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一个和尚月明千里》 第 1 章 七公主 暮春三月,杂花生树,莺啭长安。 天光隐隐浮动,晓星渐渐隐去,巍峨耸立的皇城正门鼓楼上擂响第一声报晓的鼓声,天街至各条主道的鼓楼依次跟进,轰隆隆的钟鼓声滚过纵横排列整齐的一百多座坊城,唤醒这座沉睡中的雄伟帝都。 宵禁解除,坊门大开,清冷空寂的街道上很快充斥着此起彼伏的人声杂语,牛车马车从一座座守卫森严的高门大院中驰出,汇入朱雀大街稠密拥挤的人流。 天际处云霞蒸腾,金灿灿的晨晖破开云层倾洒而下,千家万户笼在一片耀目的灿烂辉光之中,好一派太平盛世景象。 太极宫内,侍女端着鎏金铜盆和日出前采摘的带露鲜花走过曲廊。 鲜丽的裙琚扫过不久前修整过的花砖地面,发出的窸窸窣窣声恍如细雨。 春如掀开幔帐,走进内室,放下铜盆。 刚刚揭开香炉换了一把香,黑漆镶嵌山水人物大屏风后忽然传来几声痛苦的低吟。 “阿兄……阿兄……” 春如转过屏风,挂起纱帐,目光落到七公主脸上,眉头紧皱。 “公主?” 她绞了帕子给七公主李瑶英擦脸,柔声唤她的名字。 七公主身子娇弱,时常梦魇,请了多少大夫来诊治都不见好,侍女们已经习以为常。 听到春如温柔的呼唤,李瑶英从噩梦中惊醒。 泪珠从浓密的眼睫间滴落,顺着香腮滑下。 春如心疼地问:“您又做噩梦了?是不是昨夜宫中大宴累着了?” 李瑶英泪眼朦胧,望着地坪前透过屏风漫进内室的斑驳日影,怔了半晌。 眼前是富丽堂皇的寝殿,不是如同人间炼狱的战场。 梦中血流成河、尸块横飞的可怕景象逐渐淡去。 李瑶英慢慢清醒,笑了笑,随手抹了一下湿漉漉的眼睛,起身梳洗。 噩梦而已。 春如拿起迦陵频伽纹金发梳为她梳发,笑着道:“陛下和秦王打了大胜仗,露布捷报传遍关中,再过不久秦王就能凯旋了。” 七公主梦中唤阿兄,一定是担心随圣人在外征战的二皇子秦王。 每次秦王出征,七公主都会梦魇。 李瑶英拈起一朵半开的牡丹花簪在鬓边,对着螺钿八角铜镜照了照,莞尔:“我晓得,二哥一定会平安归来。” 她梦中所见的情景不会发生。 铜镜中的少女唇边含笑,虽然晨起未施脂粉,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却是天姿国色,颜如舜华。 微红的眼眶更添几分难以用言语描绘的妩媚风情。 春如看得失神,感觉半边身子都酥了。 恨不能粉身碎骨,只为抚平公主轻蹙的眉。 李瑶英从镜中含笑看侍女一眼,眼波流转,透出一股天真俏皮。 这一刻妩媚尽数敛去,犹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又冷又清,又温婉动人。 春如回过神,低头专心为七公主挽发。 …… 半个时辰后,街市愈发热闹。 李瑶英身着一袭绿锻地织金团窠夹联珠纹回鹘袍,头戴帷帽,骑马驰过喧闹的长街,停在一座僻静的院落前,摘下帷帽,回首遥望身后热闹的坊市。 谁能想到几个月之前,这座辉煌了百余年的都城还是一副残垣断壁,满目疮痍的乱世之景? 李瑶英翻身下马,随手抽出软鞭,敲了敲皂皮靴上的尘土,闻到空气中浓郁的酥油胡饼香味,微微一笑。 很快就要太平了。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啊! 前朝末帝骄奢淫逸,残酷暴虐,频繁发动战争,压榨百姓,在位十多年就导致天下大乱,各地爆发起义,世家贵族接连叛乱。 就此拉开了数年乱世的序幕。 中原大乱,游牧民族趁机南下入侵,战火纷飞,烽火连天。 李瑶英出生的那一年,她的父亲李德借助世家大族的支持,成为拥兵百万的一方霸主。 一晃十四年过去,李德南征北战,陆续打败盘踞北方的敌手,终于在去年腊月率兵占领长安。 末帝早已在几年前逃往江南的途中死于叛军之手,这几年长安城换了一个又一个主人,连异族都曾在此称王称霸,烧杀抢掠。 几经战火,这座宏伟的都城早已不复往日兴盛。 魏军入主长安后,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李德不断派出信使,交好北方异族,收复各方小股势力,拉拢本地世家大族,逐渐稳定人心。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经过几个月的治理,关中民心安定,四方部族来投,长安城开始一点点恢复生机,昔日的昌盛繁华指日可待。 世家大族,清流名士和民间耄耋老者数次联名上疏请求李德称帝。 李德再三推让后,择取吉日正式登基,建立魏朝。 李瑶英是李德的第七女,阿耶成了皇帝,她便是金尊玉贵的七公主。 见多了生灵涂炭的乱世流离,终于盼来太平,李瑶英觉得自己很幸运。 身为李家女郎,衣食不愁,出入有豪奴甲士保护,能够在乱世之中平安顺遂地长大,已属万幸。 阿娘温柔慈爱,兄长爱护疼宠。 从安稳的现代莫名其妙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成为李家七娘,不算太糟。 然而很不幸,李瑶英很快发现自己有个不同母的长兄叫李玄贞。 大名鼎鼎的魏朝太宗皇帝李玄贞。 李瑶英看过《大魏李玄贞》这本书。 书中结尾男主李玄贞带兵攻破南楚、西越和十数个小政权,得胜后立即返回长安逼亲父李德退位,登基为帝,率兵平定草原,彻底一统南北,打压世家,提拔寒族,文治武功,为大魏的盛世奠定了基础。 再三确认李玄贞真的是自己的长兄,李瑶英瑟瑟发抖。 她和男主李玄贞,不仅仅是不同母那么简单。 他们是仇人。 李家世代镇守魏郡,乃魏郡豪族。李德是家中庶子,幼时孤苦,二十五岁才迎娶商户女唐氏为妻,二十八岁投身行伍,逐渐在军中崭露头角,很快取代嫡出兄长成为李家家主,获封魏郡兵马使。 后来狼烟四起,各地生乱,李德顺应时势,以保卫家乡的名义招兵买马,率领族人起义,聚集起数万之众,打了几场小胜仗。 李德时常领兵在外,唐氏留在家乡照顾儿子李玄贞。 李玄贞两岁那年,有伙乱兵仓皇逃窜至魏郡,趁守备空虚,直入郡城,洗劫一空。 留守魏郡的家仆送出消息:唐氏母子惨死在乱军刀下。 李德怒发冲冠,作战中误中他人陷阱,损兵折将,身边亲兵全部战死,自己也身受重伤,一个月内丢了数座城池。 眼看魏军兵败如山倒,李家多年基业马上就要付诸东流,族人劝李德联合世家以巩固势力。 李家是豪族,但算不上世家,一直不被世家所接受。 李德养好伤后,采纳谋士的建议,前去当时世家门阀中实力最强大的谢家求亲,允诺将来若能成就大业一定册封谢家嫡女为后。 谢家有钱有人有名望,不过缺少能领兵作战的将才,答应将嫡女下嫁李德,两家定好婚期,达成共富贵的约定。 殊不知唐氏还活着。 她一个弱女子,带着李玄贞逃过乱兵堵截,颠沛流离,吃尽苦头,终于找到李德,刚好目睹谢家嫡女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嫁给她的丈夫。 唐氏大闹了一场,然而大礼已成,李德不可能悔婚。 李德得到谢家支持,很快壮大势力,重振旗鼓。 战场上所向披靡,后院却燃起战火。 谢氏出身名门,瞧不起祖上靠卖木材发家的唐氏,唐氏恨谢家夺走她的丈夫,成日诅咒谢氏。 一个是谢家嫡女,一个是结发妻子,李德两个女人都不好得罪,一时之间焦头烂额。 李德为难,下人们更为难,阴差阳错之下两位夫人都算是李德三媒六聘娶的正室,该怎么称呼? 最后只能含糊地一个称唐夫人,一个称谢夫人。 两位夫人争了好几年,大郎李玄贞和谢氏所生的二郎李仲虔渐渐长大,战火绵延到世子之位上。 谢家门第清贵,历经几朝几代而不衰,李德的发迹离不开谢家的鼎力支持,李家长辈认为唐氏身份低微,而二郎李仲虔子以母贵,应该继承世子之位。 眼看儿子争不过李仲虔,性情暴烈的唐氏身着当年嫁给李德的嫁衣,自焚而死。 临死前,她大笑数声:“郎君,郎君,你终究是负了我!” 李德当时身在军中,唐氏身死的消息送到大帐,他当场口吐鲜血,倒地晕厥。 半个月内,这位驰骋疆场多年的一代雄主苍老了十多岁,满头黑发白了一半。 世人这才知道李德对发妻唐氏何等深情。 李玄贞成了世子。 谢氏心如死灰。 子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子而死。李玄贞觉得谢氏是逼死唐氏的罪魁祸首,对谢氏和她所生的儿女恨之入骨。 李瑶英的生母正是谢氏,二郎李仲虔是她的同胞哥哥。 唐氏临终前叮嘱儿子将来一定要为她报仇。 书中李玄贞一直牢牢记得母亲的嘱托,借他人之手逼死谢氏,设下陷阱害死李仲虔,连谢家的远房旁支也没放过。 至于谢氏的小女儿,书中只是一笔带过,连名字都没取,可能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 …… 李瑶英无语凝噎。 发现自己是个名不经传的早夭角色,而手握兵权的长兄时时刻刻想着怎么折磨自己的阿娘、哥哥,肯定还会顺手杀了自己,该怎么办? 李瑶英曾试着和李玄贞和解,发现此路不通。 李玄贞对谢家的恨意根本无法化解。 她只能先下手为强。 结果这条路更走不通。 李玄贞是男主,有大气运,大机遇,明明经常身陷险境,最后关头总能化险为夷,有如神助。 李瑶英几次出手,不仅没伤到李玄贞分毫,还落得一个遍体鳞伤。 有时候她只不过是在心里默默盘算怎么为难李玄贞,马上就会头疼欲裂,浑身难受。 李瑶英想起书中两大铁律: 男主哪怕被刀捅得满身窟窿,就是死不了。 谁伤害男主,谁就会遭天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李瑶英朝天翻了个白眼。 难道只能认命,等着李玄贞掌权后挥刀杀了自己和二哥? 李瑶英不服气,一边提防着李玄贞,一边另寻保命的计策。 这些年她小心应对李玄贞的手段,保住了阿娘谢氏和二哥的性命。 按照书中所写,李仲虔本该在一年前殒命,谢氏也会在随后不久服毒自尽,李瑶英暂时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她知道自己更改不了最终的结局,只是让阿娘哥哥多活几年罢了。 那又如何呢? 多活一天是一天。 …… 街角食肆人头攒动,胡饼出炉,香气愈发浓厚,闹哄哄的人声遥遥传来,现世安稳。 李瑶英收起思绪,踏上石阶。 亲兵上前敲响院门。 里面传出骂骂咧咧的声音,一个二十多岁、白净清瘦的青年拉开院门,扫一眼肃立在李瑶英身后的健奴亲兵,眉头紧皱:“贵主登门,有何指教?” 李瑶英粲然一笑:“春暖还寒,听说杜郎这些时日有些咳嗽,我过来看看。” 眼前这个落魄青年名叫杜思南,本该成为李玄贞的左膀右臂,陷害二哥李仲虔的毒计就是他的主意。 李瑶英在两年前找到这个郁郁不得志的书生,阻止他成为李玄贞的谋士,让李仲虔比书里多活了一年。 杜思南神情冰冷,目光落到李瑶英颊边浮动的笑靥上,一口气不上不下噎在嗓子眼里,冷笑连连。 “杜某微贱之身,当不起贵主的关照。” 李瑶英并不在意杜思南语气里毫不掩饰的讥讽之意,立在阶前,含笑瞥一眼巷子角落。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站在那里观望了一会儿,转身没入晨辉中。 是李玄贞的人。 李瑶英唇角微翘。 她杀不了李玄贞的得力谋士,给他们添点乱还是可以的。 第 2 章 第一谋士 七公主姿容韶秀,灿若春华。 长安世家儿郎争相求娶,从来不将皇室贵女放在眼里的七宗五姓门阀子弟为她逞凶殴斗。 如此佳人主动登门探望自己,换做其他人,必然欣喜若狂。 杜思南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不仅不高兴,还一肚子邪火无处散发。 他看着门前笑意盈盈的七公主李瑶英,气得双眼血红。 …… 时下贵贱严明,虽然这些年兵祸连绵,仍然不能动摇世家大族的地位,世家和寒族之间泾渭分明。 别看这几年平民出身的英才辈出,等天下平定,掌控朝堂和天下大势的还是世家大族。 杜思南是南楚人,自负才华,从小立志要做出一番大事业,可惜出身寒微,听说北方魏王李德和其长子李玄贞礼贤下士,唯才是举,用人只看才能,不讲门第,特意收拾行囊前来投奔。 本以为得到李玄贞赏识就能从此平步青云,一展壮志,不想半路里突然杀出一个李家七娘,彻底搅乱了他的计划。 他为投奔李玄贞北上寻找魏军。李玄贞身为世子,帐下已有倚重的能人异士,他不愿被李玄贞轻看,特意赶在魏军之前抵达关中,结交本地名士,打响名声,等着李玄贞来三顾茅庐。 原以为可以稳坐钓鱼台,没想到李玄贞没上钩,鱼竿就被李瑶英给拽下水了。 那时魏军还没进入关中平原,杜思南每天闭门读书,偶尔出门访友,突然遭遇一伙流匪,被绑进深山,幸得路过的商队所救,安然脱险。 商队首领自称是魏郡李家的家奴,好生安慰杜思南,每隔三天派人登门探望,还遣侍女奴仆照顾他的起居。 杜思南正好想打听李家的事,和商队首领来往了些时日。 等他发现商队首领是李瑶英的家奴时,立刻和对方划清界限。 那时他想着李瑶英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深闺小娘子,以为一切只是巧合,并未放在心上。 谁知李瑶英心机深沉,每次派遣家仆探望他时都会让家仆抬着盖了红绸的担子招摇过市,有人好奇探问,那些家仆就回答说他们是李仲虔的奴仆。 还没等杜思南反应过来,他已投李仲虔帐下的谣言早已传遍关中。 于是等魏军进驻关中、李玄贞开始寻访关中名士时,杜思南被当成了李仲虔的人。 杜思南左等右等,始终等不到李玄贞,明白李玄贞一定对自己起了疑心,不想把他这么一个可疑人物招到身边当谋臣。 在世人看来,李仲虔对他有救命之恩,还对他颇为看重,金银财帛流水一样送到他家中,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他要是改投李玄贞,先不说李玄贞信不信他的忠诚,他首先就得担一个“忘恩负义”的骂名! 杜思南能屈能伸,想明白前因后果,决定退而求其次,主动找李玄贞表明自己的心志。 他兴冲冲来到长安。 这时候李瑶英又跳了出来,亲自登门拜访杜思南。 即使他避而不见,她还是不时到他门口晃晃,而且每次都大摇大摆,前呼后拥,带着几十个甲士豪奴浩浩荡荡穿过半座长安城。 李家七娘花容月貌,冠绝中原,每次出宫,长安五陵少年郎都会骑马在她身后追逐,只为多看她一眼。 她特意出宫探望杜思南,不消几日就传得沸沸扬扬。 杜思南气得呕血:这下子李玄贞对他的疑心更重了! 更让杜思南气结的是,李瑶英毁了他的青云之路,却从始至终都没有为李仲虔招揽他的意思。 她根本就看不起他,漫不经心往他门口一站,含笑说几句话,转头就走,毫无真心求才 的诚意。 看在别人眼里,却是高贵的七公主慧眼瞧中杜家郎君的才华,纡尊降贵,虚心请教。 杜思南有苦说不出,还得遭受京中纨绔子弟的嫉妒嘲讽和奚落。 …… 两年来的愤懑愁苦悉数涌上心头,杜思南牙关咬得咯咯响。 李瑶英笑着示意健仆。 健仆挑着几大担柴米羊肉菜蔬等物迈进院子。 杜思南冷笑道:“无功不受禄。” 瑶英轻笑:“杜郎高才,当得起。” 杜思南胸膛剧烈起伏,很想一口血喷到七公主脸上。 “杜郎气色不好,还需卧床调养,我就不打扰你了。” 和以往一样,健仆刚刚放下挑担,瑶英便提出告辞,手中软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显然心不在焉。 脸上却依旧笑意浮动,眸中满是关切之意。 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心计,又是如此的美貌,将来必定是自己的心腹大患。 杜思南脸色铁青。 瑶英转身走下石阶。 家将谢青牵着马迎上前,沉声问:“贵主,可是要回宫?” 瑶英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去西市逛逛,二哥要回来了,我给他挑一副新马鞍。” 李德称帝不久就带着太子李玄贞和次子李仲虔出征,不久前传回捷报,按脚程算,再过五六天,大军就能返回长安。 谢青应了声诺,回头看了一眼杜思南,打马跟在瑶英身后。 瑶英知道谢青肯定很奇怪她为什么对杜思南态度古怪,既不重用,又不干脆杀了以绝后患。 她不能动杜思南。 他本该是李玄贞帐下第一谋臣,她为难他同样会浑身难受。 只能另想法子,阻止他投效李玄贞。 现在看来这个法子效果不错,二哥成功躲过了杜思南的戕害。 至于招纳杜思南,让他为己所用…… 瑶英摇摇头。 …… 杜思南眼光毒辣,善于相人,还在南楚时,曾以四个字评价李德:一代雄主。 对李玄贞的评价也是四个字:此英主也。 轮到李仲虔,则是八个字:有勇无谋,难成大器。 他抱负远大,目光长远,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绝不满足于投到李仲虔帐下为谋臣,即使强行让他服软,他也不会真心为李仲虔出谋划策,说不定还会暗中和李玄贞勾结。 把这个人留在身边,无异于自绝后路。 所以,瑶英不能用杜思南。 不能杀,不能用,就这么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着,倒也不错。 李玄贞欣赏杜思南的才华,不甘心就此错失人才,一直派人监视他。 瑶英每次登门,东宫都会接到线报。 现在东宫最得器重的谋士是河东人魏明,此人心量小,爱记仇,嫉妒贤能,杜思南少年成名,魏明早就听说过他,对他颇为忌惮。 线报送到魏明手上,相信他一定会趁此机会进谗言,阻挠李玄贞起用杜思南。 因此,每次出宫,瑶英都会去杜思南家打个转儿。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今天过来,也只是因为去西市顺路罢了。 …… 正是一天当中坊市最热闹的时候,坊市间人流如织,比肩摩踵。 李德登基后颁布政令,重新设立市署管理东西市贸易,因为管理得当,抽税极低,引得四方商贾云集。 店肆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南人、北人、吐火罗人、天竺人、胡人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讨价还价。 李瑶英戴上帷帽,遣散豪奴,只带了几个健仆,找到鞍鞯店,挑了一副马鞍。 店主吹嘘说店中马鞍都是从北庭而来,不仅轻简结实,还灌了羊脂,不易因雨水和马汗而朽烂。 中原大乱,西域也不太平,几十年间数十个大小部族先后称王,西域南道、北道被各个大小部落瓜分,丝绸之路早已断绝数十年。北庭商队想和中原通商,往往刚刚启程就被路上的部落劫掠,曾经频繁往来于西域中原的商队几乎绝迹。 物以稀而贵,店主恰好得到一批市面上难寻的北庭马具,颇为自得。 瑶英问了几句西域的事情。 她虽然隐藏身份,还戴了帷帽遮住面容,但举止不俗,气度出众。 店主料想她定是白龙鱼服的贵人,有心卖弄,凡是知道的,都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 走出鞍鞯店,瑶英眉头轻蹙。 北方异族时常南下侵扰,长安以北大片土地还未收复。 李德想以胡制胡,借助内附的胡人部落收复河西走廊,为此送出大笔金银财宝,有几个突厥部落答应归附,部落酋长和王子已经抵达长安。 再过不久,李德可能会派李仲虔率兵去西域平乱。 西域脱离中原控制几十年,听店主说,如今中原渐渐稳定,西域仍然战乱纷飞,而且先后崛起数个实力强大的部落,其中两个部落更是有横扫西域之势,收复谈何容易? 书里,李仲虔正是死在西域的茫茫风沙之中。 他性子莽撞冲动,被李玄贞和杜思南派去的奸人所惑,孤军深入,身陷重围,战至力竭而死。 李玄贞不许士兵为他收尸,任秃鹫啄食他的尸身。 征战近十年,为大魏建国立下汗马功劳的二皇子,落得一个尸骨无存。 …… 纠缠李瑶英多年的梦魇,就是李仲虔惨死大漠的场景。 瑶英骑马出了西市坊门。 真正想杀李仲虔的人是李玄贞,没了杜思南,还可以有其他人为李玄贞出谋划策。 长兄不会放过他们母子三人。 等二哥回来,得找他好好谈谈。 乌孙马绕过街角,前方突然传来豪奴响亮的喝道声。 路上行人纷纷躲避。 瑶英从沉思中回过神,循声望去。 几个健奴骑着高头大马破开拥挤的人群,簇拥着一辆华盖马车,往西北角的义宁坊驶去。 春风吹过,拂起马车软帘,一张紧绷的清秀面孔一闪而过。 谢青目力过人,盯着马车看了一会儿,驱马上前半个马身,低声道:“贵主,是福康公主。” 瑶英眉头轻蹙。 …… 福康公主朱绿芸,前朝末帝之女,《大魏李玄贞》的女主,注定和李玄贞纠缠半辈子的女人。 几年前,李德为收揽人心,派人找到前朝公主朱绿芸,抚养长大,并在登基之后立刻册封她为福康公主。 李德将朱绿芸视如己出。 朱绿芸却认为李德当年故意拖着不去救驾,害死了她的父皇,假意投靠李德,其实一直在暗中谋划复仇。 李家男人心狠手辣,战场上杀敌无数,悍勇果敢,几乎个个都是勇猛善战的骁将,还都有一个毛病:容易在女人身上栽跟头。 李玄贞的这个毛病尤其严重。 他和朱绿芸爱恨纠葛,痴缠数十年,今天你捅我一刀,明天我砍你一剑,分分合合,折腾了半辈子。最后两人平平安安活到老,身边亲近之人却因为他们死的死,伤的伤,还得祝贺两人终于化解两家恩怨,喜结连理。 总之,朱绿芸所到之处,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太子妃郑氏多病,隔三岔五缠绵病榻,其中一半是被李玄贞和朱绿芸给气的。 …… 朱绿芸自恃身份,怎么会去义宁坊? 义宁坊是胡人聚居区。 朱绿芸向来瞧不起胡人,不屑和胡人来往。 瑶英心中一动,吩咐谢青:“派人跟过去看看。” 谢青应是,朝属下示意。 健仆纵身跃下马背,混入熙攘的人群。 第 3 章 天竺高僧 翌日清晨,谢青向李瑶英禀报:“贵主,义宁坊的坊卒说福康公主最近经常去义宁坊,半个月里去了三次。” 瑶英晨妆毕,揽镜自顾,指尖按了按眉心的翠绿色金箔花钿,问:“她去义宁坊做什么?” 谢青立在十二扇立式屏风外,脊背挺得笔直,答道:“听说是去祆教祠堂观看赛祆仪式。” 胡商大多信奉祆教,义宁坊建有祆教祠堂,胡人经常在祠堂举行祭祀仪式。 瑶英放下葵花螺钿铜镜,心头疑惑更重。 朱绿芸一心报仇,绝不会闲着没事专程去祠堂看祆教徒喷火耍大刀。 赛祆只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 她突然放下身段和胡人往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她想收买胡人刺杀李德? 书中朱绿芸多次行刺,次次功败垂成。 一开始朱绿芸以为是李玄贞在暗中阻挠她的复仇计划,后来她才明白其实李德早就知道她想刺杀自己。 李德佯装不知情,留她在身边,就是为了将前朝余孽一网打尽。 瑶英让谢青继续派人跟着朱绿芸。 她不担心李德的安危,只怕会牵连到谢贵妃和李仲虔。 谢青告退。 侍女春如进屋,笑着捧来一条墨蓝地花鸟纹刺绣夹缬披帛。 李瑶英接过挽在臂上,披帛用银粉绘制出点点繁星,日光照耀,花鸟就如在星河间流淌,栩栩如生,光辉绚烂。 春如笑道:“下个月赏春宴,贵主一定能艳冠京华。” 赏春宴上照例要斗牡丹花,不过人人都知道斗花最后还是看人。 七公主绝代风华,又有新颖别致的鲜亮锦缎衣裳相称,加上二皇子花费数万金从东都洛阳购置的牡丹花王,届时人美衣鲜花娇,谁能比得过公主? 瑶英拢了拢披帛:“别忙活这些了,今年我不去赏春宴。” 她和李仲虔说好了一起去曲江跑马踏春。 春如呆了呆,一脸痛惜之色:“宰相夫人的婢女逢人就说您一定会出席今年的赏春宴,京兆府那帮儿郎高兴得上蹿下跳。奴听人说,他们个个都在忙着裁新衣裳,东西市的锦缎差点被他们买空,敷面的香粉、镶玉带的宝石也涨价了,胡商狠赚了一笔。” 七公主貌若天仙,身份高贵,京中世家子弟仰慕她已久,苦于没有亲近她的机会。 听说她会出席宰相府的赏春宴,宰相府的门槛差点被上门讨要请帖的人踏破。 少年郎们激动不已,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熏香沐浴,调脂弄粉,誓要在赏春宴上压倒其他竞争者。 七公主不去,到时候只怕宴上一半都是失意人。 听春如绘声绘色描述京中高门子弟怎么涂脂抹粉,李瑶英不由失笑:时下男子以傅粉为美,她实在欣赏不了。 “贵主不去,真是可惜……” 春如想起一事,眼珠一转。 “听说郑家三郎也会去赏春宴,还要和王家、崔家、卢家的子弟比赛作诗呢!” 瑶英挑了挑眉。 …… 郑家三郎郑景,内定的驸马人选。 人人都知道郑景是郑家嫡支长房嫡子,但是才能远不及庶兄郑大郎。 李德曾多次当众称赞郑大郎。 京中传闻,郑大郎以后会接任郑父的官职,而才华平庸的郑景则留在族中管理郑氏族务。 只有李瑶英知道,郑景内秀,眼下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将来却会青云直上,位列宰相。 李玄贞中年以后昏聩易怒,几次远征险些拖垮大魏。他死后,朝中几番动荡,多亏郑景老成持重才能稳住局势。 郑景一生辅佐三代帝王,权倾朝野,甚至一度能左右君王废立。 郑父曾为郑景订下一门亲事。 几年前,那家人不幸死在战乱之中。 按照书中所写,郑景给未婚妻子立了冢,此后一生未娶正妻,不过纳了很多姬妾,儿女一个接一个蹦出来,以至于不得不扩建后院,不然不够住。 …… 李瑶英见过郑景几次,对他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此刻听春如提起,她还是想不起郑景的眉眼五官,只依稀记得他高挑清瘦,斯斯文文,和其他世家子弟没什么不同。 这几年瑶英一直战战兢兢提防李玄贞,年纪又小,没想过嫁人的事情。 郑家这门亲是李仲虔背着她定下的,他出征之前和郑父立下了口头盟约。 这事没有瞒着李德,消息就是从李德的近侍那里传出来的。 想起这事,瑶英忍不住轻哼一声。 二哥居然闷不吭声就给她定了一个丈夫! 等他回来,一定得先捶他一顿! 春如暗暗叹息。 她刻意提起郑家三郎,公主还是无动于衷,看来今年赏春宴真的要便宜其他人了。 …… 天气一天比一天明媚,别院樱桃熟烂,春意更浓,宫苑绿柳成荫,杏花如雪。 谢青每天向李瑶英汇报朱绿芸的动静。 朱绿芸好像对赛祆没兴趣了,自从那天之后没再出过府。 可是她的仆从却天天来往于公主府和义宁坊之间传递消息,行踪诡秘。 瑶英心道:朱绿芸可能真的在筹备刺杀计划。 她一面让谢青继续留意朱绿芸,一面忧心忡忡,盼着李仲虔早日平安归来。 前方送回战报,李德率领王师凯旋,路上遇到了一点变故,归期不定。 瑶英翘首以盼,不断派出人手打探情况。 原先说是月底就能回京,到了四月中旬,李仲虔仍旧迟迟不归。 这日清早,瑶英用了一盅蔗浆酪樱桃,歪在廊下毡席上,斜靠隐囊,翻看各处送来的账本。 惠风和畅,廊前落英缤纷。 长廊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贵妃宫里的婢女急急忙忙找了过来。 “贵主,娘子又发病了!” 瑶英立刻放下账本,踏上木屐,步下长廊,赶去正殿寝宫。 刚穿过回廊,前方人声杂乱,一个披头散发、面容憔悴的中年妇人朝她迎面走了过来,跌跌撞撞,歪歪倒倒。 七八个宫女围在一边,想要搀扶妇人,又怕吓着她。 瑶英快步走上前,双眉微蹙,轻声道:“阿娘,是我。” 声音如春风一般,温柔得能滴出花露。 谢贵妃胡乱抹了一下散乱的头发,眼神迷茫,神情懵懂:“明月奴……二郎呢?他说今天要来看我的……” 瑶英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声音轻柔:“阿娘,阿兄写信回来说路上有事耽搁了,要过两天才能回来。” 谢贵妃愣住了,小心翼翼地问:“真的?” 瑶英搀着母亲往回走,耐心劝哄:“真的,阿兄过两天就回来。” 谢贵妃眼神飘飘荡荡,嘴里仍旧一遍遍重复:二郎,回来。 瑶英不厌其烦地向她保证:“二哥会回来的。” 连哄带骗,送谢贵妃回寝宫。 宫女送来刚刚煎好的汤药。 瑶英洗了手,接过梳子为谢贵妃梳起长发,帮她梳洗,亲手喂她喝药。 药里加了酸梅,甜丝丝的。 谢贵妃乖乖地喝药,忽然伸手摸了摸瑶英冰凉的手腕。 天气渐暖,瑶英怕热,今天穿着石榴红散点小簇花袒领襦裙,轻薄如翼的大袖宽衫,外面罩一件锦边半臂,抬手的时候袖子滑落,皓腕凝霜。 谢贵妃爱怜地问:“明月奴,冷不冷?” 说着随手抓起榻旁的披帛,拢在女儿肩上。 口里来回叮嘱:“别着凉了……明月奴不能受凉……每天要吃药……” 温和慈爱,一如往昔。 瑶英心尖微酸,摇了摇头:“阿娘,我不冷。”继续喂谢贵妃服药。 即使痴呆疯傻,阿娘依旧记得关心她。 …… 当年谢贵妃和唐氏相争,唐氏身死,李德迁怒于她,她万念俱灰,落下病症。 不久后谢家为掩护百姓渡河,死守空城,满门壮烈。 谢贵妃痛失血亲,也失去了唯一的依傍,李德对她的态度更为冷淡,她从此疯疯癫癫,痴痴傻傻。 她从没对唐氏起过加害之心,落到这样的下场,李玄贞仍然觉得不解气。 直到她吞金自尽,他还对身边人说:“毒妇死有余辜!” …… 李瑶英看着谢贵妃睡下,走出寝宫,眉头轻皱。 这几年谢贵妃时好时坏,她遍访天下名医为谢贵妃诊治,虽然有些起色,但谢贵妃的病终究是心病。 多年前,谢贵妃仗着兄长谢舅父的疼爱,执意要下嫁李德。 谢舅父无奈,送她出嫁,倾尽全族之力辅佐她的丈夫。 最后赔上了整个谢家。 换来的却是李德的冷眼相待。 瑶英有时候想,谢贵妃神智不清未必就是坏事。 李仲虔也这么认为。 兄妹俩从不在谢贵妃面前提起早已身死殉城的谢舅父,谢贵妃以为谢家人还活在这个世上,只是不愿和她来往了。 御医匆匆赶到,为谢贵妃诊脉,新开了一副药方。 宫婢扇炉煎煮茶水,瑶英请御医去廊前吃茶小坐。 茶香袅袅,御医望着琉璃茶盏里雪白的茶沫,斟酌了片刻,对瑶英道:“贵主,某才疏学浅,有负贵主所托。” 瑶英一笑,直起身,郑重朝御医行了个礼:“奉御言重了,我阿娘之病实是心病。这几年多赖奉御医者慈心,照料阿娘,我和阿兄还未谢过奉御。” 御医受宠若惊,不敢受瑶英的礼,伏地不起,等瑶英礼毕,这才敢归坐。 讨论了几句郑贵妃的病情,御医想起一事:“贵主上次托某打听的天竺名医已至京中,现今借住在晋昌坊大慈恩寺。” 瑶英面露喜色。 前朝末年天下大乱,为躲避战火,中原僧人纷纷逃往相对太平的蜀地。 李德登基后,派兵去蜀地游说高僧回京。 其中有位天竺高僧,据说不仅精通佛理,还是一位医术高超的杏林圣手。他从天竺走海路至广州,游历了大半个中原,辗转去了蜀地,此次会和其他中原高僧一起返回长安。 瑶英早就听说过那位高僧的名声,盼着他早日进京。 御医又道:“贵主若是想请他为贵妃看脉,还是尽早的好,某听人说他急着去西域,这次来长安,只是为了瞻仰慈恩寺内供奉的佛舍利。” 瑶英想了想,送走御医,吩咐奴仆准备车马,决定立刻出宫。 大慈恩寺为唐高宗李治为追念其母长孙皇后下令建造,高僧玄奘曾在此主持寺务,组织译经,弘扬佛法。玄奘和其门人开创了汉传佛教的唯识宗,因此大慈恩寺被视为唯识宗的祖庭。 为迎接北归的高僧,大慈恩寺已经修葺一新,寺宇壮丽,宝殿雄伟,重建的大雁塔巍然屹立于曲江之畔,庄严肃穆。 第一批蜀地僧人抵达,寺中一片忙碌。 监院一夜没睡,忙得脚不沾地,看到知客僧进屋,眉头轻皱。 知客僧递上帖子,监院接过看了几眼,立时撂下手里的事务,迈步出了堂院。 刚迈出门槛,回廊里一阵脚步窸窸窣窣响。 几名身着小袖袍服的亲兵簇拥着一位容光逼人的年轻女郎走了过来。 女郎明眸皓齿,仙姿玉色,轻纱飘逸,衣袂翻飞,仿佛寺中壁画上吴带当风、丰艳端丽的女尊者活了似的。 她所过之处,小沙弥忍不住抬头张望,被身边年长比丘瞪了好几眼,忙低头默念经文。 第 4 章 妹控之怒 堂前香火缭绕,经幡轻扬。 监院缓步上前迎接李瑶英,双手合十:“不知公主大驾光临,贫僧失礼了。” 示意僧人准备法事,请她去正院。 李瑶英笑着摇头:“法师无需多礼,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打扰法师清净。” 乱世之中,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纷纷于佛道寻求慰藉和解脱。 高门大族崇佛,谢舅父和谢贵妃的名字就来自于梵语,一个叫无量,一个叫满愿。 李家没有这个传统,瑶英不通佛法,对沙门的全部了解只有一部后世流传的通俗小说。 她今天不是来上香祈愿的。 客气了几句,她直接道明来意。 监院松了口气,笑着说:“公主稍等,蒙达提婆法师今日正好在寺中。” 瑶英笑了笑,“如此,劳法师遣比丘为我引见。” 监院一愣,旋即微笑。 这些天他接待了不少贵人。新朝建立不久,皇室贵戚倨傲蛮横,他诚惶诚恐,还以为七公主也是个难缠的,没想到公主虽然不信佛,却谦和有礼,委实难得。 监院寻了一个知客僧带李瑶英去见蒙达提婆。 知客僧先进院通报,送上李瑶英亲笔写的拜帖。 不多时,蒙达提婆的奴仆从门里走出来,恭恭敬敬请李瑶英进屋。 蒙达提婆刚做完早课,端坐蒲团,和李瑶英见礼。 他是天竺人,高鼻深目,面阔口方,从面相看,年纪大约五十岁上下,一双浅褐色的眼睛闪烁着温和的光芒,身着粪扫衣,气质不俗,一口汉话非常地道。 瑶英很少和僧人打交道,对方又是个外国人,踌躇了片刻。 蒙达提婆问:“公主可是为令堂烦忧?” 他在乱世中行走,常和达官贵人来往,并不是不通俗务之人。 瑶英点头,帖子上已经写了她这次拜访的原因:“闻听法师医术高妙,还请法师移尊为阿母看脉。” 谢无量和其他谢家子弟不可能死而复生,谢贵妃的心病无药可解,她请医是为了另一件事。 蒙达提婆含笑道:“佛陀以慈悲为怀,公主所请,吾不敢推托。” 瑶英心中大石落地,和蒙达提婆约好第二天派人来大慈恩寺接他入宫,留下厚礼,告辞离去。 蒙达提婆的一名汉人弟子送李瑶英出了大慈恩寺,几次欲言又止。 瑶英目光在弟子脸上转了一转,轻笑着道:“法师拨冗为阿母诊治,不胜感激,若有能为法师解忧之处,还望告知。” 弟子如释重负,合十道:“不瞒公主,法师即将西行,此次前来京兆府,除了瞻仰舍利之外,还是为了通关文牒。” 瑶英恍然大悟。 怪道蒙达提婆这么客气,原来是有所求。 魏朝立国,边境森严,蒙达提婆想要安安稳稳踏上西行之路,必须有通关文牒,否则刚出了金城就会被守关将士射杀。 她笑道:“这倒不难,我明日就让人送来法师所需文牒。” 讨一份通关文书对她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弟子忙拜谢不迭。 瑶英好奇地问:“法师为何要去西域?” 西域乱了几十年,吐蕃,突厥,鲜卑,回鹘,契丹,鞑靼……大大小小的部落势力犬牙交错,互相征战,怎一个乱字了得。 昔日繁华的丝绸之路遍布枯骨,要钱不要命的商人都不敢踏足西域。 蒙达提婆就不怕刚踏出中原就命丧胡匪刀下? 弟子答道:“西域中有一佛国,藏有经书万卷,建有伽蓝百余座,从国主至平民都是崇佛之人。传闻他们的这一代君主既是国王,也是高僧,少年早慧,三岁识文字,七岁通经文,十余岁升座讲法,名噪西域。法师早就想前去游历,和那位高僧探讨佛法。法师说,他一心向佛,佛陀一定会保佑他平安无虞。” 西域佛国? 疏勒,龟兹,高昌,于阗,还是焉耆? 名震西域的高僧君主…… 瑶英脑海里划过一个名字。 如果她猜得不错的话,蒙达提婆想见的那位高僧应该就是那个人。 一个让李玄贞不能安枕的人。 一个英年早逝,死讯传出,中原魏朝、吐蕃、北方金帐汗国、契丹等十几个大小国家部族的文武大臣同时松一口气的人。 回宫途中,李瑶英在心里估算了一下。 蒙达提婆现在启程出发,应该可以赶在高僧离世前找到佛国,和那位高僧探讨佛法。 …… 耳边人声嘈杂,迎面吹来的细风里一股淡淡的混杂着酒香、脂粉、索饼和酥油胡饼的香气。 车马塞道,铜铃声声,越接近皇城,路上车马行人越来越多。 乌孙马驯良温顺,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道路两旁的行人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前面乘坐牛车、骡车的妇人掀帘回望,目光落在李瑶英脸上,忙吩咐奴仆避让至路边。 李瑶英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想事情想得入神,从慈恩寺出来的时候忘了戴上帷帽。 谢青递上团窠锦帽,她接过,抬头望一眼左右坊墙,发现已经过了宣阳坊,再往前就是秦楼楚馆林立的平康坊和高门显宦聚居的崇仁坊。 不管战乱还是太平时,这里都属长安第一等繁华地。 难怪前方挤得水泄不通。 谢青扫一眼身后:“贵主,可要驱赶他们?” 瑶英余光瞥一眼身后不远处,戴上帷帽,低头整理垂带:“不用理会。” 每次出宫,京中那帮仗着家族荫庇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就像闻到花蜜甜香的蜂群一样,呼啦啦围上来,兴致勃勃地跟着她打转。 她从不理睬他们。 在他们身后十几丈远的地方,锦衣袍服、峨冠博带的年轻少年郎们捕捉到李瑶英戴上帷帽之前的眼神,浑身热血上涌,叽叽喳喳地道:“七公主看我们了!” “七公主对我笑了!” “你那双招子算是白长了,七公主怎么会对你笑?别自作多情了!” 少年郎们激动得满面通红。 不过没人敢上前。 谁都不想成为第二个薛五郎。 …… 今年上元佳节,长安城万人空巷,花灯如昼。 京中世家子弟打听到七公主在宣阳坊赏灯,而那位小霸王二皇子不在京中,立时打马赶过去。 七公主头梳圆髻,戴金莲花冠,身穿石榴娇小团花织金翻领窄袖锦袍,足踏皮靴,腰系革带,一副寻常富贵儿郎打扮,并未精心装饰,但仍不掩国色,辉煌的灯火下鬓发如云,丰颊雪肤,和婢女谈笑时笑靥轻绽,更添几分明媚风韵。 少年郎们心如擂鼓,遥遥缀在后面。 谁知那薛家五郎出门前喝了些剑南烧春,醉意上头,居然下马上前,对着七公主摇头晃脑念了几句不堪入耳的艳诗! 少年郎们怒不可遏,正待斥退薛五,七公主抬起眼帘,淡淡瞥一眼薛五郎。 下一瞬,公主身边的家将立刻暴起,长刀出鞘。 刷啦几声,薛五罩在头顶的鬼脸面具应声从中间断裂,碎成几瓣。 雪亮刀刃离薛五的鼻尖只有一指的距离,他抖如筛糠,踉跄着软倒在地,吓得尿了裤子。 七公主看也没看薛五一眼,挑了一副青面獠牙的夜叉面具笼住面孔,莲步轻移,继续逛灯市。 少年郎们目瞪口呆,惊出一身冷汗。 三天后,回京的二皇子听说此事,勃然大怒,染血的战袍都没脱,直接提着双锤杀到薛府。 一锤下去,薛五当场没了半条命,还得强撑着爬起来磕头赔罪。 薛太尉和老夫人出面为薛五求情。 住在隔壁的郑宰相赶去说和。 二皇子不为所动。 要不是七公主派人拦着二皇子,薛五就成废人了。 …… 自那以后,七公主出宫,少年郎们仍然会争相打马追逐,但绝不敢上前言语调笑。 如果七公主和二皇子同行,胆小的更是连面都不敢露。 …… 前面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道路仍然拥挤,车夫不耐烦地挥舞长鞭,路口人头攒动。 过往车辆堵在路中央,抱怨声此起彼伏。 李瑶英等了片刻,打发谢青去前边查看为什么会堵路。 不一会儿,谢青回返,脸色古怪。 瑶英问:“怎么回事?” 谢青垂眸不语。 瑶英心里一突。 不等她追问,前方拥挤的人群忽然散开,让开一条道路。 一阵凄切哭声由远及近,几个身着黑甲的军汉驱赶着三个少女,从东市方向大摇大摆走来,径直往崇仁坊行去。 几名少女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边走边回头张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军汉厉声呵斥,少女们吓得直抖,收了哭声,三人紧紧瑟缩成一团,泪流满面。 道旁行人窃窃私语:“作孽哟!这几个小娘子犯了什么事?” 人群中传出一声冷笑:“妙龄稚女,怎么可能犯事?” “那她们怎么被军汉抓起来了?” 冷笑的那人道:“她们不是被抓起来了——那些军汉是二皇子的护卫,她们这是被二皇子看上了!军汉抢了她们回去给贵人当姬妾。” 众人义愤填膺,叫骂起来:“青天白日强抢良家子,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人接着冷笑:“天子脚下,贵人就是王法。秦王是圣上亲子,谁敢得罪秦王?” 一时之间,咒骂李仲虔的声音不绝于耳。 瑶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二哥不在京中,王府那群人又无法无天了! 她一蹬马鞍,催马掉头,追上那几个军汉。 谢青急忙拍马跟上。 军汉押着少女拐进一条巷子里,听到身后马蹄踏响,以为路边闲人多管闲事,张嘴怒喝。 三名少女瑟瑟发抖。 蹄声渐近。 军汉眉头紧皱,李瑶英身下坐骑神清骨俊,一望而知是匹神驹,身边簇拥着的护卫谢青几人个个肩宽体壮,气势威严,穿锦袍,配长刀,显然是高门大户人家豢养的健仆,心里纳闷,但仗着自己是王府护卫,不想露怯,挺起胸膛,拔出佩刀,挡在几名少女身前。 “来者何人?想冲撞秦|王府吗?” 瑶英驰到近前,一语不发,抽出软鞭,一鞭子甩到军汉脸上,抬手,又是一鞭。 军汉被抽得呆了一呆,大怒,举刀要挡。 谢青拦在他跟前,拔刀斩下:“七公主在此,不得放肆。” 声音平静无波,刀法却霸道刚猛。 军汉只觉双手发麻,头晕目眩,根本握不住手中佩刀。 等他回过神时,手中佩刀早已落地,自己和另外几个军汉已经被健仆按倒在地。 军汉挣扎了两下,想起刚才谢青说了句什么……等等,七公主? 秦王的同胞妹妹? 怪不得那匹乌孙马看着眼熟,几年前秦王带兵灭了金城附近的几个小部落,缴获了几匹神驹,其中一匹就是乌孙马。 军汉愕然抬起头,看向头戴帷帽的李瑶英,哆嗦了两下:“贵主恕罪,贵主恕罪!” 瑶英怒气未平:“谁让你们强抢良家女的?” 军汉强笑着道:“贵主误会了,国法在上,仆怎敢公然掳掠良家女?她们是自愿卖身为婢的,文书契约俱全,还有保人画押……” 三名少女抱头痛哭。 不等军汉说完,李瑶英甩手就是一鞭子。 军汉瑟缩了一下。 瑶英收了软鞭,摘下帷帽:“不必和我打马虎眼,你们原是做惯这种事的,知道官府不许强抢良家女,逼迫她们的父母签字画押,说她们是自愿卖身为婢,即使她们的家人告到官府,也拿你们毫无办法。” 军汉听她道出实情,不敢吱声。 瑶英一字字问:“谁下的令?” 军汉汗出如浆,伏地道:“中郎将徐彪。” 王府的中郎将,李仲虔一手提拔起来的下属。 瑶英秀丽的面孔没有一丝表情:“徐彪在哪儿?” “在……在平康坊……胡肆……” 瑶英拨转马头。 “去平康坊。” 第 5 章 当众行刑 徐彪在平康坊中曲吃酒。 紧靠着坊墙的北曲是下等妓子聚集之处,付了钱就能办事。 中曲前十字街多馆阁楼宇,佳人以技艺傍身,环肥燕瘦,各有才情,吸引着京中风流公子、纨绔少年游逛流连,门庭若市,流水游龙。 南曲则宅院深深,金屋藏娇,非达官贵人不得其门而入。 新朝建立,时局渐稳,郑宰相以李德之名颁布《求贤令》,宣布重开科考。 考生不限出身籍贯,不拘门第,天下有才之士,皆可赴考。 诏书一经颁布,举世皆惊。 南北文士纷纷应诏北上,为躲避战祸流散各地的名门世家也陆续返京,平康坊一日比一日热闹喧嚷。 三曲之中,最为兴旺的自然当属中曲。 还没到日落时分,酒肆宽敞的门楼前已经挂起一排排灯笼。 重重帷幔掩不住楼里的笑语欢歌。 琵琶清越,胡琴激昂,金铃嘹亮,箜篌圆润。 悠扬婉转的乐曲声中,几名肩披彩帔,身着紫罗衫,腰系长裙的胡姬赤着双足立于毬毯之上,轻扭纤腰,翩翩起舞。 乐曲时快时慢,舞姿也时快时慢。 快时明快俏丽,刚健有力。慢时婀娜曼妙,轻盈妩媚。 不一会儿,胡姬便汗透罗衫,雪白肌肤若隐若现。 说不出的柔媚娇娆。 一曲终了,胡姬耸腰回旋,碧绿双眸脉脉含情,缓缓褪下衣衫。 楼中酒客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满楼鸦雀无声,楼上楼下,所有视线全都凝结在胡姬那双慢慢挑开衣衫的纤长手指上。 徐彪大张着嘴巴,激动地咽了口口水。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大门被撞开。 数把带鞘长刀挑开帷幔,金灿灿的日光涌入大堂。 浓厚得化不开的脂粉香和满溢的酒香被涌进来的风吹淡了些许。 谢青立在堂前,扫一眼大堂。 几名胡姬吓得惊叫,拢好衣衫,仓皇退下。 方才暧昧旖旎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抱怨声四起。 “别停!继续脱啊!” “他娘的!老子正看得起兴呢!” 徐彪跟着怒吼,拍案而起:“哪来的丑八怪!” 谢青眉毛动了一下,看一眼徐彪。 徐彪破口大骂。 谢青一言不发,几步跨上楼,蒲扇似的大手一张,揪住徐彪的衣领,把人扯下楼。 徐彪身长七尺,体格健壮,分量不轻。 谢青却动作利落,跟拎小鸡仔似的轻轻松松将人拎出酒肆,扔在地上。 和徐彪一起吃酒的同僚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放下酒杯,追出酒肆,带着醉意大喝:“放手!他可是秦王麾下中郎将!你……” 一句话还没喊完,余光瞥见门前在豪奴健仆的簇拥中骑行而来的绰约身影上,马上哑巴了。 顷刻之间,几人酒醒了一大半,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七公主怎么会来平康坊这种地方? 李瑶英翻身下马,抬起眼帘。 目光从几个喝得满脸通红、脚步踉跄的王府属臣脸上扫过去。 几人心惊肉跳,心虚地垂下眼睛。 二皇子粗枝大叶,只知道打仗,从不管内务,王府所有大小事务都是七公主打理照管。 他们虽然是二皇子的仆从,能决定他们去留的却是七公主。 七公主看谁不顺眼,二皇子问都不会问一声,立刻就将那人逐出王府,哪怕那人是皇帝李德赐下的奴仆。 几人心中暗暗嘀咕:寻欢买醉……好像不是很重的罪行吧? 徐彪被扔在泥地上,啃了一嘴的腥泥,没看见李瑶英下马,只听见马蹄踏响,周围出奇的安静,所有人大气不敢出一声,连酒肆里的乐曲声和酒客的笑骂声也停了下来。 他醉意上头,没有多想,一个翻身爬起来,怒骂:“找死!” 四周一片紧张的抽气声。 李瑶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尾上挑:“还没醒酒?” 徐彪狰狞的怒意凝结在脸上,嘴巴半天合不上。 早有机灵的仆从提来两大桶凉水,哗啦几声,往徐彪脸上浇去。 天气渐暖,凉水并不刺骨,徐彪却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他认得七公主。 二皇子的属臣家将,谁敢不认得七公主? 瑶英知道他清醒过来了,眼神示意护卫。 护卫提着几个五花大绑的汉子上前。 汉子们滚到瑶英脚下,叩头求饶:“贵主饶命!贵主饶命!仆等也是奉命行事,就是徐彪指使我们的!徐彪在升平坊有座宅子,他抢来的女子全都关在那宅子里!” 正是刚才那几个强抢良家子的军汉。 他们在来的路上被恐吓了一番,早已吓得肝胆俱裂,不等瑶英发问,跪在地上,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徐彪派他们强逼良家子签字画押的事情都交代了。 徐彪彻底酒醒,脸色铁青。 其他人见状,明白李瑶英这是冲着徐彪来的,悄悄松口气。 静默中,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护卫飞身下马,扛着一个儒士打扮的中年男人飞跑进庭院,放下人:“贵主,长史带来了!” 王府长史颠簸了一路,幞头歪了,袍服乱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不敢埋怨,站都没站稳,先朝李瑶英行礼。 瑶英还了一礼,道:“事出紧急,劳累长史了。” 长史忙称不敢。 护卫又从怀里掏出一叠凌乱的契书:“这是刚才从他们身上搜到的契书。” 长史接过契书细看,摇头叹息。 他抬头看向徐彪:“秦王再三严令禁止军中抢掠良家子,你强逼良家子卖身为婢,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什么话说?” 徐彪脸上红红白白,神情变幻不定。 末了,瓮声瓮气地道:“老子随殿下出生入死,不过是抢几个婢女罢了……” 他一咬牙,抬起胸膛。 “殿下不在京中,我既落到公主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吱声。 长史看一眼李瑶英。 其实二皇子并没有下过禁令,真正下禁令的人是七公主。 二皇子不拘小节,帐下多鸡鸣狗盗之徒,那些人桀骜不驯,每次打完仗后第一件事就是带兵扫荡,经常骚扰百姓。 正因为此,二皇子名声不佳。 七公主劝二皇子管束下属,二皇子转头就忘在脑后。 去年二皇子帐下的一名校尉调戏妇人,妇人含恨自尽。事情闹到李德跟前,李德大怒,当众斥责二皇子。 七公主也很生气,召集二皇子的所有家将亲随,严加警告:军规如山,再有违反军规者,军法处置! 当时二皇子就站在七公主身边,做小伏低,小心翼翼,七公主说什么他就应什么。 二皇子出征前交代过,不论是军中事务还是王府中馈,全由七公主裁决。 长史等着李瑶英示下。 徐彪梗着脖子轻哼几声,一脸嘲讽。 压抑的沉默中,四周传来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李瑶英没有下令清场,护卫们便没有驱赶百姓。 长史面色凝重。 瑶英淡淡看他一眼:“既然证据确凿,徐彪也已认罪,那就按军规处置。” 长史心里一惊。 真的按军规处置?七公主待人随和,宽容大度,从来不曾责骂侍女宫人…… 瑶英眉头轻蹙。 长史掩下心中诧异,没有再犹豫,“行刑!” 两名护卫应声上前两步,按着徐彪让他跪下。 谢青走到徐彪面前,长刀出鞘。 徐彪酒意全无,脸色发白。 王府属臣没想到李瑶英居然真的要行刑,大惊失色,颤颤巍巍地开口:“公主,饶了徐彪这次吧,他性子莽撞……” 瑶英抬手。 谢青拔刀的动作立刻停下。 王府属臣们松口气。 瑶英看着徐彪:“你惯用左手还是右手?” 徐彪胆气全无,愣了片刻,道:“右手。” 瑶英点点头,对谢青道,“斩他左手。” 谢青应是,长刀斩下。 寒光一闪而过。 长刀斩断左手两根指头,鲜血喷薄而出。 徐彪惨叫出声。 几个王府属臣吓得哆嗦了几下,下意识握紧自己的双手。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继而爆发起响亮的议论声。 “公主按军规处置了那恶贼!” “魏军治军严明,二皇子贵为皇子,怎么可能强抢良家子?都是这些小人作怪!” “七公主赏罚分明!” 酒肆之外,喝彩赞叹声不绝于耳。 徐彪被人带下去包扎伤口。 瑶英头皮发麻,身子微微颤了颤。 谢青看她一眼,抬脚一跨,挡住地上那滩血。 看不见淋漓的鲜血,瑶英心里好受了点,轻轻舒口气。 长史看着李瑶英长大,见她神色不对,知道她这是想起了五岁时的旧事,心中泛起怜惜酸涩,叹道:“这种腌臜事让老奴来做就是了……公主娇贵,见不得这些血腥。” 瑶英摇摇头:“当日事,当日毕。今天不处置了徐彪,二哥的名声就真的败坏了。” 李德不会允许李仲虔威胁李玄贞的地位,对他多番打压。 李仲虔便自暴自弃,不怎么约束部下。 部下常常借着他的名头为非作歹,他的名声一天比一天差。 李德嫌他浪荡,世家觉得他轻浮冷酷,百姓骂他残暴狠毒。 他身陷重围时,没有人伸以援手。 他少年时就跟随李德冲锋陷阵,为国征战多年。 年纪轻轻埋骨黄沙。 死后,连块碑都没有。 李玄贞为什么这么恨他们? 瑶英出了一会儿神,吩咐道:“派人留意坊间动向,不能让人借着这个由头抹黑我二哥。” “日后二哥部下再有人触犯军规,照例处置,不能轻放。” “记得派人去升平坊,找到那些被徐彪拘禁的良家子,放她们归家。” “老奴明白。”长史点头,顿了一下,“公主,对殿下来说,他的名声没有您重要,您千万得保重身子,下次碰上这种事,让老奴来处理吧。” 二皇子出征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句句都是嘱咐他好好照应七公主,其他的事一句没提。 瑶英笑了笑:“我晓得。” 她刚才看着平静从容,眼睛都没眨一下,其实心里是有点怕的。 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 本坊官员赶过来禀报,那几名女子已经被送回家妥善安置。 瑶英嗯一声。 转身上马,不远处一片鼓噪声。 那群跟了她半天的少年郎们身骑骏马,围在门庭前。 “公主英明!” “公主威武!” “公主,以后这等事就让我卢恒生来代劳吧!别脏了您的眼睛!” 瑶英嘴角轻轻抽了抽。 还以为他们早就被吓跑了。 她看着被堵得水泄不通的前门,道:“从侧门走吧。” 谢青应是,跟着她从侧门离开。 走在最前面的护卫忽然勒缰停马,拔刀指着上方,怒喝:“什么人?!” 瑶英顺着刀尖所指的方向看去。 侧门临着一道高墙,墙边开窗,一道清瘦的身影趴在二楼窗边,双手攀着栏杆,大半个身子狼狈地挂在外面,锦袍随风飘荡,飒飒作响。 酒肆的人慌忙跑了过来:“他不是刺客……” “对,他不是刺客。” 护卫看清挂在栏杆上的青年,收起长刀,促狭地低声接了一句,“他是嫖客。” 话音刚落,青年支持不住,手上力道一松,摔了下来。 尘土飞溅。 谢青护着瑶英后退。 瑶英摸摸乌孙马,漫不经心扫一眼摔落在马蹄前的青年。 青年窘迫不堪,挣扎着想爬起身,目光和她的对上,一张面孔霎时涨得通红,羞得抬不起头。 瑶英几乎能感受到他脸上灼烧的热度。 她心中一动。 难道是认识的? 正待细看,轰隆隆的鼓声自南向北咚咚响起,一骑红尘穿过长街,直奔皇城而去。 “圣人凯旋了!圣人凯旋了!” 瑶英惊喜地抬起头。 这是她盼了很久的报信鼓声,大军凯旋,二哥回来了! 她轻轻一夹马腹,调转马头,往城南方向疾驰。 谢青和护卫也跟着掉头。 马蹄声碎,漫天细尘。 青年躺在地上,灰头土脸,呛得直咳嗽。 第 6 章 两个哥哥 亲随从角落里钻出来,上前扶起郑景:“三郎,摔着了没有?” 郑景咳得满脸是泪,苦笑着摇摇头,站起身,望着李瑶英离去的方向。 脸上的热意慢慢消退,心口依旧怦怦跳得飞快。 每一次见她都狼狈尴尬。 她不记得他。 他一时觉得庆幸。 在这种烟花之地偶遇,没被认出来,是侥幸。 之所以仓皇跳窗逃走,就是怕被她看见。 一时又觉得失落。 仆从报信说七公主来了的时候,他惊愕,慌乱,下意识抬腿就跑。 心底又有种隐秘的狂喜。 还以为她是为他来的。 原来不是。 七公主不是为他而来。 他却是因为她,才在友人的撺掇下来平康坊看看这名动上京的拓枝舞。 带垂钿胯花腰重,帽转金铃雪面回。 拓家美人确实多娇。 不过任胡姬跳得再好,和她比起来,终究还是少了一股高贵明艳的动人气韵。 …… 魏军治军严明,向来很得百姓拥戴。 李瑶英一路疾驰,赶到城门前的时候,官道两侧已经乌泱泱一大片,挤满了自发前来迎接将士的男女老少。 先接到消息的礼部官员已经备了酒水甜浆。 大军凯旋,本不该走南门。 为展示军威、稳定民心,李德每次得胜后都会命李玄贞率飞骑从正门入城。 飞骑队是从三军挑选出来的专属皇帝的近身护卫,个个千里挑一,高大威猛。三百八十个正当年华的矫健儿郎身骑骏马,手持长|枪,腰佩弯弓,一色的玄色盔帽甲衣,浩浩荡荡而来,马蹄踏响如雷霆轰隆。 英姿勃发,气势如虹。 这几乎是一支战无不胜的队伍。 百姓们看着眼前威武雄健的飞骑队,热泪盈眶。 游春的少年郎忍不住对着军容齐整的飞骑队欢呼出声,女郎们笑着扔出手中的鲜花、柳条、香囊。 清风拂过,好似落了一阵花雨。 队伍一列列从眼前走过,瑶英掀开帷帽,翘首以盼,看到天际处猎猎飞扬的旗帜上那个熟悉的秦字,嫣然一笑。 二哥终于回来了。 嘈杂的欢歌笑语中,一道冰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瑶英心有所觉,眼波流转,和对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一排飞骑缓缓从她面前驰过,其中一人头戴亲王金冠,身着银色铠甲,肩披雪白披风,矫健挺拔,五官端秀,不像带兵打仗的武将,倒像个运筹帷幄的儒士。 礼部官员满脸带笑,迎上前和他寒暄。 他勒缰停马,和官员客套,沉静的眼眸似有意,又似无意地看着瑶英,眼神漠然,冷似刀锋。 瑶英眼皮微垂,余光看到男人紧攥缰绳的手,浑身发凉。 那双手很瘦,手心手背爬满刀疤,骨节突起,手指有力,冰冷,粗糙,捏住她脖颈的时候,粗茧几乎能划破她的喉咙。 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那一次瑶英真的以为李玄贞会杀了她。 他下得了手。 如今的李玄贞能文能武,智勇双全,是世人交口称赞的贤明皇太子。 没人相信他会暗害李仲虔和谢贵妃。 就连瑶英一开始也不信,以为长兄只是一时迁怒,只要好好和他相处,他肯定能放下仇恨。 后来她终于明白,李玄贞放不下。 他心系天下,胸有丘壑,深知民间疾苦,爱护百姓,关爱部属,从谏如流,对盟友一诺千金……这么一个让无数英雄豪杰愿意折腰追随的皇太子,偏偏就一头扎进牛角尖里,放不下母仇。 多年以后,他会带兵围攻太极宫。 李德那时已经被他架空,躺在病榻上,平静地问:“我儿所为何来?” 李玄贞一字字地答:“为我阿母报仇而来。” 他逼李德退位,诛杀李氏族亲,不顾天下非议,挖了自己父族的祖坟。 他要所有人为唐氏陪葬。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瑶英怔怔地出神。 李玄贞已经挪开了视线,和礼部官员一起入城。 瑶英敛神,看着越来越近的秦王旗帜,嘴角翘了起来。 李仲虔的亲兵不属于飞骑队,穿着金甲,还没走近就是一片耀目的闪闪金光。 瑶英不由失笑,看着那个在亲兵簇拥中策马走来的同胞兄长,心底浮起一阵暖流,驱散了李玄贞带来的那点寒意。 她一把摘了帷帽,催马迎上前。 李仲虔比瑶英年长六岁,身材高大,肩宽体壮,厚重华丽的铠甲下肌肉虬张,眉眼端正,五官乍一看和李玄贞有几分相似。 兄弟俩都像李德,轮廓鲜明,天生一双狭长的凤眼。 李玄贞沉静内敛,凤眼不怒自威。 李仲虔棱角更分明,眉宇间总萦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凶狠戾气,喜怒无常,阴冷沉郁,懒洋洋地骑在马背上,漫不经心回首扫一眼身后,眼尾轻挑,目光跟刀子似的。 道旁准备朝他铠甲上扔花瓣的年轻小娘子吓得直往后退。 瑶英靠近了些,亲兵纷纷让出道路。 她弯腰,笑着伸手去够李仲虔的坐骑。 “阿兄!” 听到妹妹的声音,李仲虔猛地回头,又惊又喜,立时英姿焕发,换上一副平时别人绝不会从他脸上看到的柔和表情,“你怎么来了?” 他说着话,一边放慢速度,一边像瑶英小时候教她骑马时那样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免得她摔了,含笑仔细打量她。 瑶英是他一手带大的,他教她读书写字,教她骑马拉弓,她读的第一本书,写的第一张字帖,拉的第一张小弓,都是他亲自挑的。 要不是她身体不好,他不会把她留在长安。 天下还未平定,他时常征战在外,瑶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一次分别再见,小娘子的变化越来越大。 每天跟在他身后打转的小七娘,一眨眼就长大了。 再过几年,她就该出阁嫁人。 出征前,他刚和郑宰相谈起这事。 李仲虔眉间的笑意黯淡了些许。 瑶英也在看李仲虔。 她从小体弱多病,三岁之前没下过地。谢贵妃一年比一年糊涂,那年喂她吃药,错把一杯滚烫的热茶打翻在她身上,她怕吓着谢贵妃,没敢哭出声,等婢女进屋帮她收拾。 后来她腿上留了一块疤。 李仲虔知道以后,把她接到身边亲自照顾。 那时候李仲虔自己也是个孩子,明明粗枝大叶,吊儿郎当,却每天一板一眼督促她吃药,天天抱她去院子里练五禽戏,逼着她吃那些味道古怪的补药,看天色阴了就给她添衣,既当爹又当娘,像个小老头子。 瑶英慢慢长大,身体好了点,能下地了,在他面前无法无天,活蹦乱跳,他这才放松了点,渐渐有了少年人的样子。 然后他就上了战场。 谢家灭门,谢贵妃神智不清,才九岁的哥哥用他稚嫩的肩膀扛住所有压力,为她撑起一片晴空,让她可以自自在在、无忧无愁地长大。 两年后,为了她,年仅十一岁的哥哥又毫不犹豫地弃文从武,拿起了那对他曾发誓不会碰一下的擂鼓瓮金锤。 哥哥对她这样好。 她不能看着哥哥被李玄贞害死。 哥哥又没害过人。 想起梦中所见,瑶英心中大恸,轻轻挽住李仲虔的胳膊。 李仲虔一怔,笑了笑。 …… 瑶英小的时候,经常这样缠着李仲虔撒娇。 刚把她接到身边时,她乖巧安静,不声不响,饿了渴了才眨巴着眼睛盯着他看。 等他注意到她了,她小心翼翼地唤他:“阿兄。” 声音娇娇软软的,不自觉带了点讨好,怕吵着他,怕惹他厌烦。 他没注意到她的话,她就一直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问她。 她才三岁,就那么乖了。 李仲虔知道,瑶英什么都懂。 父亲李德从来没看过她,母亲谢氏时疯时傻,她体弱多病,小小年纪就懂得约束自己不给人添麻烦,一个人趴在窗前看园景也能看一天。 她知道自己不能走路,既不哭也不闹,让她喝什么药她就乖乖地喝下去,没叫过一声苦。 李仲虔不想让妹妹一辈子孤孤单单待在屋子里养病,遍访天下名医为她调理身体。 瑶英不能出门,他就教她读书写字,这样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能消磨时光。 她不能下地,他吩咐仆人在长廊和庭院里全都铺上毡席,抱她去外面晒太阳,陪她在毡席上打滚翻身,从长廊这头滚到那头,滚得一身的杏花花瓣。 瑶英脸上的笑影越来越多,眼神越来越明亮。 慢慢敢和他撒娇了,故意拖长声调叫他:“阿—兄—” 支使他做这做那。 想出门了,就瞪圆眼睛盯着他看,伸出胳膊:“阿兄抱我。” 等她不用人搀扶也能自己下地走路时,脾气就更大了,他盘腿坐在书案前读书,她直接扑上来摇他:“阿兄,我要骑马!要漂亮又听话的乌孙马!” 他不搭理她的话,她就一直摇他的胳膊。 摇累了往他膝上一躺,把他的大腿当枕头,翘着腿,理直气壮地和他谈条件:“小马驹也行,我就在院子里骑一圈。” “半圈?” “好了,我不骑,我先养一匹漂亮的马……等我长大了再骑……” 不一会儿歪在他腿上睡着了,翻个身,口水全蹭在他袖子上。 李仲虔看完书卷,一低头,就看到瑶英紧紧攥着他的袖子,睡得昏天暗地的。 他轻笑。 第二天带她去马厩挑马,她很自觉,果然挑了匹小马驹。 前几年,李仲虔攻打金城的时候,缴获了一批西域良马。 他挑了那匹最漂亮的乌孙马给瑶英当坐骑。 她想要的东西,他都记得。 …… 瑶英拉着李仲虔不放。 “刚好我今天出宫,听到鼓声,就过来了。” 李仲虔替她挽住缰绳,轻轻地道:“小七瘦了。” 声音里带着温厚的笑意。 他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但对她总是很有耐性。 瑶英收起惆怅之色,松开手,挺起胸脯:“还长高了!” 李家几兄弟姐妹都生得高挑挺拔,她生下来就在吃药,走路又晚,前年底才开始窜个子。 李仲虔轻笑:“这阿兄可看不出来,回去量量看。” 瑶英笑着白了他一眼。 进了皇城,他们和李玄贞率领的飞骑队分开,直接回王府。 瑶英问:“阿兄,你不用先去兵部?” 按规矩,他应该先和李玄贞一起去兵部。 李仲虔满不在乎地道:“不用管他们,先回去给你看点好宝贝。” 瑶英会意,探头去看他马鞍旁挂着的羊皮口袋,压低声音:“阿兄,你又抢了什么好东西?” 李仲虔打仗,不在意战功名声,只求实惠:金银财宝,罕见珠玉,名人书画……总之,一切值钱又好携带的宝贝。 兄妹俩深知他们朝不保夕,必须早做准备,很早的时候就开始为将来逃跑积攒金银细软。 从南到北,他们已经藏了不少值钱的东西。 李仲虔笑着揉揉瑶英的头发:“回去再说。” 瑶英挑挑眉。 正好,她想问问他李德迎娶谢贵妃的事,他小时候养育在舅舅谢无量身边,应该听谢无量说起过当年。 …… 暮色渐沉。 李玄贞从兵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侍从提着灯笼为他照明道路,他几步上了石阶,接过东宫长史魏明遣人送来的文书,借着微弱的灯光匆匆翻完。 留守长安的太监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一一汇报完最近皇城里发生的大小事务。 最后停顿了一会儿,道:“殿下……福康公主府上最近有些异动。” 东宫上下,从太子妃郑氏到跑腿的杂役,谁都不想提起福康公主。 但是没办法,太子爷怜香惜玉,生平最爱搭救落难的名门贵女,现在瞒着不告诉太子爷,等福康公主闹出大事来,还得太子爷帮着收拾! 李玄贞眉头轻皱。 第 7 章 和亲公主 清冷夜风拍打着廊前的宫灯,一弦钩月浮上柳梢,月华如水。 想起朱绿芸那些漏洞百出的刺杀计划,李玄贞心底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 他揉了揉眉心,问:“她又招揽死士了?” 太监摇摇头,道:“最近福康公主和来京归附的胡人来往甚密。” 福康公主厌恶胡人,这人人都知道。 所以公主和胡人来往的的举动很可疑。 太监从公主身边的侍女那里得到一个消息,公主和胡人交谈时,提到一个名字:义庆长公主。 前朝义庆长公主——也就是朱绿芸的姑母,十八岁时和亲嫁给了西北突厥部落的一个老酋长。 几年前,长公主的侍从带着她的血书冒死逃回中原,哭求末帝迎回长公主。 那时末帝早已惨死叛臣刀下,关中为各个藩镇所占据,没有人理会侍从。 侍从后来辗转见到朱绿芸,把义庆长公主的悲惨遭遇告诉了她。 朱绿芸这才知道,原来胡人部落有一个非常野蛮骇人的风俗:父死收继后母,兄死收继长嫂。 老酋长死了,义庆长公主成了新酋长的夫人。 等新酋长也死了,义庆长公主又嫁给新酋长的弟弟。 不久新酋长的弟弟死于内斗,义庆长公主被老酋长的孙子纳为侍妾。 短短十年间,义庆长公主先后嫁给祖孙三代人。 这对出身高贵的长公主来说,何等屈辱! 朱绿芸很同情那位素昧蒙面的姑母,请求李德派兵接回义庆长公主。 李德当时没有答应。 太监道出自己的猜测:“殿下,公主会不会是想联合胡人,然后向圣人借兵救回义庆长公主?” 李玄贞嘴角一扯。 前朝的长公主,算什么长公主? 李德做什么事都先考虑代价和回报,他册封朱绿芸,那是因为留着朱绿芸有用。 他不会为一个毫无价值的前朝贵女让将士白白送死。 现在中原刚刚稳定下来,西北异族势力强大,自称神狼后裔的北戎更是号称控弦十万,横扫北庭。 若不是为西域佛国那位高僧君主所阻,北戎早就拿下整个西域北道。 北戎骑兵所向披靡,一旦北戎南下,长安必定失守。 所以李德才一面以金银财宝、高官厚禄笼络胡人部落,一面清除关中分散的部落小势力,先从内部分化胡人,让他们互相仇恨,无心南侵,减轻西北军防守的压力,同时随时掌握各个部族的动向。 这种时候,朱绿芸的那些算计根本不会成功。 李玄贞脚步一顿,犹豫了片刻,道:“备马,孤去一趟公主府。” 芸娘脾气倔,一心复仇,疯起来什么都不管不顾,必须和她讲清楚局势。 太监为难地道:“殿下,娘子为您备了接风宴……” 太子回京的第一夜就跑去找福康公主,传出去,让太子妃的脸面往哪儿搁? 李玄贞已经转身走远:“让她别等孤了。” 太监默默叹息,进院报信。 明烛辉煌,庭前备了丰盛的筵席,山珍海味,美酒佳肴,炭火烘烤的牛羊脂肥肉嫩,泛着油光,廊下还候着一部龟兹乐伎。 太子妃郑璧玉盛装华服,领着东宫女眷等了一个时辰。 太监禀报说李玄贞去公主府了。 郑璧玉一言不发。 几位良娣、良媛立即收起笑容,脸上闪过恼怒、嫉恨和鄙夷。 福康公主和太子爷情投意合,她们无话可说。 连太子妃都不计较,她们这些庶嫔有什么资格拈酸吃醋? 但是福康公主偏偏就是不愿意下嫁太子,哪怕太子妃好言相劝,她就是不嫁。 不嫁就不嫁吧,她不嫁,她们只有偷着笑的。 可是福康公主又非要和李玄贞藕断丝连。 公主府的仆从三天两头往东宫跑:公主病了,公主哭了,公主生气不吃饭,公主和人吵架被羞辱了…… 没名没分,不清不楚。 就这么成了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娘子,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良娣忍不住破口大骂。 “这天下早就改名换姓了!圣上怜悯,册封她为公主,她却不知廉耻,如此败坏太子名声,长此以往,怎么了得!” 良娣早就看朱绿芸不顺眼了。 要么下嫁,要么和太子断绝关系,她既不愿意嫁人,又非要和太子纠缠,自甘下贱! 其他庶嫔也叽叽喳喳地埋怨起来:“娘子,京中已经传遍了,还有好事者把这事编成曲子传唱,坊间闹得沸沸扬扬,于太子爷名声不利。” “圣上慈和,太子爷钟情,殿下又如此大度,她还矫情什么呢?” “她还当她是真公主呢!真不想嫁人,就别来找太子!” 郑璧玉面色平静,摆了摆手。 议论声立刻停了下来。 郑璧玉环顾一圈,看得众位庶妃都低下了头。 她面色如常,示意仆妇:“殿下不回来,也别糟蹋了好东西,开宴吧。” 乐伎立刻奏起欢快的乐曲。 众人心中暗恨,怏怏归座。 …… 太子李玄贞骑马出宫的时候,刚好和并辔而行的李仲虔、李瑶英兄妹擦肩而过。 宫城幽深,夜色轻寒。 李仲虔怕瑶英着凉,脱了身上穿的大氅让她披上。 瑶英手里把玩着一只玉盒,咯咯笑:“阿兄,我不冷。” 兄妹俩刚刚在王府藏起一箱财宝,李仲虔送了这只玉盒给她,她正新鲜着呢。 李仲虔道:“穿上。” 声音很温和,在李玄贞听来,简直和平时的他判若两人。 李瑶英乖乖收起玉盒,接了氅衣穿上。 不一会儿,抬起手,摇晃空荡荡的宽大袖摆给李仲虔看,比划着说:“阿兄,你看,我真的长高了!以前穿你的皮氅,袖子长那么多……” 摇曳的火光里传来李仲虔低沉的轻笑。 李玄贞面无表情地从两人身边经过。 兄妹俩都没有看他,说笑着驰进狭长的门洞。 李瑶英戴了帷帽,李玄贞看不清她的脸,不过听到身后那娇俏柔和的笑声就能想象得出她脸上的表情。 他嘴角一勾,面露讥讽。 假如李瑶英看到李仲虔在战场上的狠辣,知道李仲虔为了取胜屠了一座又一座城,连幼小的孩童都下得了手,还敢这么亲昵地和李仲虔撒娇吗? 李仲虔小霸王的名号,不是白来的。 …… 谢贵妃的寝殿在太极宫东北角,和其他嫔妃离得很远。 平时鲜少有人来翠芳宫,今天殿中却灯火明亮,阶前一排侍者簇拥着一座华丽的金顶软帘轿辇等在那里。 瑶英下马,皱眉问迎上来的太监:“谁的轿子?” 太监躬身答:“是荣妃的轿子。” 瑶英脸色沉了下来:“谁放荣妃进殿的?” 荣妃本是谢家的侍女,这些年最为得宠,李德登基后册封她为荣妃。 其他几宫妃嫔多是世家女,瞧不上荣妃。 荣妃自己也自卑婢女出身,找到机会就当众为难谢贵妃,以羞辱昔日主子的手段来立威。 瑶英自然不会坐视荣妃欺负自己的母亲。 荣妃在她这里吃了几次亏,再不敢轻易放肆。 瑶英加快脚步。 谢贵妃受不得刺激,她不在谢贵妃身边,谁知道荣妃会对谢贵妃说什么? 太监一叠声赔罪:“下午贵妃醒来,说想去园子里看牡丹花,没想到荣妃也在那里,贵妃不记得以前的事,拉着荣妃说话,奴等看着着急,又怕吓着贵妃,没敢吭声。后来荣妃送贵妃回来,一直留到现在……” “贵主放心,阿薇在一边看着,荣妃殿下不敢胡说八道。” 太监进去通报,荣妃知道瑶英回来了,不想露怯,不过也不敢多留,告辞出来。 看到迎面走来的瑶英,她停住脚步,笑了笑。 “听说公主去大慈恩寺为贵妃请医了?公主当真是一片拳拳诚孝之心。” 说着叹口气。 “贵妃可怜啊……刚才贵妃还问本宫大公子怎么不来看她,本宫不敢告诉贵妃,大公子已经死了十一年了……” 瑶英嘴角微翘,含笑打断猫哭耗子的荣妃:“我这人不仅孝顺,还心眼小,爱记仇,最看不得别人欺负我阿娘。” 这一句意味深长。 语气柔和,却满是冰冷的警告之意。 荣妃变了脸色:“是贵妃拉着本宫来的……” 瑶英微笑,朱唇在灯火照耀下闪烁着丰艳光泽,潋滟的朦胧光晕中,娇艳的脸庞好似焕发着清冷容光,仿佛琼花玉树盛放,开到最极致,有种让人不敢逼视的明丽清华。 荣妃的气势霎时怯了几分,心虚地挪开视线。 谢贵妃拉着她,她甩甩手就能挣脱,但她没有。 昔日高高在上的主子成了个傻子,她怎么舍得放过看好戏的机会? 她就喜欢逗谢贵妃说话,看着谢贵妃如今的样子,她心里感到很快意。 瑶英道:“荣妃既然知道我最孝顺,应当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荣妃脸上讪讪,出了内殿。 坐上轿辇,她越想越气,冷哼了一声。 “看你能得意到几时!谁不知道唐皇后是谢家逼死的?太子心里都记着呐!等太子坐稳储君之位,你们母子三人都不得好死!” 离得最近的宫女肩膀颤了颤,一声不敢言语。 …… 李仲虔是成年郡王,特意避开荣妃,等荣妃的轿辇走远了才走进翠芳宫。 廊前跪了一地的人。 李仲虔眉头微皱,进了里间。 李瑶英扶着谢贵妃出来,“阿娘,阿兄回来了。” 谢贵妃神情懵懂,盯着李仲虔看了一会儿,疑惑地道:“他不是阿兄……” 瑶英耐心地道:“阿娘,是二哥虎奴回来了。” 虎奴是李仲虔的小名。 李仲虔走上前,朝谢贵妃稽首:“阿娘,孩儿回来了。” 谢贵妃呆呆地看着他,一脸茫然,喃喃地道:“阿兄呢?你不是我阿兄。阿兄怎么不来看我?他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阿兄,我错了……”她泫然欲泣,“我不嫁了,我听你的话,你不要生我的气……” 瑶英叹口气,示意宫女过来扶谢贵妃去内室就寝。 李仲虔站起身,看着谢贵妃走远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从小被送到谢无量身边教养,长到九岁,谢家满门壮烈。 李德接他回李家,那时谢贵妃因为兄长的死受了刺激,已经疯疯傻傻,认不出他了。 他和瑶英相依为命,和谢贵妃却算不上亲近。 瑶英轻声道:“阿兄,阿娘最近经常这样,有时候连我都不认得。” 李仲虔淡淡地嗯一声,低头看瑶英:“我不在京中的时候,荣妃是不是欺侮过你?” 她性子随和,很少这么讨厌一个人。 瑶英道:“荣妃心术不正。” 书里那个逼得谢贵妃自尽的人,正是荣妃。谢贵妃活着,所有人都知道她曾经做过谢家的婢女,她想掩盖出身,又想讨好东宫,每天言语刺激谢贵妃,最后逼死了谢贵妃。 李仲虔道:“我去杀了她。” 瑶英吓一跳,摇了摇头:“阿兄别冲动,我已经派人去查她了,等证据搜集齐了再说。” 荣妃毕竟是李德的宠妃,不能说杀就杀。 李仲虔不置可否。 瑶英怕他真的跑去砍了荣妃,和他说起蒙达提婆的事:“明天法师会来给阿娘诊脉。” 李仲虔点点头,手指抬起瑶英的下巴。 白天看她气色还好,上马下马动作利落,只是瘦了点。 夜里灯下看,她脸颊白如初雪,很有几分不胜之态。 他道:“既然那位法师医术高明,让他也给你看看脉,这些天有没有按时吃药?” 瑶英点头,很骄傲的样子:“我今年身体好多了,能跑能跳,阿兄别担心。” 李仲虔没有接着问下去。 一年前,瑶英突然无缘无故地呕血,让婢女瞒着别告诉他。 等他知道的时候,她早已经昏死过去,人事不知。 李仲虔守着她,看着她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心如刀割。 三天之后,她清醒过来,看到他,憔悴的小脸立马盈满欢快的笑容:“阿兄还活着!” 那一刻,李仲虔几乎落泪。 第 8 章 定下婚事 长廊里一阵脚步踏响,宫人送来一封洒金请帖:“大王,长史说赵将军他们包下妙音阁,就等着您呢!” 李仲虔回过神,接了请帖。 瑶英咧咧嘴。 李仲虔是及时行乐的性子,走马章台,千金雇笑,加之还没娶正妃,不在外征战的时候,时常和部下通宵达旦地宴饮。 李家男人个个精力旺盛。 大军凯旋,李仲虔接下来少不了应酬。 瑶英叮嘱哥哥:“阿兄,你别空着肚子吃酒,吃酒之前先用些汤饼,还有,少吃点酒,多饮伤身。” 他喝起酒来豪饮千杯,次次喝到烂醉。 李仲虔听她嘱咐,手指曲起,笑着刮刮她的鼻尖。 “记住了,管家婆。” 瑶英送他出去。 李仲虔推她进内殿:“别管我了,你今天累了一天,早点安置。明天阿兄给你带崇仁坊你最爱吃的羊肉胡饼。” 瑶英眼珠一转,趁机趴在他肩上提要求,撒娇道:“还要他家对面果子铺章阿婆亲手做的千层酥。” 李仲虔想也不想地道:“好。” 瑶英的声音更加娇软甜美:“阿兄再帮我沽一壶绿蚁酒吧,我就爱浊酒。” 李仲虔挑眉。 瑶英摇他的胳膊,拉长声音:“阿兄,求你啦!” 李仲虔低头拧她鼻尖:“休想!” 瑶英撇撇嘴。 李仲虔对她千依百顺,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唯独这点管得严,连护卫都得了他的警告,盯着不许她碰酒。 上次吃酒都是去年的事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也不知道他们能活到几时,痛痛快快喝点酒怎么了? 他把酒当水喝,却不许她沾酒。 瑶英气恼地放开李仲虔的袖子,转身往里走。 刚踏出两步,耳畔一声轻笑,李仲虔坚实的胳膊勾了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腰。 他惯使双锤,力大如牛,瑶英整个人被带着转了个身,一头撞到他胸前薄甲上。 李仲虔扶稳瑶英,摸了摸胸前的小脑袋。 “果然长高了。” 以前只到他胸甲雕刻虎头的高度,现在快到他肩膀了。 瑶英立刻转嗔为喜。 魏郡李家是武将世家,儿郎挺拔健壮,女郎高挑丰硕。 哥哥李仲虔身长八尺,李玄贞也身姿矫健。她从窜个头的时候就盼着自己能再长高点,每次李仲虔出征回来就拉着他量量自己到他哪儿了。 瑶英伸手比了比自己头顶到李仲虔胸甲的地方,满意地勾唇轻笑,踮起脚继续往上比:“我还能再长点。” 李仲虔一脸戏谑,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按着她的肩膀往下压,让她老实站好。 “想长高点就乖乖听御医的话,按时吃药,不许沾酒。” 瑶英豪气地摆摆手:“不沾就不沾。” 她知道李仲虔是为自己好。 李仲虔含笑目送她进去,转身出宫。 已到宵禁时候,万家灯火,夜色朦胧,如银月光洒满寂静的长街,高低错落的恢弘殿顶宫墙之上一片无垠夜空。 繁星闪烁,似嵌有万点银鳞。 长史早已等在宫门外,听见苍凉的更声中骤然传来急促的蹄声马嘶,驱马迎上前。 李仲虔肩披白袍,单骑飞驰而出。 长史跟上他,汇报了几件要事,道:“大王,徐彪方才求见,老奴打发了他。” 夜色里,李仲虔轮廓鲜明的脸孔有如刀削斧凿:“他见我做什么?” 瑶英已经和他说了白天的事。 长史道:“他来负荆请罪。” 李仲虔冷笑了一声:“请什么罪?” 长史答:“徐彪说,他知法犯法,抢掠良家子,这是其一,其二,他让公主受惊了。” 七公主见不得血。 李仲虔嘴角轻扯:“他断了两指,可有怨愤之语?” 长史笑答:“没有,徐彪酒醒了之后,不仅没有怨言,还大笑数声,说七公主不愧是您的同胞妹妹,他心服口服。徐彪曾立过军令状,若非公主留情,他断的不是手指,而是项上人头,他虽是个粗人,倒也还懂得些分寸。” 李仲虔淡淡地唔一声,道:“算他识相。” 长史明白,徐彪的命保住了。 假如徐彪断了两指之后抱怨公主,李仲虔绝不会留下这个祸害。 几名亲兵提着灯远远缀在后面,黑黢黢的坊墙深处传出隐约的歌舞欢笑声。 长史接着说:“大王,那些被抢掠的女子已经被送回家中,公主还下令彻查王府和军中可有将官违反禁令,骚扰百姓……” 他停了下来,欲言又止。 李仲虔不耐烦地道:“有话就说。” 长史叹口气,语重心长地道:“大王,您帐下诸如徐彪、吕恒、孙子仪等人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草莽之辈,桀骜不驯,粗野蛮横,经常公然违反禁令,有碍您的名声,您何不趁此机会整顿军纪?借徐彪之事震慑他们,让他们收敛一二?” 这些话长史早就想说了。 …… 谢家世代经略荆南,四世三公,阀阅巨室。族中人才辈出,子弟皆为芝兰玉树,入则为相,出则为将,文武皆精。 到了前朝,藩镇割据,群雄并起,天下四分五裂,长安几易其手,关中平原生灵涂炭。 为了将凶狠残暴的异族驱逐出中原,中原几大势力结成短暂的同盟。 荆南当时无虞,但谢家太爷为顾念大局,毅然率领族中子弟北上抗敌。 那时族中老、壮、青年三代全都义无反顾地上了战场,连垂髫少年也不例外。 谢家子弟,祖祖辈辈都是如此。 他们文武皆重,从小一边学诗书,一边练武艺,十一二岁便随父兄征战沙场,保家卫国,前赴后继。 谢家的名望不靠玩弄权术,而是由那一代代、一个个奋战沙场、马革裹尸的谢家子弟挣来的! 太平之时,谢家退居荆南,守护百姓。 若逢乱世,谢家儿郎奔赴战场,绝无二话。 大好河山,寸土不让! 谢老太爷那一去,带走了谢家所有杰出子弟和精锐军队,只留下家将留守荆南。 十万人。 从老太爷、大将军、大公子,到十一岁的谢十八郎君,从饱经风雨磨砺的老兵,到刚刚入伍的小卒。 一去不回。 十万英魂,埋骨他乡。 那一场惨烈的决战保住了长安,让朱氏得以占据关中地势最险要的几州。 之后朱氏称帝,关中太平,但是其他各地势力早已自立为王,局势动荡。 等朱氏末帝即位,天下大乱。 乱世之中,凋零的谢家失去军队支持,满门寡妇无依无靠,势力缩小到一县之地。 到了谢无量这一代,嫡支只剩下他和妹妹谢满愿兄妹二人相依为命。 谢无量想效仿祖辈驰骋疆场,收复河山,然而他自小体弱多病,拉不得弓,骑不了马。 谢满愿呢,又是个女郎。 谢无量另辟蹊径,大力经营谢家产业,靠着荆南发达畅通的水系和各大势力开展商贸,很快助谢家积累起富可敌国的财富,还在乱世之中囤积了大量粮食。 这时候,魏郡那个三十战克二十一城的李将军走入了谢无量的视野。 谢家有钱,有名望,有粮,缺将,缺兵。 李家有将,有兵,缺粮,缺钱,缺名望。 李谢两家联姻,李仲虔出生。 谢无量知道妹妹谢满愿单纯天真,把外甥李仲虔接到身边亲自教养。 小时候的李仲虔,聪慧机灵,礼仪周到,小小年纪就风采不凡,文能出口成章,武能扛起百斤金锤。 李氏族人哪一个不夸李仲虔的? 正因为李仲虔天资颖异,深得李氏长辈喜爱,才会有世子之争。 当时连李德也无法在李玄贞和李仲虔之间做出抉择,只能拖延册立世子。 后来唐氏死去,李德册立李玄贞为世子。 谢无量深谋远虑,立即收走李仲虔的那对金锤,不许他再习武,要他一心一意攻读诗书,以后当一个忠于君王、爱护百姓的贤吏。 “虎奴,千万记住舅舅的话,你命中带凶,戾气过重,若一心研读诗书,或许能平安到老,一旦从武,只怕活不过三十岁。” “虎奴,你记住了,不得从武!” 李仲虔立下重誓。 三年后,谢家灭门。 李仲虔遵照谢无量的遗愿,继续苦心研读书卷。 直到李瑶英五岁那年,他不得不违背在舅舅面前立下的誓言,弃文从武。 哪怕他知道代价是活不过三十岁。 …… 长史看着李仲虔长大。 他看着李德册立李玄贞为世子,六岁的二公子一笑而过,埋头钻研诗书。 看着谢家满门壮烈后,九岁的二公子擦干眼泪,回到李家,亲自照顾双腿不能行走的幼妹李瑶英。 又看着十一岁的二公子双眼血红,咬牙砸开重锁,血肉模糊的双手抓起那对注定会给他带来不幸的金锤。 世人都道李仲虔杀人如麻,放浪形骸。 他被世家轻视,被百姓厌恶,被同伍鄙夷,被太子部下讥笑。 投效他的军汉都是太子看不上的三教九流。 像杜思南那样出身寒微的谋士都敢公开言称:李家二郎,蠢材也,吾不屑与之为伍。 长史恨得心口抽痛。 他们哪里懂得,二皇子幼时多了那么多的书,由才学举世无双的谢无量亲自教养,怎么可能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粗野之人? 二皇子为什么不愿意整顿军务? 为什么沉溺酒色? 为什么完全不顾名声? 夜风清凉,漫天繁星。 高大骏马徐行于淡淡的月华之中,李仲虔垂眸,漫不经心地拍拍坐骑,没有说话。 长史沉痛地道:“大王,谢家虽然断了血脉,但风骨犹存,您师承谢家,不能堕了谢家之名啊!” 李仲虔猛地回头。 眼神锋利如刀。 “别在我面前提谢家!” 长史吓得一哆嗦。 “胡伯以为,我该怎么做?” 李仲虔狭长的凤眼里尽是暴戾之意,说话的声音却很平静。 “我是不是该和太子那样,整顿军务,招揽能人异士,寻访名士贤者,礼贤下士,善待部众,笼络人心,当一个世人交口称赞的贤王?” 长史心里赞同,但不敢出声。 李仲虔一笑:“胡伯,你别忘了,我差一点就成了世子。” 长史愣住。 片刻后,长史反应过来,顿觉毛骨悚然。 李仲虔淡淡地道:“如果我真那么做了,只会死得更早,死得更快。” 他差一点成为世子,又是谢家外孙,单单凭这一点,李玄贞就不会放过他这个威胁。 更何况他们之间还夹杂着唐氏的死。 还有他们的父亲,那个杀伐决断、心思难测,理智到近乎无情的帝王。 身份互换,他也会如此。 从谢家覆灭的那一刻起,李仲虔就明白,自己活不了多久。 死有何惧? 他不怕死。 只怕死得不够壮烈。 弦月不知何时躲入云层之中,黯淡星光轻笼而下。 李仲虔仰起脸,闪烁的星光跌落进他眼底。 他想起送给瑶英的那只玉盒,嘴角慢慢勾起,情不自禁地想微笑。 生无所寄,死亦无惧。 可是他死了,小七该怎么办? 李仲虔怕了。 所以他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早些找到能够庇护小七的人。 李仲虔敛神,控马走快了些。 他出宫不是为了寻欢,郑宰相就在妙音阁等他。 尽快定下小七的婚事,他才能安心出征。 长史紧跟在李仲虔身后,老泪纵横。 他已经想清楚了其中关窍。 二皇子知道自己必死,所以才吊儿郎当,自暴自弃。 长史不甘心啊! 谢家世代忠烈,代代子弟浴血沙场,儿郎为国捐躯,最后一代嫡支血脉谢无量为守城而死,死前让部下割下自己的头颅交给敌军,只为保全百姓。 百年风骨,无愧于君王,无愧于治下百姓。 更无愧于李氏! 最后却落到那样的下场。 假如谢家还在,圣人怎么敢这么对待贵妃和二皇子? 第 9 章 高僧君主 第二天早上,李仲虔果然又喝得大醉。 不过他还是记得给李瑶英买了章阿婆家的千层酥。 瑶英接了千层酥,捧起一碗醒酒的蔗汁给他:“阿兄,我派人接蒙达提婆法师入宫,他已经来了,正给阿娘看脉。” 李仲虔含糊地嗯一声,仰脖一口饮尽蔗汁,往后一倒,躺在毡席上,呼呼大睡。 瑶英又气又笑,跪坐在他面前,拍了他几下。 没拍醒。 “每次都这样,答应得好好的,还是会牛饮……” 瑶英小声嘟囔几句,拧了热巾子,给醉酒的李仲虔洗脸擦手。 李仲虔平时金锤不离手,手上都是粗糙的茧子,双手掌心一道横贯而过的疤痕。 过了这么多年,看着还是触目惊心。 瑶英握着李仲虔宽大厚实的手掌,指尖拂过那道狰狞的刀疤。 这双手执笔教她写字的时候,还是一双瘦削的手,手指细瘦纤长。 那时的李仲虔沉郁温和,斯文端秀,每天跟着大儒读那些厚厚的书卷,能写一笔圆润劲瘦的篆书,还会画焦墨山水。 魏郡气候温和,春天时百花盛放,庭前李花如雪,桃杏娇妍。 微风拂过,阶前一地落英。 李仲虔写字看书,瑶英就在他身边毡席上爬来爬去。 一会儿看看廊前漫天的飞花,一会儿回头往书案上一趴,好奇地看李仲虔挥墨。 李仲虔抱起瑶英,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捉住她胖乎乎的小手掌,教她握笔。 他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教她画清雅的幽兰。 瑶英五岁那年,正是暮春时候,李仲虔指着廊前缤纷的落花,一个字一个字教她背:“高阁客竟去,小园花乱飞。” 教完这首《落花》的第二天,李仲虔回荆南扫墓。 瑶英去了李德身边。 兄妹再见的时候是秋天。 李仲虔背着一双百斤重的金锤,独行千里,穿越尸山血海的战场,找到奄奄一息的瑶英。 他伤痕累累,浑身是血,紧紧地抱住妹妹。 “小七,别怕,阿兄来接你了。” 李仲虔掌心的刀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从那一天开始,他再也没有碰过书卷画笔。 他天天练锤,应了谢无量的话,戾气越来越重,性子越来越阴郁狂躁。 身体则一天比一天结实强壮,那双曾经整日握着书卷、拈花执笔的手渐渐不复世家贵公子的纤长优雅,成了现在的样子。 谢青的手都比李仲虔这双手好看。 瑶英坐着出了一会儿神。 她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看李仲虔的。 他们说他杀人如麻,暴虐残忍,屠空了一座又一座城。 瑶英劝过李仲虔。 战场上对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当然不能妇人之仁,但是屠城还是太冷血了。 李仲虔轻笑,揉了揉瑶英的脑袋。 瑶英以为他听进去了,结果第二天就发现自己身边的侍从换了一批。 侍从甲道:女郎,二公子深受百姓爱戴! 侍从乙说:女郎,您请宽心,民间百姓没有骂二公子。 瑶英气得倒仰:这种掩耳盗铃的法子,也亏李仲虔想得出来! 酣睡中的李仲虔忽然翻了个身,手掌一拢,紧紧攥住瑶英的手腕。 瑶英被拉得一晃,醒过神,掰开李仲虔的手,小声骂:“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纱帘轻晃,外面传来春如的声音:“贵主,法师出来了。” 瑶英留下宫女照顾李仲虔,起身去西边厢房。 蒙达提婆今天穿一袭中原北方僧人间风行的缁衣,仪容整肃,法像庄严,从内堂步出,双手合十:“公主,贵妃确实用过婆罗门药。” 一旁的奉御低下了头,冷汗涔涔。 瑶英脸色微沉。 她知道谢贵妃的痴傻无药可医,请蒙达提婆入宫不是为了给谢贵妃治病,而是查清楚病因。 谢贵妃病得古怪,瑶英出生的时候她已经神神道道了,那时候唐氏已死,谢家依旧鼎盛,没有一点要覆灭的迹象。 几个月前,有位道士看过谢贵妃的脉象,说出他的猜测:谢贵妃可能服用过婆罗门药,这才会心智失常。 宫里的奉御对婆罗门药所知不多,瑶英怕打草惊蛇,没有声张此事。 她请蒙达提婆入宫,就是为了确认道士的猜测是真还是假。 蒙达提婆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霎时变得凝重的气氛,慢条斯理地道:“贵妃所用的婆罗门药,应当是《婆罗门诸仙药方》中记载的一味长生仙药。贫僧曾经见过长期服用此药的人,他们夜不能眠,日不得安,神智错乱,记忆颠倒,和贵妃的症状无二。” 瑶英冷静地问:“法师,可有医治之法?” 蒙达提婆摇了摇头,神色悲悯:“长生仙药的毒素无法拔除,而且贵妃之病远比贫僧见过的人更重,心病难解。” 瑶英心里明白。 谢贵妃接受不了谢无量已经死去的事实,婆罗门药是病因,而谢家的噩耗让她彻底疯癫。 她疯了,谢无量就一直活着。 瑶英闭了闭眼睛,平复所有思绪。 宫人按她的命令准备了金银,绢帛,药材,还有几匹马,作为酬谢蒙达提婆的谢礼。 谢青奉去了一趟政事堂,拿来几位宰相署名下发的过关文书。 瑶英知道蒙达提婆迫不及待启程去西域,没有多留他,奉上文书,送他出宫。 蒙达提婆怔了怔。 他其实并不想进宫为谢贵妃诊治。 在蜀地时,蒙达提婆常和达官贵人打交道,他们大多礼数周到、举止娴雅,以修行居士自称,十分热衷于礼佛论经,但是行事却蛮横霸道、自私冷酷,根本不顾下层百姓的死活。 蒙达提婆离开蜀地时,昔日将他奉为座上宾的权贵立刻翻脸,强行扣留他和弟子,还杀了他的侍从来威胁他。 他逃出蜀地,去西域的决心更加强烈,但是大慈恩寺的监院告诉他,没有过关文书,他会死在金城。 为了过关文书,蒙达提婆只能冒着被七公主扣押的风险进宫。 七公主问他谢贵妃的病能不能治时,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实话。 谢贵妃的病确实不能治。 蒙达提婆心中忐忑。 出乎他的意料,七公主和他之前见过的权贵不一样,她没有大发雷霆,没有迁怒他,也没有强行留下他为母亲诊治。 她按照约定,痛快地放他离开,还为他准备了厚礼。 压在蒙达提婆心口的大石终于落地。 松口气之余,又觉得惋惜。 七公主面相雍容,眼神清澈,眸光流转间,有如日出云散,璀璨华光倾洒而下。 和佛门有缘。 可惜公主并不信佛。 蒙达提婆安慰瑶英:“公主,一切都是命数,贵妃如此,倒也不是坏事。好坏互为因果,世事无常,顺其因缘。” 瑶英笑了笑。 她不懂法师话里的禅意,不过有件事她很清楚,她一定会查出下毒之人是谁。 出了宫门,蒙达提婆郑重朝瑶英道别。 瑶英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十:“西行之路艰难险阻,祝法师一路平安,事事顺遂。” 蒙达提婆道:“多谢公主。” 瑶英想起一事:“法师想见的那位佛子,可是西域王庭君主昙摩罗迦?” 蒙达提婆有些诧异,颔首道:“正是。” …… 西域王庭和中原不同,那里神权重于王权,昙摩罗迦既是备受崇敬的佛子,也是世俗君王,是西域百姓心中的神。 他少年登基,起初只是个受世家控制的傀儡皇帝,被大臣囚禁在佛寺之中修习佛法。 昙摩罗迦十三岁那年,北戎可汗率领三万大军突袭王城。 世家率领的军队不是北戎的对手,丢盔弃甲,仓皇逃跑。 昙摩罗迦幽居佛寺,知道消息的时候,佛寺已经被重重包围。 僧人劝昙摩罗迦投降,他是佛子,北戎可汗攻打王城,就是为了活捉他以号令西域。 昙摩罗迦不愿做北戎的俘虏,沉着冷静地指挥忠心于他的僧兵,逃出王城,然后召集被冲散的王庭军队,转头攻打北戎大军。 两军作战时,佛子昙摩罗迦身着绛红色僧袍,一人一骑,走在阵前。 衣袍猎猎,苍凉壮丽。 恍如神祇降世。 僧兵和军队受到鼓舞,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毫不畏死地往前冲锋。 区区两千多人,竟然将气势汹汹的北戎大军赶出了王庭。 战无不胜的北戎可汗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败于一个少年之手,想起佛子降生时的种种离奇传说,心有余悸,掉头往东继续吞并草原其他部落,不敢再轻易挑衅王庭。 十三岁的昙摩罗迦以少胜多,战胜了不可一世的北戎,威望空前,趁势一举夺回王权,确立自己对王庭的统治。 自此,西域北道太平了十年。 …… 几年前,有位西域僧人因缘巧合之下流落至蜀地,蒙达提婆和他来往过一段时间,听他详细描述过那个黄沙之中的西域佛国,所以知道昙摩罗迦的生平。 连年战乱,中原西域两地已经阻隔数十年,现在西域诸国以为中原仍由一个统一的王朝统治。 中原对西域的了解就更少了。 蒙达提婆没想到李瑶英居然也听说过昙摩罗迦的名字。 事实上瑶英不仅知道昙摩罗迦,还知道那个和尚活不了几年了。 大概是印证了那句慧极必伤,昙摩罗迦从小身体不好,十几岁的他可以亲临战场,率领僧兵作战,很快就缠绵病榻,下不了地,骑不了马。 他是个虔诚的和尚,依旧住在佛寺,以佛子的身份压制野心勃勃的世家,平衡各方势力,震慑北戎。 北戎可汗惧怕昙摩罗迦。 几年后的李玄贞也怕。 他们都想一举夺下西域北道,前者被昙摩罗迦吓得十年不敢攻打王庭,后者李玄贞也屡屡吃败仗。 就像传说里的那样,昙摩罗迦是佛子,有神佛庇佑,战无不胜。 北戎和魏朝无计可施,只能等着昙摩罗迦病死的那一天。 昙摩罗迦知道自己活一天,王庭能太平一天,一旦他死去,西域百姓必将遭受北戎铁蹄践踏,壮年男人被屠杀,老人、女人和孩子沦为奴隶。 他忍受痛苦煎熬,以病弱之身支撑着风雨飘摇的王庭,最终还是不幸病逝。 据说他死去的时候,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 一个月后,王庭灭国。 瑶英有点同情昙摩罗迦。 同样是体弱多病,她由哥哥悉心照料,没吃多少苦头,昙摩罗迦却必须以多病之身苦修,短短二十几年的岁月,日日都是煎熬。 大概也只有他那样意志强大的高僧,才能忍受那么多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折磨。 她心里默默感慨,没有再问什么,和蒙达提婆道别,目送法师在弟子的簇拥中走远。 不知道法师能不能顺利见到昙摩罗迦。 …… 公主府。 昨晚李玄贞走后,朱绿芸哭了一夜,早上起来照镜子,两只眼睛肿得像烂桃子一样。 侍从小声道:“公主,太子昨晚在院子里站到半夜才走。” 朱绿芸红肿的双眼又盈起泪光,哭道:“他守到半夜又有什么用?我求他带兵去救我的姑母,他说什么都不肯!” 侍从小心翼翼地劝哄,东拉西扯说了一车好话。 朱绿芸擦干眼泪:“姑母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一定要把她救回来!” 她翻出姑母托忠仆送到自己手上的信,看了一遍,下定决心。 “你去一趟义宁坊,告诉叶鲁部落的人,我愿意下嫁!” 侍从垂首应是,嘴角轻轻勾起。 第 10 章 裙下之臣 李仲虔黑甜一觉,睡醒的时候,屋中黑魆魆的。 罗帐低垂,光线暗沉。 黑暗中传来衣裙窸窸窣窣轻响,一道窈窕的身影侧对着他盘腿坐在矮几前,双手撑着下巴,嘴角微微翘起,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矮几上的香盒看。 那是一只镶金錾花凤鸟纹蚌壳香盒,盒盖半开,隐隐透出丝丝缕缕淡青色的光。 小娘子看得入神,不禁伸手轻轻拂开盒盖。 霎时,柔和的光晕如水般流泻而出,光照一室,明耀如烛。 原来香盒中盛着一枚珠圆玉润、大如鸽蛋的拂林国夜光壁。 李仲虔坐起身,揉了揉肩膀。 “喜欢吗?” 他含笑问,脸上有几分自得之色。 夜光壁也叫明月珠,他看到这颗珠子的时候马上就想到妹妹,她小名叫明月奴,是谢无量取的。 李瑶英笑容满面地点点头,眼睫乌黑浓密:“喜欢。” 珠宝玉石寻常,难得的是这颗明月珠色泽圆润,形状优美。 潋滟的微光映在她雪白的脸庞上,本就是十分颜色,朦胧的珠光一衬,更是眉目如画,柔美娇媚。 李仲虔怔了怔,像是大梦初醒似的,凤眼微眯,仔细打量瑶英。 瑶英怕热,乌黑长发高挽,戴了一顶牡丹碧罗花冠,眉间翠钿,唇上春娇,身上穿一件薄如蝉翼的缥色轻容纱,底下系五色夹缬缕金八幅长裙,臂上挽了条白地刺绣花鸟璎珞纹织银帔巾,薄眉轻敛,一寸横波,一手撑在矮几上,含笑坐在那里。 她私底下一直这样,慵懒随意,能坐着绝不站着,能靠着什么绝不老老实实跪坐,姿态大大咧咧,毫无高门贵女应有的贤淑端庄之态。 李仲虔提醒过她几次。 瑶英万分乖巧,次次答应会改,不一会儿又悄悄改了跪姿,要么粗鲁地盘着腿,要么干脆往后一倒靠在凭几上偷懒。 说她几句,她漫不经心地一笑,老老实实跪坐,没一会儿又故态复萌。 李仲虔宠瑶英,没怎么管她。 她是他妹妹,用不着压抑本性。 在他眼里,瑶英还是个天真娇憨的孩子,颤巍巍跟在他身后,要他抱她去庭前摘枝头熟透的李子。 这一刻,李仲虔看着沐浴在珠光中的瑶英,突然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妹妹早就长大了。 她依旧大大咧咧,盘腿而坐,但是一点都不粗俗,顾盼间自有一股恰到好处的、难以用言语描绘比拟的动人气韵。 面庞清丽,气度清贵,骨子里却透出柔若无骨的妖娆妩媚。 加之青春正好,容色鲜妍,不必脂粉妆饰,只需眉眼微弯,展颜一笑,就能让京中半数浮浪子弟酥了身子。 李仲虔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忽然想到薛五念的那些诗。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当初真该把薛五的另一条腿也打断了! 李仲虔眸色微沉,心里邪火直冒。 他十几岁起便放浪形骸,走马章台,知道什么样的女子最让男人欲罢不能,也知道薛五那帮人心里在想什么。 瑶英莫名其妙地看李仲虔一眼,关切地问:“阿兄,是不是头疼了?” 李仲虔含混地唔一声。 瑶英轻轻拍一下他的胳膊:“让你少喝点,你总不听!” 她扬声唤春如的名字。 宫女应声掀开罗帐,端来热水巾帕服侍李仲虔梳洗,逐一点亮屋中四角的鎏金灯树。 瑶英小心翼翼地收起夜光壁,命宫人传饭。 她已经吃过了,本想叫李仲虔起来一起用膳,看他梦中眉头紧皱,像是十分疲倦,就没叫他。 汤羹一直在灶上热着,羊肉炖得很烂,李仲虔沉默着吃了两碗,问起蒙达提婆。 瑶英之前已经斟酌过了,没和他说婆罗门仙药的事,只说蒙达提婆也不能医治谢贵妃的疯癫。 李仲虔没有多问,又问:“他有没有给你诊脉?说什么了?” 瑶英笑道:“法师说我天生体弱,不过后天调养得宜,又一直坚持锻炼,没什么大碍。” 谢贵妃神智清楚的时候,衣不解带地守着她,照顾她。 她身上始终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后来李仲虔把她接到身边照料,为她遍寻名医。只要郎中开出药方,不管方子有多古怪,需要多少昂贵稀罕的药材,他都会想办法搜罗来,让郎中调配成丸药给她服用。 她被照顾得很好,身体比小时候强健多了,能跑能跳能骑马,个头也窜得快。 李仲虔不放心,让人取来蒙达提婆留下的药方,坐在灯前细看。 那不过是几张温补调理的方子,他一一看完,点点头。 “明月奴,你过来。” 李仲虔打发走宫人,示意瑶英坐到自己跟前,郑重地道:“我昨晚和郑相公谈过了,为你订了一门亲事。” 瑶英愣了半天,哭笑不得。 这也太急了吧? 李仲虔在某些方面很固执,非要给她寻一门妥帖的亲事。 她早和他说过了,自己年纪还小,不想嫁人。 头顶始终悬着一把刀,她真没心思谈婚论嫁。 李仲虔的态度却很坚决,挑来选去,最后定下了郑家。 出征前他提起过这事,她当时没答应。 瑶英想了想,还是坚持自己的决定:“阿兄,过两年再说吧。” 她还没查清楚唐氏愤而自尽的真相,没找到下毒害谢贵妃发疯的歹人,实在分不出心思挑驸马。 李仲虔抬手揉揉瑶英的脑袋:“别怕,只是先定亲,等你及笄了再商量。郑家三郎是嫡出,人品端正,相貌堂堂,人也和气,自小熟读诗书,典章制度全都熟记在心,虽然现在只在鸿胪寺领了一个闲差,过不久肯定能升迁。” 真的是郑景? 瑶英呆了一呆。 离开平康坊后,谢青平静地告诉她,那个狼狈爬窗逃走的青年就是郑家三郎。 瑶英不记得郑景的长相,当时完全没认出来,只当对方是个头一次逛烟花之地的书生,听见酒肆外面人声嘈杂,以为是官差过来拿人,羞窘之下想跳窗逃走,正好摔落在她面前。 回想当时郑景灰头土脸、羞得无地自容的样子,瑶英不禁莞尔。 谁能想到腼腆平庸的郑景以后会平步青云,成为权倾一时的宰辅,胆子大到敢拿着笏板抽小皇帝的嘴巴? 她斜倚凭几,笑得花枝乱颤,满室的烛火仿佛瞬间亮堂了几分。 李仲虔立刻警觉地皱眉:“你笑什么?” 瑶英摆摆手,语气敷衍:“没什么。” 李仲虔狭长的凤眼微微一挑,忽然欺身上前,抓住她的肩膀,一叠声逼问:“小七,你是不是见过郑景?他和你说什么了?你到底在笑什么?” 瑶英笑而不语,双颊微微晕红。 她不敢告诉他撞见郑景逛青楼的事,不然他一怒之下把郑景给锤死了该怎么办? 李仲虔脸色阴沉,想到一种可能,眼底暗流汹涌。 “你是不是喜欢郑景?” 看她这样子,莫非和郑景有私情? 瑶英一愣,连忙解释:“我只见过他几次……” 李仲虔声音发冷:“这么说,你确实见过他?见过几次?郑三和你说什么了?” 瑶英忍不住白他一眼,收起笑容,推开他:“见是见过几次,不过没说上话。” 他都自作主张把亲事定下来了,还关心这些做什么? 她还没发脾气呢,他发什么疯? 李仲虔沉默了半晌,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悻悻地松开手。 他叹口气,伸手帮瑶英整理从肩头滑落的帔巾,动作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 瑶英板着面孔轻哼一声,抽走帔巾不让他碰。 李仲虔苦笑,紧紧攥住帔巾不放,声音艰涩:“小七,你记住,别和阿娘那样……” 别为了年少时的刹那悸动冲动地付出自己全部的真心,飞蛾扑火,只换来一场空。 即使喜欢一个人,也要好好保护自己,自私一点,凉薄一点。 不要傻乎乎地一头栽进去。 瑶英怔住。 李仲虔笑了笑,没有接着说下去。 其实他不需要这么紧张,小七从来都不像谢贵妃。 可他还是忍不住担忧。 瑶英叹口气,轻轻握住李仲虔僵直的手。 “阿兄,你放心。”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李仲虔一直不愿娶妻。 他看似粗枝大叶,其实心思敏感。 他出生时,李德和谢贵妃正是最恩爱的时候,他目睹了唐氏和谢贵妃之间的纷争,目睹谢贵妃从幻梦中清醒、失望到最后心如死灰,目睹了谢家从鼎盛到覆灭。 经历了那么多,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 兄妹俩闹了场小小的别扭,李仲虔自知理亏,答应瑶英先不提郑家的事。 瑶英松口气。 自从知道自己是李玄贞的妹妹,她留心观察过,发现有些事和她知道的一样:唐氏死于她出生前,李德登基以后追封唐氏为皇后,所有李家公主都没有封号,唯独朱绿芸有封号福康,李玄贞和朱绿芸果然纠缠不清。 但是也有些事情不一样:比如李德比上一世早两年称帝,他这一世已经比前世多出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瑶英自己也是一个变数。 现在她只想查清楚唐氏和谢贵妃之间的纠葛,不想再生枝节,把更多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 …… 东宫。 李玄贞一夜没睡,回到东宫,侍从禀报说太子妃郑璧玉昨晚一直等到半夜。 他揉揉眉心,知道郑璧玉肯定准备了一肚子劝谏的话,不想过去听妻子教训,掉头去书房。 魏明将这段时间的线报整理成条陈,请李玄贞过目。 李玄贞一目十行,看到一半,眉头紧皱:“杜思南是怎么回事?” 杜思南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嘱咐过东宫属臣,让他们想办法招揽杜思南,这都几个月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魏明面无表情地答:“殿下,京中传说,杜思南已经投效二皇子了。” 李玄贞一笑:“杜思南不会投效李仲虔,再派人去请他……” 他思索片刻。 “不,别派人了,孤亲自去请他,以示郑重。” 魏明眉心跳了跳,面露难色:“殿下,杜思南或许没有投效二皇子……不过京中还有一种传言……是有关七公主的。” 李玄贞没说话。 魏明看他一眼,接着道:“传说七公主爱慕杜思南的才华,隔三差五上门拜访,杜思南受宠若惊,已经拜倒在七公主的石榴裙下。” 李玄贞慢慢抬起眼帘,凤眼细长,精光内蕴。 魏明道:“殿下,假如杜思南真的成了七公主的裙下之臣,必定是心腹大患,此人留不得。” 李玄贞淡淡地问:“消息属实?” 魏明颔首。 李玄贞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看文书。 魏明并不着急,躬身退到屏风外。 片刻后,他看到李玄贞召见暗卫。 安静的书房里传出一声平淡的吩咐:“杀。” 简简单单一个字,肃杀凛冽。 第 11 章 阿兄又要出征 是夜,万籁俱寂。 十字街前卖胡饼的食肆忽然窜出明黄火舌,大火很快蔓延至近邻间壁,转眼间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武侯铺的卫士和巡逻金吾卫慌忙赶过来救火,锣声、鼓声、脚步声、叫喊声、喝骂声响成一片。 一辆牛车停在一坊之隔的街角暗处,车前挂了盏羊角灯,灯盏上有郑家徽记。 车夫神色紧张,推着脸色铁青的杜思南上马车,连声催促:“阿郎,快走吧,您不能再在京兆府待着了!” 杜思南衣衫不整,长发披散,幞头歪歪扭扭罩在头顶,垂带打了结,形容狼狈。 上马车前,他回首看了一眼远处被大火无情吞噬的宅院,手心冰凉。 太子居然真的下手杀他。 杜思南知道太子怀疑自己和二皇子牵扯太深,但他认为太子心胸宽广,不会计较此事,自信一定能够博得太子的赏识。 没想到这回却失算了,太子居然这么快就对他痛下杀手。 太子就如此忌讳二皇子吗? 还是说……太子真正忌讳的人其实是七公主? 杜思南死里逃生,心思电转,掀开车帘,望向马车旁那个体格健壮的护卫。 今晚他睡得正好,谢青忽然闯进屋,直接把他从被窝里揪出来扛到肩上,翻墙逃到坊墙底下,他正要出声呼救,忽然闻到风中一股浓烈的焦臭味,立刻反应过来,吓得肝胆俱裂。 他是个谋士,没上过战场,怕死。 劫后余生,杜思南不想把性命丢在京兆府,决定先出京避祸,再谋良机。 走之前,他有个疑问。 “公主可有什么赐教?” 七公主派人救下他,必定会以救命之恩相挟,逼迫他辅佐二皇子。 谢青面无表情地道:“没有。” 杜思南冷笑。 他落到今天这种尴尬的处境,全是拜七公主所赐,七公主又何必惺惺作态? 谢青递了块腰牌给车夫:“你们从西边城门出城,若有人问起,就说你是郑家的家仆,太子妃殿下让你出城送一封信。” 车夫生怕再留下来会被烧成焦炭,点头如捣蒜。 杜思南坐在车厢里,唇边一抹讥讽的笑,等着谢青欲情故纵、出言挽留。 车轮滚动,马车离了长街,谢青交代完事情,转身就走了。 杜思南等了半天,掀开车帘,神情僵硬。 车夫劝道:“阿郎,公主不会害您,要不是公主派人过来及时叫醒我们,我们早就被烧死了!下次再见着公主,您就别板着脸了。” 公主雪肤花貌,如珠似玉,往那里一站,嫣然一笑,满长安的花都黯然失色。 他每回看到公主,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阿郎却对公主那么冷淡,真是不解风情! 杜思南想不通李瑶英到底想做什么,既不拉拢他,也不除掉他,还出手救他……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到底什么意思?” 车夫问:“阿郎,您没听过京里的传言?” 杜思南皱眉:“什么传言?” 车夫叹口气,小声道:“京里的人都说,七公主欣赏您的才华,可您只是一介白衣,出身寒微。” 杜思南朝天翻了个白眼,他最忌讳别人议论他的出身。 车夫知道自家公子没听懂自己的暗示,摇了摇头:“阿郎……薛五郎那些人都说,七公主想让您当驸马!” 杜思南瞳孔猛地一缩,呆若木鸡。 下一刻,他像被丢进沸水里的青虾一样,清秀的面孔倏地血红。 …… 谢青送走杜思南,回王府复命。 李瑶英盘腿坐在廊前,正低头核对王府账目,淡青罗衫,石榴红裙,粉胸半掩,丰肌如雪。 谢青问:“贵主,您为什么要救杜思南?” 瑶英直起身,揉了揉腰,腕上一串卷草纹金跳脱发出叮铃轻响。 “没什么,举手之劳。” 一切都还未发生,她不想因为没发生过的事情害一个人丢掉性命,上辈子的杜思南是奉命行事,这辈子他不可能再获得李玄贞的信任,不会威胁到李仲虔。 瑶英没想到李玄贞会狠心对杜思南下手。 世人眼中的太子并不是个心胸狭窄的人,他平易近人,善待部众,尊重谋士,不拘一格任用人才,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寒门出身的将领愿意追随他。 他为什么那么恨谢贵妃? 瑶英出了一会儿神。 谢青像往常一样,安静地站在长廊半卷的画帘外,身姿笔直如松。 李仲虔从外面喝酒回来,脚步虚浮,衣襟半敞,蜜色胸膛上酒液淋漓,深一脚浅一脚踏上长廊。 瑶英让侍女端来醒酒的蔗汁,让他喝了。 李仲虔走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宽大的袍服袖摆扫过几上的账册文书,算筹哗啦啦掉了一地。 瑶英气得咬牙,拍开他的胳膊,重新整理算筹。 “我算了一个多时辰!阿兄,您快请去别地坐一坐,离我远点罢。” 李仲虔喝得醉醺醺的,哈哈大笑,瑶英越嫌弃他,他越要往她身边挤。 瑶英笑着推他:“阿兄,你吃醉了,一边清净去,别吵我。” 她那点力气自然推不动高大健壮的李仲虔。 闹了一会儿,李仲虔酒醒了几分,一手撑着案几,一手端着银碗,喝了几口蔗汁,目光在谢青脸上转了一转,眉头拧起。 “小七,昨天圣上召见我。” 他放下银碗,轻声道,脸上没有半丝表情。 瑶英心里咯噔一下。 李德登基不久,朝中就有大臣劝他不要再起战事,应当与民休息,恢复生产。 西边河套以北土地荒芜贫瘠,更远的西域诸州几十年前就被不同部族占据。 没了就没了。 北边游牧民族强盛,多送点金银财宝加以笼络就能化干戈为玉帛。 何必征讨? 南边南楚、百越等地和大魏隔着山川大江,朝政腐败,内斗不休,肯定不敢北上攻打大魏。 不足为虑。 前些时李德返回长安,连日设宴招待归附的部落酋长和各国使节,处理积压的政务。 大臣十分欣慰:圣人如今已经登基,不再是魏郡大将军,就应该留在皇城,而不是和以前那样带兵冲锋陷阵。 他们满意了,李德却另有打算。 他所谋深远,不满足于只占据关中一地,志在一举拿下河套,继而收复西域。 奈何朝中反对的声音太强烈,国库又空虚,支撑不了军需,他才不得不在收复几个州县后带兵返回长安。 李德不愿就此放弃。 天子不能出京,皇子可以,李家儿郎都是马背上长大的,自小随父兄征战沙场,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都骁勇善战。 前天宫中大宴,李德赐下铠甲、宝剑等物给李玄贞、李仲虔几兄弟。 那时瑶英就知道,父亲要派几位兄长领兵作战。 廊前一树树盛放的杏花,云蒸霞蔚。 花开花谢,年年如是。 人和花不一样。 瑶英撒开算筹,颤声问:“阿兄,你又要出征了?” 李仲虔低头看她,微微颔首。 瑶英心头沉重。 她可以小心提防李玄贞,但却影响不了千里之外的战局。 李仲虔拧拧瑶英的脸,含笑道:“别担心,这次阿兄不是前锋,只是负责押运粮草。” 瑶英鼻尖微酸,眼圈悄悄红了。 每次李仲虔出征,她都会做噩梦。 梦见黄沙漫天,他手持染血的金锤,一身残破的铠甲,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着。 周围黑压压的都是北戎骑兵。 他的亲兵一个个死去,身边都是倒伏的尸首。 长枪贯穿他的胸膛,鲜血喷薄而出。 敌将等着他投降,他横眉冷笑,以锤撑地,屹立不倒,力竭而亡。 骑兵撤退,他立在沙堆之中,早已死去,身影却一动不动,守护着身后辽阔的河山。 不多时,秃鹫开始啄食他的尸骨。 巍峨的身影轰然倒下,白骨森森。 瑶英闭了闭眼睛,掩下伤感,抬手为李仲虔理了理散乱的衣襟。 “阿兄,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瞬息万变,你要多听别人的意见,别莽撞行事。” 李仲虔笑着应下。 说了一会儿话,他随口找了个借口,让瑶英去帮他寻一样东西。等瑶英起身进屋,他转头看向守在廊前的谢青,凤眼眯起,神情冷厉。 “你身手不错,不如随本王上战场吧。” 谢青一动不动。 “怎么不吭声?” 李仲虔似笑非笑,凤眼斜挑,精光毕露。 这一刻,他丝毫不掩饰自己说一不二的霸道气势和居高临下的盛气凌人,语气傲慢。 “你是谢家家将之后,发誓效忠于本王,本王做不了你的主?” 谢青跪地,冷汗涔涔,腰板却依旧挺得笔直,道:“大王,仆是公主的护卫,只听公主一个人的命令。” 李仲虔浓眉轻扬,凌人气势收了几分:“好儿郎应当驰骋疆场,建功立业,以你的武艺,只要投军,很快就能崭露头角,本王会好好栽培你,要不了一年,你也能号令一支队伍。” 谢青面孔端方,沉声道:“人各有志。” 李仲虔脸色微沉,眼神如刀:“你的志向就是给七公主当护卫?” 谢青跪在廊前,神情坚毅,朗声道:“不错,我的志向就是护卫七娘安全,追随七娘左右,此心可鉴日月!” 听他改了称呼,李仲虔皱眉。 …… 谢青是谢氏家将子弟,按谢家的规矩,世仆子弟十三岁起就可以参加每年一届的比试,夺魁的人会被送往军中,得到提拔重用。 谢家满门壮烈,树倒猢狲散,很多家将悄悄改了姓氏,各奔前程。 也有人选择留下,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留在荆南为谢家守墓,另一部分人成为李仲虔的亲兵。 谢青就是其中一家人的儿子。 他刚满十三岁就去挑战其他年纪比他大的少年,输多胜少,等他十七岁时,终于打败所有人,赢了比武。 李仲虔问他想要什么奖赏。 他摇头说不要奖赏,只想当李瑶英的护卫。 李仲虔大怒,以为谢青以下犯上、肖想瑶英,拔刀就砍。 后来误会解除,谢青成为瑶英的护卫。 他昔日的手下败将在军中青云直上,他丝毫不为所动,甘心追随李瑶英。 …… 想及这两年谢青的表现,李仲虔神色缓和了几分。 这小子一条筋,脑子不会拐弯,对小七十分忠心,小七说什么他就听什么,而且时时刻刻谨记奴仆的本分,绝没有逾越之举。平时洁身自好,沉默寡言,不饮酒,不流连风月,除了练武还是练武。 是个忠仆。 既然他甘愿留在小七身边当护卫,那就再让他留一段时日。 长廊传来陂巾长裙曳地的窸窸窣窣声响,瑶英走了出来。 李仲虔摆摆手,示意谢青起身。 谢青一言不发地站起,回到廊前,继续值守。 第 12 章 阿兄,我怕 几场微雨过后,庭间花木长势愈发泼辣,转眼到了宰相府举办春宴的日子。 李仲虔出征在即,李瑶英忙着为他整理行装,没去赴宴。 宰相府里焚香挂幛,宾朋盈门。 各家小娘子珠围翠绕,鲜衣盛装出席,听说七公主不来,脸上都露出了惋惜之色,暗地里却松口气:七公主要是来了,谁还有心思看她们? 李仲虔记得年前答应过瑶英和她一起去曲江跑马,打点完军务,兄妹二人只带了几个随从,白龙鱼服,骑马至曲江跑了几圈。 出征前一天,李仲虔进宫看望谢贵妃。 谢贵妃坐在栏杆前看宫女打秋千玩。 芳草绕阶,日光和暖,她不施粉黛,一身素裳,含笑和身边宫女说话,面容安详。 李仲虔走近了些。 正好听到谢贵妃招手唤一个小内侍:“二郎,你头发乱了,过来,阿娘给你梳发。” 小内侍边笑边应,走到长廊下时,迎面撞上面色阴郁的李仲虔,脸色一白,退后几步跪倒在地上。 “大王恕罪!” 小内侍不敢抬头,瑟瑟发抖。 谢贵妃时常认错人,总把宫女阿薇当成七公主,把小内侍当成少年时的二皇子,他们不回应的话,谢贵妃就会惊慌害怕。 后来奉御要求小内侍和阿薇顺着谢贵妃,假装自己是年少的皇子公主,七公主也让他们宽心,说不会怪罪他们,他这才敢以卑贱之身应下谢贵妃叫的那声“二郎”。 李仲虔一语不发。 谢贵妃等了一会儿,没看到小内侍,看了过来,面带疑惑。 李仲虔和母亲对视了片刻。 谢贵妃神情茫然。 李仲虔收回目光,淡淡地道:“无事,贵妃在叫你,你去吧。” 小内侍吁了一口长气,爬起身,一溜小跑。 谢贵妃笑着喊他:“二郎,慢些走,别摔着了。” 李仲虔在角落里站了半晌,转身离开。 阿薇送他出宫门,看他神色冷淡,忍不住出言解释:“大王,您别怨贵妃殿下……” 李仲虔平静地打断她的话:“我不怨阿娘。” 他明白,阿娘生病了,才会如此。 近卫牵着坐骑等在宫门外,李仲虔接了缰绳,身形忽然一顿。 “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不得有丝毫隐瞒。” 他语气冰冷威严。 阿薇忙恭敬地道:“大王问就是了,奴不敢隐瞒。” 李仲虔问:“七娘这几个月有没有再像去年那样呕过血?” 阿薇一怔,回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大王,公主一直在吃凝露丸,不曾呕血。” 李瑶英从小体弱多病,即使这两年身体好了很多也没断过药,那药是奉御用几十种稀罕药材调配的丸药,名叫凝露丸。 李仲虔没说话,神色放松了些许。 去年李瑶英忽然痉挛呕血,命悬一线,奉御束手无策。 李仲虔觉得妹妹的病来得古怪,守了她好几天。 瑶英却满不在乎,说她只是吃了生鱼脍,肠胃不适。 李仲虔见过她呕血时痛苦的样子,当然不信。 问奉御,奉御说不出所以然来。 后来瑶英很快痊愈,整个人精神焕发,一点都不像大病过。 李仲虔只得把怀疑按在心底。 他蹬鞍上马,迎着渐沉的暮色,轻轻舒口气。 不管瑶英到底瞒了他什么,只要她没事就好。 半个时辰后,李仲虔回到王府。 前院人头攒动,笑语喧哗,前厅内外乌压压一大片,挤满了人。 长史引着李仲虔绕过前院,笑道:“大王,前院在发赏钱。” 李仲虔嘴角一勾:“七娘吩咐的?” 长史点头应是,每逢二皇子出征或是凯旋,七公主都会命管事给府中内外仆从发赏钱。 前院人声鼎沸,内院也是一派忙碌景象,廊庑里堆满了打开的箱笼,婢女抱着捧盒托盘进进出出,脚步声纷杂。 瑶英站在门前指挥婢女。 灿烂的夕照被满树怒放的花枝一层层筛过,轻笼在她身上。 花影潋滟,她立在阶前,身姿窈窕,朱唇榴齿,回眸时看到走近的李仲虔,眉眼微弯。 天生一双半含秋水的媚眼,浓睫忽闪,眸中春色涟漪。 “阿兄。” 她轻声唤他,笑靥明丽。 仿佛是摄于她光艳夺人的容色,满庭花枝在黄昏微醺的风中轻轻颤了一颤。 李仲虔嘴角一咧,抬手拂去落在瑶英绿鬓边的一瓣杏花。 他护着宠着的妹妹长大了。 瑶英推李仲虔进屋:“明天出征,你今晚早些睡,不管谁下帖子,你不许出去吃酒!” 喝酒误事,他有次出征时喝得醉醺醺的,送行的官员个个侧目。 李仲虔浓眉轻挑,拖长声音道:“知道了,管家婆!” 瑶英娇嗔地瞪他一眼。 她打点各处,检查行囊,一直忙到夜里才睡下。 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天思虑过重的缘故,瑶英睡得很不安稳。 她做了个梦。 梦中大雨滂沱,她被埋在一具具尸体底下,喘不过气,翻不了身。 到处都是死去的人,她浸泡在被鲜血染红的雨水中,浑身冰凉。 “小七!小七!” 一道声音焦急地喊着她的名字。 才十一岁的少年,声音清朗脆嫩,颤抖着一遍遍呼喊:“小七!” 瓢泼大雨里,他喊得嗓子都哑了,直挺挺地跪在死人堆前,双手皮开肉绽,一具一具翻动辨认那些腐烂的尸首。 “你别怕……” “阿兄来了……” “小七,别怕……” 瑶英想叫他,可是喉咙却哽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漫长的雨夜过去,雨仍然没停,少年还在执着地寻找。 不知道过了多久,压在瑶英身上的护卫尸体被搬开,明亮的光线倾泻而下。 十一岁的李仲虔跪在她面前,双眼赤红。 瑶英看着他的脸,再也抑制不住恐惧,眼泪掉了下来:“阿兄……我怕……” 李仲虔嘴唇哆嗦了几下,浑身颤抖,紧紧地抱住她。 “小七,别怕,阿兄来接你了。” 瑶英攥紧他的衣襟,哭出了声。 下一刻,十一岁的少年远去,瑶英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寸草不生的沙地之中。 狂风从耳畔咆哮而过,苍穹辽阔,黄沙漫天。 一匹浅黑色的骏马如离弦的箭一般跃下山坡,马背上的青年健壮挺拔,剑眉凤目,一身耀目的金色铠甲,头盔在炎炎烈日下熠熠生光。 战鼓隆隆,暗处陡然冲出一队身着玄甲的骑兵,像一张大网,朝他扑了过去。 青年哈哈大笑,凤眸涌动着嗜血的寒芒,挥舞着一对擂鼓瓮金锤,毫不畏惧地冲锋上前,雪白披风猎猎飞扬。 瑶英跌跌撞撞地朝他跑了过去。 “阿兄!” 她绝望地朝他大喊,嗓子刀刮一样的疼,“阿兄!快回头!那是陷阱!” 李仲虔什么都听不到,抡着大锤,继续向前。 阴森的嗖嗖声划破空气,羽箭如蝗雨一般呼啸而至,半边天空都是密密麻麻的黑点。 闪着寒光的箭矢穿透他的胸甲,一支接着一支,钉满他的全身。 他被十几杆长|枪挑下马背,打了个滚,又重新站起,立在坡前,血肉翻卷的双手再次举起双锤。 瑶英推他,捶他,哭着骂他。 李仲虔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浑身是血,衣袍碎裂,凤眼里的精光慢慢黯淡下去。 盘旋的秃鹫俯冲下来,黑褐色的锋利鸟喙撕咬他的身躯。 瑶英扑了上去,疯了一样地驱赶那些秃鹫。 “放开我阿兄!放开他!” 秃鹫拍打着翅膀狠狠地啄瑶英,啄得她浑身是伤,她紧紧地抱着李仲虔,伤痕累累。 …… “阿兄!” 瑶英从梦中惊醒,抹了把眼角,指尖湿漉漉的。 她又做噩梦了。 侍女一手秉烛,掀开纱帐,往她脸上照了一照。 “贵主,您魇着了?” 瑶英出了一身的冷汗,衣衫冷冷地贴在皮肤上,心不在焉地嗯一声,双手还在发抖。 她经常做这个梦,但是没有哪一次的噩梦比这一次的真实清晰,仿佛真的发生过一样。 月光洒满轩窗,窗外静水一般的岑寂。 瑶英摸索着找到枕边玉盒,打开盒盖,鸽蛋大的明月珠散发出柔和的清辉。 她握住明月珠,想起梦中所见,心乱如麻,干脆披衣起身,出了院子,朝李仲虔住的北屋走去。 李仲虔自负武艺,亲兵护卫被他赶到外院值守,北屋只留了两个跑腿的僮仆。 瑶英一路走进去,护卫不敢拦她。 两个僮仆正背靠背坐着打瞌睡,见她来了,呆了一呆,还以为是仙女入梦,片刻后,猛地清醒。 瑶英朝他们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蹑手蹑脚往里走,站在屏风外,掀开罗帐往里看。 她不想吵醒李仲虔,看他几眼,确定他还好好活着就行了。 床上空无一人。 瑶英一呆。 耳畔突然响起低沉的笑:“黑灯瞎火的,小七在看什么呢?” 瑶英吓得惊叫了一声,下意识把手里攥着的东西砸了过去。 刚松了手,她反应过来,飞身扑上前,脚下突然一个打滑,整个人失去重心,一头朝屏风栽了下去。 “当心!” 李仲虔也吓了一跳,一把勾住瑶英的腰,扶着她站稳。 哐当一声,明月珠滚落在地。 瑶英一阵心疼,弯腰去捡,刚迈出一步,脚踝刺痛无比。 刚刚扑上去的时候好像把脚给崴了。 她疼得嘶嘶直吸气。 李仲虔眉头轻皱,扬声唤僮仆进屋点灯,抱起瑶英送到东屋榻上。 瑶英刚进院子他就听到动静了,他正好没什么睡意,起身等她找过来。 屋里没有点灯,她没看见站在暗处的他,直接掀开罗帐往里看。 他一时兴起,故意出声吓她。 哪想到会把她吓成这样? 瑶英直直地看着角落里的那点微光:“等等,先把明月珠捡起来,可别摔坏了。” 李仲虔皱眉,声音低沉:“先看看你崴着了没有。” 瑶英靠坐在榻上,试着扭扭右脚,松口气,道:“没事,就是扭了一下,一会儿就好了。” 李仲虔没说话,脱下她脚上的罗袜,接过僮仆递来的灯,仔细检查。 确定她的右脚确实只是扭了一下,没有内伤,他这才帮她穿好罗袜,起身走到屏风前,捡起明月珠,送到她手上。 “又不是什么稀罕宝贝,摔了就摔了,我再给你寻更好的。” 李仲虔语气严厉。 他房里的屏风是镶嵌云母石的落地大屏风,她刚才要是真的摔下去了,肯定得头破血流,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瑶英捧着明月珠,吹去浮沉,笑着说:“阿兄,我就喜欢这颗。” 完全不提他作怪吓到她的事,娇柔乖巧。 李仲虔无奈地叹口气,看瑶英额上都是冷汗,轻声问:“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想起那些梦,瑶英心口发紧,点点头,抬起脸,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李仲虔。 神情紧张,仿佛生怕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李仲虔没有多问,温和地道:“没事,那些都是梦而已。” 瑶英眼眸低垂,嗯一声。 嘱咐的话她已经说了太多遍,不用再重复。 李仲虔叹口气,嘴角一勾:“小七,阿兄答应你,一定活着回来。要是阿兄战败了,就降了对方,不管他们怎么羞辱我,就算要我在阵前下跪磕头也不要紧,阿兄一定会活着回来。” 瑶英仰起脸,双眸圆瞪,不敢置信地看着李仲虔。 身为李家儿郎,外祖家又是名满天下的望族谢氏,李仲虔何等骄傲,居然会说出这种英雄气短的话? 书中的他被骑兵包围,奋战至最后一刻也没露出畏惧之意,连杀数名骑兵后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阿兄一定是怕她担心,才会说这种话哄她玩。 瑶英心里酸酸涨涨,眼圈微红。 李仲虔抬手刮刮她的鼻尖,含笑道:“阿兄说话算话。” 瑶英总以为他身上还有几分谢家的风骨,以为他光明磊落,为国征战,宁死不屈。 他不敢让瑶英知道,其实他早就变了。 李家与他何干? 大魏与他何干? 百姓的生死与他何干? 什么天下苍生,乱世格局,百年大计,内忧外患……他全都他娘的不在乎! 他只要小七平安顺遂。 月色如水,屏风前一地清辉。 李仲虔背起瑶英,送她回房。 瑶英和他说了一会儿话,心里安稳了点,老老实实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道:“阿兄,我等你回来。” 李仲虔笑着应了一声。 “等你回来的时候是夏末了。”瑶英算了算时间,“我想去西苑打猎。” 李仲虔笑道:“好。” “东都每年有赛龙舟,我们带着阿娘去东都住几天。” “好。” 不论瑶英提什么要求,李仲虔都答应了下来。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李仲虔回头,发现瑶英趴在他背上睡着了,莹润的脸庞枕在他肩上,右手握拳,睡梦中也不忘紧紧握着那颗明月珠。 他笑了笑。 她这些天忙忙碌碌,肯定累坏了。 …… 第二天上午,瑶英送李仲虔出征。 她站在城墙上,没戴帷帽,手扶箭垛,目送大军南下。 李仲虔身骑骏马,回头朝她的方向挥了挥手上的一对金锤,金甲白袍,英姿勃发。 第 13 章 代嫁 这次出征的魏军总管是老将赵通,二皇子李仲虔押运粮草,三皇子、四皇子各率领一支两千人的队伍从旁策应。 太子李玄贞留在京中。 李瑶英怕东宫趁机暗害李仲虔,派人盯着东宫的动静。 一连几天,东宫并无什么可疑的动向。 东宫的内应只送出一个消息:福康公主和内附的叶鲁部落来往更加密切,可能在密谋救回义庆长公主。 瑶英皱眉。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世的朱绿芸比上辈子还能折腾。去年,她竟然私下和南楚细作秘密勾连,害得魏军丢了几座城池。李德罚她闭门思过,以郑宰相为首的前朝老臣罕见地没有为她求情。 为了替朱绿芸赎罪,李玄贞主动要求带兵收复江县,九死一生,重伤而归。 朱绿芸既感动又愧疚,衣不解带地照顾李玄贞。太子妃郑璧玉以为他们和好了,问过钦天监,预备择日办喜事。 成婚用的青庐都设好了,两人又大吵了一架,婚事不了了之。 瑶英对李玄贞和朱绿芸的分分合合不感兴趣,就怕朱绿芸惹出什么不好收场的乱子,殃及他人。 她的担忧很快得到了证实。 两天后,瑶英坐在窗前给远方的李仲虔写信,长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阶前啄食果子的鸟雀惊起,拍打着翅膀扑向蓊郁的花丛,啁啾鸣噪声一片。 “贵主!”谢青疾步跨进门,站定在屏风外,拱手道,“出事了。” 瑶英心里怦的一跳,手中紫毫笔在纸上停了一停,墨汁滴落,晕开一团浅褐。 她放下笔,起身出了书阁,问:“出了什么事?” 谢青垂眸道:“今天宫中大宴,圣上在麟德殿接见各国使节,观看马球比赛,福康公主也出席了宴会。叶鲁部落的勇士获胜,圣上嘉奖勇士,勇士说他们仰慕中原王朝,欲归附大魏,请求圣上赐下一位中原贵女做他们的酋长夫人。” 他停顿了一下。 “不等圣上发话,福康公主越众而出,说她愿意赴草原和亲,当众答应了叶鲁酋长的求婚。” 瑶英愣了半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怎么可能?” 和亲之事怎能随便?朱绿芸疯了不成? 谢青板着脸,面无表情地道:“贵主,消息千真万确。福康公主答应得太快了,政事堂的几位相公来不及阻止她,席间各国使节已经齐声恭贺。众目睽睽之下,圣人不好说什么,郑宰相气得摔了酒盏,裴都督拔了剑,礼部的人出面打圆场,叶鲁部落似乎早有准备,完全不理会礼部的暗示,逼着圣上下旨赐婚,福康公主也跪地请求圣上下诏,还当众收下了叶鲁部落的信物。” 瑶英来回踱步,半天回不过神。 她知道朱绿芸任性,为了复仇不择手段,但是她没想到这位前朝公主居然自私到了把国家大事当儿戏的地步! 所有公主中,唯有朱绿芸是有封号的公主,她还是前朝朱氏之后,身份非同一般,她鲁莽地应下求婚,不仅把她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还直接破坏了李德的谋略。 李德费尽心机拉拢胡人,分化胡人,为的是逐步击溃那些盘踞在西北的蛮族,收复河套、西域,解除西北边患,使得关中百姓可以过上太平安稳的日子。让大魏可以喘口气,不至于腹背受敌,一边提防其他势力,一边不得不一次次卑躬屈膝,以金银美人收买蛮族,以求他们的铁蹄不要南下。 他确实想要拉拢叶鲁部落,但是大魏不需要送出一个正儿八经的金枝玉叶去和亲。 对胡人,既要有武力震慑,也要有怀柔手段。 李德之所以刚登基就率兵出征,就是让胡人看看大魏军队是多么骁勇善战。 先从武力上让他们惧怕,然后再谈合作,届时大魏可以占据主动。 朱绿芸这一搅合,李德失去所有先机,处于被动,为了安抚蛮族,打消其他部族对大魏的提防怀疑,他只能选择让朱绿芸下嫁! 瑶英几乎可以想象得到李德现在有多恼怒。 李家是朱氏旧臣,朝中一半大臣也曾效忠于朱氏,当年末帝遇害,李德确实见死不救,故意迟迟不发兵。 所以李德收养朱绿芸,册封她为公主,对她百般包容。 一来,以此洗刷李家身上不忠的骂名。 二来,向世人展现李家的宽容大度,安抚前朝旧臣,示好世家大族。 三来,昭示李家继承帝位的合法性。 第四,利用朱绿芸监视朝中同情末帝的势力,平衡朝堂。 李德从不做亏本生意,朱绿芸几次行刺,他次次找到证据,又次次轻轻放过,没动朱绿芸一根汗毛,既是为了继续利用朱绿芸,也是在消耗朝中大臣对前朝朱氏最后的一点怜悯和忠心,让他们彻底效忠新朝。 他肯定想不到,朱绿芸发起疯来,居然能捅出这么大的娄子。 邦交无小事。 新朝建立不久,正是需要笼络人心、建立威望、威服四夷的时候,朱绿芸当众允婚,叶鲁部落打蛇随棍上,大魏如果不能妥善处理此事,先前的几场仗算是白打了。 这个闷亏,李德不吃也得吃。 …… 与此同时,东宫长史魏明和李瑶英的反应一模一样,也是一脸不敢置信的震惊之色。 “福康公主疯了吗?”他急得嗓子都变了调,“她居然要和亲?” 传消息的人是都尉秦非,太子李玄贞的部下,他抹了把汗,道:“长史,您说该怎么办?” 魏明气得浑身颤抖:“无知妇人!无知妇人!我大魏将士在外奋勇杀敌,才能换得蛮族来投,圣上苦心经营,只等蛮族臣服,和他们缔结盟约,这个蠢妇三言两语就坏了圣上的大计!” 朱绿芸是朱氏之女,她当众收了信物,一点后路都不留给圣人,当真是愚钝至极! 秦非咧咧嘴,扶住魏明:“长史,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 他伸出指头晃了晃。 “太子决不会让福康公主去和亲。” 魏明也想到了这一点,牙关咬得咯咯响,闭眼吐纳,按下火气,冷静下来,问:“太子没当众失仪吧?” 秦非跺脚,叹口气:“您也知道太子有多看重福康公主,叶鲁部落求亲的时候,太子刚从球场上下来,去后殿换衣去了,也不知道被谁绊住了,半天才回来,得知福康公主要嫁去叶鲁部落,立刻就变了脸色,不等圣上说话就拉着福康公主走了。” 李玄贞拉着朱绿芸离开,李德面色阴沉,叶鲁部落得寸进尺,礼部官员气得一蹦三尺高,一场筵席闹得不欢而散。 东宫属臣六神无主,只能派秦非赶紧回东宫请教魏明。 魏明又气又恨又着急,牙根处隐隐一股腥气。 圣上乾纲独断,不愿错过和蛮族结盟的机会,心里再恼,也会送朱绿芸出嫁。 太子和朱绿芸纠缠多年,肯定不会坐视朱绿芸嫁去草原,即使她嫁了,太子也会带兵把人抢回来。 谁也拦不住太子。 到时候,太子必定会和圣上起冲突! 一旦圣上和东宫有了嫌隙,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就有机会趁虚而入。 魏明飞快思考,几息之间就做了个决定:不管怎样,必须想办法稳住太子。 他不在乎朱绿芸嫁给谁,只怕太子情急之下犯糊涂。 还没来得及谋划什么,窗外几声骏马嘶鸣,几个东宫扈从滚下马背,飞跑进院。 “长史,太子殿下被圣上的近卫扣押了!” 魏明脑子里嗡的一声,冲出书房。 这么快就出事了? 扈从一脸惊惶,抱拳道:“长史,方才太子殿下要送公主出城,被城门的金吾卫拦下送回宫,太子和圣上起了冲突,圣上大怒,让近卫绑了太子。” 魏明急得直跺足,他就知道会出事! “快去请太子妃殿下!” 郑氏乃名门大姓之女,温柔贤淑,知书达理。丈夫李玄贞和朱绿芸藕断丝连,她从未嫉妒,一直劝李玄贞早日娶了朱绿芸,以免妨害两人的名声。 魏明听扈从禀报完宫里发生的事,知道事情紧急,顾不上避讳,求到她面前。 郑璧玉慌乱了一瞬,很快镇定下来,道:“我是内宅妇人,不敢妄议朝政,长史想让我做什么?” 魏明暗暗称许,郑氏不愧是望族之女,这一份从容,就足以胜过朱绿芸。 他叹口气,道:“殿下,太子冲动之下和圣上起了冲突,暂时被扣押在宫中,眼下也只有您出马才能劝太子向圣人服软。” 李德先被朱绿芸气了个半死,还没想出对策,又听说李玄贞直接带着朱绿芸跑了,更是火冒三丈。 一国储君如此意气用事,成何体统?! 他派人把朱绿芸送去公主府严加看管,绑了李玄贞,逼他和朱绿芸彻底划清界限,如若不答应,就要废了他。 李玄贞不肯低头。 李德怒不可遏,抽出龙案前悬挂的宝剑,作势要砍李玄贞,被身边近侍好说歹说给劝住了。 现在李玄贞还关在宫里,不论谁去劝说,他一概不理会。 郑璧玉已经听侍女说了朱绿芸主动要求和亲的事,道:“殿下的为人,只怕不会轻易服软。” 她是李玄贞的妻子,比其他人更了解李玄贞。 他平时看着温和从容,举止得宜,其实阴沉,冷郁,敏感,多疑,喜怒无常,不可捉摸。 郑璧玉嫁给他四年,除了一个阴魂不散的朱绿芸,没受过其他委屈。 李玄贞敬重她,她投桃报李,也愿意敬重自己的丈夫。 只有敬重,没有亲近。 同床共枕几年,还生养了一个儿子,郑璧玉发现自己依然没走进李玄贞的内心。 她没有怨过李玄贞。 他曾亲眼目睹相依为命的母亲烧死在面前,那个被烈火焚烧得面目全非的女人临终前死死攥着他的手,叮嘱他为她复仇。 郑璧玉见过被火烧伤的人,那种恐怖狰狞的景象,她至今想起来仍然觉得毛骨悚然。 唐氏以最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在儿子心中种下永不磨灭的复仇之火。 她成就了李玄贞。 也毁了李玄贞。 对于一个常年被噩梦缠绕,看到烈火就脸色发白,经常赤着双眼挥刀发狂的李玄贞,郑璧玉恨不起来。 她可怜自己的丈夫。 朱绿芸不相信李玄贞的真心。 郑璧玉相信。 那年,李玄贞奉命寻找流落在民间的朱绿芸和她的母亲,从一场大火中救下母女。 那位历经坎坷的前朝妃子被火烧伤,弥留之际,恳求李玄贞好好照顾朱绿芸。 和唐氏何其相似。 李玄贞同情朱绿芸,对妃子立下誓言,会好好照顾朱绿芸,守护她,不计一切代价保护她。 不管她闹出多少是非。 郑璧玉明白,李玄贞对朱绿芸的感情不仅仅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和怜惜,其中还夹杂着责任,承诺,自伤身世,还有一种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对于少年时的他的弥补。 这样的感情远比男欢女爱更持久。 郑璧玉长叹一口气,道:“长史,除非阻止圣上赐婚,否则我进宫去劝说殿下只是白费功夫罢了。” 魏明苦笑:“圣上正在气头上,福康公主咬死了口,非要下嫁,叶鲁部落联合其他蛮族朝朝廷施压,赐婚的诏书可能已经写好了。” 现在朝廷骑虎难下,只能赐婚,李德又被朱绿芸的胆大妄为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联姻之事无可挽回。 郑璧玉面露忧愁之色:“那岂不是没办法了?” 魏明摇摇头,压低声音:“既然不能阻止赐婚,我们只能另辟蹊径。” 郑璧玉疑惑地看着魏明。 魏明小声道:“李代桃僵。” 郑璧玉恍然大悟:“长史的意思是,另寻一个贵女代替福康公主下嫁?” 魏明点头。 郑璧玉思索片刻,道:“叶鲁部落未必会答应。” 朱绿芸敢闹出这么大的祸事,显然早已经私底下和叶鲁部落达成了什么条件,不然叶鲁部落不会冒着和大魏撕破脸的风险胡搅蛮缠。 两边一个愿意娶,一个愿意嫁,李德都束手无策,他们能做什么? 魏明一笑,道:“叶鲁部落答不答应换人,那是以后的事。殿下只需进宫告诉太子这个主意,让太子知道还有转圜之法。”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稳住李玄贞,避免父子之间发生更大的冲突。 郑璧玉沉吟半晌,点了点头,吩咐仆从准备车马。 第 14 章 换人 太极宫,两仪殿。 短短数十年间,京兆府几度易手,宫中殿宇楼阁久经失修,又数遭焚毁,已不复当初的宏伟壮丽,宫墙斑驳,廊柱之间随处可以看到灼烧后留下的痕迹。 李玄贞跟在小黄门身后,缓步踏上长阶。 初露的晨曦透过薄云,倾洒在空旷的廊庑殿台之间,朱红斗拱,彩绘飞檐,碧色琉璃瓦上潋滟着闪碎的流光。 李德在内殿和政事堂的高官密谈。 君臣议事,内侍都退到外殿走廊里,十几人立在窗槛前站了许久,却是一声咳嗽不闻。 李玄贞等了一会儿,内殿传出沉重的脚步声。 还不见人影,裴都督的大嗓门先传了出来:“圣上冒险攻打阿伦氏,是为了以武力慑服其他九部,不是为了送公主和亲!她要嫁就嫁!嫁得越远越好!三千魏军埋骨冰河才换来和那些蛮族谈判的机会,都被她毁了!” 几道苍老温和的声音打断裴都督的抱怨,小声劝他稍安勿躁。 随后,几位穿紫色官袍的老者走了出来,个个面色凝重。 走在最前面的是宰相郑瑜。 他一眼看到眼圈青黑的李玄贞,叹了口气,停住脚步,示意其他人先走。 裴都督骂骂咧咧地迈出门槛,余光扫到李玄贞,见他面色憔悴,身上衣衫皱巴,知道他为了朱绿芸被关了一晚上才放出来,嘴巴一张。 “大郎,你——” 刚想骂几句,旁人猜到他的意图,立刻扯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走了。 郑宰相站在廊前,等裴都督一行人走远了,看一眼李玄贞,眼神温和深邃。 “殿下,福康公主骄纵任性,反复无常,您贵为储君,以后还是莫要再同她有瓜葛。” 他语气平淡,就好似闲话家常,却自有一种岁月沉淀的沉肃威严。 李玄贞没说话。 郑宰相似笑非笑地摇摇头,不紧不慢地步下台阶。 内侍请李玄贞进殿。 灿烂的日光从半敞的艳青排窗射入内殿,轻拢的锦帐间洒下半明半暗的廓影,鎏金狻猊兽首香炉蹲坐在龙案前,喷云吐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绿丝郁金香。 李玄贞入殿,走到龙案前。 案上文书奏章堆叠如山,朱笔、墨砚、笔山、镇纸、水盂凌乱地挤在角落里,书匣胡乱堆做一堆,一片狼藉。 李德手里捧了一卷条陈在看。 大臣的字娟秀工整,字体很小,他不得不眯起凤眼凑近细看,眼角皱纹密布。 一束光线斜斜地切过他久经风吹日晒的脸孔,乌巾幞头包裹下的两鬓白如初雪。 乍一看,大魏开国皇帝就像一位寻常老者,温和慈祥,垂垂老矣。 等他看完条陈,慢慢抬起眼帘,只是一刹那,整个内殿浮动的光芒仿佛都汇集到了他的身上。 他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李玄贞,一语不发,黑得深不见底的凤眸里隐有光辉涌动,让人有种不敢逼视之感。 李玄贞望着自己的父亲,不由得想起阿娘生前经常念叨的那些事。 李德是李家庶子,生母为婢,幼时坎坷,不过他生了一张得天独厚的面孔,眉目如画,风流蕴藉。 时人有句话:魏郡李郎,举世无双。 李德二十四岁那年,陪同族中长辈出门赴宴,一身普普通通的白袍,别人穿是寒酸素净,他穿却是琼林玉树,清朗端秀。 唐家大娘子恰好也在席间,只看了李德一眼,就再也挪不开视线。 几年后,李德兵败如山倒,求到谢家府门前,骑马走过荆南城下的栈桥,一身半新不旧的素衫,狼狈消瘦,形容枯槁,依然能让谢家嫡女对他一见倾心。 李玄贞和李仲虔都继承了李德的凤眼,但是论起风姿,他们都比不上年轻时的李德。 李德的堂姐曾说,两个侄子眉眼都有些像李德,不过李玄贞拘谨阴郁,比李德少了几分舍我其谁的豪气,李仲虔则喜怒无常,行事暴戾,没有李德豪爽之下的温润从容。 她还说,李家儿女中,唯有李瑶英一个人不是凤眼,她最不像李家人,可她天姿国色,倒是最有李德年轻时那种一顾倾人的绝代风华。 年轻的李德让无数贵女倾慕。 乌飞兔走,一晃近二十载过去,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风霜的痕迹,却丝毫不损他的容色,只是将他打磨得更加温和柔润。 天生一副让人恨不起来的好皮相,却最是冷情冷性。 父子二人对视了片刻。 李德问:“想通了?” 李玄贞不答反问:“圣上已经下旨赐婚了?” 李德眸中闪过一丝失望,低头展开另一堆卷轴:“朕不能失信于天下,既然朱绿芸执意要嫁,朕便让她得偿所愿。” 李玄贞双手握拳:“假如我不答应呢?” 李德头也不抬:“璋奴,事关国事,你休要任性。” 李玄贞道:“是国事,也是家事。” 李德抬起头,凤眸幽深,目光隐含责备之意:“国事,家事,天下事,何为重?何为轻?区区一女子尔,值得你如此?” 李玄贞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浮起讽刺的笑。 “区区一女子尔。” 他重复了一遍,字字啼血。 李德挪开了视线。 当年,李德守约迎娶谢满愿,唐盈突然出现,大闹婚宴。 李德身着戎装,看一眼一脸决绝的唐盈,又看一眼庭前那些忠心追随于自己的部下,面露迟疑。 军师出现在他身边,小声道:“将军,李谢两家盟约已成。” 李德闭了闭眼睛,想起因为他的莽撞而战死的几万魏军,想起为护送他突围而惨死刀下的堂弟,想起饿得面黄肌瘦的将士和谢家盈满仓库的粮食。 “区区一女子尔。” 他喃喃地道,转身牵起谢满愿的手。 年轻时的李德自命不凡,以为自己能够处理好内宅纠纷。 昔日汉宣帝刘询故剑情深,得罪霍光,发妻许平君惨死在霍夫人手中。虽然他后来坐稳帝位,为许平君报了仇,也永远无法挽回相濡以沫的妻子。 李德自信不会成为刘询。 唐盈更不可能成为第二个许平君。 他能一边借助世家壮大实力,一边保护好妻子和儿子,逐步削弱世家,等到他登基时,皇后一定是唐盈。 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阴丽华等了十七年,当上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唐盈却没等到李德登基的那一天,死在了大火之中。 她留下绝笔信,字字锋利,力透纸背:郎君在上,妾身三拜,今日与君决绝,愿生生世世,碧落黄泉,永不相见! 兽首香炉前青烟盘绕,香气清芬。 李德徐徐展开一份奏章,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 当日看到绝笔信之后剜心挖骨般的痛楚,再一次泛上心头。 他早该想到的,唐盈性子刚烈,怎么可能像阴丽华那样知情识趣,陪他一起隐忍十几年? 发现他另娶谢氏时,她早就想离开他,之所以忍气吞声留在他身边,全是为了李玄贞。 也是为了李玄贞,她一把火烧死自己,烧死她腹中的孩子。 母子二人,一尸两命。 李德出了一会儿神,“璋奴,国事在前,你是一国储君,要谨记自己的身份。” 李玄贞不为所动,冷笑:“圣上,你收养芸娘,纵容她,利用她,她坏了你的大计,也是你自食其果。” 李德笑了笑,虽然白发苍苍,微笑时风采依旧:“朕未曾为难她,她要什么,朕给什么,现在她要嫁去叶鲁部落,朕答应。” 李玄贞神色平静。 事情确实是朱绿芸惹出来的,这件事错在朱绿芸。 他也有错,他以为朱绿芸前一阵在是在吃醋,放松了警惕,没想到她居然和胡人搅到了一起。 为今之计,只能像太子妃说的那样,既然没办法阻止和亲,那就必须想办法保住朱绿芸。 李玄贞理清思路,道:“圣上,您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叶鲁部落非要娶芸娘?” 李德神色微沉。 李玄贞接着道:“圣上以金银财宝打动叶鲁酋长,他才会带着几个儿子进京朝贺,现在叶鲁酋长却为了娶芸娘刻意和您为难,煽动其他部落,施压于朝廷,芸娘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叶鲁部落冒这么大的风险?” 李德不语,眸中精光闪动。 李玄贞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 “让芸娘嫁去叶鲁部落,风险太大,假如芸娘联合叶鲁部落攻打长安,长安守不守得住?又或者,叶鲁部落打着朱家驸马的旗号招兵买马,圣上又该如何?” 李德皱眉。 李玄贞沉着地道:“没弄清楚叶鲁酋长的目的之前,圣上最好换一个和亲人选。至于芸娘,她确实太不知轻重,我会好好管教她,绝不会让她再出现在圣人面前。” 李德沉吟片刻,挥挥手让李玄贞出去。 李玄贞离了两仪殿,立刻去公主府见被软禁起来的朱绿芸。 长史已经在宫门外等了很久,迎上前。 还没张嘴,李玄贞已经一挥马鞭,绝尘而去。 长史幽幽地长叹一口气。 …… 公主府守卫森严,金吾卫里三层外三层,层层把守,连内院都到处有戍守的士兵。 李玄贞一面往里走,一面留心观察四周,彻底打消了劫走朱绿芸,悄悄把她送走的想法。 岗哨太密集了。 朱绿芸披散着长发,抱腿枯坐了一夜,哭得两只眼睛都肿了。 李玄贞大踏步走进里间,扯住朱绿芸的手,拉着她站了起来,厉声质问:“谁怂恿你的?” 朱绿芸趔趄了一下,抬起脸,笑中带泪:“没有人怂恿我!我就是要去和亲!我再也不要和你纠缠了!我嫁得远远的,去找我的姑母,她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从此以后你就可以摆脱我了,我祝你和太子妃恩爱到白头。” 李玄贞无奈地松开手,揉了揉眉心:“芸娘,你老实告诉我,你和叶鲁部落交换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娶你?” 没有人牵线搭桥,她怎么可能认识叶鲁部落的人? 李玄贞不知道叶鲁部落的目的是什么,但他可以肯定一点:朱绿芸又被人利用了。 她这些年一直是李德手中的一颗棋子,现在她想摆脱做棋子的命运,却又一头扎进另一张罗网之中。 他必须拦住她,不然以她的性子,离了他的庇护,得吃多少苦头? 朱绿芸抹了下眼角:“我的事不要你管!” 李玄贞额角青筋直跳:“你真要嫁去草原部落?你知不知道叶鲁酋长已经六十多岁了!他们是蛮人,风俗野蛮,父死子继,除了亲母,其他女人都是新酋长的姬妾!他们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水草丰茂的时候能够勉强吃饱,吃不饱了就牧马中原,抢掠百姓,你知不知道他们的女人住的是什么地方?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 他从未在朱绿芸面前发过火,一连串逼问下来,朱绿芸无言以对,负气地一扭身子,扑倒在床榻前,掩面呜呜地哭了起来。 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道:“不要你管,不要你管!我朱绿芸从今以后和你们李家人划清界限!是生是死,不与你相干!” 李玄贞看着朱绿芸,深深的疲惫涌了上来。 他想起她的母亲,那个可怜的妇人,死死地拉着他,烧伤的面孔上满是恳求。 “我不管你,谁管你?” 李玄贞叹口气,转身离开。 长史吭哧吭哧追到了公主府,“殿下,圣上怎么说?” 李玄贞翻身上马,沉着脸道:“圣上怀疑叶鲁部落了,他会答应换人。” 长史吁了一口长气。 圣上默许了,接下来的难题是叶鲁部落。 换成谁去和亲才能让叶鲁酋长动心? 第 15 章 算计七公主 朱绿芸在接待外国使节的筵席上当众闹出许嫁之事,京中气氛陡然变得沉闷压抑。 当年中原大乱,黎民惨遭屠戮,朱氏不愿南迁避祸,劝说北方门阀世家联合起来共同抵御异族,挽大厦于将倾。 谢家正是在看到朱氏的血书后才举族北上,助朱氏抗敌。 朱氏灭国、末帝南逃时,李家和大臣都选择袖手旁观,即使他们百般遮掩,也难以抹去这一点污点。 所以不论朱绿芸这个朱氏唯一的血脉怎么折腾,朝中大臣依然对她报以同情,因为新朝从皇帝、宰相到地方官,都曾对朱氏称臣。 朝中大臣不能坐视朱绿芸远嫁,赞同太子提出的代嫁之策。 礼部很快挑选出适合的宫女,个个都貌美如花,画像送至叶鲁酋长面前,他哈哈大笑,断然拒绝。 金银珠宝,丝绸锦缎,马匹牛羊,地盘,奴隶……不论礼部大臣许诺什么,叶鲁酋长不为所动。 叶鲁部落信奉祆教,大臣花重金贿赂他们的祭司萨保,请他前去劝说叶鲁酋长,酋长仍然坚持不改口。 李德怕朱绿芸再闹出什么祸端,把她软禁在公主府。 没几天京中就传出流言,说朱绿芸已经被秘密处死,一时之间举世哗然,南楚的细作趁机散播谣言。 叶鲁部落立刻煽动其他部族势力,要求马上见到朱绿芸,否则他们立马攻打长安! 李德意识到朱绿芸身份特殊,牵涉太多,让朱绿芸露了一次面,稳住了局势。 朝廷投鼠忌器,左右为难。 裴都督怒道:“我去杀了叶鲁酋长父子,一了百了!” 郑瑜把裴都督骂了一顿。 叶鲁部落曾诛杀汉人,叶鲁酋长敢带着儿子进京和汉人王朝结盟,就是有十足的把握李德不敢下手害他,裴都督真把人杀了,叶鲁骑兵转眼就能杀到长安城外! 而且魏朝诛杀前来归附的异族,失信于天下,以后还怎么怀柔戎狄? 大臣只能继续寻找替代朱绿芸的人选。 在一派山雨欲来的紧张局势之下,李瑶英心情沉重。 书里并没有发生这场风波。 魏朝确实送出过和亲女子,但是那些女子不是公主,而是礼部从俘虏中挑选的贱籍女子。 叶鲁部落也没有为娶公主和魏朝作对,他们娶了汉女,拿到金银财宝,助魏朝拉拢其他胡族,之后就回到草原去了。 不久之后,叶鲁部落被其他势力吞并,那些汉女落到其他部族手里,惨遭蹂躏,不到半年就香消玉殒。 瑶英心里很不安。 朱绿芸的事和她无关,可她却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命运只能任由他人摆布的无力感。 她吩咐翠芳宫和王府上下谨言慎行,无事不要外出。 朱绿芸最厉害的本事就是掀风搅雨,最后全身而退,苦果都是别人替她承受。 长史建议瑶英住在王府里。 如果真出了事,王府护卫总能坚持一段时日。 瑶英放心不下谢贵妃,想了想,干脆把谢贵妃接出宫,母女俩都住进了王府。 …… 与此同时,东宫属臣也焦头烂额。 不管他们怎么利诱、劝哄或是威胁,叶鲁酋长就是要娶朱绿芸。 这一日都尉秦非亲自前去和叶鲁酋长交涉,回到东宫,气愤地道:“殿下,叶鲁酋长还是不答应换人!” 李玄贞眉头轻皱。 魏明立在窗前,朝李玄贞拱手:“殿下,事到如今,只有一个人能让叶鲁酋长松口。” 屋中其他幕僚期待地看着他:“谁?” 魏明眼帘抬起,直视李玄贞,一字字道:“七公主。” 众人目瞪口呆。 书房里静水一般的岑寂,落针可闻。 魏明胸有成竹地道:“殿下,七公主国色天香,冠绝中原,我们只需让叶鲁酋长见上七公主一面,酋长一定会同意换人,此其一。其二,七公主是圣上亲女,母妃是谢贵妃,身份高贵,以她代嫁,叶鲁酋长没有借口胡搅蛮缠。” 其他人回过神来,点头赞同。 七公主丽质天成,叶鲁酋长虽然是异族人,又年老,但那也是男人,只要是男人就好办。 李玄贞怔忪片刻,眼前浮现出那天在城门口遇见李瑶英的情景。 华服盛装的娇娘子骑着一匹乌孙马,从浸润着暮春繁花浓香的夕光中缓缓驰出,抬手掀开帷帽轻纱,漫天泼洒的金色辉光落在她乌黑丰泽的发鬓间,她淡淡瞥一眼天际处迎风招展的旌旗,展颜一笑。 一刹那,道旁盛放的丛丛花树黯然失色,熙熙攘攘的城门口鸦雀无声。 柔软的春风吹起她鬓边一缕发丝。 在场诸人无不看得心痒难耐,想伸手替她拂起那缕调皮的乌发,又怕惊扰到她这般神仙人物,大气不敢出一声。 饶是李玄贞和谢贵妃母子三人势如水火,那一刻也和围观的行人一样,因为七妹的天人之姿晃了一下神。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 国色天香,当如是。 确实是明艳不可方物。 难怪魏明这个将儿女情长置之度外的谋士如此笃定她的美貌可以让叶鲁酋长改变主意。 李玄贞出了一会儿神。 如果李瑶英是他的亲妹妹,他肯定不会这么残忍地对待她。 可惜她是谢贵妃的女儿。 谢家人该死,谢贵妃该死,谢贵妃的女儿也该死。 魏明望着神思恍惚的李玄贞,神色微沉:“殿下,当断得断,只有七公主的倾国之姿能打动叶鲁酋长。” 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李玄贞,等着他拿主意。 李玄贞眼眸低垂,沉默了很久。 魏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秦非挠了挠脑袋,出声打破诡异的沉默:“七公主会答应代嫁吗?” 哪个青春娇美的公主愿意离开中原远赴草原和亲,嫁给一个老头子? 叶鲁部几乎过着茹毛饮血的野蛮生活,还有有悖人伦的收继婚风俗:父死收继后母,兄死收继长嫂。 甚至还有兄弟共一妻的! 七公主下嫁,说一句凤凰落进鸡窝里都是抬举叶鲁部落。 那根本就是高贵清华的明珠落进恶臭腌臜的污水沟里,任人践踏。 连秦非这个粗人都觉得心疼。 “还有一个人……”他挠了挠脑袋,竖起两根手指,“这位可是混世魔王,他要是闹将起来,能把长安城翻个底朝天。” 众人对望一眼,明白他说的人是二皇子李仲虔。 李仲虔天生神力,勇猛剽悍,冲锋陷阵往往能以一当百。此人霸道狂放,杀人如麻,谁都不放在眼里,唯独对妹妹千依百顺,爱如珍宝,每次打了胜仗第一件事就是带着下属四处搜罗奇珍异宝讨好妹妹。 七公主天生丽质,艳名远播,生母谢氏又是名门嫡女,刚过十三岁生辰便求亲者如云。 李仲虔嫌那些求亲的世家子弟浮浪,配不上自己的妹妹。 谁敢登门求亲,他就举着双锤气势汹汹冲上门,硬逼着世家子弟接他三锤,接不住的休想娶他妹妹。 生逢乱世,京中名门世家子弟大多弓马娴熟,但是李仲虔勇冠三军,力大无穷,谁能接得住他全力之下挥出的三锤? 这两年被李仲虔打伤的世家子弟少说也有几十个,连和太子李玄贞齐名的裴家大郎也败在他的大锤之下。 文武双全的名门世家子弟,李仲虔尚且瞧不上,更何况叶鲁酋长这个六十多岁的异族老头子? 魏明轻嗤一声:“七公主不过是女流罢了,贵妃谢氏软弱痴傻,更不足为惧,只要叶鲁酋长答应换人,圣上下旨赐婚,金口玉言,无可更改,公主不愿意又能如何?至于二皇子,他正好不在京中,正是天助我也。” 秦非皱眉问:“那二皇子回来以后呢?” 魏明嘴角轻轻一翘,意味深长地道:“那就不和我们相干了。” 秦非呆了一呆,顿觉一股阴森凉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魏明以七公主代替福康公主出嫁,分明是计中计! 还是层层相扣的连环计! 牺牲一个七公主,不仅能安抚住叶鲁酋长,避免战争,为太子和圣人解忧,同时断掉二皇子的臂膀,让圣人和二皇子、谢贵妃之间再起嫌隙,一举多得。 而二皇子向来最疼妹妹,得知妹妹代嫁,必定发狂。 那时下手除掉二皇子,易如反掌。 魏明果然狠辣,他真正的目标是二皇子! 秦非欲言又止。 魏明算计七公主,他心中不齿,但是涉及到二皇子,他不敢多说什么。 