匆匆忙忙往山下跑了,抄的捷径刚好是在合唱团那边。因为知道当时他们在排练,所以我就偏了一点点,避过了他们的地方。我往山下跑的时候,他们还在合唱,跑到一半,他们就突然不唱了。我没想那么多,急着继续下山。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树林里面传来了雄浑的和歌声,不是我们通常意义上说的唱歌,就是半吟半唱那种,非常雄浑有力,而且很有穿透性,我觉得鼓膜一阵发疼,赶紧捂住了耳朵。我非常好奇,因为我知道合唱团只有寥寥几个男生,他们也不会唱这种奇怪的歌曲,就想过去看看怎么回事。谁知道刚走了几步,就觉得一阵晕眩,站也站不稳,眼前都是花的,越往前走,就越头昏,连步子都迈不动了。后来我停住了,往后退了几步,感觉没有之前那么晕,于是再往前走,古怪的是,头又开始晕了。我没办法前进,只好放弃了过去看看的想法,继续下山去课室了。我曾经有过高度怀疑,在想是不是有人在树林里放了什么迷药,可是又觉得是自己杞人忧天,那天山上那么多社团,那么多人,有谁敢明目张胆地干这种事呢?”‐‐‐‐‐‐摘自《范岭强证人笔录》Ъiqikunět 四个人看得面面相觑,梁建鹏最先忍不住打破沉默:“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是应该听到唱戏的吗?警察是不是害怕被骂所以整了这三个倒霉鬼过来混淆视听?” 冷雨馨摇摇头:“那么大的案件,那么多人盯着,那么大的压力,谁敢胡编乱造?不过确实很奇怪,传说杀人前必先操控受害者唱《牡丹亭》戏曲,为什么这个合唱团却没有半分这点迹象呢?” 由这个问句推理下去,就可以得出两个结论:一是传说杀人也有不唱戏的时候,二是这个案子不是阴灵戏干的。 前一个太过牵强,毕竟直到现在,传说忠实地遵循了自己的杀人准则,还没有出现过例外,后一个则细思恐极,一个阴灵戏已经足以让人心惊胆战,再来一个岂不大难临头? 孟兹宁用手轻轻揉着发酸的眼皮,韩煜歪着头只管看现场那些血淋淋的相片,两人都没有发表言论。 接下来是尸检报告,说是尸检,但其实没有尸体,只是根据血液检测得出不是一人所有,分离出了十三种dna,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用“现场勘查”来表述会更加精确,从案发现场的树干的血迹中提取到非常细小的碎肉皮肤状物体,由此法医得出最终结论:“身体内部遭受剧烈爆炸式冲击,皮肉呈齑粉性化失。”死因一栏中,用笔写了两个大大的字“诡异”。 这样离奇的杀人手法,这样前所未见的死亡现场,这样难以勘测的凶手证据,注定了警察的无所作为,他们动用了无数人力,走访了无数师生,试图往“仇杀”上面靠拢,但没有一条证据链可以成形。 卷宗里还附上了当时的新闻报道和舆情监控,媒体和民众不断地苛责,甚至不断的辱骂,都没能使这桩当时名震一时的重大案件获得一点转机,反而因为不断曝光的古怪细节成为津津乐道的八卦话题。 “血色桃花事件”逐渐沦为街头巷尾的谈资,对于外人来说,这不过是一个可以用来吓人的惊悚故事,但对于校园来说,却是一个影响深远的里程碑。正是由这次事件始,拉开了血光之灾的寒冬岁月。 仅仅一个星期后,有两名女生同样身体爆裂死在宿舍,有隔壁宿舍的证人举证,听到她们曾经在唱一首古怪的不知名戏曲,后来证明是《牡丹亭》。再一个星期后,又有一名女生爆裂惨死在课室内,死前同样唱了几句《牡丹亭》。类似于这样的事件越发频繁,最高峰达到了三天一起,两个月内,竟总共有16人离奇惨死,死后尸骨无存。 这16桩死亡事件,经侦查,案发前受害人没有任何异常,在现场没有发现外部潜入痕迹,因此警方断定是熟人作案,导致的结果是全校师生均被列为犯罪嫌疑人,被勒令不得外出,客观上避免了如同“赤色84”一般学生逃亡潮的出现。httpδ:Ъiqikunēt 身在曹营心在汉,即便被迫留在学校,但人心动乱已成事实,大家惶惶不可终日,有胆小怕死的整日锁在宿舍里靠外卖度日,学校被迫于11月23日停课,这一停就长达三个多月,直到寒假过完才恢复正常。 不知道是恐慌的情绪感染到了办案的警察,抑或是他们想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压力山大,在某一份案卷中的最后,还“温馨”地附上了两篇当时学生写的日记,算是帮乐于销毁过往的学校保存了一份难能可贵的史料。 “进入11月,天气越发的萧瑟起来,学校里不安的情绪越来越浓。男生宿舍那边还好,女生宿舍这边每个人都六神无主,晚晚都能听见有人低声在哭,一哭便是一整宿,搅得整个人心绪不宁,昏昏沉沉的,活着也只当死了。学校停课了,宿舍里出去的人更少了,大家都把自己关得严严实实的,一个个吃面包速食面度日,饿的面黄肌瘦,仿佛这样就能安全。两天前,隔壁宿舍的一个女生受不了,从天台上跳下去了,血肉模糊的,听说都嵌在沟沟缝缝里,冲洗都洗不掉。每当一有命案的信息传来,好多人就抱头痛哭,也有的惊慌得在走廊大跑大叫,有的就会砸东西,一栋楼看上去就像末日来临前的疯人院,到处是疯狂发泄的人群。警察组成了一个小组,天天过来安慰大家,说没有想象中的可怕,每次来都被我们骂回去了。这些无能的蛀虫!死的又不是他们,说的话比唱歌还好听!这样的日子我真的受不了了,生也好,死也好,不如给我个痛快,总好过这么生生地疯掉…;…;” “谣言已经越来越离谱了,现在都在传,说那事不是人干的,而且专杀女生,吓得女生宿舍那边天天在哭,还有一个跳楼了,这样下去,估计没死就给逼疯了几个。男生这边还好,但也已是人心惶惶。整件事的确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听说16个死者生前都不会唱戏,但死前唱的那一句可谓是字正腔圆,要怎么恐怖的药物能将人的大脑神经控制到这种地步?听说有好奇的男生已经组建了小分队去查探整件事,但警察都破不了的案,我们这些业余人士又能有什么奇迹呢?说不好仁大这次真的要毁掉了。”https:ЪiqikuΠet 一句句朴实的语言,一缕缕真实的情感,是最生动的纪录片,真切地重现着二十年前遭受死亡阴霾的悲凉校园,即便已经过了那么久的岁月,现在看起来依然让人不寒而栗,仿佛身临其境。 韩煜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些发黄的案卷,看着封皮上落满的灰尘,心想,是不是这样的绝境和压迫才使得张敏胜不再犹豫,最终决定以凡人之躯去对抗这含有莫大冤力的恐怖传说? 冷雨馨在一边喃喃自语:“我听林师姐讲的时候,总是想象不出有多可怕,直到现在,仍然没法感同身受,但身体里面的本能恐惧是骗不了人的,无论如何我都庆幸自己没有活在1995年的仁大。从这个角度上说,孔融社真的很伟大,不亚于梨园社的伟大。” 伟大?韩煜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将面前一沓案卷远远推开,漫不经心道:“这些只能说明阴灵戏在1995年复活了,然后孔融社撞了狗屎运,又把它封了二十年。感伤这些无济于事,以理智和智慧著称的社长,是否更应该把焦点放在寻找传说本源上?查到现在,我们连阴灵戏到底是什么内容都一无所知,真要冲突起来,早就团灭了。” 冷雨馨狠狠瞪了他一眼,却无可奈何地同意他的观点。于是,去除这一大捆厚实的案卷,留下来的只有那么一小本薄薄的卷宗。 这是在警察局封存了接近半个世纪的终极悬案!这也是1984年风雨飘摇的仁大留给世界的唯一史料!阴灵戏真相是否面世,某种程度上跟这个卷宗密不可分。 在这个关键时刻,冷雨馨甚至有点发抖,嘴里发干,她吞咽了几下,犹豫了一会,跟韩煜道:“你…;…;你来打开吧?”期望越高,就害怕失望越彻底。 韩煜心中暗笑,他看孟兹宁和梁建鹏都没有异议,心中笃定的他爽利地解开了封皮上的绳子,“哗啦”一声把卷宗抽出来,翻开就看了起来。 封皮上硕大的黑色粗大字体一下子晃花了他的眼,上面赫然写着“三十二人灭门惨案”,墨色暗淡,但笔法遒劲,看着更加触目惊心。 第十一章 动荡95(二) 韩煜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梁建鹏:“喂,是不是拿错了?怎么是灭门惨案啊?”梁建鹏一呆,随即脸色不好道:“他敢?这可是事关他的乌纱帽,真要敢忽悠我,我让他今天就倒霉!” 孟兹宁突然睁开眼睛安详地道:“等等,先别急。你打开卷宗看看,如果内容驴唇不对马嘴,再找那局长算账不迟。” 韩煜依言翻开封卷皮,第一页竟然是张白纸,上面用蓝色墨水的钢笔潦草地写着几行字:“仁山大学中文系三年级八班三十二人灭门惨案乃千古一大奇案冤案,我辈无能,不能告破,唯有留存案卷,以待后人。若无证据,不得轻易开启,以免重现人心慌乱。切记切记!”下面是一个更加潦草基本看不出笔画的署名。 一班三十二人灭门惨案?!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在四人当中炸开了,如果说1995年的连环惨死案已经足以震惊心肺,那这一桩简直就是惊天动地。同时精准杀戮同班三十二人的规模,折射出背后恐怖传说的冤力之大,已非普通厉鬼冤魂可以相提并论。 韩煜迫不及待地翻过第一页,另外三人也迫不及待地齐齐凑了上来,四个毛茸茸的脑袋紧紧地聚在一起,全神贯注地看着眼前这本薄薄的案卷,神情专注得仿佛在看自己的命运天书。 第二页是常规的《立案报告》,相比起之前的案卷,这份报告要简短得多,但在12行319个字里却蕴含着极大的信息量。 “1985年4月8日,我局接仁山大学报警,言一班三十二名学生集体失踪,同时校内小礼堂处出现大量不明血液。由于失踪人数众多,我局随即列为第一要案,派出以副局长为首的18人侦查大队前往。现查明:1984年4月2日,仁山大学中文系三年级八班一名女生在天台自杀身亡,4月8日,班上剩余三十二名学生向学校申请使用小礼堂为该名自杀女生举办追思会及头七纪念仪式,学校予以批准。4月8日晚7点,追思会正式开始。按照申请表,追思会应于9点前结束。但直至晚10点,教务处老师仍未见到有人归还钥匙,于是邀请了另外一名老师同行前去察看,发现三十二名学生踪迹全无,现场鲜血遍地,怀疑集体被杀。上述事实表明无法排除他杀嫌疑,依据刑法典有关规定,我局现予以立案。”Ъiqikunět 头七?!一惊之下,韩煜双手一颤,卷宗从手中滑落而出,掉在台面,激扬起一阵薄薄的黄色尘土。一旁的梁建鹏忍不住用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桌子,咬牙切齿道:“头七!回魂夜!那正是冤魂冤力最大的时候!哪有人会在头七搞什么追思会?这帮学生都没有脑子的吗?” “慢着!”孟兹宁勾起食指,在桌沿轻轻地敲着,发出有规律的“笃笃”声,缓缓地道,“一个新死的鬼没有多大威胁,当时也未必会有人知道她有这么恐怖的力量。奇怪的有三个地方,一,据我所知,从来没有在学校里举办追思会的先例,一般都会去殡仪馆开,这帮学生为什么脑子进水会选在学校里开?二,三十二人也不算太大规模,一间小课室就够了,为什么会申请小礼堂来开?那个地方我没记错可以同时容纳上千人;三,学校也脑子进水,居然同意了。” 冷雨馨接口道:“孟教研师说得对,这三个出问题的地方只要有一个不行,那么灭门惨案就不会发生。但古怪的就是这里,虽然不合常理,但是它们全都发生了,就好像那一天所有的人脑子都进水了一样。” 孟兹宁苦笑道:“你们以后不要叫孟教研师了,叫得我都快反胃了,干脆你们叫我…;…;叫我孟大哥好了。” 冷雨馨不置可否地转向沉默寡言的韩煜道:“你的看法呢?”韩煜不动声色地道:“继续往下看吧。” 这卷宗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整理,一些没用的手续文书、户籍资料等都已经被删减,留下来的可谓全是“干货”。紧随着《立案报告》的便是《现场勘探报告》。 “4月8日晚11点,受局长指派,我与法医等一行五人赶赴仁山大学小礼堂。小礼堂位于校园东北角,为该区域唯一一栋建筑,最近的学生宿舍距此也有近千米远。事发时,小礼堂内灯火通明,内里所有灯泡悉数打开。外围勘探结果显示,大门、窗户等处均无外力强行破坏迹象,指纹杂乱,无法提取。” “后我等进入内里,现场简直惨不忍睹。鲜血尚在流淌,血腥味异常浓烈,部分角落血液稍少已经转变为暗褐色,四周墙壁、灯座、天花板、舞台、座椅全呈暗红色,色调均匀,像是被浸泡在血中一段时间,放眼望去,宛如地狱。由于血量过大,难以全部回收测量,仅以目测看,现场血量不止三十二人,约莫估计有几百人之众,血液交杂,亦难以具体鉴定区分。经勘查,内部亦未发现有破坏、打斗等痕迹,所有物品完好无损。现场打捞人员经过五个小时的排血和打捞,未能发现有任何皮肉、毛发、骨骼等异物,因此无法进一步鉴定。” 这样的场景对于孟兹宁和梁建鹏来说陌生而震撼,但对韩煜和冷雨馨而言已经麻木,因为黄冰月的死法跟里面所记载的如出一辙。能将全身身体毛发骨骼全部绞碎融于血液当中,让人毛骨悚然的不仅仅是冤力的强悍,更是传说的残暴。 翻过沉重的勘查报告,又是一张白纸,上面又是同样潦草的字体:“本案无目击证人,无凶杀直接证物,无前期线索。”三个“无”字透出警方在经办此案时是多么的无奈,多么的无从下手。https:ЪiqikuΠet 韩煜翻到这页便不动了,他沉默了一会,突然笑道:“谁说没有目击证人?”说着,将目光转向自己正前方的冷雨馨:“你说呢?社长大人。” 冷雨馨面色惨白,之前的立案报告还语焉不详地说“鲜血遍地”,让她有一丝侥幸认为这个惨案跟自己看到的不是同一件事,但勘探报告一出,那翔实真切的描述顿时把所有的侥幸都击了个粉碎。 她在校史馆废墟上看到的那震悚人心的幻境,那喷涌而出的血海,那静默无声的诡异,正是这被誉为第一奇案冤案的仁大三十二人灭门惨案!! 原来关在那个灯火通明却又寂静无声的小礼堂内,是整整一个班的三十二人! 冷雨馨身形晃了一晃,又勉强站稳,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拿起之前自己整理的一本笔记,目光在上面匆匆搜罗一顿,喃喃道:“果然,这件事真的是在‘赤色84’期间发生的,4月8日,灭门惨案,4月20日,小礼堂就被改造了校史馆。学校正是为了掩盖这段血腥的历史才抹杀掉小礼堂的存在。” 她遽然抬起了头,大声道:“等等!不对!这不是灭门!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逃了出来!我亲眼看到她逃了出来!” 那个白色长发的身影,那个曾经愧疚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身影,那个将所有罪过全部包揽在身的身影,那个唯一幸存最后却无声无息的身影,到底是谁?! 一瞬间,无数的质疑和诘问如海啸般铺天盖地将冷雨馨湮没,所有的一切,看似极其不合常理不应发生,却因为自己看到的那一幕和这些案卷被证明如此真实的存在。 天命有归,万物无常。任何不合理的表象下面都掩盖着合理的本质,之所以不合理,之所以有违逻辑,是因为还缺失了环节,扭曲了真相。 三十年前,在这个小礼堂里面发生的绝不仅仅是一场追思会,在它的背后,暗藏了太多的风起云涌,埋葬了太多的暗流涌动。Ъiqikunět 时隔那么多年,真相早已湮没,无从查考。冷雨馨的这些问题,谁也答不出。 韩煜看了一眼面色阴晴不定的冷雨馨,慢悠悠地将那张《勘探报告》翻了过去,只见后面有一页被齐刷刷地撕掉了,在最里处还残留着一个黑色指纹。指纹看上去小小的,似乎不是成年人的手指。 韩煜脸色一沉:“死魂鬼!你大爷的,这一页肯定是那个自杀女鬼的珍贵资料,警察局那帮蠢货也不补一份上去。” 梁建鹏掏出手机道:“你等等,我打电话给局长,让他立即补!…;…;喂,马局长吗?我是梁建鹏。你送来的资料里面关于那个灭门惨案里面有一页撕掉了,就是那个自杀女学生的资料,你现在立即找人补回去…;…;什么?!你再说一遍!啊…;…;这…;…;我知道了。” 梁建鹏放下手机,屏幕上的亮光尚未褪去,衬得他那张有些扭曲的脸庞分外诡异,目光里有些惊悸:“马局长说,当年参与查办此案的所有警察…;…;都离奇死亡,所以他们才决定封案的,以前的户籍登记也不完备,现在找不到人来补充了。” 第十一章 动荡95(三)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线索运行到最关键的阶段,都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扯断,然后,重新变得了无思绪。 冷雨馨晃了晃脑袋,短发掠过耳背,传来一阵瘙痒。她努力地从幻境的恐怖中走出,试图清醒自己的头脑,整理好这一大堆杂乱无章的线头。 不管是梨园社还是孔融社,不管是血色桃花事件还是黄冰月,所有的起源都在于那个恐怖传说,都在于三十二人被灭门的那个惨淡晚上,只要破解了这个真相,那么所有的谜题都能够迎刃而解,传说的真面目也会水落石出。所以,这条线索无论如何不能放弃! 只是,要怎么才能接上这条断掉的线呢? 正在头痛期间,梁建鹏弱弱地发声了:“那个…;…;如果大家不介意的话,我倒有一个办法。”话音刚落,“刷刷刷”三道灼灼逼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梁家少爷顿时没了刚才对警察局长颐指气使的威风,气焰一落千丈,对着三个智商都可以碾压自己的生物战战兢兢地道:“冷社长不是看到了三十年前灭门的那个晚上吗?我觉得那个是女鬼故意放出来想蛊惑你伤害你的,可是却无意中让我们知道了很多事情,遗憾的是没能进小礼堂里面看一看。既然那么多谜团都解决不了,为什么我们不想个法子让那个瞬间现场重现呢?” 重现现场?!冷雨馨眼中一亮,对啊,这的确是个再简单便捷不过的有效方法,如果真的能再度回到那个幻境,没有女鬼的追杀,她一定会舍弃所有的新鲜好奇,直奔门里,看清楚小礼堂里所发生的一切,看清楚三十二人是如何被绞杀至血肉全无,看清楚恐怖传说最终的真正力量!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韩煜和孟兹宁的双双脸上变色。这两个降妖除魔实践经验非常丰富的人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其中蕴含的风险。 冷雨馨转头对着韩煜劈头盖脸就说了一句:“我知道的,你懂怎么叫出瞬间现场,那这个工作就交给你了。” 韩煜噎了一下,还没说出话来,孟兹宁已经皱着眉头道:“那不一样。事实上,我一直认为你碰上的那个,不是瞬间现场。” 冷雨馨愣了:“不是瞬间现场?那是什么?我看到的明明就是三十年前发生惨案的那一晚啊!”孟兹宁冷静地应对道:“瞬间现场最大的准则,是将过去的场景进行重放,当中不允许篡改、删减,作为闯入者只能观看,不能与其互动。但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拉开了小礼堂的门。” 一句话如晴天霹雳,登时将冷雨馨震得说不出话来。她想起来了,没错,她真真实实地握住了小礼堂大门的手柄,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那两扇大门的重量,真真实实地将它拉开了一道缝隙。 就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已经足以打破瞬间现场的准则。那如果不是瞬间现场,又会是什么呢? 仿佛知晓冷雨馨心中的疑问,孟兹宁自动地接了下去:“是怨念鬼境。相传冤力极其强悍的凶邪能够侵噬人的三阳明火,操控人的大脑,使他幻想出来一个虚无的世界,从而在毫无反抗下被杀戮。在 httpδ:Ъiqikunēt怨念鬼境中,人可以正常的对话、行走甚至生活,直至死的那一天都不会发觉。” 这更是兜头一盆凉水泼了过来,冷雨馨彻底傻住了:“你说我看到的是怨念鬼境?那岂不是说,里面的全都是假的??是那个女鬼用来蒙骗我们的?” “那倒不至于。”孟兹宁沉吟道,“冤鬼复仇,其实心态很简单,就是要把过去的场景告诉你,让你知道她是怎么冤死的,所以你看到的大部分还是可信的,不排除个别细节被刻意夸大了,用来突出冤情。” 韩煜的眉头突然不自觉地轻微皱了一下,这个细小的变化除了心如止水的孟兹宁捕捉到了,震惊中的冷雨馨和梁建鹏都没有发现。 一番话下来,等于给这条线索判了死刑。兜兜转转几个回合,除了知晓这三十二人灭门惨案,最终什么谜底都没揭晓,冷雨馨很不甘心,可是再不甘心也只有接受。 时间已经逼近十点半,讨论不能没完没了,冷雨馨拖着疲惫的身躯宣布散会,随即耷拉着头就走了出去,沮丧的心情一望即知。梁建鹏收拾好案卷之后也告辞了出去,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孟兹宁和韩煜两人。 孟兹宁看了一眼坐在那里岿然不动的韩煜,端起茶杯浅浅地喝了一口:“你有话说?”韩煜看向他,淡淡地道:“冷雨馨看到的不是怨念鬼境,就是瞬间现场。” 茶杯微微颤抖了两下,孟兹宁将它放回桌面,眉心拧起:“不可能,她明明拉开了那扇门…;…;”韩煜直接打断:“拉开那扇门的不是她。” 空气瞬间停止流动,气氛陷于停滞,唯一有变化的只有孟兹宁的脸色,向来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他难得地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事实其实非常明显,只是难以置信。“你是说拉开门的另有其人,只是冷雨馨恰好和他的身影重合了?你要知道,这种巧合上千年来都没有几例。”孟兹宁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委婉地表达着对这种看法的不认可。 韩煜面色如常,声音不高不低:“如果不是巧合呢?”说着,他突然前倾身子,炯炯发亮的目光锁住孟兹宁的脸庞,嘴角边掠出含义莫名的一丝浅笑,用低得只能让他们两人听见的声音道:“那天在校史馆坍塌现场,我和梁建鹏都没有感知到一点瞬间现场的气息,但她却看见了,加上死的黄冰月是她最好的闺蜜,难道你就不怀疑点什么吗?” 孟兹宁冷冷地斜了他一眼:“阴灵戏传说成于三十年前,冷雨馨事前跟仁山大学毫无交集,她不可能跟这件事有什么渊源。” 韩煜坐直了身子,嘿嘿一笑道:“那便只有用巧合来解释了,只是太多的巧合就不叫巧合了。”孟兹宁用戏谑的表情看着他道:“你留下来就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个还没成形的推断?” “当然不是。”韩煜兴致勃勃道,“我们既然知道那幕场景就是真实的瞬间现场,那梁建鹏的方法未必没有用。虽然感知不到瞬间现场,没法用常规的方法召唤,但不代表就没有办法让它重现。过几天不是要校庆了吗?典礼上会唱《牡丹亭》的吧?” 孟兹宁不解地 ъiqiku看着他道:“一曲《牡丹亭》还不至于能召唤出一个瞬间现场吧?”韩煜笑吟吟道:“一班三十二人尸首无存,这股怨恨该有多大?挖出的那堆铜鹿舌就是明证。冤气不是不出,只是被阻。校庆那天千人同聚戏台,场面何其宏大,效果也必定非同凡响,如果那时我们可以引校史馆冤气汇聚,在唱出那几句特定戏词的时候发生共鸣,未必不能重构瞬间现场。” “你疯了!”孟兹宁“唰”的一声猛然站起,脸色铁青,“这样你就会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拖入瞬间现场,到时出不来,就是千人血案,我们造下的孽就比传说还重,甚至可以直招天谴!!” 韩煜脸上笑容未减,对孟兹宁的突然发作也不以为意,继续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除了重现现场,我们已经没有后路可退。不解决传说,他日封印破除,这千人照样尸横遍野,不入轮回!我们的罪过不会比今天小,更何况你我二人合力,破除一个瞬间现场不是难事。” 孟兹宁幽幽的目光牢牢地锁住韩煜的面孔,这张年轻面庞上渗出的却是与年龄不符的阴辣狠毒,他微微皱了皱眉头,道:“我突然很想知道,是哪个门派能教出来你这样的弟子。当然,你不愿意,可以不说。” 韩煜无所谓地笑了,他看向茶几上袅袅白烟的杯盏,用轻松的口吻道:“我嘛,无门无派,算是野外旁支。” ‐‐‐‐‐‐‐‐‐‐‐‐‐‐‐‐‐‐‐‐‐‐‐‐‐‐‐‐‐‐‐‐‐‐‐‐‐‐‐‐‐‐ 深夜的校园,寂静一如往常,甚至静得异乎常理。原本在各处飘荡的幽魂此时也已消失不见,洁净得如同西天圣土,反而透着一股风雨欲来黎明之前的不详。 校史馆坍塌现场,警方的封锁线依旧松松垮垮地围了一个大圈,没有人看守,只有发黄的无纺布带着警示标志在风中轻轻飞舞。 一片异样的红光从地底渗出,渐渐泛起,妖艳的色彩映照得瓦石残砺红彤彤的,如血浸一般,红光逐渐攀上,小心翼翼地往半空拉升,但高度不到2米,便传来“嘭”的一声闷响,空中突然绽放出五彩光华,霓虹四射,炫目的亮光将赤红通通掩盖,红光顿时被击得粉碎,化为丝丝缕缕,纷纷争先抢后遁入地底。https:ЪiqikuΠet 半空中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震,紧接着“咔嚓”一声,传来细微崩裂的响动,空气一刹那有些扭曲,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第十二章 校庆(一) 校园这场静悄悄的异动远在僻静的位置,没有惊动任何人,即便是还在挑灯奋战的韩煜,也错过了灭天葫那一瞬间的光芒黯淡。 此时,他正在头疼怎么黑进学校的内部管理系统,无瑕分神,他试过了无数种办法,都没能拿到最高权限的管理者账号。 忽然间,他脑子灵机一动,想到了什么,手指快捷而轻巧地在键盘上无声地敲下了几个字母,账号的界面上输入了“孟兹宁”三个字,密码一栏则只填了三个数字,“噔”的一下回车键一敲,窗口立即弹出了梦寐以求的欢迎进入界面。 韩煜登时心里乐开了花,孟兹宁那个懒虫果然密码用的是他办公室兼卧室房号,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竟然正是最高管理者权限账号,看来孟兹宁在学校混的不是一般的好啊,其地位扶摇直上压过校长小三。 作为一名有职业操守的黑客,韩煜没有借机搞破坏,而是直奔目的地而去,他登入了学生名册查询系统,毫不犹豫地敲下了三个字:原礼文。 几乎是同一秒,查询结果窗口就弹了出来,上面只有寥寥的几行字,写着:“1990年入学,1992年3月失踪于实验楼。”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砰然炸裂,将大脑炸得一片空白,韩煜望着那两行十几个冰冷的字体,手脚和心底却更加冰冷。ъiqiku 1992年3月失踪,孔融社在1995年12月11日的会议记录里却达成了聘请此人作为社团顾问的决议,如此惊天的矛盾,张敏胜究竟想揭示什么?! 难道是…;…; 韩煜颤抖着双手调出了学校的旧地图,输入了“实验楼”三字,地标立即定位于那已衰败废弃许久的东北角旧学区内,从方位看,现在那里早已野草萋萋,蚊虫遍地,连残砖片瓦都没剩下。 但一切并非无迹可寻,就在距离这栋已经不存在的建筑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另一栋古老的楼体还无声地立在那里,提示着这片神秘莫测的区域。 电教楼!冷雨馨和梁建鹏误入鬼市的地方!! “鬼市的冤力那么强,偶尔会把阳气压出点缝隙出来,也不足为奇。像你这种防不胜防,只好不防。学校每年都得献祭两三个人,已经是惯例了。”当日孟兹宁对冷雨馨说的话突然一字一字清晰得如同影壁上凸出的雕文,缓缓从眼前划过。 鼠标从无力的手心中脱落,身影颓然地瘫坐在黑色的靠背上,钝重的神经一下一下地跳动,带来割裂般的抽疼,韩煜愣愣地看着那个不断旋转的地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鬼市和阴灵戏传说有着莫大的关系‐‐‐‐这是张敏胜绕了那么大的圈子,人为制造出来一份会议记录想要说明的唯一事实! 这条原本以为断掉的线重新连接起来,一时间,很多无从下手的谜团,似乎都隐隐间开始有了眉目,为什么新自杀的女生有这么大的冤力头七当晚便能灭门一班三十二人,为什么女鬼会在鬼市里面出现,为什么孔融社和梨园社两度封印之后,鬼市可以和传说一起销声匿迹,然后现在又一并出现。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最坏的恶果,一个韩煜绝不愿意看到并承认的后果。可是这是张敏胜的提示,他不能不信,亦不得不信。 鬼市的介入,使得这个他一直以为只是普通冤鬼复仇的案件顿时复杂起来,甚至毫不夸张的说,它的难度等级可以跟当年的千尸冢匹敌。 当然,后来的一连串事实证明,千尸冢在鬼市面前,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蝼蚁。尽管韩煜觉得自己足够重视,依然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 最终,司马光社,这个恶作剧般的社团也没有完全逃脱牡丹悲歌的命运,虽然他们走了一条和梨园社、孔融社前辈们不同的路。 ‐‐‐‐‐‐‐‐‐‐‐‐‐‐‐‐‐‐‐‐‐‐‐‐‐‐‐‐‐‐‐‐‐‐‐‐‐‐‐‐‐‐https:ЪiqikuΠet 仁山大学建校六十余年,桃李满天下,虽然这次并不是逢十盛典,不过一年一度的热闹劲还是要做足的。 方案和规划都是现成的,照搬去年的就是。除了学校里组织的一些庆祝活动,学生们自发举办的一些活动,重头戏就是在仁山学苑的大礼堂内会举办校庆盛典大会,社会上知名的校友都会给脸捧场,政府官员也会知趣前来,冗长的流程单上除了讲话还是讲话,只有最后一项算是亮点。 孟兹宁罕有地西装革履坐在第一排,目光划过流程单的尾部,在“戏曲欣赏《牡丹亭》唱段”几个字上面流连许久,然后意义颇深地一笑,把它扔在前面铺上红绸布的长条桌上。 他转过头,刚好对上第二排梁建鹏极其不满的眼神:“二货肥校长,居然敢把本少爷安排在第二排,不想活了他!你大爷的,有种等着,本少爷回去就把那两项赞助撤了。” 旁边的冷雨馨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乖乖地坐着别说话?这么喜欢第一排你让孟大爷跟你换啊,不过先说好,待会要是台上出现什么东西,第一个扑向你,你可别躲。” 梁建鹏天底下最怕的就是冷雨馨一人,他虽然觉得她纯属瞎扯胡说,不过不敢反驳,只好鼓着一双金鱼眼掏出手机开始在微信上找人发泄去了。 孟兹宁面部肌肉一阵抽动,对冷雨馨道:“我看你还是叫我孟教研师吧,其实这个叫起来还是顺口些。” 说完,他眼角余光顺带瞥了一下侧边一脸黑气沉沉默不作声的韩煜,调侃道:“哟,韩校草,你怎么坐得这么苦大仇深?这表情,不用化妆都可以上去演杜丽娘了。” 冷雨馨忍不住“噗嗤”一笑,韩煜狠狠白了孟兹宁一眼,罕见地没有发动“反嘲”技能,继续沉默地坐在那里。 孟兹宁顿时觉得有点反常,心里开始忐忑起来,难道是他们俩偷偷商量的那件事出了什么变故?忙跟着问了一句:“按计划?” 韩煜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按计划!”冷雨馨嗅出空气中一丝不对劲,赶紧问道:“按什么计划?” 韩煜瞪了她一眼:“看戏的计划!你能不能乖乖地坐着别说话?这么喜欢说话你跟梁少爷说。”“韩煜你…;…;”冷雨馨气得全身发抖,碍于四周人太多,又不好出手,最后只好狠狠踩了他一脚了事。 看着欢乐各异的三人组,韩煜的心底照样是乌云密布,风雨欲来。社团中唯有他一人知道了这可怕的真相以及背后潜藏的恐怖秘密,即便他身经百战,也乐观不起来。 “对了,上次你跟梁少爷误入鬼市前,你们俩到底干了些什么?”韩煜突然插嘴的一句让冷雨馨差点没把喝进去的水又喷出来,引发喉咙里一阵剧烈的呛咳。 “我不想提这件事!”梁建鹏的脸黑得像暴雨天,浑身充满了捍卫男人尊严的气场,极其严肃地对韩煜警告道。 最喜欢看八卦热闹的孟兹宁在旁边悠悠地注解了一句:“哦?那就是的确发生了什么。” 梁建鹏差点跳了起来,气急败坏地道:“姓孟的你再瞎说,我找人做了你!那天什么事都没发生,什‐‐么‐‐事‐‐都‐‐没‐‐发‐‐生!!” 冷雨馨倒是很快恢复了冷静:“那天我看穿了梁少爷要追我的骗局,于是我威胁他,他要真喜欢我,就跟我来点真的,没想到那货就怂了。” 说完这些,梁建鹏整张脸已经红彤彤的像个美丽的苹果了,孟兹宁笑得头都低了,没想到韩煜还不知足,继续追问道:“那你是怎么威胁他的?具体做了什么动作?” “不准说!冷雨馨你不准说!”梁建鹏彻底抓狂了,要不是顾忌还有那么多人在,他都想叫保镖将韩煜直接轰出去了。 冷雨馨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的异常,从不八卦的韩煜似乎是在探究什么答案,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将他压在墙上,还解开了他衬衫的三颗纽扣,随即他拼命地挣扎,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压回去…;…;” 韩煜打断她道:“你是怎么压的?是上半身压还是全身压?”“别…;…;别说…;…;”梁建鹏都要哭了,他扑上来想先人一步捂住冷雨馨的嘴,不料被孟兹宁眼疾手快地卡住了手腕,后者正目瞪口呆兴奋无比地观赏着这件突如其来的秘闻。ъiqiku 迎着韩煜专注的目光,冷雨馨更加确证了自己的设想,他真的是在寻找着什么,当即肯定地道:“当然是上半身。”末了还不知足地补上一句:“我记得很清楚。” 梁建鹏捂着脸哀嚎一声,觉得八辈子的脸都已经丢完了,他不明白,他对韩煜都快当大爷供着了,何以对方还在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啊。 韩煜对梁建鹏想要杀他的举动一点不在乎,他低下头沉思了一会,蓦然抬起头对冷雨馨道:“你那天对他做过的事情,能否在相同地点再对我做一次?” …;…; 现场死一片的寂静。 孟兹宁倒抽了一口冷气,这…;…;这也太直白了吧?韩煜不像是这种人啊…;…;他看了看已经石化了的冷雨馨和因为错愕歪了脸的梁建鹏,正准备深入思考接下来怎么煽风点火添油加醋火上浇油的时候,韩煜又突兀地甩出了一句话:“还是算了,不一定有用。”随即继续坐在那里愁眉苦脸。 …;…; 现场继续死一片的寂静。 第十二章 校庆(二) 梁建鹏好容易才把大张开的嘴巴合上,心有余悸地看了看韩煜,凑近冷雨馨轻声道:“他是吃醋吗?” 冷雨馨哭笑不得,她忽然开始怀疑刚才的设想,韩煜根本就没在探寻什么,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或许他只是本性发作想恶作剧一下。 可是,为什么左边的胸膛里,有个东西那么热,跳得那么快? 孟兹宁两眼放光,今天这八卦看得实在是让人热血沸腾欲罢不能,一定要好好挖掘里面的道道,歪过身来正想跟韩煜说点什么的时候,舞台上响起了一声高亢的男音:“各位领导、各位嘉宾,我宣布,仁山大学六十四年校庆庆典开幕式,现在开始!” 热烈的掌声随即响彻在大礼堂宽敞的上空,回音阵阵。众目睽睽之下,孟兹宁不敢再公然地转头聊天,只好不死心地假装正襟危坐,脑海里继续思索着韩煜刚才那个奇怪问句的含义,其热情程度跟完成社团任务简直是天壤之别。 由于开幕式的开始,这场闹剧无疾而终,留下四个人心思各异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听着上面又臭又长的各类讲话。 冷雨馨坐得端正沉静,其实内心里头早已方寸大乱,韩煜那句话就像是无意间投入的小石子,激起阵阵涟漪,打破了死井不波的困局。她只觉得脸上火灼一般地烧,悄悄用手去捂,已是烫手,更加局促不安,偷眼看向旁边坐着的韩煜,认真的侧脸映入眼帘,那些虚伪客套的长篇大论他竟似听得津津有味。biqikμnět 接收到旁边的注目,韩煜偏过头来,刚好对上冷雨馨的目光,这下子冷雨馨吓了一跳,赶紧心虚地把头别开。 幸好韩煜没有进一步的行动,而是又去听台上的讲话了,这才稍稍缓解了冷雨馨窘迫的情绪。她甩甩头,试图驱逐掉这些烦躁的念头,却依旧听不进台上的片言只句。这种煎熬一直持续到了典礼的最后一项,也是最重要的一项‐‐‐‐‐‐《牡丹亭》的登场。 由于要布置舞台,主持人宣布休息十分钟。座位上的人们纷纷起身,神情轻松地往外走去,或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相反,冷雨馨四人却开始神情凝重,尤其是有计划实施的孟兹宁和韩煜。 以要找校长为由,孟兹宁轻松脱身去检查昨晚连夜布设下的法阵,韩煜则盯住冷雨馨和梁建鹏不让两人乱走。 仁山大学向来大手笔,请的是京里最出名的戏班子,耗费数十万,就连戏台的道具也不马虎,一个个锦绣垫伏,一束束桃花掩映,没多久便将原本死板空荡的典礼台摇身一变成了五光十色的花园园景。 自从卷入阴灵戏事件以来,冷雨馨对《牡丹亭》这三个字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但出于恐惧和厌憎心理,她还从来没有听过里面的唱腔词句,今天也算弥补了这个遗憾。 随着锣鼓铙钹响起,孟兹宁悄悄地回来落座,大戏也正式开场。震天的音效通过先进的设备扩散到礼堂的每一个角落,杜丽娘水袖长褥,翩翩出场,婀娜转身间,朱钗玉摇,已是开口唱出相思之意。 冷雨馨一句都没听懂,除了觉得那人声音娇软,听着软绵绵的很舒服之外,其他都是一片茫然,她看了看周围,只有孟兹宁微微点着头,仿佛沉醉在乐曲韵扬,梁建鹏和韩煜面上的表情都充分诠释了什么叫“对牛弹琴”。不远处的校长倒是笑容可掬,仿佛那上面演的是他老人家的升官发财肥皂剧。 冷雨馨忍不住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正准备起身到外面透透气,突然,一道微弱的电流细不可闻地击中了脑海,心中没来由地一颤,直觉告诉她,四周仿似有点不对劲。 冷雨馨警觉地张望,周围并无异常,除了…;…;除了韩煜的神情仿佛如临大敌的戒备,是自己的错觉吗? 正怔忡间,只见上面浓妆艳抹,朱唇轻吐,徐徐吟唱:“似这般,姹紫嫣红…;…;”冷雨馨浑身一震,目光转回戏台。 刹那,舞台四面迸出四道璀璨夺目的金光,如同蛟龙出世,迅疾地向礼堂外面冲去,水桶般粗大的光束直接穿透厚厚的砖墙,带着朦胧的氤氲,激起金黄色的光点斑斑,辉映在满堂耀眼的灯光下,分外明亮。 “怎么回事?!”校长大惊失色,猛地站了起来,全场都还在欢呼以为是故意安排的特效,只有每年都看的他立即发现了反常。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接下来所有的人都变得跟他一样惊愕莫名。 金光传导,戏台上的声音瞬间被放大了十倍,雄浑如钟鸣的唱音如同九天玄歌,震荡在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声波扩散,就连毛孔上的汗毛都感到了微微的震动。人置身在这种天地一体的韵律中,只觉得全身发麻,不能自已。ъiqiku 四道金光穿透大礼堂的墙体束缚,随即在半空中汇聚成一道巨大的金色旋风,呼啸着掠过重重楼顶檐角,直奔东方而去。 校长脸色剧变,整张脸瞬间发黑,别人不清楚,他却是一眼看出了,金光去的方向正是已经坍塌了的校史馆。 这场典礼,这出戏曲,被人动了手脚! 梁建鹏吓得魂不附体,要不是为了维护贵少爷的面子,他差点就想躲冷雨馨身后了,他看了一眼动都不动的三人,战战兢兢地道:“她…;…;她…;…;是不是…;…;她…;…;来了?” 冷雨馨面色一沉,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么阳气鼎盛的场所,阴灵戏也敢当场现身?难道今天它要在这里大开杀戒,重现灭门一班三十二人的滔天血腥? 本次事件的策划者、教唆者、始作俑者韩煜正淡定地看着金光飞天,曲音飘散,他亦没有十足把握能够引出瞬间现场,但不试,机会就是零。 宿命的车轮轧轧而动,尘世没有人能听得见这刺耳的噪音,却能从时势的改变揣摩出命运的走向。 “…;…;开遍,都付与断壁颓垣。”一句唱完,余音袅袅,大礼堂内一片肃静,就连戏曲演员本身,在愣在了当地。 “轰”,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像是地底发生了可怕的矿难,就连大地都跟着晃了一晃。紧接着,身边的空气瞬时凝固,然后又慢慢流动,衣襟无风自飘,袖子压出一道又一道皱褶,周边的一切开始慢慢扭曲,牢不可破的梁柱也开始歪斜成一段段的错位。筆趣庫 正是瞬间现场袭来的前兆! 韩煜暗地里舒了一口气,今天这事总算没白做。相反的,礼堂内众人都陷入了恐慌,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有谁喊了一声:“地震了!”众人哄然就往外逃奔,惊惶的叫声此起彼伏,黑压压的人潮像洪水般朝大门外涌去,留下一地的公文包、高跟鞋和杂物垃圾。 然而,谁也跑不出去,谁也没能跑出去。 “嗤啦”,像是被谁猛地撕开了幕布,眼前那金碧辉煌的典礼现场正慢慢的扭曲化为阵阵波纹,颜色锐变,随即“忽”的一声,在众人面前展开了一副前所未见的场景。 饰满豪华吊顶的天花板消失不见,大家发现自己竟身处在一片空地中,周围是茂密的树林和幽深蜿蜒的小路,天上繁星点点,竟是夜晚。在他们的后方,原本应该是舞台,现在却凭空多出了一座小巧却恢弘的建筑,高檐大柱,古朴的雕纹和泛铜的扶栏在月光清辉下显得格外清幽。 校长早已睚眦目裂,浑身剧烈抖动,像是一个抽风的病人,变了声的嗓子惊惶地吼叫:“小礼堂…;…;这是小礼堂…;…;呜,呜呜呜‐‐”吼到最后,竟然吓得哭了出来,转身要逃时,脚下被一石子绊了一下,“扑通”摔了个嘴啃泥。 在场众人都听不懂校长吼的是啥,以及为啥他如此惊慌失措,一个个面面相觑,茫然不知所措。 梁建鹏慌不择路,想逃又不知往哪逃,看向两个救世主韩煜和孟兹宁时,却发现他们两个面色凝重,没有一点惊慌,眼睛定定地望着这栋建筑,目光中相反却流露出一丝兴奋之意。 梁建鹏愣了一下,他再怎么脑子不灵光,此刻也看出来了,今天是韩煜和孟兹宁联手设下的局。 “你们这两个混账…;…;”发现被骗的梁建鹏咬牙切齿,摩拳擦掌准备算账,却看到孟兹宁回过头四下里一望,脸色一变道:“冷雨馨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韩煜和梁建鹏忙看了一圈,果然,刚才还一直在旁边的冷雨馨此时已毫无踪影。瞬间现场是突然出现,冷雨馨脑子也没进水,不可能突然跑离,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她不是主动失踪的!! 第十二章 校庆(三) “坏了!”孟兹宁知晓这其中的凶险,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中止行动!我们要先找到冷雨馨,否则她会被困在里面,永远出不去的。” 梁建鹏慌慌张张地跟着孟兹宁转身就走,眼角却瞄到韩煜的身影纹丝不动,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韩煜的面色阴晴不定,目光中闪烁着莫名的神采,他看了一眼孟兹宁,突然说出了一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要找也是你去找,不是你才跟她一组的吗?” “韩煜!”梁建鹏气得双脚乱跳,“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分组干什么?”孟兹宁明显怔了一下,然后他捕捉到了韩煜眼中的光,似乎明白了什么,并没有恼怒,只是微微一笑,应承道:“好,那我去找。梁建鹏,你跟韩煜一组,就留在这里吧。” “什么?!”梁建鹏对孟兹宁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一只乖乖小白兔表示强烈不满,正准备痛斥他软弱可欺时,孟兹宁早已身形一晃,消失在人群之中。 梁建鹏目瞪口呆地站了半晌,转过头嘴角抽搐道:“韩煜,你老实说,你抓到他什么把柄了?”韩煜没理他,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人群,自言自语道:“这倒是个问题,需要收拾一下残局了。” 梁建鹏没听懂,正要问问是什么残局,韩煜猛然抬头惨烈地仰天嚎了一声,那凄厉的破声,那狰狞的表情,吓得梁建鹏全身发毛,本能地掉头就跑,可惜还没跨出一步,就被拉住了,不,准确地说,是大腿被抱住了。 韩煜以快捷无伦的速度把梁建鹏抬起的大腿死死地拽住,以免这家伙瘫软下去,随即哭天喊地道:“梁少爷,你说你看见鬼了??不‐‐‐‐怎么办啊?我不想死在这里啊!我还没见到我那慈祥的爷爷,我还没来得及看看祖国壮丽的山河…;…;”韩煜哭得声泪俱下,鼻涕眼泪揉成一团全部擦在了梁建鹏定制版的私家裤子上。 这到底是什么鬼…;…;梁建鹏当场石化,大脑瞬即当机。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之前僵化的人群反而在这个时候活了过来。 “啊‐‐‐‐”人群爆发出了一声更响彻天地的尖叫,刚刚从呆若木鸡状态回转过来的人们一个一个都放弃了社会上层的尊贵形象,扯开西装,挽起裙子,哭天喊地地四处散逃。没一会,便散了个干干净净。https:ЪiqikuΠet “不要丢下我…;…;不要…;…;”校长艰难地支起身躯,一瘸一拐地连滚带爬跟着人群往远处跑去。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直起腰来的韩煜,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景象,略带嘲讽地悠悠吟了一句。 “卧槽,韩煜,你今天到底是不是吃错药了?”梁建鹏连退两步,看向韩煜的眼神仿佛他比传说更加可怕。 “嗯,梁少爷…;…;”韩煜眨了眨漂亮的睫毛,非常真诚地说道,“我不像你,想去哪上学就去哪上学,我进梁大学费都凑了好几个月,所以我不能让校长发现真相然后一怒之下把我开了。” ‐‐‐‐‐‐‐‐‐‐‐‐‐‐‐‐‐‐‐‐‐‐‐‐‐‐‐‐‐‐‐‐‐‐‐‐‐‐‐‐‐‐‐‐ 相传,人在濒临死亡的那一刻,会看到很多破碎的片段。 有些是自己生前的,有些是他人的,它们藉由强烈的怨念得以留存,像是一帧帧胶卷,静默地在你眼前拉过。 冷雨馨所看到的影像,没有一张是自己的,全都是他人,而且是不认识的他人。 那是两名女子,她们看上去非常要好,手挽着手,亲密的嬉戏玩耍。但过近则生忧,两人渐渐起了罅隙,见面时不再不拘笑骂,只是沉默相对,直到最后的最后,一个打了另外一个巴掌,掩面哭泣,远远逃开。 冷雨馨拼命想看清这两个女子的样貌,可她们始终没有转过身来,仅有的几张侧脸也被长发遮去大半,模糊不堪。 冷雨馨有些困惑,她的意识还是清醒,她记得前一刻四周的空气像流水一样波动,如同水纹轻轻拂过脸颊,韩煜跟她说过,那是瞬间现场启动的前兆。 既然是瞬间现场,那么韩煜哪去了?孟兹宁和梁建鹏呢?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进去了?她是要临近死亡了吗? 耳边传来一个沙哑但轻柔的声音:“你活在这个世上,已是罪孽,只有死去,才能偿债。地狱的大门早已为你打开,你为什么不顺从命运选定的轨道呢?” 冷雨馨没有慌乱,她知道这时慌乱也无济于事,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冷笑道:“你是谁?是上帝吗?不过就算是上帝,也没办法主宰我的生死。我偏不下地狱,我偏要留在人间!” 话音刚落,一道强烈的白光顿时笼罩住了她,耀眼的光线如同刀子一般割着眼皮,冷雨馨被迫闭上了眼睛,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不多久缓缓下降,脚上传来触地的实感,她睁开眼睛,发现强光没有了,自己果然重新站在了地面上。 只是周遭的环境早已不是当初的典礼了,那是一个陌生的场景,明月高悬,树林幽幽幢幢,暗影森森,呜咽的风从脚边盘旋而过,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沁着微微的芳香。一栋孤独的建筑默然伫立,厚重的黑影浸透着历史的血腥。 冷雨馨的脸“刷”的一下白了,惨如金箔,她来过这里,虽然并不是在真实的世界。 小礼堂!!一班三十二人灭门惨案发生地!阴灵戏传说的首次现身地! 惊悸之下,冷雨馨忍不住退了一步,身形一摇,差点 ъiqiku没摔下去,这才发现自己站的是小礼堂前的台阶上。 为什么自己会三番四次地孤身来到这里?为什么这栋堪称恐怖的建筑总是阴魂不散?冷雨馨捂着嘴,强迫自己不要因为害怕尖叫出来,她急匆匆地转身,想也不想地开始往外逃离。 但她最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从小礼堂厚厚的门里,传来了微弱而清晰的喧哗声。这不是那个恐怖的时刻,这也不是那个沉默的小礼堂。 小礼堂里面有人?!难道韩煜他们也在里面?校庆典礼被移到了礼堂内部,唯独自己被抛出了外面? 冷雨馨猛然回头,定定地盯住小礼堂那崭新的大门。那里面曾经有让她最恐惧的想象,现在却有着最诱惑的好奇。在小礼堂里面的到底是什么人?会是韩煜他们吗? 最终,好奇战胜了恐惧。冷雨馨一步一步地重新走上了台阶。手指抚摸上了小礼堂的大门,真实的粗糙触感通过繁密的花纹传导到指尖,如果这是瞬间现场,那未免也太真实了吧? 冷雨馨鼓足勇气用力推开了大门,耀眼的亮光随着门缝如水泻了过来,照得她睁不开眼睛,扑面而来的还有热烘烘的暖流、鼎沸的人声,仿佛从一个清冷孤寂的世界跨越到另一个繁华热闹的平行世界。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那都是陌生的面孔,穿着奇怪的制服,虽然人来人往,言语交错,但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忧郁和焦虑,心事重重,衬托得宏伟的大堂也压抑烦闷。 “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传入耳里,冷雨馨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面前已站了一个跟她平头高的女生,梳着马尾,短短的刘海在眉梢上方齐齐压过,冷厉的面容使她看起来更像一尊雕塑。 冷雨馨没有理她,想绕过她继续往里走。那女孩顿时怒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厉声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对我装腔作势吗?” 手腕被捏得刺骨般地疼,冷雨馨吃了一惊,她记得韩煜教过她,瞬间现场不过是死前场景的重现,外人只能旁观,不能介入,怎么这女孩竟能看见她,甚至还能碰到她? 见冷雨馨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却没有任何歉意,那女孩更生气了,她的指关节泛出了白色,手劲越来越大,冷雨馨受不了“哎哟”一声,忙用力甩开她的手,不解地问道:“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那女孩冷笑起来,“时至今日,你还好意思问我要做什么?你应该问问你做了什么!!”她凄厉的高尖嗓音划破了礼堂上空的喧嚣,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四面八方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目光投向这边,他们的面容无一例外带着冷漠甚至有些仇恨,灼热的视线统统汇聚在冷雨馨的身上。 若是换成别的女孩,想必早已惊慌失措。可冷雨馨从小就习惯了众人异样排挤的目光,加上她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于是坦然从容地看着那个女孩,淡淡地道:“哦,那我做了什么?” 那女孩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着冷雨馨,仿佛她变了一个人似的,好半晌才道:“你没有忘记,今天的追思会你是主角吧?” Ъiqikunět 第十三章 断掉的线索(一) 追思会??冷雨馨眨巴着眼睛愣神了一会,这才发现,周边的人都穿着或白或黑的素色衣服,而且他们的臂上都缠着一道黑纱,有些人胸前还缀着一朵白花。对了,她看过三十二人灭门惨案的案卷,里面说当时他们的确正在举行追思会。 冷雨馨心头一颤,仿佛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她回过头去,看向礼堂的舞台正中央,那里果然搭起了一个小型的祭台,周围布满了各色的菊花百合。在鲜花簇拥间,一方小小的黑框相片静默在那里,在三根蜡烛明灭不定的火光前显得氤氲诡异。 相片上有水汽笼罩,冷雨馨看不清楚相片中的容貌,她往前跨了两步,想过去仔细查看。没想到,这一动作惊吓到了在场的所有人。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命令一般,众人齐刷刷地拦在了她的面前,形成两道牢不可破的人墙。而那个扎马尾的女孩更是神色紧张地再度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你要干什么…;…;”女孩紧张得连声线都变了,“我们说好的,今天你诚恳认错,什么责任都揽到身上,你可别再给我横生枝节。” 认错?冷雨馨觉得莫名其妙,但对方人多势众,硬扛不明智,她咬着嘴唇想了一会,诱导性地问道:“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认错?” 那女孩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么个问题来,明显一愣,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舞台处传来一声清晰的“滴答”声,仿若厚重的雨滴敲打着地面,又好像粘稠的液体滑落到容器底部,沉闷而钝重。 这么一点点轻微的响动,至少在冷雨馨看来,却仿佛是投入死水的小石子,瞬间激起阵阵涟漪。刚才还围绕在她身边气势汹汹针锋相对的一群人,脸色变得像河里翻着肚皮的鱼,眼神中带着无法掩饰与生俱来的那种恐惧,唇齿微微颤动,两眼失神地东张西望,呼吸的气息变得弱不可闻。 原来他们真的在害怕,在害怕着某种东西…;…; 唯一还保持冷静的冷雨馨定定地看着舞台上那个小型的祭台,那么鲜艳娇嫩的花丛,此刻看上去却仿佛失了生气一般,只剩下枯萎单调的颜色。礼堂里面的空气闷热而潮湿,明明没有一点风,花瓣却在轻轻晃动。 突然,那直棱直角的相框不经意间轻柔的扭动了一下。冷雨馨以为自己眼花了,眨巴了一下睫毛,相框又扭动了一下,这次的幅度更大,仿佛有无形的手在用力蹂躏着粗硬的相框。Ъiqikunět 瞬间现场?!冷雨馨脸色“唰”地变了,小礼堂这里已经是瞬间现场,再来一个,那岂不是连环瞬间现场? 她跟韩煜进去过这种地方,就在黄冰月死的现场,韩煜跟她详细解释过其中的可怖之处,如果说困在小礼堂这里,韩孟还可以把她救出来,但一旦陷入连环瞬间现场,就彻底无法逃出生天了。 尽管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再有兴趣,冷雨馨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马上就跑。可惜她忘记了身边还有一群人,一群虽然被吓破胆了但却誓死不肯放过她的人。 发现冷雨馨想逃的动向后,没有人发号施令,所有人却整整齐齐地围成了一堵墙,密不透风地堵住了所有后路。 那个马尾女孩更是一把抓住了冷雨馨的手,高高地举向头顶,颤抖着声音道:“我们已经把她带过来了,你放过我们吧!你的死真的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冷雨馨这下是真的慌了,她拼命地甩动着手腕,但马尾女孩的力气出奇的大,挣扎了几下竟然分毫未动,冷雨馨又急又怒,喊道:“你疯了!你们疯了!你以为这样阴灵戏就会住手吗?它如果不杀人就不会成为传说了!” 人群看着她,恐惧而漠然,恐惧是对着那个东西的,漠然是对着他的。冷雨馨猛然想起,在最初的年代,可能还没有阴灵戏这个名号,那也许是传说的第一次出手杀人。 舞台上的扭曲已经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空气被强劲的外力撕扯、拉伸,眼前景象变得模糊不堪,冷雨馨只觉得恶心想吐,头如刀割般的疼,气也喘不上来,两脚酸软无力,她踉跄了一下,勉强定住身形,支撑着自己不要摔倒。 奇怪,上次进入双重瞬间现场并没有这么难受,怎么今天反应如此强烈? 相对于毫无准备的其他人,更加受不了这种强力的气流冲撞,一个个“哎哟”着跌倒在地,两颊通红,捂着头呻吟不止。 好机会!冷雨馨强打精神,抖动着酸软的脚步准备逃跑。就在这个时候,舞台上的蜕变已经完成,鲜花簇拥的祭台消失不见,深红色铺就的木地板变成了粗糙带着毛刺的木条,正中央两把大红团簇太师椅,罩着金纹锦绣大蟒袱,几乎是标准的戏台配置。 “铛!”尖锐刺耳的一声锣响,震起空气中剧烈的波动,冷雨馨再也支持不住,双脚一软瘫在了地上。回头看去,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立在戏台中央,轻拨流水云袖,淡淡的桃花边绣泛起死亡的艳丽。 也许是求生的本能激起了最后的勇气,马尾女孩颤颤巍巍地站起,尽管脸上因为害怕而流满泪珠,尽管因为哭泣已经颤不成音,但她还是坚持着,用抖动不停的手指指向冷雨馨的位置,凄厉地喊道:“人我们已经带来了!你杀了她!杀了她啊!”刺耳的破音在小礼堂恢宏的空间内阵阵回响,荡着诡谲惊怖的血腥阴暗。 冷雨馨通体冰凉,不仅为这难逃生天的阴灵戏,更为这冰冷漠然的人性,一直被当成可怜无辜的三十二人受害者,却原来也是屠戮人命的帮凶。 冷雨馨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快意地看着马尾女孩因仇恨和害怕而同样扭曲的脸,看着她那丑陋而慌乱的眼神,声音清脆的,一字一句道:“没用的。历史上已 筆趣庫经注定,这里是三十二人碎尸惨案的修罗场!” 话音刚落,手腕处迸出夺目耀眼的红光,光芒万丈,层层涤荡过小礼堂的每一个角落,戏台上白影静静而立,没有任何动静,台下众人纷纷捂住了眼睛。机不可失,冷雨馨从地上费力地爬起,摇摇晃晃地跑向小礼堂的大门。 那厚实而沉重的大门此刻拉开毫不费劲,仿佛她就是一个被莫名卷入的局外人,仿佛她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这处场地,仿佛她命不该绝,命运急着将她推出死地。外面是更加璀璨的白光,有着光明和人间的温度,冷雨馨没有任何留恋地冲出了小礼堂,投身于白光之中。 在她全身快要浸入白光的刹那,耳边似乎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白光过后,就是人间。三番四次死里逃生的遭遇让冷雨馨对这种过渡无比熟悉,她调整着脚步,适应着双眼的刺痛,微微眯着眼睛,向前疾速而稳当地小跑过去。筆趣庫 “唔…;…;”一阵吃痛的闷哼,好像脚尖踢上了什么有弹性的东西,冷雨馨睁大眼睛,那放大的愕然面孔瞬时映入她的眼帘。冷雨馨吃了一惊,忙后退一步,忙不迭地道:“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梁建鹏站在距离只有她一步之遥的地方,面容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参观活化石一般,半晌,才道:“我没事。”冷雨馨松了一口气,梁建鹏转身,指着身后抱着脚蹲在地上呲牙咧嘴痛苦不堪的韩煜道:“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事。”冷雨馨:“…;…;…;…;” 原来,在小礼堂内冷雨馨经历生死危机的时候,韩煜和梁建鹏正在小心翼翼地接近大门,并且将耳朵死死地贴在门上,试图从里面听到什么动静,可惜,除了冰冷的触感,他们什么收获也没有。 梁建鹏随即提议打开大门,当场被韩煜骂了个狗血淋头。瞬间现场不可破坏,不可介入,这是法术界的铁则,否则必遭天谴,两人于是发生争执。 就在此时,大门被拉开,里面一片红光大作,灭天葫立即飞出示警,放出同样的红光相持,并且将二人全身笼罩。韩煜一时紧张,赶紧将梁建鹏护在身后,于是,一个人影呼啸着从礼堂里面奔了过来…;…; 冷雨馨尴尬地道:“韩煜,我不是故意的。”韩煜用手死死地按压住足踝,欲哭无泪地道:“姐,明天我给你买一双布鞋好吗?你能不能把这双硬头鞋丢到孟兹宁那口烂塘里面去?” 冷雨馨干笑两声,转移话题道:“韩煜,我不知道怎么进到小礼堂里面去了,我见到了他们,就是被碎尸的三十二人,他们还和我说了很多奇怪的话,他们说要我认错,还让传说杀了我,放过他们。” “什么什么??”旁边的梁建鹏惊讶不已地插口道,“里面不是瞬间现场吗?怎么你还能进去?还能说话?” 第十三章 断掉的线索(二) “我也不知道。”冷雨馨同样一头雾水,“进瞬间现场的时候,我被一阵白光吸走了…;…;” 韩煜打断了她的话,忍痛道:“他们当时在里面干什么?”冷雨馨忙道:“在开追思会,悼念那个死去的同学,就是阴灵戏本体,那个女鬼。”韩煜追问道:“那你亲眼看到了女鬼杀人吗?”冷雨馨摇摇头道:“不,没有,那些人撺掇要先杀我,我就跑走了,应该是之后杀的。” 梁建鹏不以为意道:“肯定是她杀的,除了她还有谁?对了,孟兹宁呢?他去找你了,你没见到他吗?”冷雨馨摇摇头,如果孟兹宁真的在里面,她就不用那么慌乱了。 韩煜有气无力地道:“先别管这么多了,戏已经看完了,我们留在这里也没有意思了,赶快破掉瞬间现场出去吧。”梁建鹏吃惊道:“那孟兹宁呢?不管他了吗?”韩煜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道:“放心,你把他丢到女鬼面前,他都能活着回来的。” 事实证明,韩煜的判断非常正确,被派去寻找冷雨馨的孟兹宁什么也没有干,直接出了瞬间现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独坐在那口静如碧玉的湖边,小酌着一杯淡蓝色的鸡尾酒,惬意而慵懒地看着韩煜黑压压的脸色,语气闲适地道:“为什么要黑着脸?你不是应该高兴吗?你的猜想终于被证实了。” “阴灵戏传说一直苦苦追杀的人,不是黄冰月,也不是林佳慧,而是冷雨馨!”孟兹宁转头看着湖面,水光潋滟下深不见底,恰如他那同样深不可测的眼眸。 韩煜的脸阴沉如晦。 ‐‐‐‐‐‐‐‐‐‐‐‐‐‐‐‐‐‐‐‐‐‐‐‐‐‐‐‐‐‐‐‐‐‐‐‐‐‐‐‐‐‐ъiqiku 转眼已是四月,冷意渐渐消退,暖融融的气候成了主角。仁山大学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花团锦簇间枝叶茂密,仿若仙境,清幽的花香弥漫,点缀得尤其古色古香,成为远近一大美景,引来游客如织,热闹不绝。 每年的桃花节对仁山大学来说都是盛事,校方也会配合举行各类美食活动,但今年,显然已经没有心情了。据说校长大人受到了一些惊吓,至今有点神志不清,还在住院。 校方没心情,但学生们心情依旧出奇地好。这是传统的每年社团招新的日子,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摊档占据了一个个树头,人影掩映在桃红的云雾中,绰绰约约,如梦幻般让人心生向往。 韩煜每天从课室到宿舍的路线刚好经过这繁华无比的社团招新路,他每天都能看到一对对热切期盼的眼神,碰到一双双试图招揽的手,听到一串串极具诱惑性的演说,这不仅没让他兴趣盎然,相反却更加心绪烦乱。 看着人声鼎沸的场面,夹杂着绮丽绚烂的花丛芳影,韩煜总能不自觉地想到孔融社,仿佛站在粉红烂漫处的不是别人,而是张敏胜。他立在那里,肩上满是落红,口角噙笑,眼底有足以把握一切的底气,在他的身后,影影绰绰地便是梨园社的身影。两大社团层影交叠,明明真相那么近,却撕不开岁月的尘封,摸不着掩盖的真相。 韩煜叹一口气,阴灵戏传说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线索交集杂乱,看似处处玄机,但却处处无路可走。他费尽心思,总算能摸得一点线头,但却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 那个线头便是冷雨馨。韩煜记不起来,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对冷雨馨起了疑心。也许从最初开始,黄冰月死之前,不是灵媒介质的她居然能听到鬼音;也许从那次莫名其妙昏倒开始,她灵魂出窍去了三十二人碎尸惨案现场。 然后便是这次召唤出的瞬间现场。法术界十大铁则不可违背,瞬间现场不得干扰、介入、破坏,但冷雨馨却破除障壁轻而易举地进去了,不但进去了,还跟他人有了对话,有了互动,且未遭天谴。 这不是上天慈悲,放你一马,更不是轮回失道,报应疏漏,而是在这看似无限矛盾的问题下,却掩盖着唯一一个合理且必然的答案! 那就是,冷雨馨本就是阴灵戏传说的局中人!换句话说,,她的前世,就是当年被困在小礼堂的那三十二人之一!!即便轮回转世,即便忘却记忆,也不被传说宽恕,誓要追杀到底,但终因旧日气息弱不可闻,难以辨认,所以才会错杀了黄冰月,而放过了真正的猎物冷雨馨。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要想知道前因后果,只需要彻底唤醒冷雨馨的前世记忆,就可以沉冤得雪,就可以昭然若揭。可是,韩煜怎么忍心下手? 孟婆汤设下的记忆封印不可逆转,即便有稍许苏醒,也会危害阳寿,更何况彻底唤醒,就是违背轮回之道,将引发天雷之怒,肉体化为齑粉,魂魄消散无踪。https:ЪiqikuΠet 如果只是一个不相识之人,以韩煜的冷血无情,未必不会剑走偏锋,牺牲其性命保全整个校园,可换成是冷雨馨,便无从着手。虽然他恼怒极了这个喜欢擅自决定到处拉人入局自作聪明的女生,可他毕竟允诺过保全她的性命。 于是,兜兜转转之后,重新回到了原点。摆在韩煜面前的仍然只有一条路,一条理论上能走通却处处碰壁的路‐‐‐‐‐‐张敏胜留下的路! 这几天,最不耐烦京剧的他按捺着性子把拗口的《牡丹亭》来来回回翻了几十遍,连做梦都是戏子,毫无文学细胞的大脑完全没解读出个子丑寅卯来。 此路不通,另走他路。张敏胜还留下一条重要的线索,就是孔融社聘请的顾问原礼文,可要命的是,这个人不在尘世,而在鬼市里。这几天,韩煜在老电教楼那里转了有几百个圈了,愣是找不出一丝外泄的冤气,自然也就找不到进入鬼市的途径。 看来,触发鬼市是有玄机的,而玄机,自然在拥有前世渊源的冷雨馨身上。 于是,韩煜在司马光社的例行会议上提出了一个他自己觉得顺理成章别人觉得惊人逆转的提议:“我要换组,我要跟冷雨馨一组。”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冷雨馨的心跳得特别快、特别有力,脑部也有点晕眩,脸颊上有火烧的感觉,平时坚决果断的语气也不由自主地变得酥软:“为什么?” 至于孟兹宁和梁建鹏简直就是狂喜,一个被冷雨馨折腾得死去活来顿觉失去人生乐趣,一个被韩煜讥嘲得处处下风严重打击少爷心性,正发愁怎么扭转局面,没想到始作俑者大发慈悲自己跳入火坑。 “是啊,韩煜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不,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会突然提出换组?你之前和梁建鹏合作得不是挺好的么?”接收到冷雨馨的杀气,孟兹宁换了一种问法,他也想知道韩煜作出如此大转变的因由。这货不是一直对冷雨馨深恶痛绝的吗? 韩煜为了达到目的不择一切理由:“我无法忍受和一个智商差距过大的人在一起,这会影响我大脑细胞继续发育。” “韩煜!”梁建鹏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两个字,饿虎扑羊地冲了过去,随即两人在沙发上扭打成一团。 “安静!”冷雨馨大吼一声,拉开准备掐死梁建鹏的韩煜,问道:“那孟兹宁呢?他智商可不低啊。” 韩煜整了整衣领,看了一眼如临大敌的孟兹宁,面无表情地道:“孟教研师人格魅力过强,我担心和他长时间在一起,会陷进去。”筆趣庫 孟兹宁的胃部立即起了一种学名叫“痉挛性不适”的抽搐反应,他不得不承认,在没有节操这方面,韩煜真是领先他太多太多。 冷雨馨内心里面有些许欢喜,她晓得在韩煜这些荒诞不经的理由背后,一定有一个真正的原因,但她不敢深想下去,那种感觉几乎让她窒息,她只是匆匆地挥了一下手道:“那就再调过来吧。我休息了几天,烧也退了,我们也该是时候讨论一下下一步的行动了。” 梁建鹏翘着高高的二郎腿半躺在沙发上,沮丧道:“还有什么下一步的行动?线索全都断了,孟老师和韩煜不顾别人感受地召唤出了一个瞬间现场,不过也就让你知道了当时三十二人在开什么追思会而已,其他什么资料都没。还是我们知道的那些,三十二人灭门惨案,梨园社,孔融社,他们留在世上的东西基本都全毁了!” “线索没有断。”冷雨馨镇定地道,“这几天我在养病的时候,把在小礼堂里面的所见所闻在脑海里重放了几十遍,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总算让我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当时参加追思会的人多半穿着自己的私服,仅有两人是穿着校服,其中一人的胸口还佩带着一枚徽章。那枚徽章样式古怪,上面是一个破了的盾牌,我记得当时还多看了两眼。据我推测,这有可能是某一个社团的标志。所以我把84年学校当时所有的社团资料阅览了一遍,终于找到了这枚徽章的来源,它在84年从属于一个叫‘欧洲古代史研究’的俱乐部。” 第十三章 断掉的线索(三) “干得好!”自从知道不用和冷雨馨搭档之后,孟兹宁感觉心旷神怡心身舒畅,说起话来也特别欣喜欢扬,“这样就可以把84年上万人的学生人群缩小到只有几十人的社团,而社团里面,一定有人多多少少知道当年的隐情。” 冷雨馨颌首道:“没错,所以现在我们只有一个任务,就是集中兵力把社团所有的人都寻访一遍。”说着,从背后变魔术般拿起一沓装订好的纸张,“这里面是我找到的社团社员的联系资料,当然,小礼堂内死去的那人应该已经被抹除了。我们兵分两路,各走访一半。” “等等。”韩煜不厌其烦地行使他的否决权,“我有异议。听这个社团的名字,就知道是一个冷门,估计加入的也就十几个人,对吧?”他看向冷雨馨,后者看了一眼手中的社团成员名单,点了点头。 韩煜两手一摊,道:“这就是了,才十几个人,当中跟那个死鬼相熟的也不多,用得着两个小组全投进去吗?孟教研师和梁大少去就行了,梁大少家里那么多奴隶,全派出去,而孟教研师则坐镇中帐,运筹帷幄之中,决胜百米之外,不就行了吗?” “那你们呢?”梁建鹏跳了起来,叫道,“你的意思是你俩不用干活?就我俩累死累活的?”韩煜肃然道:“我跟社长这一组空出来当然别有目的,可以执行秘密任务。”梁建鹏满脸疑惑:“什么秘密任务?”韩煜给了他一个白眼:“无可奉告。” 赶在梁建鹏生气之前,孟兹宁及时地插了进来,一脸暧昧地道:“晓得,晓得,我们绝不过问,什么咖啡馆、草丛、海滩、酒店,我们都不会去那些地方的。就一点,你们一定一定要注意安全。” 冷雨馨含在嘴里的一口水差点没全喷出来,耳根子烧得通红,嗔怪地看着韩煜道:“别故弄玄虚,到底什么秘密任务?”ъiqiku 韩煜恨恨地瞪了一眼唯恐天下不乱的孟兹宁,无奈只好道:“你们不是想知道传说的起源吗?其实我觉得那死了的三十二人虽然说是同班同学,却未必知道,但有一人,却是绝对知情。” 冷雨馨心猛地一紧:“是谁?”韩煜斩钉截铁地道:“张敏胜!他是唯一知道阴灵戏传说和梨园社消亡两大真相的人,虽然他已经死了,但他苦心积虑留下了那么多提示,我们不能忽视。” 那一瞬间,韩煜觉得自己似乎出现了幻觉,他恍惚看到,在说出“张敏胜”三个字的刹那,冷雨馨的眼里划过一道若有若无清冷如霜的亮光,但眨眼之后,就消失不见,只看到她抿了抿唇,道:“既然查那个什么欧洲古代史不需要那么多人,那我们就再去张敏胜那条线碰碰运气吧。” ‐‐‐‐‐‐‐‐‐‐‐‐‐‐‐‐‐‐‐‐‐‐‐‐‐‐‐‐‐‐‐‐‐‐‐‐‐‐‐‐‐‐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尤其是在那些林幽小径,花重枝头,只需要稍微一点风,就可以落英缤纷。那些娇润的还带着春日气息的花瓣落下来,婉婉约约,依依不舍地铺陈于地面,带着棱角的曲线还在高傲的扬起,但转眼间也不过被碾为触目惊心的一滩汁水。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静静的行走在这条僻静无人的小道上,只剩下脚底蹂躏花瓣的“滋滋”声,寂静的气氛显得有些僵硬。韩煜目光闪烁地看着前面踽踽独行的冷雨馨,他察觉到了她的怪异,却不明白从何而起。 冷雨馨的脚步突然停住了,韩煜也赶紧止住了步伐。在没搞懂这个危险的女人在想什么之前,最好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 冷雨馨并没有回头,只是眺望着前方,幽幽地道:“前面一拐弯,再顺着走下去,就到电教楼那里了。”韩煜一愣,四周围一打量,才发现不知不觉两人竟然走到了老校区那边。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韩煜回头欲走,但冷雨馨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抬起的脚步生生地顿在了半空:“你不是就想来这里吗?” “你这句话什么意思?”感觉到冷雨馨话里的别有用意,韩煜的语气瞬间变得冰冷无比。 “别装了。”冷雨馨慢慢地回头,她清秀的面孔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倦,“我从闯你宿舍的那一天起就告诉过你,不要低估我的智商。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置之不理,逼得我今天只能把窗户纸捅破。韩煜,你在想什么,在做什么,我心里一清二楚。” 这一番话震动得韩煜心神大乱,刚才的直觉果然没有错,这个女人最终还是起疑心了,他不得不强打精神应对:“社长大人,我实在不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在做什么,不都是你派下的任务吗?” 冷雨馨看着韩煜,她的目光并不冰凉,却如同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可以刺穿精神防备,直入到心底最深处的地方:“你不相信任何人。孟兹宁,梁建鹏,表面上他们是你的同伴,可实际上,你把他们当敌人来看待。你装作放荡不羁吊儿郎当,你装作对所有事情都漫不经心,其实你一直警惕着,防备着,不让所有人知晓你心中的秘密,不让任何人明白你要做的事情,在社团其他人倾尽全力查找真相的时候,你却自己偷偷地走在了另外一条钢丝绳上。由此至终,你都打算一个人解决阴灵戏传说!”httpδ:Ъiqikunēt 韩煜静静地站在原地,专注地看着冷雨馨,眼前的这个女孩在第一天就给了他太多的惊奇,但没有料到,她还有读取人心的能力。他看着她,眼神里面慢慢浸满了彻骨的寒意,嘴角边渐渐浮起一丝似讥嘲又似轻蔑的浅笑,冷冷地道:“然后呢?” 冷雨馨突然跑上前来,二话不说,双手环在韩煜的脖子上,同时顺势将他推到后面的一颗树边,使他的背脊紧紧地抵在树干上。 事发突然,以韩煜的大脑,也完全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整个人都被吓傻了,紧张地道:“你…;…;你想干吗?”httpδ:Ъiqikunēt 冷雨馨凝神看着他,看着眼前放大的面孔,看着对面那一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分明映照出自己已经绯红的双颊,语音里有一丝颤抖:“你不是曾经问过我那日到底对梁建鹏做过什么吗?我说不出来,我便做给你看。” 她抽出颤抖的右手,解开了韩煜衬衣上的两颗扣子。呆若木鸡的韩煜这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把抓住了试图松开他皮带的手,高举至耳边,愤怒地道:“冷雨馨,我警告你,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你的底线?你的底线是什么?”冷雨馨深深地看着韩煜眼中的怒火,她的手腕已经被捏得一片青白,可却感觉不到痛,“你不是很想进鬼市看一看吗?难道我做的不符合你的心意吗?” 韩煜用力一推,将冷雨馨推出好几米远,冷若冰霜地道:“我想要什么,要做什么,从来都不用别人来教,更不用别人来干涉。这就是我的底线,这就是我的原则!” 冷雨馨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她抬起头,毫不退让地针锋相对:“在这个弱肉强食、优胜劣汰的世界上,再智商超绝的人也不可能独自走下去,而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为什么你就不能试着相信一下别人?为什么你就从来没有考虑借助他人的力量?” 这些话语像细细的银针,一下一下扎在心上,全是死穴,全是痛点,彻底激怒了韩煜,他不顾一切地吼道:“你要我相信他们?我凭什么?!一个家里金山银山明明可以奢靡度日却有福不享非要跑到这里来跟我们这帮穷人混在一起查案的世家公子,一个从不肯透露真实身份法力高强又没结婚又没小孩却甘心栖居在校园一角清心寡欲的神秘男子,你叫我拿什么相信他们?他们又有多少真心是为了破解传说,为了校园安宁?这不是小孩过家家,这是在对付杀人的传说!一步走错,就全盘皆输,输的是自己的命!把自己的命押在别人手上,美其名曰信任他人,这种傻白甜的事情我韩煜这辈子不会做,下辈子不会做,生生世世、永永远远都不会做!!” 一番振聋发聩的话让冷雨馨脸色变得青白,嘴唇已毫无血色,身子也微微晃动,她怔怔地看着韩煜,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仿似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到她那沙哑而空洞的声音:“那我呢?我也不值得信任了么?” 韩煜一愣,抿紧嘴唇,别过脸去,面上依旧是千里冰封的严寒。 第十四章 脱逃(一) “我身份清白,不懂法术,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之前跟阴灵戏传说没有任何关系,因为它杀了我最好的朋友黄冰月,所以才下定决心追查,不让她蒙冤而死,九泉之下不得安宁。我知道你是法术界中人,希望依靠你的力量,所以缠着你要和你搭档。我没有要欺骗你的动机,也不会利用你任何东西,我和你一起出生入死、同甘共苦,去过最黑暗的现场查勘,到过最危险的地方作战,和你一道见证过林佳慧讲述的所有真相。我的来龙去脉、内里底细,你掌握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样的我,可以让你信任吗?”冷雨馨紧紧地盯着韩煜,此刻的她,完全没有了刚才如男儿般的飒爽刚强,眼眸里尽是凄清哀婉,清亮的泪水从眼底缓缓流出,在脸颊上留下彷如新月的痕迹。 韩煜震惊地看着她,良久,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我相信别人?”冷雨馨走上前去,伸出一只手,轻轻地道:“我从小父母离异,他们各自成立了家庭,都不想要我,所以我一直一个人生活,比谁都明白孤独的可怕。我只是不想你也经受这种难受的滋味,我只是想有个人陪你走这条艰险万分的路。我答应你,我不会把你所做的事情告诉孟兹宁和梁建鹏。” 韩煜定定地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却没有握住,半晌凄然一笑,转过身去:“你不懂,一个人的孤独才最安全、最强大。” 冷雨馨听着,心底一阵酸楚,稍稍止住的泪水忍不住又漫涌上来,她正想再说些什么,变故突起,在她的身后,涌出了一股浓雾,雾中“齐刷刷”地伸出两只枯黑的皮肉外翻的尸手,猛地拉住了她的肩膀,就把她往浓雾里面扯。 巨大的恐惧瞬间就紧紧攫住了心灵,冷雨馨只来得及惊恐地尖叫一声:“韩煜!”半个身子就被拉进了浓雾。得益于长年累月的降妖除魔,韩煜的身体快于大脑抢先一步做出了本能反应,他什么都来不及做,仅来得及紧紧拉住了冷雨馨刚才伸出的手,两个人于是一起被带入了浓雾之中。biqikμnět 雾气渐渐消散,四周恢复寂静一片,只留下那些被碾碎的花瓣依旧陷于泥泞之中,乌黑的细粒混杂在明艳的桃红之中,犹如黑与白的交锋。 ‐‐‐‐‐‐‐‐‐‐‐‐‐‐‐‐‐‐‐‐‐‐‐‐‐‐‐‐‐‐‐‐‐‐‐‐‐‐‐‐‐‐ “以西天大光明,除世间一切污秽!破!”随着一声低沉的断喝,有数缕白光从混沌中迸发,随即凝化成大小不一的尖刀利刃,闪着亮如寒星的洁白晕芒,刺穿了那双混合着腐臭气息的枯手以及枯手后面的身躯,腐烂的黑色血水喷溅出来,发出“嘎吱”的刺耳响声。 痛苦的嚎叫突兀地想起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但这嚎叫持续了不过一两秒,一个人影就已经电光火石般地绕到了它的身后,借助白光利刃的微弱照明,居高临下准确地将一个尖状物体捅入了对方的眼眶,终结了这场战斗。枯手化为几缕黑烟消散在空中,白光凝成的利刃随即消失不见。 如果梁建鹏在现场,估计会兴奋地大喊大叫,在他看过的、练过的所有实战演习当中,都没有见过这么干脆利落、行云流水般的作战方式。事实上,即便是在法术界,这种近身的直接作战模式也极其少见,因为自身危险性过大,但效果却很显著,往往立竿见影。 不过,作为受害者的冷雨馨根本无暇欣赏这一场水准极高的快速战斗,她好容易从那双枯手的控制之下脱身出来,只觉得肩胛骨处一阵剧烈的疼痛,疼得她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只不过她刚“唔”了一声,立即有一只温暖宽厚的大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巴,同时耳畔传来热乎乎的鼻息和微弱到几不可闻的话语:“别说话!危险!” 冷雨馨眼神一紧,不用别人提醒她也已经猜到,原本是赌气说出的话,没想到真的变成了现实。 他们,第二次进入了鬼市! 这次进入不再像第一次那般神不知鬼不觉,可以完美地掩盖人类的身份。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虽然韩煜采用了效果较弱的法术以及尽可能快地毙了对方,但仍然不敢说绝对安全。 冷雨馨不愿一直被捂着嘴巴,虽然她有点迷恋那手掌上传来的温度和令人安心的气息,于是她拉过韩煜的另外一只手,缓慢而无声地在他手心上写道:“放开我,我能忍住。” 贴合在嘴唇上的那只手听话地离开,冷雨馨总算能呼吸到一点新鲜空气,即便这空气中带着酸酸的臭味和某种难以述说的细小刺痛感。肩胛处的疼痛感越来越明显,冷雨馨咬紧了牙一声不吭,她试图转一转身体,放松两个肩膀来减轻痛楚,但微微一动,就碰上了另外一个温热的躯体。筆趣庫 冷雨馨微微愕然,随即明白,她和韩煜两人现在离得非常近,韩煜几乎是贴着她的身体将她圈在某个像墙角的地方,既是保护的防守姿势,也是防止她闹出什么动静。 这必然是因为韩煜判断出了附近有极其可怕的强大危险没有解除,所以才会这么高度戒备地将自己纳入近身保护圈中。冷雨馨在心里拼命地说服自己,这是情势不得已才会陷入如此境况。 可再多的暗示、再强的理由似乎都无济于事,脸迅速烧得火烫,犹如贴了两个热腾腾的包子,周边慢慢弥漫开那股淡淡的带有明显性别特征的体香,仿若是烧开的鸦片,烟气氤氲,直冲大脑,带着让人晕眩的刺激和兴奋。 这些都无关紧要,四周围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可以掩盖。但要命的是,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一下一下,“咚咚咚咚”,仿佛要冲破胸膛,直接贴到旁边的躯体上去,在静的如一潭死水的空间里听起来清晰可闻。 韩煜拉过她的手掌,依葫芦画瓢地在手心写字:“别怕,我在。”冷雨馨哭笑不得,她怎么会害怕?事实上,由于这檀香般的体息,她前所未有地身涉险地而不心慌。换做是正常状态,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暴露那些内心的小心思,不愿暴露自己柔软的一面。 问题来了,眼下并不是正常状态。如果不把这个没法人为控制的动静控制住,危险就会变成死亡!冷雨馨对此无能为力,她只能将真实情况告知韩煜,同时,她心里还有一点隐隐约约的害怕和希望,她觉得有一层厚厚的窗户纸,隔阂在两人之间,总要有人走出这一步,总要有人先去捅。Ъiqikunět 冷雨馨翻过韩煜的手,细长的手指在他条理分明的掌纹上游走,写道:“不是因为害怕。”韩煜一愣,随即明白了怎么回事,不由大窘,跟着耳根子也烫红了。 可即便觉得再难堪再尴尬,他仍然坚定地将冷雨馨圈在角落,身体尽可能地贴近她,尽可能地收窄附近的空间。因为普通人没有经过训练,在碰到突如其来的危险和恐怖时,身体会违逆内心本意作出本能的举动。而现在只要一点点动静,都会把他们推入更被动的境地。 韩煜一咬牙,极力地控制住自己的心跳,将身体前倾,紧紧压在了冷雨馨的身躯上。他宽厚的胸膛像是一个天然的消音器,给冷雨馨如小鹿乱撞般的心跳加盖了一层厚厚的屏障,顿时将那“咚咚”声消弭得极其微弱。 冷雨馨如遭电击,身子微微颤抖,要不是韩煜强有力的压制,只怕已经瘫软到地上,大脑一片空白。她的理智告诉自己,这不过是韩煜为了消除危险作出的补救,但在情感面前,这样的理由不堪一击。 原本淡淡的体香如今充斥了整个鼻子,原本温热的碰触瞬间变得火山炙烤般炎热,就连呼吸都要灼烧起来,烧穿整个胸膛。冷雨馨觉得自己已濒临窒息状态,现实第一次生动地教会了她什么叫“意乱情迷”。 幸好这样尴尬的时刻并没有持续多久,大概过了十几秒,在外面传来轻微的“嚓”的一声,有一道微弱的荧荧青光亮起,照亮了一小隅空间。 冷雨馨从韩煜的胳膊下面的缝隙往外张望,这才勉强辨认出两人大概是身处在一个房间,不远处就是老式的雕花木制窗户,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缓缓地从墙的那边飘了过来,青光便是从它身上发出。它半佝偻着腰身,口中慢慢地吐出黑白交杂的烟气,飘渺的呻吟声带着诡异难言的恐怖意味,刹那绷紧了方圆四周的空气。 第十四章 脱逃(二) 冷雨馨顿时没了刚才的心动神摇,吓得噤若寒蝉,整个人贴在韩煜的胸膛上一动不动。但韩煜也比她好不到哪儿去,头上已经出了细密的一层冷汗,兜里的灭天葫尽管被封印,可仍然狂躁地微微颤动,试图挣脱符印的控制,这是因为它感知到了极端的危险,所以灵性起动,疯狂示警。 越是冤力强大的厉鬼,就跟那些枭雄人物一样,周身越是充满了强大的气场,不用交手也能感受到恐怖的气压,就连空气中细小的波动,都能清晰的表明它的可怕。 即便是三年前在千尸冢的那场大战,韩煜也没有感受到如此大的精神压迫,他立即明白,外面的那只厉鬼,比千尸冢那只变异尸妖还要高上几个等次。 拼死一战,未必完全没有胜算。可在它的外面,还有多少这样等级的厉鬼?是一千只?还是一万只?或者还有比它更高几个层级的鬼魔?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它没发现自己,和平地离去。 但越是不想发生的事,越是会发生。那个佝偻的身影在窗户外定了一会,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对着这个房间,玻璃上满是厚厚的尘垢,看不清散发下面的面孔,只依稀看到暗红的轮廓,似乎直直地看着这个房间。 “卡擦”,在寂静无声地房间里响起了清晰无比的一声噪音,紧接着,在距离两人不远的地方,一片“嘎滋嘎滋”的响声,有粗重的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作为普通人的冷雨馨这个时候也感受到了那个可怕的灵压,即便她已完全贴合在韩煜的胸口,可依旧全身如同堕入冰窖,彻骨的寒冷游走在身体的每根血管,头皮发麻,毛孔撑开,牙齿在不由自主的战栗,仿佛感知到了死亡的召唤。httpδ:Ъiqikunēt 佝偻的身影穿过大门,慢慢飘到房间里面。恐怖的压迫犹如泰山压顶,让人除了绝望就是恐惧,精神的煎熬生不如死。幸好今天跟着一起进来的人是韩煜,要是换成梁建鹏,早就已经崩溃了。 也就是韩煜,从小到大无数次的驱鬼降魔,无数次的生死遭遇,无数次的身历险境,使得他还能克制慌乱,保持清明。面对着前所未遇的最强大的一次劲敌,面对着生死悬于一线的关键时刻,他微微咬破舌尖,用疼痛来防止神经的麻木,强迫自己的大脑继续保持高速的运转。冷雨馨受不了这种压迫,她已经垮了,所以只能靠自己,想出办法逃出去! 那个厉鬼并没有发现他们,所以才会这么慢悠悠地行动,而不是冲进来痛下杀手。它只是本来就要进这个房间,所以他们还有时间。 除了佝偻的身影周围,房间的其他地方依旧黑得无法视物,他没有办法判断地形,没有办法利用旁边的东西,甚至没有办法进行打斗。他唯一能看清的,能知道的,便是旁边是一扇窗户。 等等?窗户?窗户上是玻璃?韩煜微微一震,那一瞬间,他心窍大开,有一条细微的线电光火石般的快速蜿蜒,尽管细幼得好像草蛇灰线,却真实地将所有看上去零乱而毫无关系的因素一个个串联出来,从而组成一条唯一的生机之路! 原来老天已经将逃离的办法拱手放到了前面,只是他们一直视而不见! 韩煜快速地拉过冷雨馨已是冷汗涔涔的手腕,坚定的在她手心里写道:“知道招鬼游戏吗?”他写得很快,因为时间不够了,但他知道冷雨馨能跟上。 握在五指间的手腕微微一动,又归于平静。韩煜知道冷雨馨听懂了,继续急急地写道:“窗户有玻璃,你站过来,对着玻璃,眨三次眼睛,心里念‘来,我拿一命换一命。’,然后把眼睛闭上,重复三次,不要怕,一切交给我。” 韩煜写得极其潦草,但冷雨馨全都读懂了。她禁不住全身抖得更加像筛糠一样,厉鬼当前,韩煜居然还让她现场招鬼?? 可尽管有那么多的疑问,她还是决定无条件相信韩煜,她必须无条件相信韩煜。她劝韩煜放下心中警惕信任他人,首先她自己就得做到。 韩煜缓慢地直起腰,让自己的胸膛离开冷雨馨的身体,没了韩煜的庇护,那股灵压更加可怖,排山倒海般涌来,筋骨粉碎般的疼痛,相比之下,肩胛处的伤简直不值一提。 冷雨馨紧紧地咬住了下嘴唇,哼都没有哼一声,绝境之下,她一定要比想象中更坚强,才能不成为韩煜的累赘。她慢慢地、无声地从韩煜的包围圈中走出,一点一点地挪到了窗户的玻璃前面。 佝偻的身影在另外一个角落里转了个圈,似乎是没能找到想要的东西,于是缓缓地开始向他们所处的那个角落飘来。 已经没有时间了!冷雨馨不再犹豫,她忍住全身的寒冷,认真地看着那模糊不堪的窗户,默默数着眨眼睛的次数,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道:“来,我拿一命换一命!来,我拿一命换一命!来,我拿一命换一命!”筆趣庫 民间流传下来的招鬼游戏并不是百分百的成功率,韩煜选了最凶险的一种,但他觉得还是不够保险,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允许失败,所以他暗自篡改了游戏中最关键的一句召唤咒语,把“来,我以阳气换阴气”直接改成了“来,我以一命换一命”。 没有什么比鲜活的生命更能吸引冤魂,它们长年流连于世间的黑暗处,忍受着不能轮回、不能超度之苦,日夜号泣着向往奈何,如果这个时候有个人跳出来主动当替死鬼,那简直是天大的诱惑。 冷雨馨很快地念完了三遍召唤咒语,接下来便是睁开眼睛,完成这一整个招鬼游戏。但还没来得及掀动眼皮,她便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 之前的通体冰凉是直接渗入血液,但就在刚才,那股寒冷已经侵袭入骨,直抵灵魂深处,血液尽数被冻僵,一种前所未见的恐惧感油然而生,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慢地刺入心脏,正在攫取所有理智,吞噬所有希望。 与此同时,手上裸露的皮肤处传来轻轻的麻痒,像是有什么丝状物体在上面飘动,冷雨馨立即猜到了那是什么,猜到了背后是什么。她当机立断重重地咬下嘴唇,血丝沁出,顺着嘴角流下。筆趣庫 钝重的疼痛感保住了最后一份理智,她抗拒住了自己的本能,忍受住了强大的恐怖,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模糊不堪的玻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明亮一片,像是一面反光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了她那毫无血色的面庞,在贴合小巧的短发后面,如枝桠般的黑黄色枯发飞扬,像张牙舞爪的藤蔓,缠住了全身。 那一瞬间,冷雨馨已经停止了呼吸。 下一瞬间,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响起一个低沉而坚定的声音:“镜像封印!” 玻璃刹那泛起一阵诡异的光芒,窗户猛烈晃动,发出“匡匡”的声响,冷雨馨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穿体而过,一团巨大的黑影猛冲到镜面,随即被吸入玻璃当中,它蔓延的长发尝试着抓住窗框抵死挣扎,可是最后徒劳无功,全部没入镜中。 冷雨馨呆若木鸡地站着,浑然忘了害怕。一只湿热而温暖的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就往门外带:“快走,我封不了它多久。”冷雨馨一个趔趄,慌慌张张地跟着韩煜跑了。 这是所很大很大的古宅子,里面不见一丝灯火,冷雨馨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依靠在黑暗中潜行的韩煜七拐八弯,不知绕过了多少回廊,不知穿过了多少院堂,这才摸到大门边。韩煜谨慎地开了一条缝,见外面人烟稀少,这才拖着冷雨馨出来,又是一路狂奔。 上次跟梁建鹏第一次进入鬼市,一进去便是繁华的商业大街,百鬼齐行,而这次,明显是野外荒郊,除去那所厉鬼居住、大得摸不着北的屋子,四周竟是沙土漠漠,到处都是裸露的黑色岩石,破败的老树斜躺在干涸的沼泽中,白骨若隐若现,看不出颜色的烂布条挂在废弃的杆子上,迎风招展,除了远处几个慢慢独行的黑影,再无人烟。 但韩煜仍然不敢大意,这里随便碰上一个,都有可能是打都打不过的冤魂恶鬼,他拉着冷雨馨没命地跑,直到远远离开那所宅子,直到碰到一个半坍塌的屋子,他才稍微有点放下心来,放慢了脚步,打算在这里先歇一下。 可怜从来不喜欢长跑的冷雨馨早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也不管地上尘土累积,一屁股靠墙坐下,内心里那股后怕这才涌出来,身子一软,靠在了旁边的韩煜肩上。 第十四章 脱逃(三) 韩煜眉头一皱,正打算往旁边躲一躲,看了一眼冷雨馨青白交加的脸色,想起她之前站在玻璃前毅然的身影,默了一默,就随她了。 “刚才…;…;到底怎么…;…;回事?”冷雨馨喘着气道,自己虽然放心地把命交到韩煜手上,可总要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ъiqiku 韩煜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检视着自己的法源,悠悠地道:“那是个七百年冤力的超级厉鬼,不一定打得过,当然,也没必要打,所以一开始我就想着逃。那里太黑了,除了窗户和玻璃,什么都看不见。我不得不冒险,我想到了招鬼游戏。民间的招鬼游戏纯粹就是为了刺激,可它真能招到鬼。我改了召唤的咒语,以生命为诱饵,那厉鬼果然上钩了,它做梦都没想到有个活人愿意做替死鬼。那个时候,它的注意力全部在你身上,我躲在角落里,把玻璃变成了一面镜子,在它靠近你的时候发动了镜像封印术。镜子本来就有封印魂魄的力量,它猝不及防,被吸进去了。但那毕竟不是真的玻璃,而它冤力太强,我困不了太久,再不逃,我们就死定了。” 他轻描淡写的一番话,仿佛是在做着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只有作为亲历者的冷雨馨,才深切地感受到刚才有多么惊心动魄,一个细微的失误,都可以毁灭这个异想天开的计划,毁灭两条生命。 “那我们是不是要谢谢老天爷没有收了我们?”冷雨馨开着一个很不好笑的玩笑,一边继续气喘吁吁地平复自己的心有余悸。 韩煜看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为什么不问我,当时为什么要让你去玩那个招鬼游戏,而不是我自己去玩?” 冷雨馨抬起疲累的眼皮,茫然地盯着韩煜看了一会,心不在焉地道:“哦,为什么?” 韩煜淡淡地道:“因为我招不到,男阳女阴,更何况我是童子之身,元阳更重…;…;” “什么?你还是童子之身?!”冷雨馨失声叫道,身子“唰”的一声直了起来,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韩煜。 韩煜沉默,瞅了她几眼,目光中有难以言明的古怪味道,冷雨馨才惊觉自己关注的重点错了,忍不住双颊飞红,干笑两声道:“我…;…;我难得八卦一次,但我听说…;…;”她探究地看着对方,“你和仁山四校花…;…;” 韩煜额头上有青筋跳动,断喝一声:“不要和我提这个名字!”冷雨馨爽快地回应:“好的。”身子一软,重新又靠回到了韩煜肩上。 她闭上眼睛,嘴角漾起浅浅的笑容。 韩煜,我不问你,是因为我相信你。相信你说的一切,相信你做的一切,相信你会保全我的承诺。 只有无条件地相信你,我们才可以越走越近。 ‐‐‐‐‐‐‐‐‐‐‐‐‐‐‐‐‐‐‐‐‐‐‐‐‐‐‐‐‐‐‐‐‐‐‐‐‐‐‐‐‐‐ 在韩煜和冷雨馨经受生死考验的时候,孟兹宁正在他的办公室内经受要不要出校的考验。 如韩煜所说,梁家人力庞大,梁建鹏仅用了半天不到的时间,就把冷雨馨提供的16名“欧洲古代史”社团社员进行了初步筛查,当中,完全没听过三十二人当中那名社员的有12名,听过但不熟只见过几次面的有2名,仅有2名表示和他有一定的交往。 按照最初计划安排,筛选过后,冷雨馨要求他们两人必须登门拜访,一是担心电话交流,看不清对方表情,会漏掉关键线索,二是更重要的,能够查探一下是否有什么遗物留下。 但孟兹宁突然就纠结了,他凭窗看着下面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那方湖泊,忧心忡忡地道:“那封印怎么办?我担心我一走,封印破裂,那就是天大的灾难了。” 梁建鹏在他后面探头探脑地也跟着往下面看,咋舌道:“那个什么封印没这么脆弱吧?又不是豆腐做的,你就走一会儿都不行?你要不放心,我找几十个人来,一定帮你把这里看牢了,一只老鼠都进不去。” 孟兹宁高深莫测地望着他道:“封印一旦破裂了,你那几十个人不过也就是给尸山血海多添点肥料而已。民间高人异士那么多,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 梁建鹏发愁道:“那你说怎么办?完不成任务,明天社长那母老虎发起飙来,你来挡?”孟兹宁脑海中浮现出冷雨馨灿烂的笑脸,大白天的打了一个寒噤,道:“你梁家不是号称富可敌国吗?你难道就不能想办法把他们两个人请过来?一万不行两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梁建鹏吐吐舌头道:“把他们叫来当然没问题,可是社长要求的是我们登门拜访,万一被她知道我们没有按照她的话做,是你的责任还是我的责任?” 孟兹宁哭笑不得,梁家少爷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就还真只怕那个小丫头,但自己何尝又不是呢?他想了片刻,道:“你可以这样,请那两个人来,我们找个秘密的地方问完就得了,然后你给点钱,统一口径,就说是我们登门拜访的,这不就天衣无缝了吗?” 梁建鹏睁大眼睛:“那…;…;那万一还是被发现了,是你负责?”他孜孜不倦地想要搞清楚责任承担主体的问题,仿佛只要有人站出来做挡箭牌,冷雨馨就必然不会追究他的责任。 孟兹宁斩钉截铁地道:“我负责!”梁建鹏一听这三个字,当即兴高采烈地出门去安排请人事宜了。孟兹宁漠然地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和斑驳的阳光,心道:要真发现了,我就把韩煜挖铜鹿舌的事情说出来。 ‐‐‐‐‐‐‐‐‐‐‐‐‐‐‐‐‐‐‐‐‐‐‐‐‐‐‐‐‐‐‐‐‐‐‐‐‐‐‐‐‐&d https:ЪiqikuΠetash; “阿嚏!”韩煜莫名其妙地打了一个喷嚏,激起面前尘土飞扬。他正在查看冷雨馨肩膀上的伤势,幸好不是皮外伤,只是阴气袭入肌体,便现场用灭天葫给她取了阴气出来。 韩煜看了看天色,可惜在鬼市,永远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处于白天和黑夜的交界,道:“我们得走了,突然打了个喷嚏,怕是不祥之兆。”两人于是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韩煜指了指一个方向,道:“我见那里有个灰色的东西,有可能是屋顶,我们往那边去看看吧。”说着,走了几步,耳边却没有听到跟从的步伐声,心下讶异,回头看时,见冷雨馨还定定的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的身影。 韩煜心中一紧,冷雨馨已经开口轻轻地问道:“现在能告诉我了吗?为什么这么想来鬼市?” 当初我判断鬼市和阴灵戏有联系的时候,是你在拼命反对,是你力主不要去碰触这么强大的存在,为什么时到今日,却换了个过儿? 韩煜没有说话,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秘密,他不愿意跟任何人分享,他想含含糊糊地就这么混过去,或者编个解释得通的理由。 冷雨馨看着他,脸色一点一点地黯然下去,目光一寸一寸地化为失望,心中一阵一阵的涌起酸楚,原来,他终究还是没能对自己打开心防。Ъiqikunět 韩煜看着冷雨馨的眼角慢慢蕴出泪花,又倔强地含在眶内,不让它流下,心中没来由地想起进鬼市前的她说过的话:“这样的我,可以让你信任吗”,想起她伸过的那只白皙纤长的手,心中微微一动,竟然鬼使神差地说了出来:“我来找一个人。张敏胜说,他们聘请过一个叫原礼文的顾问,可那个人早在孔融社成立前就已经失踪了,我怀疑他在鬼市里面。” 冷雨馨的面容上毫不掩饰地挂着突如其来的惊喜,她赶紧用手背拭去眼角的泪花,跑上前来,绽开明媚的笑容,笑着只说了两个字:“真好。” 真好,你还能相信我。真好,我还能继续陪在你身边。 韩煜转过身去,不愿意再跟她目光相对:“走吧。鬼市虽然还在阳世,但也积累了太多阴气,人呆在里面久了对阳寿不好。” “嗯。”冷雨馨听话地点点头,梁建鹏谈之色变孟兹宁避之唯恐不及的叱咤风云的社长大人此刻就像一只乖乖的小白兔,心甘情愿地跟在后面。 韩煜的判断没有错,两人走了大概有十来分钟,果然看见远处绰绰约约显出十数座宅子,此刻雾色弥漫,周围的能见度更加低。 韩煜停了下来,对冷雨馨伸开手掌,做出了制止的手势:“你在这里等着,哪里也不能去,我先到前面看看,马上就回来。” 冷雨馨点点头,蹲下身子,看着韩煜以轻巧的身形几个纵跃,便轻松地跨过了看上去有好几百米的距离,不由自嘲果然自己是个累赘,本以为韩煜到前面去是为了查探地形、刺探军情,没一个小时回不来,没想到才几分钟的时间,就看他匆匆赶了回来,手里还提着两个东西。 冷雨馨定睛一看,韩煜手里拎着一个面具,一把纸伞,不由奇怪道:“这是做什么?”韩煜不由分说将面具带到她头上,一边道:“既然是找人,那当然不能一直这么鬼鬼祟祟躲躲藏藏,肯定要抛头露面四处打听。你上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百鬼追杀,估计全认得你了,所以得戴个面具。至于这纸伞,上次你不是说可以帮忙掩盖人类气息吗?所以我也就顺了一把。” 第十五章 往事(一) 冷雨馨回想起第一次入鬼市那诡异的贩卖经历,忍不住笑道:“你是怎么顺过来的?难不成跟我一样也是赊账?但看你这么一副穷酸样,谁敢赊给你啊?” “那你刚好猜错了。”韩煜从兜里掏出一沓冥币,得意地甩了甩,“像干我们这行的,撞鬼是经常的事,有时碰见过路的懒得杀,就给点钱让它滚蛋,所以经常随身带这个。虽然在阳世比不得梁家少爷富贵风流,但在黄泉,还算是个土财主。” 冷雨馨撑开伞,白了他一眼道:“好吧,财主,你腰缠万贯,就不舍得给我买把好一点的伞,我上次买的都比你这把要高档。”韩煜赶紧往她伞下挤,道:“这么晦气的东西,你还要斤斤计较,难道你想一直撑着…;…;你看我干什么?我一个大爷们,怎么可能撑这种伞?当然是只能跟你挤一块了。” 韩煜说得理直气壮,冷雨馨撑得也心甘情愿,纸伞都是单人伞,鬼魂形体单薄,伞面向来不大,这样韩煜就必须紧挨着冷雨馨,才能勉强被伞面覆盖。能这样并肩同行,即便是在诡谲如云的鬼市,也不失为一种美好。 但这种美好没过久,就因为残酷的现实变成了不美好。 这是一个和荒漠接壤的村落,也就比黄沙漫漫多了那么一点繁华的味道,房子都是矮旧的泥砖平房,疏疏落落地排列着。墙上斑驳开裂,半枯的藤蔓攀爬在上面,带着阴气滋养的灰黑。路面不再是宽阔平整的大青板,都是纯天然的泥泞小路最多夹杂点碎石。几株老树毫无生机地歪斜在地上,枝叶全断,空留枝桠。路上鬼影寥寥,偶尔出来几只,也是神情萎顿。 韩煜却大大松了一口气,这里的鬼多半只有几十年的冤力,危险性不大,也难以发现他们人类的气息,可以轻松地进行寻人。 他们碰上的第一个是开膛破腹鬼,肚皮上划拉开了一个大洞。冷雨馨忍住恶心不去看他肚腹里流出来的一堆物体,目光只是盯着韩煜的侧脸,听得那好听的声音响起:“你好,请问你认识原礼文吗?” 那只鬼翻了一个白眼,它的眼珠子本来就松松垮垮,这么一翻,差点掉了出来,它赶紧用手托住,并不答话,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韩煜和冷雨馨两眼,反问道:“怎么看着面生?”https:ЪiqikuΠet 韩煜笑道:“我们是从那边过来的,算起来也算是新鬼,进来不过十几年。”那鬼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算是勉强相信了,又问道:“你俩为啥这么整齐?这女的怎么还戴个面具?” 韩煜对答如流:“我是割脉的,所以身子全部保留了。这个是我的…;…;呃,妹妹,她被人泼了硫酸,脸毁了,怕露出来吓着别人,所以只好戴着面具出门。” 那鬼顿时生了同情之心,怜悯地看了一眼啼笑皆非的冷雨馨,问道:“那个什么文长啥样?是断了头还是断了身子?” 韩煜诚恳地道:“不知道,就晓得他的名字。原是一个故友托我找他要点东西,也没有细说他的样貌。” 那鬼一挥手,不耐烦地道:“那可难了,你们新进来的,不知道道道。这里面至少一万只鬼,一个个打听下去,也得一年上下了。” 韩煜一听,心就凉了一半:“难道就没有什么户籍、名字登记之类的吗?”那鬼哂笑道:“谁这么无聊去干这个事情啊?而且进来的多半都不愿意提起生前的事情,隐姓埋名,所以我们这里都不称呼名字,而是直接叫断头刘、撞死张、淹死陈之类的,所以除非你能知道那个什么文到底有什么明显特征,否则即便是住他隔壁的,也不一定晓得是谁。” 韩煜和冷雨馨对望一眼,面面相觑,两人的心顿时都掉到了冰窖里。 打发那只鬼走了之后,韩煜愁眉苦脸地道:“这可怎么办?原来鬼市竟然是这规矩,也不能一个个地问,这样动静就太大了。”ъiqiku 冷雨馨不解地道:“非要找到原礼文不成吗?那个人真的就那么重要?”韩煜正色道:“非常重要,张敏胜一共就留下了两条看得懂的线索,一条是我们看的那两张莫名其妙的画,其中一张是小礼堂,被证明是三十二灭门惨案的发生地,阴灵戏传说的起源,另外一张到现在也没摸透,还有一条便是这个原礼文。” 冷雨馨蹙了蹙眉头,道:“会不会是张敏胜无心留下的,其实根本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韩煜摇摇头,沉重地道:“不,张敏胜从不做无谓的事。孔融社成立以来,始终隐于地下,不为人知,这个秘密能够被完美掩盖二十年,得益于他小心谨慎的性格,得益于他从不肯轻易暴露社团的信息。能够冲破学校重重封锁得以留存的寥寥几条信息,都是最宝贵的线索,绝不能轻易浪费。” 冷雨馨心下不以为然,但她刚和韩煜和解不久,不好当面顶撞,只好道:“那现在怎么办?我们不可能在鬼市里呆上一年,学校要把我们当失踪人口处理了,实在不行就先出去好了。” 韩煜断然拒绝道:“不行,鬼市行踪捉摸不定,即便这次进来,也是撞了大运,下次未必还有这么好的机遇。天既助我,就该好好把握。” 冷雨馨疑惑道:“怎么把握?又不能一个个打听,又不能敲锣打鼓地喊人,又不能…;…;”韩煜猛地打断了她的话:“等等,你刚才说什么?”冷雨馨愣了一下,道:“我说不能一个个打听,又不能敲锣打鼓喊人…;…;” 敲锣打鼓喊人?喊人?这两个字如同闪电一般划过心田,唤回了一些被尘封许久、不知掩埋在哪个旮旯的记忆,韩煜心底狠狠地一震,他想到了某种可能性,某种疯狂到不可思议的可能性。 他抬起头来,灼灼的目光映着冷雨馨一脸的惊异:“我想到办法了,只是这个办法…;…;可能会有点危险。” 冷雨馨只微微一怔,立刻就醒悟过来,她虽然不那么迷信张敏胜,可也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追查真相的机会,当即肃然道:“你说,我一定全力配合。” 韩煜看着她面容上的坚决,看着她眼底尽管惧怕却强自撑起的镇定,目光一软,唇舌微启,吐出的却是两个冰冷的字:“叫魂!” ‐‐‐‐‐‐‐‐‐‐‐‐‐‐‐‐‐‐‐‐‐‐‐‐‐‐‐‐‐‐‐‐‐‐‐‐‐‐‐‐‐‐筆趣庫 灯泡在一明一灭的摇晃中“滋滋”作响,不稳定的电流无法让光明在这黑暗的环境下长期存续。长年阴湿导致的腐臭味道一阵阵地钻入鼻中,令人止不住地觉得反胃。石檐滴水,青苔布满了绝大部分墙壁,甚至还蔓延到了地面。不知名的虫子奋力振动着小小的薄翼,扭动着肥胖的身躯,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在半空中乱飞一气。 一张歪歪斜斜其中一条腿还被锯掉一截的桌子勉强摆放在了并不平坦的地面,一个斜面超过45°的椅子卡在两块石头中间,还算稳当,浅棕色的风衣拖曳下来,刚好触及地面,做工精细的衣摆顿时一片污渍。 这是一个防空洞,这是一个废弃了的防空洞,这是一个梁建鹏好容易找到的人迹罕至勉强能拉电线的废弃了的防空洞。 孟兹宁的面部抽搐了几下,他刚进来的时候被熏着了,差点没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正想掉头就走,迎面碰上梁建鹏,那家伙一脸的“我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地方虽然脏臭不堪但我一金娇玉贵的大少爷都能受得了你一破穷老师还能说什么”的表情看着他,还自动自觉地把这把歪斜的椅子让给了他,而心甘情愿地站在一旁。 孟兹宁忍住胸口疼,心里默默思量了一会下次换组跟韩煜在一起的舒适性和必要性,直到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被带了进来。 那是个明显中年发福的男人,头上秃顶了一半,穿着俗气的衣衫,下身绷着一条牛仔,进来的时候两只眼睛不住地东张西望,在看到梁家大少爷站在后面而大剌剌坐在椅子上的孟兹宁后,明显地愣了一愣。 带他进来的是梁建鹏的随身管家,点头哈腰地介绍道:“这位是黄闽龙先生,是这所大学84级的校友,我们根据资料带了他来问话。” “黄先生请坐。”孟兹宁淡淡地看了一眼自己对面那张倾斜得更厉害的椅子,“这么大老远地过来,又在这种可怕的环境中,我们就不客套了,直接开门见山吧。” 那个叫黄闽龙的男子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椅子,又看了一眼还站着的梁建鹏,赔笑道:“算了,我站着答好了。老师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一定全力配合。” “好,你晓得在你们读大学的时代,在校园里曾经发生一起骇人听闻的案件吗?我不知道在那个时候你们是怎么称呼它的,总之是一个班三十二人全部失踪了。”孟兹宁果然毫不客气,单刀直入。 第十五章 往事(二) 黄闽龙点头点得像鸡啄米一样:“晓得晓得,那么大件事怎么可能不晓得?当时都已经轰动整个校园了,同学们议论纷纷,我记得当时警察天天来,问话都问烦了,只是最后仍然没有找出什么头绪。” 孟兹宁道:“那你当时听到的说法是怎么样的?了解到的情况又是怎么样的?”黄闽龙忙道:“那件事因为流言太厉害,家长们都集体闹过好几次,要生要死的,还抬了棺材来,学校压力很大,最后没办法把警察局挡在前面,给了个说法是遇到变态杀手,将全班同学都残忍杀害,最后精神病发作,自己也自杀了。但这个说法,学生们不信,家长们也不信,就还是闹,天天堵住学校的大门,然后…;…;”ъiqiku “好了,黄先生,谢谢你的配合,你可以出去领取酬金了。”孟兹宁突然打断了黄闽龙绘声绘色的描述,直接下了逐客令。 事发突然,防空洞内所有的人都愣了,黄闽龙更是呆若木鸡,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人喜怒莫测。 管家看了梁建鹏一眼,少爷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但他并没有出声反对,他再不够聪明,也明白对外四人是一体的,不应公开有任何争议。 所以梁建鹏忍耐到黄闽龙被带出去之后,才开口问道:“为什么?你这也太草率了,你都还没问他认不认识那个死了的学生呢?” 孟兹宁淡淡笑了笑,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道:“我估计梁大少爷听了我的话,的确动用了重金把他们请来了。这个叫黄闽龙的人,一进来的时候就不住地东张西望。明明问话的人是我,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却一直盘旋在你脸上,明显更在意你的反应。还有,他说的那些话再栩栩如生也好,再惊心动魄也好,都是废话,或者说,都是通过报纸媒体能够了解到的。而我们需要的是内情,是不为人知隐秘于历史岁月之下的内情。综上所述,这人来就是为了拿钱的,所以我把他赶走了。梁大少爷,这样的回答你满意否?” 梁建鹏听得两眼发光,一脸崇拜地看着孟兹宁道:“天啊,一番话也能听出这么多道理来。孟老师,你真的是太强了,我觉得你比韩煜还强…;…;孟老师?” 梁建鹏疑惑地看着孟兹宁,刚才正当他将满心钦佩夸奖的话由衷说出的时候,却分明看见,孟兹宁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慌乱。 “没事。”孟兹宁低头,掩饰掉眼中所有一切情绪,稳稳地坐在倾斜的椅子上,昏暗的灯光在他面上投下大片阴影,看不清面上的表情,“不是说还有一个人吗?” 第二个人身形瘦削,穿着破旧的工服,看起来生活没有前一个人那么如意,过多的操劳使他头发几乎半白,从进来的时候他就一直眉头紧锁,眼光只盯着地面,手里捏着一支已经烧了一半的烟。梁建鹏身后一个身材魁梧的保镖站了出来,瓮声瓮气地道:“这里不准抽烟!”那人愣了一下,慌慌张张地想找个地方把烟给掐了。 “不用了。”孟兹宁抬手止住了保镖,他看着那人用手指不停地捻动烟却始终没有放进嘴里抽一下,他看着那人不的喉结不断随着口水的吞咽而上上下下,眼睛微微一眯,“他想干什么就让他干什么。他是特例。” 管家心中一松,笑容更加可掬:“这位是阮云先生。他同样是也仁山大学84级的学生。阮先生,这位是孟老师,后面那位就是我们梁少爷。” 那名叫阮云的男子匆忙地扫了一眼孟兹宁和梁建鹏,又将头低了下去,他拿起烟想抽一口,但烟在他手中捻过几个回合,又不由自主地放下了。 孟兹宁回头看了一眼梁建鹏,梁建鹏会意,跟那管家和后面的保镖们道:“没你们的事了,都出去吧。我和孟老师在这里就好。” 一时间,其他的人都撤出去了,防空洞里更是一片寂静,能听得到滴水落地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防空洞中才想起了一个沧桑的男音:“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不知道你们追查这些东西还有什么用?” 孟兹宁沉吟了一下,答道:“有些秘密永远无法得知谜底,但它无碍岁月,可以永远躺着,直至变成灰尘。可有些秘密,真相太过惊人,躺得再久,也总会有翻起的一天。前辈,我说得对吗?你我都知道,仁山大学,其实并不是一个吉地。” 最后一句话石破天惊,震得阮云手中的烟都快掉了下来,他抬起眼来,讶异地看着这两张年轻的面孔,透过那些毫无皱纹的脸庞,仿佛看到了那些已经泛黄但却鲜明如昨天的画卷。 他一屁股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椅子腿朝下深陷了几厘米。他把烟丢到地面,烟头碰到潮湿的青苔,冒起一阵黑白交杂的烟雾。末了,他用手撑住额头,把大半面容都掩盖在阴影下面,然后,毫无预兆地呜呜哭了起来。Ъiqikunět 洞内的气氛刹那沉重了几分。