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戏精夫人不可撩》 第一章 重生到那夜 “大王给我选的世子妃即将入门了,你自己选,是我亲手赐死你,还是你滚出我掸国国境。” 林竹筠抬起早已消瘦不堪的下巴,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面前的说话的男子,泪从眼中滚落下来。 想到当初为了与他在一起,她忤逆爹娘,逃婚私奔,结果故乡被战火吞噬,爹娘被他一箭穿心,她也变成弃妇。 “你好狠的心,你好狠的心” 林竹筠不禁悲从心起,看着对方冷漠的神情,心脏像是被撕裂绞碎一般,一口鲜血没忍住从心口中呕出,刚刚被鞭笞的伤口已经隐隐渗出血液,粗麻的衣服与血液粘连在一起,丝丝拉拉地痛入骨髓,可是她还是直视着他。 江显煦见状用帕子捂住口鼻,双眉蹙起,显露出嫌恶之色。 眼前人明明现在身着华服锦缎,周身的气息在林竹筠眼里却那么扭曲,仿佛地域里的阎罗恶鬼。 林竹筠咽下喉咙处又涌上来对的血气,手紧紧握成了拳。 手心已经被指甲戳出血痕,她咬紧银牙,身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眼神却清亮无比,直勾勾盯着江显煦。 忍着周身的疼痛走出大殿,伴随着蹒跚的步伐,鲜血滴落在大殿地上。 江显煦一摆手,一旁的侍从立即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擦拭干净,唯恐上位者不快。 已是腊月,寒风卷起片片雪花落在林竹筠的头发上。 她裹了裹身上单薄的裙衫,打了个寒战,拼尽全力推开了大门,走入风雪之中。 走到双脚已经冻麻,走到耳朵被寒风吹得失去了知觉,她终于看到了三哥三嫂新开的林记玉雕的招牌。 曾经三哥三嫂是那么疼爱她,就算如今爹娘不在了,肯定也会给她一个容身之地的。 她满怀希望地叩响了铺子的大门,伙计看到她大惊失色,连忙进去禀报。 她正欲进门去暖暖身子,忽然一盆凉水迎面泼来,风雪迅速将她的发丝结上了冰渣,身体瞬间失温到控制不住地颤抖。 泼水的人正是她的三嫂,她身着华服,发髻上簪满了上好的翡翠,正带着讥讽的笑意看着满身冰渣的林竹筠。 “呦!我当是谁?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落水狗,原来是我们林家的大小姐啊!” 林竹筠愣在门前,喉咙紧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三嫂踏出大门,在她面前鄙夷地说到:“实话告诉你吧,要不是我跟你三哥有眼光跟对了世子,如今也跟那两个老东西一样在黄泉下了。” 说罢她伸手将林竹筠一推,“你快滚开,莫脏了我这贵气门面!” 林竹筠被推倒在厚厚的白雪中,她试图挣扎,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感受到身体慢慢开始僵硬,意识也无法阻挡地开始涣散,鲜血却从无数的伤口中止不住地流,好疼好疼啊。 三嫂的声音还不断在传来“世子不要你,我们自然也不会留你,你还是下去陪你爹娘吧。” 林竹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不甘心地握住腰间一枚凤形玉坠,瞪大了双眼,喃喃自语着“倘若有来生,我一定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濒死之际,她突然闻到一阵清幽的玉兰花香,一如曾经的林家园中的香味。 她从无边黑暗中想费力睁开眼睛,再看看这既美丽又残忍的白雪纷飞的人间。 “贱人!还他娘的装晕!看我不弄死你!” 粗大的巴掌带着戾气“啪”地一声打在她的脸上。 林竹筠被这巴掌打醒,猛然睁开眼,却不见之前的漫天风雪,庭中玉兰花开得正盛,有一蒙面男子手持一把形状奇特的匕首与她面面相觑。 她脑子一片混沌:我这是在哪里?难道我没死吗? 林竹筠看到那奇特的匕首瞬间勾起了回忆,这是祖父忌日把她掳走的贼人! 前一世,她在替祖父守夜过后,回到自己院落时,却被暗藏的贼人掳走。 江显煦当时是来林家诵经的和尚之一,在给林竹筠院里添香烛的时候看到林小姐遇险,便第一时间追出了院子。 他手无缚鸡之力却舍身与贼人肉搏,手掌生生被匕首刺穿,森森白骨触目惊心。 待林家人发现自家小姐已经不见慌忙寻找之时,江显煦已经怀抱着晕厥的林竹筠回来了。 他借此留在了林家养伤,这一遭英雄救美再加上林府中朝夕相对,林竹筠便逐渐对他生出了情愫,以至后来逃婚私奔。 可是,一切都是江显煦的阴谋,贼人是他的人,他故意那时来添香烛,也是他故意让自己受伤。 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骗林竹筠成为他的棋子,只是为了让林府信任于他。 这些回忆刺痛了林竹筠的心脏,如果再回到那天的话,就算今日与贼人玉石俱焚也不会再让江显煦救下她! 林竹筠正想惊呼求救,却瞬间被勒住脖子还捂住了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推脚蹬也无法挣脱束缚。 怎么办?究竟要怎么办才能破局? 突然她急中生智,将自己一直带着的一柄桃花玉扇奋力往地上一摔,玉石砸在青石板上即刻碎裂发出清脆的玉碎声,她又奋力将头狠狠撞在后面的人鼻梁上,那人吃痛手上一松,她立刻高声呼喊。 此时吵醒了外房睡觉的丫鬟,丫鬟冲出来看到如此危险万分的情形一边向着院外跑去,一边高声哭喊起来。 贼人知晓刚刚丫鬟必会再引来旁人,要赶快逃走为好,于是用匕首顶住林竹筠脖颈挟持着往原定路线逃去。 才走至院墙下,忽地一袭玄色袍子出现在二人面前堵住了院门,居然是邝寂,那个前世被林竹筠逃婚的对象。 这邝寂无愧于他“沙场阎罗王”的称号,玄色衣袍下并隐藏不住他多年行军造就的宽肩窄腰与结实肌肉,胸脯横阔,气势万千,自有一番有万夫难敌之威风。 他一头黑发用一根玄色发带高高束起,并不留一缕额发遮挡额上那道陈年刀疤,倒更显得他浑身上下那种杀伐之人的气魄震慑旁人。 此时他一双鹰眼目露寒光死死盯住手持匕首的贼人,两道如漆墨般的浓眉拧在一起,高挺英气的鼻梁下双唇紧闭,并未发一言,就吓得那贼人手脚发软,脸色煞白,额头已经出现豆大的汗珠。 林竹筠一愣,林府与邝府虽只一墙之隔,但是这夜已深了,他又怎会突然出现? 贼人见情势不妙,稍事思虑后扔开了林竹筠,举起匕首便往堵在门口的邝寂冲去,试图搏上一搏,从这屋中杀出去。 “你给老子滚开,你少管闲事还能活命!”他叫嚣着扑了上去。 但他岂是这征战沙场多年的沙场阎罗王的对手,只见邝寂身形敏捷地闪身一躲,贼人扑了个空,重心已经不稳,邝寂又顺势鞭腿踢在他的膝窝处,那贼人“哎哟!”一声便跌落在地上,一时间难以起身。 邝寂不再理会那贼人,想赶快去看一旁的林竹筠,她被扔开时撞在了院中石桌上,额角已鼓起来了一个红肿的大包,在胜雪的肌肤上格外显眼,看得他心疼得紧。 “救命!”林竹筠杏眼瞪圆,惊呼出声,举起胳膊挡在自己眼前。 原来那贼人已经爬了起来,怒目举着匕首猛地向林竹筠刺来! 鲜血滴嗒嗒地滴落在青石板上,也溅到到林竹筠雪白如玉藕一般的手臂上,更显得鲜红刺眼。 看着那鲜血,林竹筠愣住了,那鲜血并不是她的。 只见邝寂魁梧的身形稳稳立于她的身前,一手将她护在身后,另一手竟徒手握住了贼人的匕首,此时鲜血从他的掌心流下,顺着匕首尖不断滴落到地上。 “你这贼子,居然想伤了林小姐!” 邝寂怒目而视,把那匕首握得更紧了一分,鲜红的血液一瞬间涌出更多。 见此情形林竹筠急得豆大的泪珠扑簌簌地掉落,急忙起身拿来了那把匕首,又用手压住了邝寂的伤口,试图阻止血流出更多。 “邝将军!你” 见原定计划已无完成的可能,又听到院落外声音嘈杂,必定是方才的丫鬟叫人来了,贼人心中自知不好,急忙连爬带滚地翻墙逃跑了。 而受伤的邝寂此刻见林竹筠焦急的样子,浓眉渐渐舒展,并未因受伤而露出不快,反而心里泛出一丝丝甜意来,这还是这个一向冷面待他的未婚妻第一次如此紧张他呢,嘿嘿。 他此时望着林竹筠的双眸中深情得像是能滴出水来,温柔的神情与方才面对贼人时的阎罗王模样判若两人。 “不好,不能让那贼人逃出陵城,若是逃到边境去了就再难抓到了。” 猛然想到此处,邝寂向林竹筠留下一句“莫急,我先去把那贼人抓来。”便飞身出了林家,向贼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林竹筠看着消失在夜色中的高大身影,手心里还有他温热的血,不知怎的,心头突然安定了许多。 她正低头将匕首放于衣袖中时,一阵焦急的声音远远传来: “筠筠!你可曾伤到哪里?” 听着那熟悉的温柔而关切的声音,林竹筠鼻头骤然酸楚,泛红的眼眶再一次湿润。 环顾周身,熟悉的红木雕花栋梁,院内幽幽的玉兰花香,阿娘阿爹焦急地踏进院门抱住了她。 是林府!她如今确实是又回到林府中来了! 还回到了祖父忌日那天! 这难道是梦吗?她使劲儿掐了自己的脸颊一下,吃痛得叫了一声。 林母看着自家女儿行为举止怪异,以为是受惊失魂了,连忙喊着:“郎中呢!快去把郎中请来呀!” 林竹筠一把抱住了她,用力把头枕在阿娘的颈窝,闻着阿娘身上熟悉的味道,泪眼滂沱,一瞬打湿了林母的衣衫。 “阿爹阿娘,我必定要护你们周全。” 她喃喃自语,语气却坚定不移。 林母见状不再言语,用自己温暖的手掌轻柔地轻抚着林竹筠的后背,安慰自己受惊的小女儿。 正沉醉在重逢中的林竹筠突然看到人群中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第二章 打脸仇人 他还是冰肌玉骨,两道弯眉下一双浅琥珀色瞳孔的眼睛微微上挑,低垂着眼眸,端秀的鼻梁下一张不点而红的嘴唇。 俊美动人,没有哪个女子见了不会芳心萌动。 不同的是如今他头顶上六道戒疤,身穿僧袍,手握佛珠,扮的是一个低眉顺眼的和尚——去尘。 林竹筠放开父母,带着泪痕的绝色容颜上浮现出一丝恨意。 也许是上苍垂怜她,再给了她一次重新活过的机会,让她重回与江显煦初见之前,这一世,她必定要把一切矫正,把恩仇都尽数报了。 今日,想来必定还有一场好戏即将上演呢。 突然一个丫鬟的惊呼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呀!去尘师傅,您身上怎地有血?” “并无大碍,姑娘不必惊慌,贫僧只是右手受伤了而已。” 去尘说罢,又低垂下头,将受伤的手藏于身后,端出一副可怜样来。 林母见状,追问起他受伤的原因来:“师傅怎的受伤了?难道那贼人也伤了你?” 去尘先面露迟疑,犹豫了一会儿才又开口缓缓说到: “是贫僧太不自量力才受伤的。方才我本是要给林小姐院子添香烛,却见有贼人匆忙逃窜,我便冲上去想拦住他,没成想我身单力薄,不但没能阻拦住,反而自己还受伤了。” 林竹筠冷眼看着江显煦手上的伤口,听着那套设计好了的熟悉说辞,心生一计。 他要演戏,那她便好好陪他演一场。 “没想到去尘师傅看起来文弱,可论您刚刚的胆识,也不比那征战沙场的邝将军弱呢,真是让小女子钦佩不已。” 林竹筠用一种仰慕的语气说着溢美之词,柳叶细眉下一双美目顾盼生辉,还向去尘投去了热切的目光。 感受到灼灼目光的去尘嘴角微微弯起,隐藏住眼眸中的窃喜。 没料到计划被打乱了,鱼也能上钩,这林家大小姐,果然如传闻中所说花痴愚蠢。 不过,却也着实貌美若海棠花一般。 也亏得他临机应变自己扎伤自己,使这一出苦肉计。 众人也许看不出来,但林竹筠在前世与去尘相处数年,对他的每个小动作与微表情都熟悉无比。 此刻他计谋得逞的窃喜,他看轻他人的得意,被林竹筠尽收眼底。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是把她当作猎物一般算计,什么舍身救人的恩情,什么一见倾心,情投意合,皆是虚妄。 林竹筠想到此处,就像死亡那天的鞭笞又再次落到她的身上,刺骨疼痛与漫天风雪的严寒涌上,她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前世她愚笨无知被渣男迷了心窍,今日的她经历过背叛,经历过阴谋,经历过死亡,再也不会被这些可笑的伎俩所骗。 “去尘师傅虽未拦住贼人,但您为了我们林府奋不顾身英勇搏斗实在难得可贵,我们林府真是应当好好谢谢您。” 林竹筠说完又亲昵挽住林母的胳膊,小女儿姿态的向林母说:“阿娘,您说我们是不是合该好好谢谢这位师傅呢?” 林母颔首说到:“那自然是,若是为了林府受伤,我们林府自然要尽力答谢才是。” 那江显煦此刻心中狂喜,嘴角隐隐的笑意已经快要掩饰不住了。 见这场戏做足了,林竹筠一侧细眉微微挑起,柔声问道:“不过方才真是好险,请问去尘师傅那贼人的匕首何样?” 江显煦微微一愣,他本以为林竹筠要顺势邀请他在府内养伤了,没成想她却话锋一转问起来了匕首的事情。 但来不及细想,他便回答到: “那匕首造型怪异,更像一把小弯刀,手柄处还镶有一颗玉石。” “可是这一把?”林竹筠从袖口中拿出一个手帕包裹的物件,打开一看,就是那把匕首,上面还沾有邝寂的血迹。 “正是这把……” 林竹筠听到此处神色忽变,冷冷一笑,凌厉的目光死死盯住他的俊美面庞,出声讯问: “师傅,这匕首在那贼人逃跑之前就已经被邝将军夺下,一直在我这里,又怎能拿它来刺伤你呢?” 此言一出,只见江显煦脸色忽然惨白,众人也向他投去了怀疑的目光,开始议论纷纷: “怎会如此?那和尚是在撒谎不成?” “我看那和尚可能是跟那贼一伙儿的,见偷盗不成便想来诓我们林家的谢礼来了!” “小姐方才可真厉害,一眼便看穿他了…” 林父林母更是讶异不已,因为此时问话的林竹筠,丝毫不似他们那娇养长大的十七岁女儿,反而透出一股饱经风霜之后的威压来,这样的女儿,他们从未见过。 “也许,也许,也许是那贼人还有一把一模一样的。” 江显煦抬起头,这一下被打得措手不及,他来不及思辨,只得嘴唇微微颤抖,无力地出言辩解。 林竹筠此刻铁了心一丝颜面都不会给这个前世害死自己的人留,立刻高声反驳: “就算如此,贼人是从西边院墙翻墙逃走,而你添香烛分明是给我这院里东边正门添的,一东一西你是怎么遇到的?” “这……这……”豆大的汗珠从他削瘦的下颌线下滑落,他嗫懦着嘴唇,试图找到好理由,却又一时想不出来。 冷眼看着这一切的林竹筠心里不禁感叹:他竟如此愚蠢吗?几句仰慕之词便能让他入套,那前世被他哄骗欺瞒的自己,岂不是更是蠢出生天? “求林老爷林夫人饶了小僧!” 可是还没等林竹筠继续逼问他与贼人的关系,他竟自己扑通一声重重跪在那青石板上。 “我只是,只是日日在林府吃好的吃好的,就被迷了心窍,想着若是说今日见义勇为受伤了,说不定能继续在林府养伤几日,不用回寺里带着伤劈柴挑水,吃糠咽菜。” 他一边说泪珠一边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用受伤的手去擦,血迹沾在他原本净白的面颊上,楚楚可怜。 嘈杂的议论又响起,风向却有些变了: “这去尘师傅样貌生得如此周正,看起来是个不说谎的。” “东山寺里的和尚们平日里确实忒辛苦了些,我就总见那不过八九岁的小沙弥都日日要去挑柴呢,他这样也情有可原。” “就让他在府里吧,我也愿意闲时照看他一二…”一名丫鬟甚至娇羞地说。 林母一向吃斋念佛,心慈无比,对待下人都特别宽容。 她看着这去尘年龄不过十六七岁,身材消瘦,定是吃了很多苦,又受了伤,便叹了一口气说到: “唉!世道艰难,你是个可怜的孩子,今日之事就饶了你,待在府中把伤养好就回东山寺去吧!” “不可!”林竹筠连忙紧紧拉住母亲的手,眼神恳切地看着林母说到: “阿娘,饶是他可怜,但他这一出已经是心术不正才做得出来的,若是我们不罚反奖,那日后我们请来做事的,我们府中的下人,岂不都要效仿了?那我们林府还怎么活?” 众丫鬟小厮被自家小姐此话震慑,意识到了虽然林府宽厚待下,但是也是主子,便不敢再擅自议论。 林母也猛然被她点醒,不再看那可怜样的去尘,也不再做声。 林父见事情明了,捋着胡须正色说到:“家宅遭此一事,近日必然事多,不便留师傅休养,待天亮了,你就随其他的几位师傅一同回寺里去吧。” 说罢转头看向了林竹筠,似乎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林竹筠本不想如此就放过他,可是如今的凭据还不能说他与贼人有勾结,若是再加纠缠,倒是显得可疑,便只得点头同意,想着先把这个祸害送出府也好。 众人散去后,林家依然彻夜灯火通明,想必不少人都一夜未眠。 天刚擦亮,林老爷便将包括去尘在内的几个僧人都送出了府。 林竹筠并未去看,不过有好事的小厮跑到她更前来说:“那去尘师傅走之前还一步三回首,撒了好多眼泪呢。看得我们府里好些丫鬟姐姐心疼得不得了!” 林竹筠听完,冷哼着说“他这模样,这身段,这演技,不去戏楼里面唱戏真是可惜了。若是去了,我想满陵城的有钱夫人们都必定舍得为他一掷千金。” 这一番话听得那小厮整个懵了,自家小姐何时这么伶牙俐嘴了? 而且去尘师傅这模样不是一直最合她的心意吗?怎么就过了一夜就全变了,真是女人心,海底针啊。 小厮一边想一边缩着头往外走,撞上了冲进来报信的丫鬟。 只见那丫鬟额上碎发已被汗水打湿,黄色布衫后背已经洇上来汗水,想是一刻不停地快跑来的。 她一碗凉茶下肚,喘匀了气后立马说到:“昨夜那贼人,此刻已被邝将军五花大绑送到了官府门口了!” “邝将军呢?可曾再受伤了?” 话一出口,连林竹筠自己都愣住了,自己第一反应居然是关心这个未曾见过几面的未婚夫? 那丫鬟也满肚子狐疑,从前小姐可是听都不愿听到邝将军的消息,今日怎会关心起他来了? 真是太阳打西边起来了。 不过她还是毕恭毕敬地说到:“奴婢不知,不过老爷已经先去了,派我过来跟小姐说,您乘马车去,回来的时候也可以搭上邝将军。老爷临走前还特地嘱咐了我们一定要把马车上的软垫备好。” 林竹筠不再多想,未曾梳妆就马不停蹄赶到县衙。 第三章 她叫他邝郎 踏入县衙,见大堂正中悬挂着一块硕大的黑色牌匾,牌匾上四个金色的大字“公明廉威”,一张略显陈旧的公案放于牌匾下方。 一个留着八字胡须的县官就坐于公案之后,大堂两边站了两排表情凶狠的衙役,让人不禁地胆颤儿了一下。 被抓的贼人穿着昨夜那身黑色夜行衣,被五花大绑跪在公案前方。 他旁边站着一个身形高大魁梧的男子,发髻微散,玄色的衣袍上有几处破损,靴子上面更满是泥泞。 原来是邝寂,穿的还是昨夜那身衣衫,想必是一直守在这里,还未曾来得及回府更换。 林竹筠对县官与邝寂微微福身行礼之后,小心走到了那贼人面前。 她稳稳立于他面前,命小厮抬起了他的脸。 果然是掸国的人。 昨夜夜色深了,再加上他盘发蒙面,竟没看到他皮肤发色均比常人白上一度,连瞳孔也是浅浅的琥珀色。 林竹筠手攥紧了袖口,果然是江显煦派来的,果然前世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他的棋局。 她又仔细辨认了男子身上的衣服,再看了看从他身上搜出的几个玉石小玩意儿,确认就是昨夜潜入林府的贼人。 “你这贼人,还不速速招来,何时偷渡到我国境内?午夜携带凶器私闯民宅是要偷盗还是行刺?可还有同伙了!若有同伙早日交代了还能换你个从轻处罚。” 公堂上县官拍下惊堂木陡然发问。 可那贼人一改昨晚嚣张的模样,双唇禁闭,似乎是铁了心不能说出一个字。 见审问不出,县官手一挥,对着两侧的衙役说:“打!我倒是要看看他能撑到几时!” 数十余棍杖刑后,那掸国贼人的后背后臀处已经血肉模糊,黑色的夜行服已经破烂不堪,跟伤口混在一起,连呼吸都会扯着痛。 可是他却仍然一言不发,仿佛说出什么的结果会比现在更惨。 林竹筠与林父都已不忍再看那血肉模糊的样子而而紧紧闭上了双眼。 邝寂看了一眼林竹筠,猛然起身,唤丫鬟扶她家小姐坐下,又走到公案前面,向那已然无计可施的县官说: “大人,想必在这县衙中并无法问出什么,我历来在边境征战,也曾捕过几个谍子,若您放心,不如把他交于我,我带到军中的牢房去审,军中有许多秘药与手段,也许能问出些什么。” 那县官本来就对这个烫手山芋一筹莫展,见邝将军主动提出要接手,忙不迭赔着笑着说: “甚好,甚好!这掸国贼子交到邝将军手中那必然是耗子落到猫儿手里,小臣是一万个放心!” 听县官这样说,邝寂便往衙役外高声呼喊了一声,就有几个身着铠甲的兵卒把这个已经被打得站不起来的贼人抬起。 “稍等一下!” 林竹筠叫住了邝寂,在他身边神情严肃地说了几句话,邝寂思虑了一会儿,向身边的汉子低声说了一句“就按她说的办。” 林老爷看着耳语的二人感觉甚是般配,而且邝寂抓捕贼人,指挥人手都井井有条,雷厉风行,林老爷不禁捋着胡须颇为赞赏地点头,对自己定下的这桩婚事甚为满意。 于是在县衙门口连忙拉住了他,眯着眼笑着说到: “邝将军,您昨夜辛苦了一夜抓那贼人,手还受伤了,还是别骑马了,我们备了马车的,您就顺路跟小女一起乘马车回去。” 邝寂一顿,行礼说到:“多谢林老爷,不过邝某多年行军打仗,这点小伤并不算什么。虽然我与林小姐已有婚约,但同乘一车若是被有心之人说了出去引出事端,坏了林小姐的名节,还是不好。” 于是他翻身就欲上马,林竹筠此时开口:“邝将军若不嫌弃,可坐车外,并不算逾矩。要是骑马再把伤口撕裂了,我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她还有话要问他。 邝寂见她如此说,便不再推脱,林竹筠进了马车后,他便坐于车外,眼神坦荡。 路上,料峭的春风不时将林家马车的帘子掀起,林竹筠透过车帘,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清他的面容与身形。 他额角到眉尾处一条骇人的陈年刀疤横亘在那里,皮肉翻起,缝合潦草,甚是骇人。 前世的林竹筠就因此从不肯正眼瞧他,也不愿认那桩婚事,林父亲手雕刻的定亲信物也被她死皮赖脸拿着不肯给他。 可经历了一世生死的林竹筠明白,这保家卫国留下的刀疤不丑,世间最丑陋的,是坏人的人心。 更何况,如今细看这邝寂,身姿挺拔,星眉剑目,鼻梁高挺,蜜色肌肤,再加上多年征战沙场,自有一番万夫难敌之威风。 林竹筠目光下移,看到他宽大粗糙的大掌搭在膝上,伤口方才在县衙随意缠绕了白色的纱布,隐隐地还渗出血来。 许是因为失血过多,邝寂的受伤的手掌苍白得有些发青,林竹筠也不知为何这竟看得她心脏皱巴巴的揉成一团,难受得紧。 一帘之隔的马车内外都仿佛时空停滞一般沉默持续了良久。 终于林竹筠打破沉默:“邝将军,昨夜,你为何听到丫鬟喊叫就能赶到呢?” 邝寂微微侧身,透过不断纷飞的车帘看着一夜未眠的林竹筠。 平日里如同那春日里的芍药花一般明艳,神采奕奕的大小姐,今日鬓角散乱,眼眶通红,泪痕挂在脸颊上,鼻尖处也泛着红色。 他还以为林竹筠是因为担忧他哭的,心中如有千万头小鹿在乱撞一般,心里酥酥麻麻的。 大手摸了摸高挺的鼻梁,怔怔地开口说: “也没啥,就是近日邻国兵乱,有不少邻国难民逃窜到陵城了。看着林家昨日事多,我就在邝府跟你院里一墙之隔的那个小花园守着,想着要是有啥突发的,我也能赶到。” 说罢邝寂还露出皓齿,没事人儿一般嘿嘿笑了几下。 林竹筠心头一紧,他竟一直孤身守在那小花园吗? 前世她被掳走后许久林家才发觉,待给他报信更是为时已晚。 他披着满身的晨露孤身赶到时,却见自己受伤的未婚妻被他人怀抱,又是何种心情? 林竹筠已经不忍在想。 那邝寂见她不说话,又赶忙说“你不消把这事放心上,这就一小事儿,这小口子,没几天我保准它好得跟新买来的一样。” 林竹筠听他为了自己宽心如此说,凉了一世的心突然热热的。 她正欲说话时,忽然听到马车外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女声。 “筠姐姐!筠姐姐!” 原来是一直寄养在自己家中的表妹徐露清。 林竹筠听到她的声音,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来。 前世是她在自己说要悔婚时候扑在自己身上挡下好几棍家法,也是她把一点可怜的私房钱都拿出来助自己私奔,最后她更是代自己嫁给邝寂。 可她嫁入邝家后一年不到邝寂便渐渐虚弱,难以迎战,最终陵城变为废墟一片。 难道林府内除了三哥三嫂,连她也与江显煦有什么勾连吗? 可是林竹筠记得她最终跟邝寂一起死在了那场战乱之中,连个坟茔也无人为她立。 还是说她另有所图? 数个片段闪过林竹筠的脑海,一个念头浮现出来,她决定试探一下自己的这位表妹。 “姐姐,昨夜我睡早了不知府里发生这等险事,所以赶来接你…” 踏出林府大门的徐露清见到林府马车外的邝寂时,微微一愣,两颊泛起一丝桃红。 下一秒笑容却已经凝固,她见林竹筠从车内款款出来,下车时候自然地将葱白的指尖搭在邝寂肩头,轻扶着下了车。 并且眼角眉梢满是娇羞地对邝寂说: “此次多谢邝郎相救,爹爹准备了谢礼,不日送到府上。还有……立下婚约时那一对龙凤玉坠一直在我这里,到时候一起把邝郎的那块送过去。” 一声声“邝郎”在徐露清的耳中格外刺耳,听到林竹筠要把婚约誓物送过去时候,她更是脸色发白,手指绞紧了手帕。 邝寂听见这一声郎君的称呼,饶是将军虎虎威风也被眼前人的轻柔软嗓立刻消融。他微微低下头,旁人只能看见微微发红的耳朵,却无人看见他弯起的嘴角。 只听得他轻轻的回了一声:“好。” 徐露清只觉得眼前二人站在一起的画面甚是碍眼,双手在袖子中微微攥拳。 林府这边暗流汹涌,东山寺里也不太平。 脱去僧袍的江显煦卧在榻上让下人给自己包扎着手上的伤口,嘴角浮现一丝玩味的笑容,饶有兴致地回想着那林家的大小姐。 世人皆传那林记玉雕家的小女儿容貌艳丽,却愚蠢无比,且最喜俊美之人,可此次一番他却发现却并非如此,她不仅不蠢,反而有一种经历过世事沧桑的沉着与睿智。 本以为轻松能上钩的人,反而打得他一个措手不及,狼狈离场,真是有意思。 而且她的容貌,比自己所预想的,还要貌美。 “世子,我们派去林府的人被邝将军抓住了。” 听到房内跪着的蒙面男子的汇报,江显煦拉回了思绪,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真是无用至极,现在人在何处?” “马帮里的线人说是被邝家的兵卒绑了正要送去军营审讯。” “那还不快去?那邝家军营不比县衙,若是他经受不住吐露出些什么来,那我们的大计不全都完了?” “那……世子,是要救出来?还是……” 江显煦睁开他狭长的双眼,凌厉的眼神扫过跪着的男子,单手撑起头来,阴鸷地说到: “你觉得他的身份、他的面容都已经暴露了,我们还留着他有何用?” 跪着的男子恐惧地身形一颤,颔首说到“属下明白了,必定在送进邝家军营前了结了他。” 第四章 喷了她三嫂一脸呕吐物 陵城城郊处,寥寥数个兵卒正押着牢车往邝家军营行去,带头的人便是方才县衙内站在邝寂身边的大汉。 他们并不知道前面林木茂密的山坡之中已经埋伏了十余个带了兵器的人,还在大声说笑着。 待他们行至坡下,突然一声尖锐的哨音响起:“咻——”埋伏的十余人同时手持刀剑冲了下来。 一时间兵卒与贼人们打作一团,刀剑相碰发出“铛”的声音,不知是哪一方的血液也溅射出来,染红了土路。 措手不及再加上人数上面的劣势,兵卒们竟渐渐落了下风,牢车四周已经无人能顾了。 此时只见方才给江显煦汇报的男子蒙了面从林中飞出,手持一柄弯刀,眼神坚定,直直冲着牢车杀去。 那牢车中的人身着囚服,低垂着头颅,头发凌乱不堪挡住了脸庞。 弯刀砍到他胸前时,他猛然抬头,从脚下草堆中拿出一柄宝剑,生生扛下了那致命的一刀。 持弯刀的男子目光聚焦在牢车中的男子脸上,不禁大吃一惊,眼前之人居然并非是自己派出去的贼人! 他心中暗叫不妙,拉回了自己的弯刀向山林中撤去,口中再次发出哨声:“咻咻——” 那十余人听到哨声也四散向山林中撤走,一时间难以追上。 而那邝家军营的将军此刻并不知有人截了牢车,还在连声回绝着林府的谢礼。 “邝家哥哥…”徐露清眼底出现了一抹红色,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二人,语气中带着一股酸楚之味。 看到她的第一反应,林竹筠心里明白了个七八分。 她上前去亲昵地挽住了表妹的胳膊。 “邝郎有事要回军营,咱们回府里,我给你细细说昨晚的事。” 徐露清微微侧过身看了看身姿如松般站立的邝寂一眼,眼神中夹杂了一抹幽怨的神色。 这时方才那送牢车的汉子快马加鞭赶到了邝府门口,身上还沾染着不知道谁的血迹。 邝寂看着心上人离去的背影略略回神,将缰绳扔给门口的小厮,那人低声对邝寂禀报: “将军,那贼人果然如林小姐所说来历不简单,我们刚出城,就有人埋伏在路上试图劫车。” 邝寂听此,不禁诧异林竹筠为何会预料到这些。 那大汉继续说到“他们一行人全都蒙了面,一招一式皆训练有素,就是冲着牢车里的人来的,不过…” “不过什么?”邝寂又皱起了浓眉,一边往邝府内走,一边跟那汉子说话。 “他们竟不像是来救人的,反倒像是来灭口的,还好假扮犯人的是个副将,不然可能真被他们伤到了。” 邝寂严肃着脸点了点头,对林竹筠的诧异又加了一分。 若不是按她所说的让武艺高强的人假扮贼人,佯装送去军营,此刻那俘虏肯定已经命丧黄泉了。 “哎,铁头。” “怎么了将军?有什么特别要吩咐的吗?” “我可能就快要有个聪慧的夫人了,到时候你别嫉妒我。” 邝寂说罢哈哈大笑,大步流星踏入邝府内,留那叫铁头的汉子愣在门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俘虏被掉包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江显煦那里。 他难以置信自己听到的,紧紧握住了拳头,握到骨节都发白。 心中不断想着为何他们会料到那人不是普通小贼? 为何邝寂像是早有防备? 为何从林竹筠那步棋没走好开始后面一切都这样不顺? 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他将恼怒地将小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飞溅起来的碎片划破了跪着男子的脸颊。 那男子却连表情都未变一分,也未管脸颊处流下的血迹,似是已经习惯此人的举止。 他只继续说到:“世子,不过邝府里面那位传出信来了。” 听到这句话,江显煦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说”。 “那位说今日有人往邝府西南角的一处柴房里面送了吃食进去,而且,一直跟在邝寂身边的铁头一直守在那门口。人多半是关在那里。” 江显煦双手抱头,思虑了许久才说:“跟那位说人不能留,但也请务必小心行事,不要暴露,后面的任务更加紧要。” …… 林竹筠与徐露清两人踏入了林府的大门,林竹筠正在思索该如何开解自己这位春心初动的表妹,却被迎面所来之人打断了思路。 是她的三嫂——夏涟。 那个前世在她被弃之时迎面泼下冰水,又将她推入大雪之中,推入阎罗殿之中的三嫂。 此刻她三嫂还穿着朴实,一身青色布衫,头上也仅有一支素簪子,满面亲昵地冲着二人来了。 “哎呀,我刚刚还跟老夫人说两位妹妹感情好得跟亲姐妹一样,这就碰到妹妹去接姐姐了,想来以后要你们可是类比那娥皇女英共侍一夫了都没问题呢!” 林竹筠的三嫂还是如同往日一样打趣着二人,她举起手帕掩着嘴“噗嗤”地笑着,眼神落在姐妹二人身上,眼角眉梢之间似乎是有几分算计。 徐露清羞得脸色赧红,小手拉住那三嫂的袖口,不断地说着:“好三嫂,快饶了妹妹吧!这些共侍一夫之类的话怎可浑说呢!” 而那三嫂并不住口,还继续说着:“不过我觉得那邝将军可配不上你们两个天仙儿,虽然他跟筠筠有婚约,可是他那张阎罗王的脸,那个骇人的刀疤,哪个女子能夜夜对着这样的脸啊?筠筠,你说是不是?” 她挑起一边细眉,对上林竹筠的眼神,她以为为林竹筠会同往日一般附和她诋毁那邝将军的容貌,说一番不愿嫁邝寂之类的话,再一起打趣徐露清。 而林竹筠,看着这位前世将她推入了雪地中,眼睁睁看着她死去的人,现在还演得一副嫂妹情深的样子,还亲昵地叫着她“筠筠”,真是让人觉得无比恶心。 突然一股反胃恶心的感觉从她的胃部升腾而起,“哇”的一声没忍住吐了出来,恶心的呕吐物喷了她三嫂一头一脸。 她三嫂摸了摸脸上粘腻的呕吐物,闻到了恶心的味道。 四周的丫鬟小厮们看到这一幕,竟有些没忍住笑出了声。 “啊!林竹筠!”方才还热情亲昵的她此刻面容扭曲,声音尖锐地大叫起来。 吐过之后的林竹筠终于觉得好受了些,佯装犯错地委屈说到: “三嫂,筠筠不是故意的,是昨夜受了惊吓,还磕到了头,一直都觉得晕晕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纤纤玉指撑住额头,演出一副难受的模样: “而且,刚刚一靠近你,不知为何,就觉得你身上的味道跟昨夜劫持我的贼人很像,头愈发晕了,就没忍住,希望三嫂不要怪罪小妹才好。” 她三嫂嘴角微微颤抖,冷静下来尽力控制住自己的脸色,一边拿手绢擦着脸上的呕吐物,一边还要说:“无妨无妨,快回去休息吧。” 林竹筠娇弱地点了点头由丫鬟搀着回去换衣裳了,徐露清见情势不妙也借故回了自己房中。 她房中装饰得并不奢华,但也甚为温馨,轻粉色的床褥与纱帘配成一套,秋梨木的桌椅轻巧舒适。 一个从徐家就跟过来的嬷嬷见她回来了,慈爱地迎了上去,服侍更衣后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可邝寂与林竹筠方才亲昵交谈的一幕一直萦绕在徐露清的脑中,无论她如何努力静心,依然消散不去。 她拿出未曾绣完的一个荷包,希望以此来打岔一下思绪。 可是她又想起爹娘早逝,自己寄人篱下无依无靠,原来的打算如今也没了希望,失神下尖锐的绣花针戳破了好几次指尖,鲜红的血珠渗出来浸染了绣布。 那嬷嬷见此心疼地将绣布拿开,看徐露清一脸心事,担忧地问:“姑娘,可是发生了什么吗?” 徐露清坐到梳妆台前,呆呆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觉得自己论容貌论家世背景都与林竹筠相差甚远,不由暗自垂泪。 她父母宗亲皆已去世,孤苦伶仃一人来投奔林母,一直寄人篱下,未来的路一片模糊,她想至此处更是伤心不已。 良久才说到:“我本以为,我能捡姐姐不要的东西,给自己谋一条明路,但如今一看,哪有这么好的事。” 那嬷嬷给徐露清擦干脸颊的泪水,语重心长地说到“姑娘,咱们徐家的老爷夫人都不在了,明路得靠您自己挣了。” “哗啦——哗啦——”林家三嫂夏涟用力从铜盆中捧起水来用力擦洗着自己的脸,满脸愤懑还不停咒骂着: “那个没教养的贱蹄子,竟用那腌臜东西污了我一头一脸!都是林家两个老东西惯得她没个正形,成日里目无兄嫂,无法无天……” 端着水盆的小丫鬟手臂颤抖着,她的手臂已经酸得不行了。 可夏涟还在不停洗着,似乎是想用力洗掉今日在众人面前受的屈辱。 “咣当!”那小丫鬟终于抬不住那沉甸甸的装了水的大铜盆,手一软整个盆掉了下去。 “哎呦!我的脚啊!” 夏涟连声哀嚎捂着玉足跌落在地上,大脚趾处传来的钻心的疼痛让她面容扭曲,目眦欲裂。 她扬起手一个耳光甩在瑟瑟发抖的小丫鬟脸上: “连你这洗脚婢都敢欺辱到我头上来了不成?!难道在这林家是没人把我这个伯爵府的女儿放在眼里了?” 第五章 谁勾结了外人 小丫鬟的脸上高高肿起一个红肿的巴掌印,耳朵里传来轰鸣声,被打的那边耳朵已然失聪。 她却只敢连连磕头: “三夫人饶命!是我无能才不小心没拿稳水盆,并非故意,求求三夫人别把我卖到窑子去!就算让我日日挑粪洗恭桶都成,求求您了!” 书房里的林家三哥听到这不小的动静也过来了。 他踏进房间看着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的小丫鬟,又看了眼高声叫骂着的夏涟。 皱起眉头说到:“又怎么了?又是丫鬟惹到你了?你怎么自从嫁到府里后就没一天消停日子给我?” 那夏涟听了这一番数落心中更是怒火中烧,抬起手指着林家三哥的鼻子骂到: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不得老子疼,没有老娘爱的,连带着我在外面受了林竹筠那蹄子的羞辱,回来还要受丫鬟的气!想我在娘家的时候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林家三哥听到她提起娘家,顿时臊眉耷眼的到房中一把大红酸枝木椅上面坐下,低着头不敢再开腔。 “要不是以为进了林家能金尊玉贵,数不完的银钱握在手里,你以为我会愿意嫁入你家?真是好大的脸子!” 林家三哥此刻坐在椅子上耷拉着脑袋,任凭她指头戳着自己脑门骂。 夏涟是伯爵府的次女下嫁给他的,虽说那夏伯爵府后人无能,早已没落,但有爵之家的地位始终要高上林府一头,所以夏涟一提起娘家,林家三哥就不敢再说其他。 房中的管事嬷嬷看不下去,走出来说到: “三夫人莫要再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奴婢有个好消息还没来得及跟您说呢。” “什么?”夏涟此刻骂累了,一脚踢开跪着的小丫鬟,到另一把椅子上面坐下。 “刚刚外面的人传来话说,咱们拿出去的那批货,果然打着林记的招牌,全都卖了个好价钱!” 夏涟听到这个消息终于消下怒火,喜笑颜开地跟嬷嬷对起帐来。 对完帐后,夏涟心里盘算了一下,柔情似水地到林家三哥面前,轻柔地捏起他的肩膀说到: “相公,我方才是太生气了才口不择言,您可不要放在心上才好,毕竟咱们可是夫妻呀。” 林三哥冷哼一声表示知道了。 夏涟继续说到:“不过我也是真的觉得爹娘也是太偏心了。” 那林家三哥终于吐出一句:“爹娘不是把城外几个铺子全给我们了嘛,你还要怎样?” “呸!你个没见识的,那些个铺子算什么要紧的,指不定你那小妹的嫁妆就有数不清个铺子了!”她把给林家三哥捏肩的手一甩,气哼哼地立马反驳。 “那你想要什么?” 夏涟眼睛转了转说到:“相公,那些个铺子,玉雕技术都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那毛料的货源啊。” “可是阿爹断不会同意垄断……” 夏涟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到:“哎呀,办法都是人想出来了的,你听我给你细说。” 随即她屏退了屋中的其他人,二人偷摸在房内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几日,林竹筠总见丫鬟小厮们聚做一团悄悄摸摸说着些什么。 心中疑虑的她找了个中午闲散的时候藏在花园的假山之中,静静等待。 半晌后终于几个小厮聚起来开始聊天了。 “这林府铁定是要完了,照我说啊,等着被卖出去,还不如咱们夜里找个没人看守的时辰带上钱财溜了的好。” “可我们的身契还在林府的嘛,这自己逃出去不就是黑户了,到时候还能去哪家府上?” “要我说啊,还是再看看风声吧,这林府也不至于一下子就落魄了。” 假山后的林竹筠听完这一番谈话大惊失色,帕子都掉到了地上。 明明府内吃穿用度并未减少,爹娘也并未因生意上的事情发愁,可在这些小厮口中,林府怎么到这般田地了? 林竹筠继续屏息偷听,几个小厮却也不说究竟是何缘故,林竹筠心里焦灼不已。 终于几个小厮散了,她从假山后出来,想了想从小伺候自己的丫鬟小棠是个靠得住的,便叫了来问话。 “小姐,是最近不知怎的,竟有几家官侯人家传出话来说不收咱们林记的玉雕了,家中下人们就担心起来了。” 林竹筠心头一惊,林家靠的便是这玉雕的生意,若是这主业垮了,偌大一个林家必然没有什么好下场。 莫说是丫鬟小厮们需要担心前程,若林记玉雕的招牌真的砸了,林父林母也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前世的她对家中生意毫不在意,以为背靠着爹娘和三个哥哥,就能保住林家的安稳与富贵。 谁料到最后,却等来一个家破人亡。 已经经历了一世生死的她知道了,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能真正护住关心之人。 “小棠,你陪我去市场里转转。” 说罢小棠替林竹筠换上了一身白纱遮面的素色裙衫,又带上两个小厮去了陵城最大的玉石市场。 市场里毛料、明料、玉雕等等,就随意地放在摊开的绸缎上供人们挑选。 做玉石生意的人会过来淘一淘有没有什么好料子,一般人家会在这里来买些玉雕玉镯等等。 逛了半饷,突然林竹筠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匣子,她伸出纤纤玉手拿起了匣子,里面是一块翡翠玉蝉。 那老板见林竹筠身段不凡,气度雍容,想着必定是大客,赶忙笑着说到:“小姐真是好眼光,这是林记的玉蝉,咱这市场里面只我一家有。” “林记玉雕不是一直只做精品玉雕,只在自家的铺子里面出售给官爵人家吗?怎的老板您这儿也有?” 林竹筠拿起那块玉蝉,蝉肚圆润,蝉翅剔透,背上还雕有特殊纹样。 确实是林家的独家图样,装玉石的匣子也确实是林家独有的雕花木匣。 可那玉坠种水极差,雕工也很粗劣,也许外人不知,但是林竹筠一看便知那是林家学徒练手的习作。 学徒的习作一般会被回收用来车成珠子,低价出售给收购的其他店家。 并不可能以林记的名义,还用林家的匣子装好出售,这究竟怎么回事? 本只有官爵人家能购买的限量精品玉雕,此刻却有同样的次品出现在了大市场上。 如此一来这林记玉雕的收藏价值必然下降,怪不得那些府邸放出话来不收林记的了。 林竹筠觉得这事十分蹊跷,必得查探究竟。 那老板见林竹筠眼神中若有所思,又打探起自己的货源,立刻警惕地说: “我这货怎么来的小姐就不必知道了,但您放心,这真真是林家的玉雕,而且价格比林记的铺子里要便宜上许多。” 林竹筠见状换了一副神情,柔声说到: “并非是要打探老板的货源,是正巧我最近需要不少林记的玉雕,想着若是老板的上家有多的,那我一起收了便是。” “当真?”那老板一听大生意来了,立刻眼冒金光问到。 “不会糊弄您的,前提是必得是林家的货。” 那老板又上下打量了林竹筠一番,还是略带怀疑地说:“口说无凭,若是我去找了上家,姑娘又食言了,我可担受不起。” 林竹筠听此,冲小棠使了个眼色,小棠从荷包中拿出十两银子塞到那老板手中,又说: “这十两银子便是定金,若是货好,保您有得赚。不过要是您不识抬举,您这小摊位,我们姑娘也是能整个儿买下来的。” 一番软硬兼施,那老板已经心动,又见林竹筠通身气派,想来应该是哪家的贵女,若是得罪了说不定自己这谋生的营生真可能没了,便赔着笑说: “成!我这就去把我的上家找来,劳烦姑娘您稍等一会儿。” 谈妥后林竹筠坐在宝宁茶楼的雅间里等着老板带人来,以防意外那两个健壮的小厮还在身后护着。 没过一会儿那老板果然带了人来,来人鼠眼猴腮,林竹筠确定并未在任何一间林家的铺子见过。 她将那人带来的每一块玉雕都仔细看了个遍,竟无一例外全都是林记的学徒习作。 那鼠眼猴腮的人趁林竹筠在看的时候在一旁谄笑着说到: “姑娘您仔细看看,这真真儿是林记的东西,不信您看这装玉的木匣子,除了林记,谁还能雕得这么精致?” 林竹筠又仔细拿起木匣看了看,心里的疑惑更加一分。 这样多的习作,想必不会是一个学徒偷拿出来,况且学徒也拿不到那包装的木匣。 但她压下疑虑,面上演出一副高兴的神色来:“竟真的全是林记的货,看看这如意,哪是别家能雕出来的!” 那鼠眼猴腮的男子见状恭敬地问到:“姑娘可有喜欢的?” “喜欢,我都喜欢,我全都要了!” 那两人听林竹筠如此大手笔,心中正生疑窦,林竹筠又说到: “我府上不日要回京中拜亲访友,京中之人最爱的便是这林记的玉雕藏品了,到时候送出手去,必然是极好的。” 听此二人的疑虑已经打消,相互对了对眼色后向林竹筠说了个数字。 “这价格着实便宜,可给我省了一大笔银钱了。这些我全都要了,今日便带走!” 林竹筠一边命小厮拿银两,一边再仔细看了带玉雕来的男人,确认并非林家铺子的哪位掌事。 “这位大哥,可还有多的了?已经多年未回京中了,此番要拜访的亲友众多,想多带些以防不够呢。” 那鼠眼猴腮的男子稍微迟疑了一会儿说:“姑娘若是等得,三日后还是在这雅间内,我给您带过来。” “等得,等得。那就劳烦这位大哥了。” 林竹筠见二人走后,吩咐了两个小厮这三日务必紧紧盯住他们,找出究竟是林家的何人在与他们勾结。 回到府里后,林竹筠急忙翻箱倒柜算起自己的银钱来。 之前的她大手大脚,花钱无度,刚刚花出去的那一大笔,竟已经是她现在的全部现银了。 她泄了气的气球一般瘫坐在椅子上,杵着下巴直呼肉痛,盘算着三日之后是否要去空手套白狼。 第六章 林记的内鬼抓住了 邝府内,一袭白衣的男子神色慌张地跑进邝寂的书房。 一边跑一边高声呼喊着“出事了!出事了!” 邝寂扔掉手上拿着的地图,抓住那白衣男子的肩膀,焦急地问“出了什么事?” “我昨日在茅房碰到了铁头大哥,他说你们抓了个邻国的谍子,我之前从未见过,就想去看看,可是,可是……” 邝寂听此心中知道大事不好,放开那男子往关人的柴房狂奔而去。 白衣男子在他身后追着,跑得气喘吁吁地说: “我一去就看到铁头哥昏厥在房外,门锁已经被砍开了,一个黑衣人从里面跑出来了……” 邝寂心下愈发一紧,现下还什么都没问出来,若是让他死了,他后面的人就真的再难揪出来了。 他冲到柴房,果然铁头面部朝下倒在地上,脑后隐隐有血迹,似是被人偷袭。 一进柴房,只见那掸国贼子正在口吐鲜血,眼白翻起,邝寂将两根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之上,脉搏已经微乎其微,难以感知。 还未等邝寂张口,他就双眼一闭,一句话都没留下就一命呜呼了。 邝寂又冲出柴房,已经不见任何可疑之人的身影,他恼得一脚将一旁的整垛柴火踢飞。 这才赶到的白衣男子急的面红耳赤:“哥哥,这不关我事儿啊哥哥!我就是好奇过来看看……” 邝寂一双深邃的眼眸停留在他的脸上良久,开口说到:“还好我赶到的快,那贼人方才留了话。” “真的吗?那是不是我帮到哥哥了?” 白衣男子满是汗水的脸上浮现出来了喜色,紧紧揪住邝寂衣袍的一角问到。 邝寂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又问:“你见从柴房中冲出的人是何模样?” 那男子放开了邝寂的衣袍,皱着眉头回忆了一番才说: “方才我才进那院里,他就从里面冲出来了,距离太远他速度又太快,我只能看清他一身黑还蒙了面。” “嗯,我知道了。震儿你回房去吧,里面血腥,你身子不好,还是不看为好。” 其实那贼子并未留言,方才的话是邝寂试图诈一下自己这位庶弟。 毕竟此时的境遇,已经不可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林竹筠正在翻箱倒柜找着自己的金银首饰时候,邝寂将那个坏消息带来了。 “小姐,邝将军来了,已经在正厅等着了,似是有急事找您。” 林竹筠听到消息就快步走到正厅,心里也如擂鼓一般。 天色不早,他此时来必定是有紧急情况,莫不是那贼人出事了? 一进正厅她见邝寂宛若青松一般挺拔立于厅中,身形魁梧,竟显得本来十分宽敞的林府正厅此刻略显逼仄。 他一双鹰眼下有些青黑,想来是这几夜都没有睡好,眉头紧皱着,扯得那额角的刀疤仿佛更大了一分。 见林竹筠来了,他立刻抱拳说到:“邝某无能,对不住林府的信任,还未审出什么有效的信息,那贼人方才,方才竟中毒身亡了。” “怎会中毒?”林竹筠问到。 邝寂挠了挠头,一脸无奈的说:“这几日我日夜都在审他,他刚开始一言不发,后头受不住了,说了自己效忠的掸国部落。” 说着邝寂偷偷看了林竹筠的眼色,见她并不恼,只是蹙眉若有所思。 他又继续说到: “我便回书房去想拿一份掸国地图,好让他指认他们部落藏身之处。可是我刚找到地图,我的庶弟就跑来说关押那人的柴房出事了。” 林竹筠听到庶弟二字,努力在脑海中回忆这位邝府庶子前世是否与掸国勾连。 “可我赶回去就看到铁头昏厥在房外,门锁已经被砍开了。我冲进去时候那个谍子正在口吐鲜血,人最后没救下来。” 林竹筠心下一紧,没想到躲过了劫牢车,俘虏却还是在邝府中被毒杀了。 “那邝府二公子是您安排看守的吗?” “不是,是铁头昨日给他说了他才知晓的,今日也只是好奇才过去看看。方才我试探过他,他似乎确认是偶然撞见。” 林竹筠回忆了许久,前世与这位邝府庶子甚少接触。 只知晓他身子羸弱,不似邝寂般习武带兵,倒爱去些勾栏瓦肆学些风流做派。 “震儿说他见有一黑衣男子从柴房中出来,不过我去询问了驻扎在邝府各门与府墙外的士兵,都未曾见有可疑之人逃出。” “那……是府中之人?” 邝寂沉着脸点了点头。 林竹筠看邝寂此刻垂头丧气,那大将军的虎虎威风已经不见,安慰他到: “邝将军勿要责怪自己,这是贼人狡诈,我们防不胜防也是没办法。” “你好不容易央我办事,我却搞砸了,我心里难受啊。” 那邝寂一拳砸在厅中的那张红木八仙桌上,愁容满面的说着。 他这副样子却看得林竹筠心里一乐,这是什么样的大傻子,府中有奸细下毒不难受,倒是因为没办好她的事情难受。 林竹筠思忖了一下说到:“邝将军,若是您真的有想要帮我的,另有一事不知您是否愿意?” “说!” 邝寂眼眸突然亮了一亮,若是他身后有个尾巴的话,此刻定是摇得正欢。 “借我一百两银子,五日后还你,跟陵城钱庄里算一样的利息。” 邝寂没想到竟然是借钱,稍稍一愣,但立马露出皓齿一笑,就说: “无需说借,给你就成,稍后我让府里下人送到你院里去。” “无功不受禄,本钱跟利息定都是要还的。” 说完后林竹筠迟疑了一下,环顾了一下四周,看无人能听到二人谈话,又侧身轻轻继续说到: “邝将军,还有一事,虽不该我管,但我还是要说,您要小心府中异心之人了,他敢害那贼人,未尝不敢害您。” 邝寂也正色到:“从前不知,经昨夜一事我也知晓了,那狼子野心的人居然敢堂而皇之地在邝府下手。” “那邝将军心里可有想过是何人?” 林竹筠焦急追问,她只知道前世邝寂被毒害到身体渐渐衰竭,却不知道究竟是何人。 邝寂摇了摇头,他也想不出府内何人会有异心。 林竹筠心中忧虑不已,若是无法保下邝寂,那陵城没有了驻边大将军,就像一只纸糊的鼓一样,轻轻一击即破,后果不堪设想。 二人思索许久也没有理出头绪,时辰不早,只能先送走了邝寂。 入夜,林竹筠躺在红木的雕花大床上,借着窗外映射进来的皎洁月光看细细看着屋内的温馨的一切。 林父从正街的点心铺带回来的松粉豆沙糕甜糯可口。 林母给她买的一匣子首饰映着月色暗暗生光。 丫鬟小棠忙前忙后地给她铺整着被褥。 林竹筠自言自语喃喃道:“前世,我竟舍得抛下这些跟那负心人走。” 一旁的小棠将床帘放下“夜深了,小姐您在说什么呢,今日都劳累了一天了,还是快快睡吧。” 林竹筠心里默默念着一定要守住这一切,渐渐入眠。 没过一会儿听到自家小姐悠长延绵的呼吸声后,小棠从里屋退出,到外屋门口自己的小床上躺下,梦里还不断呓语小姐真美之类。 两日之后,之前派去跟踪玉石贩子的小厮回来了。 “小姐,那小贩那天夜里去了三大爷的铺子,那陈掌柜就又来找了三夫人拿了手牌。” 果然是三嫂一家,林竹筠气得脸色绯红,粉拳紧紧地捏着。 “小姐快松手!这指甲若是戳破了手心可怎么办!”小棠见状急忙去掰开林竹筠的手掌。 不怪林竹筠如此生气,林记玉雕的名声响亮了数十年,历来是靠着只出售种水雕工都极佳的限量精品维持的。 每个样式都是根据每块玉石不一样的特征精心设计之后,再细细雕琢而出,不说一定独一无二,但肯定是限量的优良精品。 如今市场里面流入了同样图样的次品,还是打着林记的旗号,必然会对林记一直以来精心经营的名声有毁。 而且这样自毁的事情,还是自家人做的,更是让林竹筠一肚子气。 “小棠,替我更衣,我要去正街铺子里找阿爹。” 小棠拿出一件烟粉色云锦春衫,又快手给林竹筠梳起一个垂挂髻。 端秀简约却又不失小女儿家的可爱娇俏,趁得林竹筠巴掌大的小脸更加可人。 到了铺子门口的林竹筠,捏了捏自己的小脸,把一张生气的脸换上了乖巧的笑容。 一见她阿爹,又是捶腿又是捏肩,更是撒娇撒得老父亲心里暖洋洋的。 “你这小妮子,有什么事要求我,还是赶快说吧。” 林老爷对自家小女儿的套路了如指掌,端着茶盏笑眯眯问到。 “嘻嘻,还是阿爹清楚女儿,女儿早已及笄,从前只会浑玩实在是不懂事,如今想学着管事,想看看咱们林记玉雕的生意都是怎么做的。” 林老爷的茶盏差点没拿稳摔了下去,这一向只喜欢玩乐的小女儿如今怎的转性了? “你还是林竹筠,我的女儿筠筠吗?” 林竹筠鼓起脸颊,好似个白包子一般气鼓鼓说到:“阿爹看不起我!我就要学!” “好好好!快把那些前几个月的账本都拿到府里去慢慢看,宋掌柜你陪着去,筠筠你有看不懂的就问他。” 埋在账本里面奋战了一天的林竹筠终于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 她拿起毛笔,蘸了蘸朱红色的墨汁圈了几处,又再三核对后才放下了。 那头发胡子早已花白的宋掌柜今日也是累得够呛,他竟不知这大小姐发起狠来钻研竟是个不要命的。 夜深后林竹筠连发髻都未拆就昏睡了过去。 小棠拿了热帕子轻柔地给她擦干净了脸,又小心翼翼将头饰都拿了下来,才回外房去睡了。 第七章 意外获得大礼 翌日,是约定了要在宝宁茶楼碰面的日子。 林竹筠还是白纱遮面,带了四五个强壮的小厮在身后。 鼠眼猴腮的那男子见了,先声说道:“姑娘,还是先看看您的诚意为好。” 林竹筠听此心中暗暗庆幸,还好提前借到了银子,否则今日可能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白花花的银子一拿出来,他立刻眼冒精光,笑得仿若一朵烂菜花一般。 随后他往门外一招手,前头市场里那小贩就抱着一堆木匣子过来了,打开一看,依旧是林家的学徒习作。 林竹筠起身向身后的小厮使了一个颜色,小棠眼疾手快收起了银子,几个小厮冲上前去将二人五花大绑,嘴里还塞紧了臭布条,言语不得。 “带去府中柴房里关着,别让人看见。” 那两人呜呜叫着企图挣脱,却也无济于事。 林竹筠回到房内仔细又看了一遍手中的几本账簿,思虑了一番,又叫来了之前去跟梢的那个小厮。 “小松,你去城外三哥管事的玉雕坊把之前那个掌事请来,就说是三嫂请他尽快过来,还要把铺子内剩的木匣全都带上。”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林竹筠觉得人、物都齐备了,就把林父林母和她三哥三嫂都请到了正厅里来。 众人坐在厅中面面相觑,不知这林家小姐今日葫芦里面又卖得什么药。 只见林竹筠不慌不忙拿出账簿,翻出标记好的页数给林老爷细看,说道: “爹爹教女儿管事,女儿却不才,有好几处都想不明白。” 趁林老爷查看的空档,林竹筠对着她三哥三嫂说: “可巧的是几处都是三哥铺子里面的记录,所以请了哥哥嫂嫂来,希望不要怪妹妹胡闹才是。” 那夏涟依旧一副亲热的样子,捏着林竹筠的脸颊说道: “你这小妮子,何时肯学管事啦?莫不是想学了管家之法好嫁人吧!” 林竹筠低下头去,装出一副娇羞的样子说:“三嫂就惯会打趣我!” 待林老爷账本看得差不多了,她才抬起头说: “妹妹想问问三哥,三哥城外的玉雕坊没有学徒习作的处理收入吗?为何这账本里全无记录?” 林家三哥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话,夏涟也不敢随意搭话,怕一不小心被抓住了把柄。 林竹筠见状继续发问:“还有一处,我查了这个月三哥的铺子从配件房里领了一百个包装匣子,却只堪堪售出不足十个玉雕,这究竟为何呢?” 林老爷犀利的目光扫在林家三哥身上,他嗫嚅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只向夏涟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林竹筠冷笑一声道:“想必三嫂您更清楚,不如您来说吧。” 夏涟现下心中大惊,未曾料到一直以来娇憨的小妹怎的突然发难,还一抓就抓准了自己的小辫子。 但猜想她只有账簿并无其他证据,于是还是一如往常那样笑着说: “这生意上的事情我一个妇道人家并不甚知晓,不过我猜那匣子,应该都还存在铺子里头,是手下人犯懒想一次性多领些吧。” 林竹筠面色沉着,只淡淡说道:“想来也有可能,所以妹妹请了那边的陈掌事带上来所有匣子过来了。小棠,快请他上来吧。” 夏涟听此神色忽变,但还是扶住椅背站稳了身子。 那陈掌事上来,手中只有寥寥几个木匣,与账本上的数目相差甚远。 林老爷发问,他豆大的汗珠不停往下掉,却还是答不出剩下的木匣子的去向。 夏涟见情势不妙,起身笑着说道啊:“老爷还是莫要为难这陈掌事了,想来他年纪轻轻,定是管不住手下的人,才不敢说。” “那你说是何原因?” “我猜想必是下头的人手脚粗苯弄坏了些,又粗心大意弄丢了些罢。” “大几十个都是这样?”林竹筠再次发问。 “再不济,就是有手脚不干净的偷了些,咱们大户人家,又不是贵重玉雕丢了,跟下头的人计较这匣子未免也太刻薄了些。夫人,您说是不是?” 夏涟目光灼灼看向林母,她知晓林母素来心慈,待下颇为宽容,所以想从林母这找帮腔的人。 林竹筠见状不等母亲回答,便径直说:“三嫂不必着急解释,还有两个人,我想着他俩应该清楚。带上来!” 只见陈掌事与夏涟眼神一交换,夏涟自知大事不妙。 被带上来的两个玉石小贩此刻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带上来后只一个劲儿拉住夏涟的裙摆求她救命。 那夏涟一脚甩开抓着她裙摆的二人,嫌恶地说道:“你们又是何人?无缘无故地攀扯我做甚?莫不是想空口白牙污人清白!” 林竹筠看向她三哥三嫂,强行压下自己的厌恶之色,开口说道: “既然三哥三嫂说不出来,那就妹妹来说吧。” 她到林父下方的一把太师椅上坐定,正对着厅中众人,一双杏眼中透露出一股威压之势来。 “三哥三嫂勾结外人,派陈掌事将学徒的习作包装成林记精品玉雕对外卖给这两个小贩,这两人又在市场上倒卖,你们各自分红,如今证人证言已在,你们可认?” 事到临头,那夏涟依旧还想狡辩:“妹妹,你不要看了那账本,听了几个下人的谗言就来诬陷我和你哥哥,这可是要兄妹离心的。你说我们卖学徒习作中饱私囊,你有何物证?” 早料到夏涟不会轻易承认,林竹筠冷笑了一声,唤小棠拿出了购回的那些玉雕,都一一用林记的木匣子装着。 “这些便是从三哥的玉雕坊中消失的学徒习作,数量品种样式都跟各处账本通通对得上,难不成你们还想狡辩吗?” 林老爷拿起来看了几个,与账本中标注的地方核对了一下。 便往厅中一扔,指着林家三哥欲骂,最终又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 林竹筠抚着林老爷的背,向丫鬟使眼色上了一杯热茶。 又继续说道: “想必我的银子现在还在三嫂院中吧,那银子是母亲从自己嫁妆中给我的,并不是陵城钱庄所铸,底下刻的是母亲娘家的徐姓。若三嫂还不肯认,我便让人去你房中把那些银两都搜出来看看,是不是我娘给我的那些。” 夏涟终于说不出话,瘫在椅子上脸色十分难看。 林竹筠怒目扫了一眼他们,起身对着林父说道: “他们中饱私囊事小,毁坏了林记玉雕的名声事大!还请阿爹处置他们!” 林父看着自己不争气的儿子以及愚蠢贪心的儿媳,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老三懦弱无能,没有管事之才,老三媳妇勾结外人,毁坏林记玉雕的声誉。罚二人二十棍家法,祠堂闭门思过一个月,手下一切铺子田庄尽数收回。” 林竹筠听着,觉得打也打了,罚也罚了,日后二人只能靠月例银子生活,也不算罚得轻。 毕竟是父亲的亲生儿子,也是自己的亲哥哥,收回了铺子,二人应该也无法再作妖了。 “筠筠…”林老爷突然叫了林竹筠。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二人,等待看林老爷究竟要说什么。 “你既说想学管事,今天这事我看你也管得不错,那你三哥手下的铺子,就都交由你来管吧。” 厅中包括林竹筠在哪的众人都露出了诧异之色,林竹筠才年过十七,也并未嫁人,还是一个小姑娘,如何能管住那许多铺子和田庄? 夏涟梗起脖子正欲出言辩驳,却被林家三哥猛然拉了下去还扇了一耳光。 “你这糊涂妇人!要不是小妹把流出去的玉石都买回来了,我们林家的招牌就要砸在这里了!” 这一记耳光是如此的响亮,一直高高在上的夏涟此刻被扇得耳朵轰鸣,瑟缩在一边不再敢出声。 林老爷心里算得灵清,从忌日那天林竹筠看出去尘和尚在撒谎,到今日发现老三家中饱私囊,他的小女儿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愚昧无知的娇娇女了,他信任她一定能做好。 已经过了亥时,此事终于了了。 怀里抱着许多钥匙与房契地契的林竹筠倒在自己的大床上,被这意料之外的收获砸晕了脑袋。 当她数到第五遍的时候,拉住小棠问道:“小棠,你说我现在是不是整个陵城最有钱的姑娘?” 那小棠见自家姑娘如此可爱,噗嗤一声笑着说道:“姑娘,您是不是最有钱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您要是继续数下去还不睡觉的话,您就是整个陵城眼圈最黑的姑娘。” “对对对,你说的有道理,要把身体养好才能对战妖魔鬼怪,快帮我梳洗,本姑娘要睡觉了。” 一夜好眠。 清晨的阳光洒在林家院子里,丫鬟小厮们各自开始洒扫起来,小棠打了一盆清冽的井水端进了里屋。 屋内林竹筠正斜斜倚在床边,肤白胜雪,露出的一小截胳膊显示着她的微微丰腴,发丝如绢,倾泻如墨,趁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白里透红,甚是迷人。 青葱般的指尖揉了揉杏眼,似是没睡醒,却在不经意间勾人心魄。小棠用那井水服侍林竹筠梳洗起来,简单挽起了个单螺髻,衬得她娇艳之余又不失清丽。 “还钱!”林竹筠惊呼出声。 小棠也被吓了一跳:“怎的了小姐?” “一直忙着数我的铺子,竟忘了去还从邝将军那儿借的钱了。” 第八章 虎虎威风邝将军 林竹筠抱上银子到了邝府时,邝寂正在院中练武。 只见他头上一顶束发嵌宝紫金冠,留几缕碎发在额前挡了刀疤,身着一身便于练武的玄色银云纹的窄袖衣衫。 他身形魁梧却身轻好似云中燕,并未使兵器却一拳一脚都豪气冲云天。 引得院中洒扫的丫鬟们都看呆了眼,徘徊在庭院中不肯走。 林竹筠也在一旁顿下了脚步。 待邝寂练毕,林竹筠款款上前说道:“邝将军着实是猿臂熊膀龙虎身,真真威风凛凛。” 见来人是林竹筠,邝寂的神色松弛了许多,本来杀气腾腾的眼神突然柔情万丈,露出洁白的皓齿一笑。 看得一边驻足的丫鬟们面上绯红一片,议论纷纷:“从来只见将军虎虎威风,怎么今日我们家将军还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是因为林小姐吧!林小姐这般貌美,就连我一女子看着也是觉得心砰砰跳,更何况我们正值壮年的将军呢!” …… 邝寂似乎并未听到丫鬟的议论,只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略带一丝羞赧地问林竹筠:“筠妹妹怎的来了?被你看到我练武了,真是羞煞我也。” 林竹筠微微弯了弯唇角:“邝将军何苦妄自菲薄,我看您今日练武是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我们南国有邝将军镇守边关真是有幸。” 那邝寂脸上喜色又多了一分,将额上汗水擦干后面色微微发红地说道:”多谢筠妹妹谬赞,今日过来可是有事吗?” 林竹筠将怀中抱着的盒子打开,里面白花花的正是前几日邝寂借给她的银子,还多上了好几锭。 “筠妹妹,你何必要这么跟我客气,都说了不用你还。”邝寂连忙用大手推开了她递过来的盒子。 林竹筠也并不解释,将那盒子往邝寂身边的铁头手里一塞,便急忙告辞往邝府大门处走去。 邝寂怔怔地望着林竹筠纷飞的裙裾,晶亮的眼眸中是隐藏不住的柔情万丈。 良久才意识到自己眼神的太过放肆,急忙收回了眼神,紧紧闭上了双眸。 闭上眼却发现此刻他的心脏宛如地震般砰砰直跳,甚难平复。 也不知是方才练武太过激烈还是见了心上人的难以自持。 抱着银子的铁头看着自家将军发愣,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疑惑地问道:“将军,那我给林小姐再送回去吗?” 邝寂拍了拍那盒子,咧开嘴笑着说:“不必了,把这箱银子添到给她的聘礼里去就成,反正早晚都是她的。” 说罢满是茧子的大手轻轻抚了抚腰间那枚来之不易的祥龙玉坠,面上不露,但心中已经喜不自胜。 林府中林母已经坐在正厅等着林竹筠,徐露清也乖顺地立在一旁为林母添茶。 “阿娘,可是在等我吗?” 林母见女儿回来了,眉眼弯起,笑容满面地将林竹筠揽入了怀中。 “明日是十五,照例要去山上礼佛的,你三嫂在祠堂闭门不能陪我去,只能要你这小猢狲跟露清陪我上山啦。” 林竹筠乐呵呵在母亲膝下承欢,又把徐露清也拉了过来,两姐妹逗得老夫人十分高兴。 “阿娘,那我们是去哪个寺庙呢?” “东山寺。” 林竹筠心里大惊,这不正是江显煦所在的寺庙! “阿娘,陵城还有其他的寺庙,上次忌日一事生出许多不快来,为何还要再去?” 林母握着手里的佛珠,只道“林家祖祖辈辈都是去东山寺上的香,况且这东山寺灵得很,老辈人说有一次战乱,敌方兵马已经上了这老东山,可你们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什么?”徐露清已经经不住好奇地追问。 “那兵马愣是在山里转悠了三天三夜也没找着下山的路,后来遇着一个和尚给他们指了条道儿,顺着走果然下了山,可是却是回到自己的国界里去了。战乱平后东山寺还立在那儿,没一砖一瓦受了损害,还庇护了不少村民。” 林母那给小孩儿见故事般地语气已经顺利让徐露清信服了这东山寺的灵气。 但林竹筠心里在默默吐槽:我看那东山寺怕不就是敌方的兵马营吧。 可林母如此坚信,又搬出林家的祖先来,林竹筠也无话反驳,只是想着明日去了定是要万分小心。 翌日一大早,林家的马车就往老东山行去,行至马车不能上去的台阶时,已能看见长长的阶梯尽头香烟袅袅,足见寺庙香火之旺。 微微修整一番后林母便带着两姐妹开始了点香、叩拜、诵经等等例行的程序,竟弄了一个时辰还多些时间。 晌午时分,林家一行人就在寺中欲用斋饭。 只见林竹筠竟拿出银针一道菜一道菜的试毒,林母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十分诧异自己的女儿是何时变得这么谨慎的。 江显煦就站在门外众僧人之中,笑看着林竹筠的作为,甚至觉得她有一丝可爱。 虽全都穿的灰扑扑的僧袍,但江显煦的容貌还是一样出尘。 他忽然瞥见林母身边一位身着天青色丝绸裙衫的女子,服饰并非下人,却站在一旁小心翼翼为林母布菜。 想来,那便是寄养在林家的林母的侄女了。 江显煦看着那位一举一动都十分小心的女子,嘴角又再次露出玩味的笑容,似乎是又在计划着什么。 午饭后,林母见徐露清的双眼已经被寺庙的烟火熏得红彤彤的,好似兔子眼睛一般。 忙心疼地说道:“露清,你去寺庙外转转吧,外头烟火没那么浓。筠筠陪我在这儿再歇一会儿便好。” “谢谢姑姑疼爱露清,那露清先去洗洗眼睛再回来。” 徐露清一边拿帕子擦着流出的泪水,一边走出了寺庙。 她缓缓走到寺庙外的一处湖泊旁,正在用清水洗眼睛时候,一个僧人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正是江显煦,也就是现在的僧人去尘。 清洗完的徐露清一转身,被面前这个和尚惊得心脏都漏了一拍。 不是被吓的,而是被他的美貌所惊艳。 “敢问这位师傅是?为何跟我到这里?” 江显煦淡然一笑,双手合十在胸前,手骨清秀修长,指尖还透出淡淡的樱花粉来。 “小僧法号去尘,姑娘不认得小僧,但是小僧认得姑娘,想必姑娘是住在林家的徐小姐吧。” 徐露清更加讶异,她自投奔林母后,就谨小慎微,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日也是第一次到这东山寺,为何这位师傅会认得她呢? “徐小姐不必惊讶,是林家祖父忌日时候,小僧跟着各位师兄去了林府,遥遥见了徐小姐。” “那不知师傅找我何事?为何不在那庙中直说?”徐露清谨慎地问道。 江显煦面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口中却直截了当地说:“徐小姐可是倾心于邝将军?” 此话一出,吓得徐露清往后退了半步,再次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位僧人。 有血有肉有影子,应当不是什么鬼怪,只是面容出尘俊美,莫不是什么狐妖所化?这老东山这么邪乎? 见徐露清蹙着眉头,看他的眼神颇为怪异,江显煦连忙解释到: “徐小姐勿怕,小僧只是观察入微而已。今日寻您,其实是有事相求。” 见徐露清微微点了头示意他继续说,他又说道: “想必徐小姐也知道,忌日那天我与贵府生出许多不快来,特别是与林竹筠姑娘。小僧想请您把林小姐引到庙外石凳处,容我对她解释一二。” “那我为何要帮你?”平白无故的徐露清可不想沾染是非,寄人篱下还是小心为好。 江显煦又浅浅露出他玩味的笑容:“因为若是林小姐来了,我能让她与邝将军退婚。” 徐露清看着他那张足以魅惑众生的脸,想起来林竹筠一直都偏爱美人,又想起自己嬷嬷的那句“明路得靠您自己挣了”。 她不由地心动了,兴许面前这个小僧真有什么法子呢。 思忖了一会儿,徐露清决定,这次要为自己争一次。 若是运气好成功了,她便有机会嫁入邝府里,邝寂是个靠得住的男子,必能给孤立无依的她一条明路。 待她回到庙中时,见林母正在厢房中小憩,林竹筠坐在一旁为林母扇着扇子。 她轻声走过去说:“姐姐,我的簪子找不到了,那是我阿娘留给我的遗物。” “怎的丢了?”林竹筠也轻声问道,怕惊醒了林母。 徐露清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摇了摇头。 林竹筠把她拉出了厢房,仔细问走过哪些地方,了解后吩咐小棠与其他人守好厢房,她便随徐露清一同去找簪子。 “姐姐,我去那湖边找,劳烦您帮我去寺庙外头的那个石凳那看看,分开找要快些,我怕晚了簪子被人拿了。” “也是,那你要小心些,勿要去人少的地方。” 林竹筠走到了石凳那里,蹲下身仔细翻看着草丛中是否有簪子。 她没注意到此刻有人提着一担硕大的柴火,正往她这里走来。 走到她身旁时“啪”地一声捆柴火的藤蔓竟突然断裂,林竹筠避让不及,份量不轻的柴火眼看就要砸中她的纤纤玉手! 若是被砸这么一下,想来也要受好些苦楚。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急忙用双手抱住了那一捆散掉的柴火,林竹筠的手这才保住了。 林竹筠抬起头一看,发现这人竟然是江显煦。 林竹筠心中不由发笑:自己不找他,他倒是自己又找上门来了。 见周围香客人来人往,已有人驻足看戏,林竹筠起身定了定神色。 演出一副感激的神色说道:“多谢师傅相救,师傅您快把柴火放下吧。” 江显煦把柴火抱到一边放下,他灰白的僧袍一边衣袖处赫然已染上了血渍。 原来不知何时他的手臂被划伤了不小的一道口子,血正汩汩往外流,愈发趁得他皮肤剔透。 周围看戏的香客哎哟了一声,出言给他说话:“这位师傅受伤了!看这血流的,姑娘你快拿你的帕子给他止止血呀!” 江显煦并不言语,只用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眸望着林竹筠,眼圈还微微泛红。 林竹筠硬着头皮将帕子紧紧在他伤口上系紧,咬牙切齿地说道: “师傅还是小心些吧,不要每次见我都弄一身伤,小女子承受不住。” 那江显煦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将正在给他包扎的林竹筠引到了一旁人少的地方。 第九章 他又在撩她 他眼圈红红,一脸恳切地说道:“林小姐心中对我有气,我是知道的,忌日那天确实是小僧做错了,但小僧还有旁的原因那日并不便说。” 林竹筠仔细端详着他,竟丝毫看不出演戏的样子。 前世他端的便是这一派诚恳又娇弱的美男子模样,迷了她的心窍,引得她奋不顾身为他做了许多事情。 今生再看他这副模样,林竹筠只觉得可悲又可笑。 演吧演吧,大家一起演,看谁演得过谁。 她做出疑问的姿态抛出了那句江显煦等着的话:“哦?那师傅是有什么原因不便说?” 只见江显煦此刻竟涨红了脸,目光不敢与林竹筠对视,手指不断绞弄着自己的僧袍一角。 顿了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说:“小僧六根不净,忌日一见林小姐,就觉得林小姐仿佛就是夜夜入我梦中来的仙子。” 林竹筠也娇羞地用袖口掩住面庞,略带一丝娇嗔地说道:“你这浑和尚胡诌些什么!” “饶是我胡说,也请林小姐当作笑话般听听也好。我佛根愚钝,住持师傅跟我说的那些佛法心经我总是不懂,只记住了什么前世今生,因果缘由,天命已定。” 林竹筠拉下袖口,露出一双美目,带着几分情意看着那江显煦。 “师傅这又是何说法?” 江显煦见有戏,越演越情深: “不知为何自小我便总梦到有一仙子,她总说她是我的命定之人。那天在林府中初次见林小姐,林小姐的样貌竟与我梦中的仙子一般无二,仿佛那仙子从梦中走出来了一般,所以小僧才如此僭越。” 林竹筠听了他这一番话,心想跟前世比起来,你这还有新花样了,看来你不仅能去戏楼唱戏,自己写话本儿也是全无问题啊。 但是她面上该演的依然没落下,双颊也泛起桃红,仿佛真的已经被他撩拨到了。 “那师傅忌日那天自伤是为了留在林府多见小女子几日了?” 却没想到那江显煦摇了摇头,带着一丝苦恼的神色说道: “虽已动心,但我也知晓不该,所以那夜我才想着若是能多留几天,我便能分辨清楚自己的心,未来也不再叨扰林小姐。” 看着江显煦这欲擒故纵的把戏,林竹筠心头不由啧啧称奇。 若自己当真是十七岁春心正盛的林家娇娇女,定难以招架。 只是如今她已经活过一世,已经见过他更多的手段,面对此情此景才能够心如死水,不起波澜。 “那如今呢?如今师傅对我又是何种感觉?” “日思夜想,难以自持。” 说罢江显煦抬起了一直微微低着的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竹筠的眼睛,似乎是真的有满满的情意快要涌出来了。 林竹筠被看得心头咯噔一下,这一瞬间甚至觉得他并非是在演戏,他是真的钟情于她很久了。 她迅速躲避了那灼人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地低声说道: “不敢信师傅当真敢为了小女子违背佛法,除非……” “除非什么?”见对方已然上钩,江显煦更是往前走了一步问道。 “除非师傅能帮我修好忌日那夜打碎的那柄桃花玉扇。” 林竹筠眉眼含情,语气却带着一丝疑虑地继续说: “那玉扇是我自小便带在身上的,碎了十分可惜,可是我在整个林记问遍了人,也无人能修好。若是师傅能帮我修好了,我便信了师傅是真的钟情于我。” 江显煦看着面前面色桃红,眼含秋水的林竹筠,心中已经有了七八成的把握。 浅笑着说道:“可是当真的?” “当然不假,我没来由地诓骗师傅做甚?” 见不远处徐露清已经扶着林母往这边走来,林竹筠觉得戏也已做足,便继续说道: “若是师傅愿意,那三日后子时,在城外林记玉雕铺子的西南墙角,我命人将那玉扇的碎片交与你,还望师傅定要守诺才好。” 江显煦低头,灼灼目光依然落在林竹筠脸上,轻声耳语到:“小僧定不负姑娘的信任。” 说完便转身往那寺中去了。 林母一行人走至林竹筠跟前,她见徐露清发髻上已经簪好了那只不见的玉簪。 林竹筠上前扶住林母,望着徐露清头上洁净的玉簪,问道: “妹妹这玉簪是找到了?” 徐露清回避了她的眼神,不停颔首说道:“找到了找到了,就掉在那去湖边的小路上。惹得姐姐为我担心了,是妹妹的不是。” 林竹筠心里明镜一般,这玉簪不可能是掉落在小路上,若是如此,那雕花内必定沾满了泥土,一时半刻绝对无法洗得如此洁净。 但是此刻,她并不打算说破。 入夜,林竹筠沉沉睡去,今日在东山寺这一番劳心劳力,着实是累极了。 “小姐!你快醒醒!小姐!” 林竹筠大汗淋漓地睁开眼睛,面颊之上满是泪水。 “小姐,您是梦魇了吗?一直在哭喊,可要叫郎中过来?” 她又梦到那天了。 那天阳光正好,玉兰花如同往年一样开得正盛。 可是那本该美好的一天,却成为了她最恐怖的一场噩梦。 江显煦率领的掸国兵马不费吹灰之力便突破了没有邝寂的陵城。 她像条狗一样跪在江显煦的脚下,磕破了自己的额头只希望他能留她的阿爹阿娘一命。 可江显煦却带着残忍的笑容,一把揪起她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颅看向行刑场上林家一家老小,然后将嘴唇附在她的耳边,用暧昧的气息说道: “你那天夜里跟我私奔的时候不是说过吗?什么林家,什么陵城,通通都是草芥,通通都比不上我。如今我要碾碎这些草芥,你怎么还不同意呢?” 林竹筠呜咽着闭上了眼睛,她的阿爹阿娘就要因为年少无知的她在动情之时说出的蠢话而惨死了,她的心脏如被撕裂般疼痛。 江显煦却用手指用力扒开她的眼睛:“你给我睁开眼!你要看着这林家,邝家,这陵城,还有这南国通通都要被我的马蹄踏平!一切从我族人这里强取过的,都要还回来了!哈哈哈哈哈…” 江显煦一把将林竹筠扔开,从一旁的侍卫那里拿过弓箭,一边瞄准,一边像从前温柔地说情话那样对林竹筠说道:“筠,你看好了哦。” 言毕,“嗖——”地一箭正中林竹筠阿爹的心脏,林老爷捂着心口轰然倒在泥泞之中,一头白发染满了泥泞。 自从林竹筠走后,他的白发就愈加多了,那时候竟已经是满头银发。 林母抱着林老爷仰天哀嚎,又是“嗖——”的一声,江显煦拉弓射箭,却未射中林母。 是小棠扑在了林母身前,她娇小的身躯瞬间流出了大量的鲜血。 “短命的贱胚子!就这么着急送死吗,不必着急,你们都一个一个来。”江显煦再次拉弓。 林母也同林父一般倒在了泥泞之中,没了气息。 刑场上余下的人们哀嚎遍野,却无处可逃。 被侍卫控制着的林竹筠眼睁睁看着曾经把自她揽在怀中甜言蜜语的人,如今残酷无情甚至还有些享受地一箭又一箭射死她的家人,射死最疼爱她的阿爹阿娘。 她的心脏像是也被箭射穿了一般刺痛,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晕厥了过去。 “啪!”猛然一个巴掌扇在她的脸上,疼痛让她醒来。 “你怎么能不看了呢?你说过的,无论前路如何,你都要陪我走。你这是要食言了吗?” 江显煦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再次凑到她的耳边说道: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敢抗拒我,抗拒我掸国,都是如此下场。你林竹筠也不例外!” 无边的悔恨与憎恶涌上林竹筠的心头,她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双手握成拳,指甲已经戳破了手心,殷红的血液从指缝中渗出。 却是无可奈何。 他有掸国数十万大军,而她只有孤身一人了,连阿爹阿娘都没有了。 …… “小兰,你先扶小姐躺下,我去叫郎中来!” 小棠的话终于把林竹筠从那无边的恐惧情绪中唤回。 她伸手拉住小棠,将她揽入自己怀中,用力拥紧她娇小的身躯,感受她活生生的心跳。 好在,这一场噩梦,她终于是醒来了。 这一世,她必要把江显煦挫骨扬灰。 “我无事,只是做了一场骇人的噩梦而已。方才已经醒了。” 她放开小棠,冲她展露了一个安慰的笑容。 见小棠依旧一脸担忧地望着她,她又说: “我当真无事了,扶我起身梳洗吧。” 小棠只得打了一盆热水,将帕子浸湿后热热地敷在了林竹筠的眼上,缓解她噩梦初醒的情绪。 洗净脸颊的林竹筠,眼下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青紫,双眼也是微微红肿着,不似平日般娇艳,却也带着一股子西子捧心的柔美,惹人怜惜。 她从一个金丝楠木的首饰盒中拿出了一个锦缎包裹,打开一看,正是她祖父忌日那夜碎掉的那柄桃花玉扇的碎片。 小棠在一边看着,十分不解地问道:“小姐,二爷已经帮您问了许多玉雕师傅了,都说这玉扇难修,整个南国恐怕都找不到人会修这碎玉扇,不如重新拿一把的好,为何您还要留着这碎片呢?” 林竹筠拼了拼那碎片,说道:“整扇可扇风,碎扇可试人。我不过是要借此试一试人罢了。” 见小棠眼神懵懵,知道必定是不能理解她这话的意思,林竹筠“噗嗤”笑了一声,用青葱般的手指刮了一下小棠的鼻尖,说道: “笨小棠,快去西街糕点铺给我买松粉豆沙糕吧,我饿得都快能吃下一头牛了。” “是,奴婢马上就去!”小棠憨憨笑了一下,福身出了屋子。 第十章 要拔掉他的所有爪牙 林竹筠看着那些玉扇碎片,思索起来。 如果按照前世的进程,江显煦目前已经开始在掸国招兵买马,还在陵城培养了一批暗侍卫,这些人的吃穿用度,再加上兵器的损耗等等,东山寺的那些香火钱,根本不够。 而掸国国弱,王室早已多年亏空,连自己的兵队都难以供养,才造成了掸国部落割据,山兵四起,所以更不可能给他资金支持。 那在这南国与掸国接壤的陵城,就只剩一条赚钱最快的路子,就是玉石生意。 只是林竹筠不知,这陵城诸多的玉石行当,数不胜数的玉石铺子里面,究竟哪一家是他的爪牙。 这柄碎玉扇,便是探出他爪牙的第一步。 林竹筠正在计谋的时候,突然一个小厮来报: “小姐,城郊铺子的掌事来了,说是铺子里面出了内贼,请您一同去铺子呢。” 林竹筠听完,揉了揉太阳穴,成天想着怎么收拾那个晦气男人,竟忘了自己还有铺子要料理了。 她匆匆用了几口早膳,梳妆完了就乘上马车前往城郊的铺子。 马车行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停在了铺子门口。 那铺子门头上悬着一个“林记玉雕”的牌匾,牌匾雕工精细,还细细地用颜料描上了靛青色的玉石花样,好不精致。 四扇秋梨木雕花大门敞开着迎接客人,大门一旁停了不少华贵的车马与轿子,都是前来看玉的达官显贵的,足见生意之旺。 看门的小厮见林竹筠下车,连忙迎上去扶着她入了内屋。 铺子的掌事已经在内屋里等着了,林竹筠一进门,他便长叹一声说道:“唉!老奴无用,辜负了小姐的信任,请小姐责罚!” 林竹筠看了一眼垂首站立的掌事,又看了看屋里跪着的一个年轻伙计,还有一旁的一些玉石料子,想必应当是搜出来的赃物了。 她头更痛了一分,还以为有了铺子坐着收钱就好,没想到连断案的事情都得自己做,强者难做啊。 “宋掌事勿要责怪自己,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况且他才得手了一次就被抓住了,已经是您尽职尽责了。” 那宋掌事得了新主子的信任,面上露出喜色,询问该如何处理内贼来。 林竹筠思忖一下,说道:“把他带到柴房里去,我要单独审一下他。” 一进柴房,被捆住的那内贼就哭着说道: “我不敢了,小姐!求求你别把我撵出去,被林记撵出去,定是不会再有其他的铺子收我了,求求你了小姐!” 林竹筠稳稳坐在一把椅子上,小厮忙奉上了一盏茶就退出去关上了门。 她面色严厉地讯问了整整两个时辰,确定了那伙计只是见财起意,林竹筠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江显煦的人没有安插进来。 “那是何人帮你销赃?” 昨晚被审了一夜,今日又被审了一天,那人此刻已经像是刚出生的鹌鹑一般焉巴,知无不言了。 “那人是玉石大市场上认识的,我不知他底细。” “那你们如何接头交货?” “我们约定好了两日后子时,在铺子西南墙角接头,我把东西给他,他把钱财给我。” 林竹筠听此,一口茶差点呛到了自己,她竟然与内贼心有灵犀了,与江显煦约定的时间地点就这么凑巧地跟他们的重合了。 她漆墨般的眼珠子转了转,一抹坏笑浮现在了她的脸上,甚好,甚好。 “我不撵你,不过等到你们接头那日,不管见来人是谁,你都要一口咬死就是你的同伙,若是你能做到,那之后我就把你送到田庄子里面去,你好好种地,也能过得舒坦。要是做不到,那我就把你报官,再撵出去,想来你也知道那样后果如何。” 跪着那人汗如雨下,若是见官,那一顿皮肉伤必定少不了,出来了又没有其他的活计,可不就是等死吗? “我不见官,不见官!一切都听小姐的安排。” 林竹筠听此微微弯了弯嘴角,抬起茶盏喝了一口又道:“那你在这柴房里等两日,等你那同伙抓住了,我就把你送到田庄里去。” “是是!小的到时必定指认!” 林竹筠起身出了柴房,走到铺子掌事身边说道:“他已经交代了同伙会再两日后子时前来接头拿货,到那时就劳烦您带人将他的同伙捆去送官。” “是。那他呢?” “他既老实交代了,又退了赃,等同伙抓住了我把他送到庄子里去,也不让别人说我们林家苛责伙计。” 宋掌事连连点头:“小姐年纪轻轻但思虑周全,老奴敬佩!” 林竹筠接下了那奉承,又说:“送去见官后,掌事就不必理会了,到时我自有安排。” “是。”那掌事毕恭毕敬将林竹筠送出了铺子。 回到林府,小棠一见自家小姐回来了,就从小厨房拿了一直热着的松粉豆沙糕,暖暖的糕点下肚,林竹筠的心头也暖洋洋的。 “小棠,你帮我把小松叫来。” 那小厮来后,行礼后恭敬地垂首立在一边。 林竹筠开口:“小松,我知道你是个信得过的,上次查学徒习作的事情你做得很好。” 那小松沉稳地开口:“小姐谬赞了,小的不过是听从小姐的吩咐而已。小姐若还有什么用得着小的的地方,但说无妨。” 林竹筠心里暗自点头,她果然没看错,这小厮是个聪明的,而且他是府里老嬷嬷的家生子,底细也清白,可堪一用。 “那我就直说了,此次要你帮我去玉石市场里悄悄散播消息,说我们铺子里面抓住了内贼,还要抓他的同伙。确保这消息传播到市场里每个角落。” 林竹筠此举,就是为了让真正的贼子听到风声不敢再去林记铺子接头。 “是。”小松干脆地便应下了,并不多言一句。 林竹筠端起茶杯放到唇边,又微微皱起了眉毛,眼神深沉宛若一汪幽潭,她眸子晃了晃又说:“还有,捉内贼同伙的时候,你跟着一起去,若有什么古怪的地方,你立刻来告诉我。” 小松的眼神中隐隐现出一分被信任的欣喜,坚定地说道:“小的定不负小姐之托。” …… 两日后,春雨细细密密地撒下陵城,已经到了约定拿玉扇碎片的日子。 “世子,您要亲自前去吗?随便派寺中一个僧人去不是也可。”此前劫牢车的那个男子一边帮江显煦换着衣裳,一边小声问道。 江显煦脸上依然是那个玩味的笑容,难得耐心地解释到: “你自小被培养做暗侍卫,不曾与女子接触,你懂什么。修扇子只不过是个由头,她要看的,是我是否对她是真心的。若不是我本人去,她如何信我是真心?我又怎么能把她的心牢牢攥在我手里?又怎么让她心甘情愿地帮我做后面的事情?” 那男子紧紧抿着嘴唇,服侍江显煦换好衣裳后,又说道:“世子,那还是我跟您一起去。您是我们掸国的希望,不能有任何闪失。” 江显煦把斗笠戴好,又披上一身蓑衣,扮成了一个赶路行人的模样。 “让你留在这里就留在这里,我如今不过是东山寺里面的无名小僧一枚,若是身边有人随侍,岂不是可疑?” 江显煦如此说,那男子只得照办留在寺中。 “我见完她后会直接去玉合坊,顺便看看那边近来收益如何,两日后再回寺里。” “是,那我两日后去玉合坊接您。”那男子毕恭毕敬将江显煦送出了寺庙。 江显煦冒着细雨,趁夜到了约定好的地方等待。 没过多久,他见一盏灯笼从西南角的小门里出来,一个穿着林记玉雕衣服的人匆匆走到他边上问道:“是来取东西的吗?” 他听此点了点头,心中正疑惑为何是个面生的人,不是林竹筠身边的丫鬟或者小厮。 见他点头,那人突然扔掉灯笼,一把把他抱住,冲着小门里面喊到:“快出来!抓到那同伙啦!” 这时从小门里面呼呼啦啦窜出来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一把将他按到在地上,下过雨的地上满是泥水,他被压得呛进去了好几口,一张原本白净的脸上沾满了泥泞,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正欲开口,一团臭破布猛地塞进了他的嘴巴,随后被捆着扔到了柴房。 一瓢凉水“哗啦”一下泼在他的脸上,春日里的寒气一下浸入了他的骨子。 “你好好看看,这是否是帮你销赃的同伙?!”掌事用力抬起他的头,给柴房里被捆的另一人辨认。 那人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番,然后笃定地说道:“就是他没错!” 江显煦想说放你娘的狗屁,老子根本不认识你。 但是嘴巴被塞得严严实实,只发出了“唔唔”的声音。 掌事见此情形,“啪!”一个耳光打在了江显煦脸上: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敢偷到我们林记头上来了!” 江显煦被打得头晕目眩,净白的脸颊上立刻肿起一个红色的掌印。 “捆起来,天一亮就送去见官!” 在阴暗狭小的柴房里吹了一夜的冷风后,江显煦被送进了县衙。 宋掌事悄悄给县官塞了一锭银子,县官心领神会地捋了捋胡须: “贼和尚不守清规,胆敢下山做些鸡鸣狗盗的活计!立刻杖刑二十,关入大牢!” 本还想着到了县衙就能解释清楚,却没想到这县官如此草率。 江显煦两眼一抹黑,差点被气得晕了过去。 但是他毕竟已经在陵城深耕多年,县衙里早已有了他的势力。 第十一章 他一定要得到她 他找机会给了县衙中一个年轻小衙役一个凌厉的眼神,那小衙役见被捆的是江显煦,心里微微一惊,未惊动任何人就退出了县衙。 出了县衙后他便骑马往东山寺疾驰而去,这一切都被小松看在了眼里,他立刻就回了林府报告给了林竹筠。 林竹筠听完他的禀报,也并不吃惊。 早料到县衙定是关不住他,这一番只是为了出出气罢了。 “我知道了,随我一同去县衙吧。” 才到大牢门口,林竹筠就已经听到了江显煦的叫喊声。 “你们抓错人了!我不是什么贼人,我是与人有约才在那门口等候!别打了!哎呦!别打了! 那衙役们发出一阵笑声:“哈哈哈,爷爷们这种理由听得多了,你就别狡辩了!乖乖认打吧!” 说罢又是几闷棍重重打在他的后臀以及大腿之上。 林竹筠就直直站在门口,听着他传出来的哀嚎声,前世她受过的痛楚,如今她要他也要一一受过。 一个眼尖的衙役看到了牢门外的林竹筠,连忙跑了出来: “林小姐,何必来这种腌臜地方,有什么事情派人来吩咐一声就是了。” 林竹筠微微福身:“无妨,里面那人是我们林家弄错了,他确实是东山寺的和尚,并非什么小贼。” 那衙役一听,连连说道:“真是天大的误会,我这就去放了他。” 林竹筠却拉住了他,悄悄塞给了他一锭银子,说道: “不过他一个和尚不守清规,夜晚下山必定也不是什么好事,合该被教训一顿,哥哥们不必收着手,尽管打就是了。” 那衙役见状心里明白了几分,进去给兄弟们都耳语了几句。 收了林府的钱,杖刑打完之后,衙役们都听着吩咐又往江显煦的心口猛踹,江显煦吃痛得闷哼一声。 挨了几下窝心脚的他嘴角流下了一丝鲜血,林竹筠远远看着,心头的怨气又纾解了一分。 这不过是开胃的前菜而已,不过是让他提前体会一下小棠、阿爹、阿娘那日利箭穿心所受的十分之一的苦楚。 日子还长着呢,她不能心急,要慢慢一颗一颗拔掉他的爪牙,一次又一次让他更深刻地感受到他们所经受过的一切痛苦,一分都不能减。 看够了的林竹筠往眼下抹了点东西,踏入了大牢。 与其让他的人得了信前来捞他出去,不如她此时出面,卖他一个人情,也能消解了他因此事对她的怀疑。 江显煦此刻紧紧闭着眼睛,试图从周身的痛感中抽离出去,静静等待着收到消息的暗侍卫前来救他。 突然一股玉兰的香气扑面而来,耳边还传来了细碎的哭声。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林竹筠梨花带雨的模样。 她通红的双眸里盈满了泪水,鼻尖也沾染了淡淡粉色,她拿着一方丝帕抹着眼泪。 “去尘师傅,是我害了您!若不是我非要你来拿什么玉扇,你又怎会被当做盗贼抓起来。呜呜呜…” 他正在消化眼前的情况,方才拷打他的官差此刻已经赔着笑脸给他解开镣铐。 “真真对不住了,不知这位师傅是林小姐的客人,还以为是哪个贼和尚才如此冒犯。还请师傅见谅。” 林竹筠看着怔怔的江显煦,心里暗自腹诽: 这辣椒油怎么力道这么辛辣,不过是轻轻在眼下沾了一点点,怎就真让自己泪如雨下了,效果可忒好了,看来自己日后要随身携带一瓶以备不时之需。 在江显煦眼里,就是林竹筠此次因为他被打而伤心到泪如雨下,大小姐形象尽失。 他方才本以为是她厌烦了他的行为,才设计让他被误认为是盗贼,被抓起来打了一顿。 可是现在,林竹筠一个娇养的千金大小姐,此刻到了这阴暗肮脏的地牢之中,就是为了救他,还哭得如此伤心。 他的心脏不知为何突然悸动了一下,不是演的,而是不由自主地悸动了一下。 “林小姐,你终于来了。”江显煦站起身来,但消瘦的身子一歪,试图倒到林竹筠身上。 林竹筠见状微微侧身一闪,那江显煦擦着她的裙裾而下,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方才被打的后臀又传来钻心的疼痛。 “嘶——” 林竹筠心里想的是呸,差点让你这晦气男挨到我,还好我敏捷。 但是面上却一副心疼不已的样子,泫然欲泣地惊呼: “去尘师傅!您还好吗?快快,小松你快扶着这去尘师傅!他这番可能腰已经废了,站不起来了!” 江显煦闻言翻着白眼差点晕倒过去,她居然敢说男人的腰废了。 但是他此刻也只能弱弱地反驳:“小僧的腰无事,只是腿受了伤一时难以站立。” 林竹筠压住忍不住扬起的嘴角,装作一脸担忧地再一次往江显煦心上暴击:“真假?去尘师傅您的身体本来看起来就弱不禁风的,又挨了这一番折磨,怕是真的废了!” 江显煦本来就惨白的面色此刻更难看了几分,扯了扯嘴唇想要反驳,又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只得讪讪地微笑着。 走到大牢门口时,他顾不得身上的痛楚,想起之前林竹筠提到的把柄碎了的桃花玉扇来,他必须要帮林竹筠修那扇子。 他抬起眼眸,故意问道:“害的林小姐多虑了,是小僧不是。还问林小姐可把那柄桃花玉扇的碎片带来了?” 林竹筠站定,定定看着他的脸,说: “师傅还要帮我修那劳什子做甚?如今害的师傅被这样打了一顿,我心中已然是万分过意不去了,再让您修扇子,我更是没脸了。” 被暴打过后的江显煦惨白的脸上硬扯出一丝笑来:“林小姐这是何话,又不是您故意让那衙役打我的,全是误会。” “师傅当真不在意?”林竹筠眨巴着她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故作一脸天真的问道。 “那是自然,况且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虽然我已经出家,但是我依然是个男子,既然当初答应了林小姐要帮您把那玉扇修好,就一定要做到才是。” 林竹筠听完此言,心中不禁冷笑了一下,果然如她所猜想的那样,江显煦不会放过帮她修扇子的机会。 这拿玉扇碎片见一次面,修好了交付的时候又能再见一面,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既然如此,林竹筠也不再推辞,她还要借这把扇子查出这陵城内究竟是哪家铺子在帮助江显煦赚钱,还是要把那碎片交给他才行。 “那真是劳烦去尘师傅了,这便是那玉扇碎片,我自己拼过了,都是齐全的。” 说罢林竹筠从宽大的衣裳袖口中拿出来了一个锦缎袋子,里面装着的,正是那玉扇的碎片。 江显煦接过后,装进了自己怀中,装模作样咳嗽了两声,说道:“小僧定不辜负林小姐之托。下月初一林夫人要照例上山礼佛,到时还请林小姐一同前来。” 林竹筠轻轻颔首应下。 这一切都被暗处隐藏着的一个男人远远看在了眼里。 他此时探出身来,原来是邝寂。 他今日出门时候见林竹筠匆匆忙忙从府里出来了,心头一沉,担心是她出了什么事,又不好直接问,便一直在她身后远远地跟着。 见她进了大牢,在门口听了里面好一会儿哀嚎声也不进去。 他心头疑惑不已,又见她方才给那衙役银子,使他们狠命踹那和尚窝心脚。 知晓必定是跟那和尚有仇,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仇恨才会让她这般。 他从背后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还有紧紧握住的拳头,忽然觉得很想上前去抱住她。 告诉她一切都可以跟他说,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相信。 他会竭尽自己全部的力量帮她,不管是刀山火海,还是炼狱油锅,他都愿意为她去。 可是,理智还是控制住了他,还未成婚,不可污了她的清白。 他在一丈远的地方藏着身子,静静观察。 可是在见她泪眼婆娑地带着那和尚出来,又站在那里说了好一会儿话,林竹筠还给了他一包东西的时候,他突然心里一阵醋意上头,顾不得其他便直直地冲了上去。 “筠妹妹,何事你竟亲自到这些腌臜地方来了?还有这位师傅是?” 说着还一边向江显煦投去了冷冰冰的毫不友善目光,并用他魁梧的身躯隔开了了林竹筠与江显煦。 那江显煦文弱地抬起头,见来人高他半头,蜜色肌肤,星眉剑目,但额角一道陈年刀疤折中了些俊美。 他知道,此人便是驻边大将军邝寂,与林竹筠定下了婚约之人。 好像醋坛子在心中打翻了一般,一股恨恨的情绪在江显煦心中涌起,自古佳人要配才子,他一个兵鲁子,哪懂什么怜香惜玉? 再说就凭他这阎罗王一样可怖的脸,也配娶这貌美若海棠花一般的林竹筠? 不过等愤恨的情绪下头,他心中又沾沾自喜起来,若竞争对手是这样一个人,他有自信让林竹筠毁了婚约。 他咳嗽了两声,弱不可闻地说道:“咳咳…小僧不过是东山寺上的一个和尚罢了,邝将军不必如此吓人。” 说完他还想给林竹筠一个可怜的眼神,却发现自己被邝寂宽厚的身躯挡了个严严实实,林竹筠根本看不到他,气的他又发晕起来。 邝寂并不理会他的话,只直直望着林竹筠,等着她的回答。 第十二章 让她做世子妃又有何不可 此刻林竹筠眼下的辣椒油效果终于被眼泪冲干净了,她缓过了神儿来,对着邝寂微微福了一下身子,说道: “邝将军安,是我铺子的伙计误把这位师傅当做盗贼送到牢里来了,我此番是来要把这位师傅赎出来的。” 邝寂听完心里的醋意终于少了一分,柔下了神情,轻声问道: “筠妹妹派一个小厮来不就成了,何苦自己前来。若是不放心小厮,我也是能帮你的。” “多谢邝将军,只是是我管事的铺子出了事情,我手下的人抓错了人,若我自己不出门,委派别人去,怕是会失了人心,也让外面人说我们林记跋扈。” 林竹筠知道邝寂必定是方才在牢外已经看到自己给江显煦那锦缎包裹了,于是又说道: “此番,还有就是给去尘师傅一些抚恤之物,还望师傅收了后不要声张,林家毕竟还是要在这地界儿内做生意的,若是林家的名誉受损,那我也不能轻饶了师傅。” 江显煦听后连连点头:“小僧明白的,明白的。” 邝寂听完这一番,心里对林竹筠的惊异又加了一分,从前只知道她娇俏可爱,爱玩爱笑,却不知道办起事情来这般老练周到。 想必未来婚后她入了邝府,定也能把那偌大的邝府打理得服服帖帖,一团和气。 自顾自地想到这里,邝寂黝黑的脸上浮出了一丝羞涩的红气。 回过神来后,邝寂说道:“筠妹妹你既然事情已经办完了,早些回府吧,这位师傅我送回东山寺就好。” 林竹筠巴不得有人替她送这晦气男人回去,事情也已经差不多办妥了,她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无比恶心,赶忙儿回到: “也好,我一个女儿家,虽然有小厮随侍,但多少还是不好,邝将军身份尊贵,您送回去那东山寺也是面上有光了。” “筠妹妹不必客气,为你做事,我心里高兴。”邝寂一把把江显煦拉过来,让他离林竹筠更远一分,又对着林竹筠露出皓齿憨憨一笑。 林竹筠把他这一番举动看在眼里,觉得他甚是可爱,她眼睛弯成一轮明月一般,福身说道: “那此番就劳烦邝将军了,您得闲儿了来林府找我二哥哥吃酒吧,他可念了您有些日子了。” 江显煦看着二人有说有笑,邝寂还喊林竹筠“筠妹妹”,林竹筠还邀约他去林府,他心里此刻已经快要嫉妒得发疯了。 他一定要得到林竹筠,从前只是为了得到林记玉雕皇家特供的特殊渠道,如今,是他要这个女人,他一定要得到她的心,得到她的身体,得到她的全部! 可是江显煦碍于他此时的身份,此刻饶是心里已经醋坛子打翻了一样翻江倒海,也只能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吞。 东山寺内,前来报信的衙役正垂首对着领头的暗侍卫耳语到:“今日我本在县衙当值,可是清早有人来报官,我一看发现被绑着送来的人正是世子!” 那领头的暗侍卫听此消息被吓了一跳,手中的茶盏摔在了青石板的地上,碎了一地,茶水也泼湿了他的靴子。 “怎么回事?!你可看真切了?!”他一边说一边脱下了靴子。 “小的不敢浑说,我本来不敢认,还是世子给我使了眼色,我才认出来的。” “那到底是为什么会被绑了?”那暗侍卫紧紧皱着眉头疑惑地问道。 “我一见世子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了,哪里还敢等着看是什么情况,马上就来给您送信了啊!“ 那暗侍卫心头重重一惊,他们的世子居然如此狼狈地被捆入了大牢内,还被打得鼻青脸肿? “快,你们带上银子,把住持师傅也叫上!我先前去看看什么情况!”那暗侍卫焦急地穿上靴子,连穿错了一只都未曾发觉。 他才走出寺外,就见远远有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搀扶着江显煦正往寺里走来。 于是连忙迎上去,试图将江显煦扶过来。 可是在他伸手的瞬间,他看到邝寂额上的那道疤痕之后心上一惊,吓得手伸出去半截又伸了回来。 然后江显煦“扑通”一下摔地上了。 “哎呦,师哥你怎么不扶我!”江显煦捂着疼痛的后腰嚎到,凌厉的目光同时也射向了那名暗侍卫。 他被看得身上一颤,立马回过了神,急急忙忙搀扶起了江显煦。 他方才被吓得缩回了手那个样子,看得邝寂微微皱眉,略有疑惑,但是又想到了自己惯是刀口舔血的沙场之人,平常百姓猛然见了总会被惊吓到,也就没有多问。 “这位师傅与林府生了误解受了些委屈,不过现下误解都解开了,林府托我将师傅送回来,既已送回,那邝某就告辞了。”邝寂说完抱拳行礼。 那暗侍卫单手在胸前合十,低头隐藏住眼底的慌乱与紧张,说道:“多谢邝将军,师弟受伤需要尽快医治,小僧就不送了。” 邝寂走后,二人才回到内室,江显煦“啪”一个耳光就打在了那名暗侍卫的脸上: “高赛你方才为什么一见那邝寂就如此畏惧!这些年来掸国就把你培养成这样?” 这名叫高赛的暗侍卫头都未曾偏一下,生生承住了那巴掌,脸上红印浮起。 但他只跪下说:“是卑职愚蠢,方才见是驻边的邝寂带着您过来,便以为是我们的计划暴露了,才一时失态。” 江显煦冷哼一声说道:“没脑子的东西,若真的是计划暴露了,那我还能活着回来?” “卑职听闻您被抓了,一时心急难以想那么多。请世子责罚!”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江显煦听了这句话,面色微微和缓了些,趴到了床榻上去: “罢了,你帮我上药吧,这么多年了,头一次受这样的侮辱,待我日后举兵入陵城,必要先把那县衙踏为平地!” 见江显煦如此气愤,但只说县衙,却未曾提到林家,高赛疑惑地问道:“世子此次受害,是县衙的缘故?与您去林家拿玉扇无关吗?” 头埋在枕头里面的江显煦瓮声瓮气地说:“应当无关,若真是林竹筠想要害我,她没必要再亲自到牢房之中来救我。” 江显煦脑海之中又浮现出来了林竹筠紧紧攥着手帕,泪眼婆娑的样子,那桃红的眼圈,娇俏的鼻子,因为哭泣而微微红肿的嘴唇,好像在说任君采撷。 真是,真是美极了。 他不自觉地嘴角扬起,连自己都没有发现,若不是他此刻头在枕头之中,那高赛今日怕是又要被吓到。 高赛不再言语,拿出金疮药来细细给江显煦上起药来。 上药完毕,江显煦侧过头对高赛说道“你去把玉合坊的老板喊来,如今是用得着他的时候了。” “世子,不急在这一时吧,等您伤养好了再谋大事也无妨啊。” “你懂个屁!那狗皇帝只爱林老爷一人的玉雕,除了林竹筠外,再没有人能在林老爷做玉雕时候进入他的工作坊,如果拿不下林竹筠,我们怎么才能把秘药放进那狗皇帝日夜接触的玉器中去?” 江显煦心里的焦急如麻只有他自己清楚,林竹筠与邝寂的婚事是早早定下来了的,等林竹筠年满十八便要成婚,若是不能在这之前赢得林竹筠的心,那他的大业就难以成功了。 况且,如今他是真的看上了林竹筠,如此貌美聪慧的女子,给他做世子妃又有何不可? 高赛见他如此着急,也只得说:“好,我这就下山去把那掌柜叫来。” 约莫两炷香的时辰后,那玉合坊的掌柜到了,战战兢兢跪在江显煦面前行礼:“世子万安。” 江显煦头也不抬,只说:“最近玉合坊里的玉雕师傅可有雕出什么送得进宫的东西?” 那掌柜仍然低垂着头,小心翼翼地说道:“有个老师傅前日里用一块红黄相间的黄玉雕出来了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各级官府都觉得黄红配色正是凤凰之色,那雕工也是栩栩如生,赶着送到京中去了。” “哦?进皇宫了吗?送到皇帝身边去了?”江显煦被提起了兴趣,微微抬起了头问道。 那掌柜闻此豆大的汗珠从额上落下,胆战惊心地回答到:“没……没有……宫里传出话来是说太过俗套,这样的凤凰见得多了。” “废物!”江显煦陡然提高的声音吓得那掌柜一瞬瘫倒在地上。 “没用的东西,掸国抬举你,流水一样一批又一批给你送着种水都最好的玉石料子,京中那边也上上下下使了无数的银钱打点,可你们雕出来的却还是些连狗都嫌的稀烂东西,入不了那狗皇帝的眼,一直拿不下皇室特供的渠道,我们留你还有何用!” 那掌柜急急忙忙跪着爬到江显煦身边,说道:“世子,我们本月盈利也有大约十万两,皇室特供的渠道我们虽然拿不下来,但是在这陵城里面除去林记的半壁江山,剩下的玉石生意我们玉合坊还是有一席之地的啊,钱财方面定不会少的。” 他如此畏惧江显煦,怕的就是江显煦断了给他的玉石原料供应,若是缺了原料,铺子肯定开不走了,不仅他的生计维持不了,铺子里面一大家子师傅伙计也都要遣散,他承受不起。 “哼。若不是看你在陵城内还是赚得些钱,我早把你送到掸国去日夜不息地种大烟了,还能留你到今日?”江显煦冷冷瞥了他一眼说道。 “是是。多谢世子给我恩典,我都记着的,若有其他用得到的,您尽管吩咐。” 那掌柜额上仍然汗流不止,若是真被送到掸国去了,那就跟奴隶没什么两样,每天一睁眼就要去种大烟,稍有懈懒了就是鞭子伺候,被抽的血肉模糊也不能停下手里耕种的活计,若是最后收获的大烟果不够多,又是一阵鞭刑,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寒战。 江显煦听此,从怀中掏出了那个锦缎包裹,一把扔给了他:“知道玉合坊在玉器修复上面摸出来了些门道,我给你的这个,是一柄桃花玉扇的碎片,不管你是用粘的还是嵌的,我限你五日之内你帮我修好。” “是,是,小的保证完成。” 第十三章 找人侮辱了她 收好包裹之后那掌柜看着江显煦,犹豫了一会儿,又问道:“林记那边,还要找他们三大爷一家合作吗?他们前边儿被林老爷夺了掌事权,又狠狠责罚了一顿,才解了禁足没几日,昨儿着急忙慌地找人传信过来了。” 江显煦稍稍思忖了一下,说道:“趁现在继续压一下他们,他们现在手上没了铺子,没权没钱的肯定心里像被热油烹一样的焦急如麻,正是慌不择路的时候,必定说什么都会答应。” “是,世子思虑得甚好,我这就去办。” 才从祠堂解了禁足的林家三嫂这几日果然如同热锅上面的蚂蚁一般焦急难耐,上火上得嘴上一圈全是泡儿。 终于这日她的嬷嬷悄悄递了一封信给她:“夫人,这是玉合坊的人悄悄在市场上给我的。” 夏涟急忙拆开了信封,细细读完之后,不停在房中团团转着思考该怎么办。 林家三哥看得眼晕,出言说道:“你能不能别在转悠了!看得我头都晕了!” 夏涟本来就因为没有了铺子管事权,每个月也只有月例银子过活,愁得不行,听到他还跟她发脾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叉着腰直直啐了林家三哥一口:“呸,你日日就窝在家里,一点不算计,全是老娘我忙里忙外筹划着如何才能把铺子要回来,如何才能赚更多的钱。现在你还刁难起老娘来了,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 林家三哥此刻心中也是怒火中烧,猛地站起身来,指着夏涟就骂到: “怪谁?还不是你这个人心不足蛇吞象的,本来我们守着城郊那几个铺子日子也能过得舒舒坦坦的,你非要把那些学徒的习作偷偷拿出去卖了,卖了就算了,居然连帐都做不干净,一分不留到中公里去,让小妹一个新学看账的都看出来了端倪,这才引得我们现下只能靠那微薄的月例银子过日子,你还想怎么样?” 夏涟自知理亏,脸上略有讪讪之色,但依旧梗着脖子说道:“我这不是已经在想补救之法了吗?你到底愿不愿意听我说?” 林家三哥吹了吹胡子,没好气地说道:“说吧,你还有什么法子?” 夏涟坐到他旁边的一把太师椅上,小声说道: “前头跟你说过的,玉合坊的掌柜跟我是同乡,他们铺子虽然玉雕技术一般,但是他们马帮的势力极大,总能有种水最好的玉石原料货源,平时他们用不完的都是直接拿到市场上面去卖给其他铺子的。” 林家三哥眼睛一斜:“这跟我们又有什么干系?” “夫君,你听我细说嘛。我本来是想多赚些银两,到时我们跟他们把所有的料子全买了,先囤起来,等大哥的马帮到了,他寻来的玉石原料我们不雕也不卖,我们就囤它一季,等外头那些没有马帮的小铺子手上没有原料了,各地对玉雕的需求也高起来了的时候,我们再高价卖出去,这样既省得了我们费时费力让师傅雕刻,又能大赚一笔,岂不美哉?” 林家三哥听完,觉得自己夫人还真是有些精明的头脑,心里的怒火平复了一些,但是思忖了一下说道:“那玉合坊历来视林记为最大的竞争对手,日日想着怎么夺了我们皇室特供的渠道,他们会愿意把那大宗的好料子卖给我们?” 夏涟听此从怀里掏出来了那封书信:“你自己看吧,人家掌柜已经亲手给我写信了,他念在跟我是同乡,我又巴巴儿地求了他那么久,这才同意的。” 林家三哥接过信,仔仔细细读完之后,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说他们的马帮带着玉石原料已经到陵城了,只给我们五日时间筹集货款?” 夏涟面上神色不太好看,讪笑着说道:“可不是嘛,只给了五日。” 林家三哥又怒了:“那你说个锤子,我们现下每月就那么多月例银子,哪来那么多钱去囤玉合坊的那原石料子?” 夏涟却难得地没有立刻言语,坐在那太师椅上也皱着眉头,半晌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家三哥看出来了她心里已经有了法子,只是不敢开口,于是说道:“有什么法子你说吧,现下的境遇我们也顾不得太多了。” 夏涟这才开口说道:“我们要把城郊那些铺子的管事权再拿回来,这阵子正是向那些王公贵族收回来了款项的时候,铺子账上可是躺着不少钱,若是我们把铺子管事权拿回来了,何愁没有钱?” 林家三哥听了,眸子亮了一下,又立刻暗下去说道:“爹才把铺子给了小妹,再加上之前我们那桩事也让他心里多有不快,这时我们去要铺子的管事权,怕是难。” 夏涟眸子一沉,露出一阵阴光出来,低声在林家三哥耳边耳语:“小妹过明日要去铺子里面核账,她每次去都只带一个丫鬟跟一个赶马车的小厮,她去核账总是要日落后才回,到时候我们安排人在路上截了她车,侮辱了她……” 林家三哥一听就从凳子上蹦起老高:“这种狠毒下流的法子你也说得出口?你不要脸吗?” 夏涟把脸一甩:“那你有能耐,你是君子,看不上我这种下三滥的法子,你有什么高贵的法子你倒是给我说啊!” 一句话噎得林家三哥臊眉搭眼地不再开腔,他历来是个没有主意的,确实想不出来什么有用的办法。 夏涟继续说道:“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遭了这一遭,到时她还敢再出去抛头露面?老爷夫人还敢再让她去管什么劳什子的铺子?大哥掌管马帮的事情时常不在家里,二哥管那些个玉雕师傅也已经分身乏术了,那城郊那些铺子的管事权不是只能交到我们手里了吗?夫君,你好好想想吧,这可关乎我们未来的日子啊。” 林家三哥紧紧皱巴着一张脸,半晌才问道:“小妹的名节有损,在这陵城岂不是要日日被戳脊梁骨?那邝将军又岂会娶一个不清白了的女子?那她未来该如何自处?她毕竟是我的亲妹妹啊,这法子未必太过狠毒了些。” 夏涟看着林家三哥,狠狠抓住他的胳膊开口到:“老爷夫人那样疼爱她,轮的到你在这儿心疼她?就算邝寂退婚了,爹娘肯定宁愿陪上十里红妆也要再给她找一个夫婿,再不济林记这样大的家业,从穷苦人家里面找一个入赘的又有何难?夫君,她损失的只是名节,我们却能得到数不尽的财富啊,说不定未来整个南国的玉石生意都要掌握在我们手里了!” 林家三哥闻言,沉默了许久,好一阵儿过后终于阴沉地开口了:“那就按你的法子来吧,记得别被认出来,再找个没背景也没亲人的人去办,事后我们也好收拾。” “算你聪明了一回,放心吧,这次我们一定能把铺子的掌事权夺回来。”夏涟恶狠狠地握拳说道。 翌日,林竹筠被外头洒进来的温柔日光唤醒,她青葱手指揉了揉杏眼,伸手拉开窗幔,见阳光正好。 “小棠,给我梳洗吧,今儿要去城郊核账,去晚了又要天黑才能回。” 小棠听到吩咐,从外面端了一盆撒着玉兰花瓣的温水进了房间。 一进房间,见自家小姐软软倚在床榻之上,肤如凝脂,丰神绰约,饶是天天见面,也又被惊艳了一番,脸色微红地开始服侍起来。 林竹筠一边起身,一边对另一个小丫鬟说道:“小兰,你把我的那把黄花梨木的算盘也拿出来,铺子里面的算盘总不趁手,我要带自个儿的去。” “是,小姐。” 换好衣裳,挽上发髻,一根金簪斜斜插入精心挽好的垂鬟分肖髻中,衬得林竹筠的纤丽柔美更深了一分。 “小姐,好了,外面马车也备好了。”小棠说道。 “好,我们走吧。” 林竹筠踏出自己的院子门,迎面走着碰到了夏涟。 那夏涟远远见林竹筠,就立马亲热地迎面上前来拉住林竹筠:“筠筠这么早就要出门啦,这是要去城郊铺子核账?” 林竹筠心中是着实佩服自己这位三嫂,前面已经撕破脸闹了那一出,如今她却还能像没事人一样的如此亲热,看来她还得像她三嫂多学学这演戏的功夫呢。 她收回了被拉住的手,微微福身说道:“三嫂早安,有些日子没见三嫂了,不知三嫂在祠堂这一个月可还好?” 这句话就是在明明白白地提醒着夏涟之前被罚的事情,噎得夏涟心里骂娘,但周围丫鬟小厮人来人往,她也不好发作,只讪讪地说:“好着呢,好着呢。” 林竹筠微微一笑:“三嫂好就行了,我还要去城郊铺子,就先告辞了。” 夏涟听她要去城郊铺子,脸上霎时堆满了笑容:“去吧,去吧。” 她被夺了铺子的掌事权,合该嫉妒得不行,为何还这般高兴,林竹筠心中稍稍疑惑了一下,却也没有多想。 见林竹筠出门后夏涟立马就回了房中,对正在洗脸的林家三哥说道:“小妹今日已经出发去城郊核账了。” 那林家三哥急急说道:“那你的人安排好了吗?可能确保万无一失?” 夏涟眉毛一挑,嘴角歪歪地向下一撇:“那还用说,我的陪嫁嬷嬷是个有门路的,昨晚就去找了个已经缺钱缺急眼了的大烟鬼,给了几十两银子又塞了半两大烟,就是让他去地府里油煎火烹他也愿意。” “那没暴露身份吧?”他略带担忧地问道。 “那哪儿能啊,嬷嬷穿的是普通农户妇人的衣裳,不会被认出来的。不过言语上嬷嬷也点了点他,若是他收了银子事情没办妥,那必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夏涟一脸自信地说着。 林家三哥听罢,缓缓点了点头,那个嬷嬷历来是给夏涟做黑活儿的,她的汉子也认得些地头蛇,想必此次事情八九能成。 第十四章 杀人了 林记玉雕城郊铺子这边,算盘声噼里啪啦地响彻了一天。 林竹筠一边看着掌事拿来的账本,一边把她从府中带来的那把黄花梨木的算盘打的飞响,宋掌事也恭敬地坐在一边回答着林竹筠时不时的提问。 临近用晚膳的时分,林竹筠终于合上了账本,将算盘的珠子一粒粒拨回了原状。 又对着一旁的掌事说道:“都核清楚了,宋掌事您是个细心的,连陈年旧账都理得十分清楚。若不是老爷说我该多来跟您学学,我可乐意全交给您呢。” 那宋掌事闻此,心中乐滋滋地捋着胡须。 他瞧了一眼外面已经夕阳西下,对林竹筠说道:“小姐,外头天色不早了,要不今日就在这边用晚膳,晚上也凑合歇一晚吧,铺子有备好的上厢房的。” 林竹筠浅笑了一下,说道:“多谢宋掌事了,只是我历来睡眠不佳,认床得很,还是回府去吧。我们马车驾得快些,应当能在天黑之前回到府中。” 宋掌事听到她这般说,也不再相劝,恭敬地将林竹筠送入了马车之中,又目送他们离开。 马车行了半晌,本来在车内闭目养神的林竹筠突然被一阵颠簸惊醒,车内的小棠拉开车帘一看,见路上不知为何突然出现了一个大坑,他们马车一边车轮就陷进了那坑里,一时动弹不得。 “小姐,我下去看看,小松一人可能拉不出来这马车。”小棠一边说一边走下了马车。 待她跟小松两人走到车轮旁时,一个面容猥琐的男人突然手持一根粗粗的木棍出现在他们身后。 “唔——”小松还未曾发现,脑后就被结结实实挨了一闷棍,瞬间晕死过去。 小棠被吓得不轻,腿肚子已经在止不住地颤抖,但是仍然用身体死死抱住那男人,试图拖住他。 无奈身材娇小的小棠根本无力对抗男人,那男人瞬间就抽出身来,将那木棍高高举起。 小棠一边用力扒拉着那男人一边高声喊着:“小姐,你快逃!外头有……唔”小棠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男人举着木棒砸晕了。 车内的林竹筠听到心中大惊,一边思考该如何是好,一边摸索起身上是否有什么可以防身的物件,她正摸到自己头上的金簪时,那男人猛地一把把林竹筠从马车中扯了出来。 见林竹筠肤白貌美,他眼睛都直了。 “那婆子果然没有骗我,果然是个天上仙女一般的美人啊!让大爷来好好疼爱疼爱你吧!” 林竹筠此刻还未拿到金簪,双手却都被他控制住了。 那男人眼神涣散,面上生了不少脓疮,满口的黄牙分外恶心,而且他的身上散发出抽大烟的人特有的一股恶臭。 林竹筠知晓此人是个瘾君子,急忙缓着语气说道:“求这位大哥饶了我,我家里有钱得很,你若是放了我,我给你多多的银钱拿去买大烟!” 可那男人却并不理会她,伸手就要扯她的衣衫:“哼,已经有人给大爷钱了,今儿我不要钱,要好好享用享用你这天仙儿一般的美人!” 林竹筠的衣袖被他粗鲁的扯破,早上精心挽好的发髻已经在拉扯中散了,插着的金簪也“哐嘡”一声掉到了地上。 林竹筠奋力挣扎着,终于一只手挣脱了他的束缚,她急急忙忙在地上摸索着,终于摸到了地上那只冰凉且尖锐的金簪。 她果断拿起金簪,将那尖锐的一头毫不犹豫地往那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男人左眼中扎去。 那男人躲避不及,金簪直直地插入了他的脆弱的眼球之中,林竹筠又猛地拔出金簪,血液瞬间就从他眼中喷溅而出。 他捂着左眼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哀嚎到:“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你这个贱人!贱人!” 也许是吃痛吃得狠了,他此刻更像发狂了一般又扑向林竹筠:“老子要杀了你,再好好享用你的身子!玩完你之后再去玩你那个小婢女!” 可是只有一只眼睛的他此刻已经无法准确判断距离,他扑了个空踉跄了一下,林竹筠抓准了时机,紧紧握住金簪再往他的脖颈上面狠狠刺去! “呃……”他再也言语不出,怔怔站在林竹筠面前,大动脉的血液喷涌而出,溅红了林竹筠今日的月白色软烟罗裙衫,好似雪中红梅一般。 林竹筠也杀红了眼睛,一口银牙紧紧咬着,本来柔弱无骨的一双手此刻紧紧握着那只金簪,一下又一下地往他的脖颈中重重刺去。 金簪、她月白色的裙衫、她的葱白手指、她小小的脸庞,此刻尽染上了腥臭的血污。 终于那男人重重倒在地上,倒在他自己的一片血泊之中。 林竹筠此刻也瞬间瘫软,瘫坐在地上,口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泪从眼中落下,手中仍然紧紧握着那枚金簪。 她杀人了。 活了两世,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血污的腥臭加上方才金簪插入人身体的那种手感萦绕在脑中,她恶心的干呕起来。 干呕过后,她一颗狂跳的心脏终于平复了。 她擦干脸上的泪水,告诉自己:如果只有杀人才能护住自己,才能护住小棠,才能护住阿爹阿娘,那就算再来一次,她也仍然会毫不犹豫地将金簪刺入他人的身体。 爬起来后,林竹筠跑到小棠身边,颤抖着将手放到了她的鼻子下面,感受到她的呼吸之后,林竹筠呜咽着将头埋在了小棠胸前。 还好,还好这一世,终于护住了她一次。 小棠在迷迷糊糊中醒来:“嘶——好痛!”她摸了摸肿起来的后脑勺,又看到面前的林竹筠发髻散乱,满身是血。 “小姐!呜呜呜!小姐你还好吗?小棠没用……” 林竹筠用袖口把脸颊擦了擦:“我无事,身上的血都是刚刚那个男人的,他现在已经死了。” 小棠转过头,看到了倒在血泊之中的男人,吓得颤抖了一下,紧紧抓住了林竹筠的手。 “小姐……”她此刻惊吓已经不见,只是心疼起自家小姐是如何一个人将那样一个男人打倒的。 “小棠,此地不宜久留,快把小松唤醒,我们要尽快回府里去。” 林竹筠心中担忧不已,从刚刚那个男子说的话来看,他并非是路遇他们临时起意的,而是有人故意安排了他来侮辱自己。 她怕除了那男人,还有其他人,她要赶快带着他们离开这里。 三人搀扶着起身,才发现在方才的一片混乱之中,那马儿受了惊已经挣脱缰绳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此刻他们只能走路回去了。 他们走了不知多久,月亮已经升起,月光下林竹筠仍然紧握着金簪神色肃穆,小棠与小松一左一右紧紧护着她,三个人就这样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匆匆赶路。 蓦地又有一个男人闪现在他们面前,林竹筠大叫一声“快逃!”又一次举起了金簪刺向眼前之人。 她的手腕却被来人紧紧握住,高举过她的头顶,林竹筠立刻抬起了脚踢向眼前的男人,小松与小棠两人也挥舞起拳头向他身上捶去。 “是我!筠妹妹!是我,邝寂!” 一个熟悉的低沉而略带一丝沙哑的男声说道,林竹筠终于冷静下来借着月光看起眼前的男人。 星眉剑目,微微宽阔的下颌上面一层细细的青色胡茬,额上的疤痕被头盔遮住了一半。 是邝寂。 他身着一身铠甲,铠甲上满是刀剑砍过的痕迹,他身后跟着一匹骏马,喘着粗气。 “邝寂!——呜呜——”林竹筠今夜一直紧紧绷着的一根弦终于在看清楚邝寂面容的这一刻瞬间断裂了。 她的手指一松,那只金簪掉在地上,她也瘫软在了地上,眼角滑落下晶莹的泪水。 邝寂看着面前那个本是养在深闺备受宠爱的林家小女,此刻发髻尽散,衣衫也破了,手上身上全是腥臭的血污。 他心头一紧,想必方才林府马车旁的那个匪徒……是她亲手所杀。 震撼、心疼、自责多种情绪混杂在一起,邝寂的心仿佛被谁揉搓了一番一样皱巴巴地痛。 她究竟是如何从一个娇娇女变成如今这番狠厉决绝的样子,她究竟经历了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情? 他心中有太多的疑惑与心疼,喉咙紧到说不出任何话。 他紧紧皱着一双浓眉,躬下身子伸出手去欲把林竹筠搀起。 林竹筠微微侧身躲开了他的大手,邝寂这才意识到了她此刻衣着不整,他的行为有多逾矩。 邝寂直起身子解下了自己铠甲外的玄色鹅毛斗篷,轻柔地搭在了林竹筠肩上,小棠有眼色地去给林竹筠系紧了斗篷遮住了她破掉的衣裳,又扶她起身。 林竹筠此刻终于平复下来了心情,她感受着邝寂的斗篷带来的温暖与冷香,微微垂着眼眸问到:“邝将军缘何在此?” 邝寂柔声说道:“我本在军中操练,突然接到急报要我整兵明日去边境线驻扎。本想今夜赶着回府里给父亲母亲道别,路上却看到了林府的马车……” 他眸子中又出现了心疼的神色,顿了一会儿说道:“是我不好,我来晚了。” 林竹筠听到他这样说,明明他也无法提前知道,他还这样揽到自己身上,她的心里突然像被阳光照着一样暖洋洋,酥麻麻的。 这人真是……真是太傻了。 第十五章 清清白白不染一丝泥 林竹筠尽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带着一丝鼻音说:“你无法未卜先知,这不是你的错。” 邝寂紧紧皱着眉头,面上满是自责之色:“你受伤了,就是我没有护好你,我就是有错。” 林竹筠此刻心中又是一股暖流,温热了她已经冰冷的心脏,她嘴角微微地扬起一丝弧度,轻声说道:“不掰扯这些了,还是尽快回府的好。你明日要整军出发,万不可误了。” 邝寂听了,暗暗攥了攥拳说:“我要给皇上上书商议换其他的人去,我留在这里护着你!大不了就是一顿杖刑,我也还受得住。” “不可!”林竹筠断然拒绝,他是驻边大将军,他不去,边境线如何守得住? 见面前这大男人像被主人训斥的狼犬一般垂头丧气,林竹筠又循循善诱地说: “我已经无事了,只要能安全回府,必定不会再有危险。比起我,此刻的陵城更需要你,皇上下了急令,那必然是边境不安宁,若是你不去,万一掸国的哪个部落攻了进来,我们依然难逃一死。” 邝寂见林竹筠如此深明大义,心中对她更是多了一分敬佩,抱拳行了一礼垂首说道:“筠妹妹虽为女子,却胸有丘壑,腹有乾坤。邝某佩服,能……能与你定下婚约,实乃邝某之幸。 林竹筠听此面颊微微泛红,福着身子轻声说:“邝将军快快起来,小女子承受不起。” 其实林竹筠心中知晓,就算她回了府,四周仍然虎视眈眈,危机四伏,今日便是别人布下的局,那人打的是找人损了她清誉的主意,她断不能如了那人的意。 “不过,我不能这样回府,邝将军可知这附近哪里有水源?” “前面有一处小溪。”邝寂大手一指说。 走了没多久,潺潺流水的声音已经能听到了。 林竹筠快步走到了小溪边,俯下身子捧起溪水,狠狠清洗着自己的脸庞与手指,洗去那腥臭的血污,洗去那杀人的触感。 洗干净后她又从怀中掏出了那只金簪,涮洗干净递给了小棠。 “小棠,替我挽一个跟今日出门时候一模一样的垂鬟分肖髻。” “是,小姐。”小棠接过金簪应到。 一切收拾齐整后,林竹筠拢了笼身上邝寂的玄色鹅毛斗篷遮住那脏破的衣裙,再看不出在她身上发生过那样可怖的事情。 拢斗篷时候扑鼻而来的是邝寂特有的檀木香气,林竹筠嗅到时,突然莫名地多了一丝安全感,觉得手脚都暖和了起来。 邝寂牵着马立在一边,怔怔看着林竹筠被清冽溪水洗过之后净白的脸颊与微微泛红的鼻尖,一时竟愣住了。 意识到了自己的眼神,他立刻地垂下自己的眼眸说:“筠妹妹,你上马吧,我给你牵马。这样回去要快一些,我怕林老爷和林夫人等不到你心里焦急。” 林竹筠本想拒绝,可是又着实怕家中阿爹阿娘担忧,便不再推辞翻身欲上马。 可是邝寂的斗篷比起她的身高略略长了一些,她上马时候不小心踩到了那斗篷,身子一歪眼见就要从马上摔下。 一旁的邝寂连忙伸出手去欲扶住她,林竹筠微凉的手掌就这样落入了他的大掌中,粗糙宽厚的,干燥温暖的,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感觉的大掌。 二人都微微愣住了,绯红迅速染上了二人的脸颊,林竹筠甚至能够感受到邝寂的掌心又燥热了几分。 猛然回过神来林竹筠抽回了自己的手,抬开了脚将踩住的斗篷扯开,再踏住了马镫,在马背上坐稳之后用指尖轻轻摸着耳垂给发烫的面颊与耳垂降温,又红着脸转移话题说到:“小棠,你也上来,我们要快点回府。” 那小棠方才眼见面前这一对人挨到一起时候仿佛天作之合一般,脸上不自觉地挂起一种姨母般慈祥的笑容。 听闻叫她才“哎”了一身连忙也上了马,面上的笑容却依然控制不住。 邝寂一边回味着方才手中那微凉又柔软的触感,一边红着脸给二人牵马赶路。 …… “怎么都已经过了亥时了筠筠还没回来!” 林府内林母一会儿焦急地在屋内踱步,一会儿又跪在天地牌位前双手合十,诚恳地祈祷:“列祖列宗在上,保佑筠筠千万平安。” 林父上前揽住她的肩膀说:“夫人勿急,也许是今日她在铺子看账看得晚了些,歇在了那边,已经派了人过去看了。” 林母此刻心急得狠了,眼眶里含着泪,对着林父嗔怒道:“都怪你,非要筠儿这样一个未出阁的小女儿去管什么劳什子的铺子,还是在城郊!都怪你!” 林父讪讪地笑着:“怪我怪我,是我不好,不过筠筠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吧。” 说完他揽住林母到屋内的太师椅上坐下,其实他说这话只是为了宽慰林母的,他心中也焦虑不已,若是歇在了那边恐怕早派了小厮来禀报了,此时未归而且音讯全无,恐怕是出事了。 此时屋内还有一人也坐立难安,那就是夏涟。 但她的坐立不安却不是因为担忧,而是行了一招险棋之后等待结局的那种刺激与激动。 她在袖子中紧紧握着拳头,脑中不断幻想着等受尽屈辱满身狼狈的林竹筠回来她要如何羞辱她,要如何散播得满陵城甚至是南国都知道林记玉雕的独女她失了贞洁。 她还要拿回那些铺子的管事权,垄断陵城的玉石原料货源,赚个盆满钵满,每日穿金戴银。 想到这些她甚至快要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用指甲狠狠掐着自己的掌心试图控制,却更显得面容扭曲。 林竹筠一行四人快到林府的时候,牵马的邝寂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头对着林竹筠说:“筠妹妹,你我还是分开回去的好。若是我送你回去了,必定要生出许多口舌是非来。” 林竹筠点了点头,她与邝寂的思虑一致,不可让人知晓今天发生的事。 小棠扶着她下了马,又替她将斗篷系紧了一分,眼神中是隐藏不住的担忧之色。 邝寂牵着马正欲往林中先隐一刻时,林竹筠叫住了他,屈膝福身行了一礼道:“邝将军,今日……多谢了。” 邝寂微微一愣,只露出皓齿一笑,目光灼灼地说:“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林竹筠闻此,眼眸轻晃,似是有感动之色。 月色下披着一层银色月光的邝寂,铠甲微微泛着亮光,竟显得好像那如从天降的神兵一般。蓦地一双明眸中现出一分心疼,他开口说道: “我今晚回军营时候会将那人的尸首处理了,不会让他人看出林府马车旁边死过人。” 林竹筠微微一怔,如此粗犷的邝将军竟然为她考虑到了这些,她心中动容,口中却除了道谢再也说不出其他。 邝寂牵马隐在树林之中,看着林竹筠走入了林府的那条小巷,听到巷子中传来小厮的喊叫:“小姐回来了!老爷!小姐回来了……” 林竹筠踏入林府大门,让她诧异的是,第一个冲出来迎接她的,居然是她的三嫂夏涟。 夏涟脸上挂着怪异的表情跨过堂屋的门槛冲到院子中,在看清林竹筠的那一刻却呆愣住了。 她怎会还清清白白不染一丝泥? 她怎会还神色如常不带一丝慌乱? 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重金找的那个男人失手了? 不可能,就算是失手了必定也会给她带些伤回来,这究竟怎么回事? 夏涟愣住的那一刻,林母已经从屋中冲了出来紧紧抱住了林竹筠:“筠儿啊!你可害娘担心死了!” 林竹筠鼻头骤然涌上酸楚,她又竭力压下,脸上挂起乖巧的笑容,是一副轻松神色,但是其实她的双手在紧紧抓住那斗篷,不让斗篷敞开露出里面沾满了血污的衣衫。 “阿娘,是筠儿不好,回来晚了害您担心了。不过您看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林母抬起头仔细看了林竹筠,依然齐齐整整,心里的大石头这才落地了。 那夏涟此刻心中的疑惑再也难以掩饰,焦急地出言问道:“小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是路上遇到匪徒了吧!” 林竹筠大概明白了几分,内心冷冷一笑,却依然面色如常地说:“让三嫂挂心了,并无什么匪徒,是路上马车坏了,我们走路回来,这才晚了些。” 夏涟此刻已经急火攻了心,眼珠子瞪得浑圆,顾不得多虑直接就拔高了声音尖锐地说:“真的假的?你当真没有遇到匪徒?没有出什么事?” 看着眼前之人的言行,又回想到了今日她出门时候她三嫂反常的热络与兴奋,她现在万分确信,找人玷污她的清白的人,就是她三嫂,为的就是借此去除她对铺子的掌事权。 她一口银牙在口中差点咬碎,在斗篷下面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靠着掌心传来的阵阵痛意才勉强稳住了自己的情绪。 她目光如炬,直直看向面前这个心狠手辣的毒妇,用周围人都能听清楚的音量高声说道:“三嫂此话甚怪,难不成小妹没有出事您觉得很奇怪?” 一旁的丫鬟小厮此刻一听林竹筠的话,立刻议论纷纷。 “三夫人今日确实奇怪,上回因为小姐挨了祠堂闭门思过一个月,今日怎么还巴巴儿地等小姐等到半夜呢?” “就是就是!她方才那话啊,好像就是在等着小姐回来看她的笑话呢。” “结果小姐好好儿地回来了,她可太失望了!” 林父听了这些,对面前这个儿媳又添了几分厌恶,方才压抑的焦虑此刻突然爆发,“啪”一巴掌打在夏涟的脸上,瞪着眼睛说道:“你这个昏妇!要是没事干可以再去祠堂里面跪几天,没必要在这里讨人嫌!” 林竹筠看着被打的夏涟,心里的怒气降了些许。 夏涟捂着被扇红的脸,听到这些惊觉自己的失态,又已经骑虎难下,不甘心精心布下的局一无所获。 忽然间,她见林竹筠身上的鹅毛斗篷比起林竹筠的身形来说大了几分,而且又是玄色的,颇像男人的款式。 莫不是男人的衣服? 她眼珠转了转,开口笑着说:“小妹误会了,我是担心!这年头不好,外面到处都是流民。我看你们又是走路回来的,这才关心则乱,说错了话,还望小妹原谅了嫂子这张笨嘴。我的院里做了夜宵,我扶你过去吃点。”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向林竹筠的斗篷系带处伸去。 第十六章 恭喜夫人有喜了 一边站着的小松眼尖见夏涟伸手欲扯林竹筠的斗篷,立刻闪身挡到了林竹筠面前,隔开了夏涟伸过来的手。 他恭敬地一行礼,说到:“都是小的服侍不周,路上不小心惊了马,马脱了缰。害得小姐走了半里路,又害的夫人老爷担忧了一晚上,着实是罪过大了。请重重地责罚小人!” 他低下头又微微侧着眼眸给了林竹筠一个眼神。 林竹筠向后退了半步,到了与夏涟的安全距离,打了个哈欠道:“阿爹阿娘,我走了那么久,实在是累得不行,想回房歇息了。” 林父看她着实一副困倦的样子,忙心疼地说:“去吧!去吧!洗个热水澡,你无事我们也回房休息了。” 夏涟眼睁睁看着林竹筠一边打哈欠一边进了自己的院落,心里如同油烹火烧一般躁动,可是眼前的情形她若再阻挠就显得她果真是心怀鬼胎了。 她心烦得看着面前的小松,突然心生一计,拧住小松的耳朵吼道:“你这个不中用的狗奴才!日日赶马车竟还能惊了马,害得小姐受这许多辛劳,还差点伤了我们姑嫂之间的情分,还不快来领罚!” 她言毕拧住了小松的耳朵就往自己的院子里面拉,小松吃痛地“唔”了一声,被扯着一路进了他们院中。 她将小松扔在了青石板上,眉毛高高挑起,用尖锐的音调问到:“你这奴才,若真是你不中用害得今日老爷夫人受惊那我就要把你打出去,不过……我看今日之事肯定不是马脱缰了那么简单,若是你把实情告诉我,便可免了这罚,你说不说?” 小松此刻一边耳朵被拧得通红肿胀,耳垂处似乎已经隐隐有了血迹,却依然恭敬地跪在那冰冷僵硬的青石板地上,垂着头语气肯定地说: “三夫人在说什么呀?小的方才已经都说了实话了,就是马脱缰了,小姐我们只能走回来才回来晚了,并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 夏涟见他这般嘴硬,气得不行,在院子中间团团转了两圈指着小松的头正想要骂人,此时林家三哥从屋内披着一件袍子走了出来。 夏涟走过去耳语了几句,林家三哥脸色瞬间像是被人喂着吃了屎一样的难看,他吹胡子瞪眼地对着夏涟翻了个白眼,又走到了小松旁边。 “起来吧,你是咱们家里的家生子,我知道你是个忠心的。” 小松依然跪在地上,不敢起来,也没有说话。 林家三哥继续说:“不过,为了我的小妹考虑,我劝你跟我说实话,你们今日隐瞒,日后要是被别人说了出去小妹的名声就全毁了!不过你悄悄跟我说,我私底下去把那人处理了,不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吗?我是跟小妹是亲兄妹,我肯定是会护着她的。” 他说完将手重重在小松背上拍了拍,小松抬起了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家三哥,眸子震动了一下,依然坚定地说:“可是事实就是马车脱缰了,没有其他。” 林家三哥瞬间恼了,脸上愠怒之色难以掩饰,对着嬷嬷挥了挥手说:“扔到柴房里去!