储位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不能妇人之仁。 何况大皇子和二皇子之间本就隔着母仇。 …… 众人看着李玄贞。 李玄贞脸上没什么表情:“容孤再考虑考虑。” 魏明叹息一声,正想说什么,帘外传来内侍禀报声:“殿下,公主府那边出事了!” 第 16 章 同时除掉七公主和二皇子 已到了孟夏时节,池中菡萏初绽,莲叶田田。 郑璧玉坐在幽凉的回廊里纳凉,听侍女禀报公主府那边的动静,柳眉轻蹙:“公主又不想嫁了?” 侍女点点头,道:“太子殿下命人拘了公主身边的侍从,严刑拷打,逼问他们和叶鲁部落做了什么交易,找出了那个撺掇公主和胡人来往的侍从,那人是义庆长公主的忠仆。他怂恿哄骗公主,挑拨叶鲁部落,就是为了挑起战事,他好从中营救义庆长公主。” “那个忠仆说,他原本想助福康公主夺太子妃之位……” 侍女停顿下来。 郑璧玉平静地道:“接着说。” 侍女应喏:“侍从说他想利用福康公主和太子殿下的关系影响朝堂,可是福康公主不中用,他只能兵行险着,怂恿福康公主和胡人结盟,哄骗说会助她复国,等她嫁去了草原,太子殿下一定会派兵去救,他就有机会浑水摸鱼。” “公主得知真相,把自己反锁在屋中,水米不进。” 郑璧玉眼底划过一抹嘲讽。 当初非要嫁,现在知道自己被骗,又不想嫁了。 邦交大事,在她眼里,等同儿戏。 可惜啊,叶鲁部野蛮刁钻,没那么好打发,现在各方势力掺杂其中,连南楚也进来插了一脚,她后悔也晚了。 …… 公主府里,李玄贞审问完义庆长公主的仆从,俊朗的面孔蒙上一层阴霾。 扈从问:“殿下,该怎么处置这个贱奴?” 李玄贞一语不发,拔出佩剑。 雪亮寒光一闪,仆从瞬时没了声息。 鲜血喷薄而出,溅湿了李玄贞的袍角袖摆。 屋中几个扈从对视了一眼,满脸诧异。 砰的一声响,李玄贞扔了染血的佩剑,去找朱绿芸。 护卫撞开了门,朱绿芸抱膝躲在里间床榻上,一动不动,脸色苍白。 李玄贞走到床边,衣摆的鲜血滴滴答答淌在地坪上。 “你和胡人勾结?”他的声音冷得出奇,“芸娘,你是大魏公主,是朱氏血脉,你居然和胡人勾结?” 朱绿芸骗了他,她果然和叶鲁部落达成了协议。 当年朱氏誓死守卫萧关,阻止强盛的胡部铁骑南下,有多少朱氏儿郎血洒六盘山? 她居然和胡人勾结! 朱绿芸颤抖着仰起脸:“为了复国,我什么都可以牺牲,你们李家现在不就是在和胡人结盟么?我为什么不能和胡人合作?” 李玄贞怒气更盛:“你这是结盟?你是阴谋叛国!” 她固执,骄纵,偏激,为了复仇不择手段,这些都不算什么,可她不该许下复国之后将河陇拱手赠与叶鲁部落的诺言! 朱绿芸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是你父亲逼我的!他派b人监视我,我不能离开长安一步!不和叶鲁部落合作,我根本无法离开长安!” 她冷笑了一声。 “当初我母亲想带我逃去泉州,是你们李家拦住了我母亲。李玄贞,我不是大魏公主,我是你们李家的囚奴!我宁愿和胡人合作,也好过被你们李家人囚禁一辈子。” 李玄贞沉默了一会儿,凤眸微垂:“你也知道你母亲想逃去泉州,她想出海。你母亲一介妇人,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为什么要独身出海?” 朱绿芸的母亲是宫妃,比其他人更清楚末帝的妃嫔儿女落到不怀好意的人手上,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当年被末帝抛弃在长安的妃嫔宫眷死得何其凄惨? 李家救下她,抚养她长大,给了她一个庇护之所,李德确实在利用她,但也给了她公主的尊荣,不曾对她动过杀心。 她以为逃出长安就能自由吗? 等着她的只会是残酷血腥的屠杀。 朱绿芸扭开脸,薄唇紧抿。 李玄贞脸上浮起倦意,揉揉眉心,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声。 “长生哥哥……”朱绿芸背对着他,抹了下眼角,“我不是真心想和胡人划萧关而治,我只是想离开长安……” 她和叶鲁部落结盟只是权宜之计。她想离开李家,想救姑母,想复国,侍从劝她和胡人合作,她答应了。 李玄贞是仇人之子,不能嫁给她,嫁给谁不是嫁? 她没有想到侍从一直在欺骗她,侍从效忠的人是义庆长公主,她只是侍从的一枚棋子。 李玄贞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前人影晃动,朱绿芸的侍女跪倒在他脚下,哭道:“殿下,公主被人蒙骗了,您一定要救她呀!公主何等高贵,又何等娇弱,怎么能下嫁给野蛮的胡族?” 李玄贞闭了闭眼睛,甩开侍女,一言不发地走了。 扈从连忙跟上。 主仆几人回到东宫,刚步上长廊,听见书房里传出争执声。 魏明还在和其他人讨论代嫁的人选。 李玄贞缓步踱到排窗下,透过缝隙往里看。 屋中五六个人,都是他的心腹。 秦非站在角落里,瓮声瓮气地说:“福康公主身份贵重,七公主也是金枝玉叶,福康公主使性子,怎么能让七公主代她受过呢?” 魏明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七公主可是二皇子的同胞妹妹!” 秦非顿时气怯。 魏明抬手示意,一旁的小内侍捧着漆盘上前,他先拿起一叠空白纸张,示意秦非几人传看。 “这些纸张柔软绵韧,厚薄均匀,而且不易被虫蛀,你们猜一百张要价几何?” 一人道:“此纸确实质软,又洁白又平整,可用来书写作画,一百张六百文?” 魏明摇摇头:“六十文。” 其他五人大惊,连粗人秦非也张大了嘴巴,他虽然是武将,也知道纸张有多贵,这么好的纸,居然这么便宜? 魏明又从漆盘里拿起几本册书。 秦非接了其中一本册书,随意翻开看了几眼,没看出什么名堂。 另外几名文士却都发出惊讶的感叹声。 一人道:“我从未见过这样精巧的装订之法。” 另一人道:“装订之法倒也罢了,你看里面的文章,这些画是怎么拓印的?每一幅都线条清晰,当真是独具匠心。” 几人感慨了一番,笑着问:“这些书是由哪位大儒主持撰写刊印的?我等怎么没听说过?” 刊印书籍可不是简单的事,他们曾协助郑宰相主持刊印新朝历书一事,深知其中的艰辛。 魏明面无表情地道:“是七公主。” 众人呆了一呆。 魏明指指那些纸张:“这些纸张只是谢家书坊卖出的普通纸,除了这些,还有价格昂贵的洒金纸,桃花纸,当然也有更便宜的粗纸,其中最受士子喜爱的是物美价廉的绵纸,荆南一带的百姓称呼这种纸为谢家纸。” “至于这几本农书、医书,也是谢家所出。他们在各地的书铺不仅撰书、印书、卖书,还允许百姓前去借阅书册,提供纸张让他们抄书。荆南的藏书楼已经收集了万卷图书,每天有书生文人前去求书,谢家人来者不拒,每人只收一文钱。” 众人神色顿时一凛。 世家为什么能代代繁荣、能人辈出? 世家和寒族之间为什么泾渭分明? 因为世家不仅长期垄断权力和财富,还彻底垄断了学识。 世家子弟四五岁就开蒙读书,他们有贤明的长辈,有博学的老师,有丰富的藏书,有世代积累的传承,有渊源的家学。 普通人家的子弟呢? 光是纸张笔墨的消耗就能拖垮一个家庭,普通人家举全族之力也未必能培养多少读书人。 富户之家倒是不必为银钱发愁,可是他们家中也没有多少藏书,想凑齐一套四书都难,更别提那些珍贵的大儒之作。好不容易费尽千辛万苦得到一本错误百出的抄本,身边没有可以请教的师长,书读百遍也未必能正确理解其中的意义。 屋中几人都是寒门出身,头悬梁锥刺股,历尽艰辛才走到如今,而他们因为出身所限,不可能身居高位,永远只能屈居世家子弟之下。 这世上,大概只有他们能看懂谢家纸,谢家藏书楼背后的深远意义。 让学识得以在民间流传,让平民百姓可以用得起纸张,可以买得起书本,可以不花分文就能看遍谢家收藏的所有藏书。 造福万民,功在千古! 众人神色,难掩激动之色,“这些果真是七公主的主意?” 魏明点点头:“谢家嫡支已经断绝,他们行事低调,没有大肆宣扬,我也是花了半年才查出来下令开放藏书楼的人是七公主,主持撰写农书的人也是七公主,她命人在荆南设了一座书坊,每天有一千人收集整理书目、撰写文章。” 众人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秦非面露疑惑之色,既然长史知道七公主做了这么多造福百代的好事,为什么还要害七公主? 他挠挠脑袋,道:“七公主有慈悲心,心系天下,不让须眉,我们更不应该让她代嫁。” 其他几人纷纷向他投来同情的一瞥。 魏明懒得理会他,看着其他几个人:“前不久宰相府春宴,二皇子为七公主购置了一盆牡丹花,花了数万金,我故意将风声放出去,果然有人骂二皇子奢靡。七公主收下了花,春宴当天,她没有出席,却派人把花送去了宰相府竞争花王,最后那盆花获胜,七公主把花卖给了一个豪商,卖花的钱,七公主全都用来安置流民。第二天,弹劾二皇子的折子就少了一半。” 他停顿了一下。 “七公主看似娇柔贤淑,实则心机深沉,又乃国色,她出一趟宫,世家子弟争相追逐,日后将有多少朝官是她的裙下之臣?” 魏明神色郑重。 “七公主必为我等心腹大患,她在二皇子身边一天,二皇子就多一分胜算。” 所以,既然可以一箭多雕,同时除掉七公主和二皇子,为什么不让七公主代嫁? 众人沉默。 秦非不吱声了。 魏明转身,朝李玄贞站着的地方拱手:“殿下,这一次您不能再心软了。” 李玄贞沉默了很久,耳畔响起那道嘶哑的嘱咐:“为阿娘报仇……长生奴,为阿娘报仇……” 寒意涌遍全身。 他站在幽暗的角落里,点了点头。 魏明大喜:“我这就去安排!” 太子终于能对七公主狠下心肠了。 …… 这日,瑶英正对镜挽发,王府外忽然来了两个太监。 “贵主,圣上召见。” 第 17 章 酋长求娶 瑶英跟在太监身后,缓步登上苔痕斑驳的长阶。 寒星初落,晨曦薇露。 报晓的钟声响彻整座殿堂。 朱红的直棂窗里隐约透出摇曳的烛光,李德勤于政事,几乎每天都会召见政事堂的大臣议事,内殿的烛火彻夜不熄。 太监进殿通报。 瑶英立在丹墀之上,回首遥望远处半山腰上矗立着的恢弘宫殿,如初雪般洁白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 宫城东北角层峦叠嶂,楼台殿阁坐落其中,檐牙交错、鳞次栉比,琉璃瓦上浮动着清冷的潋滟辉光。 那是前朝末帝为避暑修建的离宫。太极宫地势低洼,一到夏季,潮湿闷热,日照不够的角落里爬满湿漉漉的青苔,离宫建在山腰之上,雄伟壮丽,轩敞疏朗,更适宜居住。 瑶英心里暗暗盘算:等婆罗门药的事情查清楚了,得想办法把谢贵妃挪到离宫去住。 太极宫太闷热,离是非太近。 一阵潮湿晨风拂过,凉意透骨,瑶英不禁打了个激灵,拢了拢肩上的月白地折枝番莲夹缬陂巾。 太监走了出来,请她入内。 天已经大亮,殿中角落的鎏金灯树上仍然燃着数支蜡烛,李德坐在龙案前翻阅奏章,鬓发苍白,像在幽暗中静静绽放的昙花,周身萦绕着一种幽寂的清华。 瑶英走上前。 李德看着案上展开的奏章,道:“再过几天就是佛诞,贵妃不能理事,由太子妃主持佛诞法会。福康公主不日就要下嫁叶鲁酋长,太子妃要为福康公主送嫁,照应不过来,你去协助太子妃主持法会。” 瑶英怔了怔,她还以为李德叫她来是要问谢贵妃的事。 李德吩咐完事情,也不在意瑶英是什么反应,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瑶英不想和东宫有什么牵扯,可是她知道李德既然把她当面叫过来嘱咐,就不会允许她找借口推托,只能平静地应了声是,退出内殿。 宫中品级最高的谢贵妃不能管理宫务,许多典礼都是由太子妃郑璧玉出面打理。佛诞法会的仪式设在麟德殿,经案香盘金佛已经布置好了,郑璧玉怕还有错漏之处,亲自在那边看着宫人洒扫宫室。 瑶英到了麟德殿,问郑璧玉需要自己做什么。 郑璧玉含笑道:“不敢让七娘劳累,朝中命妇都会出席这次法会,七娘帮着应酬她们就是帮了我的大忙。” 瑶英和李玄贞关系尴尬,却从未和郑璧玉起过嫌隙,点点头,道:“阿嫂吩咐便是。” 郑璧玉确实忙得晕头转向,两人还没说几句话,不断有人进殿找她请示事情。 瑶英在一旁听了几句,发现他们问的都是福康公主的事,心中暗暗纳罕:郑璧玉在为朱绿芸准备嫁妆。 许嫁风波就这样尘埃落定了? 瑶英不动声色。 回到王府,长史向她禀报:“贵主,福康公主的出降大礼已经定下日子了,就在三个月后。” 瑶英疑惑地问:“东宫没动静?” 长史道:“东宫长史送了不少美人画像和金银财宝给叶鲁酋长,劝说叶鲁酋长另娶,酋长没有答应。” 叶鲁酋长不傻,朱绿芸身份不一般,他既然已经胡搅蛮缠得罪中原王朝了,自然要娶一个分量最重的公主。 看来朱绿芸这一次自作自受,真的要远嫁草原。 瑶英仍然觉得不安。 第二天,谢青送来李仲虔的信。 瑶英看了哥哥的信,心里感觉踏实了点,连夜写了回信。 接下来的日子里,京中一片风平浪静。 郑璧玉知道瑶英不可能踏进东宫一步,有事情找她商量都是请她去麟德殿,态度大方坦然。 饶是如此,谢青仍然不放心,每天跟在瑶英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他体格健壮高大,往那里一站,巍峨如山。 郑璧玉的侍女委婉提出:太子妃是东宫妇,谢青是外男,他应该回避。 谢青硬邦邦地道:“我是七公主的扈从,绝不离开公主一步。” 侍女气得倒仰。 郑璧玉没有说什么,她知道谢青出了名的愚忠,只要李瑶英一声令下,他问都不问一句就会坚决执行,哪怕李瑶英命他自尽,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举刀自刎。 转眼到了佛诞法会这日。 瑶英前晚住在宫里,早上天不亮就起身张罗。 郑璧玉浓妆艳抹,钿钗礼衣,站在内殿指挥宫人,看到头戴莲花冠,一身银红衫、碧襦裙的瑶英,笑着道:“七娘容色倾城,无需盛装也把别人都比下去了,不过今天是法会,七娘是不是穿得素净了点?” 瑶英满不在乎地道:“佛家法会,何须艳饰?” 郑璧玉摇摇头,叫来几个宫女,硬把瑶英按在铜镜前,给她抹胭脂,画黛眉,贴翠钿,描檀晕,点唇脂。 瑶英本就姿容出众,这一番打扮,少了几分少女稚气,眼波流转,说不尽的娇艳鲜妍。 宫女被她的容色所摄,安静了一瞬。 郑璧玉也不由得暗暗感叹,难怪京中那帮纨绔子弟暗地里说七公主是第一美人。 她回过神,拿起竹剪子绞了一朵半开的牡丹花簪在瑶英鬓旁,又拈起一支金镶玉四蝶步摇花钗给瑶英戴上。 命妇陆续乘车入宫,瑶英前去应酬。 宰相夫人拉着她的手不放:“春宴你不来,过一阵子我举办茶宴,剑南的蒙顶石花,常州的阳羡,都是好茶,你一定要来!” 瑶英笑着应了。 说笑了一番,宫女找了过来:“贵主,大慈恩寺的主持到了。” 瑶英问:“太子妃呢?” 宫女道:“殿下正和大长公主说话,请贵主先过去,她随后就到。” 瑶英回首,扫一眼廊下。 守在阶前的谢青立刻领会到她的意思,大步走到她身侧,紧紧跟在她身后。 …… 法会还未开始,命妇齐聚在侧殿吃茶,满殿珠围翠绕,花枝招展。 郑璧玉回头看了好几眼,没找到李瑶英的身影,问一旁的宫女:“七公主呢?” 宫女指指北边:“七公主往那边去了。” 郑璧玉蹙眉:七公主为什么突然离开? …… 麟德殿外,李玄贞站在阶前,负手而立,俊秀面孔上笼了薄薄一层淡金色日光。 阶下传来阵阵豪爽的大笑,肩披发辫、身穿花边胡袍的叶鲁酋长在一行人的簇拥中走进麟德殿的前殿。 李玄贞立在风口处,宽大衣袍被风灌满,目送叶鲁酋长的背影消失在朱红宫门里。 秦非站在他身后,脸上神情挣扎:“殿下……七公主……七公主毕竟是您的妹妹。” 虽然不是同胞妹妹,那也是有血缘的妹妹。 李玄贞薄唇紧抿。 秦非小声嘟囔:“属下不该多嘴,可是属下觉得魏长史的法子实在太阴损了,怎么能这么算计一个小娘子呢?依属下的主意……” 李玄贞霍然转身。 秦非吓得一蹦三尺高,没说完的话全部咽回肚子里,一声不敢言语。 李玄贞背对着麟德殿,大踏步离去。 …… 麟德殿内,瑶英站在一株挂满艳红花朵的石榴树下,左等右等,没看到大慈恩寺的主持。 她问宫女:“主持怎么还没到?” 宫女低着头答:“贵主再等等,刚才阿监说主持已经到外殿了。” 瑶英抬眸,细细打量宫女。 宫女眉眼低垂,任她打量。 瑶英眉头轻轻一皱。 不对劲! 她掉头就走。 宫人们面面相觑。 谢青二话不说,握紧佩刀,疾步跟上瑶英。 回话的宫女也呆呆地站在原地,等瑶英走远了才反应过来,飞快跑上前:“贵主,主持马上就来了,您怎么走了?” 瑶英没有吭声。 宫女不停回头张望,发现通往前殿的夹道上十几个走近的身影,顿时大喜,顾不上尊卑,伸手去拉瑶英:“贵主,您看,主持到了!” 瑶英没有理会宫女,头也不回地离开。 宫女心一横,快跑几步挡住瑶英的去路,满脸堆笑:“贵主,您看,主持真的来了!” 瑶英冷冷地瞥一眼宫女。 宫女镇定地道:“不信您回头看看。” 瑶英没有回头。 谢青上前一步,长刀出鞘:“滚!” 宫女没想到他居然说拔刀就拔刀,尖叫一声,颤抖着退后。 这一声故意拔高的尖叫引来不远处一行人的注目,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 瑶英感觉到身后陌生的目光,如芒刺在背,下意识举袖挡住自己的脸,飞快穿过长廊,闪身躲进中殿。 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过来。 瑶英走得太快,没注意到前面有人,一头撞进他怀里。 对方是个胸膛厚实的男子,长臂一伸,拉住瑶英的手肘,扶着她站稳。 瑶英吓了一跳,抬起头,对上对方冰冷的视线。 一双狭长的凤眸冷冷地看着她。 瑶英愣住了,一瞬间,浑身瘫软。 “那个宫女是长兄的人?长兄想做什么?” 她质问的声音在发抖。 李玄贞松开手,挪开视线:“回后殿。” 瑶英袖中的双手轻轻握拳,心如擂鼓,衣衫底下一层细汗。 李玄贞扭开脸不看她,让开道路,声音寒如冰雪:“去后殿,别出来。” 谢青拔步追了过来,警惕地挡在瑶英身前,刀尖对着李玄贞。 李玄贞脸上没什么表情。 花窗外传来谈笑声,一行人越来越近。 “回后殿。”瑶英轻轻扯一下谢青,果断地道。 谢青点点头,长刀入鞘,搀着瑶英进了后殿。 主仆俩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廊柱背后,叶鲁酋长兴高采烈地走进前殿,好奇地道:“刚才看到两个人往那个方向走了……” 虽然那个女子挡住了脸,可一看那玲珑娇柔的身段就知肯定是个美人,可惜走得太快,他还没看清相貌。 陪在叶鲁酋长身边的魏明闻言,心里暗暗鄙视叶鲁酋长不知羞耻,脸上却带着笑容,道:“今天的佛诞法会是七公主主持的,刚才那个人好像是七公主。” 叶鲁酋长顿时来了兴致。 他听说过七公主,据说是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可惜七公主从不出席宫宴和马球赛,他一直无缘得见。 魏明心中冷笑,目光飞快逡巡一周,寻找李瑶英的身影,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李玄贞。 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想要让贪婪的叶鲁酋长主动放弃朱绿芸,不能光靠画像,必须得让他亲眼见到七公主,才能彻底地打动他。 七公主深居简出,自己巧妙安排,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让叶鲁酋长可以一睹七公主的倾国之姿,太子居然坏事! …… 接下来的法会,瑶英一直躲在后殿,没有现身。 叶鲁酋长没见到瑶英。 多日来的苦心经营付诸流水,魏明气急败坏。 七公主有了防备之心,他们的计策失败了。 不料三天后,事情居然峰回路转。 叶鲁酋长奉上一道言辞恭敬的求婚书,求娶七公主。 魏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叶鲁酋长分明没见到七公主,怎么舍得放弃福康公主?” 属下也是一脸茫然:“属下不知,酋长不仅答应换人,还说只要圣上许婚,他愿为魏军前锋,助魏军收复凉州!” 魏明瞠目结舌。 第 18 章 赐婚 东宫,书房。 后窗临着荷花池,池畔笼下一大片幽绿浓阴,凉风习习,荷香阵阵。 柳荫深处骤然响起脚步声,郑璧玉疾步穿过庭院,脸色比池水还阴沉。 戍守的护卫犹豫了片刻,到底不敢拦着她,默默地退下。 幕僚们正在屋中议事,听见门外吵嚷声,诧异地抬起头。 郑璧玉径自走进去,愠怒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魏明身上。 众人大吃一惊。 太子妃温柔贤淑,端庄守礼,从不会贸然到外院书房来,就是有要紧事吩咐幕僚,也会隔着屏风接见,今天怎么直接闯进来了? 郑璧玉扫一眼左右,涂了鲜红蔻丹的手指朝着魏明的方向点了一点。 门外护卫立即冲入书房,按着魏明跪下。 众人目瞪口呆,反应过来,抢身上前阻拦,被其他护卫驱赶了出去。 魏明是文士,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气得满面涨红,抬起头,怒视郑璧玉。 郑璧玉冷冷地俯视他:“你竟敢利用你的主母行此卑鄙之事。” 魏明冷笑道:“某这是在为太子殿下打算,太子妃是殿下的妻子,和殿下休戚与共,缘何为外人来质问魏某?” 郑璧玉脸上掠过一丝讽刺的笑:“正因为我是殿下的妻子,才更要替殿下惩治你这种阴险小人。七公主是殿下的妹妹,未曾与东宫为敌,你居然用这种手段对付一位无辜的李氏公主!” 而且还利用了她!她是郑氏嫡女,是大魏太子妃,不屑用这种伎俩去害人! 魏明哈哈大笑:“不错,魏某确实是小人!魏某一日为太子幕僚,就要一日为太子做长远打算。太子可以仁厚宽容,魏某不能!为了太子的大业,魏某可以不择手段,可以厚颜无耻,可以卑鄙下流,只要能为太子除去秦王这个心腹大患,魏某愿意做小人!” 郑璧玉咬牙道:“这和七公主无关!” 魏明嗤笑了一声,挺直脊背:“殿下,魏某也曾这么想,七公主只是内眷罢了,不必在意她。可是就是这个自小体弱多病的七公主一次次帮着秦王化险为夷……” 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而且这位七公主还能一次次影响太子的决定,让太子举棋不定、处事优柔!” 郑璧玉愣了好一会儿。 “七公主和太子有什么瓜葛?” 李玄贞恨谢氏母子三人入骨,李瑶英怎么可能影响到他? 魏明眯了眯眼睛,道:“某不知道太子和七公主之间发生过什么,不过某可以确定,正是因为顾忌七公主,太子才会错过除掉秦王的良机,那年秦王在襄州遇刺的事情,殿下可曾听人说起过?” 郑璧玉神色稍缓,点点头。 三年前魏军攻下襄州,襄州当地豪族大摆宴席为魏军庆功,席间忽然有个跳剑器舞的舞伎刺杀李仲虔。李仲虔喝得醉醺醺的,差点受伤,是李玄贞杀了那个舞伎。 正因为此事,后来东宫几次暗地里对李仲虔下手,没有人怀疑李玄贞。 魏明挣开束缚,站起身,朝郑璧玉拱手:“殿下有所不知,那晚七公主也在宴席上,而且就坐在秦王身边,秦王醉酒,舞伎突然发难,七公主第一个反应过来,扑在秦王身前,舞伎的那一刀砍在了七公主身上。” 郑璧玉面露惊讶之色。 魏明接着道:“那一刀只划破了七公主的衣衫,因为太子出手了。” 李玄贞和李仲虔素来不和,兄弟俩的坐席一个在西一个在东。 舞伎刚刚亮出弯刀时,李玄贞一动不动,坐着吃酒。 魏明那时也在场,心中暗喜,只等李仲虔血溅三尺,忽然一道身影掠过,如苍鹰搏兔,接着寒光一闪,舞伎惨死在李玄贞剑下。 郑璧玉喃喃地道:“太子真正想救的人是七公主。” 魏明颔首:“不错。” 郑璧玉皱眉:“怎么没人提起过七公主当时也在?” 魏明眼神闪烁了一下:“因为当时没人知道秦王身边那个为他挡刀的小僮仆就是七公主,女子不能出席庆功宴,秦王许是为哄七公主高兴,让她扮成了僮仆。” “只有太子认了出来。” 郑璧玉呆了一呆。 “太子一日对七公主狠不下心,就一日杀不了秦王。”魏明神情严肃,“某图谋以七公主代嫁,不仅仅是为了保住福康公主,也是为了除去秦王这个威胁。太子狠不下心,那就由某来替太子下手!” 郑璧玉浑身发冷。 魏明将李瑶英视作政敌,事涉朝堂,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不能插手。 …… 太极宫。 瑶英立在丹墀之上,头戴莲花珠冠,身上一袭石榴红地鸾凤衔瑞草纹翻领锦袍,丰肌如雪,容色光艳。 长史站在她身后,轻声说:“贵主,您不必担忧,您是圣上的女儿,圣上肯定不会答应让您去和亲。” 瑶英嘴角扯了一下。 那天佛诞法会,她知道了李玄贞的打算,躲回王府。 本以为叶鲁酋长没看到她的脸,算是逃过了一劫。几天后,麻烦还是找来了。 还是个大麻烦。 叶鲁酋长主动求婚,李德立即召见过大臣,君臣密议了一个上午,留下了叶鲁酋长的求婚书。 第二天,李德召见瑶英。 瑶英回首遥望城北的离宫,一种荒诞感浮上心头。 李玄贞是天命之子。 朱绿芸是他心爱的女人。 她知道自己不能和天命抗衡,小心翼翼保护阿娘,保护阿兄,远离是非。 是非却不肯放过她。 “胡伯。”瑶英面色平静,“假如圣上没有那个打算,又怎么会召见我?” 长史也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眼角发红,颤声道:“圣上怎么能答应?!朝中大臣怎么能答应?您是正儿八经的公主,您与人为善,乐善好施,关心民间疾苦,您从没在圣上面前做过一件任性的事……” 他越说越伤心,偷偷抹了下眼角。 “您从小体弱,一直在吃药,三岁之前没下过地,五岁的时候又遭了难,这些年圣上南征北战,您跟着颠沛流离,总算能才过点太平日子……圣上怎么忍心!明明是福康公主惹出来的祸事,怎么能让您替嫁?” 瑶英望着艳阳下闪烁着璀璨华光的金阙,淡淡地道:“是啊,阿耶怎么忍心。” 长史泪光闪动,猛地抬起头:“贵主,我去求郑相公!去求裴都督!还有薛相公,卢将军……他们都和谢家有旧,我跪下求他们,让他们劝劝圣上!” 难道满朝文武当真没有一个正直之士了? 瑶英拦住长史:“胡伯,不必白费功夫,朝中大臣不会反对让我代替福康公主去和亲,因为……” 长史气得直打哆嗦:“因为谢家不在了,人走茶凉?” 瑶英摇摇头:“不,因为我是女子。” 长史一怔。 瑶英抬手抚了抚发鬓:“圣上一直想收复河陇,所以才对内附的胡族多加忍让,宁愿让福康公主下嫁也不愿失信。现在一个女子就能换来他梦寐以求的凉州,多划算的买卖!大臣也盼着能夺回凉州,叶鲁酋长不求封地,不要奖赏,他们只会极力赞成。” 她再娇弱,再柔善,再怎么安分,又或者身份如何高贵,在大臣们眼里,终究只是个女子。 一个女子就能换来河陇故地,何乐而不为? 长史抹了把脸:“您别怕,我已经写信给殿下了,等殿下回来,看他们谁敢打贵主的主意!” 瑶英没有说什么。 心里却暗暗道:只怕来不及啊! 李德既然动了心思,能让消息顺利送到李仲虔手上吗? 月台上人影晃动,太监从内殿走出来,举起诏书,看着瑶英的目光满是不加掩饰的怜悯同情。 “贵主听旨。” 长史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嗡嗡直响。 瑶英站着没动。 一阵清风拂过,吹动她莲花珠冠上的彩绦,她立在阶前,衣袂翻飞,仿佛随时可能飘然而去。 太监又催促了一声。 长史心中大恸,拔步上前:“老奴去求见圣上,老奴今天就是死在这里,也不能看着公主去和亲!” 瑶英拉住长史的胳膊,朝他摇摇头。 长史泪流满面:“七娘……” 假若公主真的远嫁了,等二皇子回京,势必和圣上不死不休。 他看着二郎和七娘长大,怎么忍心见兄妹俩蒙难? 瑶英淡淡一笑:“胡伯,别冲动。圣上让我嫁,我就非嫁不可吗?” 长史一怔。 第 19 章 全军覆没 太监手捧诏书,一脸为难地看着瑶英。 瑶英身披灿烂日晖,面容平静:“圣上既召见我,为何避而不见?” 太监强笑:“圣上日理万机,正和诸位大臣商议要事……” 声音越来越低,顿了一下,又陡然拔高,“请贵主接了旨,奴好回去交差!” 瑶英笑了笑,立在阶前,衣袍猎猎,雍容华贵。 太监被她的容光所摄,一时竟不敢再出声催促。 月台前忽然响起一道得意的笑声,衣裙曳地声窸窸窣窣,盛装华服的荣妃在宫人的簇拥中走了过来。 “公主不必等了!”荣妃看着瑶英,满面笑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诏书已下,贵妃疯疯傻傻,圣上命本宫为公主料理出嫁事宜。公主就要出阁,圣上怕见了公主伤心,公主别为难这些宫人了,接了旨,好好回去备嫁吧。” 她笑得娇媚婉转。 “差点忘了……公主要嫁的夫婿是叶鲁酋长,听说年纪不小了呢!驸马年长,会疼人,公主好福气。” 长史怒视荣妃,面色铁青。 荣妃睨视着瑶英,笑得前仰后合。 瑶英看一眼身后的谢青。 谢青会意,上前两步,挥手就是两巴掌扇在荣妃脸上。 荣妃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宫女先撕心裂肺地尖叫了起来,扑上前撕扯谢青:“大胆!” 谢青面无表情,反手又是两巴掌。 他是武人,下手力道不轻,荣妃被打得头晕目眩,保养得宜的脸很快肿了起来。 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惊叫声响彻整个殿庭。 金吾卫闻声赶到,不敢质问瑶英,拔刀对准谢青,怒斥:“刁奴休得放肆!” 谢青看都不看金吾卫一眼,抓着荣妃的手腕,按着她跪在瑶英脚下。 荣妃满脸是血,拼命挣扎,满头珠翠滚落一地,大骂:“本宫乃堂堂皇妃,你这刁奴,居然敢如此放肆,本宫要砍了你的脑袋!七公主,本宫是你的庶母,你今天敢如此羞辱本宫,本宫绝不会善罢甘休!你等着,你给本宫等着!” 周围的金吾卫面面相觑,大着胆子上前两步。 瑶英瞥了他们一眼。 金吾卫立刻停了下来。 瑶英示意谢青抬起荣妃红肿的脸。 荣妃跪在阶前,面皮青肿,又气又怕,浑身发颤。 瑶英看着她,“阿青是谢家家将,是我最忠诚的护卫,不是家奴。” 谢青暗暗挺直脊背,总是冷冰冰的脸上闪过一抹骄傲。 瑶英话锋一转,“你本名阿容,是谢家婢女。当年你背着我阿娘爬上了郎主的床,我舅父知道你的本性,没有毁了你的身契,你还是谢家奴仆,我阿娘是你的旧主,你敢对旧主不敬,这几巴掌算是一点小惩。” 荣妃气得直抖:“本宫是圣上亲封的荣妃!你等着,本宫一定让圣上好好管教你!你目无尊长,活该被送去和亲!” 瑶英微微一笑,似春花怒放:“叶鲁部落想要求娶我,圣上和朝中大臣都盼着拿我去交换叶鲁部的骑兵,阿容,你是圣上的枕边人,比其他人更了解圣上,你想想,圣上现在会为了你惹我不快吗?” 荣妃呆了呆,嘴巴无力地张了张,怒火一点一点被恐惧代替,抖得更厉害了。 这时,长阶下传来一阵马蹄哒哒的轻响。 金吾卫循声望去,看到马背上的人,脸上露出惊讶之色,纷纷收刀入鞘,恭敬地迎了过去。 两名太监顾不上宣读赐婚诏书,飞跑进殿通报。 “裴公来了!裴公来了!” 殿阶下,数名宫人围在一匹高大壮健的白马旁,搀扶一位老者下马。 老者头裹纱罗幞头,一身靛色圆领袍衫,面容苍老,两鬓灰白,垂垂老矣,走了没两步就停下来喘口气。 “裴公!” 从前殿、曲廊到月台,传来一片殷勤的唤声,几名太监从李德那里得了命令,抬着软轿飞奔至老者身旁。 “裴公来了,圣上十分欢喜,已经带着几位宰相迎了出来,请裴公乘轿入殿!” 裴公已过耄耋之年,精神恍惚,眼神浑浊,抬起脸,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瑶英身上。 荣妃脸上登时浮起喜色。 魏郡裴家是李家世交。当年李德起事,裴家举家追随。裴公的几个兄弟、儿子全都战死沙场,他自己也为救李德身负重伤,虽然救回了一条命,身体却彻底垮了,此后一直留在魏郡修养。 李德很敬重裴公,曾当众说裴公如同他的亲父。 而裴家和谢家不和,世人皆知,裴公曾多次当众表露对谢无量的鄙夷。 荣妃大叫:“裴公!谢家女目无尊长,殴打庶母!请裴公为妾身做主!” 长史没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裴公会突然出现在眼前,额前爬满细汗,裴公发起脾气来,连李德都敢骂! 他挡住瑶英:“公主,您先避一避吧。” 瑶英摇了摇头,看一眼荣妃:“账还没算完,你等着。” 荣妃打了个激灵。 瑶英转身,朝裴公走了过去。 长史急得直跺脚。 瑶英走到裴公面前,朝裴公行了个晚辈礼。 裴公看着她,点点头,伸出手。 旁边的太监连忙道:“裴公,圣上说您年事已高,可以乘轿……” 裴公冷笑了一声,推开太监,苍老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瑶英,“长高了不少。” 瑶英轻笑:“您比从前愈发健旺了。” 裴公浑浊的双眼闪过一道笑意:“又哄我。” 众人目瞪口呆。 长阶前,匆匆赶来迎接裴公的天子李德也是一脸惊讶的表情。 宰相郑瑜、裴都督等诸位大臣跟在李德身后,看着裴公和李瑶英说说笑笑着拾级而上,心中暗暗纳罕,彼此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裴公素来厌恶谢家,这些年他和七公主从未有什么往来,两人怎么这么和睦? 裴都督是裴公的族侄,先笑着迎上前:“不知道您老人家来了,侄儿给伯父赔罪。” 裴公冷冷地扫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由瑶英搀扶着走到李德跟前,作势要拜。 李德忙搀住裴公,含笑道:“您怎么来了?” 裴公直接推开李德伸过来的手,“老朽老迈之躯,不中用了,此来想求圣上一件事。” 李德没说话,目光落到站在裴公身侧的瑶英身上。 裴公搭着瑶英的手站定,缓缓地道:“我膝下荒凉,只剩下玉郎一个重孙,当年圣上金口玉言,答应以公主下降裴家,我看七公主灵巧聪慧,温婉大方,想找圣上讨一份恩典,不知圣上可舍得?” 他话音未落,大臣们已经变了脸色。 太监、护卫早已默默退下,荣妃也被宫女搀扶下去了,风声灌满曲廊。 李德沉默了一会儿,含笑道:“裴公,不是朕舍不得七娘,可是朕已经答应叶鲁部落的求婚。” 裴公抬起眼皮:“喔?我怎么听说要下嫁叶鲁部落的公主是福康公主?” 大臣汗如雨下。 李德再次看向瑶英。 瑶英眼眸低垂。 裴公环顾一圈,看得所有大臣都心虚地低下了头,目光重新落回李德脸上,不紧不慢地道:“圣上要失信于我吗?圣上当年亲口承诺于我,朝中大臣可是亲耳听见的。” 裴宰相面露尴尬之色,不敢应声,又不好不应。 裴公的儿孙都为李德而死,李德许下诺言的时候,他们确实都在场。 李德叹口气:“请裴公入殿,朕和裴公细说来龙去脉。” 裴公脸上皱纹抖动了两下,没有挪步:“圣上不必费这个功夫,我已经听人详说了叶鲁部落求婚之事。” 他声音陡然拔高,浑浊的双眸怒气翻涌。 “圣上本无赐婚之意,朱氏女骄纵任性,胡乱许婚。圣上不愿失信于胡人,只能赐婚,朱氏女又反悔不嫁。此时叶鲁部落改口说想娶七公主,圣上想收复凉州……至于你们……” 裴公的眼神从大臣们的脸上一一扫过去。 “你们感念朱氏恩德,不想见到朱氏女远嫁,既然叶鲁部落主动要求换人,你们自然大喜,所以你们怂恿圣上答应叶鲁部落的求婚,以亲女代嫁,是也不是?!” 他一声历喝,大臣们吓了一跳,差点跪下。 裴公看着李德,一字字道:“圣上,敢问这魏朝到底姓李,还是姓朱?朱氏女金贵,李氏女就是草芥?朱氏女视邦交为儿戏,满朝文武由着她胡闹,只因为她姓朱,他们眼里心里只有朱氏,还有圣上这个天子吗?” 大臣们心口砰砰直跳,汗出如浆,听到最后一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圣上明断!臣等绝无此心!” 裴公冷笑了一声:“此事皆因朱氏女而起,若不是朱氏女,叶鲁部落哪来的胆气求娶李氏公主?我大魏想收复凉州,难道就非要倚仗叶鲁部落?” 大臣们无言以对。 裴公扫视一圈,缓缓地道:“谢家历代经营荆南,满门忠义之士,儿郎从文则为相,从武则为将,先天下之忧而忧,为国捐躯,义无反顾。当年胡族南下,中原百姓惨遭屠戮,谢家远在荆南,毅然带兵北上助朱氏抗敌,祖孙四代,十万英魂,尽皆埋骨黄沙。” “二十五年前,大江一带爆发饥荒,饿殍遍野,疫病横行,灾民逃到哪里,哪里的地方官就下令驱赶。唯有荆南谢无量打开城门收治灾民,设粥棚医馆,活人无数,大江南北百姓纷纷逃往荆南,他全都妥善照顾,等疫病解除,他又派人送灾民回乡,没有强行扣留。” “二十一年前,圣上大败于复州,几万魏军命丧河谷,魏郡也被敌军占据,谢家出兵解了魏郡之危,献出存粮助圣上招兵买马,为圣上招揽荆南豪族,短短一年内,助圣上收复所有失地,和圣上立下盟约。” “十一年前,楚军偷袭,谢家为牵制楚军,为掩护百姓渡河,为了圣上的大业,死守荆南。谢无量一介文弱书生,面对装备精良的南楚大军,死守了一个多月!” “后来城中的粮食吃光了,实在无力抵挡楚军。” “谢家满门壮烈。” 裴公掷地有声:“城破之前,谢无量为保全城中百姓,让亲兵割下他的头颅献给楚军,以平息楚军怒火,南楚赵氏这才没有屠城。” 随着他的讲述,风声陡然变得凄厉。 大臣们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裴公眼帘抬起,浑浊苍老的眼睛里迸射出两道精光:“圣上,谢家忧国忘家,捐躯济难,无愧于祖宗,无愧于百姓,更无愧于圣上!荆南百姓不会忘记谢家的恩德!谢贵妃是谢无量的胞妹,膝下只有一子一女,贵妃多病,七公主诚孝,侍奉汤药,不离左右,您怎么忍心让七公主代嫁?!” 他语气冷厉辛辣。 “圣上,七公主的名字是谢无量起的,如果谢无量还在,您会让七公主远嫁吗?” 李德脸色冰寒。 大臣们跪在地上,不敢吭声,脸上却都露出了感慨和羞愧之色。 如裴公所说,当得知叶鲁酋长求娶七公主时,他们都松了口气——朱绿芸不必嫁了。 他们为保全朱氏最后一点血脉费尽心思,全然不顾七公主的死活,无颜面对谢氏啊! 李德将朝臣感慨的神色尽收眼底。 裴公先提起当年的许诺,再质问朝臣是否还忠心于朱氏,又提起谢家,朝臣就算再偏心朱绿芸,也不可能公开赞成让李瑶英替嫁。 自己若是执意让瑶英去和亲,不仅会让如裴家、谢家这样追随他的世家豪族寒心,也会让前朝旧臣心生恐惧,裴都督等人更是会愤愤不平。 新朝初立,他费尽心机平衡前朝旧臣、世家、豪族、寒门、武将,不让任何一方势力独大,然而世家还是渐渐掌控了朝堂。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让忠臣寒心。 朝堂上的暗流汹涌远比叶鲁部落的一万铁骑更重要。 李德权衡再三,很快做出了决定。 “叶鲁部落求娶的是福康公主。” 话音落下,大臣们没有提出异议。 殿庭前风声呼啸。 瑶英站在裴公身侧,汗湿衣衫,心跳如鼓,慢慢闭上了眼睛。 几年前,她偶然救了裴公的重孙裴玉一命,裴公许诺说会为她做一件事,这件事必须和李仲虔、谢贵妃都无关。 当她发现李玄贞居然想让她代嫁的时候,立刻想到了裴公。 万幸,裴公是个守约的人。 …… 李德留裴公住下,和他商讨赐婚的事。 瑶英告退。 郑宰相目送瑶英走远的背影,脸上神情复杂。 昨天,儿子郑景求到他的面前,说他倾心于七公主,请求他帮忙劝说李德,阻止李德和东宫以七公主代嫁。 郑家和二皇子商讨过婚事,虽然后来不了了之,但是只要郑家拿出之前拟定的婚书和信物,加上七公主配合,还是可以让外人信服。 郑宰相断然拒绝:“你为七公主得罪东宫,以后的仕途就彻底毁了!” 郑景毅然决然地道:“只要能救七公主,儿子愿意永不出仕。” 郑宰相无可奈何,勉强答应下来。 郑景立刻去找七公主商量怎么定下说辞,走的时候兴高采烈,回来时却垂头丧气。 郑宰相皱眉问:“七公主奚落你了?” 儿子资质平平,经常被人嘲笑。 郑景摇了摇头:“七公主没有奚落我。” 李瑶英没有奚落郑景,她惊讶于郑景主动伸出援手,感激他雪中送炭,郑重谢过他的好意,最后道:“三郎高才,日后必定是国之栋梁,不该为我前途尽毁。三郎不必为我忧心,我已经有了自保之法。” 郑宰相嗤之以鼻,一个小娘子怎么自保? 不过他还是佩服李瑶英临危不乱,这个时候了还能为郑景的前途找想。 他以为李瑶英说有自保的法子是哄郑景的。 万万没想到她居然能请动裴公。 郑宰相眉头一皱。 长安和魏郡相隔千里,裴公应该早就动身了,那时候叶鲁部落还没有上书求娶。 李瑶英一定是在发现东宫想要让她代嫁的时候就给裴公送信了,所以裴公才来得如此及时,赐婚诏书还未颁布,圣上随时可以改变主意。 这份魄力,当真难得。 …… 李德收回赐婚诏书的消息很快传到东宫。 郑璧玉轻轻吁了口气,她不愿看到七公主为朱绿芸的任性葬送一生。 魏明大失所望。 李玄贞反应平静,既没有气急败坏,也没有松一口气。 他只是淡淡地喔了一声,转头叫来幕僚,继续商讨怎么阻止朱绿芸和亲。 李德没有许婚,叶鲁酋长十分失望,上书求见,许下更多诺言,李德忙着陪伴裴公,没有接见他。 长史忧心忡忡地告诉李瑶英:“叶鲁酋长贼心不死,贿赂鸿胪寺的官员,想要他们劝说陛下许婚。” 不知道怎么回事,没见过瑶英的叶鲁酋长突然像中了邪似的,一副一定要得到瑶英的架势。 瑶英这时已经拿到了裴公的婚书,心中大石落地:“无事,有裴公这份婚书,没人敢逼我和亲。” 长史心道也是。 如今有裴公护着七公主,宵小之徒不敢轻举妄动,等二皇子回来,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长史盼着李仲虔早日归来。 盼了半个多月,终于盼到南边送来的战报。 长史拆开信,笑容凝结在嘴角,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这封信很快送到了李瑶英手上。 信上一行陌生的字迹:两日前,秦王所率右军遇伏,全军覆没。 第 20 章 三合一 李瑶英醒来的时候,听到一片此起彼伏的悲凉哭声。 床榻前跪了一地的侍女,个个惊惶不安,不停拭泪。门前、窗外、回廊里人影幢幢,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中时不时响起几声抽泣。 瑶英茫然了片刻,坐起身,发现手边揉皱的战报。 阿兄死了。 她以后没有哥哥了。 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不在了。 永远站在她身前保护她、把她捧在掌心里疼爱的兄长,再也见不到了。 从此以后,这处处风霜刀剑的乱世,只剩她自己一个人。 阿兄,别丢下我,我害怕。 瑶英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不该自不量力地试图更改李仲虔的命运。明明知道李玄贞会是最后的胜者,她为什么不明智一点,选择投靠李玄贞呢? 那样的话,她不必这么小心翼翼,不必瞻前顾后,事事谨慎。 可李仲虔是她相依为命的兄长啊! 是抱着不能下地的她去庭前看杏花的兄长,一日复一日耐心喂她吃药、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读书的兄长,是不顾生死、孤身一人穿过战场,从死人堆里救出她,背着重病的她翻山越岭,徒步走了千里路的兄长。 瑶英低头,从枕边摸出那枚李仲虔送她的明月珠,闭了闭眼睛。 即使知道他们只是李玄贞成长道路上毫不起眼的牺牲者,即使保护兄长的代价是无故呕血、和天命之子为敌,她也在所不惜。 可是那一天还是来了。 他们说好一起去东都看赛龙舟的,她连衣裳都准备好了。 瑶英攥紧明月珠,眼泪掉了下来。 阿兄,你骗人。 你答应我会平安回来的。 侍女们哭出了声:“贵主,您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大王生前最疼惜您了……” 这几声嚎哭像水倒进沸腾的油锅里,立即炸开了锅,守在屋外庭前的仆人、侍女、府中姬妾全都跟着放声嚎啕大哭。 连绵的哭声中,一道高大的身影穿过长廊,拨开乌压压的人群,大踏步走进内室,走到瑶英跟前,单膝跪地。 “谢某唐突,请公主恕罪。” 言罢,站起身,抓起瑶英的手,扶她下床,扯过一件披风将她从头到脚裹住。 侍女们惊叫出声,慌忙爬起来阻止:“放肆!” 谢青没有理会侍女,扶着瑶英的胳膊,让她站稳。 瑶英脸色苍白,神情恍惚,双腿绵软,刚下了地,整个人往下栽倒。 谢青犹豫了一下,打横抱起她,出了内室。 徐彪和一队身穿窄袖袍的护卫已经等在长廊外,一行人跟上谢青,把他围在最当中,护送瑶英出府,送她上了一辆马车。 车轮轧过青石砖地,轱辘滚动。 瑶英靠着车壁,眼神空茫。 掌心里的明月珠滚落出来,砸在车厢里,咕咚一声。 瑶英望着明月珠,呆呆地出了一会儿神。 耳畔仿佛响起李仲虔低沉的笑声,带着掩不住的得意:“喜欢吗?” “拂林国的夜光壁,也叫明月珠,阿兄一看到它就想到我家小七了。” “小七,别怕,阿兄来接你了。” 瑶英抿唇,俯身捡起明月珠,拢进掌心,紧紧握住。 她不能倒下。 没有亲眼看到李仲虔的尸首,她不相信他死了! 瑶英抬手拂去眼角泪花,掀开车帘:“这是去哪里?” 谢青骑马跟在马车旁,答道:“公主,秦王吩咐过,若是他出了事,即刻送您出城。” 瑶英眼眶发热,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定下神。 “消息是谁散播开的?” 谢青答:“公主,兵部也收到战报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秦王遇伏身死,您必须尽快出城。” 瑶英摇摇头:“不,我不能走。” 她双唇微颤,不想再落泪,仰起脸看向远方。 “战报未必属实,阿兄可能还活着,或许他只是身负重伤……我得留下来。” 谢青垂眸,望着瑶英那张如明珠一般在夕晖照耀下散发出淡淡清冷光泽的脸庞。 “公主,假如消息属实呢?您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不错,我只是个闺阁女子,扛不了刀,举不起剑,那我也不能弃阿兄于不顾。” 瑶英眼帘抬起,神情平静,“若消息是假,我查清实情,等着阿兄回京。若他只是受伤被围,我想办法劝圣上出兵援救。若……若他真的阵亡,我亲自去战场为阿兄收尸,扶棺归葬。” 这一世,她不能让李仲虔再落得一个尸骨无存。 她要带他回家。 谢青沉默了一会儿,神色凝重:“公主,圣上看重太子,京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寻门路讨好东宫。自从福康公主悔嫁、叶鲁酋长求娶您,他们就想逼迫您代嫁,以此来向东宫献媚,他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秦王在时,没人敢打上门来,现在秦王遇险,只凭徐彪他们几个护不住您。” 覆巢之下无完卵。 李仲虔性情暴戾,宵小之徒怕被他报复,不敢对李瑶英下手,现在他们没了顾忌,李瑶英处境危险。 不必李玄贞和朱绿芸出面,自会有汲汲营营之辈为他们奔走。 防不胜防。 裴公终究只能护她一时。 瑶英握紧明月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谢青不由得心生感慨:“公主,您说的那些情况,其实秦王都想到了,秦王说只要一日没见到他的尸首,您肯定不会出京避祸。” 瑶英笑了笑:“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送我出城?” 谢青勒住缰绳。 “因为秦王还说,什么事都没有您的安危重要。只要他出了事,不管他是死是活,我和徐彪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也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看着瑶英,“确保您的安全。” 瑶英喉咙有些哽住,张了张嘴巴,双眸迅速浮起泪光。 “公主,想要成为您的扈从,不仅要赢了比武,还必须先和秦王过几招。” 谢青一边示意徐彪等人继续往前走,一边道,“两年前,我赢了比武,秦王要试试我的身手,我接了秦王几锤,秦王问我,假如他和公主同时遇险,我会救谁。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救公主。” 李仲虔是秦王,谢青的回答无疑会得罪他,从而失去成为扈从的机会。 谢青知道自己应该回答得更圆滑一点,但他不屑撒谎。 李仲虔并没有发怒。他哈哈大笑,拍了拍谢青的肩膀:“记住你的回答,不管发生什么事,你的职责是保护公主。” 谢青看着瑶英,握住佩刀刀柄,坚定地道:“公主,时至今日,我的回答还是一样的,不管时局如何,我只记得一件事:保护您。” 瑶英苦笑,抬手抚了抚发鬓,悲伤中亦有中说不出的风情。 “阿青,京中儿郎私下里说我是他们生平未见的绝色,你呢,你觉得我美吗?” 谢青愣了好一会儿,道:“公主花容月貌,明艳无俦。” 瑶英淡淡一笑:“我母亲是谢氏女,我父亲是魏朝皇帝,我是世人口中的京中第一美人,东宫的人想要斩尽杀绝,其他人欲将我占为己有,叶鲁酋长虎视眈眈,还有更多的人早就在暗中谋划,你觉得我逃出长安就安全了吗?” 谢青沉默。 “阿青,你打过仗吗?上过战场吗?” 谢青摇摇头:“我从小练武,不过并未上过战场。” 瑶英浑身无力,靠在车窗上,遥望南面瓦蓝的天空。 她已经彻底平复思绪,也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李仲虔在一日,她能安生一日,李仲虔不在了,无人镇住那些魑魅魍魉,她就是砧板上的肉。 她能逃到哪里去? 高贵的出身和出众的美貌是上天的馈赠,但是当这份馈赠引来恶人的觊觎时,美貌就成了祸患。 李仲虔没有争位之心,早就想过带她和谢贵妃离开,然而天下大乱,硝烟弥漫,不管他们逃到哪里都躲不开是非。 不说其他的,光是李家的仇人和环伺魏朝的各大势力就不会放过他们。 瑶英低头,把明月珠收回袖子里,“五岁那年,我被抛弃在战场之上,见过被成百数千的敌军包围是什么样的情景。我身边的护卫是谢家、李家最忠实的家将,他们个个武艺高强,能以一当十。可是敌人实在太多了,多得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为了保护我,他们都死在了敌人的刀下。我不敢哭出声,躲在护卫的尸首当中,泡在腥臭的血水里,侥幸逃过一劫。” 这段记忆让她从此见不得一丝血光。 “阿青,我相信你会宁死保护我,可是任你武艺再好,也不可能战胜一支军队。” 谢青挺直脊背,想要反驳瑶英,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出声。 公主说得对,他一个人不可能抵挡军队。 瑶英环顾一圈,目光在徐彪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徐彪等人立刻勒缰停马,恭敬地看着她。 “出了城,我的处境不会好多少,不如留在京中,至少现在没人敢硬闯王府。” 瑶英声音沙哑,眼神透出决然:“回王府。” 众人应喏,拨马转身。 …… 王府已经乱成一团,李仲虔身死,李瑶英被送出皇城,剩下的人六神无主,人心惶惶。 人人都知道二皇子和东宫之间有仇,如今二皇子死了,东宫会放过他们这些人吗?二皇子得罪的那些贵人会怎么处置他们? 还没到天黑,府内已经谣言四起。 长史处置了几个刁仆,站在李仲虔的院子里抹眼泪,听说瑶英回来了,大惊失色,仓皇奔出内院。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公主,您回来做什么?” 瑶英镇定地道:“此事无需多说,我不会丢下一切独自出京。派人去兵部打听,二哥怎么会遇伏?” 长史叹口气,没有再劝。 公主自小体弱多病,又在颠沛流离中长大,不曾像二皇子那样玩世不恭,性子始终宽和仁厚,他知道自己劝不了她。 瑶英问:“我阿娘呢?” 长史回答说:“贵妃很安全。” “不要让她知道二哥的事。” 长史叹口气,谢贵妃那个样子,就算当面告诉她李仲虔死了,她也听不明白。 正说着话,派去兵部打听消息的扈从赶了回来。 长史一脸希冀地看着扈从。 扈从道:“兵部吵翻了天,有人居然还要问大王的罪!有人说大王他们是被南楚偷袭了,也有人说他们是中了西川的陷阱。” 南楚和魏朝时常为争夺山南东道、淮南道刀兵相向。当年谢家族灭就是因为南楚突然发兵同时攻打李德所在的大营和荆南,谢无量仓促迎战,以减轻李德的压力,后来荆南被围,李德被困在襄州,无力救援,谢无量撑到粮绝,荆南城破。 蜀地也曾偷袭过魏军。蜀王没有向李德称臣,李德派人去蜀地游说僧人和名士回京,蜀地孟氏大为不满,多次派兵阻止那些僧人名士回京。 一封封战报陆续送回京师,总管赵通也不知道偷袭他们的到底是谁,不过每一封战报都笃定地说李仲虔所率的右军已经全军覆没。 长史一脸悲恸。 瑶英强撑着不露出失望之色,吩咐扈从:“继续探听消息,派一个人去东宫,太子和军中将领一直走得很近,他知道更多更详细的战场情报。” 扈从应是。 瑶英回到王府,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过来找她讨主意。 内院管家过来禀报:“公主,后院那几个闹了一下午了!小的还抓着几个偷盗财物的婢女。大王不在了,她们怕被送去教坊,闹着要离府,哭天抹泪,寻死觅活,怎么劝都没用。” 长史怒道:“她们身为姬妾婢女,理当本分,再闹,全都绑了发卖出去!” 瑶英拦住长史:“大难临头各自飞,二哥出了事,她们怕被连累,人之常情。” 她叫来所有管家。 “吩咐下去,谁想离府,收拾好行装,去前院找管家领卖身契书,拿了东西就走吧。” 众人面面相看。 瑶英重复了一遍,道:“你们若想走,也可以自行离去。你们侍候我二哥一场,尽心尽力,没出过什么岔子,别空着手走,走之前去账房领一份赏钱。” 众人脸上闪过羞愧之色,哽咽着跪下。 “公主,奴等不走,奴等留下来保护公主!” 他们在战乱之中沦为奴婢,二皇子和公主收留了他们,让他们能够在乱世之中保全性命,衣食无忧,如今王府有难,他们却自私地抛下公主,他们实在无颜面对公主啊! 瑶英摇摇头:“王府未必还能庇护你们,你们若有其他投身之处,不必流连,收拾了东西就走。” 消息传达下去,外院内宅一片悲戚的哭声。 仆从们心中愧疚,又怕留在王府被连累,狠下心肠,悄悄收拾了包袱,相约离开。 管家当众销毁了众人的卖身契书,每人发了一份赏钱,道:“公主已经命人去销了官府那边的存档,大家各奔前程罢。” 众人拿了赏钱,哭得撕心裂肺,转身对着正堂的方向磕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内院里,李仲虔的几个姬妾也大哭了一场,和瑶英拜别。 一直闹到后半夜,王府才安静下来。 能走的都走了,最后还是有很多人留了下来,亲兵护卫更是一个都没离开。 徐彪站在庭阶前,看一眼院中稀稀拉拉的内院仆从,啐道:“那些王八羔子!忘恩负义,不知好歹!为什么放他们走?依我看,应该绑了他们,打断他们的腿,让他们看看背信弃义的下场!” 瑶英看他一眼,道:“他们既然已经无心留下,不必强留。留下他们,必生祸患,不如早早打发了,他们可以自行谋生,府里也能清净下来。” 这个时候甘愿留下来的都是真正忠心于李仲虔和她的人。 徐彪细想了片刻,确实是这个道理,挠了挠脖子,不吭声了。 瑶英吩咐管家为她准备马匹、干粮等物。 等打听清楚李仲虔遇伏的地方,她就启程。 长史连忙劝阻:“公主,您真打算亲赴战场?您身子娇弱,又是女郎,怎么能亲赴险境!” 窗外一轮玉盘高挂,月色浓稠。 瑶英忙了一整天,面色憔悴,卷草纹缠臂金松松地垂在宽袖边。 “假如二哥还活着,我留在京中为他奔走,哪里也不去,假如二哥真的不在了,我不管去哪儿都是险境,刀剑无眼,还能躲避,人心险恶,又该怎么应对?战场又有何惧呢?” 最好的结果和最坏的结果她都想过了,她已经做好准备。 她不会让二哥孤零零曝尸荒野。 长史低泣:“您是金枝玉叶啊!” 公主娇生惯养,是谢家外孙女,李家公主,二皇子出了事,没人关心公主,反而都离得远远的,圣上心里真的就一点父女情分都没有吗? 瑶英笑了笑:“金枝玉叶,龙子龙孙,在圣上眼里,全都不值一提。” 李德不愧是天子,薄情寡义,冷静理智,帝王该有的一切狠辣心术他都有。在他心中,只有唐氏所生的李玄贞是他的儿子,其他儿女不过是联姻的产物,随时可以为他的大局牺牲。 她早就认清这一点,从不期待能从李德那里讨得一点父爱。她把李德当君王。 一夜过去,亲兵四处打探消息。 瑶英熬了一宿,天亮前才闭了一会儿眼睛。 王府亲兵一脸紧张地进院通报:“公主,仆发现了几个形迹可疑的胡人。” 长史气得直打颤:“叶鲁酋长居然还不死心!” 徐彪立刻暴起,抓起长刀就往外走:“老子去宰了他们!” “站住!”瑶英喝住徐彪,“他们只是形迹可疑,你杀了他们,叶鲁部落更有借口上门纠缠。” 徐彪憋得面色发紫,哼了几声,搂着长刀回屋。 谢青低声道:“贵主,胡人贼心不死,我可以悄悄杀了他们。” 瑶英摇头。 “现在外面不止一拨人盯着王府。”她低头,手指轻抚腕上的缠臂金,“叶鲁部落的人,福康公主的人,东宫的人……你杀不完,现在无需理会他们。” 谢青应是。 接下来几天,李仲虔遇伏的消息传遍长安,王府外面的眼线越来越多。 王府里充斥着一种山雨欲来、大厦将倾的沉重气氛,短短几天,长史老了好几岁。 瑶英遣走剩下的奴仆,让他们带着银钱出府避祸,只留下亲兵护卫。 这一日,裴公突然来访。 “我过几天启程回魏郡。你兄长已死,无依无靠,孤身一人留在长安,无异于羊入狼群,不如随老夫一道回魏郡。” 他上京只是为了替李瑶英解围,并没打算真让重孙娶了李瑶英,没想到突然传来李仲虔的噩耗,他不忍见失去依傍的李瑶英被人欺侮,考虑了两天,决定带这个小娘子回魏郡裴家。 假如李瑶英肯嫁给裴玉,倒也不错。 瑶英郑重朝裴公行了个稽首礼:“前些时仓促请裴公入京,劳累裴公走这一趟,还没来得及谢过裴公。” 裴公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咳嗽了两声:“我答应过会帮你一次,自然要信守诺言,你不必谢我。七娘,我不会逼你嫁给玉郎,你随我回魏郡,我裴家虽然比不得京中巨宦豪族,至少可以保证让你平安无忧。” 瑶英微笑着摇了摇头:“多谢裴公眷顾。” 裴家和谢家是世仇,裴公之所以出面帮她,只是为了兑现当年的承诺。 现在裴公肯为她撑腰,等裴公走了,裴家剩下的人肯善待她吗? 即使裴玉能善待她,将来李玄贞登基,裴家定会被她连累,一个只领了虚职的魏郡小吏,怎么抗衡君王? 瑶英早已经下定决心,道:“若这两天还是没有消息,我打算南下。” 裴公惊讶地撩起眼皮,盯着瑶英看了半晌,“你这一去,未必能安全返京,而且你兄长已经战死了。” 瑶英笑了笑,依旧娇柔明丽,好似枝头盛开的春花:“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论二哥是生是死,我都要接他回来。” 裴公看着瑶英,眯了眯眼睛,沉默很久,赞许地点点头。 “裴家祖上和谢家不和,我向来不喜欢谢家人。” 他抬起头,浑浊的双眼里浸满惆怅之色,“不过我很佩服你的舅舅。他是个文弱书生,拉不了弓,举不起刀,连马背都爬不上去。圣上和谢家结盟的时候,我见到你舅舅,他穿了一身宽袍大袖,和圣上并肩站在一起,那张脸比魏郡的小娘子还漂亮,我心想,这名满荆南的无量公子莫不是个女郎吧?” 裴公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我看不起谢无量,嫌他柔弱,还嫌他一肚子的算计,他是世家公子,就算不能弓马娴熟,也该有世家公子的气度,他倒好,居然满身铜臭,每天和一帮见利忘义的商人来往!圣上却很欣赏他,将他引以为知己,军政大事,事事都要和他商量。” 裴公那时候非常瞧不起谢无量,认为谢无量表里不一,为了荣华富贵才和李德结盟,不然谢家为什么逼李德娶谢贵妃?为什么和李氏族人一起打压李玄贞,扶持李仲虔? 直到谢无量死去的那一天,裴公终于明白了:谢无量从未玷污过谢家的百年风骨。 不过再欣赏,他身为裴家之人,不会和谢家有什么瓜葛。 裴公出了一会神,细细打量李瑶英。 “你有些像你的舅舅……” 瑶英怔了怔,她小的时候见过谢无量,不过那时候年纪实在太小,已经记不清舅舅的相貌了,还没人说过她像舅舅。 裴公收回目光,站起身:“既然你意志坚决,老夫就不劝你了。” 他只能帮到这里,不管他有多欣赏谢无量和李瑶英,他的承诺不会变:只救李瑶英一个人。 她自己想去送死,他拦不住。 瑶英送裴公出门。 裴公的长随扶他上马车,见他面带惋惜,低声问:“阿郎为何对七公主另眼相看?” 七公主救了裴玉,裴公信守承诺,不顾老迈之躯上京为她解围,从此两不相欠。裴公不是古道热肠之人,为何还想帮七公主? 裴公回首,瑶英还站在阶前目送他,肤光胜雪,身姿窈窕,一枝秾艳露凝香,娇俏浓艳,任谁看了,大概都不敢相信她裹在襁褓之中时是何等的瘦弱。 谢贵妃居然把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婴养大了。 “我不救和谢家有关的人。” 裴公转身坐进车厢,轻声道。 …… 瑶英又等了两天,送回京师的战报仍然模糊不清。 赵通在河谷边发现魏军留下痕迹,一路追寻,发现一处战场,河水湍急,他只找到部分军士的遗体,暂时没发现李仲虔的尸首。 瑶英不想再等下去,吩咐管家备齐车马,预备动身。 谢青和徐彪先分别护送一辆马车出城,引走那些整日在王府外游荡的胡人和其他眼线,瑶英伪装成商户随后出城。 他们在官道上的驿站碰头,还没说上话,南边山道上传来一阵如雷的马蹄踏响。 一匹快马如利箭一般飞驰而至,奔到驿站前时,骏马实在支持不住,惨嘶了两声,倒地而亡。 马上骑手被甩到了谢青的坐骑前,满脸是血地爬起身,目光扫过谢青严肃的面孔,愣了一下,激动得大叫出声。 “阿青!” 谢青认出对方是谢家家将,之前曾败在自己刀下,后来成为李仲虔的亲兵。 他脸上头一次露出震惊之色:“你怎么会在这里?” 旋即看向李瑶英。 “公主,他是谢超,是大王的亲兵!” 谢超顺着他的视线看到李瑶英,来不及惊讶为什么养尊处优的公主会出现在驿站,扑上前,泪水在满面血污中冲出两道泪沟。 “公主,大王遇险,九死一生,您要救救大王啊!” 夏日干燥辛辣的山风拂过寂静的山道,呜呜幽咽。 瑶英攥紧缰绳,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心跳陡然变得很慢。 阿兄还活着。 第 21 章 交易 谢超从早到晚都在马背上,一刻不敢闭眼,筋疲力竭,跑没了半条命,刚嚎啕着喊出几句话就晕了过去。 瑶英带他回府,让府中医者为他诊治。 她走进书房,让谢青取来青县的舆图。 据谢超失去意识前的描述,李仲虔在青县河谷遇伏,身负重伤。被围几天后,始终没等到救援。昏迷之前,他派遣几个熟识水性的人突围出来求援。 谢超就是其中之一。他们越过敌军的层层封锁出逃,路上被对方发现行踪,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瑶英看着舆图,心生疑窦:“二哥为什么一定要谢超回京求援?” 赵通、三皇子、四皇子所率的几路大军和李仲虔离得更近,他为什么舍近求远? 谢青没上过战场,不懂派兵打仗之事,皱眉思索,没有吭声。 徐彪冷哼一声,少了两根指头的手重重地拍打书案,骂骂咧咧地道:“因为大王不相信三皇子、赵通!假如向三皇子、四皇子求援,大王他们真的会全军覆没!” 他忽然拍了下脑袋。 “我之前就怀疑了,大王此次出征只是押运粮草,他远离前线,怎么会遇伏?一定是有人出卖大王,故意把他引到了陷阱里!然后又敷衍了事,不派兵顺着河道搜寻,找到几具尸首就说大王全军覆没了,他们根本不想救大王!” 瑶英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 陷阱,又是陷阱。 难道李仲虔注定死在战场之上? 即使她一年前阻止他去凉州,一年后他还是要战死? 只因为李玄贞想杀他,因为他是李玄贞最大的威胁,他就必死无疑? 她一定得救下李仲虔。 不管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瑶英闭了闭眼睛,冷静下来,整理思绪。 赵通是老将,为人中庸,并不偏向哪位皇子,不会害李仲虔……也不会救李仲虔。 三皇子和四皇子心思难侧,这两人将来都会因为谋反之名被酷吏鸩杀,至于他们到底有没有谋反,没人说得清。 假如三皇子和四皇子联手戕害李仲虔,赵通只会冷眼旁观。 他们为什么要害李仲虔? 为了夺嫡? 还是为了讨好李玄贞? 又或者,这一切都是李玄贞设下的毒计?东宫早就布下天罗地网,只等李仲虔南下? 瑶英自嘲地一笑。 这一世李玄贞害过李仲虔,不过没有像书中那样用那些见不得光的小人伎俩,所以她曾天真地以为,只要那些都没有发生,她可以化解李玄贞的恨意。 毕竟李玄贞不是一个大奸大恶之人。 瑶英失败了。 李玄贞想让她代替朱绿芸出嫁,他安排叶鲁酋长入宫观看佛诞法会,虽然最后关头拦下了她,依然不能更改他使计让她代嫁的事实。 李德冷情冷性,理智无情,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够动摇他心志的人是发妻唐氏。李玄贞恨李德,然而他其实是最像李德的人,他可以为朱绿芸丧失理智,无所不用其极。 她不该心存侥幸。 门口响起两声叩门声,扈从通报说谢超醒了。 瑶英立刻去见谢超,问他具体情形。 不知道是不是刚吃了药的缘故,谢超神思恍惚,反应迟钝,问他什么,他反应半天才含含糊糊地答上一句。 医者说谢超这是累狠了。 徐彪急得直跳脚,推开医者,揪着谢超的衣领怒吼:“伏击大王的到底是谁?” 谢超摇头:“小的也不知道。” “你说大王受伤了?大王昏迷几天了?你们还剩下多少人?敌军有多少人?” 谢超一脸茫然。 “蠢货!你还知道什么?”徐彪气极,一拳头捶在墙上,震得房梁都在晃动。 谢超不敢吭声。 其他几个亲兵面面相看。 瑶英眉头轻蹙,眼神示意亲兵拉走徐彪,走到床榻前,垂眸看着谢超,一双大而修长的媚眼,眼角微翘,秋水潋滟。 “为什么要装傻?”她问。 谢超羞愧地低下头。 瑶英已经猜到几分,心里五味杂陈:“我阿兄是不是嘱咐过你……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能惊扰到我?” 谢超哆嗦了两下,挣扎着下地跪在地上:“公主恕罪。” 李仲虔受了重伤,昏迷前吩咐他,回京以后立刻找长史想办法,不能惊动七公主。他在驿站见到七公主,情急之下扑上去求救,这会儿清醒过来,想起李仲虔的叮嘱,不敢透露太多,想等长史来了再说。 瑶英轻轻地叹口气。 都到生死关头了,李仲虔还想着不能把她卷进来。 九岁的他沉默寡言,十一岁的他暴戾阴郁,二十岁的他浪荡不羁,不管是哪个李仲虔,始终坚定地站在她身前,为她遮挡风雨,撑起一片岁月静好的晴空,让她可以在乱世之中无忧无虑地长大。 “你也是奉命行事,何罪之有?”瑶英叹口气,“我问你,我阿兄是怎么受伤的,伤得重不重?” 她微微加重语气,“阿兄命悬一线,现在王府由我做主,长史也听我的命令行事,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许有任何隐瞒。耽误了事,我唯你是问。” 谢超想了想,应喏:“公主,伏击我们的是南楚的人!他们伪装成水匪,烧了我们的粮草,大王追击敌军,中了他们的毒箭,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浑身麻痹,不能动弹,南楚的人趁机回头反攻,大王中了几刀……” 说到这里,他偷偷抬眼看瑶英,见她虽然面色苍白,但没有吓得惊慌失措,脸上神情镇定,稳稳地站着没动,心里暗暗松口气,接着说下去。 “大王昏迷前让我和其他几人潜水出谷求援,大王还让我带话给长史,说三皇子、四皇子不可信。” 瑶英回到书房,展开舆图细看。 长江中游一带沿岸地形复杂,南楚、魏朝和几支割据一方的势力犬牙交错,李仲虔遇伏的地点离南楚所占的黄州很近。 谢超说李仲虔重伤昏迷,处境危险,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亲兵。 南楚将他们围困在河谷之中,他们插翅难飞,根本坚持不了几天。 甚至可能在谢超赶回来的路上,李仲虔已经出事了。 瑶英想起他走之前说的话。 他说只要能活着回来,不在乎折节投降。 说起来轻松,战场上的局势却不是他能够控制得住的,而且他已经昏迷,南楚既然伪装成水匪突袭,很可能没打算留活口。 不一会儿,长史匆匆赶到,他已经见过谢超。 瑶英问:“朝中哪几位大将可信?” 长史欲言又止。 瑶英蹙眉,看他一眼:“胡伯,阿兄交代过什么?” 如果不是事先嘱咐过长史怎么应对,李仲虔何必要谢超回京求援? 长史嘴唇哆嗦了几下,老泪纵横。 瑶英一怔。 长史擦了擦眼角,抽泣着道:“公主,朝中根本没有可信的大将!大王让谢超回来求援,不是让老奴为他奔走,而是提醒老奴……” 瑶英捏紧手指:“提醒你什么?” 长史抬起袖子抹眼泪:“大王说,如果他派亲兵回京,那就是提醒老奴护送您离开,走得越远越好,一刻都不能耽误!” 好不容易强压下去的辛酸如海潮般咆哮着迎面罩了下来,瑶英几乎承受不住,身子晃了两下,靠着书案才勉强站稳。 没有后招。 没有锦囊妙计。 没有盟友。 谢超的千里奔袭,不是为了求援,只是确保她能够在他的死讯传回京城之前逃得快一点,躲得远一点。 这是李仲虔中毒失去意识之前,唯一牢记在心的事。 瑶英死死咬住牙关,仰起脸,把差点夺眶而出的眼泪忍了回去。 现在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李仲虔命在旦夕,她得想办法救他,拖得越久,希望越渺茫。 瑶英铺开纸张,提笔写信。 长史哭着道:“公主,现在您真的非走不可了……大王连谢超都派回来了,您再不走,万一出了什么事,老奴怎么跟大王交代?” 瑶英写字的手一直在抖,“我写几封求援信,你派人送出去,让他们拿上令牌,骑府里最好的马。” 长史知道劝不动她,哭着点头,等她写完了信,立刻让健仆分头送出去。 下午,谢青拿回第一封回信。 瑶英立即接过信拆开,看完之后,失望地叹口气。 她继续等。 几家陆续回信,几家没有回音,还有几家看到王府扈从登门,立刻紧闭大门,拒绝接信。 瑶英一封封拆开回信看,脸色越来越苍白。 信上只有些安慰的场面话,李仲虔是东宫太子的心腹大患,没有人敢伸出援手。 长史悄悄抹泪。 徐彪清点府中护卫人数,向瑶英请战:“我们这些人原来都是跑江湖的草莽,大王不计较我们的出身,给了我们前程,如今大王有难,我们不能干坐着。” 长史连忙擦干眼泪:“不行,你们是大王留下来保护公主的!你们走了,谁来保护公主?” 徐彪噎了一下,无言以对。 瑶英看完最后一封回信,走到外面庭阶前,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南楚人擅用毒,李仲虔先中了毒箭,又被砍伤,如今被重重包围,危在旦夕,多耽搁一刻,他生还的希望就越渺茫。 她等不起。 长史顿足道:“如果我们去求圣上呢?圣上会派人救大王吗?” 瑶英摇摇头。 李德当然会派兵,但他派去的人会救李仲虔吗? 前方有赵通,三皇子,四皇子,有下手狠辣的南楚人,后方是不敢得罪李玄贞的武将们,不管派谁去救李仲虔,他只需要耽搁那么一两天,李仲虔就必死无疑。 而且前线战况复杂,魏军里肯定有南楚人的内应,即使援军真心想救李仲虔,三皇子、四皇子势必会从中作梗,破坏他们的援救。 长史绝望地低泣:“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瑶英眼帘抬起,乌黑双眸里闪动着坚毅之色。 “还有一个法子。” 庭前所有人抬头看她。 瑶英立在季夏初秋清冷的暮色之中,肌如初雪,鬓发如漆,周身有淡淡的光晕氤氲。 “备马,去东宫。” 长史、徐彪和其他扈从全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唯有谢青想也不想便默默转身,去为瑶英准备坐骑。 出门之前,瑶英先回房找了一样东西,揣进袖子里。 长史追到了王府门口:“公主,还是别去东宫了,东宫和我们势如水火,太子殿下怎么可能出手救大王?您去了只会被那个魏明羞辱一顿。” 瑶英蹬鞍上马。 “李玄贞会答应救人。”她握紧缰绳,轻踢马腹,“因为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乌孙马撒开四蹄,奔进金灿灿的暮色中。 已是迟暮时分,从北至南次第响起的鼓声回荡在一座座星罗棋布的里坊上空,晚霞熊熊燃烧,给巍峨耸立的宫墙之内栉比鳞次的殿顶楼阁染了一层艳丽的胭脂。 谢青护送瑶英到了东宫,递上牌子。 卫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回话,冷冰冰地道:“殿下不得闲,公主请回吧。” 瑶英下马,道:“烦你再进去通禀,我要见太子妃。” 卫士听到她说话的声音,气势立马就软了,不敢多看她,再次进去通报,出来时身边跟了一个人,正是太子妃郑璧玉的婢女。 婢女直接引着瑶英进后殿,笑盈盈地道:“贵主是稀客,太子妃殿下听说您来了,欢喜得不得了!” 瑶英一语不发,脸上没什么表情。 内殿里,郑璧玉知道瑶英来了,匆匆换了身装束,亲自迎到曲廊前。 这些天她一直为佛诞法会上的事情耿耿于怀,在裴公保下瑶英后,她曾写信和瑶英解释自己当时不知情,瑶英没有回信,她心里十分不安。 郑璧玉知道自己和瑶英不是一路人,但她仍然不希望瑶英看轻自己。 远远看到瑶英窈窕的身影出现在荷花池旁,郑璧玉往前迎了两步:“七娘怎么这个时候来?” 瑶英开门见山:“我想见长兄。” 郑璧玉面露难色:“七娘……我知道你为何而来,殿下不会见你。” 眼下满朝文武、京师豪门显贵都不想见李瑶英,因为他们都知道她上门肯定是想求他们救李仲虔。 不管李仲虔是生是死,没人会出手帮忙,他们不想得罪李玄贞。 东宫臣僚更是巴不得李仲虔死在南边,魏明这些天一直在想办法确认李仲虔的死讯,拖延朝廷派兵救援。 李瑶英这时候来求见李玄贞,李玄贞怎么可能见她? 瑶英站在庭前两合抱粗的银杏树下,道:“让阿嫂为难了,阿嫂只需为我传句话,我在这里等着。” 郑璧玉叹了口气,吩咐婢女去传话:“告诉殿下,七公主求见。” 不多时,婢女去而复返。 “娘子,魏长史说殿下正和都尉他们商量要事,没空见客。” 郑璧玉歉疚地看着瑶英:“七娘,你我都是内宅女子,战场上的事情由不得我们。你别太伤心了,有什么犯难告诉我。” 瑶英低头,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婢女。 “劳你把这个拿给太子。” …… 东宫前院。 内堂里灯火辉煌,李玄贞和长史魏明、都尉秦非几人正在讨论事情。 随着朱绿芸出嫁的日子越来越近,李玄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脾气越来越暴躁,不过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没有一刀砍了叶鲁酋长。 秦非等人心中念佛不已,见李玄贞心不在焉,知道他每天为朱绿芸的事心烦意乱,不敢出声提醒他。 窗外忽然传来婢女的声音,说是七公主求见。 秦非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听说最近七公主一直在为二皇子奔走,她这是求告无门,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求到太子跟前来了? 魏明眼神闪烁了两下,走到门边,呵斥婢女。 宫女转身走了,没一会儿又回返,送上一只锦帕包着的东西:“殿下,七公主说有样东西请您务必过目,您不看的话,她就一直等着。” 魏明眼中腾起两道精光。 不等他细看宫女手中揣着的东西,李玄贞抬起头,脸色阴沉,摆摆手,淡淡地道:“你们先出去。” 魏明只得和秦非他们一起告退出去。 宫女将锦帕送到李玄贞跟前。 屋中烛火明亮。 李玄贞眉头轻拧,打开锦帕。 摇曳的烛光中,一只粗糙陈旧、看不出面目的泥人静静地躺在桌案上。 李玄贞眼神晦暗,狭长的凤眸似融进无边的静夜。 “七公主说什么了?” 他问,声音嘶哑。 宫女躬身道:“七公主说,阿月一直等着。”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巨响,李玄贞忽然暴怒,拔出壁上悬挂的长剑,一剑斩下,将锦帕里的泥人劈得粉碎。 宫女魂飞魄散,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李玄贞面色沉郁,盯着桌案前零落一地的碎片看了半晌,拔腿出了前院,手里还提着那把削铁如泥的长剑。 渐渐浮起的夜色中,剑尖寒芒闪动。 路上的宫女、内侍看到盛怒中的李玄贞,吓得瑟瑟发抖,纷纷避让开。 李玄贞径自走进内院,廊前人影幢幢,李瑶英站在阶前,听到脚步声响,抬起头,看了过来。 目光平静。 就是这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是一对弯月牙,不笑的时候则是桃花瓣,叫人没法对她生厌。 李玄贞大踏步走过去,举起了手中的剑。 庭前婢女内侍满脸惊愕,呆呆地站着,一动不敢动。 郑璧玉睁大了眼睛,差点惊叫出声,挡在瑶英面前,低斥:“大郎!你疯了!七娘是你妹妹!” 李玄贞上前一步,俊秀的面孔阴霾笼罩,眼底涌动着阴森的怒火。 郑璧玉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呆了一呆。 沉默的对峙中,瑶英也上前了一步。 她抬起头,看着李玄贞,迎着他冰冷的视线,轻声道:“长生哥哥。” 李玄贞冷冷地看着她,眼神如刀。 瑶英似乎没看见李玄贞手中那把指着自己的剑,“长生哥哥,阿月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第 22 章 开始算账 清冷的月光下,如银似雪的剑刃指着李瑶英,寒光闪闪。 李玄贞站在石阶上,瑶英立在阶前。 相隔不过几步的距离。 男人手中的长剑只需要再往前探几分,就能划破小娘子娇嫩的皮肤。 瑶英慢慢抬起眼帘,脸上掠过一丝笑影。 “长生哥哥要杀了阿月吗?” 她轻声问,绿鬓朱颜,长睫忽闪,一双秋水潋滟的乌黑眸子。 小时候的她喜欢这么仰着小脸看人,眨巴着又大又修长的眼睛,粉妆玉琢,珠圆玉润,像颗散发着柔和光泽的明珠,和人撒娇时,卷翘的眼睫轻轻闪动,每一下都像闪在人心上。 她笑盈盈看过来的时候,很少有人能拒绝她的请求。 于是当她笑着唤他长生哥哥,请他帮她捏一个泥人的时候,他点头应了下来。 那个泥人却是她准备送给李仲虔的礼物。 李玄贞手腕轻轻颤了颤,月华在他脸上笼了层淡淡的阴影,辨不出喜怒。 郑璧玉神情困惑。 长生哥哥这个称呼她很耳熟。 李玄贞小字璋,唐氏怕他养不活,另给他取了一个寓意吉祥的俗名:长生奴。 从前只有唐氏这么叫李玄贞,后来唐氏不在了,这世上能这么唤李玄贞小名的只有朱绿芸一个人。 七公主怎么会知道李玄贞的小名? 郑璧玉迟疑了一下,道:“大郎……” 劝阻的话还没说出口,李玄贞沉了脸,冷声道:“你们都下去。” 郑璧玉眉头紧蹙,回头看一眼瑶英,见她镇定自若,心中愈发疑惑,脸上却不露出,带着宫人内侍离去。 晚风轻轻拍打着廊下的几盏竹骨灯笼,朦胧的光晕跟着慢悠悠地打晃儿。 瑶英往前走了一步。 剑尖离她凝脂般的脖颈堪堪只有半指,她仿佛能感受到宝剑渴饮人血的凛冽杀意。 她眼中毫无俱意,提着裙角,双眸一眨不眨,继续往前走。 李玄贞握紧长剑,凝眸俯视着她,一动不动。 瑶英踏上石阶。 叮的一声响,就在剑刃即将吻上她颈子的那一刻,李玄贞猝然收剑,往后退了一步,剑尖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怪响。 他没做声,偏开视线,扔掉了宝剑。 “别那么叫我。” 李玄贞冷冷地道。 瑶英看着灯影中如一捧细雪的长剑,出了一会神,改口道:“长兄。” 李玄贞神色冷淡。 瑶英接着改口:“太子殿下。” 李玄贞仍然没有应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想见我?” 瑶英笃定地道:“谢超送回的消息,想必东宫已经听说了。” 武将大多是寒门出身,而李玄贞正是寒门争相效忠的对象,朝中大将有近一半曾和他并肩作战,他们和东宫保持着密切的来往,战场上的任何线报都瞒不住东宫。 瑶英向各方求援,没有一点回音,一定是东宫先发了话,所以没人敢对她伸出援手。 李玄贞没说话。 瑶英知道他这是承认了,攥紧手指。 东宫果然知道李仲虔现在身陷重围,派出援军刻不容缓,不能再耽搁了。 李玄贞似笑非笑,用一种嘲讽的口吻道:“七妹想求我救李仲虔?别费口舌了。” 让他救李仲虔,简直是痴人说梦! 事实上,东宫不仅不会出手救人,还打算趁此机会永绝后患。 就算李瑶英拿出那个泥人,他也不会出手救仇人之子。 “我知道太子殿下必然不会答应。” 瑶英声音干涩,神情平静,一字字道,“所以我们来做一个交易,你派出飞骑队救出我阿兄,我代替福康公主嫁去叶鲁部,如何?” 飞骑队只听他的号令。 夜风轻拂,竹骨灯笼罩下摇曳的灯影。 李玄贞瞳孔一缩,垂眸看着瑶英,神情震惊,愤怒,憎恶。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做交易?” 他扭开脸,仿佛很不屑的样子。 “我明白,太子殿下恨我阿娘,恨我阿兄,殿下觉得是我阿娘逼死了唐皇后,你曾说过,要我阿娘也尝一尝受辱的滋味。” 瑶英低头,理了理袖子,直挺挺地朝李玄贞跪了下去。 摩羯纹地砖铺设的廊道坚硬冰凉,隔着几层纱罗织料,双膝隐隐生疼。 瑶英直直地跪着,抬起头,“我代阿娘于殿下面前受辱,殿下可觉得畅快?” 李玄贞诧异地看着她,脸上神情微微抽搐。 瑶英跪着没动,迎着他讥讽的目光,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现在我们可以谈交易了吗?” 她问,语调平静。 李玄贞这回沉默得更久,上前一步,冰凉的手指挑起瑶英的下巴。 粗糙的指腹摩挲肌肤,像刀背刮过一样。 瑶英想起这双手曾经掐着自己的咽喉,让自己无法呼吸,不禁轻轻战栗起来。 李玄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冰冷:“七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瑶英坦然回望,神情坚定,没有一点动摇。 就像当年他给她选择的机会,她义无反顾掉头就走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李玄贞手指蓦地捏紧:“七妹,我给过你机会。” 瑶英迎着李玄贞冰冷的注视,微微一笑,虽然跪着,气势却一分不减:“太子殿下,我阿娘是谢氏女,阿兄是李仲虔,这一点永远、永远不会变。” 她天生不足,三岁之前,谢满愿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她才能活下来。 三岁之后,李仲虔照料她长大,教她读书写字,从战场中救下她,兄妹俩相依为命。 母亲和兄长是她的亲人,她不会为了自保和李仲虔断绝关系,即使这么做会彻底惹怒李玄贞。 李玄贞嘴角一扯,松开手,背过身去。 “李仲虔活不了几天,我用不着和你做交易。没了李仲虔的庇护,即使裴公能劝圣上收回赐婚旨意,我也有办法逼你同意代嫁。七妹,你还是没有和我交易的资格。” 裴公保下瑶英的法子是阳谋,阳谋只能劝圣上废了那份赐婚的诏书,防不住其他人暗地里打算。 现在李仲虔出了事,魏明自有法子逼怕瑶英代嫁。 她只是个女子,失去唯一的倚仗,无法和东宫抗衡。 更没有资格和东宫交易。 瑶英沉着地道:“朱绿芸等得了吗?圣上等得了吗?叶鲁酋长又能等到几时?” 婚期越来越近了,她派人打听过,朱绿芸整日以泪洗面,李玄贞怎么舍得让朱绿芸一直担惊受怕下去? “况且,就算魏明能想出逼迫我点头的法子,他怎么保证我心甘情愿?” 瑶英意有所指地道,“假如我出了什么意外,假如我不小心毁了自己的脸,又或者我不幸亡故……只要有一丁点小差错,魏明的阴谋诡计全都派不上用场。你们没办法强迫我,而整个大魏,只有我能代替福康公主。” 李玄贞面色阴沉。 瑶英担心李仲虔的安危,不想和李玄贞多做纠缠,站起身,拍拍裙子袖角:“请太子殿下立刻派出飞骑队,只要我阿兄平安归京,我会遵守诺言,替嫁和亲。我这人向来说话算话,不会反悔。” “我只等半炷香,半炷香后飞骑队还不动身,不管魏明怎么威逼,我就是死也不会替嫁。” 李玄贞浓眉拧起。 瑶英没有出声催促他,站在一边,等他做决定。 片刻后,她忽然紧紧地捂住胸口,神情痛苦,踉踉跄跄着走了两步,唇边溢出一缕血丝。 李玄贞怔了怔,一把拽住瑶英的胳膊,迫使她抬起头:“你怎么了?” 瑶英脸色苍白,浑身都在颤抖,汗水湿透层层衣衫,发鬓也被汗珠浸透,灯火下泛着柔润的湿光,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李玄贞半抱着她,感觉到她柔软的身体迅速变得冰凉,没有一点热乎气。 “你病了?” 他鼻尖沁了几滴汗,有些手足无措,轻轻拍瑶英的脸。 瑶英手脚绵软,靠在他怀中,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慢慢抬起脸。 李玄贞低头看她。 瑶英双唇发乌,脸上没有一丝半点的血色,唇边却渐渐浮起一丝笑,一边痛苦得轻颤,一边道:“你答应了。” 李玄贞愣住。 瑶英浑身发抖,满脸的虚汗,牙齿咯咯响,憔悴不堪的脸上透出几天以来最灿烂的容光。 “李玄贞,你已经答应交易了。” 她感觉得到,她再一次避免了李仲虔注定战死的结局,所以再次受到惩罚。 阿兄有救了。 …… 郑璧玉再看到李瑶英的时候,她躺在李玄贞怀中,气若游丝,脸色微微发青。 “怎么一转眼的工夫成这样了?” 郑璧玉看着丈夫的眼神刀锋一样严厉,“你伤着七娘了?” 李玄贞摇摇头,放下瑶英:“我没伤她,她突然无缘无故地呕血。” 郑璧玉赶李玄贞出去,一叠声让请医者来给瑶英诊治。 李玄贞转身要走,袖子一紧。 他回头。 瑶英紧紧地攥着他的袖子,手指用力到发白,趴在床边,有气无力地道:“飞……飞骑队……” 李玄贞看着她,面无表情地抽回自己的袖子。 “我已经让飞骑队出发了。” 瑶英慢慢闭上了眼睛。 医者不一会儿提着药箱赶了过来,没瞧出什么毛病,只能先给瑶英开了安神的药。 郑璧玉心急如焚,生怕瑶英有什么好歹,亲自守着瑶英。 翌日早上,瑶英从昏迷中醒来,不顾医者的阻拦,挣扎着下地。 她不能在东宫多待。 郑璧玉已经得知瑶英和李玄贞之间的交易,长叹一口气,扶她起身:“七娘,你真的想清楚了?” 昨晚魏明和李玄贞起了争执。 魏明不愿救李仲虔,李玄贞执意要救,两人为此一直吵到大半夜。 公主府的奴仆却是一脸欢欣,连夜跑回公主府报信,今早那边的宫人就过来传话,说朱绿芸肯吃饭了。 瑶英面色仍然苍白如雪,苦笑着道:“阿嫂,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阿兄若果真命丧河谷,阿娘和我无依无靠,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到那时,我连可以拿来交易的东西都没有。” 谢氏满门战死,谢贵妃失去依靠,母子三人只能任人宰割。 为了保护她和阿娘,李仲虔弃文从武,跟随李德南征北战,以战场上的残暴凶名来震慑魑魅魍魉。 乱世之中,李仲虔是谢贵妃和她的底气。 没了阿兄,她要么乖乖代嫁,要么以死抵抗。 既然结局都是一样的,不如由她自己来主导这次交易,换取李仲虔的平安。 只要能救阿兄,瑶英什么都可以牺牲。 郑璧玉喃喃叹息,送她出了内院。 李玄贞刚从公主府回来,仍然是昨天的衣裳,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他看着瑶英,眉头轻皱:“你病了,怎么还下地走动?” 瑶英面色发白,虚弱地笑了笑,“长兄不必担心,只要我阿兄平安,我会信守诺言,完成大魏和叶鲁部的婚约,就算我要病死了,也会撑过婚宴那一天。” 李玄贞脸色微沉。 瑶英缓了缓,眼帘抬起,望着李玄贞那双和李仲虔很像的凤眸。 “李玄贞,我向你低头,和你交易,朝你下跪,不是因为我觉得我阿娘有罪,觉得我们欠你什么,只因为弱肉强食,不得不如此。” “我从不认为是我阿娘逼死了唐皇后。她们之间的悲剧,是乱世之中剪不断理还乱的阴差阳错。二哥更是无辜,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们母子,只因为是我阿娘的儿子,因为威胁到你的地位,就被你视作眼中钉,被圣上迁怒。” 李玄贞没有作声,目送瑶英孱弱一步一步走远,孱弱的身影消失在林翳深处。 …… 瑶英强撑着走出庭院。 谢青疾步上前,扶着她上了马车。 “贵主,回王府?” 瑶英摇摇头,说话的声音细微如丝:“不,我们进宫。” 她即将远嫁草原。 这一去,大概就是永别。 在走之前,那些陈年旧账,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第 23 章 算账 太极宫,两仪殿。 天气炎热,庭阶前洒了水。东升的旭日透过鸟羽般轻盈的流云,洒下大片金灿灿的光束,坑坑洼洼的花砖地闪烁着湿漉漉的粼粼波光,远望就像一泓泓潋滟的清水。 太监总管进殿通禀说七公主求见。 李德从堆叠的奏章中抬起头,面露诧异之色。 若非大事,李仲虔和李瑶英兄妹很少主动来见他。 太监小声提醒李德:“圣上,七公主这些天一直在为营救秦王奔走。” 李德放下手里看了一半的奏疏,眉头轻皱。 “军机大事,她一个足不出户的小娘子来掺和什么?” 太监迟疑了一下,躬身道:“圣上,秦王和七公主兄妹情深,秦王遇伏,生死不知,七公主自然心急如焚,您还是见一见七公主吧。” 李德眼帘抬起,淡淡地扫一眼太监。 太监虽然低着头,还是吓得心头一凛,神色愈发恭敬地道:“圣上恕罪,老奴多嘴了。” 李德看着他,凤眼精光内蕴:“你是朕身边的老人了,素日最谨慎老成,郑瑜求到你面前,你还得先掂量掂量,今天怎么为七公主破例?” 太监汗流浃背,正待解释,李德摆了摆手。 “让她进来罢。” 太监应喏,退出内殿,站在门槛边,闭上眼睛,慢慢吐了一口长气。 伴君如伴虎,圣上这是在警告他以后少和政事堂的宰相们来往。 太监缓了好一会儿,挂起一副笑脸,走到长廊前,朝背对着他立在庭阶下的李瑶英道:“七公主,圣上请您进去。” 瑶英转过身,沐浴在朝晖中的面孔苍白如初雪,更衬得一双明眸乌黑漆亮,轻蹙的眉峰好似笼着阳春时节空蒙的柳色。 一枝梨花春带雨,玉树琼葩堆雪,楚楚可怜,柔弱绰约,又自有一种浑似姑射真人的天姿傲骨。 瑶台月下,浩气清英,意气舒高洁。 太监心道,任谁见了这样的七公主,都不忍把她拦在殿外。 瑶英眼帘抬起,站在明朗的日光中,打量了一下大殿栉比鳞次的的殿顶间飞翘的檐牙鸱吻,缓步拾级而上。 太监看她面色憔悴,脚步虚浮,像是站不稳的样子,心中不忍,示意小内侍上前搀扶她。 瑶英示意不必,一步一步朝内殿走去。 听到脚步声,李德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摊开的奏本间,道:“朕已经派人去黄州搜寻二郎,你不懂战场上的事,莫要再去烦扰朝中大臣。” 瑶英走到龙案前。 “圣上,您欠我一样东西。” 李德拧眉,抬起头,目光如电。 瑶英迎着他审视的眼神,毫不畏惧,“九年前,圣上为了救孔家和林家的小郎君,将我抛在战场之上,我险些死在乱军之中。” 李德瞳孔一缩,面色微沉。 瑶英平静地道:“圣上,你欠我一条性命。” …… 那是瑶英五岁时候的事了。 那年,李仲虔回荆南扫墓,谢贵妃突然发病,李家人担心无人照看瑶英,把她送到身在襄州的李德身边。 瑶英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李德常年在外征战,归期不定,回魏郡也不会进谢贵妃的院子,五岁之前,瑶英没见过李德。 她到了襄州李德暂住的府邸,奴仆常常和她提起李德年轻时候的事,说他英俊不凡,风采出众,魏郡女郎成天为他争风吃醋。 那晚,瑶英趴在窗前玩耍,灯火幢幢,院墙外传来马嘶声。 她学着婢女的样子踮起脚尖往外看。 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从夜色中缓缓走到灯影下,一身威风的明光甲,挺拔俊朗,身姿如松。 瑶英心想,婢女没有骗她,她的阿耶果然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男子。 难怪阿娘当年会对他一见倾心。 瑶英想起长史的嘱咐,迈着小短腿迎出长廊,站在李德脚下,仰起小脸,轻声唤他:“阿耶。” 乖巧极了。 李德怔了怔,低头看瑶英,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七娘都这般大了。” 谢贵妃的婢女站在一边,悄悄抹眼泪。 那晚,婢女哄瑶英入睡的时候,高兴地说:“小七,将军心里还是有你的。” 半个月后的一天,襄州城破,熟睡中的瑶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护卫冲进屋抱起她,带着她和李德部下的家眷一起逃出襄州。 他们在路上遇到溃败的李德一行,立刻迎上去,送上马匹坐骑,山坡上忽然冲出一伙追兵,把他们重重包围。 情势紧急,眼看追兵扑了过来,李德果断抛下瑶英,抱起部下的两个儿子,拨马冲出包围圈。 瑶英跌坐在地上。 周围是凶神恶煞的追兵,刀林剑雨,血肉横飞。 她被父亲抛在如蝗的箭雨之中,震天的喊杀声里,雪亮的刀刃朝她砍了过来。 忠诚的护卫咬牙挡在她身前,鲜血喷洒而出,溅了她满头满脸。 瑶英浑身是血,呆呆地望着李德一骑绝尘而去。 李德没有回头。 瑶英想起婢女的那句话,自嘲地一笑,缓缓闭上眼睛。 护卫一个接一个死去。 瑶英躲在护卫身下,在腥臭的血水里泡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也死了。 直到她听见李仲虔的声音,听到跪在死人堆前的少年那一声声执着的、嘶哑的呼唤。 “小七,阿兄来接你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李仲虔背着一对双锤,穿过硝烟弥漫的战场来找她了。 瑶英哭出了声。 那年,李德抛下亲生女儿瑶英,转而去救部下的两个儿子,孔父和林父感动得啕嚎大哭,自此对他死心塌地。 瑶英则在获救后跟着李仲虔在外流浪了半年,兄妹俩徒步千里,回到家乡。 林家人和孔家人觉得愧对于她,让两位小郎君给她磕头。 瑶英满不在乎地一笑,扶起两位小郎君。 她何必去恨林家小郎和孔家小郎? 抛下她的又不是他们。 瑶英的大度让林家人和孔家人免去了一场尴尬,皆大欢喜。 …… 鎏金狻猊香炉前香烟缭绕,空气里一股淡淡的绿丝郁金香的清甜香味。 瑶英望着李德,“阿耶,你带着孔家郎君和林家郎君逃出重围的马是谢家护卫的坐骑。” 李德沉默了一会儿:“七娘,你想要什么?” 瑶英一笑:“别急,阿耶,这只是第一笔账。” 李德欠她的,欠谢家的,欠李仲虔的,她要一笔一笔和他算清楚。 第 24 章 一更 太极宫最为闷热,四角摆放了冰盆,冰块缓缓融化,滴滴哒哒的流淌声回荡在空阔的殿阁间。 李德头一次凝眸细细打量瑶英,凤眼微挑,眼角皱起细小的纹路。 瑶英察觉到他的怀疑和警惕,面色如常。 她知道李德多疑,不该和他说这些话,但是事已至此,她即将远嫁,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走之前,她得为李仲虔和谢贵妃做好打算。 “阿耶。”瑶英直视着龙案前神色阴沉的皇帝,“当年你和谢家达成同盟,许诺若能成就大业,必定和谢家共富贵,谢家倾全族之力为你招兵买马,助你收复魏郡,联合郑家、崔家、薛家、赵家几大世家,推举你为大将军,这是第二笔账。” 李德没做声。 瑶英停顿了一下,道:“我舅父谢无量已死,谢家老幼妇孺服毒自尽,谢家再无血脉遗留,当年和你结盟的谢氏族老都不在了……可是我阿娘还在人世,她是谢家女,我阿兄是谢家外孙,我是谢家外孙女。” 她一字一字地道,“我,李瑶英,以谢家外孙女之身,要求魏郡李德兑现当年的诺言。” 李德眯了眯眼睛,神色愈发冷峻。 瑶英接着道:“舅舅生前曾嘱咐阿兄,不要倚仗着旧日情分找圣上讨要什么,因为他明白,圣上早就有毁约之心,逼着圣上兑现诺言,只会激怒圣上,让我阿娘和阿兄的日子更难过。” “舅舅是君子,他心怀天下,有匡扶社稷之心,他总从大局考虑,不把自己的得失放在心上。” 瑶英停了停,清冷的目光落在李德脸上:“我舅舅胸怀宽广,不是你失信的理由。” …… 谢无量擅于相人,当年他只见了李德一面,立刻认定这个落魄的男人是可以打破中原割据格局的枭雄,愿意和李家结盟。 但他坚决反对妹妹谢满愿下嫁李德。 谢家嫡系人丁凋零,谢无量兄妹自小相依为命,谢满愿从未踏出过荆南一步,天真单纯,质问兄长:“阿兄既然说李德是举世无双的豪杰,为何不许族老许婚?阿兄不是总感叹咱们家没有会领兵打仗的儿郎么?” 谢无量答道:“妹妹,李德能征善战,治军严明,擅于笼络人心,敢于打破藩篱重用寒门子弟,我愿追随他,辅佐他,他日后必定能成就一番伟业,成为一个清明谨慎的好君王,不过那不代表他就是一个好丈夫。再说了,我谢家百年传家,守卫一方,庇护百姓,已是清贵至极,用不着以外戚的身份去谋求富贵荣华。” 谢满愿着急地道:“阿兄怎么知道李德不是一个好丈夫?他的发妻出身低微,死在兵乱之中,他拼死为发妻报仇,人人都说他是重情重义之人。” 谢无量摇头叹息:“妹妹,你不了解李德,他的重情重义只对他的部下,他的扈从。” 谢满愿不懂谢无量的担忧,认为这一切都是兄长拒婚的借口,闷闷不乐。 见妹妹没有被劝服,谢无量转而去劝说其他族人:“李德是豪族出身,他自起兵以来重用的都是依附李家的姻亲和寒门出身的大将,对世家多有提防,谢家若能辅佐他,以后必定荣华至极,但是谢家若想以姻亲之身更进一步,只会招来祸患。” “二娘可以嫁给李德的弟弟,李德的侄子,唯独不能嫁李德!” “许婚李德,无异于火中取栗!” 谢氏族人认为谢无量完全是杞人忧天,李德主动求娶,何来的祸患?执意和李家联姻。 谢满愿情窦初开,一心痴恋李德,为他不吃不喝,眼看着瘦脱了相。 李家一次次求到谢无量跟前,赌咒发誓说若能迎谢满愿进门,一定敬重有加,不叫她受一丝委屈。 谢无量只有谢满愿这么一个妹妹,实在不忍看她每天以泪洗面,又见李家态度诚恳,只能答应让妹妹下嫁。 “也罢,只要阿兄在一日,就能护着你一日。” 婚宴那天,唐氏和李玄贞母子忽然出现在筵席上,谢满愿目瞪口呆,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谢无量带走谢满愿,长叹了一声,叮嘱她:“妹妹,你记住,不要为难唐夫人和她的儿子。你为难他们母子,李德不会疏远你,但是他会一桩桩、一件件牢记在心,直到他无法忍受的那一天。” 谢满愿心乱如麻,记住兄长的叮嘱,此后内宅之中虽然免不了和唐氏口角相争,但从来没加害他们母子。 谁都没有想到,唐氏竟会在怀着身孕时自焚而死。 她一死,李德一夜白头,彻底冷落谢满愿。 谢满愿心灰意冷。 谢无量再次找到妹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嘱咐她:“妹妹,不要和大将军提起当年的盟约,记住,一个字都不要提!” 三年后,体弱多病的谢无量以孱弱之躯坚守荆南。 城破之时,他让部下割下自己的头颅献敌。 “告诉二娘,别为我伤心,谢家儿郎,本当如此!” “二娘,阿兄以后再也不能护着你了。好好照顾自己,照顾虎奴和七娘,别让虎奴从武,别和李德提起盟约之事。” “阿兄走了。” …… 从谢家覆灭到今天,足足十一年了。 瑶英明白谢无量为什么留下那样的遗言。 因为他了解李德。 唐氏已死,李、谢两家的盟约成了谢贵妃的催命符,唯有尽量不去提起此事,母子三人才能保住性命。 谢贵妃不提,李仲虔不提,李德也不会自己揭自己的疮疤。 他们似乎都忘记了当年的诺言。 朝中谢家昔日的世交亲族知道李德的忌讳,也都默契地不提起谢家。 所有人都忘了谢家。 忘了谢家一代代牺牲在战场上的儿郎。 忘了埋骨他乡的英魂。 忘了荆南谢家祖坟荒草萋萋的青冢。 忘了虽然自小病弱、依然为平定乱世呕心沥血、四处奔走的谢无量。 瑶英没有忘。 不仅仅因为她是谢家的外孙女,还因为她生于乱世,长于乱世,五岁那年又曾流落在外,见识了太多顷刻之间的骨肉分离、生离死别。 山河破碎,哀鸿遍野。 瑶英也是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之中挣扎求生的一员,她敬佩当年力挽狂澜的朱氏,敬佩祖祖辈辈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谢家,敬佩身体孱弱亦不灭匡扶社稷之志的舅舅谢无量。 正是因为有曾经的朱氏先祖,有谢家,有无数个在山河沦陷之际毅然决然站出来,为守护百姓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才能换来太平安宁,换来百姓的岁月安好。 有人敬仰谢家。 然而更多的人无法理解谢家的祖训,他们嘲笑谢家祖祖辈辈迂腐愚忠,嘲笑谢家人不懂为自己打算,只知道带兵打仗,才会在嫡支子弟和十万谢家军全部壮烈后没落下来,让谢无量这个世家公子不得不放下身段和商人来往,满身铜臭。 瑶英曾经想过,假如舅舅谢无量还在人世,她一定会劝舅舅自保,劝他多为谢家筹谋。 因为她只是个想和亲人一起好好活下去的普通人。 谢无量不会听从她的建议,他只会一笑而过。 谢家儿郎,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为家国而战,死得其所。 为天下,为苍生,为黎民,只是不为己。 这样的谢家,已经彻底断了血脉。 如烟消,似云散。 十一年后的今天,瑶英站在李德面前,立在两仪殿阔朗的大殿之上,一字字道:“圣上,我不是以李家女郎的身份向你祈求怜悯,而是以谢家外孙女的身份向谢家忠于的君王讨要一个公道!” “我阿娘是谢家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我舅舅不求其他,只希望你能善待与我阿娘,你曾发誓会好好照顾我阿娘,圣上,你做到了吗?”字字泣血,掷地有声。 李德一语不发,静静地看着瑶英。 狻猊香炉继续喷吐着一股股清淡香烟。 瑶英体力不支,身子颤了颤,站稳身子,接着道:“第三笔账,是我为阿兄讨的。” 她嘴角一扯:“阿耶,当年李家族人支持立我阿兄为世子,唐皇后为此和我阿娘相争,女儿想问您一句话。” 李德的脸色仍旧阴沉如水,凤眸里的审视却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一些其他的东西:“七娘想问什么?” 瑶英脸色平静:“阿耶,从始至终,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想过要册立我阿兄为世子?” 李德怔了怔,神情愈发震惊。 瑶英冷笑:“果然如此。” 她一脸讥讽:“阿耶精于算计,从知道唐皇后和长兄还活着的那一刻,你就认定长兄是你的继承人,可那时你还还没有恢复元气,你得依靠谢家,你怕谢家加害唐皇后,故意冷落唐皇后,让我阿娘以为你心里有她。” 这是谢贵妃后来疯疯癫癫的原因之一:她以为李德爱过她。 “后来阿耶羽翼丰满,不需要惧怕谢家了。那时你已经获得世家的支持,投靠你的寒门和世家之间冲突不断,我阿兄的外祖是谢家,你故意装作无法在我阿兄和长兄之间做出抉择,以此麻痹世家,平衡世家和寒门。” 李德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深远的考虑,为了大局,他可以牺牲一切,甚至不惜将年幼的李仲虔和少年的李玄贞拖入世子之争的浑水之中。 瑶英闭了闭眼睛:“可怜我阿兄一直以为阿耶曾真的对他寄予厚望,为了得到阿耶的一句夸奖,他天天苦读诗书,勤练武艺……原来他白担了虚名……” 李仲虔一直以为他和李玄贞的世子之争导致了唐氏的死,从而使得李德厌恶他和谢贵妃,年少的他为此消沉痛苦,却不知这一切都不过是李德的计策! 帝王心术,冷酷至斯。 前朝朱氏灭亡于世家之手,李玄贞一直忌惮世家,从未真正信任世家,为了打压世家,连唐氏和李玄贞都成了他手中的棋子。 他这一生只爱过唐氏一个女子,他爱她,敬她,也利用她。 后宫里那个出身卑微的荣妃,也是李德的一枚棋子,他的后妃大多是世家女,荣妃那样的人就是用来平衡后宫的。 瑶英立在龙案前,目光落在李德斑白的鬓发间。 “李德,身为你的儿女,是我和阿兄这一世最大的悲哀。” 李德淡淡一笑,似乎是自嘲,又似乎是不在意。 瑶英并不在意他的反应,“为君王者,可以冷酷无情,可以不择手段,可以厚颜无耻,可以用残暴的手段达到他的目的,只要他能让百姓信服,能维护长治久安的统治,能让治下百姓吃得饱穿得暖,他就不用担心被人推翻。” “前朝朱氏急于摆脱世家的掣肘,试图以改革吏治、提拔寒门、大力推举科举制来打压世家,结果被世家架空,末帝是昏君,激化矛盾,挑起战争,导致民不聊生,各地起义不断,但是真正灭亡朱氏的是反叛的世家。” 若不是因为各地雄踞一方的世家豪族纷纷起义,末帝怎么会被迫南逃,最后死于叛臣之手? 瑶英望着李德:“阿耶,你和谢家达成盟约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好了该怎么打压谢家。就算没有唐皇后,我阿娘还是会被你冷落,我阿兄注定得不到你的喜爱。” 李德收起似笑非笑的神色,半晌没有吭声。 瑶英对上他看不出喜怒的深沉目光,眸光如一池静水:“圣上,这些账,您打算怎么还?” 一道明耀的光束漫过直棂窗,落进幽暗的大殿里,笼在瑶英身上。 似静夜沉沉,浮光霭霭,满树梨花绽放在月光溶溶的夜色之中。 人间天上,银霞通彻。 李德看着瑶英,忽然想起一个人。 第 25 章 二更 谢青在两仪殿前等了很久。 云浮金阙,兽炉蒸香。 朱红宫门里传来脚步声,他立刻拔步登上石阶,迎上前。 瑶英步履蹒跚,拖着沉重的脚步踏出大殿。 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诺。 作为交换,李德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瑶英从没指望一番控诉就能唤醒李德的良知,她离开东宫之后立刻进宫,为的是抢在李玄贞进宫之前和李德做一场交易。 远嫁和亲必然会赔上性命,既然活不久了,不如再做一笔买卖。 和李玄贞交易,是为了让飞骑队救出李仲虔。 和李德交易,则是为李仲虔回京以后打算。 大概是震惊于瑶英的果决,离开前,李德突然看了她许久,指了指龙案前一块有磨损痕迹的地砖:“七娘,你看。” 他环顾一圈。 “这座大殿被烧毁过,前朝的后宫妃嫔就是被关在这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到处都需要修补,瓦要换新的,地砖要重新铺,太极殿必须重新起地基……。” 朝臣多次奏请整修宫殿。 李德批示:“俭以养性,静以修身,新朝初立,不宜大兴土木。” 他厉行节俭,令各处正在兴修殿宇的工程停工,只命宫人将宫室内部重新粉刷了一遍就搬入居住,下令禁止各地进贡奇珍异宝,尤其是那些所谓的祥瑞。 皇帝俭朴,朝臣自然不好大肆铺张,世家豪族之间刚刚兴起的奢靡攀比之风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李德道:“七娘,谁不喜欢鲜衣华裳?谁不喜欢恢弘气派的殿宇?朕不是苦修的和尚,朕也爱奢侈享受,朕也想住高大敞亮的屋宇。”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可是朕是皇帝。” 还是一个在群雄并立的时代登基不久的皇帝。 远远还不到享受的时候,身为君主,他必须以身作则。 他是皇帝,他必须事事谨慎,他必须提防所有的人,他必须运用一切可以运用的手段来平衡朝堂。 瑶英语气平静:“舅舅曾对阿兄说过,有些人目光短浅,只能看到一时的富贵,有些人目光长远,看到的是几年后,几十年后,甚至是几百年,几千年。舅舅自小体弱,想平定乱世而不得,他和圣上一见如故,志趣相投,他说,圣上看到的就是几十年后,几百年后。” 当年蛮族南侵,世家纷纷逃往南方避祸,朱氏一族冒着灭族的危险毅然留下,守护无处可逃的百姓。 朱氏立国时,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然而这个在满目疮痍中建立起来的王朝只强盛了一代就迅速衰落,最终彻底灭亡。 谢无量和李德曾经就此有过争辩。 李德认为,前朝灭亡,根本原因不在民乱,不在末帝昏庸,而是世家豪族之间的互相争斗,是腐败的吏治。 朱氏曾经试图挽救王朝,他们大力提拔寒族,改革吏治,推广科举,激起世家的警觉,朝堂内斗不断,皇室子弟互相倾轧,引发几王之乱,继位的君王一个比一个残暴昏聩,天下大乱,改革一败涂地。 李德说,若他登基,绝不会轻易向世家妥协,他会巩固皇权,收拢兵权,让寒族压制世家,不让前朝的几王之乱重演。 世家已经无法阻挡寒族的崛起,他们早就该顺应时势,谋求其他方法保全家族利益。 谢无量忧国忧民,有着和李德一样的长远目光,他深知家族对权力的垄断,也明白只要世家再次主掌朝堂,必定和皇权之间有一场旷日持久的暗斗,而暗斗带来的必然结果就是动荡不安。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新的魏朝,必须在建立之初就打下牢固的根基,扫平所有威胁,彻底改革吏治,避免前朝的弊病。 如此,才能长治久安,让百姓得以居安乐业,远离战火。 谢无量身体孱弱,不能像祖辈那样奔赴战场杀敌,但是那丝毫不影响他为平定乱世积极奔走。 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富足安乐的日子,他不介意去辅佐别人。 他见过一个又一个割据一方的豪杰,最终遇到了李德。 谢无量对李德寄予厚望,认为李德雄才大略,深谋远虑,会是那个结束乱世的明主。 于是,即使深知李德本性,即使预见到将来兔死狗烹的结局,谢无量依然选择给李德一个合作的机会。 他不怕被鸟尽弓藏,只求李德善待自己的妹妹。 瑶英望着层峦叠嶂的屏风前漫进殿内的灿烂光晕,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圣上,舅舅将你引为知己,即使你借着冷落谢家来警告其他世家,他也没有抱怨过什么……可惜他其实根本没有认清你,他以为你一定会记得对他的承诺,好好照顾我阿娘。” 瑶英声音一低,“舅舅肯定没想到,你居然连这个最简单的承诺都做不到。你也有私心,你无法面对唐皇后的死,无法化解长兄的恨意,迁怒于我阿娘和我阿兄。” 东宫针对李仲虔,李德难道不知情? 他知情。 他没有出手干预。 李玄贞为母仇所困,谢贵妃和李仲虔母子就是李德用来打磨李玄贞的磨刀石。 他无法掩盖对身边的人的无情无义。 李德沉默。 瑶英接着道:“我在荆南收治流民,开办书馆,刊印书册,让更多的寒门子弟能读得起书……可是我不敢让圣上知道这些,因为我知道,即使我所做的事情是利国利民之举,圣上也不会因此嘉奖我,圣上只会怀疑我别有用心,进而怀疑到我阿兄身上。” “圣上,我虽然是女子,也懂得家国河山之重,但我并不认同圣上对我阿娘和阿兄的种种不公,不认同圣上用满门忠烈的谢家来警示其他世家。” 一代君王,连忠烈之士都要算计,让他们含恨与九泉之下,天下百姓又会怎么对待英烈之士? 舍己为公、奋不顾身的英雄豪杰不该被如此轻慢。 李德不配为她和李仲虔的父亲。 也不配为谢无量的知己。 瑶英说完,迎着灿烂的光照,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刚走出大殿,强撑着积攒的力气如潮水般尽数褪去,两腿发软,头重脚轻。 瑶英不禁轻轻战栗起来。 谢青的手隔着轻薄的衣衫搀住她的手臂:“贵主,我扶着您。” 瑶英定定神,靠着谢青的搀扶,一步一步走下长阶。 广场上洒满炽烈的日光,风声呼啸而过,送来一阵阵檐铃清响。 “阿青,我要嫁去叶鲁部了。” 瑶英抬头,望着万里无云的晴朗碧空。 “我会为你写一封荐书,你可以去投军。军中正是用人之际,你武艺高强,以后一定能在军中崭露头角。” 谢青扶着瑶英,姿态恭敬,面无表情地道:“我是公主的护卫,公主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瑶英抬眸看他:“你就不怕一去不回?叶鲁部游牧而居,以游荡抢掠为生,我这一去,这一生都不会回来了。” 草原之上比中原更加动荡,更加野蛮,部落之间互相残杀,叶鲁部落现在强盛一时,转眼就会败在其他部落铁蹄之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谢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平静地道:“那便一去不回。” 瑶英笑了笑。 出了广场,瑶英抖得更厉害了,脸上浮起密密麻麻的虚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谢青二话不说,直接抱起她,将她从头到脚裹在披风之中,护在怀里,护送她回王府。 长史看到疼得不停颤抖的瑶英,老泪纵横。 瑶英攥住长史的手,断断续续地嘱咐:“胡伯……我没事……三天之后我就好了,你派人去把我阿娘接回来……” 长史哭着点头。 “就好了……”瑶英蜷缩成一团,“很快就好了……阿娘和阿兄以后安全了……” 她沉沉睡去,嘴角微微翘起。 第 26 章 不后悔 太监总管跪在龙案前,往狻猊香炉里添了几片绿丝郁金,香烟氤氲,淡淡苦香浮动流淌。 李德望着瑶英离开的方向,出了一会神,忽然问:“你觉不觉得七娘很像一个人?” 太监放下鎏金银勺,小心翼翼地答:“七公主国色天香,有几分圣上年轻时的风采。” 若说看眉眼,七公主谁都不像,诸位皇子公主中,只有她是一双又大又修长的媚眼。 李德嘴角扯了一下,“富年,你说这世上最懂朕的人是谁?” 太监斟酌了一会儿:“自然是先皇后。” 李德脸上笑出细密的皱纹,凤眸闪过惆怅之色。 他这一生只爱过唐盈一个女人,但是唐盈从来不曾懂他,她要的是一个一心一意的丈夫,一个温馨圆满的家,而不是一个帝王。 “这世上最懂朕的人是谢无量。” 太监脸上有惊诧一闪而过。 李德明白太监心里在想什么:既然谢无量最懂您,您怎么对谢贵妃和她的儿女如此冷淡? 就像唐盈当年一次次质问他一样:郎君爱我敬我,为何还要娶其他女子? 因为他不仅是李德,还是无数将士效忠的魏郡大将军。 唐盈死后,很多人问李德:后悔吗? 刚刚失去唐盈的李德当然后悔,他一夜白头,雷霆大怒,将所有怒火全都撒到谢满愿和李仲虔身上。 唯有一个人,从没问过李德后不后悔。 他冷静地替谢满愿整理了行装,将她送走避祸,要求李仲虔弃武从文,从此专心研读书卷,一辈子都不要再碰一下那对擂鼓瓮金锤。 忙完一切后,他回到荆南,再也没踏出荆南一步。 最后死在了荆南。 这世上唯一懂李德的人死去了。 这世上他唯一真心爱过的女人也化成了枯骨。 他唯一偏心疼爱的儿子反复无常,阴郁深沉,日后羽翼丰满,必定会杀了他这个父亲,为他母亲报仇。 李德知道,自己这一生都将因为唐盈的死而负疚痛苦。 但他不后悔。 魏军收复了大半江山,魏朝立国,假以时日,他和他的子孙一定能完成统一山河、威服四海的大业。 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这条路注定艰难,也注定孤单。 他可以一个人走下去。 即使结果是众叛亲离、孤寡一生。 为君者,本就该如此。 李德翻开一份奏疏:“朕今天才知道,所有儿女中最懂朕的人,居然是七娘。” 太监眼底掠过一丝欢喜:圣上这是要好好待七公主了? 李德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目露嘲讽。 他即将下旨让七娘和亲降番。 若七娘不是谢满愿的女儿,不是李仲虔的胞妹,就凭她的这份通透,他或许会把她留在身边。 可惜她是。 他不会给李玄贞留下任何隐患,七娘越了解他,他越不能留她。 …… 瑶英昏睡了一天一夜。 翌日早上,东宫派人过来探问消息,被挥舞着长矛的中郎将徐彪赶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李玄贞亲自来了。 胡长史拦在门前,冷笑:“太子殿下可否等我们贵主能下地了再来?” 李玄贞眉头轻拧。 魏明站在他身后,笑着问:“七公主果真病得很重?某略通医理,不如就由某为公主看看脉象。” 刚刚谈好了交易李瑶英就病了,这病怎么来得这么古怪? 长史双手紧握成拳,满脸愤恨,正想破口大骂,身后传来开门声。 谢青拉开了门,眼神示意他不必阻拦。 长史咬了咬牙,让出道路。 李玄贞踏进里间,听到魏明耸鼻轻嗅的声音。 屋中没有药味。 魏明小声说:“果然古怪!七公主一定是在装病……” 他说得十分笃定。 但是当他的目光落到半靠在床榻之上的李瑶英时,语气立马变得不确定起来,慢慢收了声音。 瑶英面色苍白,双唇微青,没有一丝血色,看着确实像是重病的样子。 魏明心里泛起嘀咕:七公主真病了? 李玄贞站在脚踏前,离床榻很远的地方,视线在瑶英脸上停留了片刻。 日光漫进屋中,被镶嵌刺绣山水人物图屏落地大屏风细细筛过,笼在他肩上,溶溶的金光里,他俊朗的面孔隐匿在一片半明半暗的光影之中。 一双狭长的凤目,冰冷黑沉。 瑶英神思恍惚,和李玄贞对视了片刻,忽地轻声唤:“阿兄……” 屋中众人怔了一怔。 瑶英微微细喘,目光落在李玄贞的脸上,低声喃喃:“阿兄回来了。” 长史低头抹泪。 李玄贞没有作声。 谢青上前一步,躬身道:“公主,这是太子殿下。” 瑶英神情有些迷茫,呆了一呆,眼底的迷惘空濛之色一点一点褪去,双眸黑白分明,秋水潋滟。 她看着李玄贞,慢慢认出他来,神色渐渐变得冷淡。 “长生哥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一声叹息似有若无,仿佛只是李玄贞的错觉。 他抬起眼帘,心底好似被人轻轻投下一块石头,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等他回过神时,瑶英已经清醒过来,恢复了一贯的神色,淡淡地道:“我已经向圣上禀明代嫁之意,过几日诏书就会颁布下来,太子殿下不必担心我出尔反尔。” 她说话有气无力,声音听起来又娇又柔,却透着一种疏离之意。 李玄贞沉默地看着她。 魏明忍不住道:“某斗胆,请公主给出一份可以当凭证的信物,否则飞骑队不会踏进黄州一步。” 瑶英嘴角轻翘,讥讽地道:“这份信物想必是要送去叶鲁酋长手中的吧?” 他们怕她反悔。 魏明皮笑肉不笑地道:“公主冰雪聪明。” 依他的主意,东宫不该救李仲虔,但是李玄贞铁了心要救朱绿芸,他权衡了一番,觉得这样也好,七公主远嫁和亲,李仲虔失了臂膀,也就不足为虑了。 说不定李仲虔到时候冲冠一怒,自取灭亡……那就更好不过了。 魏明来王府,就是为了找李瑶英要一份信物,让她没有反悔的余地。 长史气得浑身直哆嗦:公主都病成这样了,他们居然还来逼她!瑶英面色平静,轻轻咳嗽了一声,看向床榻边的一只小匣子。 谢青会意,拿起匣子递给魏明。 魏明接过匣子打开,看了看,面露喜色。 匣子里有封瑶英的亲笔信,还有她的随身佩饰,这些东西足够充当信物。 瑶英掩唇咳嗽,望着李玄贞,虚弱地道:“殿下可满意了?还是说,殿下非得马上把我送到叶鲁酋长的床上才放心?” 娇软的语气,却是最辛辣的质问。 这一句让魏明都皱起了眉头,尴尬地笑了笑,“不打扰公主修养了。” 他看一眼李玄贞。 李玄贞挪开了视线,转身就要走。 长史双目圆瞪,大喊:“等等!你们的信物呢?谁知道你们会不会遵守诺言?公主的信物给你们了,你们也得拿出信物!” 魏明眉头紧皱,看向李玄贞。 李玄贞回头,盯着瑶英看了一会儿:“你想要什么凭证?” 瑶英一笑,气若游丝,双眸却清亮有神:“太子殿下一言九鼎,何须凭证?” 魏明愣了一下,面色发窘。 李玄贞薄唇轻抿,眼底暗流交错,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长史立刻吩咐侍女挂上帘子,奔到床榻前,忧心忡忡地道:“贵主,真的不需要找太子讨要一份信物吗?万一太子不守信用怎么办?” 瑶英喘了几口,摇摇头。 “太子不会毁约。” 李玄贞答应救谁就一定会做到,即使那个人是他的死敌,这一点她不担心。 …… 出了王府,魏明建议立刻将李瑶英的信物送去叶鲁酋长下榻的宅邸。 “这样一来,七公主想反悔也不行了。” 李玄贞没说话,伸手扣住匣子。 魏明吃了一惊,抬起头。 李玄贞道:“先留着,等黄州那边有音讯了再说。” 魏明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头应是。 回到东宫,僮仆过来禀报:“殿下,娘子等您多时了。” 李玄贞换了身衣裳,去内院见郑璧玉。 郑璧玉一脸忧愁:“殿下,真的只能让七公主代嫁吗?别人行不行?” 李玄贞揉了揉眉心,“不行。” 郑璧玉咬了咬唇,眼圈微微发红:“七公主只有十四岁!她是你的妹妹,虽然不同母,也是你的手足,殿下,你怎么能让七公主代朱绿芸受过?若是圣上执意要和亲,也就罢了。可这桩婚事是朱绿芸自己挑起来的,你不该拿这个和七公主做交易!” 李玄贞霍地抬起头,目光冰冷,声音发沉:“不是她,就得是芸娘,你很想看着芸娘和亲?” 郑璧玉一怔,秀丽的面孔霎时盈满愠怒之色:“殿下是什么意思?殿下以为我阻止你,是为了让朱绿芸远嫁?” 李玄贞垂眸不语。 郑璧玉身上直抖,气得一时说不出话。 片刻后,她笑了笑,不无讥讽地道:“殿下,妾身是郑氏嫡女,自幼诗书熏陶,以女德扬名,这些年殿下为了朱绿芸屡屡做出不合时宜的举动,妾身确实有埋怨之语,但妾身从未妒忌过朱绿芸。妾身是殿下的妻子,殿下怜爱谁,妾身也会和殿下一般怜爱照顾她,只求她能让殿下快活舒心。” 李玄贞目光发直,幽幽地道:“太子妃素来贤惠……那你又为何为七公主求情?” 郑璧玉沉默。 是啊,她为什么要为李瑶英说话? 李玄贞了解她,她是世家嫡女,从小耳濡目染,万事以家族利益为先。 冷静理智,自私自利。 当年天下大乱,郑家几支分别投效不同的势力,郑瑜成为李德的幕僚,而她的父亲选择辅佐李德的死敌。 这就是世家的生存之法,不管最后哪一方得胜,郑氏一族都能继续在新朝兴旺繁盛。 天下大义、民众哀苦和他们不相干,他们只注重自己的家族。 谢家那样以天下为己任的世家是异类,所以谢家子息单薄,最后彻底湮没在战乱之中。 他们被世人仰望,又不被世人理解。 唯有像郑家这种永远以家族利益为先的氏族才能一代又一代地鼎盛下去。 郑璧玉身为世家女,精于算计,凡事都为自己和家族打算。 十五岁那年,她嫁给了李德死敌的儿子,赵家答应将来册封她为太子妃。几年后赵家兵败,父亲将她送到了李德面前。 李德问郑璧玉可否愿意改嫁李玄贞。 郑璧玉想也没想就答应了,第一个丈夫的尸首还没凉透,她就做好了再次出嫁的准备。 这样的她,为什么要为七公主不平? 郑璧玉苦笑了一下,缓缓地道:“我第一次见到七公主的时候,她才十岁。那年,赵家兵败,魏军围住了赵家大宅,赵家和李家是世仇,又杀了圣上的亲弟弟,老夫人知道城破之后李家不会放过她们,让人准备了毒酒。” …… 那时郑璧玉也在老夫人身边。 老夫人眼中含泪,对她道:“玉娘,你是郑氏嫡女,素有贤德之名,李家不会杀你,我赵家上下几十口却难逃此劫。你我婆媳一场,也是缘分,今日一别,阴阳两隔。若你能见到你的叔父,望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为我赵家内眷说上几句好话,好歹求他们别糟蹋我们的尸首。” 郑璧玉哽咽着点了点头。 高墙外火光熊熊,厮杀声越来越近。 赵夫人领着所有女眷躲在赵家祠堂里,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几位公子的姬妾,府中侍女,还有年幼的小娘子和嗷嗷待哺的女婴,所有人跪地掩面痛哭,瑟瑟发抖。 “阿洛,别怕。”赵夫人安慰自己平日最疼爱的小孙女,颤抖着递出毒酒,“喝了这杯酒,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阿洛已经十五岁了,明白祖母递上来的是毒酒,吓得哇哇大哭。 一屋子的女眷跟着一起放声大哭,一派凄凉。 就在这时,大门上忽然传来踹门声,士兵在外面大叫大嚷着要冲进祠堂,粗野的污言秽语此起彼伏。 女眷们一脸惊恐,失声惊叫。 郑璧玉和自己的侍从站在一边,没有上前。 从赵家败落的那一刻起,她就和赵家人没什么关系了。 赵夫人脸色发白,抓住阿洛,掰开她的嘴巴,哭着道:“阿洛,乖,喝了它,你就不用受罪了。” 阿洛啼哭不止,却也懂得祖母这是不忍看她被乱兵蹂躏,慢慢张开嘴巴。 “赵夫人,且慢!” 一道稚嫩的的声音突然响起,似夏日初熟的果子,甜净清脆。 郑璧玉循声望去。 门外的吵嚷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大门被打开,一个身穿缥色圆领锦袍、头戴莲花碧玉冠的少年走了进来。 等少年走近,郑璧玉发现对方原来是个娇俏明媚、肤光如雪的小娘子。 小娘子走到赵夫人面前,朝她揖礼,道:“老夫人有礼了。方才惊吓到了老夫人,老夫人勿怪,我已经让外人退出祠堂,他们不会再来了。” 赵夫人呆呆地看着小娘子。 小娘子看一眼哭得撕心裂肺的阿洛:“阿姐这般好年纪,老夫人真的忍心让她为赵家陪葬?” 赵夫人低头看着阿洛,祖孙俩抱头痛哭。 小娘子道:“老夫人放心,今天我守在这里,没人敢轻慢诸位。” 她示意身后的侍从。 侍从们进屋,收走所有女眷跟前的毒酒,恭敬地退了出去。 小娘子也走了出去,侍从搬来一张交椅,她一撩袍角,大马金刀地坐在交椅上,脚尖却悬在半空,没够着地。 她咳嗽了一声。 侍从挪了把杌子在她脚下,小娘子踩着杌子,正襟危坐。 高墙之外到处是喊杀的士兵,夜色暗沉,隆烟滚滚,小娘子一坐坐到半夜。 期间不时有乱兵带着一脸猥琐的奸笑冲进祠堂,小娘子的侍从立马上前:“女公子在此,谁敢放肆?” 乱兵们吓得掉头就跑。 到了后半夜,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群膀大腰圆的士兵簇拥着一个手握金锤的青年走了进来。 青年挺拔健壮,戎装下肌肉虬张,大踏步走到小娘子面前。 祠堂里的赵家女眷看到来人,浑身哆嗦。 郑璧玉认得青年,李家小霸王杀人如麻,恶名远播,赵家的小公子就死在他的双锤之下。 李仲虔直奔向长廊,浑身是血,满脸阴戾,一开口,却是温和的语调:“在这里做什么?” 小娘子站起身:“阿兄,你受伤了?” 李仲虔随手抹了下袖子上的血:“别人的血……这里乱糟糟的,你别待在这里,我让谢超送你回去。” 小娘子摇摇头,“赵家女眷都在祠堂,我得守着她们。” 郑璧玉以为李仲虔会斥责小娘子胡闹,然而他一句责怪的话都没说,点点头,吩咐部下:“谢超留下,谁敢冲撞七娘,格杀勿论。” 嘱咐了几句,李仲虔提着染血的双锤匆匆离开。 小娘子接着坐回交椅上,一直守到天亮。 第二天,郑璧玉跟着郑家派来接她的人离开。 后来母亲告诉她,赵家的女眷保住了贞洁,没有寻死。李家并没有对赵家赶尽杀绝,归还了赵家的老宅和护卫奴仆,让他们回老家安置。 …… 郑璧玉回忆完往事,看着李玄贞。 “殿下,七公主救了赵家女眷,却从未提起此事。后来,她还救了卢家、吕家、孙家的女眷……” “那年我生产,殿下在外征战,城里有叛军出没,堵住了城门,城中人心惶惶,十一岁的七公主派人照顾我和其他妇孺,自己带着护卫登上城墙,劝说、威慑叛军。” 郑璧玉永远不会忘记当时城中那种沉重压抑、大祸临头的绝望气氛。 府里人仰马翻,李德的妾侍们只会啼哭,有人闹着要投降,李瑶英下令斩杀要去打开城门的内应,以李家女公子的身份召集城中人马,在城墙上守了十多天。 郑璧玉生产过后,咬牙下床,打算也去城墙上守着,她是李玄贞的妻子,不能让李仲虔的妹妹太出风头。 侍女扶着她走到城墙下,她抬起头,看到城墙上那个一身猎装、沐浴在灿烂烈日下的少女,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李瑶英的场景。 郑璧玉嫁给李玄贞后,曾问李瑶英:“七娘和赵家非亲非故,为什么要救赵家女眷?” 李瑶英漫不经心地道:“举手之劳罢了。” 郑璧玉是世家女,清醒而理智,嫁给李玄贞后,一心一意为李玄贞谋划,朱绿芸折腾得死去活来又如何?她永远是李玄贞的正妻。 一肚子算计的郑璧玉站在城墙下,抬着头,看着李瑶英娇小而坚定的身影,怔了半晌,转身回房。 郑璧玉知道,七娘并不是在为李仲虔招揽人心,她只是想保护城中的百姓,保护李家的妇孺。 正如她保护赵家女眷那样,同样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既然能伸把手,让对方免于被蹂躏的悲惨命运,为什么不帮忙呢? 郑璧玉眼中浮起泪光。 “殿下问妾身为什么替七公主说话,原因很简单,因为妾身还有一点良心。” 李玄贞闭上了眼睛,双手微微发颤,额前青筋暴起:“是她自己来求我的!是她来找我交易的!她是谢氏女的女儿,她的死活和我不相干!” 郑璧玉看着双眼紧闭、神情隐隐疯狂的李玄贞,长叹了一声。 “大郎……你会后悔的。” “不!”李玄贞挣开双眼,眸底暗流涌动,“我不会后悔。” 绝不。 …… 两天后,飞骑队传回消息。 他们找到李仲虔了,李仲虔还在昏迷之中,身边只剩下五六个死士护卫,虽然情况紧急,但没有性命之危。 飞骑队已经带着李仲虔踏上返程。 李玄贞让人将消息送去王府。 瑶英刚从昏睡中恢复清明,紧紧攥住信报,泪落纷纷。 阿兄果然还活着。 只要阿兄平安归来,她什么都不怕了。 送信的人提醒瑶英:“贵主,长史说,您该兑现诺言了。” 瑶英攥着信报,拂去眼角泪花,淡淡地嗯了一声。 三天后,宫中大宴,李德再次宴请叶鲁酋长和其他部落首领、王子,各国使者、朝中大臣、后宫妃嫔和宗亲望族俱都出席筵席。 宫中派出近卫接瑶英赴宴。 瑶英盛装华服,在谢青的搀扶下踏上马车,手心紧紧握着那枚明月珠。 第 27 章 少年人的爱慕 按例,宴会设在麟德殿。 瑶英进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天际处浮点寒星,西边辽阔的穹宇晚霞满天,笼下一道道熊熊燃烧的炽热霞光。巍然俯临在池畔的亭台楼阁沐浴在一片璀璨的金辉之中,投下壮丽的廓影,鳞次栉比的廊庑飞阁环绕围拱。 微风拂过,送来一缕缕清凉之意。 立在长阶下,依稀可以看到殿阁之中热闹的欢宴。大堂人影幢幢,欢声笑语,高耸的几层凉台半卷的珠帘后珠围翠绕,衣香鬓影。 台下,一班怀抱琵琶、筚篥、箜篌、胡琴、羯鼓、牙牌、金铃的乐伎坐在楼台西侧的毡毯上,笙歌阵阵。 台上,身着彩衣的舞伎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瑶英下了马车,立在阶前,抬头仰望矗立在高台之上的亭阁,衣袂翻飞,面庞皎然生光。 月台上等候多时的年轻男子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回过神,几步冲下长阶,站定在她面前,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神情局促。 瑶英含笑道:“三郎。” 郑景沉默地看着她,忽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公主……跟我走吧。” 瑶英一怔。 郑景脸红到了脖子根,结结巴巴地道:“有件事我没对公主提起过……郑家之所以向秦王提亲,不是因为我父亲看重门第,而是因为……因为我爱慕公主。” 话说出了口,他脸红得更厉害,脑袋垂得低低的,浑身发烫,头顶几乎能冒出几缕烟来。 “郑家求亲……求亲之前,我……我见过……见过公主。” 七公主可能早就不记得了,郑景却是铭刻在心。 第一次见到七公主的时候是桃李争妍的春天。魏郡儿郎、小娘子相约出城赏春,郑景和庶出的长兄赌气,摔下了马,满身泥泞。 族兄、姐妹们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嘲笑他不中用。 郑景满身泥泞,腿被缰绳缠住了,怎么都爬不起来。长兄就在一边遥遥观望,等着他出声求救,他心中屈辱,不愿张口。 几个纨绔少年驱马围着他打转,故意掀袍解带,作势要羞辱他。 突然,一道鞭声凌空而至,头梳双螺髻,穿银红衫、石榴裙的七公主驱马冲下山坡,一鞭子打退了领头的纨绔少年。 少年郎们大怒,正待调笑七公主几句,看到勒马停在杏林边、漫不经心朝这边看的李仲虔,吓得直哆嗦,立马一哄而散。 七公主提鞭,轻轻挑开了郑景被缠住的右腿,留下一个奴仆照应他,拨马转身,奔着李仲虔去了。 郑景摔落在一滩烂泥中,仰起脸,目送少女远去。 她脸上的笑容让葳蕤的十里杏林黯然失色。 后来郑景在李家私宴上再次见到声名远播的李家女公子,发现她和自己第一次见到的少女很不一样,她娴静温婉,举止端庄,一点都不像那个提鞭在春风中肆意驰骋的少女。 郑景第三次见到七公主是在银杏泛金的秋天。 那晚李仲虔在王府设宴,他应邀赴宴,席间被长兄的好友戏弄,吃多了酒,误入王府后院。 他走到一座亭阁前,醉中隐约听见女子娇柔的谈笑声,心知中计,慌忙躲进阶下的牡丹花丛之中。 亭阁中纱帘高卷,彩烛辉煌,食案上碗碟琳琅,摆满山珍海味,十几个浓妆艳抹、珠翠满头的王府姬妾或坐、或卧、或立,正含笑观看庭中一名女子起舞。 少倾,乐曲声停了下来,女子含笑朝正席拜了拜,姬妾们笑道:“阿柳这一舞不如七娘的好!” 柳氏不依,姬妾们撺掇七娘和她比试。 一名梳双螺髻的娇艳少女大大方方地站了出来,脱了鞋履,站在圆毯之上,举起手中金铃,含笑环顾一周,慢慢扭动腰肢,罗衫飞扬,灯火照耀下雪白肌肤若隐若现。 郑景脸红心跳,不敢多看,却又呆呆地舍不得挪开目光。 他生平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舞蹈,妩媚曼妙,柔中带刚。 腰肢风摆柳,横波如春水。 少女跳到一半,郑景被一个高大的护卫揪出牡丹花丛,脸上挨了好几拳。 阁中贵妇叱他是登徒子,他结结巴巴地解释。 少女走到廊檐下,香汗淋漓,罗衫下丰肌如雪,瞥郑景一眼,笑着对护卫道:“阿青,他是我阿兄的客人,多半是吃醉了误闯进来的,送他出去罢。” 护卫应喏,送郑景还席,确认他是郑家三郎,这才放他离开。 郑景酒醒之后悄悄打听,得知李瑶英那晚跳的是拓枝舞。 第四次见到七公主时,他正是在平康坊观看胡姬跳拓枝舞。 每一次都狼狈万分。 也正是这几次狼狈的见面让郑景知道,七公主并不是长安纨绔少年口中那个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贵主。 她如此美丽,如此明艳,又是如此的鲜活而真实。 她会仗义地解救被讥笑折辱的少年,俏皮地和兄长撒娇,得意地和王府姬妾斗舞,冷淡地驱赶纨绔少年,乖巧地应对世家贵妇。 她也会害怕,也会彷徨无助。 晚霞熊熊燃烧,长阶上洒满灿烂夕光。 郑景攥着瑶英的手,抬起头,脸上依旧涨红,郑重地道:“我仰慕公主,此心可昭日月,秦王不在了,我会像秦王那样,好好照顾公主,敬重公主,公主想去骑马就可以去骑马,想跳舞就跳舞……” 他停顿了很久,“我实在不忍看公主踏进高台。” 七公主这一去,就是羊入虎口啊! 瑶英看着郑景,脸上慢慢浮起一丝浅笑:“三郎,谢谢你。” 少年的爱慕情真意切,含蓄羞涩,即使或许只是他的一时冲动,也值得被善待尊重。 “我阿兄素来不喜欢书生,我先前还疑惑,他怎么会挑中你……”瑶英笑了笑,“他没有看错人,三郎,你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郑景喉头滚动了几下,羞愧地道:“我实在无能,保护不了公主,也救不了秦王……我……” 瑶英打断他的话:“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忙,我都记在心里。” “公主随我离开吧……”郑景喃喃。 瑶英摇摇头,“三郎,五岁那年,我被抛在战场上,所有人都说我已经死了,我阿兄不顾忠仆的阻拦,一个人穿过战场去救我。那时还在打仗,阿兄在死人堆里挖了几天才找到我,乱兵还没走远,我们不能暴露李家公子女郎的身份,阿兄带着我往北逃,我走不了路,阿兄就抱着我,背着我……” …… 李仲虔那时候只有十一岁,背着瑶英东躲西藏。 没有吃的,李仲虔就去挖草根,去抓洞穴里的蛇和老鼠,舍下脸面去乞讨,去和其他流民抢夺任何可以果腹的食物。 没有鞋穿,李仲虔撕下衣裳包住她的脚,自己却光着脚板翻山越岭,脚底都磨烂了。 遇上乱兵烧杀抢掠,李仲虔背着瑶英逃命,他几年没练武了,又还是个孩子,身板不像后来那么壮实,跑得不快,好几次差点被追上。 有一次瑶英从他背上掉了下去。 马蹄声就在耳畔响起,瑶英趴在草地上,没有出声。 奔逃中的李仲虔还是很快发现她不见了,回头,看到身陷乱军包围的她,目眦欲裂。 其他一起逃命的流民朝李仲虔大叫:“傻小子!快跑啊!快跑啊!” 瑶英趴在地上,心里也在叫:快跑啊,阿兄,快跑啊! 李仲虔没有跑。 他甚至没有一刻的迟疑,毅然掉头朝她跑了过来,不顾那一柄柄寒光闪闪的长矛,扑到了她身上,把她牢牢护在身下。 他们侥幸逃过一劫,李仲虔只受了点轻伤。 流民骂李仲虔傻:“这次是你走运,背着这个病秧子,你迟早得死!” 李仲虔沉着脸不说话,抱着瑶英,把身上唯一的一块饼喂给她吃。 瑶英不肯吃,她知道自己是哥哥的累赘,哥哥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李仲虔面色阴沉,掰开瑶英的嘴巴,把饼掰碎了一点点喂进她嘴里:“小七,乖,阿兄不会抛下你。” 瑶英哭着摇头。 李仲虔捏住她的下巴,狭长的凤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目光阴鸷:“小七,你听好了,你不是阿兄的累赘,阿兄一定会带你回家。你活着,阿兄带你回去,你死了,阿兄也要把你背回去。所以你得好好活着,懂了吗?” 五岁的瑶英又感动又有点害怕,擦干眼泪,吃了几口饼,剩下的一小半推给李仲虔:“阿兄也吃。” 李仲虔接了饼,还是没吃,藏进了袖子里。 那小块饼最后还是留给瑶英吃了。 …… 时隔多年,回想当年逃命时的种种,瑶英还是红了眼眶。 “三郎,假若你有位兄长如此待你,他身临险境的时候,你会不会舍己救他?” 郑景眼圈微红,点点头。 瑶英一笑:“当年,我阿兄想过带我和阿娘离开……可是他才十一岁,阿娘需要精心照顾,我又多病,在外流落的日子,我断了药,所以不能下地,阿兄每路过一个坊市就去求郎中帮我看病,我们没有诊金,也买不起药,那些人自然不会为我诊治,阿兄很自责……” 十一岁的李仲虔明白,凭他一个人,没法给瑶英安稳的生活。 正如他们回到魏郡之后,李德的幕僚说的那句话:二郎,只有待在魏郡,夫人和女公子才能在乱世之中平安顺遂,才能有源源不断的昂贵药材调养身体。 瑶英低头,轻轻拉开郑景的手:“阿兄怕护不住我和阿娘,不敢韬光养晦,披上战袍领兵作战,可他的身份是圣上的忌讳,也不能像其他皇子那样随意崭露头角,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干脆放浪形骸,随波逐流,即使这样,他还是让我和阿娘这些年过得自自在在。” 她不是李德喜爱的公主,但是京中谁敢欺负她? 瑶英抬起头,目光坚定:“现在阿兄有难,我要救他,不管代价是什么。” “我不会跟你走。” 郑景无言以对,失落地垂下双手。 半晌后,他抬起发颤的手:“我送公主去凉台。” 瑶英朝他笑了笑,摇摇头:“不,这条路,我自己走。” 郑景嘴巴张了张,没有说什么,站在原地,目送他爱慕的女子踏上长阶,窈窕的身影渐渐没入无边的暮色之中。 凉台高阁之上,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暮色渐沉,阁中已经燃起数百支蜡烛,灯树参差错落,烛火辉煌,宛如漫天繁星坠地,银河灿烂。 不过,当头挽高髻、盛装华服的瑶英走进帷阁之中,满室闪耀的烛光霎时黯然失色。 席上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交谈,呆呆地望着她。 位于正席侧边的诸胡部落首领更是直接打翻了酒碗,目瞪口呆。 瑶英迎着无数道潮水般涌向自己的视线,眸光沉静,一步一步走到正席前。 第 28 章 真正的交易 悠扬婉转的乐声突然变得滞涩,幽咽泉流,弦凝指咽。 数百支银烛照彻下的楼台霎时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凝望着瑶英,怔怔地出神。 瑶英面色从容,纤纤素手端起皇帝案前的酒杯,“今日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英雄豪杰、各族勇士俱来归服,儿恭祝我大魏时和岁丰,河清海晏。” 言罢,她指甲蘸酒,对着满座宾客轻弹了几下,举杯一饮而尽。 热酒入肠,眼角潋滟开一丝淡淡的晕红,春色涟漪,满室生辉。 堂下文武朝臣和二楼倚窗遥望的官眷还呆呆地看着她,诸胡部落首领已经兴奋地击节赞叹,腾地一下齐齐站起身,举起酒碗,朝李德行礼,大声恭贺。 席间众人反应过来,纷纷直起身,稽首行礼,山呼万岁。 位于次席的太子李玄贞也在怔忪片刻后放下酒杯,和其他人一道行礼。 李德看一眼瑶英,含笑朝众人致意。 宴会的气氛在这一刻高涨到顶峰。 掀起满座儿郎凌云豪气的瑶英却并未停留,裙琚蹁跹,由侍女阉奴簇拥着缓步绕过层峦叠嶂的金漆屏风,登上二楼。 堂中众人的视线久久追随着她,直到她的倩影消失在高台处随风飘扬的锦帐纱帘后面,还恋恋不舍地伸长脖子凝望。 乐声再度欢快地奏响。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诸胡部落的酋长、王子丝毫不掩饰惊叹之色,朝身边侍者打听:“刚才那位贵主就是传闻中的七公主?” 侍者颔首。 诸位酋长交换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眼神:果然是绝色,难怪叶鲁老儿愿以凉州为聘,要知道现在盘踞在凉州的慕容氏、何氏、阿史那氏可都不是善茬。 二楼高台,妃嫔宫眷、命妇贵女们看着烛火中恍如神女般的瑶英,脸上神情复杂。 瑶英目不斜视,走到窗前,独坐一席,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李仲虔不在,没人敢管着不许她碰酒。 一旁的太子妃郑璧玉叹了口气,望向楼下,发现李玄贞起身离席,在一个宫女的引领下往后殿的方向走去。 他去后殿做什么? 不等她多想,一名侍女走到她身侧,小声道:“娘子,福康公主不见了!” 郑璧玉愣了一下,放下酒杯:“不见了?” 侍女面色惊惶:“今天圣上下旨,命公主赴宴。太子殿下打发人去公主府,请公主务必到场,说七公主到时候会当众请求代嫁,让她不必害怕,奴等奉命护送公主入宫,等了半天也不见公主出门,奴大着胆子进屋查看,发现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从后窗离开了!” 郑璧玉心里咯噔一声。 现在七公主还没有主动请求代嫁,朱绿芸和叶鲁酋长的婚约还没解除,她怎么就跑了? 莫非她不相信李玄贞帮她找到了解决之法,害怕出嫁,所以逃走了? 郑璧玉越想越觉得头疼,吩咐侍女:“派出所有护卫暗暗查访公主的下落,公主府,公主常去的地方,还有太子殿下常去的地方,全都仔细找一遍,一个都不能漏下!” 侍女点头应喏,还没来得及起身去传话,楼下响起两声突兀的酒盏落地声。 乐曲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气氛凝重紧张。 郑璧玉示意侍女噤声,侧耳倾听。 台下一片尴尬死寂的沉默,银烛熊熊燃烧声中传来男人的质问:“听说贵国福康公主无意下嫁,已然出逃!公主既然无意下嫁我们可汗,当初为何主动请婚?我等一心仰慕贵国,愿举族内附,贵国公主却如此戏弄侮辱我们的可汗!既然贵国失信在先,叶鲁部也无需信守承诺,我们的勇士将誓死捍卫可汗的荣誉!请贵国做好迎战的准备吧!” 说完,摔了酒碗,掉头就走。 其他部落的首领王子立刻躁动起来,大叫大嚷,要求马上见到福康公主,否则他们也不敢归附魏朝。 台上的命妇宫眷吓得轻轻哆嗦了两下。 郑璧玉急出了一身的汗。 台下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脸色比内眷们的还要难看。 礼部和鸿胪寺官员反应飞快,起身离席,拦住叶鲁酋长和几位王子,请他们还席。 叶鲁酋长年过六十,一头花白的长发编成细辫,披散在肩头,面容苍老,皱纹密布,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抹了抹泛着油光的嘴巴,操着不熟练的汉话,淡淡地道:“若今晚能见到福康公主,叶鲁部自然无话可说。” 官员们好说歹说劝住叶鲁酋长,打发人去寻福康公主,催促公主尽快进宫。 金吾卫回禀:其实福康公主早就不见了,他们已经找了一下午,一无所获。 官员又气又急,恨得直跺脚。 政事堂的几位相公知道朱绿芸失踪,对望了一眼,起身离席,避到帷阁后。 不一会儿,李德也找了借口退到内殿。 礼部官员禀明事情经过:“福康公主无故失踪,臣等在宫外找了一下午,没找到公主的踪迹,也不知道叶鲁部落是从哪里听到的风声。” 众人一阵哗然。 和东宫走得近的几位大臣立刻满场寻找太子的踪影,没看到人,心里悄悄打鼓:福康公主会不会是被太子带走了? 郑宰相横眉冷目,怒道:“福康公主此举实在是任性妄为!当初不顾劝阻当众许婚的是她,现在惧婚潜逃的人也是她,如今叶鲁部叫嚣着要攻打长安,如何收场?” 尚书中司侍郎道:“也许公主只是去哪里游玩了,忘了今天的宴席……” 郑瑜冷笑:“今晚的宴席本就是为庆祝各族归附、叶鲁酋长和福康公主缔结婚约而设,礼部昨天就派人知会过公主,公主早不出去游玩,偏偏要今天出游?” 侍郎无言以对。 众人各持己见,一时争执不下。 李德坐在矮榻上,一言不发。 烛火摇曳,几名金吾卫匆匆步入内殿,奉上一封书信:“陛下,福康公主的近侍找到一封留书!” 李德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嘴角一扯,看向众臣:“你们看看。” 裴都督第一个上前,抢过信看了几眼,大怒:“福康公主果然跑了!” 其他大臣凑上前和他一起看信,眉头全都皱了起来。 信是朱绿芸留的,她说自己夜夜梦魇,寝食难安,只能一走了之。 裴都督破口大骂起来。 其他人听他骂得粗俗,咳嗽几声,假装没听见。 这时,礼部官员跌跌撞撞地走进内殿,整了整被胡人扯乱的幞头衣襟,道:“陛下,福康公主再不露面,那些胡人真的要乱了!” 裴都督大吼一声:“人都不见了,怎么露面?” 礼部官员呆若木鸡。 秘书少监沉吟了片刻,上前一步:“陛下,为今之计,只有另择一贵女代嫁。” 裴都督揎拳掳袖:“这法子早就试过了!福康公主胡乱许婚,叶鲁部胡搅蛮缠,得理不饶人,换了多少贵女,他们一个都看不上,咬定了非要娶福康公主!” 秘书少监沉着地道:“正好今天宫中大宴,京中适婚的贵女、宗室女全都在场,不如从中择一,那么多妙龄女郎,兴许叶鲁部能看上一两个,大不了多陪送些美人、妆奁。” 众人闻言,愀然变色。 在二楼谈笑风生的女宾正是文武百官的家眷!是他们的姐妹、女儿、孙女、外孙女! 谁忍心让自己的掌上明珠和亲草原? 众人心中大骂秘书少监胡言乱语,李德却露出了深思的神情,似乎在考虑少监的提议。 几位家中女儿正值妙龄的大臣汗如雨下,大气不敢出一声。 李德抬起头,道:“看来只能如此了。” 大臣们如丧考妣,汗珠从鬓边滚落下来。 内侍举步奔出内殿,朝着二楼跑去,不一会儿,二楼上传来一阵饱含恐惧的惊叫啜泣。 就在大臣们焦头烂额、无计可施之际,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陛下,七公主求见。” 大臣们怔了怔。 李德道:“让她进来。” 瑶英应声入殿,迎着大臣们惊诧的目光,走到李德面前,款款下拜,抬起头:“圣上,儿听说福康公主潜逃,叶鲁部勃然大怒,诸胡惶惶不安,剑拔弩张,儿不忍见诸位贵女惶惶忧惧,更不忍见朝廷因此事再起刀兵,愿替福康公主和亲降番。” 内殿安静了很久,落针可闻。 裴都督小声道:“七公主,您是我裴家的儿媳妇……” 瑶英看着裴都督。 “我是李家公主,是魏朝子民,是圣上的女儿,也是圣上的臣子……” 她顿了一下,语调铿锵:“儿虽是女子,亦有报国之志,愿以身为国效力,在所不辞!” 小娘子嗓音娇柔,字字响亮,回荡在空阔的内殿之上,也回荡在每个大臣的心头。 众人心弦震荡,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晌后,还是裴都督先开口:“贵主,叶鲁部逐水草而居,您出降和亲,以后就得受苦了。” 瑶英脊背挺直:“儿无惧,亦无悔。” 她跪在堂中,目光清澈平和。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儿的舅父生前曾教导儿和兄长,苟利国家,不求富贵,保家卫国,不问前路。” “舅父一家为护卫百姓,满门壮烈,以血肉铸就国朝的太平安稳,儿虽是女子,亦承谢家家训,愿像舅父为国尽忠,虽万死而不辞。” 在场诸人默默地交换了一个震动的眼神,半晌无话。 七公主说的这些话他们也能说出口,而且可以比七公主说得更加慷慨激昂。 但是有谁能比七公主说得更真切? ——教七公主和秦王这些道理的谢无量不顾孱弱之躯,一生为平定战乱而奔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谢家满门无一存活,血脉彻底断绝,往上一代代历数,每一代谢家儿郎都坚守道义,守护一方,为护卫百姓舍身往死、义无反顾。 他们忠于明主,忠于朝堂,更忠于百姓。 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 世家们为各自的利益汲汲营营,唯有谢家风骨凛然。 如斯坚定。 如斯迂腐。 也如斯让人钦佩。 所以七公主说出这样的话,大臣们一点都不怀疑她的志气和胸襟。 李德叹口气,望着瑶英,似乎十分不忍。 群臣忐忑不安,汗出如浆。 许久后,李德摆摆手:“好,很好,七娘不愧是朕的骨血,没有堕了外祖谢家之名。” 他示意礼部官员出去传话。 礼部官员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脚步踉跄地出去了。 不多时,殿外传来哄然欢叫声,官员折返回内殿。 “陛下,叶鲁酋长欣喜若狂,说他这就回去点兵,为魏军攻打凉州的先锋!” 众人慢慢回过神,心口大石悄悄落下。 这样也好,兜兜转转了一圈,叶鲁酋长得偿所愿,朝廷能拿下凉州,福康公主可以留在长安,不必远嫁,他们的家眷也逃过一劫。 众人虚惊一场,仍然惴惴不安,不敢吭声。 秘书少监突然越众而出,朝瑶英深深一揖:“公主高义!臣愧对不如!” 他抬起头,双眼赤红,环顾一周。 “公主不愧是大魏公主,不愧是李氏女郎!福康公主本是前朝遗珠,圣上怜惜她孤苦无依,收养膝下,千娇万宠,百依百顺。福康公主不知感恩,不顾大义,多次行刺圣上,圣上不忍苛责,破例册封她为福康公主,疼爱一如往昔。” “福康公主仍然不知悔改,伙同外贼,祸乱朝纲,不仅和南楚私下往来,还意图勾结远嫁突厥的义庆长公主南侵关中!” 众人听到这里,大惊失色。 “此事当真?” 秘书少监冷笑了一声:“福康公主叛国之事证据确凿,圣上怜她身世凄苦,替她隐瞒,她恩将仇报,一走了之,置朝廷于不顾,置民生于不顾!” 他陡然拔高声音。 “朱氏女无情无义,我李氏公主却愿为江山社稷舍身代嫁!” “圣上对福康公主仁至义尽!前朝朱氏末帝昏庸无道,祸国殃民,鱼肉百姓,天下人恨不得啖其血、食其肉、寝其皮!若非他倒行逆施,残害忠良,怎么会天下大乱?关中沃野怎么会沦丧诸胡铁蹄之下?李家世代忠良,尽责尽忠,圣上的父兄却为朱氏残忍屠戮,圣上临危受命,为守护魏郡百姓,被迫起事,率领义士重拾山河,恢复江山,还百姓太平安乐,圣上不欠朱氏!我等不欠朱氏!这天下更不欠朱氏!” 众臣心弦猛烈颤动,冷汗涔涔,全都跪了下来。 先前曾多次为朱绿芸说话的中书令更是以头触地,浑身发抖。 瑶英嘲讽地一笑。 今天宴席上发生的这一切,是她和李德事先商量好的一场戏。 李德藏起朱绿芸,支开李玄贞,她主动请嫁,秘书少监故意煽风点火,扰乱人心,最后等她许嫁,秘书少监当众斥责朱绿芸,揭开众人心里的疮疤。 李家和朝臣都是前朝旧臣,末帝派信使求救时,李家袖手旁观,群臣爱莫能助。 这是横亘在李家和朝臣之间的心结。 李德收养朱绿芸,耐心地容忍她,放纵她,让她一点一点磨灭掉群臣对前朝的愧疚和追念。 然后在今天彻底戳破众人小心翼翼掩饰的平静表象,把事实血淋淋地摆在众人面前。 帝王之怒,即使隐晦,也能让大臣吓得肝胆俱裂。 从今天起,再没有人敢为朱绿芸说一句话。 更没有人敢倚老卖老,以李家是朱氏旧臣来打压皇权。 李德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群臣,淡淡一笑,沉默不语。 群臣一动不敢动。 烛火晃动,李德雪白的鬓发闪烁着淡淡的光泽,看向瑶英:“七娘,你为国尽忠,为父很是欣慰,你可有什么心愿?但凡为父能做到的,一定为你主张。” 瑶英郑重稽首,声音清脆:“圣上,儿并无所求。” 李德一愣。 这和他们说好的不一样。 几天前,他们做了一场交易,瑶英要求他惩治荣妃,善待谢贵妃,他答应了。 现在,她为什么说自己无所求? 李德眼神闪烁了一下。 瑶英直起身,一脸淡然。 “圣上!”裴都督脾气最冲,擦了下眼角,大声道,“七公主为国为民,不愧我大魏公主!圣上不能委屈了她!朝廷也不能委屈了她!既然七公主无所求,圣上不如嘉奖谢贵妃!” 其他大臣立即响应。 “谢贵妃为谢氏嫡女,家世清贵,淑逸闲华,陪伴圣上于微时,与圣上同甘共苦,不辞劳苦。” “爱女远嫁,贵妃该是何等伤痛?” 大臣默契地不再提起福康公主、朱氏这个尴尬敏感的话题,七嘴八舌地夸赞谢贵妃,同时暗示皇帝:他们追随李家左右,对前朝没有一丝留恋! 宰相郑瑜一直沉默着没开口,等众人夸了两轮,方趋步上前。 “圣上,当年谢家举族助圣上夺回魏郡,如今谢家满门壮烈,秦王为陛下开疆拓土,身受重伤,七公主为圣上的大业自愿代嫁,即将远嫁和亲……” 他顿了一下。 “臣认为,国不可一日无君,也不能长久无母。” 话音未落,大臣们瞠目结舌。 李德没有做声,目光从郑瑜脸上扫过,最后落到了瑶英脸上。 原来如此。 她并不是无所求,而是以退为进。 李德道:“谢贵妃多病……” 郑瑜拱手道:“圣上,公主愿意下嫁,叶鲁部落便主动出兵助我魏军收复凉州,若是七公主以嫡出公主的身份下嫁,叶鲁酋长岂不是愈发对圣上感恩戴德?谢贵妃多病,宫中内务可由其他几位贵妃协理。” 言下之意,皇后只是个虚名,更重要的是李瑶英成了嫡出公主,朝廷可以狮子大开口。 至于谢贵妃,既然痴傻,让她担一个皇后的虚名又能如何? 况且,当年李德许诺和谢家共富贵,如今谢家已经死绝了,李德也该补偿一下谢氏母子。 至于李仲虔因此成为嫡子、会不会和李玄贞争位,众人并不担心,瞎子都知道太子的地位有多么稳固。 礼部官员立马附议。 其他大臣迟疑了一下,跟着附议。 李德思索了片刻。 他永远理智而现实,谢满愿已经痴傻,李仲虔身负重伤,李瑶英远嫁……他刚刚以朱绿芸敲打警醒众臣,让众臣恐惧不安,这个时候,不能再让他们寒心。 李德心计飞转,很快做出决定:“传敕中书、门下,册封谢贵妃为皇后,七公主为文昭公主,和亲叶鲁部。” 众臣悄悄松口气,山呼万岁。 圣上愿意册封谢贵妃为后,说明暂时不会对他们这些老臣来一个狡兔死、走狗烹。 李德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眯了眯眼睛。 看来朝中有很多同情谢家的人,他必须注意分寸。 正待起驾,跪在地上的瑶英突然再度下拜,朗声道:“圣上,儿想起一事,请求圣上允诺。” 李德脸色微沉。 瑶英面不改色地道:“儿刚才思及舅父,心中沉痛不已。舅父为圣上鞍前马后,呕心沥血,谢家满门赤胆忠心,可怜外祖家代代忠良,却血脉断绝,未得善终……儿即将远嫁,想起谢家连个祭扫供饭的后人都没有,心中着实难安。” “儿私以为,朝廷不可使忠良无后,不可让天下仰慕谢家的仁人志士寒心。” 她直视着李德,迎着皇帝淡漠的视线,一字一字地道:“儿的胞兄仲虔幼时受舅父教导,在谢家长大,承袭谢家训教,儿愿为圣上尽忠,胞兄亦愿为圣上分忧,儿请册立胞兄为谢家嗣子,承继谢家香烟,不使谢家绝后,让天下忠良之士感沐圣上恩德。” 言罢,瑶英伏首下拜。 殿中众人怔怔地望着她,犹如被人当头锤了几下,脑子里嗡嗡直响。 关中已经恢复安宁,日益繁荣。 他们纵情享乐,歌舞升平,而谢家只剩下那一座座荒草萋萋的坟冢。 “圣上,臣附议。” 郑瑜跪地。 其他人一个跟着一个跪地。 既然李仲虔威胁太子李玄贞的地位,谢贵妃又成了皇后,而谢家断了血脉,不如就让李仲虔过继到谢家门下。 既是延续谢家这个在百姓心中崇高无比的姓氏,避免皇子争位、朝堂动荡,也是保李仲虔一命。 李德坐在榻上,看着在群臣一声接一声的附议声中一动不动、沉着而坚定的瑶英,恍惚了片刻。 怪不得她那天来见他时会说那些话。 怪不得她刚才说无所求。 原来如此。 七娘根本没打算和他交易,他利用七娘威慑群臣、彻底解决朱绿芸这个祸患,七娘顺势而为,为她的母亲和兄长谋求一线生机。 先慷慨主动代嫁,提起谢家情分,再在群臣急需缓和气氛的时候煽动他们推举谢贵妃为皇后,最后提出过继李仲虔,每一步都算好了。 朝中大臣不会无缘无故帮她,这些人中,哪些和她私底下达成了盟约? 郑宰相可不是个会仗义执言的人。 他一直没把这个女儿当回事。 没想到竟然轻看了她。 真可惜啊,她是谢满愿的女儿。 若是唐盈所生,倒不失是李玄贞的左膀右臂。 李德摆摆手:“准奏。” 群臣叩拜不迭。 李德不想再看到李瑶英,起身还席。 裴都督没有跟上,扶起瑶英,关切地道:“公主,某送你回去?” 瑶英摇摇头,谢过裴都督,出了内殿。 谢青在外面等着她:“公主,金吾卫已经制住荣妃了。” 瑶英颔首。 她只向李德要求惩治荣妃、善待谢贵妃,因为她知道自己处于弱势,李德未必会遵守诺言,提再多要求也没用。 他连知己谢无量都骗,何况她呢? 所以她今天陪李德演一场父慈女孝的戏码,然后当众找他讨要报酬,让他没有反悔的余地。 从今天起,李仲虔不再是他的儿子。 阿兄自由了。 第 29 章 出嫁 高台之上一片狼藉。 秘书少监故意以和亲恐吓命妇内眷,在场的宫眷们也受了不小的惊吓。 直到台下传来叶鲁部吵吵嚷嚷的哄然大笑声,得知李德已经册封七公主为文昭公主、出降叶鲁部,她们才如释重负地松口气。 