孟兹宁若有所思地用手把玩着手机,他在耐心地等待,等待眼前这个人把所有情绪发泄完,找到一个倾诉的缺口。 过了好一会儿,哭泣声终于渐渐低沉下去。梁建鹏使了个眼色,管家忙殷勤地递上来一盒纸巾,那人扯了几张胡乱抹了一下,这才哽咽着开口:“他叫赵勤,是我的一个师弟,我们在上大学前就认识了。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欧洲古代史是个冷门的玩意,恰好我和他都很喜欢。社团创建起来后,我是副社长,我就去邀请他参加,他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还跟我说想做组织干事,忙一点累一点都没所谓,只要能帮忙就好。那是一个多么阳光开朗的小伙子啊!但是,命运的不测往往就是这样毫无预兆地突然到来,根本容不得你说一个不字,而除了挣扎,我们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我还清晰地记得那一天,那是星期二。上一个星期我找他说要做一个招新方案,他自信满满地承诺三天就可以拿出,可转眼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连人影都没见。我满腹狐疑,就托了跟他一起上选修课的同学找他。到了晚上8点多,他就过来我宿舍了。见到他的第一眼,我整个人吓了一跳。他的眼里全是血丝,红彤彤的一片,看上去就像流血一般吓人,下巴整个都尖起来了,人憔悴得厉害,眼皮耷拉着,没精打采的,像是一个濒死的人。” “我忙拉了张椅子给他坐,问他:‘你怎么了?是生病了吗?怎么这副样子?’他半晌没有说话,也不提方案的事情,很久才吞吞吐吐地说了一句:‘我们班上的都这样。’我更吃了一惊:‘你们班上怎么了?得瘟疫了?’他红了眼眶,却抵死不肯再透露一句,而是反问了我一句:‘师兄喜欢听戏吗?’我被他问得莫名其妙,答道:‘偶尔陪父母看一点吧,不多。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紧盯着我,像是望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神情激动地道:‘那你听过《牡丹亭》吗?你知道它具体有什么含义吗?’我愣了半天,满心困惑地答道:‘《牡丹亭》这么有名谁没看过?但没看过全本。不就是一个讲情讲爱的戏曲,能有什么含义?’” “他听完我的话,像泄了气的皮球,又萎顿下去。我觉得很不对劲,抓着他一定要他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后来没办法了,才吞吞吐吐地说:‘师兄,你晓得…;…;我们班上死了一个女生吧?’他这么一问,我才想起来,前几天恍惚听得有人说东区宿舍有个女生跳楼了。我的心一抽,问他道:‘死的那个就是你班上的?你和她是一对?’他赶紧摇头:‘不不,我跟她就是很普通的同学关系,也不是很熟。’我百思不得其解:‘既然不是你的女朋友,你用得着这么失魂落魄吗?我跟你说,这事见怪不怪了,听老人家说,仁山这一带风水不好,每年都会有学生想不开自杀,这次发生在你身边,刺激比较大也是人之常情,但你不要想太多,这事其实跟你没什么关系。’”ъiqiku “他两眼无神地看着前方,喃喃地道:‘不,这次不一样,不一样。’我追问道:‘有什么不一样?’他用瘦得皮包骨的手抓住我,语无伦次地道:‘她是穿白衣的,晚上一个人来到天台,她们说她一直在唱奇怪的戏曲,跳着奇怪的舞蹈,有许多嘎吱嘎吱的声音,跳下去的时候却是红色的,下面好多血,一大滩血,可人却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我骇然,赶紧摇着他的手臂,安慰他道:‘没事的,你别代入,那是她自己傻,想不开,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去想这件事。’” 第十五章 往事 (三) “他只是摇头,到最后,一边摇头一边落泪。我觉得实在太不对劲了,便继续逼迫他说出实情。逼急了,他终于憋出一句:‘师兄,你信鬼吗?’我当时整个人愣在当地,脚像灌了铅似的,全身发麻,一股嗖嗖的寒气冒上后背,说起话来连牙齿都在打战:‘你…;…;你说…;…;你说…;…;什…;…;么…;…;’他看着我的表情,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无比凄凉,他说:‘师兄,我要是有什么不测,记得告诉我爸妈,我很爱他们。’”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便形容枯槁地走了。三天后,就传来一个班三十二人神秘失踪的消息。学校拼了命地封锁消息,不允许人们散播流言,警察局出面说是什么变态杀手。可那么大件事,纸怎么包得住火,慢慢地就有消息传出来,说那一个班不是失踪了,是被杀了。就在那个新建好的小礼堂里,没有尸体,只有血,流满了整个礼堂,一开门,就像洪水一样涌了过来,那场景,就跟他之前跟我说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我哭了三天,去看了他的父母。我想,其实我那个时候早已经猜出后面要发生的事情,只是它太过离奇,太过诡异,所以死活不肯相信。小礼堂血河事件怎么可能是人干出来的事儿?学校后来找知道真相的人一个个谈话,逼迫他们发誓永远不再提这件事,但他们没有找我,没有人晓得我跟小勤有过那么一场谈话。我不过是一介凡人,我也有父母,我也有生活,我也怕死,我只能守口如瓶三十年。” “三十年来,每每想起这件事,我都会崩溃。我的良心始终受着折磨,明明我有救他的机会,却因为一念之差,活生生地看着他走入地狱。我很想把这件事说出来,可是,如果真相太过离经叛道,太过和现实扭曲,那么在别人的眼中,它就不是真相。我以为我会守着这个秘密过完一生,我以为…;…;”说到最后,阮云抱头痛哭,这个已经苍老得像爷爷的男子,哭得却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筆趣庫 防空洞内死一片的沉静,孟兹宁目光沉沉,看着地面,似乎在思索什么。梁建鹏则震惊的看着阮云,看得出来对于他而言是一段多么沉痛和不堪回首的记忆,所以他尽可能地简略。 可即便是那么简洁和忽略,仍然可以从那少得可怜的字词中感觉出当年那深不可测的诡谲和风云暗涌的危机。 “你们相信吗?”阮云抬起头来,老泪纵横地问了一句。孟兹宁默然片刻,才道:“我们今天找到你,就是相信的缘分。非常感谢今天你能说出这一切,相信你现在心情也会轻松了不少。我不怕坦白跟你讲一句,当年杀死你师弟赵勤的凶手,如今极有可能再次在校园重生了。” “什么?!”阮云惊异地看着孟兹宁,眸子里重新写满了发自内心底的恐惧。孟兹宁沉静地道:“不过,这都和你没有什么关系了。三十年前,你师弟赵勤是局中人。三十年后,我们是局中人。我们待会会派人送你走,回归你本来的生活,远远离开这个不详之地,让时间慢慢淡化这份本来不应留在人世间的记忆。” “谢谢,谢谢你们。”阮云站起身来,不断地鞠躬,既是对眼前这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的感谢,也是对自己过去的一种拜别。他有点驼背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拖出一个长长的影子,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来,道:“校园的这个噩梦可以永远终结掉吗?” 孟兹宁的脸上露出一个和熙的微笑,他的话语很轻,但每一个字都透着斩钉截铁的笃定:“校园里没有噩梦。” ‐‐‐‐‐‐ 民谚有云:三更死,到奈何,黄泉路,不到头。从古至今,人死为鬼,阴司冥界,自有法度。一旦入不了九冥地界,便沦为孤魂野鬼,游荡于人世黑暗地域,不入轮回,不得转世,受阳光灼热之苦,忍上天谴罚之痛,嚎哭悲泣,终日不得安宁。 因此,家中还有亲人在世的,总要千方百计地将魂魄送入黄泉,引入奈何,以免在外流荡。而民间围绕这个,衍生出无数种奇奇奇怪怪方式各异的秘术。 叫魂便是其中一种。 有那种溺水而死的,或被山石压顶、撞车碎裂等等各种突然意外身亡的,生前受到惊吓,魂魄容易离散,因而不被阴司接纳,走投无路。这时便要通过叫魂,首先将魂魄全部聚拢合为一体,再开启阴司之门送入冥界,全其轮回之道。 但叫魂也有缺陷。一是民间异士毕竟不是法术界中人,没有受过系统训练,叫魂过程复杂,容易出错,轻则魂飞魄散,重则生人丧命;二是叫魂针对的是孤魂野鬼,不是直接和阴司缔结契约,不受天规约束,若导致恶鬼尾随,不但叫魂无效,自己也会死亡。筆趣庫 法术界向来看不起民间秘术,所以极少涉及。但韩煜不一般,他不是法术界血脉嫡传,原本就是出身民间,所以对秘术并不十分排斥。后来他发现很多秘术其实有它的独到之处,更是十分感兴趣,偷偷地进行了研究,并对其中一些进行了改良。 “我的叫魂跟民间的叫魂其实不一样。民间叫魂程序繁琐,过程复杂,哪个时辰、走多少步、哪个方位都要一点不错,不但成功率不高,成本也太大。我对它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良,没那么多规矩。”韩煜折了一个树枝,在沙面上画了一个简陋的示意图,一边勾勒着线条,一边讲解。 他们离开了那个破落的村子,重新回到了黄沙地面,开始详细筹划起这次不同寻常的叫魂行动。 “你看,这里假设是一个密闭的房间。作法的事情我来,你只需要呆在房间里,紧闭房门就可以了。作法之后,静待片刻,你就会听到敲门声,敲门的就是我叫过来的东西。这里就是关键处了,你在开门之前必须先说一句话:‘阴阳相隔,不违天道。’说完之后,才可以打开门。打开门后,你就会看到那个东西。这里可能会有点可怕,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瞬间现场的概念吗?” 冷雨馨点点头:“我记得,瞬间现场是要一直重现那个临死前的时刻的。”韩煜道:“其实叫魂也差不多。你打开门看到的将会是它死时的形状,比如一个自焚的人,你会看到它浑身焦黑,可能皮肉都掉下来了,或者一个跳楼的,你可能看到四分五裂的躯体和血淋淋的场面,它们的形象也许会跟在鬼市里的不一样,因为在鬼市里魂魄都是完整的。” 韩煜一边说着,一边紧紧看着冷雨馨的反应,他看见这个女孩的脸随着他的话语,急速地从苍白变成惨白,如同死鱼的肚皮,泛着森森的冷光,眼珠子里写满了恐惧,唇色青黑,身子微微战栗,看的出来正在强自压抑。 韩煜不说话了,他晓得,即便冷雨馨再聪明,再勇敢,这个任务对她而言还是太难了些。自己第一次提魂魄上来的时候,看到那些鬼魂原本的形状,就算师父在身边,都差点没吓昏过去,更何况是要进行更加凶险的叫魂呢? 冷雨馨张开嘴,大口地喘气,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在这个危险的地方,不能大喊大叫,只能通过这样的方法来减缓心中的畏惧,同时不停地暗示自己:鬼并不可怕,而自己也不怕死,更重要的,韩煜还在旁边。 几个回合过后,脸色稍稍和缓,冷雨馨强颜欢笑道:“我没事,说下去。”韩煜心中不忍,可是又别无他法,为了接上那条断掉的线索,他被迫兵行险招。 “你看到鬼魂后,就让开通道,让它进去,然后再把门关上。记住,你一定要靠门站着,问话的时候手要一直抓紧把手,以便一旦有任何不测可以随时开门跑出去。接下来就是中心环节了,由于阴阳排斥,鬼魂进入房间之后,会站在离你2米远的地方。你可以问它三个问题,每答一个问题,视为你同它开始缔结契约,它可以向你走前一步。这三个问题,只能以是或否、有或无来回答,你可以随便问,只要是有助于找到原礼文的问题就可以。但有三个禁忌:一,绝对不能问他的名字…;…;” “等等,”冷雨馨打断了韩煜的讲述,疑惑道,“不对吧,我以前听老人家讲过,叫魂叫魂,不就是要叫那鬼魂的名字吗?只有这样,才能把它唤回来啊,怎么变成问题禁忌了?” httpδ:Ъiqikunēt 第十六章 叫魂(一) 韩煜耐心地解释:“不一样,民间的叫魂都是由至亲进行,他们熟知死者的样貌、性格、特点,在叫魂的时候一边叫唤死者的名字,一边在脑海里回想死者音容笑貌。死者受到感召就会过来,不出意外的话也不会攻击自己至亲。但我们不知道原礼文长啥样啊,甚至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若按照民间的那个法子,胡乱叫一通,叫过来的极有可能根本就不是那个鬼。这时,你若叫它名字,叫错了,契约缔结失败,它可以直接把你作为替死鬼,夺取你的性命。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设三个禁忌的原因。”Ъiqikunět 冷雨馨恍然大悟:“明白了,那继续说下去吧。”韩煜继续道:“问问题有三个禁忌:第一个,绝对不能问它的名字;第二个,绝对不能问它的死因,原因跟第一个是一样的;最后一个,绝对不能说出任何一个在生者的名字,这是为了防止日后它会附体。问完三个问题之后,它也差不多走到你面前了,这个时候你必须有所决断,如果你判断它不是原礼文,那么你要毫不犹豫地打开门,对那个东西说:‘鬼有鬼道,奈何有桥。’它就会乖乖地走出去。如果你判断它是原礼文,那么你就说:‘请君一叙,回送奈何。’我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冷雨馨紧张地思索了一会儿,问道:“我问的那三个问题,怎么知道鬼魂会不会诚实回答?”韩煜冷着脸道:“我借助天规作法,它若不遵守这个游戏的规则,那自然会有老天爷收了它,它不敢的。”冷雨馨又道:“那假如我问完那三个问题之后,判断错了,会有什么后果?”韩煜简短地道:“它会攻击你,我会救你。” 冷雨馨立刻问道:“在叫魂过程中你在哪里?”韩煜道:“屋子里不能有其他人,所以我不能呆在里面,我会在窗户外边。其实你没必要这么紧张,到时候你只需要看我的影子,如果我摇头,你就毫不犹豫地把它送出去,如果我点头,那多半没错了,你就留它下来。你放心,我又不是梁建鹏那种水货,我会保护你周全的。” 在话语的最后,韩煜开了个玩笑,试图缓和紧绷的气氛,但这个玩笑没有任何效用,也不能让冷雨馨白如金箔的脸色回血一分。 双方都心知肚明,这个法子并没有刚才讲得那么轻松,最显而易见的危险,在于韩煜在紧闭的窗户外边,室内真有什么剧变,距离那么近,他很难及时救助。说到底,最后真正能保冷雨馨周全的,只有她自己。 计划周全之后,便是找实施地点。韩煜选了一家房子比较旧小的,将里面居住的鬼魂暂时拘禁在井内,清空出一间房间。事发紧急,他没带香烛黄符,只好以灭天葫为烛,以自身血在桌面上直接画符。 眼见着冷雨馨进了房间,关上房门,韩煜又贴着窗户看了看,确定能看清楚冷雨馨的身影以及能听到里面的声音,这才放心将手悬空于符面上空,凝神静气,缓缓抹过,一边低声吟道:“以莲花秘院弟子韩煜之名,代行阴司职权,拘召一切鬼魂不得违令。令原礼文鬼魂前来候召,若有恶鬼悖逆,当以诛杀论。”说完,符面上泛起淡淡的红光,映着血液流转,随即消散于空中,化为无形。 作法完成,随后便只有耐心等待。窗户外边的人不说话,房间里边的人也不说话,四周安静得如同密封的罐子,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让人有点透不过气来。 冷雨馨站在空房间的正中央,默默地看着关上的房门,里面没有灯,一片昏暗,只能依稀辨别得出大概的轮廓。就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她即将迎来一场关乎生死的挑战。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冷雨馨已经快要失去耐心,跑去窗边问韩煜是不是作法失败了的时候,“咚咚”,门毫无预兆地被敲响了。 心感觉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全身毛发悚立,细微的寒气从脚底蹿上,游走于背部的经络,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即便再怎么鼓励加油,等那个时候到来,冷雨馨发现自己还是控制不住,甚至连抬腿都是颤抖酸软的。 畏惧,是人类的本能。 从房间中央到房门大概只有不到3米,但冷雨馨感觉却像走了一天,她握住门上的铁把手,觉得自己的手比它还要冰凉,她大口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息剧烈的心跳,用颤抖得连自己都吓一跳的嗓音道:“阴阳…;…;相…;…;相隔,不违…;…;天…;…;天道。” 然后,她猛地拉开了门,门外浓厚的阴气卷着风从头罩下,冰凉浸骨,冷雨馨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哆嗦。但当她看清楚门外的情形时,身上的哆嗦就没停过。筆趣庫 外面站着,不,更准确地说,是趴着一个鬼魂。之所以趴着,是因为它连腰斩断了,肚肠流了一地,它正艰难地把这些东西一边徒劳地塞进只有半个的肚子,一边拽着下半身,吃力地往里面爬。 冷雨馨整个人都吓傻了,即便连黄冰月死的时候,也远没有现在这么血腥,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幸好背后的门扶住了她。窗外的韩煜急死了,他没想到一上来就是一个猛的,冷雨馨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极有可能被恐惧压倒而破坏叫魂,于是,他做好了随时破窗救人的准备。 但冷雨馨只是扶门休息了一阵,虽然脚步还有些不稳,却顺利关上了门。她将目光瞥向别处,使自己的视线不要触及那些血淋淋的场面,忍住胃里的冲动,思索了一下才问道:“你是否认识张敏胜?” 虽然韩煜在解释叫魂的时候说冷雨馨可以随便问,但那都是场面上的话,这么高风险的事情,他怎么敢放心真的随便让她问,所以这三个问题在一开始就已经讨论并且设定好。 既然只能问三个问题,那么就应该单刀直入、开门见山,所以韩煜力主一开始就应该直奔主题,问它和张敏胜的关系。 孔融社能找到原礼文这个消失在鬼市的人,而林佳慧所述言词中却完全不知道鬼市的存在,这说明,当年只有张敏胜进出过鬼市并且完好地保住了这个秘密。所以原礼文作为他留下的最重要的线人,有很大几率知道他的身份。 空气中传来缥缈虚浮的声音:“是…;…;”随着话语飘荡,那个鬼魂向前爬了一步,冷雨馨已经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肠子打结的形状,看到皮肉开裂下血色的肋骨,她赶忙捂着嘴转身忍吐,脸色又白了几分,看上去跟架子上摆的瓷娃娃一样。 这个答案一出来,韩煜当即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么快,第一个招来的鬼魂就已经供认认得张敏胜,难道真的是有天助?但他仍然立着,没有点头,如果真是原礼文,那么接下来的两个问题让他答答也无妨。 冷雨馨看了窗边一眼,见韩煜毫无动作,只好强忍不适,微弱地道:“你是否知道仁山大学?” 这是韩煜精心设计的第二道问题。张敏胜为人谨慎,周密小心,他即便有心找原礼文托付什么东西,也未必肯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所以第二道题是对第一道题的补充。 张敏胜是为解决阴灵戏危机而来,再怎么小心,也必须爆出仁山大学这个关键地点,所以只要鬼魂作出肯定的回答,那么几率将会提高一半。筆趣庫 然而,这个断腰鬼魂的回答却是“不”。这个答案一出,韩煜和冷雨馨都呆住了。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设想过无数种答案的组合,也设想出了无数种判断方法,却唯独没有想到过这一种! 认识张敏胜,却不认识仁山大学,这种组合本来就是一种前后矛盾! 阴灵戏起于仁大,兴于仁大,祸害于仁大,一切的渊源均在仁大,而非孔融。所以,对于揭示真相的线索,张敏胜的身份不重要,仁大才重要! 张敏胜这么绝顶聪明的人,怎么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难道说,他太过小心,仍然不愿意暴露仁山大学,所以取了个化名?可后人不知化名,又能如何找到这条线索呢? 冷雨馨在屋内再度望向窗外,韩煜大脑此时正处于一片混乱中,他根本没法给出下一步的提示。 冷雨馨轻轻地吁了一口气,用以缓解头皮发麻的感觉,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问出了第三个问题:“你知道梨园社吗?” 第十六章 叫魂(二) 在这最后一个问题上,冷雨馨和韩煜曾经发生过争执,冷雨馨认为应该问是否知道三十二人灭门惨案,但韩煜觉得,张敏胜带领孔融社最后力挽狂澜,实现惊天逆转,是因为他仿效了梨园社的封印,所以对张敏胜来说,梨园社的真相远远比灭门惨案更加重要。最后,冷雨馨选择了妥协。 这是所有问题的关键。认不认识张敏胜也好,晓不晓得仁山大学也罢,最举足轻重最具有决定性的是梨园社这个点。甚至毫不夸张地说,即便它前面否认认得张敏胜,否认知道仁山大学,但如果它清楚梨园社,那么就可以不顾前两个问题的回答,而直接判断是原礼文。 第三个问题,是可以掀翻前两个问题,以一个答案定全局的终极问题! 在冷雨馨问出第三个问题的时候,韩煜觉得自己的呼吸已经完全停止了,周围陷入混沌般的死静,符光流转消失了声音,阴风吹拂泯灭了动静,天地乾坤僵滞,仿佛只为了等这一个答案。 每一秒过得都像一年那么漫长,冷雨馨甚至有种错觉,眼前的这个鬼魂似乎在踌躇,拖延着时间,但答案终于还是破空而出:“不”。 这是一个多么诡异的组合,它认得张敏胜,却不知道仁山大学,更没听过梨园社。而如果这就是原礼文,那它的作用是什么呢? 难道说,它的作用就仅仅只是一个工具?只是为了传递张敏胜留下的某些绝密信息? 可这也完全说不通。张敏胜既然有能力在阳世留下各种各样的提示,那么他也就完全可以将所有信息都留在校园,慢慢等人挖掘。 除非,他要交给原礼文的,是必须避开阳世而在鬼市进行的绝对机密! 韩煜想得头都大了,他根本无法通过这三个问题判断出鬼魂是不是就是原礼文,但冷雨馨已经到了面临最后抉择的时刻。 鬼魂已经爬至她的脚底,她能看到那些松垮的皮肤下脱落的血管,她能看到脸上戳出的血洞还在汩汩冒着热泡,她甚至能数的清手臂上青黑的尸斑有多少个麻点,看得清长长的黑色指甲上有多少条裂纹,冷雨馨下意识地想开门就跑,但她忍住了,用尽全身的努力忍住了,尽管身体已经诚实地颤抖得像筛糠一样。 在巨大的恐惧下去思考问题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大脑细胞已经被抑制了一半,冷雨馨的脑袋比韩煜的还要混乱,还要昏昏沉沉,她觉得难受极了,但这样的境地只能靠自己解决。筆趣庫 冷雨馨大口地喘了两口气,尸腐味灌入鼻腔,她干呕了两下,毫不犹豫地拉开了门,快速无比地说道:“鬼有鬼道,奈何有桥。” 那个鬼魂发出恋恋不舍的一声咿呜,不甘心地拖着下半身爬到门外去了。冷雨馨赶忙重重地将门关上,一转眼,却看见了地上还留着半截糜烂的小肠。她脸色一白,弯下腰继续干呕起来。 韩煜将脸贴在了窗户上,小小声喊道:“喂,你是怎么判断它不是原礼文的?”冷雨馨好容易干呕完了,捂着嘴虚弱地道:“是你说的,张敏胜最想告诉我们的,就是梨园社的秘密,这家伙都没听过,自然不可能是我们要找的人。” 韩煜愣了一愣,道:“那你怎么解释它认得张敏胜?”冷雨馨回了回神,吐出一口黄水,喘着气道:“也许是张敏胜不小心暴露了身份,也许有同名的人,我认为这不代表什么。” 韩煜摇了摇头,他不认可冷雨馨的说法,这样的巧合太离奇,现实中不可能发生,但鬼魂已经被赶走了,他也没辙,只能继续等下一个。 敲门声很快又想起了,冷雨馨努力稳定心神,说了句“阴阳相隔,不违天道。”紧接着打开了门,门后是一个脸色惨白的女子,眼睛里都是眼白,没有眼珠,一身白衣,双手下垂,青黑色的长指甲已经卷起,长长的舌头吐出嘴外,在那里毫无规律的左飘右荡‐‐‐‐很显然是一个吊死鬼。 也许是第一个的冲击太过强烈,这一个看起来反而没有那么触目惊心,冷雨馨的心绪平稳了不少,但内心本能的畏惧仍使她不敢正面相对,只能侧着身子尽可能假装看不见地问道:“你认识张敏胜吗?” “是…;…;…;…;”女鬼吐出一个字,一缕青烟从她舌尖冒出,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 这下子两人彻底愣住了,连来着两个鬼,结果两个鬼都认识张敏胜,难道有两个原礼文? “你是否知道仁山大学?”“不…;…;”“你是否知道梨园社?”“不…;…;”冷雨馨快速地问出了后面两个问题,得到的答案居然跟之前第一个的惊人一致。冷雨馨再无犹豫,直接拉开门将那个吊死鬼请走了。biqikμnět 韩煜在窗边呆呆地站着,寻思着张敏胜在鬼市不小心暴露身份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这个智商高超、将学校玩弄于股掌之中,仅凭五人就可以再度成功修补封印,将这秘密保留二十年而无人可知的孔融社社长,会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吗?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不觉敲门的已经有十几个鬼魂,冷雨馨提问的速度越来越快,请出去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它们的回答仿若是印在绝密文件上的高考标准答案,一模一样,丝毫不错。 韩煜已经大脑一片空白,那么多鬼魂都知道张敏胜,难道说鬼市也有一个同名的?不,不可能。村落里面的那个鬼魂告诉他们,在鬼市里都不兴叫阳世的名字,因为不愿提起生前的事情,那也就是说,这个张敏胜,的确是在阳世的张敏胜。但这个暴露的范围,会不会太大了点?难道他一点也不担心被发现生人闯入,而死于非命吗? 冷雨馨问得已经有点烦了,而且她也有点受不了各种死前的惨状,感觉精力已经到了极限,那种人鬼相对的害怕让内心极度压抑。她正考虑是否暂时中断,找韩煜商量一下,叫魂这个办法并不能筛选出想要的结果。 正在这个时候,敲门声再次响起了。冷雨馨心里想着问完这一个就暂停了,一边依照程序打开了门。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她愣了一愣。这一次,站在外面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的小孩,全身湿淋淋的,身上还滴着水,外面一滩全是水渍,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呜呜”地低声哭泣。筆趣庫 韩煜在外面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他忘记告诉冷雨馨了,遇见这种明显不合格的,根本不用请进门来,直接把门一关就可以赶出去了。但冷雨馨不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孩进了房间,眼睁睁地看着冷雨馨又重新开始流程。 “你是否认识张敏胜?”“不…;…;”小孩呜咽着开口。韩煜在窗外摇头,示意冷雨馨直接结束。但冷雨馨听到这个答案之后,明显怔了一怔,随即用探究地目光打量着这个瘦弱的小身影,沉吟片刻道:“你是否知道仁山大学?”“不…;…;”“你是否知道梨园社?”“不…;…;” 连着三个答案都是“不”,韩煜站在窗边有点不耐烦,他不明白为什么冷雨馨要浪费时间在一个小孩身上,说实在的,他也想中断叫魂,另外商量办法。 但房间里陷入一片久久的宁静,没有响起意料之中的“鬼有鬼道,奈何有桥“,仿佛时间暂时停滞了,韩煜觉得不对劲,赶忙贴着窗户一看,只见那小孩已经站到触手可及的距离,但冷雨馨的脸上此刻完全没有之前的害怕和恐惧,反而充满了好奇和惊异。韩煜眉头一皱,难道她遇上了熟人? 心念甫转,房间里却有了动静,只听得冷雨馨低沉的声音婉转流出:“你是否叫原礼文?“这一问当真是石破天惊,直接打破了三大禁忌。韩煜大惊失色,想也不想地直接撞破窗户玻璃冲入室内,降魔杵被法力感召,焕发出夺目的白光,照着那个毛茸茸的小头颅直接捅了下去。 “是…;…;“降魔杵活生生地定住在距离小孩头顶只有不到十厘米的地方,韩煜手上青筋暴出,汗水顺着指缝一滴滴地掉落。 小孩仍在“呜呜”地哭着,他青黑色的小手臂上还缠着一圈圈的水草,他放下小手,眼眶里空空如也,连眼珠子都没有,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嘴唇微微张着,哭着道:“原来姐姐知道我叫原礼文。” 第十六章 叫魂(三) 一个相貌完美无缺、性格温和妥当,出得厅堂,入得厨房,上可知天地玄机下能探九幽深秘,谈笑间风云流逝,举止中优雅从容的男人,要么不喜欢女人,要么有特殊的癖好。 梁建鹏无法确定孟兹宁的性取向是否正常,因为社里唯一的一个女生无法作为评判标准,但他却发现了另一个缺陷‐‐‐‐孟兹宁有严重的洁癖。 从防空洞出来之后,他这个金娇玉贵的大少爷还不觉得怎么样,最多就是换了件外套,喷点香氛,而孟兹宁是从头洗到尾,在洗浴室里连冲带泡了两个小时还不罢休,找了个不知什么东西在认真的搓。 梁建鹏在外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浴室外面来来回回走了五趟,要不是顾忌孟兹宁那深不可测的功力,他真恨不得直接砸门冲了进去。 好不容易等孟兹宁慢条斯理地出来,梁建鹏已经按捺不住性子,直接在浴室门口堵住他问道:“你觉得阮云说得怎么样?” 孟兹宁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良好的修养让他没有像韩煜一样直接把梁建鹏踢飞,而是保持了足够的耐心回答道:“我觉得说得很好。” 梁建鹏急急地问道:“好?好在哪里?我觉得他跟第一个那个叫黄什么的说的也差不多啊,没什么干货,为什么你脸上一副很满足的表情就出去了?” 孟兹宁无奈地看着这个从来不带脑子出门的大少爷,道:“你能不能让我把这衣服丢到洗衣机,然后到沙发上再谈?” 梁建鹏一把抢过他手中的衣服道:“我帮你放,你快点去沙发。”随即一溜烟地就跑了。 等他跑回客厅的时候,孟兹宁已经坐在沙发上,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道:“我一直很想知道,一个富可敌国的大家少爷,为什么非要趟这滩浑水?你要知道,这可不是好玩的,稍有不慎,便有性命危险。”biqikμnět 梁建鹏“嘿嘿”笑着道:“你就当我这个少爷当着实在太无聊了,所以才出来找点刺激。”孟兹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眸中闪过一道微弱得难以察觉的锋芒,随即敛去不见,依旧是一片风轻云淡的温和,笑道:“算了,我们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既然不能暴露自己的秘密,那就去探究别人的秘密吧。言归正传,你刚才说,觉得阮云讲得不怎么样,你不妨先说说自己的看法。” 没有了韩煜的压制,梁建鹏顿时觉得轻松了很多,在孟兹宁面前可以畅所欲言:“我之所以觉得他讲得不怎么样,是因为他讲得同样是我们已经知道的事实。女生跳楼自杀,然后冤鬼作祟,一班三十二人全部被杀了,这些虽然不是世人周知的情况,但都是我们掌握了的真相。所以我才觉得他的话对我们用处不大。” 孟兹宁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厌弃的神色,笑道:“他说的的确都是我们已经掌握了的情况,但是他的价值之处在于还讲了很多细节,而这些细节和之前我们获得的各个零散的片段信息对比起来看,你就会发现,这里面有很多的矛盾之处。而出现矛盾,就意味着离真正的真相又近了一步。” 梁建鹏纳闷地道:“有矛盾之处吗?我怎么没发现?”孟兹宁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道:“第一个矛盾之处,我们都知道,一班三十二人是在小礼堂的追思会上被尽数杀完的,那天正好是死者的头七。一般来说,新鬼不管冤屈多大,也杀不了人,也就是在头七的时候能魂魄成形,顶多吓死个把人而已。但距头七前三天,赵勤问阮云是否相信鬼,也就是说,那时候冤鬼不但已经成形,甚至可以出来作祟了。这已经完全超乎了一个新鬼的范畴,直接跨越到至少有百年的冤力。那个女生跳楼而死的夜晚,一定发生了什么离奇到难以想象的遭遇,才让她可以一死即成传说。” 孟兹宁紧接着伸出了第二根手指道:“第二个矛盾之处,如果班上的人已经知道了是死者作祟,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告诉外界,为什么不延请高人作法,或者直接逃离校园也好,而是选择自己默默承受。不但承受,居然还包下小礼堂为死者举办头七的追思会?这不摆明了送羊入虎口吗?看来,这不是一般的作祟,在‘赤色84’这个可怕的名称下面,不知道还有多少被尘土掩盖而不见日光的惊人秘密,才会一步步造成这不可思议的碎尸惨案悲剧。” 梁建鹏听得毛骨悚然,他的确忘了,从一开始三十二人碎尸惨案就存在着一个显而易见难以弥补的漏洞‐‐‐‐为什么这么多人面临如此惨烈的死亡却没有任何抵抗?冷雨馨瞬间现场所见,他们明明是恐惧的,明明是怀着强烈的生的欲望的,否则不会试图杀了冷雨馨也要保全自己,那天晚上究竟隐去了什么不为人知曲折诡异的环节?筆趣庫 孟兹宁弯起那两根手指,有节奏地在膝盖上轻轻敲打,语气沉重:“但这两个矛盾,跟后面他讲述的比起来,不过是大巫见小巫,这也是让我感觉到最惊心的一块。”梁建鹏忍不住问道:“你说的是赵勤描述的女鬼跳楼自杀那一晚的情况?” 孟兹宁点点头,道:“他是这样说的,‘她是穿白衣的,晚上一个人来到天台’,来天台干什么?当然是为了自杀。‘她们说她一直在唱奇怪的戏曲,跳着奇怪的舞蹈’,这一句就耐人寻味了。什么是奇怪的戏曲?什么是奇怪的舞蹈?” 梁建鹏忍不住道:“不就是《牡丹亭》吗?她们一般都不听戏曲的,所以少见多怪。”孟兹宁摇头道:“不,不对。《牡丹亭》那么有名的剧,即便没听过,难道事后不会问吗?不会查吗?为什么要用‘奇怪的’来定义呢?” 梁建鹏猜测道:“会不会是那个赵勤已经吓傻了,所以胡言乱语,他的话可能带有水分。”孟兹宁安详地道:“恰恰相反,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大脑会陷入无理智的混乱,但这样反而对恐怖的东西更加刻骨铭心,留下难以磨灭的记忆。从这点来看,‘奇怪的戏曲、奇怪的舞蹈’是赵勤恐惧的中心点,这必然是那一晚发生的真实。我只是想不通,奇怪意味着有悖常理,违背基本逻辑,再陌生的戏曲和舞蹈也不应该用‘奇怪’来形容啊!” “还有后面的,‘有许多嘎吱嘎吱的声音’,正常情况上天台上空无一物,只有个自杀的女孩在唱歌跳舞,会是什么东西能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呢?而且还是‘许多’。她明明是穿着白衣服上天台的,‘跳下去的时候却是红色的’,为什么会发生颜色上的剧烈变化?‘下面好多血,一大滩血,可人却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跳楼再惨烈,最多尸体四分五裂,还不至于皮肉化为齑粉,连一点渣都不剩。这些所有的一切,都是矛盾,都是不解之谜。只有把这些所有的谜底都找到,才能真正揭开阴灵戏传说的起源,揭开它三十年的神秘面纱。” 梁建鹏听得背上一片寒浸浸的,仿佛自己现在就身处三十年前那个诡异的天台,看着一幕幕不可思议的景象发生,他打了一个哆嗦,赶忙岔开话题道:“虽然我们得知了很多有用的信息,但可惜的是,这条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也就此中止了。” 孟兹宁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儿,道:“不,这线索未必就这么断了。我们以前总觉得,灭门惨案的信息已经被学校销毁殆尽,知情人也因为校方可能还有警察的威胁不敢说出真相,可阮云这事说明,天地之大,总有漏网之鱼。一个班三十二个人,未必没有第二个像赵勤一样忍不住向外人吐露苦衷,也未必没有第二个像阮云一样默默保守秘密。我需要你发动所有能发动的力量,找到三十二人的名册,补齐和他们可能认识的所有人的资料信息,并对这所有关系人进行筛查,只要在灭门惨案前见过面、聊过天但是又没有被学校知晓的,都列入重点图谱,一项项、一条条地排查调研。我要重组三十年前那场惨案的案前拼图!” 梁建鹏听得热血汹涌,“腾”的一声站了起来道:“我立马安排人手去办,你放心,以梁家之势,不出三天,必有结果。”说着,兴冲冲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孟兹宁凝神看着窗外,那里桃花飘飘,姹紫嫣红,说不尽的春光风流、美景繁盛,良久,他俯身前倾,从盒子中抽出一张洁白软絮的纸巾,抹去额头上还残留的水汽,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微笑:“当年你不让我做的事情,今天,我终究还是做了。” ъiqiku 第十七章 生死战(一) 张敏胜,二十年前校园的一代风云人物,绝顶聪明的隐世天才,在学校大厦即将倾颓、上万师生性命堪忧的紧急时刻,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带领孔融社穿越历史的种种障壁,冲破校方设置的重重阻碍,重续梨园社的荣光,修补传说封印,换来二十年的安宁。 但天才和疯子,往往就在一线之隔。 韩煜真切地感到这句话的可贵,他看着眼前抽气连连的小孩,脑袋一阵阵地发晕。他自小就自负聪颖,直到见到冷雨馨,被打击了一次,再知道了张敏胜,简直就掉到了低谷。在这一连串晦涩难解、环环相扣的谜题前面,他第一次觉得大脑容量不够用。 韩煜瞪向冷雨馨,诘问道:“你是不是忘记了我跟你说有三大禁忌?万一他不是原礼文,我这么远,怎么来得及救你?”冷雨馨镇定地道:“可我有足够的把握确认他是。” 韩煜不解的道:“为什么?”是啊,为什么,那三个问题,他全部回答了不字,代表他对所有事情的不知情。全部不知情怎么就转化成了有足够的把握了呢? 冷雨馨道:“我问了十几个,也许有二十多个鬼魂了,他们都认得张敏胜,我认为这不是巧合,这是他当年故意暴露身份,说不定这里的鬼全认得他,虽然我还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这么大范围暴露的。他为什么要让鬼市的居民们都知道他的身份呢?反其道而行之,这就说明,他想要保护那个不知道的鬼,而那个鬼,也就是我们要找的原礼文。只有通过这样反差对比,才能为后人留下一条可行的路。” 韩煜听得心惊胆战,他一身法力高强,进得鬼市尚且需要偷偷摸摸,张敏胜一介凡人,还敢大摇大摆到处显摆名号,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逻辑、怎样的一个人物。他想了想,又问道:“可是他也不知道仁大和梨园社的事情啊?” 冷雨馨摇摇头道:“他肯定不知道,这也是张敏胜玩的一个高明的心理诡计。如果原礼文他知道梨园社的事情,那么只需要排查有哪个鬼听过梨园社就可以了,这就使得这个寻找范围大大缩小,解谜难度大大降低。但这么一来,张敏胜大费周章暴露自己的名字就显得毫无意义了。据此可以推算得知,要找到原礼文,靠排查仁大、梨园社都是没用的,靠张敏胜身份的知情权反差是唯一一条道路。”biqikμnět 韩煜苦笑一声,只不过是找到一个鬼而已,而且还是一个啥都不知道的鬼,就需要这么多弯弯绕绕,烧死了他一大片的脑细胞。韩煜叹了一口气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张敏胜这个人每走一步都谨慎得过分,就好像…;…;好像是在躲避些什么似的。”冷雨馨轻轻地道:“不,这不是错觉。” 这是最诡秘难解的一点,从最开始无意中发现梨园社的秘密,到一步步揭露所有的真相,到最后成立孔融社力挽狂澜,张敏胜一直良好地保全了他的秘密身份,没有被学校发现他的“不法”行为,那么从常理上说,他是安全的,根本不需要这么小心翼翼,甚至要借助鬼市这个桥介来连通线索。 越是违背原理,越是说明此事的非同寻常。直觉告诉韩煜,张敏胜不惜一切设下如此复杂难解的谜题,千方百计增加线索寻找的难度,的确是为了躲避某种危险,某种二十年前真实存在过的、现在还不为他们所知的巨大危险!这才能迫使一代天才也不得不噤若寒蝉、步步为营地留存秘密。 那么,这个巨大的危险是什么呢?它是否直到现在还存在,还在暗处窥视着自己,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出来,然后将所有成果一并吞噬? 韩煜觉得前路就像一个万丈深渊结成的冰潭,即便如履薄冰,也嗅不到一丝希望的气味,重重雾霭,遮住了通往真相的路径,张敏胜布下的线索,就像孱弱的蛛丝,只要走错一步,就万劫不复。 他又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看着没有眼眶的小孩徒劳地擦拭着根本不可能有泪水的眼眶,说道:“他既然不知道张敏胜,又不知道梨园社,该怎么问呢?” 冷雨馨道:“我来。”说着,她微蹲下身,靠近小孩,忍受着他身上那股浓重的皮肉发泡的臭味,和颜悦色道:“小弟弟,你别伤心了。我问你句话,你以前是不是认得一个大哥哥?大哥哥叫你在里面等着,因为会有人来找你。” 小孩点点头,呜呜咽咽道:“有的,那个大哥哥不肯说他叫什么名字,他只是说,会有人找我,帮我实现我的愿望。因为在这里面,只有他和要找我的那个人知道我生前叫什么名字,其他的人我都不会跟他们说的。” 冷雨馨柔声道:“我们就是要找你的人啊,你看,我刚才不是问你了吗?问你是不是原礼文。那你和姐姐说说,你有什么愿望啊?”小孩哭得更厉害了:“我…;…;我要…;…;要见…;…;我…;…;爸爸妈妈…;…;” 冷雨馨看向韩煜,韩煜很无奈地点头,末了,又摇了摇头。冷雨馨道:“小弟弟,你先等我一下啊。”说着,就把韩煜扯到一边,不满地道:“你又点头又摇头是几个意思?到底行还不是不行?不,为了找到张敏胜的线索,你一定得行!”筆趣庫 韩煜苦笑道:“大小姐,你哪里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本来帮一个孤魂野鬼找家人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当然,也不是完全无路可走,但必须要请阴司帮忙,而要请阴司帮忙,就必须在阳世,而不是在这个三界不管的鬼市。可要把它带出鬼市而不惊动鬼王,那才真的是难上加难。” 冷雨馨犯愁道:“那怎么办?如果我们不帮他实现愿望,他一定不肯说出张敏胜的秘密。”韩煜道:“很简单,你骗他说会就是了。”冷雨馨瞬间睁大眼睛:“什么?!你让我骗它?这种毫无良心的建议你都提得出?” 韩煜满不在乎地道:“这跟良心有什么关系?它都不是人了,是鬼了,跟鬼还要讲良心?你放心,我亲自试过的,我骗过的鬼摞起来都一座山了,绝对不会触发天谴,再说它在鬼市出不去,也不会去找你的晦气,可谓有百利而无一害。” 冷雨馨气得身子乱颤,要不是那小孩在,她估计就一巴掌呼啦过去了,她斩钉截铁地道:“不行!我做不出这种事!还有,也不准你做!你赶快想办法解决这事。” “你大爷的!”韩煜在心里暗骂一句,但原礼文是冷雨馨找出来的,他没法理直气壮地回绝,只好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了一会,眼睛一亮道:“有了,直接带出去肯定会惊动鬼王,但是带活人出去就不会了,如果你同意让他附身,那么我可以试试。” “附身?”冷雨馨愣了一愣,随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先是镜像封印,再是叫魂,现在又来个附身,跟韩煜进鬼市一次,简直把所有能跟跳楼机媲美的项目都全玩了,她打了一个冷战,问道,“附身有什么危险没?会不会请不走?”筆趣庫 “一般不会。”韩煜一副兴灾乐货的表情看着她,“就算请不走,也不影响阳寿,最多就变成只有小孩的智商,其实这样也不错,可以重新过一次童年。” 冷雨馨狠狠白了他一眼,心下稍微安定了些:“行吧,那就这样定了吧,等这里的事完结了,我们就带他出去找他父母。” 韩煜冷笑一声,没有接话。他觉得这女人平时智商高超,一到这些小事上就滥发同情心,蠢得掉渣,非要受这么大的苦楚来完成一个鬼不着边际的愿望,也罢,反正不是自己受苦,就陪她玩一次吧。 那边冷雨馨已经跟那小男孩说:“姐姐刚才跟哥哥商量了一下,你的这个愿望可以实现,待会我们就会带你出去。但是在此之前,你能不能先告诉我,大哥哥有没有交代你什么事情?” 也许是冷雨馨看上去温柔可亲,小男孩完全相信了她的话,点点头道:“那个大哥哥只跟我说了四句话,要我记得那四句话,如果有人来找我,就把这四句话说给他们听。” 冷雨馨眼中一亮,忙道:“那四句话是什么?”小男孩一字一句地背道:“有时还无,无时还有。入口之处,生门顿开。” 冷雨馨一头雾水,回头对韩煜喊道:“这什么意思啊?”韩煜扁着嘴,一脸不爽地道:“我怎么知道?为了猜他这些莫名其妙的谜语,我智商都快透支了。你不是最知道他的心思吗?你自己猜。” 第十七章 生死战(二) 冷雨馨没理他的抱怨,自言自语的猜测道:“有时还无,无时还有,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在提醒我们,往往认为有的地方,其实是没有的,而没有的地方反而是有的?”突然抬头道:“对了,韩煜,你之前猜破张敏胜的那些谜题中,有没有是提示地点的?韩煜立即答道:有,都是你知道的,那两张画啊,一张是小礼堂,一张是个人躺在波浪线上,不知道啥意思。” 冷雨馨又陷入了沉思,喃喃自语道:“小礼堂的确是发生了灭门惨案,这不应该是无,应该是有才对。这说明我刚才猜的方向是错误的?那我就换个角度,如果这两句话不是为了提示地点的有无,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性…;…;” 想到这里,冷雨馨忽然全身微微一震,仿佛有某个极其荒诞的可能性在她脑海中一闪,却瞬间串联起了所有的矛盾,如同一条顺畅不会打结的线,昭示着走出迷宫那唯一一条最不可思议的路径! 冷雨馨兴奋地跳了起来,差点想抱住韩煜大喊大叫:“我猜出来了!我猜出来了!”韩煜震惊地看着她,狐疑道:“不可能吧?这么没前没后孤零零四句怪诗,你这么快就能猜出来?我…;…;”他差点不小心说自己解谜都得花上两三天,但一想到不能在冷雨馨面前示弱,又硬生生压住了,改口道:“我是不信的,你说说看。” 冷雨馨掰着指头道:“猜谜的第一要义,要找到切入口。这首怪诗有四句,入口之处,生门顿开。入口,生门,这两句明显是提示地点的,是全诗的关键。那前两句是什么作用呢?它不可能重复提示地点,所以只能是后两句的前置或补充,所以切入口就在前两句身上。有时还无,无时还有,从字面意思上看,有即是无,无即是有,有和无是互换的。小礼堂的例子说明,这两句不是提示地点有无的变换,那就只有且只可能有一种解读方法!” 韩煜听得脸都白了,冷雨馨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不是梁建鹏,早就猜出了这唯一的答案,顺口接道:“这两句是提示字面意思的互换,也就是说,入口之处,它真正的含义不是入口,而是出口!生门在出口那里!!” “没错!”冷雨馨兴奋得脸上泛红,得意地道:“怎么样?不难猜吧?亏你,简直把张敏胜当成神了。”韩煜半信半疑道:“你这猜谜方法真的对吗?出口?什么的出口?它又在哪里?” 冷雨馨不说话了,张敏胜没有再提示出口具体指的是什么,这说明他认为无需提示,后人能顺理循章自然而然就能找到,换句话说,这个出口必然是固定的,绝对不可能变的,才会不怕岁月的变换,生死的交替,不管这句诗流传多少年,都永远有效。可这样的地方到底是什么?在喜欢大兴土木的校园里真的存在吗?筆趣庫 正绞尽脑汁冥思苦想,那边韩煜却猛地一拍大腿,叫道:“果然是这几天猜谜猜傻了,这么明显都想不到。这个出口是长久不变的,是学校无论怎么费尽心机也动不了的,那就只有一个答案‐‐鬼市的出口!” “鬼市的出口?”冷雨馨难得的大脑没有转过弯来,半知半解的问道,“鬼市的确恒久未变,但它有出口吗?不是说,它只能通过和阳世互相挤迫产生缝隙才能跟外界连通吗?” 韩煜心情舒畅,笑道:“你忘了?上次你和梁建鹏误入鬼市,最后出来的地方是在哪里?”冷雨馨脸色一变:“秘密花园?那里是出口?那为什么梁建鹏出来的地方不是?”韩煜哂笑道:“梁建鹏那不叫出来,是被我硬扯过来的,只有你,是正常走出来的。那个白衣女子也不知道是哪路高人还是高魂,给你指明了出口的方向,你才没死在鬼市。”httpδ:Ъiqikunēt 冷雨馨还是不信:“偶然一次你怎么能断定这就是出口?”韩煜冷笑一声,答道:“当然不是偶然。记得你逃出来的时候孟兹宁说了一句什么话吗?他说:‘你从鬼市里逃出来了?’注意这四个字,‘从鬼市里’,说明他知道,这就是鬼市的出口。他见到你毫不惊讶,说明这种情况以前也偶尔发生过,张敏胜极有可能也是从那里出来的。把封印设在出口处,也是非常合情合理的。而正因为封印的存在,使得这个地点不会被湮没。也许鬼市的入口已经失传,但只要封印一直都在,孟兹宁死了,还有小兹宁,小小兹宁一直守下去,秘密花园就永远不会消失,张敏胜留在那里的秘密就永远不会被破坏!” 这的确是完美得无可辩驳的一条逻辑链,上面的每个环节都严丝合缝,顺理成章,即便冷雨馨觉得再难以理喻,她也不得不承认,这就是正确答案。 “可是秘密花园也很大,真要仔细找起来,得翻个底朝天,孟老师那么着紧那封印,会杀了我们的。再说那封印要是有什么损坏,传说解决了,鬼市重现人间,那也太得不偿失了。”冷雨馨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韩煜轻松地道:“用不着都翻,我看岸上全种满了花,五颜六色的,估计是姓孟的种的,这也符合他闷骚矫情的性格,这说明,岸上早已经被他自己翻了个遍,张敏胜也没那么大功夫掘地三尺,就为了埋个东西给蚯蚓吃。排除了岸上,那就只剩下湖里了。” 冷雨馨大惊失色道:“什么?!你要动湖里?孟老师说封印可就在湖里!韩煜你别胡来,鬼市不是我们斗得过的。” 韩煜不耐烦地道:“鬼市这么穷凶极恶之物,能封印它的阵法也绝不是凡品,哪能这么容易说破就破。真要这么脆弱,那孟兹宁还能天天在办公室里睡大觉?还不得24小时守在湖边,有个鱼卵孵化成小鱼了,他都得第一时间跳下去把它给捞起来?” 冷雨馨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憋了半晌道:“虽然这么说,但孟老师不一定同意。”韩煜眼光一冷:“用不着他知道,你说过,我们做的事你不会对外说的。我神不知鬼不觉潜入湖里,让秘密大白于天下,这才是正道。” 冷雨馨被他这番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内心经过一阵剧烈的心理斗争,看着韩煜目光当中的冷意越来越浓,不由心中一痛,叹道:“算了算了,谁叫我之前答应你了呢?但如果孟老师还是发现了,我便不会再隐瞒。”筆趣庫 韩煜得意地道:“他怎么会知道?我让梁建鹏跟他一组,就是为了调虎离山。”冷雨馨心下冰凉一片,勉强笑道:“这话听着怎么像你已经计划好的?” 韩煜收了笑容道:“废话不说了,既然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这里不宜久呆,现在立即出去。”说着,回头对小男孩道:“你没了眼珠子,能看到路吗?”小男孩点点头:“我能感觉到你们的气息,我跟着你们走就可以了,你们千万要带我出去。” 冷雨馨重新戴上面具,撑开纸伞,落落大方地走了出去,小男孩跟在她的后面,画面看着还挺和谐。韩煜也懒得管被绑缚在井内的鬼,直接扬长而去。 一行人没走几步,大地突然剧烈颤抖了两下,仿佛是心肌梗塞的病人大口喘了几口气,冷雨馨差点站立不稳,她心中第一个念头就是:鬼市也会有地震?回头招呼韩煜时,却见他脸色大变,抬头呆呆地仰望天空,如同变成了一座泥塑。 冷雨馨跟着一起望过去,这才明白韩煜震惊的原因。这并非地震,而是距离这里大约两公里的地方,从地底喷涌出一股巨大的黑气飓风,呼啸着盘旋着迅猛上冲,像是一条凶神恶煞的蛟龙,以无上威力藐视人间。 冷雨馨惊讶地道:“这是什么?”她这句话本来是问韩煜的,但韩煜没有回答,反而是小男孩回答了:“姐姐,没事的,不要怕,这里隔两三天就会出来一次,我们都习惯了。”一听不会伤人,冷雨馨心下安定了许多,反正鬼市之事他们也不打算多理,于是对韩煜道:“别看了,快走吧。” 韩煜皱了皱眉头,冷雨馨和原礼文懵懂无知,可他是法术界中人,从黑气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从中感觉到了这不仅仅是一股烟气,而是由无数恐怖的戾气、执念纠结而成,里面充斥着仇恨、痛苦、哀伤、悲愤等等成千上万的怨气,是人世间最黑暗的集成体,即便相隔那么远,也能感知到它蕴含的几乎可以毁天灭地的可怕能量。刚才,灭天葫和魔殇杵同时发动,试图冲破加在上面的咒语封禁,这是有灵性的法器在感知到远超于自身实力的危险时,可以不顾主人指令,自行激发法力。幸亏韩煜及时发现不妙,眼疾手快地连加八道咒语封禁,这才勉强压制下去。 第十七章 生死战(三) 鬼市里面怎么会存在这种可以和乾坤相抗的可怕力量?它既然能逆转阴阳,为什么又会被阳世阻隔,委屈地蜗居在偏僻一角,长年不见天日? 不仅是阴灵戏,即便是鬼市,背后也埋藏着诸多秘密。不过这些秘密都不是自己惹得起的,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但很快,韩煜发现,走也不算上计了。先是灭天葫感知到了有强烈的冤气快速朝这边袭来,立即嗡鸣示警,后是小男孩脸色大变,惊慌失措叫道:“不好了!它们来了!” 远处传来了若隐若现的马蹄声,整齐划一,毫不凌乱。这下子,冷雨馨的脸色也变得雪白,马蹄声对她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不过,一瞬间,那黑衣黑甲黑马带来的恐怖威压,再次重临心上。她倒抽一口冷气,最后一丝镇定也快速流失,惶然抓住韩煜,颤声道:“怎么办?怎么办?”biqikμnět 一行人中唯一没有慌乱的就是韩煜,他也不允许自己慌乱,否则就真的全军覆没了。既然行踪已经被发现,那么就无需再躲躲藏藏。他掏出魔殇杵,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以指为笔,划过杵身符文满刻的表面,念道:“以极乐之大慈悲,寻阳世之通道。” 魔殇杵迸发出万道白光,白光中又有淡金色符文流转,白光先是向四面八方流散,随即又纠集在一起,化为蜿蜒曲折的一条光道,伸向村落的东方。 韩煜回身朝那小男孩猛地一推,冷雨馨打了个冷战,随即感觉身上像是贴了一个冰冷的物体,她知道,这就是附身了。韩煜指了指那条光道,言简意赅道:“那是出口,快跑!” 冷雨馨紧张道:“那…;…;那你呢?”韩煜挥手让她快走:“我不拦着,你们跑得掉吗?”他这么一说,冷雨馨更放心不下了。正要再说,忽然头顶传来一声大喝:呔!紧接着,一个庞大的黑影从天而降,骨肉枯萎却依旧神勇的鬼马嘴里呼着白气,四蹄不停踢踏,马背上正是身形高大,腐臭阵阵的黑盔将领。他身下马匹神骏,所以抛下手下先人一步赶到了,堪堪挡在韩煜他们前面。 黑盔将领抽出背上长刀,朝着光道就是狠狠一砍,青气迸射,光道被拦腰斩断,后面的光道没有了法力支撑,快速淡化消失。 韩煜心中一沉,这样冷雨馨就跑不掉了,背后有个她,实在不是作战的良好时机。但事已至此,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韩煜向前踏出两步,将冷雨馨护在身后,单手持杵,平放于胸前,白光闪过,魔殇杵身形骤长,由原来只有一个巴掌长的小巧物体化为两头尖刃、身形超过两米的长杵,浑身铜色纹理,有金刚经梵文浮刻于上,两端各有三头六臂狰狞金刚头像,手握宝轮、赤珠、钢环等武器,拱托杵尖。这才是魔殇杵的本来模样! 鬼马有点畏惧地嘶了一声,黑盔将领勒住马匹,冰冷的声线毫无表情地从头盔下的黑洞中发出:“好法器!”韩煜微微一笑,当作是承了他的夸奖。 魔殇杵,位列莲花秘院攻击法器榜第二名,法术界法器总榜第三十七名,来头并不小。相传当年它是法术界一个高人降妖伏魔的贴身法器,后来因为击杀邪祟多了,自身也有了煞气,鬼魅见了心惊,妖魔看了胆裂,之后才有能人巧匠将金刚雕上,另取了一个名字,也改了一番风貌。Ъiqikunět 魔殇杵传到韩煜手中后,将它自身的煞气发挥到了极致。本来它的长处在于周身遍刻的金刚经,有荡涤魂魄、清音驱邪的作用,但被喜爱近战的韩煜活生生用成了直接捅杀的冷兵器,这么一来,血腥之气更重,反倒不像个法器了。 黑盔将领沉声道:“何方生人?竟敢闯入鬼市?既然闯入,就莫想着出去。”韩煜反手握杵,潇洒一笑道:“你管我?你这个腐朽的尸骨,还妄想管阳世之事,老子就喜欢进来,老子就是要出去,怎么样?” 韩煜狂妄的语气激得黑盔将领勃然大怒,他二话不说,当即抽刀就是迎面砍去,刀光锋芒中青气冤厉,刺骨的寒气裹挟而来,韩煜浑然不惧,欺身就上,降魔杵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白光闪耀,灭天葫飞起于半空中,红光大盛,将韩煜全身笼罩其中,形成一个保护罩。 黑盔将领的刀堪堪砍在韩煜头顶,被红色保护圈阻隔,两种光芒相撞,顿时火星四射,两者僵持不下。韩煜竟然毫不顾及头顶上的危险,将杵身以腰为圆心,转圈180°,直刺将领胁下。这一招行云流水,顺畅得如同天地至理,发生得好比电光火石,等到黑盔将领发觉不对,杵尖的冷光已经触及他的盔甲,消融他的皮肉了。 黑盔将领痛苦地嚎叫一声,翻身便往后仰,直接从马匹上摔了下来,虽然掉了个四脚朝天,但却险险避过韩煜这招。他不顾检看自己伤势,赶紧爬起来捂着胁下,羞怒交加道:“你这到底是什么流派?” 鬼市存在的这几百年间,并不乏有法术界中人自恃法术高强,硬闯进来,他也一一对战收拾过,有的人喜欢借助法器,有的人喜欢结印,有的人喜欢咒语,概括起来不外乎这三种,他熟悉他们的特点,知道相对应的对战方法。 但今天,他是第一次碰到,拿着一个法力充沛、灵性颇强的法器却当成一把普通长戟来使用的家伙,刚才千钧一发,要不是自己生前浴血奋战那么多场锻炼出来的躲避本能,这一条好不容易实体化的胳膊就要废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法术界中居然还有拿着法器作单纯近战的流派。 “好说。”韩煜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上牙,“在下司马光社。” “不肯说便罢。”黑盔将领也不深究,生死关头面前,任何是非都是细枝末节,赢了才是大事。但现在,他更加谨慎小心,也不再骑马,论近战,他有信心不输给他人。 黑盔将领将长刀舞得银光遍地,直接就攻了上去,刀锋上再没有青气冒出,他生前也是心高气傲的人,竟然直接舍弃了冤气攻击,打算直接拼近战。此时,韩煜却改了主意,他将灭天葫托在手心,红光暴涨,将他的身影迷蒙在一片光晕中,黑盔将领隐约间只看到魔殇杵杵尖闪耀的微弱白光,毫不犹豫直接以刀刃挑上,斜身抵住杵身,劈头又是一砍。 结果这一砍,便砍了个空,他这才惊讶地发现,魔殇杵后面竟然空无一人,完全是自己漂浮在半空中。“坏了!”黑盔降临大叫一声,就往侧边急退,但是已经迟了,韩煜已经偷偷绕到背后,借着从灭天葫那里借来的法力,单手结印,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后背上。 这一下重击非同小可,加上黑盔将领没有冤气护身,嚎叫一声,一口黑烟从头盔中喷出,背后盔甲掉了一块,露出里面丝丝条条黑色腐烂的肉糜,缠绕在裂纹处处的白骨上,看着就已毛骨悚然。 “你偷袭!!”黑盔将领怒吼一声,不是说法术界中人都极其爱护声誉,不会无耻偷袭的吗?韩煜听了,脸上毫无羞愧之色,反而加快速度冲上前去,抓住魔殇杵,准备趁着黑盔将领受伤之际、他那帮手下没来之前一击捅杀。 危急关头,黑盔将领却并没有如想象中一般奋力起身抵抗,而是仰天凄厉地尖啸了一声,刹那,远处那股直冲天际的黑气飓风立即盘旋出疑虑指头大小的分支,汹涌着奔腾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俯冲下来,直接灌输入了黑盔将领的身体当中。 韩煜一惊,硬生生停下脚步。只见黑盔将领的背部重新生出一块盔甲,四周青气猛烈爆发,强大的气压排山倒海般袭来,活活将韩煜逼退了几步。 只需要那么一点点的黑气,对方的冤力居然可以瞬间提升好几个等级?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可怕力量?韩煜心里惊骇得如同翻天巨浪,脸上却不改色,静悄悄地从攻击姿势改成了防守姿势。 黑盔将领大喝一声,从地上弹跳而起,重新变得生龙活虎,狂笑一声道:“你以为这种等级就可以击败我吗?”说着,将长刀舞动,银光泻地,流云飘飞,浓郁的青气裹挟着强大的气场,铺天盖地向韩煜袭来。 韩煜双手握杵,平推出去,杵身白光和灭天葫红光同时大盛,齐齐抵住青气,但相持不过几秒,青气瞬间加浓好几倍,里面更是蹿出狰狞鬼头,撕咬着红白两光。魔殇杵和灭天葫微微一震,仿佛也感知到了那种痛楚,悲鸣一声,只听“卡擦”轻微的一响,红白两光被青气绞成了碎片,星星点点飘散在空中。筆趣庫 青气毫无遮掩地冲到了韩煜的胸口处,就是一下猛烈的撞击,阴气蚀骨,韩煜整个人被撞飞出去,狠狠地砸到背后的一面土墙,激起漫天灰尘,扬起轰天巨响。 第十八章 夜半惊魂(一) 青气毫无遮掩地冲到了韩煜的胸口处,就是一下猛烈的撞击,阴气蚀骨,韩煜整个人被撞飞出去,狠狠地砸到背后的一面土墙,激起漫天灰尘,扬起轰天巨响。 “韩煜!!”冷雨馨失声叫道,她不顾自身安危,冲上前去,从尘土堆中扶起已经灰头土脸的韩煜,嘴角还挂着一缕血丝。 “韩煜,你怎么样?”冷雨馨握着韩煜的手,只感觉触感冰凉,心神大乱,连语气都在微微颤抖,“韩煜,你不要吓我,你到底怎么样?” 韩煜的状况实在不算好,虽然他之前已有准备,拼尽全力护住法源没有受损,但撞墙的时候手脚似乎都脱臼了,胸口也一阵阵疼,不知道是不是哪根肋骨又出现裂缝了,他现今坐在地上,就连呼吸都很困难,更不要说站起来继续打斗了。 黑盔将领本来就没有慈悲心肠,加上刚才被韩煜暗算,心头火气还没消,见韩煜受伤,不能动弹,更是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跑上前来,挥舞长刀,狂笑着又是当头砍去。 冷雨馨惊叫一声,知道这次再无生机,惶急之下,本能绕过理智作出反应,整个身子扑在韩煜身上,将他紧紧护在后面,而将自己的后背留给敌人。 韩煜见冷雨馨扑过来,惊异地“咦”了一身,随即反应过来,神色大变,双手用尽吃奶的力气将她猛地向外一推,关节处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韩煜闷哼一声,脸色蜡黄,却不顾一切地反而朝外滚去,恰好滚到黑盔将领的刀锋之下。 冷雨馨冷不防被狠狠推开,力道太大稳不住身形,重重地摔了一跤,脸摩擦着地面,辣辣地生疼,但她完全感受不到,她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眼前看到的不可思议的一幕,韩煜竟不是想法设法地逃开,反而是求死! 青气如同霓虹一般在刀锋上散开,飘扬如飞逸的丝线,一道道流光迸射,充满了那种惊心动魄的艳丽,如同死亡的催命符,紧紧缚住了韩煜的身体,使他不能动弹分毫,以便那刀锋能瞄准他颅骨的中缝,快而准地劈裂下去。筆趣庫 “不‐‐‐‐韩煜‐‐‐‐”冷雨馨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那一瞬间,她感觉心被一只巨大的手从胸膛里连根拔起,带起血淋淋的皮肉,是那种从未感受过的心神俱丧的疼痛。 可是距离太远,时间太快,她什么都来不及做,甚至连闭眼都来不及,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刀锋落下去,朝着韩煜额头中央落下去。 强烈的心痛攫取了冷雨馨所有的理智,使她没有看到黑盔将领微微凝滞的双手,也没有看到刀锋下韩煜安详得太过宁静的脸,以及他嘴角边一抹若有若无的讥嘲。 一道极其微弱的金光闪过,以难以察觉的轨迹在空中划了一个长长的弧线,青光在距离韩煜脸庞只有不到十厘米的地方突然停滞,青气凝固,像是时间突然断掉了发条,四周围的一切都停止了行动的痕迹,岁月固定在这一刻。 还没等冷雨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青气突然间就爆裂了,像是一个装满了青色液体的大气球,先是快速膨胀,然后炸碎,震耳欲聋的响声让耳膜隐隐生疼,强大的气流对冲将冷雨馨又冲翻了好几个个儿。她头晕脑胀地撑起身子,正想揉揉迷蒙的眼睛,突然感觉身子一轻,一只手将她拦腰抱起,耀眼的白光在眼前亮起,紧接着陷入一片虚无的白色。 青雾中传来黑盔将领愤怒地嗥叫,他发疯了似的左右挥舞长刀,凌厉的风势将身周的青雾驱散了大半,地下已经空无一人,那个看上去身受重伤已经难逃一死的猎物早已消失不见,旁边那个尖叫连连的妹子也已经不见,只留下从身上割裂的一些碎布条零散地躺在地上,蒙着一层重重的灰尘,提醒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打斗。 长刀无力地从全是枯骨的爪子中垂落,黑盔将领呼出了几口浓烟,渐渐从那种狂怒中平静下来,喃喃自语道:“不可能…;…;刚才那道金光…;…;怎么会有那么浓重的冥界气息…;…;“ ‐‐‐‐‐‐‐‐‐‐‐‐‐‐‐‐‐‐‐‐‐‐‐‐‐‐‐‐‐‐‐‐‐‐‐‐‐‐‐‐‐‐筆趣庫 “轰“地一声巨响,黑色的湿润泥土四周迸溅,连带着那些刚刚种下去的娇嫩小花也一飞冲天,爆得一片狼藉。 正在那里面浇花的孟兹宁和缠着问七问八的梁建鹏被吓得眼皮一跳,赶紧上前来看时,只见冷雨馨灰头土脸地趴在泥坑里,一脸懵懂,韩煜则衣衫破碎地坐倒在小斜坡上,仰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梁建鹏惊异得眼都不眨一下地看着他俩,半晌才道:“你们是在s复仇者联盟吗?”孟兹宁嘲笑道:“哪有这么狼狈的异能者?估计是从鬼市里逃出来的吧?不对,你们怎么又进去了?” 冷雨馨听到孟兹宁和梁建鹏的语音,这才发现自己回到了人间,她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这里芳菲娇艳,春红柳绿,确实是秘密花园的独特景色。上一秒还是生死之间那黑盔将领恐怖的刀影,下一秒便是静谧祥和充满阳光温暖的阳世花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冷雨馨猛然醒悟过来,原来韩煜还留了后招,他故意向黑盔将领的方向滚过去,不是求死,而是求生,他在试图缩短距离,好让最后一击能够奏效,她生气地看向半死不活的韩煜,怒道:“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 韩煜努力抬了抬快要断掉的脖子,就只为了能狠狠白冷雨馨一眼:“你还好说,要不是你莫名其妙地扑上来,差点坏我大事!蠢女人,我还需要你来救吗?” “你说什么?”冷雨馨肺都快气炸了,爬起来毫不怜惜地就给了一脚,可怜韩煜抱着腿哭天抢地。 孟兹宁蹲下身子,扇了扇手掌道:“喂,两位,你们听到我问的问题没?先别打情骂俏了,你们不是要查探什么秘密任务吗?为什么查探到鬼市去了?” 韩煜恨恨地道:“我怎么知道?我之前不过就是八卦了一下她当日是怎么对待梁大少爷的,谁知道她突然发神经说要亲自演示给我看,演示着演示着就演示进鬼市里面去了,你们说倒霉不倒霉?” 还在幸灾乐祸的梁建鹏听到这段话,脸上立即变得青白交加,忐忑地问:“那到底演示成功了没?”韩煜肃然道:“当然,原来那天你差点连清白都没有了,也是怂到家了。”httpδ:Ъiqikunēt 孟兹宁偏过头看着冷雨馨,冷雨馨心头一跳,“我答应你,我不会把你所做的事情告诉孟兹宁和梁建鹏。”那天说过的话还言犹在耳,容不得违背,即便它是多么地有逆良心,也只能吞咽下这个苦果。 冷雨馨强打精神,气汹汹地道:“我晓得你们都怕这招,以后谁不听话,我就使出来。你别看我,孟老师,你也是社员。” 孟兹宁打了个寒颤,忙赔笑道:“我是最听话的,社长大人千秋万代,你吩咐什么小的就干什么。”他站起身,对还在那里威胁韩煜不准说出去的梁建鹏道:“你让他们俩去休息休息吧,你把他缠死了,我们校园就又要多一个传说了。” ‐‐‐‐‐‐‐‐‐‐‐‐‐‐‐‐‐‐‐‐‐‐‐‐‐‐‐‐‐‐‐‐‐‐‐‐‐‐‐‐‐‐ 人间四月天,正是姹紫嫣红时,又哪见断壁颓垣?桃花漫天,端的是良辰美景,只可惜少了赏心乐事。这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又能留得住几天? 黄冰月死后,宿舍一直没再安排别人住进来,一是大家嫌弃那床晦气,二也是有传言说冷雨馨性格太过刚强,命硬,容易克死舍友,本来就朋友寥寥的她更加没有人愿意和她往来。 冷雨馨并没太在意,孤独早已如影随形,变得习惯和熟稔,更何况司马光社的热闹融洽,无形中已经驱散了这些人情冷暖。 前些天,她在当当上订购了一套珍藏版的《牡丹亭》,结束社团会议之后回到宿舍,梳洗过后百无聊赖便会翻上几页。当初抱的是有助于解开传说的目的,到现在,什么都没看出来,反而被书中那些哀婉优美的诗句所折服,时时吟诵,变得爱不释手起来。 童年的阴影,长大后的倔强,使得这本书成为唯一一本灌输爱情观念的教科书,里面才子佳人,唱的是心心相依的甜蜜,还有不得相聚的忧伤。 冷雨馨看得是似懂非懂,可是今天自鬼市归来,心身疲惫,再看这些词句,却恍然有不一样的感受。心内已有小苗在悄悄发芽,一寸一寸变得深不可拔,那些细微的差别却仍然让人难以分辨出,究竟应该贴上什么标签。 就这样读读想想,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冷雨馨合了书,放上书架,爬上床,如往日一样沉沉睡去。 夜,陷入万籁俱静,今晚天气闷,似乎要下雨,就连虫鸣也停止了,这时只怕一根头发丝掉下来,都能制造出一点响动。 第十八章 夜半惊魂(二)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内忽然传来飘渺的轻笑声:“起床了,怎么还睡得跟死猪一样?不是说好了今天要跟我一起早自习的吗?” 冷雨馨睡意正浓,迷迷糊糊地道:“别闹,冰月,我今天好累,你自己去吧。” 那声音“噗嗤”笑了一下,软绵绵地道:“你呀,我就知道你要赖床,我偏不让你如愿。”一股阴森的寒冷从头顶罩下,遍及四肢百骸,冷雨馨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迷迷蒙蒙地半睁开眼道:“冰月,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外面晨曦初照,金色的光晕打在窗边,调皮地划出一个个小圈圈。蚊帐边立着一个黑影,长发披肩,穿着及膝的裙子,背对着自己,手里拿着几本厚厚的书。 “咚!”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黑影低叫了一声,嗔怪道:“这么一大早的是谁在打开水啊?估计又是瓶胆爆了吧,我出去看看。” 冷雨馨只觉得眼皮无比沉重,就连撑起一分都要付出极大的力气,见黑影出去,赶紧重新闭上继续沉睡。 “砰!”宿舍的大门被用力地关上,冷雨馨眼皮一跳,眯开一条缝,只见那黑影去而复返,手里的书本散乱地掉在地上,身子颤抖个不停,惊惶的语气里似乎还带了点哭音:“不是热水瓶打破了,是有人跳楼了!有人跳楼了啊!就是她,是她,她终于还是跳了,呜呜‐‐我好害怕。”说到最后,泣不成声。 跳楼?我们这里有人跳楼吗?冷雨馨努力用沉重的脑袋想了想,可似乎没有与此相关的记忆。 晨曦突然不见了,清冷的月光照了进来,映得蚊帐开合处一片银光如雪。黑影抱着头蹲在床边,低声抽泣,断断续续地道:“你听说了没?她又回来了…;…;她死得那么惨…;…;回来就是找我们的…;…;呜…;…;怎么办啊…;…;” 冷雨馨不以为意地发出几句呢喃:“谁回来…;…;有韩煜…;…;怕什么…;…;”那黑影哭泣着抬起一只手,平放在她的床沿,断断续续地道:“可…;…;可是…;…;你…;…;你看…;…;我…;…;我的…;…;手…;…;变…;…;” 那只看上去曲线优美、纤细瘦弱的手的轮廓,突然变得像橡皮泥做的一样,猛烈扭曲绞成了一团麻花,“撕拉撕拉”皮肉断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大片暗黑色泼溅在蚊帐处,顿时染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水墨。https:ЪiqikuΠet “不‐‐‐‐”冷雨馨一声尖叫,从床上猛然坐起,却发现蚊帐外面并没有什么黑影,依旧是静悄悄的夜,月光照拂在地上,形成一条狭长的通道,而自己背上已是大汗淋漓。 难道是在做梦?冷雨馨抚摸额头,感觉一片冰凉,那种阴森的寒意还没有从身体内消退。梦境里所有的事情显得那么逼真,如果没有突然醒来,根本分不清那到底是不是现实。 明明天气已经转暖,睡前只盖了一层薄薄的丝绒被,此刻冷雨馨却觉得越来越寒冷,全身禁不住抖抖索索,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股细小的寒气在脊背上游走,深入骨髓,连牙齿都在打战。 不对劲…;…;不应该这么冷的,难道自己还在梦中?冷雨馨狠狠掐了一下自己大腿,钻心的疼痛传来,驱赶了一些彻骨的寒意,也让自己清醒了不少。 冷雨馨起床想喝杯水,然后腿只挪了一半,便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喉咙火烧般的灼痛,连吞咽口水都变得无比艰难,身子忍不住微微颤抖,凉气兜头浇下,直窜至脚底。 她终于发现了哪里不对劲! 明明宿舍里门窗紧闭,一丝风都没有,那么轻的蚊帐固若金汤,不飘动一分,但临睡前放在桌上的那本《牡丹亭》,此刻却缓缓地、缓缓地翻开一页又一页…;…; “唔…;…;”窗边忽然传来幽幽的呻吟,冷雨馨悚然回头,却看见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立在外面,长发飘散,像极了那株老死的枯树,向四面八方展开枝桠。那个身影微微俯身,整个脸庞都贴在窗户玻璃上,头发也像藤蔓紧紧攀爬在窗框上,拼命地往里钻。 冷雨馨倒抽一口冷气,捂住嘴缩回到床角,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全身剧烈颤抖,强烈的恐惧让她几乎要昏过去。 她进过鬼市,叫过魂,看过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鬼,再血腥再可怕都忍受了过来,那个差点要了自己命的百年厉鬼,怎么也赶不上眼前的这个身影‐‐‐‐这是她内心底最恐惧、最战栗的东西! 冷雨馨想拿手机,却发现手机不小心被丢到了桌子上,在缓缓翻开的《牡丹亭》旁边发着明灭的绿光。她不敢出去,只能全身僵硬寒凉地缩在那里,剧烈地喘气,心里一片绝望,终究自己还是逃不过传说的魔爪,终究自己还是要命丧当场。 可想象中那种恐怖的死亡并没有来临,那个身影只是贴在窗户上,并没有其他动作,过了许久许久,她重新直起身,转过头,发丝飞扬,像那些浸润了水的海草,慢慢地飘走。在她身影消失的一瞬间,《牡丹亭》也同时停止了翻动,静静地摊开,露出一大片白纸黑字。 冷雨馨背上全是冷汗,她整个人瘫软下来,虚弱得一点力气都没有,脑袋一阵一阵的晕眩。她干呕了一阵,感觉稍微好点了,这才挣扎着爬下床,战战兢兢地挪前到桌子边,瞅了过去。 《牡丹亭》摊开的那一页,字体密密麻麻,起头便是一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唱词:“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壁颓垣。”那些往昔看上去优美舒畅的字体,此刻却狰狞诡异得如同残缺的尸体。Ъiqikunět ‐‐‐‐‐‐‐‐ “欧耶‐‐欧耶‐‐欧耶欧耶欧耶~~~~”一阵激昂的音调在静谧的夜里突然响起,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号称有猪一般睡眠的黄景羲被吓得差点从上铺滚下来,他不满地往下扔了一个电筒,咕哝道:“想死啊,敢吵老子?” 韩煜手忙脚乱地在被子里摸了一通,总算在脚边摸到了正在那里欢快嗡鸣的手机,一接通了就愤怒地骂道:“想死啊,敢吵老子?” 听筒里传来冷雨馨清晰的哭声:“韩煜,你出来,我在下面,我有急事。”韩煜一听是冷雨馨的声音,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你又想怎么样?有什么事急得过我睡觉?” “是真的,你快出来。”冷雨馨哭得更厉害了。韩煜没辙,猜想如果不答应,估计这女人敢直接闯舍,到时闹得全校都知道,自己就该钻地洞了,只好骂骂咧咧地起床,揉着惺忪睡眼出去了。Ъiqikunět 此时才3点,宿舍还没开门,要出去只能翻铁栏,这对韩煜来讲不是难事,他刚一跃出去,就看见冷雨馨两眼哭得一片红肿地迎了上来。 韩煜一副见到鬼的表情,吃惊地道:“你真哭了啊?”一直以来,冷雨馨在他面前展现的都是彪悍的女汉子风格,即便在鬼市里伤心,也不过是掉几滴眼泪,从来没见过她哭得这么梨花带雨,像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瑟瑟缩缩。 韩煜顿时对自己刚才粗暴的言语觉得有点愧疚,同情之心油然而起,问道:“到底是什么急事?让你哭成这个样。孟兹宁他对你做了什么?” 冷雨馨抽抽搭搭地道:“今晚…;…;那个女…;…;传说来找…;…;找我了…;…;”“什么?!”韩煜乍然一听到这个消息,惊得差点连手机都掉了,“你不会看错了吧?她怎么来找你了?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冷雨馨哭道:“我发了一个噩梦,然后吓醒了,就发现她贴在我宿舍的窗户玻璃上一动不动的,过了一会儿,她就离开了。韩煜,我好害怕,她就是来杀我的,我有这个感觉,她就是来杀我的。” 韩煜莫名其妙道:“如果她真的是来杀你,为什么没下手?”冷雨馨道:“因为封印还没完全破,她法力不够,之前她只能在瞬间现场害我,现在已经能来找我了,再过一段时间,她集聚起足够的冤力,就可以像杀冰月一样杀我了。” 韩煜沉吟了一会,觉得冷雨馨说得未必不合理,这女鬼杀了黄冰月之后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极有可能是冤力太弱。如果是这样,冷雨馨的确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她前世是局中人,这一世也会被追杀。 见韩煜半天不说话,冷雨馨急了,道:“你得对我安全负责,你答应过会保全我的,不会让我重蹈冰月的覆辙。”韩煜不置可否道:“然后呢?”冷雨馨单刀直入:“我想24小时和你呆在一块,这样才感到安全。” 第十八章 夜半惊魂(三) “啪!”苹果毫无意外地掉落在地,韩煜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你…;…;你说什么?”冷雨馨擦去眼泪,又恢复了说一不二的强硬:“我必须一直和你呆在一起,否则要是传说再来找我,我就必死无疑了。” 韩煜的脸都扭曲了:“你的意思是说,你要住在男生宿舍?”冷雨馨认真想了一会道:“这个估计难度比较大,但梁少爷不是有钱吗?让他帮忙包下一间房,我们住进去,反正又不是没住过。” 韩煜一口血差点喷了出来:“为了保你安全,我就要毁掉一世清誉吗?那我宁愿跟仁山四校花一起!不对,你为什么单找我?梁建鹏是水货,你可以不信任他。可孟兹宁也很强的啊,而且一个老男人,清心寡欲,比我安全多了。” 冷雨馨怒道:“不行,我和你是一组的,你忘记我俩的秘密行动了吗?我和孟兹宁呆一块,又怎么能和你一起查探?” 这倒是个十分光明正大的理由,不好反驳,但真要住在一块,他就算全身长满了嘴,也解释不清,更要命的是,对莲花秘院解释不清。韩煜想了又想,总算想到一个妥当的法子,从兜里掏出灭天葫递过去,叹道:“算了,我怕了你,这个东西先借给你用。” 看冷雨馨半信半疑的神色,韩煜不快地道:“我连安身立命的法宝都给你了,这个葫芦是防御型法器,法力在莲花秘院名列前茅,有它在,就算传说和鬼市一起来,你也有足够的逃跑时间,何况现在女鬼法力微弱,根本不是它的对手。” 这么一解释,冷雨馨才安下心来,伸手接过。末了,韩煜非常及时地补充了一句:“要还的。”随即遭到了冷雨馨的一记白眼。 ‐‐‐‐‐‐‐‐‐‐‐‐‐‐‐‐‐‐‐‐‐‐‐‐‐‐‐‐‐‐‐‐‐‐‐‐筆趣庫 在第二天的司马光社例行会议上,由于韩煜强调是“不幸”进入鬼市,除了逃命,什么也没查探到,于是就变成了孟兹宁和梁建鹏那一组的成果汇报大会。 听着梁建鹏眉飞色舞地说完了阮云提供的信息,昨晚没睡好觉神色疲惫的冷雨馨也忍不住两眼亮晶晶的,经过昨晚的传说“偷窥”事件后,出于对自己生命的担心,她比谁都要更加迫切地揭露阴灵戏的真相,终结这一掀起太多腥风血雨的噩梦。 梁建鹏难得地在三个智商碾压自己的人面前说了那么多话也没有遭到打断,谈兴更浓,兴奋地道:“孟老师于是后来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要我去找出一班三十二人的花名册,找出所有案发前跟他们联系过却又没有被学校注意到的人,重组案前拼图!当晚我就把这事都布置下去了,下面的人也挺给力,才短短十几个小时,就有了回音,还真被我们找到一个,是个女生,叫马寅梦,老家在山西农村一带,案发前,她用城里的公共电话联系了自己的一个闺蜜,这件事谁也不知情,我们的人是问到了她本人才知晓的。” “太棒了!”冷雨馨忍不住大大夸奖了一句,梁建鹏得意地道:“还在继续调查呢,我保证不会有一个漏网之鱼!” 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韩煜突然道:“既然找到了一个,你们就该赶快日夜兼程赶过去啊,别不小心人家被车撞了什么的,想问也问不了了。”梁建鹏刚要说出口的话被堵在嘴里,气鼓鼓地看着韩煜道:“有你这么诅咒人家的么?我不是说了还在调查吗?” 韩煜两手一摊道:“没什么影响啊,又不是你跑腿调查,你们可以一边去找那个女的,一边继续查探。我说的是事实,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怎么知道她还能活多久?能赶上一天是一天,你说是不,社长大人?”biqikμnět 韩煜朝冷雨馨投过去一个眼神,冷雨馨清楚这是要准备调开孟兹宁好为挖掘秘密花园做准备了,她实在不想欺骗孟兹宁,可是眼下却好像别无他法,无奈只好道:“韩煜这嘴太阴毒了,不过你们的确可以先赶过去,说不定到时不止这一个呢。” 梁建鹏努着嘴不情愿地道:“可是孟老师不出校园的,我一个人去不…;…;”他想说“不敢”,后来想到韩煜幸灾乐祸的表情,硬生生憋住了,转了半天转成:“不…;…;不好。” 孟兹宁安详地道:“我要看封印,不能出去。”韩煜哂笑道:“你怕什么?有我呢,我可不是梁大少爷那种水货,再说了,是看封印,不是补封印,这些基本常识都懂。” 孟兹宁没有答话,只是略低着头,眸子里闪着明灭不定的光。 冷雨馨见状,知道孟兹宁有疑心,只好继续帮着煽风点火:“没错,我们不会让人进来秘密花园的,鬼市那么大件事,谁敢动封印?你们路程估计也就两三天,孟老师你就放心地去吧。”说完,她心虚地撇开了头,不敢再看着孟兹宁。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自己也没有说谎,的确不会放任何人进花园,只是他们两个进去勘探而已,冷雨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冷雨馨开口,孟兹宁不好再拒绝,只好勉强道:“好吧,那你们都小心些,在我回来之前,都不要离开校园。” ‐‐‐‐‐‐‐‐‐‐‐‐‐‐‐‐‐‐‐‐‐‐‐‐‐‐‐‐‐‐‐‐‐‐‐‐ 说是秘密花园,其实占地面积并不小,光是一个湖泊,就已经接近五十平方,还有四周大量的垂柳、花圃,保守估计两百方左右。 孟兹宁的喜好是把所有能种上花的地方都打扮得五颜六色,只留下一条特别狭窄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碎石羊肠小道。湖边除了垂柳,他还别出心裁地找了很多嶙峋峥嵘的怪石,摆放在四周,猛一看去,像是一个富有江南气味的园林。 按照韩煜的想法,他是想把所有地方都挖一遍的,但是这样一来所有花花草草都得遭殃,泥坑遍布,无法修复,回来孟兹宁肯定会杀了自己,冷雨馨也不会同意这样做。那么唯一能下手的地方就是湖底了。 冷雨馨看着眼前澄净碧青的湖面,四周无风,却依旧波光粼粼,闪着鳞片般层层叠叠的银光,不由心旷神怡,真是有点不忍心破坏这里的美景,叹口气道:“这里实在太美了,如果没有张敏胜和鬼市,这里简直就是世外桃源,你看这湖,绿得像万亩禾田,漂亮得就像价值连城的宝石。” 韩煜忧虑地看着湖面道:“确实,那么绿的水,估计姓孟的从来没有给它换过水,里面也不知道长了多少霉菌青苔,也没见到一条鱼,估计都活不下去。我待会一下去,再怎么憋气说不好也会喝上两口,也不知道回去要不要洗胃。” 冷雨馨的兴致顿时被彻底破坏了,她哭笑不得地看着韩煜道:“你可以不下去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韩煜一脸视死如归地戴上了潜水镜,他本来想换上泳装的,但在冷雨馨面前实在不好意思,一咬牙,直接跳了进去。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一点也没错。这个湖表面上看美丽如镜,实际上脏得如同沟渠,韩煜一下去,就差点被熏晕了,他不得不透出来换了几口气,再潜入湖底。 湖里一片死静,除了那些密密麻麻飘荡着的看不清颜色的水草,再也找不到别的生物。它们顽强地阻挡着视线和道路,韩煜不得不掏出降魔杵一一割断,这一下就耗费了他不少时间,差不多过了半个多小时,湖下面才稍微开阔了一点,露出底部原来的面目。 这个湖边缘平整,曲线圆滑,有些地方还可以看到清晰的切面,是人工造成,而不是天然形成。湖底积了厚厚一层泥沙,在正中央有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头,四周还有无数小石头拱立,表面布满了藓,看上去一片暗沉。韩煜在大石头附近游了两圈,确定没什么异样,才继续往四边探去。 如果张敏胜当年真的在这里埋下东西,总会做一些标记,可湖里的东西都是流动的,没有固定的地方,难道真的要把所有地方都翻个遍? 韩煜环顾四周,忽然眼前一亮,除了湖底的大石头,起码还有一样东西是稳定不变的,那就是湖的边缘,那些大大小小人为开凿出来的切面。他慢慢游到旁边,贴着那些湿润的泥土,用手在上面一点点地摸索、感觉。 大概又过了一个多小时,都记不清自己到底上去换了几次气了,向来自认耐性极好的韩煜也快有点失去耐心了,他正一边摸着一边胡乱想着是不是自己的推理错了方向,其实应该将重点转向岸边。突然,手指尖传来了一阵明显的刺痛,韩煜忙不迭地缩手,发现水里已经渗出了一丝鲜红色,手指处有一个细微到肉眼难以分辨的伤口。 biqikμnět 第十九章 梨园往事(一) 韩煜忙凑前去细看,这才发现黑乎乎的泥壁上似乎有一些闪闪发亮的点。他掏出魔殇杵,在上面细细地一点点地抠掉四周的湖泥,渐渐地,更多银光闪闪的点显露了出来。韩煜用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皮肤上传来轻微的麻痛,经过了那么多年的洗刷,依旧尖锐得如同簇新‐‐‐‐在这不到一个烙饼大的圆圈里,竟然密密麻麻地被安插进了上百只银针! 这就是张敏胜的标志! 看来自己果然没想错,韩煜欣喜若狂,赶紧使劲地挖掘,将那银针统统地铲到湖里。挖掘不到几分钟,杵尖便碰到了一个软绵绵的物体。此时,湖壁已经被挖出了一个足球大小的深洞,韩煜探手进去,摸到了一个沙沙作响的东西,便用力将它扯了出来。 这是一个外面用防水塑料纸里三层外三层包得严严实实,大小有一个xbox那么大的包裹,上面缠满了黄色的大卷胶带,虽然被严实地封在壁中,但依旧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拿在手上滑溜溜的。 韩煜如获至宝,捧着它小心翼翼地就游了上去,兴奋地叫道:“冷雨馨,你看,我找到了什么?”在岸上百无聊赖快要睡着的冷雨馨闻言像被泼了一桶冷水,整个人一激灵就跳了起来:“你真的找到了?” 韩煜喜滋滋地捧着那个包裹道:“这难道还会是姓孟的埋下去的?张敏胜这人也真绝了,校园那么大,他偏偏看中了这个地方。不过他的眼光没错,这里世代有高人把守,校方敬若神明,外人轻易不得进,的确是最最安全的地方。” 韩煜回到孟兹宁的办公室,简单地洗了一个澡之后,刚出到主室,就见冷雨馨已经用裁纸刀将外面那层塑料纸小心地剥了下来。塑料纸之后,竟然又是一层厚实的防水牛皮纸,也是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得极有章法,可见张敏胜当年已经做好了将这个秘密封存几十年的准备。 冷雨馨小心地挑开纸张的粘连处,将豁口扩到小指头大时,便丢了裁纸刀,用手细心地撕扯着牛皮纸,慢慢地剥落那一层层因为常年被水浸湿而贴得极紧的纸张,渐渐地,一个浑身都是锈斑的小铁盒露了出来。httpδ:Ъiqikunēt 这是自从知道孔融社存在后,千辛万苦追查张敏胜留下的各种讳莫如深、百般离奇的线索,兜兜转转,两入鬼市之后得到的第一个成果,这次不再是单薄的线索,而是珍贵的资料。 韩煜有点激动,如果这个铁盒里面是张敏胜当年所能获知的一切秘密,那么所有横亘在他们面前的,那些至今无人能解的,那些扑朔迷离的谜题都能豁然开朗,阴灵戏传说将会掀开它神秘的面纱,而三十二人惨案也终将如实还原恐怖而狰狞的一幕,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都将很快画上句点。 冷雨馨找来一块抹布,先仔细擦干净了铁盒表面,露出发黄的花纹,这是一个当年的月饼盒,上面的嫦娥奔月已经没有了五光十色的艳丽,而只留下岁月摧残的沧桑。见铁盒上面没有别的提示,冷雨馨才将双手放在铁盒缝隙处,微微一用力,只听“嗤”的一声,盒盖内灌入空气,随即被慢慢开启。 韩煜凑了上去,两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望着铁盒内部,放在最上面是一张三折的泛黄信笺。韩煜拿起来轻轻地展开一看,里面龙飞凤舞地只写了一行大字:“梨园社纪实”。ъiqiku “我的天啊!”韩煜激动兴奋地快要跳起来了,他判断的大方向一直就没有错,在所有人苦苦追寻阴灵戏传说的起源以及那个什么三十二人灭门惨案的真相的时候,只有他死死抓着张敏胜不放,死死抓着梨园社不放。 能封印阴灵戏的,只有梨园社,而知晓梨园社的,只有张敏胜。张敏胜一定跟他想的一样,最注重的不是传说本源,而是梨园社。这个被誉为校园史上最伟大社团的梨园社全灭之谜,本身便包含了阴灵戏传说起源之谜! 在那个信笺纸的下面,是一个小塑料袋,里面封装了一长串看上去乱糟糟的暗褐色绳子。冷雨馨拿起来端详道:“这是什么?用来绑什么东西的吗?” 韩煜劈手抢过道:“不对,给我看看。”他仔细打量了半天,又打开塑料袋,细细用手指捏了一下那些绳子,突然道:“这是磁带!八几年那会没有优盘,没有p3,只有磁带。哇塞,真是老古董了,你那里还有可以放磁带的老式录音机吗?” 两人面面相觑,现在科技都发达到连cd都淘汰掉的地步了,他们去哪里找可以放磁带的东西呢? 冷雨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一拍手,两眼一亮道:“对了,校园西门那里有个卖五金的老大爷,我曾经见过他有一部古董机,说不定是可以放磁带的,要不我们去借来试试看吧。” 而这一下,费了他们很大的劲。西门那个老大爷的确是有一部古董机,爱若珍宝,说什么也不肯外借,经过漫长而艰难的谈判,双方达成了妥协,韩煜支付一点使用费,然后就在老大爷的卧室里听完,期间老大爷出去看店,绝不打扰。 解决了播放器的问题,两人又面临新的难题。张敏胜留下的光是带子,而这些散乱的带子是没法直接放进去听的,他们迫不得已又找老大爷高价买了一个早已不用的磁带盒子,将里面的带子全部扯出来,换上了张敏胜留下的,一点一点地缠绕上去,直到最后用502将接口处细心地粘合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向来不擅长手工活的韩煜已经累得眼花缭乱,斜靠在简陋的木凳子上喘着气道:“张敏胜最好给点干货出来,他要再继续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下去,你大爷的这就是不是设谜,而是玩人了,老子非把他坟找出鞭尸才行。” 冷雨馨横了他一眼道:“现在还有土葬吗?你去哪里鞭尸?”韩煜有气无力地道:“鞭骨灰也行。”说着,重重地按下了那个播放键。 录音机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噪音,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冷雨馨担心地瞅了一眼韩煜道:“该不会是因为放的时间太长,所以坏了吧?”她没有所谓,毕竟这里断了,总还有别的线索可以再接上去,可韩煜看上去对张敏胜那么狂热,对他留下的提示寄予了这么大的希望,万一真的损坏了,可真是一个严重的打击。 韩煜紧闭着嘴唇,没有说话。他不相信张敏胜会没料到这点,他既然敢这样做,说明了这磁带一定还有修复的可能。 时间在沉默中一秒一秒的度过,一分钟过得像一年漫长。冷雨馨知道如果不把这磁带彻底听完,韩煜是不会死心的,便也陪着他一起数秒针。 “好了吗?那…;…;那我就开始吧。”一个沙哑的男音突兀地在屋内出现,把冷雨馨和韩煜齐齐吓了一大跳,等到他们反应过来,那声音已经自顾自地说道:“我先自我介绍一下自己吧,我叫殷铸成,仁山大学1984届学生,当然,后来被开除了。我是梨园社唯一幸存的社员。” 梨园社唯一幸存社员?!韩煜倒抽一口冷气,张敏胜果真大手笔,要么就死活不爆料,要爆就爆一个爆炸性的,怪不得他能完整知道所有真相,原来却是找到了最关键的核心人物。 磁带均匀而无声地在那台漆都已经差不多掉光的老录音机上转动着,褐色的表面上刻着肉眼不可见的细细纹理,那里面承载着岁月被掩盖的声音,“赤色84”这一恐怖名称后面隐藏三十年的真相大幕终于在这一刻被徐徐揭开。 那声音凄凉地笑了一下,才道:“听到这里,你们可能有疑问,梨园社不是已经全部死亡了吗?怎么还会有幸存社员呢?我没骗人,我的确是社员,可我是一个特殊的社员,我是一个实际上加入了梨园社却最终因为某种原因没有登记在册的秘密社员。也许正是这个秘密的身份,才让我逃过一劫,苟活到现在。” “我现在以梨园社唯一幸存社员的身份,向世间第一次讲述发生在1984年那些风起云涌、惊心动魄的真实故事,它们可以被谣言歪曲,可以被学校篡改,甚至可以被别有用心的人作为笑谈,可我相信,既然是真相,而且是关于几十条人命血淋淋的真相,关于冤屈可达天听的真相,不可能永远被掩埋,它终究会被后人知晓,终究会恢复自己的本来面目,终究会有见天日的那一天。以下我所言句句属实,并有见证人张敏胜为证。” Ъiqikunět 第十九章 梨园往事(二) “1984年1月,经过在学校的备案登记,一帮热爱戏曲的人聚集在一起,成立了校园历史上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戏曲类社团‐‐‐‐梨园社。社团初期成立成员二十五人,后扩展到三十六人。同年6月,女生跳楼事件发生,6月底,小礼堂发生一个班三十二人全部被杀事件,7月,小礼堂垮塌,8月,梨园社灭亡,11月,小礼堂重建。这是84年所有大事的大概发展脉络。”Ъiqikunět “啪!”韩煜突然跳起来,按下了暂停键。冷雨馨吃了一惊道:“你怎么了?不听下去吗?”韩煜手脚冰凉道:“不,我想起来一件事。难道你刚才没有听出来哪里不对吗?”他缓缓地复述道:“1984年1月,梨园社成立,同年6月,女生跳楼事件发生,也就是说,阴灵戏本源已经诞生,6月底,一班三十二人灭门碎尸惨案在小礼堂发生,8月,梨园社灭亡。” 韩煜转过头来,看着冷雨馨,看得她不寒而栗,只听他一字一句地道:“梨园社的出现比阴灵戏早了整整五个月,换句话说,林佳慧所说梨园社是为了封印传说而成立的说法根本就不能成立!!” 冷雨馨唰的一声站了起来,脸上一片青白,内心深处早已是滔天巨浪,她刚才太过着急想听到后续,竟然忘记了这个致命的矛盾。而这个致命的矛盾所展现出来的问题不仅仅是时间上的互相冲突,而是揭示了一个更加严重的可以颠覆他们之前所有判断的最终根基‐‐‐‐张敏胜骗了林佳慧! 一直以来,林佳慧都是作为孔融社的代言人,更精确的说,是作为张敏胜的代言人存在的,因为她不仅仅是幸存的最后一个社员,更因为和张敏胜之间非比寻常的关系。即便她的话漏洞百出,韩煜也只是认为她不清楚全部的真相而已。 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这种在一开始就逆反常理违背逻辑永远不可能发生的可能性。然后,它发生了。 冷雨馨难以置信的自言自语道:“为什么?他为什么要骗她?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他为什么不说真话?” 韩煜的脸色一沉,如果梨园社并不是为了封印传说而成立的,那么它的全体倾覆后面隐藏的就是另一个更毛骨悚然的真相。他按下了播放键,于是,那沙哑的男音重新在昏仄的空间里响起。 “1983年底,我的死党孟龙找到我,说想成立一个戏曲社团,召集一帮热爱戏曲的人,让我帮忙招新。我欣然允诺,经过一番东奔西跑,第一期招到了10个人。我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名字加在了最后,孟龙看到了,笑话我说你连戏曲都不会唱,怎么可以加入?别人会说滥用职权的。我不服气,我好歹也算建社元老,怎么可以排除在外。后来一番争执,孟龙妥协了,说,这样吧,你算社员,既然不会唱戏,那就照照相,跑跑腿,宣传宣传,社里的活动你都可以参加,但不列入花名册。我欣然同意了,不就是没有名分嘛。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随意做出的决定,却让我最终远离了那场惊天动地的腥风血雨,也让我无比痛苦地目睹了梨园社灭亡的全部过程。” 男音中饱含着被岁月折磨的苍凉和悲怆,借由他的讲述,那个曾经让人闻之色变的赤色84,那个曾经让仁山大学几乎湮没的血腥岁月,那些狰狞笑着的冤魂,那些无辜的尸横遍野,一步步地撕掉面纱,露出了最残酷最恐怖的一面。 殷铸成记得很清楚,梨园社成立的时候是1月,但因为没有解决场地的问题,一直没有机会公开演出。时间到了4月,向来在这个问题上不断扯皮推诿的学校态度发生了转变,最后竟然非常慷慨大方地拨付了一块场地,还给了经费建起了一个不错的露天戏台,孟龙非常高兴,决定在14日举办一个新戏台庆祝大会,造造声势。 那天的盛况殷铸成到现在都记忆深刻,不仅全体25名社员到了,围观的同学将道路挤得水泄不通,甚至连教务处副主任都亲自光临,热情洋溢地发表了一番关于弘扬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讲话。一切的一切,美好得不像事实。最后,殷铸成作为特聘摄影师给他们照了一张集体照,圆满的画上了庆祝大会的句点。 悲剧,由此缓缓拉开了帷幕…;…; 第二天一早,兴奋得一晚没睡的殷铸成早早跑了出来,去了校门口那家照相馆。那会没有数码相机,全是胶卷,他要把昨天拍的相片全部洗出来,好给大家一起欣赏。 干巴巴坐了一个小时之后,相馆老板那标志性的秃头在厚厚的绒布下露了出来:“小殷,你这次照糊了!”什么?殷铸成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就是那老板故意开玩笑,谁不知道他是有名的摄影发烧友,技术跟相馆里的老师傅都有的一拼,怎么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见殷铸成没什么反应,老板知道他根本不信,于是加重了语气强调:“真糊了!”殷铸成按捺不住,一下子跳起来就往暗室走:“老板,别是你把我相片洗坏了吧?”那老板满头大汗地把湿答答的相片用镊子夹着递过来,努着嘴道:“哪,你看,这是洗坏了吗?”Ъiqikunět 黑白的照片上,那阔大开敞的戏台傲然挺立在远处的中央,下面一排椅子,坐满了人,后面层次分明地站了两排,每个人的眼神都望着镜头,脸上或是开怀的大笑或是矜持的微笑,孟龙挨着教务处副主任,咧着嘴,连那眼里明亮的闪光都被捕捉下来,形神俱备。 殷铸成看了两遍,纳闷道:“哪里糊了?这不挺好的嘛。”老板诧异地指着后排一个人道:“你没看见?这人脸都糊了!”顺着老板的手指看过去,原来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的高个子男生,是新近入社不久的社员,殷铸成依稀记得他是大一的,却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这么一看,他的脸果然模糊不清,像是前面放了一块磨砂玻璃。 难道真照糊了?殷铸成为浪费的胶卷心疼,沮丧道:“那其他的相片呢?我照了这么多,你挑好的给我洗出来吧。”老板一拍大腿道:“嗨!我就说呢,小殷你是不是中邪了?我刚才就好好看了,全部的相片都糊了!而且奇怪的是,就糊那一个人!” 全糊了?而且糊的是同一个人??这怎么可能?以殷铸成的技术经验,拍静止类相片照糊的几率已经是百分之一,全糊的几率是千分之一,糊的是同一个人的几率是万分之一!而这万分之一居然就发生了!而且还发生在极其重要的庆祝大会! 殷铸成的心里奇怪极了,他隐隐觉得这件事透着一种诡异的古怪,却说不出来是什么古怪。他想了想,下定决心道:“老板,这些糊了的照片我都要,还是麻烦你全部洗出来。”老板惊讶地道:“为啥?照糊了还要?你不补拍?”殷铸成摇摇头道:“我只是想看一看,这是不是巧合。”httpδ:Ъiqikunēt 当天下午,殷铸成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宿舍里,桌面上整整齐齐摆了两排相片,正是今天上午洗出来的梨园社庆祝大会的相片。他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正弯着腰俯下身仔细地观察。 他把每一张相片都认真地看了个遍,这一看,果然看出了问题。那个人被照糊的只有脸部,但他的脖子,领口的衬衫,头发丝儿都一清二楚,而正常的照糊,是因为光圈对焦不准,要糊就糊一片,不可能精确地刚好糊满整个脸部。 殷铸成心下诧异万分,暗想这真是见鬼了,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诡异的事情发生?他忍不住拿起一张相片,透过放大镜继续努力观察,结果又有了新的发现。 经过仔细的比对,殷铸成发觉,那个人的脸部并不是真正的全糊,仍然有一部分是清晰的。比如他戴着的黑框眼镜,在右上部的边缘还能看到凸起的小螺丝,但往下蜿蜒下去,就连轮廓都分辨不出了。 怎么还出现条状照糊了?殷铸成越看越糊涂,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相机出了问题。正发愣间,宿舍的门却突然响了‐‐有人在外面敲门。 第十九章 梨园往事(三) 殷铸成手忙脚乱地把所有相片都藏在抽屉里,这才慌慌张张地起身开门。来的竟是孟龙,他凝神看了殷铸成一眼,笑道:“你在里面做什么亏心事?干吗这么惊慌?”殷铸成干笑了一声,掩饰道:“我在换衣服呢,你来干吗?” 孟龙笑道:“你还敢问我来干吗?我才要问你干吗呢!你这家伙,是不是今天睡懒觉忘记洗相片了?你说过上午就给我送过来的。”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殷铸成现在最怕听到这件事,连忙打哈哈道:“啊…;…;是…;…;是啊…;…;哈哈,我真是忘了。算了,缓一缓,缓一缓。” 孟龙笑道:“算了,我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要通知你一声。明后两天周末我们都排练,你可以不用来了,星期一我们正式试戏,你要不要来当个场务什么的?”殷铸成满口答应了:“这肯定没问题。”孟龙奇怪地看了看他道:“你今天真的有点不一样,我还以为你会闹着周末也过来捣乱的。”殷铸成心里记挂着那些古怪的相片,哪还在意什么排练,装傻地赶紧把孟龙给送走了。 接下来整整两天,殷铸成都在研究他的相机和相片,不但什么都没研究出来,反而愈发糊涂了。相机没有问题,拍摄技术没有问题,对焦没有问题,调镜头也没问题,唯独最后洗出来的相片有问题。他百思不得其解,到底这里面哪个环节出了错呢? 转眼到了周一,是约定好要当场务的日子了。殷铸成没有时间再去琢磨相片的事,他下课后挂起相机就往外跑。到了新戏台那里,已经人声鼎沸。社里的人来了大半,今天是第一次在新场地试戏,大家都很兴奋,欢声笑语比平常多了好多,使得周围更加喧嚣热闹。 殷铸成远远看见孟龙正在指挥戏台上的布景,他是社长,原本就是最忙碌的。殷铸成也不想打扰他,就自己在里面瞎逛,看看有什么事是自己可以做的。他是元老,虽然不算正式社员,但大家都认得他,纷纷热情地打着招呼。 转了一圈,没找着什么事情可做,殷铸成觉得百无聊赖,决定去化妆室观赏一下头饰。迎面走来一人,高个子,戴着黑框眼镜,笑着喊了他一声。他忽然全身一个激灵,高声喊道:“站住!” 那人被他吓了一跳,果然老老实实地站住了,道:“师兄,你叫我什么事?”殷铸成的目光往他脸上溜了一圈,立即确认他就是相片上照糊了的那个人。筆趣庫 殷铸成呆了一呆,这才发现自己的反应有点过火,讪讪一笑道:“不…;…;不好意思,我没什么事,就是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人愣了愣,忙道:“我叫王晓敏,师兄叫我小敏就好了。”“小敏…;…;真…;…;真是一个挺好的名字。”不善圆谎的殷铸成尴尬地接了一句,立即逃也似地跑开了。 是自己太过神经敏感了,一个很普通的男生,没什么特别,也许这次的相片真的只是一个意外,也许是那天太阳太好。殷铸成安慰着自己,又开始了闲逛。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戏台上的布置终于好了,两个崭新的红色团纹罩高手椅,两个仿古的落地罩灯,虽然简单,却不失精致。各路人员也已经到位,吹唢呐的,敲锣的,拉二胡的,演员们络绎不绝地从化妆室里出来,扑着浓妆,全套服饰,都在候场。孟龙满头大汗地在点人,做正式开戏前的最后准备。 “王晓敏!王晓敏!”孟龙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四周围乱哄哄的,但是没人答应。孟龙抹了一把汗道:“这是怎么回事?谁看见他了?他待会要上场的,现在必须得到位了。”演员中有一个人答道:“刚才看见他还在化妆室里。” 孟龙有点生气:“这太没有纪律了。说好了十点半准时出来的,再拖下去,还演不演呢?”那演员道:“我去叫他出来吧。”殷铸成拎着相机就从旁边转出来了,一连声地接话道:“我去我去,你穿着长马褂,走路不方便。”说着,一溜烟就走了。 化妆室在舞台后部的一个拐角位,因为人都走完了,现在周围一片静悄悄的。殷铸成风风火火地跑过去,一把掀开化妆室的布帘,大吼一声:“小敏,社长生气了,你化没化好都给我出去!” 化妆室里一片寂静,没有答音。殷铸成有点奇怪,难道王晓敏不在化妆室里?他走进去,绕过那排镜子,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到了一个高挺的背影正坐在最里面的那个位置里,对着满是头饰的箱子,抬着右手,似乎在脸上描画些什么。 殷铸成有点火:“喂,我喊你呢,你没听见?”王晓敏仍然没有答话,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直接无视了他。殷铸成有点奇怪,之前打过一个照面,这男生彬彬有礼,怎么转眼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难不成刚才跟人吵架了,闹情绪? 殷铸成慢慢地走了过去,直到走到他的背后,拍了拍肩膀,放缓了语气道:“小敏,不管有什么事,你先出去再说。你不知道,孟龙那家伙生气起来很可怕的。” 王晓敏依旧不理不睬,旁若无人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殷铸成本来就脾气火爆,见状更加勃然大怒,一把扳过他的肩膀就吼道:“我他妈的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当王晓敏的整张面孔被翻转过来,殷铸成这才看见,原来他刚才并不是在描画脸谱,他的右手上拿着一根已经锈迹斑斑有铅笔那么粗的铁丝,正一下一下,将铁丝用力捅进自己的右眼。右眼的眼珠子上面已经满是血洞,半边脸全是鲜血,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掉着。 “啊啊啊‐‐‐‐‐‐不,你在干什么!!!”殷铸成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发出这么响天彻地的喊叫,他扑过去,死死抓住王晓敏那只拿铁丝的手。可是,王晓敏的力气出奇地大,只那么一甩,他整个人都被甩飞了出去,撞在了那一排化妆镜上。“哐啷”,镜子被撞得四处开裂,银色的碎片飞溅了一地。 殷铸成的脊背火辣辣地疼,他挣扎着爬起来,一抬头,面前半碎的镜子里映照出王晓敏痛苦不堪哭泣着的表情:“师兄,救救我,我好疼…;…;救救我…;…;好疼…;…;疼…;…;疼…;…;”脸上满是泪水,混着血液汹涌流下。ъiqiku 殷铸成强忍着头晕眼花,撑着转过身来,却惊异地发现,王晓敏脸上毫无表情,不要说泪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麻木地看着前方,却换了一个方向,开始扎左边的眼珠。 殷铸成不顾全身疼痛,再次扑了过去,他使足了吃奶的力气要夺下铁丝,但却再次被轻易地甩飞,这次撞得更狠,身子重重地砸在化妆台上,木屑横飞,长长的大台轰然一声倒塌下去,殷铸成脊背撞到地上,一阵刺骨的剧痛,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门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惊恐的尖叫声,杂乱的喊叫声,前台的人们听到了殷铸成的大吼,都纷纷跑过来了。殷铸成再也支持不住,两眼一翻,昏死过去。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似乎还能依稀地听到微弱的呼救:“师兄…;…;救我…;…;救…;…;” ‐‐‐‐‐‐‐‐‐‐‐‐‐‐‐‐‐‐‐‐‐‐‐‐‐‐‐‐‐‐‐‐‐‐‐‐httpδ:Ъiqikunēt 桃花之后芳菲尽,人间最美四月天。 仁山大学的桃花已经开得漫山遍野,到处都是粉红锦簇,让人觉得仿若仙境,生出无数美好的心思出来。 可对于躺在校医院病床上打着石膏的殷铸成而言,对着这些娇嫩的花朵,却没有一点美好的想法。 他是被社团里的人送到医院来的,诊断结果是肋骨断了三根,脚也折了。他睡了一天一夜才醒来,醒来的时候,孟龙两眼都是血丝地守在他床边,他睁开眼,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他怎么样了?” 孟龙没有答话,只是哀伤地看着他。殷铸成心里一沉,一种酸涩的难受涌上来,心里硬硬地像是放了一块石头。良久,才低低地问道:“为什么?” 孟龙沉默,过了一会儿,才答道:“警察说是…;…;是抑郁症自杀。”“抑郁症?”殷铸成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着警察给出的定论,问道,“你信吗?” 孟龙摇头:“我没看出来,但我和他接触不多。报纸上说,抑郁症患者很多表面上和常人无异,是看不出来的。”殷铸成定定地看着他道:“假如,我说假如,你是一个抑郁症患者,你觉得生无可恋,想要离开这个人世,你会怎么做?” 孟龙没想到会提出这个问题,呆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殷铸成已经自顾自地帮他答道:“当然,我会选择自杀。自杀的方法有很多种,割脉、服毒、跳楼、上吊、跳江等等,这些方式我们学校历史上都出现过。抑郁症患者只是不想活了,但不代表他喜欢忍受痛苦,所以正常来说,都会选择舒服一点快捷一点的死法,有谁会选择用铁丝捅眼珠子这种死法呢?你知道要捅多少下才能死吗?你知道捅进去有多痛吗?” 第二十章 覆灭疑云(一) 孟龙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他探究地看着殷铸成脸上哀伤的表情,道:“你是第一现场目击证人,警察一直想找你问话来着。趁着他们还没到,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殷铸成避过了他的目光,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他向我呼救,他求我救他,可是我无能为力。” 孟龙怔了怔,道:“可你这说法不通。如果他不想死,不想捅眼珠子,他为什么不自己停下,反而要向你呼救?还把你撞得那么惨?”殷铸成低沉地道:“这也正是我怎么想也想不通的地方。而且你是知道我的,从小就力大如牛,论打架,校园里没几个是我对手,可他一个瘦弱的男生,竟然可以有这么大的力气,把我整个人都甩飞出去。孟龙,我总觉得这事太诡异,诡异到我现在都不愿意相信它的发生。” 孟龙怜悯地看着殷铸成,他知道,这次突如其来的事故对近在咫尺的殷铸成而言,是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刺激,他轻轻拍了拍殷铸成满是针孔的手背,用沉稳的语气道:“没关系,别想了,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待会警察来问你,你看到什么,就说什么,心里想的,一个字也别往外吐。这些个废物们,万一把你当杀人疑凶就不好了。” 三天之后,殷铸成出院了,他不耐烦一个人在病房呆着,宁愿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在宿舍休养。他拉开抽屉找钥匙,这才发现一堆散落的照片静静地躺在里面。他猛然醒起之前相片照糊的事情,化妆室事件之后他身心俱疲,竟然把这茬给忘了。 殷铸成用颤抖的手拾起了一张照片,这绝不是巧合,这些用常理解释不通的相片,现在看起来就像是四天后的预兆! 他看着相片上那依旧模糊不清的面庞,王晓敏傻傻站着的身影和那用钢丝扎着眼珠的身影重叠在一块,不断地在脑海里闪现。殷铸成捂着头,只觉得头疼欲裂,跌坐在凳子上休息了片刻,突然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自己这个荒诞不经的猜想真的正确的话,如果这些相片真的是四天后事件的预示的话,那么这些模糊的区域一定代表着什么含义!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它们画出来? 想到就做,殷铸成忍受着身体的不适,一手拿着放大镜,一手拿着削尖的铅笔,一点一点细细描画。最难的地方在眼镜,很难判断哪些是照糊了的,哪些是没有照糊的,幸好合影里有一个同学也是带着黑框眼镜,经过仔细的比对,勉强能将这两者区分开来。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了三个小时,殷铸成中午饭都没有吃,但却不觉得饿,他已经在相片上密密麻麻地画了几十条小短线,接下来,只需要将这些小短线以尽量流畅的角度连起来就可以大功告成了。 https:ЪiqikuΠet他的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却没时间去擦,黑色的笔芯在相片上缓慢而小心地移动,将那些模糊和清晰的界限一点点地勾勒出来,有些地方转弯的弧度太大,他必须更加小心地确定连线的方式,直到最后一笔,终于大功告成。 殷铸成松了一口气,他放下放大镜,揉了揉酸痛的眼睛,这才定睛朝已经完工了的相片看去。这一看不打紧,顿时活生生地把他吓了个半死。相片上他勾勒出来的图案,竟然是一只线条分明的手!! 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只微微张开五指的手,正牢牢地抓着王晓敏的脸庞!在被手指遮住的地方,都是模糊的,而在没有遮住的地方,则是正常的、清晰的! 原来相片照糊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殷铸成再胆大,此刻也不禁毛骨悚然地大叫了一声,将那相片远远地抛开,站起身来踉跄着倒退两步,直到跌倒在床上。 