让你家那口子先打他一顿!” 此时一个清透的女声从院门外面传来:“三哥这是要把我的人怎么样?” 是林竹筠,她此刻已经换了一身墨绿色锦缎窄袖长衣跨过门槛进了院子,窄袖把她手腕处的青紫勒痕遮得严严实实。 林家三哥此刻脸上有些挂不住,扯了扯身上快要滑落的袍子,讪笑着说:“呵呵,小妹来啦,我们小厨房里面备了夜宵,先来用些吧。” 林竹筠不理会他说的话,径直走到小松旁边,躬下身去拉起了他,将他护于自己身后。 那夏涟见二人主仆情深,又想到平日里面那些丫鬟小厮总帮着林竹筠气自己,瞬时觉得气又上来了,在一旁酸得像只酸菜鸡一样: “呦!这下人也值得让主子亲自拉起来?而且犯了错小妹你都不罚啊?你们林府这么没规矩?” 林竹筠凌厉的目光直直射向夏涟,刺得夏涟背后阵阵发凉,往后退了半步。 “我自己的人犯了错我自己会罚,用不着你们越俎代庖。” 夏涟依然不闭嘴,继续说道:“我们看你年纪小,怕这些刁奴欺主,这才想替你管教管教。未来若是你嫁人了当家做主母,管不了下人可是会丢了林家的脸的。” 林竹筠面色一沉,鼻中冷哼一声道:“用不着三嫂你帮我操心,您有空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家吧,我听说你哥哥夏小伯爵又娶了个富户的女儿做姨娘呢,满陵城都在说夏家就靠嫁人娶人过日子了呢。” 夏涟脸色唰白,娘家空有伯爵位,却早已亏空,她之前有铺子还能拿钱去贴补,她的补贴没了家里就又开始想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她顿时觉得羞愤不已,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林竹筠此刻觉得再多看一眼这个毒妇都觉得无比恶心,今日被那恶心之人拖出马车时候的无力感,上一世求到她门前时被迎面浇下那一盆冰水时的那种刺骨的冰痛感同时向她袭来,她紧紧抓住了小棠搀着她的手,皱着眉头转身: “知足才能常乐,万望三哥三嫂诸恶莫做,诸善先行。小妹已经言尽于此。” 林家三哥木然望着林竹筠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陌生得紧,从前的小妹从来不会这样护着下人,也从来不会说这些,真是像换了个人一样,而他竟然有些畏惧。 翌日。 夏涟睁开眼睛就摇醒了一边睡着的林家三哥:“起来了,起来了,我还是觉得不甘心,我得派嬷嬷去看看,花了那么多银子找的人怎么就失手了?” 林家三哥脑海中突然浮现起林竹筠说过的“诸恶莫做,诸善先行”,他转过背去,嘟囔着:“算了吧,咱们在林记的庇佑下过日子不是也挺安生嘛,何必再折腾了!” 夏涟一巴掌拍在他的肩头:“没出息,我们这一家,看来都得靠我挣!” 她起身穿上衣服,去外屋把嬷嬷招呼过来,手比脚划地说了好半天,那嬷嬷点了点头,应到:“奴婢亲自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嬷嬷走之前又对夏涟说道:“夫人,您之前让我去请的郎中到了,就在正厅呢。您的身子要紧,那些事情就交给奴婢吧。” 夏涟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进了里屋一边让小丫鬟替她更衣,一边对着床上的林家三哥道:“我这个月月信没来,近来又觉得困倦得紧,恐怕是有喜了。” 林家三哥一听就从床上一骨碌翻爬起来,眼中的喜色难以掩饰:“当真?” 夏涟扯起一边的嘴角,斜着眼睛说:“郎中就在正厅呢,一起去不就知道真假了。” “好!好!一起去!”林家三哥甚至等不得下人服侍自己穿衣,自顾自就把衣服穿好了,谄笑着扶着夏涟去了正厅。 正厅中已经有个留着八字胡须的郎中正在等待,林家三哥立刻上前笑着往他手里塞了一锭银子:“还请郎中先生替我娘子好生瞧瞧” 那郎中掂了掂银子的分量,捋了捋那八字胡须,拿出了个锦缎脉枕,伸手说道:“夫人请。” 他三根手指隔了一层丝绢有力地按在夏涟的手腕上,感受到了有一串小气泡依次从无名指、中指和食指中跳过,脉搏跳动有力,滑则如珠。 他抬起双手作揖道:“恭喜三大爷与三夫人,确实是有喜了!” 二人听此即可满面红光,又往郎中手里塞了一锭银子。 他将银子塞入了袖中又说:“不过,三夫人的先天条件弱,这又是头胎,定要小心保养,勿要大悲或者大惊,否则这胎若是保不住,后面也难了。我先开几幅方子,您先照着吃,按时再让我来请脉即可。” “是,是。”二人都像小鸡啄米一般点着头。 送走了郎中,夏涟见此刻情形甚好,抓住了机会抚摸着自己还未显怀的小腹柔声对林家三哥说道:“夫君,你也见了,这看郎中买补药哪一样不要银子?如果就靠我们现在月例银子,我们娘仨还过不过日子了?” 林家三哥也把手抚上了夏涟的肚子:“莫怕,莫怕,我去跟父亲说你有喜了,他定要给我们加月钱的,说不定还会分给我们几间铺子。” 夏涟听了急得声音陡然拔高:“夫君,一直靠老爷怎么行啊,若日后说让我们分家,我们就只有那几间小铺子,又有什么用?我看还是得想办法跟玉合坊合作,垄断了陵城的玉石原料货源,保证能大赚一笔,日后也有保障。” 昨夜听了林竹筠一句劝想要从善的林家三哥此刻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冲昏了头,紧紧抱住了夏涟:“听你的,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夏涟轻皱起眉毛,眼眶中似乎隐隐有泪水,她装模作样的叹了一口气说: “唉!你也知道,我娘家就是个空壳的伯爵府,并拿不出什么支援我们的银钱来,全要靠我自己挣,可是我之前谋划的把小妹的那些铺子拿回来这也没什么希望了。夫君,我跟孩子现在只能依仗你了啊!” 难得见夏涟如此柔弱可人,林家三哥心中一阵动容,将她搂紧在自己怀中,轻声说道:“要夫君怎么做,你说吧。” 夏涟心下窃喜,继续说:“我是个妇道人家,从前虽然已经不顾脸面抛头露面地去跟那玉合坊的老板交涉,但是他总是瞻前顾后,怕我是个女人说话不算数,所以才要我先把银两凑齐。不过若是你亲自去见他,想来他应该要给你几分薄面,这件事兴许就能好办些。” 玉合坊与林记其实素来有些怨怼,他本不想亲自去,可是如今妻儿这样低声求他,他一时间竟觉得自己是他们的救世主一般伟岸,脑子一热就应下了。 第十七章 茶楼偶遇 这日清晨,夏涟亲自给林家三哥系着衣扣,又柔情万丈地在他耳边说:“夫君,已经跟玉合坊的掌事约好了,我们今日在宝宁茶楼的雅阁一见。” 他小心地瞥了一眼外屋的丫鬟说道:“小心点,别让父亲知道了,那玉合坊总想把我们的独家雕刻技法偷学去好抢了皇室特供的渠道,父亲不喜得很。” 夏涟立刻噤声,专心给他系衣襟上的扣子。 林家三哥又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前日嬷嬷去找那男人可有什么消息?” 夏涟嘴巴向下一撇:“真真是奇了,那人竟凭空消失了!” “哦?那人是就根本没去截小妹?” 夏涟手上用力扯紧了林家三哥的衣带,不甘心地说道:“兴许是吧,嬷嬷先去城郊路上看小妹的马车,栓马的缰绳确实是被挣断的样子。她找了一圈,四周也没见那男人,去他家里和平日里爱去地方找了,也没找见。” “哼!多半是嬷嬷找的人不靠谱,这种大烟鬼,拿到钱还不知道上哪里去销魂去了,哪里还能办事!下次别让嬷嬷找人了。” 夏涟还想为自己的陪嫁嬷嬷辩驳两句,又想到还要让他去见那玉合坊的人,只得把话咽下肚子里去,苦笑着说:“咱们还是快走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他们前脚刚出门,林竹筠后脚就带着小棠从自己院中走出来了。 “小棠,你仔细帮我看看,这手腕上的青紫还看得到不?”她将芽白色的软烟罗裙的袖子挽起,露出一截比衣裳还要粉白些的藕臂来。 小棠低下头仔细翻看,并看不出前几日的青紫的抓痕,倒是有一股沁人的玉兰香气扑鼻。 她将林竹筠的袖子放下,憨笑着说到:“都看不出来了,现在小姐您的手腕子就像宝宁茶楼的茶花软酪一般白嫩香甜。” 林竹筠听此露出银牙“噗嗤”一笑,用食指轻轻点着小棠的鼻头说: “就你这馋鬼会把别人的手腕子比作吃食。不过,听你说起来是真的馋到我了,今儿天气好,我去给阿爹阿娘请完安就就带你去吃新鲜的茶花软酪吧。” “多谢小姐!”小棠立刻笑着福身行礼。 …… 宝宁茶楼的雅间内。 “多谢何掌事肯与我们相见,若是事情成了,我们日后就是‘豆角开花藤牵藤’共同在这陵城尽揽富贵。” 夏涟有喜的喜悦映得林家三哥此刻满面春风,志得意满地给何掌事描绘着蓝图,试图在生意场上大展拳脚。 可那何掌事眼睛都没抬一下,用盖碗拨着茶盏里上好的银毫,慢慢喝下一口以后才道:“说这些还早着呢,约我过来可是先前说的银两凑齐了?” 林家三哥一直依仗着林记的威风,甚少在外受如此怠慢,当下脸色就难看起来。 夏涟看了一眼,连忙缓和道: “何掌事您莫急嘛,今儿先不说银子的事儿。您从前不是总说怕我一个妇道人家出来谈生意不可信嘛,看今天我们林家的三爷不就亲自来了,您也知道我们两家相见有多敏感,所以可见咱们的诚意啊!” 何掌事抬起眸子看了看夏涟,又看了看林家三哥,淡淡笑着道:“也是,林家三爷肯亲自来见我,已经是给了极大的面子了。不过,在商言商,若是没有银两,还怎么谈生意呢?” 林三正欲开口,夏涟连忙按下了他,她亲自起身拿起何掌事喝完的茶盏换了一杯新茶,到他的身边说道: “谈生意定是要给银两的,但是也不急于这一时不是吗?您也知道现下我们夫妻二人手上现银有限,不过我们跟您联手做生意的诚心可是天地可鉴,日月可表!今日前来是我们有个折中的法子想说出了给您听听,不知您是否肯卖我们个面子,赏光听听?若是可行,也劳烦您给那位大人也说一声。” 何掌事见夏涟给自己添茶的那个殷勤劲儿,心里自然美滋滋的,摸了摸那茶盏说道:“你说来听听。若是合适,我可以去禀了我上头的人。” 夏涟喜不自胜,一屁股坐在了何掌事身边,急切地说道:“我听林记的伙计说此次从掸国运料子的马帮全都要晚一阵子到,贵坊的也是一样。不知可真?” 何掌事瞥了夏涟一眼,垂着头喝茶道:“嗯,是有这么回事。” 夏涟脸上笑容堆叠得要溢出那张脸了一般:“是了,所以我就想着不如咱们先把契书签了,您也就不用再去找其他买家,等料子到了直接就送到我们铺子来,到时候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签契书?谁签?你们老爷子吗?” 夏涟眸子躲闪了一下,继续说道:“老爷子如今只管雕刻那皇室特供的玩意儿了,这些生意上面的琐事都是我们几个儿女在操办,这契书就林三签就行了。” 那玉合坊的掌事从未与林记合作过,也不知真假,但还是怀疑了一下问道:“只签他一人的可行吗?” 夏涟咬了咬牙,梗着脖子说:“您要是实在不放心,到时候我们把老爷子的印章带上再跟您签契书,可行了吧?” 林家三哥听此,正欲开口却被夏涟拧了一下大腿,吃痛得立马闭嘴。 何掌事摩搓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才悠悠地开口:“我要回去问问,我只是个掌事,这等重大的事情,还是得我上面的人做主。” 夏涟见有戏立刻说道:“成成成!就劳烦掌事回去问问。” 此刻林竹筠带着小棠也进了宝宁茶楼,挑了大堂边上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了。 茶楼的掌柜见林竹筠来了,连忙笑着过来说道:“林小姐可是有些日子没有过来了?今日用点什么?” 林竹筠扫了一眼大堂内的人,只淡淡笑着说:“一壶感通茶和一屉山茶软酪就好,劳烦掌柜了。” 那掌柜看林竹筠看大堂,还以为是来找林家三哥的,便说道:“林三爷在楼上雅阁呢,林小姐可要上去?” 林竹筠听此心中疑惑:三哥哥在这儿会客? 不过为了不打草惊蛇,她摆上了一幅讨好的笑容对着掌柜说:“我今天原本是从家中偷跑出来的解馋的,没想到竟撞上三哥哥了,还请掌柜莫要告诉三哥哥我来了,等会子他走时候您也替我遮掩着些,别让他往大堂这边来。” 那掌柜看着林竹筠那娇俏可人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家中那个同样顽皮的女儿,心里顿时柔软了几分,笑容满面地说道: “放心吧,我懂我懂!等会儿他们从二楼下楼就直接出大门了,到不了您这边,您安心吃茶花软酪吧,我给您拿一屉刚刚蒸好的。” 林竹筠笑眼弯弯:“多谢掌柜!日后我定多多地来照顾生意。” 茶水刚刚上桌,林竹筠就听到木质的楼梯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她微微探起身子,果然看到了林家三哥与三嫂从楼上下来。 只见二人微微躬着身子,对着身前的一个衣着锦缎满脸精明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颇有奉承巴结的样子。 看清后林竹筠立刻低下了头,不让他们发现,耳听着他们出去了后她叫来了掌柜:“掌柜的,我三哥三嫂今日见的是谁呀?我看着像是哪家铺子的掌事?” 那茶楼掌柜是个心大的,觉得林竹筠跟林三是自家人,便直接就说:“那是玉合坊的掌柜,我看你们林记与他们之前甚少来往,今日他们见面我都还吃了一惊呢。” 玉合坊?林竹筠沉下眼眸,食指在桌上轻轻敲着陷入了沉思。 前世在她正沉溺于江显煦虚假的柔情蜜意之时,林记玉雕经历了一场大浩劫,便是与玉合坊有关。 关于那次风波林竹筠只记得那些来讨说法的达官贵人们林记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他们的手下把整个铺子里玉器砸得粉碎,事后阿爹把大哥和三哥都打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不见好,说是玉石原料出了问题。 那批有问题的料子,一半是大哥的马帮运回来的,一半是三哥从玉合坊那边买的,最后是以林记跟玉合坊共同向所有买家都赔了钱事情才了了。 经此一事,两家都元气大伤,生意大不如前,阿爹也不愿意再管生意,整日只把自己埋在雕刻室里闭门不出,三哥趁此逐渐把持了整个林记的生意。 “小姐,快吃呀,这茶花软酪要趁热才好吃呢!” 小棠的话语把林竹筠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拿起了一块软酪却不放入口中,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都怪前世不关心家中生意,她现在全然想不起那批料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一向不喜玉合坊的阿爹会同意三哥从那里购买料子,还有大哥为什么运回的料子也有问题。 软酪慢慢融化在了林竹筠的手指中间,粘黏的感觉让她回过神来了,她要快些回去,盯紧了三哥,不能让林家再次遭遇前世那场浩劫! 待她急匆匆踏入林府,就见徐露清从林母的院中走了出来。 徐露清也瞧见了她,浅浅笑着迎了上来:“姐姐回来啦,正好,姑姑方才说十五那天要我们陪着一起去东山寺上香,让我问你能不能去呢。” “母亲吩咐的,当然要去。”她对徐露清粲然一笑。 是啊,这快要十五了,是时候去看看江显煦的扇子修得如何了。 第十八章 我愿意替姐姐送信 这几日林家三哥倒是日日都窝在自己的院中足不出户,转眼就到了十五这天,林竹筠把小松留在府中盯住林三,自己带着小棠随林母一行人上了东山寺。 如林竹筠的所料,江显煦扮的和尚一直就跟在他们身后,在上香毕后,他便悄悄扯了林竹筠衣裳的一角,示意她跟自己到寺庙的后厢房中去。 林竹筠也不再推脱,就轻声对林母说:“阿娘,我去后面厨房看看中午要用的午膳做得怎么样了。” 林母正闭着眼睛诚心礼佛,点点头也就没有再管。 林竹筠便远远跟着江显煦去了寺庙后面。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出去的样子被一边有心的徐露清看在了眼中,她也说了句:“姑姑,我去帮帮姐姐。”就跟着出去了。 她在柱子后面,看着江显煦与林竹筠进了一间厢房后她立刻跟了上去,却发现厢房门口不知何时守着了一个面貌冷峻的和尚,她假装路过才让那人的目光从她身上撤了下去。 屋内江显煦拿出了那柄已经修好了的桃花玉扇,一丝细细的金边游走在玉扇原本的碎片之间,将一片片碎片鬼斧神工般合在了一起,原本温润洁白的玉面破碎之后再加上这一抹金色,残缺之美上又多添了一分华贵。 林竹筠接到手上也经不住大惊一声:“这柄玉扇修的可真是巧夺天工!心思与模样比之前更甚了几分!” 江显煦嘴唇微微扬起,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地说:“你喜欢便好。” 林竹筠的纤纤玉指抚摸着那极细的金边,仿佛沉醉在这艺术品一般的美貌之中,她眸子微微沉了沉问道:“多谢去尘师傅了,也不知去尘师傅是在哪家玉器坊修的,使了多少银两?我不可让你出力又出钱。” 江显煦眼神中露出一抹捉摸不透的神色,并没有直接说,只是模糊地答道:“并不是什么有名的玉器坊,是我托了一个旧相识修的。不值得林小姐破费。” 林竹筠敏锐得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抗拒,没有再追问,只继续看着那柄玉扇。 此时徐露清绕着后厢房走了半圈,发现了一个花丛隐着的小窗户,凑近了果然听到了里面的谈话。 一个似乎是江显煦的声音在说:“小僧已经按林小姐所托把玉扇修好了,不知林小姐可否答应我一个要求。” 林竹筠的声音答道:“师傅请说。” 江显煦的声音突然顿了顿,半晌才支支吾吾地带着一丝颤抖的音色说道:“愿林小姐肯与小僧互通书信,以解小僧苦困在这寺中时对林小姐的相思之苦。” 林竹筠憋住呼吸,硬生生把脸颊涨出一抹绯红的红晕,才微微娇嗔着说:“师傅出家之人,怎会这般狂浪。再说……我一个闺阁女子又怎好差人时时向这寺中送信?” 江显煦见林竹筠面色宛如桃花般娇嫩,一时间都分不清只是为了大计谋划还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他眼神之中充满了渴望,急切地说道:“送信之人我来想办法即可。” 林竹筠突然瞥见了窗外有一个女子的人影在晃动,她没有说话,手上给江显煦示意了一下。 江显煦轻轻打开门缝,对着门口的高赛耳语了几句,高赛立刻就把徐露清捉进了房中。 徐露清见偷听的事情败露,也不解释,直愣愣就开口:“姐姐!我愿意做你们二人的信使!姑姑今日替我娘在东山寺设了往生莲位,我日后可以常常来参拜,就可以替你们送信。” 二人都微微有些发愣,但不过片刻,林竹筠就反应过来了。 她这个表妹心悦邝寂,自然是愿意帮她跟其他男人联络的,管这个男人是和尚还是道士,只要能坏了她与邝寂的婚事,徐露清都愿意,上次丢玉簪之事,便是如此。 她用手帕轻掩着着嘴,嗔道:“你这个小妮子,今日之事假装不知就行了,何必往自己身上揽!” 徐露清心里一急,紧紧握住林竹筠的玉手,说道:“好姐姐,自从我到了林家,你都待我极好,你有的衣裳簪子,都会给我送一份,这些我心里都记着的,如今有了可以帮你的,我自然是一百个愿意。” 林竹筠眨巴着大眼睛,问道:“当真,这替我与他人私传信件,你也愿意?” “就算是有一日姐姐要我替你代嫁,露清也是愿意的!”徐露清此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小脸顿时涨得通红,她立刻垂下头去,绞弄起自己的手帕来。 是啊,她当然愿意,前一世她也是这般愿意的。 林竹筠看着眼前为了未来谋划而一脸期待之色的徐露清,心里暗自跟她道歉:可是,实在对不住了,为了保住邝寂,保住林家,保住陵城,不能再让你嫁给邝寂了,如果我们不似前世那般悲苦,那我一定替你遍寻好儿郎。 下山的路上,徐露清一路上都笑靥如花,脚步都甚为轻快,林母也看了出来,嬉笑着问她:“清儿今日心情这般好,莫不是方才在寺中看到了哪家的少年郎一表人才,春心萌动了吗?” 徐露清听此作势要放开林母的手,嗔着:“姑姑姐姐都惯会取笑我,我不过是看母亲的往生莲位立好了,想日后就能常常参拜,也算是尽孝了才高兴,却被姑姑取笑。” 林母听此不由地心疼起这个父母皆早逝的侄女来,抚摸着她的头发,慈爱地说道:“放心吧,你母亲在天之灵知道你的孝心。” 一回到林府,林竹筠不曾更衣就带着那柄玉扇直直去了林家二哥所在。 她直冲冲进去时候,林家二哥正在潜心设计一款新的玉雕图样,她霎时开门,惊得他毛笔一颤,险些毁了那副画。 “你这小妮子,真是愈发无法无天了!”林家二哥握着毛笔瞪圆了眼睛怒斥道。 林竹筠却不怕也不恼,眯着一双美目,笑嘻嘻地说:“二哥哥,给你看个宝贝,看了你必定高兴。” 林家二哥放下毛笔,坐于房中的梨花木椅上,双手交叉搭在膝上,等着林竹筠献宝。 林竹筠从广袖中拿出了绸缎包裹着的那柄桃花玉扇。 林二哥果然眼睛立刻现出亮光来,手急切地伸了过去:“可是你之前那柄碎了的玉扇?快拿来给哥哥瞧瞧!” 林竹筠小心把玉扇递了过去,此时已经黄昏,夕阳金色的余晖静静撒在那柄玉扇上面,碎片之间金色的部分煜煜生辉,趁得本来成色普通的玉石此刻华贵无比。 林家二哥举着扇子对着夕阳光翻来覆去地看,口中不断说着:“真是好技法,好技法!这陵城……不!这南国也只有一人能有如此技法!” 林竹筠听此,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二哥你知道是谁修的?!” 林家二哥头都不抬,长期进行玉雕而老茧重生的手指细细摩搓着那些修补的纹路,嘴角现出一丝坏意的笑容:“他藏得深,别人不知道他有此绝技,却瞒不过我。” 林竹筠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家哥哥到底在说谁。 林家二哥继续说道:“此修补之技名为金缮之法,是采用天然大漆弥补玉器之缺口,粘合玉器之碎片,要有极高的技术才能让器物原碎片之间严丝合缝。修补之后,再采用金粉融于其修补之处的表面,进行推光等等细微调整,最终才能修缮完成。” 林竹筠问道:“二哥怎么知道此法?” 林家二哥露出回忆的神情,慢慢说道:“我从前去京中送货之时曾经听一位年老的师傅说过。而且他还告诉我,金缮之法要长期接受天然大漆毒性的侵蚀,要接触滚烫的金粉,所以久而久之手上会有宛如蛇皮般的伤痕。在整个南国,我只见过他一位有那样的伤痕,所以就算旁人不知,我也知道这柄金缮桃花玉扇,定是他的手笔!” “二哥你口中之人究竟是谁?谁家的师傅,快告诉小妹吧!”林竹筠此刻胃口被他吊足了,忙不迭追问道。 林家二哥将扇子递给了林竹筠,沉声说道:“是玉合坊的一位老师傅,据说来自于京城,多年前家中失了势才飘摇至陵城,只是几乎并没有人知道他会金缮之法,你又怎会寻得他来做呢?” 林竹筠眸子沉了沉,没有回答,只盯着那柄玉扇,问道:“哥哥您确信就是玉合坊的那位师傅?” “千真万确,能把这数十块碎片完美复原,不是曾经长久做过金缮之法的,绝对没有这个手艺。就是玉合坊那位素不见客的师傅没错!” 林竹筠轻垂着眼眸,食指轻轻在扇面上面敲着,一切都在心中逐渐清晰:玉合坊总是有掸国最好的玉石原料,又有从京中来的素不见客的金缮大师,还肯替江显煦修玉扇,那玉合坊一定就是江显煦在陵城建立的经济来源。 突然想到三哥三嫂与玉合坊的勾连,她一股血气涌上心头,太阳穴微微跳动了几下,三哥三嫂果然痴心不死,依然试图勾结江显煦毁了林家。 既然他们决定了要做那不仁不义之人,那她也决定要把他们连同江显煦一起拖入那万劫不复的炼狱之中去,让他们一起承受那撕心裂肺的痛苦。 她蓦地站起身,转身就要回自己院中,不顾林家二哥在她身后喊着:“妹妹!妹妹!快告诉我你如何跟那位师傅认识的,给我引荐引荐呀……” 第十九章 那我就给他一个印章 林竹筠快步进了自己的小院中,小棠一边服侍着她更衣一边悄悄在她耳边轻声说:“小松已经回来了,说今日三大爷那边有了动静。” “去,去把他叫来吧。”林竹筠穿上了外袍说道。 小松赶来了行礼后就恭敬地回道:“今日三大爷与三夫人一起去了老爷房中,说了许久的话,后来还一起在房中用了午膳。” 林竹筠眸子轻晃:“那你可知他们说了什么?” 小松摇了摇头,垂首说道:“小的不知他们在屋内说了什么,只隐隐听到老爷很高兴,不停说着是‘大喜事’,后头见三大爷与三夫人满面笑容地从老爷屋内出来,手里还拿了一些契书样的东西。” 林竹筠心中隐隐约约觉得不好,可是今日天色不早了,阿娘向来礼佛回来后要累得早睡,况且她现下还没有完全理清情势,也不知那批料子究竟有什么问题,若现在贸然闯去爹娘房中,恐怕有人要起疑心。 她只好先让他们都下去,一人在房中思虑起来。 已入深夜,林竹筠还在书桌前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轻轻敲击着桌面,一双细眉更是紧紧蹙着,想来今日是要一夜无眠了。 夜色深沉,莹莹月光从窗外撒到书桌上,方才换衣裳时候放在桌上的凤形玉坠在月色下温润透亮。 它是在林竹筠与邝寂定下婚约之时林父亲手用一块世间难得一见的冰种春色翡翠精雕而成,邝寂的那块龙形玉坠是它的另一半,两块合在一起,就是一个满圆,寓意和和美美。 林竹筠伸出手去拿起了它,手心中传来温润的触感,不知怎地让她突然想起了那日险些从马背上面掉落时候邝寂扶住她的手。 林竹筠抬起头看着那月色喃喃道:“不知邝将军驻扎边境是否一切顺利,若能能拜托他替我在边境打听打听现下玉石原料的消息就好了。” 她正自顾自嘟囔着,外屋小棠听见动静走了进来,带着一丝嗔怒的味道说道:“小姐怎地还不睡觉,总这样熬下去,怕是身子都要垮了。” 林竹筠勾起嘴角,浅浅地一笑,放下了那玉坠子,问道:“你最近可听见邝府的丫鬟说邝将军何时回来?” 小棠眼珠子微微转了转,说道:“恐怕还早着呢,今儿晨起我见铁头大哥匆匆来邝府,说是回陵城补充军需,顺便给邝老爷跟夫人报声平安的。” “那他现下走了吗?!”林竹筠急忙起身问道。 小棠被她突然起身吓得一激灵,赶忙说:“没呢,好像装了一天的物资,现下还在陵城内,兴许是明天走。” 林竹筠一边将书桌上的宣纸打开,一边说:“你帮我把小松叫来,让他替我送一封信给铁头大哥,拜托铁头大哥务必将信给邝将军。” 小棠见林竹筠如此焦急,顾不得夜色已深,立刻去叫小松了。 …… 翌日,林竹筠正在梳妆,小松回来了。 她连忙转头欲问,忘了丫鬟正在梳头,竟扯掉了好几根青丝,她也顾不得吃痛,只问:“怎样?可赶上了?送到铁头大哥手中了吗?我的金簪也一起?” 小松点了点头:“送到了,正好在他出发之前送到的。金簪与信都稳妥地交到铁头大哥手中的,见了金簪,邝将军定是会信那封信是小姐所写。” 林竹筠总算舒了一口气,看着镜中一夜未眠的自己眼下一圈的青紫,跟丫鬟说道:“再替我在眼下多上些蜜粉吧,不想让阿爹阿娘看到我憔悴的样子。” 梳妆完毕,她穿上一身杏粉色软烟罗裙,提上了小厮买的松粉豆沙糕。 “阿爹阿娘,女儿买了松粉豆沙糕呢,特来送给你们尝尝。”她脸上挂着娇俏的笑意,脚步轻快地跨入了房中。 此刻林父与林母正在屋内喝茶,见了林竹筠,本来已经满脸喜色的面上又多舒展了几分。 林母眼角带着一丝笑纹,向林竹筠招着手:“快来,快来!有个喜事儿还没跟你说呢!” “何事这般高兴呀?”林竹筠牵住母亲的手,伏在了她的膝上,感受她温暖的体温。 林母轻柔地用手抚摸着林竹筠的青丝,语气中有透露不出的高兴:“是你三嫂,她已经有个两个月的身孕了!我跟你阿爹方才还说呢,等你也成了亲,有了孩子,我们也就能毫无遗憾地闭眼了。” 林竹筠吊了一晚上的心此刻终于稍稍放下来了些,她鼓起腮帮子,佯装生气地说道:“说什么闭眼不闭眼,我要爹娘活到千岁才好。” 林母眼睛中亮晶晶的,抚摸着林竹筠的小脸说:“傻孩子。” 林父在一旁说:“我想着你三哥毕竟是要做父亲的人了,手中没个事业也还是不成样子,就先给了他一间正街的铺子打理着,昨儿把契书给他了,那铺子上没多少现银,也不怕他去乱来。” 林竹筠为林父添了茶水,又问:“那三哥哥除了这个,可还说过其他?” 林父微微一顿,沉声说道:“他还想跟我借签契用的印章来着,说是想在外买一批料子。” 林竹筠倒茶的手微微抖了抖:“那您给他了吗?” 林父摇了摇头:“没给,你大哥就快回来了,到时候料子多得是,哪里用得着买,定是他想拿印章去做些其他的事情。我看他如今跟你三嫂一起做了许多糊涂事,我不会轻易信他。” 林竹筠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不过顿时一计浮上她的心头,三哥一家不是想要印章吗?那她就给他们一个印章。 林竹筠回屋后拿出了一块长方体形的玉料,自顾自雕刻了几日,终于雕出来了一个与林父的印章有八九分像的章子来。 她看着那印章,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是时候引他们自投罗网了。 第二天清晨,她早早带着小棠藏在了林府大门口的竹丛之中等着夏涟出门。 这边夏涟正在屋内点着林家三哥的脑门说道:“真是没用,印章也没能拿来,你就在家里想想法子吧。我今儿要去锦绣布庄挑几匹料子做衣裳,这以后月份大起来了,原先的衣裳就都不合身了。”夏涟说完根本不等林家三哥回应,就带着嬷嬷出门了。 林竹筠守在门口,见夏涟出门,也悄悄跟了上去。 锦绣布庄内,数十匹奢华的布料从梁上悬挂而下,布料将顾客之间相互隔开,顾客与伙计都穿梭在其中,并看不见彼此,却能听到声音。 见夏涟进去看布料了,趁她不备,林竹筠和小棠也跟了进去,故意走到与夏涟间隔一匹布料的地方。 林竹筠一边看布料一边貌似无意地跟小棠说话:“小棠,今日印章用完了,回去后你可得帮我把阿爹的印章放好了,这印章可马虎不得,若是被其他人拿了去签了契书可就麻烦了。” 小棠应允道:“放心吧小姐,我日日都是放在您梳妆台右边那个大红酸枝的首饰匣子下面的暗格之中,没人能找到的。” 夏涟没想到居然在布庄碰到了林竹筠,还听到了这样的意外之喜,她连忙噤声,赶走了布庄的活计,仔细倾听起来。 林竹筠继续说:“小棠你知道吗?我最近跟宋掌事学做生意时候他教了我一种稳赚的法子,我觉得真是甚为精妙。” “什么法子?好小姐快说给我听听吧。” 林竹筠瞥了一眼布料下面隐隐露出的夏涟的鞋,继续说道:“就是我打算新购一批辅料,但是宋掌事担心那辅料不好赚不到钱,就同我说,我们不是用买的名义,而是我们与他们一起做东家,我们花出去的银子买例份,他们出辅料换例份,大家一起新办个铺子。” 夏涟正一头雾水,小棠就出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呀?为什么就一定能赚钱了呢?” 林竹筠走了两步,见夏涟的鞋子也追了上来,她又继续说:“买例份,那就是买新铺子的一部分,入股做东家,大家同气连枝,对外也是一体。就算此次赚不到钱,这新铺子也还立在那里,日后还能做生意,每赚了钱我们都能分一笔。你说这难道不是稳赚不赔吗?” 小棠憨笑几句:“这还真是个精巧的法子,小姐您真是聪慧!” 布料另一边的夏涟脸上狞笑不止,不停地搓着她的双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了,她定要和玉合坊一起,做陵城最大的玉石东家,再买下陵城所有的玉石原料货源,垄断整个市场! 林竹筠见话已经说的差不多,就一边往布料店外头走,一边说道:“走吧小棠,这次没什么合适的料子,我们还是快回去把印章放回我那首饰匣子的暗格中去吧,免得弄丢了被人捡了去。” 夏涟静静听着他们走出了布庄,她也顾不得看料子,就忙不迭要赶回林府,计划当晚就要去林竹筠屋内偷印章。 林竹筠回了房中,将自己雕刻好的假印章沾了些印泥,显得更像是才用过的样子,又将首饰盒的暗格微微拖出来了一些,好叫人发现。 弄好后她又到小棠睡觉的外屋,对小棠说:“小棠,你今晚把呼噜打得大声些,才好让那小贼放心大胆地来。” 小棠眼睛弯了弯:“是!小姐。” 第二十章 不眠夜 此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林家三哥三嫂那边活活熬到了夜半三更,听见巡值的小厮回了门房,林三偷偷摸摸从窗户爬进了林竹筠的房中,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林竹筠的首饰盒,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暗格中的印章。 他拿出来借着月光正在辨认,隐隐约约看出来了一个“林”字,正准备再仔细看看时候,忽然听到床榻上的林竹筠叮咛一声。 吓得她连忙将那枚印章塞进了自己的怀中,蹑手蹑脚又从窗户翻了出去,他连滚带爬从林竹筠的院子跑回了自己房中,紧紧的关上了房门,大口喘着粗气。 夏涟连自己的身孕都顾不得,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急匆匆跑过来问道:“怎么样?可拿到手了?” 林家三哥此刻眼冒精光,双手捧着那印章,宛如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般说道:“到手了!到手了!我们的荣华富贵到手了!” 今夜边境线上的邝寂也未能成眠。 一张简易搭起的桌上放着林竹筠的信笺,那幽幽的玉兰香气沁得他的心头柔软了几分,他轻轻用手摩挲着一同送来的那支金簪。 他知晓这支曾经杀了那匪徒的金簪对林竹筠的意义之大,如今为了这封信而拿来做了信物,那信中所托之事对她来说必然也是十分重要。 想到这里,一种终于得到心悦多年的人的信任的感觉从他心底生起,她终于肯稍稍敞开心扉向他求助,而他,也终于可以报答她了。 他抚摸着腰间那枚带着淡淡春色的祥龙玉坠,望着茶水中映出的额角骇人的伤疤陷入了回忆,嘴角却是带着一丝笑意。 十五岁那年第一次随父亲上战场,脸上负伤回到陵城的他,若不是遇见了那个小小的还如奶团子一般的林竹筠,恐怕就没有如今的邝寂了。 “铁头!”良久后他对着军帐外低沉地喝了一声。 一身军装的壮汉掀开帐帘走了进来,左手抱住右手一行礼问道:“将军有何吩咐?” “今夜边境线安稳,想来上次那一仗打得那些山兵元气大伤。我去嘱咐副将守好大营,你准备几匹马和骡,再备上铓锣,随我乔装成马帮去矿坑一带打听些东西。” 只见不一会儿二人头戴头巾,身着粗麻布衣裳,腰上系上了破旧的汗巾子,一手牵马一手拿铓锣,活脱脱就是马帮商人的样子了。 邝寂仔细掖了掖头巾,小心挡住了额角的伤疤,抬起头看了看天上月亮的位置对铁头说:“走吧,趁夜进掸国,正好清晨能赶上他们采玉的时候。” 铁头点了点头牵着骡马跟在邝寂身后,二人在夜色中翻山越岭地行了许久,终于在天边泛起一丝光亮的时候到了一座被挖得七坑八洞的大山面前。 这便是开采翡翠原石的矿脉了,也被叫做场口。 奇怪的是上一次来时候这个场口来时候还有许多开采的人,怎么今日只有寥寥几个奴隶在矿坑中拿着小铁锹费劲儿地挖着。 一个头顶油亮的光头男人挺着肥大的肚子甩着一根长鞭“啪——啪——”地不停地抽打着正在采矿的奴隶,掸国人皮肤要白透得多,鞭子抽在身上血肉翻起来更显得可怖。 他唾沫横飞地不断叫喊着:“贱骨头们别偷懒!要是我看到你们谁手上停下了了,马上就让你知道知道手指头一个一个被割掉是什么滋味儿!”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瘦弱的男子从矿坑中突然倒下,滚落到路边,他面颊瘦得深深凹陷了进去,背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深深浅浅地新伤老伤交织着。 那个光头男人见自己话才讲完居然就有人敢当面忤逆,气的头顶的血管跳动了两下,他从身后拿出一把弯刀,径直就走向地上的男人。 “老子的话你是听不见是吗?那你这双耳朵留着还有什么用?不如我替你割了算求。”他揪起地上那个男人的耳朵,举起刀子就要动手。 邝寂看着眼前这残忍的一幕紧紧皱着眉头,正欲挺身而出,铁头用力拉住了他,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今日是来打听消息的,不可多惹是非。 那光头男人的刀此刻已经碰到了地上虚弱奴隶的耳朵,血液慢慢流下。可他竟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身体抖成了筛子一般,眼里都是绝望的神情。 邝寂咬了咬后槽牙,还是挣开铁头的手冲了上去,魁梧而结实的身躯蓦地就撞开了那个肥胖的光头。 那人被撞得一个踉跄,扯着嗓子就骂起来:“哪里来的南国猪猡,居然敢惹我!也不打听打听这片场口是谁的?” 他这一叫唤从一旁的窝棚中猛然冲出来了几个身材精壮,手持尖刀的打手。 区区几个小喽啰邝寂要是动手根本不在话下,只是如今他只是乔装打扮的马帮商人,不好惹出事端来。 他忙露出洁白的皓齿大笑一声:“哈哈,误会误会!我们是来买原石料子的赶马人,路上同伴不小心掉下悬崖了,现下我们人手不够,看您这奴隶在这里不中用,不如卖给我们?” 那光头仔细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们一番,横着眉毛说道:“你们这哪门子的赶马人,连这个场口已经没料子了都不知道?” 邝寂心中微微一惊,这明明之前还是掸国最大的翡翠矿脉,怎会今日说没了?而且若是没有了,那这些奴隶如今还在这里挖什么呢? 他扯下汗巾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满面愁容地说:“本来是掉崖子了的那个老兄管这些的,现在他这个短命的没了,我跟我兄弟只知道这个场口,还望场主卖点货给我们,或者给我们说说哪里有货才好。” 光头男人手一挥:“现在全掸国都没有,你们下次再来。” 邝寂心下隐隐觉得不对,眼眸沉了沉问道:“场主大哥,什么情况,是这个场口之后都不产翡翠了吗?” 没成想光头男人听了这话眼神突然凌厉了起来,再打量着邝寂与铁头,突然发现二人裸露的皮肤上有些许刀枪的伤痕。 他猛地举起刀子砍向邝寂的脖颈,叫嚣道:“你们究竟是不是赶马人?!” 邝寂并未出手,只是连连往后退了几步,依然好声好气地说:“我们就是赶马人,若这里没有料子,我们走就是了。只是这个奴隶能不能请场主卖给我们,我们缺个带路人。” 那光头男人此时已经疑心甚深,并不听邝寂说话,径直挥刀砍向地上的奴隶:“我杀了他也不能给你!” 不行,必须要带走这个奴隶,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邝寂迅速伸手捞起地上奄奄一息的奴隶,将他放在铁头的马背上,重重一拍马后腿说:“铁头,你带他先回去!” 受力的骏马立刻就开始飞奔起来,铁头转过身子看了邝寂一眼,虽然邝寂孤身一人,但是他相信自己将军的武力,定能平安回来。 于是他双腿夹紧了马肚子,“驾!驾!”向着边境线的方向疾驰而去。 光头男人见状也知邝寂并非是来买玉石料子的,心头一慌招呼了打手就一窝蜂地同时向邝寂涌来。 此时邝寂赤手空拳面对着十来个面容凶恶的打手,寒光凛凛的刀剑眼看就要落在邝寂身上。 邝寂猛地腾空而起,伸出长腿在空中旋身,似闪电般鞭踢在他们脸上,扑上来的打手们躲避不及全都东倒西斜摔在了地上,更有甚者门牙已经混合着血液被踢飞。 邝寂翩然落身,凌厉的眼神一扫,逼得地上那群喽啰的身体都震了一震,瞬间四散逃去。 方才躲在喽啰身后的光头男人见此情形甩出长鞭就往邝寂脸上打去:“管你是谁,老子今天必定不让你活着出这个场口!” 邝寂眼疾手快抓起地上一柄趁手的剑,手腕一翻,生生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那一鞭,若不是这柄剑不够锐利,恐怕那鞭子现在已经被斩断了。 邝寂大步流星,飞身踏着还没逃走的几个喽啰的脑袋,一瞬就到了那个光头男人的面前。 一股如泰山般的威压之气沉甸甸压得光头男人动弹不得,头上鼻上都沁出来了汗珠。 邝寂剑指他的喉咙,眯着眼睛沉声问道:“老实回答我的问题,留你一命。” 然而男人还想垂死挣扎一番,眼珠一转从袖中不知掏出什么东西直直向着邝寂眼睛处撒去。 邝寂见他伸手的小动作之时就已经有了预料,霎时就闪身到了他的身后,闪着寒光的剑“嗖”一下就削掉了他半个耳垂,若不是他手下留情,此刻这光头男人早就人头落地了。 那人瞬间抖得如同筛子一般,捂着流血的耳朵瘫软在了地上连连说着:“求哥哥饶命,我一定如实……呃!” 突然他捂着心口直愣愣倒了下去,邝寂定睛一看,一只弩箭不知何时射穿了他的胸膛,他的口鼻中都流出血液来,想来已经是没救了。 邝寂立时身上汗毛竖起,射箭之人在暗,他在明,此刻的情形十分凶险。 “嗖——”又是一只弩箭从山林中射出,来向不明。 邝寂的耳朵微微一动,听声辨位极其敏锐地一个侧身躲开了那只寒光四射的弩箭。 此地不可久留,弩箭安装箭需要时间,他要趁下一发弩箭射出前赶快逃离此地! 他迅速飞身骑上了最近的一匹马,可小心藏在衣服中的那个玉坠却不小心滑落下来,他眉头一皱,赶紧拉紧缰绳,硬生生将即将冲出去的马儿拉住了。 他一脚踩住马镫,一手拉住缰绳,另一边的身子都从马上探下来,伸手欲勾起掉落在地上的玉坠。 此时一支弩箭此时已经从山林之中射出,邝寂咬紧了牙,仍然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向地面,在他拿起玉坠的那一瞬间,弩箭也射中了他的这边肩头。 “唔……”他左肩中箭吃痛,左手却依然紧紧握住了那枚祥龙玉坠,稳住了剧痛的身体坐稳在了马上,双腿用力一夹马肚,疾驰出了那片危险的山林。 第二十一章 玉石原料的秘密 “喊军医验一下此箭是否有毒……”回到了营帐中的邝寂向铁头撂下这句话便倒在了床铺上。 此刻弩箭还插在他的左肩头,血已经把大半件衣裳都染红了,他面色苍白,连唇瓣也是不见一丝血色。 铁头见他这般情形,心中震惊与自责交织在一起,若是他没有先走,将军就不会受伤了,他眉毛拧成一团,一拳砸在桌上,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将军。 等军医把那弩箭拔出,又小心替邝寂缝合好了伤口,铁头就面色焦灼地一把揪住了那军医的衣裳问道:“将军可还好?箭上有毒没有?” 军医险些被他揪得双脚离地,赶忙说:“万幸将军身强力壮,肩上伤口进得不深,箭上也未涂毒。” 铁头放下了那军医,看了眼邝寂,觉得不对又把军医揪了起来:“那将军怎会这样昏迷不醒!你这老头莫不是诓我!” 军医只觉得跟这莽汉说话一个头两个大,无奈地说:“将军负伤行了许久的路,现下是失血过多才昏迷了。好生休息再服几幅补血气的药方就没事了。” 铁头听了这话才略略放下了心,守在邝寂帐中一步也不愿意离开。 守到了第二天一早,邝寂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忍着肩头的疼痛,张开皴裂的嘴唇叫道:“铁头” 铁头立刻将他从床上略微扶起了身子,给他倒了杯茶。 邝寂伸手推开了他:“先把那人带过来。” 铁头眉头一皱:“将军您先喝点茶润润嘴吧,我把他带过来就是了。” 那人带进帐中时候身上的鞭伤都已经包扎好了,吃饱了东西面容上也有了些许血色。 一进帐中他就双膝跪地,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哽咽着说:“多谢恩人救命之恩!” 邝寂手掌撑床坐了起来,眼神示意铁头将人扶起,饮下一口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你且起来,有些事要问你,若你知道,还请如实相告。” 那人眼中含着泪水,微微颤着声音回道:“我的命都是将军的,必定知无不言。” 邝寂微眯着眼睛,凌厉地问道:“我问你,如今掸国的翡翠矿脉是不是已经断了?” 那人瞳孔微扩,心中一惊:“将军明断,翡翠矿脉如今确实跟断了没什么两样了,场主日夜不歇的开新矿坑,可一点儿成色尚可的翡翠都采不出来。” 邝寂微微点了点头,又问:“那昨日你们在那些老矿坑里面采的是什么?” 那人一边伸手进了衣裳一边答道:“我们现在都是在挖之前不要的水沫子。” “水沫子?那是什么?” 那奴隶从破烂的衣裳中掏出来了一块未经打磨的石头,正是他口中的“水沫子”。 他高高举起那块水沫子奋力往地上一块尖锐的石头上面砸去,那块水沫子原石被砸开,露出了里面剔透的内在。 “就是这种,它跟翡翠总是在同一矿坑里头,也很好看,就是总有气泡,又不会带颜色,就像有泡沫的流水一样,所以就被叫水沫子了。从前都是被当做废料的,都让它留在矿洞里,只是……最近也开始开采了。” 邝寂接过了那块石料 ,仔细在手里看着,他掂了掂,似乎重量也比同样大小的翡翠要轻一些。 那奴隶此刻咬了咬牙,狠下了心继续说出了更大的秘密:“两个大哥好心救了我一条贱命,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不仅是水沫子,这些场主今年不知从哪里运来了些看起来跟翡翠一样绿色的石头,好像叫什么蛇纹石头,假装是掸国矿坑里面开出来的,已经卖给了许多赶马人了!” “那又是什么?”邝寂紧紧捏住了手中的石料,眉头一皱问道。 “那蛇纹石头乍一看都是透透得宛若冰块般的上好晴水和蓝水的翡翠,但是根本不经事!用不了多久就跑水跑得厉害,原本晶莹剔透的料子后面就会变得浑浊不堪,丑得很!而且那种石头稀软的,别说雕刻,随便磕磕碰碰就裂了。” 邝寂心里一沉,按他的说法这些料子早都卖给马帮了的话,现下都快要运到陵城了,他要赶快告诉林竹筠。 邝寂猛然起身,左肩的疼痛扯得他一时两眼发黑,站不起来:“铁头,扶我到书桌旁去。” 铁头连忙过去扶住,咬了咬嘴唇小声说:“将军何苦这么着急,伤养好了再说吧。” 邝寂抬起头,剜了铁头一眼:“多嘴,让你扶我过去就扶我过去。如今她才刚刚接手林记的那些生意,既写信给我,必然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我若是不能帮他,只徒拿着那块定婚的玉坠,我还有何脸面回去见她?” 铁头仍然小声嘟囔着不满,却还是把邝寂扶到了书桌旁边。 邝寂强忍着痛意抬起左手压住宣纸,右手拿起笔飞快地写了一封信将那人方才告诉他的都写了下来。 写好后一把拍在了铁头胸口:“去!两匹马换着骑加急送到她手中,若是误了她的事,我唯你是问。” 铁头骂骂咧咧将信折好放在进了怀中:“真没想到你这种沙场阎罗王,竟也是个急色的……” 邝寂又深深剜了他一眼:“你再敢胡说,等你回来我就把你舌头拔了。” “得得得,连拔舌头都要把她的事情办妥了才能拔,真是……唉!”铁头一边摇头一边走出了将军的大帐,还不忘将那个掸国的奴隶也一同带走。 虽然嘴上胡说,但他也知道将军对林竹筠的心意,此事是一定得好好办的。 这日林竹筠尾随着林家三哥三嫂,见他们进了宝宁茶楼的雅阁,随后玉合坊的掌事也进去了。 她到了茶楼对面的一家甜水小店内坐下,正好能远远通过窗户看到雅阁里面人的举动。 夏涟与林家三哥今日面色红润,志得意满,才坐下连茶都来不及喝一口就从怀中洋洋得意地掏出来了那枚印章, “何掌事,您瞧,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诚信,上次我说把印章拿来,这不就拿来了吗?您看看咱们这生意现在是不是该好好聊聊了?” 何掌事拿过印章看了一番,其实玉合坊从未跟林记打过交道,他也并不知道林老爷的印章究竟何样,南国重商,对使用假印章签契书这种扰乱生意场的事情处罚严苛至极,量他们也不敢私刻假章,他不过是大略看一下罢了。 “这我便放心了,那请问贵坊想开个什么样的价钱买我玉合坊的料子?”何掌事捋着胡须笑容满面地问道。 夏涟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两圈,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拿腔拿调地说:“何掌事您也知道我们林记玉雕在这陵城的地位,虽然先前我们可能来往得少些,但是如今我们决定换个法子做生意,不知您可否愿意合作?” 何掌事微微一愣,没想到夏涟没有开价倒说起来了这些,他也拿起茶盏,低垂着一双精明的眼睛,慢慢开口:“那林三夫人的意思是?” 夏涟拂了拂手帕,笑着说道:“好事!好事!林记玉雕想跟玉合坊真正绑在一起。此次你们出玉石原料,我们出正街的一间铺子,我们新办一家玉雕坊,借我们三爷儿跟玉合坊的名,就叫林三玉合坊。从此借这家店垄断陵城的玉石货源,大家有钱一起赚,有福一起享!您看如何呀?” 何掌事一听这话,立时放下了茶盏,摩挲起自己手上的大扳指来。 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若是真的能与林记联手垄断了陵城的玉石货源,那莫说是日进斗金,就是有朝一日富可敌国也未尝不可。 况且江显煦一直期望玉合坊能打入林记的内部,不说是夺了皇室特供的渠道,就是共同合作给皇室送玉器,也是于大计万般有益。 他立刻抬起了头,眼中精光一闪:“成!就按林三夫人的说法办,契书您可拟好了?” 夏涟没想到这事情居然如此地顺利,脸上顿时笑成了一朵烂菜花:“早拟好了!我们三爷儿也签了字,盖了章了,就等何掌事您了!” 甜水铺子里的林竹筠,看着夏涟谄笑着拿出了契书,那何掌事也签了字,又盖了章。 她抬起装着甜水的碗,轻轻抿了一口,甜丝丝的。嘴角轻轻地弯了弯,鱼儿上钩了。 悠哉哉走在回林府的路上,林竹筠只觉得今日腰间那枚凤形玉坠随着她的步伐一下下拍打着她的大腿,存在感格外的强。 她的玉手轻轻握住玉坠,忧心起邝将军那边能否打探到她所需要的信息,是否能在玉合坊的马帮到陵城之前把消息带到。 她正在忧心之际,忽然听到林府内人声鼎沸,大人小孩吵吵闹闹的,但时不时伴着欢快的笑声。 林竹筠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提起裙角跨过门槛跑进了府中。 是大哥!林家大哥回来了! 她跑入正厅,见厅内大人小孩熙熙攘攘,都围着中间一个络腮胡的男子笑闹着。 那男子面容被常年的太阳晒得微微黑亮,身上是还未来得及换下的窄袖劲装,正在跟怀中一个小孩闹着。 林竹筠跑到他面前,并不行礼就拉住他的胳膊嗔道:“大哥此次去了这么久!若是没带什么好东西给妹妹,妹妹可是要怄气的!” 林家大哥见林竹筠来了,眼睛弯起笑道:“小妹回来啦,听爹说你都开始掌管生意了?真真是出息了,那些小孩儿玩意儿我就不送你了,此次我带回来的翡翠全都是好料子,若是爹同意那我就把那些料子统统给你!” 第二十二章 吃菜……吃菜 林竹筠听到大哥要把翡翠料子都给自己,心里疑窦骤生:不知大哥是否知晓这料子的问题。 她眉眼一弯道:“那大哥哥还不带我去看看你这次带回来的好料子?” 林家大哥放下了怀中与他笑闹的孩童,哈哈笑道:“小妹的确是有掌事的范儿了!走,这就带你去看看去!” 二人走到林府后院的一个大库房内,满满堆了半屋子的玉石原料,全都是林家大哥此次去掸国走马带回来的。 林竹筠拿起一块已经去了石头皮的玉石原料,触手生温,确实是玉石没错。 她走到窗户旁举起玉料对着阳光看,清透的水蓝色莹莹生光,貌似是一块上佳的蓝水翡翠料子。 林家大哥也凑到她旁边,略带着一丝得意地摩挲着自己的络腮胡说:“小妹你可仔细看看,我们此次买回来的都是极品的蓝水和晴水的翡翠料子,水头色泽都极佳!” 林竹筠放下手中那块,又拿起几块看了看,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却看不出什么蹊跷,一双柳叶细眉皱得愈发紧了。 她看着这满屋的料子,突然发现了觉得奇怪的地方:“大哥,怎么此次的料子不是白冰,就是蓝水、晴水,没有春色和红翡呢?连皇宫最喜爱的正阳绿和辣绿色也没有。” 林家大哥笑容一僵,本来是要给自家小妹献宝的,却被问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竟愣住了。 林竹筠投来的眼神将他的神儿拉了回来,他眯笑着说道:“爹说你有做生意的才能,我先前还不信,想着定是他宠你,才这样器重你。今儿你这一问,我就知道了,爹没有说错,你在这生意场上,定是能闯出一片天来的,日后恐怕你的夫婿都要畏你三分。” 林竹筠被他这样突然一夸,小脸顿时绯红一片,语气娇嗔地向林家大哥说道:“大哥真是,小妹认真问你,你还这样揶揄我。若不想跟我说料子的事情,不说便是了。” 林家大哥笑了两声,拿起了几块料子说道:“我这样说,正是你问的在点子上了,我还没提,你就看出来了关窍所在。此次的玉石料子,确实不是先前场口里的。” “怎么回事?”林竹筠急忙追问。 林家大哥顿了顿,继续说道:“此次我们到了先前的几个场口,场口主子都说老坑的料子都被采完了。有些新开的矿坑在出料子,新坑的翡翠就难免种水色都嫩些,所以此次带回来的都是些色淡的,没得正阳绿和红翡,也没有春色的。” 林竹筠反反复复翻看着那些料子,又拿出一支金簪敲击了几下,都是清脆的金碰玉的敲击声。 林家大哥见她如此,一把将她手里的玉石料子拿开说道:“生意人再谨慎都不为过,可是小妹你难道连你大哥都还信不过吗?这些料子可是我亲眼看着他们从矿坑里面拿出来,我们马帮辛辛苦苦跑死了好几匹马跟骡子才运回来的,你不必再验了!” 林竹筠听他这般说,只抬起头对着他甜甜一笑:“好大哥,我不验了。不过其他的马帮可是也到陵城了?”林家大哥算了算日子答道:“就算今日未到,大约明日或者后日也能到了。” 林竹筠细眉轻轻蹙着:若是玉合坊的马帮入陵城了她还没找到这批玉石原料的问题,那该如何是好。 她正思忖着的时候,林家大哥仗着自己颇高的身高,像提幼时的林竹筠一般提起了她的后脖领:“不说这生意上的事情了,我们去厨房看看今日嬷嬷们都准备了些什么菜式,能不能解了你这小馋猫的馋劲儿。” 说完哈哈笑着提溜着林竹筠出了仓库的门。 晚膳时分,为了给归来的林家大哥洗风接尘,林府一大家子人都聚在了正厅用晚膳。 芭蕉叶包烧牛肉、香茅草烤鸡、竹筒鳝鱼……纷繁复杂的菜式流水一样的送上了桌子,香气扑鼻。 林竹筠不由地咽了咽口水,想着等会儿一定要吃到肚皮滚圆才行。 没成想,还未动筷,就有人举起来了酒杯:“今日林三先敬爹娘还有各位哥哥妹妹一杯。借诸位都聚在一起,有个喜事想说与大家。” 林竹筠脑仁一疼:得,这一圈酒下来,那烤鸡定是要放凉了。 林家三哥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说道:“夏涟她如今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了,我们林府现在可真是人丁兴旺,蒸蒸日上啊!” 餐桌上一片祝贺之声,纷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圈酒尽,林竹筠看准了一块沾满了荷叶汁水的瘦牛肉,正准备动筷的时候,夏涟又站了起来,举起酒杯说道:“多谢诸位的祝贺,近日还有一件好事儿,想趁着今天老爷跟哥哥们都在,请大伙来掌掌眼,看看可不可行。” 林家大哥顺利归家,夏涟也有孕,林父今日心情上佳,捋着胡须说道:“何事你不妨说来听听吧!” 夏涟听此,立时脸上笑容满面,起身走到了林父身边说道:“玉合坊的掌事与我是同乡,前些日子我们在玉石大市场碰到了,就寒暄了几句。没想到他就给我透露了,说玉合坊要来一批上好的原料,希望能与我们林记玉雕合作呢。” 夏涟说到这里静静站着等待林父发问是这么个合作法。 却没成想林老爷并未理会,拿起了筷子说道:“吃菜,吃菜……不说这些。” 夏涟是个没皮脸的,眼珠一转就继续说:“老爷,这可是个大好的机会,这陵城就属我们两家势力最大……” 林老爷抬起眼眸看了夏涟一眼,语气和煦地说:“你回去坐着,大家吃菜……吃菜……” 看夏涟吃瘪,林竹筠低垂下头,用帕子遮住了自己没忍住的笑容。 夏涟却没皮脸到了一定的境界,也不回去坐,稍顿了顿就继续说:“要不大哥也帮着听听,我们从此若能把两家的料子都聚拢到一起压着不卖,等到市场上价格居高不下的时候,我们慢慢儿的小批量放出去……” “啪!”林父重重地将手中的筷子拍在了桌上发出一声巨响打断了她,还惊得她差点跳了起来。 “只要我还活着一日!我就不会同意垄断!你愿意吃就坐下吃饭不愿意就一边儿哪凉快哪待着去!”林父眼珠子瞪圆了大声说道。 餐桌上的人也听到了林父此言,立刻都噤声不敢言语。 夏涟此刻脸上红白一片,好不尴尬。 林家三哥连忙起身将她拉回了座位上,说道:“爹爹切勿动气,是三儿媳妇在孕中脑子糊涂了,不过她也是希望我们林家能更进一步,还忘爹爹原谅她这回。” 林父哼了一声,拿起了筷子说:“吃吧,吃吧。” 众人又逐渐恢复了方才的欢声笑语,林竹筠也终于夹到了自己盯了许久的那块瘦牛肉。 她一边享受着自己口中满溢的荷叶混杂着牛肉的香气,一边看着夏涟脸上的神色,并不是被拒绝之后的失落与难堪,反而透露着一股“你且等着瞧”的恨劲儿。 林竹筠夹了一块茶花软酪偷偷给了身后站着的小棠,低声说道:“你帮我把小松叫来,我吃饱后有要事吩咐他。” 小棠憨笑着一口将那软酪塞进嘴里,咬字含糊着说:“是,小姐。” 酒足饭饱的众人各自回了各自院中,夏涟才走进房中就一脚踢翻了一个秋梨花木的小凳,骂骂咧咧道:“哼,我不过是想着若是能得了老爷的首肯,这契书就能拿得上台面些,到时候玉合坊那边也好交代。没想到那老头子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我,那就别怪我做事不留颜面了!” 林家三哥见她如此动怒,连忙过去扶住了她的腰:“夫人别动怒啊,再如何生气也要为腹中的孩儿想想不是,若是伤到了他可如何是好。现在契书都已经签下了,到时候料子运进了正街铺子,生米煮成熟饭,难道爹爹还有法子不同意?” 夏涟瞥了瞥他一眼,没有说话,自顾自坐在了软塌上盘算着。 她打的如意算盘就是等玉合坊的马帮入了陵城,玉石料子直接往正街自己的铺子里面一放,这满街都会知道林记玉雕与玉合坊合作了。到时候契书再拿出来,上面明明白白签了林三的名字,还盖上了林记玉雕的印章,千万是难以抵赖的。 想到这里,她不禁哼起了小曲,期待起玉合坊的马帮抵达陵城。 这边林竹筠进门后,小松已经规矩地在外屋等着了。 林竹筠屏退了小棠以外的其他人,说道:“你们都坐着说话吧,有一事要托你跟小棠二人去办,其他人我也不放心。” 二人都恭恭敬敬地一行礼道:“但凭小姐吩咐。” 林竹筠微微点了点头,又示意他们都坐下,继续说道:“若是不出我所料,三哥三嫂已经与玉合坊签订了合作的契书了,只是还未声张出去。我们要替他们先把风声放出去。” 小棠眼神懵懂:“可是方才老爷不是还发了老大的脾气,不愿意与玉合坊合作吗?” 林竹筠浅浅一笑:“正是,所以我要你们出去在街头巷尾大小的市场里面和官宦人家的府里传播消息,说我们林家要分家了,林家三爷待分家后就要与玉合坊合作。” 小松听了林竹筠此言,眼神中一副了然的神色,垂首应道:“小姐放心,小松定能好好把这消息散出去。” 第二十三章 毕竟有手足亲情 翌日清晨,林竹筠睁开眼睛就问:“邝将军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小棠轻轻摇了摇脑袋,小声说:“还没呢。” 林竹筠翻了个身,用柔软的蚕丝被子蒙住了脑袋:也是啊,他是南国的驻边大将军,在那边境线上定是有许多更为重要的事情,又怎么会因为一封信就替自己冒险去掸国呢。 她在被子里面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不一会儿她就冒出头来自己拍了拍自己的小脸蛋嘟囔道:“活了两世了,为了爹娘,必须得打起精神来,想想其他法子。” 她洗漱好后又来到了放着玉石料子的仓库之中,捡起一块晴水的料子细看着,这清透的碧色,也着实是美呢。 她的指甲轻轻划过那石头表面时,突然想到,若是眼睛看不出关窍,为何不雕刻试试看呢? 想到这里,她握紧了手中那块料子,往林家二哥的院中去了。 “二哥哥,我带了上好的晴水料子来给你看看。” 林家二哥此时正在书房看书,听见林竹筠的声音也未起身,只遥遥应了一声告诉她自己所在之处。 林竹筠进了书房,眉眼弯弯,笑容甜美地双手奉上了自己带来的玉石料子:“小女子请林家第二厉害的玉雕大师父掌掌眼。” 林家二哥宠溺地笑着,用手中的书籍轻轻敲了敲林竹筠的脑袋,伸手接过了那块料子。 他从书桌下的抽屉中拿出自己惯用的小刻刀,略略比划了几下,心中有了花样,就神色从容地雕刻起来。 可是才雕刻了几下,他的眉头就紧皱了起来。 “不对……不对……” 林竹筠见状紧紧握着拳头问道:“怎么了二哥?” 只见林家二哥抬起石头对着阳光仔细辨别了一番,又捏起雕刻下来的碎屑用两指捻了捻,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这确实是大哥带回来的翡翠料子?” 林竹筠点了点头:“是,不过大哥说这是新坑开采出来的,料子要嫩些。” 林家二哥听了此话又动手继续雕刻起来,却雕了没几下又放下了刻刀,挠着脑袋说:“种水再嫩也不该如此,这石头恐怕不是翡翠!” 林竹筠脸上露出笑容,从凳子上猛然起身:“二哥哥,你确定?” 林家二哥注意力全都在那块料子上面,没有注意到林竹筠奇怪的笑容。 他握着那块料子说道:“我也不甚为确定,只是我方才在雕刻的时候,觉得这刻刀下刀时,这料子软得很。若是翡翠,我要使上八分力才能雕刻,可是这块料子,我若是使八分力,便觉得刻刀像是落在软泥上面一般,雕不成形。而且这掉下来的碎屑手感也不似翡翠。” 林竹筠手中捻着那些碎屑问:“那二哥哥你知道这料子是究竟是何物吗?” 林家二哥沉着眼眸思索了许久,突然眼中亮光一闪,猛然起身在身后满满当当的书架中翻找起来。 他一边找一边说着:“我记得多年前曾经在一个云游商人那里得了一本古籍,上面记载了许多石头的品种和特性,我似乎是在其中见过类似的石头,只是年头久了,我如今记不起来究竟是什么了。” 林竹筠也看到了找出这石头真面目的希望,走到书架旁说道:“我同二哥哥一起找,是本什么样的古籍?” “素色的牛皮纸封皮,薄薄的一本……真是许多年前的书了,如今还真不记得那书名是什么了。” 林竹筠迅速在书架中查找着,见有又本相似的,急忙抽了出来,都被扬起的灰尘呛得打了个喷嚏,翻看了几页,发现只是一本普通的闲书,又失望地放了回去。 二人正在努力翻找的时候,突然有个小厮冲进来了,他满头大汗都顾不得擦,焦急地说着:“二爷儿!小姐!你们快去正街铺子看看吧,玉合坊的马帮把料子全运进铺子里去了,三爷儿说是已经跟玉合坊签好了合作契书,气得老爷险些晕了过去,大爷方才抄起家法棍,说是要打死三爷呢!” 林竹筠与林家二哥都被吓了一跳,林家二哥是没想到一向懦弱无为的老三居然敢忤逆父亲的话,私自去签契书,林竹筠没想到的是玉合坊的马帮居然已经到了陵城了。 二人急匆匆正欲出门,林竹筠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拉住了林家二哥说道:“二哥哥,大哥此次运回来的料子有问题,玉合坊的也定是一样的,小妹想劳烦您先找找那本古籍,三哥哥那边就由我先过去看看,若是实在扛不住了,再差人过来请你。” 林家三哥顿了一顿,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眼神坚定地说:“小妹你先去,我定能把那本书找到,找到了我立刻就过去!” 林竹筠重重地点了点头,跟着小厮去了正街的铺子。 “哎呀!”她才走到门口,就听闻一声惊声尖叫。 原来是外面有一个看热闹的女子险些就被里面扔出来的玉石料子砸中了脑袋。 林竹筠见铺子外头有几个客人正伸着脖子看热闹,里屋内已经吵嚷做了一团。 她径直走到了掌事与伙计跟前,面容威厉地说道:“你们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把客人请出去,把铺子关了说今日要盘点新料不待客?” 那掌事与伙计被她一说,瞬间也反应了过来,赶忙去给客人们赔着笑脸送了出去,把大门关了放上了门栓。 处理完了这些的林竹筠穿过放着玉石成品的柜面进了里屋,只见里面满满当当都是此次玉合坊运回来的玉石原料。 林竹筠堪堪扫了一眼,果不其然,与林家大哥运回来了的一样,都是些白冰、晴水与蓝水的料子。 她看到此时林父正颓然地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紧紧扶着椅背,才勉强撑住了身体。 林家大哥手握着家法棍,若不是林母一直拉着他,恐怕那棍子早就落在林家三哥身上了。 林母一边抹泪一边说着:“再怎么他也是你的手足弟弟啊,怎么可以如此打他呢?” 夏涟此刻却是一脸得意地坐在上座,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品茶,见林竹筠来了,嗤笑一声说道:“小妹也来了,正好,大家就都聚在一起,省得我再一个个说了。” 林竹筠嫌恶地皱起了眉头,冷哼一声说道:“三嫂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夏涟眉毛跳了跳,放下了茶盏走到那些玉石原料旁边说道:“你也看到了,这玉合坊的料子已经运进我们林记玉雕的铺面了,外头的人也已经知道了我们两家如今是已经同气连枝,共同一体了。不管老爷如何的不同意垄断,如今是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不同意也得同意。” “啪!” 林老爷把茶杯猛然摔到了地上,碎了一地。 他手指颤巍巍指着林家三哥与夏涟:“你们……你们……你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你们只见垄断能够独家定价,独占利润,却不见垄断后那些玉石小贩与那些小的玉石铺子会难以谋生,家破人亡!没有竞争久而久之这个行业必然会走向衰亡,我们林记也不例外!” 夏涟冷笑一声道:“哼!那些人的死活又与我何干?他们自己谋不到生计,是自己不中用难道还能怪到我们头上不成?又说林记如此大的一个家业,怎么会因为这点事情就亡了?老爷你莫要诓我了。” 林老爷连连摇头,叹息着说:“你们这是造孽!造孽啊!” 林家大哥此时怒发冲冠,一把揪起林家三哥的衣领说道:“走!你同我一起去把这些料子运回玉合坊去!说我们林记不会与他们合作的!” 夏涟却突然爆发出来了一阵笑声道:“哈哈哈!大哥啊!你觉得这料子都运过来了,难道还有运回去的理儿吗?你仔细瞧瞧吧,我们如今连契书都已经签下了,南国如此重商,若是毁约,等着我们的,就是流放极北苦寒之地。我如今身怀六甲,你忍心让你的侄儿跟着我一起去受罪?” 林家大哥听此,紧攥着林三衣领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这契书一签,若是真的毁约,等待着林三一家的,就真的是流放的严苛处罚,他尽管生气,但这手足亲情,也实在让他为难。 林竹筠见眼前这一片狼籍不堪,更觉得三哥一家可恶。她一口银牙紧紧咬着,手心也被指甲戳出了深深的痕迹。 她走过去拿起几块玉石料子一把扔在林三与夏涟怀中,厌恶地说道:“三哥三嫂,你们可知此次的玉石料子有鬼!并非是上好的翡翠,乃是其他的石料冒充的,你们此举,并不是有助于林家,反而还会置自身于困难重重的境地!这份契书,我们林记万万不能认!” 夏涟一听,脸上得意的笑容也瞬间没了,立刻拿起那些料子仔细端详起来。 林父与林家大哥也是一脸懵懂的样子,用疑问的口吻问道:“筠筠你何出此言?这些料子我们方才大略看了一眼,种水色上面都没什么问题啊。” 夏涟见他们二人这样说,又放下心来,指着林竹筠骂道:“你莫不是才掌事几天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这玉合坊的料子历来都是马帮里面最佳的,老爷和大哥也觉得是好玉,为了不认这契书,你偏要空口白牙的说是假货!你有什么可靠的证据倒是拿出来呀?” 可是此时林家二哥的古籍还未找到,邝寂那边也全无消息,林竹筠一时间竟然语塞起来。 第二十四章 接不住这个屎摊子 正在焦灼之际,忽然铺子外面一传来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后“砰砰砰”的敲门声响起:“还请开门,在下是邝将军的侍卫铁头,有急报带给林小姐!” 此刻邝寂这封急报真是解林竹筠于水火围困之中,她本以为这辈子的种种艰难险阻皆是要靠她自己了,却收获了这意外的神兵天降,一时间惊喜得无以言表。 他,果然是要帮她的。 她提起裙摆飞奔到门口,放下了门栓将铁头放了进来。 “铁头大哥快请进!可是邝将军替我打听到消息了?” 铁头双手抱拳一行礼对着众人说:“邝将军有一封急报给林小姐,在下方才去了林府,贵府内的下人说林小姐在这里,所以才贸然闯来,还望诸位勿怪。” 在场除林竹筠外的众人都被突然闯来的铁头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都愣在了原地。 铁头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了林竹筠。 林竹筠微微颤抖着手接了过来,展开信,仔细看完后,嘴角逐渐浮现出来了笑容。 终于,终于是知道这次的玉石料子究竟怎么回事了! 她伸手将信递给了林父说道:“邝将军此信,就是他亲自深入到了掸国的玉石料子场口内部打探到的消息,能够证明这些料子确实不是翡翠!” 林父在看的时候,她拿起来了一块白冰的料子说:“这就是邝将军信中所说的老矿坑里面之前的废料——水沫子,把它打磨出来就能看到里面细小的气泡。剩下的那些晴水与蓝水的料子,就是所谓的蛇纹石头了。” 林家大哥接过了那块料子,走到作坊里面递给了一个伙计吩咐打磨出来。 林父看完后把信扔给了林家三哥,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可快看看吧!这就是你跟你的好媳妇儿一起买的好料子!你们还想压货?是把屎压自己手里吧!” 林家三哥读完信后脸色刷白,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滴,他颤抖着手将信递给了夏涟。 夏涟却一把将那信扔在一边,撇着嘴不屑地说道:“呵,我不看,这封信我不信。谁不知道邝将军跟小妹有婚约?而且满陵城都知道他对小妹情根深重,就算小妹让他把黑说成白,他也一样会照做的。” “你!”林竹筠听了她这话小脸涨得通红,连耳垂都一片绯红,却又不知从何反驳,半晌才挤出一句:“邝将军他不是会徇私的人。” 一边站着的铁头此刻开口了:“三夫人若是不信我们将军的信件,我这里还有一个人证。” 此时屋内的众人才发现铁头身后还站着一个瘦弱的男子,他皮肤苍白,发色棕黄,想来是掸国的人。 他伏身行了掸国的一礼后毕恭毕敬地说道:“小奴原来是翡翠场口里头的奴隶,已经采了好多年的翡翠了。此次两家大马帮所购的翡翠料子确实有假,场口主子之前从外地低价购来蛇纹石头又混杂了水沫子命我们放进了新开的矿坑,伪装成了新坑翡翠卖给了你们马帮。若不是邝将军救下了我,又让我们把消息带回来,你们就算等到了这些蛇纹石头跑水也不会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一番话说完后那人伸出了自己的双手,他的掌心、虎口与手指处皆是厚厚 的老茧:“小奴的手就是日夜采矿才留的这许多老茧,我刚刚所言,没有一句假话。” 他的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我相信他所言非虚!” 是林家二哥来了。 他手中拿着一本薄薄的牛皮纸封面的古籍,其中的一页被他插上了书签。 他进门将那页书翻开来,给众人传阅。 “今日小妹把此次新到的料子给我,我才雕刻了几下,就觉得手感不对。想到了有本古籍似乎有记载,翻找了半日才找到了此页所说:一处名为陆川的地方会产一种含有绿泥的石头,多为绿色带蛇纹的样子,故名蛇纹岩。蛇纹岩温润如玉,又多绿色,蓝色,所以偶有人会拿来冒充翡翠。但蛇纹岩开采出来不过数年就会跑水变得浑浊不堪,比起翡翠的传世之美来说差得远了!想必此次马帮带回来的晴水与蓝水料就是此物。” 众人看完书中记载后,也觉得此次的玉石料子已经坐实了有假。 作坊内的伙计此时也把方才拿进去的那块假的白冰料子打磨出来了,果不其然其中有很多的小气泡,就是水沫子没错。 夏涟此刻着实是慌了神,一把从伙计手中夺过了那块水沫子,翻来覆去地看,可是再怎么看都无法看成翡翠。 林家三哥也着急了,看着满屋子的料子不禁六神无主起来,未曾思考就开口说道:“这份契书我们不能认!这玉合坊拿了一批假翡翠,就能换我们出正街这间铺子与他们合作了?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情!” 夏涟也连连附和道:“对对对!我们不能认!我们要毁约,不能让这个烂摊子砸在我们手里!” 林竹筠冷笑一声:“三嫂啊,方才不是您自己说的吗?若是毁约,等待着您的,就是流放极北苦寒之地啊。” 夏涟面上一僵,哑口无言。 突然她眼珠一转抓住林家三哥的手说道:“夫君,我们和离吧!” 不仅是林家三哥,在场每一个人都被她此话惊得愣住了。 她紧紧抓着林家三哥,眼神疯狂地说:“夫君,契书上面只签了你一人的名字。为了我们的孩子,我们和离吧,你把这铺子留给我,你一人毁约,不就可以牺牲你一个保全我们母子二人了吗?是不是?夫君!” 林家三哥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妻子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此刻他终于看清楚了夏涟自私自利的嘴脸,他扬起了巴掌欲扇,“啪!”最后巴掌却还是打到了他自己脸上。 他看着眼前神色疯狂的夏涟,觉得这些年夫妻之间的情爱都是错付。 于是乎发狠地捏起夏涟的脸颊:“我不能再纵你了,我们是夫妻啊,不管是接了这个屎摊子,还是流放极北苦寒之地,我们都要一起,永永远远在一起。” 听到这话,夏涟如同疯了一般大笑:“哈哈哈哈,你不愿意?那你们林家谁也逃不了,契书上面一样盖着你们林家的印章,看来这个屎摊子,是要整个林家一起承受了!” 她猖狂地笑着到了太师椅上坐定,掏出来了那张契书,脸上已经是不顾一切的疯狂。 林老爷此刻面容严峻地发问:“你说什么?林家的印章?你何时拿到过我林家的印章了?” 夏涟甩了甩手帕,一脸得意地说:“快问问你最疼爱的小女儿啊?是不是她保管印章不力?” 林竹筠心中冷笑,还好她早有准备,若真是让夏涟去老爷那里偷了真印章,恐怕今日的场面是难收场了。 她立时瞪圆了一双杏眼,拿手帕轻掩着嘴唇神色疑惑地说:“三嫂莫不是气糊涂了,胡说些什么?阿爹从未让我保管过林记的印章啊?” 林老爷也开口说道:“就是,你现在莫不是真的糊涂了?林记的印章一直都是我贴身保管,从来未曾交给过筠筠,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印章?难道……你胆敢私刻假章?!” 夏涟此时傻了眼,一把抓起那份契书,仔细看了看上面林记的鲜红戳印,又急切地拿到林老爷面前说:“这不就是林记的印章戳印?” 林老爷眯起眼睛好生辨认了许久,开口道:“这并非是我们林记的印章戳印,我们在工部备过案的印章上面,‘林’字乃是用的楷书写法,两个‘木’的一横都在同一水平线上,而你这个契书上面的‘林’却是行书写法,右边‘木’的一横明显比左边要低一些。” 林竹筠从袖口内拿出一个水晶打磨的透镜递给众人:“不仅如此,我阿爹的印章,林字的右下角有一个“信”字,就是他劝解我们做生意要以诚信为本。用透镜放大看就能看到那米粒大小的字。大哥二哥可验一下,看看有没有此印。” 林家二哥接过契书与透镜,细看了一会,指着契书说道:“你们契书上面的印章,不仅林字写法与我们的不一样,连“信”字也没有!分明就是自己私刻的假章!” 此话一出,众人都连忙拿着透镜细看起契书上面的印章来,果然契书上的戳印并非林父的印章所盖。 私刻假章的惩罚可比毁约一类的严苛多了,若是涉及的款项巨大,要游街三天再在菜市场斩首示众,夏涟万万也没想到那个从林竹筠房中偷来的印章居然是假的。 想到可能要被斩首,此刻林家三哥汗如雨下,夏涟更是整个瘫软在了地上,两腿间流出黄色骚臭的液体,她居然被吓尿了。 夏涟跌跌撞撞跪倒了林老爷面前,挤出来了几滴眼泪,叫嚷道:“老爷啊!求您开恩救救我们,就算不为了我和林三,也要为了我腹中的孩儿救救我们啊!这毁约与用假章,我与林三都承受不住啊!我们两个人身家单薄,无论如何是接不下这个烂摊子的!” 林老爷此刻阖着眼睛,只叹息道:“自作孽,不可活啊!” 见林老爷不肯帮自己,夏涟只恨自己中了林竹筠的计,张牙舞爪地扑上来要撕林竹筠的脸:“你这个小贱蹄子!居然敢骗我!老子要撕了你的脸!” 她还未曾近林竹筠的身,就被眼疾手快的铁头一把擒住,手腕被反扣在身后,动弹不得。 林竹筠捂着鼻子蔑视地看着她,冷冷说道:“都是自家兄妹,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救你们的命。” 她要借他们的手拔掉江显煦的经济来源——玉合坊。 夏涟此刻已经顾不得其他,收起了方才的猖狂,匍匐在地上哭着说道:“求求小妹告诉我!我之后一定当牛做马的报答你!” 第二十五章 唯一的解决之法 林竹筠冷眼看着匍匐在她脚下如野狗一般狼狈乞求的三嫂,前一世流落到门前却被无情拒之门外,被推到到雪地之中生生冻死的那种屈辱,终于得报。 她跨过脚下正痛哭流涕的夏涟,站到厅堂中间,冷静而清晰地说:“要想顺利解决此事,让三哥三嫂不被流放也不被杀头,又不涉及到我们林记。只有唯一一个解决之法——分家。” 在场的伙计们一听,立刻窃窃私语起来: “莫说是那些小门户的有几个儿子的要分家,其他的名门大户在儿子成亲后也都分府别居,各自理财掌家。想来确实只有我们林府一直未曾分家呢。” “那还不是因为三大爷他们一家一直不争气立不起来,又没有子嗣,老爷夫人不忍心他们独居,所以才没有分家。” “那分家后我们是不是也要被分出去啊……” 林竹筠锐利的眼神扫过哪些窃窃私语的伙计,他们立刻住嘴不敢再言语。 她继续说道:“朝廷早有分户令:‘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也。’之前是因为家里殷实,父母也希望都在跟前,所以说过各有子嗣之前不分家,但是现在三嫂怀孕了,也算是各有子嗣,理应分家。” 她微微顿了一下继续说:“况且现如今这个情形,三哥三嫂已经同玉合坊签下契书,外头的人也都眼睁睁看着玉合坊的料子拉进我们林记的铺子来了,若是不认,不说毁约要流放三哥三嫂,这对我们林记多年经营起来的商誉也是一次重大的打击。可若是林记认了,之后就要按契书所说的每一次进料都要与玉合坊合作,而且此次的废料子也要昧着良心都卖出去分红,想来阿爹是定不会同意的。” 林老爷听了此言微微点着头说:“还是筠筠最懂我心。为大局计,确实只有分了家,让老三自己担了与玉合坊合作的担子,保全林记,才是万全之法。” 林家三哥怯怯地抬起了头,嗫喏着问林竹筠:“那分家的话是个什么分法呢?” 林竹筠走到林父身边,恭敬地说:“小女只是提供此法,具体如何分家定还是要阿爹来做定夺。” 林父此时终于觉得一团乱麻被捋顺了几分,心口郁结的气也舒缓了一些。 他拿起已经凉透了的茶盏,微微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说道:“分家后,老大依旧掌管马帮,老二还是负责公卿伯爵家的专供玉雕,老三你拿走现在的城中的几间零售铺子,这几间铺子里面的现银足够你拿去处理现在的这个烂摊子了。筠筠现在手里的就不动了,剩下的玉器坊与铺面都还是暂归我名下,待日后筠筠出嫁或者我百年之后再定夺。” 林家三哥正瘫坐着思忖,夏涟扑了过来抓住他的袖口,此时她已经发髻散乱,浑身骚臭,狼狈不堪。 她紧紧抓住林家三哥,好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说道:“夫君,就这样吧!分了家,分得的钱财也够我们日后自家掌事做生意了,但是不分,中公定是一分钱不会给我们,毁约我们就要被流放,不毁约要是老爷报官说我们私刻假章就要被杀头啊!” 林父垂眸悲凉地瞥了被夏涟抓住的林家三哥一眼,说道:“明日我便请宗族耆老前来操办分家之事。明日之后,不论你们未来会不会跟玉合坊共同谋事,我都不会再管了,成也好,败也好,富也好,穷也好,都是你自己的造化。从今以后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孩儿!” 林家三哥自知此事已经没有他法,只跪在林父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哽咽地说道:“林三多谢父亲……” 这一场闹剧终于还是收场了。 林竹筠此刻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已经被汗水洇湿,掌心更是被指甲戳出了深深的痕迹。 她松弛下了神经,转过身正欲坐下略微歇歇就看到了铁头,才想起方才邝寂那封救她于水火之中的信件。 她赶忙走过去,曲下身子行礼道:“方才事态太过紧张,还没来得及道谢,小女子在此多谢邝将军和铁头大哥。” 铁头眼观方才林竹筠的一举一动,不由感叹怪不得将军心悦于她,她身为闺阁女子但是有勇有谋,而且貌若桃花,明眸皓齿,跟神勇无双的将军一起绝对是一双璧人。 他挥了挥手大喇喇说道:“林小姐不必道谢,将军帮你,也不是图你这声谢谢。” 林竹筠微微一笑,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轻轻问:“铁头大哥,方才情势紧急我没来得及问你,为何我看这封信上,邝将军的笔迹略微有些漂浮和颤抖呢?” 铁头见林竹筠终于关心到自己将军了,憋了好久的话一股脑儿就说了出来:“林小姐,不是我要怪你,你可知道为了办成你的事情,我们将军此次深入掸国以身犯险,中了那些山兵一箭,然后自己个儿孤身一人流着血跑回的大帐,险些没命了!” 其实邝寂此次受伤并没有到险些没命这么严重,但是在铁头眼里,将军为了女人受伤,那是天大的事情,他必得添油加醋地向这个将军心尖尖上的女人说上一说,也让她心疼一下。 见林竹筠不说话,觉得是自己说的不够,又愁眉苦脸地继续说道:“林小姐啊!你不知道,我们将军才从鬼门关上面救回来,第一句话就是要给你写信,要把他打探到的消息告诉你,所以信上的字迹就有些漂浮潦草,平时他的字迹还是很苍劲有力的!” 听闻邝寂受伤,林竹筠的心像是突然被紧捏住一般难受,她脱口而出:“箭上可曾有毒?!邝将军现在伤势如何了?!” 前一世邝寂就是莫名其妙中毒而亡,才让江显煦不费吹灰之力就一举攻下了陵城这南国的第一道防线,若是今生邝寂还是中毒了,那岂不是注定又是一盘死局。 林竹筠此刻的心已经悬在了嗓子眼儿上,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铁头微微一愣,奇怪怎么二人的第一反应都是箭上有没有毒,莫非是天生一对,心有灵犀? 他见林竹筠神色焦急,眉头紧皱,怕是方才添油加醋过于夸张吓坏了她,立刻解释道:“军医已经及时救治,现下将军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是负伤不好骑马,再加上换防的军队还没到,所以才留守在边境线上,林小姐也不必过于忧心。” 听到了邝寂无事,林竹筠终于吁出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从重生的第一天起,无论是在她身边还是远在千里之外,邝寂都一直在舍身助她,这份不问缘由、不求回报的情意,此刻灼得林竹筠心头暖乎乎的,因前世遭遇早已冰冻的心此刻也微微融化了些。 她再次屈膝垂首,眼眶中似乎盈着什么晶亮的东西说道:“竹筠多谢邝将军屡次舍身相救之恩,若有来日,必也会舍身相报。” 林家祠堂里宗族耆老们吵吵嚷嚷了一天之后,林家的老二老三搬进了林老爷早就买下的两座府邸中,林大哥与林竹筠依旧还同林父林母住在原先的林府中。 没过多久,“林三玉合坊”的招牌也挂上了正街铺子的门头。 街头巷尾众人皆传林三一家好心计,林老爷才展露出要分家的心思,林三一家就私下找了玉合坊,待分家之事尘埃落定就立刻开上了新铺子,连一口气都不带歇的。 这些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玉合坊的何掌事那里,虽说无商不奸,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李逵还能变李鬼,玉合坊的合作伙伴突然就从林记变成了林三。 他急匆匆就直奔林三的铺子,果然门头上面已经如传闻所言挂上了“林三玉合坊”的招牌。 他不顾伙计的阻拦,径直就冲进了林家三哥所在的内室,把正坐在内室喝茶的林三吓得一激灵。 还未等林三说话,何掌事就火急火燎的问罪了:“林三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给我设套儿?!” 林三放下手中的茶盏,压住慌乱的神色反问:“何掌事此话何意?我何曾给你下套了?” 何掌事气得快把胡子吹飞,瞪着眼睛说道:“你们林家是不是分家了?!这新铺子究竟是你同我们坊一起开的还是林家同我们一起开的?” 林竹筠早就给林家三哥提醒过玉合坊知道分家之事必定要来找事,他现在就按着林竹筠教给他的话术说道:“早说了要分家的,所以我们才寻到了贵坊要合作,也是为了分家后能自己闯出一条路来。难道何掌事觉得与我林三合作不是与林家的人合作?非得是老爷才有脸面跟您共事?” 何掌事此时急了眼:“那签契书时候你怎么不说这档子事?我们还是听下面人传才知道,一打听你们从签契书之前就在筹备分家了!” 林家三哥心里本来虚得不行,听到说签契书之前就有人知道分家之事,顿时有了底气:“那何掌事您不也没问嘛!” 何掌事气得太阳穴直跳,食指指着林家三哥欲骂:“你……你!”,终是骂不出什么理由,拂袖而去。 他可得赶快把这事儿告诉江显煦,若是等暗侍卫先报告了,那他肯定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第二十六章 茉香楼江雨 见玉合坊的掌事走了,林三走到了外屋瞥了一眼正在盘点料子的夏涟,虽然经历了之前的事情已经对她没有了多少情意,但二人始终还是夫妻,而且她腹中还有他孩子,也不可太绝情。 他戳了戳夏涟的肩膀问道:“喂,我们真的不告诉何掌事此次料子的问题?” 夏涟眼皮都没抬一下,前头那副狼狈的样子已经不见,还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哼,不说,说了要是玉合坊的掌事跟老爷一样一根筋不愿意再卖了可怎么办,我们白白赔上了这些成本,一分钱没赚到,那还做什么生意,去做菩萨好了!” “也是,那还是拿到雕刻坊里面去让工匠尽快做出成品来吧,若是在我们手里放跑水了,那就真的砸手里了。”林三点着头说。 林府内,林竹筠正在听小松来禀报林家三哥铺子的动静。 果然不出她的所料,他们开始对那批料子动工了。 这一家子人,林家三哥懦弱无能没有主见,而三嫂又是个财迷心窍的,此次有问题的这批料子,他们是断断舍不得废弃的。 等到他们真的雕刻出来卖了,那林竹筠就能借他们的手把玉合坊彻底整垮,到时候江显煦在这陵城就断了经济来源,他的大计必定会受一次重创,前世亲手冻死她的三哥三嫂也会受到应有的报应。 事情按着计划顺利进展,林竹筠却莫名觉得难受。 她怔怔望着屋外,院里的玉兰花还是她九岁生辰之时三哥亲自种下的,作为给她的诞辰礼,树下面还埋了一坛酒,至今未取。 林竹筠的耳边似乎响起了当年林家三哥爽朗的声音:“这坛女儿红,是我们三个哥哥一起给小妹备下的,求了城中酿酒手艺最好的酒娘半年她才酿的!就等着小妹出嫁那日,我们三个哥哥要把那新郎官灌个烂醉,谁让他抢了我们最惹人疼的小妹!哈哈哈!” 玉兰花还在,那坛酒还在,可是当年的三哥已经不在了。 一滴晶亮的泪珠从林竹筠的眼角静静落下,为的是那再也回不去的兄妹情谊。 她曾经劝过他的,诸恶莫做,诸善先行。 经历了前世今生,受过他们多次暗算之后,她仍然给过他们机会的,只要有一次,他选了向善,那他自身的结局就会不同,只是,他都没有抓住罢了。 林竹筠轻轻用手指抹去了脸颊上那滴泪珠,收回自己在窗外的目光,问小松:“玉合坊的掌事呢?可曾有什么动静?” “小姐料事如神,那掌柜才从三爷的铺子出来,马上就往东山寺里去了。” 林竹筠微微点头,想来东山寺今日是不会平静了。 “啪!”随着一声清脆的耳光声,玉合坊的何掌事脸上浮现出一个鲜红的掌印。 他面前的江显煦仍然着一身灰扑扑的旧僧袍,肤色剔透雪白,周身气质却仿若一株易折的水仙花。 若不是此刻他方才打人的手掌还未收回,想来无人会信这般出尘的僧人打了人。 “蠢货!你就不会先来问问我?” 何掌事捂着脸怯懦地说:“小的以为是跟林记合作,就觉得说不定能掺和进他们往宫里供的货,所以才鲁莽了……” 江显煦扶着额头在榻上坐下,闭上眼睛思虑了良久后说:“罢了罢了,皇室特供那边用不着你去动心思了,你这蠢货不仅帮不上忙,还要坏我的事。你只管把玉合坊搞好了保证在举兵之前有充足的资金供给就行。” “小的知道,知道了。” “对了,按惯例要给京中的那几位权贵的货可做好了?多备些玉镯,京中的那些夫人们对蓝水镯子喜欢得紧。” 何掌事心中暗暗庆幸:“此次来的料子正好有一批上佳的蓝水翡翠,正好做一批镯子给京中送去。” 江显煦眸子一转,眼中射出一阵阴鸷的寒光:“你给我仔细着,若是你连这点事情都会搞砸,那你知道你的下场,而且,不仅是你,你的妻子孩子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你可明白了?” 跪在地上的何掌事此时面色惨白,额上已经沁出了汗珠,他立刻伏在地上低声说:“小的定不会再犯错了,还求世子放过妻儿。” 江显煦一脚将他踢翻,面无表情地说:“滚吧。” 何掌事急忙起身跌跌撞撞地出了厢房,庆幸保住了命。 屋内江显煦伸手唤来了暗侍卫高赛:“最近可曾去看过江雨?” 从来都是一脸冷色的高赛听到江雨这个名字的时候深沉的眼眸中突然闪过了一丝光亮,随即又暗了下去,他低头回答道:“属下近来未曾下山。” 江显煦看了看屋外渐沉的夕阳,说道:“那你今日去吧,刚好天要黑了,你去茉香楼看看。问她‘碧尽’制得怎么样了,何时才能制好,可能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要开始用它了。” 高赛低声应下,听不出一丝情绪。 江显煦顿了顿,又说:“顺便让她给我一本古琴谱,若是表达男女相思之情的就更好了。” “属下遵命。” 换上了一身锦缎常服,戴上了帽子的高赛,俨然是哪家的公子哥儿。 他流星赶月一般,一口气从陵城的佛家重地东山寺赶到了酒肆林立,灯红酒绿,丝竹声乐夜夜不止的陵城暗巷之中。 一寺一巷,本是应天上地下互不相扰,却在背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夜晚的陵城暗巷,不似人间,倒似是那仙境瑶池一般,纵你是何英雄好汉,到了此地,保管你醉生梦死,一心只管春宵一刻。 几片还残留着暗香的花瓣被高赛走路带起的风卷着飘进了那茉香楼。 这茉香楼便是陵城暗巷之中最令人销魂之处,满陵城无人不知茉香楼的头牌——江雨。 她是身份神秘的异族女子,肌肤胜雪,一双满含秋水的眼眸也是淡淡琥珀色,千娇百媚,摄人心魄。 自从五年前她突然出现在这茉香楼之中,就引得陵城内外的各路公子哥儿都争相为其一掷千金,只求共度春宵一刻,但倒如今,也无人得知究竟可曾有人遂愿。 这位无数公子哥儿心头的江雨姑娘,此刻正坐在自己的“雨霏阁”中,垂着眼眸看向窗外,此时的暗巷已经灯火通明,脂粉香气扑鼻而来。 有大胆的勾栏美人将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轻轻在门口张望的男子胸口上一撩而过,引得那些男子心神荡漾,三魂六魄皆被勾了去。 看了许久她眼角竟落下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她已经记不清楚这是她到此地的多少个夜晚了。 爹娘的音容笑貌在记忆里渐渐模糊,可平日里并不能跟旁人提及自己的亲人,偶有客人问起时也只能说爹娘已经过世,好在并无多少人会再追问,毕竟在这行当里面的女子家世大多如此。 伤感中的江雨看到楼下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是一身便服的高赛,高赛就怔怔站在楼下,抬头看着江雨。 她收起了情绪,媚眼如丝地一笑,顺势将身上本就半透的云雾纱外衫微微一滑,露出光洁诱人的半边香肩。 高赛耳垂处染上一丝红色,他立刻垂下头快步走进了一楼厅中。 不一会儿茉香楼的掌柜便掂着满满一袋子银钱将高赛送进了雨霏阁。 房门一关,高赛立刻跪下,伏下身子低声说道:“小姐万安。” 江雨并未穿鞋,她踮着一双美足走到高赛面前,故意将那洁白柔嫩的裸足无限接近高赛的脸庞,又弯下腰吐气如兰道:“高哥哥何必如此,我早就不是什么小姐了,我是这茉香楼的头牌江雨啊。” 她突然又噗嗤一笑:“哈,不过只要给够了银子,我也可以是任何人,你说是不是?” 高赛耳垂此刻已经鲜红欲滴,他却仍然伏着身子,并未抬头地说:“无论小姐在哪里,都是江家的小姐。” 江雨心里第无数次说:江家早就没了,江家的小姐也没了。可是脸上却仍然是那副不恭的样子,柔媚地说:“起来吧,是那小子叫你来的吧。” 高赛这才起身,眼神却仍旧不敢落在江雨身上,他微微侧着身子回道:“世子想问‘碧尽’制得如何了?” 江雨一边穿上了一件妃色的外袍,一边垂着眼帘说:“不日就要成功了,此毒乃是慢毒,无色无味,寻常医家也诊断不出,正是他要求的。” “是。还有一事。”高赛此刻终于敢看穿好了外袍的江雨。 “什么?” “世子想跟您要一本……表达……男女相思之情的琴谱。”明明不过是要琴谱而已,说出男女相思之情时候,高赛却莫名地又两耳通红。 江雨也看到了他的窘迫,故意贴到他的耳边,轻吐着幽幽香气说道:“究竟是他要还是你要呢?” 高赛立刻又跪在地上,音色微微发颤地答道:“是世子,世子想要琴谱与林记玉雕的林小姐拉近关系。” 江雨嫣然一笑,从房中的书架里抽出一本外皮陈旧的古籍扔到了高赛怀中:“拿去吧,这本《长相思》正是他要的。” 那本琴谱带着一丝江雨的暗香,扑面而来时候让高赛险些恍了神,他妥帖地收好,犹豫了一下还是行礼道:“属下先回老东山了,小姐今晚好生休息,不会有其他的客了。” 江雨没有说话,只用余光看着他小心退出去又关上了门,她忽然觉得无趣得紧。 第二十七章 挥之不去的场景 一个月后,玉合坊的伙计们正在往车马上面搬着些大大小小的锦盒,一个毛手毛脚的小伙计忽然脚下一滑摔了一跤,手中的锦盒摔落在地,露出了里面剔透的蓝水手镯。 何掌事急忙捡起了手镯仔细验看是否有摔裂,确认无事后往小伙计头上重重打了一下:“笨手笨脚的东西,这都是上好的翡翠手镯,要是摔坏了就是卖了十个你都赔不起!” 林三斜眼看着这些锦盒就这样被一一搬上了车马,把何掌事拉到一边说道:“那这银钱何时才能拿到呢?我可从来没跟京中的老爷们打过交道,你不能诓我!之前说好了五五分利的,你莫不要不认账。” 何掌事冷哼一声:“放心吧,京中这些都是我们惯打交道的顾客,熟识得很,要以玉合坊的名义才能卖出去,但银钱还是少不了你的。” 林三听到此话放下了心来,都是些次品,不以他的名义,还能赚钱,何乐而不为。 这批蛇纹岩假冒的翡翠就这样搬上车马,运往了京中,或是送给了江显煦想要收买的权臣,或是高价卖给了喜爱翡翠的达官贵人。 玉合坊就这样自己给自己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这日,黑压压的军队进了陵城城郊的军营,邝寂终于回城了。 “小姐!小姐!邝家军回城了!” 清早出去买糕点的小棠在街上听到了这个消息,未曾把糕点买回来就忙不迭跑回府中给林竹筠报信。 床榻上青丝如瀑,睡眼朦胧的林竹筠听到此话眼睛瞬时亮了一下:“快,小棠帮我梳妆。” 梳妆完毕的林竹筠头簪一支水头剔透的晴绿翡翠簪子,身着月白色的软烟罗裙,看了看铜镜中自己的妆容后她微微弯了弯唇角。 本走出了院门的她又拐弯进了林府的库房:“不行,我得去库房里找样东西。” 她轻轻挽起了袖口,在库房中翻找起来:“小棠,你跟我一起找找,阿爹之前从北境高价买回来的那支千年山参在哪里。” 小棠一愣:“小姐,北境路途艰难,本就难去,那千年山参又是极难得的宝贝,老爷说是留着给你当做嫁妆的不是?” 林竹筠若有所思地说:“早晚都是我的,那先拿了用用也无妨,邝将军此次为了帮我受伤,我实在没有脸面空手去。” 小棠一边找一边嘟囔着说:“小姐还真是变了,从前一千个怕见那阎罗王一般的脸,今日却连千年山参也舍得给他了。” 不一会小棠又嬉笑着凑到林竹筠旁边说:“不过……邝将军本就是个好人,小姐也是知恩图报,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小姐!” 林竹筠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看来我是惯得你愈发淘气了!还不快找!” “小姐别打了,这大山参我找到了,找到了!”小棠举起一个红色锦盒,里面正是一支同婴儿手臂那么粗的山参。 “找到就行,我们走吧。” 他们二人走到邝府时,正好遇到了铁头从军营回来。 林竹筠福了一礼道:“铁头大哥许久未见,这次驻边辛苦了。还请问邝将军可在府中?之前我受了他那样大的恩惠,今日想来亲自道谢。” 铁头听此咧嘴一笑,指着府里说:“在呢!在呢!他怕邝老爷和邝夫人担忧, 没在军营歇息就直接回来了!” 林竹筠眼角弯弯,也笑着说:“那还劳烦铁头大哥带路,我带了一支山参,给邝将军补补身子。” 铁头看了一眼那个大锦盒,心里腹诽:这林家果然是富庶得紧啊,山参都能有这么大支的,将军这婚还真是定的划算! 他本就是一个不拘礼节的粗人,又历来与邝寂没有距离,没有多想就大步流星引着林竹筠与小棠二人径直往邝寂的院中去了。 一步一景,初次到邝府的小棠觉得这邝府的景色与林府真是不同,林府是雅致中透露着贵气,而邝府将军世家每一个地方都隐隐透露着霸气与威仪,连下人们走起路来也都虎虎生风。 不一会就走到一处简约但威风的院中,铁头停在一间看起来书房模样的紫檀雕花木门外,大喇喇就推开门走了进去:“将军!林小姐给你带大山参来了!真的是好大一支!” 林竹筠微微一顿,没有直接跟着进去,但是站在门口的她对屋内的景色也一览无余。 只见邝寂站在书桌前,玄色衣袍尽数敞开,上半身不着寸缕。 他宽圆的左边肩膀上有一个快愈合的伤口,正在涂抹药膏的右手手臂上每一块鼓起的肌肉都仿佛即将喷薄而出,就算没有用力也有些青筋微微冒起,应该是这多年习武所致,胸口腹部的肌肉也都块块分明,看起来仿佛石块一般,配着他蜜色微亮的皮肤,竟看得有些移不开眼。 邝寂与林竹筠二人都被吓了一跳,目光接触的一瞬间,林竹筠白净的小脸突然涨红,她立刻转身一把将跟在她身后的小棠推回去:“快退回去!” 竟推得小棠踉跄了几步。 “怎么了小姐?你怎么突然脸红了?”说罢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似乎是余光瞥到了什么。 林竹筠嗔了她一眼:“还不闭嘴!” 二人都静静站在门口听见屋内传来铁头的喊叫声:“哎呦!将军你打我干啥!我哪里知道你会在书房上药!药!药!小心药别撒了!” 此刻站在门外的林竹筠,脑中是挥之不去的邝寂方才敞开上衣裸身上药的场景,脸颊上的也燥热挥之不去。 没过多久衣着整齐的邝寂再次打开了那扇紫檀雕花木门,他的面上也微微有些羞赧之色,躲避着林竹筠的眼神低沉着声音说道:“筠妹妹怎地来了?铁头是个行伍粗人,平日里也是我惯得他不懂礼数,还望勿怪。” 林竹筠没有进屋,只将那山参往邝寂怀中一塞,顿时又担心伤到邝寂的伤口,略微有些懊恼地说:“邝将军伤势可好些了?这山参可拿得住?” 邝寂看着面前格外可爱的林竹筠,强行压下嘴角的笑意,扯得额角的疤痕都抽动了一下,他轻声说:“已经好了七八分了,你不必挂心。” 林竹筠现下知道自己脸颊定然还是红透了的,福身行礼说:“此番来是多谢邝将军之前冒险深入掸国助我查清那些料子的问题的,山参是我阿爹从北境带回来的,你留着补身子,林府还有事,我先回林府了。” 这一串话说完她就转身拉着小棠走出了邝府,不顾身后邝寂呆呆的目光。 那铁头也从书房伸出了头:“林小姐这就走了?” 邝寂转过身给了他脑袋一下:“还不是怪你。快把这山参给我好生收好,如此名贵,还是留着以后给她用吧。” 急匆匆跑进林府的林竹筠,脸颊上的余热还未尽褪,差点一头撞上了林母房中的嬷嬷。 嬷嬷连忙拦住了她:“小姐让我好找,夫人找您,让你赶快过去呢。” 林竹筠微微一顿,问道:“嬷嬷可知何事?” 那嬷嬷脸上浮现出一丝揶揄的笑容,看了一眼周围,轻声给林竹筠说:“是徐小姐,夫人母家永安那边有人写信来了,说是想与徐小姐定亲呢!夫人也想你去帮着考虑一下行不行。” 林竹筠一惊,怕是徐露清此时不会愿意,她正少女怀春想着邝寂呢。 果不其然林竹筠一踏入林母房中,就见徐露清双膝点地,跪倒在林母面前,眼泪瞬间从一双美目中涌出,略带一丝哭腔说道:“露清已经心有所属,不愿嫁到永安的表哥家里去,若是姑母执意,露清愿意削去三千烦恼丝,出家当姑子。” 林母本以为徐露清历来安静顺从,替其寻到一个良配,必然是个各方欢喜的好事,却万万没想到徐露清此时突然说出了这些话来。 她一愣,马上追问道:“我竟是个瞎子聋子,不知日日在我眼前的你已经心有所属了?” 徐露清含着眼泪看了门口的林竹筠一眼,垂下了头。 林竹筠走了进来,想扶起徐露清,她却仍然双膝重重跪着,不愿起来。 林母见刚才徐露清看林竹筠的眼神,不可置信地问:“你……是属意隔壁邝府的邝将军?” 徐露清未曾言语,微微点了点头,又啜泣着说:“我知道邝将军与姐姐是自小定了亲的,我也不求正室,只求能入邝将军的房中,做个偏房也好。” 林母见徐露清泪眼婆娑,跪在自己膝下可怜万分,又想起了她的弟妹临死前绝笔嘱托:“吾膝下独有一女,她自幼受我们夫妇独宠,故而心志不坚,如今身后又无父兄荫蔽,我自知气数已尽,命不久矣,故强支病躯将其托付给长姐,万望长姐照拂一二,育其及笄替她寻得佳配。弟妹徐刘氏绝笔。” 林母眼中也落下泪来,她伸手将徐露清扶起,再用帕子将二人脸颊的泪珠拭去,叹息着说道:“也好,不说你如此钟情于那邝将军,就说你们姐妹若是能一直在一起,待日后我百年归天,筠筠也可以时时替我照拂你,我也不算辜负你阿爹阿娘的临终之托。” 林母转头看向林竹筠:“筠筠,露清可怜,自小没了爹娘,她娘临终前嘱咐我照拂她,我若是没有做到,我怕我那弟弟和弟妹九泉之下不安啊。” 徐露清听到林母此言,即刻喜出望外,又再次跪在林母面前哽咽着说道:“多谢姑母垂爱露清,日后入了邝府,露清定然好生尊敬姐姐,定然不会让她烦心。” 林竹筠此刻心情复杂,她疼爱这个一直寄养在林府中小心翼翼的妹妹,她也知自己不能忤逆母亲的意思,可是她也不知道为何心中隐隐有酸楚的感觉。 罢了罢了,从前世的线索来看,徐露清不过是个可怜人,她就算入了邝府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害。 想到这里,林竹筠低垂着眼眸说:“筠筠听母亲的。” 第二十八章 那誓言,我分明是认真的 这夜,林竹筠正卧在榻上把玩着自己的凤形玉坠时候,林母一人来到了林竹筠的房中,她坐在了林竹筠榻边,侧过身子抚摸着林竹筠的一头青丝。 她看到了林竹筠手中的玉坠,说道:“这玉坠还是你爹当年还在跑马帮时候带回来的料子雕的,他对这块料子宝贝得紧,一直锁在柜中从不让人知晓。那年邝府来提亲,他高兴了许久,才舍得把这块料子拿出来,又闷在坊内雕刻了三天三夜才雕出了这对玉坠,算是你们的定亲誓物。” 林竹筠将头往林母那边靠了靠,轻声问:“为何与邝府定亲阿爹会那么高兴呢?” 林母笑了笑,说道:“他说我们虽然富庶,可是总是商人,南国虽然看重商业,可是商户到底门第不好。而邝家门第高,他日你入了高门,定能有好日子过。而且最重要的夫家是就在隔壁,若是有什么委屈出了大门就能回家,家里有阿爹阿娘在。” 林竹筠听到这话觉得鼻腔酸酸的,她搂住林母的腰撒娇道:“女儿想一辈子留在阿爹阿娘身边。” 林母嗔怒地点了点她的脑袋:“胡说!不过……今日露清这事,阿娘明白你受委屈了。可是你放心吧,露清不是难相与的人,而且我冷眼瞧着那邝将军,是一颗红心全在你身上,我反倒担心露清过去了反而会孤苦一辈子。说实话,我不愿意她这样自苦。” 林竹筠没有说话,把林母搂得更紧了一分。 林母抬起了她的脸,认真地说:“筠筠,我若是直接正式出面去邝府谈此事恐怕不好,我想你私下替阿娘去邝府问问邝将军,对露清可有意?” 林竹筠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下了。 这一夜月朗星稀,虫鸟皆寂静无声,林竹筠却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晚,睡得极不安稳,不是梦到前世林府上下凄惨死在江显煦箭下,就是梦到大战那天虚弱不堪的邝寂硬挺着战到最后,却还是从马背上坠下的样子。 又一次惊醒的她头疼得厉害,用食指揉了太阳穴许久,也不见好转,她索性起身走到了书房,轻抚着书房中摆放着的一把花梨木古琴。 若说前世在那掸国冰冷华丽的宫殿之中还有过唯一的温暖的话,也就只有那个女人了。 她会在林竹筠被幽禁在金丝笼中时在笼外抚琴以解她的苦闷,会在江显煦又一次发狂要鞭打林竹筠时护在林竹筠身前以自己血肉之躯遮挡,甚至还想过要偷偷把林竹筠送回南国…… 林竹筠问过她为什么,她也只轻描淡写说过一句:“我只是觉得你如今和从前在茉香楼的我没什么两样,我心有不忍。” 想到了这些,林竹筠轻轻拨了一下琴弦,低声喃喃道:“江显煦现下还未破城,若没有其他变数的话,她就是还在茉香楼中。” 天光终于大亮,外头的丫鬟小厮们忙碌的声音不停传来,才小憩了一会儿的林竹筠被这些响动吵醒。 她穿上外袍走到外屋问:“小棠,怎地外面这样吵闹?” 小棠回道:“今日是徐小姐的母亲忌日,她要去东山寺参拜往生莲位,老爷夫人给她准备了些祭祀用的东西,下人们正在搬呢。” 林竹筠点了点头,想起昨日母亲嘱咐她尽早去问问邝府的意思,也好早做打算,她轻揉着太阳穴说:“帮我梳洗吧,今日有事要出去一趟。” 在丫鬟的精心梳妆下,林竹筠脸上的憔悴之色隐去了不少,她把鬓角的头发轻轻拢在耳后,出门往邝府去了。 她今日没有贸然去邝寂院中,乖巧地在正厅等着,品着邝府丫鬟端上来的一盏感通茶。 没一会儿邝寂就大步流星地踏入了正厅,他今日依旧穿着一身玄黑色的窄袖锦袍,发髻高高地束起,精神得紧。 见了林竹筠,他露出皓齿一笑快步迎了上去:“筠妹妹无须起来,我们不必拘礼!今日府里刚好做了些松粉豆沙糕,我记得你喜欢得很,我已经让丫鬟拿去了。” 林竹筠依然起来福身行礼,待丫鬟把糕点放到茶几上出去了后,她才开口:“今日并非是闲来邝将军这儿吃糕点的,是有件事儿想说与将军听听。不过事关他人私隐,还望邝将军听后莫要外传。” 邝寂听后起身让正厅外的丫鬟站得更远了一些,厅中此刻只剩他们二人,他坐下开口问:“是何事呢?若有邝某能帮上忙的,筠妹妹不妨直说。” 林竹筠轻声说道:“昨日我阿娘的母家永安那边来人送信说想与露清妹妹定亲。” 邝寂听此漆黑的眸子中满是疑问:“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乃是亲上加亲的好事。不过,为何要来特意说给我听呢?” 林竹筠顿了一顿,正在思索该如何把徐露清的心思隐晦地说出来,邝寂那边却突然一幅恍然大悟的神色:“可是说要姐姐先出嫁,妹妹才能出嫁?他们催你了?” 林竹筠听此手中的茶盏险些都摔了,脸色瞬间通红,嗔怒着说道:“邝将军你休要胡说!不是这个缘故!” 方才喜形于色的邝寂此刻也面露讪意,挠着脑袋说:“是在下冒昧了,我给筠妹妹道歉。不过特意来跟我说到底是何缘故?” 林竹筠也顾不得其他了,反正这屋中也只有他们二人,她悄声说道:“露清妹妹说她不愿嫁到永安去,她……她说她心悦你,若能入你邝府,甘愿为你妾室。” 邝寂立时傻了眼,他从未想过就他这般行事风格粗犷不拘小节的行伍粗人竟然会有女子芳心暗许,一时间错愕万分。 其实他不知道他身姿挺拔,星眉剑目,再加上多年征战沙场,自是一番有万夫难敌之威风,纵使额角的陈年伤疤骇人,但陵城内还是有不少女子怀春于他,若非是他早与林家定下了亲,恐怕媒人早就把邝府的门槛踏破了。 林竹筠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继续说:“我阿娘说她觉得若是我们姐妹都能一起入府,我也能在日后照拂露清妹妹一二,但是这事终究不好她直接出面,所以让我来先问问你,若是露清妹妹过府来了,能否好生待她?” 回过神来的邝寂眸子中露出了受伤的神色,他哑着嗓子低声问道:“那你呢?林夫人这般说,徐家妹妹这般说,那你又是怎样觉得的呢?你难道也愿意我再娶个妾室吗?所以你今日才来问我?” 林竹筠被他那受伤的眼神看得心里发虚,但如今话已至此,她低下头盯着手中的茶盏,躲避着他的眼睛,稳住了声音说道:“露清妹妹安静乖顺,并非什么刻薄之人……我也信她进了邝府对你无害。” 邝寂起身往林竹筠这边走近一步,逼到林竹筠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瞬间将林竹筠笼罩在其中。 他仿佛被抛弃的大狗一般耷拉着脑袋,眼帘低垂着问:“所以,你愿意徐露清进我邝府?与你共侍一夫?我对你来说是可以与旁人分享的什么物件是吗?” 林竹筠此时心情异常复杂,但还是咬了咬牙,抬起了头问道:“我今日明明是来问邝将军的意思的,怎么邝将军却如此来问我?我难道能左右你的意思吗?难道只要我说我……” 林竹筠吞下了后半句话,已经活过一辈子的她着实是怕极了,前世的她愚昧无知,以为世间“情爱”二字最是重要,以为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一切都可以放弃。 所以才会在被江显煦迷了心窍后助他在上贡皇室的玉雕中下毒,才会抛弃父母,背弃婚约与他私奔,才会做下许多许多的错事。 然而最终却发现一切情爱都是错付,一切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皆是谎言。 她怕,她真的怕若是她再一次沉溺于情爱,会再一次让林家陷入万劫不复的地狱,她现在只想把自己的心锁起来,专心守护爹娘,守护林家。 邝寂却仿佛懂了林竹筠未说出口的那半句话,他微微弯了弯唇角,单膝跪在地上与坐着的林竹筠齐平,三指指天,眼神灼灼地说:“皇天在上,我邝寂今日就立下誓言,我不会再娶旁人的,无论是徐露清,还是其他的女子,我都不会娶。我与你定了亲的,我这一生,只会娶你一个妻子。” 这番突如其来的誓言打得林竹筠措不及防,她轻咬了咬嘴唇,撇过脸躲着邝寂的目光,故作冷静地说道:“邝将军莫要妄下誓言,若是你真对露清妹妹无意,那我回府去告诉阿娘就行了,你也不必如此,快些起来,若是下人见到了还是不好。” 邝寂这才起来回到椅子上坐下。 林竹筠犹豫了一下,还是又试探道:“不过,露清妹妹是对邝将军是真心……” 邝寂此刻直接打断了林竹筠的话说道:“她才不过十四岁,她自从到陵城后日日就待在林府中,不过是因为见我见得多些,才误以为是真心,这世间的好儿郎千万,何必非要在一个对她无意的人身上浪费一辈子呢?” 这番话着实是点醒了林竹筠,她思忖了一下,喃喃说道:“确实,确实。” 于是乎林竹筠放下茶,起身说道:“我明白邝将军的意思了,今日之事希望邝将军就当从未听过,我先回去跟阿娘再加商量一下。还有……那誓言也不作数。” 林竹筠说完就行礼匆匆离开了,邝寂一人坐在正厅中,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道:“那誓言,我分明是认真的。” 第二十九章 暗巷来了生意 回了林府的林竹筠没有回房,直接便去了林母房中。 “筠筠,早膳用了吗?阿娘这里也才摆上,快来一起用些。”林母此时头上松松挽了个发髻,身着一身素色的绵绸衣袍,看起来慈爱可亲,见林竹筠进来,连忙招她坐下。 林竹筠坐在了林母旁边,依偎着她说:“阿娘,我方才去了邝府。” “邝将军怎么说?”林母放下了筷子问道。 林竹筠没有详说,只是摇了摇头。 林母见了心中也就明了,其实她多少也料到了的,邝寂如今也二十有四了,饶是要等着林竹筠年满十七成婚,也不会房中连个通房都不留,唯一的原因就是他本人不愿。 林母拍了拍林竹筠,释然说道:“罢了罢了,也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我们也再想想吧,只要不负了她父母的嘱托就好。” 林竹筠点点头,开口说道:“邝将军不愿,强求反而不好,而且若是我们直接拒绝了永安那边,却又让露清去他府为妾的话,我怕永安那边的亲人会与您心生嫌隙。” 林母这才想起了这头,皱着眉头思忖起来。 林竹筠想到刚才邝寂所言,试探着问林母道:“母亲,露清之前可跟那位永安的表哥见过呢?” 林母回忆了一会儿说道:“就算见过也左右不过是垂髫小儿时候见的了,自从露清到了陵城后就更是再不可能见过了。” 林竹筠顿了顿,继续说:“我觉得我们可寻个借口让那位表哥到府里小住一段时日,让他们多加接触,若是二人对彼此都无意,那我们那时候再拒绝,也不会伤了彼此的和气,您看如何呢?” 林母听了她的这一番话后觉得甚有道理,带着一丝笑意说:“你这法子好,他家夫人与我也是自小的手帕交,我嫁到陵城后就很难与她相见,此次正好邀她到陵城来小住,顺便把你表哥带来。” 林母此时觉得豁然开朗,拿起筷子又吃了几口,然后偷笑着跟林竹筠悄声说:“那个孩子也是个一表人才的,说不定这桩婚事还能成呢!他家就他一个独子,人情交往也简单,适合露清这乖顺的性子。我相信若露清父母泉下有知,也是更欢喜他们一家。” 林竹筠没有说话,浅笑着点了点头。 此时林父从外面回来了。 林竹筠娇俏地问道:“阿爹这么早去哪里了呀?怎么早膳也不陪着阿娘用呢?” 林父捋着胡须坐在桌边,手指点了点林竹筠的鼻尖道:“暗巷那边来的生意,还是不要说给你这未出阁的小闺女了。” 一听是暗巷,林竹筠立马想到了正是位于暗巷的茉香楼。 如果要结识江雨,她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 她殷勤地凑到林父旁边,给林父夹了个大肉包子,笑靥如花地娇嗔道:“阿爹之前还说若是我要学掌事,那便是呕心沥血也要把毕生所知尽数传授给我,现在怎的就反悔了?这暗巷的生意又如何?我怎么就不能学了?” 林父咬了那肉包子一口,咽下后说道:“暗巷的生意也没多大,左不过就是定做些玉簪玉钗一类的女子饰物,费工夫又赚不到什么钱,还是交给你二哥哥去做吧。” 林竹筠小嘴一撇说道:“没多大的生意,那给我又如何?二哥哥成日说只想雕东西,不想管这些杂事,阿爹还要把这事儿交给他,着实是不公。” 林父放下了包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暗巷全都是些勾栏瓦肆,里面女子做派轻浮,阿爹不是不想你学掌事,是怕你常去那边学坏了。而且你一个闺阁女子,成日去那些地方抛头露面的话成何体统?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林竹筠也考虑过这头,但是若想要再进一步除去江显煦根植在陵城的势力,破坏他原定的计划,那江雨就是必须要拿下的一个人。 她思索了一下,试探着问林父道:“选料雕刻都是在我们坊里完成的,也去不了暗巷几回,而且那些勾栏瓦肆黄昏后才营业,那我若是需要前去,就白日里乔装打扮了去?这样可好?” 没想到林父给了林竹筠脑袋一下,问道:“你去哪里知道的那些勾栏瓦肆黄昏后营业?” 林竹筠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怯生生看着林父。 林父无奈地叹了一声,最后还是沉声说道:“那你同你二哥哥一起做这笔生意吧,生意人始终是不能就困于闺阁之内,多少见些市面也是好的。只是……你必得乔装低调行事,如果你二哥哥不去,你不能一个人私自去那些地方!” 林竹筠听到林父答应了,立刻喜出望外起身连连拜谢:“女儿多谢阿爹!” 夕阳西下,林府外传来了马车的轱辘声,徐露清从东山寺回来了。 林竹筠坐在屋内,盘算着一会儿应该她就会过来了,近来玉合坊出事,那江显煦定然是不会坐以待毙,定是要来打探些消息的。 果不其然,徐露清都不曾回屋梳洗,下了马车就径直来了林竹筠院中。 她怯生生进了林竹筠的屋内,看了一眼屋内的下人们,凑到了林竹筠耳边轻声说道:“姐姐,我从东山寺参拜我阿爹阿娘的往生莲位回来……去尘师傅,他托我送信来了。” 林竹筠挥手屏退屋中的下人后说道:“多谢露清妹妹了。” 徐露清此时从袖中拿出了一封带着寺庙香火气味的信和一本琴谱递给了林竹筠:“姐姐,除了信件,去尘师傅还有一本琴谱让我给你。” 林竹筠伸手接了过来,没有避开徐露清就展开了那封信。 除却一些诸如“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之类的酸话之外,果然在信的最后暴露了他写信的真实意图。 他以担忧林竹筠在林府分家之事中受委屈为理由,打探起此次林家分家的内情来。 林竹筠看到此处,冷哼一声,把那信扔进了梳妆台上的妆匣内。 看来还要尽早安抚下他,告诉他林家此次分家只不过是因为林家三嫂怀孕后的正常分家,只是为了扩大家业而已。 徐露清本来看着那本《长相思》琴谱觉得二人关系不简单,可是又见方才林竹筠的样子却并不像是对写信之人有情意的样子。 她心里不由猜测起林竹筠与去尘师傅的关系,是二人已有私情?还是一方单相思? 坐在此时林竹筠转过身拉住徐露清的手说道:“露清妹妹,也许说来你不会信,但是我与去尘师傅并非是你所猜想的那样,我对他并无私情。我现在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林家,为了陵城。” 徐露清眼中弥漫了迷惑的神色,她是着实没有想到林竹筠会说出这番话,而且她也不懂为何还扯上了林家与陵城。 但是林竹筠眼神恳切,看得她懵懵地点了点头。 突然她想起来了什么,脸颊微红,怯生生的目光从低垂的睫毛中透露出来,颤抖着声音问道:“姐姐,我方才听府中的嬷嬷说你今日去了邝府,可是真的?” 林竹筠微微一愣,还是如实说道:“我清晨是去了一趟。” 徐露清此时眼中露出期待的眼神。 林竹筠微微低下头说道:“只是今日去的不凑巧,没说上几句话邝将军就被军务叫走了,没来得及问他其他。” 林竹筠不是故意想要隐瞒,只是因为她知晓她这个表妹心思细腻又纤细脆弱,她怕贸然直说的话,不仅会闹得徐露清伤心,还可能会让她疑心是林竹筠说了些什么,所以还是暂且不说的好。 徐露清听完目中流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她面色微白地起身说道:“姐姐,我从东山寺回来还未来得及回去梳洗,我就先回屋了。” 林竹筠起身送她:“妹妹且去。” 徐露清进了自己的屋中,坐在梳妆台前怔怔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她的嬷嬷在身后给她解着发髻。 她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轻声问:“嬷嬷,虽说我比不上姐姐的容貌,可到底也不算是貌若无盐,你说邝将军会愿意我入府吗?” 那嬷嬷梳头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柔声说道:“小姐,你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我最知晓您的性子。其实我前日听到林夫人说永安那边有信来的时候着实是欢喜得紧,我觉得……比起邝将军,永安那位表哥更是良配。” 徐露清顿时眼中仿佛盛出了眼泪,她转过头看着那嬷嬷,伤心地问道:“难道嬷嬷你也觉得我柔弱可怜,配不上邝将军那般英武神勇的男人吗?非得要配什么远房的表哥才行?” 那嬷嬷顿时吓到了,连忙抚着徐露清的脸颊说:“小姐!老奴不是这个意思,老奴这样说是因为那位表哥家里从前跟我们徐府很是熟识,是个清贵的读书人家,那表哥是家中独子,也是个肯上进的翩翩公子,而且徐府从前于他们有恩,所以这才说他跟你是良配啊!” 徐露清听此才止住了眼泪,轻轻搂住那个嬷嬷说道:“是我误会了,我知道嬷嬷是一心待我的。只是我现下,除了邝将军,再也不想嫁给他人。” 此事这才了了。 入夜后,林竹筠在屋内,又轻抚起那把花梨木古琴来。 重活这一世,还未有空抚琴,看来明日必须得练练琴了。 第三十章 已经渐渐入夏,天色亮得越来越早了,林府池塘内的荷花也挤挤攘攘地开了满塘,微风送着荷花的香味到了林竹筠院中。 小棠端着白瓷杯盛着的梅子汤进了房中,冰块在杯内相互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姐,天已经大亮了,奴婢给您准备了解暑的梅子汤。” 林竹筠睁开朦胧的睡眼,起来伸了个懒腰。 “小棠,你喊两个人帮我把那台花梨木的古琴搬到了院中的凉亭去,今儿用早膳后我要练练琴。” 两个丫鬟把那台琴搬到了院中,用过早膳的林竹筠身着一件淡紫色薄如蝉翼的绢纱裙施施然坐下开始轻抚起来。 一曲《平沙落雁》绵延传至隔壁的院中。 隔壁是那邝家的后花园,邝寂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别着那枚被抚摸得温润透亮的龙形玉坠。 黑如漆墨的头发做成发髻挽在头顶,几缕碎发散下微微挡住了额上那条可怖的刀疤,旁人看来这就是个英俊挺拔的成熟男子,并非什么沙场上的阎王爷。 坐在石桌旁的他听到琴声放下了手中茶盏,闭眼静静听着隔壁传来的阵阵乐声。 先是舒缓而清丽的前奏,再一转而成跳跃灵动的旋律,仿佛大雁真的落入了眼前的水池在扑腾戏水。 可是忽然旋律突变,不再是琴谱中平沙落雁的调子,变成了林竹筠在随性而弹。 曲调却阴郁且悲凉,仿佛刚才在戏水的大雁猛然被猎人扼住喉咙,发出呜咽的求救声。 邝寂攸然睁开双眼,快步走到墙下,正试图询问才惊觉不过是琴声营造的氛围而已。 悲凉的调子越来越急促,听得邝寂心焦不已,在那小花园中来回踱步。 终于那大雁如同死亡一般归于平静,琴声悠长沉重,引得在邝寂一旁添茶的丫鬟都叹了一口气。 众人都以为演奏就此结束之时,琴声又突然急转,仿若千军万马齐齐杀出,又仿佛雪山崩塌摧枯拉朽。所有的恨意,悔意全都化成了风刀霜剑,杀得片甲不留。 漫长的一曲终于终了,邝寂心中惊异不已,从前听她抚琴,或是小女儿怀春,或是清丽狡黠,或是欢快畅意。 怎地今日,却似重活了一世来寻仇一般。 他抚摸着他腰间佩戴的那枚玉坠,觉得今日林竹筠抚琴透露出的这般气势,倒是让他又想起了他们的初见。 邝寂自从出生就冠着将军府嫡子的名头,理所当然日日在军营中苦练,行了束发礼后,他自大地以为自己已经成了一把只待开刃的宝剑,于是恳请父亲带他上了战场。 那时他不过才十五岁,哪里知晓真实战场上的肉薄骨并、肝髓流野。 他骑着骏马冲出去才没多久,前面冲锋将士的头颅就瞬间被敌军的大刀砍下,那血沫四溅的头颅就径直擦过他的脸颊飞了出去。 那时他第一次如此真实地面对血淋淋的杀戮,第一次看着在军营中亲密训练的哥哥头颅落地,他一瞬间愣住了,对面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大刀迎着他的面就劈下。 还好一旁的邝父眼明手快一把将他的缰绳扯往另一边,才没让他当场命丧黄泉,可是额角处却也被硬生生砍了一下,顿时血流如注。 虽然痛入骨髓,可他胡乱扯下衣襟包扎后又冲入了战场,强撑着战到了最后。 还好,那场战事还是南国胜了,邝父带着邝寂凯旋而归,邝府为他们接风洗尘而设了宴席,邀请了陵城的大小世家富户前来。 邝寂却躲在后院中不愿见客,他额角的伤口在战后被随意缝合,线头潦草,粉色的皮肉翻起,甚为可怖,他为此再也不愿看自己的脸,虽说暂且用纱布包着,可他还是独自一人蜷缩在后院的假山内,不肯见人。 可是一群同样不过十五六岁的贵胄公子们,不知从哪里听来了他在战场上未拿下一兵一卒就负伤而归,在后院找到他后将他从假山中拖了出来极尽嘲讽。 他解释他没有负伤逃跑,战到了最后,那些公子哥们却哄堂大笑,说那不过是邝父为了颜面说的谎而已,劝他莫要自己骗自己。 他握紧拳头想反抗,他身体健硕,一拳便可打倒那些娇养的公子哥儿,可是他包裹额头的纱布却被个小子忽然扯下,那块骇人的伤口显露出来,众人嫌恶的目光让他顿时惊慌失措,双手捂住伤疤不敢动弹。 那些公子哥儿见状笑得更加大声,粗鄙恶毒之语接连不断。 邝寂那时周身感受到的绝望,比第一次上战场那日更甚,他开始怀疑自己怀疑父亲,一直教诲他要守护好陵城是正确的吗?为什么要拼上性命去保护这些人,这些人究竟值得他们那般舍命吗?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环配叮当声从后院的一道拱门处传来。 走进来了一个粉面朱唇,身着镂金百蝶穿花云锦袄的七八岁小女孩,她梳着双垂髻留着额发,发饰耳饰皆是青翠欲滴的冰种翡翠,周身华贵气派,却难掩她肉脸带着的一丝乖萌。 如此娇小可爱的人儿,明明只有邝寂一半高,却径直挡到邝寂身前,怒目而视那群闹事的公子哥儿们。 公子哥儿们见她衣着配饰皆昂贵不凡,一时间竟也不敢造次。 她用她略带一丝稚气的声音骂他们小人无节,明明是前来做客的却欺辱主家公子,明明是躲在陵城受了邝将军的庇护却要嘲讽舍身上战场的人,她唾弃他们。 一番话说得振聋发聩,说得他们面露愧色,悻悻离去。 那是邝寂第一次觉得被救赎,在他从出生之时就被灌输的理念即将分崩离析之时,在他以为自己要永远坠落深渊之时,她仿佛从天而降的菩萨一般救赎了他,将险些坠落深渊的他拉起,让他找到了守护的意义。 邝寂向她道谢问她是谁,她却挥了挥粉嘟嘟的小手,没说话就走了。 后来邝寂知道,她便是林竹筠,林记玉雕的小女儿,那是她第一次参加外府的宴会,所以旁人不识得。 再后来,邝寂就托了父亲去林府提亲了。 “已经过去九年了啊。”邝寂抚摸着玉坠喃喃道。 他等她十七岁生辰,等了九年了。 …… 林竹筠早就把这件事儿忘了,她如今正苦苦思索着去了茉香楼该怎么接触到江雨呢。 林家二哥此时踏入了林竹筠院中:“妹妹呀!我的好妹妹呀,你怎么还有闲心在这儿抚琴啊!暗巷那边催得那么急你不知道吗?” 林竹筠对着林家二哥嘻嘻一笑,说道:“有二哥哥这个玉雕大师做主心骨,我着什 么急。” 林家二哥拿起手中的扇子轻轻敲了敲她的头:“你这嘴皮子着实厉害。快换一身低调的衣服去,今儿我们得去暗巷一趟,让那些勾栏的掌柜们把图样选好,我们才能按时交货。” “小女子遵命。” 不一会儿林竹筠换上了一身素色的窄袖衣衫,头戴一顶纱笠遮面。 林家二哥点了点头说道:“可以,这身差不多。我们直接去茉香楼,各家的掌柜应该都一起等在那儿了。” 白日里的暗巷,勾栏瓦肆的正门都紧闭着,醒着的清倌儿们懒懒地倚在二楼晒着太阳,走到了巷子尽头,就是夜晚门庭若市的茉香楼了。 林家二哥与林竹筠带着几个小厮从侧门进了大堂,大堂中已经有几位掌柜垂首等候了。 一见来人,茉香楼的女掌柜连忙迎了上去:“想必两位就是林公子与林小姐,着实是气质不凡!还要劳烦你们亲自过来,我真是受宠若惊。” 林家二哥回了一礼,淡淡说道:“郡公之托,哪敢怠慢呢。” 暗巷的管理归在陵城郡公名下,此次就是他向林父提的要林记做一批玉石簪钗,否则一向只给王室贵胄供货的林记不会答应这笔生意。 那女掌柜听后笑着说道:“还请诸位都到内室来吧,我们备了好茶,慢慢谈慢慢谈。” 这一谈就谈了半晌,不过双方都是知道和气生财的生意人,所以顺利就谈妥了样式、玉料、交付时间、银钱等等事项。 契书都签妥了之后,那女掌柜满面春风地将林家二哥与林竹筠送出了茉香楼,在门口跟二人寒暄道:“我们这里可不是窑子那种腌臜地方,也算是清雅之处,特别茉香楼的姑娘是整个陵城最有才情的,若是林公子得空了,不妨也可来坐坐,吟吟诗听听曲儿,也是有个乐儿。” 林竹筠不等她二哥哥回答,抢先一步说道:“这位掌柜,我听闻茉香楼中有一位琴艺绝佳的江雨姑娘,不知传闻可真?” 那掌柜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说道:“没错!没错!江雨姑娘的琴艺莫说是在陵城,就是整个南国也找不出来几个比得上她的。” 林竹筠微微一笑说道:“不瞒您说,我素来爱琴,也寻得了许多稀有的古琴谱子,可是那些教习女夫子们总是弹不对味儿,我想若是能得江雨姑娘指点一二,小女子必定感激不已。” 林家二哥这时恍然大悟:“挂不得你今儿一大早就在抚琴呢!原来你还存着这个私心,你这小妮子。” 那女掌柜听了却稍显犹豫地说道:“教林小姐抚琴当然可以,只不过因为江雨姑娘身份特殊……” 她停顿了一下掩着嘴轻声说道:“她乃京中流放而来的罪臣之女,有旨意说她一步也不可踏出茉香楼,若是林小姐想要跟她学琴,恐怕需要您亲自到我们茉香楼来。” 林竹筠心头一惊,她知道南国犯重罪之臣的妻女投入边境之地的勾栏瓦肆之中永世不可出,却不知这茉香楼竟就是执行这刑罚所在。 林家二哥听此开口说道:“小妹被家里宠得有些肆意,还请掌柜见谅,她不会来叨扰江雨姑娘的。” 林竹筠正想开口,却被林家二哥的眼神瞪了回去。 看来与江雨结交这事,多半难了。 第三十一章 李婆子与王屠户 从茉香楼回来的这几日风平浪静,但是林竹筠却顾不得想该怎么去结交江雨,因为她知道这不过是风暴来临之前短暂的黎明罢了。 算了算,玉合坊卖出去的那批料子,也差不多到时候暴露出蹊跷之处了。 果不其然,这日小松就找到了林竹筠,说有事要报。 林竹筠将他留在屋内,屏退了小棠以外的下人。 “小姐,外头有好几户买了玉合坊那批玉器的人家已经找上门了。说是玉镯好生在手上戴着也未曾磕碰过什么硬物,却无端端有了好几个豁口。” 林竹筠冷哼一声:“那是必然,二哥哥的古籍里面记载了蛇纹岩是软玉,比不得翡翠的刚硬。日日佩戴就算如何小心也免不得在这桌角床头磕到碰到,必然会出现大小豁口。” 小松继续说道:“不止如此,这蛇纹岩跑水的速度比那古籍里面记载的竟然还要快些,您吩咐我之前暗中购买的那几个镯子果然水头跟开始比已经浑浊了许多了,颜色也没有之前翠绿,开始发黄了。” “那外头购买的人发现了没有?” “兴许是发现了但是还不是很确定,毕竟之前从未出过这样的事情,而且跑水这事儿也不好评判,拿去说了商家不一定会认。不过小姐放心,这把火多半能烧起来,玉合坊跟三爷儿一家都跑不掉的。” 小松对林竹筠如此忠心是因为林竹筠信任他,待他好,而且自从那次亲眼确定了林竹筠遭遇匪徒之事是林三一家所为后,对他们也是嫌恶至极,做起这些事情来更加卖力了。 林竹筠抿了一口茶,说道:“现在的火就算烧起来了,火势也还烧得不够大,我们还得再添两把。” 小松低垂下眼眸说道:“但凭小姐吩咐该如何做,小松定当竭尽全力。” 林竹筠点了点头,低声说道:“陵城婚嫁之事喜玉,定有些人家是买了玉器回去做聘礼的,你去找那些掏空了家底给小子娶媳妇置办聘礼的人家,把这玉合坊的玉器有蹊跷的消息往收了聘礼的媳妇儿家里传一传,提醒看看那玉器的水头、颜色可还如刚买到手时候一样。不必多说,他们自己就能想到骗婚之事去,到时候可就有好戏看了。” 小松的嘴角也弯起玩味的笑容:“小姐放心,此事简单。” 林竹筠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茶几桌面,眼帘低垂着沉思:光是陵城的这些买家闹事,还伤不到玉合坊的根骨,更别提要伤到江显煦了。若是想要彻底断了玉合坊这只爪牙,必须要把这把火烧到京中去才行。 可是林竹筠活了两辈子都没踏入过京中,对京中的情势是一无所知,她只知晓江显煦定然是勾结了京中有权有势之人,前世被江显煦带着入京之时匆匆见过他的不少内应,可是却不得而知那些人的身份地位。 而且江显煦勾结的必然是在京中官场之中沉浮多年的狠辣狡猾之人,她若是要动什么心思,那必须要一击即中,否则还可能暴露自己,伤及林家。 她此时是一不知底细,二无可用之人,三手伸不了那么长。 这把火,着实难点。 林竹筠正蹙着一双细眉苦苦谋划,小松开口问道:“小姐,可还有其他的吩咐?” 林竹筠只得摇了摇头,淡淡笑着说:“罢了,另一把火看来还要再等一等,你且先去办我方才说的吧。” 小松颔首,走了出去。 …… 小松的差事历来办得干净利落,没过几天,那西街角人最多的地方就上演了一出好戏。 一个面红耳赤的婆子脖子上青筋尽显地举着什么东西骂着:“你这个鸡贼的王八羔子!当时来提亲时候说得天花乱坠,说你们是真心想娶我女儿,家底虽薄但是定会竭尽所能下三书六聘,还说聘礼里头的玉镯是从玉合坊买的最好的玉镯,是晴绿的冰种翡翠!老娘里三层外三层拿绸缎裹得严严实实压箱底准备做传家宝,却没想到今儿打开一看那玉镯竟然变成了这幅模样!” 旁边围观的人们这时伸长了脖颈看向她手中拿着的玉镯。 莫说是晴绿的冰种翡翠,那浑浊不堪的水头,宛如酸腌菜一般黄绿的颜色,连个豆种翡翠都比不上。 “我李婆子在这西街上活了大半辈子了,今儿竟然被你这龟孙儿骗得团团转!不过你这假货可是造得真好啊,起先拿到典当行去都没看出来,还给我估了不少的银子。可是今儿我打开一看,可是连那一半的银钱都不值了!” 被骂的那男子脸上有几道指甲抓出的血痕,发髻也散乱不堪,连衣襟上面的盘扣都被扯掉了几个,他正想开口又被那婆子一耳光扇了回去。 那婆子一边大巴掌往那男人身上呼去一边继续骂着:“老娘娇养了十几年的黄花大闺女,被你这王八羔子用几个破烂货就骗去做了夫人!今天我必得要大家伙一起帮着评评理,看你还能骗谁!” 那男人也着实委屈,梗着脖子喊“评理就评理!我王家虽然不是什么富庶之家,可也是在这条街上做了几辈子生意的人家,谁不说一句我们家实诚从不缺斤短两!我又怎会骗婚呢!这玉镯就是在玉合坊里头买的!契书收据皆在此!” 说罢那男子从怀中拿出来了一张盖着玉合坊印章的定做契书与收了款项的收据来。 那李婆子伸出粗大的手掌一把抓了过来,她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是那玉合坊的招牌街上也日日挂着,她还是认出来了那契书上的戳印,收据上的钱数也着实不少。 旁边的人突然议论纷纷起来: “这王家小子把收据契书都拿出来了,那玉镯肯定是在玉合坊买了的!李婆子莫不是在冤枉他。” “可是李婆子手里面的玉镯也确实成色不对呀,若非是有人掉包了吗?” 那李婆子听到议论立刻啐了一声:“呸!那玉镯我请典当行掌眼后就锁在柜子中压箱底,除了我谁也碰不着,哪里能掉包了去!” 这时人群之中忽然有个声音说:“我看呐,可能是玉合坊的玉料有问题,我可是见了好几个人找上玉合坊的门去讨要说法了……” 李婆子扒开人群想再问个清楚,却找不到刚才说话的人了。 说话那人身着一身普通的粗布短衫,此刻已经躲到了墙根,用斗笠半遮住了脸,正是乔装的小松。 此时又有人提醒吵架那二人:“李婆子,我看这事儿你跟你女婿两个人都可能受了大委屈,你们还是快去找玉合坊问个清楚吧。” 醍醐灌顶的两人眼神一对,立刻也明白了过来。 后头的事情是小棠跑回来说给林竹筠听的:“小姐,你不知道,那王家是西街卖猪肉的,王家小子是个怯懦的,他老子可不是,听到说玉合坊的料子有问题,他直接从铺子里面抄起了杀猪刀就杀到了玉合坊。” 林竹筠一口茶就从嘴里喷了出来:“然后呢?他们那个何掌事可还好?” 小棠眼睛瞪得浑圆,夸张地比划着说:“好不了了,那王屠户一把杀猪刀啪一下砍在何掌事的柜面上面,当场就把正趴在柜面上打算盘的何掌事吓晕了过去,还以为遇到抢劫的了。” “后来呢?后来呢?”林竹筠此刻竟忘了其他,一心只想听小棠说书。 “后来等何掌事醒过来的时候,不仅是王屠户家,先前买了那批玉料的人家听说了以后全都跑到玉合坊去算账去了。那看热闹的人也多,把玉合坊围了个水泄不通,连三爷的林三玉合坊也是一样!” 小棠此刻口都说干了,她痛快地饮下一大口茶后,又继续眉飞色舞地说:“起先玉合坊的何掌事还不肯认,说玉合坊的玉雕虽不如林记,可到底也是上佳的玉料所做,不可能有假。然后那李婆子就把起先给她掌眼的那个典当行的老板给拖来了,那老板用透镜放大给众人看了他第一次鉴定时候记录在册的小斑纹,确定了就是同一只玉镯。其他的人也就都跟着说自己买的也是一样跑水变色了。” 林竹筠微微颔首,觉得那李婆子一家还真是有些本事:“这样玉合坊可得认了吧?” 没想到小棠一摆手说道:“不认!何掌事嘴还真硬,咬死了玉合坊的玉器没问题。” 林竹筠微微一惊:“那那些买家能罢休?” 小棠眉毛一挑,窃笑着说:“当然不会罢休,王屠户一听就怒了,举着那把杀猪刀就带着众人冲进了雕刻坊内,我也跟着混了进去,一进去就瞧见里头堆了满满一堆已经跑了水的废料,跟众人拿来讨说法的那些一个货色。” 