刚刚缓过神,一伙金吾卫忽然直冲上二楼,按住了正和宫女窃窃私语的荣妃。 几名内侍上前,请众位官眷回避。 官眷们巴不得早一点离开是非地,利索地爬起身,不一会儿就从飞阁挪去了另一座阁楼。 凉台上只剩下后宫妃嫔、皇子内眷和李氏宗妇。 荣妃大怒,厉声呵斥。 妃嫔们面面相觑,太子妃郑璧玉蹙眉,站了起来。 金吾卫朝众人拱手,道:“圣上口谕,荣妃殿下心思歹毒,阴谋毒害谢贵妃,证据确凿,着我等捉拿问罪。” 众人一片哗然。 这时,楼梯处传来声响,文昭公主李瑶英在扈从的簇拥中登上高台,一步一步走到荣妃面前。 众人惶惶不安地看着她。 瑶英俯视着荣妃,一言不发。 荣妃大叫着挣扎起来:“你陷害本宫!本宫没有毒害谢氏!本宫要见圣上!” 阉奴发出一声清喝:“圣上已册封谢贵妃为皇后,你得尊称皇后为皇后殿下。” 荣妃脸色青白。 瑶英淡淡地道:“我知道你不会认罪。” 她扫一眼金吾卫。 两人抱拳应喏,走下高台,不一会儿扯着两个中年妇人上了凉台。 中年妇人噗通两声跪在荣妃面前,抖如筛糠。 其中一个哭着道:“奴是李家世仆,十多年前认识了荣妃,荣妃身份低微,私下里常常怨恨谢家。十五年前,先皇后没了,谢贵妃……不,皇后殿下忧郁成疾,时常用药。荣妃假意照顾皇后,瞒着大公子给皇后用了婆罗门药,被奴撞破以后,荣妃骗奴说婆罗门药具有安神之效,不是害人的东西,奴怕被荣妃杀人灭口,不敢声张,又见皇后并无中毒迹象,信以为真,没有去告发荣妃。” 她哭着说完,另一个妇人哆哆嗦嗦着接了下去:“奴是荣妃的侍婢,荣妃用来毒害皇后的婆罗门药就是奴从胡人那里买来的。那药确实有安神之效,不过这药损伤极大,不能多用……皇后每日服用此药,没几个月就神思恍惚、疯疯癫癫,后来连秦王都认不得了……奴心中不安,劝荣妃收手,可是荣妃总说谢家人死绝了才好,这样就没人讥笑她是奴婢出身……” 妃嫔们认出两个妇人是荣妃的宫女,皱起眉头,看着荣妃的目光满是嫌恶鄙夷。 荣妃面皮紫涨:“胡言乱语!血口喷人!” 瑶英没有理会她,看向众位妃嫔,眼神清冽:“荣妃毒害我阿母,人证物证俱在。身为人子,岂能坐视此等小人毒害我母?” 不等在座的众位妃嫔开口撇清自己,她叫来宫中掌掖庭事务的女官。 “按律该如何惩治?” 女官声音响亮:“荣妃身为婢子、庶妃,毒害旧主、主母,阴险恶毒,丧尽天良,按律,当先斩手,再投入廷狱治罪。” 她话音落下,金吾卫立即拔刀,雪亮寒光一闪而过,鲜血喷涌而出。 霎时,惊叫声四起。 荣妃眼球突出,一脸不敢置信的惊惶茫然,呆了一呆后才意识到剧痛,撕心裂肺地大叫了几声,被金吾卫拖了下去。 地上一道长长的血痕。 贵妃们看着血痕尽头处那只跌落在地毯上的血淋淋的右手,脸色发白,浑身发软,瘫倒在坐席上。 七公主居然当真让人砍了荣妃的手! 瑶英立在众人跟前,环视一圈,荣妃的血溅了她一身,血珠顺着遍地洒金十二幅石榴红裙滴滴答答往下淌。 她曾经最怕见血,此刻却不能露出一丝怯懦迟疑。 “皇后多病,不能料理宫务,宫中潮湿,皇后以后会移居离宫佛寺修养。”瑶英目光从众位妃嫔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了薛贵妃脸上,“我已经禀明圣上,凤印暂由薛贵妃代为掌管,此后六宫宫务多劳薛贵妃操持。” 薛贵妃一脸惊讶。 其他妃嫔和她一样震惊,尔后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嫉妒愤恨之色:谢皇后不能理事,又搬出太极宫,凤印交给薛贵妃掌管,薛贵妃不就等于成了掌握实权的副后? 薛贵妃也反应了过来,颤动的面皮下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瑶英转身离开。 她已经派人将谢满愿送去离宫佛寺,那里环境清幽,远离是非,护卫奴仆都是荆南谢家的忠仆,谢满愿住在那里很安全。 副后的人选也是她精心挑选的。 薛贵妃是李德部下之女,嫁给李德前曾先后嫁过两次,还生了一儿一女,后宫之中只有她不可能成为皇后。 她为人厚道,处事公正,又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不可能被册封为皇后,必须借着谢满愿的皇后之名威慑其他妃嫔,自然不敢怠慢谢满愿,是最合适的副后人选。 这也是李德想看到的,他一直提防着世家出身的妃嫔,无所依傍的薛贵妃管理后宫,他更放心。 台下的宴会仍然一派和乐,笑语喧哗,觥筹交错。 瑶英敛裙,从廊柱后的阁道退出大殿,忽然感觉到一道锋利如刀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打转,心头一凛,余光扫了过去。 正好和对方四目相对。 那是一个辫发披肩,身穿圆领团花番客锦袍的异族男人,高鼻深目,肩宽体壮,一边漫不经心地喝酒,一边凝眸打量她。 就像在打量猎物。 烛火照耀下,他深邃的双眸似乎泛着淡淡的金色。 瑶英立刻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走出大殿,心底隐约有种不安在翻腾涌动。 谢青跟在她身后,道:“那人是叶鲁酋长的儿子。” 瑶英闭了闭眼睛,手心冰凉。 叶鲁酋长年老,他的几个儿子正值壮年。 她疾步走下长阶,斜刺里一道人影闪过,一只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瑶英抬起头。 李玄贞抓着她的手,咬牙切齿:“芸娘在哪儿?” 月华倾洒而下,笼在瑶英仰起的秀丽面孔上。 李玄贞怒视着她,突然一怔。 瑶英面色平静,月色下双眸幽黑如深潭,如凝脂的脸颊上零落洒了几点殷红的血珠。 血痕艳丽,更衬得肌肤胜雪。 仿佛浓雾缭绕中怒放的花朵,朦朦胧胧中舒展开婀娜的身姿。 清丽。 明艳。 还带了几分妖媚。 李玄贞手指颤了颤。 瑶英冷冷地道:“太子该去问圣上,抓走朱绿芸的人不是我。” 李玄贞低头看着她,凤眼斜挑,眸光阴郁:“七妹好算计,和我交易在先,又和圣上交易在后。” 瑶英微微一笑:“长兄,叶鲁部这样的胡族部落不会对魏朝忠心耿耿,即使和魏朝联姻,他们还是随时可能叛乱,我代替朱绿芸和亲,这一去凶多吉少,当然要趁机找圣上讨要些报酬。” 她挣开李玄贞的手。 “你我的交易是由我主动提出代嫁,如今赐婚旨意已下,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我没有任何失约之举,不是吗?” 瑶英知道,东宫不敢泄露他们之间的交易。 所以,她不如将这桩交易利用到极致。 李玄贞松开手指。 瑶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身后传来李玄贞的声音:“七妹,在你和叶鲁酋长成婚之前,我不会让你见李仲虔。” 瑶英脚步一停,背对着自己的长兄。 “李玄贞,我早就知道会如此。” 当初交易的时候魏明暗示过,只允许她派人确认李仲虔还活着,不许她和李仲虔见面。 她和阿兄最后一次见面是送他出征的时候,阿兄带走了她给他买的新马鞍,对着她挥了挥金锤,英姿勃发。 这样也好,见了面也不过是徒增伤悲。 瑶英笑了笑,没有回头去祈求李玄贞,一步步走远。 身后脚步声响,李玄贞高大的身影追了过来,再次攥住她的手,拽得她整个人翻过身去。 他看着瑶英,眼底比夜色还深沉:“七妹,你后悔吗?” 瑶英眼神示意准备拔刀的谢青,让他不必上前,抬起头,望着李玄贞:“太子殿下,我不后悔。” 她停顿了一会儿,轻声道:“我只后悔当初在赤壁见到你的时候,以为你是个锄强扶弱的好人,长生哥哥。” 李玄贞仿佛被什么刺痛到了,神情陡然变得狰狞。 “我说过,别那样叫我!” 瑶英轻笑,一点一点掰开李玄贞冰凉的手指:“殿下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提这个名字。六年前,我认识的杨长生已经死了。” 她轻拂衣袖,转身离开。 李玄贞留在原地,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中书省连夜拟好册封诏书,朝中官员和叶鲁部讨价还价,就叶鲁部出多少骑兵、什么时候发嫁吵了几天,叶鲁部很快妥协,言称只要七公主下嫁,他们可以让步。 没几日,赐婚旨意正式颁布。 之前为福康公主准备的嫁妆全都成了瑶英的陪嫁,因瑶英现在是嫡出公主,朝廷想笼络叶鲁部,李德下旨妆奁加厚几分,郑璧玉和薛贵妃负责料理。 瑶英没有过问嫁妆的事,只要求郑璧玉帮她找一些会说胡语的胡婢。 “草原上语言不通,突厥语之下又有各种不同的部族语言,多找几个说胡语的胡婢,告诉她们,若愿意随我去叶鲁部,从此以后她们就是良家子。” 宫中和世家豢养的胡婢都是女奴,身份卑贱,一辈子都不能摆脱贱籍。 郑璧玉道:“她们既是女奴,只能听从命令,何必为她们脱籍?” 瑶英没有多做解释。 侍女春如等人听说她打算带胡婢去和亲,跪求也带上她们:“公主怎么不带上我们,却要带那些低贱的胡婢?” 瑶英叹口气。 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嫁去叶鲁部以后会遭遇什么。 即使她身为大魏公主,当叶鲁部被其他部落吞并时,她也不过是其他部落的战利品罢了。 她护不住自己的侍女,何必带她们和她一道踏上不归之路? 胡婢被胡商掳掠贩卖为奴,其中不少人思念家乡,想回到故土,奈何地位卑贱,不能脱籍,如果她非要带几个婢女去叶鲁部,不如挑几个胡婢。 各取所需。 春如几人哭得肝肠寸断。 瑶英没有心软。 两天后,郑璧玉派人将挑好的胡婢送到王府,个个模样清秀,手脚麻利,其中年纪最小的两个一个叫塔丽,一个叫阿依。 瑶英一一问询,确认她们都是为摆脱女奴身份、回到家乡主动要求随她远嫁的,命长史收拾房屋给她们住下。 大婚之前,叶鲁酋长亲自率兵出征,扬言要以阿史那氏的头颅敬献大魏。 魏朝成功和诸胡部落结盟。 有诸胡部落的铁骑帮助,魏军势如破竹,两个月内先后收复会州、鄯州,奸敌两万,救回大批被俘虏为奴的汉人,盘踞在凉州的几个胡族部落望风而逃。 又半个月,叶鲁酋长诛杀何氏首领,将何氏首级送回长安,要求魏朝兑现诺言。 礼部定下了婚期。 郑璧玉告诉瑶英:虽然叶鲁酋长还在征战,大婚仍然如期举行,叶鲁酋长的儿子会带着她去叶鲁部的驻地,等叶鲁酋长回牙帐,再以叶鲁部的风俗完成婚礼。 瑶英平静地点点头。 她整理好所有账册书目,交给管家。 这些年积攒的银钱一部分用来打点朝中大臣了,所以那晚同情谢家的大臣才会以情势逼迫李德答应将李仲虔过继给谢家。 剩下的瑶英已经分别存放在不同的地方,以备不时之需。 至于田产家宅书铺这些,也都有忠仆打理。 等李仲虔回来,谢家一切都井井有条,不会让他太烦心。 婚期越来越近,瑶英去了一趟离宫。 她怕谢满愿伤心,最近一段时间没有来见谢满愿,谢满愿已经认不出她了。 离宫栽了不少银杏树,已是初秋时候,金黄的叶片纷纷飘落下来,洒满整个庭院。 宫女、内侍陪着谢满愿在树下捡银杏叶子。 谢满愿满面笑容,高兴地道:“二郎,七娘,多捡些,娘教你们做银杏汤。” 宫女内侍笑着应是。 瑶英站在曲廊深处,看了很久,转身离开佛寺。 回到王府,长史刚从东都回来,抹了抹眼角,道:“二郎的伤好了很多,不过还是不能起身。” 南楚人擅用毒,李仲虔中毒太深,苏醒之后意识昏沉,坐都坐不起来。 魏明把他安置在东都,瑶英派谢家家将去东都守着他,等她出嫁,魏明放人,家将会送李仲虔回荆南。 瑶英问长史:“阿兄认得人了吗?” 长史眼圈通红:“二郎时睡时醒,有时候一睡就是两三天,我守了他几天,他没认出我。” 瑶英坐着出了一会儿神,道:“等阿兄好些了,别和他说我远嫁的事,他现在受了伤,连床都下不了,告诉他,他暴躁起来,还怎么养伤?” 长史点头应下,“公主……等二郎好了呢?” 等李仲虔清醒了,发现瑶英一直不去看他,肯定会怀疑。 瑶英坐在窗前,合上账本:“能瞒多久瞒多久。告诉阿兄,他是我唯一的指望,他得好好的。” 长史哭着点头。 转眼就到了发嫁的日子。 瑶英钿钗襢衣,被宫女妆扮得粉光脂艳,在李德和文武百官的注视中,由谢青搀扶着登上一辆装饰金箔玉璧的豪华马车。 谢青执意跟随瑶英去叶鲁部。 “我志不在建功立业,只愿追随公主,护卫公主,追随公主至天涯海角。” 瑶英劝他留下。 谢青头一次露出愤慨的表情:“公主瞧不起我的志向?士为知己者死,我谢青就当不得忠义之士吗?” 瑶英无奈,知道即使打发他走、他还是会偷偷跟出玉门关,只得点头让他留下。 钦天监定的婚期,正好是个明媚晴朗的秋日,天清气朗,鹤冲云霄。 马车从宫门前出发,缓缓驶出长街。 骑马跟在马车旁的谢青忽然敲了敲车窗:“公主,您看。” 瑶英被满头珠翠、步摇压得抬不起头,正靠坐着发怔,听到声响,掀起纱帘一角往外看。 她愣住了。 长街两旁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黄发垂髫,有衣着鲜丽的富家少年,也有衣衫褴褛的穷苦百姓。 他们站在长街畔,从皇宫一直延伸到宫门外,黑压压一大片,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头。 有寒门出身、受过瑶英恩惠的朝中官员、芝麻小吏。 有昔日骑马追逐瑶英的纨绔少年。 有瑶英一次次顺手解救的平民百姓。 有饥荒时从谢家粥棚里讨过粥饭的灾民。 有因瑶英的出手相助而逃过为奴命运的女子。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跟着喧天的欢快鼓乐声踏歌起舞,静静地站在那里,目送马车远去,神情凝重,眼中含泪。 瑶英泪盈于睫,朝着众人挥了挥手。 不止一个人问过她:为什么要出手救不相干的人? 这世上有英雄豪杰。 有很多忘恩负义的歹毒之人。 更多的是普通人,有自己的私心,会懦弱胆怯,会自私自利,但也会感恩知报、守望相助的普通人。 瑶英也是个普通人,一个在乱世中求生的人,她曾和流民一起逃难,曾在危难之时被素昧平生的流民救下,曾被真诚以待,也想以自己的真诚待人。 所以,在力所能及的时候,为什么要见死不救? 眼前这些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百姓,就是她的回答。 沿路都有金吾卫戍守,百姓看不清马车里的情景,但还是有人眼尖地捕捉到瑶英轻轻挥动的那只手。 一个老妇人哭着叫出了声:“七公主,珍重啊!” 弱质少女,远嫁异乡,一定要珍重啊! 这一声喊出来,犹如冷水溅进油锅,轰轰烈烈地炸出一片巨大的声浪。 “七公主,珍重!” 一个个人喊出了声。 一个个人对着马车跪了下去。 所有人都望着马车,一遍遍地道:“七公主,珍重!” 他们想不出其他的祝福,只求七公主平平安安。 秦非、裴都督等人身着铠甲,护送马车驶出城门。 喧闹声、哭声、喊声、叫声汇成一股洪流,席卷而来,刚刚消退了几分,不一会儿,又掀起一波气势滔天的巨浪。 裴都督回头看一眼马车。 瑶英始终没有露面,只伸出一只纤纤素手轻轻挥动。 裴都督心弦震动,忽然想起郑宰相率领群臣在宫门前送别七公主时念的那句诗: 大魏公主出和亲,一身可抵百万兵。 第 30 章 劫人 以薛贵妃、郑璧玉为首的宫妃女眷立在夹墙之上,目送那一乘镶金马车在玄衣甲士的簇拥中消失在西边天际处。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宫妃们心中伤感,默然凝望。 郑璧玉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人群,问侍女:“福康公主今天怎么没来为文昭公主送行?” 侍女小声道:“殿下,福康公主病了。” 郑璧玉冷笑了一声,“去公主府。” 公主府长史不敢让郑璧玉一行人进门:“殿下,公主病了,不能见客。” 郑璧玉看都不看长史一眼,命东宫护卫直接闯门。 “福康公主就算是马上要咽气了,也必须去为文昭公主送行!她要是下不了床,那就叫人抬她去!” 长史眼睛瞪得溜圆:“殿下,您就不怕太子殿下怪罪?” 郑璧玉的侍女上前,一巴掌甩在长史脸上:“刁奴,你这是在威胁太子妃殿下?” 长史没料到素日温婉端庄的太子妃居然会当众给自己难堪,没来得及闪躲,被打得一个趔趄,晃悠了好几下才站稳,半天回不过神。 护卫很快找到朱绿芸,把人拉出了公主府。 她脸色苍白,泪痕点点,看上去弱不禁风,还真像是病了。 郑璧玉冷冷地瞥她一眼:“文昭公主代你和亲叶鲁部,你不去送送她吗?” 朱绿芸了抿抿唇,两行泪水潸然而下:“我对不起七公主……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是姑母的侍从骗了我……” 郑璧玉嘴角轻轻扯了一下,示意护卫搀起朱绿芸,把人带到了夹墙上。 妃嫔们看到朱绿芸,一张张保养得宜的脸立刻阴云密布,年纪小的公主、郡主们脸上也纷纷露出鄙夷之色。 朱绿芸听到宫妃宗妇们刻意拔高的讽刺嘲笑声,强撑着没有低头。 郑璧玉指了指西边方向,染得朱红的指甲从朱绿芸娇嫩的面庞上轻轻划过。 “你看好了,原本坐在马车里的人应该是你。” 事情的开端就是她胡乱许婚,让魏明打起七公主的主意。 朱绿芸嘴唇青白。 郑璧玉手上忽然轻轻一弹。 朱绿芸脸上一阵刺痛,哆嗦了一下,紧紧捂住脸。 郑璧玉攥住她的手,指尖温柔地揉搓自己在她脸上划出来的细小伤口:“朱绿芸,从前不管太子怎么纵容你,我从未抱怨过你一句。” 她是世家女,不敢奢求从丈夫那里得到全心全意的爱,她需要的是丈夫的敬重和这桩婚姻给家族带来的利益。 既然太子喜欢朱绿芸,她可以大度地包容朱绿芸,容忍朱绿芸仗着太子的喜爱骄纵任性。 但是很显然,她的包容没有换来朱绿芸的安分守己。 太子把朱绿芸当成了他自己,一次次为朱绿芸收拾残局,再这么下去,谁知道朱绿芸还会闯下多少弥天大祸? 身为东宫主母,太孙的母亲,她不能允许朱绿芸继续胡作非为。 “我给你两个选择。”郑璧玉抹去朱绿芸脸上的血珠,“离开长安,从此不能再踏足皇城,或者老老实实搬进东宫后院,服侍太子。” 朱绿芸泪眼朦胧,没有做声,表情倔强。 郑璧玉冷笑:“朱绿芸,前朝早就亡了。” 朱绿芸以为朝中大臣真的全都心向前朝吗? 不,世家永远只忠诚于家族。 他们之所以愿意保护朱绿芸,对末帝的愧疚只占了两分,真正的目的是以她为筹码、提醒李德李家是前朝旧臣、以此来限制皇权。 当她成为太子身边一个普通的庶妃,她将会明白,前朝公主这个身份,并不能带给她多少尊贵体面。 朱绿芸牙关紧咬,神情屈辱。 …… 马车出了城,将一浪盖过一浪的鼎沸人声抛在洒满秋日金辉的晴光里。 身着甲胄的羽林仪卫默默护送马车,紧随其后的仪仗鼓吹队卖力吹奏欢快乐曲,曲声中夹杂着沉闷单调的马蹄声,彩色旗帜迎风舒展开身姿,猎猎作响。 秦非告诉瑶英,离了长安后,得走三四天才能抵达叶鲁部的临时驻地。 瑶英枕着凭几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薄暮时分。 时局纷乱,出了长安,即使还在大魏境内也不算太平安稳。一行人在官驿停下修整,本地驿丞特意为瑶英预备了一份贺礼,想当面呈交于她,秦非断然拒绝,驿丞只得请他代为转交。 瑶英在马车里晃荡了一整天,筋疲力竭,草草用了些汤饼就睡下。 一觉睡到后半夜,忽然被窗外的嘈杂人声惊醒。 瑶英披衣起身,只见窗前映了一片明艳火光,隐约有大火燃烧的声响传来,楼上楼下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叫声、怒吼声、脚步声。 哐当一声,门被撞开,又被轻轻掩上,黯淡的光线中,几个身着轻甲的年轻男子冲到瑶英面前,朝她拱手。 “公主,快,随我们离开这!” 瑶英认出对方是护送自己的羽林仪卫,其中有两个是世家出身的世子,眉头轻蹙,后退了两步。 打头的年轻男子一脸汗水,顿足道:“公主,再不走就没有机会了,我们放火烧了马厩和几顶帐篷,故意扰乱视线,现在秦都尉领着人救火去了,我们带您离开。” 瑶英不动声色,忧愁地道:“离开这里,又能去哪儿呢?不管我们跑得多远,还是会被捉拿回来。” 男子以为她被自己说动了,大喜,道:“公主不必害怕,我们已经安排好了接应的人,救出您后,我们一路南下,直接去南楚!到了南楚,就是圣上和太子也办法追究!” 瑶英心中一动,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去:“诸位年纪轻轻,前途似锦,实在不该为我冒这么大的风险。” 男子紧张地抹了把汗,一边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一边道:“我等仰慕公主已久,不忍见公主远嫁,只要能救出公主,我等就是豁出性命也值了。” 瑶英淡淡一笑,问:“我的护卫呢?” 年轻男子愣了一下,楼下突然响起马嘶声,几人吓了一跳,面面相看,男子一咬牙,上前拉瑶英:“公主,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瑶英甩袖,避开男子的手,朗声道:“诸位甘愿冒着风险来救我,我心中感激,不过大魏和叶鲁部盟约已成,叶鲁部信守诺言,助魏朝收复凉州,大魏也不能失信于人,我身为大魏公主,不能随诸君离开。” 男子脸色一沉,大手一张,向她抓来。 瑶英拔高声音,双眸沉沉,逼视对方:“诸位这是打算强行掳走我?” 男子被她清亮皎然的眼神看得心虚,气势陡然一怯。 这时,窗外传来几声笑声,脚步声骤起,一身戎装的秦非推开房门,踏进屋中,身后跟着几十个手执火把的甲士。 “那点小把戏就想支开我?” 秦非缓缓拔刀,嘴角斜挑。 他是李玄贞帐下最勇猛的战将之一,很快就制服了几个只会一点拳脚功夫的世家子弟,命部下把人五花大绑了抬出去。 “让公主受惊了。” 秦非收拾了几个纨绔公子,还刀入鞘,转身朝瑶英抱拳。 瑶英立在窗前,脸色平静:“我的护卫呢?” 秦非道:“或许是去哪儿撒泡尿去了。” 瑶英目光落在秦非脸上:“秦都督不必和我打马虎眼,你明知道那几个人会动手,故意支开谢青和其他护卫,假装中计,让他们能闯进我的寝房……” 秦非脸上现出惊讶的表情。 瑶英顿了一下,说出自己的猜测:“秦都尉,你刚才故意拖延,想来是为了试探我,看我会不会跟他们走?” 秦非挠了挠脑袋,大方承认:“不错,公主真是冰雪聪明!” 他朝瑶英深深作揖。 “请公主恕罪,在下也是听人吩咐行事。” 瑶英淡淡地道:“你回去告诉太子,我和他的交易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而大魏和叶鲁部的联姻是两国邦交,我不会出尔反尔,也不会因一己之私破坏两国盟约。” 秦非连连应是。 瑶英看他一眼:“你准备怎么处置他们?” 秦非耸了耸肩膀:“他们意气行事,先绑了,带回去让他们的老子好好揍他们一顿。” 瑶英想了想,声音放轻了些:“你回去告诉郑相公,这几个人可能和南楚有勾连,须得仔细暗查,不能放过。” 秦非呆了一呆。 马厩的大火已经被扑灭,窗前一片昏暗,瑶英轻声道:“他们刚才说要带我去南楚,路上有人接应,不知道是谁怂恿他们来救我的,那人很可能别有用心。假如我真的随他们走了,叶鲁部必定大怒,盟约瓦解,大魏焦头烂额,谁获利最大?” 秦非张大嘴巴,想到可能发生的后果,心惊肉跳了一会儿,额头上浮起密密麻麻的汗珠。 “我大意了!” 他拍了一下脑袋,转身就走。出了门,又转过身来,站在门槛边,对着瑶英一揖到底。 刚才作揖只是为了安抚瑶英,现在这个拜礼才是真心实意的感佩。 这个时候了,公主居然还事事为大局着想。 瑶英一脸淡然:“还请都尉派人去和叶鲁部大王子解释清楚,免得他们起疑。南楚既然能煽动羽林卫来救我,也可能在叶鲁部那边煽风点火。” 秦非冷汗涔涔,答应一声,派人去给长安那边报信,自己亲自找到叶鲁部的大王子,告诉他们马厩失火,并未惊扰到文昭公主。 第二天,瑶英出现在叶鲁部的使者面前,依然是盛装华服,雍容华贵。 大王子昨晚听到官驿里又是走水又是一片大叫大嚷声,心中难免生疑,此刻见瑶英容光慑人,恍若神女,不由得心旌摇荡,只恨不能离得近点多看她几眼,哪还记得昨天的怀疑? 他哈哈大笑,目送瑶英登上马车,眼神肆无忌惮。 秦非悄悄松口气,又觉得心口一紧。 看来叶鲁部不会起疑。 然而,大王子对七公主的觊觎之心已然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叶鲁酋长年老,等他们这些送行的羽林卫、仪仗卫离开,大王子岂会放过七公主? 无论秦非有多担心七公主的安危,三天后,当他们抵达驻地,远远看到天际处巍峨耸立的连绵山脉时,他不得不清点人马,向瑶英辞行。 “公主,在下只能送到这了。” 秦非说得艰涩。 “以后您身边只有谢青和几十个亲兵……您保重。” 瑶英一笑,掀开车帘,遥望东边方向。 “都尉保重。” 秦非心里沉甸甸的,不敢抬头看她,转身爬上马背,逃命似的疾驰而去。 叶鲁部的骑兵很快迎了过来,围住马车,大王子的声音传进瑶英耳朵里:“美人,接下来的路可就不好走了。” 随即是一阵大笑声。 马车重重地晃荡了几下。 瑶英坐在马车里,一声不吭。 …… 长安。 郑璧玉料理完宫务,喂儿子吃了一碗热黍粥,哄儿子睡下,刚想躺下靠一会儿,一名侍女匆匆穿过长廊,跪伏于地。 “娘子,宫里有些动静。” “什么动静?” 侍女不敢作声。 郑璧玉示意廊前侍立的宫人退下。 侍女起身,上前几步,小声道:“奴听薛贵妃宫里的人说,荣妃死了!” 郑璧玉低头看自己的指甲:“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荣妃毒害谢皇后,被投入廷狱治罪。她这些年得罪了那么多妃嫔,肯定活不到年底。 侍女喘了几口,凑近了些:“殿下,荣妃死了没什么奇怪的,可荣妃死之前说了些胡话,把薛贵妃吓着了。” 郑璧玉挑眉:“荣妃说了什么?” 侍女低头,道:“荣妃说,文昭公主不是圣上的血脉!” 第 31 章 生日(修改) 郑璧玉心弦颤动,愣了半晌,霍然坐起身:“胡言乱语!” 谢皇后是望族嫡女,怎么可能与人苟合? 侍女没敢吭声。 郑璧玉出了一会神,问:“荣妃的胡话还有谁听到了?” 侍女回道:“只有薛贵妃和她身边的几个宫女听见了,薛贵妃当时笑说荣妃疯了,满口胡言,这几天却悄悄把当时在场的宫女都打发走了,只留下了她的心腹。” 那个心腹刚好是侍女认的干姐姐,东宫的眼线之一。 郑璧玉手指发麻,吩咐侍女:“荣妃疯了,她嫉恨文昭公主,死前故意说这种胡话败坏谢皇后的名声,薛贵妃处置得很好,这件事不许外传。” 侍女低头应是。 郑璧玉眼光闪烁,低声问:“荣妃到底是怎么说的?” 侍女答道:“荣妃临死之前大骂文昭公主,说圣上的儿女,郎君个个挺拔壮健,女郎个个高挑丰肥,为什么只有文昭公主自幼体弱,直到三岁了还不能下地?为什么她从小不能断药,每个月必须服用凝露丸?为什么只有文昭公主的眉眼不像李家人的眉眼?” “薛贵妃反驳荣妃,说那是因为文昭公主天生不足。” “荣妃大笑了几声,说文昭公主根本不是圣上的血脉,因为她不是谢皇后生的。” 郑璧玉嘴巴微微张开,一脸惊讶。 她还以为荣妃在暗示谢皇后不守妇道,原来她说的是李瑶英不是谢皇后所生。 侍女接着讲述:“荣妃说,当年宗族的人都支持二皇子……谢仲虔为世子,谢皇后的侍女对着唐皇后说了几句冷言冷语的话,唐皇后愤然自尽,圣上一夜白头,连仗都不打了,赶回魏郡为唐皇后料理丧事。那时谢皇后也有孕在身,圣上才没有责罚她。” “荣妃告诉薛贵妃,其实谢皇后那时候根本没有怀孕,皇后的乳母担心圣上迁怒皇后,教皇后谎称有了几个月的身孕,谢皇后照做了。” 因为李德几个月前回过魏郡,每晚都宿在谢皇后院子里,谢皇后又深居简出,所以没人怀疑。 “荣妃说文昭公主绝非金枝玉叶,她是卫国公抱来的孩子。” 卫国公就是谢无量。 李瑶英和亲叶鲁部,李德下旨追封谢无量为卫国公,李仲虔过继到谢家,将会直接承继卫国公的爵位——名声响亮,不过并无实权。 侍女最后道:“荣妃说她早就怀疑七公主的身世了,只因为怕被谢仲虔报复才没敢声张。” 郑璧玉心念电转,靠回凭几上,久久没有出声。 直觉告诉她,荣妃说的话是真的。 郑璧玉叮嘱侍女:“这件事绝不能让魏长史听到一点风声。” 侍女应是,道:“殿下,荣妃胡言乱语,并无证据,即使传了出去也不要紧。” 薛贵妃的副后之位是靠李瑶英得来的,她肯定不会泄露此事。 就是泄露了也不打紧,荣妃临死前的胡言乱语,谁会当真?没有证据,她说得再真切也不过是疯人疯语。 而且文昭公主以李氏公主的身份和亲远嫁,就算她不是皇帝的亲生女儿,现在也是了。 郑璧玉喃喃地道:“别人信不信,没什么要紧……” 关键是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太子? 太子之所以憎恶李瑶英,就是因为李瑶英是谢氏之女,假如他知道李瑶英不是谢氏所生…… 郑璧玉眉头紧皱。 嫁进李家后,她打听过当年唐氏自尽的经过。 李家男人时常在外征战,唐氏和谢氏留在魏郡,李德每隔几个月会回家探望两位夫人。 唐氏自尽的那天,李玄贞刚好归家,亲眼看到烧得不成人形的母亲从火海里扑了出来,倒在他脚下。 其实当天原本该回魏郡的人是李德,他离家时答应会回家陪两位夫人过节,后来因战事吃紧,只打发大儿子回家。 所以,唐家世仆曾悄悄告诉郑璧玉,唐盈原本的打算是活活烧死在李德面前。 结果阴差阳错,让李玄贞目睹了她的惨死。 临终前她近乎癫狂,一遍遍嘱咐李玄贞为她报仇。 这十多年来,李玄贞几乎夜夜梦魇,梦到母亲濒死的模样。 郑璧玉曾委婉劝李玄贞放下仇恨。 虽然唐盈是在和族老、谢皇后的侍女发生口角纷争后怒而自尽,但归根究底她的死不是谢氏造成的,他为什么非要针对谢贵妃母子? 他在其他事情上都能听得进劝告,连朱绿芸的事也能妥协,事涉谢氏,怎么就这么偏激呢? 李玄贞冷笑了一声,没有和郑璧玉解释什么。 郑璧玉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当年的事情可能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李玄贞为了保护唐盈,隐瞒了些东西。 为此,他明明不讨厌七公主的为人,却一次次伤害七公主。 郑璧玉思前想后,权衡了一番,决定将荣妃的话告诉李玄贞。 七公主是无辜的。 她起身去了书房,提笔给李玄贞写了封信。 赐婚旨意正式颁布后,李玄贞率领魏军去了凉州,和诸胡部落骑兵分三路攻打何氏。获胜后他留在凉州,还没回京。 郑璧玉写好信,交给家奴,叮嘱他务必亲手交到李玄贞手上。 家奴恭敬应喏。 …… 秦非离开的半个月后,瑶英随叶鲁部抵达凉州附近。 叶鲁酋长已经从凉州出发,再过不久就能和他们在叶鲁部每年冬天驻扎的河畔汇合,以叶鲁部的风俗完成婚礼。 凉州古称雍州,地势平坦辽阔,自古以来就是“人烟扑地桑柘稠”的富饶之地,“车马相交错,歌吹日纵横”的西北商埠重镇,古时素有通一线于广漠,控五郡之咽喉之重地之称。 唐朝玄奘法师西行取经时曾途经凉州,那时凉州僧商侣往来,无有停绝。 直到几十年前,凉州仍然是北方最繁华的重镇之一。 后来中原王朝衰落,天下大乱,西北先后被强盛的吐蕃和各个崛起的部族侵占。前朝朱氏立国时未能收复西北,商旅如织、驼铃悠悠回荡的丝绸之路已经断绝多年。 瑶英坐在马车里,偶尔掀开车帘极目眺望,眼前所见,天地茫茫,一片荒凉。 方圆百里之内,人烟绝踪。 越往西北走,天气越来越恶劣,阴沉沉的天色渐渐有了风雪的迹象,天际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峰顶白雪皑皑,犹如沉眠的巨龙。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道路越来越崎岖难行。 虽然路上有胡婢殷勤侍候,算不上风餐露宿,但对于这几年一直娇养的瑶英来说,还是颇为辛苦。 当他们需要翻越山脉时,她必须下了马车和其他人一样骑马。 李仲虔教过她骑马,也常常陪她去跑马,不过那都是在平坦宽阔的原野上,是艳阳高照的三春天,而不是坎坷崎岖的山路,朔风凛冽的深秋。 在山道上骑马远比平地骑马辛苦多了,而且为了躲避风雪、及时在天黑前找到安全的过夜处,他们往往一走就是一整天。 瑶英的大腿磨得伤痕累累,伤口结了血痂又被磨破,娇嫩的手指被缰绳勒出一个个血泡。 每当队伍停下休息时,她坐在马鞍上,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塔丽和阿依必须一人抱着她的一边胳膊才能搀她下马。 这天他们终于翻过数座大山,到达一处位于山谷间的开阔平原,瑶英挪到了马车上,阿依跪在一边为她上药。 谢青照旧骑马跟在马车旁,刀柄掀开车帘一角,递进一只小瓷瓶。 “公主,这药是我平时用的,比公主带的那些药膏药性更烈,用的时候会很疼,不过好得更快。” 说完,又补充一句:“不会留疤。” 瑶英趴在凭几上,接过瓷瓶,轻笑:“你倒是心细。” 他平时总板着一张冷脸,像个二愣子,没想到竟然会主动给她送药。 刀柄收了回去,车帘重又放下。 不一会儿,传来谢青的声音:“公主……今天是您的生辰。” 瑶英呆了一呆。 恍惚想起小的时候,她去参加堂姐的及笄礼,一直到天黑还舍不得走。李仲虔过来接她,看她睡眼朦胧,舍不得吵醒她,背她回去。 她趴在李仲虔背上,又精神了起来,叽叽喳喳告诉他宴会有多热闹。 李仲虔哈哈大笑:“等小七及笄的时候,阿兄也给你办一场及笄礼,比今天的更盛大更热闹,整条街的树上全挂满彩灯。” 瑶英抱着李仲虔的脖子蹭了蹭:“我不要及笄礼,只要阿娘和阿兄陪着我,吃碗寿面就行了。” 那时候无忧无虑。 没想到真到了及笄时,连吃一碗寿面都成了奢望。 瑶英怔了许久,久到阿依为她擦好药膏告退出去了,才慢慢回过神。 “我都忘了……”她掀开车帘,仰起脸,看着谢青,笑靥如花,“阿青,难为你还记得这个。” 她早忘了今夕何夕。 谢青低着头,没有看瑶英。 “我明白公主为什么不带春如她们来叶鲁部。”他望着马蹄下覆了薄薄一层白雪的沙地,“假如您带她们来了,她们看到公主吃了这么多的苦头,一定整天哭哭啼啼。” 瑶英一笑,听谢青的口吻,他好像很嫌弃春如? 谢青手指紧紧攥着刀柄:“而且她们在这里……一定难逃大王子的魔爪。” 瑶英脸色微沉。 大王子粗鲁野蛮,看她的眼神一点都不遮掩。可能是终究畏惧父亲叶鲁酋长的缘故,这些天大王子不敢对她有不敬之举,但是却每天当着她的面将部落里的女奴扯入帐中,不一会儿,帐篷里就传出毫不掩饰的声响。 前几天大王子更是直接找瑶英讨要塔丽,她断然拒绝。 大王子眯了眯眼睛,没说什么,夜里偷偷摸去塔丽的帐篷,欲行不轨,幸亏塔丽机警,没有让他得逞。 瑶英扫一眼左右,马车旁跟着的都是她的亲兵。 她轻声道:“阿青,大王子这是想让我害怕。” 娇滴滴的汉家公主,远嫁和亲,还没见到丈夫就遇到这样的事,一定吓得惊慌失措——只要她惶恐不安,大王子很可能就会下手。 谢青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公主,我去杀了他。” 瑶英蹙眉:“阿青……你杀不了大王子。” 叶鲁部的勇士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弓马娴熟,谢青不是大王子的对手。 谢青面孔紧绷:“如果我带着公主逃走呢?” 瑶英摇头:“阿青,我们不能跑……” 她这个时候离开就是失约,而且南楚的细作已经深入长安,一旦她离开,盟约被毁,南楚肯定煽动叶鲁部发动战争,届时生灵涂炭,中原再次陷入战乱,她的下场也不会比现在好到哪里去——要么落入南楚手中,沦为他们挑起战争的工具,要么被愤怒的叶鲁部抓回蹂躏。 瑶英耐心和谢青解释:“我们现在不能跑,也跑不了,朝廷为什么一定要和诸胡部落结盟?为什么非要倚仗叶鲁部的骑兵才能发兵收复凉州?” 谢青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瑶英道:“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地盘。” 中原王朝早在几十年前彻底失去对河陇、西域的控制,假如没有诸胡部落的协助,魏军连凉州到底盘踞着多少势力都不清楚,谈何一举收复? “阿青,我现在是大魏公主,是叶鲁可汗即将迎娶的夫人,只要盟约还在,大王子就不敢轻慢于我。” 她眼帘抬起,看向远方。 “如果我跑了,大王子马上就会抓到我们,一个犯了错的魏朝公主落到他手上,能有什么下场?” 谢青身上滚过一道战栗。 大王子是故意的,他恐吓公主,让公主惊惧,就是等着公主出错! 谢青松开手指,极力按下多日来的浮躁。 瑶英笑了笑:“阿青,不管发生什么,我会好好活下去。” 阿兄养好伤以后,一定会来找她。 在那之前,她得好好活着。 她转头望着东边方向,天边一座座巍峨雄壮的崇山峻岭阻隔了她的视线,在那些山峦之后,是她的故土。 “早晚有一天,我们会回到中原,和家人团聚。” 她要回去。 不管有多艰难。 谢青点点头,握紧刀柄。 不管到了哪里,他都会好好保护公主。 队伍继续朝西进发。 几天后,瑶英看到了戈壁之间一条随着山势蜿蜒流淌的河流,河水还未结冰,河边长有稀稀落落的荒草,偶尔可以看到有牛羊在河畔喝水。 塔丽告诉瑶英:“顺着这条河再走几天,就能到牙帐了。” 他们在河边装满水囊,沿着河道折往东南方向。 河流是戈壁唯一的水源,越往东南走,路上能看到的牛羊越多,有时候还会遇上举族迁徙的部落和驼铃阵阵的商队。 瑶英听到铃声,掀开车帘,打量那支行走在寒风中的商队。 亲兵忽然拥了上来,簇拥着她的马车往一旁的山坡驶去。 塔丽看一眼那支商队,脸上露出悲悯的神情,对茫然的瑶英道:“公主,大王子准备劫掠那支商队。” 瑶英沉默。 劫掠是叶鲁部的本性,他们在马背上长大,不懂耕种,不懂织作,他们生来就跟随父辈在草原上掠夺一切可以掠夺的东西,食物,人口,财富。 等马车到了地势较高的地方,大王子勒马回首,隔着人群,看向马车里轻纱蒙面的瑶英,缓缓拔出从一场战役中缴获的吐蕃弯刀。 他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瑶英,眼神比漫天扑来的箭矢还要锋利。 霸道,野蛮,残忍,冷血。 猛烈的征服欲扑面而来,混杂着嘶嘶咆哮的电流。 瑶英身上一阵寒栗滚过,袖中双手微微颤抖。 她知道露出怯懦之态只会让大王子更加得意,指尖深深陷进柔嫩的掌心,稳住心神,一动不动。 薄纱后的美丽面孔面无表情,高贵淡漠。 如斯优雅,如斯清冷。 似雪峰之巅盛开的花,无边苍穹高悬的月。 正因为高不可攀、遥不可及,才更诱人,更魅惑,更让人无法控制对她的渴望和占有欲。 真想一把撕碎缠裹着那副美丽躯体的衣衫,让这朵娇花在自己掌中盛放。 让她哭泣,让她臣服。 热流滚过身体,大王子浑身血脉贲张,低头轻舔冰冷的刀刃,仿佛舌头底下的薄刃就是汉人公主滑嫩如羊脂的皮肉。 情|欲和杀戮欲交织,他无比爽快,身体哆嗦了两下,咧嘴大笑。 蹄声如雷,大王子一马当先,手举弯刀,奔向厮杀的战场。 他的亲兵紧随其后,十九人组成严整的队形,犹如一头嗜血的猛兽,张开獠牙,很快在商队阵前撕开一条口子。 第 32 章 旗帜 行走在大道上的商队大约有两百多人。 打马走在最前面的是身着皮袄、头戴毡帽的胡商,中间两排队列整齐的良马大车,后面跟着驼队,腰佩弯刀的护卫紧跟在商队两侧,几匹快马来回穿插于队列首尾警戒。 当发现南边突然腾起漫天尘土时,护卫立刻反应过来,大声呼哨,拔出弯刀,摆出防御的队形。 他们长年行走于危机四伏的戈壁之上,早已经习惯随时在马背上作战,可惜他们这一次面对的不是寻常盗匪,而是叶鲁部最凶悍的骑士。 瑶英下了马车,骑马驰到山坡最高处,目睹了平原上一场血腥的屠杀。 大王子直接撕破了商队的防线,手起刀落,杀人如切瓜砍菜。 不到半个时辰,叶鲁部就结束了战斗。 商队被冲击得七零八落,护卫一个接一个倒在叶鲁部骑士刀下,胡商们忍痛放弃货物,四散而逃,还没跑出几十步,就被追上去的骑士残忍杀害。 风中送来绝望的嘶吼尖叫声。 大王子一刀斩下一颗脑袋,满身浴血,驰回山坡上,翻身下马,抹了把脸上黏稠的血水,提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大踏步走到马车前。 “公主,这是我送给您的……” 他哈哈大笑,举起人头,发现车厢里空空荡荡,愣了一下。 身后传来马蹄声。 大王子回头。 坡道旁风声呼啸,瑶英坐在马背上,仍是一身钿钗礼衣、金翠花钿的大魏公主装束,面上蒙了轻纱,风吹衣袂翻飞,一袭华美裙琚金光灿烂、辉丽斑斓,潋滟着鲜妍光华,茫茫原野之中,愈发显得章彩奇丽。 淡薄的日光透过阴沉沉的天色倾洒而下,笼在瑶英脸上身上,她手挽缰绳,淡淡瞥一眼大王子和他提着的人头,面容平静。 高贵雍容,恍若九天神女下凡。 看来刚才的厮杀没有吓坏这位娇滴滴的汉人公主。 大王子眯了眯眼睛,随手将人头扔在一边,朝随从大吼:“就地扎营!” 言罢,蹬鞍上马,驰回大道上。 商队的护卫全部被斩杀,胡商也身首异处,十几岁的少年、白发苍苍的老者亦逃不过骑士的长刀,只有二十多个容貌秀美的胡女活了下来,跪在骑士的马蹄前瑟瑟发抖。 大王子骑马绕行一圈,随意挑了一个胡女,拉上马背。 另外十几个骑士和他一样,也各自挑了一个胡女,准备享用他们的战利品。 瑶英收回目光。 胡婢塔丽站在乌孙马旁边,眼圈通红,浑身微微发颤。 瑶英轻声道:“害怕的话,去车里坐着。” 塔丽抹了下眼角,摇摇头,苍白的脸上绽出一丝凄凉的笑:“公主,奴十二岁那年被叔父卖给商人,那时候奴和她们一样……” 她指指那些跪在寒风中的胡婢。 “商人带着我们穿过沙漠,来到河陇,想将我们卖给凉州的豪族人家。路上遇到劫匪,商队死了很多人,奴被转卖了三四次,最后流落到中原。” 不管在中原还是在戈壁,乱世之中,平民百姓只能任人宰割。 瑶英心中感触,问:“你的故乡在哪里?” 塔丽指了指西方:“奴走了太远,已经记不清了,奴只记得当年商人带我们穿过了八百里瀚海。” 瑶英:“你的故乡在西域?” 八百里瀚海即为位于罗布泊和玉门关之间的莫贺延碛,那是一片横亘于伊州和瓜州的流沙延碛,气候干旱恶劣,四季大风咆哮,地面寸草不生,因此也被成为“流沙河”。 在汉人看来,流沙河是西域的。 瑶英道:“塔丽,叶鲁部不会穿过八百里瀚海,你跟着我,可能没法回到故乡。” 叶鲁部常年在瓜州一带游荡,现在强盛的吐蕃、北戎对西域诸道虎视眈眈,西域诸国无力抗衡,只有一个传说中的佛国还在苦苦支撑,那个和尚君主活不了几年了,叶鲁部不会贸然穿过流沙河继续往西。 塔丽笑了笑:“公主,奴的故国只是个很小的城邦,奴离开故土这么多年,故国可能早就灭亡了。奴愿意跟随公主,不是为了去西域,只是想脱离奴籍,离家乡更近一点,说不定能找到奴失散的族人。”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摸了摸乌孙马,小声道:“公主,叶鲁部人和讲究诗书礼仪的中原人不同,他们抢夺一切可以抢夺的东西,每当他们抢掠商队或者部落时,他们会杀光所有男人,连孩子也不放过,最后只留下女人和牛羊。在他们眼里,女人和牲畜、金银财宝一样,都是他们的财产……您千万别因为同情那些商队就阻止大王子,在叶鲁部,女人永远不能阻止男人!” 瑶英淡淡一笑:“塔丽,多谢你的忠告,我明白自己的处境,到了叶鲁部,我不再是大魏公主,而是叶鲁部的可敦。” 现在的她如履薄冰,没有能力救人。 而且一旦她开口求大王子,大王子不仅不会手下留情,还会变本加厉,当着她的面虐杀那些可怜的女子。 塔丽脸上微红,她是低贱的胡女,还从来没有贵人向她道谢。 “公主,您无需太担忧,您貌美如花,国色天香,叶鲁可汗一定对您言听计从。” 瑶英想起叶鲁可汗花白的辫发、苍老的面容,闭了闭眼睛。 她不能怕。 他们说话间,随从已经安设好帐篷。 瑶英心知大王子故意如此安排的用意,没有露出惊惧之色,回帐篷休息。 这晚,山坡下一直回荡着可怖的狼嚎声。 第二天出发时,大路上散落着一具具被野兽啃噬得七零八落的尸首。 被抢掠来的胡女跟在队伍最后,看到那些尸首,掩面低泣。 昨天,她们坐在骆驼背上唱着欢快的凉州小调。 一夜过去,天翻地覆。 瑶英坐在马车里,心道:等叶鲁部覆灭时,她的下场不会比这些胡女好到哪里去。 李德不会派兵来救她。 他需要叶鲁部时,可以送出女儿联姻,当他收复了凉州,叶鲁部对他就无足轻重了。他还没有狂妄到以为凭大魏现在的国力就能收复西域,凉州局势复杂,他忙于肃清凉州内部的残余势力,为将来集中兵力南下攻打南楚做准备,短时间内不会继续往河陇派兵。 没有外援,她身边只有谢青、侍从和亲兵,当叶鲁部灭亡时,他们这区区几十来人,怎么做才能逃过一劫? 瑶英不知道叶鲁部是怎么衰落的。 草原上的部落可以像北戎那样迅速崛起强盛,短短几年间势力横跨东西,也可以一夜覆灭,烟消云散。 她只能随机应变。 接下来的行程里,大王子依旧时不时在瑶英面前露出垂涎的贪婪神色。 他残暴野蛮,每当遇上商队、迁徙的部族,立刻两眼放光,召集人马前去抢掠。 有时候,他甚至连牧人的几头羊都不放过。 塔丽和阿依会说突厥语,很快和叶鲁部的人混熟,打听了不少消息。 叶鲁可汗一共有七个儿子,其中成年的有三个,还有六个收养的义子。 “大王子骁勇善战,很受叶鲁可汗器重,他为人很贪婪,经常因为抢占战利品和其他王子起争端。” “二王子不满大王子将继承叶鲁部,暗地里联合族人,要求叶鲁可汗驱逐大王子。” “三王子阴狠残忍,亲手杀了他的一个弟弟。” “现在叶鲁可汗最喜欢的是他的义子别木帖,叶鲁可汗去长安面见皇帝时,就是别木帖跟着他。” 瑶英听到这里,心中一动,想起那晚在宴会上看到的异族男子。 那个男人打量猎物一般的眼神让她不安了很久。 “别木帖的眼睛是不是浅黄色的?” 塔丽点头:“叶鲁部的人说,别木帖的眼睛像鹰,他无父无母,就是鹰的儿子。” 瑶英心口陡然一紧,浑身僵直。 金色的眼瞳,无父无母,鹰的儿子……是巧合吗? 瑶英定定神。 也许她多心了,那个人不可能出现在叶鲁部落。 几天后,随着叶鲁可汗派来迎接瑶英的部下到来,大王子渐渐收敛了些许,不敢再肆无忌惮地言语调戏瑶英。 瑶英提出让那些被抢掠来的胡女帮她守着从长安带来的嫁妆。 “我带来的布匹丝绸是中原最贵重也最精贵的锦罗,一匹价值千金,不能淋着雨,也不能吹着风。” 中原的丝绸畅销西域和更远的大食、拂林,如今商路断绝,一匹好绸料甚至可以从西域国主那里换来一个小部落。 部下和大王子目露精光,心想瑶英的嫁妆以后就是叶鲁部的,万万不能毁坏,满口应承。 第二天,胡女都坐上了装运丝绸的马车,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不用再穿着单薄的衣裳徒步赶路。 她们奉命看守丝绸,叶鲁部的骑士没法再随意把她们拉到一边去泄欲。 队伍停下休息时,瑶英的侍从会给她们带去果腹的食物。 胡女们感激涕零,看到瑶英下马车,纷纷朝她行礼,用不熟练的腔调道:“您是我们见过的最仁慈的可敦。” 瑶英叹口气。 她也只能做这么多。 天气愈发寒冷,很快风雪交加,他们不得不冒雪赶路。 大王子凶名赫赫,雁过拔毛,戈壁之上的商队部族闻风丧胆。 于是每当远远看到叶鲁部的队伍出现,无论是商队、牧人还是部族,立刻掉头逃窜,连叶鲁部的族人也不敢冒险从大王子眼皮子底下经过。 好几次大王子还来不及发动冲锋,对方已经机警地逃到山道崎岖、不利于骑兵冲击的山坡上。 大王子气急败坏。 这日难得是个晴天,他们在河边避风处休息,让马和骆驼喝饱水,忽然听到雪地里传来一阵激昂的琵琶声。 远处人影幢幢,一支由驼队、马队组成的商队自西向东,朝河畔走来。 队伍中几个头戴毡帽的胡商怀抱琵琶,一面大声谈笑,一面弹奏,乐声琳琅。 大王子兴奋地竖起耳朵,招呼人马,这些天他只抢了几匹老马、几个女奴,终于又看到一个庞大的商队了! 几十个勇士大声嘶吼着跨上战马,跟随在大王子身后,向商队驰去。 飞雪四溅,蹄声如雷。 谢青立刻护送瑶英远离大道。 瑶英骑马上了一处小丘,回头看向白雪皑皑的平原,眉头轻蹙:雪地上到处都是叶鲁部留下的痕迹,怎么还有商队敢靠近过来? 她极目远眺,大王子和勇士已经熟练地拉开阵势,像一只蓄满力量的野兽,朝着商队张开血盆大口。 商队似乎有些慌乱,受惊的骏马扬蹄嘶鸣,弹琵琶的胡商纷纷拨马掉头。 两旁侧翼的护卫迎上前,缓缓举起一面旗帜。 瑶英怔了怔:商队的护卫为什么不拔刀,而是举起旗帜? 难道他们知道敌不过大王子,干脆直接投降? 隔得太远,瑶英看不清旗帜上绣了什么字,正准备问塔丽,她身后不远处的叶鲁可汗部下突然猛地倒抽一口气,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停下!” 部下面色惨白,朝着大王子大吼,随即反应过来大王子根本不可能听得见,慌忙纵马驰下山坡。 “伏曼,停下!” 他一边大吼,一边催促骑士吹响号角。 呜呜的号角声响起,前方尘土翻滚,蹄声似骤雨,大王子和勇士们仍在冲锋,刀光闪闪。 远处的商队护卫似乎完全不惧大王子,面对着凶神恶煞、从四面八方扑向商队的叶鲁骑士,依然昂首挺胸,高举着旗帜,一动不动。 雪后初晴的灿烂日光落在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上,那是一面雪白的旗帜,上面绣满繁复花纹。 护卫举着旗帜,横刀立马,沉着镇静。 仿佛这一杆旗子足可以抵挡千军万马。 部下吓得魂飞魄散,飞驰上前,抢过号角自己吹了起来。 号角长鸣,响彻天际。 勇士们训练有素,听到饱含警告意味的号角声,立刻勒马,冲在最前面的大王子也一拉缰绳,皱眉回头。 部下驱马狂奔,用突厥语朝着大王子大吼:“伏曼,那是王庭的商队!是佛子的臣民!” 大王子脸色沉了下来。 山坡上,瑶英惊讶地挑眉。 见商队就抢劫、见部族就掠夺的大王子居然放下任他宰割的肥羊,回头了。 他朝着商队吐了口唾沫,好像怒骂了几句什么,在部下的劝告下拨马转头,带着勇士们往回走。 而那支举着旗帜的商队很快恢复了秩序,胡商回到队伍最前方,琵琶声再度响起。 他们似乎完全不把残暴的大王子放在心上,继续驰向河边。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从容不迫中带了些纡尊降贵般的傲慢。 瑶英下了山坡,回到叶鲁部。 部下在帐篷前小声劝告大王子。 大王子脸色阴郁。 部下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伏曼,你忘了可汗的警告吗?” 大王子阴恻恻地看一眼远处的商队,拂袖而去。 不一会儿,传来骏马的惨叫声,大王子在河边鞭打马匹泄恨。 乌孙马受惊,发出不安的喷鼻声。 瑶英摸摸爱驹的脖子安抚它,抬起头,望向不远处那支傲慢的商队。 这支商队人数不算多,除了十几个穿锦袍、戴毡帽的胡商,剩下三十多人都是身着轻甲、腰佩弯刀箭囊的护卫。 和叶鲁部勇士所穿的轻便骑装不同,商队护卫身上穿的银色轻甲做工精致,式样华丽,不像甲胄,更像是礼服,甲衣之下清一色的玄色织锦小袖袍衫,衣摆上绣有银色卷草纹。 在凉州,能穿得起这种衣料的人只有各个部落的首领。 显然,这是一支富裕的商队。 难怪大王子看到他们时会那么激动。 大王子暴虐残忍,贪得无厌,为什么突然收手? 瑶英目光睃巡了一周,看到那面吓退大王子的旗帜,雪白的旗帜上以金银绣线簇满华丽的金色纹路。 叶鲁部很多人信奉拜火教,战旗是黑红色的,气势非凡。 护卫的旗帜竟然是白色。 瑶英回到马车上,问塔丽:“大王子他们刚才说了什么?那支商队是什么人?” 部下和大王子交谈时用的是他们部落的语言。 塔丽小声道:“奴听他们说,那支商队是西域王庭几大氏族的私兵。” 怕瑶英听不懂,她顿了一下,接着解释,“王庭远在西域,比高昌还远,是一座古老的圣城,因为高贵的佛子居住在那里,所以西域各国称呼圣城为王庭,佛子是君主,统领各个小国、部落,有四个强盛的氏族效忠于他。西域的部族都信佛,只要佛子一声令下,从国主到臣民都得听他的。” 瑶英没想到会听到王庭这两个字:“王庭的私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两地相隔如此遥远,而且中间还横亘着八百里流沙河,王庭的私兵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来河陇? 塔丽答道:“这奴就不清楚了,奴以前在故国的时候,王庭已经衰落,那时候佛子还被软禁在佛寺里,没有人听从王庭的指令……” “大王子他们说,王庭私兵这两年来往于河陇和西域,好像是在和北边草原部落做生意,他们打着佛子的旗帜,河陇的部落不敢劫杀他们。” “他们都说,佛子是阿难陀的化身,有无边神通,谁敢劫杀佛子的臣民,一定会遭天谴。” 瑶英有些诧异。 西域的佛国君主,自然就是那个让北戎一直深深忌惮的昙摩罗迦无疑了。西域诸国有一半信佛,愿意追随佛子,不足为奇,但是诸胡部落野蛮,信仰杂乱,昙摩罗迦的名声在河陇怎么也这么响亮? 一面旗帜就把叶鲁可汗的部下吓得魂飞天外,让大王子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肥羊在他面前慢条斯理地来回晃悠而不能下手…… 瑶英不禁怀疑:莫非那个和尚真的有神通? 不管昙摩罗迦有没有真神通,打着他旗帜的商队安然无恙地逃离了大王子的魔爪,补充了饮水后,又慢悠悠地离开。 欢快的琵琶声回荡在荒芜的戈壁之上。 大王子脸色阴沉,猛地转身,拔出随从腰上的佩刀,一刀斩下。 被他鞭打得奄奄一息的骏马发出了最后一声悲鸣,马头滚落,鲜血喷洒而出,染红了河畔。 叶鲁部继续进发。 夜里,他们停下夜宿,瑶英睡在帐篷里,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立刻起身披衣,握住藏在靴子里的匕首。 谢青掀帘进了帐篷,小声道:“公主,是大王子那边传出的声响。” 他怕大王子欺侮公主,夜里一直注意着大王子的动静。 瑶英皱了皱眉。 谢青盘腿坐在瑶英面前:“就快到叶鲁部了,大王子应该不敢轻举妄动,我今天守在这里,公主接着睡吧。” 瑶英精疲力竭,没有多想,嗯了一声,躺下接着睡。 翌日早上,他们草草用了些干粮,启程赶路,却迟迟不见大王子的身影。 大王子的属下说他嫌干粮粗劣,昨晚打猎去了。 叶鲁可汗的部下闻言,暴跳如雷,正要骑马追出去,东边传来雨点似的蹄声,大王子和勇士们回来了。 他们一个个喝得醉醺醺的,马鞍旁挂着新鲜宰割的畜肉和不知道从哪里抢来的毛毡。 部下无奈地叹口气,不敢当众指责大王子,下令队伍出发。 两天后,他们终于抵达叶鲁部的牙帐。 瑶英下了马车,在鼓乐声中被簇拥着来到牙帐前,还来不及打量她将要生活的部落,一个熟悉的高大挺拔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李玄贞立在牙帐前,面色憔悴,胡子拉碴,淡淡地瞥她一眼,凤眼微垂,手指紧紧攥着刀柄。 第 33 章 下毒 连绵无际的雪原上矗立着起伏的山丘,一道清澈河流从山谷中蜿蜒而出,流过平原。 一座座几乎隐没在雪中的毡帐散落在山丘下的河道旁,可汗从大魏迎娶的文昭公主到来,帐中人们蜂拥而出,欢欣鼓舞。 帐前挤满了人,处处欢声笑语。 却是陌生的语言,陌生的腔调。 李家兄妹俩站在牙帐前,相对无言。 一如几年前,他们发现彼此的身份,立在船头,默默凝望对方。 赤壁矶头,一目烟波。 牙帐木门从里面拉开,叶鲁可汗走了出来,目光落到风尘仆仆、满面倦色,仍然不掩容色的瑶英身上,高兴得直搓手,苍老的脸沟壑纵横,拍拍李玄贞的肩膀,笑道:“文昭公主平安抵达,太子可以放心了。” 说着,不等李玄贞开口,殷勤地拉开帘子,请瑶英入帐。 瑶英目不斜视,从面色阴沉的李玄贞身前走进牙帐。 李德定下婚期后,李玄贞率军去了凉州,这会儿他本该镇守凉州,怎么会随叶鲁可汗一道回了叶鲁部? 难道他非得亲眼确认她和叶鲁可汗成婚才能安心? 叶鲁可汗跟进牙帐,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干笑了两声,道:“公主一路劳顿,今晚好好休息,明晚就能举行婚礼。” 他的汉话说得并不熟练,咬字迟缓。 瑶英垂眸不语,露出疲惫不堪之态。 叶鲁可汗看着她颈间露出的一截雪白娇嫩的肌肤,心道一定比羊脂还要嫩滑,恨不能立马尝尝滋味,又看她眉宇间满是倦色,心疼不已,心想汉人公主娇柔腼腆,讲究礼仪,年纪又小,不能太粗野吓坏了她,搓了搓手,带着人离开。 帐门刚刚合拢,瑶英便跌坐在了毡毯上,塔丽和阿依跪在一边,为她取下头上沉重的花冠步摇。 塔丽同情地道:“公主,可汗虽然年老,却身体壮健,而且很疼惜您。奴听叶鲁部的人说,可汗从来没有对一位夫人这么体贴入微。” 瑶英没说话,摘下鬓边的发簪珠翠,满头乌黑青丝披散下来。 她浑身骨头酸疼,什么都不想思考,伏在长榻边,闭上眼睛假寐。 睡一觉就好了,睡饱了养足力气,才能去应对这陌生的环境。 帐门传来响动,一柄偃月形弯刀挑开帘子,风雪涌入,黑色皮靴踏入牙帐。 瑶英听到声响,睁开眼睛,扫一眼那双靴子,示意胡婢和谢青都出去。 帐中只剩下她和李玄贞。 瑶英依旧蜷在长榻边,丰艳青丝瀑布般倾泻而下,铺满半张毡毯,像只慵懒的猫。 “长兄要留下观礼吗?” 这平平淡淡的语气,就好像她要嫁的不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异族首领。 黑色皮靴挪到瑶英面前,李玄贞俯身,拽住她的手腕,迫使她抬头,凤目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一字字道:“七妹,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瑶英眼帘微挑,眸光清亮。 “好啊,我选长兄,长兄能带我回长安吗?” 李玄贞愣住了。 瑶英一笑,嘲讽地道:“长兄,事到如今,你没办法给我选择的机会,叶鲁部没有任何失约之举,明天就是婚礼,长兄难不成想毁了两国邦交?” “你不是这样的人。” 李玄贞做不出那样的事,也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她去得罪叶鲁部、触怒李德,她又不是朱绿芸。 瑶英瞥一眼帐门的方向,“你也没有那个能力。” 这里是叶鲁部的地盘,他带不走她。 李玄贞沉默地看着瑶英,凤眸里暗流翻涌。 “长兄,那年我已经选过了,我是李仲虔的妹妹。长兄若加害于我阿兄,我便和你势不两立。” 李玄贞手指握得更紧。 当时他的手指紧紧捏住了瑶英脆弱的颈子,只要他稍稍一用力,她就会死在他手上。 他和李仲虔,她只能选一个。 要么彻底和李仲虔、谢满愿断绝关系,以阿月的身份活下去,要么陪他们一起死。 她连气都喘不上来了,依然毫不犹豫地选了李仲虔。 而他这几年一次次为难李仲虔,一次次逼她选择,明明知道她不会说出他想听到的答案,他还是一次次问出口。 李玄贞手指发烫。 瑶英低头,冰凉的指尖一点一点拨开他的手指。 她曾经以为可以和李玄贞讲道理,后来发现一切都是徒劳,在强者面前,弱者的道理是最没用的东西。 唐氏的一句“杀光他们”是李玄贞的心魔,谢满愿,李仲虔,李德,谢氏族人,李氏族人,不管是无辜还是罪有应得,都逃不过。 所以她不想再浪费口舌。 李玄贞是天命之子又如何? 李仲虔永远不会抛下她不管,她也永远不会放弃李仲虔,真到了绝境,大不了和李玄贞同归于尽。 李玄贞俯视着瑶英,一语不发,一动不动,俊逸的眉眼现出几分狰狞之色。 瑶英靠着榻沿,下巴枕着自己的胳膊,神情淡然。 “我累了,长兄自便。” 她闭上眼睛,浓睫轻颤,不一会儿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均匀。 李玄贞站在帐中,眼中波涛汹涌,双手慢慢紧握成拳。 他不该去赤壁。 那样就不会遇到她,不会对她心生怜惜,不会想到要好好照顾她,不会在母亲的嘱咐和她之间备受煎熬。 他居然在祈求仇人之女选择他。 而她对他不屑一顾。 李玄贞浑身一颤,仿佛梦中惊醒似的,猛地一个转身,大步离去,双目赤红。 不一会儿,谢青入帐告诉瑶英,李玄贞走了。 叶鲁可汗再三挽留,请李玄贞参加了婚礼再走,还说别木帖等着和他斗酒,他说凉州那边还有军务要忙,带着亲兵离开。 瑶英淡淡地嗯一声。 谢青盘腿坐在毡毯旁,视线落在瑶英雪白的手腕上,那里有几点淡淡的指印。 “公主和太子殿下发生过什么?” 瑶英缓缓地道:“也没什么……我从小身体不好,那年有人说赤壁出了一位神医,医术高明,阿兄立刻带我去赤壁求医。那时候赤壁是南楚治下,神医只救南楚臣民,阿兄之前曾随裴都督攻打过赤壁,怕暴露了身份,神医不愿救我,就让世仆带着我登门求医……” 荆南和赤壁的方言很像,瑶英一口像模像样的赤壁话,神医没有怀疑她的身份,见她身边只带了几个老仆,留她住在家里,悉心为她诊治。 神医的医术果然高妙,瑶英在他家住了几个月,气色越来越好。 也就是在那里,瑶英遇到一个身受重伤的青年。 “他说他叫杨长生,是南楚人。” 瑶英笑了笑。 小的时候她腿脚不好,不怎么出门,李玄贞又一直记恨着谢氏,从不和谢氏打照面,而且时常在外征战,兄妹俩知道对方的存在,但居然从没见过。 他们都伪装成了南楚人,李玄贞脸上有伤,她没认出李玄贞,李玄贞更不可能认出她。 神医叮嘱瑶英多走动,她常帮神医跑腿,帮着照顾病人,看到李玄贞孤零零一个人没人照顾,主动包揽了为他送药的活计。 一来二去的,他们以阿月和杨长生的身份认识了。 后来李玄贞脸上的伤口愈合,瑶英还和他开玩笑:“长生哥哥,你的眉眼有点像我阿兄,个头也差不多。” 李玄贞皱眉:“你的兄长把你扔在赤壁几个月不管,你不生气?” 瑶英不满地轻轻捶了他一下:“我阿兄不是不管我,他有要紧事要忙,而且我长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李玄贞笑了笑,低头给瑶英捏泥人。 瑶英认识的杨长生,沉默寡言,但是为人仗义,那时赤壁接连下了一个月的大雨,洪水肆虐,他不顾重伤下水救人,险些因为虚脱被洪水卷走。 所以,当他们一起坐船回到魏郡,看到等在岸边的李仲虔和唐家人,意识到彼此的身份时,瑶英没有立刻躲开李玄贞。 她总觉得,一个人既然能够不顾自身安危去救陌生人,应当也能理得清仇恨。 李玄贞的反应比瑶英要大多了,他立在船头,看一眼岸边的李仲虔,再看一眼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变得僵冷,眸中阴云笼罩,忽然抓住她,掐住她的脖子。 瑶英差点死在他手里。 时至今日,她还记得李玄贞粗糙冰冷的手指扼住脖子时的感觉。 谢青面无表情地评价一句:“太子太执拗了。” 瑶英揉揉手腕,笑了笑,“好了,不说这些事了。” 她把心思放回到自己的处境上:“阿青,大王子那晚到底做什么去了?” 谢青回过神,道:“我打听过了,大王子那晚抢掠了几大车的货物。” 瑶英皱眉。 那天汇合之后,大王子说他打劫了几个牧民。她留心观察,发现大王子和随从都换上了新的马鞍、马具,普通牧民怎么可能用得起那么贵重的马鞍? “我怀疑大王子劫杀了那支王庭商队。” 谢青目露诧异之色:“叶鲁部的人说,无人敢劫掠打着佛子旗帜的商队。” 瑶英嘴角一扯:“别人不敢,那是因为他们识时务,知进退,大王子不是那样的人。” 她之前一直很疑惑,强盛的叶鲁部落为什么会悄无声息地倾覆? 原因很可能就在这里,大王子贪婪残暴,惹怒了太多部族,如今他又很可能劫掠了昙摩罗迦的臣民,即使王庭不报复,周边部族也会以此为借口前来攻打。 瑶英沉吟半晌,吩咐谢青:“你找个机会看看那几大车货物都是什么。” 谢青应是。 翌日早上,天还没亮,帐篷外就传来热闹人声。 塔丽服侍瑶英梳洗,告诉她部落的人正在准备晚上的婚礼,夜里大帐前会燃起篝火,部落的男男女女都会前来恭贺他们。 瑶英换上婚服,塔丽挽起她的长发,为她编发辫。 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忽视心底的恐惧不安,一遍遍为自己鼓劲。 谢青钻进帐篷,眼神示意塔丽和阿依出去,走到瑶英身后:“公主,我找到这个。” 瑶英转身,看到他从怀里摸出一面被鲜血染红的旗帜。 脏污的织物上还能依稀看到精致的金色纹路。 大王子果然还是不服气,劫掠了那支商队。 瑶英心计飞转:“得把这件事告诉叶鲁可汗……不能由我开口,叶鲁可汗未必会信我,只会当我是挑拨离间,而且消息泄露出去,大王子必定报复……阿青,你再找些证据,把这事透露给二王子。”塔丽说过,大王子和二王子素来不和。 谢青应喏,转身出去。 二王子没有辜负瑶英的期望,听到风声后,立刻向叶鲁可汗禀报。 叶鲁可汗勃然大怒,派人叫来大王子:“你居然劫杀佛子的商队,你这是把祸患引至我们叶鲁部!” 大王子见事情败露,并不慌张:“人我已经都杀了,连牲畜也都宰了,谁知道是我下的手?” 长子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叶鲁可汗愈发怒不可遏:“祆神在上,佛子的怒火假如降临叶鲁部,你就是整个叶鲁部的罪人!” 大王子满不在乎地道:“佛子远在西域,总不能大显神通突然从天而降!再说了,他来了又如何?有本事和我大战三百回合!” 叶鲁可汗气得面色紫涨,正待拔刀,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可汗,别木帖回来了!” 叶鲁可汗立即道:“别木帖快进来。” 别木帖踏进大帐,眉头微皱:“可汗,大魏太子怎么突然走了?不是说好要和我斗酒的吗?” 叶鲁可汗此时焦头烂额,漫不经心地道:“他和文昭公主不是同母所生,没什么情分,和文昭公主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别木帖泛着淡淡金色的眼眸闪烁了两下,眼底掠过一丝阴狠之色。 叶鲁可汗和他说了大王子劫掠商队的事情:“别木帖,你看该怎么办?你是从西域来的,天谴之说是否真的会灵验?” 别木帖看了看大王子,笑了笑,“大王子虽然鲁莽,不过有句话没说错,佛子远在西域,这些年从没离开过圣城,大王子不过是杀了几个胡商护卫罢了,佛子不会为此大动干戈。” 叶鲁可汗狠狠地瞪一眼大王子,冷笑:“但愿如此。” 婚礼仍旧按计划举行。 从中午开始,部落的男男女女开始伴随着鼓乐踏歌起舞,笑闹喧腾,等到夜幕降临,大部分们已经喝得半醉,营地里燃起一片熊熊的火光,瑶英被搀扶着出了帐篷。 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其中几位年轻王子的目光一个比一个不加掩饰。 瑶英再次注意到那道曾让她不寒而栗的视线。 她余光扫过去,一个高大健壮的年轻男子站在叶鲁可汗身侧,鹰鼻深目,目光如炬,火光映照下一双浅金色眼瞳。 他此刻含笑看过来的眼神让瑶英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了。 她定住心神,在塔丽的指引下完成拜礼,刚要起身,对面的叶鲁可汗忽然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轻响,仰面倒了下去。 众人大惊,别木帖一个箭步冲上前抱住叶鲁可汗,笑道:“可汗吃醉了!” 几位大王子面面相看,抢上前,扶叶鲁可汗回帐篷。 大王子转身前,深深地看了一眼瑶英,嘴角斜挑:“美人,你别急,若我父汗这一病不能一振雄风,我会代他好好疼惜你。今晚,你就在帐篷里好好休息吧。” 说着,脸色陡然一沉,目露凶光,“公主的那些护卫可不是叶鲁勇士的对手,待会儿可别轻举妄动。” 他抹抹嘴角,大笑着走进帐篷。 瑶英立在拥挤的人群之中,浑身冰凉,环视一周。 叶鲁可汗的亲兵正好都不在,而几位王子的亲兵已经分头散去,篝火还在熊熊燃烧,但欢快的气氛早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风雨欲来的紧张压抑。 瑶英回了帐篷,立刻脱下婚服,让谢青去清点人马。 “叶鲁可汗不像是吃醉的样子,今晚叶鲁部一定会发生变故。” 她以为提醒叶鲁酋长可以让他早做准备,没想到晚上就出事了,看来大王子早就做好了准备。 难怪大王子这一路上敢那么张扬地言语调戏她。 在大王子眼里,她早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谢青很快召集亲兵,几十人严阵以待,牢牢护住了瑶英的帐篷。 其他人并未过来探问,部落的几位族老在二王子、三王子和其他义子的簇拥中去了叶鲁可汗的帐篷。 不一会儿,帐篷里传出喊杀声。 埋伏在暗处的骑士拔刀冲进打仗,几位王子的亲兵嘶吼着混战,寒光闪烁,血肉横飞。 塔丽和阿依蜷缩在帐篷角落里瑟瑟发抖。 一个时辰后,大王子满身是血,提着几个弟弟的脑袋大踏步走出帐篷:“他们想趁着父汗生病刺杀父汗,已被我父汗的亲兵诛杀!” 叶鲁部以强者为尊,看到大王子杀了其他王子,除了几位王子的亲兵,其他人都跪了下来,匍匐在大王子脚下。 别木帖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大王子身侧,恭敬地请他进去。 大王子扔了脑袋,转身进帐。 其他人陆续站起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局,几位王子和族老的脑袋被扔进了火堆里,烧得劈啪作响。 谢青脸色紧绷,守在帐篷前:“公主,我们该怎么办?” 叶鲁可汗还没死,不过也没有清醒,大王子杀了其他王子,现在部落里的人都听大王子的号令,瑶英迟早会落到大王子手里。 瑶英已经来不及去细想大王子什么时候在叶鲁可汗的酒碗里下了毒,她提防着大王子,却没有料到大王子下手如此心狠手辣。 “我们的人太少了……”瑶英闭了闭眼睛,“先静观其变。” 第 34 章 逃跑 是夜,大王子带着亲随,提刀将另外几位兄弟的儿子和忠仆全部杀光,女人们则都成了他的侍妾。 嚎哭惨叫声响彻河畔,地上的积雪饱饮鲜血,红得艳丽。 到了第三天,营地里仍然充斥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叶鲁可汗昏睡不醒,部落剩下的几位族老并未出面阻止大王子赶尽杀绝,巡守营盘的护卫全换上了大王子的亲随。 瑶英的帐篷从早到晚被叶鲁部最骁勇的骑士重重包围,谢青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第四天,亲兵忽然急匆匆入帐,焦急地道:“公主,叶鲁部的人要杀了我们的马!” 瑶英出嫁时,从大魏带来百匹良驹,其中一匹是当年李仲虔送她的乌孙宝马。到了叶鲁部后,她的马由叶鲁部的牧人和她带来的亲兵一同照料。 谢青腾地一下站起身:“我去看看。” 瑶英也站了起来:“你去阻止那些人,我去找大王子。” 下命令的人是大王子,只有拦住大王子才能保住她的马。 谢青想了想,觉得不放心,让其他亲兵去马圈,自己跟在瑶英身边,陪她一起去找大王子。 大王子在自己的帐中喝酒,女奴进去通禀,他放下酒碗,大笑着起身相迎。 瑶英进了帐篷,立刻冷着脸怒斥:“叶鲁部忘了和我大魏的盟约吗?大王子若不想遵守诺言,就将我送回中原!我乃堂堂大魏公主,叶鲁部迎娶的可敦,大王子如此欺辱我,就不怕大魏发兵来攻?” 大王子一脸诧异,眯了眯眼睛,笑道:“公主误会了,我叶鲁部仰慕中原王朝,怎么会言而无信?” 说着顿了一下,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瑶英,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来回转悠。 “公主放心,按照我们的风俗,就算我父汗不幸亡故,我也会信守与大魏交好的诺言,有了新的可汗,公主依旧是叶鲁部最尊贵的可敦。” 他意味深长地道:“我一定代父汗好好疼爱公主。” 瑶英垂下眼睫,身子颤了颤,仿佛不敢直面大王子赤裸裸的眼神,苍白的手紧紧攥住衣袖。 大王子将她极力掩饰的惊惧之态尽收眼底,心里像有几百只猫爪子在挠一样,忍不住凑近了些,做出耸鼻深嗅的动作。 汉人女子果然和部落里那些满身马臭的女人不同,娇柔酥软,雪白柔嫩,身上一股勾人的幽香。 比最香甜的奶酪还要鲜美。 大王子满脸陶醉之色,又上前了一步,伸手想抱瑶英。 瑶英吓得后退,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大王子,我们中原人最重礼仪,若可汗真的有什么不测,我需要上书朝廷,等朝廷下达敕令,才能遵从贵部的风俗。否则,我宁死不受辱!” 她抬起头,眸中含泪,春色涟漪。 美人不愿示弱,偏偏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昭示着她此刻心里有多害怕、多无助,面对这张泫然欲泣的脸,大王子也不由得心软了。 这绝色美人迟早是他的。 大王子玩味地笑了笑,道:“我这就叫人去写信,公主就不必操心这些了。” 瑶英沉默了一会儿,板起脸面:“那大王子为什么要下令杀了我带来的马匹?那些良马都是我的妆奁,也是叶鲁部的财产,是我为叶鲁部的勇士准备的礼物。” 大王子嘴角勾起:“既是公主的妆奁,自然不能杀。” 他扬声叫随从入帐,吩咐他放了瑶英的马,眼睛一直一眨不眨地看着瑶英,带着迫人的力道。 “公主是水做的人,我疼惜尚且来不及,怎么舍得让公主受委屈?” 瑶英肩膀轻颤,转身出去。 谢青跟在她身后。 回到自己的帐篷,瑶英抬手拂去眼角泪花。 谢青轻声道:“公主,您受委屈了。” 瑶英摇头示意无事,盘腿坐在毡毯上,压低声音:“看来大王子不会马上下手杀了叶鲁可汗,他认同叶鲁可汗和魏朝的结盟。” 刚才一番试探,她可以确认大王子不会撕毁盟约。只要大王子还顾忌着魏朝,她就还算安全。 “不过我心里总觉得很不安……” 瑶英想起别木帖那双金色的眼瞳就浑身战栗。 大王子为人粗豪,连昙摩罗迦的商队都敢抢,不像是可以为一个刺杀计划隐忍大半年的人,而从那晚婚礼上其他王子仓促的应对、族老们的明哲保身和大王子沉着毒辣的手段来看,大王子一定准备了很久。 不到三天,他就扫清了部落里所有反对他的人。 一个漏网之鱼都没有。 若非精心谋划,怎么可能如此缜密? “其他成年王子都死了,包括可汗的两个义子……别木帖深受可汗器重,却安然无恙,还成了大王子的左膀右臂。” “所有人都被困在营地里,只有大王子的亲信可以出入。”瑶英喃喃地道,“我怀疑别木帖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 这两天别木帖并未露面,但她直觉部落里发生的一切都和他离不开关系。 谢青也对别木帖印象深刻,那个异族男人高大壮硕,肌肉虬张,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一看就知道是个擅长骑射的高手。李玄贞率兵收复凉州的几场大战中,别木帖表现英勇,李德还赏了他一把宝弓。 他疑惑地道:“别木帖为什么背叛器重他的可汗,转而辅佐心胸狭小的大王子?他就不怕大王子事成以后杀了他?” 瑶英双手微微发颤,之前的一个猜疑慢慢浮上心头。 之前只是怀疑,现在看来,很可能八|九不离十。 万万没想到,她居然会在叶鲁部遇上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煞神。 叶鲁可汗并不可怕,大王子她也能勉强应付,但是面对别木帖,她什么胜算都没有,只想尽量避开。 可是避开并不表示她就安全了。 瑶英抿抿唇,压下心底的不安,叫来随从中略懂医术的亲兵,带着人去叶鲁可汗的牙帐。 “可汗重病,我身为可敦,理当照料可汗,以尽心意。” 塔丽把她的话翻译成部落的语言。 牙帐前的勇士面面相觑,派人去大王子那里报信。 大王子方才起了欲念,正搂着胡女寻欢作乐,闻言,揉了把怀里的胡女,笑嘻嘻地道:“公主如此重义,是我叶鲁部之福,就请公主好好照顾我父汗。” 老头子活不了几天,公主想照顾老头子,让她照顾去吧,正好让公主亲眼看着老头子死去,也好叫她彻底臣服于他。 一想到泪盈于睫的文昭公主仰起小脸看着自己时那楚楚动人的娇媚风韵,大王子心里更痒了。 帐篷里传出胡女的叫声。 叶鲁可汗的牙帐里一股怪怪的混杂着羊脂、烈酒的腐败酸臭味,瑶英走进帐篷,呛得几乎抬不起头。 几个胡女守在床榻前,看到瑶英,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 瑶英示意亲兵上前为叶鲁可汗看脉,接过胡女手中的毡帕子,自然而然地倚坐在榻旁。 胡女们迟疑了一下,恭敬地退了下去。 叶鲁可汗躺在毡毯之间,面色青白,呼吸微弱,亲兵瞧瞧他的脸色,翻开眼皮看了看,朝瑶英摇摇头。 瑶英早就料到如此,叶鲁可汗肯定没救了,不然大王子不敢放她进牙帐。 她依旧坐在榻旁,渐渐适应了牙帐里的味道。 夜里她留下没走,帐篷外传来说话声,大王子和别木帖一前一后走进帐篷。 大王子看了瑶英一眼,没在意,转头和别木帖说话。 瑶英眼眸低垂,姿态温驯顺从。 别木帖浅黄色的眸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抹痞笑,用胡语和大王子说了几句什么。 大王子听了,看着瑶英,眼神邪淫,也用胡语回答了一句。 瑶英一动不动。 她身边的塔丽却变了脸色,浑身发抖。 大王子抬腿踢向塔丽,喝道:“贱奴!怎么不把我的话说给公主听?” 塔丽瑟缩了两下,躲到瑶英身后,不敢吱声。 大王子看着瑶英吓得微微轻颤的手,大笑数声,转身离了帐篷。 别木帖也跟了出去。 转身之前,他忽然回头,目光如电,在瑶英身上转了一个来回。 瑶英背对着他低头安慰塔丽,手心里密密麻麻的汗。 不一会儿,帐门轻轻合上,别木帖出去了。 瑶英低声问塔丽:“刚才大王子说什么了?” 塔丽小声道:“大王子说了些粗俗的不敬之语。” 大王子说要当着所有魏朝亲兵的面撕了公主的衣裙,她不敢翻译给公主听。 瑶英沉默了半晌,泪水潸然而下,伏在叶鲁可汗榻边,小声啜泣。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他们这些塞外野蛮之人……能说得出什么好话?” “我恨李玄贞!他真狠心!我是堂堂大魏公主,金枝玉叶,流落到这塞外之地,和这些野蛮人为伍……可汗又活不长了……我以后该怎么办……” 她哭了很久。 塔丽手脚无措,拧干帕子为瑶英拭泪,温言劝哄,她才慢慢收了哭声。 凛冽的西北风呼呼地吹着,帐门外人影晃动。 瑶英低头拭泪,眼圈哭得通红,眼底却一片清明沉静。 接下来的日子里,瑶英每天守着叶鲁可汗,大王子和别木帖偶尔会带着族老过来看一眼。 叶鲁可汗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差,十几天之后,最终还是咽了气。 这天半夜,谢青告诉瑶英,可汗死后,别木帖带着几个随从离了营地,不知道去了哪里。 猜测得到证实,瑶英心脏狂跳起来。 别木帖果然不是寻常人。 按照叶鲁部的风俗,族人要为死去的可汗办一场火葬,将可汗裹上白布,抬上架起的高台,以烈火焚烧,让可汗的魂灵得以回归祆神的怀抱。 第二天,当夜幕降临时,部落男女汇聚在广场上,瞻仰叶鲁可汗的遗容,为他送行。 清冷月色下,族人们唱起悲伤的哀歌。 大王子听得不耐烦,大咧咧闯进瑶英的帐篷,伸手就要撕她衣裳:“从今天开始,我就是新可汗了,今晚是我和公主的婚礼,谁都不许进来打扰!” 谢青立刻拔刀,挡在瑶英身前。 大王子抱了个空,眉头一皱,狞笑:“怎么,公主不愿意?” 瑶英一身叶鲁部妇人的盛装,款款朝大王子下拜,“请大王子见谅,今晚是老可汗的殡葬礼,请容许我送老可汗最后一程,否则我心中实在不安,无法全心全意服侍大王子。” 她声音压低了些,语气柔婉,交领袍服间露出的半截颈子柔白如玉,“到了明天,大王子就是我的可汗。” 这一声娇柔婉转的调子说出来,大王子的身子立刻酥了一半,犹豫了片刻,道:“也罢!你去吧!” 瑶英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踏出帐篷,来到人群聚集的广场。 场中大火熊熊燃烧,人们跪在篝火前,有的低声啜泣,有的大声嚎哭,有的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喝酒御寒,有的一脸麻木地凝望着老可汗的尸首在烈火中化为烟灰。 瑶英越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到最前面的土台上。 她头梳发辫,戴花冠,辫上缀满珍珠玉石,颈间璎珞珠串低垂,腰系彩幔,身上穿着只有可敦能穿的小袖锦绣袍服,月下行来,恍如传说中的神女。 众人纷纷停止哭泣,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她。 瑶英站在土台上,面对着众人,感觉到此刻有数百双陌生的眼睛正凝视着自己。 塔丽站在她身边,清了清嗓子。 瑶英摆摆手,环视一圈,缓缓地道:“可汗生前曾告诉我,叶鲁部是神狼的后代,每一个叶鲁部勇士身体里都涌动着神狼的血。” 台下的叶鲁部男女惊讶地看着她。 公主吐字清晰,语声清脆,说的不是他们听不懂的汉话,分明是他们叶鲁部的语言! 塔丽也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瑶英:公主居然会说胡语! 瑶英面色平静,看着火堆前神情哀戚的陌生族人:“我的丈夫叶鲁哈珠是位勇猛的勇士,他十二岁就带着部族随从离开父母,为他的领地领兵作战,他曾带领你们打败一个个不可一世的敌人,为你们找到丰美的土地,夺来数不清的牛羊,他保护你们,养育你们,他是神狼的儿子,英勇的父亲,明智的可汗。” 她望一眼远处,大王子和他的随从还没有注意到这边。 “而你们……”瑶英的语气陡然变得讽刺,眼神从一个个面色麻木的部族勇士脸上扫过去,“你们竟然如此懦弱!大王子伏曼残忍地杀死他的兄弟,背叛他的父亲,屠戮你们的族人,你们居然像温顺的羊羔一样躲在一边,不闻不问,你们玷污了神狼的血统,让可汗在天之灵蒙羞!” 黑压压的人群里一片静水般的沉寂。 叶鲁部的老少男女们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瑶英。 大王子的随从勃然大怒,掉头回帐篷,预备向大王子报信,被其他人拦了下来。 瑶英立在火堆前,站在如银的月色下,迎接着众人沉默的注视,加快语速,朗声道:“可汗的在天之灵正看着我们!我,大魏文昭公主,叶鲁部可敦,将亲手为可汗复仇,以叛徒的鲜血来祭奠可汗的魂灵!” 她话音刚落,大王子的随从已经穿过人群朝她扑了过来,她立刻转身跳下土台,藏在人群中的谢青一跃而起,抱起她,几个纵身躲过随从的追捕。 “抓住她!” 越来越多的叶鲁部勇士追了过来。 谢青抱着瑶英,跑得飞快,瑶英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哨子,呜呜吹响。 尖利的哨声传出营地,寂静的营盘四周忽然响起数声划破空气的锐响,漆黑的夜空中骤然闪过数道银色亮点,宛如流星划过苍穹,发出一阵阵让人心惊胆战的怪啸声,砸向营地。 叶鲁部人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情景,一个个目瞪口呆,凝望着那一颗颗坠落的流星。 岑寂的天穹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撕裂成两半,一道接一道带着亮银色尾巴的亮点呼啸着扑了下来。 紧接着,火光四起。 一座座帐篷忽然自己燃烧了起来,明黄的火焰一簇簇腾向高空。 追捕瑶英的勇士一脸惊惶地停了下来。 呆滞的人群里响起凄厉的叫声:“神罚!神罚!这是可汗的在天之灵降下的神罚!” 叶鲁部人魂飞魄散,起身想要逃跑,却双脚发软,无法动弹。 “神狼护佑!祆神在上!” “我不是伏曼的人!” 他们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浑身发抖,跪地求饶。 整个营地都乱了起来。 在帐篷里喝酒的大王子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冲出了帐篷,看到天空中闪烁的亮点,睁大了眼睛,眼底掠过一丝恐惧之色。 “神罚!大王子,这是神罚啊!” “可汗显灵了!” 大王子面色狰狞,掩下惧色,拔刀砍了几个转身逃跑的随从,怒道:“都别怕,这是妖术!” 他提着染血的刀冲到广场上,一边走,一边砍杀回头逃跑的随从,眼中透着嗜血的寒光。 族人愈发惊恐,不敢再跟随在他身边,四散而逃。 而在营地东边的河畔,瑶英飞快爬上乌孙马,狠狠夹一下马腹,在谢青和其他亲兵的护送下,朝着中原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营地里的大火仍在熊熊燃烧。 第 35 章 为什么要跑 瑶英一行人纵马狂奔了一夜。 身后只有茫无涯际的雪原,大王子的追兵没有追上来。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一处隐蔽的山道旁停下休息。 谢青清点人马,向瑶英禀报:“没有落下一个人。” 瑶英点点头,取出几封事先写好的信,分别交给几个亲兵:“之前我已经让人送信去凉州,不过那些信未必能安全送到,送到了也未必有人当回事。你们带着我的信,分头速去萧关、函谷关、潼关,还有凉州,找到戍守的将士,告诉他们务必提高警戒,做好迎战的准备。” 又取出两封信交给另外两个亲兵,“你们直接去金城,马不停蹄,星夜奔驰,去金城都督府找一个叫杜思南的文人,告诉他,他想飞黄腾达,立功的机会到了。南楚若能退兵,他就能名扬天下!” 亲兵们面面相觑,道:“假如他们不信呢?” 公主只是一介女流,而且还是一个远嫁和亲的公主,她突然送去信件,哪个守将会当真? 瑶英催促亲兵启程:“不管他们信不信,你们的信送到了,他们总会警惕些,不要耽搁,马上走!” 亲兵们还是迟疑着不想走:“公主,我们的职责是保护您的安危,其他的事不和我们相干,现在您还没有脱险,我们不能丢下您不管!” 他们是李仲虔为李瑶英精挑细选的护卫,只效忠于李仲虔和七公主,哪怕天要塌下来了,他们都要守护在七公主身边。 瑶英抬手拂了拂鬓边散乱的发丝,马上跑了一夜,她披头散发,形容狼狈,一双眼睛却清明而冷静:“大敌当前,国将不存,孰轻孰重,你们真的分不清?没时间耽搁了!走!” 亲兵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低下头,不肯动身。 瑶英头晕目眩,踉跄了两下,站稳身子:“如今形势紧急,诸君此去,未必能平安到达,我这是把大魏的将来、数万万百姓的生死都托付给你们了。” 她朝亲兵们一揖到底。 “不论生死,你们都是大魏最忠诚的战士!若能活着回到长安,我当为你们祝酒!” 风雪中,她娇弱的身躯轻轻颤抖,看去是如此的楚楚可怜。 又是那么坚定。 亲兵们咬了咬牙,目中含泪,朝她一抱拳,带上信,爬上马背,绝尘而去。 瑶英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一夜的疲倦浮了上来,手脚微微发颤,忽然哇的一声,唇边溢出血丝。 “公主!” 谢青立马抱起她。 瑶英躺在他怀里,浑身都在发抖,接连呕了几口血沫。 亲兵递来水囊,谢青喂瑶英喝了几口水,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去她唇边血丝,又怕伤着她,抽出里衣袖子,轻轻擦拭她下巴。 瑶英缓了一会儿,挣扎着站起身,靠在马背上,喘了几口气:“不能耽搁……一刻都不能耽搁……” 别木帖比她先一天出发,她怕来不及。 瑶英目光看向另外几个亲兵。 “你们……跟上去……每个方向都得有人去报信……谁最先平安抵达,立刻去各个关口报信!” 亲兵们含泪应是,抱她上了马背,拨马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哒哒,积雪混着泥土漫天飞扬。 最后瑶英身边只剩下了十多个护卫,谢青拔出长刀,板着脸道:“不能再派人出去了!公主,您身边只剩下我们了!叶鲁部的追兵随时可能追上来!” 瑶英伏在马背上,惨然一笑:“阿青……不管我身边还剩下多少个护卫……都是一样的……” 叶鲁部的人追不上来,在别木帖怂恿大王子诛杀叶鲁可汗、忠于老可汗的勇士和他的兄弟们时,叶鲁部已经覆灭了。 不,应该说在别木帖成为叶鲁可汗义子的那一刻,叶鲁部落就成了别木帖的盘中餐。 之前她以为叶鲁部真正一夜覆灭的原因是大王子的贪婪。 现在她才明白,不止叶鲁部,整个河陇的部族都将一夜灭亡。 谁都逃不了。 “我逃不了。”瑶英闭了闭眼睛,“他已经将我视作他的猎物,我逃不了。” 鹰的儿子,狼的子孙,短短几年间像狂风一样席卷整个草原的金帐北戎,独霸西北一百多年,先后灭王庭、中原,势力从东方延伸到西方拂林,远至黑海,让东方和西方无数国度为之战栗的男人,拥有一双浅金色的眼瞳。 别木帖就是海都阿陵。 那个在西域的昙摩罗伽和中原的李玄贞死后终于没了敌手的北戎首领,一个以杀人为乐、率领他的铁骑将太平不到三代的中原再度拖进战火,无情蹂躏中原百姓的暴君。 瑶英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可她还是要搏命出逃。 不仅如此,她还不自量力,螳臂当车,试图以她渺小孱弱的力量去阻止海都阿陵的计划。 她不会领兵打仗,不懂行军布阵,她只是一个弱小的女子,身边只有几十个亲兵,她无法阻止海都阿陵。 那就让能够阻止他的人去阻止! 中原是她的故土,她的家乡,那里有她的母亲,她的兄长,有无数个和她一样渴望太平的普通老百姓,有曾经在她身临险境时伸手拉她一把的陌生人。 愿时和岁丰,河清海晏。 愿江山如画,太平安乐。 中原的太平是数万英烈换来的,是一个个像谢无量那样胸怀天下的义士换来的,不该这么快就被践踏,被摧毁。 她还要回去,要和阿兄团聚。 瑶英喘匀了气,继续指挥亲兵:“你们也去金城……海都阿陵肯定封锁了东西要道……你们路上要注意隐藏踪迹……快马加鞭……不能耽搁……” 亲兵们对望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瑶英眼皮越来越沉,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摔下马背。 谢青抢上前,蹬鞍上马,抱住瑶英。 瑶英昏昏沉沉,扯了扯他的衣袖:“去凉州……告诉……告诉李玄贞……海都阿陵来了……” 谢青低低地嗯一声,“公主,您已经派出很多人了,总有人能找到太子。” 从那个化名别木帖的男人离开部落的一刻起,公主就开始想方设法送出消息,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她都用过了。 现在,她该考虑考虑她自己的处境。 瑶英气息微弱,晕了过去。 这半个月她几乎没合过眼,昨晚又一夜奔驰,她受不了这样的辛苦。 谢青低头,展开披风,轻手轻脚地裹住瑶英。 他看一眼剩下的亲兵:“除了叶鲁部人,我们的身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北戎兵,东边也可能被封锁了……退无可退,前路艰险,我们将要面对的不是一个部落,一群勇士,而是数万人的军队,横扫草原的骑兵,你们可以自寻去路。” 亲兵们握紧双拳,怒道:“你当就你谢青一个人有忠肝义胆吗!我们不会抛下公主!大不了一死!” “对!我们当初都发过誓,保护公主,万死不辞,要走你走!” “很好。”谢青点点头,将昏睡的瑶英掩进衣袍里,免得她被寒风吹到,“我们送公主回中原。” 不管有面对多少敌军,要经过多少磨难。 他要送公主回家。 长风呼号,亲兵们默默爬上马背,跟在谢青身后。 雪原一望无际,狂风怒吼。 他们护送着沉睡的七公主,踏上东归之路。 第 36 章 攻打 凉州。 一座巍峨的关隘雄踞在通往主城的大河东侧,绵延近两里、高达几丈的城墙威严耸立,扼守着通向中原的要道。 正是薄暮时分,城中炊烟袅袅,高塔上的守关将士打着哈欠轮换交班,忽然瞥见西边平原上尘土飞扬,十几骑快马披着溶溶暮色飞奔而至,立刻扑到瞭望台前,吹响号角。 呜呜的号角声中,外城城门开启,前不久抵达凉州的都尉秦非迎上前,看到马背上奄奄一息的李玄贞,大吼:“怎么回事?” 太子的亲兵滚下马背:“我们在回城路上遇到伏击了!” 秦非心急如焚,背起脸色苍白的李玄贞,大步冲进堂中:“伏击你们的人是谁?” 亲兵摇头:“看不出他们的路数,可能是何氏的残兵。” 凉州的残余势力还未被剿灭,虽然叶鲁可汗手刃了何氏首领,何氏族人仍然暗中潜伏,以待时机。 军医很快赶到,李玄贞后背中了几箭,又连夜马上疾驰,伤口惨不忍睹,不过好在天气冷,还没有溃烂,而且箭上的毒液是很常见的毒,不难救治。 秦非顿足道:“好端端的,殿下去叶鲁部干什么?” 太子平时严谨,发起疯来却是不管不顾,比如只带几个亲兵和叶鲁可汗一起前去叶鲁部。 亲兵抹了把汗,答道:“叶鲁可汗的义子别木帖盛情邀请,说请殿下去叶鲁部观礼,还说要和殿下一醉方休,殿下推却不过才去的。” 李玄贞和叶鲁可汗协同作战,期间别木帖好几次提起可汗即将迎娶文昭公主。起初李玄贞并不理会,但是当叶鲁可汗启程回部落时,他突然改了主意,答应别木帖的邀请,跟了上去。 秦非眉头轻拧:难道太子因为错过了文昭公主的出嫁,所以特意赶去观礼? 太子不是一直很讨厌文昭公主的吗…… 军医为李玄贞上了伤药,秦非怕夜里发生什么意外,守在李玄贞床榻旁,不敢合眼。 半夜,李玄贞发起高热,满口胡话。 秦非拧了帕子给李玄贞擦脸,听到他嘴中一遍遍的叫嚷,呆了一呆,满脸惊骇之色,手里的帕子掉进铜盆,溅起一阵水花。 床榻上的李玄贞突然挺起身子坐了起来,披头散发,双眼赤红,裸露在外的背肌上伤痕累累,宛如厉鬼。 秦非吓了一跳。 李玄贞光脚翻下榻,跌跌撞撞地冲出屋子。 “我不后悔!”静夜中,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绝望的嘶吼,“我不后悔!” 秦非回过神,抄起屏风架上的衣裳,噔噔蹬蹬跟下楼:“殿下!” 李玄贞上身赤着,长发披散,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纱裤,赤脚踏过深及脚踝的雪地,扑向一个值夜巡回的士兵,将人拉下马,自己翻身爬了上去,一踢马腹,竟冒雪奔了出去! 秦非急得直跺脚,抢了匹马跟上去。 李玄贞骑马冲出门楼,直奔西边方向而去。 北风刺骨,秦非骑在马背上,冻得瑟瑟发抖,李玄贞没穿衣裳,却像没事人一样迎风飞驰,长发被狂风卷得凌乱,浑身皮肉冻得青紫,神情状若疯癫。 秦非催马上前,赶上李玄贞,伸手控住他的缰绳,等李玄贞的马放慢速度,立刻飞身上前,抱着李玄贞滚下马。 噗通几声,李玄贞滚落马背。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雪地上,望着夜空中高悬的明月,癫狂的神情仿佛缓和了下来。 “阿月……”他伸手对着冰冷的空气抓了抓,背上的伤口溢出鲜血,“你为什么是谢满愿的女儿?” …… 那年三月,春笋怒发,柳亸莺娇,他也是和现在这般身受重伤。 军医告诉他,只有赤壁那位神医可以治好他的伤。 李玄贞伪装成求医的南楚人,孤身一人去了赤壁,到了码头,船缓缓靠岸,岸边一个少女含笑看了过来。 少女年纪不大,粉妆玉琢,娇俏明媚,迎风站在那里,笑意盈盈,双眸似一对明亮的月牙。 一刹那间,李玄贞恍惚觉得,眼前的少女似曾相识。 明明是第一次见,他心底却有种和少女很亲近的感觉。 就像雪夜独行中忽然看到一簇摇曳的火苗,一锅咕嘟咕嘟翻滚的汤粥,暖意盈满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李玄贞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感受,心里觉得异样,脸上却不露出,径自去神医家求药。 第二天,赤壁下了场急雨,他伤势加重,起不了身,躺在神医屋外廊下,浑身湿透。 昏昏沉沉间,一双白净的小手伸了过来,扶他起身,把他拖进长廊里避雨,捧起一碗滚烫的药送到他唇边,喂他喝下去。 李玄贞意识模糊,直到两天后才彻底清醒。 码头上见过的少女在廊下踢蹴鞠,看到他醒了,一个漂亮的踢腿踩住蹴鞠,颊边一对甜甜的笑靥,“兄台,你醒啦!” 她每天给李玄贞送药,看他一个人孤零零可怜,偶尔会分些吃食给他。 直到一个月后,李玄贞才开口问她:“你叫什么?” 少女轻笑:“我叫阿月。” 李玄贞心中默念了几遍,心道,这名字当真很适合她,皎皎若明月。 阿月反问李玄贞:“兄台叫什么?” “我姓杨。”李玄贞想了想,“杨长生。” 杨是伪装的姓氏。 长生奴,是唐盈给他的名字。 他本以为母亲不在了,以后不会再有人这么叫他,然而当少女笑着唤他长生哥哥时,他忽然觉得,或许他这一生并不会一直孤独下去。 在赤壁的岁月就像一场梦。 梦里他是杨长生,认识了一个叫阿月的少女,他听她讲述她有一个世上最好的兄长,嘴角一撇。 阿月若是他的妹妹,他一定千疼万宠,舍不得让她皱一下眉头,更不会把她一个人留在赤壁不闻不问。 他头一次有种不服气的感觉,像个普通的自命不凡、意气用事的儿郎,暗暗地想和阿月的哥哥比一个高低,他会是一个更完美更强大的兄长。 回魏郡的船上,他惊讶于他们可能是同乡,没有深想,直到阿月站在船头,惊喜地指着岸边身骑骏马的青年。 “长生哥哥,那个骑黑马的就是我阿兄!” 她话音未落,看到李仲虔不远处打着唐家旗帜的随从,呆了一呆。 李玄贞不知道那一刻李瑶英心里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当他认出李仲虔时,脑子里嗡嗡一片响,仿若无数个轰雷在耳边炸响。 仿佛所有人都在嘲笑他。 痛苦,愤怒,绝望。 仇恨。 她骗了他! 她是谢满愿的女儿,李仲虔的妹妹! 上天和他开了一个多么大的玩笑……母亲死后,第一次让他感受到温情,让他忍不住想要亲近、想要好好照顾的少女,竟是仇人之女。 他这一生,注定为复仇而活。 母亲烧毁的面容浮现在他面前,“杀光他们!杀光他们!” 那一瞬间,从前的好感尽数化成汹涌澎湃的滔天恨意,在他心底烧起熊熊大火,他觉得愤恨,羞耻,屈辱。 他的愤怒无法纾解,他恨不能杀了她! 这样她就永远是他认识的阿月,他们可以永远停留在那段岁月里。 李玄贞双眼浮起血红寒光,额边青筋凸起,扼住了瑶英的喉咙,掐得紧紧的。 瑶英怔怔地看着他,试图掰开他冰冷的手指。 他手上用力,毫不留情。 她看着他血红的凤目,“长生哥哥……” …… 风雪弥漫,沉寂的夜色里仿佛回荡着几年前那一声似叹非叹的呢喃:长生哥哥…… 李玄贞仰躺在雪地上,浑身颤抖,凤眼赤红,如困兽般大吼:“别那么叫我!别那么叫我!” 秦非站在一边,无措地道:“殿下……” 难怪太子这几年反复无常,原来他和七公主之间有着那样的一段过去。 李玄贞转头看秦非,目光发直,忽然猛地扑上前,拽住他的衣袖:“我阿娘死的时候,李瑶英还没有出生……她没出生,她不算,对不对?” 秦非喉咙哽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玄贞哈哈大笑,清俊的眉眼透出几分狰狞,自顾自地接下去:“阿娘没提过阿月的名字,她不算,她不算,她不算我的仇人!”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错了,我去接她,她不算!” 秦非拦住笑得古怪的李玄贞:“殿下……叶鲁可汗不会放人的。” 李玄贞凤眸大张,墨黑的眼底燃烧着两点灼灼亮光:“那我就把她抢回来。” 秦非叹口气:“您抢得回来吗?” 李玄贞脚步顿住。 是啊,抢不回来,他冲动之下应邀前去叶鲁部,身边只有几个亲兵,根本没有能力带她回来。 即使带回来了,李德也会再次把她送出去。 如今的局面都是他造成的。 要不是他使计让叶鲁可汗在佛诞法会上见了她一面,可汗不会主动提出以凉州为聘礼,李德就不会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假如没有李德下旨赐婚在前,李仲虔出事的时候,她不用拿这个来做交换。 李玄贞眼中的火光一点一点熄灭下去,重归于无边岑寂。 他神情呆滞,往前走了两步,背上伤口隐隐作痛,心口疼得更加厉害,扑通一声,倒在雪地上。 秦非长叹一口气,扶起他送回马背上,带他回房。 刚回到门楼处,巡守士兵捧着一封信冲了上来:“殿下,信!” 秦非看一眼一脸麻木的李玄贞,道:“先送去长史那里。” 士兵急道:“这信是从西边送来的!那个胡人说是文昭公主让他来送信的!十万火急,不能耽搁!” 秦非一愣,还没开口,马背上的李玄贞突然一动,伸手拽走士兵手里的信。 他双手不停哆嗦,试了好几次才展开信。 黯淡的火把光亮笼下来,他就着微弱的火光看完信,脸色陡然一沉。 “各处警戒!派出哨探!”李玄贞挺直脊背,不顾背上的伤口,飞快发号指令,“给各处岗哨示警,立刻锁关!紧闭城门!不管是谁来叫门,一概不理!” “传令下去,各部坚守!” “有怯战者,斩!” 吩咐完这些,李玄贞叫来自己的亲兵:“你们速去叶鲁部接文昭公主回来!” 门楼里的士兵们呆愣了片刻,齐声应喏,分头去执行命令。 低沉的号角声呜呜地吹了起来,穿透茫茫风雪,从关隘向南北两侧发布信号,各处关隘立即响应,号角声响彻天际。 气氛肃杀。 秦非紧跟在李玄贞身后,冲上瞭望台。 李玄贞脸色凝重,和刚才癫狂的样子判若两人,匆匆穿上衣裳,长发随意一束,立在城墙角落的高塔处,眺望西边、北边漫漫无际的雪原。 别木帖居然是海都阿陵。 …… 海都阿陵,北戎首领最信任器重的侄子。 传说他出生于草原上一个以牧羊为生的部落,后来他的部落惨遭屠杀,族中男女全部死在盗匪刀下,他被抛在河流之中顺水漂泊,流落到了冰原之上,被几只母狼收养,奇迹般地存活下来。 十一岁那年他杀死喂养他长大的母狼,投奔北戎部落,靠着一身过人的骑射工夫得到部落首领的赏识,被收养到首领膝下,跟着首领南征北战。 那个首领就是北戎的瓦罕可汗。 李玄贞没和海都阿陵正面交锋过,不过去年海都阿陵带着部族南下抢掠时,两人曾多次擦肩而过,彼此都听说过对方的名字。 这几年瓦罕可汗集中兵力征服西域,据说在西域北道那里连吃了几场败仗,伤了元气。 李德、李玄贞曾和朝中大臣一起讨论北方的布防。 他们一致认为北戎近几年不会发兵南下,北戎现在的目标是统一整个西域。 所以魏朝才急于收复凉州,以免将来北戎大军南下,魏朝无力反抗。 …… 没想到海都阿陵就是别木帖。 李玄贞咬牙,牙根泛起一股腥味。 那个他和李德深深忌惮的北戎王子,一直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甚至还曾和他把盏言欢,比试武艺。 这半年来,海都阿陵以叶鲁部人的身份和魏军并肩作战,是不是已经把魏军的部署摸透了? 自己应邀去了叶鲁部,回来的路上遇到伏击,不可能是巧合,下手的人肯定是海都阿陵! 假如他那天留在叶鲁部,或是回来得晚了些,岂不是早就遭了海都阿陵的毒手? 这一切都是海都阿陵的计谋,几个月前海都阿陵就在布局了。 朱绿芸和胡人来往密切,叶鲁部落一反常态,强硬地要求魏朝赐婚…… 朱绿芸! 她说过,她想要复国。 谁给了她复国的承诺? 假如当初朱绿芸真的下嫁叶鲁部,海都阿陵是不是打算打着朱氏的旗号攻打长安,为朱绿芸复国? 这半年来发生的事情飞快在脑海里转了一遍。 李玄贞心惊肉跳,冷汗淋漓,一拳头砸在城墙上。 他中了计,他们所有人都被海都阿陵玩弄在股掌之间! 现在北戎兵来袭,他远在凉州,不可能立刻赶回长安,不知道长安那边的情形,北戎会不会直接绕过凉州? 脚步声纷杂,将领们纷纷冲上高塔。 李玄贞沉声问:“我们有多少守兵?” 将领对望一眼,为难地道:“殿下,仓促之下,大约只能召集两千人。” 李玄贞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眸中杀意翻腾。 “两千人守关,足够。” 海都阿陵这几年经常和瓦罕的其他儿子起冲突,北戎内部争端不休,不可能派出所有主力攻打大魏,他只需要坚守到援军到来。 战场之上,不论敌我悬殊多大,他从未怕过。 将领们心头惴惴不安,但看李玄贞面容沉静,一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霸之气,心里慢慢安定下来,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分头去清点人数。 半个时辰后,哨探赶回来报信:“殿下,河道对岸北边十里处果然有动静!” 秦非后怕不已,从李玄贞看完信到现在短短半个时辰,敌军已经到了,假如这封信送晚一点,他们还有机会准备迎战吗? 他胆战心惊,紧紧攥住刀柄:“文昭公主怎么会知道海都阿陵的谋划?” 李玄贞身子颤了颤。 他也不知道。 她远在叶鲁部,孤苦无依,处境凄凉,察觉到别木帖就是北戎王子,给他送信,提醒他海都阿陵预备分几路大军攻打大魏,让他做好迎战的准备。 他及时警醒,及时锁关,她呢? 她遭遇了什么? 雪夜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号角鸣唱。 敌人来了。 李玄贞拔刀立定,定定心神,望着黑魆魆的天际处那缓缓靠近的战阵。 他得守住凉州。 唯有打赢这场仗,他才能带兵去救她回来。 …… 北戎和关隘守兵的大战持续了半个多月。 不论北戎骑兵如何一次次发动冲锋,城中守军始终寸步不退,坚守在阵地上。 每当守军士气低落的时候,那个大魏太子总是身先士卒、奋勇作战,守军的士气为之一振。 到了第十八天,海都阿陵从金城赶来,骑马登上河对岸的山坡,看着对岸依然傲然挺立在河畔的雄峻关隘,问身后的谋士:“你不是说大魏太子已经身受重伤了吗?” 一个濒死的人能够带着部下撑这么多天? 谋士低着头道:“他确实身受重伤,只可惜当时设下埋伏的人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回凉州,没来得及预备毒箭,只备了寻常用来打猎的箭。” 大魏太子的运气太好了。 海都阿陵撇撇嘴,淡金色眸子斜挑:“既然要设伏,就该斩尽杀绝!不留活口!” 谋士没有吱声。 海都阿陵冷笑了一声:“算他命大。” 他曾经想刺杀李德和李玄贞,后来发现风险太大。转而打算在叶鲁部杀了李玄贞,再直接栽赃到叶鲁部头上,不料李玄贞当夜就走了。 说起来还是他自己大意了。 不过李玄贞怎么会提前察觉到北戎来袭? 海都阿陵眉头紧皱。 不止李玄贞,还有金城、萧关、鄯州……他预备攻打的各个重镇都像是提前接到了警示。 他派出几百人假装成叶鲁部人,以文昭公主的名义混进金城,打算出其不意、里应外合攻下金城,这条毒计万无一失,结果当晚金城突然城门紧闭,混进城的人全部被城中一个叫杜思南的人下令斩杀。 还有,本该发兵攻打大魏的南楚、蜀地突然间都变了卦,按兵不动,只有坐拥丰州一地的北齐发兵了。 海都阿陵摸了摸下巴。 到底哪一个环节出了错呢? 只有先想明白错在哪里,才能避免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吩咐谋士:“你亲自拷问金城俘虏的那个守将,我要知道,通风报信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谋士应是。 这时,东边方向隐隐传来一阵阵如雷的马蹄声,旌旗飘扬,尘土滚滚,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出现一群密密麻麻的黑点。 海都阿陵眯眼眺望,笑了笑:“他们的援军来了,收兵罢。” 李玄贞是中原数一数二的战将,如果不能一鼓作气杀了他,最好不要恋战。 海都阿陵拨马转头,驰下山坡。 终有一日,他会亲自领兵,带着族中最英勇的勇士来征服这片富饶的土地。 这块肥美的沃野注定会成为他海都阿陵的牧场。 北戎马蹄所到之处,都将被他征服。 “回叶鲁部。” 海都阿陵嘴角一勾。 这次虽然没能按计划一举挑起中原诸国的纷争、让中原再度陷入狼烟之中,但是抢了不少东西,顺手灭了几个小国,攻占除凉州之外的整个河陇地区,还得到一个绝色美人。 想到美人伏在老可汗床榻边啜泣时那娇弱的不胜之态,他手指动了动。 他喜欢看美人垂泪。 中原的美人,细皮嫩肉,肌肤如羊脂,从头到脚,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温顺,驯服,娇柔,看到他就吓得微微发颤,像一头待宰的羊羔,等着被吞吃入腹。 一定是最销魂的滋味。 海都阿陵低笑。 这晚,他们翻越白雪皑皑的山峦,正好迎面撞上叶鲁部派出的骑士。 骑士立刻飞身下马,禀报:“大王子被忠心于老可汗的族老杀了!” 海都阿陵大怒:“你们没拦着吗?” 他料定大王子那个蠢货管不住部落,留下几个随从随机应变,大王子怎么还是被杀了? 骑士羞惭地道:“事出突然,属下也没想到会突然降下天罚!” 海都阿陵一愣:“天罚?” 骑士一五一十道出那晚的经过:“大魏文昭公主为老可汗复仇,召来天罚,部落诸人心惊胆寒,族老和其他王子的随从趁乱杀了大王子,文昭公主不见了。” 海都阿陵面色阴沉,淡金色的眸子里掠过鹰一般的锐利寒芒。 他上当了。 文昭公主居然会胡语! 一个仓促远嫁,还能够不动声色学习胡语的公主,怎么可能动不动就哭哭啼啼,一遍遍向侍女抱怨兄长送她和亲? 同理,一个只会哭哭啼啼抱怨兄长送她和亲的公主,怎么可能有胆量装神弄鬼、假借天罚扰乱整个叶鲁部,趁机逃脱? 那些惊惧之态,那些懦弱之举,全都是伪装,让他以为她只是个娇贵怯懦的普通女子。 等他离开,她立马展现出真面目。 好一个温驯柔顺! 海都阿陵冷笑。 “她往哪个方向逃的?” 他要亲自把那个汉女抓回来! 骑士高声答道:“公主朝东边走的,属下几人快马加鞭,应该赶在她前面!” 说着从怀中掏出几封染血的信。 “属下等在路上截杀了几个公主的亲随,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了信件!属下等一共截杀十八人,劫下十二封信!” 海都阿陵浓眉轻拧,接了信,一目十行看完,脸上露出微微吃惊的神色。 通风报信的人,居然是一个女子。 他的全盘计划,竟然就败在这个女子手中。 海都阿陵细长的鹰眼眯了眯,一声唿哨,叫来鹰奴,放出自己养大的雄鹰。 雄鹰张开双翅,乘风飞向高空。 这只鹰就是他的眼睛,它将盘旋在九天之上,为他找到那个大魏公主的踪迹。 她是他挑中的猎物。 她插翅难逃。 第 37 章 到了西域 北风呼啸,天寒地冻。 茫茫无际的原野被足有半尺厚的积雪覆盖,目之所及,一片惨淡雪白,天际处耸立着层峦叠嶂的巍峨山脉,峰顶白雪皑皑,旭日东升,群山壮丽。 当瑶英第三次看到那只硕大的白色鹰隼在头顶翱翔时,叹了口气,裹紧身上的毛毡。 “海都阿陵来了。” 谢青抬起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一只雪白大隼。 天高云淡,鹰隼在云层中舒展开矫健的身姿,双翅仿佛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凶猛而威严。 “那是北戎人养的鹰?” 瑶英点点头,声音嘶哑:“五天前我就看到它了,昨天它再次出现,今天它一直跟着我们……它在给海都阿陵报信。” 离开叶鲁部不久,他们就遭到埋伏在附近的海都阿陵部下的追杀,河陇果然已经被北戎暗暗占领,通往中原的道路已经被彻底切断,前方是海都阿陵,身后是北戎人,他们不能进,不能退,只能小心翼翼地藏踪迹。 不知道在荒芜的雪原中流浪了多久,那只鹰隼忽然出现了。 瑶英咳嗽了几声,示意谢青和其他亲兵找个避风处休息。 “我听西市的商人说过,寒冬时节,从凉州到瓜州这千里之地路途难行,商队不会选在这个时节出发,海都阿陵肯定封锁了河陇所有大道,可能只有我们一直向东行。这只鹰隼只需要巡视几圈,回去报信,海都阿陵就会察觉我们在哪个方向。” 亲兵们对望一眼,一筹莫展。 和地形复杂的中原不同,这里是一望无际的戈壁,他们找不到藏身之所。山上倒是可能有洞穴可供躲藏,但是天气寒冷,他们已经吃光了食物,而且他们并不熟悉地形,身后又一直有北戎追兵,偶尔遇见的部族一看就知道他们是汉人,不会提供帮助。 他们必须尽快冲破封锁,回到中原,否则不论藏在哪里,迟早会被海都阿陵找到。 一人手搭在额前盯着鹰隼看了看,道:“也许它只是一只普通的鹰。” 瑶英摇头:“这只鹰跟了我们好几天,每次都是天亮出现,傍晚时消失,从来不去狩猎,一直跟着我们。” “公主,我试试看能不能把它打下来!” 亲兵里射术最精湛的吕恒大声喊了一句,弯弓搭箭,连射出几箭。 高空中的鹰隼傲慢地发出几声清唳,突然一个俯冲,巨大的双翅罩下一片阴气森森的黑影,透着一种睥睨万物的傲慢。 吕恒大骂了几声,掏出几支剩下的包有火药的箭筒:“这些东西能把叶鲁部人吓得下跪,能不能把这只鹰吓跑?” 瑶英朝亲兵摇摇手。 叶鲁部人没什么见识,没见过烟火,她又故意在老可汗的葬礼上以胡语诅咒大王子,深信火神的叶鲁部人才会吓得魂飞魄散。 鹰不会被吓跑。 海都阿陵十一岁那年爬上山巅,杀死一只威猛的母鹰,从鹰巢中找到一只雏鸟,亲手养大,将其驯服。 那只鹰后来追随他从东到西,从北到南,北戎人称呼它为阿布,视它为万鹰之神。 海都阿陵曾骄傲地宣称,阿布是世上飞得最快、飞得最高的鸟,除了他这个主人,没有能杀死阿布。 很多人试图杀死神鹰,都失败了。 这只神鹰最后死在它的主人海都阿陵手里,只因为它输了一场比试,不再是世上飞得最快的鹰。 瑶英喝光水囊里仅剩的水,望着东边的方向:“鹰发现了我们,海都阿陵只需要派人往不同的方向探查,很快就能追上来。” 一次又一次看到那只白隼的时候,她可以确定,海都阿陵回来了。 这说明他没能如愿发动全面偷袭,没有成功挑起大魏和西蜀、南楚的战争,不然他不会回来得这么快。 瑶英心中沉甸甸的。 这也说明,失败的海都阿陵会带着滔天怒火和他此次东征的全部亲随主力前来追捕她。 谢青找了块干燥的地方,铺上毡毯:“公主,先休息一会吧。” 瑶英嗯一声,盘腿坐下,靠在谢青肩上,合眼睡去。 连日奔逃,她已经习惯随时随地在冰天雪地里闭目小睡。 他们只休息了一刻钟,在寒风中哆嗦着打了个盹,爬上马背,继续往东。 即使知道海都阿陵马上就会追过来,还是要逃。 离得近一些,希望就大一些。 说不定他们能逃脱呢? 这天,白隼依旧跟了他们一整天,傍晚时再度消失。 为了甩开白隼,他们连夜赶路,夜里雪路崎岖难行,接连几匹马力竭倒地,还有几匹忽然受惊,将亲兵狠狠地摔下马背。 亲兵道:“我们不熟悉地形,不能再冒险走夜路!” 谢青无奈,让众人停下修整。 亲兵们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随手抓起一把雪往嘴里塞,怕被瑶英看见,一个个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瑶英摸了摸腰间的兽皮袋,这些天谢青也没有吃东西,所有能够果腹的干粮都给了她。 人在挨饿受冻,马也是,连日跋涉,这几天已经死了好几匹马,亲兵们不得不共乘一骑。 她的爱驹乌孙马也快支撑不住了。 那是李仲虔送她的马。 瑶英解开兽皮袋,递给谢青:“拿去给他们分了吧。” 谢青不肯接。 瑶英语气重了几分,道:“他们连日辛苦,总得吃点东西保持体力,我留了些饵饼。阿青,你们要是出了事,我一个人也走不了多远。” 谢青接了兽皮袋,拿去分给其他亲兵。 亲兵们推说不要,他们扛得住。 谢青面无表情地道:“吃了吧,你们不吃,公主也不会吃。” 亲兵们只得接了。 谢青空着手回到瑶英身边。 瑶英靠在他肩上,递了一块又干又硬的饵饼给他:“阿青,我给你留的。” 谢青没有说话,接了饵饼,塞进嘴里,沉默地咀嚼。 瑶英望着头顶漆黑的夜空,轻声问:“阿青,你说谢亮他们还活着吗?” 谢亮是第一批被派出去送信的亲兵之一。 谢青沉声道:“从这些天北戎人的追兵来看,他们凶多吉少。” 瑶英嘴角一翘:“你真不会安慰人。” 谢亮他们很可能已经命丧北戎人之手,他们为了保护她来到千里之外的叶鲁部,为了执行她的命令冒险穿过层层封锁,他们生前只是她的亲兵,死后,中原的百姓也不会知道他们的事迹。 瑶英冻得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 谢青低头为她拢紧毡毯,漆黑的眼眸看着她:“公主,就算谢亮他们死了,也是为忠义而死,他们死而无憾。” 瑶英回想谢亮刚来到自己身边的时候,那是个老实巴交的青年,一抬头看她就满脸通红,手脚不知道该往那里放。 在叶鲁部布置下出逃计划时,谢亮问都没问一句就接受指令。 瑶英问他怕不怕死。 他挠了挠脑袋:“怕。” 那为什么还要听从我的命令? 谢亮继续挠脑袋:“因为您是七公主啊!小的当年被秦王挑中时,对着天地祖宗立过誓的!” 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家国大义,只知道他得保护公主,听从公主的号令,公主要他去做一件正确的事,那他就该努力去完成指令。 不管这道指令有多么危险。 他的忠诚如此朴素,又是如此厚重。 瑶英很冷,很饿,浑身僵冷酸痛,全身骨头像是被碾过一遍再随意拼凑起来的,骨头里泛着疼。 她想活着,想回到中原,想带着这些和她同甘共苦的亲兵一起回去。 瑶英紧紧攥住手指,在强烈的求生意念中沉沉睡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今天可能依旧是个大晴天,红日还未探出脑袋,狂风已经卷走所有浮云,苍穹湛蓝。 有人压着声音惊喜地叫了一声:“那只鹰没追过来!” 众人欢欣鼓舞,谢青抱起瑶英,送她上了马背。 瑶英心中微微松口气,跑出不远后,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亲兵,发现吕恒不见了。 她勒马停下,清点了一下人数。 不止吕恒不见了,一共少了四个人。 瑶英看向谢青。 谢青扯了扯缰绳,放慢速度,“公主,这是唯一的办法。” 瑶英沉默半晌,闭了闭眼睛。 为了摆脱追兵和那只鹰的追踪,分兵引走注意确实是最好的办法。鹰能很快发现他们的踪迹,但是鹰不能辨别他们的身份。 吕恒未必能真的引开白隼,可是他能为她争取到一点时间。 只为了这一点点时间,他们义无反顾。 瑶英闭着眼睛,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忍回去,挥鞭催马继续疾驰。 她不能让吕恒他们白白牺牲。 他们继续向东奔驰。 忽然,乌孙马发出一声高亢的马嘶,前蹄软倒,轰然砸向雪地。 “公主!” 谢青和亲兵们大惊失色,勒马停下,飞身扑上前。 瑶英摔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几圈,好在乌孙马最后倒下前还努力支撑了一会儿,地上的积雪又很厚,她身上没有摔伤,只擦破了些皮。 谢青扶她站起身,她头晕目眩,晃了好几下才站稳。 乌孙马仍在剧烈挣扎,不断发出绝望的悲鸣。 亲兵挡在瑶英跟前:“这马受惊了!” 瑶英眼圈通红,推开亲兵,哽咽道:“不,它是太累了。” 她跪在乌孙马面前,颤抖着伸出手。 这是阿兄送她的马,是陪伴她好几年的爱驹,温驯而坚韧,很通人性,最喜欢吃清甜的苹婆果,从来没有对她发过脾气。 乌孙马看到自己的主人,渐渐安静下来,乌溜溜的湿润的眼睛望着她,喘着粗气,像平时找她讨吃时撒娇一样,努力昂起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瑶英颤抖着手翻找兽皮袋,乌孙马爱吃甜果子,它爱吃甜果子! 兽皮袋里空空如也。 乌孙马一动不动地望着瑶英,没等到爱吃的果子,它的眼神依旧温顺,最后一次对她摇了摇尾巴,没了气息。 瑶英忍了很多天的眼泪掉了下来。 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主人,没能让你吃到最喜欢的果子。 谢青沉默着抱起瑶英,和她共乘一骑。 下午,他们又失去了两匹马。 马肉可以果腹,但是亲兵们都没有宰杀自己的爱驹,当最后一匹马倒下时,他们只能徒步穿过荒原。 瑶英饥肠辘辘,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谢青把长刀交给其他人,背着她前行。 几天后,他们终于看到天际处那横亘在大河畔的熟悉山脉。 亲兵们冲上山坡,“只要看到那几座像馒头的山,说明快到凉州了!只要一天我们就能翻过那座山!我们逃出来了!” 瑶英伏在谢青背上,怔怔地抬起头。 她可以回家了? 可以和阿兄团聚了? 她浑身颤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云层里忽地传出几声尖利的啸叫,一只雪白的巨大白隼从云端俯冲而下。 瑶英脸色煞白。 随着白隼的双翅划过半空,他们脚下的大地突然震颤起来,身后传来马蹄踏响。 瑶英回头。 茫茫原野之上卷起滚滚尘土,天际处,一轮红日缓缓坠落,天空血一样的猩红,数百骑身着玄色战甲的壮健骑士策马奔驰,恍如一股黑色洪流,带着吞噬一切的威武气势,朝瑶英一行人扑了过来。 亲兵们目瞪口呆。 数百人的队伍风驰电掣,很快驰到他们近前。 队伍最前方的男人臂膀粗厚、高大壮硕,头戴宽大毡帽,一身黑色织金锦袍,手持一张巨大长弓,淡金色的眸子在暮色中闪烁着近乎野兽般的寒芒。 他停在距瑶英不远的地方,唇角斜挑。 “七公主,没想到你能熬这么多天。” 瑶英闭了闭眼睛,轻轻战栗起来。 她想起北戎人的传说,他们驯养老鹰的方式就是熬鹰。 海都阿陵就是熬鹰的高手。 他早就找到她了,一直跟在她附近,看着她忍饥挨饿,看着她饱受折磨,然后在她以为自己能够回到家乡的这一刻出现,无情地扼杀她东归的希望。 前一刻看到希望,下一瞬就陷入最黑暗的绝望,她怎么能不崩溃? 海都阿陵在驯服她。 她无处可逃。 谢青放下瑶英,接过自己的佩刀,拔刀出鞘,站到了瑶英身前。 其他亲兵也默默地抽出佩刀。 海都阿陵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没有动作,似乎完全没把谢青几人放在眼里。 谢青立在瑶英跟前,手中握着自己的刀,面色平静。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 他们只有区区几个人,他们精疲力尽,饿得头晕眼花。 对方兵马雄壮,精力充沛。 他们这是以卵击石,必死无疑。 但是那又如何呢? 谢青一字一字地念出当初的誓言:“我愿追随七娘,护她周全,天涯海角,万死不辞。” 不是李家七公主,不是荆南小七娘。 只是他的小七娘。 他回头看瑶英。 “七娘,你认出我了吗?” 瑶英眼中含泪,淡淡一笑:“阿青,我早就认出来了。” 谢青点点头,仍旧面无表情:“士为知己者死,我谢青娘虽是女子之身,亦能秉承先人之志,为护卫七娘而死,谢青娘死而无憾。” 亦无悔。 她面对着气势汹汹的北戎军队,举起长刀。 其他亲兵呆了一呆,继而纷纷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对望一眼,哈哈大笑:“古有花木兰,今有谢青娘,能和你并肩作战,我们死后也能和地底下的兄弟们吹嘘吹嘘。” “真可惜,以前没趁机占点你的便宜……” “你敢跟她动手动脚吗?她那个体格,一巴掌就能拍死你!” 他们虚弱地喘着气,强撑着一口气,挡在李瑶英身前,绝不后退。 暮色中,他们高大的背影坚定伟岸,就像瑶英身后连绵的群山。 这些普通的人,只因为一个承诺,守护她到如今。 他们把她视作效忠的对象,为她舍生忘死。 她也想回报他们的忠诚。 瑶英站在谢青他们身后,笑着擦了擦眼角。 海都阿陵眯了眯眼睛,抬起那张巨大的长弓,展臂,长弓蓄满力道。 瑶英知道,这场战斗一开始就结束了。 他们连挣扎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她擦干眼泪,苍白的手搭在谢青的肩膀上。 谢青回头。 “阿青,我们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她望着远处骑在马背上的海都阿陵,目光坚定。 “只要能活下去,我们一定有回到中原的那一天。” 谢青意识到瑶英要做什么,一把攥住她的手,吼出了声:“不!” 瑶英看向其他人:“拦住她。” 亲兵们面面相觑。 瑶英挣开谢青的手,拂了拂鬓边发丝:“我是你们的公主,现在我命令你们拦住谢青,你们要抗命吗?” 亲兵们脸上神情震动,挣扎了一会儿,眼中迸出泪光,抱拳应喏。 谢青睚眦目裂,大吼着往前扑:“不!七娘,你回来!” 亲兵们挡在她面前,死死地架住她。 谢青拔刀狂砍,亲兵们无奈,夺走她手里的刀,将她扑倒在地,压住她的胳膊和双腿,不让她动弹。 瑶英朝谢青微微一笑,语气柔和:“阿青,我没事。” 现在的海都阿陵还年轻,不是日后那个征服无数国度的帝王,他有他的弱点,有让他畏惧的敌人。 她总能找到逃脱的机会。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瑶英从护卫们身后缓缓地走出来,站在所有人身前,面朝海都阿陵。 “我跟你走。” 寒风吹拂她凌乱的衫裙和长发,即使连日奔波煎熬,神情憔悴,她依旧高贵而美丽,似山巅凌雪盛放的花。 海都阿陵挑挑眉,抬起手臂,白隼降落在他胳膊上,叼了叼他的手指头。 他嘴角勾起。 驯服这个汉人公主的过程如此畅快,更甚当初熬鹰的征服感。 …… 瑶英成了海都阿陵的战利品。 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他答应留下谢青几人的性命。 被送上马车之前,瑶英回头看一眼矗立在暮色下的群山,层岩叠起,山河壮丽。 她会回来的,她会翻过那巍峨的群山,回到故乡。 …… 虽然刚刚偷袭魏朝、和魏朝结了仇,海都阿陵仍然完全不惧魏朝,在距凉州只有一日里程的地方抓到瑶英后,他才不慌不忙地带着人马返回。 瑶英被关在安了铁架的马车里,由海都阿陵的亲兵亲自看守。 她终于吃到新鲜的食物。 下午,北戎兵将一个胡婢送到瑶英身边。 瑶英诧异地看着对方:“你怎么在这里?” 塔丽擦了擦眼角:“奴记得公主的吩咐,您离开后,奴也趁乱逃走了,不久叶鲁部就被北戎吞并,大王子、族老全都死了……奴刚刚找到安身的地方,部落里的男人就被北戎人杀光,我们这些女人成了他们的奴隶。” 河陇已经被北戎占领,所有部落都被迫臣服,男人被杀,女人成为奴隶。 塔丽压低声音说:“公主,奴听他们说,北戎可汗在西域攻打王庭,吃了败仗,召阿陵王子回去,阿陵王子这是要带我们回西域。” 瑶英轻轻叹了口气。 不久前,她和塔丽说起流沙河,说起塔丽的故国,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去那个遥远的域外之地。 原来荒凉的叶鲁部并不算远离故土,几千里外的西域,才是真正的遥远。 当晚,瑶英被带到海都阿陵的帐篷里。 “七公主怎么会看出我的身份?” 这个在狼群中长大的男人身体壮实,站在长案边,犹如一座雄壮的山,手里拿了一把刀,正在慢条斯理地剖开一只还未死透的野鹿。 血腥味扑鼻而来。 瑶英站在长案前,淡淡地道:“我听兄长提起过北戎王子。” “喔?”海都阿陵头也不抬,长刀利落地剥下野鹿的皮,“我确实和李仲虔交过手,他很英勇。” 他话锋一转,“不过李仲虔深受重伤,一直昏迷不醒,镇守凉州的人是你们的太子,据我所知,你和太子之间有仇,如果不是东宫设计,你不会落到今天的境地。” 海都阿陵抬起头,浅黄色眸子在烛火中犹如一对晶莹的琉璃。 “你的父亲拿你交换叶鲁哈珠的忠诚,太子让你代替他心爱的女人出嫁,大臣在你兄长受伤的时候见死不救,你为什么还要给他们通风报信?” 瑶英仍是淡淡地道:“因为我是大魏人。” 海都阿陵扬眉:“我能为七公主复仇,等我杀了太子,可以扶持李仲虔登基。” 瑶英冷笑:“不劳王子操心。” 代嫁之后的种种是她和李德、李玄贞之间的恩怨情仇,等她脱身以后,自会和李德父子理清纠葛。 她绝不会和海都阿陵这种狼子野心之徒合作。 海都阿陵背信弃义,冷血残暴,小的时候杀死喂养他长大的母狼,只为了用狼皮获取被部落收留的资格。瓦罕可汗待他视如己出,让弟弟收养他,给了他贵族的出身,他却嫌义父懦弱无用。现在他仍然和瓦罕亲如父子,但将来他会手刃瓦罕,屠杀瓦罕的儿子孙子,杀死所有瓦罕的继承人,然后成为北戎新的首领。 这样一个心狠手辣之人,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帮她复仇? 她若答应了,不止大魏江山,整个中原最后都将落到海都阿陵手中,她和阿兄也会被海都阿陵无情杀死。 海都阿陵大笑:“七公主不信我的诚意吗?” 瑶英直视着海都阿陵:“如果王子说的帮我复仇是踏着数万万无辜百姓的尸骨来达成的,我们之间无话可谈。” 海都阿陵缓缓剖开野鹿的肚子,“叶鲁哈珠只瞧了你一眼,就魂牵梦绕要娶你……七公主,你打乱了我的计划,原本该出嫁的人是福康公主。” 福康公主出嫁,一来,他可以借机杀了太子,搅乱大魏,二来,借助朱氏女的身份扰乱人心,再加上南楚、蜀地那边埋下的暗桩,中原必定生乱,到时候北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灭了魏朝。 可惜啊,海都阿陵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叶鲁哈珠起了色心,看上了一个娇滴滴的汉人公主,为了迎娶公主,竟然拿出凉州作为筹码。 他百思不得其解,直到那晚在宫宴上看到盛装华服的七公主,才明白叶鲁哈珠为什么会动心。 这样的绝色,应当属于他。 正是她无与伦比的美貌让他才会失了警惕,轻视了这个女子。 海都阿陵啧啧了几声:“我只送出几封信,承诺福康公主帮她复国,她就愿意下嫁叶鲁部,还有她的姑母……那位和亲突厥的义庆长公主,我答应为她复国,她就帮我出谋划策,送出忠仆去中原联络忠于朱氏的旧臣,说动西蜀、南楚攻打你们大魏……” 瑶英慢慢睁大了眼睛。 海都阿陵一笑:“七公主,福康公主是公主,义庆长公主是公主,你也是公主,你怎么和她们不一样?” 瑶英一语不发,袖中的双手轻轻发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海都阿陵本不该这么早就带兵攻打中原,朱绿芸当初也不该莫名其妙和胡人勾连,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很多事情发生了变化,原来改变的开端在义庆长公主身上! 难怪海都阿陵对中原各国了解得如此透彻,难怪他人在北方,却能时刻获知南楚的动向,难怪义庆长公主会派忠仆回中原求救,难怪南楚居然会和海都阿陵搅和在一起,这一切都是海都阿陵的阴谋! 义庆长公主和他联合,派细作回中原,一边刺探军情,一边为她寻找帮手,一边搅乱各国朝堂,那个出现在朱绿芸身边、怂恿她下嫁叶鲁部的忠仆,只是其中之一! 那个多年前和亲突厥的公主想要为朱氏复国,居然和海都阿陵结成同盟,险些让北戎人长驱直入。 瑶英身子晃了晃,几乎有些站不稳。 她不知道背后还有一个义庆长公主,只在信中提醒李玄贞、杜思南他们提防南楚,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揪出义庆长公主的细作。 海都阿陵轻笑:“七公主,你看,要不是你们汉人公主的帮助,我怎么可能顺利劫掠中原,得到公主这样的绝色?” 瑶英平复思绪,抬眸,“汉人是人,你们北戎人也是人,人有好有坏,我不是义庆长公主,不会和王子合作。” 她顿了一下,挺直脊背。 “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被王子利诱威逼,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这一次王子攻打大魏,本该同时发兵、和大魏之间隔着血海深仇的南楚却按兵不同,因为他们知道王子的野心不仅仅只是一个关中,唇亡齿寒,同气连枝,南楚、西蜀的仁人志士虽然一时被王子蒙骗,但等他们获知真相,绝不会和王子这样的人媾和!” “中原已经一统,大魏很快会平定战乱,南楚、西蜀都将臣服于大魏,山河一统,君臣齐心,北戎固然强盛,大魏也不是没有强将!” 海都阿陵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唇角一勾,“公主的胸襟,本王很佩服。” 瑶英冷冷地道:“王子的胸襟,我也很佩服。” 海都阿陵愣了一下:“公主佩服本王?” 瑶英嘴角轻翘:“王子不是瓦罕可汗亲生,为了报答可汗的养育之恩,身先士卒,浴血奋战,这一次王子为可汗夺得多少土地?” 海都阿陵脸色微微僵硬。 瑶英察觉到他的怒气,心里暗暗道:果然,海都阿陵很忌讳他的身份,他终究不是瓦罕的亲子。 海都阿陵似乎无言以对,停下手里的动作,示意瑶英可以离开了。 瑶英转身,拂袖而去。 海都阿陵面色阴沉,叫来谋士,随手抓起一块布巾擦拭刀上的鹿血,“七公主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 谋士点头。 “她一个娇弱女子都有这样的胸襟,中原人果然个个都如此吗?现在果真不是攻打中原的好时机?” 谋士斟酌了一下,尽量用海都阿陵听得懂的句子道:“魏国虽然建立不久,但是深得民心,正所谓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南楚偏安一隅,外面看着风光,内里早就朽透了,不是魏国的对手,放眼中原,没有其他势力能阻拦魏国统一南北。” 海都阿陵皱眉思索。 他不是瓦罕的亲儿子,辛辛苦苦挣来的这一切战功,能换来什么? 假如他继续留下攻打中原,就算夺得关中,瓦罕也不会把关中分封给他,瓦罕心里只有亲儿子。 他必须先在北戎内部站稳脚跟。 中原迟早是他的,不必急于一时。 太子似乎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不在乎七公主,二皇子和七公主相依为命,他留着七公主,日后自有用处。 海都阿陵下定决心,吩咐谋士:“从明天开始,命各部丢掉辎重,尽快和我叔父汇合。你留下治理河陇,别让其他王子派来的人抢了我的战果!” 谋士应喏。 …… 第二天,行进中的队伍速度陡然加快。 为了赶路,队伍直接弃了大车,瑶英被几个身强体壮、骑术精湛的胡女带上马背,跟随着队伍向西方疾驰。 他们穿过甘州,肃州,瓜州,沙州,穿过祁连山脚下的茫茫原野,来到八百里流沙前。 莫贺延碛,据书中记载,长八百里,古曰沙河,目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夜则妖魑举火,灿若繁星;昼则劣风拥沙,散如时雨。 瑶英每天由胡女照料着,穿过沙漠的路上没吃什么苦头,只怕谢青他们受苦。 他们和其他俘虏关在一起,跟在队伍最后面行进。 每当队伍停下休息,瑶英就找机会和俘虏们说话,想请他们帮忙带话给谢青,奈何几个胡女看管得太严,那些俘虏又不会说汉话,她试了好几次都是徒劳无功。 穿过八百里沙河,再往北,就是伊州了。 前朝生乱,伊州为杂胡占据,曾依附于西突厥、吐蕃等不同势力,如今伊州在北戎治下,北戎牙帐眼下就设在伊州。 离伊州越近,路上不断有北戎哨探送来瓦罕可汗的信,海都阿陵忙于应付瓦罕可汗,每天不见踪影。 塔丽告诉瑶英,瓦罕可汗这半年来一直围攻王庭,不久前再一次败于佛子之手,怒急攻心,突然病倒,不得不退守至土城,所以海都阿陵才会急着赶回伊州。 瑶英悄悄松了口气。 …… 西域地域广阔,气候恶劣,一个个或大或小的绿洲散落其间,每个绿洲供养的人口有限。 这样的地理环境使得西域不容易产生一个强盛的、拥有强大军力的王朝,他们根本无力豢养大批兵马,所以当北戎来袭时,各个部落如散沙一般,无力抗衡。 当年北戎征服西域,势如破竹,北戎可汗认为可以在短短几个月内踏平整个西域。 北戎所向披靡,骑兵所到之处,大小城邦、部族尽皆臣服。 瓦罕可汗志得意满,决定趁势一举攻下那座传说中的圣城,让那个佛子成为他的阶下囚。 所有人都认为瓦罕可汗将会顺利攻克圣城,俘虏佛子。 然而那一战,拥有强大骑兵的瓦罕可汗竟然输了。 三万人对佛子的两千人,不仅大败而归,还丢盔弃甲,不可一世的瓦罕可汗跌下马背,差点被自己的坐骑踩死。 那一场以少胜多的战役让十三岁的佛子昙摩罗伽名震西域,威望空前。 同时在瓦罕可汗心里留下深深的烙印。 这位骄傲的可汗急于走出失败的阴影、重振士气,可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从那一场败仗以后,北戎军队只要和王庭军队、尤其是效忠于佛子的中军对敌,总会出些差错。 当再一次败于昙摩罗伽的中军后,瓦罕可汗开始怀疑昙摩罗伽是不是真的会神通法术。 这成了瓦罕可汗的一块心病,从此以后,他总是下意识回避和王庭对敌。 西域北道因此太平了十年。 而那两场战役,海都阿陵都紧紧跟随在瓦罕可汗身边。 瓦罕可汗的心病,也是海都阿陵的心病。 两代可汗都败于昙摩罗伽之手,都对圣城泛起嘀咕,都不敢轻易对圣城发动攻击。 昙摩罗伽活着的时候,不论是瓦罕可汗还是海都阿陵都没能攻破圣城。 直到昙摩罗伽病逝,海都阿陵大笑数声,对部下道:“没了佛子,圣城还是圣城吗?” 当即清点人马,带兵围剿圣城。 不久,王庭覆灭。 …… 瑶英回想北戎和王庭之间的争斗,可以确定,瓦罕可汗和海都阿陵都怕昙摩罗伽。 这一次瓦罕可汗鼓起勇气,派依附于他的部落袭扰王庭,他只在外围围剿,不仅没能如愿攻下圣城,还直接气病了,消息传出,北戎骑兵只会愈加相信那个传言:谁敢攻打圣城,谁就会遭天谴。 海都阿陵和他的叔叔一样忌讳昙摩罗伽,北戎大败,他忙于料理军务,暂时想不起她,她正好可以寻找机会逃跑。 然而不等瑶英找到时机,这一日,几个胡女忽然把她押送到海都阿陵的帐篷前。 帐篷前的空地上竖了根长杆,一个伤痕累累的人被绑在长杆前,鲜血顺着袍角淌下来,沙地上一滩污血。 瑶英的视线落到那人脸上,浑身直颤。 海都阿陵挑起帘子,走了出来,手里提了把刀,他右边脸颊上有道伤口,血还没止住,半边脸上都是血。 他面色阴沉,大踏步走向谢青。 瑶英飞快扑上前,几个胡女一拥而上,将她牢牢抱住,不让她上前。 海都阿陵回头看一眼瑶英,抹了抹伤口,嘶了一声,举起长刀:“七公主,不是我不遵守承诺,你的人竟敢刺杀我,就别怪我狠心了。” 眼看他要一刀斩下谢青的头颅,瑶英脑中电光石火,飞快转过一个念头。 “我认识昙摩罗伽!” 长刀刚刚挨到谢青的脖子,突然硬生生停了下来。 瑶英心中一喜:海都阿陵果然怕昙摩罗伽! 海都阿陵浅黄色的眼眸掠过异色,转过头,凝眸审视瑶英。 昙摩罗伽的名声西域无人不知,但是他们通常尊称他为佛子或者师尊、法师,寻常人只知道昙摩罗伽姓昙摩,不知道罗伽这个名字,他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知道昙摩罗迦的全名。 七公主一个汉女,怎么也知道昙摩罗伽的全名? 瑶英定定神,迎着海都阿陵怀疑的视线,平静地道:“王子有没有想过,王庭的商队怎么会出现在凉州附近?” 海都阿陵眉头轻皱。 当他得知大王子劫杀昙摩罗伽的商队,确实曾想过这个问题:昙摩罗伽的人为什么会跨越流沙河,出现在凉州一带? 佛子高贵圣洁,除了几次领兵作战,从不踏出佛寺一步,他想了很久也没想不出原因,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 现在瑶英一提起,海都阿陵立刻想起此事。 海都阿陵故作轻挑地道:“难不成是为了你?” 瑶英点点头:“不错,是为了我。我刚刚下嫁叶鲁部,昙摩罗伽的商队就出现在附近,难道这是巧合?” 海都阿陵眉头皱得愈紧。 瑶英强撑着没有发抖,继续睁眼说瞎话:“我不仅认识昙摩罗伽,还和他交情匪浅,当初我之所以愿意和李玄贞做交易,就是因为知道昙摩罗伽会派人来救我。你放了我的亲兵,将我送去昙摩罗伽身边,我可以说服他和你达成同盟。” 海都阿陵一笑:“我为什么要和佛子达成同盟?” 瑶英冷静地道:“瓦罕可汗很快就会和昙摩罗伽立下井水不犯河水的盟约,等可汗回到牙帐,王子这个没有瓦罕可汗血脉的人,怎么和其他王子相争?你就甘心臣服于其他王子之下?” 海都阿陵收起笑容,浑身外露的气势慢慢收敛,看去好像敛起了怒意,眸子里却闪烁着阴沉的杀意。 阴森冷郁。 这一刻的他才是最危险的。 瑶英冷汗淋漓,余光扫一眼谢青,继续道:“你放了我,我劝说昙摩罗伽和你结盟,若瓦罕可汗身死,你肯定会被其他王子诛杀,为什么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海都阿陵一语不发,手中的长刀换了个方向,对着瑶英斩下。 这个女人猜到了他的心思,不能留! 胡女们吓得惊叫,立刻抱头躲开。 冰冷的寒光罩了下来,瑶英浑身发软,手指深深掐进掌心里,强迫自己直面海都阿陵:“你就不怕昙摩罗伽为我复仇?” 海都阿陵手上的动作一停。 就在这时,马蹄哒哒响,几个北戎士兵翻身下了马背,匆匆跑到帐篷前:“大王,可汗要和佛子订立盟约!” 海都阿陵一怔。 士兵跑到近前,取出信,抱拳道:“可汗已经出发去沙城了,请大王一同前去。” 海都阿陵收起长刀,接过信,发现上面所写和瑶英刚才说的一样。 瓦罕可汗重病,族中巫医说他很可能遭到了佛子的诅咒,军中人心惶惶,瓦罕可汗无奈,决定先和昙摩罗伽讲和,北戎和王庭井水不犯河水。 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北戎想征服西域,必须攻下圣城。 不过魏国公主怎么会未卜先知,知道两国要订立盟约? 海都阿陵心中震惊,脸上却不露出,收起信,冷冷地瞥一眼瑶英:“带她下去。” 不管这个公主有什么古怪,他留着她肯定大有用处。 如果她真的和昙摩罗伽认识,更好不过。 海都阿陵拿着信匆匆离开。 不等胡女靠近,瑶英终于支持不住,软倒在地。 第 38 章 三章合更 瑶英被带到帐篷严加看守起来。 她想看看谢青的伤势,胡女们不许她靠近,直接将奄奄一息的谢青拖走了。 瑶英心中暗暗着急。 假装认识昙摩罗伽是个脱身的好办法。 瓦罕可汗忌讳昙摩罗伽,又很佩服他以病弱之身坚守王庭十多年,这一次不仅和他立下互不侵扰的盟约,还发誓不管将来发生什么,北戎绝不会伤害他的家眷——昙摩罗伽有个姐姐。 在书里,杀叔弑弟毫不手软的海都阿陵也遵守了这个诺言。 王庭覆灭后,昙摩罗伽的姐姐活了下来。 办法很好,可海都阿陵太敏锐,瑶英情急之下撒的谎不可能真的唬住他。 海都阿陵现在急着去沙城和瓦罕可汗汇合,所以没有理会她,等他回来,她怎么应对? 她根本不认识昙摩罗伽。 不,不用等海都阿陵回来,假如他在沙城见到昙摩罗伽、问起她,她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瑶英盘腿坐在毡毯上,心中飞快算计。 她不能慌乱,谢青他们的安危系于她一身,她得冷静下来,赶在海都阿陵回来之前想到搪塞他的办法。 或者想办法逃出营地。 这里和王庭很近,只要能逃到王庭,北戎的人不敢去王庭捉拿她。 她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塔丽进帐送来瑶英的午饭,几只面饼,一碗肉汤。 瑶英托她为谢青送些伤药过去。 塔丽畏缩着不敢答应,她已经如愿回到故乡,不敢轻易冒险。 瑶英没有强求。 塔丽一脸羞惭,出去时迟疑了一下,劝道:“公主,您已经到了这里,还能逃到哪里去?这里和中原有八千里之遥,您就算逃出去了,也回不了中原。不如以后就安心跟着阿陵王子,他很会打仗,其他王子都很怕他。这里虽然没有中原繁华,您照旧可以和以前一样过着尊贵的生活。” 她知道公主这一路都在暗中打探队伍的人手布置,想要逃跑。 瑶英没说话,低头吃饼。 海都阿陵性情冷血阴沉,她不能真的屈服,一旦屈服了,他还有更多手段来折磨她,她会像他驯服的那只神鹰一样,即使拥有一双坚实的翅膀也永远无法逃出他的手掌心。 而且他不会对谢青他们手下留情。 瑶英心中忐忑,没有胃口,强迫自己吃完肉汤胡饼。 如果要逃跑,一定得有足够的力气。 这半年来她一直试图在逃,逃出叶鲁部,逃出荒原,逃出海都阿陵的控制,她十五岁的一半时光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每天晚上入睡之前在盘算怎么逃跑,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鼓劲,告诉自己一定能回到中原。 她很想阿兄。 瑶英鼻尖发酸,低头,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夜明珠。 乌孙马死了,这是李仲虔送给她的礼物中,她唯一还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 每当害怕惶恐的时候,她就拿出这枚珠子,一想到阿兄,她就不怕了。 瑶英手指轻柔地摩挲夜明珠,出了一会神,叹了口气,叫来一个看守她的胡女,递出夜明珠。 胡女带她骑马穿过流沙河的时候,无意中看到她身上的夜明珠,当时就露出了垂涎之色。 她听塔丽说过,这样的夜明珠可以从君主那里换下一个小部落。 胡女一愣,目露惊喜之色,接过珠子,立刻揣进怀里,用胡语道:“我只帮你引开其他人,能不能逃得了,就看你自己的了。” 瑶英点点头,用胡语回了一句:“你要是不遵守诺言,我就告诉海都阿陵此事,拉你一起陪葬。” 胡女脸上闪过一道厉色,权衡了一下,抬脚出去了。 瑶英垂眸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心里仿佛也空落落的。 随即苦中作乐地笑了笑。 不愧是阿兄说的拂林国宝物,危急时刻还能派上用场。 海都阿陵去了沙城,带走了一部分亲随,不过营地的防守依旧严密。 两天后的一个晚上,胡女带来一套北戎人的装束给瑶英换上,带她到了关押俘虏的地方。 俘虏们没有帐篷可住,大多是随便扎一座草笼将十几个人围起来,任他们在寒风中露宿。 谢青刺杀海都阿陵,受了一场鞭打,被人抬回来,其他人怕被她连累,不敢接近她,这几日都是其他亲兵在照顾她。 瑶英走进草笼,跪在谢青身边,压低声音道:“是我。” 其他人立刻认出她,没有叫出声,眼皮低垂,“公主,我们没拦住谢青,她怕海都阿陵欺侮您,想和海都阿陵同归于尽。” 瑶英叹口气。 之前瓦罕可汗病倒的消息传来,她觉得是天赐良机,已经在暗中联络人手准备逃跑,但是海都阿陵没有离开,她不敢贸然和谢青他们见面。谢青不知道她在谋划什么,突然刺杀海都阿陵,打乱了她的计划。 现在即使计划仓促,他们也得跑了。 瑶英不能责怪谢青冲动坏事,谢青只是想尽快救她脱离虎口,为此,这个忠诚的护卫可以随时慷慨赴死。 她扶起谢青,喂她喝了几口清水。 谢青体格健壮,面孔端方,因为这个,穿上男装以后,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她的身份,这些天北戎人也没发现她是女子。 她浑身是伤,躺在瑶英的臂弯里,哼都没哼一声。 瑶英轻轻唤她:“阿青。” 谢青眼皮颤动了几下。 瑶英小心翼翼不去触碰她身上血肉模糊的伤口:“海都阿陵离开了,这两天营地里肯定会有场骚乱,你们夜里警醒些,听到动静,我们就找个时机逃走,你能撑得住吗?” 错过这个机会,在被押送到北戎牙帐前,他们找不到其他机会逃走。 谢青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声响,手掌紧紧握拳。 她可以撑得住。 瑶英不敢多待,留下一罐伤药和一柄匕首。 胡女带她回帐篷,第二天,塔丽照旧为她送来胡饼肉汤。 瑶英藏起胡饼,等到日落时分,换上小袖衫,收拾了所有能带上的东西,盘腿坐在帐篷里,静静地等待。 入夜时分,营地慢慢安静下来。 瑶英心中怦怦直跳,侧耳细听。 帐篷外传来一阵叽叽呱呱的说话声,那个拿走她夜明珠的胡女把其他几个胡女引开了。 瑶英耐心多等了一会儿。 静夜里忽然传来几声喝问,接着是杂乱的马蹄声,有人大喊着召集人手,晃动的火光投映在帐篷上,紧接着,风中送来燃烧的哔啵哔啵声。 叫嚷声四起:“有敌袭!” 守卫们一半奔去救火,一半奔去阻拦偷袭的人,海都阿陵不在,守卫们群龙无首,不像平时那么井然有序。 关押的俘虏有的抱头蹲在地上,抖如筛糠,有的张望了一阵,撒腿逃向茫茫夜色之中。 营地乱成一团。 亲兵们用瑶英给的匕首挑断捆缚在脚上的镣铐,背起谢青,趁乱逃出草笼,找到瑶英的帐篷。 瑶英指指东边:“东边有马!” 亲兵捡起几把死去的守卫掉落的武器,将瑶英围在最当中,向着东边奔去。 北戎人忙着厮杀,胡女不知踪影,瑶英早就束起长发换了装束,守卫一时没注意到她,她和亲兵们混在四散奔逃的俘虏当中,慢慢靠近东边。 迎面几个北戎人杀了过来,大叫大嚷,引来了十几个守卫。 亲兵拔刀,咬牙一路杀了过去,果然看到东边马圈里系了十几匹马。 守卫追了上来,亲兵不敢耽搁,搀扶瑶英和谢青爬上马背,一人抢了匹马,狠狠夹一下马腹,冲出营地。 夜色深沉,他们狂奔几个时辰,也不知道到底跑了多远。天色渐渐发亮,身后是一片茫茫无际的黄沙,前方也是起伏的低矮沙丘,除了长年被风侵蚀的岩堆之外,只有零星干枯的植被。 亲兵们对望一眼。 他们能靠着日出辨别方向,但是他们不知道该往哪逃。 几人商量了一会儿,决定继续朝东边走。 不久后,他们发现自己迷路了。 瑶英掀开脸上蒙的轻纱,看着远处一座座起伏的沙丘,叹了口气。 她知道海都阿陵和瓦罕的儿子们不和,偷偷放出消息,让其他王子怀疑海都阿陵的营地里藏有很多从河陇抢来的金银珠宝,还有武器。 海都阿陵早就在暗中培养人手,确实私吞了不少财物。几个王子对此早有耳闻,又听到风声,果然起疑,派出人手打听。 瑶英被海都阿陵囚禁,那些人的探子以为她是个寻常汉女,找她探问。她故意说得含含糊糊,指引他们找到海都阿陵从叶鲁部掠夺来的财宝。 几个王子认定海都阿陵私藏了武器和珠宝,决定趁他去牙帐探望瓦罕的时候发兵来抢,抢到了他们就瓜分干净,让海都阿陵有苦说不出。 拿走她夜明珠的胡女不仅从她这里获益,也是其他几个王子的内应,胡女以为她听不懂胡语,和其他探子说话时没有顾忌,她偷听到了其他王子准备偷袭营地。 按瑶英的原计划,谢青没有受伤,他们不用逃得这么狼狈,还可以抓住一个小头目威胁他带路。 现在他们却迷了路。 瑶英拍拍马脖子,道:“天无绝人之路,继续走吧。这里离王庭近,每隔百里有一座绿洲小城,我们总能找到有人的地方。” 亲兵们应是,重新抖擞精神,继续朝东疾驰。 又走了几十里地,眼看着西边天空烧起璀璨的云霞,亲兵忽然指着远处,惊喜地道:“那里好像是一座土城!还有人!” 瑶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东南边果然矗立着一座地势较高的土城,看去有人工雕凿的痕迹。 土城外面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大道,大道上隐约可以看到骑着骆驼和马匹的人影。 有人烟的地方就能打听到怎么走出沙漠。 瑶英几人精神一振。 一名亲兵先打马去查探了一回,回来禀报:“那座土城好像是商人打尖歇脚的地方,没看到北戎人。” 瑶英舒了口气,对其他人道:“我们慢慢靠过去,待会儿见了人,你们别开口,我找人打听这里是哪里。” 西域的各个城邦部落都有自己的语言,她路上一直跟着塔丽学胡语,虽然口音不地道,至少能和胡商对话。 亲兵们应是,掩上头巾遮住面孔,打马驰向土城。 靠近土城,渐渐有驼铃声和说话声传来,有赶着大车的商人停在路边交谈,讨论王庭和北戎这次订立的盟约能持续多久,会不会影响他们的生意。 瑶英不敢进土城,在城外大道上找了个为胡商喂骆驼的少年打听。 少年看着她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美丽明眸,磕磕巴巴地为她指引方向,告诉她这里是王庭治下。 瑶英谢过少年,取出身上带的波斯银币,找商队的人换了些食物。 这晚他们在土城外面休息,谢青中间醒了几次。亲兵轮流站岗,听到一点动静就紧张地跳起来。 还好一夜无事。 第二天,瑶英他们按着少年的指引往东南走。 很多商队和他们同一个方向,大道上马蹄哒哒,驼铃声声,人声笑语,有穿锦袍、戴毡帽、留着两撇小胡子的胡商坐在马车上弹奏琵琶,乐曲欢快激昂。 瑶英许久没见过这种太平景象,听着琵琶声,不由得想起凉州那支惨死在大王子刀下的商队。 西域战乱纷飞,北戎所到之处,十室九空,大概只有在佛子治下的城邦才能看到这样繁华的情景,也只有他的臣民有这样的闲情逸致,行商路上还不忘带上琵琶、横笛、手鼓。 可惜那位佛子活不了几年,圣城惨遭屠城,西域这最后一片清净之地也将生灵涂炭。 瑶英感慨了一会儿,琵琶声声入耳,悦耳的调子像在心头颤响,她的心情不禁跟着曲调起伏,跟着调子,哼起了一首小曲。 突然,高空中传来两声鹰戾,琵琶声一滞。 瑶英愕然勒马,抬起头。 一只雪白大隼从她头顶飞掠而过,翱翔的身姿熟悉无比。 瑶英身上滚过一道颤栗。 亲兵们也注意到头上的鹰隼,脸色大变。 这几个月他们常常看到这只鹰隼跟随在队伍后面,一看到那对灰白的翅膀就知道那是海都阿陵的神鹰。 “海都阿陵来了!” 亲兵们握紧缰绳,声音微微发抖。 瑶英强自镇定。 不会这么巧,她不会这么倒霉…… 她的视线追随着白隼,看向远方,鹰隼飞低了些,大道北侧的沙丘上突然隐隐多了一抹黑色。 黑色慢慢移动——那是一面被狂风拍打的玄色旗帜,紧接着又是一面。 十几面黑色旗帜迎风招展,宛如黑夜降临。 海都阿陵的战旗。 随着玄色旗帜出现,一排排身着玄色战甲的骑士出现在土城西侧,他们的坐骑踏着整齐的步伐踏过平坦的沙地,朝着大道的方向驰来。 瑶英勒马回头。 另一侧的沙丘上也出现十几面玄色旗帜,黑甲骑士手执长刀,缓缓靠近。 打头的男人一身织金锦袍,马背上的身躯高大壮硕。 琵琶声停了下来,商队的人发现藏在沙丘后的士兵,认出海都阿陵,吓得面如土色,丢下货物,掉头想跑,另一面的黑甲战士也逼近了过来。 胡商们哇哇乱叫一气:“北戎人来了!北戎人来了!” 亲兵们紧紧围在瑶英身边,防止她被拥挤的人流车流冲走。 瑶英紧紧攥住缰绳,几个月来的煎熬霎时全涌了上来。 一次次小心试探,一次次担惊受怕,一次次绝望。 那些都不算什么……她可以承受,但是为什么又要在她刚刚感受到一点难得的平静和自由的时候再次让她陷入绝望? 海都阿陵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山丘上的海都阿陵慢条斯理地举起长弓,对着慌乱的人群弯弓搭箭,眨眼的工夫连射五箭,箭势刚猛,破空而至。 几声惨叫响起,接连有人跌落马背。 瑶英回过神。 海都阿陵没有认出她,他的目标好像是这些商人? 不,他的目标是大道上所有活着的人。 瑶英心念电转,驱马疾走:“和这些人一起逃,他们知道哪里安全!” 现在海都阿陵没认出她,等他把人杀得差不多了,她还是会落到他手里。 这一次海都阿陵不会放过她。 她知道他会怎么惩罚不听话的女人。 亲兵飞快应是,护着瑶英奔逃。 胡商们纷纷丢弃骆驼、大车,骑马逃命,那些负责押运货物的奴仆只能跟在后面狂奔,沙尘滚滚,卷得漫天都是。 瑶英被呛得连连咳嗽,抬头环顾一圈,发现海都阿陵没有急着杀人,而是手持长弓跟在后面驱赶他们。 他在缩小包围圈,像捕猎一样,先把猎物赶到提前布置好的陷阱里,再一个个捕杀。 这一次真的不能再被抓回去了。 瑶英心脏狂跳。 三面都是北戎兵,他们和胡人一起策马狂奔,海都阿陵时不时凌空射出五箭,就有几个人倒地而亡,众人急着逃命,互相争道,最后所有人被迫逃向一处地势低洼的凹地。 前方唯一的缺口处战旗飘扬,他们被包围了。 商人们挤在一处,浑身哆嗦,毛骨悚然。 黑甲骑士策马往山谷逼近,包围圈越来越小。 瑶英被亲兵们护在最当中,耳边回荡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咒骂声、痛哭声、求饶声。 不同的语言,同样的绝望。 她蓦地想起五岁那年,面对黑压压的敌军,谢、李两家的亲兵牢牢地守在她跟前,一个接一个倒下,她躲在尸山之下,直到李仲虔找了过来。 也不知道阿兄怎么样了。 想到李仲虔,瑶英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大难当头,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 亲兵们的头巾被挤散,迥异于西域诸胡的长相很快引起山丘上黑甲骑士的注意。 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到瑶英身上。 瑶英抬起头,隔着哭泣的人群,迎着海都阿陵鹰隼般锐利的视线看过去,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海都阿陵目力过人,认出那几个亲兵,再看到这双秋水潋滟的明眸,反应过来,勃然大怒。 汉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待在营地里的吗? 海都阿陵面色阴沉如水,弯弓连拉,嗖嗖又是几箭破空而至,瑶英身旁几个胡商纷纷倒下马背,转眼就被马蹄踏得惨不忍睹。 亲兵们挡住瑶英:“保护公主!” 瑶英收回视线,不再看海都阿陵一眼。 海都阿陵淡金色的眸子里腾起狂怒之色,再次拉弓。 一声低沉的号角声忽地响起。 海都阿陵起初没有注意,直到又一声号角声传来,他手上的动作一停,怒意敛去,机警地抬起头。 他偷袭大道上的王庭商队,特意下令让甲士们掩藏踪迹,谁吹响号角的? 号角声停了一下,接着又是一声,一声声号角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汇集到一处,响彻天际。 震得所有人心头发颤。 不止他们的心脏在发颤,脚下的大地好像也跟着颤抖起来,号角声呜呜吹着,声浪齐聚,如同海啸雷鸣同时轰隆炸响,回荡在茫茫无涯的天地之间。 弥漫在山谷中的沙尘忽然荡开来,号角声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低沉,风中隐约有旌旗猎猎飞扬声。 瑶英身旁的商人们呆了一呆,脸上神情似哭似笑。 有人小声抽噎,更多的人忽然放声嚎啕大哭。 瑶英顺着胡商们的视线看去,一面雪白旗帜缓缓出现在对面山丘上,白地卷草金纹,高贵,圣洁。 刚刚看到旗帜一角,山坡上的黑衣北戎甲士立马露出惊惶之色,纷纷往山谷后退。 霎时,北戎人气势全无。 海都阿陵脸色黑沉,眼神示意部下稳住队形。 部下无奈,甲士们已经吓得心惊胆战,只想离那面旗帜远一点,马匹下坡控制不住速度,队形怎么可能还维持得住? 远处山丘上,雪白旗帜迎风舒展,黑衣北戎甲士组成的队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成两半,甲士们甚至没有看一眼海都阿陵,顺从地拨马让出道路。 瑶英慢慢睁大眼睛。 烟尘再度漫卷而起,几乎遮天蔽日。 一道道流淌的曲线在沙丘间缓缓移动,光影交错,好像山丘在浮动。 瑶英细看,发现那些曲线由无数身穿不同服色的骑兵组成。 