他趴在枕头上,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那一瞬间,四天前那恐怖的画面像电影一般残酷地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一帧帧放映,王晓敏那静止不动的身影,那麻木平静的脸庞,那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感的捅扎,眼珠上密密麻麻的小洞,血流满面的景象,还有那镜子里分明痛苦呼救的凄厉,一切一切看起来匪夷所思的情节,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完全的解答! 殷铸成突然想起,在很小的时候,奶奶曾经跟他讲过,小孩子的床不能对着镜子,因为镜子可以摄人魂魄,会睡不安稳,同样,死人的棺材也不能对着镜子,因为怕鬼魂被关到镜子里面去,没法投胎。 所以他会在破碎的镜子里看到王晓敏的哭号和哀痛,那是他魂魄真实的样子。所以他会一转头却看见王晓敏一滴眼泪都没有,木然地继续伤害自己,因为他的身体被控制了。 王晓敏不是自杀!是他杀!更准确地说,是它杀!! 殷铸成全身不寒而栗,鬼,这个看起来那么遥远,以为一辈子不会碰到的字眼,此刻正触目惊心的嵌在王晓敏的脸上。小时候也曾听过它的故事,半夜伏在梁上,下来要啃掉半边脸,大了就觉得荒诞得可笑,从来不信的东西突然有一天被证实是存在的,不啻于对精神是一种毁灭性的冲击。筆趣庫 慌乱了半天,殷铸成慢慢地从恐惧中回过神来,一个难题紧跟而来横亘在他面前:这些要不要告诉孟龙?想了又想,最后殷铸成苦笑了一下,这些四天前连他都不相信的事,凭什么孟龙就会相信?从来在摄影上面一窍不通的他只会怀疑自己得了精神病。 这个秘密,只能藏在自己心里!但是,不说出去,不代表没有作为。如果在梨园社的化妆室里真的有鬼作祟,那么就可能会有下一个受害者。既然相片可以预示天机,那提前知道的他一定可以救人的性命!王晓敏的悲剧,一次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殷铸成保持了沉默,作为最完整的见证人,他看上去反而是恢复得最快的。学校很关心社团的状况,还请了心理辅导师进行情绪疏导,又发动宣传攻势让全校大力支持梨园社。在舆论的同情下,孟龙和他的社员渐渐从焦虑中恢复过来,一个星期后,大家决定恢复排练。筆趣庫 恢复排练的那天,大家都到得特别早,能和同伴互相支持,更容易走出心理阴影。孟龙一般都会召集大家说上两句,可这次他显然没恢复精神,挥挥手让大家自己散了各归岗位。 在一边静静等待着的殷铸成顿时就急了,忙跳出来道:“等等,大家先拍个合影吧。”正要四处散开的众人闻言都莫名其妙停下了脚步,一个个面面相觑,有一个人道:“师兄,今天又不是什么大日子,为什么要照合照?”情急之下,殷铸成哪里想得出什么借口,强词夺理道:“我认为每一天都是值得回忆的日子,以后每一天都要照合照!” 大家更加瞠目结舌,又有一人道:“师兄,你要记下每一天,还不如拍一下我们排练或者布景的时候,那更生动,更有纪念价值。”众人七嘴八舌道:“是啊,这样总比拍死板的大合照要好。”“也没看到过有人做社团记录本的时候都是大合照的。” 殷铸成急得满头大汗,可是他却寸步不让:“那些我也会照,这跟大合照是两码事。总之,大合照是一定要照的,谁也不能推脱!”大家于是都默不作声了,这明显就是无理胡闹,一时间纷纷把目光投向孟龙。 孟龙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好看了,换做是别人,他早就发火了,可对方是殷铸成,他忍了忍,道:“你过来一下。”殷铸成硬着头皮跟他走到一边,孟龙铁青着脸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殷铸成苦笑道:“我只是想拍个合照而已,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我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孟龙道:“你难道看不出来大家没这个心情?拍合照要站位,太花时间,更重要的是,我根本没看出来它的必要性!” 殷铸成最怕孟龙生气,可这次,他只能毫不退让:“如果我坚持要拍呢?”孟龙的眼眯了起来,目光中满是探询的味道:“除非你告诉我,这样做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真实目的?我要真说了,谁能相信?殷铸成默然想着,他咬咬牙,坚毅地看着孟龙道:“你说得没错,我是有原因,可原因是什么,我需要等结果出来再说。你认识我十年,应该知道我的为人,我向来坦荡,绝不做卑鄙欺瞒之事,也绝无害人利己之心,你若信得过我,理解我的苦衷,就不要阻拦我。” 第二十章 覆灭疑云(二) 听着殷铸成铿锵有力的话语,有些吃惊的孟龙目光反而渐渐柔软下来,半晌道:“罢了,既然你说你有苦衷,我就放纵你一次吧。” 在孟龙的默许下,社员们纵然满腹牢骚,也不得不配合殷铸成,日复一日地拍着站位相同的合照。每一次,殷铸成都要争分夺秒地把照片送去洗,只有看到没有照糊才能彻底地松一口气。 由于王晓敏事件的发生,梨园社受到了空前的关注,第一次公开演出全校轰动,戏台周围的空地被挤得水泄不通,一举打破了社团观众人数最多记录。孟龙他们排的戏剧曲目越来越多,受欢迎指数也不断上涨,每个人都忙得团团转,却满心欢喜,直到这时,大家才真正摆脱了那次事件的阴影,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社团发展的前景来。httpδ:Ъiqikunēt 就连殷铸成,也受到了这个气氛的感染,连续那么多天洗出来的相片都正常,他渐渐地也有点动摇,几乎想放弃这个疯狂的举动。然而只要一想起王晓敏死的惨状,他最终还是坚持了下来。 转眼已是5月,桃花花期将过,路上全是落红,踩上去如同云彩般柔软,更沁着一股醉人的花香。 梨园社接到了一个激动人心的任务,学校正式邀请他们在校庆上演出,并且指定了曲目《牡丹亭》。大家觉得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誉,排练得更是热火朝天。 这天,殷铸成又像往常一样来到相馆。老板早就熟透了流程,也不用打招呼,直接拎着胶卷就进暗室里面去了。殷铸成望着墙壁上的样片照出神,思考着校庆那天要不要找多一个帮手。 正想得入神,老板在暗室里伸了个头出来,叫道:“小殷,你相机是不是又出问题了?”听到这句话,殷铸成全身如遭雷击,整个人蹦起来三丈高,疯一样冲向暗室,面色苍白地喊道:“哪里哪里?给我看给我看!” 殷铸成过于激动的反应吓了老板一跳,老板拿出早已洗好的一沓相片递给他,回身找装的袋子,一边嘟囔道:“出问题了还这么高兴…;…;你那相机也是怪怪的,要么不出问题,要么就全糊了,你不如再买一个新的。”回过头时,背后哪还有人影? 殷铸成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回到了宿舍,舍友去自习还没有回来,他气喘吁吁地关上门,连不断往下掉的汗滴都来不及擦,就迫不及待地拿出了相片,认真地一个个看了起来。 殷铸成很快发现,这次糊的是一个女生,扎两条麻花小辫,笑容盈人,是社团里最漂亮的女孩,叫董菱娟,属于戏团主力。她的症状跟王晓敏一样,不是脸部全糊,有些地方清楚,有些地方不清楚。 殷铸成用颤抖的手从抽屉里拿出多日不用的放大镜和铅笔,和那天一样,一点一点地描画出来。放下放大镜的那一刻,他早已面无血色,嘴唇青白,瘫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董菱娟姣好的面容上,一只形状分明的手被勾画出清晰的轮廓,在线的这边,清晰无比,在线的那边,模糊难辨。它以同样的角度,同样的五指微张的姿势,默然地宣告着死亡的回归!殷铸成两眼无神地看着相片,心在砰砰地跳动,他做梦也没想到,他会跟鬼发生一场斗争,筹码就是一条人命。他要做的事情就是拼尽一切办法,不让董菱娟进化妆室。只要能将她隔离在外,就能打破相片的预兆! 等等…;…;照片是昨天拍的…;…;殷铸成的瞳孔猛然张大:坏了,今天是周末,排练已经开始了!!殷铸成以最快速度打开门,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下了楼,在四周人诧异的目光中,疯了一样地狂跑。如果因为延误了时间,而错失了那条年轻的生命,那么这一辈子他都不会原谅他自己。 殷铸成不顾一切地跑着,有两次因为重心失衡摔倒在地,他手脚并用爬起来再跑。等他终于跑到戏台那里,全身衣服都已经被汗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一片凌乱,上面还沾着几片残破的桃花瓣,衣服上到处都是污渍,裤脚一层尘土,整个人顺着惯性扑倒在草地上,张大嘴巴艰难地呼吸,虚弱地道:“董…;…;董…;…;董菱娟…;…;在…;…;在…;…;哪?”筆趣庫 社团里的人被他这样狼狈不堪的样子都吓得呆若木鸡,好半晌才有一个人结结巴巴道:“在…;…;在…;…;后台…;…;” 后台?那不就是化妆室所在的地方?殷铸成心一揪,挣扎着连滚带爬往后台去了。一转到戏台后面,一眼就看见化妆室的帘子半卷着,露出孟龙的侧脸,手里拿着剧本,正在认真地讲着什么。董菱娟就站在他的对面,专心致志地听着。 幸好还没出事,殷铸成踉踉跄跄地跑了过去,一把掀开帘子,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董菱娟,你…;…;你…;…;你…;…;给我…;…;出来…;…;一下。” 孟龙讶异地看着自己的死党一副逃难过来的模样,问道:“铸成,你今天怎么了?”殷铸成哪有空管他,两只眼直勾勾地只盯着董菱娟,重复道:“你…;…;你…;…;出来。” 董菱娟被他这么一喊,反而有点惧怕,不敢出来,讷讷地问道:“师兄,你找我什么事?这里说也可以的。” 孟龙不悦地皱眉:“我正在交代她剧本的事情呢,你别打岔,等我先把正事说完。”等你把正事说完,人都已经死了!殷铸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能说出真实原因,随便找了个借口道:“我…;…;我有更重要的事,董菱娟你…;…;你必须出来!” 董菱娟从来没见过梨园社两大巨头这么剑拔弩张的,更不敢出来了,瞪着一双大眼睛道:“什么重要的事?师兄你先说说。”殷铸成哪有什么重要的事,他那爽直的脑袋瓜子也根本想不出来有什么重要的事,只好支支吾吾地道:“那个…;…;那个…;…;教务处找你…;…;” 孟龙脸色沉了下来,教务处从来不找学生,那是学生处的活,他语气低沉地道:“殷铸成!你是在挑衅我吗?”谁都知道,孟龙最痛恨工作被打断,语气低沉更是要发火的前兆。 殷铸成郁闷得想跳楼,他不想跟孟龙闹翻,这样董菱娟更加不会出来,他手足无措地在原地转了两个圈,急中生智道:“我…;…;董菱娟,我…;…;我一直都喜欢你!” 这句话当真是石破天惊,直接把孟龙和董菱娟炸成了两尊石像。过了一会儿,终于醒过神来的董菱娟羞得大叫一声,用手捂住了脸庞,背转身去,连耳根子都烧得通红。而孟龙还在眨巴着眼睛,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反应不过来眼前剧情的曲折变化。 已经豁出去了的殷铸成此刻才不在意那两人会怎么想,他只是急切地道:“我有好多话憋了很久了,就想跟你说,你能不能出来?你就算拒绝我,好歹也让我说完吧。“董菱娟你倒是快点出来啊,化妆室里有鬼啊! 孟龙尴尬地一笑,他没想到无意间居然做了电灯泡,这个向来对异性没啥兴趣的死党居然暗恋董菱娟,还真没看出来。终身大事的确比剧本重要,他只能让位。只是这样的表白方式太过惊天动地,八十年代风气淳朴,连偷偷送个情信都是大胆之举,当面说破让女孩子怎么接受得了?ъiqiku 孟龙开口道:“算了…;…;还是…;…;还是我出去吧,你们慢聊。”他讪讪一笑,靠近殷铸成低低地道:“委婉点,温柔点。”转身就往外走。 殷铸成简直欲哭无泪,到最后怎么变成反效果了?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已经容不得再拖延了。殷铸成拦住了正要离开的孟龙,言简意赅地道:“你给我留下!”二话不说,一把拉住董菱娟皓白的手腕就往外拖。 董菱娟尖叫一声,猝不及防之下被硬生生扯出了化妆室。孟龙大吃一惊,喊道:“站住,殷铸成!你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想救人!”殷铸成吼道,他紧紧握住董菱娟的手,快步跑了起来,他要带着她远离化妆室,他一定要破解这个死亡的诅咒! 孟龙停住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俩远远跑开的身影,喃喃自语道:“他说救人…;…;什么意思?” ‐‐‐‐‐‐‐‐‐‐‐‐‐‐‐‐‐‐‐‐‐‐‐‐‐‐‐‐‐‐‐‐‐‐‐‐ 落红遍地,漫步其间是件浪漫而享受的事情。但在上面跑步,就不见得了。那些被踩烂的花瓣,飞溅出浓郁的花汁,沾染在黑色的裤脚上,是刺眼的猩红。 殷铸成强拉着董菱娟跑了大概有五分钟,直到他确认已经远离了化妆室,这才放慢了脚步,放开了握着的手。董菱娟现在比他狼狈多了,鞋子跑掉了一只,长长的头发贴在脸上,气息紊乱,站立不稳。 第二十章 覆灭疑云(三) 董菱娟又生气又委屈地哭了起来:“师兄,你怎么可以这么粗鲁?”随即背转身走到一边,将头靠在一株桃花树下,以手掩面,呜呜地哭了起来。 殷铸成一屁股坐在花瓣当中,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才不在乎女孩子哭,毕竟是因为他,她还能有在阳光下哭的机会,不然哭的就是她父母了。 虽然不用跟董菱娟交代,但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是要向孟龙交代的。如果下次照糊的还是一个女孩,他又要用什么借口才能阻止她进入化妆室呢? 董菱娟的哭声慢慢地小下去了,掩着面的手也放下了,但还是不肯转身,背对着他,额头靠在树干上静静站着不动。 估摸着董菱娟的情绪开始平静下来,殷铸成这才有气无力地道:“你放心好了,我对你没那样的心思。之所以刚才对你这样说,是有苦衷的。总之你现在跟我跑出来,就算是安全了。今天你不能回社团,除此之外,哪里都可以去。” 这是男生宿舍区背后一条偏僻的小路,鲜有人来,地形隐蔽,所以殷铸成才敢放心地说出自己心里的话。 董菱娟低低的声音在花海中飘摇:“可是…;…;可是师兄,你刚才明明说了喜欢我…;…;”殷铸成调笑皆非,她难不成当真了?忙辩解道:“真没有这样的心,我对找朋友没兴趣。我刚才说的,你就当是幻觉好了。” “不…;…;师兄说过的怎么可以反悔…;…;我…;…;我也喜欢师兄的…;…;”董菱娟慢慢地转过身来,抬起头,零乱的青丝飞舞,眸子里闪着奇异的光芒,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浮起了一丝扭曲的微笑。 惊觉到气氛的不对劲,殷铸成一下子跳了起来,神经立即进入高度戒备状态,警惕地喝道:“董菱娟!是你吗?” “呵呵…;…;我好喜欢师兄呢…;…;所以我想送点东西给师兄…;…;这是我爱的信物呢…;…;”董菱娟对殷铸成的呼喊浑然不觉,她的笑容越来越狰狞,她抬起右手,用洁白的两排牙齿紧紧咬住拇指的指甲,猛力一拔! “不‐‐‐‐‐‐”殷铸成尖锐地喊了一声,却只能惊惶地看着鲜血在半空中飞溅,那些猩红的血滴就像飘扬的花瓣,肆无忌惮地乱舞。 董菱娟狞笑着,她的牙齿里还咬着那片鲜血淋淋、从手指上活生生拔下的完整的指甲,随即将它吞入嘴中,满嘴鲜血地咀嚼,随即,她又紧紧咬住了食指的指甲。 “住手!”殷铸成肝胆俱裂,他飞身扑了上去,还没靠近董菱娟,一股大力油然而生,将他猛地推飞五米,摔了个脚朝天。 “呵呵…;…;我好爱好爱师兄啊…;…;呵呵呵…;…;哈哈哈…;…;”董菱娟笑得全身乱抖,她的一双手指甲全无,鲜血自由地滴到地上,周围的落红都染上了赤红的颜色。她的嘴巴大张着,疯狂地笑着,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舌头上嵌满了 筆趣庫拔下的指甲,它们深深地插入血肉当中,大量的血从嘴里涌出来,裹住了下巴,将白色的裙子染成了红衣。 “不‐‐董菱娟,你醒醒!!我求求你,你醒醒!”殷铸成拼尽一切地呼喊着,嘶哑了喉咙,却只是徒劳。 这是比王晓敏还要惨烈的场景!而这次,殷铸成仍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只有痛苦地嘶吼、喊叫,发泄着心中的愤怒、悲哀。 他终究还是救不了她!他终究没能救得了任何人!他终究只是从相片上提前知道死亡的预兆,仅仅只是提前知道! 董菱娟最后死于失血过多,而殷铸成也再次昏死过去。这次他的身体没有伤,但是精神遭受了严重的打击,这使他发了三天高烧,口中胡话连篇。 再次醒来的时候,四周围都是一片洁白,和脑海里的那片猩红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殷铸成睁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眼珠子一动不动,直到耳边传来熟悉的语音:“你醒了?我等了你三天。” 孟龙守了他三天,这次熬得更加憔悴,两颊都凹陷了下去。看见殷铸成醒来,孟龙的眼里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是黑洞般的深不见底。他静静地看着殷铸成,淡淡地道:“能说了吗?你的苦衷,或者说,你的秘密。两次死亡,你都是第一在场目击证人,别跟我说,那是巧合。” 当然不是巧合!殷铸成虚弱地道:“我说了,你信吗?”孟龙道:“还会有比这两场死亡更加离奇的事吗?如果有,它也到了该说出来的那一天了。”殷铸成疲惫地道:“是啊,我知道,瞒不住了,只是用一条人命换你的相信,实在太不值得。王晓敏和董菱娟,他们不是自杀,但也不是他杀。杀他们的,不是人!” 看着孟龙的眉头一点点地皱起,殷铸成苦涩地一笑:“我知道,你从来不信这些,说是愚昧的迷信。我也不信,可事实不由得你不信。还记得我为什么非要每天拍合照吗?那就是玄机。”他将相片上那只看不见的手,照糊了的真相,一五一十和盘托出。筆趣庫 “我以为那鬼在化妆室,所以才绞尽脑汁不惜表白骗她出来。可是我错了,错得离谱。我明明知道谁会遭到厄运,却还是无计可施。”殷铸成痛苦地闭上双眼,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鬼不在化妆室,可它只杀我们社团的人,你的意思是说,梨园社里面有鬼?”孟龙的眉头已经皱成了“川”字形。殷铸成睁开眼,惊异地看着他:“你相信我的说法了?”孟龙沉沉地道:“如果只是王晓敏,那我不相信。可加上董菱娟…;…;”他叹了一口气,“现在梨园社正处在舆论的风暴中心,外面都在说,这是一个被诅咒了的社团。我已经收到了十几个社员要求退社的申请,我也正准备向学校正式提出解散梨园社。” “孟龙…;…;”殷铸成震惊地看着孟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比谁都知道,孟龙组建梨园社的用心,眼看蒸蒸日上正在飞跃发展的当口,却要自己亲手葬送社团,心中该有多么沉痛!孟龙凄然一笑:“我晓得你要说什么,可是如果解散梨园社能够挽救人命,那梨园社不算什么。我只是奇怪,为什么社团里面会有鬼?为什么那么多社团,只有我们会连遭厄运?难道梨园社真的如传言说的一样,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受到了诅咒?” 殷铸成把头无力地偏向一边,轻轻地道:“那就散了吧。还好,事情没有到不可挽救的一步…;…;”还好,死的那个不是你。 ‐‐‐‐‐‐‐‐‐‐‐‐‐‐‐‐‐‐‐‐‐‐‐‐‐‐‐‐‐‐‐‐‐‐‐‐筆趣庫 然而,事态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向来对社团事务不管不问的学校这次罕见地态度强硬地驳回了孟龙的申请,不允许梨园社解散。主管学生自治组织的一位老师声色俱厉地对孟龙道:“只是两名社员巧合的自杀,就让你们杯弓蛇影、方寸大乱。你们这样做,知道学校会有多大的损失吗?校庆是6月中旬,还有不到一个月了,我们现在已经来不及去请别的团队,你们既然已经接下了演出这个任务,那就必须尽心尽力把事情做好,不能临阵脱逃!” 孟龙沮丧地回来了,他不明白怎么继续执行这个任务,人心已散,现在大家对梨园社避之唯恐不及,他自己也成为众矢之的,承受了铺天盖地的指责和压力,这种情形,有多少人还愿意承认是社员,又有多少人愿意回来排练? 万般无奈之下,孟龙想到了借助另外一股超自然的力量。他和出院后的殷铸成一起拜访了华南最有名的大寺‐‐‐‐潜龙寺,求见方丈。可惜方丈早已闭关多年,不会愿意为了凡尘俗世之事轻易出关,二人又求见其他长老,都一一遭拒。不得已,二人只好胡乱买了一堆开过光的平安符、观音像、佛珠串等信物回去,将它们都悬挂在戏台上空和化妆室内,祈求这样能免遭灾厄。 但做完了这一切,依旧没有社员愿意回归。孟龙一筹莫展,他决定再找学校摊牌,梨园社再怎么说也是自愿性组织,他总不能拿枪逼着人家来排练吧?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另外一桩事情。而正是因为那桩事情,使得整个走势开始急转直下,一时间风云突涌,天地变色,最终酿成了血流遍地的“赤色84”年代。 第二十一章 血色(一) 那一天,孟龙正无精打采地思索着要跟学校谈话的提纲,没成想殷铸成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神色焦虑地道:“又出事了!”孟龙大惊失色:“又有人死了?”殷铸成点头,看着孟龙身子一软,赶紧扶住了,这才醒悟过来,补充了一句:“不是我们的人。”Ъiqikunět 孟龙这才缓了过来,道:“出什么事了?”殷铸成搓搓手道:“我也是听人说的。一个星期之前,有个女生跳楼了,后来他们班的同学申请在小礼堂内举办追思会活动,选择昨晚头七进行,结果今早一个人都没出来,说是集体失踪了。现在小礼堂那里已经被封锁了,看热闹的人都可以排到饭堂那条路上去,警车来了二十多辆,在我宿舍都能听到警笛声。” 孟龙愣了一下:“集体失踪?那么多人怎么集体失踪?难道一点风声都没露出来?”殷铸成靠近他,神秘地道:“我听学生会的师兄说的,集体失踪只是对外的说法。早巡的老师打开门时,一大股一大股的血就‘汩汩’冒着泡涌了出来,像泄了闸的洪水一样,整个小礼堂里面都是血红的,连天花板都是。警察到场之后,把封锁线外延了一公里有多,拉了一个大网,在血海里捞了一天,啥都没捞着。一个班三十二人,连具尸体都没留下,都化成血水了,你说这诡异不诡异?我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两换班的警察,脸色蜡青,蹲在地上呕吐呢,连黄胆汁都吐出来了。” 孟龙震惊道:“这也太骇人听闻了!查出来凶手是谁了吗?”殷铸成把声音压得很低:“小道消息说,是那个跳楼的女鬼回来索命了。你想,这种皮肉销毁,只剩鲜血的案子人能做得出来吗?他就算想做,也没那能力啊。” “又是鬼!”孟龙站起身,烦躁地在宿舍里转了两圈,“梨园社有鬼,现在小礼堂又有鬼,仁山大学真是不详之地!” 小礼堂凶杀案是仁山大学自成立以来的最严重的公共危机,一时间,各大媒体哗然,纷纷指责学校没有做好安保措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学校忙得不可开交,经常要召开发布会为自己辩解,同时还要协助警察查案,也就再没有精力督促梨园社早日恢复排练。校园内外的舆论统一聚焦在这次前所未见的大型恶性案件中,王晓敏和董菱娟诡异的惨死在三十二条人命面前变得如跳梁小丑,无足轻重,反而在机缘巧合下转移了梨园社承受的舆论压力,为孟龙赢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为了平息公众对这起案件的愤怒,警察一方面拼命封锁消息,一方面投入了所有警力在校园里排查线索,同时成立了24人的小分队,一天三班倒不间断24小时值班巡查,以期尽快消除不良影响,安抚师生们的忐忑心情。 按照常理,公众的热度最多保持七天就会慢慢消退,案子能破就破,不能破,也可以通过时间来慢慢淡化,警察局很有信心这次案件也会如之前的多起悬案一样,得到完美的解决。但诡异的事就在于,接下来的事态变化完全超乎了常理。 仅仅在小礼堂案件发生的三天后,东区女生宿舍就发生了惨绝人寰的集体上吊自杀案。六名女生身着白衣、赤足,吊死在后山的几株大桃树下。据目击证人称,那天是暴风雨来临前夕,明明闷热得一点风都没有,但那六条绳圈却无风自动,十分有规律地左右摇晃,女生们吐着舌头,脑袋耷拉下来,长发披面,像是一个个轻薄的纸做的人偶。 怪异的事还在后面,法医到场准备检验时,警察正在把上吊的尸体放下来,没想到只轻轻一碰,就听得“卡擦”一声,脑袋和身子分离,一起“骨碌碌”地砸落下来,当场就有一个法医晕了过去。 这无论如何都没法再以变态杀手的结论搪塞过去,而且发生在高度警戒时期,不啻于在警察脸上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舆论愤怒的抗议一浪高过一浪,将学校和警察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从这个案件开始,厉鬼冤魂要血洗校园的谣言开始出现,并且以一日千里的速度在师生中快速流传、变种,光是殷铸成听到的版本就有几十个,最荒诞不经的甚至说,厉鬼喜欢吃人的皮,不喜欢人的血,所以要放血,所以小礼堂里面全是血,所以上吊的女生身体里没有一滴血。 一时间,人心慌乱,人人自危,平安符成了最畅销的商品,大家讨论的话题从怎么努力学习变成了哪家庙里菩萨特别灵,特别能保平安,宿舍夜话的话题也从八卦谁和谁在一起变成了研读金刚经和大悲咒。 学校实施了史上最严厉的临时校规,要求晚上9点以后不准所有人再出宿舍,舍管每小时一巡查,清点人数,排查隐患,每栋宿舍楼配备10个保安把守各个出口包括有可能翻出去的围墙。其实用不着这么规定,到7点天色一黑下来,所有人就已自动自觉紧闭门户,不少人连灯都关了,生怕招惹来什么东西。一时间,校园上下人人遑遑不可终日,风雨飘摇。Ъiqikunět 就在恐怖和诡谲的气氛笼罩整个校园的时刻,殷铸成却过得平淡正常,丝毫没有受到谣言的影响。他亲眼目睹王晓敏和董菱娟以最残忍和痛苦的方式死亡,目睹鲜血飞溅的血腥场面,目睹他们平静或狞笑的脸庞,最可怕的都见识过了,还会害怕区区谣言吗? 殷铸成向来有傍晚散步的习惯,这段时间天色一黑,校园里就空无一人,爽得很,他干脆邀约孟龙一起出来。两人走在静寂而空无一人的主干道上,数着树枝上残存不多的桃花,踩着稀薄不少的落红,看着四周围的建筑一点点隐于暗色之中。 “你说,那六个女生上吊到底是真的自杀还是有冤魂作祟?”殷铸成百无聊赖中开口问道。孟龙摇摇头:“内里的事情谁能知道,仁山大学竟然接二连三地发生那么多事情,我总觉得其中有别的隐情。”殷铸成“嗯”了一声,道:“我听人说,这里前身是一座祠堂,不知道祭祀什么神位的,所以风水不好。”孟龙接口道:“所以我更加不会恢复梨园社,学校不让我解散,我就拖着,总归不要有人再死就好了。你看,这么多天过去了,不也保住了我们的人平安吗?”https:ЪiqikuΠet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前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的声音,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吃惊,除了他们这种已经被打击过一次、比较胆大的人,还有谁敢这个时候出来闲逛呢? 不多时,就看见七八个男生结伴从路的另一头匆匆赶了过来,他们的脸上都有着戒备的神情,不时东张西望,脚下走得飞快,看到孟龙和殷铸成的时候,明显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其中一个男生不由放慢了脚步,远远招呼道:“喂,同学,你们怎么现在还敢出来?” 殷铸成道:“你还说我?你们不是也出来了吗?”那男生道:“嗨!我们是不得已,有个实验没有完成,等到明天就太迟了。我们特地聚集了那么多人才一起过来的,你们才两个人。” 殷铸成笑笑道:“我们不信鬼神之说,所以不怕。”说着,他偏了偏头,有点困惑。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跟这个男生对话的时候,又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从心底冒了出来,跟那天王晓敏出事的时候,他进化妆室的感觉一模一样。 周围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殷铸成一边拖着跟男生聊天:“那你们现在是回去了吗?你们是住哪一栋的?”一边警觉地四处张望。这是一条宽敞的主干道,两边都是颇有树龄的桃花,枝叶已经疏落,再往旁边就是各教学楼,虽然天色昏暗,但能见度并不低,换句话说,周围藏了什么东西很容易分辨出来。 “我们当然是回去了,再拖下去了,宿舍都关门了,那更加不敢回了。你们也别往外跑了,赶紧回去吧,现在实在太恐怖了,万一真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怎么办?”男生归心似箭,不打算继续聊下去,随即加快了脚步,一群人匆匆忙忙地擦身而过。 殷铸成还没有找出蹊跷的地方在哪儿,他不死心地道:“要不我们跟你一块回去吧?你们人多,我们跟着也安全…;…;”“不!”在一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孟龙突然出声,强硬地打断了殷铸成的话语,“我们的方向不在这边,还是分开走。” 第二十一章 血色(二) 殷铸成回过头来对着孟龙使劲地使眼色,孟龙抬头看天,却并不理他,冷漠地道:“我累了,要回去了,你走不走?不走我走!”那男生道:“既然方向不同,那就分开走吧,你们注意安全就是了。”殷铸成只好道:“那好吧。”悻悻地看着那一行人远去了。 殷铸成这才埋怨道:“你在干什么?才走了多远你就说累了?我刚才使眼色你没见着吗?我故意拖住那男生是因为觉得好像有什么异常,但是还没找出来。”孟龙不作声,掉头就走,殷铸成丈二摸不找头脑,只好闷闷地跟在他后面。 良久,孟龙才开口道:“影子。”殷铸成一头雾水道:“什么?”孟龙低低地道:“有一个男生没有影子。”殷铸成顿时头皮发麻,差点跳了起来,怪不得自己一直觉得不对劲,虽然意识没有发现,但直觉已经先行一步感知到了危险。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或者干脆提醒那个男生?”殷铸成越说越觉得全身冰凉,“不行,我要去追他们。”“站住!”孟龙断然喝止住了他,神情严厉,“提醒有用吗?你提醒了董菱娟,可她怎么样了?” 殷铸成胸口一痛,愤怒地大吼道:“所以你就见死不救吗?”孟龙脸色一白,寸步不让地反问道:“所以你要飞蛾扑火吗?” 殷铸成一怔,整个人都呆在当地,竟然一句话也讲不出。孟龙放缓了语气,看着树上残败的花色,幽幽地道:“我们根本不是它的对手。从董菱娟死的那一天起,你就应该明白,我们什么人都救不了。知道和不知道,其实没有分别。” 殷铸成木然地站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和难受,从胸腔里面缓缓地扩散,他突然有了想逃离这所学校的想法。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地付诸了行动。 第二天,那七名男生被发现溺死在湖中,尸体被泡得肿胀,手脚被重重水草缠住,捞上来的时候,肚腹里的水无论怎么按压也吐不出,最后实在没办法割肚放水,等到水全部放完的那一刻,当场七窍流血,整副身躯这才彻底软了下去。 这起离奇的案子彻底压垮了师生们紧绷的神经,对学校和警方的不信任达到了顶点。第二天,就有一部分学生收拾行李,偷偷逃出了校园。这一举动无疑带有强烈的暗示和引领作用,一时间,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打包自己的东西,不再顾及当年是多么辛苦考进来的,不再顾及大学的学位有多么重要,只想着彻底逃离这个恐怖和死亡的凶地。httpδ:Ъiqikunēt 殷铸成“有幸”在校园门口看到了让他瞠目结舌的一幕。学生们大包小包的,背着一个,挽着一个,拉着一个,汗流浃背地往外走着,脸上是惊惶不已的神情,脚下恨不得装个风火轮,能一日十里。不少父母也赶过来了,抱着脸盆、水桶、肩膀上搭着毛巾,手里拎着热水瓶,看上去不像搬家,倒像逃难。甚至有人雇了劳工,拖着一个平板车,上面各类杂物堆得高高的,用绳子五花大绑,就往外使劲地拉。汹涌的人潮像失控的洪水,向着校门铺天盖地地扑了过去。 校园的大铁门平时都是不开的,只在侧边开一个两人位的小门,供学生们出入。这么多人同时挤在那个小门那里,都争先恐后地想要出去,你不让我,我不让你,最后堵了个严严实实。大家本来就都焦虑万分,此时更是点燃了情绪的导火索,当头的两人开始互相厮打起来,恐慌的情绪向后传导,有一个女生忍不住抽泣起来,没多久,便是一片哭声震天。 殷铸成被堵在校园外面进不去,他震惊地看着铁门里面的学生完全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有年少轻狂的那种意气风发,反而一个个像疯子一样,拼命地往出口处涌去,行李被推挤得掉落在地,热水瓶被砸烂,水银的内胆碎了一地,不少柔弱的女生被推倒,坐在地上被人群压住,怎么也起不来,铁栏里面伸出了无数双青筋暴出的手,疯狂地摇动着铁门,试图想把这道屏障推开。哭喊声、叫骂声、呼救声、尖叫声交杂在一起,汇成了另外一副人间恐怖的图像。 最终,校门口的这场骚乱造成了严重的踩踏事故,当场有15人因为内脏严重受损或窒息而死亡,另外有8人重伤,3人性命垂危,轻伤的不计其数。 这起人祸在社会上引起了相当大的震动,使得外间对学校内部的猜测达到了负面的顶峰,原本仅限于校园内部的传言流散到了外面,使得相当一部分居民也开始变得惶恐不安,甚至有不少富人已经携家带口逃往北方。 学校乱了,城里不能再乱,否则便要出大事。警察立即行动,以危害公共秩序为由对仁山大学实施了全面封锁,不允许任何人进出。7月5日,这所享誉盛名已久的大学几近倾覆,被围成了一座孤岛。 就在这风云激荡、阴云笼罩的日子里,孟龙接到了一个令他烦恼不已的指令。学校要求他一个星期之内必须恢复梨园社排练,争取在7月中旬演出一场《牡丹亭》,理由是为了安抚师生情绪,凝聚人心,否则就对社团全体进行处分,并且记录进学生档案。 进档案,意味着这个污点一辈子都洗刷不掉,这是最严厉的处分措施,学校宁愿开除也不轻用,此刻竟然为了区区一个演戏做到如此地步,实在太悖常理。孟龙想不通个中缘由,但却被迫着开始召集社员。幸好社员们也都害怕处分,再说之前殷铸成和孟龙在戏台那里贴了无数开光符,挂了无数佛珠串,被认为有可能是校园里最安全的地方,于是一个一个也回归了社团。ъiqiku 这次,不用殷铸成提醒,孟龙已经主动要求实施每天拍照的强制规定,不仅要拍大合照,还要拍单人照,校园不给出去,就自己在实验室里洗相片。这可忙死殷铸成了,上午照相,下午洗相,还得一张张仔细地看,并第一时间将有没有照糊的消息送到孟龙那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潜龙寺里求取的开光符和佛珠起了作用,一连平安了好几天都没有出事,这让社员们紧绷的神经多少有点放松,《牡丹亭》的排练非常顺利,已经能演好几出了。但孟龙丝毫不敢放松,每天他是最早来的,也是最晚走的,回到宿舍之后,他还要研究殷铸成洗出来的相片,哪怕殷铸成已经检查过了一遍。 在梨园社恢复运转的同时,校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被封锁住没有办法逃出的学生们愤怒举行了大型集会,抗议学校和警察的倒行逆施,他们呼喊着口号,举着制作简陋的标语,要求校长引咎辞职,要求仁山大学就地关闭,失控的人群甚至还冲击了教务处大楼,并放火焚烧了一楼大厅。 这次集会不但没能安抚住学生们焦虑的情绪,反而还进一步推涨了这种无秩序的混乱。学校陷于半瘫痪之中,无限期停课,除了保安处还在工作,其他部门均暂时解散。 在这样风雨翻涌的大背景下,梨园社于7月15日开始了《牡丹亭》第一次公演。 这是个混乱的年代,这也是个奇妙的年代。被困在围城里为死亡所威胁的学生们心中的那根弦早已绷到了极限,不管怎么打砸抢都没有办法完全发泄,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件看上去还算挺正常的娱乐活动出现,不管是出于转移内心矛盾也好,还是出于调剂情绪也好,都迅速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biqikμnět 于是,在公演那天,就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人山人海的局面。 梨园社事先准备好的椅子完全不够坐,后来紧急加了几排,都立刻被填满了,再后来干脆不加了,大家都站着看,学生们自发地将戏台周围的空地围成了一个密密麻麻的观赏席,那情景之震撼,殷铸成终其一生也未能再见。据他后来粗略估计,到场的人数保守计算也突破了3000人。 殷铸成是只负责对戏台情况进行拍照的,所以拍摄位置至关重要。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挤开人群,却发现台下已经没有立足之地,没奈何他想到了后台,从后台窗子那里可以跳到树上,这是最后一个可以取景的方向了,否则他什么都拍不到。 于是他跑到了后台,却惊讶地发现孟龙也在,而且没有带妆,仍然穿着便服。“你今天不上?”殷铸成丈二摸不着头脑,孟龙可是台柱,唱功数一数二。孟龙瞄了他一眼,镇定地道:“不上,唱得好不好有什么关系。”殷铸成立即明白了,对孟龙来说,安不安全才是最大的干系。 殷铸成也顾不上孟龙,一抬脚就往窗子上跳。孟龙扯住他道:“你干什么?”殷铸成道:“下面人太多了,我打算爬树上去。”孟龙忙道:“你等等,我也一起去。”殷铸成疑惑道:“我是去拍照的,你上去干什么?”孟龙道:“我在后台,什么也看不到,我就是想看看整体情况。” 两人于是一起手脚并用爬到了树上,这倒是个观赏的好去处,离戏台不近不远,身处高处,下面的情形一览无遗。此刻戏台上好戏开锣,演得正是热闹,孟龙凝神观看,旁边的殷铸成举着相机,不断调整镜头角度按动快门。 这原本是共赏人间喧嚣的一出好戏,却在这里划下了致命的休止符。梨园社的命运就如同那淡然飘落的花瓣,无可挽回地倾颓在历史的残酷中。 第二十一章 血色(三) 殷铸成名为梨园社创社元老,但实际上对戏曲一窍不通,一出戏那么长,他不可能全程拍照,拍得差不多了就放下相机发呆,旁边的行家倒是看得入神,眼神中满是深邃悠远的意味。 殷铸成捅了捅孟龙,嘿嘿笑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不许打我…;…;《牡丹亭》是说什么的?”殷铸成以为问出这个白痴问题孟龙必然不快,但对方仿若未闻,继续眼都不眨地盯着戏台。殷铸成大感没趣:“你不说算了!” 孟龙忽然道:“你帮我算算,有几个人?”殷铸成吓了一跳:“大哥,这人头密密麻麻的,哪里数得过来,比火车站还壮观,梨园社有此盛况,值了!”孟龙道:“不是台下,台上。” 台上?殷铸成往戏台上看了看,老夫人,小姐,丫鬟,书生都在台上,还有家仆和丑角穿插其中,不断走位,殷铸成看得眼花缭乱,不由道:“他们老动,我也数不来。”筆趣庫 孟龙皱了皱眉,说得更清楚了些:“老夫人背后右边的侍女几个?”殷铸成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老夫人背后雁翅排了两列丫鬟,孟龙要他数的是右边那列。殷铸成眯眼仔细分辨:“四…;…;五个,不是四个就是五个,后面太暗了,看不清楚。不是,孟龙,你数这个干什么呢,上面几个人你会不清楚?不都是你安排的吗?” 孟龙不做声了,半晌才道:“一边四个。”殷铸成莫名其妙地看向他,只见他紧紧盯着戏台,眼神专注,似乎在鉴别什么,过了好一会才接道:“现在是五个。”还没等殷铸成反应过来,孟龙低沉的声音已经在他耳边萦绕:“…;…;多了一个…;…;” 这短短四个字无异于四道惊雷,劈得殷铸成全身僵硬,手脚发麻。别人不知道,他是完全读懂了孟龙的话中含义。台上多了一个丫鬟,但不是多了一个人,而是多了一个不该多出来的东西! 殷铸成忙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看,果不其然,在右面最靠里的位置里,多出了一个白裙飘飘的身影,她的上半身则被前面那个丫鬟挡住了。更让人觉得恐怖的是,别的丫鬟穿的都是白布鞋,唯独她穿的是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赤红如鲜血的颜色,上面还绣着暗色的大牡丹,在白色的背景下显得更加诡异悚然。 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台上那么多人,包括就站在身边的丫鬟,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多了一个身影! 殷铸成冷汗“唰”的一声就下来了,他左想右想,总觉得今天万无一失,却没想到还是失了,难道说,这次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出血光之灾? “怎么办?”殷铸成看向孟龙,却发现他的脸色也白得可怕。孟龙死死咬着已经没有血色的下嘴唇,半晌道:“它要杀的人,我们估计保不了,可底下的人…;…;” 殷铸成瞬间明白了,现在有危险的只是戏台上的那些演员,可一旦事态扩大,不受控制了,那么底下密密麻麻的观众也会一起被拖入危险当中,就算它没有杀这么多人的能量,可是众人恐慌起来,争相逃跑,互相践踏,死的人数可能是校门口那场意外的几倍! 孟龙站了起来,他瘦弱的身形有点摇晃:“我得下去。”殷铸成惊疑地拉住了他:“你下去能干什么?”孟龙面色白如金箔,但语气却是沉稳得很,不见一丝颤动:“我必须要想个办法疏散下面的人群,我要把危险控制在最小范围内。”biqikμnět 殷铸成心揪了起来:“你要怎么做?你该不会自己去送死吧?”孟龙挣脱了他的手,坚定地道:“我自有办法。你现在啥都别管,对准了那个东西死劲地拍,最好能把它的真实面目拍出来。我要看看,到底是什么邪祟一直盯着我们社团不放!” 孟龙不由分说地下去了,殷铸成忐忑不安,心像井里的捅,不停地来来回回上上下下,下面锣鼓喧天,大家的叫好声响成一片,可听在耳里,却如同半夜三分夜枭的嚎叫,声声凄厉,句句催命。可他什么也做不了,除了举起相机,对准那个模模糊糊看不清的白色身影一顿猛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台上热闹如常,台下欢欣如常,孟龙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殷铸成等得心焦,相机的绳子被他扭成了麻花,他几乎也想跟着下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急的锣声突然响了起来,清脆的声音将上面旦角唱的戏曲活生生地打断了,殷铸成看见,戏台上的演员脸上都一片错愕,纷纷看向侧边后台的入口。殷铸成精神一振,他知道,孟龙终于出手了。 台上戏曲不能断,又不能让台下的观众感觉到事情的异常,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以戏曲介入戏曲,以唱词扭转方向。 所以,本来不打算登场的孟龙,在最后一刻,粉墨登场! 然而,当看到他出场的扮相之后,台上的演员更加呆若木鸡,按照剧本,这个时候是没有新角加入的,即便有,也是男主柳梦梅的书童。可孟龙的扮相没有一点书童的样子,反而挂着一圈络腮大胡,穿一粗布麻衣,窄袖短裤,描了一个白底的花脸脸谱,怎么看怎么像一个落草为寇的叛贼。 不仅台上的演员目瞪口呆,台下的观众也傻眼了。即便是没看过《牡丹亭》的,也知道这个时候不可能跳出一个草寇出来。 “是串戏了吧?”“梨园社的社风很好的啊,怎么会出现这么严重的错误?”“听说他们的社长受了两个社员死的刺激,精神有点不正常,会不会这就是他?”底下一时间议论纷纷。 孟龙不慌不忙,抬手举步,都是扎实的功法,这段本来就没有唱词,只有直接念白:“呔!你们这些混账,挡着发财路,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念着,孟龙从身后抽出一双宣花巨斧,朝着台上的演员不管不顾就砍了过去。 那巨斧是道具,锋刃并不尖利,也伤不到人,但这么呼呼地刮过去,风声也是凌厉,台上众演员发现冲出来的是孟龙,本来就已经觉得够匪夷所思了,现在突然又见他做这种举动,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惊吓得连戏也不演了,把手中的道具一扔,连声惊叫,提着戏服匆匆就往后台跑。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大家顿时乱成一团,“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有这样的剧情?”“牡丹亭里怎么有草寇??”“这到底是哪来的疯子啊?”有好几个人按捺不住,已经开始站在凳子上愤怒地喊叫。 殷铸成在树上看得手里捏着一把汗,不是说好不要惊动下面的观众吗,万一学生们群情汹涌,都涌上去了,岂不是弄巧成拙? 台上的演员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那个模糊的身影依旧定定地站在那里,没有了其他丫鬟的遮挡,那双绣花鞋红得可怕。殷铸成心狠狠地一揪,难道孟龙要单独对付那个东西? 幸好,孟龙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傻。见台上演员都跑光了,他立即警惕地离那个身影又远了两分,看了看下面已经开始鼓噪的观众,二话不说,将手中的宣花巨斧朝顶上扔了过去。在他的头顶,正好是一盏白色的日光灯,巨斧砸中灯管,立即火星四溅。 梨园社搭建的是露天戏台,为了解决灯光照明问题,他们也就简陋地拉了几条电线和灯管凑合着用,这些暴露的电脑都是串联线路,只要一个出了问题,后面的全部不能运作。 灯管被砸之后,所有的灯管全都黑了,不仅如此,那些固定不稳的电线甚至掉落下来,闪着“嗤啦嗤啦”的火光。紧接着,后台的喇叭就跟着响了起来:“各位同学,非常抱歉,电路出现严重故障,本次演出取消,请大家有条不紊地离场。” “有没有搞错啊?”学生们看得正开心,突然遭到这样离奇的变故,一个个都不肯离场,站在场内大声抗议,群情汹涌,人海将戏团紧紧围了起来。眼见局势就快发展成不可控,殷铸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手足无措间,台上的孟龙又有了动作,他把那根冒着火花的电线一脚踢到了台下。 台下的学生们面上露出惊惧之色,再怎么愤怒也不能拿自己的小命来开玩笑,万一触电了可怎么办?于是大家只好一边愤愤然指着孟龙大骂,一边不甘心的散开了。 电线上的迸溅出来的火花更大了,一时间,戏台上全是火星,殷铸成站在树上大喊:“危险!孟龙,赶紧走!”孟龙却没有立刻跳下戏台,他只是犹疑地看了一眼身后,那正是那个东西站着的地方。殷铸成心中一动,举起相机对准孟龙和戏台就按下了快门。 筆趣庫 第二十二章 杀机(一) 人们来得多,去得也快,不一会儿,原本乌压压的人潮就已经退得一人不剩。孟龙也终于纵身跳下了戏台,避开那些裸露的电线,撤退到安全的地方去。 他刚刚来到后台,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那些没有演出不需要卸妆的社员就纷纷把他围了起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表情,七嘴八舌地问道:“社长,你跑上去做什么?”“社长,你不是存心捣乱吗?”“大家演得多好,你为什么要突然插进去?”“你为什么要把电线弄断?” 一大堆无法解释的“为什么”像烦人的苍蝇将孟龙围了个水泄不通,孟龙满脸大汗,张口结舌,他今天的行为已经是离奇的惊人之举,没有任何一个理由解释得通,也没有任何一个常理符合得了。 这件事,本身就超出了常理! 眼见孟龙被生气的社员围住不能脱身,殷铸成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树枝,大步冲进了包围圈,将孟龙护在身后,叫道:“干什么干什么?你们想造反了?社长这样做自然有他这样做的原因。” 原因?这两个字加上殷铸成的出现,顿时触动了周围社员们的神经,大家突然想起之前王晓敏和董菱娟的不知名惨死,其中一个人的脸上立即出现了扭曲的惊恐神情,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殷铸成道:“原因?什么原因?难道说社长看到了…;…;”https:ЪiqikuΠet “闭嘴!”殷铸成在他说出那个字之前及时打断了他,厉声道,“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要是胡言乱语,引起了什么后果,你自己负责!”殷铸成强硬的态度震慑住了周围的人,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虽然依旧狐疑,但却不敢再开口质疑什么。 孟龙有气无力地道:“今天演出取消,你们走吧,明天也不用来了。”大家又面面相觑了一会,殷铸成一度以为他们要动手了,但孟龙余威犹在,再加上他们对今天发生的事情多少还有点惧怕,所以最后终于一个个默然地离开了。 看着无精打采的孟龙,殷铸成心里一阵阵的难受,一场史无前例盛况空前的公演,一次足以铭刻梨园社辉煌丰碑的事件,就这样变成了一个闹剧,对于呕心沥血建社的当事人来说,无疑是强烈的精神打击。 “走吧,我陪你去卸妆。不管怎么说,没出事就是最大的好事。”殷铸成拍了拍孟龙的肩膀,安慰道。和梨园社演出失败相比,成功疏散学生、撤退社员更加重要,在这风口浪尖,如果社里再出现什么离奇惨死的事故,那么所有矛头都会瞬间指向孟龙,那时候他将百口莫辩。 他们来到后台的化妆室,殷铸成准备了一肚子说辞去跟那些吓坏了的演员们解释,没想到里面一个人影都没有,地上桌子上一片狼藉,头饰、戏服、道具丢得到处都是,化妆用品乱糟糟地洒了一屋子,看上去像真的被草寇洗劫了一番‐‐‐‐‐‐那些人竟是吓得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就跑了。 殷铸成苦笑一声,对孟龙道:“算了,还是回宿舍卸妆吧。”孟龙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物品久久不语,良久,才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去。 ‐‐‐‐‐‐‐‐‐‐‐‐‐‐‐‐‐‐‐‐‐‐‐‐‐‐‐‐‐‐‐‐‐‐‐‐‐‐‐‐ 月影稀疏,映照着已经不再如初春般繁茂的枝叶,漏过斑斑点影,勾勒出无数天工而成的花纹,隽刻于地。 这个时节已经没有落红了,却多了许多半枯的树叶,铺在地上薄薄一层,柔软而无声,却能在鞋底留下一滩粘稠的污迹。 两道人影在空无一人的林荫小路上走着,周围的气氛静谧,只有风声蝉声相和,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专心看着眼前的路。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有一个人稍微抬起了头,开口道:“今年倒不是很热。” 对方没有接话,那个人觉得有点尴尬,挠了挠头,又道:“孟龙,我在想,这次事件这么诡异,其实未必是针对我们的,而是针对所有学生的,所以你真的没必要太自责。” 那两个人正是孟龙和殷铸成,知道孟龙今天心里难受,殷铸成特地约了他晚饭后出来散步,疏解一下心情。 夜色深深,看不清孟龙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孟龙才微微抬起下巴,低沉的声音划破夜空而来:“针对我们也好,针对整个学校也罢,经过白天这事,我已下定决心,不管学校同不同意,梨园社从此解散,世上不会再有这个社团。” 殷铸成由衷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社团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都能安全度过这场风波。等以后我们出去了,有钱了,想组几个社团就组几个社团,到时候,孟龙,你说不定就在国家大剧院演出了。” 孟龙突然顿住身影,停下脚步,殷铸成嘿嘿笑了笑道:“你不用不好意思,我觉得你的确是有这个实力的。”话音刚落,却见孟龙转过身来对着自己,一双深深的眼眸里涵盖着浓墨般化不开的黑色,眼睫毛在微微颤动:“铸成,我觉得我逃不掉…;…;” 殷铸成吓了一跳,忙道:“呸呸呸,这种不吉利的话你别说。你平时安慰我不要疑神疑鬼,结果你却是那个有心病的人。你要真这么担心,我陪你逃出校园去好了。” 说话说得酣畅淋漓的殷铸成不会料到,这句话终成谶语,那些血腥飘零的风雨随着命运的车轮无情转动,是谁也阻挡不了的大势。httpδ:Ъiqikunēt 孟龙垂头丧气地继续往前走,殷铸成的话在他心里没有带来一点安慰的力量,相反,最近几天一直萦绕心头的那股不详却挥之不去,越来越浓郁。 他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了…;…; 一番对话之后,两人又默默无言地各自低头走路,疏落的人影拖长在满是落叶的地面上,被切割成了碎片。突然一股冷风刮过,卷起漫天的碎叶飞舞,风声穿过枝桠,如同夜里那些不知名的见不得人的呜咽,幽幽暗暗,听着莫名的瘆人。 孟龙走着走着忽然就停下了脚步,侧耳听了半晌,对一边感觉莫名其妙的殷铸成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殷铸成眨了眨眼睛,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摇摇头道:“没有呀,就是那些风声,听着是有点奇奇怪怪的。” 孟龙又听了一会,狐疑道:“不对,不是风声。你真没听到?好像是有什么咀嚼的声音,嘎崩嘎嘣的,还挺有规律的。“殷铸成凝神听了半晌,因为有孟龙的提示,这才勉强从呼呼倒灌的风声中听到一点杂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带着沉闷的声调,蜿蜒在夜色中。 “是老鼠吧?这里也经常有老鼠出没。”殷铸成不以为意地道。孟龙没说话,他不认可这个说法,可却也没有别的猜想,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声音,他的心里有点发毛,却又抑制不住地想去看看,仿佛那声音是在召唤他前去。 孟龙最终下定决心道:“我去看看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殷铸成惊讶地道:“为什么?老鼠你也感兴趣?”孟龙摇摇头,他的神色里有一点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于心的认定:“不是老鼠,我觉得不是老鼠。”他转身就走,殷铸成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拦住:“你要去干什么?不是老鼠你也没必须要非得去看啊,那边黑灯瞎火的,万一…;…;” 殷铸成想说万一碰上上次没影子的男生事件,那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送吗?可觉得说出来不吉利,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住了,缓了口气道:“好奇心是会死人的,我已经遭殃了两次,你还不能吸取前车之鉴吗?” 孟龙犹豫了,在这当口,那个奇怪的声音又再度响起,而且不再是一个,是好几个,不管风声如何凌厉,传到他的耳边却异常清晰,一声一声,仿佛叫魂,让他无法克制内心的欲望,让他无法忍住前去一探究竟的期盼。 “不,我要去看!”孟龙像个撒气的小孩子,抛下一句话之后,趁着殷铸成不注意,绕过他就跑。殷铸成又气又急,他从来没见过孟龙还会这么赖皮,当下没办法也只好紧追上去。 跑了一阵,那声音愈来愈清晰,愈来愈明显,回荡在空疏的树林当中,激起阵阵回声,光是听,就已经让人不寒而栗。殷铸成越来越觉得这声音的古怪,头皮发麻,好容易追上了孟龙,扯着他就准备生拉硬拽回去,却见孟龙也停下了,茫然地转头四望,喃喃道:“是这里了。”https:ЪiqikuΠet 这里?殷铸成环顾四周,这里不知道是什么偏僻地方,借着惨淡的月光,可以依稀辨认周边只有几棵不知道树龄的参天大树,浓浓的胡须从树干上垂下来,编织成了一道又一道诡秘的黑影,地面上裸露着黑土,没有多少杂草,尖锐的碎石扎着鞋底,稍不留神就会脚崴。 第二十二章 杀机(二) “这里什么都没有啊,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赶快回去。”殷铸成不管三七二十一,扳过孟龙的肩膀就往回拖,心里后悔早知道今晚不叫他出来散步了。孟龙拼命挣扎,奈何力气没有殷铸成的大,几番争持下来还是被带着走了。 “社长,你来了,我们可以开始唱戏了吗?”一个突兀的男音忽然想起,炸得殷铸成全身发毛、魂飞魄散,悚然回头时,却发现四周依然空无一人。孟龙呆呆地站着,忽然道:“是不是王晓敏的声音?”殷铸成手脚冰凉,毛孔绽开,他再迟钝,也感觉到了周边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他壮着胆子怒吼一声:“谁在那里装神弄鬼?给老子去死。”不由分说,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拖过孟龙就往外跑。 孟龙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正忙乱间,那个男音再度响起:“社长,你就这样跑了太不厚道了吧?白天的戏不是还没演完吗?”声音听起来近在咫尺,但周围却依旧毫无动静,就连难得一见的几株杂草,连叶子也不曾抖动一下。Ъiqikunět 白天?像是想到了什么,孟龙刹那脸色惨白,呆呆站着不动。殷铸成虽然被吓破了胆子,但好歹没失去了理智,最后关头,他仍然扯着要跑,直到感觉到肩膀上传来一股灼热。 “滴答滴答”似乎有什么东西滴落在肩膀上,殷铸成忙歪头看时,只见雪白的衬衣上已经一滩黑色,他用手指沾了一点,举到眼前细看,不看则已,一看当真被吓得肝胆俱裂,那不是什么不明液体,而是新鲜的还带着热气腾腾的血! 在树上!!二人不约而同地立即抬头,这才发现果然树上的分岔处坐着一个人,两只脚悬在半空,正在毫无目的地晃荡,他举着一面映着月光闪闪发亮的镜子,正在对镜在脸上描着什么。 “常毅!”凭借着那矮小的身形,孟龙立即认出了这是社里专门扮演丑角的一个男生,“你在这里做什么?”常毅没有理他,而是自顾自的继续描画,他勾曲着兰花指,专心致志地在脸上一点一点,慢吞吞地道:“社长,是你叫我们来演戏的啊,都还没演完呢,我们回来化妆,继续演。” 孟龙咬了咬下嘴唇,他的脸色青白,透着一种灰败的颜色,他朝树上喊道:“胡闹!你给我赶快下来,你就一个人,有什么好演的。”常毅在树上慢慢地转过头来,脸上慢慢绽放出一个狰狞的微笑:“不,社长,都来了,他们都来了…;…;” 殷铸成看着常毅,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他蓦然大叫一声,惊恐地连连后退,他认得那股笑容,他认得那种感觉,那就是董菱娟临死前的景象,她也是如现在般,笑得那么诡异,笑得那么扭曲。 殷铸成知道大事不妙,他试图再次抓住孟龙想逃离这个地方,可他再一次失败了,诡异的白光亮起,周边的树上仿佛都装有荧光灯,被一一点亮,殷铸成和孟龙这才看见,在周边的所有树上,都坐着或立着一个人,他们有的木然地看着树下,有的摆出妖娆的造型,有的躺倒在树干上闭目不知死活,放眼望去,果然是白天参加演出后来不辞而别的那些演员们,竟是一个不少,全部到齐! 孟龙定定地看着他们,毫无血色的嘴唇颤抖着,最终开口道:“你们如果怪我,我可以辞去社长职务,不,梨园社从此解散,你们都不是社员了。”常毅咯咯笑着像一个女生,他媚眼如画地转过头来,涂得血红的嘴唇一开一合:“你是我们的社长,演戏怎么能少得了你呢?你先等等,我已经化好妆了,现在要戴头饰了。” 常毅从屁股底下抽出了一个一头尖尖的粗木棍,上面还带着来不及剪去的分枝,还没等殷铸成和孟龙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他已经毫不犹豫地用尽全力地将那根木棍狠狠地捅入了自己的脑袋! “不‐‐‐‐”孟龙身形一晃,几近晕倒,殷铸成立即搀扶住了他。树上的鲜血像喷泉一样喷射出来,洒出美丽的弧度,掉落在土地和草叶上,发出厚重的“噗噗”声,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可以把人呛得涕泪横流。 常毅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痛一样,他的头上还插着那根木棍,红色和白色混杂的液体从头颅的破洞中汩汩流出,他偏着头看着树下的两人,只是尖声地笑:“社长,你要稍等片刻,我要插八只旗,现在才插了一支。”说着,不知从哪里又掏出来一根差不多粗的尖木棍,又是狠狠一下捅进了头颅之中。筆趣庫 他的动作似乎感染到了其他人,他们纷纷行动起来,都拿着大小不一的木棍,一头无一例外是削尖了的,有的依葫芦画瓢往头上插,有的往身上插,有的往喉咙里面插,大批量的鲜血像廉价的过期了的牛奶,从各棵树上轰然倒泄,汇聚成血河血海,将原本黑色的土地统统浸染成触目惊心的鲜红。 “啊‐‐‐‐呵呵呵,社长,我们可以开始演了。”常毅头上密密麻麻插满了木棍,他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歪歪扭扭地唱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似这般,都付与断壁颓垣。” 树上的人们都开始舞动起来,扭动着腰肢,踩踏着步法,在鲜血相伴的残忍和恐怖下演出着人世间从来没有过的一曲《牡丹亭》。 “孟龙‐‐‐‐”树林上空回荡着殷铸成惊慌失措的呼叫,他亲眼见过两次血腥的场面,尽管这次的场景再震撼,他再恐惧,但不会丧失理智,而孟龙本人却早已身体发软,呼吸衰弱,彻底晕死过去。 ‐‐‐‐‐‐‐‐‐‐‐‐‐‐‐‐‐‐‐‐‐‐‐‐‐‐‐‐‐‐‐‐‐‐‐‐‐‐‐‐‐‐ 灰败的脱落的墙壁,潮湿的空气,微微的发霉的气息,生锈的铁窗,还有很多堆在一起已经看不清本来形状的废旧物品。 当孟龙悠悠醒转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些。他转过头来,正好对上殷铸成满脸焦黑还来不及梳洗的样子,正焦虑地看着他,目光中夹杂着恐慌和坚定的复杂神色。 “这是哪里…;…;”孟龙闭上眼睛,他依旧头疼欲裂,喉咙火烧般地疼痛,使他说话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嘶哑着发出气声。殷铸成警觉地看了一眼窗外,低声道:“这里是废旧的一个实验楼,我是摄影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你放心,这里很少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找过来,没人料得到我会把你藏在这里。” 孟龙挣扎着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是躺在地上的,下面胡乱铺了一些被褥,放了一个枕头,他困惑地看了一眼殷铸成:“藏?你刚才说藏?”殷铸成不说话,只是担心地看了他一眼。筆趣庫 现在的学生们原本就已经敏感到无论什么问题都可以引起泼天怀疑的地步,他们为了寻求自身的安全感,为了揪出所谓的恐怖源头,不惜一切地寻找,不惜一切地错杀,梨园社既然已经无法洗脱自身,作为唯一确定的目标自然会成为众矢之的,受到所有人的仇视和排斥。 孟龙不知道的是,由于警方和学校为了推卸责任,联合宣布梨园社是邪祟根源,彻底震动了校园的每个角落。惶惶不可终日的学生们仿佛看到了捍卫自己安全的一丝曙光,他们成立了各种小分队,逮住了两个来不及躲藏的梨园社社员,群情激愤下竟然活生生地将他们打死,等到警察赶到时,除了地上的两滩肉泥,四周已经空无人影。一些社员受不了这种威胁和恐惧,在宿舍上吊自杀,尸体也没能幸免于难,被情绪高涨的学生们拖出来游街示众,最终支离破碎,难以下葬。 第二十二章 杀机(三) 殷铸成从一开始就担忧这种失控的恐怖场面出现,所以难得聪明一次的他先人一步地将孟龙从医院转移了出来,偷偷地藏在这废弃的房间里,由他出面去寻找饮食。这也多亏当年孟龙没有将他列在名册上,他才不被认为是社团成员而免遭毒手。 这些天的风起云涌,血腥转变,孟龙统统不知道,但他从殷铸成无时无刻窥向窗外的惊惧眼神,如临大敌的凝重神情,小心翼翼的出入,都看出了外面局势之严重,恐怕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之外。 殷铸成缓了一口气,想了想,才慢慢地道:“你醒来就好,我知道你身体还比较虚弱,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我必须尽快将你送出学校,这里已经极度不安全了。我昨天出去发现,他们已经开始搜寻各个偏僻的地方,迟早有一天会搜到这里来的。” 孟龙苍白的脸上闪过一道阴翳,淡淡地道:“搜出来会怎么样?插个草头标批斗吗?”殷铸成心里默默地道:估计会直接将你殴打致死,但这句话他不敢说出口,只好含糊不清地道:“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但你晓得,那帮人没什么道德廉耻,现在更是跟疯子一样,会做出什么事情出来真不好说。我这里有刚打的饭菜,你把它吃了,养好身体,积攒力气,我们可能今晚就要出发了。”biqikμnět 孟龙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来就吃,他的喉咙很不舒服,每吞咽一下就钻心地疼,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大口大口地吃,仿佛神经被麻木了一样。他一边吃着,一边冷眼看着殷铸成准备出发的东西。 殷铸成充分阐释了什么叫做轻装上阵,他一套换洗的衣服都没准备,吃的东西也没带很多,就带了一些轻巧易携的饼干,其他杂物更是看都不看一眼,反而将铁棍、锅盖等金属制品塞了不少,孟龙眼尖,还瞥见背包里有银红色的反光,他认出来那是殷铸成去年去云南玩带回来的匕首,说是观赏用的,可是锋利非常,平时藏着从不拿出。 护身符和佛珠乱七八糟地被丢弃在地上,它们没能成为背包里的成员之一,相反那些粗重而体积庞大的各类棍棒武器却无论如何不能丢弃,孟龙的脸色顿时更加苍白,他不是笨蛋,这些已经足够辅助他猜出当前情况的恶劣程度。可殷铸成不说,他也不会去问,这是两人的默契。 收拾好背包之后,殷铸成偷偷觑了一眼孟龙,后者正“专心致志”地吃着饭菜,看样子恢复状态不错,殷铸成放下心来,笑道:“口味不怎么样,饭堂的厨师趁乱跑了几个,剩下的也是胡乱做的,你将就吃,等出去外面之后再吃好的。” 孟龙看向他:“警察一个月前就已经全面封锁校园,那么多人想出去都出去不了?我们两个又怎么出得去?”尤其是像我这样的,梨园社社长,全校公敌,那么显眼的人物,又怎么能出得去呢? 殷铸成得意地一笑,道:“这就是摄影爱好者的优势了,以前我拿着相机,拍过了校园的每一处,总觉得不够,于是就开始探寻一些边边角角的地方,结果无意中发现在后面的树林中,有一条通往外面的小路。那条小路想必是以前居住在这里的居民开辟出来的,长年累月没人走,被杂草和树木掩盖,学校里面怕是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也从来没对人说起过,没想到今天派上大用场了。”筆趣庫 孟龙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他晕死过去之后,几天没有进过食,医院都是靠打营养素来维持生命,虽然刚才吃了饱饱一顿,但身体还是很虚弱,不一定受得了长途跋涉,更何况他也不想跑,可是他知道殷铸成不甘心,也不会让他留在校园里,所以只好勉力一试。 天色慢慢地深了,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地淹没在暗影当中,化为了模糊的轮廓,像是静止不动的剪影,漠然存在于这块土地上。他们所属的这个地方是废弃的,所以并没有装路灯,一旦夜晚来临,就真的漆黑不见五指。 殷铸成不知从哪里找了根荧光棒套在手上,借着微弱的光晕,可以勉强辨别周围不到一米的距离。殷铸成搀扶着孟龙起了身,两人紧紧靠在一块,开了门,开始往外摸索着行走。殷铸成不敢发出任何太显眼的光芒,唯恐引起别人注意,只好靠白天时的记忆找寻出去的路。 废弃的实验室是在校园的东北角,而殷铸成知道的秘密路径在南边,这意味着他们必须要冒险穿过大半个校园。殷铸成之所以选择晚上动身,就是赌学生们大半夜的不敢出门,在他的眼里,那些是非不分、善恶不辨的同学要远远比不干净的东西更可怕。 两人偷偷摸摸地潜入了校园的中心教学区,这是绕不开的一个危险地带,要想去到南边,必须经过这个中枢地带。殷铸成带着孟龙专挑那种大楼背后的小路或是直接穿过花圃,寻找能够掩盖身形的高地势。 虽然已经足够小心谨慎,可学生们这几天打死人和鞭尸之后,胆子大了很多,并不像最开始没人敢出门,不少男生晃荡在图书馆前的广场上,一个个睁着贼亮的眼睛,四下里窥视,探寻着可疑人物。 孟龙的脚抬起的时候太过软弱无力,刮过陶瓷面的雕塑,发出了轻微的一点声响。一个近处的男生听见了,他疑惑地朝这里张望了半天,拿不准那到底是不是老鼠,不好贸然喊叫起来,想了半天,决定自己过来看看,于是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 殷铸成蹲在草丛里一动不敢动,手心里全是汗,悄无声息地将准备好的铁棍从背后的书包里抽了出来,紧紧捏在手里,心里祈祷着那个男生赶快止步回去。 但事与愿违,那男生依然慢慢地走了过来,他非常慎重,走得也很缓慢,步步为营,每一步好像都踩踏在殷铸成的心上,感觉胸口的心脏在剧烈的跳动,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腔,空气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味道,紧绷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断掉。 一道微弱的银光在昏暗的草丛里亮起,一声沉闷的声响传来,紧接着一个高大的人影静默无声地倒在了草地上,厚密的草丛减弱了大半的声音,除了尘土飞扬,没有发出什么明显的征兆。 孟龙默然看着气喘吁吁的殷铸成,看着他手里持着的那根显眼的铁棒,看着铁棒一端上依稀有红色的痕迹。原来刚才殷铸成判断那个男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于是看准时机抢先出手,用铁棒朝他后脑勺狠狠挥了过去,这才成功将他击晕在地,逃过一劫。 殷铸成被孟龙看得有点发毛,他赧然道:“我…;…;我是…;…;我是觉得他…;…;他…;…;”张口结舌半天也没找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反而是最后孟龙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去,淡淡地道:“走吧。”httpδ:Ъiqikunēt 两人于是赶忙从那处地方出来,借着图书馆高大的阴影,沿着墙角猫腰前进,顺利地躲过了在广场上闲逛的人们,来到了教学区的出口。 从教学区那里通往后山只有一条路,而且是一条比较狭窄的路,学校设置了路障,为的是不让后山进来的车辆开进教学区,加上那条路周边无比开阔,都是低矮的草坪,连花圃都没有一个,所以视野能见度比较好,但换句话说,对殷铸成他们则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第二十三章 奔亡(一) 殷铸成并没有急着通过那里,他和孟龙找了一个比较隐蔽的角落藏了起来,两人吃了点东西,补充了点水分,开始养精蓄锐。殷铸成是这样盘算的,学校宿舍按规定是十点半关门,再大胆的学生也不敢通宵逗留在外,一定会回去,这个时候再通过,只需要防着撞上保安,风险系数会大大降低。 好容易终于熬到了十点四十分,背后的图书馆广场上果然已经空无一人,殷铸成的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对跟在后面的孟龙递过去一个欣慰的眼色,随即直起腰,开始向唯一的出口进发。 殷铸成带着孟龙已经走到了教学区的边缘,眼见出口近在咫尺,只需要穿过那条不足50米的道路,就可以到达后山,那里草高林密,便于隐藏,危险大大降低。殷铸成却突然停住了,明明四周很安静,风声虫鸣都偃旗息鼓,可是他却从这不同寻常的安静中嗅到了一丝不安的味道。“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殷铸成低低地道。 孟龙凝神朝前方看了一眼,立即辨认了出来:“路障被搬掉了。”路障?殷铸成一开始觉得莫名其妙,但直觉比他的理智更先一步做出了判断,他脸色一变,大叫一声:“不好!”回过身去就把孟龙往后猛地一推。 刹那,叫喊声从路的两边响起,从灌木丛中,从楼房的阴影中,从走廊的角落中涌出了几十个学生,他们无一例外举着棍子、球棒、扫把等简陋的工具,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居然是早有埋伏! 为首一个男生满脸横肉,一边呲牙咧嘴一边道:“我就说梨园社的头头怎么不见了,果然是躲起来了,我就知道你们会去后山。”后面的学生们一阵狂热的喊叫:“灭掉梨园社!保卫校园安全!灭掉梨园社,保我大家性命!”筆趣庫 殷铸成一马当先,横拿铁棍,挡住了那条路,也挡住了来势汹汹的人群,怒容满面道:“你们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学校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学校让你们去死你们会去吗?不过是一个唱戏的社团,关校园安危什么事?关你们的生死什么事?” 那满脸横肉的男生看他手中铁棍亮眼,也有点畏惧,停下了脚步,却杀气腾腾地道:“怎么会不关事?先是两个社员惨死,然后那天一起唱戏的也死了,身体上横七竖八插着那么多树枝,听说去现场看的人回来都吐了。这就是一个被诅咒的社团!就是从他们的人死后,我们这里才开始不断地有人无辜身亡,才会造成今天这么慌乱的局面!只有他们全部都死光了,我们才可以得到安宁!现在梨园社的人就剩下你后面那个头头了,只要他死了,什么都完结了!你让开,听到没有?!”筆趣庫 殷铸成气得啐了一声:“我呸!我要是不让开怎么样?不让开你们就连我一起杀了是不是?”没想到,这句话燃起了所有在场学生们狂热的回应:“对,就连你一起杀了!”殷铸成心如同坠入冰窖,他万万没想到,这些号称天之骄子的大学生,居然会这么盲目地相信着这么一个荒诞不经的谣言,并且为了谣言不惜杀人放火,摧毁心中所有的良心底线。 殷铸成咬牙笑道:“好,好,你们可以杀人,我当然也可以!今天老子算是豁出去了!”他朝天大吼一声,将手中铁棍舞得呼呼声响,紧接着一个当头就朝带头的那个男生劈了过去。那个男生忙拿起手中的球棒抵挡,没想到殷铸成的铁棍却突然换了一个方向,狠狠击中了他的右臂。 刹那,右臂凹陷下去一大块,血丝迸溅,甚至能听到骨头裂开的声音,那男生捂着右手惨叫一声,直接倒在地上。殷铸成小时候学过一点武术,加上现在心中悲凉,更是用尽全力,因此普通人根本不是他对手。 擒贼先擒王,这是殷铸成的打算。但他很快发现,这个打算落了空。那个满脸横肉的男生倒下去了,不但没能震慑住后面一群人,反而让他们更加兴奋地冲了过来。他们丝毫不顾及倒在地上受伤的同伴,已经发红的眼里只有那虚弱不堪的孟龙的影像,仿佛孟龙不死,下一个遭到厄运的就是自己。 他们厚厚的鞋底毫无顾忌地踩踏上那个受伤男生,踩在他的身上、脸上甚至于伤口上,一时间血肉横飞,受伤男生凄厉地吼叫,强烈的疼痛让他四处打滚,但仍然避不开那些接踵而来的践踏。殷铸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觉得眼前这些已经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鬼,以杀人为生存的鬼! 心神大乱的殷铸成左支右绌地抵挡着蜂拥而来的人群,渐渐气力不支,一个不小心让一个身材矮小的男生钻了空子,绕到他的身后,直接朝孟龙奔了过去。殷铸成大惊失色,登时不再管其他人,转身过去就想回救,无奈有另外两个男生扑上来死死地抓住了他的两只胳膊,将他定在了原地。 “不‐‐‐‐”殷铸成几番挣扎,都不能脱身,眼见那个男生已经挥舞着棍棒朝孟龙狂喜着奔了过去,顿时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噗!”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的响声,殷虹的血飞散开来,像极了初春那些艳极的桃花,一瓣瓣在空中飞舞,飘落得纷纷扬扬,盛开在草地上,是刺眼得无人可逼近的死亡之花。 一时间,所有人都停止了喊叫,殷铸成停止了挣扎,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不动,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滞定格,只有那些血滴,依旧循着既定的轨迹,从身体里挥散出来,带走最青春的生命气息。 血淋淋的匕首从躯体里抽离出来的时候,还能清楚地听见它割裂皮肉、剥离白骨的声音,一个矮小的身影“扑通”一声卧倒在了草地上,再也没能起来。孟龙看着那把匕首,面色如常,眸子里的幽光映照着艳丽的赤红,声音显得那么空洞而悠远:“既然你们都说我是不详之人,说梨园社是毁灭校园的罪魁祸首,而你们都觉得这不是谣言,那么我作为梨园社的社长,也应该担负起让它变成不是谣言的责任。校园如果因我而亡,那又何必在乎多你们几道孤魂?” 字字句句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明明是平淡到如同嚼蜡的口气,却让所有人背后都寒意森森,那些一个个社员惨死的情状,那些匪夷所思的荒诞死法,那些尸骨不全残忍可怕的现场,都因为这一把沾血的匕首,在所有人的记忆中浮现。 殷铸成感觉胳膊一松,他赶紧踉跄着跑过来,挡在孟龙的前面,可是已经没必要了,那些学生们一个个面色惨白,看着孟龙的眼神就像看见了厉鬼,他们的腿开始发抖,牙齿开始打战,最终不知是谁毛骨悚然地叫了一声,一堆人立即作鸟兽散,慌不择路地朝四面八方逃跑了。https:ЪiqikuΠet 那个手臂被打伤的男生被踩得血肉模糊,整张脸已经变形,分辨不出五官,牙齿外凸,仰面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生死。草地上卧着的那个,从肚腹间仍然源源不断流出冒着热气的鲜血,将周边的草地染得红彤彤一片。 殷铸成心有余悸地看着这一切,刚才只不过经历了短短几分钟,却让他直面了世上最黑暗恐怖的时刻,人命如同草芥,不需理由就可以剥夺。他转过头来,握住孟龙的手,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从手里夺过了匕首:“你什么时候拿的?我明明放我包里…;…;” 第二十三章 奔亡(二) 殷铸成有点说不下去了,他觉得他不应该责怪孟龙,刚才如果不是孟龙当机立断出手,说不定局势会更加失控,到时候连他都未必能全身而退。可他心里难受,他宁愿自己双手沾满鲜血,也不愿孟龙被卷入这场罪恶的风波中。 原本是最温和平淡的一个人,吟唱的都是婉转柔软的曲词腔调,见惯的都是台上繁华锦簇长袖流云,如今人命在身,杀生罪孽,是怎样的一种亵渎。 孟龙却并没有殷铸成的惴惴不安,他似乎完全适应了如今的沦落和不堪,只是将匕首在那尸首的衣服上揩了几下,重新插回刀鞘,递给殷铸成道:“还给你吧。时间不多,我们别留在这里。” 一句话提醒了殷铸成,刚才闹出这么大的响动,不出两分钟,不是警察就是保安就会赶到现场,到时他们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于是赶紧慌慌张张地拉着孟龙就往后山蹿过去了。筆趣庫 有了之前的那场泯灭人性的血战,殷铸成做好了继续恶斗的准备,他把书包里的棍棒全抽了出来,手上拿着两个,腰上拴着两个,纠结了半晌,还是把匕首还给了孟龙,却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声道:“你尽量别出手。” 一抹无奈的笑容淡淡地浮现在嘴角,孟龙接过匕首,什么也没有说,事到如今,还有“尽量”的余地吗?身为这场风波的主角,他反而是最早抽离幻想适应现实的那一个。 然而,事情再度出乎他们意料之外,接下来的一路上顺利得势如破竹,后山上一个人都没有,警察和学校也显然忽略了这个地方,殷铸成和孟龙平安地抵达了那条隐秘的小路,纵然被四处攀爬的藤蔓绊得踉踉跄跄,纵然被隐藏的荆棘割得血痕叠加,可那总比失去理智的人群,比诡异的传说更值得投奔。 “到了到了!”殷铸成忍不住狂喜地叫道,出了这条小路,就不再是学校的地界,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那些全副武装的人群,就不会再威胁到自己。而保住了命,就是保住了一切。 相比而言,孟龙并没有多兴奋,他那虚弱的身体支撑刚才的一场苦战,再长途跋涉,已经疲累不堪。他抬头看了看天际,乌黑得光亮尽敛,看不见天地的边界,黑压压的混沌中依旧是没有希望的末路。 孟龙需要休息,可他无法休息,他不敢去医院,不敢去住旅馆,他们只能去一些矮旧的村庄,依靠好心村民的帮忙暂时栖身。 孟龙每天都会打发殷铸成去买报纸,仁山大学封校正是这段时间风头最劲的新闻,随便哪家报纸基本都是连篇累牍地大肆宣扬,每天都有新的消息,警察和家长联盟的对抗和博弈还在继续,孟龙的脸色就越来越不好。 梨园社除去王晓敏和董菱娟,除去用树枝自残而死的演员们,除去自杀而被鞭尸的,除去被人活活打死的,再除去孟龙,剩下4人,一人投湖,尸体肿胀后被竹竿戳烂,两人割脉,事后头颅被残忍地割下,用来祭奠被无辜害死的同学和激励士气,最后一个以自焚的悲壮保全了自己躯体不受凌辱。 看完这些新闻之后,殷铸成很焦虑,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孟龙身边,唯恐他寻了短见,直到他睡着才离开。孟龙一直表现镇定,没有大悲大喜,只是脸颊日渐凹陷,也愈来愈沉默寡言。 只有在殷铸成离开之后,他才会掀开蒙头的被子,在那些寂静无声的夜里,泪流满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撕心裂肺的疼痛痛入骨髓,让他几乎丧失理智。每晚的噩梦里,那些曾经鲜活青春的同伴们都会满脸鲜血地围坐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笑着说:“你是社长,你怎么不死?”Ъiqikunět 社员都死光了,社长怎么可以独活?这不仅是所有学生们的心声,也是所有家长们的心声。他们太害怕自己的孩子橫遭不幸,所以联手在孟龙的老家设了重重埋伏,处心积虑要弄死别人的孩子。 孟龙于是不能回家,他更怕连累父母,他和殷铸成只好注定终日躲藏在那些信息不发达的偏远地方,一直流浪。 这样的日子足足持续了一个月,就连殷铸成都觉得自己快熬不下去的时候,孟龙已经凭借惊人的毅力和坚强的神经,把梨园社的前缘后事整理了一本厚厚的资料,里面重点记载了社团突遭变故的各方面情况。他把这个本子交给了殷铸成,抓着他的手,千叮万嘱道:“我一旦被人认出,就决不可能逃脱。但梨园社是冤枉的,所有社员是冤枉的。我总感觉有一张巨大的阴谋网笼罩在我们头上,猎物就是我们的性命。但我恐怕没有足够的时间查出真相,只能靠你,把这些事实传递下去,将来总有一天,给我们无辜灭亡的社团一个交代,给九泉之下的我们一个交代。” 殷铸成听了之后惴惴不安,他总觉得孟龙是在托付后事。他也觉得这样逃亡下去不是办法,既然国内已经呆不下去,那么便只有出国。飞机坐不了,就只能走海路偷渡。 左思右想,殷铸成觉得这条路可行。他借着外出散步的机会,把计划整个考虑周详,决定向孟龙和盘托出。 他兴冲冲地往回走,那天是阴天,月色被厚厚的云层覆盖,村子里没有路灯,昏暗得几乎看不见地上的路,只能靠记忆勉强辨认着走。 小路上有很多干枯的荷叶,是村民用来包粽子后用剩下的,踩在脚下会发出沙哑的噪音,正好用来辨认地形。 “沙沙…;…;沙沙…;…;”殷铸成猛然听到,除了自己踩出的响声,似乎还有一重响声。他一开始以为是回音,走了两步,突然觉得不对,这里地势开阔四周疏朗,哪里可能产生回音?他警觉地回头,但光线太差,能见度太低,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楚,还看什么后面。 难道是那些家长们发现了踪迹?殷铸成出了一身冷汗,他眼珠子转了转,想到一个办法。他全身趴在地上,尽量让自己的身体和地面贴合,用双手在枯荷叶表面摩挲,发出同样的响声,制造出他继续在走的错觉。 殷铸成耐心地模仿着自己走路的步骤,保持有节奏的摩擦,同时越擦越轻,表示自己越走越远,与之相对的,那道多出的响声也从模糊变得越来越清晰,预示着越来越近。那道响声节奏稍快,声音没那么沉闷,明显体重比殷铸成轻,脚法也比较灵巧。 殷铸成仔细地辨认着身后的声音,心下稍微放松,这意味着跟踪的只有一个人,很有可能是一个瘦弱的人,而对付这样的人,自己绰绰有余。 慢慢地,后面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圆滚滚的一团,快速地向自己接近。殷铸成汗毛倒竖,紧张地计算着彼此之间的距离,等到快到跟前时,才冷不防大吼一声,转身就迅猛地扑了上去。 势在必得的殷铸成扑了个空,荷叶碎末迷了他一脸,呛得他一阵咳嗽。殷铸成惊惶地抬起头来,恰好看到在他的面前,立着一只黑猫。那只猫通体纯黑,没有一点杂色,瞳孔是罕见的碧绿色,自带幽幽光芒,如同名贵的传家翡玉。那只猫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盯着殷铸成看,良久,才抖了抖皮毛,跃了开去。 殷铸成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懈了下来,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心里为自己的过度敏感暗暗好笑,那么久的东躲西藏,使他和孟龙都有点草木皆兵了。筆趣庫 殷铸成爬起来,拍掉自己身上的枯叶和尘土,一身轻松地往前走了。然而,没走出几步,他的脚就活生生停在了半空,再也踏不下去。 他想到了一件事,一件极其诡异而且不合常理的事,一件没法用任何逻辑,任何理由解释得通的事。 第二十三章 奔亡(三) 如果跟在自己后面的只是一只猫,它那么轻盈的身体,刚才那么无声地纵跃,又怎么会制造出另外一道跟自己差不多的“沙沙”的脚步声? “猫是灵物,可以附灵。如果是纯黑的猫,眼睛是碧绿色的,甚至可以附厉鬼。所以走夜路的人们都喜欢学几声狗叫,为的就是避开黑猫。”小时候奶奶闲聊说的话浮上脑海,像是夜空中的惊雷,劈醒了沉睡不醒的人。 殷铸成全身冰凉,细微的寒气在四肢上游走,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回醒过来的他开始发足狂奔,用尽吃奶的力气朝孟龙的屋子冲了过去。httpδ:Ъiqikunēt “我们立即走!”殷铸成几乎是整个人撞到门上去,单薄的木门被他撞得豁然洞开,撞到墙上又反弹了几下。殷铸成踉踉跄跄地跑了进去,头也不抬地开始收拾自己那张床的物品。 孟龙正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昏暗的天色发呆,闻言什么也没有问,也立即跳下床开始快速收拾行李。一个月的逃亡生涯让这两个人培养出难以言说的默契,对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足以传递所有信息。 两个人一直以来都是轻装出行,为了加快行进速度,除了换洗的几套衣物和必备的几样武器,什么都没有带。把这些全部塞进背包用时不足一分钟,两人就已经整装出发了。 外面非常地黑,殷铸成不敢打开手电筒,可他也辨别不清方向,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地四面仓皇而走,他的唯一目的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村庄,离开那只诡异的黑猫。孟龙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 两人慌不择路之间,居然误打误撞地转到了村庄的北面,那里有一条还算平整的路,是村民集资刚修建好的,通往县城,两旁装了路灯,即便瓦数不高,也足以照清楚前进的方向。在样的地方,不容易被偷袭。 换做平时,殷铸成打死都不愿意去县城,那里有电视,有报纸,人也多,指不定哪个人就能把孟龙给认出来。但现在已经走投无路,而且人多的地方阳气也足,相对于确定的被邪祟盯上的风险,他只能倾向于不确定的被认出的风险。 逃到那条光亮的路上,殷铸成只觉得气都喘不过来,他停下来稍微休息了一下,转过头对脸色已经跑得苍白的孟龙道:“坚持一下,我们要离开这里,有东西跟过来。” 孟龙点点头,两人只稍稍喘了几口气,又开始跑。这次,没跑两步,那种熟悉的感觉又重新袭了过来。 殷铸成记得很清楚,当他看见王晓敏那模糊的相片的时候,这种感觉出现过,当他拉着董菱娟的手远远跑开的时候,这种感觉出现过,当他阻止孟龙进入小树林的时候,这种感觉同样出现过。 有一种细微的东西在内心深处生根发芽,它会慢慢地生出枝叶,乃至藤蔓,攀爬到每处血管,每道神经,扩充开每个毛孔,最终将心层层包裹,让你透不过气来,感觉魂魄被抽离,躯体失去原有的温度。 这种东西,一般被称作“恐惧”。 殷铸成不是法术界的人,他亦不会任何术法,而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唯一能感知非人类危险的途径便只有一个‐‐‐‐直觉! 尤其是从王晓敏惨死事件为开端,梨园社所经历的一系列匪夷所思离奇无比的死亡事件,只要是他见证过的,直觉从来没有出过错。 殷铸成停了下来,跟在后面的孟龙猝不及防,差点整个人都撞了上去,不解地问道:“又怎么了?” 殷铸成缓缓地回过头来,在他俩的身后,是那条平整的路,两边路灯昏黄,有微小的有翼昆虫围着灯泡在飞,路上空无一人,四周是低矮的空田,村民还没来得及栽种作物,视野极好,一望无垠,没有任何异常。 可直觉并没有消失,相反,还越来越强烈,殷铸成渐渐觉得头皮发麻,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连呼出的气都在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他在害怕!在毫无缘由地害怕!在没有看到任何可以目测的风险而毫无缘由地害怕! 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如同凶猛的海啸,铺天盖地地将自己淹没。殷铸成像个无头苍蝇,惊惶地四处张望,甚至跳下去在草丛里和田里翻找着什么。 看着殷铸成反常的举止,孟龙从最开始的大惑不解慢慢地变得了然,每次殷铸成只要表现异常的时候,就意味着一定有事发生。 殷铸成一无所获,他万分地焦急,难道每次都是这样?即便发现了不对劲,也没法提前洞悉,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不!绝不能这样!以前他可以假装欺骗自己,他可以说服自己不要太过在意,因为死的人对他而言,仅仅是一个同窗。httpδ:Ъiqikunēt 可今天的主角,是孟龙!是殷铸成宁愿自己死,也要保全的孟龙!所以这次,他必须要找出潜藏在最深处的凶机,他必须要发现那于最不可能之处存在的不对劲!! 殷铸成从田里跳到了路上,他的脚上已经沾满黑乎乎的田泥,可他毫不在乎,他两只眼睛都已经发红,口鼻里喷出混浊的粗气,牙齿紧紧咬着,嘴唇变形,整个人像疯子一样,凌厉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路面粗糙的沥青,扫过孟龙的全身上下,看得孟龙也不由不寒而栗。 殷铸成的眼珠子缓缓转动着,视线范围在慢慢地左移,他已经把周边的环境看了好几个回合,什么都发现不到,可他不死心,依旧在重复地查找。无意中,他发现,只要目光扫过孟龙,那种心悸的感觉就会加强。 难道问题出在孟龙身上?殷铸成将视线定格在孟龙身上,从头看到脚,再由脚看到头,孟龙被他看得全身不自在,忍不住道:“别看了,这条路除了我们两个,没有别人。” 殷铸成被他说得一愣,仿佛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微弱的光亮一闪。“除了我们两个”…;…;“两个”…;…;这条路只有两个人…;…;这些断断续续的片段像是散落在海滩上的珍珠,看上去凌乱不堪,却有柔韧的透明丝线一一串联,最终通往隐藏的真相。 刹那,殷铸成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猛然发现,其实那个不对劲早已经浮现在他眼前,只是因为太过不起眼,太过不经意,所以一次次地被忽略。 他慢慢地,艰难地低下头去,目光不再放在孟龙身上,而是放在他的身后,那里由于路灯的照射,拖出了长长的影子。那原本应该是一个人的影子,却分明照映出两个头颅,三只手,四只脚。 这便是不对劲!这便是最凶险的危机!这便是引发直觉而百寻不得的恐惧来源!! 殷铸成全身发毛,他二话不说,也来不及跟孟龙解释些什么,就已经双手举起棍棒,朝地面上的影子狠狠击打了过去。 为了对付那些非人类的东西,殷铸成事先做了准备,他将当日从潜龙寺求取过来的开光符还留了一些,全部化为符水,涂到了铁棍的顶端。此时,棍棒击下,火星四溅,有红光闪现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地面上的影子扭动了几下,仿佛在痛苦地嚎叫。 孟龙只觉得身体里一阵酸酸的痛楚,他忍不住抱住胸口,半蹲下来,脸色蜡黄,额头上也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殷铸成则惊恐地看着孟龙,他清晰地看见,有纸片一样薄薄的东西从孟龙的身体侧面溢出,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发出诡异的白光。 ъiqiku 第二十四章 落幕(一) 那个薄薄的东西乍一看去就像个纸人,但它在半空中转了两个圈后,却慢慢地膨胀起来,逐渐化作一个完整的人形,长发披肩,穿着碎花的裙子,碧绿色的衬衫上蕾丝的纹理都纤毫毕现,亮眼得简直在锤击殷铸成的心肺。 他记得这身装束,在董菱娟的追悼会上,哭得涕泪横流的她父母给她换的就是这一身新衣服,躺在玻璃棺材里,浓妆也遮掩不住扭曲的面容。biqikμnět 殷铸成毛骨悚然,情不自禁地倒退了两步,指着那个身影,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师兄好狠心…;…;明明说爱我…;…;却打我…;…;呵呵呵呵…;…;”那像噩梦一样诡异可怕的笑声从记忆中飘荡了过来,变成眼前绝对的真实。董菱娟转过头来,血流满面,还是死前的样子,舌头上嵌满了被拔下的指甲,浓烈的红色从嘴里源源不断地涌出,说的话却没有一点含糊:“我今天是来找社长的…;…;师兄爱我…;…;可我爱的是社长怎么办?” 殷铸成不明白董菱娟明明是被害者,为什么眼下她却成了恶灵,还成了追杀孟龙和自己的元凶,他看了一眼痛得完全直不起腰来的孟龙,知道境况已经陷入了生死存亡最关键的环节,他重重地咬了一下舌头,用剧痛驱走心头的恐惧,厉声道:“你已经是死人了,死人是不能还在阳世出现的!” 死生有命,阴阳有别,这是奶奶教给他最朴素的人鬼观,也是最朴素的天道,若不遵守,必遭天谴。 董菱娟笑得更加全身摇摆,她的皮肉不再是鲜活的嫩红色,而是青白枯槁,上面还隐隐约约有黑色流油的斑点,预示着她死去多日的身份:“我们都是一个社团的人,我们都死了,为什么社长可以独活?难道社长大人忍心用我们全部的性命来换自己一个人的命吗?” 殷铸成刚想驳斥,后面却突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笑声:“就是,我们先走了,社长也应该跟着来才是。”殷铸成猛然回头,这才发现在自己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立着一个没有影子的人性,密密麻麻的血洞在半径不足十厘米的圆球上分布着,王晓敏手里拿着没有框的眼镜,木然地看着他。 不止是王晓敏和董菱娟,慢慢地,常毅,还有其他的社员,他们就像本来附在草叶上的萤火,一个个从周边慢慢地升了起来,先是绿油油的鬼火,再渐渐化为人形,都是死前最痛苦的模样,将孟龙紧紧围在中间,双脚离地,飘在半空,飘渺的声音不断回荡:“社长…;…;你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是时候该跟我们走了…;…;” “放屁放屁放屁!!!”殷铸成又惊又怒,大声呵斥道,“你们这是什么逻辑?你们惨死,跟孟龙有什么关系?跟梨园社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们也听信了谣言,以为梨园社是被诅咒的社团,以为自己该死?” 四周围的魂魄们发出尖锐的笑声,常毅一边抹着从脑袋上流下的血滴一边道:“怎么会不关他的事?如果不是他组建这个社团,我们就不会一个个的死,如果当时他能有所察觉,及时解散社团,就不会全团覆灭,如果他不是胆小得躲藏起来,没有主动现身,就不会有社员被打得尸骨不全,魂魄离散,即便直接杀我们的不是他,可他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们不明白社长大人怎么会有勇气在我们鲜血铺满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又能走多远。我们不明白号称正直善良的社长大人为什么可以欺骗自己当所有的事情没发生,又能骗多久。”筆趣庫 殷铸成听得汗毛耸立,怒容满面地吼道:“你闭嘴!”他的脸涨得通红,却憋不出一句话来。尽管生气,但他却不得不承认,常毅讲的也正是他的心结。长期以来,他都在逃避,逃避这份愧疚。梨园社的创始,不独孟龙,亦有他。 究竟他和孟龙需要对大家的死亡背负多大的责任,他始终无法厘清,也不敢去厘清。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找我,所以我一直等着,等着这一天的到来。”一个响亮的男声划过混沌的夜空,镇静的语气里没有一点慌乱。孟龙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正常,尽管脸色没有恢复,可他能挺直了腰,站在包围圈里,目光如水,静无波澜。 “殷铸成跟我说,逃出校园就能万事大吉,我从一开始就没相信。梨园社如果真的是被诅咒的社团,那么这诅咒不会因为地界的变化而终结,我是社团仅存的最后一名生者,自然这死亡也必然会降临到我头上。”孟龙的语气温和,神色从容,仿佛就跟当初社团还在的时候一样,站在那里,自然而然地出类拔萃,鹤立鸡群,带着不容抗拒的气息,在跟自己的社员闲谈风月,慢聊史籍。 “我为什么逃,一是我知道殷铸成不会死心,他不会放任我留在校园里;二是最重要的,你们一个个诡异地死去,且在死前都受了极大的痛苦,必成怨魂冤鬼,这里面的怨,不仅是对元凶,更有可能是对我,所以我逃,是为了等到这一天,等到我可以和你们对话的这一天。今天,我终于有机会能跟你们好好说说,把前尘旧事,把来龙去脉,把那些我们都解不开的心结,放不下的仇恨,都好好说说。” “我从来不信神鬼,可现在,我却倾向于相信那个谣言,梨园社被诅咒了。谁诅咒了?为什么诅咒?我不知道,我估计,你们死了也不知道。正因为对凶手的不知道,所以你们把惨死的怨气,把痛苦的仇恨,迁怒于我,指向于我,这无可厚非,作为唯一的幸存者,也是我应该承受的。但我想要你们知道的是,不管我先你们而死,还是后你们而死,不管我最后有没有死,我都和你们一样是受害者,而不是施害者,更不是获利者。”httpδ:Ъiqikunēt “我组建梨园社的初衷,一开始就没瞒你们,你们也都看得到。如果我真的是帮凶,为什么还要竭尽心力促使社团的欣欣向荣,为什么还要费尽心血组织大家一场又一场的排练?你们质问过我为什么不解散梨园社,可是你们难道没有发现吗?这个阴谋根本不会因为梨园社的是否解散而终结。最明显的例证便是我自己,我用我自己的性命做了这次测试。你们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而我逃出校园,梨园社早已实质灭亡,可诅咒没有终结,你们找上门来,一定要将我拖入黄泉,完结这个诅咒。” “我若还有时间,一定会穷尽心力,找出这场阴谋的真相,但我知道,我已时日无多,所以我拼命逃出校园,也是为了能将所有的经过记录下来,传承下来,校园里总会还有正义和善良的力量能够崛起,能够掀开历史的迷障,找寻回最初的面目,还梨园社一个清白,还我们所有人一个清白!”孟龙朗朗的声音在昏暗的夜空中飘荡,带着一种荡涤尘埃的清澈,拥有着洗刷人心的力量。殷铸成听得如痴如醉,浑然忘了自己还身处险境之中。 常毅的面孔依旧冷漠无表情,但却停止了向孟龙的步步逼近。几秒过后,他忽然眨了一下眼睛,两股血泪从夺眶而出,流满了整个脸颊,不仅如此,鼻孔、耳朵、嘴巴尽皆出血,竟然是七窍流血的症状! 第二十四章 落幕(二) 常毅的面孔瞬时扭曲起来,呈现出一副无比痛苦的神情,眉头紧紧地皱着,眼睛闭成了一条细线,从鲜血混合的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社长…;…;我们魂魄被…;…;控制…;…;快走!”殷铸成吃了一惊,他发现所有的鬼魂都开始七窍流血,表情狰狞,显然在忍受着某种残忍的折磨,他忙不迭地冲进包围圈,想趁这个空隙将孟龙拉手。没想到孟龙甩脱了他的手,反而往前跨了一步,两只眼睛迸发出前所未见的炯炯光芒,含泪问道:“是谁?你告诉我,是谁做的?”他的语气和表情如此急切,仿佛像是看到了最终胜利的曙光。 但是常毅什么也没有说,血流得太多,已经把他的面部染得一片模糊,他痛苦地捂着脸,发出无意义的哼哼声。殷铸成拖着孟龙就往跑,以往那瘦弱的一拖就轻飘飘的身体今天不但扯不动,反而还被他轻松地推了出去。 就这么一来一回,耽搁了不过几秒的时间,常毅他们已经恢复了原样,一个个抬起头来,摆出了狰狞的面孔,呲牙咧嘴地继续围了过来。 殷铸成大惊失色,他试图再次不顾一切冲进包围圈,但是孟龙一声大喝:“站住!你要敢过来,我当场自杀!”殷铸成的脚步活生生顿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孟龙,惶然叫道:“你要干什么?!你是想死吗?”Ъiqikunět 孟龙被那一圈绿色的鬼火紧紧围着,幽幽的光芒照得他的脸色分外暗淡,仿若已经死去了一般。他苦涩一笑,身材显得更加单薄,声音在寂灭的夜里飘渺不定,像是彼岸传来的声音:“够了,铸成,真的够了,能逃到这里,已经超出我的想象。谢谢你一路以来的照顾,谢谢你不顾一切护着我,隐姓埋名,日夜奔波,过着难以想象的逃亡生活。很抱歉将你卷入这么一场生死的风波里,让你的性命也遭受着巨大的威胁,让你陪着我这个目标对象一直担惊受怕,夜不能寐。所幸,今天,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不!孟龙你说什么鬼话?!”殷铸成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他又惊又怒,高声吼叫道,“你想要做什么?你忘记我说的什么了吗?我们已经逃出了这么远,度过了那么多次凶险的风波,碰到了那么多次危机,都照样安然无恙地活到了现在,为什么你现在突然想放弃?!你出来!我说过,我能护你一世平安!”“平安?”孟龙自嘲地笑了笑,他的口吻异常的轻盈,是如释重负后的解脱,“对我来说,平安是祥和、安然,在山清水秀的家里,做着自己感兴趣的事情,看日升月落,看世事沧桑,而不是疲于奔命,风餐露宿,甚至不知道下一晚自己还在不在人间。这样的生活,即便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更何况,需要连累你一起受累,更加不是我的本意。” 见殷铸成还要反驳,孟龙抢先继续说道:“从我受伤的那一日,我就已经明白了一个事实。社团的确是被人下了诅咒。我们社团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那张黑色死亡名单上的对象,一个都不会漏过、错过。这个诅咒不会因为你的离开而终止,所以即便我们逃出了校园,也逃不出这张死亡的大网。只有所有的人都灭门了,这个诅咒才会结束。我是梨园社幸存的最后一人,我若不死,则常毅他们会永远受苦,永远被操纵着追杀我,校园也将永远被恐怖的阴霾笼罩,人心惶惶,乱象丛生。” 孟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的微笑,浅得几乎看不见嘴角边泛起的涟漪,看不见眼角的眯起,但却璀璨夺目,仿若昏暗夜空中最亮的星:“所以,只有我死,才能换得你真正的一世平安,才能换得校园的永世安宁。” “不‐‐不‐‐你出来!”殷铸成惶然地叫道,巨大的惊恐和悲痛猛然席卷了他的内心,他全身发软,泪如雨下,一直以来,他最惧怕的那个结局,他最不愿意看到的那个结局,他拼了命想要避免的那个结局,孟龙却始终精心筹备,等着合适的时候展现。 殷铸成清楚孟龙说的都是事实,无可辩驳,也不能辩驳,他只是一直在回避,一直不愿面对,甚至试图希冀着孟龙也跟自己一样自我麻醉,可当真相披露,现实依旧血淋淋地残酷,命运的轨迹也从来没有发生更改。 “我最庆幸的,是当初自己坚持原则,没把你列入梨园社的名单当中,无意中保全了你一命。梨园社惨遭这种血光灾厄,蒙受巨大冤屈,我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去洗刷,只能将最后的一点希望系于你身上。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这是求的第一件事,也是最后一件事,求你细心保全这个秘密,将真相延续下去,无论多少年,无论多少代,我们在 biqikμnět黄泉之下等着沉冤昭雪的那一天,等着校园真正祥和的那一天。所以,你一定不能死,一定要好好活着。” 殷铸成最后看见的景象,是孟龙一笑的光芒,那是和往昔素日一样的温和,就仿若多年前,在高中的校园里,自己第一次碰到的那样,穿着白色的衬衫,在暗色的树影中,透着淡然如君子般的光晕,他站在那里,只淡淡的一笑,就已经夺去了周遭的景色,自成风姿。 银色的亮光划过,是自己借给孟龙防身的匕首,明明在自己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到了他的手里。它搁在脖颈完美的曲线上,只轻轻那么一转,便是喷泉般的红色涌出,像春天那些不断蔓延的桃花,越开越艳,模糊了那些记忆的画卷。 殷铸成已经不太记得那天后来发生的事情,不太记得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不太记得自己像个小孩子一样在地上打滚,尘土和泪水混着在嘴里糊成一片,不太记得曾用棍棒拼命殴打自己的手脚直到伤痕累累,他唯一记得清楚的,是从那天开始,心里被剜了一个巨大的洞,经年不愈,是如同刀割火烧的痛。 梨园社的大幕终于缓缓落下,二十五条鲜活的生命从此掩盖于尘埃之中,经受着当时世人恶毒的詈骂。孟龙死后,果然如他所预言般,校园不再有死人事件发生,逐渐恢复了正常的秩序,日渐安宁。 从疯狂状态中逐渐清醒的学生们都像得了某种病毒一般,大病一场,好了之后也不怎么记得那段黑暗岁月里自己曾干过多么令人发指的事情,大家不愿回忆那段岁月,于是默契地一致保持缄默,等着时间遗忘那段历史。 但历史不可能被抛弃,唯一知道所有事件真相的殷铸成没有再回校园,他在一个隐秘的山村里居住下来,忍耐着,等待着,窥视着校园的动向,一直到1995年,校园大规模死亡事件再度爆发,相似的阴云重新降临在校园上空,一直到有一个男生寻找到他,告诉他,还有另外一个社团在承袭梨园社的宿命。 从始至终,作为见证人的张敏胜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轻微的声音也没有发出,他仿佛是刻意将这段时间留给殷铸成,留给“赤色84”那个恐怖的年代,那是谁也不能否认和干扰,毁灭人性、黑暗阴森的年代,那是被学校刻意尘封,不见于任何史料记载和文字描述的血腥年代。 筆趣庫 第二十四章 落幕(三) 殷铸成的讲述结束后,磁带还有很长一段空白,重新又恢复了“滋滋”的无规律噪音。狭窄的房间里本来就密不透风,呆了那么长时间后,空气更加闷热混浊。可冷雨馨的身心全是冰凉到可以结霜,殷铸成不带任何掩饰的讲述让她的世界猛然崩塌,有很长一段时间,大脑一片空白,仿佛魂魄已经抽离了躯体。筆趣庫 她做好了接受所有可能的准备,忐忑不安地等着那些可歌可泣的事迹,等着梨园社的伟大以近乎史诗般的悲壮一一展现,可万万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现实。 每当真正的真相揭露,它都会剥去所有伪装的美好、梦想和希望,只有残酷到真实而不容置疑的冰冷坚硬。命运从来不容得任何温情脉脉。 冷雨馨微微张开嘴巴,急促地喘气,试图从空气中获取更多的氧气,但房间里本来就空气稀薄,这样的举动让她的心反而跳得更快,就像是一头发疯的小鹿,冲撞着胸膛,带着一股混沌的热气,连带将大脑都熏得一片迷蒙,她不由得将目光转向韩煜,喃喃地道:“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韩煜靠在墙角,面色掩盖在刘海的阴影下,显得沉静无波。“赤色84”的黑色灾难和梨园社的悲惨覆亡再耸人听闻,也没能在他的心里掀起一丝波澜。他纯粹是以冷静到不带感情色彩的视角去审视这个故事。此刻,他心中纠结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他原本以为,张敏胜费劲千辛万苦掩盖梨园社灭亡真相是因为其中有什么重大的难以言说的隐衷,这也许就是主线线索。可让他失望的是,从殷铸成的讲述中什么苦衷都没有听出来。没错,那段历史足够惨绝人寰,足够触目惊心,可那却不足够成为可以隐瞒的理由。 难道直接揭露出来不更能引起后人的畏惧和警觉吗?难道不给梨园社披上伟大的外衣不更能说明“赤色84”的凶险吗? 莫非是为了逃避校方?不,张敏胜太聪明,他连这些私下的调查,连孔融社都掩盖得密不透风,保密区区一盒磁带又有什么难的? 那到底是什么理由呢?张敏胜一直以来竭力逃避的,小心躲闪的,又会是什么危险呢? 韩煜想得有些虚脱,正在此时听到了冷雨馨的呢喃,顺口接道:“有什么怎么办?接着查呗。”说着,突然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以前我们老抱怨线索少,这下好了,线索一股脑地涌出来了,都不知道该先从哪个着手。不过,说好了,这些可不能让孟兹宁和梁建鹏他们知道。” 冷雨馨的大脑依旧是一片混乱,似乎没有听到韩煜的话,又像是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天啊,怎么会有那么黑暗的环境…;…;我真的真的无法想象,那些人一定是疯了…;…;对,一定是疯了…;…;”她有点说不下去,就连呼吸都显得紊乱。 韩煜的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冷笑:“黑暗?这就叫黑暗?你果然是未经世事单纯天真,如果你见过…;…;”忽然,他发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赶紧把嘴巴闭上。可冷雨馨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一连声地追问道:“见过什么?” 韩煜哪里还肯透露一点,立即转移话题道:“没什么,说正事,别在这屋里拖太久,我看那老头老觉得我们想抢他这破房子似的。趁现在记忆还新,我们一起把磁带里面有用的信息整理一下。张敏胜设置了那么多的伪装和陷阱,我们必须把它们一一捅破,才能看见他真正留给我们的那把钥匙。” 说着,韩煜举起了第一个手指,迫不及待地道:“第一点,最大的误区,我们一直被灌输梨园社的灭亡是为了封印阴灵戏传说,现在被确认是错误的,梨园社的灭亡跟传说一毛钱关系也没有!”筆趣庫 “啊?”还没恢复理智的冷雨馨茫然地抬起头来,“不对吧?虽然殷铸成没承认封印传说的事情,可也没否认啊,他们本来就不知道这些事情。而且他后面也说了,孟龙死后,校园立刻就不再死人了,恢复了往日的安宁祥和,这不正是传说被封印后的立竿见影吗?” 韩煜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他不明白平日聪明伶俐到总是智商跑自己前面的冷雨馨今儿怎么突然降低到跟梁建鹏一样的水准了,只好耐心解释道:“时间!是时间出现了重大的矛盾。” 可惜冷雨馨的智商被“赤色84”的黑暗碾压之后,迟迟没能回归,她继续一头雾水地看着韩煜,表示没有理解。 韩煜无语,只好继续深入解释:“梨园社第一个死的人是谁?王晓敏。这个人是在戏台庆祝大会三天后死去的,也就是4月17日。第二个是董菱娟,她死的具体时间不清楚,只知道大概在5月中旬。而因为这两个人的突然离奇死亡,梨园社遭受了巨大的舆论压力,将近解散。那么,重点来了。殷铸成说,这个时候突然发生了一起事件,无意中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暂时解放了孟龙。” 韩煜越说越兴奋,一双眼睛里闪着晶亮的光:“那件事就是我们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小礼堂三十二人灭门惨案,从那一天开始,阴灵戏传说被认为正式诞生。这也就是说,梨园社出事足足比阴灵戏早了一个多月!这就是时间上的重大矛盾!这已经足以说明,梨园社针对的目标根本就不是阴灵戏!!因为那个时候,那个女生还没有跳楼自杀!” 这是继梨园社伟大外衣被撕裂后的又一个颠覆性的真相!冷雨馨觉得更强烈的晕眩袭来,她之前苦心推导出的线索却因为张敏胜的这一盒磁带统统被推翻,坚信不疑的事实此刻却像冰山一样不断垮塌,这对她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她突然感觉有点慌乱,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不该相信什么。 “如果梨园社的全体死亡,不是为了封印阴灵戏,那是为了什么呢?”冷雨馨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总不可能是有人闲着无聊,杀一个社团玩吧? 韩煜沉吟半晌,才缓缓地道:“其实是有一个。一个比阴灵戏更强大的,一直被我们刻意忽略的存在。”冷雨馨全身一震,她几乎是同一时间想到了那个答案,那个之前被他们无数次否决所有可能性的答案:“…;…;…;…;鬼市。”筆趣庫 那个可以抗衡阳界独立存在的空间,那个万鬼齐行怨气冲天的街镇,那个骑着枯骨战马的黑盔将领,那个躲在马车里始终不见其面却凌厉得无人可挡的鬼王,当然,还有那股冲天的蕴满恐怖能量的黑气,这些无论是哪一项,随便拿出来,在它面前,阴灵戏传说不过是一个可怜的蝼蚁。 “不…;…;不…;…;你弄错了,我差点给你绕进去了,梨园社针对的不是鬼市。鬼市的封印在孟老师那里,他们看守封印的人是一代代传下来的。你想想,如果鬼市没有被封印,那么1984年就不会才死那么点人。里面那么多的冤魂厉鬼,即便一个对一个,也足以让整个校园一夜死光。”冷雨馨甩甩头,试图让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 韩煜用脚尖蹭着地面,悠悠地道:“可是如果孟兹宁说的并不是真话呢?”