林竹筠弯着唇角饮下了一口茶:“何掌事这可不能再狡辩了吧。” 小棠也笑眼弯弯说:“跑不掉了,我看他方才算要给各家赔多少银钱时候打算盘的手都在抖,脑门上全是冷汗。” 林竹筠微微阖上眼睛,这把火,还真烧起来了。 想必就算伤不到玉合坊的根骨,也是能让他们蜕层皮了。 玉合坊是江显煦的经济来源,此事必定会让江显煦着急,他着急了就容易露出马脚,抓住他的马脚,就能成为击溃他的第一个突破口。 林竹筠陡然睁开眼睛,凌厉的目光看向江显煦送来的信件。 她与他的第一场交锋,她必须要赢! 第三十二章 玉合坊此次元气大伤,不仅赔光了本,连铺子都被盛怒之下的民众洗劫一空。 但是玉合坊自知理亏,而且怕法不责众,也未曾报官。 赔光了本的林家三哥这日灰溜溜地回了林府。 他勤谨地侍奉林父用早膳,见缝插针地说:“爹,您眼明心亮想来应该也听说了近来玉合坊的那档子事儿了。” 林父嗯了一声以示知道。 林家三哥又给林父添了杯茶,谄笑着说:“爹,是孩儿不该,不该私自与玉合坊签契书,不该想着赚昧良心的钱,孩儿知道错了。” 林父闷声说道:“知道错了就行了,坐下一起用点早膳吧。” 林家三哥没坐下,只低着头说:“爹,夏涟前几日被那些人吓坏了……都见红了。” 林父心头一惊:“胎儿呢?可保住了?” 林家三哥点点头说:“请郎中来看了,扎了银针才勉强保住的,郎中说必要小心静养,不能再受惊吓了,所以孩儿今日来想求爹个事儿。” “何事?” “孩儿想带着夏涟回府来住。” 林父筷子一顿,然后沉声说道:“既然是已经分了家,给你们置办了府邸,那便没有再回来住的道理。” 林家三哥听到林父拒绝,顿时有点着急:“可是三儿媳妇现在……” 林父直接打断了他:“夏涟那日是何等威风?不是说我们林家日后都要仰仗她吗?不是说跟玉合坊合作后必定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吗?如今想起我们来了?你回去吧,我不可能让那个女人再次踏入林府。” 林家三哥听此,只得悻悻坐下。 林父最为记仇,而且拿定的主意不会再改,夏涟是不可能再回林府了。 沉默着用完早膳后,林三忽然想起了什么,双手行礼说道:“阿爹,方才阿娘说今年太后万寿节圣上赏您前往京中赴宴,孩儿在此恭喜阿爹了!” 林父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他捋着胡须说道:“我们此次替圣上准备的太后寿礼,太后欢喜得很。你二哥跟小妹都立了大功,若不是他们我就用了那批蛇纹岩了,到时不仅无功反而还有罪。” 林三犹豫再三还是小声问道:“阿爹,孩儿想跟您一起进京赴宴,多认识些门路,也好把生意做起来。” 林父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夏涟有孕,这几日又见了红,你还是留在陵城陪着她吧,把她一个人放在你的新府邸里守空房还是不成样子,此次就让筠筠陪我去,她学掌事,也该学学怎么讨皇室的欢心,学好了才能保住林记的地位。” 林三虽心有不甘,但自知论功劳比不过林竹筠,也只好作罢。 林父把这个消息告诉林竹筠时候,林竹筠欣喜得抱起小棠转了好几圈,把小棠转得两眼发晕,脸颊绯红。 她正愁京中的那把火烧不起来,林父就递了柴火过来。 只是这柴火,似乎还不太够。 若是没有玉合坊更大的把柄,怕是京中也不会动它。 林竹筠心中还是不安。 …… 翌日,林父与林竹筠便带了一队人马出发进京。 行了半日,林父与林竹筠坐在马车内,忽然听到马车外一阵马蹄声落,低沉浑厚的男声响起:“请问车内可是林家人?” 林父掀开车帘,见来人是邝寂。 他难得的身着一身杏色的金丝滚边暗花锦袍,黑发高高束起用镶碧鎏金冠固定着,整个人显得丰神俊朗,却也依旧难掩常年征战的霸气。 他见了林父立刻翻身下马,躬身行礼说道:“林老爷安,邝某依诏入京,远远见到林府马车,所以才贸然上前来了。” 林老爷笑眯眯看着他,和蔼地说:“邝将军不必多礼,我是带着筠筠一同进京祝贺太后的万寿节的,都是进京,不如我们同行可好?有您跟这几位将士大哥一起,我们也安心些。” 邝寂低声应下,策马徐徐行在马车左侧。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骑马入京要比这马车快上数日,可是他却见林府马车出门后就跟着前来,为的就是护送林竹筠。 出门在外林竹筠不好露面,可是刚才她还是透过林父掀起的车帘看到了邝寂的星眉剑目,看到了那只曾经在她落马时搀过她的宽厚大掌,她一时间竟觉得心跳快了许多,脸颊也发热起来。 有邝寂一行人的护送,林府的马车顺利在几日后抵达了京中,一行人住进了上好的客栈。 颠簸了几日的林竹筠这夜睡得正熟,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外屋的小棠警觉发问:“谁?!” “是我,小松!有急事要报小姐!” 林竹筠知道必定是有要紧的消息,不然小松不会连夜赶来,她立刻穿上了外袍来到外屋,把小松放了进来。 小松此刻靴子上满是泥泞,头发上也都是露珠,想必是日夜不停骑马赶到的。 小松见了林竹筠立刻躬身禀报:“小姐,您临走前吩咐我盯着那些买家与典当行,果然发现掸国的东西了!而且还是掸国王室的玉牌!” 林竹筠喜出望外,身体都止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如此,真是天助我也!” 多年来玉合坊定是凭借此玉牌才能让马帮在掸国纵横,拿到最顶尖的玉石原料,却没料到有朝一日铺子内外竟遭洗劫,连着玉牌都被抢了。 不过勾结外族皇室乃是重罪,玉合坊若是咬死了那玉牌是从自己坊内出去的,官府也难办它。 小松继续说:“玉牌现下被官府没收,却也没动玉合坊。” 林竹筠点了点头:“知道了,一路赶来你辛苦了,你快去歇着吧。” 小松走后林竹筠一个人在床上喃喃:“足够了,这把火马上就能从京中烧起来,一路烧到玉合坊去,说不定还能烧到江显煦身上去。” 转眼就到了太后万寿节的宴席之日。 有宫人一早就来带着林父与林竹筠入宫,一进皇宫,便见身着锦缎罗衫的宫人们低垂着头各自忙碌,带他们来的那位宫人引着他们过了九曲桥,又穿过一片茂密的湘妃竹林,再走了几个长长的回廊,终于隐隐听见了丝竹管乐之声。 只见宴席已顺阶设好,最上是太后,次之为皇上皇后。 邝寂的位置正在中间,而林家的席位远在西北角的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林竹筠却心中窃喜,正好可以在暗处观察他人。 席位渐渐坐满,一片鬓影衣香,觥筹交错。 来晚了的一个锦衣蟒袍男子从宴席下方走上前去时候,突然感受到一阵清冽的玉兰花香扑鼻,他眼睛微微眯起,转头看向香味来源处一个蛾眉螓首、肤若凝脂的女子。 看清后他心中微微一惊,狭长的眼眸更眯起了一分,他竟不知京中竟然还有此等绝色,把皇宫里那些沉鱼落雁之姿的妃子都比下去了一头。 向太后皇上贺完礼后他在上方的席位坐定,又不动声色地侧身看了一眼西北角。 跟她同席的似乎是那个深得皇帝宠爱的大玉雕师? 他招手往一旁侍奉的仆人耳边问道:“下面西北角坐的是林记的玉雕师?” 那仆人一边斟酒一边恭敬地低声回道:“正是,听闻林记此次在太后万寿节上奉上了一个手掌大小的翡翠观音,说那观音眉如小月,眼似双星。玉面天生喜,朱唇一点红。而且观音所着衣物虽是玉石雕刻,却仿佛薄纱一般栩栩如生。太后欢喜得不得了,摆在寝殿日夜观赏,所以圣上特地赏了他们参加此次宴席。” 他端起酒杯放在唇边,薄唇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拿上了一壶酒,缓步走到了林父与林竹筠的这一席,步履虽缓但每一步都极为稳健潇洒,带着些文人的风流。 他举起手中的酒壶,往林父杯中倒了一杯。 林父连忙从座上起身,附身行礼道:“襄王殿下折煞我了,老奴怎敢劳烦襄王殿下侍酒!” 这位襄王清秀修长的手指一挥:“无妨,本王不拘泥这些。你是皇兄亲赐的玉雕师?” 林父躬身答道:“老奴正是林记的玉雕师。” 襄王却摩挲着手中的酒杯,意味声长地说道:“我府里的夫人好像戴着的是玉合坊的玉镯,我觉着也甚美。不过……” 他顿了一下,一双狭长的眼睛看向林竹筠,微微勾起一边嘴角说道:“我觉得我府里,也还差一只林记的玉镯,不知林姑娘觉得如何?” 林父与林竹筠皆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要玉镯是假,想要林竹筠是真。 林竹筠此刻也认出来了面前之人,若是她前世的记忆没错的话,此人也是江显煦勾结的人之一。 她笑靥如花地福身行礼说道:“小女子见过襄王殿下。林记的玉镯乃是南国人人皆知的精品,喜欢自然是情理之中。不过玉找有缘人,缘分乃是天注定,不是人力可左右的。” 那襄王听了林竹筠这句话,更觉得她有趣得紧,听懂了他的深意,却还敢如此堵他的嘴。 他提起鎏金酒壶,往林竹筠的酒杯中满满倒了一杯酒,又用修长的两指拿起递到林竹筠面前:“小王倒是觉得与林姑娘投缘得紧,不知林姑娘是否肯与本王同饮?” 这宴席上面的酒乃是陈酿,若是不胜酒力之人,定然是一杯即倒。 襄王亲自侍酒,林竹筠不敢不接,可若是接了,就不只是一杯酒就能了的事情了。 第三十三章 襄王殿下 就在林竹筠紧紧抓着桌角犹豫之时,身着锦袍华服的邝寂突然出现在了二人中间,接过了襄王拿着的酒杯。 他目光毫无畏惧地看着襄王,低沉的嗓音说:“襄王殿下要找人共饮怎么不找我呢?微臣每次回京襄王殿下都要邀我共饮,难道此次想换人了?可是我未婚妻不胜酒力,怕是无法陪得襄王殿下尽兴,还是微臣来吧。” 说罢邝寂昂头,比寻常男子要明显许多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杯中所盛之酒被他一饮而尽。 原来他一直暗中注视着宴席上面的林竹筠,在侧耳听到襄王要林竹筠喝酒时候,他果断起身为她解困。 那襄王被突然出现的邝寂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语调微微上扬疑惑问道:“未婚妻?” 此时林父连忙抓住机会说道:“正是正是!小女与邝将军是自小定下的婚约,殿下看他们腰间所佩戴的龙凤玉坠,正是一对。” 襄王视线下移,扫了一眼二人的腰间,果然都佩戴了玉坠,一看便知是同一块春色冰种翡翠料所雕,而且合在一起正是个满圆。 林父有眼色地躬身再说道:“若是襄王殿下看上了我们林记的玉,那之后我选些上好的呈到您府中去,供您挑选,您看如何?” 襄王虽然位高,可并不算深得圣心,不管暗处怎样,但是明处不会为了美色而与皇帝倚重的邝家作对。 他嘴边现出两道笑纹,重重把酒壶拍到邝寂胸口,大笑着说道:“我们自小共同给皇兄陪读,你若回京也总要一醉方休,可是我却不知你小子定了这样一门好亲事!” 邝寂接过酒壶,浅笑着没有说话,只是将灼灼的目光投向了林竹筠。 襄王见林父依然躬身站着,又挥了挥手道:“林大玉雕师不必如此拘礼,快用席吧。玉石一事就此作罢,我府里向来是定的玉合坊的玉,也就不用你费心了。” 林竹筠听到襄王的话后,故意用一双美目看向了他,脸上露出一幅欲言又止的神色。 襄王本就还不甘心将这绝色美人拱手让人,见到林竹筠的神色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问道:“林姑娘似乎是有话想与本王说?” 林竹筠福身行礼,又咬了咬嘴唇,故意显得万般犹豫之后才轻声说:“因为玉合坊与林记本就是竞争关系,小女子本并不想说这些的,可是方才又听襄王殿下说与邝将军情分不浅,所以还是想提醒襄王殿下一句,若是近来买了玉合坊的玉镯,还是要再掌掌眼才好,可别被人糊弄了。” 襄王微眯的眼睛中顿时露出一阵寒光:“林姑娘这是何意?” 林竹筠面不改色,用一只纤纤玉手轻掩嘴唇说道:“襄王殿下有所不知,玉合坊售假敛财已被证实,要求赔偿的人们把玉合坊洗劫一空,现下在陵城已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只不过消息可能还尚未传到京中。” 襄王神色如常说道:“呵,商人狡诈重利,不足为奇。不过我府中倒还殷实,被骗这几个银钱也无妨,日后不买他家的玉就是了。” 林竹筠轻轻挑了挑眉毛,继续说道:“可是还有更蹊跷的事情,有个人抢回家的玉器中有一枚掸国皇室的玉牌,那人不识货,还是拿到典当行去,典当行的掌柜发现的,掌柜当即就报官了。” 襄王听到此话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不过毕竟是在朝堂之中见多了风云诡谲之人,他依然面色如常地问道:“哦?竟还有这样的事情?那玉合坊岂不危矣。” 林竹筠明白要点到为止,她没有再详细说,只是露出一脸不可说的表情示意襄王。 官场之人与他人各为利益相互结交,最看重的就是“稳妥”二字,若是对方有一点差错之处会危及到自身,那合作关系就如薄冰般脆弱,一击即碎。 南国王室长久以来暗中争夺不断,与掸国勾结之人也不是全无,但若是被皇帝发觉,便是抄家灭门,主谋者五马分尸。 林竹筠赌的就是襄王他必定会怕,他一定会怕这勾结外贼的名义一不小心就落在他头上,到时候就是五马分尸,满门抄斩,毕竟在本朝不是没有先例。 襄王此刻一口饮尽杯中之酒,放声大笑:“哈哈哈林姑娘还真是有意思,肯冒着被冠上手段卑劣诋毁竞争对手的风险,也要提醒我这第一次见面之人。就因为我与你未婚夫自小的情分?” 林竹筠浅浅一笑,转过头目含秋水望着邝寂道:“并无其他,只此一个缘由。” 邝寂第一次见林竹筠用这样柔情似水的眼神看自己,一时间觉得酒意上头,脑袋晕晕乎乎的,直冲着林竹筠露出皓齿傻笑。 襄王看着她看邝寂的那一汪秋水,突然觉得刚刚饮下的酒火辣辣地在胃中翻滚,难受得紧,他一拂袖子离开了林家的席位,坐回了自己的上座。 可是自此之后的整个宴席,他都无心品尝流水一般呈上来的珍馐美味,也没有情趣看那些莺莺燕燕的珠歌翠舞,只一杯又一杯地不停往自己口中灌着烈酒,手上一直在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不知心中在担忧什么。 宴席散后,襄王被下人扶进轿子,抬着送回了襄王府。 襄王妃的一碗醒酒汤下肚,又吹了半刻的冷风,襄王此刻觉得脑中思绪异常的清醒。 他盯了襄王妃的白皙手腕上一只玉镯好一会儿,哑着嗓子问道:“你这玉镯……似乎不是前头玉合坊送来那只了,种水差了很多。” 襄王妃一怔,把袖口微微捋高,露出那只玉镯,在莹莹的月光下,那只玉镯的水头显得浑浊不堪。 她蹙着细眉迟疑着说道:“臣妾戴的就是玉合坊数月前送来的那只蓝水玉镯,臣妾日日戴着,并未换过其他。” 她细细看了那玉镯后犹犹豫豫地小声说道:“不过……好像水头似乎是变差了一些,还不知怎地多了许多的小豁口。” 襄王眉头紧皱,沉声说道:“取下来。” 襄王妃见他神色不悦,立刻从手腕上褪了下来递到他手中。 他把大拇指上一直戴着的翡翠大扳指取下,重重将其与玉镯相撞。 “哐当——” 翡翠扳指安然无恙,那玉镯却断成了两截掉在地上。 襄王妃被他此举吓得身子一抖,惊呼一声:“呀!” 他的嘴角却露出一丝冷笑:“呵,没想到那女子居然所言皆真,玉合坊竟真的蠢到售假敛财。要成大事者,居然做出此等蠢事,那就休要怪我要抛弃他们了。” 正蹲在地上捡手镯碎片的襄王妃听到此话,直起身子问道:“王爷这是要舍弃玉合坊?” 襄王阴沉着脸嗯了一声,顿了顿还是说道:“他们售假就罢了,居然暴露了掸国王室的玉牌,这必定是保不住了,我们与玉合坊这多年来的交往不少,要想让皇兄打消对我的疑虑,只有我亲自把这件事捅到皇兄面前才行。” 襄王妃看了看手中的断玉镯,轻声说道:“可是这是殿下苦心经营多年才得到的助力啊,这样的机会恐怕再难找到了。也许皇上不会怀疑你呢?” 襄王轻轻阖上眼皮,叹息着说:“皇兄不会怀疑?这满南国的风,不管是多隐蔽,迟早都会刮到皇兄耳朵里面。而且他心狠多疑,你也是京中长大之人,又怎会不知?若是那个时候皇兄查到我们这么多年与玉合坊的交往,那你觉得他是会念在兄弟情分留我一命还是说为了保住皇权错杀一人?” 襄王妃听到这些也不再言语,放下了那玉镯,将手伸到襄王太阳穴处轻轻替他按揉起来。 宴席过后,林父带着林竹筠一一拜访与林记玉雕有生意往来的达官贵人,她要时时板着身子摆出一副贤德大方的模样,还要仔细给他们介绍林记今年玉雕的新图样,着实是累坏了。 这一晚,林竹筠给林父撒了好久的娇,才让林父同意她明日歇一天,睡个懒觉,好好休养一下。 却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林父又来敲了林竹筠的房门:“筠筠,起来啦,起来啦,有人在楼下大厅等着你呢!” 被吵醒的林竹筠气鼓鼓地随便抓了件月白色软烟罗裙穿上,快手梳了个垂鬟髻,未戴一个头饰首饰就急匆匆下了客栈的楼,她倒要看看是谁偏要来扰她的清修。 才走到楼梯中间,她就见客栈大厅中鹤立鸡群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子,生生比其他的人高出一个头还不止,他单手背在身后,宽厚的肩膀,窄而健硕的腰身,猿臂蜂腰,引得客栈中的女子频频回头。 正是邝寂。 林竹筠走到他面前福身行礼,没好气地说道:“邝将军怎么这样早?可是有什么急事儿?” 邝寂垂下头看着林竹筠气鼓鼓地脸蛋,圆润又白里透红,看得他真想低头咬一口。 不过他迅速移开了视线,笑着说道:“皇上前些年赏赐了我一座在京中的宅子,今儿下人说宅内的景观都打点好了,想邀筠妹妹一同去看看。” 林竹筠心里腹诽:邀我去看干嘛,给我炫耀京中寸土寸金之地而你邝寂有个大宅子吗? 邝寂仿佛听到她心中所想的话一般,又说道:“邀筠妹妹去看……是因为不知婚期前我们可还有机会一同入京。但是之后我想把这宅子作为聘礼之一送给你,今日先去看看景观内是否有什么闻不惯的花草,也好早些处理。” 林竹筠听到的一瞬羞红了脸,低着头说:“那邝将军等我去梳妆一下,现在妆容着实……简单了些。” 邝寂嘴角隐隐有一丝笑意:“不必,筠妹妹清水出芙蓉的样子也是绝色。” 第三十四章 看来我要亲自去一趟掸国 邝寂骑着高头大马,林竹筠带着小棠乘马车,没一会儿便到了一座外观低调却难掩阔气的宅邸门口。 推开暗红色的铸铁大门,一阵清幽的玉兰香气扑鼻而来,一如陵城的林府。 走在前面的邝寂微微偏过头向林竹筠说道:“知晓林府园林中广种玉兰,所以我命打点林子的仆人也一样在这宅子里头也栽了玉兰树,现在正是花期,希望筠妹妹喜欢。” 林竹筠一愣,玉兰树娇贵,移栽数年后才能盛放玉兰花,他定是早就在准备把这座宅邸送予她了。 她突然忆起前世,被江显煦囚禁在掸国的宫殿之中时,她匍匐在他脚下,颤抖着亲吻他的脚背,无比卑微地恳求,只希望在自己的屋外种一棵玉兰,以解她对陵城、对林府、对爹娘的思念。 那时江显煦温柔地抬起她的脸,唤她单名“筠”,将他的嘴唇轻轻覆上她柔软的唇瓣,林竹筠颤抖着想要抗拒,他转而狠狠咬住她的下唇,直到她的唇瓣流出温热的鲜血才停止。 他捏住她的脸颊,将她净白的脸颊捏出红印,狞笑着说:“你究竟是想种玉兰花还是想逃离我回到陵城?你如今是掸国世子的女人,不想着如何替我颠覆南国,难道还妄想着有朝一日再回南国去做你的林记玉雕大小姐?” 那棵玉兰树终究是没有在掸国种下。 这些记忆太过残忍,林竹筠此刻竟觉得头晕目眩,胃也如同被谁紧紧攥住一般绞痛,顿时冷汗岑岑。 邝寂发现了她突然惨白的脸色和额头上的冷汗,他急忙想伸手扶住她,又恐失了规矩,只好收回了手紧紧握拳说道:“小棠,快些扶住你家小姐。” 小棠这时也发现了林竹筠的脸色不对,她赶快搀住林竹筠说道:“小姐你怎么了?可要找个地方先歇歇?” 林竹筠面色苍白地点点头。 邝寂连忙一边引他们往东边一处凉亭走去,低沉的嗓音焦急地说道:“前边就是宅内避暑的凉亭,你们先去坐下,我命下人送杯茶来。” 看着林竹筠坐稳后,邝寂大步走出凉亭进了一个小屋,里头的下人见了邝寂,明显一愣,连忙说道:“邝将军要什么吩咐仆人来取就是,怎么亲自到小厨房来了?” 邝寂没有理会,自顾自泡了一壶感通茶,急匆匆端着就出去了。 “热茶来了,快服侍筠妹妹喝一口。” 热茶下肚,林竹筠觉得胃里暖和了许多,脸上逐渐有了血色。 邝寂这时才重重地吁出一口长气,他擦净额头上刚才跑出来的汗珠,在林竹筠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用一双湿润的漆黑瞳孔望着林竹筠问道:“筠妹妹是身体抱恙吗?都怪我非要拉你来看这宅子。” 林竹筠看着他宛如小狗眼睛一般的黑瞳,那些可怖的记忆渐渐消散,她轻笑着摇了摇头:“我无事,兴许是今日还未用早膳,所以有些头晕乏力。” 邝寂一听立刻大手一挥招来了下人:“去把准备好的松粉豆沙糕端过来。” 不一会儿下人便端上来了几盘精致的点心,甜咸搭配,色泽鲜亮,看起来甚有食欲。 林竹筠用了几块,都是陵城的风味。 吃饱后她微微仰起头,望着凉亭周围满种的玉兰花开得正盛,觉得心脏好像被柔软的丝绸包裹一般安心。 她弯着眼睛,笑靥如花地对邝寂说:“这府邸中的玉兰花,我很喜欢。” 邝寂听了,稍稍一愣,随后黝黑的脸颊上浮出一丝红色,沉着声音说道:“筠妹妹喜欢便好。” 随后小棠留在了亭中吃点心,邝寂与林竹筠二人在府邸中悠闲走逛。 一片落花飘落在林竹筠的额发上,邝寂看着那片落花与林竹筠若桃花般娇艳的面庞,怔怔伸手拿下了那片花瓣藏于自己手心,轻声说道:“有片落花,替你拂去了。” 林竹筠微微笑了笑,没有言语。 方才邝寂宽厚的大手向她面前靠近之时,她闻到了一股男人特有的如兰似麝的味道,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邝寂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你之前在宴席上面向襄王殿下所说的玉合坊售假、勾结外族之事,襄王殿下不日前禀报给皇上了,刚好我当时在与皇上议事,所以听到了。” 林竹筠神色如常,心中却笑了,果然她赌对了,玉合坊勾结外族之事已然是纸不包住火,襄王要想保全自身,那就只有在京城其他官员都还未曾发现之时,主动站在玉合坊的对立面,舍弃玉合坊来撇清自己。 让皇帝觉得他也是被骗的人之一,自然就不会认为他们是一党的了。 “那皇上对此事怎么处置的?” “圣上对待勾结外族之事历来严厉,听此消息龙颜大怒,当即下旨要查抄玉合坊,揪出背后主谋,押送回京五马分尸。” 林竹筠瞳孔一颤,这位圣上,果然残忍。 若非如此,也不会造成五年前那场惨剧,让江显煦对其恨之入骨,势要颠覆南国。 她想了一下又问道:“那皇上要派谁督办此案呢?陵城的官府,皇上怕是信不过的。” 邝寂听到这话,诧异于第一次入京的林竹筠对皇帝的了解,不过还是回答道:“因为是襄王殿下上报的,再加上襄王之前曾经到过陵城,所以圣上直接派了襄王殿下去陵城督办。” 这倒是出乎了林竹筠的意料,本以为皇帝必定会因为襄王与玉合坊的关系避嫌,却没想到皇帝竟直接任用了襄王。 她在脑内迅速思索了一阵,隐约觉得不好。 前世江显煦举兵破了陵城后,在京城内接应他的,就有这位襄王殿下,他明摆着是江显煦的人。 这时邝寂继续说道:“不过圣上历来多疑,他并不放心此等大事只有一人督办。他见我近来军务比较清闲再加上常驻陵城,所以派我协办此次清查事宜。” 林竹筠此刻心中是又喜又怕。喜得是还好不是襄王一人督办,不然想要借此彻底除掉玉合坊,揪出背后的江显煦必然不可能。怕的是邝寂本来就是江显煦迫切要除掉的人之一,若是邝寂牵扯进了此次的事件中,她怕江显煦会提前对他动手。 邝寂见她不说话,但是一双粉拳仅仅攥着裙摆,面上愁容不断。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疑惑地问道:“怎么了?筠妹妹是没料到他会上报皇上吗?被皇上所说要五马分尸吓到了?” 林竹筠回过了神,看了一眼周围确认无人,难得严肃地低声说:“邝将军,玉合坊若是真的与掸国有所勾结的话,此次清查之事必然十分凶险,明里暗里必定会有人要加害于你,甚至可能会使些阴毒的手段,你务必要小心,连共事之人都要留个心眼。” 邝寂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共事之人?筠妹妹此话何意?是此次负责清查的官员中已经混入了奸细吗?那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一连串的疑问让林竹筠顿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作为一个商户家的闺阁女子,她说出这番话实在是太不合理了。 她连忙笑了以下,搪塞着说道:“我并不知晓什么,方才所说都不过是做最坏的猜想而已,只是希望邝将军万事小心,保重自身。” 邝寂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林家、邝寂和襄王三路人马没过多少日子就抵达了陵城,为了不打草惊蛇,襄王没有去官府,就在邝府住下了。 可是毕竟是当朝皇上的兄弟,亲封的襄王,到达陵城后众人就一直议论纷纷,猜测起他到陵城的意图来。 消息当然传到了东山寺之中,江显煦心中惴惴不安,他与襄王勾结时日已经不短,可是一直暗中所达成的共识都是不到江显煦举兵入京之日,襄王不可暴露,不可主动联系江显煦。 可是他此次到陵城来,就是彻底打破了他们之前所达成的共识,他此刻觉得整盘棋局突然脱离了自己的控制,从玉合坊莫名其妙从掸国运回了一批假货开始,他就觉得棋局之中似乎出现了其他的力量,一直在破坏他的计划,而他,却一直像眼前蒙了一层白纱一般看不清楚事态,一直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他苦心谋划了数年,棋局一直都是按照他的路径在稳步进行,可是现在却不停出现变数,他讨厌现在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去,把何掌事给我带来。”他低声吩咐高赛。 高赛应了一声,迅速就往山下赶去。 何掌事战战兢兢地到了东山寺,双膝跪地,匍匐在江显煦面前:“世子……您找我来可是那枚玉牌有法子弄回来了?” 江显煦听到他这话,顿时心头一阵火气涌上,他一脚将何掌事的脑袋踩到地上,让他肥圆的脸紧紧贴着地面,沾了满脸的灰尘。 他一边用脚使劲儿碾压,一边骂道:“你这个没用的玩意儿居然还敢来问我!那么隐蔽的东西你居然就让疯狗们抢了去,而且不是官府找上门来了还不知道!” 那何掌事被踩得满脸狼狈,嗫喏着说:“小的那阵子实在是被一波接一波来讨债的人给弄得晕头转向的没发现,不过世子您放心,我们咬死了不承认,那官府不是拿我们也没法子,只得把那个把玉牌拿到典当行去的人抓了。没有其他证据,他们不敢动玉合坊的。” 江显煦听到这话将脚从他脸上拿了下来,问道:“襄王进陵城的事情你知道吗?” 何掌事急忙摇头说:“小的不知,没有您的吩咐我不敢私下联系襄王殿下,上一次与他有联系就是送那批蓝水玉镯入京了。不过也没说什么呀,左不过是让他多在圣上面前夸赞我们玉合坊的玉。” “蓝水玉镯?一样会跑水的?”江显煦阴鸷的目光投在何掌事身上。 何掌事打了个寒战小声说:“都是同一批料子……应该也是会跑水。可是世子,我们的马帮就是跟前头一样按着您的要求与掸国王室的人接头,再去找的场口主,怎么此次的料子会这样呢?” 江显煦眉头紧皱,他也不知道为何此次的料子会有问题,难道是掸国王室那边故意陷害?难道是掸国要重新扶持他人来颠覆南国?所以襄王才会来陵城?就是为了见新的合作者? 越想越觉得心烦意乱,他低声说道:“看来我要亲自去掸国一趟了。” 第三十五章 必要时候,都不能留 江显煦恐于隐藏的身份暴露,从未直接与襄王联系,都是通过玉合坊来传递消息。 此刻襄王入了陵城,他不确信襄王的目的与站位,并不敢贸然自己联系襄王,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决定自己走一趟掸国探清缘由,也避一避此次的风波。 待何掌事离开了东山寺后,他阴沉着那张本是仙姿玉貌的脸对高赛说道:“我带上熟悉路线的暗侍卫要去一趟掸国,你留在这里随机应变,盯紧了襄王和玉合坊……必要时候,都不能留。” 他沉思了一会儿又说:“襄王从未见过我们,他只知道玉合坊,若是他没有打东山寺的主意,那还是暂且留下,我们在京中的内应并不多,他还有大用处。” 高赛顿首道:“遵命。” 时间已经过去了几日,邝寂与襄王仍然按兵不动。 襄王内心已经开始焦灼起来,他的屁股并不干净,他不想将玉合坊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只想将此事糊弄过去,向皇兄交差即可。 毕竟他无法确保玉合坊没有暗藏什么他们勾连的把柄,如果真被邝寂查了出来,他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他主动找到了邝寂说:“邝将军,我们如今已经暗中观察那玉合坊数日了,他们的人除了日常的活动,并无什么异样,难道我们还要继续等下去吗?若是时间长了无法结案,我怕皇兄会怪罪我们无能。” 他顿了顿,狭长的眼中露出一丝寒光继续说道:“甚至可能会怀疑我们有私,到时候就难办了。” 邝寂微微思忖了一下,说道:“襄王殿下是此案督办,属下不过是协办而已,若是襄王殿下有下一步的计划,属下悉听尊便。” 襄王微微一愣,仰头大笑了两声说道:“哈哈,邝将军不必如此自谦,论功劳和论皇兄的倚重程度,我都远不如你。” 邝寂没有搭腔,只恭敬地低下了头,看不清楚脸上的情绪。 襄王继续说道:“我认为,我们不妨明日带着圣上的圣旨率领将士突击玉合坊,将主事人员尽数捉拿到牢中严刑审问,坊内外彻底搜查,必然能抓到勾结的证据,呈报圣上。” “襄王殿下此计划甚好,只是有一个情况属下要禀告陛下。” “何事?” “林家的三哥,自从林家分家之后,他便一直在与玉合坊合作,还一起联合开了一家林记玉合坊,我们此次是否要一同清查他呢?” 襄王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玩味地看着邝寂:“邝将军觉得如何呢?他可是你未来夫人的亲哥哥。” 邝寂面不改色道:“公事公办,此等涉及叛国的大罪,岂有放过的道理。” 襄王微微一愣,他着实没想到邝寂会如此,林竹筠那日明明对邝寂一幅情根深种的样子,可是邝寂却对林家的人如此铁面无私。 他微微勾着嘴唇说道:“既然邝将军如此说了,那明日就连同林三玉合坊一起清查。” 邝寂顿首:“好。我这就去清点将士,准备明日突击。” 翌日晨光未亮,从玉合坊门口传来一声“砰”的巨响。 邝寂带领的将士撞开了玉合坊的大门。 襄王高喊道:“将所有人都捆起来!不要放过任何一个人!不可让任何东西损坏!” 训练有素的将士迅速将坊内刚刚惊醒的人们捆绑起来聚在院子中间,邝寂带着另一批人马开始逐一搜查起玉合坊内的每一个角落。 襄王趁着邝寂搜查之际,一把抓起了被五花大绑的何掌事,凑到他的耳朵边低声说道:“何掌事,你若是乖乖把嘴闭紧了,那你不过就是受些皮肉之苦,妻儿都能安然无恙,可是若是你说了些不该说的话,牵扯到了我的话,你知道后果。” 嘴巴紧紧塞了破布的何掌事急忙点头以示明白。 不一会儿,邝寂在何掌事卧房的一个暗格之中发现了几张羊皮卷,他小心取出,展开一看,都是掸国的各块地图,详细标注了掸国各个部落的聚集地与山兵的驻守处,比他手中有的地图还要详尽。 他在旁边又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装着的正是掸国王室的玉牌,原来玉合坊所持有的掸国玉牌竟然不止一块。 他拿着那几张地图和玉牌到了襄王身边,展示给襄王看。 襄王狭长的眼中露出凶光,他一脚踢在何掌事身上,凶狠地说:“何掌事,你这可无法再抵赖了吧!官府大牢之中的各色刑具已经备好!我劝你们还是莫要负隅顽抗了。” 日夜盯着玉合坊的暗侍卫很快就把玉合坊被破的消息报告给了高赛。 高赛沉思了片刻,叫来了所有暗侍卫低声说道“世子有令,若是玉合坊出事,那我们势必要保证不能让何掌事透露出任何消息,今夜,为了颠覆南国大计,你们就随我潜入官府大牢,刺杀何掌事。” “遵命!” 天光才暗,高赛立刻穿上一身漆黑的夜行衣,将数个闪着寒光的暗器藏入了袖中,持一把弯刀带着几个暗侍卫趁着夜色掩护潜入了牢中。 牢中襄王与邝寂正在逼问玉合坊掌事背后受谁指使,是否意图是谋夺皇权。 此时何掌事与林三的指甲已经被尖嘴钳尽数拔掉,腰部臀部皆是血肉模糊,已经是惨不忍睹了。 夏涟本有身孕,此刻却是瘫在牢房之中面容惨白,双腿中间有大量的血液,染红了牢房地上所铺着的干草,若是走近看,干草之中似乎有一个大血块,隐约像个未成形的胎儿。 “哔——”一声尖锐的哨响,高赛带着几名暗侍卫从暗中持凶器冲出,径直朝着牢中众人杀去。 几个本来正在瞌睡的狱卒瞬间惊醒,可是还未抓起兵器就被打倒在地,刺客们毫不留情将手中刀剑“噗嗤”一下刺进了狱卒的心口之中。 襄王见状急忙躲到了一个牢房之中,隐在一个犯人身后。 这时已有一个刺客接近了何掌事,高扬起弯刀就要往他的脖颈处砍去。 邝寂连忙抽出腰间所佩宝剑,“铿锵!”一下挡住了一名刺客向何掌事砍去的弯刀,那刺客立刻反手一转,将弯刀朝着邝寂面中砍去。 邝寂重心下移轻巧躲过了那迎面的一击,又顺势横腿一扫将那 刺客扫倒在地上。 这时高赛突然从袖中飞出暗器,大面积的寒光闪现,眼看就要击中何掌事与邝寂。 邝寂飞舞起剑花勉强挡住了射往自己身上的几十枚暗器,可是却无暇顾及何掌事那边,几十枚暗器齐刷刷钉在了何掌事面上,他的双眼瞪到目眦欲裂,嘴角鼻孔皆流出鲜血,瞬间毒发而亡。 高赛见何掌事已死,口中舌头一卷发出“咻——”的哨音,带领着其他暗侍卫迅速逃离。 襄王此刻在心中腹诽:不是说驻边大将军邝寂乃是南国武艺第一,在战场之上犹如阎罗天王一般杀伐无情,敌军见了他都是小鬼见了阎王,怎么今日亲眼所见他出手,虽确实是武艺高强,但也没有那么厉害,看来传言还是有夸大的成分。 邝寂正欲追赶那些人,却被从牢房中出来的襄王一把抓住:“邝将军,现在你孤身一人,还是莫要犯险的好。若是需要追查,待处理了这里,再率兵在陵城内搜查也不迟。” 邝寂看着那满地的尸身与腥臭的血液,皱起一双浓眉问襄王:“襄王殿下,现下玉合坊掌事已死,那刺客首领也逃之夭夭,余下的死人都开不了口,这案子我们到底该如何是好呢?继续严刑拷打林三与夏涟?” 襄王此刻心中明了那刺客必然是来灭口的,不让玉合坊吐露出背后暗藏之人的消息。 不过刺客却并没有意图来取他性命,想来应当是还有意保留与他的合作,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禁一阵窃笑:“他们二人必然是对情报一无所知,所以才没有被刺客暗杀。相信我们就算再加以严刑拷打,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如今玉合坊的掌事已死,我们要找人向陛下交代,不如就用他们二人。” “那他们勾结掸国的意图为何呢?他们的能耐,不至于威胁到皇权。” 襄王轻蔑一笑:“邝将军啊,他们从林家被分了出来,夹在林记玉雕与玉合坊中间,守着那门可罗雀的林三玉合坊,日子过得苦巴巴的,勾结了掸国王室,那必然是能拿到最好的玉石货源,他们难道会不想吗?” 邝寂点了点头说道:“襄王殿下思虑周全,属下并无异议。” 襄王微微一笑,手掌抚上邝寂的肩膀说道:“邝将军放心,有刺客刺杀了玉合坊掌事一事,我会说是您已经拼尽全力,但是双拳难敌四手,你为了掸国的那些秘密地图不被夺去,才没护住他,不过还是保住了最重要的林三与夏涟,您看这样如何呀?” 并无人知道此前林竹筠路遇匪徒之事邝寂暗中早已经查清楚了就是夏涟收买的那个匪徒,所以邝寂对林三一家也恨之入骨,夜里都在做梦要将他们二人抽筋扒皮,为林竹筠泄愤。 此次把他们二人推到风口浪尖去,他早有计划,所以在高赛暗杀玉合坊的何掌事之时他并没有拼尽全力阻拦,他想的就是若是那人一起杀林三最好,不杀那襄王为了交差必然要找个拿去交差的人,这就非他们二人莫属了。 果然一切都如他所计划的一般。 第三十六章 这结局都是你们自找的 宣判的圣旨下到了陵城。 与此次玉合坊勾结掸国有关的众人,无一例外,尽数押解前往北境最为酷寒之地,在酷寒之地中日日赤身搬冰,若有违逆,即刻五马分尸。 押解启程的那日,北风不停地刮着,令人心生寒意,不过这点寒冷,与北境想必还是差得远了。 林家一行人还是前来为林三与夏涟送行,夏涟才小产数日,脸色苍白,唇瓣乌青,佝偻着身躯全然仿佛一个八旬老妇。 林竹筠看着他们的身影,只想到了前世她被大雪覆盖,雪在伤口处融化时候那种刺骨的疼痛与严寒,她冷眼睥睨着他们,心中觉得无比的畅快:三哥三嫂,若非是这一世来你们每一步都还在谋害我,那也不至于会到如今,若是我不加以反抗,那要在丧生在冰天雪地之中的人就是我,如今这结局,是你们自找的。 她正冷眼驻足观看之时,襄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他轻轻凑到林竹筠耳边说道:“林姑娘,今日我就押解着他们回京了,不知之后可会有缘再会?” 林竹筠骤然侧身往一边后退,躲开他那轻浮的呼吸气息。 襄王玩味地一笑:“林姑娘,不知你可知道你三哥三嫂是如何获罪的?” 林竹筠微微屈膝福身行礼道:“贪从心起,终是害人害己。” 襄王居高临下睥睨着她,一手掩嘴低声说:“终是他们有错,可是最终把他们推向这无法回转余地的,是邝将军。我曾好意提醒,他们二人乃是你的血脉至亲,要他留你几分颜面,可是邝将军却充耳不闻呢。” 林竹筠一瞬间瞳孔放大,杏眼浑圆:“邝将军?” 襄王目的达成,笑着翻身上马,扬长而去了。 留林竹筠呆呆立在原地,思索起为何邝寂会要送她三哥三嫂入狱,可是最终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押送的车队走后,林竹筠随着林家其他人神色恍惚地上了回府的马车。 林竹筠与林母共乘一辆马车,林母一直用手帕掩面哭泣:“呜呜呜,我苦命的三儿,怎会落得如此下场呢?呜呜呜……” 林竹筠明白要送亲生儿子流放必然是痛彻心扉、伤心入骨,可是刚才襄王的话一直萦绕在她脑中,林母的呜咽的哭声让她异常的心烦意乱。 邝寂虽然在战场上面杀伐无情,可是在她面前,在林家人面前,都还算温文尔雅,待人和煦,可是为何在这件事上却下了如此狠辣之手呢? 林三与夏涟虽然狠毒,可是前世的事情无人可知,而今生他们对林竹筠做的那一切除了小棠与小松也并没有再让其他人知道。在外人眼里,尽管林家分家了,但林三一家还是林竹筠的血脉至亲。 邝寂此举,却是让林竹筠心生疑窦。 她是真的怕了,她不敢盲目地信任别人,前世盲目的追求她以为的宿命之人,却换来最后那样凄惨的结局。 她怕,她怕这一世的邝寂也是如同江显煦一般精于演戏之人,她怕邝寂现在所展现出来的一切爱与呵护也是如同前世江显煦想要引她入套之时的甜言蜜语一般,她怕最后发现自己重活了一辈子,却还是什么都无法改变。 她好不容易对邝寂建立起来的信任,在此刻有了动摇。 …… 掸国的宫殿之内,一抹欣长而端秀的身影立在掸国大王面前。 地上撒着数块已经跑水了的玉石料子。 江显煦与掸国大王相对而视,四目交接之时,让人觉得寒风阵阵。 良久之后掸国大王仰天大笑后说道:“世侄,就为了这点小事,也值得你大老远从陵城辛苦躲避边境线上驻守的将士,偷渡而来?” 江显煦也笑了,杏粉色的嘴唇微微勾起,一双琥珀色的瞳孔之中却并无笑意:“大王,这在您看来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在世侄看来,这是关系到我们合作信任关系的大事,莫不是您觉得我已经是可以轻看的弃棋一枚,才会用此等劣质的货色来欺瞒我的马帮?让玉合坊毁于一旦?让我们苦心经营大计的经济来源也断送?” 正坐于大殿之中的掸国大王此刻眼中寒光一阵:“世侄,我看重你,不是让你这般放肆来质问我的。希望你别忘了,当年枯瘦如柴的你被官兵扔在荒林之中奄奄一息的时候,是谁救了你?又投入大量的财力人力,给了你未来能手刃仇人的复仇机会?我当年能救你,能扶植你,那我如今也能将你舍弃。” 江显煦顿时感受到了宫殿四周站着的亲兵散播出来的杀气,他紧紧咬住口中一口银牙道:“大王,世侄并非是要挑战您,只是这件事,着实是极大地破坏了我的计划,我不得不亲自前来确认一下您对我是否还需要我这枚棋子?毕竟……能名正言顺一统两国的棋子可不好找。” 掸国大王从大殿中间的座位起身,一言不发走到江显煦面前,静静看着江显煦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和他头上新长出来的浅棕色头发。 半晌后他转身笑着说道:“世侄怎会是棋子呢?世侄可是我未来的女婿啊!此次玉石料子的事情,是我视下不严致出的祸端。那个胆大包天欺上瞒下的场口主,已经抓起来了。” 说罢他手冲着大殿旁边站着的亲兵一挥,亲兵立刻从大殿外带来了一个满身伤痕的掸国人。 “就是他,翡翠矿脉枯竭却没有上报,为了保住财路擅自从他国采购了蛇纹岩以次充好,才造成了此次的祸事。既然是毁了世侄的玉合坊,那世侄说究竟如何处置他为好?” 江显煦冷眼睥睨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场口主,躬身行礼说道:“世侄不敢逾越,还是大王亲自处置为好。” 掸国大王微微一笑,又一挥手让亲兵带了下去,才带出去没一会儿,不远处就传来了他如同杀猪般的嚎叫声,让人听得头皮发麻。 这时大殿后面的帷幕之后走出来一个身姿曼妙,举止婀娜的红衣女子,与掸国大王一般的比江显煦还要白上一度的肤色,浅浅琥珀色的瞳孔闪着勾人的光。 她走到掸国大王面前躬身行礼:“父王。” 掸国大王亲昵地牵住她的手,带到江显煦面前说道:“既然玉合坊已毁,我们也已经暗中谋划了多年了,掸国的将士都已经备足,那我要你加快步伐,尽快破陵城,杀皇帝,带着我的红枝一起,在南国称王。” 江显煦瞳孔放大神色一愣,他考虑过此次有来无回,却未曾想过却是要他尽快夺权,还是带着掸国大王唯一的公主一起。 但是很快他嘴角浮起笑意:“大王英明,世侄必然不负重托。” 从大殿之中走出来的江显煦双腿一软,若不是扶住了回廊的扶手,恐怕已经瘫软在地,他此时才发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洇湿。 与虎谋皮,着实需要极大的勇气。好在这一次,他又勉强撑过了一轮。 林府这几日,林三与夏涟获罪的阴霾已经渐渐消散,林母成日的吃斋念佛,去东山寺去得愈发勤了,偶尔也要带上林竹筠一起,不过林竹筠却一直未曾在东山寺中再看到江显煦,她的心中隐隐不安起来。 这夜,摸不清楚江显煦目前计划的她看着房中的花梨木古琴,决心还是要再去找一次江雨,上次连她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推了回来。 这次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要见到她,她是江显煦阵营之中必须要拉拢的存在。 翌日,林竹筠一早就穿上裙衫白纱遮面,手里握着琴谱带着小棠从院落里一小门偷偷溜了出去,小棠一路小跑紧随其后,神色慌张不断张望,没曾想越慌张就越出错,小棠一头撞在了一个男人背后。 男人转头过来,额角到眉尾处一条骇人的刀疤横亘在那里,原来是邝寂,小棠压下惊悸,行了一礼后匆匆往林竹筠的方向追去。 邝寂的目光追随着小棠看到了那白衣翩跹的少女,嘴角似是隐隐展现了一丝笑意,却又被强行压抑下来。 林竹筠依着上次来茉香楼的记忆,一路小跑到了茉香楼,白日的茉香楼并无客人,里面只有寥寥几个清倌正懒洋洋地倚在二楼小憩。 林竹筠带着小棠从后门猫了进去,一进去就碰到了上次认识的女掌事。那女掌事被林竹筠一惊,不过立刻就认出来了林竹筠,她压低声音问道:“林小姐,您怎么来了?可是那批玉料的事情?” 林竹筠连忙掏出一个装满了银钱的锦袋塞到她手里:“掌事妈妈,并非是那料子的事情,是我前几日得了一本琴谱,可是在府中钻研了几日都弹不对味儿,思来想去这满陵城只有江雨姑娘才能弹得出来,所以特地前来望掌事妈妈能引荐一下。” 那掌事妈妈掂了掂锦袋的分量,谄笑着说:“来就是客,江雨姑娘正空着呢,林小姐随我来吧。” 她带着林竹筠上了二楼,走过长长的走廊到了一间门口挂着“雨霏阁”的房外,她一边推门一边喊着:“江雨姑娘,有贵客来了。” “呦——这什么贵客才能白日青天的来呀?” 林竹筠未见江雨,就先闻她那娇中带媚的声音,只是这一世同前世相比,却好似故意还带了几分妖娆之味。 雨霏阁内,一架油光水滑的大红酸枝古琴放于窗边,一旁高高地书架上面放满了琴谱,墙上却是数幅白描画作,那画风让林竹筠觉得格外眼熟。 江雨见来人竟然是个女子,千娇百媚的步伐忽然停止,只怔怔看着林竹筠。 第三十七章 唤你雨霏姐姐可好 林竹筠看着这个前世给予过她无限温暖的女子,容貌还是如同前世的记忆一般妖冶艳丽,一双有着浅琥珀色眼眸的眼睛眼尾微微挑起,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娇媚,秀挺的鼻梁尖尖上一颗朱红色的朱砂痣,让人移不开眼。 可是现在她身上却只裹一件俗艳粉气的齐胸襦裙,再堪堪罩着一件半透明的云雾纱外衫,十足风尘女子的模样,看得林竹筠忽然心疼不已。 江雨迅速收拾起了自己讶异的神色,踏着柔美的步伐缓缓走到林竹筠身旁,轻柔地在她耳边呵气如兰道:“这位小姐虽然白纱遮面,却也是难掩绝色,不知今日到我们这茉香楼来是有何贵干呢?是想来看看自己的姿色与我相比如何呢?还是……我这百花魁首的名号连女子都想来一尝芳泽了?” 说完她轻掩着嘴唇玩味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女掌事轻轻用帕子拍了江雨一下,嗔怒着说:“看来我是太惯着你这小蹄子了!连林记玉雕小姐的玩笑也敢开!” 林竹筠笑着拦下了那女掌事:“掌事妈妈莫要怪罪江雨姐姐,是我来得鲁莽。” 江雨停住了笑,定定看着林竹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竹筠屈膝福身行礼道:“在下林记玉雕的林竹筠,平日闲暇之时独爱抚琴,可是小女子不才,白白收藏了许多罕见的古琴谱子,却是总不知如何才能弹奏出它该有的韵味。听闻茉香楼江雨姑娘琴艺一绝,所以才鲁莽前来,希望江雨姑娘能指点一二。” 江雨一愣,自从五年前到了陵城,被关在这只有黑夜没有白天的茉香楼之中,她见过无数的人,无论外表如何的正义凛然、刚正不阿,一旦踏入这暗巷,见了这花红柳绿,嘴中说出来的要求,都是让人无比恶心。 她第一次听到如此纯粹的要求,她仔细看着林竹筠的眼神,清澈可是却不愚钝,透着一丝坚定与坚韧,她如同被蛊惑一般答应了她请求。 见江雨答应了,那女掌事有眼色地带上房门出了江雨的房间。 林竹筠将手中的琴谱递到江雨手中,轻声问道:“江雨姐姐,你住的雨霏阁,我日后唤你雨霏姐姐可好?” 前世,林竹筠一直是这样唤她的。 江雨正在翻看琴谱的手微微一颤,“江雨霏”是她的本名,不过在她受家族牵连获罪被投入到这勾栏之日起,世间就再无“江雨霏”,只有“江雨”。 “可好?雨霏姐姐?” 林竹筠这一声轻柔地呼唤,让江雨仿佛再一次听到了她亲妹妹的呼唤,如果她的妹妹还活着的话,也会像林竹筠这样缠着她喊“雨霏姐姐”吧。 她稳住心神,一如往常那样媚笑着轻轻凑到林竹筠面前,鼻尖那颗红艳的朱砂痣就快要碰到林竹筠的鼻尖,柔声说:“只要林小姐高兴,唤我什么都可以。” 林竹筠没有躲避她,弯着一双清澈的眼眸笑着说道:“甚好,雨霏姐姐。” 过后一个时辰,房内委婉连绵的琴声不绝如缕,连小棠都听得入了迷,半晌后清醒过来便说:“我以为我们小姐的琴艺已经够好了,可是今天听了这个姐姐弹琴,真觉得更妙了。” 江雨微微一笑,只是看着林竹筠道:“这谱子的要点我都跟林小姐一一说了,又弹了一遍,林小姐可还有哪里需要我再说一说的?” 林竹筠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又突然看到她房中挂的那几幅白描画作,手指轻抚着问道:“雨霏姐姐,这些画也是你画的吗?” 江雨看着她温柔轻抚画作的模样,对那画作有着十分的珍爱之色,她取下一幅递给林竹筠道:“闲来无事之时画着玩的,若是林小姐喜欢,送你一幅就是了。” 林竹筠眼中立刻露出欣喜之色,她宝贝地小心看了又看,卷好放入袖中道:“多谢雨霏姐姐!” 这时小棠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到林竹筠面前说道:“小姐,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快回府吧,回去服侍您泡个热水浴,今天好好睡一觉就不会再头疼了。” 江雨一听,眉头微微蹙起说道:“林小姐如果是失眠引起的头疼得话,我略通些药理,知道一古方可用:将鲜百合用冷水洗净后浸泡十二个时辰,再把红枣核炒熟又水煎去渣,最后加入浸泡后的百合煮熟。可以安神助眠,消除头疼。” 林竹筠一笑:“雨霏姐姐真是博学多才,连药理都懂得。” 稍微犹豫了一下,不过林竹筠还是问道:“可是雨霏姐姐怎会到这茉香楼中来了呢?” 她想再多引导江雨说些心里话,拉紧彼此的距离。 此话一出,江雨立时脸色微变,她突然惊觉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冷着面孔说道:“原来林小姐想听的是这个?但是外头的说书人那么多,风尘女子那差不多的故事由他们讲起来定是要比我本人说还是要精彩上几分的,你也不必来找我。” 小棠顿时觉得她恼得奇怪,冲在林竹筠面前就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们小姐不过随口一问,你就这般无理。” 林竹筠一把拉住了小棠示意噤声,她福身行礼道歉:“雨霏姐姐,我不是有意打探你的私隐的,对不住了。” 江雨没有转头看她,只依旧望着窗外那街道上行走的行人,冷冷说道:“琴也教完了,林小姐还是快走吧,若是让有心之人看到了你出入这茉香楼,怕是会毁了你的清誉的。” 林竹筠此刻也知道是自己操之过急才引起了她的戒备,没有说话,只是在她的屋内放下了一只成色上佳的玉簪,离开之前说了一句:“银钱恐怕会被掌柜收走,我想还是首饰更为稳妥。雨霏姐姐若是有任何需要的,不妨跟我说,我定要努力助你。” 江雨没有说话,依然怔怔望着窗外,不过紧紧攥着的拳头还是暴露了她纠结的内心。 白露过后,秋意一天比一天浓,晨风吹过的时候,总会卷进来馥郁的金桂香气,闻得人甜腻上头。田庄里头的庄户们倒是一片喜气洋洋,今年收成好,稻田里成熟的稻米层层叠叠,水里的稻花鱼也到了品味的时候。 “小姐,邝将军在正厅等您,说是邝家的庄户送来了几尾肥美的稻花鱼,要送您尝个鲜儿。我看着那鱼的鳞片,金灿灿的,可好看了!” 小棠一脸兴奋地说道。 林竹筠却心口闷闷的,那天襄王说的话这么久来一直萦绕在她的心中,她一直在细细复盘邝寂对她的所言所行,却惊觉邝寂似乎在对待她的时候过于好了一些。 若是出于是未婚妻的缘故,那做到相敬如宾,温柔和煦便好。可是邝寂却远远超出了这个范围,数次舍身助她,就如……就如同前世的江显煦一般。 所以这些日子来,她一直躲着邝寂。 她紧紧攥着腰间的凤形玉坠,轻声说道:“小棠,你替我回邝将军,就说我有些不舒服,就不出去见客了。那鱼他拿回府给邝老爷跟夫人享用吧。” 小棠微微一愣:“小姐?你哪里不舒服吗?” 林竹筠纤细的食指揉着太阳穴道:“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头风罢了。” 小棠把林竹筠的话照着说了一遍,最后却还是把那金灿灿的几尾稻花鱼拎回了林竹筠院中,她小声说道:“我照小姐的话说了,可是邝将军还是把鱼给我了,说你头疼,吃鱼补补正好。” 邝寂露着皓齿傻笑的样子突然浮现在了林竹筠脑中,她立马攥着拳头捶了捶自己脑壳,希望把他那张笑脸赶出去。 小棠见了,急忙问道:“怎的了小姐?可是头更疼了?” “我无妨,你还是快把这鱼拿到小厨房去吧,莫要辜负了邝将军一番美意。” 没有见到林竹筠的邝寂回到了府中,百无聊赖地进了书房,翻开书案上日日要读的兵书,书中夹着一片被压得扁扁的花瓣,正是在京中府邸之时,从林竹筠额发上取下来的那片。 这片花瓣就这样,被邝寂藏于掌心,又夹到书中,从京中一路回了陵城,香味早已散去,粉白的颜色也变得发黄,可是看到它,邝寂就能想到那日林竹筠不施粉黛却微微泛着桃红的脸颊。 他摩挲着腰间的祥龙玉坠,偷偷地笑了。 徐露清来找林竹筠,带了了一封江显煦的信件。 送走徐露清后她打开了信件,还是如同此前的数封一般带着寺庙香火的味道,呛得她恶心。 “筠,见字如面,若是你到寺中来寻我未果的话,还望勿怪。此前一段时日我听从住持师傅的安排,随寺中的几个师兄一同云游参悟佛法去了。可是我愈加去看这大千世界之中的红尘男女,我愈加觉得浮世万千,吾爱只有三。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虽日日参悟佛法,可我却偏生是个红尘俗人,如果有一天,你说一句要我,那我愿意背弃佛法,与你执手,醉生梦死一世情。” 林竹筠将信件投入到房中的火盆之中自言自语道:“呵,又是如此。这些哄小女孩的把戏可是哄不到我了,你也不知道再想些新法子。” 她不知道的是,江显煦已经酝酿了一个阴毒的法子,意图在林竹筠彻底心碎被世人唾弃之时,他作为救世主一般降临,救她于水火之中。 想来这般,料是大罗神仙也定难招架。 第三十八章 有小虎牙的宋晋仁 清晨,林竹筠在陪林父林母用早膳。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阿娘,此前说的邀请永安的表哥来府里小住,可有音信了?” 林母一听眼角眉梢露出笑意来:“快了!快了!此前他们信里说走水路过来,算算日子,他们应当就要到陵城了!到时候喊你大哥哥带着露清去码头上接接。” 林竹筠微微点头,往嘴里送了一口饭问道:“阿娘,我可没见过那位表哥,他……长相如何?” 林母回忆了一下说道:“我也是上次去接露清时候见的了,都已经好多年了,他那时候年纪尚小,我只记得眼睛不大,但是……脑门挺大的!” 林竹筠一听顿时哑口无言,半晌才说:“那身形如何呢?同邝将军比如何?” 林母微微皱眉说道:“他那个时候还小,跟个小罗卜似的,看不出身形如何,但看他的父母,大约是不会有邝将军那般高大。” 林竹筠心里想着完了完了,若是要撮合这样的男人与露清表妹,怕不仅不会消除露清对邝寂的想法,反而还可能为她的春心再添一把火。 她皱巴着小脸问:“之前不是还说是个翩翩公子吗?怎么现在又变这样了呢?” “是个翩翩公子啊!他喜爱诗词,又肯读书上进,年少时候就中了秀才,如今正在准备考进士呢。” 林竹筠又觉得头疼得紧,她想了想说道:“阿娘,我能否一同去接永安的表哥呢?” 她想的是如果到时候真人真的太过不忍直视的话,她还能美言几句挽回一点。 林母点了点头说:“也好,让露清一个女孩子去,说不定要羞得话都不敢说。” 这天在码头上,林竹筠是全场最忐忑不安的那个人,反而徐露清淡定得很,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漠不关心的意味。 等了半天终于见远处的河流处浮现出了一艘不小的木质沙船,甲板上站着一个修长高挑的男子,搀扶着一个老妇,身后似乎是还站着一人。 半晌后,船靠岸,甲板上的三人从船上走了下来。 林家大哥带着林竹筠等一众人纷纷行礼,恭敬地说道:“宋夫人与宋公子远道而来辛苦了!小侄是林徐氏的大儿子,此前在永安时候见过几面的,不知表姑母可还记得。” 从船上下来那位身着简朴却自带一身优雅气质的老妇微微颔首说:“记得记得,贤侄是一惯掌管林记马帮的那位。” 她仔细打量了林竹筠一下,和善地笑着说道:“这位就是我那老妹妹捧在手心里头的掌上明珠——林竹筠吧。” 林竹筠羞赧地低下了头,答了一声:“表姑母好。” 这位表姑母目光移到徐露清身上之时,眼中却隐隐泛出了莹莹的泪光,她一把把徐露清拉到了自己怀中,抚着徐露清的额发,哽咽着说:“清儿,多年未见,你都长这么大了!怪姨母当年没能把你留在身边,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徐露清眼圈微红,静静在她怀中没有说话。 当年她父母先后亡故后,家中无亲兄弟可以依仗,而她也还不到十岁,宋府与徐府同在永安,两家族来往密切,宋氏也想把她带到身边去养,可宋氏不过是徐氏的远方表姐,论血缘亲疏实在是远了些,而且徐露清父母临终托付了林家,所以才没能去成。 这时搀扶着宋夫人的那位身材欣长的男子见气氛有些悲伤,一双细长的丹凤眼一弯,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嬉笑着说道:“母亲大人您莫不是方才坐船晃得迷糊啦?” 宋夫人嗔怒着骂道:“你这猴孙子又在胡说什么?” 那男子也不恼,伸手扯住徐露清的衣袖,将她微微拉开,让她正对着宋夫人,又露出那颗洁白的小虎牙说道:“您可睁开眼睛仔细看看吧!团子妹妹比起从前,那是更加珠圆玉润,比小时候更似糯米团子了!那必然是在林府进得多,睡得香,若是在我宋府里头养大,我可不信能养得这般丰神绰约,看我这不赢一握的细腰不就知道了,弱不胜衣的,风一吹可能就倒了,这样说来我也适合在这林府养上几年。” 他说完还煞有其事的自顾自点起头来,宋夫人像是习惯了他的贫嘴一般习惯性地一巴掌又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肩头上:“你这猴孙子,出了永安还不给我消停,看老娘我不打死你!” 他仍然不闭嘴,一边躲着宋夫人的巴掌一边笑着说:“我是猴孙子,那你不就是猴老母吗?我们就是一窝猴子猴孙!” 宋夫人听了,打他打得更起劲儿来。 众人被二人的言行举止吓得一愣,回过神来立刻又捂着嘴偷笑起来,连徐露清也用手帕轻轻遮着脸难得一见的笑容。 林竹筠眼观这一切,忐忑不安的心放了下来,还好这位永安的表哥长大后的身材样貌也是中人之上,一颗小虎牙更是添了几分少年稚气。 宋夫人停了手,又恢复了方才那优雅端庄的模样,微微笑着说道:“让各位侄儿侄女见笑了,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宋晋仁,家中小辈只有他一人,所以顽劣了些。” 她又指了指宋晋仁身后留着长胡须的一个中年男子说道:“这是我儿的夫子,因为仁儿明年要考举人,不敢耽误了功课,所以来陵城小住就把夫子也一同带上了,这位夫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仅是时事政治,还是家里的管家之道,都十分有见地。若是你们愿意,到时候可以一起听听。” 林家大哥双手行礼谢道:“多谢表姑母疼爱我们晚辈,你们一路远道而来甚是辛苦,而且在这江边站着说话也是风大,我们还是快回府吧,阿娘已经在府中把厢房和宴席都备好了。” 宋夫人一声应允,林家大哥带来的人立刻将船上的行李尽数搬上了马车去,徐露清也带着宋夫人坐进了马车中。 这夜,在宋晋仁的自来熟下,林家众人都喝得两颊坨红,高兴得紧。 林竹筠也高兴得喝了两杯,她看这位表哥,与徐露清还是般配。 她想起了在江边时候宋晋仁喊徐露清“团子妹妹”,于是凑到徐露清耳边轻声问道:“露清妹妹,你从前的乳名是团子吗?” 徐露清微微一愣,皱着眉头说道:“才不是,都是表哥乱喊,我小时候脸长得圆,脸颊上面两团肉像两个糯米团子,所以表哥成日一见我就喊我小糯米团子。” 林竹筠哈哈一笑,觉得这称呼可爱至极:“我觉得这名字倒是着实可爱,想必那个时候宋表哥还是很疼你这个糯米团子妹妹吧。” 徐露清也许是今日见了从永安来的人,高兴得很,也浅浅喝了一杯酒,略微有些醉意,不似平常一般小心翼翼,她嘟囔着说道:“我看他可不会疼人,小时候就整天要揪我的脸蛋,揪红了也还要揪,我讨厌他!现在也讨厌!” 林竹筠一听这话,酒醒了三分,没想到这位表哥小时候竟然就这么顽劣,不经意间就惹得徐露清把怒意记在心里了,这可如何是好。 不过她都来不及多想,醉意就让她熟睡了过去。 翌日一大早,林家二哥敲响了林竹筠院子的门:“小妹,你之前让我做的那只翠玉簪子位做好了。” 林竹筠听到后,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穿好衣裳后急忙开门迎接林家二哥。 林家二哥把一只花样简单的翠玉簪子递给林竹筠,疑惑着问道:“你怎么想起让我给你雕这样的样式来了?这可早就不时兴了。” 林竹筠没有说话,一把把林家二哥推出了院子门,一边往屋中走一边喊着:“小棠,替我把那身白纱遮面的衣裳拿来,我要再去茉香楼。” 正端着洗脸水进屋的小棠嘟起了嘴:“小姐,那茉香楼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能去的地方,而且那个江雨姑娘那样拿乔,你何必几次三番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林竹筠没有理会,将那只翠玉簪子放好后说:“她是面冷心热,初见你会觉得是个肆意跋扈的女子,久了你便知她心比谁都要柔软。” 小棠听了这话,是丈二摸不着头脑,挠着脑袋问道:“小姐你不是也才见她一面吗?” 林竹筠一时没注意,竟然说漏了嘴,她忙笑着敷衍了过去。 换好了衣裳,她又精挑细选了一本古琴谱子,再带上了那支碧色玉簪,满心期待地往茉香楼去了。 一边走一边还跟小棠叨叨:“一会儿见了雨霏姐姐,你莫不要冷着脸,久了你就能知道她是个顶好的人。” 小棠一脸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进了茉香楼,林竹筠又是将满满一袋子银钱塞到了女掌事手中:“掌事妈妈,江雨姐姐今儿可有空?我又得了一本新谱子呢。” 那女掌事却面露难色:“不是我想拦着林小姐,可是江雨姑娘说若是林小姐再来,就告诉您暗巷这种地方,不是您该来的,若是您孤身女子常常来这儿,那迟早有一日那满城的唾沫星子要把您淹死。她……不肯见您了。” 林竹筠怔怔站在大厅中间,抬起头看了二楼房门紧闭的雨霏阁。 掌事妈妈见林竹筠的神色,继续解释道:“林小姐,江雨姑娘说的也有道理,而且她是我们暗巷的百花魁首,身份又特殊,我们要拘着她不让她踏出茉香楼一步,可是却也不能伤了她,不能强迫她。所以你恐怕是见不着她了,还是回去吧。” 林竹筠露出歉意的笑容说道:“多谢掌事妈妈,虽今日见不着,但那银子您还是收好,麻烦妈妈帮我把这只玉簪带给江雨姐姐,想来她应该会喜欢。” 说罢林竹筠将那支玉簪放到了女掌事手中,那女掌事迅速斜着眼睛看了那玉簪一眼,心想虽然玉石成色上佳,可怎么是个早不实兴的样式了,林记玉雕大小姐就只拿得出手这样的货色吗? 不过她还是谄笑着说道:“林小姐放心,我一定带到!” 第三十九章 谁不来谁是小狗 “江雨,林小姐方才来了……” 掌事妈妈一边说一边推开了雨霏阁的房门,屋内的江雨听到声音迅速将一个男子推入了屏风后面,自己则站在屏风前挡住了掌事妈妈。 掌事妈妈进门将玉簪递给了江雨:“这是林小姐让给你的,我瞧着她听到见不到你,着实失落极了。” 江雨接过那只玉簪,看到式样后微微一愣,但很快脸上又浮现出那抹招牌的媚笑:“多谢妈妈。” 掌事妈妈见她面色微白,轻挑起一边眉毛问道:“怎地你今儿脸色不好?是病了吗?” 江雨的心脏此刻悬到了嗓子眼,她不敢想象要是掌事妈妈发现了屏风后藏着的人该怎么办,但还是极力稳住了声音,扶着额头说道:“昨夜陪王公子饮酒到了五更,现在还觉得身子乏得很。” 还好掌事妈妈没有多问,一边往屋外走一边说:“那你再歇歇吧,黄昏后记得起来。” 江雨低眉答道:“好,多谢妈妈疼我。” 掌事一走,江雨立刻松了口气,把玉簪藏到了怀中,拴上门栓后走到屏风后面厉声质问道:“你怎敢白日翻窗前来?!若是被人发现,禀报了郡公,莫说是我要被立刻砍头,连你恐怕也再藏不住!” 此时屏风后的男子终于露出了脸,白皙透明的肌肤,淡眉一双,神色漠然,正是江显煦。 他毫不避讳就坐到了江雨的榻上,不羁地笑着说:“姐姐,我有分寸。倒是你,怎么私下见了我的棋子却不曾跟我说呢?” 江雨一愣:“林小姐?” 江显煦两指手指揉搓着他的衣角,若有所思地说:“正是,她是我毒杀皇帝的棋子,也是……我一定要得到的女人。” 江雨立刻发出了不屑的笑声:“呵,你一个早没了七情六欲满心只知道复仇的人,竟也有想要得到的女人?” 江显煦没有说话,只是依然揉搓着衣角浅浅笑着。 江雨见状神色严肃地说:“我之后不会再见她了,之前她不过是来问过我一次抚琴之道罢了,我们没有聊其他的。” 江显煦一边嘴角微微勾起,玩味地说:“不,你要见,你还要多多地见她。” 江雨皱起眉毛,不满地问:“你又要干什么?我凭什么都要听你的,让我制药就制药,要我见谁就见谁。” 江显煦起身,站到江雨身边,凑到她的耳边说道:“你会听的,毕竟你是跟我流着同样血脉的亲姐姐啊,我们的过去,我们的现在,我们的未来,都是紧紧捆绑在一起的。你必须听我的,也只有听我的,才能把从前毁了我们家的人拉入地狱,才能从现在这一片烂泥一样的人生中逃脱,不是吗?” 江雨低垂着头沉默了良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终于她抬起头,外头日光照在她的脸庞上,显得温暖又和煦,可是她的面容却是从未有过的愤恨与冷漠。 她从袖中掏出了两个青白色的瓷罐,冷着声音说道:“碧尽已经制好了,无色无味,寻常的银针也验不出,表面上只会让脉象虚浮,实则能让血液逐渐污浊,不出两月就能毒发身亡。” 江显煦太阳穴的青筋微微一跳,他狞笑着说道:“甚好甚好!” 江雨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微握拳说道:“你答应过我的,除了用在我们的仇人身上,不会拿来谋害其他无辜的人。” 江显煦嗯了一声,将两个瓷瓶放入了自己怀中:“对了,我之前去了一趟掸国,大王要我加快速度,还把红枝公主也派过来了,说是让她协助我,实则是监视控制,怕我破城之后不肯再受制于他。” 江雨倒吸一口凉气,那位红枝公主,貌若天仙,却心如蛇蝎,善用各类最为下作的手段操控他人,把她放在身边,无异于日夜与毒蛇同榻而眠。 她皱着眉头问道:“她明显是掸国女子样貌,在东山寺中可藏得住?” 江显煦却不以为意:“她染了发又装作盲女眼上蒙了白纱,住在香客长居的厢房,东山寺里长居的香客都是掸国的细作,没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无妨,你不必担心。如果进展顺利的话,冬至那天,便是破城之时。只要能顺利破城,红枝公主不会为难我。” “那不只有三个月了吗?来得及吗?” “只要你能助我拿下林竹筠,那就来得及。” 江雨微微一愣,最终还是说道:“是,我会想办法请她再来的。” 林竹筠此时已经回到了林府,扫兴而归的她此刻恹恹的,也不肯同小棠说笑。 小棠见状悄悄给林竹筠说起八卦来:“小姐,我听说老爷在小花园的凉亭那里放了几张书桌,安排宋公子跟徐小姐一同听夫子讲课呢,现在兴许还在上课,我们要不一起去看看吧!” 林竹筠灰暗的眼眸果然亮了亮,兴奋地说:“看看去!” 两人鬼鬼祟祟来到了小花园,躲在一大簇木绣球后,透过花叶之间的缝隙偷看正在听课的众人。 亭子中不仅有宋晋仁和徐露清,还有林家大哥的两个孩子也跟着在听,可是他们年纪还小,只见他们眼神迷离,头如同小鸡啄米一般,鼻尖不停地碰着桌面,看得林竹筠捂着嘴偷笑起来。 宋晋仁与徐露清倒是听得认真,特别是宋晋仁一直握着毛笔,在纸上不停地记着些什么,这倒是让林竹筠对他有些改观,第一次见他时候他那般顽皮,还以为读起书来也是个不听话的。 林竹筠还没感慨完,就见那夫子捋了捋长胡须,快步走到了宋晋仁桌子旁,趁他还没反应过来,迅速伸手拿起了他正在写着的宣纸,又用书卷敲着他的脑袋骂道:“好啊你小子!我说你怎么今儿听学时候安静得跟个鹌鹑似的,不吵也不闹,我故意说跟你观点相悖的言论你都不来跟我争辩,原来是忙着画这美人图?” 林竹筠微微眯着眼睛辨认着夫子手中的宣纸,上面画了一个俏丽少女。再定睛仔细一瞧,微圆的面庞,丰厚娇俏的嘴唇,梳一个垂鬟分肖髻,不是今日坐在他斜前方的徐露清又是谁。 小棠也看出来了,轻声问道:“小姐你看,宋公子画的是徐小姐!” 林竹筠的嘴角微微一弯,看来这宋公子,心中是有徐露清的。 徐露清好像也看出来了那副画中的人正是自己,羞得耳根都是绯红的。 而那宋晋仁却又露出他那颗洁白的小虎牙,笑着说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夫子你是老单身汉了,你不懂。” 那夫子顿时被气得胡须都快吹上天了,高声说道:“好啊!我不懂,你懂诗经是吧!今天你下学后就把诗经默二十遍给我,不写完不准睡觉!” 宋晋仁脸色微微一僵,不过还是强撑着说:“写就写,不过夫子你得把画还给我,我画完了要送给团子妹妹!” 徐露清听到这话脸上的绯红更深了一分,嗔怒着说:“表哥你别再说了!好好听夫子讲学才是正经事!” 林竹筠看着此情此景,稍微有些放下了心,带着小棠出了小花园。 可是林竹筠不知道的是,此后没过几日,徐露清就在东山寺,接受了江显煦让她破坏林竹筠与邝寂婚约的任务。 林竹筠回了自己的书房,拿出了江雨此前赠与给她的那副白描画作,是一只沙鸥,它正展着双翅,奋力飞翔。 林竹筠记得前世江雨曾经对她说:“所有鸟儿中我最喜欢沙鸥,有人觉得它不断转移迁徙于江湖之间,孤苦飘零的,我却是觉得它勇敢自由,想往南方去,就往南方去。不似我,从前是困在茉香楼之中,以为江显煦赢了,我就能获得自由,却没想到,还是要困在这大殿之中不见天日。” 林竹筠喃喃道:“你若是能信我,我拼尽全力也要给你自由。” 这时来叫林竹筠一同去用膳的林家二哥见她书房门未关,直接踏了进来,见林竹筠正在看那副画,也凑过头去看。 林竹筠被突然凑过来的脑袋吓了一跳,嗔骂道:“二哥哥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进来了!” 林家二哥没理会林竹筠,还自顾自在看着江雨的白描画作,痴迷着说道:“小妹你哪里来的这幅画?这画样若是能雕刻成玉坠或是玉簪的花样,定然是极其的清丽雅致!” 林竹筠半信半疑道:“当真?” 林家二哥举着那副白描画,眼神仿佛订在了那上面:“千真万确,这位画师用笔流畅,线条简洁,整体图案紧凑却又不繁复,其中深意也透过纸张呼之欲出,最是适合拿来做玉雕的画样。他可有多得画作了?我最近正发愁没有新的玉雕画样呢!” 林竹筠眼眸轻轻晃了晃,玩味地笑着说:“我可以引荐二哥哥去见这位画师,就是不知道二哥哥可否愿意,也不知道二嫂嫂会不会生气。” 林家二哥眼神懵懵:“小妹此话何意?为何我不愿意?为何我娘子要生气呢?” 林竹筠没有直接回答,只掩嘴笑着说:“那明日戌时,我带你一同前去,到时候二哥哥可不要临阵脱逃才好。” 林家二哥也被激起了兴趣,不服气地说道:“不就是见个画师嘛,我有什么好临阵脱逃的?明日戌时,谁不来谁是小狗!” 第二日戌时,倒是林竹筠成了小狗。 第四十章 邝寂纳彩 邝府的纳彩礼铺满了林府门前的整条巷子,引得不少街坊邻居都驻足伸长了脖子看是什么情况。 “这满巷子摆满了礼品,是哪家嫁娶吗?” “是邝府向林府提亲纳彩来了,不过这都还没到完聘时候呢,瞧见里头那两只鸿雁了吗?今儿还只是纳彩而已!” “只是纳彩就是如此阵仗,那完聘岂不要把聘礼都铺满陵城?” “那可不嘛!想当初我家那位纳彩时候就带了几匹五色丝,真是差得远了!” …… 林竹筠午休醒来就听到了外头吵嚷的声音,她掀开床帘问道:“小棠,外头是什么情况,怎么这样吵闹,莫不要误了我跟二哥哥去茉香楼呢。” 小棠没有出院子,也不知情况,只摇了摇头,然后将一件鹅黄色绢纱裙拿出给林竹筠换上,再快手梳起一个垂挂髻,簪上一朵白玉兰花簪,扶着林竹筠出了院门。 没想到二人一出院门就遇到了林老爷身边的丫鬟,那丫鬟一脸喜色地对林竹筠福身行礼:“小姐,老爷夫人在正厅等着您呢。” 林竹筠一到正厅门口,见里面不仅有林家老爷与林母,邝寂也立在堂中,他今日难得穿了一身浅杏色常服,祥龙玉坠依然挂在腰间,碎发挡住了额上的疤痕,身材高大,威武挺拔,饶是常服也显出一股子霸气来。 除了邝寂外,另还有一位脸生的婆婆端坐在太师椅上,身着一套绛紫色的锦缎袍子,耳垂上挂着一对成色尚可的翡翠耳坠,精心挽起的发髻上也插有一支林记出品的黄翡玉簪。 这位身着不凡的婆婆正笑盈盈看着踏入正厅的林竹筠,微微颔首。林老爷见自家女儿到了,也笑嘻嘻地摸着胡须说到“筠筠,快给李婆婆行礼,这位婆婆乃是陵城极难请的媒人,今日是来帮邝将军纳彩来了!” 林竹筠神色恍惚地走到众人跟前一一行礼,坐定后才发现大大小小数十个锦盒已经摆到了府外去,已经坐下的邝寂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她的心脏突然抑制不住地砰砰直跳。 “一直听闻林家小姐丰姿绰约,面若桃花,今日一见,竟觉得这些传言还未说出林小姐的十分美貌。邝将军也是才二十有四便是皇帝重用的驻边大将军,真真是郎才女貌,我觉得他们二人甚为般配。”那李婆婆一边点头一边与林老爷说到。 林老爷听了这话笑容更甚,但此场合也要自谦几句“小女不过中人之姿,邝少将军才是年少有为,世间难得的好男儿!这两人乃是命定的缘分,难得难得!” 林竹筠此刻心神动荡,呆坐在厅中的乌木椅子上,对后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往来之词全然没有入耳,直到最后那位媒人李婆婆起身说话时候才回过了神。 那位媒人起身说到:“今日纳彩,按理是媒人先来,所以邝将军与夫人派了老身前来,等林小姐十七岁生辰过后,完聘时候再由两位亲自前来,还望林老爷林夫人勿怪。” “哪里哪里,以后与邝府都是亲家人了,这些虚礼其实用不着。”林老爷摆摆手说到,又亲自把邝寂与李婆婆送到了林府大门口。 林父目送他们离开后,眼中似乎又泪光闪烁,定定看着林竹筠,说不出话来。林母倒是一把抓住了林竹筠的手,微微颤抖着声音说:“筠筠,当初邝府本想你及笄之时就完婚的,还是爹娘舍不得,才留你到十七,可是这时光如白驹过隙……” 说到这里,林母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她流着泪轻轻抚着林竹筠的额发,慈爱的说:“可是一转眼还有两个月便是你十七岁的生辰了,阿爹阿娘好舍不得你,可是再舍不得,总不能拘着你,让你一辈子不嫁人吧,邝将军是个好儿郎,你放心吧。” 林竹筠此刻脑中如龙卷风袭过一般疯狂闪过前世今生关于邝寂的种种,前世他从战马上坠下的样子,重生第一夜他舍身救下她的样子,她遇匪徒那天邝寂自责的样子……最后的记忆却定格在了襄王所说的邝寂亲自向皇帝呈上了林三的罪行。 他真的可堪托付吗? 可是眼下的情势,林竹筠只能勉强笑着答道:“阿爹阿娘,女儿信你们。” 神色恍惚准备回房的林竹筠,看到了林家二哥正倚在回廊边嬉笑着:“我的好妹妹,戌时快到了,可满巷子的纳彩礼你可还没看过呢,看来这小狗今日你是当定了。” 林竹筠懒得跟他争嘴,暂且也没心思再去找江雨,嗔怒地瞪了林家二哥一眼,就要回房。 林家二哥却以为她是小女儿谈婚论嫁的娇羞,还在揶揄着:“呦,没想到我小妹还会害羞了?可真是长大了!” 不远处的一簇树荫下,徐露清冷眼看了这一切,她紧紧攥着手中的丝帕,转身出了林府,坐上了府外停着的马车。 外头等了许久的车夫问道:“徐小姐,现在时辰已经不早了,我们还去东山寺吗?” 徐露清面色冷峻答道:“去,不管是什么时辰,今日我都必须要去。” 她不想眼睁睁看着邝寂八抬大轿迎娶林竹筠,现下就只能寄希望于东山寺那个俊俏的去尘师傅,她要把邝寂提亲的消息尽快告诉他。 不一会儿江显煦就听到了这个消息,他脸上神色立即冷了下来,垂着眼眸沉思了许久后说道:“你替我最后递一封信,我要约林小姐今夜相见。” 徐露清听到他这话,被他吓了一跳:“姐姐怎可能在夜里会你!” 江显煦一边写信一边说道:“不论她见与不见,今夜我都必须要争上一争,若是我听到有人向她提亲而还毫无动作,那我就是不战而败了,我从不是这样懦弱的人。” 徐露清此刻竟被他这单薄身形隐隐透露出的气势所打动,她低声应道:“好,这封信我替去尘师傅送。” 徐露清拿上信后,照例到了她父母的往生莲位处参拜。只见她双膝跪于蒲团之上,额头诚恳地重重点地,双手掌心朝上摊开于身体两侧,口中喃喃道:“阿爹阿娘,保佑女儿此次觅得良人,安稳一生。” 之后,她离开东山寺回了林府,径直就去了林竹筠院子。 她进屋后,示意林竹筠屏退了屋内下人,才从袖中掏出了江显煦的信件。 江显煦的这封信,着实吓到了林竹筠。 信件简短,大意就是约她今夜子时在林府后门相见,可是信的最后,是他用自己的鲜红的血液所写:“吾对汝之心,日月神明皆可鉴。” 林竹筠隐隐嗅到了纸张上的血腥味,她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徐露清见状开口道:“姐姐,我是亲眼瞧着去尘师傅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所写的最后一句话,他说他不知如何才能表达出他的真心,血书只是为了让你今夜肯见他一面。” 林竹筠此刻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一跳一跳地开始疼起来了,她闭上了眼睛食指轻揉着太阳穴说道:“露清,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见与不见,容我再考虑一二。” 徐露清心有不甘,却也不好再说,福身出了林竹筠的屋子。 她走后,林竹筠孤坐在房中许久许久,终于她叫来了小松:“小松,今夜你想法子去后门值夜,也别让其他人到后门这边来。” 小松不知道林竹筠要做什么,但他从不多疑,只是颔首答道:“小的知道了。” 林竹筠焦急地等到了子时,还在犹豫要不要去的时候,小棠进屋来说:“小姐,方才我去给小松送了宵夜,小松说有个人在后门外面已经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了,他看着像是东山寺的去尘师傅。” 此刻林竹筠终于下定了决心,江显煦的经济来源已断,她现下也不知道他其他的计划,若是想要探知更多,那今夜无论如何都还是要先稳住江显煦,若是他彻底放弃了她,那她只会处于更加不利的位置。 想到这里,林竹筠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说:“小棠,给我找件玄黑色的斗篷,我要去后门一趟。” 小棠见她神色严肃,不敢说话,默默拿出了斗篷替林竹筠系紧,然后跟着林竹筠去了后门。 江显煦在门口见到缓缓走来的林竹筠时候,他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欢喜若狂的感觉,他极力想压抑住自己胸中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却只能以失败而告终。 他从距离后门几米远的地方跌跌撞撞奔到后门口,脸上的惊喜之色,全是发自真心。 林竹筠冷眼看着台阶下面的他,只是轻声说道:“去尘师傅进来说话吧。”说罢把江显煦引到了后门旁边的一个石桌旁边,二人在石凳上坐下。 小松默默走到离二人更近的位置,时刻注意着江显煦是否会有伤害到林竹筠的动作。 这时江显煦先开口说道:“我……我其实未曾想过林小姐你肯见我,我只是抱着若是我今夜不来,若是我不争上一争,那我可能会抱憾终身的想法来的,说了一些语无伦次的话,还请林小姐见谅,我……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表达我此刻的心情。” 林竹筠眼眸微微晃了晃,看着月色下江显煦的俊俏面容,他现在的神色,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是第一次见。 她身体微微往后躲了一下,面容隐在了阴影之中,看不出情绪:“去尘师傅,你是出家之人,我如今也即将与邝将军成婚,我想未来,我们还是别再有来往的好。” 江显煦急了,轻轻咬了咬后槽牙低声说:“林小姐,我并非是什么纯粹的佛家弟子,若是你肯信我,我愿意把我的故事告诉你,希望你听完后再做打算。” 林竹筠此刻脸从阴影中露出,在皎洁的月光下,更显得娇俏中带着一丝愁容,她轻轻开口:“去尘师傅此话何意?” 江显煦沉默了片刻才小声说道:“我本名实为江显煦,我本是罪臣之子,五年前要被流放到陵城做苦役,无奈身体单薄经不住一路上的奔波辛苦,奄奄一息濒临死亡时被官兵扔在路边抛弃,昏死过去时候我还听到阿姐一直在哭着求那官兵别扔下我。” 说至此处,他微微哽咽,喉咙中有呜咽的声音。 林竹筠愣住了,她千万也没料到江显煦竟然会此时就对她暴露身份。 第四十一章 做天地间最肆意洒脱的眷侣 在南国,罪人私自逃脱乃是罪加一等,与此前所涉罪行数罪并罚,刑罚加倍,不死也要脱层皮。江显煦所计谋的大计未成,此时他把他这层隐秘的身份说与林竹筠,不得不说是一个冒险的举动。 江显煦继续说道:“后来不知道我昏迷过去了多久,我只觉得周围有吵嚷的声音,有人往我的嘴唇处喂水。我拼尽全力睁开了眼睛,见到了一个胡子眉毛皆花白的僧人,他便是东山寺的住持师傅。” 林竹筠紧紧揪住斗篷的一角,微眯着眼睛看着江显煦的脸,试图辨认他在此时说出这个秘密究竟为了什么:“是住持师傅救了你吗?” 江显煦点了点头:“正是,师傅他云游归来,在路上发现了即将死去的我,发现我还有极其微弱地鼻息之后,年事已高的他竟还将昏死的我一路背上了东山寺,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赐我法号去尘,意思是让我了却着过往的凡尘俗世,重新活一回。” 林竹筠没有说话,前世的江显煦也对她说过这些,只是是在他破城后的那一夜,他坐在囚禁着林竹筠的金丝笼外,独酌了一整壶烈酒,喃喃对她说了这他深藏了多年的秘密,他的大计已成,他终于可以脱下伪装的身份,从僧人去尘变回了世子江显煦,那时他诉说的意义,是禁锢已久的释放,是大计终成的放松。可是这时诉说意欲为何,林竹筠摸不透。 这时江显煦的眼中忽然落下一颗晶莹的泪珠来,悬挂在他净白的脸颊上,月光下莹莹生光。 他伸手拂去那颗泪珠继续说道:“师傅当年赐我法号去尘,本是想我了去这凡尘俗世,却没想我却辜负了他,我放不下,我放不下让我家破人亡的那个人,我每日都在想怎样才能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我还不仅仅只有这一桩放不下的尘事,现在,我发现,我还放不下这尘世之中的红尘怨念,林小姐,那就是你。” “去尘师傅,我们不过才见过几面……” 林竹筠话还没说完,江显煦立刻打断了她说道:“林小姐,我是侥幸捡来一条命的罪人之子,本来只想在寺中草草一生,可是老天让我遇见了你,我才知道我残破不堪的生命之中也会有光亮。我曾经也怀疑过我对你的情意,究竟是一时的情动,还是我真正遇到了我的生命之光,现在,在知道邝将军提亲的那一刻,我知道了,我要你,不管我是什么样的身份,不管是佛家弟子去尘,还是罪臣之子江显煦,我都想要你,我发了疯一般地想要你。” 林竹筠被他的话震撼得再说不出一句话,今夜在江显煦来之前,她回忆过前世他所说的每一句甜言蜜语,就是为了在真正面对他的时候能够稳住心神,坚定自己的信念。 可是在这一刻,月光下这双淡琥珀色眼眸之中透露出来的真情,这番如同擂鼓一般重重敲击在她心上的话语,让她觉得自己真是低看了江显煦,或许她就算重活了一世,也还是难逃他的天罗地网。 这究竟是命运的安排还是人心的诡计呢? 江显煦伸手一把抓住了林竹筠露在斗篷之外的玉手,眼神透露出疯狂的渴望:“林小姐,我求你信我,我求你不要嫁给邝将军,你等等我,再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带你一起走,到时我们做天地间最肆意洒脱的眷侣可好?” “我……” “放手!”小松突然疾步而来用力拉开了江显煦紧紧握着林竹筠的手。 林竹筠抽出了自己的手,抬起头给了小松一个安心的眼神,小松随后退了几步,又回到了方才站立的位置。 小松这一来,让林竹筠方才混乱的心绪清醒了几分,她低着头轻声说道:“去尘师傅的心意我知晓了。只是我毕竟还在林府,还在陵城,与邝将军的婚约也是有过父母之言媒妁之约的,我不可随意忤逆。不过我愿意等你……等到婚礼那日。” 江显煦一听,顿时欣喜若狂,他猛然站起想离林竹筠更近一步,可是小松立刻投来不友善的目光,他只好又坐下,手心不停地摩挲着膝盖,难掩激动与喜悦。 莹莹的月光下,林竹筠此刻面颊上浮出两抹鲜艳的桃红色,娇艳欲滴。 江显煦见状已经胸有成竹,他浅笑着说道:“时间不早了,林小姐还是快些回房吧,我也要走了。” “好。”林竹筠起身向江显煦行了拜别礼。 小松看着江显煦走出林府后门后栓上门栓,对林竹筠说道:“小姐,夜色实在深了,我送您跟小棠回去。” 林竹筠点了点头,三人向着林竹筠的院子去了。 三人走后,不远处的竹丛中走出来了一个穿着墨绿色斗篷的女子,正是徐露清,她打开了后门,江显煦仍然还等在那里。 江显煦见了她,低声说了一句:“一切无碍,你按原计划进行,此次定能让邝将军与林小姐退婚。” 徐露清点了点头,把门关好后回了自己房中。 翌日,满怀心事的徐露清孤身一人在林府的湖心亭中垂眸坐着,背后突然有人伸手向她后背一推,她惊呼一声眼看就要掉下湖中。 这时方才伸手推她那人又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从亭边拉回了亭子中间的安全地带,身后那人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可吓到了你不?看你还敢一个人坐在这危险的地方。” 她转过头一看,面前的人丹凤眼弯成两道弧线,一颗小虎牙在日光下微微发亮,不是宋晋仁又能是谁。 徐露清鼓起腮帮子,狠狠剜了他一眼。 宋晋仁却依旧笑着,弯下修长的身子好让二人的视线在同一水平:“这样好的天气,今日夫子也放了我们假,团子妹妹怎地独自一人坐在这儿看光秃秃的池塘呢?” 徐露清背过身去,不想看他那张整天都挂着嬉笑的脸:“我就愿意在这儿看光秃秃的池塘,关表哥什么事儿。” 宋晋仁又嬉笑着绕到她面前:“不关我事,但是我就要陪你一起看。” “你……”徐露清第一次碰到如此没有道理的牛皮糖,一时间根本不知如何反驳。 想了半晌,她突然眼睛一转说道:“我昨日去参拜了阿爹阿娘的往生莲位,今日想他们得很,表哥你的永安口音只会让我更想他们,你若是真疼我,就留我一人静静吧。” 宋晋仁顿时脸上的笑容散去,低下了头双手行礼说道:“是表哥错了,还望表妹见谅。” 徐露清嗯了一声,转身坐在了亭子的另一角,送客之意不言而喻。宋晋仁见了,只好不动声色退出了湖心亭。 他走后,徐露清仰起头看着一尘不染的天空喃喃道:“阿爹阿娘,我要做的事情究竟是否是值得的呢?还是我该跟着表哥一起回到永安,回到埋葬着你们尸骨的地方去,回到我们曾经生活的地方去呢?” 天空没有给她回应。 回去了的宋晋仁一人垂头丧气地在房中转悠,宋夫人看得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打了他一巴掌:“你这转得我眼都晕了!当初是你自己看见信后求着要我带你来见你念叨的团子妹妹,怎么到林府了又憋在屋里,也不去找人家?” 宋晋仁叹了一口气坐在宋夫人身边:“可是……可是她说她想她爹娘了,要一个人静静,我不敢打扰她。” 宋夫人听了这话,微微沉思了片刻说道:“你可还记得当初清儿母亲最喜欢给她做什么吃食?” “是……是百花糕?” 宋夫人点点头:“是,我还记得那百花糕的做法。你去花园里头转转,看看这时节可还有什么能入食的花瓣,若是没有你就去厨房问问,他们应该存有阴干的花瓣,弄些回来,我教你做百花糕。” 宋晋仁此刻一双丹凤眼又变成了弯弯的弧度,满心欢喜地去寻花瓣去了。 林竹筠正端坐在屋内,书桌上一边放着江显煦的血书,一边放着与邝寂婚约的誓物玉坠,她盯着两件东西,眉头紧皱。 这时小棠在外屋喊了一声:“小姐,二大爷来找您了!” 林竹筠回过神来,将玉坠放进了梳妆盒的最里面,没有像往日里一样佩戴于腰间。又把江显煦的血书放入了焚香炉中,看着它慢慢被点燃。 等那封信都燃尽后,她推开了房门,将林家二哥迎了进来。 “我的好妹妹,阿爹给你派活儿了。” 林竹筠一愣:“什么活儿?” 林家二哥在一把大红酸枝太师椅上坐下,悠悠地说:“跟往年一样,你去辅助阿爹雕刻要进贡给圣上的玉雕玉佩,你知道的,就是些递刻刀,滴冷却水之类的活儿。” 林竹筠这时想起来了,确实快到每年给宫中进贡的时候了。 “二哥哥,我一直觉得很奇怪,防止雕刻的图样外泄所以不让我们自家以外的人进入雕刻坊我明白,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总要我去辅助阿爹呢?明明是你更懂玉雕不是?” 林家二哥饮了口茶说道:“正是因为我更懂,所以我不适合。” 林竹筠此时更是不懂,眼神中透露出难以理解的眼神。 林家二哥放下茶盏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说道:“笨蛋,每一个玉雕师都有自己的审美与技巧,都觉得自己的是最好的,饶是我是阿爹手把手教出来的,也是一样。若是我去,那我岂不定然会在用料选择、画样、雕刻手法各个方面都跟阿爹产生分歧,到时候不仅出来的东西不好,还可能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 林竹筠这时明白了,她笑着说道:“所以,还是我这个略懂皮毛不敢给阿爹任何意见的半吊子去最好。” 林家二哥笑着点了点头:“对喽。” 饮完茶后,他想起了什么,小声问道:“之前说的带我去拜访那个白描画师的话可还算数?” 林竹筠思忖了片刻说道:“算数,我们明日就去。” “那就说好了啊!这次可不能再让我空欢喜了!” 第四十二章 我还是更喜欢林小姐 “表哥,这是……什么?是可以吃的东西吗?”徐露清怀疑的目光透过她纤长的睫毛落在了面前瓷盘中的一块貌似是糕点的东西上面。 此刻宋夫人正扶着额头坐在厅中的一把太师椅上,侧过头去试图假装看不到面前这一切,也不敢开腔。 宋晋仁依然还是露着他那颗晶亮的小虎牙,笑着说道:“这是百花糕呀!团子妹妹你快尝尝!我方才在厨房里头忙活了两个时辰呢!” 徐露清看着面前烤得黑不溜秋的东西,抬起一张无辜的脸问道:“表哥,你若是后悔此前说过想与我定下婚约之类的话,我们可以商量的,不必来害我的命。” 宋夫人听到这话,立刻从不远处的太师椅上弹射起来,匆匆到徐露清旁边说道:“清儿,仁儿他……他……哎呀,方才我看着他在厨房亲自做的,确实是能吃的,保证没毒!就是……就是卖相卖相一般!” 徐露清半信半疑用银筷戳开了糕点,里面露出淡粉色的花瓣来,一股玫瑰的扑面而来,徐露清拿着筷子的手一愣,这股香味,是她阿娘生前最喜欢给她做的百花糕。 她顿时眼中盛出一汪泪水,吧嗒一滴泪落在那黑不溜秋的百花糕上面。 宋晋仁这时也急了,他挠着脑袋说:“团子妹妹你莫哭,是我对不住,我火候没把握好,把它烤坏了……我本想让阿娘替我烤一个好的,可是现下季节没有新鲜的花瓣,厨房存着的阴干花瓣又只剩这一点了……” 徐露清夹起一块糕点,喂进了自己口中,她低垂着脑袋瓮声瓮气地说:“虽然看起来不太一样,脆皮烤得焦了些,可是味道……跟阿娘给我做的一般无二。表哥……清儿今天很高兴。” 这时厅中的宋家二人才露出笑容来,宋夫人将徐露清揽进了怀中,抹掉她脸上的泪珠,疼爱地说:“清儿,跟我回永安吧,永安有最好的玫瑰花,回去我日日给你做百花糕吃。” …… 翌日,夕阳西下,白日里萎靡沉静的暗巷,此刻才如同活过来了一般。一盏盏红艳的灯笼在各家楼宇之间亮起,妖娆美丽的姑娘们倚在二楼的围栏上嬉笑嗔怒,时不时向楼下的行人挥挥丝帕,那一瞬仿佛能闻到她们的丝帕传来的扑鼻甜香。 茉香楼雨霏阁内,身穿烟粉色云雾纱裙的江雨正端坐在一张花梨树根雕刻而成的茶桌后,葱白的纤纤玉手拿起茶壶,往白瓷杯中倒入茶水,茶色透亮,茶香扑鼻,是上好的古树红茶。 坐在她对面在与她饮茶的,正是林竹筠与林家二哥。林家二哥低垂着头不敢直视江雨,不停地将手中的折扇左手换到右手,右手又换到左手,慌乱得不行。 一身小厮服装打扮的林竹筠此刻倒是自如地多,她素面朝天还特意将面色涂黑,头上一顶黑帽微微遮住面庞,就是见过她好几回的掌事妈妈,方才也没有认出她来。 林家二哥拿起盛满了茶水的白瓷杯润了润嘴唇,却仍然回避着视线,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江雨姑娘房中所挂的白描画作都是姑娘自己所画吗?” 江雨扫了一眼房中的画作,浅浅一笑:“正是小女子所作,林公子若是喜欢,那我现场作一幅赠予你可好?也算是第一次与林公子见面的见面礼了。” 林家二哥抬头看画,一不小心碰上了她的视线,顿时被她那双仿佛盈着一汪秋水的眸子所惊得心跳漏了一拍。他立刻移开了视线,端起白瓷杯欲饮一口茶来定下心神,可杯中茶水早已尽了。 江雨垂下眼帘露出玩味的笑容,将散发着甜香脂粉味道的纤纤玉手伸到了林二哥面前,柔声说道:“林公子,杯里空了,还是让小女子替您续上吧。” 林竹筠见状,将林家二哥手中的白瓷杯拿了过来放到江雨手中说:“多谢雨霏姐姐。我家二哥哥今日是被我哄骗了过来的,姐姐还是别逗他了。倒是我,因你之前不肯见我,所以今日才这般乔装前来,还望雨霏姐姐莫要生气。” 江雨拢了拢滑落到耳边的一缕碎发,轻笑着说:“无妨。上次是我不该,本打算差人去请林小姐的,只是近来忙忘了。” 她摸到了发髻上那支林竹筠送的翠玉簪子时候,伸手取了下来,放在茶桌上面色如常地问道:“林小姐上次赠与我的这支玉簪,我甚是欢喜,近来都日日簪着。只是这个样式是多年之前京中流行的样式了,林小姐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样款式的呢?” 林竹筠清澈的眼眸静静看着江雨,微微弯着嘴角说道:“我就是觉得雨霏姐姐多半会喜欢,所以才托二哥哥雕了出来。没想到果真合了姐姐的心意,可能这便是我们心意相通吧。” 江雨微微一愣,这支玉簪与她母亲从前日日佩戴的一支簪子一模一样,只是玉石的成色要更上一层。可是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就连江显煦也不见得会知道,在边陲之地长大的林竹筠就更不可能知道。她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想不出合理的解释。 这时林竹筠起身,将走到了一幅画面前说道:“二哥哥,你看这幅百籽石榴,石榴籽粒粒饱满,呼之欲出,若是雕刻成玉坠,必然十分好看,多籽多子,寓意也吉祥。” 林家二哥经林竹筠一提醒,被红粉胭脂弄晕了的脑袋清醒过来,瞬间想起来了今日前来的意图。他站起身走到林竹筠身边,仔细看着面前的画作,果然是用笔流畅,线条清晰,石榴整体都紧凑饱满,用来做玉雕的图样再合适不过。 他出神地盯着江雨的画作,无意识地不停用扇子击打着自己的掌心:“江雨姑娘,我竟不知在这陵城内还藏有你这样一位白描画技如此高超的人。今日一来,真是值了。” 江雨只是微微福身行礼说道:“多谢林公子谬赞,画作藏于暗巷,来人皆只会醉生梦死,又有谁会真心欣赏画作呢。” 林家二哥这时转过身来正对江雨,双目露出激动的神色对她说道:“江雨姑娘,不知您可愿意做我林记玉雕的图样师?这样一来,你的画作便会化为玉雕,销往大江南北!你只用像平常一样作画即可,只是纸料需要用我们特制的,可能有时候也会需要你修改几次画作。银钱或者其他的报酬,都好商量!” 林竹筠此刻暗自高兴,她带林二哥来的原因正是如此,她在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暗示林二哥邀请江雨作图。因为她需要有更多的机会接近江雨,获取江雨的信任与情报,若是江雨成了林记的图样师,那未来接触的机会就定然大增。 “当然好。”江雨一口应下。 林竹筠一愣,她没想到江雨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她方才还准备了满肚子的话准备来劝说江雨的。 “但是,日后我要林小姐来与我商讨作画事宜。” 这时林二哥楞了,林竹筠本是闺阁女子,出入这些风月场所本就不该,偶尔来的这两次没有被人发现传出流言,已是侥幸。他皱着眉头说道:“不可,小妹乃是未出阁的贵女,若是常出入在暗巷,怕是有毁清誉。” 这时江雨悠悠走到林竹筠身边,凭借她高出林竹筠半头的身高,轻柔地抬起林竹筠的脸说道:“可是比起林公子,我还是更喜欢林小姐些。况且我晚上的价钱,可比白日里要贵得多,白日茉香楼可不会让男人来,还是林小姐过来更方便些。” 林竹筠被她这举动撩拨得心神有些动荡,心里不禁念叨:这姐弟二人,怕不是什么勾人心魄的妖精转世而来? 林家二哥还想反驳,林竹筠轻轻拉了他的袖子一下,示意安心。然后浅笑着说道:“小女子也欢喜雨霏姐姐,愿意日后代表林记来与雨霏姐姐商讨画样事宜。” 江雨有轻微的一晃神,然后难得大笑着说道:“如此甚好。那此事就这样说定了,我的报酬由我自己定,每十幅画作,你们要任凭我的要求给我雕个玉簪即可。” “成交!”林竹筠拍掌说道。 此刻林竹筠还不知道,江显煦对她织下的大网,又缠紧了一分。 他们离开后,高赛从隔壁房间走到了雨霏阁内,匍匐在江雨脚下行礼:“小姐万安。” 江雨轻佻地将绣鞋踢开,一双玉足轻踩在他的肩头:“你可是许久没来了,今儿可是抓心挠肝地想我了?” 高赛耳根通红,脸上却依然是冷峻之意:“小姐,世子本要我来催促您尽快邀请林小姐前来,不过我看已经不用我来催促您了。” 江雨扯起一边嘴角,玩味地笑着:“都看到了,那为何还要特意来跟我说呢,直接回去给那小子汇报不就行了吗?还是说……高哥哥你果真是想我想到抓心挠肝,不见我一面不舍得回去?” 高赛低垂着头耳根处的绯红更甚一分,半晌才说:“属下告退。” 他赶到东山寺中时,在寺庙后厢房门外便听到了掸国红枝公主对江显煦的质问:“江显煦,那位林竹筠究竟是棋子还是你的什么人?为何那日你要连夜跑到林府对她暴露你的身份?我希望你还记得,你活着是为了报仇的,你未来要娶的人,只能是我这个掸国王室的公主!” 第四十三章 误解 高赛隐在厢房旁边倾听,没有贸然进去,他本是掸国大王培养的暗侍卫,后被派过来辅佐江显煦,若说他应当效忠的对象,比起江显煦,红枝公主才是更加合理的对象。 只是,本应当无情无心的暗侍卫,却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忠心也在不经意间易了主。 屋内江显煦一双浅色美眸定定看着面前的红枝公主,面色如常地说:“公主不必如此,您万金之躯何必去同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相比较呢?我不过是为了先得了她的心,好哄骗她助我们将碧尽融入送进宫的玉雕中而已。” 红枝半信半疑:“就算要如此,你又怎可冒险向她暴露你的身份!父王暗中扶持你多年,不就是看在你是如今唯一一个掸国王室与南国皇室的结合。掸国看重你这重身份,南国皇帝何曾不忌惮你的身份?若是知道当年你并没有死于他的暗杀之下,必然会派人再次刺杀你!” 江显煦闻此,勾着嘴角玩味一笑:“哦?原来红枝公主是在担忧我的人身安全?今日如此咄咄逼问林小姐的事情,是因为是醋坛子打翻了?” 红枝顿时面上一阵潮热,她伸出手指着江显煦说道:“虽我如今人在南国,但东山寺内皆是我掸国的暗侍卫,你休要对我无理!” 江显煦一把握住面前这只白皙胜雪的玉手,顺势将红枝一把拉入了自己的怀中,将鼻尖无限逼近她的,男人的气息扑在红枝公主的面上,让她的心脏难以抑制的狂跳。 此刻她被他双手环绕,挣脱不得,却没有叫喊,只是紧紧闭上了双眼。 江显煦见状眼中一闪而过一丝不屑,将她放开说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对林小姐暴露身份不过是为了彻底让她信任我而已。她只有我的一面之词,没有任何证据,就算告发了也奈何不了我,谁敢信她告发之事?若是信了,那当时涉及到我的所有人员轻则是有渎职之罪,重则是共通叛国!谁敢信她所说?就算是有人信了,京中那些达官贵人也不敢信,当初押送我的那些人里头,如今可有不少是宫中红人了。” 从江显煦怀中起来的红枝公主此刻面颊微红,怔怔地点了点头。 江显煦浅色眸子之中浮现出得意之色:“可是她若是信任了我,我们的计划就成功了大半。毕竟除了她,也再没有人能在给皇帝的玉佩之中下毒了。” 高赛觉得差不多了,轻轻敲响了厢房的门:“世子,我回来了。” “进来。” 高赛进门后,恭敬对着红枝公主行礼:“公主金安。” 红枝见高赛进来,面上的潮热逐渐散去,嗯了一声就出了厢房。 高赛耳听红枝公主走远后,沉着声音说:“世子,你何必惹红枝公主,若是她想动林小姐,我们拦不住的。况且除了林记的玉佩,我们不是还有备用的计划吗?” 江显煦阴沉下脸,闷声说道:“我就是觉得,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渴求一个人,我要她一辈子都囚在我的身边,我生同我生,我死她也要陪我一起死。除我之外,谁也不许碰,不管是红枝公主,还是掸国大王。” 高赛顿时被他那阴骘的目光震得身子一颤,不敢再言语。 这个秋季,林竹筠出入得最多的便是茉香楼。 江雨所画的花样深得达官贵人们的喜爱,再加上有这个陵城百花之魁——江雨日日佩戴,更是销量大涨,林竹筠不得不愈发勤谨地到暗巷来。 今日林竹筠从茉香楼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刺眼的太阳,蹙起了两弯细眉。 秋日的太阳虽没有夏日那边灼人,可依然不可小觑,隔着一层遮面的白纱,却还是晒得林竹筠的脸颊微微生疼,她举起丝帕欲挡挡阳光,却忽然有一把油纸伞撑开在了她的头顶,投下一片阴凉。 小棠今日出门并未带伞,而且她的身形也没有这么高,林竹筠疑惑地转身看身后之人。 玄色发带高高束起发髻,剑眉星目,刀刻般挺而直的鼻梁,几缕额发下若隐若现的陈年疤痕。 是邝寂。 他在林竹筠身后为她撑开了油纸伞,自己则站立在伞之外,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倒熠熠生辉。 林竹筠连忙低头福身说道:“邝将军安,您怎会到这样的地方来了。” 邝寂低沉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沙哑:“筠妹妹……感觉许久未见了。” 林竹筠给小棠递了个眼色,小棠心领神会从邝寂手中接过了伞,在林竹筠身边稳稳地掌着,让一丝太阳也漏不进来。 “邝将军不是前一阵儿才来过林府,何谈许久未见呢?” 邝寂微微握拳:“自从纳彩那日,已经过去月余了。” 他顿了顿,漆黑的眼眸仿佛湿漉漉,小声说道:“筠妹妹可是恼了?那日没有任何言语给我,接连几日也好似躲着我……不过想来你没理由躲着我,也许是我多心了……” 林竹筠顿时觉得有点说不过去,虽然这几天把心思放在了徐露清和江雨身上,但她确实都在借此躲着邝寂,她垂下眼帘回避着邝寂的眼神说道:“邝将军,不如我们到西街的甜水铺子去小坐片刻?在这茉香楼门口说话……始终是不成样子。” 邝寂听到林竹筠邀请他前去小坐,顿时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好!” 甜水铺子一个角落,邝寂与林竹筠相对而坐,邝寂握着拳头低头不语,额上却流下一滴汗珠来彰显着他的紧张。 也许是天气燥热的缘故,林竹筠今日看着邝寂,觉得他这有事都闷在心里,不肯主动言语的性子惹得她烦闷异常。 她舀了一勺面前凉丝丝的糖水喝了下去,觉得心口燥热的火气被压下去了几分才开口说道:“邝将军,你今日特地到茉香楼来堵我,可是有话要说?” 邝寂微微张口,却又闭上嘴摇了摇头。 林竹筠觉得才压下去的烦闷又被惹起来了,咕咚喝下了一大口冰凉的糖水,也憋着不说话,她倒想看看邝寂能在这里跟她干坐到几时。 却没料到等林竹筠的糖水碗见了底,邝寂也还没说话,只是时不时抬起他那双湿漉漉的黑眸偷偷看林竹筠两眼。 最后又是林竹筠开了口:“邝将军,那你可知我是什么时候开始躲着你的?” 邝寂低垂着眼眸沉思了片刻说道:“是林三一家被流放那日。” 林竹筠轻轻点了点头:“是,那日襄王离开陵城之前偷偷跟我说了些内幕……” “是说林三与夏涟的罪状是我向圣上坐实的吗?” “你现下倒是坦诚,那我想你应该不是不知道我三哥三嫂并无能与掸国勾结的本事,他们不过是玉合坊的替罪羊罢了,还有可能是暗处某人的替罪羊。” 邝寂看着林竹筠脸上露出不符合她年龄的成熟与睿智,眼神中也充满了笃定与坚韧,这一瞬他突然觉得他很想疼疼她,让她不要这般劳心劳力,就做林家最受宠的顽劣幺女就好。 他偏着脑袋说道:“我知道他们不过是替罪羊,我也知道他们是林家的人,是你的亲人,可是……可是……” 林竹筠正等待着他的理由,邝寂却紧紧抿着嘴唇,不愿再开口。 又是良久的沉默,林竹筠最后问道:“邝将军还是不愿意告诉我你的理由吗?” 邝寂依然紧紧抿着唇,手在桌上攥成了拳,不愿言语。 林竹筠见状,只好留下一句“那我们今日没什么好聊的了。”起身拂袖而去。 见林竹筠出了甜水铺子,一直默默跟在邝寂身后的铁头终于忍不住问道:“将军,刚刚我可是听你的一句话都没说,把我真是憋坏了!你为何不告诉林小姐那次她遇袭是林三与夏涟收买匪人试图玷污她的清白?你向圣上坐实他们的罪状,不过是想让他们远离林小姐罢了。你这样不肯说,林小姐不仅不知道你的用心良苦,心里还埋怨你伤害了他们林家人,你这样不是自讨苦吃嘛!” 邝寂怔怔望着走远了的林竹筠,对铁头说道:“可若是我说了,她对她三哥哥最后的记忆就会是他买凶害她,知道从前那样疼爱她的三哥哥如今这样残害她,她定会如同被摧心剖肝一般,我又怎会舍得?” 铁头听到邝寂这样说,只不停地摇着脑袋:“饶是英雄也逃不过一个‘情’字啊。” 林竹筠气鼓鼓地回到了林府,整个人瘫在她的红木雕花大床上暗自生气。小棠立在旁边手持玉扇给林竹筠扇风,一边扇风一边说:“小姐,为何你对邝将军坐实三爷一家罪行的事情这样生气呢?你明明知道三爷一家此前如何加害于你,你不是也自己反击了多回吗?” 林竹筠望着窗幔答道:“我现下并非是生气他把三哥哥一家的罪行坐实,而是生气他不肯把事实和理由告诉我,还像堵铜墙铁壁一般想把我拦住,觉得我就做个愚昧无知的小女子就好。” 小棠不解:“这又怎么了呢?” 林竹筠支起半边身子说道:“我从前愚昧,觉得凡事不能尽知,也不能想太多,否则只会徒增烦恼。最后却发现若是这样,只会把自己置于被动的境地,受人制约与拿捏,别提保护阿爹阿娘,连自己都保不住!” 小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竹筠积攒了快一个月的怒气在今日破了个口子,她干脆一股脑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开始说起来:“而且他还来纳彩了!我想到若是未来与他成婚,他跟现在一样当个闷葫芦,什么也不跟我说,我就像尊玉雕一样被他当做玩意儿供在家里,貌似举案齐眉,却是各怀心事,这我得多难受!” 这些小棠听懂了,她握着粉拳愤愤不平地说:“小姐说得对!闷葫芦男人要不得!” 说了一大通又获得了支持的林竹筠此刻觉得怒气消解,想起府内的八卦来,眉飞色舞地问:“你最近观察到露清妹妹跟宋表哥有什么进展了没有?” 第四十四章 关于红枝公主的记忆 提到这个小棠顿时来了兴趣,掩嘴一笑:“我也弄不清楚究竟,宋家少爷成日不是偷偷扯徐小姐的头花故意惹她生气,就是给徐小姐送些看着难以入口的吃食让她品尝。” 林竹筠讶异不已:“他竟然这般顽劣?那他们的婚事岂不是没戏了?” 小棠轻挠了挠头:“可是说来也真是奇怪,他这般顽劣闹腾,倒是让徐小姐净顾着跟他吵嘴,不似从前那般伤春悲秋了。徐小姐身边的嬷嬷说徐小姐跟他吵嘴消耗了气力,进饭也进得多了,睡也睡得好了。” “这男女之事,还真是难说。” 二人正在感慨之时,林竹筠屋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小姐!夫人请您去他们院里一趟呢。” 林竹筠应道:“知道了,我更衣后就去。” 小棠立刻起来拿出桂花头油,拢了拢林竹筠散下来的碎发,又服侍她穿上了一件烟粉色的外袍:“好了,小姐。” 二人走到林母院中时,远远就见到了徐露清,林竹筠浅笑着向前福身微微行礼,又亲昵地拉住了她的手臂:“露清妹妹,可是母亲也一同叫了你来?” 徐露清面上颜色红润,眼中也晶亮亮的,想来刚才小棠所言非虚,她确实近来气色不错,只见她微弯唇角笑着说:“是,姑母方才差人来叫我了,我猜着明日是十五,她应当是想上山礼佛了,所以才叫了我们二人来。” 林竹筠算了算日子,确实如徐露清所说已经是这个月十五了。 林母见二人进门,风姿犹在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眼角处一丝细细的笑纹,又让她添了一分慈爱:“筠筠、清儿,快进来,我屋里泡了晋仁带来的紫皮石斛花茶,喝了能滋阴美颜。” 三人坐在屋内亲昵地交谈了许久,果然如徐露清所说是让他们二人次日随林母一起上东山寺参拜。 聊到快到用晚膳的时候,林母将徐露清拉到自己跟前,抚摸着她的额发说道:“清儿啊,其实今日叫你们来,还有一事,姑母也不藏着掖着了,就是此次宋家的人来,其实就是来跟你两相看的。” 徐露清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微微点了点头。 林母继续说道:“前日宋夫人跟我喝茶时候,她说最近与你相处下来,觉得你温柔娴静,懂事乖巧,她对你是一百个满意。而且当年宋府家道中落,卖人当物的时候,是你母亲一直在支援他们,才让他们守住了宋家的祖宅,才让他们得以重振家族。大恩难报,当年没能把你接到宋府去养,她已经十分后悔,现在她只希望你能做她的儿媳,她定会把你当女儿来养。” 徐露清低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挡住了眸子,许久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竹筠见状解围道:“阿娘,这等关系到后半生的婚姻大事,您还是容露清妹妹回去再想想吧。明天不是还要去东山寺礼佛吗?正好让露清妹妹参拜她爹娘的往生莲位时候寻些启示,也好让她定个神。” 林母听此点了点头,她是笃信神佛的人,林竹筠这番话确实劝进了她的心里:“也对,婚姻大事,虽然弟弟跟弟妹都不在了,但明日你去求个签,我相信他们定会给你些启示。” 二人拜别林母才出了院门,就见有一个欣长的身影立在门口,是宋晋仁,他好像等在这里多时了,肩头上都落了一片落叶。 徐露清上前问到:“表哥在这儿做甚?” 宋晋仁露出小虎牙一笑:“邀你一同去用晚膳,今日我阿娘亲自下厨做了永安小食。” 说完他瞥见了一同出来的,嬉笑着问道:“林妹妹可要一起?虽然我阿娘只做了三人份,不过我可以把我那份省出来招待你。”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明摆着就是只想要徐露清一人前去,林竹筠心里一笑,举起手帕轻掩住嘴却仍然隐藏不住脸上浮起的笑意:“我就不去了,我的小厨房应当已经做好了晚膳了,露清妹妹快去吧,莫拂了表哥的一番美意。” 徐露清微微福身:“那妹妹就先去了。” 宋晋仁一边走一边问道:“团子妹妹,表姑母留你说什么呢?” 徐露清想到刚才林母所问,面上顿时一阵潮热,却也只好敷衍着说:“姑母让我跟林姐姐明日陪她上东山寺一同礼佛。” 宋晋仁来了兴趣:“那明日我陪你一起!” 徐露清一愣,突然想到了江显煦,他定然会找机会追问她计划实施得如何了,她面色一冷:“不许,明日我要去参拜我阿爹阿娘的往生莲位,表哥你莫要来烦我。” 宋晋仁听此,只能耷拉下脑袋,不再说话。 翌日,林家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东山寺。 林母虔诚地戴着佛珠,身着素净,发髻盘得一丝不苟,额头点地跪在佛祖面前默念佛经,一旁的住持师傅也立在一边诵念。 林竹筠环顾了寺内一圈,却并没有看到江显煦,她觉得有些疑惑,轻轻退出了正殿,往寺中的后厢房走去。 她循着记忆慢慢走到了江显煦上次见她的厢房门口,周围不见其他任何一个僧人,厢房中却隐约传出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江显煦,此前假玉料一事,让玉合坊被襄王与邝寂端得是个彻彻底底,现下我们的经济来源也没了,父王不得不暂停招兵买马,连一批像样的兵器都再造不出来。他迫不得已再加税赋,却也让掸国民众现在怨声载道,你难道想就此放过襄王与邝寂吗?你难道不怕他们有一天回过头来突然想彻查玉合坊背后的人?” 林竹筠心中一惊,她未曾想到竟不经意间探听到这般隐秘的消息。 她往前踏了一步,试图听得更真切些。 屋内的江显煦却透过窗户纸看到了她晃动的人影,江显煦立刻阴鸷下脸,厉声问道:“谁在外面!” 他对面的红枝公主见状,立刻拿起桌上的白纱系于眼睛之上,伪装成一个盲女来。 林竹筠垂下头去暗叫不好,竟然这么容易就被发现了,看来她真是没有偷听墙根的天分。 不过此时若是匆忙逃避的话,更是会显得万分可疑,看来又是要考验她演技的时候了。 她故意用带着一丝嗔意的声音轻柔地说道:“去尘师傅,是我呀!你为何这般凶我……” 江显煦听到她的声音,快步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弯起一双淡琥珀色的美目,唇角带笑说道:“我不知外面是你,还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小沙弥不肯干活,偷偷到后厢房来躲懒来了。” 他审视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林竹筠:“筠,你方才在屋外多久了?” 林竹筠瞪大了一双杏眼:“我才走到门口,就听到你凶巴巴地吼我……”说完她还委屈地瘪下了嘴,不肯看江显煦。 江显煦见状,猜想她应当没有听到什么,才放下了心来。 这时屋内的红枝公主有些按耐不住,她摸着墙壁走到门口,轻声说:“去尘师傅有客来访,那小女子就不叨扰师傅来,来日有空了再来与您探讨方才没说完的佛经。 这时林竹筠才看清楚了方才说话的女子,头发浓如泼墨,肤白胜雪,虽白纱蒙眼,却也是个美人。 林竹筠觉得她甚为眼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林竹筠微微皱眉仔细回想着,想到觉得太阳穴处一抽一抽地痛也没把她与记忆中的人对上。 “小心!”林竹筠见那盲女由于看不见路,跨出房门时候不小心被门槛绊到,身子一歪就要摔倒,林竹筠连忙伸出手去扶住。 扶稳后那女子低头向林竹筠行礼道谢,这时林竹筠看到她一头漆黑的发丝根部,竟然是黄棕色的。 难道她的一头黑发是染的?此疑问在林竹筠的心头浮现,她死死盯住那女子的面庞,透过白纱想看到她的眼睛。 似乎,似乎是前世里日夜相见的某人。 这时那女子轻声说道:“红枝告辞。” 红枝…… 红枝…… 红枝公主! 想到此人,林竹筠在秋日仍然闷热的天气里不自主地打了一个巨大的寒战,她的手止不住地开始颤抖,五脏六腑像是被谁紧紧攥住一般疼痛,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前世有关红枝公主那段痛苦的记忆呼啸而来。 居然是她。 前世林竹筠与江显煦私奔后,江显煦带她到了掸国,将他藏于掸国的宫殿之中。宫殿之中最尊贵的人是掸国大王,第二尊贵的便是这掸国大王的独女——红枝公主。 江显煦只说红枝公主是他的表妹,他并不倾心于她,可是大王赐婚,他不能抗拒,他向她保证成婚后二人同为世子妃,可是他定不会碰她的身体分毫。 前世的林竹筠信了,甚至心里还可怜她,觉得要嫁一个不爱她的人孤苦一生,这样的痛苦实在残忍。 却不知,苦的那个人其实是她自己。 被圈养在掸国宫殿里那段日子,红枝公主总是来找林竹筠聊天,研究琴艺,畅谈南国与掸国不同的风土人情。 久而久之,二人亲密了许多。那是林竹筠为数不多的好日子,那时她单纯地以为父母会在陵城安稳老去,红枝公主会变成她的密友,而江显煦会与她在掸国相知相守一辈子,从少年到白头。 可是后来,林竹筠眼睁睁看着江显煦残忍地一箭又一箭亲手射杀了她的阿爹阿娘,她的每一个亲人。 被迫观看了这场血淋淋的惨剧后,林竹筠日夜以泪洗面,若不是被江显煦囚禁于了金丝笼中,她早已触柱随爹娘而去了。 那时,红枝公主来了,她轻柔地抚去林竹筠面颊上的泪珠,她说不忍见她日日伤心,夜夜难寐,她给林竹带了助眠的好药。 第四十五章 百忧散 她说那药名叫“百忧散”,是掸国王室不外传的秘药,服用后可保百忧全消,快活似神仙。她说她是因为实在心疼林竹筠每日这样自苦,所以哀求了大王多日,大王才同意给林竹筠服药。 那时的林竹筠以为,红枝公主是那冰冷的大殿之中,最后一个在乎她的人了。 第一粒“百忧散”是红枝公主在林竹筠断水断食数日,气力衰竭之时喂入她口中的。那粒红色的药丸在林竹筠的口中迅速融化,在她的唇齿之间弥漫出一股浓烈的桂花香与奶香结合的味道,好闻的紧。 药丸完全融化在口中之后,林竹筠突然觉得听觉触觉都被无限地放大,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虚幻,她伸手欲拂开眼前的幻影,耳边却突然出现了她已经死去的阿爹阿娘的声音。 她的阿娘柔声叫着她“筠筠”,她的阿爹略带嗔怒地数落她不肯学着掌事……这样寻常的话语,却让林竹筠顿时泪眼滂沱,不肯醒来。 林竹筠就这样,双瞳涣散倒到在地上,沉醉于这夺人心魄的幻听之中沉沉睡去了。 后来,红枝公主每日都送一粒“百忧散”来,林竹筠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尽数服下,每日服下药后那些眼前朦胧不清的幻觉,耳边似有似无的幻听,变成了林竹筠每天活着的希望。 可是,林竹筠逐渐发现,每日一粒药已经不再有效果了,她又开始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太阳穴好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深深扎入一般疼痛,最重要的是……听不到阿爹阿娘的声音了。 双颊凹陷,眼下乌青的她匍匐在红枝公主脚下,像一只丧家犬一样没有尊严。她颤抖着哀求红枝公主每日多给她几粒百忧散。 直到那时,红枝公主才露出她隐藏许久的面目来,她看着林竹筠卑微到极致模样狂笑不止,她说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一颗已经用完了的棋子江显煦还要一直带在身边,她说既然江显煦的心还不够狠,那她就要再推他一把。 林竹筠跪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红枝公主,心底里升起了无限地恐惧,她不知面前这个隐忍了这么久的疯女人会如何折磨她。 可是出乎她所料,红枝公主一边狂笑一边走出了关着她的大殿,没有回来,也没有再派任何一个人来。 后来半月,林竹筠才明白了她不来就是她对林竹筠的折磨。 没有百忧散的那些日子,林竹筠只觉得清醒着的每一刻,皮肤上面都有无数只蚂蚁在爬般酥痒,骨髓里面也仿佛有人拿着铁锤反复不停地在敲打一般疼痛,她的皮肤也早被自己挠得没有一块好地方了,破损的皮肤与衣物粘连在一起,发出令人恶心的臭味。 她想睡觉,觉得睡着了就不难受了,可是没有了药的她心脏像无法停止地突突狂跳,让她异常的焦躁难受,根本无法入眠。 这样非人般的折磨持续了十余天。 终于一日,红枝公主终于带了“百忧散”来,而且还不止一粒。 被那种蚀骨灼心的痛楚折磨了多日的林竹筠,不管不顾地一把夺过红枝公主手中的全部药丸,尽数倒入自己的喉咙之中,那些药丸令人迷醉的香气瞬间在她喉咙之间迸发开来,眼前红枝公主的身形不断地拉长又扭曲,林竹筠又到了那个旋转、漂浮、光怪陆离的幻觉世界之中。 耳边又出现了阿爹阿娘的声音,她觉得自己被江显煦一箭又一箭射得千疮百孔的心在这一刻才又得到了些许安慰,被红枝公主折磨了半月的痛苦也得到了一些缓解。 那一把药比平时一粒药的效果要强劲得多,林竹筠觉得她的听觉被不断地扭曲放大,触觉也是极尽敏感,本来柔软丝滑的衣物跟身体触碰到都觉得难受异常,心里也仿佛有一团燃不尽的火在熊熊燃烧。 林竹筠难受地脱下外袍,扯开了衣领。 红枝公主见状,嘴角浮现出一抹邪恶的笑容,她向着屋外招招手,几个不着寸缕,身材精壮的掸国奴隶走了进来。 沉醉在幻觉之中的林竹筠根本没有发现,她只隐约听到仿佛有人打开了关着她的金丝笼的门,又隐约有人将她身上的衣物一件又一件尽数脱下。 她想反抗,抬起头却觉得一瞬间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人与物都被扭曲得变了形状,她手一抓,什么也没抓住。 仿佛有两瓣粗糙的唇在她脸颊之上辗转,又缓缓移到耳廓处,轻咬她的耳垂,在她的耳蜗处呼气,那唇中喷出的充满男性荷尔蒙的气息不断涌入她的鼻腔,她觉得心里那团百忧散燃起来的火烧得更旺了。 胸口处一下又一下有湿润柔软的触感袭来,温柔地一路向下…… 可是随着“啪”一声鞭子鞭打的声音,那个温柔的来源立刻仿佛发了狂一般,开始啃咬起林竹筠柔嫰的小腹,肩头也有另一人在不停啃咬,可这样的疼痛在百忧散的药效之下,倒让林竹筠觉得有了活着的感觉。 药效一波又一波地涌来,林竹筠大脑愈来愈昏沉,她再也无力支撑起她的身体,即将失去意识径直的向后倒去,下一秒,她柔软却千疮百孔的身体,落在了那些奴隶的大掌之中。 她在他们的大掌下无力地摇摆颠簸,仿佛一株苇草,下一秒就即将要被折断。 就在这时,江显煦出现在了门口,他压低声音吼着:“就带上你这些见不得光的奴隶,给我出去!” 林竹筠意识丧失的最后一秒有过片刻幻觉全部消失的清醒,她看到了红枝和那些奴隶已经不见,江显煦一人在金丝笼中背手站立,他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厌恶与嫌弃。 …… “筠!筠!你还好吗?” 江显煦看着面前脸色惨白,鼻尖上沁出冷汗的林竹筠焦急地问道。 林竹筠听到他的声音后觉得心里一阵恶意,一把推开他欲搀扶她的手:“你别碰我!” 江显煦一愣,他不知为什么林竹筠突然这般生气。 大口喘了几口气之后,林竹筠的脸色逐渐恢复,她皱着眉头看着远处进了另一间厢房的红枝公主,紧紧地握起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她的掌心,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江显煦这时问道:“筠?你怎么了?可是身体有恙?” 林竹筠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口,带着怒意说道:“我方才太生气了,一下子没顺过气来。” 江显煦满脑子疑问:“生气?你刚刚让我别碰你,那你就是在生我的气了?” 林竹筠低垂眼眸,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她不知红枝公主为何不在掸国,反而冒险跑到东山寺来,但是现下,正好利用她来给江显煦演一出好戏,让江显煦深信她已经钟情于他。 林竹筠撇过头轻声说道:“去尘师傅嘴上说我是你的命定之人,可是却背地里在见其他的女子,我看方才那位盲女,虽然白纱遮眼,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看来去尘师傅的命定之人恐怕不止我一个。” 江显煦顿时急了,双手捏住她的肩头沉声说道:“筠,你还不信我吗?那天夜里,我已经把我最深的秘密都告诉了你,这个秘密足以让你摧毁我,足以让我再死一回,这样,你仍然还是不信我的真心吗?” 林竹筠此刻心如明镜,他那张薄唇中吐露出来的话,皆是虚言,皆是为了玩弄人心所演出来的谎话。 她知道上一次江显煦深夜前来,貌似掏心掏肺情真意切地倾诉了他深藏多年的秘密,却无比自然的隐去了一些重要的信息,比如他的家人是因何获罪,又比如,他其实不是因为身体单薄受不住沿途辛苦而濒死,而是皇帝明面上不想落下残杀幼儿的口舌,却暗中派人斩草除根。 这些才是真正重要的信息。 林竹筠轻阖着半边眼帘露出受伤的神色:“这世间男儿,个个都是真心,可是他们的真心,却总不会只给一人。可是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江显煦一愣,随即双手一揽,将林竹筠搂入了自己的怀中,将他的下巴轻放在她的头上,喃喃道:“筠,你放心,这一生一世,我只会把真心给你一个人。你终有一天会明白的。” 林竹筠见效果已经达到,绯红着脸推开了他:“那我就等着那一天。” 这时,徐露清正在寺中解签。 那解签人一捋胡须,拿着徐露清摇出来的签说道:“此签乃守旧随时之象,凡事待吉利也。施主,您只需按原定计划,待时而飞,就能万事顺遂。” 徐露清一愣,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丝帕。 她起身离开,高赛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将她引到了僻静处,双手合十低垂着头说:“有人托我告诉施主,待满城风雨之时,便是您行动的良机,此等机会,只此一次,望施主莫要错过。” 徐露清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之后的一天,林竹筠又去了茉香楼与江雨商讨新的画样,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快黄昏的时候。 小棠推开了房门说道:“小姐,我们还是快些走吧,再晚恐怕就要碰到来玩乐的客人了!” 林竹筠看了一眼屋外的天色,也急忙起身戴上面纱,匆匆向江雨告别:“雨霏姐姐,今日天色不早,我就先告辞了,等你新画样画好了我再过来。” 随后带着小棠匆匆出了茉香楼,一路往暗巷出口处走去。走到暗巷出口处时候,由于太过焦急,林竹筠险些撞上了一名男子。 她连忙道歉,一抬头却被面前这个男人吸引了目光,他一身月白色的暗纹团花锦袍,一根栗色云纹带堪堪束在腰间,衬得本略消瘦的身材出尘风流,漆黑的发丝被一根同是月白色的发带随意绑成发髻,额前鬓角散落下些碎发来,浑身散发出一股慵懒又疏离的气质。 如此谪仙一般的人物,在这灯红酒绿的暗巷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林竹筠盯着他那双漆黑如墨的双眸,突然觉得虽身形气质都全然不同,可是这眉眼处却是有几分像邝寂。 那男子瞥了戴着面纱的林竹筠一眼,将手中折扇展开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似乎是不愿被林竹筠看到。 第四十六章 究竟何为百忧散 那男子折扇遮面,一双黑瞳中露出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林竹筠一阵,却一言不发带着小厮往暗巷深处去了。 林竹筠被他的目光看得心中发毛,心中隐隐生起一股不安的情绪。 回到了林府的林竹筠心事重重,突然出现在东山寺的红枝公主已经让她十分头大,今日在暗巷门口遇到的男子也十分奇怪,他打量她的目光让林竹筠觉得他一定是认识她,而且关系还不简单。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大小姐,大爷儿过几日要带马帮出陵城了,老爷说明儿全家一起在正厅用晚膳,让我过来跟您说一声。” “知道了。”林竹筠脆生生地回应道。 翌日离晚膳的时候还早,林竹筠就换上了一身天青色锦缎罗裙,往头上簪了一支林家大哥此前赠予她的春色翡翠玉簪,盈盈出了院门。 走到正厅之中,林家大哥竟比她还早,面庞上的络腮胡须刮得干干净净,身着一身棕色的锦缎袍子,一人独自坐在正厅的西边位置上,摩挲着厅中的摆件,眼眸中却似乎闪着晶亮的东西。 林竹筠浅笑着向前行礼:“大哥安,今日怎来得这般早?” 林家大哥看着林竹筠,眸子中露出笑意:“小妹不是也很早吗?” 听到这话二人相视一笑。 林家大哥多年牵马的粗糙大掌继续摩挲着茶桌上面的摆件,沉着声音说道:“我现在与你们分府别住,许久没有过来给阿爹阿娘请安了,正想去给他们请安,走到这正厅,看到厅中的摆设与我离府之时还是一般无二,可是却已经物是人非,突然觉得有些伤感,让小妹看笑话了。” 林竹筠心口一疼,林家大哥作为府中长子,长兄如父,在面对林家剩下三个孩子的时候,他都承担了半个父亲的角色,对他们的疼爱与怜惜,一点不比林父林母少。 他本来掌管马帮留在陵城的日子就少,而且现在林府分了家,各自分府别住,他能见到父母弟妹的时候就更少了,更别提……林三一家如今已经被流放苦寒的北境。他的伤感,不无道理。 林竹筠将手放在林家大哥的肩头,柔声说道:“大哥,不论我们人在哪里,我们永远都是一心同体的林家人。” 林家大哥一抹眼角,重重点了点头。 林竹筠突然想到了什么:“大哥,你在掸国行走多年,小妹想问你可知掸国有一罕见药物。” “什么东西,小妹不妨说来。” 林竹筠神色严肃,掷地有声:“百忧散。” 林家大哥一听此药,瞬间神色巨变,眼神中露出惊怖之色,低声问道:“小妹你怎会知道此药!莫不是你在用?!” 林竹筠看他的神色,明白林家大哥必然是知道此药的厉害,所以才有这样大的反应。 她轻柔一笑:“大哥若是知道此药,那就定然知道用此药的人定是面容可怖,皮肉溃烂,神情恍惚,大哥仔细瞧瞧我,可像是用这药的样子?” 林家大哥闻言仔细从头到脚仔细查看了林竹筠一番,见她花容月貌,皮肤吹弹可破,精神也奕奕,才长吁一口气:“你没用那药就好。不过小妹你无端端地问我那药作甚,你分明知道那药的厉害。” 林竹筠低垂下头,她对百忧散所有的认识,那种蚀骨灼心的痛苦,那种把人的身体心灵都全部摧毁的力量,都是上一世她亲身用药所亲自感受到的。可是除此之外,她对药的来源,药的成分等等一无所知。 “我虽知百忧散对人体的伤害,却对这药究竟为何物,来自于何处,有何疗效等一概不知,所以才来问大哥。” 林家大哥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小妹你知道那些大烟鬼是因为抽食大烟所以成瘾,当没有大烟抽的时候就会全身难受,涕泗横流。那百忧散跟大烟乃是同根同源,只不过是再增加了多味秘药,让它成瘾的效果更上一层楼,而且不仅如此,吞食后还能产生如梦如幻的幻觉。” 林竹筠心中了然,前世她就是因此才沉迷于能见到去世爹娘的幻觉之中。 “更有甚者,百忧散也会被用作迷情之药。” “什么?!”林竹筠愕然。 林家大哥微微点头:“因为百忧散服用之后,能让服用之人皮肤上的触觉,神经上反应无限的放大,若是对服用了百忧散之人加以抚摸、亲吻,那必然是能让那人情不自持……所以它在催情的作用上也是一把好手。” 林竹筠紧紧攥住拳头,心里的恨意如排山倒海一般涌出,原来前世红枝公主给她服下大剂量的百忧散,又带来那么多的奴隶,就是打的这样肮脏龌龊的念头,红枝此人,手段竟如此阴毒狠辣。 让林竹筠在与江显煦成婚之前,就让江显煦看到林竹筠在众多奴隶身下浪荡的样子,占有欲与自尊心都甚重的江显煦,定然是不会再留林竹筠在身边的。 所以后来,虽然最后林竹筠并未真正失身,可是江显煦眼中对林竹筠的厌恶之情却一日深于一日,以至于最后在与红枝大婚前夜,将林竹筠赶出了掸国的大殿,间接让她死于冰天雪地之中。 林竹筠一口银牙咬得吱吱作响,指甲也把掌心戳出了深深的印记,她决心要让红枝亲自品尝她前世所受过的那般折辱,前世红枝曾经用在她身上的,她今生要一寸不让的尽数讨回来! “大哥,你此次去掸国可有路子能买到那百忧散呢?” 林家大哥大惊失色:“小妹!这种腌臢的药你买回来做甚?!” 林竹筠面上一片肃穆之色,从椅子上起身双膝跪在林家大哥面前:“大哥,小妹不愿欺瞒于你,曾经有人试图用此药来控制我,侮辱我……我要此药,是想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何时的事!你怎么不给爹娘说?!怎么不给我说?!” 林竹筠浅笑一下:“现在的我,不是好好的在大哥面前吗?小妹无事的。” 她顿了顿,暗暗握拳道:“可是我与她的恩怨,我要自己来了结。大哥,你可否帮我?” 林家大哥扶起林竹筠:“我帮你,此次回来,我觉得你像是突然长大了,成熟了,不论是在家中对待爹娘,还是在铺子里面掌事,都是胸怀远略、精明能干,我相信你有自己的打算。不过……” “不过什么?” “百忧散不是寻常能买到的药,此前我在掸国行走能知道此药,都是因为掸国王室将此药作为控制奴隶的手段,所以我才能知道。可是他们的秘方概不外传,购买渠道也甚为隐秘,我确实不敢给小妹承诺一定能买到。” 林竹筠低垂下头,沉默不语。 林家大哥轻抚上她的肩头:“小妹放心,虽有难度,但是大哥定会竭尽全力。” 林竹筠抬起头弯起嘴角一笑:“小妹知道大哥最疼我了。” 这顿为了给林家大哥践行的晚膳,林家众人满满坐了三大桌,席间觥筹交错,流水一样的美味佳肴一道又一道地端了上来,吃得林竹筠肚皮滚圆,再加上几杯酒下肚,她觉得自己脑袋也晕乎乎的,眼睛也看不清楚了。 这时宋晋仁也摇摇晃晃地走到林竹筠这桌来问道:“林姐姐,方才团子妹妹还坐在你边上,怎么现下她不见了?” 林竹筠扫视一圈,发现确实不见了徐露清的身影,她身边的嬷嬷倒是还站在原地。 林竹筠微微招手问道:“嬷嬷,露清妹妹哪儿去了?莫不是喝醉了?” 那嬷嬷不停地搓着两只手,鼻尖上微微沁出一点汗珠,颤着声音答道:“小姐说身子不舒服,先回房休息了……” 林竹筠眉头一蹙:“露清妹妹身子不舒服?那你怎么还在这儿?不去服侍着?” 那嬷嬷连连说道:“是是是!老身糊涂了,方才小姐带着丫鬟去了把老奴忘了,老奴竟也就呆站在这儿,老奴这就回去。” 说完她行礼就匆匆忙忙出了正厅。 宋晋仁把手中的酒杯放下,看着那嬷嬷说道:“林姐姐,我有些不放心团子妹妹,我想过去瞧瞧她。” 林竹筠也感觉那嬷嬷的神色古怪得紧,眸子轻轻晃了晃说道:“走吧,我陪你一起过去,我去给阿爹阿娘还有大哥说一声。” 随后二人出了正厅正欲往徐露清所住的屋子走去,才走了没几步,却听到身后传来了徐露清的声音:“姐姐!表哥!” 林竹筠转身,看到方才匆匆出去的那个嬷嬷此刻正扶着徐露清从另一个方向走来。 林竹筠轻皱眉头,疑惑问道:“妹妹不是不舒服回房休息了吗?怎地从那边过来?” 徐露清紧紧握住自己的袖口:“妹妹是方才在席上多吃了几口甜八宝,腻着心口了,回房歇着觉得更是不舒爽,所以出来走走,现下才觉得好些了。” 酒醉的林竹筠点了点头:“没事就好,你早些回去休息,我也要回去安歇了。” 这时宋晋仁急忙挤到徐露清的身边,露着小虎牙说道:“团子妹妹,我送你回去。” 徐露清没有拒绝,只是依然紧握着袖口往前走去。 走到了屋门口,她低垂着头道:“表哥,我到了。你快回去吧,别再跟着我了。” 宋晋仁脸上两坨酒后的绯红,他借着酒劲儿捏着徐露清的脸颊肉喃喃道:“你这小团子,再过几日我就要回永安了,你还这般对我无情。” 徐露清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脸色瞬间一变:“要回去了?这么快?” 宋晋仁露出小虎牙一笑:“我们都在林府住了快一月了,也差不多是时候回家了。你……你若是也想回永安,只消一句话,一句话我立刻就来提亲。” 徐露清哑然,紧握着袖口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分,愣神了许久也不知该如何言语。 倒是宋晋仁转身一边离去,一边痴痴念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第四十七章 邝府要悔婚 扶着徐露清的嬷嬷小声问道:“小姐,你之前所说之事,可还要办?” 徐露清紧咬着下唇,沉默了片刻,终还是拿出袖中藏着的那封从林竹筠房里偷来的信,低声说道:“办,如今剑已在弦上,不得不发。而且上次,爹娘在天之灵给我的签,是要我继续,我岂有放弃的道理。” 嬷嬷张口欲言,最终却也还是什么都没说。 最近这些时日,林竹筠走在街上时候,时常会觉得身后有人指指点点,还小声在议论些什么。她以为与她没有关系,便也没搭理。 