成百数千个肩宽体壮、身着轻甲长袍的骑兵从不同方向缓缓靠近山丘,人数众多,密密麻麻,旌旗飘扬,队列庞大,虽然没有人纵马疾驰,马蹄声汇聚在一起,仍然如雷鸣轰响,大地震颤。 眨眼间,漫山遍野都是轻甲骑兵。 他们并没有怒吼,也没有狂奔,只是缓缓地驰近。 随即,一支身着蓝衫白袍、甲胄精美的骑兵簇拥着一面雪白旗帜越众而出,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身骑白马的男人。 数千道视线如潮水般涌向男人。 男人面容平静,控马徐行,不紧不慢地驰到山丘上,绛赤色袈裟随风轻拂。 山谷里的胡商屏息凝神,仰望着男人,目光狂热。 随着一人下马跪地,一个接一个胡商滚落马背,匍匐在马蹄之间,朝着男人叩拜。 “佛子来了!佛子来了!” 男人淡淡瞥一眼山谷,一双如琉璃般深邃的碧绿色眼眸,眸光极清极淡,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祗从云端俯瞰大地,带着一种以万物为刍狗的淡然和冷漠。 胡商们激动得语无伦次。 被迫后退的北戎骑士脸上也都露出畏惧崇敬之色,呆呆地仰望着男人,悄悄收起手中武器。 山谷中,瑶英也怔怔地望着男人的脸出神。 这是个难以用言语来描绘其相貌的男人,五官深邃,神清骨俊。 瑶英忽地想起谢满愿念过的一句:相如秋满月,眼似净莲华。 这是文殊菩萨赞叹阿难陀相貌的话。 阿难陀,佛陀释迦牟尼的堂弟和弟子。传说阿难陀姿容俊美端正,光净如明镜,因此虽然是个出家的僧人,却总有妇人心折于他的容颜,屡屡诱惑,他意志坚定,终生不曾破戒。 瑶英突然明白为什么西域的人深信昙摩罗伽是阿难陀的转世化身。 生得如此庄严而美丽、圣洁而高贵,一袭绛赤袈裟,让他穿出了出尘绝世的风华。 这样的人,确实不像尘世中人。 海都阿陵是一柄刚出鞘的宝剑,渴饮人血,阴气森森,气势骇人。 佛子昙摩罗伽不是剑,也不是刀,他不像任何一种武器,周身上下并无一丝凌人的杀意,身姿瘦削修长,朗朗如清风,皎皎如冷月。 他温和斯文,脸色苍白,略带病容。 但他身后跟随的千军万马却全都甘愿驯服,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会立刻扑向他手指的任何一个地方,将他的敌人撕得粉碎。 这种柔和而无形的压迫令人窒息。 北戎甲士心神晃动,再次后退。 海都阿陵环顾一圈,见自己已经被重重包围,而部下显然也丧失了斗志,冷笑:“法师是要和我北戎宣战吗?” 昙摩罗伽垂眸,看着海都阿陵,“北戎王子,你在捕杀我的臣民。” 他说胡语的语调听起来非常有韵调感,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海都阿陵撒开长弓,“这是误会,我无意伤害王庭的臣民。” 他摆摆手,示意属下退开。 北戎甲士早就吓得六神无主,见状,立刻四散退开。 山谷里的胡商逃过一劫,高兴得手舞足蹈,又对着昙摩罗伽拜了几拜,相互搀扶着起身,爬上马背,陆续爬上山丘。 瑶英和亲兵混在胡商当中,正准备一起离开,海都阿陵忽然指了指她。 “法师,此女是汉人,是我从中原带回来的奴隶,并非王庭的臣民,她潜逃至此,我才会一路带兵追捕,我可以带走她吧?” 瑶英浑身冰凉。 山丘上的昙摩罗伽看都没看瑶英一眼,已经拨马转身。 海都阿陵看着瑶英,眼神比山巅经年不化的雪还要冰冷。 瑶英汗出如浆,被他的眼神看得几乎喘不上气。 海都阿陵身体壮健,一直活到七老八十,他在西域一天,她就无法回到中原。 她得想个法子摆脱他,不然一辈子都别想逃开这个男人的阴影。 眼看北戎甲士扑了上来,瑶英心一横,朝着昙摩罗伽清冷的背影喊了一声:“罗伽!” 昙摩罗伽还没什么反应,离他最近的两个轻甲骑士立即变色,回头怒视瑶英。 瑶英掀开脸上的面纱。 骑士们愣了片刻,这汉女怎么如此美貌…… 不对,这个汉女怎么会知道师尊的名讳! 瑶英眼角余光观察海都阿陵的神色,硬着头皮又喊了一声:“罗伽,我见过你。” 她欲言又止,眼角飞红,风情无限。 虽然没说什么,这欲语还休的模样更让人遐想联翩。 轻甲骑士脸上顿时涨得通红,厉声清喝,让瑶英后退。 山坡上马蹄哒哒响,海都阿陵骑马追了过来。 开弓没有回头箭,瑶英心计飞转,干脆摘下头巾,拔高嗓音,朗声道:“我不是海都阿陵的奴隶,我乃中原魏朝嫡出的文昭公主,魏朝沃野千里,国力强盛,我父是大魏皇帝,我兄长是卫国公,拥兵百万,猛将如云。” “我曾见过法师一面,一见倾心,念念不忘,千里迢迢远赴西域,只为能嫁与法师为妻。我随行带来农书、法典、营造工技典籍千余部,经书千余卷,释迦佛像、珍宝百余箱,黄金万两,愿能服侍法师左右,与王庭永结同好。” 这下不止轻甲骑士勃然变色,远近山丘上的骑士也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瑶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居然有人当众向他们的王求婚? 虽然嫁妆很丰厚……但是谁不知道他们的王自幼出家,是名满西域的得道高僧? 轻甲骑士怒斥:“汉女,我们王是出家人!” 汉女厚颜无耻,居然亵渎他们的佛子! 无数道谴责的目光铺天盖地罩下来,像一把把刀子,瑶英头皮发麻。 正是因为昙摩罗伽是个意志坚定、慈悲为怀的出家人,她才敢说出这种话。 她不能再东躲西藏下去,得先绝了海都阿陵的心思,再谋求一个永绝后患的法子。她是大魏公主,只要大魏在一天,她就能为自己找到盟友。 即使现在的她身边只有几个亲兵。 今天的求婚不会困扰昙摩罗伽太久,更不会伤及昙摩罗伽的颜面和清誉,她还给出了报酬——和魏朝结盟,金银财宝,佛经典籍。 假如他还想要其他东西,她可以尽力满足他的要求。 但愿身为君主的昙摩罗伽能听懂她的话外之音。 瑶英心中有了计量,按下羞耻,缓缓地道:“不管法师是什么身份,我对法师一片真心。” 两个骑士一脸惊愕,脑瓜子飞快转动,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想出一句非常有力的斥责: “你不要脸!” 瑶英望着昙摩罗伽出尘的背影,脸上神情凝重,心道,阎王爷就在一边看着,脸面这种东西,她可以舍掉。 “法师是修行之人,我是俗世之人。” 瑶英像模像样双手合十。 “我愿效仿摩登伽女,为法师出家修行,再看因果。” 轻甲骑士怔了怔,面面相觑。 他们听过摩登伽女的故事。 阿难陀年轻时俊美非常,有个叫摩登伽女的女子倾慕于他,执意要嫁给他为妻。阿难陀摆脱不得,求助释迦牟尼。 释迦牟尼不慌不忙,告诉摩登伽女,阿难陀是修行之人,她想嫁给他为妻,必须先修行满一年。 摩登伽女欣然同意,欢欢喜喜地做了比丘尼,每天认真修行,渐渐幡然醒悟,认识到五欲执迷之苦。 她诚心向释迦牟尼忏悔自己的执迷不悟,得到点化,看破红尘,斩断情丝,证得阿罗汉果。 这桩情爱纠缠,最终化为千年美谈。 轻甲骑士交换了一个眼神。 世人传说佛子是阿难陀的化身,刚好就来了一个为了嫁给佛子自愿出家修行的大魏公主,难道这一切都是佛陀对佛子的考验? 不管怎么说,这个美貌的汉女能想到以出家来证明她对佛子的真心,说明她是真的仰慕佛子。 骑士冷哼一声。 瑶英将白袍骑士缓和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缓缓地吐了一口长气。 昙摩罗伽十多年来靠着佛子的名声统治王庭,阿难陀化身之说果然深入人心,只要她的做法神化昙摩罗伽,把他和阿难陀作对比,这些骑士就会自然而然地接受她的说法。 这样一来,她今天当众求婚只会让昙摩罗伽的声望更上一层楼。 昙摩罗伽完全不需要理睬她,她愿意豁出脸面当一个痴恋和尚的怨女——只要能活下去,这点牺牲不值一提。 瑶英心里盘算,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皆大欢喜,还没来得及去看昙摩罗伽的反应,身后马蹄踏响。 海都阿陵粗厚的臂膀已经靠近过来,揽住了她的腰。 “满口胡言!” 他神情阴恻恻的,勾起瑶英,抱她上马,压低声音,“看来这些天我还是对公主太客气了,等回到营地,我让公主见识见识我在床上驯服女人的手段。” 海都阿陵喜欢驯服女人,尤其喜欢李瑶英这种绝色美人。 若在以往,他忍不了一个月就会和女人云雨,然后弃若敝帚。但是这次他很耐心,他发现李瑶英偶尔的主动温顺让他更加有征服感,就像训练一只鹰,一千只鹰里才能熬出阿布那样的神鹰,这个女人值得他的耐心。 他的忍耐换来的却是决绝的背叛,她竟敢当着他的面说喜欢一个僧人! 海都阿陵掐住瑶英细若杨柳的腰肢,伏曼那个蠢货有句话说对了,她身上的衣裙应该被狠狠地撕开。 瑶英被扭住双手,挣扎不得,万众瞩目之下,这个男人居然直接掳走她! 她听见亲兵和谢青怒吼的声音,听见王庭骑士小声议论的声音,心急如焚。 “放开她。” 无数声音中,一道清朗的声音轻轻地道。 这个声音像是从九天之上飘下来的,很冷,很轻,但刹那间,所有其他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这道声音。 海都阿陵愕然抬起头。 昙摩罗伽勒马立在山丘高处,绛赤色袈裟被风吹得鼓起,现出手腕上一串色泽黯淡的菩提持珠,碧色眼眸微垂,目光落在瑶英身上,不悲不喜。 不食人间烟火的佛子也被李瑶英哄住了? 不可能,他不仅是君主,还是僧人,怎么可能被一个小娘子哄得团团转? 海都阿陵不禁怀疑:难道李瑶英说的是真的? 趁他愣神,瑶英挣脱开他的束缚,跌下马背,顾不得身上的擦伤,立刻爬起来,朝着谢青几人跑过去。 海都阿陵冷笑了一声,伸手抓瑶英。 空中忽地响起几声啸叫,一只凶猛的苍鹰俯冲而下,利爪狠狠地抓向海都阿陵,顿时皮开肉绽。 盘旋在附近的白隼立刻飞过来护主,苍鹰毫不畏惧地展翅迎击,两只大隼在高空中撕咬了一阵,不一会儿,白隼发出一声清戾,拍打着受伤的翅膀落到海都阿陵没受伤的那只胳膊上。 海都阿陵暴怒,怒视昙摩罗伽。 昙摩罗伽手持菩提珠,袈裟猎猎飞扬,轻声道:“文昭公主是圣城的客人。” 海都阿陵怒道:“昙摩!她是我抓来的女奴!你已经和我叔父订立盟约,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你犯得着为了一个女奴和我北戎交恶吗?” 昙摩罗伽抬起眼帘,眸光灿灿。 “我,是圣城的王。”他看一眼海都阿陵,“北戎若对盟约之事有异议,让北戎可汗来找我。” 言罢,拨马转头。 蓝衫白袍的骑士立马紧跟上去,簇拥着他离开。 其他骑士护送着胡商百姓爬上大道,瑶英一行人也在其中,昙摩罗伽说她是圣城的客人,骑士对她的态度立刻热络客气了很多。 海都阿陵看着瑶英的身影消失在密密麻麻的王庭骑兵中,怒不可遏,一扯缰绳就要追上去。 部下立刻拦住他:“大王,今天我们只是来试探王庭……” 瓦罕故意在订立盟约后派出海都阿陵截杀商队,看昙摩罗伽是忍气吞声还是带兵来救,以此来试探圣城的兵力。 从刚才那漫山遍野的甲衣骑士来看,几大氏族仍然忠于昙摩罗伽。 这个时候,他们不能撕毁盟约。 海都阿陵淡金色的眸子里满酝怒气和屈辱,双手紧握成拳。 那个汉女竟然就这样从他眼皮子底下跑了! 她以为投靠那个和尚就高枕无忧了吗? 他看上一个猎物,一定要玩尽兴了才行,绝不能就这么拱手让人! 第 39 章 故人 胡商们脱险后,带着货物离开,临走前献上谢礼,请求佛子收下。 几名僧人出面婉拒胡商的敬献,温言抚慰,还以昙摩罗伽的名义为死去的商人做了场法事。 商人们感激涕零。 瑶英和亲兵被暂时安置在王庭中军的队伍里。 她在西域所见的北戎人和其他部族都是披发左衽,王庭骑兵也大多是披肩辫发,不过穿着服制和北戎人不同。 中军骑兵着蓝衫,穿轻甲,披白袍,佩长刀、弯弓,白袍上绣有繁复的花纹,而且每个人都有为他们跑腿干杂活的亲随奴仆。 他们和勇猛好战的北戎士兵不一样,似乎颇通礼仪,虽然非常厌恶瑶英当众亵渎他们的佛子,看到她就怒目相视,但是并没有当面辱骂。 不过昙摩罗伽的两个亲兵对瑶英的态度就恶劣多了,让人牵走了她的马,命她和最下等的奴隶同行。 最重要的一点:不许她提起昙摩罗伽的名字,不许她看昙摩罗伽一眼。 胖乎乎的圆脸骑士指着瑶英大喊:“你这个厚颜无耻的汉女,你多看我们王一眼,就是对我们王的亵渎!” 瑶英望着队伍最前方,那面硕大的雪白旗帜在风中猎猎飞扬,昙摩罗伽骑马走在最前面,她只能看到一道清瘦的背影。 万军之中,只有他穿着一身绛赤色袈裟,身影清冷孤绝。 看去宛如神邸。 中军骑士簇拥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狂热而虔诚。 骑士顺着瑶英的视线看过去,气得满脸通红,大叫着挡在她面前:“汉女,不许看我们王!一眼都不能看!再看我就挖了你的眼睛!” 瑶英嘴角抽了抽,收回视线。 骑士不满地瞪了她几眼,叫来士兵:“让他们跟在队伍最后面!不许这个汉女靠近王一步!” 瑶英带着亲兵跟在中军后面,回头看一眼山谷。 天际处沙尘滚滚,海都阿陵带着北戎兵离开了。 瑶英和亲兵走在中军队伍最后,骑士的奴隶都是男子,看她是个貌美如花的汉人小娘子,好奇地打量她,待她还算和气。 从他们口中,瑶英得知这里和沙城离得很近,昙摩罗伽刚刚和瓦罕可汗在沙城盟誓,军队前脚出了沙城,斥候禀报说海都阿陵截杀王庭商队,他立刻领兵赶来威慑北戎人。 瑶英后怕不已。 海都阿陵去了沙城,他们才有机会逃走,结果他们从营地逃出来迷了路,居然一路朝着沙城的方向跑来了! 简直是自投罗网。 幸好昙摩罗伽吓退了海都阿陵。 王庭军队行进的速度很快,直到夜幕降临才在一处荒芜的崖壁下休息。 中军围绕着昙摩罗迦的营帐驻扎,明显和中军服色不同的几支军队在外围警戒。 瑶英把分到的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饼分给其他奴隶。 奴隶一边大口啃饼,一边告诉她,中军骑士大多是圣城贵族子弟出身,忠于王室,重视荣誉,只听从于君主的号令,是王宫和佛寺的禁卫军。其他几支军队分别效忠于几个大贵族。王庭有一位摄政王为佛子代理朝中的政事俗务,朝中官员都是大贵族出身。昙摩罗伽虽然是君主,有时候也会被贵族辖制。 说到最后一句,奴隶气愤不已:“佛子是阿难陀化身,心怀慈悲,普度众生,是真正的大善人,他要释放我们这些被抓来的奴隶,让我们当平民,可是贵族不同意。” 瑶英给了奴隶一枚银币。 中原人以钱帛交易,在西域则流行金币、银币和丝绸。 奴隶一脸惊喜,接了银币,想了想,叮嘱瑶英:“您是汉人,最好待在中军这里,千万不要独自外出。中军骑士听从王的号令,不会欺辱汉人女子。” 说着抬起眼帘看了看她的脸。 “您这样的美人,王庭贵族见了一定喜欢,他们的部下为了获得奖赏,会在作战的时候为贵族抢掠各个部落的美人,您得小心。” 瑶英面露诧异之色,小声问:“王庭仇视汉人?” 天山以南,昆仑山以北,葱岭东部,分布着大片浩瀚无垠的沙漠和荒原,气候炎热干旱,几乎是无人地带,只有发源于天山的大大小小的河川流经的地方形成了一座座绿洲。 这一条狭长的绿洲地带出现了一个个依傍河流的弹丸小国,其间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城邦部落,小的人数只有一两千人,最大的数十万人。 瑶英对北戎王室有几分了解,但是西域这些大小部落她就完全陌生了,只知道王庭是个崇信佛道的佛国,没几年就会覆灭在北戎铁蹄之下。要不是知道昙摩罗伽的大概生平,她也不会记得王庭这个名字。 在被海都阿陵掳至西域后,她一直被囚禁在营地中,身边围绕的都是北戎士兵,没办法探听西域诸国的情形。 她知道北戎人将所有被他们征服的其他部族视作贱民,却不知道在王庭也是如此,而且听奴隶的暗示,王庭人格外仇视汉人。 奴隶低头擦拭银币,道:“王庭的贵族和百姓都仇视汉人。从前,我们也是中原王朝的臣民,后来中原王朝不管我们的死活,其他部族统治了西域。在西域,汉人成了最下等的贱民。” 瑶英眉头轻蹙。 没想到西域失陷后,汉人在西域的地位这么低下。 说起来,昙摩罗伽也是王廷贵族,他是王室王子,所以才能同时担任王庭的世俗和宗教领袖。假如王庭从贵族到平民都仇视汉人的话,她当众喊出的那些话不仅对他没有任何用处,相反还可能是王庭的禁忌。 他为什么会帮她? 只有两个解释: 一,昙摩罗伽想和魏朝结盟。 二,出家人慈悲为怀,身为僧人的昙摩罗伽不忍见她被海都阿陵掳走。 瑶英权衡了一番,不论如何,只要能暂时逃离海都阿陵的魔爪,她就有回到中原的可能。 从河陇到西域,不管她逃到哪里,海都阿陵都能把她抓回去,唯有逃到王庭,她才有喘息的机会。 走一步看一步吧。 昙摩罗伽似乎急着赶回圣城,翌日天还没亮队伍就拔营出发,这晚也是直到天完全黑透了才停下扎营。 到了第四天,中军骑兵直接和其他队伍分开,甩下辎重,继续进发。 如此接连赶了几天的路,途中只经过了一座小绿洲,其他地方都是一望无际的戈壁砂砾,天际处巍峨耸立的群山看去永远那么遥远,山巅雪峰终日被云雾缭绕。 越往北走,天气越来越热,瑶英和亲兵没有衣物可换,只能继续穿着厚厚的毡袍。 她用银币从王庭骑兵那里换来的药没有了,谢青的伤势没有好转,白天炎热,夜里寒冷,她的伤口渐渐有溃烂的迹象。 瑶英有些着急。 昙摩罗伽自那天救下她之后就好像忘了她,既没有派人来确认她的身份,也没说怎么处置她。 中军骑兵每天给她送来食物,她要求面见昙摩罗伽,骑兵立刻冷笑,斥她痴心妄想:“佛子怎么会见你这个汉女?” 瑶英另想其他法子。 她身上的银币已经用完了,而昙摩罗伽没有要理会她的意思。 看来那个和尚没有和魏朝结盟的打算,只是慈悲心发作才会救她。 瑶英和亲兵拿毡袍和其他奴隶交换了些药物,换上奴隶的衣衫,又撑了两天。 这天傍晚,一轮红日将半边天空烧得一片艳红,行进中的队伍突然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 奴隶指着远处高耸的山崖,对瑶英道:“汉女,这就是我们的圣城!” 瑶英抬头看去,原以为会看到一座雄伟壮观的都城,眼前却只有一大片高耸的黑色土崖,崖下有条宽达数十丈的河川,河川在北边分流,绕着土崖蜿蜒一周,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她还不及细看,有骑士骑马从队伍前方一路飞驰到队尾,大声宣布队伍停下休息。 瑶英一愣:从这几天队伍行进的速度来看,昙摩罗伽显然急着赶回圣城,怎么到了圣城脚下,队伍反而要停下来休息? 他就不怕天黑了赶不回都城? 中军不愧是最效忠于王室的队伍,没有人对昙摩罗伽的命令发出一声抱怨,哪怕圣城近在眼前,归心似箭的队伍还是立刻停了下来。 夕阳收起最后一道金灿灿的余晖,夜风吹拂,骤然冷了下来,瑶英和亲兵冷得直打颤。 就在她以为今晚要露宿戈壁的时候,队伍忽然又动了起来。 瑶英和其他人一起在骑士的指引下摸黑赶路,心道:原来昙摩罗伽要等天黑之后再入城,他这是不想惊动都城的百姓吗? 她从没到过圣城,没法辨认路途,感觉走了很久的路,接着好像通过了一道长长的栈桥,然后是一道道陡峭的石梯,爬了很久之后,到了崖顶,接下来是一段下坡的沙道。 看来圣城坐落在河谷之中,周围有河川围绕,还有断壁土崖…… 正好是易守难攻的地形,难怪北戎始终攻克不下这座城池。 黑暗中,只有骑兵手中的火把放出黯淡的微光。 瑶英什么都没看清,感觉走了许久的坡道,前方好像豁然开朗,狂风吹卷,风声呜呜。 骑兵将她和亲兵带离奴隶的队伍,把他们送到一座石牢里看管起来。 石牢干燥阴冷,瑶英和亲兵在黑暗中大眼对小眼了半天,道:“总比露宿戈壁滩要好,先睡吧。” 圆脸骑兵出了石牢,赶回王宫。 昙摩罗伽已经悄悄返回王宫,宫中大殿燃起灯火,几个僧人急匆匆赶过来,和昙摩罗伽说了一会儿话,告退出来。 骑兵恭敬朝僧人们行礼。 其中一个褐眼僧人道:“般若,佛子说,你们这次带了一位魏朝公主回来?” 圆脸奇兵一张脸顿时涨得黑红,哼了几声,道:“是,那个厚颜无耻的汉女说她是魏朝的七公主,封号文昭。” 僧人微微变色,问:“七公主现在在何处?” 般若答道:“在石牢里,她亵渎佛子,罪大恶极,明天我要请摄政王治她的罪!” 僧人皱眉,双手合十,道:“七公主是有缘人,不能如此慢待。” 般若惊讶地张大嘴巴。 瑶英刚刚就地睡下,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王庭士兵打开牢门,恭敬地道:“七公主,请随我们来,法师要见您。” 瑶英被带出牢室,来到王宫一处偏殿内。 一个身穿通肩袈裟的老者站在石阶前,看到她,双手合十:“七公主。” 瑶英目光落到老者苍老的脸上,怔了半晌,终于认出那双褐色的眼睛。 她心潮涌动,半天说不出话,慢慢回过神,双手合十,笑了笑,虽然披头散发,形容狼狈,一身奴隶的衣裳,气度仍旧雍容:“法师,长安一别,别来无恙?” 蒙达提婆看着眼前落魄中依然从容的少女,微微一笑:“托公主的福,得偿夙愿。” 第 40 章 佛陀的安排 一年前的长安,瑶英为母求医,在大慈恩寺内见到蒙达提婆。 彼时,她贵为公主,慈恩寺中数千株杏花竞相盛放,葳蕤灿烂,花团锦簇。 一年后的西域,瑶英为求庇护,和蒙达提婆在圣城王宫重逢。 此刻,她流落域外,在距离故土八千八百里的域外之地举步维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故乡和李仲虔团聚。 十几个月的光阴,恍如隔世。 所有的忐忑和煎熬如潮水一般慢慢褪去,瑶英微笑,敛去认出蒙达提婆的那一刻突然奔涌而出的伤感,立在阶下,高贵一如蒙达提婆初见的李家七公主。 “法师一偿心愿,可喜可贺。” 她眼神明亮,含笑道。 蒙达提婆浅褐色的眸子凝望瑶英半晌,脸上现出唏嘘的神色。 时逢乱世,他的足迹踏遍中原西域,见过太多落难的贵人,他以为这位受尽磨难的娇弱公主会泪落纷纷,扑到自己脚下求助。 然而她没有。 她站在那里,面带微笑,眼眸清亮如星辰,真诚祝贺他达成心愿。 过往的苦难于她而言仿佛只是一场磨砺,这副柔弱美丽的外表之下有着最坚韧的灵魂。 蒙达提婆缓缓地道:“万发缘生,皆系缘分,缘聚缘散,犹如云烟,生离死别,天道自然。公主和贫僧在长安相识,又在这王庭重逢,许是天意如此。” 瑶英没听懂他的偈语,不过还是听出了他的安慰之意: 这都是命数,公主不必伤怀。 瑶英微笑:“大概吧。” 命理之说,她信——李玄贞和朱绿芸不就一直活蹦乱跳怎么也死不了么!而且每当她改变阿娘和阿兄命运的时候,都会受到惩罚。 不过那又如何呢? 信是一回事,听天由命是另一回事! 她要咬牙撑下去。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上青云。 不能做扶摇直上的鲲鹏,也该奋力振翅高飞。 真到了无路可走的时候,不如效仿晋时的刘伶,死便埋我! 所以法师的话并不能安慰到她。 蒙达提婆感慨了一会儿,看向站在一边、一脸警惕的圆脸亲兵:“般若,七公主是佛子的客人,你们要好好照顾公主,不能怠慢公主。” 般若用胡语嚷嚷道:“法师,你不知道这个汉女对王做了什么!” 他想起瑶英会说胡语,换上梵语接着大嚷,叽里呱啦说了那天瑶英当众求婚的事。 “这个汉女竟敢当众亵渎王!还说要做王的摩登伽女!她……她……” 般若“她”了半天,一跺脚:“她放浪!她无耻!要是摄政王在场,早就砍了她的脑袋!” 蒙达提婆面露惊讶之色。 瑶英虽然听不懂梵语,但是一看亲兵那咬牙切齿的愤恨表情就知道他在告自己的状,脸上微露尴尬,朝蒙达提婆笑了笑:“当日危机之时,无奈亵渎佛子,万幸佛子慈心,仍旧施以援手,我想面见佛子,和他解释清楚缘由,还望法师能为我斡旋一二。” 蒙达提婆似乎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褐色的双眸在夜色中眨了眨,温和地道:“公主不必介怀,若不是佛子刚才和贫僧提起公主,贫僧也不会知道公主来了王庭。” 不等瑶英反应,般若先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什么?是王让法师来找这个汉女的?” 王怎么能记住汉女! 难道王被这个无耻的汉女打动了? 蒙达提婆点点头:“不错,佛子说了,王庭上下,不能怠慢魏朝公主。” 般若瞠目结舌。 瑶英也满脸诧异,她还以为那个圣洁清冷的佛子根本不记得她这号人物,没想到他一回到王庭就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般若直打哆嗦,手指头指着瑶英,大怒:“妖女!” 一身奴隶装束就能勾魂摄魄,来王庭的路上,从将官、士兵到奴隶都不敢多看她一眼,她要是换上盛装,还不得闹翻了天? 瑶英无辜地眨眨眼睛,眼波流转,夜色中看去,光是这一双眼眸就颇有几分艳丽妩媚之态。 般若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几下,一张圆脸气得通红,然后发青发紫,不一会儿又一片雪白,猛地一个转身,朝宫殿跑去。 这个汉女就是个来坏佛子修行的魔女!他得阻止佛子! 蒙达提婆摇了摇头,示意瑶英跟上自己:“今夜佛子仓促归宫,无暇见公主,贫僧先带公主去安置。” 瑶英跟在他身后,到了一间空阔的庭院,院中似乎种了树,黑暗中她也认不出是什么树,只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禁卫把谢青几人也带了过来,瑶英感激不尽,蒙达提婆安慰她几句,告辞离去。 劫后余生,还遇见故人,亲兵们小声欢呼,连日来的疲累霎时涌了上来,刚躺下没一 会儿就打起呼噜。 瑶英从禁卫那里讨了点药给谢青擦上,看她睡得比前几天安稳,松口气。 窗下一片此起彼伏的鼾声。 瑶英揉了揉酸疼的肩膀,靠在窗前,笑了笑,这么多天以来,她头一次感到放松。 昙摩罗伽果然是个心怀慈悲的好人。 瑶英合眼睡去。 忽然,如水的静夜里响起一连串大呼小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瑶英惊出一身冷汗,一个激灵坐起身,握紧藏在身上的匕首,侧耳细听,发现那些声音不是朝着自己来的,慢慢吐了口气。 海都阿陵平时军务繁忙,可是一旦闲下来就会故意戏弄她,以逼她露出惊惶之态为乐。 她每晚入睡前都得提防海都阿陵过来,夜里听到点声响就会惊醒。 隔壁传来喊声:“法师!法师!” 原来是来找蒙达提婆的。 瑶英接着睡,睡着了没一会儿,院外骤然传来脚步声,这回被拍响的是她的院门。 “七公主!法师有请!” 瑶英起身应门,蒙达提婆的弟子直接将她带到正殿,殿中大门紧闭,他们从侧门小道饶进正殿后园,幽暗中芳香扑鼻,园中似乎栽植了不少花木。 王庭皇宫地势很高,宫殿都建在高高的台矶之上,瑶英跟着弟子爬上高高的石阶。 阶前一点摇曳的灯火,蒙达提婆等在廊下,神色焦急:“贫僧有件事请教公主,望公主据实以告。” 瑶英点头。 蒙达提婆满头大汗:“贫僧从长安启程时,公主曾赠予贫僧几瓶药丸,其中一味丸药名叫安息丸,公主的侍从说此药有消肿止痛的功效……公主可知道安息丸的药方?” 瑶英一怔,心思转了几转,沉吟片刻,目光越过幽暗的长廊,望向紧闭的正殿宫门,轻声问:“佛子病了?” 蒙达提婆神色僵硬了一瞬,叹口气:“公主既然猜出来了,贫僧便如实相告,贫僧刚来王庭时,佛子病重,贫僧试过很多药方,后来无意间让佛子服用了几枚安息丸。” 当时北戎骑兵来势汹汹,和其他部族联合起来攻打圣城,昙摩罗伽时日无多,知道假如他重病的消息传出,王庭必败,干脆死马当成活马医,什么药都吃。 结果就在服用安息丸之后,他奇迹般地好转了。 安息丸是从瑶英那里得来的,蒙达提婆不知道药方是什么,眼看一瓶安息丸快吃完了,只能一边派人去中原求药,一边想其他法子稳住昙摩罗伽的病情,可是战事吃紧,昙摩罗伽根本不可能躲在圣城养病。 他强忍痛苦领兵出征,支撑到和北戎订立盟约,支撑到吓退海都阿陵,回到圣城,终于还是撑不下去了。 蒙达提婆说完,叹息道:“方才佛子病发,贫僧从中原带来的安息丸已经没有了……” 瑶英心头的疑惑一下子豁然开朗。 没有想到,一年前她无意中的一个举动,居然会影响到八千里之外的战局。 昙摩罗伽救下她,不是因为被她打动,而是听她说出了大魏公主这个身份,他服用安息丸好转,蒙达提婆肯定和他提起过她。 蒙达提婆说的机缘,原来在这里。 瑶英想通了很多事情。 难怪昙摩罗伽急着赶回圣城,还非要等天黑才入城,他病了,而且病得很重,怕被人看出来。 所以这一路上她没看到大的城邦部落,昙摩罗伽回圣城的路线刻意避开了人多的城池。 他原本的打算可能是先带她回圣城,再慢慢和她打听安息丸的药方。 现在他突然发病,命在旦夕,蒙达提婆不得不深夜请她过来,冒险说出他病重的事。 昙摩罗伽的担忧不是杞人忧天,他是西域百姓心目中的神,他多活一天,王庭繁荣安定,他病死以后,王庭立刻分崩离析,短短一个月就臣服于北戎,这座千里佛国从此彻底消亡在历史长河之中。 消息传出,王庭必乱。 瑶英叹口气:“法师,我知道安息丸的药方,可是那些药材都是中原土生土长的,法师就算知道药方,此刻也没法调配药物。” 蒙达提婆褐色双眸里的焦急慢慢淡去,立在阶前,长叹一口气。 “公主见笑,贫僧着相了。佛子早慧,天资风骨,熟读典籍,假以时日,必是释门一代伟器,大兴佛法,普度众生,贫僧不忍见他在大道未成前堕入轮回之苦。” 瑶英也不希望昙摩罗伽这么早就死去……她想了想,道:“法师,我可以写出大致的药方,也许西域的药材里有可以代替的药材?” 蒙达提婆是个僧人,看淡生死,要不是实在赞赏昙摩罗伽的才华资质,不会和瑶英说这么多,正欲放弃,闻言,精神一振。 长安和圣城八千里之遥,七公主送他的药刚好能减缓昙摩罗伽的痛苦,如今七公主又因缘巧合地出现在圣城——兴许这一切都是佛陀的安排。 蒙达提婆带着瑶英穿过长长的廊道,从侧门进了内室。 层层厚重的金丝幔帐密密匝匝低垂,从外面看,内殿一片漆黑。 侍者掀开帷幔,一道道灿烂金光陡然倾泻而出。 瑶英抬手遮住眼睛,慢慢适应眼前的光线。 殿中数百支蜡烛熊熊燃烧,烛火辉煌,恍如白昼。地上铺设织绣兽纹波斯地毯,脚踩上去像踏足云端一般柔软,四面镶嵌宝石的珠帘轻轻晃动,斑斓华丽,流光溢彩,墙壁上精细的金漆雕刻壁画似在闪颤的金光中潋滟浮动。 瑶英晃得头晕眼花——摸黑进入圣城,没看到王宫全貌,她以为王宫和她傍晚所见的那片土崖一样雄峻冷肃,不想正殿居然如此华美靡丽。 可想而知王庭有多么富裕。 难怪两代北戎可汗都对王庭志在必得。 般若和其他几位亲兵跪在内殿榻前,神色哀戚,双眼哭得通红,看到瑶英被带了进来,立刻跳了起来。 “妖……” 瑶英没理会他,走到旁边的书案前,一挥而就,写出她知道的药方。 蒙达提婆拿起细看,失望地摇摇头:“这个药方中起奇效的当是这个水莽草……贫僧带来的所有药物中,没有能代替水莽草的。” “水莽草?”瑶英眼神闪烁了一下。 床榻旁传来哇哇的大哭声,般若大叫:“法师!” 蒙达提婆疾步走到榻前,看着床上面如金纸的昙摩罗伽,长长地叹了口气。 瑶英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视线落到昙摩罗伽脸上。 烛火照耀,他躺在白底绣金纹的衾被里,眼底青黑,双唇惨白,俊美的面庞上爬满虚汗,两道浓眉紧紧皱起,显然在极力忍耐痛苦,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衾被掀开的一角露出他肿胀得近乎发黑的双腿——这些天,他居然就是靠着这双腿上马下马,坐在马背上号令千军的吗? 要不是亲眼所见,瑶英无法相信眼前这个命悬一线的男人就是前几天那个率领千军万马吓退海都阿陵的佛子。 那一道道如群山移动的洪流曲线中,唯独他一身绛赤色袈裟,耀眼夺目,睥睨天下。 身姿清朗而伟岸。 有谁知道他当时正咬牙承受着可怕的病痛折磨? 这个男人的意志该是何等的坚韧,才能让他支撑到今天? 他是圣城的王,是西域百姓心目中的神,所以即使痛不欲生,他也得一肩扛起这个注定陨落的佛国。 瑶英不由得心生感慨,上前几步,揭开锦被。 般若大喊:“你想干什么?!” 瑶英看都没看他一眼,掀起昙摩罗伽的袈裟,手指摸了摸他肿胀的腿,“取些热水来。” 般若大叫着要亲卫赶走她。 蒙达提婆拦住般若,问瑶英:“热水?这样不会加重肿胀吗?” 瑶英看一眼昙摩罗伽,这些天她始终不能接近他,每天只能远远跟在队伍后面仰望他出尘脱俗的傲岸身姿,现在离得近了,她发现他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丰神俊秀,即使在病中,依然是眉目如画。 她道:“我以前在赤壁的时候,见过一位神医为别人诊治,那个人和他的情形差不多,热水,针灸……这样可以暂时减轻他的痛苦。” 就算救不活他,至少可以让这个心怀慈悲的和尚少一些痛苦。 蒙达提婆听说过针灸,“佛寺里有位汉僧会针灸,请他来王宫!” 眼下什么办法都试过了,没有安息丸,只能听天由命。 亲卫们面面相觑,出于对蒙达提婆的信任,领命而去。 侍从很快取来热水,瑶英指挥侍从取来药材,先给昙摩罗伽擦身。 半个时辰后,汉僧才匆匆赶到,瑶英把能够回忆起来的口诀通通告诉他,汉僧洗了手,熏过针,开始为昙摩罗伽施针。 烛火静静燃烧,昙摩罗伽腿间的肿胀仍然未消,不过手心没那么凉了,唇色也恢复了一点。 瑶英在旁边帮着打下手,拿锦帕为昙摩罗伽擦拭冷汗。 后半夜,殿中的蜡烛烧得只剩下半截,她累得眼皮打颤,不知不觉倚着床榻睡了过去。 朦朦胧胧中,突然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惊醒。 瑶英睁开眼睛,撞进一道如深渊般幽深的视线里。 一双深碧色的眸子正静静地凝视她。 这双眼睛睿智冷清,如一泓明澈幽泉,仿佛能参透世间的一切,明明是从下往上仰视她,却让她觉得倍感压力,无所遁形。 好像里里外外,从身体到灵魂,都被这个男人看透了。 瑶英怔了怔,回过神,镇定地掩袖擦去唇边的口水,云淡风轻地站起身,叫醒在一旁闭目打坐的蒙达提婆:“法师,佛子醒了。” 第 41 章 坐实绯闻(修改) 蒙达提婆起身看了看昙摩罗伽的双腿,面色凝重。 般若和另外两个亲兵围在床榻旁,和蒙达提婆低声讨论了几句。 每个人都神情晦暗。 反倒是病势沉重的昙摩罗伽神色最为平静,清冷的眸光从几人脸上扫过,低声吩咐着什么。 般若边擦眼泪边点头应是。 他们说的是梵语,瑶英一句也听不懂,只觉得昙摩罗伽病中沙哑的声音依旧带着某种优雅的韵律。 惊醒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名亲兵掀开幛幔快步走进内室,说的是胡语:“王,大相他们来了,他们坚持要进殿觐见王!” 般若几人面面相看。 “不能让他们进来!”般若挡在榻前,问,“摄政王呢?” 亲兵道:“苏将军不久前去了高昌,还未回城。” “赤玛公主呢?” “阿史那将军护送赤玛公主去了云浮城,他们也不在城中,已经派人去请他们了。”亲兵脸上一层汗,“大相他们就要闯进来了!” 亲兵们手足无措,蒙达提婆不想插手王庭朝堂政事,无奈地叹口气。 压抑的沉默中,榻上昏昏沉沉的昙摩罗伽竟坐了起来,瘦削的肩背紧崩成一条弦,苍白的面孔上没有一丝慌乱,轻声道:“扶我去正殿。” 声音依旧从容不迫。 般若擦了擦眼角,弯腰搀扶昙摩罗伽,动作熟练无比,仿佛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瑶英上前一步,“你最好不要下地。” 昙摩罗伽眼帘抬起,深碧色双眸注视着她。 他看人的目光和他的人一样清冷,像是在看你,又像是在透过你看其他东西,大概世间万物在他眼里都是俗物。 一种无形的威压萦绕在他周身,并不锋锐,若有若无。 瑶英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视线落到他的腿上,眉头轻蹙,用不大顺畅的胡语道:“你的腿肿胀成了这样,必须卧床休养,下地的话,就算现在有安息丸,这双腿也彻底废了。” 她不知道昙摩罗伽是怎么病死的,只知道他最后一次公开讲经是被信众抬到法坛上去的,现在看了他的腿,她猜测那时候他的腿肯定废了。 般若大惊,抽噎着问:“王,告诉大相他们真相吧!” 昙摩罗伽垂眸看着自己的双腿,眼睫轻颤,淡淡地道:“无事。” 北戎虎视眈眈,朝中局势不稳,他重病的消息不能泄露出去。 般若和亲兵对望一眼,不敢多说什么,搀扶他起来。 瑶英眉头皱得愈紧。 昙摩罗伽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他身边的人就真的把他当成神了吗? 他是个人。 听奴隶们说,王庭从贵族到平民都仇视汉人,只有这个和尚慈悲为怀,不仅将所有奴隶都视为他的子民,善待各族百姓,还鼓励信众和祆教、摩尼教、景教的人和平共处。 这个人多活一天,北戎就无法攻破王庭,北戎也就不能抽出主力攻打中原。 瑶英心思转了几转,拦住般若,道:“你们的王现在不能下地,找个理由打发大相他们。” 般若警惕地看她几眼:“大相固执,寻常理由拦不住他……” “我就是理由。” 瑶英打断般若的话,抬手抚了抚发鬓,眼尾俏皮地微微上翘,眼波如秋水般潋滟开来,像满树含苞的花枝忽然在一刹那间含笑吐蕊,云蒸霞蔚,容色光艳,让人不敢逼视。 霎时,满室生春。 “你出去和大相说,大魏公主一片痴心,苦苦缠着佛子,佛子脱不开身。” 般若涨红了脸,低头看昙摩罗伽。 昙摩罗伽没有抬头看瑶英,眼眸低垂,看着少女脚上一双磨得破破烂烂的草鞋。 这一路上他忘了叮嘱部下照顾这位魏朝公主,她和奴隶同行,想来吃了不少苦头。 昙摩罗伽咳嗽了一声,道:“不必了,此事与七公主无关。” 瑶英惊讶地发现他说的是中原北方官话,而且比蒙达提婆这个在中原待了很久的天竺人说的还要流利,一点口音都没有。 据说他少年早慧,十几岁时已经熟练掌握七八种语言,没想到这其中竟然包括汉语。 这样的人如果单纯当一个潜心修习、研究佛理的僧人,想必不会这么辛苦。 瑶英心中感慨,笑了笑,满不在乎地道:“我身陷险境,佛子救我于水火之中,我理当报答。” 说着,她蹲下来,和昙摩罗伽对视,漆黑发亮的眸子倒映出对方苍白的面容。 “你的腿成了这样,还是不要走动了。” 不等他开口说什么,瑶英站起身,解开束发绳带,脱下脚上破烂的草鞋,赤足踩在地毯上,长发披肩,一步一步走了出去,步步生莲,背影婀娜。 华丽的兽纹间一双光洁柔滑的雪白玉足,隐隐透出几分让人口干舌燥的香艳。 屋中亲卫目瞪口呆。 正殿外,一群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大步踏上石阶。 领头的男人正是王庭大相康莫遮,他身着对鸟纹翻领小袖窄身短袍,束腰带,踏长靴,腰间佩宝刀,长发缠有彩带,缚在脑后,一边走一边呵斥亲卫:“王昨晚就回来了,为什么没有立刻召见大臣?” 般若迎了上去,指了指堵在殿门前垂泪饮泣的李瑶英:“大相有所不知,魏朝公主寻死觅活,非要嫁给王,王实在抽不开身。” 康莫遮一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道纤弱美丽的侧影,鲜妍明媚,风姿更甚初春时节峡谷漫山遍野怒放的花。 众人只是短短一瞥,便不禁放轻了呼吸。 瑶英迎着众人审视的视线,嘤嘤低泣,哭得愈发伤心。 康莫遮已经从私兵口中听说了魏朝公主于万军前求婚的事,以为私兵夸大言辞,此刻真见着了人,才发现私兵根本没有描绘出魏朝公主的一半美貌。 美人当真眼拙,居然看上了一个不会被美色打动的出家人。 康莫遮眼珠转了一转,笑道:“世间竟有此等绝色。” 其他人面面相觑。 王是佛子,他被一个美人痴缠,这等尴尬时刻,他们进去还是不进去? “我们拦不住魏朝公主。”亲卫全都做出一副焦急模样,“她是个女人,还是中原的公主,我们不敢伤了她,王只要一出现,她就寸步不离地跟着王,王也拿她没办法,只能躲在寝殿里。” 众人心领神会地轻笑:这么一个绝色美人缠上来,王能有什么办法? 换做他们,早就成了好事,也只有王才能抵挡得住这样的诱惑。 般若挺直脊背,道:“诸位大臣请回吧,等王解决了中原公主的事,自会召见你们。” 康莫遮双眼微眯。 其他人已经笑出了声,佛子六根清净,居然也会遇上这种事:“我们只是想来确认王是不是安全回城了,既然王安然无恙,我们这就告退。” 他们朝康莫遮眨了眨眼睛:“大相,现在觐见不是时候。” 康莫遮目光在瑶英身上停留了很久,眼底闪过一抹寒光,和其他人一起转身离开。 直到他们一行人的身影转过宫门看不见了,般若才悄悄吐了口气。 宫门外,康莫遮和众人告别,叫来自己的亲随:“告诉薛将军,城中来了一个绝色美人,而且还是个汉女。” 亲随领命而去。 般若确定大相真的离开了,回到殿门前,神情有些茫然:“大相居然就这样走了。” 瑶英站起身,拂去眼角泪花,挽起长发。 大臣一点都不担心她的存在是否会妨害昙摩罗伽的声望,反而一个个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看来王庭朝堂并不稳定,一国君主防着朝中大臣,大臣暗怀心思。 难怪昙摩罗伽一死,王庭就成了一盘散沙。 瑶英回到内殿,幛幔内静悄悄的,只有蜡烛燃烧声。 昙摩罗伽昏睡了过去。 般若跑回床榻前,屈身跪下,回头看着蒙达提婆,满脸期冀。 蒙达提婆长叹一声:“针灸只能减缓痛苦。” 瑶英点头:“针灸只能拖一段时日,他撑不了太久。你们派去中原求药的人什么时候能返回王庭?” 蒙达提婆一脸沉痛地摇摇头:“摄政王怕消息泄露,只能秘密派人混在前往东方的商队中伺机寻药。他前后一共派出二十多人,如今商道被北戎截断,去中原的商队渺无踪迹,唯一一支平安回来的商队辗转去了吐蕃,那个亲卫没有带回有用的药材。” 瑶英回想这一路所见,叶鲁大王子诛杀的那支王庭商队里很可能就有为昙摩罗伽寻药的亲卫。北戎横亘在西域和中原之间,阻隔交通,王庭想从中原顺利带回药物,难如登天,那些亲卫凶多吉少。 而且也来不及。 瑶英道:“我知道西域哪里有水莽草。” 般若和蒙达提婆眸中同时腾起惊喜之色。 瑶英看着他们:“在海都阿陵的营地里。” 她天生不足,调养了很多年,一直不能断药,凝露丸中的一味药材就是水莽草。嫁去叶鲁部落时,她带去的嫁妆里有大量珍奇药材和已经调制好的丸药。当初她和亲兵逃出叶鲁部时只带了些凝露丸,那些嫁妆全留在部落。 而整个叶鲁部落最后都落到了海都阿陵手中。 瑶英笃定地道:“我打听过了,海都阿陵搜刮来的财物都陆陆续续运送回来了,就藏在营地里。” 瓦罕可汗的儿子不会因为几句谣言就偷袭海都阿陵,他的营地里藏了不少从中原带回来的财宝绸缎。 蒙达提婆怔住。 能够治好佛子的药物在北戎? “北戎不会好心送药给我们,我们也不能让他们知道那些药对王有多重要。”般若站了起来,愁眉苦脸,“我们也不能动手抢,王庭刚和北戎订立了盟约,不能攻打他们。” 蒙达提婆沉默,涉及到军国大事,他向来是不张口的。 般若急得来回踱步:“偏偏摄政王不在!阿史那将军也不在!一个能拿主意的人都没有!该怎么办?” 瑶英看一眼床榻上的昙摩罗伽,道:“王庭用不着攻打北戎,那是我的嫁妆。” 般若回头看她。 瑶英走到书案前,提笔在锦帛上写了封信:“我以大魏公主的身份,要求北戎可汗归还我的嫁妆。” 她停顿了一下,扬眉看般若。 “至于北戎会不会老老实实归还我的嫁妆,就看这封信是由谁送去的。假如送信的人是王庭中军,北戎可汗说不定会亲自督促海都阿陵送还嫁妆。” 般若听明白了她的话外之音。 王庭代魏朝公主找北戎讨要嫁妆,不就是等于昭示天下:佛子答应魏朝公主的求婚了? 那这个汉女不就能光明正大地赖着不走了? “不行!”般若果断摇头。 瑶英一摊手:“现在佛子命在旦夕,唯一能救他的药近在眼前,我无兵无将,北戎不会因为我的一封信就送还我的嫁妆,到底该怎么办,你们自己做决定。” 毕竟现在需要水莽草的人不是她。 昙摩罗伽命悬一线是其一,大臣们才刚刚被打发走,过不了两天他们会再次要求面见君主。 他们没有退路。 般若脸上神情变幻,一时气愤一时担忧一时犹豫,回头看着昏睡过去的昙摩罗伽,挣扎了半晌,接过瑶英手里的信。 “汉女,你敢发誓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瑶英一笑,看向蒙达提婆:“法师,我句句实言。” 蒙达提婆双手合十:“贫僧相信公主。” 说着朝般若颔首,用梵语说了几句话。 般若紧紧攥着信,手指用力到扭曲,脖子一扬:“好!我去云浮城找赤玛公主和阿史那将军商量,假如公主和将军也同意,我就亲自去送这封信!” 他一咬牙,转身冲了出去。 其他亲兵将瑶英送到偏殿一间屋子看守起来,蒙达提婆歉疚地道:“还望公主见谅,佛子病危之事不能传出去。” 瑶英明白他的顾忌,笑着摇摇头,示意无事。 他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她也希望昙摩罗伽能度过这个难关。 她从西域北道回到中原的希望就寄托在他身上了。 第 42 章 拿回来 般若骑马出了圣城,直奔云浮城而去,半道上刚好迎面遇见返回王庭的赤玛公主。 大道上沙尘滚滚,走在车队最前面的青年高鼻深目,挺拔健壮,身骑骏马,腰佩长刀,一身孔雀蓝半臂织锦长袍,脚上及膝长靴,腰带上别了一把短匕首,肩披金纹白袍,正是王庭中军将官的装束。 般若迎了上去:“阿史那将军!” 阿史那毕娑认出般若,松了缰绳,碧绿色的眼眸闪过一道忧色:“你怎么会离开王的身边?” 般若驱马上前,带着哭音小声道:“蒙达提婆法师说,王撑不了几天了!” 阿史那毕娑抬起头,望着王庭的方向,眼底隐隐有泪光闪烁,双手紧握成拳。 般若擦了下眼角,取出李瑶英写的信:“现在只有找到水莽草才能救王,这个魏朝公主说她的嫁妆里有水莽草,北戎的海都阿陵王子夺走了她的嫁妆,我们必须夺回她的嫁妆,才能找到那些药材。” 他三言两语说完来龙去脉。 两人交谈间,队列停了下来,红发褐眼、面蒙轻纱的赤玛公主在侍女的搀扶中下了马车,眉头轻皱,问:“为什么要停下来?” 毕娑示意侍女退下去,和赤玛公主说了水莽草的事。 般若急得直挠脑袋:“公主,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试试这个魏朝公主的办法?法师说,当初要不是魏朝公主为他办理通关文书,还大方赠予他车马行装,他不可能越过层层封锁来到王庭,他说这一切都是佛陀的安排。” 他固然因为李瑶英亵渎佛子而愤怒,但是生死关头,他宁愿相信这一切真的如传说中说的那样:佛子是阿难陀,魏朝公主就是佛子的摩登伽女,她是佛陀派来考验佛子的。 那就说明佛子还有救,阿难陀最后通过了考验,佛子也能! 瑶英的信写的是汉字和突厥语,毕娑是突厥王族之后,自然认得突厥语。 他低头看信,拧眉沉吟。 赤玛公主冷冷地扫一眼般若,怒道:“罗伽是王庭王子,是高贵的佛子,怎么能和低贱的汉女有牵扯!” 毕娑闻言,抬起头,目光微冷:“罗伽病重,只有安息丸能暂缓他的痛苦。” 赤玛公主冷笑:“我昙摩一族上下两百多人命丧汉人之手,汉人是王庭的敌人,我恨不能吃光他们的肉!喝干他们的血!罗伽是王庭君主,他不会忘了王庭的血仇!” 般若想起昙摩罗伽的身世,不敢吱声。 毕娑面色不改,拨马转了个方向,“公主,你知道罗伽为什么让我送你去云浮城吗?” 赤玛公主没做声。 毕娑将信揣进怀中,缓缓地道:“我是中军骑士,本该随驾左右,罗伽怕他这次守不住王庭,担心你会被北戎欺辱,派我送你去云浮城,直到他和北戎订立盟约,再送你回来。有了盟约,不管他是死是活,你始终都是昙摩家的公主,即使城破,瓦罕可汗也会善待你。” 他停顿了一会儿,回头看着赤玛公主。 “现在罗伽命在旦夕,只有汉人公主的药可以救他,你只记得对汉人的仇恨,就一点都不为罗伽着想吗?他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你都看在眼里。” 赤玛公主一语不发,面纱下的脸孔冷如寒霜。 毕娑策马行到队列前方,叫来副将,递出自己的信物:“派人送公主回城。你去召集人马,在沙城等我的号令。我将这封信送去北戎。” 他转向自己的亲随,“假如北戎不认账,我将亲自率领中军去北戎牙帐讨要魏朝公主的嫁妆!王庭中军永远忠于佛子!” “忠于佛子!” 众人朗声听令,声震云霄。 般若赶紧跟上毕娑,问:“要不要派人去高昌知会摄政王?” 王庭的军政大权在摄政王苏丹古手里。 毕娑身形一僵,轻轻地叹口气:“不必了,苏丹古不在高昌……他要是在这里,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决定。佛子为王庭牺牲这么多……只要能救佛子,一切罪责由我承担。” 假如信是假的,他有把握可以全身而退。 假如信上所说是真的,他豁出性命不要也得把水莽草抢回来! 般若应是,道:“魏朝公主说,她会拟好名册,让她的亲随送至中军,假如北戎想赖账,她的亲随可以指认北戎王子,她曾被北戎王子囚禁,她的亲随知道那些财物藏在哪里。” 毕娑挑了挑眉,他光顾着水莽草,倒是没想到这点。 “那位魏朝公主很聪明。” 般若轻蔑地撇了撇嘴巴。 毕娑不敢耽搁,快马加鞭,没几天就找到瓦罕可汗的牙帐所在,单人匹马冲入北戎大营,奉上信。 瓦罕可汗刚刚离开沙城,正准备去西州,看完信,十分惊讶。 阿陵什么时候扣押了一位魏朝公主? 毕娑立在瓦罕跟前,不卑不亢地道:“让海都阿陵过来当面和我对质!魏朝公主的亲随就在沙城,他们可以作证,海都阿陵囚禁我们王庭的客人长达半年之久!还扣押了公主的嫁妆!我们王庭从来没有为难过北戎商队,即使两国正在交战,北戎商队也能去圣城交换货物,大汗,请您遵守盟约,送还公主的嫁妆。” 几位王子正好也在帐中,闻言,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王子走到瓦罕身边,小声道:“父汗,前不久海都阿陵确实藏了一个绝色美人在营地里,我听人说那个美人是他从中原掳来的,没想到竟然是一位公主。” 瓦罕可汗脸色微沉。 小王子冷笑了两声:“父汗,海都阿陵狼子野心,您还不信吗?他藏的不是寻常美人,而是魏朝的嫡出公主,王庭佛子的客人!他隐瞒您这么久,胃口不小呐!还有,他身为北戎王子,居然侵吞财物!是想造反吗?” 瓦罕可汗浅褐色的眸子冷冷地看一眼小儿子。 小王子脸色苍白。 瓦罕可汗收回目光,眼神闪烁了两下,飞快做了个决定,看向毕娑,哈哈大笑:“不愧是阿史那的子孙,果然英勇!这事或许是误会。” 说罢,让人去请海都阿陵。 不一会儿,海都阿陵过来了,看到金发碧眸、一脸凛然之色的毕娑,浅金色双眸微微眯起。 瓦罕和颜悦色地问:“狼奴,你是不是扣押过魏朝公主?” 从李瑶英被昙摩罗迦救下的那一刻起,海都阿陵就知道那个女人不会善罢甘休,见毕娑都找上门来了,知道这事必然瞒不住,没有否认,轻佻地问:“魏朝公主现在不是在佛子那里吗?怎么,佛子这是要为一个女人和北戎交恶?” 瓦罕可汗面色如常,温和地道:“狼奴,我已和王庭君主订立盟约,还立下誓言,不会为难对方家眷。魏朝公主仰慕王庭君主,千里迢迢追随而来,她的嫁妆被你扣押了,现在王庭君主派人来讨要那些嫁妆,你看该怎么办?” 他神色慈和,眼里甚至带了几分笑意,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大汗的笑容代表着什么。 帐中诸人汗流浃背。 海都阿陵心中恼怒不已,但是面上只有恭敬,没有片刻犹豫,顺从地道:“自当如数奉还。” 瓦罕可汗点点头,脸上满是笑容,眼底却有阴狠之色一掠而过。 海都阿陵看向毕娑,话锋突然一转,“敢问王庭君主以什么身份来讨要魏朝公主的嫁妆?” 毕娑平静地道:“魏朝公主愿嫁给我们的王。” 海都阿陵嘴角一勾:“喔,所以你们的王这是打算要破戒?” 毕娑抱臂而立:“王是出家人,不能迎娶公主,公主无所求,愿效法摩登伽女,为王修习,王答应了,这是佛陀对他的考验。” 海都阿陵瞳孔猛地一缩:昙摩罗伽居然真的答应李瑶英那天的求婚了? 让李瑶英入寺修习,不就是把美人藏在身边吗?! 他就不怕消息传遍王庭,人心浮动? 海都阿陵飞快思考:当初叶鲁可汗只看了李瑶英一眼就以凉州为聘,他怎么劝说都没用。叶鲁部的几个王子看到李瑶英后,更是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他自己呢,也因为李瑶英的美色而对她格外有耐心。 难不成昙摩罗伽也被李瑶英的美色迷惑住了? 他果然小看了那个女人,以为将她带到八千里之外的西域就能让她彻底绝望,再老老实实臣服,没想到她认识佛子,现在连佛子都为她倾倒。 海都阿陵心中冷笑。 越是如此,他越是要得到那个女人。 毕娑得到瓦罕可汗的许诺,也不多做纠缠,告辞离去。 他的背影刚刚消失在帐门前,海都阿陵立刻朝瓦罕可汗下拜,满面愧色:“侄儿在中原时,见那位魏朝公主是人间绝色,便将其掳至帐中,打算敬献给大汗,没想到她竟然和佛子有瓜葛,半路让人跑了。侄儿大胆妄为在先,无能在后,请大汗责罚!” 帐中诸人直翻白眼。 瓦罕可汗沉默不语。 海都阿陵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片沉水般的寂静。 半晌后,瓦罕可汗起身,扶起海都阿陵,语重心长地道:“算了,你也是一片孝心。” 海都阿陵一副诚惶诚恐之态:“多谢大汗体谅!” 瓦罕可汗拍拍他的肩膀,笑了笑,“这些年西域诸国献上的美人宝物不知凡几,佛子从未动心,如今他却为了一个女人的嫁妆大动干戈,看来你的眼光很好,那魏朝公主确实是个绝色。” 海都阿陵眉心颤了颤,冷笑:“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 瓦罕可汗颔首:“狼奴,不管那个美人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管你是不是不甘心将美人拱手让人,现在美人成了佛子的女人,肯定对佛子的名声有碍,这对我们北戎来说只有好处。” 海都阿陵低下头,俊朗的面孔上笼了层阴云:“侄儿明白,侄儿不仅不能阻止王庭为那个女人出头,还应该把这事大事宣扬出去,最好让每个人都知道圣洁的佛子甘愿为一个汉女沉沦。” 瓦罕可汗满意地点点头。 父子、叔侄几人聚在帐中商讨了一会儿事情,海都阿陵告退出去。 小王子立马跳了起来:“父汗!海都阿陵满口胡言!他隐瞒魏朝公主的身份,就是不想把美人交出来!父汗是世上最英勇的男人,这天底下最美的女人就该送到父汗床上,海都阿陵私藏美人,是对您的不敬!” 瓦罕可汗撩起眼皮,怒斥:“你是神狼的儿子,身上流着神狼的血!怎么像个无知妇人一样,在你父亲面前挑拨离间?” 小王子轻哼一声,讪讪地闭上嘴巴。 瓦罕可汗环视一周,看一眼守在帐门边的心腹。 心腹小声道:“海都阿陵王子直接回帐去了,没有停留。” 瓦罕可汗微微颔首。 小王子回过味来,惊出一身冷汗。 瓦罕可汗看一眼小儿子,摇摇头:“你太稚嫩了,不是狼奴的对手,狼奴是狼养大的孩子,狼教会他狩猎,我教会他领兵作战,现在的他还年轻,莽撞,骄傲,等他真正成长了,一定会取代我。” 小王子脖子一梗:“我也是父汗教出来的孩子!” 瓦罕可汗朝天翻了个白眼。 他是只凶猛的头狼,壮大了族群,抚养了一群儿子,率领族人统一了草原,他觉得自己还很强壮,可以继续征伐下去。 然而年轻的狼已经等不及了,他们都想向他这只头狼发起挑战,成为新的头狼。 强者为王。 他的儿子们也是狼,可惜他们太愚蠢,注定会死在想成为头狼的海都阿陵手里。 瓦罕可汗并不反感海都阿陵的挑战,但是他不能容忍海都阿陵暗藏心思。 魏朝公主的信给他提了醒,海都阿陵暗地里吞并河陇、北漠,私藏兵器马匹,豢养私奴,他的野心到底有多大? 瓦罕可汗沉吟许久。 他得提防着这个狼养大的小狼。 今天他逼迫海都阿陵归还魏朝公主的嫁妆,海都阿陵和王庭佛子之间结下了死仇,假如日后海都阿陵真的发动叛乱,他这些懦弱无用的儿子们可以逃到王庭避祸。 瓦罕可汗心中感叹,他这辈子最忌讳的人是昙摩罗伽,最想打败的人是他,最信任的人……居然也是他。 佛子是真君子,不会残害他的臣民。 …… 毕娑从大帐出来,立马叫人去沙城报信。 亲兵已经赶到沙城了,闻讯,带着瑶英手写的名册赶去营地清点嫁妆,中军副将派出两百人护送他们。 当海都阿陵看到亲兵拿出的名册时,狭长的金色眸子冷冷地注视着亲兵,唇角一挑,拂袖而去。 毕娑带着人押送嫁妆。 出了营地,亲兵马上找到那一箱箱的药材,呈交给毕娑。 毕娑带着药,骑上最快的马,赶回圣城。 …… 瑶英和剩下的亲兵仍被关押着,不过换了间更宽敞明亮的屋子。 蒙达提婆为谢青开了药,她得到妥善的照顾,伤口终于慢慢复原,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瑶英一天天数着日子,心想般若应该拿到水莽草了,也不知道昙摩罗伽有没有好转。 这日,她正跟着看守自己的小沙弥学梵语,法师的弟子忽然急匆匆走进院子,请她赶紧收拾东西,去蒙达提婆的院子躲避几天。 “为什么?” 弟子声音发颤:“公主跟着我来就是了,这是法师的吩咐。” 第 43 章 发誓 瑶英相信蒙达提婆不会害自己,跟着弟子出门,刚下了石阶,院门前面已经被人堵上了。 有人用胡语高声呼喊着什么,僧人极力阻止,那些人大声呵斥僧人,将木门拍得震天响。 眼看木门就要被撞开,弟子一脸惊惶,带着瑶英退回屋子:“门外是薛延那将军!他带着人闯进来了!” 瑶英皱眉问:“薛将军怎么闯进来的?” 她这些天一直待在王宫偏殿,和僧人们攀谈,打听了许多王宫的事情,听说过薛延那。 王庭自古以来由昙摩家族统治,几十年前,昙摩家族衰落,世家把持朝堂。昙摩罗伽五岁那年,氏族张氏残忍诛杀昙摩氏,欲取而代之,王庭民怨沸腾,张氏不得已,只得留下赤玛公主和昙摩罗伽这对姐弟。 昙摩罗伽少年登基,被张氏囚禁在佛寺内修习佛法。直到十三岁那年,北戎大举入侵,世家弃城而逃,他这个傀儡皇帝以佛子之身率领中军击退瓦罕可汗,名震西域,威望空前,趁势一举夺回王权。 此后,昙摩罗伽打压世家,收拢王权,任命亲随苏丹古为摄政王,一面研习佛法,一面抚育民众,声望日隆。 然而王庭的几大世家并不甘心就此失势。 相国康莫遮、大将军薛延那、右军统领安俞乐、辅国孟云汉和他们背后的几大家族不满于昙摩罗伽善待其他部族,私底下常有抱怨之语。 昙摩罗伽是佛子,这辈子不可能成婚娶妻,王室血脉只剩下他和赤玛公主,王庭没有继承人,这几年他的病情越来越重,虽然极力隐瞒,还是有风声传出,世家的心思也就愈加活泛了。 这其中,薛延那最为蛮横暴躁,几乎从不掩饰他的不臣之心。此人性喜渔色,经常凌虐女奴,已经因为虐杀汉人奴隶的事情和昙摩罗伽起过几次冲突。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瑶英住在王宫,前几天竟然径自找了过来,嚷嚷着要一睹美人仙姿。 幸亏瑶英机警,在阁楼散闷时看到一个身高体壮、黑熊般雄壮的胡人在外面逡巡,知道来者不善,立马提醒僧人去请蒙达提婆。 蒙达提婆及时赶到,劝走了薛延那,让各处加强警戒。 薛延那后来又来了几次,见僧人守卫森严,没有硬闯。 今天这位薛延那将军却直接带着人闯进内院,马上就要冲进来了。 弟子急得满头大汗:“小僧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砰的一声巨响,木门还是被撞开了,胡人的喊叫声越来越近。 弟子惊慌失措:“法师去藏药室取药了,至少得半个时辰才能赶过来!” 瑶英当机立断:“去阁楼,那里有间很隐蔽的屋子,先躲一会儿。” 她被关押的第一天就四处走动,熟悉地形,为的就是遇到紧急情况时能暂时躲避。 亲兵们跟上瑶英,爬上阁楼,躲进密室,这间屋子原本是用来做哨塔的,后来废置不用,通向其他楼层的廊道隐藏在逼仄的角落里,寻常人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谢青守在门边,细听楼下的动静,手指按在刀柄上。 瑶英按住她的手:“我们现在身在王庭王宫,不到万不得已,别伤人。” 面对一个薛延那,他们可以自保,但是薛延那是王庭重臣,而且薛家有数万左军骑兵,他们是异国人,身在王庭,不能挑起事端。 谢青点点头。 楼下乱糟糟一片吵嚷,不一会儿,传来薛延那暴怒的吼叫声:“汉人公主呢?” 无人应答。 僧人们站在廊下,双手合十,低头默念经文。 王庭崇佛,他们是僧人,薛延那胆子再大也不敢对僧人提起屠刀。 薛延那带着士兵在院子找了一圈,没看到瑶英的人影,勃然大怒,一刀劈碎木门,大吼:“谁敢私藏汉女,我拧了他的脑袋!” 阁楼上,瑶英心里一阵紧张。 他们躲不了多久,也不知道蒙达提婆什么时候才能赶过来。 薛延那提着长刀来回踱步,锐利的双眸来回睃巡,视线停留在阁楼上。 僧人弟子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薛延那狞笑,拔腿冲上二楼。 这时,院门方向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常常和般若站在一处的中军近卫缘觉快步走进院子,冷冷地扫一眼四处找人的士兵,看向楼梯上的薛延那。 “薛将军,王召见你。” 薛延那继续往上走。 缘觉拔高声音:“薛将军,你记不记得摄政王是怎么处置你叔父的?” 气氛霎时凝滞下来,院子里的士兵面面相觑。 薛延那脚步陡然一顿,满身狂怒气势收敛了几分,转身下了楼梯,扫视一圈,目光落在缘觉脸上。 “摄政王从高昌回来了?” 他的语气带了点试探。 缘觉冷声道:“摄政王的行踪岂是我等能打听的?” 薛延那脸上露出忌惮的神情,想了想,愤愤地还刀入鞘:“王身为佛子,竟然将美貌汉女藏在王宫中,佛心不诚!我这就去见王,找他问个明白!” 言罢,扬长而去。 缘觉留下没走,抬起头,朗声道:“文昭公主,王请你去正殿。” 瑶英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看着缘觉:“般若和阿史那将军带着药回来了?” 昙摩罗伽召见薛延那,是不是好转了? 缘觉摇摇头,面皮紧绷,微颤的声音却泄露了几分沉痛和慌乱:“一直没有消息,寺里的僧人都到了。” 僧人齐至,准备为他们的君主做法事。 瑶英心里轻轻叹了一声——不是因为没了庇护而愁闷,而是单纯为昙摩罗伽感慨。 他天资聪慧,名满西域,原本可以当一个避世而居的高僧。北戎攻打圣城时,世家弃城逃亡,他趁乱逃出佛寺,僧人劝他远走避祸,少年的他断然拒绝,率领中军守卫王庭,拯救了数万百姓。 瑶英从昙摩罗伽身上看到很多人的影子,她想起舅父谢无量,想起曾经的朱氏,想起乱世之中一个个前仆后继的仁人志士。 不论中原还是西域,每当山河破碎、黎庶涂炭时,总有英雄毅然挺身而出,用他们的血肉为弱者挣得一线生机。 昙摩罗伽是一位真正的高僧,不仅佛法造诣极深,还用一生来践行他的信仰,守护万民,普度众生。 可惜他怪病缠身,注定英年早逝。 以前瑶英没见过昙摩罗伽,不觉得什么,现在这个不久前救下她的人即将死去,她心里不觉生出几分怅惘。 她蒙上面纱,跟着缘觉到了正殿。 薛延那和士兵就走在他们前面,正拾级而上。 正殿殿门紧闭,只有侧门开了一条细缝,身着通肩、半臂袈裟的僧人从两边廊道陆续入殿。 薛延那一口气爬上高台,怒道:“王既然召见我,为什么不开门?” 没人回答他,脚步声骤响,两队身着蓝衫白袍的中军骑士从四面八方涌出,走下廊道,将薛延那和亲随围在最当中。 薛延那冷笑:“我犯了什么罪过?” 骑士们沉默不语。 薛延那冷哼一声,继续上前:“滚开!” 倏忽一道金色亮光闪过,一道劲瘦矫捷的黑影从天而降,如闪电般扑向薛延那。 高台上安静了片刻,继而响起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不远处的瑶英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高台前,薛延那神色惊恐,左手鲜血淋漓,在亲随的簇拥中踉跄着直往后退,又被身后的蓝衫骑士逼了回去。 他忍痛抬头四顾,面孔抽搐了两下,仓皇中抬刀劈砍。 黑影耸身跃起,灵活地躲过他的长刀,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他身边的一个亲随。 亲随被扑倒在地,还来不及发出惨叫,浑身抽搐了几下,鲜血从喉咙溢出,转瞬就没了气息。 其他亲随差点握不住手里的刀,紧紧围在薛延那身边,脸色发白。 地上的黑影放开亲随,抬起染满鲜血的脸。 瑶英站在阶前,心口跳得飞快。 那是一只金黄色花豹,毛色斑斓油亮,爬满古钱状的斑纹。它一口咬断亲随的喉咙,尾巴摇了摇,蹲坐在尸首旁边,看向正殿旁的阁塔,伸出猩红色的舌头,舔舐染血的前爪。 殿阶前死水一般的岑寂。 薛延那冷汗涔涔,看一眼惨死豹口的亲随,望向阁塔。 夕阳西下,殿宇楼阁间洒满金色辉光,涂饰金粉的窗户前隐约立着一道高瘦挺拔的人影,一身玄色锦袍,清癯瘦削,就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猎豹。 薛延那怒吼:“苏丹古!你杀了我的人!” 人影大刀金马地负手而立,似乎完全不把薛延那放在眼里。 薛延那额前青筋暴起。 瑶英心中一动。 苏丹古,那个代昙摩罗伽摄政的男人? 昙摩罗伽是西域百姓心目中的神,苏丹古则是世俗中掌握王庭军政大权的摄政王,他跟宽和悲悯的昙摩罗伽不同,乾纲独断,狠辣无情,百姓私底下戏称他是守护佛子的金刚修罗。 修罗夜叉,凶狠好斗,狰狞恐怖,可止小儿夜啼。 苏丹古行踪不定,据说去了高昌,瑶英这些天常常听僧人提起他。 中军近卫盼着苏丹古早点回来,朝中大臣相反,他们怕苏丹古回来——难怪他们害怕苏丹古,他回到王庭的第一天就废了薛延那的一只手。 薛延那左手血肉模糊,强撑着站稳,朝正殿大吼:“苏丹古,你敢在殿前杀人,把王置于何处?!” 阁塔中的男人恍若未闻,转身离开,地上的猎豹一跃而起,跳上长廊,几个纵身,斑斓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垣顶之间。 身后留下一道道鲜红的爪印。 殿门开启,中军近卫走了出来。 薛延那左手伤口作痛,怒道:“你们没看见苏丹古刚才做了什么?他养的畜生杀了我的人!” 近卫睨视薛延那,高声道:“这几天薛将军数次擅闯王宫,惊扰贵客,摄政王略施惩戒,以儆效尤,王已经知晓了,王还说,假如以后再有人擅闯王宫,摄政王可以就地处决!”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薛延那怒不可遏,浑身发抖,面色隐隐泛青。 中军近卫缓缓拔出长刀,往前逼近了一步。 阶前刀光闪闪。 近卫道:“王要和摄政王议事,薛将军告退罢。” 亲随抖如筛糠,小声劝薛延那:“将军,您受了伤,还是先回去治伤要紧……听说摄政王养的猎豹牙齿带毒……” 其余的话亲随不敢说出口:摄政王之所以敢在殿前伤人,还不是因为将军受了相国康莫遮的撺掇,这些天屡次擅闯王宫!王是佛子,从不杀生,摄政王却是杀人如麻的夜叉啊!将军完全是自作自受…… 薛延那怒目圆瞪,气喘如牛,身子晃了晃,伤口越来越疼,不禁疑心花豹是不是真的带毒,咬牙道:“有朝一日,我一定要亲手杀了苏丹古!” 亲随满口附和,搀扶着薛延那,狼狈离去。 蓝衫骑士拖走死去亲随的尸首,很快有奴隶提着水桶过来清扫地上的血迹。 瑶英从长廊走过,感觉阁塔中的那道黑影仿佛还站在那里凝望殿阶,回想刚才花豹一口咬断亲随喉咙的情景,手心冰凉。 摄政王苏丹古,果然名不虚传。 缘觉领着瑶英入殿。 殿中幛幔低垂,香气氤氲,所有珠宝玉石、珍奇陈设都被撤下去了,廊柱背后金光闪颤,身穿法衣的僧人们盘腿而坐,低声念诵经文,有梵语也有胡语。殿中四角燃烧香烛,案前供奉鲜果鲜花,空气里有股浓烈醇厚的檀香味。 僧人的吟唱声肃穆凄冷,瑶英没有抬头多看,走进内殿。 床榻前也围着一层层金纹纱帐,已近迟暮,最后一道余晖从窗口斜斜落进殿中,金砖地上罩下点点光斑,光影潋滟,宝气浮动。 一道虚弱的声音从帐后传来:“王庭大臣无礼,让文昭公主受惊了。” 清清冷冷,仿佛不带一丝感情,但听的人却觉得心头震动。 瑶英怔了怔。 昙摩罗伽快不行了,特意请她过来,竟是要对她说这句话。 她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 纱帐后,昙摩罗伽低声询问缘觉:“赤玛公主呢?” 缘觉请瑶英回避到一旁,答道:“赤玛公主就快到了。” 话音才落,侧门传来响动,两个面白如雪的婢女簇拥着赤玛公主入殿。 赤玛公主红发褐眼,五官深邃,身姿玲珑,走到纱帐前,目光从瑶英身上一扫而过,先是漫不经心,突然反应过来,冰冷的目光又回到她身上,勃然变色。 瑶英已经听僧人说了昙摩王室惨死在张氏刀下的旧事,不意外于赤玛公主刀子似的眼神,心里疑惑:昙摩罗伽这是想做什么? 赤玛公主比瑶英更加惊愕,怒道:“罗伽,你叫这个汉女来做什么!” 纱帐后传出昙摩罗伽的声音,依旧清冷如水,不带一丝波动:“赤玛,薛延那是不是你放进王宫的?” 赤玛公主愣了一会儿,冷笑:“你怎么知道是我?” 昙摩罗伽没说话。 赤玛公主一把扯下面纱,抬起头,褐色眼眸盈满泪光,神情激愤:“不错,我故意放薛延那进宫,我还让侍女告诉他,汉人公主就住在王宫偏殿。罗伽,你为什么要保护一个汉女?你忘了昙摩家的仇恨?昙摩家两百多条性命……两百多个活生生的人啊!那些人是你我的长辈,兄弟,姐妹……是我们的亲人,张家人当着你和我的面,一个接一个杀了他们,我每晚都会梦见那些死去的人,我恨张氏!恨所有汉人!” 帐前侍立的近卫都低下了头。 殿中鸦雀无声。 “诛杀昙摩家的人是张氏。”纱帐后,响起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昙摩罗伽淡淡地道,“与文昭公主何干?” 赤玛公主身形僵住。 瑶英眼帘抬起,忍不住看了一眼纱帐。 赤玛公主闭了闭眼睛,脸上似哭似笑。 “罗伽,你是圣人,是佛子,你从小博览经文,慈悲为怀,你斩断了尘缘,虽然是昙摩家的王子,心里却根本没有昙摩王室!没有我这个姐姐!你眼里只有至高无上的佛法,只有一个个和你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张氏杀了我们的亲人,你依然善待汉人……众生平等,你把所有人视作你的臣民,那我呢?昙摩家呢?我们算什么?” 她哈哈大笑。 “我不是你!我是昙摩家的公主!是凡夫俗子!我恨不得杀光王庭的所有汉人,以他们的尸骨来祭奠昙摩家!” 她猛地上前,掀开低垂的纱帐,飞扑到床榻前:“你睁开眼看看,这个人是汉女!是当着你的面残忍杀死我们的母亲、杀害你我兄弟姐妹的汉人!” 纱帐扬起,近卫来不及阻止,赤玛公主扑到了床榻上,看到盘腿而坐的弟弟,目瞪口呆。 瑶英睁大了眼睛。 昙摩罗伽一身绛赤色袈裟,靠坐在宝榻上,双手垂在腿边,腕上一串光泽黯淡的持珠,面色苍白,形容枯槁,唯有那双深邃的碧色眼眸还有几分生气。 赤玛公主愣了半晌,脸上疯狂之色慢慢褪去。 “罗伽,你快死了。” 她冷淡地道。 昙摩罗伽眼眸低垂,平淡地道:“生老病死,如烟消云散。” 声音清朗,似在吟诵经文。 赤玛公主后退了两步,低笑:“你就快死了,还要为一个汉女来指责我……你都快死了!罗伽,你怎么能如此绝情?你修了佛,就真的斩断所有尘缘,把昙摩家全割舍了?” 昙摩罗伽慢慢抬眸,望着赤玛公主。 “文昭公主是王庭的客人,法师的恩人……赤玛,你以佛陀起誓,以后不能无故伤害文昭公主。” 赤玛公主呆了一呆,看着弟弟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罗伽,我是你的姐姐。” 昙摩罗伽看着自己的姐姐,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万钧之势:“赤玛,我是你的君主。” 周围的近卫看向赤玛公主。 赤玛公主环顾一圈,呵呵冷笑了两声,转身就要走。 近卫上前,挡住她的去路。 赤玛公主回头,怒视昙摩罗伽。 昙摩罗伽垂眸不语。 赤玛公主怒极反笑,“好,我昙摩赤玛今日起誓,假若对文昭公主有加害之心,必遭反噬,永堕轮回之苦,不得超生!” 她双目圆瞪,怒视昙摩罗伽:“王,你满意了吗?” 昙摩罗伽看她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疲惫地收回视线。 赤玛公主浑身发颤,几乎快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狠狠地剜了瑶英一眼,拂袖而去。 瑶英心中五味杂陈,久久无言。 昙摩罗伽眼界低垂,像是睡着了,又像是真的离开了尘世。 她的目光在他憔悴的面孔上盘旋了很久,正想开口,他眼睫抬起,深碧色眸子朝她看了过来。 “文昭公主,你可以随蒙达提婆法师前往天竺,再从海路归乡。” 瑶英心头轻颤。 她确实有这个打算——假如昙摩罗伽死了的话。 第 44 章 有救了 殿中回荡着肃穆庄严的梵唱。 香花堆叠如山,金银塑身的菩萨一手持莲枝,一手捧莲花,目光垂视,神情悲悯。 宝榻上,昙摩罗伽斜披袈裟,面相清癯,双眸深邃,周身似有淡淡佛光氤氲,比案上的金像更像一座禅定的佛。 他看着瑶英,眼神平静,似在云端俯瞰芸芸众生。 “王庭不是公主的安身之所,蒙达提婆明早会离开王庭,公主可与他同行,我的亲卫缘觉会护送公主至天竺。” 瑶英眼睫轻轻颤抖,修长的媚眼定定地望着昙摩罗伽。 北戎先后三次败于昙摩罗伽之手,瓦罕可汗和海都阿陵一时半会不敢攻打王庭。她逃到王庭,得到昙摩罗伽的庇护,暂时可以松口气,但是昙摩罗伽病势沉重,般若那边迟迟没有消息,假如昙摩罗伽死了,王庭危如累卵,海都阿陵不会放过她。 这几天瑶英考虑过了,如果昙摩罗伽还是逃不过病逝的悲剧,她就和蒙达提婆一起去天竺,然后走海路回中原。 只要海都阿陵还活着,她就永远不能取道河陇回故土,只能辗转绕道去天竺,不然还是会落到海都阿陵手中。 这些是她深思熟虑之后做下的决定。 所以被关押的这段日子她没有闲着,每天拉着亲兵一起和僧人学习梵语。 没想到昙摩罗伽也想到了这个办法。 他是王庭君主,和她非亲非故,为什么会为她考虑得这么周全? 而且连护送她去天竺的人手都安排好了。 他将不久于人世,居然还不忘为她这个陌生人思虑。 瑶英目光落到昙摩罗伽的腿上。 宽大的袈裟遮住了那双肿胀的腿,从外表看,他似乎只是盘坐着参禅。 这个人生前为万民供奉崇仰,一生守护王庭,死后也保持着盘坐的姿势。 当北戎人攻占圣城,冲进佛寺,看到他的尸骨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连海都阿陵都破天荒地仁慈了一回,率兵退出了佛寺。 西域百姓说昙摩罗伽果然是阿难陀的化身,所以能肉身不坏,坐化得道。 瑶英没见过坐化的高僧,她看着昙摩罗伽沉静俊美的面容,想象着这个人隐瞒自己的病情,一日日衰弱憔悴,为王庭熬干心血,直到孤独死去,心里泛起一阵淡淡的酸涩。 他年幼时,族人惨遭张氏屠戮,赤玛公主因此憎恨汉人,他并未迁怒无辜,始终仁慈。 瑶英和兄长李仲虔十几年来因为李德、李玄贞父子的迁怒而过得小心翼翼,遇到昙摩罗伽这种历经坎坷,依然能在乱世之中保持宽厚温和的君主,很难不心生感触。 她敬仰这样的人。 可惜她帮不了他什么。 瑶英出了一会神,上前一步,跪坐在榻边,拿起旁边案上盛放鲜花的木盘,裹上轻纱,叠成元宝的形状,轻轻塞到昙摩罗伽的袈裟旁,挨着他的腿放好。 周围几个近卫满脸诧异,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一时之间没有动作。 昙摩罗伽微怔。 瑶英往前探出半个身子,仔细调整木盘的位子,乌鸦鸦的发鬓上落了几点颤动的烛光,肌肤雪白,束发的红色绸带垂在颈间,绸带殷红,雪肤散发出凝脂般的光泽。 满室浓烈香氛中,她身上有股清淡的甜香。 “法师,你试试,这样你能好受点。” 瑶英抬起头,朝昙摩罗伽笑了笑,明亮的眼眸弯成两道月牙。 小的时候她不能下地走动,每天只能躺着靠着,这是医者教她的法子。 昙摩罗伽眼底有怔忪浮起——不过仍是淡淡的,像流云拂过晴空,不带一丝涟漪。 他明白过来,双手合十。 瑶英回以一礼,起身离开。 她不能为他做什么,只希望这个男人临终前能少一些痛苦。 缘觉送瑶英出了正殿。 两人穿过长廊时,角落里突然响起两声咕噜声。 戍守的士兵纷纷后退。 咕噜声变低沉了些,带着示威警告的意味。 瑶英抬起头,身上滚过一道寒栗。 一只古钱纹花豹立在墙头的阴影处,居高临下,俯视着众人,浅黄色豹眼在昏暗的夜色中发出慑人的磷光。 缘觉挡在瑶英身前,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这是摄政王养的豹子,野性未脱,只听摄政王的话……公主,您千万别动,别看它!” 瑶英挪开视线,一动不动——看到那只潜伏在暗处的花豹,她双腿有些发软,想动也动不了。 人豹对峙了片刻,长廊深处传来脚步声,一道高挑的身影一闪而过。 缘觉连忙小声喊:“摄政王,阿狸在这!” 那道人影晃了两下,腰间佩刀寒芒闪闪,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花豹耸身跃下高墙,跟了上去。 瑶英松口气。 长安的太极宫豢养了不少珍禽异兽,李仲虔闲时经常带她去玩耍,其中就有豹子,不过那些异兽都是作为贡品进献的,养得很温驯,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凶残的豹子。 这晚,般若和阿史那毕娑没有赶回圣城。 正殿烛火燃烧了一整夜,留守圣城的中军骑士赶回王宫,宫中禁卫森严。 不到两个时辰,摄政王废了薛延那一只手的消息传遍圣城,朝中大臣暂时偃旗息鼓,悄悄召回徘徊在宫外的探子,胆小的还张罗了厚礼送至王宫。 寺中僧人为昙摩罗伽祝祷时,蒙达提婆回自己的院子收拾行装,召集弟子和随从,准备启程。 瑶英早就收拾好行囊,和蒙达提婆师徒几人一起离开。 出了宫门,蒙达提婆回望身后的王宫,长叹了口气:“贫僧无能,不能救治佛子。” 瑶英驱马跟上他,问:“为什么不多等几天?” 蒙达提婆回头,双手合十:“没有几天了。” 瑶英沉默。 蒙达提婆接着道:“佛子心慈,担心王庭大臣为难贫僧和公主。贫僧刚来王庭时,曾和佛子辩经,输给了佛子,贫僧和佛子立下约定,留下为他诊治,今天就是期满之日,今天走,王庭大臣没有理由扣留贫僧。” 他输给了昙摩罗伽,按照辩经的规矩,理当拜昙摩罗伽为师。昙摩罗伽却道他们所研习的佛经典籍不同,追求的解脱也不同,不敢当他的师尊,只要求他留下当王宫御医,期满之时就能离开。 瑶英知道佛教自天竺发源,在传播至西域、中原后和本地信仰杂糅交融,经过几百年的发展,渐渐发生分化演变,产生了不同的教派。 在西域,佛教占据统治地位,这里高僧辈出,塔寺林立,从国王到奴隶都是最虔诚的信众,西域各国兴建了大批佛寺,流传着大量的佛经典籍,年年举行盛大的佛教法事,被中原僧人称为“小西天”。 而在蒙达提婆的家乡天竺,佛教已经呈现衰微之势。 瑶英记得当初蒙达提婆排除万难也要来西域,为什么他只在西域待了不到一年就离开呢? 她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蒙达提婆微微一笑:“贫僧见过佛子,知道自己平生所求并非虚妄,佛陀度众生,各有各的因缘,应以何种形式度,即以何种形式度脱,西域不是贫僧的归处。” 瑶英想起昙摩罗伽那双暗敛莲华的碧色双眸,问:“佛子所求的修行,是哪种度脱?” 蒙达提婆迟疑了一下,似乎找不到词语来形容,沉默了半晌,道:“佛子选择了一条很艰难的修行之路。” 瑶英心中微叹。 她觉得昙摩罗伽信奉的可能是大乘教义。 佛教有小乘佛教和大乘佛教之分,通俗点来说,小乘佛教认为普通人不能成佛,强调自身修炼,以求自我得道解脱,是出世的。大乘佛教则认为三世十方有无数佛,释迦牟尼只是其中一佛,人人皆有佛性,在自渡之外还追求普渡众生。 昙摩罗伽守卫王庭,心怀万民,显然是大乘教派。 他们离了王宫,穿过一道道石墙,爬上栈道,走过一座长长的狭窄阴暗的石窟,前方豁然开朗,有炽热的亮光透进来,风中送来嘈杂人声。 瑶英来到圣城的那一晚是深夜,之后一直待在王宫里,还从来没有看见过白天的圣城,听到人声,好奇地张望。 这一看,她不禁屏住了呼吸。 晨光熹微,苍穹辽阔,晴空万里无云,蓝得澄澈。 天际处层层叠叠的山脉巍峨起伏,高耸入云,初露的晨辉倾斜而下,给山巅终年不化的皑皑积雪抹了一层璀璨的金光,说不尽的瑰丽雄壮。 半山腰上大片大片浓淡碧绿,云遮雾绕,秀丽旖旎,隐约可以看见深藏在山林中的石窟古刹。山脚下峡谷幽深,河谷纵横,大大小小的湖泊如一块块蓝绿宝石般镶嵌其间,倒映着蔚蓝天光,湖边绿草如茵,地势平缓。 瑶英往南看去,一望无际、麦浪翻涌的千里沃野映入她的眼帘。 而在沃野尽头处,便是昙摩罗伽守卫的圣城。 那是一座宏伟繁华的都城,宽阔的长河自西向东,绕着耸立的高大城墙流过,城墙四角高塔耸峙,气势磅礴。城中布局像长安一样整齐划一,星罗棋布,南边是一座座热闹的坊市,随着地势起伏,北边的宅邸房屋越来越密集。最北端,层层殿阶拱卫环绕的高处矗立着千余座伽蓝,崇楼复殿,檐牙高啄,一眼望去,寺窟佛堂一座挨着一座,数百座高达数丈的佛塔屹立其中,金碧辉煌,庄严雄伟,昭示着它在王庭的崇高神圣。 那是昙摩罗伽的佛寺。 城中车马塞道,人流如织,身着不同服色、来自不同部族的人们在大街小巷间穿行,城外大道上沙尘滚滚,商人赶着骆驼、大象、马匹、长毛牛羊往城里走,琵琶乐曲声中夹杂着愉悦的欢声笑语,一片繁华盛世之景。 瑶英勒马停下,望着脚下的圣城,心潮起伏,久久无言。 雄伟的山峰,碧绿的山谷,繁华的都城,鳞次栉比的房屋,高低起伏的佛塔,群山峻岭,湖光山色,太平安乐的人间烟火,宛若一幅幅壮美的画卷,缓缓在眼前展开。 在这远离中原八千里之外的荒漠之中,她居然看到了桃李盛放、桑麻遍地的盛景。 要不是远处那一座座直冲云霄的连绵雪峰、长河外漫漫无际的黄沙、城中迥异于中原的房屋佛刹在提醒着自己,瑶英差点以为自己刚才穿过的那条栈道让她一下子回到荆南了。 这座沙漠中的绿洲国度,竟然如此繁华富裕。 难怪北戎一直对王庭势在必得,难怪昙摩罗伽多年来苦苦支撑,守护这座都城…… 瑶英凝望晨曦中喧哗热闹的圣城,仿佛看到了昙摩罗伽孤独的一生。 蒙达提婆一行人已经走远了,她还停在洞口处,望着眼前的景象发怔。 亲兵和她一样震惊于眼前所见,久久回不过神。 瑶英低头,发现他们正身处一座高悬的土崖之上,崖下是陡峭的岩壁,一道闪烁着粼粼波光的大河从山崖下蜿蜒而过,风吹得呜呜响。 那晚昙摩罗伽天黑之后才带着人回城,走的还是隐蔽的小路,直接从后山爬上高高的石阶进入王宫。她只看到一座高耸的土崖和一条宽达数十丈的大河,其他的什么都没看到,以为圣城只是一座普通的绿洲小城。 原来圣城深处在峡谷之中,四周土崖耸立,形成了一座天然的屏障,这独特的地形大概也是北戎几次攻打圣城,始终久攻不下的原因之一。 可惜啊,昙摩罗伽死去以后,这座繁华的国度注定沦陷在北戎铁蹄之下。 瑶英拨马转头。 亲兵们陆续跟上她。 他们下了山坡,走了很长一段幽深的山涧,再回头时,已经看不到圣城那一座座高耸的佛塔了。 一行人停下休息,瑶英喂自己的马吃了两块草饼,前方忽然响起雨点似的马蹄声。 沙尘漫天,一人一骑如闪电般疾驰而至,马蹄声回荡在陡峻的崖壁之间。 护送瑶英去天竺的缘觉猛地跳了起来,指着马背上的骑手,一脸狂喜:“是阿史那将军!阿史那将军回来了!” 瑶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马上的青年将军已经驰到她近前,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金发碧眼,眉眼深邃,雪白长袍在风中猎猎飞扬。 两人视线交汇,阿史那毕娑有片刻的失神,没有停留,纵马从他们身边驰过。 瑶英怔住,忽然觉得对方的眼睛有些眼熟。 他也是一双碧绿色的眼睛。 …… 阿史那毕娑及时赶回,蒙达提婆立刻掉头回王宫。 昙摩罗伽有救了。 瑶英没有犹豫,和蒙达提婆一起回了圣城。 从天竺走海路回中原固然可以躲过海都阿陵,但是路途遥远,风险极大,不到不得已,她还是希望能从河陇回中原。 因为她怕和李仲虔错过。 她离开这么久,李仲虔一定会来找她——不管他的伤有没有好,不管叶鲁部覆灭的消息有没有传到长安,瑶英确信,只要阿兄活着,一定会来找她。 既然昙摩罗伽还有救,她应该留下来,以便寻找从河陇回中原的机会。 海都阿陵迟早会掉头攻打中原,与其每天战战兢兢,不如早做准备。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根基不稳、暴躁阴郁的北戎王子,远不如几十年后的他那般老谋深算,既然已经和他为敌,那就在他势力还没壮大之前斩断他的羽翼! 第 45 章 结盟 阿史那毕娑回到圣城的第三天,王宫发出告示,将于下个月的月初举行盛大的行像节,昙摩罗伽会出现在法会上。 刚刚和北戎订立盟约,又即将迎来盛会,城中百姓欢欣鼓舞。还没到正日,从王宫到平民百姓家中都开始为法会做准备,洒扫庭院,支设帷幕,分外热闹。 教瑶英梵语的小沙弥告诉她,每年行像节,圣城万人空巷,争者如堵,以至于常有踩死人的事。 “观看行象能消除罪恶,获得福德,公主也可以去参加法会,到时候对着行象许愿,比平时更灵验!” 瑶英想起去年太极宫的那场佛诞法会,兴致索然。 小沙弥眼神狂热:“行像节的那天,佛子会搬回佛寺,开坛讲经,还要和龟兹、高昌、疏勒的高僧辩法,这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盛会!我已经和寺中扫地的师兄说好了,让他帮我占个好位子!” 瑶英面露诧异之色:“佛子要开坛讲法?” 阿史那毕娑带回水莽草,减缓了昙摩罗伽的痛苦,但是这才三天啊!短短几天,刚刚从濒死中恢复一点生气,他居然就要准备和一众高僧辩经,这不仅考验他的体力,更考验他的脑力。 西域高僧都是强辩高手,他能应付得来吗? 小沙弥点点头,看着瑶英,“公主,您是不是很想看佛子辩经?” 瑶英嘴角轻轻抽了抽,昙摩罗伽和高僧辩经时说的不是梵语就是胡语,她一句都听不懂,当然不想去,她只是惊诧于昙摩罗伽的毅力。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王庭百姓满心期待盛会的到来,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佛子九死一生,每一刻都在饱受煎熬。 她神色感慨,小沙弥又看了她好几眼,眼珠转了转:中原公主对佛子果然一片痴心,这就开始魂不守舍了。 当晚,瑶英为昙摩罗伽茶饭不思、以泪洗面的流言传遍王宫。 瑶英没有理会那些谣言,听蒙达提婆说中军骑士带回了自己的嫁妆,带着亲兵前去迎接。 阿史那毕娑带着水莽草直接入宫,剩下的装运丝绸布匹、书籍典章、佛像珠宝的大车四天后才抵达圣城,负责押运的人是般若。 他把册子交给瑶英,拍着胸脯道:“请公主照着册子清点一遍,除了水莽草,其他的都在这里。” 瑶英谢了他,没有照着单子清点,直接请骑士将大车拉进王宫库房。 般若交接完事情,立刻回王宫,看到昙摩罗伽果然好转,念佛不已。 第二天,谣言传到他耳朵里。 般若又气又急,找到瑶英,手指头对着她一点,浑身哆嗦。 瑶英一脸莫名,问:“可是佛子有什么不妥?” 水莽草毒性很大,能救人,但服用多了也会有害,她吃的凝露丸之所以昂贵,就是因为要用许多药材去减轻水莽草的毒性。 瑶英脸上的担忧不像是作假,般若不由得一怔,想起昙摩罗伽的吩咐,生生咽下在心里酝酿翻腾了很久的斥责。 算了,这位公主虽然厚颜无耻,却是真心仰慕王的风采,要不是她的嫁妆,王怎么能脱险? 般若板着面孔道:“王好多了。” 瑶英一脸茫然,喔了一声,道:“法师吉人天相。” 般若瞪了她一眼:“我听人说你天天缠着僧人打听王的病情……你不要到处打听王的事,传出去对王的名声不好,以后再有什么事来问我!” 瑶英一时无语:她哪有到处打听昙摩罗伽的事?王宫上下全都崇拜昙摩罗伽,几乎句句离不开佛子,她并没有刻意打听。 般若却认定了瑶英在处心积虑接近昙摩罗伽,警告她:“你别想趁机接近王,你带来的药救了王,王很感激你,但是王不会被你打动的!” 他话音刚落,缘觉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前。 “公主,王请您去正殿。” 般若目瞪口呆。 瑶英朝他摊了摊手,“是你们王请我去的。” 般若无言以对,脖子一扭,一声不吭。 瑶英从他身边走过去,跟着缘觉去正殿。 穿过前庭时,幽静的门廊里一道金色弧光闪过,斑斓花豹无声无息地从墙上跃下,抬爪按住了阶前缠绕的藤蔓。 缘觉脚步一停,示意瑶英不要慌张。 瑶英这几天经常看见这只野性未脱的花豹,已经没那么怕了,收回视线,一动不动。 花豹双眼微眯,跳上长廊,尾巴低垂,忽然朝瑶英走了过来。 缘觉脸色微变。 “阿狸!” 一道带着笑意的嗓音响起,金发碧眼的中军将军从内殿疾步走出来,挡在瑶英身前,朝花豹摇了摇手,“别吓着文昭公主!” 花豹睨了他一眼,仿佛有些不屑似的,转身跳下石阶,懒洋洋地趴在藤蔓阴影里假寐。 阿史那毕娑回头朝瑶英微笑:“公主,没吓着您吧?” 瑶英看着他碧绿色的双眸,摇了摇头。 阿史那毕娑的母亲是突厥公主,父亲是王庭贵族,身姿挺拔,面容俊朗。那天匆匆一瞥,她觉得他的眉眼和昙摩罗伽有些像,现在细看,其实并不像,只是瞳色相近。 毕娑笑了笑,笑容似廊外金光般明亮灿烂,明明是一副风流浪荡的做派,说话的语气却真诚得近乎憨厚:“要不是公主的水莽草,王难逃此劫,公主是王庭的贵客,假如以后薛延那还敢冒犯公主,公主不必害怕,派人给我报个信就行了。” 瑶英谢过他,进了内殿。 毕娑站在门廊里,望着她的背影,出了一会神,挠了挠脑袋,摇头失笑,继续戍守。 内殿空阔疏朗,金玉塑身的佛像、香案全都撤下去了,空气里还有淡淡的香氛萦绕。 昙摩罗伽盘坐在毡毯上,一身雪白金纹袈裟,手边一串持珠,清朗出尘。 两个侍者跪在一旁,送上药汤,他端起药碗一口饮尽,速度很快,动作却很优雅。 侍者端着空碗退下。 瑶英目光落到昙摩罗伽脸上,他气色好了很多,面如冷月,眸光清澈,又或许是他太淡然平静的缘故,让人很难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他正在忍受病痛的折磨。 昙摩罗伽眼帘抬起,示意瑶英坐下。 瑶英在他对面跪坐,她平时懒散,但是面对着眼前这尊佛,不自觉就腰板挺直,坐得规规矩矩。 昙摩罗伽眸光微垂:“公主为何不去天竺?” 他语气平淡,正因为这种无情无欲的平淡,带了几分淡淡的威压,瑶英坐姿更加端正了,不答反问:“请法师恕我冒昧,法师为什么派摄政王苏丹古去高昌?” 昙摩罗伽沉默不语。 瑶英轻声问:“法师是不是想和高昌结盟?” 昙摩罗伽视线落到她身上。 瑶英和他对视,缓缓地道:“高昌的国主和贵族大多是河西望族,是汉人,高昌效仿中原王朝礼制,儒学兴盛,礼仪风俗一如中原,王庭仇视汉人,所以法师只能秘密派摄政王去试探高昌国主的意向。” 苏丹古独自一人去高昌,肯定身怀密令,当时北戎正大举入侵王庭,瑶英猜测昙摩罗伽可能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想给王庭留一条后路,所以让苏丹古去高昌求援。 昙摩罗伽的神色证实了瑶英的猜测。 她话锋一转:“我猜,高昌拒绝了摄政王。” 昙摩罗伽默然不语,深碧色眸底有淡淡的异色掠过。 瑶英迎着他的视线,道:“小国寡民,高昌的立国之道是左右逢源,以臣服于每一个强大的王朝来换取生存,如今北戎强盛,高昌向北戎称臣,王庭虽然繁华,终究兵力有限,高昌不会冒着得罪北戎的风险和王庭结盟。” 高昌东连中原,西通西域,南扼丝绸之路,北控草原,道路纵横,各部族混居,地理位置决定它可攻不可守。从古至今,这座丝绸古道上的绿洲之国举步维艰,一直在各个政权和势力的夹缝中努力生存。 中原王朝曾在高昌置州县,留兵镇守,后来中原大乱,无暇西顾,西域陷入纷乱,高昌和其他西域小国不能沟通中原,只能各自为政。 瑶英已经打听过了,现在的高昌国主姓尉迟,是陇西望族之后。高昌臣服于北戎,尉迟国主两年前娶了北戎瓦罕可汗的侄女为夫人。 她看着昙摩罗伽,笑了笑,这才开始回答他刚才的提问:“法师,我留在王庭,可以为王庭出使高昌。” 殿中不知道熏了什么香,淡淡的香气袅袅浮动。 昙摩罗伽望着瑶英,眼眸深邃,微微怔忪。 瑶英神色郑重:“高昌曾是中原治下州县,国主贵族仍然心念中原,我是大魏公主,我出使高昌,比摄政王胜算更大。” 高昌不愿得罪北戎,但高昌也不会真正臣服于北戎,他们的国主贵族始终希望能恢复和中原王朝的联系,她是大魏公主,由她出使高昌,这一次高昌国主说不定会考虑昙摩罗伽的提议。 瑶英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也许我说服不了高昌国主,不过至少高昌不会成为王庭的敌人。眼下,东自辽海,西至西海,南至河陇,北至北海,都臣服于北戎,王庭一国之力难以抗衡北戎,不管高昌的回答是什么,大魏愿与王庭结盟,共同抵御北戎。” 昙摩罗伽凝望瑶英良久。 少女声音娇柔婉转,语气平和,似乎完全不知道她说出来的话代表了什么。 从东到西,大魏、王庭、高昌……还有更多想东归的小国,假如这条同盟真的达成,改变的将不是王庭的命运,也不是西域的格局,而是天下大势。 昙摩罗伽想起十三岁那年,当北戎骑兵攻入圣城之时,那漫天狂卷的黄沙,他心中默念经文,率领中军迎向如洪流般铺天盖地而来的敌军。 从那一刻起,他注定要肩负起这个国度,直至死去。 他是佛子,是君主,可眼前的公主只是一位娇弱美丽的少女,流落域外,前路渺茫。 昙摩罗伽手中持珠晃了晃,轻声问:“公主为什么想和王庭结盟?” 瑶英唇角轻翘,双眸定定地看着昙摩罗伽,微笑着道:“因为你。” 昙摩罗伽一怔。 第 46 章 有钱 “因为王庭的君主是佛子,所以我敢与佛子立下这样的约定。” 瑶英一笑,轻声道。 她给昙摩罗伽画了张大饼。能不能吃到这张饼,谁也说不准。 高昌会答应结盟吗?他们能顺利把消息送回中原吗?隔着千山万水,等他们的消息送达中原时,会不会出什么变故? 这一切都是未定之数。 但是只要他们多往前踏出一步,就多一分希望。 如果王庭仍然由康莫遮那些贵族大臣把持朝政,瑶英绝不会提出和王庭结盟,因为康莫遮那种只顾家族利益的人根本不会在意远在八千里之外的中原王朝,她的提议不会得到重视,只会换来嘲笑。 而且和康莫遮结盟,她还得提防被对方利用坑害。 昙摩罗伽不一样,他把王庭百姓的生死放在心上,目光长远,眼界开阔,聪明如他肯定明白希望有多渺茫,但他一定愿意试一试——多一个盟友,就是少一个敌人,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需要更多盟友。 所以瑶英不需要说得多么天花乱坠,也不用给出什么承诺。 不论最终结果是什么,昙摩罗伽不会为难她,即使他无意同中原结盟。 瑶英笃定这一点。 眼前这个男人让她觉得很安心,流落至西域的这半年,她天天提心吊胆,来到王庭以后才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不用夜夜惊梦。 他有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深邃眼眸,面对他时,她不必遮掩,不必算计,只要说出心中所想就行了。 瑶英接着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以己方之谋略挫败敌方,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上兵,佛子慈悲为怀,一定赞同这一点。” 十五岁的少女,正是青春明媚的年纪,发鬓乌黑,束发的红色丝绦垂坠在白皙雪腻的颈间,丰肌如雪,颜如舜华,明艳得整座内殿都亮堂了几分。 正如词中所写,东风夜放花千树。 映在殿中四面粉壁上的天光微微闪颤,长案前金晖潋滟,案上一卷摊开的经书,纸页泛黄。 昙摩罗伽视线落在经书上。 “等行象法会之后,由阿史那毕娑护送公主去高昌。” 瑶英脸上漾起灿烂笑影:他这是答应了! “此事不能外传,委屈文昭公主了。” 瑶英点点头:“法师不用担心,我知道分寸,这个约定只在你我之间。” 她吐出一口气,笑了笑。 “我远离中原,身边无兵无将,法师愿意相信我,我很感激,谈何委屈?若能回到中原,我定当努力促成盟约。” 昙摩罗伽指尖拂过经卷,沉默了一会儿,道:“公主不必妄自菲薄。” 她的这份勇气和敏锐的目光,值得他的信赖。 十三岁那年,他率领区区几千中军骑士迎击战无不克、从无败绩的北戎,那时候的他也是毫无胜算,但是最后他赢了。 昙摩罗伽掩唇咳嗽了一声,疏朗的眉宇间一股疲惫之色。 瑶英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转,轻声问:“法师这些天有没有心悸、发热,夜里会不会盗汗?” 昙摩罗伽抬眸看她。 瑶英神色担忧,细看他的脸色,关切之意溢于言表:“水莽草带毒,不能长期服用,法师若是觉得身体不适,一定要告诉蒙达提婆。” 昙摩罗伽淡淡地应了一声。 瑶英想起他重病未愈,起身告辞:“法师还要为辩经大会做准备,我不打扰法师冥思了。” 身后一点声响都没有,她出门前余光往回扫了一眼,昙摩罗伽低头看着案上的经书,溶溶金光里勾勒出的侧影线条清癯瘦削。 瑶英回到自己住的院子,拿出嫁妆册子,让亲兵找出所有的佛经典籍,送去佛寺。 “中原的佛经和西域流传的佛经略有不同,法师和寺中僧人不日就要和各国僧人辩经,这些佛经也许能派上用场。” 除了佛经,她还吩咐亲兵将那些金玉塑身的大小佛像全部送去佛寺,王庭上下都在为行像节做准备,这些佛像她留着也没用处,不如送出去。 王庭崇佛,城中到处都可以看到大小佛寺石塔,瑶英送出去的佛像并不出奇,不过那些中原佛经很快引起寺中僧人的注意,僧人们争相传看其中的几本梵语手抄本,为书中的经义激烈辩论。 般若得知,大惊失色,赶忙叫来佛寺寺主:“文昭公主送的佛像在哪里?全部找齐了原样送回去!” 寺主答道:“过几天就是法会,文昭公主送来的佛像雕琢精美,已经拿去布置法堂了,公主大方,还将其中几尊金像赠予百姓供奉,百姓都很感激公主。” 般若跌足长叹,急得抓耳挠腮:“那文昭公主送的经书呢?你们也全都收了?赶紧还回去!” “公主送的经书词藻优美,意味深隽,寺中僧人为研究其中真义茶饭不思,禅师已经好几天没讲授禅法了。” 般若一脸绝望:“你们、你们还收了公主多少东西?” 寺主想了想,答:“公主前天命人送来一车绸缎料子,为众位僧人裁制法会上的法衣……昨天公主的护卫送来布施……” 简而言之,钱收了,佛像用了,书看了,法衣也裁好了。 什么,还回去? 寺主双手合十,腼腆地摇摇头。 不可能。 般若头晕目眩,踉跄了好几下,欲哭无泪。 这下好了,王不仅用了公主嫁妆里的水莽草,佛寺还收了公主送的佛像、经书、绸缎……连王庭百姓都拿了公主的嫁妆! 般若心急火燎地回到王宫,踏进内殿,脚步沉重。 “王,文昭公主其心不轨,她的嫁妆都快送完了!我怀疑她是故意的,她想一辈子赖着您!” 昙摩罗伽一身雪白袈裟,坐在窗前看经书,闻言,抬起头,眉头轻蹙。 “请文昭公主过来。” 瑶英还以为昙摩罗伽要和她商量去高昌的事,进了内殿,却见殿前站了很多人,阿史那毕娑、王宫总管都在,几人垂手侍立,脸上带了几分愧色。 般若、缘觉和其他亲兵立在门前,殿中气氛凝重。 宝榻之上,昙摩罗伽手执一卷经文在看,动作优雅闲适。 殿下诸人却满头大汗。 殿中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毕娑看到瑶英进来,悄悄吐了口气,挠了挠脑袋,对她一抱拳,道:“公主,是我疏忽了,照应不周。” 王宫总管也朝瑶英作揖。 瑶英眼神茫然,还礼不迭。 毕娑转身望向宝榻之上昙摩罗伽,道:“王,公主从中原带来的宝册还在,那些送出去的财物无法归还,我这就带公主去库房,请公主随意挑选库中珍宝,不会让公主受委屈。” 昙摩罗伽一语不发,摆了摆手。 毕娑等人恭敬地朝他行礼,朝瑶英眨了眨眼睛,带着她一起退出去。 “公主,这边请。” 毕娑领着瑶英去王宫宝库。 “公主送出去多少东西,值多少钱,只管告诉我,不用为难。水莽草和药材一定很值钱吧?还有那些珍贵的经书和精美的绸缎,在西域,中原绸缎一匹值百金。公主的嫁妆永远属于公主,不该被王庭的人占用。王刚才已经责罚过我和王宫总管了。” 瑶英哭笑不得:“请你转告法师,王宫总管没有怠慢我,那些经书绸缎是我自愿送出去的,和总管无关。” 毕娑笑了笑:“王知道佛像、经书、绸缎和布施是公主自愿送出的,没有人强迫公主。” 瑶英一怔:“那法师为什么还责罚总管?” 毕娑脸上洋溢着笑容,“公主独在异国,思虑深重,送出嫁妆是为了能在王庭过得更自在些。” 瑶英点点头,又摇摇头:“若是没有王庭相助,我怎么能夺回那些宝物?我送出经书和佛像,既是为了广结善缘,也是因为感激佛子,绝无为难的地方。” 毕娑长眉微挑,“公主真的舍得吗?” 瑶英轻笑:“我能保全性命,心中已经十分感激。” 王庭确实有人觊觎中军从北戎带回来的这一车车宝物,她高调地把嫁妆送出去,除了感激昙摩罗伽之外,也有自己的考虑,绝无一点为难之处。 送出去对她更有利。 毕娑眼露赞赏之色:公主果然聪明。 当一车车满载财宝珠玉的大车驶进王宫后,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天天盯着库房,财帛动人心,早晚会有人打这些嫁妆的主意。公主主动将嫁妆布施出去,还都送去王的佛寺,谁敢对佛寺下手? 这样一来,她不仅可以保全自己,还赢得美名,让朝中贪婪的大臣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一举多得。 毕娑抚掌道:“公主取舍果断,我很佩服!不过王说了,公主是王庭的客人,不该让公主做出这样的决断,而且王用了公主的药材,本就该做出补偿。” 他示意总管打开王宫库房。 “公主看中什么,尽管挑!” 瑶英跟着他踏进库房,眼前一片金光闪耀,宝气浮动。 饶是她见惯了人间富贵浮华,还是不由得呆了一呆。 和尚好有钱! 第 47 章 苏丹古 黄金美玉,珠宝珍奇,几尺高的珊瑚树,玲珑剔透的琉璃盏,流光溢彩,琳琅满目。 地上凌乱堆放的宝箱里折射出一道道华光,差点晃花瑶英的眼睛。 毕娑站在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公主随意挑选,外面预备了几辆大车,只要公主喜欢的,都可以取用。” 瑶英回过神,心道:既然昙摩罗伽这么有钱,那她就不和他客气了。 她环视一圈,目光落到一只宝匣上,怔了一怔,心里顿时翻江倒海,走过去,拿起匣子,鼻尖发酸,眼圈微微泛红。 “就这个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软糯沙哑。 毕娑愣了片刻,欲言又止,回内殿复命。 殿中鸦雀无声,香氛袅袅,昙摩罗伽沐浴在一片清冷光束中,没做声。 毕娑等了一会儿,见他看经书看得入神,不敢打扰,退了出来。 般若堵在殿门外,一脸紧张地问:“文昭公主拿了多少东西?” 毕娑回头看着宝榻上的昙摩罗伽,神情若有所思,漫不经心地道:“文昭公主只拿了一样东西。” 般若急得都快冒烟了,一叠声追问:“公主拿了什么?” 毕娑转过头来,道:“一颗夜光壁,公主好像很喜欢。” 般若顿足道:“她怎么拿了夜光壁?” 毕娑瞥他一眼,目光冰冷:“怎么,你嫌公主拿多了?” 般若急得直捶胸:“我嫌公主拿少了!光是那些药材就不止一颗夜光壁!她为什么不多拿点!” 毕娑咧嘴笑出了声:“她拿得少,你怎么反而生气?我记得你很不喜欢文昭公主。” 般若哀怨地瞪他一眼:“将军还笑得出来?文昭公主的嫁妆全送去佛寺了,现在城中都在谣传公主对王一片痴心,舍弃所有身外物,只为追随王!她又有借口缠着王了!” 毕娑笑了笑,“你怕什么?文昭公主再怎么痴心,只要王不动心,一年以后,文昭公主就会离开。她是守约之人,不会痴缠着王。” 摩登伽女为了嫁给阿难陀,愿意修行一年,李瑶英发过誓,效法摩登伽女,只在王庭待一年。 除非昙摩罗伽对她动了心。 般若下巴抬起:“王当然不会动心!” 王是阿难陀转世,出生时圣城漫天云霞,王宫隐有佛音。王高贵圣洁,清净离欲,怎么会被汉人公主引诱呢?虽然她生了一副倾国倾城的好皮相…… 毕娑睨他:“那你在怕什么?” 般若呆住了。 …… 瑶英拿着宝匣回院子,坐在幽凉的长廊里,望着匣中的夜光壁,怔怔地出神。 谢青在庭间练拳,看她双眼通红,几步上了石阶,眉头紧皱:“公主,谁为难您了?” 瑶英回过神,笑了笑,拂了拂眼角:“没有,我想阿兄了。” 王庭的夜光壁色泽丰润,比李仲虔送她的那一颗还要大,可她还是最喜欢阿兄送她的那颗。 那颗夜光壁现在不知道落到谁手上了。 和往常一样,谢青面无表情地安慰瑶英:“公主一定能平安回到中原,和秦王团聚。” “阿兄现在不是秦王,他是卫国公。” 阿兄肯定很担心她,她得早点回去。 瑶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收起愁思,抖擞精神,召集亲兵,吩咐下去:“等法会结束,谢鹏、谢冲和阿青随我去高昌。” 亲兵们应喏,谢青问:“高昌王会帮助公主吗?” 瑶英道:“去了才知道。” 亲兵们沉默不语。 瑶英看一眼垂头丧气的亲兵们,拔高嗓音:“汉时班超出使西域,带兵三十六人出关,不费朝廷一兵一卒,收复西域六十余国。” “唐天使王玄策出使天竺,使团被擒,他侥幸逃脱,从吐蕃借兵,率军攻打天竺,斩首三千,生擒天竺国王阿罗那顺和他的部众,名震域外,天竺五百多座城池归降。” 她停顿下来,目光从每一个亲兵脸上扫过去,“眼下我们虽然受困于西域,未必没有逃脱的可能,朝廷一直希望能恢复和西域的沟通,西域诸国也盼着能早日东归,出使高昌,正是你们大显身手的好时机!” 身在远离中原的域外,前路渺茫,语言不通,亲兵们士气低迷,听了这番话,忽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浑身热血沸腾,如果他们也能和班超、王玄策那样助朝廷收复西域,岂不是都能彪炳史册,让家族荣光? 众人望着他们的公主,眼中渐渐腾起两簇熊熊燃烧的火苗。 瑶英立在阶前,神情郑重:“北戎对中原虎视眈眈,我们和北戎迟早兵戎相见。此去高昌,就算不能从高昌王那里得到任何帮助,至少可以多探听些军情,知己知彼,才能多一分胜算。” 众人高声应是,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出发前去高昌。 瑶英看他们情绪激昂,笑了笑。 半年的囚禁让她的亲兵萎靡不振,意志消沉,现在才能从他们身上看到几分男儿何不带吴钩的热血豪情,不管他们能不能创下不世功勋,先有了这份抱负和意气,他们才能重拾信心,沉着应对所有危险。 越是身陷囹圄的时候,他们越不能丧失斗志。 “王庭能够多次抵挡北戎大军,一定有他们的制胜之法,去高昌的路上,你们要注意观察王庭中军,学习他们的长处。” 亲兵们齐声应喏,目送瑶英回房,朝一脸木讷的谢青眨了眨眼睛:“你怎么不跟过去?” 谢青神情茫然。 谢冲哎了一声,道:“公主思念卫国公,心情不好,你跟过去好好安慰公主,让公主不必伤心难过,我们一定会护送公主还朝!” 谢青脸色沉了下来:“为什么要由我跟过去安慰公主?” 亲兵们不知道她的火气从哪里来的,面面相觑。 谢青拿起练武的木剑,手腕一翻,剑尖拍向亲兵。 “因为你们知道我是女子,所以公主伤心烦闷了,我必须跟过去劝哄公主,我是不是还应该换上女装,和公主一起绣绣花,喝喝茶,对坐痛哭,以解公主愁闷?” 亲兵们疼得哇哇大叫,一边抱着脑袋躲闪,一边讨饶。 “大哥!大姐!大娘!我们错了!我们错了!” 谢青继续追打亲兵,冷笑:“你们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告诉你们,我虽然是女子,依然是公主的护卫!是你们的队长!能把你们这几个蠢货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亲兵们被逼到墙角,没地方躲闪,干脆倒在地上,惨叫连连,哭着求饶:“是!是!我们是蠢货!” 谢青一剑斩下,木剑削掉亲兵的发丝。 谢鹏和谢冲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谢青挽了个剑花,一脚踢开扑在自己脚下的亲兵:“不论我是男是女,公主将我视作她的护卫,我把公主当做主公,你们都给我记住了,我是你们的队长,不是公主的侍女!我怎么效忠侍奉公主,轮不到你们来指点!” 众人鼻青脸肿,满心委屈。 谢冲哭道:“大哥!大爷!祖宗!我们真的没有轻看嘲笑你的意思!公主向来和你亲近,我们才会想到让你去安慰公主,公主尊贵,我们这些大老粗一看到公主,连话都说不出来,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公主……” 其他人连忙附和。 谢青神色缓和了些,收起木剑,“以后少来指挥我!” 众人趴在地上,点头如捣蒜。 等外面叫嚷求饶的声音安静下来了,瑶英探出半个身子往长廊看了一眼,脸上笑意盈盈,眼角微挑,娇艳柔媚。 谢青板着脸,体格高大,面孔端方,怎么看都不像女子。 瑶英轻声唤她:“阿青,别生气了。” 谢青不语。 瑶英趴在窗前,轻声道:“谢鹏他们整天没精打采的,你打他们一顿也好,我看他们精神好多了。” 见她没有怪罪的意思,谢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不过却默默地挺起胸膛,脊背挺得更加笔直。 亲兵们被打了一顿,似乎觉得在瑶英跟前失了颜面,急于表现自己,一个个都跟吃了仙丹妙药一样陡然亢奋起来,天不亮就起床练武打拳。 每天早上被吵醒的瑶英:…… 她想睡个好觉。 随着行像节临近,城中欢庆的气氛越来越浓,亲兵们满身精力没处发散,跟着好奇起来,想出去看看佛国法会的盛况。 谢冲求到瑶英面前:“公主和我们一块去看看吧。” 公主金枝玉叶,先前被拘禁在海都阿陵的营地,长达半年,他们看着都觉得心疼,现在他们在王庭,北戎人不敢乱来,公主可以出去透口气。 瑶英也嫌整天待在王宫一隅憋闷,不过现在毕竟是寄人篱下,她不想在宫外遇到薛延那,笑着说:“你们去玩吧。” 她让谢青给每人发了几枚银币,银币在西域流通,一枚能买不少东西。 谢青叮嘱亲兵:“都警醒点,别给公主添乱。” 亲兵笑嘻嘻地接了银币,满口保证,结伴出宫,夜里回宫时抱回来一大堆他们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给瑶英解闷。 这一日,亲兵依旧天没亮就起身练拳,吃了顿馕饼后出宫看热闹。 瑶英在为去高昌做准备,收拾行囊,清点账册,忙到下午,谢冲忽然从外面冲进院子:“公主,谢鹏他们被抓了!” 谢青先迎了出去:“怎么回事?谁抓的?你们惹祸了?” 谢冲衣衫凌乱,满身是伤,朝走出屋子的瑶英一拜,愧疚地道:“公主,谢鹏他们不小心触犯王庭律法,被送去摄政王那里了。” 瑶英脸色一变。 佛子昙摩罗伽以仁德为万民敬仰,摄政王苏丹古则靠杀人来震慑人心,他狠辣无情,执掌生杀大权,亲自处决了一个又一个王公大臣,朝中大臣听到他的名字就心口打鼓、闻风丧胆,民间百姓对他也是畏如虎狼。 就是般若、缘觉这些忠于昙摩罗伽的人也都很害怕苏丹古,觉得他冷血嗜杀,罪孽太重,虽然他们经常用苏丹古来吓唬薛延那,平时却讳莫如深,不愿多提他。 王庭上下,没人敢和苏丹古走得近。 只有当他们需要吓唬人的时候,才会提起苏丹古的名字。 谢鹏他们落到苏丹古手里,凶多吉少。 当年薛延那的叔父预谋发动叛乱,逼大臣拥护他为帝,这位摄政王一个护卫都没带,一人一刀杀进王庭朝堂,当着文武群臣的面砍了薛延那的叔父,提着脑袋走到宫门前,喝令薛家统领的左军投降,狰狞凶恶,气势滔天,宛如修罗。 薛延那登时吓得腿都软了,从那以后,只要听到苏丹古的名字就先出一身冷汗。 谢鹏怎么会触犯王庭律法,落到苏丹古手中? 瑶英稳住心神,问谢冲:“谢鹏他们到底犯了什么罪?” 亲兵个个忠心耿耿,随她历经坎坷,她不能眼看着他们被苏丹古处决。不过他们身在王庭,本该入乡随俗,这事确实是谢鹏他们有错在先。只有先把事情问清楚了,她才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谢冲咬牙切齿,怒道:“最近城里很热闹,有很多商人趁着节日进城售卖货物,我们听说城南的马贩卖的马好,找了过去,谁知那里不止卖马……” 他双眼赤红,“他们还卖人!卖的全是汉人!” 瑶英心中微微一叹。 贩卖人口是西域商道上最赚钱的生意之一,几乎所有西域商人都会贩卖女奴。往常卖到中原的大多是面容姣好的胡女,在西域这里,被绑上草绳当成牲畜一样买卖的是各个部落掳掠的俘虏,其中有大批汉人。 中原王朝衰落,西域汉人的地位一落千丈,沦为贱民,被迫斩断和中原的全部联系,说胡话,习胡俗,辫发左衽,任由驱使。 谢冲朝瑶英跪了下去,虎目含泪:“公主,我和谢鹏明白我们现在的处境,不想多管,我们本来打算悄悄走开的……可是有个老者听到我们说话,忽然哭着冲了上来……” 老者白发苍苍,瘦骨嶙峋,像一具骷髅架上披了张人皮,扑倒在谢鹏脚下,干瘦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他的袍角,一开口,竟是一口地道的中原官话:“老天有眼啊!老天有眼!我张松临终之前,居然能够再听乡音!” 谢冲和谢鹏扶起老者。 老者问他们是哪里人,得知他们从中原而来,愣了半晌,突然放声嚎啕大哭。 “中原皇帝还记不记得我们这些百姓?我们苦等王师收复河山,等了几十年啊!” 谢冲两人红了眼眶,无言以对。 前朝朱氏立国时曾经想过收复西域,奈何兵力不足,朝中矛盾尖锐,没几代就亡国了。本朝皇帝李德和太子李玄贞都想收复河陇,但是大魏建国时日尚短,而且面临内忧外患,又不了解西域的情势,暂时不敢贸然发兵。 两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者,老者也没想到能听到肯定的回答,绝望痛哭。 就在这时,贩卖汉人的胡商一鞭子抽了过来,老者被打得翻倒在地。 谢鹏不忍看老者受辱,想出钱买下老者,胡商却因为他们是汉人故意刁难,居然当着两人活活打死了老者! 那个出身河西望族的老者,年轻时被掳掠至西域,当了几十年的奴隶,仍然没忘记乡音,只盼着王师能早日收复河西的老者,就这么被活活打死了! 说到这里,谢冲双手紧握成拳,浑身发颤,强忍愤怒和悲伤,道:“谢鹏想救下老者,和胡商起了冲突,不小心打伤了胡商,坊市的士兵抓走了谢鹏他们,说他们犯了戒律,按律当斩!人已经被押送到摄政王那里去了!” 瑶英叹口气。 谢鹏和谢冲太冲动了。 她心计飞转,叫来其他亲兵,一一吩咐下去:“你们速去库房,拿些布匹绸缎、珠宝玉石,送到那个胡商家去,请人代为说和。打点坊市官署,问问他们可不可以用银钱抵罪。” 亲兵应喏,分头行事。 瑶英带着谢青去正殿,快走到长廊时,脚步一顿。 昙摩罗伽那样高贵清冷的人,会管这样的闲事吗?他这些天在为辩经大会做准备,据说已经闭关,谁都不见。 瑶英迟疑了一下,回到院子,向戍守的卫士打听:“阿史那将军今天当不当值?” 卫士立刻道:“公主稍候,我这就去请阿史那将军。” 瑶英一愣。 另一名卫士解释说:“阿史那将军吩咐过,如果公主问起他,不管他当不当值都要马上去通报。” 阿史那毕娑高大强壮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院门口,金灿灿的辫发映得日光都黯淡了几分。 “公主找我?”他笑嘻嘻地问。 瑶英上前,和他说了谢鹏伤人的事:“我的亲兵触犯贵国律法,按律当罚,不过他们忠心耿耿,随我历经波折,我实在不忍看他们身死异乡,况且他们并未伤及性命,实在罪不该死,不知道有没有转圜之法?” 毕娑收起玩笑之色,眉头轻皱:“他们被送去苏丹古那里去了?” 谢冲在一旁点头。 毕娑叹了口气,苦笑着道:“摄政王的脾气……只怕不好办。” 瑶英心口一紧。 毕娑低头看她,见她眉头轻蹙,脸色苍白,一双水光潋滟的明眸定定地望着自己,眉目秀丽如画,顿觉浑身酥软,挠了挠脑袋,放软了语气,道:“既然没有伤及性命,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公主随我来,我去求摄政王。” 说完,生怕瑶英吓着,补充了一句,“公主别怕,有我呢!” 瑶英悄悄松口气,感激地向他道谢,跟着他出了王宫。 处决犯人的地方在城门口,这里是所有商人进出圣城的必经之地,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每当摄政王处决犯人时,城门下观者如堵,挤得水泄不通。 今天苏丹古要监斩一伙残忍杀死整个部落的盗匪,布告早就张贴了出去,城门下的大道上已经挤满了围观百姓,人声鼎沸。 瑶英跟在毕娑身后,骑马出了王宫。城门守卫认识毕娑,和他交谈几句,放他们进了城门洞。 城楼下蹲着一群五花大绑的犯人,旁边有士兵把守。 城门前传来呼哨声,城门外突然安静下来,两名士兵走上前,从犯人里拉出两个膀大腰圆的盗匪,带上城楼。 气氛沉重肃穆,不一会儿,门洞外响起一阵哄然叫好声。 那两个盗匪被处决了。 瑶英心口砰砰直跳,环顾一周,在人群里看到谢鹏几人的身影,脸色苍白。 谢鹏也看到她了,顿时脸色大变,嘴唇嗫嚅了几下,满面羞惭地低下头去。又猛地抬起头,朝她摇了摇头。 公主,别救我。 瑶英没有上前,定定神,跟着毕娑匆匆爬上楼梯。 几个亲兵拦下他们,手中长刀晃了晃,厉声喝问:“什么人?” 毕娑抬起脸:“是我,我要见摄政王。” 亲兵冷声道:“摄政王在处决犯人!将军半个时辰之后再来吧!” 毕娑好脾气地笑了笑,“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毕娑来了,有要紧事汇报,摄政王自会见我。” 亲兵犹豫了片刻,转身去通报,片刻后折返,让开道路,一拱手。 毕娑带着瑶英匆匆爬上城楼,转过哨塔,迎面就是一道浓烈的腥风扑了过来。 瑶英被熏得呼吸一滞,强忍下恶心,继续往前走。 咕咚一声,什么东西飞溅而出,喷在她的面纱、衣衫、石榴裙上,濡湿了她的衣衫裙子,然后滴滴答答往下淌。 森森冷意从背脊窜起,瑶英浑身僵直,低头看着脚下。 一颗人头咕溜溜滚到了她的长靴旁,长发蓬乱披散,面目狰狞,舌头突出,满地红红白白的浆血。 死水一般的静寂后,城楼下爆发出一片雷鸣般的呼喊声,百姓们在拍掌大叫。 苏丹古刚刚处决了一个盗匪。 毕娑吓一跳,转头一看,瑶英浑身溅满了血,连面纱都被染红了,又是愤怒又是怜惜又是愧疚,忙伸手搀扶她,一边回头低斥苏丹古:“摄政王,你吓着文昭公主了!” 瑶英手脚有些发软,借着毕娑的搀扶,慢慢挪开脚步。 城楼前,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男人提着把染血的刀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瘦削,比毕娑要瘦,但整个人却如拉满了的弓,蓄满磅礴张力,气势冷冽凶悍,双臂修长,锦带勒腰,勾勒出肌肉线条,一看而知弓马娴熟。 正是执掌王庭军政大权的摄政王苏丹古,百姓口中杀人如麻、从修罗鬼蜮而来的夜叉恶鬼。 他手提长刀,回头看一眼毕娑和瑶英,双眸冰冷空洞,像冬日雾蒙蒙的清晨,再炽热的曦光也照不透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一抹夕晖切过他的脸庞,照亮了那张脸,如传说中的一样,丑陋恐怖,爬满狰狞的伤口,看不出本来面目。 活生生的夜叉。 瑶英不禁轻轻颤抖。 毕娑感觉到她的恐惧,脱下披风,罩在她肩头,轻轻握了握她的双肩,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慌乱地道:“公主,您别怕!摄政王从不杀无辜之人,他杀的是恶贯满盈的盗匪……” 瑶英稳住心神,轻声道:“不,是我莽撞了。” 毕娑一怔,轻轻地叹口气,扶着瑶英走到哨塔旁,“应该怪我,是我太粗心了!不该带公主来这里。公主稍等,我去和摄政王解释清楚。” 瑶英仰脸看着他,感激地道:“多谢将军。” 毕娑脸上微红,笑了笑,转身,嫌恶地看了一下脚下那颗人头,几步跳到苏丹古身边。 “摄政王。”他指指城楼下五花大绑的那群人,“那里的几个汉人因为口角和胡商殴斗,打伤了人,本来罪不至死,胡商和坊市官署勾结,故意把他们送到这里,摄政王别误杀了人。” 苏丹古没有理会毕娑,还刀入鞘,从另一边哨塔走下城楼,背影苍劲,势如渊渟岳峙。 毕娑连忙跟上去,一叠声喊:“摄政王,他们真的没伤人性命!” 苏丹古没有回头,道:“按律处置。” 声音暗哑低沉。 瑶英侧耳细听他们交谈,听到这一句,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回到原位。 按律处置,就是只需要缴纳罚金就行了。 毕娑也松了口气,带着瑶英下了城楼,找到看管犯人的士兵,解释清楚缘由。 士兵找出坊市官署送来的文书,啊了一声,道:“将军不必惊慌,这些人虽然定下死罪了,最后还要经过摄政王的确认才会被送到城楼上去处决,今天拉他们过来是为了让他们开开眼。” 也就是说,今天只处决那几个盗匪,所有定下死罪的案件最后要由苏丹古本人勘核,谢鹏他们罪不至死,苏丹古不会因为官署的一面之词定他们的死罪。 瑶英这下彻底放心了,再三谢过毕娑。 毕娑看着她被血染红的面纱,心中十分愧疚,送她回王宫,温言道:“剩下的事交给我来料理,公主只需安心等着,谢鹏他们过几天就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瑶英摇摇头,道:“这事是谢鹏他们冲动莽撞所致,我身为公主,疏于管教,不敢再让将军奔波。” 毕娑正色道:“公主不必和我客气,公主远在异乡,无人照应,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不用忌讳,我只愁找不到为公主奔波的机会。” 最后一句话刻意放轻了语调,温柔旖旎。 瑶英怔了怔。 毕娑朝她笑了笑,“公主今天受惊了,早些休息,我明天再来看公主。” 瑶英目送他高大的身影远去,想起他的披风还笼在身上,摇了摇头,转身回屋。 亲兵们陆续回来复命,他们已经送出珠宝玉石打点坊市官署,官署答应明天把状书撤回来,那个胡商看到他们送去的绸缎,又勒索了些银钱,答应和解。 第二天,毕娑果然来帮瑶英处理余下的事情,谢鹏几人认罪态度良好,瑶英又拿出了和解书,几人很快被释放了。 谢青罚谢鹏几人每天在院子里蹲马步,几人知道差点酿下大错连累瑶英,不敢辩驳,老老实实认罚。 瑶英没有责骂谢鹏,托人找到那个胡商,把那些汉人都买了下来,安置在城外一所院落里。 那个死去的老者当天就被拖到城外扔了,瑶英请人找到他的尸首,为他料理了后事。 谢鹏听说以后,抹了抹眼泪,继续蹲马步。 处理完谢鹏的事,瑶英总算能睡一个安稳觉了。 这晚,她梦见自己立在城楼,一篷热血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身,鲜血顺着裙角往下淌。 嘀嗒嘀嗒,一声一声。 一道身影站在她面前,手里提了把染血的刀。 瑶英一动不敢动,那人猛地回过头来,一张夜叉面孔,唯有一双眼眸清澈,泛着湖水般的绿。 她惊醒过来,一身的冷汗。 第 48 章 行像节 行像节的前一天,阿史那毕娑将瑶英送去打点胡商的珠宝玉石又送了回来。 “他们无故打死奴隶,也有过错,坊市官署已经查清楚缘由了,不过谢鹏打伤了人,罚金拿不回来。” 瑶英有些意外,谢过毕娑。 毕娑对她耸了耸肩膀,道:“王庭的律法不如中原的严谨详尽,商人可以任意打杀奴婢,王下过几道禁令,还是制止不了这种恶行,直到摄政王杀了几个以虐杀奴隶为乐的贵族,他们才收敛了一些。这还是在王庭,有王的教化,在其他城邦,人命还不如一头羊。” 瑶英轻轻地叹口气。 乱世之中,不管中原还是域外,从来都是如此,人命如草芥。 在西域,不止汉人被欺辱,部落之间互相吞并,很多部族被其他部族奴役驱使,活得猪狗不如。 中原需要一个强盛统一的王朝,西域也是如此。 毕娑拍拍手,两名侍女应声走进院子,手里托着捧盒。 “那天我思虑不周,公主的衣裳都污损了,这些是我特意为公主准备的。” 毕娑指指捧盒,笑眯眯地说。 瑶英婉拒道:“将军为我奔波,我还没谢过将军,不敢让将军破费。” 毕娑挥挥手,打断她的话:“公主想谢我的话,明天行像节,城中男女老少都会穿上盛装参拜佛陀,公主陪我去佛寺参加法会如何?公主还没逛过圣城吧?正好可以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瑶英迟疑了一下,阿史那毕娑这些天为她上下打点,十分辛苦,她理应感谢他,而且法会之后他们要一起出使高昌,点点头,答应下来。她不便外出走动,如果身边有毕娑这个王庭贵族相陪,薛延那应该不敢上来挑衅。 毕娑登时满脸灿烂笑容:“我让使女为公主预备的正是节日的盛装,公主换上试试,若是不合身,让她们再改改。” 说完,又道,“本就是按着公主的尺寸裁制的衣裳,公主千万别和我客气,公主是王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 见瑶英眼眸低垂,似乎在想回绝的理由,他浓眉轻挑,故意板起脸:“公主真想看我伤心难过吗?” 瑶英笑了笑,谢过他,示意亲兵接了捧盒,不过没有立马回屋换上新衣,而是问起另一件事。 “那日在城楼上见到的摄政王苏丹古是佛子的亲随?” 毕娑眸光微闪,点点头,含笑道:“摄政王吓着公主了?公主不用怕他,他赏罚分明,而且对王很忠心。” 瑶英确实被苏丹古吓着了,这几天夜里总梦见他一刀砍下盗匪脑袋的场景,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浑身狠戾,杀气凛凛,宛若夜叉。 她梦中惊醒,心里浮起一个疑问:昙摩罗伽病逝后,王庭覆灭,身为摄政王的苏丹古去哪了?他执掌军政大权,为什么消失得无声无息? 难道他被王公大臣暗杀了? 瑶英百思不得其解。 苏丹古太神秘了,他行踪诡秘,很少抛头露面,当他那张丑陋狰狞的面孔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就是他大开杀戒的时候。 她试探着问:“摄政王年岁几何?” 毕娑手指摩挲下巴,想了一会儿,道:“摄政王比我和王大几岁,他是我们的师兄。” 原来苏丹古是昙摩罗伽的师兄。 瑶英若有所思,听到后半句,诧异地道:“将军和佛子曾是师兄弟?将军也是释家中人?” 阿史那毕娑是突厥王族之后,他的名字毕娑取自粟特语,寓意彩色的人,他的母亲信奉祆教,他怎么没和母亲一样信祆教? 毕娑笑了笑,朝瑶英摊手,一副吊儿郎当之态:“我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佛门子弟吧?其实我小时候也被送去研习佛法,王庭贵族子弟都是如此,从小就跟着长辈研读经书,只有最聪明、最有慧根的才有资格继续跟着师尊修行,王是我们当中最聪明的那一个,他天资不凡,师尊说,我们和他比起来,就是一群整天只会咩咩叫的羊羔。” 说到这,毕娑轻笑。 “王学什么都快,他会说四种语言的时候,我们才刚刚开始学粟特语。他和师尊探讨佛理的时候,我们就像在听天书。” 瑶英想起这些天听过的传说,“我听小沙弥说,佛子降生的时候,圣城天降异象,全城百姓都看到了。” 毕娑沉默了一瞬,嘴角一咧:“对,那天城中云霞漫天,王宫上方像是有佛影佛光笼罩,还隐隐有佛陀念经的诵声。师尊说,那是因为世间纷乱,所以有神佛转世为肉体凡胎,降世历劫,教化万民,普渡众生。” 瑶英笑了笑。 不管毕娑说的是真是假,王庭百姓肯定深信不疑。 这晚,瑶英换上毕娑送来的盛装,衣裳果然是按着她的尺寸裁的,很合身,不知道毕娑从哪里打听到她的尺码。 半夜的时候,她正睡得迷迷糊糊,窗外传来人马走动的嘈杂声响,她惊梦而起。 谢青从外面进屋,小声道:“公主,是正殿那边的动静,佛子搬去佛寺了。” 昙摩罗伽平时住在佛寺,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在王宫养病,明天寺中举行法会,他必须搬回去。 瑶英躺下继续睡,心想:和尚好像总是半夜搬家。 翌日清早,毕娑一身簇新的戎装,锦带束腰,英姿勃发,捧着一大把鲜花登门,立在院门前,一头金发闪闪发亮。 瑶英换上王庭女子的装束,满头黑发梳成一条条小辫子,辫发上绑满彩色绸带和各色宝石,一身红地团窠联珠花树对鹿纹翻领锦袍,袍袖缀团珠,脚下缕金长靴,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腰间别了把嵌满宝石的匕首,步下石阶,仰起脸,微微一笑。 就好像漫天璀璨星光从云端跌落,全都笼在了她身上。 毕娑目瞪口呆地望着瑶英,失神了半晌,直到她走到自己面前,朝自己挥了挥手,这才回过神。 “公主真美。” 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该用什么词来赞美公主,一下子变得笨嘴拙舌起来。 瑶英唇角轻翘,蒙上面纱遮住面孔,看着眼前抓耳挠腮的毕娑,忽然想起长安那群成日打马追逐她的纨绔少年郎。 此时再回想长安的年月,恍如隔世。 行像节从一大早就开始了,城中洒扫道路,城门、门楼上支设帷幔,处处装饰一新。 佛寺精美的佛像被置于二十乘高达三四丈的巨型四轮车上,绕着城中几条主干街道巡行。每一辆四轮车都美轮美奂,装饰金、银、吠琉璃、颇胝迦、牟娑落揭拉婆、赤真珠、阿湿摩揭拉婆,垂挂幛幔,伞盖随行,就像一座移动的小型宫殿。佛像则金银雕饰,胸垂璎珞,亭亭玉立,姿态庄严。 城中百姓倾城而出,男女老少,黄发垂髫,全都换上簇新衣裳,欢呼雀跃地跟着巨轮车涌向城门,口中念诵佛号。 毕娑带着瑶英出了王宫,主街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 谢青和谢冲眉头紧皱,怕被人群冲散,紧紧跟在瑶英身边。 阿史那毕娑一路上为瑶英解说每一道仪式,体贴周到,耐心热情,人群里时不时有人和他打招呼,他笑着回应,人缘很好。 被他的情绪所感染,瑶英暂时放下心事,感受王庭盛会的热闹欢庆。 城门下的长街铺设毡毯,二十乘巨型四轮车缓缓驶到门楼下的高台前。高台上设了香案,珠围翠绕,金光闪闪,身着华服的王公大臣们走下高台,脱下毡帽,赤足迎上前。 一阵清越的乐声从南边飘了过来,激昂的人群忽然静了一静,所有人屏息凝神,自觉地退到道路两侧,抬起头,注视着长街另一头,神色恭敬,目带狂热。 瑶英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 在两列手执香炉、身着法衣的僧人引导下,一头身披彩幔珠宝、装饰华丽的大象从南边缓缓走来,象背上设有宝座,一人端坐宝座之上,面如冷月,眼似莲华,一手持莲枝,一手捧莲花,一身宽大的雪白金纹袈裟,眼眸微垂,似在禅定之中,周身似有淡淡的佛光华晕笼罩,恍若神祗。 昙摩罗伽来了。 他淡淡地瞥一眼众人,世间万物仿佛都不在他眼底。 道旁熙熙攘攘的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响彻云霄的欢呼声,所有人仰望着他,神情激动,满面红光,争相朝他抛洒鲜花,有人想上前触碰他的衣角,被蓝衫中军骑士拦下。 乐声婉转圆润,鲜花飘落如雨。 大象走到高台前,温顺地屈膝,王公大臣上前两步,跪在象足旁,昙摩罗伽垂足,踏着大臣的手和肩膀登上高台。 谢青和谢冲愣了一下,小声问:“公主,这是什么规矩?他们的王居然踩着大臣的肩膀!” 瑶英和他们解释:“这是升座礼,在天竺和西域很常见。” 她视线落到大臣身上,康莫遮等人规规矩矩地立在高台下,神态恭敬,脸上没有一点怨愤之色——看到昙摩罗伽的声望如此威隆,他们敢不规矩吗? 高台上响起一道醇厚温润的嗓音,昙摩罗伽开始宣讲,用的是普通百姓都能听懂的胡语。 瑶英听了一会儿,只能听懂一个大概,他讲的是佛陀目睹人生悲苦,从而厌倦人世、参禅悟道的故事。 他声调清冷婉转,带着一种清朗从容的韵律,百姓听得如痴如醉。 半刻钟后瑶英就完全听不懂了,抬头看向高台之上的昙摩罗伽,他面容俊美,气度出尘,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重病的痕迹。 瑶英发现自己好像从未见过昙摩罗伽站立的姿态,刚才他踩着大臣的肩膀登上高台,长身而立,身形高挑挺拔,看起来好像比毕娑还要高一点。 他患的到底是什么病? 法会持续了一个时辰,阿史那毕娑听到一半,引导瑶英从人群退出来,带她去佛寺。 佛寺将要举行辩经大会,等昙摩罗伽宣讲完,大会就开始。高僧们早就到了,除了去参观法会的,剩下的人已经在为辩经做准备,庭院间挤满了僧人,有些人盘地而坐,闭目冥想,有些人已经和身边人争执起来,叽里呱啦大声争辩。 寺中气氛紧张而活跃,留寺的小沙弥们个个满脸期待,等着一睹昙摩罗伽舌战群僧的风采。 他早年的盛名就是在一次次辩经大会上赢来的。 瑶英跟着毕娑找到他们的席位,百无聊赖地环视一圈。 毕娑低头和她说起几件小时候在佛寺修行的趣事,一道敏锐的目光突然扫了过来。 瑶英心口猛地一跳,迎着那道视线看过去。 庭院角落里,一个身穿半袖长袍的男人懒洋洋地倚靠在佛塔旁,一边和身边僧人交谈,一边抬眸看她,浅金色的眸子在日光下闪耀着令人心悸的冷芒。 是海都阿陵! 见她认出自己,海都阿陵嘴角一勾,抬了抬下巴,线条粗犷刚毅。 瑶英不想和他同处一室,起身离开席位。 毕娑一脸茫然地站了起来,看她神色不大对劲,朝她刚才看的方向看去,视线和海都阿陵撞上。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海都阿陵撇了撇嘴角,收回眼神,唇边一抹讥笑。 毕娑脸上涨得通红,拔步跟上瑶英,羞惭地道:“文昭公主,北戎也派了僧人过来和王辩经,不过我不知道北戎派来的使者是海都阿陵王子!” “公主不必害怕,这里是王庭,他不敢乱来!” 瑶英匆匆走出佛寺,慢慢定下心神,脚步一顿,回头朝毕娑笑了笑:“我不想看到他,不能陪将军观看辩经大会了。” 毕娑忙道:“正好我也不想看,我送公主回王宫。” 两人回了王宫,瑶英吩咐亲兵:“这些天谁都不许再出宫,北戎人在圣城。” 众人知道轻重,点头应是。 瑶英想起海都阿陵唇边那抹志在必得的笑容,寝食难安。 她不会再落到他手里,她一定要回中原。 …… 瑶英不知道,八千里之外的中原,也有人在想着她。 几个月前,长安。 一匹快马从裴家出发,骑手日夜兼程,连赶三天三夜的路,抵达京城,气都来不及多喘几口,直奔东宫。 太监尖声通报:“殿下,派去裴家的人回来了!” 脚步声骤响,身着太子礼服的男人大踏步走出里间,凤眼赤红。 第 49 章 大哥后悔了 长安。 李玄贞看完密报,面色阴沉如水。 秦非和其他几个部下从书房里跟出来,看着李玄贞的背影,面面相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李玄贞忽然不停打颤,倒在了地上。 “殿下!” 秦非几步抢上前,扶起李玄贞。 李玄贞紧紧攥着信,咳出一口血。 众人大惊失色,不久前北戎突袭,太子死守凉州,身负重伤,还未痊愈,吐血非同小可! 太监吓一跳,拔腿就跑,一叠声催促护卫去请太医。 秦非扶着李玄贞回屋,不一会儿前廊传来脚步声,候在外院的幕僚、将兵纷纷回避,太子妃郑璧玉和太医一起来了。 郑璧玉进了里间,问:“殿下怎么会吐血?是不是又练武了?” 秦非眼眉低垂,退到屏风外,答道:“殿下刚刚看完裴家来的信。” 床榻之上,李玄贞双眼紧闭,面如金纸,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封信。 郑璧玉坐在榻前,掰开他的手指,匆匆看完信,心中一时百感交集,轻轻地叹口气。 文昭公主已然香消玉殒,查清楚了她的身世,又有什么用? 那个千娇百媚、让京中五陵少年郎魂牵梦萦的七公主,再也不会回来了。 太医看了看李玄贞身上的旧伤,重新为他上药,开了新的药方,叮嘱道:“殿下旧伤未愈,须得心气平和,莫要动气为上。” 郑璧玉望着昏睡中的李玄贞紧拧的浓眉,回想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神情凝重。 让李玄贞心气平和,只怕难啊! …… 几个月前,北戎突袭,李玄贞镇守凉州,率领边关将士血战数日,等到援兵驰援。 消息传回长安,满朝震惊,不等李德下旨增兵,西北的金城、萧关、鄯州,东北的夏州、晋州,南方的江州、舒州,和西蜀毗邻的阆州同时燃起烽火,数日之间,几大哨关同北戎、南楚、西蜀血战数场,死伤无数。 举国震动。 听说北戎骑兵南下、南楚趁机袭扰,长安富豪人家闻风丧胆,纷纷收拾金银细软南逃,朝中大臣也吓得六神无主,大臣力劝李德迁都。 就在人心惶惶之际,李玄贞一封檄文送抵长安,猛烈抨击那些想要弃城而逃的鼠辈,言若此时迁都,民心浮动,大魏将沦为万世笑柄,日后当如何一统天下? 这时金城、晋州等地的八百里加急战报送回长安,各地哨卡虽然仓促应战,失了几座城池,但将士英勇,很快重整旗鼓,退回守关后依靠易守难攻的地形拒守不出,和敌军形成对峙之势,而且好几地提前收到警告,及时发出了求救信,附近守军赶到救援,同守军里应外合,荡平突袭的敌军,只等朝廷继续发兵发粮,他们可以一举夺回哨卡。 紧接着,金城文吏杜思南日夜奔袭前往江州,凭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成功逼退南楚大将,南楚、西蜀一夜间同时退兵,没几天,传来了南楚朝廷震荡、易储的消息,西蜀孟家则向大魏递交国书,言称一切都是误会,他们并没有攻打大魏的意思。 李德力排众议,怒斥建议迁都的大臣祸国殃民,发兵增援凉州、金城等地,任命裴都督为行军大总管,夺回丢失的城池。 南楚、西蜀的退兵让大魏没了后顾之忧,可以集中兵力抵御来自北边的威胁。 北戎骑兵来势汹汹,但人数不多,粮草不济,而且并未在半个月内攻破北方防线,无法深入中原,意识到大魏开始发动反攻,并不恋战,在金城一带抢掠一番后,果断收兵。 大魏守住了。 然而河陇彻底落入北戎手中,大魏的邻国北汉一夜覆灭,金城损失惨重,险些失守,只要北戎集中兵力发动快速突击,大魏就得不断派兵死守各关。 好在北戎现在无力发动全面攻击,而李玄贞守住了凉州,让大魏不至于彻底暴露在北戎铁蹄之下。 大魏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危机。 那些天人人自危,风云变幻,波云诡谲,其中种种惊心动魄之处,郑璧玉这个深处宫闱的闺阁女子也能感受得到。 现在回想,还觉得心有余悸,浑身发凉。 只差一点,大魏就被卷入战火之中,四面受敌。 当北戎退兵,西蜀、南楚和大魏暂且恢复邦交、举国欢庆之际,朝廷开始论功行赏,李德召回在金城一役中立下大功的杜思南,问他是谁赶在北戎突袭前向他报讯,让他能够及时发现北戎的阴谋,不仅守住了金城,还劝退了南楚。 杜思南没有马上给出答案。 几日后,长安城,朱雀长街,百姓蜂拥而出,迎接凯旋的将士。 李德率领文武群臣前去迎接。 一个满身是伤的亲兵从北边而来,一跛一跛地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凉州守住了,金城守住了,萧关守住了,大魏安然无恙,百姓免遭战火。” 他跪倒在城门下,抬起头,双目血红:“陛下,末将奉文昭公主之命,回关示警,幸不辱命!” 那一刻,天街前万籁俱寂。 他的声音久久地回荡在宫门前。 熙熙攘攘的人群沉默地看着亲兵。 身着华服的文武群臣诧异地看着亲兵。 许久没有人说话,人人静默,肃然无声。 李德怔了半晌,问:“文昭公主何在?她于国有功,朕要赏赐她。” 群臣跟着附和,赞美之语不绝于耳。 亲兵泪流满面:“叶鲁部覆灭,公主她……她……” 他泣不成声,仿佛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静默的人群传出悲伤的抽噎声,先是压抑克制的啜泣,后来变成一片此起彼伏的哭声。 数月前,他们在这里送走七公主,目送她远嫁塞外,希望她能一生平安。 数月后,塞外的七公主冒死提醒守关将士,大魏安然无虞,七公主却香消玉殒,身死异乡。 礼部官员送七公主出嫁,队伍经过长城脚下时,官员问七公主还有没有什么话要他转告李德。 七公主回望身后巍峨的山川城池,淡淡一笑:“愿河清海晏,沧海波平。” 公主出和亲,身抵百万兵。 男女老少伏地叩泣。 那天,郑璧玉立在城楼夹道上,听着长街传来的如海潮般此起彼落的哭声,也不由得湿了眼眶。 她没在凯旋的队伍中找到李玄贞的身影,派人去问询。 秦非向她回禀:“殿下,太子殿下……他带着飞骑队去河陇了。” 郑璧玉大惊:河陇现在是北戎的地盘,李玄贞重伤未愈,不要命了吗! “他为什么要去河陇?” 秦非叹口气:“北戎突袭时,殿下派了一支队伍去叶鲁部接文昭公主回京,等北戎退兵,那些人回来复命,叶鲁部已经覆灭了。他们找了几天,没找到公主,被一伙北戎骑兵围攻,不敢多待,只能先退回凉州。” 队伍无功而返,李玄贞勃然大怒,处理完军务,命长史留守凉州,不顾身上的伤,亲自带着飞骑队去叶鲁部寻人。 这一找就是一个多月,李玄贞不仅什么都没找到,还数次被北戎围追堵截,身边亲兵死了一半,九死一生狼狈退回凉州。 凉州以北已经彻底落入北戎手中,他们无计可施。 部下苦劝重伤的李玄贞先回京治伤,李玄贞断然驳回,执意要寻回文昭公主,既然不能带兵越过北戎的防线,他就伪装成牧民混进去! 凉州本地守将毛骨悚然:李玄贞是堂堂一国储君,他要是死在北戎人手里,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众人胆战心惊,想方设法劝阻李玄贞,只有秦非没有开口说什么。 他了解太子,太子平时虚心纳谏,但是当他发疯的时候,谁也劝不了他。 当年太子为了救偷偷跑出去的朱绿芸,只身一人独闯敌营,血战一夜。 如今文昭公主下落不明,除非找到文昭公主,太子不会回京。 秦非只能留下所有亲兵,回京向郑璧玉禀报。 郑璧玉心急如焚,早知道李玄贞会发疯,她不该送去那封说明七公主身世的信,他一定是看了信,觉得愧对七公主,才会这么癫狂。 她立刻命侍女磨墨铺纸,准备写信劝李玄贞返京,仆从忽然捧着一封信进殿。 郑璧玉看着那封自己不久前送出去的信,半晌无言。 仆从和她解释,这封信没有送到李玄贞手上,凉州到处都在打仗,信使路上出了意外,信被其他人送回来了。 啪嗒一声,郑璧玉手中的笔跌落在地,墨汁淋漓,顺着裙角往下滴。 李玄贞没有收到信。 他不知道七公主的身世,即使她是谢贵妃的女儿,即使他这些年时时刻刻被仇恨折磨,他还是要救七公主。 郑璧玉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明白李玄贞为什么对闺阁之中的七公主那般憎恨,憎恨到要派人日夜监视七公主,憎恨到夜里惊梦而起时会咬牙切齿叫出七公主的名字。 郑璧玉端坐在窗前,闭了闭眼睛,脸上似哭似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默许魏明设计七公主,亲手将柔弱的妹妹送到粗鲁野蛮的叶鲁可汗床上,他说他不会后悔…… 他早就后悔了! 难怪魏明一直针对七公主,他身为李玄贞的军师,肯定看出李玄贞和七公主之间不一般,以七公主代嫁,不仅仅是救朱绿芸,也是为了让李玄贞彻底绝情! 郑璧玉揉皱纸张,没有写出那封劝李玄贞回京的信。 同床共枕几年,她和李玄贞相敬如宾,彼此尊重,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李玄贞,她劝不了他。 郑璧玉开始为将来谋划,她把儿子送去太极宫,教他怎么讨好李德,没几日,李德颁布旨意,他要亲自教养皇太孙。 东宫地位依然稳固。 一个月后,李玄贞回来了。 他浑身是伤,连马都骑不了,是被亲兵抬回来的。 亲兵还带回来一个噩耗:七公主李瑶英香消玉碎,死在北戎人手里,有人亲眼看见北戎人杀光公主的护卫,连马都没放过。 李玄贞精神萎靡,终日沉默。 郑璧玉为李瑶英做了场法事。 人人都知道七公主凶多吉少,她先暗中收买了十几个胡人为她报信,然后派出几十个亲兵,最后成功报讯的大多是胡人,只有一个亲兵侥幸活了下来——形势如此险峻,叶鲁部一夜灭亡,七公主怎么可能逃脱得了? 李瑶英的死讯传遍中原,百姓啼哭不止,自发祭奠李瑶英,为纪念她,在荆南建庙,广植花树。李德下旨追封李瑶英为镇国公主,谢皇后又得了赏封——这位皇后住在离宫之中,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死在了塞外,而在洛阳养伤的李仲虔还被瞒在鼓里。 一晃又是半个月过去,李玄贞的伤势一天比一天好,人却一天比一天消瘦。 郑璧玉把朱绿芸送到他身边。 在李玄贞死守凉州时,杜思南和郑景根据李瑶英送回来的情报,审问朱绿芸身边的每一个奴仆,彻查她和南楚、西蜀、北戎勾结之事。据公主府的护卫交代,那个死在李玄贞刀下的义庆长公主忠仆只是长公主派回中原的心腹之一,还有更多忠于她的仆从分散在西蜀南楚各地。 他们的真实目的并不是请求中原王朝发兵救回义庆长公主,而是利用长公主朱氏女的身份挑拨人心,为北戎收集情报,煽动中原各国互相征战,削弱各国兵力,当中原陷入纷乱之时,北戎就能长驱直入。 这一次北戎的突袭只是海都阿陵的一次试探。 李德和朝中大臣看完供词,心有余悸,冷汗涔涔。 郑景还顺道查清了另一件让群臣纳闷了很久的事:南楚为什么要伏击李仲虔? 细作如实道出前因:南楚世家林立,皇权衰弱,各大世家为储君之位明争暗斗,海都阿陵的心腹趁机下手,劝好大喜功的大皇子偷袭李仲虔,挑起和大魏的战事。 那支偷袭的队伍是南楚精锐,若不是李瑶英和李玄贞做了交易,救回李仲虔,李仲虔必死无疑。 杜思南写了封言辞恳切而又不失辛辣的信,将海都阿陵的图谋告知他在南楚的旧友,那些旧友在南楚朝堂身居高位,确认大皇子身边有细作后,合力扳倒大皇子:他们虽然和大魏势如水火,但是唇亡齿寒,假如北戎攻占中原,南楚难道就能独善其身? 大皇子和西蜀都在与虎谋皮! 南楚很快易储。 郑景上疏,建议以叛国罪捉拿朱绿芸,朝中大臣激烈辩论,由于朱绿芸对海都阿陵的计划毫不知情,最后免了她的罪责,将她身边的奴仆尽数打杀。 朱绿芸看到李玄贞重伤归来,又是愧疚又是心疼。 李玄贞这一次不再像从前那样温言安慰她,整天浑浑噩噩,和朱绿芸大吵了一架。 朱绿芸哭着说要离开长安。 郑璧玉烦不胜烦,命人送朱绿芸回房。 几天后,李玄贞无意中看到了那封本该在几个月前送到他手中的信。 他浑身发颤,呕了口血,找到郑璧玉,血红的凤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状如厉鬼:“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 郑璧玉叹口气,淡淡地道:“殿下,我得知这些的时候,您已经把文昭公主送去叶鲁部了。” 李玄贞差点控制不住表情,牙齿咬得咯咯响,踉跄着后退几步,仰天大笑。 “是啊!我已经把她送走了!” “我亲手把她送上死路!”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救李仲虔?为什么不愿和李仲虔断绝关系?” “只要她和谢氏母子断绝关系……只要她点头……我就不用恨她了……” “她为什么不叫我长生哥哥了?” 他突然停了下来,面容扭曲:“我要为阿娘报仇……要为阿娘报仇……李德还没死,谢氏没死……我对不起阿娘……我对不起阿娘!” 郑璧玉看着发狂的丈夫,眼神悲悯。 他毁了自己,也毁了七公主。 …… 发狂过后的第二天,李玄贞诡异地冷静下来,开始调查荣妃说的话是真是假。 他派人去荆南谢家打听,又请裴都督写了封信,让信使送去裴家老宅。 裴家和谢家老死不相往来,裴公可能知道些隐情,所以当初才会不远千里赶来长安为李瑶英出头。 现在,这封信握在郑璧玉手中。 裴公在信上说,李瑶英确实不是谢贵妃的女儿。 那年唐氏自焚而死,李德丢下军队赶回魏郡,军心涣散,前线失利,谢无量和裴公领兵迎敌,战后清理战场时,无意中看到一个弃婴。 襁褓中的孩子太小太孱弱了,小小的一团,一点声息都没有。 士兵以为孩子死了,准备就地掩埋,谢无量爬下马背,接过襁褓,摸了摸孩子的脉搏,道:“还活着呢。” 裴公扫一眼那个孩子,冷冷地道:“这孩子浑身发青,捡回去也活不了几天,不如让她死得痛快点,来世投身个好人家。” 谢无量笑了笑,指尖拂去孩子脸上的尘土:“好歹是一条人命。我出生的时候,和她差不多大,我能活下来,她或许也能。” 裴公心道:这位无量公子果然生了副柔肠,可惜他这么做只是白费功夫,那个弃婴活不了几个月。 后来,那个孩子活下来了,虽然身体病弱,不能下地行走,但还是活下来了。 谢无量给裴公写了封信,信中是一首诗。 中生白芙蓉,菡萏三百茎。白日发光彩,清飙散芳馨。泄香银囊破,泻露玉盘倾。我惭尘垢眼,见此琼瑶英。 裴公只回了一句话:名字取得很好。 郑璧玉放下信,长长地叹口气。 窗外响起脚步声,一名侍女匆匆走进屋,小声道:“殿下,福康公主不见了。” 郑璧玉眉头轻蹙,看一眼昏昏沉沉的李玄贞,道:“派人分头去找,她这些天总闹着要走,在城门等着就是了。” 侍女应喏出去,不一会儿,又有侍女小跑进屋。 郑璧玉皱眉问:“找到朱娘子了?” 侍女摇头,面色惊恐:“殿下,二皇子……不,卫国公回来了!” 郑璧玉心里咯噔一下。 李仲虔知道李瑶英的死讯了。 第 50 章 回京 城门前熙熙攘攘,人流如织。 正值春风骀荡的暖日,出城赏景的宝马香车络绎不绝,一眼望去,红尘滚滚,彩幛连天。 长道旁,等待入城的商人车队排出一条蜿蜒的队伍,曲曲折折,看不到尾。 一片太平盛世的繁华之景。 当卫国公李仲虔的车驾驶入皇城时,道旁百姓认出谢家的旗帜,纷纷停下车马,让出道路,百姓们不禁停下脚步,驻足观望。 马车前后骑行的带刀护卫全都披麻戴孝,一身丧服,神情冷峻。 他们在为文昭公主服丧。 百姓们交头接耳,小声议论:听说卫国公受了重伤,武功尽废,以后再也不能上战场了,唯一的胞妹又死在了塞外,当真是可怜可叹啊! 议论声中,马车帘子风吹不动,始终低垂着,那个每次凯旋时喜欢骑着高头骏马飞驰入城的二皇子似乎羞于见人,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百姓们目送马车远去,回想那个神采飞扬、英姿勃发的二皇子,对望一眼,摇头叹息。 消息很快传到太极宫,太监进殿通报。 李德皱了皱眉头,道:“让千牛卫看着他。” 太监应是,旨意下达千牛卫,千牛卫猝不及防,连忙召集人手,手忙脚乱地奔出内城迎接。 一个时辰后,数百个身着戎装的监门卫、左右千牛卫、左右骁卫守在卫国公府门前,严阵以待,门洞里刀光闪闪,从长街到广场,处处都埋伏了卫兵。 郑景和薛五匆匆应召,等在府门阶前。 昔日打马追逐七公主的少年郎,如今同朝为官,都是一身绿色圆领官袍。 薛五神色紧张,不停擦汗。 郑景瞥他一眼:“你怕什么?” 薛五回以一个白眼:“郑三,难道你不怕卫国公吗?当年是谁差点被卫国公吓下马的?” 听他提起旧事,郑景怔了怔。 是啊,他也曾畏惧李仲虔——仰慕文昭公主的贵胄子弟,哪一个不怕李仲虔? 文昭公主落落大方,举止文雅,李仲虔和她同是谢贵妃所生,却霸道粗野,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经常有惊世骇俗之举,为世人所不齿。 那两年向文昭公主求亲的世家公子一多半被李仲虔打了个半死。 远的不说,比如宰相家的萧八郎,在外蓄养了数名美姬,孩子都生了三四个,居然胆敢求娶文昭公主,让李仲虔打得满头是包。 博陵崔家的长孙,信誓旦旦说自己没有妾侍没有外室更没有私生儿女,却被查出喜好龙阳,李仲虔大怒,当着皇帝李德和文武大臣的面,生生打断崔大郎的一条腿。 郑景当时也在场,崔大郎的惨叫声“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他想想就替崔大郎觉得疼。 所以当郑景前去王府求亲的时候,母亲哭天抹泪,只差跪下求他了:人人都知道李仲虔有多么疼爱文昭公主,他无功无名,居然敢去求娶公主,不要命了吗? 郑景生来内秀,从不做出格的事,那一次却凭着一股意气为自己提亲。 他以为自己无所畏惧,可是当李仲虔那双凤眸冷冷地看过来的时候,他还是吓得魂飞魄散,只想找个地缝躲进去。 那道冰冷的眼神郑景记忆尤深,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脊背生寒。 那时,他真心求娶文昭公主,李仲虔的眼神就像是要立马砍了他的脑袋。 现在,文昭公主死了。 孤独地死在千里之外,死之前不知道受了多少折磨。 那个打断崔大郎一条腿的李仲虔能善罢甘休吗? 朝中官员都知道答案:不能。 太极宫和东宫加强了警戒,王府亲兵被打散分调至各个衙署,李仲虔身边只剩下谢家亲兵,官员们仍不放心,把谢家的亲兵也打发走了,只允许李仲虔带二十人入城。 区区二十人,翻不了天。 而且李仲虔已经成了废人,连擅使的金锤都拿不动了,不然李德怎么敢放他回京? 郑景从容镇定,薛五却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他踮脚望着长街的方向,啐了一口,低声道:“你我初为朝官,根基浅薄,才会被打发到这里来迎接卫国公,那些人就是成心的!待会儿卫国公到了,随手砍你我一刀,难道圣上会怪罪他?我们就是来给卫国公撒气的!” 郑景垂眸不语。 薛五一笑,讥讽地道:“郑三,你没听说过贺兰阳的事?” 郑景摇摇头。 薛五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前年圣上和南楚争夺荆襄的时候,曾经大败一场,谋臣贺兰阳提议将文昭公主下嫁,以换取荆襄豪族的支持,卫国公当时人在战场,闻言大怒,率轻骑三千突围,解了荆襄之危,之后提刀冲入大帐,当着圣上的面手刃贺兰阳,一刀下去,满帐都是血。”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在文昭公主的婚事上谏言。不然,我们这些人哪有机会提亲?” 薛五又哆嗦了起来,冷汗涔涔。 “我不是在吓唬你,这次卫国公回京,一定会杀几个人泄恨,圣上愧对文昭公主,绝不会问罪,我得罪过卫国公,今天说不定就是卫国公的锤下亡魂!” 他话音刚落,长街传来马车轧过地砖的辘辘声,白衣护卫簇拥着一辆马车缓缓驶近。 薛五吓得一蹦三尺高。 郑景迎了上去。 薛五呆了一呆,暗骂郑景不怕死,咬咬牙,示意周围埋伏的卫兵提高警惕,也跟了上去。 马车一直驶到石阶前才停下,千牛卫尉官让捧着诏书的太监在一旁等着,手执长刀上前喝问:“圣上旨意在此,卫国公为何不下车听旨?” 护卫一言不发。 尉官眉头紧皱,大声重复一遍:“圣上旨意在此,卫国公还不下车接旨?” 车帘一动不动,护卫也没吭声。 尉官大怒,拔步上前,掀开车帘,看清车里情景,呆了一呆,下意识后退两步。 郑景和薛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一道虚弱瘦削的身影在护卫的搀扶中下了马车,立在地上,身子打了几个晃,抬起头。 府门前前鸦雀无声。 郑景目露诧异,薛五的反应比他更强烈,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了。 昔日那个骁勇善战、高大壮硕的李仲虔,不仅消瘦得形销骨立,站都站不稳,连锐利的眼神也不见了,整个人萎靡不振,暮气沉沉。 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神气,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众人惊骇不已,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据说卫国公身中奇毒,成了个废人,原来是真的! 半晌后,千牛卫收起长刀。 薛五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悄悄吐了口气:现在的卫国公别说杀人泄愤了,连走路都要护卫搀扶的人,怎么杀人?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卫国公,圣上有旨。” 李仲虔抬起眼帘,淡漠地扫他一眼。 “滚。” 声音有气无力。 薛五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李仲虔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步子迈得很大,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起来,亲兵连忙停下,他低吼了几声,亲兵不敢作声,搀扶着他登上石阶。 千牛卫盯着李仲虔远去的颤颤巍巍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朗声道:“卫国公,你想抗旨吗?” 太监捧着诏书上前。 李仲虔脚步一顿,看一眼身边的亲兵。 亲兵会意,转身奔下石阶,抽出腰刀,斩向太监手里的捧盒。 哐当两声巨响,捧盒碎成两半,跌落在地,捧盒里的诏书也被斩得稀碎。 太监魂飞天外,尖叫着直往后退。 千牛卫大怒:“卫国公,你竟敢对圣上不敬!” 李仲虔没理会他,头也不回地走进府门。 砰的一声,门从里面合上了。 众人面面相觑。 郑景和薛五对视一眼,回宫复命。 卫国公虽然大逆不道、拒绝接旨,但是没有伤人性命,已经是万幸了。 薛五替李仲虔说了几句好话。 上官皱眉问:“卫国公果真成了废人?” 两人点头:“不错,我们亲眼所见。” 薛五啧啧了几声,叹道:“您是没看见,卫国公都瘦成一根竹竿了!风吹吹就能倒,走几步路就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和太子李玄贞齐名的战将,就这么成了废人。 上官颔首,入殿向李德禀报。 第二天,东宫。 侍女向郑璧玉禀报打听来的消息:“昨晚圣上派太医去国公府为卫国公诊脉,几个太医都说卫国公的武艺确实废了,拿双筷子都在不停打颤。圣上下旨嘉奖卫国公,卫国公拒不听旨,他的护卫打伤了好几个太监,政事堂的几位相公去看望他,也被他的护卫赶走了。现在没人敢去国公府。” 郑璧玉松口气。 李仲虔如果没受伤,势必大闹长安,他现在这样,其实对谁都好。 魏明不放心,继续派人打探。 探子回说只要宫中有人登门李仲虔就大发雷霆,侍女好几次看到他想拿起金锤砸人,还没抬起来人就先倒在了地上。 东宫属臣心中暗暗庆幸:这位煞神以后再也威胁不到太子的地位了。 魏明向李玄贞报告这道喜讯。 李玄贞的伤还没好,斜倚凭几,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将魏明调去教皇太孙读书。 魏明呆了一呆,苦笑着朝李玄贞叩拜,退了出去。 众人一头雾水:太子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支走他最倚重的魏长史? 有人求到郑璧玉跟前,请她为魏明转圜。 郑璧玉凛然拒绝,言说自己是内宅妇,不便干涉东宫事务。 