冷雨馨一愣,随即知道他又将矛头对准了孟兹宁,气冲冲地道:“如果孟兹宁说的不一定是真话,那么张敏胜说的为什么就一定会是真话?” 第二十五章 兵分两路(一) 韩煜眉头一皱:“这不一样。张敏胜已经死了,一个死人骗我们干什么呢?可孟兹宁还活着啊,活着就有目的,就有欲念,就说不准会干些什么。” 冷雨馨捂着头,简直不想再跟他说话:“韩煜,你懂不懂,没有证据就推断他人有罪叫诬陷?”察觉到气氛开始变得剑拔弩张,韩煜立即选择了不再争辩,耸耸肩膀道:“算了,暂时不提这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反正也说不清。等到我们找到梨园社的封印之地,它封印的到底是什么就水落石出了。” “封印之地?”冷雨馨不解地看着他。韩煜点点头道:“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了。梨园社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奇的惨死,加上殷铸成从相片里面发现的那个鬼手的玄机,证明孟龙的推断没有错,这的确是一场精心准备的谋杀,目的就是为了用梨园社所有人的性命发动一场血祭。这样,林佳慧话中的漏洞就可以解释了,孟龙只是一介凡人,不懂封印,所以封印另有其人。” 冷雨馨蹙着眉头道:“可是,你的逻辑里面缺失了一个环节,如果真的有人在背后策划这一切,要置梨园社的所有人于死地,要发动血祭封印,那他到底要封印什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时候校园风平浪静,阴灵戏传说没有诞生,鬼市也没有侵入,那还需要封印吗?韩煜,是不是我们太敏感了?也许梨园社的死亡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复杂。” 韩煜被问得语塞,他没好气地道:“我就知道你要反驳我,你就是以驳倒我为乐,不过没关系,幸好我有准备,你不是要证据吗?我便给证据给你看。”说着,从包里抱出了湖底捞上来的盒子。筆趣庫 冷雨馨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韩煜从盒子里掏出一个同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不由得问道:“这是什么?”韩煜言简意赅地回答道:“相片。”冷雨馨惊讶地道:“你怎么知道?你拆开了看过了?” 韩煜叹口气道:“还需要拆吗?殷铸成的讲述中,最关键最重要的证物便是那些相片,一心想揭开真相的他当然不会丢弃这些珍贵的证据。而张敏胜这么周全严密的人,又怎么只会给后人留下一盒磁带而没有相片呢?后人又怎么可能在没有任何佐证的情况下完全相信殷铸成的一面之词?所以,这包里必定就是那些相片!” 韩煜的推断无比正确,包裹里的果然便是那些相片。为了让相片能够永久地保留下来,每一张都被精心过塑,张敏胜还唯恐不够细致,在相片的四个角还黏贴上了一层保护膜。这些被长期掩盖在不见天日的湖底,代表着同样不见天日的历史,已经微微有些泛黄的黑白相片平静安详地躺在那里,崭新如昨,却能隐隐闻到厚重的血腥味。 两颗脑袋凑到了一起,第一张相片赫然便是殷铸成所说的新戏台庆祝大会,以前的相片像素不高,远方的戏台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得到大概轮廓,在它的前面,是五排整整齐齐的人影,最前面一排是坐着的,当中一个大腹便便,显然是校方代表,在他的左侧,坐着一个白衬衣的男生,双眸有神,薄唇微抿,明明嘴角没有弯,全身却盈满了笑意,想必便是社长孟龙。 冷雨馨端详了一下孟龙,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韩煜,点点头满意地道:“嗯,有点像。”韩煜皮笑肉不笑地道:“社长大人这是诅咒我准备横遭不幸吗?”冷雨馨眨眨眼道:“不,我是恭维你和他一样帅,你听不出来?”韩煜嘴角一抽:“确实听不出来。”冷雨馨心中暗笑,目光却开始往上移,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王晓敏。 这确实很好找,因为他的周围都是清晰的人脸,唯独到了他这里便模糊不清。在他的脸部,还依稀有铅笔的痕迹,应该是殷铸成当年画出轮廓留下的印证。冷雨馨指着王晓敏道:“找到了,你要怎么证明给我看?不会光凭这张相片就让我相信你的论断吧?” “当然不是。”韩煜粗鲁地一把揪断了冷雨馨的项链道,“把灭天葫拿过来用一下。”还没等冷雨馨回过神来,韩煜又抓起了她的手,问道:“是童女不?”“什么??”冷雨馨傻眼了,来不及回答,韩煜已经自言自语道:“应该是,怎么可能有男人看得上你?”说着,另外一只手拿出魔殇杵二话不说就在冷雨馨的指尖刺了一下。筆趣庫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冷雨馨忍不住尖叫了一声,外面立即传来了老头颤颤巍巍地怒吼:“你们不要把我这里当旅馆了!要做滚到酒店去!”冷雨馨啼笑皆非,却见韩煜把她的指尖挤出了好几滴血,全部滴到了灭天葫上面。 赤红的颜色像血腥的魔鬼,顿时将灭天葫莹润的身体缠绕起来,但是并没停留多久,血便蒸发成气,袅袅如同九天云河。韩煜将相片放在血气的上空,不多时,相片上便蒙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 韩煜将冷雨馨的手一扔,把相片放在桌面上,道:“好了,你现在把那层雾擦干净吧。”冷雨馨莫名其妙,只好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轻轻地擦拭起来,这一擦拭,脸色大变,整个人都惶然往后退了两步,情不自禁又是一声尖叫。 老头在外面恨得牙痒痒的,想着给了钱,又不舍得反悔,只好咬牙切齿地道:“完事了给我收拾干净!” 韩煜似笑非笑地看着冷雨馨:“怎么样?这下不会再想反驳我了吧?”冷雨馨捂着嘴,脸色惨白,目光中蕴满恐惧,紧紧地盯着相片。 那层雾气并没有完全擦拭掉,但王晓敏那一块已经被擦干净了,当年殷铸成千辛万苦用放大镜描绘出的轮廓此刻已真实地显现在了那张相片上。在他的脸部,一只五指微张的黑手正平放在前,手背有两块鸡蛋大的尸斑,手指与手指之间的缝隙则涂满了绿油油一层不知道树什么东西,指甲是长长的,尖而卷。 但这算不得恐怖,更恐怖的在他后面。王晓敏的身后,一个头发掉光、腐烂不堪的头颅正搭在他的肩膀上,皮肉翻裂,流着大量的尸脓,看不清本来面目,两只眼睛插满了铁丝,牙齿和嘴唇已经整个反转过来,正对着他那微微凸出的血管吮吸。可怜的王晓敏却什么也没有知觉,依旧笑得灿烂无比。 在头颅的顶端,贴着一张刺眼的黄符,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些冷雨馨不懂的字,它微微泛着黄光,下半部分飘扬起来,刚好避过了那些铁丝。这便是韩煜所说的证据,这便是她不能再反驳,也无力再反驳的证据! 半晌,冷雨馨才放下了捂着嘴的手,怔怔地看着韩煜:“为什么你会知道?”是啊,真奇怪,明明以前推理的时候,自己占了绝对的上风,很多的谜题,很多的纷乱,自己总能一眼看穿,总能最快找到出路。可为什么,今天却处处落在下风?为什么那么多自己看都看不懂的乱局,韩煜却连看也不用看就知晓了答案?筆趣庫 韩煜的嘴角扯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只是那得意之中还包含了一丝淡淡的苦涩:“论聪明机敏,也许我比不上你,可是论人性的黑暗,没有人比我懂得更多。这些,都不需要猜的。” 第二十五章 兵分两路(二) 广阔到一望无际的田野上,一趟列车正在铁轨上飞奔,它那流水般的外形使它能够轻易突破空气的阻力,不断提升最高速度。一排排电线杆在飞速地倒退,一亩亩麦田在匆匆地掠过,就像命运的车轮,永远前行,毫不停歇。 在列车的最前端,车头后面,是一等座的车厢。第一节已经被声名显赫的梁家全包了下来,此刻,偌大的车厢中只坐着两人,一个正皱着眉头翻开前面堆得厚厚的各类卷宗,虽然穿着最薄的蚕丝,却满头大汗;另外一个在他的斜对面,翘着二郎腿,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是各地游记,看得悠然自得。 厚厚的卷宗终于全部被消化完,跺一脚就能影响股价的梁大少爷揉了揉金星乱冒的双眼,决定打一个电话:“喂,告诉下面的人,以后整理资料的时候要懂得取舍,别他妈的什么她有几个男朋友买过几条裙子都给老子报上来!” 斜对面的那人微笑着看了他一眼,继续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的游记。梁建鹏烦躁地松了松领口,托着下巴看着对面那人,开口道:“孟老师,你在学校里看守封印,真的从来都不踏出校园一步吗?老呆在一个地方难道不会闷死吗?” “怎么?你研究完卷宗准备研究我了?”孟兹宁闲适地翻过一页。梁建鹏摆手:“不,不,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转换一下心情。你知道,我之前在另外一个小组,跟韩煜那简直是没法交谈。” 孟兹宁嘴角的弯度更大了:“看来你对韩煜怨念颇深啊。”说起韩煜,梁建鹏气不打一处来:“别提了,我就没见过他这么恶劣的人!我一直以为我够猖狂的了,结果发现他比我还不可一世。就会整天嘲笑人,显得自己多聪明似的,还整天搞得神秘兮兮的,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能追查传说,其他人都是配角一样,看着就恶心!我看他一点都不想留在社团里面,天天想着脱离我们,但社长大人好像特舍不得他,一直强拉着他。”Ъiqikunět 孟兹宁忍住笑道:“你是不是想拉我一起表决,把他踢出社团?”气鼓鼓的梁建鹏登时就泄了气,嗫嚅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干不出背后捅刀这么恶毒的事情出来,我就是觉得,他把自己想得太重要,这个社团就算没有他,我们也能把传说追查出来。他不就是仗着法术高吗?孟老师我看你的修为应该比他更厉害。” 孟兹宁合上了膝盖上的那本游记,把它放到台面上,淡淡地道:“恰恰相反,我认为韩煜是这个社团最不可或缺的人,少了他,还真难说能够破解这些所有的谜题。”“啊?”梁建鹏张大了嘴巴,不可思议地看着神色肃然,并不像开玩笑的孟兹宁,结结巴巴道,“不会吧…;…;你也…;…;为什么?我记得韩煜也经常针对你啊。” 孟兹宁微微一笑:“针对就针对,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呢?韩煜之所以不可或缺,在于他的聪明。”梁建鹏难以置信道:“就这个理由?那我实在不能认同,他也就比我聪明一点,根本比不上社长,当然,我觉得他也比不上你。” 孟兹宁偏头看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眼光里蕴含了满满的笑意:“雨馨的确是我所见过的那么多女孩中最冰雪聪明伶俐剔透的,什么东西只要一点就通,甚至无师也可以自通,可那是单纯的聪明,用来学习工作生活,是足够了,可是对付传说这种,只怕不行。” “单纯的聪明?”梁建鹏咀嚼着这五个字,完全不得要领,“什么叫单纯的聪明?聪明就是聪明,难道还分单纯和复杂的?”孟兹宁笑道:“雨馨虽然自小家中离异,父母分开,长期寄居人下,可那也算不得什么大的苦难,一路顺风顺水地过来,考上了心仪的大学,所以她仍然未经世事,不知凶险,保持着纯净澄澈的心灵,看问题永远是带着最纯粹的角度去思考,不去想其他的因素,这就是单纯的聪明。”ъiqiku 梁建鹏听得半知半解,他仔细消化了一下孟兹宁的话,猛然间悟出了什么,惊讶万分地道:“孟老师,你说雨馨单纯,那你的意思是不是说…;…;韩煜他不单纯?难道说,你知道韩煜过去发生了什么?”孟兹宁好笑地道:“你看韩煜那见到我就如临大敌的样子,怎么可能把他的过往告诉我?不,他应该不会告诉任何人才对。要知道一个人,不需要了解他的经历,只需要看他的眼睛就可以了。” 梁建鹏又歪头想了一会,才道:“你刚才说,冷雨馨只是从纯粹的角度去看问题,不去想其他的因素,其他的因素是什么?法术?”孟兹宁道:“你先告诉我,你觉得这个世上最可怕的东西是什么?最难的事情又是什么?” 梁建鹏一拍大腿,毫不犹豫的道:“最可怕的东西肯定是鬼,最难的事情就是做微积分。”孟兹宁啼笑皆非,半晌才道:“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心。所以最难的事情,就是算计人心。韩煜过往曾经沉沦黑暗,但因为某种机缘,他最终没有被黑暗吞没,因此他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明白人心的凶险,在这方面的聪明,无人可及。而传说,表面上看是冤魂厉鬼作祟,实际上背后掩盖的,全是冰冷血腥的人性。要想解决传说,必须通晓人心,明白世情,才能寻找根源,所以,韩煜是这个社团里面最不可或缺的。现在,你还想把他赶出去吗?” 梁建鹏挠挠头道:“我…;…;我还是没听懂,不过既然你说他很重要,我就暂且相信着吧。“孟兹宁笑道:”没关系,日后你会慢慢懂的。其实我挺期待冷雨馨和韩煜这对组合的,一个懂得推理追查,一个懂得躲避黑暗,不知道他们的神秘任务进行得怎么样了?“ 梁建鹏撇撇嘴道:“你就死心吧,韩煜那样子像生了一窝兔崽子似的,捂得死死的,怎么可能漏一点风声出来?与其去想他那边,还不如看一下我们这条线呢。我刚才已经把资料全部看完了,当年被灭门的一班三十二人里面,有个女生叫黄莺,跟她同村的有另外一个女孩叫班燕,也一起上的仁山大学,不过在另外一个系。就在小礼堂出事的前几天,她突然发了疯,被确诊为臆想症,学校为她办理了退学手续,把她送回了老家,她回去之后没几天就死了。听村里的人说,那几天她满嘴胡言乱语,说着一些奇怪的让人听不懂的话,还唱了奇怪的歌。”httpδ:Ъiqikunēt 孟兹宁微微一抬头:“不对吧?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的是,这个黄莺死之前打了一通电话给这个叫班燕的,没有被学校发现,所以才列入我们的线索范围。如果她都已经发了疯,那还怎么接电话?” 梁建鹏顿了一下,凑了过去,眼睛里涌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用低沉的语音道:“这也正是蹊跷的地方,她是疯了,可她的确也接了电话,还说了很久。”说完这句话,梁建鹏顿时感觉车厢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好几度,全身也觉得冷飕飕的,仿佛有一股幽风,默无声息地吹过过道。 “有意思。”孟兹宁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你猜猜,跟一个疯人能说什么话呢?她为什么能接那么久电话中间都不疯了呢?” 第二十五章 兵分两路(三) 这是一个偏僻到交通极不便利的村庄,四面环山,只有一条不平坦的山路通向外面,孟兹宁和梁建鹏从火车上下来之后,转了汽车开了几个小时,到了汽车也不能进去的地方,又坐了马车,连马车都拉不上去之后,两人便只有步行。 可怜梁建鹏从小金娇玉贵,就算训练了法术,也没有经过这种长途跋涉,才走了没几步,就已经大汗淋漓,疲惫不堪。他也顾不得脏,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草垛子上,上气不接下气道:“不…;…;不行,我…;…;我走不了了…;…;我叫人…;…;人来背我们…;…;” 孟兹宁面色如常,呼吸也没有一丝紊乱,仿佛是踏着风火轮上来一样。他含笑看了一眼梁建鹏道:“这里前不着山后不着店,手机都没有信号,你叫谁去?我看你还不如少叫唤两句,老老实实地休息一下吧。” 梁建鹏发泄完之后,两眼一闭就往后倒去,没想到背部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戳得他一下子生龙活虎地又跳了起来,捂着背就快哭了:“爷今儿命真不好,好容易想休息一下,就烙着个东西,疼死我了,快帮我看看出血了没?” 孟兹宁的眼中划过一丝讶色,随即神情专注地看了起来,不过他看的对象不是梁大少爷的背,而是那个草垛。梁建鹏心拔凉拔凉的:“喂,孟老师,我的背难道还不如这草垛子值钱吗?”“嘘!”孟兹宁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个草垛。 梁建鹏莫名其妙,他也跟着看了那草垛好一会儿,但他确定那就是一个普通的草垛,硬要说它和周围的草垛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它中间还藏着块大石头。慢着!大石头?难道孟老师看的是那块大石头? 梁建鹏刚悟到了一点,就看见孟兹宁已经神情严肃地走了上去,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个脏兮兮的草垛,露出了那块石头的真面目。原来那竟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座小巧玲珑的庙。 说它是庙,却也并不合适,因为它只有庙的顶和檐,却没有庙的门。它三面是墙,屋檐上甚至还雕着只有花生米大小的镇脊兽,里面什么都没有,也没有神像,只有一块像是神主牌的石碑,但上面是空白的,没有字。筆趣庫 梁建鹏凑上前来,好奇地问:“这是啥?我瞧着像我那里的土地祠,但这个小多了,而且房顶也漂亮,我看着有点像琉璃。不过这村子穷得叮当响,应该用不起琉璃。”孟兹宁语气低沉地道:“没错,这不是土地祠。你看,房顶上有镇脊神兽,土地祠是不敢用这种神兽的,超了规格。” 梁建鹏忙道:“那这是什么?”孟兹宁指着那个小庙道:“你看它的形状,看那块无字石牌,你觉得它像什么?”梁建鹏知道这估计是考法术常识了,羞愧地摇了摇头,他那师父除了教他一些法术,什么也没告诉他。 幸好孟兹宁不像韩煜一样冷嘲热讽,他神情冷峻地道:“这样子虽然做得不太像,但我想应该不会错。三界之中,只有一个地方是长成这样的。”梁建鹏忙不迭的问道:“什么地方?”孟兹宁淡淡地道:“冥界冤厉司。” “什么?!”梁建鹏听得毛骨悚然,赶紧倒退两步,像见到瘟神一样惊惧地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小庙,颤抖着声音问道,“冤厉司…;…;又是什么东西?”孟兹宁缓缓地道:“其实冤厉司只是一个传闻。没有人知道到底冥界有没有这个地方,它也不见于正式的典籍记载,只有一些旁门的野史当中间或提到过两句。对它描述最清晰的是《地狱业罪十八重杂纪》,里面说‘其形如庙,未见其门也,中立石碑,空其文,乃为冤厉者计也,可得天悯乎?’” 梁建鹏摸着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道:“不不,孟老师,你别念古文,你越念我越觉得冷了,你就直接告诉我冤厉司是干什么用的?”孟兹宁道:“冤厉司,顾名思义,就是给冤魂厉鬼建的。相传有一部分冤屈特别大,复仇决心特别强烈的恶鬼,虽然经过地狱十八层的折磨,但恐怖的执念让它魂魄不散,一直希冀着冲破冥界的结界上人间复仇。冥界使者怜其冤屈,于是下令建造了这么一个地方,让这些恶鬼将生前恩怨用奈何之血写在石碑上,直达天听。若石碑上字迹留存,则视为天亦怜悯,冥界就可网开一面,允它外出杀戮。但千百年来,石碑上一个字也没能留下。阴阳殊途,人鬼分界,本就是天道乾坤,不可逆转,上天又怎么会允许这么悖逆的事情出现呢?” 梁建鹏听得一愣一愣的:“你的意思是说,冥界使者忽悠了那帮恶鬼?”孟兹宁神秘地一笑:“是不是忽悠我不知道,但据说从此那些恶鬼便安分了许多,天天坚持不懈地在石碑上书写冤屈,奈何黑色沉沦之血也就很少泛滥成灾了。”ъiqiku 梁建鹏“哧”了一声道:“不对啊,如果这是冥界的建筑,那为什么这人间也会有?难道这里又有一个鬼市?”孟兹宁用树枝小心地挑掉小庙上的草末,让它露得更完整一些,随口答道:“人间仿造它自然有特殊的含义。有一种说法是,如果哪个人不幸惨死,亲友怕他出来作祟祸害友邻,就会建造一个小型的冤厉司,让他能安心向上天陈情。” 梁建鹏倒抽一口冷气,指着草垛子道:“你是说,刚才我坐着的那个地方,是那个厉鬼的坟墓?”孟兹宁安详地道:“显然不是,如果是,那便应该只有一个冤厉司才对。”说着,他伸出手中的树枝,飞快地将一左一右两个草垛子也挑了干净,又露出了另外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庙。 梁建鹏吓得跳了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躲在了孟子宁的背后,心惊胆战地道:“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这里是不是乱葬岗?”孟子宁没有答他,而是接着自己的话道:“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这条路上应该有一百零八个草垛子,那也就是有一百零八个冤厉司,刚好暗含天干地支之数。第一个说法既然不能成立,那便只剩下第二个说法了。你听说过铜鹿舌吗?” 梁建鹏赶紧摇头,孟兹宁“嗯”了一声道:“我估计你也没听过,这是法术界专门用来镇压厉鬼的法器,材料昂贵,炼制很难。民间耗不起这成本,于是便另外想出了一个偏方,用这冤厉司来代替铜鹿舌,一般建造在路的两端,起到封锁道路的作用,使它永远不能外逃。“ 梁建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忽然想到了什么,脸都青了:“等等…;…;孟老师,你刚才的意思难道是说…;…;”孟兹宁愉快地接话道:“没错,看来我们来对地方了。这个偏远的小村庄里面藏着一个被镇压的厉鬼。冤厉司的用法和铜鹿舌差不多,建得越多,说明厉鬼等级越高。看来这还是一个不一般的厉鬼,它和我们要探访的两个女孩会有关系吗?” 梁建鹏脚都软了:“孟…;…;孟老师,要不我们先回去吧,我没…;…;没带什么法器。”孟兹宁点点头道:“也好,那我就不送你了。这条路上都是冤厉司,厉鬼很有可能就在这附近一带被拘着,你在途中要是听到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能回头,要是脚上被什么绊住了,千万不能低头看,要是…;…;” 梁建鹏就快哭出来了:“算了,孟老师,我不走了,我还是跟着你吧,但你必须得答应我,千万要保护我,不能让我遭到任何不测。”孟兹宁忍笑道:“我勉为其难吧。”他抬头迎着快要落山的夕阳,晚霞的余光在他脸颊的曲线上镀了一层璀璨的金色,眸中神情幽远,喃喃地道:“我好久没干过这种活了…;…;” ъiqiku 第二十六章 诡曲(一) 本来按照梁建鹏的个性,不休息个三四个小时他是不打算继续进发的了。可三四个小时过后,天色就完全黑了,小路两旁一溜的冤厉司小庙,加上那个传闻中可怕的厉鬼,使得看上去稀松平常的草都变得诡异狰狞起来。梁建鹏哪里还敢继续休息,没办法只好咬牙强忍着双腿的麻痛,跟着孟兹宁继续前进。ъiqiku 这一走又是一个多小时,总算赶在太阳下山之前看到了村口。这是一个人口不算旺盛的村庄,低矮的土砖瓦房三三两两地建在平坦的地块上,周边树林葱葱,在昏暗的夕阳照映下透着阴森的沉重。自从知道这村子闹鬼之后,梁建鹏草木皆兵,看什么都觉得可怕。 村子里面的落脚点是早就打点好了的,两个女孩的父母都不愿意接受访谈,即便过去了三十年,他们也依旧觉得那是一件悲痛而丢脸的事情。村子里的人对这两个人也忌讳颇深,连提都不愿意提起。所以,梁建鹏的手下只好找了一个老太婆,她因为跟这两家一向走得近,所以也知道了不少秘辛,而且基于对那两个女孩的同情,她也愿意向别人诉说。 孟兹宁和梁建鹏便直接住到了那个老太婆的屋子里。这是一间特别破旧的土房,半边墙都快要倒塌了,风呼呼地从那些可以钻进一只猫的缝隙处往里灌,要是下雨,只怕里面会变成一片沼泽。但这都不算什么,这老太婆还养了三只猪,她没有钱另外再建猪圈,又怕猪会跑掉,干脆就养在了房子里。 梁建鹏一进去,就差点被熏晕了。他想呆在露天,但孟兹宁却毫不犹豫地进去了,也不顾及周边的环境,直接拉了一张油腻的椅子坐了下来。即便在那么不堪的环境中,他依然不失平日的优雅,倒是把屋里的老太婆惊得个手足无措。 “太婆,你不要慌。”孟兹宁和颜悦色地道,“之前应该有人来找过你了,说了他们的目的。我们就是要来和你聊天的两个人,我们今天就像拉家常一样,你有什么,都可以对我们说。大事,小事,都可以,想到什么说什么。” 孟兹宁的话像是有一种魔力,让人感到安定,那老太婆慢慢便安静下来,也扯着一张椅子坐在了对面,扁着没牙的嘴笑了一下,露出了满脸的皱纹,她只有60多岁,可过度的操劳让她看上去就跟70多岁一样。 “他们给了我钱,说让我把事情都说出来。我说不要钱,我都快入土的人,要钱干什么,带不进棺材,阎王老爷也不认。再说了,她们的事情我一直就觉得奇怪,死了三十多年了,也不投胎,只管在这闹,闹得都不像话了。我知道她苦,可她说不出,好好的一个女孩儿,就这么没了。”老太婆絮絮叨叨地语无伦次地说着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说着说着就哭了。 孟兹宁耐心地引导道:“我听说,她们俩是村子里唯一的两个大学生?”老太婆擦擦眼睛道:“现在不是了,但三十年前是,而且三十年前考大学可不容易啊。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会的热闹,大家都说是祖宗保佑,才让村子里一下出了俩大学生,还上的是好大学。我们所有人筹资办了十几桌酒席,后来又放鞭炮又敲锣打鼓,还是村长给亲自送出去的。那可风光得不得了啊,两个女孩的父母笑得眼睛都不见了,就指望着她们赶快读完回来光宗耀祖。” “结果没想到读了两年就出事了,具体出的是什么事,怎么出的事,我们也不知道,就知道班燕那个孩子先是被送回来了,说是疯了。当时全村人都轰动了,都跑来看。小燕子的父母急得不得了,就只是哭,我跟他们家要好,就自告奋勇去帮忙照顾。我来到他们家,小燕子就躺在炕上,那会还是昏睡着的,看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只是脸色比别人白一点,嘴巴闭得很紧,身体都是冰凉的,要不是还有呼吸,简直以为都要去了。我当时以为只是生了一场病,也没放在心上。但是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就发现不对劲了。”筆趣庫 说到这里,老太婆浑浊的小眼睛眨了眨,放低了声音,脸上还残留着当年的那种恐惧:“晚上我们喝的是粥,小孩子顽皮,把筷子插在粥里玩。结果你猜怎么着?”孟兹宁接口道:“筷子立起来了。”老太婆一拍大腿,叫道:“哎呀,你真是神了,怎么猜到的?那粥清得跟水一样,要不是亲眼看见,绝对不敢相信。后来我们又试了一下,每个碗都能立起筷子来,这可不得了了啊!” 一直嫌弃屋子脏臭的梁建鹏靠在门边,听见这话顿时觉得刮进来的风变得更冷了一些,吹得他直打哆嗦:“筷子为啥…;…;为啥会立起来了?”孟兹宁道:“这恐怕是房子里进了什么脏东西吧?”老太婆点点头道:“大家都这么说,当时就把我们吓坏了,粥也不喝了,连夜找人翻了两座山,请了最厉害的神婆过来。她作了法,泼了一屋子的黑狗血,说是有两个小孩子趴在床头,一个没有眼睛,一个没有手,冲着她笑。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赶了出去,自己便也病倒了。” “结果第二天,班燕就醒了,醒来之后就开始疯的不成话了,在床上又跳又叫,还哈哈大笑,那笑声瘆人得很,嘴里胡乱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话。”孟兹宁及时地打断了她:“太婆,她说了些什么话,你还记得吗?”老太婆迷惑地看着他:“都是些疯话,这你也要听吗?”孟兹宁笑道:“有些话疯,有些话未必疯,你记得多少,都说出来听听。”老太婆摇摇头道:“时间太久了,我也没放在心上,都不记得,就一句话,因为当时觉得奇怪,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的。”Ъiqikunět 孟兹宁忙问道:“是什么话?”老太婆道:“有一天,我喂她吃饭,她吃着吃着突然就不吃了,两只眼睛呆呆地看着前面,嘴巴张开着,想说点什么。我正想问她是不是想喝点水,她突然就开口了,说:‘他要见他,他不见他。他要见他,他见了他。他要见他,他不见了他。’我当时就蒙了,觉得那么多他他他的,以为她在说绕口令。结果没想到,从那一天开始,每一天,她都要重复那句话,而且只重复一次,绝不多说一遍。这让我非常地惊奇,你知道,一个发疯的人,说话从来是没有条理的,能重复就已经不可能了,还每天只重复一遍,这事情就更加古怪了。” 孟兹宁沉吟了一会,梁建鹏以为他会发表点什么高见,结果孟兹宁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继续追问道:“你说她疯得厉害,她就只是说胡话吗?那也不算什么。”老太婆苦着脸道:“要是只说胡话也就算了,三天过后,不但说胡话,还唱起歌来了。”孟兹宁瞬间神情紧张起来了:“唱歌?唱的什么歌?” 老太婆道:“我听不懂,我觉着有点不像歌,像戏。我学了两句,也不知道像不像,你们听听。”说着,她清了清嗓子,用沙哑而苍老的声音唱道:“桥外红霞边,恨如渊,血腾如利剑,便是岸边红火烧遍,则个难消怨。”孟兹宁听得神色一怔,然而不过两三秒,他便脸色大变。 第二十六章 诡曲(二) 孟兹宁颤声问道:“你记清楚了?真的是这几句?”神色之间有明显的惊惶,显然是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老太婆说:“字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字,但应该是差不离的。她临死前三天,天天都在唱这几句,我也就学了一点。” 孟兹宁喃喃地道:“怎么会?他们怎么会知道?”梁建鹏知道事情绝对比想象中要严重很多很多,严重到向来沉稳从容,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孟兹宁,罕见地露出了手足无措的慌乱。他忍不住问道:“孟老师,这是哪个戏曲里面的?跟传说有关系吗?” 孟兹宁继续无视了他的提问,只用了短短几分钟,他便迅速调整了状态,重新恢复回刚才从容不迫的优雅,只有那苍白了几分的脸色暴露出此刻他的内心依旧还是惊涛骇浪。“太婆,说下去吧。”孟兹宁依旧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来这里的唯一角色就是倾听者,在没有听完所有讯息之前,他不会轻易下结论,这是他的习惯。 “班燕三天后就死了,在她死前的三天,黄莺给她打了一个电话。那会只有镇里有一台电话机,她就是打到那里,要求第二天同样的时间跟班燕通话。班燕已经疯了,她的父母自然不肯再多费工夫把她送到镇里去,就拒绝了黄莺的这个请求。但没想到,班燕听到之后,却突然疯狂地用头撞墙,说一定要接黄莺的这个电话,还说如果不答应,就当场死了算了。” “她父母又惊又喜,惊的是不知道女儿为什么一定要大费周章去接一个电话,马上放暑假了,等黄莺回来问不行吗?喜的是,女儿威胁的话说得很有条理,不像是一个疯了的人,只怕病开始好转了。后来被折腾得没办法,她父母只好张罗着将她送到了镇里,刚好那天我也是陪着去的,一路上真是古怪极了。以往爱哭爱笑的她一点都不闹了,安安静静地坐在牛车上,看着外面的田,什么也不说,就是一直流泪。我看着觉得她病好了一点,就问她是不是觉得不能回学校很难受,没想到她瞪了我一眼,眼珠子鼓鼓的,血色都凸出来了,看的我全身发毛,她就幽幽说了一句:‘那是地狱。’我没听明白,还想问,她却再也不肯开口了。” “后来,她终于如愿接到了黄莺的电话,她不让我们站得近,手还捂着话筒,生怕我们听到什么,所以黄莺说了啥我是一个字儿都没听到。 https:ЪiqikuΠet她也什么都没说,就只是不出声地听,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断地流,把胸前的衣服全部打湿了,却没有哭出声来。她们说了很久很久,说到我们都不耐烦了,最后的最后,才听见她低低地说了一句:‘没办法了…;…;没办法了…;…;那就死吧。’”https:ЪiqikuΠet “班燕被送回去的当晚,就再度发了疯。她趁人不防备,披上了一张白床单,爬到了屋顶,摆出那种令人发抖的扭曲姿势,弯着腰,蜷着身子,曲着腿,看上去像跳舞,但她身子扭得特别厉害,都像快把骨头拗断一样,做出来的姿势不但看着一点不漂亮,还吓人得很。然后她就一边扭,一边在来来回回唱那些奇怪的曲子,全村人都被她吵醒了,也被吓得不轻,后来还是几个胆大的汉子上去把她捆了下来,就绑在门板上,也不敢让她进门,怕吵了祖宗牌位,只好放在院子里,用块布把嘴塞了。结果,睡了一觉,起来看的时候,她就已经去了。” “大家都说,这是被鬼上了身了,神婆没能赶走,又回来了。她父母哭得跟什么似的,可有什么办法呢?人都已经去了,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撞上了这种事,没福气挺得过来。后来就有人说,是村里风水薄,去到那么好的学校,只怕压不住,所以才会出事。黄莺的父母听了就害怕了,加上班燕死前跟女儿通过电话,他们就临时决定把黄莺也叫回来,先避避风头,找个先生看一看。结果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正准备去买火车票时,镇里就打来电话,说黄莺也出事了,在什么礼堂失踪了,只有血,还是死不见尸的那种。” “这两件事彻底把大家都吓到了,村里的人就提出来,说班燕这样咽气的,不干净,不能埋在田里,只能往山里埋。她父母不敢跟全村的人作对,只好屈服了,可怜那么年轻的一个女孩子,孤孤单单地只能埋到阴森的山林里,只怕鬼魂找不到路,回不了家,做了孤魂野鬼。这两件事是全村人心里的结,他们两家的父母也因此被村里的人疏远,都不愿意跟他们来往,打那以后,都不愿意考大学了,这几年才慢慢好些。我晓得,他们都害怕这种诡异的事情,都害怕最后自家的儿女也被上了身,也这样死掉,所以都不肯谈这事。但我没所谓了,我也离死不远了,我就是觉得这两个女孩可惜,长得那么好看,又那么会读书,你说,老天爷都是讲报应的,怎么会让她们这种好人就这样死了呢?”老太婆一边说着,一边抹泪,她至死也不能明白,这种恐怖诡异的事情是因为什么缘故降临到这个淳朴的小村庄里,从而长久地蒙上了一层阴影。 梁建鹏听得战战兢兢,他以前总不屑听鬼故事,觉得那不够真实,太多注水成分,离奇得简直不能相信。可眼前这个老太婆讲得那么拙劣,那么没有技巧,那么不加修饰的朴实,连多余的形容词都没有,难以置信到简直匪夷所思,却让他觉得一直身处寒冬,冷得血液都要结冰,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他才明白,真正的恐怖,从来不在于它的离奇难言,而在于它的真实可信。筆趣庫 可这老太婆絮絮叨叨地说了那么久,就是没有说到厉鬼的事情,难道说这小村子里还有另外一个恐怖故事?他忍不住问道:“那…;…;那…;…;那个路上摆着这么多冤厉司…;…;是…;…;是干啥用的?”“冤厉司?”老太婆一头雾水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们是说那无主牌,哦,那是为了镇压恶鬼用的,唉,要不是那些东西,我们这村子只怕就没法太平了。” 梁建鹏连忙点头:“对,对,就是想问你,这恶鬼又是怎么回事?你这村子怎么又是死人又是恶鬼的?都三十年过去了,难道都还没消除?”老太婆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欲说还休,孟兹宁却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他似乎隐隐猜到了冤厉司的来历。 良久,老太婆才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班燕下葬之后,我们太平了一个月,结果,有天晚上,有个醉鬼回家的时候,无意中发现自己家的屋顶上站着一个披白床单的人影,在那里跳舞,一眨眼却又不见了,他吓得酒都醒了,鬼哭狼嚎地告诉所有人。当时,大家都还不信,结果连着几个晚上,好多人都看到了。大家吓得不得了,于是去请了先生看,说是班燕成恶鬼了,要回来杀人。这可把所有人吓得魂飞魄散。又是请和尚又是请道士,折腾了好几轮,结果跳舞的白影照样每天出现,总是在某家人的房顶上,老人都吓病了几个。后来村长一狠心,家家户户筹钱,花重金从外面请了一个什么大师,要求我们建这些无主牌放在唯一通出去的路上,说这比石狮子还厉害,有它们把守着这路,班燕就进不来了。” 第二十六章 诡曲(三) “村里的人经过这么多次折腾,便是再离奇的事情也都相信了,于是一家人一家人砸锅卖铁地凑钱,又把去外面打工的所有小伙子都召集了起来,挑着石料,照着图纸,一点一点地做起了那么多无主牌。无主牌最终完工的那一天晚上,真就再也没有人看到屋子上跳舞的白色人影了,也再没有人在晚上听到歌声,他们于是就更加相信那个大师的说法,更加仇视班燕他们一家。可在我这个老婆子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我不相信小燕子那个女孩子会害人,她虽然生前活得那么痛苦不堪,但是去的时候是安详的,而且她品性一贯良善,又怎么会变成恶鬼呢?但我一个寡妇的话谁都不会相信,这事就这么定论下来了。”老太婆唉声叹气的,觉得这对一个无辜惨死的女孩子就是一种侮辱。 梁建鹏对孟兹宁道:“怪不得他们说村里其他的人死活不肯接受我们访谈,给多少钱满足什么条件都不干,原来里面还有这么一段秘辛。”孟兹宁起身点头笑道:“太婆费心了,你说的对,老天爷都是讲天理报应的,好人应该有好报,你放心,这事我们会查个清楚。”老太婆赶忙颤颤巍巍地也站起身道:“你们要走哇?两位贵人不是要留下来住一晚吗?”孟兹宁看了一眼旁边那三只瘦骨嶙峋的猪和家徒四壁的环境,笑道:“不了,我们还有事,太婆这里也不方便。” 梁建鹏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担心孟兹宁会同意在这里住一晚,幸好孟兹宁的洁癖远胜于他,办完了正事,他理所当然地要赶紧抽身而出。但紧接着,一个更困扰的问题又来了?村民都不接纳他们,如果出来了,今晚他们又在哪里睡呢?总不好就真的露天而眠吧,别忘了还有一个游荡的厉鬼呢。筆趣庫 当梁建鹏把这个疑问跟孟兹宁说出来的时候,孟兹宁给出的答案差点把他的眼珠子都吓得掉了出来:“谁说我们今晚要睡?天色已深,正是干事的时候,我们既然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不如打铁趁热,把它一并解决了,也好赶紧回去学校。” 梁建鹏胆战心惊地问:“干…;…;干啥事啊?”孟兹宁睨向他道:“你没听到那老太婆说吗?在冤厉司还没有建起来的时候,经常能在房顶看到跳舞的白色人影。那是谁?黄莺是没有尸骨的,在家乡也就是衣冠冢,那便只有班燕了。她被埋在山上,而离这村最近的一座山刚好就在那条路的尽头,这也符合把守那条路不让她进的说法。我们到山上去找找,看看她到底被埋在哪里。” 孟兹宁轻描淡写地说的每一句话,对梁建鹏来说都是一个重磅炸弹,直炸得他脚都软了,手都酥了,他连忙摆手道:“不不不,孟老师,我们是不是先把事情理顺了再说?我们今天来,是因为知道黄莺和班燕打了个电话,所以过来主要是为了了解那通电话的内容,最终目的是为了了解那天晚上在小礼堂发生的事。但眼下班燕早就死了三十年了,即便没死,也是一个疯女人,根本无从了解那通电话的内容,也对我们的追访没有任何帮助。那我们干吗还死揪着这个事情不放呢?说不定那个班上还有别的人也跟亲朋说过传说的事,换个方向再追查不是更好吗?”筆趣庫 孟兹宁笑道:“你的眼睛能不能不要只盯着被灭门的三十二个人?我不是说了,要重建传说诞生前的所有关系图谱吗?只要跟传说有可能发生关系的,而学校又没有注意到,没有下手去毁灭资料的,都应该成为我们重点查访的对象。班燕虽然不是那个班的人,可她是仁山大学的学生,而且跟黄莺交好,又恰好在灭门事件发生的前夕发了疯,被送了回来,你就不觉得奇怪吗?那么多的巧合,放在一起,就不是偶然,必然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它们牵连其中。” 梁建鹏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孟老师,我不同意你的意见。你这全是猜测,闹鬼这事本来就离奇,但不是所有离奇的事都跟传说有关系。我还是觉得,在没有明显证据面前,应该放弃这里的寻访。” 孟兹宁半步都没有退让道:“猜测都不是没有缘由的猜测,凭空猜测那叫臆想。我之所以断定班燕和传说有关,就是因为她生前的种种举动。她说的那串都是‘他他他’的奇怪的话,她唱的没听过的曲儿,还有她跳的奇怪的舞蹈,黄莺为什么会打电话给她?为什么这通电话说完她就死了?为什么她死了还要坚持跳那段舞和唱那些曲?你还记得赵勤跟阮云说的一番话吗?那天晚上在天台上,自杀的女鬼也是跳了一段奇怪的舞蹈,唱了一些奇怪的歌。这么惊人的契合,这么明显的相似,难道你还觉得这条线索没有价值吗?我心里面其实有一个大胆的设想:看到天台自杀现场的,不独赵勤,不独那一个班上的人,或者便有班燕!” 这的确是一个胆大到让人目瞪口呆的推论,可却并非解释不通。班燕发疯极有可能是受了重大刺激,比如看到了诡异的自杀现场,所以才会疯了之后不自觉地模仿那天看到的场景。而也正是因为她知道事情原委,黄莺才会在绝望的最后关头打给她电话,成为剥夺她生命的最后一根稻草。尽管胆大,却无可反驳。 梁建鹏怕得要死,却不敢不去:“那孟老师…;…;你…;…;你会保护我的是不?你不会跟韩煜一样的是不?”孟兹宁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道:“你争点气吧,好歹也算是学了法术的人,这又不是什么高等级的厉鬼,跟传说比起来差远了。少说废话,我们赶紧启程。” 路上的冤厉司散着幽幽的光芒,一个个冷着面容,看着两条人影长长地拖在地上。月色明亮,却丝毫没能给这条路填上一点圣洁的气质,反而让周边的草木变得一片惨白,像是躲在暗影处不知名的脸,趁你不注意便咧开嘴笑一下。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会出现两条岔路,一边通向镇里,一边通往山上。 这还是一座原始得罕见人烟的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面埋了班燕的缘故,路因为长期没有人走被杂草掩盖,几乎湮没于泥泞之中,在漆黑得不见五指的山上,仅靠手机那一点可怜的光亮,几乎难以辨认。山风很大,刮过那些稀疏的枝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在尖锐地哭号。除此之外,便是死一般地寂静,连常见的虫鸣鸟叫,一声都听不到。 梁建鹏自从上山之后就觉得全身都不对劲,凉飕飕地不说,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那些黑暗处也好像随时会伸出一双雪白的手将自己拖进去。他只好死死贴着孟兹宁,手里紧紧攥着当年师父送给他的神符,眼睛只敢看着地下,小心翼翼地走着。筆趣庫 明明周围那么黑,方向都辨别不了,可一身轻松的孟兹宁却像长了一双红外线眼睛似的,不费吹灰之力就绕到了通往半山腰的路上,指着前面什么也看不到的黑暗中说道:“前面不远处应该就是坟墓了。”梁建鹏惊恐地道:“你怎么知道?你来过?”孟兹宁言简意赅地道:“尸味很浓。” 第二十七章 异象示警(一) 这一句话说出来,梁建鹏连最后一点向往前的心都没有了,他忽然觉得,就算呆在这暗无天日、寂静如死的林子里也比去看坟墓的好,于是毅然道:“我累了,走不动了,要不我在这里等你吧。” 这正合孟兹宁的意,他也不愿意带着一个累赘,只是不好跟韩煜一样明说,当下点点头,自己一个人走了过去。又走了大概两分钟,这才借助手机电筒那细小的光亮,隐隐看见前面隆起一个土包状的物体。 孟兹宁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电筒的光上下游走,照出了斑驳繁密的藤蔓结结实实地缠了一圈又一圈。这是一个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坟冢,只是一个泥土堆起的小包,连水泥也没有砌上一层,土已经被雨水洗刷了一大半,所以坟包的右部已经扁了一大块。墓碑是一块简陋的木板,上面依稀刻有字,虽然做过防水处理,但也腐烂得不成样子,青苔将它的身子装裹成了绿油油的颜色,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可以立即倒下。 孟兹宁将手放在坟包上,闭起眼睛静静地感应,良久,才睁开眼睛把手放开。和他所料的一样,坟包里并没有魂魄的气息,也没有阴司来过的标记,班燕的鬼魂果然弥留在世间,一直无法投胎。筆趣庫 孟兹宁忽然目光一紧,他无意中看到墓碑上有一处青苔的痕迹较浅,似乎是什么东西印上去的轮廓,他蹲下身来,就着电筒细细端详,半晌,将自己的一只手盖了上去,比划了一阵,这才面色一沉,喃喃道:“小孩子…;…;” 就在孟兹宁勘察坟墓的时候,自以为做出聪明抉择的梁建鹏正抖抖索索地站在呼啸的山风中,只觉得全身越来越冷。四周静得不像话,耳朵甚至产生了嗡鸣的错觉,他总觉身边的黑暗那么地不真实,如同一个刻意掩盖的伪装,一旦撕下,就跟鬼市一样露出恐怖的面目。他越来越害怕,一度想喊孟兹宁,可又担心会招来厉鬼,只好闭紧嘴巴,战战兢兢地开始默念佛号,祈祷孟兹宁快点回来。 可佛号没能产生一点作用,相反让他身上的鸡皮疙瘩越来越多。慢慢地,梁建鹏甚至开始感觉头皮发麻,寒气游走在全身的血管中,后背早已出了密密麻麻一层冷汗。 不对!梁建鹏猛然惊醒,这不像是害怕的反应!这更像是本能恐惧产生的反应!在师父带他第一次抓鬼的时候,自己就曾经这样过!梁建鹏赶忙看了一眼手上的神符,发现并无反应,悄悄松了口气,却又猛然忆起,师父曾经说过,在极度危险的境地,直觉要远比法器示警来得更有用,人强烈求生的本能会比死物更早一步感知到生命的威胁。Ъiqikunět 听说,那些冤力高深的恶鬼邪祟,本身便具有压制法器的能力,在它们的笼罩之下,除非是高阶法器,否则失效都是有可能的。难道说,自己手中的这枚神符一直没有示警,不是因为不需要示警,而是因为不能示警?!! 想到这一点,梁建鹏顿时倒抽一口冷气,他虽然宁愿相信是不需要示警,可他却不能忽视直觉的异变。他颤抖着身子拿起手机,向四周围缓缓地扫射,同时另外一只手抓紧神符,准备遇到什么突然情况就把它扔出去。可一圈下来,除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如果什么都没有,为什么会这么害怕?为什么心里像打了摆的闹钟,上下晃动?可如果真有什么,它会在哪里?它还藏在黑暗中吗?不!如果还在黑暗中感知不到,就不会产生直觉。这样一路推论下来,便只有一个结果‐‐‐‐危险藏在最明显的地方,但却仍然没被自己察觉!! 梁建鹏觉得呼吸都停止了,孟兹宁在那么远的地方,即便呼救也已经来不及,他只能自救。而自救的一线生机在于知己知彼,他必须尽快找到危险存在的地方! 不在四周,不在黑暗,那会在哪里?刹那,脑海里有电光火石一闪,像是什么被堵塞了的通道豁然贯通,有句话在漆黑不见五指中点亮了一小簇光芒。那是老太婆一个小时前讲的一句话:“…;…;请了最厉害的神婆过来。她作了法,泼了一屋子的黑狗血,说是有两个小孩子趴在床头,一个没有眼睛,一个没有手,冲着她笑。” 梁建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身子已经一片冰凉,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呼吸也已经完全停止,甚至连心脏,都约莫安静了下来,跟周边的静谧融为一体。死亡,便是无边的寂静。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摸索着、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肩膀。触手的地方是毛茸茸的,带着入骨的寒冷,他摸到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啊啊啊啊啊‐‐‐‐”在神智最后的清醒时间,梁建鹏只来得及在这万籁俱寂的山林里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上天有好生之德,怜悯你们无辜夭折,所以没有降下天谴,可这不代表就可以为非作歹,就指望可以永远逃过天罚。”孟兹宁悠悠的声音从黑暗的另一端传出,光亮一闪,他拿着手机,依旧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稳稳地从山路上走来。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失去知觉的梁建鹏,在他的肩上,一个黑色的小男孩抱着他的脖子,咧着嘴笑。小男孩没有眼珠子,大大的眼眶里糊满了尸脓,散发着绿油油的光。孟兹宁来之前,他正准备咬下梁建鹏的脖子,将他的阳气都吸走。 孟兹宁的目光漠然地在小男孩身上转了转,心想,原来是已经实体化的幼灵,怪不得那神婆赶不走,还把自己也弄病了,看来冤厉司无意中错有错招,它防住的不是班燕,而是这个可怕的幼灵。 孟兹宁弹了一下手指,懒洋洋地道:“我说最后一次,你们最好收敛点。这种脏活我也不想干,都给我立刻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小男孩毫无惧色,反而翻起嘴唇,露出了两排青色的牙齿,这是明显的挑衅示威。 孟兹宁面色一沉,他生平最容不得别人无视他的警告,上前一步,正要说些什么,突然感觉脚下一凉,低头看时,只见另外一个没有手的小男孩像个软骨蛇一样,将身体绕了三圈,紧紧缠住了他的双腿,留下一个硕大的头颅,仰头看着他笑。 孟兹宁目光一眯,笑道:“很好。在这里未尝败绩,就以为天下无敌了。天不罚你,那便由我来罚。”说完,单手结印,竟是直接按压在了脚下那颗头颅上。 一阵耀眼的白光闪过,一声幼嫩的哀嚎,但脚上的束缚不但没有消去,反而还越来越紧。白光散去,那颗黑色带有尸斑的小头颅上除了多了一道伤痕,并未见明显的损裂。幼灵被彻底激怒了,他张开嘴,一股青气从嘴里喷薄而出,直冲孟兹宁脑门。 孟兹宁微微一愕,看来自己还是轻敌了,这实体化的幼灵竟然能破解自己的佛门手印,看来这实体非一般的实体,只怕是混了他们自身的骨灰,才有如此功力。手印不行,那便只有出动法器了。孟兹宁手掌一翻,也没见他从身上掏什么东西,掌心便已赫然出现了一枚小巧的通体纯白的玉玺。筆趣庫 孟兹宁手一转,玉玺立刻迸发出万道白光,将这四周照得如同白昼,对准那个头颅便盖了下去。强大的光压如天地倾覆,就连整座山都开始震动起来,一时间飞沙走石,树木倾颓,坚实的地面甚至裂开了一道小指宽的缝隙。 第二十七章 异象示警(二) 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高阶法器,真正的高等法器因为具有自身灵性,也被称为“灵器”。灵器是不带预警功能的,因为拥有灵器的人本身便已深不可测,所以灵器的唯一功效就是攻击,以压倒性的威慑力量攻击。 即便是以自身骨灰实体化的幼灵,在这种灵器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那个黑色的头颅当即被压了个粉碎,化成一道青烟,消散在条条白光之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另外一个幼灵见势不妙,松开梁建鹏的脖子正想跑,孟兹宁已经将那玉玺祭在半空,以白光为界,化为牢笼,将那幼灵死死束缚其中,再也逃脱不得。 孟兹宁冷着脸道:“说,你们为什么附在班燕身上?你们又是从哪里来的?”幼灵知道碰上了前所未见的强敌,哪里敢垂死顽抗,呜呜地哭道:“我们是江那边的,离这里有五百多里。那个女孩子被抬回来的路上,我们闻到了她身上有极其浓重的尸味,特别特别好闻,所以才一路跟过来的。” 孟兹宁冷笑道:“所以就算死了也不放过人家对不?要不是你们捣乱,她就不会发疯,她说不定就能说出实情,也不会那么快死。算了,一切已成定局,说什么都没用了。我向来不爱干这些脏活,可今天你们惹恼我了,加上有人命在身,也不算冤枉。人死为鬼,鬼死为界,既然你们不愿投胎,那就永远消失吧。” 白光闪过,玉玺重新飞回孟兹宁的手中,青烟袅袅,让一切黑暗亦归于平静。孟兹宁皱着眉头看了看还未苏醒的梁建鹏,决定还是打算不叫他醒来,更何况班燕究竟是否变成恶灵还未可知,自己可不愿意被别人看到施法过程。biqikμnět 孟兹宁环顾四周,他的手机在刚才打斗中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眼下真是没有任何光亮,黑得无比纯粹彻底,什么都看不见。他沉声道:“班燕,你出来吧,不用藏着了,你知道,我是有办法找到你的。” 一团幽幽的鬼火蓦地出现在一棵大树的旁边,它慢慢地从树干当中逸出,飘到孟兹宁的眼前。孟兹宁敏锐地发现,在鬼火当中有一缕绿色,不由得脸色一沉。那鬼火左右飘荡,渐渐化为一个白色发光的身影。 那个瘦削的身影披着一张白色的床单,双脚离地,长发披肩,遮住了面容,只能依稀看到发丝下若隐若现的暗青面容,双手白如金箔,毫无血色,十指的指甲有三寸长,呈现一种奇怪的褐红色。 孟兹宁看着眼前的白影没有说话,指甲超过两寸,已经足以达到厉鬼的标准了,难道说,班燕的灵魂已经被污染了,也变成冤魂了吗?他将手中玉玺轻转,做好了随时攻击的准备。 但白影并没有发动攻击,她飘荡在半空,忽然做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她扭曲着腰肢,竟是转了接近180°,这是最好的杂技演员都达不到的难度,甚至已经接近了人类身躯骨头能承受的极限。但这还不算完,她又开始扭曲脖子,脸几乎从正前面转到了正后面,空气中能听到颈骨爆裂产生的“嘎吱”声。不但腰和脖子,接下来是手,脚,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进行了惊人的扭转。 当这个姿势完成的时候,展现在面前的已经足以让人忘记那是一个人类的身体,更像是一个吊线人偶,以完全违反生物学理的视觉冲击呈现在面前。双脚像是柔软的绳子,可以互相缠绕几圈,双手则可以从背后翻转,摸到头顶。 孟兹宁终于明白为什么村里的人会有如此大的恐慌,竟然不惜一切建造了冤厉司。这种恐怖的场景,这种狰狞的形象,即便是久经沙场的他猛然看到,都有点窒息。如果班燕生前就能做出这种姿势,那她该是精神崩溃到了何种程度,又是忍受了何种痛入骨髓的剧疼? 孟兹宁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他知道他即将跟那老太婆一样,看到班燕死前真正的场景。这不是瞬间现场,而是由班燕的鬼魂亲自重现的场景。没有了躯体的束缚,魂魄将更能完美地展现她想要给的东西。 缥缈的歌声从空气中缓缓地渗透过来,传到耳里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恐惧:“桥外红霞边,恨如渊,血腾如利剑,便是岸边红火烧遍,则个难消怨。”孟兹宁听过这段唱词,从那个老太婆的口中,远没有现在唱得那么好听,婉转动人,明明词里全是刻骨的仇恨和怨气,却被诠释得温婉柔和,仿若深宫中的幽怨咏哦。https:ЪiqikuΠet 孟兹宁瞬间紧张了,他紧紧盯着眼前的白影,只觉得喉咙发干,问出的话也轻飘飘地没有一点力气:“说!你为什么会知道…;…;会知道冥界‘红莲之怒’的景象?” 白影没有答话,她只是继续扭动着身躯,做出一个又一个骇人的姿势,接着唱道:“持剑出,奈何杳,黄泉难阻恨难消。留待血河绕城日,再将此曲尸海飘。终得个,遂心愿。” 孟兹宁的脸色越来越差,仅仅短短几句歌词,其中冲天的怨气和恶毒的诅咒已然显现。他从来没听过这种唱段,从常理上说,这种词也绝不可能在人间流传。那么,班燕唱的到底是什么? 还没等他想明白,异变就已经发生了。一股黑气悄无声息地潜藏在夜的黑暗中,从地上缓缓升起。这股黑气力量之强之纯,甚至蒙蔽过了灵器玉玺,慢慢地无踪无影地朝孟兹宁袭了过来。 若是换成任何一个人,即便是有通天的法术,在听到这种诡谲难言的唱词,沉浸在内心巨大的震动波澜当中,加上高阶灵器没有任何反应,都不会产生丝毫的警觉,更不会有任何的防备。 可偏偏那个人是孟兹宁。他虽然没有像韩煜一样经过无数场恶战积累了躲避危险的经验,可他无可比拟的超强天赋却让他第一时间嗅到了可怕的气息。但黑气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更强,一种前所未有逆转乾坤的灵压瞬间从天而降,彻底压制住了灵器,也压制住了他的所有行动。黑气分化成千条万缕,将孟兹宁全身密密裹挟,编织成了一个坚固的牢笼。 孟兹宁临危不惧,他将手中的灵器毫不疼惜地直接丢弃,从手中拿了另外一个东西出来。刹那,只见天上黑云翻滚,天地变色,倏忽间一道拳头大的雷电从九天劈下,正好击中了那道黑气做成的笼子。黑气滋滋作响,顽抗了一阵之后终于被击散,消失于黑暗中。 那白影依旧还在起舞吟唱,孟兹宁身势未停,竟是直接冲了过去,被丢在地面上的玉玺恢复灵性,重新飞到半空,跟着主人一起前冲,放出一道白光笼罩住那白影,定住了它的身形。 “停!不要再唱了!”孟兹宁的声音里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焦虑和慌乱,他不遗余力地压制住了白影的行动,唯恐她再乱动一下,“我已经知道你要告诉我的东西,我也已经明白了那天的真相,所以你也没有成为冤魂厉鬼,你还有轮回的希望。今天,就让我超度于你,永离世间,回到奈何。”Ъiqikunět 孟兹宁并拢食指中指为剑,遥放在白影的额头中央,低低念道:“以佛祖大慈悲之心,以极乐大无量之念,光明无边,黄泉无界,送你入六道轮回,以脱阳界!”刺眼的白光从指缝间迸发而出,刺入白影头中。白影身形猛烈震动,从诡异的姿势恢复到最初双手下垂的站姿,慢慢地幻化成无数光点,飘荡在黑夜当中,如同天上繁星。 第二十七章 异象示警(三) 梁建鹏睁开双眼,恢复意识的时候,天色已经大白。他一骨碌爬起身来,惊恐地到处摸摸自己的身体,发现毛茸茸的小脑袋不见了,心脏还在有力地跳动,身体也还是温暖的,登时便松了一口气。转头看时,却见孟兹宁坐在离自己不远的一块大石头上,面色有几分苍白,直视着前方一动不动,正在若有所思。 梁建鹏惊魂初定地摸摸自己脑袋,对孟兹宁道:“昨晚发生什么事了?有个…;…;有个什么东西在我身上你看见了吗?”说到关键的时候,他身子都忍不住在颤抖,唯恐那致命的邪祟没有被驱赶走。 孟兹宁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半晌,才开口道:“我见到班燕的鬼魂了。”梁建鹏丈二摸不找头脑道:“啊…;…;”他心想,不会班燕一个大女生死了就蜕化成一个小孩了吧?然而,下一句孟兹宁说出的话却是让他难以置信的重磅炸弹:“我想,我已经知道了那天晚上天台自杀的场景了。” “什么什么?!!”梁建鹏整个人跳了起来,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就差没歇斯底里地大吼了,“你怎么知道的?班燕她不是疯了吗?她变成鬼之后就不疯了?然后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激动之下,梁建鹏一口气不歇,问了一大串问题。 孟兹宁的目光移到自己的手背,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昨晚上黑气留下的。这么多年了,能伤到他的屈指可数,这足以说明黑气力量的恐怖。他出了一会神,等到梁建鹏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之后,才悠悠地道:“整件事情本来就疑点众多,只要细想,不难发现端倪。班燕被送回来的时候已经疯了,之前我们普遍认为,她极有可能是因为看到了某些惨绝人寰的场景,神经受不了巨大的刺激而变疯,但其实,却漏掉了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她的魂魄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压制导致无法操控身躯!”https:ЪiqikuΠet “我们去找她坟墓的时候,很容易就找到了,因为她身上的尸味很浓。这一点本身就是不符合常理的,一个只有三十年的鬼,即便有再大的冤气,又怎么会有这种深重郁沉的尸味呢?那时我便起了疑心,怀疑她的死另有蹊跷。我探了她的坟冢,发现里面毫无魂魄的气息,这说明她一天都没呆在里面,终日在外游荡。可是白天的阳气极其剧烈,会使魂魄身受如同剥皮挫骨的疼痛,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让她宁愿受蚀骨之苦,也不愿在里面稍避呢?” “随后,我便看到了那两个幼灵,它们也是被尸味吸引过来的,已经实体化了,用的还是自己的骨灰。但他们的力量已经远超实体化的极限,我跟他们交手,也颇费了一番工夫。我疑心越重,直到看到了班燕的魂魄本体。她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完全是一副厉鬼的样子,但我却完全嗅不到厉鬼的气息。她没有朝我发起攻击,直接就跳起了那段舞蹈,唱起了那首奇怪的曲子。看到她的舞姿,听到她的歌声,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明白了为什么村里的人看到她会有这么大的惊吓,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会不顾一切地建造冤厉司,当然,也明白了梁勤说的那番看上去莫名其妙稀奇古怪的话。原来,一切都是有缘法的。” 难得向来慵懒的孟兹宁能一下子说那么多话,与其说是在跟梁建鹏述说,还不如说他在自己感慨。梁建鹏听得早已全身寒气上升,手脚都不自在,可还是忍不住问道:“究竟是什么样的舞蹈?什么样的曲子?” 孟兹宁缓缓地道:“严格地说,那不叫舞蹈,非要说舞蹈的话,那也是冥界的舞蹈。你还记得梁勤说的话吗?他说在天台上听到了奇怪的‘嘎吱嘎吱’的声音。昨天晚上,我也同样听见了。我亲眼看着班燕将自己的身体扭成一个个诡异可怕的姿势,弯曲的程度已经超越了人类骨骼的极限,所以那‘嘎吱嘎吱’的声音正是骨头承受不了崩裂坏死发出的杂音。还有那唱的曲子,也不是人间的曲子,更像是一个冤鬼的自白。” 孟兹宁慢慢地吟诵起来:“‘霞外红桥边,恨如渊,血腾如利剑,便是岸边红火烧便,则个难消怨。’这段唱词从第一句就已经包含玄机,但是割裂开来听是听不出来的,得连着后面一起解读。‘恨如渊,血腾如利剑’,刻骨的仇恨不断累积,最终会化成无底深渊,在那里永无光明,怨气翻滚,只闻万鬼嚎哭之音,只见泣血断肠之苦。在冲天的恨意面前,被强行压在奈何深处的赤红之血将会冲破冥界设下的桎梏,喷涌而出,幻化成一柄柄朝天的利剑,开始挑衅天道,蔑视神明。‘便是岸边红火烧便,则个难消 筆趣庫怨。’在奈何的两岸,冥界设下强大的结界用来压制厉鬼冤魂,当中最强悍的法宝便是据说由天亲自赐下的红莲业火。当异象出现,红莲就会绽放,漫天的红色火海将会弥漫整个奈何。可即便是熊熊业火,也烧不断仇恨联结,也破不了怨心执念。再看回第一句,你就明白,‘霞外红桥边’不是一句多么诗意的描述,它是在说,被沸腾的血映红,如同落日晚霞,便是通体纯白的奈何桥,也被染上了彻底的红色。” “你一定还记得,在老太婆第一次唱出那段唱词的时候,我的脸色就已经变了。那是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它描述的正是冥界极其罕见的‘红莲之怒’的情况。‘红莲之怒’,只记载在三界典籍《混沌元纪》中,据传当时这股力量甚至差点冲破了冥界与人间的结界,最终引发了天怒,九道天雷落下,仍然不能平息奈何血剑。最后冥界使者被迫现身,亲自斩杀了千万冤魂,一度清空地狱,这才平息了‘红莲之怒’,恢复奈何两岸的平静。” 梁建鹏听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道:“这…;…;这也太神奇了太…;…;太夸张了,更像是神话故事,不会是真的吧?”孟兹宁的右手抚上左手的伤痕,淡淡地道:“是神话还是真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故事只记载在那本典籍中。而这本典籍世间仅留存一本,放在法术界一个非常隐秘的地方,能被允许去阅读的人也非常少。这段唱词居然能描绘‘红莲之怒’的情况,甚至描绘得比那本典籍还详细,就非常足以让人惊骇和恐慌了。” 梁建鹏终于注意到了孟兹宁手上那道浅浅的伤痕,惊讶道:“不会吧?那两个幼灵还把你伤了?他们有这么恐怖吗?”在梁建鹏的心目中,孟兹宁更加深不可测,他的功力应当比韩煜更高。孟兹宁的嘴角浮起一丝自嘲地微笑:“不是他们。我原本以为听到‘红莲之怒’在世间出现就已经够挑战我想象极限的了,没想到还不仅止于此。当班燕跳起那段奇怪的舞蹈,唱起那些诡异的词句,从地底突然冒出了一股黑气,蒙骗过了我的法宝,也伤了我。那股黑气当中蕴含着我从未见过的戾气:愤怒、仇恨、哀伤、忧郁,而且纯净得毫无杂质。这种最纯粹的怨念拥有着你想象不到的逆天之力,我使尽浑身解数,才从黑气的禁锢中逃脱。” 筆趣庫 第二十八章 场地切割(一) “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黑气是被班燕召唤出来的,更准确点说,是被她那段舞蹈和唱曲召唤出来的。所以我冲向她,制止了她,并且超度了她。班燕最开始在我面前是以厉鬼的面目出现的,指甲都有三寸长了,可她并没攻击我,她也没攻击过任何一个人,村民们只看到她在屋顶上跳舞,却从来没有人因为她的出现而死亡。因此,我便断定,她其实并没有成为厉鬼,只是被那股黑气所然,化成了厉鬼的模样。她不惜一切地以魂魄形式回到村里,每天晚上坚持不懈地跳舞和唱曲,只是为了向我们传递信息,传递她那天晚上看到的惊人场景。但她却不知道,这段舞蹈和唱曲会召唤出如此可怕的黑气,剥夺她的生命,侵蚀她的灵魂。” 孟兹宁放开了抚摸伤口的手,抬头仰望天空,叹了一口气道:“事情到这里,关于那天晚上的所有谜团基本都可以解开了。阴灵戏传说的本体,那个跳楼自杀的女鬼,也是跟班燕一样,在黑暗的天台上跳起了所谓奇怪的舞蹈,唱起这首奇怪的曲子,骨头因为承受不了剧烈的扭曲而碎裂,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骨头裂了自然就会出血,所以上去的时候是白色的裙子,跳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是红色的了。黑气被召唤出来,袭击了班燕,压制住了她的魂魄,加上精神上受到的巨大冲击,当场就疯掉了。她也许是最靠近现场的一个人,因为那被碎尸的一班三十二人都没有疯,也就说明他们要么不在场,要么离得远,没有受到波及。” 梁建鹏急道:“那那通电话呢?黄莺到底说了什么?这些都还没解决呢。”孟兹宁微微一笑:“那通电话自然说的便是灭门惨案前夕的事情,但班燕和黄莺一死,想从这里得到更进一步的讯息是不可能的了。能从班燕那里知道那天天台的真相,能够和梁勤说的话印证起来,已经是了不得的收获了。至于这段奇怪的舞蹈和曲子是哪里来的?为什么那个女鬼会知道?为什么会在自杀的当晚使用?这些谜题都是下一步的事情了。你不是还在追查吗?我们只完成了灭门惨案前夕的第一张拼图,我还需要知道在小礼堂惨案的前夕,在那一个班三十二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会让他们毫无反抗地齐心协力地开这么一个走向死亡的追悼会。当这些拼图完整了,阴灵戏传说的真相也就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了。” 梁建鹏半天没有说话,他仍然还在回味之前孟兹宁讲的那些事情,它在他心里掀起的巨大波澜远远没有平息。如果仅仅是自杀那晚的真相就已经如此惊人,那么当阴灵戏传说真正大白于天下的那一天,又会是多么震悚人心。biqikμnět 梁建鹏并没有料到,阴灵戏传说真相揭露的那一天,并不仅仅是震悚人心,它所掀起的那一场前所未有的腥风血雨、惊天骇浪不仅给他们社团,也给整个校园带来了难以估量的灾难。 牡丹一歌行,袅袅音未歇。 ‐‐‐‐‐‐‐‐‐‐‐‐‐‐‐‐‐‐‐‐‐‐‐‐‐‐‐‐‐‐‐‐‐‐‐‐‐‐‐‐‐‐ 在孟兹宁和梁建鹏为找到天台自杀真相而震惊不已的时候,韩煜和冷雨馨另外一组也才刚刚从得知梨园社灭亡真相的骇异中回复过来。 张敏胜的铁盒子里除了磁带,便是相片。厚厚一摞的相片,黑白的面容里有着难以述说的血色印记,不管他们的神情再平和,都抹杀不了那个年代的疯狂和变态。 大多数相片在殷铸成的讲述中都有,也不需要细看。唯有一张相片吸引了两人注意,正是那张孟龙在公演中智散观众、踢翻电线的相片,由于手抖得厉害,所以拍出来的照片也模糊不清。这张相片之后,梨园社才真正开始了覆亡的悲剧道路,而由于学校的封锁,加上日后的逃亡,殷铸成一直都没有机会将相片洗出,直到孟龙死了之后,它才重现天日。 在这张模糊得仅能看到轮廓的相片上,新戏台巍然的身影中,孟龙身着戏服,身姿矫健,他的脚底下还踩着一根火花四射断掉的电线。戏台上已经烟雾四起,就在那些白色的朦胧中,一个还要白上几分的身影摆出了一个类似于“白鹤展翅”的优美身形,在她高高举起的右手中拿着一把长剑。 韩煜把那张相片拉近了看,然后又放远了看,来回折腾了几番,冷雨馨不解地问道:“这远近跟照片有关系吗?”韩煜咕哝道:“不是,我就是觉得奇怪,你不觉得这把剑的轮廓很模糊吗?剑的线条应该是冷硬分明的,怎么感觉上面有很多锯齿?”冷雨馨道:“是不是照花了的缘故?”韩煜疑惑道:“是吗?那为什么旁边的桌子凳子那些线条就比较清晰?不对,我就觉得这把剑有古怪。”https:ЪiqikuΠet 单凭一张清晰度不高的相片要想看出有什么古怪显然是强人所难,所以最后韩煜也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他把这张相片放在那一摞相片之中,继续往盒子里看,却讶异地发现已经到了底部‐‐‐‐盒子里面已经没东西了。 “怎么会这样??”韩煜难以置信地把盒子拿起来,底朝天晃了几晃,当然什么都没能晃出来。“见了鬼了,怎么会只有磁带和相片?张敏胜他难道就不留点别的什么吗?”韩煜急了,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的线索居然就这样戛然而止了。https:ЪiqikuΠet 冷雨馨莫名其妙道:“你在找什么?”韩煜欲哭无泪道:“地图啊!梨园社不是被血祭了吗?不是要拿来封印吗?可是封印的地方在哪里呢?找不到封印的地方,你就根本不知道它封印的是什么,也就算不上真正解开了梨园社悲剧的真相,当然,更解救不了阴灵戏传说。” 冷雨馨一听,也有点急了:“你在湖里找的时候,有没有找清楚?会不会漏掉什么?”韩煜斩钉截铁地道:“不可能!我摸了好几遍了,就这一个铁盒子。再说以张敏胜的性格,他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分别藏两件东西。” 冷雨馨思索了一会,才道:“如果张敏胜真的没留下什么东西,那么我觉得,是因为他认为没必要留下。没必要留下一般能延伸出两个意思:一是真的没必要去关注这个点,但你认为显然不是。那便剩下最后一个意思:这个答案太过显而易见,依据常理逻辑就能推断出来,所以没必要额外提示。” 韩煜喃喃地道:“显而易见?常理逻辑?封印点并没有特殊要求,只要符合封印条件,哪个地方都可以封印。那什么是符合常理逻辑显而易见的地点呢?”他的目光无意中溜过那一摞相片,忽然全身一震,叫道:“我知道了!是戏台!梨园社的大本营就是这个新戏台,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它也就是社团的标记。血祭封印就在戏台上,所以张敏胜认为不需要另外提示!” 但紧接着,问题又来了。梨园社的戏台在哪儿呢?这是比找张敏胜提示还要头疼的事情。那么简陋的一个露天设施,梨园社事发之后学校一定把它拆了,而且拆得不留痕迹,加上所有资料一并毁灭,使得找到它的旧迹可能性接近于零。 关于这一点,张敏胜仍然没有另外的提示。按照上面的逻辑,依旧需要按照常理进行推论。而能用来依据的常理,就是这个提示已经在之前的线索中作出,只是尚未得到破解。这样一来,搜索的范围便大大缩小。截止到目前,张敏胜留下的各种隐晦难解的谜题中,没有找到答案的只剩下两个。 第二十八章 场地切割(二) 一个便是张敏胜画的简陋的画,一个人躺在一堆波浪线上,由于没有任何线索能够与它相连,所以成为孤证,也根本无从推理。 另外一个就是孔融社的社团记录,三条记录中有关聘请原礼文的内容已经被证实是重大线索,正是靠它才找出了梨园社灭亡真相。原礼文被带出鬼市后已经被韩煜超度,代表这条线正式完结。 那么,就剩下两条社团记录。一条是要求大家认真解读《牡丹亭》内容,这是张敏胜那么多线索中唯一提到跟阴灵戏传说直接有关的提示,目前尚无解,跟封印地应该也没多大关系。这么一一排除下来,便留下了最后一个可能性,而这个可能性,也恰好和场地有关。筆趣庫 1995年的2月,张敏胜留下了孔融社最后一份留存在世的社团记录,上面写道:“因场地切割,本社原定大本营地点取消。”当时的韩煜对“场地切割”这种前所未见的术语感到疑惑,当然现在他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地方是固定的,没有办法切割,所以张敏胜的这条记录是违背物理原理的。玄机肯定是在‘切割’两个字身上,可从‘切割’二字又能想出什么含义来呢?”韩煜对又要对付这道谜题觉得既头疼又无奈。 推理是冷雨馨的长项,她把这句话打在手机屏幕上仔细观察,道:“既然单独看‘切割’品味不出别的含义来,那就别分开,把整句话合起来想。你看,因为这个什么‘场地切割’的原因,造成的唯一后果就是大本营地点取消了。孔融,取自于‘孔融让梨’的典故,是为了纪念梨园社而取的,那么,孔融社最有可能将大本营的地点定在哪里呢?” 韩煜也是聪明人,瞬间就明白了:“戏台旧址!因为梨园社的魂在这里。而张敏胜肯定知道戏台的具体方位。”冷雨馨点点头道:“没错,现在我们顺着这条线再往下走,张敏胜想把大本营定在戏台旧址,戏台虽然拆了,但地方是一直都在,不管上面建起了什么楼房,不管变成了荒原还是湖泊,它都是亘古不变的,从常理上说,不可能发生旧址不见了的事情。但事实是,违背常理的事情的确发生了,旧址的确不见了。我们理解不了原因,但却知道结果,所以正确的方式应该是从结果倒推原因。” “我们生活的不是一个虚妄的世界,戏台旧址方位一旦确定无法更改,它的消失不见被定义为违背常理。但这个违背常理一定是表面上的违背常理,但实际它依然遵循常理!而产生这种错觉般的矛盾在于发生了一件非比寻常的事,导致利用某种巧妙的方式掩盖了这个常理,这在心理学上被称为‘误导’,那么谁会是最有动机干这件事的呢?” 韩煜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学校。”冷雨馨道:“没错,就是学校,它苦心积虑地为了掩盖梨园社留下的痕迹,就算把戏台拆了也感觉不放心,担忧还有人记住它的位置,所以不惜一切想出了这个瞒天过海的法子,以求将这个秘密永远掩盖。但不幸的是,张敏胜看穿了它的诡计。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想想,有什么法子可以产生误导,可以在视觉上造成旧址消失不见的错觉,这一定是解开‘切割’含义的关键!” 韩煜忙不迭点头:“推理得好,很好,非常好!然后呢?”冷雨馨困惑地看着他:“我不是说了吗?然后想啊,好好想想让旧址消失不见的法子。”韩煜失望道:“原来你也没想出来啊,你推理不是很厉害吗?”冷雨馨哭笑不得道:“我要是什么都知道,我还跟你待在这里做什么?就算是张敏胜,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吧。” 两人开始冥思苦想,冷雨馨仗着自己物理精通,一一运用光线折射、视觉遮挡等等所有能想到的误导原理进行套用,但遗憾地发现,每到最后,都被会扯回常理轨道,这个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精妙法子竟是比高等方程式还要难解。Ъiqikunět “等等,我想到了!”在另外一边不停兜圈圈的韩煜突然叫道,冷雨馨吓了一跳,难以置信地看向他道:“怎么可能?你是怎么想到的?”韩煜极度不爽道:“什么叫怎么可能?我为什么不能想到?别打岔,我先把我的想法说一下。梨园社的覆亡发生得非常突然,作为唯一幸存者的殷铸成再也没有回到学校,所以戏台旧址的精确方位正常来说,是不可能留下来的。即便是深知内情的殷铸成,去个戏台也没必要记什么经度纬度的吧?所以,我推测,张敏胜能确定戏台旧址方位,应该是参考了某个参照物。这个参照物必须具有明显、好认、固定不变的特征,以便于流传下来。因此,像树啊花啊没可能,拔掉就没了,像雕塑、操场一类的也不可能,铲掉也就没了。那就只剩下建筑物了。” 冷雨馨立即出言反对:“不对!建筑物也可以拆,拆了也就没了。”韩煜恼怒地瞪了她一眼:“你急什么?我话还没有说完呢!建筑物是可以拆,但拆起来难度是最大的,动静也是最大的。可是,有没有一种建筑物,是学校虽然很想拆但是却不敢拆,或者是拆了比不拆更好的呢?”冷雨馨匪夷所思地看着他道:“会有这种建筑吗?除了那座校门,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事学校不敢拆的。难道你要说梨园社的戏台是搭在大门口的吗?”https:ЪiqikuΠet “不!”韩煜得意地看着她,道,“事实上的确有这么一栋建筑,而张敏胜却恰好在另外的线索中提到了它,这也是他所提到的唯一一个确定的地点。”冷雨馨惊得“腾”的一声站了起来,膝盖猛烈撞到了桌角,可却丝毫感觉不到疼,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这个惊人的推断所吸引。韩煜话讲到这个份上,她也早已经恍然大悟,失声叫道:“是小礼堂!学校没有拆小礼堂!” 韩煜悠悠地道:“正是这个。你不觉得奇怪吗?小礼堂发生了让学校很不光彩的一班三十二人灭门惨案,不仅牵扯到了阴灵戏传说的诞生,更推动了梨园社灭亡的步骤,那么关键、那么重要的一个建筑,为什么还要让它继续留存在世上?这背后必然存在一个理由,一个说不出口却必须捍卫的理由!” 冷雨馨忙问道:“什么理由?”韩煜斟酌了一会才道:“也许当时还有舆论的压力,发生了这么大的惨案,不能一拆了之。但这不是主要原因,学校不是不想拆,也不是不能拆,而是不敢拆!因为小礼堂内存在着三十二条怨气冲天的冤魂,无法超度,不能轮回,这么多瞬间现场叠加起来是一股极其可怕的力量,绝对不能放出校园,而只能永远禁锢在小礼堂内,这就是小礼堂自建成之后从此封锁,再不使用的真相!” 冷雨馨瞬间倒抽了一口冷气:“难道说,小礼堂下面埋的那么多铜鹿舌就是为了镇压这三十二道冤魂的?”韩煜点点头,神色凝重道:“恐怕是的,否则我想不到为啥要埋这么多,它也镇压不了更厉害的阴灵戏啊。”冷雨馨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发问:“然后你就挖了铜鹿舌,然后小礼堂就倒了?你就不怕放出这三十二条冤魂吗?” 第二十八章 场地切割(三) 韩煜没想到冷雨馨突然翻起旧账,登时语塞,半晌才理直气壮道:“反正现在埋了也没什么作用了,不挖白不挖。我本来指望着挖了铜鹿舌之后,出来几个冤魂让我逮着问一问,就什么都清楚了,结果连个鬼影都没发现,也不知道这些冤魂都死到哪里去了。”冷雨馨不解地道:“为什么现在埋了就没有用了?”韩煜道:“因为阴灵戏传说已经复活了呀,有那个大魔王在,他们敢出来吗?被杀了一次,难道还要再被杀第二次?我现在都怀疑传说把他们的魂魄都已经吸了,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了。” 冷雨馨坐回凳子上道:“好吧,我暂且不追究你胡作非为的行动。你刚才说了那么多,无非就是想说,张敏胜是靠小礼堂才分辨出戏台旧址的,是吗?”韩煜沉吟道:“应该是这样,这戏台旧址肯定在小礼堂的附近。”冷雨馨身子前倾,用灼灼的目光锁住韩煜道:“现在我们都知道,小礼堂还在。那么,学校是通过什么法子单单把小礼堂附近的戏台旧址给抹杀掉的呢?” 韩煜的口吻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和不屑:“我不知道这法子是谁想出来的,但是能想到巧夺天工这份上,也算是逆天造化了。你想想,参照物没有变,但旁边的东西却没了,这个谜题其实不难解,我想到了最适合形容它的四个字。”说到这里,韩煜的嘴角边浮起一丝了然于心的冷酷笑容,嘴唇轻吐,说出了斩钉截铁的四个字:“偷天换日!” 这一次,冷雨馨受到的震动比上次还大,脑袋里“嗡”的一声,就直接断线了,整个人都沉浸在了突如其来的事实造成的狂风暴雨中,好半晌才喃喃地道:“你是说…;…;你是说…;…;”韩煜斜睨向她,轻松地道:“没错,把太阳换了,你便以为还是原来的那个天。把小礼堂换了,你便再也找不到想要的东西。戏台旧址是不会变的,但参照物是可以变的。这就是戏台消失不见的真相,这就是偷天换日的真相,这也就是张敏胜所说‘场地切割’的真相!所谓‘切割’,便是将小礼堂从原来的地点切出割离,放到另外的地点。” 原来那个被永远尘封的小礼堂,身上居然有那么多重含义,围绕着它,不知道展开了多少场生死之间的较量,又经过了多少次殊死的搏杀。当它最终被历史渐渐掩埋的时候,上空的阴霾再次剥落了它 https:ЪiqikuΠet身上的伪装,露出了血腥的红色。 冷雨馨万万没想到,这个无比诡秘难解的局,最终抽丝剥茧,发现谜底,当中没有用到过任何一次所谓的物理规律,用的全部是算计人心,算计张敏胜的人心,算计学校的人心,算计全校园师生的人心。只有人心,才能诡秘,才能错觉,才是世上最难的伪装。这似乎再次印证了韩煜的话,在任何涉及卑鄙、龌龊、肮脏的领域,他都是绝对的王。 冷雨馨忍不住再次细细打量韩煜,她能感觉到,这个看上去玩笑不羁的男生,在毫无底线、心狠手辣的背后,心底隐藏着一片深邃的黑暗,浓重得有如陈墨,经年不化,坚如磐石。 韩煜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赶紧道:“你老看我干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你现在赶快用你的金脑子思考一下,该怎么找到小礼堂的旧址。” 怎么找到小礼堂的旧址?学校在偷天换日的时候,肯定精心筹谋,把所有涉及小礼堂的建筑资料一一焚毁,保证找不到一点影子。所以正向推理是行不通的,只能是逆向推理。既然不能知道小礼堂迁址的细节,那为什么不找找原址变更的证据呢?Ъiqikunět 冷雨馨按了按太阳穴,不知道是因为今天接受了太多不可告人的真相,还是因为用脑过度,此刻头开始隐隐地痛了起来,说话也显得有气无力:“戏台是1984年建成的,同年,梨园社覆灭,戏台被拆最早也就是1984年。孔融社是1994年成立的,那个时候,张敏胜已经发现小礼堂偷天换日的真相,也就是说,这个诡计已经完成了。这中间有十年的时间。小礼堂被移走之后,学校肯定要干些什么用来掩盖痕迹,所以我们只需要查这十年间所有新起的建筑、马路、绿化设施,只要是规划的变动,都是可疑范围。” 这次追查虽然将时间范围缩小到了十年,但工作量之大却是难以想象的。学校似乎也猜到了有人会用这样的方法来探查,所以十年间疯狂动工,竟是又拆又建地折腾了百余次,建造花圃、运动器材等设施无数,开挖了两个人工湖泊,兴建了三个操场,更要命的是,打乱规划重新布局道路,恨不得将所有土地都置换过一次。 冷雨馨和韩煜在接下来的几天内已经拼命地加大了工作量,几乎做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但进展依然甚微,要查清一栋建筑的前身后果本身就不容易,还要判断进行排除就更显艰难。冷雨馨觉得这种傻而实在的法子不好用,开始动起脑筋寻找捷径。而捷径,自然意味着第二次缩小范围。 这次的排查依据在于1983年绘制的学校地图,这是无意中找出来的一份珍贵资料,从上面可以看出,学校的规划确实在这三十年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冷雨馨用手指着地图的中央道:“你看,这里密密麻麻的全是楼房,应该是当时教学的中心区,还有这里是宿舍区,虽然密度没有教学区大,但是空旷的地方也不多。梨园社的戏台肯定不可能在这些繁华的地方,即便有空地,像他们那种排练,也会扰民,一定是找当时的偏僻角落兴建,那么像这两个中心区的地块可以先行排除。” 韩煜趴在桌子的另外一边,盯着地图聚精会神道:“嗯,但也不能太偏僻了,那会学校的后山还没有开发,也不可能让社员们翻过一座荒山之后才能排练,这太荒谬了。加上梨园社举办过几次公演,据说人山人海,盛况空前,说明这个地点虽然距离中心区不近,但交通是便利的。”https:ЪiqikuΠet 条件被一条条地勾勒出来,排除的地块在一项项增加,慢慢地,地图上打满了各式各样的红色叉叉,最后仅剩下了两处地块。一处地处东南,有一条校道延伸过去,骑单车的话很方便就能赶到,学校原本是用来作为教学第二中心区的规划;另外一块在东北,有一条石板小路直直通过去,是一片很大的山脚开阔地。 冷雨馨用食指敲了敲这两处地方:“这么一来,我们就不用那么辛苦了,阿弥陀佛,我记得只需要排查十几栋建筑就完了吧?”韩煜的脸上现出一抹神秘的笑容,他指了指东北角那个地块,道:“不用,只需要排查这里就完了。”冷雨馨好奇地道:“为什么?”“天生东南,地生东北,这里是汇聚全校风水灵气的中枢地带,如果是我,一定会把封印地点选择在这里,事半功倍。”韩煜答道。 东北那个地块学校并没有明确的规划,且当时就是空地,所以不存在改建,只有新建。而对比现在学校的地图一查勘,冷雨馨和韩煜两人都吃了一惊。他们发现,在那个被锁定的地块上,只建了一栋建筑,号称是学校里面最宏伟最壮丽的标志性建筑‐‐‐‐天文馆! 第二十九章 天文馆幻境(一) 天文馆,是仁山大学一栋极其有名的建筑,最开始的用途仅仅是用来收集一些天文资料,是自然科学系的配套建筑。后来进行了扩建,开始兴建观星、天象仪等设施,功能也渐渐由单纯的系楼变成了全校的天文教育基地。 今天的天文馆,经过三度扩建,邀请了比利时知名建筑学家设计,仿造天上北斗七星的形状,以全玻璃幕墙为特色,成为仁山大学最具艺术气息的经典。它的占地面积非常宏伟,接近两个一教这么大,不仅如此,包围着它还有一个无比恢弘面积几乎一样大的超级广场,上面以女娲和盘古领头,雕塑了所有家喻户晓的中国古代神话故事当中的神仙或人物,使人彷如置身于精妙的雕塑园中。 韩煜第一次来参观天文馆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后来去多了,就醒悟过来了。天文馆明明是为了传播科学知识而声名远播的地方,属于唯物主义,但外面却造了一堆唯心主义的神话角色,这就好比一个科普基地外面放了几个香炉,还允许游客烧香磕头,简直荒谬得要命。 但现在,韩煜完全理解了。天文馆那里埋着一个这么可怕的大封印,胆战心惊的学校唯恐有损风水,把祸害给放出来,所以才造了那么多神话角色的雕塑,指望以这些传说中的神仙来获得上天庇佑,永远镇压着恐怖的阴霾。要不是怕被人指责作为学术圣地的大学不应该搞封建迷信,校方估计都想直接立西天诸佛了。 这么有名的景点,这么宏伟的建筑,不要说保安无处不在,便是学生和慕名而来的游客都已经人头涌涌,光天化之下想进去勘探底细,那是绝无可能的了。于是,行动的时间顺理成章地放到了晚上。 当天半夜两点,韩煜在女生宿舍门外接应到了好不容易翻墙过来的冷雨馨,两人一起朝天文馆秘密进发。 深夜的天文馆并不是毫无防备,在它的四个门均有六个保安把守,这使得从门口直接进去也变成了不可能。天文馆是昼夜不关灯的,加上它是半透明的建筑物,人直接贴在墙上走,也会投影出巨大的影子,一下子就被人发觉,于是,偷偷接近大门同样不可能。 冷雨馨看向韩煜,韩煜神情轻松地道:“这不很正常吗?我是学校,下面埋了个封印,我也会日夜找人把守,以看管贵重天文器械的名义。既然从地面不能进去,那便只有从顶上了。”冷雨馨好奇地道:“ 筆趣庫顶上?”韩煜道:“没错,顶上。天文馆是北斗七星形状,它的主体就是一个大漏勺,所以穹顶是平缓的圆形,可以站人,在上面的玻璃划开一个缺口,事后再移回去,也不容易被人检查出来,真正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冷雨馨看着韩煜的神情,他规划起来的样子活像这事已经做了上百遍似的,不过也可能真的做了上百遍,一时间哭笑不得:“那…;…;那好吧,那就慢慢爬吧。”没有轻功的冷雨馨再女汉子,攀爬起光滑无比的玻璃幕墙也是困难重重,韩煜几乎是强拉硬拽,费了近一个小时,两个人才顺利登顶。 累得大汗淋漓的冷雨馨以为好不容易最困难的环节过去了,但等他们到了下面,才发现更困难的问题还在后面。他们要想找到封印所在,最大的麻烦在于一个字‐‐‐‐大!天文馆实在是太大了,它除了中央有一片开阔地,其他全是密密麻麻的房间,韩煜看了看铜牌上的介绍,整栋天文馆足足拥有108间房。 “你大爷的,学校建这么多房子干什么?拿来给水浒传当宾馆用吗?”韩煜忍不住悻悻地骂出了口。冷雨馨垂头丧气地道:“或许是学校故意用来增加寻找难度的。现在怎么办?你能通过什么法宝或者法术来感应到封印具体在哪里吗?” “开什么玩笑。”韩煜愤愤不平地道,“封印封印,就是封而印之。这东西本来就是借助天地灵气锁绝异界气息的东西,不但封印对象无声无息,便连自己也无声无息。否则要是随便都能感应到,那不得吸引一堆邪祟过来破坏封印吗?” 冷雨馨反驳道:“那你叫我怎么找?我们现在连封印是在地面还是在地底都不知道,真要一间间找过去,起码两个月,两个月天天来,保安就算是泥塑的也会发现踪迹了。” 韩煜紧张地思索了一下道:”如果是靠这种笨办法才能找到,那张敏胜是怎么发现的?我觉得要解决这个问题还是要遵循老办法,那就是将自己代入张敏胜的角色中,尽可能地还原他当时的思考路径,这样才能找到重重迷雾下面真正的玄机!“biqikμnět 冷雨馨仍然不同意:“我们毕竟不是张敏胜,再怎么代入也无法真正还原。何况张敏胜当时有身份上的便利,他能获得很多一手的绝密资料,或许他就是凭借那些资料才能判断封印的位置呢?”韩煜断然截然地道:“不可能!张敏胜的特点就是他会判断这个资料是否属于独此一份,后人无法找到,如果是,他就会留,比如磁带和相片,但如果可以通过其他方法获得,他便不会留。这样做的好处是尽可能减少蛛丝马迹,以免被学校或者外人发现。” 冷雨馨又好气又好笑地道:“听你这么描述,我都觉得张敏胜快成神了。难道就不允许他犯一点错误吗?难道就非得要吊死在他这一棵树上吗?” 韩煜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深邃无比,深不见底,纯净得没有任何漩涡,冷雨馨神色一僵,韩煜已经缓缓地道:“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张敏胜的确是我所见到的最绝顶的天才,一个聪明到变态,布局设谜如同草蛇灰线的不世出的天才!我一路跟着他的线索走过来,为了猜他那些晦涩难懂的提示往往头疼欲裂,可是当你通关了之后才发现,他的每一番算计,他的每一出谋划,都精巧到难以置信,当中没有一点误差,严丝合缝。当年,即便有再多的资料,他也几乎是单身一人对抗强大的传说和学校的压迫,他深知,必须要有这么伟大的棋局才能保全得下这惊天的真相。他不是神,但胜似神。三十多年过去了,只有他一个人接近了真相,只有他一个人见到了封印。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只有跟着他,只有重走他曾经走过的路,才能找到这个波谲云诡的迷宫出口!” 冷雨馨依旧对这样的论断不置可否,但韩煜一意孤行,她便只有让步。于是,韩煜开始将自己代入到张敏胜的角色中,开始思考他对这个天文馆的审视角度。 1995年,当时的天文馆只有现在的一半大,也就是说,张敏胜只需要面对50多个房间,可那也是一个相当困难的搜寻。他当然不会选择挨个寻找,那么他到底是找到了什么捷径可以一步登天呢? 韩煜的眼睛到处乱转,似乎想从周围的摆设中发现灵感。可这些摆设当时都并不齐全,很有可能摆放的次序都不一样,张敏胜不可能借这个来确定位置,不会变的只有主体建筑。正当韩煜冥思苦想的时候,不愿代入角色而又百无聊赖的冷雨馨也正在四周围瞎逛。ъiqiku 一个孤零零铜铸的解说牌引起了冷雨馨的注意,别的解说牌背后都是一个复杂的天文器械或是古物复制,只有这个解说牌背后什么都没有,就是单独一个,显得尤其违和。 第二十九章 天文馆幻境(二) 冷雨馨好奇地凑前去看,却发现原来那并不是一个解说牌,而是一个纪念牌,上面记述了一件好人好事,1990年,天文馆曾经发生一起意外,在搬运一件贵重的天文望远镜的时候,机械出了问题,绑在望远镜上的绳子发生了断裂,望远镜失去了平衡,眼见它就将从三楼摔到一楼粉身碎骨,这时有一个男生挺身而出,用身体托住了望远镜,但自己却不慎失足跌下,就此殒命。为了纪念这名保护学校财产的男生,学校特地给他树了一块纪念牌,就放在天文馆当中。ъiqiku 冷雨馨初初一看,觉得挺感人的,后来越想越不对劲,她抬起头来看了看楼上的栏杆,天文馆一直都是扩建,并没有改建,所以栏杆这些设施都是一直沿用下来没有更改的布局。从一楼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楼上的所有栏杆,它们也是玻璃做成的,上下均有拳头粗的钢管增强其稳固性,中间是一大块玻璃,足足有一米多高。 这样的栏杆,这样的高度,望远镜从运送机械上摔下去或许有可能,可人要失足跌下去难度太高,即便将整个人都靠在栏杆上,也可以托住大半个身子,不至于失去平衡翻滚下来。 冷雨馨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就把在一边想得两眼金星的韩煜叫了过来,跟他说了自己的设想。韩煜盯着那块铜牌,仔细思索了一会,才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个男生的死因并不是失足掉下,而是另有玄机?但这跟我们解谜有什么关系?” 冷雨馨道:“我并不在乎他的真正死因是什么,我在乎的是他死亡的时间‐‐‐‐1990年。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天文馆大概兴建于1989年,那么1990年距离它只有一年的时间,一年是不可能就扩建的,所以他死的那会应该是天文馆最原始的场景。” 韩煜听得一头雾水:“然后呢?”冷雨馨瞪他一眼:“是你说要代入张敏胜的角色的,还原当时的场景,张敏胜看到的天文馆就很有可能跟1990年的天文馆差不多,所以我在想,能不能通过瞬间现场回到1990年的天文馆,或许能发现一点线索。” 韩煜叫道:“我靠,你这个弯子绕得真大!我可以试一试,但瞬间现场必须由执念造出,如果这个男生是自愿献身,那就不会有什么瞬间现场。”冷雨馨胸有成竹地道:“你只管试吧,我有强烈的预感他一定是非正常死亡。” 要想获得二十多年前的瞬间现场,只有依靠法宝强行召唤。韩煜拿出魔殇杵,将它立在地板中央,铜色的身躯泛着冷厉的光芒,杵尖的锋芒倒映在光滑的地板上,有种与彼岸直接相通的错觉,韩煜将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另外一端朝上的杵尖,低声念道:“以佛祖大慈悲之力,召唤在此处的所有瞬间现场,起!” 魔殇杵顿时迸发出耀眼的白光,渐渐将二人的身形一同笼罩在光芒之中,冷雨馨只觉眼前一花,陷入白茫茫一片虚无,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慢慢地,身边的空气发生了细微的波动。波动变得越来越强,像流水一般挤压肌肤,难受的熟悉感觉重新降临,冷雨馨心中一喜,她知道,这是代表瞬间现场已经召唤成功了,从另外一个层面上说,也代表她的推论得到了证实,那个男生果然并不是像官方宣传的那样,有什么可歌可泣的事迹,他是惨死的! “哗啦”一声,是时光幕布被划开的声音,嘈杂的人声从耳边传来,仿佛置身于菜市场中。冷雨馨缓缓睁开双眼,四周的场景显得那么熟悉,却又那么不熟悉:地板黄了点,展示的各类物品粗陋了点,天文馆的标志板也小了点。 “哎,让一让,让一让。”楼上传来了粗鲁的喊叫声,冷雨馨抬起头,刚好看见十几个工人费力地拉着一个机械滚轮类的物体往三楼进发,这种器械完全靠人力推动,靠杠杆和齿轮原理能稍微减轻重量,但依旧让这段短短的路程险象环生。在滚轮板的上面,绑着一个长筒望远镜,是最普通的那种,外观古板,可冷雨馨知道,这在1990年,已经属于先进设备,价值数十万元,几乎可以算是当时天文馆的镇馆之宝。筆趣庫 冷雨馨和旁边的韩煜对望一眼,两人心有灵犀,赶紧登楼紧跟着那群工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在费力地搬运,韩煜几乎就贴身站在滚轮板的旁边,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有用的场景。滚轮显得并不是十分牢固,完全靠两边的人力保持平衡,经常东倒西歪,好几次望远镜都快掉下去了,引起围观的人群一阵惊呼。眼下正是白天,有无数的学生慕名而来观赏这件当时的高科技设备。 经过一番功夫之后,滚轮板终于被勉强拉上了三楼,所有工人都长松了一口气,接下来都是平地,这意味着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正在这时,一束太阳光通过玻璃幕墙投入天文馆内,恰好在某一角度照映到了望远镜的镜筒上,镜片上闪过一道妖异的闪光,韩煜神情一凛,他似乎感知到了某股非人类的力量,他急忙转头,刚好来得及看见三楼第一间房本来紧锁的房门此时此刻竟然无声无息地诡异地自动开启了,从门内射来一束白光,跟镜筒上的反光交相辉映。 从门内走出一个男生,他穿着破旧的中山装,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四周,眼神里充满了讶异、惊恐。韩煜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看着他跟周边环境极其违和的装束,忽然脑海里快速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念头转瞬即逝,但异变发生比转瞬更快,那个男生被镜筒反射回来的白光拖曳住,竟是毫无征兆地将他狠狠推向了栏杆。 那男生连惨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就已经被凭空甩到了栏杆那边,这股撞击的力量如此强大,甚至直接撞碎了栏杆的玻璃,那男生头朝下几乎毫无停留地从那个巨大的缝隙处直接滑落了下去。“砰”的一声重响,顿时天文馆内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尖叫,一楼的人们慌乱地逃跑、哭喊,原本井然有序的环境立刻变成了一锅乱粥。 那片刺耳的尖叫声里也有冷雨馨贡献的一份,她刚好离栏杆近,毫无障碍地全视角地看到了男生坠楼的场景,看到了他的身躯像纸片一样在空中盘旋的样子,她吓得声嘶力竭地尖叫一声,整个人魂不附体地站在那里往楼下看。 韩煜一把拉住她,不耐烦地说了句:“死人有什么好看的?快来,时间要过去了!”冷雨馨莫名其妙,还没来得及分辨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整个人已经身不由己地被韩煜拖着跑了。只见韩煜跑的目标居然不是楼下,而是那扇诡异地忽然开启的门,此刻它正在缓缓地关闭。冷雨馨大惊失色道:“韩煜,你要带我去哪里?那房间里是什么地方?” 韩煜没空回答她的话,只是拉着她拼命地跑,钻过人群中一个又一个缝隙,跨过一堆又一堆杂物,终于赶在那扇门彻底关上之前险险地挤了进去。门后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雪白,仿佛被罩了一层白色塑料布。冷雨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道:“韩煜…;…;你…;…;你到底…;…;想…;…;”她突然住了嘴,下半句话被永远咽回到肚子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不,更准确地说,是盯着自己位于前方还被韩煜拉着的那只手臂。 Ъiqikunět 第二十九章 天文馆幻境(三) 冷雨馨清晰地看见,在自己原本光洁的肌肤上,起了一道道细小的皱纹,皮肤像是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地搓动,四处游动,不仅是手臂上,全身都感觉到了那种涟漪般的推力,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漩涡中。 那种感觉再熟悉不过,甚至不需要解读,虽然力道更微弱了一点,虽然更难受了一点,冷雨馨已经倒抽一口冷气,失声叫道:“连环瞬间现场?!”话音刚落,幕布再次被撕开,强烈的光芒刺痛了双眼,胃里翻江倒海,头疼欲裂,四肢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幸好,这种难以忍受的痛苦只有短短一瞬间,很快,闭紧的双眼通过眼皮的缝隙感知到外部的光芒已经重新恢复柔和。冷雨馨睁开眼,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这是一个阔大的大堂,地板是花纹大理石,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四周呈圆形状,密密麻麻排列着十几个房间,上面只有二楼,天花板是灰黑色,带着粗糙的毛刺和刺鼻的石灰味。 冷雨馨变色道:“这是哪里?”韩煜在她旁边悠然长叹道:“果然没错,这里应该是天文馆,不,应该说是天文资料储存室。”冷雨馨讶然道:“天文资料储存室?是什么东西?”韩煜道:“我在查阅天文馆资料的时候,记录上面曾经说,学校曾经考虑只是建造一个天文资料储存室,用来当作系的小图书馆,后来才决定建成一个功能馆。但这份记录被动了手脚,这里已经证明了,天文资料储存室不仅仅是讨论中的一个话题,它是曾经在历史上存在过的实物。” 韩煜又道:“刚才,我是亲眼看着那个男生走出来的,那个门是锁住的,可是就那么一瞬间,锁居然消失了,然后门就慢慢打开了。那个男生穿着一套洗的泛旧的中山装,还是的确良的料子,1990年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穿这么老土的衣服,加上他的神情无比的慌张,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打量四周,跟其他人格格不入,我便断定,他不是那个现场里的人。” 冷雨馨吃了一惊:“不是现场里的人?什么意思?”韩煜道:“不是现场里,那就当然是现场外。他跟我们一样,是从外界进入瞬间现场的人,他是属于这里这个时代的,他也是从这个最早的天文资料储藏室误入瞬间现场的人。”httpδ:Ъiqikunēt 冷雨馨睁大了一双圆圆的眼睛,道:“不对吧?瞬间现场是回放过去发生的事,只能时光倒流,他是跑到未来去了,怎么还能顺流呢?”韩煜解释道:“瞬间现场当然只能倒流,可在满足一定的条件下也会发生顺流的奇观。比如这个男生,他是通过这里误入现场的,然而这个瞬间现场刚好跟另外一个瞬间现场发生了重叠,因为两个死者的地点都一样。如果这两个瞬间现场有强弱之间的关系,那么他便有百分之一的几率从一个瞬间现场被吸附到另外一个瞬间现场,完成穿越时光、去到未来的奇迹。当然,这种情况非常非常罕见,有记载的不多,倒是让我们碰上了一例。” 冷雨馨继续提出质疑:“还是不对,我们在瞬间现场里不过是外人,他们看不见我们,感知不到我们的存在,而我们也无法影响他们,只能旁观。可是这个男生既然是从外界进入瞬间现场的,就该跟我们一样,怎么会他还能撞破栏杆,还摔到楼下让所有人都看见了呢?” 韩煜把玩着手中的魔殇杵,淡淡地道:“瞬间现场三大规则,我比你还记得。但是你别忘了,这里除了瞬间现场,还有一个东西‐‐‐‐封印!最强大的封印据说有逆转乾坤、操控天地的能力,乾坤如果都能逆转,那么扭曲时空又算得了什么呢?那个男生之所以会实现穿越未来的奇迹,光靠那百分之一的几率恐怕是不行的,我猜测他是刚好碰到了封印,启动了封印,才造成了这样的效果。那股力量太强大,不仅实现了时空顺流,激发了重叠瞬间现场,更让他的身躯和灵魂真真实实地穿越了时空,去到了瞬间现场所在的年代。”ъiqiku “所以,这才是为什么学校要大费周章为他立纪念牌的缘故。你想想,现场摔死了一个人,而且是以那么轰动的方式摔死,媒体难道不会追根问底,学生们难道不会到处八卦?问题是那个人是不应该存在于那个时间的,如果被人发现他是几年前失踪的人,封印的事情就彻底暴露了。学校为了堵住众人悠悠之口,为了继续保守封印的秘密,抢先下手,编造了一个可歌可泣的感人事迹,将它记载在纪念牌上,形成了一个天衣无缝的环。” 这是一个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荒谬绝伦,没有让人相信的一点基础,可在一路走来的各种光怪陆离中,阴灵戏传说、鬼市、三十二灭门惨案、梨园社覆亡…;…;这当中又有哪件事不比它更加诡异离奇呢?在这个充满恐怖和不可知的迷局里,常理似乎正逐渐丧失它的掌控力。 冷雨馨沉默了,她开始抬起头,打量周围的一切。这个最早建立起来的天文资料储藏室,除了规模小一点,楼层矮一点,细细分辨下来,其实基本构造还是差不多的,比如说,都有密密麻麻呈圆形排列的房间。如果说那个男生是因为不小心启动了封印,那么他必然是看到了封印,这封印会是藏在哪里呢? 韩煜有点烦躁道:“连环瞬间现场很危险,这是逆转天理的存在,有很可怕的吸附力量,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否则法宝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封印所在。” 找到封印所在,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天文资料储藏室虽然相比天文馆已经小了太多太多,可跟人比起来,还是大了太多太多。韩煜上了二楼,她就在一楼到处观察。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也不知过了几分钟,突然,冷雨馨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眩晕,胸腔像灌了水一般难受,她忍不住弯下腰来呻吟,正在这时,就看见韩煜飞也似地从楼上跑了下来,神色略带惊惶,叫道:“不好,到极限了,我们必须立即撤!”筆趣庫 韩煜拉着冷雨馨的手,魔殇杵迸发出夺目璀璨的光芒,冷雨馨只觉得从四周围传来一股大力,将她死死地拽住,想把她拖入地底。危急时刻,韩煜大吼一声:“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破!”魔殇杵嗡鸣一声,剧烈颤动,白光大盛,当中隐隐含有金光,这股光芒如同利剑,将那股大力拦腰斩断,冷雨馨才得以安全被笼罩入光圈之中。 “轰隆”一声,九天雷鸣,睁眼一看,四周却依旧静悄悄,保安还一无所知地在外面值守,那些精密的器械还静静躺在解说牌后面,他们又回到了2016年,回到了属于他们的时间。 韩煜懊恼地道:“时间太短了,我什么都没来得及看,门都是关着的,外面有晚霞,估计瞬间现场的时间是在傍晚,天文资料储藏室都已经关门了…;…;不对啊,那那个男生怎么找到和启动封印的呢?” 韩煜自言自语一番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觉得奇怪,不由偏头一看,却发现冷雨馨的脸色已经惨白,紧紧盯着那些关闭的房间门一言不发。韩煜立刻知道事有蹊跷,凑过来紧张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冷雨馨颤抖着声音道:“韩煜,一楼…;…;多了一个房间。” 第三十章 绝世灵器(一)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韩煜半晌没回过神来,过了一会儿才连声问道:“什么什么?多了一个什么?”冷雨馨咬咬下嘴唇,说得更清晰了一些:“多了一个房间。”韩煜看了看周边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房门,嘴角一抽道:“你跟我开玩笑吧?刚才那么短的时间,难道你就拿去数房间了?又怎么能知道多一个房间?”ъiqiku 冷雨馨缓缓地道:“天文馆的房间上面多了一个铜牌,上面不但标注了房间的名称、用途,更重要的是标注了序号。这里最后一间房刚好是28。而天文资料储藏室的门上没有铜牌,但在墙上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看上去有点像古罗马的数字符号,我好奇,数了一数,竟然发现是29间,也就是说,的的确确多出了一间!” 韩煜呆若木鸡地站了一会,良久才道:“你的意思是,天文馆在天文资料储藏室的基础上做了结构改造,把29间房改成了28间?”冷雨馨冷静地道:“不可能。这里的每一个房间都是一样大的,要想改成28间房,就必须把这所有的房间割断全部打掉,重新砌墙,但是这里的好几间房是有承重墙的,不能打,一打,馆就塌了,即便有专业机械顶住,也会对主体结构造成风险。” 韩煜一时摸不着头脑:“那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会多一个房间?”冷雨馨道:“我也是突然想到的,你之前说,强大的封印有扭曲时空的能力,所以不但重叠瞬间现场,甚至可以穿越未来,那这些如果都能做得到…;…;”韩煜已经在一边喃喃自语地接口道:“那么再造一个房间出来也是可以的。” 冷雨馨猛地一拍掌道:“没错,其实房间并没有多,一直都是28间房,但之所以我们看到了29间,是因为封印的扭曲作用,使得凭空多出了一间房,其实那间房是不存在的,是另外的房间的倒影,这就是多出一间房的真相!” 韩煜静静地道:“你要说的我都已经明白了。封印之地的玄机就在这里,那个多出来的房间就是封印的入口。这在正常的天文馆是找不到的,它必须通过连环瞬间现场,通过那个无辜惨死的男生,进入被扭曲了的天文资料储藏室才能找到。所以张敏胜什么提示也没留下,一切都是玄机,所在就是秘密。” 冷雨馨兴奋地道:“没错,我们真是误打误撞,一下子就发现了谜底。既然这样,那我们还耽搁什么,赶紧再进连环瞬间现场,直闯封印之地就是了。”韩煜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苦涩的微笑:如果这个封印之地需要费这么多周章才能进去,那么,张敏胜,你这个完全不懂法术的凡人,又是怎么做到的呢?这才是你设下的最终谜题,也是最危险的谜题! 韩煜叹了口气道:“事情没有那么容易,你忘了,那个是瞬间现场。三大规则之一,不得改变现场,否则永堕轮回。我们进去的时候是傍晚,门全是关着的,我们又不能打开门,所以即便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也进不去。” 冷雨馨紧张地想了一会,道:“那如果我们提前呢?”韩煜莫名其妙的道:“什么提前?”冷雨馨道:“你说过,那个男生是因为无意中触动了封印,所以才被传送过来的,那最起码说明,他当时是已经打开这间多出来的房间的。我们如果能把进入连环瞬间现场的时间提前一会儿,或许就能赶在门关闭前冲进去。”筆趣庫 韩煜恍然大悟道:“你是说,我们就站在那扇门旁边,等那个门一开,那男生还没出来的时候,我们就冲进去,这样来获得时间差?”冷雨馨点头。这个方法确实可行,也是唯一可以尝试的法子。 韩煜于是如法炮制,重新进入1990年的瞬间现场。这次,他们抢在了那些搬运工人的前面,早早站到了那扇将会自动开启的门的旁边。当沉重的齿轮板终于抬上三楼,当所有人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门准时缓缓地开启了。大量的白光从里面流泻出来,朦胧得像皎洁的月色,韩煜拉着冷雨馨的手片刻也没有犹豫地跳了进去。 这次,哪怕头再剧烈疼痛,哪怕眼睛再刺痛流泪,冷雨馨都死死地保持着睁眼的姿势,凝神贯注地看着,等待着眼前这片混沌化为清晰的环境。就在时光幕布被划破的那一瞬间,她第一眼就看到了最旁边那间多出来的房间,门已经半开,正在缓缓关闭,在隔着它几个门的另外一个房间,房门在以同样的速度关上。时空扭曲的想法在这里得到了完全的印证! 冷雨馨飞也似地就朝那最后一间房跑,韩煜比她速度更快,两人如离弦之箭般冲进了那扇门的里面,更强烈的白光将他们笼罩起来,这次天翻地覆,他们感受到了更强大的外力牵扯,四肢百骸仿佛都快要被扯裂似的,痛入骨髓,冷雨馨几乎要昏了过去。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韩煜果断唤醒了魔殇杵,白光形成一个保护罩,将两人笼罩起来。一时间,疼痛立消,一切如常。 冷雨馨还保持着双手抱头的姿势,心有余悸道:刚才是怎么回事?韩煜的脸色也被折腾得有点苍白,但比冷雨馨的确好太多太多,他看着前方,声音低沉道:这里的时空被严重扭曲了,所以我们掉下来之后身体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压力,产生剧烈疼痛。 冷雨馨仓皇四顾,可惜四周昏暗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这里是哪里?难道我们又进去更连环的瞬间现场?”韩煜道:“不!这里不是现场,这里是真实的世界,是封印之地,我能感觉到前面有一股强大到难以靠近的力量。我推测这应该是在天文馆的地底深处。” “无量光明,普照四方!”韩煜念了一个光明诀,顿时从白色的保护罩里分出一股光线来,蜿蜒飘向前方,逐渐照亮它所经过的路径两边。视野在不断地扩大,直到他们看到了那个东西。 韩煜和冷雨馨都是聪明的人,他们早已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无论看到什么都不会太惊讶,但乍然看到眼前这东西,却整个人活像被雷劈了一样,目瞪口呆,心脏停跳,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在他们的面前,在并不算强烈的光线下,一个庞然大物默然地伫立在黑暗中,木质的花纹已经渐渐磨平,尘土掩盖的轮廓刻着岁月的痕迹,腐烂的布幔纠结在一块,三十年的不见天日,让它忘了尘世的模样,也让尘世忘了自己的模样!ъiqiku “戏台!!!”一致的不仅是异口同声,还有心中的惊涛骇浪,这个尘封多年看上去已经破烂不堪的大东西跟相片上那宏伟的背景完全重合,正是一直被人认为已经拆毁,见证黑暗血腥的赤色84最核心的证物‐‐梨园社的戏台! 即便已经沧桑到锈迹斑斑,但仍可以依稀看出它当年的风光和焕然一新的壮观,在它之上,梨园社公演了不到十场,就骤然倾覆,铸成了一代悲剧。 但戏台重现眼前并不是冲击最大的,惊骇的核心在戏台中央。在那里,整整齐齐摆满了几十个牌位,一律青顶红底,以黑字描绘,正中央赫然便是孟龙两字!再仔细看下去,便发现,这牌位的顺序竟是完全按照当年新戏台成立大会合照的顺序来排列的。若非刻意,绝无可能!人为阴谋论终于在这里找到最有力的直接证据! 第三十章 绝世灵器(二) 在这些牌位的顶端,是一个架子,托着一个长条状的物体,上面用红绸布覆盖住,经过那么多年的侵蚀,红色已经消退得只剩下些丝条缕,上面也被蛀穿了几个洞。 韩煜的目光自从看见那架子开始就再也没移开过,戏台的陈旧和排位的诡异都不能再撼动他的专注,这个拥有如此可怕扭曲时空的封印阵法并没有他想象中复杂和宏大,仅仅是一个简陋的架子,就镇住了一切。 在封印术中,最常见的是摆阵法,比如赫赫有名的孔明八卦阵,也有地形法,依借天然的山川灵气,显要的地势聚阳,比如家喻户晓的天堑阵,这两种构成了封印术的两大流派。但世人大多不知晓,除了这两种流派,还有一种更隐秘的方法,就是以法宝为灵力来源,直接布阵。 能够跟阵法复杂精妙、山川河流灵秀天成相比,这样的法宝就已经不仅仅是灵器那么简单,即便是高阶灵器也不一定能做到。要想撑住一个阵法,尤其是可以逆转时空的恐怖阵法,自身便需先行具有逆天的强大能力。这样的灵器,位于法术界法宝体系金字塔的最顶端,多是由三界纷争时流传下来,据说可以直接获得天地阴阳气息,再造乾坤,因此被称为绝世灵器。 当今法术界里,无论三大学院、九大门派多么灵脉深厚,多么藏宝如渊,可没有一件称得上是绝世灵器。留在世间的绝世灵器本就稀少得可怜,又因为种种缘故流散民间,不知所踪,所以得以看一眼绝世灵器成为很多法术界中人的终极梦想。 今天,在这里,这个终极梦想在韩煜身上实现了。