直到这日,她正在玉石市场里考察,看中了一块精巧的玉雕,正拿起来欲问摊主时候,忽然听到隔了一个摊位的地方有两个身着朴实的妇女正背对着她在咬耳朵,只不过他们实在是太肆无忌惮了些,声音竟大到传入了林竹筠的耳中。 “你看你看,站在老张摊子前面那个白裙子的女人就是林记玉雕那个幺女!” “喔唷!我看她一身白裙,脸也素净,打扮得这样清纯,没成想竟然是个不要脸的浪荡货色!” 林竹筠一愣,这样污糟的话语,是在说她? 她握紧了手中的玉雕,强行压抑住心中的愤怒,继续侧耳倾听,她倒是要听听看,这些婆子究竟要嚼什么舌根子。 那两个妇人恐怕是自己耳背以为别人耳朵也不好使,交谈得愈加肆意大胆起来。 “诶,那你去过暗巷里头那些勾栏没有?” “阿弥陀佛,我可不敢去那些腌臢地方,都说里头的那些女人是勾引男人心魄的妖精,表面上说的是品茶赏琴、吟诗作对的清静地儿,其实啊都是靠着手上跟嘴上的功夫勾着男人呢!” 那妇人听到这话,却也不顾老脸,瞪着眼睛好奇地问道:“这手上跟嘴上能有什么功夫?” 另一个妇人眉毛一扬:“我也是听隔壁的王婆子说的,她说她男人去过一回,说里头的姑娘那一双玉手,柔得跟没骨头似的,再抹上什么香露,往男人身上摸来摸去,就像那蛇信子一般柔嫩滑溜,任你是个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照样受不住!” 那妇人老脸一红,手肘撺掇着另一个妇人说:“你说这林记那个姑娘好端端一个大家闺秀,去暗巷那些地方干什么?而且我听说还不只是去了一回,去的回数恐怕是比有些男人还多了!” 另一个妇人“噗嗤”笑了一声,眉飞色舞说道:“你说能干嘛?她一个女人,难道跟男人一样去受女人服侍?那肯定啊……是拜师学艺去了呗……” 她那番妙不可言的面部表情,成功让与她一起嚼舌根的妇人想入非非:“我说为什么那邝大将军,堂堂一个我们南国的驻边大将,虽然说额角有道疤痕,可照样是高大威猛,威风堂堂的好儿郎,怎会就巴着林记这样商户家的女儿呢?连个通房丫头都不留在房中,原来啊……是这林小姐手段高着呢!” 林竹筠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涨得通红,握着玉雕的指节白到发青,她一把放下手中的东西,冲到那两个妇人面前厉声喝道:“谁给你们的狗胆!敢在这里编排起我来了!这青天白日的你们就在这里凭空污人的清白!” 小棠连忙跟着冲过去拦在林竹筠身前,怕场面乱起来有人伤了林竹筠。 那两个妇人见只有林竹筠与小棠两个女子,倒是丝毫不畏惧,反而横着眼睛阴阳怪气地说道:“我们说的是真是假林小姐你自己心里清楚。” 小棠先被气到不行:“什么真什么假!你们说我们小姐的那些污糟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哟~林小姐光天化日地频频出入暗巷也是假的咯?不说暗巷门口那些摆摊的人见过,如今您亲自只身前往暗巷的消息可是满陵城的人都知道了的!” 林竹筠一愣,她每次去暗巷都是蒙了面过去的,她平时从不去暗巷口的摊位,摆摊的就算见过也不可能认得出她,茉香楼的掌事也不可能将此事透露。 就算有几个人认出了是她,消息也不可能传得这样快,必定是有人在故意把她去过暗巷的消息添油加醋地散播开来。 现下跟他们掰扯这些只会让流言愈演愈烈,林竹筠沉着下来,干脆面不改色地说道:“小女子的确是去过暗巷。” 此言一出,围观的人顿时哗然。 “她莫不是失心疯了?这种事情也敢自己承认!我看邝府的人这回定是要与她悔婚了!” “不过她敢这样说,是不是另有隐情?” 林竹筠不管周围的议论纷纷,面对着众人,面上一片坦坦荡荡的神色:“只不过我去暗巷,是受了郡公之托,代表我们林记玉雕去为暗巷之中那些勾栏的女子们新制一批玉簪玉镯而已。而且也并非是我一人只身前往,是我家二哥哥与我一同前往的。我去暗巷究竟做了些什么,那些勾栏的掌事们知道,郡公也知道,你们若是不信,大可以自己去问!” 郡公的名号一出来,周围围观的群众都倒吸一口凉气,整个陵城都受郡公的管辖,暗巷里头那些勾栏瓦肆,也皆由郡公管着,甚至有传言说里头有当今圣上亲瑜的囚禁罪臣之女的地方。 林记受了郡公的委托,派林竹筠去制玉簪玉镯,定然是合情合理。 这时方才议论林竹筠的那两个妇人脸色铁青,也不再敢言语。 林竹筠凌厉的眼神扫视了众人一眼,众人纷纷散去,不敢再聚集在周围,片刻后就只剩林竹筠、小棠与方才嚼舌根的那两个妇人相对而视。 林竹筠直面着那两个妇人,厉声说道:“若是你们能诚意跟我道歉,那今日之事,我便饶了你们这一回。” 那两个妇人现下已经汗如雨下,听见林竹筠这样说,立刻像如获大赦般齐刷刷跪下叩头:“多谢林小姐!多谢林小姐!都是我头发长见识短的,听了几句风言风语就开始胡乱编排,我该死!我该死!” 林竹筠冷眼看着他们不停叩头,沉着声音说:“今日我姑且饶了你们,你们以后还是好自为之。” 她思索了片刻问道:“你们是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 那两人立刻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他们从哪里听来,又是传给了哪几个人尽数都交代了。 …… 才解决完了玉石市场这摊子事情的林竹筠一踏入林府大门,就觉得下人们的眼神与气场都甚为古怪。 她缓缓走入,那些下人们神情都立刻低下了头忙活起手中的活计,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小棠也发现了,她扯扯林竹筠的衣袖问道:“小姐……” 林竹筠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无妨,若是我没猜错的话,还是那些流言之事。” 果不其然,已经有丫鬟在路上等着林竹筠了:“小姐,老爷夫人在正厅等你多时了。还有……邝将军家的老爷与夫人也在。” 林竹筠眉头一蹙,心中暗自生疑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不过现下已经来不及细想了,林竹筠径直就往正厅中快步走去。 一进正厅,四双眼睛的目光齐刷刷就射在她的身上,看得林竹筠心头一颤,真是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了。 林老爷与夫人坐在正对门的位置上,见林竹筠进门,沉着脸低声喊了一句:“筠筠,你过来。” 一旁坐着的邝老爷与邝夫人一脸不悦,鼻孔里冷哼了一声,满斥着不满之情。 林竹筠昂着头,不带一丝愧疚之色,施施然进厅,礼数周全地向着邝老爷与邝夫人福身行礼:“邝老将军安,邝夫人安。” 二人只冷哼了一声,没有搭理她。 林竹筠面不改色,到林父林母面前行礼:“阿爹阿娘。女儿回来晚了,是女儿的不是。” 林母拉住林竹筠,将温暖的手掌覆盖在了她的手上,安慰地拍了拍,然后扭过头对着林父嗔怒地说道:“你这糟老头子,郡公给你暗巷的生意,我们感恩戴德接了当然没问题,可是你这个糊涂老头,竟然让筠筠一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去负责,你莫不是失了智了!” 林父捋着胡须满脸愁容:“我只想着筠筠要学做生意,那这做生意之人必然不能畏首畏尾,去暗巷做好一个大单,对她未来掌事管家都大有裨益。” 长辈说话,林竹筠不敢插嘴,只垂首乖巧地立在一边。 这时邝老爷猛然起身,他也是曾经征战沙场多年的人,身上的那股霸气与威严立刻让在场的人都微微一惊。 他黑着脸声色俱厉地说道:“林老爷与林夫人不必说这些,你们如何养育女儿有你们自己的法子,无论是养出一个举止端庄谨慎的大家闺秀还是养出一个精明强干的贤内助,既然婚约定下多年,我们定然不会轻易毁约。只不过如今,这满陵城的大街小巷,皆言林小姐是位……是位跟着勾栏里的货色学些不入流玩意儿的浪荡女子!这要我们邝府如何处之!我们还能将这样一位轻浪浮薄的女子八抬大轿迎娶入府?!” 这一番话说得中气十足,在场之人无一不听得清清楚楚。 林老爷听到林竹筠被如此不堪的评价,被称作是轻浪浮薄的女人,他脸上瞬时铁青。 “啪”一声大掌拍在了太师椅上:“邝老将军,我尊称您一声老将军是为了你曾经为了陵城征战沙场,并非我们林家矮你们几头,曾经是你们在我的筠筠还是黄髫小儿时候就来提亲,婚约定下了这许多年,前阵子又来纳了彩,如今你却因为几句不实的流言就要悔婚?你要让我儿之后如何在这陵城自处?!” 这番话所言字字句句都透露着林父对林竹筠的疼爱与维护,林竹筠不由地鼻子一酸,眼眶也泛起红来,泪水就快要忍不住夺眶而出。 邝老爷却并不买账,双手背在身后冷冷说道:“如何自处?她一次次去暗巷的时候就该去想未来该如何自处,现在晚了!我们邝府定亲,定的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家闺秀,不是一个做派轻浮的放荡女人!” “你!你!”林父被气得捂住胸口说不出话来。 “哼,看来今日是不必谈了!毁婚书我们邝府不日就送上门来。告辞了!”邝老爷说完就拉着邝夫人欲走。 这时正厅门口却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挡住了二人的去路 第四十八章 退婚就退婚 “父亲母亲……” 来人正是邝寂,他身上还穿着军营之中操练所穿的一身铠甲,发髻已经微微散开,额头上满是汗珠,口中大口喘着粗气,应当是从军营之中快马加鞭赶来的。 邝老爷与邝夫人见他突然出现在了林府,也是突然一愣:“你怎么回来了?你今日不是应当在军中操练吗?” 邝寂漆黑的眼眸看了厅中垂首站立的林竹筠一眼,沉下脸低哑着声音对邝老爷说道:“若是我没回来,恐怕父亲都要把我的后半生幸福都断送了。” 邝老将军听到他这话,顿时眼睛瞪得浑圆,气得布满皱纹的手指着他的脸厉声说道:“你这逆子!你是怎么跟你父亲说话的!你难道不知如今陵城上上下下是如何谈论你这位未婚妻的?!若不是我来替你把这桩婚事退了,你难道想要满陵城的人连带着你一起当作茶余饭后的香艳谈资吗!” 邝寂眉头紧皱:“退婚?谁要父亲来给我退婚的?孩儿多年之前就已经立下誓言,非筠妹妹不娶,此前的纳彩礼品也已经送到林府,岂还有退婚的道理?!” 邝老将军此时气的身体直抖,一脚踢在邝寂的身上:“你如今承了将军之位,翅膀硬了是不是!婚姻大事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当初非要让我们来林府定亲,我们看在林府虽然门第不高,但也是个富贵人家,女儿也是个大家闺秀,这才同意来定这桩亲事。可是如今他们女儿的名誉已经着实不堪,我们是断断不可能再同意这桩亲事的!” 邝老将军虽然年事已高,但是多年行军打仗的武功还在,方才那一脚踢得邝寂闷哼一声,伸手扶住了门框才没有被踢倒。 邝寂听此沉默了片刻,突然双膝跪地,跪倒在邝老爷与邝夫人面前,梗着脖子坚定不移地说道:“若是父亲母亲执意要悔婚,那邝寂此后甘愿终生不娶!孤苦一生!” 此话一出,邝夫人哀嚎一声大哭起来,邝老爷更是对邝寂拳打脚踢,直呼逆子。 林竹筠见场面一片混乱,邝寂低着头任父亲打骂,而邝母则低垂着头用帕子不停地擦拭着眼泪,她知道此时只有她出面才能暂时缓解这局面。 她肃穆着脸走出正厅,缓缓走到了邝寂与邝老爷和邝夫人面前,低声说道:“请邝老将军与邝夫人息怒,清者自清,虽然我自知我出入暗巷并未做任何有损清誉之事,但是此次的风波也确实是因为我行为不谨所引起。所以小女子甘愿承担一切后果,我同意邝府退婚。邝将军……世上女子千万,你也不必执着于我,以你的门第和英姿,必定能找到更好的。” 林老爷此时也站起身来,将林竹筠护到身后说道:“退婚就退婚!如今这情形,就算嫁过去了也免不得要受许多邝府的气,不如不嫁!就算终生不嫁我们林府也还是养得起的!我们还巴不得她留在林府给我跟她阿娘养老送终!” 听到阿爹这般护着她,林竹筠一直忍着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急忙用丝帕拭去,又扶住她阿爹因为太过激动而颤抖的身体。 邝老爷与邝夫人听见二人这话逐渐平息下怒火来,拉起邝寂说道:“走,我们回府去写悔婚书。” 邝寂却依然跪在地上纹丝不动,他低垂着脑袋,睫毛挡住了眼眸,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绪。 良久之后,他终于抬起了头,眼眸中满是受伤的神色,他深深看了林竹筠一眼,最终哑着声音说道:“筠妹妹,你放心,我不会退婚的。父亲母亲这边,我自有办法。” 说罢他未等任何一个人言语,起身拉着邝老爷与邝夫人出了林府。 林竹筠紧紧皱着眉头,她不知为何邝寂执意要娶她,也不知他所说的办法究竟是什么。 他们走后,林母用丝帕拂去林竹筠脸颊的泪水,将她的脑袋放到自己肩头,轻拍着说道:“筠筠不怕哈,阿爹阿娘会永远保护你的。” 此话一出,林竹筠的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她想到前世自己抛下父母与江显煦私奔,最后害得父母惨死,只想连扇自己几个耳光。 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今生就算再也不爱,终身不嫁,她也一定要护好阿爹阿娘,护住陵城。 回房后,小棠正在用浸湿了冰水的帕子给林竹筠哭肿的眼睛消肿,林竹筠看了镜中的自己一眼,拉住小棠的手说道:“小棠,把小松喊来,今晚我要他陪我再去一趟茉香楼。” 小棠被林竹筠的话吓了一跳:“小姐你还敢去?!今日这些糟心事都是您去茉香楼惹出来的……小的是万死也不敢再让您去了!” 林竹筠垂下眼帘说道:“今日之事,饶是我去茉香楼惹出来的,但是能造成这样的局面,定然要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才行。今日他们知道我受了这许多风波,一定觉得我短时间内不敢再去,我此时前去,才是最安全的时机。” 小棠似懂非懂:“我不知道小姐说的他们是谁,可我还是觉得小姐还是别去了,这事儿太危险了!” 林竹筠双手握住小棠的手,眼神恳切地说道:“小棠,我问你,若是有人要害我,或者要害林家,你会如何做?” 小棠不知林竹筠为何突然问这样的问题,还是说道:“我肯定是拼尽全力也不能让他得逞。” 林竹筠点点头:“我也是一样,如今我正在做的事情,就是为了保护你我,保护林家,保护陵城。若是我不做,那悲剧就要重演,我不能为了自保就坐视不理。” “什么悲剧重演?发生过什么悲剧吗?” 林竹筠一愣,没注意又说漏了嘴,她笑着刮了刮小棠的鼻梁说道:“我说错了,你快去叫小松来吧,晚了我们就约不到雨霏姐姐了。” 小棠走后,林竹筠紧握着拳沉思,她与江雨接触这许久,江雨已经对她多多少少卸下了部分心房,她不能让此前所有的努力都功亏一篑,就算之后再也去不成茉香楼,她今日也要最后再去一次,多少能获得一点有关江显煦计划的消息都是好的。 片刻之后,面容涂黑一身男装打扮的林竹筠带着小松从林府后门之中溜了出去,直奔茉香楼。 由嬷嬷领着往江雨的雨霏阁中走去的时候,林竹筠忽然发现茉香楼之中不知何时多了好些八九岁的孩童,有男有女,都是粉雕玉琢、杏眼桃腮,就算年岁还小也还是看得出面容姣好。并且……他们的头发瞳孔都是浅色,一看便知是掸国的人。 她折扇遮面再装出沙哑的声音问前面带路的嬷嬷:“嬷嬷,这茉香楼之中何时多了这许多的掸国童子呀?每一个都看起来……甚是可人呢……” 那嬷嬷浅笑一声,挑着眉毛说:“公子真是好眼光,那些个童子可是我们掌事妈妈花了重金从有门路的人手里买来的,无论男女个个儿都是顶尖的模样与身段。只不过……寻常人恐怕是尝不到味道了。” 林竹筠心里疑惑不已,难道不是为了在楼中接待客人培养的? 她继续沙哑着嗓子问:“嬷嬷这话倒是稀奇,能到这茉香楼之中来消遣的,哪一个是寻常人来?难道这些童子是给更加不寻常的人养的?” 嬷嬷掩嘴小声说道:“我也不消瞒您,正是如公子所说,这些个童子,正是一个神秘的人物托我们培养的,等在我们茉香楼之中养好了,就会挑拔尖的上贡给当今圣上呢。” 这倒是出乎了林竹筠的意料,她前世不曾到过茉香楼,除了与自己有关的部分,她对江显煦计划的细节也知之甚少,也不知这群童子是否是江显煦养的。 正当她还在思索的时候,嬷嬷将她带到了雨霏阁中。雨霏阁内江雨依旧着一身鹅黄色云雾纱裙,正半露香肩,斜着身子坐在茶桌前为即将到来的客人泡茶。 林竹筠将一个钱袋塞入嬷嬷手中:“多谢嬷嬷带路,剩下的就不劳嬷嬷费心了。” 那嬷嬷心领神会,皱巴的脸上绽放出谄笑来,退出房去还顺带把房门替林竹筠带上。 小松这时有眼色地躬身说:“小姐,我在门外替您看着,以免有什么突发情况。” “好。”林竹筠淡淡回应。 江雨此时抬头,看到来人竟然是林竹筠。她眼中一闪而过一丝藏不住的惊喜之色:“妹妹你怎的来了?!” 林竹筠浅浅一笑,到茶桌旁边坐下:“雨霏姐姐,是不是万万没想到我今日居然会突然前来。” 江雨将身上的外袍穿好,一只手紧紧攥住衣襟说道:“我听说……听说你今日过得不好……以为你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林竹筠一笑,白日她在市场逼问出流言最初是从东山寺的香客之中传来,现下确定江雨也知道了她今日会遭到风波。 那果然今日这种种针对她而来的利剑,都是拜江显煦所赐,此前江雨非要指定由林竹筠来茉香楼,就是为了江显煦的这一步。 他要林竹筠把一颗心都牵在他身上,那毁了林竹筠的清誉,毁了林竹筠的婚约,就是他必须要做的。 这时林竹筠直视江雨的眼眸,定定地问:“雨霏姐姐,满陵城的污言秽语,出门就会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邝府的强硬退婚……我遭受这些种种屈辱,皆是因为我出入茉香楼所招致。但是能换来与你相识相知,我并不后悔。我只想问你一句,不知你可曾后悔那日所说不要我二哥,而要我来?” 第四十九章 徐露清的最后一搏 “你问我后不后悔?你如今遭受这些非议,我心里自然是不好受,可是我后悔又如何呢?有些事情,我不得不去做。你如今怨我也好,恨我也好,皆是我自找的。” 江雨一改此前仿佛戴着一副面具的轻佻模样,脸上满是悲凉与坚毅之色。 林竹筠沉默了片刻,她知道江雨此时已经不想再用假话来对付她了。 此时,正是攻心最好时机。 “雨霏姐姐,也许你不信,若有前世的话,我们应当是极好的好友。” 江雨一愣,她没想到林竹筠会突然说这个,她垂下头轻声喃喃:“我信……可是这一世,恐怕是不行了。” 林竹筠猛然伸手紧紧握着江雨的手,言辞恳切地说道:“雨霏姐姐,只要你愿意,我们就还有机会,我知道你沦落到这茉香楼之中并非你本意,我想助你离开茉香楼,今日我冒险前来,就是此意!” 江雨愕然失声,她未曾想到林竹筠不仅会这般不计较她设计她至此,还想要帮她离开茉香楼。 “林妹妹,我这样对你,你为何还要帮我?毁了一个女子的清誉,不是该被她恨入骨髓吗?” 林竹筠浅浅一笑:“雨霏姐姐,你也许不知道,你曾经救过我许多回,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我想要报答你。” 前世江雨数次舍身想要助林竹筠逃离江显煦的控制,今生无论如何林竹筠也想要帮她一次。 江雨更加莫名,林竹筠一个富庶大家掌心中捧着长大的幺女,何曾需要她一个没落于这烟花柳巷之地的女子相救了?更别提她才到陵城五年,认识林竹筠也还不过月余。 林竹筠看着江雨头上那只翠玉簪子,柔声说道:“雨霏姐姐,这世间有许多古怪的事情,神神鬼鬼,魑魅魍魉,前世今生。不是所有人都知晓,也不是所有人都相信,但是就像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你现在头上那支我送的翠玉簪子一样,我也知道你曾经救过我多回。” 江雨闻言抬手将那支翠玉簪子取了下来,她纤长的手指摩挲着簪子上雕刻的两只小兔。她阿娘生前就常常戴着这样一支玉簪,因为她曾经说这上面依偎着的两只小兔,就像她的两个孩子一样。 只是如今,她已经在身在地下,她的两个孩儿也无法再像从前一样依偎在一起靠在她身边了。 江雨紧紧握住那支簪子,淡琥珀色的一双眼眸望着林竹筠:“林妹妹,说来也真是离奇,我信你所言句句真心。” 她顿了顿,又说道:“但是你不知我身世复杂,不是轻易便能离开这暗巷的。” 林竹筠低下了头,确实她对如何救江雨离开茉香楼现在心里没底,方才所言虽然真心,却也着实自大了些。 江雨倒是笑了,抚着林竹筠的发丝说道:“林妹妹,如今情势你自身都还难保,助我离开茉香楼之事不如我们之后再议吧。” 林竹筠一时间觉得万分羞愧,方才还大言不惭要救她,此刻竟被她说穿连自己都难保,片刻之后林竹筠微微红着脸颊说道:“雨霏姐姐,虽然现在情势还不明朗,但是我心中已经有计划了,还请你耐心等待。” 江雨微笑着点了点头,抿了一口茶。 林竹筠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低声问道:“雨霏姐姐,我方才上楼时候见到茉香楼之中来了许多掸国的童子,你可知这事?” 江雨提着茶壶的手微微一滞,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口:“那是掸国的大王送过来的。待把诗词歌赋都教好以后,要送到皇宫之中去……做皇上的娈童。” “娈童”二字出口,江雨自己也觉得胃里一阵恶心,但是她只是轻皱了一下眉头,没有表现出来。 “雨霏姐姐,那你知道是何人帮掸国大王送这些童子到这茉香楼来的吗?” 江雨垂下眼帘摇了摇头,江显煦毕竟是她的胞弟,她现下还不肯透露虽然是掸国大王送的,但其实主谋是江显煦。 林竹筠也没有追问,她知道此时还不是让江雨放弃江显煦,站到她这一边的时候。 …… 过了一天,江显煦与高赛乔装来到了茉香楼之中。 江显煦站在江雨面前冷冷说道:“那批掸国的童子,都是亲人皆被我们除去的死士,只不过他们以为是南国皇帝所为罢了。你的任务,就是教会他们如何勾引皇帝,如何让皇帝沉迷于他们的美色之中,待到皇帝不设防的时候,他们就能将皇帝一举杀之!” 江雨眼帘微微颤抖问道:“煦儿,是你杀了他们的父母吗?” 江显煦眉头一皱,握紧江雨的肩膀沉声说道:“姐姐难不成是在怪我心狠?成大事者,怎能心软?若是不让他们有刻骨的仇恨,他们怎么才能甘愿做我们的死士?!” 江雨死死盯住江显煦:“成大事?我们要成什么大事?阿娘与我们分别之时的嘱托不过是让我们想办法逃到掸国去,好好过完这一生。她何时说过我们要成大事了?你这般杀人父母,同五年前皇帝无情杀了我们阿爹阿娘又有何区别?!” 江显煦却仿佛已经癫狂了一般,依然死死抓住江雨的肩膀,厉声问道:“你别拿我跟他比,我是为了天下大义!为了替九泉之下的江家众人报仇!你也是江家仅存的血脉了,你难道不肯助我一臂之力?” 江雨看着已经面前长大的江显煦,五年的时间,已经让一个曾经只知道躲在她身后的十二岁男孩变成了一个她都难以认出的阴狠毒辣之人。 她没有回答江显煦的问题,怔怔问道:“你可还记得我们与阿娘离别的那天,阿娘往我手里放的那只簪子的模样?” 江显煦一愣:“什么簪子?我不记得了,应当早被当年押送我们的官兵抢了吧,没由来地提这个作甚?” 江雨轻声喃喃:“看来还真不是你告诉她的。” 江显煦疑惑地看着江雨,再次问道:“那些童子,你教不教?” 江雨眼中落下一颗泪来,她伸手抓住江显煦的衣领说道:“煦儿,那些孩子小的不过五六岁,最大的也都不到九岁,比我们当时都还小,作为玩物的我遭受过那些非人的屈辱与虐待,我不忍心让这样小的孩子也经历。” 江显煦却依然面不改色,冷着一张俊俏的脸说道:“姐姐,就算你不教,这暗巷之中这样多的女子,总有几个是掸国的细作,定然能找到愿意教导他们的。可是那时候,你忤逆大王的消息让他知道了,我还如何救你出茉香楼?” 江雨闻言,跌坐到地板上,眼中满是绝望之色。 一旁的高赛连忙过去将她搀起,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小姐……做了才能离开这里啊。” 江雨万念俱灰地放声笑了:“哈哈哈,好……好,我真有个好弟弟啊。我做,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得做不是吗?” …… 此时林府内小棠急急忙忙进了林竹筠的内屋,凑到她耳边说道:“小姐,今儿徐小姐一个人悄悄去了邝府,小松在门口瞧见了。最近我们两府闹得这样不好,他怕又有什么事端,让我过来跟你说一声。” 林竹筠觉得头隐隐作痛,她这位表妹,此时去邝府做什么。 她撑起身体说道:“替我更衣罢,想来肯定是与我有关,我们还是去瞧瞧的好。” 这时徐露清已经进了邝府,她才踏入邝府正厅,就见邝寂跪在正厅的天地牌位面前,腰板挺得笔直,背上的衣服却已经有鞭子打破的痕迹,破损的地方隐隐渗出血迹来,想来定是受了不小的家法。 邝老爷坐在他旁边的一把太师椅上面,手中持着一根三指粗的虎尾鞭,上面沾着的正是邝寂的血迹。 徐露清思忖了片刻,福身行礼说道:“邝老将军安。露清今日前来,是有一事要同邝家哥哥说……” 说到这里她没有再继续说,意思是此时只能告诉邝寂一人,林竹筠毕竟是她的表姐,她也不肯把事情做得太绝。 邝寂此时才开口:“父亲,还请您稍微回避片刻,孩儿跑不了的。” 邝老爷见状,冷哼一声回了自己的卧房。 徐露清看着邝寂背上的深深伤痕,心中却不似自己以为的那般心疼,反而更多的是一股尊敬之情。 可是她立刻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她今日前来,是做最后一搏的。现如今林竹筠的名声在陵城已毁,邝老爷与邝夫人又都已经极力主张悔婚,若是能再劝服邝寂,那他们二人的婚事,就是天王老爷也难救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来,上面散发着淡淡的寺庙之中烟火的味道。她将信件递到依然跪着的邝寂面前,柔声说道:“邝家哥哥,我知道你钟情于姐姐,可是你可知,姐姐另有钟情之人!听说姐姐钟情这位可着实是仙姿玉骨,俊俏无比呢。” 此话声音不大,却每一句都振聋发聩,每一个字都重重打在邝寂的心上。他一双浓眉紧紧地皱着:“她是与你一同长大的姐姐,虽非亲姐妹,却也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般诬陷于她?” 徐露清一笑:“呵,你果然不信。那你不妨看看我手中这封信,这便是他们往来的证据,本来信件还不止一封,可惜都被姐姐烧毁了,这封是他给姐姐的第一封信,姐姐就一直放在妆匣之中,不知是忘了烧呢,还是说舍不得烧?” 邝寂此刻觉得心口闷闷地抽痛起来,甚至跪着的身子都颤了两颤,险些倒下。 可是他却没有接过徐露清手中的信件,只死死盯着徐露清道:“你可知女子名节在现在这世间有多重要,筠妹妹近来本就因为出入暗巷之事流言缠身,你居然还搜罗出这样的信来?!你如今说这些话,我只当未曾听过,你也莫要去说与旁人。这封信……你去毁了罢。” 徐露清愣住了,她从没想过在这种情形下听她说了这么多,邝寂还会这样维护林竹筠。 她急忙把信展开放到邝寂眼前:“邝家哥哥!你自己瞧这封信里头这些甜言蜜语!” 邝寂本想闭眼不看,却扫到了信件落款处的的“去尘”二字。 东山寺的去尘师傅? 第五十章 完美的百花糕 邝寂浓眉一皱,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接过了徐露清手中的信件。 站在邝府正厅之外的林竹筠在厅外目睹了这一切,是她的疏忽,江显煦给她写的第一封信她就一直扔在妆匣的最底层,后头几封她都是看过之后就烧了,可是这一封竟一直都忘了处理,没想到如今居然变成了他人拿来伤害她的利器。 她看着厅内的邝寂目光死死盯在那封信上,顿时觉得自己百口莫辩,那封信上切切实实写了她的名字,信的内容虽然不能证据确凿地证明二人有私情,但是也足以让邝寂怀疑二人的关系不简单了。 她咬了咬下唇,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进去,趁着二人都未发现转身离开了邝府。 正在林府门口等着的小松见林竹筠这就回来了,急忙迎上前问道:“小姐,是不是那邝府的下人不让您进去?!” 林竹筠强行扯出一丝笑意:“他们不敢,是我自己回来了。如今情形,我再过去,恐怕只会惹人更加烦厌。” 小松见林竹筠情绪不对,扶着她说道:“小姐,近来你劳心伤神,小棠说你夜夜难寐,您还是回房午休一会儿吧。” 林竹筠点了点头,回到房间躺在柔软的床铺之上,思维却一刻都无法停歇。 红枝公主出现在了陵城,一批掸国童子送入了茉香楼,江显煦已经对她逐渐透露他的身份。这种种迹象都表明,江显煦攻略南国的计划,已经加快了步伐,若是林竹筠放松了一丝警惕,那说不定立刻就会传来掸国大军压境的消息。 想到这里,林竹筠在床上再也睡不住,她走到书桌前头,开始细细梳理起近来事项的头绪来,小棠听到响动,知道劝阻不住,只是叹了一口气,给林竹筠奉上了一杯热茶。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林竹筠的眉头紧皱,她发现陵城乃是南国的重要关口,邝寂又是驻守陵城最重要的主心骨,可是若是此次因为婚约之事邝寂对她怀恨在心,那未来她再向他提出任何的建议,岂不是都不会被相信? 想到这里,林竹筠不禁觉得太阳穴直跳,江显煦此次出手,真是一石二鸟,既能让林竹筠失了未婚夫,把一颗心放在他身上。又能让他们二人离心,未来就算无法说服林竹筠助他下毒,也保证林竹筠的话邝寂不再相信,那他就能放心的让林竹筠帮他做事了。 此时林竹筠的心里一团乱麻,都怪她太过冒进,只一心想着要拉拢江雨,却一步步掉入了江显煦精心织好的蛛网之中。 正当她满头愁绪的时候,小棠走了进来禀报:“小姐,邝将军来了。” “什么?”林竹筠愕然,此刻来找她,难道是亲自来说要悔婚的? 小棠以为林竹筠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邝将军来了,他说他是去军营前偷偷过来的,在偏厅等您,只说几句话。” 林竹筠瞥了一眼铜镜之中自己的妆容,将几缕垂下来的碎发捋了上去,快步走到了偏厅。 邝寂正站于厅中,还是一样的高大挺拔,只是湛蓝色衣衫后背处隐隐有几块深色的血迹,应当是后背虎尾鞭打出的伤口根本没有包扎就直接换了衣裳过来,才会这般。 他的脸色略微有些不好,鼻尖上有细密的冷汗,嘴唇更是煞白,想来这几日在邝府之中一定遭受了一番严厉的家法。 看到他这样,林竹筠觉得心口隐隐钝痛,他为何要这样执着于她,为了与她成婚,遭受满陵城的污言秽语,遭受这样痛彻骨髓的家法,真的值得吗? 邝寂见她来了,倒是嘴角一弯,浅笑着说:“筠妹妹。” 林竹筠一愣,不知为何他还待她这般温柔。想起方才徐露清拿给他的那封信来,不由地觉得有些没有脸见他,虽然说她与江显煦联系乃是为了套取消息,破坏他的计划,可到底这样的行径还是对不住自己这位未婚夫。就算今日他是前来责骂她,折辱她,她也要受着。 林竹筠低垂着头,轻声说了一句:“邝将军安。” 邝寂见她这般,大手局促地握了握拳,轻声说道:“下人说你方才去过邝府找我,是吗?” 林竹筠身子微微一僵,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说道:“是,我远远见你同露清妹妹在说话,没进去就走了。” 邝寂扯起嘴角微微一笑:”你当时可以进来的。” 林竹筠摸不清邝寂到底此时来到底是什么意思,抬头望着邝寂漆黑的眼眸,试图看出他的情绪,却看不到一丝对她的恨意。 她还是按捺不住,主动开口问道:“邝将军,露清妹妹应当给你看了东山寺去尘师傅写给我的信吧。你……现在前来,是来退婚的吗?” 邝寂一愣,却露出皓齿轻轻笑了:“筠妹妹,那封信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个坏消息。” 林竹筠此刻更是满脑门的问号:“邝将军,你究竟什么意思?” 邝寂漆黑的眸子深情地望着林竹筠,柔声说道:“你放心,无论这满城的人如何用污言秽语来诋毁你,无论其他人拿出什么样的证据来诬告你,我都会信你,我不会退婚的。你再等等,用不了多久,父亲母亲也会同意的。筠妹妹,我求你再等等。” 这一番话出口,林竹筠觉得仿佛心脏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她看着邝寂晶亮的眼眸,看到的只有诚恳与信任。 此刻,林竹筠明白,要对抗江显煦,他们必须相互信任。 林竹筠垂下头,眼中似乎也泫然欲泣,她压住喉咙处泛起的哽咽,小声说道:“多谢邝将军肯信我。此前我说的悔婚的话,也是气话,还望邝将军莫要放在心上。” 邝寂听到她这样说,觉得不仅背后的鞭伤不痛了,多日来的伤心也一扫而光。 他垂下头偷偷笑了,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拿出来了方才徐露清给他的信件,柔声说道:“筠妹妹,这封信可否先给我?我拿它有些用处。” 林竹筠不知他要拿去作何用处,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对了,那……露清妹妹那边邝将军是如何说的呢?”林竹筠小心翼翼问道。 “我同她说了,与其相信其他人,我只愿相信你,只要不是你亲口同我说你心悦他人,你要与他人成婚,那我就不会放弃。”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敲在林竹筠的心上,让她一瞬间觉得晕乎乎的。 邝寂这时起身说道:“筠妹妹,今日我要同你说的话说完了,我还有事要去军营一趟,我就先告辞了。” 林竹筠连忙福身行礼,又亲自将邝寂送出了林府。 林竹筠往回走的时候,碰到了在路边等着她的徐露清。林竹筠的步伐一顿,定定站在徐露清面前,眼中不带一丝情绪地说道:“露清妹妹,今日所做之事,结果可合了你的意了?” 徐露清垂下头,干干地笑了一声:“呵,姐姐,我自然是争不过你的,我不过是寄养在你府里的一个孤女,论样貌论家世,也样样皆不如你。就连你沦落到如今的地步,我却依然还是争不过你。” 林竹筠眼神中露出一丝恨铁不成钢的神色:“你何必要同我争,你自有你徐家的家底,你自有疼爱你的姨母与表哥。” 林竹筠顿了顿,继续说道:“更何况……我也不屑与你争,儿女情长这件事,我这辈子是不想沾染分毫了。” 徐露清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其实她对邝寂的情感,不知何时已经淡去,今日所做之事,一半是因为去尘一直以来的施压,一半是因为那日在东山寺求到的签所指示,在做完之后,特别是在看到邝寂对林竹筠那种无条件地信任与浓烈的爱意之后,她更是为自己的行为而感到羞愧万分。 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姐姐,我也后悔做了今日之事……” “什么?”林竹筠没听到她说在嘴边的话。 徐露清抬起头,看着天空笑了一下:“姐姐,露清今日所为,终究是对你不住。不过,我现在已经放下了,今日之后,我不会再与邝将军有任何瓜葛。” 林竹筠一愣,不知为何徐露清突然就想开了,她沉默了片刻,最终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 徐露清看着林竹筠走远,突然觉得像是千钧重负从身上卸下来了一般,今日之后,她再也不会执着于邝寂,她要拥有她自己的人生。 她转身欲离开,却看到宋晋仁从墙角处走了出来,手中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碟,上面盛着一块烘烤得恰到好处的百花糕。 他却没有如同往常那样露着一颗小虎牙嬉笑,反而半垂着眼帘,周身笼罩着悲伤的气息。 徐露清轻轻唤了一声:“表哥……” 宋晋仁嘴角挂起一丝苦涩的笑:“我找到完美的花瓣,做出完美的百花糕了。” 然后他的眼神落在徐露清脸上:“可是……你好像已经不喜欢百花糕了是不是。” 说罢他的手一斜,白瓷碟上的百花糕滑落在了泥土上,沾满了泥泞。 徐露清急忙往前一步试图接住掉落的百花糕,却一个踉跄跌落在宋晋仁面前,她抬起头看着宋晋仁小声说道:“表哥,我……我对邝将军……” 宋晋仁却猛然转身不肯再看她,手紧紧地捏着那个白瓷碟,捏到骨节青白:“你不必说了。邝将军战功赫赫又英姿雄发,任是谁家女儿见了都会倾心的,我不会怨你。我跟我阿娘已经商量好了,明日一早就要启程回永安了。恐怕,恐怕我们日后再也不会相见了,务必,珍重。” 说罢他拂袖而去,只留下地上呆坐着的徐露清怔怔看着面前满是泥泞的百花糕。 第五十一章 邝老将军居然要赔罪? 徐露清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百花糕,小心用帕子包好。 她握着糕点在原地愣了许久,才浑浑噩噩回到自己房中。这一夜,与宋晋仁相处的点点滴滴不断浮现在她面前,她忽然意识到,比起邝寂,宋晋仁才是真心待她的,而她,也早在不知何时对这个能逗她开心,照顾她情绪的表哥产生了依赖。 她眼睁睁熬到了第二日清晨的第一声鸡啼,看着外面天色亮起,听着屋外丫鬟小厮们干活的声音,她起身梳理了几下头发,冲到了宋家母子居住的小院,却只见已经人去楼空。 平时服侍他们的一个小厮见徐露清来了,走过来行礼道:“徐小姐早安,宋夫人与宋公子昨晚匆匆同老爷夫人道了别,说是家中祖母突发急病,要赶回去,今儿天还没亮就走了。” 徐露清布满血丝的眼睛顿时失了神:“走了?” 那小厮点了点头:“是,走了。哦对了!宋公子留了一封信,说若是您来的话,让我交给您。”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薄薄的信交给了徐露清,徐露清怔怔接过那封信,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她屋里的嬷嬷见徐露清回来,迎上去关切地问道:“小姐,可见着宋公子了?” 徐露清听见嬷嬷的声音,回过神来,颤抖着手打开了那封信。 展信,偌大的信纸上面只有一句:“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 徐露清木讷地握着那封信,沉默了许久许久。 她的嬷嬷按耐不住,小声地在旁边问道:“小姐,宋公子这是何意呀?” “这句诗的意思是若是早知道今日如此凄凉,那当初就不该种下相思子……表哥他,是在后悔之前对我付出的感情……”徐露清说完,一滴泪掉在那页信纸上,把诗句最后一字晕染开来。 她急忙用手擦拭那滴泪水,却把那信纸上的字擦得愈发模糊不清。 她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着嬷嬷,哽咽着说:“嬷嬷,为什么我明明讨厌表哥,讨厌他在夫子上课时候不认真听学偷画我画像,讨厌他总是把百花饼烤糊,讨厌他总是在我伤感的时候出来扯我头花。可是……可是他要走了,他不带我一起走,我却这么难过呢?” 那嬷嬷将徐露清揽在自己怀中,用温暖的手指拂去她的泪珠:“小姐,别哭别哭,你还有老奴呢,老奴永远会在你身边。” …… 受了江显煦一计的林竹筠,蛰伏在府中几日未出,故意营造出被流言与退婚之事所伤到了心的样子,不过小松还在不时给她传递些外面的消息。 “小姐,茉香楼那边,江雨姑娘说她最近正在教导那批掸国的童子琴艺,她说那批童子虽然因为要上贡圣上,没有被破身,可是却已经被楼里面的嬷嬷与龟公教了许多污糟的东西了……” 林竹筠重重一拳敲在茶几上,哑着嗓子说道:“这是什么烂心肝的人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们最大的也不过才九岁!” 小松眼里也红红的:“谁说不是呢,我见着那些童子,露着的皮肤上面都是器物折辱后的痕迹……安排这些的人,不知是多狠的心。” 林竹筠想到了红枝公主,是啊,如果真是她的话,她的心可历来都是这么狠的。 也蛰伏了这么些天了,是时候要反击了。既然江显煦这次的计谋得逞,那不妨就将计就计,先去探探江显煦那边的底。 想到这里,林竹筠起身去了林母房中。 见到林母,林竹筠故意垂下头去,低沉着声音说:“阿娘,筠筠这几日这般不顺,我看今儿天气好,我想去东山寺拜拜佛,求能转转运。” 林母本就因为林竹筠遭受流言与退婚之事分外心疼,见她窝在府中数日不出门更是焦心不已,今日林竹筠主动来说要去东山寺拜佛,她连忙答应:“甚好,甚好,去拜拜佛清净一下也好。等阿娘收拾一下,阿娘陪你上山。” 林竹筠闻言立马轻坐在林母膝上,又将脑袋放到她肩头,手搂住她的脖子,娇娇说道:“阿娘这几日也都没休息好,山顶那截路又不能乘马车,那样辛苦,女儿怎么忍心您劳累。小松与小棠陪我就够了。” 林母轻拍着她,柔声道:“好吧好吧,你一人去散心,也自在些。” 林竹筠起身行礼:“那小女就先去了,若是去晚了怕是要天黑才能回了。” 林母挥挥手:“去吧,来回路上小心些。” 林竹筠微微点头,带着小松小棠往东山寺去了。 走到东山寺的寺门口,林竹筠远远就瞧见了江显煦,江显煦就立在寺庙正殿之中,俊俏的脸上隐隐带着一丝笑意,他也遥遥看着林竹筠,仿佛早就知道林竹筠会上山来找他。 他从大殿之中走出,欣长的身材穿着宽大的僧袍,双手合十在胸前,嘴角微扬,半垂着眼帘,一幅佛家子弟淡然慈悲的模样,然而只有林竹筠知道这幅慈善的面具之下藏着的是一颗怎样阴毒险恶的人心。 “林施主。”他一双淡琥珀色的眼眸定定望着林竹筠。 林竹筠淡淡一笑:“去尘师傅,我们找个适合说话的地方?” 江显煦心领神会地微微颔首,带着林竹筠去了后厢房。 二人走进厢房之中,林竹筠一眼瞥到不知何时这间厢房内多了一扇一人多高的屏风,放在厢房的一角,上头貌似随意地挂了件僧袍。 林竹筠迅速移开视线,坐在了厢房中的一把椅子上。 江显煦给林竹筠端上了一盏茶,随后坐在了她旁边的椅子上,眼睛中带着一丝柔情的笑意说道:“筠,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来找我。” 林竹筠身子微微一僵,眼圈迅速地通红一片,她拿起帕子到眼下擦拭了几下,眼中的泪水瞬间落下。 江显煦见状,突然手脚无措起来,他连忙从椅子上起来蹲到林竹筠面前:“筠,怎么了?可是发生什么了?” 林竹筠见他靠得这样近,将手中的帕子紧紧攥在手心,不让他发现丝帕上的辣油,她哽咽着说道:“去尘师傅,你可知最近我遭受了怎样可怖的磨难!” 江显煦低垂下头,回避她的视线,低声说道:“我……知道。寺中香客多有议论,我也有所耳闻。” 林竹筠立刻抓住他的手臂,焦急地问道:“去尘师傅,邝府不信我的清白,要与我退婚,可是你是信我的是不是?我并没有再茉香楼做出任何有损清誉的事情!” 江显煦抬起头,神情恳请地说道:“我信你,我定然是信你的!而且就算你真的有什么,就算世界上所有人都唾弃你,厌恶你,我也会要你。” 听到他这话的林竹筠心里不禁发笑:呵,可是前世你在看到红枝公主派人羞辱我之后,没过多久就将遍体鳞伤的我赶出去了啊。 不过现下,该演的戏还是不能垮了,林竹筠眼中掉下几滴泪来:“还好,还好还有你。我如今是流言缠身,婚约岌岌可危,陵城我是再也呆不下去了,去尘师傅你先前说要带我走,到底何时才能带我走?” 江显煦心中大喜,脸上却是一副无奈的神情:“筠,我也很想带你走,可是我的大计未成,我还不甘心离开陵城,你可否能助我一臂之力?事成的那一日,就是我们远走高飞的那天!” 林竹筠迟疑了一下,蹙着眉头问道:“可是你要我如何帮你?” “两件事,一是你要帮我确保茉香楼的江雨安心培养楼中的掸国童子。二是你要帮我在你父亲所雕的上贡圣上的玉雕中浸入一种药物。” “掸国童子怎么会在茉香楼那种地方?而且去尘师傅你如何认识江雨姑娘?”林竹筠见状立刻抓住机会抛出一连串问题。 江显煦此刻被林竹筠麻痹,直言道:“筠,现在我可以实话告诉你了,我与江雨乃是亲姐弟,她在茉香楼培养那批童子,也是在帮我。不过她近来却不知为何有所违逆,所以我才需要你去帮我。” 说罢他顿了顿,一边叹气一边感慨道:“唉,那批掸国童子,乃是父母皆因水难去世的可怜孩子,流落到南国境内,是我与寺中师兄救下的,他们帮我,也是在为自己谋生,都是自愿的。” “竟是如此?” 江显煦重重点了点头:“若是连茉香楼都不留他们,那他们在南国更是没有活路了。筠,那你可愿意帮我?事成之后,我一定带你离开陵城!” 林竹筠点点头:“我愿意。只是……这第二件事容我考虑考虑,上贡的玉雕关系到我林记的命脉,若是出事,我林家定然没有活路。” 江显煦轻搂住她:“那便算了,我不会强迫你做不愿意做的事。” 被他搂住的林竹筠身子一僵,迅速起身说道:“天色不晚了,我要先回去了。” 确实太阳已经西斜,江显煦只得点头同意。 待林竹筠离开后,红枝公主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江显煦啊江显煦,论演技,我着实是甘拜下风,若不是我亲自看着他们的亲人在我面前被割头,我还真信了你方才所说,还以为你真是什么大慈大悲的活菩萨,以救人为己任呢。” 江显煦沉声说道:“她同你不一样,若是实话实说,她一定会被吓到。就算她惊慌之下不去报官,也会就此远离我们,所以还是先隐瞒的好。” 红枝公主听她这样说,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目光射出寒光:“你说她跟我不一样?那你是觉得她温柔良善,我阴狠毒辣了?” 江显煦眉头一皱,没有搭腔。 红枝公主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江显煦所坐椅子的扶手上,将江显煦圈禁其中,两张脸挨得极近,她厉声问道:“江显煦,我再问你一遍,你究竟是真的把她当棋子,还是你对她有什么不该生出的念想?!” 江显煦伸出修长的手指,紧紧捏住面前红枝公主肉能的脸颊,重重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他微凉的薄唇碰到红枝的嘴唇的一瞬,红枝公主被惊得瞳孔微微放大,本扶住椅背的一双手局促地放在二人胸前,随着江显煦柔软而凉薄的唇瓣在她的唇角辗转,又重归唇瓣之时,她的身体突然从最深处热了起来,只能感觉到心脏在加速跳动,大脑一片空白,她紧紧闭上了眼睛,睫毛止不住地颤抖。 江显煦却仍然睁着双眼,一双眸子冷峻又无情,周身看不出一丝欲望的气息。他的手掌抚着红枝的后脑勺,把二人这个吻再吻得更深一分,唇舌之间不停地厮磨交缠,发出令人迷醉的声音。 感受到红枝公主的身体逐渐柔软,面颊渐渐滚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的时候,江显煦一把放开了她,将还带着她的味道的唇凑到她的耳边,向着她的耳蜗轻轻呼气:“这样……你可知道我的心意究竟是在她身上还是在你身上了?” 红枝公主面色绯红地微微点了点头。 翌日,林竹筠还未起床,小棠就跌跌撞撞跑进房中,她额发被汗水微微浸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小……姐!小姐,邝……老爷与邝夫人又来了!” 林竹筠一双细眉轻蹙:“又来了?难不成还是想要退婚吗?” 小棠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连连摇头:“不是不是……他们今日满面笑容,还带了不少礼品,我方才偷偷听到邝老将军甚至还说之前都是他太鲁莽,今儿要给小姐你赔罪呢!” “什么?邝老将军说他来给我赔罪?” 第五十二章 截获信鸽 邝老将军乃是当初随着南国先帝打拼天下的开国元勋之一,战功赫赫备受先皇尊敬。传闻当时替先帝攻退侵略的掸国贼子时候,南国内部有臣子叛国,将邝老将军的战术提前泄露给了掸国,导致当时他们的军队受到埋伏,战士们损伤大半。 邝老将军身中数十箭还誓死不言投降,持一把方天画戟以一当百,率领几百余名残兵苦苦支撑了一天一夜,待到援兵赶到,他身受重伤还带领援兵反扑了掸国的军队,最终才让先帝打下了天下。 南国稳定之后,又恐怕先帝忌讳他功高盖主才自请到陵城这样的边陲之地来,一来便是三十余年,熬到了现在的皇帝登基,又熬到了他的孩子都承继了他的衣钵,变成了南国的驻边大将军。 而这样一个南国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铮铮铁骨邝老将军,今日居然亲自登门林府,并且还扬言要向林竹筠赔罪!他这样大的阵仗着实是折煞了林竹筠这一个小辈,难怪小棠慌不迭地跑来禀告,也难怪林竹筠这样大惊失色。 林竹筠怕邝老将军久等,都未曾来得及换上正式会客的衣饰,打扮得十分素净就急匆匆赶去正厅:“快些,小棠,快,别让邝老将军久等!” 方才已经跑得薄汗岑岑的小棠此刻依然不停歇,扶着林竹筠一路小跑:“小姐您小心脚下,莫要摔了。” 林竹筠心急如焚,不知邝寂是如何同邝老将军说的,竟让他亲自登门赔罪,别提是林竹筠,就连林父林母也承受不起邝老将军这样郑重的赔罪。 她脚下生风,不由嗔怒起来:“这邝将军,究竟同他父亲说了什么!” 才踏上进入正厅的台阶,林竹筠就听到了里头邝老将军铿锵有力的声音:“之前都是误会,我误会了你们幺女的为人,她不仅不是轻浮之辈,反而是个胸有沟壑,腹有乾坤的大忠大义之人!她不顾及那些限制女子的小节,倒是我糊涂!抓住那些个迂腐的细枝末节不放,今日,我邝某必须要向你们道歉!” 林竹筠一愣,为了邝老将军会说她是大忠大义之人? 她给小棠一个眼神,让小棠在厅外守好,别让其他人靠近正厅,她小心地走入了正厅,对着正厅之中坐着的邝老将军与邝夫人行礼:“邝老将军安,邝夫人安。” 邝老将军一见林竹筠,立刻从椅子上起来,迅速地对着她双手抱拳鞠躬道:“老夫向贤侄女赔罪!此前不知内情,言语上面多有冒犯,还望贤侄女看在两家故交的情分上,原谅老夫鲁莽之言!” 林竹筠急忙扶住邝老将军,不让他行礼,自己则恭敬地低垂下头单膝跪在地上:“邝老将军真是折煞小女,自古岂有长辈向小辈赔罪的道理。就算小女并未做错任何一事,受些长辈的教诲也是有百益而无一害的。还请邝老将军快快坐下,有事我们慢慢说。” 邝老将军见林竹筠这般礼数周全,言语之间都是谦卑之意,他心中更是生出不少内疚之情,愈看自己这个未来的儿媳愈加满意。他点点头坐在了厅中的太师椅上:“贤侄女也快些起来,都是自家人,也就不用拘泥这些礼数了。” 林竹筠这才从地上起身,缓缓到了邝老将军身旁一把下位的椅子上坐下,低垂着眼眸,思索着方才邝老将军所说的话。 邝夫人这时注意到林竹筠的发髻简约,素净到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脸上更是不施一丝粉黛,眼下还有一圈微微地青紫,她怜爱地说:“想必贤侄女最近定是伤心焦虑,都瘦了一大圈,我们今日带来的东西里面有上好的东阿阿胶,你一定要炖来补补身子。若不是寂儿嘱咐我们说今日前来不可声张,不然我定是要多拿几倍礼品来的。” “不可声张?”林竹筠抬起头疑惑问道。 邝老将军急忙说道:“贤侄女放心,其中缘由寂儿只同我一人说过,夫人也只知我们前来不可声张而已。” 他顿了顿,侧过身子用只有林竹筠能听清的音量小声说:“以我多年来对南国的忠心,你尽可以放心。” 林竹筠忽然明白过来,定然是邝寂同邝老将军说她出入茉香楼是为了关乎南国安危的大事,所以他才会这般敬佩林竹筠,还亲自登府赔罪。 她轻皱着眉头沉思起来,不知邝寂是为了保全婚约而对邝老将军撒了谎还是他真的知道了些什么。 林父虽不知为何邝老将军要登门赔罪,但是他倒是受用得很。作为皇帝亲封的玉雕大师,虽然备受推崇,但是在这些权贵面前,也历来只有他行礼的份儿,如今受了邝老将军这一礼,他反而觉得两家人亲近了许多。 他看场面一片和谐,适时开口道:“想来邝老爷与邝夫人也清楚小女去茉香楼并非是为了什么学什么污糟的东西,不过就是为了我们林记的生意而已,既然今日已经把误会都解开了,二人的婚约是否同之前一样呢?” 邝老将军连连点头:“对对对!不过就是为了林记的生意!我们邝府不在意这些流言,婚约依旧有效,到时候完聘礼加倍!” 林老爷与林夫人听此立刻喜笑颜开,四位老人有说有笑地交谈起些关于婚礼的琐事来。 林竹筠却突然起身,目光坚定:“如今小女有一请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老爷捋着胡须:“筠筠,你说就是。” 邝老爷也望着林竹筠:“贤侄女不妨直说。” 林竹筠声音不大,却是掷地有声:“小女请求阿爹阿娘,还有邝老将军与邝夫人,对我们二人的婚事还是暂且不要声张,只继续让外人都以为我们两府闹掰,婚约难以继续。” 林母先被林竹筠的话搞懵了:“筠筠,你是伤了心了吗?你如今不愿与邝府结亲?” 林竹筠连忙说道:“并非如此,只是女儿还不想让外人知晓女儿的婚约,还望阿爹阿娘理解。” 她又转头看向邝老将军:“邝老将军,相信若是邝将军同你说了我的隐情的话,您一定能够理解我此举的。” 邝老将军脸上一片敬佩之意:“老夫理解!外头对你议论纷纷,说你是被解除婚约的弃女,贤侄女竟然也丝毫不畏,老夫着实佩服。” 林竹筠继续说道:“阿爹阿娘,现下之前关于我的众多流言还未散去,若是此时我们传出邝府登门要维持婚约,那岂不是不仅更加让外头的人猜疑不断,还让此前的流言热度不减。所以,我们还是暂且低调的好。” 听她这般说,厅中其余四人都连连点头,觉得她思虑周全。 又聊了一盏茶的功夫过后,林竹筠与林父林母将邝老将军与邝夫人送出了府,在林府门口,林竹筠用手帕掩住嘴唇,小声地对邝老将军说:“邝老将军,还请您一会儿出府时候显得生气些,最好再骂上两句,让我们府外的人能听到。还有,还请您明日送一封信到林府来,空的信即可,其余就不用您操心了。” 邝老将军灰黑色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亮光:“明白,贤侄女放心吧。” 邝府二人走后,林母抚着林竹筠素净的发髻,淡淡笑着:“筠筠,为娘不知为何邝府突然又回心转意了,但是我能看出来,一定是邝寂那小子出了很大劲儿才做到的。你嫁与这样有担当又疼爱你的男子,为娘真的很放心。” 林老爷也在一旁喃喃:“是啊,没想到邝寂那小子竟然真的言出必行,那日说他会说服他父母,居然真的做到了。” 林竹筠倒是眉头紧锁,她不知邝寂究竟是对邝老将军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邝寂究竟是已经看穿了她近来的作为,还是说只是为了娶她而对邝老将军扯谎。 不过,若是只有邝寂一面之词,真能说得动征战沙场多年,见多了风云诡谲的邝老将军?她表示怀疑。 回到房中,林竹筠立刻叫来了小松:“这几日你替我在外头看着,可见邝将军去过哪里?可有什么可疑的举动?” 小松垂眸沉思了片刻:“邝将军这几日早出晚归,但是可疑却算不上,都是去了军中。” 说到这里小松顿了顿,带着一股子酸味朝着一旁的小棠道:“小姐不妨问问小棠,我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同邝将军的贴身侍卫铁头走得甚近。邝将军军中的事情,说不定小棠比我知道得还多些。” 小棠被他这样没来由地一提,顿时脸上飞过两片红晕:“你胡说什么呢,我成日都陪在小姐身边,何时同邝将军的侍卫走得近了。” 林竹筠看她这番表现,眉毛一挑,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哦?是吗?我也觉得我们成日都是在一处的,我怎么不知道你何时同铁头大哥走得这样近了?” 小棠连连摆手:“小姐你千万别误会,我不过是前几日替您出门去宝宁茶楼采买糕点时候碰到了铁头哥哥,多说了几句话,后头他又送我回府。再后头我们总在府门口碰见,所以说话说得多了些,我们两府本来就是邻居……” 林竹筠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意,看小棠一句接一句地解释,觉得有趣得紧。 小松倒是抓住了关键,怪腔怪调地说:“唷!都叫上铁头哥哥了,还说你们走得不近?我同你一样说了这好些的话,还都是这府中的家生子,怎么从不听见你喊我一声小松哥哥呢。” 小棠立刻脸上更是涨红一片,对小松怒目而视。 林竹筠见二人吵嘴有趣,手持玉扇掩面,笑得肩膀都止不住地抽动。 小棠见了,抓住林竹筠的肩膀嗔道:“小姐!你不帮着奴婢管管小松那张碎嘴,还跟着他一起笑我,我以后再也不帮您去宝宁茶楼跑腿了!” 林竹筠这才止住了笑,拍着小棠的手掌,也学着小松怪腔怪调道:“唷,好小棠,你还是快同我说说你的铁头哥哥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吧。” “小姐!”小棠一跺脚,脸色绯红。 “好好好,我不闹你了,你快同我说,你可知邝将军近几日都在军中忙活什么?” 小棠通红的脸颊慢慢恢复:“在邝老爷他们第一次来我们府之前,邝将军军中就截获了一只可疑的飞鸽,他们怀疑是藏身于陵城的掸国细作所放,近几日应当都是在研究此事。” 第五十三章 坐于墙头的邝寂 林竹筠食指轻轻在茶桌上敲着,目光沉静:“信鸽……” 莫非是截获了江显煦一党人的信鸽? 小棠迟疑了一会儿,怯生生又说道:“小姐,还有一事,铁头哥哥本来不让我跟您说。” 林竹筠一弯细眉微蹙:“何事?你直接说来。” 小棠低着头小声说道:“邝将军这几日,带着铁头哥哥去了暗巷好几回,有几次就是去的茉香楼。” “嗯?他不是为了约束手下士兵不要贪图享乐,是禁止去暗巷这类地方的吗,他自己更是以身作则从来不去,他如今是去做什么?” 小棠的小脸皱巴成一团:“说邝将军去了,只一个劲儿喝酒,任那些莺莺燕燕如何撩拨,他都是阴沉着脸不肯说话,有时被绕得烦了,还会瞪人家姑娘,他本来就是罗刹一般的人物,这一来可吓哭了好几位胆子小的……” 林竹筠揉了揉太阳穴:“只喝酒不说话,那他不是去闲茶浪酒的,也不像是去刺探消息的,真不知到底要做什么。” 小棠也摇着脑袋表示不知。 这几日,依然还是不见邝寂的身影。因邝老将军前面送了书信到林府,外头说林竹筠被退婚了的的流言甚嚣尘上,几乎人人皆知。不过林府从未回应过,日子一天天过去,到了如今渐渐也已经逐渐平息。 林竹筠成日待在府内,只一心陪着林父雕刻要送入宫中去的玉雕,闲时就饮茶弹琴,倒是也自在。 一个晴朗的夜,林竹筠一人独坐在自己的小院中抚琴,幽幽的琴声婉转飘扬,琴声随着林竹筠的心神时而急促,时而释然,最终又归于一片肃杀。 一曲终了,林竹筠依然怔怔坐于石凳之上,月光洒在她月白色的软烟罗裙之上,衬得她面容柔美俏丽。 竟不知何时,邝寂坐在邝林两府相隔的那堵墙上面,垂首静静看着抚琴的林竹筠,他腰间佩戴着二人的婚约誓物,月光下莹莹生光。 他看林竹筠起身,终于轻声开口:“筠妹妹……” 林竹筠耳朵极灵地听到了他轻声的呼唤,一抬头就见了坐在墙头上的邝寂,一身玄黑色衣袍,额角的伤疤没有加以掩饰,他身后是漫天的星空,他仿佛是夜光中坠落的战神一般。 林竹筠仰着面庞,怔怔开口:“邝将军……” 邝寂飞身从墙头翻下,立在林竹筠面前,一双漆黑的眼眸中蒙了一层雾气,仿佛是有千言万语要同林竹筠言说。 林竹筠飞快扫视了一圈院中,小棠正在屋内为她铺整床榻,小松在院子外守着,除此之外再无旁人,此时正是解开这些天来的疑惑地好时候。 “邝将军这般偷偷前来,可是有要紧事想同我说?” 邝寂嘴角微垂,浓眉紧紧地皱着:“筠妹妹,今夜我偷偷前来,是有极重要的事情要问你。” 林竹筠第一次见邝寂用那样严肃的目光望着她,心肝胆儿都颤了一下,低声说道:“邝将军要问什么?” 邝寂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筠妹妹,我问你,你是否是在暗中调查潜藏在我们陵城内的掸国奸细?” 林竹筠半阖眼眸,长长吁出一口气。该来的终是来了,他终于问了出来,这些天来她思虑许久,结合他截获信鸽,带走江显煦的书信,又频繁去茉香楼,他一定是已经在调查林竹筠近来的所作所为,甚至可能已经对林竹筠一切行为都了然于胸。 “邝将军……你可是发现东山寺与茉香楼的可疑之处了?” 邝寂从怀中掏出之前徐露清给他的书信与一张极细的纸条,将其中所写之字的一横一撇都仔细对照给林竹筠看:“这是我们之前在边境截获的一只可疑信鸽所携带的密信,虽然我们还没有破解密信所写的意思,可是这上面的字迹,仔细辨认的话,能发现跟东山寺去尘写给你的这封信是同一人所写。” 林竹筠接过信件仔细核对,虽然所用笔法故意有所区别,但是一个人的用笔习惯却是难以改变,这确实就是一人所写。 邝寂继续说道:“还有,为了知道筠妹妹你屡次前往茉香楼究竟为何,我……我也去了几回茉香楼……” “可是邝将军,你到那暗巷里头,又不吃喝玩乐,又不肯近女色,很容易让他们提高警惕,说不定还会暴露你在调查这件事。” 他一愣,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我不仅去茉香楼,我还去了暗巷其他的勾栏来打掩护的。我……我以为我已经演得很好了,我已经尽量表现得像是去享受的,喝了好多酒,喝得今日都还头疼。” 林竹筠禁不住“噗嗤”一笑:“可是我看来,邝将军还是没有演戏的天分呢。不过,那邝将军喝到头疼可知道我为何要去茉香楼了?” 邝寂正色道:“江雨。你去茉香楼就是为了她,她的身份我想你早就知晓了是不是?” 林竹筠手指瞬间绞紧了衣袍一角,她没想到邝寂如此之迅速就查得一清二楚,直戳关键。 邝寂继续说道:“五年前贤王谋逆案,贤王被处五马分尸,未成年男孩被流放苦役,女孩就投放到了陵城的勾栏之中。我派人前往京中私下调查了江雨姑娘,再结合了我去茉香楼所见所闻,我确信她就是贤王之女——江雨霏!” 林竹筠眼帘低垂:“邝将军,您说的没错。” 林竹筠想到了江雨的胞弟——江显煦,她试探性问道:“那东山寺的去尘师傅呢?你可曾查到什么?” 邝寂眼睛微微眯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他……不好查,我派人陵城内内外外查了个遍,竟无一人知晓他是何处之人,何时入的佛家,只知道他是东山寺的住持师傅云游之时偶然带回。” 林竹筠紧紧攥着丝帕,犹豫万分要不要告诉邝寂江雨与江显煦的关系。 她思忖再三,还是先问了她忍了许久的疑问:“邝将军,你就不疑心我与去尘师傅当真有私情?你就不疑心我其实是掸国的细作?毕竟若要我自己来看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觉得可疑得紧。” 邝寂漆黑的眼眸深深注视林竹筠,好似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一般:“就算万般可疑,我也不会疑心你。” 林竹筠心头震荡:“邝将军……” “更何况,我从一开始徐露清拿出书信的时候,就已经确信你不可能与他有私。你貌似亲近东山寺的去尘师傅,可是之前在官府那次,我却看到你让官府衙役痛殴他,你分明心中是憎恶于他。” 林竹筠一愣,那次她陷害江显煦入官府大牢被痛殴,邝寂竟全看在眼里,想到她那次还在邝寂面前演了一出好戏,林竹筠脸不由得通红一片:“你竟全知道了。” 邝寂的目光深沉似海,是林竹筠从未见过的样子:“我并非全都知道,若是要说我知道的,恐怕并没有筠妹妹你知道的多。这几日我愈发查得深入,我愈发就觉得百思不得其解,若非是此次偶然截获了信鸽又得了去尘的书信,我们定然是不会想到屹立在陵城百年的东山寺之中会藏有细作。又若非是你频繁去往茉香楼见江雨,暗巷中数不清的女人,就算知道有细作,我也不知从哪一位查起。所以,筠妹妹,你是从何得知这些的呢?” 林竹筠手局促地拨弄着衣角:“我只是为了调查我祖父忌日那夜潜入林府的刺客,才偶然查到的他们。” 邝寂的黑眸死死盯住林竹筠:“我不相信这样的偶然,林府遇刺那事我也从未停止过调查,可是却查不到分毫线索。连我都查不到,你是如何查到的?” 林竹筠答不上来,只觉得额头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邝寂见她紧张不已,放柔了声音:“自从林家祖父忌日那一夜过后,我就隐约觉得你哪里变了,可是总说不上来。最近通过我的调查与推断,你的每一步都走得无比睿智而老练,连我这个与掸国细作追逐多年的老手来看也自叹不如。你,还是林竹筠吗?” 此话一出,林竹筠的瞳孔骤然放大:“邝将军,你莫不是觉得我被其他人夺舍了?” 邝寂一双浓眉皱的分也分不开,眼中有痛苦的神色:“可是,你还是喜爱食松粉豆沙糕,你还是夏日里爱喝冰凉的甜水儿,你身上也还是淡淡的玉兰花香,你的一举一动……都还是我的筠妹妹,我毫不怀疑。只是,我想不明白,怎么只一夜,你就从那个爱撒娇爱置气对我不理不睬的筠妹妹,变成如今一个能满腹筹谋的人了呢?” 他躬下高大的身躯,将视线与林竹筠的平齐,一双水漉漉的黑眸望着林竹筠的面庞:“筠妹妹,我想问你,你可还记得我们是何时初见的?” 林竹筠一愣,邝寂这问题,着实是突如其来,可她毫不迟疑:“你初次征战回城,邝府设宴那日。你……额头受伤了,我替你解了围。” 听到这个回答,邝寂的眼睛弯起,嘴角也浮上了笑意:“是你,还是你,我的筠妹妹。” 他轻轻握住林竹筠的肩膀,诚恳地说道:“筠妹妹,你在做的事情,关系到陵城乃至整个南国的安危,对你而言更是万分凶险,我求你信我,让我来帮你。” 见林竹筠目中还有迟疑,邝寂挺起胸膛,三指指天:“我以我邝寂的性命起誓,以邝姓全部宗族起誓,以邝家的满门荣耀起誓,若是你能信我,能让我帮你,那我就算是拼上性命,就算粉身碎骨,就算被抽筋剥皮,也要助你守护陵城,守护南国。” 林竹筠被他那荡然的浩气,被他那坦荡的誓言震荡得心脏突突直跳,身上更是止不住地震颤。 她稍加犹豫,就立刻后退一步,对着三指指天起誓的邝寂,猛地双膝跪地,身子伏在地上,额头点地重重地点地:“邝将军,无论我接下来所说之事如何离奇诡异,我也请您信我。我要将我的全副身家性命,整个林家,整个陵城,都要托付给你,我信你,我也希望邝将军也能信我。” 第五十四章 我乃重生而来 林竹筠的声音不大但是却振聋发聩,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闻者皆知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之言。 她知道若是此时以谎言来解释,那未来只会需要更多的谎言来圆,二人之间的信任会随着时间的延长,会随着她一个接一个的谎言而逐渐崩塌。信任一旦丧失了,就很难再建立了。 而她,如果要对抗江显煦,就不能失去陵城的驻边大将军邝寂,只有他在,才能保住陵城。 她此刻已经不顾邝寂是否会觉得她得了癔症,决心将她重生的秘密告诉邝寂。 “邝将军,我接下来所说的话,可能你会觉得是天方夜谭,你会觉得是我疯了,我得了癔症,是我脑子坏掉了,才生出这些魑魅魍魉的故事。但是,也请您听我说完,可好?” 邝寂的眉皱得更深了一分,眼中的不解之色更甚,但他还是轻轻点头:“筠妹妹,你起来说。” 林竹筠从地上起身,半抬眼帘,注视着邝寂深邃的眼眸:“邝将军,如你刚刚所说,我……已经不再是你从前的那个筠妹妹了。” 此言一出,邝寂的黑瞳猛然震颤了一下,他用力握紧衣袍一侧佩戴着的龙形玉坠,握到手上的青筋尽显。 林竹筠继续说道:“可是我还是林竹筠,还是林府的幺女,只是却不是十六岁的林竹筠了。我乃二十岁的林竹筠重生而来。” “重生?”邝寂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度,眼睛瞪大了一分。 林竹筠正准备继续解释,突然小松剧烈地敲响了院门:“小姐!小姐!夫人派人传话来,说徐小姐在北面湖泊落水了!现下才救上来,就在北面那个湖心亭处!” “什么?!”林竹筠提起裙裾欲走,又想起邝寂还在这里,她紧紧拉住邝寂的袖口:“邝将军,此刻事态紧急,我先去看看露清妹妹到底何事,若是她是因为我们的婚约自尽,那……我们的罪孽就重了……” 邝寂面上也是一片焦灼之色,他皱着眉头道:“你先去,方才你所说的……重生一事,我们之后再说也不迟。” 林竹筠的眸子晃了晃:“邝将军,我尽量早些回来,到时还是以琴声为信,你听到就还是偷偷过来,莫要让其他人发现,府内亲信也不可。” “好。”邝寂沉声应下。 林竹筠带着小松焦急地赶到林府北面的湖心亭之时,湖心亭里里外外都围满了人,林父林母正站在一旁,徐露清的嬷嬷正瘫坐在地上垂泪。 林竹筠拨开了围着的人,走进亭子中间,见徐露清此刻正躺在亭子地上,头发衣裙皆湿透了,面上更是一点血色也没有,很明显就是才刚刚从湖中捞起来。 一个有经验的嬷嬷正在按压着她的胸口,连续重重按几下,再嘴对嘴往她口中送入空气。 众人都神情紧张的看着那位嬷嬷的一举一动,林母更是紧紧地攥住了林父的胳膊,面颊上面隐约有着泪痕。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随着“哇”一声呕吐的声音,徐露清挺起身子吐出来了很大一滩污水,随即苏醒了过来。 众人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骤然落地,徐露清的贴身嬷嬷更是上前去一把抱住她:“小姐啊!您是老奴看着长大的,从永安到陵城,老奴都誓死要跟着您,你若是要去,怎么能留老奴一个人独活呢!你怎么敢把老奴支开自己一个人到这湖边来呢!” 林竹筠此刻心里了然,定然是徐露清想要寻死,才故意支开了嬷嬷,自己一人趁夜到了北面的湖泊来,不过那嬷嬷尽责,见徐露清不见了,就立刻喊人寻找,这才能及时救下了她。 林竹筠知道不可让下人非议,那必然会再一次伤害徐露清,于是对着围观的下人们厉声道:“徐小姐夜里散步失足落水,负责看守湖面的下人应当责罚!你们围观起哄却没有及时施救,待邹嬷嬷来了才开始救人,更是要罚!不过好在今日没有出人命,我就饶了你们这一回。但是你们不可声张,否则下人们就更是要欺压主子慈悲,府中的规矩就都成了摆设,你们可明白了?明白了就散了!” 下人们被林竹筠这激烈的言辞跟严厉的语气震慑,纷纷点头从湖心亭中散了出去。 林竹筠蹲到徐露清身边,拿起手中帕子擦拭干净了她脸上的污水,轻声说道:“没事的,露清妹妹,没事的。我、阿爹阿娘还有你的嬷嬷,都是疼爱你的,今日你先回去休息,快些泡个热水澡,莫要着凉了。” 林竹筠知道此刻不能直接去问徐露清为何要投湖,那只会让她的情绪更加不稳定,只要让她知道周围人都是爱她的,就足够了。 徐露清怔怔地看着林竹筠,眼中闪烁着泪光,她低下头呜咽出声:“姐姐……” 林竹筠将她湿漉漉的头揽入了自己怀中,轻拍着她的后背:“没事的,没事的,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没有什么事儿是过不去的。” 片刻之后,徐露清止住了哭泣,将头从林竹筠的肩上抬了起来。 林竹筠给那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心领神会扶起了徐露清:“小姐,老奴扶您回去。” 徐露清起身,对着林父林母,还有林竹筠浅浅福身,从湖心亭走了出去。 她走后,林母终于忍不住问道:“筠筠,你可知她怎么了?” 林竹筠微微摇头:“女儿不知。” 她是真的不知,此前明明是徐露清自己说的已经放下了邝寂,怎么今日突然投湖,林竹筠还是真的想不通。 不过她还是郑重地对林父跟林母说道:“阿爹,阿娘,此时她正是难受的时候,我们要关心她,要多陪着她,可是却不可去逼问她为何要自尽,也最好别提今日之事,只当她是不小心失足落水。等再过一阵子,她想开了,自然会同我说的。” “好。” 等林竹筠回到自己院中之时,都已经是后半夜了,天色黑得可怕。 她望着还在院子石桌上面的古琴,迟疑了一会儿,不知邝寂是否还在,不过她还是试探性地轻轻抬起手指略过了琴弦,琴声短促却很轻,若是已经睡着了的人,定然是不会听到。 没想到,不过须臾邝寂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筠妹妹,我来了。” 林竹筠一愣,不过立刻就回过了神:“邝将军,我们是否继续说方才没说完的?” 邝寂此刻心中已经充满了疑惑:“你方才所说‘重生’可是真的?” 林竹筠重重地点了点头,眸子之中的坚定让邝寂不由自主地相信了她这听起来荒谬无比的理由。 “邝将军,我知道前世今生之说荒谬无比,可是它却是是我能快您一步知道藏于陵城之内奸细的原因。” 说到这里,林竹筠勾起一边嘴角轻蔑地一笑:“呵,邝将军,不瞒你说,前一世,我就是掸国奸细最大的帮凶,我给他们传递关于你的消息,帮着他们毒杀南国皇帝,甚至助掸国大军攻破陵城。” 邝寂大拳紧握:“你?!” 林竹筠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挡住了她的眼睛,但是一滴泪还是从她脸颊滑过,她抬起头的一瞬,眼中的怒火却是隐藏不住的:“正是那愚昧无知的我,引狼入室!不仅陵城沦陷了,就连我……我阿爹阿娘都死在了江显煦的手中。做出如此愚昧之事的我就算万死也难以赎罪,今生若不是为了防止悲剧重演,我定然是在爹娘面前以死谢罪都不为过!” 说到这里,她的声线都止不住有些颤抖,眼中又落下泪来。 邝寂欲伸手抚慰她,最终却还是拘于礼数又收回了手,只将自己的帕子递给了林竹筠:“筠妹妹,你莫伤心了,现在,林老爷与林夫人都还好好的。” 他顿了顿,思忖着问道:“不过,你说的江显煦是谁?这名字怎么分外耳熟?” 林竹筠用帕子擦干自己脸上的泪珠,手指紧紧攥住帕子,满心恨意:“邝将军,你查到了江雨霏,那你就一定也知道她有一个胞弟,她的胞弟便是江显煦!” 邝寂低垂着眼帘回想:“可是,可是我查遍了南国境内所有的记载,也派人走访过之前押运他们的官兵,都说江显煦年少体弱,死在了流放途中。难道?难道这一世他已经死了?” 林竹筠摇摇头:“江显煦并没有死,他只是换了一个身份。” 邝寂猛然醒悟:“东山寺的去尘!” 林竹筠重重点头,眼中依然是隐藏不住的滔天恨意:“没错,他就是江显煦。邝将军,我想你知道,贤王生前唯一的夫人是掸国大王送过来和亲的公主,江显煦与江雨霏都是她所生。” “所以,他是南国皇室与掸国王室的血脉结合……当年的贤王谋逆案本就疑点重重,民间更是各种猜想不断涌现,有一广为流传的说法就是本来先皇想传位于贤王,只不过被现在的皇帝取而代之了。掸国大王必然是想利用他来名正言顺地一统两国。” 林竹筠眉头一皱,她倒是对当年的贤王谋逆案并不了解,竟还有这样一层缘故。 这时邝寂微微张口,似是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犹豫再三,最终他还是问道:“筠妹妹,你说你是重生,那你……前世是已经……” 林竹筠微微抬头望着天上一轮残月,凉薄的月光撒在她的脸上:“是,前一世,我死在了江显煦破城之后。” 邝寂此时眼中隐隐也有一丝怒意:“江显煦是彻彻底底的把你当做了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他……他竟然如此无情无义?!” 林竹筠苦笑一声:“不说这个,我怎么死的并无什么关系,反而我还高兴死得早一些,也能让我早些活回来赎罪。重要的是,邝将军,你可否信我这一番荒谬之言?” 第五十五章 酷刑拷问 “筠妹妹,那你是如何能重生回来的呢?” 林竹筠往腰侧摸去,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为了让江显煦彻底相信她与邝寂的婚约已毁,她将作为婚约誓物的凤形玉坠收起来了,她眼眸轻晃:“我也不知为何上天给了我一个重活一世的机会,我只记得被折辱得不成人形的我被赶出掸国宫殿后,强撑着到了三哥三嫂铺子门口,却被他们再一次羞辱,最终我握着我那块凤形玉坠不甘心地死在了雪地之中。” 邝寂的右手紧紧攥住他的那枚龙形玉坠,大拇指的指腹不停在玉雕的纹路上面来回摩挲,似乎是在寻找一个不存在的出口,他的内心此刻想必定是无比的挣扎与痛苦:“我……” 林竹筠以为是他不相信,唇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自从重新活过来的第一天开始,我常常夜不能寐,苦苦思索前世种种是不是不过我的黄粱一梦,那些可怖的事件其实从未发生,我的阿爹阿娘也还是好好的。” 说着说着,林竹筠一顿,眼中滔天的恨意与怒火难掩:“可是,可是前一世那玩弄我心,折辱我身,毁我家园的江显煦却是活生生就立在我面前,所言所行与前世一般无二,不断提醒我前世种种,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而且,这一世如果我不加以阻止的话,还会再次发生。” 邝寂深邃的眼眸紧紧盯住林竹筠:“筠妹妹,我信你,你今夜同我说的这一切,我不仅相信,而且……而且我……”话分明已经到了嘴边,可是邝寂却咽了回去,黑瞳闪烁了一下又改口说道:“我想替你手刃江显煦,若是明面拿不住他的罪状,暗地里我也一定会找机会替你杀之而后快。” 林竹筠轻阖眼帘,手指紧紧揪住胸前的衣襟,似乎是在隐忍情绪:“不,现在还不行!虽然重生后每一回见他,我都恨不得剥其皮、啖其肉、饮其血!但是已经活过一世的我明白,除去一个他,说不定掸国还会再次培养第二个他,我只能隐忍,只能试探,只能以身涉险一步步去调查他还有他背后的势力。” 邝寂微垂下头,大掌紧紧攥成拳头:“你说的没错,我们南国与掸国的大大小小纠纷已经持续了数十年,不是杀了一个他就能平息的。” 二人此刻都为并不明朗的未来陷入了沉默。 残月已经西斜,想必过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 邝寂看了天边一眼:“筠妹妹,今夜你如此辛苦,还是先回去休息一会儿。此后,无论你要做任何事,为了你,为了南国,我都会与你并肩作战!” 林竹筠的眼眸也闪烁了一下,脸上有动容之色:“邝将军……现下江显煦为了利用我,我也为了利用江显煦,我们二人……交往可能会很密切,你不介意?” 邝寂听她这样说,轻笑一下答道:“介意?你为了家国情怀,为了大忠大义,我岂会介意?更何况我看得出你心中对他的恨意,我只心疼你每一次见他都还要强忍住内心的情绪去对他虚与委蛇,若是可以,我宁愿换女装、贴花黄替你去与他周旋!” 此话一出,林竹筠脑中瞬间浮现出邝寂这满身腱子肉的高大身躯换上娇嫩罗裙的样子,她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邝寂不明白林竹筠为何发笑,只是微微红着脸颊,伸手挠着后脑勺。 林竹筠终于把那乱七八糟的画面赶出了脑海,强行止住了笑意,但是眼睛还是弯弯:“邝将军,那此后我们可定时互通消息,我同小松与小棠都交待一声,只是可能劳烦你在之后一段时间需要委屈翻墙了。” 邝寂轻笑,伸出手轻放于石桌上的古琴:“无妨,若是你有要紧的事,就以此琴声为信,我若是在府中,一定能立时赶到。” 林竹筠轻轻点头,看着邝寂再次飞身上墙回了邝府后,她也回了自己房中。 她本打算睡了,却忽然发现邝寂问了许多,却没有问到他自己前世的结局为何,他难道不好奇吗? 想到这里,林竹筠又增添了几分愁绪,邝府中隐藏的奸细还未查出,这人定然是会找机会谋害邝寂,她一定要找机会提醒邝寂小心。 东山寺内,本应该是佛家的清净之地,此刻后厢房内却一片淫靡旖旎之色。 江显煦与红枝公主二人正在床榻之上缠绵交颈,红枝公主面上一片绯红,眼中也是雾蒙蒙的欲色,她将头放在江显煦肩上,双手紧紧搂住江显煦,而被她紧搂住的江显煦,一张俊美的脸上虽然有激烈运动的红晕,眼中的清冷与疏离却是一分未减。 事后,红枝公主趴在江显煦怀中,在他白皙而干净的胸口绕着圈圈,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江郎,我们何时才能杀了那皇帝,举兵入陵城呢?我已经等不及要同你大婚,登上两国后位了。” 江显煦没有看她,目光停留在林竹筠上次前来时坐过的椅子上,半晌才淡淡说:“你急什么,难道现在你同我在这东山寺中生活不好吗?方才不快活吗?” 红枝脸上迅速浮起一片红晕,她嗔怒地轻拍了一下江显煦的胸口:“讨厌!我不是为你着想?你乃是堂堂南国贤王的独子,母亲又是我们掸国先王的公主,你天生就应当做两国的王,这般尊贵的身份,却已经蜗居在这狭隘的东山寺之中五年有余,天理何在?” 江显煦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捏起她的下巴,将嘴唇逼近到她的唇边,轻声问道:“你是想让我做两国的王还是想让你父王做两国的王呢?” 被他危险而诱惑的气息侵犯的红枝此刻身上如同触电般颤抖了一下,声线微微发颤地答道:“我如今已经是你的人了,那必然是期望你坐稳两国之王的位置。” 江显煦轻笑了一声放开了她,起身又穿上了那件灰扑扑的僧袍:“之前让信鸽被截的那个暗侍卫审得怎么样了?你觉得他有没有背叛我们?” 红枝公主虽还没有从方才的浓情蜜意之中回过神,但见江显煦起身,便也起来穿上了自己的衣袍:“你跟我一同去后山的山洞中看看就知道了。” 二人来到老东山一处山洞门口,门外有两名一身黑色衣袍的暗侍卫守着,见他们二人走来,迅速单膝跪在地上行礼:“红枝公主万安!世子万安!” 江显煦听到他先向红枝问安时候,一双淡眉微微皱了一下,却也知道在这些暗侍卫眼中,红枝公主才是他们真正效忠的主子,江显煦不过也只是个高级的傀儡罢了。 他强行压住了心中的不满:“里面怎么样了?” 那暗侍卫毕恭毕敬答道:“还活着的,他依然说从未背叛过您。” 江显煦点了点头,同红枝公主一同走进了山洞之中。才踏入洞中几步,江显煦就闻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甚至还夹杂着人类排泄物的味道。 待走到山洞深处,几根粗壮的柱子立在洞中,柱子上面用手臂粗的铁链紧紧锁住了一个男人,便是那个让信鸽被截获的暗侍卫。 他此刻手尖上不断滴落着鲜血,江显煦定睛一看,发现他的指甲皆被尖嘴钳拔掉。而且他膝盖处肿得老高,原来是膝盖后侧关节处被钉入二十多根铁钉,四肢的皮肤也全是淤紫,都是铁锤敲打所致。 江显煦强行忍住从胃中升腾起来的不适之感,把视线移开:“红枝……看来他吃了这些苦头依然还坚持说从未背叛,应当是真的了。” 红枝公主却仿佛没听到江显煦的话一般,拿起了一旁烧得火红的炭盆之中的铁烙:“我不知道江郎可曾见过我父王是如何拷问抓到的南国俘虏的,他们啊,可着实是我见过骨头最硬的人,你现在所见的这人承受的这些酷刑,不过父王用在俘虏身上的十分之一而已。可是那群俘虏,硬生生承下所有的酷刑,却仍然不肯告诉我们南国的机密信息。所以啊,要想彻底洗清他的嫌疑,这……远远不够。” 被铁链锁住的那人,听到红枝公主的话后身体抖得如同筛子一般,裤子又再一次被他自己的尿液浸湿。 红枝公主却面不改色,拿起那烧红的铁烙重重压在他已经一片指甲都没有了的指尖:“可不能让你就这样血流尽而死呢,这是在给你止血消毒啊”。 江显煦眼睁睁看着红枝的所作所为,手在宽大的僧袍之中偷偷握紧了拳,却也没有出言阻止。 半刻钟后,那人被红枝折磨得晕了过去,江显煦见状说道:“走吧,这里腥臭得很,别污了你的衣裙。” 红枝闻言悻悻扔了手中的工具,随着江显煦出了山洞。 后山之外离寺庙不远处,高赛正等候着江显煦,见江显煦来了,他低声道:“世子,江雨姑娘……” 他瞥见江显煦身旁的红枝时,迅速噤声,没有再继续说。 江显煦见状抚着红枝的肩头柔声说道:“方才你劳累了,你先回去歇着。想来是茉香楼里头那批童子不听话,我跟高赛商量一下对策,马上就回寺中。” 红枝倒没说什么,提着裙摆就自己回了厢房。 这时高赛才说:“江雨姑娘她,在郡公去茉香楼的时候突然向郡公举报那批掸国童子是被骗拐骗来的陵城……” 第五十五章 再遇暗巷门口的男人 江显煦听了高赛的话,却轻蔑地一勾唇:“呵,她啊,还是跟从前一样,太心软了。” 高赛低垂着头:“世子,郡公当时就带走了那批掸国童子,还在茉香楼放下话说要严查此事,若当真是被拐骗而来的孩童,就要遣送回掸国。” 江显煦却一点不着急,拍着高赛的肩膀说:“无妨无妨,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再把他们送回茉香楼的。” 高赛抬起头,眼眸闪烁了一下:“属下明白了。” 江显煦这时皱了一下眉头:“江雨呢?她现在什么情况?” 高赛身子微微一僵,小声说道:“江雨小姐被茉香楼的掌事妈妈关进地下密室中去了,当年的旨意还在,他们不敢伤了她的性命,但江雨敢这样堂而皇之地搅黄茉香楼的生意,定然还是要受些惩戒。” 江显煦嗯了一声,顿了顿说道:“就这样吧,受些苦也好,才能让她坚定我们的复仇计划。” “可是……可是江雨小姐被禁于茉香楼这几年,那掌事妈妈为了让她听话接客,给她的折辱一点也不少……” 江显煦眼中有凌厉的神色:“那就是受得还不够!她体会过匕首一下一下捅进心口的感觉吗?体会过坦然接受死亡却又被强行救回来的感觉吗?!体会过只身一人在掸国大殿面对那些豺狼虎豹的感觉吗?” 高赛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片刻后江显煦的情绪平静下来:“放心吧,她会想通的,她一个人是反抗不了我的,只有顺从我,按我的要求一步步来,她才能离开茉香楼。” …… 又是一个沉静的夜,林竹筠院中除了虫鸟的声音外一片静悄悄,小松守在外院门房处,小棠已趴在屋中不自觉睡着了。 邝寂与林竹筠在院中的石桌旁边相对而坐,邝寂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家三哥哥与三嫂前些日子在北境……没了。” 邝寂隐去了那些细节,他派去看守的人回来说的是他们二人被流放到北境后,要在冰天雪地里头只穿个单衣日夜不停凿冰,夏涟本就才小产,身子虚得不行,没过几天就死了,林家三哥好歹支撑了一段时间,但也历来都是养尊处优之人,也没能熬得了几天。 来回话的人还说,那夏涟死之前依然还在咒骂林家一家,认为是林家一家害了她。不过这些邝寂当然都不会同林竹筠说。 林竹筠听到这个消息心口骤然揪紧,虽然他们屡次加害于她,可是到底还是手足血亲,忽然听到他们死了的消息,还是有一丝情绪翻涌。 邝寂继续说道:“这是我的人回来说的,官方的消息可能还要好些日子才能到,他们乃是被流放之人,还能有消息就已经是那些官兵尽责了。” 林竹筠沉默着点了点头,她想起来了此前襄王之事,一双晶亮的眸子盯着邝寂:“邝将军,我知道我三哥哥一家此前对我做的所有事,包括那次我路遇匪徒也是他们所为,前世今生,他们都是该欠我的。可是你呢?你为什么那一次要让他们做玉合坊的替罪羊?” 邝寂大手摸了摸鼻梁,脸上有讪讪之色:“原来你竟全知道,我……我先前也查出来了他们雇佣匪徒害你,可是我以为你不知道他们对你做的那些事,我就想着借玉合坊之事,把他们送得离你远远儿的就行。” 林竹筠哑然失笑:“你……”她摇了摇头:“罢了罢了,邝将军,此后关于我的事情,你莫要再这样瞒我了,我们既然要并肩作战,那我们凡事必须要开诚布公,这样才能相互信任。” 邝寂如同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随后说到:“我今日前来,还有一事要告诉你。” “邝将军请说。” “你此前说让我帮忙留意茉香楼的江雨姑娘,最近她出事了。” “什么?她出什么事了?” 邝寂看出了林竹筠的担忧,柔声说道:“应当没什么大事,郡公那日前往暗巷视察,她突然跪倒在郡公面前,向郡公举报说茉香楼内培养的那批掸国童子乃是被人拐骗而来,她要郡公救他们回家。” 林竹筠一双细眉蹙得紧紧的:“她这般不给茉香楼的掌事嬷嬷留面子……” 邝寂继续说道:“那之后我派手下人偷偷前往茉香楼好几次,都见不到江雨,问起来那掌事妈妈只说她生病了在卧床养病。我觉着应当是被关起来了。” 林竹筠用食指揉着眉心,轻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她历来是个善心的,却没想到她竟如此莽撞。” 邝寂轻握着拳:“也不怪江雨姑娘,我打听到说那批童子日夜受到的折磨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不仅是身体上……而且心理上也是,比起窑子里面训练窑姐来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竹筠听此心口觉得闷闷的,感觉有一口怒气无法纾解:“那现在呢?郡公可管了这件事儿?” 邝寂点了点头:“管了,当场就把那些童子带走了。所以茉香楼的掌事妈妈才这般为难江雨,估计也是焦急无法给那位委托教导童子的人物回话吧。” 林竹筠轻蔑一笑:“什么人物,邝将军,把那些童子们送到茉香楼的,还是江显煦。” 邝寂听了眉头皱得更深:“他意欲做何?” “江雨姐姐说是要把这些童子送给圣上做娈童。” 邝寂的瞳孔陡然放大:“娈童?!” 林竹筠艰难地点了点头,这般污糟的用途,任是谁都会大为吃惊:“邝将军,我认为他的计划定然不止于此,当年贤王全家被当今圣上杀尽散尽,江显煦对圣上恨之入骨,费这么大的功夫不可能只是为了谄媚于圣上,说不定……还有其他的用途。” 邝寂思忖了片刻,说道:“你说的极有道理,不管怎样,这批童子是万万不能如他所愿送到京中去,一旦到了圣上身边,那就变成了一颗危险至极的炸弹。” “郡公那边是打算怎么处理呢?当真要送回掸国去吗?”林竹筠问道。 邝寂思索了片刻,眼中带着一丝无奈:“郡公虽管辖着陵城一带地方,却总甚少与其他府邸私下交往,我摸不清楚他。按他平常的行事风格,我猜想,若是这批掸国童子入南国的通关文书等一应俱全,又无他们的父母来认领的话,他多半是会放回茉香楼的。” 林竹筠听到这里,眼中期待的神色渐渐消散,只剩下惆怅一片。 邝寂低垂着眼眸,片刻后沉声说道:“筠妹妹,这件事儿交给我,我来想办法,你不用担忧。” 林竹筠还想开口,邝寂却猛然起身:“我先走了,明日军中还有军务,筠妹妹,你早些休息。” 说罢他就又翻墙回了邝府,不给林竹筠留反驳的机会,林竹筠也只能回了房间。 翌日清晨,小棠一早便端着一盆撒了玉兰花瓣的井水来给林竹筠梳洗,梳洗后,林竹筠换上了一身豆绿色的云雾纱裙,又盘上了垂鬟分肖髻,一幅娇俏清爽的样子。 “小棠,我是许久没有去铺子里看看了,你叫上小松,我们今日去看看铺子近来生意如何。” “是,小姐。” 随后,小棠小松二人一左一右护着林竹筠往府外走去,才踏出林府大门,林竹筠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隔壁邝府走出,月白色暗纹团花锦袍,消瘦的身材,谪仙般的气质…… 是此前在暗巷口盯着她看的那名男子! 林竹筠迅速上前,故意在他面前福身行礼:“邝将军安。” 那男子身形一顿,步伐停留在了原处:“林姐姐?” 林竹筠抬起头,见这名男子一双漆黑眼眸之中带着淡淡疑惑,手中握的还是在暗巷门口遇到那日所持的折扇。 林竹筠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对不住这位公子,我方才见您从邝府出来,还以为是邝将军呢,所以才上前来搭话。打扰您了,着实对不住!” 那月白色衣袍的男子薄唇微微翘起:“无妨的,林姐姐。” 林竹筠听他一直叫她“林姐姐”,心里也是一阵疑惑:“你喊我林姐姐?你是?” “林姐姐,我是震儿!邝将军的弟弟,邝震!”那男子微微露出皓齿,配上漆黑的眼眸,模样着实有几分与邝寂相似。 林竹筠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她去邝府时候数次躲在他的生母陈姨娘背后,怯生生不敢见人。 林竹筠一笑:“我竟没发现,你何时长得这么高了?都快同邝将军一般高了!” 邝震不好意思地用折扇挠了挠脑袋:“林姐姐,我如今都快要行冠礼了,不是从前那个小孩了。” 林竹筠脸上飞过两片红晕,觉得有些惭愧,作为邝寂的未婚妻,她居然之前一直忽略了邝府还有邝寂这位庶弟。 邝震看出了她的不好意思,解释道:“不怪林姐姐,此前我体弱,小娘一直不肯让我出门,只让我在府里养着,所以你才总见不着我。如今我年岁大了,小娘才肯让我出门些。” 林竹筠点点头,隐约记得好像邝寂这位庶弟出生就先天弱,所以生在武将世家,却从不曾学武练兵,只学些诗文修身养性。 邝震双手行礼道:“林姐姐,我原是要去参加东街李公子组的诗会的,快到约定的时辰了,弟弟就先失礼了。” 林竹筠连忙也福身行礼:“邝公子快去吧,是我无故耽误你了。” 邝震走了两步,却又转身折返到林竹筠面前,白皙的脸颊上面微微有些红晕:“林姐姐……此前我们好像在暗巷门口遇见过……” 林竹筠一愣,她本来不打算说这件事的,没想到他却主动提到了。 不过她迅速调整了神情:“是吗?我不记得了。” 邝寂面上神色一滞,随即笑着说:“我本是想让林姐姐替我瞒着我父亲母亲的,不过林姐姐不记得,那便更好了。” 他又躬身行礼:“多谢林姐姐!” 邝震走后,林竹筠立在门口沉思:他要她向邝老爷与邝夫人隐瞒他去暗巷的事情,那此前危及到婚约的流言之事,他应当是没有参与…… 可是之前林家祖父忌日潜入林府的刺客,是在他面前被杀,着实是十分可疑。 他究竟会不会就是江显煦埋在邝府中的奸细呢? 第五十六章 林记玉雕的货本就都是精品好货,不说大多数都是还没完工就被王公贵胄们早早儿就定下了,有些没有被定的货也都是才上架就会被抢购一空。 现下这段时日,上一批料子做出来的玉雕都卖得差不多了,新的玉石原料又还没到,铺子里头除了掌事,玉雕师们都放假了,只剩几个家仆在帮着打理,倒显得冷清得紧。 林竹筠才从马车上下来,宋掌事就陪着笑脸迎了出来:“今儿太阳这般大,小姐怎还亲自来了呢?若是要看账,差人来取就是了。” 林竹筠手持玉扇轻摇了摇,轻笑着说:“我阿爹竟比不上宋掌事心疼我,他只会成日在我耳边念要多去铺子看看,要多注意账簿上的细节,却从不想总往铺子跑,我这细皮嫩肉可经得住这太阳晒。” 宋掌事听林竹筠这般说,笑得两只眼睛都弯弯:“老爷是在小姐身上寄予了莫大的期待啊!” 林竹筠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浅笑了一下。 她走进铺子,如她意料一般的冷清,不过后院玉雕坊内却隐约有“咻——咻——”的雕刻声,她疑惑地往后院走去。 宋掌事跟在她的身后,微微躬着身子解释:“后头是个年轻的玉雕师,名叫杨向阳,他自幼丧父,孤儿寡母地生活艰辛得紧,是老爷前几年看他可怜才把他带到坊里来的,本来这阵子淡季他是可以告假回家休养的,但他为了多挣些银钱,就自愿留在坊里给我们雕刻装玉雕的木匣子。” 林竹筠走到雕刻坊门口,见里面有一个清瘦的少年,约莫才十五六岁,他身着一件青蓝色的粗布短衫,肩头搭了一条白色的汗巾,手上满是长久雕刻形成的老茧,眼睛却是晶亮无比,正仔细注视着手中的木材。 宋掌事往雕刻坊里伸头喊道:“杨家小子,快出来,小姐来了还不快问安?” 那少年抬起头,一滴晶亮的汗珠从他额头滑落到了下巴上。他见门口周身气派的林竹筠,连忙拿起汗巾胡乱擦了一下脸庞,匆匆走到门口跪下:“小姐万安……”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与畏惧。 林竹筠轻轻伸手虚虚抬他的胳膊:“快些起来罢,你不用怕我,我又不吃人。” 那少年这才起身,却仍然是怯生生低着头,粗粝的手指紧紧揪着粗布衣裳的一角,拘谨地站在门口。 林竹筠走进雕刻坊,看到坊中已经高高摞起半人高的一面木匣子墙,约莫有百十个了,她惊叹地问道:“这些木匣子全都是一个人雕出来的?” 那少年怔怔点了点头。 宋掌事见他不说话,在一旁替他开腔道:“都是,都是,这些都是他不到十日就雕好的了。木雕与玉雕的手法略有不同,不仅要做精细活儿,还要把大块木料劈砍成合适的大小,他自小做惯了这些活计,雕木匣这活儿,林记所有的师傅还真都比不上他的速度与手艺。” 林竹筠抚摸着垒起来的那些木匣,仔细一个个看就能发现每一个木匣的尺寸都一厘不多,一厘不少,而且花样都能做到一模一样的精美,连花蕊的大小都能做到分毫不差。 她不由感叹:“这手艺着实厉害得紧呢……都说买椟还珠可笑,可若是这样精美的木椟,恐怕是连珍珠都要逊色。” 那少年听林竹筠这样的夸赞,垂着的脸上隐约泛红,紧绷的身体放松了几分。 宋掌事也在一旁捋着胡须道:“还真是,每次用这小子雕刻的木匣子装玉雕,相看的人总要多看几眼,若不是他一个人忙活不过来,恐怕老爷也愿意让他一个人包圆了我们林记需要的木匣。” 听到这话杨向阳却猛然抬头:“掌事,我忙得过来!就让我一个人做吧!” 宋掌事却猛然用手中折扇敲他的脑袋:“你忙得过来?你现在只负责三分之一就每日只能睡三四个时辰了,你还要不要命了?” 他脸上有急切之色:“可我阿娘看病要钱……” 林竹筠听了,知道他必然是为了给他娘治病才这般拼命,心里一阵感动:“你阿娘病了多久了?” “去年冬天开始就一直病着……大夫说是从前辛苦导致的痨症,除了用药,还得用人参这些仔细养着,所以……所以我才想赚钱。”他小声答道。 林竹筠听此,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绣做的钱袋子,塞到他的手中:“你先拿这些去,我给你的,不必还了。” 杨向阳掂着那钱袋,觉得重量不轻,都够一年多的药钱了,他连忙想把钱袋还给林竹筠:“小姐,这使不得!虽然我不曾读过书,却也知道无功不受禄的道理,今日我不能白白拿您这么多钱,若要帮我,您让我再多负责些铺子内的活计就行了。” 林竹筠觉得他这人着实不错,年纪还小却这般懂规矩:“没关系,这是我为了你的孝心给你的,你若是过意不去,就保证未来若是我有用得着你的时候,你不推脱就行。” 杨向阳听林竹筠这般说,眼底泛起一圈红晕,双膝点地跪在林竹筠面前,捧着那钱袋说:“多谢小姐!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还请小姐一定要吩咐。” 林竹筠连忙道:“好好好,我以后一定让你帮我做事,你还是快些起来吧。” 杨向阳这才起身,冲林竹筠略带羞赧地一笑。 之后林竹筠看了铺子内的库存,又查了一波帐,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打道回林府。 在林府门口,小松扶着林竹筠下马车时候,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小姐,今日听说茉香楼的掌事妈妈放出话来说江雨姑娘身子好了,今晚开始就可以见客了。” 林竹筠点点头,思忖一番说道:“待我换身装扮,我们今晚就过去。” 不一会儿,林府后门就溜出了一个头戴紫金冠,身穿墨绿色锦袍,折扇遮面的清俊“男子”,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黑衣戴黑帽的小厮,正是乔装打扮之后的林竹筠与小松二人。 林竹筠一边走一边在掂量自己腰间挂的钱袋,下午给了铺子里头杨向阳不少,现下她手中的现银还真的有些捉襟见肘了,期望能顺利见到江雨才好。 庆幸的是,兴许是有钱公子哥儿们还不知道江雨身子好了的消息,竟无一人来与林竹筠争夺,林竹筠顺利就进了雨霏阁内。 林竹筠一见江雨,瞬间觉得心疼不已,才不过数日,江雨的身形都消瘦了不少,脸色更加的苍白如纸:“雨霏姐姐!你可还好?” 江雨本来倚着窗户在看街上人来人往,听见林竹筠的声音后欣喜起身,握住林竹筠的一双玉手后微微有些哽咽:“我无妨的,他们不敢真伤了我的性命,只不过是在地下关我几日罢了。” 林竹筠拉着江雨在茶桌旁边坐下,沉着声音说:“雨霏姐姐,你……为了那些孩子如此莽撞,真是不该。” 江雨扯起一边嘴角苦笑了一下:“此前是我单纯,现在……我也知道我的莽撞了,我竟然会寄希望于郡公,我真是可笑。” 林竹筠皱起眉头,不知江雨怎么就这样说。 “林妹妹,你知道为何掌事妈妈这么快就把我放了出来吗?” 林竹筠摇了摇头,江雨此次忤逆茉香楼,还可能惹怒茉香楼想巴结的神秘客人,却只被关了几天就完好无损地放了出来,确实很奇怪。 江雨望着窗外,绝望地说:“我还是救不了他们,他们昨日就已经被送回茉香楼了……” “怎会这么快?!”林竹筠瞳孔微张,震惊地问道。 “是我太天真了,江显煦一直以来都试图拉拢郡公,却一直没有成功。而且他素来不结交任何朝臣,也不偏袒任意一方,我便以为他是刚正不阿之人。可是他却在掌事妈妈把那些童子的籍贯证明、通关文书等送去的当日便说‘既然都是正常途径入关,那便没有再扣留的道理’,就这样让掌事妈妈带回来了。” 林竹筠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之中:“若他当真是什么刚正不阿的好人,那他在江显煦试图巴结他的时候就会彻查江显煦的,今日看来,他不过是一个万事不沾、看风使舵的变色龙罢了。说不定他对陵城当下的形势一清二楚,只不过是等着看究竟哪一方的势力能占上风,他便跟随哪一方。” 江雨微阖眼眸:“是我识人不明,白让那些孩子空欢喜一场。” 林竹筠将她的手轻轻覆盖在江雨的手上:“雨霏姐姐,你莫要自责。那些孩子们不会怪你的,他们知道你拼尽全力,就是为了他们能逃离这里,逃离那些黑手的控制,过上正常的生活。就算没有成功,你的努力,他们都看在眼里。” 江雨听了这话,心里才好受了一些,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林竹筠微微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雨霏姐姐,实不相瞒。江显煦此前曾经让我来劝你安安心心培训那些孩子们,不要再生出事端。” 江雨的眉一瞬间拧成一团。 林竹筠立刻说道:“但是我定然是跟你站在一边的,我现下已经在想办法救他们出去了,我还找到了帮手,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有解决办法。但是在那之前,还请雨霏姐姐同我一起演戏,做出真心要替他培养那些孩子的样子,让江显煦相信你已经放弃了,这样才能让他放松警惕。” 江雨点了点头:“这我能做到。不过……林妹妹,你的帮手是何人?” 第五十七章 邝寂要另寻他法 现在还不能告诉她邝寂已经知道一切,林竹筠这样想着,两指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笑意莹莹:“我的帮手还能是谁?左不过就是我那两个哥哥罢了。不过我也没有同他们细说,只是让他们去帮我寻些东西查些资料而已。” 江雨没有多想,浅笑着点点头:“你何时再带你那位二哥哥来呀?我觉得他倒是着实有趣呢,他也真心懂得欣赏我的画,说不定我同他还能成为难得的知己呢。” 林竹筠听到这话不禁一乐:“他可不敢来了,上回他跟我一起来茉香楼被我二嫂嫂发现了,罚他去书房睡了半个多月,去书房睡就罢了,可现下这样潮热的天气,我二嫂嫂还给他准备了足足几斤重的大棉被,一晚上就让他出了许多痱子,他现下可乖巧得紧呢。” 江雨听此也捂着嘴笑了起来。 待回到林府中,林竹筠思考着今日江雨所说的那批掸国童子已经被送回来了的消息,喃喃道:“我要尽快告诉邝将军才好。” 于是她轻声给小棠说道:“除了你跟小松,让下人们都回去歇了吧,我院里不用他们伺候了。” 小棠心领神会:“奴婢知道了。” 一阵轻而急促的琴声过后,一身玄黑色衣袍的邝寂如约出现在了林竹筠院中。 林竹筠从石凳上面起身:“邝将军,今夜忽然叫你过来,是因为我从雨霏姐姐那里知道,那批掸国的童子,郡公已经送回茉香楼了……” 邝寂眉头轻皱:“果然如我之前跟你所说的一样,若是他们的通关文书一应俱全,郡公那老头子,是不可能趟这趟浑水的。” 林竹筠苦笑着:“这可如何是好,这些孩子若是长期被茉香楼的妈妈潜移默化了那些污糟的东西,就算那时候救得出来他们也无法再融入正常的生活了。” 邝寂犹豫再三,终于将自己的一只大掌轻轻在林竹筠肩头拍了拍,安慰地说道:“筠妹妹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到对策了,能让他们主动放弃这批孩子。” 林竹筠眼中顿时有了亮光:“可是真的?邝将军想到了什么对策?” 邝寂露出皓齿一笑:“等我去把物件这些都备齐了再同你说,现下还太早了些。” 林竹筠眼角弯弯:“好,我等你。” 邝寂这时突然神色颜色:“筠妹妹,只是……我要去远处寻些东西,这几日都不会在陵城。你……千万要小心,我不在你一定不能做危险的事情。” 林竹筠点点头,应下了。 第二日,铁头大步往邝府内走去,一边走一边叫着:“将军!该出发啦!” 邝寂此刻正在邝府书房中,他手中捧着一本早就被他翻烂了了的兵书,怔怔地笑着。 铁头见叫他不应,径直走到他的身边,见他正呆呆看着兵书里头夹着的一片泛黄的花瓣,嘴角还挂着一丝痴笑。 铁头这个大老粗,猛然就冲着邝寂耳边大喊一声:“将军!马匹行礼都备好啦!” 他这一嗓子喷出的气流,将邝寂书中夹着的花瓣瞬间吹飞,邝寂连忙扔掉了书,两手伸出去将快要落地的花瓣捧在了手心。 “你这兵鲁子!瞎喊什么!” 铁头见邝寂这般宝贝那片干黄的花瓣,不解地一 扭头:“将军,这一破花瓣你有什么可宝贝的,等开春了我给你摇个百八十片下来,保准比这片粉嫩得多!” 邝寂额角的疤痕抽动了一下,他露出眼白横了铁头一眼:“你个单身莽汉懂个屁!” 说罢他又小心将花瓣夹到了书中,再把书小心地锁进了一个木箱之中。 铁头见他这般,小声地嘀咕道:“你不也还是个单身莽汉,还好意思说我……” 邝寂放好了木箱转过头来:“你说什么?” 铁头身子立刻一僵,脸上一片严肃:“没什么,我说外头马匹跟行礼都准备齐整了,可以出发了。” “成,走吧。”邝寂正准备出门,又想起来了什么,回过身将身侧佩戴的那枚龙形玉坠细心取下,一样放入了方才放书的那个木箱之中。 细心锁好之后他才大步流星带着铁头出发:“我之前吩咐你准备的头巾、面罩跟手套你可带上了?” 铁头点点头:“放心吧将军,我给我们二人各自都准备了好几套的。” “还有,我们此次去了回来,身上所有的衣物跟饰物这些都要销毁,你别带什么特别的东西去,免得带去过后再带回来你舍不得烧。” “哎呀,我这孤家寡人一个,哪像将军您能有人记挂还能有那些个寄情的玩意儿!” 邝寂给了他脑门一下,才止住了他这张酸了吧唧的嘴。 二人披星戴月地在茂密森林中的小径上骑行了两日,只偶尔停下来查看地图辨认方位。 铁头看着着漫无边际的茫茫森林,累得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面,掏出包裹里头的干粮往嘴里送了一把:“将军,这边境线这般漫长,我们也不知道那个村落具体的位置,难不成我们就要这样大海捞针一样继续顺着这边境森林这样找吗?” 邝寂皱着眉头仔细查看地图,又抬起头辨认一下天上太阳的方位:“应当不远了,上回我们驻边时候不是救了一个他们村子里的人吗,他给我指过大概的方位的。” 邝寂的目光落到不远处一个独特的山头之上,那山头仿佛被削平了一般,不似一般山头那样尖尖的,好像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他收起地图,翻身上马:“走!我知道地方了!” 铁头不得不也从草地上爬起来,跟着邝寂又一路策马奔腾。 二人又行了半天的功夫,到了方才邝寂看到的那个奇怪的山头脚下,山脚下的景色却是更加奇特,粗壮的大树都仿佛遭受过巨大的火灾一般漆黑碳化,而新长出来的草木花叶却无比的繁荣茂密,植物茂密,可是却飞鸟鱼虫一样活物也见不着。 唯一一条上山的路上横亘着一块硕大的石块,石块上面已经爬满了藤蔓,扒开藤蔓能看到上头歪歪斜斜地刻了几个大字:“内有不洁之物,严禁入山!” 铁头看着那石块上面的大字,虽然是见惯了沙场上面血肉横飞的人,可他历来最怕这种神秘莫测的东西,他心里不禁害怕得颤了一下:“将军,咱还进去吗……” 邝寂微微眯了眯他那双漆黑的眼眸,语气无比坚定的说:“进,你不是也知道里面到底怎么回事嘛,你还怕什么。” 铁头抱紧了自己的马匹,小声说道:“可是上回我们救下的那个人没说这里看起来这么恐怖啊……而且门口这块大石头看起来也太唬人了吧!” 邝寂瞥了他一眼,眼神之中蔑视地神色全然没有隐藏:“没想到你铁头也有犯怂的一天。那你你在这儿等我,我去了找到合适的东西,立刻就回来。” 铁头被邝寂那蔑视地眼神深深伤害,黑着脸道:“岂有让将军一人以身犯险,我作为您的侍卫倒做缩头乌龟的道理,我还是陪着您一同去吧。” 邝寂轻笑了一下,将包裹中的手套与面罩扔给了铁头:“那走吧,你也小心些。” 二人戴上头巾将头发仔仔细细掖了进去,又把面罩手套都戴上,才翻过那块大石头,走进了山中。 …… 这日,小棠清早就掀开了林竹筠的窗幔,阳光一下晃得林竹筠微微皱了皱眉。 小棠凑到林竹筠耳边轻声道:“小姐,徐小姐在外头等您。我本来让她先回去,等您醒了我再去告诉她,可她偏说就在外面茶室等您。” 林竹筠听到徐露清主动来找她,本来没睡醒一片混沌的脑子一瞬间清醒了过来,一骨碌从床上起身,抓起横架上的衣衫:“快,替我梳洗。” 小棠被林竹筠这行云流水一般的动作吓了个一激灵,看她这般急,也快步出房门给林竹筠打洗脸水去了。 待林竹筠梳洗好来到茶室之中,徐露清也不过才喝了小半盏茶。 她见林竹筠风风火火地踏入茶室,起身轻笑着说:“姐姐不用急,是我来得太早了,打扰了你睡觉。” 林竹筠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嗔道:“咱们姐妹之间说什么打扰不打扰,你若是想找我,随时来都可以,晚上若是觉得孤单,咱们同榻共眠都成。” 徐露清的脸色微微一红,小声说道:“是妹妹的不是,让姑父姑母,还有姐姐都为我担心了。” 林竹筠拉着她的手带她到茶几旁边坐下,真诚地注视着徐露清的眼睛:“今日既然你来找我,那有些话我必定要同你说。我不知道妹妹怎么想的,但是在我心里,在我阿爹阿娘心里,早把你当成是我的亲妹妹了。” 徐露清听到这话,眼眸闪烁了一下,却还是没有说话。 林竹筠继续说道:“我阿娘早些年就曾跟我提过,除了你徐家的家私她一分未动,都给你备着外,她还另外给你准备了一份儿跟我的一模一样的嫁妆,而且未来你出嫁了,咱们林家也是会永远都是给你撑腰的娘家。所以啊,我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就总会见到彼此伤心难过的时候,有相互磕磕碰碰的时候,但最后总会相互搀扶着渡过难关。你说是不是?” 近来林父林母还有林竹筠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再加上今日这一番话让徐露清自从父母离世之后就高高筑起的心墙开始坍塌,她眼中扑簌簌落下泪水。 林竹筠拿起手帕轻轻将她脸上的泪水擦拭干净:“没事的,没事的,若有什么伤心事,说出来就好了。咱们都是一家人,定是要向着你的,我是长你几岁的姐姐,就算你做了什么,我也不会怨你这个年幼的妹妹的。” 徐露清心防彻底坍塌,她扑倒在林竹筠怀中大哭道:“姐姐……” 第五十七章 红枝公主要入京 徐露清抽抽噎噎地哭完,才小声开口:“姐姐,是我不好,从前见邝将军对你好,便羡慕得紧,也想着若是自己能嫁给他,他定是也能对我一般好,所以我才做出那些个蠢事。” 林竹筠抚着她的后背:“不妨事的,邝将军同我都未曾怪你。” 徐露清拿起帕子又抹起眼泪来:“你们不怪我就好,可是晋仁表哥却着实是被我伤了心了……” 林竹筠忽然想到,此前宋夫人一家离去得确实是着急了些,在徐露清去邝府的第二日便急匆匆回了永安,难道说家中祖母急病是假,被徐露清伤了心才是真? “你给我说说,宋表哥怎么会伤心了?” 徐露清这才把那日二人的谈话被宋晋仁听到,宋晋仁第二日就一早离开,还给她留下那句绝情诗的事情告诉了林竹筠。 憋在心里好几日的伤心事终于找到了人倾诉,徐露清此刻才觉得心中郁结的伤感减了几分。 林竹筠听了之后,轻蹙着眉头:“听妹妹你说完,我觉着宋表哥可能不是全然因你说心悦邝将军才回的永安。” 徐露清的眼眸亮了一下:“姐姐为何这么说?” 林竹筠一边回想那几日的事情一边说:“那几日因为陵城的漫天流言,我们府里本就一团乱麻一样,对宋夫人与宋表哥招待上面难免有些疏漏,他们可能早就在想该回永安了。而且我记得在你去邝府的前一日,宋夫人就去找了阿爹阿娘,说了宋家祖母急病的事情,那时候宋表哥不是都还不知道你心悦邝将军的事情不是?” 徐露清怔怔地点了点头,但眼中又流露出落寞之色:“可是,可是那句‘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却着实是他留下的……他现在,应当是极厌恶我吧。” 她垂下头低沉地继续说:“姐姐,我想同姑母说,放我回永安的一处尼姑庵做姑子去,离我阿爹阿娘的坟茔也近,我就这样陪我爹娘一生就好。” 徐露清此刻为情所困的模样被林竹筠尽收眼底,她不禁叹了一声:“你啊!真是傻瓜,此前跪在阿娘面前泪眼婆娑说宁愿嫁给邝将军做偏房也不愿嫁其他人,此刻又因宋表哥的一句诗这般伤心,居然还说要出家做姑子……” 之前的各种所作所为浮现在徐露清脑海之中,她不禁羞愧地脸颊潮红,半晌后才小声说:“之前根本就不知何为真情,也不知自己的真心究竟为何,直到晋仁表哥走了,我才感到心里抑制不住地一阵阵儿抽痛,而此前邝将军拒绝我时候,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林竹筠轻轻拍了她的脑门一下:“傻瓜,你对邝将军,那不过就是小女孩看到英雄人物的崇拜罢了,而对宋表哥……才是真真正正的喜欢。” 听到此话,徐露清脸上的红晕更是浓得化不开,可是片刻之后她的脸又恢复了煞白:“现在明白了又有何用呢?晋仁表哥他……都已经回了永安了,恐怕是此生都再不愿见我了。” “怎么没用?你若是真明白了自己的心,那为了自己的心去搏上一搏又有何不可?你之前要嫁邝将军的那股子勇气怎么此时却没了?怎么面对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倒变得这般畏手畏脚的。”徐露清听到这里垂下头嗫喏道:“我怕……我怕晋仁表哥会不喜欢那样的我。” 林竹筠不禁一笑,心想果然宋表哥才是真爱,近乡情更怯,若要她像之前对邝寂那样倒是不可能了。 “妹妹,若是你当真想好了,我同阿娘可以替你想想办法,不过感情这件事本就不能强求,所以我们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成。” 徐露清这时脸上露出抑制不住地动容之色,眼眶中又隐隐有泪水:“姐姐,我之前帮着东山寺的去尘师傅那样毁了你同邝将军的婚约,你,你竟还愿帮我……” 林竹筠抚着她的额发:“你年岁小,经历也少,偶尔有做错事也没关系,以后记着千万不能伤害自己的家人,不能伤害爱自己的人就成了。” 徐露清重重地点了点头:“露清知道了。” “对了,东山寺的去尘师傅那边,你可再同他联系过?” “没有,自从表哥走后,我都不曾去过东山寺。” “这就好,去尘师傅不是一个简单的僧人,你同他联系稍有不慎就会深陷险境。你阿爹阿娘的往生莲位我会劝阿娘帮你移到近一点的寺庙,之后你就不要再同他联系了,若是他来找你,同你说的任何一句话,你都要来告诉我。这是为了你的安危考虑,知道吗?” 徐露清虽然不知为何林竹筠会说去尘不简单,但是见林竹筠表情十分严肃认真,徐露清也记在心上,不敢不听。 …… 东山寺内,掸国童子回了茉香楼的消息也都知道了。 高赛跪在地上:“公主、世子,茉香楼掌事妈妈说今日一早江雨小姐就开始教授他们琴艺了。” 红枝公主美艳绝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江显煦嘴角也微微勾起:“这么听话?是林竹筠去过了?” 高赛颔首:“是,林小姐前些日子去了一回。她去过之后江雨小姐第二日就听掌事妈妈的吩咐开始教导那些孩子了。” 红枝公主的满面春风在听到江显煦问林竹筠的那一刻脸色骤变:“哦?既然现在江雨也听话,那批童子也日益长进,送进宫里指日可待了。那,你还要勾着林竹筠作甚?” 江显煦眉头一皱:“我自有用处,江雨现下不就信任她得紧,若不是她去劝服了江雨,江雨又怎会乖乖地听我们的安排?” “哼”红枝公主冷哼一声,倒也没话反驳了。 江显煦安抚地将她揽在怀中:“你这般尊贵的身份,也要去吃一枚棋子的飞醋吗?嗯?” 红枝公主这时才消了醋意:“对了,此次掸国童子通关文书这事,襄王倒是着实办得不错。” 江显煦脸色一沉:“上回他破了我们的玉合坊,我本来不想再同他有任何往来的,不过是他主动找法子联系了高赛,为了补偿又是献计又是主动提供通关文书的,这才让我肯再信一次他。” 原来是玉合坊被封后,襄王虽然离开了陵城,但因为相信玉合坊背后的势力肯定不会这样轻易被除,所以留了个心眼,在陵城留下了一个自己的心腹,暗中调查了数十日,又故意放出许多隐晦的消息,让高赛留意到了他。 高赛与他联系后,襄王为了表示自己的衷心,为江显煦献上了培养掸国童子做娈童,勾引皇帝,再暗中刺杀皇帝的计谋。 正是因为有他在京中打点,所以这次掸国童子的手续文书才能一应俱全,让郡公查不出纰漏。 这时红枝公主举起纤纤玉手,左右看着修剪好的指甲,漫不经心地说:“襄王邀我到时候跟那些童子一同去京中,待皇帝被杀后的第一时间,就可以在京中与你里应外合,你带领掸国大军攻城,我在京中逼宫。江郎,你说我可去得?” 江显煦一双眸子立即变得深不可测:“若说为了我们与襄王绑定得更紧一些,为了大计最后能保证成功,那我希望你去,也让他瞧瞧我们是当真有着掸国王室的支持的。可若是从私心来说……我不愿你去,京中毕竟还是南国皇帝的脚下,各种暗流汹涌,明枪暗箭防不胜防,若是你的身份透露,就难保不会有危险,我担心你,不想你去。” 江显煦说这话的时候,望着红枝公主的眼神温柔无比,仿佛能让红枝公主瞬间沦陷:“江郎……你待我这般好。虽然此行凶险,但我也要去,也可在皇帝没了的第一时间迅速带着暗侍卫夺位,给你把前路先铺好了,让你顺顺利利地登上两国王位。” 江显煦的眸子暗了暗:“可是我还是担心你的安危,特别是那襄王,此前还害了玉合坊,我们真的能信他吗?” 红枝公主轻蔑一笑:“我们手上可是攥了他不少谋逆的铁证,若是我出事了,他必然也不能从皇帝手上活着出来。放心吧,他不敢的。” 听红枝公主这样说,江显煦把她紧紧抱在怀中,把下巴点在她的头顶,脸上的神色有些阴沉不定。 待红枝公主走后,高赛看着面色阴沉地江显煦,在他耳边小声问道:“世子……你当真要让红枝公主跟着掸国童子们一起去京中?” 江显煦脸色更加阴沉:“你以为我愿意?她去了到时候恐怕登上王位的就是她了,我连傀儡都没得做,只变成一枚弃子。” “那如何做才好?” 江显煦食指揉着眉心:“我再想想,此事不简单,须得从长计议才行。” 另一边,邝寂与铁头二人已经穿越了半个山林,走到了一处静谧的小村落门口。小村落里寥寥几间草房,大多数都房门紧闭,可是每户门前却都晒了不少颜色鲜艳的长蛇,蛇信子长长地吐出来,若是怕蛇的人见到这样的场面,怕是要被吓晕过去。 邝寂给铁头使了个眼色,铁头小心地拨开挂着的蛇,敲响了一户房门:“有人吗?” 房门一开,出现一个双眼如兔子眼睛般通红,眉毛尽数脱落,脸上跟脖颈上布满了红斑与结节的灰白发老妪,她一边开门还一边不停扣挠着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扣得一阵灰白色的皮肤碎屑到处飞扬。 铁头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阿婆,请问这里是疠风村吗?” 那老妪皱着眉头盯着铁头和他身后的邝寂:“你们是谁?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们是邝家军的人……” 没等铁头说完,他们身后几间屋子的大门却“砰!”一声忽然全都打开,里面走出来了不少跟这个老妪同样可怖模样的老老少少,他们都手持锄头菜刀等,眼神之中有隐藏不住的杀意。 第五十九章 疠风村 铁头与邝寂见这般情形,迅速向后撤步,与对方背靠背,手也伸进包裹之中握住了武器。 不过邝寂很快发现包围了他们的都不过是些妇孺与老人,他遂把手从包裹之中又拿了出来,高高举过头顶:“各位冷静,我们不是什么有恶意的人,我们此次来是来找人的。” 铁头发现邝寂放下了武器,也把手拿了出来高举过头顶,但是眼神却无比警惕地扫视着包围着他们的人。 围攻着他们的人却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手持着各类自制武器一步步向他们二人逼近,铁头的手已经缓缓放下,意欲等有人冲上来之时能迅速拿到包裹之中的武器。 正当围攻的一人举起了砍刀准备向邝寂身上砍去之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焦急喊声:“等等!牛叔等等!别伤了他们!” 举起了砍刀的那人听到身后的喊声转头看去,铁头见状扑上前去夺下了他手中的砍刀。 铁头此举却激怒了围着的人,他们手持锄头砍刀就要冲向邝寂与铁头。 这时刚刚喊别伤人的那个人终于跑到他们面前,张开双手护在邝寂与铁头面前。 只见他与村子里面其他的人一样,脸上还有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都生了许多红斑与结节,但是他的眼白并未发红,眉毛这些也都还尽在,面容没有那么可怖。 他额头上流下汗水,口中也还不停喘着粗气:“等等,大伙等等,他们……他们不是坏人,他们是上回救了我还把我送到山脚的人。” 听到青年这番话,手持工具的众人把手中的工具都放下来,但警惕地眼神还不断上下打量着邝寂与铁头。 被唤作牛叔的那名约莫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方才被铁头夺了砍刀,此刻口气并不好听:“你说他们不是坏人就不是坏人?你年岁小根本就不知道当年我们都是经历了什么!如果……如果被外人发现了,我们还能活吗?我们村子岂不是又要被烧干烧净?!” 众人开始议论纷纷:“是啊,要是又引来了外人,容不下我们活着怎么办?要烧了我们村子怎么办?” “可是我们都有治愈的办法了啊,只是说从前长的这些瘢痕去不掉而已。” “呵!那些人会听你说这些?!会相信我们?!他们只知道以防万一,只知道要把我们铲除干净!” “都怪阿进!为什么上回要出村子!这不就招来外人了!” “怎么能这么说,阿进也是好心啊,如果再不出村去找新的谷子,我们就真的种不出来稻谷了,那就要都饿死了。” …… 邝寂听着这些议论皱了皱眉:“请大家都先想想,若我们真的有恶意,会只有两个人来?” 叫阿进的青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叔叔婆婆,他们真的不是坏人,我上回出村找种子不小心到了掸国境内,受伤了不能动弹,是这个大哥帮了我。”说着他手指向邝寂。 “因为我不能恩将仇报让他们也染病,所以才告诉了他我身上有病,让他们不能碰我。他们后面不仅救了我,还给我种子,又把我送到山脚,所以我才告诉了他们村子的位置。” 牛叔将信将疑,目光在邝寂与铁头身上扫视:“可他们现在无缘无故到我们村子作甚?!” 邝寂犹豫片刻,低声说道:“我此番前来,是为了找阿进,有点事情需要他帮忙。事情办完我们即可就会离开,我们保证不会将村子之事告诉任何一个人!” 阿进听到这话眼中亮晶晶的:“我有能帮上邝将军的?” 邝寂重重点了点头。 这时最开始开门的那个老妪说话了:“大伙儿先散了吧,我看他们不像是什么恶人,若真是为了铲除我们村子,不可能只有这两个人来,他们说有事找阿进,那阿进你就带回你家里去。不过今日天黑之前他们必须离开!而且要把标记了我们村子的地图全都销毁!” 阿进点了点头:“好,村长。” 众人此刻才慢慢散开,各自回了各自的地方。 阿进也带着邝寂与铁头去了自己的屋子:“对不住了邝将军,刚刚我在地里干活,所以不知道你们来了,是有人跑过来通知我说村子里来了邝家军的人,我才想到应当是你们来了。” 邝寂与他隔着一尺的距离:“是我们来的太突然了,我想你应当也没料到我们还真的会到这里来。” 阿进笑着一挠头:“我还真没料到你们会过来……邝将军,我就不邀请你们坐了,你们还是莫要沾到村子里任何一个东西的好。” 邝寂微微垂首:“此次前来,确实是有事相求。” “什么事情?邝将军同我说,我定是会帮你的!” 阿进自小就从在这疠风村中长大,村里的人都无数次告诉他外面的人虽然看起来比他们容貌要好看,心却都是脏的,都要害他们,要烧他们的村子。 阿进将信将疑却也从不敢出村子,直到村里里面的种子再难种出稻谷时候,他才下定决心冒险出村去找新种子。 却没想到误入掸国境内,还掉入了掸国的陷阱之中,好在被邝寂所救,邝寂救他给他种子,他忽然觉得,村子外头的人也没有村里人说的那样坏。 此刻他能帮上邝寂,心里更是止不住地高兴。 邝寂大手指着屋中一个酒罐:“阿进,此次前来找你是因为我需要泡药酒的蛇,越多越好。” 阿进眉头一皱,眼中有隐藏不住的担忧:“是……外头有人也染了这病?” 邝寂沉默了片刻说:“应该……很快就会有了。” 阿进没有继续问,他走出屋门,把外面晒着的那些长蛇尽数拿了进屋:“给,我这里的全都给邝将军。” 铁头立刻从包裹中拿出一个布袋,把那些蛇装了进去。 邝寂也把自己身上的一个袋子拿了出来:“阿进,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这是我带来的一些蔬菜种子……” 阿进眼中闪着感动的光亮:“多谢邝将军这般为我们村子着想……对了,若是这些不够,我可以去跟其他人换些,你们万不可自己在这山中捉,此蛇剧毒无比,若是被咬伤了就是致命的!” 邝寂点了点头:“这么多,够了。” 待一切都弄好,阿进赶在天黑之前将他们二人送出了村子,目送着他们下了山。 下到山脚一处河边,邝寂看了周围一眼,沉声对铁头说:“拿到东西了没?” 铁头点点头,戴着手套打开了包裹,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帕子,上面还沾着些黄色红色的分泌物。 邝寂拿出一个银打的盒子:“小心点装进来,千万别自己碰到。” 铁头小心翼翼戴着手套又隔着包裹的布把那张帕子放进了银盒之中。 “将军,为何你要我偷阿进的帕子,却不直接同他要呢?他应该会给我们的吧。” “不会的,他这人单纯善良,会助我们救人,但是绝对不会助我们让他人染病的。” 邝寂望了远处的山头一眼,将身上的衣衫脱尽,露出结实的肌肉:“铁头,时间不早了,你快也脱了。” 铁头一愣,捂着胸口声线颤抖:“将军,咱们可不兴那个啊……” 邝寂脸一沉踢了铁头一脚:“你混想些什么!是我们好洗了澡换了衣服回去!” 铁头这时嬉笑着脱了衣服,把除了那个银盒还有装蛇的袋子之外包括邝寂的衣服一起全都用火折子点燃,又把火折子也投入了大火之中。 烧干净后他一个猛子扎进了河水之中:“将军!快下来吧,这河水还挺清冽!” 邝寂看着那些衣物在火光之中逐渐烧为灰烬,火星全灭之后,才缓缓下了水,将头全部浸入到清冽的河水之中后,他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一张娇俏的笑脸,正是林竹筠与他在京中逛园子时候仰头看玉兰花的模样。 他从河水中抬起头,一把将全部浸湿的头发向后拢了拢,露出了他那张线条刚毅而俊朗的脸庞,额角的疤痕在河水的浸泡下略带粉色,倒显得他的英勇之气中带了一丝脆弱的气息。 他盯着月光下的河面喃喃:“等这些事情完了,我们就能安心在京中赏玉兰了。” 已经洗完了的铁头看着邝寂发呆,往他脸上猛地一泼水:“将军!想什么呢!” 邝寂回过神来,缓缓走上了岸:“起来吧,把我们先前藏在树上的衣服取下来。我们不休息了,今天连夜赶回去。” “是。”铁头也从河中起来,身手敏捷地爬上了一棵粗壮的大树,从树冠中拿出了他们上山之前藏在其中的包裹,扔给了邝寂。 …… 夜晚的茉香楼内,公子哥儿打扮的高赛正在一间厢房内,却并非是江雨的雨霏阁,而他的对面,还坐着一个浑身白衣的男子,男子怀中轻佻地趴着一个丰腴的女子,那女子嘴中正含着一颗剥了皮的葡萄。 女子仰头欲将口中的葡萄唇对唇喂给白衣男子,男子嘴角斜斜勾起,大手放于那女子臀部的肉上用力一捏,女子小声惊呼,险些将那葡萄呛到喉咙口,男子此时才低头,从女子口中把葡萄吸了出来。 一身黑色锦袍的高赛仿佛对这样的景象见怪不怪,端起自己身边的茶盏喝了一口,瞥了那男子怀中的女人一眼:“后头的事情,恐怕不宜让旁人晓得。” 男子听到这话随即放开了在女人臀部的大手,女人极有眼色地从他怀中起身,退出了厢房并带上了房门。 高赛此时从怀里掏出一个青白色的瓷罐,递给了那男子:“这便是碧尽,无色无味,寻常银针也无法验出,你只用涂抹在他平日所用的碗筷之上,不出两月,就定会血液污浊而亡。” 那男子眼睛微微眯起:“这可着实是好药,可我为什么非要帮你呢?” 第六十章 掸国的孩子们 高赛双眼直视那男子:“你会帮的,因为你自有傲骨,从不堪居于人下,而若是他在一日,若是南国还存在一日,你便都不能如愿。” 白衣男子仰面朝天哈哈大笑:“哈哈哈!看来你还真是懂我呢。” 高赛此时将那个青白色的瓷罐放于白衣男子面前:“拿着吧,你会需要这碧尽的。” 白衣男子阴鸷的目光落在那瓷罐上,片刻后他就伸手将瓷罐拿起,放入了自己的口袋之中。 之后待那白衣男子离开后,高赛整理了自己的衣衫,又低下头嗅了嗅自己身上是否有胭脂水粉的味道。 确认没有味道之后,他才走出房门,七拐八拐走到了茉香楼的最深处——江雨的雨霏阁门口。 他双指微曲叩响了房门。 门内传来江雨的声音:“来的这般晚,还以为高哥哥今儿不过来了呢。” 房门打开,身着烟粉色云雾纱裙的江雨,香肩半露,眼角点着红色的胭脂,媚眼如丝,丝丝勾魂。 她伸出纤细的食指,往高赛的腰带上一勾,高赛瞬间脸上升起红晕,下腹也是一片灼热,被她勾着进了内室。 可是等一进屋,江雨的食指从高赛腰带上收回,高赛立即跪在地上行礼:“小姐万安。” 江雨斜着身子懒懒倚靠在床头:“开门时候掌事妈妈就说今晚来的是高哥哥,可等了你一柱香的时辰,你都不见人影,还以为你今儿不来了呢。” 高赛哑着嗓音:“有事儿在外面耽搁了,所以来晚了些。” 江雨近日来因那些掸国童子的事情烦心得紧,并没心情像往日那样调戏高赛,冷着声音问道:“我今天懒得跟你演了,你来是有什么事?” 高赛的身子微微一僵,声音恢复了正常的冷峻低沉:“世子让我来同小姐说,让您加快速度调教那些掸国孩子们,下个月初,就要送那些他们入京了。” 江雨的手不自觉地抓紧衣袖一角,声音也陡然提高:“不行!” 高赛见她反应这样大,稍稍愣了一下:“小姐……为什么不行?” 江雨意识到了她刚才的失态,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离下个月初没几天了,不说琴艺,他们连泡茶的手艺都还没学透。这样的水准送到京中,定是不会入皇帝的眼的。” 高赛迟疑了片刻,搬出了来之前江显煦告诉他的话。 “世子说他们最珍贵的地方不在才艺才学多深多精,而在于他们现在就像是刚成熟的水蜜桃一样鲜嫩可口,而且还是掸国的水蜜桃。这就足以入皇帝的眼了,才艺这些他们就大概学个皮毛即可,要紧的服侍人的功夫,这些他们都学得差不多了。” 江雨想要反驳,低下头思忖了许久却也只说出一句:“既然其他人要教的东西都差不多了,那走之前这段时间,我要一个人单独调教他们。” 高赛的眉头微微皱起:“小姐……你……不要再做什么傻事儿了。” 江雨轻笑:“呵,我能做什么傻事,成日被关在茉香楼里,这四角的天里,连只鸟儿都不肯飞进来。我不过是想在最后几天,尽力将他们调教得更好些罢了。” 高赛沉默了片刻后说:“我会去劝世子的,只要您别再忤逆他,他会同意的。” “你先去同掌事妈妈说,从明儿开始……不,从今晚开始,就只让我一人调教他们。若是那小子不同意,再让人送信来就是了,反正今晚,我不会再让其他人碰那些孩子们了!” 高赛看着江雨笃定的眼神,只得点了点头。 “小姐,属下再劝您最后一句,那些孩子们跟你没有关系,可是世子跟您,却是骨肉至亲,你们……终究才是一体的。” 江雨撇过头,像往常一样看着暗巷之中的灯红酒绿:“知道了,你回去吧。” 高赛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起身出了江雨的房门。 高赛走后一会儿,江雨来到了掸国童子们住着的房内,平日里调教他们的清倌儿们此刻都在接客,只有两个嬷嬷守着他们,防止他们乱跑。 孩子们本就还是贪睡的年纪,现在正是午夜,大多数孩子包括那两个嬷嬷都躺在大通铺上面睡着了。 其中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童子睡得较浅,被推门的声音吵醒,她见推门进来的是江雨,眼中立刻闪现出欣喜的神色,迈着她略显笨拙的步伐跑到江雨怀中,用她还带着绒毛的脸蛋在江雨怀中蹭着。 “江雨姐姐!我身上好疼……” 江雨眉头紧紧皱起,掀起那孩子的上衣,见胸口上面全都是青紫的痕迹。 她的心一紧,一口银牙咬得吱吱作响。 那孩子却懂事地抚着江雨的脑袋:“江雨姐姐,我没关系的,怡儿姐姐是在教我怎么才能在痛的时候叫得好听些,这样我们之后服侍的那位大人物才会喜欢……” 江雨将她揽在怀中,恨恨地说:“囡囡不怕,从今晚开始,不会有人再让你们疼了。” 那孩子眼神中露出惊喜的神色:“是不是之前那个好看的哥哥要来带我们走了?他说过只要我们在这里听话,他就会带我们去个好地方,住华丽的宫殿,吃好的喝好的。而且只需要帮他……” 江雨立刻捂住了她的嘴,余光瞥了一眼房内的两个嬷嬷,还好那两个嬷嬷早就睡着了,鼾声如打雷一般,应当是没听见。 江雨捂着那女孩的嘴,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可再说了。 那女孩点头后江雨才把手从她嘴上放了下来,那孩子眼睛一弯,懵懂无知地说道:“嘻嘻,差点忘了那个好看的哥哥说这件事是秘密。” 江雨苦笑了一下:“好孩子,给我看看身上都伤了哪些地方,我好去给你们调药。” 那女孩这时才嘴角一瘪,泪水从她好看的大眼睛中扑簌簌地落下。 她将上衣与裤子都脱了下来,露出了身上那些青紫的掐痕与吻痕。 江雨一边看一边觉得身体愤怒得止不住颤抖,她确认了伤痕的程度之后小心替她穿上了衣服:“姐姐知道了,明早就带药来,保证涂了药就不痛了。” 那孩子听到江雨的话,挂着泪痕的脸上又露出了单纯的笑容。 回房后江雨屏退了伺候的丫鬟,一人在房内握着一只紫毫笔在一块巴掌大的宣纸上写下了几行字,墨干后又将其折好藏于自己绣的一只香囊内。 她手握香囊,婀娜多姿地摇曳着腰肢,走到楼下,招了招后门守门的胖小斯,胖小斯小跑上来谄笑道:“江姑娘今儿贵客走得早呀,才这个点儿您就得空出来了。” 江雨嫣然一笑:“我觉着可能是我这年岁大了,比不得那些十多岁的小姑娘招人,留不住贵客了,所以他才走得早呢。” 那胖小厮扬起手给了自己脸上一下:“都怪我乱说话……” 江雨摇了摇丝帕:“得了得了,别贫了,你收着这个,替我跑一趟成吗?” 说着她将一个鼓鼓的钱袋子塞到了胖小厮手中。 胖小厮抬手掂了掂,环顾四周确认没人看见后,迅速塞进了自己怀里:“江姑娘有什么活计吩咐小的?” 江雨柔媚一笑“我觉着林记玉雕的公子许久不来了,生怕他又去找了其他楼里的姑娘,毕竟出手像他那么阔绰的人儿也没几个了。你帮我把这香囊送到他府上交给门房里头的松哥儿,记得说这是我亲手绣的,里面放的去年晒干的桂花也是我亲手所摘。” 胖小厮接过香囊塞入袖口:“江姑娘您真当之无愧是咱茉香楼的头牌,琴又好心又细,人又美貌” “行了行了,快去吧。记得交给松哥儿哈,他知道该给谁。” “得嘞!”那胖小厮招呼了个人守着后门,他独自一人就趁夜出去了。 翌日。 天光才亮小松就急忙敲响了林竹筠的院门。 小棠睡眼惺忪地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开了院门:“谁呀?这一大早的。” 小松轻轻敲了小棠脑门一下:“瞌睡虫!是我!” “来这么早干嘛,小姐都还没起呢。”小棠被敲醒了瞌睡,没好气地说。 小松倒也不恼,把手中的香囊递给了小棠:“没事儿我会来这么早吗?你去把这个拿给小姐。” 小棠捧着香囊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门道,瞪着眼睛问小松:“你一大早敲门就是来送这破玩意儿的?这东西别说小姐,连我都有一大堆!” 小松扶额:“是茉香楼江雨姑娘昨天后半夜送过来的,应当是要紧的东西。哎我说,让你拿给小姐就拿给小姐不就行了,怎么这么多话呢?” 小棠拿着那香囊依然嘟嘟囔囔:“江雨姑娘这么会送这么普通的东西……” “并不普通,你拿去时候记得跟小姐说,里面晒干的桂花都是江雨姑娘亲手所摘,小姐会知道的。” “知道啦。”小棠拿着香囊去了林竹筠睡觉的内室。 “小姐……” 林竹筠刚才已经被二人在院子中交谈的声音吵醒,此刻正依靠在床头醒神。 长长的如瀑布般的青丝垂下,趁得她惺忪的睡颜美艳不可直视。 