众人只得安慰魏明:等太子气消了,一定会召他回来! 魏明有些气馁,临走前嘱咐众人:“若有关文昭公主的事再有变故,一定要让我知晓!” 众人满口答应,心里却不以为意。 文昭公主已经死了,还会出什么变故? 他们现在正在为另一件事发愁:朱绿芸偷偷跑了出去,下落不明,四处都找过了,朱绿芸踪迹全无。 好在李玄贞重伤未愈,精神恍惚,没有问起朱绿芸。 李仲虔的回京让满朝文武提心吊胆,然而他现在废了武功,并未掀起大风大浪,众人放下心来。 翌日,宫中大宴,为凯旋的将士庆功。 宴会在麟德殿西亭举行,歌舞喧天,彩烛辉煌。 久未在人前露面的李玄贞出席宴会,脸色苍白阴郁。 官员举着酒杯上前和他攀谈,他反应冷淡,不似平时平易近人,官员讪讪地退下了。 郑景坐在角落一席,看了李玄贞几眼,若有所思,起身朝他走过去。 “殿下。”郑景举杯,环顾一圈,“我记得文昭公主请婚的那晚,也是这样的宴会,她盛装出席,明艳无俦,各国使臣都在打听她是哪一位公主。” 李玄贞闭了闭眼睛,低头给自己倒了杯酒。 郑景无意味地笑了笑,转身回席。 满座文武朝臣喝得半醉,李德起身,指甲蘸酒,对着空中弹了几下,正要开口勉励将士,殿门外忽然传来一片骚动。 乐声戛然而止。 气氛霎时变得僵硬沉重。 众人一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摇曳的烛光中,一道高挑的身影慢慢登上石阶,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之中。 是武艺全废的李仲虔。 他一身雪白长袍,瘦骨嶙峋,立在殿中,狭长的凤眸阴沉地扫视一圈。 众人不由毛骨悚然,心中皱起鼓点,视线落到他腰上,见他一身白衣,浑身上下没有佩戴刀剑,也不见那对让人闻风丧胆的金锤,悄悄吁出一口气。 一个废了的李仲虔,不足为虑。 第 51 章 离京 死水一般的沉寂。 满室烛火晃动。 李仲虔迎着众人审视的视线,一步步上前,脚步微微打晃。 戍守的金吾卫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拦住他,纷纷看向主宴桌的李德。 李德喝得微醺,脸庞有些发红,放下酒杯,双眼微眯,望着面色苍白的李仲虔,没有做声。 金吾卫对视一眼,留在原地,抬手握住刀柄,警惕地盯视着李仲虔。 在席的文武大臣面面相觑。 郑宰相沉吟片刻,叹了口气,起身离席,提着鎏金银壶迎向李仲虔。 他面上带笑,倒了杯酒递给李仲虔,压低声音道:“文昭公主于国有功,可惜天妒红颜,她的这杯酒,应该由你这位胞兄来喝。仲虔,文昭公主出阁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是他的真心之语。 文昭公主已经死了,她用一桩婚姻换来母亲和兄长后半生的安稳,李仲虔若是犯傻,公主不是白白牺牲了吗? 李仲虔却毫不领情,眼帘抬起,凤目寒光浮动,瞥郑宰相一眼,像在看一个死人。 郑宰相不禁浑身汗毛倒竖。 李仲虔直接越过他,踉跄着走向李玄贞的坐席。 李玄贞抬头和他对视,一动不动。 兄弟俩都生了一双凤眼,四目相接,一个麻木,一个阴郁。 东宫属臣跳了起来,拦住李仲虔:“卫国公,你的席位不在这。” 李玄贞摆手示意属臣退下。 属臣们皱眉对望。 李玄贞面色微寒,冷声道:“退下!” 属臣们只得退下。 李仲虔面皮抽动了几下,一掌拍向李玄贞。 惊呼声此起彼落,金吾卫飞身上前。 哐啷一声,李仲虔的拳头擦过李玄贞,整个人收不住势,倒在了毡席上。 金吾卫呆立当场,众人诧异地站了起来,看着挣扎着想爬起身的李仲虔,摇头叹息,目光带着惋惜和同情。 刚才他们都看见了,李玄贞并没有做出躲闪的动作,离得这么近,李仲虔居然没伤到李玄贞,自己还倒下了,看来李仲虔真的废了——他可是锋芒毕露、攻城夺地从不退缩的李仲虔啊! 东宫属臣再次上前。 李玄贞一个警告的眼神扫视过去。 众人双拳紧握,咬牙退下。 李仲虔挣扎着爬起来,重新扑向李玄贞,一拳砸过去。 这一拳没有多少力道,不过李玄贞依旧没有躲开,被打得轻轻偏了一下头。李仲虔继续挥舞拳头,他还是一动不动,拳头雨点似的落到他脸上身上。 李德一直注意着兄弟俩的动静,见状,眉头轻拧,示意金吾卫拉开两人。 金吾卫撕开兄弟俩,李仲虔武功全废,被直接拖拽出席位,李玄贞脸上一点青紫印迹都没有。 众人叹息:李仲虔这是在自取其辱。 “圣上!”被拖下席位的李仲虔突然放声高喊,“当年谢李两家结盟,你答应过我舅父什么?” 满殿寂静。 文武大臣心中暗暗叫苦,想告退出去,又不好出声,只能埋下头,假装没听见李仲虔的诘问。 李德站了起来,面色阴沉。 李仲虔冷笑,声音嘶哑而尖锐:“圣上娶我阿娘的时候,唐皇后闯入婚堂,我舅父想带走我阿娘,当时,圣上对我阿娘说了什么?” 这一语问出,殿中大臣头埋得更低了。 只有李玄贞抬起了头。 李仲虔看向李玄贞,唇边一抹讽刺的笑:“圣上当着唐皇后的面对我阿娘说了八个字:盟约已成,永不相负。” 这八个字,让谢满愿以为李德对她有情。 李玄贞瞳孔猛地一缩,站起身,走到李仲虔面前:“你再说一遍。” 金吾卫畏于他的气势,放开了李仲虔。 李仲虔跌倒在地,冷笑几声,迎着李玄贞的视线,一字字道:“盟约已成,永不相负。” 李玄贞双臂肌肉虬张,眉宇间怒意翻涌,回头看着李德,眼神如刀,抬脚就要冲过去。 属臣立马拽住李玄贞的胳膊,不让他发怒。 李德冷冷地看着李仲虔,一语不发,斑白的鬓发在烛光中闪烁着粼粼冷光,抬手做了个手势。 殿中大臣正巴不得一声,飞快起身,仓皇往外退。 李玄贞要往内殿冲去,属臣不敢松手,几人合力架住他,劝他稍安勿躁,拖着他离开。 金吾卫拔刀挡在李德面前,提防着李玄贞,另外几个金吾卫上前,抓起李仲虔,将他拖行到李德脚下。 李德俯视着李仲虔,平静地道:“文昭已死,你以后要承继谢家烟火,别让你妹妹白死。” 声音一如既往的理智而从容,没有一丝波澜。 李仲虔瘫倒在地上,闻言,抬起头,发髻在刚才挣扎的时候弄乱了,长发披散,面容扭曲。 郑宰相正和其他人一起退出内殿,目光透过烛火落到被按着肩膀跪在地上的李仲虔身上,忽然想起他刚才那道阴冷的眼神,心头猛烈颤动,脚步顿住,高喊:“圣上——” 这一声提醒还是晚了。 变故突生。 地上的李仲虔忽然暴起,直扑向李德,身形快如闪电,带着滔天巨浪般的雄浑之势,哪里像是武功全废的样子? 众人以为他武功尽失,全都提防李玄贞去了,一时失了警惕,没有防备。李玄贞离得太远,又被属臣架住,动弹不得。其他文武大臣不想掺和到皇帝的家事中,聪明的早就脚底抹油跑了个没影。 内殿之中,除了父子几人,只剩下金吾卫和侍从。 李德只觉腕上一紧,整个人被巨力带着踉跄几下,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电光火石之际,离得最近的近卫反应过来,举刀斩下,气势万钧。 李仲虔并不慌乱,推着李德迎上前,硬生生接了几刀,顿时皮开肉绽,鲜血喷涌而出。 他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痛楚,迎着刀风剑雨,浑身浴血,双手继续扼着李德的喉咙。 近卫不敢下杀手,慌乱中,手中的刀险些划破李德的手臂,一时忌惮,又见李仲虔这副模样,心中骇然,攻势一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内殿外殿一片岑寂。 众人呆立当场,寒意爬满全身。 谁也没想到李仲虔只身一人前来麟德殿,居然是要行刺! 虽然他过继出去了,他依然是李德的亲儿子啊!难道他想弑父? 殿内是武功高强的金吾卫,殿外是层层把守的近卫,他只身一人,插翅难飞,怎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弑父弑君?! 众人惊骇不已。 内外殿的金吾卫层层叠叠围了过来,李仲虔手指往里收了收,李德面色痛苦。 李仲虔望着靠近的金吾卫,眼睛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怎么,你们想看着圣人血溅当场吗?” 众人从未见过李仲虔这般癫狂模样,头皮发麻,一动不敢动。 “仲虔!” “卫国公!” “秦王!” “二郎!” 正要退出内殿的大臣们胆寒心惊,飞奔进殿,歇斯底里地大声呼喊,“别冲动!你快放开圣人!那是你的亲父啊!” 李仲虔冷笑:“亲父?他不配!” 众人心急如焚,望向太子李玄贞。 李玄贞站在一边,脸上既无愤怒也没有慌张,只有冷淡。 众人焦头烂额,转头怒视李仲虔,有的直接破口大骂,有的苦言相劝。 李仲虔恍若未闻。 “卫国公!”一道年轻的声音传来,郑景仓皇奔进内殿,“卫国公,你想想谢皇后!皇后殿下只有你这个儿子可以倚靠了!你想让文昭公主九泉之下不安吗?” 李仲虔冷笑:“覆巢之下无完卵,与其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不如死一个明白。” 郑景脸上血色褪尽。 脚步声纷杂,弓弩手从四面八方涌进内殿,密密麻麻站满各个角落,无数箭尖直指李仲虔。 李仲虔紧紧扼着李德的喉咙:“舅舅教导过我,要把你当成君王效忠,不能不顾大局,不能太计较个人得失,利在天下必谋之……我努力去做了,我不争不抢,我上战场杀敌,我为大魏开疆拓土,我只想好好照顾母亲和妹妹,你却放纵李玄贞对我苦苦相逼。” 李仲虔瞳孔翕张,“父父子子,君君臣臣,这身骨肉是你给的,你想杀我,就来杀吧,我早就不想活了……可是你们为什么要动明月奴?为什么?她做错了什么?!她被送走的时候,只有十四岁!” “十四岁!她从小不能断药,我舍不得让她吃一点苦,我只想让她嫁一个好夫婿,以后和我斩断关系,不会再被我连累……我只想她平安喜乐……你连她都不放过!连她都不放过!” 无人应答。 郑景看着李仲虔血红的眼睛,一股森冷凉意从脚底窜起,跌坐在地,目瞪口呆:“你疯了!你疯了!李仲虔,你疯了!” 看到李仲虔走下马车的时候,他怀疑对方故意示弱,以此韬光养晦。他没有点破,在向上官禀报的时候还添油加醋加重了李仲虔的病情,但是他万万没想到李仲虔的目的不在和光同尘,他只想拼死一击,他已经彻底丧失理智,什么都不管了! “二郎,你真的疯了!” 李仲虔唇角一勾,凤眼斜挑,状如鬼魅:“对,我疯了。” 从谢家满门覆灭的那刻起,他就该疯了的,父亲心里只有李玄贞一个儿子,舅舅死去,母亲疯癫,认不出他,他一夜之间失去所有,跪在灵堂前,不吃不喝。 他的舅舅是英雄,英雄却总是被辜负被遗忘,他心中迷茫,不知前路在何方。 三岁的瑶英整天缠着他,陪他为谢无量守灵。那时候的她还不会走路,天天赖在他身边,要他抱,小小的胖乎乎的一团,窝在他怀里,掏出一枚胡饼,喂到他唇边:“阿兄,吃。” 李仲虔低头,看着趴在胸前的妹妹和她手里举着的饼,眼泪掉了下来,含泪吃完了那枚胡饼。 瑶英唤回他的神智,让他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他和她相依为命,这才没有变成一个疯子。 现在,他的小七没了。 她化解了危机,为了救他才不得不和李玄贞交易。 小七胆子很小,懒散娇柔,喜欢对他撒娇,他昏迷的时候,她一个人扛起所有,她去了叶鲁部,嫁给一个六十岁的酋长,死在北戎人手中…… 长史哭着告诉他实情的时候,就像拿着一把生锈的刀一下一下剜他的肉。 李仲虔疼。 心肝被挖走了,浑身上下,从皮肉到肺腑,四肢百骸,全都在疼。 瑶英害不害怕?她那么娇弱,远离了中原……他根本没有勇气去想象她会吃多少苦! 李仲虔曾经想过,假如自己死了,阿娘和瑶英就安全了。 可他有了小七的陪伴,舍不得死啊! 他想好好照顾她,看着她长大,送她出嫁,他的小七,值得这世上最好的。 小七没了。 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发疯了。 李仲虔眼底越来越红。 郑景嘶声大吼:“卫国公!你承继了谢家的姓氏!你今天要是真的一失手,必定酿成千古遗恨!谢家百年名声,今天就要毁在你的手中!你将大魏置于何地!将天下百姓置于何地?” 李仲虔讥讽地一笑。 “百姓?江山?与我何干?” 他立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之中,面无表情。 “我的小七没了,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不是舅舅,也不是瑶英,他不想关心别人的死活,只想要好好照顾妹妹。 李仲虔冷笑,手上用力。 “就算要用整个大魏为明月奴陪葬,又如何?” 郑宰相听到这一句,知道李仲虔已经彻底疯狂,朝金吾卫做了个手势,缓缓闭上眼睛,神情沉痛。 弓弩手弯弓,正待万箭齐发,金吾卫已经看出李仲虔身上没有武器,找准时机,一拥而上。 呼喝叫嚷声乱成一片。 弓弩手怕误伤人,连忙退后。 郑宰相飞扑到李德身边,发现他被勒得两眼翻白晕厥了过去,不知是生是死,全身发抖。 皇太子失魂落魄,卫国公公然弑父,圣上要是这个时候驾崩了,大魏必定生乱! 大臣们在一旁,心焦如火。 太医匆匆赶到,为李德检查伤势,在他胸口上拍打了几下。李德喉咙里嗬嗬几声,悠悠醒转,眼神逐渐恢复清明,在金吾卫的搀扶中坐起身。 众人惊魂未定,跪地叩首,山呼万岁。有人喜极而泣,嚎啕大哭。 李德面色阴沉如水,多少大风大浪都走过来了,居然差点阴沟里翻船。 他没料到李仲虔伤成这样了还有胆子当众动手。 一场风波发生在瞬息之间,又结束在瞬息之间,殿外的低阶官员还没反应过来,有些大臣刚撤出大殿,来不及打听,风波就结束了。 几名太医奉命重新为李仲虔诊脉,小声讨论几句,禀报李德:李仲虔的武艺确实废了。 他刚才那番作态,不全是做戏。 宰相们沉默不语。 这几年刺杀李德的人不少,还没有人能真的伤了李德。武功尽废的李仲虔居然敢刺杀李德,用这种孤注一掷的方式! 他明知注定会失败,仍然冒死一试,那一下突然爆发出来的气势,不是他之前故意收敛,而是他顷刻间爆发了全部潜力,他在搏命! 毕竟文昭公主是他的胞妹啊! 郑宰相长叹一声,眼神示意金吾卫赶紧带走李仲虔。 其他大臣责备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卫国公胆敢弑君,他还要包庇卫国公吗? 郑宰相看向众人,无声地吐出两个人的名字。 谢无量,李瑶英。 为谢家,为文昭公主,留下李仲虔的性命吧。 众人沉默,挪开眼神,默许了他的小动作。 他们的目光落到太子李玄贞身上。 李玄贞站在一旁,从头到尾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似乎一点都不在意李德的生死。 众人默默叹息,各自思量。 …… 李德没有当场处置李仲虔。 李仲虔被金吾卫带走,投进廷狱中。 两天后,郑景过来看他:“朝中很多大臣为你求情。” 谢家满门英烈,文昭公主香消玉殒,李仲虔为大魏南征北战,武功尽废,大臣劝李德网开一面,说他因为胞妹的死才会一时失控,情有可原。 东宫这回罕见的安静,没有趁机落井下石。 郑景打发走狱卒,问出心中疑问:“二郎,你当时真的想刺杀圣上吗?” 他连金锤都举不起来了,入宫赴宴前经过盘查,身上没有武器,怎么敢做出那样的举动?弓弩手万箭齐发的话,他转瞬就成了筛子!而且李德身负武艺,只要一抽身就能甩开他。 李仲虔躺在干草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如果成功,那就同归于尽。” 语气平淡,丝毫不在意他的成功会带来的惊天巨变。 郑景倒吸一口凉气,李仲虔真的想弑父! 他沉默了半晌,道:“可是你失败了。” 李仲虔冷笑:“三郎,你以为我真的韬光养晦,他们就会放过我?” 郑景眼神闪烁。 最是无情帝王家。 文昭公主死了,李德知道李仲虔不可能放下仇恨,不管他蛰伏还是像前晚那样发疯,李德都不会留下他这个隐患。君王多疑,李德会不计代价地为李玄贞扫清一切障碍,以避免李玄贞登基的时候时局动荡。 李仲虔很清楚李德的心狠手辣,李德也深知他的性子,假如他真的韬光养晦,李德不仅不会对他放下戒心,反而会对他更加警惕,立刻下手除掉他。 李玄贞到底是个守诺之人,没有急着加害他,李德却不放心他,急着召他回京,想试探他。 所以他不如一搏。 反正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赔上性命而已。 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不能失去了。 郑景幽幽地叹口气:“你已经尝试过了,以后不要再动这样的念头,陛下敢放你回京,就不怕你再刺杀他。文昭公主的祠堂才刚刚建起来不久,陛下这次暂时不敢取你的性命……二郎,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这一次冒险,李德反而会对李仲虔放下心,一个心浮气躁的皇子总比一个心机深沉的好对付,不过他也不能掉以轻心。 李仲虔望着牢室顶部潮湿的砖墙:“三郎,为我准备干粮车马。” 郑景怔住:“你要去哪儿?” 李仲虔平静地道:“去河陇。我会上疏请求去河陇。” 李德会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郑景皱眉:“二郎……文昭公主已经不在了,胡人亲眼看见的,河陇现在为北戎侵占,形势严峻。” 李仲虔轻声道:“她死了,我也要把她带回来,她胆子小,一个人害怕,我要带她回家。我答应过她,不管她在哪儿,我都会找到她。” 郑景觉得李仲虔完全是异想天开:在茫茫塞外寻一个人的尸骨,怎么找得到? 他不知道该怎么劝说李仲虔,想到死在塞外的七公主,他的心口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疼。李仲虔是七公主的胞兄,只会比他更痛苦。 但是李仲虔要怎么找啊? “你的武功……”郑景欲言又止。 李仲虔面色不改:“拿不起金锤,我可以改拿长刀,改用短剑,改用枪……我曾经弃武从文,又弃文从武,几支毒箭留下的损伤毁不了我。” 在没有找到小七之前,他不会倒下。 郑景长长地叹口气。 不管他说出多少劝阻的话,李仲虔听不进去,他无法阻止李仲虔去塞外。 李仲虔的请罪书很快递了上去,民间百姓听说他要去河陇寻回李瑶英的尸骨,没几天就集齐万言书,请求和他同行。 李德召李仲虔回京,本是为了幽禁这个儿子,见民意沸腾,权衡了一番,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真的要去河陇?”李德将信将疑。 郑宰相回道:“千真万确。” 李德凝望案头的辟雍砚,出了一会神,道:“也罢。” 几日后,李仲虔带着几个亲兵,在士兵的押送下离开长安。 长史为他送行,哭着道:“老奴一定会照料好娘子,二郎,你要早点回来啊!不管找不找得到七娘,你都要回来!老奴一直等着你!” 李仲虔打发走长史,勒马山道前,回眸看着东北方巍峨的宫墙。 可惜啊,他的身体还没痊愈,不然那晚他可以捏死李德。 如果那晚不出手,继续蛰伏,他其实可以找到更合适的机会。但是他等不了那么久,从他苏醒到现在,已经过了太久太久了。 小七孤零零在外面,他要先接她回家。 等找到小七了,他再回来报仇。 他已经戳破李德和李玄贞父慈子孝的假象,先让他们互相猜疑、父子相残,等他回来时,他要所有人付出代价! 李仲虔鞭马驰过烟柳轻拂的灞桥,头也不回地向西而行。 小七,别怕,阿兄来接你了。 …… 八千里之外,王庭。 白天在佛寺遇见海都阿陵,瑶英一夜没睡好。 梦中,身着银甲、肩披白袍的青年驰下山坡,义无反顾地冲向身着黑甲的北戎敌阵。 青年身陷重围,力竭而亡,战袍残破。 对方的将领拨马走到阵前,日光下,一双细长的眸子泛着浅金色的光。 “阿兄!别去,别去……别遇见海都阿陵……” 瑶英惊醒过来,浑身战栗。 她改变过李仲虔的命运,两年前,他本该死在和海都阿陵对敌之时,那时,她想办法让他避开了塞外。 现在,阿兄一定来找她了,他会不会以为她还在海都阿陵的营地里,直接去北戎找她? 瑶英起身洗脸。 她得早点送出自己在王庭的消息,早日回到中原。 窗外叽叽喳喳一片说话声,亲兵又早起练拳了。 瑶英听着他们的打闹声,笑了笑,推开窗。 谢鹏、谢冲立刻一窝蜂冲上回廊,七嘴八舌地道:“公主,昨天的辩经大会,法师赢了!” 瑶英早就猜到昙摩罗伽会赢,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谢冲抚掌笑道:“北戎的海都阿陵特意带了十几个高僧过来,从中午到天黑,十几个人轮流和法师辩论,法师还是赢了!” 他们没去看辩经大会,只从其他人那里听说了结果,这会儿却一个个像看过大会似的,抢着告诉瑶英每场比赛的结果。 瑶英倚在窗边,看他们绘声绘色讲述法会的盛况,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这里是昙摩罗伽的王庭,她不用害怕。 瑶英抖擞精神,问谢冲:“有人问起僧人的法衣吗?” 谢冲挠了挠头皮:“还没有。” 谢鹏的脑袋伸了过来:“公主,要不要换个法子?” 瑶英微笑:“不急,辩经大会才刚刚结束。” 亲兵们响亮地答应一声,正想继续和瑶英讨论法会上的事情,余光瞥见谢青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前,嗖嗖几声跳进院子继续练拳,满院子的喊声。 瑶英摇头失笑,问谢青:“打听清楚了?” 谢青颔首,道:“海都阿陵是北戎使团的副使,住在城南的驿馆里,使团一共有三十二人,他们是来参加辩经大会的。一开始的副使人选另有其人,他们临时换了人。” 瑶英眉头轻蹙。 难怪阿史那毕娑不知道海都阿陵会出现在佛寺。 谢青继续道:“海都阿陵出入都有人跟随,没有单独走动,也没有怪异举止。” 瑶英抿了抿唇,决定北戎使团没走的这段时间都不出门了。 毕娑天天过来探望她,请她出去游玩,她说明缘由,毕娑只得罢了,过了两天,兴高采烈地过来:“北戎人都走了!” 瑶英仍然不放心。 海都阿陵来一趟北戎,只是为了考验一下昙摩罗伽的佛学造诣? 她接着派谢青出去打听,直到圣城不再出现北戎人的身影,这才敢偶尔在阿史那毕娑的陪同下出宫露面。 这天,瑶英盼望的人终于登门了。 谢冲激动得左脚绊右脚,冲进院子,大声道:“今天有人问起那天佛寺僧人穿的法衣!” 瑶英吐了口气,“好了,王宫库房里剩下的那几大车绸缎,都可以卖了。” 辩经大会观者如堵,是圣城一大盛事,法会上的僧人所穿的法衣是她送的,当各个城邦的贵客看到那些金光灿灿、华美晶莹的法衣,肯定会问起法衣是怎么裁制的。 瑶英等的就是今天。 第 52 章 铺子 晨曦初露,给天际处层峦叠嶂的雪峰镀了一层灿烂金装,苍鹰从湛蓝晴空拂过,留下轻淡如浮云的掠影,晨钟刚刚响了三遍,圣城南面的坊市已经热闹起来,人头攒动,熙来攘往。 瑶英身着一身对兽卷草纹彩幔纱裙,脸上蒙了面纱,在阿史那毕娑的陪伴下走进坊市。 坊市的主街并不算长,但是客商云集,两边挤满密密麻麻、鳞次栉比的铺子,花花绿绿的毡帘里站满了人,简直找不到插脚的地方,不同肤色,操着不同语言、身着不同服色、来自不同部族的商人来往其间,西域各国的货物在此交汇售卖,和长安的坊市相比,另是一番繁华热闹。 人声鼎沸,粟特语、胡语的叫卖声中夹杂着清脆悦耳的驼铃声。 瑶英一路走,一路细看,各家铺子贩卖的大多是珠宝、皮毛、香料、绸缎、毡毯,琳琅满目,样样精美,看得人眼花缭乱。 不过她发现来自中原的货物并不多。 阿史那毕娑和她解释:“通往中原的商路不仅崇山峻岭,遍布沙漠,旅途艰险,而且这些年兵祸连连,通向中原的商道已经荒废,一般的商队不敢轻易冒险。这里的商人大多走三条商道,北道向北翻越天山,过碎叶城,经康国,史国,拉伊,最远到达拂林,中道沿着沙漠边缘往西,从龟兹、疏勒到犍陀罗,再往北至康国或往南去天竺,南道沿着沙漠南缘,经楼兰、且末、于阗、莎车,至疏勒。” “到达天竺以后,一部分商人南下,经曲女城、王舍城,至吐蕃,或从骠国至永昌,就能抵达中原的南境。另一部分从海路,绕过天竺,和经过几个月的海上航行到达此处的中原商人交易,那些商人大多来自中原南部的广州、明州、扬州等地。” 瑶英听得感慨不已。 毕娑说的三条商道其实和从前丝绸之路的西边路线完全重合,只是那一段从中原长安到敦煌、玉门关这条路径被切断了,因为中原早已失去对河陇一带的控制,道路梗绝,往来不通。 商人能够不畏艰险,穿越横贯东西大陆的茫茫沙漠和连绵的雪山,打破天堑,来往于中原和拂林,自然不会因为商道受阻而轻易气馁,随着造船业的兴盛,越来越多的商人选择载重量巨大、成本较低的海上航行来进行贸易。 这条海上商道从中原的明州、扬州、泉州、广州等地的港口出发,过南海,经哥罗富沙,至天竺西部,再从陆路至西域、波斯,最远到达拂林、耶路撒冷等地,被后世称之为海上丝绸之路。 瑶英听李仲虔提起过,海上丝路中从中原运往西方的货物大多是瓷器、茶叶、丝绸,铜铁器物,带回中原的则是罕见的香料花草、珍奇异宝,那些货物往往刚到港口就被南楚的世家贵族抢购光,南楚富庶,可见一斑。 那时候李仲虔和她玩笑,假如他攻下南楚都城,一定会带她去南楚王宫库房逛逛。 瑶英出了一会儿神,继续观察圣城坊市。 北戎的瓦罕可汗想要一统西域,就必须攻下王庭,确保北道沿途诸国都在北戎的控制之下,但只要昙摩罗伽坚守王庭,瓦罕可汗就拿不下西域北道。两国对峙期间,诸如高昌、焉耆之类的小国才有喘息的空间。 而高昌的繁荣很大程度上要依靠商路的畅通。 到时候可以从这点劝说高昌的尉迟王族答应结盟。 坊市上的货物五花八门,丰富多采。 瑶英一边沉思,一边一路逛过去,看到波斯的毡毯,拂林的琉璃盏,天竺的佛牙,高昌的葡萄酒,还有埃及的用金泥书写的经书。 谢青、谢鹏和谢冲跟在她身旁,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谢鹏见瑶英盯着一家粟特商人铺子里悬挂的彩锦看,立马掏银币:“公主想买什么?” 瑶英摇摇头,道:“今天不是来买东西的。” 谢鹏一脸茫然。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王庭的气候很适合瓜果的生长,到处有拉着一车车瓜果贩卖的胡商,几人买了些瓜果粮食,穿过坊市,来到城外的一间土坯庭院。 院子里的汉人携老扶幼,全都迎了出来,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一名胡子花白的老者哭着道:“公主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为公主做牛做马。” 瑶英示意谢鹏扶起老者,环顾一圈。 院子里的男女老少面带期盼地望着她。 这些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是她从胡商那里买下来的汉人奴隶。他们祖籍河西,有的生于西域,有的是迁来西域的,西域陷入纷乱,他们沦为贱民,境遇悲惨,被掳掠至此贩卖。 老者擦干眼泪,问出所有人心中的期望:“公主,中原皇帝要发兵收复河西和北庭吗?” 所有人抬头看着瑶英,眼睛里似有两簇火焰在熊熊燃烧。 瑶英摇摇头:“中原目前还无力发兵收复河西、北庭。” 老者眼里的亮光瞬间黯淡下来。 瑶英看着众人,提高声音,神情凛然坚定:“不过中原从未忘记自己的子民,朝中文武大臣无不期盼能早日收复故土,大魏已平定中原,唯才是举,厉兵秣马,定能早日收复河山!” 听了这话,老者又激动起来:“公主说的是,我们盼了这么多年,一定能盼到东归的那一天!” 众人含泪点头附和。 谢鹏把瓜果粮食分发下去,众人千恩万谢,上前给瑶英磕头。 老者是所有人中唯一读过书的人,谢冲取来他写好的名单册子请瑶英过目。 “公主,这里一共收留了一百一十一人,五十一男,六十女,大多是老弱病残,因为干不动活了才被贱卖。” 瑶英看完名单,点点头。 谢冲问:“公主,我们该怎么安置他们?带他们一起回中原吗?” 瑶英立在高台处,望着庭院里抱着粗劣的馕饼狼吞虎咽的众人,眉头轻蹙。 “我们要回中原,不可能带着这些人一起冒险。以后我们肯定还会救下更多人,我们去哪里,他们就要跟去哪里吗?” 谢冲挠了挠脑袋,这确实是个难题,他们不可能走到哪里就把这些汉人带到哪里,一百多个人公主养得起,以后人越来越多,总不能全都靠公主一个人养着吧? 瑶英缓缓地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问清楚他们各自有什么技艺,有没有会染布的,会绣花的,会工匠活的,或是认字的……只要有一技之长就行,什么都不会也不要紧,可以从现在开始学,身体不好的,留下来照顾孩子和老人。” 谢冲应是,问:“公主要帮他们找些活计干吗?” 瑶英摇头:“帮他们找活计,他们还是会被欺凌。我已经托毕娑帮忙买下两间绸缎铺子,先把绸缎铺子交给这些人经营。今天我在坊市看过了,这里卖的中原锦缎花样还是几年前的样式,比不上我们从中原带来的精美新奇。” 谢冲恍然大悟:难怪公主要送绸缎给佛寺的和尚! 法会过后,王庭贵族到处打听那些料子是从哪个胡商那里购置的,毕娑放出消息,说那些华美的锦缎来自中原,这几天前来打听问价的胡商多如过江之鲫,一匹百金都供不应求。 谢冲疑惑地问:“公主为什么不直接卖给王庭的贵族呢?” 公主的嫁妆中不乏茶叶、绸缎、珠宝之类在西域极其畅销的稀罕货,公主只把一部分经书、金玉佛像、绸缎送去了佛寺,其他的仍然留在库房。既然王庭贵族对这些丝绸趋之若鹜,为什么不直接卖给贵族,而要买铺子再售卖? 瑶英和他解释:“我们毕竟是外来人,直接卖给贵族,一来得罪这里的商人,二来不好定价,还容易招人嫉恨。还是按着这里的规矩来吧,既能少些是非,又能给这些人找个营生,以后就算我们离开了,他们也能吃饱饭。” 嫁妆太惹眼了,又不方便携带运送,必须尽早卖出,但是不能全部从她这里卖出去。西域和中原不同,这里各国贵族势力强大,贸易由贵族把持,稍有不慎就会得罪大贵族,到时候买卖不成,反而招祸,不如和本地贵族合作,背靠大树好乘凉,还能避免纠纷,为以后留一条后路。 谢冲、谢鹏几人对望一眼,道:“还是公主想得周到!” 他们还以为只要把那些货物卖了换成金银就行了。 瑶英叫来老者,问:“你们原先都是做什么营生的?” 老者恭敬地道:“回公主,我们这些人都会点营生!有的会种地,种树,有的会养牛羊、捡羊粪、织毛毡、理羊毛、编毛绳,有的会织锦!” 王庭虽然深处沙漠,因为冰山雪水融水的滋润,也有大片肥沃土地和牧场,种植桑麻水果,和高昌一样有大片的葡萄园,山坡上牛羊成群。老者从前是为主人放牧的,繁忙季节时会帮着织毛毡。 瑶英和老者说了绸缎铺子的事,“我会请胡商帮忙打理铺子,你挑几个能识文断字的去铺子柜上帮忙,再挑几个会手艺的去工坊当学徒,我从中原带来不少花样,足够你们用上好几年。” 老者当过管事,听了这话,顿时明白瑶英在为他们的日后做打算,激动得老泪纵横,跪下叩头。 瑶英已经看出老者在众人中颇有威望,轻笑:“现在只是两间铺子,你们跟着照管,别急着赚钱盈利,先找个安身立命的法子。” 老者哭着点头应是,神色愈发恭敬。 瑶英问:“你们是从哪里被卖到此处的?当地有多少汉人?” 老者答道:“我们中有的是从河西掳过来的,有的是沙洲,瓜州,有的是本地人……各地的汉人有的和我们一样为贵族干活,有的是贵族的僚属,有的是世家大族,和贵族联姻。” 瑶英沉吟,问:“他们中有掌握军队的大族吗?” 老者呆了一呆,随即明白瑶英的意图,脸色霎时变得凝重肃穆,朝瑶英下拜,以头触地,磕得砰砰响。 “老朽齐年,乃河西齐氏之后,愿为公主驱使!” 瑶英笑了笑,示意谢冲扶起齐年,没有应他的这句话。 齐年不敢多问,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振奋狂热,小声道:“公主,各地仍有大族心向中原,还有家族秘密训练义军,为的就是等王师前来时可以助他们一臂之力,可惜他们的实力还不足以起事。王庭太平,其他地方早就被占据了,离沙州太远,消息不通。” 瑶英面色如常,道:“星火燎原。” 她可以不断招募人手,联络各地心怀故国的大族,收拢流亡的汉人,将嫁妆换来的钱帛充作军费,买通胡商,招揽人手,以商队的形式来往于西域各个部落,这些人不是北戎的对手,但是总有他们的用处:比如帮忙传递消息。 不管身在何方,她得先为自己招募一支可以倚靠的武装。 光靠谢青这几个人,难以成事。 齐年望着瑶英,沉默了许久,浑浊的双眸里再次腾起燃烧的火焰,诧异,敬佩,激动,兴奋一一闪过,浑身热血沸腾。 他已经听护卫说了公主的来历,公主流落西域,自身难保,还不忘解救他们这些百姓,不仅如此,竟然还为他们的以后筹谋,公主就是他们的救星! 一定是他们日夜祷告感动了神佛,神佛才会派公主来拯救他们。 齐年再次跪倒在瑶英脚下,泪落纷纷。 他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公主一定能带他们回乡! 庭院里的人见状,放下手里的食物,站了起来,一个接一个跪下,如潮水一般,匍匐拜倒于瑶英面前。 阿史那毕娑的汉文说得不是很好,进了庭院以后,瑶英不是在吩咐各个亲兵,安抚老弱,就是和老者说话,他不便上前,远远站在一边观望。 当庭院的所有人朝瑶英跪拜的时候,他也不由得收起吊儿郎当之态,脊背挺直,凝视这位流落至王庭的汉人公主。 她立在阶前,唇角含笑,气质高华,恍若天山山巅的雪莲花。 如此高贵,如此遥不可及。 毕娑怔忪良久。 回宫的路上,瑶英托毕娑帮忙打听王庭哪里有卖地的,齐年他们更擅长干农活,她想买块地,让那些老弱妇人找到自食其力的营生,那样也更方便安置人。 毕娑答应帮她打听,不过坚决不要酬劳。 瑶英笑道:“那可不行。” 她请毕娑帮忙,自然要付报酬。 毕娑无奈地一摊手,道:“公主真是太客气了,何必同我生分?我们是朋友,您是王的客人,我怎么能要酬劳呢?” 瑶英笑着道:“若是如此,我就不敢劳动将军帮忙了,我听说城中有很多帮忙跑腿的粟特人。” 毕娑看着她微笑的脸庞,心如鹿撞,不敢再推辞了。 几人又去坊市逛了逛,瑶英已经打听清楚王庭坊市的规矩,缴了一笔钱,买下商铺,雇佣了两个精明的胡人打理铺子,商铺本就是卖绸缎的,可以继续营业。 她放出消息,商人们齐至商铺,问胡人:“中原公主的绸缎真的分给我们售卖?” 胡人店主笑眯眯地点头应是,道:“不过诸位来得不巧,那批绸缎已经被康家、薛家几家订走了一批,剩下的不多了。” 商人们大惊失色,一窝蜂涌入店铺,生怕迟了一步被其他人抢走所有绸缎。 瑶英从中原带来的丝绸,一部分送去佛寺,一部分用来收买、笼络王庭贵族,以换来坊市官署的照顾,一部分散发给胡商售卖,剩下的留在铺子里慢慢卖。 再过不久,她就能用换来的钱招募自己的人手。 毕娑送瑶英回宫,之后直接去佛寺求见昙摩罗伽。 佛堂静悄悄的,罗伽在看一本经书,背影瘦削。 “王……”毕娑解下佩刀,单膝跪在廊下,郑重地道,“我想求您一件事。” 第 53 章 救人 禅室洒扫洁净,庭院四角长了几株沙枣树,鳞片脱落的枝条上挤满银白色的花朵,累累如珠,日光倾泻而下,蓊郁的枝叶泛着淡淡的光泽。 昙摩罗伽没有回头,洁白修长的手指继续翻动经书,身着袈裟的背影清癯苍劲。 “什么事?” 他轻声问。 阿史那毕娑跪在门外,迟疑了一下,脸上微红,抬头挺胸,一字字道:“王,我喜欢大魏的文昭公主,她美丽,坚韧,勇敢,我仰慕她,想保护她,让她每天都能无忧无虑地欢笑。” 有风拂过庭院,沙枣树缀满花朵的枝条轻轻摇曳,送出缕缕淡香。 昙摩罗伽沉默了一会儿,眼眸微垂:“毕娑,文昭公主是大魏的公主,不是王庭的公主。” 毕娑笑了笑:“我知道,文昭公主不是王庭的公主,王,我并不是来请求您为我赐婚……我此来是想要获得您的准许。” 他停顿了一下,望着昙摩罗伽的背影,神情郑重。 “王,您允许我喜欢文昭公主吗?” 昙摩罗伽翻动经书的动作停了下来。 毕娑接着道:“文昭公主毕竟是以效法摩登伽女为由留在王庭的,虽说王是佛子,早已跳脱七情六欲,了生死,断离欲,不会为公主所打动,可是臣尊敬王,所以还是斗胆问一句……王,臣能喜欢公主吗?” 昙摩罗伽手指转动手中持珠,道:“毕娑,你不该问我。” 毕娑一怔,随即苦笑。 是啊,他不该来问罗伽,文昭公主不是待价而沽的珍宝,她是个活生生的人,若他真心喜欢文昭公主,哪怕王不同意,他也该鼓起勇气去追求。 他看着昙摩罗伽,道:“臣明白了。” 昙摩罗伽垂眸,继续看经书:“文昭公主年幼,流落域外,朝不虑夕,毕娑,不得轻慢于她。” 毕娑回过神,以头触地:“臣立誓,绝不会因为仰慕公主而做出任何轻慢公主之举,更不会趁人之危,仗着身份逼迫公主,若有违此誓,但凭王处置!” 他等了一会儿,抓起佩刀,退出禅房,站在门槛边,回头凝望昙摩罗伽的背影。 师尊临终前说过,罗伽尘缘未断。 以前,毕娑没把这句谶语当回事,当他见到明艳动人的文昭公主、和公主朝夕相处了几天后,师尊的嘱咐一次又一次在他的脑海里回响。 他怕师尊的话成真。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罗伽和别人不一样,他若是动了心,识得情爱滋味…… 毕娑面色凝重。 身后一串脚步声响,般若鬼鬼祟祟地挨上来:“阿史那将军,您真的仰慕文昭公主?” 毕娑点点头,声音响亮:“不错,我爱慕公主,此心昭日月!” 言罢,转身离开。 般若目送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沙枣树畔,兴奋得直搓手:阿史那将军风流倜傥,十三岁时就能哄得贵族家的小娘子们芳心暗许,这些年将军的风流韵事从来就没断过。这下好了,他喜欢上了文昭公主,王终于可以摆脱公主了! 风呼呼吹过空旷幽凉的长廊,涌进禅室,案上的书页被风卷起,昙摩罗伽低头默读经文,袈裟拂过长案,窸窸窣窣响。 半个时辰后,长廊里再次响起脚步声。 缘觉立在门外,抱拳:“王,沙城那边的人传回讯息,海都阿陵王子没回北戎。” 北戎没有固定的都城,瓦罕可汗的营帐迁移到哪里,北戎牙帐就在哪里。北戎和王庭订立盟约后,瓦罕可汗的病情果然好转,一时之间天谴之说甚嚣尘上,昙摩罗伽的名望更上一层楼,瓦罕可汗当机立断,决定迁回伊州,以免军心涣散。海都阿陵出使王庭,按行程算这时候应该回北戎了,那边的牧民却并未看到他的身影。 昙摩罗伽面庞沉静,手指摩挲持珠:“王宫各处加强警戒。” 缘觉应喏。 …… 王庭白天酷热,夜里寒凉,清冷月光倾洒而下,像铺了一地的冷霜。 屋中一星如豆烛火摇曳,瑶英和亲兵坐在毡毯上商量安置沙州、瓜州汉民的事。 她前些天让谢青弄了沙盘,堆叠出西域北道的大概地势,讲解给谢冲几人听:“西域多荒漠,商道依靠绿洲这条狭长的地带而建,沿途设有驿站,因为战乱的缘故,很多驿站都荒废了,掌握商道的胡商往往能控制一地贸易,和他们打交道的时候,你们的眼光要放长远点,宁可多让出些盈利,也要和他们合作。如果能在王庭站稳脚跟,以后我们就能救助更多人。” 谢冲几人认真聆听,问:“公主,我们以后要跟着胡商做生意吗?说起带兵打仗,我还能吹嘘几句,做生意,我一窍不通……” 瑶英看他一眼,道:“如今西域兵祸连连,很多靠商道繁荣的小部落都衰亡了,这种时候还能够来往诸国的商队背后都有武装支持,你们要学的是怎么和他们打交道。他们消息灵通,说不定能帮我们传递消息。” 战乱中的西域商人往往和各个部落有紧密的联系,靠金银财宝拉拢大的贵族,影响当地局势,方便他们展开贸易,这些人甚至能调动军队。 谢冲明白了一点,连连点头应是,笑道:“只要公主不让我管账目就行!” 谢鹏白他一眼:“让你管账目?那我们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其他人笑成一团。 商讨到半夜,众人告退。 谢青留了下来,拿出前几天瑶英给她的兵书:“公主,我全都看完了。” 全字咬得有点重,不难听出其中的骄傲。 瑶英哭笑不得,这是很值得骄傲的事吗? “阿青,这些兵书是给你好好研究的,你留着多看几遍,不用还回来。” 谢青喔一声,收回兵书。 瑶英小声说:“阿青,正好我们在王庭,你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可以找毕娑他们请教,虽然两国兵书不同,道理却是相通的。” 谢青颔首。 她天生神力,自幼和家中兄弟一起练武,不过因为她是女子,父亲始终没教她排兵布阵,她从前也没想过上战场,只想当一个称职的护卫,现在他们流落在外,亲兵都听她的指挥,公主让她学兵法,那她就好好学。 公主从来没有因为她是女子之身而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没有偏心也没有猎奇,仿佛在公主眼里,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不能辜负公主的信任。 谢青收起兵书,看着窗前如水的月光,忽然问:“公主,如果我们的消息送回中原了,中原会有回应吗?” 瑶英点点头:“会。” 她笃定中原会有回应,因为她把李德、李玄贞和朝中大臣视作政客,不管他们之间有怎样的纠葛,政客不会拒绝有利可图的交易,而且朝中还有郑景那样出身世家的后起之秀,有和杜思南一样野心勃勃、急于建功立业、为了前途可以不择手段的寒族,这些人中不乏目光长远、忧国忧民之辈,总有人会给出回应。 至于他们父子、兄妹的私仇,总有算清楚的时候。 谢青皱眉:“回到中原以后呢?公主,您得多为自己打算。” “我明白。”瑶英打了个哈欠,声音娇柔慵懒,“回中原不是回长安,我心里有数,阿青,我做这些,既是为了大局,以消弭战祸,也有利于我自己,你放心。” 谢青嗯一声,看她满脸倦色,起身挪走灯烛:“公主早些安置。” 瑶英眼皮沉重,换了身衣裳,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忽然感觉异样,惊醒过来,正好听见屋顶传来几声踏响。 有人在屋顶行走! 瑶英侧耳细听,院子里传来几声闷响,接连有人倒地,谢冲叫了一声,不知被什么人打断了,喊声戛然而止。 长廊脚步声纷杂,窗前人影晃动。 瑶英心口怦怦直跳,摸黑翻出匕首,爬起身,光脚下地,蹑手蹑脚躲到门后。 吱嘎一声,门闩被从外面挑开,一双手推开门,几道黑影钻入屋中,直接向着床榻奔去。 “公主!” 谢青、谢鹏的爆喝声传来,院子里一片闪动的刀光剑影,亲兵一边大吼,一边和身着夜行衣的人缠斗,长廊里里外外都是人。 瑶英躲在门后,手里紧紧攥着匕首。 那几道黑影奔到长榻边,掀开薄毯,没看到瑶英,立刻转身四下里搜寻。 其中一道黑影眯了眯眼睛,猛地一个转身,身形一闪,眨眼间高大威猛的身躯已经抵在瑶英跟前,猿臂一伸,大手牢牢攥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 咔哒一声脆响,瑶英双手直颤,手中匕首落地。 那人狰狞的面具后传出几声低笑,笑声透着一股狂放不羁:“文昭公主,你总喜欢躲在门后这种地方。” 瑶英浑身血液凝住,对上那双浅黄色的锐利眸子,睁大眼睛:海都阿陵! 海都阿陵嗤笑,粗糙的手指掐住瑶英的下巴,轻蔑地道:“我说过,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瑶英牙齿咬得咯咯响,想要挣开他的双臂,却手脚僵直,一动都动不了。 海都阿陵低笑,俯身抱起她,泛着金光的眸子里满是征服猎物的欲|望:“公主,在外面玩够了,该回去了。” 他抱着瑶英踏出长廊,几步跃上院墙,身影几个起落,动作敏捷,转眼间已经掠过一排屋顶。 谢青几人眼睁睁看着瑶英被带走,目眦欲裂,提刀追赶,被其他带着面具的人缠住,一番苦斗,再抬头时,眼前一片如银月华,哪里还有瑶英的影子? “公主!” 谢冲焦急地大吼。 瑶英被带出王宫,早已听不见亲兵们急切的呼喊声,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海都阿陵沉稳缓慢的呼吸,他结实有力的猿臂紧紧地揽着她,铁箍一样,勒得她无法动弹。 她轻轻哆嗦,眼看离王宫越来越远,凝聚全身力气,一口咬向海都阿陵的脖子。 海都阿陵轻笑,灵巧地避开,捉住她的下巴,热气喷在她鼻尖:“几日不见,公主怎么学会咬人了?” 就在此时,清冷的月色下忽然闪过一道斑斓的金色弧光。 海都阿陵敏锐地觉察到危险,瞳孔猛地一缩,抱紧瑶英,纵身一跃。 那道弧光比他的动作更快,转瞬间已经追上他,耸身扑到他背上,尖利的爪甲划下。 坚硬柔韧的皮甲被划开,衣衫尽裂。 海都阿陵闷哼一身,猿臂肌肉扭曲,一掌凌空拍出,身形微晃,甩开黑影,跳到一处屋脊瓦顶上,回头冷冷地盯视着那道黑影。 瑶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只花色斑斓的猎豹从黑暗中缓缓迈步而出,身形矫健,姿态轻盈优雅,黄色双瞳闪着奇异的磷光。 海都阿陵揭开脸上面具,面目狰狞,放下瑶英,拔刀出鞘,眼神阴冷:“苏丹古,我早就想会会你了!” 几声屋瓦震动轻响,花豹抬起尾巴,朝东边跑去。 月色清浅,夜风呼啸,粼粼闪烁的月光下,一道高挑瘦削的身影立在一处屋顶上,手里提了把长刀,一身玄衣,面容可怖,沉静淡漠,似要和无边的岑寂夜色融为一体。 就像从鬼蜮中走出来的修罗,冷冽肃杀,凶猛无情。 海都阿陵冷冷地看着他,抬起长刀。 苏丹古迎风而立,一动不动,玄色衣衫猎猎飞扬,勾勒出劲瘦身形,身姿瘦削,却蕴满积蓄的力量,浑身上下满是彪悍雄浑的张力。 瑶英怔怔地看着他。 海都阿陵上前,一声轻斥,欺身上前,凝定不动的苏丹古忽然拔刀而起,身影如兔起鹘落,刀光闪烁,两道矫健的身影缠斗在一起。 瑶英站在屋脊上,被风吹得左摇右摆,心脏狂跳,目不转睛地望着两人。 海都阿陵身形敏捷威猛,上前猛攻,刀刀带着凶猛力道。 苏丹古凌厉凶狠,气势磅礴,每一刀的斩杀都狠辣无比,下手毫不留情,转身腾挪间又有种端肃浑穆的从容沉稳,隐隐中带着一种大道无锋的悲悯之味。 两人过了一百多招,仍然不分上下,两股力道激荡冲撞,屋瓦碎裂,尘土簌簌掉落。 海都阿陵心气浮躁,久战无果,勃然大怒,将苏丹古逼退至角落,一声清喝,浑身肌肉爆起,举起长刀,一刀斩向苏丹古。 这一击凝聚了他的全部气势,如泰山压顶,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瑶英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苏丹古长身而立,面容沉凝,左手长刀一横,气势如虹,带着汹涌澎湃的凌云霸道,竟然硬生生地劈开了海都阿陵的攻势! 海都阿陵后退了一步,又是一声闷哼,嘴角有血丝溢出。 他扫一眼身后,发现自己的人没有追上来,目光阴沉,猛地后退几步,掠到瑶英身边,勾住她的腰,转身就逃。 “苏丹古,来日战场相见,我们再比一个高下!” 瑶英还没来得及呼救,身后一阵凶猛刀风袭来,衣袍猎猎声中,苏丹古几个纵身追了上来,身影如鬼魅,一刀斩向海都阿陵的右臂。 海都阿陵心惊肉跳,闪身躲开长刀,苏丹古欺身上前,抓住瑶英的肩膀,将她拢入怀中。 瑶英感觉眼角一道寒芒闪过,大声道:“小心!” 一把短刀从海都阿陵的袖子里钻了出来,直指苏丹古! 苏丹古一声不吭,高大的身影飞扑上前,似雄鹰搏兔,右手勾住瑶英的腰肢,和海都阿陵错身而过,左手一掌劈出,掌风凶猛,势不可挡。 海都阿陵双眼微眯,收起短刀,直往后掠。 瑶英肉跳心惊,一身的冷汗,慌乱之中揽住苏丹古的脖子,身体不禁轻轻发抖。 苏丹古抱着她飞快掠过屋顶,停在一处院墙上,转身,望向海都阿陵。 “文昭公主是王的摩登伽女,再有下次,我下手不会留情。” 他一字字道,声音沙哑。 海都阿陵面色阴沉如水,看一眼缩在苏丹古怀里的瑶英,嘴角抽搐了几下,转身扬长而去。 第 54 章 承认 天穹高远岑寂,月光洒下一片如银麟般闪烁的清冷银辉,夜风袭来,拂过薄衫底下的肌肤,冰凉似雪。 苏丹古抱着瑟瑟发抖的瑶英,矫捷的身影在王宫巍峨的轮廓暗影间闪转跨跳,花豹跟在他们身后,探爪的动作轻盈优美。 渐渐有嘈杂人声传来,嗖嗖几支利箭破空而至,冷厉的呼啸声近在咫尺。 瑶英心里一阵紧张,手指不由得攥紧苏丹古的衣袍。 他一言不发,将她护在怀中,横臂举刀,劈开凌乱扑来的箭矢,跳下院墙,落在一株沙枣树丛旁。 一墙之隔的院落,有人对着放箭的人大喊大叫:“看清楚了!那是摄政王!” 放箭的卫兵吓得直哆嗦,顿时乱成一团,叫嚷声四起。 环在肩上的坚实臂膀收了回去,瑶英被放了下来,赤着的双足落在冰冷的泥地上,凉意直往上蹿。 身后一声压抑的闷哼。 瑶英眼皮一跳,回头看去。 苏丹古捂着胸口后退了一步,衣袍划过沙枣树枝,银白色花朵簌簌飘落。 “你受伤了?” 瑶英吓一跳,伸手去扶苏丹古,他刚才抱着她和海都阿陵对敌的时候,海都阿陵袖中抖出一把短刀,他怕她被短刀刺中,身形突兀折转挡住了那一击,当时可能受了内伤。 苏丹古微微踉跄。 瑶英抢上前,扶住他的胳膊,觉得他可能听不懂自己情急之下说出的汉文,改用胡语又问一遍:“你受伤了?” 苏丹古稳住身形,撩起眼帘,淡淡地看她一眼,疤痕遍布的脸丑陋狰狞,一双无情的深碧色眼瞳,仿佛浩瀚灿烂的星空,冷冽淡漠,无悲无喜。 瑶英忽然觉得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柄寒光凛凛的刀。 一柄无情无欲,专为杀戮而生的刀。 两人四目相接。 瑶英蹙眉仰望苏丹古,脸上毫无恐惧厌恶之色,只有真诚的关切和感激,月光落进她清澈修长的双眸,眼底有晖光闪动,秋水潋滟,温柔娇媚。 苏丹古的眼睛却是一片静水幽寂,毫无波澜。 对视了片刻,瑶英继续轻声问:“苏将军,你哪里受伤了?” 院门处传来雨点似的脚步声,身着戎装的阿史那毕娑带着卫兵们赶了过来,冲进庭院。 卫兵看到地上的箭矢,再看一眼苏丹古狰狞的脸,面面相觑,畏缩着不敢上前。 毕娑踏过满地乱箭,一脸焦急地奔上前,目光落在瑶英搀着苏丹古的手上,眉头紧皱。 “宫中护卫不力,让公主受惊了。”他朝瑶英笑了笑,回头示意两个卫兵,“送公主回去休息。” 瑶英眼神睃巡一圈。 长廊里密密麻麻站满卫兵,所有人全副武装,光是扛长弓的就有七八人——昙摩罗伽平时不住王宫,宫禁没有这么森严,这些人显然早就准备好迎敌。 毕娑知道海都阿陵会闯进王宫,所以才会带这么多人赶过来救她。 瑶英若有所思,看苏丹古能站稳了,道:“多谢苏将军。” 苏丹古没有做声,可怖的脸孔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瑶英收回手,转身离开。 “公主,等等!” 毕娑追了上来,低头看着瑶英。 瑶英半夜惊醒,没穿外袍,一身轻薄里衣,料子是从中原带来的,薄如蝉翼,轻盈透明,月色轻笼而下,绰约身姿若隐若现,薄纱透出纤细柔软的腰肢,刚才挣扎时衣领敞开了一半,一抹晶莹白嫩的雪肩露在外面,比羊脂还要滑润粉腻,隐隐有股幽香萦绕。 院中卫兵眼神游移,全都在偷偷看她。 毕娑看着瑶英雪白的肩,眉头拧得更紧。 瑶英觉察到自己的狼狈,笑了笑,拢好衣襟,动作自然,毫不忸怩。她光着脚跳下床躲起来,反应已经很快了,可惜还是被海都阿陵瓮中捉鳖,他把她当猎物,已经摸清她逃跑的习惯了。 毕娑原以为瑶英会露出难为情的羞窘之态,或是吓得泪水涟涟,没想到她居然在笑,目露诧异。 “公主,你在发抖。” 他解下身上的白袍,笼在瑶英肩膀上,握住她的肩膀,柔声道,“公主不必害怕,我会整晚守在这里。” 卫兵们瞠目结舌地望着他:将军果真风流倜傥,这个时候了还不忘献殷情! 瑶英冷得直哆嗦,也不和毕娑客气,拢紧披肩,道:“多谢。” 毕娑目送她走远,眼神温和,直到她婀娜的背影消失在院门旁,转身看向苏丹古,嘴角轻翘。 “摄政王,多谢你救下文昭公主,我刚才真怕她被海都阿陵劫走了。” 他仿佛很后怕,拍了拍胸口,朗声道。 苏丹古不语,还刀入鞘,抬头扫一眼庭院。 众人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头发憷,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毕娑也单膝跪地,恭敬地道:“摄政王,我们抓了八个人,杀了五个,两个自尽,一个都没放跑!” 他率队埋伏在李瑶英的居所附近,听到响动就赶过去了。 苏丹古点点头,玄色袍角从众人眼前扫过,高挑挺拔的身影走进长廊,融进黑夜之中。 花豹摇着尾巴跟了过去。 不一会儿,脚步声消失了。 如修罗鬼魅一般,来去无踪影。 刚才慌乱中朝苏丹古放箭的几个卫兵面面相顾,抖如筛糠:“摄政王是不是动怒了?不会治我们的罪吧?” 他们真不是故意的,看到一个身影抱着公主,他们还以为是海都阿陵呢!谁能想到神出鬼没的摄政王会突然现身? 摄政王千万别砍他们的脑袋啊! 毕娑站起身,一脚踹向卫兵:“下次都给我放警醒点!要是误伤了摄政王怎么办?弓弩手全给我去刑堂领罚,一人十棍!” 众人不敢讨饶,磕头应是,挨十棍总比掉脑袋好啊! 卫兵请示毕娑:“将军,派谁去佛寺禀报王?” 是王让他们警戒的,现在他们抓着了人,应该先禀报王。 毕娑摇摇头:“不用派人去佛寺……摄政王会亲自向王禀报。” …… 瑶英回到院子。 谢青、谢冲立刻冲了过来,他们和卫兵一起制服了海都阿陵的部下,正准备出去找她。 瑶英先回房穿鞋——王宫大道多是土路泥地,一路光着脚,她脚底都要磨破了。 谢冲怒道:“没想到海都阿陵还不死心,公主住在王庭王宫,他居然还敢来以身涉险。” 瑶英换了身厚实的夹袍,道:“佛子很少住王宫,王宫守卫不严。” 海都阿陵出现在辩经大会上的时候她就知道对方来者不善,所以深居简出,不踏出宫门一步,北戎使团离开后又等了两天才敢出宫走动,不料这一次海都阿陵比从前更有耐心,等到今晚才动手。 瑶英想起海都阿陵亲自驯养的那只白隼阿布,他喜欢征服猎物的感觉,不会轻易放过她。 “现在得尽快想办法把消息传回中原……”瑶英喃喃,“也不知道阿兄的伤好了没有……他性子急躁,谁的规劝都不听……” 她想李仲虔,又怕李仲虔遇上海都阿陵,重演悲剧。 瑶英吹了半夜的冷风,面色苍白,双唇淡青,身上轻轻战栗。 谢冲几人对望了一眼,不忍吓着她,笑道:“公主安心,秦王肯定会安然无恙的!公主今晚受惊了,早些歇息,海都阿陵再敢来,我们剁了他的手。” 瑶英收起惆怅,朝众人一笑,打发他们出去,一个人坐在幽暗的屋中,一边轻轻揉着被砂砾磨得伤痕累累的脚丫,一边静静思索。 谢青这回不敢让瑶英离开她的视线,守在屋中角落里,盘腿而坐,闭目睡去。 第二天,阿史那毕娑过来探望瑶英,再三向她保证,王宫已经加强警戒,海都阿陵的部下死的死,被抓的被抓,他绝不敢再夜闯王宫。 瑶英谢过他昨晚带兵施以援手,直接问:“将军是不是早就知道海都阿陵会来?” 毕娑愣住了。 瑶英眼波盈盈,平静地看着他。 毕娑和她对视了一会儿,收起玩笑之色,点点头:“不错,摄政王知道海都阿陵还潜伏在圣城,吩咐我们加强警戒,以免海都阿陵劫走公主。” 瑶英一怔。 她以为昨晚安排下伏兵的人是毕娑,原来是苏丹古? 不愧是执掌军政、震慑几大贵族的摄政王,果然心细如发,暗中提防着海都阿陵。 毕娑挠挠头皮:“公主,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实在是怕吓着你,所以没有事先提醒你。摄政王不知道海都阿陵会不会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如果先告诉公主了,公主难免寝食难安,日夜忧惧。” 瑶英满不在乎地一笑,摇摇头:“我不会为这个生气……” 她话锋一转,“不过希望将军以后还是不要瞒着我,海都阿陵想劫走的人是我,我就是最好的诱饵,假如将军早点告知我,我可以和将军里应外合,说不定能捉住海都阿陵。” 毕娑脸上神情震动,沉默了很久。 瑶英朝他微笑,眉目艳丽。 毕娑避开她的视线,问:“公主有没有想过,我们可以里应外合杀了海都阿陵,那公主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瑶英淡笑,抬头望着湛蓝晴空:“王庭和北戎订立盟约,海都阿陵是北戎王子,王庭这时候杀了海都阿陵,北戎一定会找借口开战——将军放心,我受王庭庇护,分得清轻重,海都阿陵必须死在王庭之外的土地,或者做到不留一点后患,让北戎抓不到把柄,或是两军对敌之时。” “海都阿陵不会无缘无故出使北戎,摄政王一定有所察觉,所以昨晚没有痛下杀手。” 毕娑回头看着瑶英,俊朗面孔掠过异样神色。 公主说对了,王庭现在不宜和北戎开战。中军对昙摩罗伽忠心耿耿,左军、右军、前军、后军却掌握在各大贵族手中,刚刚经历了几场大战,人心浮动,又到了耕种的季节,兵源不足。 战后盛大的法会既是为了庆祝胜利,也是为了安抚人心,威慑大臣,稳定朝政。 昨晚他之所以不提前告知李瑶英,就是怕这位大魏公主恐惧之下搅乱他们的计划,把整个王庭拖入泥沼。 毕娑叹口气,朝瑶英抱拳,神情严肃:“公主,对不起。” 他知道海都阿陵对公主势在必得,却不能杀了那个人让公主安枕,有什么脸面自称是公主的朋友? 瑶英站起身,立在廊下,朝毕娑还了一礼,道:“将军,我受佛子庇护,又和佛子结盟,王庭安稳,我才能安全,我不会不顾大局,也不会狂妄到要求贵国为我杀了北戎王子。” 和高昌结盟是为了以后打算,于她于王庭都有益处,她还没天真到认为昙摩罗伽会为她这个不相干的人下令杀了海都阿陵。 而且海都阿陵是北戎一等一的高手,哪是那么好杀的? 昙摩罗伽救了她,派卫兵护卫她,防备海都阿陵,她已经很感激了。 毕娑凝望瑶英,眸光闪动,一改之前的轻狂散漫,身姿挺直,道:“公主也不必太客气,公主救了王,就是救了整个王庭。我现在虽然不能杀了海都阿陵,将来若是战场上遇见,一定杀了他!” 瑶英莞尔,道:“现在不能杀了海都阿陵……不过也不能就这么让他安稳地回到北戎。” 毕娑嘴角勾起:“公主放心,海都阿陵夜闯王宫,我们抓不住他,没有证据,可是他的人却落到了我们手里,摄政王吩咐了,这就把那些人送去北戎,瓦罕可汗一定会震怒。” 瑶英颔首。 这确实是个办法,瓦罕可汗比海都阿陵讲信义,而且心里已经将昙摩罗伽视作他的克星,不敢和王庭开战。 不过还有一个更好、更恶毒的法子。 瑶英示意亲兵取出她昨晚整理好的药材:“昨晚蒙摄政王搭救,我欲当面向摄政王道谢。” 毕娑眼神闪烁,笑道:“摄政王行踪不定,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瑶英也笑了笑:“那就请将军代为传一句话。” 毕娑神色迟疑,还未张口,一名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庭院,“海都阿陵来了!” 众人大惊,亲兵护卫慌忙抓起兵器,做出防卫的动作。 毕娑脸色一变,安抚瑶英:“公主不必害怕,海都阿陵孤身一人,不敢乱来。” 说完,转身跑了出去。 瑶英定住心神,回避到二楼隐蔽的阁塔中等消息。 不一会儿,卫兵折返,告诉瑶英,海都阿陵现在就在王宫。 他昨晚落败后没有逃之夭夭,而是找了个地方休整一夜,今天一大早大摇大摆出现在驿馆门前,说他回北戎的路上遇到劫匪,身边亲兵都死了,要求王庭送他马匹干粮,再派人护送他回牙帐。 谢冲摩拳擦掌:“这人真是胆大包天,他不怕我们杀了他?” 瑶英蹙眉。 海都阿陵浑身是胆,这么做是以退为进,他身边没了亲兵护卫,怕苏丹古追杀他,干脆亮出使者身份,要求王庭送他回北戎,如此一来,他不怕王庭暗下杀手。昨晚夜闯王宫的事他可以抵死不承认。 果然,卫兵过来传话,海都阿陵是北戎使者,朝中大臣不想生事,为他准备了马匹。 卫兵道:“公主,海都阿陵王子说临走之前想见您,您你说几句话。阿史那将军说,您可以去,也可以不去。” 谢冲几人一跃而起,脸上涨得通红:“休想!” 瑶英沉吟片刻,站起身。 见就见吧,海都阿陵现在不能对她怎么样,她想知道海都阿陵的真实目的。 海都阿陵换了身装束,辫发披肩,一袭彩锦半臂锦袍,倚在廊柱旁,长腿微曲,肩背肌肉虬张。 大臣站在一边观望,毕娑领着王庭卫兵和海都阿陵对峙,刀光闪烁,长|枪如林。 整个院子的气势却都凝聚在海都阿陵一个人身上。 他看到瑶英,嘴角一勾,朝她走过来:“公主真是好本事好手段,高高在上的佛子为你破格,现在连苏丹古都出手救你。” 瑶英面色如常:“王子就是要和我说这些话?” 海都阿陵浅黄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的脸,光艳动人,丰肌雪肤,笑起来的时候灿如春华,一双明媚修长的眸子,眼角微翘时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动人心魄的柔媚,却唯独对他冷若冰霜,从不会在他面前展现出娇柔妩媚的一面。 “我不明白。”他双眼微眯,“我是北戎最强壮英勇的勇士,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拒绝我?” 在北戎,最漂亮的女人属于最强壮的男人,为什么文昭公主不愿意臣服于他? 海都阿陵嗤笑一声。 “昨晚苏丹古那个丑八怪来救你,你扒在他身上,扒得那么紧……难道我还不如一个丑八怪?” 瑶英淡淡地道:“人的美丑不在相貌,苏将军为国征战,守护一方安稳,赏罚分明,公正无私,我敬佩将军。王子这样的人虽然俊朗风流,在我看来,不过寻常。” 海都阿陵咧嘴笑了笑,目光阴沉:“我义父当年喜欢上一个女人,前去求亲,那个部落的酋长看不起我义父,拒绝了我义父。我义父没有气馁,一个月后,率众偷袭那个部落,杀光部落的男人,当着女人的面杀死她的父亲和八个兄弟。” “那个女人就是我的义母,她嫁给我义父,为我义父生了十个孩子,她敬爱我义父,我义父就是她的天。” 在北戎,男人想要娶一个女人,就该不择手段,杀光所有阻拦他的人,哪怕那些人是女人的亲兄弟。 北戎的女人只臣服于英勇的男人,她们生来就该张腿被男人占有,为男人生儿育女。 “这世上最漂亮的女人应该属于我。”海都阿陵眼中闪烁着浅金色的光,“公主,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不在乎李瑶英现在属于昙摩罗伽还是属于苏丹古,又或者两人都成了她的裙下之臣,北戎男人不在意女人的贞洁,他们抢掠土地,征服异族,占有美丽的女人。 文昭公主现在不属于他,迟早还是会落到他手里。 瑶英一语不发,一旁的毕娑勃然变色,提刀就要冲过来。 突然,一道冷厉的腥风狂卷而过,黑影从天而降,一双黑色的尖利爪子直直朝着海都阿陵的脸抓去。 海都阿陵猝不及防,下意识抬臂横挡,还是慢了一步,铁钩似的鹰爪从他脸上划过,顿时鲜血淋漓。 两声冰冷的清唳响起,一只巨大的苍鹰从众人眼前掠过,展翅飞向高空。 众人目瞪口呆。 几个卫兵反应过来,神情激动:“那是王的鹰!” 话音未落,院门开启,几个身着法衣的僧人和蓝衫士兵走了进来,为首的人正是昙摩罗伽的亲卫缘觉。 他立在长廊前,望着一脸怒容的海都阿陵,朗声道:“文昭公主是王的摩登伽女,受王的庇护,请王子注意言辞,若再有冒犯,定不轻饶!” 庭院陡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众人屏息凝神,一脸骇然。 毕娑满脸不敢置信,脸色惨白。 瑶英也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 昨晚苏丹古对海都阿陵说出这句话,是为了逼退海都阿陵,当时没有其他人在场,这句话不会传出去。 现在缘觉当众说出这句话,还是对着北戎使者海都阿陵说的,不就等于承认她的身份? 她说自己愿意效法摩登伽女,这没什么,世人只当她爱慕昙摩罗伽爱到痴狂。 昙摩罗伽自己当众承认这个说法,意义就不一样了! 瑶英浑身血液凝住,脑子里嗡嗡一片响。 一片诡异沉重的岑寂中,海都阿陵这个北戎人最先反应过来,瞳孔缩了缩,看着瑶英,冷笑:“公主好手段!” 言罢,扬长而去。 这个时候,根本没人在意海都阿陵说了什么。 院子里的所有人,大臣,卫兵,侍者,僧人,毕娑……所有人扭动脖子看向瑶英,动作僵硬,眼神惊骇。 几百道视线一瞬间全涌了过来,刀子似的,带着嗖嗖的冷冽刀风,扎得瑶英头晕目眩。 她勉强定住心神,朝缘觉看了过去。 缘觉看着她,一字一字道:“从今天开始,公主搬入佛寺居住,随寺中僧人修习佛法。” 瑶英心头震动,感觉落在身上的视线变成了一把把有形的刀子,割得她生疼。 第 55 章 同居 从王宫去佛寺一定会经过城中最繁华的坊市长街,路上人流如织,车水马龙。 当瑶英乘坐的马车在蓝衫白袍骑士的簇拥中离开王宫时,即使隔着厚厚的毡帘,她也能听见道旁如海浪般一波盖过一波的巨大议论声。 她盘腿而坐,眼前浮现出般若那张骇然欲绝的脸。 以前只是流言蜚语,现在好了,她不仅亵渎了他们心目中的神,还要和他们的神住在同一间屋檐下。 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瑶英双手托腮,还没缓过神来。 昙摩罗伽默许她留在王宫,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庇护,现在他公开承认她的身份,别说般若他们惊心裂胆,她也始料未及。 她自己厚着脸皮缠上来,王庭民众只当她是个为爱痴狂的怨女。昙摩罗伽允许她入住佛寺,意义就非同一般了。 这对她来说当然是好事,不过肯定有损昙摩罗伽的名声——昨天缘觉在驿馆宣读诏书后,在场的各国使臣和王公大臣议论纷纷,般若泫然欲泣,向来热情宽厚的毕娑也脸色阴沉。 瑶英回想上次见到昙摩罗伽的情景,法会上的他高洁出尘,让世间浊物黯然失色。 昙摩罗伽在救她。 海都阿陵不肯善罢甘休,她日夜提防。这一次海都阿陵冒险夜闯王宫,让她明白王庭也不安全了,正在发愁,昙摩罗伽来帮她了。 初见时,她在万军之前说出效仿摩登伽女的请求,昙摩罗伽勒马阵前,碧色双眸淡淡扫她一眼,不置可否。 现在他给出了答案。 他答应了。 迟了几个月,但是雷厉风行,前天晚上海都阿陵闯宫,昨天他就当众宣布,今天派人接她去佛寺,毫不拖泥带水。 马车到了佛寺,从一道隐蔽的侧门入寺,中军骑士引领瑶英往里走。 她脚底发软,有种如坠云中的不真实感。 圣城佛寺年岁悠久,背靠崖壁而建,古朴肃穆,巍峨雄伟,处处是佛塔石窟,高阁殿宇,香火旺盛,梵音阵阵。 瑶英跟在骑士身后,穿行于石柱廊道之间,随处可见廊上墙上绘有佛经故事、山川阁楼、飞天起舞的壁画,金光闪耀,富丽多彩,绚烂圆润,线条苍劲流畅,人物刚健健硕,风格华丽奔放。 庭院明亮阔朗,佛塔如林。越往里走,越为幽凉寂静,墙壁上的壁画雕刻也更加精美,大片大片浓艳的青金色,气象万千,辽阔豪迈。 瑶英看得眼花缭乱。 颜料中青金、朱红都极为昂贵,长安名声最响亮的画师也不能随心所欲用青金绘画,佛寺却处处都是青绿朱红壁画,金箔闪动,可见王庭的富裕。 缘觉和般若护送瑶英,两人一个面色沉静,一个如丧考妣,把她带到一个远离主殿的僻静院落前,指挥骑士帮忙搬运行礼。 院子不大,庭间却栽植了几株在王庭很罕见的花木,庭院深深,主屋地势很高,四面长廊抹了层明净的白泥,院落显得宽阔整洁,黄泥土坯花墙旁设有葡萄架,架上爬满藤蔓,笼下一大片浓阴。 正屋几面墙壁上也抹了白泥,屋中陈设简单,地上铺毡毯,设卧榻、坐案、书案、屏风,榻前悬帐,别无其他装饰。 缘觉指指主屋,道:“公主,每年春夏之交,大风肆虐,夜晚寒凉,这里的屋子都不开侧窗,只开前窗,院里没有水井,每天会有人给公主送来净水。公主看看还缺什么,我好给公主送来。” 又道,“公主只是修行,不用严格遵守寺中僧人的规矩,不过也不能无所事事,待会儿僧人会送来经书,为公主讲解每天的早晚课。” 瑶英谢过他,想了想,问:“佛子方不方便见我一面?” 旁边的般若立刻睁大眼睛,狠狠地瞪她一眼,嘴唇颤动,没敢出声斥责,自己生了一会儿闷气,抬脚出去了。 瑶英是昙摩罗伽派人接来的,他不敢口出恶言。 缘觉颔首道:“王吩咐了,等公主搬过来,让我带公主去禅房见他。” 瑶英留下谢青几人归置行礼,随缘觉去见昙摩罗伽。 昙摩罗伽的禅房青砖铺地,幽深肃穆,拱门、廊道穹顶和石柱上遍绘蓝花绿叶,四周边饰缠枝石榴卷草纹、缠枝茶花纹、忍冬纹,优美雅致,流丽雍容。廊前松柏苍劲,白杨挺拔,最深一进的庭院植有沙枣树,银白色花朵累累垂垂,芳香阵阵。 庭院鸦雀无声,近卫垂手侍立,宛如泥胎木偶。 昙摩罗伽坐在禅堂书案前写着什么,背影清癯。 缘觉走进去通报,瑶英在廊前等着,目光落到昙摩罗伽身上,怔了怔。 正值一天当中最炎热的中午,昙摩罗伽今天穿的是袒露右肩的僧衣,右边肩膀露出来的肌肤竟是蜜色,肌理分明,泛着柔亮光泽。 瑶英挪开视线,看着庭前随风摇曳的花枝,想起前晚,苏丹古踉跄着退到沙枣树丛里,银白色花朵落了一地。 月夜下,和苏丹古对视的一刹那,她心底忽然腾起一种古怪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苏丹古那张狰狞的面孔下肯定藏了些什么,甚至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苏丹古有点像昙摩罗伽。 可是昙摩罗伽缠绵病榻,下马都需要近卫搀扶,苏丹古彪悍英武,刀风霸道凶猛,两人一个是慈悲为怀的佛子,一个是狠辣无情的摄政王。 瑶英的怀疑根本站不住脚。 而且苏丹古救下她的时候,她紧紧靠在他胸膛上,可以感觉到他臂膀里蕴藏的力量,环抱着她的身躯肌肉结实,蓄满张力。 唯一像的是那双碧色眼眸。 说起来,毕娑也是绿色眼睛…… 瑶英回过神,摇头失笑。 她真是异想天开,昙摩罗伽病重的时候,苏丹古现身吓退了薛延那,翩然出尘的昙摩罗伽和杀人如麻的苏丹古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缘觉走出内殿,示意瑶英进屋。 瑶英平复下思绪,敛裙迈进禅室。 屋中整洁明净,没有熏香,案头上堆满经卷,昙摩罗伽仍在低头书写,手指修长,虽然瘦,但给人一种很有力量的感觉。 瑶英跪坐到他对面,下意识挺直脊背,坐姿规规矩矩,开门见山地道:“北戎王子阴魂不散,法师为维护我颁布诏书,让我住进佛寺,我心中十分感激,不过这样一来是不是于法师的名声不利?” 昙摩罗迦气势内敛,又有种无所不知的威压感,在他面前,她用不着虚与委蛇、婉转曲折,想什么说什么就是了,反正也瞒不住对方。 瑶英说完,眸子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昙摩罗伽看。 昙摩罗伽停笔,抬起头,眸光清冷温和:“公主不必介怀,不过是多些非议罢了。一年以后,公主平安离开,非议自会消散。” 他语气从容,云淡风轻。 瑶英顿时觉得昨晚想了一夜的感激之语说不出口了。 昙摩罗伽很聪明,从来没把她的话当真,他不需要她的感激,也不需要她付出任何代价,他帮她,只是因为她是芸芸众生中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又救过他,他能帮她,见她处境危险,就出手帮了。 她遇上一个好人。 瑶英笑了笑,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也仿佛被吹散了。 她眉眼微弯,双眸晶亮,柔声道:“多谢。” 十五岁的小娘子,青春年少,暂时卸下重担,光华初绽,神采飞扬。 整个禅室似乎亮堂了几分,春色潋滟。 昙摩罗伽放下笔,拿起几本经书递给瑶英。 瑶英直起身,接过经书,发现是汉文版本的《大般涅槃经》、《摄大乘论》、《阿毗昙论》之类的经书。 她登时一个头两个大。 好吧,出家人不打诳语,昙摩罗伽颁布诏书说让她来佛寺修习佛法,就真的要她认真研读佛理,不仅规定了她的早晚课,居然连经书都准备好了。 这人好老实。 瑶英捧着厚重的经书,想到以后不仅要处理成立商队的琐碎事务,还得读这些经书,头皮发麻,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昙摩罗伽。 “法师……”她神情认真,问,“我也要剃度吗?” 昙摩罗伽脸上有片刻的怔忪。 瑶英面露羞赧。 摩登伽女为嫁给阿难陀,剃度修行,她是不是也要剃度?虽说和性命相比,头发不值一提,不该为这个迟疑,可是能不剃还是别剃了,她的头发又厚又密,保养了这么多年呢! 盛夏酷暑,日照流金,一束明亮日光透过天窗落进禅室,照在瑶英乌黑丰艳的发鬓旁,肌肤如雪,一身缥色长裙,朱红半臂,娇艳得好似春日里迎风吐蕊的花枝,葳蕤灿烂。 昙摩罗伽垂眸,道:“公主还未皈依佛门,可以带发修行。” 瑶英松口气,望着昙摩罗伽,眸中满是敬仰和信赖,笑着道:“多谢法师。” 声音响亮轻快,比刚才进屋时要自然多了。 昙摩罗伽没说什么,瞥一眼门外侍立的缘觉。 缘觉会意,送瑶英回院子。 少女的浅绿色裙琚划过毡毯,掠影明艳,空气里还萦绕着淡淡的幽香。 昙摩罗伽接着低头书写。 不一会儿,长廊里响起脚步声,阿史那毕娑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王刚刚见了文昭公主?” 昙摩罗伽嗯一声,没有抬头。 毕娑走进禅室,朝昙摩罗伽行礼,盘腿坐下,“王,您为什么要这么帮文昭公主?您让她住在王宫,已经是破例,现在还让她搬进佛寺,城中议论纷纷。这么多年,她是头一个踏进您禅室的女子。” 昙摩罗伽淡淡地道:“北戎人逐水草而居,野蛮不化,海都阿陵凶恶暴虐,不愿罢手,这么做能让文昭公主摆脱海都阿陵。” 毕娑看着他,“王,民间什么传言都有。” 昙摩罗伽头也不抬:“名声不过身外物,我是王庭君主,一年以后,流言蜚语自会淡去。” 毕娑沉默了一会儿,“一年以后,流言真的能淡去吗?” 昙摩罗伽低头书写:“毕娑,你以为文昭公主仰慕我?担心她赖着不走?” 毕娑一愣。 昙摩罗伽平静地道:“公主流落域外,身不由己,找到她的家人后,她会离开。” “那王呢?”毕娑追问,“王帮公主,真的只是因为感激和不忍?公主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 昙摩罗伽眉头轻拧,“世间种种,迁流不住,情爱如露水,美人似泡影。” 毕娑悄悄舒了口气,起身,跪地叩拜。 “臣逾矩了。” 罗伽没有动心,这就好。 他担心罗伽被文昭公主打动,美貌倒也罢了,文昭公主身上还有更多吸引别人注意的东西,还好罗伽心性坚定。 “毕娑。”昙摩罗伽停笔,看着毕娑,“你说自己仰慕文昭公主,是真,还是假?” 他眼神温和,并没有逼问的意思。 毕娑却冷汗淋漓,羞惭得抬不起头:“王,臣知罪。” 他所做的种种都只是为了试探罗伽的心意,转移文昭公主的注意力,避免她和罗伽接触。 昙摩罗伽合上写好的诏书:“不要再有下次,我是否虔持五戒,与他人无干。” 毕娑恭敬应是,接过诏书,眼睛蓦地瞪大。 这是封写给瓦罕可汗的亲笔信,相当于国书,罗伽在国书上声明文昭公主的地位,要求瓦罕可汗惩治海都阿陵。 罗伽不仅警告本国部众,还晓谕各国,昭告天下,以后天山葱岭大小几十个国度城邦都会知道有位文昭公主住在佛寺,受王的庇护! 毕娑心头震动。 “这份国书,你亲自送去北戎牙帐。”昙摩罗伽道,语气平常。 毕娑双手微微颤抖了两下,攥紧诏书,恭敬应是。 他回到自己的居所,整理行囊。 亲兵过来禀报:“将军,文昭公主送了些药材过来。” 毕娑手上的动作一顿,“公主说什么了?” 亲兵回道:“公主说那些药材都是送给摄政王的,请您代为转交,还说她想见您,和您商讨北戎王子回北戎的事。” 毕娑嗯了一声,让亲兵把药材送去府中巫医那。 巫医告诉他,瑶英挑的药材都是西域罕见的贵重药材,有治跌打损伤的,有活血化瘀的,有缓解内脏损伤的,其中有几样寻遍整个西域都没有。 毕娑出了一会神,吩咐亲兵把药材收进库房。 亲兵应是,转身出去。 身后忽然一阵脚步踏响,毕娑追了出来,一把扳住他的肩膀。 亲兵一脸茫然,毕娑脸上阴云密布,盯着他手里的药材看了许久,闭了闭眼睛。 “送去佛寺,交给缘觉,告诉他,这药是商队带回来的。记住,此事不要告诉其他人,公主要是问起,就说药我替她送了。” 亲兵应喏,带着药离开。 毕娑站在原地,惆怅地叹了口气。 但愿一切只是他杞人忧天。 第 56 章 挖坑(修改) 阿史那毕娑收拾好行装,安排车马,去佛寺见瑶英。 院中花墙木架爬满交缠的藤蔓,翠绿的枝蔓间果实累累,葡萄还未成熟,不过颗颗饱满圆润,晶莹透亮。 毕娑抬手摘下两串葡萄,送进屋中。 瑶英跪坐在长案前,眉头轻蹙,面前摞了一大堆经书。 毕娑不禁轻笑:“王让你看的?” 瑶英点点头,一笑,推开经书,直起身,示意毕娑落座。 守在屋中角落的谢鹏垂首退了出去。 毕娑坐在毡毯上,目光飞快睃巡一圈,屋中陈设还是原先的样子,没有添设罗帷锦帐、宝榻软衾,只多了几口装满书册的大箱子。 文昭公主是一位很能吃苦的公主,不管身处何地都能随遇而安。 毕娑担心的正是这个,既有绝世美貌,有小娘子的妩媚娇柔之态,有王室公主的明艳洒脱,还有坚韧的风骨,他欣赏这样的女子,因此也更害怕文昭公主接近罗伽。 他怔怔地出神,瑶英看他一眼,问:“将军,摄政王不便见我?” 毕娑回过神,咳嗽一声,道:“摄政王有要务在身,不便见公主,公主有什么想说的,我可以为公主传话。” 瑶英沉吟了一下,苏丹古行踪诡秘,重要政令都由亲兵传达,她想见对方,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有些话和毕娑说也是一样的。 “将军那晚抓住的北戎人都送回北戎了?” 毕娑摇头:“还没有,我今晚出发去北戎,亲自押送他们。” 瑶英一愣:“将军要亲自押送他们?” 毕娑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说罗伽亲笔写的那份国书的事:“是,我亲自送他们回北戎,他们的王子护卫出现在王庭王宫,北戎可汗得给王庭一个交代。” 瑶英没有多问,道:“我正想和将军商量这件事,那几个北戎人可以派上大用场。” 毕娑挑眉。 瑶英迎着他审视的视线,大大方方地道:“我曾受困于北戎营地,听说了许多北戎王室的隐秘。海都阿陵是瓦罕可汗收养的异族人,瓦罕可汗的几个儿子和他不和已久,可汗也对他生了忌惮之心,王室内部矛盾重重,将军如果能好好利用那几个北戎人,可以加深瓦罕可汗和海都阿陵之间的隔阂。” 毕娑双眼微眯,看瑶英的眼神和往常大不一样:“公主怎么知道海都阿陵和瓦罕可汗之间已经起了隔阂?” 瑶英轻笑:“此前佛子急需水莽草,将军亲去北戎讨要我的嫁妆,瓦罕可汗是不是当场就答应将嫁妆返还,还斥责了海都阿陵?” 毕娑摸摸下巴,道:“不错。” 瑶英笃定地道:“若是其他王子夺走我的嫁妆,将军前去北戎讨要,瓦罕可汗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送回嫁妆。” 毕娑回想当天的情形,点了点头:“确实,瓦罕可汗对我非常客气,还当众叱骂海都阿陵……” 他眼睛一亮,抚掌轻笑。 “瓦罕可汗这是借着我们王庭故意打压海都阿陵!” 北戎人崇拜强者,野蛮不化,一天之内可汗之位易主的事屡见不鲜,谁更强大,谁就能成为新的可汗,父子兄弟之间也是如此。因此王室内部亲情淡薄,每当老可汗死去时,部落就会因为争权夺位发生剧烈动荡,强大帝国可以在短短几年间迅速壮大,荡平草原,也可以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一蹶不振。 瓦罕可汗渐渐老去,海都阿陵年轻力壮,又不是他的亲侄子,老可汗已经开始防备海都阿陵了。 毕娑兴奋了一会儿,眉头一皱,道:“不过这只是我们的猜测,也许瓦罕可汗是在迷惑我。” 瑶英颔首,“也许如将军所想,瓦罕可汗老谋深算,当时只是在迷惑将军,但是后来就不一定了,海都阿陵此次出使王庭,证实了我的猜测不假。” 毕娑眯了眯眼睛:“喔?公主为什么这么说?” 瑶英一笑:“将军,假如你是海都阿陵王子,手握重兵,南征北战,野心勃勃,你会在王庭和北戎订立盟约之后,一而再再而三为我这样一个女子挑衅王庭吗?” 毕娑怔了怔,目光落到瑶英脸上:“公主貌若神女,海都阿陵对公主势在必得。” 瑶英神情平静:“是,海都阿陵将我视作他的猎物,不过他是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冷静的猎人不会为了猎物只身犯险。” 毕娑看着瑶英,眼神渐渐起了变化,不禁正襟危坐,神情也更加严肃。 “公主的意思是?” 瑶英缓缓地道:“我对海都阿陵有几分了解,他粗中带细,抱负远大,绝不是为一个女子不顾大局的人,他这是在迷惑瓦罕可汗和可汗的儿子,让瓦罕可汗放松警惕。” 她敢这么肯定不是没有原因的。 书中的海都阿陵骁勇善战,迅速崛起,引来其他王子的妒忌和瓦罕可汗的猜忌。王子们设伏陷害海都阿陵,他中了计,险些惨死在乱刀之下,身边最信任的亲兵死了大半。 伤好以后,海都阿陵隐忍蛰伏,假装因为受伤瘸了腿而自暴自弃,足足一年多,他都坚持一跛一跛地走路。之后他在一次征战中掠夺了几个北漠美人,其中一位妇人有第一美人之称,妖娆妩媚,擅长房中术,他整日和妇人在帐中厮混,沉溺风月,荒废军务,部下谏言,他提刀就杀。 瓦罕可汗父子见海都阿陵成了废人,醉生梦死,众叛亲离,出入都离不得美貌妇人,渐渐放松了对他的戒备。 后来,海都阿陵带兵闯入牙帐,亲手杀了瓦罕可汗,屠尽北戎王室,成了新的北戎可汗。 瑶英在北戎营地的时候,北戎王子和海都阿陵之间已经多次明争暗斗,她干脆添了把火,引诱其他王子动手抢夺海都阿陵的战利品,加剧冲突。之后毕娑带信找瓦罕可汗讨要嫁妆,她又在信中埋了些机关,让北戎可汗对海都阿陵心生警惕。 现在北戎王室内部必定剑拔弩张。 瑶英轻声道:“海都阿陵不是为美色所惑之人,他和瓦罕可汗父子肯定爆发了冲突,所以故意出使王庭,夜闯王宫,让瓦罕可汗以为他是一个为了女子头脑发昏的蠢材。” 说完,她笑了笑,“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正好将军要去北戎牙帐,将军可以留心观察,看看海都阿陵和其他王子是不是已经矛盾重重。” 毕娑心头震动,愣了半天,点点头。 “假如一切如公主猜测的那样,我可以从那几个部下入手,破坏海都阿陵藏拙的计划,让瓦罕可汗对他更加警惕。” 瑶英抚掌低笑,这正是她想和毕娑商量的事:“不管海都阿陵是真的一时冲动才夜闯王宫还是另有打算,将军都可以趁机生事,如果我猜错了,将军可以随机应变,比如让瓦罕可汗以为海都阿陵王子和王庭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如此一来,瓦罕可汗即使从未对海都阿陵起过忌惮之心,也要怀疑他了。” 毕娑眼睛猛地瞪大。 文昭公主居然能想出这么毒辣的计策! 假如北戎王室风平浪静,他们就离间瓦罕可汗和海都阿陵。 假如北戎王室风云暗涌,他们就添柴加火,让那把烈火烧得更旺。 总之,不管海都阿陵为什么出使王庭,文昭公主都要把海都阿陵拉下水,生生咬下他的一块肉,彻底搅乱北戎王室! 毕娑的神色太过惊恐,瑶英一脸莫名其妙,解释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不战而屈人之兵,乃上策也,我们提醒瓦罕可汗提防海都阿陵,加剧他们之间的矛盾,削弱北戎,让他们自顾不暇,也是避免战争的兵法之一。” 北戎挑拨离间,煽动中原各国开战,想趁虚而入,巧取豪夺,她只是以牙还牙罢了。 瑶英说完,直起身,郑重朝毕娑行礼,道:“我并非王庭人,寄居圣城,本不该插嘴议论此等大事,只因和贵国一样面临北戎的威胁,所以才大胆说出心中所想,还望将军不要见怪。将军只当我年幼无知,信口胡说罢。” 毕娑手心微微出汗,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扶起瑶英:“公主是王庭贵客,这些话,你知我知,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瑶英淡淡一笑。 她不在乎毕娑怎么看她,只要建议能派上用场就行。 毕娑忽然问:“公主为什么不直接向王谏言呢?我只是中军将军,所有决策都必须经过王的准许。” 瑶英眨了眨眼睛,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少女的狡黠俏皮:“不瞒将军,法师何等高洁人物,对着法师,这等阴谋诡计……我有些说不出口。” 昙摩罗伽就像临风而立的一朵莲,清冷高贵,和他讨论这些事,他会不会眉头一皱,把她赶出佛寺? 毕娑呆了一呆,随即朗声大笑。 “你把王当成什么了?他可是王庭君主……” 笑了一会儿,毕娑心头的忧虑也散去几分。 罗伽说的不错,文昭公主对他没有恋慕之心,只有纯粹的敬仰和感激。 罗伽总是这么清醒理智,从不为表象所迷惑。 不论他是罗伽,还是另一重身份。 毕娑起身离开,走到长廊时,又猛地转身,身子探进屋中:“公主,有句话你说错了。” 瑶英抬起头:“嗯?” 毕娑认真地道:“海都阿陵南征北战,野心勃勃,王庭和北戎订立盟约,他为了夺走公主一而再、再而三挑衅王庭,未必完全是做戏。” 瑶英摇头失笑。 她天生丽质,从小就是美人胚子,加上又是李家女公子,即使不怎么抛头露面也很快名满中原,爱慕她的纨绔公子多如过江之鲫。 每当她骑马出游,那些世家儿郎争相打马追逐,只为多看她几眼。 郑景,薛家五郎,裴家公子,卢家公子,崔家公子……李德的部下,谢家的亲兵…… 很多人倾慕于她的美貌。 瑶英相信他们的恋慕发自内心,不过那又如何呢? 她生于乱世,成长在世家门阀之间,明白有些东西远比美色更能勾起男人的征服欲,那就是权势。 为了爬上权力的顶峰,男人可以抛却一切。 这是一个群雄并起、英豪辈出的时代,男人忙于逐鹿争权,美色对他们来说只是征战之余锦上添花的点缀罢了。 只要能黄袍加身,天下尽在掌中,何况美人乎? 李德追封唐氏为后,世人感叹他对糟糠之妻的深情厚意,全然忘了他当初为巩固势力毅然抛弃唐氏。 李玄贞和朱绿芸痴缠多年,甘愿为朱绿芸而死,却还是为了太子之位迎娶世家女郑璧玉。 海都阿陵那样的人,永远不会为一个女人停下征伐的脚步。 他的每个举动都是为了他的抱负。 看瑶英很不以为然的样子,毕娑咧嘴笑了笑。 “公主,我不了解海都阿陵,不过我是个男人。” 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势在必得时,可以不顾一切、铤而走险。 瑶英一摊手。 她不在乎海都阿陵到底在想什么,即使被那个男人扣押了半年,即使他偶尔会展现出温和的一面,她依旧清醒,她是被海都阿陵夺走的,他想驯服她。 毕娑来了兴趣,扒在门框上,上上下下打量瑶英。 “公主是中原女子,中原讲究礼仪,北戎不讲那些繁缛规矩,我们这里也是,部落中哪个男人最强壮最勇武,就能获得所有女人的爱慕。海都阿陵强壮英武,公主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瑶英抬起头,看毕娑的眼神就像在看傻子:“将军这么问,莫非将军爱慕海都阿陵那样的人?” 毕娑被顶得一噎。 瑶英低头翻看经书。 李仲虔抚养她长大,疼她爱她宠她怜惜她,她怎么可能自轻自贱,对一个将她视作玩物的男人动心? 她尊重每一份真心,即使不能回应,也不会随意轻贱,但是海都阿陵的那种喜欢,恕她消受不了。 毕娑摸了摸鼻尖,脸上讪讪,转身离开。 他现在可以彻底放心了,公主这么理智,绝不会冒着被整个王庭仇视的风险勾引罗伽。 …… 毕娑回府和幕僚商量了一会儿,将整理出来的条陈送去佛寺。 “这些计策是公主提议的!” 他叽里呱啦转述瑶英的原话,最后加重语气道。 罗伽这么高洁,肯定厌恶心机深沉的女子。 昙摩罗伽看完条陈,脸上神情清清淡淡,一语不发,眼眸低垂,提笔写下批示。 毕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得逞,捧着批示退出禅房。 临行之前,他去了一趟王宫。 赤玛公主正在举办一场宴会,歌舞翩翩,觥筹交错,满座宾客喝得醉醺醺的,随处可见王公大臣搂着歌姬寻欢纵|欲,悠扬的乐曲声根本压不住那些暧昧的声响,灯红酒绿,醉生梦死。 毕娑找到半醉的赤玛公主,拉开伏在她身上的男人,扔了出去,道:“公主,我要离开几天,去一趟北戎。” 赤玛公主闻言,酒意顷刻退了几分,从榻上坐起身,雪肩裸|露在外,“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毕娑淡淡地道:“我是中军将军,奉命出使北戎,能有什么危险?” 他顿了一下,神色有些不耐烦。 “公主,我奉劝你一句,不要做出任何可能会伤害罗伽的蠢事,我离开的这段日子会继续派人守着你。” 赤玛公主脸色沉了下来。 “罗伽让那个汉女住进佛寺了。”她冷冷地道,“他被美色所惑,弃家仇于不顾,还犯了五戒中的不淫,他做出这种不容于世的丑事,民间议论纷纷,你不去劝谏他,反而来警告我?”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毕娑。 “我知道,你们都说我刻薄,阴险,任性……和高贵的罗伽相比,我是个恶毒女人,他的宽容,让我的恨意显得滑稽可笑。” “毕娑,亲眼看着自己的家人一个接一个惨死,我能不恨吗?” 她连声冷笑,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他为什么非要和我对着干?!为什么?当年我要杀光张氏,他慈悲心肠,不许我残杀无辜,好!我不杀无辜的人!现在呢?他为什么非要对一个汉女如此优容?” 说到这里,赤玛公主蓦地冷静下来,若有所思。 “罗伽总是对汉人手下留情……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毕娑眉头紧皱,拿起旁边的纱衣,披在赤玛公主肩上:“不是你想的那样,罗伽只是为了救人,文昭公主救了他一命。” 赤玛公主冷笑。 毕娑长长地叹口气,“罗伽肩上的担子太重了,你别给他添乱。” 赤玛公主脸上怒意翻腾,身子直抖,忍了忍,克制住怒气,冷声道:“北戎人狡诈残忍,你走的时候多带些人。” 毕娑笑了笑,“别担心我,瓦罕可汗怕罗伽,不敢动我。” 说着又叹口气。 “我听说你最近天天和朝中那些蠹虫饮宴作乐,有什么意思?别伤了身体。” 赤玛公主淡淡地答应一声,脸色阴沉,目送毕娑走出去,立刻叫来侍女:“毕娑要去北戎了,你们盯着佛寺,我不信罗伽救下那个汉女只是为了报恩!他们肯定早就苟合了!” 侍女为难地道:“公主,王宫守卫不严,我们可以探听消息……佛寺是王的居所,禁卫全是中军近卫,我们的人刚靠近就会被发觉。而且摄政王回来了,要是被他发现……” 赤玛公主褐色双眸微微眯起,一口剪断侍女的话:“蠢货!你们不能靠近,就不会去找能够靠近的人?佛寺的守卫再森严,总有疏漏的地方!给我仔细探听,找到罗伽和汉女苟合的证据!” 侍女不敢再分辩,磕头应是。 赤玛公主站起身,拿起一杯葡萄酒,走到窗前。 毕娑的身影匆匆穿过庭院,脚步轻快。 他对昙摩罗伽忠心耿耿,罗伽却派他出使敌国。 赤玛褐色的双眸掠过一阵恨意,手指用力紧攥酒杯。 昙摩家不是只有罗伽一位王子,她是昙摩家的公主,既然罗伽一次次让她失望,那她就把昙摩家的权柄夺回来。 朝中文武大臣肯定会站在她这边。 …… …… 毕娑离开后,缘觉被派来保护瑶英。 “公主出门的时候需要一个向导。” 瑶英松口气,昙摩罗伽虽然给她定了功课,不过准许她早课之后离开佛寺随便走动,当真是开明体贴。 城外老者齐年给她送来消息,铺子里的第一批绸缎已经被抢光了,问她第二批什么时候售卖。 瑶英让他们先别急着卖,等胡人手里的货卖得差不多了再说。 毕娑临走前帮瑶英介绍了一个粟特商人,她托粟特商人帮忙买了一大块地,按照原来的计划,把住在城外的人都迁了过去,又买了几百头羊,买了些种子、果树,让那些会干农活的人抓紧时间种植桑麻瓜果。 齐年当过管事,一切都管得井井有条。 商队和瑶英合作,答应帮她传递消息,不过北戎现在刻意切断中原和西域的联系,西边商道阻隔,他们只能往东翻越葱岭,不能保证一定能把消息送到。 瑶英没有气馁,多一分希望总是好的。 处理完铺子的事,她向缘觉打听王庭有没有擅长做木工活的工匠,缘觉推荐了几个流亡王庭的波斯商人。 瑶英找到那几个商人,托他们帮忙打制自己想要的木器。 波斯人不会汉文,她的胡语说得不纯熟,几人鸡同鸭讲了半天,波斯人满口答应会做出她想要的东西。 瑶英觉得波斯人肯定没听懂自己的要求,不过看对方自信满满的样子,只能将就。 处理完杂事,她开始招揽卫兵。 西域各部有许多被迫流亡的人,这些人可以为了一枚萨珊银币出生入死。 不到几天,粟特商人就为瑶英招揽了一批卫兵。 那些人有的黑发黑眼,有的卷发褐眼,有的红发绿眼,来自各个覆灭的部族。 瑶英暂时不敢信任外人,让他们先护卫齐年那些老弱病残,或是跟着商队行走,卫兵可以为了银币效忠她,自然也可以为了银币背叛她。 忙乱了几天,瑶英累得腰酸腿软。 刚想歇口气,缘觉告诉她,再过几天昙摩罗伽会在早课上讲经,要她提前做好准备。 瑶英心中叫苦不迭,做什么准备? 难道昙摩罗伽要抽查她的功课? 他为什么这么认真! 她以为每天的修习只需要做做样子就行了,什么都没记住呀! 瑶英不敢反驳,接下来的几天每天早起,乖乖坐在案前读经书。 这天一大早,她算完账目,坐在案前翻经书,忽然啪嗒一声巨响,一串葡萄从外面飞了进来,摔在长案上,葡萄咕噜噜滚落一地。 瑶英看经书看得头昏脑涨,吓了一跳,看着案上几颗黄绿色葡萄出神。 长廊外传来一叠声的谢罪声,几个亲兵刚才在院中打闹,摘下葡萄掷来掷去,不小心扔进屋了。 谢青立刻拔刀,起身就要出去教训那些亲兵。 瑶英摇摇手,叫住谢青:“阿青,你吃过葡萄干吗?” 第 57 章 吃肉 天还没亮,瑶英就被谢青唤醒了。 她记得今天是昙摩罗伽讲经的日子,起身梳洗,穿一身素净布袍,一边啃芝麻胡饼,一边就着摇曳的灯火看经书,心里默默记诵。 钟声从花墙外传来,隔着层层叠叠的枝蔓,听去深沉悠远。 晨曦初露,缘觉过来领瑶英去大殿,看她装束清淡,乌黑长发以一支朴素的碧玉簪挽起,没有戴其他金玉饰物,满意地点点头。 瑶英住的院子在佛寺东北边,离大殿很远,途中穿过几道长长的凌空飞廊。她指着脚下几座院落,好奇地问:“那是什么地方?” 这些天她发现佛寺最外围有许多高低错落的殿宇宅邸,有的是官署,有的是驿馆,有的是邸店,有的是王公贵族清修之所,她所住的院落属于后者,所以严格来说她不算住在佛寺,因此可以自由出入。 佛寺是王庭历代君主修习的地方,占地很广,僧人云聚,随处可见守卫的士兵,每天还有许多百姓前来参拜瞻仰,非常热闹,不过佛寺中有片院落一直空置着,幽静冷清,很少有人出入其中。 正是她脚下的院子。 缘觉顺着瑶英的视线看去,小声说:“那是刑堂。” 瑶英没有接着问。 她隐约记得,昙摩罗伽从出生起就被幽禁在佛寺,王公贵族想吓唬他,磨掉他的志气,故意把他关在刑堂里,直到他十三岁。 刑堂是向下挖出来的一层,晨辉倾洒而下,跌进那几间阴暗的庭院,像落进深不见底的古井似的,看不到一点亮光,幽暗森冷。 在那种地方住十年该有多难受? 快走近大殿时,嘈杂人声传进瑶英的耳朵。 昙摩罗伽准许普通百姓入寺旁听宣讲,不论贵贱男女。一大早虔诚的老百姓就齐聚在殿堂下,阶前人头攒动,即使每个人都刻意压低声音说话,还是一片嗡嗡的说话声。 讲经快开始了。 大殿建在台矶之上,不像中原的佛寺那样烟火缭绕,显然王庭的佛教和中原佛教一样在流传过程中融合了很多本地传统,四面墙壁上绘满精致的壁画,穹顶大片幽雅蓝花,殿堂空旷洁净,气势恢宏,四周修建有狭窄的可供两人并行的通道。 殿中设高台,台下坐满僧人,最前方左边席位上金光闪闪,是一群衣着华贵的王公贵族,长廊里有僧兵戍守,阶下的百姓时不时踮脚往里张望。 缘觉领着瑶英坐在一处角落里,无数道目光向她看了过来,她坦然自若,微笑着回望过去。 那些人脸上神情一僵。 瑶英坐定,环顾一圈,看她的大多数是王公贵族和百姓,僧人们的定力好多了,只悄悄抬眼打量她一会儿就默默收回视线。 贵妇们斜眼看瑶英,互相挤眉弄眼。 瑶英眼观鼻、鼻观心,她的胡语还没有好到能听懂贵妇们的窃窃私语,正好耳根清净。 不一会儿,僧人簇拥着昙摩罗伽来了。 瑶英瞪大眸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昙摩罗伽是走过来的,一身宽大的绛赤色袈裟,手里握了串持珠,步履从容,飘飘欲仙,眼神清淡,不带一丝烟火气。 这还是瑶英第一次看昙摩罗伽走路,心里不禁有种很异样的感觉,目光一直定定地围着他打转。 他身姿高挑挺拔,目似寒星,气质清华。 瑶英想到他不久前还肿胀得发黑的双腿,宽大的袈裟遮住了身形,不知道他的腿恢复得怎么样了。 从他优雅的步履来看,应该好得差不多了。 蒙达提婆回天竺了,不知道他到底患的是什么病,水莽草完全是以毒攻毒,长期服用肯定会有隐患。 旁边传来几声咳嗽,有窃笑声传来,缘觉低声提醒瑶英:“公主……” 她看昙摩罗伽看得太专注了。 瑶英回过神,发现殿中所有妇人都在看自己,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收回视线。 昙摩罗伽立在高高的殿阶上,升座,坐定,领着众僧开始念经,法相庄严。 王公贵族和殿外的百姓也都敛容正坐,跟着一起诵经,比肩接踵的人群,望去全是一脸虔诚。 梵音清远,庄严肃穆,着实震撼人心。 瑶英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端正坐姿,跟着缘觉一起诵经。等她把这几天临时抱佛脚背熟的经文颠来倒去背了遍后,诵经声停了下来。 小僧人捧着卷文毕恭毕敬走到高台前,昙摩罗伽随手从卷文中抽出一卷,小僧人朗声念出一个人的名字。 台下一名僧人应声而起,朝昙摩罗伽行礼,开始发问。 昙摩罗伽回答了几句,僧人皱眉思索,双手合十,归坐。 接着昙摩罗伽又抽出一卷经文,小僧人看了看布帛上写的名字,念了出来,僧人激动地站起身,大声发问,语速很快,昙摩罗伽神情淡然,回答的速度却一点都不慢,僧人不停追问,甚至有种咄咄逼人的意思,他面色不改,一一回答。 末了,僧人双手合十,一脸佩服的表情,归坐。 小僧人继续点名,每一个被点起来的僧人都一脸振奋,连续向昙摩罗伽发问,昙摩罗伽一一作答,声音平和。 瑶英看得一头雾水。 缘觉小声和她解释,这类似于佛辩,众僧将他们的疑问写在皮卷上交上去,昙摩罗伽抽中谁,谁就能和他展开一场简短的佛辩,万事万物,佛法佛理,从无到有,天上的云,地上的草,什么都能辩。 瑶英咋舌,硬着头皮继续听,僧人和罗伽辩论时用的是梵语,她听不懂,不过双方辩论的速度极快,光是看那些僧人或为难、或窃喜、或失落、或绞尽脑汁冥思苦想的表情也很有趣。 昙摩罗伽抽中十卷经文后,小僧人撤下托盘,台下僧人脸上的表情重归平和,殿中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罗伽开始讲法。 他先讲梵语,然后改成胡语,偶尔夹杂另一种胡语,声音清朗,音调婉转,如玉珠落盘,带着舒缓的韵律。 殿中殿外众人全都听得如痴似醉,不时有妇人低头拭泪。 瑶英听出昙摩罗伽在讲善恶因果的故事,听到后来就不大懂了。她腰板挺直,跪坐了半天,浑身酸痛,忍不住偷偷换一个姿势。 一道清冷目光扫了过来。 柔和,又有种不露锋芒的力道。 瑶英不禁一个激灵,立马老实了,一动不动,继续聆听。 昙摩罗伽看一眼她漆黑柔亮的发顶,挪开了视线。 瑶英这回不敢动了,又坐了一刻钟,人群响起此起彼伏的感叹声和诵佛声,所有人起立,朝昙摩罗伽恭合双掌,目送他走下高台,在僧人们的簇拥中离开。 等他清癯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处,瑶英心口一松:这就完了?他不会抽查她的功课? 原来只要她老老实实坐着听早课就行。 瑶英起身正要离开,几道人影罩了过来。 般若和几个僧人站在她面前,神情严肃,冷笑着捧出几本经书:“公主修习佛法,可有所得?” 瑶英嘴角抽了抽:刚才高兴早了,抽查她功课的人在这等着呢! 般若站在瑶英跟前,腰板挺得像截白杨树,开始抽背瑶英经书中的内容。 他问的刚好是昙摩罗伽让缘觉提醒瑶英的部分。 瑶英一愣,随即暗笑:和尚居然帮她作弊。 她虽然不能理解书中的深义,但背书难不倒她,对答如流。 般若皱眉,翻开另一本,继续问。 瑶英依旧能流利背诵。 一连问完几本,没有难住瑶英,般若不由得有些气恼,问:“可理解其义?” 瑶英双眼微眯,笑着道,“不能。” 不等般若说什么,她反问:“你都理解了?” 般若本想反驳,对上瑶英笑盈盈的眼神,脸上微红,他不是剃度僧人,只是个追随昙摩罗伽的护卫,哪敢说自己能理解书中经义?如果给出肯定的答案,肯定会被穷追不舍! 他只得摇头。 瑶英微笑。 般若不肯服输,追问:“公主这些天就背了这些?” 瑶英轻咳一声,正色道:“我这些天潜心研习了一部经文。” 般若看着她的眼神充满怀疑:“什么经文?” 瑶英一字字背出《心经》。 《心经》,即《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短小精悍,唐玄奘版本的译文总共只有三百多字,简洁明了,却含义无穷,因为它是从数百部佛经中抽取的精华部分,浓缩自几百万字浩瀚如烟海的佛教典籍。 瑶英想过了,这部在中原流传很广的经文足够她应付接下来好几个月的抽查,轻松省事。 她背得很流利,般若却一脸茫然的表情:“你背的是什么?” 瑶英比他更茫然:“《心经》?” 般若肯定地道:“我从未听过此经。” 瑶英解释说:“我背的是中原僧人玄奘法师翻译的版本,可能和你们研习的不同。” 般若眉头紧皱,和身边几个僧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朝他摇了摇头,几人小声讨论一会儿,道:“公主可有领悟?” 瑶英双手合十,道:“经文隽永,我还未能领悟其中真义,不过多念几遍后能让心情变得宁静平和。” 般若愣了一下,瑶英要是说有所得,他还能和她辩一辩真理,她这么说,他还真找不到错处。 旁边一名僧人面露赞赏之色,颔首道:“公主能有这样的领悟,就是真的在潜心修习。” 瑶英笑得谦虚。 般若眼角抽了抽。 僧人们朝瑶英敬礼,转身离开。 瑶英问一旁的缘觉:“我这是通过考验了吗?” 缘觉笑了笑,道:“公主表现得很好,以后城中的流言蜚语也能少些了,只要公主表现出在修习佛法,这些僧人就不敢刻意为难公主。” 瑶英心中一动。 昙摩罗伽嘱咐她好好应对考察,原来是为了帮她,让她在圣城的日子能好过点。 眼看到了用午膳的时候,缘觉送瑶英回院子。 身后脚步声响,一名近卫追了过来:“王请公主去禅房。” 缘觉应是,护送瑶英去禅房。 院中静悄悄的,天空湛蓝,流云轻拂,穹顶上的蓝花细叶在灿烂的日照中呈现出幽蓝色,壁画间隐隐有金辉浮动。 昙摩罗伽坐在长案前看信,几名风尘仆仆的蓝衫卫士跪在庭院前,其中一人是阿史那毕娑的亲随。 北戎那边传回消息了。 瑶英快步走进长廊,到了禅房外,脚步一顿,下意识屏息凝神,迈进屋中。 屋中幽凉,昙摩罗伽没有抬头,修长的手指扬了扬,示意瑶英落座。 瑶英在他对面跪坐,坐姿端正。 昙摩罗伽看完信,眼帘抬起,道:“海都阿陵伤了条腿。” 瑶英一怔。 昙摩罗伽看一眼庭院,缘觉会意,示意阿史那毕娑的亲随上前。 亲随跪在长廊外,缓缓道:“阿史那将军抵达北戎时,海都阿陵王子已经返回牙帐,据说他在路途中遭到盗匪袭击,一条腿被惊马踩烂了。天气炎热,伤口溃烂,巫医救治他的时候又用错了药,海都阿陵王子的右腿废了。将军说,几位王子闯进帐篷,亲自查看海都阿陵的伤势,他的腿都生蛆虫了。” 瑶英听得眼皮直跳。 海都阿陵果然还是“废”了一条腿。 那些埋伏的盗匪应该是几位王子安排的陷阱,他将计就计,假装废了一条腿。 亲随最后道:“将军想起文昭公主提醒过他海都阿陵会用苦肉计,怀疑海都阿陵的腿没有废,派属下回来向王请示,顺便问公主一句话。” 昙摩罗伽看向瑶英。 瑶英顿时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说:“我确实提醒过阿史那将军。” 亲随小声道:“公主对海都阿陵王子的性情了如指掌,将军想听听公主的建议。” 满院寂静。 瑶英迎着亲随期待的目光,硬着头皮道:“既然海都阿陵用苦肉计,那将军不如也来一个将计就计,让海都阿陵王子好好养伤。” 海都阿陵假装废了一条腿,阿史那毕娑可以利用几位王子对他的猜忌,让那条腿真的废了。 几个亲随交换了一个眼神,戍守在门边的缘觉面露诧异之色。 昙摩罗伽似乎一点都不意外于瑶英的回答,没有做声,提笔写了信。 亲随起身接过信,敬礼,匆匆离开。 瑶英也站起身退出禅房,走下长廊的时候,几个近卫刚好捧着食案进来,她漫不经心扫一眼食案上的银盘,呆了一呆。 一盘牛肉从她眼前一晃而过。 瑶英转身,视线追随着那盘牛肉。 食案被送到昙摩罗伽跟前,他修长优美的手指拈起了一块肉。 瑶英目瞪口呆。 屋中,昙摩罗伽察觉到瑶英凝视的目光,抬眸看了过来。 少女站在庭院中,呆呆地看着他,一脸被雷劈的表情。 昙摩罗伽顿了一下,清明的碧眸有淡淡的疑惑掠过。 她这是饿了? 第 58 章 争论 瑶英回到自己的院子,看着长案上侍者刚送来的一大盘馕饼和雪白温汤,想起刚刚从眼前晃过去的烤肉。 早知道不禁止吃肉,她这些天就用不着天天吃素了。 回来的路上缘觉和她解释了,王庭僧人并不禁吃肉。西域各国僧人大多如此,这里有三净肉和五净肉之说,三净肉即不见杀、不闻杀声、不为我杀,五净肉是在前者的基础上加上两种:自死、鸟残。 也就是说,没有亲眼看见所杀动物,没有听见动物被杀死或听说动物是为自己而被杀,不是自己想吃而杀生,便是净肉,可以食用。 不过烹制净肉时不能放调料,僧人不沾荤腥,其中“荤”指的是葱、姜、蒜之类味道刺激的调料。 另外,假如僧人生病,需要荤腥,也是可以破例食荤的。 瑶英恍然大悟。 不同地域的戒律有细微差别,并不罕见。 比如以前僧人有过午不食的规矩,中午进食过后,直到第二天才能用餐,谓之“持斋”。佛教传入中原后,这个规矩发生了改变,很多中原僧人放弃过午不食,开始一日三餐,否则根本无法保证体力。 佛教发源于天竺,最初大部分僧侣出自天竺贵族,佛教的基本义理和天竺社会关系紧密,刚刚流传至中原时,曾因为和中原的传统宗法伦理、儒家思想发生冲突而水土不服。后来佛教因地制宜,根据中原的宗法伦理做出了适应的调整和改变,不断发展演变,吸纳下层普通百姓,才能在中原传播普及。 西域诸国和中原的国情不同,佛教的发展自然也呈现出另一种面貌,在西域的某些国度,全民都是信众,僧人地位极高,和贵族关系密切,有时候世俗王权和教权甚至可以控制在一人手中。 总之,地域不同,风俗不同。 中原戒律森严,南北朝的一位皇帝曾颁布《断酒肉文》,禁止杀生,要求僧人断绝肉食,加之中原僧人不依赖于托钵乞食,受赐田,垦殖田圃,自己耕种,完全可以自给自足,所以可以不用食肉。 瑶英记得当年玄奘法师西行取经,经过西域的时候,僧人是食肉的。她以为王庭推崇的经义隐约有从小乘向大乘过渡的迹象,应该不食腥,想着应当尊重僧人,入乡随俗,入住佛寺以后一点腥都没沾,没想到寺中僧人并不忌讳食肉。 她告诉亲兵们,亲兵们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他们是武人,天天茹素,快馋疯了! …… 另一头,缘觉回到禅房,向昙摩罗伽禀报此事,含笑道:“王,寺主并未怠慢文昭公主,公主住进来的时候主动提出只吃素食,寺主就没让人送其他食物给她。” 昙摩罗伽低头翻动皮纸书卷,眼前浮现出少女呆若木鸡的模样,她双眸圆瞪,盯着他盘中烤肉的样子透着几分委屈。 还以为她被怠慢了。 原来那不是委屈,而是单纯的震惊,一种“你怎么可以吃肉?”的错愕。 她以为他可以饮露餐风么? 昙摩罗伽眉眼清淡,纤长手指轻拂持珠。 …… 第二天,送到瑶英院子里的饭食多了几盘烤肉。 可惜烤肉没有经过精心调制,做法粗劣,只撒了些盐粒。 不过饿了很多天的亲兵还是兴奋地大嚼,把烤肉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吃完饭,瑶英指派亲兵分头去忙。 她找缘觉打听过了,王庭有大片大片葡萄园,葡萄大多被采摘下来酿制葡萄酒。高昌的葡萄酒远近闻名,畅销东西商道,王庭的葡萄酒不如高昌的醇美,胜在能保存很久而不变质。 瑶英买下的那块地刚好有几块葡萄园。 之前齐年提起过他会酿葡萄酒,她让他先酿制些试试,反正也没指望他们赚钱。牧羊、鞣皮都是体力活,他们大多是干不动活才被卖的,她一直在想怎么给他们找些轻省活计干。 教他们晾晒葡萄干?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瑶英吩咐亲兵去坊市购置些葡萄干,打听清楚本地晾晒葡萄干的法子。 亲兵应喏。 瑶英坐在庭院前,望着花墙前累累垂垂的葡萄,出了一会神。 她曾因为想喝葡萄酒和李仲虔闹过别扭。 在长安,葡萄酒价格昂贵。 当年唐军征服高昌,将高昌的马乳葡萄种和酿制方法带回中原,太宗李世民在皇家园圃栽植葡萄,亲自酿制葡萄酒,赐予群臣共享。后来葡萄酒推广至民间,坊市常见,不过因为连年战乱,鲜葡萄成了稀罕物,葡萄的酿制方法失传,葡萄酒自然就更难得了。 曾有个太医说适量饮用葡萄酒对女子有益,瑶英正好馋了,闹着要喝几杯,被李仲虔虎着脸教训了几句。她一直在服用凝露丸,神医叮嘱过,她服药期间最好不要吃酒。 想到这里,瑶英忽然想起一件事。 昙摩罗伽现在服用水莽草,他知不知道这个忌口? 她想了一会儿,摇头失笑:昙摩罗伽是僧人,怎么会饮酒呢? 夜里,亲兵拿了几包葡萄干回来,摊开在桌上。 瑶英一看就知道这些褐色葡萄干质量不算上乘。 亲兵却道:“公主,这些是城里最好的葡萄干,坊市的人说王宫的葡萄干也是他们供应的。胡商说,王庭夏秋天气炎热干燥,日照长,雨水少,他们采摘葡萄之后直接曝晒,不需要经过其他工序。” 瑶英拈起几粒葡萄干,细看颜色,闻了闻气味,尝了几枚,沉吟片刻,看来现在晾晒葡萄干的法子很粗糙。 她吩咐亲兵:“你明天出城告诉老齐,不要舍不得那些结果的葡萄,全部铲掉,所有园子改种奇石蜜食、马乳、黑珍珠葡萄种,买不到葡萄种的话,让他去城南找胡商康大,多送些茶叶、丝绸。” 亲兵应是,说起另一件事:“老齐说他联系了一些流亡各地的沙州人,那些人大多衣食无着,他托我请示公主,能不能收留他们?” 瑶英蹙眉。 王庭终究只是暂时庇护她而已,他们不能给王庭带来麻烦,以后收留的人越来越多,不能全都接到王庭来。 “现在人数不算多,能收留的就收留,你记得叮嘱老齐,一定要拟好名册,一个都别落下,到时候我好按照名册缴纳税钱。” 王庭大臣贪财,她按着人头缴税,才不会引来太大的非议,编订名册也便于管理筛查人丁,为训练兵丁打好基础。 她缺人,现在招募的人手越多越好。 亲兵点头,一一记下,迟疑了一下,问:“有些沙州人……老齐不知道该不该收。” 瑶英问:“既是沙州人,为什么不能收?” 亲兵答道:“她们不是汉人,全是胡女,流落至西域,被商队转卖了好几次,最后流落到王庭了,听说老齐那里收留了很多河西人,她们也求了过来。” 瑶英蹙眉,看了亲兵一眼,叫来所有亲兵,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她神色有些严厉,谢冲、谢鹏几人不敢玩笑,个个垂手侍立。 瑶英一字字道:“沙州、瓜州都属河西之地,当地百姓不论胡汉,皆是大魏子民,你们记住了没有?” 众人沉声应是。 瑶英这才吩咐刚才问话的亲兵:“既是沙州人,又求了过来,能收留的就想办法收留。” 又道:“如果有不规矩的人,决不能姑息,立刻驱逐出去。我们只有先救己,才能救人,让老齐谨慎些,千万别惹出乱子。” 亲兵应喏。 一连忙乱了几天,瑶英估摸着阿史那毕娑快回来了,开始为去高昌做准备,之前昙摩罗伽说过会让毕娑陪同她出使高昌。 这期间,她坚持每天早上出现在早课上,虽然听不懂宣讲,依旧能老老实实坐上半个时辰,跟着僧人念诵经文。 昙摩罗伽帮了她,她不能辜负他的苦心。 僧人们和瑶英语言不通,见她态度虔诚恭敬,而且如此年轻美貌,竟能洗去铅华,不施脂粉,日日天不亮就起身做功课,对她的态度比先前和善了很多。 不过依旧没人敢和瑶英搭话,她经过的地方,所有僧人立刻挪开视线,不敢多看她,有的闭目念诵经文,有的禅定,还有的掉头躲开。 般若气急败坏:很显然,这些僧人定力不够,为瑶英的美貌心笙摇动,所以才会把她当成洪水猛兽来躲避! 他偷偷和缘觉抱怨:“文昭公主每次经过前殿的时候,那帮小沙弥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再这么下去该怎么办?” 缘觉笑了笑:“公主只是在早课的时候来殿中诵经,其他辰光从不在寺中走动,既没有故意引诱谁,也没有花枝招展到处乱晃。城中王公贵妇也时常来前殿听众位禅师讲经,个个浓妆艳抹,头上戴的、身上挂的金玉一串摞一串,生怕被别人比过去,还得带着四五个伺候的侍女,那么多女子前来听讲经,你怎么只针对文昭公主?” 般若无言以对,沉默了一会儿,气得一跺脚:“文昭公主貌若神女,比她们都美!” 缘觉又好笑又觉得无奈,“公主的美丽是恩赐,不是罪孽。这也是佛陀对小沙弥他们的考验,如果他们能通过考验,说明他们心虔,如果他们天天魂牵梦绕,那说明他们的虔心还不够,正好磨砺他们。” 他停顿了一会儿,郑重地道,“对王来说,也是如此。” 般若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只得罢了。 瑶英不知道缘觉真的把她当成佛陀对昙摩罗伽的考验,每天规规矩矩上早课。 通常她都是独来独往,这日却有几个僧人在讲经结束后拦住她,张口就是一大串梵语。 她没听懂,一脸莫名其妙。 僧人又是一串她听不懂的胡语,旁边另一个僧人不满,拉着僧人激烈地辩论起来,两人越吵越激动,旁边几个僧人参与进来,很快引来寺主的注意。 “怎么回事?” 寺主赶过来调停。 争吵的僧人并没有压低声音,反而越吵声音越高,还用手拉扯对方,拍对方的肩膀,争得面红耳赤。 寺主大怒,不过当他听明白几人在争吵什么之后,并没有呵斥他们,而是皱了皱眉头,道:“此事我做不了主,得由师尊来做出决断。” 瑶英还没听清僧人在争论什么,就和争吵的僧人一起被寺主送到昙摩罗伽的禅房去了。 院中沙枣树银白色的花朵已经快落尽了,满地花瓣。 昙摩罗伽在处理公务,一身袒肩袈裟,蜜色肩膀柔润亮泽。 寺主先恭敬地行礼,向近卫通禀,等缘觉示意他进去,立刻带着几个僧人进禅房回禀事情的经过。 昙摩罗伽听完他的禀报,抬眸,看向站在门前的瑶英。 瑶英会意,走了进去。 昙摩罗伽吩咐缘觉:“取纸笔。” 缘觉搬来一张小案几,拿来纸笔,放在昙摩罗伽右侧。 昙摩罗伽问瑶英:“公主可否默写出前些时曾背诵过的《心经》?” 他看着她,眸子像蓄了一泓碧水,清冷又温和。 虽然没有刻意安抚的意思,却能让人立刻心平气和。 瑶英定定神,点了点头,走到小案几前,盘腿坐下,提笔开始默写。 屋中静悄悄的,只有笔划过纸张的窸窸窣窣声。 不一会儿,瑶英默写完了,递给缘觉,缘觉送到昙摩罗伽案前。 昙摩罗伽一目十行,先扫视一遍,然后又从头看起,这回看得很仔细。 看完后,他放下纸张。 “公主可有《心经》的梵语本?” 瑶英摇摇头,佛经典籍的原始版本大多是梵语,然后有不同译本,她的嫁妆里有很多梵语版本的佛典,但是没有《心经》的梵语版。 几个僧人听到这里,窃窃私语起来,其中一人神情颇为激动。 昙摩罗伽淡淡地瞥他一眼。 僧人脸上通红,停下争论,低下了头。 昙摩罗伽让缘觉取来纸张,提笔,对照着瑶英刚刚默写的汉文,开始书写。 瑶英有些好奇,视线落在他笔下,发现他在写梵语,她看不懂。 他这是在直接翻译她背诵的内容吗? 她看了一会儿,还没看明白,昙摩罗伽忽然抬起头,视线和她的对上。 瑶英一怔,朝他笑了笑,眉眼微弯,双眸乌黑发亮。 像枝头的花,开得灿烂明艳,满是青春骄气,眼神充满信赖。 现在不计较他吃肉么? 昙摩罗伽垂眸,指着纸上的一句话,轻声询问瑶英默写的一句话。 瑶英回过神,低声回答。 昙摩罗伽嗯一声,提笔修改之前写下的字,不一会儿接着问,瑶英认真地答了。 他们说的是汉语,戍守的近卫和僧人都听不懂,一句话也插不上,只能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观察他们的神情。 瑶英坐在昙摩罗伽身边,他问一句,她答一句。 她看一眼那几个神色紧绷、翘首以盼的僧人,老老实实地道:“法师,我也不是很明白其中经义,法师要不要再找几个人问问?” 昙摩罗伽眉眼低垂,道:“无事,公主只需要复述原文就行了。” 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他翻译完,另拿了一张纸誊抄,然后递给缘觉。 缘觉把纸交给几个等待的僧人,僧人们争相传看,又叽里呱啦地吵了起来,最后朝昙摩罗伽敬礼,看样子是在等他评断。 昙摩罗伽说了几句话。 几个僧人愣了半天,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有的一脸顿悟,有的还有些茫然,半晌后,众人朝昙摩罗伽双手合十,退了出去。 留下瑶英一个人茫然地坐在案前:发生了什么事? 她看着昙摩罗伽,用汉文小声问:“法师,我没有给你添麻烦吧?他们为什么因为《心经》争吵?” 昙摩罗伽微微摇头,示意无事,道:“他们没看过《心经》的梵语本,遍寻典籍也没找到记载,怀疑这是部伪经,所以争吵,与公主无干。” 瑶英一脸讶异,想了想,果断地道:“那我以后不背了。” 佛教宗派林立,西域这边的佛法教义受天竺影响更深,又和本地风俗传统融合,掺杂了很多她不懂的东西,她不想因为自己的无意之举冒犯其他人。 昙摩罗伽低头看瑶英刚刚默写的心经,道:“公主不必介意,《心经》正伪与否,不在他们的承认,也不在有无梵文原本,在经文中的佛理。自佛陀灭度后,千余年来,各宗各派阐释经义,撰写的佛经典籍浩如烟海,他们没见过的都是伪经吗?” 瑶英恍然大悟,刚才那些僧人因为心经的来源各执一词,请昙摩罗伽评断,这就是他给出的答案。 难怪那些僧人都被说服了。 第 59 章 计划有变 佛寺僧人关于《心经》是否是伪经的争论没有影响到瑶英,不过她感觉仍有僧人私底下议论此事,只是不敢再当众争吵。 般若和缘觉也被牵扯了进去,瑶英好几次撞见两人气鼓鼓的,像是和其他人起了争执。 她是个外人,不好探问寺中寺务,回到院子就埋头忙自己的事。 老齐按照她的吩咐收留前来求助的胡女,改种从胡商康大那里买来的奇石蜜食和马乳,不过康大说他没有黑珍珠的葡萄种,因为这种葡萄味酸,略有苦味,颗粒小,是被舍弃的品种,在西域不多见。 瑶英让谢鹏给老齐传话,要他想办法托胡商去高昌一带寻找黑珍珠,这种品种的葡萄成熟时确实不如其他葡萄甜美饱满,却很适合用来酿酒。 天气越来越炎热,瓜果丰收,瑶英和亲兵每天能吃到各式各样的新鲜瓜果,在中原只有皇家宫宴上才能看到的胡瓜在这里比比皆是,谢冲天天抱着吃,闹了好几天的肚子。 这天,阿史那毕娑的亲兵骑快马回来报信,毕娑要耽搁几天才能回来,海都阿陵太狡猾了,他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不甘心就这么回来。 缘觉告诉瑶英,天气太热,现在不是赶路的好时节,等毕娑回来的时候正好天气转凉,那时候出使高昌,路上不必受太多罪。 瑶英估算了一下日子,在行囊里多加了几件厚皮袄。白天虽然酷热,但是不像荆南那样闷热潮湿,只要躲到屋中或是树荫下就很凉爽,夜里则是真的寒凉,酷暑天她夜里入睡也要盖毛毯。 现在她身边只有亲兵,这帮大男人大大咧咧,谢青又不是侍女,她得自己照顾自己的起居,把贴身用的东西准备好,免得出行的路上出岔子。 一连忙了几天,瑶英想起一件事,这天上完早课后,打听到缘觉在主殿,过来寻他。 近卫知道她的身份,指引她往里走,到了地方,矮墙后传来一片吵嚷声。 瑶英探头往里看。 般若立在庭院当中,正和几个僧人争吵,头顶日头毒辣,晃得人眼晕,几人站在烈日中,争得面红耳赤,满头大汗,唾沫横飞,时不时还互相拉扯推搡对方。 瑶英避到长廊里,踮脚张望。 第一次看到寺中僧人争吵的时候她很诧异,因为在中原,僧人一般不会因为辩论如此激动粗鲁,在王庭就不一样了,僧人争辩起来非常强势,不仅能言语嘲笑奚落对方,撕扯推拉也是允许的。 般若一张嘴难敌四口,吵了一会儿,败下阵来,按规矩应该认输,他梗着脖子不肯低头,急得眼睛都红了。 长廊另一头脚步蹬蹬踏响,缘觉走了过来,看到院中情景,轻声呵斥般若,要他认输。 般若闷不做声。 尴尬的僵持中,瑶英咳嗽了两声,缓步踱出阴凉的长廊,含笑看向众人:“暑热难耐,难得清凉。” 清凉二字大有深意,几名僧人怔了怔,朝她双手合十,径自走了。 般若瞪着几名僧人的背影,一脸气愤。 缘觉朝瑶英拱手,瑶英挥挥手示意无事,扫一眼般若:“你明知辩不赢他们,为什么不认输?” 般若轻哼一声,挺起胸膛:“他们对王不敬,我绝不会向他们认输!” 缘觉低声骂他:“你既然辩输了,就得认输!王的名声又不是你赢一场辩论得来的。” 般若无言以对,满脸委屈。 瑶英眉头轻蹙:“他们怎么对法师不敬?” 她不提还好,一提,般若的眼睛更红了。 “他们就是对王不敬!” 他指着僧人离去的方向怒吼了一句,慢慢道出前因后果。 这些天寺中僧人常常聚在一起讨论伪经的事,随即谈起昙摩罗伽翻译的梵语版本。 瑶英问:“他们不认可他的翻译吗?” 般若眼睛瞪大:“王精通梵语,他们怎么可能不认可王的译本!” 瑶英嘴角抽了抽。 般若瞪了她好几眼,接着说:“他们说王熟读经文,本来可以有更大的成就,或是著述,或是翻译,可王没有,他耽误了修行。” 原来寺中僧人认为昙摩罗伽天资聪颖,博闻强识,曾有高僧预言他将成为释门一代伟器,可他却不能一心一意研究经义,不仅分心管理王庭世俗事务,有时候甚至率兵征战,还重用纵容残忍狠毒的摄政王,徒增杀孽,吃力不讨好,不能像弘扬佛法那样积累功德,带来福报,浪费了他的慧根。 瑶英若有所思。 这些僧人的话正好说中了萦绕在她心头的一个疑问。 佛教宗派林立,不同地域的人对经义有不同的理解,或是出于宣扬自己思想的目的,依据佛教教义整理出一套自己的理论体系,随之产生不同的分支和宗派,比如中原的禅宗、天台宗、三论宗、法相宗等等。 对一个以普渡众生为信仰的僧人来说,一定希望能将自己一生所悟所得写成经书,开宗立派,为世人指引方向,帮助更多的人脱离苦海,登上彼岸。 昙摩罗伽早有盛名,又是贵族王子,这样的身份地位,为什么没有论议著述流传于世? 他生前名震西域,死后,就如佛陀前的一缕青烟,了无痕迹。 什么都没留下。 那天瑶英坐在他身侧,看他当场翻译汉文经文,从其他僧人的反应来看,他不仅翻译得快,还译得很通畅,以至于僧人相信确实有原始的梵语版。 她相信,只要他愿意,他早就可以着手著述论经。 十三岁以后他就摆脱贵族的控制掌握实权,没有人敢阻拦他修行。 瑶英思索了很久,觉得只有一个解释可以勉强说得通:昙摩罗伽肩上的责任太重了,他以拯救万民为己任,自然无暇撰写经文论议。 显然僧人们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议论纷纷,抱怨他不孚众望,浪费了慧根。 般若说完和僧人的争论,抽了抽鼻子:“他们怎么能这么非议王?” 缘觉叹口气,道:“你以后别和他们分辩了,王不会在意这些事。” 瑶英回过神,看着般若,道:“我听说你的名字是法师取的?” 她突然岔开话题,缘觉和般若都一脸茫然,后者点点头。 瑶英嗤笑一声:“般若在梵语里的意思是通达智慧,你这个名字取得不太好。” 般若愣了片刻,反应过来,脸上涨得通红。 不等他开口,瑶英莞尔,笑着道:“僧人这么说法师,是因为他们对法师寄予厚望,你是俗家弟子,不该在佛理上和他们分辩,你辩不过他们。他们不懂法师的追求,自然也就不理解法师的选择,任你舌灿莲花,他们也能找到反驳你的理由。” 般若眼角斜挑,看着瑶英的眼神满是怀疑:“公主这么说……难道公主认同我们的王?” 瑶英大大方方地颔首,道:“下次你再和僧人争执,不要揪着佛理不放,出世还是入世,是个人的选择,避世而居,远离尘俗,固然可以潜心修行,可是如果人人都只寻自我解脱,王庭怎么办?百姓怎么办?法师是高僧,也是一国君主,他心系万民,不计较个人得失,所求是众生的解脱,而不是他个人的名望。” “各国纷乱了几十年,百姓颠沛流离,人命如草芥,王庭却能安稳太平,各族百姓安居乐业,坊市人头攒动,商人云集,各国货物琳琅满目……” 瑶英立在长廊前,双眸乌黑明媚,一字字地道:“这些就是法师对佛法的阐释,就是法师的成就!” 乱世之中,昙摩罗伽庇佑了一方生灵。 瑶英永远敬佩这样的人,因为她深知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滋味。 缘觉和般若心头震动,望着瑶英娇艳的脸庞,久久无言。 半晌后,两人对望一眼,叹口气:“可是寺里的僧人不这么认为。” 瑶英不由得感慨。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然而事实却是,被世人铭记的英雄,往往孤独而寂寞。 缘觉和般若其实也有些认同僧人的观点,所以和僧人争吵时底气不足,自然也就无法辩倒对方。 他们是昙摩罗伽身边最忠诚的近卫,也无法理解昙摩罗伽。 虽说像昙摩罗伽那样清冷理智的人,肯定不需要寻常人的理解,瑶英还是为他感到遗憾。 她看向般若:“你可以从别的角度去反驳其他僧人,他们以后再议论法师,你就问他们,十年前,是谁率领中军打败北戎的?是谁救下王庭百姓的?佛寺是谁庇佑?他们的衣食住行由谁供奉?佛陀以慈悲为怀,法师能见死不救吗?” 瑶英眨了眨眼睛。 “在我们中原有句话,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般若眼前一亮。 瑶英接着道:“如果僧人说这一切都是虚妄,经义才是最终的救赎,你就让他们想想蒙达提婆法师。” 佛教发源于天竺,但因为各种复杂原因,加上其教义未能适应时事演变,日渐脱离民众需求,结果呢?天竺的佛法渐渐衰落了。蒙达提婆正是感悟于此,才会不远千里辗转中原、西域,想从中探寻让佛法源远流长的真理。 般若赞同地点点头,迟疑了一下,侧过身子,用梵语和缘觉低语,神色郑重,一边说,一边抬头瞟几眼瑶英。 瑶英含笑以胡语道:“怎么,般若小师父又在说我的坏话吗?” 般若满面羞红,哼了一声,一扭身跑远了。 缘觉朝瑶英恭合双掌:“般若刚才说,公主入住佛寺以来,洗净铅华,老实修行,事事为王考虑,可见对王是真心的,他从前错怪你了。” 瑶英一呆,摇头失笑,道:“可惜了,我这些天苦学梵语,学了几句骂人的话,正准备和般若来一场梵语的论辩呢。” 缘觉轻笑:“公主如此高贵,怎么会学粗俗之语?” 瑶英摇摇头,认真地道:“缘觉小师父,我和近卫学梵语,就是为了在般若骂我的时候能听明白,然后当场反唇相讥。” 缘觉哈哈大笑。 花墙前郁郁葱葱,爬满花藤,两人一边走下长廊,一边笑谈,角落里忽然闪过一道金色弧光。 树荫底下响起一阵低沉的咕噜咕噜声。 缘觉立刻停下脚步,抬起手臂,挡在瑶英身前。 阴影中金光闪颤,一头斑斓花豹从土墙上跃了出来,身姿矫健,毛色油亮,双瞳反射出明亮日光。 缘觉脸上掠过一丝惊诧,飞快地环顾一周,笑着低声安抚瑶英:“公主不必害怕,阿狸不会无故伤人。” 瑶英轻声道:“没事,这只豹子救过我。” 那晚苏丹古和花豹突然出现,从海都阿陵手中救下她,现在看到花豹,她不像以前那么害怕了。 花豹耸身,摇了摇尾巴,绕着二人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很慵懒的样子,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瑶英垂眸,没有看它。 花豹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她眼熟,忽然一个探身往前,爪子勾住她的裙角,毛茸茸的豹首蹭了蹭她的裙子。 缘觉轻呼一声,双手握拳,紧张地盯着花豹,额边滚下几滴汗珠。 瑶英更是身体僵直,屏息凝神,一动不敢动。 干燥的风吹过,她鬓边的发丝落下来,拂过脸颊,有些发痒。 缘觉朝瑶英摇了摇头:公主,别动。 花豹越凑越近,近到可以听到它的呼吸,瑶英身上滚过一道寒栗,紧咬牙关,任花豹凑到自己跟前。 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花豹突然浑身一颤,回头张望,嗅了嗅空气,轻盈地跃向土墙。 花藤一阵响动,斑斓的豹影消失在阴影之中。 瑶英又坚持了一会儿,确定花豹没有掉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缘觉给她赔礼:“没想到阿狸会躲在那里,让公主受惊了。” 瑶英笑了笑,示意无事。 缘觉送她回去,目送她的背影走远,立马转身,快步穿过回廊。 前方金光闪动,花豹迈着优雅的步子穿过庭院,轻轻地爬上长廊,摇着尾巴走向一个男人,抬起脑袋,蹭了蹭男人的腿。 男人低头,一双深碧色眸子。 花豹昂着脑袋,期待地注视着他。 男人俯身,手掌摊开,腕上一串笼了几圈的持珠。 花豹蹭了蹭他的掌心,发出撒娇的咕噜声,满意地侧卧在他脚下,开始舔舐自己的爪子。 缘觉跟进院子,单膝跪地:“王,文昭公主刚才过来了。” 昙摩罗伽抬眸,嗯了一声,一身浅灰色僧衣,衬得身姿格外挺拔。 “阿狸怎么会在这里?” 缘觉道:“属下不知,可能是看管的人一时偷懒,让它偷偷跑了出来。” 昙摩罗伽神色平静,道:“送它回兽园,别让它吓着人。” 缘觉明白昙摩罗伽看到花豹刚才戏弄文昭公主的样子了,恭敬应是。 昙摩罗伽抬手,持珠轻晃,捏了个手势。 “阿狸,去。” 花豹温顺地爬起身,跟着缘觉迈下长廊。 缘觉领着花豹,轻手轻脚走出院子,身后忽地传来昙摩罗伽的声音。 “文昭公主过来做什么?” 缘觉一怔,转过身去,道:“文昭公主说……那晚摄政王救她的时候似乎受了伤,不知道伤好了没有,她一直记挂着,若是医者觉得她送的药有用,她可以再送些过来。” 昙摩罗伽眉头轻蹙:“什么药?” 缘觉小声道:“公主担心摄政王的伤势,托阿史那将军送了些药过来……将军可能忘了这事。” 昙摩罗伽没有做声,面庞沉静淡然。 缘觉等了一会儿,见昙摩罗伽没有别的吩咐,正准备告退时,昙摩罗伽叫住他:“告诉公主,不必再送药了,多承她的好意。” “是。” 缘觉应喏,带着花豹退出庭院。 走过长廊时,他突然在花墙前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墙头茂密蓊郁的花藤,眉头轻皱。 文昭公主和般若对话的时候,王是不是一直站在花墙后面? 王听到文昭公主说的那些话了? 文昭公主说寺中僧人不懂王,谁懂王呢? 缘觉发了一会儿呆,花豹不耐烦地一爪拍向他,他笑骂:“你今天又吓着公主了!” 一人一豹从人迹罕至的小路出了佛寺,直奔兽园。 …… 自从瑶英教般若怎么反驳其他僧人,般若一改之前对她的态度,时不时过来向她请教。 他对汉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尤其当他从瑶英这里学会用汉文不带脏字地骂人以后,更是求知若渴。 瑶英一开始还耐心地教他,后来不胜其烦,般若再来,她打发亲兵教他怎么骂人。 般若气急,挺着胸脯道:“公主不是在学梵语吗?我可以教公主梵语!公主教我中原的俗语,我们公平交易!我一定会好好教导公主。” 瑶英考虑了半晌,觉得这个交易不错,答应继续教般若。 两人互为师徒,学了几天,般若学会了几句简单的汉文,瑶英也学了几句梵语骂人的话。 当王庭百姓采摘下最后一批将熟的葡萄准备晾晒的时候,沙城卫兵送回一个消息:出使北戎的毕娑回来了,是乘坐马车回来的。 瑶英立刻检查行囊,添补了些用具,只等毕娑回来就出发。 毕娑回来的那天,缘觉去城外迎接,直到夜里才回佛寺。 他带回一个坏消息:毕娑的腿受伤了,所以才会乘坐马车归国。 瑶英皱眉:高昌之行又要推迟吗? 她还没来得及和毕娑商讨这事,缘觉送来几匹良马供她和亲兵挑选。 “公主,您这两天清点人手,准备好行囊,三天后出发。” 瑶英惊讶地问:“阿史那将军的伤好了?” 缘觉摇头:“阿史那将军伤到大腿,一个月之内都不能骑马……王说事不宜迟,他会派摄政王和公主同行。” 苏丹古? 瑶英怔了怔,点点头,苏丹古去过高昌,熟悉路途,由他陪同再好不过。 虽然苏丹古凶神恶煞,她倒是一点都不怕他。 他不是恶人。 第 60 章 启程 翌日,毕娑听说瑶英两天后就要由苏丹古陪同出使高昌,坚决反对:“我不同意!” 他越想越觉得不安,挣扎着下地。 “我要见王!” 侍女们面面相觑,不敢阻拦。 纱帘轻扬,赤玛公主捧着一盘新鲜瓜果进屋,见状,随手丢开漆盘,冲到榻前扶住毕娑,怒道:“你疯了?你受了伤,怎么去见罗伽?” 毕娑咬牙道:“我必须见王,现在天气炎热,不宜出行,一个月后正好凉爽下来了,那时我的伤也好了,公主可以再等一个月!” 赤玛公主把他按回榻上,冷笑:“你就这么关心那个汉人公主?” 毕娑眉头轻皱:“赤玛,出使高昌是朝中大事,你别多心。” 赤玛公主双眼微眯,淡褐色双眸掠过一丝不屑:“就凭她一个汉女,高昌就会答应结盟?” 毕娑瞥她一眼,苦笑着摇摇头。 结盟倒是其次…… 他拉开赤玛公主,扬声叫来近卫,让近卫搀扶他乘坐马车去佛寺。 赤玛公主阻拦不了他,怒不可遏,站在院门前,望着他蹒跚爬上马车的背影,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毕娑乘车到了佛寺,侍从进去通禀,不一会儿折返回来。 “将军,王已于昨夜闭关修行,专心禅定,不见任何人。寺主说,这回王会闭关几个月。” 毕娑双拳紧握,闭了闭眼睛。 “去兽园。” 侍从应喏,赶着马车出了佛寺,绕过北边横亘的垣墙,来到一座占地广阔、松柏掩映的院落前。 院中房屋楼阁耸立在高低错落的土崖之上,疏落有致,浓阴匝地,一汪活水绕着庭院蜿蜒而过,河畔一片茂密林木,茂盛蓊郁。 侍从搀扶毕娑下马车。 毕娑心急如焚,推开侍从,不顾自己的伤势,三步并作两步匆匆爬上石阶。 脚步声骤响,戍守的近卫拔刀迎上前。 毕娑取出一张鬼面铜牌,道:“我要见摄政王!” 近卫看到鬼面铜牌,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确认无误,立刻还刀入鞘,让出道路。 长廊里隐约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所有暗卫无声无息地退回原处去了。 毕娑收好铜牌,穿过两排白杨夹道、密密麻麻爬满苍藤的庭院,绕过长长的幽森门廊,来到一处隐蔽的暗门前。 他推开门,摸黑走下逼仄的楼梯,来到密不透风、深沉阴暗的地牢里。 牢室静悄悄的,没有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像一张大开的巨兽嘴巴,潜伏在暗处,等着吞噬猎物。 毕娑从小就怕这间牢室,越往里走越害怕,不禁打了个激灵。 角落里一道暗色弧光闪过,一头花豹从黑暗中迈出,双眸磷光闪烁。 毕娑吓得叫了一声,后退躲避,一时扯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花豹轻蔑地看他一眼,转身跑远。 毕娑顾不上疼,跟上花豹,穿过一段长长的狭窄曲折的通道,绕开一处狭窄的石缝,前方豁然开朗,清浅天光落进暗道,照亮洞中的大致轮廓,石台旁影影绰绰,雾气朦胧。 雾气袅袅萦绕,一道挺拔的人影背对着毕娑矗立其中,一袭玄衣,身姿高大修长,匀称结实。 毕娑叹口气,单膝跪地。 “王,您真的要亲自护送文昭公主去高昌?” 男人回过头来,脸上遍布丑陋疤痕,碧色双眸透过雾气看过来,像隔着三生池水,清冷高华。 “我意已决。” 他轻声道。 每一个字都很温和,却像整座巍峨山脉压下来,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 毕娑劝说的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沉默了半晌,叩首道:“臣明白了。” …… 时近初秋,白天仍旧炎热,夜晚却骤然冷了下来,一夜狂风大作,院中葡萄藤叶落了一地,满阶凌乱。 第二天早起的时候,瑶英发现地上结了薄薄一层冷霜。 早起练武的亲兵围在薄霜前,个个纳罕不已。 王庭侍者见状,笑着和众人解释:“别看白天这么热,一旦冷下来,夜里也会打霜的。等再刮上一阵子的风,说不定就得穿皮袄了!每年树上的叶子还没落尽就开始落雪,大家都说王庭没有秋天,夏天之后就是冬天。” 说着,兴奋地搓搓手,“摄政王已经颁布政令,再过几天就会举行乞寒节,今年打了胜仗,乞寒节一定比去年的更盛大更热闹!” 瑶英怔了怔:“乞寒节要到了?” 王庭属于绿洲国度,夏天干燥少雨,整整一个月不下雨是常事,灌溉农田、滋养土地的水源主要来自于天山冰雪融水形成的季节河,所以他们会在冬天来临之前举行盛大的欢庆活动,乞求冬季更寒冷,降下更多的雪,以保证来年水源充沛。 瑶英听毕娑提起过,乞寒节是王庭最盛大的节日之一,苏丹古也是王庭人,他怎么不等过完节再出发? 侍者兴高采烈地点头:“今年的夏天比往年漫长,大家都盼了好久!” 瑶英轻笑。 不怪侍者这么激动,乞寒节一般持续七天,不仅有盛大的乐舞表演,还有祈福禳灾的仪式,届时城中百姓倾城出动,载歌载舞,分外热闹。到最后一天,男女老少身着盛装,头戴假面,互相泼水祈福,又好玩又寓意吉祥。 她问侍者:“摄政王去年有没有出席乞寒节?” 侍者回想了一下,摇摇头。 瑶英接着问:“那佛子呢?” 侍者笑了:“公主有所不知,佛子是出家人,出家人要遵守离歌舞戒,不能观看歌舞,佛子从来没出席过乞寒节。” 瑶英若有所思。 行像节是佛教节日,昙摩罗伽举办法会,乞寒节是世俗节日,他就不曾出席……苏丹古为什么也不参加乞寒节? 难道他和缘觉、般若一样,也是俗家弟子? 下午谢鹏从城外回来,告诉瑶英,城中确实已经开始为乞寒节做准备,各大衙署都在洒扫庭院,安设乐舞表演的高台,胡商们从龟兹那一带雇的乐伎歌女也都到了,最近城外的驿店住满了前来参加乞寒节的人。 瑶英心里存了疑惑,临行前一天去探望阿史那毕娑的时候,试探着道:“我听说马上就是乞寒节了,摄政王是王庭人,想来也要和家人朋友团聚游乐,不如再推迟几天,等过了乞寒节再出发。” 毕娑愣了片刻,苦笑着摇头:“按我的意思……应该由我陪公主去高昌,再推迟一个月最好。” 可惜昙摩罗伽不同意。 他神色惆怅,出了一会儿神,碧色双眸里浮动着浅浅的迷离之色,半晌,回过神,笑了笑,道:“摄政王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他从来不参加乞寒节,启程的日子已经定下,公主不必为这个为难。” 瑶英想起侍者提起苏丹古时瑟瑟发抖的样子。 对侍者来说,凶神恶煞的摄政王不出席乞寒节,城中百姓才能尽情欢庆节日。 苏丹古从不在节庆上露面,可能就是不想吓着人? 瑶英想了一会儿,暂且放下这事,目光落到毕娑腿上,问:“是海都阿陵下的手?” 毕娑负伤而归,直接被赤玛公主接到公主府亲自照顾。她知道赤玛公主的忌讳,之前一直找不到机会问毕娑,直到今天毕娑搬回自己府上住。 “不是他下的手。”毕娑神色一冷,“是他的亲兵。” 他靠在榻上,缓缓地道:“我到了北戎以后,看到海都阿陵每天躺在牙帐里装模作样,撺掇几个王子去验伤,小王子看完他的伤口,哇的一声就吐了,二王子拿匕首刮下他伤口的腐肉,一刀一刀都快见骨头了,他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瑶英皱眉:“难道他的伤是真的?” 毕娑摇头:“不,他的伤只是小伤。” 瑶英倒抽一口凉气。 海都阿陵的伤口只是小伤,他故意不及时治疗,放任伤口腐烂生蛆,让别人以为他的整条腿都废了,二王子拿刀刮下他的皮肉,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些都是用来迷惑几位王子的手段! 这个男人果然心机深沉,居然能对自己如此狠心,难怪瓦罕可汗和几个儿子都被他骗过去了。 毕娑感叹:“海都阿陵不愧是北戎第一勇士,能忍常人不能忍,要不是你提醒过我,我也相信他的腿真的废了!我记得你的叮嘱,日夜盯着他的帐篷,终于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正准备按照你说的那样让他‘弄假成真’,没成想他早有防备,我一击没有得手,急于脱身,被他的亲兵砍了一刀。” 说到这里,他嘴角一勾,对着瑶英扬扬眉毛。 “不过我也没让海都阿陵得意太久,我和二王子里应外合、声东击西,故意攻击他的帐篷,二王子是真的下了狠手,想置他于死地,他本来不想暴露的,后来见刺客招招都下了杀手,也是急了,生死关头跳下地躲了一下,正好让二王子看见了。” 瑶英心领神会,和毕娑相视一笑。 现在二王子对海都阿陵起了疑心,海都阿陵的计划算是失败了。 毕娑拍了拍自己的腿,得意洋洋地道:“海都阿陵白受了一场罪,我这一刀却没白挨!” 瑶英眉眼微弯,朝他拱手,笑着道:“将军立下大功一件,瑶英十分钦佩!” 她准备出行,换了轻便的行装,一身团窠联珠对鹿纹翻领小袖锦袍,辫发披肩,锦带束腰,身姿玲珑,肌肤酥软雪腻,一双眸子含笑望着他,眼角微翘,顾盼间明艳照人。 毕娑忽然觉得脸上一阵燥热,挪开视线,望着映在窗台前的明亮光斑,道:“公主……摄政王脾气古怪,不喜欢女子近身,你和他同行的时候,多担待他些。” 瑶英点头:“我不会打扰到摄政王。” 毕娑嗯了一声。 第三天,队伍出发。 前晚,瑶英犹豫要不要去和昙摩罗伽辞行,僧人告诉她罗伽闭关了,谁都不见,她只得罢了。 天边云霞涌动,晨曦初露,瑶英和亲兵在缘觉的陪同下离开佛寺,沿着第一次入城的道路出城。 立马山崖前,鼎沸人声传来,快到乞寒节了,方圆几百里的牧民都在往圣城赶,坊市间人头攒动。 瑶英问缘觉:“不用等摄政王吗?” 缘觉道:“摄政王不在城中,我们直接去沙城和他汇合。” 天气渐渐凉爽下来,白天不像盛夏时那么酷热,他们早起赶路,中午最热时停下扎营休息,到下午继续行程,连赶了几天路,终于抵达沙城。 一行人在驿馆前停下补充饮水,头顶忽然传来几声鹰唳。 瑶英抬起头,面纱随风拂动。 一只壮硕的苍鹰从他们头顶掠过,张开巨大的双翅,飞向远处一处沙丘。 缘觉张望了一阵,低声道:“摄政王来了。” 瑶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夕阳西下,一人一骑立在山坡之上,肩披夕光,身影高大,逆着光,看不清样貌,但那一身如箭在弦的雄浑气势,必定是苏丹古无疑了。 她本想迎上去,想起毕娑的提醒,没有动作。 几人灌满水囊,骑马朝苏丹古行去。 等几人靠近,瑶英目光落到苏丹古脸上,发现他那张狰狞的面孔上戴了张鬼脸面具。 出行在外,他那张脸确实得遮起来,不然太引人注目了。 不过他为什么要选鬼脸面具? 和他的脸比起来,这张面具更吓人…… 瑶英有些走神,手上力道一松,坐骑忽地加快速度往前奔驰,尘沙飞扬。 众人赶了几天的路,精疲力竭,还没反应过来,瑶英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飞窜出去。 耳边风声呼呼,身后有紧张的呼唤声传来,瑶英心里一阵紧张,定定神,伏下|身体抱住马背,挽紧缰绳,伸手轻拍马脖子,安抚坐骑。 黑马喷了几个响鼻,速度慢了下来。 瑶英松口气,慢慢坐起身,轻轻勒住缰绳。 一道清冷视线落在她身上。 瑶英抬起头,心虚地瞥一眼苏丹古,他玄色的袍摆上满是沙土,正是自己的坐骑受惊冲过来时飞溅到他身上的。 白天这么热,大家都换上白袍,他却总是一身黑衣,不怕热么? 瑶英不禁莞尔,笑着道:“摄政王别来无恙?” 苏丹古没做声。 瑶英望着他那双面具没遮挡住的碧眸,道:“上次蒙摄政王搭救,还未当面致谢,摄政王的伤好了?” 少女语气真诚,没有一丝恐惧,嗓音娇柔软糯。 苏丹古一语不发,驱马上前半个马身,朝瑶英伸出手。 瑶英怔住。 苏丹古没说话,弯腰俯身,修长的手指勾起她的马镫丝绳,解开缠绕在一起的一串金叶。 夕晖映照下,马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伤痕迹。 瑶英反应过来:原来刚才坐骑是因为被金叶刺痛才受惊的。 她看着苏丹古的侧脸,觉得他脸上的鬼脸面具没那么难看了,轻声道:“多谢摄政王。” 苏丹古眼眸低垂,放下理顺的丝络。 马蹄哒哒响,缘觉几人追了过来。 苏丹古拨马转身,朝山坡下驰去,背影像凝聚了漫天夕光。 一行人默默地跟了上去。 第 61 章 冤家路窄 高昌位于丝绸之路中道,四通八达,沟通四方,往西可到达焉耆、龟兹、疏勒等地,往东通往伊州,穿越八百里荒芜的莫贺延碛,就是玉门关,再往东,就是瓜州、沙州了。 眼下,河西之地尽在北戎掌控之中,商路重重阻隔,高昌的贸易也随之衰落。从前,这里有沿着绿洲而建的栉比鳞次的客栈、驿馆,有摩肩接踵、来自各个国度的商人,有能歌善舞、胡旋促拍的歌女乐伎。如今,商道上很难看到来往中原西域的驼队,大多数商队都是从高昌、伊州等地出发,直接往西行。 天气渐凉,正是商队出行的时节。 为避开北戎的耳目,瑶英一行人伪装成贩卖丝绸的商队,几辆大车满满当当装满货物。这些货物不仅能用来掩饰身份,到了高昌以后,货物直接当地售卖,换来的金银正好用来打点高昌的王公贵族。 老齐跟随瑶英出行,他流落域外多年,会说几种胡语,消息灵通。 瑶英一路上向他询问高昌丝绸织物、珠宝玉石等物的价格,他做过管事,样样都懂一点,回答得头头是道。 同行的苏丹古沉默寡言,行踪诡秘,似乎只负责警戒,其他的事都由缘觉照管。 瑶英觉得毕娑没说错,苏丹古确实脾气古怪,几乎从来不和任何人交谈,也从不取下他脸上那张面具。 近卫不敢打扰他,有什么事情需要禀报时都是直接告诉缘觉,再由缘觉转告。 那只矫健的苍鹰一直跟着他们,巨大的双翅时不时从他们头顶掠过,笼下暗影。 从王庭到高昌,西北高,东南低,他们先穿过一大片高低起伏、道路崎岖难行的山丘,地势渐渐平缓,沿着山麓走了几天,前方出现一望无际的平原,戈壁、沙漠纵横,大大小小的绿洲如星子般散落其中。 正如王庭侍者所说,才刚刚转凉没几天,很快出现降雪的迹象,狂风肆虐,天气阴沉,铅云笼罩,行走于茫茫荒野之中,耳边只有鬼哭狼嚎的凄厉风声,天地之间一片萧瑟荒芜,唯有快到绿洲的时候才能偶尔看到其他驼队的踪影。 瑶英庆幸自己事先准备了厚实的皮袄,亲兵也都按她的吩咐携带了冬衣。他们从中原而来,受不得严寒,每天一层层皮袄裹得像粽子一样。 没过几天,气温骤降,狂风夹杂着雪粒子扑面而来,所有人都戴上了防风防雪的面罩,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当一处专为商人提供住宿饭食的客舍出现在茫茫戈壁之中时,众人忍不住欢呼出声,拍马疾行。 瑶英回头看了一眼,苏丹古落在队伍最后面,一人一骑,身影孤绝。 这一路上他要么一个人在前方探路,要么无声无息跟在队伍最后面,同行十几天,瑶英还没和他说上话。 风中几声清唳,一只苍鹰俯冲而下,围着苏丹古飞掠盘旋。 苏丹古抬起胳膊,苍鹰立刻落到他左臂上。 瑶英眉头轻蹙,这些天她已经好几次看到苍鹰落在苏丹古手臂上。 客舍建在沙州之中,十分简陋,不过是几间土胚房子罢了,好在打扫得很洁净。客舍店家是个褐发褐眼的胡人,听到一阵马蹄踏响,早就殷勤地迎了出来,见瑶英一行人所骑的马都是良马,愈发热情,亲自送上热水热汤。 店堂烧了火炉,炉膛红通通的,众人打发走店家,取下面罩,围坐在火炉旁取暖,两个近卫站在门边守卫。 瑶英喝了碗热汤,手脚暖和了些,环顾一圈。 苏丹古不知道去哪里了。 除了缘觉以外,其他人都很怕他,只要他在场,最活泼好动的谢冲也不敢大声说话。 他可能知道众人怕他,总是一个人独处。 瑶英问缘觉:“我这几天看见一只苍鹰,那是佛子的鹰吧?它为什么会跟着我们?” 缘觉一怔,笑答道:“王在闭关,这只苍鹰跟着我们,若摄政王有要事向王禀报,可以由它传递讯息。只要训练得好,鹰也能当斥候。” 瑶英点点头,接着问:“鹰是佛子训养的?” 海都阿陵的阿布就是他少年时亲自捕捉养大的,在北戎,十几岁的少年能够驯养一只鹰是件很了不起的事,他很自负,总说阿布千里挑一,是神鹰。 缘觉说:“王小的时候幽居佛寺,这只鹰受伤跌落土崖,正好被王救了,王托人把它送回鹰巢……那些人不仅不送,还差点捏死这只鹰,王就把它留在身边照顾,省下吃的喂养它,后来它就成了王的鹰。” 瑶英听得唏嘘不已。 昙摩罗伽出生的那天,圣城出现异象,晚霞漫天。他是上一代王庭君主的遗腹子,一出生就成为新的君主,王庭每一代君主出生都会伴随着各种传说,当时正好有人向王庭供奉了传说中寓意佛陀降世的优昙婆罗花,加上法师的预言,使得他是阿难陀转世的说法沸沸扬扬。 当时王公贵族把持朝政,不想让昙摩罗伽受到百姓敬爱,将刚刚出生的他送到佛寺拘禁起来。 他在幽禁中自身难保,居然省下自己的吃食喂养一只鹰,果然慈悲心肠。 缘觉说起往事,也有些感慨,指指旁边几个近卫,笑着道:“我、般若和他们,本来都是无依无靠的孤儿,被卖给贵人当奴隶,侍候贵人的时候不小心犯了错,贵人大发脾气,把我们拉到广场当众鞭打,要把我们活活打死,是王救了我们,给了我们平民的身份,我们的名字都是王取的!中军近卫大多是像阿史那将军那样出身高贵的贵族子弟,只有我们这些人来自民间。” 他满脸笑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崇拜。 旁边几个近卫也咧嘴笑了笑,你一句我一句,眉飞色舞,七嘴八舌说起昙摩罗伽救治百姓的事情。 谢冲、谢鹏几人能听懂一些胡语了,听得津津有味,不停追问。 众人同行十几天,渐渐熟悉起来,说起昙摩罗伽,气氛更为融洽,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瑶英却听得心头猛地一跳。 昙摩罗伽和大臣之间最大的矛盾,就在于他心中没有贵贱之分,把每个百姓视作他的子民。可是王庭不像中原,这里没有儒家教化,没有根深蒂固的君臣忠诚观念,贵族可以买卖奴隶,每个大贵族拥有土地和土地上的所有人口,类似于领主,在贵族眼中,百姓是他们的奴隶。 所以当北戎来势汹汹时,王公贵族最担心的不是百姓的死活,而是他们能不能保住家族的财富。就像中原纷乱时,有些世家为了家族利益,不惜煽动战争,勾结外敌。 十年前,北荣大军压境,王公贵族果断弃城而逃,没有昙摩罗伽坐镇,四路大军绝不会回头守卫圣城。 这大概也是昙摩罗伽为什么会缠绵病榻的原因,他不仅要震慑强敌,还得防备朝中宵小。 到最后,熬干心血,蜡炬成灰。 瑶英出了一会儿神,蒙上面纱,舀了一碗汤水,拿起几张烤得瑄软的面饼,出了厅堂,目光睃巡一圈,果然在二楼廊道上看到那个挺拔的身影。 这一路上,只要他们停下休息,苏丹古一定会在视野广阔的地方警戒。 他杀人如麻,浑身戾气,气势凶悍,没人敢靠近,瑶英却觉得和他同行有种很安心的感觉。 她端着汤碗登上二楼。 转过拐角的时候,前方忽然一声尖唳,苍鹰从高处跃下,猛地朝她扑了过来,巨大的翅膀裹挟着腥风,直直扫向她的脸。 瑶英急忙护着汤碗后退,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后倒去。 玄色身影闪过,一只手伸了过来,揽住她的肩膀,帮她稳住身形,隔着厚厚的皮袄,贴上来的手臂坚实有力,怀抱冷冰冰的,不带一点热乎气。 瑶英一手端着汤碗,整个人顺势往后倒在苏丹古怀里,回头看一眼脚下的楼梯,心有余悸,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要是从二楼摔下去,摔断了胳膊腿,她还怎么去高昌? 以为她站稳了,苏丹古飞快地松开手。 瑶英望着脚下的楼梯,还没回过神,骤然失去依侍,身子顺着惯性晃了晃,不禁轻轻地低呼一声。 苏丹古整个人顿了一下,胳膊又伸了过来。 瑶英怕跌了汤碗,倒回他怀里,感觉他身体绷得紧紧的,有些不好意思,转了个身,面对着他飞快站好,这次站得稳稳当当的,手里仍旧端着汤碗。 她捧着碗,抬起头,朝苏丹古眨了眨眼睛,浓密长睫一闪一闪,含笑道:“苏将军,吃点东西吧?” 苏丹古收回手臂,面具下的碧眸扫一眼她手里的汤。 瑶英一直用袖子护着碗,汤还是滚烫的,热气袅袅萦绕,雪白的汤水,浮了些撕碎的面饼,汤汁浸泡,面饼洁白晶莹。 苏丹古没有做声,也没有要接汤碗的意思。 瑶英双手往前递了一递:“这汤暖胃驱寒,将军略用些吧,再往前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到客舍。” 苏丹古视线落到她手指上,她怕羊汤冷了,趁热端过来,娇嫩的手指和掌心被烫得通红。 他沉默着接过碗。 瑶英又摸出几枚圆圆的面饼递给他,这些面饼是她让谢青带着的,稍微用火烤一会儿,外壳又酥又脆,内里鲜嫩松软,刚才缘觉他们都说好吃。 苏丹古接了汤碗和面饼,转身径自走了。 瑶英不由得失笑,看向一旁的高台,苍鹰耷拉着翅膀立在风口处,锐利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她看。 刚才可是吓了她一大跳呢! 她轻声问苏丹古:“苏将军,我能喂它吃点肉干吗?” 她见过缘觉、苏丹古和其他亲兵喂苍鹰,这只鹰虽然高傲,倒也不会随便抓伤人。 苏丹古回头看她一眼,不知道面具下是什么表情。 瑶英已经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肉干,站在苍鹰跟前,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双眸乌黑发亮。 就好像刚才吓着她的不是这只鹰一样。 苏丹古道:“它刚才差点让公主摔下去。” 瑶英笑了笑:“它在为将军警戒,我不请自来,它要为将军示警才会吓着我的。” 苏丹古看她半晌,点了点头。 瑶英笑逐颜开,往前走了几步,朝苍鹰摊开手掌,轻声问:“你爱吃这个么?” 苍鹰睨她一眼,很不屑的样子。 瑶英耐心地软语哄它:“我还没谢过你呢,你比海都阿陵的阿布要威武多了。” 苍鹰似乎听懂了她这句话,傲慢地闪了闪翅膀,尖喙对着她摊开的手指轻轻啄了两下,有些刺痛。 瑶英没躲开,手掌一直摊着。 苍鹰叼走了她手心的肉干。 瑶英看着苍鹰,心里暗暗琢磨:北戎和王庭都驯养了信鹰,在这里,鹰是高空中的霸主,信鸽遇上信鹰,肯定会被后者猎杀,假如她也有只信鹰就好了。 不知道神通广大的胡商能不能帮她买几只信鹰。 她倚在土台前,一边想着心事,一边逗着苍鹰玩。苍鹰桀骜,不怎么理会她,只有吃完她掌心里的肉干后才不耐烦地勾勾她的袖子,催促她再拿点肉干出来。 瑶英不敢多喂它,朝它一摊手,示意没了。 苍鹰抬起爪子就走开了。 瑶英失笑,回头看苏丹古。 他背对着她喝汤,一点声响都没有,亲兵近卫交口夸赞的汤,他喝得平平淡淡,就像在喝水一样。 瑶英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雨点似的马蹄声。 她循声望去,东边方向尘土飞扬,蹄声哒哒,十几匹快马朝着客舍的方向疾驰而来,骑手都是一身厚厚的皮袄,脸上蒙了面罩,看不出是什么人。 苏丹古非常警觉,立刻放下碗,立在土台前眺望了一阵。 “是北戎人。” 瑶英眼皮猛地一跳:“将军怎么知道他们是北戎人?” 苏丹古声音沙哑暗沉,道:“他们骑的健马是北戎马场的马。” 瑶英心头微沉。 北戎占据了大片水草丰美的草原,其中有好几处原来是北漠最大的马场,驯养的马匹膘肥体键,为北戎骑兵提供战马。苏丹古说得这么肯定,应该不会认错。 苏丹古朝楼下戍守的近卫做了个手势,近卫会意,飞快奔进厅堂,提醒众人蒙上面巾,准备启程。 众人已经吃饱喝足,利落地起身收拾行囊,离开客舍。 北戎人速度很快,转眼间已经驰到客舍跟前。 为首的男人摘下面罩,呸呸几口吐出嘴中尘沙。他身体健硕,壮实得像头牛,卷发披肩,一双浅褐色的眼睛,身穿裘袄,脚踏皮靴,一边翻身下马,一边骂骂咧咧,抱怨天气。 驿站没有后门,瑶英和苏丹古几人各自低头整理行装,北戎人以为他们是寻常商人,略打量他们几眼就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其中一人不耐烦地催促店家:“有没有什么吃的?只要是热乎的,赶紧送上来!” 店家一叠声答应。 瑶英蹬鞍上马,目光落到那个壮硕男人身上,脸色一变,立马收回视线。 她不动声色,驱马走到苏丹古身边,小声道:“苏将军,那个人是北戎的小王子。” 苏丹古看她一眼。 瑶英压低声音:“他是瓦罕可汗最宠爱的小儿子,总是留守牙庭,将军可能没见过他,我可以确认没认错人。” 苏丹古嗯了一声。 众人不露声色,离了客舍,身影融入茫茫风雪之中。 瑶英心头沉重。 小王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一切和海都阿陵有没有什么联系? …… 瑶英和苏丹古从沙城出发前往高昌的时候,千里之外,茫茫无垠的戈壁,另一支队伍正在向伊州进发。 马车行走在崎岖的山道上,车中的女子受不得颠簸,忍不住掀开车帘,对跟随的护卫道:“还有几天能到伊州?” 护卫抱拳道:“公主,您再忍耐几天,就快到伊州了,您马上就能见到义庆长公主了。” 女子脸上露出几分期盼,放下车帘,缩回车厢。 她马上就能见到姑母了。 护卫放慢速度,故意落后几步。 身后一名护卫驱马往前,和他并行。 护卫用方言小声道:“你找个机会传信回去,福康公主快到伊州了,我们已经取得福康公主的信任,等到了伊州,再想办法探听文昭公主的下落。” 另一名护卫面色为难:“现在到处都被封锁,几处关卡守得铁桶一样,怎么才能把文昭公主可能还活着的消息送回长安呢?” 护卫嗤笑了一声:“你真是木头脑袋!北戎人是怎么和福康公主暗中通信的?我们就用他们的人来传递消息!” 另一名护卫恍然大悟,点头应是。 第 62 章 决断 长安,东宫。 夏日炎炎,沉李浮瓜,地势低洼的太极宫今年格外潮湿而闷热,长廊阶前苔痕斑驳,摩羯纹地砖上一层薄薄的水汽,折射着湿光。 聒噪的蝉声中,内侍引领着一名风尘仆仆、身着青色官袍的青年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书阁前。 早有太监等在门槛前,听见脚步声,笑容满面地迎上前。 “杜舍人,太子殿下等候多时了。” 杜思南看都没看太监一眼,点了点头,跨步往里走,态度傲慢。 太监脸上笑容不变。 一年多来,杜思南这个南楚寒族出身的士子多次立下大功,保金城,诛杀北戎细作,出使南楚、西蜀,凭借对各国朝堂的了解和三寸不烂之舌逼得南楚和大魏立下盟约,解了大魏的后顾之忧,因此屡屡得到李德的召见。每次召对他都能对答如流,李德龙颜大悦,多次破格提拔,他平步青云,转眼间已经从一名白衣书生累迁至中书舍人,参议表章,草拟诏旨,俨然成为皇帝李德最信任的心腹。 听说杜思南还未婚娶,京中世家大族争相聘请官媒上门求亲,想将这位新贵纳为乘龙快婿,连宰相之一的郑相公也透露出要亲自为他说媒的意思,朝中人人歆羡,杜思南却一口回绝所有提亲的官媒,言称他门第微寒,不敢高攀世家。 太监不懂朝中的暗流汹涌,但毕竟跟随李玄贞多年,从父子俩平时的言行来看,他们显然更倚重寒门出身的官员,杜思南现在简在帝心,颇得重用,任他再如何冷傲清高,太监也不会得罪他。 对他们这些卑贱的阉人来说,什么时候应该捧着谁,什么时候应该冷落谁,只看皇帝和太子的态度,其他的都不与他们相干。 窗前几株茂盛的石榴树,张开的树冠罩下半个庭院,窗纱前一片幽绿,屋中光线暗沉。 杜思南径自往里走,转过几道镶嵌云母落地大屏风,来到琴室前。 茶香袅袅,热气氤氲,小侍者跪在一旁拉动小风箱,炉前吞吐摇曳着彤红火舌。 