韩煜对法宝没有那么热衷,可作为一个正统的法术界中人,追逐顶级的法力是不变的终点,眼下突然看到一个强大的象征,由不得他不紧张、不兴奋。Ъiqikunět 韩煜慢慢地走上前去,光圈自动分出了一部分继续笼罩他,大的保护罩分成了两个小的保护罩,冷雨馨吃了一惊,道:“韩煜,你要干什么?”韩煜仿若未闻,两眼直直地盯着那个架子,一步一步,缓缓地,终是走了过去。 韩煜已经站在了戏台的下端,牌位离他只有十几厘米,而那个红布覆盖着的架子也已经触手可及。这里的扭曲更加厉害,光圈保护罩已经被揉捏得变了形,正在顽强抵抗。韩煜凝神看着那个架子,良久,才伸出手,颤抖着想揭开那个红布。 冷雨馨只觉得心已经跳到了喉咙眼,堵住了呼吸,全身不由自主地打战,她不知道那架子上究竟托着什么,可她从韩煜严峻的神情中,一早窥见了它的可怕。韩煜的手已经捏起了红布的一个角,厚重的灰尘在他手指的纹理中摩挲,带着粗糙的砥砺感。他慢慢地提起,慢得不能再慢,红布被拖离架子,一点一点失去对长条形物体的保护。筆趣庫 突然,韩煜的手一松,红布颓然地跌落,重新将那架子又盖得严严实实。冷雨馨怔怔地看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怎么韩煜突然放弃了。韩煜深深地呼吸了两口气,神情决然地离开戏台,重新跟冷雨馨并肩站到一块。 冷雨馨不解地看着韩煜,韩煜的神态已经恢复到最初的冷静,除了眸子里还有一丝残留的狂喜,但也很快消退。他抿了抿嘴唇,嘴角牵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声音朗朗,在这不知道多大的空间里悠然回荡:“绝世灵器又怎么样?能够干下神鬼同怒、肮脏龌龊的不堪事情,能够不问缘由翻手覆亡无辜的梨园社,即便能通天地,颠倒阴阳,那也跟死物没什么差别,更谈不上万世景仰!” “哈哈哈哈‐‐‐‐”一阵飘渺的笑声突然自半空中传出,忽近忽远,幽幽不定,顿时把冷雨馨吓了个魂飞魄散:“有鬼!!”一道白影从架子的红布下逸出,慢慢变大,幻化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竟是一个身穿淡蓝色道袍、头戴七星冠的老人,只见他须发凌乱,瘦骨嶙峋,却自有张狂超俗的风骨,一双锐目炯炯生光,象刀剑一般割在韩煜的身上。 那老人冷冷地道:“无知的蠢货,居然敢对灵器出言不恭,你的开派祖师在它面前也只有跪拜的份!我念你年幼无知,且是初犯,立即跪下磕三个头,我或许可以网开一面。”冷雨馨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气恼地道:“这位老伯,你精神没有病吧?凭什么要对你磕头?我见了神佛菩萨都没有磕头,你以为还是古代吗?你以为你是皇帝啊?” 那老道勃然大怒,断喝道:“放肆!”声音竟如雷鸣,轰得人耳朵嗡嗡震鸣,冷雨馨忙捂紧耳朵,神情骇异。从那老人出现的那一刻起,韩煜就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神情专注,目光闪烁了几次,但最终慢慢回复坚定,喃喃叹道:“原来真的是他…;…;想不到竟是他…;…;” 那老人震退了冷雨馨,重又看回韩煜,神情威严,语气冰冷地道:“小娃,你到底磕不磕?污蔑绝世灵器,即便我宽宏大量不予追究,天也不会放过你!你必遭天谴!” “天谴…;…;”韩煜咀嚼着这两个词,忽然笑了,他的笑容里充满了赤裸裸不加掩饰的不屑和轻蔑,语气轻浮,“老天爷是瞎了眼吗?有人杀害无辜,血流成河,设下违背天理、禁绝人伦的血祭大阵,二十五条人命永埋地底,不得轮回,这得是多么滔天如山的罪孽血债,结果他没得到天谴,我不过说了实话,就要被天谴了?!那这世间还有没有公义存在?!!”筆趣庫 “你闭嘴!”老道暴跳如雷,吼声震天,“你们这些鼠辈知道什么?天下大义,又岂是区区几条人命可以相比的?你们眼里就只盯着这二十五条人命,却不知,当年若不是我苦心积虑,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性命,设下这无与伦比的镜像封印大法,又怎么能封住鬼市?鬼市若出,人间大乱,到时便不仅仅是几十条人命,而是上千条、上万条,尸山堆积,万城冤鬼,这又是何等的罪孽,何等的地狱?!” 冷雨馨几乎要昏厥过去,老道不加掩饰的直白话语直接揭露了梨园社封印的对象,韩煜猜的没有错,梨园社要封印的并不是阴灵戏传说,而是鬼市!是那个他们一直认为很遥远,不与他们相干的鬼市! 韩煜的口吻里全是浓郁的嘲讽:“鬼市屠戮天下,生灵涂炭,你为了封印,不惜痛下杀手,在梨园社全体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用最惨绝人寰、最痛不欲生的方式将他们一一送上黄泉,死了后还不罢休,还要禁锢魂魄,折磨蹂躏,你的所作所为和鬼市又有什么区别呢?鬼市说不定还没有你残忍!你犯下杀生大罪,最终换来的不过也就是一个暂时的封印。你拿二十五条人命保人世间十年太平,张敏胜拿八条人命延续了二十年太平,封印不断地破裂,就需要更多的人命去填,等到把这世间所有的人命都填上,填无可填,天地灭绝,那这跟鬼市毁灭人间又有什么区别?!!说到底,你不过是打着正义的幌子,干着跟鬼市一样的事情!!”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更加没有人敢如此刻薄地说话,老道气得几乎背死过去,胡子都一抖一抖地,指着韩煜结结巴巴地道:“你…;…;你竟敢…;…;你可…;…;可知我是谁…;…;” 第三十章 绝世灵器(三) 韩煜苦涩一笑:“一代道宗,堪破生死,顿悟轮回,相传早已羽化成仙,没想到却在这里苟延残喘,成了一个可悲可怜的魂魄。”老道狂笑道:“哈哈哈哈,原来你知道我是谁。我告诉你,即便我只是一个魂魄,你也奈何我不得!我本欲在此杀了你,但我另有重任在身,不愿多生事端,加上你们也算误入,今天算你命大,我废去你一身法力,再把你们送出去。” 韩煜微微笑道:“糟老头子,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情,我们不是误入,而是千方百计地进入。我们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又怎么可能轻易退出?”老道神色一紧:“你们进来干什么?这里除了镜像封印大法,什么都没有。”韩煜道:“我们为追查梨园社的真相而来,自然也为还梨园社的清白,你将二十五道魂魄禁锢,天天折磨得他们生不如死,他们本无罪于天下,却要为天下受这种苦楚,是为大不公。而扶持公义,正是法术界宗旨,我今天不过是为了做一个正常的法术界弟子要做的事情。”筆趣庫 老道怒道:“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二十五条人命换天下太平,何其划算?而且你若救了这二十五道魂魄出去,血祭阵法便撑不了太久,假以时日,鬼市就会重现人间,你不愿负梨园社,却要负天下人吗?!”韩煜踏前一步,声色俱厉地吼道:“天下太平?天下哪来的太平?!二十年前,封印破裂,鬼市重现校园,再度掀起腥风血雨,要不是孔融社的修补,早已孤魂遍野!现在,封印再度出现裂缝,鬼市复活只是迟早的事!你还要继续禁锢他们,还要继续维持这个本身就触怒天条、恶贯满盈的阵法吗?!” 老道须发皆张,咬牙切齿道:“谁敢破坏镜像封印大法,我就取谁的命!封印既然再度出现破裂,那我就先拿你们这两个小娃献祭,重新修补封印!”说着,快速飘到戏台上,右手一挥,红布被疾厉的狂风吹起,露出了一把长剑。剑鞘是千年槟榔木所制,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道德经,但岁月的沧桑使它这些曾经流光溢彩的外表如今都变得暗淡无光。在剑柄的顶端,镶嵌有一颗通体碧绿的宝石,有鸡蛋那么大,光波谣言,熠熠生辉,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老道手持剑柄,得意地道:“你们这些底层弟子,一生都未必能有机缘见到绝世灵器,你临死前能看到,也算有福了。”韩煜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柄剑,眼中神色复杂,有羡慕,有妒忌,但更多的,却是惋惜。 老道仰天长笑:“在死之前,总得让你知道它的名号。它叫…;…;”韩煜一摆手:“不必了。失踪人世近七十年、据说可以倒转乾坤、逆回生死的道教至宝‐‐‐‐戮天绝神剑,这周身灭天盖地遮掩不住的气势,又有谁认不出来呢?” 老道冷冷道:“绝神出世,仙界无光;天地折服,万民景仰!能死在这把神剑下,你也算不冤了。”韩煜面无表情道:“那得打了才知道。” 只听“噌”的一声,老道握着剑柄已经将它猛地拔出,登时万丈白光猛然绽放,在白光中又有无数洁白无暇的锦缎随风伸展,在上面隐隐约约流动着用古篆体写的道德经真言,吟哦之声四起,在半空中淡淡地显出三尊圣像,与此同时,一股铺天盖地的恐怖气势压了过来,象是疯狂的海啸,遮蔽了阳光和天空,龇牙咧嘴地俯冲下来,带给你无处逃生的绝望窒息‐‐‐‐对来自于乾坤深处最强大能量的绝望! 灭天葫和魔殇杵齐齐哀鸣一声,剧烈颤抖,光芒大减,在绝世灵器面前,它们有着最先天的畏惧和软弱,不敢相抗也不能相抗。韩煜忍不住捂住胸口闷哼了一声,连退了三大步,冷雨馨离得稍远,可仍然感受到了心瓣的那股战栗,赶紧往后跑了几步。 老道哈哈大笑:“你那些法宝算是不错了,但也就是凡尘俗品,跟我这神剑比起来,不值一提。你的法宝已经全部被压制住了,怎么打?”韩煜神色未变,淡淡地道:“戮天绝神剑是顶端灵器,为天下灵器之首,它们打不过是正常的。可是神剑只能令天下灵器折服,却无法号令三界。”说着,他掌心一翻,在他的手掌中央托着一个物体。那是一个小巧的莲花花蕾,有三瓣叶子紧紧裹闭,通体呈晦暗的古铜色,下部是一个托座,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https:ЪiqikuΠet 老道神色一变,惊讶地喊道:“你这是…;…;你这是冥界法器?!你怎么会有冥界法器?不,应该说,你怎么可能用得了冥界法器?”三界初分,隔断严明,神界高居九天之上,神器从此消匿人间,冥界藏于黄泉之下,冥器只流传于山川幽谷,人界自持灵器,护天下安宁,三界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法器互不相通。 冥界法器偶尔显现于世间,往往会被法术界视为心腹大患,集中全力予以追杀。即便漏网,拿到它的人也一筹莫展,无法使用。因此,韩煜此时举动,不由得老道不震惊。韩煜淡淡一笑,从他的笑容中什么情绪也看不出,但那过往的岁月却无法掩盖,永远在他的心底烙印。 为什么一个人类也可以用冥界法器?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也困扰了莲花秘院很久。 他十岁那年,通过了莲花秘院的弟子考级试,拥有了使用法器的资格。校长拖着很长的黄澄澄的袈裟,把他领到了储存法器的仓库‐‐‐‐“锁天阁”门前,对他说,他可以拥有三件法器。法器都是认主的,不是你挑它,是它选你,你进去之后,看到发光的,飞起来的,就是属于你的东西。 他用力推开了厚重的铁门,里面伸手不见五指,黑漆漆的,空荡荡的脚步声一传进去,就像鱼儿吐的水泡,回响连连。两个微弱的光芒冲破了寂静的黑暗,飞到他的身边,一个是小巧玲珑的葫芦,一个是通体黝黑的杵尖。 不是说一人三件吗?怎么只有两团光芒?他心中疑惑万分,不死心地把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把每个架子都摸了一遍。四下里静悄悄的,那些不知摆放了多久的死物透出沉睡的气息,拒绝接受他的召唤。 最后他绝望了,拖着脚步失望地朝大门走去。步伐甫一迈出门槛,对面的楼里刹那迸出万道红光,像如血的残阳,照亮了半个天际。 在“锁天阁”的对面,是“灭天阁”,长年上锁,有九九八十一道封印首尾相连,困魔阵在月台之下虎视眈眈,严密地守卫着这区区三层五百平方。 里面存放的都是历代祖先和弟子在外降妖除魔诛鬼杀怪带回来的各式妖冥器具,里面既有以残肢锻铸而成的杀器,也有禁锢着邪恶灵魂的木偶,还有那些连名字都说不出,可以迷惑心智攫取人命的不祥之物。 校长挽着袈裟,拾步上阶,突破封印的禁锢,开了那把很久没有开过的锁,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残旧的铁皮盒子,红光依旧,虽然邪魅却并不冰冷。 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含苞待放的七瓣莲花,熠熠生辉,下面有玉石托座,雕着冥界符号。筆趣庫 这件事震动了整个莲花秘院,甚至波及了整个法术界。大家都知道一个普通的俗世弟子居然唤起了冥界法器的异常波动,且竟然没有遭到原有法器的排斥。更离奇的是,当校长命人检索它的来历,却赫然发现此物从无记载,也不知道是哪个离世高人偷偷放入。 第三十一章 过往(一) 怎么处理这事引发了很大的争议,秘院的绝大多数老师都认同这是一个不祥之兆,应当立即销毁,残骸予以封存。最后是校长力排众议,既然此物没有入禁品名单,也能和灭天葫、魔殇杵和平共处,应当遵守约定,将它赐给认定的主人。httpδ:Ъiqikunēt 校长给此物起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般若冥莲,名字中带了“冥”字,是为了提醒他这是冥界之物,不能依之赖之,又以“般若”前缀,是寄望于以佛性引导此物步入光明。 在正式传授法器的那天,校长对他说了一句话:“物由心生,事在人为,善念不止,地狱成空。” 托般若冥莲的福,他从此就成了一个名人,度过了众目睽睽的十一年。 这些历史,他不会忘,但不会说。 见韩煜久久不发一言,老道冷笑道:“你不愿答,我也不见得想听,我不管你究竟是通过什么机缘得到这个冥器,但毕竟是异界之物,你又能发挥出多少成功力呢?在这人间绝世灵器面前,你不过就是螳臂当车、以卵击石而已。受死吧!” 老道面露狰狞,一声狂吼,双手举剑,直直劈下。明明是最简单的一个招式,却仿佛蕴含了天地至理,挟带着山川翻转的力量,汹涌而至,那已经不是铺天盖地的气压,而是毁灭乾坤的威慑,让天底下所有生灵跪首俯伏,绝不敢妄动。 如此可怕的气势之下,灭天葫和魔殇杵齐齐哀鸣一声,“哐当”摔落在地,失去所有光彩,变成和周边碎石一般的死物。唯有还托在韩煜掌心的那朵莲花,依旧不动如山,表面缓缓流过一道道细微到难以辨别的光泽。 绝神剑爆发出夺目灿烂的白光,像是一个小型的太阳,将这地底空间照得白花花一片,道德经书写在锦缎上,在白光中幻化,飘扬蜿蜒,将韩煜全身团团围住,符文飞起,又有五色祥云,璎珞水滴,演变于半空,将下方三寸大的地方牢牢定住。 “轰”的一声,韩煜所站的地方突然下陷,一时间飞沙走石,狂风顿起,从顶上掉落无数巨石,带着呼啸之声以雷霆万钧之力砸向中央,冷雨馨尖叫一声:“韩煜!”想飞奔过去,却发现已经被落下来的巨石挡住了去路,灰尘遍地,将这里变成一个灰蒙蒙的世界。 不多久,巨石终于停止了掉落,尘土归于平静,老道得意地持剑而立,一副天下舍我其谁的气概,然而,他嘴角的笑容很快便消失不见了。他看见在刚才攻击的中心,有一个方圆半米的很小地块还保持着完整,地下的石板没有任何碎裂,韩煜纵管已经灰头土脸,全身满是沙尘,但毫发无伤,他手心托着那枚小巧莲花,古铜色的色泽比刚才浓郁不少,散发着淡淡的光晕,三瓣叶子绕着莲根缓缓流转,看得人居然有点目眩神移。冷雨馨喜不自胜,竟然不自觉眼角已经湿润。https:ЪiqikuΠet 老道现出讶然之色:“你果真能驱动冥界法器?这怎么可能?”韩煜缓缓地开了口:“世间之事,往往不该问可不可能,而要问应不应该。就如你认定要封印鬼市,必须行这个阴鸷的法子,也不见得符合天理之道,太过固执,就会迷失本心,犯下滔天罪孽,万劫不复。” 老道怒道:“闭嘴!刚才是我小看了你,你要以为这就是我的功力,这就是绝神剑的威力,那你也未免太小瞧了绝世灵器和我一代道宗。既然你有这份实力,我也尊重你作为对手,和我平起平坐。” 老道大喝一声:“三虚为气,天地成令!绝神!”绝神剑化作无数道凌厉的白光,象是漫天遍洒的银剑,挟带着破裂周空的劲响,遮天蔽日狂冲而来。韩煜此时也终于有了动作,双掌上翻,一片诡异的红光冲天而起,只见般若冥莲缓缓升起,周围环绕着赤色妖冶的烈焰,这烈焰跟平时所见的不同,通体纯红,没有任何分层,光芒温和,并不耀眼,也没有炽热感,不管风势多大,都不会歪动,象是在真空状态下的完美跳动。 老道一看此物,双目爆出,忍不住大口地喘了一下,面部肌肉抽搐,身子也微微晃动,无比震惊地道:“红莲业火…;…;这…;…;你这…;…;这是红莲??鬼界圣宝怎么会在你的手中?!”韩煜充耳未闻,实际上他也没听过什么红莲什么圣宝之类的话,他就是单纯觉得这火焰特别好用。 这一招错打正着,如果还在生,那么老道估计还不会这么忌惮,可眼下是鬼体,这红莲业火是地藏王菩萨秘制,专门炼化魂魄,杀伤巨大,只要沾到一星半点,也会魂魄分离。老道不得不打起精神全力以赴,只听一阵清啸,绝神剑白光大盛,霎时天摇地晃,沙石大落,这个能夺取天地精元的神物一旦发威,就立即引起天地震动,灭天葫和魔殇杵这两样靠吸食精元为生的法器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摇摇欲坠,在绝神剑的白光压制下苦苦挣扎;唯有般若冥莲依旧从容不迫,光焰如常。 感受到绝神剑所带来的凌厉攻击,不等韩煜召唤(事实上韩煜也不太懂怎么召唤),般若冥莲身躯微微一震,烈焰更大了些,但也不过烛光般大小,看上去依旧微弱不堪。但就是这微弱不堪的火焰,在绝神剑毁天灭地的攻势下不慌不忙,将那万丈白光和无边锦缎一一烧断。赤红色的烈焰仿佛具有天地最纯净的力量,能抵挡得住世间最猛烈的攻击,无论狂风呼啸,无论白光断折,都始终保持着完美的形状。 老道面色终于变了,韩煜不知道,他可是知道业火的厉害。眼前这业火虽然不够纯净,但已有六七分冥界气息的神韵,在人世间已是了不得。怒吼连连,又是几道耀眼的闪光,似乎是剑体左砍右劈,每一次对撞都激起遍天的火花,象是巍峨的烟花,不停地在半空中绽放。幸好般若冥莲是攻防一体的法器,业火抵挡得水泄不通,绝神剑劈过去,纵有裂缝也能很快合围,在它的保护下,灭天葫和魔殇杵得以喘息,重新振作起来,变作青白两道光芒齐刷刷飞向老道。 老道见势不妙,赶紧回剑自救,他毕竟是一代道宗,实战经验丰富到了人神共惊的地步,在三大法宝的夹攻之下,他还能步调均匀,气息不乱,一眼看出了灭天葫和魔殇杵的弱点,操控绝神剑放出三道金光,齐攻两个法器的顶部。 可惜韩煜也不是吃素的,发现危险之后他赶紧撤回了灭天葫和魔殇杵,再次将般若冥莲摆到了最前阵,形成了两大圣物的直接对决。这一次,打得当真是天崩地裂,日月无光,红光和白光的激烈碰撞,两个身影的上下飘动,以及当中夹杂着的近身搏斗之音,混杂在一起,引发石壁剧烈摇动,壁画上满是裂隙,顶部石板不断坍塌,无数落石“簌簌”而下,灰尘弥漫,甚至地上也受到了这股巨大的冲击力波及,翻拱起来,一片狼藉。 冷雨馨看得真是目不暇接、心动神摇,一直以来,韩煜都防着周遭的人,不太愿意过多暴露自己的法力,即便是得窥最多场合的她,也只是知道他有几件比较厉害的法器,会念几句咒文而已,看上去就比梁建鹏强那么一点点。可今天一见,当真是刮目相看,就算是外行,也能看出这才是法术界的顶级之战。 Ъiqikunět 第三十二章 过往(二) 外行看热闹,内行却苦不堪言。几个回合下来,老道暗暗心惊,原本打的以快制胜的如意算盘已经全部落空,对方不但能招架住绝神剑水银泻地的恐怖攻击,还能抽出身来时不时地反攻一下,好几次就差一点给业火烧到了,这身悟性、这手操控法器的能力,隐隐已有化境之势,这次败走,再过几年,恐怕就成了气候了。 想到这里,本来还有一点爱才之心的老道起了杀机,手上节奏加快,绝神剑暴走如虹,源源不断的大量精元被凝聚于剑身,一刹那锦缎真言重现,如同蝉翼,四向伸展,三清圣像莅临上空,道德经悬浮于上,一种毁灭天地的恐惧感冲刷而来,有一只巨大的手紧紧攥住了心脏,让人全身疼痛不已,筋骨酸软。冷雨馨尽管处在边缘,可是凡体俗身,哪里经受得了这种纯元之力的压迫,“哎哟”一声整个人软了下来。Ъiqikunět 韩煜那边本来战得就比老道狼狈多了,毕竟属于越级挑战,要不是老道肉身早已毁灭,只是以魂魄之体对战,功力只剩下了三四分,加上对般若冥莲无比忌惮,不敢放开手脚,韩煜早就兵败如山倒了。但韩煜的优势在于实战经验实在太多太丰富,在高超的对战技巧上,竟然也打了个平分秋色,不过打得却是灰头土脸,汗流浃背,没有老道那么飘逸如仙。 久战不下,老道十分焦灼,一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建于地底的秘密空间不能支撑这么激烈的战斗太久,一旦垮塌,封印暴露,便是灭顶之灾,二是自己以残魂打斗,损伤元气太多,对绝神剑的驾驭也越来越艰难。本想速战速决,却没想到会遇上这样的对手,明明功力、法术等各方面都和自己相差甚多,却狡猾阴险,实战中阴招频出,防不胜防,竟然就打到了现在。 老道也不是善茬,他既然能干出覆灭梨园社这种满手血腥的事情,自然什么卑鄙的招数都肯用,眼见无法用实力碾压韩煜,便打起了另外的主意。人能操控冥器实属非常罕见,但在理论上却并非没有可能。冥器乃是用阴司戾气提纯打造而成,本身具有强烈的黑暗属性,因此,若想操控,必须自身也应有黑暗属性才成。 难道说,韩煜心中的确存在有大片的黑暗?难道他曾经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老道想及此处,顿时精神一振,仰天长笑道:“绝神剑之所以为绝世灵器,并不仅仅因为它攻势凌厉,事实上,它还有一项隐藏法力,我久不用它,想不到今天会用在你这个小娃的身上,也罢,今天撕破脸皮,我便也不用再给你留什么情面。”韩煜果然攻势稍缓,心中大为戒惧,这老头虽然卑鄙无耻,可毕竟是一代宗师,说出来的话不想他可以随口反悔,既然这样说,必有古怪。 老道持剑横放在胸,念道:“以我无上道能,召唤无上幻境,吸魂夺魄,追本溯源,直至三生,毫发毕现!”绝神剑身躯微震,突然发出一声清啸,如九天明月,焕发圣洁光辉,光芒细致如针,齐齐刺入韩煜体内。韩煜大吃一惊,连忙用般若冥莲抵挡,却发现冥莲毫无反应,原来这光芒并无攻击力,所以冥器自动判断无需抵抗。 难道真的是在唬人?韩煜一头雾水,正待分辨,突然脑中一荡,神智开始模糊,他暗叫一声不好,刚想念清心诀,身子却已经一软,整个人瘫了下去。 冷雨馨在外围正看着韩煜苦战,明明刚才战斗还是胶着状态,却不料老道的剑忽然放出一阵诡异的白光,紧接着便看到韩煜毫无征兆地整个人软在了地上,双目紧闭,不省人事,只有般若冥莲还浮在半空,业火明灭不定。 冷雨馨大惊失色,以为韩煜战败,正想冲过来,老道大吼一声:“站住!我没有杀他,你不要过来,要不连你也一并卷入幻境之中。”冷雨馨硬生生停住了脚步,惊疑不定地道:“幻境?什么幻境?”老道“嘿嘿”笑道:“小女娃儿,我看你对他痴情得很哪,不过没用,像他这么心如铁石的人,不会动情的。你光贪恋他好看,却不知道他内心底里藏着些什么。今天碰上我算是你的福气,戮天绝神剑能够窥视人心,抽取神智,让一个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把他最不愿意想起、最害怕想起的那段心事暴露人前,让你知道,其实这小男娃论卑鄙无耻,绝对不下于我!”https:ЪiqikuΠet 韩煜的冷酷无情、狐疑多变,冷雨馨领教过了无数次,她一早怀疑韩煜的内心里有一大片深重的化不开的黑暗,让他早已不再相信单纯的善良,但他的百般提防让她始终无法接近那片黑暗,眼前竟然突然掉下这么一个机会,不由得让她又忧又喜,忧的是不知道会不会危及韩煜性命,喜的是终于可以了解韩煜过往,了解那段被他一直封锁而从不愿暴露人前的脆弱。 但冷雨馨并没有任何选择的机会,戮天绝神剑已经启动,韩煜的身体里飘逸出无数的星光点点,飞满了整个昏暗的地底空间,它们越来越密集,由星空变成星河,最后成为星海,当光点聚集在一块,就遮蔽了这个现实的世界,幻化为另外一个曾经的空间。 ‐‐‐‐‐‐‐‐‐‐‐‐‐‐‐‐‐‐‐‐‐‐‐‐‐‐‐‐‐‐‐‐‐‐‐‐ 鹅毛大雪下下来的时候,其实是不冷的,但看到银装素裹的一切,还有那些被压弯了腰白茫茫的丛林,人们还是习惯了将自己包围得严严实实,将毛皮的鞋子狠狠一踩,就能把雪直接淹没到快到膝盖的地方,再慢慢拔出来,听着“咯吱咯吱”的响声,大人觉得厌烦,小孩觉得好玩。 话虽这样说,但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地冷,北风刮得厉害,明明都是整块的料子,它硬能找到缝给钻进去,一点一点刮走你骨子里的热量,毫不吝啬地吸走你的温暖。 在这样严寒的逼迫下,东北角的菜市场里已经几乎没有什么人摆摊了,大家都早早地收了家伙,回家去热炕上居家过日子,偶尔有几个行色匆匆的行人,也是连头到脚包得象一个臃肿的大粽子,头也不回地直奔目的地而去。 在这样的寥落下,蜷缩在那个猪肉铺旁边的小孩就显得格外招眼。他全身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毛衣,没有戴帽子,穿着秋天的单鞋,头发上满是冰雪晶莹,裸露在外的手脚已经冻成了青紫色,严寒让他不得不抱紧自己,试图获得可怜的一丝温暖,眼中泪水不干,嗓子已经嘶哑,还在小小声地抽泣着:“呜呜‐‐妈妈‐‐妈妈你去哪里了‐‐呜呜呜‐‐我找了你好久找不到‐‐‐‐呜呜呜‐‐妈妈我好冷‐‐好饿‐‐”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两个路过的行人的交谈,“作孽啊,今天又有了一个。”“没办法,养不活,还不如丢了,省点口粮养其他的人。”“看这小孩这么瘦弱,也只能丢他了。”行人愈行愈远,话语也逐渐消逝在风中。筆趣庫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瘸了腿的老头走过去,将一个热包子放在了他的怀里,叹口气道:“吃吧,吃完这个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下个了。孩子,要想活下去,就得坚强起来,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相信任何感情,要狠一点,才能抢到包子。” 小孩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眼前那个热气腾腾的包子,良久,颤着惨白的嘴唇喃喃地道:“要狠一点…;…;” 第三十二章 过往(三) 大雪纷飞,到处都弥漫着看不清的白色,一大团一大团让人深深怀念起夜的黑来。树上光秃秃的,躯干上剥落下来的树皮已经被人啃了大半,只剩下青白色的底干,透着不可亲近的严寒。 “喝呀!”一个瘦小的身影猛然窜出来,粗壮的木棒狠狠地击在一个单身女子的后脑勺。她连一声哼叫都没有发出,就无声无息地倒下去了,头部涌出一大滩粘稠的鲜血,但很快就被冻成赤红的冰块,散着新鲜的气息。 小孩吓得不知所措,犹豫半晌,这才抖抖索索地爬上前去,将她手里的那一篮馍馍抢了过来,随即连滚带爬地逃走了。httpδ:Ъiqikunēt 当天晚上,他生了两堆火,用掉了三天捡回的木材,可他仍然睡不着,不时地回头看已经废弃倾倒的佛像,浑身战抖个不停,外面风声尖锐地呼啸着,像是冤魂的呼号,凄厉而绵长。他哭了一宿,直到累了,才沉沉睡去。 ‐‐‐‐‐‐‐‐‐‐‐‐‐‐‐‐‐‐‐‐‐‐‐‐‐‐‐‐‐‐‐‐‐‐‐‐‐‐ 饥荒没有丝毫的缓解,大雪封山,加大了外出逃难的难度,能挖的能捞的能抓的都全部给吃光了,便是连树皮都没有了,所有树都是光秃秃的。雪地上开始倒卧了一具具尸体,越来越多,到最后,铺满了路,压垮了房,一排排,一列列,一堆堆,成为了天地间的主流符号。 饿疯了的人们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不知道是谁最先带的头,开始吃起了尸体,一开始还是烧烤着吃,后来传开了,大家都来抢,也顾不得别的,直接就生吃了。幸亏天气严寒,加上冰雪覆盖,尸体并没有腐烂,也没有瘟疫传开。 尸体虽然多,但活着的人更多,很快,就连尸体也被吃光了,大雪依旧没有消停的迹象,这里是大山深处,消息送不出去,外面的人不知道,救援也送不进来,众人被封闭在一个恶性循环的局里面,逃不出也破不掉。 为了活命,开始有人杀人,杀了之后直接开吃,这个方法立刻被传播开来,男女老幼,青壮少年,身体强壮的便活生生打死,身体瘦弱的便设陷阱使阴招,一时间,这皑皑白雪顿成地狱,冤气冲天。 这种异象终于引起了法术界的注意,进食同类本就是天大的罪孽,更何况如此惨象,天降紫雷预警,五大学院同时派出了人前往查勘究竟。莲花秘院的副校长亲自出马,连夜赶路,穿过积雪覆盖的深山,跨过暗礁遍布的冰河,早法术界救援队伍一步先到了此处。Ъiqikunět 眼前惨绝人寰的景象让他震惊得几乎难以呼吸,到处丢弃的是人类的尸骨,仅有骨头,没有皮肉,每一根骨头都被舔舐得干干净净,上面还留下几排清晰的牙印;四处可见凝固的暗红血液和打斗的痕迹,被撕烂的衣服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迎风招展,弥漫着灰败的气息。 他走了一段路,试图见到一个活人,来探明当地的情况恶劣到了什么地步,但怎么找也找不到。直到一个小时之后,他终于碰见了那个小男孩。男孩的全身已经被烟熏得焦黑,眼珠子却是亮得扎眼,瘦得皮包骨,站在一棵快要枯死的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沾血的尖骨。在他的身边,倒卧着一具高大的躯体,他正用那尖骨刺入胸膛,割取肉块。 在这个恐怖的区域里,吃人已经不算得什么新鲜的事。但副校长仍然被这幕诡异的场景所撼动,一个弱小的孩子,居然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生存下来,居然能如此目不转睛地杀人吃人,这该是怎样的可怕和违和! “停下!”副校长颤抖着声音喊道,他从兜里迅速掏出一大包饼干,向小男孩递了过去,示意道,“别吃那个,吃这个,这个好吃。”小男孩用冰冷而漠然的眼光打量了他一眼,停止了切割尸体。副校长心中一喜,却发现小男孩站起来,手中握紧尖骨,向他一步步走来,眸中是冷酷到没有底的深渊,浸透着比阴气还要绝情的寒凉,他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人的神情能这样没有温度,就跟这漫天冰雪一样。 副校长无可奈何地将小男孩打晕,原本只是想将他送出山外,找个福利院安置下来,可不知道为什么,从那天开始,每晚他都失眠了,在脑海里浮现的就是那一双冰冷到可以把人冻住的双眸。不眠不休了三天三夜之后,他大彻大悟,翻身坐起,面向北方合十叩首,口中念道:“善哉善哉!普渡众生,而众生平等,此乃佛缘,弟子谨领。” 副校长最后将那小男孩带回了莲花秘院,成为院内学生,并收为自己的亲传弟子。因为小男孩不愿意开口讲话,副校长也不知道他的真实名字,便将自己在那边遇见的第一个村子叫韩村为姓,给他取名韩煜。 在莲花秘院最初的两年里,这个名叫韩煜的小男孩得到了充足的营养补充,发育不良的身体开始迅猛增长,但他的性格并没有什么变化,眼神始终阴暗低沉,也不愿意说话,一年说不上十句。与此同时,他的法术天赋却开始初露峥嵘,学习的进度远超同龄人,尤其是打架斗狠方面,简直是院内佼佼者,很快,便没有人愿意和他比试法术了。 副校长很是头疼,不知道怎么教育改造。直到有一天,他带韩煜外出修炼期间,偶遇了一只猫妖,才突然惊觉,韩煜对降妖除魔有极大的兴趣,这个向来厌世抑郁的孩子在面对非人类的异物时,明显有更大的热情和兴奋。于是,副校长打破院规有关满十八岁后才能外出执行任务的规定,开始外派韩煜执行任务,一开始自己还跟着去,后来发现这个孩子心狠手辣,保自身安全绰绰有余之后,便也放手让他自行锻炼了。 韩煜于是沉迷在降妖除魔的刺激中,那个随时充满生命危险、充斥着波谲云诡的环境像极了自己最初挣扎生存的村子,那里没有温情脉脉,只有绝望孤独。杀人已不在乎,何况杀妖,在血腥和杀戮的空间里,他的压抑得到了释放,他的痛苦得到了宣泄,从最初的单纯镇压,到后面的百般调戏捉弄,再到最后的诡计连篇,他从中找到了乐趣,也找到了救赎。httpδ:Ъiqikunēt 这些画面目不暇接的从眼前飞过,即便已经在心底尘封多年,即便从未向人道出,它也从来鲜活,未曾褪色。冷雨馨静静地看着,不发一言,在她的对面,老道的神色已是极其难看,他突然明白,为什么眼前的对手始终让自己觉得害怕,为什么这个看起来不靠谱的后辈却有着比自己还要沉重的沧桑。 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比任何人都要明白沉沦的可怕。 “我想要什么,要做什么,从来都不用别人来教,更不用别人来干涉。这就是我的底线,这就是我的原则!” “把自己的命押在别人手上,美其名曰信任他人,这种傻白甜的事情我韩煜这辈子不会做,下辈子不会做,生生世世、永永远远都不会做!!” “你不懂,一个人的孤独才最安全、最强大。” 原来,在这些强硬到毫无退路的言辞后面,是冰天雪地里的尸骨如山,是乱坟荒野的生死存亡,是内心深藏的仇恨冷漠,这些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变成那团郁结不去的黑暗,盘桓聚集,终未化解。 第三十三章 伤情(一) 泪无声地从眼角流下,缓缓经过脸颊的棱角,再汇于唇边,沁到嘴里,是淡淡的咸味,浓浓的苦味。就连当年父母分开的时候,都没有这么难受过,这一刻,内心才明白,原来那些自以为细微的看不见的情愫早已萌芽完毕,长为参天大树。 冷雨馨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自己,在明白理解韩煜那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同时,更凸显曾经说过的话那么可笑,自己竟以为短短几句关怀,甚至是指责就能让他放弃赖以生存的防线,其实却不过在那黑色上又添了几笔。 “韩煜…;…;韩煜…;…;”冷雨馨情不自禁地念出声音,伸出双手,想去抚摸这些伤痛的回忆。一缕红色的火星却忽然在画面中央迸现,紧接着不到一秒,立即化为熊熊烈火,猛烈燃烧,瞬间将所有画面尽皆销毁。在幽冥业火中,韩煜满脸是血地从地上慢慢爬起,一双深不可测的冰冷眼眸中是说不出的寒意,看着你,便足以让你肝胆俱裂。 绝神剑发出一声嗡鸣,颤抖着飞回老道手中,老道吃了一惊,生前他还从没见过施展窥探术会被生生打断的时候,这个对手的意志强悍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他刹那也感觉有点不寒而栗,忙横剑在手,阴测测笑地道:“将你最不堪的往事暴露出来,想必很生气吧?那就来吧,有本事就杀了我!” 般若冥莲在红色的业火中缓缓流转,如同飘扬于赤色的绸缎,鲜明得刺眼,韩煜双手托着冥莲,脸上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掉落在火中,激起更炽热的烈焰。他缓缓地开口:“窥探他人过去,并不是什么罪孽,要是我,我也想窥探。”语气没有一丝波动,平静得仿佛置身事外。筆趣庫 “只是,”韩煜话锋一转,“你说错了一件事。”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微笑,透着诡异难言的光彩和冰封千里的寒光,“从那年冬天开始,我便再也记不起来怎么去生气。” 老道脸色一变,大叫一声不好,连翻几个跟头退了开去,在他原来站立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小簇火焰。老道看着韩煜,那股傲视天下的气势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恐惧。没错,是恐惧,他自以为天下无敌杀过无数妖魔鬼怪即便连鬼市也不得不臣服,却在这里遇到真正跨越生死无视轮回的强敌那种恐惧。这个对手无法被激怒,无法被误导,无法被动摇,从某种意义上说,除非绝对实力的碾压,几近完美无缺。 可自己身后便是镜像封印大法,便是鬼市,他比世间任何一人都明白它的分量,都明白守护天下的关键,所以他不能退。老道咬牙道:“你灭不了我,业火太弱,你还没有办法操控它变大,我只要在这空间里跟你捉迷藏,你一万年也不可能碰到我魂魄一星半点!”这番话与其说是挑衅,还不如说给自己打气。 “是吗?”韩煜慢悠悠地反问:“你觉得我就这点能耐?”老道猛然发现,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从未退去,甚至还有一丝细微的变化,只是说不上那变化是什么。只有在旁边观战的冷雨馨心头一紧,瞬间酸楚难言,她清晰地看到了那个冰天雪地里吃着尸骨的小男孩正逐渐和韩煜挺拔的身影合为一体! 在这生死难测的危局里,那个从未改变最本质黑暗的韩煜终于重现人间!! 老道觉察到了危险,立即全神戒备,以防韩煜使出什么下三滥的下贱手段。谁知韩煜毫无上前近战的打算,反而后退了一步,双手离开冥莲,来到胸前,改为双手合十。 老道惊诧莫名,他不明白韩煜葫芦里卖什么药,不用般若冥莲,就连一丝胜算也没有。正疑惑间,却见韩煜突然发动,在短短几秒间便捏出了十几个让人眼花缭乱的手印。老道看得目不暇接,当中有几个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httpδ:Ъiqikunēt 没等他想明白,韩煜已经缓缓地开口,念出了惊天动地的四个字:“大光明咒!”什么?!那一瞬间,老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差点笑了出来。可是,还没等嘴角咧开,猛烈爆发的白光就已经怦然炸响。恐怖的声浪,夺目逼人的针芒在白色的疯狂扩张中肆虐着所有生物。冷雨馨闭紧了双眼,捂住了耳朵,可仍然被逼得趴在地上。身后的石壁纷纷倒塌,不计其数的落石砸下,将这密闭的空间撼动地剧烈摇晃。 老道是正面迎敌,避无可避,他来不及惊叹,来不及害怕,更来不及后悔,就硬着头皮接了上去。绝神剑猛烈抖动着身子,发出一声又一声哀鸣,勉强抵挡住了白光的吞噬。l 但这只是第一波,等第二波白光杀来,就不是纯净到毫无杂质的白,而是掺杂了一些红。大光明咒怎么会变色?老道定睛看去,却被吓了个魂飞魄散,原来竟是白光中夹杂着业火。 绝神剑顾得了白光,便顾不了业火,瞬时,白光暴涨,将绝神剑直接吞没。只听“哐铛”一声脆响,紧接着老道一声惨叫,白光便消失殆尽,突然无影无踪。 心有余悸的冷雨馨慢慢睁开双眼,却忍不住惊叫了一声,她看见韩煜满身是血半跪在地,双目紧闭,血液仍然继续从皮肤里的毛孔不停渗出。在他的对面,老道奄奄一息,魂魄近乎透明,贴在石壁上须发凌乱,动弹不得,绝神剑早已没了之前光彩,变成一片焦黑,半埋在土堆中。https:ЪiqikuΠet “韩煜!”冷雨馨惊慌失措就要跑上前来,韩煜大吼一声:“站住!我死不了!”冷雨馨停住脚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老道看着韩煜,灰败的脸上扯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微弱地道:“小子,大光明咒加业火,你身体根本受不了,再用一次,就粉身碎骨了。”韩煜喘着粗气道:“我没必要再用一次。我现在伸个手指头就能搞死你。” 老道抬头想看看天,却发现什么也看不到,除了看了三十年灰黑的岩石。一代道宗,竟以这样的方式魂消魄灭,不得不说是一种难堪。可他毕竟非同凡人,输得起也放得下。他看着韩煜,虚弱地道:“即便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吧。你明明内心有无尽黑暗,方能操纵得了这冥器,可又怎么能施出大光明咒?那可是佛界三大密咒之一,非至纯至善之人不能召唤,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就算能结印,又怎么能跟业火混杂一起攻击?这里面哪一条,都不是法术能解释得了的。” 韩煜沉默半晌,答道:“我不知道。”他没有欺瞒,确实不知道。这个秘密连他的师父都不知道,有一个般若冥莲已经够了,再加上一个大光明咒,他怕会被当作怪物赶出去。很多事情他从来不问答案,就像当初没问过自己的命运一般。 老道没有再追问,他不明白的事,天下也很少有人明白。他将目光转向焦黑的绝神剑,面上满是悲怆,这把剑当年传到自己手中,几乎是与天地齐光的福寿,承载了世间所有艳羡的目光,也开始慢慢习惯站在人间之巅的孤傲,今日却和自己落得同样的惨败,将来自己有何面目去见师尊。“我不明白的还有另外一点,绝神剑是世间至阳至刚之物,也是从光明中诞生,和大光明咒应当属于一本同源,你可以打败它,却怎么能够褫夺它的灵光,毁了这件灵器?” 第三十四章 伤情(二) 韩煜目光闪动,道:“这个问题或许我可以答你。绝神剑的确是不世出的宝物,从光明中来,自然使命也是为了捍卫光明。可是你看看你都拿它做了些什么?你自以为这样是顺应天理,是挽救万民,可再怎么正当的理由,都掩盖不了你满手的血腥,掩盖不了这赤裸裸二十五条人命。沾了这血气,开了这杀戮,染了这罪孽,它便不再是纯粹的光明,一点点开始被残忍、欲望、恐惧所腐蚀,也就慢慢地不再拥有绝世灵器的威力。”说到这里,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对这宝物,他始终还是尊重和羡慕的,“所以,毁了绝神剑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ъiqiku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老道已不记得自己上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但他清晰地知道,这次有多么痛,他喃喃地道:“我设下封印那天,他跟我说,会有报应的…;…;我不信,还是设了,我觉得是齐天的功德,结果,报应还是来了,不仅给了我,也给了绝神剑…;…;”他看着韩煜,目光开始恢复清澈:“如果你是代表上天的意志来收我,我认命。什么也不用多说,你直接下手吧。” “等等,”韩煜突然跨前一步,神色凝重,“你要死个明白,我也要活个清楚。你没有回答我的话,为什么是梨园社?为什么不是其他人?”老道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惊诧,但渐渐变为释然:“原来你还不知道…;…;那么,你也看到了鬼市里面那股黑气了?”韩煜咬着牙道:“告诉我,那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可怕的能量?” 老道凄然一笑:“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知道我再劝你不会有用,你们必然要跟鬼市对上,既然这样,这个秘密还不如你们亲自去发现更好,更相信。也许到那一天,你们会明白我的苦心,我的无奈,我的痛苦。那么多年过去了,没有人找到第二条出路,你们终究会走回我的老路!只能是梨园社,只能是它!”说完这最后几个字,老道溘然而逝,魂魄变成透明,最终一缕白烟飘散于空中。绝神剑感知主人丧命,也挣扎着发出最后一声鸣叫,褪去了所有光华,一代灵器,从此陨灭。 冷雨馨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心疼地看着浑身是血的韩煜,问道:“我送你去医院?”韩煜看了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冷雨馨感觉他眼神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他挥了挥手,把头转向戏台那边,刚才剧烈的打斗让所有灵位都倒了下来,乱成一片。韩煜有气无力地道:“去…;…;去看看封印…;…;”说完这几个字,他两眼一闭,整个人倒栽下来,溅起了漫天尘土。 ‐‐‐‐‐‐‐‐‐‐‐‐‐‐‐‐‐‐‐‐‐‐‐‐‐‐‐‐‐‐‐‐‐‐‐‐‐‐ “哎哟,我的奶奶呀,我们就离开几天,怎么就会发生这么惨烈的事情??你说,我们要是再晚来几步,是不是就两条人命了?姑奶奶啊,你就不能等我们回来再说吗?我不是给你打了电话,说过一晚就到学校了吗?亲奶奶啊,你怎么就不听啊…;…;” 被认为耐性最好的孟兹宁终于忍无可忍了:“闭嘴!你要是这么想你奶奶,我就送你下去见她!”梁建鹏立马乖乖住口了,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全身缠满绷带昏睡不醒的韩煜,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孟兹宁看了一眼守在床边泫然欲泣的冷雨馨,安慰似的拍了拍她肩膀,道:“没事,不担心。他是用了太强的法术,身体撑不住所以受损比较厉害,看着凶险,但他底子好,我看旧伤那么多,估计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休息几天就会慢慢好的。” 冷雨馨抹去眼泪,也站起身正面看着孟兹宁道:“孟老师,有些事情韩煜不让我告诉你们,可我觉得,这道屏障到了终于需要打破的一天了。但在此之前,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问你。”孟兹宁看着冷雨馨凝重的神色,肃然道:“你问吧,我知无不言。”Ъiqikunět 冷雨馨一字一句地道:“你在学校,到底是什么目的?”梁建鹏吃了一惊,问道:“啥意思啊?雨馨你为啥…;…;”冷雨馨断喝一声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问句:“我问的不是你!”房间里一片难忍的寂静,孟兹宁目光微动,神色却不见窘迫,从容答道:“从第一天就告诉你们了,我留在这里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守护鬼市的封印。” 冷雨馨直直地盯着孟兹宁的脸庞,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如果我跟你说,鬼市另有封印呢?”梁建鹏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什么?!鬼市…;…;”接收到冷雨馨满是杀气的目光,他赶忙自动又把嘴合上了。 孟兹宁脸色微变:“不可能!我亲眼所见,并且每月巡视一次,为了维护封印尽心尽力,如果它是假的,我第一眼就能辨认出来。”冷雨馨毫不动摇,重复道:“如果我跟你说,鬼市另有封印呢?”https:ЪiqikuΠet 这是现在她心中最大的结,从见到那个破旧的戏台,见到那些灵位,见到那个老道开始,这个疑惑就在她心头挥之不去。跟韩煜不同,她始终毫无保留地相信着这个团队的每一个成员,哪怕是看起来高深莫测的孟兹宁。可事实就在面前,她不得不起疑,除非孟兹宁给出合理的解释,否则,她只有选择相信韩煜的判断。 孟兹宁从冷雨馨不苟言笑的表情中看到了此事的严峻,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大家跟上他,随即便扬长出门而去。冷雨馨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韩煜,也跟着出去了,剩下有点紧张的梁建鹏,更是迫不及待地也走了。 孟兹宁带大家去的不是别的地方,正是一直被他精心保护的秘密花园。他来到那个湖泊旁边,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下,凝神闭目,不多时,原本平静如同琥珀的湖面忽然泛起了涟漪。这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渐渐发展成了一波接一波的大浪。 大浪滔天,不但没有停歇,反而呼啸着冲天而起,形成一个庞大无比的巨型漩涡,耸立在湖面上,湍急的水流包裹成了密不透风的墙,带起漫天的狂风,刮得那些娇嫩的花朵纷纷拔地而起,飘零散落,吹得人站立不稳,头发抽打在脸上,一阵刺痛。 在巨大的漩涡中,一根方圆十米的柱子缓缓地从湖底升起,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但饱经了湖水的浸润和岁月的磨练,它丝毫不见陈旧,反而焕发着崭新的光泽。那是一种金属的冷光泽,但不像铜,不像铁,不像银,更不像金。它的上头雕满了各种繁杂花哨的花纹,远远看上去,全是流水祥云,约莫还有人物的影子。 这根巨柱升起之后,湖边又起了异动,地面猛烈摇晃,湿润的泥土也像那些干燥的黄土地一样纷纷开裂,梁建鹏大吃一惊,赶紧爬上了一棵矮树,摇摇晃晃的冷雨馨也被迫抱紧了树干,只有孟兹宁的身影在这天摇地动中依旧岿然不动,保持着手心向下的姿势。 地上的缝隙越扩越大,渐渐地形成了八个比较大的窟窿,在这些窟窿当中,又缓缓升起了八根小柱子,造型和花纹跟那巨柱如出一辙,就像是巨柱的复制品。这八根柱子之间都用手臂粗的铁链紧紧相连,每根铁链的上面都铸刻了某种看不懂的繁复古文,此刻重见天日,都闪着荧荧的金光,耀得柱子上的花纹迎光溢彩,氤氲流动。 第三十四章 伤情(三) 滔天大浪终于慢慢停歇,湖面重新恢复平静,那根破水而出的巨柱和它的八个小复制品则还静静地立在当地,展现着世人难以一见的风姿。孟兹宁转过身来,他的面容前所未有的严肃,正色道:“召唤封印,会引起鬼市异动,但你既已疑我,我也只有打破规矩,违背职责。现在,你们相信了吗?” 冷雨馨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这副盛况着那气势恢宏巍峨不倒的巨柱,看着有无数云雾缭绕其上璎珞滴水的妙景,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不是法术界的人,可即便以一个凡人之躯,也足以感受到这根巨柱所蕴含的恐怖威力,仿佛那里装着的便是整个乾坤,也足以体会到它和那个地底的陈旧戏台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我怎么能够知道它到底是不是封印鬼市的?”冷雨馨提出了最后一个疑问,其实她已经接近完全相信孟兹宁,可是她仍然挣扎着,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这是韩煜拿命换来的真相,她必须捍卫。孟兹宁没有说话,他张开五指,朝着巨柱的方向,只轻轻念了一个字:“现!”八根小柱子忽然迸发出一束强劲的金光,齐齐射向巨柱,巨柱微微摇晃,立即焕发出万道金光。这些金光渐渐汇集,在众人面前形成了一道光墙,墙面透明,隐隐现有景象。 冷雨馨凝神细看,她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辨认出了光墙上的画面,那熟悉的青石板大街,那白墙灰瓦,那两株无叶桃花,当然,还有那架让人心神俱丧的黑色马车。梁建鹏已经失声叫道:“鬼市!那是鬼市!” 孟兹宁低沉的语音从耳边传来:“鬼市之强,超乎世人想象,非这种上古大阵,怎么能封印得住?我看守它已十几年,无时无刻不监视着鬼市,又怎么会被蒙骗?”冷雨馨从震惊中回醒过来,看向孟兹宁,难受地道:“不好意思,孟老师,我不该怀疑你。” 孟兹宁温和地道:“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道歉?怀疑是发现真相的动力。只是刚才你说,鬼市另有封印是什么意思?”冷雨馨道:“我们发现了梨园社覆灭的真相,它根本不是什么校园史上第一伟大的社团,这些全部是张敏胜玩的诡计,他的目的是为了掩盖那个封印,或者说,保护那个封印。在天文馆的地底,梨园社的戏台就在那里,有人用血祭的方法设下了另外一个也是封印鬼市的阵法。” “…;…;啥…;…;”梁建鹏震惊得眼珠子都快要凸出眼眶了,庞大的信息量让他的大脑直接死机,他张大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孟兹宁的眼底迅疾划过一道所有人都来不及察觉的锋芒,瞬间归于平静,双眼微眯道:“另外一个封印?梨园社全体血祭的封印?怎么会这样?鬼市怎么还需要另外一个封印?”筆趣庫 冷雨馨道:“我们知道这个事实之后也很难接受,但是不得不接受。那里还有一个自称什么一代道宗的老道,用一把绝神剑想要杀掉我们。韩煜拼了命跟他打斗,才会一身重伤昏迷不醒。此事千真万确,是我亲眼所见。” 孟兹宁沉吟半晌,道:“能带我们去看一看吗?”冷雨馨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道:“没问题,但我需要你帮忙进入连环瞬间现场。” 冷雨馨的犹豫,是因为在那一刻,感知到了周围的某种异样,虽然那异样转瞬即逝,而她什么也没有发现。直到事件终结的最后,她才知晓,那个异样究竟是什么‐‐‐‐孟兹宁当时表现得太冷静了!筆趣庫 ‐‐‐‐‐‐‐‐‐‐‐‐‐‐‐‐‐‐‐‐‐‐‐‐‐‐‐‐‐‐‐‐‐‐‐‐‐‐‐‐ 碎石将原本还算平坦的地面砸得坑坑洼洼,四面的石壁破碎不堪、面目全非,戏台已经稍微歪斜,灵位挤成一堆,东倒西歪地躺在厚厚尘土覆盖的木板上。焦黑黯淡的绝神剑还插在泥土中,在它的旁边,是已成暗黑色的血迹斑斑。大战的痕迹在这一片狼藉中到处显现,揭露着当时的激烈和严酷。 “天啊‐‐‐‐梨园社血祭封印!!这…;…;这简直太他妈的疯狂了!到底是哪个脑残想出来的鬼玩意?怎么会搞这么阴森恐怖的东西?!这…;…;这实在太…;…;”梁建鹏目瞪口呆地看着,双腿都要打颤了,不同于冷雨馨韩煜的步步推进,他猛然间看到这样的场景,脑海里所有那些认为根深蒂固的认识被全数推翻,所受到的冲击不亚于被雷活生生劈了一道。 孟兹宁静静地站在戏台前,从光明符发出的昏暗的光掩盖了他眼中波涛翻滚的复杂情绪,良久,他才缓步上前,从那堆灵位中翻找出了孟龙的牌位,看了许久,才涩声道:“原来一切皆虚幻,我竟不知道,鬼市早已出现了裂缝。” 冷雨馨疑惑道:“裂缝?什么裂缝?”孟兹宁看着戏台,神色忧伤,缓缓道:“这是用绝世灵器为阵眼,以梨园社全体魂魄为血祭设下的镜像封印大法。此法早已被法术界禁绝,因为它太过残酷,是以让人用最惨烈痛苦的方式死亡来提取戾气、怨恨,从而形成强大的封印能量,属于以怨制怨、以毒制毒的法子。但它再强,也因为阴毒而被上天不容,难以真正颠倒乾坤,更远远比不上‘八柱朝龙’的浩然正气,又怎么能完全镇住鬼市?它立在这里,只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鬼市的结界出现了裂缝,虽然不及完全破裂来得恐怖,但也足以对人间造成极大的危害。现在没有人再有能力设下‘八柱朝龙’的巨型封印,便有人动起了歪点子,想到了这么一个剑走偏锋的方法。” 梁建鹏忙道:“那…;…;那阴灵戏传说复活跟鬼市频繁出现和这个封印有关系吗?”孟兹宁道:“肯定有,这个封印我看设立时间也就30年左右,极有可能‘赤色84’的出现就是因为这个裂缝导致校园血灾频发,以致后来的大恐慌。梨园社覆灭之后,校园回归平静,就是这个血祭封印把裂缝给堵住了。” 冷雨馨接口道:“但是好景不长,10年后又有了裂缝,所以张敏胜带领的孔融社也全军覆没,就是为了去修补这个封印,让校园多了20年的安宁。直到今天,他们的修补开始失效,这个封印再度不稳,是这样吗?” 梁建鹏忙问道:“那现在呢?现在封印怎么样了?”孟兹宁指着戏台下面的基台道:“看到这个了吗?镜像封印大法集结梨园社全体冤魂之怨气,将戏台作为用具,堵住了这个裂缝。封印完好的时候,基台应该是全部没入地中,但眼下已经露出了一半,正是鬼市试图推翻这个封印。戏台倾颓之日,也就是封印完全破裂之时了。” 梁建鹏追问道:“封印完全破裂了会怎么样?”孟兹宁沉声道:“还能怎样?那就是‘赤色84’要重现人间了!”梁建鹏倒抽一口冷气,慌乱道:“那不行啊,我们得想点什么办法啊…;…;”他忙乱地在原地转了几个圈,突然两眼一亮道:“我老爸还认识不少世外高人,我把他们全部聚集起来,还有,我要告诉全天下的媒体,寻找民间高手,说不定…;…;” 话音未落,孟兹宁已经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疯了!这么荒谬的事情,说出去有谁会相信?而且涉及到梨园社的血案秘密以及‘赤色84’的惊人真相,学校恨不得杀了你!再说了,即便大家相信,这件事也绝不能外传!‘赤色84’之所以血流成河,不独天灾,更是人祸,一旦引起人心恐慌,校园将戾气高涨,万一重演互相屠杀的惨象,反而更助长了鬼市的力量,让封印更撑不住!你我就更加没有任何空间去转圜!这件事,只能封锁在我们四个人当中,绝不可外传!!听到了吗?”一向温和儒雅的孟兹宁第一次露出了凛冽狰狞的杀气,言语中透着决不容忍违逆的威严,梁建鹏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结结巴巴地道:“知…;…;知道了。” httpδ:Ъiqikunēt 第三十五章 游戏(一) 冷雨馨忧心忡忡地看着戏台道:“那孟老师,这封印还能撑多久?”孟兹宁蹲下身,用手捏起基台处裸露的泥土,细细地搓了搓,皱皱眉头道:“估计最多还能撑个把月,因为作为镇守阵法的绝神剑陨落了,封印没了法力支撑,所以破得会快些。” 梁建鹏大惊失色道:“个把月…;…;这…;…;”他狠狠的一跺脚,道:“这都怪韩煜,他没事闯进去干什么啊?他为什么要挑衅那个老道?这下好了,自己一身重伤不说,还把灵器给弄没了,就差把封印给破了。就剩个把月了,我们才刚刚知道真相,什么准备都没有,这可怎么迎敌啊?”他想起那个恐怖的黑色马车,登时抖索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议道:“要不我们先逃…;…;” 冷雨馨白了他一眼,梁建鹏立即乖乖地闭嘴了。孟兹宁摇头道:“不,这不能怪韩煜,即便他没有破坏绝神剑,这封印也最多再支撑两个月而已。更何况,以怨制怨本来就不是正道,虽然能一时压住鬼市,却冤冤相生,反而帮助鬼市增强能量,怪不得我最近监测,老是觉得他们越来越活跃。一代道宗,居然行此昏招,贻害后世。” 冷雨馨道:“那孟老师,我们应该怎么办?”孟兹宁微微沉吟道:“封印破裂,自然就是跟鬼市正面对决之时。但是鬼市力量实在太强,里面集结厉鬼太多,即便把法术界所有人叫过来,也未必就一定有胜算。既然不能力拼,那便只有智取。你刚才跟我提到过,说鬼市里有一股来源不明的黑气,那老道和韩煜都非常看重,觉得是鬼市的冤力之源,那就先从搞清楚这黑气到底是什么开始吧?” 梁建鹏心惊胆颤地问道:“可是怎么搞清楚啊?难道要再进去鬼市?”孟兹宁道:“现在进去不明智,鬼市已经觉察了裂缝的扩大,肯定会派重兵把守这里,我们进去就相当于送羊入虎口。好在最后一个突破口主动权还掌握在我们手里,必须要尽快堪破阴灵戏传说的秘密了。”筆趣庫 梁建鹏讶异道:“阴灵戏?这儿封印的不是鬼市吗?怎么又跟阴灵戏扯上关系了?那个什么破传说就别去管它了吧?”孟兹宁忧色重重道:“不,30年前鬼市出现裂缝,‘赤色84’的时候,阴灵戏诞生,30年后封印即将破裂,鬼市活跃的时候,阴灵戏也再度复活。还有,你们不要忘了,老道临死前韩煜问他,为什么是梨园社,而不是其他社团,他是怎么回答的?他说,只能是梨园社,必须是它。梨园社是跟戏曲有关,阴灵戏也是跟戏曲有关,这又是一个惊人的巧合,世间哪有这么多的巧合?这两者一定有关系!“ 梁建鹏心凉了半截,他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冷雨馨,看了看如临大敌的孟兹宁,他想提醒一下大家,以他们四个人的微弱力量,要想正面敌对任何一方,胜算都非常渺茫,更何况现在还要同时抵抗两方,那简直是自寻死路。可他最终没有说出口,他觉得连他都看得出的事情,这两人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是明知道却仍然要去做而已! 孟兹宁看了一眼梁建鹏青白交加的脸色,淡淡地道:“局势发展到这里,已经凶险异常,一步不慎,丧命算是轻的,只怕会万劫不复。降妖除魔,驱除邪祟,拯救世人,这本是法术界的责任,而不该是你们的职责。能陪我们走到这一步,已经算大智大勇了。我建议,除了我跟韩煜,你们立即远离校园,善保自身。” 冷雨馨微微笑了笑,没有丝毫犹豫地向前走了一步,轻声但却斩钉截铁地道:“从冰月死的那一天开始,我就没有想过要抽身而出。你们三个,尤其是韩煜,都是被我硬拉入这个局里面的,那有什么理由我这个起头人要先跑路?尤其是知道了梨园社和‘赤色84’的真相,我更加不会走。在生死面前,法术界和凡人都是平等的,你们可以置之度外,我也可以。” 孟兹宁温和地看着她,这个清澈善良的女孩他一早知道了她的选择。剩下的便只有梁建鹏了,他听了孟兹宁的话,脸色更加雪白,额头上隐隐有青筋暴出,豆大的汗珠布满了额头,显而易见内心在作激烈的斗争。孟兹宁和冷雨馨都不说话,都在安静地等他回答。biqikμnět 时间仿佛过了许久,梁建鹏才艰难地抬起头,一张脸涨得通红,就连眼眶都是红的,直勾勾地看着孟兹宁,字斟句酌道:“如果…;…;我是说如果这场仗我们没能打赢…;…;那…;…;那算不算也是天大的功德?”孟兹宁愕然,他没想到梁建鹏挣扎许久问出的居然是这个问题,有点摸不着头脑道:“你问功德是为…;…;”梁建鹏大吼着打断了他的话:“告诉我!”活生生把旁边的冷雨馨吓了一大跳。 看着梁建鹏全身颤抖却异常专注的眼神,看着他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认真,看着他一反平日的不苟言笑,孟兹宁顿时明白了这个问题对他的重要性,尽管不理解,但是依旧肃然答道:“算!心存善念,不管最后能不能成功,舍身成仁就已经是泼天的功德。”梁建鹏狠狠挥舞了一下双拳,坚定地道:“好,那我就也豁出命去跟你们继续干了!” 孟兹宁莫名其妙道:“不是,梁少爷,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为了什么功德去拼命?你又不指望轮回转世为仙为官的,再说了,你家这么有钱,要做善事大把渠道,但命就一条,要是没了,梁家那么大的产业让谁去继承?你不用怕我们会笑你,生死之前,任何选择都应当被尊重。”梁建鹏沉默半晌,才道:“你们有你们不退出的理由,我自然也有。” 孟兹宁哂然道:“好吧,看来我又问了不该问的了。我觉得,跟我们四个人的秘密比起来,鬼市和传说算得了什么?在这里看也看得差不多了,我们去看看顶梁柱韩同学到底醒来了没有吧?” ‐‐‐‐‐‐‐‐‐‐‐‐‐‐‐‐‐‐‐‐‐‐‐‐‐‐‐‐‐‐‐‐‐‐‐‐‐‐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白茫茫, 不见了昔日模样。 一片片,一颗颗, 多想变成一粒粒粮, 这样就不会饿死我的娘。 再也找不到埋她的地方, 也许她成了别人的粮。” 悠扬的民间小曲响起,几乎在一夜间便传遍了大山南北。面黄肌瘦的人们一边哼唱着它,一边千方百计地寻找出路。 他从来不唱这首歌谣,是因为不屑于唱,而且还白耗费力气。比起做这些廉价的感伤,还不如做一些更实际的事情。比如说他刚刚找到了可以支撑十天的口粮,这是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虽然饿了好些天,但还不算皮包骨。他小心翼翼地发动袭击,避开了身体,直接在后脑勺凿开了一个洞,才把那男人彻底放倒。因为脑花不好吃,所以流出来也不可惜。ъiqiku 他拿起了自制的简陋锯子,开始从腿部锯起,一下,两下,喷出的血涂了满面。他舔了舔,比雪好吃多了,最起码有味。锯子已经生锈了,特别钝,他锯得也特别吃力,手腕被震得一阵阵疼。那胫骨仿佛是铁做的似的,怎么锯都钻不开一个口子,白花花的骨头衬着红彤彤的血肉,看久了眼睛都生疼。 他喘了口气,不死心地准备继续。就在这时,昏暗的洞口传来一个低沉的男音:“你在干什么?快出来,不能做这样的事!韩煜,你听到没有,快点出来!”他愣了一下,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一眼洞外。韩煜?这个名字好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他看了一眼手下还没有完工的食物,热乎乎的血已经流了一缸子,不舍得走。 第三十五章 游戏(二) 洞口又传来了声音:“韩煜,世间广阔,你不能困在这里,快点出来!”那声音中仿佛有一股魔力,让他无法拒绝。他狠狠心,丢下锯子,胡乱在衣服上抹了抹鲜血淋漓的双手,准备走出去。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那个高大男子忽然睁开了眼睛,坐起身来抱住了他,叫道:“你要去哪里?你还没吃掉我,怎么就这样走了?香喷喷的肉,热乎乎的血,你就不尝尝吗?” 他吃了一惊,拼命挣扎:“你放开我!放开我!”那男人笑了起来,血从嘴角流出,混着白白的脑浆,他说:“你看,我这里还有这么多好吃的,你怎么能够走呢?”男人放开他,用双手扒开自己肚子,顿时肠子、胃、肝、肺都一起流了出来,直接粘到了他的身上。 “啊‐‐”一声惊叫,韩煜猛然从床上坐起,发现自己全身被缠满了绷带,周边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事物,正是孟兹宁作卧一体的办公室。他懊恼地甩了甩脑袋,仍是生生的刺疼,头晕目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背后已是冷汗淋漓。真是,每次透支身体过度,昏迷不醒的时候,都会做这个讨厌的梦,让人感觉极不舒服,有恶心呕吐的感觉。 韩煜勉强睁开眼看了看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不禁纳闷:那帮孙子就这样把老子扔下来跑了?他挣扎着起来,摇摇晃晃地想下床,刚一碰到地,双腿一软,要不是手还扶着床架,就要瘫倒在地上去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冷雨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了进来,一看到眼前这幅景象,大惊失色道:“你怎么下来了?”赶紧把那碗东西放在桌子上,过来扶他回到床上继续躺着,“你身子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要那么心急。” 韩煜没有反抗,因为也实在没有力气反抗,静静地半躺回床上,看冷雨馨贴心地放好枕头靠在他背上,这才虚弱地问道:“梁家大少爷他们还没回来?”冷雨馨道:“怎么可能?早回来了,出去办事了。”停顿了一下,又轻声道:“你睡了三天三夜。”筆趣庫 韩煜没作声,这不算什么,上次用得狠了,直接睡了一个星期,校长差点以为他变成植物人了。冷雨馨瞅他一眼,咬咬下嘴唇,目光游移不定,半晌鼓足勇气道:“我…;…;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你…;…;你不要生气。” 韩煜瞟着冷雨馨,淡淡地道:“你把所有东西都跟他们说了?”冷雨馨顿时泄了气:“我早应该料到你都会猜到的。但是,我并不是要违抗你的决定,只是我觉得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局面,校园已危在旦夕,我们不应该还那么自私地捂着这个秘密。”韩煜的嘴角扯出一个无力的笑容,闭上眼睛道:“告诉了也好,总归要告诉的。” 冷雨馨大感意外,她本来已经做好了被韩煜劈头盖脸痛骂一顿的准备,没想到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过去了。她怔了一怔,又道:“那封印孟老师看了,说是最多也就能撑个把月,时间那么短,形势迫在眉睫,我们对鬼市根本没有胜算,你打算怎么办?” 韩煜睁开眼睛,无精打采地道:“那孟老师打算怎么办呢?”冷雨馨道:“孟老师认为和阴灵戏有关,所以他带着梁建鹏继续去查传说真相去了。”说着,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出了口,“韩煜,鬼市里…;…;那股黑气到底是什么?” 韩煜面无表情地看了冷雨馨一眼,可冷雨馨竟然从他那古井不波的眸子中隐约窥见了一丝恐惧。韩煜有气无力地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我只能感知到那里面有着最为纯净的黑暗气息,不知道汇集了多少人和鬼的怨恨、愤怒、哀伤、愁苦,它们纠结在一起,不停地变幻,拥有着毁灭一切的力量,我想,这也许是鬼市能够在阳世存活下来、对抗天地之气的根本原因。” 冷雨馨紧接着追问道:“这股黑气是所有鬼市都有,还是只有这一个独有?”韩煜疲惫地眨了眨眼睛,慢慢地摇了摇头道:“不,鬼市本来就极其罕见,但这股黑气更加前所未见。”冷雨馨怔怔地看着他道:“那我们…;…;我们该怎么应对?” 韩煜沉默了,良久,才轻轻地道:“我要回秘院去了,这事已经不是我们能解决得了,我必须去向整个法术界求救。”冷雨馨吃了一惊,忙道:“可是孟老师说此事绝对不能外传,说怕引起人心恐慌,反而助长了鬼市力量。”韩煜一愣,半信半疑地道:“他真这么说。”冷雨馨用力地点点头。筆趣庫 “原来是这样。”韩煜的嘴角出现了一抹玩味的笑容,疲惫的目光里是掩不住的愉悦,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冷雨馨呢喃:“他竟然这么说了…;…;…;…;” ‐‐‐‐‐‐‐‐‐‐‐‐‐‐‐‐‐‐‐‐‐‐‐‐‐‐‐‐‐‐‐‐‐‐‐‐‐‐ 而此时,寻找阴灵戏传说幕后真相的二人小组也取得了新的突破。梁建鹏的手下找到一条看上去不起眼的线索,在被灭门的一班三十二人中有一个女孩,她有一个10岁的妹妹,在她死前的两天,妹妹曾经来学校看过她,回去之后,在姐姐死后的第二天便也跟着一起死了。 目前没有找到任何证据证明姐姐曾经跟妹妹提起过学校里面的事,而且那么小,即便说了也不一定放在心上,所以梁建鹏直接判定线索无用。可落在凡事不相信巧合、谨慎小心的孟兹宁眼中,却觉得这里面同样有蹊跷。 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小城市,虽然不比一线二线的繁华,却也是富庶地方的中心地区。里面也有几家高级酒店和娱乐场所,贫富分化严重,高档住宅区和贫民区截然分开,既有灯红酒绿的一面,也有破败贫瘠的一面。筆趣庫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富人区,听到这个消息,梁建鹏松了一口气,他不是看不起穷人,而是长期的养尊处优让他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已经很差。不过,他马上就发现,那口气松早了! “什么?!鬼屋?!”梁建鹏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大吼道:“你让我去鬼屋?”对面他的手下被吓坏了,连连鞠躬:“少爷,少爷,是你让我找她的宅子的啊!她妹妹死后,这宅子就变成了鬼屋,没人敢靠近,也卖不掉。我们也曾经试过找她的家人,发现他们早就搬离这个城市,已经不知去向了。” 孟兹宁饶有兴趣地道:“为什么会变成鬼屋?她妹妹的鬼魂还在那里吗?”那手下弯腰道:“我们查过档案,官方说法是那个小妹妹是病死的。但后来我们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真正的死因并不是这个,知情的几个人讳莫如深,保持缄默。后来,我们千方百计到处打听,才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梁建鹏忙问道:“什么事情?”那手下道:“在那个鬼…;…;啊,不不,在那个宅子附近还住着五户人家,他们都有一条很奇怪的家规,那就是绝对禁止玩老鹰捉小鸡游戏,一旦小孩子违反,都会往死里打,还要被送往外地几天。所以小孩子都很害怕,不敢违抗。我们很努力想探听设立这条家规的原因,但他们都很警惕,绝口不提,而且对打听的人很仇视。” 梁建鹏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思议道:“老鹰捉小鸡?这游戏有什么问题吗?难道她是玩这个游戏当中死的?不对啊,这游戏这么无聊,怎么玩也玩不死人啊?”孟兹宁摸着下巴,微笑道:“百闻不如一见,要想知道里面的秘密,我们亲自去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第三十五章 游戏(三) 于是,大概傍晚六点的时候,孟兹宁和梁建鹏驱车来到了新风街。这一带是老旧的别墅区,里面的房子都有了年纪,不见了往日的金粉雕漆、富贵荣华,只剩了外壳的气派还伫立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昔日的辉煌。这些多半都是中欧结合的建筑,有着西方气息的尖顶弧窗,却又被怀旧似的加装了凉亭假山,显得不伦不类。 最开始这里不过是一片荒芜之地,一个富甲一方的商人为了逃避仇家追杀,于是在这里建造了第一所别墅之后,慢慢地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富人在这里兴建房子。在这种没有规划的情况下,大家勘测风水过后直接起建,造成了这一带房子座落乱七八糟的格局,就连门牌号都是乱的。 梁建鹏有点担心万一他们找不到那座宅子怎么办,毕竟这地方有点大,一点点找过去就是半夜了,可不适合进入鬼屋。不过,他很快发现他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因为那所宅子实在是太显眼了,简直不用去记门牌号码,也不用去刻意核对它的方位,只要你第一眼望见它,便足以认定它独一无二的身份。 因为它实在太像鬼屋了!其他多年无人居住的房子尽管再破旧,也依旧还保存着一点昔日的风采,基本框架保持完好,看上去不过就是一些颓然荒凉的味道。可那所宅子,通身被绿油油的藤蔓所包围,它们攀爬到房顶、墙面、台阶、扶手,甚至连窗户也遮掩得密密实实,花园里却寸草不生,裸露的土地已经开裂,光秃秃的枝桠伸展着枯瘦的身躯,不管从哪个角度,都浸透着难以抹去、令人生畏的阴森恐怖。就连那灿若烈火的晚霞到了它那个地界,也被异化成如血的猩红。 梁建鹏远远望过去,首先便是打了一个寒颤。他直觉觉得,这不仅仅是一座鬼屋那么简单,里面也不仅仅是一个小妹妹的鬼魂那么朴素,那阵仗、那气势看起来比班燕还要诡异。ъiqiku 孟兹宁信步走过残败破落的沥青路,路过一户人家,门上还贴着大红的对联,一个50多岁的男人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着烟,冷冷地看着这远道而来的两个身影,在他的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昔日贵族的模样。 梁建鹏紧张地期待着,看孟兹宁要怎么撬开这里面住户的嘴。可是,孟兹宁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连看都没有看那男人一眼。两人一直走到距离那栋宅子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停住了。这是一片还算开阔的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座宅子选地算选得相当有水平,坐南朝北,地处坎位,后面是连绵的绿地,不远处便是一条大江。在它的两边,又各有一座宅子,都废弃许久,灰尘满布。两座宅子之间只留了一条窄窄的路,配上高耸的砖墙,形成了两条幽深的巷道。筆趣庫 在其中一条巷子的口子处,一个小孩子正在孤单地拍着皮球玩,不时抬头看看天色。孟兹宁两眼一亮,拉着梁建鹏就走了过去。梁建鹏心想:原来是要找小孩子入手。没想到,孟兹宁竟也直接越过了那个小孩,忽略了那个小孩同样充满警惕和戒备的眼神,直接冲到了巷道里面。 外面热气腾腾,没有一丝风,但一进到巷道里面,竟然一阵阵的凉风袭来,比空调还管用,吹得梁建鹏连打了两个喷嚏。正当他摸不着到底孟兹宁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的时候,孟兹宁突然前所未有地和颜悦色笑容可掬亲切热情地说了一句:“我们来玩老鹰捉小鸡吧。” 天雷滚滚,梁建鹏当场石化。“什…;…;什么…;…;东西?”梁建鹏艰难地操控牙齿嘴巴说出这几个字。孟兹宁道:“我说玩老鹰捉小鸡,你不会玩吗?”他眼角余光一瞥,果然,巷口处那个小孩子听到“老鹰捉小鸡”这五个字之后,明显露出了恐惧惊疑的眼神,连球都不拍了,眼瞪瞪地猛盯着此处。 当梁建鹏辨认出孟兹宁的眼神全是严肃认真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差点一口血没吐出来:“我们就两个人,怎么玩啊?大哥,你才是没玩过的那个人好吗?我是老鹰,你是母鸡,然后呢?我抓谁去啊?难道直接抓母鸡吃吗?” 孟兹宁正色道:“不,你是母鸡,我是老鹰。”梁建鹏啼笑皆非,道:“好好好,就算我是母鸡,但根本问题没有解决,没有小鸡你抓什么啊?”说着,他的眼光不自觉地溜到了巷口那个小孩身上,又道:“只有一只小鸡也不成样子啊。” 孟兹宁笑道:“这个问题我已经想到了,不用你担心。”梁建鹏这才发现今天孟兹宁并不是空手出来的,他罕见地背了个大包。只见孟兹宁放下背包,从里面掏出了好几件物品,竟然是做工精美的玩偶娃娃。 这些娃娃并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芭比类型,而是更偏向于日本风的玩偶,她们一个白白胖胖,留着齐耳的短发,眼睛是绿油油的,嘴唇小巧而微张,下巴还留着为了开合嘴巴机关而设的两道明显缝隙,两颊上抹了浓浓的胭脂,看上去就跟丧事上那些纸人差不多。 即便是在繁华的闹市上看到这些玩意儿,梁建鹏都会忍不住背后冒出寒气,更遑论在这个阴森狭长的巷道里,在诡异恐怖的鬼屋边,吓得他跳了起来,大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指着那些娃娃,惶恐地道:“这…;…;这是什么…;…;” 孟兹宁看了看娃娃,自言自语道:“这是玩偶啊,还挺贵的,好容易海淘回来的,我觉得还挺可爱的,怎么了?”梁建鹏拼命摇头:“可爱个你妹!不不不,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你拿她们出来干什么?难道是…;…;当小鸡?”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梁建鹏感觉语音都是颤抖的。 孟兹宁很认真地道:“我觉得你最近变聪明了,真的。”梁建鹏连退两步,看着孟兹宁的眼光仿佛就已经看到了鬼:“我…;…;我不来。”孟兹宁眉毛一竖:“必须来,你说过,如果不来这里冒险一次,就彻底没有人生乐趣了。” 梁建鹏刚想反驳自己哪里有说过这句话,却见巷口的小孩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带着惊慌失措的神色,用稚嫩的口音斩钉截铁地道:“不准在这里玩老鹰捉小鸡!”孟兹宁安详地看着他,悠悠地道:“为什么?”小孩咬了咬牙,稀疏的头上已经是一层密密的汗珠,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能说。” 孟兹宁决然道:“没有原因就别拦我。我一早听说这里有一个邪门规定,说不能玩老鹰捉小鸡。我不信邪,我们两个人都是冒险协会的人,今天铁了心要玩一玩,打破这个规定。你和你的家里人都不能拦我,这可是公共地方,我有自由干任何事情!” 梁建鹏哭笑不得地看着孟兹宁胡诌,他有点知道孟兹宁的策略了。果然,那小孩急得脑门子上更加全是汗了,想了又想,这才下定决心道:“那是不是我告诉你们原因,你们就不玩了?”孟兹宁会意地和梁建鹏对了一眼,笑道:“如果真的是事出有因,我们当然就不玩了。” 小孩抹了一下额头上快要滴下来的汗,这里并不热,更多的是被吓出来的冷汗,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和年龄非常不相符的口吻说道:“在你们的旁边,就是那个很多藤蔓遮住的宅子,是我们这里远近闻名的鬼屋。在很久很久之前,这里住着一家人,姐姐很会读书,去上大学去了,妹妹还很小,但长得很可爱活泼。一家人过着快乐而幸福的日子。有一天,妹妹邀请了很多她的小伙伴过来这里玩老鹰捉小鸡,就在玩游戏的时候,她突然就死了。” 筆趣庫 第三十五章 湮没的过往(一) 小孩语塞了一下,似乎拿不准到底要不要说,他犹豫地看了一下孟兹宁,觉得如果不把原因说出口,只怕这两人不会善罢甘休,最后没奈何,咬咬牙,又走近了几步,忌惮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鬼屋,眼神里透着由心而发的恐惧,压低了声音,轻轻地道:“听说,玩到最后,队伍后面多了一个人…;…;” 梁建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往头顶蹿升,连牙齿都在打战,短短的一句话,仿佛包含了莫大的恐怖和诡异,硬生生将这炎热的夏天扭转成了严寒的冬天。 “多了一个人…;…;”孟兹宁喃喃自语,眉头微微皱着,仿佛在思索着什么。梁建鹏恨不得拉着孟兹宁就逃离这里,他不明白还有什么好思索的,多了一个人…;…;不就意味着出现了不应该出现的东西吗? “原来是这样,那我懂了,我们就不在这里玩了吧。”孟兹宁果然重诺守信,二话不说就把所有的玩偶娃娃收了起来,末了还和蔼地对小孩道:“谢谢你告诉我,这里果然太邪门了,我们以后都不会再来了的。”然后,招呼着梁建鹏就往外走了。 梁建鹏喜出望外,他没想到孟兹宁这么好说话,他本以为这家伙会冷笑着拒绝,然后不依不饶地非要玩,直到把那个东西玩出来为止。两人回到距离几百米外的停车场的车里,梁建鹏长吁一口气道:“看来她妹妹是撞鬼了,所以最后才死了,这也没什么,世界上撞鬼而死的人多了去了。我们现在怎么办?是回酒店呢还是回仁大?” 孟兹宁瞟他一眼道:“谁说我们要走了?妹妹去见过姐姐,回来就撞鬼了,然后姐姐也离奇地死了,你不觉得这事越来越扑朔迷离了吗?那个鬼究竟是从仁大开始就跟着妹妹的,还是回来之后才有的?姐姐到底跟妹妹说了什么,为什么妹妹毫无防备,还可以那么开心地玩老鹰捉小鸡?为什么妹妹死了之后无法轮回?这些问题不解决,你就回仁大?你不怕社长一怒之下把你丢楼下去?”筆趣庫 梁建鹏心都提嗓子眼了,战战兢兢地问道:“那你想…;…;”孟兹宁淡定地道:“半夜两点,我们再回去,这次进宅子里面去。”梁建鹏欲哭无泪:“我就知道是这样。进去干什么?玩老鹰捉小鸡吗?”孟兹宁点头赞许道:“你真的变聪明了。”梁建鹏想死的心都有了:“这种聪明我宁愿不要!对了,孟老师,跟你商量件事,如果真的要去宅子里玩老鹰捉小鸡的话,我把我手下调几个来好不,凑凑人数。你那娃娃又不会动,跟在我后面一跑起来就露馅了。” 孟兹宁断然拒绝:“不,这么多大男人,阳气那么强,怎么玩?而且那些娃娃很贵,不能白买不用。至于娃娃不动的问题,我已经想好了,我对它们都进行了改装,下面装了轮滑,滑动起来非常顺畅,这一点你不必担心。”梁建鹏简直要昏死过去了,他突然觉得,相比较起来,韩煜还是更可爱一点:“孟老师,只是召唤个鬼而已,用得着用这些阴森诡异的玩偶吗?”孟兹宁突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直看得他不寒而栗:“谁说只是召唤个鬼那么简单?” ‐‐‐‐‐‐‐‐‐‐‐‐‐‐‐‐‐‐‐‐‐‐‐‐‐‐‐‐‐‐‐‐‐‐https:ЪiqikuΠet 半夜两点,今晚的月光特别应景,惨淡得前所未见,只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白色光晕,投照在地上连影子也没出来一个,更让那鬼屋从头到尾都浸透着深深的诡静。 这座宅子自从因为“闹鬼”出名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进去过了。那把早已生锈到垮塌了一半的铁门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靠几根藤蔓才勉强支撑没有完全倒下去,疙瘩大的锈斑反射着幽幽的暗光,像极了在偷窥的眼神。 孟兹宁轻轻推开铁门,铁门摇晃着挨到了墙上,激起一大片灰尘,扑在人的脸上,梁建鹏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喷嚏,又惊恐地捂住,静谧得如同死空的四周并没有任何响动。花园早已残破得不成样子,到处是干枯而死的植物,留下一根灰黑的茎秆立在干涸的土里,远远看上去像是从地底下伸出的手。 梁建鹏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根本不敢抬头,总觉得在某个被藤蔓遮住的窗户,有一个白影盯着自己,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就快变得不仅仅像是直觉。孟兹宁此时早已站在了宅子的台阶上,那扇玻璃门也早已破落不堪,玻璃早就全碎了,只留下一个空架子,稍微用手一推,就摇摇晃晃地瘫倒在一边。 这是一所特别大气的宅子,即便放在今天也够得上豪宅的标准。一进门便是开阔的大厅,有着3米多高的穹顶,繁丽的吊灯已经没有了,只剩下雕刻流水花纹的旋转楼梯还能看出当初的金粉繁华。在墙上挂着很多褪色的相框,里面还镶嵌着黑白的照片。各种杂物丢了一地,到处一片狼藉,这户人家在搬走的时候似乎非常匆忙,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 孟兹宁凑过去看了看相片,他拭去了表面上的厚厚灰尘,露出了一家五口的全家福,一个梳着两只麻花辫的女生形容清瘦,站在后面,前面扶着一个到她胸口的小女孩,依稀便是当年惨遭横死的姐姐和妹妹。 看到楼梯上满是杂物,孟兹宁顿时失了要上去看一看的想法,他打量了一下大厅,对梁建鹏道:“这里地方大,要不我们在这里玩吧。”说着,重新又把他那重金收购的娃娃拿了出来。此时,梁建鹏才看清楚,那些娃娃果然下面装了个底盘,嵌了四个轮子,两只脚都被固定在底盘上,看上去更加不伦不类。 幽暗的月光透过藤蔓的缝隙,一缕一缕地打在娃娃雪白的脸庞上,映照得更加惨无血色。梁建鹏心里直发毛,他看着孟兹宁拿出一条红线,从一个又一个娃娃的衣服上穿过,最后连成长长一串,拴在他的皮带上。 梁建鹏腿都要站不直了,他以前听师父说过,这些木偶做的娃娃极易吸收魂魄,在某些农村地区,是被当作替身供奉的。孟兹宁这样玩法,估计方圆十里的鬼都能召唤过来了。孟兹宁打量了他一眼,笑道:“你怕什么?她们都在你背后,就算有什么也是我看见,你看不见啊。”梁建鹏想反驳他“就是看不见才更恐怖”,但嗓子干哑,一句话都说不出。ъiqiku 孟兹宁微微蹲下腰,张开双手,做出一副准备往前扑的姿势,低声道:“你准备好了吗?那我们就来玩了。”梁建鹏苦笑道:“我说不想玩,你干吗?”孟兹宁轻笑一声,就往左边扑去,他扑得轻盈,但是很慢,显然是为了给梁建鹏留足反应的时间。梁建鹏手忙脚乱地跟着挡了过去,腰上皮带一紧,紧接着后面一堆“哗啦哗啦”轮子滚动的声音,那些娃娃跟着红线一并移动。 两个大男人背后拴着一串娃娃,在这暗无天日的废弃大厅里默然无声地玩着最幼稚的游戏,这幅场景本身就已无比诡异。孟兹宁缓慢地移动着,一边目光穿过梁建鹏的肩膀,紧紧地盯着后面。娃娃们面无表情地在后面杂乱地移动着,绿色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映着死气沉沉的幽光。 突然,梁建鹏踉跄了一下,但他马上就稳住了步子,不好意思地朝孟兹宁笑了一下。孟兹宁的目光从梁建鹏身上收了回来,重新望向那条红线的末端。突然,他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因为他分明看见,在最后一个娃娃的后面,多了一个白色的幼小身影。 第三十五章 湮没的过往(二) 来了!孟兹宁目光一紧,死死盯着那个白影再不放松,目光犀利得仿佛要突破一切。梁建鹏看到孟兹宁这个眼神,全身微微一颤:该来的还是来了。与此同时,他也明显感觉到了,皮带上拴着的重量明显增加了一点,身后那哗啦啦的轮子转动声当中开始夹杂了一种尖锐的摩擦声,他的移动阻力加大,腾挪变得困难,有一个沉重的物体拖慢了步伐。 屋子里弥漫着静谧而恐怖的气氛,孟兹宁目光凝聚于一点,梁建鹏的额头上不停掉落一滴又一滴的汗珠,两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难道这游戏要一直玩到天亮吗?难道那只最后的小鸡永远不会被抓住吗? 正胡思乱想间,孟兹宁已经电光石火地行动了,梁建鹏甚至没看清他的行动,只觉得眼前一花,面前就没了人影。紧接着,背后传来“吱呀”一声尖叫,就听到孟兹宁扬声说道:“你输了,你被我抓住了。” 梁建鹏全身僵硬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去,他看见,在他的身后,在用那根红丝线牵引住的一长串玩偶娃娃的末端,多出了一个奇怪的物事。那是一个残破得看不出本来样子的另一个娃娃,体型很胖,类似于年画上的福娃,头发都掉光了,一个烂得散了的蝴蝶结还挂在头上,面上掉皮严重,一个眼珠子不见了,空留一个黑洞。下面是皱巴巴的脏裙子,脚上没有穿鞋,一只腿被磨平了,露出了里面的钢筋,刚才尖锐的摩擦声就是这个导致的。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原本白藕般的手臂上,散落着一大块一大块的青色的瘢痕,泛着绿油油的令人作呕的光。 尸斑?!梁建鹏猛地捂住了嘴,他不明白,不是说来见那个小妹妹的吗?为什么会多出来一个玩偶?而这个人偶身上,为什么又会有人类的尸斑?筆趣庫 那个娃娃突然开口了,她那快要掉下来的下巴一开一合,发出咯吱的响声,飘渺的嗓音若有若无地在空中飘荡:“你赢了,那我来当老鹰吧。” 孟兹宁一手紧紧握着她那细短的脖子,冷静地道:“不用了,这个游戏已经结束了,它本来就应该在三十年前结束的,不是吗?梅雨芳。” “你的姐姐叫梅雨琴,三十年前,她是仁山大学的学生,而你只是年仅十岁天真浪漫的小妹妹。你们在仁山大学见了一面,梅雨琴和你说了一些非常奇怪的话,你当时并没听懂,然后便跟随父母回家了。回去之后,你如常学习、生活,总觉得什么事情已经改变了,但却发现不了异样。直到有一天,你的小伙伴来约你出去玩,玩你们最喜欢的老鹰捉小鸡游戏。玩着玩着,隔壁宅子倒垃圾,不小心翻滚出一个破烂的玩偶娃娃出来。那个娃娃滚啊滚,最后滚到了你的脚下。” “那个当老鹰的人这时猛地一扑,最终绕过了母鸡,扑到了最后,他得意洋洋地伸手捞过去,却发现捞了个空。这时,大家惊恐地发现,你已经不见了,跟在他们后面转的,不过是一个破烂的玩偶。后来人们都说问题发生在玩游戏的时候多了一个人,其实只是多了一个娃娃,少了一个人。而你则消失不见,再也找不到了。” “你真正死亡的时候是在仁山大学和梅雨琴,你的姐姐见面那一刻。你一见到你姐姐就立刻死亡了,但是这个事实发生得那么突兀,梅雨琴没有发现,你更加没有发现。你自以为还活着,回到家里,努力想过回一个活人的日子。但发生了的不可逆转,你开始发现,头发掉得越来越多,皮肤越来越干燥,体温越来越低,胃口越来越小。你始终找不到原因,也因为害怕不敢告诉家里人。直到那一天,那一个娃娃因缘巧合来到你面前。” “这种玩偶死物最易吸取魂魄,它也最终击破了你的妄想,毁灭了你的执念所造出的形体。你的小伙伴发现之后,吓得都跑散了,这个游戏于是半途而废。你被困在这个游戏当中,魂魄无法脱离,只能一直寄存在娃娃里,游荡在宅子中,让它变成有名的鬼屋,引诱无辜的人和你玩老鹰捉小鸡游戏。当你杀够和当时玩的小伙伴一样数量的人后,就可以作为替死鬼永远玩着这个无法终结的游戏,而你也可以从娃娃里抽身出来。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算是你的恩人。那么,你总该报恩是吗?” 漫长的讲述到这里终于告一段落,梁建鹏听得毛骨悚然,全身打颤,他没有料到从一个娃娃身上可以引申出这么多的故事。要不是孟兹宁还捏着那个娃娃的脖子,早就吓得魂不附体了。 “嘻嘻…;…;”一阵轻笑声从耳边传来,梁建鹏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明明那个娃娃的五官都是固定不动的,可是梁建鹏却仿佛能从那黑洞洞的眼窟窿中瞧出它的笑意:“那又怎么样呢?你说我陷入到这个游戏当中,可是你们不也一样陷进 ъiqiku去了吗?当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个游戏就被视为和天地的契约,除非有替死鬼一直替你们玩下去,否则一旦中断,就是遭到天谴。你们现在和我一样,都要继续玩下去。现在,该轮到我当老鹰了。” 梁建鹏大为惊恐,那自己岂不是永远被困在这所鬼宅里面?孟兹宁已经冷笑道:“这个游戏有两种结束方式,一种就是你说的,输了的人当老鹰,游戏无限循环下去。可老鹰捉小鸡还有另外一种结局,或者说,真实的结局。当真正的老鹰抓到了小鸡,你觉得它们可能互换吗?那么下场就是一个‐‐‐‐老鹰吃了小鸡!你是在质疑我没有吃你的实力吗?”孟兹宁手上用劲,娃娃的脖子顿时被捏的“嘎嘎”作响,飘渺的声音惨叫一声,喊道:“你住手!你到底想怎么样?” 孟兹宁手上毫不放松:“我说过了,我只想知道你那天和你姐姐的对话,每一句话都要原样告诉我,不要耍花样,在老鹰面前,小鸡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他这句话说得霸气无比,却又理所应当,那股凛然的气势顿时将鬼娃娃彻底压制了下去。 声音幽幽地开了口:“那天,我跟随父母出差,顺道去看一看姐姐。以前我们都是直接去姐姐的宿舍,可是那天,姐姐接到我们要来的电报后,死活不让我们进来。爸妈很担心,更加想看一看她,后来勉强同意在校门口见一面。见到姐姐的当口,我们都吓了一大跳,她瘦的可怜,脸颊都凹陷下去了,眼窝深深的,仿佛几天几夜没睡好觉。爸妈问她怎么了,姐姐只是说,生病了,很快会好的,便不肯再透露什么。” “后来,她找了个由头,把我叫到一边,说要跟我说悄悄话。我跟着她走到校门口的背后,她拉着我的手,一下子眼泪就滴下来了,哭着和我说:‘妹妹,姐姐要遭大劫难了。’我吓了一跳,不懂劫难是什么,就问她说,是有人要欺负她吗?她摇头,说:‘妹妹,我知道现在和你说这些你听不懂。但没关系,你就记着,将来你长大了,能听懂这些话了,再来救我。我时间不多,只能长话短说。我们班上有一个女生,特别爱唱戏,尤其爱唱《牡丹亭》,她姓周,所以我们都戏称她叫周丽娘。她爱上了邻班的一个男生,疯狂地追他,听说被她追到了,两个人拍了一阵子拖。” biqikμnět 第三十五章 湮没的过往(三) “但女追男终究是勉强,听说,那个男的很快就变心了,喜欢上了同班的另外一个女生。一来二去,就瞒不住了。知道那个男的变心之后,这个周丽娘就发了疯,厮打痛骂,大哭大嚎,三天两头去找那个男生,想要复合。男生不肯,坚决地拒绝了她。她受了刺激,从此就变了一个人,天天咬牙切齿地说要复仇。我们都怕得很,都不愿意接触她。结果没想到,有一天,她从楼上跳下去自杀了。自杀之后的第二天,她就来找我们了,她…;…;她威胁我们…;…;要我们…;…;姐姐说到这里,哭得更加伤心,断断续续的,就快讲不下去了。我奇怪地听着,心想既然是那么讨厌的一个人死了,为什么她还会这么悲伤?”https:ЪiqikuΠet “平静了好久,姐姐才稍微平静一点,她用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肩膀,抽抽搭搭地道,几天后,我们就要为她举办追思会了。我们把她也叫过去了,也许我能回得来,也许我就回不来了。如果我回不来了,妹妹,你长大之后一定要来救我。答应我好吗?一定要回来救我!我完全听不懂,只是被姐姐当时的形容震撼了,一个劲地点头,只是希望她不要这么难过。可是,我也死了,后来听说姐姐也死了,就死在追思会上,我没能救她出来,因为我自己都救不出来。” 这场发生在三十年前的诀别,要比描述中更加惨烈,但比预料中内容更少。孟兹宁有点意外,梅雨琴早已存了必死之心,因此千方百计想把一些关键信息传出外界,她唯恐父母知道了方寸大乱,会向外界求援,使得秘密无法留存,所以才特意选择了涉世未深的妹妹。没想到,寥寥几句对话,却什么有价值的内容都没有透露。如果她真的想让妹妹救自己,为什么到这个时候还吞吞吐吐呢? 娃娃抬起头,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咔”的转动声:“我要说的已经全部说了。你能放我走吗?”孟兹宁眼睛微微一眯:“当然可以,不过你的魂魄不适宜继续留在玩偶内了。既然我已经终结了这个游戏,那么你就该去你该去的地方。若再让我看到你在世间游荡,我便代天收了你,去吧!” 只听“砰”的一声,娃娃在孟兹宁的手下竟然碎为粉末,扬起漫天星尘,在灰白色的碎屑当中,魂魄的星光在点点闪耀,掠过那些黑白而定格的相片,归于无形。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那些闪光消失的一瞬间,梁建鹏忽然觉得,这座宅子没有以前那么阴森可怕了。 梁建鹏忙凑上来,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地道:“我的爷啊,你是不是故意玩我啊?你明明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还要逼着我玩这一场什么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孟兹宁拍了拍手上的灰道:“其实我也只是猜测,我必须要逼出她的本体,才能验证这一切的猜想,才能探听得到我们想要的信息。” 梁建鹏好奇地道:“你是怎么知道她其实被娃娃吸了魂的?之前我们听说的可完全没提到娃娃这件事啊。”孟兹宁微微一笑道:“是你观察不仔细而已。在巷口,那个小孩子告诉我们听为什么不能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的时候,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而当时,他的眼神死死盯着的,不是我们两人,而是我手里拿着的那些娃娃。他害怕的不是游戏,而是娃娃,换句话说,他害怕的是通过这个游戏召唤出的娃娃。他自以为欺瞒了事实,却在无意中被我得窥玄机。看来,老天爷也是要我们破了这桩延宕三十年的沉案啊。”https:ЪiqikuΠet 梁建鹏指着自己屁股后头还拴着的那一串长长的娃娃,讶异道:“难道你不是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所以才买好了这些娃娃?”孟兹宁笑道:“我虽然懂得测算命数,但是可没有那么神。这真的是凑巧,我知道这里是鬼屋,担心冤魂聚集太多,会吸附到别的魂魄,所以才未雨绸缪,买了一群娃娃备用,没想到却是刚好碰到坎上。这也是命数,应到我们头上,这一届的鬼市危局也该是我们来解。” 梁建鹏不死心地问道:“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刚才说,这个小妹妹在仁山大学校门口和她姐姐见面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我没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啊?她是见她姐姐之前就被杀了吗?还是说,其实是姐姐杀了她?”孟兹宁沉吟了一下道:“你还记得鬼市那股黑气吗?冷雨馨说的,韩煜非常在意。现在韩煜没醒,我也无从得知那股黑气到底是什么,但我猜极有可能是由各种怨恨等组成的非常纯净的戾气。这股黑气一旦碰触到人类,则骨肉消融,万劫不复,碰触到魂魄,则灌输冤力,化为厉鬼。还记得班燕的事吗?她无法投胎,也没有怨恨,只是善良地提醒着人们要警惕那段奇怪的舞蹈和歌声,但我看见她的时候,指甲已经变长,而且泛着青色,这便是厉鬼的征兆。再加上那两个幼灵说的,是因为生前她身上有好闻的气息,所以才会跟着过来。当时我便怀疑她沾染上了某股死气,现在想来,极有可能便是鬼市的那股黑气。” “所以同样的,我推测,当时梅雨琴,不,不止梅雨琴,在天台上目睹自杀现场的班燕,还有参加了追思会的一班三十二人,都沾染上了这股黑气。她们是成年人,所以还能勉强支撑一段时间,但梅雨芳只有十岁,她抵挡不了这么强的侵蚀,所以在见到姐姐的一刹那,就已经被黑气所杀,发生了一连串的故事。而梅雨琴也没有料到妹妹竟然会因自己而惨死,从而将这传递的信息禁绝了三十年。” 梁建鹏大吃一惊道:“你说一班三十二人都沾染了黑气,难道你是说…;…;你是说…;…;”到最后,他的脸色已经是雪白,竟然说不下去。孟兹宁悠悠地道:“对,阴灵戏传说的本体,那个女鬼,当然更加沾染了这股黑气。这就是为什么一段普通的情伤而死的女鬼,转眼间便能拥有如此可怕的杀人力量,能够在校园内兴风作浪的真正原因!她本来因为自己的挫折和失败对世间充满怨恨,对上这无比纯净的戾气,更是如虎添翼,成就了校园史上一段恐怖传说。” 梁建鹏的脑袋半天转不过弯来,说话都有点不利索:“可…;…;可是阴灵戏传说怎么就跟…;…;跟鬼市扯上…;…;上了关系呢?鬼市不是被镇压了吗?”孟兹宁苦恼地道:“这正是我今天来的目的,我原以为梅雨琴会留下什么隐秘的信息,能够揭开这两者之间的最后一环,能够将天台自杀前的场景重现。可是现在看来,她也什么都不知道。我们终究还是没能解开天台自杀之谜。” 梁建鹏愣愣地道:“天台自杀之谜你不是已经解开了吗?借由班燕的警告,我们知道了天台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孟兹宁有点烦躁地道:“那又怎么样呢?我们知道了她唱了一段奇怪的戏曲,跳了一段奇怪的舞蹈,把自己全身骨骼扭裂爆碎。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梅雨琴说得很清楚,她生前想复仇,想复仇为什么要自杀呢?她又是哪里知道这些奇怪的舞蹈和戏曲呢?那舞蹈和戏曲又究竟代表着什么含义呢?这些谜题不解开,永远谈不上真正看到了传说的真相!”说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过于激动,有点失态了,于是平缓下来,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淡淡地道:“在我们所得到的那么多信息的拼图里,还缺失了最重要的一块,最关键的一块,那就是,阴灵戏传说到底是怎么样和鬼市联系上的。” ъiqiku 第三十六章 密谈(一) 线索在这里又重新断掉,事件陷入死局。他们终究还是停步在了最后一刻,孟兹宁已经隐隐有不详的预感,如果连当事人刻意传递都没能揭露这一环的话,会不会意味着其实世间除了那个女鬼,根本就没有人再知道那件事的真相。 当所有的一切根源都指向鬼市里的那股黑气,他们即将面临最困难最可怕的敌人。而孟兹宁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阴灵戏和鬼市的联手,这会让他们腹背受敌。他必须首先解决阴灵戏,借助传说的破灭,寻找能跟鬼市对抗的方法,只有这样,才是挽救校园的最光明的道路。 但眼下,路已断,该何去何从呢? ‐‐‐‐‐‐‐‐‐‐‐‐‐‐‐‐‐‐‐‐‐‐‐‐‐‐‐‐‐‐‐‐‐‐‐‐‐‐‐‐‐‐ 盛夏终于悄然过去,只留下炎热的尾巴,等着和秋季进行交接。校园里几乎什么花儿都没有了,只有长长的狗尾巴草还长得茂盛,一簇簇地迎风招展,纵然并不耐看,却好过荒瘠凉薄。 师生们继续忙碌在自己的工作和学业上,仁大依旧郁郁葱葱地经历着自己的岁月。不会有人知道,在地底潜藏着一股多么可怕的暗流,更加不会有人晓得,在另外一个密闭的空间,一股可以毁灭世间的力量正在蠢蠢欲动。Ъiqikunět 当孟兹宁和梁建鹏怏怏而归的时候,韩煜的身体也基本恢复了,但冷雨馨不让他下床,仍然端茶倒水,端汤送饭,把他当残疾人多养了一个星期。 “我们的韩校草终于满血复活了。”孟兹宁不高兴了好几天,见到韩煜,总算开心了一阵,笑眯眯道:“你不知道,你被送出来的那几天,整个人都是昏迷的,还不停地说梦话。”韩煜一阵紧张:“我说了什么?”孟兹宁正色道:“说你很喜欢社长,恨不得以身相许。” “哈哈哈哈哈‐‐”梁建鹏笑得前仰后附,差点撞倒了桌上的开水瓶。韩煜眉毛一揪,悻悻地骂道:“妈蛋,给老子滚,不想跟你说话!”旁边站着的冷雨馨落落大方地一笑,竟然没有羞涩地跑开。孟兹宁怔了一怔,定定地看了她几眼,眸中闪过一道微光,转瞬即逝,随机把头别了过去。 冷雨馨问道:“你们去查探有结果了吗?”梁建鹏垂头丧气地道:“别说了,线索又断了。”他知道孟兹宁生性慵懒,只好自己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个大概,最后道:“说到头来,我们还是不知道到底阴灵戏传说是怎么诞生的,甚至连那一班三十二人为什么要举行追思会都不知道。”说完后,梁建鹏热切地盯着韩煜,那目光看得他不寒而栗,韩煜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道:“你看我干什么?”ъiqiku 梁建鹏道:“你不是鬼点子最多的吗?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鬼市和传说两条线索都断了,封印马上又要破了,难道我们就束手待毙吗?”那是不可能的。韩煜心里默默补了一句,面上却没有表情,无精打采道:“我差点就被毙了,哪还有精神管什么线索。”梁建鹏失望道:”那…;…;这…;…;” 孟兹宁忽然开口道:“你们两能不能出去一下,我有话跟韩煜说。”他这句话虽然说得温柔,但是却明显地在下逐客令,而且这是破天荒第一次他主动要求秘密和韩煜商讨,并且公然提出。梁建鹏吃惊地看着孟兹宁,心里有点不快,但冷雨馨却爽快地站了起来,说了声:“没问题。”就率先走出了房门。梁建鹏看看孟兹宁,又看看韩煜,最后也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喂,社长,孟兹宁分明是不把我们俩当自己人,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还得藏着掖着,难道我们这个小联盟里面也要有秘密的吗?”一出房门,梁建鹏就忍不住嘟囔道。冷雨馨转过头,温和一笑道:“别抱怨了,他们并不是有意瞒着我们。他们和我们身份不同,我只是一个凡人,你嘛,虽然会一点法术,却也不是正宗,他们还有另外一个隐秘的角色,就是法术界中人。有很多事情,涉及那个世界,如果随意泄露,只怕不知内情的我们会无故恐慌、畏惧,孟老师只是不想我们有这种情绪而已。” 也许正是因为冷雨馨的聪明和善解人意,孟兹宁才会放心地将两人逐出而不解释原因。此刻,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床上的韩煜身上。韩煜警惕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单独跟他对话。房间里沉默了许久,死一般的寂静在两人中间弥漫开来。韩煜敏感地察觉到,眼前的孟兹宁已经收起了平日那副漫不经心、懒散不羁的形象,变得前所未有的凌厉和凛然。 “你到底是哪个门派的?”这是孟兹宁的第一句话。韩煜默然良久,生硬地回答:“不关你事。” 孟兹宁点点头,却也不追问,言简意赅地道:“那我们来说说关你的事的那部分。你见到过鬼市的黑气?”韩煜微微一愕,回过神来,答道:“对,见过一次。”孟兹宁追问道:“那是什么?”韩煜摇摇头:“不清楚,我只是远远地见到,但已经感受到了强大的威力,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我…;…;”他停顿了一下,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我的法源被它压制住了。” 在那么远的地方都能够被压制住?孟兹宁目光一紧,沉思道:“那里面是否充满了纯净的怨恨、愤怒、忧伤、哀愁等戾气?”韩煜坦然答道:“是,比我所见过的任何一种都要纯净,仿佛那不是天然的,而是被炼化的。我曾经跟那黑盔将领交过手,他打不过我,可就要落败的那一刻,黑气从天而降,落入他的身上,他转眼间判若两人,只出了一招我便无法抵挡。”Ъiqikunět 孟兹宁眼睛微微眯起:“你是怀疑鬼市里面有人故意在提纯戾气?不可能,能够操纵戾气就已经不是一般的厉鬼,能登五仙之道,避天谴、转乾坤,如果还能提纯,那它又何必窝在一个小小的鬼市,而不直接出来为非作歹呢?”韩煜斜睨着他道:“那不是有你那个阵法压着吗?它出不来。” 孟兹宁自嘲一笑道:“我守了它那么多年,闲着无事也研究了个透。那是古代阵法,现代早已失传,威力当真是无可匹敌,能借天地灵气,封堵山川龙脉,可即便是这样,也无法操纵气息,如若鬼市真有你说的那种恐怖厉鬼存在,它又何德何能封印得了这么久?”韩煜立刻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你是说,那股黑气是先于鬼市而存在?”孟兹宁道:“恐怕只有这个解释了。在我最初知道这个鬼市存在的时候,我惊叹于它的庞大,始终困惑它为什么能够有如此强的力量跟阳世对抗,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冤魂数量太多,却忘记了,光靠一盘散沙是没有用的,必须要有能跟天地相媲美的上古之力才行。这股黑气便是鬼市的支撑,它的历史远比鬼市悠久,因为某种机缘巧合留在了鬼市,才撑起了这个封闭空间。如果制造、操控它的人还在,只怕一百个我和你都不是对手,但他不在了,光凭黑气,那毕竟是个死物,我们或许还有一丝胜算。” 孟兹宁的话说得晦涩难懂,韩煜琢磨了大半天,总算听出点意思出来,能够操控黑气的主人已经不在了,所以黑气的存在必须依靠某种外物,换句话说,黑气是寄存在某件物体或是某个魂魄身上才能得以继续留存。所以,只要毁掉这个媒介,黑气就有可能削弱乃至消亡,而这就是孟兹宁苦思冥想出来的对抗鬼市的唯一生机! 第三十六章 密谈(二) 但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必须再次进入鬼市。上次韩煜已经打草惊蛇,被黑气所察觉,那么这次秘密行动一旦暴露,鬼市全体追杀,加上从未谋面的鬼王和那股恐怖的黑气,两人可以说毫无生机,只有死亡。 韩煜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孟兹宁要将冷雨馨和梁建鹏遣开,因为他在邀请自己去赌一个以生命为筹码的赌局!是以两人的生死去赌鬼市存亡的死局! 韩煜无力地依靠在竖起的枕头上,两眼怔怔地看着窗外,事情发生得如此诡谲,一向以为掌控在手的自己第一次看不懂这些繁碎的乱局。良久,他才转过头来,定定地盯着孟兹宁的双眸,仿佛想看到他的内心里去:“梁建鹏那个傻瓜,他不知道背负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那么不惜命地要掺和到这里。冷雨馨就不用说了,我都觉得她已经堪破生死,随时可以剃掉头发当姑子去。可是孟兹宁孟老师,你一向清心寡欲,除了看守封印,诸事不理,万事为空,为什么今儿忽然转了性子,比谁都要热心于鬼市的终结,甚至不惜牺牲自己?” 孟兹宁沉沉一笑:“每个人都有秘密,我有,你也有。世界上最复杂的不是迷局,而是人心,所以尽管再聪明,也不可能看破每一个人。所以,何必去穷究他做一件事的动机,只要你能判断,那件事到底是好是坏就够了。” 韩煜的嘴角扯住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恕我不敢苟同,人心不仅最复杂,也最可怕。所以,动机不仅决定了他要做什么事,还决定了他是不是真的要做事。我是个最爱惜生命的人,你们不要看我跟那老道打得你死我活,那是因为我有把握必定能赢,要是赢不了,我早跑了。英雄,从来不是逞出来的,是靠审时度势投机取巧赢出来的。” 孟兹宁哈哈笑道:“好理论!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拒绝跟我联手?”韩煜微笑道:“你不妨这么理解,我从来不愿意跟任何人联手。”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孟兹宁的眼中有一抹微弱的光芒闪过,但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保持着在任何困局面前都从容不迫的风采,点点头道:“好,既是如此,那我们的谈话就结束了。我去叫他们两个回来吧。”说着,向门口走去。筆趣庫 在手拉到门上把手的那一刹那,孟兹宁忽然停顿住了动作,默然片刻,回头对韩煜粲然一笑道:“你的最大优点就是从不轻易相信别人,可是,那也是你的最大缺点。”韩煜一愕,还没等他想明白孟兹宁的话,孟兹宁已经出去招呼了。 等到冷雨馨进来的时候,韩煜迫不及待地提了一个要求:回宿舍。他觉得自己的伤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而且孟兹宁已经回来了,不能再雀占鸠巢。孟兹宁的脸黑了一下,纠正道:“是鸠占鹊巢。”韩煜没理他,只是巴巴地望着冷雨馨。冷雨馨想了一下,笑道:“好吧,那就回去吧。我送你,刚好,我也有话想跟你单独说。” 韩煜讶然道:“我靠,我才发现我今天都变成香饽饽了,一个一个都想找我秘密谈话。梁大少爷,你有没有需求啊?”梁建鹏赶紧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韩煜心情愉悦地跳下床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筆趣庫 ‐‐‐‐‐‐‐‐‐‐‐‐‐‐‐‐‐‐‐‐‐‐‐‐‐‐‐‐‐‐‐‐‐‐‐‐‐‐‐‐‐‐ 秋天的仁大,没有枫树,但其他树却纷纷效仿它,动不动就落了一地的叶子。南方的气候潮湿温暖,所以叶子还没开始黄,一片片绿意葱葱,根上的脉络都是清楚的,铺在地上,身形就跟三四月的桃花如出一辙。在树上的所有生命仿佛都不知疲倦地进行着同一个轮回,从不怀恋枝头的安稳,一意投入颠沛的命运。 尽管请了清洁工天天打扫,但人工的速度远远比不上落叶的速度,不需要多久,又是一层,踩上去,粘粘糊糊,脚底都要沾满了难闻的汁液。韩煜以前并不觉得有多苦恼,但今天,他却实实在在恨极了这些挡路的树叶。 起因在于他背了一个超大超重的登山包,里面装满了他的牙刷牙膏面巾内裤等等诸如之类的生活用品,都是冷雨馨找舍友黄景羲收拾的。最要命的是,黄景羲热情地向冷雨馨推荐了一个全钢的大脸盆,信誓旦旦地说那是韩煜最爱用的,他一天不用就全身发痒,如果方便的话,这里还有一大块家庭装的肥皂,是他最爱的牌子,不用它就洗不干净内裤。当韩煜背着这个超重的包走在这条铺满树叶的路上的时候,脚底那些粘性增加了不少阻力,使本来就步履沉重的他就快抬不起腿来了。 韩煜在心底默默思索着折磨黄景羲的一百种法子,跟在他身后始终抬头看着落叶纷飞的冷雨馨突然开口了:”叶子始终还是没有花好看,说起来,去年三月份那会,桃花是开得最旺的,走在那条花最多的华山路上,粉红漫天,好像徜徉在花海,无比的梦幻。韩煜,你那会走过那条路吗?“韩煜没好气地答道:”不记得了,女生和人妖才对这些花啊粉啊的感兴趣。“ 冷雨馨轻轻一笑,似乎并不气恼,又道:“可惜去年我们不认识,要不我一定邀请你一起去体验一下。”韩煜毫不留情地道:“别!我可不想这么早认识你。一认识你,就倒血霉了,摊上个传说,折腾了大半年,还碰上个鬼市。早知道这么复杂,我先跑了,谁还管你什么真相不真相呢?”筆趣庫 冷雨馨笑眯眯地道:“我知道你这人虽然话说得尖酸刻薄,其实心是好的。说起来今年的桃花其实开得也挺不错,我俩认识那会,就已经开始出桃花了。校园里开“桃花节”的时候,我们就出去拜访林佳慧了。“韩煜嘲笑道:”这个我记得,某人当时被他们高尚的爱情故事感动得天昏地暗,结果呢?林佳慧就是一个傻瓜,一个被张敏胜骗得团团转的傻瓜。“ 冷雨馨没有理会他的讥嘲,继续道:“师姐已经死了,这样挺好,她就一辈子不知道张敏胜骗她了,能够死在美好的爱情梦想中,多少也能抵掉一些孤独的苦楚。师姐临死之前还问了我一句话,她说,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韩煜的脚步突然顿住了,冷雨馨就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徐徐地道:“那时我不能回答,因为我不知道。我以为她为了张敏胜孤独一生、抑郁而死就是爱情,可那不是,只是牺牲。后来,我又以为对一个人牵肠挂肚、日思夜想就是爱情,可那也不是,只是相思。所以,我一直在找寻,找寻什么是爱情。“ “闭嘴!”韩煜突然开口,声色俱厉,带着粗重的喘气。冷雨馨充耳不闻,接着道:“后来的后来,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我也有了很多很多想法,可这些那些,全都不是爱情。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 “闭嘴!我叫你闭嘴你听到了没有?!!”韩煜几乎是狂暴地吼道,他转过身来,将重重的背包猛地放下,溅起无数的绿叶飞扬,迷蒙了他额头上突出的青筋,模糊了他已经发红的眼眶,遮掩了他不知不觉紧握的双拳,但却无法阻碍他慌乱的叫声:“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冷雨馨柔柔地说道:“好,不说了。”