小棠进门见林竹筠已经起身,于是快步走到她身旁,递上了香囊:“小姐,这是江雨姑娘昨夜派人送来的,说香囊里头是她亲手摘的桂花。” “亲手摘的?”林竹筠眉头蹙起。 江雨被囚于茉香楼之中不能出门,而林竹筠记得茉香楼内并没有种桂花树,那她是哪里摘的桂花? 林竹筠疑惑地翻看着拿香囊,打开香囊倒出了里面的干桂花,可是里头除了干桂花却什么东西都没有。 第六十一章 到底怎样营救孩子们 “怎么回事?这是谁拿过来的?” “小松拿过来的,昨晚他在门房守夜时候茉香楼的小厮送过来的。” 林竹筠疑惑地捏着空空如也的香囊,忽然觉得这香囊布料的手感有些奇怪。 她食指与拇指揉搓了一下香囊后说道:“小棠,把剪刀给我。” 小棠立刻从衣柜里面拿出了一把小剪刀递给林竹筠。 林竹筠手持剪刀小心翼翼沿着香囊缝制的线路剪开了香囊。 果然里面有个夹层,夹层里放着一张纸条。 林竹筠展开纸条,看过后却深深皱起了眉。 小棠在一旁问道:“小姐,出什么事儿了吗?” 林竹筠躺倒在床上,叹息一声道:“雨霏姐姐说,下月初茉香楼里面那些掸国的孩子们就要被送入京中了。” “这可怎么办?小姐你之前可是答应了江雨姑娘要帮她救那些孩子们出来的。” 林竹筠食指揉着眉心:“是啊,我可是答应过她的。” 片刻后林竹筠起身:“小棠,替我梳洗,我要出去一下。” 一身天青色暗纹锦裙,头戴翡翠玉簪的林竹筠走出院门,来到了邝府门口。 她装作无意地款款在两府门口晃悠:“这马车怎么还没套好呢?” 晃悠了一阵她又故意在邝府家仆旁边装作随意地搭话:“最近怎么不见你们邝将军?可是又领兵驻边去啦?” 邝府家仆虽然不知两府现在关系如何,但毕竟林竹筠还是林府的小姐,,他恭恭敬敬回到:“不是,邝将军说有事要出趟门,已经出去好几日啦,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那他何时回来呢?你们可知道?” 家仆脸上略有疑惑之色,不知为何林竹筠忽然这样关心邝寂:“小的不知。不过小的记得邝将军带了不少包裹,应当是要去一段时间吧。” 林竹筠见他的神色有疑,笑着打哈哈:“没事儿,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即她转头对着林府门口站着的小松:“带我去看看,怎么这半天了马车还没套好。” 小松恭敬地颔首:“小姐随我这边来。” 进府后主仆三人都默契地没去马棚而是回了房中。 林竹筠这时心中焦急不已,邝将军那边还没有音讯,可是茉香楼那边已经等不及了,特别是江雨,方才在信中甚至说若是林竹筠没有办法,那她准备冒险赌一把,找个月黑风高的夜带着他们逃出茉香楼了。 林竹筠的食指不停地敲击着茶几,显示着她内心的焦灼。 小棠与小松也不敢说话。 屋内沉重的气氛持续了良久,忽然林竹筠脑海里面浮现上次在东山寺中江显煦对她说过的话。 就是让林竹筠在林父所雕刻的上贡圣上的玉雕中浸入一种药物。 “难道……只有这个办法了吗?” 小松轻声问:“小姐,您说什么办法?” 林竹筠低垂下头:“他要调教这些掸国的孩子们入京,不过就是想要这些孩子们替他刺杀皇帝。刺杀一事本就危险,稚子年幼心智身体皆发育不成熟,刺杀的成功率定然不高,更何况若是刺杀无果,就有极大的可能性会暴露他。”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若是有更加稳妥,更加隐秘的办法能替代刺杀,那他想来应当会同意以放了这些掸国孩子们作为交换条件的。” 小松惊呼:“小姐!难道你要答应那人之前提出的要求?!” 林竹筠紧紧阖上眼帘,手紧紧地攥成了拳,指甲戳在手心的痛楚让她的神思更加清醒。 她又怎么会真的愿意在林记上贡的玉雕之中下毒?若是她真的那么做了,那她就是在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弄不好就是林家众人再一次面临家破人亡! 可是现下,她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平静过后她松开了拳:“我想先假意答应他,换出茉香楼之中的那些掸国孩子们。过后这毒我下与不下,不是都还是掌握在我手中?” 小松听了林竹筠这话,急得往前迈了一大步:“可是,小姐你这举措与你之前答应他去劝服江雨姑娘调教他们完全相悖!你为了这些跟你毫无关系的孩子们,忽然就愿意冒着林记满门被灭的风险下毒,这不合常理!他不可能同意,反而还会开始怀疑你!” “可是现下还能怎么办呢?难道要放任雨霏姐姐冲动带着那些孩子偷逃?他们不可能成功的,等着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可是……” “你们都不必说了,只有这一个办法了,为了那些孩子们,为了我同雨霏姐姐的情义,我必须要试一下。去备马车,今日我就要去东山寺。” 小棠这时突然跪倒在林竹筠脚下,抱住林竹筠的小腿哭着说:“小姐不可!我不知道你对江雨姑娘的情义有多深,我只知道若是小姐真听了东山寺那位师傅的话,林记玉雕被毁了的话,小姐您日后一定是会悔不当初的!” 林竹筠此刻心中亦是一团乱麻,她看着脚下的小棠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小棠还在抽抽噎噎地说:“奴婢求小姐再等等,不是还有好几日才到下月吗?铁头大哥临走之前同我说了,邝将军他们二人此次会不分昼夜赶路,只要事成第一时间就会回来!小姐您就再等上两日,两日好吗?” 林竹筠算了一下日子,沉着声音道:“我只能等一日半,等到后天午时,若是后天午时之后邝将军还没回来的话,我就只能先去找江显煦了。” “嗯!我相信邝将军与铁头大哥一定能回来的。”小棠抹了一把眼泪重重地说。 日落西山。 林竹筠一人坐在房中,始终是觉得心里担忧江雨。 她唤来了小棠:“帮我上束胸,换男装,今夜我还是得先去找雨霏姐姐一趟。” 江雨倒是对林竹筠的前来并不意外。 她屏退屋内伺候的丫鬟之后,急切地就向林竹筠发问:“妹妹!你有救这些孩子们出去的办法了没有?!” 林竹筠身子一僵,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实话说,还没有。” 江雨脸上瞬间就没了血色:“怎么会?!你之前不是说在想办法了吗?!而且不是说还有帮手帮你?” 林竹筠垂下了头:“可是……救他们出茉香楼就已经十分不易了,我先前问过掌事妈妈,可不可以用五倍的价格来赎回这些孩子们,掌事妈妈却说她也只是受托调教,若是到时候交不出人,那她自身也难保。” “那就不能想办法偷偷把他们运出去?或者雇佣一帮人强行抢出去?!” “雨霏姐姐!你难道不知道他们实际是江显煦的重要棋子?!就算我们强行把他们救出去了,我们下一步又该怎么做呢?藏在林府?那茉香楼报官,官差一查就能查到林府。送回掸国?我们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保证不被江显煦的暗侍卫发现,没能耐护送这样一帮孩子们出关” 江雨听此瘫坐在椅子上,两眼空洞地望着门口。 片刻后她猛然起身,走出了房间。 正当林竹筠疑惑之际,她带回房来了一个约莫六七岁的掸国童子。 江雨把那女孩往林竹筠身前一拉,掀开她的上衣:“妹妹,你只消看看,这些都是他们近来在茉香楼内被调教时候留下的伤痕。” 林竹筠定睛一看,虽然已经涂抹了药膏,但胸口、脖颈处的伤痕还是依然触目惊心。 “这还是他们当中最乖巧最聪明的一个,她身上都有这么多折辱的痕迹,你可以想象其他的孩子们都遭遇了怎样的折磨。” 林竹筠见此情形,沉默地坐着不说话。 江雨也没说话,默默把女孩衣服放下,又把她带回了他们居住的小房间。 回到雨霏阁后江雨走到林竹筠身边坐下:“你想过没有,如果他们真的被送进宫里做了娈童,那他们遭受的侮辱与折磨会是现在承受的多少倍?!而且……江显煦让他们做的事情有多么凶险我们心里都有数,无论结果是成功还是失败,等待着他们的都是死亡这唯一的结局。” 林竹筠心里一凉,确实,他们虽然都是不谙世事的孩童,却也是江显煦的死士。刺杀皇帝这件事,无论刺杀成功与否,他们最后都无法活命。 江雨神色落寞地继续说:“他们还这样小,他们不该拥有这样腐臭的人生。而且他们的父母亲人皆是被江显煦所害,江显煦是我的胞弟,就算是为了给江显煦赎罪,我也要拼上一拼,把他们救出去。” 二人沉默了良久后,林竹筠开了口。 “雨霏姐姐,这些孩子们,不论是为了良心还是为了其他,我一定都会救。我只求你千万不要莽撞,你一个孤身的弱女子,就算有我在外面替你接应,也没办法把他们都救出去的。我只求你等等上我两日,后天!后天若是我还没有其他营救的办法,那我就亲自上东山寺与江显煦谈判。” 江雨轻轻皱眉,疑惑问道:“谈判?你有什么可以同江显煦谈判的吗?” 林竹筠苦笑了一下:“雨霏姐姐,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有他想要的,比这些掸国的孩子们还要有用。只要我说,他一定会同意的。” “当真?会……会伤了你自己吗?” 林竹筠苦涩地摇了摇头:“暂且还伤不了。” 江雨听到林竹筠这般说,紧紧握住林竹筠的双手:“妹妹,那些孩子们,就都指望着你了。” 林竹筠点点头,心里却是忐忑不安,根本没底。 时间过去了一天,邝寂与铁头没有出现。 林竹筠的心凉了大半,小棠的一张小脸也皱皱巴巴地满是担心。 做好了准备第二日要上东山寺的林竹筠不敢睡去,在院内弹了彻夜的琴。 弹到她的指甲都劈了,血液浸透了琴弦,却仍然不敢停下。 她想要邝寂到了的第一时间就能听到琴声,知道她在等他。然后又如同林家祖父忌日那晚一样,越墙而来,宛如神兵天降般救她于水火之中。 天光大亮,林竹筠的琴弦“嘣——”一声断裂。 邝寂还是没有来。 第六十二 营救之法 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竹筠握紧了拳,虽然犹豫再三,但最终还是轻声说道:“小松,去备马车,我们上东山寺。” 小松垂眸迟疑了片刻,还是出院门去备马车去了。 “小棠,你留在府里,若是邝将军回来了,你把我去东山寺的消息告诉他。” 小棠紧攥着帕子点了点头。 马车车轮滚动,朝着老东山的方向驶去,林竹筠坐于车内,眉头皱到抹也抹不开。 她一路上都在苦苦思索等会儿见了江显煦,该如何才能让他不生疑窦地答应她的请求。 马车行了半晌后,小松掀开了马车片子:“小姐,到东山寺下面了。” 林竹筠被小松扶着下了马车,她抬头看着面前长长的阶梯最上方有袅袅的香烟升起。 再爬上这最后的数百级阶梯,就到东山寺了。 林竹筠转过头望了山下的道路一眼,空空荡荡,不见有任何人前来的影子。 她咬咬牙,提起裙裾,准备迈上这与虎谋皮的道路。 就在这时忽然一只大手从一旁的树林之中伸出,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往树林中扯去,她方才已经抬起了一只脚,这时猛地被一扯,一瞬间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摔倒。 可是她却在被扯入树林的那一刻,落入了一个灼热的怀抱,浓烈的呼吸喷薄在她的头顶。 她抬头一看,透过树冠射进来的刺眼阳光下,一个影影绰绰的高大男子一手抓着她的胳膊,一手抱住了要摔倒的她。 适应了刺眼的阳光,林竹筠看清了正抱着她的人,正是邝寂。 她心口压着的千钧重的大石头在看到邝寂的这一刻瞬间被碾碎。 她微微颤抖着声音唤道:“邝将军……” 邝寂将她放下,缓缓放开了抓着她胳膊的手,眼中是隐藏不住的愧疚与担忧:“筠妹妹……我来晚了。” 林竹筠轻摇着头,声音有些为了压抑住激动而产生的颤抖:“不晚……邝将军来的正好。” 邝寂的声音有些沙哑:“筠妹妹,方才冒犯了。我怕被眼线看到来了东山寺,所以没走大路,穿林而来的,在出口一见你,我有些着急,才将你扯了过来。” “无妨,可是小棠告诉将军我来东山寺的?” “是,我才入陵城的城门口,就见小棠姑娘焦急地在城门口站着,她把事情都告诉我了,所以我未曾回府换马,直接就先赶过来了。” 这时林竹筠才发现邝寂身后的马匹,它口中不断喘着粗气,四只马蹄上面满是泥泞,躯干上面还有许多树枝刮蹭的伤痕,一看就知是已经辛苦奔波了许多天了。 邝寂亦如此,他眼下两团乌青一看便知几夜没有好好睡觉,唇上与下巴的胡子都快与鬓角连成一片了。 林竹筠轻蹙细眉,心疼地说:“邝将军,我们先回府,回府后再细说。” 邝寂点点头,摸了摸他骏马的脑袋,意欲翻身上马。 林竹筠拉住了他:“邝将军,你劳累了这许多天了……不然您跟我同乘马车回去吧,在车内也可先稍事休整。” 邝寂微微有些迟疑。 林竹筠见状说道:“邝将军,我不介意的,这里上马车没人会看见,等会儿我们马车直接驶到我的小院门口,守门的都是我信得过的下人。” 邝寂听林竹筠这般说,点点头道:“也可,我也能在路上就同你说我们此行的结果。” 小松此时在两人身后弱弱地发声:“可是……小姐,我没能耐一边赶车一边驾马……” 邝寂露出皓齿一笑:“哈哈!不用小松兄弟一边赶车一边驾马,我这马识路,它自己能找到路回到府里。” 小松听此讪讪摸了摸脑袋,嘿嘿笑了一声。 马车车轮又再一次滚动,只不过这次,是回林府的路。 车内,林竹筠看着邝寂脸上的疲惫与倦容,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心皱巴巴的疼。 邝寂倒是不曾觉得劳累,他也不休息,从身后拿过包裹,打开向林竹筠展示道:“筠妹妹,这些就是我们此行的成果。” 林竹筠定睛一看,一个纯银打造的密闭银盒,还有一个硕大的布袋,一样也系得严严实实。 “这是?” 邝寂只打开了布袋,没有去碰那个银盒:“这些都是一种罕见的毒蛇……” 林竹筠看到布袋里面一条一条缠绕在一起的蛇时候,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身下的坐垫。 “这些都还活着吗?” “都是死的了,已经晒干还在蛇腹内塞入了特制的草药。” 听到蛇是死的后,林竹筠松了一口气:“邝将军……你费这许多功夫去找这些毒蛇干做甚?还有那个银盒里面的是什么?这些……对我们救那些掸国孩子们有用吗?” 邝寂将布袋系紧:“他们就是我救那些掸国孩子们的必须之物。” 林竹筠更加迷惑:“还请邝将军明说。” “筠妹妹,想必你应当听说过十数年之前,南国曾经爆发过一场麻风病。” 林竹筠点点头:“我小时候听阿爹说过,说那场麻风病从掸国蔓延而来,患病者都会浑身长满鲜红的斑疹,毛发也会尽数脱落,面容也因病而扭曲变形,非常恐怖。而且最可怕的是,一旦接触到病人使用过的东西,就一定会染病,染病就药石无医,只能痛苦地等待死去。” “那筠妹妹你知道这场麻风瘟疫是如何灭绝的吗?” 林竹筠摇了摇头:“阿爹没有告诉我,我只知道我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没有此病了。” “林老爷不告诉你,因为灭绝的手段无比地惨绝人寰、灭绝人性。当时官府只要发现有人患相似的病,就把那户人家烧得干干净净,不管那人是否是真的有病,也不管他的家人有没有被传染。就这样,灭绝了所有染病的人,也灭绝了那场麻风瘟疫。” 林竹筠的瞳孔在听到这话时候瞬间瞪圆:“难道只有这个办法?” 邝寂摇了摇头:“当然不是,这些蛇就是另一个办法。我本来也以为所有南国感染麻风病的人都已经被处理了,但是却在上一次驻边之时偶然救下了一个少年,他说他们村子内居住的都是那场麻风瘟疫的幸存者。” “可是,那不是十数年前的瘟疫了吗?他们还能活着?” “是的,而且其中大多数患病的人都治好了,仅有几个没有治好的是因为体质太弱而又染病时间太久,实在不能痊愈,但是也还能保证他们活着。这神奇的救治之法就是用烈酒浸泡此剧毒之蛇,后每日饮此蛇酒四大碗,不出半月,原来斑疹之处就能结痂生新肉,眉发也能复生。” 林竹筠低下头思忖了片刻,恍然大悟:“邝将军,你是想要让那些掸国的孩子染上麻风?这样茉香楼还有江显煦都会舍弃他们……” 邝寂点头:“没错,我们不能强行救他们,只能让江显煦自己放弃。这银盒之中放的就是一个麻风病人使用过的手帕,只要用这手帕擦脸,定能染上麻风病。等江显煦让茉香楼的掌事妈妈处理他们的时候,我再派人从她手中买下,接到军中独立的牢房之中治病,治好了再把他们送回掸国去。” 林竹筠有些迟疑:“可是这么小的孩子,要故意让他们患病……” 邝寂的声音却无比坚定:“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我们知道此病能治而他们却不知道,利用好这一点,就能救下孩子们。筠妹妹,你不必担忧,从那个村子的情况来看,只要染病的时间不长,有九成的把握毒蛇酒此药是有效的。” 林竹筠垂着眼眸沉思了良久。 在马车到达林府的那一刻,她抬起了头,眼眸之中无比的坚定:“好,我们就用此计。” 到了林竹筠的小院之中,二人却开始争执不下。 林竹筠拉着邝寂手中的包裹:“邝将军,只能我去见雨霏姐姐!她身世复杂,本来就不信任你,你去了她肯定不会听你的!” 邝寂却不肯放下手中的包裹,紧紧抿着嘴唇,许久才开口:“可是这东西危险得紧,我不放心你拿着去,若是你无端染了病,虽然能治好,但……但始终要受些苦楚,我……我……我怎么舍得!” 听到邝寂这话,林竹筠一愣,脸颊上浮起两团红晕。 她微微垂着头:“邝将军,我知道你担忧我,但是此事必须我去做,也只有我去才能保证雨霏姐姐能同意我们的计划,这样你之前的辛苦才没有白费,我们才能保住陵城,保住南国。” 明白林竹筠所言不假的邝寂垂着脑袋,像一只失落的大狗一般。 他缓缓松开了紧紧抓着的包裹:“可是筠妹妹,你一定要小心,你不可自己打开那银盒,更千万不能直接用手碰那帕子。回来后定要先用烈酒洗手,再去沐浴更衣。知道了吗?” 林竹筠浅笑着点点头:“知道了。” 邝寂还在念叨:“那你也记得提醒江雨姑娘,她也小心些,一旦发现红疹出现,就立刻让茉香楼的掌事妈妈请郎中。” “知道啦,邝将军你这许多天都没休息好了,您还是快回府休息吧。” 待邝寂走后,林竹筠看了天边的夕阳一眼,转头吩咐道:“小松,陪我去茉香楼。” 第六十三章 发病 林竹筠本以为要劝江雨一番,却没曾想江雨在听到计划的第一时间就马上同意了。 “雨霏姐姐……你舍得让那些孩子们受麻风病的苦楚?你不担忧万一治不好吗?” 江雨轻笑一声:“这点苦楚算什么?他们如果再不离开这里,再不离开江显煦的掌心,那他们所要遭受的痛苦与折磨,只会比这多上千倍万倍!” 林竹筠慎重地将银盒还有一条蛇干递给了江雨:“雨霏姐姐,那你务必要小心,那些孩子们能被送出去,我们能在外面治疗他们,可是你现在还出不了这茉香楼,若是染病了,还不知道郡公会怎么安排你……这条毒蛇干你留着以防万一,你记住,一旦发现你身上有恙,就用烈酒浸泡此蛇,每日饮酒四大碗。” 江雨隔着帕子接过了银盒与蛇干,小心将他们放在了妆匣之中。 “放心,我会小心的。” 翌日,茉香楼内。 江雨在房中传授着掸国童子们琴艺,她瞥了身后的嬷嬷一眼,指甲暗暗用劲儿切在琴弦上。 “嘣——”一声琴弦瞬间断裂。 江雨轻呼:“呀!” 她转过头对嬷嬷说道:“嬷嬷,琴弦断了,可是今日的课还没结束呢,劳烦您替我去拿把新琴来……” 那嬷嬷起身看了那断裂的琴弦一眼,冷声道:“行,江雨姑娘您且稍等一下。” 等那嬷嬷一出房门,江雨立刻从妆匣中拿出了那个银盒,她小心地戴上手套拿起那张手帕,手却止不住地有些颤抖。 “囡囡乖哈,脸上有脏东西,姐姐替你擦擦……” 那些掸国的孩子们对江雨非常信任,乖乖地就坐在原地,任江雨一个又一个地用帕子擦了脸颊与嘴唇。 江雨擦到最后一个孩子时候,忽然门外传来了嬷嬷推门的声音。 她急忙取下手套,包裹着那张帕子丢到了床下,慌乱之中她的手指沾到了那张手帕。 她握紧了手,心里暗自安慰:没事的,没事的……只是轻轻碰到了一下,肯定不会有问题。 邝寂那边,他命铁头从酒铺里头买下了最烈的烈酒十多缸,全都一缸一缸搬进了驻边大军的军营之中。 有好事儿的兵卒见了,流着哈喇子在一旁探听:“铁头大哥,这么多好酒,可是将军来犒赏俺们的?” 铁头重重往他头盔上面敲了一下:“你倒是想得美!这些酒都是六七十度的烈酒,一杯下去保证你不省人事!咱们将军买来是泡跌打药酒的,你可别打其他的主意。” 那兵卒听到这儿,讪讪地吐了吐舌头:“知道了,小的怎么敢在军中喝酒,要是被将军知道了,定少不了一顿军棍。” 铁头搬起酒缸:“知道就行,快回去训练,别拦着我搬酒缸。” 铁头把最后一缸酒搬进了军营地下的密室之中,邝寂正在里面把毒蛇干浸泡进去。 “将军,这是最后一缸了。这陵城酒铺里头最烈的烈酒,都被我们买了大半了。” 邝寂把最后一条毒蛇干放进酒缸之中,深邃的目光注视着缸底:“可以,现在就只等着茉香楼那边了。” 林竹筠也同样在等待,她叮嘱小松:“小松,你带几个人去盯着陵城内所有的郎中、医馆跟药铺,只要茉香楼找人去请郎中,你就马上回来告诉我。” “是,小姐,一有消息我就立马回来禀报。” 五日后,茉香楼里派人出来请了陵城内治疗瘟疫最有名的神医。 只见那神医额上眉间都有些皱纹,长须灰白,看起来有些年纪了。 他却没有走茉香楼的大门,反而在一个小厮的引领下从侧门偷偷摸摸溜了进去,这一切被门口守着的小松看在了眼里。 那名神医进到茉香楼后,茉香楼的掌事妈妈已经等候在大堂之中,她脸色难看至极,焦急地往门口巴望。 见那神医一来,她立刻迎了上去,把他拽到大堂最边上,又往他手里塞了一锭沉甸甸的金子。 神医见这样重的酬劳,立刻眉头紧皱,不敢收下,只悄声问:“掌事妈妈,这……” “杜神医,你莫要慌张,只不过是楼里面的人得的那病颇为古怪,所以我才备此厚礼,怕您一会儿见了被吓着。” “古怪?哪种古怪?” 那掌事妈妈拉着杜神医往掸国童子们居住的房间内走:“见了就知道了,见了就知道了,您先跟我走吧……” 杜神医还没摸清楚情况,就被掌事妈妈拉到了房中。 一进房间,只见通铺上面睡了一排童子,各个都面色发红,一片病态。 掌事妈妈把杜神医带到了最小的一个男孩旁边:“杜神医,他们几个都是从掸国来的孩子,先前都好好的,但是从前几日开始,突然这个孩子身上就开始不舒服起来,我们一开始以为不过是发些疹子,可这几日他们却全都病倒了,这个最小的男孩最为严重,还劳烦您看看呢。” 杜神医始终是治病救人的大夫,见面前有孩子病了,也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他立即放下背着的药箱,开始望闻问切。 他见那男孩眼白发红,脸上已经开始染上红斑,脖颈处更是冒出了不少肿包。 这样的情形让他眉头紧紧拧成一团,他小心地从药箱之中拿出一块手帕隔着打开了童子的衣衫,看到他身上的皮肤大片凹凸不平,已经开始出现小片的麻疹。 他小声喃喃:“这……这……应该不可能啊……” 他把手帕搭在那男孩脉搏之上,闭上双眼开始把脉,片刻后他骤然睁开双眼,立刻一个又一个地把屋中所睡童子的脉搏全部把了一遍。 最后一个把完之后,他瞳孔瞪圆,大惊失色地把帕子扔到地上,一把抓过自己的看诊箱,用袖子捂住口鼻说道:“这是麻风!麻风病!” 掌事妈妈脸色一变:“什么?麻风?怎么可能!那不是十数年前就没有了吗!” “十数年前那场麻风瘟疫本来就是掸国过来的,你说这些孩子们都是从掸国来的,难保他们身上先前没有带着病!” “可是他们都到南国月余了,之前从未有过不适!” “你们懂还是我懂?这麻风之病并非立刻症发,有甚者身上带病数年都不发,这些童子多半是早就带病,只是没有发症罢了!” 掌事妈妈连连退到门口,眼神之中露出绝望:“那我们茉香楼,岂不是全完了,没有人能活了?” 杜神医一把把掌事妈妈推出房间,紧紧关上房门之后悄声说道:“十数年前官府为了尽快灭绝病人,才夸大说此病沾之即染,其实并非如此。只有长期居住在一起,或者是共用了脸盆、手帕一类私密之物的,才会传染,而且被传染的多是像老人孩子这样体质较弱之人。” 掌事妈妈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杜神医的袖口:“神医,你的意思是……我们茉香楼不是全完了? 杜神医抿着唇,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掌事妈妈从怀中又掏出来了一锭金灿灿的黄金,塞到杜神医手中。 “杜神医,今儿请你来,就是知道在这满陵城,是你对这些个瘟疫一类的病最是有手段与心得。只有你能救我们茉香楼了!要是救不了,我想官府怕是饶不了接触过病人的所有人,包括您在内!” 听到这半带威胁性质的话,杜神医眼睛一眯,脑中不断在回忆官府在上一次处理麻风病时候的手段。 上回官府处置麻风病人的手段确实是可以说赶尽杀绝,让他心里不禁一凉。 掌事妈妈又在他耳边继续说道:“可是杜神医,若是此事你能助我,保住茉香楼,不让消息外泄,我像您保证,事后茉香楼每月的利润,能分您十分之一!对外只说是聘了您做平常问诊的大夫,相信您知道我们茉香楼的生意有多火热,这着实是极佳的条件了,您看……如何?” 杜神医眼眸闪烁了片刻,权衡再三之后,沉声说道:“可是,掌事妈妈您得保证,关于这事儿怎么处理您得全按我说的做,否则,无论我再厉害,你们照样也难保下这茉香楼。” 掌事妈妈听到他松口,面上立刻露出喜色:“一定!一定都按您的要求来!” 杜神医走到大堂,打开了药箱拿出纸笔,抬腕写下了一纸药方:“此方乃我杜家秘方,能增强体魄,只要是还未发症的,服用此药三幅,我保证他此次无忧。但是你一定要先检查楼内所有人员,他们身上一旦出现红疹,此药就无效了。” 掌事妈妈接过药方,仔细收好:“那神医,那些孩子们怎么办呢?他们全都发病了……” 杜神医脸色一变:“他们……不能再留,你找一处僻静之处,挖坑……火烧。到全部变成灰烬为止,那坑也要用土填好。楼里若是发现了其他已经发病了的,也是一样。” 掌事妈妈面露难色,她毕竟是受托调教,若是交不出人,那她也难办。 杜神医像是看出了她的难处,叹了一口气:“哎哟,掌事的啊!您只消让这些孩子们的主家自己来瞧一瞧,就知道事情到底有多严重了。我言尽于此,到底办还是不办,您还是自己掂量。” 第六十四章 难道就全都功亏一篑? 掌事妈妈连忙赔上笑脸:“我不是不愿意,只是我始终是替人调教,究竟怎么处理那些孩子们,我也没法子自己就做主。还是得请主家的的来瞧了过后才能定夺。” 杜神医满脸焦急:“那您可快去请去吧,再拖下去,可真就瞒不住了!” 说完他一拂袖,背上自己的药箱急匆匆出了茉香楼。 走出暗巷没几步,他就被小松拦了下来:“杜神医!原来您在这儿呢,我们府里有人近来身子不适,小姐特意让我去请您,但您医馆里头的人说您来暗巷看诊了……” 杜神医现在满脑子都是要快些回医馆去沐浴换衣,拱手向小松推辞:“对不住这位小爷儿,现在手头有急事要回馆,您还是另寻其他大夫吧!” 小松眼睛微微一眯,小声问道:“杜神医,看您这满脑门子汗水,是方才遇到什么棘手的病人了?” 杜神医瞳孔蓦地一震,额头上冷汗涔涔,片刻后急忙摆手解释:“没有没有……没人生病,没人生病,是我方才跑得太急了才发了这许多汗。” 小松见他头上的冷汗,明白定然是茉香楼里头的掸国童子们发病了,他微微躬身:“那小的就不强求杜神医了,我还是去另寻其他的大夫。” 杜神医迅速回礼,背着自己的药箱匆匆忙忙地走了。 小松也立刻回了林府,向林竹筠禀报。 “小姐,茉香楼方才请了陵城最擅长疫病的杜神医去问诊,我方才拦住杜神医问了他几句,他虽然不敢承认,但多半是已经发现茉香楼的孩子们染上麻风了。” 林竹筠手掌拍在茶几上:“好,我得快去告诉邝将军。” 她起身后又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吩咐小松:“小松,这几日辛苦你替我盯着茉香楼了,但是事情还没完,还有一事需要你帮我。” 小松垂眸:“小的不辛苦,但凭小姐吩咐。” “邝将军身为驻边大将军,不宜露面直接插手此事。我需要你带上几个我们马帮还留在陵城内的人,以马帮需要几个带路的人的名义,无论茉香楼的掌事妈妈要如何处理那些掸国的孩子们,你都要买下他们。但是也要小心,别说是我们林记的,陵城内大大小小的马帮众多,他们应当不会纠结于此。” 林竹筠说罢打开一个上了锁的大红酸枝木雕刻的木箱,从箱底抽出来了一大沓银票:“给你,这些都是上月铺子里头的分红,还好我此前故意换成了好几家的银票,就算他们要从银票上面查也查不到什么。” 小松接过银票,小心地放于了贴身的衣服内:“小的保证将孩子们一个不落地都接回来。” 林竹筠露出放心的微笑:“去吧。接到那些孩子们后,你就带到驻边大军军营西侧的那片松叶林中,我会让邝将军去那里跟你接应的。” 小松点点头,面色笃定地出了院门。 林竹筠与小棠二人搬起古琴,放到了院中的石桌上。 她望着一墙之隔的邝府,弹奏起了与邝寂的暗号。 …… 东山寺内,茉香楼前来报信的人也将那些孩子患上麻风病的消息告诉了高赛。 高赛收到消息,立刻到了东山寺的后院,敲响了江显煦的房门:“世子!世子!” 房内红枝公主正坐于江显煦胯上,面色潮红满是陶醉之色,听到敲门声后她怒意十足地轻吼:“滚!有什么事儿待会儿再过来!” 高赛眉头一皱,微微提高了音量:“红枝公主,茉香楼的掸国童子们出事了!掌事妈妈来人报说他们得了麻风病!” 江显煦与红枝公主听到麻风病的一瞬,都瞬间从情欲中抽离出来,迅速起来穿上了衣袍。 江显煦把房门打开:“你说什么?麻风病?” 高赛单膝跪在地上,不曾抬头看正在穿衣的二人,语气却有些焦急:“是!麻风病!请了最擅疫病的杜神医去瞧过了,确定了,就是麻风病。” 江显煦单手扶额,踉跄地坐倒在椅子上:“怎么回事?!怎么就得了麻风病了?是从茉香楼哪个人身上染上的?” “……杜神医说不是,可能是这些孩子们本来就有病,只是没有发症,现在到了发症的时候了,所以……” “啪——”江显煦一把把桌上的茶杯摔碎,他太阳穴上的青筋不停抽动:“怎会如此!怎会如此!明明再过两天就要送往京中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高赛跪在地上,看着暴怒的江显煦不敢说话。 待江显煦略微平静之后,他才开口:“世子……杜神医说这些孩子们不中用了,要全部烧死烧净,这样才不会让其他人也染病……江雨……江雨小姐还在茉香楼里面。” 江显煦皱着一双淡眉,俊俏的脸面如死灰,半晌后低声说道:“只能如此了吗?我们费了多少心血才从掸国挑出这些各方面都拔尖的孩子,又费了多少功夫才为他们铺好了进宫的路,就这样全都功亏一篑了?!” 高赛跪在地上,眸子不停闪烁:“世子,只能这样了啊!麻风病沾之即死,凡是碰到麻风病人的人也都会染病,他们……真是留不得了。” 一直没说话的红枝公主此时却走上前来:“碰到就会染病,得病了就只能死……这分明不是我们功亏一篑,是老天爷送给我们的礼物啊!” 江显煦不解的目光投到她的脸上,看到红枝公主脸上是一片疯狂的神色。 红枝公主挂着诡异的笑容走到江显煦面前:“江郎,你仔细想想,这些掸国的孩子们,不论让他们用匕首还是用暗器,都不能保证一定能杀了那皇帝,可是若是他们身上带着这麻风病……” 江显煦眸子一亮:“你是说我们把染了麻风病的童子送入宫中,让那皇帝染病?” “正是!有什么毒药会比这麻风病有效呢?” 跪在地上的高赛此刻心中忧虑江雨的安危,他没控制住情绪竟直接冷哼一声:“哼……红枝公主能说出此法,那必然是没有见过麻风病人的样貌。患麻风病者身上皆长满红色斑疹,面部红肿布满脓包,头发眉毛皆会脱落,眼睛会变得像兔子眼睛一样通红,严重的病人四肢蜷缩无法伸直。这样的人,你还能送进宫去?!” 听到高赛这样不留颜面直言反驳自己,红枝公主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也意识到了方才所说之法的荒谬之处。 江显煦却出言发问:“你最开始时候说那些童子最开始是没有发症的是不是?” 高赛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江显煦露出阴鸷的目光:“那我们能不能让他们再次感染其他人呢?趁其他人发症之前就进宫去,这样岂不是就行了。” 红枝公主面露喜色:“可行,都不用再费功夫挑选貌美童子,只需一人带着人去把能亲近皇帝之人感染了即可。我觉着……襄王就是不错的选择。” 江显煦也点头:“不错,这样一来,我们还能除了襄王,以免他在皇帝死后与我们为敌。” 高赛跪在二人面前没有说话,他现在只担忧着江雨的安危。 “高赛,你去茉香楼,吩咐掌事妈妈只留下一个现在症状较轻的,剩下的全都听杜神医的都处理干净。那个症状轻的你想办法带回来,先关在我们后山的山洞里头,明日再启程送往京中。” “属下遵命!” 得到去茉香楼命令的那一刻,高赛立刻就起身飞奔下山,往茉香楼飞驰而去。 …… 林府内,一身玄黑色衣袍的邝寂在听到林竹筠琴声的那一刻,在院内林竹筠与小棠二人都未曾发觉之际就出现在了林竹筠面前。 他的额发随着风微微地晃动,额发后面的疤痕隐隐约约,他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令人安心的感觉:“筠妹妹,我来了。” 林竹筠看着邝寂,晶亮的眼神之中充满了她自己也未曾发觉的信任:“邝将军……” 邝寂微微扬唇:“筠妹妹今日弹琴唤我,可是江雨姑娘那边有消息了?” 林竹浅浅一笑:“雨霏姐姐那边,已经得手。有大夫去过茉香楼,里头的孩子们,多半已经确诊了。” 邝寂轻轻点头,他看着林竹筠脸上有一缕头发横在她眼前,不自觉地伸出大掌,将那缕头发拨到了她耳边,露出她顾盼生辉的眼眸。 林竹筠被扑面而来邝寂大掌的气息席卷,一瞬间脸上浮起两片绯红。 她伸手将那缕头发夹耳后,连忙说:“此事终于要完了,想来过不了两三日,我们就能一个不落地把这些孩子们救出来了。邝将军,你那边的药酒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已经备好了,完全够救几十个人的。不过筠妹妹,你已经派人去赎人了吗?” “是,我让小松带着银票去了,本就是没有活路的孩子,茉香楼的掌事为着能减少些损失,应当会让小松赎出那些孩子们。” 邝寂听后,紧抿着唇,不知在思索什么。 第六十五章 江雨患病 小松怀揣一大沓银票并带着马帮的人,等候在茉香楼出城的必经之地。 不一会儿,两辆大马车从城内缓缓驶出,小松认出了赶马车的正是茉香楼的车夫。 小松立刻带着马帮的几个人上马,跟上了茉香楼的两辆马车。 马车行驶到陵城城郊一处僻静的树林中后停下了,从第一辆马车上先下来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他们手中都拿着铁铲跟锄头等工具。 最后从马车上下来的就是茉香楼的掌事妈妈,只见她面色紧张,手中紧紧攥着好像是火石的东西。 小松观察了片刻,沉着下来继续等着看第二辆马车里面究竟是不是那些孩子。 只见掌事妈妈挥了挥手,一个小厮走到第二辆马车前面,伸手掀开车帘:“到了!到了!快些下来!” 那一辆马车却接连不断地慢慢走下来了十余名童子,他们全都一副病容,有些脸上已经长出了红色的斑疹。 这时小松觉得是时候了,他带着马帮的人不慌不忙走上前去。 “这不是茉香楼的掌事妈妈吗?怎么在这儿碰到了呢?” 掌事妈妈被突然出现的小松一行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给了身边的小厮一个眼神。 持着铁铲与锄头的小厮们,见状也连忙将手中的家伙都举了起来,一副防备的样子。 一身马帮商人打扮的小松立刻赔上笑脸:“哟!用得着这样嘛?我不过是出城路上听到这里有声响,过来看看发现原来是茉香楼的掌事妈妈,打个招呼而已,妈妈怎么这般紧张?” 那掌事妈妈现在也发觉她的举动过于可疑,一把把身边小厮的手拉下:“哎呀,都是下人不懂事儿,冒犯这位爷儿了,不过今儿我们在这里是有事儿要忙,就不跟爷儿多聊了,等爷儿赶马回来,再到茉香楼来坐!我保证给您安排个顶好的姑娘!” 小松却故意打量了他们身后的那些掸国孩子们一眼,意味深长地摸着他唇上贴的假胡须:“妈妈,我瞧着你们后头这些半大孩子……都是掸国人?” 掌事妈妈额上冷汗已经下来,嘴上只能敷衍:“是……是。” 小松眸子晃了晃,压低声音道:“妈妈,可否借一步说话?” 掌事妈妈不知小松的底细,又看他身后带了不少的马匹与壮汉,估摸着也是个不能得罪的,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小松跟前。 “这位爷儿有什么事还请快些说,我们真的还有事儿。” 小松摸了摸假胡须,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妈妈,你今日究竟要在这里干什么,明眼人一看就都能知道。但您也不必惊慌,我们赶马人出入两国边境多年,什么事儿都见过,这点小事儿我们不会记得。” 掌事妈妈听此眉头一皱:“那这位爷……故意过来跟我打招呼是为着什么呢?” 小松意味深长地一笑:“您也知道,近来除了林记,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玉石生意都不好做。我们马帮也得找些其他的活计了,我看您既然用不上这些掸国的孩子们了,不如就贱卖给我如何?” 掌事妈妈一愣,她转头看了一眼那些孩子们,小声说:“爷儿,你既然知道我是茉香楼的,我就不能坑你。那些孩子的病,多半是治不好的,而且……还会过人!” 小松眯起眼睛也看了不远处的孩子们一眼,装作犹豫过后,沉声说:“我看无妨,这不都还没死呢嘛,只要没死,我们带到掸国去,就自有用处。” 掌事妈妈正在犹豫之际,小松从怀里掏出来了那一沓银票,边数边说:“妈妈,只要今日在场的人不说,谁又能知道这些孩子们最后的归宿到底去了哪里呢?比起化为灰烬一场空,当然还是换些实实在在的银票好,您说是不是啊?” 掌事妈妈看着小松递到眼前来的一沓银票,想到方才高赛来让她把孩子们处理掉时候并没有要留下什么证据,她不由地心动起来。 小松见她面色有所松弛,立刻作势要收回银票:“不过若是妈妈不同意,我们也没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毕竟做生意讲究的还是要双方情愿才行不是?” 看到小松要收回银票,掌事妈妈着急地立刻抓住那银票:“哎呀,没说不愿意!只是这位爷儿,这些孩子给了你,你可得尽快带到掸国去,不能仔让他们出现在陵城之中。” 小松轻轻一笑:“那当然,我们今日就是要去掸国的。” 说完他又凑到掌事妈妈耳边:“妈妈,想必您也清楚,我们做的这些生意,不是什么见得光的,也还请您就当这些孩子们全都没了,全都化成灰了,别让其他人知晓我们今日之事。” 掌事妈妈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等掌事妈妈把那些孩子们一个一个都撵到小松身边时候,小松忽然发现,数量好像跟江雨前面所说的不一样! 他在心里又默默数了几遍,确认是少了一个! 他装作不经意地说:“妈妈,您手里若是还有多的孩子,也可给我,价钱都好商量。” 掌事妈妈站在马车旁边数银票:“没了,能带来的都在这儿了!有一个运气好的女娃子,病症轻些,被她主家留下了。” 小松眉头一皱,被这突然的节外生枝打乱了预期。 可是当下的情形,还是先把已经接到手的这些带走最要紧,剩下那一个,只能之后再另外想办法了。 他借口要趁夜赶路为由,带着那些孩子们到了之前林竹筠告诉他的松叶林之中。 夜晚漆黑一片的松叶林内,小松带着那些孩子们战战兢兢地走在其中,越走越深入,树林也越密,本来就生病的孩子们隐隐约约开始躁动起来。 “你们一个牵着一个的手,牵紧了别松开,跟着我走,千万别走丢了,能给你们治病的人就在前头。” 小松一边安抚着他们一边快步往前走,终于在树林的最深处发现了火折子的光亮。 邝寂正举着火折子站立在一个树杈上,他耳朵一动听见有人前来,连忙到处扫视,鹰眼一般锐利的目光看清来人是小松后,他飞身下树,大踏步上前接应。 “小松兄弟!” 小松看到邝寂,终于放下心来,他向邝寂指了指身后,喘着粗气说:“带来了。” 邝寂用大掌用力地一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松喘匀了气后,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但是……少了一个。” “是怎么回事?” “茉香楼的掌事妈妈说是他们主家留了一个症状轻的,不好多问,我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邝寂却并不惊讶:“我就知道他们不会这样轻松地就舍弃他们调教了这许久的棋子,他们肯定是不榨干最后一滴精华都不会放弃的。你能带回来这些孩子我都很意外了,我本来是做好了你一个都带不来的打算的。” 小松惊于邝寂的预见:“邝将军……那我们要如何是好?” “你先同我一起把这些孩子们带回驻边大营中安置好,铁头已经准备好了第一天的药酒了。最后的那一个,我来想办法。” …… 茉香楼内,本应该是来盯着茉香楼的掌事妈妈处理好那些孩子们的高赛,此刻却在江雨的雨霏阁中,与江雨僵持不下。 江雨因为营救孩子计划的顺利进行而心情大好,她身穿一件轻薄无比的淡春色云雾纱裙,脚踝上系了一串叮当作响的银色铃铛,她赤脚在高赛面前轻舞,手不停地拉扯着高赛的衣襟,让他动弹不得。 高赛脸上却焦急不已:“你此前调教他们,触碰过他们的病患处没有?” 江雨仍然没有停下舞步,却将眉心逼近高赛的眉心:“那小子让我精心调教他们,我自然是手把手地教啊,岂能偷懒敷衍呢?” 高赛一瞬间面如死灰:“你……知道不知道他们得了麻风了?” 江雨这一瞬间爆发出全身的力量,在他面前尽情旋转、舞蹈,最终舞毕斜斜卧在他面前。 感受到身上的薄汗后,她闭着眼睛:“妈妈昨儿半夜让我们每个人都脱了个精光,提着灯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又让我们这几日都要喝那苦得要命的药。就算本来不知道,现在也知道了。” 高赛双膝跪在江雨面前,近乎祈祷地问:“你没事是不是?你没染上那麻风病是不是?” 江雨看着他焦急的神色,觉得有趣得紧,伸出柔若无骨的手从他的额头抚到下巴,伴随着脚踝处的银铃声,她又将纤细雪白的玉足抬高架到他的肩上。 对他吐气如兰:“我有没有事,你亲自剥开我的裙衫,不就知道了吗?” 在她把脚抬起的那一刻,高赛忽然瞥见江雨的脚底有一块拇指大小的红疹,他伸出手一把握住江雨的脚踝。 江雨瞬间动弹不得,她调戏了高赛无数回,这还是高赛第一次敢回应她,第一次敢做握住她脚踝这样轻浮的举动,她的脸顿时羞红:“高赛你干什么!” 高赛黑着脸,眉头拧成一团:“你到底……身上有没有伤口碰到过他们的病患处,或者脏帕子之类的!” 江雨一愣,忽然想到了那日在碰到那张麻风病人的手帕后,她十分害怕,于是打了盆水用力地搓洗手指,一直洗到手破皮了才止住。 她怔怔地伸出自己破了皮的手指,反应过来后收回了高赛手中的脚,看到脚底一处红疹后,她抱膝坐在地上,不再言语。 高赛眼眸一沉,轻轻将手掌覆盖在她的头上:“你最近别再见客,也别碰任何人。你等我……等我找到救治之法后回来。” 第六十六章 铁头的神狗 因为江雨的第一块红疹长在脚底,茉香楼的人检查时候没有发现,她自己也没有发现。 江雨此时依然抱膝愣愣坐在地上,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高赛轻轻环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小姐,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找到医治之法的。” 说完后他飒然起身,去到关着最后一个掸国童子的房间内,用麻布口袋套上,轻轻一举就扛在肩上,在夜色之中就往东山寺去了。 “带回来了?”江显煦坐于榻上沉声问道。 高赛点头,抿着唇一言不发。 “剩下那些呢?你有没有亲眼看着他们处理干净?” 高赛眼皮轻颤了一下,不敢说出因为担忧江雨而没有亲自盯着处理的事情,只低声说:“剩下的人都处理干净了。” “江雨怎么样?” 高赛身子一僵,面不改色:“小姐无碍。” 江显煦冷哼一声:“哼,倒是奇怪,她那般心疼这些孩子,现在他们死了她倒觉得没什么,真是奇怪。” 高赛没有搭话,片刻后江显煦又说道:“这童子得了病不能再耽误了,今晚我们就派人把他送到京中的襄王府里去。” 红枝公主此时推开了房门:“江郎——怎么就要今晚这样着急送入京呢?之前不是说等童子入京,我也要一同去的嘛。” 江显煦在僧袍袖子之中的手按按握拳,脸上却仍然一副淡淡笑容的样子:“此时不同往日,这童子现在染了麻风病,我不放心你跟他同行……” “无妨,无妨,我们不坐一辆马车,路上我也不与他接触不就行了。” 江显煦微微一笑:“既然红枝你执意如此,那我也只能听你的了。你一定要顾全自己……” 红枝公主淡淡一笑,转身出门:“高赛,你把他放哪儿了,给我搬到有暗箱的那个马车里头去,待我收拾好了即刻就出发。” 高赛低声应下。 不一会儿他就扛着一个麻袋走到了东山寺脚下的一辆马车旁边,他将麻袋扔了进去,解开绑麻袋的绳索后对着里面的小孩低声却带着威胁意味地说:“你给我规规矩矩的,按我说的做。” 那小孩如捣蒜般点头。 不一会儿红枝公主带着几名暗侍卫也到了东山寺脚下。 高赛低头行礼:“公主,那童子已经在马车里面了,杜神医说最好不要同他直接接触,特别是不能共处一室或者触碰到他的皮肤,所以这一路上,还请公主跟各位兄弟千万小心。” 红枝公主点了点头,隔着手帕掀开了车帘,堪堪瞥了一眼里头孩子的身形后,就立刻放下车帘,将帕子远远扔开。 “命你来之前去找杜神医要些吊着他名的药剂,可要来了?” 高赛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里头是几枚漆黑的丹药:“要来了,但是……公主万金之躯不宜与那童子接触,这药丸我还是直接交给那童子,让他在路上自己服用为宜。” 红枝公主微微思忖,点点头道:“有道理,若是我不小心沾上了这病,或者哪个下人染上了,也都不好,就按你说的办吧。” 高赛点头,将药盒扔进了那小孩所乘的马车之中,马车内瞬时传来了跌跌撞撞捡东西的声音。 “行了,你回去吧,这一路上我们就把吃食给他扔进去就行。” 高赛垂首,转身回了寺庙。 翌日天亮,邝寂那边才有了动静。 邝寂双手抱着一只大狗跨坐在两府之隔高墙上,吓得林竹筠险些把手里的茶杯摔了。 “邝将军!你干嘛呢!” 邝寂伸头看了一眼墙的高度,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但还是小声说:“我要给你看看这狗,这是我找最后那个孩子的秘密武器。” 林竹筠定睛一看邝寂怀中的大狗。 那狗背上皮毛黝黑,眼睛上方有两点米色花纹,鼻子不停地嗅着,显得机警异常,就算被这样抱在高墙之上,也依然毫无畏惧之色,不吠叫也不咬人。 林竹筠急得走到了那墙下:“看到了!我看到了!你快把它抱回去!别让人看到了!” 邝寂露出皓齿一笑,一把把狗扔回了邝府的那一边。 把林竹筠捂住嘴吓得惊呼出声:“呀!你!” 邝寂翻身下墙,稳稳落在林竹筠面前:“没事儿,铁头在那边接着呢!” 这时铁头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墙后传来:“真没事!我接住了!” 林竹筠瞪着眼睛嗔了邝寂一眼。 邝寂却毫无察觉,露出皓齿笑着说:“那狗是铁头暗中训练了许久的猎狗,只要是曾经闻到过的气味,就算掘地三尺它也能帮我们找到。” “这么厉害?” “那当然,今儿来之前我已经让它闻过另外那些孩子的味道了,它已经知道我们要找的人在哪里了。方才想牵它来给你看看,它都不愿意一个劲儿要带我们去找人呢。” 林竹筠眼睛一亮:“那邝将军你们现在知道那孩子被带到哪里去了吗?” “就在老东山方向。” “邝将军你确定吗?自那孩子被江显煦的人带走,已经过去了八九个时辰了,怎么还在老东山方向?” 邝寂微微迟疑了一下:“好像……若是有他的气味浓烈之物,那狗兴许也难以分辨。” 林竹筠皱眉,思忖片刻后说:“不行,我们不能孤注一掷。” “筠妹妹,你的意思是?” “你照你的原计划行事,带着狗狗还有铁头大哥去老东山查看,我要去东山寺找江显煦。” 邝寂紧紧握住拳头:“为何又要去找他?” “现在我必须要去试探一下他,若能从他嘴里套到那孩子的消息最好,若是套不出来,说不定也能知道些其他的消息。” 邝寂皱起一双浓眉:“我不想你去,你……你每回见他,都不开心。” 林竹筠一愣,浅笑着说:“这有什么,只要能最后除掉他,保住陵城,受些恶心又如何。” 她一拍邝寂:“你快些带着铁头大哥还有狗狗去找人,不然晚了更找不到了。” 邝寂深邃的目光看了林竹筠一眼,翻身回了邝府。 林竹筠看着邝寂的声音,轻声道:“小棠,替我收拾收拾,我们去东山寺。” 邝寂带着一人一狗来到了老东山下,确认过周围没有人后,邝寂与铁头换上了一身黑衣,又戴上手套,面罩掩面。 随后继续跟在那狗的后面,狗子带着他们越走越向森林深处,邝寂回想起来刚才林竹筠说的话,不由怀疑地问道:“铁头,你这狗究竟行不行?别不仅没办法找人,还把我们给带迷路了。” 铁头听到这话,顿时脑门上青筋跳起:“你说我的狗不行?!这狗可是帮我找到过无数次被偷钱袋子的神狗!要不是你是我将军,听到你说我的狗不行,我非得跟你打一架才行……” 铁头话还没说完就被邝寂一把捂住了嘴,邝寂另一只手竖起食指立在嘴边,作出噤声的姿势。 铁头点点头示意明白,还顺势捂住了狗的嘴。 两人一狗隐匿在树林之中,观察着不远处。 就在离得不远的一处草地上,身穿僧袍的高赛正手持一根长长的竹竿,不停敲打着草丛之中。 铁头轻声问:“这和尚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不晓得,但这东山寺早就是贼窝了,这和尚定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们绕开他,继续找。” “好。”铁头抱起狗,轻手轻脚往另一片更加茂密的树林中走去。 邝寂跟在他后头,不时观察着后方是否有人跟来,但好在兴许事高赛正忙于手头之事,并没有发现林中的他们。 他们绕过那一片树林,在铁头口中神狗的带领之下,来到了老东山的西面,西面不似东面般树林茂密,植被繁多,反而还陡峭无比,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悬崖。 那神狗带着二人走到一处悬崖跟前,却不再走了,只一个劲儿地用两只前脚扒拉着地上的土,试图开始挖洞。 铁头这时候傻了眼,抱住那神狗的两只脚:“我的神狗老爷!你莫不是真的不行了?怎么把我们带到这儿来了呢?” 邝寂看着面前的悬崖,眼睛微微眯起,浓眉拧成一团。 铁头讪讪地说:“将军……” 邝寂却一挥手,整个人趴到悬崖边往下看去。 看完后他起身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你的这狗还真是神狗!” 铁头还以为邝寂被狗气得失心疯了,在一边拉扯邝寂:“将军,咱回去慢慢找就行了,您还是先稳稳。” 邝寂却一脚踢在他后腿上,把他踢得一个扑爬跌在悬崖前,吓得他心肝胆都颤了一下。 “你好好瞧瞧,这悬崖下面到底是什么?” 铁头这才把头伸出去,看到这悬崖虽然在上面看起来可怕,但下面有一个两脚长的台面,台面里面隐隐约约有火光。 “下面有个山洞!还有人在里面生了火!” 邝寂一笑:“你把狗在那边拴好,你随我进洞里看看去。” 二人一前一后飞身下去,不过那只有两脚宽的台面还是让人的心微微颤了一下。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进洞中,循着火光往洞的深处走去。 铁头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他离开从身后掏出一把刀来警戒。 在看清了脚下不过是一个破麻袋之后,骂骂咧咧地又继续往前走。 火光越来越亮,二人终于来到了洞的最深处。 火堆旁边睡着一个六七岁大小的掸国女孩,脸上有一片红色的斑疹,正是他们要找的人。 二人对视一眼,邝寂上前正准备抱起女孩,女孩却瞬间惊醒,正欲惊呼之时铁头往她后颈一个手刀,她又晕了过去。 转身正准备出洞之时,忽然有一人单手持刀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第六十七章 探听消息 邝寂定睛一看,正是方才在草地旁看到的那个僧人。 原来那僧人就是高赛,他回来见台面上的脚印,就知有人潜入了进来,所以备好了武器等在洞中一处易守难攻的狭窄之处。 高赛单手持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隐约像是拿住了什么东西。 “说!你们是谁!” 邝寂不想纠缠,把那女孩扔给铁头:“你带她先走,我来对付他。” 高赛见状眉头一皱,拦在前面:“今日我可以放你们走,但是必须把她留下。” 邝寂眼睛微眯,正在思考高赛为何要把这女孩藏在这洞中,但等不及他思考,高赛银光闪闪的刀已经迎面劈下。 “哐当——” 二人身手都十分了得,刀光剑影之中邝寂眼睛瞥到了高赛没有持刀的那只手中拿着的是什么。 竟然是一条还未完全断气的毒蛇,它被高赛拿住了七寸,只能不停扭动着身躯想要逃脱。 邝寂脑中灵光乍现:他难道是想要救这孩子? 于是邝寂趁他单手难敌之际,舞动右腕将手中之剑直逼他左手,果然他为了躲避这一击身子向右偏去。 邝寂嘴角一勾身形如电般迅速收回了出击的剑,反而沉下身子长腿一扫,将高赛踢倒在地。 他立刻在空中一个倒翻,用高大魁梧的身躯压住高赛,让他动弹不得。 “你捉这蛇想必也是为了治疗这孩子,我们带走她也是为了治好她,大家都是一样的目的,你又何必这般阻拦?” 高赛冷冷一笑,狠狠说道:“谁说我要救她了?麻风病无药可医,大夫也只知道有一种毒蛇的毒液可以以毒攻毒,却不知是哪种蛇,我留她,不过是为了试药……” 邝寂听到他这话,顿时怒火中烧,居然用这样小的孩子来试药? 他霹雳一掌劈在高赛后颈,高赛顿时就晕厥过去,左手一松,辛苦捉来的毒蛇也逃之夭夭。 铁头在一旁问:“将军……此人要不要杀之以除后患?” 邝寂沉思了片刻:“他将这孩子藏在这样隐秘的地方,又孤身一人涉险亲自捉毒蛇,想来应当是瞒着江显煦行事,就算醒过来应当也不能怎么样,更何况今日他没有看见我们容貌,不知我们是谁。反而若是我们把他杀了,说不定还会引出事端来。” 就在这时铁头背上的那个女孩被刚刚激烈的打斗声音吵醒,她见高赛倒在地上,一边捶打铁头的后背一边哭了出来。 “你们坏人!把高哥哥怎么了?” 邝寂一愣,捉住她的手:“我们是来救你的,他把你藏在洞里,是为了拿你试药!” 没想到那女孩却依然在挣扎:“江雨姐姐生病了,她待我那样好,我给她试药有什么不可!” 邝寂猛然想清楚了事情的缘由,定然是江雨在给掸国的孩子们染病时候不小心自己也染上了,所以这个姓高的僧人才会瞒着江显煦将这女孩藏在悬崖下的洞穴内,给江雨试药。 他松开了捉着那女孩的手,低声说道:“孩子你放心吧,你同我走,我们有药方,你能治好,你的江雨姐姐能治好。” 那女孩的大眼睛中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邝寂再次说道:“跟你一起的其他人,都在等着你。我们,就是江雨让来接你的。” 此话一出,那女孩眼中扑簌簌落下泪水,点点头同意一起走。 不过最后还是看了高赛一眼,小声问:“高哥哥怎么办?” 邝寂轻轻一笑:“他没事儿,几个时辰后就会醒。“ 顿了一顿,邝寂又继续说:“等会儿我再赔他一条蛇。” 铁头听到这话意味深长地瞥了邝寂一眼,好像在说我家将军怎么现在从阎王变菩萨了。 三人出了洞穴,邝寂背着那女孩翻身上去,铁头也跟了上去。 待铁头把狗找回来后,他与邝寂二人脚下生风,身姿矫健地疾驰下山。 安顿好了那女孩后,邝寂抱起了一个酒坛:“铁头,你照顾他们,我要回老东山去。” 铁头一愣:“不是吧,将军?你还真要去?” 邝寂面不改色:“要去,而且我还有其他的事。” 说完他便抱着酒坛又往东山寺去了。 …… 林竹筠这边,她也来到了东山寺中。 她静静坐在江显煦的厢房内,见上次前来时候的屏风是收起的,而且寺中明显少了一些人。 她皱起一双弯眉,想着是不是江显煦已经派出人送最后那个孩子走了。 身着一身灰白色宽大僧袍的江显煦此刻端着一盏茶到了林竹筠面前:“筠,许久未见你了,自从你家徐妹妹父母的往生莲位移到别的寺中去了以后,我们连信件都不能再通……我……我着实是想你想得肝肠寸断。” 他一双淡琥珀色眼眸下有淡淡得青紫,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竟显得真的是为伊消得人憔悴一般。 林竹筠却看得心口一恶,举起手帕轻掩住嘴唇。 调整好后她眼中“吧嗒”落下一颗晶莹剔透的泪水,似乎带着哽咽的声音:“去尘师傅,我又何尝不是呢?可是阿娘执意说徐妹妹每次上山实在辛苦,她要移莲位我作为女儿也无法忤逆。” 江显煦见状想伸手去擦林竹筠脸庞上的泪珠,林竹筠迅速转身躲开,娇嗔道:“去尘师傅……男女授受不亲,我们……我们如今还未成亲呢。” 江显煦最近看多了红枝公主刁蛮桀骜的样子,一瞬间见林竹筠这样娇羞可人的模样,顿时心里一酥,耳尖飞起两片红晕。 林竹筠侧着身子,目光并不看他,语气却是无比的娇柔嗔怒:“去尘师傅之前还说让我等等,等不了多久就能带我选走高飞,可这日子一天天的过,我却怎么也等不到你!” 江显煦从座位起身,来到林竹筠旁边半蹲,薄薄的唇瓣勾起,露出一抹宠溺的笑容:“筠,你再耐心等等,此前我让您帮我劝茉香楼的江雨调教的那些孩子,就要派上用场了……” 林竹筠听到这话,骤然抓紧了手中的丝帕:“嗯?你把他们送往何处去了呀?” 江显煦又是微微一笑:“京中。” 他站起身,周身散发出令人畏惧的气息:“筠,你等着看吧,这南国,就要被我搅得天翻地覆了。到时候,你一定要在我身边跟我一同见证!” 此时的江显煦,已经全然是上一世那个把林竹筠囚禁的恶魔,上一世恐怖的记忆不停袭来,林竹筠不由自主地身子开始颤抖起来。 她紧紧握住椅背才稍稍平静了些。 江显煦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儿:“筠……你怎么了?” 林竹筠低垂下头:“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你,从未听你说过这些话,我有些害怕。” 江显煦一愣,将林竹筠的脑袋放在自己怀中:“别怕,别怕。日后你会看到真正的我有多强大,我会保护好你的。” 林竹筠被他这样一抱,觉得浑身都不舒服,伸手推开了他,又轻捂住自己的脸庞。 江显煦只以为他是害羞,笑了一下就坐回了旁边的位置。 林竹筠晃了晃眼眸:“去尘师傅,送去京中那些孩子,何时才能有消息传来呢?不瞒您说,我……实在是不想再那样没有期限的等下去了。” 江显煦微微一笑:“他们昨夜才出发,走的陆路,再加上到了之后还要打点,估计要半月才能有消息了。” 林竹筠稍稍放心了些,走的陆路,那若是邝寂快马加鞭,应当能赶上。 她起身看了窗外一眼:“去尘师傅,今日我一人前来礼佛,阿娘嘱咐我要早些回去,我要走了。” 江显煦心有不舍:“那……那我送你到山脚去。” 林竹筠神色一滞:“用不着,我府上的马车就停在那阶梯下的。” “那好歹也让我送你到阶梯旁吧,这许久不见你了,我想多陪你走几步。” 再拒绝就显得可疑,林竹筠只得低下头轻轻颔首,表示同意。 走出寺庙,小棠本欲搀扶着林竹筠,却被江显煦侧身挡开,他独自一人走在林竹筠旁边,小棠只能跟在二人后面。 江显煦见快到林府马车跟前,忽然暗中伸出脚去,想要绊一下林竹筠,好来个英雄救美,拦腰抱住她,感受一下她盈盈一握的腰肢。 他的脚才伸了半只出去,却忽然被不知哪里射来的一个石子重重击中,他吃痛得一缩脚,没有绊倒林竹筠反而自己失去平衡从台阶上一骨碌滚了下去。 他狼狈的样子让林竹筠与小棠都忍不住“扑哧”笑了出声。 笑过之后林竹筠才不慌不忙走到他身边,佯装关心地问道:“去尘师傅,您没事儿吧?” 江显煦连忙从地上起来,脸色不是很好地说:“我没事儿,可能方才踩到鹅卵石滑倒了。” 他发现脚尖处有钝痛袭来,转头看了周围一圈,却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可疑的人。 “去尘师傅,您没事儿的话我就先走了,等下次我阿娘来礼佛时候我再上来。” 林竹筠说完就进了马车,没再理会江显煦。 江显煦见有香客往前走来,只得双手合十:“林施主慢走。” 林竹筠的马车走后,台阶旁边的密林之中有个人影也跟着往山下飞驰而去。 第六十八章 红枝公主回来了 林竹筠掀开车帘,对赶车的小松焦急地说道:“快些,我们要快些回府里去!不……你直接把车赶到邝将军的军队大营那里去,他应当是在那里!” “是!”小松一甩马鞭,马受力撒开蹄子飞奔起来。 一旁树林里的邝寂见他们驾马飞驰,停下来略略思忖后,转身往山中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跑去。 “驾!”小松正专心致志驾着马车在大路上面飞驰,却忽然看到前面有一个人从小山坡上徒步滑下,并且直直站在路中间,凌冽的目光看向他们的马车,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 眼见马车就要撞上他,小松一扯缰绳,强行拉住了坐在疾驰的马。 马在一声嘶鸣过后扬蹄停了下来,马蹄险些就踢在面前人的脸上, 车内的林竹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与停顿吓到,马车停稳后她迅速从头上拔下金簪,紧握在手心掀开了车帘。 看到拦车的人是邝寂的那一瞬,她紧绷的神情才瞬间放松下来。 邝寂看到她手中的金簪,心不由自主地疼了一下,他明白那是上一次路遇匪徒给林竹筠造成的阴影。 他此刻突然无比地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拦车,让林竹筠再一次回想起上次亲手手刃匪徒的痛苦记忆。 林竹筠见他呆站在车前,急声说道:“邝将军!最后那个孩子已经被送往京中了!他们走的陆路,你快马加鞭还赶得及!” 邝寂一愣,原来林竹筠这般着急赶路是因为要告诉他这个消息。 他轻笑了一下:“没有,那个孩子我们已经救下来了。” “什么?”林竹筠整个愣住。 “铁头的狗帮我们在老东山西面一处山洞里面找到了。” “怎么会在山洞?江显煦说他已经派人送往京中了呀。” 邝寂微微皱眉:“我不知他们内部有什么纷争,但是那个孩子应当是被一个姓高的僧人藏在那里的,那孩子说高姓僧人是想给江雨姑娘治疗麻风,才藏了那孩子,想要试药。” 林竹筠的瞳孔瞬间放大:“雨霏姐姐染病了吗?!” 邝寂点点头:“应当是,那高姓的僧人是这般说的。” “还好我上次给雨霏姐姐送手帕时候给她留了一条治疗用的蛇……” “应当问题不大,我今日救那孩子出来后,也给那高姓的僧人放了一罐药酒,从他所作所为看,他定是会全力救治江雨姑娘的。” 林竹筠点点头,略略放心了些。 “筠妹妹,你确定江显煦不知道那孩子没有送往京中的事情吗?” “从他的话语和表现来看,他确实是不知,他还在等着他的计谋得逞呢。” 邝寂微微一笑:“不论是如何狸猫换太子,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他很快就要得到这个坏消息了。” …… 五日后,红枝公主回来了,把消息也带了回来。 但对江显煦来说,却是不好不坏。 坏的是他们让皇帝染上麻风而死的计划落空了,好的是红枝公主无法联合襄王把江显煦架空了。 红枝公主脸上满是怒意地踏到寺中,才进入寺庙的后厢房中,就“啪!”一鞭子抽到高赛背上。 高赛本在为江显煦奉茶,猛然挨了一鞭子,闷哼一声,吃痛转身。 看到是红枝公主后,跪在她面前:“属下不知犯了何错,还请公主明示。” 红枝公主脸上满是愠怒:“你知不知道那孩子身上带了刀具?” 高赛抬头,脸上满是错愕的神情:“什么刀具,属下全然不知。” 红枝公主眯着眼睛盯着高赛的脸:“我们才行到半途,赶车的人就觉得有些蹊跷,虽然那孩子身形瘦小,但多少应当还是有些重量,可马夫觉得不知从何时开始,竟像赶了个空车一样轻巧。” 江显煦皱起一双淡眉:“什么?空车?” 红枝公主冷哼一声:“正是空车!赶车的马夫发觉不不对劲儿,掀开车帘一检查,马车的暗箱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刀凿出来了一个大洞,那孩子早就不见了!” 她说完以后,一双美目是从未有过的阴鸷与冷酷,她死死地盯住江显煦:“莫不是你……你安排的这一切?你是不是根本不想我带着那孩子去京中?!” 江显煦却仍然镇定如常,他轻握红枝公主的手腕愤恨地说:“我怎么会不想?!你明知我对报仇一事无比渴望,只希望立刻就能让那皇帝死在我面前,若是能让他三更死,我又怎么能容他到五更?!我可以不做这世子,未来也不愿坐那皇位,但是我必须要让皇帝死!” 这一番话发自肺腑,振聋发聩。 红枝公主的脸色有所缓和。 高赛仍然跪在地上,低头不语。 江显煦抬脚踹在他的心口:“说!是不是你私下做了什么!” 高赛被踢得又是一声闷哼:“唔……属下没有。我猜着兴许是她见同伴都被杀尽了,心里害怕,所以才逃了。” 红枝公主冷哼一声:“你带回来就没搜一下她身上有没有什么可疑的物件?” “属下……属下也怕被过病,用麻袋套了就带回来了,没有搜过身。” 江显煦再次往他胸口一脚:“蠢货!” “行了行了!现在人也没有了,我们还是尽快商量该怎么办吧?江显煦,你此前说过还有其他的法子能取那皇帝的性命,现在那法子得派上用场了吧。”红枝公主斜眼瞥者江显煦冷冷说道。 江显煦垂眸思索着,沉声说:“到头来,还是得用她。” 红枝公主勾起一边嘴角:“你莫不是舍不得?” 江显煦抬起她的下巴,唇瓣在她的唇畔辗转,勾人地轻声道:“有你在,我还会舍不得其他人?” 红枝公主正欲承吻,江显煦却放开了她。 “红枝,此前同你父王所说的不要再给陵城任何一家马帮提供玉石原料的事情,他可有回复?” “本来掸国近年来的玉石料子就已经甚难开采出来,他早就不想再做此贸易了。他先前回复过说此次去掸国的马帮,无论价格多高,他保证没有一家能买到玉料。” 江显煦点点头:“我们再让襄王向皇帝献言,以玉合坊被封,林记一家独大为由,让林记加倍上贡玉雕,若是不尊圣旨,则要以重罪治林家。上贡加倍,却无原料,这必然会将林家逼上绝路,到时候我再给林竹筠出主意,我不信她会不答应。” “这能行吗?林记也可以没从掸国贸易到原料为由向南国皇帝辩驳不是吗?” 江显煦轻笑:“你不了解这位皇帝,他生性多疑而心胸狭窄,本就对林记垄断了整个南国的玉石贸易已经心生不满,更何况玉合坊倒后,林记可谓是一家独大,日进斗金。我还早就派人在京中散布谣言说林府的财富堪比国库,他早已心生不满,而且……林府还想与邝府联姻,这更是会让他大为疑心。” “邝府?是那位让我们掸国将士们都闻风丧胆的沙场阎罗王——邝寂?” “正是,邝将军威名赫赫南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们这一联姻,财也有了,兵也有了,皇帝怎么可能不怕。我们,只不过是递给他一个合理治罪林家的理由而已。” 红枝公主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江显煦见状柔声说道:“辛劳了这一路,在外面风餐露宿你定是没能睡一个好觉,看眼下这黑眼圈,真是瞧得我心疼得紧,你还是回房泡个热水澡,再美美睡一觉吧。后头的事情,我来操心就成了。” 红枝公主笑着点了点他的胸口,施施然出了门。 听见她走远后,江显煦脸色一变。 他厉声问地上跪着的高赛:“说,怎么回事?你历来不是这样不小心的人,我不信你方才的说辞。” 高赛身子一僵,觉得若是江雨染病的消息被他知道,他一定会把江雨当做工具,再去传染其他人。 于是高赛低垂着头,闷声说:“属下知道世子不愿意红枝公主带着那孩子去京中,所以根本就没有带回来,所有染病的童子都被处理了,那天麻袋里头的,不过是我在街边找的一个乞丐而已。” 江显煦听完,微微有些吃惊,没想到高赛竟然还有这样的心思。 “你……你当真是这般替我打算的?” 高赛垂眸:“千真万确,属下不知其他的暗侍卫们是如何看待世子的,但与世子朝夕相处这些年,比起红枝公主,属下更愿意跟随您!” 江显煦听完,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起来吧,此次的事情我就不怪你了。但是日后,不得再有任何事隐瞒我!” 高赛暗暗握拳:“是,世子。” 江显煦忽然眼睛一抬,摩挲着手指说道:“对了,邝府里头那位,到底何时才准备出手?这眼下待皇帝一命呜呼,我们就要举兵入陵城了,到时候可不能让邝寂坏了我们的事儿。” “快了,他已经收下了碧尽了。待属下之后再去一回茉香楼,定能给世子一个准确的回复。” “高赛,你觉着他能信任吗?莫不要最后他还反水了。” 高赛沉默了片刻:“他定然是不能信任。” 江显煦一愣“哦?你此话怎讲?” 第六十九章 一对冤家 “属下所说的不能信他,是指他始终是邝家的人,我们不能全指望他。但是,他却只能指望我们,他不过是邝府里头不得宠小妾生的庶子,身子骨又弱从来不被看重。但是他心比天高,不甘心一直在邝寂那位哥哥的光环之下,他只有跟了我们,才能有朝一日待世子您一统两国后封他爵位,让他一雪这些年的苦楚。” 江显煦听完高赛这一番话,重重地拍在他的肩头:“我真是小瞧了你了,你跟了我这些年,心思远见都比以前厉害了许多。” 高赛低垂下头没有言语。 …… 林竹筠一回到林府,就听见林母院子里头人声鼎沸,时不时还传出欢笑的声音。 她循着声音往林母院子里头走去,才到厅堂跟前,就听到了林家二哥响亮的声音:“阿娘您就放一百个心吧,虽然我不如大哥那般走南闯北有胆识,但是回永安这条路,我还是陪着您走过多回的,定能把徐妹妹安然无恙地送过去。” 林竹筠一听,顿时明白了里头在商量什么事。 她笑着踏入厅中:“好呀,好呀,没想到阿娘跟二哥哥竟然都不跟我打个商量,就想把我的徐妹妹送走!” 林母一见林竹筠回来了,满心的欢喜,眼角浮起两条上扬的笑纹,慈爱地招手:“筠筠!你可算是回来了……” 林竹筠上前给林母行礼后,微微娇嗔道:“阿娘真是,没给我生个作伴的姐姐或者妹妹就罢了,好容易这些年有了个能做伴的徐妹妹,让我不至于成天只能看着三个大老粗的哥哥,可我方才在门口竟听见你要送徐妹妹去永安?” 林母点了林竹筠的额头一下:“你如今还反倒怪起我来了?不是你先前同我说你徐妹妹想她父母得紧,想着这些年住在陵城,也不能去他们坟茔前祭拜,所以来求我放你徐妹妹去祭拜的?” 林竹筠微微一笑,望向林母身边坐着的徐露清。 徐露清与林竹筠对上眼神,连忙拉住林母的手道:“是我求林姐姐来替我求姑母的,她本极舍不得我,是我央了她许久,她才应了的。” 林母拉过他们二人的手,拍了拍道:“我知道你们姐妹感情好,但你也合该回去祭拜你父母,无论再怎么舍不得,还是孝得排第一。” 二人点点头,表示明白教诲。 这时林家二哥忍不住插嘴:“阿娘,我带着徐家妹妹到了永安,住在何处呢?表姑母家中吗?” 徐露清听到他说表姑母,忽然想到了那个长着一颗小虎牙的少年,脸颊不由地有些发热起来。 待脸上热潮褪去后,她对着林家二哥微微福身:“二哥哥不必担心,徐家的祖宅还在,祖宅中有专门的仆人看守打扫,若是你不嫌弃,我们到永安后,住徐家祖宅即可。” 林竹筠轻笑了一下:“从前外祖父还在的时候,徐家可是有着永安顶有名的镖局,走镖多年挣下的钱置办的祖宅,不说富丽堂皇,那也必然是气宇轩昂,我想二哥哥你可没有嫌弃的道理。” 林家二哥一把折扇直拍掌心:“对对对!我竟忘了徐家的祖宅在永安,呵呵,还望到了永安,徐妹妹这个主家能照拂我呢。” 林母瞪了他一眼:“就你这张嘴能说会道!” 众人正说笑间,徐露清找了个空起身道:“姑母、二哥哥、姐姐,我的行李还未收拾妥当,我想先回去收拾……” 林母挥手道:“快去快去吧!莫要误了两日后出发的时辰。” “是。”徐露清行礼走出来厅堂。 看着她走远后,林竹筠一双漆黑的眼眸饶有兴致地看着林母:“阿娘,恐怕此次让二哥哥陪徐妹妹回永安,不只是祭拜她的亡父亡母吧。” 林母饮下一口茶:“那是自然。” 林家二哥一脸懵:“你们母女二人在说什么?我怎么不懂?” 林竹筠用手帕掩着嘴一笑:“阿娘,快看你选的这人,活生生是个呆头鹅,我怕他这差事怕是办不好了。” 林母连连用手拍打林竹筠:“快‘呸呸呸’!这回的事情,关系到清儿的终身幸福,不能说这不吉利的话。” 林竹筠看着林母这紧张的样子,倒是觉得很安心。 从徐露清试图投湖自尽之后,她与林母二人就一直在商议如何才能开导她,让她舒心的活在世上。 本来二人一直对此事抓不到头绪,但好在上次徐露清主动向林竹筠敞开了心胸,所以二人才计划了此次的永安之行。 林竹筠下定决心,这一次,她一定要同林母一起,给这个苦命的妹妹一个好归宿。 想到这里,林竹筠对林家二哥难得地正色道:“二哥哥,我不知你可知徐妹妹活在这世上的艰难,她年幼就父母俱亡,徐家只剩她孤零零一个,家底又大,那些如豺狼虎豹一般的远亲恨不得生吞了她。若不是宋家与我们林家一同护着她,恐怕那徐家祖宅都保不住。” 林家二哥也难得严肃地点头:“这些我自然是知道,但是我不明白,你们此次让我举动她去永安,除了祭拜她父母,究竟还有何事?” 林母一笑:“让你撮合一对冤家!” “冤家?” 林家二哥思忖了片刻,恍然大悟道:“宋家那个独子?!” “对喽!上回那小子愁容满面地回了永安,还跟你们表姑母放言说要相看其他家的女儿,结果你们表姑母费了可大劲儿给他找了一户清贵人家的小姐,他却才相见了一回就又哭着喊着说不愿意,还是喜欢清儿。” 听到这里,林家二哥也忍不住啧啧:“这两人,还真是冤家!” 林母也摇头:“可不是嘛,这两个不省心的小孩,可苦了我们这两个老姐妹,你们表姑母写信来说让我再问问清儿的意见,语气那个卑微,我瞧着都心疼。” 林竹筠连忙挽着林母胳膊撒娇:“阿娘!他们年纪小,闹闹脾气也是常事,这最后大家能成一家人,不就好了吗?” 林母点点头,觉得是这个理儿。 林竹筠对着林家二哥又说:“二哥哥,徐妹妹一个闺阁女儿不好出面,你此次去可得把这事儿办好了,必得让他们二人解开心结,重归于好。”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 两日后,林家二哥带着徐露清,由林记的一帮家仆护送着乘上了开往永安的船只。 林竹筠望着远去的船只,心里觉得放心了许多。 就算此生徐露清被江显煦哄骗做下一些错事,林竹筠其实是打心底里心疼这个妹妹的。 她记得年幼的徐露清才到林府那个怯生生的 样子,记得小时候自己顽劣不堪,闯出了不少祸事,其中一大半都是徐露清帮顶了罪,就算没有顶成功,徐露清也定然是会陪着她一同罚跪。 更何况,前世的徐露清,代逃婚的林竹筠嫁入邝府,也同邝寂一同折损在陵城,孤苦到连座坟茔都没有。 “这一世,我终究是要补偿你一个完美的归宿的。”林竹筠独自喃喃道。 他们走后,风平浪静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 一日,小松轻轻叩响了林竹筠的房门。 “进来。” 林竹筠瞧见来人是小松,浅笑着问:“怎么了?可是外头又有什么消息了?” 小松眯着眼睛一笑:“有两件大好事儿!” 林竹筠眉毛一扬:“哦?我倒是许久没听到好事儿了,快说来给我听听!” “一是茉香楼放出话来说江雨姑娘又开始出来见客了,小的想着应当是江雨姑娘此前不小心染上的麻风病兴许是好了,所以才能待客。” 林竹筠脸上是难掩的欣喜:“小棠,你快替我装扮上,我们等会儿就去茉香楼!” 小松连连摆手:“小姐您别急呀,您今儿可能去不成茉香楼。” 林竹筠轻皱眉头,不解的问:“为何去不了?” “这不是还有第二件大好事儿嘛。” “那你还不快说!真是我平日宠你们太过,你这小厮还会给我卖关子了!” 小松连忙躬身:“小的不敢!小的不敢!第二件好事就是方才城外传来消息说大爷儿提前回来了,现下已经入了南国边境,想是今晚就能回府。” “当真?” “千真万确,老爷跟夫人也已经收到消息了,正忙着招呼厨房备下给大爷接风的晚宴呢。” 林竹筠连忙一边穿靴子一边走:“走走走,我们也去瞧瞧,看阿爹阿娘要给大哥准备什么好吃的。” “慢点,小姐您慢点!”小棠看着这急匆匆险些摔倒的林竹筠,连忙边紧紧扶住。 待林竹筠到厨房门口时,见里里外外热闹非凡,杀鸡的杀鸡,宰鹅的宰鹅…… 林母正在清点着厨房里面的新鲜蔬菜,皱着眉头思索着让厨房做点什么菜色才好。 林竹筠上前行礼:“阿娘——听说大哥要回来了是不是?” 林母见着林竹筠,皱着的眉头瞬间松弛下来:“是呀,他此次竟早了好多日回来,竟还打我们个措手不及了。不过也好,你二哥哥不在,林家冷清得紧,他回来了要热闹些。” 林竹筠知道林家二哥去永安了,林家三哥不在了,家里只有她一个女儿在,林母一直都觉得冷清。 她嬉笑着道:“二哥哥不在,要不我去城门口接大哥吧!” 林母微微一愣,不过随后就抚着林竹筠的脸庞道:“你虽然是个女子,但却是个能干的,铺子你打理得好,家里你也管得住,如今接你大哥这事儿,竟也只有你了。你去接吧,你大哥见了你,定是会开心的。” 林竹筠鼻头有些微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不一会儿后,林竹筠带着几个家仆乘马车来到了城门口。 等到天擦黑的时候,林竹筠终于听到了马蹄声由远及近,浩大的马帮举着一面写着“林”字的旗帜。 林竹筠激动地奔向前去,却在看清了马帮的一瞬间吓得惊在原地,发不出声来。 第七十章 林大哥回家 浩浩荡荡停在林竹筠面前的林记马帮,林家大哥站在最前头,络腮胡子已经浓密地长了半脸,脸颊却消瘦了许多。 林竹筠走到他的身旁,看着他身后数十匹骏马,仍然处在震惊之中说不出来话。 怎么数十匹马两边的筐子里全都空空如也?! 每次大哥回来,筐子里头不是都满满当当都是玉石料子吗?! 就算掸国玉石矿脉现在逐渐凋零,但是也不该一块石头都买不回来啊! 还没想清楚的林竹筠,被大哥轻轻抚摸着脑袋中:“筠筠……大哥回来了。” 林竹筠抬头看向满脸疲态的林家大哥,脸上满是担忧之色:“大哥,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掸国是如何凶险,她也明白,此刻她紧攥住裙子一角,心里如擂鼓一般紧张。 林家大哥又揉了揉她的脑袋,柔声说:“回去说吧,此事不是你我能处理的。” 林竹筠皱眉,满腹心思随着林家大哥回了林府。 一踏入林府大门,林父与林母二人立即迎了上来,脸上是抑制不住地高兴,林母更是眼角含泪,一直不停用手抚摸着林家大哥消瘦的脸颊。 “怎么这回,你消瘦了这许多?看得为娘心里好心疼。” 林家大哥垂下头,看向父母二人:“孩儿无能,在掸国奔波这许久,还到了掸国王宫里去求见大王,最后却还是空手而归,一块玉料也没有买到。” 这一瞬间,本来合府都喜气洋洋的氛围顿时消散,还笼罩上了一层恐怖的阴霾。 林父愕然了许久,半晌后开口:“怎会如此?” 林家大哥脸上满是无奈:“我到掸国后,先是跟往年一样去了熟识的场口主那里,可是却发现所有场口都被关闭,还有王室的官兵把守。我又走了许多的场口,皆是一样,最后还是私下找到熟识的人问了,才知道说掸国大王下令,不允许再进行玉石原料的交易。” 在场众人都大惊失色,林家的主业即是玉器,满府加上众多商铺里头的帮工起码有数百人,都指望着每年林家大哥从掸国采买来玉石原料,再慢慢加工雕刻,最后出售换钱以支撑开支。 小厮与丫鬟们都开始议论纷纷。 “啊?那怎么办?林府是不是要没落了?” “岂是没落!铺子里头早就闲了数月,没有收入但是帮工、铺子、府里的支出却还是得流水一样的银子养着,恐怕这林府不日就要垮了!” 一个小厮冷哼一声:“呵,你们还担忧林府!他们把那些铺子卖了左右还能撑一阵,可是我们要是一被遣散了,能去哪里?” “不只是林府啊,原料没有,外面那些小的玉雕坊也定是没有活路了!恐怕整个陵城都要变天了!” …… 林竹筠轻皱着眉头:“可是……掸国国弱,向来支撑王室收入的产业不过就是玉料与香料的贸易,怎么会突然停了?” 林家大哥也摇头:“我也觉得蹊跷,虽说老的玉石矿脉逐渐枯竭,可是已经有掸国的兄弟跟我说他们已经探寻到新的矿脉,玉石料子的储藏量比老矿脉还多,按理来说不应当关闭贸易。” 林竹筠心里隐隐不安,脑中忽然想起江显煦与红枝公主来。 莫不是他们二人搞的鬼? 陵城不说林记,其他大大小小的玉雕坊与马帮这些数不胜数,民众赖以生存的行业也大多与玉雕有所关联,若是掸国陡然禁止玉石原料的贸易,那必然能造成陵城的人心浮动,边境的秩序大乱! 他们待民心有异之时攻入陵城,定会事半功倍。 想到这里,林竹筠不由得紧紧攥住了拳头,心里的恨意不断涌起。 不过周围下人的议论纷纷让林竹筠知道,现下稳住自己府里的人心才是最要紧的。 她用周围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掷地有声地说:“大哥你也别太担心了,就算今年玉料没买到,阿爹手上不是还在雕刻上贡的玉雕吗?待此次上贡,领了朝廷的俸禄,还能再支撑一阵儿。再不济,我们林家还有那么多的铺子田产,每年的收成也还是够合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吃,饿不死的!” 林父听到这话,也立刻附和道:“对对对,我们林家还有那些田产庄户,无论如何也饿不死的。” 周围的下人们听到这话,脸上的忧虑之色少了几分。 林母此时出来对林家大哥柔声说道:“快别站着了,天塌不下来的,你快去洗洗,厨房今日备了上好的家宴,专门为你接风,你可不能辜负了。” 众人这才前往厅堂中用膳,可这一场宴席,吃得众人皆是忧心忡忡,没过多一会儿就都散了。 这几日来,林竹筠每次出门,皆会看到大大小小的马帮回来,却无一例外马背上都是空空如也,没有一家马帮采买到玉料。 这日林竹筠正陪着林父在坊里雕刻着要送往皇宫的玉雕,她看着本来平平无奇的料子,渐渐在林父手中逐渐变成一尊精美绝伦却法相庄严的卧佛,说是巧夺天工也不为过。 林父却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刻刀,沉着声音对林竹筠说道:“若是以后都买不到玉石原料了,那我手中就是最后一块玉料了,此后我们再无法向皇宫上贡玉雕了。” 林竹筠心里一沉,她知道林父说的是事实,这对林家来说又是一次打击。 林父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南国与掸国历来大小争端不断,就算是圣上出面也是无法让掸国再开贸易的。想来玉雕这份家业,我们是时候结束了,待我此次的玉雕雕好,上贡时候我就会给圣上谏言,说我年岁大了眼昏手抖,雕不好了,就此辞了着大玉雕师的名头。” 林竹筠点头:“阿爹考虑得极是,这大玉雕师的名头虽然响亮,却也担受着不小的责任,我服侍阿爹雕刻这些年,最是明白阿爹每次雕刻上贡的玉雕时候有多提心吊胆,每次不是担忧玉料不够,就是担心成品不佳。” 林父抹了抹眼角晶亮的泪,紧握着林竹筠的手:“还是我的筠筠最懂我。” 入夜。 林竹筠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食指不停在桌面上敲击,思索着未来林家的出路。 她的身后忽然出现了一袭高大挺拔的身影,那身影将自己身上的玄黑色斗篷解下,轻轻盖在她的身上。 “夜里凉了,怎么会一人孤坐在这儿。” 林竹筠先是闻到斗篷上沁人心脾的松木香气,觉得熟悉得紧。 一转头,看到给她披斗篷那人在莹莹月光更显得五官深邃,额角的陈年伤疤在额发下若隐若现。 “邝将军……” 邝寂露出皓齿一笑:“你近来忙得紧,总也不叫我过来。我今日本只想在墙头偷偷瞧瞧你,却见你独自一人坐在这儿,没忍住就想过来给你搭个斗篷。” 林竹筠拢了拢斗篷淡淡一笑,抬头望着月亮没有说话。 邝寂摸了摸高挺的鼻梁,微微有些尴尬:“既斗篷已经给你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林竹筠小手轻拉住邝寂衣服的一角:“邝将军,夜还未深,能否陪我坐坐?” 听到这话邝寂一激动,却忽然觉得眼前一片黑晕,身子一瞬间往后倾倒。 林竹筠见他没有站稳,立刻伸手扶住了他:“邝将军,你还好吗?” 片刻后邝寂恢复过来,坐到了石凳上,他运气了几次,觉得紊乱的呼吸逐渐平复后,才低声说道:“我无事,不知为何,近来情绪激动之时,总觉得眼前发晕。” 林竹筠心口一紧,她双手抓住邝寂的袖口,一双弯眉紧紧蹙在一起:“邝将军可让府医瞧过了?” 邝寂看她这样担心自己,心里不禁酥酥麻麻地:“筠妹妹不必担心,府医已经替我瞧过了,脉象上面并没有什么异常,说是我近来操劳太过的缘故,多加修养就没事了。” 林竹筠却仍然担忧不已。 难道江显煦安插在邝府中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可是若是中毒,那府医不应当查不出,除非府医也是江显煦的人。 “邝将军,你的府医可百分百能相信?” 邝寂一笑:“那府医是我府里的老人了,而且他的儿子跟着我征战沙场,我在战场救了他数回,多少还是能信任。” 这样林竹筠心里就想不通了,难道真的只是太过辛劳的缘故。 但现在情势紧张,还是要小心行事。 林竹筠板着一张小脸,严肃地说:“邝将军,无论是否能信任,你还是要另找郎中看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邝寂看着她严肃地小脸,觉得可爱得紧,不自觉伸出大掌轻拍了拍她柔嫩的脸颊:“放心吧,我会再找郎中看看的。” 他的大掌带着他独特的喷薄而出的浓烈男性味道,这一拍,让林竹筠的脸顿时变得滚烫通红。 许是意识到了方才的行为有多亲昵,邝寂也侧过头去,耳根隐隐有些发红。 林竹筠想要尽快结束这莫名其妙令人发烫的氛围,连忙转移话题问道:“对了,邝将军,那些孩子们怎么样了?” “好了,他们都好了!”邝寂微微拔高的声音也显示出了他的不自然。 两人看着彼此的样子,忽然相对一笑,尴尬的氛围顿时化解。 “那些孩子们现下都好完全了,因为治疗得早,身上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已经安排了手下的人,这几日就送他们回掸国去。” 林竹筠浅浅一笑:“我替他们谢谢邝将军。” 邝寂漆黑又晶亮的眸子看着林竹筠:“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林竹筠低头轻抚着斗篷上的暗纹,心里安定了几分。 二人正静静坐在院子中望着天上一轮明月之际,忽然响起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正在外屋打瞌睡的小棠顿时被惊醒,她起身开门,见院门外是满脸严肃地小松。 “小姐睡了吗?” “没——正在院子里——” 小棠话还没说完,小松就跑进了院子,他见到邝寂与林竹筠并排而坐的时候,微微楞了一下,但顿时就调整好了神色。 低声在林竹筠的身边说道:“小姐,我今夜在侧门那儿守夜,东山寺那位去尘师傅却忽然来了,说是有急事要同您说。” 第七十一章 江显煦来访 听到东山寺的去尘来了的时候,邝寂很明显皱了皱眉,眼神中有一丝厌烦的情绪。 林竹筠也微蹙眉,眼神中满是不解:“他怎么来了?” 小松摇了摇头:“小的问他,他只说是有关林家生死存亡的大事,他要当面跟小姐您说。” 林竹筠起身:“行吧,我去会会他,看他又想干什么。” 邝寂也跟在林竹筠身后:“我跟你一起去。” “不可,我同邝将军暗中相见已经很危险了,如果被他发现更是麻烦,你还是在院子里等我吧。” 邝寂咬了咬下唇:“那我在暗处可好,我保证他不会发现的。” 林竹筠无奈地一笑,她知道邝寂是担忧她的安危,她笑着轻轻点头:“好吧,但邝将军你要小心,万不能让他发现了。否则他定然不会再信任我,我们后续想要再知晓他们的计划就难了。” 邝寂微扬着唇点点头。 小松带着林竹筠来到了后门,一身蓑衣头戴斗笠的江显煦正站在后门外的一角,清瘦的身躯在夜色里倒显得遗世独立。 林竹筠扫视了四周一眼,竟真的半点也察觉不到邝寂藏在了哪里。 江显煦一见林竹筠,白净的脸庞上出现一抹喜色:“筠——” 林竹筠上前,将他引到了后门旁边一处隐蔽的角落:“去尘师傅怎么深夜来了?小松说您有要紧的事必须得同我说?” 江显煦点头,脸上有担忧之色:“筠,圣上要对林家动手了。” 林竹筠一惊:“什么?圣上?我们林家向来规规矩矩不做出格之事,每年按时上贡,从不忤逆圣上的任何决定,圣上怎么会对林家动手?” “筠,想必你多少知道我在筹谋大事,所以我在宫中多少还是有些眼线,此次就是他们传信来说因为京中流言甚嚣尘上,都在传言林记玉雕富可敌国,家底比国库还充裕,圣上对此极为不满……” 林竹筠垂眸思索:林记虽然确实富甲一方,可都是辛辛苦苦跑马帮,做玉雕稳扎稳打出来的清清白白的钱,从常理上说圣上不应当因为林记的富庶而心有不满,虽然有些朝代会有国库空虚而查抄富户以充裕国库的事情,但是南国近年来税收颇丰,不应当会这样行事。 “我们林记这些年来谨小慎微,从未有过错处,圣上总不能无端就要查抄我们林家吧,这样岂不是让天下的富户都生出异心来?” 江显煦摇头:“圣上想要你有错,就算找不出来,难道也造不出来?” 林竹筠心里一惊:“什么意思?” “我的线人说,有人上奏了掸国因为矿石枯竭而关闭玉石原料贸易之事,圣上不仅没有不悦,反而笑着说那今年就让南国大玉雕师加倍上贡玉雕吧,以免未来再也没有那样好的玉雕了。” “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了玉石原料,我们林记定然无法加倍上贡玉雕啊!” 江显煦目光紧盯住林竹筠:“这……便是圣上想要的。” 林竹筠的瞳孔陡然放大,林记玉雕虽然是林家的私有商号,但林父多年前被皇帝亲封为“南国大玉雕师”,每年领一份朝廷的俸禄,要给皇宫上贡不少的玉雕,也算半个御用的工匠。 林家并不在乎那份俸禄,但是这名头是皇帝亲封的,无论如何必须得受着。 可与名头相对的,就是责任,若是不能按时上贡,等着林记的,必然是皇帝严厉地处罚。 林竹筠紧紧攥住拳头:“圣上为何要这般对我们林家?” 江显煦脸上有一丝恨意一闪而过:“因为他就是这样多疑又狠毒之人,无论是对待手足兄弟,还是多年亲信,只要他心中有一丝怀疑,怀疑那人可能会威胁到他的统治,他就要从火苗时就掐灭。” 林竹筠抬头,脸上满是困惑:“可我们林家不过是区区一个玉雕商户,又怎么能威胁到他?!” 江显煦嘴角微微勾起,浮起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因为你与邝家曾经的婚约,你们有财力,邝家有兵权,若是你们结合,必然不能小觑。他现在不敢动邝家,是因为掸国一直蠢蠢欲动,他还指望着邝家给他守边,可是他却敢动林家。” 林竹筠沉默不语,她心里觉得此事蹊跷得紧,前世在她把有毒的玉雕送入宫后,皇帝驾崩之前,都没有过要治罪林家,怎么这一世忽然就变了呢? 江显煦猛地往林竹筠面前走近一步,言辞恳切地说道:“筠,不日圣旨就要下到陵城了,到时候你就知道我今日所说都是真的。” 林竹筠眼眸轻晃,一手轻掐了大腿根一下,生生痛出一圈眼泪来。 她眼眶含泪,焦急地对着江显煦:“去尘师傅,那我究竟要如何是好!怎么才能救林家啊!” 江显煦微微一笑:“我既然来找你,那必然不能只告诉你消息。筠,我有一种秘药,可解林家此次的危局。” “什么秘药?” 江显煦手伸进蓑衣之中,拿出了一个青白色的瓷罐,正是此前江雨研制的碧尽。 他将瓷罐放到林竹筠手上:“此秘药十分神奇,你取拇指大的一块混入水中,再将一种特定的石头浸入,只需浸泡上三天三夜,那石头就能温润如玉,苍翠欲滴,宛如上好的翡翠一般。” 这样稀奇的法子倒是林竹筠头一回听说,她打开瓷罐盖子,借着月光看着里面碧绿色的药膏问道:“真的这么神奇?” “千真万确,这是掸国王室从不外传的秘方,我也是偶然得知,命人多次研制,最终才实验成功的。” “那去尘师傅你刚刚所说的特定石头又是什么?在附近可好找?” “那石头名为石英石,在附近各面的山中都有矿藏,只是世人不知其用途,所以大多没有开采。石英石为白灰色,特点是用刀刮不花,用火烧不燃,但是用你们打磨玉石料子的工具打磨,又能光洁如玉,只是没有颜色和水头罢了。” 林竹筠点头,伸出食指去想摸摸那药膏的质地,江显煦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 “小心!此药剧毒!” 随着他抓住林竹筠的手腕,林府内一棵大树的树冠忽然抖动了一下,落下几片树叶来。 好在夜里本就风大,也没人发觉有什么异常。 林竹筠轻甩开江显煦的手,举着那药罐:“你说它剧毒?” “对,若用手直接接触此药,将会让触摸的地方皮肤溃烂。长久接触此药浸泡过的东西,还会让人血液逐渐污浊,不出两月就能不治身亡。” 林竹筠皱着眉头合上了药罐:“那我们林记若是用石英石雕刻后浸泡成翡翠模样上贡入宫,岂不是在谋害皇帝的性命!” 江显煦冷笑一声:“筠,那无情冷血的皇帝这样对你们林家,难道你不想反抗,反而还要就那样温顺地伸出脖颈去任他宰割?!” 林竹筠垂下头,沉默不语。 江显煦用力抓住她的肩膀:“筠,圣旨就要到了,到时候你就能知道那皇帝究竟是怎样的残酷阴狠。你只能照我说的做,也只有照我说的做,才能护住林家。” 良久后林竹筠抬起头,眼眸之中是坚定的神色:“我明白了,我必然是不会让林家断送的。” 江显煦脸上浮起一抹笑容:“筠,我就知道你定是能跟我一起走到最后的。我向你承诺,等我坐拥江山的一天,你便是我永远的皇后。” …… 待江显煦离开后,林竹筠回到了她自己的院中。 邝寂也不一会儿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林竹筠把玩着手中青白色的瓷罐:“邝将军,想必你躲在那棵树上面,我们所说的你全都听到了吧。” 邝寂抿唇点了点头。 “邝将军,你为我们南国当今的皇帝出生入死这些年,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邝寂微微一愣,随即低声答道:“圣上他……从当年惨烈的王储争夺中胜出,必然心的底色是多疑与猜忌。在面对对皇位有威胁之人时,也是心狠手辣,赶尽杀绝。” 林竹筠听到这里,心里凉了半截。 不过邝寂又继续说道:“”可是我跟随他这些年,也知道对于当前南国的民众来说,他是个好皇帝,这些年来南国虽然边境上偶尔有些事端,但总体也能算民康物阜,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这些都是他即位后励精图治的结果,而且……” “而且什么?”林竹筠焦急地问。 “而且他虽心狠手辣,却不会滥杀无辜。无论是清查当年与他争夺皇位之人,还是即位后处理叛国者,他都是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人证物证俱在,犯人辩无可辩才会定罪。不应当会像江显煦所说的那样仅仅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猜忌就对林家定罪。” 林竹筠抓到了生的希望:“邝将军,你当真这样认为?” 邝寂一双漆黑的眼眸盯着林竹筠:“不是我这样认为,而是这些年来我替圣上办过些案子,也见过其他许多案子,他都是这样做的,若让我在掸国那阴恻多变的王与我们南国的王之间选一个跟随,我还是宁愿选南国。” 林竹筠缓缓点头,心里逐渐明朗起来。 “听邝将军这般说,我忽然觉着在这掸国关闭玉料贸易的节骨眼上,圣上突然要我们林记加倍上贡,哪儿有这么巧的专门冲着我们林家来的祸事,这定然是有人暗中操作。” 林竹筠食指在石桌上不停敲击,脑子在飞速运转。 片刻后她愤愤地一拳捶在桌上:“前世今生江显煦都想要我在玉雕中给皇帝下毒,这次因为他有了掸国童子的计划,所以此前才没有一直逼我,可是用掸国童子们做死士的计划落空,他可不是要另想法子来置皇帝于死地?这次林家的祸事,貌似是皇帝所为,实际上肯定又是他在暗中搞鬼!” 邝寂的思绪也清明起来:“他若是想得这江山,那南国皇帝必须得先除掉,因为若皇帝不死,在他们举兵之时皇帝就能迅速集结起各位手握兵权的王爷将军,迅速反扑掸国。而现下皇帝正值壮年,膝下子嗣尚幼,他们杀了皇帝之后,就能让南国陷入各王割据混战,不正是他们举兵的大好时机!” 听到这里,林竹筠坚定的眼神看向邝寂:“邝将军,我能不能求您帮我做件事?” 第七十二章 泥石流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筠妹妹你不妨直说。” “将军,既然是有人在京中设计陷害林家,那我们必须要把他揪出来,不然不知道后面还要遭多少暗箭。” “你可是想让我调查?” “对,林家对京中,特别是宫里真是不甚了解,我实在不知该怎样去调查,我想着你毕竟在京中有些人脉,所以才想求你。” 邝寂摩挲着下巴思忖了一下,眸子猛然一亮:“我知道找谁了,铁头的姐姐!她是多年前就入宫的老人了,如今是宫里一个贵妃娘娘身边的管事嬷嬷,若是让她在宫里暗中调查,定然能查清楚。” 林竹筠面露喜色,片刻后又有些担忧:“可是她会帮我们吗?” 邝寂点头:“一定会,她与铁头都是苦命人,多年前他们家道中落,她被送入宫中为宫女,年幼的铁头被人贩子拐走险些被卖去掸国做了奴隶,是我救下了他,后来还带铁头入宫与她相认。她当时曾说,有朝一日能用得上她的时候,她万死不辞。” “我竟不知铁头大哥的身世如此……” “没事,他早说过从前种种皆是过往,他舍弃了曾经的名字,只做我的近身侍卫——铁头。” 二人沉默了片刻,邝寂忽然想起了什么:“筠妹妹,若是圣旨真的下到林家,你可想过如何应对?” 林竹筠紧握着那瓷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不是有个现成的法子吗?” 邝寂一惊:“你……要用江显煦给你的法子?!” 林竹筠颔首:“没错,除了此法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我们林家总不能直接抗旨不遵。” 林竹筠顿了顿,又继续说:“过后我自有打算,邝将军不必担心。” 邝寂轻晃了晃眼眸:“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一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 圣旨到。 与江显煦那夜告诉林竹筠的一般无二,阴霾一瞬间笼罩了整个林家,从上到下都人心惶惶,不能安寝。 林竹筠看着眼前的情势,向林父禀了说她有一法能暂解危机,要召集林家大哥,还有玉雕坊内的一些得力干将共同商议。 十余个人聚集在了林府正厅,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林竹筠,想要看看这位年岁尚不足十七的闺阁女儿能有什么法子解林记的危机。 林竹筠看人皆到齐了,起身恭敬向各方行礼后,掷地有声地说道:“小女有一法,可解林记眼前之困。” 林父威严的声音响起:“筠筠,如今我们手中玉料已经用尽,你说有法子,是什么法子才能无中生有?变出玉料来?” “阿爹可知有一石料名为石英岩?” 林父点头:“那不过是寻常人家用来做碑石一类的石头罢了,与我们玉雕有何干系?” 林竹筠从怀中拿出之前江显煦给她的一块实验成功的石英岩变成的“翡翠”,递给了在场之人传看:“大家请看,这块料子就是经过我处理后的石英岩。” 众人看到那块料子,骤然议论纷纷:“这——真的不是翡翠料子吗?” 一人拿出随身的刻刀往上一划:“这硬度与雕刻的手感,分明就是翡翠。” “这样辣绿色的冰种料子,这些年已经非常少见了,恐怕——当真不是翡翠。” 林竹筠面对着众人,深深鞠下一躬:“各位,想必大家都看到了,如今我自有法子让那石英岩的镯子、坠子与摆件都变成上佳的翡翠。不过也还需各位助力才能在时限内完成圣上的要求,小女在此,请各位相助林家!” 还未等有人回应林竹筠的请求,一个铺子的掌事摸着那料子,先问道:“小姐的这个法子还真是稀奇得紧,不过还请小姐不要怪罪,老奴想问问……这法子做出来的‘翡翠’对佩戴之人可会有什么不利的影响?” 林竹筠身子微微一僵,却面不改色道:“并无任何影响。” 不能让他们知道做出来的玉料会有毒的事情,若是知道了,定然没有人会再敢做。 “那这法子做出来的东西就是跟真的翡翠一样啰?”另一人问道。 林竹筠摇头:“鱼目始终不能混珠,如若用鉴定玉器的透镜仔细查看,能看到这些料子的里头的颜色明显是沁进去的,而且还有着蜘蛛网一般的纹路……” 林父眉头紧皱:“这……不就是欺君吗?若是让圣上发现,林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不是罪加一等?!” “可是,若我们此次无法上贡足量的玉器,不是照样难逃一死?!请大家想想,这法子貌似凶险,其实却无比安全。我阿爹是圣上亲封的大玉雕师,林记对玉雕的鉴定已经被认为是最为权威的,这鉴定的法子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难道我们要自己揭露自己吗?” 听到林竹筠这话,众人顿时豁然开朗。 皇室的玉器一直都只有林记一家上贡,皇帝对林记深信不疑,从来没有进行过再次鉴定。 况且这法子连林记都是第一次知晓,其他人更是无从可知,只要在场的人不说,那便不会再有人知道。 林竹筠看众人的脸色逐渐缓和,振聋发聩地问道:“我只想问各位,能否信任你们跟随多年的林记?能否大家肩并肩手挽手共同扛过此次的危机?!” 一人举起手臂:“我信任小姐!信任林记!” “小姐您尽管说,要我们如何做!” 在场之人纷纷振臂,拥簇起林竹筠来。 林竹筠灼灼目光看向林父,林父缓缓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欣慰之色。 得到了父亲的肯定,林竹筠伸出手示意众人安静。 待安静下来后,林竹筠微笑着开口道:“当下,首要的就是要去寻那石英岩,还请各位师傅派些熟悉周边山地的青壮年给我,明日我们就上山去找石英岩矿。” “这简单!” “好!我把我那不成器的好大儿派给小姐!” …… 翌日,林竹筠穿了一身窄袖绛紫色短襦裙,束起一个简单的单螺发髻,与林家大哥一同带着林记的数十名家仆往陵城四周的山上去了。 林家大哥走在林竹筠身边,已经把络腮胡剃去的脸上略微有些担忧:“小妹,这些山大多人迹罕至,连条明白的小路都没有,你何必非要跟来,我带着他们来不就成了?” 林竹筠柔弱的手上紧紧握住一把小砍刀,不停地砍着面前挡路的树枝: “如今整个林记人心惶惶,你我都是林家的人,我还是那许多铺子掌事的,我岂有让你们来犯险,而自己坐在家里享福的道理?” 林家大哥伸手抬开一根拦路的大树,面对着林竹筠喘着粗气道:“可是……可是你是女子呀!” 林竹筠擦擦汗,抬头一笑:“女子又如何?就算我是女子,阿爹还不是照样给了我那许多铺子管?还不是家里大小事宜皆要征求我的意见?我怎么能享了那些好处,却在有困难的时候躲起来当缩头乌龟呢?!” 林家大哥伸手揉了揉林竹筠的额发:“你呀——” “大哥你瞧!”林竹筠手指着前方。 前面那个山头有一面不见一棵树木,全是灰白色,还隐隐有荧光。 林竹筠激动地说道:“大哥!那定是石英岩矿!” “是了!是了!跟我先前在掸国见过的一模一样。” 众人正激动地准备爬上那个山头之时,天空忽然乌云密布,“轰隆隆”响起巨雷来。 林竹筠仰头看天,豆大的雨珠一瞬间就打在她的脸上。 林家大哥连忙从背篓里面拿出一件蓑衣披在林竹筠身上:“这大好的晴天怎么说变就变了!小妹,我们先回去!” 林竹筠一急:“大哥,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上贡的期限愈来愈近,我们今日不能空手而归!” 林家大哥咬咬牙:“那你必须先回去!再不济也要先找个躲雨的地方!我带着他们上去。” “我不——” “你听话!不然我就让他们把你绑了带回去!” 林竹筠咬了咬唇:“好……那大哥,你们务必小心。” “你们两个,带着小姐下山。”林家大哥指了两个先前跟着他一起跑马帮的兄弟。 “是,大爷。” 看着林家大哥带着人冒雨往前走去的背影,林竹筠暗暗咬牙:江显煦,你加在我林家身上的这些苦楚,我一定会尽数讨回来的! “小姐,雨越下越大了,咱们还是快些走吧。” 林竹筠扶了扶蓑衣:“好,咱们走吧。” 雨天路滑,极易摔倒,山上泥土又松软,若是遇上了滑坡,那更是凶险万分。 那两个家仆走在前面开路,林竹筠跟在他们后面。 忽然一人高兴地喊道:“前面山谷那里有块大石头,石头下面正好躲雨,咱们先去把这阵儿雨躲过了。” 前面一处狭长的山谷里,确实有块大石头伸出来了一半,营造了一个小小的石穴,正好避雨。 三人都高兴得往前快步走去,林竹筠一个没注意,发髻却被旁边的树枝挂住,她不得不先停下来解开发髻。 她正在解发髻之际,周围却忽然响起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顿时泥沙俱下,就在她眼前的山谷在一瞬间没泥沙填平,走在前面的两人也瞬间被冲走掩埋。 她看着眼前汹涌的泥沙,张大的瞳孔里面充满着恐惧,喉舌都仿佛被恐怖死死扼住,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她迅速转身往高处跑去,未解开的发髻生生被树枝扯去了一撮头发,可那树枝,在片刻之后也尽数被泥沙掩埋。 林竹筠一直往山上跑,跑到发髻散了,蓑衣掉了,衣衫都尽数被大雨淋湿。 第七十三章 邝寂中毒 在林竹筠跑到力竭之际,山谷那边轰隆作响的声音终于渐渐停歇。 她站在一个小山头上,望着方才狭长深邃的山谷已经被泥沙与石块全部填平。 除了沙沙作响的雨声,这一刻,山谷平静得仿佛刚刚那泥沙俱下,巨石翻滚的恐怖景象都是幻觉。 但被扯掉头发的疼痛,被泥石流冲走的那两人,都在明明白白提醒林竹筠,刚才的灾难是真真实实发生了的。 “大哥——” 她用尽全身力气冲着林家大哥去了的那个山头呼喊,却无人回应,只有一声又一声的回音不断回荡。 前面丛林茂密无比,大雨又还未停,只身一人根本无法去寻林家大哥他们。 林竹筠环顾了四周,好在之前随她阿爹到过这山里找木材,她还是略略能识得下山的路。 “得快点回去找人……”林竹筠一边喃喃一边往另一条下山的路走去。 可是她却觉得每一步踏出去都仿佛踩在云端上一样漂浮,喉咙也灼热得好像要着火了。 她擦了擦快要流进眼睛里面的雨水,却发现脸颊滚烫无比。 是不是跑得太狠了?林竹筠这般想,放缓了一些步伐,却仍然觉得后背四肢都酸痛异常,太阳穴也突突地跳跃起来。 穿过丛林进入一片松软的草地时候,林竹筠眼前突然一片朦胧,头也发晕起来,她想要站稳,却还是踉跄了几步倒在了草地之上。 雨一直下,仿佛一曲不知停顿的歌谣。 林竹筠忽然觉得好累,身子好累,心也好累,自从重生以来,每一步都在算计,每一天过得都是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此刻她躺在这松软的草地上面,虽然雨还下着,草地上有些湿冷,可是她却觉得身体热和得不行,周身暖烘烘的,眼皮也很重,抬也抬不起来。 她阖上了眼皮,想就在这湿润的草地上面睡一觉,暂且歇一歇,只是暂且歇一歇,等睡醒了,再起来面对那些豺狼虎豹。 林竹筠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只觉得周围吵嚷得紧,有人一直在她耳边疯狂叫她。 “筠妹妹!醒醒!不能睡过去!你醒醒!” 她极力想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皮好像有千钧重一般,无论如何努力都睁不开。 突然她落入了一个微微有些硬的怀抱中,却冰冰凉的,让此刻灼热的她舒服得很,她还是睁不开眼睛,但是却紧紧搂住了这块硬邦邦的石头。 “舒服,这石头凉凉的,真舒服。” 她的呓语让这个硬邦邦的石头好似更僵硬了一下,随即这个怀抱变得更紧了一分。 此刻已经烧糊涂了的林竹筠只想找个冰凉的地方贴一贴,她迷糊着就拉开了邝寂胸口的被雨打得黏糊糊的衣服,将自己烧得通红的小脸紧紧贴在邝寂的胸肌上。 林竹筠纤瘦,抱在怀中本就如一根羽毛般轻飘飘,此刻她在胸前轻轻的磨蹭,更是仿佛一支羽毛在不停撩拨,让人心痒难耐。 本来同样淋了雨身上冰凉的邝寂现在周身血气翻涌,面上与小腹一阵灼热。 邝寂立刻心中默念:还未成婚不可冒犯!不可冒犯!她现在风寒发热,我却邪念侵心,着实可恶! 可是这却偏偏让他想到了成婚,脑中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成婚那日她的脸应当也是会如同今日一般红艳吧,那股下腹的灼热感更甚了一分,他耳垂鲜红欲滴,抱着林竹筠的臂膀上面青筋也更加凸显。 邝寂把手臂往前微伸,将二人拉开一段距离,隔开林竹筠不断磨蹭的小脸,林竹筠却皱起眉头,发出不舒服的哼哼。 因为双手抱着她,邝寂只能用额头轻触林竹筠的额头,发现她烧得更加厉害了。 他一双浓眉紧皱,再次将林竹筠圈入怀中,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为她挡下风雨,大步迈开,一路往山下狂奔。 没过多一会儿,他就到了山脚。 山脚下有一辆林府的马车正等在那里,小松披着一身蓑衣站在一旁,小棠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焦急地看着山上。 见到有人从山上下来,小松立刻迎了上去:“怎样?邝将军你可找着他们了?!” 邝寂将林竹筠安稳放于车内,用手轻抹去她脸上的雨水。 “我上山没多久就看到了你们小姐晕倒在草地上,就先把她带回来了……小棠姑娘,你可带了干净衣裳来?” 小棠从身后拿出包裹:“拿了的,拿了的,正是邝将军嘱咐我带的厚衣裳。” “那还劳烦小棠姑娘尽快替你们小姐换上,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再穿下去恐怕风寒要侵心了。” 邝寂起身退出马车,对小松说道:“小松兄弟,你先驾马车载他们回去,我再上山去找一下林家大爷。今日这磅礴大雨,我担忧山上会有泥石流……” 小松握紧缰绳:“那邝将军,您也小心些。” 邝寂点点头,义无反顾又冲入了山林之中。 …… 林竹筠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喉咙干到仿佛要冒火一般。 她拿掉额头上覆着的冰帕子,哑着嗓子喊道:“小棠——” 正在换洗帕子的小棠听到林竹筠醒了,连忙跑进内屋:“小姐,你可算醒了,你已经晕睡了一天一夜了。诶诶,您别动,小兰马上把药给您端过来。” 倚靠在床头的林竹筠轻阖眼眸,她只记得在草地上昏睡了过去,后头发生了什么全然没有印象。 “小棠,我是怎么回来的?是大哥他们下山时候把我带回来的吗?” 小棠接过小兰递过来的药,舀出一勺喂到林竹筠嘴边:“不是,若是等大爷儿他们采完了矿下山,怕是小姐您早就风寒侵心,药石无医了。” 林竹筠咽下那微苦的药,皱眉问道:“不是大哥的话,那是谁送我来的?” 小棠瞥见小兰出了内屋,凑到林竹筠耳边轻声道:“是邝将军,他知道我们家昨日要上山采矿,又见风雨大作,想到山上可能会有泥石流,就来找了小松,让我们一同去找的小姐您。” 林竹筠一愣,忽然忆起似乎是有人在她迷迷糊糊之际将她抱起,她仿佛还在那人怀中并不老实…… 想到这里,她的脸瞬间就染上一片绯红。 小棠看到她脸红,焦急问道:“怎么了小姐?!你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无事,只是喝了药在发汗。对了,那山上发泥石流了!邝将军还有我大哥他们都回来了吗?!” 小棠微微一笑:“回来了的,邝将军找到了大爷他们,同他们说了山下有险情的地方,他们绕路顺利回到府里了,该开采回来的石英岩也都带回来了。” 林竹筠这才放下心来,小口小口在喝着那苦药。 小棠看着林竹筠,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林竹筠注意到了她的犹豫:“想说什么便说吧,我觉着我已经好多了。” 小棠咬了咬嘴唇:“铁头哥哥说……说邝将军回来后,也许是淋了雨,忽然也病倒了,而且病得不轻,说是昨夜里还吐了血。” “什么?!”林竹筠瞳孔陡然放大,大惊失色。 虽然昨天淋了雨,可是邝寂明明是从小在军营里头严加训练长大的,不说身子骨比寻常青壮男子都要强健许多,这些年领兵打仗什么样的风雨没有经历过,怎么会才淋了这样一场雨就病得这么厉害? 此事着实蹊跷得很。 小棠见林竹筠若有所思,继续说道:“说来邝将军有些古怪,分明病得这样重,却没让任何人知道,府医把脉后只对外说他淋雨染了风寒。若不是铁头哥哥告诉我,我也只会以为邝将军只是染风寒了。” “别是……别是又……”林竹筠皱着眉头不停喃喃。 “怎么了小姐?”小棠悄声问。 林竹筠强撑着下床:“替我梳洗更衣,我要去邝府看看邝将军。” 小棠立刻扶住林竹筠:“小姐,要不等你身子再好些吧,邝将军身体强健,应当没多大事儿。” “不!等不得了!” 林竹筠心里焦灼万分,前世江显煦用的是慢性的毒药,邝寂的身子是一天天慢慢衰弱的,可是今生却忽然这样病倒,莫不是江显煦此次给邝寂下的是什么急要人命的剧毒吗? 她想要赶快去看一下情况。 见林竹筠这样着急,小棠只能给林竹筠换好衣裳,挽起发髻。 等林竹筠一出院门,就遇到了来看她的林家大哥。 林家大哥见她虽然一幅病容,嘴唇苍白,但已经穿戴整齐,分明是要出门的样子。 他连忙上前略带嗔怒地说:“小妹你这风寒还没好,怎么就要出门?别胡闹了。” 林竹筠眼圈一红:“大哥,邝将军为了帮我们林家,自己反倒病倒了,我想去瞧瞧他。” 林家大哥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摆摆手说:“反正邝府也就两步路,邝将军也算是为了我们林家而生病,你去瞧吧。只是你记得早些回来,别误了吃药的时辰。” 林竹筠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谢谢大哥!” 待铁头引着林竹筠与小棠二人进入邝寂的卧房后,林竹筠立即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熏草药的味道。 她透过草药燃烧的烟雾看到了床上半卧的邝寂,他本来小麦色的脸此刻苍白到发绿,嘴唇也是乌紫,这分明不是风寒,就是中了剧毒的样子! 邝寂见林竹筠来了,微微抬起头,眼中有些嗔怪:“筠妹妹你怎么来了?受了风寒怎么也不好生在家里歇着!跑来邝府作甚!” 看着邝寂受苦的样子,林竹筠的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一般,说不出话来。 她悄悄抹去眼角即将滑落的泪珠,福身问正在给邝寂熏草药的府医:“大夫,邝将军这是生了何病?看起来恐怕并非是风寒。” 第七十四章 究竟中的何种毒? 那府医的眼神讳莫如深,在得到邝寂的点头之后才低声说:“将军并非是生病,而是中毒!” 林竹筠眼睛微微眯起,果然不出她的所料。 “大夫,那您可知将军中的是何毒?可能解毒了?” 府医无奈地摇了摇头:“老朽无能,行医数十年了,却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毒。老朽现下只能给将军施针,再用寻常解毒的草药烟熏,以暂时抑制住毒性。” 屋内众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静默。 还是邝寂最先开口:“咳咳——你们不必过于忧心,如今知道我是中了毒反倒好些,让我知道已经有人盯上我了,我也好早早寻找应对之法。” 林竹筠看着邝寂发绿的脸色,觉得同前世最后一面时候颇为相似。 都是江显煦所下之毒,那会不会与林竹筠那罐要给皇帝下的毒是同一种呢? 想到这里,林竹筠拿出了那个青白色的瓷罐:“大夫,我这里有一瓶东西,也是剧毒之物,还劳烦您查看查看,与邝寂所中之毒是否有联系。” 府医一听到这话,立即接过那瓷罐,打开瓷罐后他小心用一根银针刺入罐中膏体内,银针却并未仍然光亮如常,不见一酥发黑的样子。 他眉头一皱:“林小姐说它剧毒?可是银针并验不出呀?” “它确实有剧毒,说是肌肤触及即会溃烂,长久接触它浸泡过的物件,则会血液污浊而亡。” 府医听完立即用银针挑出一小点药膏,放在鼻子下方仔细闻起味道来。 “确实,这其中添加了不少剧毒的草药与蛇毒……” 他凑到窗户边借着阳光分辨起药膏的颜色与光泽来:“还有掸国特有的几种矿石,都碾磨成粉混入到了其中。” 铁头看到府医这般厉害,揪住他的衣袖焦急问道:“那你说这罐东西跟我们将军所中之毒有没有联系?!” 府医面有难色:“这罐东西所带的毒,都是慢毒……而将军此次发作确实突如其来,来势汹汹,想必不是这毒。” 众人才刚刚抓住的一丝希望在一瞬间破灭,屋内又陷入那恐怖的阴霾之中。 邝寂此时用虚弱而沙哑的嗓音喊道:“铁头……” 铁头急忙跑到他的床边:“将军,我在,有什么事儿您尽管吩咐。” 邝寂抓住他的手腕:“此前以防万一,我曾经向与陵城最近的梁城……梁城白袍军的将领通过书信,若我有朝一日突遭不测,那他要替我带领邝家军,与他的白袍军一同……一同守住陵城,千万不能让掸国有可乘之机。” 铁头一愣,随即眼睛发红:“将军!你不会死的……” 邝寂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我现在还是你的将军,我的命令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必须服从!” 铁头只能点头,声音中有了一丝哽咽:“将军您吩咐,铁头……铁头一定做到。” 邝寂正欲说话,却一口浓血吐了出来,喷溅在铁头的肩膀上。 林竹筠看到眼前一幕,心口瞬间一疼,她不顾闺秀礼仪直奔邝寂的卧榻:“邝家哥哥……” 邝寂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扯起嘴角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想让林竹筠安心。 “我……我无妨,筠妹妹你不必担忧。”他又再次抓紧铁头:“铁头,我之后让你所做之事,你务必拼死也要做到。” 铁头沉重地点头。 “你……即刻启程,带上我的兵符,去找梁城白袍军的将领,并且你要告诉他,我此前得到过准确的信报,东山寺内有掸国的奸细,他已经在陵城、京中都布下了棋子,必在不久之后就将攻入陵城。他……他一定要做好万全的作战准备。” 说完这些,邝寂又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口中又是一滩浓血吐出。 府医看这情形,来到邝寂身边仔细查看起来。 邝寂深吸了几口气,微微稳住了些,又继续说:“还有,你还要同他说,林小姐是我安插在东山寺奸细身边的眼线,让他务必要相信林小姐……也务必……要保护好她。” 见邝寂在这直面死亡之时,还不忘为她筹谋考量,林竹筠不禁鼻头一酸,眼眶泛红,她跪在邝寂榻前,握住他冰凉发白的手,仔细摩挲他每一个鲜明的骨节。 “邝家哥哥……” 这时府医打断了众人:“大家先等一等!邝将军这毒……” 铁头立即揪住他的衣领:“将军的毒什么?你快说呀!” 府医脚都快不沾地了,连忙说道:“邝将军的毒,应当就是林小姐带来那个瓷罐里头的药膏之毒!” “什么?你方才不是说不是吗?!” “老朽方才查看后,觉得那药膏是慢毒,而邝将军的症状来势汹汹,所以觉得不是一种毒。可是刚刚见将军吐了几口浓血出来,又想起林小姐说那药膏若是长久接触,则会血液污浊而亡。这才觉得蹊跷,再次给将军把了脉,又看了那药膏,老朽现在能确定,就是同一种毒!” 林竹筠疑惑问道:“那……为何邝将军的症状却来得如此急切和汹涌呢?” 府医拿出药箱里头记录病症的簿子:“将军之前一段时间,曾经有过头晕目眩的症状,老朽当时替将军把脉,只觉得说脉象有些虚浮,还以为是将军劳累所致,并没有什么大碍。” 他转身拿起那瓷瓶:“可是,我方才把这些事情联系到一起,又查看这药膏之后,发现这药膏之毒,就是银针无法验出,把脉也只能发现脉象虚浮的毒!” 林竹筠看了看邝寂,又看向瓷瓶:“大夫意思是说,邝将军之前头晕目眩的症状,就是已经中毒了的症状?” “对!而将军因为昨日冒着大雨翻山越岭,后又帮着林家的家仆们一起搬运矿石,这番淋雨又劳累,激化了体内积累的毒素,毒素在一夜之间攻及心肺,所以才会这般症急症凶!” “那大夫您可有解毒的法子?” 府医紧皱眉头:“老朽可先一试。” 林竹筠与铁头急忙让开,让他开始施针。 府医把放银针的针包打开,往邝寂的心肺处扎入,再向他后背几处穴位扎去。 扎好后又从药箱中拿出一株晒干的药株,点燃后不停熏烤着扎针处。 待药株燃烧殆尽,府医把银针一枚一枚取下。 最后一枚取下之际,邝寂口中连续吐出约莫有一碗那么多的浓血。 吐完之后,邝寂本乌紫色的嘴唇瞬间恢复了些血色,脸色没有那么绿了,却仍然还是苍白。 林竹筠紧攥着手帕轻声问道:“邝家哥哥,你可好些了?” 邝寂深深呼出一口气:“想是对了症了,现下真是松快多了。” 府医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心肺中堵塞的毒血吐出,将军松快了。就证明老朽方才的推论没错,将军中的,正是这毒。可是老朽这番操作,也只能暂时解了已经出来了症状,将军内里的毒还是未解……” 铁头一听,瞬间又急了:“你从前不是很行吗?我们在外行军打仗时候,每回中了什么蛇毒蛙毒,你都能解,怎么现下毒药就在你手里,你反而还解不了了?!” 府医为难地说道:“那些蛇毒蛙毒,都不过是单一种毒,可是这种药膏,却是混杂了多种毒药与草药,其中有许多味我根本无从辨认究竟是何物,这叫我如何解毒?” 林竹筠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说道:“解毒一事,交给我吧。既然我有办法拿到这毒药,想来找解毒之法,我也定能做到。” 府医连忙躬身行礼:“老朽无能,将军有大恩于我家,我却无法为将军解毒,实在羞愧。林小姐尽管放心去寻解药,老朽在府中一定能暂且稳住将军的症状,撑到林小姐把解药带来。” 林竹筠回礼:“大夫客气了,都是为了邝家哥哥,何必言谢。” 府医把瓷罐递回给林竹筠后,林竹筠说道:“对了,还请大夫跟我说所邝家哥哥是怎样中的这毒?是饮食之中有,还是触碰了什么物件上有?” 府医思忖一番,又仔细看过邝寂的身上、手上、嘴里之后,对林竹筠说道:“看将军的掌心有些蜕皮,应当是多次触碰了涂抹了那药膏的物件,所以才中的毒。” 林竹筠点点头:“那还请铁头大哥注意些,将军之前触碰过的东西,今日就都尽数好好清洗一遍。你们也要小心,莫要中毒。” 邝寂这时插嘴:“不……不要这般大张旗鼓。我此前只对府内说是染了风寒,就是不想打草惊蛇,让下毒之人有了防备之心。现下我们也不能这样大张旗鼓地清洗用具,要找些由头悄悄地,慢慢地办。” 林竹筠点点头,也是,抓到下毒之人,才是解决此事的根本。 …… 回到林府之中,林竹筠握着那瓷罐,目光深沉地注视着,不知在想什么。 小棠走了进来:“小姐,你干什么呢?该喝药了。” 林竹筠回过神来,皱着眉头喝完了那一晚苦药。 “小棠,你去书房替我拿两支干净的毛笔来。” “两支?您要练字吗?可是为何要两支呀?” “让你去拿就拿,怎么如今我还使唤不动你了是不是?” 小棠见林竹筠生气,不敢多问立刻就去拿了来。 “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小棠还是恭敬地退下:“是,小姐。” 待小棠出去后,林竹筠打开了那瓷罐,把一支毛笔伸入瓷罐之中,沾取了些许药膏之后,均匀地涂抹在了另一支毛笔的笔杆处。 那药膏慢慢渗入了竹制的笔杆之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林竹筠犹豫了片刻,颤抖着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了那涂抹了药膏的毛笔笔杆子。 第七十五章 林竹筠中毒 这日,林竹筠正握着毛笔在书房练字之际,小棠风风火火走了进来,悄声在林竹筠耳边说道:“小姐,邝将军在院中等您。” 林竹筠一笑:“行,我这就过去。” 小棠伸手欲接过林竹筠手中的毛笔:“奴婢替您将笔洗干净。” 林竹筠却猛然将笔收回,又轻轻将它搭在砚台之上:“你别碰它,这几日都不洗笔。我正写到手感好时候呢,你别扰了我的手感。” 小棠一愣,又傻笑着说:“小姐,你何时这般有雅兴练字了?要老爷知道了,又要吓到。” 林竹筠点点小棠的脑门:“快走吧,莫要让邝将军等急了。也不知他身体好些了没有……” 林竹筠回到院中时,邝寂正站在亭子之中抚摸着腰间的龙形玉坠。 他病了这些天,瘦了许多,身材不似从前一般蜂腰猿臂,但他本来就高,瘦了更是显得背影身躯欣长,风姿卓然。 林竹筠上前福身,轻声喊道:“邝将军安。” 邝寂浓眉舒展,微垂下头看着林竹筠的眼睛轻轻一笑:“我记得前几日你来探病时候分明喊我邝家哥哥,怎么我病好了,你又同我生分了?” 林竹筠看着故意垂下头与她视线平齐的邝寂,脸颊微微有些泛红:“那……邝家哥哥安。” 邝寂露出皓齿笑了,转身坐在了石凳上。 林竹筠也走到他旁边的一个石凳上坐下:“多日未见,邝家哥哥身体可大好了?” “你与府医都是得力的,我现在已经好多了,今日早起还在府里练了一套龙拳呢。” “当真?邝家哥哥莫要诓我,我记得那日府医明明说他只能暂且压制住急症,你体内的毒素必须得找到解药才行。” 邝寂是个说不来谎的,支支吾吾半天后艰难说道:“府医……府医未免夸大了些。虽然……虽然体内毒素还在,但我身子骨强健,不妨事,不妨事的。筠妹妹你不必替我忧心。” 这番话,林竹筠知道不过就是安慰她用的。 她前世已经见过毒素日积月累后的邝寂是如何一日更比一日虚弱,最后连剑都举不起,马都骑不稳。 以至于在大战之时从战马上轰然倒下,让军心大乱,陵城不攻自破。 所以,她一定要尽快找到解药,不能再让邝寂重复前世的命运。 “筠妹妹,我今日过来,是因为宫里面有消息来了。”邝寂的话拉回了林竹筠的心思。 “宫里传来了什么消息?” “铁头的姐姐经过多番打听,终于查到,是当今的皇后娘娘向皇帝吹枕头风要林记今年加倍上贡玉雕。” “皇后娘娘?我只在上次进宫赴宴时候遥遥见过,其余时候并没有任何接触……” 邝寂也皱着眉头:“虽然我进宫次数不少,宫宴也吃了多回,但除了行礼时候,也从未与皇后娘娘说过话。据铁头的姐姐说皇后是曾经养在先帝与先皇后膝下的一位郡主,虽然不是公主,但是也同皇帝亲生女儿一般疼爱,甚有体面。” “那她是怎么成为当今的皇后娘娘的呢?” “据说是先皇当年玩笑时候曾说,他这个郡主,未来定不能委屈,要许给未来的皇帝。一时间竟还引发了多位王爷向她表示好感,不过后来先皇赐婚她与当今圣上。待圣上登基后,她便做了皇后。” 林竹筠食指不停敲击着桌面:“那……看来她与圣上应当感情不错。在这多位王爷之中,就偏挑中了他。” 邝寂点头:“应当是吧,不过倒是奇怪,她与圣上成婚这么多年了,却仍然没有子嗣。与她一同入王爷的府的另一位贵妃,早已经诞下了一子一女。” 林竹筠疑惑不解:“可是我听着,她与我林家,与江显煦一行人好像并没有什么干系呀?为何她要向圣上吹枕头风让我林记上贡的玉雕加倍呢?” 邝寂也满脸问号:“不止是你,铁头的姐姐也觉得甚是不解。她查了这许多天,没有看到皇后娘娘任何一丝值得人怀疑的地方。她素日深居简出,除了宫中有宴会时候会露面见见各路宗亲,其余时候都窝在自己宫里,没有与宫外人接触的机会。” “宫中宴会……见各路宗亲……”林竹筠若有所思。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那……是不是襄王也会参与这些宫宴!” 邝寂一愣:“襄王也是宗亲之一,应当是会参加的。” 林竹筠缓缓点头:“那这着实值得一查。邝家哥哥,我此前跟你说过没有,襄王,他也是江显煦的人!此前你们查抄玉合坊一事,他就藏有私心,否则当时怎会只查到玉合坊没有在往深处挖就结案了呢?若是宫宴之中皇后娘娘与他有接触的话,那两人很可能有鬼。” 邝寂握拳:“既然是这样的话,我立刻再送一封密信给铁头的姐姐,让她在宫宴时候,替我们多留意一下皇后娘娘与襄王是否有接触。” 或许是在亭子中吹了凉风,又或许是林竹筠近来一直在接触的碧尽的药效开始发作了。林竹筠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手紧紧扶住石桌才稳住了身子。 邝寂发现了她的脸色忽然苍白:“筠妹妹,我看你脸色不好,你是不是之前的风寒还未好完全?” 林竹筠在袖子之中的手微微握紧,掩饰住了她的慌乱:“应当是吧,我觉得那治风寒的药也太苦了些,总不愿意喝。” 邝寂浓眉一皱:“这怎么能行!良药苦口利于病,不喝药身子怎么能好呢!你等着,我明日派人给你送些酸甜可口的话梅来,你喝药时候嘴里含着两颗,这样就不苦了。” 林竹筠眼睛弯弯:“那我就多谢邝家哥哥了,有邝家哥哥的话梅,想必我的身子也定能大好了。” 邝寂也挠了挠头,起身说道:“该说的事情也跟你说完了,那趁外头正街上的铺子还没关门,我马上就给你买话梅去。” 林竹筠也甜甜回答:“行,邝家哥哥买到后,让铁头大哥送到小棠手上就行。” “好。”邝寂翻身回了邝府。 林竹筠转头望着那橙黄色的夕阳渐渐落下,天色尽黑之后,她出声喊道:“小松,我们去茉香楼。” 不一会儿,一身富家少爷打扮的林竹筠带着小松到了茉香楼。 雨霏阁内。 此前的麻风已经尽数好了的江雨正在做茶。 “林妹妹,你可真是许久没来了。怎么?是不是怕我过病给你呀?”她调笑着问林竹筠。 林竹筠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是最近林家忽遭大难,我一直在忙活着怎么渡过难关,所以才不得空来看雨霏姐姐。” 江雨噗嗤一笑:“傻妹妹,我都知道。高赛跟我说了,说明明掸国现在不卖给你们玉石,但是圣上又偏要你们上贡玉雕加倍。” 林竹筠看着江雨说笑,放下心来:“雨霏姐姐,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曾经说过你略通些药理?” 江雨点点头,给林竹筠奉上茶盏:“从前我阿娘还在的时候,是教过我一些掸国制药的法子。” 林竹筠饮下一口茶,笑着说:“之前江显煦给了我一罐秘药,说是能够解我林家的困局,雨霏姐姐你可知道?” 江雨一愣:“是……碧尽吗?” 林竹筠两眼弯弯:“姐姐你果然知道。” 江雨微垂下头,长长的睫毛扑闪:“那东西……是认识你之前替他做的。本来我做的是一味让人接触后虚弱而亡的毒药。能让石英岩变‘翡翠’模样的作用,也是偶然间发现的。” “姐姐,你不用自责,我知道你与江显煦身为亲姐弟,你有许多不得已的苦衷。” 江雨抬起眼眸,眼神之中似乎有泪光闪烁:“你……不怪我就好。” 她立刻抓住林竹筠的手腕:“你在用那东西的时候,千万要小心!接触到了就可能会中毒的,我不想你中毒!” 林竹筠垂下头,轻轻一笑:“姐姐……我信不过玉雕坊内的其他人,都是我一人在做,所以……所以我有时候难免会碰到那药膏。” “什么?!”江雨眉头一皱。 林竹筠眼中噙满了泪水,抬起头泪眼朦胧望着江雨:“雨霏姐姐!我好怕,我最近总觉得眼前发黑,头晕目眩……我是不是……是不是中毒了!” 对江雨撒谎,其实林竹筠的心中有些愧疚,但是她只有自信江雨会想办法救她,没有自信江雨会旗帜鲜明地与江显煦为敌,出手救邝寂。 所以她只能以自己的身体做赌注,赌江雨的善良,赌江雨对她的信任与关心。 江雨茶几上的茶盏拿开,把林竹筠的手腕放在茶几上,伸出三指搭在林竹筠的脉搏上。 片刻之后,她的脸皱成一团:“怎么会……你怎么会真的……” 林竹筠扑到江雨怀中:“雨霏姐姐,我怕,我怕死了以后就见不到阿爹阿娘,见不到你了……但是我不后悔,如果我不用江显煦给我的这个法子,不自己亲手去做这些,后头被定罪的就会是我阿爹阿娘跟我们林家其他的人,为了保住他们,我永不后悔。” 江雨咬唇,轻轻抚摸着林竹筠的头发:“林妹妹,你不用怕。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 林竹筠抬起头,眼中有一丝不甘:“雨霏姐姐,你同江显煦真是不一样。他此前口口声声说喜欢我,想要我做他唯一的世子妃,可是却一心只想要我尽快把碧尽融入到石英岩之中,从未关心过我可能会因此而中毒。” 江雨轻蔑地一笑:“呵,他如今,本事太大了。只一心想着自己的大计,无论是那些年幼的孩子们,还是是他的亲生姐姐,又抑或是口口声声说着喜欢的你,都不过是可以牺牲的棋子而已。” 说到这里,江雨的眼中明显有了一丝伤心的神色:“他……他想必已经全忘了我们阿娘死前对我们说过的话了。” 林竹筠见江雨与江显煦已然离心,抓住机会柔声问道:“江雨姐姐,若有一天,江显煦要整个南国与整个掸国都生灵涂炭,民众游离失所之时,你会想要反抗他吗?” 第七十六章 不想她受任何的伤 江雨犹豫了片刻,沉声说道:“他是我嫡亲的弟弟啊,我亲眼看着他从一个白白嫩嫩的柔软小婴儿,长成身姿卓然、风度翩翩的少年,再变成如今的模样。我们曾经还一同在阿爹阿娘的怀中撒娇,又一同经历了家破人亡,一同被流放到这边陲之地……” 林竹筠看着江雨痛苦的样子,心里不禁一紧。 江雨落下一滴泪:“我们被流放的时候,他不过才十二岁,我眼睁睁看着夜里有人手持匕首刺入他的心脏,我哭喊厮闹,却没有一个人理我,没有一个人去救他,大家都明白他作为贤王与掸国和亲公主的唯一的男孩,必须要死在流放路上。” 说到这里,江雨近乎哽咽得无法发声,林竹筠连忙替她续上茶水。 啜了几口茶水后,江雨声线颤抖继续说道:“那天,被人按住的我只能亲眼看着他在我面前呼吸慢慢停止。我本来以为,我失去了这世间唯一的亲人,我自此都要孤苦一人独活在这世间了。所以,我明白他心里的滔天恨意,明白他要不顾天下人也要复仇的决心……” 林竹筠沉默不语,同样亲眼目睹过亲人死在自己面前的她,知道那种撕心裂肺、深入骨髓的痛苦,此刻她无法说出任何一个理由再来劝江雨。 可是江雨却在片刻的沉默后紧握拳头,望着林竹筠的眼神无比的坚定:“就算我明白他的恨,就算我也同他一样恨。但我也无法做到让这天下无数的无辜百姓无端受难,那只会有更多的‘江显煦’死掉,又生出更多个想要复仇的‘去尘’。所以,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如果他再次视天下黎民为草芥,那我,一定会站出来反抗他。” 林竹筠的心脏此时遭受了一番巨大的震荡,江雨对自己私心与感情的坦荡,对天下黎民的怜悯,都让林竹筠钦佩不已。 她只能深深地对江雨行了一礼:“雨霏姐姐,如果真的有那一天,那我会跟你站在一起,共同反抗他。” 江雨却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珠,浅笑着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当下最重要的,是给你研制解药!” 说完她从床下掏出一个金丝楠木做的小木盒来,递给了林竹筠。 林竹筠打开一看,好似是一张药方。 林竹筠看着那药方,疑惑问道:“雨霏姐姐,这是?” 江雨面色凝重:“这药方便是碧尽的配方,其中所用材料,品类重量等等都写得已十分详尽。” 一听是碧尽的配方,林竹筠眼中隐隐发亮。有了这个,她与邝寂就都能解毒了! “这配方本来是江显煦要我给他写下的,以备日后还有用到的时候。但是此毒实在厉害,我怕他拿去伤害无辜之人的性命,所以我诓他说配方我不记得了,但是自己还是私自留了下来,以防万一。” 林竹筠眼中满是感动:“雨霏姐姐,你心中,是有大义的。” 江雨微微有些羞赧,笑着说:“什么大义不大义,我只是想救你而已。只是我身困这茉香楼之中,无法获取制作解药需要的那些药材,在楼里行事也多有不便,没法亲自为你调配了。你带着这张碧尽的配方回去,找一个你信得过的对药理精通的大夫,只要有这原方,制解药不是什么难事。” 林竹筠深深给江雨行了一礼:“雨霏姐姐,我定会报答你的,待时机成熟,我一定将你从这茉香楼之中救出,送你回掸国去。” 江雨垂下眼帘轻轻一笑:“江显煦如今势力这般庞大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你也不必强求。你把那些掸国的孩子们救了出去,还送回了掸国,给他们找到了容身之所,我已经很感激你了。” 虽然江雨不信,但林竹筠此刻的心中,已经默默立誓:无论未来能不能阻止江显煦颠覆南国的计划,她都一定要敢在江显煦之前将江雨救出茉香楼,不让江雨像前世一般,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 …… 东山寺。 高赛正跪在江显煦脚下回禀:“世子,林家已经开始雕刻石英岩了。” 