李玄贞倚在坐榻旁,面色沉静,双眸幽黑,一身皇太子常服,圆领袍挺括宽大,锦带束腰,勾勒出劲瘦曲线,身形比杜思南上次见他时又瘦削了不少。 这一年来,太子变了很多。 从前他对部下和颜悦色,战场上身先士卒,从不抛下任何一个军士,温和宽容,礼贤下士,但掩不住骨子里的那股阴郁,总是试图加害七公主、二皇子,而且英雄难过美人关,常常因为福康公主做出一些匪夷所思之举,甚至连性命都不顾,引得朝中大臣侧目。 如今,福康公主失去踪影,七公主死在塞外,二皇子失去所有,离京远赴塞外,谢皇后独居离宫,疯疯傻傻,三皇子、四皇子被李德以勾结外敌之名幽禁,太子的仇报了,意中人离开了,太子之位稳固了,似乎开始变得平和沉稳,不再反复无常,也不再仇视谢家族人。 朝中大臣欣慰不已。 杜思南视线从李玄贞俊朗的面孔上一扫而过,心中冷笑:一壶水烧到滚沸前,嘶嘶直响,烧开以后,声响反而会变得轻柔,太子并不是变平和了。 他低头,朝李玄贞行礼。 李玄贞作势起身,没有受他的礼。 杜思南落座,心里暗暗道,太子礼贤下士不是虚言,不过太子心狠手辣也绝非谣传,当初太子误以为他是二皇子李仲虔的人,立刻痛下杀手,这份决断,绝不是一个心慈手软之人。 李玄贞对面坐着一个五官清秀的青年官员,也是一袭和杜思南差不多的青色官袍,正是宰相之子郑景。荆南一带发生水患,两人刚刚在商量赈灾的事。 郑景朝杜思南颔首致意,问:“杜舍人,南楚又易储了?” 杜思南回过神,道:“南楚太子纵马伤人,被朝臣抓住把柄,太子为了保住名声,居然杀人灭口,谋害朝中大臣,南楚议论纷纷,群臣跪于宫门外啼哭不止,南楚皇帝无奈,只能易储。” 郑景微微一笑。 南楚的这一场易储,正是由他和杜思南一手策划的。 正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揪出南楚的细作后,利用那些细作摸清南楚的情报网,放出假消息迷惑南楚,让南楚深信大魏不敢举兵南下,想和南楚划江而治。 之后又放出谣言,说南楚的几位大将之所以主战,是因为他们本是北方人。 南楚富庶,大部分南楚出身的官员满足于偏安一隅、醉生梦死的奢靡生活,不愿和大魏开战,果然中计,上疏弹劾朝中主战派,说他们眷恋故土,因一己之私置南楚数万将士的生死不顾,不忠不孝,蛇鼠两端。 主战派势单力薄,皇帝无奈,只能贬斥几位主站的大将,以安抚人心。 让南楚自坏长城后,杜思南再出手挑拨南楚太子和其他几位皇子的关系,加剧朝臣和太子的矛盾,煽风点火,见缝插针,短短两个月,这位册立不久的太子也被废了。 杜思南不是武将,他不在乎自己的手段有多狠毒阴险,只要能削弱南楚,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不战而屈人之兵,乃上兵之法。 红泥小火炉发出窸窸窣窣的细碎燃烧声。 杜思南接着道:“南楚世家林立,朝中几位皇子的外祖家皆是当地豪族,从前几位皇子就面和心不和,这两年储位屡屡变动,朝中大臣难免被卷入其中,南楚几大世家世代通婚,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人能置身其外。” “我们埋下的暗桩已经准备妥当,到时候里应外合,杜某可以肯定,两年之内,南楚朝堂必生动荡!” 他冰冷的声音在琴室中回荡。 郑景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南楚君臣自侍长江天险,对我大魏有轻视之心,朝中纷争不断,南人、北人之间矛盾重重,南楚皇帝为安抚南人,自断臂膀,北人无辜受冤,我们正好可以派人游说他们弃暗投明。” 不管那些北人愿不愿意改投大魏,只需放出北人和大魏人来往密切的消息,南楚以后肯定不会重用他们。 李玄贞听两人说完,点点头,问:“假如西蜀和南楚结盟呢?” 杜思南冷笑一声,道:“西蜀孟氏短视怯懦,没有争霸的实力,却有争霸之心,孟氏曾和南楚交战,两国不和已久,即使结盟也持续不了几个月。在那之前,我们可以说动南楚与我们联手攻打西蜀,只需要许以黔中道、山南西道等地,南楚必然动心。然后再暗中游说西蜀,让他们和我们联手攻打南楚,约定将江南西道划分给西蜀,西蜀也必然犹豫不决。” “届时,我们故意放出消息,让西蜀、南楚以为他们各自和我们达成了协议,到时候,他们敢和对方结盟吗?” 郑景听得头皮发麻,思索了一阵,点头附和:“等攻打下西蜀,南楚的内乱不会结束,反而会愈演愈烈,等他们斗得几败俱伤时,我们正好渔翁得利。” 杜思南想起一事,迟疑了一下,道:“杜某之所以敢如此笃定,也是因为一个人。” 李玄贞抬眸:“哪位高人?” 杜思南一字字道:“文昭公主。” 咕嘟咕嘟,茶缻里白水滚沸,珍珠似的细沫上下翻滚。 三个男人同时垂眸,看着茶缻里那一串串翻腾的细沫。 许久后,李玄贞先打破沉默:“为什么这么说?” 声音低沉暗哑,似在克制着什么。 杜思南缓缓地道:“文昭公主传回来的信,不仅提醒我提防北戎、南楚、西蜀,还点明南楚和西蜀之间矛盾重重,只需要以黔中道为诱饵就可以使两国交恶,另外也提到了南楚朝堂上的纷争,这次南楚易储,我用的就是文昭公主的计策。” “文昭公主似乎对南楚、西蜀了如指掌,两国的反应和她信中所写如出一辙。她说南楚、西蜀的同盟并不牢固,只需要稍加挑拨就能让两国关系破裂,杜某认为文昭公主料事如神。” 这一回,李玄贞沉默的时间更久,袅袅的水雾仿佛在他俊秀的侧脸上笼了层阴云。 郑景插话道:“文昭公主从小在荆南长大,荆南靠近南楚、西蜀,谢家又在荆南经营多年,文昭公主对南楚、西蜀如此了解,并不出奇。” 李玄贞淡淡地嗯一声,坐着出神,眼神空茫。 杜思南忍不住问:“殿下觉得此计如何?” 李玄贞回过神,沉吟半晌,默默咀嚼刚才的一番对谈。 如果计划顺利进行,大魏就能在最快的时间里以最小的消耗达成一统天下的壮举。 那么,当大魏平定天下、举兵向西时,就能有充足的兵力和北戎对敌。 他心中做了决定,对杜思南道:“杜舍人不愧是圣上的子房,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杜思南道:“殿下谬赞。” 语调谦虚,脸上的神情却带了些舍我其谁的冷傲。 郑景暗暗摇头。 李玄贞进宫面圣,和李德商讨具体计划,两人告辞出来,郑景提醒杜思南:“杜舍人近来风头太盛,小心木秀于林。” 杜思南冷笑道:“我和郑侍郎不同,郑侍郎是名门贵胄子弟,甫一出仕就是天子近臣,我杜思南出身微贱,十年寒窗,勤勤恳恳一辈子也只能为郑侍郎这样的人作嫁衣裳,如今圣人不拘一格倚重我,我怎能放过这个出头的机会?就是狡兔死,走狗烹,我杜思南也要成为人上人,完成我的抱负,立不世功勋。” 郑景无言以对。 杜思南是李德手中的一把刀,一把打磨得锋锐、预备斩向世家的刀。世家敏锐地察觉到李德的意图,想收买杜思南,把他拉到世家阵营之中,为此不惜放下世家的矜持许以婚嫁,原以为他这种寒门子弟会欣喜若狂,没想到他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郑景是郑家子弟,最近听说了不少流言,假如杜思南一意孤行,世家绝不会手软。 “杜舍人果真下定决心了?圣人和太子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且不说狡兔死走狗烹,历朝历代,有几个像杜舍人这样的臣子能得善终?” 杜思南嘴角一勾,混不在意:“商鞅虽然惨遭五马分尸,到底还是变法成功,名留青史,郑侍郎,你我所求不同,子安知鱼之乐?” 郑景笑了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杜舍人不愿娶世家女,和七公主有关吗?” 杜思南神情一僵。 郑景笑着道:“杜舍人自负才华,偏偏出身微寒,从前在南楚时曾当众立下誓言,非世家女不娶,所以才汲汲营营,誓要出人头地,京中世家愿以嫡出女郎下嫁,你为什么拒绝?” 杜思南脸色沉了下来,冷冷地瞥郑景一眼,反唇相讥:“郑侍郎乃名门子弟,出身高贵,前途无量,至今还未婚娶,府中只有妾侍,中馈都由令堂姐照管,郑侍郎又为何不娶妻呢?” 郑景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尽。 两人相对无言。 郑景转过身,望着庭前郁郁葱葱的石榴树,负手而立,轻声道:“我见过七公主那样的女郎,又亲自送她远嫁……” 她一身花钗礼衣,在文武群臣的目送中登上马车。 这辈子,郑景再也忘不了那道娇弱纤瘦的背影。 他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七公主的,当时并不觉得有多么刻骨铭心,只是少年人的爱慕憧憬。七公主远嫁以后,他以为这份感情会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淡去,结果却相反,那份遗憾不仅没有淡去,相反在他心底刻下深深的印迹,留下一道疮疤,总在不经意间突然隐隐作痛。 像窖藏的老酒,年华越久,越来越醇厚。 郑景的话只说了一半,不过杜思南能听懂他的未尽之语。 “我杜某出身微贱……配不上世家女郎。” 杜思南沉默了半晌,悠悠地道。 两人一时无言。 站了一会儿,郑景走下台阶,看一眼左右,压低声音:“魏明不见了。” 杜思南眼皮跳了一下。 郑景平静地道:“下手的人是卫国公。” “李仲虔?他不是去河陇了?” 郑景道:“卫国公知道东宫加强了戒备,回京的时候没有立时发难,人是前几天不见的,动手的人是卫国公留下的人手。” 杜思南若有所思,道:“卫国公现在只想早点寻回七公主,让她不至于埋骨他乡……等卫国公回来……” 李仲虔会亲手杀了魏明。 然后呢? 他想杀的人绝不止一个魏明。 两人并肩走出长廊,气氛有些凝滞,郑景忽然岔开话题:“杜舍人以后是不是会投效东宫?” 杜思南瞳孔微微一缩,抬起头,怒视郑景。 郑景脸色如常。 两人对视了片刻,杜思南勾唇冷笑:“我曾被太子怀疑,魏明那厮更是三番两次加害于我,我和东宫之间已有裂痕。” 郑景眯了眯眼睛。 杜思南冷哼一声,道:“郑侍郎知道我的名声,为了出人头地,我可以不择手段,只有等我在朝中站稳脚跟了,才有和人谈判的底气。”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他们都是利益至上的人,冷静理智,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爬到权力的顶峰。 因此,即使愤怒于李德让七公主和亲,他们依然为了权势跻身朝堂,为功名利禄奔波。 七公主的远嫁让他们明白,唯有掌握权柄,才能保护自己在意的人。 在那之前,他们不在乎效忠于谁,也不在乎合作的人是什么出身。 至于他们两人会不会成为敌人,那是以后的事。 至少,在李仲虔回来之前,他们利益一致。 …… 李玄贞向李德禀报杜思南的计策,其实这些计划早已经暗中实施,现在他们需要做出一个决定:是否攻打西蜀? 李德怕北戎掉头南征,认为可以再等等。 李玄贞道:“海都阿陵当初久攻不下,果断撤兵,就是因为他们的主要兵力集中在西域北道,粮草军备供应不足,现在南楚刚刚易储,还贬谪了几位大将,一时之间无法调兵谴将,我们许以好处,他们肯定袖手旁观,现在正是我们攻打西蜀的好时机,假如一拖再拖,等北戎掉头东征,我们腹背受敌,怎么抵抗?” 李德仍然犹豫不决。 李玄贞站起身,道:“臣愿立下军令状,三个月内若不能攻克成都府,任凭圣上处置。” 李德皱眉,抬眸,视线落到李玄贞脸上。 他这个月一直在外征战,回到长安就为攻打西蜀四处奔走,人瘦了很多,看起来有些憔悴,一双凤眸却灼灼生光,像两簇熊熊燃烧的火焰。 李德叹口气。 朱绿芸失去踪影,他就疯成这样了? 这个儿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李德权衡一番,示意太监铺纸磨墨,撰写发兵的诏书。 他拦不住儿子。 朝中开始为出征事宜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杜思南再次出使南楚,劝南楚和大魏联手瓜分西蜀,同时放出谣言说西蜀准备和大魏联手瓜分南楚,以拖延时间,阻止南楚、西蜀结盟。 李玄贞自请为前锋,先率飞骑队出发。 郑璧玉送他出征,心情沉重。 昨晚,李玄贞嘱咐她一件事:“若有河陇传来的消息,务必派快马送去前线,无论大事小事,不要耽搁。” 郑璧玉心口猛地一跳:“河陇的消息?” 李玄贞看她一眼:“我派人跟着李仲虔,他们会每隔几天送回消息。” 郑璧玉双手轻轻颤抖:“殿下为什么派人跟着卫国公?” 李玄贞狭长的凤眸如死水一般,没有一丝波澜。 “我想知道他找到了没有。” 郑璧玉望着丈夫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不敢再追问下去。 李玄贞变了。 他就像一个急功近利的狂躁之人,一心只想尽快攻克西蜀,其他的事情他一点都不在意,朱绿芸失去踪影这么久,他居然问都没问一句。 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在郑璧玉心头,她辗转反侧,不敢安眠,每天派人打听前线的消息,生怕李玄贞出了什么意外。 半个月间,三路大军先后出发,分三道攻向西蜀。 南楚君臣果然短视,答应和大魏联手攻打西蜀,很快派出两路大军走水路攻打西蜀最南边的重镇。 两国突然夹击,西蜀仓促应对,孟氏不得不分兵迎敌。 李玄贞身先士卒,率三万大军猛攻西蜀北边哨卡,势如破竹,战风彪悍,于一个月内连破十余座城池,成都府告急,城中王公贵族纷纷收拾细软出逃,蜀中很快发生内乱。 半个月后,兵临城下,蜀王绝望之下斩杀姬妾,一把火烧了他亲自主持修建的王宫,以身殉国。 李玄贞浴血奋战,带领飞骑队拦腰截断蜀军的最后一道防线,冲上山崖,横刀立马,一身沾血的戎装,铠甲残破,脸上皮开肉绽,遥望城中冲天的熊熊大火,凤眸里似有两道冰冷火苗摇曳。 秦非几人一路砍杀,来到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里骤起鼓点。 太子怕火,这是将领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几人面面相觑,秦非笑了笑,打马上前半个马身,道:“殿下,天快黑了,将士们砍杀了几天几夜,不如先原地修整?明天一早再进城吧。” 李玄贞低头,长刀在袖子上擦了擦,抹去黏稠的血迹。 “传令下去,立刻进城。” 秦非一愣,不敢多问,回头朝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两天后,露布捷报传回长安,李德大喜,嘉奖三军,满朝文武山呼万岁。 普天同庆。 半个月后,李玄贞还朝。 长安百姓笑容满面,众人还沉浸在大军获胜的喜悦之中,盼着飞骑队早日归来。 李玄贞一身寻常军士装扮,穿过拥挤的人群,出现在宫门前。 禁卫认出他,吓了一跳。 李玄贞示意禁卫不要惊动其他人,径自回东宫。 郑璧玉正领着太孙在庭院里踢蹴鞠玩。 李玄贞走下长廊,宫女、太监们看到他,正要屈身行礼,他摇摇手,众人不敢吭声,悄无声息地退下。 太孙站在廊下踢球,一下没踢准,蹴鞠滴溜溜滚了个大圈,正好滚到李玄贞脚下。 李玄贞看着脚下的蹴鞠,神情有些恍惚。 郑璧玉笑着抬起头,看到李玄贞,一怔。 李玄贞捡起蹴鞠,走到儿子跟前,摸了摸他的脑袋。 儿子和他不怎么亲近,几个月不见,他又穿着将士的衣裳,一时有些不敢认他,怯怯地后退两步,躲到郑璧玉身后。 李玄贞摇头失笑。 郑璧玉心有所觉,浑身一震,闭了闭眼睛,接过丈夫递过来的蹴鞠。 李玄贞看着她,嘴唇蠕动了几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嘴角一扯:“玉娘,保重。” 郑璧玉眼眶霎时红了,笑了笑:“大郎,保重。” 夫妻几年,他们之间没有爱意,但这世上大概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对方。 郑璧玉早就看出李玄贞的打算,只是不敢相信罢了,现在李玄贞攻克西蜀,搅乱了南楚,提拔了一批勇将,举荐了数十个寒门子弟,为儿子做好了安排,他尽到自己的责任,是该为自己而活的时候了。 她百感交集,想说的话有千言万语,最后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李玄贞朝她笑了笑,转身离去。 这个笑容,是郑璧玉认识他这么久一来,头一次看到他真心发笑。 她望着他的背影,泪落纷纷。 第 63 章 解脱 长安,太极宫。 已近迟暮,光线昏暗,太监手秉短烛,一一点亮鎏金灯树上的蜡烛,挪到御案前,狻猊兽香炉里喷吐着一阵阵清淡的绿郁金香。 李德低头批阅奏章,正看到西蜀孟氏献上的降表,珠帘轻晃,屏风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 太监脸色发白,一头的汗,飞奔至内室,膝盖一软,滑跪至御案前。 “太子殿下回来了!” 李德一怔,眉头轻皱,放下降表:“他怎么提前回来了?” 太监浑身哆嗦,语无伦次地道:“陛下……金吾卫右卫说请您暂避至后堂,太子殿下……殿下……” 李德脸色一沉:“太子怎么了?” 太监面无血色,跪伏于地,小心地斟酌用词,声音轻颤:“陛下,太子殿下无诏入宫,金吾卫不敢放他进殿,太子殿下是硬闯进来的!” 李德僵住,沉着脸站起身,太监忙上前搀扶他去后堂,被他一把甩开。 太监摔在地上,不敢吱声,一骨碌又爬起来,踉踉跄跄跟上李德。 烛光摇曳,殿门前人影幢幢,一片吵嚷声,金吾卫手执长刀,守在阶前,正在大声呵斥着谁,脚步声纷乱。 李德走出内室,守在门前的金吾卫惊恐万分,跪地道:“陛下,请您暂避……” 一句话还没说完,李德已经从他跟前走了过去。 金吾卫心惊肉跳,满头冷汗,对视一眼,无奈地跟上前。 李德立在廊前,负手而立。 阶下,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人流一步一步踏上月台,一袭玄衣,冷冽如刀,手里提了把剑。 只需要一眼,李德就能认出儿子的轮廓。 李玄贞孤身一人前来,虽是冒犯之举,但又罪不至死,金吾卫知道李德对他的看重,不敢出手伤他,只能将人重重包围起来,以防他暴起伤人。 金吾卫苦劝李德:“陛下,太子殿下似有癫狂之状,请陛下暂避!” 李德目光阴沉。 “拿下他,不要伤人。” 金吾卫得了吩咐,底气略壮了点,抱拳应是,弃了刀剑,改用长|枪,飞扑上前,先试着挑开李玄贞手上的长剑。 李玄贞脸上神情平静,凤眸望着人群之后的李德,挥剑斩断长|枪,继续往前走。 剑光飞舞,他并不伤人,但守势如铜墙铁壁,风雨不透,一步步靠近长廊。 金吾卫无奈,做了个手势,殿前殿后的近卫得令,咬牙冲上前,如潮水般涌向李玄贞,如银的剑光中,十几双蒲扇似的大手同时抓向他的胳膊和双腿。 李玄贞动弹不得,哐当一声,长剑落地。 金吾卫大喜,飞快踢开长剑,扭住他的手臂。 李玄贞仍是一脸淡淡的表情,立在阶下,凝望长廊中的李德。 “陛下……”中郎将小心翼翼地问,“太子殿下失检无状,该怎么处置?” 李德脸上阴云密布,转身进殿:“带他进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声不敢言语。 李玄贞神色和平时大不一样,双眸满溢凶狠戾气,金吾卫忐忑不安,怕出什么变故,将他的双手捆缚在背后,又仔细检查他身上没有藏其他武器,这才把人送去内殿。 李德站在御案前,满面愠色,挥手示意其他人退出去。 中郎将心中叫苦不迭,抱拳退下。 等脚步声远去,李德走到李玄贞跟前,啪的一声,一巴掌重重地挥向儿子。 他是武人,这一个耳光子丝毫没有收敛力道,李玄贞被打得整个人翻倒在金砖地上,唇边溢出血丝。 “你学谁不好?学李仲虔?” 李德声音冰冷,“朕是皇帝,宫中禁卫森严,你一个人就想闯进来杀了朕?朕要是不出去拦住金吾卫,他们可以下手杀了你!你身为一国储君,当众拔剑闯宫,传出去,日后如何服众!如何震慑大臣!朕可以册立你,也可以废了你!” “你平时的谋略隐忍到哪里去了?” 李德知道李玄贞想杀自己,但是他没有想到儿子会如此莽撞,如此冲动!羽翼还未丰满,居然妄图单枪匹马闯宫! 他冷冷地道:“璋奴,你真想杀了朕,就该隐忍蛰伏,召集人马,收买人心,就算做不到天衣无缝,至少应该让朕没有反击之力,让朝中大臣不敢多嘴,让其他皇子抓不住你的把柄!” “你今日之举,何其愚蠢!” 李玄贞抬起脸,唇边血迹猩红,状若癫狂:“我确实愚蠢,要是我早点学李仲虔,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李德看着他红肿的脸,按下怒气,声音放轻柔了些:“璋奴,你是阿耶最疼爱的儿子。李仲虔挑拨你我父子,你就这么中计了?” 李玄贞不为所动,望着李德的目光只有厌憎。 “你我父子二人何须他人挑拨?” “李德,我早就该杀了你……早在阿娘死去的时候,我就该动手。” 李德是魏郡大将军,是终日有虎将在旁簇拥的大军统领,中原四分五裂,时局不稳,他既没有把握杀李德,也明白杀了李德之后一定会天下大乱,他无力收拾残局,只会让更多的人流离失所,所以他继续和李德父慈子孝,他率领魏军冲锋陷阵,平定纷乱,辅佐李德建立大魏。 等到天下一统的那天,就是他手刃李德的时候。 他时时刻刻记得唐氏临终的嘱咐,这辈子为复仇而活,他可以等。 可是现在他等不下去了。 他累了,想求一个解脱。 “阿娘让我杀了你,让我杀了谢家人,阿娘说什么,我就听什么……我对不起阿娘……” 李玄贞目中泪光闪动。 李德看着儿子,叹口气,疲惫地挥挥手。 “今天的事朕会处理好,你先回去冷静思过。” 李玄贞冷笑:“圣上打算怎么处理?” 李德揉了揉眉心,“朕会为你遮掩。” 李仲虔桀骜不驯,名声早就毁了,他痛失胞妹,当众行刺,朝中大臣并不意外,为他求情的人不在少数。 李玄贞不一样,他是一国储君,今天的事情绝不能传出去! 角落里的几个太监瑟瑟发抖,寒意从脚底窜起,爬满全身。 太子当众闯宫,和圣上撕破了脸皮,今天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了! 太监总管绝望地闭了闭眼睛,伴君如伴虎啊。 压抑的沉默中,响起几声讽笑,李玄贞唇角勾起:“圣上不必为我费心了,你我二人之间的事,不必再牵扯其他人。” 他可以召集兵马攻打太极宫,但是时机不成熟,他还没有和李德抗衡的实力,贸然逼宫,只会带累更多无辜。 他不想等了。 李德眉心骤跳:“你做了什么?” 李玄贞冷笑:“做了我早就该做的事。” 话音刚落,帘外传来太监惊恐到发颤的尖叫声:“陛下!韩王世子来了!” 李德一愣,只见珠帘剧烈摇晃,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冲进大殿,扑倒在地,浑身发抖,放声大哭。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李德低头,韩王世子是他的堂侄,世子的父亲随他南征北战,因功册封为韩王。 韩王世子跪伏在他脚下,披头散发,抖如筛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身上衣袍凌乱,散发出一阵阵恶臭,鲜血顺着他的袍袖衣摆滴滴答答淌了一地,金砖地上一条长长的血迹。 李德看着李玄贞:“你做了什么?” 不等李玄贞开口,韩王世子先哇的一声,哭得更大声了,以头触地,额头砰砰砰砰磕得直响。 “陛下!太子疯了!太子杀了我阿耶!杀了我三叔,杀了我四叔……六个人,六个大活人啊!全都死在太子剑下!府中所有宾客亲眼所见!太子一定是疯了!他手刃亲族,连自己的亲叔父都下得了杀手!” “陛下!我阿耶随陛下征战,鞍前马后,忠心耿耿,有功于社稷,本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不想竟惨死太子剑下,何其冤枉!” “太子癫狂暴虐,残忍狠毒,诛杀叔父,此等凶徒,怎配为储君?!侄儿身为人子,决不能坐视亲父无辜惨死而忍气吞声,陛下若不给侄儿和其他李氏族人一个交代,侄儿就算拼了性命也要为家父讨一个公道!” 殿中岑寂,无人做声,唯有韩王世子的大哭声回荡在内殿每一个角落。 在他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众人明白了事情原委。 今天韩王府上大宴,在座的都是李氏宗亲,酒酣耳热之际,李玄贞忽然现身,众人又惊又喜,正想问他前线战事,他忽然拔剑而出,一剑杀了韩王。 顿时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王府卫兵立刻拔刀迎了上去,却不是李玄贞的对手,他一人一剑,从大厅一直杀到内院,亲手杀了六个李氏族人,满身浴血,双眼赤红,就像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 现在王府里一片哭声,世子的母亲哭晕了三回。 李德苍老的面皮微微抽搐了几下,看着李玄贞,浑身哆嗦,沉默了半晌,忽然一声闷哼,往后仰倒。 “陛下!” “圣人!” 太监们一拥而上,搀扶住李德。 李德推开太监,哇的一声,呕出一口鲜血,手指直指李玄贞:“孽障!孽障!” 他当众手刃族亲,事情肯定已经传遍长安,如何收场? 李玄贞狭长的凤眸微微挑起,扫一眼哭哭啼啼的韩王世子,眸底掠过一阵凶狠的戾气。 韩王世子目睹六个族亲被杀,早就被李玄贞吓破了胆子,见他在李德面前也是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顿觉毛骨悚然,转身就往外爬:“太子要杀人灭口了!” 李玄贞没有理会他,趁所有人注意力在韩王世子身上,身形突然暴起,跃向御案,锵的一声,抽出御案之侧的宝剑,剑尖直指李德。 众人大惊失色,慌忙冲上前阻拦。 李玄贞一掌挥开扑上来的太监,剑尖一寸一寸刺入李德的右肩。 李德没有躲闪。 众人两腿直颤: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射杀李仲虔,可现在行刺的人是太子,李德不发话,谁敢真的对李玄贞下杀手? 李玄贞扣住李德肩膀,手中继续用力:“父亲,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李氏族人吗?” 李德勃然大怒,一掌击出,掌风浑厚。 李玄贞宝剑脱手,不要命似的继续往前扑。 李德大惊,怕伤着儿子,咬牙收回双掌,手腕一翻,改为手背拍向李玄贞,李玄贞摔倒在御案前。 太监哆嗦着上前为李德处理伤口,李德一把推开太监,拔出肩上的宝剑。 珠帘晃动,金吾卫赶了过来。 李德厉声道:“都退下!” 金吾卫对望一眼,苦笑着退到屏风外。 李德扔了宝剑,“为什么要杀你的叔父?” 李玄贞望着他,冷笑:“那年乱军攻入魏郡……其他人都逃了出去,只有我阿娘和我被困在城内,你以为这是巧合?” 李德瞳孔猛地一张。 李玄贞爬了起来,接着道:“乱军是被他们故意放进城的,只因为他们想置我和阿娘于死地。那时候,你是不是已经开始和其他世家议亲了?” 李德面色沉凝。 李玄贞冷冷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你是大将军,人人都说你以后会成为一方霸主,阿娘配不上你,他们想要一个能给李家带来助益的主母,韩王当时领兵守卫魏郡,明明知道我和阿娘受困,故意见死不救,拖延着不派救兵……” 他闭了闭眼睛。 “那晚大门被他们从外面锁上了,他们还放了把火,想烧死我们母子。我和娘逃了出去,到处都是乱兵,我吓得大哭,阿娘安慰我说,阿耶是大英雄,只要找到阿耶就好了,谁也不敢欺负我们。” 他睁开眼睛,凤眸里一片荒凉。 “李德,到处兵荒马乱,我阿娘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还带着一个孩子,你知道她遭受了什么吗?” 李德猛地瞪大眼睛,双手颤抖。 李玄贞面无表情。 李德上前一步,紧紧攥住李玄贞的衣领,苍老的面孔狰狞扭曲,再无平时的气定神闲。 “你疯了,居然如此诋毁你的母亲!” 李玄贞回望着他:“你永远不会知道我和阿娘吃了多少苦头。” 李德脸色青白,几如厉鬼,牙齿咯咯响,松开手,踉跄着往后退。 李玄贞直直地看着他:“阿娘经历了那么多,她以为只要找到你就好了,后来,我们找到你了……你正在迎娶谢家女,你当着我阿娘的面,对谢家女说永不相负。” 永不相负,正是李德和唐盈成亲的那晚,他亲口立下的誓言。 李德没有稳住身形,哐当一声跌坐在御案前,打翻了狻猊香炉,面容扭曲:“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告诉你?”李玄贞目光冰冷,“在你迎娶妇的时候告诉你,然后再被你抛弃?” 唐盈已经不信任李德了,她留在他身边,只是因为认清了现实。 所以,当她和李氏族人、谢家婢女争吵,听见李氏族人含沙射影说她不配为夫人的时候,又惊又怒,怀疑谢家人知道她逃难途中遭遇了什么。 李玄贞一字字地道:“阿娘只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寻常妇人,她实在太害怕了,结果动了胎气小产,孩子刚生出来就没了气息。” 李德面色惨白,双唇颤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盈娘小产了? “阿娘当时已经做好了打算,让人掩埋了孩子。后来乳娘告诉我,如果人人都知道阿娘小产了,只会以为她是伤心抑郁才轻生,那样的话,你怎么会一辈子忘不了她?所以她要乳娘为她隐瞒,在你归家的那天一把火烧了院子,只有这样,才能让你铭心刻骨,愧疚一生。” 她死了,保全了名声,为李玄贞争取到世子之位。 李德一辈子都忘不了她。 李玄贞捡起地上的宝剑:“阿娘得到她想要的了……可是阿娘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当世子?” 乱世之中,他别无所求,只想和阿娘一起好好地活下去,他劝唐盈别和谢氏相争,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够早日结束乱世,每个人都能过上太平安稳的日子。 当知道阿娘又有了身孕的时候,他欣喜若狂。 他是兄长,他会好好爱护自己的弟弟妹妹,为他们撑起一片天,让他们无忧无虑地长大。 妹妹刚出世就死了,来不及长大。 阿娘也死了,死的时候疯疯癫癫,要他为她报仇。 李玄贞跪在母亲面前,含泪立下誓言。 他恨李德,恨这个乱世,恨所有人,他要所有人为母亲陪葬。 对母亲的愧疚让他丧失理智,让他反复无常。 他明知李瑶英是无辜的,一次次心软,又一次次因为想起母亲而硬起心肠。 “我已经查清楚了,那晚指使仆人锁住院门的人已经死在我的剑下,你迎娶谢家女的时候,阻拦我和阿娘去观礼的人不是谢家人,是李氏族人。” “人我都杀了。” “我不能完成阿娘的所有遗愿,我对不起阿娘,等到了九泉之下,我向阿娘赔罪。” 李玄贞转身,朝着御案走过去,一剑斩下。 “太子住手!” 一声破空之声呼啸而至,羽箭刺破空气,狠狠地钉在李玄贞肩头。 李玄贞晃都没晃一下,手中长剑斩向李德。 金吾卫目眦欲裂,飞扑上前,挡住这力若千钧的一击,抱着李德打了几个滚。 其他人继续放箭。 李玄贞脸上神情麻木,再次举起宝剑。 他夜夜梦魇,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只有在赤壁的那段日子才有短暂的安宁,不再被噩梦缠绕。 给他带来片刻安宁的阿月,被他亲手送上了绝路。 他自作自受。 李玄贞脸上浮出一个清浅的笑。 利箭如蛛网,朝他罩了下来。 他唇边带笑,倒了下去。 “不!” 李德推开金吾卫,爬起身:“都给朕停手!” 金吾卫连忙收起弓箭。 李德踏过满地乱箭,冲到李玄贞跟前,扶起他。 李玄贞浑身是血,挣扎着摸起一支箭矢,扎向李德。 李德拨开他的手:“璋奴,你疯了!” 他非要逼自己下令让金吾卫下手杀了他?他是太子,日后的皇帝,整个天下都是自己留给他的,他为什么不屑一顾? 李玄贞咧开嘴,牙齿都被鲜血染红了:“李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只有这样,他才能解脱。 他想做阿娘的长生奴,不想要用阿娘的命换来的世子之位啊! 李德目眦欲裂。 …… 半个时辰后,太极宫传出一道消息,太子李玄贞酒后发狂,误杀韩王等人,李德暴怒,下令将他幽禁在地牢之中。 举世震惊。 李氏宗亲十分不满,几位王妃披麻戴孝,跪在宫门前痛哭,朝中大臣上疏弹劾,都被李德以雷霆手段镇压。几天后,大理寺查出韩王草菅人命、强掠良民、收受贿赂、霸占良田等数十条罪状,韩王世子也被牵连其中,因罪入狱。 李德斩了一批贵戚,没有见好就收,而是继续彻查宗室,一时之间人人自危,他趁机流放了几位亲王,下手狠辣,毫不留情,朝中大臣噤若寒蝉。 在这期间,李德不断派人劝说李玄贞,李玄贞始终一言不发。 两天后,太子妃郑璧玉进宫,在地牢里见到自己的丈夫。 “大郎……”她递出一枚蜡封的羊皮卷,“这是从伊州送回来的。” 李玄贞一动不动。 郑璧玉轻声道:“文昭公主还活着。” 李玄贞身子一僵,猛地睁开眼睛。 “你说什么?” 他嘶声问。 郑璧玉道:“你派人送朱绿芸去伊州,那些人无意间探听到消息,文昭公主还在人世,她被海都阿陵掳走了。” 朱绿芸无故失去踪影,李玄贞不闻不问,郑璧玉百思不得求解,直到杜思南送来这枚羊皮卷。 原来人是李玄贞送走的,朱绿芸想和姑母团聚,他成全了她,顺便派亲兵潜伏在她身边,查清楚北戎安插在大魏的耳目。之前他假装不知道朱绿芸的去向,只是为了迷惑北戎人。 这个男人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 他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郑璧玉看着李玄贞的眼睛,用耳语般的声音道:“大郎,现在的你还杀不了圣上……你心里还有牵挂,文昭公主是你的心结,她还活着,你去找她吧,当初是你把她送走的,现在也该由你把她接回来。” “这是你欠她的。” 李玄贞低着头,紧紧攥住羊皮纸卷,手背青筋暴起。 第 64 章 碰头 流水淙淙,槐荫浓绿,依依垂柳随风轻拂。 马车驶过跨河而过的长桥,停在河滩前,侍者护卫退了下去,郑璧玉掀开车帘,目光睃巡一圈,示意李玄贞可以下车。 李玄贞头裹平巾帻,身穿一袭半新不旧的窄袖布袍,跳下马车,亲兵牵来马匹,马鞍旁挂有箭囊包裹等物。 郑璧玉没有下马车,坐在车厢里,淡淡地道:“殿下,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李玄贞回头看她:“玉娘,谢谢。” 郑璧玉一笑:“殿下倒也不必谢我,我只是在还殿下当年的恩情。” 李玄贞想起那个男人,怔了怔。 桥边风大,郑璧玉抬手掠起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大郎,当年你没杀郑武,我很感激你。” …… 郑武是郑家的世仆,后来成为郑璧玉的护卫,她第一次嫁人的时候,郑武送她出阁,看着她和丈夫步入青庐,洞房花烛。 郑璧玉从来没有多看郑武一眼,她是世家嫡女,出身高贵,贤名远扬,注定要嫁入高门做主母,怎么可能自轻自贱、垂怜家中奴仆? 她成亲的第二天,郑武离开了。 他上了战场,跟随郑家公子征战沙场,从最小的士卒开始,一点一点积攒军功。他英勇杀敌,很快得到升迁,但是乱世之中他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了,他终究只是谢家世仆,任他再怎么拼命,最后也只是郑家公子身边的小校尉。 郑璧玉的第一个丈夫死在李家手上,城破的前几天,郑武来找她了。 “女郎……赵家不是李家的对手……魏军过几天就能攻进城。” 他提着把刀,站在阶下,满身是血,神情局促,黑亮的眼睛直直地望着郑璧玉。 最后,他鼓起勇气说出了那句话:“跟我走吧,我带着女郎离开,以后一辈子对女郎好。” 郑璧玉自小熟读女训,循规蹈矩,从来没做过一件出格的事。 那晚,她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决心,提着裙角一步一步迈下石阶,走到郑武面前。 郑武心花怒放。 他们一句话没说,彼此对望了一会儿。 就在郑武想开口说什么的时候,脚步声骤响,郑家派来的人混进赵府,找了过来,跪在郑璧玉脚下:“女郎,咱们家的远支如今就在魏郡大将军帐下,颇受信重,郎君遣仆来告知女郎,魏军势如破竹,赵家气数已尽,请女郎不必惊惶,魏郡李大将军已经传下指令,魏军不会冒犯女郎。” 仿佛有阵风吹过,郑璧玉心头刚刚燃起的那把火立时熄灭。 她留在赵家,等待族人来接她。 郑武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去。 不久,赵家覆灭,李家派人上门聘请,郑璧玉嫁给了李玄贞。 成婚那一晚,她坐在青庐之中,温婉端庄,李玄贞坐在她身旁,俊朗沉静,两人都平淡得近乎冷漠,没有露出什么欢喜之色,贺喜的妇人也不由得面色讪讪,不敢出言调笑。 半夜时,红烛高悬,宾客都离去了,郑璧玉望着摇曳的烛光,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红了眼圈。 李玄贞看了她一眼,站起身,道:“你先安置吧。” 郑璧玉一愣。 这时,院墙后传来一阵打斗吵嚷声,有人高叫着有刺客。 李玄贞掀帘出去。 不多时,郑武被五花大绑着扭送到李玄贞面前,护卫盘问他,他一言不发。 李玄贞举起了刀。 帐中的郑璧玉心有所觉,找了出去,认出郑武,呼吸一窒。 郑武看到她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 郑璧玉浑身僵直,却没有开口阻止李玄贞。 长刀落下,她死死咬住牙齿,一声不吭。 郑武也没有出声。 他没死,那一刀只削掉他的几根头发。 郑璧玉的眼泪流了下来。 李玄贞示意其他人退下,解开郑武的束缚,回头看着郑璧玉。 “你们走吧。” 郑璧玉双目含泪,一步步走到李玄贞面前,朝他下拜。 “那世子该怎么办?” 李玄贞提着刀,脸上既无愤怒,也无憎恶,平静地道:“我的妻子只要是郑氏嫡女就够了。玉娘,我不是个好丈夫,假如玉娘只求世子夫人的尊荣,我保证会尊敬你、善待你,其他的,我给不了。玉娘既然心有所爱,不该委屈自己,我会处理好接下来的事,你父亲不会派人追杀你们。” “我会让秦非护送你们离开,你们可以先去南楚避避风头,日后我再娶一个郑氏女,郑家依旧门第兴旺。” 郑璧玉低声饮泣,郑武喜出望外,拉起她的手,带她离开。 没有后顾之忧,没有追兵,没有可能会连累家族的负疚……郑璧玉担心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她可以放下所有重担,随郑武离开。 可跨出院门的那一刻,她却停下了脚步。 郑武停了下来,低头看她,脸上的神情从狂喜、疑惑到茫然,震惊,愤怒,失望,最后是心如死灰。 他太了解郑璧玉了,她生来就是一个冷情冷性的女子,理智而克制。 她是世家女,抛弃身份和他离开,以后两人怎么度日?怎么面对世人的指指点点? 嫁给李玄贞,她就是李家世子夫人,以后还可能成为太子妃,甚至妻凭夫贵成为一国之母,她怎么甘心为一个身份卑微的世仆放弃这一切? 郑武自嘲地笑了笑,轻轻松开郑璧玉的手。 “尊卑有序,毋相僭越。仆痴心妄想,望世子和世子夫人恕罪。” 郑璧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之中,拂去眼角泪花,回到青庐,枯坐了一整夜。 几年后,郑璧玉无意间听到一个噩耗,郑武死了。 郑璧玉面无表情,淡淡地喔一声,继续和席间妇人谈笑,回到内院,抱着儿子哄他吃热黍羹,脸上依旧挂着笑。 她笑了一整天,直到半夜,忽然从梦中惊醒,叫出了郑武的名字。 一张帕子递到她面前,李玄贞看着她,凤眸里没有一丝嘲笑轻视,道:“玉娘,节哀。” 郑璧玉潸然泪下。 …… 长桥前,柳烟脉脉。 李玄贞站在骏马旁,问:“玉娘,你后悔过吗?” 郑璧玉摇摇头:“殿下,我从未后悔过。” 她了解自己,就算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大郎,我不后悔……可是每每想起郑武,我心里都会觉得好像空了一块,不管拿什么来补,都没法补上那一块空缺。” 郑璧玉看着李玄贞,真诚地道:“我已经没有弥补的机会了,所以从前不管你和朱绿芸怎么闹,我还是希望你能和心爱的女子双宿双栖。” 这几年李玄贞对她不坏,她是二嫁之身,新婚当晚又差点和另一个男人离开,他知道她的一切,也明白她所求的是荣华,从未取笑轻视过她。 她感激他,可怜他,她清醒理智,心早已苍老,只要家宅安定,完全不在乎他身边的莺莺燕燕。 他还有为爱折腾的机会,多好啊! “大郎,文昭公主还活着,你还有赎罪的机会,认清你自己的心,别因为仇恨蒙蔽你的眼睛,人死不能复生,别给自己徒留遗憾。” 李玄贞出了一会神,翻身上马。 “玉娘,我这些年不肯放过李仲虔,最后阿月被迫和亲,她为什么还要冒死派亲兵向我示警?” 郑璧玉抬起下巴:“殿下以为七公主应该对你、对整个朝堂怀恨在心,坐视北戎偷袭大魏,要整个大魏和数万万百姓跟着陪葬么?” 她一笑。 “殿下,你太小看人了。” 李玄贞挽起缰绳:“是啊,我太小看人了。我总是告诉自己,李德是天子,他有他的不得已,天下还未一统,我不能因为一己私仇杀了他,所以我先朝李仲虔下手,世子之位是阿娘用命换来的,谁也别想抢走。” 他沉默了很久,这些年的过往一一闪过脑海。 “阿月给过我机会……如果那时候我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她的善意,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些事。” 他太执拗了。 “我和李德有什么分别?” 时逢乱世,大好男儿,不思重振山河,平定乱世,解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因为母亲的遗愿是非不分,浑浑噩噩。阿月被逼得走投无路,依然能在私仇和大义中果断选择大义,他有结束乱世的抱负,却心胸狭窄,纵容下属阴谋算计忠良之后。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他为心魔所困,根本不配为一国储君。 “玉娘,你是一个好母亲。”李玄贞轻轻踢一下马腹,“好好教我们的儿子,别让他像我这样。” 郑璧玉点点头:“你放心。” 骏马迈开马蹄,渐渐走远。 就在此时,城门方向传来如雷的马蹄声,烟尘狂卷,数十骑快马奔驰而来。 “太子殿下——” 为首的裴都督一声大吼:“留步!” 李玄贞没有回头。 裴都督怒吼:“殿下,圣上有令,殿下再往前踏出一步,我等就放箭了!” 李玄贞依然没有回头。 快马冲上桥头,裴都督咬了咬牙,沉声道:“放箭!” 金吾卫应喏,弯弓引弦,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连响,羽箭如蝗雨,罩向李玄贞。 李玄贞策马向西而行,背影坚定孤绝。 阿月还活着,他还有恕罪的机会,不管阿月会不会原谅他,他都要去救她。 从前的那个李玄贞已经死了。 裴都督到底不敢下杀手,只能目送李玄贞的身影消失在脉脉柳烟中,回宫复命。 “圣上,太子殿下走了。” 李德肩上的剑伤还没好,闻言,哇的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 唐盈用命换来的储君之位,李玄贞真的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半辈子的心血,就这么废了! 孤家寡人……孤家寡人…… 李德看着奏章上鲜红的血迹,双手直哆嗦。 他最珍爱的儿子也弃他而去了。 御案前香烟袅袅。 …… 李玄贞离了长安,快马加鞭,吃喝都在马背上,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凉州。 凉州当地官员大吃一惊,李玄贞叫来守将,一一部署下去,众将得令。 他换了匹良马,灌满水囊,带上几匹预备换乘的空鞍马,踏上西行之路。 当巍峨的祁连山脉出现在天际尽头处时,他戴上毡帽,换上厚实的皮袄,昼夜不停,继续赶路。 北戎警戒森严,严禁汉人入关,好在他出发前得到亲兵的线报,一路上避开对方的岗哨关卡,有惊无险地进入河陇地区,偶尔撞见一队巡逻的北戎兵,被对方盘问,他二话不说直接斩杀对方,抢走对方的马匹,然后迅速换一个方向前行。 四野茫茫无垠,风声呼啸,天地间不见其他颜色,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一日,他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又累又饿又冷又渴,越过白雪覆盖的山岭时,突然听到一声锐响。 一支铁箭划破风雪,激射而出。 李玄贞身子后仰,躲开铁箭,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骏马受惊,扬起前蹄,高亢嘶鸣。 几个黑影从雪地中窜起,扑到山道前,勒住惊马,其中一人走到李玄贞跟前,一刀斩下,气势凌厉。 凛冽的被风吹开他脸上的乱发,一双阴冷的凤眼。 李玄贞一个打滚躲开那柄长刀,撕开脸上的面罩。 对方认出他,怔了片刻,随即,凤眸里腾起熊熊燃烧的怒火,抬臂横刀,面容狰狞。 李玄贞看着对方,没有做出还击的动作:“李仲虔,明月奴还活着。” 他一直派人跟着李仲虔,知道他在这一带寻找李瑶英的尸身,来河陇就是为了告诉李仲虔这个消息。 听到妹妹的名字,李仲虔浑身一震,硬生生停下手中长刀,凤目怒张,上前一步,抓住李玄贞的衣领:“你说什么?” 声音嘶哑,双眸血红,眼神阴沉,像是要生啖他的血肉。 “我没有骗你。”李玄贞一字字道,“我以性命起誓,她还活着,叶鲁部覆灭的时候,她被海都阿陵掳走了,消息是从北戎那边传来的,千真万确。” 李仲虔一语不发,眼睛红得似要滴出血来,紧攥着李玄贞衣领的手滚过一阵阵的战栗。 他看向旁边的亲兵,动作诡异。 亲兵跪倒在地,声音轻颤,朝他点头:“郎君,您不是在做梦!您没有疯!七公主还活着!” 李仲虔血红的眼睛闪现几丝亮光,“明月奴还活着……” 这些天他一次次梦见小七,梦见她伏在他膝前撒娇,梦见她高高兴兴地迈开腿学走路,梦见她从昏迷中醒来,看到他的脸,双眼放光:“阿兄,你还活着!” 他梦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帐篷里哭泣,周围都是粗鲁的叶鲁部人,她哭着叫他的名字,要他去救她。他想救她,可是身体却一动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 每次从噩梦中惊醒,眼前只有一片灰茫茫的荒野。 有时候他梦见自己找啊找,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她,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吃吃地笑:“七公主还活着呀?你在找什么?” 梦中的李仲虔欣喜若狂,对啊,他好傻,小七还活着呢! 醒来后,他呆呆地靠在山洞里,回味刚才的那个梦。 梦境有多美好,苏醒的那一刻就有多撕心裂肺。 千里之外的李玄贞突然出现在眼前,他以为这又是一场离奇的梦境。 亲兵跪在他脚下,告诉他这不是梦。 小七还活着。 李仲虔转过头,直视李玄贞,凤眸闪烁着冰冷阴鸷的寒光,银芒一闪,长刀落下。 李玄贞朝后飞掠,躲开了这狠辣的一刀。 “明月奴在北戎,李仲虔,凭你这几个人,怎么救她出来?就算你能救她离开北戎,你们怎么回中原?” 他立在雪地之中,面容沉静。 “没有向导,没有指引,你多久才能找到她?一年?两年?” “李仲虔,我的人现在就在北戎牙庭,我有办法在两个月之内抵达伊州,你杀了我,谁带你去救明月奴?” 李仲虔瞳孔翕张。 李玄贞道:“你我之间的账,以后自有算清楚的一天。现在,我只想先救出明月奴。” 李仲虔收了长刀。 什么都比不上小七的安危重要。 小七,别怕,等着阿兄,阿兄来救你了。 第 65 章 高昌 十天后,李仲虔、李玄贞一行人抵达沙州。 北戎颁布了禁边令,守卫极其严密,过往商队和行人都要经过仔细的盘查。 李玄贞早有准备,从凉州出发时提前做了部署,利用先前抓住的一名义庆长公主细作,伪造过所,伪装成北戎探子,以“为义庆长公主进献寿礼”的名义通过北戎守军的搜查,顺利潜过关隘,还一路大摇大摆入住北戎的驿站,走最便捷的快道,索要最好最快的马匹。 期间偶尔有守将怀疑他们的身份,被抓的细作便暴怒,呵斥守将,颐指气使,跋扈张狂,威胁说到了伊州牙庭以后请义庆长公主为他做主,把守将打发到萨末鞬吹西北风去。 萨末鞬比碎叶、康国、史国等地更远,物产丰富,商贾辐辏,它正好处于通往波斯的丝绸之路北道,无数商队途经此处,将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等物源源不断运往西方,地理位置险要。北戎这些年极速扩张,瓦罕可汗对葱岭南北的所有富饶之地都垂涎已久,之前曾派出一支队伍远征,那支队伍最远到达萨末鞬,之后就没有讯息了。 北戎内部等级森严,大部分军士是平民出身,都怕被打发去萨末鞬送死。 守将本就将信将疑,见亲兵态度嚣张,不敢得罪了他,立刻放行。 细作告诉李玄贞等人,义庆长公主和亲突厥以后,先后嫁给老可汗父子三人,后来他们那一支臣服于北戎,义庆长公主落入北戎贵族之手,那个贵族正是海都阿陵的老师。 海都阿陵的汉文就是义庆长公主教的,他之所以对中原风土人情、各国朝堂了如指掌,得益于义庆长公主的倾囊相授。 一行人戴月披星,日夜兼程,天气越来越冷,四野茫茫,几天走下来都看不到绿洲的影子,随处可见遗落沙堆的马骨、骆驼骨,甚至人骨。 偶尔经过依靠绿洲建立的城郭,他们潜入城中向平民打探消息,一无所获,平民百姓都是一脸菜色,神情麻木,不敢和陌生人交谈。 他们怕问多了引起怀疑,只得罢了。 李玄贞脸色沉重。 越往西北走,他发现百姓的日子比他从前想象的还要艰辛。 沙州、瓜州现在失陷于北戎。一路行来,他们所见的百姓不论是胡人还是汉人,全都被迫和北戎人一样辫发左衽,说胡语,行胡礼。北戎贵贱分明,底层百姓如同牲畜,境遇悲惨。 每当有北戎士兵路过,普通百姓就得避让到路边,恭敬行礼,不能直视。谁敢高声说话或是抬眼看北戎士兵,全被视为不敬,轻者被当众鞭笞,重者断手挖眼,下场凄惨。 李玄贞怕暴露身份,一路上遇到北戎士兵欺压百姓,不能上前阻止,只能默默咬牙。 有一次,他们看到北戎士兵驱赶着一队衣衫褴褛、白发苍苍、瘦骨嶙峋的老人出城,许多男男女女哭着从后面追上来,泪如雨下,嚎啕着和老人诀别,被北戎士兵赶了回去。 老人们老泪纵横,回头看一眼城中亲人,抹着眼泪走远。 城门前哭声震天。 李玄贞双拳紧握,问细作:“他们这是犯了什么罪?被赶去哪里?” 细作小声回答:“北戎人崇尚武力,贵壮贱弱,每到冬季的时候,勒令各个部族六十岁以上、无力耕作狩猎的老者迁出城……免得浪费粮食。谁敢不从,必须按照规定上缴税钱,每口五两金,十头羊,或是一匹马,三石粮,二十张毛毡……” 对普通百姓来说,气候严寒的冬季,家家户户没有余粮,还得缴纳繁重的赋税讨好北戎人,去哪里凑集五两金换回老人? 老人也大多不想连累家人,只能被驱赶至气候苦寒之地等死。 城门口的一别就是生死永诀。 从中原来的众人听到这里,无不义愤填膺。 天下竟然还有此等丧尽天良之事! 李仲虔眼神示意亲兵少安无躁,他们是来寻人的,最好别节外生枝。 他只想救回明月奴,其他人的死活和他不相干。 离了沙州,过五烽,穿过八百里荒无人烟的浩瀚沙漠,离伊州越来越近了。 这日,众人在一处被北风侵蚀得坑坑洼洼的土堆下休息,李玄贞派出几名亲兵,让他们分头去高昌、龟兹等地。 李仲虔警惕地问:“为什么派他们去高昌?” 李玄贞以指在沙地上画了几条线:“这里是伊州,这里是高昌,焉耆,龟兹,这一带就是丝路北道,从前王朝稳定,在各地置州县,派兵驻守,那时商道沿途太平安稳,人烟阜盛,后来中原大乱,西域失陷,商道阻隔,如今这些地方大多臣服于北戎。” “北戎风俗野蛮,以铁血手段镇压各个部族,纵容士兵抄掠商队,这些小国或许因为情势向北戎效忠,总有人还心向中原王朝,毕竟大部分王公贵族都是河西一带的名门望族之后。” “既然我们要去北戎牙庭救人,不如派人去这些地方探探实情,看看能不能说动他们同我们里应外合,以后共同抗击北戎。” 李仲虔点点头,听明白了李玄贞的打算。 他们深入西域,孤立无援,是得先试着找几个帮手。 一来,以后假如被北戎人发现,可以先逃去这些地方。二来,有这些人的相助,平安回中原的可能更大。三来,自然是为天下计,为朝廷收复故土。 李仲虔并不关心第三点,救出李瑶英后,他会立刻带她回中原。 “还有一个地方,我可能得亲自走一趟。” 李玄贞手指点了点最北边的一个点。 “这里有一个佛国,让北戎的势力无法继续深入,北戎可汗曾败于佛国君主之手,西域各国肯定各怀心思。” 李仲虔浓眉轻拧:“佛国?” 李玄贞抿了抿脱皮的唇,道:“王庭崇佛,他们的君主是位高僧,大约十一年前,他率兵击退北戎可汗,名震西域。” 两年前,李玄贞、李德和幕僚们商讨过收复西域的可能。 当时他们都认定,中原想要收复西域,等同于从日益壮大的北戎这头猛虎嘴里夺食。 此外,西域北边还有一座富庶的国度也不可小觑,他们的君主名声远播,深受百姓敬爱,一声号令,全国上下都能追随他奔赴战场。 李玄贞感叹道:“十一年前,北戎可汗正值壮年,不可一世,所向披靡,竟大败于佛子之手,这位君主天纵英才,若有扩张之心,势必是一大劲敌……好在他是个得道高僧,一心守护佛国,没有向外扩张的迹象。” “海都阿陵诡计多端,不知道我们能不能顺利救出明月奴。我先派人沿着高昌一路打听消息,若有必要,我亲自出使佛国,向佛子表明身份,请求他施以援手,佛国和北戎矛盾重重,我若以盟约相诱,他可能会同我们结盟。” “到了伊州以后,假若事情有变,我们各寻出路,若能平安逃出北戎,就在佛国碰面。” 李仲虔这些年领兵打仗,胸中自有成算,虽然对西域了解不多,但是稍加思索就能看清现在的局面,一时心计飞转,权衡利弊,点点头。 李玄贞这一路上都很安分,在明月奴安全之前,他可以忍耐着暂时不杀李玄贞。 等救出明月奴后,他再动手。 …… 当李仲虔几人穿过八百里沙漠,一路往伊州行去的时候,瑶英正在往南走。 为躲开北戎小王子一行人,他们连赶了几天路。 天寒地冻,冰封千里,目之所及,一片璀璨莹白,天际处雪峰连绵,山巅云遮雾绕,偶尔才露出一角嶙峋轮廓,绮丽壮美。 昙摩罗伽的苍鹰一直跟着他们,为他们充当斥候,警戒巡逻。 不管是晴天还是雪天,瑶英经常能看见它翱翔于高空的掠影。 这天,她看着苍鹰俯冲而下,落在苏丹古肩头,想起这些天一直惦记着的事,叫来齐年,问他有没有胡商卖信鹰。 齐年回想了半晌,摇摇头:“卖鹰的胡商不少,不过卖信鹰的没听说过。公主也想养鹰?仆可以帮公主打听打听。” 瑶英摇摇头,打消了这个心思。 驯养得忠诚的信鹰可遇而不可求,昙摩罗伽和海都阿陵的鹰都是从雏鹰开始驯养的,而且信鹰得熟悉环境才能派上用场,她就算能买到信鹰,一时半会也没什么大用处。 她眼巴巴地盯着苍鹰出神,苍鹰立在苏丹古肩头,锐利的眼睛扫她一眼。 瑶英轻笑,掏出肉干。 苍鹰瞥她一眼。 瑶英扭开脸不看它,掌心朝上。 不一会儿,掌心一阵细微刺痛,苍鹰叼走了她手里的肉干。 一人一鹰正玩闹着,队伍忽然停了下来,走在最前面的缘觉掉头往回奔驰,“是流匪!” 众人大惊,慌忙警戒,护卫拔出长刀,摆出战阵,将李瑶英护在最当中,齐年等人飞快爬上大车。 苏丹古回头,面具下的碧眸平静无波,朝缘觉做了个手势。 缘觉应是,带着人后退到瑶英身边,示意他们避到一旁的山丘上去。 众人都撤到山丘上,瑶英向远处看去,果然有一伙手拿棍棒刀|枪的人马朝他们疾驰而来,气势汹汹,寒光闪烁。 这伙流匪倒是狡猾,懂得借助地形遮挡踪迹、掩饰马蹄声,又个个肩披白色大氅,在一片泥泞雪地中,苍鹰很难发觉他们。 流匪呼喝着靠近,眨眼间已经扑到他们跟前。 谢青拔刀,踢了踢马腹,正要上前,王庭亲兵抬手拦住她,看向苏丹古,屏息凝神。 瑶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苏丹古让所有人后退,自己却上前,打马登上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从容不迫,气势沉凝。 瑶英心里一阵紧张,心道:他不会是要一个人杀光所有盗匪吧? 缘觉打马跟在苏丹古身后,捧上一张牛角长弓和几支铁箭。 苏丹古脱下外面穿的玄色大氅,拿起长弓,引弦搭箭,弯弓满张,猿臂舒展。 一瞬间,这崎岖的雪道间所有凛冽的气势全都聚集到了他身上。 为首的盗匪看到苏丹古,狞笑着继续向前,寻常人能射出一百几十步就算是高手了,离得这么远,又有风雪弥漫,箭矢有什么用?不过是吓唬人的手段罢了! 苏丹古凝神搭箭,箭尖指着远处,一动不动。 眼看盗匪越来越近,他仍然没有发箭。 谢冲、谢鹏几人有些按捺不住,再不摆好防守的阵势,等那些人攻上来,他们就没有退路了! 瑶英朝几人摇摇头,示意他们再等等。 盗匪嚣张的大笑声从风中传来,就在这时,只听弓弦几声轻响,铁箭应声飞出,如长虹贯日,穿透风雪,直扑向盗匪。 距离太远,为首的胡人并不慌忙,举刀横档,刚抬起长刀,却听呼啸声已经尽在耳畔,铁箭迅若雷电,一箭扎向了他的前胸! 胡人首领呆了一呆,面目狰狞,眼珠几乎要暴眶而出,怒骂一声,伸手想把铁箭拔出来,却发现这一箭看似平平无奇,其实十分有力,两百步开外,居然直接穿透了他的甲衣! 旁边几个胡人看清他的伤势,一脸骇然。 首领咬牙道:“继续冲!” 他拍马继续上前。 苏丹古立马雪丘,俯视着远处的流匪,仿佛在俯瞰蝼蚁,再次弯弓,嗖嗖几声,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箭接连激射而出,势如追风。 几声坠地巨响,为首的胡人跌落马背,嘴巴大张,死不瞑目,前胸扎满铁箭。 每一箭都不偏不倚地射在他一个人身上,气势万钧,又有种拈花弹指的缥缈从容。 眼见首领死去,其他人大骇,再不敢拨马上前,连首领的尸首也顾不得了,立刻拨转马头,四散而逃。 苏丹古没再继续放箭。 谢冲几人看得叹为观止,小声道:“摄政王的箭术当真精悍。” 流匪已经逃窜,想来不敢再来了,众人下了山丘,继续赶路。 谢冲几人不敢掉以轻心,听到马蹄声靠近就赶紧拔刀警戒。 缘觉笑着安抚他们:“你们放心,高昌这一代流窜的盗匪要么是流离失所的百姓,要么是贵族雇佣的流民,大部分人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一帮乌合之众罢了,摄政王杀了他们的头领,其他人自然就散了。这一路直到高昌,不会再有人拦路。” 谢冲不信,仍然保持警惕,不过还真像缘觉说的那样,接下来的行程果然平安无事,再没有流匪敢拦路劫掠。 两天后,他们平安抵达高昌。 第 66 章 黑影 高昌深处内陆,位居形胜,扼天山南北,多部族人混居。 作为一个沙海绿洲小国,它曾隶属于不同割据政权,在多个强大势力的夹缝中艰难求生。当中原王朝强盛时,它便想方设法依附于中原王朝,后来并入唐王朝版图,成为唐王朝在西域的重要哨所,其礼仪风俗,政策法令,官府文字,国人言语,一如中原。 中原大乱,战乱纷繁,河陇失陷,西域诸州孤悬,西州又成了高昌,许多河西、陇西望族和百姓纷纷西迁至高昌避难,汉人、突厥人、粟特人、铁勒人等诸多部族在此定居,其中以汉人为主。 尉迟氏本是陇西望族,迁至高昌后,和本地王族互通婚姻,最终取而代之,成为国主。 如今在位的尉迟国主名叫尉迟达摩,曾迎娶望族女张氏为妻,几年前北戎大军压境,高昌臣服于北戎,尉迟达摩娶了瓦罕可汗的侄女为妻,向北戎称臣。 高昌王城依傍河流而建,地势险要,城外几十里一片荒凉原野,靠近城郭,人声骤然密集起来,迎着干燥的北风,一支支来自不同城邦的商队来往于流沙之中,悠扬的驼铃声阵阵回荡,等着进城的驼队商人排出几条长长的队伍。 瑶英一行人纷纷下马,等着进城。 他们早已经准备好文书过所,不用担心被人盘查,只是不能暴露身份。 趁着排队,缘觉小声和瑶英交谈,他是队伍中少数几个知道他们此行目的的人。 他看一眼队伍最前方的苏丹古,挠了挠脑袋,小声问瑶英:“公主,我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尉迟国主叫达摩,可见高昌王室都是信佛之人,高昌人大多信佛,他们的百姓对王十分尊敬,每年都有很多人去圣城聆听王的宣讲,王公贵族争相布施。只要我们说出王的名号,他们不就答应结盟了?为什么公主要亲自来高昌呢?” 瑶英笑了笑,道:“尉迟王室是从河西迁过来的,深受儒学教化,此地风俗和王庭略有不同,而且我亲自来显得更有诚意。” 缘觉的神情有些不以为意。 瑶英没有多和他解释。 高昌也崇佛,尉迟国主年年都向王庭进献葡萄酒,不过王权更重。这里曾是中原王朝州县,以汉人居多,官学教授子弟研读儒家经典、五经、诸史,虽然这些年迫于形势废除了官学,和其他臣服于北戎的小国一样改从胡俗,说胡语,但是中原多年来的影响根深蒂固。 当年玄奘法师取经后回到中原,备受李世民、李治父子礼遇,和皇室来往频繁,他是个很聪明的僧人,明白必须依靠皇室才能将佛道发扬光大。他曾向李治上奏提出两个请求:把佛教排在道教之前,废除僧尼犯法和俗人一样定罪的这条律令,给予僧人一定特权。 李治虽然很推崇玄奘法师,却断然驳回他的请求。在中原,沙门既出世又入世,始终服从于皇权。作为一个皇帝,李治不会傻到同意玄奘法师的奏请。 同样的,尉迟达摩再怎么尊敬昙摩罗伽,谈起结盟之事,他还是会从高昌的利益权衡利弊,不会感情用事。 缘觉和王庭亲兵自小在王庭长大,狂热崇拜昙摩罗伽,认为王公贵族臣服于佛子是理所应当的,瑶英解释得再多也没用。 昙摩罗伽这些年能震慑魑魅魍魉,靠的不单单是佛法啊! 瑶英心中忽然一动。 从缘觉的表现来看,可以想见王庭出使高昌的使者态度会有多么傲慢,苏丹古上次出使高昌失败,是因为这个吗? 她看一眼苏丹古,摇头失笑。 苏丹古固然浑身戾气,倒也不是那种会高傲到失礼的人,不过他少言寡语,绝不是一个适合出使的人,昙摩罗伽病重之时,怎么偏偏就打发他出使高昌? 明明阿史那毕娑才是最妥帖的使者人选…… 一阵欢快的琵琶声打断瑶英的思路,前方人头攒动,轮到他们入城了。 众人进了城,风声顿时小了很多,扑面而来的风热乎乎的,混杂着各种尘世烟火气味。 瑶英脸上蒙着面纱,一路留心观察路上行人,眉头轻蹙。 一路行来,不论男女老少,没有一个人穿中原服饰。男人女人都是穿小袖袍,辫发垂背,男人腰间佩匕首,女人的辫发间装饰珠玉璎珞。 这里是中原故土。 瑶英一边走路一边怔怔地出神,没留意前方的人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身朝她看了过来,一头撞了上去。 她猝不及防,趔趄了一下,对方却坚实得像一面墙,一动不动。 旁边的缘觉瞪大了眼睛。 瑶英揉了揉额头,抬起脸,对上苏丹古深碧色的眼眸。 她朝他笑了笑,媚眼扑闪,面纱蒙面,看不清表情,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妩媚。 缘觉脸色古怪。 等瑶英站稳了,苏丹古道:“三天后,尉迟达摩会去王家寺院礼佛。” 瑶英会意,点点头,三天后就是他们和尉迟达摩见面的日子。 “苏将军,这几天我想去坊市逛逛。” 瑶英想了想,补充一句,“我想打听些消息,和尉迟达摩谈判的时候才更有胜算。” 苏丹古嗯一声。 瑶英松口气,别看苏丹古凶神恶煞的,其实很好说话,她这一路有什么事情和他商量,只要说出理由,他都会认真考虑。 他们先找到一家驿舍住下,掌柜热情招待众人:“客官风尘仆仆,一路受累了,请先到堂中略坐坐。” 堂中生了火炉,众人又累又饿,围坐着喝汤取暖。 瑶英也是疲惫不堪,喝了碗热汤,吃了几张胡饼,回房休息。伙计送来热水浴桶,她顿时来了精神,脱下满是尘土雪泥的衣裳,泡进温热的香汤中,惬意得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同行的都是男人,她不想成为累赘,一路咬牙奔驰,饿了吃冷硬的干粮,冷了多披几件袄子,累了和其他人一样和衣而卧。这期间别说洗澡,连想用热水擦身都是奢望。还好现在是冬天,她可以忍受。 在热水中泡了一会儿,僵硬的四肢渐渐放松下来,又酸又疼,瑶英昏昏欲睡,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马响动,有人高声呵斥伙计,马嘶高亢。 楼梯有脚步声传来。 瑶英立刻起身,匆匆擦了擦湿透的长发,随意挽了个发髻,穿上衣裳。 门上几声叩响,谢青的声音响起。 “进来。” 谢青进屋,眉头紧皱,小声说:“北戎小王子跟过来了。” 瑶英心里咯噔一下,“他发现我们了?” 谢青摇摇头:“他们不认识我们,刚好也住进这家驿舍了,一共十八个人,就在楼下院子里堵着。缘觉请示摄政王,摄政王说以不变应万变。” 瑶英蹙眉。 冤家路窄一次就够了,她还以为已经甩掉北戎小王子了,没想到他们前脚入住,小王子居然后脚就撞了上来。 她沉吟片刻,道:“摄政王说的对,以不变应万变。我们才刚刚住进来,无缘无故换一家驿舍,反而会被北戎人怀疑,不如就这么接着住下去。我们知道他们的身份,正好可以借机打探他们来高昌的目的。” 这家驿舍是王庭在高昌的一处据点,不然苏丹古他们不会住进来,小王子眼光真好,一挑就挑中了最危险的地方。 谢青应是,出去吩咐谢冲几人,要他们小心行事,没事最好不要出门。他们是汉人,太显眼了。 小王子一行人跋扈张扬,从进了厅堂开始就一直在高声支使伙计,还赶走其他旅客,霸占火炉,叫了一帮卖唱的胡女在厅前为他们歌舞助兴,琵琶声一会儿激昂,一会儿幽怨,间或响起胡女或泼辣或柔媚的笑骂声。 驿舍的商人走南闯北,见惯世情,一看小王子和护卫的穿着就知道他们非富即贵,敢怒不敢言。 瑶英几人精疲力竭,早早就各自回屋歇下,没有出过房门。 笑闹声直到半夜都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小王子嗓门又大又亮,吵得瑶英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后半夜小王子才消停下来,她迷迷糊糊睡去,梦中忽然惊醒,呆了一呆,起身下地,给自己倒了一碗冷水。 窗前一道黑影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有如鬼魅。 瑶英吓了一跳,手中陶碗落地。 碎裂声响起,黑影动了一下,挑开窗子,黑暗中出现一张戴着夜叉面具的脸。 瑶英手臂上炸起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浑身僵直,冷汗涔涔,待视线和对方那双碧色眸子对上,怔了怔,哭笑不得:“苏将军?” 苏丹古看着她的脸,一语不发,目光慢慢向下,扫一眼地上碎裂的陶碗。 瑶英小声道:“我口渴,起来喝水,不小心打落了碗。” 苏丹古嗯一声,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瑶英目送他走远,另找了只碗,给自己倒了碗水,喝了几口,坐回床上,出了一会神,躺下继续睡。 不一会儿,窗外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传来。 瑶英立刻睁开眼睛,夜色中,双眼灼灼生光,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小心翼翼坐起身,下床,蹑手蹑脚走到窗边,唰啦一声推开窗。 窗前一道黑影,面具下的碧眸平静地注视着她。 瑶英不由有些讪讪,看来他知道她没睡着。 第 67 章 怀疑 夜叉面具狰狞凶恶,双目圆瞪,昏暗光线中,愈显狞恶,有如从地底爬出来的索命厉鬼。 半夜惊醒,忽然发现这么一个人伫立在窗前,胆子小的,早就吓去半条命了。 瑶英还算镇定,只摔落了一只陶碗,没有大喊大叫。 因为看到夜叉面具的那一刻,她就猜出窗前的人多半是苏丹古。 这不是第一次了。 …… 来高昌的路上,在驿舍旅店过夜时,苏丹古的屋子总和瑶英的离得很近。 他闭门不出,一点声响都没有,她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直到有一次她起夜时无意撞倒屋中火炉,发出巨响,不一会儿谢青赶了过来,两人一起收拾了屋中杂乱,她打开门散味,无意间瞥一眼廊道,看到角落里一道挺拔身影闪过。 瑶英不动声色。 接下来的旅程她留心观察苏丹古。 有时候他们不得不露宿荒原,她在火堆旁和衣而卧,苏丹古一个人远离人群,她迷迷糊糊睡醒时,发现远处的他没有休息,一直在警戒。 好几个夜晚,瑶英被冻醒,不想吵醒谢青,抱着双臂瑟瑟发抖,听着狂风呼啸,想到自己远离中原,不知道阿兄怎么样了,心里难免伤感,目光落到苏丹古离群独坐的身影上,心头渐渐平静下来。 星河浩瀚,四野荒凉,雪峰壮丽,沟谷幽深,天地茫茫,这个男人一个人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巍巍矗立的山。 他一肩扛下所有困顿艰难,有他在,他们这一行人都能平安返回王庭。 这种让人觉得无比安定、踏实的感觉,瑶英在另一个人身上感受到过。 当那面雪白金纹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飞扬,当昙摩罗伽身骑白马,率领万军出现在漫天流沙戈壁时。 所以瑶英不怕苏丹古。 昙摩罗伽虽然清冷,但是依然是温和的。 苏丹古凶神恶煞,招招式式间却透出一种雄浑的悲悯,只是这悲悯太凌厉,冷冽的锋芒掩去了慈悲。 …… 今天他们入住驿舍,苏丹古就住在瑶英隔壁。 瑶英刚才做了个噩梦,可能叫出了声,苏丹古听到响动声,以为她出了事,赶过来查看情况。 这说明他今晚一直醒着。 瑶英猜到人影是苏丹古,很快冷静下来,不过没想到他竟然去而复返,爬起来想吓他一吓,却反被他抓了个正着,讪讪地笑了笑。 苏丹古一语不发地看着她,一句解释都没有。 瑶英没被他冰冷淡漠的眼神吓退,往前探出半个身子,满头乌发披散而下,眉眼弯弯,双眸如星辰,小声问:“苏将军,法师让你护送我们来高昌,是因为我吗?” 苏丹古的身影一动不动。 瑶英直视着他碧色的双眸,自己接了下去:“原本应该由阿史那将军陪我出使高昌,可惜他受了伤,法师是不是担心海都阿陵会突然出现?” 毕娑没能让海都阿陵弄巧成拙,自己又受了伤,昙摩罗伽让出使失败的苏丹古代替毕娑再次出使,应该就是在防备海都阿陵。海都阿陵武功高强,这些护卫都不是他的对手。 瑶英想到一个可能:昙摩罗伽的苍鹰之所以一直跟着他们,最主要的目的不是缘觉说的传递消息,而是寻找海都阿陵的那只白隼。 昙摩罗伽已经昭告天下,海都阿陵现在不敢对她下手,但是他们此行不能暴露身份,万一海都阿陵得知他们的行程,会不会趁机夺人? 北戎小王子金勃忽然出现在高昌,海都阿陵说不定就在附近。 所以苏丹古不敢掉以轻心。 瑶英一眨不眨地盯着苏丹古,追问:“苏将军,海都阿陵是不是跟来了?将军怕吓着我,所以瞒着我?” 苏丹古深沉的碧眸总算有了点反应,掠过一丝讶异之色。 瑶英叹口气,道:“将军实话告诉我就是了,有将军在,我不怕。” 她倚在窗前,浓密青丝披满肩头,发鬓乌黑,愈显得肌肤雪白,双眸明澈。 吵闹了一天的小王子歇下了,驿舍内一片如水的岑寂。他们的屋子在最里面,外面的亲兵都在沉睡,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苏丹古沉默了半晌,沙哑的声音响起:“金勃来了高昌,海都阿陵可能也会出现,不过我暂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瑶英笑了笑:“将军这一路受累了。” 果然,他一直在暗中保护她。 苏丹古挪开视线,道:“公主安置罢。” 说完,不等瑶英开口,戴了层黑色皮手套的手轻轻合上了窗。 她眼前只剩下灰扑扑的窗棂。 瑶英摇头失笑,唰啦一下又拉开了窗。 “苏将军。”她轻声喊他,“我想向将军打听一件事。” 苏丹古低头看她。 瑶英笑眯眯地问:“苏将军曾出使过高昌,想来熟知高昌各个市坊,我明天带老齐他们把带来的货物卖掉,将军可知道哪一处市坊的商人最公道?” 苏丹古并无迟疑,淡淡地道:“高昌只有一处胡商云集的市坊,明天缘觉会为公主做向导。” 瑶英点点头,目光久久停留在他脸上那张恐怖的面具上。 从他的反应来看,他像是真的来过高昌…… 苏丹古又把窗给合上了。 瑶英嘴角轻轻抽了抽。 前门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谢青推门走进屋,神色警惕,看到瑶英站在窗前,眉头一皱。她这些天连日奔波,瑶英怕她累着了,今晚不许她守夜,她睡在隔壁,听到这边似乎有说话声,怕瑶英出事,摸黑过来查看。 “阿青,我没事,起来喝口水。” 瑶英打发走谢青,打了个哈欠,躺下接着睡。 这一晚她没再做噩梦,即使她知道海都阿陵可能在附近。 翌日,瑶英早早起身,在亲兵、缘觉几人的陪同下去高昌最热闹的坊市闲逛。 小王子金勃还在睡,缘觉留下几人打探他来高昌的目的,其他人分头去各处打探消息。 瑶英经过苏丹古房间的时候,侧耳细听了片刻,没听到一点声响,心想:他脸上遍布疤痕,必须戴面具遮掩,太引人注目,白天不方便行动,而且他昨晚不知道守到什么时候,现在肯定在休息。 她叮嘱留守驿舍的亲兵别吵着苏丹古,众人应了。 缘觉听到瑶英吩咐亲兵,眼神闪烁了两下。 瑶英扫了他一眼,他立刻收回视线,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几人从侧门出了驿舍,齐年等人拉着大车远远跟在后面。 高昌唯一的一处市坊就是一条仅容两辆马车并排驶过的长街,和王庭比起来要小了很多,不过人烟密集,十分热闹,店铺密密麻麻,人头攒动,各种语言的叫卖声混杂在一处,响彻云霄。 缘觉一路上为瑶英介绍每家店铺售卖的东西,瑶英认真听着,偶尔指着没见过的稀罕物询问,缘觉耐心为她解释。 路边有间卖胡饼的小食肆,几人停下来,等着下一炉胡饼出炉。 瑶英忽然冷不丁地问:“摄政王也和你一样,是俗家弟子吗?” 缘觉呆了一呆。 瑶英笑眯眯地看着他:“摄政王从来不和其他人一起用饭,他的吃食都是你送去的,我看摄政王好像在持斋。” 她观察好多天了。 缘觉神情僵硬,定了定神,笑答道:“王身边的近卫不是武僧就是俗家弟子,摄政王也一样。” 瑶英追问:“那摄政王是武僧还是俗家弟子?” 缘觉道:“是俗家弟子。” 瑶英继续问:“摄政王武艺高强,他的武艺是跟谁学的?阿史那将军说他们是师兄弟,他们的师父是同一个人?摄政王的招式怎么和阿史那将军的一点都不像?他们学的不是一样的功夫?摄政王什么时候开始学武的?” 缘觉额上有些冒汗,道:“摄政王的师父是位高人,听说曾在王宫担任禁卫首领,我们都没见过,阿史那将军和摄政王虽是师兄弟,所学功法不一样,所以招式迥异。阿史那将军自小习武,摄政王也是从小习武……” 胡饼出炉,芝麻浓香满溢而出,高鼻深目的卖饼人大声吆喝。 缘觉顾不上为瑶英解惑,和其他胡人一起冲了上去,生怕抢不到饼的样子。 瑶英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齐年赶着大车,先去市署那里交了税钱,再进市坊和商人交易。 瑶英没管卖货的事,带着亲兵逛了一圈,特意在卖绸缎丝料、珠宝玉石的铺子前停留很久,打听现在高昌贵妇最喜爱的花样,宫中流行什么时样妆容,尉迟达摩和突厥公主是不是过得和睦。 日落前,她和缘觉几人先回了驿舍。 亲兵告诉她,小王子金勃虽然跋扈,但是没有大摇大摆进宫,而是和他们一样隐藏身份,今天一整天都没出门,只叫了些歌姬胡女过来饮酒作乐。 “这就怪了,他养尊处优,为什么不去王宫住?” 高昌现在向北戎称臣,金勃只要亮出身份,尉迟达摩也得敬着他,而且他和王宫的那位突厥公主是堂兄妹。 缘觉小声道:“小王子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瑶英心中一动,叩响苏丹古的房门。 “苏将军,是我。” 屋中很快响起脚步声,苏丹古拉开门,目光落到瑶英脸上,一愣。 瑶英站在他面前,一身胡女装束,缥色衫,石榴红裙,满缀珍珠玉石的辫发垂在肩头,手上捏了张面具,挡在小脸跟前。 一张慈眉善目的老翁面具,半边青,半边红,像两副面孔。 苏丹古半天没说话。 瑶英取下面具,颊边笑靥浮动,直接从他胳膊底下钻进屋,压低声音问:“苏将军,你可以代我给法师带一句口信么?” 苏丹古没有赶她出去,淡淡地问:“什么口信?” 瑶英声音压得越低:“金勃来了高昌,海都阿陵也来了,北戎只怕要乱了,他们和我们的目的一样,都是来找尉迟达摩的。” 苏丹古身形一动,片刻后,道:“我们今晚就去王宫佛寺见尉迟达摩。” 瑶英点点头,抬眸,凝视苏丹古脸上的面具。 他反应如此之快,决断如此果断……昙摩罗伽病逝后,他为什么无缘无故消失了呢? 第 68 章 起火 日落时分,市坊早已关闭,长街渐渐冷清下来。 驿舍内却是一派笙歌阵阵的热闹景象,小王子金勃霸占了厅堂,一边豪饮美酒,一边观看胡姬歌舞。 寒冬腊月天,滴水成冰,胡姬一身微微透出雪白肌肤的轻薄纱衫,踏歌摇摆飞旋,长裙高高扬起,舞姿绚烂。 高昌王城中宵禁,驿舍商人不能出门,远远坐在角落里观赏胡姬曼妙身姿,时不时轰然叫好,有心思活络的主动上前奉承金勃,巴结讨好,极尽阿谀。 金勃喝得醉醺醺的,方脸通红,洋洋自得,没有驱赶商人,大方邀请他们一起饮酒。 厅堂喧哗声鼎沸。 瑶英身穿一袭半袖锦袍,长发束辫,脚踏皮靴,做男儿打扮,站在角落里,凝望楼下大堂,对身旁谢青几人道:“你们留心看着小王子,若有变故,保他一命,千万别让他死了。” 几人应是,谢青问:“谁会想杀小王子?尉迟达摩?” 瑶英摇摇头:“北戎的人。” …… 此前,瑶英的几次提醒让瓦罕可汗对海都阿陵起了猜忌之心,其他几位小王子也开始警惕海都阿陵,北戎王室内部矛盾提前爆发。 金勃是所有王子中最得瓦罕可汗溺爱的儿子,不幸也是最冲动莽撞、志大才疏的那一个,他一直不满海都阿陵十五岁那年在祭神节当天抢了他的风头,屡屡和海都阿陵作对,多次在瓦罕可汗面前言语挑拨。 海都阿陵的苦肉计被识破了,北戎王室必定剑拔弩张,暗流汹涌。 金勃记恨海都阿陵多年,欲除之而后快,这个时候却没留在牙庭和其他兄弟一起痛打落水狗,反而掩藏身份北上高昌,目的不难猜——他想从尉迟达摩和突厥公主依娜这里借兵,杀了海都阿陵。 瓦罕可汗年轻时雄心万丈,带领部落横扫草原,迅速壮大崛起。年纪渐长,他的作风趋于谨慎保守,尤其大败于昙摩罗伽手中后,更是多了心病,行事有些畏首畏尾,优柔寡断。即使知道海都阿陵是个隐患,他也不能在短短几个月内下定决心杀了和自己情同父子的养子。 一来,瓦罕可汗自诩为神狼的后人,骄傲自负,认为部落中的勇士挑战首领是天经地义的事,弱肉强食,强者为尊,身为首领,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猜疑就杀了部下。 二来,海都阿陵虽然不是他的亲儿子,但是这几年南征北战,屡立战功,雄心勃勃,勇猛过人,声望在其他王子之上。阿陵现在对他毕恭毕敬,还没有表现出不臣之心,假若他逼人太甚,阿陵振臂一呼,必定从者如云,届时谁胜谁负还是未定之数。不如先以静制动,再寻良机。 三来,北戎王室一旦发生内乱,必定分崩离析,被迫臣服的部族肯定趁机起事,到时候狼烟四起,各个王子自相残杀,北戎勇士拼杀多年征服的土地只能拱手让人。 知子莫若父,瓦罕可汗知道自己的几个儿子既不是海都阿陵的对手,更无率领部族开疆拓土的本事。 他想保住自己的儿子,但他是北戎的可汗,假如他不得不在部族的辉煌、稳定、繁荣和儿子的性命中挑选一个的话,他会选择前者。 所以即使怀疑海都阿陵,瓦罕可汗终究不能下定决心杀了他。 瓦罕的几个儿子就不同了,他们忌恨海都阿陵已久,恨不能生吃了他。瓦罕可汗迟迟不动手,他们按捺不住了。 金勃就是来高昌借兵的。 瑶英得出这样的结论,一是基于对北戎王室的了解,二是她知道海都阿陵手刃瓦罕可汗父子的理由就是其他几位王子设下陷阱谋害他。北戎精锐骑兵效忠于可汗,一般不会参与王子之间的内斗,几位王子必须寻找外援,而伊娜公主素来和金勃亲厚。 她还没和苏丹古解释什么,苏丹古立马领会她的意思,决定提前去见尉迟达摩。 金勃一边掩饰身份,一边纵容亲兵颐指气使,这一路骄纵跋扈,十分张扬,他的行迹说不定早就被海都阿陵探查到了,海都阿陵心狠手辣,粗中有细,北戎王室的这场动乱很可能已经如箭在弦,各方势力早已深陷其中,只等迸发。 他们得赶在金勃进宫之前探探尉迟达摩的口风,还得保住金勃的性命,不能让他死在海都阿陵手里。 …… 瑶英看着厅堂里左拥右抱的金勃,暗暗摇头。 难怪海都阿陵能以少胜多,一战除去所有对手。金勃和其他几个兄弟已经对他下过一次杀手,明知他韬光养晦,假意沉溺于酒色,行事居然还如此大意,生怕没人知道他来了高昌。 另外几位王子应该分头去其他地方求外援了,假如他们和金勃一样不懂收敛,海都阿陵只怕早已窥破他们的计划。 说到底,他们目中无人,瞧不起海都阿陵,认为他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不配继承可汗之位,根本不能和他们相提并论。 殊不知,北戎人对瓦罕可汗忠心耿耿,不代表他们对瓦罕可汗的儿子同样死心塌地。 楼下琵琶乐声悠扬欢快,瑶英收回视线,转身回房。 谢青跟在她身后,小声道:“我陪公主去王寺。” 瑶英摇头:“城中宵禁,人多反而不安全,缘觉熟知城中道路,由他护送我,我不会有事。你留在驿舍照应。” 他们密会尉迟达摩,要避开耳目,人越少越好。 谢青皱了皱眉,见瑶英意志坚决,沉声应是。 约定出发的时间到了,瑶英收拾好随身的东西,戴上面罩,把整张脸蒙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跟着缘觉从二楼窗户离了驿舍。 瑶英不会功夫,翻下土台的时候脚底滑了一下,缘觉吓了一跳,伸手拉她,却来不及,如银月华下一道人影闪过,长臂一展,接住瑶英,抱着她飞快跃下陡峭的土台。 是苏丹古。 耳边风声呼呼,瑶英靠在苏丹古坚实的胸膛上,借着清冷月色打量他面具底下轮廓分明的下巴。 她这些天发现了,她一开始无意间靠近他的时候,他有些微的僵硬——不是忸怩不自在,只是单纯的不适应,就像他从来没碰过女子似的,后来路途中她遇险差点摔落,他伸手拉她,动作就自然多了。 大概在他眼里,她和其他亲兵没什么区别。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 瑶英忍不住嗅了嗅,闻不出是什么药。 她还在走神,双脚已经稳稳地落在雪地上,吱嘎一声轻响,苏丹古放下她,转身去牵马,动作利落干脆。 瑶英心里有鬼,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苏丹古回头看她,夜色下,碧眸如两汪清水,落在她脸上的视线仿佛带了几分力道。 瑶英一阵心虚,心跳骤然加快,双颊微微发烫。 缘觉站在院墙下,看看苏丹古,又看看瑶英,神情茫然。 瑶英被苏丹古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赶紧站稳,一派云淡风轻,几步走到骏马旁,蹬鞍上马,动作太快,忽然觉得头有点晕,连忙挽紧缰绳。 几息后,她感觉苏丹古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挪开了。 三人先趁着夜色骑马出了长街,然后步行。瑶英不认识路,紧紧跟在缘觉身后,七拐八拐绕了很久,地势似乎越来越低。半个时辰后,终于来到一处狭窄的深巷前,缘觉叩响门扉,有人来应门,两人低声用梵语对了暗号,门从里面拉开了。 缘觉领着瑶英进去,她回头一看,发现苏丹古不见了。 这人总是神出鬼没的。 她按下疑惑,和缘觉一起进寺。 王寺殿宇宽阔,青石铺地,灯烛辉煌,笼下幽幽的廓影,暗夜中,墙上的壁画显得面目狰狞。 瑶英发现王寺的布局和中原的很像。 两人跟着引路人穿过长廊和几座空荡荡的庭院,来到一处幽静的禅房前,引路人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声对缘觉道:“国主说佛子的客人就是他的客人,请二位稍等,国主马上就过来。” 缘觉和瑶英举步往里走,刚刚踏上石阶,缘觉的耳朵突然动了动,猛地刹住脚步,一把拉住瑶英的胳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突兀的尖叫声忽然响起,如冷水入油锅,瞬时打破如水般岑寂的静夜。 空气凝固了片刻。 随即,整座寺庙都被唤醒了,夜鸟被惊起,拍打着翅膀飞向高空,叫喊声四起,四面八方都是纷杂的脚步声,护卫、僧兵纷纷冲出房门,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星星点点的火把汇成几条巨龙,很快包围了院子。 缘觉大怒,抓住引路人,扼住他的喉咙:“有埋伏?” 引路人回过神,慌忙否认:“国主向来尊敬佛子,佛子的使者前来,国主不胜欣喜,怎么会行此卑鄙之事?今晚寺中戒严,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缘觉不信,挟持着引路人飞快退出庭院。 两人飞快退出院子,前方细微脚步声踏响,一道人影朝他们飞掠过来,听声音是个高手,眼看人影越来越近,缘觉冷汗淋漓,挡在瑶英跟前,正想拿引路人为质,那人跃下长廊,月光落到他脸上,映出那张夜叉面具。 缘觉松口气,顿觉心神归位,小声喊了几句梵语。 苏丹古回了一句,直接拉起瑶英。 瑶英知道事情紧急,一声不吭地跟上他。 缘觉应是,抓着引路人,问:“将军,怎么处置他?” 引路人瑟瑟发抖,求饶道:“我以佛陀立誓!我们国主绝没有设下陷阱!你们是佛子的使者,我们国主怎敢陷害诸位?诸位好汉饶命!佛子慈悲为怀,你们错杀了好人,佛子日后知晓,一定会怪罪你们的!”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有人高喊着“那边有人”追了上来,刀光闪烁。 苏丹古抱起瑶英,道:“一起带走。” 缘觉点点头,抓着引路人飞窜到一处院墙上,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另一边,苏丹古抱着瑶英掠过一排排屋脊,利落地甩开追兵,落到一处僻静的窄巷里,喊杀声已经听不见了,井旁系了一匹马,他带着瑶英上马,两人共乘一骑,驰过幽深的巷道,在一处街角停了下来。 不远处人声鼎沸,火光冲天。 瑶英顺着苏丹古的视线看去,手脚冰凉:那是驿舍的方向! 第 69 章 生病 大火熊熊燃烧,浓烟滚滚。 看火势,整个驿舍已经烧得不成样子,有人在烈火中叫喊嘶吼,悲切凄厉,歇斯底里。 瑶英想起留在驿舍的谢青和其他亲兵,头晕目眩,背上渗出一层冷汗。 夜风吹过,她身子轻轻战栗起来。 耳畔一道声音响起:“驿舍的人出城了,放火是为了向我们示警,有人夜袭。” 冷淡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又有种能安抚人心的平静。 瑶英心口蓦地一松,徐徐地吐出一口气。她相信苏丹古,他话不多,既然这么说,一定有七八分的把握。 他和亲兵之间肯定有什么约定的暗号。 瑶英慢慢回过神来,“夜袭的人是冲着我们来的?尉迟达摩走漏了消息?” 苏丹古摇头。 脑海里一道雪亮电光闪过,瑶英一震,“他们是冲着金勃来的!莫非海都阿陵已经来高昌了?” 尉迟达摩只知道他们是昙摩罗伽派来的使者,还不清楚他们的身份,他为人圆滑,能屈能伸,年年向王庭递送国书,用词谦卑,不会无缘无故得罪昙摩罗伽,至少不会在密会之前就下手杀了他们,夜袭的人应该另有主使。 瑶英只能想到海都阿陵。 苏丹古道:“未必是他亲自动手。” 瑶英点点头,想起金勃身边那几个跋扈张扬的护卫,一个念头飞快腾起,道:“说不定金勃出发的时候,海都阿陵已经在他身边安排了杀手,等金勃到了高昌以后,杀手立刻动手,海都阿陵人在北戎,不仅可以洗去嫌疑,还能嫁祸给尉迟达摩。” 瓦罕可汗重视狼族子孙的荣誉,不愿背后伤人,海都阿陵可没有这个忌讳,何况金勃他们曾几次设下陷阱谋害他的性命,要不是他勇武过人,早就死在几兄弟手里了。 瑶英双眸掠过一丝惊骇,喃喃地道:“假如海都阿陵在每个王子身边都安排了杀手……” 王子们瞒着瓦罕可汗借援兵除掉海都阿陵,海都阿陵将计就计,留在北戎,暗中派杀手潜伏在王子们身边。 这样一来,他不仅神不知鬼不觉除掉了对手,还能借此事逼迫尉迟达摩这样的人和他联手,等瓦罕可汗反应过来时,已经无力挽救。 瑶英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海都阿陵野心勃勃,一旦取代瓦罕成为新的北戎可汗,必定会挥师踏平中原。但愿谢青记得她的嘱咐,救下了金勃,金勃虽然蠢钝,到底是瓦罕亲子,说不定能派上点用场。 苏丹古拨转马头,带着瑶英穿过一条条空荡荡的巷道,他反应灵敏,总能避开巡视禁卫。 驿舍方向不停发出巨大的燃烧声,烈火照亮了半边天际,墙头屋瓦的积雪笼了一层彤红的暗光,瑶英仿佛能感受到远处焚烧的烈焰,脸颊被烤得发烫。 她一边担心谢青的安危,一边思考海都阿陵会不会还有其他阴谋诡计,神思恍惚,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蹄声忽然停了下来。 他们停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前,门廊挂了两盏灯。 灯火摇曳,罩下的暗影里站了个人,听到马蹄哒哒,人飞快迎了出来,正是留守驿舍的亲兵之一。 亲兵先恭敬地行礼,小声以梵语说了几句话。 苏丹古嗯了声,先下马。 瑶英和他共乘一匹马,他一动,她背后骤然一空,身子晃了晃,整个人朝下栽倒。 亲兵张大了嘴巴。 瑶英昏昏沉沉,浑身发软,想挣扎着稳住身形,人已经坠了下去,心里迷迷糊糊地想:这一地厚厚的积雪,摔下去应该不疼吧? 手臂突然一紧,一双戴着皮套的手紧紧地握住她的肩膀,止住她的下坠之势。 瑶英感觉到苏丹古清瘦有力的手指握着自己的肩,下巴抵在她头顶,他身上一股清冷的药味。 下一刻,她扑进他怀中。 苏丹古以为她又脚滑了一下,扶她站稳,立刻就要收回握在她双肩上的手臂,她顺着他的动作又往前倒了一下,娇躯整个靠在他怀里,挣扎着想爬起,却绵软无力,柔弱无骨。 苏丹古眉头轻拧,低头看瑶英,对上她微红的眼睛。 她面颊晕红,眼神朦胧,双肩微颤,犹如一枝梨花春带雨,我见犹怜。 亲兵觑眼看着瑶英,目瞪口呆:“摄政王……文昭公主她……” 苏丹古打横抱起瑶英,转身走进庭院。 “她病了。” 他还以为这又是一次试探。 亲兵呆了一呆,苏丹古已经抱着瑶英匆匆入院。亲兵忙醒过神,牵着马跟进门廊,转身扣上门,跟进主屋,想了想,没跟进内室,垂手站在屏风外面等着。 苏丹古快步走进南屋内室,放下瑶英,垂眸,轻轻拉开她腕上的衣袖,手指搭在露出来的雪白皓腕上。 瑶英身上一阵热,一阵冷,轻轻哆嗦。 苏丹古看着她额头沁出的细密汗珠,收回手指,起身,绕过屏风走到外间,问亲兵:“所有人都出城了?” 亲兵抱拳,回道:“回摄政王,方才在驿舍内,金勃小王子的护卫和舞姬突然刺杀小王子,百夫长按着将军的指示,护着小王子逃了出来,因怕城中还有杀手,先出城去了。只有属下和阿兰若奉命在此等候摄政王。” …… 进城之前,苏丹古吩咐过,假若事情有变,所有人先撤出高昌王城,若是城中戒严,无处可去,可以到庭院这里汇合,阿兰若就是看守这处庭院的人。 今晚苏丹古几人离开后,驿舍厅堂翩翩起舞的舞姬突然一抖双臂,袖间滑出雪亮匕首,朝喝得醉醺醺的金勃扑了过去。金勃的护卫反应过来,拔刀相迎,顿时鲜血四溅,满场刀光剑影,观看歌舞的胡商吓得抱头鼠窜,叫的,喊的,骂的,吼的,乱成一团。 眼看金勃就要惨死胡姬剑下,谢青立马拔出佩刀冲了出去,救下金勃,谢冲和其他护卫帮忙制服了那几个胡姬。 金勃差点血溅当场,心有余悸,酒却没醒,扯着谢青的手不放,大叫:“多谢这位壮士出手相救!” 谢青沉着脸甩开金勃,旁边几个护卫哈哈大笑。 就在此时,又生变故,金勃的护卫居然一刀斩向了自己的主人! 场上众人目瞪口张,接着又有几个北戎护卫暴起,趁着众人发愣之际,手起刀落,杀了身边的同伴,人头满地咕噜噜乱转。 金勃被砍了一刀,鲜血喷涌而出,这回彻底酒醒了,吓得哇哇大叫起来。 这时,驿舍外传来马蹄踏响,弓弦震动。 胡商们早已四散而逃。 谢青几人对望一眼,怀疑金勃身边的近卫可能都背叛了他,而且他们还有帮手,驿舍不是久留之地,再不迟疑,直接抓起金勃冲了出去。 亲兵留了下来,提醒王庭这边的人逃出城后,一把火烧了驿舍,给苏丹古几人示警,免得他们回来时落入对手的圈套。 …… 主屋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火昏暗,看不清屏风上的图案。 苏丹古听亲兵简单说明今晚发生的事,问:“院中可有侍女?” 亲兵愣了一下,摇摇头,道:“这院子一直由阿兰若守着,除了他,就只有几匹马、两头骆驼,没有旁人了。” 苏丹古沉默了片刻,“送些热水过来。” 说完,转身绕过屏风,走进内室。 亲兵一呆,反应过来:文昭公主病了,需要人照顾,可她的人刚刚都趁乱逃出城去了,所以摄政王才会问有没有侍女。 他去找阿兰若要了一壶热水,送到主屋。 “摄政王……属下刚刚问阿兰若了,驿舍的火已经扑灭了,王宫那边不知道是什么状况,刚才有禁卫挨家挨户登门发出警示,现在城中颁布戒严令了,只要有人出门走动就会被抓去关起来。” 也就是说,李瑶英必须熬过今晚,深更半夜的,别说出门请郎中找侍女,只要门锁一响,禁卫可能就循声而至了。 苏丹古嗯一声,接过铜壶:“再去找一身干净衣裳。” 亲兵道:“摄政王,府中备有衣裳,不过都是男子的。” 苏丹古已经转身进了内室,沙哑的声音透过屏风传出:“拿来。” 亲兵应是,找了些换洗衣物,干净的被褥巾帕,烧了几大桶热水,和阿兰若一齐抬着送到主屋,抬进内室。 屏风后,一星如豆灯火轻轻摇晃。 苏丹古立在床榻前,身影清癯挺拔。床帐密密匝匝围着,看不清榻上文昭公主的情形,不过隐约可以看到床上女子窈窕玲珑的身姿,娇弱的喘息声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阿兰若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床榻,一道冰冷目光扫了过来。 苏丹古瞥他一眼。 似有一盆雪水兜头浇了下来,阿兰若顿觉不寒而栗,连忙埋下头,和亲兵一起退了出去。 门从外面合上了。 屋里,苏丹古转身,面对着床榻,抬手拢起床帐。 黯淡的灯光落在床榻前,瑶英侧身躺在枕上,紧抱双臂,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衣领散乱,露出一痕雪脯,最里面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湿透,透出肌肤雪色,鬓发也汗湿了,发丝黏在脸颊上,泛着湿光。 她意识朦胧,感觉到亮光,睁开眼睛,浓睫颤抖,虚弱地道:“给苏将军添麻烦了……我这是犯了老毛病,不碍事的。” 即使在这个时候,她的声音依然娇柔平和,端庄冷静。 “公主是不是忘了服药?” 苏丹古问。 瑶英在枕上摇摇头,“还没到日子……我算过的……” 她先天不足,每个月都服用凝露丸,上次服药的日子她记得很清楚,就在来高昌的路上,距现在才十天而已。今晚她一直觉得晕晕乎乎,有些发热,还以为自己是做贼心虚,没想到竟是犯了旧疾。 苏丹古接着问:“公主身上可有药丸?” 瑶英紧紧抱着双臂,身子轻颤,没说话。 苏丹古俯身坐在榻前,道:“公主向来谨慎,身上想必带着药丸。” 瑶英不吭声。 苏丹古问:“公主是不是怕散药的时候没人看顾?” 瑶英心尖一颤,抬起眼帘,看着苏丹古。 四目相接,他双眸幽深,眼神沉静,似从云端俯瞰她,仿佛能看透她的所有心思。 瑶英苍白的脸上绽出一个清浅的笑,轻声道:“没事,我睡一觉就好了……熬过今晚就没事了。” 苏丹古俯视着她:“我略通医理,公主不必掩饰。” 瑶英一怔。 苏丹古平静地道:“虽说男女有别,于我而言,公主只是个病人,我是释门弟子,可以看顾公主,公主不必为难,服药吧。” 他音调冷清,一字一句从他口中说出,像幽泉淌过石滩,冷冽清寒。 有种若有若无的威压,温和,又带着千钧力道,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瑶英浑身难受,眼睛发酸,紧紧攥住胳膊,低低地嗯了一声。 苏丹古问:“药丸在何处?” 瑶英松开手,哆嗦着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一枚小巧的玉瓶。 苏丹古从她指间接过玉瓶,倒出一丸药,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喂她吃了下去。 药丸入腹,瑶英身上渐渐发热。 她身上湿透了,必须换身干爽衣裳,挣扎着起身:“将军,劳你扶我一把……” 苏丹古扶她起身,把她搀到木桶旁,让她倚靠着站好,转身退了出去。 几声脚步声后,他停了下来,站在门前,背对着屏风,身姿挺直。 瑶英看不到外面,也就顾不得羞赧了,脱下衣衫,费力地绞了绞帕子,擦了擦身上。 屋中生了炭火,她晕乎乎的,头重脚轻,浑身软绵绵,光是擦身的几个动作就让她气喘吁吁。现在谢青不在身边,苏丹古又是个男人……她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清醒,匆匆换上旁边屏风上搭着的衣衫,转身往回走。 一步迈出去,脚下绵软,整个人软倒在地。 噗通一声沉重钝响,站在门边的苏丹古霍然转身,走到屏风前时,脚步一顿,“公主?” 瑶英摔在地上,浑身都疼,咬咬牙,想自己站起来,手掌刚刚撑地,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腹内一阵恶心,无奈,只得轻声答应了一声。 脚步轻响,屏风前人影微晃,一双皂皮靴一点一点朝她靠近。 苏丹古俯身抱起瑶英,送到床榻上。 瑶英精疲力竭,全身酸痛,低声说了句多谢,脑袋刚碰到枕头,眼睛已经闭上了,眼睫轻颤。 苏丹古放下她,视线从她散乱的衣襟一扫而过,扯过被褥盖在她身上,拉起她的手,轻轻撸起袖子,手指搭脉。 她服了药,脉象平稳了些,不过还得熬过今晚的散药。 像她这种长年服药之人,散药之时会浑身时热时冷,必须卧床休息,等药性散过去也就好了。 苏丹古放开瑶英的手。 她掌心发烫,微微汗湿,手指却冰凉,指节如葱根,柔软纤细,根根如玉。 苏丹古顿了一下,拉着瑶英的手送回被褥底下,扯过锦被盖好,怕风漏进去,手指又按了按被角。 他起身,放下床帐。 门上几声叩响,亲兵送来两碗热腾腾的素汤饼,道:“摄政王,府中只备了些伤药,没有其他药材。” 他说着话,踮脚往里张望了一下。 屏风挡着,什么都看不到。 亲兵沉默了半晌,懊恼地道:“摄政王……我从来没听说公主会犯病……一次也没有……” 文昭公主来到王庭以后,他负责护卫公主,从王宫到佛寺,他一直跟随公主,公主总是神采飞扬、明艳动人,只有这两天瞧着好像憔悴了些,他只当公主累着了,没想到原来公主生病了。 苏丹古接过素汤饼,一语不发。 王庭近卫当然不会知道李瑶英生病的事,甚至她身边的亲兵也不知道。 唯一知道她每个月必须服药的人,可能只有谢青。 美貌和柔弱能博得怜爱疼宠,但换不来尊重敬畏。 在这远离中原的域外之地,大魏公主的名号就像缥缈的海市蜃景,终将褪去那层虚无的光华,假如李瑶英软弱胆怯,一个小小的亲兵就能毫不犹豫地背叛她。 所以她不敢怯懦。 她必须永远冷静理智,永远意志坚定,永远目标明确,如此才能真正收服属下,获得他们的忠诚。 现在,她的亲兵,那支成立不久的商队,全都效忠于她李瑶英,而不是魏国公主。 她一步步走来,历尽艰辛。 第 70 章 二更 前半夜,瑶英身上火烧一样滚烫,连水都喝不进,更别提吃下那碗素汤饼。 她感觉自己被人轻轻扶了起来,汤碗送到她唇边,清淡的甜香扑鼻而来,她却觉得恶心,抬起手臂,推开了那碗汤。 汤水溅了出来,碗立刻挪开了。 被窝里暖烘烘的,像藏了一炉明艳炭火。瑶英浑身燥热难耐,忍不住推开压在身上的被褥。 刚推开,被褥又盖了过来,她再推开,不一会儿,被褥轻轻回到原位,她病中使起性子,嘴里发出不满的哼哼声,双足奋力踢开被褥,一下一下把被褥往下踢动。 像只闹脾气的猫。 床边的人影凝定了一刹那。 热气散去,瑶英觉得舒服了些,摊开手脚翻了个身,枕着自己的胳膊,蜷卧而眠,乌黑长发披满肩头,纤巧玉足露在外面,脚背微微绷紧,可怜兮兮,身姿纤弱,和刚才闹脾气的样子判若两人。 片刻后,被褥又笼在了她身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压了下被角。 瑶英忽然睁开眼睛,抬眼看去,浓睫湿漉漉的。 这动作让她觉得很熟悉,很安心。 …… 小的时候,瑶英天天吃药,整晚整晚睡不着。尤其是刚刚练习走路的那一年,双腿疼痛难忍,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换姿势都疼。 她不想因为受不住疼而哭,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湿了枕头。 李仲虔听到声音,手秉灯烛走进内室,往她脸上照了照:“小七?” 瑶英知道他脾气急,怕他担心,立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假装睡着了。 李仲虔俯身,拉高滑落到她肩膀底下的被子,轻轻按了两下,又按按被底,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瑶英的腿还是很疼,心里却觉得踏实了很多,翻个身,继续睡。 …… 经年过去,瑶英早已经忘却那些曾让她彻夜难眠的痛楚,只记得阿兄的手笨拙按压被角时的轻柔力道。 灯火昏黄黯淡。 瑶英盯着床边那只纤长的手,目光慢慢往上,看到一张狰狞的夜叉面具。 她怔了怔,迷迷糊糊地想,这个梦有点恐怖。 视线继续往上,一双深碧色眼眸静静地看着她,眸光清淡。 瑶英眼眶微热。 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恐惧、无助、孤独如翻滚的江潮,突然涌了上来,喷薄而出。 “阿兄……” 叫出这两个字,她鼻头一酸,泪盈于睫,抓住那只正准备收回去的手。 “阿兄,我难受。” 因为知道是梦,所以不必隐瞒,可以尽情地撒娇诉委屈。 滚烫的手抓住微凉的手,似有电流掠过。 掌心的手轻轻挣了挣。 瑶英握得更紧,像幼时握住那双无数次拉着她、教她一步步学步的手一样,小脸凑上去,依赖地蹭了蹭,无声撒娇。 被她紧攥着的手不动了,任她把滚烫的小脸贴上去,衣衫底下肌理微凉,很舒服。 “阿兄……”瑶英仰着脸,软语撒娇,“别戴面具好不好?鬼脸有些吓人。” 男人低头看她。 瑶英一张脸烧得通红,双眸微醺,春色潋滟,定定地凝视着他,认错了人,格外理直气壮的,又娇又蛮。 “阿兄。” 她催促,声音细细的,气息微弱,眉头紧蹙,似在强忍痛苦。 男人没做声,缓缓摘下面具。 夜叉脸下一张遍是伤疤的脸。 他拿着面具,准备重新戴上去。 瑶英按住他的手臂,眉眼微弯,冲他甜甜一笑,眼角眉梢都是盈盈的笑意,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脸上的伤痕。 “这样好多了。” 瑶英轻声道,这下觉得踏实了,抱着他的胳膊,合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男人微怔。 到了后半夜,瑶英开始发冷。 丝丝缕缕的凉意从骨头缝里钻进去,蹿遍全身,她手脚冰凉,紧紧抱住自己,缩成一团。 一直被她紧攥着的手从她掌间滑了出去。 肩头一重,有人给她加了一层被褥,依旧是轻轻按压了两下,掖好被角。 瑶英瑟瑟发抖,轻声道:“阿兄,我冷。” 床榻边的身影离开了一会儿,搬来被褥,铺在她身上,按了按。炭炉被拖到榻边,发出细小的吱嘎声。 瑶英还是觉得冷,牙齿打颤。 挺拔的身影在床榻边坐定,被角撩开一角,一只手探了进来,手指按在她腕上。 带有细细一层薄茧的指腹擦过她的手背,她浑身战栗,紧接着,一股暖流从手指相触的地方漫溢开来。 指腹贴着的地方暖洋洋的,瑶英觉得好受了点,下意识朝身影靠了过去,紧紧挨在他身边,慢慢地,娇软的身躯整个贴了上去。 身影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 折腾了一夜,油灯燃尽,冒出缕缕青烟。 瑶英时热时冷,半梦半醒,睁开双眼。 床前一片昏暗,一束清冷月光漫过窗扇照进屋中,落在床榻旁的男人身上,月华切过他的脸庞,疤痕淡去,勾勒出的线条深邃优雅,眼睫罩下一层淡淡的暗影,衬得那双碧眸愈加清澈幽深。 他眼眸低垂,丰润的嘴唇轻轻翕动,口中念念有声,在诵读经文。 瑶英只会几句简单的梵语,听不懂他念的是什么经,只恍惚听懂了几个词:解除病痛,无诸疾苦。 苏丹古果然是释门弟子,放下屠刀的时候,也会念经。 他念经的音调清冷宛转,瑶英一句也没听懂,不过知道他是在为自己祝祷,心里似有暖流涌过,踏实熨帖,身子渐渐没那么难受了,眼皮发沉,沉沉睡去。 这一次,瑶英睡得很安稳。 当她再睁开双眼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初露的日光倾洒而下,映在积雪上,窗前一片浅浅浮动的淡青天光。 瑶英药性已散,动了动胳膊,浑身酸软无力,扫一眼屋中,一愣。 苏丹古靠坐在床榻前,双目紧闭,像是睡着了。 他果真守了她一夜? 瑶英呆了一呆,回想起昨晚的种种狼狈,怕吵醒苏丹古,没敢起身,被褥底下的双足动了动。 手脚慢慢恢复气力,她身上干爽舒适,精神充沛,又可以活蹦乱跳了。 瑶英在被子底下轻轻扭动,慢慢挪到床榻另一侧,视线回到苏丹古身上。 他靠坐着,仍然是诵经时的姿势,肩背紧绷,眼圈周围一圈好像有些发青。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居然会这么体贴地照顾人。 瑶英凝望着苏丹古,怔怔地出神。 …… 她天生丽质,爱慕她姿容的少年郎不知凡几,只要她肯对他们笑一笑,他们可以为她搏命。 但那一腔炽烈如火的恋慕不过是少年人的一时热血罢了,他们仰慕的是那个貌美如花、高高在上的公主,是第一美人,她不能当真。 瑶英知道,郑景喜欢她,薛五喜欢她,裴家郎君喜欢她。 他们的喜欢不假,然而当她的性命和他们的前程不能两全时,有几人敢为她放手一搏? 就算是真心实意爱慕她的郑景,也是在一时冲动之下才开口要她跟他一起走。 瑶英甚至可以确定一件事:假如李德或者李玄贞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她,京中那帮少年郎会愤怒李德无情,会为她惋惜,为她泪洒而下,为她拔剑而起,然后呢? 清醒过后的他们会继续效忠李德父子,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他日,那些少年郎垂垂老矣,子孙满堂,妻妾成群,可能会回想起香消玉殒的她,为她黯然神伤片刻。 并不是少年郎们无情无义,瑶英和他们连话都没说上几句,不必奢求其他。 在这世上,当她身陷绝境之时,能不远千里、义无反顾来救她的人,永远只有二哥李仲虔。 会不顾一切为她报仇的人,也只有李仲虔。 所以,瑶英在为李仲虔奔波的时候,没有哭哭啼啼找郑景帮忙,而是以谢家的家财去和郑家做交换。 和杜思南通信时,她以他最渴望的名望地位为诱饵,列出一条条足以让他动心的前景。 当被海都阿陵逼至绝境,无路可逃,不得不求助于昙摩罗伽的时候,瑶英也是心计飞转,字字句句带着暗示之意,试图以利益打动昙摩罗伽。 昙摩罗伽救了她。 却不是因为她许诺的好处,也不是因为想和大魏结盟。 那时的她什么都没办法保证,他根本没把她的话当真。 瑶英后来认真思索过,昙摩罗伽之所以庇护她,也不是因为她帮助过蒙达提婆,因缘际会为他带来水莽草。 他救她,只因为他能救她。 哪怕昙摩罗伽时日无多,也会顺手救下她这个陌生人。 他承诺庇护她,就真的昭告天下,让她以效仿摩登伽女的名头栖居佛寺,以逃离海都阿陵的觊觎。 现在又派苏丹古护送她来高昌,助她早日还朝。 从始至终,他不需要她的感激,更不需要她拿出什么来交换。 …… 瑶英坐起身,想起上早课时,昙摩罗伽端坐佛殿,朝自己看过来的那道眼神。 他的眼神清冽出尘。 瑶英笑了笑,脸颊微热。 苏丹古行踪诡秘,阿史那毕娑古里古怪,昙摩罗伽对苏丹古的信任也让人侧目。 她有种敏锐的直觉,苏丹古那张疤痕遍布的脸和他的眼睛不相配。 她怀疑苏丹古的身份,这些天多次刻意试探。 他应该是有所察觉的,即使如此,待她一如既往。昙摩罗伽派他来保护她,他便好好守着她。 瑶英徐徐吐出胸腔间的一口浊气。 不管昙摩罗伽、苏丹古、毕娑师兄弟之间到底隐瞒了什么,苏丹古到底是什么身份,那都是他们的事,她不该探寻他们的隐秘。 君以诚待之,她也该以诚相待。 第 71 章 医嘱 一室清浅天光潋滟,炭炉发出毕毕剥剥的燃烧声。 苏丹古还没醒。 床榻旁搁着他平日戴的夜叉面具。 瑶英轻轻翻开被褥,跪坐在苏丹古面前,凑近了看他的脸。 伤疤交错纵横,像是火烧出来的痕迹。 瑶英紧张地屏住呼吸,身子往前探。 只要她一抬手,就能摸到苏丹古脸上的伤疤,确定这张狰狞恐怖的脸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却不是去摸苏丹古的脸,而是拿起了床脚一张胡乱堆叠的波斯薄毯。 昨晚她一直在闹腾,散药的时候不停踢开被褥,苏丹古一次次把这张薄毯压在她腿上,既不会太重压得她不舒服,又能防止她着凉。 瑶英笑了笑,抖开薄毯盖在苏丹古身上,动作轻柔,生怕吵醒了他。 这一路他几乎日夜警戒,也不知道他每天能睡几个时辰。 瑶英盯着苏丹古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悄悄下了床。 他的脸到底是真是假,她不在意。 屋中瑶英换下的衣物已经收拾走了,长案上两碗冷掉的素汤饼,汤汁凝结,碎汤饼泡了一整夜,胀得雪白。 瑶英抱着自己的鞋袜,赤足踩在地毯上,蹑手蹑脚走到外间,拢起长发,穿袜穿鞋,系上革带,从前她娇生惯养,光是专为她梳头发的侍女就有三四个人,现在她已经能自己熟练地盘发髻,妇人发式和男子发式都会。 屋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有人叩了叩房门。 瑶英拉开门。 亲兵站在门外,神态恭敬,目光落在门槛前,看到一双明显不像男子靴鞋的精巧鹿皮靴,呆了一呆,抬起头。 瑶英俏生生地立在门前,束发于顶,身着他昨晚找来的联珠纹半袖翻领锦袍,腰间束带,别了一柄匕首,丰肌如雪,眉眼端丽,朝他一笑,面容苍白。 亲兵回过神,小声道:“公主好些了?” 瑶英点头,道:“苏将军还没醒,可是有要事向他禀报?若不是紧要事,再等小半个时辰。” 亲兵挠了挠头皮,说:“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昨晚摄政王吩咐,让阿兰若去抓药,城中戒严,他不能出门,今早他拿着药方出去,还是被巡城卫士赶了回来,城里还在戒严。” 瑶英心中一动,跨出门槛,合上门,让亲兵把药方拿给她看看。 亲兵取来药方,她接过细看,药方写了两份,一份是胡语,一份是梵语,她能看懂一些胡语,上面所写的药材正是舒缓药性需要的药物。 这份药方是为她写的。 瑶英出了一会神,低头再看药方。 苏丹古的字迹峻整严饬,笔锋刚劲,力透纸背,像他的人,气势磅礴刚猛。 她在佛寺里看过昙摩罗伽的笔迹,清朗峻秀,雍容空灵,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无论梵语、胡语还是汉字,都很优美,一如其人,似欲乘风归去的谪仙。 瑶英摇头失笑,把昨晚迷迷糊糊间一闪而过的怀疑赶出脑海。 她心里有很多猜测,其中就属这个最异想天开。 “这药方是给我开的。”瑶英把药方还给亲兵,道,“现在我们不知道王宫到底出了什么事,别让阿兰若出去冒险,我已经好多了,不用吃药。” 亲兵飞快扫一眼她的脸庞,她还有些虚弱,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神态却从容不迫,双眸清亮,一点都不像病了,想起她昨晚连路都走不了的样子,心中暗暗佩服,没有应是。 瑶英问起驿舍的事。 亲兵详细告诉她昨晚的变故,最后道:“缘觉和昨晚出城的人都没有消息传回来。不过请公主放心,谢青他们安全出城了。阿兰若打听过了,今天城中戒严是王宫颁布的命令,和驿舍没有关系,市署的人不知道北戎小王子到了高昌,以为昨晚死在驿舍的那些人是为了抢劫商队的货物起了内讧。” 知道谢青几人安全撤离了驿舍,瑶英放下心来。 阿兰若知道她醒了,给她送来一大碗炖得烂烂的肉汤。 肉汤清炖,一股浓烈腥膻味,瑶英没什么胃口,但是昨晚折腾了那么久,手脚绵软,需要补充体力,还是硬逼着自己吃了几口,肉汤下肚,一阵反胃的感觉。 她拿起匙子继续吃,门口几声脚步踏响,一道人影逆光而立,笼下的阴影罩住了她和她面前的肉汤。 瑶英手执银匙,抬起头,看着门前的人。 苏丹古站在阶前,垂眸看她,脸上又戴上了那张夜叉面具,身姿高挑挺拔,腰间革带紧束,窄袖袍勾勒出劲瘦的线条,似一张拉满的弓,举手投足蓄满力道。 “昨晚因我之故,让苏将军受累了……”瑶英道,指指食案上的一大罐肉汤,“将军一起用些早饭?” 苏丹古没做声。 瑶英直起身,给他盛了一碗汤,拿了几张胡饼,摆在空食案上。 门外长靴落地响,亲兵从长廊另一头跑了过来,走到苏丹古身侧,小声说了几句话。 苏丹古转身走了。 瑶英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摊手,接着吃自己的。 一盏茶的工夫后,苏丹古和亲兵谈完话,回到厅堂,瑶英已经吃完早饭回房了,长案上摆放着汤碗食盘,碗上倒扣了张盘子。 亲兵打开盘子,汤还是热的,冒出丝丝缕缕热气,胡饼架在炭炉边烤着,松脆瑄软。 “公主真细心。”亲兵笑着道。 苏丹古一语不发。 瑶英回到房里,床榻上干净齐整,应该是阿兰若进来收拾过了。她头还是有点晕,躺下歇了一会儿,小睡片刻,门上传来几声轻响。 她揉揉眼睛,起身开门,一道清冷目光落到她身上。 “苏将军?是不是阿青他们有消息了?” 苏丹古没回答,径自进屋,瑶英跟上他。他扫一眼坐榻,瑶英会意,乖乖坐下,等着他开口,他也跟着落座,伸出手,手上没戴平日那双皮手套。 瑶英脸上神情有些茫然。 苏丹古视线落在她手腕上。 瑶英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再抬头看他,无言对视了半晌,她猛地反应过来,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一截凝霜皓腕,伸到苏丹古面前。 苏丹古垂眸,为她搭脉:“这是公主第几次拖延服药?” 瑶英忙道:“我往日都是一月服一次药,算上这次,大概有三四次拖延了几天。” 那是在北戎营地的时候,她怕海都阿陵发现她的弱点后故意折磨她,不敢让他瞧出端倪,等他不在营地的时候才敢服药。有次她刚服完药海都阿陵就回来了,当时她很紧张,强撑着没露出异样,衣衫都湿透了。 苏丹古接着问:“每次散药都和昨晚一样?” 他问话声音冰冷,有种让人无所遁形的威压,瑶英从小就怕郎中,老老实实地回答:“差不多,不过没昨晚那么难受。” 苏丹古没说话,两指搭在瑶英腕上,垂目思考。 瑶英忍不住问:“苏将军,我这几年只要按时服药就不会犯病,这次提前发作,不知是什么缘故?” 苏丹古收了手指,“公主先天虚怯羸弱,多日奔波劳累,加之忧惧于心,气血不足,才会提前犯病。” 瑶英嗯一声,她担心李仲虔冲动之下出事,急着回中原和他团聚,又不想成为亲兵的累赘,有时候身体不舒服也不当回事,继续咬牙坚持,这一次提前发作,大概就是因为这些天实在太累了。 苏丹古道:“公主以后若觉得身体不适,须立即服药,不宜拖延。” 拖延的次数多了,可能会拖成大症候。 瑶英回过神,点点头,歉疚地道:“我记下了,这次给将军添麻烦了。” 苏丹古低头看她。 她跪坐在坐榻上,微低着头,发丝乌黑丰泽,双颊雪白,眼睫轻颤,神情有些不安。 本是千娇万宠、锦绣堆里长大的雍容公主,不该流落域外。 苏丹古站起身。 瑶英跟着站起来,送他出门。 苏丹古转身,道:“公主身体不适,如实告知我便是,不必隐瞒,也不必硬撑,更不能拖延服药。” 瑶英心中微暖,应了一声:“多谢将军提醒,我记住了。” 一个时辰后,亲兵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出现在瑶英房门前。 “阿兰若趁着看管不严,出门抓齐了药,刚刚煎好的,公主趁热喝了罢。摄政王说公主的身子还没好,得喝了这些药。” 瑶英愣住了,接过药,道:“请你转告摄政王,我不碍事的,还是别让阿兰若去冒险了。” 他们还没脱离险境,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给苏丹古添麻烦。 亲兵笑了笑,道:“公主是病人,就别担心这些事了,好好养病。阿兰若在高昌待了这么多年,不过是出去抓药而已,不会有事的!” 他停顿了一下,想了想,看一眼瑶英。 “公主,我们离开王庭的那几天,阿史那将军向我们传达王的指令,王说,此行高昌,我们都要听摄政王的吩咐,还有,我们的任务是护卫公主的安全,其他的事我们不必管。” 瑶英怔了怔。 亲兵嘿嘿一笑,有些难为情:“公主病了,是我们照顾不周,公主一定要好好将养。” 不然他们回去怎么向王交代? 瑶英端着滚烫的药碗,出了一会神,笑了笑,谢过亲兵,回屋喝药。 当天下午,城中的戒严稍稍松了些,阿兰若出门打探消息,亲兵按苏丹古的吩咐去城中另一个碰头处。 瑶英请亲兵去一趟市坊,她和谢青几人约定过,假如他们失散,就往市坊递送消息。 夜里,亲兵和阿兰若一前一后回到庭院。 亲兵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在另一个碰头处遇见缘觉,两人一起回来了。 瑶英立刻去见缘觉。 缘觉受了伤,面无血色,一边胳膊软软地搭在腰间,进了屋,先给苏丹古行礼,小声道:“摄政王,尉迟国主没有失信,那晚埋伏的人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那些人是依娜公主的亲兵。” 第 72 章 义士 伊娜公主是瓦罕可汗的侄女,尉迟达摩的夫人。 昨晚苏丹古、瑶英和缘觉分头离开王寺,缘觉顺手把那个高昌内侍带了出来,想着等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之后再严加审问,可惜他们运气不好,没能在戒严之前逃出来,只得返回王寺躲避。 那个内侍生怕缘觉杀人灭口,连哭带嚎,赌咒发誓说尉迟达摩绝不敢设下陷阱害人。 缘觉嫌内侍聒噪,打晕了他,换上他的衣裳在王寺打探情况。今天中午王寺的人已经撤回王宫,而王宫里三层外三层由依娜夫人的亲兵层层把守。缘觉这才找到机会逃出王寺。 瑶英听到这里,眉头轻蹙。 她刚到高昌就特意去逛市坊,向消息灵通的胡商打探消息,胡商告诉她,尉迟达摩和依娜夫人关系紧张。 北戎骑兵擅长抄掠攻打,不擅长守城,更不擅长经略一方。高昌地形特殊,瓦罕可汗认为攻打高昌之后还必须派兵驻守,功不半劳,不如以联姻的方式控制高昌,从高昌抽取高额赋税,以供养北戎王庭,于是派了两万大军围攻高昌,逼迫尉迟达摩迎娶依娜为妻。 当时尉迟达摩已经娶了一位望族出身的正室夫人,夫妻俩相敬如宾,感情甚笃,而依娜夫人比他年长,此前曾先后嫁过几位突厥贵族。北戎大军压境,他不得不废了发妻,迎娶新夫人。 据说,新婚之夜,尉迟达摩曾对身边人说:今日之辱,他日必还! 依娜夫人仗着是北戎公主,作威作福,骄奢淫逸,纵容属下劫掠来往商旅所得的奇珍异宝。她带来的部属豪奴欺压高昌臣民,将高昌王室搅得一团乌烟瘴气,民怨沸腾。 这对夫妻剑拔弩张,依娜夫人曾当众嘲讽尉迟达摩懦弱无用,是瓦罕可汗的手下败将,还曾有侍者看见尉迟达摩气冲冲地离开她的房间,脸上好几道抓痕。 瑶英问缘觉:“现在王宫的情形如何?依娜夫人为什么会派兵守在王寺?” 缘觉道:“王宫的护卫都是依娜夫人的亲兵,属下猜测,尉迟达摩可能被软禁了。” 瑶英眉头皱得愈紧:“难道依娜夫人发现我们了?” 缘觉摇摇头,小声说:“属下审问过那个内侍了,他说依娜夫人和尉迟达摩这一年来时常争吵。尉迟达摩和先前的夫人育有一子一女,依娜夫人想将那对子女送去北戎王庭为质,尉迟达摩不答应。前不久,依娜夫人瞒着尉迟达摩把姐弟俩送了出去,尉迟达摩勃然大怒,追上姐弟俩,带回王宫,和依娜夫人大吵了一架,骂依娜夫人是蛇蝎毒妇,依娜夫人气得抽死了一个女奴。” “昨晚王宫戒严,尉迟达摩没有现身,今天上午,几辆马车出了王宫,直奔北戎牙庭去了。内侍认得车里的人,是世子的亲随和乳母,几人哭哭啼啼的,押送他们的人是依娜夫人的奴仆。” 瑶英沉吟片刻,心中雪亮。 她明白昨晚发生什么了。 依娜夫人为了将丈夫和发妻的子女送去北戎,不惜发动宫变软禁丈夫,而他们和尉迟达摩约定密会的日子正好是依娜夫人动手的时候。 他们来得太巧,恰好搅进高昌的宫廷政变。 这么看来,王寺的变故和海都阿陵没有关系,他在北戎王庭一直被排挤,和依娜夫人没什么交情。 缘觉叹息道:“依娜夫人嫁来北戎的时候带了一千多个北戎兵,王宫守卫森严,我们没机会和尉迟达摩密会了。” 尉迟达摩被软禁,也就失去了作为盟友的资格,而且他的一双儿女被送去北戎,他敢和王庭结盟吗? 他们这次出使可能无功而返。 瑶英没说话,抬头看一眼一旁静默不语的苏丹古。 倒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不过…… 她心里默默盘算。 依娜夫人软禁丈夫,送走他的一双儿女,高昌贵族畏惧北戎,噤若寒蝉,王城一片风平浪静,城中的戒严彻底松懈下来。 瑶英几人仍旧待在庭院,阿兰若每天煎药,请她服用,她连吃了几剂药,很快痊愈。 两天后,进城的老齐和谢冲终于给她带来谢青的消息。 谢青为保护小王子金勃受了伤,暂时不能挪动,他们现在躲在一处很安全的地方,这几天没有人追杀他们。 瑶英松口气。 海都阿陵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顾及到方方面面,更不会想到他们正好会出手救下金勃,他没来高昌,只派了人埋伏在金勃身边,那几个杀手已经尽数命丧亲兵刀下。 确定海都阿陵不在附近,瑶英心里的顾虑少了些,拿定主意,找到苏丹古,征求他的意见。 苏丹古神出鬼没,她找了好久才在回廊前找到他。 如果不是他站立的姿势太紧绷,她会以为他在欣赏庭间的皑皑白雪。 “法师慈悲,令苏将军护送我至此,深情厚意,铭感五内……” 瑶英走上前,道明来意,说了一堆场面话。 苏丹古淡淡地扫她一眼。 瑶英被他这一眼看得呼吸停了一下,笑了笑,直接问:“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会不会给将军带来不便?” 苏丹古双眸凝望土墙上的积雪:“公主自便。” 瑶英想听的就是这句回答,不过苏丹古说得这么干脆,她有些出乎意料。 他语气清淡,却又有种不论发生什么他都能一肩扛下的气势,瑶英紧张的情绪缓和了几分,转身离开,想到什么,回过头,看着苏丹古的背影。 这道背影清癯挺拔,立在那里,千峰万仞,他为擎天。 他杀人无数,但刀下没有一条冤魂,金刚怒目,也是为了降伏四魔,保一方安定乐土。 瑶英出了一会神,轻声问:“苏将军,佛子根本不在意我这次出使高昌是成是败,对不对?” 亲兵说了,昙摩罗伽的指令是帮她向中原传递消息。 苏丹古没做声。 瑶英站在原地不走,声音拔高,又问了一遍,嗓子甜脆。 他不回答的话,她可以再问一遍。 苏丹古背对着她,沉默了半晌,微微颔首。 瑶英嘴角轻翘,这才转身走开。 …… 第二天,瑶英在齐年的带领下继续逛市坊。 不想太引人注目,她穿着打扮一如本地胡女,出入都以面纱遮脸,身边跟随的亲兵换成会说胡语的缘觉。 一连几天,缘觉跟着瑶英逛遍所有市坊店铺,还去了几处祆祠、寺庙,每天混在比肩接踵的人群当中,所带的金银波斯币流水一样花了出去,换来一大堆贵重精美的珠宝首饰、丝绸锦缎。 其他亲兵问他每天出去干了什么,他欲哭无泪:文昭公主出手阔绰,看到什么买什么,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像一个养尊处优、尽情挥霍的娇娘子,完全不像在干正事,他怎么回答? 与此同时,齐年和阿兰若每天昼伏夜出,送出一封封书信。 依娜夫人软禁了丈夫,为了安抚人心,每天都在王宫设宴款待王公贵族,期间尉迟达摩短暂露了几次面,王宫歌舞升平,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却是暗流涌动。 这日大雪纷飞,寒风咆哮,瑶英带着亲兵来到市坊,走进一间卖葡萄酒的铺子,登上二楼里间。 齐年和两个汉人等在门前,小声道:“公主,都安排好了,赵家,张家,王家,杨家今天都会派人过来。” 瑶英颔首。 缘觉跟随在她身边,不解地问:“公主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会客?” 他这几天给瑶英当护卫,知道她在想办法给高昌的豪族递送消息,豪族大多是河西、河陇世家之后,心向故国。 瑶英道:“我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信任,在这里见面更稳妥。出了事,我们随时可以离开。” 缘觉点点头,心道,公主考虑周到,阿兰若是王庭的人,不宜暴露。 两人刚到没一会儿,三名侍女托着捧盒进屋,身后跟了几个抬箱笼的少年,都是商队的人,少年打开箱笼,顿时满室宝气浮动,华光闪耀。 缘觉看得眼花缭乱,这些不是公主前些天采买的珠宝吗? 瑶英示意缘觉在屏风前等着,进了里间。 缘觉不敢往里看,垂手在外边等着,只听里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珠宝簪环一一送了进去,侍女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他足足等了一个时辰,腰酸背痛,头昏脑涨,终于听到里面瑶英传唤的声音,立刻打起精神,抬起头,转过屏风,视线落到屋中,目瞪口呆。 屋中洒扫洁净,珠帘轻晃,地上铺着精美的摩羯文毡席,设宝榻、坐具、写满诗文的金漆屏风,榻前几只鎏金狻猊香炉,香烟袅袅,一室清芬。 一名女子端坐榻前,粉面朱唇,妆容细致,颊边一对笑靥,眉心一朵翠钿,云髻高耸,缀满金翠花钿,蓬松鬓边一朵碗口大的颤巍巍的复瓣牡丹花,似红非红,似白非白,一袭鱼子缬罗窄袖短襦,外罩满织折枝红花绿叶龙绡半臂,底下束一条暗花绫罗十二幅绛红长裙,肩挽泥金银绘花鸟披帛,雍容华贵,艳光照人。 容光之盛,让人不敢逼视。 几缕天光透过窗扇漫进屋中,落在她鬓边那朵牡丹花上,也不知道这朵花是从哪里得来的,粉白花瓣上竟然似有露珠滚动,愈发衬得头发乌黑,眉眼端丽。 她含笑看一眼缘觉,眼波盈盈,整间屋子的光瞬时都涌进了她的双眸里。 一刹那间,这里仿佛不是深处大漠的高昌王城,而是几千里之外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长安城。 缘觉呆呆地望着李瑶英,下巴半天合不上。 瑶英朝他眨了眨眼睛,长睫扑闪,眉梢眼角用胭脂绘了淡淡的晕花,比平时成熟了些许,一举手一投足,明艳妩媚。 “吓着你了?”她笑问。 缘觉差点找不回自己的呼吸,呆呆地点了点头,心中念佛不已,暗暗道:幸好今天摄政王没过来。 阿史那将军说得对,文昭公主太危险了! 瑶英满头珠翠,端坐榻前,鬓边纱堆的牡丹花轻轻闪颤,道:“那就好,你是习武之人,心性坚定,你都吓着了,其他人也能被我唬住。” 缘觉还在默默念佛,一副铠甲送到他面前。 瑶英轻笑:“今天辛苦你给我当护卫,帮我充充场面。” 缘觉低头应是,换上铠甲,进屋,站在宝榻下首。另有几个汉人也换上了铠甲,人人佩刀,威风凛凛,和他一样分立屋中各个角落。 侍女跪坐在瑶英身后,手中执宝扇、提炉、香盒等物,屋中幽香阵阵,几名侍女在外边廊道里煎茶,茶香四溢。 缘觉脊背挺直,大气不敢出一声。 瑶英环视一周,确定每一个角落都布置好了,徐徐吐出一口气。 早在王庭的时候,她派老齐联络各方义士,河西望族深受压迫,心念故国,得知她是中原而来的公主,很快给出回应,这其中包括高昌的几家豪族。 王室的支持固然重要,在西域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豪族更要拉拢,既然尉迟达摩暂时被软禁,那她就先联合豪族。 今天她要和这些义士见面,气势至关重要。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她暂时不能给出什么保证,想震慑住这些和中原阻隔已久的河西豪族,必须先声夺人,从一开始就唬住他们。 她得拿出最大的诚意,还得让这些豪族从她身上看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刚来高昌的时候,瑶英看到路上没有一个人穿汉装、说汉话,心里有些担忧,怕豪族早就忘了故国。 后来她每天逛市坊,打听高昌时兴什么花样、什么样的妆容,什么货物最紧俏,发现一些古怪之处,汉字写就的经文书籍仍然畅销,贵妇人争相购置中原而来的绸缎布匹、钗环珠翠。 齐年告诉她,很多人被迫改了习俗,但仍然不忘故国,每到节日的时候,他们都会偷偷祭祀祖先,盼着王师前来。 所以,第一次见面,瑶英必须让豪族们看到一个高贵自信、给他们带来希望的大魏公主,而不是一个无助可怜的小娘子。 她所梳的发式、脸上的妆容,身上的衣着,身边亲兵、侍女的着装,屋中的布置陈设,并不是现在长安时兴的模样,而是多年前国破之时北方的风尚。 本地豪族远离中原,这才是他们心目中的故国,才能让他们心生触动。 瑶英定定神,眼神示意守在门口的护卫,可以放人进来了。 …… 楼下,一行人神色匆匆,穿过热闹的市坊,汇聚到店铺前。 这些人有老有小,都头戴金花冠,辫发垂背,身穿圆领小袖团花锦长袍,彼此打了个照面,神色凝重,不停询问:“你们也听说了?” 来的人都是平时私底下训练义军的姻亲,知根知底,站在一处交头接耳,噔噔蹬蹬上了二楼。 画帘开启,侍女挑起水晶帘,幽香扑面而来,满室闪动的华光中,文昭公主含笑瞥一眼众人,一双明眸,顾盼生辉。 于老者来说,此景此景,正是他们少年时的回忆。 昔日太平盛世,家族兴旺,百姓和乐,丝路畅通,商贸发达,高昌是何等的繁华昌盛! 众人呆愣了许久,一时百感交集,心中热流涌动,朝瑶英行礼。 瑶英心中大石落地。 从这些人的反应来看,她做对了。 …… 当晚,高昌王宫。 一封用汉文书写的密信送到尉迟达摩手中,他看完信,眸中闪过一道异色。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尉迟达摩背过身,将信纸放在油灯前,任火焰慢慢吞噬纸张。 第 73 章 杨迁 夜幕四合,大雪纷飞。 轰隆隆几声巨响,市坊关闭,缘觉护送瑶英下楼,登上一辆不起眼的毡布马车。 商人们陆续从坊中走出,人头攒动。 马车走出半条街后,谢冲小声道:“公主,有人跟着我们。” 毡布掀开一条细缝,瑶英的声音传了出来:“先绕几圈再回去,派人跟过去看看跟着我们的是谁。” 谢冲低声应是,指了指商队的两个伙计,他们天天和胡商打交道,已经熟悉王城路径。 伙计压低头上胡帽,不一会儿便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车夫故意拐进小巷道里,七弯八拐,绕了几里路,甩掉了好几个尾巴。 缘觉五感敏锐,留心观察四周动静,视线向四面睃巡了一圈,压低声音说:“其他人都跟丢了,还有个汉人跟着我们。” 一只涂了鲜妍蔻丹的纤纤玉手拢起毡布,瑶英似乎对跟着他们的汉人很感兴趣,朝外张望,双眸晶亮,问:“你能不能看清是谁?” 缘觉嘴巴张了几下,忽然结巴了。 今天瑶英接见了好几拨人。 他听不懂汉文,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那些进屋的汉人目瞪口呆了一阵后,都露出激动狂热之色,有的人浑身发颤,有的人泪如雨下,更有甚者呜呜哭出了声。 瑶英待他们很客气,起身还礼,雍容端庄,又不失和气,一屋子人归坐,哭哭笑笑,说一阵,骂一阵,最后瑶英说了几句话,所有人立刻起身,面朝东方叩拜,神情肃穆凝重。 每送走一拨人,瑶英就要重新妆扮一番,刚刚最后一拨人离开,市坊就要闭坊了,她没来得及洗去妆容,只胡乱卸了钗环步摇和满头珠翠,脱下贵重的轻纱长裙,换上了轻便暖和的鹊衔瑞草圆领小袖长衣,脸上仍是浓妆。 白天的时候离得远,缘觉已经觉得瑶英容色光艳,不敢直视,现在这张艳妆的脸庞近在眼前,巧笑倩兮,明艳绝伦,简直动人心魄,他心跳猛地加快,赶紧低下头,心里直念佛。 此刻,他由衷佩服佛子,面对如此诱惑,佛子居然坐怀不乱,不愧是他们的王! 瑶英以为缘觉没听清,又问一遍:“你能看清那个人是谁吗?” 她今天说了一天的话,时不时还得扯着嗓子做出庄重严肃模样威慑那些豪族,声音听起来低沉沙哑,不似平时娇柔宛转。 缘觉脸上热得发烫,头埋得低低的,抓起兽皮水囊送进车厢,道:“公主喝些热羊奶润润嗓子。” 瑶英笑了笑,谢过他,接了水囊在手里,一整天慷慨激言下来,她嗓子确实难受。 缘觉咳嗽了几声,稳住心神,道:“跟着我们的那个汉人个子很高,今天公主接见过他。” 瑶英眼睛一亮,轻声问:“是不是那个腰间佩宝剑的年轻人?” 缘觉脸上掠过诧异:“公主怎么知道是他?” 今天瑶英接见的豪族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者,有些人白发苍苍,看到她拿出的从中原带来的书籍等物,顿时泣不成声,显然是少时被迫西迁至高昌的河西人,还有些是中年人,年轻人寥寥,所以缘觉记得很清楚,那个佩戴宝剑的年轻人最为引人注目,因为他吊儿郎当,一脸桀骜不驯,行礼的时候拒绝解下佩剑,还对其他老者大喊大叫。 在缘觉看来,年轻人就是在挑衅,要不是瑶英眼神示意他站着不动,他早就拔刀了。 年轻人跟着他们,会不会心怀不轨? 缘觉下意识捏紧了拳头。 瑶英喝了口羊奶,果然是温热的,道:“我就知道他会跟上来,你放心,他不是歹人。” 缘觉应是,放松肌肉。 瑶英低头沉吟。 马车驶过长街,车轮轧过厚厚的积雪,嘎吱嘎吱声细碎绵长,夜色浓稠,马上就到宵禁时刻了。 她估算了一下时辰,放下水囊,低声吩咐缘觉:“把那个年轻人引到巷子里去,我和他说几句话。” 缘觉对车夫低语,车夫扬起马鞭,将马车赶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幽窄巷子里,年轻人不知有诈,仍然跟着他们,等他跟进巷子,谢冲离开队伍,飞快跃上覆了一层积雪的墙头,几个纵身跳到年轻人身后。 马车停了下来。 年轻人一愣,立刻转身跑开。 谢冲从角落里走出来,长刀一横,堵住了他出去的路。 年轻人脸色微变。 瑶英拨开帘子,款款下了马车。 年轻人回头看她,下巴抬得高高的,神色倨傲,手指搭在腰间佩剑上,冷声道:“公主想做什么?” 一口地道的河西官话。 瑶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年轻人一呆,神情僵硬,半晌后,脸上腾起恼怒之色,怒喝:“公主笑什么?” 瑶英收了笑声,眉梢眼角还是笑意盈盈,眼波流转,含笑仔细打量年轻人。 年轻人浓眉大眼,身姿颀长,格外高挑,肩宽体壮,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赘肉,和高昌豪族子弟一样,辫发垂于后背,但头上没戴金花冠,而是以巾帻裹发,锦衣华服,宝带琳琅,腰间一柄镶嵌宝石的长剑,从头到脚金光闪耀,一身不伦不类的武人打扮。 她一直盯着年轻人看,他一张俊朗脸孔慢慢涨得通红,眼神警惕,恼道:“你看我干什么?!” 瑶英一笑,朝年轻人郑重行了个礼,正色道:“我敬佩杨公子高义。” 年轻人姓杨,名叫杨迁,闻言,眼底一片茫然,梗着脖子道:“我不明白公主在说什么。” 瑶英微笑。 …… 此时的杨迁只是个默默无名的少年郎,但是多年以后,他的名字会传遍中原大地。 山河失陷,西域孤悬,这个年轻人出生在茫茫大漠之中,从小目睹族人备受压迫欺凌,长大以后,他立志带领族人收复河山,重归故国,但是他们和长安隔着几千里之遥,想要东归,谈何容易? 所有人都劝杨迁早点熄了这个心思,他并不气馁,一边勤于练武,一边变卖家财,秘密召集人手,同时不断游说城中豪族,劝说尉迟达摩向中原求助。 在他二十岁那年,昙摩罗伽死去,北戎人没了顾忌,开始大肆屠杀不肯归顺的部族,各地发生动乱,他趁机带着护卫冲破北戎人的封锁,踏上东归求援之路。 离开的时候,城中百姓携老扶幼,扯着杨迁的袖子,嚎啕大哭:“杨郎,到了长安,问一问长安的皇帝,问一问大臣,他们还记不记得我们这些子民!” 二十岁的杨迁怒而拔剑,割断自己的长发,立下誓言:不到长安,绝不回头! 这条东归之路,杨迁和他的护卫走了一辈子。 从高昌到长安,要穿过遍布砾石的大海道,一望无垠、寸草不生的流沙戈壁,荒无人烟的草原,翻越巍峨雪山,还要经过重重关卡和北戎人驻扎的数座重镇。 杨迁一行人从高昌出发,九死一生,有的人渴死,有的人饿死,有的人累死,有的人病死,更多的人惨死在北戎骑兵刀下。 他们没有回头,继续向东。 最后,这支渴望从长安得到援兵的队伍消失在了茫茫戈壁之中。 多年以后,一支和北戎人交易的中原商队经过沙州,在流沙间发现一具枯骨,商人一时动了善念,想将枯骨安葬,无意间发现枯骨旁还未腐化的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封写在布帛上的万言书。 那是失陷土地的百姓向中原发出的呐喊和哀求,句句激昂,字字泣血。 流沙中的枯骨就是杨迁,他经历千辛万苦,还是没能平安抵达长安,孤独地死在大漠之中。 临终之前,他在万言书上留下名字和遗言,祈求看到这封万言书的有缘人代替他把万言书送去长安。 年轻的生命早已逝去,枯骨仍然保持着向东爬行的姿势。 不到长安,绝不回头。 除了杨迁,其他人没有留下姓名,几十个年轻人,葬身流沙,尸骨无存。 他们用生命践行了自己的誓言。 商人感佩不已,托人把万言书送回长安。 最后,这封血书终于送到了天下至尊的手中,杨迁的心愿在他死后达成了。 那时郑景已经位列宰相,他下令将万言书公布天下,举世震惊。 杨迁的名字很快传遍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朝中大臣各抒己见,民间百姓也议论纷纷,朝野内外群情激愤,请求皇帝出兵收复故土。 可惜已经太迟了。 北戎壮大,中原王朝矛盾重重,内忧外患,根本无力发动远征。 大臣们踊跃上疏,看似在讨论出兵之事,其实不过是借着杨迁的事互相抨击谩骂,排除异己。 郑景无可奈何,劝小皇帝追封杨迁等人为义士,颁布了一篇鼓舞人心的诏书,出兵收复河西以北故土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又过了几年,北戎挥师向东,大魏覆灭,国破家亡,尸横遍野。 …… 此时,高昌。 瑶英微笑着凝视眼前英气勃勃的杨迁,心中感慨万千。 她敢来高昌,绝不只是来碰碰运气。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当山河破碎之时,永远不缺朱氏先祖、谢无量、杨迁这样的英雄,他们以拯救万民苍生为己任,抛头颅,洒热血,视死如归,勇往直前。 刚到高昌的时候,她打听杨迁的为人,结果让她哭笑不得:杨迁少年意气,斗鸡猎鹰,流连风月,一事无成,是远近闻名的纨绔。 瑶英不禁怀疑:会不会只是同名?又或者书中那个最后葬身流沙的枯骨另有其人? 她让老齐发帖请来的豪族是经过慎重考虑挑选出来的,当她说要请杨迁来时,老齐坚决反对:“公主,杨迁年轻,莽撞冲动,而且整日无所事事,这样的人不值得深交。某听说他前些天因为一个舞伎和人争风吃醋,还顶撞族老,被族老训斥了一顿。” 瑶英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先见见杨迁再说,毕竟同名同姓、年纪对得上,又刚好是河西望族子弟的人只有他一个。 不管怎么说,那具枯骨必定和杨迁有关系。 见到人以后,瑶英确定自己没找错人。 豪族中的中年人都是一口别扭的口音,有些白发苍苍的老者也忘了乡音,最年轻的杨迁却能说一口地道的河西官话,他就是那具葬身流沙、依然向东的枯骨。 瑶英当时就笑了。 杨迁一开口就暴露了他的所有心思,居然还故意挑衅她,试探她,现在又跟踪她,想查清她的底细。 殊不知,她已经认定他会和自己合作。 因为他无时不刻不盼望着早日和中原王朝恢复联系。 杨迁和瑶英对质,本想吓她一吓,她却只是微笑不语,镇定从容,他到底年轻,沉不住气,冷笑一声,道:“文昭公主大祸临头,死期将至,还在此优哉游哉,杨某佩服!” 瑶英轻笑:“杨公子此话何解?” 杨迁傲慢地道:“文昭公主以为你今天见的那些人都值得信任吗?我实话告诉文昭公主,他们这头和你指天发誓,说他们心向长安,盼望东归,哭得像死了老娘一样,还发誓不会把你的身份说出去,其实个个一肚子坏水,说不定已经有人去王宫告发你了。” 瑶英脸色微变,问:“那杨公子觉得我该怎么做呢?” 杨迁下巴抬得更高,道:“我祖籍河西,祖辈都是河西名将,我祖父曾任河西都指挥使,临终之前嘱咐我不忘故国,既然大魏已经一统中原,我杨氏一族自当效忠大魏,你是大魏公主,流落到了高昌,孤苦无依,我身为杨家儿郎,理应照拂公主。” 他悄悄挺起胸膛,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更高大健壮。 “公主信得过我的话,先到我杨府避一避吧,我可以向公主保证,有我在,谁也不敢动公主!” 听了这话,众人对望一眼,表情不一。 缘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古怪的感觉,有些愤怒,有些不安:公主是王的摩登伽女,轮不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来多管闲事! 他朝瑶英看去。 瑶英仍是微笑,她果然没看错人,今天她见的这些人中,对她最真心实意的就是杨迁。 她笑问:“杨公子就不怕那些人去王宫告发你?” 杨迁腰板挺得更直,手指紧握长剑:“我不怕他们!我家和尉迟家是世交,就算他们告到国主那里,我也能保住公主。” 瑶英抬头看一眼天色,道:“杨公子说得对,赵家、杨家、张家中有心向中原的人,自然也有投靠北戎的人,他们未必都值得信任,我见了他们,告诉他们我的身份,他们中肯定有人想借机讨好依娜夫人……” 杨迁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瑶英话锋突然一转,唇角微翘,“杨公子,你说该怎么料理那些背信弃义之徒?” 杨迁愣住了。 第 74 章 招募 夜色沉沉,屋瓦院墙里透出摇曳的灯火,皑皑白雪上笼了一层暖黄晕光,风声在无边雪夜回荡。 杨迁回过神,问:“公主怎么分辨哪些人是背信弃义之徒?” 瑶英没有立即回答他,转身登上马车,坐进车厢,纤纤素手抬起毡帘,示意他跟上来。 杨迁还没什么反应,缘觉先变了脸色。 瑶英手拢毡帘,看着杨迁,眉眼微弯,笑问:“杨公子怕我使诈?” 杨迁扫一眼身前身后,发现自己早就被包围了,轻哼一声,胸脯挺起,大步走向马车。 文昭公主只是个弱女子,他乃堂堂杨家儿郎,要是畏惧不敢上前,岂不是太没胆量了? 车轮轧过积雪,继续穿梭在一条条幽深的小巷里。 暗夜中,不断有脚步声追上马车,数名身披白氅的亲兵从不同方向奔回,奉上一封封书信、羊皮卷。 缘觉接了,送进车厢。 车里挂了盏灯,瑶英打开羊皮卷,就着灯光细看一遍,递给对面的杨迁。 杨迁正一脸不耐烦地挪挪胳膊,动动长腿。车厢不算逼仄,坐四个人都绰绰有余,但他健壮高挑,又顾忌着男女之别,不敢离瑶英太近,根本不能笔直端坐,只能缩肩蜷腿,紧紧贴在车厢门上。 姿势一别扭,自然也就气势全无,面对瑶英递过来的羊皮卷,他又是一声轻哼,接过细看。 才看了一半,杨迁脸上已经涨得发青,看完所有羊皮卷后,他的脸更是发紫,牙齿咬得咯咯响,双手握拳,怒道:“这些贪生怕死之辈!” 他越想越气,恨不能一把撕了羊皮卷。 瑶英递给他的信全是告密信,内容无一例外都是向官府告发大魏公主现在身在高昌。 “枉公主对他们如此信任,冒着风险亲自来高昌和他们密会,他们居然真的告发公主!” 杨迁咬牙切齿。 …… 此前,王庭传出一道谣言,有位从中原来的文昭公主对佛子一见倾心,非他不嫁。佛子是得道高僧,不染尘俗,自然不会娶她。她痴心不改,发下誓愿,愿效仿摩登伽女,为佛子修行,以求佛子眷顾。 起先,没人在意这道流言。 佛子不仅佛法造诣极高,慈悲为怀,庇佑一方,而且对其他国百姓也同施仁爱,不分贵贱。在西域北道,当商人们遇到盗匪拦路时,只需要拿出佛子的旗帜就能一路畅行无阻,因此他深受各国百姓敬仰,是百姓心目中的神。他出身高贵,面如净满月,眼似青莲华,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有女子仰慕他,不算什么稀罕事。 几个月后,王庭突然颁布诏书,正式晓谕葱岭南北各国城邦,文昭公主入住王庭佛寺,为王带发修行。 消息传到高昌,一片哗然。 这些年来,仰慕佛子的男男女女多如恒河沙数,有些城邦公主更是举国内附,以求佛子垂爱,佛子从来没有理会过,他早已跳脱尘俗,怎么会在意尘世间的男欢女爱? 可是这一次,高高在上的佛子居然为一个汉女破例了! 他允许文昭公主入住佛寺,不就是在昭告天下文昭公主受他庇护? 一时之间,甚嚣尘上,众说纷纭,人人都在议论此事。 此时,正好有王庭商人来高昌收购葡萄酒,本地人纷纷向他们打听。 商人们说:“文昭公主确实住进佛寺了,听说她每天都能听佛子讲经,和佛子一起用饭。” 众人呆若木鸡。 一个葡萄酒商人笑着插话:“公主不仅能天天见到佛子,佛子还为她一个人宣讲佛法呢!佛寺还特意找商队要了一车中原的粮食,肯定是给公主备下的!” 众人心痒难耐,接着追问。 商人继续道:“我家姑母常去王寺聆听佛子宣讲,她听王寺里的僧人说,公主可以出入佛子的禅房,公主不懂梵语,佛子就亲自教授公主梵语。” 众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兴奋。 见众人热情高涨,又有人插话:“对!佛子和公主每天共用一张书案,共读一卷经书!小沙弥亲眼看到的!” 另一个商人笑眯眯地告诉眼巴巴探听消息的众人:“我见过文昭公主,公主喜欢琉璃器,明月珠,我和公主的仆从打过交道,公主所用的器物都是从我这里买的!公主夸我的宝石是王庭最漂亮最稀罕的!” “公主用的妆粉金箔花钿眉黛也是我经手卖的,公主貌若神女,又懂得妆扮,王庭妇人都在效仿她的时世妆。” “文昭公主穿什么衣裙,梳什么发式,不出五天,王庭上到大相夫人,下到坊中舞伎,全都跟着换花样。” 众人原本将信将疑,但是听胡商们一个个信誓旦旦,说得头头是道,那点怀疑也就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蓬勃的好奇心。 如今,高昌妇人们茶余饭后说起佛子和文昭公主,再不是像当初那样取笑文昭公主痴心妄想,而是好奇那位文昭公主到底是怎样的风华绝代,竟然能让心如止水的佛子为她破格。 尤其当“北戎海都阿陵王子当众宣称文昭公主早晚会是他的女人”的消息传遍西域之后,高昌百姓谈起这个话题更加兴奋。 原来佛子晓谕各国是为了警告北戎王子! 一个是高洁清冷的王庭佛子,一个是铁血征伐的北戎王子,文昭公主最后会成为谁的女人? 等文昭公主修行满一年,佛子是不是真的要娶她? …… 当百姓们乐此不疲地讨论文昭公主和佛子之间的风流韵事时,杨迁和其他河西人也在振奋激动:文昭公主是从中原来的! 杨迁迫切想知道现在中原是什么情形,中原是不是统一了?皇帝是不是打算出兵收复河西、高昌、伊州? 他派出家仆跟随商人去王庭打听文昭公主的来历,半个月后,家仆回返,带回的消息让他沮丧:文昭公主是被海都阿陵掳掠至西域的,自身难保,中原王朝仍然没有收复河陇。 杨迁大失所望,不过还是变卖田产攒了一笔钱,准备去王庭拜见文昭公主,不管怎么说,公主是中原公主,流落域外,无所依傍,他身为河西杨氏子弟,理应为公主分忧,看看能不能帮上忙,顺便可以从公主那里打听中原的事。 没想到他还没动身,文昭公主竟然自己来高昌了。 杨迁心惊肉跳:海都阿陵对公主贼心不死,在佛子坐镇的王庭,公主可安然无虞,高昌臣服于北戎,若依娜夫人向海都阿陵报信,公主就危险了! 他觉得公主实在鲁莽,有心吓唬警告公主,让她看清利害。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们才刚刚离开市坊,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送出告密信了。 杨迁手指紧紧捏着羊皮纸,手背青筋暴跳。 “公主既然能拿到这些信,想必已经做了万全准备,在下佩服!请公主告知我那些人的姓名,我杨迁耻于这等人为伍!” 瑶英淡淡一笑,脸上并没有被背叛后的愤怒,道:“这里是高昌,不是中原。” 杨迁眉头紧拧。 瑶英平静地看着他:“杨公子,中原大乱,西域孤悬多年,像公子这样时刻不忘故国、盼望东归的人,能有几个?” 杨迁握拳道:“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只要我振臂一呼,他们都愿意为公主效劳!” 瑶英摇摇头,“公子乃英雄豪杰,瑶英佩服,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公子这样将生死置之度外,更多的人汲汲营营,谋求富贵荣华,现世安稳,现在大魏还不能发兵西征,高昌无力和北戎对敌,他们背叛我,也在情理之中。” 她早就猜到会有人告密,提前做好了部署。 这一次会面本就是一次试探,哪些人可信,哪些人可用,哪些人必须远离,她心里已经有了成算。 “公主不必为他们开脱,他们可以贪生怕死,不来市坊见公主,但是他们不该在对公主立誓之后告发公主!这绝不在情理之中!” 杨迁冷笑,“我河西子弟岂能行此龌龊之举?!” 瑶英嘴角轻翘。 杨迁少时桀骜不驯,骄横狂放,世人都说他是纨绔,谁能想到这个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浪荡青年,竟是一身铮铮傲骨? 她看着眼前的男子,想到他经历千辛万苦之后绝望而死,最后化为一具流沙中的枯骨,眼神不禁柔和了些。 “正因为有太多小人,公子这样一片赤诚的豪杰才更可贵。” 瑶英言出肺腑,漆黑发亮的眸子定定地凝视着杨迁。 杨迁听出她的真诚,怔了怔,神情局促,避开她的视线,紧贴在车厢门上的脊背硬得发酸,怒意未消的脸上掠过一丝忸怩,小声道:“公主言重了。” 瑶英笑了笑。 杨迁尴尬得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干坐了半晌,猛地抬起头,砰的一声,后脑撞在车厢上,一声巨响。 他顾不上疼,皱眉问:“公主,难道你打算就这么算了?要是他们中有人把告密信送出去了呢?” 瑶英指指那些羊皮纸:“杨公子,我从中原而来,对流落高昌的河西望族了解不多。这些告发我的人公子应该都认识,他们都是河西官宦之后,彼此有姻亲往来,其中就有公子的族叔,公子,假如我为了自己的安全杀了他们,他们的家人会怎么看待我?” 杨迁身上的怒气一点一点散去,蔫头耷脑,颓然地道:“杀了他们,这些豪族一定对公主怀恨在心。” 对世家大族来说,家族利益高于一切。公主只是个外人,族人才是血脉相连、同甘共苦的亲人,就算他们不认可亲人告发公主的卑鄙之举,也会选择包庇亲人。 所以这些人不能杀。 难道只能放任他们拿公主去讨好北戎人?成日和这些人为伍,他什么时候才能完成收复河山的抱负? 杨迁忽然觉得心灰意冷。 一盏温热的热羊奶送到杨迁手边。 他撩起眼皮。 瑶英把茶盏塞往前递了一递,声音平稳:“杨公子,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现在我流落域外,无兵无将,河陇失陷,北戎强盛,公子的族人告发我以换取眼前的好处,也是人之常情,县官不如现管,何况高昌臣服于北戎?” 杨迁接了茶盏,望着盏中雪白的羊奶,愤愤地道:“我杨迁大好男儿,不愿和他们一样狗苟蝇营,大丈夫,当佩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 瑶英忍笑。 她知道杨迁意志坚定,言出必行,宁死不屈,并不是只会大喊豪言壮语的莽撞少年,不过在其他人看来,杨迁就有些天真稚气了,难怪城中人都说他是游侠儿。 “公子,世事如此,不必介怀。现在我势单力孤,公子的族人自然可以为了荣华背叛我,假如北戎内乱,而我手中有兵有将,有公子这样的豪杰鼎力襄助,有各个部落的里应外合,大魏能派兵西征,他们还会冒着兔死狗烹的风险去讨好北戎吗?” 杨迁猛地抬起头,双瞳闪闪发亮,眸子里似腾起两簇熊熊燃烧的烈焰。 瑶英面容平静:“公子既然想要立不世之功,就不该因为眼下一时的挫败而神伤。成大事者,不能拘泥于方寸间的得失,公子要联合每一个可以联合的人,结交每一个可以结交的朋友,公子的族人贪生怕死,也想富贵险中求。” 杨迁沉默不语,沉吟片刻,重新抖擞精神,肩背挺直。 他听懂公主的暗示了。 当他弱小的时候,族人和他意见相悖,当他有实力联合中原王朝夺回河山的时候,族人还会拦着他吗?城中豪族哪一家不时常追忆往昔的盛世太平? 杨迁点点羊皮纸:“这些人不能杀。” 一来,他们罪不至死。 二来,贸然杀人只会激化矛盾。 瑶英颔首,道:“我会把这些信送到尉迟达摩手中。” 杨迁眼皮跳了一下,牙根突然一酸。 公主这一招好狠。 尉迟达摩和依娜夫人虽然是夫妻,却水火不容,城中豪族向依娜夫人告密,无疑就是对尉迟达摩的背叛,公主把信送给尉迟达摩,不就是借刀杀人吗? 他还以为公主和佛子相处久了,打算既往不咎,以德服人呢! 瑶英迎着杨迁诧异的视线,微微一笑。 如果直接放过那些人,不出三天,依娜夫人的亲兵就找上门了,她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去感化那些狡诈之徒。 杨迁眯了眯眼睛,想了想,有些幸灾乐祸:“公主这么处置他们,很好。” 尉迟达摩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手杀人,但是也不会轻轻放过,想来那些人少不得吃点皮肉之苦。让他们吃点教训也好,免得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巴巴地跑去告密。 想明白了这事,杨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随即想到瑶英的处境,面露惭愧之色,道:“我这些年无所事事,没有兵马,不能护送公主回中原。” 瑶英正想和他谈这事,道:“公子是河西都指挥使之后,必定熟读兵书,家学渊源,我有一个冒昧的请求。” “公主直言便是。” 瑶英敛容正色,朝杨迁行礼,一字字道:“杨公子可愿为我招募兵马,训练义军?” 杨迁脸上肌肉滚过一道震颤。 瑶英直视着他,缓缓地道:“大丈夫当配三尺剑,立不世之功,我观杨公子非池中物,他日必能扬名天下,一展抱负。” 不论结果是什么,这一次至少他已经知道中原王朝并没有完全放弃失陷的河山,他不会绝望孤独而死。 杨迁胸膛剧烈起伏,双眼亮如星辰。 …… 缘觉坐在车厢外,听着车厢里杨迁激动得发颤的声音传出,心里也跟着发颤。 这个汉人到底在和公主谈什么?怎么谈了这么久? 他神思恍惚,眉头紧皱,一边觉得恼怒,一边又疑惑自己为什么恼怒,当马车停下来时,他赶紧收敛心思,飞快巡视一圈,确定安全,出声示意。 毡帘掀开,个子高挑的杨迁跳下马车,大步离去,整个人意气风发,神采飞扬,一双眼睛比星子还亮。 缘觉悄悄翻了个白眼。 他们继续在巷子里转悠,直到确定后面没有尾巴跟着了才掉头回庭院。 夜已深了,四下里寂静无声,漫天雪花飞舞。 马车驶进后院,缘觉跳下地,转过身,想扶瑶英下来,打起毡帘,看清车厢情景,一愣。 一星昏黄灯火微晃,瑶英靠在车厢角落里,双手抱臂,眼睫低垂,像是睡着了。 她今天见了好几拨人,精疲力竭,和杨迁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嘶哑了。 缘觉有些为难,正在犹豫要不要吵醒她,留守庭院的亲兵大踏步走过来。 “公主回来了?摄政王要见公主。” 缘觉呆了一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替瑶英觉得心虚。 第 75 章 摘面具 车厢里,瑶英被亲兵的声音吵醒,长睫轻颤。 “苏将军要见我?” 她坐起身,抬手掠了掠鬓边散乱的发丝,浅睡苏醒,双颊微红,眉梢那对用桃花胭脂绘出的晕花颜色变浅了点,愈显艳丽,像即将绽放的花苞,颤颤巍巍地张开花瓣,露出鲜嫩的娇蕊。 庭燎照耀,摇曳的烛火朦朦胧胧地笼在她脸上,灯下看美人,动人心弦。 缘觉心尖猛地一颤,直觉不该让摄政王见到现在的公主,不过还是立刻飞快放好脚凳,心里暗暗庆幸,还好公主换下那身雍容的花钗礼衣了。 瑶英下了马车,穿过庭院,踏上石阶,脚步有点晃。 缘觉想了想,抬脚跟上,亦步亦趋跟着她。 堂中烧了一炉火,屋外大雪纷飞,屋中一室毕剥轻响,苏丹古坐在炉火前,背对着门口,身影凝定不动。 瑶英走了进去,“苏将军。” 苏丹古没有回头,指了指几上一封书信,手上戴着那副黑色兽皮手套。 瑶英拂去肩头落雪,走到他身边,盘腿而坐,拿起信细看,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我们可以去见尉迟达摩了。” 她将信扔进火炉里,轻声道,声音暗哑。 苏丹古看着炉中窜起的幽蓝火苗,平静地道:“海都阿陵来高昌了,今天苍鹰在大海道发现了他的白隼。” 瑶英心跳加快了几分,眉头轻蹙。 