得到这句承诺,韩煜的心不但没有安定下来,反而更加慌乱。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冷雨馨,看着眼前这个从一开始就坚强如斯的女子,站在纷飞旋绕的绿叶中,衣袂飘飘,发梢在脉络的棱角中婉转,如霞的笑靥上是毅然决然的坚定。 “韩煜,我喜欢你。” 第三十六章 密谈(三) 下一刻,是绝对的寂静。只有树叶飘落的声音,只有枝头掠过的风息,只有寥落无几的蝉鸣,只有汗滴入土的微声。 还有别的,都是听不见的声音,比如耳边的雷声隆隆,比如内心的惊涛骇浪,比如大脑一片空白后毫无规律的杂音。 冷雨馨等了很久很久,她说得那么从容、安宁,但心底却比任何时候都忐忑不安,仿佛面对生死,仿佛面对传说,仿佛面对去天堂还是地狱。那种紧绷的感觉让她几乎崩溃,几乎想落荒而逃,但她还是站住了。既然踏出了这一步,就必须要有接受任何答案的觉悟。 相对于冷雨馨的忐忑,韩煜则是五味杂陈。这个女孩对自己的感情,从最开始萌芽的时候就已经被察觉,他警醒地闪躲,机智地避离,甚至不惜换组跟梁建鹏一起,言语尖酸,说话刻薄,不再表露对她的一丝关心和信任,也不再曝光对她安全的担忧和筹谋,期望着能一步步打消她的妄想,一点点磨灭她的幼芽。 可是,这个名为所谓“爱情”、荒谬得简直不值一提的东西为什么却令人难以捉摸?为什么事情的发展趋势会越来越失控?为什么它不像别的事情,能轻易落入自己的谋算和掌控中? 他终究没能阻止这一切,他终究还是要面对这个难堪而尴尬的局面,他也终究还是要说一些他本来不想说却也不得不说的话。Ъiqikunět “那老道在跟我打斗的时候,卑鄙地使用了偷窥人心的法术,让你看到了我曾经过去黑暗的一段。所以,你就自以为了解了我,对吗?”韩煜突然笑了起来,笑容里面没有讥嘲,但也没有温度,“我过去了二十几年,有那么多段过去,那一段又算得了什么?那一段又能代表什么?你所看到的,感觉到的,那些什么正义感、心肠好、阳光开朗、温柔体贴全都是狗屁!没有人能看到真正的我,也没有人能接近真正的我!以前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我很早就说过,我不仅不相信人,也不相信任何感情,尤其是所谓的爱情。那就是那些整天无忧无虑、无所事事,天天只会多愁善感无病呻吟的人渣和败类们才会萌生的低等念头!什么相依相守,什么永世不离,听着就是最可笑的笑话!连最坚固的石头都做不到永世不离,连树跟藤蔓都做不到相依相守,那些不过是软弱低下的人们用来麻醉自己的幻想!你父母的事情,张敏胜和林佳慧的事情,你就没有从中反思到一点吗?” “我跟你,永远没有可能!我跟任何人,永远没有可能!” 韩煜笑着说完了这一大段话,他的笑容看起来依旧跟往日一样,纯净阳光,语气平稳淡静,没有一丝刻薄尖酸,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有趣的事。但字字句句,如刀如刃,浸透的是最残酷严寒的冷光,割开的是最深最痛的伤口,腐蚀的是最幼最嫩的新芽。一刀下去,不见血痕,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颤栗之间是痛入骨髓的抽搐。 又是绝对的寂静。这一刻,绿叶不再飞舞,蝉鸣不再继续,就连微风,也停止了吹拂,发梢顺下来,贴在汗湿的皮肤上,变得条缕分明,一道道,就像心底的伤。 “我知道了。”冷雨馨平静地回答了一句,然后,她什么都没有再说,既没有告别,也没有寒暄,便飘然越过韩煜朝前走去,步伐轻盈,节奏明快,看着是回女生宿舍的方向。 “喂…;…;”韩煜呆了,他觉得哪里出了问题,可是他又不懂是什么问题。按照电视剧上说的,难道这个时候,冷雨馨不是应该又哭又闹,哭得声嘶力竭,甚至要晕死过去吗?她说的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是死心了还是不死心了? 地面上残破的叶子又飞舞起来,轻轻地在空中划出变幻莫测的轨迹,勾勒着冷雨馨渐渐模糊的背影。biqikμnět ‐‐‐‐‐‐‐‐‐‐‐‐‐‐‐‐‐‐‐‐‐‐‐‐‐‐‐‐ 父母离异的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不知道痛。等到大了,慢慢懂得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却也已经逐渐接受消化了这个时候,有的只有绵远的深疼,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下一下,像掰开结疤的伤口,能看见白肉却已没有血流。 黄冰月死的时候,好久好久没有缓过气来,那是她难得遇到的知己,看着相片常常流泪到天明,心如刀绞,就连呼吸都接不上。 林佳慧死的时候,她抱着那逐渐冰冷的身躯,轻得仿佛空无一物,惊惶失措,无助地喊叫,任凭泪水洗刷着脸庞,悲痛着她那孤清坎坷的短暂一生。 冷雨馨以为,那些就是心痛,那些就是悲伤,尽管难受,但却可以忍受,而且总会过去,总会消停,总会慢慢地淡化,变得越来越没知觉。 直到今天,她才发现,上面的那些不过是小儿科。奔腾而来的潮水只会把岩石打湿,只会把松散的泥土带走,却不能对岩石造成一丝伤害。只有暗涌的深流,不动声色,才能渗透地基,推倒岩石。 最痛的痛从来都不是撕心裂肺,而是无声无息,生死不如。最伤的伤从来都不是血流如注,而是肉深见骨,骨色青森。 一如今天。如果不是还活着,她都要怀疑是不是魂魄已经离开了躯体。如果不是还能喝水,她都要探寻是不是已经变成了行尸走肉。 冷雨馨呆呆地坐在床沿,一直从太阳高悬天空坐到了月亮悄挂枝梢,她一动不动,双脚已经麻得没有了直觉,身体也已经僵硬得无法移动。 然后,突然间,她痛哭失声,抱着被子泪流满面,嘴巴张开着,却喊不出一丁点声音,只有全身剧烈的抽搐,每寸肌肤、每个毛孔都是疼得如同火烧,心上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层一层剥开鲜红的表皮,每撕一下,都能听见血肉相连的碎裂。 原来,世间真有生死不如的疼痛。筆趣庫 唯一的幸运,便是不用忍受太久。因为痛到极致,就会失去所有知觉。 冷雨馨人事不省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凌乱而湿透的被子,苍白的面孔上泪痕犹在,毫无血色的嘴唇上鲜血沁出,是被咬出的牙印。 桃花纷飞,依稀是春天的光景。那一片片的轻盈舞动,粉红相叠,是世间最绚丽的色彩,落在肩上,轻若无物。 青丝飞扬,柔韧的曲线包裹着洋溢的青春。一个女孩嘴角带笑,拿着粗管的毛笔,在面前铺开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方仁”两个字,写完再写,不知疲倦,纸上满满的都是这个名字,满满的都是她青涩而纯真的爱恋。 冷雨馨坐在床沿,怔怔地看着,眨了眨眼睛,这是谁?这是哪里?不是我的宿舍吗?为什么会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她在做什么? 没等她明白过来,时空飞转,换了场景。还是那条笔直得看不见尽头的校道,在那株开得最旺的桃花树下,她穿着淡花的短裙,清新娉婷,银铃般的笑声响彻云霄,挽着一个高大男生的胳膊,笑谈无拘。 “哗”的一声,又转了画面。她抱着书本,认真的啃读,阳光越过图书馆干净的窗户,照在宽大的桌角。背后有人窃窃私语:“你知道吗?方仁跟那谁谁谁一起了。”“瞎说…;…;他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吗?”“嘻嘻,你以为那个真是女朋友?我跟你说,真命天女另有其人。”“你不骗我?”“我亲眼看见的,啧啧,那个亲密样儿,就差没亲上了。” 第三十七章 真正的瞬间现场(一) 她猛地白了脸庞,像死鱼的肚皮,接下来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书包书本统统不要,就这样踉踉跄跄地回到宿舍,躺倒在床上,失魂落魄地过了半天。一直熬到他下课,这才勉强挣扎着起身,走下楼梯的时候,单薄的身子东倒西歪,下一秒似乎就要直坠到地。 桃花飞过,片片缤纷。娇艳的花瓣迷蒙了视线,也糊涂了青春。身材高大的男生穿着雪白得一尘不染的白衬衫,像极了无数少女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神情激动地向前喊道:“我一点也不爱她,我只是受不了她的纠缠!那些莫名其妙的传闻,都是她的想象!你对比一下我对你,就知道根本不一样!“ 在他的面前,一袭熟悉的白裙迎风飞扬,裙角高高的挑起,露出白皙的膝盖。白色的伞挡住了所有落下来的花瓣,只有伞沿那些微的蕾丝勾住了一片浅白。女子轻轻地转动伞柄,带起一阵微风,却吹不落那浅白。 冷雨馨如遭雷轰,之前出现的那些人,痴情的女孩,高大的男生,她一个也不认得,但唯有这袭白裙,刻骨铭心。在鬼市落难的危急关头,是她突然出现搭救;在女鬼逼近准备下杀手的生死时刻,也是她将自己安全带离。冷雨馨曾苦苦追问过她是谁,从来没有得到回答,直到今天,不需要回答也已经恍然大悟。ъiqiku ”你…;…;你…;…;“冷雨馨颤抖着指着那个白色的身影道,“你就是抢走方仁的那个人是吗?那个最开始出现的,爱方仁爱得死去活来的女生就是阴灵戏传说,是吗?”冰雪聪明的冷雨馨只看了一点片段,就猜出了前因后果。 在冷雨馨说出第一个字的瞬间,方仁的背影消失不见,只有漫天的桃花还在纷纷扬扬,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飘落在这最伤怀的季节。白衣女子淡淡地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真相吗?真相早已湮没,无从查证,只有我的回忆能带你回到过往,看到真正的真相。” 冷雨馨惊疑地看着她,眼神中有一丝恐惧:“你到底是人是鬼?我看到你从小礼堂逃出来了,你没有被传说杀死才对。”白衣女子凄然一笑道:“逃没逃出来又有什么要紧?其实从开追思会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死了,接下来在世间苟延残喘了数年的我早已没有了魂魄,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分别呢?我犯下滔天罪孽,应当受此恶报,无怨无悔。”冷雨馨震惊地看着她道:“我不明白,你口口声声说滔天罪孽,人不是你杀的,能有什么罪孽?如果那个女孩是因为方仁变心而自杀,变成传说害人,那也是她的罪孽,不是你的,你又为什么要苦苦责难自己呢?” 白衣女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突然道:“那天你被传说拉入小礼堂的瞬间现场,却并没有看到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对吧?那么,今天,我就为你还原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接下来的画面有可能很可怕,让你很难受,但没办法,你必须得受,因为这是我的宿命,也是你的宿命。” 冷雨馨云里雾里,怎么又跟自己的宿命扯上了关系呢?她正要开口询问,面前场景却一花,无数的桃花飞速地掠过,幻化成流光溢彩的七色虹光,顺着时光的轨道一路倒泻,定格在那座并不巍峨却依旧耸立的建筑上。 看着眼前出现很多次、代表噩梦摇篮的小礼堂,冷雨馨莫名地紧张,在这里不是被女鬼追杀,就是看到无数鲜血从门缝涌出,呼啸着铺天盖地,没有一次是愉快的记忆。白衣女子站在礼堂的台阶下,抬头看着紧闭的大门,语气里充满了无限的惆怅和感伤:“快进去吧,追思会就要开始了。” 冷雨馨没敢抬脚,一班三十二人灭门惨案,光是名字就已经耸人听闻,光是事后现场就已经骇人惊悚,更何况是最残忍最血腥的碎尸,要亲眼目睹过程得是多可怕的折磨和恐怖的煎熬。但所有的秘密也同时蕴含在那一夜,所有他们苦求而不得的谜底、被刻意掩盖而消亡的真相都隐藏在那道门的后面,她要看的,不仅仅是灭门惨案的过程,更是惨案背后那错综复杂无人能解的玄机。 最终,好奇和使命战胜了恐惧。冷雨馨越过白衣女子,越过那些缭绕的花瓣,勇敢地走向了小礼堂。这一次,不需要她推开门,小礼堂的门已经缓缓打开。熟悉的面容露了出来,是那个扎马尾的女孩,接下来的对话一如既往:“你终于来了?” 冷雨馨点点头,正要说什么,背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回答:“是,我来了…;…;”冷雨馨讶然地回过头去,正好看到一个长发披散的女孩,穿着一身白裙,两手局促地别在前面,紧张地蹭着脚尖。小礼堂里面的灯光很亮,她的脸庞逆着光,看不清模样。https:ЪiqikuΠet 冷雨馨看了看周围,那些聚拢上来的学生们一脸仇视地看着这个长发的女孩,眼睛里冒出的怒火简直像要把她点燃,没有人注意到冷雨馨这边,甚至根本没有人向她投注过一眼。冷雨馨忽然明白了,第一次进入小礼堂,女鬼是直接把她代入了长发女孩的角色,所以她既是过客,又是局中人。而这次,是真真正正的瞬间现场,只可旁观,不能介入。 身旁传来淡雅的花香,粉红的花瓣轻轻飘落在肩头,是完全无法感觉的柔软,那个白色的身影悄然显现,就站在距离冷雨馨稍前一点的地方,只露出背影,和她一起观看这场发生在三十年前的血腥盛宴。她的声音有些落寞:“关于小礼堂,她有一个瞬间现场,我也有一个瞬间现场,视角不同,所以我和她的不一样,你要认真看。” 被围攻的长发女孩显得非常慌乱,她倒退了一步,似乎是想逃离,但又硬生生忍住了,仍然不敢抬头面对那么多双怒视的目光,只是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想问一声,你们…;…;你们为什么要…;…;要开这个追思会?” 冷雨馨心头一跳,这个问题同时也是他们四个人苦苦追问的,从梅雨琴等同班同学生前的反应中已经可以看出,他们无比的恐慌、惊痛、绝望,显然是受到了女鬼的威胁或压迫,那为什么还要在头七这晚,在冤魂法力最强的这晚,举行追思会,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呢? 马尾女生咬牙切齿地道:“你还敢问?如果不是因为你,方仁又怎么会变心?方仁不变心,她又怎么会跳楼?她如果不跳楼,又怎么会…;…;”说到这里,她突然住口不言,面上露出极其恐惧和扭曲的神情。 冷雨馨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所有人面部细微的表情变化都一一看在眼里,白衣女子在她身边解说道:“那晚,我知道她自杀的事情之后,就已经发现了不对劲,她的不对劲,还有这一班人的不对劲。我听说,他们做了一个噩梦,一个相同的噩梦,但到底是什么内容,他们没有一个人说出来。从此他们就惶惶不可终日,课也不上了,就聚集在一起日夜商讨,不知道在商讨些什么。直到七天后,他们突然通知我,要我来参加这个头七的追思会。不对劲的同时还有学校,从来很忌讳在校园里提起自杀学生的教务处突然离奇地批准了他们的请求,把装饰一新还没投入使用的小礼堂批给了他们用作专门场所。” https:ЪiqikuΠet 第三十七章 真正的瞬间现场(二) “后来,我才发现,学校对这里面出现的异样是知情的,至少也是部分知情。在这一班三十二人碎尸灭门惨案中,学校也是帮凶。我接到了他们的通知之后,非常地惊讶,我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还要做这种送死的举动。” 白衣女子的话在那个长发女孩,三十年前她的本身,上面得到了充分的反映。她的脸色雪白,尤其是听到“方仁”两个字的时候,但她并没有争辩,而是继续执着地追寻着她那个问题的答案:“再去追究生前的事情已经没有意义了,我问你们的是,为什么要举办追思会?难道你们没有发现…;…;” 她话没讲完,马尾女孩已经忍无可忍地在她脸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冷雨馨惊呼一声,长发女孩捂着脸却连一声叫唤都没有,只是低下头,任凭那如水的长发遮掩了模糊的脸庞。马尾女孩冷笑一声,眼角却迸出泪花,气愤地道:“为什么?你还有脸问为什么?不就是为了救我们的命吗?”说到这里,周围的同学们像约定好了似的齐齐哭出了声音,这个时候的他们眼神中不再被仇恨充满,而是填满了恐惧和哀伤,仿佛生命的末端即将来临。 冷雨馨怔怔地看着,心中了然,这一班三十二人必然都受到了来自传说的死亡威胁,所以才会这么不顾一切。她偏过头,看着左前方那白裙飘飘的身影,问道:“你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你又发现了什么?”biqikμnět 白衣女子轻轻抬起右手,那柔软白皙的五指间仿佛有着巨大的魔力,瞬间现场顿时被定住不动,她这才从容解释:“在她跳楼自杀的当天,我便听到了来自地底的喊叫,那是一种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哀鸣,凄厉而尖锐,一下一下,像是要掀翻天穹,逆转乾坤。第二天,我知道了她死的消息,我很胆小,没敢过去看那据说不见尸骨只有血的诡异现场,只是进了她们宿舍楼的大门,远远地瞟了一眼。我自然什么也没看到,却看到了另外一些触目惊心的东西。我看到在她死亡现场的附近,在墙角,最接近地板的下部,出现了一大片一大片青黑色的裂纹,有点像发霉,但却纹理粗大,看着就如同西瓜蘸上墨水印上去的一样。我非常害怕,就立刻转身逃走了。” 冷雨馨好奇地道:“那个青黑色的斑纹到底是什么?你为什么要那么惧怕?”白衣女子的口气里已经听不出太多当时的恐慌:“人死了,尸体上会有尸斑,那是因为魂魄离开了躯体,死气腐化了肌肉。而如果魂魄成为冤魂厉鬼,则这股死气就会转化成冤气,腐蚀能力和范围都会极大地扩大,不但会腐蚀躯体,更会腐蚀阳间的其他物体,而墙壁上的白灰则是最容易显现的东西。” 冷雨馨大吃一惊:“你是说,她刚死,就成为了厉鬼?”白衣女子静静地道:“只怕不止,我听到那股哀鸣是在晚上,而她跳楼是在深夜,也许她在死之前就已经是冤魂了。”冷雨馨顿时觉得大脑转不过弯来,没跳楼之前根本就没死,还是个大活人,而活人怎么能成为冤魂厉鬼呢? 正想问清楚,那白衣女子已经自顾自接下去解释了:“然而,我的害怕和逃避没能起到什么用,第二天下午,我就发现,所有墙角的下部都开始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黑斑,像是死亡的魔爪,快速地蔓延。学校对外发出通知说是因为回南天的影响,可即便大水淹城,又怎么可能发生这么不规则不符合规律的潮霉现象?我不明白她的冤力何以这么快速地得到扩张,惊慌之下,我找到了方仁。” “我还记得那天,桃花好多,飞得到处都是,比密密的雨还要讨厌,总是不厌其烦地遮住你的视线。方仁以为我是来找他约会的,高兴地带了一堆吃的东西,热情地问我:‘你想去看电影吗?’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兴高采烈的脸庞,和他说:‘你难道不知道她跳楼了吗?’他吹了一声口哨,满不在乎地道:‘知道了,这下可太好了,再也没有人能阻碍我们俩了。’他拾起一朵桃花带在我的鬓角,含情脉脉地跟我说:‘你可比她漂亮多了。’” “我登时五雷轰顶,没想到我和她一起爱得死去活来、不肯相让的这个男人却有着如此冷酷的毒蝎心肠。我摘下鬓角那朵桃花摔在了地上,气道:‘你怎么这样?’他不解地道:‘难道你还同情你的情敌吗?’我背转身,对他的感情瞬间降到了冰点。我不想再跟他卿卿我我,于是选择了单刀直入,我说:‘她死了,是带着满腔的怨恨死的。死了之后,她一定不肯投胎,滞留世上,就会成为冤魂厉鬼。她一定不甘心,一定会来找我复仇,来杀我,甚至有可能迁怒别人。现在你必须挺身而出,你要去找她,你要跟她说清楚你们之间的所有牵绊,你到底爱不爱她,不能再像以前那么暧昧。只有这样,才有一线希望解开她的心结,将她魂魄超度。’他惊恐地道:‘你不要乱说,什么冤魂,这些迷信的东西我不都喜欢。’我冷冷地道:‘我也不喜 httpδ:Ъiqikunēt欢,但这是事实。你说,我们学校那么多自杀的学生,有哪个是跳下来连骨头都捞不到一根的?这么诡异的死亡,难道还不能引起我们的警觉吗?不瞒你说,我已经看到了她那可怕的冤气还在急速地增长,只怕很快她就能拥有杀人的力量。’” “我等了很久,没有听到他的回答,转过身去的时候,才发现他整个人白得像张纸一样,脸上没有血色,嘴唇没有血色,每一寸肌肤都没有血色,这个看上去顶天立地豪言壮语的男人那时却吓得差点没趴下,抖抖索索地道:‘你…;…;你疯了…;…;她如果已经是…;…;你还让…;…;让我…;…;’我又好气又好笑,嘲讽道:‘你怕什么?就算你对她这么无情,她也爱极了你,无论如何不会对你痛下杀手的。你不是说你最爱的人是我吗?你不是跟我发誓就算牺牲自己也会保护我吗?那么现在,是你实践诺言的时候了!’” “他面如土色,支支吾吾地说要回去好好考虑怎么和她说。我看着他离去,心堕入冰窖,我和她所爱非人,而她还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多么傻啊!第三天一早,同学们就跑来跟我说,方仁跑了,把所有贵重物品收拾一空跑了。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也没有和舍友招呼一声,连学籍都不要了,悄无声息地就跑了。三生石上黄泉路,我愿与君为陌路。” 她云淡风轻的声音下是平静到毫无波澜的语调,但冷雨馨仍能从那朴实到毫无装饰的一字一句中感知到当年被背叛逃离那切齿的痛恨和入骨的悲愤。号称最爱自己的男人不仅将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撵下了天台,更让另外一个原本青春的女生面对了人生最大的危机。 冷雨馨有点怜悯地看着她的身影,道:“这些事情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们为了追查小礼堂的真相已经穷尽了一切办法,你既然是唯一的知情人,还是当局者,早该出来说明这一切,而不是等到现在。”那女子轻轻摇头道:“不行,你我虽然宿命相连,但是毕竟隔了阴阳,难以有所牵连。我今天之所以能出来,完全是因为你的心境。” 冷雨馨讶异地道:“我的心境?我的什么心境?”问完这句话,冷雨馨突然明白了,白衣女子因为方仁的背叛而痛苦于爱情的虚无,而自己因为韩煜的拒绝而哀伤于爱情的冷眼,换句话说,她们都处在失恋当中。难道说,这种相同的心境引起了某种共鸣,所以才重新连上了已经断掉的线? httpδ:Ъiqikunēt 第三十七章 真正的瞬间现场(三) 冷雨馨的心里还有很多很多的疑问,但白衣女子已经抬起了右手,恢复了瞬间现场。长发女孩捂着脸,但语气却渐渐地大了起来:“我不知道你们都看到了什么,但我想说,她那些话都是骗人的,至少现在她还没有杀人的能力。如果她真的能够杀人,那么我早就已经死了,你们也早已经死了,哪里还会好端端地在这里吵架呢?这个追思会就是一个骗局,一个陷阱,一旦我们上了当,真正万劫不复的就是我们!” 周围激动的人哪里听得进她这番看上去更加荒谬的抨击,马尾女孩粗鲁地抓起她的长发,硬拽着将她拖入礼堂,把她往地上一推,横眉竖眼中满是不屑的神情:“你惜命,我们也惜命!既然孽是你造下的,就该你来还,凭什么还要我们来陪葬?不要忘了,我们今天之所以沦落到这么悲惨的境地,之所以面临死亡的威胁,都是你,都是你和方仁犯下的愚蠢的错误!方仁既然跑了,那么就由你把所有的债都还了吧!”筆趣庫 长发女孩疼得哭出了声音,边哭边道:“你们都疯了不成?你们明知道她是来索命的,还把我往火坑里推,还把所有人往火坑里推!为什么你们都不逃?为什么还要帮着杀人?这是恶果,是有恶报的!” “闭嘴!”马尾女孩不耐烦地又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咬牙切齿道,“不要再在那里危言耸听,你觉得我们会相信一个花言巧语只为了自己保命的人吗?过了今晚,我们就都安全了。要死的,该死的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是你把她害死的!所以你要给她偿命!” 马尾女孩粗鲁的行为仿佛是一个鼓励的信号,顿时所有人都围上前去开始对那个长发女孩拳打脚踢,嘴里开始迸露出各种低鄙下流的词句:“你个假清纯的婊子,活该死!”“长得就像狐狸精,才会去勾引别人的男朋友,不要脸!”“这样的人就该死,今晚她不死,以后我也要打死她!” 重重的拳头和脚底像狂风暴雨般地落在了那个长发女孩柔弱的身躯上,发出闷闷的响声,一下一下,到肉到骨。她没有反抗,也没有驳斥,只是默默地蜷缩成一团,倒在地上,白色的裙子已经满是灰黑的印记,长发散乱,揉成一团,夹杂着泥屑和飞尘,一缕暗红色的印记渗过发丝,缓缓地滴落在地。 冷雨馨无比震惊地看着这暴力的一幕,她仿似看到了那集可怕和恐怖于一身的“赤色84”在小礼堂重演,这被碎尸的一班三十二人,这场血案的无辜受害者,此刻却狞笑着自己举起了屠刀,自己先传导了这无边无际的仇恨。而这些,是之前自己在小礼堂内看不到的画面,是被女鬼刻意掩盖涂抹的画面。 白衣女子淡淡的语音传来:“我其实已经看清了她的诡计,她恐吓、威胁班上的人举办这么一个追思会,不仅是为了杀掉我复仇,更是为了实现她精心筹谋的全盘计划,从而成就校园的一代恐怖传说。可是他们不听我的劝,对死亡的恐惧、对不幸的愤恨,对我的嫉妒,都在这个封闭的空间下爆发出来,然后扭曲,成为人心里面最冷漠和丑陋的部分。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场碎尸血案的发生无法挽救,不可阻挡,已是必然。” 冷雨馨忍不住问道:“什么计划?”白衣女子没有回答,那边厢,马尾女孩却开始奋力维持秩序:“好了,好了!大家随便打一下就好了,不能把人打死了,别忘了,我们今天来是什么目的。”学生们总算渐渐停止了对长发女孩的施暴,马尾女孩看了看手表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赶快准备吧。” 众人赶紧把手臂上缠着的黑纱整理好,小礼堂内已经布置成灵堂的模样,到处摆放着纯白的百合花,从门口开始,一直铺向舞台,形成了一条白花围绕的小路,衬得这个修罗场如宫殿般梦幻。在舞台上摆着一个小小的桌子,上面是一个纯木的相框,里面便是遗像。桌子上也摆满了百合花,将遗像拱在花海内,另外还放置了一大两小三个香炉。除此之外,都是空荡荡的,连一张椅子都没有, 马尾女孩一声令下,几个力气大的男生七手八脚地将长发女孩抬起,把她丢到舞台下方的空地上。地板上传来一声重重的声响,身躯落下之处,尘土飞扬,冷雨馨眉头跟着狠狠皱了一下,仿佛身上也能感觉到那种痛楚。长发女孩神情委顿地趴在地上,看上去已经奄奄一息。 三十二个人按照男左女右的方式排列在那条花路的两边,神情肃穆地站立着,头微微下垂,每个人的脸上都装出一副仿佛是自己至亲死了的那种悲痛出来,这里面七分是虚伪,还有三分是对自己未知命运的恐慌。冷雨馨悲哀地看着他们,那么多人,还是大学的精英,就没人看出这里面的异常,就没人想过反抗,只是被动地接受命运,接受死亡。 小礼堂内从喧闹恢复了寂静,而且是死一般的寂静。大家默默地等待着,等待着命运宣判生死的那一刻,等待着这一切结束的那一刻。冷雨馨就站在他们身边,默默地看着一个个伫立 https:ЪiqikuΠet的背影,内心却涌起无限的悲哀。已知历史结局的她眼看着这一个个年轻的生命在最后一刻依然怀抱着对生的无比热切,的确是一种巨大的折磨。 “啊‐‐‐‐”静寂的小礼堂内忽然传来飘渺的一句歌声,若有若无,时断时续,忽近忽远,带着一种远古而来的诡异阴森。冷雨馨全身一个寒颤,要不是看到旁边的白衣人影,惊觉自己是在瞬间现场,恐怕立时就要惊叫起来。 “来了!”冷雨馨在心里默念着,万分紧张地朝那白色人影又轻轻地靠近了一点,这正是自己想要看到的画面,这正是上次被打断没有看到的画面。 听到这一声吟唱,在场的每一个人面孔上都不可自抑流露出极端恐惧和慌乱的神情,眼珠大大地凸着,仿佛要挣脱眼眶的限制,脸上惨如金箔,死灰的神情中流露出绝望和畏服。大家都和冷雨馨一样,强行镇压着发自本能的惊惧,安慰着反正死的不是自己,静静地等待进一步发展。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壁颓垣…;…;”还是熟悉的那句,冷雨馨想起孟兹宁所说的“奇怪的歌声”,凝神贯注地听了一会,却发现和普通的唱腔没什么两样,甚至可以说唱得非常标准。她忍不住悄悄问了一句:“请问…;…;她,她,她为什么老是唱这一句啊?”白衣女子没有答话,只是身子微微颤了一颤。 一句歌声完结,后面便没了声息。众人都很惊异,忍不住微微抬起头来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马尾女孩壮着胆开口说道:“尊…;…;尊敬的周…;…;周媚小姐,我…;…;我们按照您的要求,已经把…;…;把她带来了,随便你…;…;怎么处置,还有什么要求,我们…;…;我们一定全力配合。”Ъiqikunět 冷雨馨紧张万分地等待着,她不像那三十二人那么拘束,可以到处乱看,可是小礼堂内什么也没有,就连花瓣也没有稍微扬起来一点。所有的门窗都密闭着,没有一点空气流通,闷得很。但她还是眼尖地发现了唯一一处异样,就是那张遗像!此刻,在那张黑白的遗像表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凝结了一层密密的细细的水珠。这些水珠越来越多,直到最后被引力控制,开始下滑,紧接着一滴一滴不断汇聚在一起,变成了几条清澈的小溪,蜿蜒而下。 “冤气腐蚀作用…;…;”这六个字顿时毫无征兆电光火石地在冷雨馨脑海中一瞬而过。 第三十八章 传说(一) 冷雨馨正盯着遗像在看,白衣女子冷不防地说了句:“注意看。”冷雨馨一个激灵,忙道:“看哪里?”白衣女子道:“看舞台。”冷雨馨忙抛开遗像,不停地在空空的舞台上搜索,依旧什么都没看见,反而看久了还感觉有一点眼花。biqikμnět 眼花?冷雨馨揉了揉眼睛,眼皮一点都不酸痛,她这是灵魂出窍了?哭了整整一晚的酸涩感现在完全感觉不到,整个人感觉精神百倍,耳聪目明。她睁开眼又看了看舞台,不对,还是眼花。她将目光调往别处,瞬间就发现了异样之处! 冷雨馨突然明白了白衣女子为什么要让她看舞台,因为看小礼堂任何地方都不觉得眼花,唯独看舞台的时候会出现晕眩感,怎么会这样呢?冷雨馨把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克服那种不适,死劲地盯着舞台。舞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张供桌和遗像,她便盯着遗像的边框看,她发现,遗像的边框似乎有轻微的移动,速度很快,像蜜蜂的翅膀在高速震颤,才会造成眼花的错觉。 发生了什么事?难道说,整个舞台都在以这样肉眼看不到的高频在轻微振动吗?为什么传说出场要有这种不寻常的振动? 冷雨馨已经没有时间去想这个过于深奥的问题了,因为下一秒,她就看见那条让她魂飞魄散的白丝带从遗像的背后缓缓地,缓缓地蜿蜒出来,凌空曲折着、回转着,如同毒蛇的信子,在空中变幻出莫测的轨迹,一点一点地把那湿漉漉的遗像包裹了起来。 看到那条白丝带,所有人的目光里都充满了吓破心胆的畏惧,赶紧低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身体却开始诚实地颤抖,脚底发软,有不少人甚至“哎哟”一声直接瘫倒在了地上,双目大睁,嘴巴大张,惊恐地看着天花板,双手在不停地抽搐。 冷雨馨“噔噔噔”地跑上了舞台,在恐惧之前,她并没有失去理智,她想起来这里是瞬间现场,那么她就是旁观者,她不能介入瞬间现场,反过来,瞬间现场也不能干预她,既然没什么危险,为什么不选择一个更好的角度去发现秘密呢? 一跑到遗像后面,冷雨馨登时就倒抽了一口冷气,全身僵硬地站在那里。她看到了一个前所未见将来也不会再见的无比恐怖诡异的画面:在遗像的后面,那个无数次想置她于死地的女鬼穿着一身血红的古代长裙,裙子上染的全是血,还在顺着缎面不停往下滴落。流云袖下是一双漆黑干枯的手,几十厘米长的黑色指甲翻转,如同没有生命的枯藤,举在半空,依稀是兰花指的模样。但最恐怖的都不是这些,是她的姿势,她将头扭转了一百八十度,直接从胸前扭转道了正背后,长发披散下来,遮盖住了大半的脸庞,只能依稀看到里面青光隐现。她的左右手分别从背后伸过,互相缠绕一圈之后再齐齐从右边出来,弯指向天。她的左腿向前折叠,大腿紧紧地压在小腿上,右腿高高抬起,抵住那根扭曲的兰花指上长长黑色的指甲。biqikμnět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冷雨馨无论如何不会相信这副可怕的画面。那个姿势所做的每一个弯曲、每一个转折,都已经远远超过了人类骨骼承受的极限,都已经达到足以将骨骼和肌肉生生撕裂的强度,所以,这就是她的裙子上沾满鲜血的真相吗?她原来真的不是因为跳楼而死,而是已经在天台用这样最残忍和最疼痛的方法先行破坏了自己的肉体,榨干了自己的性命! 冷雨馨捂着嘴,踉跄着倒退了两步,眼前的冲击大到她几乎站立不住,那一刻,她终于比谁都明白,孟兹宁所讲的“奇怪的姿势”是什么意思。 “怎么回事??她在干什么?!她为什么还能摆出这样的…;…;这样的…;…;她难道不觉得痛吗?”冷雨馨已经完全慌乱了,转过头对着白衣女子歇斯底里地喊道。 白衣女子的背影散发着淡淡的白色光芒,是这个小礼堂里唯一能让人觉得温馨的力量,她平静地道:“死前越痛苦,越残忍,越血腥,就越能加深对这世间的仇恨,获得的冤力才更大。她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存了要颠覆校园,要全校人一起陪葬的念头。所以,她忍了常人不能忍,做了常人不能做,她先断了自己腿,然后再断了自己的手,最后才断了自己的头,在咽气的最后一刻,跳下了天台。但我并不认为,她仅仅是为了增加痛苦才这样做的,她似乎还有别的更加不可告人的目的。” “心似缱,春绵绵,花花草草由人恋,又何比黄泉,凄凄惨惨惹人怨。命薄如纸钱,终个是,血海无边。”软软的腔调钻入耳中,是说不出的舒服,又是说不出的不舒服。那般黄莺歌喉,咬字捏句,本来就如丝弦流水,润泽绵远,可这词句的内容,却又是冲天的怨恨和恶毒。 冷雨馨没有看完全本的《牡丹亭》,可她可以百分百确定,那里面绝对没有这一个唱段。不仅是《牡丹亭》,什么《西厢记》、《桃花扇》等等全都没有,即便是《窦娥冤》,也绝不可能出现。那些或凄凉、或悲苦、或甜蜜的折子戏里都是以情动人,又怎么会有诅咒血海的狰狞?Ъiqikunět 这难道就是孟兹宁所说的另外一个奇怪‐‐‐‐奇怪的歌声? “嗤”,一声划破空气的轻响传来,冷雨馨回头看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舞台的底部钻出了两股拳头大小的黑气,它们盘旋交叉,升腾向上,将那诡异的舞蹈姿势包裹得朦朦胧胧,再从高空俯冲下来,统统灌注入那女鬼的体内。 冷雨馨脸色剧变,她认得那两股黑气,黑得如此深不见底,正是鬼市那股可怕的冲天气息,当日黑盔将领和韩煜苦战,不敌韩煜,就因为黑气的驰援,最后气焰大涨,反而差点把韩煜给杀了。 阴灵戏传说的背后果然是强大的鬼市在支撑!可是鬼市不是被封印了吗?想要透一点气息出来都殊为不易,黑气是怎么跑到阳世间来的? 黑气灌入女鬼体内之后,她衣服上的鲜血快速地回流到皮肤里面,原本红彤彤的裙子变回了以前洁白的颜色,那款式居然跟白衣女子的如出一辙。女鬼放开了绞着的双手,支起了已经断掉的腿骨,冷雨馨甚至能听到“咔咔”的骨臼摩擦的声音。女鬼缓缓地从地上凌空飘起,长发飞舞,像索命的藤蔓,将脸庞笼罩在光影变幻之中,直到高过遗像,完全显露那长裙水袖,这才停了下来。 女鬼居高临下地看着一群肝胆俱丧的同班学生,冷如冰霜的目光最终盯在了那个趴在地上毫无声息的长发女孩身上。缠绕在她腰上的白丝带开始游动,从空中慢慢地伸出,蜿蜒回转着向下探去,目标自然是她的死敌。 冷雨馨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她看了看白衣女子,不明白女鬼现身,境地已经危险到了如此地步,她又是如何能够安全逃脱,只留下这三十二个人承受血案的结局? 白丝带飘到距离长发女孩只有不到十厘米的时候突然停住了,冷雨馨愣住了,三十二个人愣住了,因为之前一直无声无息,让人误以为昏迷不醒的长发女孩,此时却高高举起了右手,一只伤痕遍布、血迹斑斑的右手。 第三十八章 传说(二) 在那个纤细的手腕上,套着一串火红的桃花手链,颗颗珠子圆润饱满,雕琢的桃花瓣瓣鲜嫩,耀眼得如同烈日,散发着灼灼的光晕。冷雨馨怔了一怔,不由自主地也抬起自己的右手,相同的两串手链在这不同的时光结界里重叠在一起,相映生辉。https:ЪiqikuΠet 白丝带凝滞在了那串手链的前方,无论多么用力挣扎,始终难以前进一步。女鬼将头轻轻一甩,顿时,无数青丝暴涨伸长,化为黑色的闪电,急速冲向长发女孩,铺天盖地的黑气席卷而至,顿时天摇地动,小礼堂内飞沙走石,无数美丽的百合花被狂风直接撕裂,三十二个学生一个个大惊失色,哭着喊着四散逃开。 可这么疯狂的攻势依旧是徒劳无功,那些青丝在手串的面前也无法突进一步。长发女孩缓缓从地上直起腰,发梢上还残留着血迹,她缓缓转动着手腕,让那红色手串的光芒显得更加璀璨夺目,那节奏简直跟白衣女子转动伞柄一模一样。 “这手链是你送给他的,你没想到吧?他会送给了我。他说喜欢这串桃花,就像校园里经常见到的那样,看上去那么地不起眼,但却蕴含着内敛的美丽。他觉得你配不上桃花,所以便把它转送给了我。阴差阳错,今日它成了我的护身符。你永远都杀不了我,是不是很痛苦,很无奈?”长发女孩发出闷沉的笑声,笑声里充满的不是讥嘲,而是忧伤和绝望。 “你肯定不明白,一串普通的手链,为什么却能抵挡你的攻击,为什么能保我一世无虞。没关系,我可以帮忙唤回你遗失的记忆。你不知道在哪里看中这串手链之后,非常喜爱,于是买了下来,郑重其事地送给方仁,用来代表你对他火热的爱。你爱不释手地把玩着他手上的这串手链,并对它许下了一个诺言:要永远对这个戴着手链的人好,即便化成厉鬼,也绝不伤害他。” “你万万没想到,一句开玩笑的话竟然成了你无意中和天签订的契约,今日你果然化为厉鬼,可你纵然拥有滔天冤力,却也违背不了这个誓言,无法伤害戴着这串手链的人。你万般谋算,自以为天衣无缝,却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却没想到漏了致命的这一环!”长发女孩忍不住哈哈大笑,但冷雨馨听着,不但没有任何快意,相反心里酸楚,五味杂陈。 白丝带和青丝尽皆退去,女鬼慢慢飘到长发女孩的头顶,强烈的冤气围绕左右,却不能近长发女孩的身,验证了她所言非虚。“既然是玩笑话,为什么会变成契约?”女鬼的声音一如唱戏时的好听。 长发女孩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毫不畏惧地抬头直视着女鬼的面容,嘴角边是一丝苦涩的笑容:“如果是一般人,玩笑话当然不会变成契约。可我不是一般人。”她看着女鬼,眼神中有一种异样的光彩,一字一句地道:“我是灵媒介质。”httpδ:Ъiqikunēt 灵媒介质?冷雨馨震惊地定在原地,她记得这个词,在最初碰到韩煜的时候,韩煜就曾经误以为她是灵媒介质。灵媒介质,那是一种被天祝福而生的特殊人群,他拥有着感知天地灵气、乾坤玄秘的能力,他能闻见彼岸的气息,能看见彼岸的形体,甚至能和彼岸直接沟通。 那一瞬间,之前那么多的谜团,那么多的不理解,都突然因为这四个字得到了解答,得到了圆满。为什么她会发现在自杀现场的大片黑斑?为什么她能感觉到女鬼冤气在迅速暴涨?为什么她知道追思会是个陷阱?为什么她知道头七之前女鬼还没有直接杀人的能力?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一个原因‐‐‐‐她是灵媒介质! “我是灵媒介质,拥有上天直接的祝福。所以当我成为这串手链的主人,对这串手链许下的誓言,都能经我转换,变成和上天缔结的契约。天之契约必须遵守,不可违逆,否则必遭天谴。所以你杀不了我,你精心设计的这场追思骗局不会有任何结果!”长发女孩说了那么多话,气息有点不稳,她顿了一下,又道:“方仁已经逃走了,他根本没有勇气来面对你和我。我们俩所爱非人,这果得我们自己受,不应该迁怒于其他人。我毕竟有愧于你,所以我也不会对你做什么。你走吧,投胎去吧,下辈子擦亮眼睛,找对那个应该爱的人。” 事情若是就这样结束该多好,可冷雨馨知道那不过是妄想。历史已经确定,不可更改,传说终将成形,掀起血雨狂风。 女鬼阴森森地笑了,静止的长发重新开始飞舞,是窒息的可怖。她的指甲慢慢变长,卷得也更加厉害,她的声音时断时续,飘忽不定,却字字冷厉:“你猜对了一件事,也猜错了一件事。头七之前,我的确没有杀人的能力。可是你以为头七之后,我开这个追思会,是为了杀人血祭,获得冤力,却是错了。这场骗局,只要你来了,就已经完成了。” 冷雨馨和长发女孩一样一头雾水,她看了看白衣女子,可惜后者并没有要解释的想法,她只好转过头继续看下去。女鬼的青丝重新变长,化为乌黑的藤蔓,长着长长的倒刺,向四面八方游走开去,只是这次的对象并不是长发女孩,而是缩在各个角落里面,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三十二名学生。 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在小礼堂内响起,激起阵阵回音,三十二个人无一例外被头发卷起,悬在半空,他们从没有受到过如此惊吓,一个个失声痛哭,激烈哀嚎,哭声响彻天地,让人听了都忍不住伤心落泪。 冷雨馨实在不忍,偏头朝小礼堂的大门看去,却发现一排青丝化成高墙,将所有门窗都密密封堵,不留一点缝隙。冷雨馨这才明白,为什么血案发生当晚,小礼堂里安静无比,没有人能听到一点声音,也没有人发现这里已经出了事。 女鬼的声音悠悠传来:“我杀不了你,不代表你就死不了,你还可以自杀。怎么样?不如我和你做笔交易,我用这三十二条人命换你一条人命。只要你死了,我保证不迁怒于任何人。” 长发女孩脸色剧变,她没有想到,女鬼会这样来要挟自己,本来算好的筹码眼下统统失去了作用。这是一个多么可怕而艰难的抉择,她失神地看着女鬼,又看了看一个个哭喊到涕泪横流的学生们,踉跄着倒退了几步,面色青白,嘴唇颤抖得厉害:“你…;…;你…;…;不…;…;” 女鬼柔柔地道:“我没有耐心等你,我数到三,你若留在这里,便视作同意我的交易,自杀来结束我的复仇。你若不同意,这三十二个魂魄就只能随我一起留在世间,受阳气吞噬之苦。你是灵媒介质,你是拥有慈悲心肠、代天而行的灵媒介质,你一定不会坐视他人因你而死的,对吗?那么,一…;…;” 冷雨馨悲哀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她能感觉到长发女孩心里剧烈的挣扎和痛苦,以及那种无能为力的悲愤,眼泪悄悄地从眼角滑落出来,仿佛做着生死抉择的那个人同时也是自己。筆趣庫 长发女孩面色凄然,瞳孔猛缩,她张皇失措地摇着头,嘴里喃喃地道:“不…;…;不…;…;求你…;…;不…;…;”女鬼充耳不闻,闲适地道:“二…;…;”青丝加紧了力道,不少人被勒得面色发青,难以呼吸,双手双脚在外面徒劳地抓着踢着,哭声也小了不少。 第三十八章 传说(三) 看到这里,冷雨馨已经完全猜到了接下来的结局。长发女孩终于崩溃,哭出声来,她捂着双眼,不敢再看眼前的惨景,掉头朝小礼堂的大门跑了过去。青丝筑成的墙碰到她纷纷溃退,她拉开小礼堂的门,哭泣着跑了出去。外面的月光皎洁,照亮了她满脸泪痕。小礼堂的门缓缓再度合上,这一关闭,就隔绝了生和死,就断开了三十二个人全部生机。血案终将酿成,传说由此诞生。 冷雨馨呆呆地站在原地,眼角泪花犹在,小礼堂外面的情景她不用出去看也知道,长发女孩跪在台阶上,哭着喊:“对不起。”那时她不知前因后果,只是看着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好笑,但如今,她已然明白,那三个字当中深藏了多么沉重的愧疚和哀恸,它的背后有着多么无奈和揪心的一个抉择。 所以,白衣女子一直愧疚于心,一直口中念叨着的“滔天罪孽”指的就是这件事吧?冷雨馨静静地看着被关闭上的小礼堂大门,耳边传来女鬼愤怒的尖啸声。跟随尖啸声一起而来的,还有铺天盖地的惨叫声,一声声尖锐得轰破耳膜。 那些发丝都化为利刃,在那些充满青春气息的肌肤上细碎地割裂着,在那些充满着对生存强烈渴望的面庞上撕扯着,皮肉撕裂的声音一下一下接踵而来,像是死亡的协奏曲,是最真实的可怖和残忍。一只青筋爆出的手在空中拼命地抓着,徒劳地抓着,可抓不住一根救命稻草,只能抓住不断留走的空气。筆趣庫 冷雨馨没有偏头去看,她只是一直看着小礼堂的大门,身形僵硬,嘴唇发白,那么惨绝人寰的场景只要瞄上一眼,只怕永久都会有心理阴影吧?但即便不看,却也无法逃离,脚底下慢慢涌来如潮的鲜血,殷红得让人刺眼缭乱,呛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你忍不住剧烈咳嗽,总感觉自己的喉咙里也全是血。随着血潮一起而来的,还有被均匀切割开来的一条条的细肉,像菜市场那砧板上小贩熟练地加工而出的猪肉糜,带着令人作呕的泛白,漂浮在汩汩冒泡的粘稠血河中。 冷雨馨颤抖着抬起脚,脚底是干净的,她是旁观者,就算这里血海深渊,也不能沾到一星半点。可她又不是旁观者,身临其境,就是最先进的7d电影也不能比。她捂着嘴,一会儿又放开,终于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 那些青丝重新又席卷过来,熟练地缠住那些已经细碎到薄薄一片的肉片上,再次发力,将它们绞得更小、更碎,最终变成颗颗粒粒的沉渣,掉落在缓慢流动的赤红中,沉沉浮浮几次,终于和鲜血融为一体。biqikμnět 一班三十二人灭门惨案从开始到结束发生总时长不到一分钟,生命已逝,血海已成,但在它背后,隐藏着如此多的转折,层层迷云覆盖,即便是为了名誉而封锁传言的学校,只怕也不了解这隐秘深藏的真相。 耳边,白衣女子的声音幽幽传来:“当年我一念之差,对死亡的恐惧,对生命的眷恋,让我违背良心的选择,不顾一切选择了自己逃跑。我犯了大错,即便能逃过这血海之灾,上天又岂会容我善终天年?我出去之后,立即离开了学校,隐姓埋名,终日惶恐不安,抑郁而死。可即便死,也不能让我安宁,我骗过阴差,将一丝残魂寄存到这桃花手串中,寄望着将来有一天能够找到我的转世,告诉她事情的原本面貌,以图能够弥补我的前世罪孽。” 冷雨馨的身躯微微震了一下:“我…;…;就是你的转世?”白衣女子轻轻叹道:“要不然林佳慧戴着这个手串戴了二十年,为什么没能唤醒我的残魂呢?”冷雨馨难以置信道:“可是…;…;可是…;…;你怎么能够料定它能到我的手中?”白衣女子喟然道:“这便是宿命,这便是天机,上辈子没有完的劫数,总要下辈子继续还,因果循环,从来不假。你只要能入仁大,就必定会被女鬼认出,而遭追杀。而只要你卷入这场漩涡,你就能找到林佳慧,就能见到这手串。一切看上去机缘巧合,却也不过是命运的游戏。” 两行苦涩的眼泪从干涩的眼角滑出,悄无声息地流经苍白的脸颊,汇聚在削瘦的下巴处,再一滴滴地掉落:“所以,当初传说要杀的人本来是我,而不是黄冰月,是吗?”白衣女子默然片刻,才道:“是,我在奈何桥虽然饮下孟婆汤,消除了前世记忆,但转世之后仍有极淡的气息留存,周媚她…;…;她还是发现了。只是这股气息太过微弱,她无法锁定到底是哪个人,错误判断为你的同学。” 原来黄冰月是因为自己而死的!原来黄冰月是代替自己而死的!自己还天天高喊着要为她复仇,要让她安息,却从来没有料到,这是自己的因果!冷雨馨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任凭泪水洗刷着脸庞,真相从来残酷,让人无法逼视。“别哭了,当日她出手杀你同学的时候,自己还被封印着,无法施展力量,她几乎耗尽了所有冤力,才能杀人。可今日不同往日,封印逐渐破裂,她的力量开始恢复。你今天因为失恋而痛哭,刚好契合了我的心境,所以才唤醒了我的残魂,但这也同时带来了巨大的危险,因为这意味着,前世的气息会变得更加浓厚,而周媚就可以锁定你的位置了。虽然她不能亲手杀你,可是那三十二道魂魄都已经被她炼成小鬼,它们可是不受这个誓言限制的。”白衣女子一改之前的风轻云淡,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冷雨馨现在整个人都在痛苦不堪中,刚认识到黄冰月是因为自己而枉死的,她才是无比的愧疚和心痛,哪里听得进去白衣女子的话。白衣女子叹了一口气,道:“你…;…;”只说了一个字,她就突然顿住了,然后仅仅过了一秒,她便语气慌乱,几乎是喊了起来:“不好!我能感觉到,她已经在来找你的路上了。你不能一个人呆着!你现在必须立即马上逃跑,逃到你的朋友那里去,她现在没有完全复苏,还不敢直接对抗法术界的人。快!你快走!”白衣女子伸出手,紧急在冷雨馨的背上推了一下。 冷雨馨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都被推得翻飞出去,眼前一花,天旋地转的感觉重新袭来,然而持续不过几秒,整个人已经重新回到了宿舍的床上,自己还躺在被褥中,搂着满是泪水半干的被子。 冷雨馨猛然坐起,惊魂未定地她立刻发现脖子上发出了灿烂的白光。她低下头一看,挂在胸前的那个小葫芦正激烈嗡鸣,光芒大盛。灭天葫示警!冷雨馨脸色大变,她知道白衣女子的警告是真的,看不见的冤气已经在周围翻滚,恐怖的阴影即将笼罩在这间宿舍上! 冷雨馨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甚至连手机都顾不上拿,慌乱地就拉开了宿舍的门。一拉开门,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明明还在炎热的夏末,却冷得如同三九严寒,沁入骨髓,冰凉到连呼吸都是冷的。ъiqiku 此时正是深夜,所有的宿舍都已经熄灯了,大家在睡梦中,不会醒来,也无法醒来。走廊上空无一人,灯光昏暗,冷雨馨就算不是灵媒介质,直觉也已告诉了她这里面所隐含的诡异和阴森。她愣了一下,随即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不顾一切地冲向楼梯,她要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栋楼。 第三十九章 生死一线(一) 冷雨馨忍住全身的冷意,拔足狂奔,赤裸的脚底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发出节奏均匀的“踏踏”声,发梢飘扬起来,随即在空中诡异地凝滞了一下,才缓缓下落。她匆忙地跑到了楼梯口,这才发现下面雾气弥漫,不知道什么时候灰白色的大雾开始笼罩了这栋宿舍楼,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浓,渐渐地笼罩住了下面的台阶,前路变得迷蒙一片,能见度极其低,甚至看不见下一级的台阶。biqikμnět 脖子上的灭天葫已经飞了起来,小巧的身子剧烈颤动,白光夺目,化成硕大的光圈,将冷雨馨全身罩住,隔绝了雾气的包围。韩煜错打错着,借给了她这个防守型的法器,终于在今天发挥出了巨大的作用。 “嗯呜‐‐‐‐”背后有类似呢喃的声音轻轻地一闪而过,冷雨馨悚然回头,走廊上还有稀薄的雾气,让视线变得不那么清晰,只能模模糊糊看见,空荡荡的走廊尽头似乎有什么零散的物体在随风飘落。 情况危急,已经不容得再犹豫。冷雨馨闭上眼睛,把心一横,抬脚就往下踏了下去。这段楼梯她每天不知道要走多少遍,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每一级之间的距离,到哪里是转弯处,毫不夸张地说,真的是闭着眼睛都能走过来。没错,现在的她就是闭着眼睛,因为浓雾之中什么也看不见,或者更准确点说,她不想看见,在这已经凶险四伏的空间里,唯有直觉是最准确地。 冷雨馨的脚下速度越来越快,丝毫没有停顿,她的脚灵巧地踩在每一级台阶上,从没有踏空过。灭天葫放出的光芒顽强地抵挡住了浓雾的侵蚀,为她开辟出一方小小的安全空间,只是雾气的浓度还在不停地加大,灭天葫的保护罩已经受到了严重的挤压,没有了主人的法术辅助,这种没有特殊灵性的法器只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时间就是生命!冷雨馨疯狂地在楼梯上飞奔,她在和时间赛跑,她在和生命赛跑! “雨馨,是你吗?”楼梯的下方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冷雨馨猛地站住了脚,整个身子因为巨大的惯性而前倾,幸亏她抓住了栏杆,要不然恐怕就摔了出去。她睁开眼,身上已是冷汗淋漓,这才发现下面刚好是楼梯转角处,雾气稍微淡薄,依稀看见一个吊带短裤的女孩子站在下面。 “小萤?”冷雨馨有点不敢确定地叫了一声。下面那个女孩子欢喜道:“是我,是我,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雾,我完全看不到,吓死我了,幸好你来了。”那是冷雨馨的同班同学钟萤,最近正在拍拖,天天和男朋友卿卿我我,到很晚才翻墙进宿舍,甚至有时候夜不归宿。钟萤又上了两个台阶,她那因为睡眠不足的面庞显露得更为清楚了一些,大大的眼中还残留着一丝胆小的恐惧:“雨馨,你怎么下来了?天色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我看不见楼梯,你能不能扶我一把?这里好恐怖,我们赶快回宿舍吧。” 钟萤摸索着栏杆一步步地向冷雨馨走了上来,冷雨馨没有上前搀扶,她只是回过头去看了看背后,背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什么也都看不见,翻滚的雾气可以遮掩一切东西,也可以断掉所有后路。冷雨馨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她的眼中闪过决断的光,对钟萤道:“宿舍的门能开么?还是只能翻墙出去?” “啊?”钟萤诧异地抬起头,随即了然,暧昧地笑道:“你也有今天啊,宿舍那锁修好了,开不了了,只能翻墙。现在还有最后一段楼梯,你先下来,然后往左走,顺着墙根一路过去,就能到那个岔口了,翻墙的时候小心点,上面好尖的。”她摸索着一路走了上来:“你扶我一下嘛,我怕摔倒了。上面雾气大么?看得见么?” 冷雨馨点点头道:“也很大,比这里好点,勉强还是能看清。”一边说着,一边往下走去。等到走到钟萤身边时,轻轻搀扶了一下她的胳膊。钟萤笑着看了她一眼,突然,电光火石间,冷雨馨将钟萤朝旁边狠狠一推,整个人已经如离弦之箭地朝右边冲了过去。 钟萤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她惊愕地大叫:“雨馨,站住!那边是墙啊!那边是墙!!”冷雨馨充耳不闻,继续俯冲,刮起的风吹散了一些雾气,已经能看到白花花表面粗糙不平的墙,可她依旧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眼见近在咫尺,就要碰到墙上,冷雨馨闭起眼睛,克服内心的恐惧,心一横跨了过去。 在这诡谲难辨的四周,她唯有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自己的智慧! “哗啦”一声,她的额头并没有触碰到任何坚硬的物体,雾气像是一大块潮湿的布,被生生从中间撕裂开一个口子。冷雨馨从那个缺口处一蹦而出,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鼻而来,温暖的温度重新笼罩全身,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头发的僵硬感也瞬间消失无踪。她睁开眼睛,哪里有什么浓雾?在一楼的宿舍入口,所有的东西清晰得毫发毕现,连一点阴翳都没有。Ъiqikunět 冷雨馨回过头,在她的身后,便是刚才深藏凶机的楼梯口,在那里依旧灰雾翻滚,深不可测。生死一线间,刚才的情景其实她没有看出任何破绽,所有的对话都显得合情合理,钟萤看上去也跟真的钟萤没有什么两样,即便是直觉也被它所骗,没有察觉任何异样。可是,在这浓雾遮蔽的空间里,在明知凶险降临的前提下,又怎么可能轻易地相信,哪怕是亲眼见到的东西。 能够推翻这一切的凭据只有三点:第一,在这个点上碰见钟萤,太过巧合,而巧合往往便是最不可靠的事情;第二,在碰见钟萤的一刹那,灭天葫作出了一个试图挣脱的举动,绳子扯得脖子一阵阵疼,冷雨馨不了解这个法器的特性,她只能凭常理推断,那是灭天葫感知到了巨大的危险就在眼前所作出的一种示警;第三,也是最最重要的一点,她的宿舍在三楼,一共需要经过四段楼梯、两个拐角,可她已经通过了六段楼梯、三个拐角!也就是说,她已经超过了应该要走的距离,却还没下到1楼!https:ЪiqikuΠet 鬼打墙!冷雨馨靠着少得可怜的鬼怪知识作出了判断,灭天葫只是防御型的法器,却无法主动攻破鬼气结障,寻找真正的出路。正当她又慌又急的时候,钟萤突然出现了,简直是天降之喜!冷雨馨知道,那是用来引诱她的诱饵。所以,只要朝她所说的相反方向跑去,就一定是生路,否则,就永远都出不了这浓雾,必死无疑! “咿呀‐‐”从浓雾里传出尖细的怪叫声,冷雨馨脸色一变,知道自己还没脱离危险,当下头也不回,拼命地跑到那个岔口处。那是两栋楼之间的一个连接,留了一道宽约两人的缝,被学校用高高的防盗网拦了起来。冷雨馨二话不说,直接踩着就爬了上去。她没有穿鞋,脚底卡在细长的铁条上没多久就割出了血痕,可冷雨馨完全顾不上痛,只是不顾一切地往上爬,手脚并用地爬,身体里不停地涌来仿佛用不完的力气,那是求生的本能!那是避死的渴望! 冷雨馨很快爬上了防盗网,上面是尖尖的高刺,专门用来防止攀爬的,需要先把一只脚跨出去,把身体一点点地往缝隙里挤,非常小心地骑在上面,才能避开这些尖刺,顺利地翻墙。冷雨馨从来没翻过,也谈不上什么技巧,因此慌乱间她的裤脚被尖刺勾住了,整个人一晃,差点没摔下去。她擦了一把汗,继续不屈不挠地往外挤。正在这个时候,还留在里面的右脚踝上,突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冷得她全身都打了个寒噤。她低头一看,差点没吓个魂飞魄散,灰色的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席卷到防盗网这边,从雾气中伸出了一只小小的黑色手掌,一把抓住了她裸露的脚踝。 第三十九章 生死一线(二) 浓烈的阴气通过那小手急速地流入到肌肤内、骨骼中,彻头彻尾的冰冷让冷雨馨不住地打战,像是赤身裸体地躺在三九严寒大雪飘飞的地面,冻得连神经都麻痹了,连意识都模糊了,她连匀出一点点甩脱的力气都没有。冷雨馨知道再这么下去,她就会被阴气侵袭灌注而死,她学着韩煜,用最后一点力气咬破舌尖,强烈的剧痛让她的身体稍微回复了一点暖度,接着,她毫不犹豫的扯下脖子上那个小巧的葫芦,弯着腰,伸着手向脚踝处递了过去。 灭天葫感知到异物临近,当即放出夺目的光芒,黑色的小手被光芒一刺,惨叫一声,不由自主地一松。冷雨馨趁这个当口,猛地将脚一提,干脆利落地翻过了高高的尖刺。但这一下未免又太用力过猛,收力不及,整个人倒栽葱摔了下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冷雨馨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筆趣庫 一阵钻心剜骨的疼痛袭来,冷雨馨忍不住“哎哟”一声,刚才落地的时候她约莫听见“卡擦”一声轻响,似乎是脚骨那里发生了崩裂,刚才被拉住的脚踝上已是一圈刺目惊心的青黑色印记,这时又多了数道血迹,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一大片涂满了猩红,看不清楚伤口在哪里。 冷雨馨勉强挣扎着爬起来,右脚只稍微那么一动,就是撕皮裂肉般的剧疼,她连着吸了两口气,感觉最后一口气没上来,几乎都要晕了过去。她强自咬着牙,抬起头来看了看防盗网后面那翻卷的雾气,看着那一只小手不甘心地紧紧抓住铁条,狂怒地摇晃着,“吱吱”乱叫,又看了看自己的伤腿,决然地又重重咬了一下舌尖,拖曳着这条伤腿一步一步艰难地朝前走去。 四肢连心,骨头崩裂,原本就是强度极高的疼痛,再加上阴气入体,还要拖着移动,一层一层叠加起来,早已超过了十级的疼痛指数。冷雨馨虽然自小独立坚强,但还从来没有受过这种苦,每拖着走动一步,都感觉皮肉被活生生地咬下来一块,还带着血丝粘连。好几次,她身子一晃,就快支撑不住倒了下去,可最后都凭着可怕的意志重新立稳,继续出发。 危险仍未解除,它能追到防盗网,就一定能追出来!相比起永久的死亡,这些疼痛又算得了什么呢? 冷雨馨全身冒着冷汗,脸色蜡黄,走一步身体就要颤三下,大口地喘着气,却仿佛怎么也吸收不到足够的氧气,喉咙里总有窒息的感觉。尽管能用意志镇压疼痛,可是走得极慢却是不争的事实,加上血迹连连,被追上是迟早的事。 不!不能就这么简单地逃!冷雨馨残存的最后理智告诉她,要想逃得生天,只能智取,而不是拖着这个伤痕累累的残躯不断地消耗体力。她已经可以隐隐约约听见背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那是一种小脚丫快速地踩踏在地上的特殊响声。那些小鬼已经追来了! 冷雨馨定了定神,改变了逃跑路线,一瘸一拐地朝旁边的树荫里走去。 ‐‐‐‐‐‐‐‐‐‐‐‐‐ 月光黯淡,星光惨淡,今晚的夜空注定被乌云覆盖,一如沉睡着的校园,没有人察觉阴霾已经开始笼罩,赤红即将降临。 “咚咚咚‐‐‐‐”一阵疯狂的敲门声划破了夜的寂静,一道黑影趴在门上,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快速地捶着门板,旁边触手可及的门铃反而视而不见。清脆的响声在幽静无人的长廊里发出阵阵回音,一层层散播出去。 门终于打开了,孟兹宁惺忪着睡眼,头发也是散乱的,失去了往日的温文尔雅,怒气冲天地吼道:“谁?!”他其实根本不想听到回答,就想直接把这个极有可能是梁建鹏的家伙狠揍一顿再说,直到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ъiqiku 冷雨馨全身湿答答地站在门外,不,更准确地说,是依靠在门外,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脸庞上是一双无神的眼睛,头发紧紧地黏在额头上,全身上下一片水渍,还在不停地往下掉落水滴,右脚斜歪在一边,上面还有星星点点的红色印记。 孟兹宁顿时所有睡意都没有了,大吃一惊道:“你…;…;你…;…;你怎么了?”冷雨馨没有答话,全身因为寒冷而不停地打战,孟兹宁反应过来,忙搀扶着她道:“先进来取暖。”伸手一拉,冷雨馨就“哎哟”叫唤了一声,神情痛苦地弯下腰去。孟兹宁怔了一怔,往后一看,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神色一变道:“你的脚…;…;”他二话不说,拦腰抱起冷雨馨就往房间里冲,顺脚将门狠狠地踢了回去。 孟兹宁手忙脚乱地将冷雨馨抱到淋浴间,把她小心地放在浴缸旁边,看了看她的脚,脚踝处已经足足红肿起一大圈,即便沾了水,还是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显然之前流了很多血,但这些都不是主要问题,最严重的在于一大片皮肤已经变成了青黑色,上面结起了疤,有一个甚至恶化为脓疮,这明显是阴气灌注引起的后果。 孟兹宁为难地道:“你…;…;你能不能自己洗一下?否则寒气入体,病根更深。”冷雨馨挣扎着点了点头,她现在其实站起来挪动一下都无比困难,但这件事总不能让孟兹宁来做,只好拼着受这一场苦。 孟兹宁点点头,忙忙道:“我出去给你准备热水,这里是一套睡衣,可能有些大,先将就着吧。”“站住!”冷雨馨颤抖着牙关说出这两个字,却是斩钉截铁不容反驳的果断。孟兹宁刚抬起的脚登时就停住了,只听冷雨馨一字一句地道:“不要告诉韩煜。”孟兹宁万分惊奇地转身,迎面对上冷雨馨坚毅而复杂的双眼,他目光微微一闪,最终什么也没有问,转身出去并带上了门。 今晚发生了太多事情,饶是孟兹宁自负聪明绝顶,也猜不透为什么冷雨馨会以这种姿态半夜敲开自己的门,他罕见地失去了从容不迫的风采,变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焦虑不安地守在淋浴间外,生怕又出什么事端,直到冷雨馨拖着伤脚打开门,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孟兹宁手疾眼快地拖了一张椅子放在淋浴间门口,扶着冷雨馨就近坐下,忙不迭地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冷雨馨环顾四望,这是熟悉的环境,温暖的灯光,静谧的气氛,她一路紧绷的神经终于开始放松下来,这意味着刚才一路艰险无比的逃亡终于以胜利告终,而自己也终于逃脱了那场针对她的围攻猎杀。 压力骤一放松,所有的情绪宣泄便随之而来,冷雨馨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我…;…;我被传说…;…;追杀…;…;”孟兹宁震惊道:“什么?!你说你被阴灵戏追杀?哪里?它不是被封印住了吗?怎么又出来了?”冷雨馨哭着,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最后道:“我知道我伤成这样逃不远,所以我就赌了一次。我的前世说,她是因为那串手链才能锁定我的,所以我就把手链丢在了一棵树上,又整个人跳到东湖里,洗去所有血迹和气息。果然,后面的小鬼就跟踪着到了那棵树那里,我趁机才能逃脱,来到你这里求救。”筆趣庫 孟兹宁半晌说不出话来,毕竟和前世对话这种事太过惊世骇俗,这也表明着,他和韩煜达成的共识不要告诉她黄冰月被误杀一事也彻底成空。 第三十九章 生死一线(三) 孟兹宁歉意地道:“这事是我们考虑不够周全,你是一个没有法术的普通人,我们没有预想到你的危险,还放任你一个人回宿舍去,要是你真出了什么事,我们仨都会内疚一辈子的。”冷雨馨头靠在椅背上,虚弱地道:“这又怎么能怪你们?谁能想到我的前世会跟传说有如此深的纠葛?谁又能想到阴灵戏现在已经可以直接杀人了?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们苦苦追求的那天晚上小礼堂发生的真相,反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孟老师,你说的没有错,那段舞蹈,那段戏曲,真的是非常非常古怪!”想起瞬间现场的场景,冷雨馨仍心有余悸,不寒而栗。https:ЪiqikuΠet 孟兹宁轻轻拍着冷雨馨的肩膀道:“你现在很累了,先不说这个了。我来帮你治治脚上的阴气。”他从书桌的抽屉里掏出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瓶子,里面装了一些黄色的粉末,他倒出来一些,擦在青黑块的结疤上,再轻轻地揉动。一股清凉的感觉袭来,右脚的疼痛霎时减轻了不少,冷雨馨紧皱着的眉头终于慢慢地松开了。 孟兹宁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搓动着那些黄粉,声音淡淡的,像是飘在空气中袅袅的烟:“既然传说一意追杀你,那么你接下来就得24小时接受保护了。”冷雨馨不等他把话说完,立即打断插了进去:“那就要打扰孟老师一段日子了。” 孟兹宁哑然失笑,半晌,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冷雨馨一头雾水道:“什么?”孟兹宁看着黄粉的眼光异常地柔和:“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绝顶的女子,对什么事情都看得明白。你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在目前并没有太大的把握,既然这样,为什么要这么傻,急着去捅破这层纸呢?这样一来不就把后路都堵死了吗?” 冷雨馨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苦涩一笑,她实在不必觉得太过惊奇,孟兹宁何等人物,怎么会看不破这件事,眼泪却已不争气地夺眶而出:“我知道…;…;可是,他的心里有一大片黑暗,很浓郁化不开的黑暗,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能感觉到那片黑暗不但没有消解,反而因为一班三十二人灭门惨案、‘赤色84’这些极端的例子,扩张得更快。我很着急,我很担心,我害怕那片黑暗最终完全吞噬他的内心,到那个时候…;…;到那个时候…;…;”说到这里,冷雨馨再也无法说下去,泣不成声。 如果黑暗真的吞噬内心,那个时候,韩煜对她的体惜、尊重、宽容,也许还有一点点好感,都会丧失殆尽。而没有了这些,她又能有多少成功率?更重要的是,那样的韩煜,将会沉沦到什么地方去呢? 这个焦虑一直都有,直到看到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看到他浑身是血地站起,看到他杀掉老道脸上的那抹狞笑,她才蓦然惊醒,她才知道这件事早已刻不容缓。所以她才会乱了方寸,她才会迫不及待地过早说出一切,期望着自己能住进他的心里,帮他抵挡那片黑暗。 不知不觉间,早已相思入骨、痴情成魄。 孟兹宁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慢慢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心里难受,不能憋着,哭出来好。”冷雨馨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满脸通红,泪水交织了一脸,直到最后哭得累了才沉沉睡去。 天色渐渐发白,晨曦透过疏落的枝叶打到窗户上,变成摇曳的光点,在迷蒙的玻璃上细细描画。下面的路上逐渐人群熙攘,喧闹的生机跨过黑夜,重新降临在这世上。 “咚!”的一声,门被重重地撞开。梁建鹏一脸惊惶地跑了进来,慌张地喊道:“不好了!孟老师,出事了!孟…;…;”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后半截话也活生生塞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天啊!他看到了一副怎样的景象! 在他的眼前,冷雨馨面色雪白,一副身体透支的模样歪倒在椅背上,沉沉睡去,身上穿着孟兹宁日常换的那套大得非常不合宜的睡衣。孟兹宁坐在她的旁边,紧紧地握着她的一只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筆趣庫 “你…;…;你…;…;你们都…;…;已经发展到这…;…;地步啦?”梁建鹏震惊得连语音都变调了,他整个大脑都凌乱了,冒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那韩煜咋办?” 孟兹宁回过神来,先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冷雨馨,再不满地瞪了一眼梁建鹏,声音压得低低的:“什么事?你不会先敲门吗?我这里是公共厕所还是公园啊?” 梁建鹏挠挠头,不敢造次,但眼睛里的惊惶依旧还在,他也压低了声音道:“孟老师,真的是大事不好了!昨天韩煜收拾行李的时候,不小心把我家里的钥匙也一并收了去…;…;”孟兹宁恼怒道:“这算什么不好的大事?” “不不不!”梁建鹏乱摆手道,“我还没说完。我昨天晚上回家就发现了,后来我打了个电话给他,约好一早我来他宿舍取的。结果今天早上我跑去他宿舍,你猜我看到什么了?天啊,密密麻麻几十辆警车和救护车都围了那栋楼一圈了!警察和医护人员一大堆一大堆的,一个个神情紧张,不停地进进出出。外面设置了一个好大的封锁线,把几栋楼都圈起来了。我拼命挤进去看,结果听围观的学生们说,昨儿半夜,这栋楼发生集体自杀事件了。” “集体自杀?”孟兹宁诧异万分,忙问道,“死了几个人?”梁建鹏掏出帕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35个。”孟兹宁“唰”的一声站了起来,面色铁青:“什么?!”梁建鹏忙补充道:“我后来问了警察局长,他跟我证实目前发现了35具尸体,都是跳楼而死的,摔得那叫一个血肉模糊。” 孟兹宁脸色青白,喃喃地道:“35个…;…;不,这绝对不是集体自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焦急地道:“对了,韩煜呢?韩煜他…;…;”梁建鹏忙道:“韩煜他当然不在这35人里面。我后来知道情况后赶紧打他电话,可他手机…;…;一直无法接通。我急死了,又让局长安排找人,结果,后来他们回复我说,那栋大楼里面没有找到韩煜。” 韩煜失踪了?一股凉气从孟兹宁的后背缓缓上升,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梁建鹏,他的心里蓦然涌现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韩煜不见了?”旁边传来微弱的女声,冷雨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来,一脸焦虑紧张地看着站立着的两人,连连问道:“怎么回事?找清楚了没有?你打不通就一直打呀。”话说得急了些,被呛住了,紧接着就是一顿剧烈的咳嗽。 孟兹宁弯下腰拍了拍冷雨馨的背部,让她咳得更顺气一点,安慰道:“你别着急,韩煜他法术高强,不会出事的。”冷雨馨一把抓着他的手,哀求道:“孟老师,我们现在赶快过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筆趣庫 孟兹宁摇摇头,脸色极其难看:“不,我现在必须要赶过去看另外一个地方,我觉得是那里出事了。”冷雨馨见他神色严峻,忙问道:“是什么地方?”孟兹宁一字一句道:“戏台封印!” 封印出事了?顿时,房间里的氛围立即变得凝重起来,冷雨馨心乱如麻,手足失措道:“那…;…;那韩煜怎么办?”说到最后,不由得哽咽起来。孟兹宁道:“我去一趟立刻回来。雨馨,你呆在这里,哪都别去。梁建鹏,你给我听好了,好好看着她,不能让任何人进这道门来!她要有什么闪失,我唯你是问!”说着,匆匆就往外走了。 第四十章 诡异的失踪(一)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了梁建鹏和冷雨馨。梁建鹏略有点尴尬地看着冷雨馨道:“你都已经跟了孟老师了,还对韩煜这么牵肠挂肚,真是…;…;”话没说完,一个遥控器带着凌厉的风声呼啸而过,直接砸到了他的脸上。 孟兹宁黑着脸从外面走了回来,对冷雨馨道:“算了,我不放心你,你还是跟我一起吧。”说着,反手一把揪住梁建鹏的后衣领,恨声道:“你也去!” 三个人一路疾奔赶到了天文馆,此时才刚好8点,天文馆没有到开门的时间,五六个保安正在门口忙碌地搬动铁栅栏,做好开门的准备。一个领头的抬眼看见孟兹宁脸色铁青地赶了过来,忙点头哈腰道:“哎哟,孟老师,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有什么事情吗?” 孟兹宁懒得跟他解释,言简意赅地道:“开门!我要进去。”领头的愣了一愣:“啥?您老说啥?现在还没到9点,我们提前开门可是要挨骂的。”孟兹宁厉声道:“我叫你开门!你要不开门,就不是挨骂了!” 周围的保安有些愤愤不平地围了上来,都被领头的给拦下了。领头的认得孟兹宁,这个可是惹不起的主,他眼珠子骨碌转了两下,二话不说,还是乖乖地打开了门,眼定定地看着他们三个人长驱直入了。ъiqiku 一个面容稚嫩的保安凑了上来道:“头儿,你为什么这么害怕?这不就一个普通的老师吗?吼他两句,看他嚣张不?”领头转头就敲了他一记,骂骂咧咧道:“你他娘的知道个屁!这个人来头可大了,我亲眼看到校长见到他连话都不敢大声说,我们算个鸟!”说完,他狠狠抽了一口自己手里就快烧完的烟头,看了看渐渐有些阴翳的天色,和年龄不符的沧桑面容上露出一丝担忧,道:“老子二十岁来的,从这天文馆建起就在这里看着了。听我师傅说,这里是有古怪的,所以学校才会派了那么多人在这里看着。这几天睡觉老觉得不踏实,老听见有声响,今天看见连孟老师这个神秘的人物都过来了,看来校园哟,怕是要出事喽。”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了一踩,啐了一口唾沫道:“做完这个月,老子就不做了。钱哪里都能赚,命要紧。” 保安略带预见性的话自然没让孟兹宁他们三人听见,但命运的不谋而合往往就在这些看上去永远无法交错的平行线之间寻找到了不可能的交点。 这是孟兹宁第一次来到戏台封印之处,他没有心思看周围的一片狼藉,没有心思欣赏那一场精彩的大战留下来的诸多痕迹,更加没有心思慨叹一下历经风雨仍然伫立的老旧戏台,他只是步履匆匆地走向牌位摆放处,大战过后,冷雨馨和梁建鹏曾经整理过它们,按照最初摆放的位置全部放好。 还没走近戏台,孟兹宁已经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牌位后面,一把从当年摆放绝神剑的托架上摘下一个东西,倒抽一口凉气道:“我就说这里出了问题!”在他的手中,正握着那串潋滟耀眼的红色桃花手串,晶莹的玛瑙珠子流光婉转,折射出一圈妖异诡谲的光晕。 冷雨馨讶然道:“这不就是…;…;我那串东西吗?我记得把它扔到了树上,怎么会…;…;会在这里出现?”孟兹宁冷着脸道:“必然是那帮可恶的小鬼干的。你这串手链有灵媒介质的一丝残魂,但即便是残魂,能量也不可小觑。灵媒介质的特性是能与彼岸互通,把这串手链放在这里,不但可以扰乱这阵法的天地灵气流通,还能强化阳世和彼岸的联系,从而达到加速破坏封印,释放鬼市的目的。” 冷雨馨脸色惨白问道:“那35人集体跳楼是不是就是因为封印被进一步破坏惹出的祸端?”孟兹宁皱着眉头道:“不能确定,但很有可能是。这手链你先戴好,我得先作法稳固一下这里的封印。”说着,盘膝坐下,自顾自开始闭目捻诀。 旁边的梁建鹏着急得跳脚:“怎么你们说的我全都听不明白?什么灵媒介质?谁是灵媒介质了?”冷雨馨心系韩煜生死,哪里有心情跟他解释那么多,推他道:“快,你先打电话给那警察局长,跟他说,我们待会三个都过去。让他继续派人找韩煜的下落,哪怕有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 对于仁大而言,历经风雨飘摇,但大都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对于现在的学生们来说,鲜有经历过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眼下出了一桩诡异莫名的35人集体自杀案,顿时轰动了整个校园。一时间,师生们闻风而动,大批大批的人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都挤在这密密麻麻的男生宿舍区空地上,把封锁线外面挤了个水泄不通。Ъiqikunět 封锁线已经第三次扩大了,划定范围是事件发生地方圆二十米,隔得这么远,哪怕是挤在最里面一排的观众,也只能看见警车和救护车的影子,根本不可能看到里面的情景。能看见的,最多是在那栋楼里被疏散出来的学生们,一个个面色苍白地跟着医生护士,排成长龙,上了医院开过来的大巴。 “喂,同学,讲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是一起跳楼还是分开跳的呀?”“是穿着衣服跳的还是裸着跳的呀?”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恶意的大笑声,坐在大巴上的人们面无表情,只是惨白着脸,木然地坐在那里。 转眼三十年过去了,人们对于同类的死亡仍然抱着幸灾乐祸大于同情悲悯的心态,围观看着热闹。大家津津乐道的讨论着道听途说的案情,讨论着八卦,就像之前每一次自杀事件发生的那样,用别人的不幸加工成自己生活中的佐料。ъiqiku 而对于被卷入这起不幸事件中的学生们而言,他们不想反驳也无力反驳,只是颤抖于自己内心的恐惧中。任何一个亲眼目睹事发的人,只要看到了那个可怕的场景,哪怕是只有一秒,也会终生难忘,甚至留下永久的阴影。 当孟兹宁把阵法巩固以后,带着冷雨馨和梁建鹏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混乱的场面。围观群众们对于猎奇的热情空前高涨,兴致勃勃的脸庞上全是期待的神情,导致警察出动了防暴部队进行阻拦和驱赶都没有收到任何效果。 冷雨馨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凉彻心腹的悲哀,相比起“赤色84”人们脸上那一片冷漠木然,眼前这一切兴奋欢乐不啻于另外一把尖刀,来回宰割着这所千疮百孔的校园。 孟兹宁和梁建鹏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从拥挤的人群中开辟出一条路,护送着冷雨馨一路到了封锁线的最前沿。梁建鹏已经挤得满身大汗,衣服都掉了一个扣子,狼狈不堪地从封锁线下面钻了过去,一把推开试图阻拦他的警察,大喊道:“我是梁建鹏!梁家大少!找你们局长的!” 远方一个体型浑圆、方脸大额的中年男子穿着便装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见面就叫苦连天道:“哎呀,我的梁少爷,我现在这里已经焦头烂额了,能不能请你不要再来捣乱了。你看,市领导,还有媒体全来了,我根本顾都顾不过来。”梁建鹏没好气地道:“谁是来捣乱的?我们是来找人的!我不跟你说了吗?我们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不见了。” 警察局长苦笑道:“现在这算什么大事?失踪的人不止他一个,我们初步点算,还有19个人,连带他,一共20个人现在也找不到了。我们估计有可能是躲起来了。梁少爷,要不你耐心等等,让我先理个头绪出来。” 第四十章 诡异的失踪(二) 旁边的孟兹宁插话了:“我们不干扰大局,你可以去处理你的事情,只需要派一个负责现场搜索勘察的人来接待我们,我们需要问他一些问题。”警察局长一愣,看了看孟兹宁,又看了看梁建鹏,梁建鹏点了点头,警察局长如释重负:“好好,我马上安排小言跟一下。” 警察局长口中的小言是一个颇为年轻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看上去干练利落,也没有局长那么多官话套话,直接开门见山道:“梁少爷,孟老师,冷小姐,受我们局长的委派,我先向大家介绍一下基本案情。今天凌晨3点20分,我们局接到报警,说有人在学生宿舍跳楼自杀,当时,报案人说的人数仅有2人。” 3点20分?孟兹宁和冷雨馨齐齐对望了一眼,冷雨馨逃到孟兹宁那里是3点07分,也就是说,集体死亡事件几乎是紧随着而发生的,这会仅仅是一个巧合吗? 小言接下去道:“接警之后,我们立即出动了一个三人小分队,我是组长。等我们驱车到达事件发生地点,也就是前面这栋宿舍楼的时候,是3点28分,此时,跳楼人数已经急剧上升到了15人。” 孟兹宁打断道:“等等,我想问问,你们发现这15人的时候,他们已经跳下来气绝身亡了还是…;…;”小言道:“是地上躺着15具血肉开裂的尸体。我们当时一行三个人全部冲了进去,抬头一看,结果模模糊糊发现还有好几个人正坐在走廊的栏杆上,晃着双腿,一副也想要跳下来的样子。我们非常着急,于是大喊大叫…;…;” 孟兹宁不客气地再度打断了:“言警官,我想再问一个跟案件无关的细节问题。你冲进去的时候,也就是地上躺着15具尸体的时候,这栋楼有多少房间是已经亮灯的?”梁建鹏莫名其妙地看着孟兹宁道:“孟老师,现在我们是在听案情介绍,你不要打岔老是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好不好?”旁边的冷雨馨却是猛地一惊,仿佛想到了什么,全身寒意慢慢涌来。 果然,小言在听到孟兹宁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先是一个惊诧万分的眼神,紧接着变得有点古怪,在死死盯了孟兹宁好几眼之后,冷雨馨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眸子中闪过一道恐惧,咽喉无意识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httpδ:Ъiqikunēt 小言舔了舔有点干燥的下嘴唇,犹豫了一下才道:“没有房间亮灯,我们冲进去的时候…;…;整栋大楼除了应急灯,都是黑乎乎的。” 因为没有亮灯,所以整个宿舍楼当时的环境是非常昏暗的,所以警察们抬头看的时候才没法看清楚周遭的情况,只能“模糊”看见还有人坐在栏杆上准备跳楼。孟兹宁从“模糊”两个字当中就机警地发现了一开始的怪异。 这下子,连梁建鹏都察觉到了,叫道:“怎么会这样?都跳了那么多人下去,声音好大的,怎么会没人发现?都睡得那么死吗?”全都睡死了显然不可能,那么多人纷纷跳楼本身就诡谲难言,此刻再加上这么一个细节,顿时给整个事件笼罩上了神秘的色彩。https:ЪiqikuΠet 孟兹宁沉吟了一会儿,对小言道:“言警官请继续吧。”小言对孟兹宁已是刮目相看,态度认真了许多,肃然道:“好。我们发现还有要跳楼的人之后,就大喊大叫让他们立刻退回去,要么就呆着不动。但是没有用,我们一边喊着,一边就又跳下来两个,身子就直接砸在我们前面的地板上,血花迸溅,染了我们一身。我当时就惊呆了,从警也有五年了,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我一边call局里增援,一边指挥同事上楼救人。” “我们是分头上楼的,我上三楼,一上去就发现旁边第一间门对着的栏杆上就坐着一个光头的男生,穿着背心裤衩,两条腿晃得特别厉害,头朝下看着…;…;孟老师,你有话要问吗?”一直关注着孟兹宁的小言发现他欲言又止的时候,自己主动中断了发言。 孟兹宁道:“还是细节问题,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手?他的手在干吗?有没有做什么动作?”小言立即朝他投来一个敬佩的眼神,答道:“他的双手垂在两边,五指抓着栏杆的横条,请注意,是死死地、非常用力地抓着。我立刻冲上去,拦腰抱住他,用力把他往里面拖,但遭到了他的激烈反抗。他拼命地扭动身子,把我撞得东倒西歪,最后挣脱了我的钳制,自己一下子跳了下去。” 孟兹宁立刻问道:“他跳下去的时候,手的状态又是怎么样的?还抓着吗?”小言的脸色有点苍白:“我不知道,拼斗的时候很激烈,我无暇去观察别的东西。但是,后来法医检查他尸体的时候,说他两只手十根指头断了七根,检验报告说…;…;是在跟我扭斗的时候掰断的。” “哦?”孟兹宁悠然道,“那你觉得是吗?”这句话含义深远,小言的目光闪烁了几下,面部肌肉抽搐了几下,末了,才听到他轻轻地道:“我觉得不是,我扭斗的时候手一直揽着他的腰,没…;…;没怎么碰他的手。”他的言语有些闪缩,显然他不愿质疑单位出具的权威报告,但是却又觉得和事实不符。 孟兹宁一副了然的神态,他没有就这个问题一直追问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后来你们就这样一个个去扭斗吗?”小言黯然道:“后来就没这个机会了,我发现一个人斗不过,本意是想取消分头行动,三个人一起去救,能救一个是一个。可是还没等我发布命令,事情就失控了。我们突然发现外面传来‘嗖嗖’的风声,紧接着是‘咚咚’的巨响,看着一道道人影从我们的眼前掠过,从高空中自由坠落,接二连三,像下饺子似的…;…;”他有点说不出下去。 那天晚上的恐怖场景,他只怕终生难忘。那密密麻麻跳楼的身影,那不间断的视觉冲击,总能让他不自觉想起当兵的时候,他们负责刑场打靶,执行了死刑之后把尸体运上车,到了目的地,再一具具地抛下来,像极了昨晚密集跳楼的场景,可那时掉下来再多,也不过是尸体,而如今,掉下来的却全都是人,活生生的人啊! 看出小言的情绪波动,大家默契地都没有说话。不需要亲历现场,光是听到语言描述的他们,已经足可以在脑海中想象出昨天晚上惊心动魄的画面,脑补出那一栋阴森可怖的宿舍楼。https:ЪiqikuΠet 小言无声地叹口气,有点低落地道:“最后我们一个人也没能救下来,大部队来的时候,人已经跳完了,35个,不多不少,横七竖八地躺着,只需要料理后事就可以了。”梁建鹏急不可耐道:“那其他的学生呢?你们有没有调查清楚事发当时他们究竟在干什么?”小言道:“都询问过了,在睡觉。” “在睡觉?”梁建鹏一下子跳了起来了,叫道,“不可能!外面‘咚咚咚’地在死人,他们还能睡觉?还睡得着觉?”小言道:“我们也是这样问的,但是他们都说确实在睡觉,睡得很熟,什么声音都没听到。我们把他们护送下楼的时候,他们都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尸体,一个个吓得慌了神,有的哭了,有的直接腿软了,有的还呕吐了,甚至有尿裤子的,出了各种洋相,我认为他们没有撒谎,即便是最好的演员,也不可能演到这个地步。所以,全部排除了他们的嫌疑。” 第四十章 诡异的失踪(三) 梁建鹏哑口无言,整一栋楼的学生都表现正常,毫无察觉,明明是那么不合理的事情,眼下却发生的如此合理、如此真实。在这巨大的矛盾之中,隐藏着一个到目前为止谁也不知道的逆转环节,将一切扭曲,面目全非。 孟兹宁倒没有太惊讶,淡淡地道:“那法医那边有什么发现吗?”小言道:“初步检验表明,35个人都是因为内脏受到巨大震荡破碎而死,符合跳楼的死亡特征,身上也没有发现什么明显暴力外伤,从表面上看,非常正常。如果非要说疑点的话,那只有一个现象是暂时解释不了的。我们以前处理的跳楼自杀案件,不管当事人抱着如何必死的决心和果断也好,在跳下去的那一刻,本能的畏惧会战胜大脑的控制,反应在躯体上就是肌肉紧缩,身体蜷曲。而这次的35具尸体除了三四具之外,大都表现得非常舒展,头部落地,没有紧张现象,我个人认为,这是很反常的。”Ъiqikunět 孟兹宁道:“你说除了三四具?是不是那个手指断的就包含在这三四具里面?”小言点点头道:“是的,他的肌肉紧缩度是最高的,蜷曲度也是最大的,手掌张开,不像别人都是半握的放松状。” 冷雨馨看了孟兹宁一眼,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孟兹宁似乎不再对死者感兴趣,而将话题转了另外一个:“刚才局长说,还有20个人失踪不见了,请你介绍一下情况。”小言道:“好的。发现有人口失踪是在快6点的时候,之前我们一直忙着清理现场,疏散宿舍里的学生,直到老师们赶来,拿花名册一点名,才发现有学生少了。于是,我们几个小分队就重新上了楼,根据学校提供的住宿名单一个个地找。” 小言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语气开始有些波动:”然后,我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那些名单上的人全部都不见了。注意,是不见了,就是完全消失的那种。我们看过宿舍,拖鞋还摆在床下,蚊帐还没收起,四面八方都没有走动的痕迹,我们甚至进行了显影测试,从脚印的方向看,他们都是上了床睡觉,之后就再也没有下来。“讲到这里,他突然顿住了,然后朝孟兹宁三个人投去了一个古怪的眼神,头凑近了一些,低声道:”他们的被子…;…;还是拱起的,就像…;…;就像里面还睡着人一样,但其实空空如也了。“ 梁建鹏听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禁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只觉得两臂冰凉。从小言的描述来看,真的无比符合“失踪”的含义,仿佛人间蒸发,突然一瞬间就消掉了身体。这么诡异的事,简直闻所未闻! 冷雨馨顿时心凉了半截,韩煜的本领是支撑她信心的唯一支柱,可是如果连韩煜也莫名其妙地消失,那是否代表着连他也凶多吉少? 孟兹宁觑了一眼冷雨馨苍白的脸色,对小言道:“好吧,案情暂时就了解到这里吧。大致情况我们都清楚了,谢谢你。接下来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们想到楼上去看看,到我们失踪的那个朋友房间去看看,同时希望你把那份失踪者的名单和宿舍房间号给我。”小言犹豫了一下,没有接话。孟兹宁紧接着道:“放心,我们不会破坏现场。”小言勉强道:“那好吧,我会跟局长备案的。” 小言一走,梁建鹏和冷雨馨就把孟兹宁围住了。梁建鹏问的是:“孟老师,你看出来这件事的原因了吗?”冷雨馨问的是:“韩煜他到底是生是死?”孟兹宁揉了揉太阳穴,无声无息地叹了一口气,即便是他,这件事也颇为棘手。他先回答了冷雨馨的问题:“韩煜他法力高强,而且异常聪明,懂得在极端恶劣条件下怎么生存,所以我始终认为,除非直接决斗,否则要想杀死他很难。”然后才回答了梁建鹏的问题:“我只是听了别人的一番介绍,信息还不够多。所以我才要去现场看看,搜集足够多的内容,才能做出进一步的推理。”ъiqiku 孟兹宁停顿了一下,眉头皱得紧紧的:“我现在能够肯定的是,这件事并不像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以屠杀学生为目的的阴谋,在它的背后还隐藏着很深的玄机。我认为,最重要的、最关键的不是上百名熟睡的学生,也不是跳楼惨烈而死的35个学生,而是失踪不见的那20个学生!” 孟兹宁的内心微微颤抖了一下,最后一句话,他没有讲出口,可是他从冷雨馨那哀痛的眼神中知道,她已经了解了他的话外之音。这一场屠杀,是针对韩煜而布置的,以他为中心,甚至不惜拉上一整栋宿舍楼的人一起陪葬! 韩煜,你能窥破迷雾,觅得生天吗? ‐‐‐‐‐‐‐‐‐‐‐‐‐‐‐‐‐‐ “似魔鬼的步伐,摩擦摩擦…;…;摩擦摩擦…;…;”震天响的铃声突兀地划破了内里的寂静,直刺耳膜。下铺一个身影猛地弹跳起来,以闪电般的速度下床,一脚将桌上的一个白色手机踹到了垃圾桶。 上铺哀嚎一声:“哇,我的小米~~~~我草,那可是我刚买没多久的。”韩煜安抚着自己剧烈跳动的小心脏,两眼发晕地站在地上,骂道:“摩擦你大爷!黄景羲,你他娘的就不能找一点好听的歌吗?你的品味就low到这种地步了吗?我跟你在一起,简直倒了血霉!” 黄景羲不满地闭上了他那一线天的眼睛,气鼓鼓地道:“你还有脸说我low,我最起码比你好,我看中的女人全部是前凸后翘,葫芦形身材,该有的有,该没有的没有。你再看看你,啧啧啧,跟一个男人婆打得火热,照我看,你还不如把仁山四校花给收了呢。” 韩煜瞬间想起昨晚上冷雨馨突如其来的告白,顿时什么吵架的心情都没有了。不知道为什么,昨晚回来之后,一直有种心肌梗塞的感觉,胸口处硬硬的,憋着难受,睡觉也不踏实,前半夜一直辗转反侧,心神不宁,到后面才困得不行,沉沉睡去,没想到一大早就被吵醒了。biqikμnět 韩煜一挥手,无精打采地道:“算了,跟你吵我是损阴德。洗脸刷牙去,我还是趁早离了你的好。”说着,朝阳台走去。刺眼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禁不住闭上了眼睛,伸着右手就往洗手池后面的架子上抹去。 韩煜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东西,他有点奇怪,忍不住眯开眼睛一看,立时傻眼了。手上握着的是一个黑乎乎的牙刷,上面还残留着没有洗干净的牙膏体,此刻正涂在他的手指上,左一块右一块。韩煜忙往右边一看,自己的牙刷和杯子都在那边,清爽干净地呆着,等待主人的临幸。 韩煜登时火了,大叫道:“黄景羲,老子不是跟你说了,我的牙刷是放左边的吗?你那臭内裤老挂在上面滴水,全滴进老子的杯子里了!”黄景羲在里面愤愤不平地回答道:“你自己看清楚,我内裤是挂哪里的?滴到你没有?” 韩煜抬头一看,一条迎风招展的超大号黄色内裤正晒在左边,刚好在黄景羲的牙刷杯子上面。韩煜愣了一下,他困惑不解地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内裤,怎么回事?他明明记得,前几天协商好,自己的是放左边的,怎么会掉了个个儿呢?难道说,是自己记错了? 韩煜正在阳台发呆,宿舍的门突然被敲响了,“咚咚咚”一阵狂暴的敲门声传来,黄景羲大叫道:“是哪个英雄好汉?”外面传来嬉皮笑脸的一个声音:“死胖子,你还不起来?不是说了今天打球的吗?快开门,球在你那里!” 黄景羲手忙脚乱地道:“哎,等等,等等,我先穿上裤子啊。”一边拼命地拉扯着拉链,一边勾着拖鞋,一步一跳地跑去开门。就在他的手握上门把,准备往内拉的时候,站在阳台的韩煜忽然爆发出平地一声雷的狂吼:“住手!不准开门!!” 第四十一章 镜影世界(一) 黄景羲被吼得全身一个激灵,抬起的脚冷不防地停住了,上面还勾着晃来晃去的拖鞋。他莫名其妙地转身问道:“为什么?老莫啊,来找球的!”韩煜急匆匆地走了过来,不容分说地靠在门上,彻底堵死了门口,脸色阴沉得好像暴雨天来临前夕,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迸出来:“不准开门!” 门口那边不悦的声音传来:“喂,韩煜,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来约胖子打球的,你凭什么堵住门不让我进?你这是嫌活久了要干一架?”韩煜顶住门板,偏过头大声道:“老莫,事出有因,有怪莫怪。胖子今天不去打球了,他哪里也不去。过了今天,我登门谢罪,请你吃三天烧烤,如何?”门口的声音阻滞了一些,随后无可奈何地道:“好吧…;…;韩煜,你是不是跟胖子吵架了?悠着点啊,胖子肉嫩,经不得打!”门口传来脚步声,显然外面那人已经离开了。 黄景羲的眼睛都瞪圆了,鼓鼓地盯着韩煜不放,紧张兮兮地道:“韩煜,你偷偷告诉我,老莫他是不是哪里招你惹你了?你今天为什么专门针对他不放?哦‐‐‐‐难道是他也看上那个男人婆了?” 韩煜一把将他揪了过来,把他的衣领抓得紧紧的,脸上没有半分笑容:“胖子,我现在不是跟你开玩笑,你得认真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协商过牙刷杯子的问题?我是不是说,从此我的杯子就放左边了?” 黄景羲没想到韩煜这么大动干戈居然还是为了牙刷杯子的小事,顿时啼笑皆非,挥了挥手道:“哎呀我的大爷,早就说了,你爱放哪里放哪里,反正我内裤不晾你上头了。”“不!”韩煜打断了他的尾音,冷冷地道:“我问的是,我那天到底说的是左边还是右边?” 韩煜的目光冷厉如同长剑,直剜内心,黄景羲被看得浑身发毛,尽管不明白韩煜为什么这么如临大敌,但也不敢再嬉皮笑脸,歪着胖脑袋想了一会,老老实实地道:“好…;…;好像是右边…;…;好像又是左边,rry,我真的不记得了,那么小的一件事。” 韩煜失望地放开了他,越过他来到书桌旁边,目光快速地巡视着桌面的每一件物品,可惜他自己跟黄景羲一样也是个马大哈,对这些小事根本不上心,事到临头才发现根本一点都回想不起来。有什么办法判断桌子上的东西以前是摆在右边还是左边的呢? 对了!抽屉!桌子有抽屉!韩煜猛然间想起,桌面上的东西是可以随便摆放的,左右难 筆趣庫以区分,可是桌子却有一个固定的附件,那就是抽屉,这个是分分明明固定在右边的,自己开关抽屉无数次,早已是根深蒂固的印象。 韩煜赶忙低头一看,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在桌面的下方,熟悉的圆形拉手还静静地挂在那里,一列三个,只不过,位置从右边变到了左边。不仅如此,连抽屉表面上那一道深深的刻痕,当日韩煜擦拭降魔杵不小心划到的痕迹,也从左上方变成了右上方。Ъiqikunět 果然,直觉并没有错!从早上起来第一眼看到牙刷杯子,看到那条晾晒的内裤开始,就觉得眼前的画面那么违和,好像在某些方面出了差错。问题的根源原来是在这里! 韩煜咬了咬牙,双手撑在书桌上,一抬头,刚好对上桌面书架上放着的一面小镜子,里面清晰地映出了他满脸怒气、肌肉紧绷的面容。韩煜颤抖着手伸出去,轻轻抚摸那光滑的镜面,眼神里有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 镜影世界!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他和黄景羲,也许还有更多的人,在昨天晚上的某个时段,在不知不觉中,被吸入了镜子里面的平行世界中,法术界中称之为镜影世界。在这里,左右相反,一切都是颠倒过来的存在。 韩煜明白,从此刻开始,他已经陷入了无比凶险的死局! ‐‐‐‐‐‐‐‐‐‐‐‐‐‐‐‐ “孟老师,你怎么停下来了?韩煜的房间还没到呢?”梁建鹏奇怪地看着在楼梯口踌躇不前的孟兹宁,着急地催促道。孟兹宁看了看三楼空无一人的走廊,道:“那个手指断了的,是不是就是在三楼跳下去的?”冷雨馨接口道:“是,我当时听言警官介绍的时候还觉得很奇怪,照理说,这里三楼并不高,怎么跳下去就死了呢?” 孟兹宁点点头,转身向三楼走了过去。已经快爬到四楼的梁建鹏只好跟着下来,心急火燎地道:“孟老师,这里已经没人了,而且这一层楼也没有失踪的学生,不用看了。”孟兹宁神色凝重道:“不,我想在这里确定一件事。”说着,突然蹲下身去,翻手为掌,猛地往地上拍了下去,低声喝道:“召唤所有瞬间现场!”从他的掌心处逸出一圈红光,慢慢扩散开来,随即又有一圈,如同涟漪,层层泛起,向四面八方荡漾。 红光逐渐消散,冷雨馨和梁建鹏都静静地站着,等待着那种空气波动如水纹的奇特感觉出现。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三个人呆了五分钟左右,四周静悄悄的,仍然没有一点动静。“咦?”梁建鹏惊讶万分道,“孟老师,你的施法失败了呢。”筆趣庫 孟兹宁站起来,白了梁建鹏一眼,沉声道:“不是我施法失败,是这里根本没有一个瞬间现场,所以无法召唤出来。行了,不耽搁时间了,我们上去吧。” 一行三人爬上了五楼,来到了韩煜的房间。这还是冷雨馨第一次来韩煜的宿舍探视,没想到却是在这种情况下。门锁已经被警察先行撬开了,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能进去。按照现场保留原则,这里一切都完好的保存着原貌,蚊帐没有收起来,他们没有开空调,落地扇还在动摇西摇地转着,带起一股凉风。韩煜经常穿着的那双棕色包头凉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下铺的旁边,一双浅黄色的拖鞋倒是丢得东一个西一个。 孟兹宁快步趋前,掀开蚊帐,只见里面被子零乱,被胡乱地踹到了最底部,枕头上现出一个明显的凹陷,凉席上依稀有汗渍。孟兹宁小心翼翼地翻开枕头看了一看,又在被子里面找了一找,最后蹲下身去,张开手掌,缓缓扫过床底。 “嗡”的一声轻鸣,白光从床底绽放,一个轻巧的物体飞了出来,缓缓地降落到了孟兹宁的手心中。“降魔杵!”冷雨馨和梁建鹏异口同声地惊叫道,这个可是韩煜的随身法器,怎么会留在宿舍里面没有带走呢? 孟兹宁托着降魔杵,脸色并不好看:“果然,跟我猜的没错,那失踪的20人,包括韩煜,被吸到镜子里面去了,他们进入了另外一个隔绝的平行世界。” 镜子里面?冷雨馨记得曾经听老人家说过,镜子是可以扰乱魂魄的,所以镜子对着床,魂魄不稳的小孩子会睡不好觉,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镜子还可以把人吸进去的呀,她忍不住问道:“镜子不是可以吸鬼魂吗?可是韩煜是活生生的人啊,他有肉体的,怎么可能吸得进去?” 孟兹宁道:“一般情况下当然不可能,但是,只要有足够强大的外部力量,那么就可以颠覆常理,逆转规则!我的猜想,是那串手串被小鬼拾到,放在了镜像封印大法那里,灵媒介质残魂吸收天地灵气,封印在那一段时间被破坏得很严重,因此鬼市的力量能够逃逸出来,对这栋宿舍楼发起袭击。以它们的能量,完全可以做到打破镜面限制,设置一个连接原点,通俗地说,就是打通一条通道,然后把人移形换位拖入到里面去。在那里面,左右相反,法器也不能带过去。” 第四十一章 镜影世界(二) “在最早我一听梁建鹏说有35个人集体跳楼的时候,我就知道封印出事了。那么多人采用同一种方式死亡,只有可能是意识被控制了。但直接控制那么多人的意识难度是很高的,所以我最初的猜想是他们有没有可能被拉入了某个瞬间现场。但当我听到小言说三楼的那个人坐在栏杆上,一副准备跳下去赴死的样子,手却紧紧抓着栏杆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猜想错了。” 冷雨馨好奇地问道:“孟老师,我不明白,进入镜影世界会导致失踪这个我能理解,但为什么会导致跳楼呢?那个人又为什么会有这么古怪的动作呢?” 孟兹宁耐心地解释道:“这要从镜影世界的发动说起。我前面说过,镜影世界的形成是由于强大的外力作用,打破镜面限制,设置连接原点造成的。但它并不是瞬间完成的,而是一个缓慢行进的过程,所以一般是在夜间进行,才不会被人发觉。首先是从那个原点开始,呈涟漪状往外扩散,一点点地将四周围的活体吸纳入镜里的世界中。这个时候,处在还没有被拉入镜里的外围的人群,虽然实际上还在现实世界里,但他的大脑已经受到影响了,通俗点说,他的认知里面已经是镜里面的那个世界了。” “除了失踪的那20个人,这栋楼里其他学生在事发当时应该都是处在还没被吸纳的外围空间。这里面,有一部分直觉特别敏锐、意识特别灵敏的人会察觉到不对劲,然后醒来,醒来之后自然想去看看究竟。我问你们,当你们觉得全身不舒服,感觉很闷,甚至听到外面有古怪的声响,你们起床之后一般会怎么做?” 梁建鹏想也不想地抢先答道:“去阳台透透气,顺便看一下是不是底下发生了什么事。”阳台?听到这两个字,冷雨馨浑身一震,失声叫道:“我知道了!镜影世界是左右相反的,他们是要去宿舍里的阳台上透气,但大脑指挥他们走过去的地方并不是阳台,而是…;…;而是走廊!他们并不是跳楼而死的,而是堕楼而死的!他们误以为还在阳台上,实际上已经越过了走廊,一脚踏空,失足跌落。”httpδ:Ъiqikunēt 梁建鹏吃了一惊,忙道:“等等,这…;…;这没法误以为啊,阳台那边是平地,走廊那是有栏杆的,他们要翻过那么高的栏杆,难道就完全没有知觉吗?”孟兹宁道:“雨馨说的有一点是对的,镜影世界里左右相反,所以他们要去的是阳台,实际上去的是走廊。但是说是失足堕楼是不对的,就像梁建鹏说的,要翻过那么高的栏杆,必须要是主动行为。他们是自己选择跳楼的,但是并不是为了自杀。” 梁建鹏莫名其妙道:“那不是为了自杀是为了什么?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非死即伤,难道是为了玩刺激吗?”孟兹宁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如果是镜影世界里面被刻意营造出一种幻境,让他们迫不得已要从上往下跳呢?”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前面两个依旧一头雾水的人,轻轻地道:“比如说…;…;火灾?” 梁建鹏被吓出一身冷汗:“不会吧?你是说,他们看到了火灾的景象?但也可以从楼梯口逃生,没必要选择跳楼吧?跳下去也不一定活得了。”冷雨馨恍然大悟道:“如果火灾特别大呢?当楼梯口浓烟滚滚,根本不适合逃生,他们惊慌失措,回去想叫醒别人,却发现大家都叫不醒,这时就更加剧了他们的恐慌情绪。这个时候,他们发现消防车过来了,消防官兵们在下面铺好了气垫,还挥着手让他们赶紧跳下去,于是他们就义无反顾、欣喜若狂的跳了,从来没有想过,下面还是坚硬的地板,这一跳,就是永隔了阴阳。”biqikμnět 梁建鹏听得目瞪口呆道:“不…;…;不会吧?你们以为这是在写小说吗?还是编韩剧呢?这种情节也太离奇了!”孟兹宁道:“具体的幻境情节到底是什么,我们不是当事人,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但是,他们跳下去是心甘情愿那是一定的。小言说过,除了极个别,所有尸体都是没有蜷曲的,极度舒展的,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通向死亡,他们是带着轻松、开心的心情跳下去的。” 冷雨馨问道:“那这么说,三楼的那个人是因为意识觉醒了,所以才紧抓着栏杆不放的吗?”孟兹宁沉吟道:“不能说是意识觉醒,但他的直觉有可能是这么多人中最敏锐的,他感觉到了危险,所以才会下意识地抓紧栏杆,这是本能的求生欲望。直觉和理智之间曾经发生过激烈的斗争,理智战胜了直觉,他看不穿这幻境,最后还是跳下去了,但他的手还在抓着栏杆,所以被重力一带,就断了。” 梁建鹏长松了一口气道:“他看不穿这幻境,韩煜那鬼小子肯定看得穿。照你这样说,韩煜其实也没什么危险。他无非就是被封在了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慢慢找到方法出来不就可以了?”孟兹宁冷笑道:“如果镜影世界真的像你说得那么无害,那么鬼市为什么还要大费心机利用封印破坏的间隙,精心发起一场针对韩煜的袭击?这场阴谋,从头到尾,从始到终,就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要置韩煜于死地!” 冷雨馨顿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韩煜在镜影世界里会遇到什么危险呢?是不是他也有可能看不穿幻境?”孟兹宁摇摇头道:“他的力量,看穿幻境是很容易的事,危险来自于别的方面。镜影世界的原理是复制现实世界,变得一模一样,但再复制,也只能复制表皮,不能复制内里,比如天地乾坤,比如阴阳结界。三界纷争结束的时候,我们阳界和冥界之间设立了一层牢不可破固若金汤的结界,用来阻隔人鬼,这才有了阳界的欣欣向荣。” “阴阳之界灌输了神界之力,绝无仅有,镜影世界不能复制,因此,在那个平行世界里,并没有明显的阴阳分隔,也就是说,你看到的人,有可能并不是人。”孟兹宁顿了一下,才一字一句地道:“镜影法则第一条:人鬼一体!” 梁建鹏跳了起来,满脸惊惧:“什么?!你的意思是说,在镜影世界里,人和鬼其实都是一样的?”孟兹宁面色沉重道:“没错,刚才我在三楼召唤瞬间现场,没有召唤成功,恐怕那35具尸体的鬼魂都已经被吸入镜影世界里了。也就是说,韩煜的处境非常危险,他必须清楚辨认,哪些是失踪了的20个人,哪些是已经死了的35个鬼!也许…;…;还有别的鬼也潜伏在里面。”biqikμnět 冷雨馨慌张道:“可是,韩煜的降魔杵不是带不进去吗?灭天葫又在我这里,那他怎么能够识别哪些是人,哪些是鬼?就算能识别,也没办法降服啊。”孟兹宁叹口气道:“所以我才说韩煜情境不妙,即便能带进去,在那个世界里,没有天地灵气,所有的法术都是无法生效的。鬼市知道现在和我们正面对抗没有胜算,才策划了这么一出大戏,就是为了先扼杀韩煜,消灭我们这边的有生力量。” 冷雨馨都快哭了出来了:“那怎么办?怎么办?我们难道就在这里眼巴巴地看着他等死?”孟兹宁看着凌乱的床,目光深邃,心中暗道:韩煜,你应该知道,镜影的三大法则。在镜影世界里不是只有死路一条,还有办法逃生,你能找到唯一的那条生路吗? 第四十一章 镜影世界(三) “咚咚咚咚”,又是一阵比之前还要疯狂猛烈的敲门声,不,说是捶门声可能更恰切些。黄景羲被吓得熊躯一震,怯生生地看向韩煜。韩煜一个杀气的眼神抛了过来,黄景羲立刻乖乖地倒退三步,摊起双手,借以表明自己绝不开门的决心。 韩煜走到门前,将耳朵贴在门上,认真地听了一会外面嘈杂的声音,这才清了清嗓子问道:“谁呀?”外面传来一个大嗓门:“我们是楼下的,你们卫生间漏水,漏到我们这里来了。快开门!让我们进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韩煜目视黄景羲,黄景羲会意,一溜烟跑到卫生间去,没一会就看到他两脚湿漉漉地走出来,点点头,耸耸肩膀,表示是真的漏水了。韩煜心里冷笑一声:怎么会这么巧?那么新的宿舍,早不漏水,晚不漏水,偏偏现在漏水?以为我认不出这些都是幻境吗?他转头对着门外喊道:“开不了!门锁坏了!要不你们找师傅过来开?” 仁大占地面积那么庞大,韩煜不相信镜影世界能够把整个仁大都复制了,连菜市场的配匙老师傅能够克隆出来。果然,门外静了一静,又叫道:“现在漏水漏得厉害,等找人过来,我们宿舍都已经湿透了。我看我们先把门踹开,锁坏了再买一个就是了。”说着,就是狠狠地一脚,顿时大门剧烈摇晃,砰砰作响,尘土飞扬。 黄景羲吓得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地劝道:“韩煜,要不我们还是开门吧?外面的家伙好凶,真惹恼了没有好果子吃的。”韩煜理都没理他,当即抬起头厉声道:“你再敢踹一下试试?有一个我杀一个!你要是人,我就让你变成鬼!你要是鬼,我就让你烟消云散!” 黄景羲一下看呆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韩煜,不怒自威,话里蕴含着前所未见的杀气和冷意,语调虽然不高,但却有一种笃定的自信,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这句话并非是空洞的威胁,韩煜他真的有可能干得出来。 没等黄景羲和门外的人反应过来,韩煜真的做出了行动,他从屁股后面拿出了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别着的水果刀,猛地一把就插在了门上。尖锐的刀刃在强大的外力推动下,破开大门那松软的木质,一没到顶,只剩下了一个刀柄。ъiqiku 这个出人意料的死亡警告顿时把黄景羲吓了一大跳,脚都差点软了下来。门外的人似乎也吓得不轻,他们立即停止了踹门的行为,开始在交头接耳讨论些什么。 韩煜松开刀柄,转身开始搬他的书桌,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黄景羲道:“还不过来帮忙?”黄景羲感觉韩煜今天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变成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以往嬉皮笑脸不拘笑骂的浪荡校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蛮不讲理凶狠暴戾的亡命之徒,吓心惊胆战的他哪里敢问什么,哆嗦着脚过来帮韩煜一起把两张书桌都抬到了门的背后。 韩煜还不罢休,把什么椅子、凳子、架子、风扇所有能搬动的东西统统都堆在了门口。这下子,大门被堵得严严实实,即便是被人踹,也踹不进来了。 韩煜这才放下心来,他看了一眼被吓得不轻、眼神闪烁的黄景羲,心中啼笑皆非,叹了口气道:“胖子,我这都是为了你好。真要让他们进来,只怕后悔都来不及了。”黄景羲一看韩煜又变回以前的那个人了,不禁更加又惊又怕:“你到底怎么了?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不让他们进来?为什么你刚才那么凶狠?”筆趣庫 韩煜暗暗苦笑,这种事情怎么可以解释?又怎么能说得清?他沉吟着走向黄景羲,道:“这事说来也不复杂,但你要保证,不能泄露出去。”黄景羲连连点头,赶紧凑过去竖起耳朵听,不料韩煜突然发难,直接在他后脑勺劈了一掌。黄景羲眼白一翻,顿时就晕了过去。 韩煜费力地将黄景羲那肥胖的身子拖到下铺,往自己的床上随便一丢,抹了把汗道:“兄弟,对不住了。我这都是为了救你。镜影世界里人鬼不分,我怎么知道外面那些是人是鬼,当然不能随便放进来。现在你在这里很安全,先睡上一觉吧,我得赶快出去寻找破解的方法了。” 大门被堵,当然只能从阳台出去。韩煜利索地直接翻过了栏杆,徒手抓住旁边的水管,身形轻盈地往上跳跃,巧妙地避开有窗户的地方,避免暴露自己的行踪,不多时便已经上到了最顶楼。 韩煜侧耳倾听了一会,选定了一个里面很安静的宿舍,透过窗户小心地窥视,直到确认上面并没有什么人之后,这才横向爬到阳台的地方,一个翻身跳了进来。谨慎的他蹲在墙角,匍匐前进,小心翼翼地观察宿舍里的情况。 八楼是化学系的宿舍,也是男生最多的一个系,他们一般上午没有课,或者很晚才有一节,所以要么出去打球,要么留在宿舍打牌。韩煜环顾四周,他发现,这里还保持着昨晚睡前的样子,臭袜子还摔在架子上,昨晚打的牌零乱地堆在桌子上没有收拾,还有两个空的啤酒瓶东倒西歪地靠着垃圾桶,两套球衣搭在床头,球鞋放在床底,倒是拖鞋不见了。 韩煜立刻判断得出,这间宿舍的人已经及时逃脱,并没有被吸入这个镜影世界中,有可能是昨晚被人吵醒然后救出的。这种情况一般发生在镜影的外围,所以进入平行世界比较慢,有充足的缓冲时间。 六楼既然不是镜影的中心,那么逆转思维来想,中心应该在低楼层,起码不是五楼,有可能是四楼以下。如果四楼的人都被吸了进来,那再从阳台走显然就不是明智的选择了。韩煜思量片刻,作出了直接从楼梯下的决定。 韩煜轻轻地打开了宿舍门,从怀里掏出手机,当然,在镜影世界里打不通电话的。