江显煦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容:“哼——饶是她此前如何刚硬,现在还不是得乖乖听我的,不管她愿不愿意,皇帝的性命,她都必须替我取了。” “世子神机妙算,必然没人能逃出您的计划。” “对了,江雨最近怎么样?近来虽然没有吩咐她事情做,但你可曾去茉香楼看过她?” 高赛眼眸低垂,恭敬答道:“之前去跟邝府里头那位接头的时候,顺便去看过。小姐一切照常,并未有什么可疑的行为,世子尽可放心。” 江显煦眉毛一抬:“嗯?她如今倒是乖巧。” “也许……小姐知道世子大计将成,不日就能离开茉香楼了,所以安分了些。” “兴许是吧……邝寂那里怎么样了?邝府里那位一切顺利与否?” 高赛停顿了片刻:“……出了些波折,不过总体上顺利。邝将军现在,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依然强健,但是体内应当已经累计了不少毒素,之前邝府眼线说邝将军染了一次风寒,但是那府医并没有检查出他中毒。碧尽是慢毒、隐毒,定然是查不出的,我们只等毒素侵入心肺的那一天,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 江显煦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自从林竹筠答应按我说的做后,一切都是这样顺利!林记的玉石很快就要送到皇帝手中,到时候他与邝寂一同毒发,京中天子暴毙,四方诸王必然割据,而陵城军队群龙无首,正是掸国攻城的大好时机!” “世子英明。” …… “大夫!你到底能不能研制出来啊?我们将军可是脸一天比一天白了,等不得了啊!”铁头焦急地看着府医问道。 邝府府医却不管他的唠叨,在自己的药铺内不紧不慢地用小称仔仔细细称量着药材的重量。 待最后一味药材称量完毕后,他又拿出了两张药方,一张是江雨给了林竹筠的原配方,另一张是他自己根据原配方研究出来的解药配方。 他比对着一项一项确认无误。 终于在铁头急得抓耳挠腮之际,他一捋胡子,笑着说:“成了!” 铁头眼中冒出亮光:“大夫,当真成了?将军有救了?” 府里捋着胡须:“当真成了!你把这副药带回府里去,煎好后每日让将军饮三碗,毒素就能慢慢都被逼出来了。” “咦?大夫,怎么有两副药?” 府医顿了一下,低声在铁头耳边说:“另一副你悄悄送到林小姐手里,她虽然不说,可是她上回把原药方给我的时候,我一眼就瞧出她也中了一样的毒。” 铁头一愣:“什么?怎么会?” 府医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我给她搭了脉,我确定是同将军一样的。但是她前叮嘱万叮嘱不让邝将军知道,所以你也别多嘴,悄悄把这副药送到她手上就行了。知道了吗?” 铁头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为啥不让将军知道?” 府医一瞪铁头:“你这莽汉,管人家姑娘怎么想的,她自有七窍玲珑心,有着千万谋划,你有吗?你当好你的差不就行了!有时间在我这里问东问西的,早把东西送到了……” “是是是,我走了。” 铁头走到林府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进了邝府。 来到邝寂的院子后,他飞身一跃,爬到一棵树上,冲着院子里面正在摆弄花草的小棠轻声喊:“小棠姑娘——小棠——” 小棠听闻有人叫她,可是环顾四周院子里头却只有她一个人,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喃喃道:“莫不是大白天的,见了鬼了?” 铁头见她那疑神疑鬼的模样,觉得甚是可爱,偷笑了一会儿又喊道:“小棠!看上面!” 小棠这才抬头一看,见到铁头正挂在邝寂院子中的一棵大青树上,手里提着两袋东西,冲她挤眉弄眼。 小棠噗嗤一笑,嘴角旋起一个梨涡:“铁头哥哥,你怎么爬树上去了?莫不是在练什么猴子功?” 铁头把手里的两袋东西往她怀里一扔:“接着——” 小棠被惊了一跳,条件反射一般急忙伸手接住。 “小棠姑娘,那一袋是府医老头让我带给你们家小姐的药,说别让其他人知道。另一袋,是给你带的保宁茶楼的核桃酥饼,刚出炉的,香着呢。” 小棠闻着怀中酥香扑鼻的核桃酥饼,嘴角的梨涡更甜了一分:“谢谢铁头哥哥——” 铁头咧嘴一笑:“我们将军还等着我的药呢,你吃酥饼吧,我先走了……” 说完他一溜烟又从那树上滑落下去。 他才落地,就见邝寂正在树下好好盯着他,一双漆黑的瞳仁满是质问。 铁头心里连连暗叫不好,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将军您怎么不在屋里歇着,跑到这青树下头干嘛,这蚊子多的……我扶您回去……” “说吧,府医给林小姐带的什么?” 铁头额上直冒虚汗:“将军您说什么呢,我只是给了小棠两袋核桃酥饼。” 邝寂眼睛一眯,尸山火海中爬出来的将领霸气瞬间迸发而出:“说。” 铁头额上的虚汗止都止不了:“将军……林小姐不让给您说……” 邝寂浓眉一皱:“不让我知道,但是你能知道?” 铁头心虚地点点头,准备开溜。 却被邝寂一把提住后领:“你能知道,那我也要知道。” 铁头知道今日如果不告诉他,肯定是别想走了,只能眼睛一闭,心一横,嗫喏道:“那个……府医老头说……说林小姐可能、或许、大概是跟您中了一样的毒……” “什么?!”邝寂一把揪起铁头的衣领,瞳孔陡然放大,额角伤疤下的青筋都暴起。 铁头连忙给邝寂顺气:“将军您别着急,这解药不是都已经研制出来了嘛,林小姐不会有事的。” 邝寂一愣,他本来还在讶异林竹筠居然这么快就拿到了原配方,可是现在他知道了,她是以自身中毒去换来的。 他低垂下头,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要林竹筠关心他,想要林竹筠为他着急,可是这一刻,他又后悔,他宁愿林竹筠像重生之前一样对他爱理不理,心里一点都没有他。 这样,她就不会用自己的身体试毒去换取解药了。 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想她受任何的伤。 第七十七章 吻 夜色深沉,早已过了子时。 正是每个人都睡得正熟的时候。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飞身略过外屋睡得正熟的小棠,出现在了林竹筠的内屋门口,他立在雕花木门外,手中紧握着什么东西。 屋内传来了林竹筠痛苦的闷哼声,不时还伴随着一声剧烈的咳嗽。 这是碧尽给她带来的痛楚,中了碧尽之毒的人,体内的毒素虽诊不出来,却会让人每到深夜就心肺如溺水般呼吸困难,颇有些生不如死的感觉。 本是难以入眠的,不过那府医调配的解药中有安眠的药材,服用之后,林竹筠已然熟睡了过去,只是那痛楚不散,她不断梦呓。 门口的高大男子轻轻推开了内屋的雕花木门,脚步轻盈走到她的床边。 单膝跪在她面前,微微迟疑后伸出了修长的手将她的睡乱了的额发拨到一边,露出她绝色的容颜。 窗口的月光莹莹探进床头,照在男子的脸上,剑眉星目,额角疤痕彰显着他让人难以忽视的傲人煞气。 只是这一刻,他望着林竹筠的眼神尽数消散了所有的煞气,只剩下疼惜与怜爱。 他借着月光痴痴地看了林竹筠好久,直到林竹筠再一次发出痛苦的闷哼之际他才回过神来。 他摊开手掌,方才握在手心里的是一株被烤干了的水底仙龙草。 水底仙龙草乃是极难寻得的罕见药材,需要人潜入几十米深的湖泊之中找寻,而且它的根茎会深深扎入湖底的淤泥之中,挖出来需要很长时间,采摘者稍有不慎就会溺毙,所以根本买不到这味药。 府医在制解药的时候说没有水底仙龙草,剩下的药煎服后也能解毒,但是在碧尽的毒素完全解除之前,毒药带来的痛苦却难以减缓。 只有将这水底仙龙草烤干后将起碾成粉末,放在鼻下慢慢吸入,才能极大地缓解毒素带来的痛苦。 邝寂听了后,当时就嗤之以鼻,说缺了这味药就缺了,无所谓的。 这点痛楚他能忍受,无需去冒险采摘。 可是,在他知道林竹筠同样身中毒素的当时,就撇下了铁头,只身一人到了府医所说曾经有过水底仙龙草的湖泊里去寻药。 他用同样身中剧毒的身躯,毫不犹豫地一头扎入初冬那严寒刺骨的湖水之中,他不断潜入又浮起,浮起又潜入…… 铁头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的时候,才到湖边就见到已经嘴唇冻得青紫的他从水底探出头来深吸了一口气,又再次深深潜入了水底。 铁头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赶忙脱衣服下水,等他也潜到水底时,见邝寂双眸紧闭,已经气力用尽沉在水底,手中还紧紧握着才刚刚挖出来的水底仙龙草。 …… 林竹筠不愿邝寂知道她以自己躯体中毒去换解药,邝寂就假装不知道,只趁深夜把他辛苦寻来的水底仙龙草偷偷给她用,以解她中毒的苦楚。 只见他此刻双掌合十运功碾磨掌心的药草,那株已经烤干了的草瞬间化为齑粉。 他小心将手掌放到林竹筠的鼻息下,掌心上的齑粉缓缓被林竹筠吸入肺腑之中。 随着一声舒服的悠长呼吸,林竹筠的痛苦的闷哼已然停止,也不再咳嗽了。 邝寂的嘴角浮起一抹笑容,他继续单膝跪在地上,举着手掌让林竹筠吸入他辛苦带来的药材。 可是就在粉末尽数吸完的一瞬间,邝寂的掌心忽然感受到林竹筠本来悠长的呼吸骤然停止,她的脸在一瞬间就憋得通红,可是因为服用解药的缘故,她却依然还在睡梦之中无法苏醒! “该死,那老头子真是乌鸦嘴!”邝寂低声咒骂了一声。 眼下情形十分紧迫,若是呼吸再这样停滞下去,恐怕林竹筠的性命就要垂危了! 他的大掌紧紧攥拳,犹豫了片刻后他一只大掌扶住林竹筠的后脑勺,另一手轻轻捏住林竹筠的脸颊,让她的嘴唇微启。 他欺身吻了上去。 他大口吸气,不断往林竹筠口中输送氧气,终于在他心乱如麻之际,林竹筠的呼吸再次恢复。 感受到她呼吸的一瞬间,邝寂才意识到林竹筠的嘴唇,是如此的柔软,如此的清甜,仿佛是整个南国最清甜的柑橘软酪一般,让人忍不住想用牙轻轻地咬上一口。 而她的呼吸扑在他高挺的鼻尖,仿佛一片羽毛轻轻地在不断撩拨,让他心里痒得不行。 睡梦中的林竹筠一声嘤咛,少女的舌尖伴随着唇扫过邝寂粗糙的舌尖,她口中甜香的味道阻拦不住地往邝寂口中涌去。 这一瞬,如被雷电击中一般战栗的感觉从舌尖一路走到邝寂的全身,他不自觉地抬起了放在林竹筠后脑勺的那只手。 让这个吻更深了一分。 四瓣嘴唇紧紧交叠在一起,邝寂的舌尖笨拙地寻找着刚才那个令他战栗的感觉。 也不知林竹筠梦到什么好吃的,轻启朱唇,两排银牙轻轻咬上了邝寂的下唇。 微微的刺痛与林竹筠舌头柔软的触感纠缠在一起,他的心脏仿佛即将爆炸开来一样疯狂地跳动。 诡谲深宫,血腥沙场……他见过无数让人战栗的场面,都不如此刻的这个吻让他丧失理智,他的身体第一次止不住地战栗起来,他的脑海里只有想要这个吻再深一分的念头。 他忍不住用自己的大舌撬开林竹筠正轻咬着他下唇的银牙…… “吱呀——”就在这时邝寂进屋时没有锁上的房门被夜风吹开。 夜风微凉,邝寂的神志瞬间被风吹醒,他挣扎着将唇离开了林竹筠的唇瓣,大掌轻轻从她后脑勺下抽出。 此刻双耳通红,喘着粗气的邝寂,只想扇自己两耳光。 他只该助林竹筠恢复呼吸即可,可却沉溺其中,对她如此轻薄。 跪了许久的那只腿有些发麻,他踉跄着站起身,替林竹筠掖好被子后,捂住嘴唇迅速离开了林竹筠的院子,翻墙回到了邝府之中。 铁头正在院子内等着他。 待他从墙上落下,铁头立刻迎了上去:“怎么样?怎么样将军?林小姐可好些?府医老头说的睡梦中用药可能会让呼吸停滞的事情没发生吧?” 邝寂脑海里面骤然乍现出方才的一吻。 唇上的柔软触感还没有散去,他瞪了铁头一眼,没有说话,自己回了卧房。 只留铁头一人在院子中挠头:“瞪我干嘛?林小姐到底好了没有嘛?” …… 几日之后,林竹筠借口要拿书架最顶上的书,命人搬了个高高的梯子进了院子。 屏退了其他的下人之后,林竹筠眯着眼睛说道:“小松,帮我把这梯子架到与邝府相隔的那堵墙上去。这几日我弹了暗号他也不过来,我方才分明听到他在隔壁练拳了,我倒是要看看,他究竟为什么要躲我!” 小松觉着这大家闺秀爬墙终究是不好,试探地说:“小姐……要不您先让小棠去问问铁头大哥究竟怎么回事?” 林竹筠一挥手:“早问过了,铁头大哥也不知道。只说他们将军这几天确实颇为奇怪,捧着兵书看一个时辰都不翻一页,抬着茶盏茶都凉了也想不起来喝。却总是摸着自己的嘴唇暗笑,他都怀疑他们将军中邪了。” 小松眼睛都瞪圆了:“这么奇怪?” “可不是嘛,我得偷偷瞧瞧他到底怎么了。” “行,小姐我替你架梯子。小棠,你跟我一起把梯子扶稳了哈,可千万别让小姐掉下来。” 林竹筠卷了卷衣袖,又将裙摆打了个结,哼哧哼哧爬上了梯子。 她一张小脸出现在邝府墙头的时候,正对上在练枪的邝寂腾空而起。 二人四目交接,邝寂吓了一跳,从空中倒摔下来,若不是他身手矫捷用双手撑住了地,恐怕要摔个够呛。 林竹筠见到邝寂摔倒,自知惹事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问道:“邝家哥哥……你……没事儿吧?” 邝寂听到她的声音,瞬间从地上爬起来,身体紧绷,露出一排皓齿笑道:“没事没事,我怎么会有事呢,哈哈……我没做什么亏心事怎么会有事呢……哈哈” 林竹筠皱眉不解,想着邝将军怎么果然有些奇怪。 邝寂看着林竹筠在墙头的一张小脸,猛然反应过来:“筠妹妹你怎么在那儿?!快下来,别让人瞧见!” “哦哦,我马上下来。”林竹筠一边说一边爬上了墙头,准备翻到邝府这边来。 邝寂看着越爬越过来的林竹筠,更是大惊失色,飞身上墙将她单手夹在自己胳膊下,又用自己衣袍将她的脸罩住:“你……你真是胡闹!” 顷刻之间带着她轻盈落在了林竹筠的院子中。 小松与小棠见二人从墙头飘然落下,默默对视一眼退出了院子,守在了门口。 林竹筠从邝寂的衣袍中探出头来:“邝哥哥!你要捂死我了……” 邝寂连忙放开了她,双手行礼:“筠妹妹,对不住对不住!我方才一时情急,怕你被人看到爬墙。” 林竹筠双眼弯弯:“罢了,这事儿我不怪你。不过有一事我倒是要好好问问你,邝哥哥,你为何这几日总躲着不见我?!” 邝寂身子一僵,大手摸了摸高挺的鼻梁,眼神有些闪躲:“没有的事儿,我没有躲着不见你……” 林竹筠眯着眼睛看着邝寂的样子,知道他惯是说不来谎的。 邝寂急中生智,连忙转移话题道:“筠妹妹,还未来得及跟你说,今早铁头的姐姐飞鸽传书来了!” “什么?她可是查到什么了?!”林竹筠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邝寂心里舒了一口气,轻笑着说道:“铁头的姐姐得了我们的消息之后,在宫宴之上就格外留意皇后娘娘与襄王殿下的举动,果然让她发现了蹊跷之处。” 林竹筠眼神中闪过一丝得意:“说来听听。” “她说,皇后娘娘历来不喜与人接触,宴会之类的事情总是能推则推,可是每一次襄王出席的场合,皇后娘娘也总会出席。” “只是这样……也不能说明什么吧。” “不止如此,她发现了他们二人相互传递消息的方法!” 第七十八章 刀山火海修罗地狱我们都一起 这着实是意外之喜,林竹筠本来只是想探一下皇后娘娘到底是哪一边的,却没想到连他们如何传递消息都查出来了。 “邝哥哥,你快说来听听,这深宫之中,一个外王是如何才能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与内宫的皇后勾结?” 邝寂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落叶。” 林竹筠疑惑地皱眉:“落叶?这小小一片叶子有何用?” 邝寂勾唇一笑:“你甚少出入皇宫,不了解皇宫的布局,皇宫内有一条内河穿过各个宫殿,这河就流经常设宫宴的清暑殿处。” “难不成他们就是利用这河流加上落叶传递消息的?” 邝寂点头:“铁头的姐姐,上回宫宴她本盯住皇后娘娘与襄王,却不见二人有任何可疑的举动。直到宴会散后,她不死心,悄悄跟在皇后娘娘后面,见皇后娘娘在宴席散后借口醒酒行到河边,袖中悄然有一片异样的落叶落下。” “襄王捞起来了?” “并不,襄王在宴席散后径直就出宫了。铁头的姐姐不敢轻举妄动,只是顺着河流一直紧盯那片叶子,想看看会漂向何处。最后,发现它在一处城墙口时候即将就要流入外头的护宫河。” 林竹筠眼睛一亮:“我知道了!襄王一定是在外面等着,等那落叶漂到外头时候他再捞起来,他这样……可真是谨慎啊!” “应当是如此,不过铁头姐姐趁那落叶漂出去之前先行捞了起来,果然见在树叶下方粘住写了消息的油纸,而树叶边上也剪去一个特定的缺口,想必就是通过那缺口来与一般的树叶区分的。” “铁头的姐姐可说了那密信上面写了什么?” 邝寂轻轻摇头:“上面的文字好像并非我南国的文字,铁头的姐姐不识得,却也不敢贸然将密信传递给我们。她只说会谨慎保管,待我们到京中时候,见面再看。” 林竹筠低头沉思了片刻后说道:“也是,若是贸然传递,上面写的东西如果是什么叛国弑君的东西,一旦被人栽到我们头上,我们是有一百个嘴也说不清楚。还是先藏好的好。” 这时候林竹筠忽然想起邝寂身上的毒来:“邝哥哥,你身上碧尽的毒可解了?” 邝寂露出皓齿一笑,一双黑色深瞳弯弯:“尽数好了,你没瞧见我方才那一套枪练得那般有劲儿?” 听到邝寂这样说,确实也见他方才练舞威风凛凛,林竹筠安心了。 而且自从有一夜以后,她夜里也不难受了,每天醒来都觉得身子一天比一天舒服,今日都觉得同中毒之前一样生龙活虎了。 既然那府医的解药她服了有效,那想来邝寂应当也是都好了的。 她眉眼弯弯:“邝将军没事儿了便好,过一阵子,我要进京,还得委托邝将军替我照看我林府呢。” 邝寂一愣:“筠妹妹进京作甚?” 林竹筠抚摸着腰间的凤形玉佩,沉声说:“上贡的期限就快要到了,此前找来的那些石英岩也都已经雕刻出来,浸泡进碧尽的溶液之中了。再过些日子,不就是要进京了吗?” 邝寂浓眉一皱:“可是……此前林记的玉雕,是你阿爹,也就是皇帝亲封的大玉雕师呈上的。怎么这次,要你去呢?” 林竹筠垂眸,长长的睫毛挡住了她眼神里视死如归的决绝:“是我提出用此鱼目混珠的法子来欺瞒圣上,也只有我呈上去的道理,无论最后结果的好坏,都不应当我阿爹来承担。” 邝寂忍不住抓住她的手腕:“你……此前不是说只要林记不说,圣上便不会知道吗?!不是说这法子看似凶险但是其实无比安全吗?!” 林竹筠抬头,嘴角噙着一丝古怪的笑意:“是的,只要林记的人不说,圣上便不会知道。” 邝寂漆黑的瞳孔震荡了一下,他在这一瞬间明白了林竹筠要做什么。 他怔怔放开林竹筠的手腕,紧紧盯住林竹筠的眼眸,轻声问道:“你……你是不是要把这玉雕并非翡翠,而是石英岩假冒的事情告诉圣上?” 林竹筠躲避着邝寂的目光,轻微地点了点头。 邝寂眼中似乎有一股隐藏不住的愠怒:“你!你知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圣上可能会当场诛杀你?!你……” 林竹筠猛然打断邝寂:“我知道!所以我才想要把我林家托付给你,邝哥哥,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了,若是圣上当真要诛杀我,我会尽力保全林家,说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但若是我保不住……还请您送我阿爹阿娘,还有大哥二哥两家去别国,找一个地方隐居度日……” “我不。” 邝寂毫不迟疑斩钉截铁的拒绝让林竹筠错愕不已。 邝寂咬了咬后槽牙,低沉的嗓音说道:“我要跟你一同进京。” 此话一出,林竹筠苦笑不得:“邝哥哥,你跟着我进京又有何用?若是圣上那时当真要诛杀我,难道你还能违逆圣谕,只身一人对抗圣上吗?” 若是圣上要诛杀她,邝寂一旦为她求情,一旦护着她,只会让圣上更加震怒与忌惮,到时候二人都只有一个死字。 邝寂的眉皱到抹也抹不平:“你家人,我会让铁头来安排。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了,他能做好的。你若是要进京,我,一定要跟在你身边。” “邝哥哥,我只放心你来安排我阿爹阿娘……” 虽然铁头也可信,但现下林竹筠却也只有这样的理由劝邝寂不要跟着她进京。 毕竟她死了无妨,可邝寂是个百年才一出的将帅,掸国的士兵们光是听到他这个沙场阎罗王的声音就要怕几分,若是他死了,那陵城就更难守了。 “我不,我就要跟你一同进京。”邝寂却不等她说完,就无比笃定地打断林竹筠的话。 他居然还赖皮地捂住了耳朵不愿意听林竹筠再说。 真是把林竹筠气笑了,想把其他人喊来瞧瞧,那个在边境驻守时候不苟言笑,说一不二的铁血大将军,现下竟然在林竹筠面前这般无赖。 邝寂见林竹筠鼓着腮帮子,只生气不说话。 他把捂住耳朵的手放了下来,漆黑的双瞳仿佛是被主人抛弃的狗狗一般湿漉漉望着林竹筠:“筠妹妹,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修罗地狱,都让我陪你好不好?” 这一瞬间,林竹筠满心的气不知为何消散了,只觉得此前曾经出现过的那种安定的感觉下一次席卷了她整个心房。 她回应着邝寂的目光,轻声答道:“好,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修罗地狱,我们都一起。” …… 晚膳过后,林父本一人独坐在屋内,林竹筠却推门进入,不发一言就五体投地跪倒在了林父面前。 林父大惊失色,一向顽劣娇气的女儿从未行这样的大礼,他险些把手中的茶盏都摔碎了:“筠筠——快起来,快起来。有什么要阿爹给你的,阿爹给你就是了!” 林竹筠却不肯起身,额头点地说道:“女儿大逆不道,此前欺瞒阿爹,欺瞒林记各位长辈师傅,还望阿爹惩罚,女儿愿亲身承受。” 林父一愣,坐回了椅子上,面色凝重地问道:“你……欺瞒我们什么了?” 林竹筠轻咬银牙,终于下定决心,坦诚说道:“阿爹,那石英岩假冒的翡翠,此前你们曾经问过,说对人体是否有害,我骗了你们。这经过药水浸泡的石英岩,模样虽有九分似翡翠,却不似翡翠养人,反而还会让人中毒…” 林父唇边的胡子颤了颤,脸色一僵:“中毒?!” 林竹筠点点头:“长期佩戴或者抚摸,一般人不出两月,就会毒发而亡,而且这毒,若非是知道此毒的人,根本诊断不出来。” 林府的眼睛瞪得浑圆,消化了半响林竹筠所说的话之后,才慌慌张张打开门看了外头有没有人,然后又紧紧关闭了房门。 走到林竹筠跟前断断续续颤颤巍巍说:“你……你……你莫不是?莫不是……就因为圣上想要治我们林家的罪……就要……就要下毒手杀了他?你……你好大胆子!” 林竹筠抬起头,连忙解释:“阿爹,我不是要害圣上……” 林父松了一口气,随即问道:“不是要害他那你造这毒石头作甚!我们快把那些石头毁了,然后向圣上请罪说我们上贡不出玉雕,万一圣上发了善心,还能留你们这些未成年的孩子们一命。” “不!阿爹,女儿今日这般郑重向您坦白,是想同您说,让我替您送那些石头去宫中。” 林父一脸不解:“你不是要毒杀圣上,那你还把那些石头带进宫作甚?” 林竹筠咬了咬唇:“一时半刻我无法跟您解释,而且这事情太过复杂,目前也还说不出个头绪来。我只求阿爹您信我,让我送进宫去可好?无论如何,我向您保证,我会尽一切努力护林家周全。” 这一刻,林父看着林竹筠坚毅的眼神,仿佛又看到了林家祖父忌日那天她那成熟而决绝的模样,那种不像他的女儿,却又还是他的女儿的模样。 他摸了摸林竹筠的额发:“起来吧,你如今是个有盘算有谋略的人,你要去就去吧,只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邝将军说他要陪我去。”知道林父定也要说他陪她一同去,林竹筠连忙把邝寂抛了出来堵林父的嘴。 林父愕然,不过片刻后脸上竟流露出些“女大不中留”的悲凉神情,沉着声音道:“行吧,有人陪你就行。把你交给他,我还是放心。” 林竹筠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话有多大胆与羞耻,脸色瞬间涨红。 “阿爹……那女儿不打扰您休息了,女儿先告退了。”说完林竹筠捂着发烫的脸颊一溜烟回了自己院中。 梳洗过后她躺在雕花大床上,邝寂的脸却总是无法控制的浮现在她脑海中。 她张牙舞爪地挥了挥手,想打散这张莫名其妙出现的脸:“走开,走开……” 外屋的小棠听到了动静:“小姐——怎么啦?” 林竹筠连忙停下手,回道:“无事,无事。快歇息吧,养足精神,明日我们可还有事儿要办呢。” 第七十九章 来日必定凤冠霞帔迎娶你 翌日一大早,林竹筠就起来了。 小棠端着铜盆进来时候都吓了一跳:“小姐,您今日起得还真早。” 林竹筠嫣然一笑,今日还有一场重头戏要演,可不得早些起来梳妆嘛。 “小棠,你替我梳个好看些的发髻,再把那套雾紫色的流仙裙拿出来。” “是。”看来小姐今日,是着实想艳压群芳了。 用清冽的井水洗了脸后,人都清醒了几分,林竹筠想起了什么:“对了,把之前碎过又补好的那柄水仙玉扇拿上。” 既然要做戏,那必得做全套了才行。 林竹筠走出门,正碰上了要去铺子巡视的林父。 她上前福身行礼:“阿爹万安。” 林父看着手持玉扇的林竹筠,微微有些疑惑:“近来天都凉了,筠筠怎么还拿扇子呢?” 林竹筠讪讪一笑:“女儿想着要进京了,得先去拜拜佛,爬山路上定要热,所以带着扇子。” 林父慈爱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去吧,早些去,也早些回来。” 林竹筠别了林父,坐上了马车。 马车驾驶到东山寺的台阶之下,林竹筠从车上下来,就见江显煦消瘦而欣长的身躯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睥睨着脚下之人,明明是一个苍白而瘦弱的少年,此刻眼神之中散发出的却是要屠尽天下的恐怖之气。 林竹筠握了握拳,掌心传来指甲戳出的丝丝疼痛。 她稳住了心神,甚至嘴角还浮上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待那长长地台阶爬完,红潮爬满了她的脸颊,晶莹的汗珠挂在她的耳鬓。 她摇着那玉扇轻声道:“去尘师傅……怎么等在这里,是知道我今日要来吗?” 江显煦淡琥珀色的眼眸轻晃,似是被今日靥笑春桃、云堆翠髻的林竹筠所惊叹,他竟不顾就在东山寺门口,怔怔伸出纤长的手指,用指腹轻轻拭去了林竹筠耳鬓的一滴汗珠。 林竹筠一惊,没有料到如今江显煦竟然这样大胆。 江显煦收回了手,双手合十在胸前,眉目低垂,又变回了那个东山寺的去尘。 “林施主,跟我来吧。” 二人到了寺后的厢房之中。 林竹筠敏锐地嗅到了厢房之中一股似有似无的女子香粉的味道,觉得这味道粘腻恶心,她不动神色皱了皱鼻子,坐到了一把桃木椅子上。 江显煦嘴角轻笑看着林竹筠手中的玉扇:“这……是此前我替你修好的那柄吗?” 林竹筠故作羞怯的样子点点头,用扇面挡住了半张脸:“去尘师傅既然知晓我心,就不要再拿我取笑了,我看你今日,早就知道我要来了是不是?” 江显煦一笑,低头饮茶。 这一瞬,竟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不过片刻之后,他的眼中又满是算计:“上贡的期限已到,林记必然是要上京了。你若是不来找我,我倒还觉得奇怪。” 林竹筠咬唇,眼中略带一丝娇嗔:“去尘师傅真是薄情!我如今,这等危险的事情都替你做了,你却还仿佛一个没事人似的……若是有朝一日,你得了你想要的,成了这权力之巅的男子,那你到底会把我置于何地?!” 江显煦听见林竹筠这样说,猜想她是在毒玉雕进宫之前心中惶恐,害怕事情败露的一天他会离他而去。 他立刻起身,骨节分明的三指指天:“筠你既忧心,那我江显煦今日即在此立誓,若是有朝一日大仇得报,必然十里红妆、凤冠霞帔迎娶林竹筠为正妻!否则叫我五雷轰顶、死无全尸!” 他的誓言一落,厢房后面的屏风内忽然传来一声异样的响动。 林竹筠迅速转头,瞥见了屏风旁边的地上有一个异常慌乱的影子。 她嘴角勾起一笑,却又迅速压住,没让江显煦看到。 “去尘师傅!原来说什么爱我,说什么要娶我,立什么毒誓,你竟全是诓骗我的!”她猛然起身,直冲冲就奔着屏风那里去。 江显煦顿时有些慌乱,屏风后面,是躲藏在那里的红枝公主,每次江显煦见林竹筠,她都要躲在那里。 高高在上的掸国大王独女,却也有怕别人抢了她东西的时候。 林竹筠一边往屏风处去,一边仍然在说着:“方才一进来我就觉着不对劲儿,这屋子里面,分明有一股女子的脂粉气!” 江显煦不敢拉她,怕更显得他心虚。 林竹筠“唰——”一下拉开了屏风。 红枝公主白纱遮眼站在屏风后,根本无处可藏。 林竹筠将蘸了辣椒粉的丝帕往眼角一擦,她的泪水瞬间从眼中夺眶而出:“我……我……我本来还指望着是自己误会了,没想到,没想到去尘师傅你竟真的在厢房内藏了其他女子!这位盲女姐姐好生眼熟,莫不是……莫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你们便已经厮混在一起了?!” 说完林竹筠掩面痛哭起来。 江显煦的拳握了又握,却也只能苍白的开口:“筠……你听我解释,我……不知这位施主在这里……” 林竹筠甩头:“我不听我不听!去尘师傅既然心有所属,又何必来招惹我!难道……难道你只是想要我林家为你送毒玉雕进宫?!” 说到这里,林竹筠难以置信地望向江显煦,跌跌撞撞后退了几步,不断喃喃:“既然你不爱我,那我又何必帮你,我立刻去把那些毒玉雕销毁!本来我阿爹就不愿意将这有毒的东西上贡给圣上。” 她的这些话一出,江显煦还来不及解释,红枝公主却猛地双膝跪地,抱住林竹筠的双脚说道:“小姐莫要责怪去尘师傅,是奴的错!” 这一刻,林竹筠与江显煦都明显愣住了。 他们二人都未曾想到不可一世的红枝公主居然会这般跪在他人面前。 不过前世被她那样折辱的林竹筠此刻看着她跪倒在自己面前,还自称“奴”,心里倒是着实出了一口恶气。 她抽出被抱住的脚,还顺便踢了这个她厌恶了两辈子的女人一脚:“你说是你的错?” 红枝公主暗暗咬了咬后槽牙,在袖中的手早已经愤怒地紧握成拳,但是为了让林竹筠继续毒杀南国皇帝,为了一统两国的大业,她只能压抑住心中想要撕了林竹筠的冲动。 低眉顺眼地说:“是奴的错,奴一介盲女,受寺中师傅们照料,本该谨守本份,却六根不净,倾慕于去尘师傅。可是去尘师傅却总不肯理我,我今日本想在他厢房内替他打扫,却听到你们二人的脚步,慌乱之中才躲到了屏风后面。” 林竹筠挑眉:“当真?” 红枝连连点头:“千真万确……可是方才,奴听见了去尘师傅对小姐的一番心意,自知奴是样样都比不过小姐您的,只希望去尘师傅能得偿所愿就好。” 她在说最后这句祝愿的时候,林竹筠没听出真心,倒是听出来了她说得咬牙切齿。 不过现下,能瞧见她这副模样,林竹筠心情大好。 “去尘师傅,这位盲女姐姐说的可是真的?” 江显煦回过神来,怔怔点头:“我……确实不知她在我房中。” 林竹筠摆出一副好意的样子,伸手温柔地扶起了红枝公主:“盲女姐姐,既然误会都解开了,那还请您暂且先出去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同去尘师傅说。” 红枝公主身子一僵,却也只能点头,一言不发出了厢房。 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后,二人陷入了微妙的尴尬之中。 片刻后,林竹筠的纤纤玉指握住江显煦的僧袍一角:“去尘师傅,其实,我们的初见,你在我林府中想以谎言留下,我本对你心生厌恶。” 江显煦微微皱眉,眼中略过一丝捉摸不透的情绪。 林竹筠继续说道:“可是你知道我是何时对你心动的吗?“ 江显煦摇摇头,时至今日,他其实都不敢笃定林竹筠对他的心意。 林竹筠轻声继续说道:“是我把你从县衙牢房之中救出的那一日。明明身骨纤纤,皮肤通透的你,看起来脆弱得好像一株易折的水仙花的你,被那衙门的官兵残忍打伤之后,却第一时间还念着要给我修缮这柄玉扇,只是为了证明你对我的心意。若说我没有动心,必然是假的。” 江显煦的心中一动,他微凉的手覆盖在林竹筠手上:“无论你信与不信,我对你的感情,句句皆真。我是世子,你便会是我的世子妃,我若为王,你便会是我的王后,你只需安心等着那一天。” 林竹筠身形一顿,垂下头去,耳垂泛起一点红晕。 正当江显煦想要揽她入怀的时候,林竹筠抬起头说道:“去尘师傅,我见了方才那位盲女姐姐,心里总是不安。冥冥之中仿佛有声音告诉我,有她在你身边一日,我与你都将不得善终。” 江显煦听到这话的时候,明显那淡琥珀色的瞳孔震荡了一下。 他本就忌惮红枝公主,林竹筠这话,更是让他警铃大作。 林竹筠观察着他的神情,适时从袖中拿出一粒红色的药丸,那药丸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去尘师傅,不知您可听说过‘百忧散’?” 江显煦眸子一亮:“是掸国的秘药——百忧散?” 林竹筠点头:“这是我大哥此次千辛万苦,散尽千金才从掸国带回来的。只要你把此药悄悄让那盲女吃了,我就信你真的对她无情。我也会继续帮你把那些毒玉雕送入皇宫之中。” 江显煦接过那粒药丸,眸子之中的疯狂根本隐匿不住。 他早就想要寻法子制约住红枝公主了,竟没想到此时林竹筠竟然送给了他这样的礼物,不仅能证明林竹筠对他的心意,更是能解决红枝公主这个麻烦。 “只这一粒有何用?!百忧散不是至少需要服用十日才能让人成瘾吗?!” 听见他这样说,林竹筠知道江显煦定然是知道这药的药效的,她抿唇一笑:“去尘师傅急什么,我今日要亲眼看你让她服下这一粒药,然后再给你其他的。你也知道这药金贵,若是我一下子都给了你,你却不肯给她服呢?我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吗?” 江显煦把那粒红色药丸紧握在手心:“你等着瞧吧,我立刻能证明对你的心意。” 第八十章 又中毒了 “百忧散服下后会出现幻觉,清醒后她肯定会怀疑自己被下药,敢问去尘师傅你要如何才能让她不发觉呢?” 江显煦勾起唇角:“筠,你可知这百忧散若同安神汤药一起服用,幻觉会加倍可是人的记忆却只如做了一场大梦一样?” “竟还会这样?” 林竹筠对此确实是不知,前世红枝公主为了让林竹筠沉溺于更加真实的幻觉,并未采用此法。 江显煦手中把玩这那药丸:“等一会儿你先假装下山,我自有法子让她服药。你下山后再从后山小路到厨房这边来看戏就好。” 林竹筠点点头,出了东山寺,进了马车没走多远,她就悄悄下车,带着小松从后山绕回了东山寺。 他们小心趴在一处浓密的灌木丛后,借着枝叶的缝隙看向后院厨房的位置。 只见江显煦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了一碗汤药放在了林竹筠能远远望见的茶几上。 红枝公主正在对着一个暗侍卫撒气,江显煦走了进去轻拉住她,眼中盛满了温柔的神色:“红枝,可否到这边来。” 红枝公主刚才受气的愤怒还在,冷冷瞥了江显煦一眼,但一见江显煦那双美目中温柔的神色后,不觉气消了几分,跟着他坐到了茶几旁边。 江显煦轻握住她的手:“红枝,经历方才一事,我更加确信我此前的心意没错,你与我,是同样的人。我们联手,这天下定然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红枝公主兴许是方才的气没消,阴阳怪气道:“哼,囊中之物?连那皇帝会不会死都不知道?还囊中之物?” 江显煦脸上浮现出难以压抑的狞笑:“放心吧,那皇帝必须死,也一定会死。待他一死,沧州、澜州……各州诸王都会觊觎皇位,在他们起兵混战之时,我们率领掸国大军压入陵城,邝寂不在,陵城就是纸糊的鼓,一击即破!” 红枝脸上也浮现出神往之色。 江显煦握紧她的手:“就在他们混战后正疲惫之后,掸国的百万雄狮却战意正浓,从陵城一路北上,夺下各州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红枝公主也激动地攥住手帕:“那我们一统两国,岂不就在眼前了?!” 江显煦勾唇一笑,双手呈上了那碗汤药:“没错,到那时,你就是两国唯一的皇后!这碗汤药就证明我对你的心意。” 红枝公主一愣:“这是?” 江显煦将唇凑到她的耳边,呵气如兰:“这是助孕的汤药……” 红枝脸色一红,轻垂下头。 江显煦继续说道:“我不会犯南国皇帝的错,他登基数年却一个子嗣也没有,造成诸王都虎视眈眈。而我,要你现在就为我孕育子嗣。” 红枝公主心里不安与惊喜交织,其实在她同江显煦来南国之前,掸国的大王就曾经说过,掸国民风开放,并不在乎子女是否婚生,只要血统纯正就好。 如今大军握在掸国大王手里,陵城内的暗侍卫也皆听命于红枝公主,他们留着江显煦,只是为了日后一统两国更加的名正言顺。 如果她有机会能怀上江显煦的孩子,那就能更好的掌控江显煦做一个傀儡了。 但是这时江显煦突然的示好还是让她有些怀疑,她看了那碗棕黑色的汤药一眼,一招手唤来了一个暗侍卫:“你看看,这是何药。” 江显煦见她此举,紧皱起他的一双淡眉略带一丝怒气:“红枝,我同你在这东山寺中生活,已经如同夫妻一般,你难道还不信我吗?” 红枝轻轻一笑:“江郎,你在我心中,已经是我的夫君了。我不是不信你,我不过是怕你不小心,让有心之人暗中下了什么药而已。” 江显煦紧握着碗边:“这碗汤药是我亲手为你准备的,蕴含了我对我们未来的希冀,你……当真要验?” 红枝微眯着眼睛看着他:“只需一验,你我皆可放心。” 江显煦把药碗放下,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那暗侍卫立即拿出银针检验,后又用勺子亲自饮了一口后,在红枝公主耳边道:“公主,确实是助孕的汤药不错,只是还加了些安神的药。” 红枝眉毛一挑,迅速趴在江显煦怀中:“江郎——我这就喝,今晚我们就为你造一个小世子。” 江显煦低头捏起她的脸颊:“真是拿你没办法。你现在验了,不再疑心我了吧?” 红枝公主嘻笑一阵,起身一口饮尽了那碗汤药。 苦涩的味道让她险些干呕出来,江显煦立刻从茶几上放着的糕点碟里拿起一块莲花糕递给她:“快吃些甜的压一压!” 红枝公主迅速接过,将莲花糕吃了下去。 林竹筠远远看着她喝下汤药,又吃了那块莲花糕后,她的瞳孔慢慢有些涣散,行动仿佛也慢了许多。 林竹筠轻声说道:“走吧,该看的都看完了。” 小松点点头,扶着林竹筠回到了马车旁边。 林竹筠从怀里拿出一个锦盒递给小松:“你回寺里去一趟,把这个交给去尘师傅或者高赛,我们在车里等你。” 小松接过东西,消失在了阶梯之上。 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小姐,东西已经交到去尘师傅手里了。” 林竹筠点头:“嗯,他说什么了没有?” “没有,他见是我来,有些失望,问怎么不是小姐您。” 林竹筠冷哼一声:“哼,走吧,我们回府。” …… 忙活了一天的林竹筠连晚膳也不想用,正如一滩软泥躺在床上,让小棠给她敲肩捶腿。 门口忽然想起来了急促的敲门声:“小姐!铁头大哥在院子里,说有急事儿。” 还未等林竹筠说话,小棠先应道:“铁头哥哥怎么来了?” 小松一愣:“说是跟邝将军有关的急事儿,要跟小姐说。” 林竹筠这才起身,嘟嘟囔囔道:“什么事儿这么着急,莫不是他不想陪我进京了?那也要亲自跟我说吧,怎么就打发铁头来了……” 小棠扶着林竹筠走到院中,见铁头一脸焦急地在院子中转圈。 见林竹筠一出来,他立刻走了上来,环顾四周后压低声音道:“林小姐,邝将军出事儿了!” 林竹筠皱眉:“什么事?” “邝将军,又中毒了!还是同样的碧尽之毒。” “什么?此前你们不是已经将府中的常用物件都清洗过一遍了吗?而且邝将军在府内只要有人的地方都装出患病虚弱的样子,这才好了没几天,怎么会又中毒了?” 铁头脸上满是不解:“是啊!将军的常用物件都是我亲自清洗过的,怎么会又有毒呢?” 林竹筠食指轻轻敲击着大腿,思索片刻后问道:“你们将军最近在府里都做些什么?见些什么人?” 铁头回忆了一番,说道:“将军早起一般先在我们院子里面偷偷练武,然后去同老爷夫人还有邝二公子一起用早膳。随后会借口身体抱恙要回房休息,便会回书房翻看兵书和处理军务一直到晚膳时分,晚膳有时候跟早膳一样去老爷房中用,有时候就在自己院里用。” 林竹筠喃喃道:“邝二公子……铁头大哥,这位邝二公子的生母是何人?” 铁头一挠头:“是老将军多年前征战时候从外头带回来的一个女人,都传言说是老将军打了胜仗后喝多了酒才……后头她说怀了孩子,老将军就带回来了。不过虽然是老将军唯一的妾室,但也并不得宠,成日里只在房中烧香拜佛,连我都未曾见过她几次,他们用膳也从不叫她一起。” 林竹筠点点头:“铁头大哥,平日里你是不是一直陪在你们将军身边呢?” 铁头用力点头:“我是将军的贴身侍卫!将军走到哪里我必然要跟到哪里,他睡觉我守夜,他去茅房我站岗,我必须跟将军形影不离。” “好,你继续再护着邝哥哥,再将他房中的器物全都换一遍。最近就不要让他再去同邝老爷他们用膳了,反正那人就是想看着他身子一天比一天差,就以正好用身子抱恙这个借口不去用膳。” 铁头闷声应下,片刻后又可怜兮兮看着林竹筠:“林小姐,我们将军会不会被人就这样害了啊?那府医老头说,不能一直这样中毒又解毒,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会被毁了的。” 林竹筠心一沉,面色凝重地说:“定然是不会让那小人害了邝哥哥的,你们府中的奸细我们必须早日揪出来,现在还下的是慢毒,我们还能应对。若是有一天,他觉着不对劲儿了,猛然来一剂猛药,那我们才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铁头听到后急得一张脸简直要皱巴成一团:“可是这奸细怎么找啊!我们抓了那么多外头的细作,可是在府里暗中查了这么多天,居然还是一点踪迹都没查到。” 林竹筠垂眸思考,片刻后说道:“铁头大哥,你能不能想办法给我一幅邝二公子的画像?” 铁头一愣,怔怔答道:“可以,邝二公子从前喜欢作画,将军书房里头都放着好几幅他的自画像呢。” “那还劳烦铁头大哥悄悄给我,莫要让府中的其他人知道。” “好,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拿来。” 不一会儿,铁头就抱了一幅画翻墙回来了。 林竹筠打开画卷,欣长的身躯,微垂的眼眸,秀气而修长的鼻梁,眼神中微微有些淡漠。 这邝二公子的自画像,画得还是有八九分像他,只是缺了他身上那股放荡却又疏离的气质。 林竹筠把画递给小松:“拿着,看来我们是时候去探探这位邝二公子的底细了。” 第八十一章 拉拢高赛 茉香楼的雨霏阁内,一身公子装扮的林竹筠把邝震的画像递给了江雨。 江雨疑惑地打开画像:“林妹妹,这是?” 林竹筠观察了江雨片刻,见她对这画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雨霏姐姐,我想问问你,可曾见过画像之中这位男子?” 江雨再次观察了画像一会儿:“似乎……有些眼熟。兴许是楼里的某位客人,但是我没有接待过他。” 林竹筠皱眉,那看来邝震并没有通过江雨联系江显煦,难道不是他下的毒? 江雨的房门忽然响起敲门声:“姑娘,掌事妈妈说高公子来了……” “妈妈难道不知道我正在陪松公子吗?若高公子非要见我,就喊高公子稍等!”江雨高声答道。 林竹筠起身:“雨霏姐姐,若是有客要接待,那我就先回去。” 江雨却伸手按住了她,在她耳边低声道:“不是什么高公子,是江显煦身边那个高赛……” “嗯?他……是来监视姐姐的吗?” 江雨脸颊却忽然有些发红,低垂下头道:“不是……林妹妹,我此前没来得及跟你说,高赛他……心悦于我。” 林竹筠的眼睛瞪得浑圆,她从未想到江显煦身边那个总是黑着一张脸的,一言不发只会听令行事的男人,竟也会喜欢女人? “什么?雨霏姐姐,你可确定?” 江雨脸颊此刻绯红无比,饶是在这风月之地浸淫多年的她,在面对真实的爱意之际,也是会如同初恋的女孩一般羞涩。 她微微点头:“是,从前我就觉得他对我有些不一般,只是我并不在乎。可是,事情现在有些变化了。上回我不小心染上了麻风病,是他发现的。” “那……他告诉江显煦了吗?” “没有,那是他第一回隐瞒江显煦。后来他亲自入深山抓捕毒蛇为了给我治病,却总是不见好转,我当时有在用你留给我的蛇泡酒,可是喝完了一罐也还没治好。我以为我要死了,关在房中不肯见人,他却总在夜里来照顾我,会给我擦他找来的药膏,会趁我睡着后从背后轻轻抱我,告诉我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弃我。这些是我有一天偶然醒来才发现的……” 林竹筠唇角一笑,没想看起来那样冷面冷心的人,对待喜欢的人时候,竟是这般。 “雨霏姐姐,是我不好,没有多留几条泡酒的蛇给你……让你受了这许多苦。” 江雨摇头:“没有受苦,后来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又抱来了一罐药酒,里面泡着的蛇跟你留给我的一模一样。我问他,他只说是好心人给的,那两罐药酒喝完,我就都好了。” 林竹筠忽然灵光一闪:“姐姐,你说高赛大哥会知道画中的那个男子吗?” 江雨抬起画看了一眼:“我可以问问……” 林竹筠思忖了片刻,紧攥着帕子纠结不已,但最终还是开口:“姐姐,可否,可否让我同高赛大哥聊聊?” 江雨一愣:“他见过你许多回,你同他交谈,他定会看出你的身份!” 林竹筠眼神坚定:“我就是要向他坦白我的身份,以彰显我的诚意。姐姐,如今江显煦的计划越来越深入,只靠我们二人已经不够了。我们需要更多的人站到我们的阵营来。” 江雨看着坚定的林竹筠,也点了点头:“好,我把他带来。就算他不愿帮我们,有我在,我也不会让他在江显煦面前揭露你的。” 这一刻,林竹筠心里又再次感动不已。 高赛一进到雨霏阁,就见摘了假胡子的林竹筠立在屋子中间。 他一愣,还未开口,林竹筠就先说道:“高赛大哥。” 他脸色一沉:“江显煦早就没让你再同小姐联系了,你怎么在这儿?” 林竹筠唇角带笑:“我在这里的其中一个理由,与高赛大哥在这里的理由是一样的。我们都想救雨霏姐姐出这茉香楼。” 高赛眼中是试探的神色:“救小姐……你……你就算不来这里,等江显煦起兵踏平了茉香楼,不是也一样吗?” 林竹筠垂眸:“我想救雨霏姐姐,可是我却不想战争再起。战争一起,这本来一片祥和的土地都会变成人间炼狱,每天醒来外面都会多上几万具尸体,天空里的秃鹫都会聚集成乌云,战争只会留下血液、毁灭与痛苦。” 江雨此刻也紧紧攥住拳头:“我不想再看见孩子们像我一样失去父母兄弟了……若只有这样才能离开茉香楼,我宁愿一辈子在这里。” 高赛一急,紧紧握住江雨的肩膀:“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吗?我自小被培养成为只知道杀人的暗侍卫,我见过的权力争夺造成的惨剧,比你们见识的多得多!但是,你是这样好的一个人,你该去看看外面的树,看看外面的天,我不愿你再留在这里……不论你愿不愿意,我都会辅佐江显煦成王的,只有这样,才能救你出去。” 林竹筠冷笑一声,沉声道:“高赛大哥,你觉得江显煦成王之后,雨霏姐姐究竟会被摆在一个怎样的位置?” 高赛眸子一亮:“大王的姐姐,那必然是无比尊贵!” 林竹筠一笑:“是啊,无比尊贵!那高赛大哥你呢?你是替他做了无数脏活的黑手,是见不得光的暗侍卫,是知道他无数弱点的身边人……你觉得他是会让自己变得无比尊贵的姐姐嫁给你呢?还是让你深埋地下不会再说出任何不利于他的话?” 明明屋内温暖无比,高赛却打了个寒战。 江显煦的狠心,他见过无数次。 林竹筠继续紧逼:“我知道你并不奢求能与雨霏姐姐成为夫妻,能默默在背后守护着她就好,可是你觉得真的到他称王的那一天,他还会留下你吗?” 屋内这一刻安静到一根针掉下去的声音都能听到。 江雨紧紧攥住高赛的衣袖,眼中都是拒绝的神色。 高赛却轻轻拥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道:“雨儿别怕,就算我不在了,我也一定会想办法保护好你的。” 林竹筠看着拥抱的两人,回想起前世。 江显煦如愿带兵一统两国,后掸国大王莫名暴毙,他成了皇帝,江雨也确实成为了无比尊贵的皇姐。 可是,江雨却不过是从一个金丝笼换到了另一个金丝笼。 那时江显煦的野心更甚,统一了掸国与南国还不够,他还觊觎上了北边的北境。 北境的王虽然知道他的势力正盛,可是北境男儿自古彪悍不甘居于臣下,他们两国大战,最后竟两败俱伤,谁也没占到便宜。 两国和解,唯一的条件就是交换质子。 而江显煦并无子嗣,他的胞姐——江雨就成为了那个质子。 十余岁开始被困茉香楼,江显煦称王后被困掸国皇宫,最后死于北境的质子宫殿内。 那就是前世江雨被困住的人生。 林竹筠想到这里,长长的哀叹了一声:“唉——高赛大哥,你在姐姐身边都尚不能护好她,若是那一天你被江显煦杀了,他称王称霸,让姐姐去万里和亲,去做异国质子,你又能怎么保护她?姐姐不过就是从被困茉香楼变成被困皇宫宫殿罢了。” 高赛此刻才意识到了他一直以来想法是如此的简单,他只一心想着等江显煦破了陵城后就能救江雨出去,却不曾想过未来江雨的处境。 他紧皱着眉头问道:“林小姐,那你准备如何救雨儿?” 林竹筠眉目坚定:“还请二位附耳过来。” 只见林竹筠对他们耳语了几句,高赛眼中一亮:“这法子,真的可行吗?” 林竹筠点头:“只要计划顺利,时机成熟后,定能让江雨姐姐脱困。” 江雨也眼中带笑望着高赛:“到那时,天高海阔,都任我们二人去了。” 高赛眼中似乎一闪而过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他偏过头问林竹筠:“林小姐,想必你今日忽然向我说这些,必定是有什么事情要我做吧。只要我能帮你,我一定做到。” 林竹筠恭敬行礼:“高大哥眼明心亮,我确实有一事想要问你。” 江雨这时拿出画来递给高赛。 高赛打开卷轴一看:“这是邝将军的庶弟,邝震?” 林竹筠点头:“正是!高大哥既然认识他,想必江显煦定然是让他做了什么是不是!” 高赛犹豫了片刻,低声说道:“想来,林小姐是发现邝将军中毒了?” 此话一出,林竹筠立即了然,邝震定然就是将江显煦隐藏在邝府内的人了。 “今日既然我高赛决定站在林小姐这边,那我就不瞒您了。一直以来,我们都试图在邝府内发展自己的眼线,邝震就是我们选中的人。他一直屈居在邝将军之下,不得父母宠爱,也没有可能继承家业,最容易生出怨怼。而且他流连于暗巷,我们同他接触也很容易。” “那你们,是成功拉拢他了?以至于他给邝将军下毒?” 高赛却摇摇头:“没有。我也不清楚为何,他给我的感觉,总是游离不定,时而像是我们的人,时而又像是憎恶我们。此前,我都已经把装了碧尽的瓷罐给了他了,可是他却迟迟没有下毒,我想尽办法悄悄到了邝府联系上他,他却表示不可能帮我们……” “什么?可是邝将军还是中毒了呀?” “说来很神奇,本来我以为差事要办砸了的时候,却有一个穿布衣的女人主动找我,说她听到了我同邝二公子说的话,她说她要帮我。我本不信,她却说她能拿到邝二公子手里的碧尽瓷罐……就这样,邝将军不久后就中毒了。” 林竹筠皱眉:“布衣女子……她多大年岁?长什么模样?” 高赛却面露难色:“她很小心,我们只见过两回,而且每次她只站在暗处背对我说话,我只能分辨出她身量不大,中等高度。” 林竹筠本来以为已经揪出了邝府内的奸细,却没料到费了这许多劲儿,却还是空欢喜一场。 她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袖,心里感觉有气撒不出来的感觉。 高赛见她脸色不好,又说道:“她既然出现在邝府,还听到了我同邝二公子的对话,想来应当也是邝府内的人。” 林竹筠点头喃喃:“没错没错,她定然也是邝府的人。而且这样莫名其妙就接了谋害邝将军的活计,必然是对她有什么好处才会主动接……” 林竹筠猛然起身:“我要回去再查查,暂且就先告辞了,日后若有什么,我们茉香楼再商议。” 说完又贴上假胡子,带着小松离开了茉香楼。 第二章 逼问邝震 林竹筠回去后,连夜去了邝府,将高赛所说的情况都告诉了邝寂。 邝寂此刻面色苍白,不时地咳嗽几声:“筠妹妹……我想起来,我跟铁头之前应当见过那位高赛兄弟。” “什么?”林竹筠吃了一惊。 邝寂于是把之前救最后一个掸国童子时候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听完后林竹筠不禁喃喃:“那看来……这个高赛是真的钟情于雨霏姐姐。他所说的消息,多半是真的。” 没等邝寂说话,铁头一拳砸在桌上:“既然是真的,那二公子……二公子居然想过要害将军!难道……难道他忘了这些年来将军是怎么对他的吗?!” 邝寂冷眼看了一眼铁头:“铁头!别说了!他最终不是没有对我下手吗……” 铁头看着邝寂虚弱的样子,心里的怒气根本无法消下去,他一攥拳:“就算他自己没有害将军,可这祸事到底是他引来的,将军你等着,我这就把他提来,让他亲自同你说!” “你……你别冲动!” 邝寂的话才说出口,铁头就已经冲了出去。 林竹筠也一急:“快,小松,你快跟上去,把铁头大哥叫回来!” 小松见情势紧急,脚下生风就跑了出去。 可是小松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家仆,哪里跑得过常年习武的铁头,待他才追到院外,就见远处铁头已经提着一人往这边来了。 那人一袭白色长衫,脚上只穿了袜子,连鞋都还没来得及穿。 那人一边挣扎一边叫喊着:“铁头大哥!铁头大哥你放我下来!” 铁头大步流星往邝寂房中去,嘴上还骂着:“你这小子,竟敢做对不起你兄长的事情,亏得他对你那样待你!” 二人推搡着就进了邝寂房中,小松一路小跑才追得上铁头的脚步,进了屋后,只能冲着林竹筠无奈地摇了摇头。 邝震被铁头一把摔在邝寂的床前:“二公子,你好好瞧瞧!如今我们将军被你害成什么样子了!” 邝震抬头,看到邝寂苍白的脸色与穿着明显空荡了许多的寝衣。 “兄长……你……是此前的风寒还未好吗?”他声线颤抖的发问。 铁头哼了一声:“风寒?你难道不清楚吗?!将军这是中毒了!就是你带到我们府里的毒!” “什么?!不可能!我只是带回来了又没有……”话一出口,邝震立刻发现说了不该说的,欣长的手指捂住了嘴。 林竹筠见事情已经闹到这个样子,只好出声道:“邝二公子,我们都知道了。” 邝震这才看到了房中的林竹筠,他怔怔说道:“可是……可是我确实没有……” 林竹筠只要走到他的身边蹲下:“邝二公子,我们知道,知道你拒绝了那人的要求,没有害你兄长。” 邝震急切地抓住了邝寂的寝衣一角:“兄长!兄长你听到林姐姐说的了!我真的没有害你,求你信我……” “咳咳咳——”邝寂一阵剧烈的咳嗽后,浅浅点了点头:“我信你,你不会害我。” 邝震的脸色这时才好看了几分。 邝寂却猛然揪住他的衣领:“震儿……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跟东山寺的人有联系的?那一次,那一次我府里关押的那个掸国奸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杀的?” 在场众人都一愣,林竹筠瞬间想到了,在她祖父忌日那天抓住的那个贼人,就是在邝府中莫名身亡,死讯还是邝震告诉给邝寂的。 邝震的脸色刷白,他瘫坐在邝寂床边,低垂着头:“兄长……我对不住你,那人是我杀的。” 邝寂眼眸中满是失望的神色:“你!你说!还有没有其他!” 邝震连连摇头:“没有了!我只帮过他们那一回!认识他都是偶然,数月前我偷偷去暗巷的时候,忘了带钱,那人给我解了困,再后来,我们就时常在暗巷里头玩乐……” 林竹筠皱眉,这绝对不是什么偶然,定然是江显煦确定好了要拉拢的对象之后处心积虑的结交。 邝震继续说道:“他总同我说些奇怪的事,说若是我帮他,他就能让兄长你再也无法压我一头,能让我承袭我们邝家的爵位……” “你信了?你想要爵位?”邝寂凝望着他发问。 “我……我不想要!可是我小娘……我以为我小娘这些年吃斋念佛已经对荣华富贵死心,可是我把这事儿当个笑话说与她听后,她又以死相逼,说若是我不去做,那她当场就用剪刀割开她的喉咙……” 邝震说着说着,头愈垂愈低,最后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所以……所以后来我去了柴房,趁铁头大哥不注意,从后面用铁棍偷袭了他,又帮着柴房里面那个人取下了他指尖藏着的毒药,喂他服下了……” 邝寂紧皱起了眉头,他知道邝震的亲娘是什么人。她当初趁将士们打了胜仗烂醉后爬上邝老将军的床,又以腹中之子相逼入府,入府后也并不消停,为财为利做出过不少狠毒的事儿。 铁头闷声道:“你小娘?你小娘这种人死了又怎么样?你五岁的时候,你小娘为了你日后能承袭爵位,能继承邝家的万贯家财,都能拖了那时候只是个小少年的我们将军一起往那悬崖跳!若非是我们将军功夫了得,愣是徒手攀住了岩石,还顺带抱住了她,现在哪里还有你小娘?!” 铁头这番话听得林竹筠心惊肉跳,她竟不知邝寂身边还有这样一个疯子一般的人物,此前生活得真算是水深火热。 邝震仰面流泪:“我知道我小娘做法非人,也知道兄长是极好的人,我小娘这样害他,他还能救下我小娘。后头我小娘见害兄长不成,发疯要带着我一起死,也是兄长救下的……父亲因我小娘的缘故厌恶于我,从不管我,也是兄长教我读书,教我习武。这邝府里头,哪个下人不背地里嘲笑我,讽刺我,只有兄长是真心对我的。” 他紧紧攥住邝寂衣襟的一角:“兄长,我不会害你!当听到他们要我取你性命之时,我就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听命于他们!留下那毒药,是我的权宜之计,我怕他们再找其他人害你。” 听了双方这番言辞恳切的话后,林竹筠心里已经了然,邝二公子不会毒害邝寂,给邝寂下毒的,多半是邝二公子的生母。此前铁头说过,邝寂与邝老爷他们一起用膳时候这个姨娘并不会一起用膳,而那时铁头又跟在邝寂身边,她多半就是趁那个时候偷潜入邝寂的院子下毒的。 “邝哥哥,在我看来,此事多半已经明了了。” 邝寂也点头:“嗯,我心里也大概清楚了。” 林竹筠示意小松扶起了邝震,她走到邝震身边,一双眸子紧盯住他:“邝二公子,你兄长现在处境险恶,。你可愿意帮他?” 邝震此刻其实心里也已经清楚造成邝寂中毒的人,多半就是他的小娘。 他低垂下头,低声道:“林姐姐直说便好。可要我把我小娘绑了带来?” 林竹筠摇头:“不可,那是你亲娘,我们不会要求你如此。况且现下,我们还不能让她知晓已经被我们发现,还不到时候。” 邝震一脸疑惑:“那是要我做何事呢?” “要你假装一切如常,你该喝酒喝酒,该吟诗吟诗。若是你小娘打听你今日过来为了何事,你就说你兄长觉得身子越来越不好,今日是同你说万一哪一天他有不测,要你照顾好邝老爷与邝夫人。” 邝震点头:“这我能做到。可是这样就够了吗?可需要我去查查我小娘是怎么下的毒?” 林竹筠摇头:“不用,我们只力求一切如常。嗯……还有万一你小娘要来看邝哥哥,你拦住她别让她来就是了。” “好,没问题。” 邝震走后,铁头问出来他憋着的疑虑:“林小姐,你方才为何说不用二公子查他小娘怎么下的毒?” 林竹筠轻笑:“既然知道了下毒的人是谁,那双方都在明处了,没什么好怕的。她是在这府里的人,出不去,而邝哥哥马上就要同我一同入京了,到那时候,她再能耐,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铁头恍然大悟:“对对对,让将军走得远远的。” “铁头大哥,还有一事需要你办。还劳烦你在军中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最好身形与邝哥哥相似些,邝哥哥去京中的这些日子,还要让他假装成邝哥哥卧病在床。” “还是林小姐思虑得周全!这样一来,他们就会以为将军还被困病中,不会再有其他的动作了。” 林竹筠微笑着点点头:“嗯,我正是这个意思。不过铁头大哥你们也小心些,平日里少碰府里的东西,莫要遭了他们的道儿。” 铁头一拍胸脯:“放心吧,林小姐,既然都知道是谁了,那我们定是能防范的。对了,那您准备何时出发上京?我好给我们将军把行李准备好。” “只待邝哥哥身子好些,可以骑马了,我们立刻就出发。” …… 这日东山寺内,江显煦与红轴公主正在询问前来报信的暗侍卫:“邝府里头的情况怎么样了?” 那暗侍卫恭敬答道:“公主、世子请放心,属下前去查看过,一切都顺利进行。邝将军现在毒越发重了,之前还强行到院子里面练拳,但现在已经卧床不出了。 江显煦勾起唇角一笑,捏住红枝公主的脸颊:“没有人能阻挡我们了。” 那暗侍卫见两人的举动,实相地躬身退出了房间。 红枝公主双手勾住江显煦的脖颈,娇嗔道:“江郎,邝府跟皇宫的计划都进展得这般顺利,怎么我的肚子这边却不见进展呢?” 江显煦微眯眼睛:“不急,才服了几天的助孕汤药,没有这么快。” 红枝公主微微蹙眉:“我觉得有些奇怪,那汤药是不是不适合我的身子,自从喝那汤药以后,我每次睡觉都会做些光怪陆离的梦……” 江显煦故意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凑到她耳边问道:“是什么梦呢?” 红枝公主脸颊一红,她最近做的梦,竟大半都是些大胆至极的春梦。 不过她并不知道,江显煦对此一清二楚,而且都是他一手所为。 第八十三章 你跟我一起睡吧 江显煦与掸国的人勾结了这么许多年,期间不知道做了多少腌臢的勾当,他对百忧散的药效自然是一清二楚,只是此药珍贵又被掸国王室严格管控,他平时得了也都得在他人的监视使用。 现下他得了这药,在红枝公主身上用起来,真是一个得心应手。 每日夜晚前,他都借着让她服用助孕汤药的借口,让红枝公主服下百忧散。 药效上来后,他便坐在一旁,一边慢慢啜茶,一边看着红枝公主因为药物作用而逐渐动情燥热,主动一件又一件脱去自己身上的衣衫,在他身上厮磨缠绕…… 待红枝公主完全沉溺于幻觉与情欲,分不清眼前之人时候,他就会把事先安排好了的男子悄悄叫入房中……而他就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二人苟合。 所以,他对红枝公主的梦境自然是一清二楚,甚至今日还能这样暗暗地羞辱于她。 而红枝公主却对他这狠毒又无耻的手段一无所知,甚至今日在江显煦问起的时候,还宛如春心荡漾的少女一般向他娇嗔:“江郎,你怎么这样调笑我……” 她伏在江显煦的怀中,轻声道:“待我怀了你的孩子,莫说日后你是想一统两国,就是你还想踏平九洲,我父王定都是愿意用举国之力相助于你的。” “嗯,红枝,你一定很快就会有孩子了。”江显煦的声音无比温柔,可是红枝公主看不到的脸上,确是阴毒无比的狞笑。 …… 这几天林府上上下下忙活了好几天,才将需要上贡的那些玉雕尽数打包好搬进了马车之中。 出发这日,林竹筠一大早就被林父叫了起来,一向偏心疼这个独女的林父还是第一次来叫林竹筠早起。 林竹筠一听是父亲在叫她早起,连忙一骨碌从雕花大床上爬起来,匆匆穿了一身便于行路的墨绿色窄袖裙衫,简单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的祥云簪子后,就赶忙来到了正厅。 林父一个人正襟危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也不饮茶,就低垂着眼眸看着手中的一块翡翠玉佩。 林竹筠看到厅内只有林父一人,给小棠使了个眼色,小棠立刻在厅外站着,不让其他人靠近。 林竹筠跪地顿首,给林父行了个大礼:“阿爹万安,女儿今日就要出发进京了,在此给阿爹辞行。” 林父胡子微颤,随后弯起唇角慈爱地笑着:“筠筠起来吧,到阿爹身边坐。” 林竹筠起身到林父下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乖巧地靠在林父身边:“阿爹可是有什么要吩咐女儿的。” 林父笑了:“还是你最灵精!” 林竹筠也俏皮地笑了笑。 林父轻垂眼帘,看着手里的玉佩道:“阿爹知道你此行凶险,就同悬崖上走钢索一般,一旦不成,就会造成我们林家满门抄斩的后果。但是阿爹也知道你既然选择了这般做,定然是因为这已经是最好的法子了。阿爹会永远支持你,只要你所做的无愧于天地宗亲,无愧于你自己的心就好了。” 林竹筠点头,这一世,她所求的,就是要保护好林家,保护陵城不被战火吞噬。 她一定要做到。 林父将手中的翡翠玉佩递给林竹筠:“这块双螭龙鸡心玉佩你带走,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宫面见先皇时候,如今的太后娘娘赠与我的。阿爹希望你此行顺顺利利,但是,万一你此行有什么不顺,用这块玉佩做信物,说不定能见太后一面,能求她帮帮你也好。” 林竹筠双手接过玉佩,仔细用丝帕包好放在自己怀里:“请阿爹放心,无论事情进展如何,女儿都会保护好你跟阿娘的安危的。铁头大哥就留在陵城保护你们,还请阿爹到时候,一定要听铁头大哥的安排。” 林父点点头,用粗糙的手指拭去了眼角的一滴泪珠。 他心中也很怕,很怕林竹筠这一去,父女就再也见不着了。 但是,他选择了相信林竹筠,相信她所做的,都有自己的盘算。 辞别了林父又去辞别了林家的其他人后,林竹筠揣紧了怀里的玉佩,准备登上林府的马车。 正准备上马车的一瞬,她忽然发现驾马的小厮有些奇怪,那络腮胡子好像突兀得很。 她一把撕下那人的胡子,那人疼得“嘶——”了一声,随后露出皓齿对着林竹筠不好意思地笑了。 “邝哥哥?!” 原来驾马车的人,竟然是乔装打扮后的邝寂。 小松这时从另一辆马车旁边跑了过来,眼中满是调皮的笑意:“小姐,怎么样?我替邝将军打扮的,还挺不错的吧。” 林竹筠轻拍了一下小松的脑袋:“胡闹,干嘛把邝哥哥弄成这小厮模样?不是给邝哥哥也备了马车的吗?” 邝寂拉开了小松,对着林竹筠笑着说:“莫怪小松兄弟,是我说的要扮成小厮的。我作为驻守边关的武将,非召不得入京,若被有心之人发现了,虽说我没有带兵入京,圣上不会处罚,但难免他多想,还是我还是打扮低调些为好。” 林竹筠觉得邝寂说的在理,又伸手想将手里的假胡子再给邝寂粘上。 可是她与高大的邝寂实在身高差距悬殊,她踮起了脚,脑袋也不过堪堪能到邝寂的下巴处,她仰着头,伸着手,把邝寂的胡子贴了个歪七八扭。 邝寂看着她的动作,觉得像只想挠人又挠不着的小猫,可爱得紧,于是也不低头,只憋着笑看她在自己脸上胡乱贴。 终于憋不住咧嘴一笑,这一动,林竹筠微凉的手指碰到了邝寂柔软的唇,林竹筠瞬间缩回了手,两眼瞪得圆溜溜地怒目看着邝寂。 邝寂连忙单膝跪在地上,仰着头轻声道:“还贴吗?我蹲下来给你贴。” 林竹筠看着他那双漆黑眼眸里面的笑意,有些羞又有些怒,一掀车帘进了马车内:“不贴了!不贴了!” 小松立刻过来打圆场:“小姐哪会这个啊,还是小的来,小的来……” 就这样小松把邝寂的胡子贴好,又给他把头上的小厮帽子戴正,教他把他那挺拔的身姿微微躬着些,这样才像个小厮的样子。 林竹筠心里还恼着邝寂刚刚借着身高捉弄她,一路上也不肯跟邝寂说话。 邝寂本就不是擅言辞的款儿,这一路,急得抓耳挠腮却又不知道怎么办,一会儿后悔刚刚不该那样与她玩笑,一会儿又想是不是该飞鸽传书问问铁头该怎么办才好。 太阳落山后,林记一行人到了晚上歇息的客栈。 邝寂站在马车旁边试探地叫道:“筠妹妹,到住店的地方了……” 林竹筠用力掀开车帘,也不让邝寂扶,自顾自就下了马车,头也不回的往客栈走去。 小松走过来疑惑地说道:“小姐怎么今日气性儿这么大?平日里她那么好脾气,我们下人总同她玩笑也不见她生气,怎么邝将军你一惹到她,她就这般生气?” 邝寂无奈地摸了摸高挺的鼻梁:“莫不是……莫不是她不喜欢我?所以我同她玩笑,她就恼了。” 小松拍了拍邝寂的后背,安慰道:“邝将军别这么想,你虽然不如东山寺里头那位去尘师父俊美,也不如邝二公子那般有才情,但你人好着呢,战场上又英勇,小姐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邝寂皱眉喃喃:“这样吗?我又不俊美又没有才情是吗……” 正在他苦恼之际,看到林竹筠又气鼓鼓地从客栈里头出来了。 小松连忙跑过去:“小姐,怎的了?怎么出来了?” 林竹筠蹙眉:“换一家客栈,这家只剩最后一间房了。” 她一脚踢开了脚边的石块,心想这是什么运气,这般倒霉。 小松看了已经黑下来的天色,低声道:“小姐,这方圆几十里只有这唯一的一家客栈……夜里行路不安全,不说那些山贼我们杀不过,山里那些野狼也是会吃人的,我们只能住这里。” “什么?那怎么办?我们那么多人,这里只有一间客房!” 小松看了车队一眼:“小姐,我们这行人,除了您其他都是男人,您住客房,我们剩下的人在柴房或者大堂内凑合一晚就行了。客栈老板见多了这样赶路的客人,会同意的。” 林竹筠斜眼瞥了邝寂一眼,侧身对着小松悄声道:“可是……可是邝将军,他也是金尊玉贵的,而且上回中的毒还未好全,府医说他还是得休息好……” 她关心邝寂,却又还别扭着,只好这样遮遮掩掩同小松说。 可是邝寂练武多年,早就有耳听八方的本事,他耳朵微动,林竹筠说的话就清清楚楚入了耳。 他凑到林竹筠身边一笑:“我无妨,行军时候树上也睡得,草地也睡得,莫说是柴房,就是马厩也是睡得的。” 听见他这样说,林竹筠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嗯了一声,走进了客栈。 众人片刻后就都安顿了下来,好在柴房就在最后一间客房后面,林竹筠在屋内喊一声,就能立刻把人喊醒,也倒是安全。 一起在客栈内用了晚膳后,赶马的马夫们都早早在柴房歇息了,邝寂就跟他们挤在一起。 林竹筠躺在木板床上,也想快些睡着,却听着屋外风声呜咽,像鬼魅哭声,又仿佛都要把人卷走一般,心里不由地有些害怕,有些后悔怕路上不安全,没带小棠出来,不然有人陪自己,定然要安心些。 半夜后,柴房内的呼噜声已经此起彼伏,林竹筠却还在屋内没有睡着。 她数着那呼噜声,想要借此入眠,却听到了呼噜声中夹杂着一人咳嗽的声音。 那咳嗽声像是想要极力压抑住,却又还是忍不住,能听出咳嗽之人的痛苦。 林竹筠瞬间想起,她在身上的碧尽毒素还未好完全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到入夜就开始咳嗽,若是夜里着凉了,就更加厉害。 她推开客房的窗户,一股阴冷的风瞬间卷入,让她不禁打了个喷嚏。 她望向柴房,那简陋的柴房窗户都没封,门也只能虚掩,里头定是寒冷得紧。 邝寂本就没有睡着,听到她刚刚的那声喷嚏声,便起身查看,一出来就对上了林竹筠的清亮的眼眸。 “咳咳咳——筠妹妹你开窗做什么,快些关了,莫要着凉。咳咳咳——” 林竹筠看着邝寂,脱口而出:“邝哥哥,你进来跟我一起睡吧。” 第八十四章 共眠 呜咽的风声里,林竹筠那句话宛如惊雷一般砸在邝寂心上。 他的耳垂瞬间通红无比,月色下林竹筠看得一清二楚。 林竹筠也忽然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脸颊涨得绯红,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意思是说邝哥哥你进来睡屋里吧,外头风那样大,柴房又四面透风的,你身上的毒还没有解完,受了凉要更加难受的……” 邝寂单手按着自己的胸膛,许是想要让那里疯狂跳动的心平静下来:“筠妹妹,别闹了,快些睡觉吧,我在柴房睡着挺好的。” 林竹筠蹙眉:“要是真的睡得好,你又怎么会咳嗽得睡不着?府医的药有安神的效用,你喝了药都还睡不着,明明就是难受得紧,你还要骗我!” “我……我是男人,不能跟你同屋共寝。” “清者自清,我们若是不做逾矩的事情,又何必去在乎那些繁文缛节。” 林竹筠并没有想那么多,重活一世,在她心里顶重要的就是怎样才能避免前世的悲剧再一次发生。 前世邝寂中毒衰竭而亡,这一世她就要护好邝寂。 前世陵城无人防守,让江显煦轻松攻入,无辜民众的血汇聚成河,这一世她就要让这位沙场阎罗王守住陵城。 至于说什么清誉不清誉,比起亲人的性命,比起万万民众的生存,简直微不足道。 邝寂还想说话,林竹筠一瞪眼:“你若是今日还要在那冷风窟窿里面睡觉,明日你就自己回陵城去,不必陪我入京了!” 邝寂低头,苦苦思索该如何拒绝。 林竹筠见他磨磨唧唧,把自己一双手从窗户里伸出来抓住邝寂的衣襟,瞪着一双圆眼睛道:“进来。” 邝寂的鼻尖距离林竹筠脸不足五厘米,他看着她蹙起的眉,看着她微微嘟起的粉色嘴唇,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里不带一丝污浊,他仿佛被蛊惑一般,怔怔开口:“好……” 邝寂从窗口翻身进去,呆站了数秒后低声:”我睡床下。” 林竹筠觉得屋内也比外头暖和了,于是就点点头,关上窗户躺到了床上去。 邝寂和衣躺在林竹筠的床榻旁边,极力静心想睡着,可是冰凉的石板透过他的衣衫传递给了他寒气,他极力想运气压抑住心肺处涌起的咳嗽,却还是以失败而告终:“咳咳——” 林竹筠听到咳嗽声后,半卧起身,对着床下的邝寂道:“邝哥哥,你上床来睡……既已经都在屋里睡觉,也不必再如此……” 邝寂一愣,一双漆黑的眼眸紧盯住林竹筠,试图确认林竹筠是不是因为贴胡子的事情在生气,所以为了整他才这般撩拨他,可是他看到林竹筠的眼神还是一样的清澈而纯洁,并不带有一丝其他的含义。 他想要拒绝,可毒素让他的心肺处又立刻收紧,痛苦得让他又是一阵咳嗽。 他最终起身,身体僵硬地躺倒了床上,却不敢与林竹筠同盖一床被子,魁梧的身躯就蜷缩在最边边。 床铺的温暖还是让他觉得好受了许多,他缓缓运气,觉得心肺舒展了些。 忽然他身上一暖,是林竹筠将被子盖在了他的身上,那柔软而温暖的被子,还带着林竹筠身上惯有的玉兰花香。 他转身,正对上林竹筠的脸庞。 她正睁着眼睛看着他。 四目相接之际,屋外的风声都仿佛不复存在,只剩下二人的呼吸声与砰砰的心跳。 邝寂身上的肌肉瞬间收紧,身上涌起从未有过的燥热,他紧紧闭上眼眸,可是视觉的消失让那股玉兰花的幽香愈发浓重,他的心脏抑制不住地越跳越快。 可是下一秒,额角处传来的触觉让他的心脏骤然停滞。 有一根微凉的手指在碰他额角处的伤疤。 痒酥酥,冰凉凉。 他睁开眼睛,一根水葱样的手指正轻轻抚摸着他额角的那块陈年伤疤。 林竹筠用手指轻轻描绘着那块伤疤的形状,她轻声喃喃:“我今日才这般近地看到它……” 邝寂停滞的心脏立刻又开始疯狂跳动,好似要从胸口跳出来一般。 林竹筠还在轻触那块伤疤,目光中满是心疼:“邝哥哥,这伤疤这样深,这样大……你当初,应当很疼吧……相识这许多年,我竟从未问过你,是我不好。” 邝寂拂开她的手,面前的林竹筠仿佛又变回了回忆里那个粉雕玉琢的粉团子小女孩,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后将滚烫的脸埋进了被窝,闷声道:“没什么特别的,年少轻狂不知沙场上的刀剑不长眼罢了。再说……你问过的,你曾经问过的。” 林竹筠一愣:“何时的事情?我怎么不记得我问过了。” 邝寂从被窝中抬头,伸出大掌覆盖在林竹筠眼上,想让她闭上眼睛:“快睡吧,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邝寂的手大,一只手就覆盖了她大半张脸,温暖又粗糙。 她感受着那黑暗与温暖,鼻息处是邝寂特有的男性的味道,让人觉得安心无比。 她这一瞬间,竟有一种想要抱住身侧这个正在燃烧的火炉的冲动。 但最终,她也只是将自己微凉的手覆盖在了邝寂的手上面,让他继续盖在她脸上,不要离开。 就这样,她觉得安心无比,倦意随之一阵阵涌来,她不自觉地就睡着了。 紧闭着眼睛的邝寂感受到了她的手从他的大掌上渐渐滑下,听到了她悠长的呼吸声。 邝寂收回手,睁开了眼睛,借着莹白色的月光偷偷看向林竹筠。 她的睫毛微微颤抖,脸颊不施粉黛,却让人觉得粉扑扑的。 “你……还真放心我在你身边,竟就这样睡着了。”邝寂轻抚着她散开在床上的秀发,轻声自言自语。 邝寂将头轻轻枕在林竹筠的身边,唇角弯着也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林竹筠醒来,回忆起昨夜自己的行为后,红着脸颊往身侧偷看,却发现早空无一人。 她猜想应当是邝寂在大家都还未起床的时候,就先起来回了柴房。 起来梳洗好后,小松还有其他的家仆们都神色自若,想来应该是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昨夜他们二人同床共枕的事情。 林竹筠嘟囔了一句:“他一个兵鲁子,倒是还妥帖。” …… 林家的马车已经出发了数日,东山寺这里,也开始有所行动了。 江显煦与红枝公主都换上了窄袖劲装,江显煦骑了一匹银白色骏马,而红枝公主身下,是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他们身后,是数百名同样骑着马的暗侍卫。 “红枝,我们这般声势浩大地过边境,没事吗?”江显煦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红枝公主轻蔑地一笑:“去掸国的那些隐秘小路,我的暗侍卫早就都摸清楚了。平常邝将军驻守边关倒是知道派人去那些小路上面巡逻,可是现在他就是一个无用的废人,只能窝在府里养病。其他的人驻边,都只知道偷懒耍滑,又怎能发现我们?” 江显煦轻笑:“这样就行。我们还是尽快到掸国为好,林记的玉雕算着日子也差不多到京城了。此次的玉雕数量那样多,而且浸泡过碧尽毒水的石英岩本就厉害,邝寂身子骨强健每次下的药量极少都才撑了这没多久,那皇帝定然是不出半月就要死了……” 红枝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因为激动而颤抖了几分:“真好,江郎,你很快就要成为两国的王了,而我,会是你的王后……我还会为你诞下你梦寐以求的继承人。” 江显煦的眼睛微眯,掩饰住他眼中的嘲讽,语气却依然是极尽温柔:“红枝,要不你莫要骑马了,还是坐马车吧。骑马颠簸,若是伤了你的身子,还怎么为我诞育后代呢?” “不,现下时间紧迫,来不及骑马了。而且我父王此前有密信传来,说是掸国的巫医又研制出来了更加厉害的东西,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了。”红枝公主的眼中透露出一种残忍的疯狂来。 江显煦心里猛然升腾起一股反胃的感觉来,红枝公主最喜欢用各种残忍的手段折磨人,他在老东山后山的山洞里面已经见识了不少,有多少不听从她命令的暗侍卫都被她折磨到神志尽失,人不人,鬼不鬼的。 现在山洞里头人的白骨都已经堆得老高了,可此刻要回掸国的她,仿佛又是准备再大展拳脚一番,想到了曾经见过的那些手段,让他不由地觉得有些反胃。 他没有搭话,一挥马鞭疾驰起来。 红枝一愣,随即也骑着她的枣红马跟了上去。 没有几日,他们二人带着那些本潜藏在陵城各处的暗侍卫回到了掸国。 红枝公主不曾换装就急匆匆去了大殿,对着掸国大王叩头行礼:“父王,红枝回来了。” 掸国大王脸上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伸手示意红枝公主起身:“我的乖女儿!父王收到你们的消息了,如今掸国的百万军队已经都清点完毕,只等你们回来就可开始筹划作战!” 江显煦跟在红枝公主身后,却被掸国的大王当做空气一般无视。 他暗暗握了握拳,脸上却仍然是恭敬之色:“大王金安。” 掸国大王坐在高高地王位金椅上,睥睨了他一眼:“世子此番有功,能让那个可恶的邝将军不久于人世,在陵城时候,也把我的红枝照顾得很周到……待大计成功,你与我的红枝完婚,此前承诺你的,定然是会履行的。” 江显煦跪在地上垂眸,淡琥珀色的眸子不辨悲喜:“小婿谢大王恩典!” “父王,你此前信中也没详说,巫医大人又研制出来何药了?”红枝公主眼中激动的神色难以掩饰。 掸国大王神秘一笑,向身边的两个侍婢勾了勾手。 两个侍婢战战兢兢地走到大王身边,掸国大王从一个盒子中取出两粒白色的药丸,扔到二人脚下:“吃。不吃就把你们扔到蛇窟中去,我的那些宝贝蛇好像也饿了许久了。” 两个侍婢流着眼泪,颤抖着拿起脚边的药丸,一人一粒吃了下去。 掸国大王一招手,旁边的侍卫拿出了两把利剑,放到两个侍婢手中。 红枝公主唇角一笑,在大殿中的一把金椅上稳稳坐下,准备欣赏眼前的这一出好戏。 第八十五章 一欲丸 掸国大王厉声道:“给我打!打到有一个人死了才能结束,你们两个究竟谁能活下来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江显煦一愣,眼前这两个侍婢身量纤纤,明显手无缚鸡之力,而那两把利剑是侍卫用剑,他们可能举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怎么才能把对方杀死? 可是下一秒,江显煦的疑惑就被震惊的情绪所取代。 那两个侍婢,仿佛有战神附身一般,居然手臂上面青筋暴起,不仅把极重的利剑举了起来,而且挥舞起来时候带起的剑气甚至扑到了江显煦的面前。 这样的情景让江显煦的手不由握紧了椅背,他也不自觉地激动起来,目不转睛看着面前两个侍婢的厮杀。 侍婢并非是习武之人,虽然力气陡然增加,但是却并不得章法,胡乱砍了一通却并没有伤及到对方的要害。 红枝公主觉得不够刺激,对着大王耳语了几句,掸国大王一笑,点了点头,低声吩咐了身旁的仆人。 江显煦此刻还盯着正在厮杀的两人,他不由得觉得有些奇怪,他们给对方造成的伤害虽然不致命,但是却也剑剑到肉,甚至手臂处有些地方都露出了森森的白骨,寻常女子若是身上受了这样的剑伤,早就吃痛得起不来身了,怎么这两个人完全不受影响?难道是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他们? 这个时候刚刚得了掸国大王令的那个仆人回来了,手上还牵了好几只呲牙咧嘴的恶犬。 这些恶犬虽然身形不大,却每一只的牙齿都尖利无比。口中不断流着口水,一看便知是已经挨了好几天的饿的。这样的恶犬,必然是每咬一口不到肉被扯下来,都断不会松口。 江显煦看到的时候,身子都不由地往后面侧了侧。 掸国大王看到了江显煦的恐惧,他嘲讽地冷笑了一声:“呵呵,世子不必害怕。这些猎犬都是我们调教得极好的,平日里只会咬我们指定的人,而且他们是对身上带血的人才会更加兴奋。” 果然,在这些狗嗅到那两个侍婢身上的血腥味道之后,明显躁动了许多,口中不断发出低声吼叫的声音,可是眼睛却还看着牵着他们的人,似乎是在等待命令。 掸国大王给了那仆人一个眼神,仆人口中响起哨声,手指向正在打斗的两个婢女。 随着牵引绳子的解开,那几只恶犬如风驰电掣一般往二人扑去。 “汪嗷——” 两个婢女此刻眼睛都已经杀红了,也掌握了些用剑的掌法。 他们一边躲避着扑上来的恶犬,却也要抓住机会往对方致命处刺去。 “畜生滚开!别拦着我杀了她!” 一个婢女一腿踢开正在撕咬她脚踝处的一只恶犬。 那狗瞬间被踢开了好几米远,而她的脚踝处也已经一块肉都没有了,只有白森森的骨头支撑着她。 红枝公主这时咯咯笑了起来:“哈哈哈,真是精彩!居然打了这么久了,还有这么大力气把那猎犬踢得这样远。父王,此次巫医大人研究出来的药可真是厉害!” 掸国大王嘴角微勾:“远不止如此呢,红枝,你就好好看着吧……” 江显煦看着眼前的情形,对这药的药效更加好奇,那两个婢女,此刻身上都已经被狗撕咬得没有一块好肉了,可是他们却看都没有看身上的伤口一眼,还是无数次举起利剑往对方身上刺去。 “呃——杀了你!只有杀了你我才能活!” “杀!你杀我之前肯定是我先杀你!” 甚至他们眼中的杀戮欲望更甚,脑子里面仿佛只剩下杀了对方这一件事。 当那些猎犬被他们二人或是刺死,或是踢到一边后,两个人浑身上下都已经没有一块像人的地方了,甚至一个侍婢的腹部被恶犬撕开了一个大洞,里头的肠子都流了出来。 肚子上破了个洞的侍婢忽然口中喘起粗气,眼角似乎都流出血来,她怒吼着冲向另一个侍婢,一剑刺穿她的喉咙,血液汩汩从喉咙中流出…… 喉咙受伤的侍婢应声倒下,剑拔出来的一瞬间,血液喷涌出来,溅到了红枝公主的鞋面之上。 她皱眉看了鞋面一眼,眼中都是厌恶:“狗东西,竟敢脏了我的鞋!拉下去!都拉下去!拉到蛇窟里面去喂蛇!” 江显煦还在观察着那两个侍婢,刚才为了不被投进蛇窟才这般拼命,此刻活下来的那个听到又要被投入蛇窟,怎么没有反应呢? 仆人过来抬走两人的时候,江显煦看到方才杀了另一个的婢女,本来青筋暴起的脖颈此刻又恢复了纤细的模样,脸上的疯狂之色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感受到钻心疼痛的痛苦神情,想来正是因为疼痛,所以才说不出话来了。 “哈哈哈,红枝,方才这一场戏,可还好看?” 红枝公主此刻已经换上了其他婢女呈上来的干净绣鞋,她激动地不停搓着椅背:“父王,你给他们服用的究竟是何药?怎么这样厉害?” 掸国大王神秘的一笑:“此药是巫医大人在百忧散的基础上研制出来的‘一欲丸’。这‘一欲丸’减少了制幻的成分,增添了镇痛与让人兴奋的成分,服用此药的人,脑中只会有一个欲念,那就是追求最刺激的事情,而世间,还有什么会比杀戮更让人全身战栗,刺激到不行呢?” 江显煦心里不禁感叹这药真是最适合用在战争之中的,只要将士们服了药,那在作战时候,他们都将不再是有思想的人,而将变成杀戮的武器。 他也不自觉的激动起来:“大王,我方才见那两个瘦弱婢女服药后身上力量倍增,这药还有这样的作用吗?” 掸国大王笑着点头:“对,此药能让人突破平日里的力量极限,做出许多平时做不到的事情。而且最妙的是,他们会沉溺在杀戮的快感之中,无论身上受了多重的伤,无论是像刚才那个婢女那个血肉模糊,还是头破血流,只要不是致命的,就都不会影响他们挥舞武器的速度,甚至他们身上的痛楚,还会让他们更加兴奋。” 江显煦瞬间明白,难怪刚刚受伤最重的婢女会突然在最后一刻爆发出来,杀了另一个。 掸国大王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不过此药的缺点就是药效并不能延续很长时间,你们方才也见了,那婢女到被抬走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 红枝公主此刻眼中弥漫着疯狂:“没关系!只要有这最后一击的力量就足以了,‘一欲丸’就是我们留到最后的秘密武器,只要我们拥有了这个,还怕我们没有办法攻入南国京城吗?!” 江显煦眸子晃了晃,猛然跪在掸国大王面前,摆出一副恭敬虔诚的神色:“大王真是好手段!只要有了这药,想来不仅是南国,想来就连北境那种数百年来无人能攻陷的地方,都定能收入囊中!小婿在此先恭喜大王,早日一统诸国!” 掸国大王对江显煦的这番奉承倒是受用得紧,他微微摩挲了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意味深长地说:“本王只有红枝这一个女儿,若是你对红枝好,这天下,最终还不都是你的吗?你说是不是啊?世子?” 江显煦身子微僵,垂眸说道:“大王,此前我已经对红枝公主立誓,此生只有她唯一一个皇后。况且……红枝公主与我,已经准备孕育子嗣了。” 掸国大王瞬间大喜:“当真?世子你起来说话!” 江显煦起身,却依然躬身垂眸:“千真万确,红枝公主已经服用了许久的助孕汤药了,想来若是现下没有身孕,不久之后,也定能有孕的。” 红枝公主也略微又些羞赧地轻声道:“父王,是当真的。” 掸国大王大笑了几声:“哈哈哈,你们都是我的好孩子。对了,你们二人今日风尘仆仆地来,还没有去给你母后请安的,快些换了衣裳,去给你母后请安吧。” “是,父王。” “是,大王。” 江显煦亲密地扶住了红枝公主,二人去寝宫换了衣裳后,红枝公主娇俏地勾住江显煦的脖颈:“江郎,我想同母妃说些女人间的私房话,要不今日你就不用去后殿像母后请安了,我一个人去就行了。反正明天有家宴,你到时候再请安也不迟的。” 江显煦眼眸轻晃,浅笑着说:“都依你的。” 于是红枝公主一人往王后所居住的后殿去了。 江显煦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晴不定。 片刻后他叫来了寝殿之中的一个小婢女:“因我此前在红枝面前给你求了一命,你说我就是你的主子了,现在你可还认?” 那小婢女迅速将头伏在地上:“若没有世子,两年前我就因为洗坏了公主的衣裳被投入蛇窟了,我的命是世子求来的,我定然一辈子都将世子视为自己的主子。” 江显煦扶起跪着的她,淡琥珀色的眼眸弯起,薄唇也翘起,对她露出了一个和煦无比的笑容,他那张脸本就是俊美异常,这一恍惚间,小婢女都红了脸。 他冰肌玉骨的手轻轻滑过她的脸颊:“我救你,因我觉得你生的可人,我想怜香惜玉,未来等我真的做了这宫殿的主子,定然不会亏待于你。不过……现在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那小婢女从久居宫殿之内,见到的男子都是掸国王室那些阴毒凶狠的,哪里见过江显煦这样柔情似水的,她的脸颊泛着桃花般的颜色,低垂着头无比娇羞地说:“有什么吩咐,世子只管嘱咐奴婢就是了,奴婢万死不辞。” 江显煦心里万分鄙夷,嘴角却勾起玩味的笑容。 第八十六章 玩物 “红枝公主现在去了后殿,你偷偷过去,替我探听一下他们说了些什么。你要一字不落地记下来,回来禀报我。” 那婢女面露难色,想来是有些害怕狠毒的红枝公主。 江显煦思忖了片刻后又从怀里拿出两只玉簪,靠近她的耳朵,柔声道:“这两支玉簪,一支给你,另一支你等他们交谈的差不多了替我去献给王后。你就禀报说这是我特意从南国带来的林记玉簪,因想着明天家宴王后可能会想佩戴,所以才让你去的。” 那婢女收下玉簪,触手生温的玉石质感,让她眼中满是惊喜之色,立刻点头应下差事。 江显煦心中暗自发笑,果然要人忠心做事,好处与人心一样都不能少。 那婢女恭敬地退了出去,仔细捧着玉簪去了掸国王后的后殿。 她先装作后殿中洒扫的侍婢,小心地避开了门口值守的人,循着红枝公主的声音来到了王后所居住的寝殿窗外借着窗缝看向里面。 不知里头之前在说什么,红枝公主与王后两人笑做一团。 王后眉飞色舞地对着红枝公主说道:“依你所说,你们这般亲密,那想必有孕也是不久的事儿了?” 红枝公主娇羞地低下头:“其实女儿这几日月信就没来,但又怀疑是不是从南国回来劳累的原因,所以没有往那方面想。不过我记得母后殿里有个杏林圣手,要不让她来替女儿瞧瞧吧。” 王后一愣,随即笑道:“好,好,好,母后立刻让她过来。” 不一会儿有一个女官模样的人走入了寝殿。 她跪地行礼后,将红枝公主的手腕搭在了脉枕上,三指放于脉搏之上,开始诊脉。 她神色微微有变,不过立时又调整好面部表情,恭敬地对二人说道:“恭喜王后,红枝公主目前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了。虽然现在月份还小,有些不稳,但臣是真切把到了喜脉的。” 红枝公主瞬间喜不自胜,轻摸着腹部道:“当真?我当真是有身孕了?” 那女官垂首:“千真万确。只是……” “只是什么?!”红枝脸色一变,露出阴鸷的表情。 那女官心里一惊,轻声道:“只是想必公主这几日定然是劳累了,胎儿有些不稳。待微臣开几幅安胎的方子给您服用。” 红枝公主脸色这才有些缓和,淡淡说道:“行了,你去开方子吧。若是我这一胎不能坐稳的话,小心你的性命!” 王后轻拍了一下红枝公主的手背:“哎呀,你都是怀着孩子的人,别说这些损阴德的话。都怪我跟你父王把你从小宠到大,如今都是要做娘的人了,竟还这般不懂事。” 红枝公主嘻嘻一笑,依偎在王后的怀中:“母后,等孩子出生,他也会是南国皇室与掸国王室的血脉传承。未来这天下,都将是他的。” 掸国王后眼中闪过一丝阴毒:“那江显煦呢?我瞧你如今倒是一颗真心都附在他身上了。” 红枝公主起身,望着远方道:“女儿是喜欢他,可到底他身上流着一半南国的血,也不是我们从小培养的,不能全然信任。可不能将我掸国王室未来的命运,还有这些大好的江山都交给他。” 掸国王后满是欣慰的神情:“我的好女儿,你这般想就对了!不枉我跟你父王这些年来对你的教导。待你的孩子出生,那江显煦不过就是一个随时都可以丢弃的傀儡罢了,若是你喜欢,那就留着玩玩儿,若是你腻了,那随时都可以处置了。” 红枝嘴角一勾:“如今我可还没玩腻呢。他作为我的男人,居然背着我,对其他的女子有情!他以为我不知道?他看着林记玉雕那个女人的神情,分明就是真的动了情!” “林记玉雕的女人?” “哼,就是林记玉雕的那个林竹筠,他说需要她做出毒玉雕,可是那毒玉雕早就做好了,他却还不舍得杀了她!说什么要等她把玉雕送进皇宫才行,呵,谁送不是送?她死了她还有父亲还有哥哥可以送,既然江显煦舍不得,那我就亲自动手,我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留了一队暗侍卫,定能在她入京的路上了结了她。” 王后挥了挥手:“这些都是小事,随你。倒是你跟他的婚事,你父王可说过何时办?虽然我们掸国并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但你们未来是要继任大王王后的,孩子也要早日立为太子,还是早些成婚稳妥。” “父王说,近来要一心筹备进攻南国的战略,国库也都拿去作军垧去了,他不愿意在大婚礼仪上面委屈我,想等攻下南国后,再大肆操办,让两国民众都为我庆贺!” 掸国王后点了点头:“也好,你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大婚这样重要的事情,必然也是不能委屈的,就按你父亲说的办。” 红枝一笑,又依偎在了王后的怀中。 窗户旁边的那个婢女感觉二人聊得差不多了,就走出去向寝殿外面的侍婢禀报,呈上了江显煦让她送的那支玉簪。 呈上后她立刻就回了江显煦居住的公主殿,见江显煦屏退了其余下人后,她在江显煦耳边悄声说了刚才的所见所闻。 江显煦听完后,一双修长纤细的手瞬间掐住她的喉咙:“玩玩?他们真就是把我当玩物而已!你呢?你是这掸国王宫里头的侍女,你是不是也背地里嘲讽我不过就是掸国公主的玩物而已!是不是!” 那婢女被忽然暴戾的江显煦吓得浑身瘫软,片刻后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话来:“不……不是……奴婢从来不觉得世子您是玩物!您这般的文韬武略,不靠任何一个人就能成为掸国的世子,奴婢佩服您,真心的佩服您!” 江显煦掐住她喉咙的手松开了些,微眯着眼睛道:“当真?” 那婢女大口喘气:“千真万确!世子您孤身一人能成为世子已经实属不易,而且若没有您,大王根本没有机会进攻南国,只有您才配做未来的王!” 江显煦轻笑,把那婢女搂入怀中,他将自己的头枕在婢女颈窝处,唇瓣流连辗转:“你有这样的觉悟,未来我若称王,定纳你入后宫。” 那女子方才被吓得够呛,此刻在江显煦怀中根本不敢动弹,只任他愈吻愈深,唇瓣一寸又一寸挪到了她的雪白柔软的地方…… 一番云雨过后,婢女靠在江显煦白皙剔透的胸上,兴许是觉得林竹筠跟她一样也是江显煦的人,她忽然轻声问道:“世子,那那位林记玉雕的小姐,可会有危险?” 江显煦将她推开,起身穿好了衣裳,冷声道:“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你替我注意好红枝公主的一举一动,必不会亏待你。” 那婢女自知逾越,连忙跪地认错。 “对了,你刚刚说有女官给红枝把了脉,只说了有喜,没说其他的?” “嗯……还说了兴许是有些劳累,所以胎不是很稳。” 江显煦轻皱眉毛,他在给红枝公主用百忧散已经有些时日了,一般的大夫应该都能够诊断出来,为何这个女官会没有诊断出来呢?是真的技艺不精还是另有原因? 他必须要找机会查清楚。 …… 林竹筠这边,已经快到京城了。 邝寂在马车外爽朗地说:“筠妹妹,过了这个谷口,马上就要到京城的城门口了。我本来想着带你们一起住到我的宅子里头,可是我又觉得京城里头本就规矩森严,怕你一个闺阁女子去住我的宅子会惹来风言风语,所以就没提前让下人打扫,还轻筠妹妹别介意。” 林竹筠一笑,冲着车外说道:“无妨,我已经见过邝哥哥的宅子了,我还记得院子里头养得极好的玉兰花,此次不住也无妨。” 林竹筠顿了顿,又用微弱的声音道:“等……等未来成婚了再住也不迟的。” 邝寂的耳力自然是听到了她的话的,顿时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笑着一挥马鞭:“驾!” 他们一行车队顺利地穿过了山谷,进入了京城。 可是在方才他们经过的那座山上,却发生着一场厮杀。 一个男子手持一柄弯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下了面前几个暗侍卫的性命。 可他身上丝毫未伤。 剩余几个暗侍卫面面相觑后,领头的说道:“高赛!我们这队暗侍卫是奉红枝公主的命令要取了林竹筠的性命,你居然敢拦我们?!还杀了我们的兄弟!你莫不是想要做叛徒?” 高赛用手将弯刀上面的血迹抹去,神色冷漠:“你们忠心旧主,自然值得我钦佩,我也会给你们个痛快的。” 那些暗侍卫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准备拼死一战。 高赛扫了一眼,轻蔑一笑:“不过,世子也说过,你们这一队,还是需要留个活口,也好回去告诉红枝公主,今日死了的暗侍卫,都是被京城在周边巡逻的护卫队所杀的,而护卫队,刚好就是襄王殿下的。你们……可有人想做这个活口?” 忽然有一个看起来年纪尚小的暗侍卫听完他的话后,忽然跪倒:“高赛哥哥,红枝公主残杀了好多兄弟,我害怕,我不想跟着红枝公主了!我想跟您一样,跟着世子,求您别杀我!” 看到这样的情形,剩下几个暗侍卫也统统跪倒在地上,求高赛留他们活口。 可是高赛却眼睛都未眨一下,手起刀落,瞬间几个人头落地,骨碌碌往四边滚去。 只剩最开始下跪的那个年纪小的暗侍卫还呆呆跪着,身上溅满了其他人的鲜血。 高赛走到他的身边:“知道你回掸国去要怎么禀报吗?” 那暗侍卫怔怔答道:“我们在山谷准备伏击,刺杀林竹筠。却意外偶遇了在山里巡逻的护卫队,护卫队人多势众,除了我之外统统都被杀了……” 高赛一笑,从怀里拿出一个令牌,正是襄王护卫队的令牌:“带着这个回去,红枝公主会信的。还有,顺便找机会暗中禀报世子,有我在,江雨姑娘跟林小姐,他都不必担心。” 那暗侍卫接过令牌,消失在了丛林之中。 对此事毫不知情的林竹筠一行人已经安顿在了城内最好的客栈内,邝寂假扮的小厮也同他们一起住在了客栈。 晚膳后,林竹筠找到了邝寂:“邝哥哥,离将玉雕送入宫还有几日,但是,我们得先偷偷去趟后宫。你可明白?” 第八十七章 潜入襄王府 邝寂点头:“我明白,要先拿到贵妃娘娘手里那封密信。” “对,即使我还带了邝哥哥你之前在陵城所搜集的证据,也是不够的。必须要向圣上证明皇宫之中已经被掸国的人渗透了,才能真正让圣上信服。” 林竹筠又低头想了片刻:“而且只有贵妃那里的书信也还不够,襄王!我们必须还要拿到襄王的把柄。” 邝寂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嗯……此事可以交给我,我对襄王府内的布局非常清楚,之前圣上还私下让我探查过各王爷府中的密室。我今夜就趁夜去襄王府里搜查一下,若是他有什么可疑的东西,我一定能带回来。” “好。至于贵妃那边,铁头大哥的姐姐能否出宫把信带给我们呢?” 邝寂点点头:“可以的,贵妃娘娘时常会要她出宫买些宫里没有的小玩意儿,她借此出来就行。” “这就好,邝哥哥,那襄王那边就辛苦你了。” 邝寂一笑:“我们二人说什么辛苦。” 入夜后,他穿上了一身漆黑的夜行衣,蒙上面,凭借着高超的轻功不被任何一个人发现就进入了襄王的府邸。 他凭借着记忆迅速就避开守夜的下人来到了襄王的书房。 可是让邝寂没有想到的是,此时都已经过了三更了,襄王的书房里,居然还亮着烛光。 他小心趴在屋顶,偷偷地把一块瓦片掀开了一条小缝,看了进去。 只见里面除了襄王外还站着几个穿着锦衣华服的男人,而襄王的面前放着一张皇宫的建造图纸,上面做了许多的标记,连哪里有逃生的密道,哪里的小门平时无人值守都标得一清二楚。 离襄王最近的男人说道:“襄王殿下,这样详尽的图纸您都能拿到,真是令在下佩服。” 襄王眼皮都未抬一下:“我们圣上可是把一颗真心都掏出来给了皇后娘娘的,既然是皇后娘娘说想看看求生密道以防万一有一天遭遇危险,皇上又怎么会不给呢?” “确实,确实。不过在下想不明白,襄王殿下您现下手里已经掌握了京城的护卫队,又有着皇宫如此详尽的地图,还有我们这些权臣跟您一边。您为何还要带着我们依附于那掸国?等圣上死后,您亲自登上那皇位,岂不更好?” 襄王冷笑一声:“哼,你以为那皇位是那么好做的?我手中护卫队那点微薄的兵力,连陵城的邝大将军都抵挡不住,更别提那些手握重兵的诸王了。我就算登了皇位又能坐几天?掸国的那个世子,我能看出来他是个有野心的,只要我忠心跟着他,助他顺利拿下了南国,他能给我的,定然是比现在这个闲散王位要好。” 锦衣男子点了点头,谄笑道:“也是,也是,襄王殿下的远见卓识我们确实是赶不上的,还请襄王日后在那位世子面前替我们多谋些好处呢。” 襄王微微一笑:“那是自然。” 锦衣男子躬身行礼:“多谢殿下,今日我们几个都已经知道各自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就不再叨扰殿下了,先告退了。” 襄王起身相送:“那小王就不留各位了,还请各位慢走。” 待那些人走后,邝寂见襄王转动了书架旁边的一个大的青瓷花瓶,一个密室缓缓打开。 他将方才的那张皇宫地图仔细收好,带着走进了密室,一会儿又走了出来将密室紧紧关闭。 待他吹熄了烛火,走出了书房回到寝屋后,邝寂顺着墙根从房顶滑下,从怀中拿出一根钩子,钩开了书房的门锁。 他轻手轻脚进入书房,转动瓷瓶打开了密室。 密室打开后,里面除了一些金银珠宝之外,最为瞩目的,就是一个大红酸枝木所做的木箱。 邝寂拿起来一看,木箱上锁了好几把大锁。 “这……我要开可得开到天亮去了啊……”他嘟囔道。 只怪没跟铁头多学些这种小把戏,现下竟对着那木箱犯了难。 “谁!”密室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厉喝。 邝寂被吓了一跳,抱住那木箱躲在密室的门旁边,不知外面什么情况,一时间也不敢动弹。 “谁在里面?!” 是襄王的声音。 邝寂心里暗叫不好:他怎么又回来了? 襄王在门口又喊了几声,见没有声音后小声说道:“难道是我方才忘了关门?” 听到他往书架那边走去,邝寂有些紧张,若是被锁在了这密室里面,不说明天就是瓮中捉鳖,这密室密不透风,可能会被闷死才是问题。 邝寂正在苦恼之际,猛然间一柄剑却忽然擦着他的耳朵刺入密室,原来是襄王竟虚晃一枪,假装关门,实则去拿了宝剑出其不意刺入。 若非邝寂耳力惊人,偏头躲过了这一击,恐怕真会被伤到。 襄王厉声道:“你是谁派来的?!江显煦?还是……圣上?” 邝寂看着手里的木箱,咬了咬后槽牙嘟囔道:“不管了,整个带走!” 说罢他身形一闪,一瞬间就从密室内到了门口,迎面碰上了襄王。 襄王没有想到此人居然这样大胆,愣神了片刻。 就在这一刹那,邝寂高高举起手中的木箱,凭借着身高以及力量的优势,往他脑门上面一砸。 襄王顿时身子一软,晕倒在了地上。 邝寂紧紧抱住那木箱,出了书房后顺着原来的路线翻墙离开了襄王的府邸。 在客栈内等着的林竹筠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低沉的男声:“开窗,筠妹妹开窗……” 林竹筠打开窗户,就见邝寂抱着一个木箱在窗户外头。 “你……这是什么?” 邝寂翻进房间,单手扯掉了蒙面的头套,凌乱的发丝下,他粗旷而野性。 “这是我从襄王密室偷来的,里头应当都是他同皇后还有掸国勾结的证据。” 林竹筠看着那木箱,哑然了片刻。 一会儿后才拨弄着那些大锁说:“你打开看了吗?里面当真是我们要的东西?” 邝寂愣了一下,皱着一双浓眉道:“应当是吧,他密室里头除了金银珠宝,就只有这个箱子了。” 林竹筠轻笑:“罢了,我们先打开看看,若是不是,你尽早送回去,别叫襄王发现了。” 邝寂听到这话,紧紧抿着嘴唇,偷偷用眼角看林竹筠的脸色,思忖着要不要说出方才用箱子把襄王砸晕的事情。 林竹筠一眼就看穿了邝寂的神情,无奈道:“说吧。” 邝寂挠挠后脑勺,小声说:“我也不知为什么襄王明明锁门走了,却又绕了回来,我被他发现了,就用这木箱砸晕了他……” “这……”林竹筠扶额。 邝寂连忙找补:“不过他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谁,他以为我是江显煦的人,或者是皇上的人,猜不到咱们头上来的。” “最好是这样。”林竹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筠妹妹,你今晚先休息,等我慢慢把这些锁给打开。” 林竹筠敲了敲木箱后说道:“别开锁了,这木箱的木板也不厚,咱们拿到外头柴房去,直接把它劈开就行,再把木料都放进灶里都烧了,也能顺便把你从襄王府内偷东西的证据烧了。” “对呀,还是筠妹妹你聪明。”邝寂露出皓齿对着林竹筠粲然一笑。 林竹筠却被他看得脸色微红,心想这点小事也值得他这样夸赞吗。 二人抱着木箱到了柴房,夜半三更里头空无一人,劈柴的斧头就放在里面。 邝寂把林竹筠拦在门外:“筠妹妹你在外面等着吧,我怕劈柴的碎木渣溅到你。” 林竹筠看了四周一眼,黑黢黢,空荡荡,只有呜呜作响的风声。 她轻轻拉住邝寂的衣角:“我还是进去吧,这外面乌漆麻黑的,我有些害怕。” 邝寂一笑,温柔地拉着她的衣袖进了柴房,将她放到自己身后柔声说道:“那你就站在我身后,我替你挡着那木渣,你不比我这种糙汉,木渣也会把你的皮肤割破的。” 林竹筠感受着他的温柔与稳妥,轻轻嗯了一声。 邝寂抡起斧头,只轻轻一下就劈开了木箱,他将里头的东西递给林竹筠:“你拿着这个,我拿这些木材去烧了,要是害怕你就还是跟在我后面。” “好。”林竹筠抱着东西亦步亦趋跟在邝寂身后。 二人等着木材燃尽的时候,林竹筠开始查看起刚刚拿出的那堆东西来。 果然那张皇宫的地图就在其中。 邝寂说了地图的来历后,林竹筠不禁疑惑:“为何圣上待皇后娘娘这般好,她却要背叛圣上呢?” 邝寂也摇了摇头,他历来不懂揣摩女子的心思。 林竹筠继续借着火光翻看着那堆东西,果然又翻出了些与江显煦联系用的信物与信件,信件上面的字迹,与邝寂之前在边境缴获的密信都能对得上。 “甚好,甚好。有了这些,想必圣上一定会相信我所所的话了。” 邝寂也高兴极了,他看着林竹筠怀里还有些东西,便问道:“这些册子又是什么?” 林竹筠一看,果然还有些看起来常被翻看的册子,封面上并没有写书名,可是却都被翻得卷边了。 她抽出一本翻开,可是这时木材快要烧完了,火光有些影影绰绰,她看不清,于是凑到了火旁边去。 邝寂也好奇得紧,把头也凑到了火旁边。 就在二人看清楚书里面是什么的时候,二人都猛地涨红了脸。 那书的内页上面,画着一男一女在半透的帐帷之中,赤身裸体,交颈而卧,两人厮磨缠绕在一起,可谓是春色满园,撩人心弦。 林竹筠忽然反应过来这书分明是襄王私藏的春宫图,她迅速将手中的书合上。 就在这时,灶中的木材燃尽,火光陡然熄灭。 月色之下,二人四目交接。 林竹筠甚至能听到邝寂忽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声,能看到莹莹月光下邝寂眼眸之中蒙起的淡淡一层情欲。 第八十八章 进展顺利 林竹筠抱着怀里一摞东西猛地起身:“烧完了,我们该回去了!” 眼看她起得太猛,怀里东西就要散落一地,邝寂伸手想要接住,二人的手却触碰到了一起。 林竹筠又再一次感受到邝寂粗糙大掌传递过来的温度,似乎比那刚刚燃尽的木材都还要热上一些,让她的心也止不住狂跳起来。 邝寂低哑而压抑的声音响起:“筠妹妹,你放手,我接着呢。” 林竹筠反应过来,红着脸将东西都交到了邝寂的手中。 邝寂哑着嗓子道:“走吧,我们回房睡觉吧。” 林竹筠没有应声,邝寂急忙解释:“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我们各回各的房间睡觉,这些东西暂且就放我那里……” “嗯。”林竹筠低着头小声应道。 邝寂走了几步,又想起了什么转过头说道:“不是不是,筠妹妹,我要把这些东西放我那里不是……不是自己要看……你……你千万不要误会了。” 林竹筠看着他脸上现在焦急万分,没有了刚才在她面前那情欲难抑的模样。 她轻轻笑了一声:“我知道,邝哥哥是正人君子。” 就这样二人各自红着脸回到了房中。 林竹筠想着邝寂方才的模样,倒是觉得有趣得紧,没多一会儿就睡着了。 她这一夜睡得安心,可是邝寂就不是这样了。 邝寂回到房中,看着那堆从襄王府里偷来的东西,是懊恼万分,他不停揉搓着自己头发,整个人在床上翻滚。 “啊!我到底当时为什么就傻了吧唧地把整箱东西都带了回来,明明那个时候就算是凭借蛮力都可以把箱子一拳击烂啊,反正襄王都已经发现我了,弄出些声响也没什么,我到底为什么就一根筋转不过来了啊!把这些东西带回来了,筠妹妹到底会怎么想我啊!” 他崩溃地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转头看到桌上那些污秽的书册,愣愣说道:“糟了,我要是再睡不着,明天一早起来让筠妹妹看到我挂着两个黑眼圈,岂不是更解释不清了?!哎呀,我刚刚为什么要说我保管这些东西嘛!” 他一边嘟囔着“糟了……糟了”一边躺在床上极力想要入睡。 可是才闭上眼,忽然方才二人在月光下四目交接的一幕不停地在脑海中浮现,他甚至觉得林竹筠手掌那柔软又微微冰凉的触感在手掌心消散不去。 这一夜,不知道邝寂默念了多少遍清心咒才勉强睡去。 翌日清晨,林竹筠看着他紧闭的房门,迟疑了片刻,还是转头准备先去大堂用早膳,可她才转身就碰到了上楼的小松。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小松就毫不知情地敲响了邝寂的房门:“起床了,起床了!你这小厮,怎么是个懒骨头!小姐都起来了你还没起!” 林竹筠瞪圆了眼睛看着小松,惊得说不出话来。 小松以为是林竹筠讶异他敢这样同邝寂说话,在林竹筠耳边轻声道:“小姐,邝将军现在假扮的是林府的小厮,必然要有个小厮的样子,不能睡懒觉。而且,铁头的姐姐现下已经在大堂内等着了……” 林竹筠咬了咬唇,不知道如何解释。 邝寂的房门忽地开了,他走出来时候,眼下的乌青与满脸的疲惫吓了外面的二人一跳。 小松竟直接问道:“我的天,你怎么这般模样,莫不是昨晚有女妖吸了你的阳气?” 听到这话,邝寂的嘴角抽动了两下,还是外人面前那副冷面阎王的模样。 林竹筠一愣,立即为邝寂解释道:“不是,不是。他昨晚出去替我调查事情去了,想来是一夜没睡,现在才回来。” 小松点了点头,他自然知道自家小姐此次进京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办的,邝将军趁夜出去调查也是正常。 林竹筠嘴上虽然这么替邝寂解释,可是心里却还是不禁感叹:到底还是血气方刚的男儿,忍不住也是正常的。不过也不能这样没有节制,等以后真成婚的话,还是得提醒他一下。 想到这里,林竹筠还抬头给了邝寂一个我理解你,但是你也要注意身体的眼神。 邝寂看着林竹筠那个眼神,张了张口很想解释,可是又觉得怎么解释都怪怪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了。 小松提醒二人:“小姐,铁头大哥的姐姐还在大堂等着呢。” “好,我们这就过去。” 二人来到大堂之中,见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身材高挑结实的女子,她身上穿的衣服虽然不显眼,但仔细看那暗纹,也能知道不是什么普通的货色,可能是皇宫里头的东西。 她本在饮茶,见林竹筠出现时候,立刻认出了林竹筠身后贴着络腮胡的小厮是邝寂。 她环顾四周,不动声色地轻轻招了招手。 林竹筠走到了她的面前坐下,邝寂装作小厮样子躬身站在林竹筠身后。 “想必这位姐姐就是铁头大哥的胞姐了,小女是林记玉雕的幺女林竹筠。” 那女子微微颔首:“林小姐安。” 说完她还对着邝寂微微点头以示行礼。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巴掌大的油纸藏于手心之中,隐隐展示给二人:“林小姐,我今日出宫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办,我就不兜圈子了,那份密信,我现在带出来了。” 林竹筠伸手,借倒茶的动作接过了那封密信,瞧了一眼,并瞧不懂那上面的文字。 她侧身,递给了邝寂。 邝寂仔细分辨了一会儿,然后凑到林竹筠耳边轻声道:“是掸国某个部落的文字……我记得你祖父忌日那夜抓到的那个贼人,唯一供出来的,就是他们是这个部落的。” 林竹筠轻轻点头,这一切,并非是巧合。 她用手掩住嘴,轻声问邝寂:“那上面说了什么?邝哥哥你能否读懂?” 邝寂再次辨认了片刻:“我能看懂一些,大意应该是在问……在问圣上死后世子何时入京?” 铁头的姐姐也听到了邝寂所说,她大惊失色:“什么?!谁?谁死?” 林竹筠轻轻按住她的手,以示安慰,凑到她的耳边极小声说道:“姐姐,就是你所听到的,现下,有人要谋害圣上,皇后娘娘说不定就是帮凶之一。” 铁头的姐姐眉头紧紧皱成一团:“她?她为什么?圣上明明待她这般好。” 林竹筠也觉得蹊跷:“姐姐,你说圣上待她好,你觉得是真心待她好,还是只是为了顾及皇后的体面呢?” 铁头的姐姐摇头:“不,我在这宫中许多年了,虽然后宫美人众多,圣上也都有所宠爱,但是,他对皇后才是唯一真心的。” “此话怎讲?”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了一个后宫之中隐藏许久的秘密:“那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就不说了,当今圣上至今没有子嗣,并无其他原因,只是因为他想要皇后先诞下嫡长子,他不愿有庶子越过嫡子去。这个秘密,后宫之中除了我们娘娘,我不知可否还有人知道。” “你们娘娘为何知道呢?” “因为我们娘娘在入宫之前,曾经暗中跟着一位神医学过医理,她本来只是为了在深宫之中自保,却不料发现了圣上赏赐给她侍寝之后服用的助孕汤药,实则为避孕汤药!我们娘娘想要知道是只有自己的是这样,还是各宫都是这样,所以曾经派人去各宫都偷了一点点回来给她检查,结果除了皇后的是真的助孕的以外,其他的都是避孕的。” “可是……这也可能是皇后以防其他嫔妃有子所耍的手段不是吗?” 铁头的姐姐摇头:“绝对不是她做的,因为,她自己偷偷在自己的焚香之中掺了大量的当门子麝香。也就是说,她自己就在避免怀上圣上的孩子。” 了解到了这些情况的林竹筠,此刻脑中逐渐清晰,很明显这位皇后对圣上恨之入骨,不仅不想怀上他的孩子,甚至已经迫不及待等着圣上死了。 若是她把这些证据全部交给皇上,给圣上说明皇后、襄王与江显煦的勾结,那么皇上定然能够相信林记玉雕的忠心,相信她做毒玉石只是一时的缓兵之计,相信他们都被江显煦设的局所困住了。 只要皇上相信,那依靠着皇上,她一定能顺利打败江显煦! “姐姐,你所说的皇后娘娘给自己的焚香之中添加当门子,可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是她自己加的?” “有。我们娘娘等扳倒皇后娘娘的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帮皇后娘娘购置当门子的乃是皇后娘娘与圣上成婚之前的心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跟着一起入宫,我们娘娘已经派人盯着她不少时日了,只等时机成熟就绑了她到圣上面前。” “甚好,甚好。那请让贵妃娘娘安心等待,我不日就会入宫,我入宫那日,就是我们向圣上解开一切的时刻。” “嗯。”铁头的姐姐重重点了点头。 待铁头的姐姐走后,林竹筠却隐隐有些不安。 “邝哥哥,你说我们这次,是不是太过顺利了些?铁头大哥的这位姐姐,可信吗?” 邝寂皱眉:“确实是很顺利,不过铁头的姐姐是可信的,铁头跟了我多少年,我就同她认识了多少年,她值得信任。而且皇后与贵妃这些年来,确实有不少明争暗斗,连我这种外臣都有些耳闻,她刚刚所说的,应当不假。” 林竹筠一笑:“也许是我被搓磨惯了,事情进展顺利反倒是觉得不安。罢了罢了,我不多想了,先安心准备要呈给圣上的证据才是。” 第八十九章 揭露真相的时刻 转眼到了入宫的时候,林竹筠带着家仆与拉货的马车一早就等在了宫门口。 宫门开后,一个看起来品阶不低的内官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林竹筠身后的马车:“想必这位小娘子是林玉雕师的女儿林竹筠吧。” 林竹筠福身恭敬地行礼:“内官大人万安。小女正是林竹筠,因家父年岁大了身子虚弱,前些日子不小心染了病,所以派小女前来给圣上进贡今年的玉雕。” 说罢将手中装满了银钱的锦袋往那内官手里一塞:“这是孝敬内官大人的,还请大人为我带路。” 那内官布满了皱纹的脸瞬间浮起笑意:“走吧,小娘子,圣上可等着看你们今年又有什么好玩意儿呢。” 林竹筠浅浅一笑,准备带着身后的家仆与马车入宫。 那内官手却一拦:“小娘子,这马车跟下人入宫可不合规矩。按规矩只能您一人进去。” 林竹筠一愣:“可是,车里这许多货物怎么办,我一个弱女子可搬不了啊。” 内官一招手,上来了许多宫人,他们瞬间就将马车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一人一个捧着一个盒子,整整齐齐排成了两列。 内官对着林竹筠一笑:“走吧,小娘子。” 林竹筠转头看了邝寂一眼,邝寂紧紧攥着拳头,满眼都是担忧的神色。 林竹筠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你们都先回客栈等着我吧,等事情办完了,我自然就回来了。” 说罢她跟着那个内官走进了深宫之中。 经过了许多的回廊与花园,内官带着林竹筠来到了一座气宇轩昂的大殿跟前。 那大殿顶上铺满了黄绿色的琉璃瓦,几根粗壮的柱子都满涂了金粉,在阳光之下甚至有些晃眼睛。 内官对着林竹筠轻声道:“小娘子,到了,我先进去禀报,您等我招呼您进去时候再进去。” 林竹筠轻轻点头。 片刻后那内官就又出来,招了招手示意林竹筠进殿。 林竹筠深吸了一口气,提起裙摆跨过了那红木做的门槛。 一进到大殿之中,林竹筠就感受到无数的视线投到她的身上,是大殿周围站着的两排侍卫,以及皇座之上的那位皇帝。 她迅速低头不直视皇位上的男子,走至跟前后双膝跪地,头点在地上恭敬地行礼:“林玉雕师之女林竹筠恭请皇上圣安,皇上万福金安。” 清亮的男声响起:“起来吧。” 林竹筠起身,用余光瞥见了皇位之上高高坐着的男子,不到三十岁的模样,狭长的眼睛,眼角处有一丝微微的纹路,高挺却并不纤细的鼻梁下,微微发粉的双唇闭着。 身为多年之前诸王夺嫡之战的胜利者,他周身却并没有让人畏惧的杀伐阴狠之气,仿佛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忧愁。 林竹筠心里不禁有些疑惑,江显煦的口中,这位圣上是那样的残忍与狠毒,邝寂的口中,他也是个果断狠辣的皇帝,可是林竹筠亲眼见他,却总觉得他并不像他们所说的那样。 “怎么今年,是你来了?你父亲呢?”皇座上的男子淡淡问道。 林竹筠垂首答道:“父亲年事已高,近来身子不好,怕他进宫会传了病气,所以就派小女来了。” “嗯,也是,想来林玉雕师都快年近古稀了。派你来也好,让我早日瞧瞧这林记玉雕日后的继承人究竟什么样子。你抬起头来给我瞧瞧。” 林竹筠轻轻抬头,她今日梳了一个垂寰分肖髻,为了以示重视还簪了最为贵重的一支金簪与一支满翠的翡翠簪子,身上穿的是一件天青色的苏绣月华锦衫,不轻佻却又彰显了华贵,衬得她今日是明眸皓齿。 她对上皇帝目光的刹那,她看到了皇帝眼中的一丝惊艳。 就在这时候,身着金色华服,满头珠翠的一个丰腴女子走进了大殿。 “皇上——听说今日林记玉雕前来上贡玉雕了,我可等不到您分配了,我必得先拔个头筹,亲自来瞧瞧都有些什么……” 林竹筠看到皇帝刚刚那一丝惊艳的神情在见到这个女人的一刹那,尽数变成的爱慕与宠溺。 那样的不顾一切的深情,丝毫不像帝王家男子该有的模样。 内官在林竹筠旁边轻声提醒:“小娘子,这是皇后娘娘,快些行礼。” 林竹筠连忙跪下低头行礼:“小女请皇后娘娘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仅仅是瞥了她一眼,轻声说了句起来吧,就来到了皇帝身边,不顾殿中的众人,软绵绵倚靠在皇帝身上:“我要先挑,不知圣上可乐意?” 皇帝轻轻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脸颊:“都依你。” 她轻笑一声,走到了大殿之中,看着一个个锦盒里头花样繁多的玉器,并未上手去碰,只指着一个体量颇大的玉佩道:“皇上,我瞧着这个玉佩倒是衬您得很呢,这两条祥龙雕刻得威风凛凛,口中一颗玉珠好似隐隐生光,您若是日日佩戴,定能保佑我们南国风调雨顺,也能让我们二人夫妻和睦,早日诞下龙嗣。” 林竹筠看了一眼那块玉佩,那翠绿的颜色,剔透的种水,很明显是在“碧尽”的药水里足足泡了好几天的成果,可谓是这一批东西里头最毒的一个。 林竹筠冷眼看着皇后娘娘,想要窥探出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些玉器的蹊跷。 皇后却并没有看林竹筠,亲自拿起了那块双龙戏珠玉佩的绳结,走到了皇帝身旁:“皇上,可要妾身亲自为您戴上?” 见到这一幕,林竹筠心里已经有八九分确信,这位皇后娘娘定是知道这些玉雕的秘密,所以才自己不触碰玉佩本体。 她一定是江显煦谋害皇帝的帮凶之一,林竹筠负责将毒玉雕送进宫,而她就负责让皇帝日日触碰这毒物。 看到此情形,林竹筠猛然双膝跪地,大声说道:“臣女有罪!林记有罪!还请圣上责罚!” 殿中众人都大吃一惊,皇帝皱了皱眉:“何罪?” 林竹筠抬头,指着那块玉佩:“皇上,那玉佩不可佩戴。而且,我们此次送来的那些玉器,全都不可接触。他们都是有着极强毒性的假翡翠!” 皇上一把夺过皇后手中的玉佩,将其摔在地上,怒目瞪着林竹筠:“你说什么?!这些都是有毒的?” 林竹筠点头:“对,这些看起来是翡翠,但其实只是石英岩假冒的,我们将石英岩雕刻好之后,浸泡在一种名叫‘碧尽’的药水之中,石英岩就会逐渐变成翡翠的模样。但是却也带了极强的毒性,人若是长期接触之后,定会中毒而亡。” 皇上听到这里,轻轻拍了拍皇后的手背以示安慰。 凌厉的目光却投射到林竹筠身上:“若你想害的是我,你不会在此时揭穿。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你为何要带这些有毒的玉器进宫?你想要害谁?还是救谁?” 林竹筠此刻心中忐忑不安的情绪少了几分,皇上说这话,就意味着他是个聪明睿智的,并不会因为一时之气就滥杀无辜。 “圣上,我想要救的是您。” 皇上微微眯起眼睛。 林竹筠继续说道:“您今日见毒玉雕已经觉得分外恐怖,却不知这不过是冰山一角,只是一张大网之下的微末之处。在您没有发觉的情况下,曾经贤王的孩子,就是那个贤王与掸国公主的孩子,已经暗中谋划多年,已经养精蓄锐多年,想要谋害您的性命,想要颠覆南国的政权!这毒玉雕就是他的手笔。” 皇帝皱眉沉思了片刻:“贤王?掸国公主……是……还活着的孩子,是江雨霏?!” 林竹筠摇头:“不,是江雨霏的胞弟,江显煦。” 皇上神色微变:“他?他当年不是因为身子太弱,已经因病死在了流放途中了吗?” “没有,他在流放途中遭遇暗杀,暗杀者还有负责流放的官兵都以为他死了,就将他抛尸荒野,可是没想到他居然命够硬,不仅没死,还不知怎的暗中勾结了掸国的王室,意图攻占南国。” 皇上听到这里,沉默着摩挲着皇座上的龙头。 林竹筠此刻觉得有些奇怪,为何皇上会觉得江显煦是因为身子太弱而因病死在路途之中的呢?可是不就是皇上派人暗杀的吗? “……为何……为何你会知道江显煦?知道他预谋对朕不轨?” 林竹筠一愣,垂眸道:“此事说来话长。小女本是驻边大将军邝寂的未婚妻,因为一次府中进了掸国的贼人,又偶然结识了假扮东山寺内和尚的江显煦。邝将军一直在调查此事,也发觉东山寺内有些蹊跷,于是就借此机会,让我假装与江显煦交好,才逐渐查出来了这许多事情。” “这么说来,江显煦是一直藏在陵城的寺庙之中?” “对,他假扮做东山寺的一个和尚,法号为去尘。不过,那东山寺,其实早就是掸国的一个贼窝了,里头的和尚全都是掸国培养的暗侍卫,都是听江显煦的命令行事的。而且,不知圣上可还记得之前的玉合坊勾结掸国之事?” 皇帝回想了片刻之后,沉声道:“好像是有这么个案子,襄王报给我的,我还派了他跟邝将军一起去查案……” 林竹筠此刻直视着皇上,正色道:“圣上,襄王也与江显煦有所勾结。” 第九十章 林竹筠入狱 皇后此刻的脸色也抑制不住地有些发白。 皇上的眉头紧皱,握住着皇后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抓紧。 他看了大殿之内的人一圈,对着身侧的内官道:“你去把大殿的门关上,不可再让其他人进来,也不能让任何一人出殿去。” 林竹筠不明所以,看着那内官将大殿多道门都紧紧关闭,殿内瞬间透露出一股压抑而危险的气息。 皇上坐在高位之上,脸色是方才没有的严肃与危险:“林竹筠,襄王又是怎么回事?你且一五一十地说来。” 林竹筠看了皇上身旁的皇后一眼:“皇上,我接下来要说的可能会牵涉到后宫中的娘娘,请问是否需要皇后娘娘暂且到外殿回避?” 皇上却面不改色:“不用。” 林竹筠此刻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当前的情形她已经来不及多想,她从怀中拿出了一叠厚厚的书信递给了面前的一个内官。 内官将信件呈送到了皇帝面前。 “启禀皇上,这是从襄王府内找出来的皇宫地图以及各种信件,这份地图将宫内的每一栋建筑,每一条密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想必圣上您应该能看出来……是从何处流出的。”林竹筠这话,很明显指向皇后。 皇上拿着那张地图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他转头深深看了皇后一眼,却也什么都没说,只将地图放到了一边,开始看其他的物证。 林竹筠见状继续说道:“皇上,那些信件有些是邝将军在陵城截获的,有些是在襄王府内搜到的,上面所用的字皆是掸国一个隐秘部落所用的文字,上面字字句句,皆是在谋划如何才能暗杀您,如何才能谋夺南国的皇位。您若是觉得对我所附的译文有疑,您可以请宫中通晓掸国文字的人来再译。” 皇上却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呵——不用翻译,我少时学过掸国的文字,那时还是襄王与邝将军伴读。”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信件说道:“我自然也能认出这信件上面许多都是襄王的笔迹。” 林竹筠点头,甚好,这样也不用说邝寂用木箱把襄王砸晕的事情了。 皇帝最后拿起了那封皇后企图传递给襄王的在油纸上写的信件,喃喃道:“这封……是在问朕何时才能死……世子何时才能入宫。怎么是用的油纸做信纸呢?也不嫌难着墨吗?” 林竹筠以为是他在发问,轻声答道:“这封信,是丽贵妃娘娘身边的嬷嬷偶然在清暑殿旁边的内河里发现的,传信之人借助内河传到宫外,为了信件不被打湿才用的油纸。” 皇上低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眸:“皇后,我记得你数月前说你寝殿的窗户破了,从内务府领过些油纸是吗?” 此话一出,大殿之中的众人顿时大气都不敢出,十数双眼睛紧紧盯住了皇后。 林竹筠微微松了一口气,觉得圣上多半已经相信她的这些证据了。 只等看看这位皇后要如何辩白了。 殿内的内官与侍卫此刻都不敢有任何动作,只有距离皇后最近的两名侍卫大拇指压在剑上,眼睛紧紧盯住皇后。 在大殿之中压抑的氛围到最顶峰之时,皇后看着皇上,方才的那份浓情蜜意早已不见,眼中透露出的冰凉与恨意连距离遥远的林竹筠也能看得真真切切。 “是,就是我领了油纸,也是我给襄王写了信。就是我,就是我在问你究竟什么什么才能死!” 皇后的话宛如惊雷一般砸到大殿之中。 林竹筠也大惊失色,她本来以为皇后多少也要解释几句,却万万也没想到皇后居然就这样直接承认了自己的所作为。 大殿两边站立的侍卫瞬间宝剑出鞘,寒光凛凛直指皇后。 皇后却仍然面不改色,看着紧皱着眉头的皇上冷笑一声:“怎么?你难道第一天知道我的心思?我陪你演了这许久的戏,你难道还当真了不成?” 什么? 演戏? 此刻巨大的疑问充斥在林竹筠的脑中,皇后所说的话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这事态的发展也诡异至极。 皇上却仍然只是低垂着眼眸,把那些信件翻了又翻,不再言语。 皇后此刻眼中透露出的恨意达到了顶峰,也许是觉得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还不如殊死一搏,她反手从发髻上面抽出一支翡翠玉簪,直冲着皇帝的心口扎去! “小心!”林竹筠惊呼出声。 就站在她身后的的两个侍卫也急忙出剑要刺向她,试图阻止她的行动。 就在侍卫的剑要刺到皇后的刹那,皇帝却猛然出手把皇后拉向自己,让她躲开了侍卫的剑。 可是她的玉簪也重重地刺进了皇帝的肩头。 鲜血喷溅,洒在皇后胜雪的肌肤之上。 这一瞬间,皇后的眼中一切恨意都刹那间消散,只剩下惊诧与不解:“你……究竟要干什么?” 她松开了握住玉簪的手,皱着眉头喃喃:“这些年来……你究竟要干什么!” 侍卫此刻急忙上前去制服住了皇后,将她扭住跪倒在皇帝面前。 林竹筠也彻底被眼前这一幕弄糊涂了,她看着皇帝肩头汩汩流出的鲜血,连忙对着身边的内官喊:“快些去请御医过来!快!” 皇帝却一拍皇座上的龙头:“别!别叫御医进来!” 他的冷汗从额上滴下,却强撑着又坐起身来,对着旁边的内官说道:“给我……给我火折子。” “什么?”那内官一脸懵。 这样的情形下,要火折子? “把火折子给我!” 那内官虽然不明所以,但见皇帝有些动怒,还是呈上了火折子。 林竹筠看见皇帝举起了火折子,瞬间就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她此刻已经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直接飞扑上去,想要从皇帝手中夺过那些书信。 可是到底她不过是一介弱女子,在她飞扑上去的刹那皇帝就示意侍卫拦住她了。 就算她奋力挣脱,就算她不顾那燃烧的火苗,就算她的手指都被烫出了血泡,也还是不能阻止那些书信被尽数烧毁。 邝寂在陵城多年才截获的密信。 邝寂深入襄王府才偷到的皇宫地图。 林竹筠费尽心机才从江显煦处拿到的证据。 …… 都尽数在她眼前化为灰烬。 她紧握着拳头,绝望又愤恨地死死盯着面前的皇帝:“圣上!你究竟为何!你难道不顾这南国的安稳了吗?!你难道要天下百姓都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吗?!” 皇帝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林竹筠此刻已经气急攻心,她大笑了两声冲着皇帝道:“哈哈!圣上你可知道?你这般疼爱皇后娘娘,连助孕汤药也只给她一人,后宫之中其他娘娘多年来服用的皆是避子汤。可是,可是我们的皇后娘娘,她寝宫之中燃烧的香料里可是加了足足的当门子麝香……她从来不想孕育你的孩子!” 林竹筠本以为这一番诛心之言,必定能够说动皇帝。 可是此刻脸上布满了冷汗,嘴唇发白的皇帝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冷冷说道:“皇后……皇后受人污蔑,一时气急攻心生了急病,回宫静养,任何人不能打扰。” 皇帝身边的内官此刻已经清楚了皇上的心思,眼珠转了转,立刻高声道:“送皇后娘娘回凤鸾宫——” 林竹筠不甘心地说道:“皇上!” 皇帝吃痛得闭了闭眼睛,又说道:“林玉雕师之女——林竹筠,伙同丽贵妃,企图污蔑皇后……朕念在林记玉雕对皇室忠心……忠心多年,只小惩大戒。判处其在皇宫内牢中监禁一月,期满遣回陵城,永世不能入京。” 林竹筠脸色刷白,监禁一月,这一月恐怕是江显煦早就能攻入京城了。 而且今日之事不成,皇帝给林竹筠安的罪名还已经牵连到丽贵妃了,说不定他们都要被软禁。 就算不被软禁,丽贵妃那边肯定会得到消息,铁头的姐姐想要救林竹筠,可是丽贵妃娘娘定然也不会让她在此刻与皇上作对。 而除了铁头的姐姐,林竹筠在这深宫之中再也不认识任何一人。 而邝寂还在宫外等候,他此刻也没有任何一个理由能入京,更别提入宫了。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林竹筠此刻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 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个宫人把一脸不解的皇后扭送出去。 内官急忙搀扶住皇帝说:“皇上,咱快些回寝宫,让御医给您瞧瞧吧。” 皇帝虚弱地点了点头。 皇帝被扶出大殿的时候,林竹筠也被几个侍卫捆住,往皇宫西边的一个角落送去。 林竹筠低垂着头,脑中如同一盆浆糊,她完全不知为何皇帝要烧毁那些信件,为何皇帝要那般对皇后。 甚至皇后试图要刺杀他,他还这般不惜隐瞒自己受伤的事情,也要瞒住今日大殿之中发生的对皇后的指控。 押送着林竹筠的侍卫此刻也忍不住交谈起来。 “今日皇后娘娘怎么突然就发了疯?自从我进宫以来,见皇后娘娘与圣上那不是郎情妾意,如胶似漆吗?” “是啊,可是你方才听到没有,皇后娘娘说什么陪了皇上演了……演了这许多年的戏。难道他们二人是一直在演戏吗?” 那个侍卫连连摇头:“不像不像,圣上这些年来,有什么没有依过皇后娘娘?若非是朝堂之上总有文官谏言要皇上雨露均沾,他恐怕只会专宠皇后娘娘一人。” “但皇后不是还说什么皇上第一天知道……知道她的想法还是什么。难道圣上一直就知道皇后娘娘对他有不轨之心?” “罢了,咱也不敢多想,还是老老实实当差吧。” 林竹筠苦着一张脸,悄悄插话:“两位大哥,想必你们也清楚我今日有多冤。我就想问问,这圣上与皇后娘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侍卫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你是真的惨,莫名其妙就遭了。不过好在圣上也不是滥杀无辜的人,只把你关一个月就放回去了。你也别再折腾了,只要别跟皇后娘娘作对,圣上不会为难你的。” 侍卫这话说得林竹筠更加莫名。 皇后要杀皇帝,皇帝却还要护着皇后,甚至不惜伤害任何一个与皇后作对的人。 “侍卫大哥,那您觉得我有法子能早点出去吗?我这细皮嫩肉的,一个月可能受不住,而且家中的老父亲老母亲可还等着我呢。” 不管怎样,得快点出去另想其他的法子才行,算着日子,江显煦定然已经在掸国开始集结兵马了。 侍卫瞥了她一眼,冷冷道:“别想了,自从先皇以来就没有人能从内狱之中提前出去的。既然进了内狱,圣上自然不会再管你。而皇宫已经是守卫森严,连苍蝇都进不来,内狱更是层层把关,截囚更是想都别想。” 林竹筠弯弯眼睛,对着侍卫一笑:“侍卫大哥,我有个块翡翠玉佩,能劳烦大哥帮我带去给太后娘娘吗?她若是见了这玉佩,定然肯见我一面,替我在圣上面前求情的。” 林竹筠本以为这块走之前林父给她的玉佩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却没想到那两个侍卫听到她要见太后之后,顿时神情严肃地拒绝了:“若是其他人,我们说不定真还肯帮你一把,可是太后?我劝你还是作罢,若是求了太后,恐怕只会更加惹怒皇上。” “什么?难道……圣上与太后母子不和?” 侍卫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悄悄说道:“岂是不和,圣上登基多年都是太后垂帘听政,虽然近几年明面上已经是皇上亲政,但还有传言说太后还在插手朝政。圣上现下对太后,可不止是厌恶呢。” 林竹筠紧皱眉头,她觉得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不仅没能让皇帝为对抗江显煦提供帮助,甚至辛苦搜集来的证据还被他一把火烧了。 