海都阿陵来了,她得尽快料理完这边的事情,早点回王庭,免得撞上海都阿陵。 “杨迁告诉我,依娜夫人每天都在王宫举办宴会,他可以带我们混进宴会……夜长梦多,我们明天就去见尉迟达摩。” 瑶英看向苏丹古。 苏丹古戴着面具,火光映在那张青面獠牙的鬼脸上,面具下的碧色双眸里闪动着两簇亮光。 他不说话的时候冷冰冰的,浑身戾气,着实有些吓人。 可这个人却会在她难受的时候坐在床边为她念经。 他说海都阿陵来了,她的第一反应是惶恐不安,但是他的语气那么平淡,平淡到驱散了她的焦虑,想到他在身边保护自己,她就没那么紧张了。 瑶英轻声问:“将军以为如何?” 苏丹古武功高强,即使依娜夫人的亲兵守卫森严,他也能随意出入王宫。 在佛寺的时候,小沙弥和她说起过,曾经有一个部落趁北戎大军压境时从背后偷袭王庭,当时王庭的五支军队全都在正面迎敌,实在抽不出兵力迎击,部落一路长驱直入,沿途百姓携家带口逃回圣城。其他垂涎王庭富贵的小部落也想趁火打劫,见有人尝到了甜头,摩拳擦掌,带兵攻向王庭。 战报送抵昙摩罗伽案头,朝中人心惶惶,昙摩罗伽临危不乱,只派出一个人就解决了一场危机。 那个人就是苏丹古。 他一个亲兵都没带,只身一人独闯敌营,一袭玄衣,一把长刀,在万军中斩杀对方的首领,然后全身而退。 首领的儿子继任酋长之位,没有退兵,第二晚,苏丹古再次出现在部落牙帐中,斩下新酋长的头颅。 一夜杀一人,只杀头领。 十天过去,十个首领人头落地。 苏丹古就像传说中的鬼魅修罗,即使是守得铜墙铁壁般的大营,他也能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所有围攻王庭的部落闻风丧胆,不等天亮,立刻拔营,掉头逃回部落,唯恐成为苏丹古刀下的亡魂。 很显然,苏丹古想见尉迟达摩,随时可以进宫去见他。 瑶英怀疑苏丹古已经密会过尉迟达摩了,只因为她还没见过尉迟达摩,他们才会留在高昌。 她得尽早和尉迟达摩会面,以免耽搁太久,误了苏丹古的事。虽说他平时神出鬼没,王庭离了他好像也没什么不同,但是他肯定不能离开太久。 别人看不出来,她明白他对王庭来说意味着什么。 昙摩罗伽是让百姓甘愿追随的神,高贵,圣洁,不惹尘埃,受万民敬仰。苏丹古呢,默默扛下所有杀孽,被人畏惧,被人憎恶,被人仇恨,为王庭以身涉险,刀口舔血,却永不见天日。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都只是为了平定乱世。 瑶英小声补充一句:“杨迁的父亲是尉迟达摩的老师,从小就经常进宫,有他在,不会出什么事。” 苏丹古望着炭火,道:“我明天护送公主进宫。” 瑶英点点头,他陪着她当然比其他人更稳妥。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开口,猜他等着她应该只是为了说海都阿陵的事,起身,道:“夜深天冷,苏将军早些安置。” 苏丹古似乎已经凝固的身形动了一下,下巴抬起,视线落到她脸上。 守在角落里的缘觉不由得瞪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瑶英脚步顿住,迎着苏丹古冷得没有一点烟火气的眼神,眼睛睁大,做了个疑惑的表情,眉梢一对晕花跟着颤动,色浅清艳,火光映在花瓣上,娇艳欲滴的时世妆,叶满鲜露,花凝浓香,明艳不可方物。 “将军?” 苏丹古收回视线,示意瑶英归坐,摘下手上的兽皮手套,露出骨节分明、细瘦有力的手指。 瑶英恍然大悟,弯腰坐下,低头卷起袖子,火光下白如凝脂的皓腕伸到苏丹古跟前,眼巴巴地看着他。 若是在其他男人面前,她不会这么大大方方地伸出自己的胳膊,苏丹古和其他人不同,来高昌途中的几次试探让她明白他眼中可能根本没有男女之别,她在他面前只是个病人,自然无需忸怩忌讳。 而且他这些天每晚都要为她诊脉,她已经习惯了。 苏丹古两指搭在瑶英腕上,半晌没说话,面具下的眉头轻轻拧起。 瑶英累了一天,心力交瘁,坐在火炉边烤着,浑身骨头发软,热气烘得双颊发烫,眼皮越来越沉,等了一会儿,意识朦胧,勉力强撑,脑袋一点一点打起瞌睡,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看到近在咫尺的鬼脸面具,呆了一呆。 她下意识伸出左手,手指摸到面具,冷冰冰的。 苏丹古一动不动,面具下的碧眸抬起,和瑶英对视。 两人挨得很近,四目相接。 苏丹古的眼神里带着疑问。 瑶英从下向上仰望着他,眸光湿漉漉的,眼波迷离,春色潋滟,眉梢晕花描得妖娆妩媚,仿佛有阵阵幽香逸出。 屋中静悄悄的,落针可闻,气氛古怪。 苏丹古先挪开了视线。 瑶英回过神,发现自己手指搭在苏丹古脸上,还捏着他的面具不放,顿时手脚僵直,不敢动作,脸上烧得更热了。 缘觉站在墙角里,盯着瑶英那只放肆的手,面皮抽搐,眼珠几乎要暴眶而出。 公主居然动手了! 瑶英保持着抬手的动作,一动不敢动,眼光四下里乱晃,彻底清醒过来,余光扫到缘觉看向自己的惊恐谴责的眼神,嘴角轻轻抽了两下,尴尬得浑身冒汗。 苏丹古没做声。 为什么不训斥她无礼? 瑶英手都酸了,眼看苏丹古还没有开口的意思,心一横,干脆继续往前凑,手指摸到面具边沿,微微用力,把面具摘了下来。 “都是自己人,将军不必时时刻刻戴着面具。” 面具揭开,苏丹古的脸露了出来。 缘觉瞠目结舌,下巴快掉到地上了。 瑶英手里紧捏着面具,脸上理直气壮,其实手脚僵硬,心跳如鼓。 苏丹古垂眸不语,任由她摘下面具,继续为她看脉象。 就像一个纵容孩子胡闹的长辈。 瑶英抬眼看他的脸色。 他神情平静,火光映照下,遍布狰狞伤疤的脸看起来竟有几分柔和的感觉。 瑶英悄悄松了口气,放开鬼脸面具,觉得他这张脸比鬼脸面具好看多了。 苏丹古收回两指,示意瑶英换一只手,两只手都搭过脉,眉头拧起,道:“公主有些发热,明天再吃两剂药。” 瑶英脸上露出苦恼之色。 送杨迁走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身上滚热,以为是累着了,没有在意,后来撑不住睡了过去,醒来时觉得好了些,只是下马车的时候有些头晕目眩,想着今晚再好好睡一觉也就好了,没想到这点不适还是被苏丹古发现了。 苏丹古起身,道:“公主既然身体不适,明天不宜出门,后天再进宫。” 瑶英跟着起身,闻言,赶紧摇头:“不用了,我一定好好吃药,明天进宫吧。” 苏丹古看她一眼,淡淡地道:“公主天生不足,后天须勤加保养,讳疾忌医,恐成大症。” 瑶英做出乖乖听训的样子,等他说完,笑了笑,道:“将军说的是,不过我这是老毛病了,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早就没事了,将军明早再为我看一次脉,假如我好了,我们即日进宫?” 她征求他的意见,双眸定定地看着他,声音沙哑,语调柔和宛转,听起来有点像在撒娇。 苏丹古抬头,看向庭院外漫天飘落的飞雪,点点头,扫一眼角落里的缘觉。 缘觉会意,垂首应是,走到瑶英面前,道:“公主,夜深了,属下送您回房。” 瑶英转身出了厅堂,回屋刚歇下,亲兵送来一碗刚刚煎好的药,道:“摄政王说请公主服了药再就寝。” 她愣了一下,谢过亲兵,喝了药睡下,躺在枕上,闭着眼睛思考。 苏丹古懂医理,他的医术是跟着谁学的?阿史那毕娑和他是同门,为什么没学过医? 瑶英越来越肯定苏丹古一定照顾过久病之人,而且那个人和她一样需要长期服药,所以他才对散药之事如此了解。 在她的印象里,王宫中好像只有昙摩罗伽在服药…… 瑶英实在疲倦,还没理清思路,已经跌入梦乡之中。 第 76 章 密会 瑶英做了一夜的梦。 第二天早上,她对着铜镜梳发,双臂轻扬,将乌黑浓密的长发编成一根根发辫,每一根辫子缠上金色丝绦,缀饰金花银铃,门上几声叩响,苏丹古来了。 他又戴上了鬼脸面具。 瑶英请他进屋,不等他开口,坐到他面前,利落地挽起袖子,胳膊伸到他面前,随着动作,披肩发辫上的银铃轻轻颤动,叮铃作响。 “苏将军,我好多了。事不宜迟,我们今天就进宫。” 看她这副迫不及待的架势,一定是早就等着他了。 苏丹古没做声,手指搭在瑶英腕上。 他指腹一层薄茧,粗糙,冰凉,她不禁轻轻哆嗦了一下。 今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雪后初霁,朝霞映照在积雪上,廊前一片潋滟的璀璨光晕。 瑶英盘腿坐着发呆,这回意识清醒,不敢再去摸苏丹古的面具,想起昨晚入睡之前的疑问,轻声问,“苏将军,佛子是不是也需要散药?” 苏丹古眼睫颤了一下,抬眸。 瑶英和他对视,“蒙达提婆法师没有治好佛子,水莽草只是暂时压制他的痛苦,他还是会时常发病,对不对?” 蒙达提婆离开圣城之前,她去为他送行,问起昙摩罗伽的病。蒙达提婆含糊其辞,语气惋惜。 瑶英当时没有多想,现在看来,蒙达提婆惋惜的应该是他只能用水莽草减缓昙摩罗伽的痛苦,并不能彻底根治罗伽的病。 昙摩罗伽到底患的是什么病?他每次闭关是不是因为病势沉重,无法起身? 蒙达提婆很敬佩他,为什么不彻底治好他,只留下水莽草的药方就回天竺去了? 这些疑惑一直盘绕在瑶英心头。 苏丹古看着瑶英,碧眸里没有一丝波澜,道:“王的病症乃沉疴宿疾,治愈非一朝一夕之功。” 瑶英瞥他一眼。 即使他语气和平时一样严肃,她还是听得出其中的搪塞。 这也正常,昙摩罗伽身份贵重,王庭大臣根本不知道他身患重病,她是外人,知道内情,还这么直接追问,苏丹古没有警告她,已经对她很宽容了。 苏丹古抬头,凝望庭前朝霞照映下的皑皑白雪。 “公主为什么想起问这个?” 瑶英眉头微蹙,道:“水莽草有大毒,虽然能祛湿止疼,散热解毒,常服却会损害身体。我定期服用的凝露丸调配之时加了晒干研磨的水莽草,每月只服用一丸,剂量小,尚且需要散药,我看蒙达提婆给佛子开的药方,所用水莽草是凝露丸的三倍……佛子长期服药,必会损伤根本。” “我之前提醒过阿史那将军和缘觉,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劝过佛子。” 瑶英眼帘抬起,看着苏丹古的眼睛。 “苏将军懂医术,医者仁心,应当照料过佛子,比阿史那将军和缘觉他们更懂这其中的利害,也更能体会佛子散药时的痛苦,佛子的病可以慢慢治,请将军务必提醒他,不能因为水莽草能减缓他的疼痛就依赖这一味药。” 她语气真诚,没有试探,只有忧虑和关切。 一片赤诚,清冽如雪。 苏丹古望着门外,似乎在认真考虑瑶英的话,嗯了一声。 瑶英叹口气,道:“可惜我带来的药材没有克制水莽草的那几味药,那些药只有中原才有,我问过老齐,遍寻过市坊,一无所获。如果能够回中原,我可以请一位神医给佛子开些散药的药丸,他吃下去,可以减轻水莽草的伤害。” 说到回中原,她立刻想起李仲虔,担忧涌上心头,语气变得低沉了些。 苏丹古一语不发。 两人都不说话,屋中静如沉水。 艳阳高照,屋顶融化的雪水顺着瓦楞滴落下来,檐前淅淅沥沥,挂起一道雨线。 半晌后,苏丹古收回手指,“公主今天可以不必服药。” 瑶英回过神,知道他这是同意今天进宫,立刻叫来亲兵,让他给杨迁送口信。 …… 苏丹古起身出去。 缘觉恭敬地迎上前,小声道:“摄政王,都安排妥当了。” 说完,低着头退到一边。 “你经常跟着文昭公主去市坊?” 缘觉正探头探脑偷看瑶英房间的方向,听到他发问,一呆,挺直脊背,答道:“是。” 苏丹古背对着他,问:“文昭公主在市坊找什么?” 缘觉认真地回想了一下,道:“文昭公主逛市坊的时候,几乎是一家挨着一家逛过去,卖布匹锦缎的铺子,卖珠宝玉石的,卖马匹牲口的,卖白叠布的……还有卖药材的铺子,所有卖药材的铺子公主都要去逛一逛,公主的胡语说得不好,听不懂那些药材的名字,常常央属下帮忙和那些胡商打听哪里有卖中原的药材。” 说完,他想起一事,忍不住咧嘴笑出声。 “公主还打听哪里有卖鹰的,她也想养一只。” 苏丹古忽然停了下来。 缘觉立马刹住脚步。 苏丹古回头,面具下的一双碧眸平静地扫他一眼,“文昭公主和你说起过水莽草的事?” 缘觉一怔,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公主和属下说起过……公主说长期服用此药不妥,让属下劝劝王……” 一开始,他和阿史那毕娑担心瑶英会泄密,又怕她借着这个秘密要挟他们,对她多有防备。后来两人发现她不仅守口如瓶,还很关心佛子的病症,悬着的心放回了原位。 这事没人问起,他也就没有主动禀报。 缘觉认为自己没有做错,阿史那将军嘱咐过,文昭公主只是个过客,和她有关的大小事务不必告诉给王知道,不过苏丹古问起,他还是下意识觉得心虚,声音越来越低。 苏丹古没有责怪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缘觉有些摸不着头脑,悄悄吐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跟上去。 …… 下午,瑶英换了身高昌贵族女郎的装束,和苏丹古一起离开庭院,来到和杨迁约定好会面的地方。 杨迁个子高,一身小袖锦袍,头裹巾帻,脚踏锦靴,立在人来人往的道旁,犹如鹤立鸡群。 瑶英脸上蒙着面纱,挑起毡帘,隔着人群朝他示意。 杨迁没认出她,继续伸长脖子朝人群张望,直到马车到他跟前了,他才反应过来,看了看车厢里头梳发辫,身着黄地团窠花树鹰纹翻领小袖长衣的瑶英,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公主这样的妆扮正好,我为公主备了衣裳,正想提醒公主换上,倒是多此一举了。” 瑶英一笑,依娜夫人每晚在王宫举行宴会,出席的王公贵族都是盛装假面的打扮,她提前打听过,连面具都准备好了。 杨迁视线扫过戴着面具、气势森严的苏丹古,敏锐地觉察到他身份不简单,而且必定身负武艺,一时起了和他比试一番的心思,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瑶英不想让他发现苏丹古的身份,往前踏出一步,挡在苏丹古面前,示意他可以出发了。 杨迁收回视线,点点头,道:“进宫以后,公主就说是我的堂妹,我有十几个堂妹,好几个和公主差不多的年纪,宫里的人分不出来。” 瑶英点头记下,戴好面具,回头看着苏丹古。 面具遮住了她的脸,只能看到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光从这双眸子就能看出来她一定在笑,明澈双眸流波转盼,盈满笑意,像揉碎的日光跌进幽潭,星星点点浮光闪烁。 苏丹古沉默地看着她。 瑶英指指自己脸上的面具。 她戴的面具是张凶恶的夜叉鬼脸,和他平时戴的面具一模一样,也是一半青一半红。 苏丹古眸光微垂,盯着她脸上的面具看了一会儿,抬脚走开。 瑶英失笑,一摊手,笑着跟上他。 …… 薄暮时分,王宫中最大的厅堂点起数百支蜡烛,灯树似在灼灼燃烧,烛火辉煌,恍如白昼。 堂中帷帐高悬,一班乐伎盘腿坐在帐下,次第奏起琵琶、箜篌、筚栗、羌笛、洞箫、小鼓、铜拔,笙乐阵阵,庭中铺设毡毯,身姿纤瘦的舞伎踏歌起舞,腰肢柔软婀娜,身着轻薄纱衣的侍女仆从往来穿梭,人影幢幢。 堂前设几案坐榻,一张铺了红毡的长案上摆满佳肴果点,碗碟酒盏堆摞如山。在场宾客都盛装华服,头戴面具,或坐或卧,欣赏歌舞,觥筹交错,或手执鎏金银杯来回走动,与人笑语,角落里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声。 瑶英跟着杨迁走进大堂。 杨迁一路看到王宫一派歌舞升平,处处欢歌笑语,又是失望又是愤怒,差点掀了面具。 世子姐弟被送去北戎为质,依娜夫人以美酒佳肴、美人歌舞来麻痹贵族,这些人居然连这点诱惑都抵抗不住,沉溺其中,醉生梦死,他怎能不气? 瑶英真怕他冲动之下直接掀翻长案,小声提醒他:“杨公子,尉迟国主在何处?” 杨迁想起正事,收敛怒气,带着瑶英穿过人声喧哗的厅堂,打发走几个健仆,穿过一条幽静的小道,来到一处支设帷帐的毡帐前。 瑶英在外面等着,看他进去,里面传出说话声。 片刻后,一个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的胡女从里面走了出来,经过瑶英身边时,故意没有掩住衣襟,露出胸前红梅点点的雪肤,狠狠地瞪她一眼。 瑶英嘴角轻轻抽了抽,显然,这胡女以为她是杨迁为尉迟达摩带来的新欢。 她回头扫一眼只隔了一条廊道的厅堂。 舞伎随歌起舞,满座宾客红光满面。杨迁带她进宫,苏丹古就隐匿了踪迹,现在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里。虽然她一个人置身在陌生的宫殿中,但是知道他一定守在附近,心里并不觉得害怕。 杨迁掀开帐帘,探出脑袋,朝瑶英示意。 她走了进去。 帐中没有点灯,光线昏暗,地上铺了一层厚实的绒毯,一个红发褐眼、胡子拉碴的男人躺靠在卧榻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宽袖长袍,衣襟散开,系带草草打了个结,随意瞥一眼就能窥见瘦削苍白的胸膛。 杨迁眉眼间隐有怒气,随手抓起散落在地的披风丢到男人身上,道:“达摩,这位就是文昭公主。” 尉迟达摩慢慢抬起眼帘,一双细长的眉眼淡淡地扫一眼瑶英,冷笑:“海都阿陵王子志在必得的文昭公主?” 杨迁一怔。 尉迟达摩猛地掀开披风,坐起身,火红长发披散下来,眼角斜挑,面色阴郁。 “我正愁没法向海都阿陵交代,文昭公主这就自投罗网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话音刚落,毡帐外脚步声骤响,几个亲卫从角落里钻了出来,扑向毡帐。 杨迁大吃一惊,随即勃然大怒,拔剑挡到瑶英身前,剑尖直指尉迟达摩,怒斥:“达摩,你居然向海都阿陵告密?!” 尉迟达摩抬头看他,脸色苍白:“四郎,你以为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杨迁冷笑:“你贵为国主,就算受制于人,也该有国主的尊严!难道一个依娜夫人就让你吓破胆子了?你不思反抗、卑躬屈膝也就罢了,为什么要出卖文昭公主?” 尉迟达摩闭了闭眼睛,无言以对。 角落里的几名亲卫渐渐围拢过来,手中长刀冷光闪烁。 僵持中,瑶英忽然合掌轻笑。 “尉迟家的儿郎,名不虚传。” 杨迁一呆,回头看她。 尉迟达摩抬起头,双眼微眯,瞳孔缩了缩。 第 77 章 答应 厅堂笑语不绝,空气中弥漫着烤肉、香料、美酒浓烈醇厚的香气。 毡帐中,尉迟达摩神色冷漠,杨迁拔剑和亲卫对峙,气氛紧绷。 瑶英面不改色,看也不看亲卫手中的长刀一眼,走到尉迟达摩面前:“国主若真想讨好北戎,只需高喊几声,引来依娜夫人的亲卫就行了。” 尉迟达摩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瑶英,眼底血丝猩红,“依娜只是个公主,无兵无权,海都阿陵掌有兵权,追随者众,他日必能取代瓦罕可汗,我将公主献给海都阿陵,得到的更多。” 瑶英浅笑:“国主,瓦罕可汗还建在呢。正如你所说,依娜夫人只是一位公主,可她却能软禁国主,还不是因为国主畏惧她的叔父瓦罕可汗,所以隐忍退让?瓦罕可汗老当益壮,海都阿陵尚缺了几分火候,在他们没有分出胜负之前,以国主的为人,不会允许自己的把柄落到别人手上。” 尉迟达摩嘴角一勾:“我有什么把柄?” 瑶英淡淡地道:“国主向海都阿陵报信,传到瓦罕可汗耳朵里,这就是你和海都阿陵暗中勾结的把柄。海都阿陵的野心远在瓦罕可汗之上,若他胜,高昌灭亡只在眨眼之间,若瓦罕可汗胜,必定恼怒于国主,国主届时如何自保?” “不管向谁告密,国主得不偿失。国主这些年殚精竭虑,忍辱求全,所求不过是一方安定,想来不会做亏本的生意。” 尉迟达摩和杨迁一样,祖籍河西。尉迟族中名将辈出,他的祖父曾官拜瓜州刺史,中原纷乱时,尉迟一族被迫西迁,流亡至高昌,和望族联姻,成为高昌国主。 他们家是武将世家,可惜尉迟达摩父子身体瘦弱,不宜习武,父子俩没能继承家族衣钵,行事偏于懦弱,只要有人率兵攻打高昌,二话不说,先送美人金银讨好对方,因此屡屡被世人诟病。 在夹缝中求生的尉迟达摩何等精明,诸事不沾,浑浑噩噩,谁都怕,谁都不得罪,他绝不会在瓦罕可汗地位稳固时彻底倒向海都阿陵,毕竟他以为一双儿女还在依娜夫人手上。 而且昙摩罗伽晓谕各国,公开庇护她,他不敢得罪昙摩罗伽。 心中所想被瑶英一一道出,尉迟达摩面色微沉,一把掀开身上的披风,坐起身,挥挥手。 执刀亲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杨迁愣了一会儿,长剑入鞘,皱眉看着尉迟达摩:“好端端的,国主既然无意告密,为什么要故弄玄虚?” 瑶英盘腿坐下,道:“因为国主想试探我,看我值不值得他冒一次险,我要是被吓唬住了,国主就能占据主动。” 她话锋一转,看着尉迟达摩褐色的双眸。 “敢问国主,我通过考验了吗?” 尉迟达摩和她对视片刻,唇边挑起一抹笑,“公主从容不迫,达摩佩服。” 瑶英正色道:“不敢当,国主忍辱负重,犹如在烈火中煎熬,瑶英远不如国主。” 尉迟达摩一怔,随即自嘲地一笑。 他身为国主,自知高昌抵挡不住北戎的大军,俯首称臣,废了发妻,迎娶依娜公主,纵容依娜公主胡作非为,每当北戎使者前来索要金银财宝,他毕恭毕敬,屁都不敢放一个。王公贵族和百姓背地里骂他奴颜婢膝,堂堂国主竟然被一个妇人辖制。 一双儿女以他为耻,至今不肯原谅他废了他们的母亲。 谁能体会他的难处? 高昌失去中原王朝这个强大的倚仗,注定只能辗转于各大势力之间艰难求生。一双玉臂千人枕,就是高昌的求存之道。 他知道臣服于北戎就得应付他们的予取予求,要承担繁重的苛捐杂税,被他们敲骨吸髓,百姓不堪重负。 他也知道城中有很多像杨迁这样意气风发的儿郎盼望着他能够带领他们反抗北戎。他是尉迟家的儿郎,是国主,如果他有足够的兵马,有中原王朝的支持,他何尝不想金戈铁骑,和北戎一决生死? 现实浇灭了他怒火和志气。 依赖绿洲生存的西域各国难以供养出一支军队,在北戎面前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唯一能阻挡北戎征伐脚步的王庭自古以来富庶昌盛,有大片雪水融水滋润的肥沃绿野,有通向天竺、波斯、萨末鞬的畅通商道,更有一位民心所向,用兵如神,振臂一呼便追随者如云,让瓦罕可汗深深忌惮的王庭佛子。 高昌什么都没有,他不敢拿一城百姓的性命去冒险啊! 尉迟达摩双眼赤红如血,端起案上的鎏金酒盏,仰脖一饮而尽,殷红酒液顺着苍白的脖颈流淌而下,打湿了里衣。 文昭公主虽是外人,却能一语道出他的艰辛。 多年的郁气随着这杯冷酒滑入喉咙,葡萄酒甜美,他舌尖却又苦又涩。 他把玩着空酒盏,忽然发现自己的思路被瑶英轻飘飘一句话打乱了,心中一凛,稳住心神,慢悠悠地问:“大魏已经一统中原了?” 瑶英颔首:“不错。” “朝廷还不曾收复河西?” 瑶英点头。 尉迟达摩冷笑:“朝廷连河西都不能收复,何谈收复西域?文昭公主什么都不能向我保证,我怎敢与大魏结盟?” 瑶英正襟危坐,道:“我不敢、也不想以虚假之言诓骗国主,我什么都不能向国主保证,我只能告诉国主,北戎一旦壮大到征服西域,所有部族都将沦为他们的奴隶。魏朝有收复河西之心,此前已经联合胡族收复了凉州……” 杨迁听到这里,迫不及待地插话道:“国主,大魏已经统一中原,只要时机成熟,必定发兵收复河西,到时候我们和大魏里应外合,何愁不能早日东归!这正是我们一展抱负的大好时机啊!” 尉迟达摩沉默不语。 瑶英看着他血红的眼睛:“国主不是已经答应结盟了么?” 尉迟达摩往后仰靠在凭几上,衣襟大敞:“公主会错意了,我答应见公主,不代表我答应结盟。” 瑶英微笑,“我没有会错意,国主已经答应了。” 尉迟达摩冷笑,目光阴冷。 瑶英缓缓地道:“高昌一位国主曾经说过,老鹰在空中振翅,野鸡在丛中飞窜,老鼠在洞穴里容身,强大的王朝有他们的活法,弱小的城邦也有生存之道。这句话其实说的正是尉迟国主这样的人。” 尉迟达摩挑了挑眉。 瑶英接着道:“国主能屈能伸,弱小时能够忍辱负重,当国主壮大时,也能化作一只凶猛的雄鹰,翱翔天际,一展壮志。” 尉迟达摩能和杨迁成为朋友,能默默支持杨迁联系中原,岂会是毫无斗志的懦弱之辈? “此外,我敢冒着风险来见尉迟国主,还因为一封信。” 瑶英一字一字念出一封信,最后道:“……誓死归国,遥盼王师。” 她念的是多年前送抵长安的一封求救信,由高昌上一代国主亲笔所写。当时在位的皇帝是朱氏,正值各地爆发起义,朝廷自顾不暇,朱氏忙着南逃,哪还顾得上几千里之外的求救? 李德登基之后,让朝中大臣传看尉迟国主的信。 那时,他和幕僚认为求救信年代久远,不必理会,命大臣传看,一是显示朱氏的无能,二是暗示他想收复河西。 瑶英听李仲虔提起过那封信。 高昌的几代国主都在想办法联系中原,从尉迟达摩的祖父到他的父亲,再到他,虽然希望渺茫,他们仍然心存希冀,最后杨迁一行人踏上东归之路,前前后后几十年,无数儿郎前仆后继,只为请求中原发兵。 杨迁的枯骨和万言书被人发现了,还有更多的杨迁和信件永远埋藏在流沙之下。 忍泪失声询使者,几时真有六军来? 瑶英看着尉迟达摩的眼睛:“上一代国主不知道中原是否一统时,尚且冒险派人向中原请求援兵,东归之志何等坚定,那时朝廷无暇西顾,如今中原一统,魏朝兵强马壮,国主身为尉迟家之后,难道会拒绝和魏朝结盟?” 听她念出信,杨迁神情激动,虎目含泪,父亲为他起这个名字,就是要他时刻谨记他们是被迫迁至高昌的,他当继承祖父、父亲的遗志,誓死归国! 他看向尉迟达摩,一字字道:“达摩,你还在等什么?我们这些年费尽心思联系中原,不就是为了请求朝廷发兵吗!” 尉迟达摩双手搭在凭几上,红发披散,姿态闲适,像喝醉了似的,褐色双眸浮起朦胧之色,漫不经心地道:“我什么都没答应。” 杨迁额前青筋暴跳:“你——” 瑶英笑了笑,拉住快要暴跳而起的杨迁,和尉迟达摩对视。 尉迟达摩很谨慎,这几年他默许杨迁联络各地义士,自己却从没露过面,假如杨迁事发,他可以撇清干系,把杨迁推出去当替罪羊。 他这个人,既不得罪瓦罕可汗,也不得罪海都阿陵,更不会得罪昙摩罗伽和她,他和每个人都保持着微妙的合作关系,哪方势力强大,他就偏向哪方,任你搓圆捏扁,他始终能找到求存之法。 所以,可以和他合作,但不能完全信任他。 瑶英含笑说:“我明白,尉迟国主什么都没答应,我今天也没见过尉迟国主。” 尉迟达摩眸中精光一闪。 两人四目相接,都领会了对方的意思。 “我听说公主招募义军,雇佣商队,赎买被贩卖为奴的河西人……”尉迟达摩道,“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公主可以给杨四带句口信。” 这是让她有事找杨迁。 瑶英点头。 杨迁挺起胸脯,道:“我一定会照顾好公主!” 尉迟达摩脸色缓和了几分。 几人商量了一些怎么秘密训练义军、传递消息的事,毡帐外乐声阵阵,歌舞喧嚣。 不知道过了多久,帐外响起几声唿哨。 杨迁眼神示意瑶英该走了。 瑶英起身告辞,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低头从袖中拿出一枚圆润小巧的瑟瑟,递给尉迟达摩。 尉迟达摩接过宝石,脸色骤变,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双手轻颤。 瑶英轻声道:“前不久,我的亲兵途经大海道,发现几个北戎人在追杀一对姐弟,出手救了他们,这枚瑟瑟是小娘子的饰物。” 尉迟达摩双拳握紧,浑身发抖。 “请国主放心,他们会被送去王庭,得到最妥善的照顾,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身份。依娜夫人那边,可能以为他们已经死在大海道了。” 瑶英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公主。” 身后传来尉迟达摩的声音。 “公主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件事?” 瑶英回头。 尉迟达摩双眼微眯,在黯淡的光线中仔细观察她脸上的神情。 这枚瑟瑟是他女儿的,他不会认错。 依娜想杀了他的儿子和女儿,文昭公主救了他们,又或者文昭公主为了劝说他答应结盟,直接派人拦住依娜的人,救下姐弟,陷害依娜……不论真相如何,他宁愿自己的孩子被送去佛子的王庭。 孩子被送走时,他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们了。 文昭公主救下姐弟俩,为什么不早些说出他们的下落? 瑶英笑了笑,“国主风采过人,刚才乍一下看到国主,一时没想起来。” 她派人救下尉迟达摩的孩子,确实打算以此来打动达摩,让他可以少些顾虑,不过如果一开口就提起姐弟俩,更像要挟,所以她没提。 不管尉迟达摩答不答应,孩子已经救下了,她不会把人送回依娜夫人手里,什么时候说都是一样的。 尉迟达摩、杨迁不忘故国,值得钦佩,她愿意拿出自己的诚意。 瑶英转身走了出去。 尉迟达摩凝望着她的背影,出了一会儿神。 就如杨迁所说,他盼望早日和中原恢复联系,摆脱任人欺凌践踏的处境,文昭公主从中原而来,又得到佛子的眷顾,不必她开口,他会主动向她示好。不过他不想暴露自己的心思,又怕文昭公主是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娇弱女子,想等见过她之后再做决定。 现在,他心头陡然浮起一道强烈的直觉,这次冒险,他能得到远超他期望的回报。 …… 瑶英从毡帐中走出,杨迁跟在她身边。 两人一边走一边小声说话,瑶英道:“明天我让老齐送些东西到四郎府上,四郎拿去招募更多义军。” 杨迁点头应是,他不擅长经营料理庶务,这几年变卖田地庄园供养义军,有些入不敷出,公主伸出援手,正好可以解他燃眉之急。 廊道黑魆魆的,厅堂摇曳的烛火在地上笼了一层柔和的薄光。 几个戴面具的胡女提着裙角,从廊道走过,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 瑶英恍惚间听到自己的封号,呆了一呆,侧耳细听。 “今天张家女郎那身十二色的间色裙真漂亮,是哪里的料子?” “还不是王庭商人带来的料子!听说文昭公主就是穿着一条十二色的裙子给佛子献舞,舞动的时候裙子散开来,就像一朵盛开的花……” “对,文昭公主穿过的……” 几个胡女笑嘻嘻地跑远了。 角落里,瑶英嘴角轻轻抽了抽。 杨迁站在她身边,挠了挠脑袋,目光炯炯,小声问:“公主,传言是真的吗?” 瑶英摇头:“佛子庇护我是因为他慈悲为怀,和传言无关。” 她能猜出杨迁的想法,他一心想着起义,想劝她利用和昙摩罗伽的关系让王庭出兵攻打北戎。 杨迁脸上微露失望之色。佛子昭告天下,家中姐妹天天议论佛子和公主,他还以为流言是真的。 两人转过拐角,一道挺拔的人影立在那里,扫一眼瑶英和杨迁,碧色双眸,目光如刀。 瑶英迎了上去。 第 78 章 误打误撞 苏丹古的视线扫过杨迁时,后者心中一凛,身上滚过一道战栗。 他没戴面具,一脸狐疑,问瑶英:“公主,此人是何方神圣?” 瑶英想了想,认真地道:“他是我的朋友。” 尉迟达摩和王庭之间的盟约是个秘密,连杨迁也不知情,她直觉不能透露太多。 听她语气郑重,显然很信任苏丹古,杨迁没有多问,仔细打量苏丹古,男人脸上罩着面具,看不清面容,瘦削挺拔,紧束的革带勾勒出劲瘦的身形和肌理线条,猿臂蜂腰,气势凶悍,周身萦绕着森然磅礴的气息,一望而知肯定是个绝顶高手。 杨迁热血沸腾,要不是场合不对,他很想找个理由和男人比试比试。 瑶英觉察到他的跃跃欲试,不由失笑。 他的愿望注定落空,苏丹古只会在杀人和救人时拔刀,其他时候绝不与人动武。 三人汇合,离开廊道,穿过丝竹声声的厅堂。夜色深沉,灯树前淌下的烛泪凝成一道道瀑布,仍有舞伎飞旋起舞,长裙飘扬。 忽然,几个身着锦袍、喝得醉醺醺的宾客拦住他们的去路,七八只手掌拍向杨迁的肩膀。 “四郎,今天可算逮着你了,你不是号称千杯不醉吗?过来,和八郎比试比试!” 几人喝醉了酒,满身酒气,力气极大,杨迁推托不得,被扯到长案前摁住,周围的人全都围了上去,争着给他灌酒。 瑶英站在一边观望了一会儿,正犹豫着要不要去解救杨迁,目光扫过长廊前一道由远及近的身影,心里猛地一颤。 那人脸上也戴了面具,一身小袖团花锦袍,卷发披肩,臂膀粗厚,身材高大壮健。 他在健仆的引领下走进厅堂,鹰隼般的眼睛扫视一圈,浅黄色眸子在烛火下闪耀着淡金色光芒。 瑶英飞快收回视线,转过身。 她不会认错,那个人就是海都阿陵。苏丹古说苍鹰发现他的白隼出现在高昌附近,他果然就现身了。 苏丹古就站在她身旁,她怕被认出来,下意识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胳膊,抓得紧紧的。 她突然靠近,苏丹古微微一怔,面具下浓眉轻拧。 瑶英小声说:“苏将军,海都阿陵来了,就在门口。” 苏丹古不动声色,扫一眼门口,认出海都阿陵的身影。 难怪她会突然扑上来。 他垂眸,视线落在瑶英黑亮的发顶上,她身子轻颤,头埋得低低的,缠裹丝绦宝石的辫发垂散开来,蹭过他的手臂,手指紧攥着他的衣袖,指节僵硬。 她很紧张。 苏丹古没抽出自己的手臂,带着瑶英转了个身,让她可以躲开海都阿陵的视线。 瑶英整个人挨在他的胳膊上,像只扒在他身上撒娇的猫,跟着他的动作慢慢挪动,等背对着门口,余光看不到海都阿陵了,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轻轻吐了口气,抬起脸,看着苏丹古。 没什么好怕的,苏丹古在这呢。他在这,她就觉得很安心。 虽然他沉默寡言,一句安抚她的话都没说。 瑶英紊乱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苏将军,海都阿陵是不是来找尉迟达摩的?” 她攥着苏丹古的手臂,靠在他身上,仰脸看他,眸光澄澈,带着全然的信任,小声和他说话,气息拂过他的前胸和下巴,热乎乎的。 鼻尖一股清淡的幽香缭绕。 苏丹古抬眸,看向廊道的方向。 海都阿陵在厅堂中来回踱步,手里抓了只兽角酒杯,一边喝酒,一边不停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瑶英看不到身后的景象,苏丹古又是个惜字如金的性子,迟迟不开口,有些着急,忍不住从他胳膊探出去,想看看海都阿陵是不是去找尉迟达摩了,刚刚抬起半边脸就感觉一道锐利视线扫了过来,身子一僵,又缩回苏丹古的臂弯里。 攥着他胳膊的手指根根柔软,指甲涂了蔻丹,是色浅而艳的浅霞色。 苏丹古抬手,隔着几寸,虚虚环着瑶英肩膀,轻声道:“别动。” 语气清淡。 瑶英立马不动了,倚在他怀中,很乖巧的样子。 海都阿陵目光四下里乱晃,看到戴面具的苏丹古时,虽然隔着半座厅堂,仍然觉得他气势不凡,不禁多看了两眼,发现他怀里揽着一个身姿袅娜、头发乌黑的小娘子,两人亲亲热热地靠在一处,像是在说悄悄话,目光很快移开了。 苏丹古收回手臂,道:“海都阿陵在找机会。” 瑶英眼珠一转,猜测海都阿陵此行的目的:“依娜夫人和她的亲卫都是瓦罕可汗的耳目,海都阿陵想见尉迟达摩,又怕被她发现,所以他也是乔装打扮混进来的,他来劝说尉迟达摩借兵给他。” 两人说着话,慢慢走到幽暗的角落里。在外人看来,瑶英挽着苏丹古的胳膊,苏丹古低头和她说话,两人姿势亲密,一个体态绰约,一个高大沉稳,以为他们是一对情到浓时的爱侣,没有多看。宴会上常有这样的事。 瑶英假装醉酒,躲在苏丹古怀中,退到角落一张空着的席案后,松开紧攥苏丹古的手,找了个奉酒的健仆,让他帮忙带话给“堂兄”杨迁。 不一会儿,杨迁匆匆找了过来,一身的酒气,神智却很清醒,他惯豪饮,千杯不倒。 瑶英告诉他海都阿陵来了。 杨迁浑身一震,压低声音问:“公主没认错人?” 他没见过海都阿陵。 瑶英点头:“我不会认错海都阿陵。” 她现在很庆幸自己坚持今天来见尉迟达摩,假如海都阿陵先一步见到达摩,她和达摩的会面不会这么顺利。 杨迁神色凝重,“我去国主那里看看。” 瑶英目送他转身进去,心计飞转。 这里是高昌,海都阿陵隐瞒了身份,正是杀他的好时机。不过他是北戎第一勇士,武艺高强,以他的作风,亲兵肯定埋伏在附近,假如不能一击得手,尉迟达摩这些人就危险了。 而且她和海都阿陵一样不能暴露身份,不能被他认出来。 流亡的落难公主和受王庭佛子庇护的公主,境遇必定天差地别,昙摩罗伽昭告各国,她才能安全抵达高昌,才能几乎不费什么周章就让河西豪族和尉迟达摩承认她的公主身份,那些投机取巧之辈才会打消把她献给海都阿陵的心思。 假如她暴露在依娜夫人面前,很可能引起王庭和北戎的争端。 她不能仗着昙摩罗伽的慈心任意妄为。 瑶英跪坐在席案前,双手紧握成拳,想到冲动之下可能带来的种种后果,眼中腾起的杀气一点一点褪去。 一道清冷视线落在她脸上。 瑶英抬起头。 苏丹古敏锐地察觉出了她几息间的转变。 瑶英笑了笑,小声说:“将军不必担心我,我知道轻重,不会莽撞行事。” 她手无缚鸡之力,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傻乎乎跑去刺杀海都阿陵。 苏丹古挪开视线,目光睃巡一圈,发现海都阿陵离开宴桌、往毡帐那边走去,作势要起身,“海都去见尉迟了,我送公主回去。” 瑶英摇摇头:“再等等,我怕会出变故,我得等杨迁出来。” 苏丹古垂眸看她。 瑶英看着他的眼睛,嘴角轻翘,一字字道:“我没事,将军在这里,我一点都不怕。” 刚才突然看到海都阿陵,措手不及才会慌乱,平静下来就好多了。 苏丹古视线移开,坐了回去。 堂中舞伎随着悠扬的乐曲翩翩起舞,鎏金灯树上燃尽的蜡烛换了一批新的,烛火明耀,一派风平浪静。 瑶英无心欣赏歌舞,随手拿了一盘果子挪到跟前,一边吃,一边留意着毡帐方向。 漆黑苍穹一勾弦月高挂,小调终了,厅堂四面响起稀稀落落的叫好声,羌笛声停了下来,几个头戴锦帽的胡女走到圆毯中央,庭中安静了片刻,怀抱琵琶的乐伎手指一划,骤然响起急促的曲调,胡女纤腰一扭,飞旋转动,裙角张开,像一朵朵绚丽绽放的花。 气氛霎时变得欢快起来,宾客们纷纷起舞,手拉着手踏歌而舞。 瑶英看着廊道,身前忽然笼下一道黑影,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 一个戴兽脸面具,身穿小袖袍、腰束革带的青年站在她跟前,浅褐色的眸子看着她,笑着道:“你是杨迁的妹妹?我和四郎最投契不过的,三娘、五娘我都认得,四郎是不是又撇下你不管了?杨小娘来和我们一道玩罢。” 瑶英摇摇头,伸手扯了扯身旁苏丹古的袖子,示意他自己有人陪着。 青年目光落到苏丹古脸上,看一眼他的面具,又盯着瑶英脸上的面具仔仔细细看了半晌,懊恼地啊了一声,朝苏丹古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在下唐突了。” 说完,转身退了下去。 瑶英觉得他的眼神有点古怪,摸了摸脸上的面具,鬼脸面具虽然吓人,倒也不少见,那个人为什么直盯着她的面具看? 不等她多想,廊道里一道人影闪过,海都阿陵出来了。 瑶英连忙低头,手里拈了枚干果送到苏丹古跟前,指头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 苏丹古垂目,接了她递过去的干果,抬眸,视线跟着海都阿陵。 片刻后,瑶英头顶响起他的声音:“海都离开了。” 她松口气。 …… 毡帐里仍是一片昏暗。 海都阿陵潜入王宫和尉迟达摩见面,杨迁在外面守卫,等海都离开,他立刻掀帘进去,“达摩,海都阿陵想干什么?” 尉迟达摩坐在榻上,面上沉凝:“他告诉我,依娜杀了我的儿子和女儿,送去北戎的一对姐弟是牧民的孩子。” 杨迁皱眉:“他来高昌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 尉迟达摩看他一眼,问:“文昭公主离开了?” 杨迁摇摇头。 尉迟达摩双眼微眯:“公主果然没走……请公主过来,我有几句话和她说。” 杨迁出去请瑶英,瑶英坐着没动,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确定海都阿陵离开了,起身去见尉迟达摩。 她已经听杨迁说了海都阿陵和尉迟达摩交谈的内容,一进毡帐便问:“国主是不是想问我追杀世子姐弟的北戎人到底是谁的部下?” 尉迟达摩瞳孔一缩,点点头:“不错,我想问的正是这个。” 瑶英坐到他对面,道:“不瞒国主,我也不清楚。” 尉迟达摩沉默了一会儿,冷笑:“公主身在高昌,本该和我会面,知道依娜送走了我的孩儿,才能及时派人救下他们,海都阿陵当时身在何方?他和我从无往来,怎么对我的处境了如指掌?又是怎么知道依娜要下杀手?” 瑶英和他对视,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尉迟达摩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阴冷,“多谢公主救下我的孩儿!若不是公主出手,他们难逃此劫。” 瑶英平静地道:“吉人天相。” 尉迟达摩脸上阴云密布,指节捏得爆响:“海都阿陵刚才没有开口明说,我能猜出他的来意,无非是想做新可汗,找我要钱要兵,助他一臂之力,我会假意应付他。” 他叹口气,直起身,双手平举,朝瑶英行了个大礼,语气郑重:“我的孩儿就交托公主看顾了。” 瑶英还了一礼,道:“请国主放心。” 尉迟达摩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红发褐眼,面色苍白,眼神像带了刀子,冷声道:“公主,假如海都阿陵势力壮大,杀了其他王子,我别无选择,只能听从他。” 瑶英一笑,道:“不管发生什么,不管盟约是否破裂,一切和国主的儿女无关。” 尉迟达摩细长的眼睛凝望她许久,唇边浮起一抹笑:“我相信公主。” 瑶英知道,此时此刻,尉迟达摩才真的把她当成盟友。 她起身离开,快要走出毡帐时,身后传来尉迟达摩的感慨: “公主不愧是佛子的人。” 他的语气十分真诚。 瑶英眉心跳了跳,走出毡帐,想起那些在高昌大街小巷间流传的稀奇古怪的流言,双手合十,在心里暗暗向昙摩罗伽赔了个不是。 她欠昙摩罗伽良多。 杨迁跟上她,心急火燎地追问:“公主,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方才尉迟达摩和瑶英话里暗藏机锋,他没听懂,一头雾水,几次想插嘴问,尉迟达摩没有理会他。 瑶英和他解释:“伊娜夫人是螳螂,海都阿陵是黄雀。” 她和苏丹古怀疑依娜夫人会下手杀害姐弟,派人救下他们,伪造出姐弟俩已死的迹象,依娜夫人的亲兵信以为真,没有接着派兵追杀,将一对和姐弟俩年纪差不多的孩子送去北戎。 依娜夫人的意图很明显:杀了姐弟俩解决后患,同时瞒着尉迟达摩,拿一对牧民的孩子继续要挟他。 海都阿陵忽然现身王宫,还特意给尉迟达摩带来噩耗,尉迟达摩立刻起了警惕之心,瑶英也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像她之前所想的那么简单。 想杀姐弟俩的不止依娜夫人,还有海都阿陵。 不管依娜夫人有没有对姐弟俩起杀心,海都阿陵不会让姐弟俩活着抵达北戎,他要借此事陷害依娜夫人,让尉迟达摩彻底和依娜夫人决裂。 所以尉迟达摩才会后怕不已,感叹说他的儿女难逃此劫。 假如瑶英没出手救人,姐弟俩就算侥幸躲过依娜夫人部下的追杀,还是逃不出海都阿陵的戕害。 听她细说由来,杨迁恍然大悟,怒道:“他们连孩子都不放过!” 瑶英心道,海都阿陵差一点就成功了,没有她插手的话,尉迟达摩不会怀疑他的动机。 她这算不算又一次误打误撞破坏了海都阿陵的计划? 两人说着话,出了廊道,阶前一道挺拔的身影,肩头薄薄一层清冷月光。 瑶英每次见尉迟达摩、杨迁这些人时,苏丹古不会离得太近,只在远处守着她。 他立在那里,就像立在高高的山巅之上,与世隔绝。 瑶英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刚才那个青年古怪的目光,问杨迁:“四郎,我今晚戴的面具有什么不妥吗?” 杨迁一愣,摇摇头。 瑶英眉头轻皱,说了刚才青年的事。 杨迁猛地一拍脑袋。 “怪我忘了提醒公主……”他指指不远处的苏丹古,“宫中宴会戴的面具是有讲究的,公主和他出席宴会,还戴一样的面具,我的朋友可能误以为你们定亲了。” 瑶英呆了一呆。 天地良心,她不是故意的…… 第 79 章 阿青 回庭院的路上,瑶英摘下夜叉鬼脸,想起进宫前她特意让苏丹古看自己的面具时,他看过来的目光。 他知不知道高昌王宫宴会这个约定俗成的规矩? 如果他知道,会不会误会她是故意的? 当时他凝眸看了她一会儿,难道是在犹豫要不要提醒她换张面具? 瑶英确实是故意的——可她真不知道还有这样的讲究,只是想告诉他自己买了张和他一样的面具而已。 要不要和他解释清楚? 这个念头刚刚冒起来就被瑶英按下去了,苏丹古当时只看了她几眼,没有其他反应,可能压根就没有多想,她刻意去解释反而尴尬。 他那样的人,心无挂碍,根本不会在意她脸上的一张面具。 所以没有解释的必要。 想通了这点,瑶英没有藏起自己的面具,下了马车,正想去找苏丹古谈谈尉迟达摩和海都阿陵的会面,眼角余光扫到长廊里迎上来的一道身影,一怔,登时喜笑颜开。 “阿青!” 谢青上前,一板一眼朝瑶英行礼,面无表情,恭敬端肃。 瑶英眉梢眼角都是笑,快步走进长廊,拉着她仔细端详:“你的伤好了?” 谢青答道:“公主不必担心,我好多了。” 瑶英有些不放心,踮起脚尖,凑近了些细看她的脸色。 谢青性子倔强,从不叫苦叫累,不管刮风下雨,每天早起坚持练刀法,一双手满是厚茧。这次她为救金勃身受重伤,不得已逃出城养伤,谢冲他们说她以身替金勃挡了一刀,浑身是血,昏迷了一天才醒,他们还以为她凶多吉少,那么重的伤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养好了? 灯火暗淡,谢青面孔端方,脊背挺直,瑶英看不出她身上的伤势是不是真的好了。 “阿青,我现在很安全,有苏将军在,我不会有事,你好好养伤,别硬撑着,落下病根就不好了。你们习武之人不是最忌讳伤病的吗?” 谢青仍是一张木然的脸,肃然道:“我好了,可以回来保护公主。” 瑶英知道劝不住她,叹口气,回头张望,想请教一下苏丹古,看了一圈,没看到人。 他刚才好像从她身边走过去了,她光顾着谢青,没留意。 瑶英回头,继续和谢青小声交谈。 两人说着话,庭中亲卫侍从来回走动,一道视线望了过来,在瑶英紧攥着谢青的手上停留了很久。 瑶英感觉有些异样,抬头看过去。 缘觉站在长廊拐角深处,一双灰褐色眸子幽幽地盯着她的手,唇角一抹冷笑,脸上隐隐几分愠怒。 见她回头,他猛地反应过来,神情气恼,啪的一声转过身去走开了。 瑶英一脸茫然:她和谢青说话,缘觉生什么气? 昙摩罗伽身边的亲卫中,以般若为首的几个亲卫看到她就像在看《降魔变》里赤|身裸|体引诱释迦的魔女,毫不掩饰他们对她的深恶痛绝,只有阿史那毕娑和缘觉一开始就待她很客气。这些天相处下来,缘觉和她越来越熟络,待她的态度愈发敬重,怎么就突然变脸了? 莫非他和谢青吵架了? 瑶英想不出所以然,暂且丢开这事,细问谢青当日在驿舍的情形。 谢青嗓音暗哑,道:“公主那天提醒我保护金勃,我就留心他那边的动静,舞伎里的杀手是第一波刺客,我和他的亲兵料理了那些刺客,没想到他的亲兵才是真正的杀手,金勃没有防备,险些让他们得手了。我救下了他,当时我们的动静太大,怕引来其他人,只能先退出城。前几天城中戒严,处处都是岗哨,老齐他们也没法和公主联系,这几天看守没那么严,我担心公主的安危,养好伤就进城来了。” 瑶英问:“金勃小王子呢?他的伤重不重?” 谢青脸上掠过一丝嫌恶,道:“他只受了点皮肉伤,王庭的人护送他回北戎了。他感激涕零,说将来一定会偿还佛子的救命之恩。” 她似乎不想多提金勃,瑶英没有接着问下去。 金勃是瓦罕可汗最疼爱的小儿子,他险些身死高昌,肯定头一个怀疑海都阿陵,他回牙庭告状去了,瓦罕可汗会怎么做? 换成其他人,必定怒发冲冠,杀了海都阿陵为儿子出气,届时,北戎内斗不断,她和杨迁的人就有机会通过封锁送出消息。 可惜,瓦罕可汗不是那样的人。 瓦罕可汗年轻时英明果决,智勇双全,所以才能率领一个不起眼的突厥分支部落崛起壮大,征服北漠,吞并西域。 南征北讨几十年,他所向披靡,连克几十座城池,少有败绩,难免骄傲自大,轻敌冒进,结果惨败于被世人视为傀儡皇帝的少年昙摩罗迦手上,不仅损失了大批精锐,还狼狈到弃了阵地、换上士卒的衣裳才能逃脱的地步,一时之间大受打击,留下心病,行事开始变得瞻前顾后,加之部落中矛盾重重,每天忙完军务还得处理各处上报的纠纷,焦头烂额,后来不信邪地继续围攻王庭,没讨到什么便宜,心病更重,作风渐渐趋于保守。 即使如此,瓦罕可汗依然不可小觑,他会怎么处理儿子和海都阿陵之间的纷争,犹未可知。 瑶英沉吟片刻,转而问起其他人的伤势。 谢青回答说有两个亲兵伤势略重,其他人没有大碍。 瑶英听她说话中气不足,显然伤还没好,打发她回房。 谢青皱眉。 瑶英道:“阿青,你帮我整理几只箱笼里的东西,我累了一天,胳膊都抬不起来。” 谢青立刻恭敬应是。 夜里吃过饭,瑶英没有睡下,而是提笔给杨迁写了几封信,派谢冲连夜送去,坐在灯前思考了一阵,起身去找苏丹古。 苏丹古也还没睡,屋子还亮着灯,窗前透出一片微冷的晕光。 缘觉守在门外,看到瑶英走过来,下巴往旁边一撇,神色不像平时那么热络。 瑶英想起回来时的事。 “缘觉,你和谢青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那人性子直,又不大懂胡语,若有得罪你的地方,你只管告诉我,我代她给你赔不是。” 缘觉表情僵硬,嘴唇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瑶英看着他,双眸清亮,眼神真诚。 缘觉败下阵来,挠了挠头皮,吞吞吐吐地道:“没……没什么,谢青没有得罪我,我一时失态,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他只是觉得公主不该和一个护卫那么亲近。 这话他说不出口。 公主和别的男人亲近,自然就会忘了佛子,他不是应该松口气吗?怎么看到公主和谢青拉拉扯扯的时候,他心里就跟盛了一锅沸水似的,一直在咕嘟咕嘟冒气泡呢? 那一刻,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公主既然是佛子的摩登伽女,就该一心一意仰慕佛子…… 缘觉摇摇脑袋,回过神,般若要是知道他这么想,一定恨不能挖了他的脑袋。 瑶英视线在缘觉脸上转了转,确定他不像是在和谢青闹别扭,笑了笑,道明来意。 缘觉不敢放她进去,转身进屋通报,不一会儿拉开房门,请她进屋。 屋里只点了一支蜡烛,光线朦胧,苏丹古坐在榻前,膝上横着那把他随身的漆黑长刀,周身萦绕着一股冷冽的杀伐气息。 瑶英眉头轻蹙。 短短一两个时辰,她感觉苏丹古身上的杀气突然变得更强烈。 也更冷淡。 这才是她在城楼上见到的那个亲自处决犯人的摄政王。 她看着苏丹古,他没戴面具,碧眸抬起,视线从她脸上一扫而过。 “苏将军?”瑶英上前一步,试探着叫了一声。 苏丹古垂眸,示意她落座。 瑶英坐到他对面,道:“深夜来访,打扰将军了。将军,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北戎为什么能设下层层关卡,拦住所有向中原传递消息的人?” 杨迁和她的人不久就会出发踏上东行之路,他们必须穿过北戎占领的地界,还得通过北戎设立的哨卡,这期间肯定有不少人会被发现身份身首异处。 她希望能在他们出发前考虑得更周全点,让他们能够及时发现危险。 少死一个人都是好的。 苏丹古曾和北戎交战,应该很了解北戎人,知道他们的弱点。 瑶英笔直端坐,道:“若将军方便告知的话,还请不吝赐教。” 第 80 章 告密(捉虫) 烛火轻摇,苏丹古身影凝定不动,线条冷硬,眼神清冷,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握在长刀上,手背绷起,蓄满力量,榻前笼下一道长长的黑影。 瑶英望着他的眼睛,发现他深碧色的眸底隐隐泛着异色,似有光华潋滟。 就像沙漠夜晚无垠苍穹间璀璨的星河,俯瞰尘世,幽深,遥远,浩瀚,冷寂,高不可攀。 连他周身暗涌的杀气都是冰冷淡漠的。 这种无悲无喜、无欲无求的肃静,瑶英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过。 她心里涌起一种很古怪的感觉,情不自禁直起身,凑到苏丹古面前,细看他的双眸。 明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苏丹古一动不动,平静地看着瑶英,神色淡然。 瑶英连忙退回原位,朝他笑了笑,出于直觉,知道他不会生气,笑容中不自觉流露出几分理直气壮的娇憨情态。 苏丹古果然没有生气,脸上没什么表情,垂眸,“北戎每吞并一个部落,可汗会立刻划分军制统辖,任命长官,部落中青壮年可为长官私兵,其余人都是长官仆从,需要向长官交纳赋税。长官不仅统领军队,也管理各部庶务,百户、千户、万户长,层层军官出自北戎贵族,贵族名下全民皆兵,战时都可上马冲锋。所有平民由官府划分为几个等级,严加管理,普通人只有靠军功才能获得晋级,所以作战勇敢,悍不畏死,长官以此牢牢控制所有区域。” 瑶英眉头轻拧。 北戎、西域各国仍然保留着贵族蓄养奴隶的制度,奴隶的牛羊帐篷、所得财物全部属于贵族所有。她以为北戎这些年忙着征伐,对占领的土地疏于管理,只知道掳掠平民供贵族驱使,听苏丹古这么说,北戎确实作风野蛮,但是他们这种蛮横的管理方式的确简单有效,不仅能够镇压各部的叛乱,让各部无力反抗,还能让各部青壮年争相效忠北戎,为北戎开疆拓土。 这样一来,人数不多的小部落短短一两年内就会彻底消亡,大部落也会很快分崩离析。 在如此森严的等级划分下,所有百姓温顺驯服,每个人都隶属于某个长官、部落,出行超出几十里就得向贵族通报。这种情况下,百姓不敢收留藏匿陌生人,甚至会争着告发,各地哨卡守军很容易区分哪些人是不是北戎治下的百姓。 苏丹古接着道:“北戎兵种齐备,不仅有骑兵,也有大量步兵。骑兵中铁骑出征,轻骑巡视,北戎的轻骑兵来自各个部落,熟知地形,会说各部语言,和当地人来往密切,只要有陌生人路过,轻骑兵都会盘问他们的身份。” 北戎严禁百姓东行,回答不出盘问的过路人,不管是胡族还是汉人,一律格杀勿论。 瑶英想起护送自己出塞和亲的亲兵,手指轻颤。 那些死在北戎轻骑兵刀下的忠诚护卫能否魂归故里? “此外,北戎还训练了一支斥候部队。” “斥候部队?” 瑶英低声喃喃。 对了,海都阿陵当初差点挑起中原各国的战争,就是因为他熟知各国国情,有一套遍布中原各地的情报网。 原来北戎有一支专门刺探敌情、侦查各国动向的斥候部队,而且规模肯定超出她的想象。 她叹了口气,心情沉重。 东西阻隔,几百里荒无人烟的荒漠、饥饿困苦和病痛都不算什么,难的是怎么通过一道道封锁盘查。 瑶英双眉略皱,坐着沉思。 苏丹古没有出声打扰她,屋中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烛火忽地一颤,灯光黯淡,瑶英猛地回过神,也不知道自己思考了多久,起身告辞:“多谢将军为我解惑。天色已晚,将军连日劳累,早些安置罢。” 苏丹古没有做声。 瑶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他比平时更冷漠,虽说他一直都是这副浑身杀气的模样,但她能感觉出细微的差别。 就像一柄杀人的刀重新开锋,寒光闪闪,阴冷锋利。 原本属于他的东西都被抹去了。 才几个时辰不见,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变化这么大? 瑶英满腹狐疑,出了屋子,眼珠转了转,小声问缘觉:“摄政王回来以后见过什么人?” 缘觉警惕 地问:“公主问这个做什么?” 瑶英看着他,眼波流转。 缘觉挺直胸膛,一脸无可奉告的表情。 瑶英笑了笑:“没事,我随便问问。摄政王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你多劝劝他。” 缘觉神色缓和,嗯一声,目送她的背影转过长廊看不见了,反复想着她刚才那句问话,来回踱步。 苏丹古回来以后就一个人待在屋中,没有用饭,也没有吩咐什么,只和公主说了几句话,他不敢进去打扰。 一盏茶的工夫后,缘觉咬咬牙,推门进屋,长靴刚刚踏进屋中,立刻被扑面而来的刚猛劲风杀气逼得后退了一步。 他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 苏丹古坐在榻前,双眸微垂,眉心紧皱,隐隐约约似有一点嫣红浮起,浑身肌肉线条鼓胀饱满,玄色衣袍绷得紧紧的,几乎要碎裂开来,周身杀气冲天。 缘觉脸色巨变,想要上前,双腿却无法动弹。 屋子里充盈着肃杀之意,苏丹古眉心越来越红。 无形的压力朝缘觉扑来,强大磅礴的威压之下逼得他软倒在地。他咬破舌尖保持清醒,手脚并用,挣扎着爬出屋,脸色惨白,冷汗湿透重重衣衫。屋外冰冷的夜风吹到他脸上,他急促喘息,喉头涌起腥甜之意,哇的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静夜里传来几声脚步轻响。 缘觉立刻爬起身,擦干净嘴角血迹,对听到声响赶过来查看的亲兵摇了摇手,示意无事。 亲兵退了下去。 缘觉心脏一阵狂跳,转身进屋,掩上门,不敢靠得太近,跪在门边地上,伏首,额头紧贴着手背,颤声道:“王,您该服药了。” 威压陡然暴涨。 缘觉不敢抬头,抖如筛糠,汗流浃背。 半晌后,杀气渐渐敛去。 仿佛云销雨霁,冰雪消融,让缘觉胆战心惊的杀意烟消云散。 他悄悄抹了把汗,抬起头。 灯火昏暗,静坐的苏丹古似乎体力不支,往后斜靠在凭几上,宽肩微颤。 缘觉赶紧爬起身,冲到榻前,掏出药瓶,倒出一枚丸药喂他服下。 苏丹古吃了药,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眉心嫣红,额前爬满汗珠。 缘觉不敢多待,恭恭敬敬地退出屋,合上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们得赶紧启程回王庭。 缘觉想了想,叫来照顾苍鹰的亲兵,小声吩咐了几句。 小半个时辰后,苍鹰扑腾着双翅飞向漆黑的夜空。 …… 就在王庭近卫放出苍鹰的前一刻,几个身着紧身短打戎装的亲兵离开庭院,一头扎进茫茫夜色之中,他们中有人是杨迁的仆从,熟知城中布局,领着其他人在黑暗中穿行无阻,顺利避开巡查士兵,穿过大街小巷,来到杨迁的一处别院内。 一人进屋摇醒呼呼大睡的杨迁,道:“公主有令,计划提前。” 杨迁从梦中惊醒,茫然不解:“为什么提前?” 来人正是谢冲,他解释道:“公主说她必须马上回王庭,没时间耽搁了。” 杨迁胆气壮,思索片刻,点点头:“提前也好,我会告诉国主。” 两人商量了几句,谢冲记下时辰和地点,拿了铜符,回庭院复命。 瑶英听完他的禀报,点点头。 谢冲问:“公主,为什么要把计划提前?会不会太仓促?” 今晚公主从苏丹古那里回来以后突然说计划变更,要他去杨迁那里传话,杨迁问他原因,他也是一头雾水。 瑶英坐在灯台前,纤纤手指轻叩桌案,出了一会神,道:“我已经给佛子添太多麻烦了,还是尽早回王庭的好。” 苏丹古很古怪,她说不出到底哪里古怪,只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们应该回王庭。 …… 翌日傍晚,王宫。 依娜夫人豪爽大方,夜夜举办盛大宴会,宫中灯火辉煌,笙乐阵阵。 廊道里响起一阵嬉笑声,几名金发碧眼、身着曳地长裙的胡女从尉迟达摩的毡帐中走了出来,大摇大摆地从一名装饰华贵、豪奴簇拥的妇人面前经过。 妇人正是国主夫人依娜公主。 胡女们经过她身前时,故意敞开衣襟,露出雪脯。 依娜夫人面色铁青,询问廊前守卫的亲兵:“国主可有接见大臣?” 亲兵恭敬地道:“夫人,国主这些天只接见……接见了一些美人歌姬,还有杨家四郎来过几次,陪国主喝酒博戏。” 依娜夫人眯了眯眼睛。 杨家那个纨绔?一个整天只知道和人斗酒赌气、流连风月的游侠?不足为惧。 亲兵小心翼翼地问:“夫人,要不要拦着那些歌姬?” 依娜夫人冷笑:“拦着她们做什么?国主和世子分别,伤心烦闷,那些女奴可以为他排遣寂寞,正合我心,不必拦着,国主想要见几个就让他见几个。” 尉迟达摩到底是高昌国主,她强行送走他的孩子,不能欺人太甚,万一他一怒之下举起叛旗,她不好向瓦罕可汗交代。 反正他的一双儿女已经被她杀了,以后高昌注定是她儿子的。 他以为宠幸歌姬就能激怒她吗?她是北戎公主,有她在,这些歌姬不过是一群低贱的奴隶罢了。 贱人!居然敢在她面前张牙舞爪!早晚要剥了她们的皮…… 依娜夫人按下怒火,拂袖而去。 宴会笑闹喧哗。 一个时辰后,从喧嚷的厅堂走来一道身影。 守卫的亲兵上前,打量对方几眼,见来人是个满头珍珠,身着宽大纱裙、面罩神女面具的女子,对望一眼,退回原位。 夫人都说不必拦了,他们用不着多管闲事。 女子扭着腰踏进毡帐,周身气势陡然一变,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英俊的面孔,高鼻深目,一双浅黄色眸子,眼神锐利似鹰隼。 “国主考虑得如何了?” 尉迟达摩瘫在榻上,红发披散,衣襟大敞,冷哼一声,道:“依娜蛇蝎心肠,囚禁本王,杀我孩儿,我尉迟达摩和她势不两立!” 说着,激动地坐起身,眼神阴鸷。 “王子若能助我复仇,杀了依娜那个毒妇,我高昌愿效忠于王子,助王子夺得大汗之位!” 海都阿陵唇角浮起一抹笑,盘腿坐下,并不接尉迟达摩后面那句话,“国主言重了,我如今也是处境艰难,只求能够保住性命罢了。” 尉迟达摩瞳孔一缩。 海都阿陵太冷静了,到了这个地步都绝口不提想取代瓦罕可汗的话,不落人把柄。 他不动声色,双眼赤红,沉痛地道:“王子乃北戎第一勇士,本该鹰击长空,受万人崇仰,几位王子心胸狭窄,嫉妒王子贤能勇猛,屡次加害,王子再不为自己做打算,恐怕就和我一样,大难临头啊!” 海都阿陵笑了笑,“我来见国主,就是在为自己打算。” 帐中光线幽暗,两人对视,心中各自计量。 这时,毡帐外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帐前人影晃动,无数手执火把的亲兵从角落里窜了出来,扑向毡帐。 方才还幽静的廊道霎时挤满了人,呼声,喊声,叫声汇成一片,屋瓦震动。 “有刺客!抓住他!” “夫人有令,不留活口,谁砍了刺客的脑袋,赏百金!” 海都阿陵脸色一变,怒目瞪向尉迟达摩:“你设伏?” 尉迟达摩也大惊失色,慌忙从榻上爬起,哆哆嗦嗦地道:“我没有!是不是你来的时候暴露了行踪?” 嗖嗖几声让人胆寒的破空之声连响,弩箭划破空气,如一张大网,罩向毡帐。 海都阿陵拔出藏在腰间的匕首,冲出毡帐,一边左躲右闪,挥开几支弩箭,一边沉着地扫视一圈。 廊道、厅堂里密密麻麻挤满了亲卫,宴会上的宾客抱头四散而逃,四面墙角、屋顶上埋伏了弓弩手,弩箭上涂有毒汁,寒光闪烁。 院墙外喊声震天,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海都阿陵咬紧牙关。 依娜怎么会知道他来了高昌?为什么设伏杀他?难道她知道金勃死在他的部下手里? 尉迟达摩脸色苍白,一把攥住海都阿陵的胳膊:“王子,你可以拿我当人质!依娜不敢杀了我!” 海都阿陵眼角斜挑,扫视他几眼,毫不犹豫地扼住他的喉咙,抓着他的肩膀,朝亲卫迎面冲了过去。 不管是谁告的密,先逃出王宫再说。 …… 一墙之隔的长廊,头戴面具的瑶英在杨迁的保护下登上墙头,躲在阴影处,眺望脚下的院子。 海都阿陵被人重重包围,箭矢如蝗雨,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他高大的身躯罩在其中。 她屏住了呼吸。 第 81 章 逃脱(改错别字) 弓弦拉响,数支箭矢扑向身着纱裙的海都阿陵,一支支闪烁着凛凛寒光的箭尖擦着他的发辫飞过。 他身影一闪,一手挥刀格挡,一手提着尉迟达摩,在狭小的空间里左右躲闪,借着屏风、卧榻、长案的遮挡,试图冲出重围。 围攻他的亲兵越来越多,箭雨倾盆。 他眼中毫无惧色,身形凌空一跃,迎着箭雨而上,一支箭矢啸叫着擦过他的脸颊,洒下一篷鲜血,他高大的身影突然在半空中凝滞了一下,滚落在地。再抬起头时,半边脸颊血肉模糊。 见他受伤,亲卫指挥的嘶吼声愈发振奋:“放箭!杀了刺客,百金就是你们的!” 海都阿陵面色阴沉,双眼赤红,浅黄色眸子满溢冰冷杀气,就地一个滚身,躲开飞扑而至的箭雨,滚向一旁的廊柱,手里仍然紧攥着尉迟达摩,右手撕开身上衣襟,残破不堪的衫裙瞬时碎裂,露出里面的紧身小袖衫。 依娜夫人一声令下,“赏百金”的吼声传遍王宫,所有王宫护卫都朝厅堂涌了过去,脚步声汇成一片潮涌,整个王宫都在震颤。 原本鼓吹喧阗的厅堂乱成了一锅粥。 瑶英立在高处,风吹衣袍猎猎,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厅堂中的这场厮杀。 刀光剑影中,海都阿陵艰难挣扎,犹如一只被围猎的狂怒困兽。 长廊里人影晃动,盛装华服的依娜夫人在亲卫的簇拥中步上石阶,望着被重重包围的海都阿陵,冷笑:“海都阿陵,你以为装成女人我就认不出你了?想你也是堂堂北戎王子,竟然假扮妇人,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挑拨我和夫君,妄图叛乱,你也配身披铠甲,指挥一万铁骑?” 海都阿陵没有吭声。 依娜夫人拔高嗓音:“我知道是你!你本是畜生养大的贱种!是我叔父怜悯你,给了你一条活路,你狼心狗肺,恩将仇报,居然敢对金勃下毒手!不配为狼族子民!今天我就替叔父料理你这个贱畜!拿你的头盖骨给金勃盛酒!” 海都阿陵衣衫凌乱,狼狈不堪,半边脸庞鲜血淋漓,隔着密密麻麻的亲兵、如林的刀山、密如蛛网的箭雨,和依娜夫人对望,哈哈大笑:“依娜,你的几个兄弟都是我的手下败将,就凭你也想杀了我?” 依娜夫人神情冰冷,冷哼一声,目带不屑,朗声道:“金勃有狼神庇佑,大难不死,他已经回牙庭向叔父禀明你派人暗杀他!大汗一定会颁布对你的追杀令!海都阿陵,就算你是北戎第一勇士,只凭你一个人,怎么抵挡得住几百个勇士的追杀?从今天开始,北漠西域再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你插翅也难逃!” “你识相的话,不如束手就擒,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她说完,看也不看被挟持的尉迟达摩一眼,手指朝海都阿陵的方向一点。 手执刀|枪|棍棒的亲卫一层层向里推进,缩小包围圈,围住海都阿陵的所有退路,等着瓮中捉鳖。 绝境之中,海都阿陵脸色沉凝,默然不语,似乎知道自己身陷重围、无路可逃,已经放弃希望,打算拼死一搏。 依娜夫人唇边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她和金勃几兄弟最为要好,从小就看不惯在狼群中长大的海都阿陵抢走几个堂兄弟的风头,北戎王族都是神狼的后代,出身高贵,海都阿陵这个没爹没娘的贱种、一个异族人,怎么配当北戎王子? 亲卫慢慢向厅堂靠近,走在最前面的几个激动得两眼放光,不过没有人敢第一个出手,海都阿陵是北戎第一勇士,名声响亮,他们不敢贸然动手。 最外围的弓弩手继续拉弓,箭矢扑向海都阿陵,他身影一闪,躲到了廊柱背后。 依娜夫人站在人群之后,见亲卫迟疑,大声呼喊:“谁割下他的脑袋,谁就是万户长,赏百金!” 亲卫们受到鼓舞,呐喊声四起。 三个亲卫手举长刀,心一横,大喊着冲向海都阿陵。 海都阿陵浅黄色双眸猛地睁大,冷冷地环顾一圈,气沉丹田,一声怒吼:“找死!” 这一声吼叫带着内力,如百兽之王狂啸,排山倒海,气势磅礴,厅堂屋瓦颤动,灰尘簌簌掉落。 围攻他的亲兵只觉那吼叫就如同在耳畔炸响,头晕目眩,心跳如鼓,五脏六腑像有把刀在翻腾搅动,整个人站立不住,几欲软倒。 一片长刀落地的啪啪声响,几个离海都阿陵最近的亲兵捂着耳朵惨叫几声,浑身发抖,唇边溢出鲜红血丝。 其他亲兵吓得直往后退,想起海都阿陵在战场上以一当百的雄姿,犹如一盆雪水浇下,生存的渴望暂时压制住了想要立功的狂热冲动。 依娜夫人后退了几步,脸色铁青。 墙头之上,海都阿陵发出怒吼声后,躲在暗处的瑶英也觉得耳边雷鸣不断,心脏一阵狂跳。 她稳住心神,手指轻轻攥住袍袖。 杨迁站在她身旁,遥望厅堂,双眉紧皱,右手紧握长剑,道:“海都阿陵不愧有第一勇士之名。” 瑶英没有做声。 大厅里,海都阿陵一声怒吼震退几个亲兵,单手提着尉迟达摩冲出包围,兔起鹘落,犹如一把钢刀,直接撕碎亲兵的围堵。嗖嗖几声,箭矢飞扑而至,他挥手一扫,掌风激荡,箭矢在离他几寸的距离落地。 依娜夫人不断尖叫着发号指令,亲卫咬牙继续往前冲,几十上百人一拥而上,就算没有武器也能把对方压扁。 海都阿陵一人同时对敌四五个亲兵,临危不乱,守势森严,犹如生了三头六臂一般,进退防守自如,长刀斩下之处,血肉横飞,亲卫纷纷倒地。 厅堂挤得水泄不通,身影交缠,火光摇曳,外面的人已经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亲卫挤成一团,转个身都困难,绞杀仍在继续,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个接一个亲兵倒下,海都阿陵浑身浴血,犹如一头野兽。 有人对上他的眼神,吓得两股战战,直往后退。 他唇角勾起,瞅准一个空隙,提着尉迟达摩,迅速冲出重围,跃上屋顶,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依娜夫人狂怒的吼叫声响起:“还不赶紧追上去!格杀勿论!不能让他活着离开高昌!” 亲卫们高声应是,握紧长刀,追了上去。 厅堂里,尸骸倒伏,满地鲜血。 掉落在地的火把点燃了锦帐,火苗窜起,一转眼就吞噬了半间厅堂,大火熊熊燃烧,宫宇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远处,杨迁久久凝望海都阿陵逃走的方向,心头震动,握着剑柄的手冰凉如雪。 他少时习武,颇为自负,一身浪荡习气,最爱和人比试。就在刚才,他跃跃欲试,很想跳下去和海都阿陵比一个高下,此刻,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长辈总笑话他莽撞天真,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海都阿陵是一等一的高手,他这身花架子唬人有用,其实不过是花拳绣腿,假如他真的冲上去了,肯定接不住对方的杀招。 杨迁收回视线,转头看着瑶英:“公主所料不错,依娜夫人果然杀不了海都阿陵。” 瑶英轻声道:“海都阿陵敢只身入宫,就有全身而退的把握,他粗中有细,行事虽然粗莽,实则心有成算。” 杨迁不甘心地道:“可惜让他逃过了一劫。” 瑶英神色平静。 她杀不了海都阿陵,谢青重伤未愈,其他人不是海都阿陵的对手,这不代表她什么都不能做。认出海都阿陵后,她立刻吩咐谢冲几人把金勃的求救信送到依娜夫人手中,并告知依娜夫人海都阿陵想撺掇尉迟达摩杀了她。 依娜夫人果然中计,设下埋伏,想要先下手为强。 虽然伏击失败了,海都阿陵暴露了身份,等他逃回北戎,瓦罕可汗、金勃和其他王子会怎么对他?他的麻烦接踵而至,接下来的日子,追杀他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就算这一次他能化险为夷,北戎内部矛盾积压重重,冲突早晚会爆发。现在的他太年轻,无法压制住北戎贵族,哪怕他杀了瓦罕可汗父子,也不能让贵族信服,必将处处受到掣肘。 大火冲天,夜风寒凉。 瑶英拢紧披风,彤彤火光映在她的面具上。 海都阿陵肯定不会知道,今晚的陷阱是她在借刀杀人。北戎挑拨中原各国互相征战,想坐收渔翁之利,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加剧他和其他王子之间的矛盾。北戎一旦四分五裂,就无法发动远征。 …… 王宫乱成一团。 杨迁护送瑶英出宫。 瑶英叮嘱他道:“等尉迟国主回来,下一步就是安排人手。依娜夫人刚才不顾国主的死活,国主可以多提些要求。” 海都阿陵不会杀了尉迟达摩,依娜夫人越不顾忌丈夫,他越要留下达摩的性命。 杨迁嗯了声,他了解达摩,达摩文不成武不就,最擅长的本事就是屈服,他这会儿应该已经按照计划取得海都阿陵的信任了。 谢青等在宫门外,得知海都阿陵没死,眉头皱了一皱,搀扶瑶英登上马车。 瑶英在墙头吹了很久的风,身上冰凉。 谢青塞了只暖炉给她,她接过握在掌心里,身上暖和了点。 杨迁站在马车外,目送马车走远,忽然拔步追上马车,敲了敲车窗,问:“公主,您既然知道海都阿陵不会死,为什么坚持要进宫?” 今晚的计划他、尉迟达摩和谢冲几人反复推演过,公主不必露面,可是公主非要进宫,他还以为公主想亲眼看着海都阿陵伏诛。 方才海都阿陵逃脱,所有人不敢置信,唯有公主反应最为平静,可见公主早就知道结果。 明知伏击会失败,为什么非要进宫? 瑶英手握暖炉,缓缓地吐了口气,轻笑着说:“不瞒四郎,这样我能少做点噩梦。” 她曾被海都阿陵囚禁,他非常自负,知道她只是个弱女子,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耐心地用熬鹰的方式驯养她,迫使她屈服。 很多个夜晚,她又累又饿又怕又绝望,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心里暗暗想,不如从了海都阿陵算了。 下一刻,她握着李仲虔送她的明月珠,咬紧牙关。 “从前,我看到海都阿陵就害怕。” 瑶英抬手抚了抚发鬓,朝杨迁微笑。 她知道海都阿陵会率领铁骑践踏中原,知道书中的李仲虔死在和他对敌之时,没办法不怕他。 “所以今晚我必须进宫,亲眼看着海都阿陵遇伏,看他受伤,以后再面对他时,我胆气能壮点。” 既然无法回避,那就直面恐惧。 她语气俏皮,像是在说笑。 杨迁却笑不出来,凝望她片刻,认真地道:“公主一定吃了很多苦。” 他的妹妹和公主差不多的年纪,天真烂漫,不知愁滋味,每天为穿什么样的衣裙、戴什么首饰才能力压群芳、博得心爱情郎的赞美而烦恼,公主却流落塞外,辗转万里之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兄长团聚。 瑶英闭了闭眼睛,想起李仲虔离开后那段绝望无助的日子,叶鲁部大王子淫|邪的目光,其他王子贪婪的注视…… 辛酸的回忆汹涌而来,她眼眶微热。 一道高洁清冷的身影掠过,似有大片大片明亮光束倾斜而下,冰冷黑暗的回忆如潮水般褪去。 瑶英回过神,手里的暖炉散发出熨帖的温热,手指暖乎乎的,心头热流涌动。 她想起在佛寺的时候,跟着僧人去做早课。 梵音缭绕,男人端坐在佛殿之上,手持莲华,一身赤红如火的袈裟,朝她看了过来,眼似琉璃,翩然出尘。 她背不出经文,朝他眨了眨眼睛。 他眸光清淡,挪开了视线。 瑶英轻笑出声,“后来我遇到一个很好的人。” 她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声音婉转轻柔。 杨迁能感觉出她此刻的放松,不禁替她舒了口气,好奇地问:“那个人是佛子吗?” 瑶英点了点头:“佛子待我很好。” 杨迁想起城中的流言,不禁纳闷:公主为什么说流言是假的? 他迟疑了一阵,没好意思说出心中感慨,看着马车轱辘轱辘驶入夜色中,转身回王宫。 海都阿陵从眼皮底子底下逃脱,依娜夫人暴跳如雷,派出所有亲兵前去追杀。 杨迁带着一帮喝得醉醺醺的浮浪子弟冲进王宫,拔出长剑,自告奋勇:“夫人,国主落到歹人手中,危在旦夕,我等身为国主的子民,不能坐视不管!请允许我们去解救国主!我要将海都阿陵碎尸万段!” 说完,一剑斩断坐席。 依娜夫人冷冷地瞥他一眼,点头应允。 杨迁立刻找她索要出城的铜符。 依娜夫人盛怒之中,没有多想,命人取来铜符。 杨迁接了铜符,跪地行礼,嘴角微微勾起。 第 82 章 送行 追杀的亲兵一波接着一波,黑魆魆的静夜里时不时传来让人心悸的弓弦声,海都阿陵横臂挥刀,漫天都是冷冽的刀光。 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 尉迟达摩被紧攥着的肩头火烧一样疼痛,抖如筛糠,一脸惊恐,褐色双眸却沉着地睃巡四周。 他们逃出王宫,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 海都阿陵衣衫残破,浑身染血,整个人像从血泊里捞出来似的,拎着尉迟达摩跳到一处积雪覆盖的屋顶之上,一把扔开尉迟达摩,嘴中发出一声声急促的唿哨。 黑夜里突然传来脚步声响,人影晃动,几个身着黑衣的亲卫应声而至,跪在他脚下。 “金勃还活着,他回去向大汗告发我了。” 海都阿陵声音冰冷。 亲卫们大吃一惊,对望一眼,叩首道:“属下办事不利,愿回牙庭向大汗自陈罪责,绝不会连累王子。” 尉迟达摩躺在积雪上,心里暗暗佩服:海都阿陵刚刚冲出重围,九死一生,还没逃出高昌,就能冷静地谋划怎么洗清他的罪责,不愧是瓦罕可汗最器重的后辈。 海都阿陵狞笑,随手抹去脸颊边黏稠的血水,哐当一声,弃了手中已经砍翻了刃的长刀,朗声道:“你们忠心追随于我,随我出生入死,为我冒险刺杀金勃,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忠勇之士,何罪之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是你们办事不利,是金勃命大。” 亲卫们怔住,面露感动之色。 “我命中该有此一劫。”海都阿陵负手而立,看着自己的属下,一字字道,“大汗必定怒火滔天,一人做事一人当,下令刺杀金勃的人是我,我会担下所有过错,任凭大汗处置。” 他俯身,抽出属下腰间的佩刀,递到属下手中。 亲卫接过刀,一脸茫然。 海都阿陵拍拍他的肩膀:“我刺杀金勃一事败露,大汗和其他王子不会放过我,依娜的追兵马上就要到了,我不想死在一个妇人手上,你们割下我的头颅回去领赏,大汗不仅会饶恕你们,还会赏赐你们金银美女。” 亲卫反应过来,双手发颤。 海都阿陵目光在每个部下脸上转了一转,平静地道:“你们已经尽到你们的职责,不必再听从我的号令,以后各寻生路罢。” 亲卫们双目含泪,仰望他坚毅挺拔的身影,久久无言。 突然,一声清脆撞响,接刀的亲兵甩开长刀,愤然站起身,双眼红得能滴出血,泣道:“王子南征北讨,英勇奋战,为北戎立下汗马功劳,每次冲锋一马当先,军中谁人不知!只因为王子不是大汗的亲儿子,就被大汗冷落猜疑,大王子、二王子设伏暗害王子,王子身受重伤,大汗明知二王子他们嫌疑最大,只砍了几个盗贼敷衍了事,如此偏袒,我不服气!” 他这一句句控诉打破岑寂,激起千层浪,其他亲兵也都纷纷面露愤慨之色,怒道:“王子不能就这么束手就擒!王子乃我北戎第一勇士,大王子、二王子下毒手在先,王子只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 “大汗行事昏聩,懦弱无能,大王子、二王子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假如他们继承可汗之位,我们哪还有活路!” “对!早也是死,晚也是死,与其在他们帐下受气,还不如跟着王子,只有王子能带领我们征服更多土地,打更多的胜仗,抢更多的美人!” “王子,我们叛了吧!” 亲卫们抬起头,望着海都阿陵,左手握掌,覆于胸前,做出效忠的姿势,齐声道:“我们愿追随王子,为王子赴汤蹈火,直到战死的那一天!” 海都阿陵凝视自己的部下,双眸微微发红,叹道:“我实在不忍连累诸位随我赴死。” 亲卫们大声道:“我们无怨无悔!” 海都阿陵静立不动,沉默良久,无奈地叹口气:“我们是神狼的后代,身上流淌着神狼的血液,不能像老鼠一样在阴沟里打转,死也要死得英勇!我们回牙庭,假如大汗真要我以死谢罪,我无话可说,不过在赴死之前,我先得拉上大王子他们几个人和我作伴!” 亲卫们神情振奋,大声应和。 尉迟达摩一声不吭,静静地注视着海都阿陵鼓动部下随他作乱。 依娜夫人追杀他,金勃和其他活着的王子也会派出杀手,他自身难保,故作姿态,收服部下,接下来不管他遇到什么样的困境,这些对他死心塌地的部下绝不会背叛他。 果然粗中有细。 海都阿陵安抚好群情激愤的部下,看向尉迟达摩,扶他起身:“刚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国主见谅。” 尉迟达摩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脸色阴沉如水,问:“你果真要叛出北戎?” 海都阿陵浅金色眸子里寒光闪烁,道:“假如大汗真要杀我,我不能引颈待戮。” 尉迟达摩双眼微眯,打量他片刻,压低声音道:“我手中只有几千兵马,无力抗衡北戎,我不能承诺王子什么,除非王子能和其他王子平起平坐,我才能助王子一臂之力。” 海都阿陵目光陡然变得狠戾。 尉迟达摩吓得直往后退,一个踉跄差点摔下屋顶,身子晃了好几下,勉强站稳,双目鼓胀,怒道:“今晚我差点被你害死!你只有这点人手,我可不能陪你送死!” 他一边怒吼一边瑟瑟发抖,显然色厉内荏,海都阿陵看出他在虚张声势,心里轻蔑地一笑:这位尉迟国主果然和传说中的一样胆小怕事,今晚依娜示意部下万箭齐发,他当时就吓得尿了裤子,身上一股尿骚味。 孬种。 海都阿陵瞧不起尉迟达摩这种男人,不过他现在孤木难支,只能将就着和这样的人结盟,虽然高昌兵马不多,只要能削弱大王子几人的助力,他就多一分胜算。 他转身,眺望东南方向,薄唇轻抿。 他本该是驰骋草原、肆意猎杀的狼,为了活命,不得不做一只整日在阴沟里乱窜的老鼠。今天他差点死在一个妇人的陷阱之中,此番耻辱,他会铭记在心。早晚有一天,他要亲手杀了每一个嘲笑他、看不起他的人,用他们的鲜血洗刷他的屈辱! 强者为尊。 大汗之位终究会落到他手中,天底下最美貌的女人,最肥沃富庶的土地,最贵重的珍宝,都将是他的掌中之物。 …… 两个时辰后,依娜夫人的亲卫在城门外三十里处发现奄奄一息的尉迟达摩。 亲卫连忙将浑身是血的他送回王宫。 依娜夫人闻讯过来探望。 巫医刚刚为尉迟达摩拔出几支箭矢,他身上赫然几个血洞,躺在榻上,双唇乌青,怒道:“蛇蝎妇人!你好歹毒!明明看到我在海都阿陵手里,居然还下令放箭!你想趁机杀了我吗?佛陀保佑,我趁海都阿陵不注意的时候滚下城墙,捡回了一条命,你失算了!” 依娜夫人忍气道:“国主实在是误会我了,我怎么会不顾国主的安危?我急着拿下海都阿陵,就是因为担心国主。” 说完,话锋一转。 “国主为什么会密会海都阿陵?他和你说什么了?” 尉迟达摩额边青筋暴跳:“你怀疑我和海都阿陵里应外合?他差点杀了我!你派人软禁我,我身边都是你的耳目,我倒要问问你,他是怎么混进王宫的?你故意放他进宫,是不是想借他的手杀了我?” 他激动之下扯动伤口,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哎呦直叫唤,一会儿骂依娜夫人歹毒,一会儿骂海都阿陵狠辣,骂了几句,汗如雨下,气息微弱,声音越来越小。 巫医赶紧为他处理伤势。 依娜夫人冷眼看着巫医为尉迟达摩上药,确定他真的受伤了,转身走出屋子,问亲兵是怎么发现国主的。 亲兵如实回答,声音越来越低:“夫人……发现国主的时候,他的里裤湿透了。” 依娜夫人面露憎恶之色。 居然吓得尿了裤子!难怪当初北戎大军还没攻城,尉迟达摩就献上了降表。 依娜夫人勾唇轻笑,丈夫如此懦弱,就算知道一双儿女已死,也决计不敢报复她,有叔父瓦罕可汗做靠山,她可以在高昌为所欲为。 她放下对丈夫的怀疑,命亲兵继续追踪海都阿陵的踪迹。 半个时辰后,王宫禁卫过来请示,城中豪族听说国主险些遇刺,怕海都阿陵去而复返,派出家兵进城保护国主。 依娜夫人心生警觉,道:“不能让他们进城!” 她能控制尉迟达摩,就是因为王城守卫都是她从北戎带来的人,而且她暗中收买了王宫禁卫。高昌豪族表面上对她恭恭敬敬,实则各怀鬼胎,假如豪族的家兵进城了,她还怎么震慑王公贵族? 王宫禁卫出去颁布诏令,回来时一脸为难:“夫人,杨家、孟家、张家的人说如果不能早点抓到刺客,他们寝食难安,必须加派人手保护王宫和宅院才能安枕。” 依娜夫人面色铁青,冷声道:“那就让他们夜里都警醒些。没有我的命令,家兵不许入城!” 王宫禁卫头上直冒汗,斟酌着道:“夫人,国主被送回来的时候,城中百姓都看到了,如今城里人心惶惶,长此以往,只怕不妥。” 依娜夫人冷冷地瞥一眼身边几个近卫,假如他们昨晚能杀了海都阿陵,哪会有这些麻烦事? 近卫不敢吱声。 王宫禁卫小心翼翼地说:“夫人,为今之计,不如以国主之名发布诏令,派遣城中豪族的家兵去追捕海都阿陵和他的走狗,如此一来,夫人既可以安抚人心,阻止各家的家兵入城,还能趁机削弱河西、河陇遗民。” 依娜夫人沉吟片刻,合掌轻笑:“妙计!” 高昌贵族大多出自河西、河陇望族,仗着家族根基深厚,每每阳奉阴违,她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他们要求派家兵入城,肯定是想夺回王宫,她不能让他们如愿。 王宫禁卫说得对,既然他们以保护国主为借口,那她就把他们的家兵都打发得远远的! …… 当天下午,王宫发布诏令,命豪族召集人手,驻防各处,严防刺客,再从家兵中挑出武艺出挑的人,凑齐十支队伍,每队五人,向东追击刺杀国主的刺客。 “依娜夫人说了,抓不到刺客就不必回来了!” 豪族立即反对,他们要进宫保护国主,而不是被打发去荒漠吃沙子! “我们要见国主!” “我们要进宫护卫国主!” 王宫前一片吵嚷声。 宫里,依娜夫人冷笑连连:想趁机夺权?让你们尝尝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 宫外,杨家宅院。 杨迁听完部下的汇报,摩拳擦掌,转身冲进长廊,笑着道:“公主,您猜得不错,我们的人喊得越大声,依娜夫人越疑神疑鬼,不敢让各家家兵入城。” 廊前一道窈窕倩影,正抬头仰望壁上斑驳的彩绘壁画,闻言,转过身,朝他一笑,一袭团窠纹窄袖锦袍,肤光胜雪,双眸清亮。 杨迁兴奋难耐,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说:“公主,人选我早就选好了,现在依娜夫人要求他们追击海都阿陵,他们必须马上动身。” 说完,叹口气,仿佛很无奈,眼底却掠过一丝阴谋得逞的兴奋。 瑶英和他相视一笑。 她从苏丹古那里得知北戎斥候遍布西域,层层关卡严防死守,各个部落管理森严。 想尽快向中原传递消息,难如登天。 杨迁这些年招募了不少人手,他们愿意冒死送信。 瑶英相信他们的忠诚,不过光靠忠诚和毅力突破不了北戎人的封锁,他们没有北戎内部通行的文书铜符,走到哪里都会被北戎骑兵追杀。 她和杨迁讨论了几种掩饰身份的办法:商人,僧侣,使团。 最后,瑶英灵机一动:有什么身份比依娜夫人的亲兵更妥帖呢? 有依娜夫人的诏令,队伍可以畅通无阻,至少在高昌到瓜州、沙州这一带的路途上,没人会仔细盘查他们。 所以瑶英和尉迟达摩才会向依娜夫人报信。 依娜夫人能设伏杀了海都阿陵最好,失败了也没什么,他们推算过每一个可能产生的结果,认为值得冒险。 现在,他们从依娜夫人那里得到诏令,拿到通关文书铜符,以护卫国主之名调集人马,转移秘密训练的义军,在高昌各地布置人手——这一切都在依娜夫人的眼皮子底下进行。 杨迁情不自禁地感慨:“有了诏令,事情就顺利多了。” 瑶英提醒他:“不能掉以轻心,依娜夫人的诏令只能用上几个月,过了沙州,一切还得看他们的机变。” 杨迁道:“他们知道此行艰难,无所畏惧。” 瑶英点点头。 第一批出发的队伍早就准备好了,王宫诏令送至杨宅,所有人立马收拾行李包裹,预备动身。 瑶英和杨迁为众人送行。 十几个头裹巾帻、腰佩宝剑、身着白氅的年轻人站在廊下,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款款走来的瑶英,忙朝她行叉手礼。 瑶英走到阶前,眼波流转,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许久。 他们如此年轻,又是如此坚定,如此勇敢,明知这一去很可能就是身首异处,依然义无反顾。 瑶英敛容正色,躬身,朝众人深揖到底,双手三揖,行了个郑重的军礼。 众人屏气凝神,十几道视线落在她身上,目光灼灼。 瑶英抬头,望着众人,“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昔时太子丹在易水畔为荆轲送行,何等悲壮,永垂千古,今日我为诸君送行……” 众人神情凝重,目中豪情闪动。 其中一个少年郎双手紧握成拳,扬声道:“请公主放心,我们一定将信送至凉州,不到凉州,绝不回头!” 其他人跟着响应,一片立誓声,个个都是满口慷慨之语。 瑶英想起黄沙中的枯骨,摇了摇头。 众人呆了一呆。 瑶英看着众人,眼中似有灿烂星光流转,一字一字道:“诸君将生死置之度外,瑶英钦佩悦服,今日我为诸君送行,无曲相送,无诗相赠,更无豪言壮语,只有一个嘱托,请诸君务必小心保全自己,万事谨慎。他日,你我定有重聚之日!” 她语气柔婉,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这一字字似有万钧之重,砸在众人心头,众人浑身一震,收起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意气,朝瑶英还礼。 礼毕,他们抬起头,蹬鞍上马。 瑶英站在阶前,目送他们离开。 众人驰出很远后,回头,发现瑶英还站在原地目送,挠了挠脑袋,彼此相视一笑,带了几分腼腆。 “我们还能活着回来吗?” “一定能。” “我们刚才是不是很威风?以后也会有人传唱我们的故事?” “我比你威风多了,你看你脸白成那样,害怕了吧?等出了城,你老实点跟着我,我护着你!” 一道声音感叹道:“公主真漂亮……” 其他人停了下来,怒喝:“张九,你果然不老实!想什么呢!你刚刚是不是偷看公主了?” 张九小声辩解:“我随口这么一说……” 风中传来少年郎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杨迁脸上涨得通红:这帮不成器的东西!刚才一个个比他祖父还正经,怎么一转眼又浪荡起来了? 瑶英站在原地,摇头失笑,目送少年郎们意气风发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这一次,但愿他们不会被辜负。 第 83 章 不认识了(修改) 铅云低垂,朔风凛冽,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遍地琼瑶。 高昌王城笼罩在一片素裹银白之中。 鼓声回荡,城门开启,一支由驼队、马队组成的商队缓缓驶出门洞,几辆大车上满载货物,头戴毡帽、腰佩弯刀的胡人护卫骑马跟在队伍两侧,来回巡视。 瑶英身披雪白大氅,脚踏长靴,头上一顶厚实的锦边毡帽,脸上罩防风雪的面罩,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骑着一匹通体墨黑的骏马,遥遥缀在队伍最后面,出了城门,展目四望,眼前一片浩瀚无垠的茫茫雪原。 狂风呼啸,商队离了王城,迎着风雪,行驶在宽阔的雪道上。 瑶英勒马立在高处,目光四下里搜寻一番,找到苏丹古的身影。 他一人一骑走在队伍最前面,离其他人远远的,玄衣猎猎,高挑挺拔的背影冷峻孤绝,千山万仞,奇峰独立。 瑶英望着他清冷的背影,心里再次涌起古怪的感觉。 从前晚开始,苏丹古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她有事找他商量,每次都是缘觉代为传达。 昨天,为了和苏丹古说上话,她特意等到天黑,脚都站酸了,终于在前廊遇上他,刚迎上去,他淡淡地瞥她一眼,抬脚走开了。 他没有刻意躲开她,只是就像突然不认识了她似的,看她的眼神冷如霜雪。 瑶英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缘觉扯了扯嘴角,笑得尴尬,解释说摄政王向来都是这样的,请她不必介怀。 瑶英当时笑了笑,没有多问。 缘觉在说谎。 苏丹古平时不是这样的。他看上去冷酷淡漠,谁也不理会,可队伍中只要有人遇险,他肯定会出手相救。他明知她生病的时候在试探他的身份,依然悉心照顾她,纵容她的种种小算计,督促她服药。她向他请教的时候,他耐心为她讲解,知无不言。 他就像天际处巍峨耸立的雪峰,沉默无言,时常消失在漫天的尘沙、雾霭和风雪之中,但是她知道他一直都在,不管她什么时候回头,总能看到他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那里,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这样一个人,怎么突然性情大变? 瑶英拢紧氅衣,仔细回想,好像那晚她去房中找苏丹古的时候,他就有些不对劲了。 那时他虽然冷淡,至少肯和她交谈。 这两天她忙得脚得像陀螺一样,出入王宫、杨宅和市坊,见了一波又一波人,提醒老齐清点货物,终于在昨晚料理完最紧要的事情。当她告诉缘觉可以回王庭了时,缘觉轻轻舒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瑶英明白,缘觉和她一样急着回王城。 原因不难猜:苏丹古太古怪了,可能只有回到王城才能恢复。 风声呼呼,骏马发出几声不耐烦的嘶鸣,瑶英从冥思中回过神,俯身,拍了拍马脖子以示安抚。 她在等人。 不多时,王城方向传来一阵马蹄踏响,杨迁骑着一头枣红色健马飞驰而来。 “公主!”马还未停稳,他松开缰绳,朝瑶英拱手,取出一柄嵌满宝石的匕首,“请您收下这个。” 瑶英认出这把匕首是杨迁平时腰上佩戴的那柄。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杨迁捧着匕首,朗声道:“父亲嘱咐过我,假如将来我能回到中原,要代他把这柄匕首献给中原皇帝,告诉皇帝,即使他被迫换上胡装,改说胡语,从了胡俗,他依旧不忘故国,生死都是河西杨家儿郎。” 他望着瑶英的眼睛,神情郑重。 “今天我把这柄匕首献给公主。” 瑶英微露诧异。 不等她说出拒绝的话,杨迁双手往前一递,目光如炬:“公主,请您代我保管这柄匕首,将来我护送公主回到中原,收复河西的那一天,公主再把它赐给我。我不知道中原皇帝是谁,不知道长安的世家巨宦还记不记得我们这些遗民,我只知道,文昭公主是和我并肩作战的同袍!” 风雪弥漫,天光淡薄,他年轻坚毅的脸庞镀了一层淡淡的光辉,眼中似有两簇火焰熊熊燃烧。 炙热,坚定。 瑶英心中一股热流涌动,揭了面罩,明朗笑意从眼角眉梢一点一点满溢开来,像一朵颤颤吐蕊的牡丹花,光艳照人。 她接了匕首,笑道:“好!等回到中原,我一定要和四郎浮一大白!” 杨迁哈哈大笑:“我量如江海,斗酒十千,到时候公主可别嫌我太能喝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一笑,抬手击掌。 杨迁挽起缰绳,道:“国主不能来为公主送行,请公主见谅。” 瑶英心中一动,看一眼远处的商队,下意识压低声音问:“四郎,你知不知道国主和王庭的使者达成了什么盟约?” 苏丹古和尉迟达摩肯定见过面,他们交换了什么,又约定了什么?为什么尉迟达摩讳莫如深,连杨迁都瞒着? 杨迁摇摇头,眼神闪烁了两下,声音也放低了些,道:“我问过国主,国主一个字都没透露。我回去再问问国主?此事是不是事关重大?” 瑶英笑了笑:“我只是一时好奇,四郎不必放在心上。” 杨迁喔一声,抬头看向远方,视线落到等在不远处的亲兵身上。 公主身边的亲兵太少了,他挑了三十个家兵给公主当护卫,为掩人耳目,那些家兵不得不假扮成自卖为奴的奴隶。 他原本想再送些人手给公主使唤,尉迟达摩提醒他那样做会引来依娜夫人的警觉,他只能熄了心思。 杨迁双手紧握,沉声道:“公主,现在高昌保护不了您,您只能先回佛子的王庭等待消息。不过请您放心,我已经在秘密训练义军,各家的家兵也分别派驻到各个部落去了。等到时机成熟,国主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夺回王权,扣押依娜夫人。到那时候,我亲自去王庭接您回来,只要张九传回消息,我们就能动身回中原。” 瑶英低头别好匕首,轻笑:“四郎不必记挂我,我身边有亲兵保护。虽说我们的计划还没出什么错,不过难保依娜夫人不能瞧出端倪,你和尉迟国主务必谨慎。” 杨迁点头应是,略带不满地道:“达摩比谁都谨慎。” 瑶英没接这句话。 杨迁满腔热血,恨不能立马反了北戎,然后带着义军杀回中原,殊不知以高昌现在的实力,打出叛旗无疑是以卵击石,不等他们逃出高昌,北戎就会派出骑兵截杀他们。 现在他们要做的是一面暗暗壮大实力,摸清北戎在各处驻扎的人手,一面不断派出信使联络中原,早日送出消息,然后等待时机。 两人商量了些如何保持通信、招募训练义军、怎么迁移那些流落到各个部落的河西遗民之类的琐碎事情,挥手作别。 少年儿女,一个放下心头重担,离回到中原的目标又近了一步,一个看到希望,率领族人东归的决心更加坚定,胸中都充满对将来的憧憬,两人双眸晶亮,英姿焕发,没有一丝分别的惆怅伤感。 瑶英手挽缰绳,轻轻踢一下马腹,骏马撒开四蹄,冲下山坡。 身后忽然一声清越铮响。 瑶英回头。 杨迁怀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抱了一把琵琶,他挺直脊背,手指一划,如金石相击的激越之声骤然响起。 风雪扑面,瑶英伏在马背上,朝马背上弹奏琵琶的杨迁挥了挥手,嫣然一笑,纵马远去,骏马鬃毛如黑云,雪白氅衣猎猎晃动。 杨迁望着她远去的身影,胸中豪情有如浪涌,手指上下翻飞,琵琶声愈发激昂欢快。 他从小立志收复故土,虽死无悔,家人嘲笑他,朋友奚落他,长辈看到他就摇头叹息……现在,他终于遇到一个能够理解他的抱负和志向的朋友。 嘈嘈如急雨的铮然琵琶曲透过肆虐的风雪,在一望无垠的雪原中远远地传了开来。 商队的人好奇地回头张望。 山坡上,锦衣华服的世家郎君手持琵琶,以一首铿锵激越的《凉州曲》为他的公主送行。 商队中的汉人、胡人都知道这首曲子,听见熟悉的曲调,脸上露出欢笑,轻声跟着哼唱起来。 缘觉环顾一圈,轻嗤一声,朝天翻了个大白眼。 蹄声清脆,雪泥飞溅。 瑶英一骑疾驰,在亲兵的簇拥中追上商队,来到他身边。 缘觉连忙敛容正色,板起面孔。 瑶英没有放慢速度,直接从他身边飞驰而过,朝着队伍最面前的苏丹古飞驰奔去。 缘觉一呆,夹一夹马肚子,飞快追上去。 瑶英挽紧缰绳,追上苏丹古,和他并辔而行。 “苏将军!” 她轻轻唤了一声,嗓音轻快,带着笑意。 苏丹古垂眸,面具上薄薄一层雪花。 “苏将军,今天怎么没看到佛子的鹰?” 瑶英抬头注视着他,没话找话说。刚刚一路疾驰而来,她没戴面罩,脸上被风吹得通红,胸口上下起伏,微微细喘,明眸晶亮。 苏丹古一声不吭,碧眸幽冷。 缘觉跟上两人,一眨不眨地盯着苏丹古,观察他的反应,神情紧张,肩膀绷得紧紧的,右手虚握在腰间刀柄上,手指僵硬。 苏丹古动了一下。 缘觉立刻握紧长刀,双唇紧抿,随时准备暴起。 苏丹古拨转马头,催马疾走,甩开了瑶英。 这些天的相处仿佛只是一场梦,她对他来说只是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瑶英看着苏丹古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缘觉轻轻舒了口气。 瑶英突然回头,扫他一眼,双眸漆黑,目光沉静,带着审视。 缘觉顿觉毛骨悚然,头皮发麻,手慢脚乱地抓紧缰绳,掉头离开,装模作样地吩咐亲兵注意警戒。 许久过后,感觉瑶英的视线挪开了,他拍拍胸口,心有余悸。 公主不愧是公主,刚才好吓人。 …… 回王庭的路程一片平静,相安无事。 经过上次遇到流匪的地方时,瑶英让谢青几人提高警惕,商队的人记得这个地方,纷纷拿起了刀。 结果他们一个人都没遇上,平安穿过流沙山丘。 瑶英心道:流匪大概真的被苏丹古吓破胆子,另寻生计去了。 想到这里,她举目四望。 苏丹古不知道去哪了。 瑶英蹙眉,若有所思。 出了荒无人烟的荒漠,商道上渐渐可以看到其他驼队的身影,风中偶然送来一阵阵悠扬的驼铃声。 这日,雪后初霁,艳阳高照,雪原上折射出一道道灿烂华光。 商队踏雪而行,在一处驿舍停下更换马匹时,对面突然响起一声惊喜的呼喊。 瑶英下马,循声望去。 日光下,高大挺拔的男子朝她走来,摘下毡帽,一头金灿灿的发丝在风中飞扬。 她身后的缘觉激动地迎了上去:“阿史那将军!” 第 84 章 爱慕 阿史那毕娑大踏步走到瑶英跟前,刚从马背上下来,面孔青白,一身寒气,风尘仆仆,不过笑容依旧灿烂。 “公主别来无恙。” 瑶英揭开面罩,用软鞭拂去长靴上的雪泥,视线落到毕娑的伤腿上。她离开圣城的时候他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巫医要他静养几个月,他怎么这么快就能骑马赶路了? “将军的伤好了?” 毕娑一笑,故作卖弄地踢了踢长腿,“多谢公主挂念,好得差不多了。” 他看着瑶英,碧色双眸盈满温柔笑意:“我担心公主,刚养好了伤,特意赶过来接公主回王庭,听说高昌郎君个个俊朗不凡,能歌善舞,公主没忘了我吧?” 瑶英抬眸,乌漆黑亮的眼睛盯着毕娑看了半晌,笑了笑。 “天寒地冻,将军的腿伤还没痊愈,进屋说话罢。” 她声音依旧柔和。 毕娑一时语塞,看着瑶英毫不犹豫利落转身进屋的背影,慢慢收起笑容。 被晾在一边的缘觉瞅准机会,噔噔几步冲上前,小声问:“将军,你收到信了?” 毕娑点点头,四下里张望:“我三天前出发,刚好在路上收到你的信,摄政王呢?” 自从瑶英一行人出发后,他心神不宁,寝食难安,几次想要动身去高昌,都被赤玛和巫医给拦住了。三天前圣城来了客人,赤玛忙着宴请宾客,他找到机会偷偷溜出圣城,刚到沙城就看到苍鹰带回来的信,更是心急如焚,一路快马加鞭,正好在这座驿舍和返回的他们遇上。 缘觉神色紧张,声音压得低低的,用梵语道:“摄政王这些天独来独往,白天的时候总不见人,不过夜里肯定会回来,我不敢离得太近,今天早上摄政王往东边去了,还没回来。” 毕娑眉头紧皱,问:“摄政王伤人了?” 缘觉摇头:“摄政王没伤人。只有那晚摄政王散功的时候,我一时情急,靠得太近,被内力所震,受了点轻伤,吃了枚药就好了。” 毕娑看了看缘觉的脸色,神情凝重。 缘觉拍了拍脑袋:“还有……这两天文昭公主和摄政王说话,摄政王没有理会她,不过文昭公主好像一点都不计较,每天都会问我摄政王去哪里了,吩咐亲兵给摄政王留热饭热饼,天天都是如此。” 毕娑瞳孔猛地一缩:“摄政王不理会文昭公主?怎么个不理会?文昭公主是什么反应?你细细说来。” 缘觉一边回想,一边慢慢地道出这几日路上的情形。 “不管文昭公主和摄政王说什么,摄政王总是一声不吭,文昭公主一如既往。这两天摄政王连人影都不见,只有夜里才回来,那时候文昭公主已经歇下了。” 毕娑皱眉沉吟。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苏丹古压制不住功力的时候有多可怕,文昭公主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 苏丹古又为什么……没有对公主动怒呢? …… 屋中,瑶英脱下氅衣、兽皮手套,掸掉身上的飞雪,透过毡帘掀起的一条小细缝,望着门外。 毕娑和缘觉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她听不见他们在讨论什么,就是听见了可能也听不懂。 堂中炉膛里的一炉明火烧得毕剥作响,谢青扫干净坐榻,请瑶英过去烤火。 瑶英一双腿冻得几乎没了知觉,在火炉边靠了一会儿,脚底心慢慢暖和了点,不一会儿冒起一股酸胀感,又疼又痒。 去年她的手和腿都生了冻疮,这些天风里来雪里去,手脚又发痒了。 瑶英忍着没抓手,捧着一碗滚烫的羊肉汤让冰凉的手暖和起来,抬起头,看一眼门口厚厚的毡帘。 有风从罅隙里钻进屋中,门口地上一滩湿淋淋的雪水。 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苏丹古去哪里了? 一整天都待在风雪里,他不冷吗? …… 毕娑和缘觉说了一会儿话,骑上健马,按着亲兵的指引,往东边去了。 他一路沿着商队大车轧出来的痕迹寻找,一无所获,眼看天色已晚,阴云低压,只能叹口气,拨马转头回驿舍。 院子里寂静无声,亲兵劳累了一整天,都歇下了。只有烧着火炉的厅堂还亮着灯,炉上一口大锅,锅中满满一大锅汤水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瑶英坐在炉膛前,听到脚步声,舀了一碗汤,递给毕娑。 “将军喝些热汤暖暖。” 毕娑愣了好一会儿,大步走过去,接过汤碗,发僵的手指被烫了一下,针扎一样细细的疼。 “缘觉他们呢?” 他喝了口汤,烫得直吸气,吹了吹汤碗,随口问。 “我让他们安置了,阿青在守夜。”瑶英拿着火钳拨弄炉中炭火,彤红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面庞艳丽,“将军刚才找摄政王去了?” 毕娑嗯一声,想起什么,目光在瑶英纤秾合度的侧影上转了几转。 “公主这么晚还没歇下,是在等摄政王吗?” 瑶英抬眸,直视着毕娑碧色的眼睛,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也在等阿史那将军。” 毕娑愣住。 瑶英和他对视:“将军白天的时候说为了接我回王庭,不顾伤势前来高昌,是真心之语,还是在哄骗我?” 她眼神清澈温和,并无逼问的意思,毕娑却觉得这比严厉质问他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几乎握不住手里的汤碗,心虚地挪开视线。 瑶英笑了笑,收回目光。 “我明白,将军来高昌是为了摄政王,为了王庭,不是为我。” 毕娑支支吾吾,脸上发烫。 瑶英望着炉膛里摇曳的火苗,缓缓地道:“我流落至王庭,除了佛子以外,将军也对我多有照拂。王庭人仇视汉人,将军却说把我当朋友,为救我的亲兵忙前忙后,我很感激将军,相信将军对我没有恶意,也把将军视作朋友。我知道将军风流倜傥,惯常和小娘子玩笑,红颜知己能从王宫门口排到城门口,这些讨小娘子欢心的甜言蜜语随口就来……” 炉中噼啪一声爆响。 毕娑俊朗的面孔越来越红。 瑶英转头看他,神情郑重,问:“请将军恕我冒昧,我想问将军,将军对我是否有爱慕之情?” 毕娑见过很多女子,有大胆豪放的,有羞涩婉约的,有泼辣刁蛮的,他处处留情,惹下不少风流债,好几次闹得鸡飞狗跳。最狼狈的一次,他被四五个女子堵在墙角质问为什么辜负了她们。 不过那一次也比不上现在的状况更让他尴尬。 面对着瑶英秋水潋滟的双眸,毕娑窘迫得无地自容。 他骗了公主。 瑶英淡笑,“我知道将军的答案了,将军不必为难,是我多心了,和将军无关。” 毕娑脑袋里嗡的一声,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明明花言巧语哄骗公主的人是他,公主却说是她多心了,既是提醒他的意思,也是给他一个台阶下,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此事,这样的气度,实在叫他汗颜。 以后他再也不敢言语调戏公主了。 毕娑既愧疚又挫败,抱着汤碗坐在火炉前,脑袋耷拉,无精打采。 瑶英看他一眼,给他碗里添了一勺热汤。 毕娑立刻重新抖擞精神,抿了口汤,眼珠滴溜溜一转,笑问:“我也想冒昧问公主一个问题。” “将军问就是了。” 毕娑挺起胸膛,眉间带笑:“我相貌堂堂,高大俊朗,骑射精湛,王庭爱慕我的小娘子数不胜数,我和公主相处的那些天,公主真的一点都不动心吗?” 瑶英轻笑着摇摇头。 毕娑脸上闪过一抹失望之色:“公主果真没动过心?” 他还从来没有这么耐心地讨好过一个小娘子! 瑶英望着炉膛,轻声说:“将军知道我的处境,我的家乡远在万里之外……我想早日回到家乡,早日和兄长团聚……”她怕李仲虔遇上海都阿陵。 性命危在旦夕的时候,她哪有心思去动儿女之情。 毕娑看着瑶英,心里泛起一阵怜惜,轻轻抽自己一嘴巴,道:“我的不是,让公主想起伤心事了。佛陀护佑,公主一定能和兄长团聚,公主别难过了。” 瑶英失笑,长长地吐了口气,振奋精神,道:“多亏遇上佛子,我的境遇比以前好多了。这次我在高昌结识了很多朋友,他们和我一样渴望回到中原,如果计划顺利,再过不久,消息就能送回凉州。” 到那时,她就能动身了。 毕娑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假如一切顺利,那时候差不多是昙摩罗伽收留瑶英满一年的日子。 摩登伽女最后顿悟,断绝爱恋。文昭公主悄然离开王庭,回到中原。 这样对谁都好。 他心里暗暗想。 两人坐在火炉前小声说话,毕娑连喝了三碗肉汤,毡帘外风声呼号,苏丹古始终没有现身。 瑶英起身,掀帘看了眼泼墨般的浩瀚夜空,想了想,道:“灶里有馕饼和热汤,摄政王回来的话,将军记得提醒他。” 毕娑含糊地应了一声。 瑶英回屋,吹灭了灯,却没睡下,而是裹着被褥靠在土墙上打瞌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半梦半醒,忽然听到楼下传来几声响动,立马披衣下地,蹑手蹑脚走到面朝厅堂的窗户前,细听楼下的动静。 堂中有说话声,压得很低,而且用的不知道是什么古怪的语言,她一个字也没听懂。 只觉得一道声线低沉暗哑,听起来有些疲惫。另一道略微清亮些,小心翼翼,毕恭毕敬。 瑶英冷得直打哆嗦,回到床榻上,裹紧被褥。 苏丹古是不是在躲着她? …… 楼下厅堂。 毕娑一直等到后半夜,炉膛里的炭火只剩下一篷烟灰,北风吹进房中,灰烬里时不时冒出一两点红光。 他想起瑶英的话,取出灶里的馕饼和热汤。 瓦罐盖得严严实实,汤和饼都是热的。 毕娑揭开汤碗看了看,汤汁清淡,没有搁葱姜腥料,馕饼也没有香料夹馅。 这和其他亲兵的食物不一样。 毕娑心脏狂跳了一瞬。 这时,门外传来长靴踏过雪地的咯咯轻响,紧接着,脚步声来到门前,一只手掀开毡帘,风声凄厉,一股裹挟着雪粒的寒风涌进堂中,炉灰被吹起,露出最底下烧得微红的炭。 毕娑脊背上密密麻麻一层汗,心口发紧,轻手轻脚放下瓦罐,右手握住刀柄,抬起眼帘。 门口的身影一步一步踏进屋中,玄色窄袖衣袍上满是风雪痕迹。 一星如豆灯火轻轻摇晃,微弱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出遍布的狰狞伤痕,也照亮了他那双碧色双眸。 夜叉面孔,慈悲双眸。 他看着毕娑,眸中没有一丝意外之色,淡淡地道:“你来了。” 杀气仍在,但是内力收敛,没有狂怒的迹象。 毕娑收到信以后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回原位,松开手,单膝跪下行礼。 “我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能够护送公主回王庭,摄政王可以先回圣城。” 苏丹古没做声,视线扫过毕娑腰间的佩刀。 毕娑浑身发毛,汗如雨下。 这把刀是师尊留给他的。 他稳住心神,小声道:“摄政王,您得回去了,缘觉说前些天您差点发作。” 苏丹古看向炉膛。 火光明灭,瓦罐随意丢在角落里,罐口热气萦绕。 这只瓦罐他认得。 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转身离开,淡淡地道:“这里距沙城还有几天的路程,不可掉以轻心。” 毕娑恭敬应是:“我会照顾好公主。” 静夜里响起马蹄声响,苏丹古蹬鞍上马,一骑绝尘而去。 毕娑再抬起头时,已经看不到苏丹古的身影了。 夜风撕扯着卷起的毡帘,他怔怔地凝望墨染的夜色,双手紧握成拳。 第 85 章 凶手(修改) 野云万里,大雪纷飞,茫茫夜色中,呼啸的北风犹如一层层惊天巨浪,在连绵无际的雪原翻涌咆哮。 天际处,千峰万岭直插云霄,峦顶白雪皑皑,静静耸立,雪域逶迤,不见人踪。 马蹄踏碎风雪,无边静夜里,一匹黑马从东边缓缓奔驰而来,立在一处陡峭的山道前,凝定不动。 骏马发出的嘶鸣声转眼就被山风吞没。 马背上的男人松开缰绳,碧色双眸澄灿明澈,静静俯视远处雪白群峦下静谧的城郭,狂风吹动他身上的玄色衣袍,猎猎作响,面罩被风吹落,露出一张狰狞丑陋的面孔。 他目光清淡,挺拔的身影仿佛和浓稠夜色融为一体。 寂静中,几声又尖又细的弓弦轻响骤然响起,一声刚至,四面八方弓弦拉响嗡嗡齐鸣,一支支箭矢划破风雪,扑向苏丹古。 这些铁箭来势汹涌,风激电飞,迅若雷霆,万箭齐发之下,风停雪住,漫天寒光闪动。 箭雨密如蛛网,层层叠叠笼罩而下,像过筛子一样,不论目标有多坚硬不催,都得被剐下一层肉皮。 紧弦声让人头皮发麻,苏丹古却像没听到一样,仍然一动不动,直到被箭光包围,这才慢慢抬起双眸,长刀出鞘,收敛的内力随即激荡而出,长刀所向之处,劲风磅礴,气势森严。 一阵刀光箭影交错,箭矢纷纷坠地,在雪地上扎出一个个窟窿。 气氛僵硬,狂风继续肆虐。 苏丹古抬臂,一声脆响,长刀入鞘,眸光清冷。 山道高处传出几声狞笑,人影晃动,马蹄声声,悬崖上出现一个身披白氅、手持长弓的男人,脸上罩了面具,一身结实的肌肉,身材壮硕高大。 吱嘎吱嘎的脚步声响成一片,数十个和他一样身着白氅的杀手从不同方向走了出来,簇拥在他两翼,个个手持利刃,面具下一双双杀气腾腾的怒目,齐齐瞪视着苏丹古。 最外围,十多个弓弩手拉紧弓弦,随时可以配合杀手在最外围发动射杀。 为首的男人眼神阴冷,扫一眼满地箭矢,撒开长弓,拔出佩刀,刀尖对准苏丹古。 “苏丹古,我在这等你好几天了!我准备多时,布下天罗地网,就是要取你的项上人头,拿你的头盖骨盛酒!就算你武艺超群,有三头六臂,今天插翅也难逃!来年今日,就是你苏丹古的忌日!” 他一声令下,策马奔下山道。 其他人高声呼喊,挥舞着利刃,随他一起冲向苏丹古。 面对着人数众多、一拥而上的人马,苏丹古面不改色,眸光沉静,抬臂缓缓拔刀,玄色衣袍紧绷,劲瘦臂膀间蓄满浑厚张力。 男人面目狰狞,狂吼着举起刀:“杀!给我杀……” 话音未落,无锋长刀厉声破空而至。 男人狰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声音堵在嗓子眼里,对上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深碧色眼眸,像是从云端俯瞰尘世,冰冷,平静,淡漠,雪夜下,眸底似乎泛着一抹诡异的幽蓝。 男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两刀相击,长鸣锐响,溅出繁星般的火花。 男人手中的长刀应声碎裂,几声让人牙酸的碎响过后,碎片如飞雪洒向大地。 那双碧色眼眸冷冷地注视着他。 修罗夜叉,暴恶嗜杀。 一种从心底窜起的恐惧和绝望深深地攫住了男人,他想起王庭流传已久的种种传说,试图拔出腰间匕首,双臂却绵软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苏丹古手中的长刀划向他的喉咙。 刀柄从男人掌中滑落,他跌下马背,闭上眼睛,额头上一丝冰冷紧贴,刀刃压迫着他的脑袋。 剧痛迟迟没有到来,苏丹古没有杀他。 男人心脏狂跳,睁开眼睛。 苏丹古坐在马背上,手中长刀点在他头皮上,环顾一圈,气势滔天。 众人眼见他一人一骑轻轻松松突破重重包围,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们的首领斩下马,心知在场所有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先前高涨的士气立马烟消云散,面面相觑,踌躇着不敢上前。 苏丹古看向人群中的一个杀手:“你要杀我?” 杀手对上他的视线,心惊胆寒,抖如筛糠,想也不想就甩开手中长刀,跪下求饶:“摄政王恕罪!摄政王恕罪!小的是被赏金骗来的!” 苏丹古冷冷地道:“再有下次,刀不留人。” 杀手呆了一呆,再料不到他竟然会放过自己,脸上涌起狂喜之色,又怕他会反悔,利索地爬起身,掉头就跑,一转眼就跑没了踪影。 其他人对望一眼,手足无措。 砰的一声长刀落地轻响,有人撒开手中利刃,小心翼翼地退出包围圈。 苏丹古没有动。 丢刀的杀手深吸一口气,撒开腿狂奔。 紧接着,长刀落地声响一声接着一声,杀手们纷纷转身逃窜。 山崖前只剩下苏丹古和设伏的首领。 苏丹古抬眸,眺望远处微露曦光的天际:“指使你的人是谁?” 男人呸了一声,哈哈大笑:“苏丹古,你杀人不眨眼,双手沾满血腥!王庭想杀你的人太多了!我恨不能剥了你的皮,挖掉你的心肝肺,喝干你的血,吃光你的肉,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敲碎!我不会告诉你主使是谁!等你死的那天,你就知道了!” 任务失败,他知道即使苏丹古放过自己,自己也活不过明天,痛痛快快地放声怒吼,猛地抬起头,撞向近在咫尺的长刀。 鲜血喷涌而出,男人手脚抽搐了几下,双目圆瞪,没了气息。 浓烈的血腥味被狂风吹散,黏稠的血溅满长刀,嘀嗒嘀嗒往下淌。 苏丹古垂眸,看着长刀上星星点点的血痕,眸底幽蓝暗芒闪动,眉心隐隐浮起一道嫣红。 他闭了闭眼睛,还刀入鞘,摘下皮手套,双手合十。 以战去战,以杀止杀,万般罪孽,尽在吾身。 片刻后,苏丹古眉头轻拧,肩膀微颤,呕出一口血。 山风凛冽,冷得彻骨。 他抹去嘴角血丝,双眼紧闭,极力压制,眉心的嫣红一点点散去,双唇青白,没有一丝血色。 风声呼号,呜咽凄厉。 天快亮了。 苏丹古拨转马头,一人一骑,驰下山道。 走了约一个时辰的山路,飞雪愈加密集,风声怒吼,远处隐隐有人声和阵阵悠扬驼铃飘来。 一支商队想赶在天亮前抵达城门,头戴毡帽、身披皮袄的胡商挥舞着鞭子抽打一只精疲力竭的骆驼,嘴里咕哝着咒骂不停。 苏丹古没有上前,远远地避开商队。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胡商不停抽打骆驼,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心下不忍,上前劝阻。胡商暴怒,手臂一扬,长鞭抽向老者,鞭风狠厉。 老者被抽得皮开肉绽,扑倒在地,哀叫着求饶。 胡商面皮抽搐,继续鞭打老者。 老者哭喊着爬向苏丹古。 “饶了我……救我!救我!” 苏丹古停了下来,视线落到胡商身上。 “别多管闲事!” 胡商几步追上老者,恶狠狠地道,横眉怒目,扬起长鞭。 苏丹古抬手。 胡商顿觉手上一麻,手中长鞭被一柄没有出鞘的长刀卷走了,他眯了眯眼睛,眼底掠过一丝狡诈阴狠。 就在这时,躺在马蹄旁痛苦呻|吟的老者遽然暴起,扑向苏丹古,身形快如闪电,苍老的双手下寒光闪烁,分明藏了一把利刃。 噗的一声闷响,利刃刺穿玄色衣袍。 随着老者的动作,商队其他人纷纷抽出藏起的兵器,身影疾奔,转瞬间将苏丹古重重包围。 老者一击得中,内力灌入双掌,拍向苏丹古。 利刃上涂了毒汁,苏丹古身形凝滞了一瞬,朝后仰倒,落下马背。 老者狂笑,抽出腰间软剑,飞身跟上,剑剑都是杀招:“哈哈,苏丹古,别怪我们无情无义,只能怪你自己疏忽大意!” “你果然对佛子忠心耿耿,居然手下留情!沙场大将,怎能妇人之仁?!你自找的!” 周围的人跟着鼓噪,刀光闪闪,一片奚落嘲笑声。 他们正是在山道上埋伏苏丹古的杀手,首领只是个小头目,死了首领,他们立刻撤退,躲在暗处观察苏丹古,见他呕血,似乎有受伤的迹象,心中大喜,和另一伙人汇合,在此处等着苏丹古下山。 从这里到王庭,每座重镇都埋伏了人手。 苏丹古的人头,他们要定了! 杀手们蜂拥而上,苏丹古受了伤,这回他们没什么好怕的了! 苏丹古跌落在雪地中,踉跄着直往后退,胸前利刃还没拔出来,鲜血汩汩而出。 “苏丹古,受死吧!” 想到自己竟然能杀了让王公大臣闻风丧胆的摄政王,老者心中狂喜,手中软剑迅如电光,大笑着扑上前。 下一刻,一声脆响。 老者的笑容凝固在嘴角,目瞪口呆。 苏丹古抬起头,双唇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如佛陀拈花,稳稳地夹住了他的软剑,轻轻一挑,锋利无比的软剑竟如枯枝般寸寸断裂。 老者心惊肉跳,汗水淋漓。 苏丹古冷冷地看着他,面无表情,碧色双眸里腾起两簇幽蓝冷芒,莹莹闪动,紧拧的眉心微微泛红,浑身是血,杀气涌动。 这是什么古怪的功法? 老者吓得魂飞魄散,还来不及发出嘶吼声,断裂的软剑划过他的喉咙。 一股鲜血迸射而出。 老者软倒在苏丹古脚下。 晨光破开弥漫的风雪倾洒而下,空旷的长道霎时安静下来。 苏丹古立在血泊之中,脸上溅满殷红鲜血,碧色双眸扫视一圈。 宛若修罗鬼蜮的罗刹。 杀手们肝胆俱裂,直打哆嗦。 …… 天还没亮,驿舍楼下传来阵阵马嘶声,亲兵们开始整理行装,准备启程。 瑶英被屋外的嘈杂说话声吵醒,起身梳洗,脚上抹了厚厚一层药膏,刚穿上厚皮袄和兽皮靴,谢青过来叩门,早饭做好了。 阿史那毕娑已经起了,正坐在厅堂火炉前擦拭佩刀,看瑶英下楼,指了指给她预备的早饭。 “今天出发,再过三天我们就能回王庭了。这几天还会落雪,公主身子娇弱,多穿几层厚袄,这种天气患了风寒不是好玩的。” 瑶英答应一声,端起汤碗,扫一眼炉膛里的瓦罐,眉头轻蹙,隔着软布掀开盖子。 里头的汤碗和馕饼都没动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盖上盖子。 “昨晚摄政王没有回来?” 毕娑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抬头,道:“摄政王先回王庭了。之前我受伤,摄政王代替我护送公主,现在我伤好了,摄政王公务繁忙,连夜赶回去了。” 瑶英捧起汤碗,继续喝汤。 两人都没说话。 毡帘高挂,门前人影晃动。 毕娑凝视瑶英,忽地问:“公主为摄政王备下了热汤,他没吃,公主不高兴了?” 瑶英抬眸,和毕娑对视,摇摇头,“不,我只是在想,摄政王走得匆忙,连碗热汤都没喝就走了,他在外面荒野待了一天,肯定没吃什么东西……” 毕娑看着她,问:“公主怎么知道摄政王什么都没吃?他只是没吃公主留的热汤。” 瑶英眉眼微弯,笑了笑:“摄政王从来不和其他人一起用饭,缘觉会单独给他备下吃的,有时候缘觉忙不过来,我替他留意……” 以前她以为苏丹古讲究,后来发现他并不挑剔,只是和其他人习惯不同,只要是她和缘觉为他备下的吃食,他都会默默吃掉。 瓦罐里的汤没人碰过,说明他什么都没吃就走了。 毕娑沉默不语,收起佩刀,起身走了出去。 一盏茶的工夫后,队伍出发。 瑶英骑马走在队伍当中,谢青和其他亲兵紧跟在她左右。 毕娑身骑健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路上不停派出亲兵回王庭传讯,时不时有快马飞奔而至,向他禀告朝中消息。 中午时,他们行到山脚下一片开阔的平原上,前方突然响起如雷蹄声。 雪泥飞溅,两骑快马冲到队伍前,骑手滚鞍下马,声音急得变了调:“将军,前面出事了!” 毕娑神色微变,命队伍加快速度,催马疾走。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一处通向绿洲市镇的山道前。 前方一阵骏马受惊的嘶鸣声,队伍最前面的人看清道上情景,脸色巨变,立刻勒马停下。 “将军!” 众人手足无措。 毕娑脸色阴沉如水,翻身下马。 一名王庭亲卫骑马往回走,示意商队的人都停在原地,不得走动。 瑶英走在队伍前列,想了想,拨马往前。 刚转过路口,一阵狂风刮过,浓烈的血腥恶臭扑面而来。 瑶英强忍恶心,继续向前,眼睛慢慢睁大。 山道前一片狼藉,大车箱笼翻倒一地,血泊中一具具倒伏的尸首,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马匹、骆驼、长毛牛羊也倒在地上,开膛破肚,惨不忍睹。 整支商队,一个活口都没留。 什么人下手如此狠毒?! 瑶英不忍多看,移开了视线。 缘觉就在她身旁,不知道想到什么,握着缰绳的双手不停打颤,浑身发抖,褐色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几乎要暴眶而出,神情惊恐。 毕娑回头看他一眼,浓眉紧拧。 缘觉和他对视,两人都神情凝重,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愁。 一名亲卫小跑上前,抱拳道:“将军!属下仔细查看过了,这支商队全都命丧军刀之下,一个活口都没有!有些尸首还没僵冷,应该是今早天没亮时出的事。从雪地里的痕迹来看,凶手杀了人,逃到山上去了!”其他亲卫叽叽喳喳议论:“太狠毒了!连女人、孩子和老者都杀!” “你们看尸首上的刀法,下手的肯定是个高手!” “凶手使的是军中常用的长刀,难道是军汉干的?” “所有人的伤口深可见骨,不像是拦路抢劫的流匪干的……” “这座山只有一条下山的路,我们守住路口,攻上山去!” 毕娑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取下自己随身带的铜符,转头吩咐亲兵:“你进城告诉镇守的卫兵,这里由我接管,其他人不得插手。你们留在这里,每十人为一队,掩埋尸首,清理道路,设下路障,不许其他人经过。” 说完,他闭了闭眼睛,右手握住长刀,拨马离开队伍。 缘觉神色复杂,眼圈微红,咬咬牙,打马跟上他。 瑶英留在原地,目送毕娑和缘觉一前一后往山上行去,出了一会儿神。 她心头沉重,像是有一口巨石压着,有些喘不过气,心跳忽然变得很慢很慢。 一道清冷坚毅的背影从她脑海一闪而过。 那一个个露宿荒野的夜晚,不管她什么时候睁开眼睛,都能看到他。 瑶英咬了咬唇,长靴轻轻踢一下马腹,策马疾奔,跟上缘觉和毕娑。 谢青立刻拍马跟上。 瑶英回头,眉眼沉静,一字字道:“阿青,你们留在这里,谁都不许跟上来!” 谢青愣了好一会儿,扯住缰绳,停在原地。 王庭亲兵还没反应过来,瑶英已经冲上山道,追上缘觉和毕娑。 马蹄声由远及近,毕娑回头,瞳孔一缩,冷声道:“公主请回!” 瑶英没有放慢速度,追上他,视线在他和缘觉两人脸上打转。 “你们是不是已经猜出截杀商队的凶手是什么人了?” 缘觉神情紧绷,一声不吭。 毕娑面色如水,道:“这是王庭事务,与公主无关,王庭亲兵会保护公主,山上不安全,我们要去缉拿凶手,公主下山去吧。” 瑶英回头看一眼山道旁戍守的亲卫和那一具具倒伏的尸首,转过脸,直直地望着毕娑。 “毕娑,你是不是怀疑凶手是摄政王?” 毕娑脸上神色巨变。 瑶英看着毕娑,不许他躲开自己的目光:“你和缘觉是不是要去杀了他?” 缘觉身上滚过一道战栗,看向瑶英。 瑶英坦然回望:“这几天只要我靠近摄政王,你就神情紧张,握刀的手湿淋淋的,全是汗水,你怕摄政王伤了我?” 缘觉面色苍白。 “摄政王身上有药味,他是不是受伤了?还是练功出了差错?他这些天总避开人,是什么缘故?” 缘觉不敢吱声,目光躲闪。 瑶英喘了口气,视线落回毕娑身上,接着发问:“你觉得他控制不住自己,杀了一整支商队?” 山风呼啸,毕娑一言不发,紧握着缰绳的双手青筋浮起。 缘觉呜的一声,擦了擦眼角。 “凶手不是苏丹古!”瑶英气喘吁吁,身上轻轻发抖,“你仔细看看那些人的尸首,他怎么可能滥杀无辜!” 毕娑转头,看着山道。 “公主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肯定凶手不是摄政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变得刺耳尖锐:“我和摄政王一起长大,认识他二十多年,比公主更清楚发生了什么!公主只是个外人!” 瑶英深深地吸了口气,手指紧攥缰绳。 “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外人,不清楚将军、摄政王和佛子之间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我也不会去探究。将军认识摄政王二十多年,我和摄政王相处不过几个月罢了。” 她眼睫抬起,一眨不眨地直视毕娑。 “那么,敢问将军,摄政王习武以来,可有滥杀过一个无辜之人?” 毕娑不语。 “这些年,摄政王练功出岔子的时候,有没有伤过人?” 毕娑仍是不吭声。 瑶英声音平静:“你们既然从未见过他伤人,为什么这几天只要看到他,你们的手就一直握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出手?为什么看到商队惨死,你们一脸惨痛,撇下其他人独自上山?” 她嗓音拔高了些:“阿史那毕娑,你怀疑苏丹古,是不是?” 毕娑望着瑶英,久久无言。 瑶英盯着他,神情倔强,因为着急,双颊隐隐泛红,鬓发被风吹乱,鼻尖通红。 她真的关心摄政王。 毕娑闭了闭眼睛,脸上不再是那副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戏谑笑容的吊儿郎当,眉宇间一股挥之不去的沉痛。 他长长地叹口气。 “摄政王所练功法特殊,稍有不慎就会反噬,轻则伤及己身,重则走火入魔,六亲不认,残忍嗜杀。” 毕娑低头,看着师尊交到他手上的那柄刀。 “公主,缘觉告诉我,摄政王前些天有被功法反噬的迹象,所以他这些天性情古怪。他走的是这个方向,我算了时辰,今天凌晨他会经过山道。” 山风狂卷,鹅毛大雪扑扑簌簌。 毕娑颤声道:“摄政王所用长刀是军中常用佩刀。” 一旁的缘觉浑身发抖,眼圈更红了。 瑶英抹去脸上雪水,神色平静,点漆似的双眸乌黑发亮。 “那又怎样?” 毕娑怔住。 寒风像刀子一样,寒意透骨,瑶英在风中瑟瑟发抖,一字一字道:“所有亲卫都佩戴长刀,没有人证物证,你没亲眼看见摄政王伤人,光凭猜测,怎么能断定凶手是他?他现在被功法反噬,性情不定,你不分青红皂白怀疑他,万一激怒他,你们之间岂不是误会更深?” 毕娑一时无言以对,沉默了半晌,嘴角轻扯:“公主就这么信任摄政王?” 瑶英抬手掠了掠发鬓。 “来高昌的路上,有一次我们经过一处峭壁,有匹马受惊,滑下栈道,险些把马背上的亲兵摔下山去,摄政王救了那个亲兵。” 苏丹古当时远远地缀在队伍最后面,事情发生时,他身影飞掠而至,救下那个亲兵。 “亲兵脱险后……摄政王没有离开。” 瑶英看着毕娑碧色的眼睛,“他探出栈道,安抚受惊的马,把那匹就要摔落进山谷的马也救了回来。” 只是一匹马罢了,不值得冒着跌落山崖、粉身碎骨的风险去救。 苏丹古救了。 他浑身杀气,刀法却隐含慈悲。 瑶英坚定地道:“我相信摄政王,就算他被功法反噬控制不了自己,也不会滥杀无辜的平民。” 毕娑神情震动。 瑶英接着分析:“而且摄政王刀法精准,真想杀人,必是一击毙命,不会故意折磨,将军细看那些尸首,身上刀伤横七竖八,还有那些马匹骆驼,不像是一个人下的手。” 毕娑和缘觉对望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只顾着担心苏丹古,不敢多看那些尸首。 第 86 章 找到(改错误) 山道前,风声狂吼。 瑶英凝望着毕娑,一双乌眸如镶嵌在天山雪原间的湖泊,明净清澈,倒映出毕娑神色惊异的俊朗面孔。 他心神震荡,沉默了半晌,道:“摄政王就在山上,我看到他留下的记号了,他现在已经被功法反噬,不能离人群太近。” 缘觉抖了一下。 正因为发现了苏丹古留下的记号,知道他就在山上,他们才会怀疑人是苏丹古杀的。 瑶英面色不改,道:“这里是入城的唯一一条大道,每天都有来往的商队人马,摄政王在山上不能证明他就是凶手。” 毕娑碧色眸子凝视瑶英,嘴角勾起一丝笑,“公主,假如我没有猜错,摄政王果真发狂杀人了呢?” 瑶英挽住缰绳,目光在毕娑和缘觉脸上打了个转,轻声说:“谁都可以怀疑摄政王,你和缘觉是他最信任的人,不该想也不想就先怀疑他。” 缘觉呆了一呆,低下头,双拳捏得咯吱响,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 毕娑半天不吭声,碧色双眸似蓄满阴沉沉的天色,泛着一股阴冷之气。 他扫一眼山下朝这边张望的谢青几人,拨转马头,继续向山上行去。 “公主若真的信任摄政王,那就随我来。” 缘觉抬起头,惊讶地瞪大眼睛。 瑶英脸上毫无惧色,跟了上去。 缘觉眉头紧皱,看一眼瑶英,催马跟上毕娑,小声以梵语低语,毕娑回了一句话,他神情迟疑,回头看瑶英,毕娑发出一声低喝,他叹口气,扭开了脸。 三人迎着凛冽的朔风,在山道间艰难前行。 天地间一片茫茫,冰层积雪层层叠叠,裸露在外的漆黑岩石嶙峋突兀。 山道回环曲折,渐渐看不到山下的情景了,走在前面的毕娑遽然转身,长刀出鞘,银亮刀尖破开风雪,指向瑶英苍白的脸。 “将军!” 缘觉大喝一声,出刀格挡。 毕娑一掌震开缘觉,刀尖稳稳地架在瑶英颈间。 缘觉的脸色从诧异、惊惶转向薄怒:“将军,文昭公主是王的贵客,你伤害公主,怎么向王交代?” 毕娑冷声问:“文昭公主会危及王庭,你还要保护她吗?” 缘觉紧握长刀刀柄,眼睛赤红:“我对王发过誓,会保护好公主!不管将军有什么理由,我的誓言不会变!请将军收刀!” 毕娑唇角轻扬,手腕微微向下压了压,刀尖挑开瑶英挡风的兜帽。 冰冷的刀尖探入衣襟,贴在皮肤上,像一条蛇在衣衫底下爬动,瑶英毛骨悚然,不禁打了个冷颤。 “将军要杀了我?” 她冷静地问。 毕娑驱马靠近,总是带着笑意的碧眸杀机毕露。 “公主细致入微,事事留心,什么都瞒不过你,摄政王被功法反噬之事是王庭机密,只有我、缘觉和几个近卫知情,他留下记号,肯定出了什么事,所以我让所有人在山下守着……公主既然猜出来了,还说了出来,那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她迟早会猜到苏丹古的真实身份。 毕娑目光冷酷。 “为了摄政王的安全,我只能这么做。我会告诉你的亲兵,你不慎摔下山崖去了。” 瑶英看着毕娑,一语不发,乌眸沉静。 一旁的缘觉急得抓耳挠腮:“将军,你不能这么做!你也对王发过誓!你忘了你立下的誓言吗?” 毕娑没有理会他,抬起长刀,狠狠斩落,一瞬间,面容透出几分狰狞。 瑶英一动不动。 寒风呜呜吹过,毕娑看着瑶英漆黑的明眸,和她对视,就在长刀要斩向她脖子的时候,忽地咬了咬牙,气势猛地一收,刀尖擦着她的鬓角掠过,硬生生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缘觉眼睛瞪得溜圆,手中长刀已经出鞘,正要上前阻止,见状,松了口气,收回佩刀。 毕娑收刀入鞘,双手还在发颤,抬眸,盯着瑶英,碧眸再无一丝杀气。 “公主心细如发,我出刀时,公主一点都不惊讶。” “公主明知我可能会杀你灭口,为什么还要冒险来提醒我不要怀疑摄政王?” 瑶英回视他,平静地道:“因为我怕摄政王出事,所以我来了。” 他们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显然已经怀疑苏丹古了,这种情况下他们找到苏丹古时很可能和他起冲突。 毕娑有些不敢相信,问:“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瑶英颔首,轻声道,顿了一下,又道,“而且我知道,将军不会杀我。” 毕娑嘴角扬起:“公主怎么知道我不会下毒手?” 瑶英笑了笑:“将军是佛子和摄政王最信任的同袍兄弟,是我的朋友。” 毕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扭开脸,望向朦胧的飞雪。 “公主猜得不错,一看到尸首,我就怀疑摄政王。” 他语气里流露出一丝惆怅。 “从前,有个王庭近卫练的是和摄政王一样的功法,后来他压制不住功力,渐渐失去仁心,成了个滥杀无辜、残忍暴虐的大恶人,犯下很多恶事。所以,我和缘觉曾对一个人发过誓,假如摄政王也被功法反噬,发狂伤人,我们必须亲手杀了他,阻止他入魔。” 缘觉脸上掠过沉痛之色。 毕娑回头,看着瑶英:“公主猜那个逼我们发誓的人是谁?” 瑶英眸光闪烁了几下,心头霎时雪亮:“那个人就是摄政王?” 毕娑点点头,“不错。” 瑶英心计飞转,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所以说,将军不是来杀摄政王的?” 毕娑眼底寒光一闪,双眼眯起。 缘觉神情茫然,看一眼瑶英,再看一眼毕娑。 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瑶英接着说下去:“摄政王既然让将军和缘觉立下这种誓言,可见他深知功法的危害,早就做好遭到反噬时殒命的准备……将军怕摄政王真的被功法反噬,发现自己杀了商队平民,躲到山上自我了断?将军是来阻止摄政王的!” 山间风声怒吼,漫天飞雪。 阿史那毕娑浑身一震,看着瑶英,碧眸里腾起几点亮光,脸上闪过不可置信,惊诧,赞赏,和一丝淡淡的怅惘。 这位汉人公主反应真快,缘觉还在五里雾中,她居然已经猜出他的心思,一字不差地道出他心中所想。 他唇角扬了扬,带了几分痞气:“实话告诉公主,就算我亲眼看见摄政王发狂杀人,我也不会对他举起刀。” 缘觉嘴唇哆嗦了几下,不赞同地道:“将军,你对摄政王发过誓!” 毕娑瞥他一眼,轻哼:“我问你,真找到摄政王了,你下得了手吗?” 缘觉一僵,双拳紧握,吼道:“我对摄政王发过誓!我要遵守誓言!” 毕娑抬起长刀狠狠拍向他:“别吼了,我知道你忠诚,等见到摄政王你也这么吼上几句,再毫不犹豫地下杀手,以后我给你当儿子!” 缘觉不说话了。 瑶英舒了口气,神色缓和下来。 毕娑瞥她一眼,出了一会儿神,神情变得严肃郑重,右手握拳,放在左胸前,身体前倾,朝她行了个礼:“多谢公主。” 瑶英不解地看着他。 毕娑笑了笑,露出雪白牙齿:“公主说得对,我不该看到那些尸首就怀疑摄政王。” 他辜负了摄政王给予他的信任。 从摄政王习武开始的那天,他就把摄政王当成一个随时可能发狂的恶人看待。但凡摄政王那边有点风吹草动,他就紧张忐忑,赶着去善后。 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摄政王。 缘觉和他一样。 文昭公主和摄政王相识日浅,反而比他们这两个近卫看得更明白。 毕娑自嘲一笑,心中百味杂陈。 可笑他错了这么多年,还以为自己是摄政王唯一的朋友。 摄政王每次面对他和缘觉小心翼翼、畏惧惊恐的注视时,是不是很失望? 毕娑长长地叹口气,回过神,看着瑶英,道:“公主,这件事关系重大,不能让外人听见一点风声,请您务必保守秘密。” 瑶英正色道:“将军放心,佛子和摄政王救过我的性命,我绝不会走漏风声。” 她不让谢青跟上来,就是这个原因。 毕娑深深地看瑶英几眼,心中浮起新的忧虑。 文昭公主是不是已经看出来了? 假如她看出来了,他该怎么办?把公主幽禁起来吗? 想到苏丹古现在可能正在忍受反噬之苦,毕娑焦虑不安,暂时压下忧虑,吩咐缘觉:“你先送公主下山,我去找摄政王,等我的讯号。” 缘觉应是。 瑶英拨马转身。 这时,他们头顶的云层中忽然传来几声清戾,一只体型硕大的苍鹰俯冲而下,翅膀掠过毕娑,狠狠地拍打他的肩膀,然后张开双翅,朝着白雪覆盖的山峦飞去。 毕娑神色一变:“摄政王出事了!” 瑶英立刻朝缘觉道:“我可以自己下山,你不必管我,跟着苍鹰去找摄政王罢。” 缘觉朝毕娑看去,毕娑眉头紧拧,看一眼山下,他们已经快到半山腰了,瑶英一个人下山,他不放心。 “公主跟上我们。”他果断地道,“见到摄政王的时候,还得请公主帮个忙。” 说完,朝瑶英拱手。 “山道险阻,公主务必要紧跟着我。” 瑶英答应一声,裹紧氅衣,跟上毕娑。 三人骑马跟在苍鹰后面,爬过陡峭的坡道,地势越来越高,风雪弥漫,难以骑行,他们只得下马步行。 毕娑心急如焚,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天空中翱翔的苍鹰,大踏步往前疾奔。走出很长一段路后,他忽然想起瑶英,回头张望。 不远处,瑶英紧裹氅衣的身影在崎岖的山道间行走,跌跌撞撞,脚步蹒跚,看上去随时会被山风吹跑,可她一声不吭,一直紧紧地跟在他和缘觉身后。 今天早上,王庭亲兵聚在火炉前喝汤吃饼,提起文昭公主,都说她看起来娇弱,却很能吃苦,不娇气,去高昌的路上和他们一样风餐露宿,一句抱怨的话都没说过。 毕娑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缘觉忽然拔高嗓子叫了一声,指着一块被新雪覆盖的凹凸不平的乱石堆:“将军,你看!” 毕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走上前,捡起一支箭矢,眉头拧起,展目四望,拨开周围最上面薄薄的一层雪。 雪堆底下露出更多散落的箭矢。 毕娑眉头皱得愈紧,纵身掠过乱石堆,身影飘下山坡,来到断崖前。 一地凌乱痕迹,到处都是马蹄印迹。 “这是铁箭!有人在这里围攻过什么人……山下那支商队说不定就是这些人杀的!”缘觉冷汗涔涔。 毕娑脸色沉凝。 摄政王赏罚分明,得罪了太多王公贵族,暗杀他的人不少,摄政王武功高强,可以脱身,可这次偏偏撞上摄政王压制不住功法…… 他抛开铁箭,加快脚步跟上低飞的苍鹰。 瑶英跟在他身后,爬上一处陡峭狭窄的山道,狂风吹卷,她不敢低头看脚下的山涧河谷,视线始终跟着毕娑,只有这样她才能紧跟着他。 苍鹰飞得越来越低,领着众人爬上爬下,最后绕着高处一小块平坦的雪堆打转。 雪堆前怪石重叠,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毕娑伸长脖子朝前张望,握住瑶英的手臂,带着她掠上雪堆。 缘觉随后跟上。 等瑶英落地站稳,毕娑放开她,绕过怪石,脸上登时浮起狂喜之色。 嶙嶙的怪石后,一人盘腿坐在雪堆当中,肩背宽阔,脸上布满狰狞伤口,一身玄色衣袍残破碎裂,正是昨晚独自离开的苏丹古。 缘觉一脸欢欣,迈步上前。 毕娑拦住他,冷声道:“等等,你想再受一次伤?” 缘觉心头一凛,定定神,谨慎地环顾一圈,这才注意到苏丹古双眸紧闭,周身似有狂涌气息萦绕,碎裂的衣衫底下露出劲瘦的双臂,皮肤下真气隐隐游走。 杀气隐伏。 缘觉心有余悸,踌躇着不敢动了,视线落到苏丹古胸前,大惊失色:“摄政王受伤了!” 苏丹古胸前一片淋漓血迹,身前积雪饱饮鲜血,红得艳丽。 缘觉咬咬牙:“不行,摄政王受伤了,我得过去!” 毕娑朝他摇摇头,看向瑶英,取出一只药瓶递给她:“公主,你不会武艺,不会以内力相抗,应该不会被震伤,可以靠近摄政王。摄政王受伤了,请你把这瓶药送到他手上。” 说完,又叮嘱一句,“小心点,别靠得太近,若是摄政王忽然动作,你就停下来。害怕的话就出声,我会救下你。” 瑶英嗯一声,接过药瓶,往前走了一步。 缘觉屏息凝神,紧张地盯着她。 瑶英继续朝前走,一步一步靠近苏丹古。 苏丹古一动不动。 瑶英离他越来越近,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会儿,眼看他一点反应都没有,长靴往前探了探,走到了他面前。 “苏将军?” 她轻声唤他。 远处,缘觉和毕娑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苏丹古,大气不敢出一声。 离得近了,瑶英终于看清苏丹古胸前的伤口,衣袍碎裂开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凝冻薄冰。 伤口看起来很深,再不处理的话就麻烦了。 瑶英眉头轻蹙,壮起胆子向前迈出一步,弯下腰,长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一道冰冷视线落到她脸上。 碧色双眸猛地睁开,无声无息,眸底有一抹冷冷燃烧的幽蓝。 瑶英浑身僵直,迎着苏丹古没有一丝烟火气的目光,手里捧着的药瓶往前递了一递。 “苏将军,你受伤了。” 苏丹古看着瑶英,碧眸映出她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下一刻,身形突然暴起,手掌按在她脖子上,把她压进怀中。 瑶英猝不及防,被他一勾,整个人扑进他怀里,还没反应过来,苏丹古展臂抱住她,带着她在雪地打了几个滚。 一阵天旋地转后,瑶英听到铁箭擦过怪石的尖锐细响。 她紧紧攥住苏丹古的衣袍,从他怀中看向自己刚才站立的地方。 几支铁箭扎在雪地间,箭尾摇摆,嗡嗡鸣响。 第 87 章 替身 “跟着鹰果然没找错!人就在这里!” “杀——” 雪堆下骤起此起彼伏的杂乱呐喊声。 杀手们找了过来。 他们在山道设伏追杀苏丹古,眼看着他受了重伤,还是没能如愿摘了他的人头,被他逃脱,一伙人一路追上山,正满山打转,忽然有人发现常在王宫盘旋的苍鹰出现在高空,连忙追了过来。 虽然不知道突然多出来的三个人是做什么的,不过只要和苏丹古站在一处,肯定是他的伙伴,照杀不误! 可惜苏丹古反应太快了,竟然躲开了第一波铁箭!那把利刃涂有毒汁,他怎么还没毒发? 躲在怪石后的首领气急败坏,扬声嘶吼,一声令下,数根弓弦同时拉响,嗡嗡震动,铁箭连发,势如激电,箭矢自怪石间刺出,箭尖银芒闪动,转瞬间汇集成一片箭雨,罩向苏丹古。 瑶英躲在苏丹古怀中,听着那一声声撕裂风雪的尖锐破空声,心惊胆寒。 箭雨凌空而下,苏丹古冰冷的掌心贴在她脖颈上,双臂张开,肩背绷直,蜂腰拱起,将她整个人紧紧拢在身下。 他抱得太紧,瑶英丝毫不能动弹,被迫紧紧地贴在他肩上,喘不过气。 箭矢刺破空气的锐响近在耳畔,喊杀声越来越近,她什么都看不到,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只能感觉到苏丹古胸膛间平稳得近乎若有若无的心跳,他的怀抱冰凉冷硬,一股混合了风雪的浓烈血腥味充溢在她鼻尖。 她腰上一阵黏稠的触感,苏丹古带着她躲避箭矢,伤口又流血了。 杀手蜂拥而至,争先恐后爬上雪堆。 一支支铁箭扑向苏丹古和瑶英,在雪地上扎出一个个深深的窟窿。 毕娑目眦欲裂,拔刀出鞘,高大身躯掠过陡坡,迎上围攻过来的杀手,沉声质问:“王庭禁卫中军都统军阿史那毕娑在此,何人敢行刺摄政王?” 这一句质问压得很低,却是一字一字慢慢从齿间迸出,雪堆下的杀手听得一清二楚,奔在最前面的几人明显迟疑了一下,气势霎时怯了几分。 毕娑面色铁青:这些人因为他的身份而犹豫,果然都是王庭人! 摄政王为王庭死而后已,敢行刺摄政王的王庭人,都该死! “滚。”毕娑眼睛红得能滴出血,“再上前一步者,刀不留人。” 杀手们对望一眼,苏丹古身受佛子信任,又神出鬼没,至今没人知道他到底住在哪里,如果不能趁现在他身受重伤时杀了他,以后就更没机会了! 众人下定决心,大吼怪叫着继续往前冲。 毕娑怒不可遏,目光一沉,抬起长刀冲入重围,左劈右砍,迅若疾风。 杀手接连发出惨叫,一个接一个倒在雪地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雪地。 缘觉抽刀飞扑到毕娑身后,一刀砍翻一个想偷袭他的杀手,和他背对背着互相警戒,两人从小接受佛子近卫的训练,都擅长近身搏杀,不用出声,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领会对方的意思,攻守严密,挡在雪堆前,阻止杀手靠近。 几波铁箭激射而出,弓弦嗡鸣稍歇,杀手被挡在雪堆下,不甘的怒吼声响彻云霄。 苏丹古没有起身。 瑶英听见毕娑对敌空隙小声呼喊苏丹古的声音,定定心神,试着推了推苏丹古。 苏丹古一动不动,全身紧绷。 瑶英心里咯噔一声,挣扎了几下,双手小心翼翼绕开他受伤的胸膛,顺着他的双臂往上摸,抱住他的脖子,一个使力,带着他朝前翻滚。 苏丹古瘫倒在雪地上,双臂仍然勾着瑶英的脖子和腰背。 瑶英正好压在他腰部,慌忙掰开他的手臂。他双眼紧闭,已经晕了过去,双臂却牢牢地箍着她,她不得不用力才能推开他的胳膊,从他身上滚下雪地。 “苏将军?” 苏丹古毫无反应。 瑶英眼眶湿润,刚才苏丹古救她的那一下显然已经用尽所有气力。 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毕娑浑身是血,疾奔过来,俯身跪下:“摄政王!” 瑶英稳住心神,道:“他晕过去了。” 一支流矢凌空飞来,毕娑抬刀挡开,握着苏丹古的手搭了一会儿脉,脸色大变,又俯身趴在他胸前听了一会儿,眉心直跳。 “再耽搁就来不及了,他支撑不了多久。” 毕娑碧眸环视一圈,呼吸急促,咬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咬开塞子,递给瑶英。 “喂他吃下去。” 瑶英接过瓷瓶,闻到一股异香,这瓶药由毕娑保管,和刚才他给她的伤药不同。 “吃多少?” 毕娑冷声道:“全喂他吃下去。” 瑶英一怔,看着毕娑:“一瓶药吃下去,他怎么受得了?!” 她是常服丸药之人,知道丸药的损害,毕娑给她的药一看就不是寻常药物,这种药一下子服用十几丸,会对身体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 毕娑垂眸,避开瑶英的注视,唇角浮起一丝带着嘲弄的冷笑:“公主,这药摄政王从五岁的时候开始服用,每次都是如此。” “寻常人受不了……” 他回头,望着那些前仆后继的杀手,脸上的嘲弄之色更浓,握刀的手用力得发青,低声喃喃:“摄政王可以。” 瑶英心头震动,垂眸看着苏丹古的脸。 伤口狰狞,看不出他的长相,双眼闭着,眼睫轻颤。 他浑身杀气外溢,却有一双沉静淡然、清冷出尘的碧眸。 五岁开始服药,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啊…… 一名杀手挥舞着弯刀扑了过来,毕娑一跃而起,和杀手缠斗到一处,格挡间回头催促瑶英:“喂他吃下去!他快支撑不住了!” 苏丹古脉搏微弱,气息全无,瑶英不敢再犹豫,哆嗦着扶起他,把丸药倒在掌心,一粒一粒喂给他服下。 苏丹古已经失去意识,无法吞咽。瑶英凑近了些,捏着他的下巴,让他张开嘴。 手指蹭过他的下巴时,不知道摸到什么,指腹间传来一丝古怪的触感,就好像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似的。 瑶英搂着苏丹古,看着他紧闭的眼睛。 他身上背负了很多秘密。 瑶英出了一会神,眸光闪烁了几下,手指避开那一处,继续喂苏丹古服药。 空气中几声尖利锐响,流矢飞了下来。 瑶英慌忙俯身,整个人扑在苏丹古身上。 一道身影飞掠而至,挥动长刀,替她挡开了箭矢。 箭矢落地,扎穿一层层积雪,箭尾剧烈晃动。 瑶英心惊肉跳,抬起头。 毕娑站在她跟前,手握长刀,凝眸静静地看着她。 苏丹古挺拔颀长,她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只勉强到他的肩膀,她以为只要扑到他身上就能替他挡住箭矢吗? 她不能,可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抱住苏丹古,用她娇弱的身躯保护他。 毕娑两道剑眉轻拧。 瑶英搂着苏丹古,和毕娑对视,张了张嘴:“背后!” 毕娑想也不想,立刻俯身,躲过斜地里刺过来的长矛,反手就是一刀,捅穿杀手,鲜血喷洒一地。 他溅了一脸的血,眼角、鼻子、嘴角血珠流淌而下,深深地看瑶英一眼,抹去刀上的血污,转身冲向被包围的缘觉。 瑶英展目四望,毕娑和缘觉虽然配合默契,但是两个人没法挡住所有杀手,不断有人爬上雪堆杀过来。 她不去看地上的尸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解下苏丹古腰间的佩刀,试了试,根本抬不动。 长刀重重地落在地上,脚下的雪地隐约在震颤。 瑶英一愣,低头,发现刚才的震动不是错觉,雪地确实在颤动。 头顶猛地几声轰隆巨响,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积年不化的雪峰上滚了下来。 瑶英抬起头,循声望去,下一刻,面如土色。 山峰处一道道银色巨浪翻滚,所过之处,巨石崩塌,漫天积雪飞舞,山崖峭壁间似挂起一道道银色的万丈瀑布,又像是万匹骏马在雪中奔腾,带着吞噬一切的万钧之势,奔涌而下。 瑶英声音发颤:“将军!你看!” 专心对敌的毕娑、缘觉和杀手同时回头,顺着瑶英所指的方向望向高处,脸上俱都腾起惊恐之色。 雪崩! 杀手刚才的喊杀声引来了雪崩! 众人瞪大了眼睛,人群里次第响起长刀落地声响,杀手魂飞魄散,顾不得任务,掉头就跑。 毕娑和缘觉也顾不上那些杀手了,拼尽全身力气狂奔向瑶英和苏丹古,同时伸出手,抓向两人。 可惜还是太迟了。 雷鸣般的响声转瞬即至,毕娑和缘觉离得太远……瑶英拽着苏丹古的肩膀使劲拖拽,想把他推向毕娑。 “王——” 毕娑双眸瞪大,眼珠几乎暴眶而出,发力扑上前。 山呼海啸,一道巨力涌来,几人立时被冲开,眼前一片白茫茫。 一转眼,他们的身影全都消失在奔涌的飞雪中。 …… 山下,响雷声过后,受惊的马匹扬声嘶鸣,亲兵们呆了一呆。 谢青安抚住坐骑,问王庭亲卫:“出什么事了?” 亲卫哆嗦了几下,指着银白山巅,小声道:“好像是雪崩了。” 谢青脸色骤变,拨马就要冲上山去。 亲卫拦住她:“阿史那将军吩咐过,没有他的讯号,谁都不许上山!” 旁边一个亲卫插话道:“我们这里冬天一个月好几场雪崩,将军他们不会出事的。” 他话音刚落,云层间几声清唳,苍鹰飞扑而下,黑影快如闪电,一爪子勾向亲卫的胳膊。 亲卫抬臂接住苍鹰,看到它脚爪上的黑色布条,大惊,吩咐其他人留下,挑了几个忠实的下属,拍马冲上山道。 其他人不敢多问,留在原地,望着耸立的群峰,面面相觑。 谢青想跟着亲卫上山,被其他人拦了下来,脸色阴沉。 …… 山上。 毕娑站在一块巨石前,放出苍鹰下山示警后,转过身,看着雪崩过后已经完全变了地势的山崖,面色苍白,双手紧握成拳。 缘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终于哇的一声,低声抽泣起来。 “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对不起王……” 他不停抹眼泪。 毕娑踢了他一脚,“收声,别吵着王。” 缘觉吸了吸鼻子,立马噤声不语。 他身前的怪石堆下生了一堆篝火,火苗摇曳,火堆前的乱石上铺了两层氅衣,瑶英躺在氅衣间,身上盖了一件披风,双颊雪白,昏昏沉沉,浓密眼睫微微颤动。 她身旁坐着一个人,宽肩阔背,面容狰狞,正是方才一直昏迷着的苏丹古。 他闭目盘坐,胸前的伤口已经包扎好涂了伤药,唇色依旧泛白,不过碎裂的衣裳底下露出来的双臂已经看不见真气游走的迹象,周身不再有紊乱的杀气激荡。 缘觉守着他,想到刚才惊心动魄的情景,心有余悸,肩膀还在颤抖。 雪浪狂涌而下时,他和毕娑来不及救下瑶英和苏丹古,只能就近躲在几块巨大的怪石下面,虽然还是被垮塌的大雪埋住了,幸而没受什么伤,待雪浪停下来,两人刨出积雪,看到瑶英刚刚站立的地方,面如死灰,如坠冰窖。 那里已经成了一块平整的雪地,什么都看不到了。 两人心中大恸,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挖开厚厚的积雪,越挖越心惊胆战,最后什么都没挖出来。 就在两人彻底绝望之际,忽然听到敲击巨石的声音! 两人几乎喜极而泣,找到声音传来的方向深挖,搬开几块凌空架起的怪石,发现了瑶英和苏丹古的身影。 苏丹古醒了,瑶英躺在他怀里,昏睡不醒。 毕娑二人继续用力挖,将两人救了出来,找了些衣物燃起篝火,给两人取暖。 缘觉擦了擦眼角,把眼泪忍了回去。 片刻后,静坐的苏丹古缓缓睁开眼睛,碧色双眸澄澈如海,那一抹诡异的幽蓝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都没存在过。 毕娑和缘觉知道他彻底清醒了,心口稍松,单膝跪地行礼。 “王。” 苏丹古轻咳一声,视线落到瑶英身上。 缘觉忙道:“王,属下看过了,文昭公主没有大碍,也没有被震伤的迹象,可能是受惊晕过去了。” 苏丹古嗯一声,气息微弱,抬眸,扫一眼毕娑,道:“埋伏的人不止这一批,你先回王庭,别和他们纠缠。” 他看起来还很虚弱。 毕娑会意,恭敬应是,后退几步,朝缘觉使了个眼色。 缘觉起身走向他。 毕娑脱下身上最外面一层轻甲,里面赫然是一件和苏丹古身上一模一样的玄色衣袍。 他回头看着篝火旁的苏丹古,轻声道,“保护好王和公主。” 缘觉点点头:“将军去引开那些杀手,也很危险,将军当心些。” 毕娑一笑,朝他挥挥手,转身大踏步离去。 一个时辰后,上山的亲卫看到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连忙迎上去:“摄政王!” 山道间,身着玄色衣袍的男人迎风而立,一双碧眸,脸上疤痕狰狞,微微颔首。 …… 缘觉站在山崖边,目送毕娑在亲卫的簇拥中朝山下走去,转身回到怪石旁。 第 88 章 喝水 雪崩过后,风渐渐停了,层云散去,露出湛蓝苍穹,山峦巍峨耸立,宛若一顶巨大的银冠。 毕娑一行人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缘觉回到怪石堆下,怕昏睡的瑶英被冻着了,往篝火里添了些干马粪,搓了搓手,抬头细看她的脸色,视线正好和另一道凝视的目光撞上。 苏丹古盘坐着,碧眸低垂,看着身旁的瑶英,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虽然他眸中清清淡淡,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随意盯着瑶英在出神,缘觉却觉得他的眼神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摄政王不该有这种柔和的神色,他应当杀伐决断,无欲无求。 只有这样,他们这些知情人才能分得清佛子和摄政王。 缘觉有些失神。 仁慈高洁的佛子和双手沾满血腥的摄政王是一个人。 从前,他们都还小的时候,他和毕娑常常分不清佛子和苏丹古,明明是同一个人,只是换了个身份,有什么分别? 他们年轻气盛,骄傲,自负,认为自己是天底下对佛子最忠心的人。 后来,当他们看到被功法反噬的苏丹古时,马上就把他们当成了两个人。 他们爱戴佛子,畏惧摄政王。 面对佛子时,他们敬仰崇拜他。 面对摄政王时,他们小心翼翼,浑身紧绷,手一刻不敢松开刀柄。 久而久之,他们真的把佛子和摄政王当成了两个人。 殊不知,他们就是一个人。 