他主要是利用手机屏幕当成一面镜子,透过反射的画面,他确定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这才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猫着腰从窗户底下悄悄地行进。一间,两间,三间,六楼的所有宿舍房间都空无一人,佐证着韩煜判断的正确。 不仅六楼是这样,五楼也是空无一人,五楼的人似乎也被救了出去,没有被吸入镜影世界中。韩煜知道,现实世界中一定发生了什么意外,导致镜影世界的吸纳过程被扰乱,造成部分楼层人员及时疏散。 接下来就是四楼。韩煜打起了一百分的精神,步步为营,简直是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挪了下去。眼见即将到了四楼,突然,下面传来了一阵刺耳的音乐声。韩煜一惊,立即整个人贴在墙壁上,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Ъiqikunět “见鬼了,今天怎么一个电话都打不出去?”下面有人嘟囔道,“宿舍也不让出,说是要进行什么安全大检查,这可让我怎么过?”韩煜立刻听出正是最开始来他宿舍闹的那个暴脾气的男同学,是隔壁班的莫灵权,大家都习惯称为老莫。 宿舍不让出去?韩煜心一紧,他立刻想到,是因为镜影世界的范围只有这一栋宿舍楼,顿时一松,这说明搜索范围可以大大缩小了。 “老莫…;…;老莫…;…;”三楼似乎有人在大声叫他,老莫拍着他那个手机疑惑地走了过来,张头张脑地往底下望:“谁呀?谁在叫我?”底下那个声音回答道:“是我啊…;…;老莫…;…;你下来…;…;你下来…;…;我有事找你。” 第四十二章 原点(一) 老莫莫名其妙地道:“你到底是谁?我他妈的好像不认识你啊。”那声音道:“你下来不就知道了吗?我真有事找你,你快下来。”老莫直爽地道:“行了行了,我下来就是了。”说着,踢踢踏踏就下了楼。 韩煜的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贴在墙上的背脊也湿了一大片,他屛住呼吸,慢慢挪动身子,一点一点地将头往外探去。他渐渐地看见,在四楼下到三楼的拐口处,是一大片阴影,有个人站在阴影里,热切地招着手,老莫正漫不经心地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 韩煜重新贴回墙上,不敢再看,心却跳得厉害,他闭上眼睛,心里着急地喊道:老莫,别过去!老莫,别过去!可他的祈祷最终没能如愿,老莫还是走了过去,走到了那片阴影里面,然后,韩煜听到了底下那人快活的笑声。筆趣庫 韩煜痛苦地睁开了眼睛,茫然四望,他知道,老莫是再也走不出那片阴影了。在这个世界里,人鬼一体,阴阳之间没有明显的区分,也没有结界来保护脆弱的人类,所以一旦受到诱惑,跨过了那条生死的界限,便从此归属于彼岸,再也回不到阳间。镜影法则第二条,生死同步!在镜影世界里死了,出到现实世界也已经是个死人了。 深知这里面凶险的韩煜才会堵住宿舍的大门,才会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爬到六楼,才会始终万分小心不敢与任何人接触任何人见面,因为没了法器依傍的他无法再辨认哪些是人哪些是鬼,为了安全,只有主动隔离! 老莫,老莫,不要怪我,不是我不想救你,而是我无法救你。没了法术,我只能像普通人一样战斗。若是只有一个还行,若是有一群,我也得陪着你死,我不能把命搭进去,否则这个镜影世界永远都破不了,在这里还活着的人们就永远出不去。要怪…;…;就怪你的命不好吧。韩煜的心里默默地念着,走出来怅然地看着底下那片阴影里早已寂静无声,正在逐渐地退去。 事到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找出镜影世界的中心,也就是连接原点,那必定也是一面镜子。镜影法则第三条:原点守恒!在这里所有镜子都跟现实世界的一样,能照出一模一样的影响,但只有原点是照不出景象的!因为它是处在两个世界的交界点之间,是连通两者的桥梁,同时属于两界,所以它不会有任何影像! 韩煜开始心急如焚地一个个房间查抄,为了不漏过一面镜子,他甚至连人家的背包和衣袋也翻,唯恐漏掉了一些伪娘喜欢随身带的小化妆镜。他必须从现在开始,争分夺秒,和时间赛跑,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有更多的老莫式悲剧发生。 四楼有一些宿舍是有人的,韩煜只有看好方位,假装敲门,然后在开门的那一瞬间猛地发动攻势,先发制人,将宿舍里的所有人都敲晕,然后再开始翻找。很快,四楼也已经检查完毕,剩下的就是三楼、二楼和一楼。 韩煜额头上已经全是密密的汗珠,身上的衣服早已湿了一大块,他来不及擦,还在紧张地思索着下一步的策略。自己就住在三楼,三楼仿佛所有人都被吸进来了,走廊上人声嘈杂,仿佛都是人,他不能再像四楼一样发动突然袭击,那样会寡不敌众。 对了,五楼六楼不是没人吗?韩煜顿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法子,他匆匆跑上楼,在一个房间里搜寻到了打火机,二话不说就把屋子里的蚊帐、书籍等点燃,然后在另外几个房间也依法炮制。很快,不到三分钟后,五楼就冒出了滚滚浓烟。 韩煜跑下三楼,躲在变电房后面,捏着鼻子大喊道:“来人啊,不得了了!楼上失火了,快点救火啊!”这么一喊,顿时惊动了所有人,一时间,三楼每个宿舍都有人惊慌失措地冲出来,加上走廊上的,密密麻麻站了一排,都在抬头往上看,果然浓烟密集。顿时众人都慌了,一个个招呼着拿着脸盆、水桶就冲上去,还有人开始打电话报警,有人冲下去求救。httpδ:Ъiqikunēt 不一会儿,不要说三楼,就连二楼和一楼的人都差不多走光了,大家全部跑上去救火了。韩煜得以赶紧抽身出来,一间房一间房地拼命搜。这层楼住的都是同班同学以及隔壁班同学,韩煜对他们还算颇有了解,有些粗枝大叶大咧咧的男生他就懒得去搜了,根本不会有私人镜子,只需要检查浴室和衣柜就可以了,这么一来,搜寻速度加快了许多,不多时,三楼也搜完了。 韩煜火速冲下二楼,照样是一顿乱翻。正掀着被子,突然,脊背传来一阵发冷的感觉,仿佛有一只细小的蜘蛛,用冰凉的脚在脊柱周围爬走。在这个充满危险的平行世界,没有了法器的庇护,直觉便作为唯一可以示警的手段,成为了韩煜必须依赖的救命稻草。 韩煜的手还捏着被子的一角,此时已经停滞在了半空。下一秒,他已经完全调动了全身的细胞神经,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同时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性,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在他的身后,在那个门口,背光的面孔上看不清情绪,老莫斜倚着门框,语气中充满了探究的询问:“你在干啥?”韩煜微微一笑,悄悄挪动步子,从背对着床挪成背靠着墙,淡淡地道:“你又在干啥?” 老莫狠狠抽了一口烟:“我干啥?三楼的盆子拿光了,我下来二楼找找。你呢?你可不像是找盆子啊,床上有能盛水的东西么?”韩煜笑容可掬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老莫从来不像是热心这种事情的人,而且…;…;”他意味深长地道:“旁边的几间门都开着,盆子都在,你没去搜,为什么偏偏打开这间关了门的宿舍呢?你要找的,是盆子呢?还是我呢?”httpδ:Ъiqikunēt 老莫没有说话,又抽了一口烟,漠然地道:“我爱去哪间房就去哪间房,你不要再转移话题了,到底在做什么?”说着,向前走了一步。韩煜脸上笑容丝毫未退:“要是二十分钟之前,我说不定会告诉你,让你也一起帮忙。可是,现在不行了。”他从背后缓缓拿出一样东西,是另一把尖锐的水果刀,在别的宿舍翻找出来的,一直别在他的腰后皮带上。 韩煜的笑容终于从温和变得冷厉,浓浓的杀机从他身上溢了出来,他缓缓转动着刀柄,让刀刃的寒光阵阵闪现,缓缓地道:“老莫,那个世界跟你没关系了。你永远只能留在这个世界了。” 老莫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怪叫一声,猛地向韩煜扑了过来。韩煜一个低头闪躲过去,同时娴熟地伸出一只脚,顺势狠狠地往他背上一踹。老莫顿时摔了个狗啃泥,但他立即弹跳起来,韩煜这才发现,他已经血流满面,狰狞的五官已经扭曲,青筋暴起,呲牙咧嘴已经没有了人类的模样,在韩煜面前,他终于不用再伪装自己。 “你过来!”老莫声嘶力竭地喊道,“他们说,只要我找到了一个替死鬼,我就能出去,我就不用困在这里!韩煜,你跑不了!你跑不了!!”韩煜怜悯地看着他,眼神里还有一点点嘲讽:“那可真是太不幸运了,你居然选中了我。当然,也算有一点点幸运,因为现在的我,只能跟你近身战斗,没法快速解决。” 第四十二章 原点(二) 这时的老莫哪里听得进韩煜这满是玄机的话,嚎叫一声,就如狼似狗地扑了上去,韩煜一个侧身避开,下肘狠狠一击,又将老莫打翻在地。这次,韩煜不等他爬起来,就立刻上前又是一脚,打得老莫鲜血迸溅,红色的艳丽沾在雪白的墙壁上,是明艳到不可方物的油画。论近身战斗,经验丰富的韩煜毫无疑问是莲花秘院第一,连校长也要甘拜下风,而老莫这种毫无章法只会拼命的胡乱攻势,在他眼里就像牙牙学语的小孩子一样可笑。 “今天我没空跟你玩,老莫,念在你我毕竟同学一场,我也没能救到你,就给你一个痛快吧。”韩煜急着脱身去别的房间翻找,无心再跟老莫纠缠,一咬牙,一手揪起他的头发,一手将水果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狠狠地割了上去。 霎时,大量的鲜血喷涌出来,如同喷泉,在空中绽放,染红了韩煜的一身,也染红了老莫的身躯,便是地板,也变成了缓缓流动的殷红,粘稠的暗流从水果刀的刀柄尾端缓缓滴下,落入血泊中,激起微微泛动的涟漪。 此情此景,血腥至极,便是换做任何一个法术界的弟子过来,只怕会当场晕倒过去。在这镜影世界中,杀鬼与杀人无异,不再是魂魄化为青烟消散,而是同样会经历切割肌骨的残酷体验。也幸好是韩煜,才能撑得住眼前的视觉冲击,才能继续心无旁骛地继续做着自己的事。 此刻,他烦恼的是另外一个问题,这把水果刀的用途果然是用来切水果的,刀刃偏软,用来割喉割到一半,连喉管都没割断,就已经卡在肉纹里,切不下去了。一时间,韩煜进退两难,往下切吧,又切不动,想拔出来吧,也拔不了。biqikμnět 趁着韩煜分神,老莫突然身躯一弹,猛地将韩煜握刀的手一扳,韩煜猝不及防,顿时被他反压在地上,老莫那满是血的面庞和凸出的眼珠就在咫尺之间,红色的大滴血液从他的嘴里流出来,再滴落到韩煜的脸颊上。 老莫发出“咯咯”的一阵笑,因为喉管被割开了一半,所以声音有点漏风,沙哑得近乎气声:“你忘了,这是什么地方?我已经不是人了,所以我不怕痛。你伤得我再深,对我毫无影响。可你不一样,你是人,你怕痛!” “嗤!”的一声,老莫握住韩煜拿着刀柄的手,硬生生把水果刀从喉咙里拔了出来,血液四溅间,他已反转刀口,对着韩煜的左手心狠狠地刺了下去。刀刃穿过手掌五根指骨间的软肉,贯穿而下,只听到韩煜清晰地抽了一口冷气,随即咬紧了牙关,手上毫不松劲,以免那刀刃继续向下,就是自己的喉咙。 老莫有点意外,正常人受到这种疼痛,早已昏死过去,即便再强壮,也会因痛苦而丧失抵抗。但对韩煜而言,这种伤,这种危急关头,早已是家常便饭,眼前的老莫,不过跟千尸冢、尸鬼塔那些东西一样,都是必然的手下败将。 “你也忘了,我告诉过你,你找上我,是你的不幸。我也不怕痛,你伤我再深,只要不死,都是徒劳。”韩煜的脸上出现一抹苍白的笑容,他右手继续格挡住老莫的压迫,左手缓缓后退,薄薄的刀刃左右摇晃,发出切割皮肉的声音,带着新鲜滚热的血液和丝丝条条的碎肉,从掌心处拔了出来,只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洞。 老莫目瞪口呆地看着韩煜,这超越了他对韩煜的认知,甚至超越了他对人类的认知,他喃喃地道:“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韩煜狞笑着道:“你说对了,从来没有人认识真正的我,从来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的!”他张开那个满是鲜血的手,张开那个带着贯穿血洞的手,绕开那把被争夺的水果刀,直接伸进了老莫脖子上皮肉翻滚的伤口,无比娴熟地一把抓住了割开一半的喉管和还没来得及割开的气管,然后活生生地、一点点地从脖子里扯了出来。 老莫发出沙哑的惊叫,他惊慌地丢到了水果刀,赶紧用双手来抓住韩煜的手,试图抵挡。韩煜轻蔑地一笑,他顺势手腕一转,借助老莫的力量,将气管和喉管猛地拉拽出了皮肉组织,再整个从胸腔里面把根都扯了出来。韩煜没有半点停顿,直接将气管喉管扔在地上,双手直接开始从伤口处撕开脖子的皮肉,“嗤啦啦”,像是撕烂布匹的清脆声响,他绕着颈骨,避过淋巴组织,像黑暗中最可怕的猛兽,总能找到猎物最柔软的地方。 喷涌的血带着新鲜的热气和醉人的芳香涂满了韩煜一脸,遮盖住了他脸上的笑纹。老莫张大着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张被放大的面容。他看到了韩煜狰狞的神情,看到了扭曲的肌肉,看到了如同野兽般原始的杀意,看到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包裹着一层深不见底 ъiqiku令人见之战栗的嗜血本性。那一瞬间,他失神了,他恍惚觉得,他才是人,而韩煜是鬼。 恍惚之后,就是彻底的死亡。老莫的脖子彻底被撕了下来,只留下一根颈骨还连着身躯。他无声无息地倒下来,再没有动静,只有一双闭不上睁得无比大的眼睛还残留着一丝震惊、恐惧。 韩煜漠然地从他身上跨过,进到洗手间将自己双手上粘稠得已经凝结的鲜血搓洗掉,再出来随便地在老莫身上的衣服上抹了两把,把水抹干,这才冷冷地说道:“能见到真正的我的人,都得死。” 冰天雪地中,那一个曾经只会哭着找妈妈的小男孩,带着比冬雪还要冰冷的冷漠,站在石头背后的阴影中,眼中是饥饿的杀机,看着路过的行人,窥视着,耐心地等待机会。 从那一刻起,时光仿佛定格。那种感觉,再也没有流逝过。无论怎么长大,无论经历了许多,那个小男孩永远住在心里,永远冷冷地注视着自己,没有一点笑意。ъiqiku 韩煜撕了一件衬衫随便把自己手心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剧烈的疼痛让他体力消耗有些过度,全身满是细密的汗珠,他靠着门,稍微地喘了一口气,挣扎着继续往旁边的宿舍走去。生死关头,他从来没有放松过,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哪怕再难,终归都要闯出去。 但接下来的行动并不顺畅,韩煜伤了一只手,加上体力消耗过度,搜寻的速度和效果都开始慢慢变差,脑袋也开始发晕。韩煜强撑着,一间一间宿舍地搜掠,终于咬着牙把二楼也清扫了一遍。剩下的便只有一楼,一楼因为有水房、公共洗手间等几间特殊功能室,宿舍房间少了很多,但这一楼用了韩煜最多时间。搜到最后一间房的时候,他已经近乎晕倒,虚弱无比,伤口虽然包扎了,但是无法止血,大量失血让他就快丧失行动力。他以超乎常人的意志咬着牙关、忍着眼冒金星,终于搜寻完了最后一间房。 命运有时候残酷无情得让你无法想象,韩煜拼尽了力气,甚至可以说,拼尽了生命,执行了搜寻整栋大楼的计划,结局却是个空。他什么都没有找到,所有的镜子,所有的玻璃,所有的手机屏幕,他能想到的这些全都正常无比,能映出影像,这说明,它们都不是原点。原点仍然隐藏在某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维系着这个镜影世界的存在。 第四十二章 原点(三) 那么原点究竟在哪里呢?如果真的要把镜面范围进一步扩大的化,那么就连每间宿舍阳台上擦得光亮的不锈钢栏杆也算,因为那也能映射出一部分影像,或者,还是更多想也想不到的物体。韩煜昏昏沉沉地想着,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没有放弃逃出去的希望。 不,这些应该都不可能。这些东西虽然能照出影像,但都不是光滑的镜面,它们所能映照出来的东西,都经过了一定的扭曲。那么在制造镜影世界的时候,还需要额外一股强大的外力用来纠正这些扭曲,平展这些被压缩的影像。在目前的学校里,除非鬼市封印全破,才有可能做到这一步。 那么,问题的症结仍然在于那些光滑的镜面或类镜面物体上,自己已经仔细地搜寻了每一间房,没有漏过任何一个细小的可能,为什么仍然一无所获?难道这个原点并没有留在宿舍里,而是在某个人或者某个鬼的身上? 一时间,所有的可能性纷沓而来,搅得脑袋更加浆糊一片。在这个诡谲的世界里,任何东西都是触手可及的,但任何东西都是不可信的,唯一可信的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直觉!在最后关头,韩煜别无选择地继续求救于自己的直觉。当肉眼发现不了那些细小的异样的时候,其实直觉早就已经洞察。httpδ:Ъiqikunēt 韩煜开始在脑海里面回忆自己的整个搜寻,渐渐地,他想起来了,在搜寻二楼的一个房间的时候,在还没遇到老莫的时候,他一进门就感觉浑身不舒服,那是一种对异样环境的排斥反应。他说不上哪里不舒服,也看不出哪里不对劲,但是在那个房间的整个搜寻过程中,这种如鲠在喉的不舒服一直伴随左右,就连搜寻也不知不觉变得潦草了一些。 症结就在那间宿舍!那间宿舍一定还隐藏着某种镜面类的物体! 韩煜挣扎着爬起来,手心里的血一直往下滴,包扎的衬衣条已经浸润得肿胀,全身上下几乎一片赤红。他摇摇晃晃地扶着墙,用难以想象的惊人的毅力开始爬楼梯,每迈出一步就仿佛踩在无数的荆棘条上,拉扯着皮肤,让步履变得蹒跚。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才终于来到那间宿舍。推开门,那种不舒服的直觉再次强烈地赤裸裸地袭来,他开始东张西望,床上、桌上、杂物架上早就被他翻得一片狼藉,他很确信那里没有遗漏。 对了!阳台!他没有去过阳台!韩煜一步一步,几乎是拖着步子,艰难地走向阳台,那时,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意志开始摇摆,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已经濒临生与死的边缘。韩煜跌跌撞撞地来到阳台,一眼看到在阳台的正中,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凳,在凳子上摆着一个同样是红色的洗脸盆。 韩煜几乎是整个人冲了过去,他用手扒着脸盆的边沿,脸往里凑了过去。脸盆里装满了水,因为刚才韩煜的扯动,激起了大片的水纹,波光荡漾。韩煜的目光凝结住了,在那一瞬间,似乎连呼吸也停住了。 脸盆里没有影像!!本该在水面上倒影出来的面容没有出现!这就是原点,是这整个镜影世界的原点!! 韩煜想笑,想放声大笑,但虚弱的身体让他连多余的力气也匀不出来。这是多么精心设计的一个局!这是多么充满险恶用心的一个局!竟然利用一盆水实现了原点,创造出了镜影世界。 镜影世界的第三法则同时也是逃出生天的唯一方法,那就是找到原点,并且将原点毁灭!可是,一盆水怎么毁灭?即便把它倒泄,影像也不会消失,它只会随着水的流动发生更改,但倒影的属性却怎么也不会改变! 这是一场高智商高算计的死局!设局人一早已经料到凭韩煜的能耐,必然能在最后找到原点,因此设下了后招,目的只有一个‐‐‐‐必须要将韩煜一举击杀! 可是,若是这样就能杀我韩煜,未免想得太美!韩煜离开脸盆,摇摇晃晃朝宿舍内走去。但很快,他的步子就停住了。因为,在宿舍的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大批人。他们都用冷漠的眼神看着韩煜,看着一身是血的他,其中一个手指都断了几根,耷拉着垂下来,只有皮肉相连。 现在的韩煜,想再杀一个人都难如登天,更何况是一群人。所以,似乎,结局也被一早算计,从而注定。https:ЪiqikuΠet 韩煜的嘴角浮起了一丝微笑,那丝微笑看不出任何味道,一如他的内心,深不见底,深不可测。他靠在墙上,雪白的墙面被他蹭得满是血色。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那群人面色可怖地走了过来,走在最后的那个人,背上还扛着老莫支离破碎的躯体。 打头的那个人呲牙咧嘴地喊了一声,发出毛骨悚然的尖叫,随即向韩煜的喉咙扑了过来。“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阳台放置的那个脸盆突然爆裂,浓烈的火焰从凳子处高高升起,炽热的火苗开始灼热地毁灭这个镜影世界里的每一个物体。 刹那间,风云变幻,局势扭转。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恐惧神情,他们丢下韩煜,一个个夺门而逃。但原点既破,镜影世界的幻灭不可逆转。一时间,飞沙走石,这栋大楼都开始崩塌,所有的景象趋于破碎。 韩煜这才放任自己的身体缓缓地、缓缓地瘫倒在地上,那抹微笑始终存在。就在刚才,他查看那个脸盆的时候,在低下头凑过去看水面有没有倒影的时候,身上的血、手上的血已经滴入了脸盆内,浸染了清水,使它变成淡淡的红色。 原点的特性就在于它同时属于两个世界,属性守恒,因此在平行世界发生的改变,也会如实传递到现实世界中。警醒的孟兹宁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因此会吩咐冷雨馨和梁建鹏盯紧每一层楼的镜面物体,只要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就可以立即动手。 因此那几滴血,就是暗号!就是动手的信号! 镜影世界里无法使用法术,而现实世界里则没有限制,那么有法术的依仗,毁灭一盆水显得轻而易举。 韩煜终于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他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如今终于可以安详地睡去。下一棒,交接给另外三个人。 但他远远没有料到,真正的凶局才刚刚开始,后面遭受的考验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甚至几乎逼迫到了他们忍耐的极限。 镜影世界只不过是一个很小的开端,比起后面的惊天巨浪、腥风血雨,它显得是多么微不足道。 命运的车轮继续缓缓地转动,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按着既定的轨道,碾压过所有的希望和努力,让噩梦重临。 ‐‐‐‐‐‐‐‐‐ 如韩煜所料,孟兹宁的确是想到了他有可能在现实世界里遭遇危险,不能打破原点,因此早就叮嘱了另外两人要看紧每一层楼的类镜面物体。梁建鹏唯恐有漏,还把自己的人也叫上了一堆,三个人盯一层楼,时刻密切关注镜面物体的变化,最终及时发现了那盆变红的水。 孟兹宁赶到之后,当机立断地直接念起明火咒,将那个盆子炸了个稀巴烂,只听“砰”的一声,碎片四飞,冲天的水柱中,有银色的幻象在空中变幻,如同海市蜃楼,但很快就扭曲成一道光波,消失不见。 筆趣庫 第四十三章 黑暗降临(一) 镜影世界破灭之后,鬼则烟消云散,人则回到现实世界。当韩煜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时候,就已经是全身是血、昏迷不醒的状态了。Ъiqikunět 冷雨馨吓了一跳,整个人扑上前去,一把捧住韩煜无比苍白的面庞,颤声叫道:“韩煜,韩煜,你怎么样了?”梁建鹏跺脚道:“还叫什么叫?明显是受了重伤,快点送医院啊!” 话音刚落,突然一阵天摇地动,像是发生了猛烈的地震,墙壁和地板剧烈摇晃,所有架子上的东西全部倒泄下来,地上一片狼藉。镜子纷纷碎裂,银色的碎片在空中四处飞溅,擦到人的皮肤上,就是一道血痕。 梁建鹏站立不住,早已摔倒在地,还差点翻了一个跟斗,心惊胆战地大喊道:“怎么回事?打破镜影世界的时候还会发生地震的么?”冷雨馨死死抱着韩煜,用自己的身躯挡住飞来的杂物袭击,一个吹风筒狠狠击中了她的背后,她也只是闷哼一声,并不放手。 就连孟兹宁都措手不及,只能勉强靠阳台上的栏杆稳住身形,脸上的震惊一览无遗:“情况有点不对!这跟镜影世界无关,这里不能呆了,赶快走!”他踉踉跄跄地上前,协助冷雨馨把韩煜搀扶起来,又招呼梁建鹏过来:“你背韩煜,我们立即离开这里!” 这时,晃动更加猛烈,外面已经传来了震天的尖叫声,围观的群众们发现那栋宿舍楼开始不明原因的强烈晃动,都惊恐得大喊大叫,但更多的人则是兴奋地举起手机拍照摄像。有人大声地喊:“恐怖袭击!是恐怖袭击!”哄笑声爆发出来,大部分人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看热闹表情,似乎没有一个人想到,这阵恐怖的阴霾即将降临到他们的头上。 警察局长快吓晕了,他想起金贵的梁家大少还在上面呢,当即要求特警队进去营救。但此时大楼摇晃已经更加剧烈了,墙体开始开裂,部分地基已经松动,五六楼发生了坍塌,大量的钢筋石块从天而降,砸在尚未垮塌的残余建筑体上,激起如同蘑菇云一般的沙尘暴。这股巨大的震动甚至波及到了宿舍楼的外沿,大家都感觉头晕眼花,站也站不住,一个个趴在地上,不要说冲进去营救,就连挪动一步都无比困难。 孟兹宁一行还在二楼的楼梯口艰难地往下冲,孟兹宁一马当先跑在最前面,遇到有巨石压顶或者残墙挡路,他便祭起法宝,将巨石残墙劈碎,开出一条路来。他还必须时不时注意队伍四周,仗着轻功身法,四处游走,灵活蹿跃,消除四面八方砸下来的家具杂物等等。也幸亏二楼的楼梯并没有受到根本性破坏,一行人才得以艰难地左闪右避地下到了一楼。 梁建鹏背着韩煜紧跟在孟兹宁的身后,孟兹宁察觉背后有一个冰箱快速滚落之后,立即跃身到后面处理去了。梁建鹏趁机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跳下了三级台阶,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终于下到一楼了。 但这口气只呼出了一半,另外一半却活生生地憋在了胸腔里,他的脚步也猛然刹住了,全身一僵,像一尊雕塑一样凝固在地上。跟在他身后一起冲下来的冷雨馨收脚不及,整个人撞在了背着的韩煜身上,鼻子一阵火辣辣地疼,忍不住探出个头来叫道:“怎么了?为什么不…;…;”接下来,她的后半句话就跟梁建鹏的后半口气一样,也缩回到了喉咙里,两只眼睛大张,瞳孔微缩,毫无血色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筆趣庫 害怕!他们都在同一种情绪中,害怕! 在他们的面前,在一楼的楼梯口处,站立着一个长发飘飘的身影。身着白色拖地长裙、流水袖,腰间系有银色带子,上有流苏。狂风吹起,发丝飘扬,袖角繁复的层叠花纹翻卷,像是天际捉摸不定的云。 这个身影他们实在太熟悉了,也太恐惧了。阴灵戏传说,这个从始至终都被定位成他们敌人的校园第一大恐怖传说,因为封印的关系,从来只能在暗处窥视,在梦中游走,今天却是第一次,真真实实地出现在面前!! 从那一刻开始,冷雨馨就已经明白,她和阴灵戏的真正对决已经拉开了序幕!三十年前的恩怨,前世的纠缠,终于要在她的身上,有个彻底的了断! 女鬼站在那里,长发盖住了脸颊,长长的流水袖下透过薄薄如绢的衣料,还能看见筋肉虬结、指甲长弯的青黑色双手。在她的背后,是原来宿舍大楼的门口,早已坍塌成一片废墟,垒成高高的土堆,恰好遮住了她的身形。 她没有发动攻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两边是不断滚落的飞沙走石,却神奇地砸不到她这里,只是向两边聚集,形成了一条小小的窄窄的路。她站在路的中间,正好堵住了他们往外逃生的唯一途径。 孟兹宁从背后猛地跳了出来,手上托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大印,脸色铁青,将冷雨馨三人护在自己身后,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单薄的身影,嘴里却吐出一句:“你们先走。” 梁建鹏啼笑皆非,哭丧着脸道:“老大,我们也想先走。可是你让我们往哪里走啊?”孟兹宁随手一挥,那颗金印登时化作一道金电,迅猛如雷,朝旁边打了过去。金光所到之处,巨石开裂,钢筋化为齑粉,无数残渣废料都被猛烈的冲击力量抛到了一边‐‐‐‐竟活生生地开出另外一条小路来。 梁建鹏如获大赦,赶紧背着韩煜就往那条小路上跑,他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呆了。冷雨馨没有动,她担心地看着孟兹宁的背影道:“孟老师,让我留下来吧,有这串手链,她伤不了我。”孟兹宁没有回头,眸子始终紧紧地盯着女鬼的身影,嘴角边却扯出一丝温暖的微笑:“去吧,放心,她更加伤不了我。”Ъiqikunět 孟兹宁的实力高深莫测,而且从来不做无把握之事,冷雨馨想了一想,还是跟着梁建鹏走了,毕竟,那边昏迷不醒的韩煜更需要人保护。 女鬼仍然毫无动作,只是等到那两个人渐渐去远了之后,这才冰冷地开口:“我伤不了你?哼!你是不是把以前的事给忘了?当日你侥幸逃得性命,今日怎么却又不怕死了?还敢拦在我的面前?” 孟兹宁闻言失声笑道:“我侥幸逃得性命?”他特地把“侥幸”两个字咬的话音极重,眼神里全是轻蔑:“侥幸逃走的那个应该是你。我要早知道你和鬼市有如此深的联系,当年就应该杀了你,而不是留下这个祸患。” 女鬼一阵大笑,阴森的尖声在这还不断垮塌的大楼背景下别有一番恐怖:“当年?当年你尚且自身难保,还想杀我?你有这功夫吹牛,不如想想,等到镜像封印大法完全破裂后,你会遭受我怎样的折磨?” 女鬼说到“当年”的时候,孟兹宁的眼神一黯,但很快恢复了肃然,悠悠地道:“你们设下这个镜影世界的局是不是跟封印有关?你们究竟是想要干什么?我可不相信你们大动干戈就为了杀一个韩煜!” 女鬼抬起右手,流水袖缓缓折叠,形成翻覆的花样,垒在手腕上,露出一只干枯如柴的青黑色手掌,五指处黑色的长长指甲尖端已经弯曲了两个旋儿,昭示着她真正冤力的强悍。她用右手做了一个抓的动作,慢慢地道:“可以说有关,也可以说无关。说是有关,封印力量正在衰弱,我们乐见其成,更愿意做些事情让它坏得更快,增加一些血腥之气是不错的选择。说是无关,是因为我要试一试韩煜这小子是不是姓冷那丫头的最爱,既然是了,接下来我就可以放心地杀他了。当年我痛失所爱,今天我也要让她尝尝这个滋味。” 第四十三章 黑暗降临(二) 孟兹宁冷笑一声道:“你们不要老盯着镜像封印大法,要知道,那个老道不过堵的是一条缝隙而已,有我护着那个大阵,你们鬼市想重回阳间根本妄想!” “咯咯咯…;…;”女鬼发出一阵瘆人的尖笑声,笑得连手都在抖动。孟兹宁从那笑声中嗅到了一丝不详,眼神一紧道:“你笑什么?”女鬼止了笑声,冰冷地道:“笑你太过天真,事在人为,像我们这些被天遗弃的孤魂,只要给我们一条缝隙,我们就能掀起满天风浪,就能搅乱整个乾坤。” 孟兹宁脸色铁青,喝道:“你们究竟想做什么?我不相信,那个大阵还在,你们就能突破结界,在人间肆无忌惮!”女鬼缓缓放下右手,流水袖一层一层往下平展,最终垂落下来,白色的纱绸迎风招展,柔若无骨,如同她软绵绵的声音:“我们虽然不能冲破结界,作乱人间,但有了这道缝隙,扩大鬼市边界还是可以的。” 扩大鬼市边界?孟兹宁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着这句话,一片茫然,突然,他猛然悟到了什么,脸色剧变,失声道:“你…;…;你们难道是…;…;是想…;…;”女鬼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学校完了!你们完了!”筆趣庫 不好!孟兹宁面色青白交加,双唇微微颤抖,他自负绝顶聪明,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严峻的可能性。如果女鬼所说的话是真的,那么他们即将面临有史以来最可怕最危险也是最大最难的血光大劫!! 孟兹宁掉头就往旁边的小路飞奔而去,再也顾不得在那狂笑的女鬼。他施展出了全身的功力,整个人风驰电掣,快如流星。他必须尽快赶上梁建鹏他们,他们对马上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只要一个不慎,就会丧命! 女鬼停止了狂笑,她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眼前垮得不成样子的大楼,良久,才低低一笑,喃喃念道:“三十年前…;…;那场没有做完的噩梦,现在该继续了。” ‐‐‐‐‐‐‐‐‐‐‐‐‐‐ 刚才还人头涌涌、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现在已经无影无踪,一个人都没有,甚至连巡逻的警察都看不见,只有几辆警车还孤零零地停在空地上。到处一片狼藉,地面上尽是垃圾,果皮、饮料罐、零食、纸巾,甚至还有几个高跟凉鞋,看上去似乎是慌乱中遗留下来的。 “哎哟喂,我跑不动了。”梁建鹏气喘如牛,赶着把背上沉重的韩煜卸下来,冷雨馨赶紧上来帮忙把韩煜扶到墙根处靠好,这才埋怨道:“这里太近了,女鬼随时会追上来,我们不能停下,要不孟老师的苦心就白费了。” 梁建鹏白了她一眼道:“现在又不是原始社会,是现代社会。他这种情况当然是叫救护车了,难道我还背着他跑到医院去?我记得这儿停着一辆的。”说着,他跑到警车后面,果然是有一架救护车。他拉开车门,却失望地发现,上面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堆看不懂的医疗器械。Ъiqikunět 梁建鹏嘟嘟囔囔地回来了:“见鬼了!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那帮警察呢?老子还困在楼里,那局长居然敢自己先溜,等着!算了,我还是拨120好了。”说着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屏幕亮了起来,进入了通话界面,但不到两秒,又自动回到了拨号页面。 梁建鹏愣了一下,又重新拨打了一次,这次不到一秒就跳转回了拨号页面。梁建鹏忙对冷雨馨喊道:“我手机刚才可能摔坏了,打不出去,你打。”冷雨馨忙拿出手机,也拨了120。但很快,奇怪的事情同样发生了,尽管能正常进入通话界面,但没多久就自动退出,重新回到拨号页面,情况跟梁建鹏一模一样。 梁建鹏讶声道:“咦?你…;…;你的手机也摔坏了?”冷雨馨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不…;…;我的手机根本没摔过。即便摔过,也没有那么巧,我和你的都同时坏了。韩煜说过,世界上不可能有那么多巧合,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我拨打别的电话试试。”冷雨馨随便选了一个通讯录上的名单拨打,失败,再选择,再失败,她顺着往下试了十几个,全都失败,一个都没拨出去。 “这不是手机坏了,是没信号了。”冷雨馨的声音里浸着丝丝的寒意。梁建鹏跳了起来,叫道:“怎么会没信号?你的是联通,我的是移动,平时校园里都是满格的信号,怎么可能一下子两家都没有了?”他按下了关机键:“我重启手机试试。” 冷雨馨没再理他,转头担心地看向韩煜。韩煜双目紧闭,面色蜡黄,嘴唇已经变成青紫,额头上全是汗,这是明显失血过多的症状。冷雨馨一阵心疼,忙拿出一包纸巾,蹲下去轻轻地擦拭起来。 蓦然,冷雨馨发现,韩煜的手上似乎出现了青黑色的斑点。难道是中了尸毒?冷雨馨大吃一惊,赶紧抬起那只伤手仔细检视,却发现除了原来的伤处之外,并没有其他异样。是自己眼花了?大惑不解的冷雨馨低头往下看去,这才发现,在韩煜靠着的墙根处,出现了一大滩星星点点的霉斑。 “我看到在她死亡现场的附近,在墙角,最接近地板的下部,出现了一大片一大片青黑色的裂纹,有点像发霉,但却纹理粗大,看着就如同西瓜蘸上墨水印上去的一样。” “如果魂魄成为冤魂厉鬼,则这股死气就会转化成冤气,腐蚀能力和范围都会极大地扩大,不但会腐蚀躯体,更会腐蚀阳间的其他物体,而墙壁上的白灰则是最容易显现的东西。” 不知不觉,冷雨馨脑海里自动浮现出这两段话,那是她的前世亲口述说,那是女鬼自杀当日最明显的凶兆!难道…;…;难道…;…;这里也是…;…;冷雨馨颤抖着伸出食指,轻轻地在那个霉点上擦了一下,然后她恐惧地发现,手指上依旧干净无比,什么黑点都没有出现。 这不是霉点!这是冤气的腐蚀作用!冷雨馨“唰”的一声站了起来,脸色大变,一把转身拉住梁建鹏,惊慌失措地喊道:“这里危险,马上走!”正在等着开机完成的梁建鹏抬起头,一脸雾水地道:“啥…;…;”“我说立即走!”冷雨馨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把梁建鹏狠狠地往韩煜那里推了一下,推得梁建鹏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背上韩煜立即走!!”梁建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冷雨馨,她双目爆发出灼灼的光芒,神情高度紧张,如同看见危险来临的生物,声色俱厉,带着一种凛然生威的决然。梁建鹏被她吼得全身一哆嗦,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也来不及问,就匆忙地重新背上韩煜跑走了。 这次,他们直接选择跑向学校大门。韩煜所在宿舍楼离校门不算近,却也不算远,大概有一公里多的路程。梁建鹏幸好学法术的时候受过一段时间的体能训练,咬着牙硬撑竟也摇摇晃晃地冲到了校门口。然后两人惊奇地发现,校门的大铁门竟然关上了。筆趣庫 梁建鹏彻底懵逼了:“怎么回事…;…;我记得这个门是24小时开着的,今天怎么就关上了?”冷雨馨呆呆地看着高高的铁门,完美地将这个刻着校名和校徽的圆拱给堵了个严严实实,顿时内心一阵阵的冰凉彻骨,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把锁砸烂。” 第四十三章 黑暗降临(三) 梁建鹏怔了一下:“什么?”冷雨馨吼道:“我叫你把锁砸烂!你梁家不是富可敌国吗?你他妈的连一个锁都赔不起啊?!”此刻的冷雨馨完全丧失了平日还有那么一点温柔可人的风格,凶悍得就如同骂街的一个泼妇,咄咄逼人的目光差点让梁建鹏整个人都烧起来。 梁建鹏被吼得全身一个哆嗦,冷雨馨凶的时候多可怕他是领教过的,可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凶的冷雨馨,就跟那时候的韩煜一样,像变了个人似的。他不明白冷雨馨为什么如此慌乱,见到校门关了就好像万劫不复似的,韩煜的伤也没有严重到分秒必争的地步。但眼下这境地,容不得他多想,他慌忙把韩煜卸下来,走上前,用手扯了一扯,那是一把坚固的铁锁,纹丝不动。 梁建鹏拍了拍口袋,找遍了全身上下,但没有找到可用的工具。他四周围张望,正准备想找一块大石头,突然灵机一动,自己的手机上不是镶满了钻石吗?钻石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硬的东西吗?他赶紧拿出自己的苹果,高高举起,想也不想地就死命地往下砸。“砰”的一声,火花四溅,苹果屏幕都碎了,锁也变形了。 梁建鹏又毫不心疼地砸了几下,整个铁锁被彻底砸歪,他用手轻轻一扯,登时就脱落下来。梁建鹏大喜过望道:“砸开了。”他用力把大铁门往里拉开,沉重的大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叫声,直到差不多拉开大半,这才满头大汗地回头对冷雨馨示意道:“来,把韩煜弄出来。” 冷雨馨怔怔地看着校门外面,突然出声道:“不,等等,我先试一试。”梁建鹏莫名其妙地道:“试?试什么试?这么大的缝,三个人都可以过了。”冷雨馨充耳不闻,缓缓地走上前去,一步一个脚印地越过那道巨大的铁门,越过那个不锈钢的门槛,越过那个汉白色巍峨的穹顶,然后,她抬起脚来,往外面那条道路,外面那条无比熟悉两旁植满大树绿茵盈盈的马路,外面那条车水马龙人流攘攘如今却空无一人静寂沉沉的马路,迈出了第一步。筆趣庫 这一步,只迈了一半,就停了下来。冷雨馨的脚停留在半空中,保持着曲张未完的姿势,像是一部电影,在播放过程中被人突然按了暂停键。梁建鹏在后面看得都傻眼了,结结巴巴地道:“冷…;…;冷雨馨,你…;…;你是不是刚才被吓出什么毛病来了?” “过不去。”冷雨馨沙哑的语音飘荡在半空中,比那女鬼的还要不真实和飘渺。梁建鹏愣了一愣,难以置信道:“什么?”冷雨馨重复了一遍:“过不去。”这次,她的声线开始明显颤抖,停留在半空中的脚最终也收了回去,微张着嘴,整个人失魂落魄地看着前方。httpδ:Ъiqikunēt “我说你是不是真的有病?”梁建鹏哭笑不得地走上前来,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什么叫出不…;…;哎哟!”他的脚还没落地,鼻子就已经撞上了一个柔软有弹性的东西,带着巨大的反弹力,将他往后一推,他收势不及,身体失去平衡,竟然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怎么回事?谁推我了?”梁建鹏一个挺身跳了起来,大呼小叫道。可周围空旷无比,一眼望过去,方圆几十米内都没有一个人影,除了呆站在那里的冷雨馨,哪还有人推他?梁建鹏抓了抓脑袋,一脸惊疑地又往前走了几步,这次他比冷雨馨还要小心翼翼,脚刚刚跨过门槛,再过不到一米的距离,他的脚尖就被抵住了。 梁建鹏看着前方,一览无遗,没有遮挡,他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鞋尖已被推得明显耸起,脚趾也感受到了障碍物的阻拦。“见…;…;见鬼了这是…;…;”梁建鹏大为惊惧,他放下脚,伸出手去,随即便在空气中触摸到了一层软软的东西,像是薄薄的保鲜膜,又像是香郁的布丁,凉凉的感觉很舒服,但只要轻微地用一点力,它就会以两倍的力道反弹回来,重新恢复光滑的表面。 “这是鬼打墙!”梁建鹏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翻自己的口袋,一边兴致勃勃地道,“别的法术我可能不在行,但是鬼打墙我是有实际破过的,你等等,我找找我的法宝。”“不用了。”冷雨馨的声音显得有点空洞,她已经转身开始往回走,“这不是鬼打墙。你见过能反弹的鬼打墙吗?有这么大的鬼打墙吗?” 梁建鹏迷茫道:“不是鬼打墙,那你说是什么?”冷雨馨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还能是什么?是结界。有东西用结界把校园的出入口全部都给封住了,不让任何一个人进来,同样的,在里面的人也休想出去。我刚才就应该想到会这样,可我不死心,还是过来看看,看到这一切,我终于死心了。” 梁建鹏诧异道:“可是至于吗?就为了逼死韩煜?他能有这么大威胁?搞了个镜影世界不算,还要用结界封住学校大门。韩煜真要有这么牛逼,我们早就把它们全灭了,还用得着灰头土脸地东奔西逃吗?”冷雨馨摇摇头,痛苦地道:“不是为了韩煜,包括镜影世界,他们的目的都不是韩煜,韩煜只是个幌子而已,是为了分散我们注意力的诱饵而已。它们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将校园彻底隔绝,成为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成为一个与世界绝缘的孤岛!!”筆趣庫 “我…;…;我听不懂。”梁建鹏着急道,“成为孤岛会怎么样?它们要孤岛来干什么?”冷雨馨转过头来,果断地道:“我现在没有时间跟你解释。过不了多久,校园里面将会变得十分危险,现在我们兵分两路,我守着韩煜,你立即去找孟老师,无论如何一定要跟他会合,然后再来找我们。这个时候只有他才有能力护我们逃出生天!” 梁建鹏听得全身发麻,忙追问道:“什么意思?校园里面为什么会很危险?是会发生什么大事吗?你先告诉我…;…;”话音未落,冷雨馨已经不耐烦地拉着他就往校园里面推:“不要问那么多了!这些事情哪里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的,你要是想我们活命,想自己活命,就赶快去找孟老师,快去啊!” 梁建鹏被推得倒退两步,他呆呆地看着冷雨馨惨白的脸色,看着她眸子里透出的坚毅后面隐藏着深深的恐惧,看着她如临大敌的警惕神情,看着她散乱的头发、不稳的呼吸,他整个人激灵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整张脸一下变得青白交加,慌乱地点了点头,甚至连再见都来不及说一句,保重都不记得嘱咐一句,就慌慌张张地转身,开始狂跑起来。 冷雨馨看着梁建鹏跑远的身影,鼻子一酸,强忍许久的泪水忍不住掉落了下来,但她瞬即耸起肩膀,用袖子擦掉,转头来到韩煜面前,蹲下身去,认真地看着他那毫无血色的脸颊,和那还揪在一起的双眉,认真地道:“我不怕。接下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管这里将会变成什么样,我们都能应付过去,都能好好活下来。”她抬起右手,手腕上那一串火红的桃花手串闪耀着如银的亮光,夺目逼眼,轻轻地道:“这里注入了灵媒介质的血液残魂,能够和天地相通,订立契约。那么我就对它发誓,一定会保护好你,哪怕是付出我的性命!” 第四十四章 校园动乱(一) 孟兹宁冲出来的时候,梁建鹏和冷雨馨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这一带地势开阔,加上一片狼藉,完全寻找不到一点他们的痕迹。正当他着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却发现远处冲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梁建鹏跑得上气不喘下气,全身大汗淋漓,扶着腰剧烈喘气,一句话也说不出。 孟兹宁脸色一变:“你怎么回来了?韩煜和冷雨馨呢?他们出事了?”梁建鹏连忙摇头,气喘如牛地道:“他…;…;他们没事,我是…;…;是回来找你的。”孟兹宁气得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猛地拉到身前,怒声道:“你是不是真的是草包做的?!我不是叫你一定要不离他们左右,一定要保护他们的安全吗?你现在贸贸然跑回来,留下他们两个怎么办?” 梁建鹏被他抓得领口紧扼,差点一口气都没呼上来,赶紧一挣,甩脱了孟兹宁的手,不耐烦地道:“我不是贸贸然跑回来,是冷雨馨跟我说学校很危险,所以才叫我回来找…;…;”孟兹宁厉声打断了他的话:“就因为学校很危险,所以我才叫你一定要寸步不离。现在韩煜重伤,就只有冷雨馨一个人,根本没有自保能力!” “够了!”梁建鹏忍无可忍,两手一挥,大声吼道,“你们一个二个都觉得自己很聪明是吧?都当我是笨蛋是吧?我刚才在校门那边,背着韩煜没命地跑,跑得感觉连自己的命都没有了。然后我发现我们出不去!出不去了!冷雨馨什么都没跟我解释,只是骂我,推我,让我来找你,说没有你就根本没有生路!我又是一路不要命地跑过来,结果呢?你还是一样地骂我,一样地推我,要我回去他们身边!我不是货物好不好?!我知道我笨,我蠢,我跟不上你思路,你们根本就不想让我进这个社团,只是看中我的钱而已!但既然我入了这个社团,我就跟你们是一条船的,你们能不能把我当个人看待?我就一个最低的要求,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校园为什么这么危险!我不介意和你们捱苦受惊,甚至死,但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说到最后,梁建鹏的泪花迸溅而出,这个粗线条,从来大大咧咧看上去从不在乎的大男孩第一次红了眼眶。他那么努力地想融入社团,却感觉离它越来越远,越来越无法触摸。httpδ:Ъiqikunēt 孟兹宁怔怔地看着他,看着眼前仿佛从来没认识过的这个大男孩,蓦地视线一花,在仁大那一年的盛夏,一个留着分头的男孩子也跟他一样,红了眼眶,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是你的同伴,你却什么都瞒着我!我不在乎赴汤蹈火,不在乎命悬一线,我只希望坦诚相待,你连这个最低的要求都做不到吗?” 孟兹宁心口一痛,忍不住蹲下身去,紧紧捂着胸前,面色惨白,汗大如珠。梁建鹏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前搀扶,手足无措道:“对…;…;对不起,孟老师,你…;…;你没事吧?我刚才都是乱说的,乱说的啊,你别往心里去…;…;孟老师,你到底怎么了?不要吓我啊!” “没事。”孟兹宁凌乱地喘了几口气,勉强一笑道,“该道歉的不是你,是我。刚才做得过火的不是你,也是我。”梁建鹏赧然道:“孟老师,我就是随便吐吐槽,你不要当真,你不告诉我也没什么的。” 孟兹宁扶住他的手,认真地道:“不,你说得对。既然是一条船上的人,就应该坦诚相待,不是吗?我刚才在女鬼那里得到一个重要讯息,它们利用那串手链使镜像封印大法丧失了大半威力,再加上35人集体堕楼的血腥气息,所以得以逃逸出部分力量出来。但是它们还是没办法自由行动,所以必须依靠传说女鬼。女鬼是在校园里诞生的,所以本身并不害怕校园本身的结界。它们接下来要竭尽所能,掀起腥风血雨,让校园变成尸山骨海,让冲天的戾气聚集,成为击垮镜像封印大法的最后一根稻草。”Ъiqikunět 梁建鹏大吃一惊:“传说要大规模杀人了吗?”孟兹宁叹气道:“她一个人再厉害,又能杀得了多少?它们想做的不仅仅如此,它们纠集了所有能泄漏出来的冤力,加上传说自己的,打算在校园制造一个结界,一个巨型的结界,一个可以跟外界完全隔绝,绝对封闭独立的结界,让仁大成为一个孤岛,这样就可以倾覆校园,屠戮众生。” 梁建鹏挠挠头道:“我还是不明白,光把我们围困起来就已经耗尽了它们所有的力量了,那接下来它们哪还有多余的能量去杀人呢?这种方法不是有百弊而无一利吗?”孟兹宁把头偏过去,目光伤感地看着那一地慌乱的景象,嘴角边扯出一个凄然而苦涩的笑容:“你不懂。只要把一个地方变成死城,只要把所有人困在那里,就一定是最可怕的修罗场、地狱门。” 梁建鹏刹那醍醐灌顶,悚然道:“你是说,就好比‘赤色84’??”孟兹宁默不作声,只是抓着胸口的手又紧了几分,薄薄的风衣被抓出了明显的皱折,杂乱如心情。 不,就好比“血色95”! 二十年前那些血腥景象,那些真正被完全尘封而没有流传下来一丁一点的可怕景象,那些恐惧人心最终失去理智陷入疯狂的惊悚景象,终于要重演了吗? 孟兹宁压抑住心口的那种闷痛,强自挣扎着站立起来,面色苍白道:“现在校园还没有乱,是因为鬼市结障还没有完全消除。但很快就会有人跟着你们发现,现在出不去校园了。到时候一定会乱,而且会大乱。雨馨不过是一个弱女子,什么法术都不会,还跟着一个重伤的韩煜,他们俩现在完全就是任人宰割,非常危险。我们必须要及时找到他们,快!一定要快!” 梁建鹏此时已经知晓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忙撑住孟兹宁道:“我知道他们在哪里,我带你去。”两人相扶相搀着越过地上那些慌乱间遗弃的各式各样的垃圾,开始向校门进发。黑色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被切割成了好几段。 命运留下了残酷的微笑,它从来冰冷而没有温情,如同那不停转的时钟,一切按照定好的命数,不可更改,不容逆转,缓缓地碾压过一切期望和热诚,然后一路向前,永不回头。 继“赤色84”、“血色95”之后,“地狱16”终于姗姗来迟地揭开了它的红色帷幕! ------------------------------------------ 在相继尝试了上臂捆绑式挤压、虎口按压、加厚绷带等各种方法之后,冷雨馨发现韩煜的流血症状奇迹般地停止了,不禁又惊又喜,在这个危险重重的背景下,真算得上是个意外之喜。 但这喜却丝毫不能冲淡她的忧虑。韩煜背后那面墙上出现的黑色斑点已经越来越多,一开始只是在墙根,不过十几分钟过去了,它便已经蔓延到中部,一半的墙上都是密密麻麻的黑点,触目惊心。 冷雨馨心一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些斑点增加的速度开始加快了,再这样等下去,等到一面墙全部被腐蚀,而梁建鹏和孟兹宁还没有来的话,还呆在露天是否安全呢? 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远处传来喧闹声,似乎有人在高声吵架,还有一堆嘈杂的人声。冷雨馨警觉起来,当机立断地背起韩煜准备转移。她身子毕竟较弱,加上韩煜体重并不轻,冷雨馨好几次走得不稳,差点摔倒,但她都坚强地挺住了,无比艰难地连背带拖地将韩煜转移到校门门房的背后,那里有一个杂物间,是用来给清洁工人放各种打扫工具的。冷雨馨一脚踢开松松垮垮的木门,也不嫌弃里面味道重,直接把自己和韩煜藏在里面,再小心地把门关好。 biqikμnět 第四十四章 校园动乱(二) 嘈杂声渐渐地逼近了,冷雨馨靠近了门缝,眯着一只眼往外看。只见远处涌来了一大群学生,粗略估计大概有一百多个。他们浩浩荡荡地向校园进发,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带着某种焦急不安的表情,目光直直地凝视着校门处。冷雨馨知道,他们是跟自己一样,已经开始发现校园的异样了。 很快,这一大群人就来到了校门前。看到被砸变形了的铁锁,以及半开的铁门,众人明显愣了一愣。一个走在最前头的平头男生喊道:“这不是开着的吗?你凭什么跟我们说,学校现在出不去了?”另外一个短发、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生毫不示弱,气势汹汹地道:“我骗你干什么?刚才我本来就是要出去买东西吃的,在东北门那块,怎么走都被弹回来,出不去,所以才跟大家说。你不信你自己试试啊!” 在众目睽睽之下,平头男生当然不能堕了自己威风,昂首挺胸道:“外面不挺正常的吗?我现在就走出去,让大家看一看,到底谁是精神病。”说着,他大跨步地往校门外走去。果不其然,刚跨过门槛,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袭来,他措手不及,被弹了回来,站都站不稳,直接摔趴在地上。 这一下,顿时激起了冲天大浪。人群登时就鼎沸了,大家纷纷喊道:“怎么会这样?”一个一个都不信邪地往外冲,还有人拉开铁门,以便让更多的人加入尝试的步伐。他们一排一排地往外走,再一排一排无一例外地被反弹回来。有的男生甚至开始爬墙,但不管在哪里,只要越过了边界,一定会被弹送回来。当最后大家被迫接受校园大门已经被完全封闭的现实后,前所未有的恐慌在人群中蔓延。 一个长发女孩尖叫道:“怎么会这样?到底出了什么事?是所有校门都出不去了吗?那我们怎么办?报警啊,赶快报警啊!”一个男生沮丧地道:“没用的,我试过了,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网络也全断了,根本送不出讯息去。”短发女生道:“学校里面不是来了警察吗?可是他们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神秘地消失了,我找遍了整个校园都见不着他们。”另外一个男生暴躁地道:“不要再说警察的事了!现在我们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古怪的事情?这是违背常理违背物理规则的事啊!”ъiqiku 慌乱继续发酵,当事情涉及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甚至于生死存亡的时候,任何人都不愿且不敢置身事外。于是,每一个人都在那里大吼大叫,每一个人都在拼命地发表自己的高见,每一个人都在无措地发泄着内心的恐惧。原本安静无比的校门喧嚣得刺耳难闻,高分贝的吵骂声甚至可以将门房的木门给掀翻起来。 在这一片吵乱中,不知道有谁尖声叫了一句:“是那35个人!是那35个跳楼的人!听说他们不是自杀的,是被鬼推下去的!校园里面有鬼!它们要找替死鬼!”校门出现诡异的反弹封闭现在本就古怪难言,无法用科学和常理解释,此时这个论断的出现仿佛是对之前所有诡异线索的最好注解,在一瞬间立即被大家接受了。筆趣庫 “那怎么办…;…;”女生们很多都哭了,说到神鬼,那是最古远最恐怖的话题,永远充满着未知的神秘,再害怕也不知道如何应对,再惊惧也不懂得怎么提防,就好比生命已经离开了身体,不再由自己掌控。而男生则分为两个极端,胆小的跟着女生一起哭,畏缩害怕,胆大的则狠狠地骂道:“老子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鬼,什么妖,来一个我杀一个!它们在哪里?是不是杀了就可以出去了?”有十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就离开了人群,四散开来,准备找寻所谓的鬼怪目标。 剩下的便全都是恐慌的人群,情绪被集中,被放大,害怕的更害怕,惊吓的更惊吓,一个个只会嚎啕大哭,冲天的哭声此起彼伏。不知道是谁又抽搭着说了一句:“我不能呆在外面,这样更危险。”一句说完,大家恍然大悟,从开始浩浩荡荡地前来,到现在赶忙到处逃散。不过才一分钟,这里聚集的人群已经散了个干干净净。 冷雨馨在门后无声地叹了口气,在危局面前,人类的理智往往不堪一击,连最基本的判断能力都会失去。所谓替死鬼的谣言其实细细一想,根本站不住脚,如果只需要杀35个人,又何必大费周章把整个校园都困住呢?但人心崩溃,正是谣言滋生的最好温床。不到一天,恐怕这个谣言就会因为得不到有效澄清而广泛流传,发展出多个版本,更加助推了校园的动乱。 此时距离自己来到校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梁建鹏还没有回来,那就是说他那边也发生了事情,可能是找不到孟兹宁,也可能是孟兹宁和他无法过来,冷雨馨判断校门这里是是非之地,也许会发生更大更集中的动乱冲突事件,留在这里危险指数极高,而且韩煜伤势较重,需要休养治疗,因此必须尽快转移。 冷雨馨自己先出去确认了一下周边环境安全之后,艰难地将韩煜背出来,蹒跚着往校园内部的方向走去。最危险的地方现在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她将目标定在了第一次遇见鬼市的地方‐‐‐‐旧教学区。 ‐‐‐‐‐‐‐‐‐‐‐‐‐‐‐‐ 冷雨馨的预料并没有错,在她小心地保护韩煜躲在杂物间的时候,校园里除了动乱的人心,除了慌张的人群,还有另外一些东西也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比如校园的环境。盛夏原本还是阳光猛烈,到处洒满了金色的光辉,但就在刚才,厚厚的乌云从天际快速移动了过来,遮住了校园的上空,自然也遮蔽了温暖的阳光。与此同时,灰色的雾气开始在每一处角落蔓延,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到每一寸土地上,不多时,校园里面就变成灰蒙蒙一片,像是罩上一层厚厚的经年不洗的旧麻布,若是韩煜还醒着,一定会跳起来,说这跟镜影世界一模一样。当然,墙上、建筑上,甚至连果皮箱上出现的密密麻麻的黑色霉点就更加随处可见了。ъiqiku 从鬼市里释放出来的冤气在猛烈地吞噬着这个被封印庇护了那么多年的校园,驱赶走曾经阳世留下的温度,慢慢地让周遭变成压抑而窒息的氛围,从而更加滋长了人心的恐惧、苦痛乃至怨恨。 这也给孟兹宁他们带来了新的难题,因为能见度迅速降低,加上校园里开始出现各种慌乱的人群,他们不得不放慢了行进的速度,一是为了躲避,二是为了辨别方向。孟兹宁察觉到,他手中的金印光芒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炽热了,开始逐渐削减,变得越来越黯淡,不禁心里“咯噔”一声,他明白,这是由于结界封闭,阻隔了天地灵气的流通,所以法宝的力量也在逐步减弱。 这是“赤色84”、“血色95”都从来没有遇到过的问题!这是直接注定他们生死与否的致命问题!如果校园里的天地灵气消耗殆尽,那么他跟韩煜即便法力通天,又能有什么方法力挽狂澜呢? 不,不能慌,更不能乱。它们封闭整个校园,营造出无法逃脱的死局,不就是为了想让我们先心理崩溃,进而丧失理智吗?这些伎俩我已经见识过了,这次,我一定要坚守内心,绝不能让惨剧再一次发生。 孟兹宁的嘴角悄然露出若有若无冰冷的微笑,这一次的对决,他不会再犯下任何错误,也不会再有任何遗憾。 这是真正的对决!这是为了救赎的对决!! 第四十四章 校园动乱(三) “孟老师…;…;孟老师…;…;”一阵阵凄凉的呼叫从背后突然传来,夜枭般地尖锐,听得梁建鹏都皱起了双眉。他转过头,看见校长滚胖的身子正从远处快速地移来,他从没发现,原来胖成那样的人也可以跑得这么快。 此时的校长早已没有了昔日高高在上的威严和风光,半秃的头顶上不知道是几层的汗珠,金丝眼镜也早不见了,衬衫被扯开了一个大口子,上面还有很多道杂色的污渍,裤子的拉链爆开了,一个裤腿被撕掉了一大块,露出了肥腻的小腿,颤抖着两大块肉,上面有两道乌黑的划痕。要不是他的体态特征特别明显,乍一看上去,就是个逃难出来的难民。 梁建鹏张目结舌,就算校园被结界封住了,但是现在还没有完全动乱,怎么校长就已经是这副不堪的模样了?他转头看看孟兹宁,后者面无表情,充耳不闻地继续赶路。但校长跑得飞快,最后还是赶上了他们,一把扯住孟兹宁的风衣就是不放手,一双小眼睛瞪得跟珠子一样圆,充满了惧怕和惶然,脸上的五官都已经变形了,叫道:“孟老师,孟老师,你不是说有你在封印不会破裂的吗?”httpδ:Ъiqikunēt 孟兹宁不耐烦道:“放开!封印当然没有破裂,要不然你以为校园还会是这个样子吗?早就血海漂浮了!”校长惊恐地道:“没有破裂?没有破裂怎么会这样?现在我们完全被困死了,这根本就不是人类力量能做到的事,不是它们,还有谁?”孟兹宁盯着他,咬牙切齿地道:“封印没破裂,不代表可以高枕无忧。你比我更清楚,这个学校早已千疮百孔,84和95两股煞气在,能撑到今天,已经算是奇迹了。” 校长全身颤抖了一下,竟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孟老师,你要救救我,这可不是我做的孽,我待你不薄,一向对你都…;…;”“啊!在那里!校长在那里!”突如其来的一阵喧闹声打断了校长的哭诉,他还眨着小眼睛,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的时候,旁边的草丛中突然杀出来几十个男生,一个个红了眼珠,将他们三个围了起来,恶狠狠地瞪着校长。 校长吓坏了,赶紧往孟兹宁背后躲,一边颤声道:“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一个寸头的男生满脸凶相,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回来的满是锈斑的铁水管,瓮声瓮气地道:“说!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校门口像是被施了魔法,出都出不去,进也进不来?” 校长哪敢说出去,只是一边拼命摇头,一边来来回回地念叨道:“不关我事,我也不清楚,我也不清楚。”这种态度激怒了这数十人,顿时后面有一个穿着球衣的男生高声怒吼了一句:“分明就是你在搞鬼,是你想害了我们,是你想大家一起陪葬。要死,你先死!”顿时,群情汹涌,大家纷纷举起了手中各式各样的“武器”,铁棒、球拍、灭火筒,甚至还有锅铲,气势汹汹地靠了过来,一起高声喊着:“要死,你先死!要死,你先死!” 校长哀嚎一声,他已经给好几个臂膀浑圆的健硕男生从孟兹宁的身边拖走,顿时众人冲上前去,抄起自己的家伙,不管三七二十一,朝下就是一顿猛打。校长从来没受过这种苦楚,顿时杀猪般地狂叫,硬物砸在他的软肉上,传来沉闷而绵长的响声,很快,就有血飞溅出来,砸中的地方也渐渐由白变青,再由青变黑。 校长已经满脸是血,鼻子被打歪了,嘴上一片模糊,已经看不清两片嘴唇的轮廓,一只眼睛闭着,满是乌肿,一只脚被完全扭了过来,错位的骨头破开了血肉,露出了青白的本来颜色。渐渐地,他开始叫不出声音来了。https:ЪiqikuΠet 梁建鹏站在一边,完全被吓傻了。他见过黑社会斗殴,也没有像今天这么震撼。那些拼命用东西砸着的人,一个个呲牙咧嘴,眼里闪着前所未见的仇恨的光,脸上的五官都已经扭曲变形,看到校长的哀嚎,他们还在狰狞的大笑。那一刻,梁建鹏觉得在自己面前的已经不再是人,而是禽兽,来自于最恶劣的大自然深处,只以嗜血为生的禽兽! 孟兹宁终于看不下去了,他虽然对校长没什么好感,但也不愿意看见一条人命在自己眼前白白丧失,开口道:“你们想做什么?这么快就想杀人吗?杀了人就能出去了吗?”男生们停止了殴打,一个个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他。 一个男生指着孟兹宁道:“啊!我认得他,他是经常跟校长混在一起的,他是校长的马仔!”人群再次狂怒了,纷纷喊道:“那就一起打!”“打!打!打!”“打死他!”大家放开已经奄奄一息的校长,像是蝗虫一样朝孟兹宁扑了过来。 梁建鹏站在一边,腿像筛糠一样的抖,一步也迈不开。孟兹宁一把将他推开,大吼一声:“走!去找冷雨馨!”此时,一个男生已经挥舞着木棍冲了上来,孟兹宁一个漂亮的左旋腿,将他直接扫倒。但很快,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都一起击打了过来。 孟兹宁从容地在这些凌厉的风声间躲闪,这些没有法术的普通人,就算来多少他也不怕。可他担心梁建鹏,更担心这里的打斗会引来更多的学生。到时,即便想逃也逃不出去,拼到力气衰竭,就跟校长一个下场了。所以,他并不恋战,打了几下,就拔腿纵跃,不忘还回头对着没回神来的梁建鹏喊道:“我叫你快走啊!” 梁建鹏如梦初醒,他也顾不上孟兹宁,立即飞奔开来,没一会儿就抛离了打斗现场。见梁建鹏安全逃离,孟兹宁心下稍安,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完全被怒火烧红了眼、丧失了理智的人群仍然在穷追不舍,在旁边的另外一条岔路上,有另外一群学生发现了这里的异样,也跑过来准备汇合加入。他不再犹豫,直接施展轻功,轻松地跳上了屋顶,如同闪电般地掠过了长长的屋脊,绕了半个圈后往东北方向飞跃而去,将那些杀气冲天的学生们远远丢在脑后。https:ЪiqikuΠet 冷雨馨已经安全转移,梁建鹏自然没能找到他们,只好自行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躲藏。孟兹宁已经成为众矢之的,更加不敢出来,于是潜行回自己的办公室,反锁在内,暗中观察外面的动静。 学校度过了被封闭锁绝的第一天。在这第一天,发生了很多事情,关于寻找替死鬼的谣言不胫而走,最后发酵成是校方刻意隐瞒,于是学校的高层都不约而同地受到了攻击。首当其冲的是校长,他最终活生生地惨死在几轮殴打之下,据说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但这丝毫没有缓解学生们的仇恨。他们把他的尸体吊起来,继续鞭打,直到最后尸体支离破碎,变成碎片掉下来,无法再悬挂才作罢。 除此之外,教务处处长也横遭惨死。他在躲藏过程中不幸被人发现,在恐慌逃跑的过程中被人推下了湖,后来一直捞不着,直到几个小时之后,才肿胀变形地在拱桥桥脚那里浮起。至于其他人,都或多或少地遭到了殴打,大概有十多人受了重伤,这其中又有大概七八人因为无法得到救治,先后死去,这是后话不提。 第四十五章 蛰伏(一) 人心的动乱程度远远超乎了孟兹宁的想象,他无比震惊,这甚至比“血色95”还要来得残忍可怕,还要来得暴戾血腥。但和“血色95”不一样的是,二十年前,校园全面开始动乱那一天,大规模的死人是覆盖了所有群体。而这次,死人的目标却诡异地全部集中在了校方高层。 孟兹宁直觉觉得,在这一连串针对校方的殴打致死事件中,或许隐藏了什么更深邃更恐怖的玄机。 这个猜想很快得到了验证。梁建鹏也发现了这个事实,他得以放心地出来,以学生的身份在校园四处游荡,查看情况,收集情报,没有遭到任何阻拦和敌视,进一步佐证了仇恨只针对校方高层的判断。半夜,他趁人不备,偷偷地潜入了孟兹宁所在的大楼。两人终于会合。 梁建鹏带来了两个耸人听闻的消息:第一,校园里除了校方高层被连续殴打致死这一血腥事件之外,还发生了多起神秘的血案,比如有女生把头发搅在空调压缩机里被卷入致死,有男生在厕所被碎尸而死,死后八块躯体被钉在镜子上,摆成了一个六芒星的形状,还有跳入开水池被烫死,最后连皮肉都消融得不成样子的;被活埋入土中,最后全身青紫的,据不完全统计,这样诡异死亡的有六人之多,而且现场惨不忍睹。 孟兹宁听着梁建鹏的讲述,心里凉飕飕的,他问道:“现场一定没有发现任何外人闯入的痕迹,是不?”梁建鹏点点头,一边抹抹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我去其中一个现场看过了,差点没吐,就是那厕所碎尸案,每块碎尸之间的裂口不是平整的,是锯齿状的,留下很多钉耙壮的皮肉,活像是被硬生生撕开的。” 孟兹宁坐在椅子上,一阵失神,半晌才道:“所以学生们当然地认为这不是人类干的事儿?”梁建鹏心有余悸道:“现场太明显了,就算没有法术知识的人都可以判断出,人类是没有能力做出这样的案子的。”孟兹宁咬牙笑道:“好!好!好!它们真是用心良苦,唯恐我们这里乱得不够,乱得太慢,不惜一切方法推波助澜。”筆趣庫 一连串的诡异死亡事件从心理上坐实了冤鬼作祟的猜想,这进一步放大了原本就绝望恐惧的情绪,在完全封闭的空间里,不仅要忍受被困无助的担忧,还要面对随时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的死亡威胁,试问在这样扭曲的环境中,人怎么能够保持清醒?又怎么能够不发疯? “第二个消息呢?”第一个消息对孟兹宁来说已经坏到透顶了,但看梁建鹏的表情,明显第二个消息更劲爆。梁建鹏吞吞吐吐地道:“殴打保卫处处长那次我也跟着去了,但…;…;但我不是为了打他,我是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我,我把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跟你详细说一下吧。” “其实我躲藏的地方很快被学生们发现了,当时吓了个半死,以为从此要告别人间。但他们对我视若无睹,直接就过去了,我立刻就发现,他们并不攻击学生,就算是普通的老师也表现出了一定的宽容,最多打几拳就算了。于是我就放心地出来,到处游逛,一是为了找冷雨馨,二来也是为了了解情况。结果那天傍晚,我刚走到西区男生宿舍的时候,就看着一大波乌压压的人冲了过来,喊声震天,一个个叫着‘让他死!让他死!’。我很奇怪,就拉住旁边一个男生问了一问,才知道,校园里面新近出现了一个传言,说学校这块地是风水很不好的,经常有邪鬼作祟,但学校为了赚钱,不管不顾,现在出事了,这些厉鬼压不住了,全跑出来了,关闭了校园,准备一个个地杀死我们,所以,是校方置我们于死地,我们要复仇。我追问他这传言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谁是第一个传的?他说都不清楚,反正现在大家都信了这个。如今刚刚找到保卫处处长,所以要赶过去。”筆趣庫 “我于是临时决定跟过去一起看,等我赶到现场的时候,已经人山人海,只看得见汹涌的人头,连保卫处长的一根毫毛都瞧不见。我拼命地往里面挤,好容易让我挤到前方去了,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周遭的情势,就突然听到一个破锣般的嗓子突兀地在我耳边响起:‘打死他!一定要打死他!只有这些人都死了,那些被镇压的冤鬼才会消除怨恨,才会有可能放我们出去!快!打死他!’他的这句话顿时获得了众人的欢呼应和,一时间现场的局势急转直下,每个人都杀红了眼似的往里面挤,一面狂热地吼着:‘杀死他!杀死他!’那阵势,比我在鬼市里面见到的那队鬼兵还要恐怖,声响震天,耳朵都几乎聋了。” “我被挤得东倒西歪,差点被人踩下去。我用了吃奶的力气到处拨开人群,试图找到那个大喊大叫的领头的家伙。结果,我一眼就望见了他,见到他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那是一个光头的男生,长得并不壮实,但两眼流露出来的凶光让人生畏。他的皮肤特别地白,白得就快跟鬼佬一样了,但那种白又不是正常肤色的白,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泛白,带着让人作呕的一种泛白。他的手臂特别地瘦,看上去瘦骨嶙峋,但上面的皮肤却耷拉下来,轻轻一晃就折起很多皱纹,看起来不像是个年轻人,反而像个老年人。” “我觉得有问题,就死命地往他身边挤。然后,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臭味,不是那种汗臭,是说不上来的那种,有点像东西大热天放在外面腐烂了很久的那种味道。我起了疑心,决定试他一试,就拔了自己的胸针,假装被人群挤得失去了身体平衡,往他身上一靠,顺势将那针朝着他的肩膀就狠狠扎了进去。你猜怎么着?我靠,他完全没喊疼!而且还回过头来兴奋地跟我说:‘打!上去打!打死他!’” “借尸还魂!”孟兹宁面无表情地道,“看来鬼市还是有一些弱东西逃出来了,它们在外面没有足够的冤力直接杀人,于是采取这样的方法来挑拨情绪、煽动仇恨。看来校园里惨死的学生不止那六个啊…;…;”biqikμnět 梁建鹏一拍掌,叫道:“对啊!我不止发现了他一个,还发现了好几个,都是一样皮肤惨白,肌肉松弛,混在人群中,自己不打,专门喊别人去打。我本来想都找到的,但是后来有一个比较警觉,他发现了我的异样,我只好赶紧逃走了。孟老师,这些行尸走肉混在人群里,挑起骚乱,局势才会发展到现在不可控的地步,下一步我担心它们力量逐渐恢复之后,就要开始杀人了,到时候校园里死的人更多,恐慌得就更剧烈了。我们是不是要先发制人,把这些东西清理掉?” 孟兹宁叹了一口气道:“谈何容易?我现在出去简直就是一个大靶子,别忘了,我也在他们认定的校方高层名单内。而且,如果动手不能干脆利落,反而被人发现,我们就会背负上杀害学生的罪名,到时候前面的所有血账都会算在我们头上,你觉得我们还有可能在这个校园里存活下来吗?” 梁建鹏懊恼地道:“那按你说的,我们就束手待毙了?”孟兹宁道:“鬼市这次是有备而来,加上传说的复活,我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败退成这样也是意料之中。现在冷雨馨和韩煜还失联,我更加不能轻举妄动。有什么事,一切等找到他们再说。” 第四十五章 蛰伏(二) 阴暗的屋檐下,是灰黑的空气,潮湿的雾云里面有细细的沙粒,吸附在鼻孔中就像是吃了一口沙子。屋檐下滴着水,一滴一滴,从黑漆漆的房梁一直掉落在一个小小的瓦罐里,激起清凉的水花,层层溅开,又归于一点。 屋子里很黑,窗户被关得严严实实,上面似乎还罩了一层油腻腻的布,把外面的光亮更是遮得一丝都透不进来,只能看到一点光晕的边。屋子里很静,除了滴水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到,甚至连耳鸣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韩煜缓缓地睁开眼睛,视线慢慢从模糊变得清晰,他眨了眨眼睛,眼珠子转了一转,看到了那圈光晕,松了一口气,要不是这个光圈,他都要以为自己已经瞎了。他想起了自己的伤手,于是动了动手腕,除了长期不动感觉有点酸疼之外,伤口处倒是清清凉凉的,似乎被包裹了一层厚厚的纱布,行动有点不自如。 混沌的大脑也开始逐渐清醒,他记得他之前太背了,在镜影世界被老莫刺伤了,差点都没逃出来,最后那盆水爆炸了,镜影世界毁灭了,他应该回来现实世界了才是。但是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黑得快伸手不见五指,还有一股霉味?是活着回来之后又被绑架了吗? 正在胡思乱想,“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刺眼的光亮从门那里透了出来,韩煜眯起眼睛,光影的交织中一个瘦弱的身影款款走了进来,手里似乎还提着一大堆东西。 “梁家破产了吗?连住院的钱都给不起了吗?这里到底是什么见鬼的黑诊所?”多日没有开口,嗓音虽然是哑的,但是却保留了韩煜平日阴阳怪气冷嘲热讽的原汁原味。 那个身影僵了一僵,几乎是整个人飞扑了过来,冷雨馨又惊又喜的声音传了过来:“韩煜,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差点以为…;…;”说到最后,她居然哽咽着无法说下去,一双手死死地抓住韩煜的肩膀,抓得他一阵生疼。 看着冷雨馨这么激动的反应,韩煜困惑不解:“这到底是怎么了?我这伤也不算大伤,看你的样子,我好像从鬼门关那里走了一趟回来似的。”冷雨馨擦干泪水道:“你的确是走了一趟,要不是我冒死去给你拿了很多医用消毒的东西还有消炎药,只怕你已经跟阎罗王报道了。现在这里 筆趣庫也的确不是什么医院,更加不是什么黑诊所。这里是旧教学区电教楼的一个存放报废电器的地方,可以说人烟罕至,隐秘非常。” 韩煜诧异道:“怎么了?我们是在躲什么东西吗?”冷雨馨在他身边坐下来道:“不是躲东西,是躲人。你只记得镜影世界里的事情,却不知道你昏迷过去的这两天,学校发生了多么可怕的变故。”说着,一五一十地将校园被封闭锁绝的情况跟韩煜说了,末了又道:“我们跟孟老师还有梁建鹏都失联了,他们一定在努力地找我们,可我怕事情有变,在你没好完全之前,我宁愿主动与世隔绝。只有这样,才能绝对地保证你我的安全。” 鬼市封锁了学校?这种太过惊世骇俗的事情,即便是久经风浪的韩煜,都过了好大一阵子才消化掉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也立刻明白此时局势的严峻性。“那学校被封锁了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情况?”韩煜的声音无比冷静,似乎他只是局外人,这件事对他没有丝毫影响。冷雨馨的心颤抖了一下,她仿佛看到了冰天雪地之中那个目光漠然的小男孩正探着头冷冰冰地对视着自己,犹豫了好久,才道:“乱了。不知道为什么,有传言出来,说是学校的领导明知道风水不好,还在这里建学校,厉鬼镇不住了,就出来杀人了。现在学生们对校方无比仇恨,校长和教务处处长…;…;已经死了,还有几个也不知下落。” 一个与世隔绝、封闭锁禁的绝对密闭空间,原本就是人性深处最丑陋的东西爆发的绝佳地点。从那个大雪封山的村子里走出来的韩煜比谁都要明白,在这样的空间里,会发生什么事,会乱到什么地步。如今的校园,仅仅只是一个开端。如果继续密闭下去,那么更可怕更黑暗的事情将会接踵而来。Ъiqikunět 韩煜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冷雨馨忙给他整理枕头,扶着他靠好。连续昏迷了几天,韩煜粒米未进,身体仍然非常虚弱,刚才动那么一下,他已经出了一身虚汗,喘了半天才稍微好点。冷雨馨冰凉的肌肤触到他,他瞬间想起之前的告白,顿时尴尬无比,两人相对,一时无言。 最后,还是韩煜勉强找了一个话题遮掩了过去:“孟兹宁为啥跟个缩头乌龟一样?他就不采取一点什么行动?”冷雨馨道:“孟老师因为是校长的座上宾,有学生见过他,所以也被列入校方高层名单,现在他的办公室有无数人盯着,他当然不敢冒头。但是梁建鹏有出来找过我们,我见过他好几次,只是我不敢联系他。” 韩煜有气无力地道:“哎哟,卧槽,不出来也能干活。这么大一个学校被封住了?难道外界就没有一点察觉?就没有一点反应?别的不说,两天的时间,法术界肯定收到消息了。能够把这么大的地方完全隔离,这么强大的黑暗力量前所未见,各门各派都会有行动了。我们只需要发个消息,让他们知道里面还有人生还,不要用毁灭性的镇压方式。这么基本的东西,梁建鹏那个水货不懂也就算了,孟兹宁也不做是几个意思?他觉得凭他一个人还能对抗整个鬼市?” 冷雨馨对法术界的规矩确实一点不懂,她只好不说话。韩煜想了一想,道:“屋里有没有白纸?”冷雨馨起身道:“我去找找。”她在黑暗里摸索着,悉悉索索地找了一阵,总算勉强找到一张被撕得奇形怪状的纸出来。 韩煜拿着那张纸道:“太黑了,我啥也看不到。”冷雨馨道:“这里没有灯,我用个打火机吧。”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闪现,给床边带来了有限的光明。韩煜咬破了手指,用血在那张不是很白的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复杂的符号,写完后疲惫地靠回枕头上道:“你把这个拿出去,焚毁了就是了,不要让人看到。” 冷雨馨拎着那张血迹未干的纸,道:“这是什么?”韩煜道:“求救符,法术界中人到了性命攸关的危急时刻,发这个信号出去,附近的同道中人看到了都会赶来相救。”说着,自嘲地笑了一下道:“老子还从来没有发过这个符,从来都是赶过去救别人,今儿算是为了仁山大学破了这个例了。” 冷雨馨两眼一亮道:“如果发了这个符之后,他们是不是能很快破掉学校的封锁?”韩煜很有把握地道:“五天!如果五大学院的那些老家伙全部来齐的话,最多五天。我觉得五天也差不多了,超过了这个时间,就没意义了。”biqikμnět 冷雨馨沉默了,她听懂了韩煜最后一句话的额外深意。现在已经过了两天,再过五天,学校封锁就一个星期了。如果一个星期情况都没有任何改善的话,校园便真的要乱起来了。而这种乱,也绝不会是这样的小打小闹了。 第四十五章 蛰伏(三) 入夜之后,冷雨馨偷偷地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把那道符焚毁了。随即,校园上空“砰砰砰”声响大作,到处燃放起了五颜六色的烟花。韩煜坐在床上,默念心诀,那些绚丽的烟花在空中凝聚不散,渐渐组成了一个大而耀眼的“s”三个字母,熠熠发光。 这个异象惊动了学校里面的所有人,原本因为恐惧而晚上不敢出门的师生纷纷跑了出来,仰头观望着这个前所未见的景象,兴奋地互相议论纷纷。校园被封锁了那么久,毫无外界音讯,也无法跟外界取得联系,这是第一次有人试图连通外界。Ъiqikunět “校园里有懂法术的人!我们有救了!”有一些懂行的人看出了这些烟花的奇妙,这个消息随即以闪电般的速度开始在人群中流传,这不啻于给恐慌的群体服下了一颗定心丸。即便这个信号是以求救的方式发出,彰显了己方的弱势,但只要有法术界中人的介入,那么这困难似乎并非无可破解。 烟花的颜色在空中变幻,流光溢彩地给这被雾气笼罩的校园带来了温暖的光明,斑斓的色彩投照在窗户上,映照得孟兹宁的侧脸明暗不定。梁建鹏站在他的身边,惊喜地看着天上那三个巨大的字母,开心地笑道:“是韩煜!韩煜他醒来了!他真的出手了!”孟兹宁面无喜色,只是淡淡地看着美丽的烟花,半晌冰冷地道:“就算发一万道符都是没用的,这里的结界不但阻隔了音讯,甚至也阻断了天地灵气的流通,不一定能连通外界。即便能连通外界,他们也无计可施。逆转乾坤,隔断阳世,又有哪个法器做得到?既然做不到,又怎么能打破结界,解救校园?” 梁建鹏不解为什么孟兹宁会这么悲观:“照你的意思,我们岂不是死路一条?根本就不用抗争了?”孟兹宁离开窗户,优美的侧脸重新归于黑暗:“路不是没有,也许可以重新封印鬼市,只是…;…;” 只是,这么大的代价,学校还能否再承受一次? 不管这道符到底有没有连通外界,有没有实现互通讯息,最起码它对人心动乱起到了一种正面向上的安抚作用。不少人渐渐从狂乱的情绪中走出来,开始冷静地思考这几天发生的一切。两天后,校园里张贴出了手写的小报,对前段时间针对校方高层的殴打暴力事件提出了严重批评,认为这是恶性犯罪,并对容易被煽动仇恨的心理进行了反思。 这些文章有理有据,内容极深,对当时的人心起到了强大的刺激作用。这些正义的声音虽然仍旧微弱,但是却开始唤起了大家的羞耻心和本能良知,于是,一场大规模的反省和追问风潮在校园里兴起。越来越多的匿名小报出现在学校的每个角落,不少人在呼唤秩序的维持,呼唤道德的回归,提出了只有团结才能度过难关的建议。 学校的秩序逐渐向好,有暴力倾向的行动会被自发地阻止,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校门口,但并不是为了涌出去,而是在商讨在无网络、无信号的情况下能否通过电报、摩斯密码等原始方式进行讯息传递。体育系的男生带头,组建了保卫队,自发巡逻,维护校园安全,防止邪魅作乱。筆趣庫 在短短的三天时间里,大家空前地团结一致,每个人都付出了全副的热情和精神,去投身于挽救校园的这场浩大的工程中。每个系发挥所长,有的开始研制炸药,有的用机械进行地底钻洞,有的提出了举办大型佛经教义讲经会,用来镇压厉鬼。 校园欣欣向荣的景象给每个曾经绝望的人都带来了欣喜和希望,众人从最开始的悲观转变成积极自信的乐观,热火朝天的场景震撼了在里面的所有人。 只有两个除外。 孟兹宁日复一日地坐在他那张扶手椅子上,沉默地看着窗外,不发一言。梁建鹏无论怎么跟他搭讪,他都不愿搭理。往昔淡定从容的表情已经在脸上完全消逝,反而忧心惆怅在紧皱的眉头中展露无遗。他只对梁建鹏说了一句:“这些都是虚妄。”梁建鹏表示不以为然。 另一个是韩煜。当冷雨馨第一时间高兴地将这些积极的信息告诉他的时候,他就一脸不屑,嘲讽道:“哪怕把熔浆钻出来,都是没用的。”随着学生们的热情越来越高涨,韩煜反而表现得越来越忧心忡忡,更加焦虑地询问外界是否有什么动静,而对校园里的情况表现得漠不关心。 最后,当冷雨馨最后一次向他通报校园里的最新进展情况时,韩煜把这所有一切归纳为四个字:“回光返照。” 转眼间,韩煜提出的七天极限时间已经过去了。外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那道求救符发出去之后,也没有任何回应。校园里还在如火如荼地开展着各类自救活动,大家的信心似乎并没有被摧毁。 “也许我们还能撑更长一段时间。”冷雨馨提出了这个设想,只要校园不乱,那么煞气就不会进一步增加,等待外界救援的时间就能拖得越久。 “不,”韩煜的一双眸子在黑暗中显得明亮异常,在里面交织了浓重的担忧、懊恼、紧张,迸出这一个字后,他沉默了许久许久,才声音低沉地道:“食物不够了。” 冷雨馨全身一震,她突然醒悟,为什么韩煜始终愁眉不展,因为这个致命的问题根本没有得到任何解决!也许人心的慌乱可以用各种方式去安抚,去引导,去改变,可是再强大的精神力量都会败给生存需要,如果连生存都成了问题,那么秩序、文明就将是空中楼阁,就将会轰然倒塌。 韩煜终日躲着养病,所以都是冷雨馨负责出去采购物资。她清楚地知道,现在校园内能买到的食物已经越来越少了,方便面早已被抢购一空,剩下的薯片等一些零食也被人大量的采购,但即便如此,最多两天,只要再过两天,校园就会面临无粮可供的境况!筆趣庫 冷雨馨的心颤抖了一下,韩煜内心中那片浓重的黑暗,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那种惊心动魄的日子,他从来不愿意回顾,她也绝不愿意让他回顾,然而血淋淋的现实如今即将逼着他们回顾,乃至亲历。 如果环境重叠,相同的事实再度上演,那片黑暗会不会迅速扩大,最后吞噬内心?如果校园真乱到了那个程度,真逼到了这样绝境,自己和韩煜又应当怎么生存下去? “你平常都很多话说,怎么今天这么安静?”韩煜向冷雨馨提问道。冷雨馨没有答话,片刻之后,韩煜自己歪倒在靠枕上,偏头看着被遮得严实的窗户,唇角边浮现出一丝残酷而冷厉的笑容,缓缓地道:“没食物了,就得另外找东西吃了。” 那一瞬间,冷雨馨心脏如遭雷击,有那么一刻,她感觉完全停止了呼吸。 ‐‐‐‐‐‐‐‐‐‐‐ 韩煜作为“过来人”的预言很快就变成了现实。学生们发现,校园里能吃的东西已经渐渐不够了,稍微安定下来的人心于是重新开始陷入慌乱,这次不是对于出不去和被厉鬼杀死的慌乱,而是缺粮的慌乱。有人提出开辟田地,自给自足,但是雾气遮掩了阳光,使得植物根本无法生长。 学校北部那片实验田成为紧盯的目标,池塘里的鱼很快就被抓光了,于是,大家又抢挖庄稼烤来吃,但那毕竟是蔬菜,吃下去没多久就又变得饥肠辘辘。校园里所有活动都暂停了,大家开始为吃的问题发愁。 第四十六章 大饥荒(一) “砰”的一声,门被打开了,不,准确一点说,是被撞开的。梁建鹏满头大汗地冲进来,火急火燎地对孟兹宁叫道:“超市关门了!说没东西卖了!一帮愤怒的男生把他们仓库的门锁都给砸了,我也跟着冲进去看了一看,真的没存货了。”说完,他的脸上露出了惧怕的神情,嗫嚅道:“我们要没得东西吃了。” 孟兹宁依旧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不发一言。梁建鹏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前去拼命地摇他的肩膀,喊道:“喂,醒醒,别睡了!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我‐‐们‐‐要‐‐饿‐‐肚‐‐子‐‐了!!”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以冲破喉咙的嗓音吼出来的。筆趣庫 孟兹宁终于缓慢地睁开了眼睛,用沙哑的声音道:“难道这不是一早就注定的吗?”梁建鹏一愣,突然想起孟兹宁这段日子以来反常的举动,疑虑道:“你…;…;早就知道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你早就知道我们短时间内根本出不去?那你…;…;那你想好了对策吗?” “对策?”孟兹宁的面上出现一丝惨笑,“在这出不去的困局里,在这饥饿的地界里,在连生存都成为残酷的现实中,你觉得能有什么对策?”梁建鹏一直都把脱困的希望都放在孟兹宁身上,一见到他也说出这么绝望的语句,登时就慌了:“你那么聪明,那么强大,怎么会没有对策?不要再跟我开玩笑了,我现在很害怕,受不了这样的玩笑。” “聪明?强大?”孟兹宁苦笑一声,缓缓地道,“有一个比我还要聪明,还要强大,还要完美的人,如果他都想不出对策,我又怎么能想出对策?”梁建鹏一头雾水道:“谁?韩煜吗?你是说他有办法救我们?那我赶紧再去找他。”梁建鹏匆匆忙忙、风风火火地又冲出了房间,仿佛他只是掠过的旋风。 孟兹宁怔了一怔,他盯着大开的房门看了很久很久,仿佛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伤感的情绪在眸子里聚集,自言自语道:“这是你我都破不了的噩梦,这是你我都无法解决的死局。”说完,两道清凉的痕迹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梁建鹏的寻找注定无功而返。在这种愈来愈危难的局势下,冷雨馨更加不愿意暴露自己和韩煜的行踪。她仍然每天出去,就为了一项任务‐‐寻找吃的东西。但是,她能带回来的已经越来越少,有时甚至两手空空。 以前冷雨馨总爱眉飞色舞地讲解校园里又发生了什么喜人的变化,可自从饥饿危机席卷校园之后,她就沉默寡言了。她觉得心上的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每天夜里都睡不好,恐惧颤抖着她的全身,让她连气都喘不过来。更让她害怕的是,韩煜比她更沉默,他一整天都可以不说一句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哪怕冷雨馨带回来的食物不够吃,也从不抱怨一句。 这不是好的征兆。只有暴风雨来临的前夕,才能酝酿出如此绝对的平静。 很快,校园就断粮了,连庄稼都挖不到了,果子也全部被摘了,连花、草叶都成为掠夺的对象,只要是无毒的,都被用来尝试成为食物。但即便如此,仍然远远不够,有一大半人都饿着肚子,饥肠辘辘地四处寻找。同样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冷雨馨找了整整一天仍然毫无收获,她无计可施,想起历史上的大饥荒,思忖着干脆刮点树皮来充饥。毕竟韩煜还在养伤阶段,不能饿得太狠。但她从来没有这方面的常识,也不知道哪些树皮可以吃,她唯有一棵棵地剥,自己再一片片地试。 “啊‐‐‐‐”不远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喊叫。难道又出什么事了?冷雨馨吃了一惊,放下手中的树皮,赶紧往那边跑。跑了一二十米之后,她就看见一个面色青黄、瘦骨嶙峋的女生倒在草地上,满眼泪痕,呜呜咽咽哭得不能自已。“你怎么了?同学。”冷雨馨放下心来,只要不是出人命的大事,那一切都好办。 “他…;…;他抢我东西。”女生断断续续地边哭边诉,手指直指着左上方。冷雨馨抬头看去,一个男生在不远的地方,正双手捧着什么狼吞虎咽地嘴里送,不停的咀嚼,对她的路见不平充耳不闻。冷雨馨很生气,正常情况下她不愿意惹事,可这么明显的恃强凌弱尤其是针对弱小女生还是让她禁不住跑上前去,质问道:“你为什么抢人家的东西吃?” 男生完全没理她,继续拼命地嚼啊嚼,从他的嘴里露出了棕褐色的一根东西,毛茸茸的,带着一股骚骚的臭味,黄绿色的汁液从嘴角渗漏出来,又迅速被吸了回去。冷雨馨愣了愣,她似乎从那根东西猜出来了他正在吃的食物是什么,但她不 biqikμnět愿相信。她捂着嘴,跑回去问那个哭的女生:“他抢了你什么?”女生哭道:“蟑螂,他抢了我的蟑螂,我好容易抓到的,它在我鞋子里面,应该是我的。” 冷雨馨踉踉跄跄地跑了回去,干呕了快一个小时,肚子里没有东西,除了胃酸,什么都吐不出来。韩煜在一边冷眼看着,依旧不发一言。 冷雨馨不知道的是,昆虫已经成为下手的对象了。讲究一点的,还烤来吃,不讲究的,直接抢了来生吃,还有毛毛虫、甲虫、知了…;…;所有这些恶心的生物一下子都成了香饽饽,成为了争夺的对象。 校园井井有条的秩序又开始乱起来了。抢夺别人的食物成为家常便饭,通常是男生抢女生的,强壮的男生抢瘦弱的男生的。人类从最高等的智慧生物逐渐蜕化成普通生物,并且在这残酷的环境里组成了一环扣一环的完整的弱肉强食食物链。 梁建鹏已经没吃东西快两天了,肚子饿得连“咕咕”都叫不出了,他是锦衣玉食的大少爷,从小吃惯了佳肴美宴,方便面都快吃不下去,让他吃昆虫无论如何也不能忍。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孟兹宁的办公室,也没坐沙发,而是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将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双手抱着头,不说一句话。 孟兹宁睁开眼睛看着梁建鹏,因为没出去找食物,他饿了两天半,比梁建鹏还多了一天,同样难受得很,良久,问道:“饿吗?”这无异于一句废话,梁建鹏没有理他,继续低落地伏着头。孟兹宁不以为意,继续道:“害怕饿死吗?”梁建鹏激灵一下,抬起头,一双眸子闪着光,亮亮地看着他。Ъiqikunět 孟兹宁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感情,木然地道:“要想不饿死,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找食物。”梁建鹏眼里的亮光“噗”的一下就灭了,他愤愤不平地道:“谁他妈的不知道找食物?问题是没有食物了啊!连虫子这么恶心的生物都给吃光了!” 孟兹宁看着他,表情平静,但不知为什么,梁建鹏却不由自主战栗了一下,他仿佛嗅到了某种残酷的异味,只听孟兹宁一字一句地道:“还有一种生物,校园里有很多很多。” 一道晴天霹雳打在梁建鹏脑门上,他的瞳孔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孟兹宁,整个人像被雷劈了的蛤蟆,呆傻地张着嘴巴,面部肌肉一阵抽搐,眼神里充满了无限的恐惧。 孟兹宁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这副表情,说明梁建鹏已经听懂了他话中的含义。 第四十六章 大饥荒(二) 人之所以有别于动物,不仅因为他高度的智慧,更在于他内心的那条底线,明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人之所以还是动物,是因为不管内心的那条底线多么固若金汤,只要突破了生存的下限,那么最本能的欲望就会如滔天洪水,攻破道德的闸口,倾泻而下。 仓廪实而知礼节,仓廪空而泯人性。https:ЪiqikuΠet 全面的饥饿危机终于在校园里爆发了,后世将这段时期称之为“大饥荒时期”。在大饥荒的最早期,在最黑暗的时代远未来临之前,就已经有数十人因为营养不良,加上本身有疾病,一命呜呼了。 在这人人已自顾不暇的混乱局面中,这些在正常世界里足以引起巨大轰动的大批量死亡事件没能引起一丝注意。比起关注他人生死,人们更多的关注怎么去找到一点能充饥的东西。 这里没有观音土,但是有大量的树皮。很多人都在剥树皮吃,再苦涩再坚韧都能塞在嘴巴里,饿得狠了,便连嚼也不嚼,直接连着唾沫吞进肚子里。不到一天,学校里面的每棵树都被剥得光秃秃的,甚至连叶子都被摘光了。 树皮是消化不了的,吃进去虽然能解一时的饥饿感,但却带来了更严重的后果。有不少人为此得了急性肠胃炎,无药医治,再加上继续吃树皮,最终纷纷病死。校道上开始出现一具具倒卧的尸体,每一具都面黄肌瘦,有的手里还拿着没啃完的树皮。 如果事情没有转机,那么按照这种轨迹继续发展下去,不到五天,校园里面将会饿殍遍野,全军覆没。 转折点发生在第二天的早晨。在学校靠近东湖的一个草坪角落里,有人架起了一口锅,下面还有柴火烧过的痕迹,锅里热气腾腾地放着一锅汤,香气四溢,里面有浓厚的油脂,让人见了馋涎欲滴。 在锅的旁边,是一个女生的尸体,死了两日,躯体已经有点僵硬,但并没腐坏。尸体的一只脚已经不见了,留下一个血淋淋的大洞,边缘并不齐整,有明显的撕扯脱落痕迹,显然不是利刃能造成的缺口。 这件事轰动了学校,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纷纷跑过来看。那锅遗留下来的肉汤早已被瓜分得滴水不剩,而更进一步的,十几个男生已经围坐在那口大锅的旁边,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面无表情,麻木地用水果刀割下了尸体的另外一只腿,把它丢到了锅里,溅起来的水花在草皮上打滚,带着一种淡淡的腥味。围观的人有很多,一拨来了又是一拨,很多人吐了,面色惊恐,立即逃离了去,但更多的人两眼发光,盯着那锅肉汤,默默地吞下口水。一个小时之后,校道上倒卧的尸体少了很多。再一小时之后,校园里面到处升起炊烟,肉的芬芳香味飘满了整个学校上空。 赤色的血腥终于开始笼罩校园大地,那些曾经的温情脉脉、互相扶持,那些曾经的团结协作、人性闪光,都渐渐褪去。从那一刻开始,每一个存活下来的人都学会了怎么撕下面具伪装,露出赤裸裸的本性。 生存,就是所有生物,包括人类最根本的本性! 这件堪称校园大劫难最具代表性的转折点事件并没能引起四位司马光社社团成员的注意。因为这一天,他们都没出去。梁建鹏饿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整整一天,他都抱着头,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偶尔身体颤抖一下,你会以为他已经是个死人。 孟兹宁比他稍微好一点,他自控能力卓绝,但饥饿仍然逼近了他的极限,他就快撑不下去了。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再慢慢地来到梁建鹏的身边,慢慢地蹲下。一片巨大的阴影随即笼罩住了梁建鹏的身子,他的身子又微微抖了一下,只不过,这次抖的幅度大了一些。 “你真的不想吃肉吗?”孟兹宁的话比以前听起来更加轻柔,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魅力。梁建鹏把脑袋埋在胳膊弯里,既不动,也不答话。孟兹宁继续自问自答道:“不是不想,是不敢想。可是真的就这样活活饿死吗?难道就没有一点心有不甘吗?那么大好的年华,那么灿烂的青春,那么鲜活的生命,就因为一个‘不敢’而要全部葬送了吗?” 梁建鹏的身体开始打战,一下一下,两个胳膊紧紧地卡着脑袋,卡出了一圈红色印记。孟兹宁视若无睹,继续道:“只有生者可以谈论罪恶,而死者不行。生者可以死,而死者不可以生,生死从来都是不可逆的。所以,活着才有可能,才有所有的可能。一旦死了,就彻底没有可能!” “老虎可以吃掉山羊,鳄鱼可以吞掉马驹,蟒蛇可以吃下松鼠,这些就是大自然残酷的食物链,弱肉强食,强者生存,没有人可以指责。人也是生物,也是大自然的一员,遵守这个原则有什么不行呢?我仿佛闻到了校园上空飘荡的肉汤的味道,香喷喷的,带着油脂的肥腻,带着肉质的松软,带着筋络的弹牙, httpδ:Ъiqikunēt只要喝上一口,只要咬上一块,吞进去,塞到干瘪的胃里,就不会觉得肚子像绞杀一般的痛了,就不会觉得头像被针刺一般的疼了,就不会觉得整个人虚弱得没有力气,魂魄都要离开躯体了,就不会两眼昏花间看见好像黑白无常已经站在你的面前了。” “闭嘴!闭嘴!你给我闭嘴!!!”梁建鹏忍无可忍,抬起头疯了一般的吼叫道。多日没有进食,他已近乎没有力气,拼了命的吼叫也就比平时说话声音大了那么一点。他的脸上已经满是泪痕,下嘴唇被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透着褐红的颜色,两只眼睛里血丝密布,眼珠外凸,显得整个人狰狞可怖。 梁建鹏看着孟兹宁,看着那张虽然瘦削但依然精致却麻木的脸,眼里充满了绝望和痛苦,然后情绪突然就崩溃了,豆大的泪珠从已经干涸的眼眶处一滴一滴地滚落下来,带着淡淡的红色,声音虚弱地哭道:“不要逼我,我不会那样做的!我绝对不会那样做的!” 孟兹宁没有丝毫怜悯,步步紧逼道:“就算饿死你也不那样做?”梁建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在脸颊上纵横交错,眸子里只剩下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用尽所有力气拼命地摇头,断断续续地道:“就算饿死…;…;我也不会…;…;你不知道,那有多可怕…;…;我见过的…;…;我见过的…;…;有多可怕,我宁愿死都不要这样…;…;我很害怕…;…;呜呜…;…;我很害怕…;…;” 梁建鹏残留的精力本来就不多,这一场嚎啕大哭耗费掉了他剩余的全部力气,哭着哭着,他突然头一偏,整个身子软了下去,就此陷入昏迷不醒的境地,只有眼眶里残留的泪珠,还在不间断地滚出来。 孟兹宁看着他,原本毫无表情的眸子里渐渐拢聚起深沉的哀伤。他伸出手,温柔地整理了一下梁建鹏凌乱的头发,轻声道:“我也很害怕。” “可是害怕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孟兹宁找了一个毯子将梁建鹏盖住,从桌上拿起了那把他看了许久许久却一直没动的匕首,抬起酸软无力的脚,往门口走了过去。 “你跟我说过,这是一个无人能解开的死局。你不愿陷入那个死局,所以只能这样干。但今天我终于还是要面对这个死局,我想了那么多天,挣扎了那么多天,可是还是没能找到任何出路。如果今天你还在,你会怎么办?”Ъiqikunět 门“砰”的一声狠狠地关上了。 第四十六章 大饥荒(三) 灰色的雾气笼罩住了整个校园,从那一天开始,这里不再有晴天雨天之分,永远都是灰蒙蒙雾霭霭的环境,到处弥漫着一股让人烦躁、挥之不去的压抑沉闷,无论怎么大口喘气,仿佛都吸不到足够的氧气,窒息的感觉不间断地伴随左右。从表象特征来看,校园和鬼市已经逐渐越来越趋同。 在灰色的朦胧之间,新的罪恶、欲望正在翻滚、酝酿,带着丑陋卑鄙却又让人无法抗拒的嘴脸,一步步逼近这些曾经无忧无虑享受青春的天之骄子。 一直到入夜,喧嚣躁动的校园才真正陷入了彻底的宁静。死去的人怀着不解、痛苦离开这个半人半鬼的世界,活着的人舔着嘴角的余香,开始在噩梦中为自己寻找脱罪的理由和借口,说服着自己明天的命运还要继续。 屋子里和外面是一样的黑,没有了月光的照射,全是伸手不见五指。学校里面早已断电断水,外面也没有了路灯,光亮变成一种奢望。明明没有光,但在黑暗中的一双眸子却焕发着比天上的明月还要精亮的光芒,透着摄人心魄的魔力,在这黑夜中熠熠生辉,有着燃烧一切焚毁所有的能量。 韩煜从床上站了起来,他伸了伸懒腰,还好,除了长久未动有些生硬,关节有些酸疼,其他的一切都好。这几天营养跟不上,老是饿肚子,所以伤口愈合极慢,但不管怎么说,已经没有那么疼了,活动也基本自如了。最重要的是,他已经等不下去了。 韩煜摸了摸了放在枕头边的魔殇杵,这是从镜影世界出来后冷雨馨还给他的,由于天地灵气的逐渐衰弱,这个跟随他出生入死的法器已经没剩下多少法力了,无论自己念多么强力的咒语,多么迫切地召唤它,也就只能激起一圈淡淡的光晕,转瞬即逝。 韩煜把降魔杵拿在手心中,那种粗糙的质感一如既往,提醒着一路以来降妖伏魔出生入死的种种遭遇,回放着凶险四伏阴森诡异的各类环境。不管多么法力高强、多么超凡脱俗的高人,在面对那些可以夺人魂魄、吸食元气的鬼怪时,也不敢说自己心中完全没有一丝畏惧。可他真的没有,从来都没有,从第一次执行任务,从第一次陷入生死困境,从第一次被折磨得遍体鳞伤的时候开始,都从来没有畏惧。httpδ:Ъiqikunēt 那是因为他心底里,有更可怕、更畏惧的东西。 韩煜拿起了降魔杵,又放下了,然后又拿了起来,握了握,让上面狰狞的獠牙刺痛手心的伤口,疼痛不但没有使理智清醒,反而更加混沌。韩煜握着降魔杵的手微微颤抖,最后,他终于还是放开了手,降魔杵跌落回床上,掉进床褥的褶子中,在它的旁边,是无力垂下的手。 韩煜轻轻地走到门边,低下头静静地看着下方。冷雨馨拢着一件大衣靠在门背沉沉睡去,她的身形越来越瘦削,就快变成了一根笔杆。她已经睡了一天一夜,白天的时候,她再也没有力气起得来,昏昏沉沉,口里翻来覆去的只是呢喃:“不要…;…;不要…;…;” 韩煜的嘴角边现出若有若无的笑容,笑容里满是讥嘲、讽刺,既是对冷雨馨,也是对他自己。这个女孩终究跟他料想的一样,始终没能跨过这个槛,即便濒临死亡,还坚持守着门口,单纯地以为可以阻挡自己的脚步。而自己也跟料想的一样,经过了几天无聊的挣扎和迷茫,终于还是迈出了这一步。 其实,都已经做过了,还害怕什么呢? 韩煜轻轻地搬开冷雨馨轻巧的身躯,慢慢地打开了门,毫无犹豫地踏了出去。外面的空气再压抑,也远没有屋内那么混浊。韩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曾经困扰他的那些感情已经全部逝去,脸上除了冷酷,便是蒸腾的杀气,那是不见鲜血不满足的杀气。 那一刻,一直在掩埋在心中的,掩埋在冰天雪地里那些暴戾血腥的岁月,那个永远躲在阴影的角落里,默默地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猎物的小男孩,彻底地复活了! 韩煜漠然地向前走了一步,从地上捡起一根手臂粗壮的树枝,这是冷雨馨用来生柴火剩下的,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刀片,这是从剃须刀上卸下的,一直带着,是近身作战的利器。韩煜拿起刀片,目光直视前方,冷漠地看着深邃的黑夜,同时左手拿住树枝,右手刀起刀落,“刷刷刷”地无数块树皮从树枝上以眼花缭乱的速度被削了下来。Ъiqikunět 这个重复了千百遍的动作,早已熟练得成为和行走一样的本能,就算在完全的黑暗中,他也能娴熟地把一根钝树枝削成能扎死老虎的矛尖。 不到一分钟,他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把手指轻轻地放在树枝被削尖的最顶端,无需用力,殷红的鲜血就已经从指尖中心渗出,带着一种锥人心骨的疼痛。 韩煜把刀片放回兜里,提了提树枝,长度、重量都刚刚好,只需要磨这一根就够了,对他来说,只需要这一根就够了。 韩煜大踏步往前走去,这一去,便再也不能回头,便再也无法返还,便从此万劫不复! 但是,他只踏出了第一步,便再也踏不出第二步了。他的双脚被人死死抱住了,一双纤细的胳膊却使出了泰山压顶般的力气,牢牢地将他禁锢住,竟是动弹不了分毫。 韩煜愣了半天,好久好久之后,身上的杀气才慢慢回敛,面上的那股冷漠才逐渐崩塌,眼神里不再有嗜血的阴狠,只有无奈。“原来你昏迷是骗人的。”韩煜低头看着脚下一个模糊的人影道。 冷雨馨抱着他的脚不放松道:“你…;…;你要去哪里?”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变得又低又粗,完全偏离了平日的声线。韩煜沉吟片刻,才道:“去外面看看。”冷雨馨不依不饶:“看…;…;看什么?”韩煜嘴角一扯,似笑非笑道:“去看看要不要给我们自己收尸。” “韩煜…;…;不要…;…;真的…;…;不要…;…;”冷雨馨断断续续地喃喃道,她一阵剧烈的咳嗽,喉咙里已经有浓郁的腥味,但她忍着重新吞了下去。韩煜冷冷地道:“不要什么?是不要给别人收尸,还是不要给你收尸?”冷雨馨双眼闭着,长长的睫毛在微微地抖动,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抱住韩煜的双脚,声音已经虚弱得可以随风飘散:“不管…;…;怎么样,都不要…;…;不行…;…;不允许。” “你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我吃,自己忍饥挨饿。饿了有两天了吧?或者更多?你以为就是这个程度?你以为能挨过去?”韩煜蹲下身来,看着那个有气无力耷拉着的脑袋,声音低沉犹如魔音,“不,还远着呢,离死还远着呢。接下来你的胃里老是空着没有东西,就会开始胃粘连,像火烧一样的疼;你的血液会越流越慢,里面全是粘稠的杂质,没有办法净化,每根血管都跟灌了水银似的,刀割一般的痛;你的心脏会供血不足,跳动得越来越少,然后大脑缺氧,像是开颅了脑浆被一勺一勺地舀出,撕心裂肺,生不如死。这里面的每一种,每一关,都比那什么见鬼的地狱十八层要刺激多了,要爽多了,你要试试吗?”说到最后,韩煜的脸上满是笑容,眼中却毫无笑意。 ъiqiku 第四十七章 最深的黑暗(一) “不…;…;不行…;…;我不行…;…;你也…;…;不行…;…;”冷雨馨已经近乎昏迷,但是强大的意志使她始终没有昏睡过去,使她始终记得要抱紧韩煜的双腿。韩煜的语气了充满了轻蔑的味道:“所以,你宁愿活活饿死是吗?宁愿就这么白白地,拱手地将自己的性命让出,然后尸体被他人分割得体无完肤,就只是为了所谓的心中正义,为了坚守所谓的底线,是吗?你真伟大,就像圣母一样,就像白莲花一样,真希望你来世可以转生仙道。” 韩煜脸上的笑容已经逝去,他冰冷地道:“可我韩煜不会,不会这么轻易地死,也不会这么窝囊地生。对于我,什么转世,什么积德,什么正义,在生死面前,都是狗屁!连狗屁都不如的东西!要我舍生求义,就算脑子进水了都不会这样干!”他站起来,用力甩脱了原本就没多少力气的冷雨馨,漠然道:“你若想死,我不拦你。”说着,转头就走。 冷雨馨全身一个激灵,她仿佛已经看见,那个小男孩全身是血,拿着一把并不尖锐的锈刀,站在她的面前,眸子里全是贪婪和残酷的光,盯着她上上下下每一处关节,度量着下手的位置和力度。那一瞬间,冷雨馨忽然意识到,这不仅是韩煜的生死时刻,更是自己的生死时刻。 在最危难的关头,人的身体里能够爆发出一股无法想象的能量,它来源于魂魄深处,能超越身体,不断萌芽,不断生长,让你短时间内仿佛重获新生。 “站住!”冷雨馨的声音突然清脆了起来,尽管头像针扎一样的疼,但最起码可以勉强站立起来。她挣扎着,不顾大汗淋漓,看向停住步伐的韩煜,嘴唇青白,毫无血色:“为了活着,所以什么都能做是吗?为了活着,天下苍生都可以死,是吗?这样的活着,有意义吗?”ъiqiku 韩煜的心中有一团火,不知道为什么,一向不屑于跟别人争辩的他遇到了冷雨馨总是特别爱生气,总是对她的言论尤其地敏感,她的话那么朴实无华,可是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像是一把尖刀,能扎进他的心里,痛入骨髓,痛彻心扉。 他倏地回过头,咬牙切齿地道:“那死有意义吗?让人家分尸有意义吗?下地狱有意义吗?如果有意义,你为什么不一生下来就死?!为什么父母离婚的时候你不赶快去死?为什么你寄人篱下的时候不忙着去死?为什么你现在熬成男人婆让人看了生厌都还不去死?!”他歇斯底里地吼着,任凭心中的那股气喷涌而出,化为怒火,灼烧着身边的每一寸土地。 冷雨馨泪流满面,韩煜的每句话都冷酷无情,都直戳她不愿面对的每一个痛处,她强忍着哀伤,摇摇头,凄然道:“生不是简单的生,死也不是简单的死。这两个字从来就不是只有一层含义,如果要我像死人一样的活着,那还不如死了,只要死得心无所愧就可以了。” “圣母婊就爱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韩煜冷冷地笑着,话语里是残酷的寒凉,“对我来说,不管是怎样的活着,只要活着,就够了。” “可是你活着了吗?”冷雨馨忍无可忍,也扯开了嗓子吼道。韩煜一怔,莫名其妙道:“我这不是活着难道还是死了吗?”冷雨馨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你以为真的活下来了吗?活下来的只是那个冰天雪地只懂杀人求生的小男孩而已,可他是你吗?他是以前的你吗?他是真正的韩煜吗?或者说,你认可那样的他吗?” 一串连珠炮的发问彻底将韩煜给打蒙了,他愣愣地站着,咀嚼着这几句意味深长的话。那个满身肮脏、遍体鳞伤,眼神里全是冷漠和拒绝的瘦小身影,他一直以为是理所当然的存在,却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存在是否应该存在。 冷雨馨流着泪道:“韩煜,你醒醒吧。那一年的大雪封山,你杀掉的不仅仅是那些过路的人,不仅仅是那些被你当成食物的人,你还杀掉了自己!从那一年开始,真正的韩煜就已经死掉了,住在你心里的那个小男孩,他不是人!你知道这一点的,你明白这一点的,你只是不肯承认,不肯面对而已!你今天如果再走出去,真正的韩煜便从此再也没有死而复生的一丝可能!你将真的从此罪恶滔天,万劫不复!!” 韩煜站在那里,静静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也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个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尊永远不会动的雕塑。他看着冷雨馨,目光空远,什么话都没有说。冷雨馨泪痕未干地回望着他,神情凄清欲绝。 “这真的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一番说辞。”最终,韩煜低沉着声音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冷雨馨的瞳孔里瞬间集聚了浓厚的失望,她痴痴地看着韩煜,看着他转身扬长而去,再也没有回过头看她一眼。 冷雨馨最终力气不支重新摔倒在地,伏在干硬的泥土上痛哭失声。她知道,这次是真的无法阻挡韩煜的脚步了。 ‐‐‐‐‐& Ъiqikunětdash;‐‐‐‐‐‐‐‐ 夜越来越深,在这完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动物早已死绝。人类都躲在自己的安全住处,惴惴不安地防备着同类,同时盘算着怎么继续存活下去。 校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那些不知道是人是鬼的黑影间或从道路两旁的电线杆后掠过,发出怪笑声。倒卧的尸体虽然少了很多,但是仍然零散地摆着几具,他们死的姿态各异,但无一例外都伸着一只变形犹如魔爪的枯手,仿佛在临死的一刻,还在争抢食物。远处的宿舍楼里星星点点地亮着光,是明灭不定的烛火,乍一看上去,跟坟头那些幽幽的鬼火也差不了多少。 韩煜握着那根削得不能再尖的树枝,沉静如水地走在这条空旷的大路上。他的步子走得不急不缓,对旁边的鬼影视若无睹。直到走到这条直路的末端,他才停了下来,冷冷地看着前方图书馆的高墙,冷冷地开口:“你觉得晚上杀人,就可以不记因果吗?” 旁边黑色的树影微微一动,只见一个高瘦的身影拨开草丛,慢慢地走了出来,在离他十米的地方站住了,淡淡地道:“这原本就是我的因果,我用不着躲。” 韩煜浮起一丝轻蔑的微笑:“孟老师一直看守阵法,照拂苍生,功劳盖天,何来什么因果?”原来那个黑影居然是孟兹宁。天色黑得只能依稀看见轮廓,孟兹宁的面容隐没在黑色当中,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只能听见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那你呢?你既已双手血腥,无可救赎,为什么蛰伏到现在才出来?你难道就没有挣扎,没有纠结,没有痛苦?