而且太后这条路貌似也没法走。 现在究竟要怎么办才好? 第九十一章 狱中救人 林竹筠被投入了内狱之中,果然如同那两个侍卫所说的一样,高高的围墙将内狱围得严严实实,就算是有顶级轻功的邝寂也难以翻进去。 门口更是每时每刻都有着两队侍卫在守门,而且需要两队侍卫长的两把钥匙一齐插入锁孔之中才能打开内狱的大门,就连收买的难度都难了一倍。 林竹筠一边观察着内狱的构造一边走进了牢房之中。 “小娘子,快进去吧!”侍卫将她推进了一个狭窄的牢房内,又飞速地锁上了牢房的门。 庆幸的是这是一间还算整洁的牢房,还是单人的。 “大哥——大哥——您拿着……”林竹筠从发髻上面取下金簪塞进侍卫的手中:“劳烦您送我这一趟,这是给您的谢礼。若是您有机会的出宫的话,还劳烦您去皇宫边上那家客栈帮我告诉我家随行的仆人一声,让他们传信回家里,也不让我阿爹阿娘过于担心。” 那侍卫收下了金簪,悄声道:“小娘子,我是看你着实无辜才替你传这信的。不过我看你也不必抱什么其他的念想,这一个月,没人能救你出去。你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呆满一个月,再好生回陵城就是了。” 林竹筠浅浅一笑:“侍卫大哥说的是,这一个月还劳烦各位大哥多加照顾。等一个月后我出去了,定会送上重重的谢礼的。” 侍卫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好说,好说。” 待他走后,林竹筠听见隔壁牢房传来一声冷笑:“哼——又来了个新面孔了。” 另一个声线略尖的声音道:“人家跟我们可不一样,听到方才人家说的话没有?只呆一个月,一个月后就要走啦。” 林竹筠定睛一看,终于在漆黑一片的内狱之中看清了隔壁牢房内的情形。 隔壁牢房稍大一些,关了三个人,说话的两人应当是中年模样,身上的囚服已经十分破旧,应当在这牢房之中许久了。 林竹筠本着先同身边人打好关系的原则,恭敬说道:“两位姐姐好,小女是林记玉雕的幺女,得罪了皇上在此受惩诫,还望两位姐姐多担待,日后出去了,定会替两位姐姐多打点的。” 那两个人见林竹筠这般有礼,还说要替他们打点,顿时喜上眉梢:“好说好说,我们两个已经在这里呆了多年了,这一个月必定会照顾好你的。” 林竹筠看着隔壁牢房里另一个人,她从头到尾没说话,也没有抬头瞧林竹筠一眼。 林竹筠为了搞好关系,也恭敬问道:“不知角落里面那位是?可有什么需要小女出去替您打点的?” 却是半晌没有回应。 林竹筠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心想莫不是有耳疾听不见? 这时最开始说话那女人说道:“别理她,关在我们这牢房的,都是要关一辈子的。我们才刚进来时候她就在这里了,没人知道她是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的,只知道每月十五,就会有人过来鞭笞她,而且鞭笞的时候,还会有一个身着华服的女人在外头瞧。若是有人帮她,也一样会被打。小娘子,你还是别招惹她,管好你自己吧。 林竹筠又定睛看了她一眼。 她佝偻着身躯,龟缩在牢房的一角,低垂着头,仿佛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妇。 她身上穿着的衣服已经脏得黑咕隆咚的,灰白色的头发也乱成一团。 “吃饭了!”门口传来了一声音量巨大的吼声。 不一会儿,有狱卒拿着饭盆走了过来,往每个牢房里面按人头每人递了一个馒头样的东西:“托这位林小娘子的福,你们几个今天能跟着一起吃豆沙糯米团子,不用再吃那些个咸稀饭了。” 隔壁牢房的人一听,顾不得谢林竹筠,跌跌撞撞地就冲向分发饭菜的狱卒,拿到后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一直龟缩在牢房一角饿那个妇人此时也起身,接过了狱卒递过来的豆沙糯米团子。 她走过林竹筠这边牢房的时候,林竹筠似乎听到了微不可闻的一声:“多谢小娘子。” 不过待林竹筠也接过狱卒递过来的食物,转头看她时候,她又已经缩回了那个角落,只是也在大口吞咽着那糯米团子。 就在牢房内的众人都在狼吞虎咽之际,忽然那个角落传来一阵痛苦的“呃——呃——”的声音。 林竹筠一看,发现那个妇人正用手指抠着喉咙,此刻她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红紫色,她想要呼吸,却无能为力。 “她被糯米团子噎住了!快!你们快去帮她!不然她要窒息而死的!”林竹筠趴在隔壁牢房的柱子处喊道。 另外两个人也是一愣,试探地走到那个妇人身边,替她拍了拍背。 林竹筠急得大喊:“你们这样没用!” 其中一个却突然往后退了半步:“不行!若是我现在帮她,她还是死了怎么办,岂不是我就惹上事儿了!她得罪的人若是见她死了要找其他人泄愤,岂不是就找到我头上了,不行,我不能碰她。” 另一个听到她这样说,也往后退了几步,离那老妇人半丈远。 林竹筠一皱眉,对着牢房外喊道:“狱卒大哥!狱卒大哥!” 空荡荡的牢房回响着她的喊声,却没有人答应。 林竹筠看着那个老妇人的脸色已经由红紫色逐渐转为青紫色,只趴在地上直不起身,林竹筠急中生智叫道:“你过来!你到我这边来!” 那老妇人勉强起身,踉跄着来到了两间牢房的间隔处。 林竹筠把两只手穿过牢房之间间隔用的木柱子,将她背过身去,用手搂住她的上腹部,一手握成拳头,用拳眼对准了她的胸骨与肚脐中间的位置,重重地捶打下去。 “哇——”随着一声呕吐的声音,那个老妇人将噎在喉咙处的糯米团子吐了出来。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涨得青紫色的脸逐渐恢复了正常。 林竹筠在一旁道:“还好姐姐你消瘦,否则我这力道恐怕也逼不出你喉咙内的糯米团子。” 那老妇人抬头看了林竹筠一眼,跪地给林竹筠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老妇多谢小娘子。” 林竹筠微微又些尴尬:“姐姐快起来,都是因为我这内狱今日才会送糯米团子,你才会噎到,我本就该救你。” 那老妇人没有再言语,起身后默默坐在了靠近林竹筠牢房的这一边。 林竹筠见她无碍了,也自顾自坐在牢房内的草堆内小心吃完了方才没吃完的豆沙糯米团子。 毕竟人是铁,饭是钢。无论身陷何处,必须得先把饭吃饱了才行。 随着夜色渐深,内狱的一切都陷入了寂静之中,林竹筠坐在牢房内,思索着今日发生的一切也渐渐睡了过去。 在林竹筠又苦苦挨了一天,心乱如麻之际,狱卒带了一个人进来。 “林小娘子,有人来看你了。” 林竹筠一看,正是铁头的姐姐。 林竹筠惊喜出声:“姐姐!你怎么能来?皇上难道没有牵连到丽贵妃吗?!” 铁头的姐姐拍了拍林竹筠的手背以示安慰:“没有,没有,后宫之中争宠之事再正常不过,只要没有闹出什么大的乱子,一般都能息事宁人的。” 林竹筠心里忽然明白了几分,皇上那天给她安的这个罪名,其实就有着想要息事宁人的想法,要关她一个月,也是怕她这段时日不甘心,把事情捅到其他的地方去。 一个月后,皇帝也恢复的差不多了,该打理好的应当也都打理了,一定能够保住他深爱的皇后。 可是,江显煦那边,就要开始行动了,林竹筠可等不了一个月了。 “林小姐,皇上把那天大殿内发生的一切都瞒得严严实实的,对你入狱的原因也只是含糊其辞地说你伙同丽贵妃想要诬陷皇后。到底那天是怎么样个情形?” 林竹筠垂眸,将那天大殿之内发生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铁头的姐姐,包括皇后说的那些话,还有皇后刺伤皇上的事情。 铁头的姐姐愤愤地握拳:“竟是这样!那日我们贵妃娘娘知道您要入宫,早早就派人去把此前替皇后买当门子麝香的嬷嬷绑了,还把那间药铺的掌柜都请进了宫。就等着大殿那边传出消息来,娘娘正好带着人进去添一把火。可是大殿却一整天都闭得紧紧的,什么消息也出不来,娘娘不敢贸然进去,只能在寝宫内一直等着,却只等来了皇上要将您关入内狱的消息。” 林竹筠无奈地一笑:“想必贵妃娘娘去了也无用,我何曾没同圣上说这当门子麝香的事情?可是圣上一心护着皇后娘娘,我觉着……” 林竹筠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觉着……就算皇后娘娘真要杀了他……他也不会怪她的。” 铁头的姐姐愕然,却又点头:“从这次的事情来看,也许真的是这般。” “姐姐,你费尽心思才找到路子来看我,可有其他要说的?邝哥哥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对对对,邝将军那天在宫门口等你等了一夜,险些要急疯了。还好后头有个侍卫去给他传了信,说你无碍,只是被关起来了,他才稍稍放下了心。” 林竹筠的心仿佛被揪住了一般,她就知道她进宫后迟迟不出他定是会担忧,却没想到他竟从她入宫后就一直等在门口。 “昨天一早邝将军买通宫人给我传了消息,要我想办法让他入宫,他有紧急的消息要同你说。可是他身为驻边大将军,没有诏令私自入京已经有罪,还要入宫就更加危险。他是我家铁头的恩人,我不能让他这样涉险。所以就没答应,还骗他说是林小姐您让他在宫外等候……还望林小姐勿怪。”说罢铁头的姐姐欲跪地行礼。 林竹筠连忙拉住了她:“无妨,无妨。我知道姐姐同我一样,都是希望邝哥哥安全。不过姐姐,他可跟您说了有什么紧急的消息要同我说?” 铁头的姐姐看了周围一眼,狱卒都不在边上,旁边牢房的人也都在睡觉,就将一张信纸递给了林竹筠。 林竹筠展开一看,居然是高赛的飞鸽传书。 书信之中说江显煦已经在掸国集结了百万兵马,在完成最后的演练之后就会起兵,不出意外的话,五日之后就能到达陵城的边境线。 林竹筠看着那封信,眉头紧皱。 现下邝寂还在京城,驻边的另一个将军不过是一个庸碌之辈而已,面对单过的大军,定然是撑不过两三日。 “姐姐,圣上这几日在做何准备?可有派哪位将士前往陵城?” “嗯……圣上这几日说是病了,一直在寝宫内养病,除了去过皇后的凤鸾宫外,没有见过其他的人了,外臣更是没见过。” 林竹筠现下真是觉得无语至极:“他竟然还不清楚事态的严重性!还一心只有那位想要伙同贤王遗子取他性命的皇后!真是……真是……痴人一个!” 这时林竹筠之前救下的那个老妇人睁开了眼睛,她对刚刚二人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挪到林竹筠身旁,轻声道:“小娘子,我听到你说什么贤王遗子?伙同皇后娘娘?” 第九十二章 从前的故事 林竹筠看向那妇人,在狱中呆了几天,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她主动搭话。 “这位姐姐,我们说的事情危险万分,您还是莫要沾染的好。” 那老妇一笑,脸上的褶子展开了些:“我被囚于这不见日月的内狱之中已经这些年了,我的境遇已经再差不了了。小娘子你既然救了我,那我必须得还您一个恩情。老妇在深宫之中多年,对你们所说的事情兴许有些了解,你不妨说与我听听。” 林竹筠与铁头姐姐对视了一眼,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讲述了一遍。 那老妇听完之后干枯的手握成了拳,愤愤道:“逆子,我们娘娘把他从那不见天日的冷宫之中领了出来,又培养了他这么多年,兵法骑射样样都要他拔尖,又一手扶着他坐上了这高高在上的位置,如今他居然要为了那个女人抛弃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江山!” 林竹筠听完心里一惊:“这位姐姐,您口中的娘娘是?” “是当今的太后。”她神色自若地说道。 林竹筠的瞳孔陡然睁大:“既然姐姐您是太后娘娘的人,有怎么会被困于这内狱之中呢?” 当今圣上即位之后太后暗中掌权了多年,从侍卫的口中也能知道太后现在也还是有不小的权势。既然这个妇人还将太后视为自己娘娘,就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并未破裂,那太后又怎么会放任自己的人在内狱之中受尽折磨呢? 那老妇的眼中流露出来了恨意:“都是那个逆子!他即位不久后,我们娘娘让我暗中去北境寻一枚北陵晶玉做的印鉴,他竟暗中派人一直尾随着我,趁我不备将我捉了投入到了这内狱之中,每月十五还要让人来彻夜鞭笞我,就为了让那个女人解气。” 说到这里,她微微有些悲伤,眼角落下一滴浑浊的泪水:“可怜我们娘娘,一定还让人在北境苦苦寻找我,却不知道我就被关在这皇宫的内狱之中,距离她不过数百米的距离。” 林竹筠此刻越听越糊涂:“姐姐,您口中的逆子是我们当今的圣上吗?那个女人又是谁呢?为什么要鞭笞你她才能解气?” 老妇的眼神落到远处,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 半晌之后她才叹了一口气:“唉——都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不过再想起来,却是一丝一毫都不敢忘记。” 林竹筠与铁头的姐姐对视了一眼,情绪都有些紧张。他们知道这位老妇一定知道很多年前隐藏颇深的秘事,说不定就是破除当前困局的一把钥匙。 老妇垂眸,神色之中带着一丝凄凉:“先皇子嗣多,却都不太得宠,最得宠的是先皇姐姐的女儿——玉嘉郡主。她自小养在先皇膝下,先皇待她,是比待其他所有的皇子公主都要体面得多,甚至在有一次宫宴之上,酒后还放言说只有未来的君主才配得上玉嘉郡主,玉嘉郡主会成为这普天之下顶顶尊贵的女人。” 这些邝寂此前也同林竹筠说过,她不禁感叹:“先皇此言,虽然是因为疼爱玉嘉郡主,却也是把玉嘉郡主架在了火炉之上。先皇的众多子嗣,谁要是说自己没有夺嫡的心思,倒都是假的。” 老妇点头:“人人都懂怀璧其罪,先皇却没想到这一层。在那次宫宴之后,一时间向先皇表露求娶郡主之心的皇子不计其数,其中就有小娘子方才所说的贤王,还有当今的圣上,先皇询问玉嘉郡主的心意,玉嘉郡主表示她心悦贤王。” 林竹筠一愣:“贤王?” “对,贤王。你们年轻不知道,我是娘娘身边的老人了,对这些皇子公主们的事情是一清二楚,贤王本就是先皇疼爱的皇子之一,与玉嘉郡主又是同龄,二人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本就比其他的皇子都要亲密些,两人的心思早就是明面上的事情了。” 说到这里,林竹筠更加疑惑:“可是……既然先皇疼爱贤王,郡主也有意贤王。怎么最后玉嘉郡主反而同当今圣上成婚了呢?” 老妇沉默了片刻,又沉声道:“一切都是因为我们娘娘。” 居然是太后? 没想到皇上与皇后之间复杂的情感纠葛,居然与太后有关。 “我们娘娘本是没有子嗣的,御医诊断之后也说我们娘娘先天不足,无法孕育子嗣。但是我们娘娘是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怎么甘心就这样在深宫之中庸庸碌碌度过一生。深宫里头有的是没了娘亲的皇子,当今圣上就是。我们娘娘把他从冷宫里头领了出来,亲自把他培养得样样精通,逐渐被先皇注意到了,可是那逆子却一直对夺嫡没有多大的兴趣。” 铁头的姐姐不禁发问:“圣上对夺嫡没有兴趣?我在宫里也多年了,从来未曾听过这样的说法,众人皆说圣上为了夺嫡不顾手足之情,阴狠毒辣……” 老妇一笑:“他有夺嫡的心思,还不是因为那个女人——玉嘉郡主。” 林竹筠的心不由地一沉,圣上居然那时就已经对皇后动心了? 这样深切而浓烈的情意,不应出现在帝王身上。 “本来无心夺嫡,与世无争的他。在那一次宫宴之后,在那一次先皇说要把玉嘉郡主许给未来的君主之后,他就忽然变了,跪倒在我们娘娘面前,说他听娘娘的,他要夺嫡,他求娘娘帮他助他。我们娘娘自然是知道他的心思,不过却也正合了我们娘娘的意,她想要培养的,就是未来的皇帝。” “那……郡主不是已经与贤王两情相悦了吗?太后娘娘是想了什么法子才让他们都回心转意的?” 老妇犹豫了片刻,梗着脖颈,从嗓子里面挤出话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也是我们娘娘这么多年来,做过的唯一一件有些不齿的事情。所以我们娘娘在郡主与圣上成婚之后从来没有难为过她……也是因为当年的事是我一手促成的,所以圣上才把我关在这里,供她泄愤,这些年来,我也认了。” 林竹筠微微蹙了蹙眉,她隐隐约约能猜到是因为什么事情,却也不敢确定。 不过既然老妇人不愿意说,她也不再多问。 “姐姐,既然您是太后身边的老人,那我自然得尊您一声嬷嬷了。嬷嬷,我想问您,当前掸国大军已经对南国虎视眈眈,而皇帝却一心只有情爱,我们若是想阻止掸国的这场侵略……若是我们去求太后,可会有转机?可能扭转当前这万般不利的境地?” 老妇的眼中忽然露出一丝在牢房内林竹筠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亮来:“定然是能的!我们娘娘那是有着青云之志的女子,我这一生,只见过这样唯一一人。少女时候她就能装作男儿在蹴鞠场上大杀四方,那些男子都怕极了她,骑马射箭,她样样都要比男儿强。若我们太后是男儿身,她必定能驰骋沙场,君临天下,比这个软弱无能的皇帝强上百倍。只可惜她是女子,还是高门侯府的女儿,只能入这深宫内院之中,不过就算在深宫内,她也是心有韬略的,小娘子你若是能见到她,能让她相信你所说的,她一定会帮你。毕竟,这也是她想要守护的天下。” 林竹筠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笑容,她从怀中拿出那枚林父给她的玉佩,塞到铁头姐姐的手中:“姐姐,皇上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你可否能帮我把玉佩这块玉佩呈给太后,说我求见她一面,只要一面就好。” 这时那个老妇笑着说道:“小娘子你救了我一命,我今日本来是想要帮你,却没想到又能搭上你的风,欠了你两回人情。老妇想请这位妹妹也帮我跟太后传个信,说她的老嬷嬷跟林小娘子关在一起,不过若是想要我出去,那我要带上林小娘子一起。” 铁头的姐姐微微有些迟疑:“嬷嬷,你可有什么信物能让我带去?我怕没有信物,太后娘娘不信我。” 老妇摸了摸身上,最终苦笑道:“在狱中这么多年,身上的东西早就被搜刮干净了……不过我想起来了,还有一物!娘娘见了定能知道是我!” “何物?” “老妇当年去北境调查拿到的北陵晶石做的印鉴,当年为了躲避北境的人,把它埋在京城西边城郊村的一颗枣树下,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你让可信的人去取来,带到太后娘娘面前,她一定就知道了。” 铁头姐姐重重点头,起身准备去操办这些。 林竹筠拉住了她的衣袖:“姐姐,还有一事,我想求姐姐一并办了。” “什么?” 林竹筠咬了咬唇:“邝哥哥是不是还在京中?” 铁头姐姐一怔:“你……莫不是想要我帮你劝他回陵城?” “对!现下太后那边究竟会不会信我还不得而知,而掸国那边已经在备军准备打过来了,陵城的边境线不能破,若是破了,就是百万民众血流成河。我可以没有邝哥哥,可是陵城不能没有邝哥哥,只有他先回去,带着邝家军守好陵城,才能为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也只有军情实实在在地摆在太后面前,才能百分百让她信服。” 铁头姐姐有些犹豫:“可是……可是我瞧着邝将军在城外死等你的模样,恐怕看不到你出宫,他是不会走的。” 林竹筠咬牙:“我若是真的一个月之后才出宫呢?!那陵城怎么办?我的阿爹阿娘我的哥哥嫂嫂怎么办?还有姐姐你的胞弟铁头怎么办?” 铁头姐姐愕然,林竹筠说的确实是对的。 林竹筠眸子晃了晃,手紧攥着衣角道:“姐姐你就把我说的话都告诉他,再告诉他,若是他为了我而置家国大义于不顾,那我同他就不是一路人,我也不会再对他有任何的情意……我们的婚约……婚约就只当作废!” 铁头姐姐一惊,没想到林竹筠为了让邝寂回陵城,竟能说出这样决绝的话来,她眼神坚定地看着林竹筠:“妹妹你放心,你的话我一定帮你带到。我相信邝将军一定能做出正确的选择的。” 第九十三章 太后驾到 掸国境内。 红枝公主在与带兵大将们一同商议策略的时候,因为战术上面的意见不同,忽然掀翻了桌子,桌面上的地图与标记物都散落了一地。 她喘着气怒吼:“我是我父王唯一的女儿!你们是些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驳我的脸?!要不是看在当前战事就在眼前,你以为我会放过你们?” 江显煦微微皱眉,眼下这般紧急的时候,不可失去人心,特别是这些要为他带兵冲锋陷阵的将领。 他连忙起身示意婢女将红枝公主带走:“公主有孕焦躁,今日商讨了半天,公主定然是累了,快些扶公主回寝殿歇息,也让女医官过啦给公主瞧瞧。” 这些日子江显煦发现红枝公主的脾气愈发暴躁,他心里明白是连续服用百忧散的缘故,他有试验性地想断药看看红枝公主的反应,却发现只会让红枝更加的暴躁残忍,于是依然每日悄悄在她的饮食中给她下药。 红枝公主走后,他连忙对着屋内的将士们赔笑:“诸位将领,还请体谅公主,她也是因为战事将近,才有些焦急,她对诸位,还是极其仰重的。此前还是她亲自去求的大王,等日后战胜归来,要给你们加官晋爵……” 将领们的脸色这才好看了几分。 其中带头的把地图又捡起来说道:“世子,大王是让您带兵,不管公主怎么想,我们只听您的。若是您赞同我们方才所说的兵法布阵,那您看我们是不是今日就该出兵?我们本就是要打陵城一个措手不及,若是再拖下去走漏了风声,恐怕不利。” 江显煦点头,他本就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进军南国,又岂有不同意的道理。 “待我去回禀了大王,不用等今晚,我们即刻就出发,告诉将士们,我们昼夜不歇,力争三日到达边境线,在边境线的密林处安营扎寨,休整好又立马进攻陵城!” “是!”将领们大声应和。 …… 京城这边,铁头姐姐走后的这两日,林竹筠在牢房内辗转难眠。 江显煦的大军从掸国抵达陵城的边境大约只需五日,现在又过去了两日,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林竹筠看着自己牢门的锁喃喃:“不知邝哥哥可听我的回陵城去了,若是他去了,那陵城定能够再撑些时日。”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大牢外面愈走愈近,这脚步声声有力,却焦急得恨不得两步并作一步。 林竹筠听着这脚步声,忽然觉得熟悉得紧。 她紧攥着衣襟望着门口的方向,心脏抑制不住地砰砰直跳。 高大的身躯出现在她眼前,逆着光她有些瞧不清来人的面庞,却能看到他一身寒光凛凛的将军铠甲在这牢房之中宛如天上坠下的战神一般。 低哑的声音轻唤:“筠妹妹……” 林竹筠终于看清楚了他,没了那突兀的络腮胡须,下颌线棱角分明,剑眉星目紧紧盯着林竹筠,一缕碎发隐隐遮住额角的伤疤。 狱卒躬着身子,谄笑道:“没想到邝将军居然亲自到我们这里来了,您等着,我这就把林小娘子的牢门打开。” 林竹筠拦住狱卒,目光紧紧盯在邝寂漆黑的眼瞳上:“邝将军怎么到京中来了?是谁人要放我出去?” 邝寂面不改色:“因为陵城出现了紧急情况,我赶进宫中向圣上禀报军情。圣上知晓筠妹妹一颗忠心为国,所以特意让我奉圣上口谕,提前来领筠妹妹出狱,同我一同回陵城去。” “敢问邝将军是何时入的宫?又是何时见的圣上?可能逐字逐句复述圣上的口谕给我听听?” 邝寂一双浓眉微微皱了皱,低声道:“别问了,跟我走!” 林竹筠紧紧握紧那牢门的铁锁,以实际行动表示着自己的不满。 邝寂见状,对那开门也不是,不开门也不是的狱卒道:“这位兄弟可否先回避片刻?让我同我的未婚妻私下说几句话?” 那狱卒仿佛终于得到了特赦,急忙往外退:“邝将军您慢慢说,慢慢说,我就在外头等着。” 待狱卒走后,林竹筠鼓着腮帮子背过身去,不肯看邝寂。 她在生邝寂的气,气邝寂不仅不肯听她的回陵城,还假传皇上的口谕试图来把她带出内狱。 邝寂伸出手想要触碰林竹筠的肩膀,却又收回了手。 只低垂着脑袋:“筠妹妹,你跟我一起走,我立刻就回陵城。” “圣上要我服刑一月,如今才过了几天,我怎么跟你一起走?你可知道假传圣旨是死罪?!带走内狱囚犯更是罪加一等!邝哥哥,你怎么这么糊涂!” “可是我怎么能……怎么能放你孤身一人在这深宫之中面对那些豺狼虎豹?!我就算走了又怎么能安心作战?!如果你不在了,我胜了又有何意义?我必须要带你一起走!” 林竹筠气得一跺脚:“我若是跟你一起走了,那谁替你去要援兵?你的邝家军,再加上陵城周边所有的兵力都难以抵挡掸国的百万大军,我们一起走,那就是一起去赴死!” 邝寂此刻竟也恼了,一把抓住林竹筠的手臂,将她转过身来,二人四目相对。 他漆黑的眼眸之中盛满了深情与决绝:“若是我回去,却没有等到你回来,待我战胜江显煦,安顿好了你的家人后,我也绝不独活。” 林竹筠咬了咬唇,看着眼前这个满眼只有她的男子,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低垂下头,心里痛苦而纠结。 “太后娘娘驾到——”就在此刻牢房外又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内官的声音。 林竹筠与邝寂相互对视,眼中都是惊讶的神情。 太后娘娘? 林竹筠拉住邝寂:“若是太后问起,你就说都是我,都是我强行把你从陵城带到京中,又逼你来救我!都推到我身上,知道了没有!” 邝寂紧紧抿唇,又低声道:“才不是你,是我自己要来的。” “你!你气死我了!”林竹筠捶胸顿足。 一袭华贵的金色刺绣衣袍,出现在了灰暗的牢房之中。 她并不纤细的手掌,轻轻搭在内官的掌心,每走一步,都充满了威仪。 她并没有走到邝寂与林竹筠面前,反倒是停在了隔壁牢房,对着黑漆漆的牢房,一言不发。 邝寂低头跪下:“微臣邝寂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康安。” 林竹筠在牢房内跟着跪下请安。 隔壁牢房的那个老妇,怔怔看着面前雍容华贵的太后娘娘半晌,才跌跌撞撞地跪下,深深地行了个大礼,哽咽的声音道:“娘娘……多年未见,老奴参见娘娘,唯愿娘娘年年岁岁万福康安。” 太后蹲下身子,金灿灿华丽丽的衣袍扫在内狱肮脏的地上,她戴着珠宝的手伸进牢房之中,紧紧握住那老妇的干枯瘦弱的胳膊:“傅嬷嬷你快些起来。” 那老妇颤颤巍巍起身,眼中满是泪水:“娘娘您还是一样的英气勃勃。” 太后此刻也直起身子:“可你却受了这许多罪……我以为你当年是在被北境所虏,派人在北境苦苦寻觅你多年。却未曾想到,你竟然就在这离我不过数百米的地方!” 傅嬷嬷垂头,一言不发。 狱卒急急忙忙将傅嬷嬷的牢房门打开,将她扶了出来。 傅嬷嬷道:“太后,在狱中,这位林小娘子救了我的命,若非是她,老奴恐怕再也见不到您了。” 太后转身,看着邝寂与林竹筠。 林竹筠微微抬头,这位太后,看起来不过四十来岁,一双眼睛透露出的气势,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强劲,就是傅嬷嬷所说的“英气勃勃”。 “林小娘子……丽贵妃都同我说了,你是林玉雕师家的幺女,向皇帝禀报贤王遗子谋逆的事情,结果反把自己送到内狱里头来了。” 林竹筠颔首:“太后英明神断,宫里发生的一切自然都瞒不过您。” 太后瞥了邝寂一眼:“邝将军是你未婚夫是不是?” 林竹筠心里一慌,怔怔答道:“对……是我……” 邝寂却抢过话头:“是我私自入京……” 太后打断两人的话,转身道:“今日不听你们两人掰扯,要紧的是贤王谋逆之事。丽贵妃愚蠢,如此重要的大事说得颠三倒四的,你出来给我说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宫里都出了哪些反贼?” 狱卒见状将林竹筠也从牢房之中放了出来。 林竹筠出来后,将手中紧紧攥着的一张油纸双手呈送给了太后:“太后娘娘,还请您先看看这个,这是丽贵妃的人在清暑殿旁边的内河之中发现的。是皇后娘娘想要暗中传递给襄王的密信。” 太后瞥见了林竹筠手上被火烧伤而起的水泡,接过油纸也发现了那油纸很明显是被火舌烧了一下的样子:“这油纸怎么被烧过?” 林竹筠顿了顿,还是说道:“是圣上,将我同邝将军一起收集起来的证据尽数烧毁了,我尽力抢了,却也只抢回了这张油纸,当时紧攥在手心,他没有发现。” 太后此时抬眼看了林竹筠,眼神之中似乎又欣赏的意味:“你小小年纪倒是个得力的。给我说说,你同邝将军,是怎么发现的贤王遗子勾结了皇后与襄王,他们如今都进行到哪一步了?” 林竹筠从林家祖父忌日说起,将那天说给皇帝听的话,又再说了一遍给太后。 “……那日我就是把这些禀报给了圣上,也将我们辛苦收集起来的证据呈上,圣上却为了袒护皇后娘娘,一把火将那些证据全都烧了。” 此时太后伸出食指揉了揉太阳穴:“本宫是真的不明白,为了一个女人肯狠心夺嫡,却也是为了这个女人,江山危在旦夕也能不管不顾。” 林竹筠垂眸,她觉得皇帝是痴人,可是却也有一丝理解他的深情。 太后往内狱外走去:“走吧,你们都陪本宫去瞧瞧,这位皇帝,到底还想不想要这南国的天下了。” 第九十四章 皇帝的过去 “李公公,皇帝现在在哪里?”太后在步辇上冷声问道。 “圣上昨夜还是歇在的凤鸾殿,现下这个时辰,应当还未起。” 太后皱眉:“走吧,你们几个,都陪我一起去凤鸾殿。” 于是林竹筠、邝寂还有傅嬷嬷一行人都垂首跟在太后的步辇后面,在天亮之前就来到了凤鸾殿。 林竹筠悄悄打量着凤鸾殿,大门面朝的就是皇帝居住的寝殿,背后又是一片打理得极不错的御花园,能看出居住在这里之人所承的宠爱之甚。 门口当值的内官见了太后的步辇,急忙跪下准备通报。 太后却一挥手:“别声张。” 那内官有眼色地闭紧了嘴。 李内官扶着太后从步辇上面下来,众人轻声走入了殿内。 宫女内官们见着了太后,皆神色慌张地跪下准备问安。 可李内官一个手势,他们就全都噤声,不敢再发出任何声响。 林竹筠扫视了殿内一眼,看到了宫女内官都站得离寝宫很远,只有两名宫女站在寝宫门口,那两人此刻的神色明显充满了焦急与慌张。 这分明是里面在说什么隐秘之事,需要宫人都避开,只留了两个心腹守门。 太后是见多了风云诡谲与后宫争斗的人,对这样的情形更加心知肚明,她手指轻轻敲了李内官的手背两下。 李内官就迅速让人上去捂住了寝宫门口两名宫女的嘴,虽然他们极力挣扎着,却还是被悄无声息地带出了大殿。 太后站到了寝宫门口,林竹筠一行人也站在她的身后。 此时寝宫内交谈的声音被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讽的笑意:“我都已经那样刺伤了你,你竟还问我可还愿意继续做你的皇后?!萧泽川,你不觉得你可悲又可笑吗?你到底把我看作什么?你做皇帝必须拥有的一件饰品吗?这饰品是否真心待你根本不重要,只要漂漂亮亮地继续挂在你身上就可以了是吗?” 皇帝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嘲讽:“玉嘉,我只是想问你,你可还愿意继续呆在宫中,做万人景仰的皇后?” 很明显能听出皇帝的声音有些无力又虚弱,应当是那天被刺的伤口还没有愈合。 皇后大笑了几声:“哈哈哈!万人景仰的皇后?当初我与贤王两情相悦,他豪情万丈地说他想做高高在上的君主,我便说那我要做万人景仰的皇后。我年少无知,说给你听,也说给父皇听。却……却最终害了所有人,你觉得我如今,还想要这皇后的位置吗?” 皇上紧紧攥着拳头,没有说话。 此刻皇后却歇斯底里地怒吼:“那不过是父皇因为疼爱我而说出的一句玩笑话!玩笑话!你就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处处与贤王争抢想要坐太子的位置,使尽万般手段让我入府做正妃!甚至……甚至不惜先使下作的手段让我失了清白,不得不委身于你!你可知我有多恨你!” 皇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痛苦:“贤王……贤王……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了,你却还在想着贤王?我觉得说你爱慕男子的坏话卑鄙,所以从未与你说过,那贤王,那贤王在你面前一副霁月光风的模样,背后却在我们面前无数次说你不知羞耻,说你浪荡无形……”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音打断了皇帝的话。 也让门外站着的众人都身形一颤。 “我不允许你这样的人污蔑贤王哥哥!你与太后,你们全都是虚伪又恶心的小人!当年……当年我是那样的相信你,相信我看着长大的泽川弟弟心思纯良,才带着你一同参加了贤王的生辰宴,可是呢?你却彻彻底底地毁了我……” 片刻的沉默过后,皇后的声音又响起,却带着一丝哽咽。 “在你身边的日日夜夜,我无数次回想起那一天都觉得无比恶心。那天的生辰宴上,贤王哥哥握着我的手说一定会娶我,我高兴得喝了好几盅他倒给我的梅子酒。后来我觉得头晕想要歇息,太后身边的傅嬷嬷便说带我去客房小歇片刻……那客房里头焚香的味道好重,我很快就睡着了……可是我醒来时候,就觉得身下撕裂一般的痛,你裸着身体趴在我的胸口,而太后……太后那个贱人就带着父皇在门口……” 皇帝喑哑着声音道:“这件事,终是我对不住你……” “对不住又怎样?我这一生,已经被你毁了。” “你……你若是不愿再做皇后,想要重新生活,我可以帮你。你不能投奔江显煦,贤王真的不可信,他的孩子也不一定可信。我陪你出宫,从你寝宫的秘道出去,不会惊动任何人,找个没有人的深山老林帮你安顿好之后,我就会远走天涯,你再也不会见到我……” 此话一出,太后猛然伸手推开了面前的门扇,双眼锐利地盯住里面的两人。 皇帝的身形颤了颤,又一把将皇后拉到了他的身后。 太后大步迈进寝宫之中,扬手给了皇帝一耳光道:“我把你从宫女所生的卑贱之躯一跃提携为了这南国的皇帝,你竟为了这样一个女人要舍弃这来之不易的南国天下跟她出宫?你脑子是被狗吃了还是被这个女人拿去给贤王上坟了?” 这一巴掌的力道,比方才皇后打的还要响亮,掀起的掌风甚至连林竹筠都感受到了。 这两人被眼前发生的这一幕惊呆,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后走到寝宫中的高椅上面稳稳坐下,冷眼看着皇后:“这些年来,我看你对皇帝浓情蜜意,以为是他把心都掏给你,终于是感动了你,所以才没有把当年的事情都说给你听。却没想到,你竟全都是演戏,既然这样,我也没必要顾及你的感受了。” 皇后此刻瞳孔瞪得浑圆,她不知道太后究竟要说什么。 “你只知道是傅嬷嬷带你到的客房,你只知道是萧泽川污了你的清白,那你可知道究竟你是怎么中的迷情之物?” 皇后嘴唇微颤,嗫嚅道:“怎么中的?那肯定是傅嬷嬷在房中点了迷情的香料……” 太后冷哼:“哼!我才不稀罕使这些下作的手段。是你喝的梅子酒!没错,就是贤王倒给你的梅子酒!是他下的迷情药!是他想要你在他生辰宴上面失身于他,好让先皇给你们赐婚!” 皇后不停地摇头:“不是这样的,梅子酒没有问题,我是到了客房才没有意识的,我醒来之后也是萧泽川在我身上……” “那是因为梅子酒所下的药要与房中香料结合才会产生效果,以防误进房间或者误喝了酒的人耽误了事儿。你觉得在贤王的府邸,在贤王的生辰宴上除了他还有谁能安排得这么周全?我唯一对不住你的,就是在发现了这件事情之后,没有阻止,反而拉住了贤王,让萧泽川顶了他的位置。” 皇后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皇帝,皇帝没有说话,垂下了眼眸。 太后将手中的油纸扔在地上:“这是你与贤王遗子共同谋逆的证据,你可有要辩解的?” 皇后苦笑一声,跪倒在地:“没有,这些年来,我痛恨为了皇位举报了贤王的你们,痛恨让我失了贞洁的萧泽川。我确实明里暗里通过襄王帮助贤王遗子做了不少事情,我今日,甘愿以死偿罪。” 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皇后,示意一旁的侍卫递上来一把短剑:“其他的事情我都能容你,可是叛国是绝对不能容忍。就算你不愿意,也定然不会再留你的性命。” 太后起身将剑递到了皇帝面前:“萧泽川,你是一国之君,你必须明白,你要守护的是南国的黎民百姓,是南国的大好河山。情爱之事,皆是小事。要做帝王,你必须断情绝爱!今日你必须亲自杀了她,才能真正地成为皇帝!” 林竹筠紧紧攥住了裙角,眼睛盯着皇帝,通过这些天来了解到的一切,她不相信皇帝会接过那把剑。 可是出乎她的意料,皇帝却没有犹豫就用颤抖的手接过了剑。 他拿着剑,笑着对皇后说道:“我是卑贱的宫女生的孩子,虽然是皇子,却也只能养在冷宫,缺衣少食倒没什么,可是其他的皇子公主,却总是来欺辱我,让我喝尿,让我钻胯……我还记得那是一个冬天,我正在冰面上用腹部给他们化冰洞钓鱼,你忽然就出现了,你是父皇最宠爱的郡主,你把他们全都赶跑了,你还说你做我的姐姐,你就是我在这皇宫内的依靠。我仰头看着你,你就像是那个严寒刺骨的冬天里唯一的阳光,撒在我身上,让我觉得是那样的温暖,那样的幸福。” 皇后也沉默着望着他,似乎是回想起了二人都还是孩童的回忆。 皇帝的声音却沉了下来:“在母后把我领出冷宫之前,都是你在护着我,我才没有再被欺负。你待我这样好,我却伤害了你。贤王生辰宴那天,确实是我错了,我怎么能因为贪婪得想要永远地占有你,就伤害你呢?我对你犯的错,早就该偿了。” 说罢他又低下头道:“母后,这些年的养育之恩,我铭记在心。可是我……我觉得断情绝爱真的好痛苦,我真的不适合做皇帝,还请母后,另寻个孩子吧。” 话音刚落,他高高举起短剑,就往自己的心口刺去。 第九十五章 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散了 在场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太后下令让内官上千拦住,邝寂飞身向前试图打落他手中的匕首,可是他们却被忽然出现在皇帝面前的一抹身影挡住了。 是本来跪在皇帝面前的皇后。 她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早清楚了皇帝的想法,在皇帝举起短剑的一瞬间,她就已经起身抓住了皇帝的手腕。 她抓着他的手,将那把短剑深深地刺入了她自己的心口。 鲜红的血液从她的心口喷出,溅在了皇帝苍白的脸上。 “不!”皇帝绝望又悲怆地低吼出声。 她却浅浅一笑,嘴角处流下一丝鲜血。 “这一剑,是我还给你的。还你上一回为了救我而被我刺伤,还你这些年对我的保护与宠爱,还你……还你一直瞒着我贤王的真面目。下辈子,别再爱我了,不值得。” “不要!不要……”皇帝紧紧拥抱着她,无助又脆弱的摇头。 她口中又喷出一口血,生命的气息一丝丝地在消散。 皇帝的眼睛此时通红到仿佛要流出血泪一般:“我现在是皇帝,我是万人之上的皇帝,我可以保护你的,我可以……御医!御医!快点来救她!若是救不了,我要你们……我要你们全都陪葬!” 在场却没有任何人在回应他。 内官与宫女,都在看太后的眼色。 太后的脸上,依然是肃穆而威严的神色。 终于,那个皇帝爱了一辈子的女人,那个在皇帝最卑贱时候护住了他的玉嘉郡主,那个皇帝悲凉一生里最为温暖的阳光,在他的怀中逐渐失去了温度,变为了一具冰冷而苍白的尸体。 他把头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这些年来,你做我的皇后,我们一起下棋,一起吟诗,一起饮酒……美好的就像一场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美梦一般。我其实知道你每次看向我的目光最深处的厌恶,可是我却还是自欺欺人,还是想沉溺于这场你演出的梦境之中。因为就算是梦,我也想做得再久一点啊。” 林竹筠看着地上面如死灰的皇帝,忽然觉得心口莫名一阵堵堵的钝痛。 兴许是他的爱情,他的这一场悲剧,真的太痛了,痛到旁人都能感受到。 肃静的寝殿之中,此刻只剩皇帝低沉而隐忍的呜咽声。 威严的女声打破了这份悲寂的气氛:“皇后叛国,但今日已经赎罪,不必再追究她的罪过了。哀家也念在这许多年来她对皇帝的尽心服侍,不会再处罚她,许她入皇陵,待皇帝百年之后,二人可同墓而葬。” 皇帝怔怔地抬起头,抱着皇后的尸身,对着太后重重地磕头:“孩儿谢母后隆恩……” 待宫人们把皇后的尸身敛入了金丝楠木的棺材,抬出凤鸾殿的时候,皇帝又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李内官正示意人拉住他的时候,太后道:“随他去吧。爱了这许多年的人死了,总要伤心几场的。只是他要明白,待伤心完了,他还是这南国的皇帝,南国的百姓还等着他,南国的江山还需要他……李公公,你让人跟着他,别伤到了他自己就行。” “是。”李内官低头应下。 林竹筠见这场闹剧收了场,上前跪在太后面前道:“太后娘娘,眼下最要紧的事情还未了。我们已经得到密信,江显煦带领的掸国大军,如今已经出发,不日就要到达陵城了。” 邝寂配合着林竹筠将此前高赛飞鸽传来的密信递给了太后。 太后看完信后点头:“宫内已经清理干净,是该把这些狼子野心的玩意儿打回去了。不过林小娘子,你说怎么办才好?” 林竹筠一愣,没想到太后居然会问她的意思。 她迟疑了片刻道:“南国的御林军虽然强势,却都在京城,庞大的军队行到陵城必然还要些时日。长途跋涉之后立即交战也对我方不利,我觉得……倒是可以先让邝将军拿上兵符,一人快马先行,到陵城后号令周边军队,共同抵抗第一批进攻陵城的掸国大军。” 太后嘴角隐着一丝笑意:“你的想法,倒是与我不谋而合。” 说罢她从怀中拿出随身携带的兵符递给邝寂:“邝将军,你是我们南国得力的大将,此番由你打头阵,我定然是放心的。待你离京后,我便会再调遣经验丰富的老将率领御林军带着足足的粮草前去支援你,你不必忧心后援。” 邝寂接过兵符,跪地行礼:“微臣领旨,定然不会负了太后娘娘的期望!” 林竹筠此刻想起了一直放在心上的另一件事,她见机跪地行礼说道:“与掸国的大战在即,不过小女还有一事想求得太后娘娘的一份懿旨。” 太后眉毛一挑,好奇问道:“究竟是何事?值得你在这般紧要的节骨眼上求我?” 林竹筠低垂着头:“小女想求太后懿旨特赦一个人。” “何人?” “贤王的女儿,江显煦的胞姐——江雨霏。” 太后皱眉,一掌重重拍在茶几之上:“曾经贤王狼子野心囚禁先皇要先皇立他做太子,如今逆贼江显煦带领掸国大军要侵犯我南国疆土,这样狼心狗肺的一家人,你为何要我去放了她?” 林竹筠没有一丝慌乱,掷地有声答道:“因为江雨霏同贤王,同江显煦都不是一路人。曾经贤王谋逆,她不过一孩童,对谋逆之事本一无所知,在被捕后更是一心赎罪,在狱中日夜跪地祈祷先皇圣心安泰,从未替父兄辩解一言,曾经看守过她的狱卒都还记得。如今江显煦之事,她更是早就成了我们的内线,若非是她,邝将军与我都早死在江显煦的手中了,又怎能将消息传递到宫中来?如今娘娘手中这封密信,便也是她的人送来的。” 太后的眉毛舒展开来:“你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隐约是有这么个女孩,当年她的事情,也传到过我的耳朵里来。想来也是,若非是你们有了安插在江显煦身边的内线,又怎能这么清楚地知道他的每一步动作。江雨霏……是被投放到了勾栏之中是吗?” “正是被困于陵城的茉香楼之中。” 太后轻点头:“好吧,她为了大忠大义,能大义灭亲,值得我这份懿旨。林小娘子,你随我来,我给你写懿旨。” 邝寂正准备跟上去的时候,太后抬手拦下了他:“小娘子跟我去就行了,如今陵城那边已经十万火急,你还不快些快马加鞭赶回去?” 邝寂一愣:“可是……” “嗯?邝将军一直都是皇帝的人,所以如今就不肯听我的命令是吗?”太后挑眉问道。 “微臣不敢。”太后这般说,邝寂只能应下。 他抬头担忧地看着林竹筠,林竹筠轻轻一笑,用口型道:“快去吧。” 邝寂握了握拳,觉得如今宫内已经没什么危险了,就躬身退出了大殿。 到了太后的书房,太后屏退了所有服侍的下人,只留了林竹筠在书房内。 她一边写着懿旨,一边漫不经心道:“林小娘子,我没想到一个玉雕师傅,竟也能培养出来你这般胸有乾坤的女子,说实话,竟让我看到了我年少时候的几分风采。” 林竹筠垂首行礼:“小女不过是中人之资,岂能与太后娘娘相提并论。娘娘年少时候纵横蹴鞠场,骑马射箭样样强于男子。而小女平日在家,都是在算计着如何才能多赚些钱,实在比不上太后。撞到江显煦一事,纯属偶然。” 太后一笑:“呵,你着实是聪明得紧。” 林竹筠心中的不安陡然膨胀,从方才太后让邝寂走,带她一人进入书房,她就知道定然不只是写懿旨这么简单。 果然太后的懿旨写完,却并未直接交给林竹筠,反而笑着对她道:“如今皇后薨逝,南国的后位空缺,你可觉得有谁适合这个位置?” 林竹筠身子一僵,眸子晃了晃道:“南国皇后,那必然是要出生显赫,血统尊贵的高门贵女。虽然小女才第二回到京城来,却也听说了京中有许多容貌性情都十分出色的女子,太后娘娘不妨与圣上共同物色物色。” 太后轻轻笑了:“哈哈,林小娘子啊。要我看来,什么家世什么血统统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有心怀天下的大志,有腹有乾坤的智勇。而这些,他们没有,你却都有。我若要你做这南国的皇后,你可依?” 林竹筠跪倒在地:“多谢太后娘娘垂爱,但小女属实没有太后娘娘说的那般有勇有谋,小女不过就是一个一心只想赚钱,不想让江显煦耽误了我在太平盛世里头赚钱的俗人罢了。况且……我已经与邝将军有了婚约,这份婚约,是先皇定下的。” 太后低头饮了一口茶:“先皇定下的婚约?无妨无妨,若是邝将军战死在了沙场,那这份婚约是不是就失效了呢?” 林竹筠皱眉抬头看着太后,眼神之中带着一丝愤怒。 太后却面不改色,对她的愤怒毫不在意:“我只消让援兵去得慢些,也不用很慢,正好是邝大将军战死的时候就行了。” “太后娘娘,邝将军为你,为南国出生入死,不该被你这样算计。” 太后眼眸都没有抬一下:“你若是答应了我,他自然不会再被算计。林小娘子。我喜欢你,我看重你,正是因为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我相信你也能清楚,做南国的皇后,可比做什么大将军的夫人要好得多,不仅是你的美貌,你的才智你的胆识都会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你说是不是呢?” 林竹筠看着面前高高在上的太后,忽然想到了被关在内狱的时候,傅嬷嬷曾经说给她的那些事情。 “娘娘,你可知道,傅嬷嬷是怎么评价你的?” 太后一愣,没有想到林竹筠怎么会忽然提到傅嬷嬷。 第九十六章 因为我心悦他 “哦?你说来听听,我倒是想知道,她作为看着我长大的嬷嬷,会怎样评价我?”太后玩味地挑眉。 林竹筠目光直视着太后,眼神之中毫无畏惧之色:“傅嬷嬷说她从王府跟随着你进宫,又眼看着你坐上太后的位置,她比你还要高兴得多。” 太后垂眸:“那是自然,她是我身边最为忠心的,当年我在后宫不得宠,又被御医诊断说不会生育,身边的下人全都走了,包括我的陪嫁丫鬟们,却也只有她一个肯继续陪着我。我一步一步往上爬,她跟着我自然也会有好日子,当然高兴。” 林竹筠摇头:“太后娘娘,您当真是觉得傅嬷嬷是因为会有好日子过才高兴的吗?” 太后皱眉,眸子中满是不解:“嗯?难道不是吗?” “娘娘,若傅嬷嬷当真想过好日子,那又怎么会这些年一直被困在内狱之中,每月十五还要遭受皇后娘娘的鞭笞之罚。她当然清楚您会到处寻觅她,可是她却从来没有往您这边传递过如何一次消息,没有告诉您她就被关在内狱,连我都能想办法把消息从内狱之中传递给您,您觉得难道她真的没有办法吗?” 太后的眸子轻晃,片刻后道:“她……是自愿被关在内狱之中的,是自愿每月受皇后娘娘的鞭笞的……” 林竹筠点头:“我能看明白的事情,想必太后娘娘您当然也能看明白。傅嬷嬷说你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对你最是了解。她说你是个有雄心壮志又光明磊落的女子,是她在这世间见过唯一这般的女子。她说您这一生唯一做过一桩令人不齿的事情,就是皇后娘娘这件事。她一直心甘情愿被关在内狱之中受尽刑罚,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替您赎罪吗?在她心里,您英姿勃发,您光明磊落,您做了不齿的事情,她去阴暗潮湿的内狱,她来替您赎罪,让您继续在光明的地方,做万人景仰的太后。” 太后垂下眼帘,睫毛挡住了她闪烁的眼眸。 林竹筠继续说道:“我本来以为奴仆看主子,应当是看得极真切的,可是今日您刚刚这一番话,却让我觉得,您从一个没有子嗣又不受宠的妃嫔,能到如今这个高高在上的位置,或许并不是她以为的那般光明磊落。” 太后眯着眼睛看向林竹筠:“我当然是光明磊落的!除了玉嘉郡主的那件事,我再也没有做过任何一桩违心的勾当。” 林竹筠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您为何又要逼我抛弃邝大将军而做皇后呢?!难道您觉得这般也是光明磊落的吗?” 太后一愣:“我……我……我是不忍叫你明珠暗投。你有如此的韬略,如此的智谋,如此的容貌,为何不做南国最尊贵的皇后辅佐皇帝稳固江山?为何要嫁给邝寂在那穷山恶水的边境做什么将军夫人?” 听到太后的问题,林竹筠忽然心跳漏了一拍。 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如果没有与邝寂订婚,她会嫁给邝寂吗? 前世的她还毫不犹豫就抛弃了邝寂与江显煦私奔,重生之后的她怎么就要嫁给邝寂了呢? 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心悦他。” 脱口而出的话让林竹筠都吓了一跳。 她觉得脸颊忽然升腾起一阵热气,连耳朵都灼热不已。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这是她第一次下意识就说出了对邝寂的感情。 重生之后的种种,从林家祖父忌日那夜他救下了她,从他帮她处理了她亲手杀掉的匪徒,从他因为她而严辞拒绝徐露清,从他深入掸国替她打探玉料消息,从他替她救掸国的童子,从他在大雨磅礴的山上救下了她…… 一桩桩,一件件,不知道是从哪一件事情开始,邝寂的安危逐渐开始牵动她的心弦,她早在不知不觉间把邝寂放进了自己的心中。 “什么?你说你心悦邝将军?” 林竹筠红着脸颊,再次复述:“没错。因为我心悦邝将军,所以我不愿做这南国的皇后。” 太后的眸子之中蒙上了一层林竹筠看不透的神色:“也许真的是我老了,看不透人了,我以为你同我一样,是个一心只有青云之志的人物。却没想到你竟然跟那个逆子一样,是个被情爱所困的痴人。” 林竹筠抬眸望着太后:“娘娘,国家忠义是重要,难道小家情爱就不重要了吗?圣上对皇后娘娘的爱,让他宁愿自杀也不肯杀了皇后。傅嬷嬷对您疼爱,所以才甘愿被囚禁于内狱替您赎罪,让您风光做太后。我想要护住我的阿爹阿娘,所以才能用自己微薄的力量,试图去阻止江显煦侵略南国的计划。难道这些情爱,在您眼里,统统都不重要吗?” 太后沉默了良久,最终感叹一声道:“罢罢罢,我不强求你了。那个逆子如今这番模样,多少也有我的错,若是当年我没有同意他夺嫡,没有同意他强娶玉嘉,说不定他如今做个闲散王爷,偶尔回忆一下年少时候的时光,过得不知道有多逍遥。” 说罢太后将方才写好的懿旨拿起,递到林竹筠面前:“拿去吧,拿着这份懿旨回去,陵城的郡公,会放了江雨霏的。” 林竹筠磕头行礼:“小女多谢太后娘娘隆恩。” 待她才退出书房的门,就听到里头在说:“李公公,替我传京城内的所有将侯入宫,哀家要他们即日就带领御林军出发,往边疆去,援助邝大将军。” 林竹筠嘴角一弯,脸上浮出一个浅浅的笑。 她走到宫门口的时候,远远瞥见宫门口跪到了一片内官与宫女。 宫门正中间,一个身着黄袍的男子立在宫门口,黄袍被风吹得不停鼓起,在他身上空荡荡地飘摇。 他呆呆地站在门口,黄袍一角处是已经干涸了的血渍,他的发髻也早就散落,从背影也能看出他无尽的落寞与悲伤。 林竹筠走到他的身边,跪地行礼:“圣上万安。” 皇帝没有看她,只两眼无声地望着宫门之外,木讷地说:“她走了,她被抬出去了。宫人说因病暴毙之人不能停在宫内发丧,会有瘟疫的……” 林竹筠蹙眉,若日后皇帝皇后要同葬一座陵寝,那皇后勾结外人谋逆之事定然不能外传,只能说她是因病暴毙,而既然说是因病暴毙,自然也要把相关的戏码做足,不能让宫里的人,还有外面的百姓有所怀疑。 她只是低声道:“圣上……节哀。” 皇帝垂头看了她一眼:“好,很好。你能出宫,很好。母后没有强求你,真的很好……至少我们这些人,有一对有情人能终成眷属……” 林竹筠的瞳孔陡然瞪圆,她没有想到,圣上居然早就料到了王后娘娘的想法。 也许这一对母子,比她想象的,其实更加默契,也更加相像。 林竹筠头点在地上,无比诚恳道:“圣上,皇后娘娘没了,但天下万民还在,他们还需要您。” 皇帝没有说话,但是林竹筠看到了他紧紧攥住的拳头。 良久之后,他最后看了一眼宫外的方向,转身向着皇帝的大殿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悲凉而确定。 待再看不到皇帝的身影之后,林竹筠才起身,走出了这座充满了悲欢离合的皇宫。 她飞奔一般穿过道道宫墙,终于来到了皇宫之外,小松此刻正焦急地等在门口。 见林竹筠出来,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道:“小姐!您可算出来了!您进去就没了消息,好几天才告诉我们说您被抓了,邝将军去救您,却也没把您带出来,我生了他好大的气,他却被太后娘娘的人赶着回陵城了……” 林竹筠拍着小松的脑袋:“没事儿,我这不是好好地出来了吗?邝将军只是为了先回陵城带兵,才早我一步出宫而已。” 小松抹着眼泪点头:“还好,还好。邝将军走之前还说,若是您今日天黑还没出宫,那就给他传信,他要回来救您呢。” 林竹筠嘴上只是笑笑,心里却在骂邝寂傻瓜。 “好了,小松,别哭了,我们回客栈收拾东西,马上就启程回陵城。” “嗯。”小松重重地点头,他也想早点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 此刻掸国境内,江显煦的大军已经在行往陵城的路上。 红枝公主因为有孕,所以留在了掸国王宫之中,只有江显煦作为世子与各位将领一起带领掸国的大兵昼夜不停地往两国边境行进。 江显煦想到了什么,同另外的将领说道:“各位将领,我在陵城还有几条内线还没有收回,还有些该传递过来的消息到现在也还没有消息。还请诸位带领大军继续前进,我要独自先回陵城一趟,待收回了内线,得到了想要的消息,立刻就回来与诸位会和。” 领头的那个大汉有些犹豫:“世子,是何重要的消息必须得您前去?” 江显煦抿唇:“是南国皇帝的消息,我此前布下了局,却还不见响动,我得去瞧瞧。诸位放心,我两匹马换着骑,很快就能到陵城,大军到达边境线的时候,我定然也能回来了。” 那个汉子眉目之前的思虑却还是未消,他冷声道:“世子,若是进攻之时已到,而您还没回来呢?” 江显煦冷冷看着他,他的眼神却丝毫没有退让。 他是掸国大王的人,派过来的原因一方面是他作战的经验丰富,另一重要原因就是制约住江显煦,让他不能轻举妄动。 江显煦只得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进攻南国乃是掸国数年来苦心谋划的大事,若是我在进攻之时还未归来,也请各位将领不必等我,抓住时机才是最重要的。” 那汉子这才一拱手:“世子英勇,想必世子即便不慎暴露,定然也不会暴露我们大军所在的。是不是?” 江显煦一愣,却也只能紧攥住拳点头:“那是自然,我的性命岂有一统两国的大业重要。” 一天一夜过后,江显煦与邝寂,几乎是同时到达了陵城。 第九十七章 公主党 邝寂到达陵城之后,他趁着夜色深沉没有惊动任何一人潜入了邝府。 他摸进了自己的院子,见铁头正守在他的卧房门口打盹。 “嘿!你小子,给我醒醒!”他伸手一推铁头。 铁头瞬间惊醒,也不管眼前之人是谁,就从腰间摸出一把弯刀往面前之人砍去。 邝寂立刻往后弯腰躲过了这一击。 待铁头看清面前的人时候,他生生收回了已经再往前砍去的弯刀,却险些把他自己弄得摔了一跤。 “将军!你回来了!”他兴奋得喊道。 邝寂面上还是一副冷漠的样子,但伸手给了铁头胸口轻轻一拳:“你给我小声点。这几日府里头怎么样?” 铁头环顾了四周,在邝寂耳边低声道:“因为假扮您的人除了上厕所几乎都不踏出这房门,府里现在都在传您已经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了。” 邝寂微微点头:“好,好……就是要这般,我去同我父亲母亲说一声,让他们过几日后替我发丧,彻底让他们以为我死了。” 说完邝寂从自己怀中掏出两块兵符,他将自己那块递给铁头:“你带上我的兵符去找梁城的白袍军,他们同我们一直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若一方有令,另一方一定会赴约。你带领着他们,到西边的边境线去布防,特别是那几个隐蔽的谷口,誓要确保掸国无法从西边入境。” 铁头重重点头:“是,将军!” 邝寂紧握着另一块兵符:“我会带着太后娘娘这块兵符,去相邻的几个州召集驻扎的官兵,到时候带领着他们与邝家军一起以东边的雪碎崖为中心,往两边开始布阵。雪碎崖那边草木不生,地形又奇特,是最容易攻破的地方,他们一定会从那里突破。可若是那里突破不了,他们可能就会转向西边,试图从西面包抄。所以,你跟白袍军的兄弟们,一定得守住了!” 铁头的眼眸之中居然透露出些许兴奋的神色来:“明白!这么多年一直跟掸国小打小闹的,如今,可重要要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了!” 邝寂拍了拍他的肩膀:“时间紧迫,快出发吧!” 待铁头走后,邝寂拜别了父母,却没有着急出发,反而在书房之中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写好后,他翻身进了林竹筠的院子,将信从窗口扔了进去,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才又飞身走了。 而江显煦这边也一样,披星戴月跑死了两匹马才赶到了陵城。 他到林府门口晃了一圈,没有见到小松,于是风尘仆仆直奔东山寺,唤醒了正在睡觉的高赛。 “可有皇帝那边的消息?” 高赛从床上起来,单膝跪地:“没有,林小姐现下还未从京城之中回来。而襄王……不知为何,自从上回襄王从皇后娘娘那里得了地图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给我们传递过任何消息了……” 江显煦的眼睛微眯:“襄王……” 高赛的眸子晃了晃:“世子,襄王在京中已经纠结了不少位高权重之人,其中还有些兵力极强。他会不会……会不会在看到皇后娘娘给他的那幅皇宫地图之后起了异心?” 江显煦一挥手摔碎了桌上的空茶杯,他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不停跳动:“这些王室子弟!真是没有一个不会对皇座产生觊觎之心!当年那个宫女所生的卑贱之子是这样,如今这不自量力的襄王也是这样!” 高赛没有说话,眼神之中原本的忐忑却消散了几分。 片刻之后江显煦问道:“你是何时从京城回来了的?怎么林竹筠还没有回来吗?” 高赛垂首:“解决了红枝公主派去的暗侍卫之后,我就跟着林小姐一行人入了京。后头又亲眼看着她一人带着那些玉雕进宫,因为担忧世子这边孤身一人要应对红枝公主,所以看林小姐入宫之后我也就先回陵城了,没有等到皇帝发病。” 江显煦点了点头:“掸国那边倒是顺利至极,红枝公主已经有孕,而且她还有她父母都深信不疑她腹中之子是我的。” “世子……那百忧散之事……” 江显煦勾唇一笑:“天命助我,你可知道掸国有一股势力是所谓的公主党?” “什么?公主党?是红枝公主……” 江显煦连连摇头:“错,并非是红枝公主,而是我的母亲,现在掸国大王的妹妹,曾经掸国尊贵无比的公主。因为我的母亲慈悲悯人,常年不顾尊贵的身份去到掸国的贫民窟之中救助贫穷的人,所以收获了一波人心,甚至有一股势力想要扶持她为掸国君后。而他们,就是所谓的公主党,他们不仅渗透了王宫内的各个地方,甚至还训练出了自己的暗侍卫,名为‘潜影卫’。” 高赛的眸子暗了暗:“所以现在,公主党的人们想要拥护您是吗?” 江显煦仰天笑了:“哈哈哈,正是如此,我竟没发现,我的母亲居然还留了这样一份礼物给我!掸国王宫内的那个女医官就是公主党的人,她发现了红枝公主体内的百忧散,却并不动声色,直到我去找到她,她才告诉了我公主党的存在。” 说到这里,江显煦脸上浮现出一丝阴毒的笑容:“现在我不在红枝公主的身边,也是她在帮我无微不至地照料着红枝公主,一日百忧散都不会少。” 高赛跪地:“恭喜世子,世子当真是天选之子,冥冥之中连去世的公主都还在帮您。不过世子,您为何不带些公主党的潜影卫来在此次作战中保护您的安全呢?” 江显煦皱眉:“潜影卫乃是我最后的武器,也是我最隐秘的武器,怎么能轻易暴露?此次进攻陵城的计划已经周密计划了多年,定然是会万无一失,怎么会需要用到潜影卫呢?” 高赛连忙低头:“世子明智,是属下愚钝了。” 江显煦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对了,我走之前邝寂就已经中毒了,现在他怎么样了?” “快不行了,我曾经去邝府周边打探过,邝府的下人们都在传说邝寂已经病到连床都下不来了,找了几波大夫去看,甚至还在写信求京城派御医过来。应当是回天无力,就快要咽气了。” 江显煦兴奋得拍了拍桌子:“好!真好!没有邝寂的陵城,不已经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吗?” 高赛连声附和。 江显煦俊美的脸高兴得有些扭曲,一双淡琥珀色的眼眸之中闪烁着奇异的兴奋之色:“就算皇帝那边的消息还没传过来,但是我们与襄王与皇后早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饶是襄王有异心,他也不会弃了毒杀皇帝的心思。想来等我们拿下了陵城,京城那边定然就能传来我想听的消息了。” “世子一统两国,指日可待。” 他竟没听出高赛这句话的敷衍语气,依然兴奋不已,忽然又说道:“替我点盏亮些的灯,再替我拿笔墨纸砚来,我有一封信,一定要写。” 高赛一愣,没想到他忽然要写信。 江显煦一皱眉:“去啊。愣着干嘛?” 高赛这才回过神来,迅速拿来了笔墨纸砚。 江显煦迅速将信写好之后,小心地封入了信封之中,提笔迟疑了片刻,在信封上落下:“我未来唯一的妻子——筠收”。 他把信递给高赛:“掸国的大军那边对我有疑心,我必须要尽快赶回去,没办法等到林小姐回陵城了,你帮我把这封信偷偷送到她的手里。若是你没送到,战后我没见着林小姐好好地在我面前,你知道有什么后果。” 高赛身子微微颤了颤,低头应道:“属下一定做到。” 他犹豫了片刻,看江显煦已经在准备出发,仿佛才下定了决心一般问道:“世子,大战在即,陵城可能即将变成人间炼狱,您可还有什么其他要吩咐属下的?” 江显煦一愣,才缓缓说道:“哦对,等你把林小姐安顿好了之后,你速速到我们上次入掸国的那条小道上来找我,此次作战,你得做我的前锋,时刻保护我的安全。” 高赛怔怔望着江显煦,又再次轻声道:“世子,只有此事吗?” 江显煦一直都欣赏高赛的沉默寡言与听指令行事,今日这一反常态的表现让他微微蹙了蹙眉:“有什么事你直说吧,掸国大军那边若是时机到了即可就要开始进攻了,我快要来不及了。” 高赛沉默,最终又变回了他平常那幅冷峻的面庞,冷声道:“无事,属下保证完成世子吩咐的任务。” 江显煦没有多虑,去马概另牵了两匹马,就离开了东山寺。 看着江显煦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高赛的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戳进了他的掌心,有一滴鲜血流了下来,这似乎是他唯一一个表达愤怒的方式。 他环顾了周围一圈,他在这里接受了江显煦无数的命令,为江显煦做过无数的脏活,最初只是身为暗侍卫不得不听从命令,可是后来,他却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 他的妄念就是他喜欢江雨,他想要救她,他想要带江雨去看壮丽山河,他想要与她成婚生子,所以他背叛了掸国,成为了江显煦的暗侍卫,只听他一人的号令。 可是他没有想到,在这最后的关头,他问了江显煦两次,却都没有让江显煦想起了他还有一个胞姐被困于茉香楼之中,没有让他想到若是陵城当真变成了人间炼狱,那江雨会有怎样的结局。 高赛喃喃:“也许,真如林小姐所说,每一个人都不过是你的棋子罢了,红枝公主是,林小姐是,连你的姐姐也是。就算此次江雨能活着等到你来救她出茉香楼,恐怕最后也逃不过林小姐所说的去和亲,去做质子的命运……” 第九十八章 回家 “阿爹,阿娘,女儿回来了!”林竹筠推开了林府紧闭的大门。 却见里头一片萧条之色,她去京城之前家中忙忙碌碌的下人们都不见了踪影,林府内那些昂贵的玉雕屏风与玉雕摆件也皆消失无踪。 她心下一沉,跌跌撞撞往府内跑去。 心里一直在呐喊:不要,不要,阿爹阿娘,还有大哥大嫂你们不要有事…… 她穿过一扇又一扇门,终于瞧见了林家大嫂在厨房外忙活的身影。 她冲了过去紧紧抓住林家大嫂的胳膊:“大嫂……” 林家大嫂见了她,眼角浮起一丝笑纹,满面笑意:“筠筠!你可算回来了!” 林竹筠焦急地问:“大嫂,我阿爹阿娘呢?我大哥呢?” 林家大嫂拍了拍她的胳膊安慰道:“你莫着急,他们都好着呢,现下时辰还早,你阿爹阿娘都还未起身,你大哥在库房里头收拾东西呢。” 林竹筠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下,她眼眶中一直盈着的泪水也终于扑簌簌地地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抹去落到下巴上的泪:“大嫂,怎么我去京城几日,府里变成这般光景里?下人们呢?家里的东西呢?” 林家大嫂低声道:“近来流言四起,说邝将军死了,邝府不日就要发丧。掸国一定会趁着这个机会打过来,所以陵城内的这些高官富户们都遣散了家仆,收拾了细软,往其他州县避难去了。你大哥还有父亲母亲虽然知道邝将军并没事儿,但这节骨眼上也不能太打眼,也跟着把家仆都遣散了。” 林家大嫂顿了顿,又笑着说道:“不过你屋头那个小棠倒是个忠心的,一直不肯走,给你守着屋子呢。” 林竹筠欣慰地点点头,这一波流言多半是邝寂走之前委托邝老将军做的,为的就是万一战火当真波及到了陵城,这样也能减少些百姓的伤亡。 “筠筠,早膳已经做好了。你同我一起去端去父亲母亲院子里头吧。” 林竹筠重重点头,她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他们了。 “阿爹阿娘——”林竹筠见到林父林母,鼻头一瞬间发酸到说不出话来。 林母紧紧把她拥在怀中,用力地捶她后背:“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日日算着你该回来了,却日日也等不到你!好容易邝老夫人过来偷偷告诉我们说邝将军回来了,可是却没带着你一起回来,你可知道我这个做娘的有多担心!我随时提着心吊着胆,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林竹筠用力挤出一个甜笑:“阿娘,女儿回来了,平安回来了。” 林父也悄悄抹着眼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此次这般凶险的事情你都能平安回来,阿爹是真的能放心地把我们林家的家业交给你了。” 林竹筠愣愣看着林父,被他突如其来的重托所惊到。 她悄悄看了林家大哥与大嫂一眼,却见他们二人依然一副笑盈盈的样子,丝毫没有芥蒂。 林家大哥爽朗地笑道:“你不必看我,这是我们一同决定的,说来我这个做大哥的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论做生意,论去宫中面圣交涉的胆识,我都不如你这个妹妹,林记理应交给你,我当你的手下即可。” 说完他又哈哈笑了几声,倒让林竹筠有些脸红。 随即他又面色严肃地说道:“只是现下玉料已经没有了,外面的战火又随时会燃起来,林记该怎么维持下去可是个不小的挑战啊。” 林竹筠蹙眉点头:“莫说是林记的生意维持下去困难,若是战火当真波及到陵城了,恐怕我们的命都难保。” 林父拿出了一封信:“这是老二之前寄来的,他说清儿在永安把徐家的老宅打理得很好,清儿与她表哥两个现在也情投意合呢,老二想要我们去永安替清儿张罗她的婚事。此前因为你去京城了,所以我们要留在这里等着无法脱身。但现在你回来了,我们正好举家一起过去,也能暂且避避陵城的风波。” 林竹筠眼睛一亮:“甚好,甚好,永安离陵城距离不近,又隔着大山大河,是个不错的避难之处。” 林家大哥闻言道:“大多数船只都被买下开走了,今日还有最后一艘商船要起航。若是要去永安,一个时辰之后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林父起身:“走,行礼都是收拾好了的,我们现在就走,去晚了恐怕就连站的位置都没有了。” 忽然林竹筠的眸子暗了下去:“阿爹,阿娘。恕女儿不孝,你们一直在等女儿一起,女儿却不能陪你们去永安了。女儿在陵城还有要事要办,若是不办,恐怕会良心不安,也可能会连累邝将军。” 林母皱眉,紧紧抓住林竹筠的手腕:“有什么事儿比你的性命要紧?你一个女儿家为什么要给自己身上扛那么重的担子!我不会再让你去冒险了,这回你必须要跟我们一起走!” 林竹筠眼神灼灼望着林母:“阿娘!有些人女儿不能抛下,他们救了我多回,若是没有他们,早就没有您的女儿了,若是此时我抛下他们,我一个人苟活在这世间,又怎能安睡?!” 林母生气地扭过头去:“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那你也别认我这个娘了。” 气氛尴尬异常,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林家大嫂见时间紧迫,可是一方都不愿退让,便主动出来打圆场道:“阿娘,让媳妇儿带着你们坐船先去永安,老大留在这里帮筠筠,待事情办完了,他们两个再想办法到永安来。老大走马帮这么多年了,还是有些门路,到时候大船找不到,小船应当是能找到一艘到。” 说完她不停给林家大哥使着眼色。 林家大哥收到了眼色,也大声道:“对对对,让她先带你们走。我陪筠筠把事情办完了就走。” 林竹筠却不肯:“不行!这一路遥远,船上定然人员复杂,你们都是些老人妇孺,最容易被人欺负,大哥一定得陪着你们去!对了,小松不是在呢,有小松跟着我就行了!” 这时一直跟在林竹筠身后的小松道:“对对对,小的在呢,有小的在,一定能保护好小姐的。” 林母瞥了小松一眼:“他这小身板,若当真遇到什么那些常年操练的士兵,他能挡几个?!” 小松看了看自己的胳膊,顿时哑然。 林竹筠却喊道:“反正小松与大哥都不会武功,不过就是能抵抗三招跟能抵抗十招的区别,在我这边用处都不大,但是你们在船上就不一样了。” “你——”林家大哥也瞪了林竹筠一眼。 就在众人僵持不下之际,门口忽然有一个冷漠的男声出现:“林小姐,我能帮您。” 众人看向门口,却是一个陌生的男子。 林家大哥将众人拦在身后,厉声问那男子:“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林竹筠伸手拍了拍林家大哥:“没事的大哥,我认得这位兄弟。” 林竹筠福身对他行了一礼:“高赛大哥。” 高赛低了低头:“林小姐,你们门口无人把守,我就循着声音进来了……” 林竹筠浅浅一笑:“无事,我知道若是高赛大哥有恶意,那我们这些丝毫不会武功的人此刻早就没有气息了。” 高赛的嘴角也弯了弯:“方才不小心听道你们所说,我知道林小姐要留在陵城,要做的有一件事就是我同样想做的。所以,请让我帮你。” 他的眼神恳切。 林竹筠点头:“好,高赛大哥,我在陵城的安危,就要托付于你了。” 林父林母见高赛这人身材健硕,身轻如燕,知道定然是常年习武的练家子,比起林家大哥这样空有力气不懂武功的人来说,那是厉害了不止一点。 而且通过林竹筠与他刚刚的一番交谈,似乎二人要做的事情就是同一桩。 于是他们也对林竹筠留在陵城一事放下了心来。 待林竹筠送走了他们之后,她才回到自己院子,就急忙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包金黄色绸缎包裹着的东西递给高赛:“高赛大哥,你快打开瞧瞧!” 高赛看着手里的东西,忽然有些紧张到手抖,他怔怔望着林竹筠:“林小姐,这是……这是……” 林竹筠点头:“对,这就是那份你与雨霏姐姐期盼已久的特赦旨意!” 高赛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林竹筠,眼神之中闪烁着光芒:“林小姐,你当真,当真求来了?” “对!你快些打开瞧瞧啊!太后亲笔写的懿旨,盖了太后凤印,没有人敢不认。 高赛的手颤抖地伸出去,又缩回来:“我能打开吗?我这样卑贱的人,会不会沾污了懿旨?” 林竹筠“哎呀”了一声,伸手把那包裹拿了回来,几下将懿旨拿了出来,在高赛面前展开:“你快瞧瞧吧,有了这份懿旨,雨霏姐姐就能从茉香楼出来了,自此以后就是自由身了,就算你们走到南国的任何一个角落,就连京城,你们也都是去得的!” 高赛看着面前那份昭示着江雨将重获自由的懿旨,他有些不敢相信,他努力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了这一刻,终于等来了能带着江雨堂堂正正走在日光之下的时刻。 他依然不敢碰那份懿旨,抬头望着林竹筠:“林小姐,你带上懿旨,我们现在就去茉香楼好吗?” 林竹筠一笑:“好,我们现在就去。” 这个时候林竹筠忽然想起了什么:“小棠呢?不是说没走,说替我守着院子的嘛,怎么不见影子?她不是最喜欢瞧热闹嘛,今日茉香楼这热闹她怎么能错过呢?” 第九十九章 江雨脱奴籍 林竹筠在院子里头绕了一圈也不见小棠的踪影,嘀嘀咕咕了一会儿后只能出门:“高赛大哥,小松,咱们走吧,不知道那丫头到底跑哪里去了,估计等我们回来就能见到她了。” 高赛与小松点点头,跟着林竹筠往茉香楼去了。 一路上,只见平日里头不说繁华也能算是热闹的陵城此刻一片萧瑟,家家户户关门闭院,那些个平日里满堂客人的小店此刻也都收了门头,大门紧闭。 林竹筠不由地加快了步伐。 三人到达暗巷的时候,却仿佛进入了一片全然不同的天地,跟刚刚所见的一片萧瑟之景真是大不相同。 高赛先开口道:“林小姐,有件事儿很奇怪,这几日那些高门大户几乎全都走了,但是郡公不仅没走,反而还住进了暗巷之中,日日亲自监督暗巷里头各花楼的妈妈们调教清倌儿。” 林竹筠边走边看,现在明明是白日里,这些花楼却也都楼门大开,里面的女子不仅没少,反而都被打扮得花枝招展,舞姿婀娜。 他们走到茉香楼门口时候,掌事妈妈立即迎了上来:“哎哟……两位爷儿还有……林小姐?” 林竹筠微微点头。 掌事妈妈收起了惊讶的神色说道:“对不住三位贵客,这几日茉香楼不待客。” 林竹筠往里瞟了一眼,看见里面肥头大耳的郡公正斜斜瘫坐在一张红木根雕成的贵妃榻上,指挥着面前的几位舞女。 林竹筠淡淡一笑,将手中的黄布包裹高高举过头顶:“掌事妈妈误会了,今日我们并非是来消遣的,是有太后娘娘的懿旨要传。” 掌事妈妈脸色一变,转头看向楼内的郡公。 郡公也听到了林竹筠的声音,他用粗短的胳膊撑起身子,朝着门口走来。 他走至林竹筠的面前,看着她手中的东西问道:“林小娘子手中的东西,当真是太后娘娘的懿旨不成?” 林竹筠神色自若:“待我进去了,宣读过后给郡公大人一看,您不就知道了吗?” 郡公却仿佛没有听到林竹筠所说的要进去,反而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林竹筠一阵子,压低了声音道:“林小娘子,怎么会是太后的懿旨而不是皇上的圣旨呢?莫不是……莫不是圣上……?” 他话并不说完,反而对林竹筠挑起一边的眉毛,传递出暧昧不清的信息。 林竹筠也没有说话,用同样充满深意的眼神看着他。 他的眼珠滴溜溜转了转,将林竹筠一行人迎进了茉香楼内的雅间。 他招呼掌事妈妈给林竹筠倒上了一盏热茶:“林小姐请——” 林竹筠接下了茶盏,却并没有喝,只从包裹中取出了懿旨:“想必郡公大人也知道如今情势紧急,我们还是直接进入主题吧。” 郡公点头道:“对对对,如今确实不是品茶的时候了。” “郡公大人,这份懿旨还涉及到了一人,还劳烦您先将她请出来呢。” “是……何人?” “茉香楼的头牌——江雨姑娘。” 林竹筠的话音刚落,郡公脸上阴晴不定地变换了好几下,片刻后道:“小娘子等着,我亲自去提来。” 说完他就起身走了,不会儿就拽着江雨的衣领,拖拽着她进入了雅间。 “你个卖国的贱货,看太后娘娘怎么收拾你!还不快跪下领旨!” 林竹筠身后的高赛见状,握着拳头就想冲过去。 林竹筠立刻拦住了他,给了他一个眼神以示安慰。 “郡公莫着急,还是先领旨吧。” 郡公立刻跪在林竹筠面前准备领旨。 林竹筠起身,将懿旨上面的话一字一句念了出来,念完后将懿旨放在了郡公的手心。 郡公举着那懿旨愣了好半天,回过神来抬头问林竹筠:“林小娘子,您念完了?” 林竹筠扶起了江雨:“我念完没念完,郡公大人您自己瞧瞧不就知道了吗?” 郡公着急忙慌地将懿旨铺开在地上,皱眉紧紧盯着读了半天,又仔细摸了摸上面的凤印:“这……确实是太后娘娘的宝印没错。可是,太后娘娘只说要替江雨姑娘出了奴籍,放出茉香楼,怎么没说其他的呢?” 林竹筠玩味地看着他:“郡公大人还想要太后娘娘说什么呢?” 郡公急得跳了起来,身上的肥肉都跟着颤了一颤:“说什么?!当然是说皇上是否安泰!掸国那边又如何应对!” 林竹筠冷眼看向他,眼神锐利得仿佛一把宝剑:“然后呢?郡公大人您好根据太后娘娘的消息来决定你未来的倒向是吗?!若是圣上有什么好歹,您就继续排练歌舞,调教美人,待掸国的大军攻进来的时候您就双手奉上美人是吗?!若是圣上无碍,有应对掸国的法子,您就好早日收拾行囊躲避,待战乱平后再回来继续当您身份尊贵的郡公是吗?!”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连茉香楼的掌事妈妈都暗暗给林竹筠竖了一个大拇指,想来她也厌恶郡公一直以来墙头草的做派。 郡公此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片刻之后才咬着牙狡辩道:“我是这陵城的郡公!我关心陵城的安危难道还有错吗?!” 林竹筠冷笑一声:“哼——若是您真的是关心陵城的安危,那您早就带着您府上的那些府兵去边境线上面支援了,又怎么会在这暗巷之中,让花楼大门大开,做好了一副迎接掸国的乱臣贼子的样子!” “我……我……”郡公结结巴巴地想要反驳,却又着实憋不出合适的理由。 “我看您还是别说了,既然太后娘娘的懿旨已经宣读,还请郡公不要违逆懿旨,快些拿出江雨姑娘的籍契来吧。” 郡公此刻有些恼羞成怒,一把拉住准备去拿籍契的掌事妈妈:“不许去!太后娘娘的懿旨又如何?若是掸国那个小世子当真一统了两国,太后娘娘也不过是他的阶下囚而已。到时候帮他留住了他胞姐的我,倒应该是立了大功一件呢。” 江雨身形一颤,她害怕这样的结局。 高赛轻轻搂住了她,在她的耳边低声安抚道:“别怕,不会的。江显煦他赢不了的。” 林竹筠对着郡公哈哈大笑:“哈哈哈!郡公大人啊,您不是最擅长见风使舵的嘛,怎么如今一生气,倒瞧不出形势来了呢?” 郡公身形一顿,眼珠子不停滴溜溜转。 “郡公大人,看您是当真琢磨不出来,那我发慈悲能告诉您一个消息,想必您自然就知道如今的东风是往哪边吹了。” 林竹筠稳稳坐下,抬起茶盏,吹着茶盏中的浮末。 郡公有些焦急,赔笑道:“我方才有些失态,还请小娘子见谅。” 林竹筠饮下一口茶,清了清嗓子:“我见着了江雨的籍契我才说。” 郡公一愣,咬了咬牙:“去,拿过来。” 掌事妈妈得了令,匆匆忙忙就跑着将籍契拿了过来。 郡公将籍契在林竹筠面前晃了一眼,就紧紧攥在手心:“小娘子,现在可以说了吧。” 林竹筠瞧清了确实是江雨的籍契没错,于是道:“我只能告诉你,圣上身体无碍,安泰着呢。” 郡公想了片刻,顿时明白了林竹筠的意思,赔着笑容将籍契双手奉上:“那微臣定然是领了太后娘娘的懿旨,一心不二地追随太后娘娘与圣上。这籍契小娘子您拿好,销了它之后,江雨姑娘就是自由身了,自此去各州都不会再有禁制,也能依自己的意愿结婚生子了。” 林竹筠将籍契接过,确认了是正本之后稳稳放在江雨手心:“雨霏姐姐,我答应你的,终于做到了。” 江雨此刻泪眼朦胧,攥着籍契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她不停点头道:“筠妹妹……我……我……” 林竹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表示一切尽在不言中。 高赛冷峻的面庞此刻眼中也隐隐有泪花闪烁,他紧紧拥抱着江雨,在她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一吻:“真好,真好。” 小松也哭得稀里哗啦,一边抹眼泪一边道:“我今儿可算见着什么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真是太感人了。也不知,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 三人都被小松的样儿逗乐了,笑着说:“走吧,回去吧。” 江雨走到暗巷门口的时候,却忽然不敢迈步,她喃喃道:“这么多年了,我这叛国罪臣的女儿,竟真的出来了。” 高赛紧紧握住她的手:“错的是他们,你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害人的事。你已经赎罪赎得够多了。” 受到了鼓励与安抚的江雨,终于踏出了暗巷,脸上的激动神色难以掩饰。 走了一会儿后,高赛忽然想到了什么:“林小姐,为何您要向他透露皇上身体安泰的消息,若是他告诉了江显煦怎么办?” “不会的,如今两军交战就在刹那,他就算告诉了江显煦也没有什么用。但是他得了这个消息,就能做好自己的打算。这样的人,你同他说什么大道理都是没有用的,他一心只有‘利’字。告诉他也好,他为了利,也会选择跟我们站在同一边的。” 高赛点了点头,明白了林竹筠的用意。 众人回到了林府后,林竹筠看着面前一对璧人,忍不住问道:“雨霏姐姐,等这次的战事平了,你们有何打算呢?” 江雨嫣然一笑,望着高赛道:“我们要去游遍天下的好山好水,再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结婚生子。” 高赛的脸颊有些泛红,同样望着江雨重重点头。 这时候院子门忽然又被大开,林竹筠向门口望去,见正是一身短衣劲装的小棠。 小棠看到林竹筠,立刻惊喜得冲上来抱住了她:“小姐!小姐!” 林竹筠给了她脑袋轻轻一下:“你这丫头,说是给我守着院子等我,怎么自己跑出去了!” 小棠一笑:“我早知道你能安全回来,铁头大哥都给我说了,只是他又给我安排了事儿要办,所以我才出去的。” 小棠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对了,小姐,这是邝将军临走之前放到我们院子里头的,上面写着给你的。” 高赛这时也拿出了那封江显煦所写的信:“林小姐,这是江显煦此前从掸国偷偷过来时候让我交给你的。” 林竹筠一愣,伸手接过了两封信。 第一百章 两封信 林竹筠一只手拿着一封信,左手的一封字迹狂放,信封上只写了一句:“筠妹妹亲启”,右手这封字迹隽秀却透露出一股狠劲儿,信封上已经堂而皇之将林竹筠称为妻子,很明显能看出分别都是谁写的。 她拿着信进来里屋,一人坐在桌前开始看信: “筠妹妹: …… 大战在即,我却心里总想起从前的事儿来。 你说你不记得你曾经问过我额角的疤痕从何而来,可是我却记得清清楚楚,一日也不曾忘记。 那是我第一次从战场上回来,负了那样可怕的伤,他们全都嘲笑我、羞辱我,说我是没脸做父亲的孩子,那一日,是我出生以来最黑暗的一日。 可是你出现了,连我一半高都没有的你,那样的娇小可爱,小粉团子一般的你。张着短短的胳膊挡在我面前,清清楚楚说明白了我伤痕的来历,然后大义凛然地把那些闹事的公子哥儿们全都骂走了。 当时自尊心跌落谷底的我第一次明白了救赎的含义。在我从出生之时就被灌输的理念即将分崩离析之时,在我以为自己要永远坠落深渊之时,你仿佛从天而降的菩萨一般救赎了我,将险些坠落深渊的我拉起,让我找到了守护的意义。 从那时候起,我就认定你了。 这一生,我只娶你一人。 那天在皇宫的时候,听到圣上说他同皇后娘娘的故事的时候,你可知道当时我的心如同被一双大手不断揉搓一般难受,我害怕到手都止不住地颤抖,再残酷的战场上,我都没有过这般害怕。 我害怕,因为我在圣上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他也是那样爱慕着皇后娘娘,可是皇后娘娘的目光却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在他身上过。 就像很久之前的你一样。 从前我每次经过林府门前,每次到玉石市场采买,每次参加宴会,都会偷偷找你的身影,你笑,你闹,你会看其他人,可是却从来没有看过我……” 林竹筠心里一闷,那是在她重生之前的日子,作为家里独一无二的幺女,她被宠得不可一世,一直又被三嫂在耳边吹风说邝寂貌丑,配不上她,所以从来也不肯正眼瞧他。 她不禁喃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所以邝府才会在我连十岁都不到的时候就与我阿爹定下了亲,竟然是因为你……因为你这么早就认定我了……” 她痛苦地捂住心口,觉得好想回到在皇宫的那一日,好想在那个时候紧紧抓住邝寂的手,告诉他圣上与皇后的悲剧绝对不会在他们身上重现。 缓过来后她继续读着邝寂的信: “好在,后来我们的关系缓和了许多,你肯同我说话了,也肯对着我笑了……让我最高兴的是,你肯告诉我你的一切秘密,你愿意让我去掸国替你打听消息,愿意让我陪你去京城面见圣上,你愿意让我帮你去对抗江显煦。 这次能换我守护你,我真的很高兴。 陵城此战将会是我最重要的一战,因为此次不是我独自守护着我们的家园,更是同你一同守护。我在战场上的每时每刻,都会回想起我们共同为了这场战役而做出的那些努力,这些将变成我作战时候最强的动力。 筠妹妹,你等我好吗?你等我战胜归来,等我三书六礼、八抬大轿迎你入门,等我做你一辈子的夫君,生生世世的爱人,好吗?” 林竹筠眼角落下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她笑中带泪地骂道:“傻瓜,难道你不留信给我,我就会跑了不成?还敢写让我等你战胜归来,你可知道那些戏本子里头若是战士走之前说等我战胜归来就成亲,秀才进京前说等我金榜题名就娶你之类的话,定然不会有什么好结局。呸呸呸!傻瓜!” 笑过之后林竹筠看着桌上的另一封信,蹙起了眉头,随后转身从身后的抽屉中拿出了火折子。 就在她打开火折子的一瞬,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不行,还是得看看,若是有什么机密的信息,那我岂不亏了,白瞎我同他演了这许多的戏。” 林竹筠打开了信,信的内容却出乎了她的意料。 并没有什么关于战事的机密信息,同样是一封剖白信。 “给吾未来之妻——筠: 今日,我决心将我隐藏得最深的心都剖给你看。 筠,我从前同你说过我是侥幸逃脱的罪臣之子,可是你却不知,我是曾经的贤王唯一的遗子,也是从前的掸国公主最后的血脉。所以我并非是什么身体单薄在流放路上险些死了,而是被宫里派来的人暗杀,才险些去了阎罗殿。 从我在鬼门关口被东山寺住持救下的那天起,他就不断告诉我,我的血脉有多珍贵,我生来尊贵,就同样生来有责。我身上背负的,不仅有我自己,还有被他救下的恩情,还有满门被灭的血海深仇,还有掸国王室一统两国最后的希望…… 我被这些暗侍卫抚养长大,尽管我记得当初我父亲确实有一日带着兵器去了宫里,可是他们还是不停告诉我,是太后设计诬陷了我们家,是当今圣上为了皇位要杀我。 于是久而久之我也便信了,满心满腹只有报仇,只有替掸国一统两国。 因此我将身边的一切人都视为棋子,你也不例外。 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一般,我又极善于玩弄人心,我垂眸落几滴眼泪,轻语几句,就很容易让别人信我怜我,为我做事。 特别是那些来东山寺供奉香火的女香客们,我靠着他们获得了不知多少暗侍卫们拼了性命也获取不到的消息,搭上了京城内千丝万缕的密线,甚至能鼓动皇后娘娘替我笼络了襄王等诸多权臣。 可是你却出乎了我的意料,世人都说林记玉雕的大小姐花痴愚昧,我以为我几句轻浮的话语,再对你勾勾手指,你便像那些怀春的少女们一样会为我所用。 可我没有想到,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识破了我的谎言,一丝颜面也没给我留,痛痛快快让我滚出了林府。 你的冷面与心智,让我浑身战栗,我好似遇到了同类。 后来我每一次与你接触,虽然一开始都带着要让你成为棋子为我所用的目的,但到后来,我却再也控制不住我的心了,我想要你,我发了狂一般的想要你。我甚至不惜违逆了红枝公主,也要保下你。 我本来也好怕,我怕你并不爱我,我怕你对我就如同我一开始对你那样,只是逢场作戏罢了。后来我又想,就算你是逢场作戏,我也必须要你,就像我要将这天下收入囊中,我要天下万民都臣服于我,我也要你,我要你做我未来的妻子,做这天下未来的王后! 不过,你可知道?你拿出百忧散要我除掉红枝公主的那一刻,我的心中有多欢呼雀跃?我也明白你的心意了,你同我一样,爱到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我终于等到我的天作之合,我的命定之人了。 陵城这一战,是我等了五年的一战,是我从鬼门关回来之后每时每刻都在准备的一战,也是我为你而战的一战。 你信我,信我一定能颠覆陵城,踏平南国,与你携手踏上王位的宝座。你等我,等我带着这天下做聘礼,娶你做我唯一的妻。” 林竹筠看完后,有一瞬间的愣神,写下这封信的江显煦,与前世那个紧捏着她的脸颊要她看林父林母被杀的江显煦,是同一个人,却又不像同一个人。 同样的满腹野心,同样的狠辣果断。 却有着不同的狂热与执迷。 现在林竹筠对他来说,应当早是无用的棋子了,为什么还要她等他呢? 难道他这样的人,当真也还会爱?爱到肯舍弃掸国唯一的公主带给他的权势,爱到肯放弃称王之后的三宫六院,爱到这一生只有唯一的爱人? 前世那个囚禁着她的金丝笼,好像又再一次在她面前打开了。 金灿灿,华丽丽,充满了名为“爱”的诱惑。 林竹筠打了个寒战,甚至觉得心口闷到无法呼吸。 江显煦这个人,真的就是如他自己所说,天生就能蛊惑人心。 她颤抖着打开了火折子,将江显煦的信彻彻底底地烧成了一片灰烬。 推开窗,灰白色的灰烬被涌进来的风吹散,仿佛从来没有收到过这封信一般。 她打开房门走了出去,见小棠还在门口等着她,脸上一片担忧之色:“小姐……你两封信都看了吗?你……” 林竹筠神色有些复杂:“看了,并没有说什么。” 小棠问:“高赛大哥给您的那封信也没说什么吗?” “一些无用的废话而已,不值得去记得。对了,你之前说铁头大哥临走之前吩咐你去做事了,去做什么了?” 小棠立刻一笑,脸上旋起两个梨涡:“铁头大哥说,等小姐回来了,让你带着林府上上下下都赶快先到永安去,他会让人备好一艘船,让我等您快回来的时候就去跟开船的大哥接头。若是战事当真涉及到了陵城,您也不能受伤,否则邝将军会担心的。” 林竹筠脸一红,轻轻拍了小棠的脸一下:“羞不羞,别说了。不过,我们当真要走吗?我们留在这里,是不是多少能帮帮他们……” “不!你们留在这里只会给邝将军增加担忧的事情,林小姐你们都走。”高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高赛带着江雨从房内走了出来:“两军交战邝将军只需要心无旁骛地进行战斗,并没有林小姐什么可以帮的事情了。若是邝将军知道林小姐没走,他一定会分心的。林小姐你放心,我会回到战场上面去,伪装做江显煦的左前锋,时刻关注着邝将军的安危,若是邝将军当真遇到了危险,我一定会舍身相救的。” 林竹筠一愣,没想到高赛居然这般大义凛然:“高赛大哥,这怎么使得,雨霏姐姐才刚刚从茉香楼出来……” 高赛却严肃道:“林小姐帮了我们这么多,这点小事我定然是要帮的。” 听到他这般说,林竹筠神色动容,只屈膝行礼:“在下多谢高赛大哥,请高赛大哥放心,雨霏姐姐跟着我去永安,我保证一定不会让她有任何危险。” 高赛点头:“林小姐的话,我放心。小棠姑娘,敢问你所说的船在哪里?我将你们送过去,我怕再晚些时候,你们就走不了了。” 第一百零一章 这一战,没有退路 小棠打开了院门:“那咱们走吧,船就藏在去永安那条河流的一处隐蔽河道上,我方才已经提前探查好了路线了,我带你们去,不出半个时辰就能走到。” 一行人步履匆匆跟着小棠来到了那处河道,果然如小棠所说十分隐蔽,因为这里水汽充沛,植物都生长得极为茂密,悬崖上面藤蔓垂下来的枝叶挡住了大半个河道,一般人还真的无法发现。 高赛上前扒开藤蔓,那艘船立刻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一艘能容纳十余人的双层小船,船上却已经站了几个人。 林竹筠一瞧,便知道是老老小小一家人,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是差不多的布料缝制的,眉眼处也都有些相似,透出一股相同的朴实之气来。 撑船的汉子憨笑道:“小棠妹子,这便是邝将军要我载的林小姐吗?” 小棠点头:“对对对,这位美若天仙的就是我家小姐,另外这位一样美丽的姐姐是我家嫂子,这一路要劳烦牟大哥了。” “呵呵,别说什么劳烦不劳烦,倒是我要感激邝将军在这样紧急的时候还记得我,若非是他买了船,我看着我这一家老小,真不知道怎么办了。能替邝将军送林小姐到永安,是我的福分。” 林竹筠浅浅一笑,福身行礼:“多谢牟大哥,不管怎么说,小女就是受了牟大哥的恩惠,日后若有什么能帮大哥的,还请大哥不用客气。” 那汉子又憨笑了两声:“呵呵,还是快些上船吧,早日将林小姐送到永安去,邝将军也能早日安心。” 小棠扶着林竹筠上了船,小松也跟了上去,江雨却紧攥着高赛的衣服的一角,有些迟疑。 “高赛,你想你同我一起走。” 高赛轻抚着她的面庞:“雨儿,你是在担忧我吗?” 江雨蹙眉:“战场凶险……我怕,我怕再也见不到你。” 他温柔地对着她微笑:“没事,这些年我经历过不知多少比这凶险的事情,我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江雨咬了咬唇,双眼噙泪踏上来船。 “那咱们开船喽——”牟大哥撑起了船杆。 高赛看着那艘船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后,冷声道:“出来吧,都跟了我一路了,还是不肯现身吗?” 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暗侍卫陡然出现在高赛面前:“高侍卫耳力超群,是我们暗侍卫之首,小的佩服。” 高赛冷眼看着他:“是世子让你来的吗?” “对,世子本是让高侍卫将信交给林小姐就回去备战的,可是高侍卫却迟迟未归,世子心中焦虑,特让小的来看看是什么事儿牵绊住了高侍卫。” “江雨是世子的胞姐,我送她安全离开,世子不会有异议的。” 那人的眼神之中却忽然透露出阴险之意:“世子会不会有异议,也要等小的禀报了才知道。再说……世子分明同高侍卫说过,让您将林小姐安顿在老东山北面那个隐蔽的山洞内,那里已经储备了足够的用具与粮食,怎么高侍卫还送林小姐走了呢?” “我自有我的打算。不必告诉你吧。” “哈哈,你的打算?高侍卫您莫不是忘了?我们是暗侍卫,是不该有任何思想,只能听从命令的暗侍卫,怎么您如今却还有自己的打算了呢?” 高赛皱眉:“这么说,你是觉得……我有违逆世子之心了?” “高侍卫有没有违逆世子,小的不能擅自下决议,那得是世子自己裁决。” 高赛的眼眸轻晃,片刻后道:“可以。我本来就要同世子禀报这几日的情况,我们 走吧。” 那男人一愣,没想到高赛居然真的不怕江显煦知道他没有按照指令行事。 但鉴于时间紧迫,他也没有再纠缠,二人寻了两匹快马,就往陵城边境飞奔而去。 进入一条狭窄的林间小路前,高赛故意轻轻扯了扯牵马的缰绳放慢了马的速度,让自己走在了他的身后。 那人转头看了高赛一眼,见高赛双手牵着缰绳,腿紧夹着马肚,一副认真骑马的样子,便也没有疑心:“快些,那边说不定已经开战了。” 高赛闷声道:“这马有些认生,跑起来不太得力。你放心吧,它再如何认生,我也能赶上你的。” 那人不疑有他,不再看高赛,专心策马扬鞭。 高赛却将手伸进了腰侧,从腰带内摸出来了一枚闪着寒光的利器。 他眯着眼睛看着在他面前骑马的人,低语了一声:“对不住了兄弟……” 语闭他手腕发力,暗器往前面人的脖颈大动脉处飞去。 “唔——”一声痛苦的闷哼后,前面那人应声从马背上面跌落,鲜红的血液从他捂住脖颈的指缝处不断涌出。 他的马儿受了惊,嘶鸣了一声后慌不择路往山林内乱窜,一失足就从悬崖处掉了下去,连最后的声音都没有。 高赛一拉缰绳,停在了那人面前,他高高坐在马背上面,睥睨着那人:“对不住了杨侍卫,虽然我们也共事了多年,但如今所求之事已经大不同,别怪兄弟我狠心。” 那人话都说不出来,吐出几口带泡泡的血水之后就头一歪,没了呼吸。 高赛下马,将那人的尸首也扔下了悬崖。 他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思索了片刻之后,拔出宝剑,将自己的脸颊与胳膊处都故意割出了些血淋淋的伤口。 做好这一切后,他翻身上马,扬鞭在马臀上:“驾——”,往与江显煦约定的目的地赶去。 才到达目的地,就见掸国大军从上到下,都已经手持武器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他来到江显煦面前行礼:“世子,我回来了。” 江显煦不懂声色看了他一眼:“怎么这样晚?身上又是怎么回事?” 他低垂着头:“世子,有变故。” “嗯?什么变故?”江显煦的眉头一皱。 “我本来安排好了林小姐的事情过后就准备过来的,可是却见从梁城方向来了一队军队,阵仗不小,不像是寻常的驻边巡逻队。所以我没有走小路回来,而是跟在他们后面,想探听些消息。” “什么?难道我们这么快就被探子发现了吗?你可看清了那队军队是何人带领的?” “我没看清带头的首领,但我见他们全都身着白袍,旗幡上挂了“梁”字,恐怕是从梁城来的白袍军!我本来准备一路尾随他们看看他们会到哪里去布阵,可是杨侍卫前来找我时候却不小心被他们发现了,连累我也被发现了。” “杨侍卫也是老人了,怎么还这般废物!” “他们人多势众,又有高手,我受了些伤才在小垭口那里摆脱了他们。可是……可是杨侍卫已经被他们捉住了。” 江显煦愤怒地握拳:“无能的东西!这些掸国的人怎么也这般无能!居然还未发起攻击就让探子发现了。那我们的突破点必须要换了。” 江显煦对着地形图沉思了片刻:“他们一定也知道雪碎崖是这条线最容易攻破的地方,不能再去雪碎崖了。” “世子,可是雪碎崖的地形对我们是最有力的,我们的演练也都是按照雪碎崖的情况来进行的,若是临时改变进攻点,是否不利于我们的作战呢?” “雪碎崖只适合出其不意制胜,若是他们此刻已经备好了大型的投掷武器,那我们定然是会有不小的伤亡。我们要去西边,西边林木繁密,沼泽众多,南国的士兵不敢去那里,连寻常驻边的军队都没有,可是掸国的人常年去那里采摘药材,对环境十分熟悉。虽然西边打起来是一场硬仗,但是也比现在有白袍军的雪碎崖要好些。” 高赛垂眸,他不知道邝寂的作战计划如何,方才那番关于白袍军的话只是他找的一个合理解释他来晚了而杨侍卫消失了的说辞。 现在他只能祈祷邝寂在西边的边境线也布了防。 “你收拾收拾,把身上的伤处理一下即可出来,等我同几位将领说了计划有变后我们立刻向西边出发。” “是!” …… 掸国的大军在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就来到了西边一处茂密的丛林内。 江显煦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骑在一匹全黑的高头大码之上,在丛林之中隐匿于无形。 他高高举起手臂,他身旁之人也高高举起旗幡,一声令下:“进攻!”,旗幡也重重挥舞起来! “冲啊——” “南国的一切都将是我们的——” “为掸国而战——” …… 包括江显煦在内的将领高喊着口号带领着身后黑压压的士兵立即冲了出去,顷刻间面前的众多林木都被踏平,年代久远的护国围墙一瞬间被冲破。 一时间士气高涨,冲在前头的士兵更是狂妄不已地跑到烽火台上面挥舞手中代表掸国的旗帜。 忽然有一只利剑射穿了他的手掌,他惨叫一声,手中的旗帜应声倒地。 江显煦眉头一皱:“小心!有埋伏!” 随着他高喊出生的刹那,冲在最前面的一队士兵已经惨叫连连,他们被护城围墙后面的山林之中射出的铺天盖地的箭雨射成了筛子。 箭雨依然在铺天盖地的射来,“嗖——嗖——”的箭声汇聚在一起,声响竟如白日惊雷一般,箭箭穿心,杀气腾腾。 很明显是作战丰富、训练有素的军队所放。 还没到一会儿,掸国的士兵竟已经死伤了大片,鲜血汇成了溪流。 江显煦也练武有些年头,他挥舞着手中的宝剑斩断了射过来的箭,还算应付自如。 他感受到箭的数量在逐渐变少,瞧了远处山林内隐隐若现的白色后冷笑了一声大喊道:“他们不过区区千人!手中的羽箭现下又已经用尽,让我们一鼓作气冲到对面的山林去!为刚刚死伤的兄弟们亲手报仇!” 刚刚吃了瘪的将领与士兵们听到此话,瞬间又士气高涨,迎着箭雨往山坡上面冲去:“冲——为兄弟报仇!” 箭雨熄了后,巨大的石块又从山上不断投掷而来,被砸之人皆脑浆四溅,再无生还可能。 可是此时报仇与厮杀的欲望已经侵占了掸国士兵的所有意识,他们不顾面前滚滚而来的石块,高喊着口号往山上冲去。 震耳欲聋的喊声之中,掸国的大军踩着自己人的尸骸爬上方才放箭的山林,尸骸越堆越高,他们也爬地越来越高,最终占领那片山林。 可身着白袍的士兵们面对着自己好几倍数量的掸国大军,没有一个人脸上有畏惧之色,没有一人说出投降的话语,他们心中有着坚定的信念。 那就是不能让掸国的大军突破西边的防线!不能让战火蔓延到百姓居住的陵城!不能让才安定了十余年的南国又一次陷入战火之中! 这一战,没有退路! 第一百零二章 背叛 掸国的军队也是一样,他们脸上充斥着疯狂的神色。 只要冲破了这道不过千人的防线,就能进入陵城,没有沙场阎罗王——邝寂的陵城就是一张破纸糊的鼓,他们轻轻一击就能击破。 只要击破了陵城,掸国的大军就能径直北上,那夺下南国的皇位不过是探囊取物而已。 只要夺下了南国皇位,那南国皇宫内数不尽的金银珠宝、南国那些勾栏瓦厮里头婀娜多姿的风情美人、那些丰饶肥沃的良田千顷……就都是掸国的了! 这些信念支撑着他们一刀又一刀砍在对面将士的身上,白袍军的人数在不断减少,本来一尘不染的白袍此刻也被鲜血浸染得通红,仿佛是从血水里面捞出来的一般。 高赛看着面前人数占了下风的白袍军,虽然奋力抵抗,可到底人数太少,他心中也担忧不已,怕西边的防线真的被破。 他手中暗暗射出几枚暗器,击倒了几名杀人杀得狠了的掸国士兵。 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一个白袍小将士一刀砍杀了面前的掸国士兵之后,嘶哑着声音问旁边一个方脸的男子:“梁将军!不剩多少兄弟了……我们还能守住吗?!” 被称做梁将军的方脸男子面上没有一丝动摇,一刀又一刀在眼前砍杀着,他低沉的嗓音从喉咙处挤出:“守不住也得守!我们白袍军从来没有认输这两个字!就算只剩最后一人,不能让这些贼子翻过这座山林!” 他一刀连砍了面前两人的喉咙,气喘吁吁地高声对着仅存的不到百名将士喊道:兄弟们!你们的妻儿!你们的老母!都生活在我们脚下的这座山林之后,若是让掸国的贼子翻过了这座山,这些畜生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残杀侮辱你们的亲人。所以我们今日,就算血流干了,就算手脚都断了,我们用牙咬也要咬住他们!” 马背上的江显煦看着眼前拼上了性命的白袍军,脸上却是一副讽刺的笑容:“无知的蠢东西,这么点人居然也想拦住我的大军?不过是螳臂当车,最后的挣扎而已。” 高赛在他的左手边,紧紧抿着唇。 江显煦却忽然转过头看他:“他们的速度还挺快?你在小垭口处摆脱的他们,他们竟就能这么快到西边来,还布好了阵型,准备好了投掷武器。” 高赛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我们是从掸国这边行到西边的,本来路程就要远些,而且军队数量要庞大得多,比他们走得慢倒也正常。” 江显煦微微点头:“哼,尽管他们猜到了我会到西边来,但又能拖我几时呢?如今邝寂已死,陵城的驻边大队就是一盘散沙,无人能再抵挡我北上了。” 他说完后,将身后的弩箭拿出,眯着眼睛将弩箭对准了正在厮杀的梁将军:“这场仗打得真是无聊,不过我看那梁将军也是个铁血的汉子,我就亲自送他一程吧。” “嗖——”一支锋利的弩箭朝着梁将军的右眼处射去。 梁将军此刻正与面前的掸国将领酣战,丝毫没有发现江显煦射来的这支夺命弩箭。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身后忽然飞出一支羽箭,不偏不倚也朝着那支弩箭的方向射去。 “噹——”箭头相撞,羽箭的力量大到将江显煦射出的弩箭一分为二,又继续朝着江显煦的方向飞去。 江显煦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眼前这支从天而降的羽箭。 “世子小心!”高赛惊呼,出手用剑隔开了那支箭,救下了江显煦的性命。 江显煦目眦欲裂,恶狠狠在方才箭射来的方向寻找着射箭之人。 可是不等他找到射箭之人,他耳边已经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号角声,还伴随着又一阵铺天盖地的箭雨。 十万喊声如雷的南国大军,忽然从不知何处涌出,他们杀气腾腾,气势磅礴。 一阵箭雨过后,他们又举着长枪冲锋在前,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瞬间将已经跑上山头的掸国士兵们都撕成粉碎。 江显煦看着一瞬间发生在眼前的一幕,难以置信地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有个将领骂了一声:“他娘的!他们是什么时候点了最远处那座烽火台的?!” 江显煦转头一看,果然见到他们刚刚冲过的那座城墙,最远处的一座烽火台此刻已经是浓烟滚滚,定然已经是燃烧了许久了。 他脸色一沉,手起刀落,一刀将那个说话的将领头颅砍下,鲜血溅在了他白净的脸庞上,阴险而恐怖。 “世子……大战正酣,不适宜……”高赛低声道。 江显煦却并没有理会他,高声对着面前的掸国大军喊道:“后翼将军作战不力已被我处置!若再有人像他这般没用,不用等南国的人杀,我亲自手刃!来了援军又如何?我们日夜操练的数十万掸国大军难道还打不过这些临时集结起来的驻边军队吗?!给我冲——” 前锋的军队经历了两轮战斗,此刻已经死伤惨重,作为主力的中军骑着大马冲向了战场,试图扑灭赶来的南国大军。 可是令江显煦没想到的是,冲出去的主力军却在接近山头的一瞬间阵形散乱,甚至有人调转马头往四周逃窜而去,其中还有人在高声惊呼:“沙场阎罗王!沙场阎罗王在这里!我们输定了!输定了!快逃……” 是邝寂。 他骑着一匹纯白色的骏马立在山头,一身满是刀痕剑伤的铠甲在阳光下依然熠熠生光,漆黑如墨的长发全部高高束起,额角处的那块陈年疤痕在此刻显眼异常,标志着他的身份。 他一双剑眉直入云鬓,黑亮的瞳仁之中充满着坚定的神色。 他高高举起所有人闻风丧胆的那柄方天画戟,声色如雷:“白袍军的弟兄们!驻边大军的弟兄们!今日就是我们守家卫国最重要的一日!无论生与死,我都与各位同在!让我们把掸国的这些贼子打回去!” 黑压压的士兵们冲向山下,震耳欲聋的吼声将山林之中的鸟都惊得飞起阵阵,掸国的军队在一瞬间就被淹没,毫无招架之力。 原来方才救下梁将军射向江显煦的那羽箭就是他射出的,这十万雄兵也是他整合起来的,他在雪碎崖一线布阵,见西边城墙的烽火台处涌起浓烟,就立即带病赶了过来支援。 江显煦难以置信地看着山头上面的邝寂,再一次连连说道:“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邝寂明明不是已经被毒杀了吗?不是说邝府都给他出殡了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现在究竟是人还是鬼?” 江显煦疯了一般持刀往山头上面冲去,拦住他路的人,全部都被他斩杀,不论是南国的人,还是他自己的人。 “不可能!不可能!”他眼中充满着鲜红的血丝,不停大吼着不可能。 在看清了邝寂的脸之后,他脑中一直坚信着的世界轰然倒塌。 有人背叛了他。 而且背叛了他的那个人还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看着跟着他冲了上来的高赛,怔怔地问道:“是你吗?” “世子,什么是不是我?” “你告诉我,邝寂怎么会没死呢?怎么会还活得好好的呢?怎么会还带了大军过来支援呢?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是不是你背叛了我!”他举起刀架在高赛的脖颈处,疯狂地大喊道。 此刻,掸国的大军早已经大乱。 最前面的前锋军队已经成为了冰冷的尸体,躺在血泥之中。 主力的中军也在邝寂出现的一瞬间军心大乱,逃的逃,投降的投降,所剩不多有骨气的也很快都被士气正盛的南国大军解决掉了。 只有还在山下的最后一队后翼军队还有反抗的余地,可是他们的将领被杀,此刻也不知该如何反击,副将看眼前形势不好,冲至江显煦身边道:“世子,撤军吧。” 江显煦不为所动,一双淡琥珀色的眼眸紧紧盯住面前的高赛:“为什么不说话?” 高赛抿唇:“对不起……” 后翼的副将牵住江显煦的马:“快走吧,世子,我们还剩后翼这一队,至少能保护您顺利回到掸国。” 江显煦却忽然狞笑:“哈哈,因为江雨对不对?我早看出来了你对她有意,可是我那个姐姐一直都软弱可欺,是不是她不忍杀害邝寂?是不是!” 高赛没有回答他的话,只依然说:“对不起。” 江显煦被他的回答惹怒,暴怒地想飞身扑向他,掐住他的喉咙问个明白。 “你是跟随我最久的暗侍卫!也是我最信任的暗侍卫!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还有江雨,她明明是我的姐姐,她应该听阿娘的保护好我的,可为什么流放时候她没有救下我,这么多年来她也没有照顾好我,为什么现在她还要背叛我!为什么!” 江显煦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不顾身后越来越近的南国军队,只用力掐着高赛的喉咙,想要他给他一个回答,一个能解释他的背叛的合理回答。 那后翼的副将见状,一把将江显煦拉到自己的马上:“世子,对不住了,我必须要带你走。你是我们公主党最后的希望了,千万不能死在这里。” 说罢他一个手刀,将江显煦劈晕在了马上。 “撤——撤退——” 他调转马头,带领着后翼的军队们就往掸国的方向撤去。 高赛看着越走越远的他们,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南国大军,站在两军中间失神了片刻。 邝寂远远就看见了江显煦被带走,他皱了皱眉道:“今日必须歼灭所有掸国大军,生擒江显煦,不能让他们再卷土重来。铁头!你带着左前锋那一队行进速度最快的,跟上我,我们去生擒江显煦!” “是!”铁头大声应道。 邝寂一马当先,最先冲到了后翼副将的身后,他顿了顿,从身后摸出了弓箭,对准正在策马逃窜的副将,用力拉满弓,一支箭架在弦上,即刻就要发射。 “将军!小心!”邝寂身后忽然传来铁头的呼喊声。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邝寂微微眯起眼睛瞄准那副将,果断射出。 就在他的羽箭射出的那一瞬间,一支闪着寒光的弩箭也即将从他的后背射入他的心脏。 第一百零三章 中毒 这只弩箭是跟铁头隔了数个人的一个身穿邝家军铠甲的士兵射出的,铁头根本来不及补救。 而邝寂正背对着那人,战场上的厮杀声音也让他没听到高赛的喊声,他对背后射来的冷箭毫不知情,如一块案板上的鱼肉一般任人宰割。 就在这危险万分的时刻,“铿锵——”一声,弩箭被另一支羽箭击中。 不远处高赛正举着弓,是他出手截断了弩箭。 弩箭偏离了原来的轨道,擦着邝寂的手背飞过,他的手背上立刻出现了一道划伤,鲜血渐渐渗了出来。 铁头松了一口气,可是高赛却神色一变,惊声道:“邝将军!” 邝寂没有理会这点小擦伤,继续策马向前,带着江显煦的那个副将已经中箭,此刻骑马的速度慢了下来,四周南国的大军也逐渐从山头上下来,对掸国的士兵们形成的夹围之势,正是乘胜追击的最好时机,他不能停下。 铁头本想抓住那个射弩箭的士兵,可是战场上面全都是一样的铠甲,那人迅速就隐匿在了士兵之中,铁头根本分辨不出是谁。 他找寻过程中看见高赛策马飞奔冲向邝寂,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也一扬鞭,追了上去:“高赛兄弟,怎么了?” “那弩箭看起来是掸国特制的弩箭,箭头上有毒!是从毒蛇的毒牙之中提取出来的剧毒!” “什么?” “快让邝将军停下来!若是发力就会让毒液顺着伤口流窜到全身,到时候就回天乏力了!” 二人此刻面色严峻,只奋力追赶,心照不宣地没有高声叫喊。 此刻掸国的大军还未被全部击退,方才射箭的内鬼也还没有揪出来,不能再暴露邝寂中了剧毒的事情。 他们不管面前是否还有敌人未清,只一路追赶着邝寂。 而邝寂猛然也发现被擦伤的手背有些异样,开始有些发麻,逐渐拿不住马鞭了。 他速度一慢下来,铁头与高赛就来到了他的身边。 “将军,你快把把铠甲脱下来,让我看你手上的情况。”高赛急得满头都是汗水。 邝寂看了一眼发紫的伤口,也明白了是什么情况,迅速将身上的铠甲脱下。 只见毒素已经从手背顺着血管蔓延到了小臂的位置,整条小臂与手背的血管都透露出一股异样的青紫色。 高赛立马从衣服上扯下来了一条长布条,将邝寂的大臂紧紧缠绕住:“将军,把手举高过头顶,千万不能放下。” 邝寂按高赛的做了之后,耳朵一动,回头望了一眼:“御林军来了……” 只见山林之中忽然出现了些许明黄色,写着:“南”字的旗帜不停地舞动,一瞬间如排山倒海般的呼声涌出,震得仅存不多的掸国士兵们溃不成军。 明黄色的御林军们一瞬间就淹没了整条西边的防线,他们武器精良,训练有素,须臾之间就将掸国的残兵们清扫干净。 铁头与高赛扶着邝寂到了御林军首领的面前,几人交谈了几句后,首领对着手下耳语了几句,手下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瓷瓶,从瓷瓶中倒出芝麻大小的一粒红色小药丸。 “将军,此药名叫保险丸,数万斤妙药才能炼化出来一粒,无论是止血还是抑制毒素,都有奇效。您先服下,能保您毒素五日之内不再蔓延,但是还是必须要有人解毒,否则五日之后,您……恐怕还是会有性命之忧。” 邝寂颔首以示感谢:“邝某多谢首领!” 那首领一摆手:“无需言谢,邝将军您快些回去寻医罢,这里交给我就行了。我保证将这些乱臣贼子打得他娘都认不得他,让普天之下都知道,若再有人敢侵犯南国,只有一个‘死’字。” 邝寂正欲离开之时,忽然瞥见身穿邝家军铠甲的士兵之中有一个身材瘦小的人行为举止与旁边整齐归队的士兵有些不同。 他给了铁头一个眼色,铁头立刻心领神会。 铁头不动声色,悄声接近了那人,一把将他提了起来:“你是谁?!是不是你方才射的冷箭?!” 那人不停挣扎,想从铁头手中挣脱。 邝寂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铁头,把他捆起来一起带走,我们先回大帐。” “好!带回去有你好果子吃!”铁头骂骂咧咧将那个瘦小的士兵捆了个严严实实,嘴也绑得死死的,说不出一句话。 …… 入夜,林竹筠一行人已经抵达了永安,林竹筠靠着儿时的记忆加上一路闻讯才到了徐家的老宅。 万籁俱静的夜色里,她叩响了房门。 “这大半夜的,谁在敲门啊!谁呀?”里头守门的小厮喊道。 “小女林竹筠,麻烦大哥通报您家主人一声……” 林竹筠的话音未落,大门立刻就打开了,里头的小厮看着面前的人,有些不敢置信:“是林小姐吗?” “小女正是林竹筠。” “林小姐快请进来!我们主人特地同我们说过,若是有叫林竹筠的人前来,务必无论何时都要先请进来。” 他把林竹筠一行人迎了进去之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方才我没想到是林小姐,所以有些冒犯,还请林小姐见谅。我们小姐同我说的时候,我还觉得不可能,此刻陵城那么乱,我还以为你们是铁定来不了永安了……” 林竹筠浅浅一笑,掸国兵乱的事情早就传到了周边各州,徐家的小厮这般以为也是常理之中。 “林小姐你们现在偏厅休息片刻,我们主人现下已经睡了,我这回去通报一声。” 林竹筠福身行礼:“劳烦这位大哥了。” 小厮走后,林竹筠仔细打量着徐家的祖宅,还是小时候林竹筠见过的模样,一样柳木的房梁,雕花的窗框,一尘不染,打理得油光水滑。 想来徐露清一定是精心在维护这座老宅的。 她转头看向庭院,只见灯笼上面贴了“喜喜”字,几间厢房门口也在悬挂红绸,想来应当是像信里说的那样,在准备徐露清的婚事了。 林竹筠还未看完,就听见偏厅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姐姐——” 徐露清身着寝衣,只披了一件外袍就匆匆赶来,长长的青丝散落在脑后,显出她的弱柳扶风之姿来,但现下一看,林竹筠倒是觉得比起在林府的时候她的脸圆润了许多,也没有了之前的愁苦之容。 “妹妹,许久未见了。” 徐露清有些激动地紧紧攥住林竹筠的手:“姐姐……我就知道,姐姐是一定能够过来的。” 林竹筠一笑,也紧握住了她的手:“妹妹,多谢你在这样的乱世还肯收留我们。” 徐露清低垂下头:“姐姐,林府收留了我数年,我们两家,何须还说这些。” 她抬起头,看到了林竹筠身后的江雨:“姐姐,这位姐姐是?” 江雨福身:“小女江雨,是林小姐在路上偶然救下的苦命人……” “既然是姐姐救下的人,那就安心在我府里住下吧,不必客气。” 几人的话还未说完,外面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筠筠——”偏厅外面响起了林母的声音,林竹筠急忙走了出去,与林母相拥在了一起。 林母眼中有泪,哽咽着说道:“你担心死我了!我到这里一天一夜,一口饭都吃不下,一觉都睡不着,生怕你到不了永安。” 林竹筠轻拍着林母的后背:“没事,没事阿娘,我这不是到了吗?” 徐露清看着他们,弯着眼睛笑意盈盈:“姑母,现下姐姐到永安了,您可安心吃饭,安心睡觉了。想来姐姐一路过来定然也饿了,小厨房里面有温着的粥,我让人给你们盛些来吧。” 林母点头:“好,好,你一说,我确实觉得有些饿了。” “露清妹妹,我们几个身上的衣服穿了这一路了,能否先给我们些干净衣服换洗一下呢?” “好,姐姐你们随我来吧。” 徐露清将他们领到了各自的住处后,又去了小厨房忙活。 小棠服侍着林竹筠更衣,在取下林竹筠腰间悬挂着的凤形玉坠之时,忽然疑问道:“小姐……您这块玉佩怎么了?” “什么?”林竹筠接过了玉佩凑近到烛光下。 只见本来晶莹剔透的凤形玉坠的一角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团乌青色的污渍,林竹筠掏出绸缎丝帕仔细地擦拭起来,可是那块污渍却岿然不动。 她手指抚摸着玉佩,忽然觉得心中不安的感觉陡然倍增,一种说不上来的焦躁与烦闷在心中不停地翻滚。 “小姐,用热水洗洗看。”小棠把热水盆端了上来。 林竹筠将玉佩放进热水之中,仔细用手指揉搓着,可是不管她如何揉搓,那块玉佩上面的污渍却依然牢牢地在那上面,甚至仿佛是沁进去了一般。 林竹筠心中的慌乱与不安膨胀到了极点,她不停地擦拭着玉佩,丝绸帕子都破了依然还不停手。 小棠在一旁看到林竹筠这般,连忙伸出手去按住了林竹筠:“小姐,别擦了,再擦您的手就要破皮了!老爷跟二爷都在这里呢,等明儿去给他们看看,他们定能帮您把玉佩弄干净的。” 林竹筠停手了,可是心脏却依然还在紧张不安地乱跳,她喃喃道:“小棠,邝将军不会有事吧?” 小棠一愣:“小姐,您怎么了?” “江显煦做了万全的准备,掸国又有那么多的兵力,我有些不安,我怕……我怕邝将军会遇到什么不测。” 小棠一笑:“怎么会呢?邝将军可是有着沙场阎罗王之称的驻边大将军呀,这么多年他带领的大大小小战役,没有一场是败了的。” “可是……虽然每一场战役都胜了,可他身上,还是受过数不清的伤,我怕,我怕这一次我回去见不到他……” “小姐……不会的,邝将军是那么厉害的人物,不容易出事的。再说铁头给哥哥还有高赛大哥都在保护着他,您就放心吧。” 林竹筠看着一脸确信的小棠,也微微放下了心来,笑着说:“那我,就信你一回。” …… 邝家军大帐内,铁头正在对着军医暴怒:“你说什么?!你解不了这毒?!” 那军医战战兢兢:“邝将军中的这种蛇毒,我从未见过啊!解蛇毒最重要的是知道原毒素究竟是什么,最好还能判断出是哪种蛇的毒素,可是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毒,实在是解不了啊!” 铁头揪起他的衣领:“你……” 这时他们抓来的那个叛徒听到此话狞笑出声:“哈哈哈……” 第一百零四章 许姨娘这人 铁头一愣,怒发冲冠走到他的面前将他嘴里的绳索拉下:“你笑什么?” 那人毫不掩饰他脸上的得意:“我笑我等邝寂死,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要死了,终于要死在我手里了。” “你!”铁头一怒将他整个拎了起来,他双脚都离开了地面。 那人依然狞笑着,令人心慌。 “你是谁?!谁收买了你?!”铁头狠狠问道。 邝寂紧盯着那人的脸,片刻后说道:“铁头,你把他的脸洗干净。” 有眼力见的一个小兵立刻递上去了一张湿帕子,铁头用力将那人脸上的污泥与血渍擦干净。 那人的脸被铁头擦得满脸红印,可是擦干净的一瞬间,铁头的双眼瞪得浑圆,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松松开了那人。 “姨……姨娘?” 邝寂微眯起眼睛,头轻轻往后仰:“许姨娘,竟真的是你。” 原来那士兵根本不是什么瘦弱男子,就是邝府里面许姨娘假扮的! “哈哈哈,就是我!你们还真是厉害,险些就把我给骗过去了!你们竟连同老爷一起把我骗得得死死的。 “那你又是怎么发现的?难道是震儿吗?” “哼!他?他身为我儿从来没有帮过我!是你的棺材停在府里,老娘趁夜掀了你的棺材板,本来想嘲笑你一番,你再怎么不可一世,还不是死在我手里了!可出乎我的意料,那棺材里头竟什么都没有!我真是想不通,怎么你一个好好的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我打着震儿的幌子去了军营,就看到军营里头居然在整兵,我知道肯定是要打仗了。” “所以你就跟来了吗?你难道不怕战场上面刀枪无眼搭上了你自己的性命吗?” “对,我就是想瞧瞧,你到底躲到哪里去了。战场?呵呵,我敢说,我见过的战场比你多得多!我对这片山林也比你们熟悉多了,我披上树叶,躲在一个谁也看不到的地方,谁能伤得了我?” 邝寂皱眉,他一直知道这位许姨娘有些本领,是个豁得出去又狠得下心的人,却没想到她竟连战场都敢闯。 “哈哈哈!我是真没料到老天爷又在帮我,我随手捡的一把弩箭,上面居然有剧毒,邝寂啊,看来你是注定要死在我手里了!”她此刻神色狰狞得可怕。 邝寂看着她,问出了一直以来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姨娘,我们邝府这些年来对你已经仁至义尽,我自认这些年来对震儿也不错,你为何?为何就非要置我于死地呢?” 许姨娘嗤笑一声:“为何?你还不明白吗?你活着就是你的罪!只要你活着,我的震儿就只能屈居你之下,邝家的爵位、邝家的家产、邝家的荣光,就统统都是你的,我的震儿就什么都没有,我怎么会不想杀你呢?” 邝寂愕然,竟然有人心黑至此。 许姨娘手脚都被捆住,她却还是歪歪扭扭站起来,凑近到邝寂跟前。 “我是在边境的村落长大的,那破地方一直战乱不断,人都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我发誓一定要离开那个地方,不仅要活得好,还要做人上人!我的孩子也是一定要做那威风凛凛的将军才行!” “所以,你把父亲当做了猎物。” 她冷笑一声:“是老天助我,终于让我等来了机会。一朝有孕,我跟着邝老将军回了府,我本畅想着我的孩子承袭老将军的衣钵,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享荣华富贵。可是我进府第一天就瞧见了你!” 她盯住邝寂,眼神之中满是恨意:“你才那么小,却仿佛就是跟老将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练起武来虎虎生风,不可一世。我当时就觉得,若是你活着,我的孩子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所以,你一定要死!” 铁头听不下去了,猛然冲到她的面前揪住她的领子:“你这个毒妇!若你不是女人,我今日就要活活打死你!” 邝寂痛心不已:“姨娘,你一口一个为了震儿,可是你可问过震儿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你有没有问过他想不想袭爵?想不想做将军?” “他懂个屁!他出生就养在这样好的地方!他没见过吃不饱饭的人易子而食!没见过战乱起来时候我们为了保命能心甘情愿做出多少不堪的事情!他能活得这么悠闲,还不是因为他娘我为他谋来的人生?如果不是我抓住了机会,他照样只能变成村子里面饿死的一具尸体!” 邝寂看着她,知道这人的执念已经入心,根本无法再与其沟通了。 这么多年来,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试图谋杀邝寂,若是再留她,恐怕有朝一日她还要谋害邝母,谋害邝老爷,谋害一切她以为挡了她路的人。 邝寂不再看她,低沉地嗓音冷冷说道:“虽然您是我的长辈,但这些年来你丧心病狂,多次谋害我的性命,今日还犯了叛国之罪!不论我日后会受到怎样的惩罚,会受到多少唾弃,今日我也必须要处置来你。” 许姨娘一愣,她没想到邝寂居然真的要杀她:“你要干什么?!我是你的长辈!我是震儿的生母!难道你敢杀我吗?!” 邝寂面不改色:“许姨娘叛家叛国,罪不容诛,处绞刑,尸弃边境线上狼窟岗,供狼咬,供鹰啄。” 许姨娘面如死灰,不过马上脸上又浮现出疯狂的神色:“哈哈哈!杀了我又如何?!邝寂你还不是一样要死了!我多年前就想拉着你一起死,现在我死了也能拉上你,我无怨无悔!为我的震儿铺路我无怨无悔!” 她一边嘶喊着一边被铁头拖出来大帐,片刻之后大帐外面又传来了她惊恐的叫声,最终叫声渐渐消失,大帐又归于一片安静之中。 铁头走了进来:“将军,处理好了。” 邝寂低垂下了眼眸:“铁头,震儿会不会怪我?” 铁头一愣:“将军,你做的没错,她这般黑心害你,终有一日也敢去害老爷,去害夫人的。这样的祸害,早日处理了才好。” “嗯……”邝寂的身体松弛下来,晕了过去。 “将军!”铁头惊呼。 军医也冲了上去,扒开了邝寂的眼皮仔细观察他的瞳仁。 片刻过后他低声道:“将军只是晕了,性命无忧。但是这毒,五日内必须得找到解药……” 高赛这时候说道:“铁头兄弟,有一人或许能帮你们找到邝将军中的究竟是哪种蛇毒。” “谁?”铁头眸子亮起了希望之光。 “江雨。” “江雨姑娘……是此前茉香楼的江雨姑娘?” 高赛点头:“对,江雨的生母是掸国大王的胞妹,她在世时候教了江雨许多药理相关的知识,这弩箭上的蛇毒多半是掸国王室培养的毒蛇,说不定江雨会知道此蛇毒。” 铁头立刻起身:“那咱们还在这儿干嘛,快点去茉香楼找江雨姑娘呀!” “江雨此前被林小姐从茉香楼中救出来了……此刻,应当是到永安了。” “什么?”铁头挠头。 军医眼眸轻晃,片刻之后说道:“再快的车船,从永安一来一回也要四五日,来不及!我们不如带上邝将军,直接往永安去,永安也是个不小的州县,旁边的山林河川也多,各种药材动物都不比陵城少,我们就在永安为邝将军解毒。” 铁头与高赛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好,我们这就出发去永安。” “铁头大哥,你熟悉邝将军的情况,你留在这里照料他,我去找船,两个时辰之后我们在渡口那里见。” 铁头看高赛如此靠谱,心里有些暖暖的,不禁一锤高赛的胸口:“从今日起,你就是我铁头的兄弟了!” 高赛一愣,暗侍卫相互之间充满了猜忌、怀疑算计与尔虞我诈,从来不会有这样全身心的信任,此刻被铁头这样信任,他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红。 “铁头兄弟,你等着,我一定把船给找来!” …… 两个时辰之后,铁头见河面上缓缓驶来了一艘大船,而头发衣服全都湿透了的高赛手持着一把宝剑,架在划船人的脖颈上。 “我的天……”铁头大惊失色,连忙对着船上喊道: “兄弟,你怎么能抢别人的船还威胁别人性命呢!” 高赛一愣,正想解释。 被他用刀架住脖子那人见有人帮他,顿时来了底气,立刻说道:“对对对!我明明是良民!这个大哥怎么能这样!抢了我的船还这般威胁我!” “你……”高赛顿时失语,脸色铁青。 船行驶到岸边的时候,铁头定睛一看,被高赛威胁的那人一脸络腮胡,身上不少刀砍剑劈的疤痕,模样也有些眼熟。 高赛低声解释道:“只有……只有他才有船。” 待看清楚了那络腮胡男子的模样后,铁头一乐,扬手就打了他一巴掌:“我说这个节骨眼上怎么还有人有船呢?原来是你!官府告示栏上面贴着的水匪头子不就是你?!你还给我在这里装良民?!看爷爷我不打死你!” 说罢铁头举起拳头就准备一阵揍。 高赛拦住了他:“铁头兄弟,不能打他。” 那络腮胡子连连点头:“对对对,不能打人,打人不好。” 高赛又说:“他要撑船,等我们到了永安再打也不迟。” 络腮胡子傻眼了。 铁头歪嘴一笑,拔出腰间寒光凛凛的巨大弯刀:“哼,你给爷爷我好生划船,给你两天一夜,若是到不了永安,有你好果子吃!” 那络腮胡子脸庞抽动了几下,认命般地攥着船桨。 第一百零五章 猴急的高赛 邝寂半梦半醒之间,觉得身子仿佛在碧波之上不断地摇晃,他极力想要稳住,却仿佛连屋子都跟着晃了。 他用力睁开眼,发现自己处在一个昏暗的地方,只有门口处有些光亮。 “唔——”手臂上传来的刺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将军!你醒了?”铁头听到邝寂的声音,从甲板上走了下来,弯腰进了船舱内。 邝寂环顾四周:“这是在哪儿?” “将军,咱们在船上,要去永安。” 邝寂听到永安,眉毛骤然皱成一团:“什么?永安?是筠妹妹出什么事了吗?!” 铁头连忙按住想要起身的邝寂:“将军别激动,林小姐应当无事。是我们要去找江雨姑娘,高赛兄弟说她可能知道弩箭之上涂的究竟是何毒。” “可能……”邝寂喃喃。 铁头也不敢确定江雨是否一定能帮到他们,此刻他也只能垂眸不语。 邝寂微微阖上眼眸,躺回了床榻之上:“唔……我睡了多久?” “将军,您睡了一天一夜,咱们快到永安了。” “这船哪儿来的?” 铁头嘿嘿一笑:“将军,你记不记得这条河上有个络腮胡子水匪,咱们之前看他只打劫不义之人没伤害无辜百姓,就对他一直睁只眼闭只眼,没想到这节骨眼上,他的船倒是派上用场了。” 邝寂点头,似乎是有这么个人。 他抬起自己的手臂,看着它已经被紫色脉络所侵蚀,他很想再动动手指,可是却动不了。 “铁头,你把大夫叫过来。” 大夫进入船舱以后,先搭了邝寂的脉,确定他的性命无忧,才让邝寂说话。 “将军,可有哪里不舒服?” 不等邝寂回答,铁头先开始嚷嚷起来:“你这大夫怎么问话的?我们将军手都成这个样子了,你还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说他哪里不舒服!” “铁头!”邝寂嘶哑着嗓音厉声喝止道。 “若不是你已经是陵城最有能耐的大夫,连邝府府医那老头都不如你,我真是……”铁头一边嘟嘟囔囔一边给邝寂倒了杯茶润喉。 邝寂举起他可怖的手臂:“大夫,我这只手怎么手指动不了了?” “将军不必太过忧心,是保险丸的药效,它能阻断毒素的侵蚀,就是靠暂时截断您这只手臂的血脉流动。您手臂的血脉流动被阻断了,所以手指才动不了。等药效消失之后,您的手自然就能动了。” “如此我便安心了,大夫您出去吧,船舱狭小闷热,有铁头在就行了。” “是。”军医躬身退出了船舱。 铁头跟随邝寂多年,对邝寂的心思一清二楚,他来到邝寂的身旁低声问道:“将军,有什么要吩咐我的吗?” 邝寂的眼底闪过一丝忧虑:“铁头,此次我们到了永安,先找家客栈住下,别带我去找筠妹妹。” 铁头一愣:“将军……您是觉得林小姐看到了,会害怕是吗?” “她不怕,是我怕。我怕这毒解不了,我活不了几日,白惹她伤心。我也怕就算毒解了,可是我的手却废了,会白白耽误了她。若我当真没救了,我不会再见她也不会再回陵城,好在陵城的人都知道邝府已经为我发了丧,我们的那纸婚约,早已经算不得数了,不会耽误她再议亲的。” “将军!” “好了,铁头,别说了。到了永安,你让高赛兄弟找个借口去把江雨姑娘接到客栈来,若是筠妹妹问起,只说是我们胜了,但是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不能来接她。千万别说我来了,也别说我中毒的事情。” 铁头看着神情严肃的邝寂,知道他已经打定了主意。 只能低声应道:“好,我知道了。” …… 一早起来,林竹筠就觉得她的那块凤形玉佩冰凉得厉害,一角的那块污渍还更加显眼了。 她急匆匆去见了林父与林家二哥,可是二人研究了半天,却也无能为力。 “筠筠,你二哥哥我不知跟多少玉石打过交道了,可是这块玉现在的这情况我还真是从未见过。玉石却有可能沁进血色、矿色这些,可那得是积年累月才行,你这突然出现,还擦不掉的情况,倒真是邪了门了。” 林父也捋着胡须满脸疑问:“这块玉从多年前我从一个掸国的老妇那里买来之后,就在暗箱里头藏了很多年,雕刻出来之后又替你保管了多年,种水颜色都是极老的上佳品,怎么会这样呢?” 林竹筠紧攥着那玉佩,觉得愈发心慌,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在发生,可是她却无能为力。 她回想起了上一世死之前,她紧紧攥住了这块玉佩,却觉得玉佩温暖到烫手,她以为是她被冻在雪堆里面的错觉,可是今日这块玉,却冰凉到让她相信那一天的触感,绝非错觉。 这时徐家老宅的大门忽然响起了叩门声。 小厮打开了门,外头是一个一身黑衣,面色冷峻的男子。 小厮有些胆颤儿,却还是壮着胆子问话:“你是谁?