你难道就可以真的不计因果?” 韩煜不耐烦地道:“不要扯我的事,我跟学校除了这次,没有更多的联系。反而是你,孟老师,这个时候你才是不该躲在黑暗里,冷眼看着,袖手旁观。眼下的情况,你早已了然于胸。怎么样?现在的黑暗,比起1984、1995,是不是过犹不及?” 孟兹宁的身子微微一颤,声线有稍微的起伏:“你猜到了?”韩煜漠然道:“我不是傻子。张敏胜不过一介凡人,他哪里懂怎么进入鬼市?哪里懂怎么修补封印?哪里能拿到那么多的秘密?这么多条线索,查到这里全都断了。为什么?不就缺失了一个环节吗?只要有一个法力高强的人出现,成为那个环节,那么所有的线索立刻就可以贯通了。” ъiqiku 第四十七章 最深的黑暗(二) 孟兹宁沉默片刻,才道:“天底下有那么多法术界中人,可以是其他人,为什么却单单怀疑我?”韩煜冷笑道:“因为你的回答。你可能不记得了,在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对你的身份起了疑心。那么孤高绝傲的一个人,又有深不可测的功力,年纪轻轻,不外出成就名业,反而甘心窝在一个高校的角落里,默默地做着什么看守封印这种无聊的事情。事有反常必为妖,所以我随机应变问了一个问题,我问你,认识张敏胜吗?你知道你是怎么回答的吗?”httpδ:Ъiqikunēt 孟兹宁没有说话,韩煜自顾自地继续道:“当然,你忘了,你以为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次对话,却没想到这里面会暗藏机锋。你回答的是:‘不认识。我来这里才五年,前面本来是个道士老儿,腰骨毛病犯了,最后起不了床,我才临危顶上的。’” 孟兹宁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道:“这句话很正常,我不觉得有什么可以让你大惊小怪的。”韩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真的吗?只是一个简单的问句,如果你真不认识一个人,最正常的反应应该是反问一句:‘他是谁?’” 孟兹宁嘴巴一动,韩煜已经快人快语地打断道:“自然,你会说,有一部分人不会反问,只会照常回答不认识,光凭这点不能定你的罪。我承认,确实只有这一点会是孤证,没有多大作用。可是,你后面还画蛇添足地多讲了两句,划个重点:‘我来这里才五年。’” 孟兹宁心里“咯噔”一声,韩煜已经慢悠悠地在一旁道:“为什么要刻意强调五年呢?为什么要突出时间呢?为什么要回答问题里面没有的元素呢?因为你心虚、心慌、心乱,你在潜意识里试图摒清和他的关系,试图引导我们相信你的话,所以你杜撰了一个五年的时间,来加强你这个回答的可信度。1995,距离现在已经11年,你来了只有五年,肯定不认识张敏胜,这就是你的逻辑。但万万想不到,就是这个你精心编造的逻辑让我找到了你当时的唯一破绽!” 孟兹宁忍不住轻轻鼓掌,道:“确实棋高一着,竟然懂得利用心理战术给我设套,我说呢,怪不得你一直防我像防贼一样,原来在一开始就逮到了把柄。”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一下,过了一会,才缓缓地道:“你很像他,在某些方面,你跟他一样聪明。” 韩煜的语气里充满了讥嘲:“我很欣慰,你总算承认认识他了。那么,孟老师,是不是该轮到你来解释了呢?解释你蛰伏在我们这个社团里那么久,知道95年孔融社灭亡真相那么久,却始终假装无知无辜,更多时候袖手旁观,动机是什么呢?” 孟兹宁不发一言,黝黑的风声从他的身边呼呼地刮过,远处夜枭般的叫声时近时远,他今天没有穿风衣,身材的轮廓在昏黑中显得格外瘦削单薄。韩煜的这一轮尖锐的提问,似乎将他原有的从容沉稳打散了不少,气场也不像以前那么强大。 韩煜比谁都有耐心,纵然肚子饿的受不了,他仍然静静地等待着。终于,孟兹宁缓缓地开口了:“在你心目中,张敏胜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孔融社是一个怎样的社团?”筆趣庫 韩煜一愣,张敏胜是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他似乎从来没认真想过,模糊的印象中,张敏胜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只有他一个人窥破了阴灵戏传说和鬼市的真相,只有他一个人掌握住了所有的线索脉络,只有他一个人真正地到过那扇真相之门;他也是一个心怀大义的人,原本知道内情的他可以提前溜走,苟且偷生,可他却选择用血肉之躯修补封印,以一命救万命。从这个程度上来说,他是伟大的人。相应地,孔融社也是一个伟大的社团。 韩煜在那里转动着眼睛,孟兹宁接着开口道:“你一定觉得,最起码,张敏胜是个好人,孔融社也是个好的社团,对吗?”韩煜一怔,没有接话,他猛然想起梨园社,这个被张敏胜包装成校园史上第一伟大社团的组织,其实是一个痛苦无力、束手待毙的血腥故事,心中一惊,脱口问道:“你是说,张敏胜也是…;…;”后面的话,却再也问不出口。 孟兹宁抬起头,黑暗浓郁,遮掩了他眼眸中的悲伤无奈:“谁不愿意把自己包装成这个世上最好的人呢?何况他这么聪明,这么在乎自己的万世名声。但你一定想不到,愈是聪明的人愈可怕,愈能做出让你闻所未闻震骇古今的事情出来。”韩煜惊疑不定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孟兹宁坦然面对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一定想不到,孔融社全体血祭修补封印,除了张敏胜,其他人都是不知情的。”“轰!”的一声,犹如九天之下降到天劫大雷,劈得韩煜整个人僵立当地,心脏都停止了跳动,仿佛那一刻,魂魄也跟着离散,再不能聚拢。 不知道过了多久,韩煜才能感觉到额间那一点清明重回脑海,自己的声音也慢慢由远及近,变得真实:“你…;…;你是说,张敏胜…;…;骗…;…;骗了社团…;…;里的人?”这个消息太过震悚,导致韩煜说起话来还是有点困难。 孟兹宁凄然一笑:“我也是到最后关头,才发现这一点的。但已经来不及了,我无法阻止,也不能阻止。封印一破,他们还是只有死。”韩煜惊疑不定地道:“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你有证据来证明吗?” 孟兹宁淡淡地道:“人都死了,我怎么给你找证据?你说事有反常必为妖,我就提醒你一点,张敏胜跟林佳慧道别的时候,亲口跟她说过决定采取全员血祭的方式,并且要她立刻离开校园。为什么要立刻离开?林佳慧就算没有立刻离开,她见到了别的社员吗?如果没见到,又是为什么?这些疑问你如果能解开,那么就可以驳斥我说的都是谎言。” 韩煜不说话了,很明显,他无法解开。孟兹宁的话跟林佳慧的讲述是完全相符的,他不知道林佳慧是什么时候逃离校园的,但是她必然没能跟其他社员进行最后的道别,因为她已经无法再跟他们见面了。 孟兹宁慨然叹道:“在他去跟林佳慧告别的时候,所有社员已经被他挟持到了镜像封印大法那里,像个人质一样,失去了自由。哦,对了,除了社员,他还挟持了另外七个不认识的学生,一并拘禁在那里。因为孔融社实在太小了,总共就那么寥寥可数的几名成员,他费尽心思也再招不到更多的人,但修补封印这么点人数是远远不够的,所以他干脆霸王硬上弓,直接拽了几个下来,凑够了数。” 韩煜嘴巴张了张,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这段话不啻于另外一个惊雷,已经震得他快要丧失思考能力,说不上话了。孟兹宁看了看他,继续道:“我知道,你是想问,为什么他不告诉其他社员?为什么不争取他们的支持?他有想过,可是觉得风险太大,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舍生取义,这么潇洒就能抛却性命的。万一都不答应,他就得全部靠绑架,绑架得越多,暴露的风险越多。与其绑架,不如诱骗,所以便有了这个恶贯满盈的方案。” 筆趣庫 第四十七章 最深的黑暗(三) 韩煜的呼吸就快跟不上了,这种窒息的感觉就像当日冷雨馨告诉他学校被结界封闭那样,不,比那一天还要强烈。当所有的认知、某些根深蒂固的感觉被一瞬间天翻地覆,彻底重建,人精神所受到的巨大冲击就如同旁边爆炸了一朵蘑菇云般,可以摧天毁地。 孟兹宁看了一眼韩煜,默不作声。当年的他在得知这一切的真相之后,远没有今天的韩煜来得镇定,当时的自己像疯了一样,甚至想做出一些出格的行为,只是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才没有完成。 不知道过了多久,韩煜的呼吸声才慢慢重新变得平稳,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声音还有一丝漂浮:“既然恶贯满盈,为什么你不阻止?”孟兹宁沉默片刻,却转了另外一个话题道:“你知道为什么1984年被叫做‘赤色84’吗?”韩煜疑惑道:“林佳慧曾经说过,那年发生了惨绝人寰的小礼堂一班二十三人灭门惨案,又发生了震动内外的梨园社全体覆灭案,再加上一些别的死亡事件,所以以血的颜色命名,称之为‘赤色84’,不对吗?” 孟兹宁道:“可以说对,也可以说不对。说对,是因为赤色的确是血的颜色。说不对,一个学校那么多,几万人,就死那么几十个,就算影响再大,案情再诡异,随着时间的淡化,还有什么可以让人铭记的价值呢?之所以命名为‘赤色84’,自然是因为有警醒后人、非同寻常的讯息。” 韩煜不耐烦道:“不要卖关子了,快点说,84年还发生了什么?”孟兹宁道:“84年,除了阴灵戏传说诞生,当然,这一点我并不知道。我知道的是,我看守的那个封印发生了逆变,鬼市的气息得以逃逸出来,于是发生了和今天同样的事件。” “封锁校园?!”韩煜失声惊叫道,这次他是真的动容了,也方寸大乱。“赤色84”原来不仅仅是一个恐怖的代码,更是一段真实的噩梦。孟兹宁摆了摆手道:“没有今天这么严重,当时结界力量不够强,封锁的只是校园的一小部分,加上学校严防死守,没有让消息流传出去,这才避免了人心动乱。但就算是这么一小部分,已经发生了非常黑暗非常可怕的事情。这才是‘赤色84’这个名称的真正意义所在,赤色的不是那几起惨案,而是那一个被尘封被遗忘的角落。”biqikμnět 韩煜何等聪明的人,立即猜到了孟兹宁解读“赤色84”的背后深意:“你是说,95年也发生过同样的事件?”孟兹宁道:“没错,95年的比84年更轻微,因为毕竟只是封印破损,但同样面临着失控的风险。”韩煜接口道:“所以深知‘赤色84’内情的张敏胜觉得无法控制结界的进一步扩大,更担心发生像‘赤色84’那样恐怖的例子,于是决定铤而走险,采用同样血祭的方法来修补封印?” 孟兹宁不作声了,这就是默认。韩煜喃喃地道:“疯了…;…;你们都疯了…;…;”孟兹宁涩然一笑道:“疯了吗?95年尽管封印得那么及时那么快速,可仍然落了个‘血色95’的称号。你根本不知道在完全锁绝的情况下会发生什么震骇惊悚的事情。” “我不知道…;…;呵呵…;…;我不知道?”韩煜发出奇怪的笑声,他没有再理睬孟兹宁,而是一摇一晃地继续向前走去。孟兹宁看着他的背影,沉声道:“今天的情况远远要比赤色84和血色95来得更加恶劣,甚至我们自己都被卷入其中。你既然不认同他的作法,我倒想看看,你能有什么别的出路?你要怎么才能破解掉这个死局?” 韩煜没有接话,继续一摇一晃地向前走去。他恍惚记得,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万里雪飘,白皑皑的大地上全是彻骨的寒冷冰凉,自己也是这么摇晃着走出大山,身后累了无数尸骨。 一将功成万骨枯。谁说只有功成才能万骨枯? ‐‐‐‐‐‐‐‐‐‐‐‐ 当冷雨馨悠悠醒来的时候,她最先的感知不是视觉,而是嗅觉。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是那种久违的食物香味,是从她的嘴角、从她的舌尖沁出来的。刚刚回归的一点神智瞬间提醒她想到了一种可能,冷雨馨脸色“唰”地一白,猛地睁开眼睛,强烈的光线刺痛了眼睑,让她迫不得已又重新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 第一眼映入眼帘的景象就是韩煜蹲在墙角,若有所思地看着摆放在地上那根削得尖尖的棍子。自己原来覆在床上的那些厚厚的塑料布都给全部清理干净,光从窗子里透出来,虽然不够明亮,带着雾气,却足以驱散屋子里的黑。https:ЪiqikuΠet 冷雨馨突然发现,饥饿的感觉已经消除了,她摸了摸肚子,还有一点隆起,她一下子跳了起来,大惊失色地指着韩煜道:“你…;…;你…;…;给我吃了…;…;吃了…;…;什么?”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语音颤抖得尤其厉害。 韩煜看了她一眼,无动于衷地继续低下头去,盯着那根棍子继续发呆。冷雨馨忍无可忍,一脚将那根棍子踢飞,厉声道:“韩煜!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你到底干了什么?你如果妄想这样就可以拉我下水,那是做梦!” 韩煜并不动怒,他慢条斯理地道:“你放心好了,我没有杀人。”冷雨馨一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那我吃的是…;…;”韩煜漠然道:“尸体。吃死人的肉不算得上什么大罪吧?”冷雨馨脸色遽变,二话不说就冲到了门后,双手捂着喉咙,就是一阵剧烈的干呕,仿佛想把那恶心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韩煜不屑地看着她,冷冷地道:“为了坚持所谓的底线,所以宁愿自己饿死,这种逻辑我一辈子也无法理解。你觉得吃人肉是罪恶沦落,可是你不吃,你饿死了,丧失了彻底毁灭鬼市、破解传说的机会,放任校园所有人沦入死地,失一命以葬万命,难道就不算罪恶滔天吗?”冷雨馨愕然,她从来没想过这一点,从来没想过舍了生也未必就能取义。 “等等,你这根本是个悖论。”冷雨馨虚弱地道,“不吃人,就救不了校园,可吃了人,你还有什么资格去救这个校园?”韩煜站起来,看着她,他的眸子里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光芒,只听他一字一句地道:“不是只有正义才能救苍生,黑暗也同样有资格。” 冷雨馨怔住了,她细细咀嚼着每一个字,只觉得字字千钧,都在传递着前所未见的某种纯净能量,它的逻辑朴实到随便都可以反驳,可也怎么都反驳不倒。她不禁抬头看了一眼韩煜,忽然觉得,眼前的整个人跟之前的韩煜,跟几个小时之前将她刺得千疮百孔、决绝掉头而去的韩煜似乎不一样了,在他身上,有某种东西在慢慢枯萎,有另外一种东西在慢慢萌芽。 “你…;…;你遇到什么了?”冷雨馨忍不住问。韩煜心底的那片黑暗,她用尽办法都化不开、融不掉,可为什么出去了一次,就有所松动?韩煜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眼神闪烁着复杂的身材,百感交集道:“梨园社是个骗局,孔融社也是个骗局,那我们司马光社呢?会不会是第三个骗局?” “什么?”冷雨馨完全没有听懂这段莫名其妙的话。韩煜眼中的光芒转瞬而逝,无精打采道:“算了,不说了。不过,即便你接受了能吃尸体,我们也最多撑两天了。两天一过,校园里的尸体就基本消化完了,即便没消化完,也腐烂了。到那个时候,才是真正凶险的开始。” https:ЪiqikuΠet 第四十八章 风云突变(一) 冷雨馨怔怔地听着,忽然全身一个打战,她抬头看了看满是霉斑的天花板,现在还只是夏天,为什么空气就已经那么冷了呢? 韩煜对时间的判断偏乐观了一点,事实上,并不到两天,约莫只有一天半的时间,尸体便吃光了,甚至连有点腐烂的也被拖走了,只有那些泡了水肿胀得不成样子的、还有高度腐烂爬满了蛆虫的才没人要。 当天晚上,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寂静而黑暗的校园上空,紧接着传来更多此起彼伏的尖叫,叫声高亢而锐利,带着瘆人的高低起伏,仿佛有什么尖尖的铁片划过光滑的钢面。原本就睡得不踏实的冷雨馨被吓得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惶然喊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韩煜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还能有什么事?有人吃光了东西,就要找新鲜的食物了。我跟你说过,这一天迟早都会到来的。”他的声线异常平稳冷漠,仿佛那是发生在遥远的另外一个世界,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导致冷雨馨觉得他才是黑暗中的恶魔,比外面的那些人更加可怕。 冷雨馨脸色惨白,喃喃地道:“有第一起就会有第二起,然后第三第四,最后校园里的所有人就会红了眼、黑了心,每一个都是杀人凶手,每一个都失去了人的底线。”韩煜冷冷地道:“适者生存,这本来就是大自然的法则,人类再聪明,也是地球的生物,一旦丧失了文明,回到原始的秩序,也没有什么好责难的。” 冷雨馨激动地道:“那我们呢?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是跟着一起杀人?还是等着饿死?这校园是彻底没救了吗?我们已经完全输给了阴灵戏和鬼市了吗?”韩煜沉默了许久许久,才缓缓地道:“从来没有人解开过这个死局,从来没有。即便绝顶聪明如张敏胜,也无比惧怕这个黑暗的时代,所以才铤而走险,不惜杀人以修补封印。” “什么?!”冷雨馨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你说孔融社殉难…;…;也是被逼的?”韩煜的语气里是淡淡的嘲讽:“你没有听错,梨园社是被逼的,孔融社也是被逼的,校园历史上从来没有什么伟大的人,伟大的社团,能在这黑暗地界里存活下来的,不是光明,不是公正,而是黑暗,比黑暗更黑暗。只有活下来,才有意义,才可以不认输。”Ъiqikunět “可是这样的不认输又有什么意义?”冷雨馨的眼泪夺眶而出,“到那个时候,校园已经变成地狱,每个人都是恶魔,都是厉鬼,即便活着,也是只知道嗜血的怪物,人一旦沦落到那种层次,不会再渴望光明,不会再愿意爬上来。到那个时候,即便我们驱除了鬼市,破解了传说,消亡了结界,救出这些行尸走肉又有什么用呢?韩煜,你自己是最清楚的!那么多年过去了,你从那片黑暗中走出来了吗?!你看到了光明吗?!” 韩煜的心猛然一胀,又倏地一缩,一股比刀割火烧还要疼的感觉绵绵不断传来过来,散到四肢百骸,让从来波澜不惊的心情瞬间掀起滔天大浪,而自己只驾着一叶扁舟,缩在中心,仓皇四望。 他不记得了,刚来莲花秘院的时候,他曾经有好几个月不习惯呆在房子里睡觉,而要爬到高高的树枝上,和衣而卧,稍有响动,就睁开眼睛,警惕地四处查看。这让他成为异类,受尽了同学们的嘲笑和讥讽。 他不记得了,有多少次被人欺辱时,心中莫名其妙地产生杀死对方的念头,并且越来越强烈,甚至要绕过理智指挥行动,他只能慌张地逃开,有一次实在忍无可忍,正要动手时,幸亏校长师父经过,及时动用法器压制住了邪念。 他不记得了,在出去执行任务时,不管对方是多么诡异而强悍的鬼怪,他不但毫无畏惧,相反两眼还兴奋地炯炯发光,明明有远程法术却不愿用,非得近身搏击,直到对方被击败,自己也遍体鳞伤一身是血,这才心满意足舔舐着自己的血迹离开。 这些他都应该不记得,但全都记得。 他知道,那个手持尖尖竹竿的小男孩一直住在心里,代表着兽性、欲望、残忍,从未离开,一直窥视着自己。 他用了无数努力,挣扎、攀爬、用力,其实从来没有走出过黑暗的沼泽,所不同的是,学会了用光明伪装自己。httpδ:Ъiqikunēt 他之所以对冷雨馨这么恼怒,之所以这么激动,之所以这么畏惧,只是因为她早已看穿了自己,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绕过伪装,刺伤自己。 韩煜粗重地喘了一口气,彷如受伤了的雄狮,喃喃地道:“张敏胜和孟兹宁都没有办法,不,从古至今都没有人能想出办法…;…;都要饿死了,你还想保存什么人性呢?”冷雨馨凄然地看着他道:“我决不认输!我相信无论到什么样的绝境,无论是什么样的痛苦,有两种东西不会泯灭,一个是生命,另外一个就是良知!黑暗不是打败了光明,是光明被欲望蒙蔽,无法冲破浓雾。只要有足够的渴望景仰光明,只要有足够的善念存在人心,光明定会滋长,公义定会重临!!” 韩煜呆呆地看着前方,那里其实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却仿佛看见了一点萤火般的光明,在黑色的腐蚀下“滋滋”地燃烧。他不明白那是什么,直到以后,才懂得,那就是良知的力量。 但不管两人如何纠结,他们终归对现在的大势无能为力。从破晓的那一刻起,校园真正进入了无比黑暗的时代,之后的恶性杀人事件如洪水巨浪,以不可阻挡之势燎原了整个校园,从此,原本郁郁葱葱的生机之地彻底变成了尸横遍野、恶血灌蔓的地狱。“地狱16”因此得名。 由于冷雨馨的警告,韩煜没有再杀人,但吃的东西总要找的,于是他便到处搜索,发现有人被杀之后,直接把凶手打跑来抢夺尸体,并安慰自己这终究不算是直接杀人的罪恶。冷雨馨照例是严词拒绝的,韩煜也不强迫她,他只会等她饿晕过去之后再直接把肉剁烂了喂她,无非冷雨馨醒来之后会歇斯底里地吼一阵,然后也无奈地一个人生闷气去了。筆趣庫 无独有偶,孟兹宁也没有跨过这条底线,他想到了跟韩煜一样的办法,有一次抢夺过程中,两人居然碰面了,这使得他们双方都无比尴尬,最后默契地各人分了一半。除此之外,孟兹宁还告诉了韩煜另外一件担心的事情,那就是梁建鹏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进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 自从第一起杀人事件之后,梁建鹏便开始反常,那天他激动地好像死了人是他爸妈,大喊大叫,哭得在地上打滚,抱着头疯狂地嘶吼,有好几次还试图去撞桌子的尖角,幸亏孟兹宁把他制住了。这几天出来抢夺食物,孟兹宁都只好把他五花大绑了才敢出来。 韩煜百思不得其解:“他为什么这么恐惧?又杀不到他的头上,而且冷雨馨这种最嫉恶如仇的人,吃了人肉也没他那么撕心裂肺的,这到底又是什么原因?”孟兹宁摇摇头道:“不清楚,我觉得这涉及他的那个秘密,他一个水货,放着富家大少爷不做,非得跟我们一起趟这滩浑水,一定有难以言明的动机。以前饿得太过的时候,我拿人肉诱惑他,非常让我意外的是,他展现出了无比强大的抵御能力,无论如何都不愿起那个心思,这不像是一个常人应有的表现。” 第四十八章 风云突变(二) 韩煜无精打采地道:“他不肯吃就灌他,我就是这么干的。但是现在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有没有发现,这两天的尸体比起前段时间明显多了很多。”孟兹宁“嗯”了一声,面色沉重道:“一开始是为了饥饿迫不得已杀人,还有些畏惧,良心会受到谴责,可日子一长,慢慢就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开始喜欢那种剥夺人命的快感,所以即便吃饱了,也会想着杀更多的人。”韩煜微微一笑,要不是他知道孟兹宁的智商极高,简直要怀疑他也这样干过了,当年的自己不正是这样?要不是冰雪严酷,也找不到更多的人,否则自己犯下的罪孽将会更加数不胜数。 孟兹宁见韩煜不接话,有点奇怪,继续道:“这样下去,不仅校园人口数量会锐减,覆灭之日来得比想象中快,我更担心的是,人心的恐慌将会到极限,恐惧、残暴、痛苦这些戾气越来越重,将会加速冲破镜像封印大法,进而影响我看守的那个古代封印。到时鬼市如果真正出来,我们便再也没有回天之力了。” 韩煜冷静地道:“不用担心,任何物种都会慢慢进化的。吃尸体是第一阶段,杀人是第二阶段,现在只是这个阶段的尾声而已。还有第三阶段,那个时候,就不仅仅是杀人和吃人了,总还会有别的需求的。”孟兹宁诧异地看了他半晌,突然想起冷雨馨说的韩煜心中那片浓重到化不开的黑暗,突然心有所悟,暗暗吃惊。 接下来,校园的局势发展得更加复杂,渐渐出现了几个有名的杀人狂魔,他们不但嗜杀人命,一天不杀个七八人不肯罢休,还喜欢变态的折磨方式,韩煜发现有些尸体肚腹被剖开,肠子流了一地,有匍匐爬行的痕迹,有些手臂的肉尽数剜去,只留一截白骨,而面容扭曲,临死前还保留着仰天大叫的口型。每天晚上都能听见不知从哪个角落传出的痛苦嚎叫,尖锐而高昂,带着瘆人诡异的起伏,断断续续地在校园上空飘荡,像是黑暗中最震悚人心的催命曲。 冷雨馨本来就睡不好,被这些叫声一扰,更加心惊肉跳,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想不出什么办法。她要求韩煜出动,把那几个杀人狂魔给制住,但被韩煜拒绝了。韩煜安详地道:“没有用,我把他们几个放倒了,第二天立刻就会出来新的几个,源源不断。其 Ъiqikunět他的人都嗜杀,只是实力没他们几个强,我这样干,不就是变相扶下面的上位吗?” 在这种局势下,韩煜找到食物变得越来越容易,但相应的,暴露的风险也越来越大。终于那个日子还是无可避免地来到了。那是一个上午,韩煜掠到二课那里觅食,那是个偏角位,前面有一课遮挡,后面是茂密的老树林,最适合那些杀人狂魔进行虐杀,所以这里食物也最丰富。 今天韩煜一进去,就立刻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从来闷热的二课居然刮起了风,而且是那种带着寒意的风,吹到裸露的皮肤上,可以立刻起鸡皮疙瘩。阴暗的教室和走廊里多了一层说不出的阴森,还有某些隐隐约约的黑暗。 韩煜暗暗起了警惕之心,放慢了前进的步伐,他走上二楼,立即发现在楼梯口倒卧着一具尸体,尸体的背部被划开了很大的一刀,整个脊柱骨都露出来,在上面还被人歪歪扭扭地刻了几个字。一看这种手法,韩煜立刻知道这肯定是几个杀人狂魔之一的作品,既然他是出来觅食的,有这具尸体已经足够了,就不需要再往里探索了。 韩煜拔出匕首,拿起黑色的袋子,准备割几块肉回去。他刚蹲下,立刻敏锐地感觉到了侧边似乎有窥视的眼神和渐渐接近的黑影。他不动声色,继续假装准备割肉的样子,正在此时,粗重的风声从背后传来,韩煜把身子往左边微微一侧,不费吹灰之力就避过了袭击。筆趣庫 “哎哟!”一声惨叫传来,偷袭不成的那个黑影因为冲得太猛,收不住脚,整个人都扑倒在那具尸体上面,顿时染了一脸的血,前胸也都是红的。那是一个看起来干瘦矮小的男生,长得尖嘴猴腮,两边颧骨高高突起,看上去一副土里土气的样子。 韩煜偏着头看着他,有点疑惑地想,这就是传闻里几大杀人恶魔之一?看这身材连自己都不如,还有,怎么一点杀气都感觉不到?那个小男生跳了起来,恼羞成怒道:“他妈的,居然敢让老子摔跟头,老子割你一片肉下来!”他手里拿了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龇着牙咧着嘴就冲了上来,朝韩煜的脖子跟肩膀交界处砍了下去。 原本韩煜就是拿他当个笑话看的,见他说是要割肉,但刀势却是准备致命的,心里不爽,右脚抬起轻巧地一钩,那小男生还没冲到跟前,就已经被他钩倒在地,这一跤摔得比刚才还狠,他吱吱呀呀地喊疼,在地上翻来滚去,一时起不来。 “可以啊,居然敢动手。”楼梯背面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一个扎着马尾的奶油小生慢慢踱着步走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没啃完的骨头,砸吧砸吧着嘴道:“本来想着随便折腾一下就算了,你这样子,只怕三天也死不完喽。” 韩煜微微皱了皱眉头,心想不会这么走霉运吧?难道几大魔王都聚在这里准备华山论剑刚好被自己碰上了?只是这些魔王长得都太瘦弱了,一点不符合常理。韩煜懒得惹这样的麻烦,快步向那个奶油小生走过去,准备直接敲晕他逃走算了。没想到那奶油小生看见自己向他急走过来,却当即大惊失色,慌张地叫道:“你别过来,别…;…;救命,老大,救命!”biqikμnět 老大?韩煜眼里闪过困惑的一道光,但下一秒,这个困惑就解决了。在他的身后,蓦地出现了庞大的黑影,那是一个身高足有2米,全身肌肉突起,身材无比彪悍的男生,脸上棱角分明,目光里无时无刻不闪现着凶光。他一出现,顿时四周的空气都凝固了,有无声的弦在绷紧,浓郁的杀气快速弥漫,带着让人恐惧的窒息感和压迫感。 韩煜马上就明白了,敢情这两个是小弟,眼前的这个人才是魔王之一,看这完美的身材,不是练健身的就是练拳击的,怪不得能百战百胜。见韩煜并不害怕,还饶有兴趣地打量他,那彪悍男生脸上出现了一丝诧异,他眼珠子转了转,开口道:“兄弟是什么名号?”口气却是比较客气,韩煜立刻晓得,他是把自己错认为另外的魔王了。 韩煜咧嘴一笑:“我的名号不重要,重要的是一起的名号。我是司马光社的,你们呢?”司马光社?彪悍男生和奶油小生对望一眼,都是一头雾水,他们也略略知道另外几个魔王,但从来没有听过什么司马光社这么离奇古怪的名字。彪悍男生倒也不敢随便惹事,瓮声瓮气地道:“管你们什么社,这里是我地盘,懂得就以后都不要出现。今天心情好,不动你了,把袋子放下,赶紧走吧。” 韩煜冷冷一笑,把袋子一扔,下巴抬起,拽拽地道:“从来都是我让别人滚出去,从来没有人让我滚出去。这地盘我是看不起,但走不走不是你来决定。” 第四十八章 风云突变(三) 这句话彻底惹恼了彪悍男生,自从校园大乱,他在这里称王称霸,从来没有人敢对他说三道四,即便是另外几个魔王,见了也会给几分薄面,当即勃然大怒,破口大骂道:“龟孙子,今天老子弄死你!”ъiqiku 彪悍男生“噔噔噔”地跑上前去,健壮的身躯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然而,他那如同水桶般粗的手臂还没来得及挥出,膝盖便一软,韩煜快捷无比地用脚尖狠狠踢中了他的关节,那股能踢断百年藤妖的力量哪里是一般人能够抵受得住的,彪悍男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地,整只脚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啊‐‐‐‐啊‐‐‐‐‐‐”彪悍男生捂住膝盖,发出惨绝人寰的嚎叫,大量的血液从膝盖处涌了出来,弥漫了一地。一招!只用了一招!奶油小生在旁边吓得面无人色,整个人抖成一团,看韩煜的眼神仿佛他才是地狱放出来的恶鬼。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彪悍男生一边尖叫一边咒骂,眼神里全是熊熊燃烧的仇恨之火,仿佛是一头红了眼的野兽。韩煜心头火起,二话不说,走前两步,直接一拳就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脸颊上,只听“咔嚓”一声,竟然直接把颧骨打歪了。彪悍男生一声更加惨痛的呼叫,口齿不清地继续骂:“嫩死理嫩死理…;…;” 韩煜手起拳落,一拳拳地打了下去,拳拳到肉,击击入骨。彪悍男生脸上已经血肉模糊,分辨不清楚五官,另外两个人瘫软在地,张大着嘴发出“啊啊啊”的叫声,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就在此时,一道白影从远处如同闪电,以快过风的速度掠到眼前,一把抓住了韩煜早已沾满血肉的拳头,喝道:“住手!你疯了!”韩煜喘着粗气,仍然恶狠狠地看着不知是生是死的彪悍男生,意犹未尽地想甩脱继续:“你放开我,姓孟的!你不知道,他就是几大魔头之一,他杀了多少人,你比我清楚。” 孟兹宁声色俱厉道:“那也不是你动手的原因!他杀了人,不代表你就可以杀他!你不能踩过这条底线!!”底线?韩煜心底一震,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段影像:冷雨馨满脸泪痕,在他身后声嘶力竭地喊叫:“韩煜,你醒醒吧。那一年的大雪封山,你杀掉的不仅仅是那些过路的人,不仅仅是那些被你当成食物的人,你还杀掉了自己!”“你今天如果再走出去,真正的韩煜便从此再也没有死而复生的一丝可能!你将真的从此罪恶滔天,万劫不复!!” 韩煜慢慢地放下了手,看着已经被自己打得不成样子的彪悍男生,看着旁边已经吓得快晕过去的另外两个人,仿佛心底那个食肉饮血的小男孩在阴暗的影子里已经露出了笑容,并悄悄地跨出了一只脚。 是的,自己不能跨出这条底线。坚持了这么久,不能就这么前功尽弃。我即便沉沦黑暗,也是因为要适应黑暗,而不是成为黑暗。 孟兹宁看了周围一眼,把韩煜一拉,低声道:“跟我来。”两人几个起跃,离开了这个鲜血横流的现场。奶油小生惊恐地看着面部凹陷的彪悍男生,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喃喃地道:“魔鬼…;…;他才是魔鬼…;…;司马光社…;…;司马光社…;…;” 孟兹宁将韩煜带到另外一处僻静的地方,韩煜无精打采地道:“怎么?孟教研师打算怎么教育批评我?”孟兹宁看了周围一眼,叹了口气道:“我不想教育你,因为其实我也没有资格。”韩煜诧异地抬头看着他,孟兹宁欲言又止,半晌才含混地道:“我当年也因为年轻气盛,曾经行差踏错,起了歪心思,差点过了这条底线。幸好…;…;” 孟兹宁话锋一转道:“我们这一界的人,跟别的人不一样。平时降妖伏魔都是常事,出生入死也早已看惯,所以我们习惯了一个生命、一个灵魂在自己手中消逝,就跟家常便饭一样。可是现在没有妖魔鬼怪,即便有,没了灵力,我们也降伏不住。我们唯一能伤害的,就是人。现在校园暴戾之气极盛,如果自持之心不够,就很容易被它们渲染、同化,就很容易觉得人跟妖魔鬼怪也差不多,都可以镇压,都可以消灭。一旦认同了这一点,干出了天怒人怨的事情,因果轮回,谁都逃不掉。” “行了,知道了。”韩煜挥挥手,不耐烦地道,“你不知道我身边有个圣母吗?她天天像个尼姑一样地念叨,比紧箍咒还厉害。”他顿了一下,又道:“但我本来计划就要揍他,只是想打一拳算了,没想到收不住。” 孟兹宁讶异道:“你揍他干什么?他其实也真没惹到你,还免费给你提供了那么多食物。”韩煜的嘴角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我之前跟你说过, ъiqiku吃完尸体后就吃人,吃完人就会杀人,你猜猜,杀完人会怎么样?”这一点孟兹宁毫无经验,干脆闭口不谈,等着听韩煜的高见。 韩煜慢悠悠地道:“一座山里总共就那么几头羊啊牛啊,好几只老虎一起吃,能吃得了多久?所以俗话就说了,一山难容二虎,总要分个大小是不是?”孟兹宁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接下来这几个杀人魔王会都不服气,互相争斗,为了抢做这个校园的老大?”韩煜一拍掌道:“没错。所以我刚才提前把‘司马光社’的名号放出去了,聪明吧?” “司马光社?”孟兹宁一头雾水道,“跟司马光社有什么关系?等等…;…;难道你的意思是,准备抢夺老大的位置?”见韩煜没有否认,孟兹宁大惊失色道:“你失心疯了!我们自己都不会杀人,还去抢杀人大魔头的位置。你信不信,冷雨馨直接就把你劈了。”https:ЪiqikuΠet 韩煜两眼炯炯有神地逼视着孟兹宁道:“坐上了校园的老大,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所有人对你的臣服,至少是表面上的臣服,意味着你掌握了所有的资源,意味着在这个封闭的世界里,你想干任何事都行。”孟兹宁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想登基做皇帝?” “去你大爷的!”韩煜愤愤地道,“我都已经说得那么明白了。你怎么跟梁建鹏混了一段时间,连智商都跟他一个水平了?我们之前不是一直束手无策,没有办法破解校园这个黑暗的局吗?为什么?因为我们不能用法术了,没有法器了,变得就像个普通人一样,只能卑微地活在最底层。这个世界从来就是强者的世界!从来就只有强者才能主导风云!那么第一步,就得先让我们成为强者,成为这个黑暗世界里最大的王者!只有这样,你才有可能终结它!你才有可能在不受干扰和威胁的情况下,重新获得和鬼市对抗的资格!” 韩煜一番荡气回肠的说话彻底地震撼了孟兹宁,这种剑走偏锋、闻所未闻的法子光听着就已经惊世骇俗,他突然明白,正因为韩煜沉沦黑暗,所以他才能比其他三个人更加懂得摸黑走路,更加知道光明的位置。非常之世,只有非常之人,才能行非常之法。 韩煜说得口干舌燥,见孟兹宁没有任何回应,不满道:“我已经出头了,明天该轮到你了,随便找个什么魔王,打两下,挫挫锐气,把风放出去,不出三天,全校园都会知道我们的存在了。” 第四十九章 重建秩序(一) 思索良久,孟兹宁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我理解你迫切想跟鬼市对抗的心情,但是这条路是走不通的。我们要想夺得校园王者的位置一点都不难,可是一旦你登上这个位置,就等同于认同这些黑暗的规则,就等同于屈服这些黑暗的现实。你想想,你操控了学校所有的资源,你要不要分配?没有食物吃了,你要不要点头同意杀人?如果下面分赃不均,你要不要调停?你如果不让他们杀人,不让他们找食物,他们还是会饿死,到时候,你的王者之位又还坐得稳吗?你将要做的那些,不是杀人,却胜于杀人,同样都是双手鲜血,只怕那时我们再也没有资格去挽救苍生,匡扶公义了。” 韩煜泄气道:“你通篇仁义道德,离圣母化也不远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样才行?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校园的人死得一天比一天多,直到全部死光?我们就束手待毙,寸步难行?”孟兹宁惆怅道:“从校园动乱那天我就开始想,不,应该说,从95年我就开始想了,他没想出,我也始终没想出。我只是觉得,世界上没有找不到出路的困局,只是在于谁能看到它而已。我们看不到,总有人能看到。” 韩煜哭笑不得道:“谁?谁能看得到?说不定你的真命天子现在已经倒卧在教室里给人分了尸了,你这算典型的阿q精神么?”孟兹宁道:“我对雨馨有信心,我觉得她应该有点眉目了。”筆趣庫 “冷雨馨?!”韩煜的嘴巴大张着,形成一个标准的圆形,“你指望她?那我还是直接被人分尸算了!她现在圣母化得厉害,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天天除了喊呀叫呀,肉还要我费劲去灌。连命都要别人帮忙保全的人,你指望她能成救世主?” “韩煜!”孟兹宁加重了语气,缓缓地道,“我听雨馨说过,你曾经有过一段黑暗的时刻,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黑暗。”韩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带着一种阴郁的凝重,仿佛一只受伤的猛兽,冷冷地盯着眼前的猎物。孟兹宁继续道:“但眼下的这片黑暗,绝对不是你所经历过的那种。它会比之前的更凶猛、更无底、更阴险,它不仅会放大所有人性的阴暗面,把所有欲望的原罪都暴露出来,更可怕的是,它还会蛊惑、同化、污染甚至蒙蔽那些还有良知的心灵。普通人早已缴械投降了,我们不是普通人,我们早已习惯于杀伐征战,习惯于浴血破敌,所以我们还能承受这一切。但仅仅是承受,而堪不破。” 孟兹宁轻轻地叹了口气,目光转向雾气沉沉的天空,语意坚定:“在黑暗的乱世,只有剔透纯净的心灵能够冲破黑暗,能够寻觅埋在地底深处的光明,能够找到唯一的出路。雨馨就是我见过的心灵最纯净的人,她从小没能有个幸福的童年,但很奇特的,她却并没有怨天尤人,更没有酝酿出什么负面暴力的情绪。她只是对这个世界有些失望,因此刻意保持距离,反而因祸得福让她远离了世俗人情的渲染,始终保持独立的心灵,用她自己的眼睛去看待世间的人和事。在这场动乱中,你,我,梁建鹏都不能免俗,都动摇过,挣扎过,差点越过那条底线,只有她一直稳如泰山地立在那一边,冷静地看着,从来不被诱惑。韩煜,你其实早就认同了这一点,只是你自己不愿意承认而已。你跟她在一起时间最久,如果她真是那种所谓迂腐的圣母,如果她真是食古不化的老好人,你还会这样保着她、护着她吗?”biqikμnět 说到最后,孟兹宁凄然一笑:“剔透的心拥有最可怕的力量,就是能净化黑暗,驱赶欲望。现在你能有她,真的很好。如果95年能有这样一个人出现,那么张敏胜未必会…;…;我也未必会…;…;”他突兀地顿住了,眼里涌起一股慌乱的情绪,但随即又强行压制住了,垂了眼睑,道:“我相信她。她现在缺少的只是一个时机,一个能让自己大放光芒的时机。” 韩煜沉默了,孟兹宁的话他无法反驳,他认可也好,不认可也罢,他已经懵懂地感受到了冷雨馨不同于别人的光芒,尽管他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要一向喜欢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韩煜,毫无保留地相信一个人,并且等待她的出手,实在太难太难。 当晚回去之后,韩煜继续粗暴地喂了冷雨馨吃肉,他已经懒得再把她打晕,而是捣成肉糊直接灌,冷雨馨也没有最开始那么抗拒了,两人一攻一防,仿佛只是完成日常的任务一般。洗碗这种事情韩煜当然也是不会干的,冷雨馨洗完碗了,便一如往常地看着黑沉沉的天空发呆,韩煜歪着脑袋在对面看着她,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来孟兹宁描述的“救世主”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喂,你觉得现在的学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吗?” 冷雨馨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愣地回过头来道:“怎么救?你想出办法来了吗?”韩煜啼笑皆非地叹了一口气,自己一定是脑子进水了,才会相信孟兹宁那明显中二的看法。 没有孟兹宁的支持,“司马光社”登上校园王位的计划当然破产,除了第二天,大家得知一个魔头被打成重伤,掀起了一番波澜,但由于韩孟二人小心翼翼,避免了再次碰面,因此这个事件最后就被当成意外为人们所遗忘了。 事情的态势朝着韩煜料想的方向准确发展,几大魔头互相争锋,各自以杀人的残忍度和破坏度相互较劲,校园很长一段时间内陷入了白色恐怖,即便是身体强壮的男生,白天也要结伴出行,而女生则纷纷投靠男生获得庇护。形势一天一天失控,再一天一天恶化,魔头们都开始挑战高难度的任务,找那些防备森严的宿舍下手,引发了新一轮的人心大恐慌。为了保命,校园里的所有学生被迫站队,各自选一个魔头投靠,逐渐形成了以几大魔头为首的团伙势力,被称为“四大派”,保持中立的师生被一个个有针对性地诛杀,一时间,校园的树上吊满了尸体,钢门上悬满了脑袋。所有角落都飘散着腐尸的臭味,所有空气里都弥漫着陈血的呛鼻。 最终,“四大派”发展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谁也看不顺眼谁,谁也想坐上第一把交椅,在这完全封闭的环境中,人类文明迅速退化消失,恢复到刀耕火种最原始的强者为王的自然状态。于是,有一天,“四大派”发起了正面冲突,各派人马用上了最尖锐的武器,开展了一场火并。 那一天,血肉横飞、尸陈于道都不算夸张,血泊由小溪汇成河流,最后汪洋蔓延于草地之中,将那一大片曾经为仁大学子骄傲的广场变成了赤红色的沼泽,碧绿的东湖不再,充斥的都是腥臭的恶血和残肢的浮尸。冲天的杀戾之气像狰狞的魔鬼,撕裂着校园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圣洁结界。 那一天,被称为学校守护神的十二学者雕像突然发黑,尽数自行倒塌,化为一堆碎石。学生们杀红了眼,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即便断手断腿,也在不断地挥刀,直到最后双目圆睁,魂魄远去。 Ъiqikunět 第四十九章 重建秩序(二) 那一天,韩煜和孟兹宁躲在阴影里目睹了这一切,原本以为早已习惯死亡、习惯血腥的他们深深地被震撼了,甚至感觉到久违的一丝本能恐惧。尤其是韩煜,他曾经以为,大雪封山已是绝境,但他却看到了更惨绝人寰、更震悚绝顶的画面,特别是看到那些已经不再像人的人,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心里住着的那个小男孩,莫名其妙地心瓣一颤,仿佛感受到了冥界的召唤。 那堪称是校园史上最恐怖最惊悚也是最黑暗最血腥的一天,它的出现,不仅正式奠定了“地狱16”的称呼,更成为校园风雨飘摇、全面倾覆的历史节点。它的诞生,产生了无比深远的影响,以至于几百年后,这片地方仍然被列为禁区,无人敢入。 但没有人想到的是,也自这一天开始,校园迈过了最野蛮最可怕的前夜,并在最深重的黑暗中开始萌芽光明之源,为最终黎明的到来伏下了草蛇灰线。 为了铭记这个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一日,后世将这一日命名为“修罗之日”,另一种说法是为了纪念校园后来的转折,又称为“黎明之日”,这些都是广为流传的说法。而在法术界,它则象征着截然不同的意义,因此有了更隐秘的第三种说法:“双神之日”。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对于眼下的校园来说,糟得不能再糟。长期的动乱、杀人、分尸、暴力事件层出不穷,早已摧毁了曾经的文明和人心,这一次的大规模战斗和火并,造成的死伤不计其数,这些只是明面上的损失,更严重的是原始的兽性和嗜血的戾气被激发出来并大肆渲染,异化了几乎每一个人。在持续黑暗紧闭的环境中,良知被一点点泯灭乃至彻底抹去,人性被一点点扭曲乃至彻底丧失,恐怖被一点点放大乃至成为习惯,在绝望的国度,似乎只有杀戮和狰狞才能寻得生存的证据。筆趣庫 在“修罗之日”里,孟兹宁的办公室由于高踞高层,加上后期在一楼大堂里加装了很多防御措施,所以并没有受到冲击。但梁建鹏的病发作得却越来越厉害了,那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惨叫声、殴打声、尖啸声,像是地狱的催魂曲,不断地折磨着他原本脆弱的神经。他早已没了昔日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少爷风范,变成了一个终日颤抖瑟缩,失魂落魄的疯子。在很长一段时间,他经常陷入昏迷,陷入无休止的噩梦当中,直到最后被惊醒,哭得像饿坏了的孩子,张着嘴嚎啕,痛不欲生。 孟兹宁束手无策,他也看出,梁建鹏必定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极有可能和这种大规模杀人有直接关系,所以这样的情况才会触景伤情,使他陷入强烈的恐惧和逃避之中,因而出现这种极端的表现。他只是想不出,富可敌国的梁家高高在上,只会一路坦途,怎么可能遇到这种可怕的场面?难道说,梁建鹏学法术也是跟这个有关的吗? 另一方面,韩煜和冷雨馨的居住地就没那么幸运了,火并的地点刚好离旧校区不远,其中一小拨在搏斗中远离了主战场,来到了电教楼附近。冷雨馨其时正在“家”里发呆,惴惴不安地揣摩着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突然,大门倒塌,灰尘四起,几个满身是血的人拿着刀冲了进来,看到冷雨馨之后两眼放光,二话不说,上前就砍。 冷雨馨尖叫一声,反应很快地爬起来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别杀我,里面的东西全部给你!别杀我!”后面那几个人充耳不闻,眼眶里都滴着血,满是兴奋和疯狂的神采,口里喊着:“杀!杀!杀!”他们跑动速度很快,一下子就追上了不肯吃太多肉早已筋疲力软的冷雨馨。 千钧一发时刻,发现有人逃窜进旧校区的韩煜跟踪着他们的痕迹及时赶了回来,一脚将他们手中的刀直接踹飞,拯救了危在旦夕的冷雨馨。冷雨馨长舒了一口气,然而还没来得及等她回过神来,那几个人手中没了刀,眼中那种嗜血的光芒却还在,一个个呜哩哇啦怪叫着继续扑了上来,一半扑向韩煜,一半扑向冷雨馨,张着嘴,露出了两排白花花明晃晃的牙齿,其中一个人的牙缝里还嵌着肉丝。筆趣庫 事起突然,韩煜临危应变,脚上用了力道,直接扫到了那些人的头上,沉重的声响出来,隐隐还有血花迸溅,几具身躯重重地倒在地上,额头上红肿起一大块,闭目不起,显然是受了重伤。韩煜身形不停,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跃了出去,轻盈的身形如同流水,快速掠到了冷雨馨的身前,刚刚好挡住了那几个人的扑咬。韩煜肘尖屈起,快准狠地继续对准了头部,一一撞击,这一下用上了三成力度,非同小可,那几个人顿时身躯都飞了出去,像根骨头一样摔到地上,弹跳了几下,终于不动弹了。 韩煜抹了一把汗,心想好险,要不是自己刚才看腻了,到处晃悠,才发现有打斗的痕迹一路延伸到旧校区,否则过会回来就只能替冷雨馨收尸了。冷雨馨早已面色惨白,头上冷汗淋漓,单薄瘦弱的身躯瑟瑟发抖,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嘶哑着声音开口道:“怎么回事?他们是怎么回事?” 韩煜镇定自若地拿了一片树叶擦干自己鞋上的血迹,淡淡地道:“他们已经疯了,所有的人都已经疯了,外面打得更加惨烈,见人就咬就砍,都顾不上是不是自己这边的人了。地面上全是糜烂的血肉,我都是从树上跳跃过来的。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为今之计,我建议搬到孟兹宁那里去。姓孟的很聪明,他利用秘密花园的材料搞了很多尖篱笆防御,那里应该还是安全的。” 自从大规模杀人事件发生后,冷雨馨一直就被韩煜困在房子里,再也没有出去过一次,自然也不知道外面的人早就已经变成非人的模样,此次一看,受到的震撼最大,她似乎开始明白,韩煜所说的在黑暗中的人心会变质这个道理。她忽然懂得,时间的流逝是最致命的伤害,过得越久,这个校园就滑落得越快,直到越过那条安全线,就再也回不到阳间了。 就这样,韩煜护送着冷雨馨简单收拾了一下,仓皇地逃离了旧校区,来到了孟兹宁的办公室。司马光社的四名成员在这么一种尴尬的局面下再度重逢,当真是百感交集,说不出的苦涩和辛酸。 在看到冷雨馨后,梁建鹏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平静,没有再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他憔悴得已经凹下去的眼窝聚起了一点光,直直地盯着同样憔悴的冷雨馨。冷雨馨二话不说,飞身上前,和他紧紧地抱在一起,拍着他的背脊,反反复复地念叨道:“没事,别怕,我们都还在,我们都没变。”说到最后,她自己也禁不住痛哭失声,泪落如雨。孟兹宁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也热泪盈眶。Ъiqikunět 在这乱世里面,人心纷纷动摇,黑暗无处不在,他们四个能够在绝境里保持最后一点纯真,保持最后一线良知,保持最后一道防线,不至于兵戎相见、互相残杀,实在是难能可贵。 遗憾的是,这样的一幕,并没有发生在那个同样风雨飘摇、人心动乱的1995…;…; 第四十九章 重建秩序(三) “地狱之日”的落幕以三派惨败并几乎全军覆没为结局,而之前实力最弱、最不被人看好的喜欢在死人口眼糊上沙子而著称的“沙魔”采用了阴险的伏击战略,最终险胜一筹,夺得了这次万骨垒砌的王者之位,从此,校园进入了另外一种天下大一统的深层恐怖境界。 关于接下来的走势,韩煜再也无法预测。因为文明崩塌,进入完全独裁的个人专制,它的黑暗程度取决于最高位者的个人风格,或者,换句话说,取决于他的性格缺陷。很不幸地,这个从血泊中拼杀出来的“沙魔”,其阴暗面远远超过了另外三位同行。 他统一校园的第二天,就狂妄地自称“沙皇”,并且颁布了第一道荒谬绝伦的“诏令”,那就是要求所有人彻底诛杀之前三派的余孽,如果想向他投诚的,必须要亲手绞杀同派另外一人的头颅,双膝跪地奉上。 当天下午,就有数十个鲜血淋漓的新鲜头颅被摆在了他的寝室门口,无一例外眼睛和嘴巴那里都糊上了厚厚的湿湿的沙子,为了迎合他的爱好。原本就震栗难眠的校园因此更加惶惶不可终日,无数普通的学生陷入无休止的恐惧和茫然当中。 在接下来的几天内,为了保证食物的供有量,同时继续这种对人心的高压政策,“沙皇”又出了第二个丧心病狂的“诏令”,他将跟随他的功勋之人排除,剩下的生存者分为几十个小组,每个小组15人左右,每天随机选5个小组进行投票,每个小组必须选出一个当天被献祭的人,凑够5个人刚好可以够所有人一天的食物,被献祭过的小组下一轮不参与随机选,周而复始,直到全部小组都献祭完成之后再进行新一轮抽选。 这个明面上为了控制食物禁止乱杀人从而稳定秩序,实际上鼓励互相仇视宣扬阴险的办法一出,校园立刻陷入了更大的混乱当中。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按照这个方法轮转下去,总有一天会轮到自己的头上,但为了能晚一天被吃掉,所有的人都在拼尽全力,想方设法地让自己能在小组里面立于不败之地。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人性除了杀戮、嗜血、饥饿之外的第一层本能被激发出来之后,进入了仇恨、嫉妒、怨毒等第二层负面情绪释放,进一步地激活了一直被文明道德掩埋、压制,发自于内心底的最丑恶最见不得光的欲望。 欺骗、引诱、强迫等等都已经不再新鲜,诸如落井下石、隔岸观火、挑拨离间等等这些在乱世才会得以淋漓尽致的诡 Ъiqikunět计开始层出不穷,人性在进一步沦落,良知的火种已经微弱到转瞬即灭的危险境地。 冷雨馨觉得,这样的局势远比当初的胡乱杀人还要危险,已经没有办法再袖手旁观了,必须要阻止这一切。她没有办法可以改变大局,可她必须要想出办法改变。 三十年前,面对这可能到来的危局,一代道宗出于畏惧,选择了将梨园社全体血祭,用来建立镜像封印大法,牢牢禁锢住鬼市,用鲜血换来十年的安宁。 二十年前,面对这即将到来的危局,一代风云人物张敏胜出于畏惧,选择了不惜以欺骗、绑架的方式将孔融社全体和六个无辜学生血祭,用来修补镜像封印,继续禁锢鬼市,用生命换来二十年安宁。ъiqiku 而到了今天,司马光社选择了跟前面两个社团截然不同的道路,也最终目睹了这个堪称人间灾难的危局到来。不是血祭,胜似血祭。历史再一次将他们推到风口浪尖上,他们必须要作出自己的回应。 冷雨馨日夜焦虑,连觉都也睡不好,面容日益瘦削,连头发都熬白了几根。这几天唯一让她还觉得有点高兴的事情,由于校园没有再出现大规模杀人事件,梁建鹏不再受到强烈刺激,疯癫的症状慢慢好了,已经开始能正常地说话了。 孟兹宁靠着窗子,看着下面空旷而堆满垃圾的广场,看着日渐枯死的草坪和枝叶倾颓的大树,嘴里喃喃地道:“杀戮、仇恨、欺骗、愁苦、哀伤、阴狠…;…;什么都凑齐了,七煞集结,校园的圣洁结界势必会毁灭,而没了圣洁结界的加持,镜像封印大法撑不了多久了,要破是随时的事。镜像封印一破,那我的那个古代封印…;…;”他忧心忡忡地目光转向秘密花园,那算是校园里唯一一块没被发现没被破坏的地方,但局势并不太妙,湖泊水位降低,晚上有荧光泛起,这是鬼市力量增强,触发封印抵抗的征兆。 韩煜不耐烦地道:“别叨叨了,你说的那些谁不知道?不就是没办法嘛,有办法我们用得着龟缩在这儿?”他看了一眼在另外一边自己出神的冷雨馨,暗暗用胳膊碰了一下孟兹宁,低声道:“喂,你那救世主什么时候能想出对策来?” 孟兹宁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正在这时,稍有恢复的梁建鹏虚弱地开口道:“为什么阴灵戏传说这么久都没出来了?”如果按照孟兹宁的推断,鬼市力量进一步增强,那么阴灵戏应该出来得更加频繁才对,怎么会彻底销声匿迹了呢? 孟兹宁温和地道:“它不会出来的。现在校园陷入这种自相残杀的乱局,对增加煞气、冲破封印最有利。它没必要出来搅局,节外生枝,让大家多一层对鬼怪的恐惧,而且为了保持对校园的绝对封锁,相信也耗费了她大量的冤力,没有多余的力量来找我们。在她的计算中,我们将会死在自己的同胞手上,或者死于校园的倾覆之中。因为从来崩塌最快的,都是内部先自己动乱,而不是外部的压迫。” 冷雨馨身躯微微一震,“因为从来崩塌最快的,都是内部先自己动乱,而不是外部的压迫。”这句话如同闪电雷鸣一般在她脑海中猛然响起,照亮了一直被封锁的某个角落,从某根隐秘的神经那里传来一股颤动,然后像电流一般迅速传导到整个大脑,瞬间,原本纷乱不知去向的脑细胞突然进入高速运转状态,并渐渐朝某个方向汇集。 那条一直隐藏在所有事实背后,那条唯一通向黎明曙光的道路,那条三年来被无数人擦肩而过却视而不见的脉络,在一个机缘巧合的下午,在一个不经意的环境,终于浮出水面,变得清晰! 冷雨馨的手重重地拍在了窗台上,浅浅的灰尘弥漫了她一身,手的边缘被拍得红了一大片,声音清脆得如清晨的铜铃。韩煜被她吓得一个激灵,不满道:“你要自残吗?” 冷雨馨转过身来,她的眼里有光,是这黑暗世界里真正的光,她两眼亮闪闪地看着房内的其他三人,一字一句道:“我想到办法了。”这句话带来的震撼不啻于平地一声雷,所有人都呆住了,一时间,屋内陷入绝对的寂静中,没有人能说出一句话。httpδ:Ъiqikunēt 良久,韩煜才惊疑未定地道:“什么办法?你是真想出来了吗?”冷雨馨兴奋地道:“多亏孟老师,他提醒了我,从来内乱最可怕,外部的压迫不一定能奏效,但是内部的垮塌才是真正的垮塌。要想推翻沙皇,就必须让他的内部混乱,让他建立起来的这种荒诞的秩序垮塌!” 大家听得面面相觑,韩煜疑惑道:“怎么让他内乱?你是让我把他暗杀了,自己登基吗?”冷雨馨坚定地道:“不是,我是要让你们混进他们内部,趁机引导人心。我始终坚信,人的良知没有完全泯灭,校园的公义没有完全消失,它们只是被黑暗压制住了而已,只要我们能为它们开辟出一条路,哪怕只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它们一定能够冲出血路!而我仅需要一小簇火苗,就可以让它变成冲天的火焰,烧掉这校园里肮脏的一切!” 第五十章 无间计划(一) “等等…;…;”韩煜的大脑当机了有那么一两秒,随即恢复正常,结结巴巴地道,“什…;…;什么意思?你是说…;…;无间道??”冷雨馨点点头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但主要并不是潜伏,是策反。” 孟兹宁若有所悟道:“我明白了,你是觉得现在的人心还不至于沦落至此,他们相当一部分人还存有光明、善良,只是被强大的黑暗和血腥抑制住了,无法也不敢反抗,我们过去就是要带领他们反抗,是吗?”冷雨馨惊喜道:“是的,孟老师总结得比我精辟多了。” 韩煜抓狂道:“行了!你们不要再一唱一和了!这什么破计划?根本就是天方夜谭!现在的危机是什么?是没有食物!!在饥饿本能的驱使下,什么光明,什么善良都是放屁!你让我们去策反他们?凭什么?!凭着饿肚子也要当圣母吗??” “未必没有食物。”冷雨馨接下来的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顿时震呆了屋内的所有人。梁建鹏愕然地看着她,艰难地说道:“哪里有食物?如果有,他们就不会…;…;”冷雨馨冷静地道:“这几天我想过了,之前的我一样陷入了慌乱,陷入了对黑暗的屈服,先入为主地产生了思想误区,把一些其实很荒谬的东西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存在的真理。” 梁建鹏大脑混乱道:“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冷雨馨道:“我要说的第一件事,就是人数。你们大家真的认为,现在那个‘沙魔’统治下的就是所有的幸存者吗?”这句话再次惊住了所有人,每一个人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脑海里涌现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难道不是吗?”httpδ:Ъiqikunēt 孟兹宁的眼中闪过了一道奇异的光芒:“幸存者不止这些吗?你是通过什么迹象推断出这么惊人结果的?”冷雨馨淡淡地道:“没有迹象,就是计算。”韩煜和梁建鹏异口同声地问道:“计算?”冷雨馨道:“没错,计算。在校园被封闭之前,这里居住着大概两万多人,我们假设当天有一部分幸运的人离开校园外出了,没有被封在里面,但人数不会太多,因为发生了轰动一时的集体自杀堕楼事件,大量的师生都跑过来围观了。为了方便计算,我们就取个整数,算两万人吧。集体踩踏事故以及一些零星的事件造成的死伤人数因为太少,我们同样忽略不计,那么最主要的就是饥饿大灾荒爆发的时候饿死人数和后来杀人取食时期的被杀害人数了。先说饥饿时期,当时校园的每条马路上据说都倒卧着尸体,加在一起会有多少?即便铺满一整条路,最大峰值能到多少?有一万人吗?”ъiqiku 冷雨馨问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脸是偏向韩煜的,显然,只有经历过那种尸横遍野环境的韩煜有经验回答这个问题。韩煜的脸色黑了下来,但还是答道:“当然不可能。”冷雨馨道:“那好,我折半,满打满算五千人吧,那么还有一万五。现在‘沙魔’统治下的幸存者,据说分成了十几个小组,我算他二十个组,每组据说接近100人,我也算他就是100人,20乘以100,得出2000,它与一万五的差距是一万三。难道说,在杀人取食时期和在这次大规模火并的过程中,一共有一万三千人被杀害了吗?” 这个荒谬的结果显然没有任何常理可以支撑它站住脚,从来没有细想过的韩煜突然感到了一股深深的寒意,他比谁都清楚,如果真的是被杀了一万多人,那么现在的校园每寸土地上,都会垒砌起几米高的尸体堆,没有寸尖都够落足,没有道路能够行走。孟兹宁道:“这就是思维惯势,当某个人想着,其他的人都已经死掉了,能活下来的也就这些人了,这种可怕的念头会迅速传导给他周围的人,然后不断扩散、传播,在恐慌的背景下,不会有人去细想里面的纰漏和可能性,第一选择就是无条件相信,然后再帮忙传播,慢慢地它就成为公认的真理。” 冷雨馨伸出三根手指,道:“另外,还有三个疑点,我们一直没有发现。第一,当时发生集体自杀事件,不是有很多警察医生进来了吗?当时我们逃出来的时候,他们肯定还没走,那个时候校园就已经被封闭住了。他们出不去,但是很奇怪的是,后来我们再也没发现他们的存在,那他们去哪儿了?第二,在饥饿灾荒大爆发的时候,还没有演变成杀人取食的时候,很多宿舍楼就已经空了一半了,这些人又去哪儿了?第三,在最初期的抢夺食物过程中,女生往往成为受害者,但到了杀人取食时期,倒卧的尸体基本都是男性,火并的,包括现在幸存的,也是男生居多,那么那么多女生难道一夜之间就蒸发了吗?” 韩煜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如果你的推论都成立的话,那么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就至少有几千人在秘密地存活,你觉得有可能吗?那么多人,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露出,一点都没让人发现,军队都做不到!”冷雨馨毫不退步,针锋相对道:“那你怎么解释我那三个疑点?你能用什么逻辑和常理去圆这三个矛盾?” 韩煜当然无法解释,他听到冷雨馨的推论之后已经无比震惊了,他也明白她说的都是事实,这些天大的疑点只要之前注意到一点,可能事情就不会恶化到这样,可他不能接受她的结论。在冷雨馨这边,同样也没有任何依据和常理可以支持她那所谓几千人秘密存活的观点。 两人正在剑拔弩张间,梁建鹏开了口:“我也不明白,如果真的有几千人另外活了下来,他们吃什么?”这个问题顿时将紧绷的气氛推到了极致,就连孟兹宁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其实这个问题没有回答的必要,因为他们吃什么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们肯定吃的不是人肉。 如果他们找到了可以不依靠人肉存活的方法,那么孟兹宁和韩煜他们势必就要面对一个残酷的真相。他们好不容易以生存本能说服了自己,折拗了良心,才违心地以尸体作为替代食物,小心翼翼游离在那条底线的附近,结果现在告诉他们,其实根本没到那种绝境,其实根本不需要吃人肉。 孟兹宁不敢再想下去,他担心强烈的负罪感会加重自身的痛苦,让本已不堪重负的心理防线再加压力,连忙转移话题道:“别吵了。其实我觉得这个办法很好。现在校园的秩序已经初步稳定下来了,也不会无缘无故恶意杀人,既然一切可控,我们不妨试着去适应他们的规则,去玩这一场游戏。一方面,我们试着去查探还有多少人保留着人性,一方面,也可以趁机搜索一下秘密存活的人群。总之,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再继续隔绝在这里,把自己置于情报的孤岛上,那才真的是坐以待毙。”筆趣庫 韩煜无力地挥挥手道:“随便你们,反正我不相信什么秘密存活。当然,你们要去窥探人性我不反对。说吧,怎么潜进去?是就我一个人潜?你们都看着?”冷雨馨狠狠白了他一眼道:“梁建鹏身体不好,除了他,我们三个都去。”孟兹宁笑道:“我的建议是,就我跟韩煜去,雨馨也不适合。那可是杀人的巢穴,除了我跟韩煜,谁也没把握全身而退。” 第五十章 无间计划(二) 孟兹宁的这个提议是最合理的,梁建鹏身体虚弱,而且即便不虚弱,以他养尊处优的习惯和优柔寡断的性格,在那种环境也生存不下来。冷雨馨纵然聪明,但并没见识过多少黑暗的人性和阴险的手段,也是危险重重,只有他跟韩煜,长年在降妖除魔、斗智斗勇,即便事发,也有胜算逃脱。 梁建鹏和冷雨馨都没有理由反对,韩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我能有什么意见?反正不是我一个人出去就行,好歹拉一个垫背的。” 于是,第二天,在血雨腥风的校园里突然出现了两个投靠组织的幸存者。在这个绝对封闭的世界里,出现任何一张生面孔都会使人高度紧张。立即有人将他们俩带到了“沙魔”的面前,孟兹宁早已计算好了一切,随即献上两颗头颅,都是另外三排的余孽(这两具尸体他们找了好久),并且在脸上糊满了沙子,还精心编出了“沙魔”的字样,宣称这是天命所归。“沙魔”大为高兴,大手一挥,直接将两人随便打发到了两个小组。 在这个以投票决生死的日子里,新加入小组的成员无意是最弱势的,也最容易成为被人踩踏、陷害的对象。韩煜很快发现,先不要说什么刺探、策反,最要紧的第一任务是保住自己的命。 接待他的人是一个两眼无神,头上有两道明显伤痕的男生,他漫不经心地告诉韩煜,现在的规则是,首先将小组的100多个人再分为10个类别,每个类别投票,选出一个人,这10个人再进行第二轮投票,最终票数最高的人就被推选出来成为祭品候选,最终所有祭品候选再进行第三轮投票,直到真正的5个祭品出现。Ъiqikunět 韩煜耐心地听完了他乱七八遭、漏洞百出的规则讲解,面带笑容问道:“哥们,我问一声,那要怎样才能不被选为祭品?”那男生冷冷地看他一眼,眼光里满是严寒的冰,韩煜毫不畏惧,坦然对视,良久,那男生才含含糊糊地道:“你要是能认老大,就能绝对安全。”他轻蔑地拍了拍韩煜看上去并不强壮的身躯,耻笑道:“不过老大是看不上你这样的,你还是乖乖接受投票吧。” 韩煜继续笑容满面地问道:“哦?那要怎么样才能成为小组的老大?”那男生的眼珠子都瞪圆了,直愣愣地看着他,仿佛在打量一个疯子,半晌才呲牙咧嘴笑道:“好!好!看来你是觉得活太长了!哥满足你!今天下午投票,你先去给自己好好挖个坑,啊!” 韩煜微微一笑,没有答话。他既没有挖坑,也没有四处套近乎、拉关系,而是大摇大摆地四处逛。他最介意的不是什么策反人心,而是冷雨馨所说的还有几千人秘密存活的惊人推断。他把平时重兵看守,自己不敢去查看的地方都走遍了,令人失望的是,他什么痕迹也没搜寻到,那些地方根本没有一点人烟的踪迹,厚厚的灰尘平坦如镜,完美地诠释了无人进入的判断。https:ЪiqikuΠet 转眼便到了下午,这是这个校园最紧张最可怕的时刻,就在三点左右,这十几个小组,上百个类别,就要开始投票,就要开始互相人心的算计,就要剥开内心的阴险,就要逼自己将同胞推入地狱,就要以他人的生命来换得自己的存活。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韩煜所在类别进行投票的地方刚好是他平时上课的教室,他走进去,9个人已经稀稀拉拉地坐在那里,一个个眼神幽幽地看着他,仿若饿了几个月的恶狼。韩煜完全没有看他们,只是打量着好几个月没有来过的课室,看着凋敝的景象、破乱的桌椅和尘封的黑板,蓦然想起了之前阳光明媚、桃花飞扬,自己就坐在这里听着老学究咬文嚼字的情境,一时间百感交集。 留给韩煜的是边角一个已经歪歪斜斜就快坐不稳的椅子。韩煜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二话不说,一脚将那椅子踹飞,随手拉了个好一点的椅子,也不管椅面上脏不脏,一屁股坐了下去。他这一连串动作做得行云流水,自潇洒之间透露出难以言述的狠劲,让那9个人都不由身躯一震,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惊疑。 投票会议是由那个伤疤男生主持的,他站起来,面无表情地道:“伟大的沙魔,他是我们永远的主人,是最英明的领导,没有他,我们将颠沛流离,生死不如。”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重复道:“没有他,我们将颠沛流离,生死不如。”韩煜猝不及防,连忙也跟着站起来,啼笑皆非地含混不清地跟着念了几个字。 紧接着,大家纷纷坐下。那个伤疤男生继续站着,面无表情地道:“在投票之前,我介绍一下新加入的成员,他叫韩煜。好了,那么接下来进入投票。”韩煜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这堪称是他所见过的最短介绍。 韩煜以为投票应当是那种秘密投票,比如每个人在白纸上写一张字,然后全部摊开之类的,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投票的方式竟是明投。伤疤男生转过头去,直接从他的左手边第一个人问起:“你投谁?”那人想都不想地答道:“韩煜。”然后是第二个人,他也毫不犹豫地道:“韩煜。” 韩煜光荣地不到三秒就拥有了两票。第三个人正要开口,韩煜已经灿烂地一笑,道:“等一下,我有个问题不明白,想请教一下大家。如果我们投票的时候,不小心有人死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就可以不用投票,直接就出来一个祭品了,而且是正选,还不是候选。” 伤疤男生的脸上一阵抽搐,神情严厉道:“你什么意思?伟大的沙魔有训示,只能投票选,绝不容许直接杀人,否则视作挑战他的权威,违反他的命令,就要遭到所有人的批斗,然后身受万刀捅刺。” 韩煜笑意吟吟地看着他道:“你激动什么?我有提过杀人两个字吗?我说的是不小心死了。”伤疤男生怒道:“大家好端端地坐在那里,怎么会不小心死了?谁会不小心死了?你是想威胁我们大家吗?” 韩煜笑眯眯地道:“谁说都是好端端地坐着?你不是站着么?”话音刚落,伤疤男生忽然“哎哟”一声,整个人摔了下去。事起突然,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纷纷站起来凑过去看,这才发现,原来刚才伤疤男生站的地方地砖忽然碎裂,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及膝深的坑,边缘尖锐的石块将他的两只脚割得鲜血淋漓,裤子都红了大半。 伤疤男生惨叫一声,紧紧按住了两个膝盖,竭力忍受那种剧痛,又惊又怒地瞪着韩煜。韩煜一脸无辜地道:“你看我干什么?你说不会有不小心,这不,你就不小心了嘛。”他脸上的笑容不减,转过头看着周围的另外8个人,轻轻地道:“一切皆有可能,每个人都会不小心的,只是不小心到什么份上,就得看自己的命了。” 伤疤男生怒声道:“你闭嘴,我要去沙魔面前告你。”韩煜耸耸肩道:“随便,不过你是不是先去止一下血,否则我们的祭品就直接出来了。”伤疤男生恨恨地看了一眼韩煜,急匆匆地道:“投票中止!”随即一瘸一拐地从坑里出来,走出教室外去找绷带止血了。筆趣庫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教室外面,第三个人立即快速开口道:“钱郁。”第四个人点头,也跟着道:“钱郁。”第五个人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钱郁。”很快,除了第二个人选的是韩煜,另外七个人选的都是钱郁,最后一个轮到了韩煜。他的笑容如同几个月前那么明媚,口齿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钱郁。” 他不知道钱郁是谁,但他已经猜到了钱郁是谁。投票没有人反对,是因为不在场的人无法反对。 第五十章 无间计划(三) 这是他的教室,他的主场,他踩踏过了几千遍的地方。他比谁都知道,那一块地方下面是空的,所以踩在上面声音显得更加空洞清脆。他刚才暗暗用功力将那块空心的地砖震出了裂纹,只要再承重一会儿,伤疤男生必然摔下去。 在这个人心恐慌,崇尚暴力和实力为王的年代,玩这些伎俩往往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果然,这个组里的人看着韩煜的双眼都在发光。能存活到今天,他们都不是笨蛋,没有人相信钱郁是不小心摔下的,他们直觉认为是这个新来的做了手脚,但是做了什么手脚,怎么做的手脚,却一点也看不出。看不出就是强者,而他们这个组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强者。 一个看上去比较强壮、皮肤黝黑的男生开口了:“我叫大壮,你叫韩煜是吧?你以前是什么级别?”这是开始套家底了,韩煜顺口胡诌道:“别提了,本来顺风顺水的,后来给人暗地里捅了一刀,大佬不相信我了,所以只是小喽喽而已。” 大壮继续道:“那是屈才了。你刚来,不了解情况,我跟你大概说一下?”见韩煜点头了,他便滔滔不绝地道:“你不知道,我们这个组是最弱的一个组。虽然沙魔说是公开公平投票,但是组里是认老大的,老大可以出面去活动,去拉票,去搞小动作。他们推选我做老大,可我没什么本事,拼不过其他组。每次我们组挑选出来的祭品候选,到最后总能成为祭品,为此组里已经死了八九个人了,这几个都是后来补充进来的。我们不想死,最起码不想这么早死,你要有能耐,我让这个老大给你当,任务就一个,保住我们大家的命!”biqikμnět “没问题。”韩煜答应得干脆利落、行云流水,他恨不得尽快上位,好有足够的空间和资源去打探,去实现冷雨馨那什么见鬼的策反人心计划,去打探那所谓的几千人秘密存活真相。无非是怎么不择手段去保命而已,而这正是他最擅长的。 正当韩煜踌躇满志、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却突然发生了,从此彻底大乱了他的计划,却也因祸得福,使整个事件的进程开始加快。 第二天一早,是各祭品候选的第二轮投票。名义是所有人的投票,实际上因为操作起来太过繁琐,已经被简化为各组的组长直接代表本组进行投票,得票票数最多的5个人就会被选为祭品,然后被杀害之后分给剩余的人吃,吃完之后又开启新一轮投票。 韩煜没有去拉票,也没有去活动,因为他一个人都不认识,也没法去活动,他估算着应该怎么一鸣惊人,怎么去跟最强的那几个组拉上关系,哪怕那倒霉的钱郁被选为祭品,也属于可以允许的范围内。 但去到之后,韩煜却改变了所有的计划,因为此时的他震惊得完全说不出一句话来,震惊得整个大脑都彻底停滞,震惊得连魂魄就已经离开躯体。他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位置,不,准确点来说,是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位置后面的一个人。 那个人肥头大耳,几个月不见,没有丝毫的消瘦,但脸色已从红润变为灰白,头上生出了几根白发,夹杂在黑发中特别显眼。他低垂着眼眸,看不清眼中的神采,但从身上已经透出一股让人极不舒服的阴郁气息,仿佛不用看他的面相,就足以判断他的善恶好坏。 这正是校园大动乱之后,从镜影世界逃出之后一直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的舍友黄景羲! 韩煜死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会在这种场景下碰见他,他的心里“怦怦”直跳,一时间五味杂陈,说不上是高兴还是羞愧,抑或是尴尬。黄景羲明显也感觉到了直直锁住他的两道逼人的目光,他慢慢地抬起头来,刚好对上韩煜错愕的脸,他愣了一下,眼神黯了一下,但随即不动声色,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慢慢又低下头去。 只这一个动作,韩煜心凉了半截。这还是以前动不动就跳起来火急火燎的胖团子吗?这还是遇事就咋咋呼呼的肥老猫吗?要不是那张脸,他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认错了人。 这个时候,有一个瘦瘦高高的人走进了这个阶梯课室,尖着嗓子叫道:“各组组长都坐下,准备投票了。”众目睽睽,有再多的情感也不能发泄,有再多的疑问也不能提出,韩煜只能强压着惊异,尽量镇定地坐了下来。biqikμnět 那个瘦高的人将名字都写在了黑板上,然后道:“老规矩,你们下面念名字,我在上面划正字。好了,开始吧,我今天累得很,没空跟你们罗嗦。”随后,从最左边开始,有人开始念出已经挑选好的5个人的名字,而那个瘦高男生则依次在相应的名字下面做着标记。一连便过去了九个人,韩煜注意到,这九个人所选的5个祭品当中都有钱郁。果然,他所在的13组是个谁都能碾压的鱼腩吗?韩煜面无表情,今天他已经做好了钱郁牺牲的准备,他唯一要思考的,就是黄景羲这件事是怎么回事?他接下来又要如何面对和处理。“该我了。”背后忽然想起一把雄浑的男音,打断了韩煜的思索,他身躯微微一震,不用分辨他都能认得出,这正是黄景羲的声音。 黄景羲似乎有点犹豫,他停顿了一下,直到那个瘦高男生投来不耐烦的眼光,他才报出了5个名字,报其中一个的时候,还说错了,结结巴巴地纠正了一次。当他报完这5个名字的时候,整个课室都沸腾了。因为,这5个名字里面,不包含韩煜所在组别的祭品候选‐‐‐‐钱郁! “怎么会这样?”一个高亢的声音从后排愤怒地传来,“大家明明说好的,怎么事到临头你却又变卦了?怎么能够推选我组里的人呢?凭什么不推选钱郁?”周围一片议论纷纷,大家交头接耳,都朝韩煜及他身后的人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韩煜紧紧地抿着嘴唇,脸色铁青,却一言不发,他在这里人微言轻,也轮不到他发言。过了半晌,直到议论声稍微小一点下来之后,身后的人才缓缓地发声:“我想要你们组的人死,他就得死。难道我没有这个资格吗?”Ъiqikunět 教室里瞬间静了下来。黄景羲的这句话说得无比平缓柔和,但即便是3岁的小孩,也能听出那没有变化的声调之间,蕴含着多么可怕的凶狠暴戾气息,仿佛是一头盛年的猛虎,伏下身来盯着你,毫无动作,却没有人相信它将毫无动作。 后面愤怒的声音消失了,议论声也消失了。大家无视地继续投票,对这个小插曲漠不关心。韩煜呆呆地看着黑板,目光中神色复杂难辨,他眨了眨眼睛,却发现眼眶干涩得生疼。眼看那瘦高男生的视线已转向自己,他咬紧牙关,以最平静的音调报出了自己选中的5个人。 黄景羲的表态似乎有一种风向标的作用,自他之后,再无人选钱郁,反而是用来替代钱郁的那个倒霉蛋成为了当仁不让的牺牲品,被不断地提及,他下面划出的正字比其他候选人都要多得多。 投票终于结束了,钱郁逃过一劫。13组第一次在集体投票环节没有被选中,有些人向他投来了羡慕的目光,甚至有个人悄悄地凑近他道:“嘿,你是怎么跟黄老大拉上关系的?他为嘛要保你?” 第五十一章 良知的力量(一) 黄老大?韩煜想笑,却笑不出。他懒得理会那些人的八卦,等到瘦高男生宣布散会的那一刻,他第一时间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慢慢地,慢慢地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刺眼的号牌:“52”。 黄景羲是52组的组长?他记得那个大壮跟他提过,有十个小组是非常强大的,也被称为十大天王,52组排名第三。真幸运,原来老天安排他轻而易举地就能跟强组顺利地扯上关系,而且还能扯上不一般的关系,韩煜心里不无讽刺地想道。 他慢慢地抬起头,却发现黄景羲此时已经垂下眼眸,微低头颅,一如刚进来时那副毫不起眼的模样。韩煜一字一句地道:“黄老大力保之恩,难以言谢,不知可否借一步谈话?”“当然。”回答他的是两个同样铿锵有力的字。 两人在沉默中起身,默契地离开课室,韩煜走在前方,黄景羲跟在后头,一如当日两人下课后的场景。外面没有阳光,灰霾浓重,昏暗的光线投射下来,却依旧晃了韩煜的眼睛。要不是周围那肃杀的气氛,他真有种错觉,仿佛回到了之前的校园,那个平静得没有任何厮杀和地狱的天堂。 在一个发臭的小池塘边上,两人站着,沉默了许久许久。时移世易,风云变幻,早已物是人非,找不回聊天的感觉。过了半晌,才有韩煜打破了沉默:“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以为你早就死了,但后来我又觉得你是…;…;” “秘密存活”四个字在嘴角边打了个转,最终还是咽回到肚子里。眼前的这个人很可怕,身上流露出的是和自己一样的野兽气息,他不能随便泄密。 “我也以为你死了。”黄景羲的声音非常沉闷,像是被封在一个大瓮里,自带回音,“但我觉得需要交代的人不是我,是你。在宿舍里,你把我打晕,然后就不见了踪影,直到现在才见回你。难道你就不想解释一些什么吗?”筆趣庫 韩煜猛然想起,和黄景羲的最后一次碰面发生在镜影世界里,当时他急于找到原点,为了怕这个舍友拖累他,所以把他打晕后爬了出去。没想到后来遇到一系列事情,自己重伤,失去知觉,紧接着便是校园封锁,动乱大起,气都来不及喘上一口,根本没想到这些善后的事,甚至连黄景羲到底逃出镜影世界没有都无法打探。 “我…;…;”韩煜犹豫了,他应该怎么解释,他简直无法解释。要解释,就得告诉他阴灵戏传说,告诉他鬼市,告诉他校园一切动乱的根源,告诉他自己法术界中人的真实身份,可问题是,经历过这么多残酷厮杀的血性之狼,会相信这些违逆原理的天方夜谭吗? 黄景羲忽然幽幽地笑了起来,他这么一个高大肥胖的汉子笑成这种阴柔样,入眼处更让人觉得不寒而栗,仿佛变态的扭曲:“以前的我就是个傻子,但现在的我不是。你解释不了,不是吗?要不,我来帮你解释吧。你早就发现老莫不对劲了,把我打晕,是为了能自己单身逃脱,不至于带上我这么一个累赘。然后,你再把楼搞塌了,我也死了,没人会揭发你的罪过,只不过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着,没估到我能逃出来,更没料到,我能活到现在。” 韩煜听得整个人都傻眼了,那些清清楚楚通过暗线串成的环节,被黄景羲用另外一条明线同样串起,而且串得合乎逻辑,只不过是押上了自己的名节和声誉。他的心顿时像被扎了个洞,凉风嗖嗖地往里倒灌,是彻骨的寒,声音也变得压抑:“你就是这样认定我的吗?” 黄景羲抬起头来,一双看上去无神的眼睛里猛然爆发出迫人的精光,如同天网将韩煜牢牢锁住:“我想等你亲口承认,但你不会承认。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是古训,也是道理,你这样做,我没什么好怪你。我也一样,为了活命,背叛、出卖、欺骗,什么都做过,没资格说你什么。当年你对我颇多照顾,也算是兄弟一场,今天我救你组里的人,就是为了还这个人情。但你别妄想着还能继续占便宜,靠着旧日的情分继续称兄道弟!从今往后,我们一刀两断,各走各路!” 黄景羲冰冷的字眼里包含着更为冰冷的寓意,他冷冷地斜视了一眼呆若木鸡的韩煜,二话不说,甩手离去,样子是韩煜从未见过的决绝。那一瞬间,韩煜的心无缘由地开始剧痛,莫名地剧痛,有什么东西在砰然碎裂,变成碎片掉落,每一块的掉落都带着血肉,撕着皮筋,锥心刺骨,撕心裂肺。biqikμnět 对于黄景羲,他一直没有多看重,但是也没有不看重。那就是一个乐天单纯的傻瓜,和他相处简单开心,不需要额外提防,不需要提神戒备,因此自己颇喜欢这个舍友,说没有感情那是骗人的,同窗四年,再互不干扰也是兄弟一场。 如今,兄弟阋墙,同窗反目,韩煜才突然意识到了,这段并不被自己重视的友情分量之重,心底的惋惜、遗憾、痛苦是掩盖不住的。那并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他终究已经不是那个只影孤身窥伺猎食的小男孩了。 这个时候,韩煜稍微有点明白了冷雨馨的不安,明白了她所说的人心沦丧的可怕,如果一个无知无畏相信阳光的人都已经向阴暗低头,那么即便有一日校园重临阳世,也不可能再回人间。 “你站住!”韩煜说的那三个字,之前的两年里他无数次地跟走的那个人说过,但从没有这次,说得那么用力,那么坚决。黄景羲停住了脚步,他说服自己,那只是因为习惯,包括此时想聆听对方的解释,也只是因为习惯。 “你要我解释,我的确解释不了。但解释不了的理由有很多,不是只有你那一种答案。我以前跟你说过,不同的人看事情,得出的结论都不一样。我是个复杂的人,所以看谁,谁都很坏,但你除外,你他妈的真的就是一块玻璃,想黑都黑不到哪儿去。你现在也是个复杂的人,所以把人往最坏的地方想,我能理解,也情有可原。可我如果真的是背叛兄弟、把兄弟往死里整的人,你为什么还要救我?为什么还要还我人情?!为什么还要听我的解释?!对付小人,从来就不用讲任何道义,这才是复杂的人该有的信条,这点你不是应该和我一样的吗?!”最后一句话,韩煜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嗓音承受不了越来越高的分贝,最后破了音,变了调的回响激不起死水一潭的池塘任何涟漪。筆趣庫 黄景羲的手微微颤了颤,但依旧没有回头。他也困惑,以他今日的性格,不应该再对这些软弱的感情留有念想的余地,可为什么,自己还是来了,还是出手了,还是纠缠了。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对于韩煜是否背叛过这个真相有着多么深的执念。为了求得这个真相,他甚至愿意暂时放弃原则! “我相信,人性的良知不会全部泯灭,善良的光芒不会统统熄灭。光明不是消失了,它只是被黑暗暂时压制了,只需要给它一点空间,它必然会爆发的。”冷雨馨充满憧憬的话语此时回响在韩煜的耳边,犹如天籁之音,传递着某种不知名的强大能量,驱使着他说出更有分量的话。 良知的力量! 第五十二章 良知的力量(二) “而你之所以没有掉头离去,之所以还对我施以援手,之所以还肯出来跟我有这么一场谈话,不就是说明了你并没有把我韩煜当成是一个小人吗?你我两年同窗,朝夕相处,再是伪君子也伪装不了那么久,再对你戒备也会被你看穿,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早已清清楚楚,即便我无法解释,即便那么久没见,我变了没变,你一早就有了判断!是你自己不肯承认而已!”韩煜的话铿锵有力,振聋发聩,原本是攻心的话语,此刻念出来却有一种魔力,让自己也情不自禁地相信,那就是本来该有的模样。 黄景羲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韩煜说得没错,从再见到这个兄弟的第一眼起,他的直觉就告诉自己,这是唯一一个不需要警惕的敌人,这是唯一一个可以值得托付的旧友。可是那又怎么样?他能活到现在,是从血路里拼杀出来的,是靠无数欺骗和背叛才走过来的,信任早已廉价得一钱不值,直觉早已鄙弃到不屑一顾,他无法放下心防,他做不到坦然接受。 黄景羲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激动得满脸通红的韩煜,语气平静:“那你给我一个解释,为什么你要把我打晕?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出去?为什么这么久都不见你?”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只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说得通的解释,一个虽然漏洞百出但能说服自己的解释,他就可以颠覆一次原则。biqikμnět 韩煜苦笑,这三个问题,跨越了那么多道关卡,经过了那么长一段时期,当中的暗礁汹涌,又岂是一个解释能阐述得了的?还有那么多惊天的隐秘,他无法告诉也不能告诉,黄景羲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韩煜强压下胸腹中的一口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原地转圈了一小会,才思索着字斟句酌道:“那个世界…;…;我是说,我在宿舍把你打晕的那个世界不是一个正常的世界,它是被制造出来的一个空间。”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快速地瞄了黄景羲一眼,还好,对方表情继续波澜不惊。 “老莫不是突然变坏了,而是他…;…;他…;…;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韩煜心一横,干脆把真相和盘端出,“我实跟你说了吧,这些东西,包括校园大乱,都不是人力能造成的灾祸,它的起源都是鬼怪,在校园里隐藏着一股邪恶的力量,它们时时刻刻想颠覆学校,想生灵涂炭,封锁结界就是它们的杰作。” 黄景羲的面部终于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关于校园封锁,我们每个人都知道这肯定是超自然的灵异事件,也有人想到了鬼怪,但是总得不到证实,今天从你的口中说出来,我一点也不奇怪。我奇怪的是,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又是什么人?” 这就是直指中心了,韩煜无奈,他知道,今天这个结不解开,他就将永远错过和黄景羲和解的机会,就会永远失去一个兄弟。门规戒律,兄弟情谊,总要有所取舍,他纠结了半刻,最终咬牙道:“我是法术…;…;我是会法术的,以前跟一个师父学过,所以能看出破绽来。”这个含糊的回答蒙不过冷雨馨,但总能蒙过黄景羲吧。ъiqiku 黄景羲的面容有了明显的变化,看向韩煜的眼神里面多了一种畏惧:“你是茅山派的?”韩煜哭笑不得,在世人的心目中,仿佛只有茅山才是法术的代名词,他也懒得澄清,直接转了个话题道:“我打晕你,是为了要出去刺探一下鬼怪的藏身之地。你不过是一个凡人,我带着你,不好行动,危险太大,还不如留你在那里。但后面楼会塌,我是真的真的没想到,我当时自己也身受重伤,昏过去了,是被人救出来的。然后,我一直养伤,没有药,这伤好得特别慢,所以直到现在才出来。”韩煜真假参半地总算把这个大谎给圆了过去。 黄景羲此时已经完全相信了韩煜:“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韩煜摇摇头道:“世人总以为,鬼怪之说荒诞不经,我不会轻易说出去,以免被人觉得我脑子有问题。不是经历过这这场动乱,你估计也不会相信的。”黄景羲急切地跨出一步道:“你既然是懂法术的,那你告诉我,校园的封锁什么时候可以破?” 韩煜哑口无言,半晌才道:“这股力量非常恐怖,远超想象,暂时没有办法破解结界。要能破我早就破了,用得着得到死尸遍地吗?”让他始终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结界再强大,外界也应该发现异象了,怎么法术界一点动静都没有?连冲击波和结界震动都感觉不到一分一毫,是外界也出事了还是另有缘故? 黄景羲一听,心都凉了:“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只能束手待毙了?所以你也放下身段跑进来,就是为了能苟延残喘下去?”韩煜忙摇手道:“不,不,不,我进来另有目的。现在这种情况恶劣非常,如果继续下去,这些积累起来的无数冤气、戾气、阴气,反而会助长那些邪祟的气焰,让它们变得更加强悍,我们胜算最小。我混进来,就是想改变这一切,最起码能止住校园沦落得颓势。” 黄景羲听得一知半解,问道:“怎么止住?”他谨慎地看了周围一眼,走到韩煜身边,附耳低声道:“现在沙魔残暴嗜杀,他身边的力量也很强大,你想取而代之是不可能的。”韩煜也低言道:“我不想取代他,这个局势,倒了他,还会有火魔、水魔出来。我要逆转的不是位置,而是人心。” “人心?什么人心?”黄景羲莫名其妙。韩煜道:“我和我的伙伴相信,人之初,性本善,现在他们之所以残忍无道,不过是被环境逼出来的本能,但内心的良知未必已经全部泯灭,我要做的,就是一点点驱除绝望的心态,重新唤回他们的人性。” 黄景羲匪夷所思道:“你这是疯了吧?那些一个个都是穷凶极恶的人,你还跟他们讲道理?还不如直接自杀了来得痛快。”韩煜解释道:“我知道很难,但不代表完全做不成。你不就是一个例子吗?看上去凶暴阴暗,实际上本质没变。”黄景羲拼命摇头道:“这不一样,你我相交那么深。而且,”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现在还是没有东西吃,还是得不断杀人,要杀人,还讲什么良心,还说什么人性,谁会去相信你?谁会去跟随你?” 韩煜不说话了,这是最根本的问题,也是最难解决的问题。所以冷雨馨决定双线推进,既要混进去掌握人心状况,同时也要搜索秘密存活的人群,只有能找到那些人,才能破解食物的困局,才能策反人心,才能真正区分出完全泯灭人性的禽兽,还校园一个清净。 “我不做无用之功,我们有一个计划,能够找到唯一可能的出路,但是现在信息太少,我还不能跟你透露太多,省得你以为我是疯子。可你必须配合我。”韩煜诚恳地道。黄景羲点点头道:“我怎么配合你?我虽然是一个强组的组长,但也只是一个组长而已,并不算是沙魔的亲信,核心消息我也是听不到的。” 韩煜道:“不要核心消息,我知道,现在他们掌握有很多仓库,都是用来存放一些药品、刀械等贵重东西的,以我的身份没法进去,你能不能帮我?”黄景羲吃了一惊:“你要偷那些东西?”韩煜连忙否认:“不不,我不进去,我就是外围兜一圈,他们在外面把守也很严,靠近都靠近不了。” ъiqiku 第五十二章 良知的力量(三) 又不要东西,又千方百计地要靠近仓库,黄景羲越来越一头雾水了,但是他从未看到韩煜有如此凝重的神色,知道此事或许事关成败生死,自己既然并不擅长,还是不要搅合了,当下点点头道:“这没问题,我们组经常会去领用一些物资,我到时带你过去,你以领用的名义先混进仓库,进了仓库,里面的守卫就很松了,然后你再趁机溜出来,干你想干的事情就可以了。” 韩煜急切地道:“越快越好,什么时候可以?”黄景羲想了想道:“这样吧,我现在就去拿批条,你在这里等我,最快一个小时后估计就可以了。”Ъiqikunět 黄景羲果然说到做到,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回到了急得团团转的韩煜身边,手里拿着一张破旧的纸,对他道:“幸好今天人齐,要不然还批不了。那现在我们出发去仓库吧。你想去哪个仓库?” 韩煜迫不及待地道:“去北2号仓库。”黄景羲愣了一下,忽然眼睛一亮,他明白了韩煜为什么想混进仓库,不,严格点说,他是想混进仓库的后方。北2号仓库刚好位于学校的计算机楼旁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这栋大楼的右侧,有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居然纵深有几十米。几十年前,据说在这里曾经发生惨绝人寰的奸杀案,阴气浓重,望之森严,学校也颇为畏惧,仗着地方大,居然就荒废在了那里,也不开发,只是叫人种了很多树木。平时白日里树林里都阴森森的,没有一个学生会去哪里早读,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一个禁地,还被包装上了“校园五大邪地”之一的绰号,更加荒芜人迹了。 难道说,韩煜怀疑这个树林里有什么鬼怪? 黄景羲只想对了一半,韩煜的确是对那个树林感兴趣。在第一次路过那里的时候,韩煜就感知到了里面的阴气浓郁不散,冤魂气息厚重,但他没有丝毫兴趣,因为校园结界强大,它轻易不能出来害人,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宗旨,韩煜对它采取了放任自流的措施。 但眼下不一样了,据说那个树林占地面积不小,加上多年种树,林叶比别的地方茂密,遮住了大半视线,说不定里面就藏着什么秘密存活的人群,那可是破解现在困局的关键,所以韩煜舍了命也要去探究一番。 两人于是结伴一起出发去北2号仓库,那里几乎是守卫最森严的地方之一。仓库设在计算机楼的二楼,在外围三十米的地方就有岗哨,进大堂又有数十个人把守。电梯已经用不了了,防火楼梯狭窄的楼梯口还有第三道关卡,即便韩煜武功绝世,也不一定能强冲进来。黄景羲有正规手续,所以倒是一路畅通无阻地通过了。 黄景羲装作不耐烦地对最后一道关卡的守卫道:“上面还有没有检查?没有我就先收起来了,你看这纸那么破,你们再一个个捏捏揉揉,回来就烂了,我可怎么回去交差?”守卫摆摆手道:“没有了,你们上去吧,快去快回。” 黄景羲对韩煜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快点上去,转过身却开始热络地掏出一支烟,递给那个守卫,笑道:“兄弟,我跟你打听一下,你这里工作舒不舒服?上头会不会额外奖给你们一点物资?我没别的意思,干组长太累了,就想找个轻松的干,降一级都不在乎。” 韩煜会意,黄景羲这是主动在分散守卫的注意力,他立即装作一脸茫然地登上了二楼。果然二楼上面空荡荡的,一个守卫都没有。韩煜瞧了眼通向三楼的楼梯口,立即明白为什么他们敢不再设岗了。巨大的梁柱从天而降,刚好拦腰倒在梯阶上,把上面的去路彻底阻断,使得计算机楼只有两楼可以使用。既然上面无路可通,他们只需要守住下面就可以安全无虞了。 韩煜蹑手蹑脚地走到右侧的栏杆旁,弯下腰,小心地从里往外窥视。从这里可以看到茂密的树林,如同高傲的孔雀,开着翠绿的屏,遮住了外界一切好奇的目光。他低头往下看,下面果然也设了岗哨,不过守卫们似乎深知校园这个异类邪地,对它颇为忌惮,距离树林足足有二十多米远。筆趣庫 韩煜心中暗喜,这对他来说,简直是绝佳的机会。他密切地盯着守卫,趁他们交头接耳的时候猛地从栏杆窜跃而起,整个人像顺风的纸鹞,飘落到最近的一棵树冠上,随即迅疾地将身形隐没在了葱葱绿影中。底下的那些守卫们只觉得头顶上忽然刮来一阵劲风,等得他们四处张望时,哪里还能发现韩煜的身影。 时间紧迫,韩煜半刻也没耽误,施展开全身修为,在树枝上灵巧地跳动,从一棵树上掠到另外一棵树上,以枝为桥,以叶为舟,直奔向树林的尽头。奇怪的是,这片本应感觉寒气森森的树林此时却毫无冷意,只有静谧,甚至还有一丝宁和。 不到五分钟,韩煜就已经到了树林的尽头。他跳下树来,仔细观察四周。这里从无人踏足,所以厚厚的落叶早已积了一层又一层,旧的还没有完全腐烂完毕,新的就已经覆盖上来,嫩绿的新意下是难闻的恶臭。四周一片平整,每片落叶、每根落枝都完好地保持着“临终状态”,进一步佐证了这里罕无人烟的论断。筆趣庫 韩煜有些失望,这里分明就没有生活的痕迹。他将目光投向远处,只见树林背后,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野,杂草肆无忌惮地生长着,已经有齐腰高了,一股腐烂的味道清清淡淡地飘来,里面有可能形成沼泽,环境更加恶劣,人生存的可能性就越小。 韩煜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但本着尽人事的态度,他还是决定进入查看一下,确定地排除这块地方。他折断一棵手指粗的长枝,拨开那些杂草,慢慢地向里走去。 只走了几步,他就猛然停住了,他发现,在距离他右上角几米远的地方,有一簇草有明显的歪斜痕迹,这让它跟两边笔直的草秆形成了鲜明对比。韩煜靠过去,在它旁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手在草秆中部摸了摸,又搓了搓手指,只觉得指尖有细微的摩擦感。是沙?这不是天然歪斜的,是有人踩上去的! 这个惊人的发现顿时让韩煜精神一振,但又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这里真的有人来过,那为什么只有这一处有痕迹?他继续向草丛深处进发,走了十几步却再也没有发现。“嗤啦”一声,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微热的温度,在这万籁俱静的环境里显得尤其清晰。 韩煜吃了一惊,他赶忙伸手往袋里一摸,却把降魔杵摸了出来。只见沉寂了数个月的降魔杵此时竟发出了淡淡的白光,上面雕刻的鬼头双眼也隐约有了神采。 灵气?这里有灵气?!韩煜无比震惊,自从校园被封闭锁绝,天地灵气日渐稀薄,直至最后完全消失殆尽,降魔杵就成为了一个死物,没想到会在这里焕发出光芒,纵然淡薄,但也意味着这里竟然还留存着少量的灵气。等等,降魔杵在发光?这意味着什么?只有一种情况它会发光,那就是示警!它在用微弱的力量告诉韩煜,这里有非人类的气息! 自从鬼市掀起了这场大风波,它自己却跟阴灵戏传说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校园里除了一些借尸还魂的低级把戏,根本就没有重量级的厉鬼出现,这也是极为反常的事情。难道说,这里并不是那些秘密存活人群,而是鬼市魔怪的隐藏之地? 第五十三章 险中求胜(一) “嗤”,背后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风声,不大却声音尖锐。有高手迫近!四周都是杂草,无处可躲,韩煜情急之下,干脆卧倒在地,滚了几滚,将身形完全掩盖在草丛之中。 过了不到两秒,地面传来轻微得难以分辨的震动,韩煜心神一震,凡人脚步厚重凝滞,对于他们这些听觉灵敏的法术界中人而言,走一步都像是地动山摇,而来的这个人,要不是这里环境太安静给尖锐的风声暴露了,几乎难以感知,实力绝不在他之下。沙魔身边居然有如此高人,整件事就更复杂了。 脚步走到距离他不到两米远的地方突然停住了,韩煜的额头上沁出了细细地汗珠。他能发现这里的异常,那么那人自然也能发现刚才他来过的痕迹,只怕躲不过去,今天务必要有一场恶战。恶战倒不可怕,怕的是惊动了沙魔,影响了潜伏大计,那才真的是前功尽弃。 “一…;…;二…;…;三…;…;”韩煜心里默念着数字,揣摩着对方发现他的时机,如果对方和他是一个水准,那么不用五秒就可以发现他藏身之地,既然如此,不如先发制人!念到三的时候,韩煜已经身随心动,整个人悄然无声像张纸片一般飘了出去,如同暗夜里的鬼魅,于静谧间显现杀机! 韩煜已经将自己的功力提到了极限,速度快得连他自己也没看清对方的样子,甚至连高矮胖瘦的轮廓都瞧不见,只有一抹白色从眼中掠过,他的掌风就已经化为利刃,毫不留情地朝着颈部大动脉那里割了下去。一击便要致命!ъiqiku 他快,对方比他更快,眼见那里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然而半秒不到,他就人间蒸发,从原地神秘消失。做好恶战准备的韩煜掌风劈到一半,强行收回,转身就是一脚,身子几乎腾在了半空。 这些近战的招式都是他自创的,有些甚至不惜跟街头的小混混学,只要有用,统统兼容并蓄,百花齐放。那人没料到他会出如此怪招,差点躲闪不及,纵然身子扭得快,也被脚风扫到了一点,只听“撕拉”一声,大片白色布料被扯了下来,随即在凌厉的风声中化为齑粉。 “停!”那人大吼一声,急遽后退,以防韩煜再伤自己,“你是真想杀了我吗?”韩煜原本打算一口气不喘追上去照他天灵盖戳一下,听见声音熟悉,赶忙硬生生刹止住了步伐,这才开始打量对面的人,却猛然大吃一惊:“孟兹宁?!你他妈的怎么在这里?”一激动之下,甚至爆了粗口。 对方正是多日不见同样执行潜伏大计的孟兹宁,此刻的他有些狼狈不堪,白色的衬衣左边的衣袖已经在刚才的打斗中全部碎裂,露出了一个光光的胳膊,远看上去真有些像难民。他有点恼怒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你能发现这里有问题,我难道就不能?”他看着远处如同雪花一样飘飘扬扬的白色衣服碎末,心有余悸道:“我刚才但凡慢一点,只怕就去冥界找孟婆喝茶了。没死在校园大动乱之下,反而死在你的手里,传出去,下辈子都不敢投胎做人了。” 韩煜啼笑皆非,叫道:“少说废话,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找了好几天不见你,还以为你私下被人做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孟兹宁道:“学校这里我比你熟,所以一开始我就盯上了这片树林。所以我千方百计地接近看守北2号仓库的头目,从仓库里偷了烟贿赂他,并且帮他陷害异己,邀功道劳,慢慢地他就将我视为心腹,把我调过来看守仓库,我便得以自由行动,天天泡在这里调查这片树林。” 韩煜醒悟道:“所以我看到的有人走动的痕迹就是你留下的?”孟兹宁断然否认:“不是,我可没有梁建鹏那么水,还会留下那么明显的踪迹。这是另外的人留下的。”韩煜问道:“另外的人?谁?”孟兹宁答道:“从草丛里走出来的人。” 韩煜愣了一下,这句话答了等同没答,可是孟兹宁肃重的表情,显示他不是在开玩笑,而且这种场合下他也不会开玩笑。这九个听起来普通平凡到简直无懈可击的字在这事关成败的大局中显得尤其诡谲惊悚,在它的背后,隐隐约约埋藏着另外一条隐晦深藏的暗线。 人,是不可能从草丛里走出来的!如果是,那就是惊天的真相! 韩煜的脸不知不觉间已白了两分,他静静地看着孟兹宁,半晌道:“这片林子,这片草丛有什么问题?”这正是问题的关键。孟兹宁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道:“那天我无意中发现了这里面的问题,我的震惊,我的畏惧,比你现在还要大。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对不会承认世界上还有这么荒诞的事情发生。” 韩煜惊疑不定道:“真的…;…;有秘密存活的人群?”孟兹宁微微一笑:“用词不当,其实不能叫秘密存活,最起码对他们来说,他们是光明正大地活着的,我们才是秘密存活的人群。”他看着韩煜,口风一转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发了求救信号,外界却没有一点反应?鬼市再强,也不过偏 httpδ:Ъiqikunēt安一隅的宵小,又怎么能跟整个法术界对抗?怎么能跟上古五大法器对抗而岿然不动?” 韩煜没有说话,只是脸又白了几分。孟兹宁喟然叹道:“以前的我们,认为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外界放弃我们了,担心我们已经被鬼化,若是救出来,反而是人间劫乱,这么黑暗的事实,你我都不愿意说出。可是,现在,它却有第二种可能,如果是外界根本不知道我们被困呢?” 韩煜皱着眉头道:“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的求救信号其实没发出去?”孟兹宁道:“这并不重要,即使没发出去,一座校园,几万人,突然被雾气锁住了,然后没人进得去,也没人出得来,便是阿猫阿狗都知道出问题,法术界那几个老家伙更不是傻子。要想稳住他们,就不能让他们看出端倪,就不能让这学校被封锁,这样他们即便怀疑,也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ъiqiku 不能看出端倪?不能让这学校被封锁?孟兹宁说的这两个条件跟现实截然相反,说明问题就出在这自相矛盾的环节!韩煜飞快地转动着大脑,没过多久,他便触摸到了孟兹宁想要告诉他的那条线,顿时,整张脸白得就跟宣纸一般,透着死灰的惊诧:“镜像封印?!!” 孟兹宁没有说话,目光中交缠着惭愧、痛苦和后怕,他和鬼市交手两次,守了它二十年,最后还是惨败,这是一个不仅强大,而且狡猾的对手。韩煜喃喃地道:“原来是镜像封印…;…;天啊!我怎么会忘了?那个鬼老道用的就是镜像封印,在宿舍楼里,它们也用了镜像封印。我一直以为,它只是被这个阵法压制得太久了,满怀仇恨,所以故意也用同样的办法来报复我们而已,却怎么也想不到,那只是一次练习,一次为了制造这一场庞大惊人的骗局而精心设计的练习!” 孟兹宁惆怅地接口道:“没错,这是一个谁也想不到的阴谋,它们胜在了先机,胜在了出其不意。通过镜像封印,它们再造了一个校园,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黑暗校园。它们没有把所有的人放进来,只是放了几千人,他们全都是祭品,他们都是为了对我们而陪葬的祭品。鬼市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了,它就是想让我们在这种环境下崩溃,进而自相残杀,再也没有能力对付他,再也没有能力牵动整个法术界对抗它,同时,这几千人的血煞之气又能为它提供能量,助他冲破镜像封印大法,最后冲破古代封印,达到重返人间的目的,真是一石二鸟的妙计啊!” 第五十三章 险中求胜(二) 韩煜烦躁地在原地转了几个圈,最后猛地站住,遽然抬头道:“你既然已经找到了镜像的原点,为什么不打破它?为什么还要让这个黑暗的校园继续存在?”孟兹宁冷静地道:“我打得破吗?在这个镜像的学校里,所有天地灵气都被屏蔽了,也就是在原点附近还能有一丝丝灵气的痕迹,没有法宝,我们就是两个废人。再说了,即便还给你法力,你能颠覆吗?穷尽法术界五大法宝之力,也未必能再造一个镜像校园!这个结界如此强大,根本不是一两个人可以逆转的,所以我即便找到了原点,我即便发现了所有真相,我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束手无策。” 韩煜竖眉看向他:“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吗?校园继续沦落下去,即便我们再坚持,也没有意义了!到时非人非鬼,就算原点破了,我们还能回去原来的世界吗?”孟兹宁缓缓地道:“当然不能坐以待毙,可是现在我们借不了外力,便只能靠自己。这个真相是我们无意中发现的,没有人能够猜破,可有一个人,却在机缘巧合之下,靠近了这个真相,所以,我选择一直相信她,没错。” “冷雨馨…;…;”韩煜喃喃地道,“这是碰巧…;…;”孟兹宁断然道:“这不是碰巧。我说过,在这浑浊的乱世中,再聪明的人,如你我,都会被时局蒙蔽,都会被世道乱了人心,把持不住自己,做出不敢想象的事情。只有纯净清澈的心能岿然不动,透过一切迷雾,窥见本来的道路,引导自己,也救了别人。相比较起来,在乱象中,梁建鹏比我表现要好,他完全没有挣扎,就顺从了自己的内心,而我,依旧还是和欲望纠葛,一度迷失了自己。”httpδ:Ъiqikunēt 韩煜道:“你是想说,在这场棋局中,越聪明的人反而越看不清自己,反而傻人有傻福。要想打破原点,还是得去找圣母,是吧?”孟兹宁微微一笑:“若是真的圣母,那就是我们的福。这里是黑暗校园,相对应的,存在于真正阳世上的就是光明校园。要想打破原点,就得驱逐黑暗。只有光明可以驱逐黑暗,要想获得足够强大的光明,则必须要借用光明校园的力量,而要借用那边的力量,则这边必须有所呼应,有所牵引。” 韩煜木然道:“你讲话怎么他妈的这么像我在上禅语课?那个鸟课程我一点都听不懂,你能不能用点通俗的话来讲?”孟兹宁不以为意地笑道:“好,那我说简单点。世界上只有一样东西是可以穿过任何障碍,可以不怕任何屏障,可以通过天地互通的,那就是‐‐‐‐良知!” 韩煜心神一凛,淡淡地道:“你这是有典籍记载作为依据,还是你瞎蒙的?”孟兹宁道:“事实胜于一切,良知的力量穿过了我的挣扎,也穿过了你的心魔,将来也一定会穿过他们的邪念,这些难道不是比原点更顽固更强大的东西吗?典籍虽然没有记载,但有一句老话,善念动天,佛界也有偈语,善恶从由心,正邪乃空明,不就是最好的注解吗?” “说来说去,其实就是要策反人心。你,还有冷雨馨,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所谓的光明人心上,比那些玄学还要玄!结界封印,从来都是只能靠法力打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光明驱逐!光明从来都是虚无的东西,比如来佛祖更虚无!冷雨馨疯了,你也跟着疯,生死关头,你就不能务实点吗?”韩煜越说越气,眼见原点就在身边,却无能为力,这种命运不能由自己的掌握的慌乱感让他有点手足无措。 孟兹宁安详地道:“那我就务实点,你能想出别的法子来吗?”韩煜哑口无言,半晌才道:“相信这些东西,无异于相信奇迹!”孟兹宁斩钉截铁地道:“就是相信奇迹!只有人心,能够创造奇迹,也只有奇迹,才能助我们逃出生天。” 韩煜气呼呼地道:“算了,我不和你争了!你们要策反人心那就策反吧?可问题是怎么策反?我的舍友现在也混了个组长当,我也跟他透了透口风,可他当场就反驳了,说没有东西吃,活不下去,你拿什么去唤醒别人的良知?总不能拿死吧?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赤手空拳让人闹革命,哪个朝代也干不出来啊!” 孟兹宁一直在殚精竭虑地寻找原点,倒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愣了一下道:“那…;…;那我们想办法告诉他们原点真相?”韩煜哭笑不得道:“有人会信吗?原点背后的世界他们又看不着,他们也不懂什么是镜像世界,能直接忽悠?再说,这一切不过都是我们的猜测,万一最后发现,根本就猜错了,没有什么原点,他们不吃了我们?我们就连一点退路都没有了。连我那个舍友我都没敢告诉他,其他人凭什么?”biqikμnět 在揣摩人心上,谁也不是韩煜的对手,孟兹宁当然只有甘拜下风:“那这样,我们回去一趟,跟冷雨馨,梁建鹏他们说说。接下来怎么策反人心,要不要策反,都商量一下。” “什么?!镜像世界?!!原点后面就是光明校园?!!”梁建鹏激动得整个人就快蹦到天花板去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那我们还犹豫什么,赶快逃走啊!” 孟兹宁瞅了他一眼,又瞅了冷雨馨一眼,没说话。韩煜靠在窗台上剔指甲,更加懒得说话。冷雨馨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半点喜色,看着孟兹宁道:“力量太强,打不破是吗?”孟兹宁轻轻道:“是。不要说我和韩煜现在没有法力,就算有法力,也不是一个等级的。我们讨论过了,要想打破原点,必须得借助那边的光明力量,那就只有靠良知传导,善念共鸣,着其实跟你的策反人心是一回事。但事情做起来有难度,现在虽然每天杀人,但是都吃不饱,只能勉强维持着。没有东西吃,活不下去,我们拿什么策反人心?我们拿什么唤醒良知?毕竟道德是扛不住饥饿的。” 冷雨馨的面上显出一丝慌乱:“那怎么办?除了这个办法,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冲破原点吗?”孟兹宁摇摇头道:“恐怕没有了,即便是这一招,也是冒险之策,能不能成功也不可知,所以才想着回来问你。”冷雨馨怔忡道:“问我?可是你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我又能知道什么呢?”梁建鹏大惊失色,叫道:“没去试过怎么知道呢?你们带我去,我砸也要把它砸烂!” 孟兹宁拦住了激动的梁建鹏,温和地道:“雨馨,你是我们这么多人,不,是校园这么多人当中,唯一能固守本心的人。现在,你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心。你想怎么做,你的本心想要什么样的路,那就是我们的出路。现在也不急于一时,你慢慢来,我们等你。” “嗯。”韩煜懒洋洋地接了一句,“孟老师还说了,如果这辈子饿死了,变成白骨,也没关系,这辈子他做了那么大的功德,下辈子一定转世为人,到时候继续相信你。九世轮回,九世白骨,总能看到奇迹。” 孟兹宁横了他一眼,对冷雨馨道:“别理他,你自己想就是了。”一边拖着哇哇乱叫的梁建鹏就出去了:“你跟我,我看你精神大好了,那就过来做件事,帮我把这花名册给统计了。” httpδ:Ъiqikunē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