敲我们徐家的门做甚?” 男子依然冷面:“江雨姑娘是不是在这里?” 小厮并不知那日随同林竹筠一起来的美貌女子闺名,于是直接准备关门:“敲错门了,这里没有姓江的。” 那男子一急,伸手挡住了要关上的大门。 小厮也愣了:“你……莫非是要寻衅滋事不成?!” 林竹筠远远在正厅瞧见了门口的争端,她见门口的人影有些眼熟,急忙走了过去。 看清楚了那人是高赛之后,林竹筠眼底顿时溢满了惊喜之色:“高赛大哥?!你来了!陵城那边是不是战事已经平了?!邝哥哥呢?可同你一起过来了?!” 一连串的问话让高赛有些措手不及,还好他跟着江显煦那么久,多少还是会些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他抿了抿唇:“战事基本已经平了,掸国的大军被我们击溃,虽然没有全部歼灭。但是太后娘娘派的御林军已经到了,数十万装备精良的御林军,要灭了掸国的那点山兵,没什么问题。” 林竹筠笑得露出一排银牙:“甚好!甚好!那邝哥哥呢?他到永安了没有?” “呃,邝将军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没有过来。我先到永安来找雨儿,都说永安的山好水好,山谷里头还有好几处温泉眼,她没见过,我想带她去看看。” 林竹筠在听到邝寂没来的瞬间,眼底的失望之色根本掩饰不住,低垂下头隐藏好了自己的情绪之后,她才仰起头浅笑着说:“好,高赛大哥你先进来吧。小棠,你给高赛大哥准备些茶水点心,我去喊雨霏姐姐过来。” 高赛抱拳:“谢谢。” 林竹筠带着江雨到了偏厅的时候,却见小棠给高赛准备的茶水与小吃他都没动,依然站在那里,显的有些焦急的样子。 江雨一见高赛,立刻冲了上去伏在他的胸口:“高赛……” 高赛揽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回来了,好好的回来了。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这一幕,让林竹筠动感动得泪水差点都忍不住。 “高赛大哥,你一路赶过来定然也累了,先休息吧,明日再带着雨霏姐姐出去也不迟。” 高赛却紧紧攥住江雨的手:“林小姐本就是借居他府,我们不便叨扰,这几日我在外头客栈定了上房的,就先带着雨儿走了。” 林竹筠一愣:“没什么的……露清妹妹不介意的……” 高赛却毅然拉着江雨往门口走:“林小姐,我有件急事要带着雨儿去做,我们就先走了。” “高赛大哥……等等……”不等林竹筠说完,高赛已经拉着一脸懵的江雨快步出了徐家的宅子。 留林竹筠与小棠二人面面相觑。 小棠犹豫了半天,还是低声在林竹筠耳边问道:“小姐……就是你说高赛大哥等了江雨姑娘这么多年,是不是憋坏了?所以今日这样猴急……” 林竹筠一愣,但家里嫂子多,总会有不小心听到他们谈论这些的时候,她顿时也明白了小棠话的意思,脸色涨得通红后伸手轻轻拧了小棠的腰间一把:“你这小妮子怎么回事?!怎么愈发愈发的不害臊了?!是不是等不及了?迫不及待要我把你嫁出去了是不是?!” 小棠被拧得咯咯直笑,嘴角的梨涡又浮现出来:“小姐,不是我想多了,方才高赛大哥,又是说觉得在这里不方便,又是说客栈定了上房,还说有急事要带江雨姑娘走,任是谁都会觉得是……诶诶!小姐您别拧了,痛!痛!” 红着一张脸回到房中的林竹筠,待脸上的燥热褪去之后,心底里的不安感顿时又涌现了上来,她紧紧攥住玉佩,忽然觉得方才高赛的举动实在是有些可疑。 他与江雨早就熟识多年,从林竹筠看到的二人所有的举动来说,他对江雨的尊重与爱护,就是连瞎子也能感受到的。 “雨霏姐姐上回患病的时候,他夜夜都去瞧她,和衣而眠从不逾矩……今日这般,有些蹊跷……”林竹筠喃喃道。 “小姐,你嘟嘟囔囔什么呢?”一旁的小棠问道。 林竹筠垂眸思索了片刻之后,眉心越皱越紧。 “不行,小棠,帮我换上外出的衣裳,我要出去。对了,只会小松一声,待会儿你们俩都跟着我一起去。” 第一百零六章 林竹筠带着他们到了永安的码头,只见码头上面已经没了船只,水面一片平静。 她环顾了四周之后看到码头边上有个卖馒头的小铺,就快步走了过去。 “大娘,给我来五个馒头。” “好嘞!”那妇人手脚麻利地将馒头包起递给了林竹筠。 林竹筠将馒头递给小棠,貌似不经意地问道:“大娘,我们今日是来码头接人的。不过来晚了些时辰,方才去码头看了一圈也见不到人,我们不会是来晚了吧?你可见到今日有船靠岸了?” 卖馒头的妇人一咋舌:“啧,小姐您一定是错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前,还真有一艘客船靠岸。” 林竹筠眼睛一亮:“大娘,那您可看到船上下来的人了?是不是有一个肤色微黑,宽肩窄腰的高大男子?还有个面容冷峻,穿一身黑衣服的男子?” 妇人回想了片刻:“唔……他们大概有四五个人,下来了几个我忙着做生意也没仔细瞧。穿黑衣服的那个确实在,但是小姐您说的另一个我没有看到,我只记得有个男的身后背了把大弯刀,骇人得紧。” 小棠听到这话嘴角的梨涡又浮起:“那一定是铁头哥哥!” 林竹筠眸子轻晃,仔细盘算了一下来的四五个人后,塞给了卖馒头的妇人一把碎银子:“大娘,多谢您告诉我这消息,否则我该在这里干等一天了。” 那妇人急忙推辞:“小娘子,不可不可,五个馒头只要十文钱。我不能收您那么多……” 林竹筠压住她的手:“大娘您收着吧,您只用告诉我,他们下船之后往哪里去了。” “我似乎是远远听到那个背弯刀的男人问船夫哪里有客栈了,这样不好的时节,永安城内还开着的客栈只有一家,就是官府旁边那家来安客栈,他们若是要去客栈,只有那里。” 林竹筠急忙福身告别:“多谢大娘。” 说完林竹筠就带着小棠与小松马不停蹄往客栈走去。 小棠还有些摸不清情况,一边急走一边问:“小姐,您难道……是要去听江雨姑娘跟高赛大哥的墙跟吗?这可不好啊……” “傻瓜,若非有要紧事,铁头大哥一定是不会离开邝哥哥的,他既然来了这里,邝哥哥多半也是在这里,就算不在,那也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小松一愣:“邝将军?他既然来了永安,为何不告诉小姐您呢?” 林竹筠抿唇,手紧紧攥住腰间冰凉的凤形玉坠,没有说话。 小松见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偷偷看林竹筠的眼色:“小姐,来安客栈那么大,您也不知道他们住在几号房,若是没有官府的文书,客栈老板也不会透露客人的消息。您难道要直接去客栈堵他们吗?” 小棠也附和道:“对对对,来安客栈里头的人那么多,我怕我我们几个蹲守一夜也蹲不到他们。邝将军既然这样安排,恐怕是他另有什么打算,小姐,要不咱么还是回徐家老宅去等等吧。” 林竹筠手摸着那快越接近客栈就越发冰凉的玉佩,低声道:“我不等,我一定要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从前已经受够了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我早下定决心了,无论好坏,无论事情有多困难恐怖,我都一定要直面它,只有这样,我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小松与小棠对视了一眼,再没有说话。 来安客栈是永安最大的客栈,客房都有好几层,林竹筠一进门,就有店小二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小娘子,您几个是吃饭还是住店?” 林竹筠低头一笑:“你们掌柜的呢?我有些事情要谈。” 店小二一愣,面容一瞬露出一丝凶狠,手往门外一伸:“这位小娘子,我们小店只能吃饭住店,若是您不用的话,恐怕还请出去。” 林竹筠从荷包内又拿出一块碎银子放在了他手心:“这位小哥,我若是来惹事的,又怎么会只带这样两个人呢?您看我如此有诚意,确实是有要事要求掌柜的,报酬之类的,您就尽管放心。” 那店小二上下打量了他们三个人一眼,确实不像是要惹事的样子,于是将银子往怀里一塞,脸上又挂上了笑容:“那这位小娘子您在这雅间内且等等,我去同我们掌柜的说一句,看他如何说。” 林竹筠浅浅一笑:“那就劳烦这位小哥了。” 不多一会儿,店小二领着一个中年的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一张方脸,脸上没有蓄须,没有商人惯有的精明模样,倒显出些正派之气来。 林竹筠食指轻敲着大腿,脑海之中不断在思索着说辞。 “这位小娘子,可是您说要见我?” 林竹筠轻咬后槽牙,冲上去就想跪在那掌柜面前。 掌柜一惊,立刻扶住来林竹筠的手臂,这样才没让她跪下去:“小娘子!您这是做什么!我一不是您父母,二也不是官家,您不可跪我啊!” 林竹筠抬起头,眼中已经噙满了泪水:“掌柜的,小女想求您帮帮我。” “小娘子您有何事需要帮忙不妨直说,无需这样,若是有我能够帮到的,那一定会尽我所能的。” 林竹筠这才到了椅子上坐下,抹了抹眼泪后说道:“掌柜的,我有一胞姐,本已经许了好人家了,可是前几日她却忽然失踪了。只留下一封信说她心中已经有了意中人,因为不想嫁给家里给她找的那一户人家,所以同她的心上人一起私奔了。” 掌柜听到这样的事情,瞬间皱起了眉头:“婚姻大事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能违抗?!又怎么能私奔呢?!” “唉!我姐姐忽然失踪,家中的老夫老母瞬间就一病不起,大夫都说是因我姐姐而起的心病。我姐姐一日没有回家,家中父母的病就一日比一日重,每日只一个劲儿地说不该逼我姐姐,若是我姐姐肯回家,他们愿意帮我姐姐把之前那桩婚事退了,让她嫁给自己的心上人。” “能有这样的父母,你们姐妹二人合该烧高香才是!” 林竹筠连忙点头:“对对对,家中没有儿子,小女必须得承担起这份照顾父母的责任,为了让父母心病早日痊愈,所以小女才不远千里追到了永安来,要把我姐姐带回去。” 掌柜一愣:“莫非,你姐姐在我客栈里头?” “正是,我此前得到消息说他们二人要到永安来,今日又打听到说有一个跟我姐姐极相似的人进了您的客栈。可是掌柜的您也知道,这客栈那么大,若是小女抓瞎一样的乱找,恐怕还会误了事,所以这才出此下策,想请掌柜的帮我。” 客栈掌柜听完林竹筠这一番话之后,有些动容,但犹豫之后又说道:“小娘子,我们客栈是与官府有些关联的,里面住着不少身份显赫的达官贵眷,我不能随意泄露别人的房间。若是您能说出你姐姐还有与她私奔之人的特征,我可以告诉你房号,但是你要保证,你不能在我店里闹出事来。” 林竹筠连连点头:“掌柜的您放心,我是想要带我姐姐回去,但当然也要保住她的声誉,若是此事闹大了传播开来,对我还有我姐姐的名誉不利,我的父母也一样的会伤心的。” “这就好。” 随后林竹筠像掌柜描述了江雨还有高赛的模样特征之后,掌柜的说道:“今日确实有这两人来了,男的好像还有几个兄弟是先过来要来两间天字号的上房,然后他才去带了这女人来,又要了一间天字号的上房。” “对对对!掌柜的,能让小二哥哥带我去瞧瞧吗?” “行,那就他带你去吧,万一认错了人,他也会找说辞圆过去。” 林竹筠点头,又从锦袋中拿出了银子给掌柜的。 还没等她说话,掌柜的就连连摆手:“不要不要!你一片孝心,我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听到这话林竹筠不禁在心里暗暗给这个正派的客栈掌柜道歉:掌柜大哥,真是对不住了,今日情况特殊才骗你,下次定要来您客栈多消费几回。 店小二带着林竹筠到了一间写着天字伍号的上房之后,轻轻敲响了房门:“店小二,给各位添壶热茶——” 可是半晌过去了,里面都没有声音。 店小二又敲了一回,还是没人应:“真奇怪,我不记得他们出客栈了啊……” 说完他伸手一推,“吱呀——”一声门开了,门居然没有拴上。 “咦?怎么没人呢?”小二也挠着脑袋。 林竹筠轻轻蹙眉,觉得事情果然不简单:“小二哥哥,要不您带我去另一间房看看吧。” 店小二点头:“行,小娘子您跟我来吧。” 几人又来到了另一间天字号房,小二伸手敲门:“客官,给您添壶热茶……” 这时里头传来了铁头的声音:“走吧,用不着!” 小棠有些激动地扯了扯林竹筠的衣袖,林竹筠也紧张地手心有些微微发汗。 店小二又说道:“客官,掌柜的盯着我呢,所有天字号房必须得添茶,您别为难我呀。” 这时门哗啦的一声打开:“哎——怎么这么烦人……” 铁头的话没落地,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几人。 他一愣,怔怔说道:“林……林小姐,还有小棠……” 第一百零七章 放血清毒 林竹筠意味深长看着他:“铁头大哥……” 店小二见眼前几人明显是相识的,于是有眼力见地离开了。 铁头挠了挠头:“林小姐,请进吧。” 林竹筠带着小松与小棠进了房间,当看到眼前的一幕时候,三人都吃了一惊。 只见邝寂双眸紧闭躺在床上,江雨手拿一把锋利的匕首,正对着他一只布满了紫色纹路的胳膊就要刺下。 林竹筠瞳孔瞪得浑圆,快步就想冲上去。 铁头却紧紧拉住了她的胳膊:“林小姐,江雨姑娘是正在救将军……” “什么?”林竹筠回眸问道。 铁头顿了顿,还是说了:“小姐,我们将军在陵城一战中受到了二公子小娘的暗算,中了剧毒,我们到永安来,是想要求江雨姑娘相助的。” 此刻江雨手中的匕首已经刺入了邝寂的手臂处,“拿个银酒杯来。” 一旁的军医立刻将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纯银酒杯递了过去。 黑紫色的血液从江雨割开的伤口处慢慢流入了酒杯之中,见已经取到了足量的血液之后,江雨拿起一块纱布重重按压在伤口处:“大夫,还劳烦您来处理一下伤口,我先看看这究竟是何种毒素。” “好,姑娘您且看,将军的伤口我来处理。” 林竹筠看着眼前的邝寂双眸紧闭,面色苍白,觉得心疼得紧:“雨霏姐姐,邝将军他……还好吗?” 江雨眼眸轻晃,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开口:“邝将军他中了毒,已经有三日还多了。若非是中毒当时处理得当,又有人给他服用了能抑制毒素蔓延的药物。恐怕……恐怕你都见不到他了。” 听到这话的林竹筠一个踉跄,险些没有站稳,她猛然转身,仰头极力抑制住自己的泪水。 她狠狠地捶打她自己的大腿:“都怪我!都怪我!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明明已经知道了二公子小娘给邝哥哥下过毒,却还是没有提防着她!都是我的错!陵城一战本就凶险万分,我却连邝哥哥的后方都没有顾好!都怪我,都怪我……” 一旁的小棠连忙拉住了林竹筠捶打自己的手:“小姐,您又不能未卜先知,这事儿怎么能怪您呢。” 铁头也在一旁帮腔:“是啊,林小姐。您已经安排得够妥当了,本来她都已经被骗过去了的,只是我们谁都没想到那二公子的小娘居然会丧心病狂到去掀棺材板,又胆肥到敢跟到前线去。这样狠毒又肆无忌惮的人物,任谁都防不胜防。” 听到许姨娘竟然这样狠毒的几人,当下都愣住了。 半晌后小棠才悄声问道:“铁头哥哥,那许姨娘抓到了没有?” 铁头眼眸一沉:“抓到了,当天就处置了。这样毒蛇一般的人物,别说是将军了,就算是我,也绝对不会让她再留在府里的。” “哦哦,这样便好。” 此刻心情平复了些许的林竹筠缓缓走到邝寂的床边,很想轻轻碰碰他苍白的脸颊,却又不敢伸手。 “那邝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那大夫刚刚把邝寂的伤口包扎好,“小姐,邝将军现在是因为毒发实在剧痛,所以晕过去了……” 听到这话,林竹筠压抑住的泪水险些又夺眶而出:“那怎么办?要怎么办才好?” 一旁的江雨此刻正在研究银杯中的血液,她低声道:“林妹妹你莫急,容我再瞧瞧。这毒是掸国的毒不假,但我瞧着却并非是简单的蛇毒。” 听到江雨这话,众人都不再言语,只静悄悄地等待。 林竹筠拿出手帕,轻柔地擦去邝寂额头上的汗珠,她脸上满是心疼之色。 江雨拿出不同的药物与器具研究了很久,对不对又与军医探讨几句,半个时辰过后,她的鼻尖上面都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终于,在铁头就要烦躁得快要开口骂人的时候,江雨轻轻一笑:“我知道怎么解毒了。” “当真?”在场所有人眼中都露出了希望的光芒。 江雨举起匕首,眼底有一抹担忧的神色:“只是恐怕邝将军要受刮骨疗伤之苦了。“ ”什么?将军中的何种毒?难道真要刮骨疗伤才行吗?”那军医先发出了疑问。 “确有蛇毒,但就是最常见的竹叶青蛇毒而已。” 那军医一听,连连摇头:“不可能,若是竹叶青,我怎会判断不出来?要真是竹叶青又何须刮骨疗毒呢?我这里就有上好的解毒丸。” 江雨微笑:“虽然是最常见的竹叶青蛇毒,却又混合了一种在掸国的高山之巅生长的一种奇花的根茎汁液,所以大夫您才没有诊断出来。” “花?也会有毒吗?”林竹筠蹙眉问道。 江雨点头:“对,世间万物,若是用在了错的地方,都是会有毒的。” 大夫若有所思的点头:“姑娘,那花究竟怎么回事?” 江雨低头回忆了片刻:“我不知那花的名字,只知道那花貌美,紫色、粉色、白色的小花合成一簇,开花时候没有叶片,粉扑扑一团,漂亮得紧。” 她顿了顿,又说道:“花虽美,它的根茎却是有毒的,若是误食了根茎,那就要及时催吐,灌之以大量的清水,反复进行催吐才行。若是根茎之毒顺着伤口进入了血液,那就要及时将毒血排出,若不排出,则可能会危及性命。这排出毒血,需要割开血管放血清毒,非常痛苦,所以我才说,邝将军可能要受刮骨疗伤之苦了。” 林竹筠轻攥着邝寂衣服的一角:“雨霏姐姐,只有此法能解毒了吗?” 江雨点头:“现下只有此法。那花是每年冬季才盛开,与它相生相克之物同样也是冬季才有,现在的季节,我们找不到解药的。邝将军他,等不起了。” 这时林竹筠感觉到手中的衣服扯动了一下。 是邝寂醒过来了。 “唔——”手臂上钻心的疼痛让他不由地蹙紧了眉心。 “邝哥哥……”林竹筠望着醒来的邝寂,嗓音中不由自主带着一丝哽咽。 邝寂见了林竹筠,想尽力扯出一丝笑容,却让额头上又再次布满冷汗。 “你怎么来了……这铁头,到底怎么办事的。” 铁头臊眉搭眼地垂着脑袋,不敢搭话。 情况紧急,江雨先说话了,她把邝寂所中之毒都解释清楚之后,严肃地问道:“邝将军,您想怎么办?” 邝寂抿唇沉默了片刻之后,抬头问道:“江雨姑娘,放血清毒之后,我这手……可还能用?” 江雨垂下眼眸:“将军,我不能骗您。手臂上经脉众多,稍有不慎伤到了某条经脉就会让手臂还有手指的活动受损。我给您放血时候定然是会十万分小心,但是……但是我无法向您保证您的手一定能恢复如初。” 又是死一般的沉默,若是不放血清毒,那等待邝寂的就是死亡。 可是若是要放血清毒,那有可能命救回来了,却变成了一个残废,这样的结局,说不定比死还要难受。 “要做!就算这只手没有了,也还有另一只。再不济,我愿意一辈子做邝哥哥的一只手。”林竹筠的话宛如一记平地惊雷。 邝寂怔怔望着林竹筠,手臂上的钻心疼痛仿佛都不在了,只有她方才那句“愿意一辈子做他的一只手”一只不停在他的耳边盘旋。 他垂眸轻轻一笑:“真是傻瓜……” 但是片刻之后,一阵阴霾涌上了他的眼底,他极力控制着情绪,一字一句说道:“筠妹妹,若要我承受这放血清毒之苦,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林竹筠晶亮的眼睛望着他:“你说你说,我都答应。” 邝寂弯起嘴角:“这可是你说的啊,什么都答应。” 林竹筠有些不安地问:“是何事呢?” “若是今日放血清毒伤到了我的经脉,我真的成了残废,那你……你与我的婚约就当作废。我当然也不会让你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我不会再回陵城,就当陵城的邝寂,是真的死在了邝府办丧事的那天,既然死了,那婚约自然而然就做不得数了。” 林竹筠一愣,她万万没想到邝寂要她答应的居然是这事。 她双眉一皱:“我不答应!我方才说了要做你的另一只手!” 邝寂也有些急了:“要我当真成了残废,就再做不了驻边将军,再拿不起兵器,只能在家中碌碌无为一辈子,难道还要耽误你一辈子吗?!” “我不管,反正我不答应。” 两人都紧紧盯着对方,没有任何一人想要让步。 这时江雨拉开了林竹筠,对着邝寂说道:“你们二人也不必如此,这都还没开始放血就在这边说残废不残废的,多不吉利啊。邝将军您也不必太过担心,我这些年在茉香楼里头,经常给楼里阻拦客人打架斗殴的小厮们清理缝合伤口,手艺好着呢。再说,这不是还有大夫帮我呢不是?” 她说完,给那军医使了个眼色。 军医也连忙来到跟前:“对对对,我跟江雨姑娘两个人,应当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邝寂点头:“那咱们,现在就开始吗?” 江雨看了天色一眼:“对,尽早开始为好,越拖下去,我怕将军您这只手臂的毒素越进越深。” 邝寂伸出了那只布满了紫色脉络的手臂:“开始吧。” 大夫从药箱之中拿出了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邝寂:“将军,您咬着帕子吧,待会儿的痛,恐怕比现在要更甚十倍呢。” 林竹筠听到这话,紧紧拉住了小棠的手,不忍心看却又担忧得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邝寂。 “江雨姑娘,待我用银针封住将军手臂的血液与经脉之后,您就可以开始了。” 江雨将一只蜡烛点上,又端上来了一盆温水,对着军医点头:“大夫,开始吧。” 第一百零八章 战事 时间回到几日之前的掸国境内,此前被击晕的江显煦醒了过来。 他环顾四周,屋子是用竹子搭建而成,弥漫着一股竹子的清香气息,窗外不远处有一条瀑布挂在山间,哗啦啦的水声在房间内也听得清清楚楚。 推门出去,见门外有一个身穿短袖劲装的健壮男子,浅色的发色,淡棕色的瞳仁,一看就知道是掸国的人。 “世子!”那人跪地问安。 江显煦皱眉:“你是谁?” “属下潜影卫南部首领赵桥。” “对,是后翼副将那个家伙,他也是潜影卫……”江显煦阴沉着脸低声喃喃。 他看了一圈并不见此前将他带来的那个副将。 “把我带回来的那个家伙呢?” 赵桥垂首答道:“掸国大王对撤退很不满意,昨夜又集结了大军,想要再次攻打陵城。副将收到指令,领兵往陵城去了。” “什么?!给我备马!我要亲自去取了邝寂还有高赛那个叛徒的性命!”江显煦紧紧咬着后槽牙,俊俏的脸满是狰狞的神色。 赵桥猛然跪地:“世子!副将临走之前特意嘱托过手下,您现在是我们公主党唯一的希望,不能再有任何的危险,前线您去不得!” 江显煦一脚踢翻了他:“你是个什么玩意儿?!也能来安排我?我说要去就是要去!” 忽然二人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吁——”一个身着医官服饰的女子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停在了竹屋面前。 江显煦定睛一看,是之前在掸国大殿之内的女医官。 那女医官不顾身上风尘仆仆,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江显煦面前跪地行礼:“世子……” “你是那个掸国宫殿里头的女医官?你不是王后与公主御用的医官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女医官与赵桥相视一眼,看向江显煦的时候是欲言又止的神色。 江显煦一挑眉:“怎么?难道你也是来劝我窝在这个竹棚里头,别去前线送命的?” 女医官犹豫片刻,抬头说道:“世子,您可以这样理解。您可知道,在这两天内,外头形势发生了多大的变化?” 江显煦眯起他淡琥珀色的眼眸:“变化?不济就是本该死了的邝寂突然出现,带领驻边大军大败了掸国的军队吗?” 女医官抿了抿唇:“世子,比这糟糕得多。” 江显煦一愣:“还能怎么糟糕……” “副将从前线传来了十万火急的急件。说他们正面碰上了南国数十万的御林军,掸国的军队此战,生死未卜。” “御林军……御林军……”江显煦双瞳瞪圆,难以置信的喃喃。 片刻后他胸腔不停上下起伏,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停盘旋:御林军来的这么快……这么快,此前高赛背叛了我,难道林竹筠也背叛了我?! “我不信,我不信,一定是高赛向南国的皇宫内通风报信的!一定是他!一定不是林竹筠!一定不是……是高赛一直在骗我,说不定他还把林竹筠关起来了,我要去救她……”江显煦狂怒地低声吼道。 女医官还有赵桥都不明白江显煦在说什么,只愣神看着发疯的他。 “给我备马!我要去陵城!” 女医官一听到他的话,立刻跪地走到江显煦面前,抱住他的双腿:“世子!掸国大王才带兵前往陵城,掸国那些部落的首领们就开始集结兵力,他们为的不是支援大王,而是想要等大王若是战败,他们就要迅速占领掸国王宫!” 江显煦沉默了,他也知道这些年来掸国国内各部落的分崩离析。现在王室还在,为着百年来的血统传承,为着在百姓之中的名声,他们还有些顾及,可若是王室一旦湮灭,掸国必定是各部落之间割据混战,争夺王位。 女医官脸上落下两行泪来,言辞无比恳切:“世子,大王在前线生死未卜,红枝公主又已经对百忧散上瘾。掸国王室一百多年的历史,现如今,全都要散了……掸国王室的血脉,独独只剩下您了!” 江显煦一笑:“呵,我?那你想要我如何?趁掸国大王在前线生死未卜,我入主东宫吗?” 女医官眼底浮现起希望的神色:“世子,现下的情势,是最危险的时刻,却也有着难得一遇的机遇摆在您面前啊!您想,此刻入大殿,向掸国的文武百官、向那些虎视眈眈的部落、向掸国的百万民众宣告您的血统之尊贵,宣告您的身份,难道不是最有利于您,也最有利于我们公主党的事情吗?” 江显煦垂眸,方才关于林竹筠的那股激动的情绪渐渐平息,他思量起女医官所说的话来。 此刻的确是难得一遇的时机,他若是昭告天下了他乃是前公主与南国贤王之子,掸国那些虎视眈眈的部落就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能强取王位,不仅掸国大王战胜归来不能怪他,还要嘉奖他。并且,若是掸国大王回不来了,那他就是名正言顺继承王位的人。 这个机会,是他这么多年来,面对的最好的机会。 女医官见江显煦面上的神情有些松动,继续劝说道:“世子,我们公主党这些年来一直在达官贵眷之中,在下面百姓之间,暗中宣扬前公主还在掸国时候的理念,宣扬她的孩子拥有着掸国王室与南国皇室两股最尊贵的血统,是掸国的王位最适合的继承人。我们为您铺好了路,只等您踏上来了啊。 赵桥也搭话道:“世子,若是您成为了王,您想要何人,不都是手到擒来吗?” 江显煦嘴角浮起笑意:“你们随我回宫殿!我要向天下宣告,我江显煦才是这掸国王位最适合的继承人!” 女医官与赵桥两人喜出望外:“是!世子!” …… “今日战况如何了?”已经入主了掸国宫殿的江显煦这一日高高坐在王位之上,蔑视着下面来禀报的人。 那人跪在地上,有些战战兢兢:“世子,大王御驾亲征,带领数十万掸国大军从西边进攻受阻之后,转而从雪碎崖进攻,雪碎崖一战大胜,顺利攻入了陵城。但是……但是” 听到这话,江显煦脸上顿时有了神采,还未等那探子说完话,就问道:“那我让你们去探的,陵城内林记玉雕家的林竹筠可还在?!” 那人手不停抖着:“小的去查探了林府内内外外,还有林记玉雕的所有铺子……可是全都已经空空如也,不仅人不在,一切值钱的家当也都没有了。” “啪——”江显煦将手中的茶盏摔碎在了那个探子面前,茶盏的碎片顿时划上了那人的脸颊。 那人颤抖了一下,也不敢擦去脸上的血迹。 江显煦揉了太阳穴片刻后,淡琥珀色的眼眸之中满是阴鸷之色:“罢了,此事我之后再另派人去做。你刚刚还要说什么?” 那人此刻已经全身抖得如同筛子一般:“就是……就是大王他在雪碎崖一战后想乘胜追击,从背后包抄御林军,反倒……反倒被御林军杀了个回马枪……” 此话一出,还没等江显煦说话,一旁站着的潜影卫赵桥先开了口,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大王他……怎么会如此鲁莽?” 一直跟随在江显煦身边的女医官叹了一口气:“唉……大王他为这一战准备了太久了,从多年前派人救下世子开始就一直精兵强练,此前巫医大人还研制出来了一欲丸,这也让大王出现了误判,总觉得这一战,我们一定能赢。” 江显煦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此刻他心中也不停摇摆,这一战,他期望的,其实是掸国大王再也不要回来。 “你继续说,现在陵城内到底是个什么战况?!” “小的……小的也不知道……我见两军交战之处,尸体堆成山一样高,鲜红的血液早就把尸体上的铠甲染成了一个颜色,我根本没办法分辨是哪一方的战士,号角声、厮杀声、惨叫声连成一片,那场景太吓人了……太吓人了……” “没用的东西!”江显煦冷声道。 大殿上死一般的沉默持续了片刻。 江显煦把玩着手中的一粒药丸,转头问那女医官:“医官,我此前亲眼见过人服下一欲丸之后那种恐怖的力量,在如今两军数量相当的情况下,是不是掸国的军队有着一欲丸的药效,所以并不会败呢?” 女医官垂眸思索了片刻后道:“如今是成也一欲丸,输也一欲丸。” “哦?此话怎讲?” “一欲丸虽然厉害,能让人的力量陡然倍增,还不惧身上的伤痛。但是药效持续时间又极短,若是领军之人让士兵们适时服下一欲丸,那便能迅速收割南国御林军。可是若服药的时机不对,那就是南国的御林军反过来收割我们了。” 江显煦紧紧捏住手中的药丸,直至将其捏成齑粉。 “那我们此刻,只能耐心等待了,看我们的大王,究竟能不能抓住正确的时机。” 第一百零九章 解毒 永安的客栈内,邝寂解开了半边衣服,半靠在床头,军医正在给邝寂施针:“将军,这几针扎下去,您就不会再感受到您这只手的知觉了,这是我封了您的穴位,好能暂时止住您这只胳膊血液的流动,防止您失血过多,也防止您因为等会儿太痛而乱动,影响江雨姑娘给您放血。” 邝寂点头,注视着军医在他的胳膊、肩头、还有胸口处大大小小扎了许多根银针。 军医的针扎好之后,又从药箱之中拿出了一粒黑色的丸药:“将军,此药是百年的老人参与其他多种辅料熬制而成的,能吊住您的精气神,等会儿江雨姑娘开始后,您就将此药含在口中。” “好。”邝寂接过了药丸,小心拿在手里。 江雨此刻已经端上来了一个盛满了热水的银盆,还有一把火炙烤过的小刀放到邝寂旁边的一张小桌上。 她将邝寂的手放在一个小凳上,旁边放了三盏明灯,以求能清晰准确的下刀。 她再三地确认好血管与经脉的位置之后,神色肃穆地对邝寂说道:“将军,我要开始了。” 邝寂点头,将手中的丸药送进了嘴中,紧紧抿住了唇。 江雨手起刀落,快准狠地顺着一处紫色的脉络划开了邝寂的手臂。 瞬时间一股紫黑色的血液就从她划开的地方流了出来,涌出的血液仿佛还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没错,就是那种花根茎的味道……”江雨喃喃道。 她将邝寂的手臂放进了准备好的热水之中,这样刀口处的血液就不会凝固,一直再持续地流淌。 林竹筠担忧地看着邝寂,她见他紧紧咬着后槽牙,太阳穴上的青筋不断地跳动,她心里十分不忍:“大夫,您不是用银针封住了邝哥哥的穴位吗?怎么他还这样痛呢?” 军医摇头:“我施针,只能封住血液的流动与运动的经脉,痛楚的神经是没办法封住的。将军此刻,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分痛苦。” 林竹筠的脸色有些发白,手紧紧地攥住了腰间的玉佩,只不停祈求这个痛苦的过程能快些结束。 不一会儿,那个银盆内的热水就全部被紫黑色的血水所污染,连银盆的内壁都有些发黑的样子。 江雨将邝寂的手臂从盆中拿出:“高赛,替我换一碰水来。” 只见此刻邝寂胳膊上的紫黑色脉络已经消失了大片,取而代之的,是毫无血色的苍白。 热水很快就来了。 江雨在邝寂的胳膊上仔细端详又按压,然后又举起再次经过火焰炙烤后的小刀,在他胳膊背后又划了一刀,血液涌出后,又放进了水盆之中。 如此重复了几次,外头的天色都渐渐暗了,只剩屋内的几盏明灯照亮。 终于,江雨呼出了一口气。 “好了,邝将军所中的毒素,应当都清除干净了。” 此刻邝寂手臂上所有的紫黑色脉络已经全部消失,却也还是苍白得吓人。 军医从药箱中拿出缝合用的针线:“江雨姑娘,您受累了。剩下缝合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江雨轻轻一笑,点头道:“大夫是战场上出来的,缝合的手艺定然是比我这种二流的要好得多,我方才就想说让您来缝,又怕大家说我躲懒,您这下一说,我就乐得清闲了。” 军医也乐了:“江雨姑娘真是谦虚,从您方才的手法来看,您的医术,恐怕是在我之上哩。” “哎呀,别废话了,快给我们将军处理呀,没见我们将军现在脸都疼白了吗?!”铁头见二人还在这里说话,不由急得跳了出来。 “对对对。”军医开始给邝寂处理,待缝合好之后,他又将先前扎在邝寂身上的银针一根根取出。 待最后一根银针取出之后,在场众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看着邝寂的手臂。 闪烁的烛火灯光下,只见邝寂手臂上的青筋慢慢又变得饱满,颜色也从方才苍白如纸渐渐有了些许血色。 “唔——”邝寂闷哼了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邝哥哥你哪里不好吗?”林竹筠一个踏步就冲到了邝寂身边。 邝寂口中的丸药此刻已经融化完了,他咽下一口口水,眼神之中都是绝望的神色:“我……我抬不起我的手……” 林竹筠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是她立刻就调整好了情绪,弯着眼睛温柔地笑道:“无妨的,邝哥哥,说了要一辈子做你这只手。” 邝寂的鼻子一酸,堂堂七尺男儿,险些落下泪来。 他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不……不……不可。我们的婚约,就算了吧……” 江雨眉头一皱:“我没有伤及到任何一条经脉啊……” 军医这时候才开口:“邝将军莫急,您这只胳膊被保险丸的药效封了几天,方才又放了血,现下还在恢复,抬不起来是正常的。您可以稍稍试试能不能动手指头,若是您的手指头能动,那多半没什么问题,只需一些时日恢复就好了。” 邝寂这才从绝望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尝试着动起手指来。 林竹筠紧紧盯住他的手,见他的食指轻轻抬起又放下,随后是中指,无名指,最后是小指,每一个指头都能动。 她惊喜地抬头:“邝哥哥,你的手是好的!好的!” 邝寂伸出完好的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林竹筠的指尖,方才对痛楚的极力忍耐让他此刻的声音有些沙哑:“筠妹妹,可是我记得……你方才说要一辈子做我另一只手,现在我可不会让你反悔了,你这辈子,必须如同我的手一般,常伴我左右。” 林竹筠的手如同她的人一样娇小又柔嫩,而邝寂的手常年握刀拿枪,宽大粗糙。 此刻紧紧握住她指尖,让她根本挣脱不得。 “我是说了,可现下将军的手不是不会有什么大碍了吗?也用不着我来做你的手了。”林竹筠的话语之中,带着一丝对邝寂方才说婚约不作数的怨意。 林竹筠的埋怨却让邝寂勾唇一笑,眼中满是欣喜与宠溺。 “用不着做我的手了,那筠妹妹可愿意做我一辈子的妻子呢?”他一双漆黑色的瞳孔中盛满了深情,直勾勾望着林竹筠。 林竹筠转头,正对上他的眼神,她的脸庞不自觉地慢慢变热,娇俏地宛如盛开的海棠。 闪烁的烛光下,邝寂的耳垂也爬上了一片红晕,二人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一向不善言辞又冷面待人的邝寂忽然说出这样的话,让在场的众人险些惊掉了下巴。 铁头捂嘴一笑,不停用胳膊肘戳着小棠,眼睛也没停下使眼色。 小棠与铁头对了对眼神后,又偷偷望着林竹筠与邝寂,嘴角的两个梨涡又再次浮起,她知道邝寂对林竹筠的用心与用情,也清楚未来邝寂一定会珍惜爱护林竹筠。 这一刻,她恨不得冲过去把两个人的头往下按,让二人就地开始拜天地,宣布他们今日就正式成婚。 江雨与高赛被眼前两人的感情所感染,他们二人的两只手也紧紧攥在了一起,似乎是永生永世也再不愿分开。 林竹筠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让邝寂觉得房间内安静的每一秒都让他如坐针毡,比方才放血清除毒素还要让人难受。 他清了清干哑的喉咙,眉心微微蹙着,一双眸子宛如小狗般湿漉漉、黑漆漆地望着林竹筠:“筠妹妹,你……可愿意?” 林竹筠的胸口如同有一万只蝴蝶在扑腾一般,她的手指还在邝寂的手掌之中,可她没有再挣脱,只是低垂下头,声音微微又些颤抖:“邝哥哥求亲难道就这般敷衍吗?我也是我阿爹阿娘捧在手心里头长大的明珠,若要娶我,三书六礼、八抬大轿,该有的礼数我可一样都不能少。” 邝寂一愣,随即眼睛一弯,露出皓齿笑道:“那当然!那是当然!该有的礼数我一样都不会少,你放心,那些我从你七岁起便就开始备着了!不说会让你是南国最风光的新娘子,在陵城,我也会让满城的少女妇人无一不艳羡你的。” 林竹筠一听,脸上的笑意又些掩饰不住,方才故意装出的恼怒现下也全都消了,她垂眸一笑,满是娇俏神色:“既有婚约,待礼数齐全,那我……定然是肯的。” 邝寂一听,激动得手一紧,握得林竹筠轻声叫唤了一声:“哎呀,疼。” 他又连忙放开了手,局促得不停搓着腰间的那枚龙形的玉坠,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林竹筠。 他呆呆地望着林竹筠的眼眸,只觉得她的眼睛,清澈又无畏。 他对她,动心真的已经很久很久了,他爱她的心思的清明,爱她说话行事的果敢与洒脱,爱她的大胆与无味。 这一份爱,终于等来了她的一句:“定然是肯的。” 林竹筠羞怯得不敢抬头:“邝哥哥,这客栈人多嘈杂,也不利于你养伤。你若是不介意,这几日就随我一同住到徐家的祖宅去吧,那是我的外祖父生前所居,也是我母亲出嫁前的住所,现下是露清妹妹在居住打理。那里宽敞又安静,最适合养伤了。” 既然二人的心思都已经挑明,邝寂此刻也没有了顾虑,他低声道:“好,我随你一起去。” 第一百一十章 战事 邝寂到了永安的消息不知怎么突然传了出去,并且不仅说了他在与掸国大军的首战中大胜归来,还说他高大威猛,宽肩窄腰,丰神俊朗宛如战神一般。 弄得接连有高门大户不停地敲响了徐家的大门,想要拜见这位让外贼闻风丧胆的沙场阎罗王,甚至有些人家还递了自家女儿的画像来,想与邝家联姻。 这是林竹筠第一次意识到,邝寂这人,虽然总被说面上刀疤骇人,但是他的功绩、他的身份、他的能耐已经足以让无数女子倾心。 更何况他的外貌只是不符合白净俊俏的类型,若真要分说,倒另有一番滋味。 “将军,沈县令送了一株补身的百年山参,正在门厅等着呢……”一个小厮手捧着一个红色的锦盒,嬉笑着走了进来。 这时候,林竹筠正巧按林母的吩咐来请邝寂去用膳,扫了小厮手中的东西一眼,脸上神色没变,语气中却多了几分娇嗔:“邝哥哥若是忙完了,就早些过来吧,否则那一桌好菜该凉了。” 铁头见状,赶忙对那小厮一声厉喝:“你怎么回事!将军不是已经说过多回了!不收任何人的礼物,也不接任何的拜帖!你还不快把这些退还给沈县令!” 那小厮被铁头一喝,吓得差点摔了手中名贵的山参,他垂眸有些委屈:“小的……小的知道将军不收礼也不接拜帖,可是,可是沈县令说他有关于边境战事的消息要告诉将军,所以这才……” 林竹筠与邝寂听到这里异口同声道:“边境战事的消息?!” 小厮点头:“正是,沈县令说他收到了一封要件,是有关边境战事的,想着邝将军虽然在养伤,但定然也是十分挂心战事的情况,所以才来的……” 邝寂看向林竹筠,意思是在询问她是否能将沈县令请进来。 林竹筠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这里毕竟是露清妹妹的家,我去问问她的意思……” “沈县令身份尊贵,就算不是来传递战事的消息,自然也是该请进来的。”这时徐露清踏入了偏厅,给了小厮一个眼色。 小厮恭敬的行礼:“小的知道了,这就将沈县令请到正厅。” 林竹筠见了徐露清,拉住她的手粲然一笑:“妹妹可是饿得受不了,亲自来催我们去用膳啦?” 徐露清歪头一笑,下巴朝邝寂的方向点了点:“我是怕姐姐一见了邝将军,同他说起话来不知道时间飞逝,而我们饿着肚子,眼巴巴地等着人齐了好开饭。” 林竹筠伸出纤纤玉指往她的脑门轻轻戳了戳:“你个小妮子,可真是跟着宋家表哥学坏了,如今竟也敢取笑你姐姐我了!” 徐露清亲昵地挽着林竹筠的胳膊:“姐姐,邝将军,我们还是快些过去吧,莫要让沈县令到了正厅还干等着。” 林竹筠与邝寂点点头,几人一齐到了正厅内。 知道有客要来,厨房便还没有开始摆桌子,上膳食,只在太师椅的茶几上面摆了些点心果子以接待客人。 沈县令一进门,就认出了人群之中的邝寂,他快步上前双手行礼:“哎呀……哎呀……邝将军来永安多时,我竟今日才能来拜访,真是卑职的不敬啊……” 邝寂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扶住他:“沈县令多礼了,我一个武将,当不得大人的礼。倒是还要请大人见谅,我这只手的伤还未好全,不能给您行礼了。” 沈县令连连摆手:“谦虚了!邝将军谦虚了!就您这些年来的功绩与战果,莫说是我一个小小的县令,就是郡公大人的礼您都是当得起的。” 邝寂只是浅浅一笑,没有再说话。 之后正厅内的其他人,又陆续同沈县令见了礼。 徐露清亲自给沈县令奉上来一盏茶:“县令大人请坐,尝尝我们从陵城带来的高树香茶。” “好,好。”沈县令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邝寂看他饮下茶后,直截了当就开口问道:“县令大人,方才来禀报的小厮说您收到了一封边境战事的要件,不知可是真的?” 沈县令一摸下巴上的胡茬:“没错,边境战事此刻已经有了分晓。” 在场所有人,除了邝寂,或是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或是扶住了椅背,都紧张万分,静静等着沈县令说话,不敢发出丝毫响动。 沈县令看了众人一圈,慢条斯理道:“诸位不必紧张,咱们南国的御林军大胜掸国军队,当场就将带兵的掸国大王首级砍下!”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沈县令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诸位若是要回陵城的话,恐怕等再过些日子。陵城内的桥梁道路这些破坏有些严重,我收到的急件就是要我派些人手过去,帮着陵城的郡公把陵城再修复好的。” 林父此刻笑逐言开:“呵呵,县令大人您放心吧。我们此次,可是要在永安给清儿把她的婚事风风光光地办妥当了才会走的!大喜的日子就定在下月初五,到时候还请县令大人赏光来喝喜酒呀!” 沈县令一愣,瞧来脸颊绯红的徐露清一眼:“哈哈,那是自然!徐家与林家都是永安与陵城有名的大户,我定是要来讨杯好酒喝的!” 众人一片说笑中,林竹筠一直瞧着邝寂,她发现他从县令一开始进门时候就没有过丝毫着急,仿佛对这场战事的结果早有预料。 沈县令此刻也注意到了邝寂,他望向邝寂,眼底有一丝敬佩:“不过我想将军您恐怕早就料到这结局了吧,否则您也不会安心住在永安养伤。以传闻中对您的说法,若是战事吃紧,无论您身上受了怎样重的伤,您定是还要冲在最前线的。” 邝寂勾唇笑了笑,不置可否,也拿起茶来饮了一口。 沈县令继续说道:“其实就我这种只是堪堪读过几本兵书的人都知道,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掸国的此次战役,最要紧的是一鼓作气立刻拿下陵城,可是将军您此前英勇一战,将他们的气势全部压过,把他们的精神全面击溃。他们的失败,在您拿下首战的时候就已经是注定的了。” 邝寂点头,他赞同沈县令的说话,掸国此次一统两国最重要的,就是迅速拿下陵城作为据点,再一步步吞噬南国。 陵城拿下了,那南国最坚固的防线就倒了,陵城周边的千万倾良田与数百座粮仓又能持续不断给他们供应粮草,并且,数百年来陵城从未失守,若是失守,则整个南国的人心都将浮动,军队也会没有作战的勇气。 可是邝寂那天宛如神兵天降般的出场,已经让掸国军队的心理受尽打击。被打得落荒而逃,从边境线退回掸国,更是再一次巩固了掸国军队心中陵城固若金汤的形象。 对付剩下那些心理上已经处在下风的残兵,数十万御林军当然能够搞定。 只不过邝寂没想明白,怎么御林军花了这好几日才解决了那些残兵败将,还让陵城内的道路桥梁都受到了破坏。 “沈县令,以我对御林军的了解、对此次战事的分析,不出一两日就能清扫干净掸国剩余的军队,怎么会今日这最终战果才出来呢?” 沈县令压低声音,悄悄道:“因为掸国大王此次,似乎是带了什么邪祟药物来助阵。” “什么?!”邝寂大惊,漆黑的瞳孔瞬间张大。 沈县令轻掩着嘴,低声继续说道:“不过这消息可不是官方的要件里头写的,而是有个从那边逃过来的小乞丐说的,他说眼瞧着御林军都快胜了,可是掸国军队随后每人都服用了一种药物,服药后他们就如同疯了一般不知疲倦也不知疼痛,只一味知道砍杀,所以御林军才被压制住,让他们有一队人马冲进了陵城城内。” 邝寂皱眉:“使用邪祟之物作战,必遭反噬!” 沈县令连连点头:“对对对!将军你说的对!那小乞丐说,虽然掸国军队服药后威猛无比,无人能挡,可是咱们的御林军也不是什么软弱可欺的假把式,生生与他们激战了一夜,坚守住了防线,没有让更多的掸国军队冲入陵城。奇怪的是,就在天亮的那一刻,掸国军队的人,连同带队首领也一样,就像是魂被抽走了一般,忽然自己倒地不起,全都死了。” 邝寂轻蔑一笑:“这些年来,掸国的人,都惯喜欢用毒用蛊,从不肯堂堂正正与我们战一场,如今,也遭到自己的反噬了。” 说完这话,邝寂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转头看向江雨,忍着痛微微抬起了他双手行礼:“对不起,未考虑到江雨姑娘的身份,邝某言行有失,向你道歉……” 江雨浅浅一笑,福身回礼:“邝将军不必向我道歉,我也看不惯那些不敢堂堂正正作战,只敢在背后使用阴毒之物的人。我阿娘教我医理,教我制药,从来都是让我去救人助人,而不是害人的。” 邝寂垂首:“江雨姑娘胸怀大义,救邝某于危难之中,又有如此大志,邝某佩服。” 众人又相互交谈了几句过后,沈县令拒绝了留下来用膳的要求,离开了徐家宅子。 第一百一十一章 徐露清大婚 大红的绸缎挂满了徐家的房梁,窗户上花样的“囍”字也看得人心里高兴。 林母一边给指挥着小厮这里跑一下,那里弄一下,一边还不忘在林竹筠耳边念叨。 “你可知道晋仁那孩子对这婚事有多上心?你二哥哥说完聘那日一双不停扑闪着翅膀的大雁提进来,随后而来的,是五彩缤纷针脚细密的云锦蜀缎、整整五六两的金簪金镯金耳坠、各色罕见的人参鹿茸等等,把徐家的堂屋摆得那是一个满满当当。” 林竹筠手中绣着给徐露清未来孩子的小肚兜,嘴角一笑:“怎么了阿娘?您莫不是觉得眼红,也想女儿快些嫁出去你能多多地收些聘礼才好?” 林母瞪了林竹筠一眼:“你这猢狲!惯会瞎说。我只是觉得心底里头一块大石头可终于是落了地了,我弟弟还有弟妹托付给我的这桩大事,我可算是办得问心无愧,以后到了九泉之下,也不怕他们问我。” 林竹筠点头:“阿娘,宋家是个好归宿,露清妹妹与宋家表哥又是情投意合,婚后定然会蜜里调油,羡煞旁人的。” “话是这么说,但不管宋家还有宋晋仁怎么个好法,清儿的徐家家产,我定然也是会亲自交到清儿自己手上,作为她自己的嫁妆,让她紧紧攥在手里留着傍身。不止这样,我跟你阿爹自然也还要再给她一份,让她婚后的日子不求人也能过得滋润舒心。” 林竹筠眼睛一转,打趣道:“阿娘,那我可得问问,你们二老给我准备多少嫁妆呢?可够我压夫婿家里一头,让我在婆家横着走路?” 林母一愣,伸出手指在林竹筠的额头一点:“你个不知羞的,一个大姑娘竟张口问自己的嫁妆!” 林竹筠笑嘻嘻倒在林母怀中,仿佛又回到了重生之前作为林家幺女那肆意撒娇的时光。 林母抚摸着林竹筠的额发,轻声道:“我跟你阿爹,恨不得把整个林家都给你陪嫁过去,不只是那些财物、铺子、山庄……还有我们两个老头老太,都一起打包让你带走……” 林竹筠轻握住林母的手:“阿娘,就算出嫁,我永远都是你跟阿爹的女儿,你们有个什么大小事,隔墙一喊,我就立马过来。” 林母慈爱地一笑,俯身到林竹筠耳边:“我问你,邝寂那小子,可说过何时来完聘了?他这早早纳了彩,却迟迟不完聘,眼看着就是你十七岁生辰了,他可有什么打算?” 林竹筠脸颊一红,娇嗔道:“哎呀,阿娘,你方才还说我不知羞,怎么现下还来问我这个,我哪里能知道人家什么时候来完聘嘛,莫不是你要我自己张口去问?说我等不及了,想立刻出嫁?” 林母呵呵一笑,没有说话。 林竹筠从她膝上起来:“阿娘您可别再说我了,露清妹妹明日就出嫁了,阿娘你还是同她说些闲话吧,我去把她叫过来。” “好,好,好……”林母掩嘴笑着,知道林竹筠害羞了。 林竹筠推门出去,却见邝寂站在窗边,一头黑发用一根玄色发带高高束起,永安的裁缝做的芽白色长袍也衬得他比穿战袍时候多了几分英俊潇洒。 他面对着林竹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你何时站在这里的!”林竹筠担忧方才同林母说的那些私房话被邝寂听到,语气不自觉地有些又羞又恼。 邝寂温柔的一笑,轻轻偏头看着她:“我要出门,才路过这里。” 林竹筠小声喃喃:“没听到就好……” 邝寂垂眸,眼底满是欣喜的神色。 林竹筠干咳了一声:“咳咳,你要出门就快去吧,我要去找露清妹妹了。” 说罢她大迈步就走开了,生怕邝寂瞧出她的不自然。 邝寂转身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烟粉色的蜀锦裙子裙裾翻飞,脚步轻快带着身上的玉镯与玉簪叮当作响,一如从前在林府时候。 他眼中充满宠溺:“快了,等回到陵城……” …… 冬月初五,是宋家请了大师算的宜嫁娶的大好日子。 宋家虽然不算大户,却也是名声极好的读书人家,宋晋仁迎亲时候,林家大哥与林家二哥本想让他先喝几大碗,吃个下马威,却没想到他那些同窗好友们,争着抢着替他挡了酒,这徐家的门,根本没守多久就打开了。 徐露清头盖喜帕,身穿一身金丝线绣龙凤的正红色喜服,娇怯怯上了八抬大轿。 宋晋仁骑着一匹棕色的高头大马,胸前戴着一朵俗气但喜洋洋的大红花走在喜轿前头,喇叭唢呐,一路吹吹打打,热闹非凡,引得一路上的人们都争相张望,看看这样清俊的少年郎是娶的哪家妻。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官高声唱,两个新人手忙脚乱地跪拜叩首,又起身再次跪地,叩首…… 如此一般折腾下来,礼官喜气洋洋一句:“礼成——” “晋仁兄弟!让丫鬟带新娘子去新房等着,你不许走,先陪我吗兄弟喝几杯——”一个白脸的男子拉住了宋晋仁。 旁边的人哄然大笑,纷纷拉住了他:“对对对!你娶了这这样貌美的新娘子,今日可得陪我们这些兄弟们喝高兴了,若是你敢溜,今日我们可不会让你安生洞房!” “没错!我看喜宴上那样好的好酒,新郎官必须得先陪我们喝几杯!” …… 林竹筠坐在喜宴上瞧着这样的热闹,前些日子战乱带来的阴霾也被一扫而光,宋晋仁过来敬酒时候,林竹筠也扎扎实实地一口闷了个满杯。 喝得她满脸的坨红,心里也不由自主觉得乐滋滋的。 宋晋仁走后,林竹筠对着桌上的山珍海味开始了大快朵颐,直吃到小棠在扯她的袖子:“小姐,夫人说了让您注意,今日在宋家是客,勿要失了礼数。” 她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小棠,你要不要偷偷尝尝哪水晶肘子?可软糯香甜了……” 可她话还未说完,忽然来了一路亲戚,自称是林竹筠劳什子舅娘,又劝了林竹筠好几杯,喝到她觉得脑袋都开始发晕了。 她连连认罪:“好舅娘,我酒量不行,真真喝不得了……” 那舅娘哈哈一笑:“哈哈,罢了罢了,你一个小女儿,终是酒量浅。” 随后她对着小棠一扬手:“丫头,快些扶你们小姐回去休息吧。” 小棠这才仿佛得了特赦一般,扶住林竹筠就往备好的轿子处去。 月色如水,凉风习习。 走了一圈路,吹了些冷风的林竹筠此刻倒是觉得清醒了许多。 “小棠,扶我再在这花园走走吧,也好醒醒酒。” “是,小姐。” 二人走到一处回廊时候,忽然听到窗户那边传来两个男子的对话声。 借着酒劲儿的林竹筠忽然就来了八卦的兴趣,把小棠按在原地,自己就悄悄往墙跟去,趴在了窗户下面听那边究竟在说什么。 “邝将军,您今日肯赏光前来……我真是没想到。” “宋公子不必客气,徐家妹妹在林府养了多年,如同林家的亲女儿一般,我自然是也会把她看成自己的妹妹,她大婚喜宴,我又怎会不肯来呢?” 原来是邝寂同宋晋仁,邝寂的声音十分清醒,宋晋仁却已经是有了八九分醉意了。 宋晋仁轻轻一笑,还打了个酒嗝儿:“嗝儿……哈哈邝将军,其实不瞒您说,此前从陵城离开的时候,我心里对您,可是藏了一肚子怨气的。” 林竹筠心里暗暗觉得尴尬,宋晋仁大婚的日子不去洞房,居然在这里拉着邝寂说这些。 不过八卦的欲望让她屏住了呼吸,继续听了下去。 “邝将军,上回我去陵城,是带着十足的把握要带清儿一起回永安的。却没想到,我在林府中,却总有爱嚼舌根的人同我说清儿宁愿为你的妾室,也不肯做我的正妻。” “下人喜欢编排主子,该责罚他们,而不是该听信谣言。” “我本不信,却在后头当真撞见了清儿亲口对着林家妹妹承认说她不后悔破坏你们的感情……” 墙跟的林竹筠一惊,她竟不知道那一日她同徐露清的话,被宋晋仁都听到了。 片刻的沉默后,宋晋仁又说道:“我真的觉得好难受,我可以不相信任何人说的话,可是那是清儿亲口说的,我没办法再骗自己了。所以我逃了,我狼狈不堪地逃了,就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一样落荒而逃。可是我对清儿又恨不起来,所以我选择了恨你。我恨你为什么要生得这般魁梧健壮,我恨你为什么要这样战功赫赫,我恨你为什么要待他人那样彬彬有礼。莫说清儿不过是个豆蔻少女,就连我这样的男子,也不得不承认你很容易让人动心。” 邝寂低沉着声音道了一句:“对不住……” 却没想到宋晋仁却话锋一转,哈哈笑了起来:“哈哈哈,邝将军你不必道歉。我早就不恨你了,从清儿从陵城到永安来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你不过是在她孤苦无依时候出现的一个假想的依赖对象罢了,跟墙上贴着的观音菩萨像没什么分别。” 林竹筠皱眉:这时什么奇怪的比喻…… 邝寂倒是难得的一笑:“宋公子,你说话倒真是有意思。想来你今日同我说这些,只是为了说个痛快,没有其他?” “对!没有其他,说开了,就算翻篇了,这事儿在我这里再想起来也就是个笑话而已了。” “宋公子,你是个明白人。邝某在这里,祝你跟徐家妹妹,夫妻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哈哈,多谢邝将军!在下本是出来躲酒的,没想到碰见了你,借着酒劲儿胡言了许多,还望邝将军勿怪。” “无妨,想必新娘子已经就等了,宋公子还是快些过去吧,莫要误了好时辰。” “对对对,我这就过去。” 林竹筠耳听宋晋仁走了,自觉没趣,撇撇嘴也准备开溜,却没想到墙跟后头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拉住了她的衣领。 “怎么?你何时有了这个听墙跟的爱好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回陵城 林竹筠抬头一看,揪住了她的,不是别人,正是邝寂。 想必是方才在谈话时候,就早发现了她。 他放开了手,挑着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还带着醉意的林竹筠眉毛一横:“怎么?我未婚夫的感情八卦我也听不得?” 邝寂愣神了片刻,之后嘴角是隐藏不住的笑意:“傻瓜……” 林竹筠没听见他这句,继续先发制人:“你为什么不在喜宴上吃席,跑到这花园作甚?” “没什么,见喜宴上有只爱吃水晶肘子的小猫不见了,我就出来找了。” 林竹筠眉心一蹙:“什么小猫?喜宴上哪里来的猫,居然还敢上桌吃肘子?喜宴总管是怎么管事的?!” 邝寂侧过头一笑,肩膀止不住地抖动。 林竹筠觉得莫名其妙,一边嘟囔着“真是奇怪……”,一边就转身就要离去。 邝寂连忙跟上了她酒醉后有些踉跄的步伐,小棠见林竹筠出来了,连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搀扶住了林竹筠,林竹筠也顺势把头靠在了小棠肩上,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了。 “她喝醉了,徐家的马车在哪儿?” “就停在宋家门口的……” “走吧,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小棠疑惑得皱眉:“将军,此刻席面上正热闹着呢,那些公子们飞花令、祝酒拳都玩得好,将军怎么不再去热闹热闹?” 邝寂低头看了两颊坨红的林竹筠一眼,眼底又浮起淡淡的笑意:“不必了,我觉着陪你们回去更好。” …… 翌日清晨,林竹筠醒来时候只觉得脑袋晕晕的,太阳穴也疼得厉害,她揉着眉心轻声喊道:“小棠——” “哎——”小棠应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透亮温润的白瓷盅。 林竹筠一瞧,那白瓷盅里头调了一杯上好的蜂蜜茶,黄澄澄的,上面飘着青绿色的茶叶嫩芽,倒是瞬间让她觉得口也渴了。 “小姐,快喝杯醒酒的蜂蜜茶。” 林竹筠接过来,入口觉得茶水丝滑甘甜,又带着一丝茶叶的微苦与回甘,确实解渴又醒酒。 “嗯……真不错,如今都入冬了,怎么徐家储藏的蜂蜜竟还这般新鲜?还是说你做醒酒茶的手艺愈来愈好了?” 小棠掩嘴一笑:“小姐,这可不是我做的。是邝将军昨日见你酒醉,今天一早天才蒙蒙亮便带了个面罩就去山里了,回来就带了小半饼蜂蜜来,让我给你做醒酒茶。” “这已经初冬了,蜜蜂早没地方采蜜,蜂巢里头也大多都是蜜蜂幼卵,他哪里找的蜂蜜?!也不怕那冬日里头的蜜蜂性情凶恶,蛰伤了他!” 小棠一撇嘴:“奴婢不知,想来山里那么多地方,总会有那么一两个蜂巢还有些蜜吧。” 林竹筠白了她一眼:“你说得倒是轻巧,他定然是出去了一早上,才好不容易寻得了小半饼。” 她说罢小口啜着那盅温暖的蜂蜜茶,仔细品味,觉得全身都被暖意包裹着,安心又舒服。 茶水见了底之后,她从床上起身:“给我梳洗吧,我去瞧瞧那个傻瓜是不是被蜜蜂蛰成猪头了。” 小棠低头一笑,脸上旋起两个小梨涡:“小姐,您不必忧心。区区蜜蜂而已,邝将军还是应付得了。 林竹筠垂眸,眼底满是担忧的神色:“从前的他定然不会怕那小小的蜜蜂,可是现在他那只受伤的手才刚刚能勉强抬到肩膀那么高……” 小棠瞧出了林竹筠的忧心,加快了手中梳头的速度。 梳洗完毕后,林竹筠梳了一个百合髻,身穿鹅黄色撒花小袄与白色梅花暗纹裙,领上一圈银鼠毛,显得脸上粉扑扑的。 她才走到庭院,就见邝寂一身白衣立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空,这一瞬间,竟觉得他也有了几分“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味道。 还未等她开口说话,邝寂就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他转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你起来了?” 林竹筠猛然见他这样温柔的笑,脸忽然不由自主地红晕一片。 回过神来后又佯装潇洒:“我来瞧瞧你是不是被蜜蜂蛰成猪头了。” 邝寂低头一笑,笑过后却修长的腿往前一迈,一步就走到林竹筠面前,他垂首将脸凑到林竹筠面前:“你仔细瞧瞧,可是猪头?” 他说话间呵出的气息,似有似无地喷在林竹筠的脸颊上,让林竹筠的跳动的心脏一瞬间漏了一拍。 林竹筠的瞳孔微张,她紧盯着面前这张脸,真可谓是剑眉星目,漆黑的眼眸中的亮光,就宛如夏夜中的启明星一般明亮,他勾起的唇角,是不会在旁人面前展露的笑颜。 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怕自己轻薄了面前的人。 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撇开了脸:“看来还没变成猪头……” 邝寂直起了身子,眼底却依旧满是笑意。 “昨日徐家妹妹已经完婚,林伯父这边计划何时回陵城呢?” “如今露清妹妹的婚事已经办妥了,昨夜席面上沈县令也同阿爹说陵城如今修整得差不多了,御林军也会在不久之后回到京城。估计我们不日就能回陵城了。” 邝寂微微点头:“这就好。” 林竹筠不知他心底里盘算的事情,只当是思乡亲切。 三日后,林家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码头边上,准备登上回陵城的船。 一身新妇打扮的徐露清梳起了一个灵蛇髻,脸上满是新婚的娇羞,她与宋晋仁一起站在林老爷与林夫人身边。 宋晋仁双手行礼:“表姑父、表姑母、表哥、表妹还有邝将军,祝你们一路顺风,平安到达陵城。” 林父回礼:“多谢世侄,等你们有空了,定要带着清儿回陵城来看看我们两个老家伙。” 林母眼中隐隐是含着泪光,她紧紧握住徐露清的手:“清儿,如今你已为人妇,我们不能再常伴你身边了,你定要孝顺公婆,与相公相敬如宾,你可知道?” 徐露清的声音中也带了一丝哽咽:“姑母,清儿明白的。姑母不必替清儿担心。” 林母点头:“明白就好,明白就好。仁儿,你若是亏待了清儿,我就算拼了我的老命,也会来给她讨说法的……” 不等林母说完,宋晋仁就露出他的小虎牙笑着打断:“哎呀,姑母!不用您来,我阿娘可是疼清儿比疼我更甚,我只消说一句清儿的不好,她就要打断我的腿了!” 在场众人被宋晋仁逗得一笑,离别的气氛被冲淡了几分。 林父挥手:“回去吧,回去吧你们。我们这就上船了。” “姑父,我看着你们开船了我们再走。”徐露清轻声道。 林父知道她的不舍,没有再劝她,只是点点头带着众人登上了船。 船舶远去,林竹筠看着宋晋仁与徐露清逐渐变成了模糊的两个小点。 …… 几日后,林家的船在陵城靠岸了。 出乎大家的意料,陵城恢复生气的速度比他们预想得快得多,如今正街的铺子已经开张了大多,宝宁茶楼的门口,又排起来了长长的队伍等着买茶花软酪。 有人认出了林父:“林老爷!您也回来啦!那林记玉雕是不是不日也能开张啦?我家里夫人今早还说呢,说战乱之前走得匆忙,不小心摔碎了手镯,想买一只新的呢。” 林父拱手回礼:“惭愧惭愧,我竟回来得如此晚。待我回去规整规整,若是林记还有玉石,定然是会尽早开张的!” “哈哈哈,那我们可就等着林记的开门红咯——” 林竹筠瞧着这些熟悉的面庞脸上带着的笑意,觉得她重生这一世,也算没有白活,至少没有让陵城再一次沦为死城。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抓住了邝寂的衣袖:“邝哥哥,江显煦可抓到了?!” 邝寂轻轻皱眉:“上一战,我让他跑了。我也不知御林军那边可曾抓到他……” 林竹筠心中有些不安,面上的神色顿时紧张起来。 邝寂看出了她的心思,低声道:“我现在就要去军营与御林军首领回合,商议战后的工作,你可要跟我一起?” 林竹筠眼中顿时放出光亮:“我要一起!” 邝寂一笑:“你回府梳洗一下吧,我也要回府去同我爹娘报个平安。之后我们在林府门口会合。” 林竹筠回府急匆匆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短袄裙衫后,向林父林母知会了一声就在府门口等着了。 一会儿后她见邝寂出来,便迎了上去:“怎样?邝老爷与邝夫人可安好?” 邝寂点头:“他们无事,御林军将他们保护得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林竹筠见他皱眉,心头不由一紧。 “是震儿……他知道了他小娘的死,一时间不肯见我。” 林竹筠抿了抿唇道:“这是人之常情,那始终是他生娘,他自然无法毫无怨恨地面对你。可是他又知道他小娘行径的恶毒,所以才自觉矛盾,一时间逃避,也是正常的。给他些时间吧。” 邝寂有些丧气地点了点头:“嗯,我明白。” 片刻后他又调整好了情绪:“罢了,如今要紧的是去确认江显煦的行踪,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林竹筠轻轻一笑:“走吧。” 第一百一十三章 英雄们 城外,漫天的黄沙卷起,一片肃穆之气。 “邝哥哥……怎么城郊的风沙如此之大?” 林竹筠每在风沙之中走一步,都觉得战争之后那种悲凉感更深一分,与方才陵城城内欣欣向荣的模样大相径庭。 邝寂将魁梧的身体挡在了林竹筠面前,为她挡住了些风沙。 “战时为了安营扎寨,为了修建战壕防线,免不了要砍伐树木,没有了树木保持水土,所以这边的风沙才大起来了。” 随着他们越走越远,风沙渐渐停了,林竹筠却被眼前的景色惊到不敢再贸然往前一步。 只见一片宽阔的平地之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上千具尸首,他们身上却只堪堪盖着一层草席,有些尸身上的血液已经渗透了草席,将原本青黄色的草席浸染成了深红色。 邝寂看着眼前的景象,也攥紧了拳头,沉默不语。 一贯玩笑的铁头此刻也是紧紧抿着唇,脸上一片肃穆之相。 还活着的御林军们在山上埋头挖着坟坑,城外的风沙大,他们一边挖,风沙一边又被吹进去……挖好一个坟坑,比寻常挖坑要难上一倍。 御林军的首领看见邝寂来了,走了过来与邝寂互相行礼:“邝将军,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邝寂将受伤的手臂抬起,又活动了一下手指:“大好了,只是还不能握兵器。” 首领脸上露出庆幸的表情:“还好,还好。” 随后三人一齐望着面前死去将士们的尸体,陷入了死一般的缄默。 终于,当坟坑挖好开始下葬后,御林军首领眼中似乎有泪,闷声道:“他们,都是我并肩作战的兄弟,走之前我像陛下,向他们的妻儿承诺,一定要将他们一个不落的带回去。可是……可是……” 他的喉咙哽咽住了,说不出话来。 林竹筠也觉得胸口闷得难受,垂着眼眸强忍泪水。 他仰头拭泪:“可是……我竟连他们的尸身都带不回京,他们的老父老母,他们的妻子儿女,连对着尸身哀悼的机会都没有。这些为国而战的勇士只能孤苦伶仃地葬在与家乡相隔千里的边关,不仅没有祭拜的人,而且我们连墓碑也来不及给他们刻,就要走了……” 邝寂紧紧握住了御林军首领的肩膀:“大人您放心,我邝寂立誓此生都要镇守边关,只要我还在世,这些亡去将士们的亡魂就由我来祭拜,必不会让他们九泉之下受恶鬼欺凌。” 林竹筠也抬头:“大人,我林记愿意为他们雕刻墓碑。” 首领惊喜地看向林竹筠:“当真?” 林竹筠点头:“若非是有这些牺牲的将士们,我们陵城早就变成一座死城了。我们能为国做的实在太少了,能报答这些将士们的更少,既然此次我们能出力,那必然义不容辞。” 首领深深地给林竹筠行了一个大礼,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来:“这本花名册,记下了每个位置埋葬着哪位将士,本来是为了说若有一天谁的后人寻到这里来,也好让他找到正确的坟墓祭拜。” 他将册子郑重地双手递到林竹筠手中:“现下好了,若有林小姐肯劳心劳力为将士们刻墓碑,那这册子就交给您用。未来有人见了墓碑,也好知道此处葬着的,并不是什么无名之辈,而是南国的英雄,陵城的保卫者。” 林竹筠双手接过了册子,同样深深的行礼:“林家必不负大人呢所托。” 三人回到了大帐之中,御林军首领将当时战争的情况,掸国军队的兵法布阵都一一说给了邝寂,让他在未来驻守边关时候更加知己知彼。 听完之后,邝寂眉心微皱:“大人,这么说来,你们后来没有捉到我那天所追逐的带兵之人是吗?” 首领回想了片刻之后,点了点头:“没有捉到。我倒是记得那个人,是个皮肤白皙,眼眸淡琥珀色的清俊小生,我本来还觉得奇怪,怎么会让这般文弱的人来带兵,但后头就知道了,他是掸国前公主与贤王的遗子……” “掸国看重血脉,必定是想要保住他,所以首战失利后再也没有让他回到战场上来。” 他们的对话才刚开始,突然一个士兵闯了进来:“大人,此前失联的探子回来了!” “是我派他乔装进入掸国内部的那个吗?”御林军首领激动地站起身来。 “正是!” “快让他进来!” 士兵起身,立刻把一个瘦小白皙的男子引了进来。 那男子衣衫褴褛,唇上已经干到皴裂出血,一看便知是一刻不停赶路回来的。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告示呈给了御林军首领:“大人,这是我从掸国皇城的告示栏上面揭下来的。” 三人立刻凑到一起看起那张告示来。 上面赫然写着一句:“大王崩逝,前公主之子江显煦即位新王……” 林竹筠的眉紧紧蹙起,脸上忧心忡忡。 那探子禀报道:“大人,掸国大王带军出征第二日,江显煦此人就立即入主东宫,代理掸国国事。大王战败身亡的消息才传至掸国,此人立即就宣布即位,不日还要迎娶王后……” 林竹筠心中惴惴不安,江显煦对权势对王位毫无疑问是渴望的,但是他也同样渴望复仇,对南国的皇帝复仇,对当初让他家破人亡的有关之人复仇,他即位新王,定然是个危险的存在。 可是御林军首领却说道:“林小姐,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就算他还活着,就算他即位了新王,想必也是翻不起什么浪来的。” 林竹筠不禁好奇问道:“大人,此话怎讲呢?” “林小姐恐怕对掸国的形势不甚了解,掸国最初的王为了扩张国土,所以派了众多藩王四处出征,虽然是打下来了些国土,却也无形之中壮大了各个藩王的权势。一直以来,各处藩王都对掸国王位虎视眈眈,各部落之间大小冲突更是从不停歇。上一位王想要整合各部落兵力想了数十年,却依然无果,难道这位突然上位的新王就能实现吗?” 邝寂也点头:“没错,我在边境驻扎多年,对这些部落更为了解,他们虽然同为掸国人,却都有着各自的信仰,甚至有些还有自己的语言与文字。要想收服他们,非一朝一夕之功。而现在掸国王室剩下的那点兵力,不足为惧。” 听到他们二人都这样说,林竹筠略微放下了心来,想必这年内,陵城都能休养生息,百姓能过些安稳日子了。” 林竹筠见该知道的都差不多了,便起身告别道:“大人,邝哥哥,雕刻墓碑之事重大,量也多,小女就先回陵城去与家父商议,不在此处打扰大人与邝哥哥商议军事了。” 邝寂急忙起身:“我送你回府……” 林竹筠按下了他:“如今御林军要回京,边境军务怎么能少得了你?你留在这里,铁头大哥送我就行。” 话这样说了,邝寂只能点头,又给了铁头一个眼神。 铁头立刻心领神会,意思是若是没有将林竹筠安稳送回府中,那他就惨了。 铁头找来一匹纯白的马匹,林竹筠坐在上头,他就乖巧如个马夫似的走在前面牵马。 安静地走了一会儿后,铁头突然有些羞赧地偏头问道:“林小姐,你……你会给你的丫鬟找个什么样的夫家?” 林竹筠轻轻一笑,知道铁头的心意,于是故意逗他道:“兴许是找个书香门第出来的举子吧,能舞风弄月逗女子开心,夫妻俩的日子也能过得去有趣些。若是白净纤瘦就更好了……” 铁头大惊,停住脚步问:“林小姐!那举子有什么好?!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棠虽然是丫鬟,但也一样是小心养着长大的,从没干过粗活。那嫁了人也定然一样,是要找个强壮的能干活的才行呀!” 林竹筠见他这就说出了小棠的名字,只能强忍住笑意:“强壮的也行,但也得是能吟诗作赋的,这样才有情趣不是?” 她知道铁头跟随邝寂行军打仗多年,军书兵法滚瓜烂熟,可是这诗词歌赋却是一窍不通,她就想试探一下铁头,可会因此就退缩了。 铁头嘟囔道:“这……应当也不难,想问兵法围棋都学得会,这吟诗作赋必然也一样能学会……” 林竹筠坐在马上看着铁头嘟嘟囔囔的样子,顿觉得好笑:“那你拉上你们将军一起学吧,总不能做护卫的,学问比将军还高不是?” 铁头一乐:“对啊!让将军出钱去请先生,我还能省一笔娶媳妇儿钱,划算划算。” 笑够了的林竹筠轻声道:“铁头大哥,快些走吧,今日我还有事呢。” 铁头应了一声,牵起马又开始赶路。 行到正街的时候,林竹筠瞧见林记玉雕的后门是打开的,于是连忙说道:“等等,等等。” 铁头停下后,林竹筠扶住马鞍自己从马上下来,匆匆从后门走了进去。 铁头一愣,把马栓在门口,也赶忙赶了过去。 林竹筠踏入林记玉雕的后院,就听到雕刻坊内传来雕刻的声音,她不禁觉得有些蹊跷。 今日他们才回到陵城,应当都还在家里修整,究竟谁会来雕刻坊内雕刻呢? 第一百一十四章 近在眼前的婚事 林竹筠放轻步伐,悄悄走到了雕刻坊门口,想瞧瞧是哪个大胆之人敢趁林记的人不在,进来偷用雕刻的器材。 她望了进去,却瞧着那个正在闷头雕刻的清秀少年有些眼熟。 他身穿了藏蓝色的粗布衣衫,裤腿有些短了,露出他精瘦的一节腿骨。他右手持着一把刻刀,正在一块木头上面雕凿着些什么。 林竹筠瞧着他,忽然有个名字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杨家小子,杨向阳!” 那少年忽然听见有人在门口喊他,错愕地停下了手中的刻刀看向门口,在看到林竹筠的一瞬间,脸上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急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跑到了门口,对着林竹筠行礼:“小姐万安!” 林竹筠仔细打量着他,“不过才数月未见,你竟又长高了。” 那少年羞赧地挠挠脑袋,十几岁的少年,总是长得快些。 “小姐未变,一样……的美丽。” 林竹筠掩嘴一笑,似乎是笑他想要奉承却略显笨拙的样子。 “你怎会在此?” “战乱时候,掌事本来要带着我们一起走的,可是我瞧着这铺子里头还有好多的工具带不走,我怕敌军把它们都给毁坏了,所以就自愿留在这里……” 林竹筠一愣,没想到面前这位比她还小上许多的少年,居然有这样的忠心。 “……辛苦你了,战乱时候,你可有受伤?对了,还有你阿娘呢?” 那少年咧嘴一笑:“没有,这铺子后院有一处隐蔽的用来藏玉料的地窖,外头最乱的那几日,我就带着我阿娘躲在地窖里面,不仅没受伤,还养胖了些。” 林竹筠也扬唇一笑:“这便好,等我回去同阿爹说,你这般忠心护主,必得给你一个副掌事做做。” 少年却瞬间有些惊慌失措:“不必,不必,小姐,我只想专心雕刻即可。” 他说完后忽然想起什么,走进了雕刻坊,从一个抽屉之中拿出了一个绸缎包裹着的小盒。 他将小盒递给了林竹筠,脸上有微红:“小姐,这是送给你的。” 林竹筠一挑眉,好奇地揭开了锦缎。 只见绸缎内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木盒的盒盖上面极其精细地雕刻了一树含苞待放的桃花,每一丝花蕊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美丽异常。 木盒里面盛了满满地桃粉色香膏,木盒才一打开,一股桃花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这是……香膏?!”林竹筠眼中有惊喜的神色。 杨向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多亏了小姐此前给我的银子,我拿着去请了有名的大夫,我阿娘的病现下已经大好了,说不定之后都不必再日日喝药了。我没有什么名贵之物,所以雕刻了这木盒想送给小姐。”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阿娘说哪有送人空盒子的,又因为她生病之前就是做香膏谋生的,所以她自己去采集了些桃花,做了一盒桃花香膏给小姐。说小姐您肤色白,这桃花香膏的粉色最是衬你……” 林竹筠笑意看着他:“那我便不客气了,还劳烦你帮我谢谢你阿娘,我很喜欢这香膏。” 杨向阳听到林竹筠喜欢,脸上的喜色溢于言表。 林竹筠看了雕刻坊内雕好的众多玩意儿,转头问道:“杨家小子,你可会雕刻墓碑?” 杨向阳一愣,思忖了片刻之后说道:“若是要雕刻墓碑,那最好是用芝麻花石最好,庄严肃穆又不失大气。只是这种石料的雕刻比起木头还有玉石来说,硬度韧度都有些不一样,我虽然没有雕刻过,但是这些都是想通的,切割墓碑的工具坊里都有,若是不用雕花,只雕字应当还是难不倒我……” 林竹筠脸上浮现出严肃的神色:“不必雕花,只需庄严肃穆便好。他们是壮烈的英雄,只需要名字就足以让后人敬重,那些繁华的东西,都是累赘。” “小姐……是要为战死的将士们做墓碑吗?” 林竹筠点头:“正是,我答应了御林军首领,在陵城战死的数千名士兵,由我林记还给他们做墓碑,让他们不用无名无姓地葬在这异乡。” “小姐!让我来雕!就算是把我的手都雕废了,我也愿意!”杨向阳脸上,有些热血沸腾。 林竹筠轻轻拍了拍他:“你若愿意,当然是好。但这么多,必定也不会让你一个人都做完的,放心吧,我回去同我阿爹还有哥哥们商量过后,会召集还在陵城的所有玉雕师傅的,到时候你来做主办,带着大家一起,把数千名为陵城而战的英雄们的墓碑雕好,以慰藉他们的在天之灵,也让他们的后人能有个祭拜的地方。” 杨向阳紧紧抿着唇,重重地点头。 …… 这件事,一忙活起来就让林竹筠忘了其他所有的东西,每日天还不亮,就随同林家大哥还有二哥一起敢到雕刻坊去,或者是检查石料的好坏,或者是核对墓碑上的字是否刻对,或者是就单单因为担心他们忙不过来想去搭把手。 总是要忙活到黄昏过后才离开雕刻坊,这日又忙活了一天的林竹筠瘫坐在马车里头,让小棠给她捶着肩膀。 快走到林府的时候,忽然听见外头议论纷纷。 “林家这个幺女可真是好命呀!” “谁说不是呢?一出生就是含着金汤勺长大的,从小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地养大。唯一受的委屈那就是商户出生,容易被权贵看清,可如今倒好了,这一入将军府的门,正经的将军夫人一做,谁还敢看不起她?” 林竹筠听到外头在议论她,顿时来了兴趣,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小棠别说话,自己继续听起别人说话来。 “不过,林家这幺女也是个好女子,她为死去那些将士们做墓碑的事情你可听说了?” “什么做墓碑?我没听说呀……” “上月掸国造成的那场战乱,虽然咱们陵城守住了,但是邝家军、白袍军还有从京城来支援的御林军,都有好些伤亡,邝家军与白袍军倒还好,都是本乡人,有家属来寻回去下葬。但是御林军就都是些可怜人了,家乡远,又是战死的最多的,本来只能无名无姓地随意下葬,可是这林家幺女听说了以后,竟主动给林记揽了这活,说这上千块墓碑,都由林记来做!” “我说呢,最近哪儿都见不着她,原来是在忙这样重要的事!阿弥陀佛,她做善事,该有善报。她有这个福气做将军夫人!” “所以呀……咱也用不着眼红人家,各人有各人的福报……” “嗨!这满巷子都堆满了彩礼,让人不眼红都难呀……” 说到这里,那两人说说笑笑地离开了。 林竹筠觉着有些奇怪,他们在说什么彩礼? 这时候赶马车的小松忽然敲了敲马车的门:“小姐……前头……好像马车过不去了……” “什么?怎么会过不去呢?”林竹筠皱着眉头掀开了车帘,却被眼前的景色惊得险些掉了帕子。 只见林府所在的小巷里头,大红色的压钱箱整整齐齐放在小巷子中,把路都堵死了一大半。 林竹筠走过去,略略一数,恐怕足足有五六十个之多。 她往前走,两担聘饼摞得老高,边境罕见的鱼翅、元贝等海味更是满满两篮,两雌两雄两对鸡不停地扑腾着翅膀,活力十足。 好容易进了林府,林府的院子里也一样满满当当,金茶筒银茶筒、金盆银盆、绸缎、玉器、古画……仿佛世间的一切好玩意儿尽数都堆到了林府的院子中。 饶是林竹筠是锦玉堆起来的大家闺秀,这一瞬间看着这些五光十色的金贵物件,还是有些晃了眼,忽然就明白了方才那些路边妇人所说的“满巷子的彩礼,让人不眼红都难。” 她再一看,忽然件一堆金玉之中还有好些木盒,她轻轻拿起一个打开,里头竟都是桃花香膏。 铁头突然冒了出来,脸上也满是喜色:“嘿嘿,我们将军知道那个杨家小子送了林小姐您香膏,所以又命人紧急采购了些添到聘礼里头,林小姐您觉得怎么样?” 林竹筠听到这话真是哭笑不得,低声喃喃:“难道他连小孩的醋都要吃不成?” 林母听说林竹筠回来了,急急忙忙就从正厅跑了出来:“筠筠!筠筠!邝将军来完聘了!” 林竹筠有些恍惚地被拉入了正厅,只见正厅之中,邝老爷与邝夫人和颜悦色地看着她,林老爷的手微微又些颤抖,邝寂还是如往常一般,挺拔地站在邝老爷身边。 只是不停揉搓着腰间玉佩的手,出卖了他的紧张。 一瞬间,林竹筠也紧张地同样握住了腰间的玉佩。 邝寂瞧见了她的动作,轻轻地勾唇一笑,眼中满是温柔的神色。 邝老爷满脸笑容,先说话了:“如今战事已平,犬子与贵女的婚事,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呀?” 林老爷点头,眼中却有些不舍:“千舍不得,万舍不得,女儿始终还是要嫁人的。过几日就是筠筠十七岁的生辰,我总不能把她留成老姑娘了……” 邝夫人一笑:“林老爷不必舍不得,邝府就在隔壁,您若是想女儿了,只需让小厮喊一声,她不就能过来了吗?” “哈哈,也是……” 邝老爷又继续说道:“方才听林老爷说,过几日就是贵女的生辰了?那依我看,我们把大婚的日子就定在冬月二十五如何?我们请大师看过,那日是婚嫁的好日子,又是贵女的生辰,这喜上加喜最好不过,您意下如何呀?” 林父垂眸思忖片刻后大笑道:“好!好!好日子!就定在冬月二十五了!” 林母轻声在林竹筠耳边道:“筠筠,今日瞧着邝老将军与他们夫人都是亲自登门,彩礼极重,见你不在他们又还一直从天亮等到黄昏,定然是非常看重你的。你嫁入邝家,嫁给邝将军,为娘放心了。” 林竹筠此刻满脸通红,未曾想到她的婚事,竟就在眼前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走水啦 “小棠!外头天光都这样亮了,你怎么没叫我起来?!今日有一批新的石料要进坊,我可得去盯着呢……” 小棠推门进来,脸上笑盈盈的:“小姐,大爷儿今日一早就来同我说了,再过几日就是小姐您大婚的日子了,您只消先专心把大婚要准备的事情做好,雕刻坊那边的事情有他盯着呢。” 林竹筠忽然一回神,昨天邝府来完聘的一幕又浮现在了眼前。 昨天那满府满巷的彩礼,邝寂灼热的目光,林父林母一直说到半夜的叮嘱……这一切都让林竹筠整个人晕晕乎乎的,直到今日醒来,才发觉出几分真切感来。 “小棠,我竟真的要嫁人了吗?”林竹筠轻掩着自己通红的面庞,声音有些颤抖。 小棠垂眸一笑,轻柔地给林竹筠梳起青丝来:“小姐,昨夜老爷夫人同邝老将军还有邝老夫人,不是都已经将您的婚事定在您生辰那天了吗?” 林竹筠抱住膝盖,这不是她第一次面临婚礼了,前世,一样的十里红妆,一样意气风发的邝寂,一样满府大红的喜色。 可是,她却在大婚前夜,为了江显煦而逃婚了。 那是她前世一切不幸的开始,也是她活了两辈子最后悔的事。 好在今生,她又有了一次机会,又有了一次站到那个意气风发的邝将军身边的机会,又有了一次保护住她最爱的家人身边的机会。 前世的种种,在这一刻,仿佛只是做了一场噩梦一般。 林竹筠忽然心里有些发慌,她抓住小棠的手问道:“小棠,你觉得我可配得上邝哥哥?他是战功赫赫的驻边大将军,是身世显赫的侯爵之家的嫡子,是皇上极为倚重的要员……可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玉雕商户家的幺女而已……” 她还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理由,那就是前世她的所作所为,让她对邝寂心怀愧疚,甚至让她觉得再也配不上邝寂。 小棠一愣,没想到向来骄纵的林竹筠竟然也会妄自菲薄,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片刻后她“扑哧”一笑:“小姐,您莫不是怕嫁人离开林府,怕到说昏话了?” 见林竹筠脸上忧虑,小棠轻轻捧起林竹筠的脸庞。 “小姐,你是我见过顶好的小姐。你心智坚定,对着东山寺去尘师傅那样勾人心魄的男子,也依然能不为所动,坚持住了自己的理智;你勇敢坚毅,敢只身一人勇闯皇宫,不仅完好无损地回来,还请来了百万御林军保住了陵城;你还有赤子之心,为那些战死的士兵们立墓碑,竭尽全力救江雨姑娘,救毫不相干的掸国孩子们……种种这些,小姐你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男子!” 林竹筠听完,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小棠又捧起了林竹筠的脸:“不止如此!小姐你这张脸也生得极美!我日日都瞧着小姐你,却每次乍一见你,都会觉得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美貌的人呢?莫不是老爷上辈子积德,所以这辈子有个仙女托生的女儿?” 林竹筠被小棠一顿安慰,心里对大婚那种惴惴不安的情绪终于消散了。 …… 冬月二十五,仿佛是为了照顾林竹筠,外头的大雪都停了好几日,天空蓝得仿佛是新洗的一般,阳光暖酥酥的撒进了林竹筠的院子。 房间里头三个丫鬟正在给林竹筠沐浴,撒着干花的热水升起腾腾雾气,林竹筠在雾气缭绕中脸颊绯红。 沐浴干净后,三个丫鬟又将一件用金线绣着龙凤的大红婚服给林竹筠穿上,将她引到了铜镜面前,准备梳头。 这时候林母走了进来,她按住准备起身行礼的林竹筠:“今日有的是行礼的时候……此刻,你就好好坐着让为娘替你梳头吧。” 林竹筠转头看向她,二人的眼中都隐隐闪着泪光。 林母拿起了木梳,手上止不住地有些颤抖,她把木梳从林竹筠的头顶一直梳到她长长的发尾……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说到这里,林母的声音很明显有些哽咽。 林竹筠眼中的泪水也止不住地掉落到喜服上,晕染出了一块深红色。 林母擦了擦脸上的泪,继续说道:“有头有尾,富富贵贵。愿我的筠筠,万世富贵,诗题红叶,鱼水相谐……” 梳头毕了,林母轻轻将木梳放回了梳妆台上。 林竹筠转身抱住了林母,泪眼朦胧:“阿娘……” 林母轻轻擦去了林竹筠的眼泪:“傻姑娘,阿娘就住你隔壁,你这婚事,算你阿爹定得好。” 喜嬷嬷这时候提醒道:“小姐,可得快些梳妆了,迎亲的队伍就要来喊门了!” 林母放开了怀中的林竹筠:“你快梳妆吧,我也要回去更衣了。” 就这样,三个丫鬟才顺利将林竹筠的发髻盘起,沉甸甸的凤冠稳稳放在头上,大红色的披帛也小心翼翼给林竹筠穿上了。 这凤冠霞帔才上身,林竹筠就觉得脖子还有身上都沉甸甸的,走路都得万分小心。 随后她的脸就被三个丫鬟严严实实擦满了香膏,再扑上了足足的香粉,此刻的林竹筠,觉得自己仿佛要被腌入味了。 终于,最后鲜红色的口脂点在了她的唇上。 “小姐,完妆啦!”喜嬷嬷满脸的喜气。 在一边的小棠从最底层的柜子里头拿出了什么,走到林竹筠跟前:“小姐,还有这个。” 林竹筠垂眸一看,是与邝寂的定亲信物——凤形的玉佩。 她接了过来,仔仔细细抚摸了一遍:“咦?上回黑了的那一角,此刻怎么竟都好了?” 小棠一看,果然此刻玉佩通体温润清透,莹白色中带着淡淡春色,没有一丝瑕疵。 “还真是奇了,自己长出来,又自己没了。” 林竹筠轻轻摩挲着它:“给我带上吧。” “好。”小棠仔细地将玉佩系在了林竹筠的婚服外头。 此刻外头忽然响起来了敲锣打鼓的喧闹声,仿佛是要把林府的房顶都掀翻一般。 小松急匆匆冲了进来:“小姐小姐!迎亲的队伍上门了!” 在门口的小棠被小松吓了一跳,拍着胸脯恼道:“你这小子,还这般莽撞!今日过后,我们就要跟着小姐去邝府当差了,难道你还是一样的莽撞吗?” 小松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小姐……” 林竹筠此刻心脏砰砰直跳,但还是强装镇定:“小松,你进来干嘛?快去帮着大哥二哥他们拦一下新郎官呀,不能让他轻易进来……小棠,你去给我端一杯二哥藏着的女儿红来……” 小松一拍脑门,急急忙忙出去帮忙了。 小棠一愣:“小姐,你这时候……要喝酒吗?” 喜嬷嬷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一张老脸笑开了,眼角都是延展的笑纹:“快去,快去,新娘子今日,本就是该喝酒的。喝了好壮胆,等洞房时候洗了脸上的妆,脸上红扑扑的也好看!” 此话一出,小棠掩嘴笑着跑了出去。 林竹筠更是觉得脸上烫得紧,但是好在厚厚的香膏与香粉遮掩住了。 院子外头的热闹持续了好一阵子,甚至还不时传来阵阵叫好声。 林竹筠一边小心饮着清冽的女儿红,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有些怕他们进来,又有些怕他们不进来。这样的矛盾与纠结,让她心脏砰砰直跳。 终于,外头一阵滔天的畅快大笑之后,有人来请林竹筠出门了。 喜嬷嬷将喜帕盖到了林竹筠头上,面前的景色忽地就只有一片鲜艳的红色,还有地面了。 林竹筠紧紧攥住小棠的手,跟着引路的人来到了正厅。 林父与林母此刻已经端坐在正厅两把大红酸枝雕花的太师椅上,可是盖着喜帕的林竹筠却瞧不见他们的脸,只能见着他们两人,都穿着紫红色绸缎制成的衣袍,脚上的靴子,还是林竹筠上回过年时候送给他们的。 她的鼻子一酸,泪水吧嗒掉落在了地上。 再往前一走,见着一个同样穿着大红色喜服的人,腰间挂着那枚龙形的玉佩,就站在那里,静静等着她过去。 她每往前一步,都觉得心脏跳动得更快一分。 “新娘子,该向二位高堂敬茶了。” 喜帕能看见的一小块地方里,递过来了一盏茶。 林竹筠接过茶,与邝寂一起,恭敬地对林父与林母敬茶行礼叩拜。 林父的声音透过喜帕传了过来:“你们二人,今日喜结良缘,日后就要连枝相依,互敬互爱,白头偕老……” 邝寂应声,声音却有些激动的颤抖。 林竹筠却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只用力地握了握林父与林母的手。 一切尽在不言中。 伴随着喜气洋洋的敲锣打鼓声,林竹筠被喜嬷嬷扶上了八抬大轿,里头宽敞异常,似乎新郎官也能一起坐得下了。 可是还未等林竹筠再感受一下这八抬大轿的奢华,就听见轿子外头的喜嬷嬷喊:“新娘子,到啦!” 林竹筠只得暗自腹诽:得,这就是嫁到隔壁府邸的好处,花轿都只用坐这一小会儿。 林竹筠被喜嬷嬷与小棠一左一右扶着,见不着喜帕外头的景象,只能瞧见脚下踩着的,是针脚细密的大红色喜毯;只能听见耳边鞭炮、锣鼓喧天,还有好些人的道贺声。 小棠偷偷同林竹筠说:“小姐,今日邝府里面来了好多人啊!好多生面孔,我怎么觉着我在陵城从未见过呢。” 林竹筠轻笑:“邝家门第显贵又极受尊敬,有些外地的人家前来道贺,也是正常。” “也是!”小棠一乐,没有再注意那些人。 林竹筠跟在邝寂的身后,他照顾林竹筠身上的衣服繁琐,一步一步走得极慢,二人许久,才走到了邝府的正厅。 林竹筠还未进入正厅,忽然就听到一声尖锐的喊叫声:“走水啦!”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不速之客 这声尖锐的喊叫声刺破了邝府冲天的喜气,让所有人一愣,短暂的寂静过后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嘈杂之声。 “走水?哪里走水?还不快去看看!”今日掌事的喜宴总管连忙对着手下人喊道。 “总管大人,今日水缸储存的水大多运到厨房去已经用了,怎么办啊!” 总管急得一拍大腿,思忖片刻后又焦急地说:“荷花池!荷花池!后院东边有个荷花池,你们快些带上水桶,去那里提水!” “快,快,小厮!护院!丫鬟!全都去荷花池提水去!” …… 外头乱作一团,邝老将军与邝夫人也从正厅中走出,焦急地望向发出喊叫的地方。 最先报信的声音从偏门处的一间柴房不停传来:“走水啦!走水啦!快来人呀!” 只见此刻柴房处已经有一股浓烟滚滚飘出。 本来好好地做在喜宴桌上的宾客,全都开始离桌。 离柴房近的宾客们,有些胡乱拎拎水桶酒往柴房方向去,有些趁乱悄悄往府外逃去,甚至将摆好的喜宴都掀翻了几桌。 林竹筠听着这嘈杂的声音,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伸手就想将头上的喜帕掀开,瞧瞧到底怎么回事。 喜嬷嬷却拉住了她的手:“使不得,使不得,新娘子你不能自己掀帕子。没事的,没事的。今日见火,寓意你们夫妻二人未来红红火火,好兆头,好兆头!” 邝老将军与邝夫人见状,也安慰道:“无妨,无妨,我瞧着喜宴总管已经带着府内的小厮去救火去了。柴房虽然有易燃的柴火,但是柴房与这边相隔的墙是青砖砌的,轻易烧不到这边来。” 虽然他们这般说,但林竹筠还是觉得这场火十分蹊跷,于是还想悄悄掀起喜帕一角,瞧瞧到底是什么光景。 她却被邝寂一把拉到了他的身后:“你躲在我后头……我瞧着这火,有些蹊跷。” 邝寂宽阔温暖的大手拉住林竹筠手腕的一瞬间,林竹筠的心脏顿时又抑制不住地开始狂跳起来。 娇怯、安心、温暖……多种复杂的情绪在她的心流涌动,她心里暗自想到:今日,我就要嫁给这个我差点错失的好男儿了。这一世,我定要与他白头偕老,恩爱不疑。 正当她盯着邝寂拉着她手腕的大手时候,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响起:“咻——” 一伙混迹在宾客之中的人闻声一跃而起,从身上拿出了隐藏的武器,冲着邝寂就扑了过来。 “将军小心!”站在台下的铁头惊呼出声。 邝寂一手将林竹筠护在身后,一手对抗着持凶器冲到他面前的人来。 “唔——”林竹筠听到邝寂一声闷哼。 她猛然想起,邝寂此前放血解毒的伤还没有好完,此刻赤手空拳对抗贼人,一定又拉扯到了! 就算心中有万分担忧,可是林竹筠只能紧紧咬住嘴唇,不能出声。因为她不能分散他的注意力。 邝老将军也是多年习武之人,又是从前战功赫赫的大将军,虽然现在已经年近古稀,但是看见有贼人闯入,立时就大喝一声:“大胆贼人!竟敢闯入南国驻边大将军的府中!还不快快受死!” 他奔进正厅,从正厅的天地牌位下取下两把宝剑,一把扔给邝寂,另一把自己拿着,斩杀了冲到面前来的贼人。 他一头银发,脸上布满了皱纹,一招一式却依然干净利落,丝毫不似年近古稀之人,一时间震慑住了数名贼人。 抓住了这个空档,邝寂对着铁头喊道:“柴房走水不过就是调虎离山之计,铁头,你把府内的护卫都喊过来,围住这些贼子,今日让他们有得来,没得回!” “好!”铁头一拳击倒了面前与他搏斗的贼人后,运起轻功,腾空而起,翻越了数道围墙到了柴房。 铁头去后,正厅这边的情势更加不容乐观,邝老将军与邝寂一人护着邝老夫人,一人护着林竹筠,只能堪堪抵挡住冲到面前来的贼人,根本腾不出手去对付更多的人。 就在这时,猛然从房顶上落下两个黑衣男子,一人手持弯刀一人手持利剑,两人不管其他,都直直冲着邝寂而来,很明显就是要取了他的性命。 两人一左一右,一刀一剑都是直冲着邝寂的脖颈处刺去,邝寂拉着林竹筠连连退让,他们二人也不断前进步步紧逼,手上伤未好完,只能左手用剑的邝寂被逼得节节败退。 邝老将军瞥到了邝寂的情况,一剑斩杀了面前之人,冲过去想要帮忙,却又被再次涌上来的贼人拖住了。 邝寂拉住林竹筠往下一蹲,勉勉强强躲过了那两人的夹击。 被邝老将军掩护的邝老夫人此刻到了邝寂这边,拉住了林竹筠道:“我们进去!正厅里面有间暗室,我们躲进去!” 邝寂点头,紧紧握了一下林竹筠的手后,放开了手将她还有邝老夫人一起推进了正厅之中,随后快速关闭了正厅的大门,自己牢牢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再靠近正厅。 邝老夫人带着头上还盖着喜帕的林竹筠跑入正厅,正欲往暗室所在的地方跑去时候,却一声尖叫后带着林竹筠一起跌落在地。 “啊!喜嬷嬷……喜嬷嬷!” 跌落瞬间掀开的喜帕一角,让林竹筠看到了引发邝老夫人尖叫的景象。 只见正厅的角落,喜嬷嬷似乎是被什么武器刺穿了胸膛,她脸上已经没了生气,血液覆盖了她周围的青石板。 邝老夫人喃喃:“刚刚我看到喜嬷嬷跑进来……但是除了她之外,再也没人进来了啊……” 林竹筠猛然想起刚刚两个从屋顶从天而降的贼人。 她一把扯掉头上的喜帕,抬头看向屋顶。 果然,正厅屋顶的瓦片,已经被掀开了不少,已经大到足以让人从上面下来了。 她紧紧拉住邝老夫人:“夫人,您跟在我身后,我们出去……” “好……好……”邝老夫人也意识到了正厅内有隐藏的贼人,小心地跟着林竹筠。 “我在这里,你为什么要出去呢?”一声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上方响起。 林竹筠瞳孔陡然放大,身子一僵,缓慢地抬头望去。 江显煦,正藏在房梁之上,居高临下睥睨着她。 他苍白的脸在黑暗的房梁后显得纤细柔弱,一双淡琥珀色的眼眸之中充斥着的却是受伤与悲凉。 他手上一把闪着寒光的弯刀,沾染了鲜红的血迹,甚至还在不断往下滴。 他没有下来,依然站在高处。 “你穿大红色的婚服……真是甚美……我说过的,要你做我的王后。可是,你怎么就为了别人穿上婚服了呢?” 林竹筠抬头看着江显煦,身上的寒战一阵又一阵,心里也不断发毛。 “你疯了?你认为我当真会嫁给你这样的疯子不成?!” 江显煦弯眉一蹙:“怎么不会呢?你不是说……不是说见我满身伤痕还要替你修玉扇,所以动心吗?不是说怜我身世可怜,心疼我吗?不是还说要替我拿下这南国的江山吗?” 林竹筠冷眼看着他,仰天大笑:“哈哈哈!如今掸国大王已死,掸国大军所剩无几,你多年来精心策划的一切全都付之一炬。你难道同我演的深情戏码还演不够吗?事到如今了,竟还要我陪你继续演不成?” 江显煦从房梁上跳下,一把弯刀逼在林竹筠的脖颈处:“演戏?!你同我演戏?!” 林竹筠冷笑一声:“难道不是吗?你对我演戏,演可怜、演痴情、演海誓山盟,都是把我变成你的一枚棋子。我一样对你演戏,为了套取你的计划,为了瓦解你的势力,为了保护住陵城,我演花痴、演吃醋、演一见倾心。需要什么戏码我便演什么戏码……” 说到这里,林竹筠故意反问:“怎么?你精心谋划数年的计划轻易就被瓦解,难道你还觉得我对你是一片真心,一切都按你要求做了不成?江显煦,你有这么傻吗?” 她知道江显煦不可能有这么傻,在计划落空的一瞬间,他一定就知道了林竹筠的背叛。 只是林竹筠想不明白,为何今日江显煦还要来这里亲口问她,这样明显的真相,难道他会不肯相信吗? 江显煦的胸膛不住地上下起伏,他紧紧咬着牙,手上的弯刀刺破了林竹筠雪白的脖颈,一丝鲜红的鲜血从她的脖颈处流下。 他不是傻,他可能,只是真的爱了。 因为爱了,所以不愿相信与林竹筠的一切都只是她的逢场作戏。 因为爱了,所以才会不顾众多臣子与心腹的劝说,之身犯险来到邝府。 因为爱了,所以才会在知道了林竹筠即将成婚的时候,就算知道林竹筠一直在骗她,也要来这里带她走。 “你有没有想过,我兴许,是真心的……” 林竹筠不管他说什么,也不顾脖颈上的刺痛,冷眼睥睨着他。 他轻笑一声,将刀拿开,却掏出一个麻袋猛然把林竹筠套住:“不管你是真心也好,假意也好,我一定要得到你。就算我得不到这天下,我也一定要得到你。” 林竹筠不停地挣扎,在麻袋内不停呼喊:“你这疯子!放我出去!疯子!你等着,你今天一定走不了的……邝哥哥一定能捉住你……” 听到林竹筠说邝寂的时候,江显煦又皱紧了眉头,一个手刀把林竹筠砍晕过去。 “你这乱臣贼子!”邝老夫人趁他绑麻袋的时候,取下头上金簪就往他的肩头刺去,他躲闪不及,肩头被刺出了一个血窟窿。 他正欲还手杀了邝老夫人,正厅的门却开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这一生,我不后悔 一身血污的邝寂,额角的疤痕宛如地狱修罗,一双漆黑色的眼眸中充斥着杀戮之气,他左手持剑站在门口,发现了江显煦。 二人视线交接的一瞬间,都明白了眼前发生了什么。 外面正与铁头缠斗的潜影卫赵桥的声音传来:“大王!杀了他!杀了邝寂!杀了他我们掸国就有机会了!现在他只能用左手,你有机会的!” 江显煦不是不心动,此次潜影卫愿意跟随他来到掸国的一个原因就是要找机会杀死邝寂,杀死这个掸国忌惮了百年的邝家唯一继承人,杀死这个掸国士兵闻风色变的沙场阎罗王。 只要杀了他,江显煦的王位定然能坐得更稳,说不定联合各部落也会更加容易。 可是,他现在手里有林竹筠。 若要放手一博杀了邝寂,那林竹筠,一定带不走了。 他低头看了手中的麻袋一眼,毫不犹豫顺着房梁爬上屋顶,逃之夭夭。 邝寂愣了一秒,便立刻飞身追了上去,爬上房顶的瞬间,他却懵了。 他极尽眼力,四周的屋顶、道路之上,除了他所布置的围捕贼人的护卫之外,一个可疑的人都没有。 “召集全部邝家军,给我搜!搜遍全城也要找到他们!” …… 林竹筠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从麻袋之中被放了出来,只是身上又被紧紧绑上了绳索,依然是动弹不得。 她环顾四周,空旷的白墙,没有一扇窗户,除了有几尊佛被供奉着外,空无一物,想来他们应当是在一个隐蔽的佛堂之内。 她看向江显煦,却发现本来就皮肤白皙的江显煦此刻脸色更加苍白得吓人。 他瘫坐在墙角,见林竹筠醒来,苍白的唇瓣扬起,轻笑一声:“你一直在骗我,没想到方才却说了一句真话。” 林竹筠眼眸轻晃,开始思索起她刚刚说了什么真话。 江显煦有些摇晃地走到她面前,捏起她的脸:“我没想到,你说的我今日走不了了,邝寂能捉到我,竟然是真的。” 听到他这般说,林竹筠忽然心中一喜:这么说来,他们还在邝府之中,没有逃出去! 她勉强站起来,想要朝外面高声呼救,可是嘴里却被塞了东西,只能呜咽,说不出话来。 她挣扎中倒在了地上,江显煦却没有管她,只是自己也躺到了地上,双手紧紧箍住她,将他的额头点在她的脸上。 他轻声喃喃:“让我抱一会儿好吗?我如今都要死了,就让我抱一会儿好吗?抱不了多久的……” 他冰凉的额头让林竹筠一愣,看到他不断在渗血的肩头后,她知道他一定是受伤了没有及时止血,此刻已然失了不少血。 江显煦似乎是感受到了她没有抗拒,他伸手拿掉了她口中塞着的布,淡琥珀色的眼眸弯起,嘴角轻扬着喃喃:“筠……我就知道……筠……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在他叫出“筠”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林竹筠如坠冰窖,前世那些记忆又汹涌地袭来,让她的心脏如同被千钧碾压一般疼痛。 她记得他捏住她的脸颊,温柔地叫她“筠”,却要她亲眼看着他一箭又一箭射杀她的家人,就算她心痛到晕倒,也要被冷水泼醒,眼睁睁看着林府上上下下一个接一个都死在他手中。 她记得他说着:“筠,我怎么会不爱你呢……”却把她囚禁在了狭小的金丝笼之中,不仅再也看不见外面的天空,还被被红枝公主一次次羞辱,一次次践踏尊严。 她也记得,她死去的那天,他也是这样叫着她,在大雪纷飞的严寒冬日里,把衣衫单薄、满身伤痕的她赶出了掸国大殿,让她凄惨死在了雪堆之中。 林竹筠紧紧闭上双眸,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江显煦,我心里从未有过你。你可知道这辈子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觉得无比恶心……” 话才说完,她就感受到抱着她的双手一僵,然后放开了。 她睁开眼,对上了他淡琥珀色的那双眼眸。 却没有预想之中的愤怒或者伤心,反而是极淡的笑意。 江显煦轻笑了一声,放开了林竹筠,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我这一生,本就是不值得被爱的。” 他穿着的黑色衣衫,本是看不出染了血迹的,可是此刻血液已经多到能把灰白色的地都染红了。 他脸上还是淡淡的笑意:“我是罪人贤王的遗子,是掸国前公主的遗子,是被寄予重托的世子,是潜影卫最后的希望……可是,我却不知道我究竟是谁,是一个怎样的人,我该爱人吗?我能爱人吗?我……能被爱吗?” 林竹筠看着将死的他,心里五味杂陈。 “你的身世固然可怜,可是同样的境遇,雨霏姐姐呢?她身处泥淖之中,一颗心却自始至终纯洁剔透。一样父母获罪,她却能看清父亲的罪过,又能诚心为父祈祷;一样流落到陵城,她却能赤子之心对待陵城,保护陵城百姓;一样流着掸国血统,她却可以真正爱护掸国孩子们,不惜自己患病也要救他们……” 江显煦静静地听着林竹筠诉说,片刻之后有些失神:“姐姐……姐姐,没错,姐姐是个值得被爱的人……你知道吗?寺中的方丈,掸国的大王,他们都告诉我,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替我父母雪耻,替他们一统两国……” 林竹筠看着面前人失神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悲凉,他还是小小少年就卷入了权力、阴谋、血债等等的漩涡之中,他日夜接触的人,无一不是在骗他,在利用他,从来没有人能让他明白,爱与守护的意义。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林竹筠问了出来。 江显煦一愣,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他皱着眉头思索了许久,却一翻身,整个人压在林竹筠身上:“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我只知道,我今日是发了疯,才会不顾众人的反对来到陵城,才会放弃杀邝寂选择带你走,才会与你困在这里却还没有动你……” 林竹筠此刻忽然有些害怕,这样的情景下,难道他还想要对她做些什么吗? 这时候她也看到,江显煦黑色的外袍之下,浅色的寝衣已经被血液染成了深棕色。 不知是失了太多的血还是其他,江显煦没有更深一步的动作,只是将他冰凉的脸靠在林竹筠的颈窝,贪婪地长长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越过他的脑袋,林竹筠瞧见了紧紧关闭的房门门缝里面有个隐隐绰绰的人影。 她不敢呼救,怕被江显煦发现门口的人。 门口那人仿佛也发现了里面的动静,他把头靠近门缝看里面究竟怎么回事。 林竹筠看到了他的脸,心里却一凉。 浓眉星目,与邝寂有四五分相似,是邝震,那个生母被邝寂下令杖杀的邝府二公子。 这个佛堂极小,似乎是后来才在房间之中分隔出来的,林竹筠隐约记得曾经有人说过邝震的生母这些年一直在府中吃斋念佛,想来这里应当就是她拜佛的地方了。 她眼神紧紧盯住邝震,想要邝震救她出去。 可是邝震观察了小佛堂里面的情形后,不动声色就离开了。 林竹筠才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覆灭了,邝寂把他的生母死讯告诉他之后,他一直都不肯见邝寂,想来多半也不会帮她。 正当林竹筠绝望之际,“哐当!”一声巨响,小佛堂的门已经被撞得四分五裂。 江显煦用刀撑着身体,勉强站了起来。 “呵呵,终于还是到时候了。” 碎裂的门后面,站着怒气冲冲的邝寂,他太阳穴上的青筋跳动了两下,却毫不迟疑越过了站着的江显煦,跑到林竹筠身边,将她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一直硬抗着的林竹筠在这一刻心理防线尽数崩塌,双手动弹不得的她将头靠在邝寂肩头呜咽着:“你终于来了……” 邝寂的大手覆盖在她的头上,温柔地说道:“没事,没事了。有我在呢。” 江显煦愣神了片刻,转头看着相拥的两人,淡琥珀色的眼眸又恢复了一如往常的冷漠与阴骘。 他举起寒光凛凛的刀,向邝寂砍去。 林竹筠一惊,急忙侧过身子想要挡住江显煦这一刀。 好在邝寂耳力惊人,早听到了挥刀带起来的风声,他抱住林竹筠往边上一滚。 “铿锵——”一声,江显煦的刀砍在了地上。 他手上已经没有了力气,刀脱手了。 邝寂看到了机会,一个挺身从地上起来,长腿一扫就将他撂倒在地。 江显煦重重地倒在地上,他正好摔在林竹筠的脚下。 他伸出苍白又骨节分明的手抓住了林竹筠的裙角,抬起头看着她,眼眸中又有了一丝笑意:“若是有来生……” “唔——”他话没有说完,邝寂已经将剑刺入了他的后背,他口中吐出了鲜血,没了呼吸。 他苍白而消瘦的手,却依然死死攥着林竹筠的裙摆一角,把她大红色的婚服染上了一块血渍。 林竹筠冷眼睥睨着他:“我已经有了来生了,这一生,我不后悔。” 第一百一十八章 鞭炮响,吉时到 此刻,其他人终于赶到了。 最先冲进来的是铁头与高赛,二人身上都负了伤,应当是与潜影卫混战所致。 高赛看着血泊之中的江显煦,声线有些颤抖:“世子他……江显煦他……死了吗?” 邝寂冷声:“死了。剑锋入心,一击致命。” 林竹筠听到前来的众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个在陵城埋伏多年,善使阴谋诡计,一心想让林记获罪、皇帝殒命、陵城陷落的人,终于在此刻,倒在地上,没有了气息。 铁头来到了邝寂身边禀报:“将军,我与高赛兄弟带着府中护卫,将潜影卫一伙,或是斩杀或是生擒,都清理干净了。 邝寂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了地上的江显煦身上。 这时一袭烟粉色裙衫的江雨从外面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扑倒在江显煦身上,泪如雨下。 “江显煦!弟弟,弟弟……” “护卫们都出去。”邝寂对着门口的人下令。 无关的人出去后,小小的佛堂之内,只剩下了林竹筠、邝寂、铁头还有高赛与江雨。 绳索已经解开的林竹筠蹲到江雨身边,轻抚着她的后背,却也说不出安慰的话。 高赛心疼地将江雨的头揽入了自己怀中,让她在他怀里尽情的哭泣。 “这世间……我再也没有亲人了……” 高赛柔声:“别怕,你还有我。” 随着高赛的安慰,江雨的啜泣声逐渐停息,地上的血液也渐渐干涸。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看向了邝寂:“邝将军,江显煦这些年作恶多端,今日一死本就是罪有应得,我不会怨恨任何人。只是,念在我曾经为您解毒的份上,可否,可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邝寂垂眸:“江雨姑娘请讲,若是不韪天下礼法,邝某自当答应。” 江雨费力地将江显煦的尸首抱在怀中,粘稠的血液染脏了她的裙衫:“我想求邝将军,求您让我把弟弟的骨灰带走……阿娘曾经说过,她幼时在她外祖所居的部落长大,那里有一片松风水月,他们部落的人,都是将死去的人藏在那里。” 她顿了顿,看着江显煦的脸温柔地说:“阿娘多想我们能回到那里去,行刑前的每日都还在想。他生前回不去了,我想带他的骨灰回去,撒在那片湖里……” 邝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林竹筠。 林竹筠点了点头,人死不能复生,让她带一捧骨灰回去,也算给江雨与他们之间情分的一个交代。 邝寂见她点头,轻声道:“江雨姑娘,我答应你,只是火化一事需要尽早办。我怕……怕京中知道了江显煦落网,恐要见他的尸首。” 江雨连连点头:“自然,自然。” 话说出口后江雨又看向怀中的那具已然没有了气息的尸体:“弟弟,我带你回阿娘说的那片松风水月去……” 几日以后的掸国境内。 一身粗布衣衫打扮的女人正在收拾行李:“公主,您还是跟我们走吧,如今新王殁了,各部落为了王位已经开始割据混战,不日就会攻入宫殿之中来了。咱们还是快些跑吧。” 红枝公主斜斜倚在一张藤椅上,瞳孔涣散,俨然是一副才服用了百忧散的模样。 “呵,他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就是去送死的……如今父王死了,母后昨日也投湖了,我走与不走,有什么区别呢?” 粗布衣衫的女人来到她边上:“公主!您腹中不是还有孩子吗?他是新王的血脉,也是您的血脉,他就是我们未来的希望啊!” 红枝公主摸了摸她隆起的小腹,轻笑一声:“哼,他?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服用百忧散的孕妇所生的孩子,不是畸形就是残疾,他能担什么重任?不如同我在大殿里头最后过些快活日子的好。” 说完她又从衣袖中拿出了一粒百忧散想要送入口中。 那女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公主!我是医官,我能帮你的!只要您肯跟我走,我带您先到安全的地方去,我帮您用药调理,戒掉百忧散。待小世子出生后,我们精心培养他,借他尊贵血统继承人的身份,暗中培植势力,一定能够东山再起的!” 红枝公主费劲将目光聚焦在女医官身上:“当真?你当真有法子让我重新入住这大殿?” 女医官用力点头:“公主,来日小世子称王,您就是太后,定能尊贵无比地入住这大殿之内。” 见红枝公主心动,女医官立刻给旁边的人使眼色,众人一起将她扶起,进入了宫殿通往外面的密道。 另一个同样穿了粗布衣裳的男人见红枝公主进入了密道,低声问道:“百忧散只要成瘾,根本无法戒断,你方才为什么要说能帮她戒?” “若我不那样说,她肯跟我们走吗?” “我们逃命不就行了,本来就不用带上这个拖油瓶。” 女医官冷笑一声:“哼。她是没什么用处了,可好歹肚子里头不是还有个正统血脉的孩子吗?我虽然没法把她的百忧散戒掉,可是能用药保住那个孩子不受百忧散的影响,这不就够了吗?” 男人点头:“也是,有那个孩子就够了。如今血脉尊贵的王室子弟只剩他了,待他出生,他那淡棕发色,琥珀色眼眸就能证明他的身份了,我们潜影卫一定不久就能恢复往昔的繁荣了。” 二人相视,阴恻恻一笑,也进了密道。 …… 再过了些许日子,邝府又热闹了起来。 潜影卫潜入邝府一事,因邝寂斩杀了之前逃走的叛乱主犯江显煦,又活捉了不少潜影卫,虽然江显煦的尸首无法上交,但是总之邝家还是再次立了功,得了不少的赏赐,甚至皇上还亲自赐给邝寂与林竹筠新婚大礼——曾经林父送入宫中恭贺皇帝登基的一对玉如意。 玉器之于工匠,本就像孩子之于父母一般。林老爷看着那玉如意,激动得涕泗横流。 “这是……这是老夫那十年内最得意的作品,没想到……没想到此生还能再见着它。” 新婚那日,玉如意就放在了正厅的香火桌上,供来宾欣赏,见者无不对林老爷的精巧技法啧啧称奇。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了大半个陵城,拜堂的吉时已到。 邝寂与林竹筠身穿新做的一身婚服,在欢天喜地的敲锣打鼓声中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终于礼成。 新房内,林竹筠坐在大红酸枝木雕花的大床上,身后凤鸾锦被上洒满了红枣、莲子、花生、百合…… 小棠立在林竹筠旁边:“小姐,等了这半天,你渴不渴?饿不饿?” 林竹筠摇头,带得头上的喜帕摇摇晃晃:“我不饿……小棠,我们在这里等了多久了?” 小棠到外屋看了燃烧着的香一眼,“小姐,快一炷香的时辰了。” 她看着床上坐得辛苦的林竹筠,忽然觉得有些气恼:“小姐,我这就出去找铁头,让他催将军快些回来!” “别!别!”林竹筠急忙出声。 “你别去,今日宾客众多,他本就该在外面待客的。而且……而且这天下哪里有新娘子猴急得让丫鬟去叫新郎官来洞房的……你呀,眼下都要做邝哥哥院子里的掌事大丫鬟了,怎么做事还这般不周全。” 小棠一拍脑门:“对对对,是我考虑得不周到。可我不也是心疼小姐在这里等着嘛,难道将军今晚在外面喝一晚上的酒,我们今夜就要在这里坐等一晚上嘛?” 小棠的话音刚落,外头一声轻笑:“放心,任我再如何不解风情,今日又怎会舍得让佳人苦等?”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邝寂今日一头黑发用一只紫金冠高高束起,一缕碎发垂在额前挡住了他额角的疤痕,也让人的视线集中在他漆黑色的眼瞳上。 雾蒙蒙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欲色,脸颊上是酒后的红晕,嘴角是隐藏不住的笑意。 小棠见状,低头一笑,自觉地退出了房间,还带上了房门。 林竹筠看不见眼前的情形,只能听到房门关后,邝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的心脏也随着脚步的逼近,越跳越快。 直到一双绣着祥龙的靴子出现在喜帕能看到的范围内,她的心脏停了一拍。 邝寂从桌上拿起一根红木缠金丝的喜称,兴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好半天才挑开了林竹筠的喜帕。 林竹筠垂着眼眸,不敢抬头看他。 他伸出了粗糙的大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 她的睫毛不停颤抖着,眼神无法躲闪,只能落入了他深邃的黑色眼眸之中。 那双眼眸,似往日一般漆黑,却比往日多了一分欲色。 邝寂也静静地看着她的脸:“终于……你终于是我的娘子了。” 林竹筠脸一红,想要偏头躲避他灼人的目光。 他轻笑,眼神之中都是宠溺的神色,放开了抬着林竹筠下巴的手后,他从桌上拿起了合卺酒。 瓷白色鎏金边的酒杯,杯脚用红线系在了一起,寓意着饮下合卺酒,二人从此合二为一,一体同心。 酒杯递到了林竹筠面前,她红着脸接过了酒杯,二人酒杯轻轻相碰,手臂缠绕在一起,饮尽了杯中之酒。 第一百一十九章 甜蜜新婚 酒尽,林竹筠宛如一只安静的鹌鹑一般低垂着头,等待邝寂的下一步动作。 可是半晌邝寂都没有任何举动,她有些疑惑地抬起眼眸,却见邝寂正对着烛火的光看着手心…… 结结巴巴地念出:“葭月……欣逢合卺时,关雎赋就共……熙熙,灵匹成偕老,定叶良宵……入梦罴。” 林竹筠一愣:“邝哥哥,你干嘛呢?” 邝寂急忙一收手,想要背出下面的诗句,却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想不起来。 林竹筠“扑哧”一声笑出了声,笑到凤鸾被上的花生、莲子都跟着抖动起来,笑到邝寂连忙坐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别笑了,娘子,别笑了……外头下人会听见的……” 林竹筠这才捂住肚子停了下来,她抹着眼角笑出来的泪珠道:“你一个只懂的练兵打仗的将军,为何要在这里文绉绉地酸诗文?” 邝寂懵了:“不是……不是你同铁头说的你们喜欢懂得吟诗作对,舞风弄月的才子吗?” 一听这话,林竹筠又乐得笑出了声:“哈哈哈……铁头大哥……竟真的当真了?还拉着你一起?” 邝寂这时候反应了过来,一双漆黑的眼眸委屈地望着林竹筠:“娘子的意思是……你是与铁头说笑的?” 林竹筠笑得说不出话,只能连连点头。 邝寂这时候嘟囔道:“竟是说笑的……还害我担忧了许久,去请了陵城有名的夫子,教了我跟铁头好几日,可是他最后却说什么‘孺子不可教……’之类的,说什么也不肯再教了。” 林竹筠拉起他的手掌,翻开一看,里头全是用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小抄。 “哈哈哈,这是谁给你写的?” 邝寂挠头:“我求了那个夫子许久,又送了好几坛桂花酿灌醉了他,他才今天一早给我写的……” 林竹筠笑倒在了床上,甚至不觉得上面那些花生莲子硌人。 邝寂见她一张小脸涂得粉扑扑的,笑起来更是如同粉玉一般,他欺身压了上去,大手捉住林竹筠的两只手腕,将其高高举过她的头顶。 林竹筠的双手被他束缚住,双腿也被他的腿压住,整个人动弹不得。 他的鼻尖碰上了林竹筠的鼻尖,二人的呼吸相互扑在脸上。 邝寂哑着嗓音道:“还笑不笑?” 林竹筠觉得眼前的人,忽然从一只委屈的大狗猛然变成了蓄势待发的狼。 她立刻示弱,柔声道:“不笑了,邝哥哥,我不笑你了。” 邝寂将薄唇靠近她的耳垂,低声道:“晚了。” 话音刚落,他带着酒气的薄唇落在林竹筠的耳后,辗转流连。听到一声叮咛后,他勾唇一笑,贝齿轻轻咬住林竹筠的耳垂,吮吸起来…… 林竹筠哪里经受过这些,她不断躲闪着,试图把手腕从邝寂的大手之中挣脱。‘“邝哥哥……邝哥哥……饶了我吧,我不笑你了,不笑了……” 邝寂又在她的耳边呵出气来:“都拜过堂,喝过合卺酒了,还叫我邝哥哥吗?” 说完后他抬起身子,一双漆黑的眼眸盯着林竹筠,唇角似笑非笑。 林竹筠此刻脸颊潮红,发髻已经散了大半,露出的雪白肌肤也泛着微微的粉色。 她低垂下眼眸,微不可闻地喊了一声:“相公……” 邝寂再次用鼻尖触碰上她的鼻尖:“再叫一声,再叫一声……” 林竹筠羞红了脸,轻启朱唇:“相公……” 话音未落,邝寂的薄唇重重压住了她的朱唇,林竹筠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邝寂的唇柔软又带着些酒气,毫无章法地在她的唇瓣与舌间游走。 她的手不自觉地揽上了邝寂的脖颈,将自己往他那边送去。 邝寂的身子一僵,轻声道:“你……难道天生是个妖精不成?” 林竹筠此刻脑子里面已然是浆糊一般,不知说什么话好,也不知该做什么好,只睁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望着邝寂。 邝寂咬了咬下唇,单手抱起她,另一只手一把将撒着花生莲子等的凤鸾被扔在了地上。 他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一寸又一寸解开了她的衣襟、腰带、裙衫…… 他的吻,也轻柔地落在林竹筠的额头、鼻尖、唇瓣……渐渐向下,让林竹筠愈陷愈深…… 两人的发髻都已经散开,长长的青丝缠绕在一起,宛如抵死缠绵的二人。 这一天,来之不易。 他们二人,若有一人心意偏移半分,若有一事没有办得圆满,那便不会有这一天。 这一刻,他们二人眼中,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们彼此。 …… 翌日,两人醒来的时候,外头已经天光大亮。 林竹筠一睁眼,就见邝寂将她环抱在怀中,一双漆黑又晶亮的眼眸深情地看着她。 “娘子,睡得可好?” 林竹筠一动,就觉得浑身上下宛如即将散架一般的疼痛,低头一看,脖颈、胸前、就连大腿处都是红紫色的吻痕。 她伸腿踹了邝寂一脚:“你说我睡得好不好!” 邝寂露出皓齿一笑,将她的脑袋揽到了自己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无妨,今晚让小棠准备一大桶热水,为夫替你沐浴,定让你一扫疲惫。” 听到他这样说,林竹筠一惊:若是一起沐浴,那她这副身子骨,只怕更是没有活路了。 “别别别,小棠服侍我就够了……” 邝寂低头轻笑了一声,揉了揉她的额发。 林竹筠猛然起身:“都什么时辰啦!是不是该去给……给父亲母亲请安了?” “娘子不用急,我们武将人家,对这些繁文缛节没那么看重。比起请安,可能父亲母亲倒更想我们快点让他们抱上孙子呢。” 听到他的调笑,林竹筠羞得小脸一红,张口就要咬他一口。 却又被他一亲芳泽。 两人笑闹了一阵,终于起身梳洗。 本想去向邝老爷与邝夫人请安,可是才走到邝老爷院子门口,就见一身白衣的邝震从屋内出来。 林竹筠福身行礼,脸上笑意盈盈。 那日是邝震去把邝寂找来救她的,她心里对邝震十分感激。 邝寂也对着邝震一笑:“震儿,来给父亲母亲请安吗?” 邝震垂眸:“大哥,我今日是来道别的。” “什么?你要去哪里?”邝寂与林竹筠都不禁发问。 “从前在府里,成日只知道招猫逗狗,跟陵城内的公子哥儿们流连暗巷。我现在想明白了,好男儿志在四方,无论我的生母是谁,我都是邝家的儿郎,邝家世代骁勇,我也应当有所作为。” 林竹筠一愣:“在府中不能作为吗?你若是想科考,父亲会替你请有名的夫子,你若是想习武,府里你哥哥就能教你,为何还要出府呢?” 邝震垂头:“长嫂不用劝我了,我心意已决……从前我浪荡,是因为觉得就算我怎样刻苦,都比不过大哥,不如就做一个纨绔子弟的好。可是如今我明白了,我的无能,全是因为我自己,所以……我想试试看,若我没有了邝家这世代的光环,只身一人去闯荡,可能闯出一番作为来。” 邝寂看着他,知道他心中所想。 若是还在府里,他有所作为,也只会被人说是投了个好胎,借了邝家的光,所以,还不如放手出去闯一闯,这江湖之大,一定有他容身的地方。 “震儿,我信你定能闯出一片天来。只是望你……记得回首来看看父母,还有我这个大哥。” 邝震点头,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震儿在此,拜别哥哥嫂嫂,望哥哥嫂嫂白头到老,多子多孙。” 邝寂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邝震离开之前,忽然转头叫道:“哥哥……” 邝寂顿步,抬眸看着此刻已然成长为男子的他。 “哥哥,那天我带你去找到了嫂嫂,那阿娘的罪过……我可有偿还一二了?” “你阿娘做的事,从来都与你无关。她的罪过,自然也与你无关。无论你的生母如何,你永远都是与我血脉相连的手足。” 邝震低头一笑,那露出的皓齿,昭示着他与邝寂的血脉联系。 他抱拳,仰首挺胸地离开了邝老将军的院子。 林竹筠瞧着他大步流星逐渐离开她的视线,忽然觉得邝震与邝寂,比她想的更为相似。 “走吧,去给父亲母亲请安。”邝寂的手轻轻搭上了林竹筠肩头,柔声道。 “好。”林竹筠抬眸一笑。 那日离开的,除了邝震,还有江雨与高赛。 他们没有当面向林竹筠告别,只留下了一封字迹娟秀的信。 信中说道,他们早就找到了去那片松风水月的地图,只是一直等着吃林竹筠与邝寂的喜宴,既然他们昨日大婚仪式已成,那他们也没有再继续留在陵城的理由了。 信的最末一句是:“我们此去,是要做天地间最洒脱肆意的眷侣,天涯海角都要走遍。自此一别,恐再无相见之日,唯愿你们二人珍重。” 看完了信件的林竹筠怅然若失,她握住信怔怔道:“他们除了那一只装着江显煦骨灰的瓷罐,还有我从前送雨霏姐姐的那支翠玉双兔玉簪外,什么都没有带走,连林家为他们准备的盘缠都没有带走……” 邝寂伸手揽过了她:“既要做天地间最洒脱肆意的眷侣,又怎会肯平白欠别人恩情?若有缘份,我们同他们,自然还会再有相见之时的。” 第一百二十章 你要变成小猪了 自从他们全都走后,邝府冷清了好些日子。 已经没了什么事情辛劳心神的林竹筠,每日不是吃珍馐美味,就是看看邝寂练武,又闲逛闲逛花园,闲散自在如同最初在林府时候,倒是养得有了几分珠圆玉润之感。 这日林家二哥带了杨向阳来看她时候,许久没有见林竹筠的杨向阳,险些没有认出她来。 直乐得林家二哥在折扇后面憋笑:“扑哧……如今瞧来,没想到我这姿色平平的妹妹,竟然也有了几分杨贵妃之姿了。” 林竹筠鼓着腮帮子瞪了他一眼,但是她也知道这段时间以来她委实是丰腴了不少,却也无话反驳。 倒是杨向阳急忙说道:“二爷儿怎么能说小姐……不,怎么能说将军夫人姿色平平呢?我阿娘才远远见过将军夫人一回,就跟我念叨了百遍,小姐如同那天上的仙女下凡一般,怎么可能是姿色平平呢?” 林家二哥一挑眉,笑了两声道:“就你实诚!那你还不快些把雕刻坊那边的事情同将军夫人如实说来。” 杨向阳一拍脑门:“对对对,今日来是来说正事的。” 他从怀中小心拿出此前林竹筠交给他的那本阵亡将士名册,递给了林竹筠:“夫人,一共一千零一十八名御林军阵亡将士,他们的墓碑已经已经全部雕刻完毕,镶砌在来他们的坟冢上了。我另寻来一块金黑色的芝麻花石,将他们与掸国惨烈一战的故事,镌刻在来石碑之上,以供未来的人们能了解,那块陵园之中,葬着怎样的英雄。” 林竹筠接过那本将士名册:“很好,此事你为我,为林记,为陵城,为整个南国,办得极好。” 林家二哥适时道:“小妹,如今掸国那边一片混乱,各部落之间大小混战不断,玉石雕刻这条路,恐怕林记已经再走不下去了。我瞧着经过此次雕刻墓碑,我们林记手下的匠人们,都对此活计烂熟于心了,你看我们林记转做墓碑雕刻如何?” 林竹筠思忖片刻之后垂眸:“恐怕不好。” “为何?” “镌刻碑文不是什么难事,除了我们的匠人之外,陵城内更是有众多能人以此谋生。他们已经有了稳定的石料来源,稳定的客源,若是我们林记还要去竞争,不说能不能竞争赢,就说竞争赢了,墓碑不似玉器般轻巧好搬运,我们只做陵城这一圈的生意,能养活林记那么多人吗?” 林家二哥皱眉:“小妹,那玉雕也没法了,镌刻墓碑也不行,那你说我们林记未来该何去何从?” 林竹筠瞧着杨向阳,微微一笑:“我看,这里有人有个更好的手艺。” 杨向阳一愣,食指指着自己:“将军夫人,您说我吗?” 林竹筠点头,起身回到卧房,拿出了他此前从给她的那盒香膏,递给了林家二哥。 “二哥哥,你瞧着这盒香膏如何?” 精于雕刻的林家二哥首先就被那木盒上精巧的雕花所吸引,仔细瞧了半天过后啧啧道:“这木雕的手艺,能比得上我玉雕的手艺五分了。” 林竹筠轻笑:“你可真是,这般自夸,也不会害臊吗?” 林家二哥不理会林竹筠,自顾自打开了那木盒,里头的香膏储存得极好,淡淡得粉色未变,香味也未变。 “这是……你做的吗?”他转头问杨向阳。 杨向阳有些羞赧地低头:“香膏是我母亲所做,小的雕刻的木盒。我选用了温润的花梨木,雕刻好了之后反复进行刷油与打蜡,这样的木盒储存香膏,能让香膏透气不变质,刷过油封了蜡自然也不会让香膏渗出。” 林家二哥难得的点头:“你的心思,倒着实精巧。” 林竹筠见状,挑眉问道:“二哥哥,那你觉着,我们林记改做这些胭脂水粉的装匣如何?” 林家二哥眼眸轻晃,片刻之后一拍大腿:“我觉着极好!如今售卖胭脂水粉的大多用瓷罐,虽然方便储存,但是瓷罐价高,运输起来也极容易磕坏,无法运输到远处去销售。我们已有了现成的许多雕刻师傅,陵城内再找些做香膏的妇人即可。” 林竹筠也点头:“近来女子多爱用香膏与口脂,此类膏体也极适合用木盒装,不仅透气,还轻巧易携带……陵城繁花众多,用来做香膏的花自然也多,上回我去京中,就有小姐对我带的香膏爱不释手。我认为我们林记要再谋生路,不如就往这个方向去,精美木盒装着的繁花香膏口脂,不止是女子会心动,那些哥儿们也定然会买去一搏美人芳心。” 林家二哥抚摸着那木盒连连点头:“对……对……对。人都是凡人,最容易被第一眼的外貌所打动,有此精巧雕刻加持的香膏口脂,就是买椟还珠想必都会有人心甘情愿。” “小松,让人把笔墨纸砚拿来。”林竹筠转头叫道。 “是。” 不一会儿下人们就将笔墨纸砚铺开在了林竹筠面前。 只见林竹筠持笔略略沉思之后,从木材采集到木盒雕刻,再到香膏制作,又到最后的分销等等,将全部的流程都清晰明了的写了下来。 “二哥哥,此份手稿,你带回去,给阿爹还有大哥都看看,最好再召集林记的几位老掌事一起商议一下大概会有几分利,生意能铺开多远,能否将我们林记从前的资源再次用起来……若是商议之后,觉得可行,我们就可以着手了。” 林家二哥看过之后,将手稿小心放好。 “我瞧着这手稿写得如此详细,想必你捉摸这个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你怎么自己没开始着手做呢?爹娘不是给你陪嫁了不少铺子,你却连商号都还没改。怎么?如今做了将军夫人,便惫懒起来了?” 林竹筠又一瞪他:“哼,我哪有惫懒……我是成心不想改商号,就算我嫁做人妇,我不照样还是林家出来的幺女吗?怎么?林记的商号我还用不得了?” 林家二哥一笑:“用得,用得。我还巴不得借着你这个将军夫人的名号,好办事呢。” “不过……”林竹筠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 “我最近确实每天都觉得懒洋洋的,成日只想吃和睡……” “哈哈!你是真要变成小猪啦!”林家二哥哈哈大笑。 “去去去!”林竹筠又剜了他一眼。 “正事儿说完没有?说完了还不快回府里去?我方才可听到小侄儿在隔壁哭着喊着找你了……” 她气鼓鼓地对着林家二哥下了逐客令。 转头看到杨向阳时候又和颜悦色:“杨家弟弟可以再坐一会儿,这不才只喝了一盏雨前龙井不是?等会儿小厨房的酸梅饼就要出炉了,酸酸甜甜,很是可口,想来你年纪小,一定爱吃。” 杨向阳瞥了一眼林家二哥后,浅笑道:“雕刻坊那边还有些收尾的工作,我也该回去了,我就同二爷儿一起走吧。” 林竹筠此刻觉得有些困乏了,便也不留了,命下人给他们带了些精致的糕点便送出了邝府。 送完客后她侧卧在大红酸枝雕花的卧榻上,闭着眼睛一边用玉扇扇风,一边懒懒地问小棠:“小棠……你说……我二哥哥是不是说得有些道理?” 突然一双温暖的大手从背后圈住了她,她耳畔立刻感受到了一阵另人心痒的呼吸:“二哥说什么了?” 她一睁眼,邝寂不知何时回来,还一点动静没有就上了床榻,一双漆黑又柔情的眸子看着她。 “哎呀……说了走路能不能有点声音……” 邝寂一笑,将鼻子埋入了她的颈窝,嗅着她的味道,手已经不安分地往林竹筠的领口探去。 林竹筠脸颊绯红,娇嗔一声:“青天白日的……” 看着她绯红的脸颊,邝寂的眸子染满了欲色:“青天白日又如何,只要你肯,何时不可以?” 他的手在她腰腹流连,痒得她咯咯笑了:“别挠我痒痒……” 她捉住了他的手,若有所思地问道:“我问你,我可是真的胖了许多?” 邝寂一愣,随即低眉一笑:“你此前……太过娇弱了,现在刚好,能经得住些了。” 林竹筠顿时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嗔怒地拧了一把他健硕的手臂:“你可知我二哥哥说什么?我不过就是同他说我近来时常觉得困倦,只想吃睡,他……他便说我是要变成小猪了!” 听到这话,邝寂仰卧在床上哈哈大笑。 片刻之后却猛然起身,一双眸子闪着亮光盯住林竹筠:“你说你近来怎么了?” “怎么?你也想笑我不成?” “不是,你最近仿佛口味也变了,小厨房的酸梅饼,我见你一次能吃好几块……” “你到底什么意思?嫌弃我又能吃又能睡是不是?” 邝寂一笑,将她揽入怀中:“你……恐怕是有喜了。” 林竹筠愣住,回想了一下上回月信来的日子,仿佛是已经有两月没来了。 她怔怔道:“这么容易……便有喜了吗?” 邝寂轻咬住她的耳垂,低声喃喃:“容易?我可是辛劳了这许多日夜……” 林竹筠瞪了他一眼,小心地将手覆盖在小腹上:“真的吗?我腹中,真的有你的孩子了吗?” “你等着,我这就把府医老头喊来。”邝寂翻身起来,大步出了房间。 林竹筠从床榻上起身,整理了发髻衣衫后,就在房内踱来踱去,焦急地等着府医。 不一会儿,府医就一路小跑跟着邝寂过来了。 他三指搭在林竹筠的手腕上,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恭喜将军!恭喜夫人!喜脉!是喜脉!夫人已经有了两月的身孕了!” 林竹筠惊喜得捏着帕子说不出话来。 邝寂却一把奔了过去,大手握住林竹筠的腋下,将她高高举起:“我们就要有孩子了!就要有孩子了!” 府医跟随邝寂多年,这是他第一回见邝寂如此发疯一样的高兴,他愣神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急忙摆手:“将军!将军!夫人现下胎还未稳,您这般危险举动……使不得,使不得啊!” 林竹筠本被他举得高兴,听府医这样一说,也急忙拍打着邝寂:“快放我下来,仔细伤着了孩子!” 邝寂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林竹筠稳稳放在了椅子上:“娘子小心……莫要磕着。” 二人看着对方眼中惊喜与小心交织的眼神,紧紧地握紧了彼此的手,仿佛这一生都不会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