身为佛子的近卫,对佛子忠心耿耿,眼看着佛子自小忍受痛苦折磨,他们尚且无法接受摄政王这一重身份,文昭公主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却能理解摄政王,相信摄政王。 文昭公主会不会真像传说里的那样,是佛陀送来佛子身边的? 中原和王庭隔着万里之遥,一个汉人公主居然能流落至王庭,因缘巧合,动人心魄。 这段缘最后会是善缘,还是恶缘? 缘觉忍不住胡思乱想。 篝火里发出一声轻轻的爆响。 缘觉回过神,褐色眼睛望着瑶英,张了张嘴巴,想起雪崩前的一刹那瑶英知道来不及逃走、果断紧紧抱住苏丹古时脸上的坚毅和平静,心中仍然震颤不已,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后,他看向苏丹古,干巴巴地低喊一声:“王……” 苏丹古眼帘抬起,淡淡地扫他一眼,一语不发,身上隐隐带着一种与身俱来的压迫人的气势。 缘觉下意识绷起腰背,心里一阵紧张,这才是他熟悉的摄政王的目光。 他改了称呼:“摄政王,属下和阿史那将军四处看过了,山上的杀手大多被大雪掩埋,只有几人逃脱,阿史那将军还没来得及审问他们,他们服药自尽了。” 救出苏丹古和瑶英后,他们检查过杀手的尸首,没找到什么能证明他们身份的物件,只能从一些人虎口的茧子、盔帽勒出来的痕迹推测他们是军汉。两人找了一大圈,救出几个重伤的杀手,刚想审问,那几人竟吞药自决。 苏丹古听他说完,道:“是各府豢养的死士。” 缘觉仔细回想,拍一下脑袋,“确实像死士。” 葱岭脚下各个部落间互相征战,许多战败的勇士沦为奴隶,被世家大族豢养招纳,成为死士。据说世家大族往往有控制死士的手段,假如死士背叛主家,会受到残酷的折磨,让他们生不如死,所以死士都十分忠诚,宁死不降。 缘觉接着禀报了几件事,看一眼篝火旁的瑶英,声音压低了些,问:“摄政王,我先去通知文昭公主的亲兵,让他们过来接公主?” 苏丹古摇摇头,虚弱地道:“现在送她下山不安全,他们的目标是整支队伍,等天黑了,你送公主下山。” 缘觉呆了呆,略一思索,恍然大悟,点头应是。 摄政王出使高昌的事情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幕后下杀手的人既然埋伏在沙城之外,说明他们已经探查出摄政王出城的目的,知道他这几天回城。 山下的商队就是他们杀的,为了掩人耳目,除去可能的知情人,他们不仅要杀摄政王,还对所有从高昌返回的商队下毒手,这样一来他们不仅能神不知鬼不觉除掉王最信任的近卫,斩除王的臂膀,到时候还可以把摄政王和近卫的死全都嫁祸到盗匪身上,当真是心狠手辣! 想到这里,缘觉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看到山道上那些尸首,他和毕娑还以为摄政王发狂杀人了,他甚至下定决心完成自己的誓言,却不知道那时候摄政王身负重伤,正被杀手层层包围。 好在有惊无险,现在摄政王安然无恙,毕娑伪装成他的样子下山,肯定会带走山下所有亲兵,以吸引杀手的注意,借机揪出幕后指使的人,找到真正的凶手。 现在可能还有人在山下盯梢,这时候送文昭公主下山,不仅不安全,还会被人怀疑,若是引起凶手的警觉就不好了。 等天黑了再说。 缘觉一点点理清思路,眼神闪烁了一下,偷偷看一眼苏丹古。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让毕娑带走文昭公主,让文昭公主和他一起充当诱饵,引幕后真凶上钩。 不过摄政王绝不会允许毕娑这么做。 缘觉按下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眼下,文昭公主最好隐藏身份,和她的亲兵待在一起,等他们秘密返回王城,解决城中的不轨之徒,公主就安全了。 篝火静静燃烧。 火光映在瑶英秀丽的脸庞上,雪白双颊似染了一抹淡淡的胭脂色。 苏丹古俯身,手指拉开瑶英身上盖着的披风,动作轻柔,只拉开一条小小的细缝,不让冷风灌进去,指头卷起她的衣袖,指腹在她凝脂般的皓腕上轻轻按压。 她脉搏平稳,手心渐渐有了些热乎气,皮肤细滑温暖,不像扑在他身上时那么冰凉。 …… 雪瀑奔泻而下时,轰隆隆的巨响震天动地,那时苏丹古就醒了。 瑶英第一个反应过来,原本可以丢下他自己逃生,可她没有丢下他,她不是习武之人,力气那么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能勉强拖动他。飞雪漫天飘洒,脚下的雪地在颤动,她急得浑身发抖,指甲掐进他肩膀,使劲拖他拽他拉他,情急之下小声嘟囔了几句汉文方言,听上去不像是文雅之语。 那一刻,苏丹古意识模糊,心里却异常清醒。 在雪崩到来之际,拖着他的人,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娘子。 自始至终,瑶英没有松开他。 最后她试图把他推向毕娑,让毕娑能及时带他离开,雪浪转眼及至,毕娑和缘觉的身影被飞雪吞噬。 她叹息一句:“我见不到阿兄了……” 山崩地裂,巨浪咆哮,瑶英低头,毫不犹豫地地张开双臂抱紧苏丹古,弱小的身躯挡在他身前。 她柔软的胳膊环了上来,贴在苏丹古身上,一股淡淡的甜香萦绕。 苏丹古恢复意识,双手摸索着摁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护在怀里,带着她几个滚身,躲到了巨石下。 雪岭崩塌,地覆天翻后,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素裹冰封。 苏丹古怀抱着被飞雪拍晕过去的瑶英,探了探她的鼻息。 那时她身上冰凉,气若游丝,像掌心里的一捧初雪,待日光一照,便会化为融水。 …… 电光朝露,万象无常,世间种种,是生灭法,终将归于寂灭。 苏丹古看淡生死。 瑶英想活下去,却会在生死关头奋不顾身地救他。 苏丹古收回手指,给瑶英拢好披风,轻轻压了压。 他伤势很重,为瑶英搭完脉,继续闭目打坐。 缘觉看看他,再看看瑶英,视线在他们身上打了个转,从怀里掏出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架在火堆上烘烤。 干硬的馕饼渐渐散发出淡淡的麦香。 缘觉时不时抬眼看一下苏丹古和瑶英,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啊了一声,惊喜地道:“摄政王,文昭公主醒了!” 篝火映照在瑶英脸上,她双眉轻蹙,眼睫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双盛满欢喜的褐色眼睛。 缘觉看着瑶英,围着她打转,高兴地道:“公主,你头疼不疼?身上有没有哪里难受?” 瑶英神情茫然,出了一会儿神,慢慢清醒过来,想起昏厥前的场景,试着动了动手脚。 还好,手脚知觉都还在,铺天盖地的大雪冲下来的时候,她还以为要葬身冰雪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瑶英后怕不已,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挣扎着坐起身,嗓子又干又痒,干咳了几声,问:“苏将军呢?” 缘觉微怔。 她醒过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这个。 缘觉咳嗽两声,觉得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伸出一根手指,怯怯地朝旁边指了指。 瑶英头晕目眩,咳个不停,揉了揉酸胀的脑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身旁一道静坐的身影。 苏丹古盘腿而坐,一声不吭,碧眸正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换成其他人,早就吓得一蹦而起了。 瑶英却只是愣了片刻,视线落到苏丹古胸前的伤口上,见伤口已经包扎起来了,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笑逐颜开,“将军好些了?” 苏丹古垂眸,嗯了一声,拿起水囊递给她。 瑶英正觉得嗓子难受,接过水囊,想拔开塞子,双臂绵软无力,试了几下,没拔动。 一只戴着黑色皮套的手伸了过来,手指替她拨开了木塞。 瑶英感激地朝苏丹古一笑,举起水囊喝水。 水刚滑入喉咙,她怔了怔。 水是热的,不太烫口,也不冰凉,正好是最适合的温度,滋润她干疼嘶哑的嗓子。 瑶英慢慢咽下温水,浑身熨帖。 苏丹古沉默不语,等她喝了水,脸色恢复了点,道:“王庭朝中纷争,连累公主卷入其中,公主受累了。” 瑶英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将军言重了,佛子和将军是我的救命恩人,何来连累之说?” 旁边的缘觉看着她,心里暗暗点头。 苏丹古挪开视线,抬眸。 缘觉一直等着他吩咐,见他看过来,立马打起精神。 苏丹古低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卷云纹银符。 “毕娑行事急躁,只能在明处。你跟上去,告知各城城主,王寺禁卫军要重新招募近卫,让他们上报这半年来所有人马调动,中军、右军、左军、前军、后军五军的轮值调用,拟好名册。记住,不要惊动军中参将、文书。” 缘觉听出他的话外之意,冷汗涔涔,应喏,恭敬地接过银符。 “属下定会谨慎从事。” 摄政王怀疑朝中大臣和军中将领互相勾结,所以直接越过军队,从各城城主那里调查五军是否私自调动过军队,以此来推测哪些人嫌疑最大。 各城城主虽然不是统领军队的将领,但是毕竟管理一方庶务和人丁,必定留意过治下驻防的兵马调动,询问他们更为妥帖,不仅能得到如实的汇报,还不会打草惊蛇,每次王寺禁卫军招募近卫都是先让各城城主发布告示、推举人才,各军将领早就习以为常。 苏丹古吩咐完,看一眼瑶英。 瑶英朝他眨了眨眼睛,等着他开口。 他和缘觉刚才交谈用的是梵语,她没听懂,不过能从两人谈话的语气猜出现在情势紧张,缘觉的眉头皱得能当旗杆用了。 苏丹古看着瑶英,半天没出声,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安置她。 瑶英不想给他添麻烦,主动问:“我能帮上摄政王的忙吗?摄政王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受佛子庇护,当为佛子分忧。” 苏丹古看着她,她从昏睡中苏醒,面容还有些憔悴,眼圈微青,拢着披风的双手冻得通红。 刚刚苏醒就能这么镇静,可见她常常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 苏丹古顿了一下,道:“等天黑了,缘觉会送公主下山。” 瑶英一愣,问:“那苏将军呢?” 苏丹古眉头轻拧。 第 89 章 神女 那苏将军呢? 没有人问过苏丹古这个问题,这个身份不能暴露在世人面前,他永远独来独往,在合适的时机出现,然后销声匿迹,无影无踪。 不知情的人把他看作金刚夜叉,知情的人认为他无坚不摧,他是一柄无欲无求的利器。 利器不需要关心。 苏丹古看着一脸关切的瑶英,淡淡地道:“我的去向和公主无关。” 语气平淡,没有刻意讥刺的意思。 不过听在一旁的缘觉耳朵里,就像一盆夹杂碎冰的雪水兜头浇了下来,冷飕飕的,瑶英还没什么反应,他却头皮发紧,尴尬得低下头,无措地搓了搓手。 耳畔响起柔和的轻笑,“当然和我有关。” 缘觉惊讶地抬起头。 瑶英坐在篝火旁,直视苏丹古冰冷的碧眸,轻声道:“苏将军奉命护送我,在高昌的时候将军就有些不适,现在又身负重伤,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撇下将军一个人。” 苏丹古两道浓眉微拧。 不等他回答,瑶英看向缘觉,漆黑双眸直盯着他,声音拔高了点:“你送我下山以后是不是不回来了?你要把苏将军一个人留在这里?” 缘觉一震,莫名觉得心虚,小声说:“我下山有要紧事。” 他要执行摄政王的命令。 瑶英朝他摊了摊手:“那就是说苏将军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缘觉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神情有些茫然:“一直都是如此……” 山下有王庭中军亲卫,附近城邦有忠于佛子的驻军,随时可以调用大批人手,但是摄政王身份特殊,能够接近他、由他直接号令的亲卫只有寥寥几个人,而且现在毕娑以摄政王的身份大摇大摆下山去了,为了不打草惊蛇,山上的摄政王必须消失得干干净净。 苏丹古现在不能在人前现身。 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当臣服王庭的部落发动反叛时、当野心勃勃的世家试图改朝换代时、当王公贵族和部落首领发生矛盾时,摄政王犹如从天而降,解决危机,然后一个人悄然离开。 这些年一直都是这样,缘觉已经习惯摄政王来去无踪,只要摄政王没被功法反噬,他就不需要帮手,毕竟多一个人知道他练的功法,暴露的风险更高。 缘觉悄悄看一眼苏丹古。 瑶英也回头看着静默不语的苏丹古:“阿史那将军下山去了,缘觉也要下山,将军的伤还没好,若是再被功法反噬,身边无人护持,该怎么办?” “我可以留下来。” 她以柔婉又不失坚定的语气道。 缘觉想了想,替苏丹古反驳:“公主不会武艺,留下来也帮不了摄政王什么忙。” 瑶英挑了挑眉:“阿史那将军之所以带我上山,就是因为我不懂武艺,我刚才不是帮上忙了?” 声音里透出几分委屈。 缘觉无言以对,嘴唇翕动了几下,求救似的看向苏丹古。 苏丹古眼神示意他不必多说,眉宇间一股深深的疲倦。 缘觉会意,闭上了嘴巴。过了一会儿,取下烤得焦香的馕饼,往瑶英跟前一递。 “公主用些干粮。” 瑶英以为他答应了,接过馕饼:“你和将军都吃过了?” 缘觉点头。 瑶英还有些头晕眼花,道了声谢,低头吃馕饼。 苏丹古闭目调息,缘觉看着篝火,三人都没说话了。 天色渐渐昏暗,艳丽的夕照映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之间,银白群峰折射出一道道璀璨绚烂的光芒,宏伟壮丽。 偶尔有短促的鹰唳回荡在云层之间。 等夕阳收起最后一束洒在崖壁上的淡金色余晖,缘觉起身,朝瑶英行礼:“公主,天快黑了,请随我下山。” 瑶英双眉略皱,看向苏丹古。 苏丹古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微卷的长睫也凝定不动,像是入定了,整个人就像一尊石头雕的坐像。 瑶英叹口气,起身随缘觉离开。 长靴踩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两道身影朝山下行去,消失在沉沉暮色之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耳畔只剩下篝火燃烧声和回荡在天地间的呜呜风声。 日头坠入山脉之间,风声陡然变得凄厉,飞雪狂卷,飘洒而下。 山河沉寂,苍穹渺渺,只剩下苏丹古一个人。 …… 火光越来越暗,夜色浓稠。 静坐的苏丹古忽然浓眉紧皱,手背、额边青筋微微暴起,浑身肌肉紧绷。 片刻后,他肩膀轻颤起来,周身气息突然变得紊乱,身体前倾,歪倒在雪地上,闷哼一声,唇边溢出一丝殷红的鲜血。 寒风吹卷而过,拂动他身上衣袍,像一把把刀子,冷意直浸入骨髓。 苏丹古一手撑在雪地间,急促喘息,睁开眼睛,右手抹去嘴角血丝,手指摸索着揭下脸上的面具。 昏黄摇曳的篝火映在他脸上,狰狞的伤疤下缓缓露出一张眉目如画的脸庞。 眉聚山川之秀,目敛星河之辉,五官深邃,目光澄澈如水。 满地霜雪,不如他眉间那一抹清冷出尘的光华。 面似净月,眼似莲华。 这一刻,他不是人人畏惧的苏丹古,而是王庭君主,世人敬仰爱戴的佛子昙摩罗伽。 毕娑和缘觉害怕身为苏丹古的他失去人性,以为他和他们一样憎恨厌恶苏丹古这个身份、想抹杀苏丹古的存在,对不同身份的他的态度截然不同,小心翼翼地维持假象。 其实他从来没有彷徨过。 他心智坚定,从未忘记过自己的责任,苏丹古就是昙摩罗伽。 虽然苏丹古这个身份永不见天日,亦是他的一部分。 刀口一阵剧痛,昙摩罗伽浓眉紧拧。 老者的利刃涂了毒汁,虽然毕娑喂他服用了解毒的药丸,毒素还是扩散开来了,他筋骨无力,好不容易压制住体内乱涌的真气,这会儿内力又到处乱窜。 昙摩罗伽喘了几口气,艰难地支起身子,靠在冰冷的怪石上,神色平静。 经年过往,一一闪现。 …… 罗伽自小在药罐里长大,苦练功法,以药丸激发身体潜能,又要服用婆罗门药压制功法带来的恶果,身体渐渐承受不住。从十八岁那年开始,他需要服下的药丸越来越多,发作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每次散功之后,就像生了一场重病,双腿肿胀难行,连起身都变得困难。 昙摩罗伽知道,这是油尽灯枯之相,自己可能活不久了。 前年的一次发作,他几乎死去。 蒙达提婆来到王庭,意外发现水莽草能够减缓他的痛苦,毕娑他们于是寄希望于水莽草可以彻底治好他。 昙摩罗伽处之泰然,水莽草只能让他多活几年罢了,而且葱岭南北遍寻不到这种稀罕药物,他不一定能坚持到商队带回水莽草。 所以北戎大军围城之时,他服下更多秘药,御驾亲征,亲自指挥五军攻打北戎骑兵,再一次打败扫平北漠、势头迅猛的瓦罕可汗,迫使北戎和王庭签订盟约。 那一场大战后,昙摩罗伽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安排好后事,留下传位诏书,准备返回王寺,静待那一日的到来。 他死后,将秘不发丧。 只要城中王公贵族遵守盟约,几年之内,王庭仍旧可以借着他的余威震慑北戎。 昙摩罗伽深知瓦罕可汗的为人,知道对方不甘心,必定还会试探他的实力,离开沙城的那一天,他再一次带兵,吓退故意挑衅的海都阿陵。 无意间,救下走投无路的文昭公主。 文昭公主带来的药材让弥留之际的他得以再一次熬过功法反噬的折磨。 因果相随,缘生缘灭。 昙摩罗伽给予公主庇护,看着她入住佛寺,每天一边懵懵懂懂、装模作样地背诵经文,一边为回到中原奔走操劳,流离之际,还不忘对流亡的同族伸出援手,为他们谋求立身之所。 他们没怎么相处过,也没有怎么交谈。 佛寺的僧人对他心怀不满,他无意和僧人们争辩,他早已做出选择,愿意为此承担一切果报,并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名声荣华,俱是过眼云烟。 可是公主却执着地为他辩解,道出他的所思所想,她对他的理解、尊重和敬仰发自内心,一片赤诚。 隔着一道花墙听完公主的那番话后,昙摩罗伽心道:兴许文昭公主可以成为他的同门。 他想起蒙达提婆曾经说过的话,文昭公主颇有慧根。 昙摩罗伽给公主挑了些合适的经书,让寺主带领她做早课,要求她和其他小沙弥一道聆听宣讲。 公主学得很认真,背起经文来流利顺畅。 大半个夏天,晨光熹微的清晨,昙摩罗伽坐在幽暗的佛殿里,拈笔翻译梵语经书,听外面长廊的瑶英站在沙弥跟前一字一句背诵功课,嗓音清脆,语调轻快,好似珠落玉盘,心中了然:公主有慧根,然而公主心智通透,终究不会成为沙门中人。 他听得出来。 那一刻,昙摩罗伽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 不一会儿,窗外有少女清亮柔和的笑声传来,似朝露滴落菩提,澄净明澈,能洗一切垢染,令众清凉。 昙摩罗伽手中的笔停了一停,心底那丝惆怅转瞬而逝。 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即是我义。 …… 雪峰之间,风声怒吼。 燃烧的篝火被风雪扑灭了。 昙摩罗伽回过神,试着运功。 微弱的光亮沉入天际,无边的黑暗朝他压了下来,他双目变盲,神魂在冰冷的黑暗中不断下沉,飘飘荡荡。 周身一片冷寂,阴风阵阵,鬼影幢幢,黑烟弥漫。 他继续往下坠落,双眼紧闭,却能看到一片阴森恐怖的地域景象。 巨大的铁城层层叠叠,横亘千里,遮天蔽日,无数生灵被困其中,备受煎熬。 铁蛇铜狗喷吐火舌,被鬼卒驱赶的人们在烈火中惨叫哀嚎。 夜叉恶鬼满嘴獠牙,锋锐如利剑,撕咬人们的血肉,又有凶猛的铁鹰振翅盘旋,忽然俯冲而下,啄食众人的眼睛。 骨碎肉烂,污血成雨,人们无处可躲,哀鸣嚎啕声汇成巨浪,震动天地。 无间地狱,万死万生。 昙摩罗伽曾亲眼见过这样的场景。 狼烟四起,烽火连天,白骨露于荒漠,老弱惨死刀下,战败的人被奴役,战胜的城邦转眼被另一个强大的部落屠杀,兵戈抢攘,生灵涂炭。 苍生黎庶,常为诸苦所侵。 昙摩罗伽降生之前,昙摩一族被幽禁在王宫之中,那时王庭已经开始流传他是拯救百姓的救星,大权在握的世家深感恐惧,等他出生,立刻将他夺走,囚禁于佛寺。 他从小远离朝臣百姓,在一层层监视中长大,依然表现出不凡的聪颖灵慧,教授他佛法的师尊大喜过望,屡屡对身边人说:“佛子果然卓越非凡,他将平定乱世,为王庭百姓带来太平安宁。” 佛法可以教化人心,却不能阻止凶恶之徒残杀无辜民众,无法阻挡气势恢宏、野蛮凶狠的北戎骑兵。 想要平定乱世,让王庭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就不得不提起屠刀,铸下杀孽。 以修罗无情手段,方能守护一方安宁。 他犯了杀戒,将永坠无间地狱,和在烈火刀山中惨嚎的众鬼一样,忍受煎熬。 昙摩罗伽双手合十,脑海中的幻象慢慢淡去,眉间的戾气烟消云散。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这是他选择的路。 昙摩罗伽睁开双眼,碧色眸子波光潋滟,似盈满澄澈星辉,身体一阵颤抖,呕出一大口污血。 夜色深沉,寒风咆哮怒吼。 他倒在熄灭的篝火旁,望着染红的雪地,慢慢闭上眼睛。 浩荡的风声中传来一声突兀的嘶鸣。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高昂的马嘶声。 有杀手找过来了? 昙摩罗伽猛地清醒过来,挣扎着爬起来,戴上面具,站起身,循声望去。 黯淡的雪光中,一匹健马在崎岖陡峭的山道间爬行,马背上一道身影低伏,一身厚厚的氅衣,身形玲珑,不像是杀手。 霎时,风声停歇,夜风吹散低垂的层云,几道清淡月光倾泻而下,笼在那道身影身上。 健马不肯往前走了,马背上的人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蹒跚前行。 昙摩罗伽眉眼低垂,俯视着那道身影靠近。 那人摔了好跤,一声不吭地继续攀爬,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后,长靴踩在雪地的嘎吱嘎吱响声由远及近,少女终于爬上雪堆,高兴地拍拍身上的雪泥,抬起脸,快步走向昙摩罗伽。 黯淡的月光和折射的雪光映照出一张年轻娇艳的面孔。 “苏将军!” 她看到昙摩罗伽,笑着朝他招手,衣袂翻飞,眸光澄灿,恍如神女。 第 90 章 睡觉 山峦此起彼伏,月明千里,流泻一地清辉,四野寂静。 瑶英一步步走近昙摩罗伽。 月色如笼薄纱,雪光冷冽清绝,她行走在月色和雪光之间,一双明丽乌眸,似潋滟着从灿烂银河淌下来的光辉。 夜风吹落她的狐皮风帽,编成细辫的长发披散下来,发丝间一层薄薄的飞雪,凝结成水珠。 昙摩罗伽垂眸,看着漆黑的山道。 她一个人爬上来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瑶英走到昙摩罗伽跟前,仰起脸,鼻尖通红,眉眼微弯。 “苏将军,缘觉送我下山,他前脚刚走,我的马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掉头往回跑。现在天黑透了,我不认识路,一个人在山里害怕,只能回来找将军,请将军收留我。” 她一字字认真地道,目光真诚,语气里却透出明晃晃的狡黠。 听起来,竟有点撒娇的意味。 因为信赖,所以理直气壮。 昙摩罗伽抬眸,看她一眼。 瑶英站在他跟前,接着说,“对了,我把谢青他们打发走了,现在山下没人了,将军不收留我的话,我只能一个人回圣城。”顿了下,道,“将军,虽然阿史那将军引开了所有杀手,还是会有人埋伏在各个城镇部落的驿舍里,将军独自一人,又身负重伤,难免会引来怀疑,不如带着我,可以掩人耳目。” 缘觉要求她和亲兵留在沙城外,她觉得这样不妥,万一杀手发现她的队伍没有进城,很可能怀疑苏丹古仍在城外,她已经让谢青他们离开了。 昙摩罗伽沉默不语,视线掠过瑶英冻得发红的双颊,看向雪堆下险峻的乱石。 瑶英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半晌后,昙摩罗伽微微颔首。 瑶英松了口气,看篝火已经熄灭了,低头翻开腰上塞得鼓鼓囊囊的蓝地兽纹锦袋,取出火镰、火石、火绒,蹲在火堆旁,想重新点燃篝火。 夜风呼啸,她手拿火镰,找了个避风的地方,一下一下耐心地轻轻击打火石,辫发上的红绿宝石华光闪颤。 击打声在静夜间回荡。 昙摩罗伽凝眸看着瑶英的发顶,盘腿坐下,朝她伸出手。 瑶英立刻把火镰和火石塞进他掌心里,起身挨到他身侧,帮他挡着风,手臂挨在他胳膊上。 离得近了,她一身风雪寒气,身子在微微战栗。 她怕冷。 昙摩罗伽手指轻弹,火镰和火石相击,溅出的火星点燃涂了硫磺的小木片。 瑶英连忙往火绒上添了些木片,等明黄火苗窜出,她吐出一口气,擦擦手,又在锦袋里翻找一阵,翻出几瓶伤药,递给昙摩罗伽。 “这些都是治伤的药,将军看看有没有能治疗刀伤的……” 说完,摸出一件叠起来的貂皮氅衣,展开来,披到昙摩罗伽肩上。 昙摩罗伽盘腿坐着,依旧肩背挺直,坐姿优雅,瑶英必须站起来才能给他披上氅衣。 氅衣落到肩头,昙摩罗伽一怔。 瑶英朝他眨了眨眼睛,继续为他整理氅衣,俯身凑近了些,纤纤十指伸到他下巴底下,为他系好系带,直到把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裹进氅衣里,满意地拍拍手。 “将军的披风给我取暖用了,身上衣衫单薄,山上风大,你又受了伤,还是多穿点。” 厚实的氅衣裹在身上,挡住刺骨的夜风,篝火毕剥燃烧,周身慢慢暖和起来,昙摩罗伽握着瑶英递来的药,眉头微动,出了一会儿神,目光落在她身上。 瑶英起身,快步走开,不一会儿从坐骑背上搬来一堆伤药、取暖的毛毯、皮绳、铁钉和干粮,坐回篝火旁,铺设毡毯,一转眼就支起一座小小的、敞开的简易毡帐,继续往篝火里添木片,张开冰凉的双手,凑到火堆前取暖。 一人高的毡帐挡住背后的寒风,篝火烧得更旺了,跳动的暖黄火光映在她脸上,腮凝新荔,侧脸柔美。 烤了会儿火,瑶英收回发烫的手,揉揉手背,敲敲冻僵的腿,掰开一块硬馕饼架到篝火上,就着小陶罐熬煮汤药。 忙活了好一阵,她察觉到昙摩罗伽的注视,抬头看他。 “我是不是吵到将军调息了?” 像是生怕吵到他,她声音压得低低的。 昙摩罗伽摇摇头。 瑶英一笑,道:“将军安心运功吧,不用管我,我带了毛毯毡和吃的。罐里熬了补益的药汤,等好了,我叫醒将军,我问过缘觉,将军可以喝些补益药汤。” 昙摩罗伽闭上眼睛。 瑶英坐在他身旁,双手托腮,静静地凝望他。 氅衣和火石火镰都是她从谢青那里要来的。 缘觉送她下山,她一路劝缘觉不必管自己,先去执行他的要务。缘觉脑子一根筋,坚持要送她下山,直到把她送回谢青身边才独自离开。 山道上的尸首已经由近卫收敛安葬,毕娑带走一大半亲兵,谢青留了下来,一直等着瑶英。 瑶英不放心重伤的苏丹古一个人留在山上,让谢青去追上毕娑,伪造出她随行的假象,找了些衣物干粮伤药和搭帐篷用的皮绳,一个人独自返回。 坐骑受惊往回跑的这种玩笑话,是说着玩的。 很多个夜晚,苏丹古默默守护她,现在苏丹古受伤了,必须掩藏形迹,她是少数几个知道他受伤、不会泄密的人,应该留下来守着他。 …… 篝火静静燃烧。 瑶英怕着凉,给自己裹了一层又一层毛毯,像只圆滚滚的毛球,守在昙摩罗伽身边。 夜色深沉,她身心俱疲,忍不住打起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忽然一个激灵清醒,立马看向昙摩罗伽。 他静坐不动。 瑶英舒了口气,继续瞌睡,迷迷糊糊间听见身边的人在剧烈喘息,猛地醒了过来,扑到昙摩罗伽身边。 昙摩罗伽唇色苍白,肩膀轻颤,正颤抖着打开一只药瓶,周身气息紊乱。 瑶英抢过药瓶,拔开塞子,倒出丸药,送到昙摩罗伽唇边,皱眉问:“将军怎么不叫醒我?” 昙摩罗伽吃了药,感觉她柔软的指腹在唇边轻蹭,心里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退开了些。 瑶英看着他,两道目光逼视。 昙摩罗伽闭目调整气息,不知道过了多久,再睁开眼睛时,立时撞上一道严肃的视线。 瑶英双唇轻抿,身上层层毛毯包裹,头上戴着尖顶毡帽,脖子上围了兽皮暖颈,像尊庄严的佛塔似的,神情专注,冷冷地盯着他看。 也不知道她到底瞪了他多久,眼圈微微发红。 看他睁眼,瑶英目光一凝,隐隐带了几分质问的意思。 昙摩罗伽想起刚才的事,想了想,轻声道:“我要是再发作,一定叫醒公主,请公主帮忙。” 瑶英神色缓和下来,点点头:“将军不要自己一个人捱着,一定要叫醒我。” 她一点头,毡帽颤动,就像佛塔在眼前晃动。 仿佛有一抹流云掠过,湖面倒映出掠影,幻象中的种种可怖景象褪去,只剩下一簇温暖的篝火,一座小小的几面漏风的毡帐,天朗气清,灵台明净。 昙摩罗伽闭上双眸。 瑶英得到他的保证,还是不敢睡了,打起精神,看着篝火里的药汤,听到咕嘟咕嘟的滚沸声,揭开盖子闻了闻。 昙摩罗伽身形一晃。 瑶英抬头看他,眼睛瞪大,飞快撒开盖子,抢身上前,在他栽倒前抱住他。 昙摩罗伽身上滚烫,即使隔着厚厚的氅衣,瑶英也能感觉得到。 她解开他颈间的系带,手指探进去,摸了摸他的脖子,一手的汗。 “又要服药吗?” 瑶英心疼地问,伸手去够药瓶。 昙摩罗伽浑身轻抖,声音断断续续:“不……是伤口的毒发了……” 瑶英眉头紧皱,双手跟着昙摩罗伽一起颤抖:“那该怎么办?怎么能让你好受点?” 缘觉和她提起过,杀手利刃上带毒,他服用过解毒的药,能保住性命,但是还是会毒发。 昙摩罗伽脖子下面一身的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双唇诡异地泛红。 “我没事……公主不必害怕……”他双眉紧拧,声音低沉,“熬过去就好了。” 瑶英愣住。 他担心她害怕慌张,在安抚她。 下山的时候,瑶英问过缘觉:“以前摄政王受伤时,也是一个人吗?” 缘觉点头,小声说:“摄政王有压制不了功法的迹象时,我们只有一个办法:留下药,离他远远的 ,越远越好。” 瑶英回头看着狂风肆意吹卷的山岭,眼前浮现出他孤绝的背影。 他背负嗜杀之名,独来独往,被人厌恶诅咒,负伤之时仍然是一个人。 离他远远的,对谁都好。 那他该怎么办呢? 怀中的身躯高大挺拔,平时立在那里,就像巍峨的群山,蓄满张力,让人感到安心。 此刻,他浑身滚烫,一阵一阵地发抖,还记得出声安抚她,语调平静,似乎完全不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 瑶英心尖颤动,眼眶湿润,轻手轻脚地放下昙摩罗伽,让他躺在铺开的毡毯上,她刚刚挪了篝火,毡毯下的石堆干燥温暖。 “我不害怕,苏将军。” 瑶英绞干布巾为昙摩罗伽擦拭汗水,尽量不去触碰他的下巴和身上的伤口。 “我只是担心你。” 昙摩罗伽躺在篝火旁,望着她的碧眸带了几分朦胧湿意,过了一会儿,疲惫地闭上眼睛。 瑶英接着给他拭汗,看他身上湿透了,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衣裳。 入目的肌肤泛着淡淡的麦色,紧致结实,光泽丰润,肩背宽阔,肌理线条分明,身上一层薄汗,湿滑油润,不小心碰到哪里都是滚烫的。 目光再往下,伤口上缠着的纱布有血迹渗出。 瑶英晃了一下神,飞快脱下昙摩罗伽的衣衫,为他重新上药,给他换上自己带来的衣物,再套上锦袍,然后抱起毡毯压在他身上。 瑶英照顾过受伤的谢青,知道该怎么给受伤的人换药,动作熟练,不过一番折腾下来还是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昙摩罗伽昏睡过去了。 瑶英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脖子,感觉他没那么烫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指不经意划过他脸上的伤疤,疤痕有些粗糙。 昙摩罗伽动了一下,眉头紧拧。 瑶英收回手,拿布巾在他脸颊旁轻轻按压,动作轻柔。 夜风拍打毡帐,篝火时不时爆起噼啪声。 瑶英不知道守了多久,神思倦怠,眼皮紧紧粘在一起,挣扎着抬起眼帘,醒过神,伸手探了探昙摩罗伽的额头,整个人顺势趴在毡毯旁,闭目休息。 寒风扑进毡帐,吹在身上,凉意入骨,瑶英意识朦胧,摸索着扯过一张毛毯盖在身上,睡了过去。 …… 到了后半夜,燥热之意褪去,一股钻心的酸疼滚过四肢百骸,昙摩罗伽身上一阵阵发冷,身体似在不断下坠,越坠越深,慢慢沉入万年不化的冰层中。 周围霎时变得幽暗,厉鬼狞笑,刀山剑林,尸骨遍地,森严铁墙绵延万里,他飘飘荡荡,耳听众鬼嚎哭,无处皈依。 他心知幻象是假,下意识伸手握住身边的温暖,不知道握到了什么,触感柔软滑腻,如醍醐般细滑酥软,还有一缕缕淡淡的甜香。 昙摩罗伽意识混沌,紧了紧手臂,小心翼翼地将这点温暖柔软拢入怀中,不让她被周遭青面獠牙的厉鬼吓着。 柔软在他怀中轻轻挣动了几下,他收紧臂弯,臂膀牢牢压制住她,厉鬼退散,黑烟淡去,他身上一点一点暖和过来,心头一片平和,沉入梦乡之中。 翌日,天际处微露鱼肚白。 雾霭云层萦绕在山谷间,飞雪弥漫。 毡帐外结了一层薄冰,晨辉破开云雾,倾洒而下,冰凌反射出耀眼光芒。 昙摩罗伽慢慢睁开眼睛,碧眸凝望头顶的毡帐,渐渐清醒,抬起手,正要起身,手掌传来一种古怪的柔腻触感。 他眉头一动,醒过神,垂眸,看到瑶英抵在他肩膀上的漆黑柔亮的发顶。 层层毛毯堆叠,挡住寒风,他躺在帐中,她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侧身对着他,双颊晕红,乌黑发辫披散,束发的彩绦松松地垂落着,散乱的青丝缠在他胳膊和手掌间,纠缠不清。 她还睡着,呼吸均匀,右手紧紧攥着一张布巾。 昙摩罗伽记起昨晚昏睡之前的情景,两道浓眉微拧,收回胳膊。 瑶英梦中哼了一声。 昙摩罗伽停了下来,看她没有苏醒,慢慢放开她,为她盖好绒毯,压了压被角,起身出了毡帐。 晨风吹散云雾,立在山崖处展目四望,万里无云,曦光灿烂。 第 91 章 阿克巴彦 湛蓝天际处,雪峰高耸入云,银辉闪耀,壑谷幽深,城郭隐匿在山脚下,几道淡青炊烟袅袅升起。 空气清冽。 昙摩罗伽在山崖边运功调息,站了许久,风吹衣袍猎猎。他低头,发现自己身穿一件浅青翻领镶毛边长锦袍,袖子是宽大的喇叭状,风拂过,褶裥似潋滟的水波。 这不是他的衣裳。 身上干爽舒适,伤口处没有药膏脓血黏稠的感觉,里面的内衫也换了。 昨夜时热时冷、身体不适之时,有双暖和柔软的手时不时贴上来,为他擦去汗水。 仿佛置身祗园精舍,清幽雅静,鼻尖似有馨香萦绕。 后来,温暖的甜香被他拢入怀中。 昙摩罗伽立在崖边,双手合十。 身后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昙摩罗伽回头。 毡帐前堆叠的毡毯被推开,瑶英从里面冲了出来,散乱的辫发披在肩头,身上衣衫凌乱,前襟满是褶皱,雪白双颊沁出淡淡的红晕,睡眼惺忪,斜挑的眼角一抹娇艳的浅红,似海棠春睡。 她满脸焦急,四下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昙摩罗伽转身朝她走去,碧眸直直地看着她,和她对视。 瑶英的目光落定在他身上,揉了揉眼睛,确定他没有悄然离开,徐徐地吐出一口气。 晨曦倾泻而下,昙摩罗伽凝望瑶英。 迫使她和自己同被而眠,虽是意识朦胧之下的举动,亦冒犯了她。 瑶英也看着昙摩罗伽,脸上没有责怪、畏缩、质问或是恐惧神色,也没有忸怩羞涩,辫发松散,眼角湿漉漉的,如释重负地道:“苏将军,你没走就好。” 辫发一甩,扭头指指埋在篝火旁保温的陶罐,“将军,记得喝些药汤,吃点东西。” 说完,转身走进毡帐,脱下长靴,抱起毛毯盖在身上,砰的一声轻响,把自己砸进柔软的毡毯里。 昨晚昙摩罗伽紧紧攥着她的手,她没法动弹,只能倚着他的胳膊睡,半梦半醒中仍然记得不能碰到他的伤口,小心翼翼的,睡得不太舒服,浑身酸疼。 半晌后,瑶英呼吸平稳,居然又睡了过去。 昙摩罗伽:…… 她似乎完全不在意。 …… 瑶英只睡了一支香的辰光就醒了,这回她可以在暖和的毡毯里翻来覆去,睡得很惬意。 晨风拍打毡帐,她睁开眼睛,完全清醒过来,起身披上氅衣,踏出毡帐。 昙摩罗伽盘腿坐在篝火旁,闭目入定,周身有种若有若无的紧绷气息。 陶罐里的药汤已经空了。 瑶英不敢出声打扰他,轻手轻脚收拾昨晚从他身上脱下的衣物,叠起毡毯,吃了些干粮,找到昨晚牵到避风处的坐骑,喂它吃了几块草饼,整理行囊。 忙活完,她回到怪石堆下,坐到另一块巨石下,隔一会儿就抬起眼帘看一眼昙摩罗伽。 他双眸紧闭,面色平静,额边慢慢沁出细密的汗珠。 瑶英望着他出神,不知道看了多久,高空中传来几声悠远的清唳,碧空中出现苍鹰矫捷的身影。 她站起身迎了过去,苍鹰拍打着双翅俯冲而下,锐利鹰眼扫一眼她,没有停下来的迹象,直扑昙摩罗伽而去。 瑶英怕它惊扰到昙摩罗伽,赶紧拿出准备好的肉干。 苍鹰拍了下翅膀,落在她身旁一处突起的怪石上,尖利的脚爪划出几道痕迹,凶猛地啄了下她的胳膊,叼起肉干。 瑶英低头看看衣袖,摇头失笑,趁机解下苍鹰脚爪上系着的布条,回到怪石旁。 过了一会儿,昙摩罗伽慢慢睁开眼睛。 瑶英立刻把布条递过去。 昙摩罗伽什么都没问,伸手接过,展开细看,将布条扔进篝火中。 他沉吟片刻,抬眸看了眼头顶晴空,估算时辰,道:“下山,天黑前入城。” 瑶英答应一声,起身收拾东西,收起拉紧的皮绳时,嗖的一下,皮绳像利箭一样反弹下来,抽在她左手的手背上。 啪! 即使手上戴了保暖的兽皮手套,瑶英还是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甩了甩手,继续忙活。 一阵长靴落地轻响由远及近,昙摩罗伽走了过来。 瑶英抬起头。 昙摩罗伽拿走她手上的锦袋,示意她抬起手。 瑶英反应过来,满不在乎地摇摇手。 昙摩罗伽眉头微拧,“公主,抬手。” 这一声很温和,却带了几分不容分辩的气势,有种生于俱来的威压。 瑶英只得抬起手。 昙摩罗伽垂眸,手指轻轻摘下她手上的兽皮套。 瑶英羊脂般的手背上已经浮起一道肿起来的青紫印迹,纤纤素手,指尖泛着桃花瓣的粉色,印子看去愈显触目惊心。 他的动作放得很轻,皮套擦过肿起来的地方时,瑶英还是疼得直吸气。 她没想到戴了手套还是会伤成这样。 昙摩罗伽放开瑶英的手,取来伤药,递给她。 瑶英没接药,左手平举,伸出没伤着的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昙摩罗伽微怔。 瑶英继续对他晃手,道:“将军,帮我摘一下。” 昙摩罗伽会意,帮她摘下右手的手套,打开药盒。 瑶英凑到他跟前,从他掌中的药盒里挖了一块铜钱大小的药膏抹在手背上,嘴里嘶嘶小声吸气,轻声喃喃:“不疼,不疼,涂了药,一会儿就好了。” 她小声安慰自己,涂好了药,抬起头,发现昙摩罗伽一直在看着她,碧色双眸深邃幽深。 看她抬头,他挪开了视线。 瑶英没有多想,抬起手,绕到昙摩罗伽跟前,双手往他跟前一伸,长睫扑闪:“将军,我涂好药了,再帮我戴上手套。” 语气轻快俏皮,有种知道他不会拒绝的亲昵自然。 她把他当成苏丹古,会不会在意昨晚发生的事情? 他应该和她解释清楚。 昙摩罗伽沉默不语,收起药膏,先帮瑶英戴上右手的手套,再帮她戴上左手的,动作比刚才更加温柔,全程没有碰到她的肌肤。 瑶英一动不动,乖巧地站在他跟前。 “昨夜冒犯公主了。” 昙摩罗伽帮她戴好手套,轻声说。 瑶英正低头对着手套缝隙往伤口吹气,闻言,抬起头,眉眼弯弯,摆摆手,“没事,将军是无心的,我上次散药的时候也冒犯将军了。” 他一开始抱住她的时候,她轻轻挣扎了几下,后来发现他并没有其他动作,身上也没有异样,大概只是把她当成凉枕了。 瑶英双眸乌漆黑亮,笑意盈盈,显然一点都不介意昨夜发生的事情。 昙摩罗伽眸光和她相对,忽然道:“公主不必急躁,伤口虽然浅,还是要当心。” 瑶英一呆。 昙摩罗伽示意她去雪堆下等着,“公主帮了我很多忙,我不会抛下公主独自离开。” 得到他的保证,瑶英松了口气,她就怕他一声不吭一个人躲起来疗伤,再像昨晚那样,万一他熬不过去呢? 她想了想,帮着捡乱石埋住篝火堆。 “我的伤和将军的比起来不算什么,我可以帮将军收拾。” 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伸了过来,接过瑶英手心的小石头。 “我身怀武艺,公主不一样。”昙摩罗伽轻声道,语调温和,却又不容置疑,“我来吧。” 瑶英抬眼看他脸色,见他眸光有神,唇色已经恢复,说话也不像昨晚那样有气无力,点点头。 山上道路崎岖,昨晚瑶英独自一人去而复返时又天黑了,没法再带一匹空鞍马,只骑了一匹马上山。东西收拾完,马鞍旁挂得满满当当的,马背上也堆了一捆扎起来的毡毯。 健马发出几声不满的喷鼻声。 瑶英拉着缰绳,温柔地安抚坐骑,喂它吃果子。 昙摩罗伽收拾好,走过来,还没开口,瑶英搭着他的胳膊蹬鞍上马,左手对着他晃了晃。 她手背有伤,不能紧握缰绳。 昙摩罗伽翻身上马,坐到她身后,拉起缰绳。 健马撒开四蹄,慢慢走动起来,雪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蹄印。 …… 到了山下时,山道上空空荡荡,一片新落的皑皑白雪。 健马走了一里路,走上通向最近一座城镇的大道,刚刚有商队经过,道路当中有整齐的骆驼蹄印。 昙摩罗伽问起瑶英的亲兵。 瑶英忙道:“将军放心,他们跟上阿史那将军,回圣城去了。只有我知道将军并未回城。” 她信任自己的亲兵,但是他们终究不是王庭人,让他们掺和进来,缘觉、毕娑肯定不放心。 雪原四野茫茫,风声回荡,瑶英怕昙摩罗伽听不见自己的回答,说话时总抬起头看他。 毡帽时不时蹭过他的下巴,毛茸茸的。 昙摩罗伽没有再问下去。 离城镇越近,路上渐渐有了人烟,身披厚氅、头戴尖顶帽的胡商骑着马匹、骆驼,簇拥着满载货物的大车,身裹皮袄的牧民赶着牛群、羊群,驼铃声、牛羊的哞哞声和马背上传出的悠扬琵琶声汇集在一处,虽然大道荒芜,风雪漫天,群山巍峨肃立,却满是烟火气息。 忽然,远处一阵急雨似的马蹄踏响,身穿皮甲的士卒骑马飞驰而过,腰间弯刀寒光闪闪。 瑶英不动声色,裹紧脸上的面纱,抬头看昙摩罗伽,他戴了能遮住头脸的头巾,脸上蒙得厚厚的,只露出一双碧眸。 两人下马,牵着马,混进进城的队伍当中,朝城门靠近。 这座城镇不算大,城池看去绵延不过两三里,城墙也不高大,只是一道泥土剥落的黄色土墙,不过因为受王庭管辖,没有盗匪敢来劫掠,而且市坊管理严明,是方圆百里之内交易货物最安全的一处市镇,所以等待入城的商队、牧民很多。 城门前人影晃动,有士卒在检查所有入城的人,队伍移动缓慢,队尾一直排出半里地。 一个鼻子底下留了两撇胡须的商人大声抱怨:“圣城最近出了一个凶犯,天天都在搜查,今天得等到下午才能入城!” 其他人纷纷附和:“可不是,不止城外查得严,城里也查,只要是独自出行的人,都会被抓进地牢关起来!” “这种天气进了地牢,一晚上过去就冻僵了!” 另一个胡商冷笑了几声,道:“他们查得这么严,还不是为了敲诈勒索!” 瑶英心中一动,凑近了些,听商人们交谈,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毕娑引开了大批杀手,沿途的兵卒并没有停止搜查过路商队行人,虽说他们很可能真如胡商说的那样,只是以搜查为借口勒索胡商,讨要好处,他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瑶英退回坐骑旁,和身边的昙摩罗伽对视一眼。 “这些兵卒应该是冲着将军来的,我听那些商人描述的凶犯和将军差不多。” 瑶英小声说。 王庭发出一道诏令抓捕凶犯,不敢明目张胆道出苏丹古最显眼的特征,只说了身形和年岁,和苏丹古相差无几。 “虽说这些人不是将军的对手,我们还是别和他们起冲突,免得毕娑那边出什么状况。”瑶英低头,从锦袋里翻出几张盖了印戳的羊皮纸,“这是商队老齐办的过所文书,我们可以假装成商人进城。” 这几张羊皮纸她从王庭带到高昌,又从高昌带回来,就是为这种时候准备的。 “将军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瑶英问。 昙摩罗伽朝她点点头。 若是他一个人,他可以等天黑再进城,现在身边带着她,不宜冒险。 在胡商们的骂骂咧咧声中,队伍慢慢移动,终于轮到瑶英和昙摩罗伽入城。 “我叫阿克巴彦,从羊马城过来的。” 瑶英递上羊皮纸,自然而然地勾住身边昙摩罗伽的胳膊,靠在他身上。 “他是我郎君。” 昙摩罗伽眸光微微一闪。 瑶英感觉到他的诧异,一愣,抬头和他四目相接,他刚才没听明白吗?她说的主意就是假扮成一对贩卖毡毯的夫妻呀! 昙摩罗伽移开了视线。 几个兵卒看完羊皮纸,态度立刻变得客气了很多,不过还是像模像样检查马背上的毡毯布袋。 瑶英递上一小袋波斯银币。 兵卒接了袋子掂了掂,满脸是笑,立刻放行。 瑶英谢过兵卒,拉着昙摩罗伽进城。 昙摩罗伽眼眸低垂,看一眼她勾在自己臂上的手,没有说什么。 两人进了城门,迎面正好有支队伍要出城,几个豪奴抬着一顶轿子走了出来,周围健仆簇拥,软帘被风吹起,一张清秀面孔一闪而过。 瑶英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浑身僵直。 朱绿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在长安吗? 队伍从瑶英眼前走过。 第 92 章 生辰 瑶英挽着昙摩罗伽的手一点一点变得僵硬,夹杂着飞雪的寒风扑在脸上,虽然隔了层面纱,脸颊依旧被吹得冰凉。 她不怕朱绿芸。 以尉迟氏、杨氏为首的河陇遗民已经和她建立盟约,他们信任她,不仅仅看重她魏朝公主的身份,还因为他们想讨好昙摩罗伽。朱绿芸是前朝公主,没办法招揽大批兵马,不了解各个部族之间的矛盾纠葛,不管她出现在此地的目的是什么,尉迟达摩不会被她鼓动。 朱绿芸不足为惧。 瑶英怕的人是李玄贞。 朱绿芸出现在距长安万里之遥的域外之地,书中李玄贞可以为她做出种种匪夷所思的痴狂举动,发现她来了王庭,肯定会抛下一切追过来。 不管遇到多少艰难险阻,这两人总能化险为夷。 不幸被牵连进去的人就不一样了。 和他们扯到一起,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瑶英和李仲虔这些年之所以过得这么艰难,就是因为李德和李玄贞的迁怒。唐氏死了,在父子俩看来,所有人都要为唐氏陪葬,不管他们无不无辜。 谢无量死后,瑶英和李仲虔、谢满愿本可以回荆南过上平平静静的日子,李德不允许,李玄贞也不肯放过他们。 即使李仲虔不争,他也只有死路一条。 李仲虔没有争,他浑浑噩噩,浪荡不羁——瑶英明白,他不争是因为知道一旦争了只会死得更快,他不想连累她和谢满愿。 他以为他死了一切都能结束,殊不知在李德眼里,他们是他的儿女,他的臣子,注定要一辈子被他压榨利用,直到一点渣都不剩。 谢家为他满门战死,李德也不过是感叹一句忠义而已。 帝王无情,没有情理可言。 瑶英很清楚,假如她能平安回到中原,和李仲虔团聚,兄妹俩还必须面对李德父子,这一次她和李仲虔不会以忍让来换取生机。 在那之前,她得先和李仲虔团聚。 可是现在朱绿芸像是从天而降似的忽然出现在她眼前,李玄贞想必也不远了。 李仲虔现在到哪里了?他知道她在王庭吗? 他要是碰到李玄贞,会不会有危险? 一种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瑶英身上冰凉,心尖轻颤。 耳畔飘来一阵阵悠扬的驼铃声,混杂着胡语、突厥语、波斯语、粟特语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临街的土墙里热气腾腾,高鼻深目的胡人掀开一张巨大炉盖,手中铁钳探进烧得艳红的炉膛中,飞快勾出一张张热气腾腾的馕饼,不一会儿,足足有成年男子一臂长的馕饼堆摞如山包。 刚出炉的薄馕饼香气四溢。 瑶英回过神,发现自己一直站在食肆门前盯着薄饼看,摇了摇头,抬起脸,看向昙摩罗伽,正想说几句俏皮话,目光和他的对上,微微一怔。 他罩着浅色头巾,露出的一双碧眸静静地看着她,像是能看透她的所有忧惧。 注视她的目光清清淡淡,却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瑶英望着昙摩罗伽,心里渐渐平静下来,俏皮话全都咽了回去,轻声说:“将军,我刚才看到一个在中原认识的人。” 说完,补充一句,“我不想看到她……不过看到了也好,早一点知道她出现在王庭,我能早些提防她和太子。” 理清思路,瑶英轻轻吐了一口气,挺了挺微隆的胸,重新打起精神,方才眉宇间突然浮起的忧愁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松开挽着昙摩罗伽的手,快步走到食肆前,买了几张洒了芝麻的薄馕饼。 吃饱了才有力气盘算应对之法。 昙摩罗伽站在原地,凝视瑶英纤瘦的背影。 瑶英买好了饼,回到罗伽身边,没分饼给他。两人去了市坊一家驿舍,用的还是阿克巴彦的身份,却被告知通常不会满客的驿舍已经住满了。 换了一家,也客满了,连地窖都住了商人。 接连换了好几家驿舍后仍然一无所获,瑶英忍不住问昙摩罗伽:“王庭最近有什么节日么?” 昙摩罗伽摇摇头。 旁边一个胡商也没找到住的地方,经过他们身边,闻言,咧嘴大笑,问:“你们不是王庭人吧?” 瑶英回道:“我和郎君是从羊马城来的。” 羊马城是汉人聚居地,以前是屯兵牧羊牧马的地方。 胡商笑着道:“难怪你们不知道,下个月月初是佛子的生辰,为了能赶在生辰前去圣城瞻仰佛子,方圆几百里的人都在往王庭赶,这几天人还不算多,等天气暖和点,大道上全是去圣城参拜礼佛的信众!那时候才叫热闹,城里都挤不下,很多人背着毡毯上路,累了就在路边睡。” 瑶英一脸愕然,抬头看一眼昙摩罗伽,他在王庭长大,居然不知道这么重要的日子? 昙摩罗伽眉头轻拧。 瑶英扭头继续和胡商打听。 她穿了好几层皮袄,仍旧能看得出身姿纤秾合度,双眸修长妩媚,一望而知是个年轻貌美的女郎,说话又客气,声音清甜,胡商很乐意在她面前显摆自己的见多识广,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知无不言。 瑶英和胡商攀谈一阵,心中一动,假装不经意地问:“我刚才在城门看到北戎人,他们抬着一顶很气派的轿子,他们也是去圣城拜佛的?” 护送朱绿芸的兵卒满头辫发,腰佩弯刀,穿着看起来是北戎服饰。 胡商点点头:“你说的肯定是北戎公主。” 瑶英嘴角抽了抽:朱绿芸怎么又变成北戎公主了? 胡商得意地捻了捻胡须,接着卖弄:“北戎的瓦罕可汗被我们佛子吓破了胆,听说佛子的生辰快到了,派遣使团为佛子送来贺礼,那位北戎公主和使团一起来的,据说是可汗从中土汉地接来的一位公主……” 说到这里,他轻咳几声,脸上神情忽然变得暧昧起来,“这位北戎公主和佛子的文昭公主一样,也是汉女。” 汉女两个字咬字格外重。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瑶英眼皮一跳,想起在高昌听到的那些传言,没来由一阵心虚,赶紧岔开话题,和胡商谈笑几句,拉着昙摩罗伽离开。 半个时辰后,瑶英总算找到一家还有空房的驿舍,立马找伙计要了一罐清水,滤干净,架在房中炉上煮开,又托伙计买了几张没有涂抹油脂馅料的圆形厚馕饼,盛在碟子里,递给昙摩罗伽。 “将军,你用些饭食,好好休息。” 这是瑶英从缘觉那里学来的,她记得他的口味。 昙摩罗伽没有坐下,看瑶英忙来忙去,视线落到她左手手背上,示意她伸手。 瑶英把手伸过去。 昙摩罗伽轻轻摘下她的皮手套,印子看起来颜色变淡了点,他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就着清水为她擦洗伤口,拭干水珠,重新给她涂上药,戴好皮手套。 “公主歇着罢。” 他语气冷淡,面无表情,刚才为瑶英涂抹药膏的动作却非常轻柔,纤长手指拂过她手背时,刻意收了力道。 这会儿他越冷淡,越衬得方才他有多温柔。 像冰块里蓄了一汪春水。 瑶英心里跳了几下,疑惑地看昙摩罗伽几眼,喔了一声,挪到火炉对面,盘腿坐下。 昙摩罗伽吃了些馕饼,继续运功调息。 瑶英双手托腮,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守着他,她挑的是驿舍最好的房间,在炉边支设起毡帐,不用穿皮袄就很暖和,比在山上的冰天雪地要舒适多了。 不知不觉间,天色昏暗下来。 瑶英走到外间,吃了些东西,回到火炉旁继续守着昙摩罗伽。 夜色渐深,窗外传来几声古怪的枭叫。 昙摩罗伽缓缓睁开眼睛。 昏黄烛火摇曳,瑶英坐在他对面,一手支着下巴,神色疲惫,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没什么神采,隔一会儿就晃晃脑袋,试图保持清醒。 昙摩罗伽看一眼烛台,短案底下一堆堆早已凝结成块的烛泪。 她又守了他一天。 昙摩罗伽袖子轻轻一扫,挥灭烛火,道:“公主安置罢。” 瑶英一个激灵,下意识端坐,眼睛睁大,睁眼说瞎话:“没事,我不累。” 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哈欠。 烛火熄灭,只剩下火炉放出微弱的光芒,昏暗中,房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轻响,瑶英眼前黑影一闪,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她跟前。 她呆了一呆,手停在半空。 昙摩罗伽站在她跟前,握住她的手腕,慢慢俯下|身,爬满狰狞伤口的脸离她越来越近。 炉火黯淡,房中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他蓄满张力的身体向她压了下来,似巍峨山峰笼罩而下,气息冰冷。 瑶英一脸茫然,对上那双沉静的碧眸,屏住了呼吸。 近在咫尺,他平缓的呼吸扑在她脸上。 瑶英往后躲了一下,昙摩罗伽靠得更近。 脖子上突然传来一阵异样,他左手拉着她,右手轻轻挑开她的衣领,手指探了进去,黑手皮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了,干燥的指腹贴在她温暖细滑的肌肤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按压。 瑶英身子战栗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不知道他的手指到底碰到了哪里,一阵疲倦感汹涌而来,浑身酸软,眼前一黑,倒进昙摩罗伽怀中。 昙摩罗伽接住瑶英,手指继续按压穴位,听她呼吸变得绵长,收回手指,握着她的肩膀扶她躺下,扯过毡毯盖给她盖上,轻轻压了下被角。 炉火映在瑶英的半边侧脸上,她眉眼如画,眼窝周围一圈淡青。 昙摩罗伽退回火炉前,继续打坐。 驿舍外风声呼啸,一个时辰后,寂静夜空里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踩着瓦顶行走。 昙摩罗伽睁开眼睛,瞥一眼火炉对面的瑶英,她在毡毯底下翻了个身,正面对着他,睡得很熟,没有苏醒的迹象。 他起身离开毡帐,合好帐子,离开房间,推开最外间的窗。 一道黑影摸索着跳进屋中,立定,朝他行礼,抬起脸,道:“摄政王,阿史那将军到沙城了。将军按照摄政王的指示,在沙城设下陷阱,一共擒住三波杀手,大部分是各个部落被俘虏的青壮,也有王庭人。” 昙摩罗伽问:“阿史那将军如何?” 来人小声回答:“阿史那将军准备充分,只受了点轻伤,胳膊上被划了一刀,血已经止住了,没有大碍。” 说完,问,“将军请示摄政王,该怎么处置那些杀手?” 昙摩罗伽取出一张羊皮卷:“要他按计划行事,不必拷问杀手。” 来人恭敬地接过羊皮卷,塞进怀中。 昙摩罗伽立在窗下,忽地问:“北戎派了一支使团来王庭?” 来人忙道:“属下正要禀报此事,王的生辰快到了,除了北戎派遣来的使团,其他各国的使团也陆续到了圣城……不止北戎送来一个公主,现在圣城有好几位公主,听说几位公主都貌美如花,还未许婚。” 昙摩罗伽淡淡地嗯一声。 来人行了个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昙摩罗伽两道浓眉轻拧,凝望夜色,出了一会神。 窗前又响起吱嘎声,一个人影小心翼翼地攀爬摸索,钻进屋中,在地上打了个滚,起身朝昙摩罗伽行礼。 正是奉命去通知各个城主的近卫缘觉。 “摄政王,属下去各处问过了,各位城主说城中并无异常,不过马场、驻兵的驿所都有人马调动,因为天寒地冻,很多牧民的牛羊冻死了,没顾得上派人去详查,今年驻兵调动的名册还没拟定好,只有月晓城城主这个月正在草拟举荐近卫的名录,记下了几处轮值官兵的调换,属下把文书草稿带回来了。” 昙摩罗伽接过文书。 缘觉点燃烛火。 昙摩罗伽打开文书,借着微弱的烛光一目十行地看完,抬眸。 王庭五军、各大世家和所有城邦市镇的驻兵之间关系复杂,如盘根错节,光是记载每年的调换、轮值交替的羊皮纸就有十几卷,不过他博闻强识,这些东西一直记在心里,只需要看一眼月晓城的名录就知道哪些调动是异常的。 他面色平静,吩咐缘觉:“你不必再去月晓城了,直接去沙城,告诉阿史那,小心薛家。” 缘觉心口发紧,低声应是。 第 93 章 麻烦 烛火晃动了一下。 缘觉翻出驿舍,身影如电,朝着沙城的方向而去。 夜色深沉。 一只苍鹰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前,黄色尖喙啄了啄土墙剥落的干泥块。 昙摩罗伽伸出手,苍鹰立刻昂起脑袋,对着他拍了拍翅膀,他取出一只铜环系在苍鹰脚爪上,手指轻轻抚了一下苍鹰。 苍鹰发出沉闷的咕咕声,展翅飞向夜空。 他立在窗前,凝望黑沉沉的天穹,眸光清淡如水。 阿史那毕娑、缘觉、刚才过来传信的死士、留在王庭石窟掩人耳目的近卫,文昭公主……知道摄政王此刻身在沙城之外的人,只有这几个。这些人是他的近卫,从小发誓效忠于他,对他忠心耿耿,不会泄露他的秘密。 文昭公主是个例外。 烛火被从罅隙里吹进屋中的夜风扑灭,腾起一阵青烟,隔壁传来几声轻轻的呓语。 昙摩罗伽回过神,转身回到生了火炉的里间。 屋中黑魆魆的,热气笼在纱帐里,温暖如春,瑶英侧身躺在毡毯间,闭目酣睡,梦中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呢喃。 昙摩罗伽俯身,盘腿坐下,继续运功调息。 呢喃声忽然变成带着惊恐的呼喊。 昙摩罗伽睁开眼睛。 昏暗的光线中,睡在他对面的瑶英双眼紧闭,并没有苏醒,身子却在不安地扭动,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眉头紧皱,一双手紧紧攥着毯子,雪白的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昙摩罗伽想起她在高昌病倒的那次,起初她可能想试探他的身份,一路上经常借故接近他,后来真病倒了,反而不再刻意探查他的身份,不管发现他身上有多少古怪的事,一句也不多问,仍旧信赖亲近他,连男女之别都不在乎。 爱戴敬仰他的人很多,但是对另一重身份的他抱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信任的人只有她一个。 瑶英眉头拧得愈紧,整个人轻颤起来。 白天遇到朱绿芸,她失神了一瞬,很快按下担忧,重新精神抖擞。睡着了以后,整个人松懈下来,两年来的奔波流离和对无法更改李仲虔命运的恐惧涌进梦中,她再度梦见李玄贞害死李仲虔的场景,无助地奔跑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一遍遍地呼喊着阿兄。 跑啊,快跑啊。 瑶英紧攥着毯子的手用力到僵直扭曲。 昙摩罗伽拧眉,起身,走到瑶英身前,俯身,轻轻扯开她的手,取下手套,伤口的药膏已经蹭没了。 手指一紧,瑶英忽地紧紧扣住他的手,像溺水的人突然看到一根浮木,攥得紧紧的,似缠上来的娇嫩藤条,绵密而又柔韧。 昙摩罗伽没有挣开瑶英的手,空着的右手打开药盒,重新给她涂药,擦净手,眼眸低垂,丰唇翕动,低声念诵经文。 幼年时,每当被噩梦缠绕,他就念诵经文。 “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嗓音清冷,音调悦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无悲无喜的念经声宛转悠扬,汇成一片磅礴海潮,破开幻象,梦里的场景烟消云散,瑶英心有所感,渐渐平静下来。 半梦半醒中,她眼睫轻轻颤了颤。 屋中没有点灯烛,炉火微弱,一道身影坐在她身边,像一尊佛。 瑶英意识朦胧,什么都看不清,却莫名觉得很安心,合上眼睛,沉沉睡去。 半晌后,听她呼吸绵长,昙摩罗伽起身,坐回原位。 窗外,雪落无声。 瑶英一觉黑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毯子底下,周身温暖舒适。 瑶英呆了一呆,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赶紧爬起身,看到对面昙摩罗伽仍然坐在那里闭目调息,动作立刻变得小心翼翼。 雪亮天光从高窗照进屋中,从帐前浮动的刺眼光线来看,今天是个大晴天。 瑶英没想到自己会睡得这么沉,暗自懊恼,揉揉眼睛,蹑手蹑脚挪到昙摩罗伽身边,凑近细看他的脸色,发现他神色有些憔悴,心里愈发愧疚。 不知道昨晚他有没有发作过。 瑶英一眨不眨地盯着昙摩罗伽的脸出神,温热的鼻息拂在他颈间。 他睁开眼睛,瞥她一眼。 看他醒了,瑶英凑得更近了点:“我昨晚不小心睡着了,将军没事吧?” “无事。” “将军今天有没有好点?” 昙摩罗伽微微颔首。 瑶英松口气,起身退开,拢起纱帐,开窗散去浊气。 门上几声叩响,伙计送来清水,一盆方方圆圆、大小厚薄不一的馕饼和羊肉。 瑶英蒙上面纱,接了东西,先滤了水,送一份到昙摩罗伽跟前,自己掰了张馕饼吃,和他说了一声,下了楼。 厅堂火炉烧得正旺,人声鼎沸,葱岭南北的胡商汇集一堂,三三两两坐在毡毯上,操着不同语言大声攀谈。 “文昭公主!” 瑶英心里一紧,心脏狂跳,手指深深掐进掌心,脸上却不露出,镇定地循声望去。 一伙戴尖顶锦边帽、穿翻领锦袍的王庭商人围坐在火炉旁,捧着盘子,一边抓食盘中的烤羊肉,一边讨论着什么,个个红光满面,脸上都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瑶英马上意识到厅堂里的王庭商人正好在议论自己,所以才会大声喊出她的封号,心里舒了口气,稳住心神。 她找伙计要了一盘烤肉,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盘腿坐下,抓起羊肉,侧耳细听众人在说什么。 刚刚大笑的那个王庭商人高声问旁人:“最近又来了一位公主?” 另一个商人答道:“可不是!这次来的是北戎公主。” 人群一片诧异的声音。 众人议论纷纷:“北戎公主也信佛吗?他们不是信什么狼神,自称是神狼的后代的吗?” 一人冷哼一声,为众人的见识短浅翻了个白眼,成功吸引众人的注意后,不无得意地道:“我常常和北戎人打交道,这些年北戎牙庭的很多贵妇人都改信佛陀了,连瓦罕可汗的婶母也学着做布施。北戎流传一道传说,佛子乃阿难陀转世,佛法高深,法力无边,生来守护王庭、能震慑一切邪祟,护佑王庭安定,无人能敌!谁敢攻打佛子守卫的王庭,谁就会遭到诅咒。北戎很多人对这个传说深信不疑,瓦罕可汗出征的时候,连他们的祭司都劝可汗不要和佛子为敌。北戎公主信佛,有什么奇怪的?” 众人恍然大悟,这些年北戎几次攻打王庭,只要佛子御驾亲征,北戎必定战败,北戎人心惊胆寒,改而信佛,倒也不稀奇。 难怪每次可汗战败后,北戎就人心动荡,可汗也吓得不轻,都是惧于佛子的威名啊! 众人感叹了一阵,问:“你们有没有见过北戎公主?是她美,还是那位由天竺勇士护送到圣城的天竺公主更美?” 一人激动地道:“我在毗罗摩罗见过天竺的曼达公主,曼达公主有双琥珀色的眼睛,明艳如天山上的美人花,比北戎公主美!” 其他人纷纷附和,毗罗摩罗是天竺无数小国中其中一个国度的王都,商人们曾在那里和天竺商人交易香料,曼达公主是当地出了名的大美人,经常骑着大象去河畔玩耍,很多人见过她。 论起曼达公主和北戎公主的美貌,众人你一句我一言,七嘴八舌各抒己见。 争吵中,一人拍了拍手,笑道:“那和文昭公主比呢?” 厅堂霎时安静下来,只余毕剥毕剥的燃烧声。 瑶英眼皮一跳,差点被呛着。 寂静中,有人小声打破沉默:“文昭公主貌若神女,我觉得文昭公主更美。” 先前为曼达公主说话的商人不服气,反驳道:“文昭公主是汉女,再美也不如天竺公主!” 眼看两方争执不下,有人哈哈大笑,出面做和事老:“你们说了都不算,佛子看谁美,谁才是真正的神女。” 众人停下争吵,面面相看,摇头失笑。 角落里的瑶英一时无语,心里纳闷:这些商人为什么要比较几位公主的美貌?还有,各国来王庭为佛子庆贺生辰,为什么都要送一位公主过来? 从商人们议论此事的语气来看,那些公主绝不仅仅只是来王庭礼佛的。 厅堂里一片嗡嗡的说话声,商人们换了个话题,讨论起昙摩罗伽的生辰。 “佛子还在闭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去王寺宣讲,我家中母亲已经盼了一个多月。” “听佛寺的僧人说,佛子每次闭关少则半个月,多则三个月,应该快了。” “下个月就是佛子的生辰,佛子肯定会开坛讲法。” …… 讨论着,讨论着,话题突然又扯回瑶英身上:“佛子闭关,文昭公主也许久不曾露面了。” “听说文昭公主痴恋佛子,佛子闭关以后,她每天虔诚诵经,守着佛子,不吃不喝,一步也没踏出大殿,整个人快瘦成皮包骨头了。” 一人惊叹道:“那岂不是有损公主的美貌?” “公主不这么做,怎么能打动佛子呢?” …… 瑶英低头看看盘里的烤羊肉,嘴角轻轻抽了抽:每天不吃不喝,不仅仅有损美貌,会饿死人的。 商人们陆陆续续吃完早饭,起身去市坊交易货物。 瑶英放下盘子,缓步上楼,眉头轻蹙。 商人交谈用的是各种方言,她只能听懂一部分,不过连蒙带猜,加上刚才和伙计打听了几句,大概能拼凑得出她离开的这段日子王庭发生了什么事。 昙摩罗伽晓谕各国,她和他的流言经由各地商人口口相传,传到了疏勒一带。 恰逢昙摩罗伽生辰,各国派出的使团出发不久,赶紧又送出他们的公主,理由是诸位公主仰慕佛子风采,前来王庭参拜舍利,为臣民祈福。 那位天竺的曼达公主此前正随父亲出使疏勒,她的父亲得知瑶英入住佛寺,赶紧送上国书,派人把曼达公主送至王庭,请求佛子代他照顾。 还有龟兹公主、于阗公主、部落公主…… 王庭商人提起所有公主时语气暧昧,特意把她们和瑶英作比较。 种种迹象表明:这些公主都是冲着昙摩罗伽来的。 瑶英脚步沉重,头皮发麻。 王庭富饶,昙摩罗伽是王庭君主,数次打败瓦罕可汗,将势不可挡的北戎抵挡在北道之外,葱岭南北的各个小国得以喘息,假如他不是僧人,各国都会迫不及待和他联姻,因为他是僧人,各国才没有提起联姻之事。 现在他破格庇护她,这些小国都蠢蠢欲动了。 瑶英可以想象得出回到王庭以后般若会怎么跳着脚数落她:看看,都是你惹出来的祸事!你玷污了我们的王! 昙摩罗伽肯定不会在意这些事情,可这些事情因她而起,她不能装作不知道。 起因是她,也得由她来想办法应付。 瑶英心计飞转。 她得想个办法解决这些麻烦,最好能一劳永逸地断绝所有人的念头,还不会妨害昙摩罗伽的名声。 第 94 章 双身佛 这天昙摩罗伽又发作了两次,虽然不像之前在山上时那么痛苦,意识也清醒,身体却明显虚弱了很多。 瑶英怕他出事,不敢离开太久,除了几次下楼,其他时间一直守在他身边。这次她不敢再瞌睡,一整夜坐在昙摩罗伽对面,一边思考怎么尽快顺利地赶回圣城,一边盘算回圣城以后的事,看他眉心泛红,立刻轻声唤醒他。 昙摩罗伽睁开眼睛看着她,眸光冰冷。 瑶英扑上前,喂他服下丸药。 想到他这些年都是如此硬生生熬过来的,以后还会继续这样,她忧心忡忡。 昙摩罗伽平静地背过身,擦去唇边血迹,一副淡然模样,看一眼落在帐前的天光,作势要起身。 瑶英赶紧拉住他的胳膊:“在高昌的时候,将军对我说过,先养好病,再去想盟约的事,怎么轮到将军自己,就贪小失大呢?正事要紧,将军的身体也不容轻忽。” 昙摩罗伽淡淡地道:“无事。” 最难熬的那一夜已经过去了。 瑶英眉头轻蹙:“将军明明有事,我虽然不懂武艺,这点还是能看得出来。” 昙摩罗伽浓眉微拧,目光落到她脸上,她这几天不分白天黑夜守着他,眼圈的青黑始终没有淡去。 瑶英凝眸和罗伽对视,完全没有退让的意思:“我知道将军必须赶回圣城,可是你也不能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现在将军是病人,病人要听话,不能逞强。” 说完,按着昙摩罗伽坐下。 她力气不大,昙摩罗伽只需要轻轻挥一下胳膊就能甩开她,手臂刚绷直,对上她关切的视线,又放下了。 他没说话,坐回原位。 “我昨天从商队那里打听到一些事情,想到一个能顺利混进圣城的办法,正要和将军商量。” 瑶英捧出一只黑漆镶嵌螺钿宝匣,打开盖子,屋中顿时一片金光闪耀,宝气浮动。 匣子里是一尊密集金刚莲花鎏金铜像,一共分四层,每一层为盛开的莲花,八尊佛像手持法轮、金刚杵,结跏趺坐于莲台,层层雕琢繁复,精美绝伦。 “这是献给佛子的生辰礼,我从一个天竺商人那里买的。” 瑶英轻声说。 昙摩罗伽垂眸,扫一眼匣子里的莲花鎏金铜像,怔住了。 瑶英没察觉到他一瞬间的错愕,接着道:“现在越来越多的百姓从四面八方赶去圣城参拜佛子,我们可以混进去,和他们一起进城。我打听过了,这些人人数众多,又是成群结队去参拜佛子的,每年对他们的盘查最为宽松。” 她昨天没有闲着,借口说自己敬仰佛子,想要买些宝物进献,和来自不同地方的商队攀谈套话。 商人们告诉她城中各处哨卡盘查依旧严格,而且和圣城越近的城镇越严格。 摄政王现在仍然重伤在身,她不想他冒险奔波,想来想去,觉得不如混进参拜队伍进城,这样不仅能躲避盘查,还能顺理成章地接近王寺。 “将军觉得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瑶英睁大眸子,认真地征询昙摩罗伽的意见。 昙摩罗伽正低头看她。 四目相接,他看着她的眼神带了几分审视。 瑶英不明所以,朝昙摩罗伽眨了眨眼睛,乌眸漆亮。 她看着他的目光灵动澄澈,恍如朝露,没有一丝试探之意。 “将军?”瑶英轻轻地唤了一声。 昙摩罗伽挪开了视线,道:“这尊铜像不合适。” 瑶英一愣,拿起鎏金铜像细看:“这尊金刚像有什么不妥吗?” 这尊金刚像不仅华美精巧,还别具匠心,据说只有天竺工匠才能雕琢出这种样式。昨日天竺商人拿出这尊铜像的时候,厅堂里的商人叹为观止,抢着出价,要不是因为她从般若那里学会几句蹩脚的梵语,而且先和天竺商人谈妥了,早被其他人抢走了。 她还以为这尊铜像很珍贵,看这金光闪闪、尽善尽美的工艺,不是和王庭行像节时法坛上的佛像很像吗? 昙摩罗伽顿了一下,道,“一卷经文就够了,不必奢华。” 瑶英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一件错事,因为面对的人是摄政王,倒也没觉得难为情,笑了笑:“多谢将军,我受教了。” 言罢,立马抱着匣子站起身,蒙上面纱,噔噔蹬蹬跑出去,身影消失在门口。不一会儿脚步声折回,她站在门边低头套靴子,往房里探进半个身子。 “我去去就回,将军好好休息。” 半个时辰后,瑶英抱着几本金灿灿的经书回来,经书是以皮纸绘制的,绘有图案,精美鲜丽。“我把铜像转手卖了。”她盘腿坐下,拍拍经书,“这些经书献给佛子,合适吗?” 昙摩罗伽微微颔首。 看来她只是无心为之。 …… 楼下,刚刚从瑶英手中买走铜像的商人大喜,捧着铜像回到自己的房间。 同伴诧异地问:“这尊铜像做工精良,样式精美,可惜被一个羊马城的毡毯商捷足先登买走了,怎么又到了你手里?” 商人捻了捻胡须,眉飞色舞地道:“那个卖铜像的天竺商人不识货,买铜像的女郎也不识货,以为这只是一尊普通的铜像,我刚才多加了五十枚银币,她就高高兴兴地转手卖给我了!” 同伴满脸羡慕:“好运气!这铜像是天竺的稀罕物,你再转手卖给王庭的王公贵人,肯定能大赚一笔!” 商人哈哈大笑:“岂止大赚一笔这么简单?” 说着,故意停顿下来。 同伴知道他在卖关子,笑着追问:“这铜像到底有什么好处?你快告诉我。” “妙处多着呢!”商人压低声音,放下铜像,手指摸索了一阵,找到机关,轻轻一扭。 咔哒一声,铜像最顶端一朵鎏金莲花忽然开启,莲瓣一片片张开,宛如莲花盛开,金色光华闪颤,美轮美奂。 同伴啧啧称赞。 下一瞬,他目瞪口呆。 只见开启的莲花当中缓缓露出一座头戴宝冠的金刚坐像,金刚赤身,有好几张面孔,六双长臂,腰佩璎珞,手握法器,主臂拥抱一位鎏金女神,女神亦是赤身,紧搂着金刚的脖颈,双腿盘绕在金刚腰际,呈现紧紧相拥的姿势。 同伴面红耳赤。 商人朗声大笑:“这是从天竺传过来的双身像,听说天竺有一门宗派的僧人修习男女双身修法,得以进入大乐境界。我以前在天竺见过这种双身像,你说的没错,这可是稀罕物,圣城的贵人领主肯定愿意拿更多银币来交换它。” 他撞大运了! …… 楼下发生的对话,瑶英一无所知。 接下来的一天,她继续打探消息,同时看着昙摩罗伽,不许他运功。 夜里,苍鹰带回一封回信。 昙摩罗伽看完信,沉吟不语,苍鹰等得有些不耐烦,轻轻啄他的胳膊,他抬手抚了抚苍鹰,示意它直接离开。 第二天,两人混进参拜的队伍,出了城,朝着圣城的方向行去。 他们刚刚出了城门,迎面正好一支腰佩长刀的兵卒策马而来。兵卒骂骂咧咧,坐在马背上,大声宣读告示,紧接着,只要看到路上有单独行路的年轻男人,立刻把人拉到一边去盘问。 身后很快传来打骂呵斥声,落单的男人都被带走了。 瑶英心有余悸,放下帘子,看一眼身边盘腿而坐、闭目调息的昙摩罗伽,他的伤势有加重的迹象,今天他们乘坐马车。 马车走出几里路后,后面一阵马蹄踏响,飞雪四溅,一支由数名北戎兵丁组成的队伍逶迤而来,当中一辆毡布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大车,从车前坐着的几个胡人侍女来看,车里的人必然是一位女子。 马嘶声声,路上行人纷纷叫骂着避让,队伍直接扬长而去。 大道两侧一片抱怨声。 “车里坐着的贵女是北戎公主,架子真大。” “北戎人就是野蛮粗俗。” …… 瑶英透过帘缝,目送朱绿芸乘坐的大车走远。 稳住心神后,她不再刻意避开朱绿芸,而是留心打听对方的动向,以推测北戎到底发生了什么、瓦罕可汗怎么会想到把朱绿芸送来王庭。 朱绿芸自从来到王庭,频繁出入市坊,似乎在寻找打点王庭贵族的宝物,没有其他异常的举动,北戎使团依旧目中无人,态度傲慢。 瑶英百思不得其解:海都阿陵和瓦罕可汗的几个儿子斗得你死我活,兄弟阋墙,冲突不断,北戎居然还是一片风平浪静。 她算了一下,朱绿芸从北戎牙庭出发的时候,海都阿陵和金勃小王子几人应该还没有闹翻,可是现在金勃已经派人告知瓦罕可汗海都阿陵的阴谋,北戎怎么还没动静? 瑶英抿了抿唇。 杨迁是个将才,可以胜任训练指挥义军的重任,不过他不擅长安排细作、训练斥候。 摄政王和她说起过,北戎有一支无孔不入的斥候队伍,北戎地域广阔,从牙庭到各个小部落,走得慢的话得走几个月,没有训练有素的斥候,一道指令从颁布到传达可能要耗费半年之久。有了强大的斥候队伍,他们才可以迅速掌握各国的情报,然后制定计划、发动奇袭。 瑶英也需要一支这样的队伍。 这样她就不必每天苦苦等待高昌那边传回消息。 老齐他们的商队就是很好的斥候人选,在流落至王庭之前,他们在西域生活多年,常常和各个部族打交道,以商人的身份行走各地不会引起怀疑。 不过他们毕竟只是没有经过训练的平民,不懂怎么从琐碎的消息中分辨哪些有用,哪些没用。 瑶英想了一会儿心事,听见身边昙摩罗迦呼吸声加重,回过神,倒了一盏热汤药,递到他面前。 昙摩罗迦伸手正要接,她缩回手,拿起一张硬梆梆的馕饼当扇子,对着热气腾腾的瓷盏轻轻扇动。 “等等,刚刚熬好的,还很烫。” 不管汤药有多浓多苦,昙摩罗迦就像没有味觉一样,拿起药盏一口饮尽,眉头都不皱一下,瑶英怕他一口气喝下去烫着。 她扇了好几下,觉得差不多了,这才递出瓷盏。 昙摩罗迦一声不吭地接过瓷盏。 瑶英丢开馕饼,问:“将军,这些天北戎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昙摩罗迦饮尽药汤,看她一眼,摇摇头。 他一直按兵不动,也是在等北戎的消息,知道她怕海都阿陵,所以没和她提起过。 瑶英叹口气,怀疑海都阿陵可能像书里的那样把瓦罕可汗父子都宰了,而且还控制住了局势,所以北戎才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得提前做好准备。 瑶英靠在车壁上,默默盘算。 昙摩罗伽喝了药汤,身上慢慢腾起一阵痛楚,骨头缝里也隐隐酸痛,他闭目静坐,等这一轮痛苦过去,睁开沉重的眼皮。 一张帕子送到他跟前,瑶英看着他,漆黑双眸满是关切。 这些天,只要昙摩罗伽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她。 有时候她坐在那里出神,神情认真,像是在思索大事。有时候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他气色好一点,满脸雀跃,发现他伤势加重,眉头紧蹙。有时候她手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坐着打瞌睡,听到声响,立马正襟危坐,揉揉自己的脸,瞪大眼睛,努力做出精神饱满的模样。 如果没有她照顾,他也可以回圣城。 不过那样的话,他随时可能倒在荒无人烟的角落里,一个人默默忍受痛苦。不会像现在这样,一路上都有人细心照顾。 昙摩罗伽接过帕子,暖意从冰凉的指尖迅速扩散。 帕子一直放在炭炉上烘着,热乎乎的。 他有些不适应,等帕子凉了些,拿起来拭去冷汗。 …… 他们继续向西进发,参拜的队伍越来越庞大,除了有豪奴健仆、驼队马队簇拥的豪族,更多的是普通老百姓,大道上随处可见背负毡毯、风尘仆仆的信众。 这些信众并不富裕,很多人连一件像样的贺礼都拿不出来,不过他们十分虔诚,一路上都在诚心念诵经文,为昙摩罗伽祈福。 瑶英和他们结伴,听他们一遍遍讲述昙摩罗伽给予他们的恩惠,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百姓对他的爱戴敬仰,也想明白了为什么昙摩罗伽和王庭的王公大臣矛盾重重。 昙摩罗伽庇护的对象是所有百姓,不分贵贱,而王公大臣把领地的百姓视作他们的私产。他目光长远,看到的是怎么让王庭长治久安,强大到不需要倚仗他也能安定繁荣,这样的追求,不仅王公大臣不理解,那些获益的百姓也理解不了。 正如商人所说,离圣城越近,路上的盘查越严格,气氛沉重压抑。 除了每天必须煎煮的汤药之外,瑶英每到一处市坊就花重金买些药材,每天熬几罐药,车厢里里外外都是酸苦的药味,连车帘都浸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刺鼻气味。 同行的人问起,瑶英就说自己的丈夫身染重病,她正是为了求佛子救救她的丈夫来圣城参拜,众人看昙摩罗伽从来不下马车,每天都得服药,吃的喝的都是她送进车厢,信以为真,对她既同情又佩服。 一个年老胡女见瑶英每天累得眼圈发青,感叹道:“你家郎君不中用了,你还对他不离不弃,佛子一定会保佑你们的!” 瑶英眼皮直跳,她可没说过摄政王不中用。 再遇到兵卒盘查,瑶英还没掀开帘子,周围的信众就替她解释,兵卒只对落单的青年男子格外警惕,见瑶英的文书过所齐全,又从其他人口里听说她一个弱女子千里迢迢带着病重的丈夫前来求医,没有为难她。 一路平安无事,等到了离圣城不远的一座星城,沿途把守的士卒换成了王公贵族的四军骑士,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 第 95 章 密道(改) 瑶英和昙摩罗伽的马车混在队伍之中,朝着星城对平民开放的城门驶去。 星城守卫森严,独行的青壮年男子全被拦住扣押,相比之下,对着圣城方向顶礼、膜拜的参拜队伍果然没有引来骑士的注意。 瑶英两人有惊无险地过了星城。 昙摩罗伽示意瑶英在城中等一夜,“明天再去圣城。” 瑶英有些不解,离得这么近了,圣城近在眼前,怎么还要耽搁一天? 昙摩罗伽闭目调息,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瑶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确定他眼睛闭上了,悄悄对他皱了皱鼻子。 他们在城中歇了一晚,第二天清早冒着寒风继续赶路。 宽达十余丈的河流冻结成冰,幽深的沟谷和崎岖的山道都被一层薄薄的积雪覆盖,一眼望去,大地白茫茫一片。 参拜的队伍行走在空寂的雪原之上,男女老少,万头攒动,队伍一眼望不到尾巴,他们来自不同部落,服饰各异,瞳色、发色也不一样,唯一相同的是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很虔诚。 所有人已经熟知圣城脚下的道路,不必别人提醒就能避开覆了积雪的沟谷,不至于摔得鼻青脸肿。 圣城的盘查显然更加严格,城外沿途大道每隔两里就有一队四军骑士戍守,一双双灰褐色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骑士时不时冲入人群,揪出一个身材挺拔的男子。 瑶英记得第一次来圣城的时候走的是另一条路,那时她攀爬了很久才爬上土崖,现在那条捷径必定有人看守,为了不引起禁卫军的警觉,他们这次必须从正门入城。 远处,城门横跨河岸,地势极高,高大壮丽,长长的石阶蜿蜒而上,坚实的哨塔、箭楼隐匿在山崖峭壁之间,禁卫军身上的甲衣银光闪烁,即使白雪皑皑,依然掩不住隐约的杀伐之气。 天色还早,城门脚下熙熙攘攘,很多人在等候入城。参拜队伍见状,停下休息,三三两两坐在道旁吃干粮、喝御寒的咸奶茶。 瑶英也停了下来,眉头轻蹙,眺望远处的圣城。 蔚蓝晴空下,圣城那独特的巨大黑色土崖巍然耸立,似绷紧的利箭,笔直插向天际,千余座伽蓝散落在最北端地势最高的山岩旁,浮雕石柱金辉闪耀,散落其中的佛塔露出高高的尖顶,庄严肃穆。 参拜的百姓们一边吃喝,一边谈论昙摩罗伽的事迹,歌颂他这些年泽被一方的功德,谈笑声汇成翻涌的海潮,一浪又是一浪,传进瑶英的耳朵。 忽然,有个红发中年胡人提起圣城那些远道而来的公主,问:“佛子真的要破戒娶妻吗?” 众人面露不悦之色,议论纷纷。 “佛子高洁,怎么可能还俗娶妻?” “对,佛子一定会赶走那些公主!” 听着他们的吵闹声,瑶英如芒刺在背。 看来诸位公主齐聚圣城的事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虽然各国国主畏惧昙摩罗伽,不敢公然打出请求联姻的旗号,但是王庭商人来往各国,消息灵通,早已经把各国使团出使的目的宣扬出去,佛子之名无人不知,现在估计连三岁小儿都知道有一群美貌公主盼着他出关。 她得赶紧把东西准备好。 瑶英心里默默盘算。 大道川流不息,人声笑语不绝,静坐的昙摩罗伽忽地睁开眼睛,伸手拨开帘子,抬眸看一眼碧空,道:“辰光还早,下午再入城。” “下午?” 瑶英喃喃了一句,点头应下。 参拜的百姓一路奔波,风尘仆仆,衣衫褴褛,很多人会在入城前停下来整理仪容,多等几个时辰也没什么。 瑶英倒了盏热茶喝,靠在车壁上打了个盹,突然被一阵尖锐的吵闹声吵醒,大道上马嘶阵阵,惊叫声此起彼伏。 她赶紧掀开帘子往外看,只听不远处一片鬼哭狼嚎声,路上行人个个抱头鼠窜,惨叫声四起,几个身穿轻甲的禁卫军兵丁从北向南骑马飞驰而过,手中长鞭对着一群参拜的百姓狠狠抽了下去,毫不留情。 被抽中的人躺倒在地,手脚抽搐,血流不止——原来那几条鞭子上镶嵌有薄薄的铁片,一旦被抽中,便血肉模糊! 兵丁一路抽打百姓,不一会儿拨马转身,似乎嫌不够尽兴,分头钻入逃窜的人群,将百姓驱赶到一处鞭打,百姓无处可躲,惨叫声回荡在雪原上空,凄厉苍凉。 参拜队伍结伴而行,这些天已经有了些交情,其中一个胡商看不下去,出声劝阻,那几个兵丁没有停手,怒道:“他们是乌梁部的贱民,没资格进城参拜佛子!” 胡商无可奈何,急得团团转。 身为王庭禁卫军,为什么要对平民百姓下此毒手? 瑶英捏紧拳头,感觉身旁的人气息陡然暴涨,心里咯噔一下。 昙摩罗伽也被惊醒了,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注视着那些逞凶的禁卫军,碧眸幽深。 瑶英怕他出手暴露身份,轻声说:“将军,我有法子吓退他们。” 她眼神示意昙摩罗伽戴好头巾,飞快找出自己的蓝地兽纹锦袋,翻了一阵,找到一块叠起来的布,交给商队的一个奴仆,吩咐了几句。 奴仆捧着布飞快跑到那个仗义执言的胡商身边,胡商看到布,眼睛一亮。 半晌后,一面织绘卷草金纹的雪白旗帜迎风舒展开身姿,猎猎作响。 乱世之中,百姓流离困苦,朝不保夕,当他们身陷绝望之际,佛子从天而降,救了他们,当时所有人都看到一面硕大的雪白旗帜迎风招展,所以,一个念头深深扎根于每一个人心底:只要看到佛子的旗帜,他们就有救了。 此刻,再次看到熟悉的旗帜,百姓的眼神变得炽热,有人激动地跪了下去。 胡商指着旗帜,朗声道:“佛子常说众生平等,不论什么出身,只要归顺王庭,都是王庭的子民!我们都是来参拜佛子的信众,你们无故打骂虔诚的信众,小心将来遭恶报!等佛子出关,一定会为我们主持公道!” 旁边的信徒帮着鼓噪呐喊。 那几个兵丁品阶不高,看到旗帜,面面相觑,到底不敢闹出大事,冷笑几声,色厉内荏,收回鞭子,扬长而去。 众人松口气,上前搀扶那些被打的信众。 胡商站在原地,眼看着兵丁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长长地吁了口气,回头想找送他旗帜的人道谢,问身边的人,一问三不知。 旗帜不知道是谁送的。 胡商猜测那个出手的好心人可能不想得罪禁卫军,笑了笑,收起旗帜。 大道另一头,透过帘缝看着胡商收起旗帜,眼神透出几分不舍。 要不是不想引人注目,她真的会把旗帜讨回来。 昙摩罗伽凝望大道两侧跪拜的人群,轻声问:“这面旗帜公主从哪里寻来的?” 瑶英笑了笑,放下帘子,小声说:“上山的那晚我从缘觉那里讨来的,一直带在身边。佛子威名远播,万一遇到危急关头,这旗子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结果真的派上用场了。 她说着说着,发现昙摩罗伽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不由得心头惴惴,收起笑容,问:“将军,我是不是不该这么做?” 这样的旗帜王庭商队几乎都有,不是什么禁忌之物。 她眼帘抬起,乌漆黑亮的眸子仰望着昙摩罗伽,倒映出他狰狞的脸。 他沉默不语。 瑶英虽然戴了面纱,还是可以看得出额头上有淡淡的红肿印迹,这几天为了融入参拜的百姓,她也会和他们一样对圣城行膜拜礼,印迹是磕肿的。 她一句都没提起,要不是他清醒时注意到她额头和掌心的擦伤,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 “公主没有做错。” 他道,声音很轻,语气却坚定。 瑶英徐徐地吐了一口气,眉眼微弯,对他笑了笑。 一场风波消弭,参拜百姓仍然心有余悸,不敢再多耽搁,收拾好铺盖包裹,结伴进城。 走的人越来越多,天色渐晚。 等大道上只剩下三三两两落单的行人,瑶英担心停留太久引来禁卫军的盘查,忍不住问昙摩罗伽:“将军,我们什么时候入城?” 昙摩罗伽沉着地道:“再等等。” 又足足等了两个时辰,天际处晚霞熊熊燃烧,山崖上的积雪染了一层艳丽的胭脂色,昙摩罗伽仍然没有要进城的意思。 当夕阳收起最后一束余晖时,大道南边猛地传来一阵骤雨似的马蹄声。 瑶英眯了眯眼睛,掀帘循声望去。 两骑快马飞驰而至,如狂风卷过,直扑向圣城。 沿途的禁卫军听到蹄声,上前招呼,快马上的斥候大声嚷嚷了几句,所有人瞠目结舌,呆立原地,半晌后,回过神,面面相看,翻身上马,紧跟着斥候,朝城中狂驰而去。 斥候所到之处,人仰马翻。 瑶英回头,疑惑地看着昙摩罗伽。 他道:“再等半个时辰,可以入城了。” 车窗外传来高亢的马嘶长鸣。 半个时辰后,两人赶着马车汇进入城的队伍之中。 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沿途四军骑士似乎都撤了回去,所有盘查的兵丁不见踪影,气氛沉重而又古怪,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进了城,瑶英之前准备好的说辞和贿赂禁卫军的几袋银币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发生了什么事? 瑶英一头雾水,正纳闷着,沉沉暮色中,城墙方向遽然响起几声轰隆隆的钟声,她吓了一跳,下意识靠到昙摩罗伽身边。 路上行人和她一样,也都吓得不轻,抬头四顾。 钟声在大街小巷间久久盘旋回荡,报讯的斥候站在城墙上,面对城下听到钟声蜂拥而至的百姓,惊恐地大喊:“摄政王死了!” 立马有人跟着重复摄政王苏丹古的死讯。 一石激起千层浪。 兵卒迅速钻入大街小巷,刻意发颤的大叫声传遍每一座里坊:“摄政王死在盗匪手里了!” 瑶英浑身僵直,下意识以为阿史那毕娑出了什么意外,目光和昙摩罗伽的对上。 “摄政王死了”的嘶吼声中,他神色平静,脸上没有一丝震惊或是担忧。 瑶英愣了片刻,思及这些天他的从容不迫,恍然大悟,一道雪亮电光闪过脑海:毕娑没有死,这一切都是他们的计划,让摄政王“死”在杀手刀下,才能更好地麻痹敌人,以便引出真正的幕后黑手。 他之所以坚持今天入城,是因为他知道摄政王身死的消息会在什么时辰送回来,一旦心怀不轨的人确定摄政王已死,必然会放松警惕,撤回人手,他们才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城。 瑶英怔怔地看着身边的男人。 原来,即使受了重伤,一个人留在冰天雪地里,即使随时可能被功法反噬,意识不清,虚弱的他依旧在为王庭筹谋布局,一刻都没有松懈过。 他身边没有亲卫,却能及时掌握所有情报,指挥毕娑下一步的行动,安排缘觉传达指令,掌控全局,连时辰都算得分明……苍鹰每晚会飞回他的身边,一定就是在为他传达命令。 如今,禁卫军故意宣扬摄政王身死的噩耗,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些天她一直在照顾他,劝他好好养伤,他是不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瑶英沉默下来。 …… 苏丹古身死的消息很快传扬开来,城中大乱,人心惶惶。 马车行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昙摩罗伽带着瑶英下了马车,七拐八拐,把她带进一座僻静的院子里,看她一眼。 她从刚才就没说过话了。 昙摩罗伽点燃屋中灯烛,道:“公主不能回佛寺,在此地等候。毕娑今晚回城,他会过来接公主去他府上暂住。” 瑶英回过神,嗯一声。 昙摩罗伽不语,视线从她脸上掠过。 瑶英对他一笑,道:“我明白,将军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赶回王寺,向佛子禀报要事,不能带上我。将军不必管我,不用等阿史那将军回来,我现在就可以去将军府等着他。” 摄政王“死了”,他更加不能暴露身份。她现在是阿克巴彦,可以自己一个人去毕娑的宅邸。 昙摩罗伽摇摇头:“公主在此等候便是。” 瑶英点头,不和他犟嘴:“我记下了,那我听将军的,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等着阿史那将军。” 昙摩罗伽嗯一声,转身离开。 瑶英担心他的伤势,下意识要拦他,想劝他尽量少运功,手刚抬起来,又缩了回去。 他不会听的,这些天她总是劝他,他耳朵肯定都要长茧子了。 瑶英天天抹药,手背上的疤痕已经由青紫变成粉嫩颜色,怯生生地在他眼前晃了晃,收回去的时候,仿佛带了点委屈。 昙摩罗伽掩好头巾,毫不迟疑地走出院子,合上院门。 走出一段距离后,寂静的暗巷里倏地传出一阵尖叫声。 昙摩罗伽脚步顿住,回头。 天色昏暗,巷子里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几个商人搀着一个妇人走了出来。刚才示警的钟鼓齐鸣,妇人骑的驴受惊,发起驴脾气,一蹄子高高撅起,妇人摔了下来,尖叫声是她发出的。 这里是他和毕娑约定会面的地方,离毕娑的宅邸很近,毕娑马上就会赶过来,她很安全。 昙摩罗伽转身继续朝前走。 …… 瑶英目送昙摩罗伽离开,收拾好锦袋,等了一会儿,门外响起脚步声。 毕娑来了。 瑶英眼珠一转,抱起锦袋躲到角落里,透过门缝往外看,一道高大的身影踏上石阶,走了过来。 他拉开房门,碧色双眸直接看向瑶英藏身的地方。 瑶英和他对视,诧异地瞪大眸子。 “苏将军?” 夜色中,折返回来的昙摩罗伽立在门前,眉眼沉静,月色倾泻而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朝她微微颔首,淡淡地道:“公主随我去王寺。” 瑶英愣住,“那阿史那将军呢?” 昙摩罗伽袖子一扫,熄灭烛火,转身走了出去,“他知道该怎么做。” 瑶英有些错愕,呆了一呆,抱着锦袋跟上他。 走了没几步,昙摩罗伽停了下来。 瑶英也跟着停下来。 昙摩罗伽垂眸。 瑶英抬眼看他,和他四目相接。 他道:“去王寺的路上,要委屈公主一二。” 瑶英一怔,笑着说:“客随主便。” 他抬起手,手指从瑶英脸颊旁拂过去。 一条黑色布巾罩在瑶英眼睛上,绕过她的发鬓,系在她脑后,轻轻打了个结,她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瑶英什么都看不见,不过知道他站在身边,并不觉得慌张,慢慢伸手,轻声唤他:“将军?” 她脸上蒙着黑色布巾,嘴角依旧微微翘起,全然信任。 昙摩罗伽俯身。 熟悉的气息忽然靠近,瑶英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双手摸索着搂住他的脖子,什么都看不到,摸了好一阵才找准地方。 紧接着,耳旁风声呼呼,他带着她腾空而起,掠过屋顶,脚踏屋瓦的脆响在夜色中回荡。 瑶英眼前一片漆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他的速度慢了下来,身体腾挪,似乎在高低不平的地方起落,风声中夹杂着淅淅沥沥的水声,这么冷的天气,哪里的河流还没结冰?难道是冰层融化的声音?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 一盏茶的工夫后,昙摩罗伽放下瑶英,没有摘下她眼睛上的黑布,往她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道:“跟上我。” 他们似乎置身在一个很空旷的空间里,他声音压得很低,仍然隐约有回声传来。 瑶英点头嗯了一声,手指抓了抓,发现他塞到自己手心的是一片柔软的面料,试着拽了拽,身旁人影晃动了一下。 她疑惑地往上摸索,摸到他结实的胳膊。 原来他塞给她的是他的衣袖。 瑶英嘴角轻翘,听着昙摩罗伽的声音,手里攥着他的衣袖,紧紧跟上他。走过一段平坦的道路后,接着是一段平缓的阶梯,他走在她前面,时不时小声提醒她注意前面要拐弯或是要爬石阶。 密道狭窄,两道呼吸声渐渐缠绕在一起。 …… 王寺。 最靠北的山崖之下,一排大大小小的石窟中,唯有最里面的一间石窟点了盏油灯,昏黄灯火摇曳,四面墙壁上雕刻的佛像面相丰圆,庄严肃穆。 寂静中,靠墙堆满藏书的木架突然发出嘎吱嘎吱声。 石窟里盘腿静坐的近卫立马站起身,一蹦三尺高,恭敬地等候在书架前。佛子离开圣城后,他一直待在石窟假扮佛子,都快忘了今夕何夕了。 不一会儿,书架从里面被推开,两道身影慢慢走了出来,一道高大挺拔,一身玄衣,另一道袅袅婷婷,是个女子,眼睛上蒙了一层黑布,紧跟在男人身后,小心翼翼地走进石窟。 近卫张口结舌,眼珠瞪得溜圆。 佛子去了一趟高昌,居然将一位年轻女郎从密道带回佛寺! 第 96 章 杖打(修别字) 夜色深沉,石窟前廊黑魆魆的,偶尔有一两座洞窟透出一抹昏黄灯光,光晕映衬下,廊柱上的壁画显得棱角分明。 突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岑寂。 王庭中军近卫般若急匆匆爬上最高一层石窟,斜地里黑影一闪,角落里的暗卫倏地飞扑上前,冰冷的长刀抵在他喉间。 “王在闭关,硬闯者杀无赦。” 般若连忙捧出一张铜符,“我是亲卫般若,这张铜符是王所赐,我有要事禀报王。” 暗卫接过铜符细看了一会儿,摘下灯笼在他脸上照了一照,收起长刀,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般若穿过空荡荡的前廊,来到最里面的一座洞窟前,刹住脚步,轻轻叩响石壁,小声道:“亲卫般若求见佛子。” 里面很久没有回应。 般若不敢催促,站在外面等着。 昙摩罗伽闭关期间,只有一名近卫在石窟护法,其余人等不得靠近半步,连送食送水的僧人也只把食篮放在山壁下,以避免打扰佛子静修。般若是昙摩罗伽的亲卫,也遵守这个规矩,如果不是摄政王的噩耗传来,他绝不会前来打扰佛子。 半晌后,里面传出近卫的声音:“王已经知晓你要禀报的事情。” 般若面色焦急:“摄政王的死讯已经传遍圣城,城中人心惶惶,王公大臣肯定会借机生事,今天小沙弥发现有很多形迹可疑的豪族奴隶在王寺周围徘徊,还有康、薛、安、孟几家的私兵,王明天出关吗?” 里面传出脚步声,近卫似乎去禅室通报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折回,近卫道:“王明天出关,传令下去,寺中僧人从明天起不得外出,寺主、禅师亦同此例。若有人敢硬闯王寺,直接捉拿。” 般若忧心忡忡,应了一声,去和寺主通传消息。 苏丹古身死,意味着要选出一位新摄政王代理朝政。这一夜,圣城内外,从王公贵族到平民士卒,很多人将彻夜不眠。 石窟里,近卫打发走般若,回到最里间的禅室。 这间石窟很大,通向方厅的洞壁上挖凿了一座座供奉众佛的龛室,密集如蜂窝。 已经脱下玄衣、摘下黑色手套的昙摩罗伽沿着洞壁缓步前行,手里托着一盏鎏金烛台,碧眸低垂,神情沉静,一一点亮供佛的烛火。 在禅室南面洞壁下的毡毯上,瑶英盘腿而坐,脸上仍旧蒙着黑布,柔和的暖黄光晕落在她身上,她乌黑的发丝间闪颤着耀眼的金光。 近卫面露尴尬之色,挪开视线,不敢再看她。 每当佛子需要外出或是病势沉重、无法在人前露面时,他就是那个留在石窟掩人耳目的护法近卫,石窟的这条密道通向兽园,只有佛子身边最信任的几个人知道。 连般若都不知情。 今晚佛子居然带着文昭公主从密道回来,近卫太过震惊,到现在还没回过神。 瑶英看不见近卫涨红的脸,安静地盘坐着,等苏丹古叫她。 有摇曳的微弱光芒笼在黑布上,她感觉自己应该已经进入王寺了,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香料的清芬,不是熏香,而是书本纸张的味道,寺中抄写经文的纸是带有香味的中原纸和羊皮纸,她记得这个味道。 瑶英等了半天,没听到说话声,只觉得气氛格外庄严肃穆,怕出声问询会打扰到苏丹古,没敢开口。 昙摩罗伽点起所有灯烛,几百道烛光交错着投下,他沐浴在金灿灿的光辉中,双手合十,闭目默念经文。 近卫大气不敢出一声。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昙摩罗伽转身,目光从瑶英身上掠过。 瑶英正襟危坐,一动不动,虽然被蒙住了眼睛,脸上没有一丝慌乱,从头到脚透着乖巧和信赖。 他抬眸,眼神示意近卫,转身面对着龛室。 近卫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状况,面红耳赤,走到瑶英跟前,解下长刀往她眼前一递:“公主,我是佛子的近卫巴尔米,公主握着刀随我来,摄政王命我送您回您住的地方,路上您不要出声。” 瑶英一愣,站起身问:“摄政王呢?” 巴尔米眼珠转了转,道:“摄政王去觐见佛子了。” 瑶英嗯一声,握住长刀刀鞘,跟着近卫出了石窟。 禅室灯火辉煌,众佛伫立,法相庄严。 昙摩罗伽站在龛室下,没有回头,背影孤绝。 …… 长刀冰凉,握在手中,远不如扯着袖子方便。 瑶英跌跌撞撞地跟在巴尔米身后,走了很久的路,巴尔米停了下来,小声道:“公主可以取下布条了。” 她松口气,取下黑布,目光向四下里睃巡了一圈,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空阔的长廊间,再绕过几道土墙就是她在佛寺的居所了。 巴尔米把佩刀系回腰间,道:“公主离寺的这段日子,您的亲兵一直留守在院中。” 留在王寺的几个亲兵早就翘首以盼,等着瑶英一行人平安回来,今天摄政王身死的消息传遍圣城,他们也听说了,一个个心急如焚,想出城去找瑶英,又记得她的叮嘱,不敢私自离寺,只能愁眉苦脸地干坐着发愁,唉声叹气。 瑶英突然出现在院门口,亲兵们呆若木鸡,还以为在做梦,抹把脸,上前给她磕头。 “公主,您总算回来了!” 巴米尔把瑶英安全送到,转身回石窟。 瑶英目送他走远,立在门前,眺望北边高耸的山崖,夜色浓稠,崖壁上的石窟群里透出点点灯火,远望就像浮动在云层间的仙宫天灯,清冷出尘。 她出了一会神,在亲兵的簇拥中回房。 “公主,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谢青、谢冲他们呢?” “听说王庭的摄政王被盗匪围攻而死,是真的吗?” 瑶英轻描淡写地道:“阿青他们过几天就能回来,你们不用担心。摄政王的事是王庭事务,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你们不要多问。现在时局不稳,这几天都不要出去走动了。” 亲兵们应喏,向她禀报这个冬天城外收留了更多无家可归的河西遗民,按照她走之前的吩咐,他们帮那些流民挖出一个个地穴居住,虽然今年的雪比往年大,但是流民有抵挡风寒的容身之所,有果腹的食物,可以熬过这个寒冬。流民们很感激瑶英,发誓等天气暖和以后一定会卖力劳作。 瑶英坐在烛台旁,一边翻看账册名录,一边听亲兵一个个上前汇报,心里暗暗感慨:这些亲兵原本都是粗人,现在一个个领了别的差事,有的带着流民盖房子,有的教孩子习武,有的成了教书先生,有的天天守着葡萄干,有的嘴皮子厉害,和精明的胡商打嘴仗、砍价抬价,有的整天在市坊转悠,买马、买羊、买牛……再历练一段时间,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亲兵七嘴八舌地汇报完,其中一个想起一件事,拍了一下脑袋,脸上腾起愤怒之色,气呼呼地道:“公主,福康公主也来圣城了!” 瑶英抬起眼帘。 亲兵冷笑连连:“属下说错了,福康公主现在是北戎公主,她不知道怎么成了北戎的公主,出使王庭,来到圣城的第一天就指名道姓要见您!” 瑶英啼笑皆非:“她要见我?” 亲兵点头:“北戎正使亲自来王寺,说公主是北戎公主的故人,要求见一见公主,寺主回绝了,说您在大殿为佛子祈福,谁也不见。” “他们不敢得罪佛子,只得罢了。不过属下看到北戎使团的人在王寺外出没,他们肯定是想等公主出门的时候带福康公主来见您。” 瑶英双眼微眯。 朱绿芸为什么一定要见她? …… 巴尔米避开巡视的僧兵,回到石窟。 昙摩罗伽仍然立在龛室下,满室烛火摇曳,他摘下头巾,撕开伤疤,露出本来面目,道:“去请提多法师。” 音调清冷。 巴尔米应喏,转身出去,半个时辰后,领着一名身披灰色袈裟的老者踏入石窟,退了出去。 老者颧骨瘦削,一双褐色眼睛看去黯淡无神,眼底却有精光闪烁,颤颤巍巍地走到龛室下,轻声道:“贫僧乃寺中维那,掌管戒律,使诸事有序,众僧严守戒律,王召贫僧前来,有何吩咐?” 昙摩罗伽双手合十,掀袍跪下,道:“弟子罗伽违犯大戒,理当领罚。” 老僧眼皮颤动了几下,双手合十,问:“王犯了何戒?” “杀戒。” 老僧叹口气,“乱世之中,护卫国朝,庇佑众生,不可避免。不过王是沙门中人,既然犯了大戒,确实不得不罚。” 他低声念了几句经文,高高举起法杖。 …… 杖打声一声接着一声。 巴尔米站在石窟外,听得头皮发麻,昙摩罗伽却吭都没吭一声。 半个时辰后,老僧离开,巴尔米吐了口气,快步走进石窟中。 昙摩罗伽站起身,脸上神情平静,走到另一间起居的禅室,脱下带血的内衫,取过架上的绛红色袈裟穿上,拿起一串持珠,笼在手腕上,绕了几个圈。 过于宽大的袈裟裹住他修长结实的身体,也遮住了肩背上的新鲜伤痕。 一声细微轻响,一方软帕从他脱下的内衫袖间滑落出来。 巴米尔连忙俯身捡起软帕,怔了怔:软帕柔软细滑,料子精细,刺绣的山水图案精美富丽、烟云浩渺,有股暖甜香气,还绣有方方块块的汉字诗文,一看就知道不是佛子所用之物。 文昭公主是汉女,这帕子肯定是她的,据说公主懂一种高超的技艺,教给了她的族人,现在王庭人人都知道汉人商队卖出的布料最精巧。 巴米尔脸上腾地一下红得能滴出血来,顿时觉得手上的帕子仿佛有千斤重,而且还烫手。 昙摩罗伽垂眸,看着巴米尔手中的软帕。 他时热时冷,瑶英从早到晚守着他,为他拭去脖子上的汗水,用的就是这张帕子。他发热的时候,帕子是凉的,他浑身发冷时,帕子一定在炭火上烘过。 她说自己帮不上忙,只是想让他舒适点。 也不知道这方帕子怎么会在他身上。 昙摩罗伽静默不语。 就在巴米尔觉得软帕生出无数根尖刺,刺得他浑身难受的时候,掌中忽然一轻。 昙摩罗伽把软帕拿走了。 巴米尔悄悄舒口气。 昙摩罗伽眉眼沉静,随手把软帕撂在一边,道:“敲钟。” 巴米尔精神一振,恭敬应是。 …… 小院子里,瑶英和亲兵还坐在灯前议事。 得知杨迁在秘密训练义军,亲兵们热血沸腾,纷纷自告奋勇,要求前去助他一臂之力。 瑶英心中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杨迁满腔豪气,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派去他身边的人一定要圆滑谦和,否则不是合作,是结仇。 几人对坐着交谈,亲兵中的一人突然眉头一皱,朝众人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静夜中,一阵洪亮悠扬的钟声遥遥传来,轰隆隆的鸣响在寒风萧瑟的冬夜里回荡盘旋,余音沉重而又悠长,响彻整座王寺。 亲兵站起身,拉开门,细听片刻,道:“佛子出关了!” 整座王寺被钟声唤醒,越来越多的人拉开门窗,遥听钟声回响,激动地大声念诵经文。 昙摩罗伽出关的消息很快传遍圣城的每一个角落。 翌日早上,天还没亮,王寺前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入寺的狭长通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入寺的人大多锦衣袍服,装扮华贵,他们是朝中大臣和王庭的贵族子弟,那些千里迢迢赶来参拜罗伽的平民百姓被拦在最外面,无法进入王寺。 昙摩罗伽没有接见那些贵族子弟,出关之后,他需要先在殿中诵经七日,为死去的苏丹古超度。 大臣们迫不及待,不断上疏催促他选出新的摄政王人选,他拒绝了。大臣退了一步,要求七天后立刻定下新的摄政王,他这次没有否决。 随着大臣的步步紧逼,朝中局势愈发波云诡谲,豪族世家的私兵从各处源源不断地涌入圣城,整座王寺被重重包围。 为了争夺摄政王之位,世家间摩擦不断,矛盾重重,本该并肩作战的四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不管大臣怎么气焰嚣张,昙摩罗伽始终没有露面,一道流言不胫而走:失去摄政王以后,佛子再次被世家架空了。 瑶英听见寺中僧人私底下嘀咕:佛子是不是真的被架空了? 她知道昙摩罗伽绝不会坐以待毙,不像僧人们那样提心吊胆。 局势紧张之际,北戎使团趁寺中僧人心神不定,托人将一封信送到瑶英案前,请她务必见一见朱绿芸。 信是以朱绿芸的口吻写的,情意绵长,字字珠玑,先是忏悔罪过,请求瑶英原谅,然后说她们同是汉人,流落在外,应当互相扶持,希望她能不计前嫌,和朱绿芸重归于好。最后暗示假如她能和朱绿芸和好,海都阿陵以后绝不敢再冒犯她。 亲兵们怒不可遏,破口大骂。 瑶英拦住亲兵,笑了笑,揉皱信纸,道:“好,既然是故人,是该叙叙旧情。” 前些天她不能暴露身份,自然要避开朱绿芸,现在她已经回到圣城,不必再顾忌,可以和朱绿芸好好叙叙旧了。 瑶英问亲兵:“其他部落的公主都到圣城了?” 亲兵回道:“都到了,如今都住在驿馆,只有天竺公主住在赤玛公主府上。” 瑶英点点头,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僧人,让他转呈给昙摩罗伽。 下午,僧人回到院子,道:“佛子请公主去大殿。” 瑶英起身,跟在僧人身后,前往大殿。 第 97 章 交还 大殿在做法事,僧人围坐在殿中齐诵经文,人影幢幢,梵音阵阵。 昙摩罗伽不在大殿。 般若引着瑶英转过夹道,走进一间幽静的院子。 瑶英目光四下里睃巡一圈,大殿守卫森严,长廊人头攒动,僧兵、近卫里三层外三层守在殿外,密密麻麻。 苏丹古身死的消息传回,阿史那毕娑“奉命”前去核实,带回苏丹古的“尸骨”,所有人深信苏丹古已经身故,这几天王公大臣张牙舞爪,态度一天比一天嚣张,圣城的僧兵全部撤回王寺,以震慑王公大臣。 据说城中几条大道已经被由世家掌兵的四军控制,佛子再度被幽禁王寺的传言甚嚣尘上。 北戎那边还没有消息传回,瓦罕可汗和海都阿陵之间到底谁胜谁负,无人知晓,王庭的大臣已经忙着争权夺利。 内忧外患,风雨满楼。 书里的昙摩罗伽以一己之力肩负起这样一个摇摇欲坠的国度,最后油尽灯枯而死。 生而为王,他的一生都奉献给了王庭。 瑶英眉头轻蹙。 为她带路的般若瞪她一眼,轻咳了两声,道:“有王在,公主不必担心。” 瑶英疑惑地看着他。 般若胸脯挺得高高的,拿眼角缝瞟她:“王足智多谋,乃民心所望,就算摄政王不在了,也没人敢对王不敬!公主别这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公主放心,不管发生什么,公主现在是王寺的人,薛延那将军不敢对公主怎么样。” 苏丹古“死了”,从前那个曾闯入王宫的薛延那将军大放厥词,扬言要成为新的摄政王,还有些污言秽语流传出来,寺中僧人都听说了。 瑶英嗯一声,点点头,她刚才不是在为薛延那忧愁,而是在担心昙摩罗伽。 两人穿过昏暗狭窄的过道,走进院子。 一道挺拔的身影站在庭院前,正抬头凝望檐前洒下的碎雪,漫天飞雪,庭阶寂静,他一动不动,好似入定,背影缥缈,像一幅水墨丹青画。 般若示意瑶英上前,自己退了下去。 瑶英捏着朱绿芸送来的信,轻手轻脚走到昙摩罗伽身侧,往前探出半个身子去看他的脸,发辫垂散,红绿宝石叮铃作响。 一道清冷目光扫过来,在瑶英脸上停留了一瞬,飞快地挪开了。 似飞鸟掠过晴空,不留下一丝痕迹。 看他不像是在冥想的样子,瑶英上前两步,直接道明来意,把信递给他:“法师,北戎公主送了封信给我。” 昙摩罗伽接过信。 “我虽然不了解朱绿芸,不过可以确定这封信绝不是出自她的本意,我怀疑写信的人要么是义庆长公主,要么是送她来王庭的北戎大臣,他们想利用我来接近法师,或是探查王寺机密。” 瑶英慢慢地道,“我想去会会朱绿芸,问清楚她的真实目的,以防他们趁机生事。” 她不是王庭人,更适合去试探北戎使团,查出他们出使的目的。 昙摩罗伽嗯一声,把信还给瑶英:“公主可以便宜行事。” 瑶英告诉他自己的打算。 昙摩罗伽听她说完,点点头。 他双眸低垂,从头到尾没有看瑶英一眼。 瑶英听出他语气的冷淡疏远,眨了眨眼睛,神情有些茫然,收起信,眼帘抬起,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很久。 昙摩罗伽望着寂静的庭院,一语不发。 瑶英乌漆黑亮的眸子写满疑惑,忍不住踮起脚,想和昙摩罗伽对视。 他眼角余光看见她身影晃动,仍是一动不动。 瑶英脚尖踮起,围着昙摩罗伽转了一小圈,就像一只活泼的小鸟围着一尊庄严的佛像打转。 昙摩罗伽还是没有作声。 瑶英一脸不解,想了想,朝他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轻声道:“打扰法师了。” 说完,转身离开。 走进夹道前,瑶英回头。 昙摩罗伽身着宽大的绛红色袈裟,立在在雪落纷纷的早春凌晨里,色如春晓,高洁出尘,几束淡青天光漫过满墙青蓝粉金壁画,交错投下的暗影笼在他脸上,他的眉眼愈显深邃。 假如他是个俗世中人,不知道会招来多少女郎的爱慕。 瑶英看着昙摩罗伽出神,头顶突然掠过一道黑影,鹰唳声由远及近,苍鹰拍打着翅膀扑进庭院,落在她身前的一根莲花石柱上。 苍鹰锐利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瑶英一笑,对着苍鹰摊开双掌,她今天没带肉干。 苍鹰立刻扭头不看她了。 瑶英被气笑了:果然只认吃的! 她边笑边抬起头,对上长廊里望过来的一道目光,怔了怔。 昙摩罗伽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了,一双碧眸清清淡淡,正静静地看着她和苍鹰玩闹。 他可能等着拆看苍鹰带回来的信报。 瑶英赶紧退开,朝昙摩罗伽皱了皱鼻子,做了个赔罪的手势,笑着离去。 她比刚来王庭时长高了些,背影绰约,乌黑发辫垂满肩头,长及垂腰的束发彩绦被风吹起,飒飒飘动。 昙摩罗伽转身回正屋,盘腿坐下,手指转动念珠。 苍鹰跟着飞进屋中,落在书案旁,他放开念珠,取下羊皮纸看了两眼。 夹道另一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缘觉快步走进屋中,单膝跪下行礼:“王,都安排妥当了。” 前些天,他奉命赶到沙城,和阿史那毕娑互相配合,事先准备好一具尸首,让杀手误以为摄政王已死,然后悄悄赶回圣城。等苏丹古的噩耗传回来,毕娑以中军都统的身份亲自去现场查看,找到尸首,坐实死讯。他来回圣城和各个部落之间传达指令,忙得焦头烂额,说话声音嘶哑。 昙摩罗伽卷起羊皮纸,道:“你陪同文昭公主去见北戎公主。” 缘觉一愣,点头应是。 昙摩罗伽拿起书案角落的一只匣子:“把这个交还给文昭公主。” 缘觉接过匣子,感觉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分量,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见过北戎公主,你带文昭公主去一趟沙园。” 缘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不敢置信,半晌后,回过神,恭敬应喏,收起匣子,迟疑了一下,小声问:“王,那位北戎公主是汉女,属下听公主的亲兵说文昭公主当初就是代她和亲蛮族……要是文昭公主和北戎公主发生冲突了,属下该怎么办?要不要拦着?” 昙摩罗伽淡淡地道:“文昭公主知道分寸。” 缘觉会意,退了出去。 王认为文昭公主知道分寸,不会太出格,所以只要公主不杀人放火,他就不用插手。 昙摩罗伽看着缘觉的蓝色袍角消失在门边,修长手指翻开一卷经书,眸光沉静。 文昭公主是大魏公主,终将回到中原,和她的兄长团聚。 她不属于王庭。 摩登伽女只是她随口扯的一个谎言。 昙摩罗伽低头,提笔抄写经文。 …… 缘觉找到瑶英时,她刚刚收拾好东西,准备去王寺附近一家卖波斯地毯的铺子。 她不想在王寺见朱绿芸,约定在铺子见面。 “缘觉,阿青他们现在到哪里了?” 缘觉答道:“公主见谅,我和阿史那将军为了引开杀手时,让谢青他们跟着兜了个大圈子,现在他们已经进城,夜里就能回王寺。” 出门前,瑶英坐在镜台前,化开胭脂,指尖按在眼角上,轻轻抹了几下。 霎时,一双修长媚眼晕开淡淡的桃花红,像是痛哭过的样子。 在不知情的人眼里,瑶英一直待在王寺,没有离开过。 在派出杀手的人看来,苏丹古为护送她出使高昌,返回王庭的路上,苏丹古死于刺杀,她被阿史那毕娑救回王庭,这两天以泪洗面,不敢露面。 虽然现在所有人对苏丹古已死这一点深信不疑,这次出门也不会碰上外人,瑶英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缘觉赞赏地点点头,公主这时候还记得继续掩饰,待会儿应该不会和北戎公主吵起来。 “对了,公主,这个是摄政王让我交还给你的。” 他取出匣子。 瑶英眯了眯眼睛,接过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软帕。 缘觉瞪大了眸子,王让他交给公主的竟然是一张帕子? 瑶英笑了笑,拿起帕子:“我都给忘了。” 缘觉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出了王寺,车帘外一片嘈杂人声,瑶英掀开一条细缝往外看了几眼。 身着蓝衫、肩披白氅的带刀近卫守在寺门前,四军骑士站在长街对面,和近卫军遥遥对峙,气氛压抑。 他们有铜符腰牌,一路无人拦阻,很快到了临街的二层小土楼前。 昙摩罗伽的生辰快到了,各国商队纷至沓来,和王寺离得近的驿舍住满来自不同地方的商人,前些天几条大道上川流不息,香轮宝骑,熙熙攘攘,这两天城中局势紧张,商人们不敢出门,长街空荡荡的。 瑶英让亲兵在楼下等着,带着缘觉上了二楼,坐在临街的窗前,望着楼下。 半个时辰后,楼下传来车轮轧过积雪的声音,一群北戎亲卫簇拥着一辆大车逶迤而来。 马车进了院子,亲卫掀开车帘,一个身披貂皮大氅的年轻女人下了马车,抬起头,环顾一圈。 楼上,瑶英看着站在雪地里的朱绿芸,手指捏紧暖炉。 时隔两年多,她几乎快忘了朱绿芸的相貌,不过看了几眼后,她可以肯定楼下的女子真的是朱绿芸。 缘觉站在她身边,小声提醒她:“公主,北戎公主毕竟是北戎的使者,不管您有多大的委屈,待会儿一定要忍着。” 瑶英唇角一翘,不置可否。 不一会儿,楼梯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朱绿芸的倩影出现在二楼,十几名亲卫紧跟在她身后,有胡人,也有汉人,个个腰佩弯刀,气势沉着。 瑶英目光从那些亲卫脸上扫过。 朱绿芸上了楼,脚步顿住,先紧张地张望一阵,见房中只有缘觉一个亲卫,松口气,这才向瑶英投来一瞥,打量了她片刻,神情有些忌惮,强笑道:“文昭公主别来无恙。” 瑶英冷冷地问:“你想和我说什么?” 朱绿芸上前几步,“七娘,从前的事,我在这里给你赔不是,现在我已经不是大魏公主了,你我流落在外,应该互相扶持,我欠七娘,想补偿七娘……” 她停顿下来,站着不走了,她身后一个汉人亲卫立刻朝她使了个眼色,眼神严厉,隐含警告之意。 朱绿芸咬了咬唇,继续往前,一步一步挪到瑶英跟前。 “如今七娘处境堪忧,我是真心想为自己赎罪,所以邀七娘一见。” 朱绿芸说了几句,看一眼汉人亲卫。 亲卫继续对她使眼色。 朱绿芸又往前挪了几步,瞥一眼缘觉,改用魏郡方言,接着道:“七娘,实不相瞒,我的姑母义庆长公主嫁给北戎的断事官为妻,如今我姑父身居要职,在北戎牙庭很能说得上话,姑母听说七娘为我代嫁,流落到王庭,又是大怒又是怜惜,怪我害了七娘,怜惜七娘年幼,竟然要受这份苦楚。” “姑父对我姑母言听计从,帐中只有她一位夫人。我投靠姑母,日子过得很顺遂,常常想起七娘,心中不安,夜不能寐。姑母说七娘和她当年的境遇何其相似,她眼看七娘流落王庭,委实不能坐视不管。” 朱绿芸絮絮叨叨了一大串话,真诚地道:“七娘,我是来救你的。” 瑶英望着她,嘴角勾起,似乎被她打动了。 朱绿芸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伸手想拍拍瑶英的手背,还没碰到她的手,眼前一道雪亮寒光闪烁。 一眨眼的工夫,瑶英身子往前一探,拽住朱绿芸,掌心滑出一柄匕首。 冰凉的匕首从脸颊旁吻过,朱绿芸毛骨悚然,失声尖叫。 瑶英拽着她,匕首贴在她脸上,淡淡地道:“福康公主,冷静点,这把匕首开过锋。” 朱绿芸脸上煞白,浑身哆嗦。 变故突生,众人猝不及防,目瞪口呆。 两方人马都提防着对方的亲兵,谁能想到美貌娇弱、泪痕点点、面色苍白的文昭公主会突然暴起,自己动手扣住朱绿芸? 朱绿芸的亲卫呆了半天,反应过来,飞身上前,缘觉也反应过来,抽出长刀,刀背重重地敲在亲卫背上。 与此同时,楼上楼下呼喊声四起,埋伏在角落的亲兵同时扑出,挥舞着棍棒冲向朱绿芸带来的亲卫,一阵缠斗后,将被堵在楼梯的亲卫捆绑起来,扔到不同房间看守。 “我们是北戎使团……” 亲卫怒吼,亲兵随手掏出几团麻布塞进他们嘴巴里,把怒吼声堵了回去。 缘觉呆呆地看着瑶英的亲兵拖走朱绿芸的亲卫,嘴巴半天合不上。 第 98 章 盘问 噔噔蹬蹬一串杂乱的脚步声响,亲兵奔上奔下。 瑶英扫一眼楼下,见朱绿芸带来的亲卫都被制服住了,放开朱绿芸,取出几张羊皮纸,摊开在长案上。 朱绿芸吓得六神无主,看她松手,转身要逃,刚奔出一步就被亲兵拦了下来。 “公主既然几次三番求见我们公主,怎么就急着走呢?” 亲兵狞笑,按着朱绿芸坐到敞开的窗前。 瑶英坐在朱绿芸对面,眼皮也没抬一下,右手握着匕首,左手点点羊皮纸,“让她画押。” 亲兵答应一声,抬起朱绿芸的手,强迫她在每一张羊皮纸上按下押印。 朱绿芸挣扎了几下,动弹不得,眼看着羊皮纸上留下了自己的指印。 电光石火,一气呵成。 缘觉还没从惊愕中缓过神,朱绿芸也一脸惊惶,瑶英已经抽走所有羊皮纸,细细端详一遍,递向缘觉。 “北戎公主意图趁出使王庭之际加害于我,被我的亲兵当场抓获,白纸黑字,证据确凿。” 朱绿芸能听懂一些胡语,闻言,脸色倏地变得惨白:“七娘,你陷害我!” 瑶英淡淡一笑,举起匕首,猛地朝朱绿芸被按在长案上的手背刺下去。 刀光凛凛,迅如激电。 朱绿芸魂飞魄散,失声惊叫。 嗡的一声响,匕首擦着朱绿芸的手背,钉在了她的袖子上。 瑶英双眸微微斜挑,看着朱绿芸盈满恐惧的眼睛,轻轻划拉匕首,刀尖锋利,划破了朱绿芸的衣袖。 “不错,我就是在陷害你。” 利刃划破织物的窸窸窣窣声中,瑶英一字字道,“我还可以在这里杀了你。” 朱绿芸心惊胆战,强自镇定:“七娘,我现在是北戎公主,你杀了我,北戎不会善罢甘休。” 瑶英唇角勾起:“你出使王庭,几次以福康公主的名义求见我,我答应前来和福康公主见面,而不是北戎公主。朱绿芸,我不是王庭人,这里不是王寺,不是驿舍,你我是故人会面,我杀了你,可以一个人担责。” 她话锋一转,“北戎出使他国的使团历来有正使、副使,大多由官员和贵族子弟担任,你这次出使王庭,北戎竟然没有派贵族出身的官员陪同,你对北戎来说只是一枚棋子,北戎绝不会为了你和王庭开战。” 朱绿芸沉默了一会儿,颤声道:“杀了我,你也要赔命,七娘,你疯了?” 瑶英手指轻轻摩挲匕首,道:“我要是被你和你姑母的那番话打动,以为你真是来赎罪、来补偿我的,那才是疯了。” 朱绿芸咬了咬唇,面色青白。 瑶英抬头看缘觉:“东西收好了。” 缘觉手里捧着朱绿芸的“罪证”,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王说文昭公主知道分寸,这就是分寸吗?! 要不要出手阻拦?可是公主好像还没伤人……如果王在这里,公主会收敛一点吗?公主好像一点都不怕王…… 缘觉呆呆地立着,脑子里天人交战,下巴半天合不上。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呼喝声。 瑶英嘴角轻翘,拿匕首轻轻拍拍朱绿芸的手背:“你看楼下。” 朱绿芸不寒而栗,往楼下看去,眼睛瞪大。 楼下,亲兵把朱绿芸的几个亲卫拖到雪地里,按着跪下,其中就有刚才那个频频和朱绿芸眼神交流的汉人亲卫,旁边一个亲兵拔刀出鞘,长刀对准亲卫。 朱绿芸颤声问:“七娘,你想干什么?” 瑶英好整以暇地道:“我会问你几个问题,你的亲卫需要回答同样的问题,只要你们几个人的回答不一样,说明你们当中一定有人在撒谎,我就让人砍下你亲卫的一根手指,他们的砍光了,接下来是你的。” 朱绿芸牙关发颤,“七娘,我确实对不起你,可我真的不是成心害你的!我可以指天发誓,对你没有恶意!我姑母告诉我,王庭人仇视汉人,不会真心待你,佛子是个僧人,一年期满你就无处可去了……我是汉人,你也是汉人,你我同在异域之地,不如尽释前嫌……你是不是被海都阿陵囚禁过?你不用害怕,海都阿陵畏惧我的姑父,只要我姑父开口,海都阿陵以后不敢……” 不等朱绿芸说完话,瑶英站起身,手中匕首往她脸上探去。 冰冷的刀尖靠近,朱绿芸惊恐地往后退。 瑶英笑了笑,“你是汉人,我就该信你?我离开长安两年多了,汉人也好,胡人也好,有好人,也有歹人。我遇到过很多好人,也碰上不少歹人,结识了很多新朋友。对我好的人,不管是汉人还是胡人,我以诚相报。害过我的歹人,我记得分明。” 她俯身,刀背拍拍朱绿芸的脸。 “朱绿芸,你如果真心悔过,知道这几年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就不会蠢到以为凭简单几句话就能打动我。” 瑶英直视着朱绿芸的眼睛。 “你根本没有费心打听过我的境遇,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十四岁被迫和亲、看到一个中原故人就哭哭啼啼,听到几句保证就会和你冰释前嫌、求你和你姑母救我脱离苦海的小七娘,是不是?”朱绿芸无言以对。 …… 当年,李德和李玄贞救下朱绿芸以后,对她可谓言听计从,她提出的所有要求都能得到满足,一应吃穿用度,她是最好的,李家所有女郎都要靠后。李瑶英体弱多病,长年和李仲虔住在荆南,她忙着和李玄贞怄气,对李瑶英了解不多,只听说七娘是个美人胚子。 后来,李德一一打败强敌,成为中原霸主,李瑶英年纪渐长,美貌之名传遍关中,朱绿芸在宴会上见过她几次,发现她确实如传说中的那样花容月貌。那时朱绿芸心中对李家充满仇恨,和李瑶英并无交情。 李德称帝前后,李玄贞和李仲虔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以魏明为首的幕僚频频和李瑶英过招,朱绿芸好几次撞见李玄贞和魏明因为李瑶英起争执。 当时,她仍然没把李家七娘放在心上。 再后来,朱绿芸和李玄贞赌气,又受到姑母忠仆的蛊惑,悲愤之下答应和亲,紧接着反悔,李玄贞和幕僚为了保住她,让好色的叶鲁部酋长在佛诞法会上见到天姿国色的李瑶英…… 几番波折后,李瑶英代替朱绿芸和亲,朱绿芸松了一口气。 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李玄贞深恨谢贵妃,对李瑶英也是恨之入骨,以他的仇人之女代她出嫁,正好一箭双雕,她也能心安理得地看着李瑶英远嫁。 可是,李瑶英和亲以后,李玄贞整天沉着脸,一点都不像大仇得报的表现。 朱绿芸知道自己反复无常,在仇恨和复国之间摇摆不定,让李玄贞很为难,他宁愿以阴私手段把自己的妹妹推进火坑也要留下她,她深受感动,当太子妃郑璧玉强行把她接进东宫时,她反抗挣扎了几天,开始动摇,心想:不如就这样算了,李玄贞救了她,她无以为报,就拿身子来回报他。 李玄贞没有碰她。 朱绿芸哭了一整夜。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李玄贞是她的仇人,他不碰她,她应该高兴才对,这些年她不就是因为恨李家才不肯嫁给他的吗? 为什么当李玄贞宁愿在隔壁厢房看一整晚的兵书也不踏进她闺房一步的时候,她却泪流满面? 第二天早上,朱绿芸佯装无事,穿戴一新,去给郑璧玉行礼。 当她抬起脸时,看到郑璧玉脸上没有嫉妒,只有讥讽和同情。 朱绿芸像是被当头打了一棒,所有伪装霎时成了笑话,眼圈通红,站都站不稳。 郑璧玉端着茶盏,淡淡地瞥她一眼,脸上没有一丝意外之色:“芸娘,你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吗?” 朱绿芸茫然地看着她。 郑璧玉呷口茶,“你做错了一件事:代你和亲的人不是别人,是七公主。” 来到北戎,和唯一的亲人姑母团聚以后,朱绿芸常常会想起太子妃的这句话。 她不明白太子妃的话外之音。 七公主有什么特别呢? 听说这位美貌公主辗转落入海都阿陵手中,被他囚禁长达半年,朱绿芸心中五味杂陈,又听姑母说王庭佛子救下她,不顾流言蜚语,为她晓谕各国,宁可被非议也要庇护她,朱绿芸心里渐渐有些明白了。 七公主的特别之处在于她的美貌,叶鲁酋长见了她一面就见色起意,北戎人都知道海都阿陵喜欢占有美人,王庭佛子肯定也是被美色所惑,才会为她破格。 于是,当姑母问朱绿芸李瑶英的品性为人时,她回答说:“李七娘体弱多病,从小和她兄长相依为命,养得娇蛮。” 朱绿芸没有提李瑶英识破海都阿陵的计划、派兵回中原示警的事,中原人人皆知文昭公主的壮举,在北戎,这些事却鲜为人知——显然,海都阿陵不想被人耻笑,刻意隐瞒了此事。 姑母沉吟了许久,决定要朱绿芸去王庭见一见李瑶英,看看她和佛子之间有什么秘密。 “王庭佛子持戒甚严,各国送去的美人,他从来不看一眼,却一再为李七娘破格,李七娘身上必有不同之处。” 朱绿芸起先不肯答应,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离开李玄贞,刚刚和姑母团聚,不想跋涉千里出使王庭。 姑母执意要她来,她只得来了。 …… 瑶英没说错,朱绿芸确实没有费心去打听瑶英这几年的遭遇,只听说了些大概,她以己度人,认为瑶英现在孤立无助,肯定会答应自己提出的条件。 然而,她还没提条件,姑母教她的那些话还没机会吐出口,瑶英见面就翻脸,直接扣住了她。 朱绿芸虽然是前朝公主,自小却娇生惯养,没吃过什么苦头,到了李家以后更是养尊处优,从来没被这么粗暴地对待过,面对年纪比自己小、牢牢压制住自己的瑶英,又羞又气又恼怒,半天说不出话。 瑶英转身下楼。 缘觉连忙跟上她。 瑶英示意他把羊皮纸拿给朱绿芸的亲卫看,对亲卫道:“这是你们公主自己承认的。” 亲卫们看过羊皮纸,又惊又怒:福康公主当真糊涂,有了这些供词,文昭公主就能胡搅蛮缠了!出发前义庆长公主千叮咛万嘱咐,福康公主一句都没听进去! 瑶英站在阶前,眼神示意亲兵。 亲兵把亲卫拉下去,一个个裹上黑布头罩,遮住面孔,带到不同房间,唯独留下那个汉人亲卫,让朱绿芸可以看见他受刑,然后开始同时盘问:“福康公主怎么会成了北戎公主?” 几人被遮住了脸,又在不同房间,不知道其他人的回答是什么,迟疑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不算机密,小声回答。 等他们回答完,亲兵走到回答得最慢的那个人屋中,一刀斩下,亲卫口中溢出惨叫声。 这一声惨叫饱含痛苦,其他人脸上血色褪尽。 缘觉握紧长刀,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阻拦,瑶英朝他摇了摇头。 他叹口气,心里暗暗道:公主没杀人……只是伤人……还是有分寸的吧? 楼上,朱绿芸看着跪在院中的汉人亲卫,听着不同房间传出的惨嚎声,脸色煞白。 亲兵继续发问,这次话音刚落,几个亲卫同时回答。 几个问题之后,亲兵语气陡然一变,开始问一些义庆长公主的事。 亲卫回答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等他们回答完,一个亲兵小跑上楼,不一会儿,站在窗前,朝楼下摇摇头。 朱绿芸的回答和亲卫的回答不一样。 亲兵立马抬刀,手起刀落,汉人亲卫疼得满地打滚,雪地上一根断指,一地鲜血。 屋中几个亲卫吓得直哆嗦。 亲兵继续发问。 楼上,朱绿芸看着雪地上那几根血淋淋的手指,知道瑶英刚刚不是在吓唬她,几欲崩溃。 “你想问什么,我就答什么!快停手吧!” 亲兵咧嘴一笑。 …… 一个时辰后,瑶英拿到几张供词,比对着看了看,交给缘觉。 缘觉满脸惊叹。 亲卫都是训练有素之人,这种对比供词的法子对他们其实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因为他们早就串过供了,但是瑶英让亲兵分别在楼上和楼下审问朱绿芸、亲卫和粗使杂役,三拨人中,朱绿芸和杂役给出的答案总和亲卫的有出入,亲卫眼看着楼上的人一次次摇头,知道朱绿芸又和他们的回答不一样,肯定是招认了,意志渐渐动摇,很快被突破防线。 可是代价却是砍了北戎亲卫的手指……要是北戎不依不饶,王庭也不好包庇公主啊…… 缘觉悄悄瞥一眼瑶英,心头沉重。 瑶英却和没事人一样,回到楼上,让亲兵放开朱绿芸。 朱绿芸瘫软在地,半天站不起来。 瑶英走到她跟前,匕首抹过她的脸颊:“朱绿芸,我知道,你从来就没有悔恨过,因为你觉得你没有主动加害我。你从来都是如此,不管多少人因为你的任性无辜受牵连,你都不会放在心上,你觉得全天下人都对不起你。” 朱绿芸贝齿紧咬红唇。 瑶英手上微微用力。 朱绿芸脊背生凉。 瑶英拍拍她的脸:“你父亲荒淫无道,荒废朝政,昏聩无能,横征暴敛,朱氏王朝气数已尽,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不是你父亲的天下,你以朱氏后人的身份受到优待,屡次铸下大错,没有人欠你什么。” 朱绿芸眼底划过一抹悲愤。 瑶英居高临下,垂眸看着她:“和亲之事,是我和李德、李玄贞父子之间的事。你和李玄贞怎么纠缠不清,是你们的事。” 她手中匕首轻轻一抹。 寒光闪动,朱绿芸鬓边的一束乌发被匕首削断,飘落而下。 朱绿芸瑟瑟发抖。 瑶英慢慢地道,“这一次只是警告,你以后最好离我远一点,不要自己撞上来,更别妄图利用我,否则,我下次斩断的就不是一缕头发了。” 她说完,匕首在朱绿芸额前敲了敲。 “送福康公主下去。” 朱绿芸哆嗦了几下,被亲兵拎了起来,送下楼去。 …… 瑶英找缘觉要回刚才那几张羊皮纸,扔进火盆中,付诸一炬。 缘觉一愣:“公主,您怎么把这东西烧了?您……您不是要陷害北戎公主吗?” 瑶英笑道:“你真以为这份编造的供词有用?我刚才只是吓唬朱绿芸罢了。” 一见面就发难才能把朱绿芸和那几个亲卫隔离开,离开亲卫,朱绿芸不堪一击。等朱绿芸崩溃,那几个亲卫的破绽也就不难找了。 缘觉呆了一呆,摇头失笑,眼底突然掠过一抹亮光,转身跑下楼,来到雪地前,在地上翻找了一阵,找到那几根血淋淋的手指头,捡起来细看。 片刻后,他挠了挠脑袋,笑得憨厚。 这些手指是假的。 王说的对,文昭公主果然知道分寸。 缘觉这回彻底放下心,跑回楼上,朝瑶英抱拳:“公主,那些手指您早就准备好了?” 瑶英点点头:“他们毕竟是北戎派来的人,现在城中局势紧张,我在这个时候伤了北戎使团,岂不是叫佛子难做?你放心,北戎使团毫发无伤,只不过挨了几针,既无内伤,也无外伤。” 缘觉哭笑不得:刚才那几个亲卫叫得那么惨烈,他还以为他们的手指真的被砍掉了! 瑶英道:“拿到这些供词,可以回王寺了。” 缘觉嗯一声,小心翼翼地收起供词。 第 99 章 金将军(新内容,重看) 北戎使团虽然没人受伤,到底还是受了一番惊吓。 缘觉叫来驿馆官员,要他们将使团送回驿馆看押起来。 官员为难地道:“无故扣押北戎人,北戎人闹起来怎么办?” 缘觉拿出亲卫和朱绿芸的供词,冷笑:“随他们闹,有了这些东西,就是瓦罕可汗亲自来圣城,这些人也得关起来!” 官员见他胸有成竹,应了声是。 所有亲卫被绑了双手带走,他们发现彼此的手好端端的,意识到自己上当了,纷纷鼓噪起来,说刚才瑶英严刑逼供,供词不能算数。 官员掀开亲卫的衣袍看了看,冷冷地道:“你们身上一块油皮都没破,哪来的严刑逼供?这里是圣城,佛子在上,容不得你们狡辩!” 院门前,瑶英在亲兵的簇拥中缓步下楼,戴好面纱,蹬鞍上马。 朱绿芸提着裙角冲了上来:“七娘……李玄贞他……” 不等她上前,亲兵上前拦住她,刀鞘轻轻一挡,她身子一晃,往后摔在了雪地上。 瑶英一手紧握缰绳,坐在马背上,回头,看着地上的朱绿芸。 “福康公主忘了我刚才说的话?” 朱绿芸抬起头,脸上神情屈辱,不甘。 瑶英一字一字道:“公主记好了,以后离我远一点,最好绕着我走,我的亲兵不会一直这么客气。” 亲兵挺身上前,做了一个拔刀的动作。 朱绿芸看一眼亲兵手中的长刀,瑟缩了一下。 瑶英驱马上前几步,手中软鞭垂下,啪嗒一声,勾住朱绿芸的手臂,拽着她站起身。 “朱绿芸,你记住了吗?” 朱绿芸挥动手臂,试图挣脱开鞭子,脸色阴沉。 清脆的摩擦声缓缓响起,亲兵手中长刀出鞘,寒气迫人。 朱绿芸停下挣扎的动作,咬咬牙,点了点头。 瑶英淡淡地道:“你记住什么了?” 朱绿芸霍然抬起头,怒视瑶英。 瑶英俯视着她,朱红面纱蒙面,露出的双瞳秋水潋滟,眸光沉静。 一股莫名的羞恼涌上心头,朱绿芸面色铁青,忍气道:“我以后不会再缠着七娘,看到七娘,我会离你远一点。” 瑶英笑了笑:“你可得记牢了。” 朱绿芸松了口气。 瑶英瞥她一眼,突然话锋一转:“方才你是不是想说李玄贞会为你报仇?就像那年中秋,李玄贞为你出气,杀了我的细犬?” 朱绿芸浑身一震,双唇紧抿,脸色苍白。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中秋后正是围猎的时节,魏郡的少年郎鲜衣怒马,成群结队进山游猎,女郎们也骑马跟着凑热闹,观赏山中秋岚盛景。朱绿芸看到锦衣华服的豪族子弟前呼后拥、驰骋原上的场景,想起朱氏一族凋零的惨状,悲从中来,和李家女郎起了口角,被人讽刺寄人篱下,又是伤心又是气恼,甩开随从,骑马奔入山林,正好撞上跟着李仲虔出门散闷的李瑶英,被她的细犬吓得掉下马背,摔伤了手。 后来李玄贞赶来,当着李瑶英的面弯弓搭箭,亲手射杀了她的细犬。 朱绿芸当时满心苦楚辛酸,只记得伤好了以后还和李玄贞赌气,几个月没理他,早就把细犬给忘了。 只是一条狗而已。 这会儿李瑶英提起,朱绿芸才想起那只狗。 她面色惨白。 瑶英手上用力,把朱绿芸拉到马身前,俯身,和她对视:“朱绿芸,等你见到李玄贞的时候,告诉他,我等着他来替你报仇。” 他们之间总要有个了断。 朱绿芸慢慢睁大眼睛,李瑶英竟然不怕李玄贞? 瑶英松开鞭子,拨马转身。 在她身后,朱绿芸踉跄了几下,摔倒在地。 不等她爬起身,瑶英的亲兵走到她面前,冷冷地瞪着她:“朱娘子,刚才你说的话我们都听见了,以后你离我们公主远一点,否则,我们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我们是粗人,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说罢,手中长刀猛地拍向朱绿芸。 刀风刚猛,渴饮人血,朱绿芸心惊肉跳。 闪烁着凛凛寒光的刀尖在距她鼻尖几寸之时硬生生地停了下来,亲兵还刀入鞘,嗤笑一声,转身大踏步离开。 朱绿芸坐在雪地里,心有余悸,半晌回不过神。 驿馆官员上前,示意朱绿芸随他一起回驿馆:“公主,请。” 朱绿芸环顾一圈。 自从到了伊州,她身边那些从中原带来的侍从全都被姑母调走了,护送她来王庭的亲卫全是姑母的人,她身边一个得用的人都没有。 没有人真心把她放在心上,只有李玄贞对她千依百顺。 朱绿芸咬了咬唇,无计可施,只能跟随官员离开。 长街深处,几个鬼祟的身影探头探脑,观望一阵,窃窃私语。 “快回去禀报公主!” 一人答应一声,朝着驿馆的方向跑去。 …… 离开铺子前,瑶英挑了几张联珠纹波斯织锦,让亲兵送去尉迟姐弟那里。 尉迟达摩的一双儿女就安置在商队中,姐弟俩现在的身份是波斯商人的侄子侄女,商队的人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离开高昌的头几天,瑶英陆陆续续收到过几封杨迁的信,之后就断了联系。两地隔着遍地砂砾的戈壁和大片流沙,四顾茫茫,冰天雪地里更是无法辨认方向,唯有以兽骨和骆驼粪便当路标,往来不便,音讯难通。 现在靠商队传递消息是最稳妥的方式,可是商队走得实在太慢了,情势瞬息万变,他们却需要两三个月才能将消息带到。 所以瑶英到现在都不知道北戎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管是好是坏,瓦罕可汗一定封锁了消息。 瑶英皱眉沉思。 缘觉跟在她身边,见她双眉紧皱,没敢吭声。 队伍出了长街,慢慢向北。 人声远去,路边人烟稀少,长长的垣墙横亘在起伏的山岩上,瑶英从思索中回过神,发现周围已经看不见市坊那一排排的二层楼房。 她转头问缘觉:“这是去哪里?” 拿到供词,她准备直接回王寺。 缘觉回答说:“去沙园。” “沙园是什么地方?” 缘觉卖关子:“公主去了就知道了。” 瑶英挑了挑眉。 缘觉让几个王庭亲卫先回王寺报信,带着瑶英继续往北,骑马攀上高高的土崖,来到一处峭壁前,峭壁上有一块平整的土台,白雪皑皑,风声呼啸。 瑶英裹紧氅衣,冷得直打哆嗦。 缘觉指了指土崖下的山谷:“公主,您看,那里就是沙园。” 瑶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崖下有河流经过,如今河面还结有厚厚的冰层,河畔一大片开阔平缓的雪原,其间散布着许多起伏连绵、排列整齐的圆锥形小石堆。 “那是什么?” 缘觉道:“那些是鹰墩,老鹰只在悬崖峭壁间筑巢,不易驯养。这些是可以让雏鹰歇翅、瞭望的石墩,现在鹰还没归巢,傍晚的时候,这些鹰墩上会落满雏鹰。” 瑶英面露向往之色。 缘觉接着道:“公主,沙园是王庭近卫军驯养信鹰、猎鹰的地方,整个葱岭南北,最好的信鹰和猎鹰都在这里。” 他停顿下来,看着瑶英。 “您可以挑选一只鹰。” 瑶英瞪大了眸子。 …… 半个时辰后,瑶英带着一只鹰回到王寺。 一路上她紧紧攥着脚绊,生怕一不小心把自己选的鹰给放跑了。 她正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和杨迁、尉迟达摩传递消息,有了这只信鹰,正好可以解决困扰她的难题。 缘觉哭笑不得,道:“公主,您放心,沙园的鹰训练有素,就算你松开脚绊,它也会飞回来的。” 瑶英想了想,还是不敢松开抓着脚绊的手指,摸摸鹰的翅膀,小声道:“万一这只鹰不喜欢我,真飞走了怎么办?” 她的表情很认真。 缘觉一愣,发现她是真的在担忧,不由得哈哈大笑。 瑶英知道他在笑话自己,嘴角轻翘,跟着微笑,喂肩膀上的鹰吃了块肉干。 这只鹰是她自己选的,羽毛深黑,泛着墨色光泽,双翅上各有一抹金黄软毛,翅底雪白,张开翅膀时,尖爪利喙,威风凛凛。 缘觉带她去挑选信鹰时,她一眼就挑中了这只。 几人从由近卫军把守的侧门回到王寺,瑶英肩膀上的鹰引来不少人的注目。 近卫领着瑶英和缘觉去见昙摩罗伽。 一道高大的身影在长廊前徘徊,看到瑶英,迎了上来,目光落到她肩头的黑鹰上,怔了怔。 “阿史那将军!” 瑶英加快脚步,笑着迎上去,让他看自己选的鹰。 “多谢将军慷慨赠鹰。” 瑶英笑着道,缘觉和她说了,圣城的沙园和兽园都由毕娑管辖,这只鹰是毕娑送她的。 阿史那毕娑一脸茫然。 缘觉站在瑶英身后,指指鹰,又指指头顶,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不停对毕娑使眼色,眼皮直眨,差点翻出眼白。 王吩咐过,不必告诉公主鹰是他送的。 毕娑双眼微眯,明白过来,嘴角勾起,笑道:“公主喜欢就好。” 前廊下设有鹰架,瑶英把黑鹰放上去,系好脚绊,喂它吃肉干。 阿史那毕娑站在她身旁,伸手逗弄黑鹰,刚抬起胳膊,唉哟了一声。 瑶英瞥他一眼,看他不像是在装模作样,关切地问:“我听缘觉说将军前些天受伤了,将军现在可好些了?” 毕娑笑着拍拍胳膊:“不小心蹭破了点皮,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黑鹰。 “公主为它起名字了吗?” 瑶英指指鹰翅上那一抹耀眼的金黄,笑道:“起了,就叫金将军。” 毕娑失笑,还以为公主会取个“追风”、“凌云”之类的雅名。 瑶英想起一事,问:“法师的鹰叫什么?” 她好像从来没听过昙摩罗伽出声唤他的苍鹰。 毕娑答道:“王没给苍鹰起名字,不过中军近卫军和王庭百姓私底下都叫它迦楼罗。” 瑶英轻笑,迦楼罗是传说中的众鸟之王,昙摩罗伽的苍鹰在百姓眼中就是神鸟。 两人说着话,前院忽然传来一片吵嚷声,僧兵在和什么人纠缠,脚步声杂乱。 争吵声越来越大,一个近卫快步穿过长廊,面色凝重。 毕娑叫住他,“谁在外面吵嚷?” 近卫小跑到他身边,耳语几句。 毕娑神色微变,皱了皱眉头,看一眼瑶英。 “公主,您先去偏殿坐坐,王有要事处理。” 他示意缘觉带瑶英离开。 瑶英没有多问,立刻带着黑鹰退出去。 她刚刚转过长廊,廊道另一头涌来一大群人,看他们的服色,似乎都是王公贵族。 毕娑朝那些人迎了上去,小声询问了几句什么。 那些人脸上神情激动,顾不上和他细说,一叠声地道:“王呢?我们要见王!” “谁都别拦我!” “事不宜迟,只等王一声令下!” “王是不是怕了?苏丹古死了,王就龟缩不出?” 毕娑拦不住众人,脸色阴沉。 一伙人涌上前,掀开毡帘,争先恐后地钻进正厅。 长廊里的僧兵没有上前阻止。 瑶英收回视线,随缘觉去了偏殿。 偏殿和正厅隔了一座院子,墙壁是坚固厚实的几层石墙,不过坐在屋中火炉旁烤火的瑶英还是能听见正厅那边传来的吵嚷声。 整整半个时辰,争吵、怒骂、大吼声穿过院墙,回荡在空阔的庭院中。 缘觉一脸担忧,时不时站起身走到门外探看。 瑶英看他心神不宁,道:“我在这里等着,哪里也不去,你去佛子那边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缘觉摇摇头:“王要我护卫公主,没有王的命令,我不能离开公主。” 他一脸紧张,手里揣着佩刀,在屋里来回走动,走了不知道有多少圈,吵嚷声慢慢停息下来。 半晌后,门上一阵叩响。 带刀僧兵走进屋,朝瑶英示意:“文昭公主,阿史那将军请您过去。” 第 100 章 迦楼罗(修别字) 王公大臣已经离开了,长廊里空无一人。 僧兵拂开毡帐,示意瑶英进去。 瑶英进殿,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帐中铺设地毯,脚踩上去,绵软无声。 毕娑在毡帘下等着她,摩拳擦掌,脸上神情隐隐兴奋。 瑶英疑惑地问:“出什么事了?” 毕娑笑道:“北戎乱了!” 瑶英惊讶地抬起头,手指轻颤,心口砰砰直跳。 海都阿陵还是发动叛乱了? 毕娑边引着瑶英往里走,边小声道:“今天早上收到的消息,北戎可汗移帐斡鲁朵了。” 瑶英抿了抿唇。 斡鲁朵在突厥语里是宫帐的意思,此前瓦罕可汗曾将一座土城命名为斡鲁朵,那只是个养牛马的地方,远远比不上伊州。可汗的营帐在哪里,哪里就是北戎牙庭,瓦罕可汗为什么突然移帐? 毕娑两眼放光,抑制不住兴奋之情:“据说海都阿陵回到伊州,重伤了瓦罕可汗,取代瓦罕可汗成为新可汗,所以瓦罕可汗才会逃去斡鲁朵!” 海都阿陵回到北戎后,北戎王室肯定要爆发一场动乱,手足相残,同室操戈,轻则两败俱伤,重则分崩离析。 然而北戎这段时日异常平静,没有一点风声传出来,王庭不断派出斥候,什么都打听不到。毕娑急不可耐,要不是昙摩罗伽不允许,他恨不能亲自去北戎走一趟。 现在消息传回,海都阿陵和诸位王子刀兵相向,不知道死伤了多少人,瓦罕可汗身受重伤,已经仓皇逃向斡鲁朵,北戎贵族推举海都阿陵成为新可汗。 毕娑幸灾乐祸:北戎生乱,王庭的机会来了。 瑶英眼珠转了转,问:“那方才贵国大臣为何事争吵?” 假如真有这么简单,那些大臣为什么会扯着嗓子怒吼大骂? 毕娑肩膀耷拉,笑容凝结在嘴角,眉头轻皱,道:“王不允许大臣出兵攻打北戎。” 北戎生乱的消息传回王庭,大臣顾不上苏丹古的“丧事”,主动请战,昙摩罗伽驳回了。大臣不满,揎拳掳袖,拍长案抽佩刀,要求立刻发兵攻打北戎,昙摩罗伽坚决不允,大臣暴跳如雷,吵来吵去,昙摩罗伽不为所动,大臣气得拂袖而去。 瑶英恍然大悟,难怪刚才隐约听见有人斥责昙摩罗伽胆小如鼠,懦弱怕事。 转过屏风,熏炉前青烟袅袅,一股淡淡的清芬慢慢溢开。 堂中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在羊皮纸上摩擦的窸窸窣窣声响,昙摩罗伽正低头伏案书写,一身宽大的绛赤色袈裟,天光漫进毡帐,袈裟上隐隐有光晕潋滟,衬得他身形瘦削,眉眼深邃,周身似有佛光笼罩。 刚才大臣们骂街般的争吵怒吼声仿佛只是瑶英的错觉。 听到脚步声,昙摩罗伽手上动作没停,等默写完一整句经文,放下笔,示意瑶英和毕娑落座。 瑶英走近了些,跪坐在长案前,递上北戎使团的供词。 昙摩罗伽接了过去。 瑶英的视线落到他手腕上笼着的那串菩提持珠上,这串持珠看上去样式平常,远看色泽黯淡,像是老旧之物,近看才能看出每一粒菩提子是淡淡的灰白色,圆润清冷,恍如月华盈聚。 昙摩罗伽看完供词,递给毕娑。 毕娑一目十行地看完,冷笑:“这次北戎使团鬼鬼祟祟,果然没安好心,先把人扣下,看北戎那边怎么解释。” 从供词上看,义庆长公主让朱绿芸劝说瑶英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从瑶英这里入手接近王寺,寻找谋害昙摩罗伽的机会。 毕娑小声以部落语言咒骂了几句,放下供词,抬头直视昙摩罗伽。 “王,既然北戎乱了,还想派人刺杀您,我们为什么不趁机攻打北戎?” 昙摩罗伽没有回答他,反问:“沙城那边有没有探查到什么异动?” 毕娑摇摇头,道:“北戎最近没有骚扰沙城守将,之前我以为是大雪冰封,北戎粮草筹措困难,骑兵无法深入戈壁的缘故,现在看来,一定是因为北戎乱成一团,所以他们的骑兵才会这么安分!” 昙摩罗伽沉默不语,眼神示意角落里的近卫取来沙盘。 瑶英立即起身,正要退下去,一道目光扫向她。 昙摩罗伽看着她,摇了摇头。 瑶英和他对视,心里一阵纳闷,他们讨论的是王庭的调兵之事,她不是应该回避吗? 昙摩罗伽示意她看长案上的沙盘。 瑶英只得又坐回去,认出沙盘上以流沙石砾堆垒出的大致是葱岭、天山南北的地貌,北边只有一片平整的黄沙,没有任何标记,可能代表王庭和附属于王庭的大小部落,南边地形清晰明了,从西向东依次是疏勒、龟兹、焉耆、高昌、伊州,朱绿芸是从伊州来的,伊州是北戎现在的牙帐所在。 沙盘没有透露王庭的讯息。瑶英心里熨帖,昙摩罗伽心细,不会把她置于尴尬的境地。 一旁的毕娑急得抓耳挠腮,盯着沙盘看了半天,问:“王在担忧什么?” 昙摩罗伽不慌不忙,拿出几张羊皮纸:“这些都是从北戎斥候那里截获的。” 毕娑接过羊皮纸,扫了几眼,面露喜色。 瑶英从他手中拿走羊皮纸,看完以后,双眉轻拧。 这些是从北戎发出的求救信,信是北戎几位王子所写,从称呼来看信分别是送给高昌、龟兹等地的北戎公主和北漠的部落酋长的,王子请求他们发兵援救瓦罕可汗。 “消息不假,海都阿陵真反了!” 毕娑大喜,随即疑惑:既然罗伽截获到这些求救信,证实了斥候的情报,为什么还不敢发兵? 瑶英和他的反应截然不同,她一声不吭,若有所思。 毕娑咬了咬牙,道:“王,从这些信来看,海都阿陵刺杀瓦罕可汗确凿无疑。北戎绝不会无缘无故仓促移帐!他们一定混乱不堪,现在正是攻打他们的好时机!请王允许我领兵出战!” 毕娑满脸都是跃跃欲试。 昙摩罗伽面色平静:“假如这些信是假的呢?” 毕娑浑身一震,张大了嘴巴,双手直抖。 昙摩罗伽修长的手指点点沙盘:“伊州通向草原,瓦罕可汗从北漠起家,往东逃,他可以收拢溃兵和草原部落,重新夺回汗位。” “你看看斡鲁朵在伊州的哪个方向,离哪里近。” 毕娑细看沙盘,喃喃地道:“斡鲁朵在西北方,离王庭东边的驻兵近……” 所以大臣才会心痒难耐,离得太近了,只要发兵就能围困落难的瓦罕可汗,谁能忍住这个诱惑? 昙摩罗伽转向瑶英,轻声问:“公主了解海都阿陵,公主认为瓦罕可汗和海都阿陵孰胜孰负?此刻执掌北戎的是瓦罕可汗,还是海都阿陵?” 瑶英迟疑了一下。 昙摩罗伽道:“公主但说无妨,不必顾忌。” 他语调温和,一双碧眸静静地看着她,像尊佛似的。 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让她觉得安心。 瑶英看着他,慢慢放松下来,想了想,如实道出自己所想:“依我之见,假如赢的人是海都阿陵,他会一鼓作气,马上攻打王庭。所以,现在执掌北戎的多半还是瓦罕可汗。” 旁边的毕娑皱了皱眉,慢慢冷静下来,问:“公主为什么这么肯定?” 瑶英缓缓地道:“其一,海都阿陵不是北戎血脉,假如他真的成了新可汗,当务之急是立下战功,转移矛盾,否则他无法服众,即使准备不足,他也必须拉开攻打骚扰王庭的架势,威慑其他竞争者。” 海都阿陵认为最好的立威方式就是打败老可汗的劲敌,所以书里他在成为新可汗后亲自领兵攻打王庭。 “其二,海都阿陵此人自负狂傲,野心勃勃,一旦成功夺取汗位,必定昭告天下,厉兵秣马,追杀老可汗的子孙,为征伐做准备,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些只是我的猜测。”瑶英道,“最奇怪的是,摄政王已死的消息应该传到北戎了,海都阿陵为什么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毕娑一呆,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之色,他知道苏丹古还“活着”,所以差点忘了这茬。 瓦罕可汗为人谨慎,和昙摩罗伽交手时更是瞻前顾后,北戎贵族满腹牢骚,抱怨他年老不中用,被昙摩罗迦吓掉了胆气。 如果瓦罕可汗真死了,沉不住气的北戎贵族必定大举进攻王庭。 现在圣城局势紧张,各地驻兵都在往圣城回撤,是攻打的大好时机,假如海都阿陵是新可汗,早就率领北戎贵族带兵打过来了,可是这些天沙城并没有战报传回圣城。 瓦罕可汗并没有失势。 毕娑从狂热中缓过神,想到刚才大臣们群情激愤的样子,心惊肉跳,冷汗涔涔。 要是真的贸然发兵,他们怎么可能是瓦罕可汗的对手? 毕娑手指摩挲下巴,一脸不敢置信:“难道说这一切都是北戎设下的陷阱?他们故意露出破绽,引诱王庭发兵攻打,然后瓮中捉鳖?” 瑶英眼皮直跳,小声说:“必须尽快通知尉迟国主,他们不知道其中有诈,可能会出兵。” 尉迟达摩对曾经领兵羞辱他的瓦罕可汗可谓恨之入骨。 昙摩罗伽淡淡地道:“信已经发出去了。” 语气平静,从容不迫。 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瑶英呆了一呆,和毕娑对视一眼,两人脑子里同时闪过一道电光。 这几天昙摩罗伽的隐忍退让并不完全是为了麻痹大臣,他也在试探北戎的反应,以推测北戎到底有没有生乱! 毕娑后知后觉,张大嘴巴:“王,您让我时刻派人盯着沙城,就是在等北戎的消息?您从一开始就知道北戎不会乱?” 昙摩罗伽微微颔首:“瓦罕可汗不可小觑。” 瑶英心头震动。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战争不单单是战场上的搏杀。 昙摩罗伽从十三岁开始就和瓦罕可汗打交道,在外人看来,他和瓦罕可汗好像只打了几场大仗就分出胜负了,没有人知道每一场战事背后需要他付出多少心血。 他和瓦罕可汗的交锋不止是战场上的针锋相对,还是一场持之以恒、持续十多年的心理博弈。 瓦罕可汗之所以畏惧昙摩罗伽,不仅仅是因为在战场上输给了初出矛头的他,还因为这些年他始终坚定从容,化解了战场之外的一个个危机,而老可汗在战败中失去了信心,变得疑神疑鬼。 不止战场上刀光剑影,昙摩罗伽还要应对世家贵族的刁难,平衡朝堂,让治下百姓吃饱穿暖……每一个指令都是他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而每一个小小的决定都可能影响整个战局。 就像这一次,瓦罕可汗和他之间又进行了一场无形的战争。 两人的一个决定,就是数千人的生死。 可以想见,昙摩罗伽背负了多少压力。 十年如一日地这样熬下来,难怪他身体不好。 瑶英默默叹息。 一旁的毕娑心脏狂跳,慢慢冷静下来。 他一心想着速战速决,解决朝中的那些蠹虫,打败一直觊觎王庭的北戎,罗伽比他考虑的要更多更长远,高昌之行在他看来是帮文昭公主一个忙,对罗伽来说则是整个布局中小小的一环,罗伽要顾及的东西太多了。 毕娑长长地吐了口气,认真思索片刻,道:“不过这不像瓦罕可汗的作风。” 昙摩罗伽道:“是谁的作风不重要。” 重要的是王庭不能上当。 毕娑心头霎时敞亮,点点头。 君臣二人达成默契。 毕娑看一眼瑶英,欲言又止。 瑶英笑了笑,起身告退出去。 毕娑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毡帘后,问:“王,您为什么不对大臣说出实情?” 昙摩罗伽看向他刚才书写的经文,“还不到时候。” 刚才那几个大臣的抱怨言犹在耳,毕娑脸色凝重,看来罗伽打算这次先解决内忧,再去应对外患。 这和以前不一样。 “王真的下定决心了?” 毕娑轻声问。 僧兵撤走沙盘,昙摩罗伽继续默写经文,下笔动作优雅,字迹优美。 “这些问题总要有人解决。” 毕娑半晌无言。 罗伽明知结果是什么,依然选择做那个注定被憎恨的恶人,只为让王庭能够长久安宁。 毕娑闭了闭眼睛。 “鹰是王送给文昭公主的,王为什么要缘觉说是我送的?” 这一句问出,殿中安静了片刻。 昙摩罗伽书写的动作依然流畅,双眸微垂,道:“因为没有区别,鹰是王庭赠予公主的。” 毕娑细看他的脸色,沉吟不语。 这时,殿外响起一阵惊呼声。 近卫焦急地呼喊:“文昭公主!快躲开!” 有女子的呼痛声传来。 毕娑一惊,猛地站起身,朝昙摩罗伽匆匆行了个礼,冲出厅堂。 廊下人影晃动,近卫和僧兵手执长|枪挤成一团,朝着角落的鹰架扑过去,一只矫健的苍鹰张开双翅,不停俯冲而下,尖利的鸟喙狠狠地啄向另一只黑鹰。 黑鹰的体型还没有苍鹰的一半,没有做出迎击的动作,瑶英站在两只鹰当中,手忙脚乱,眼看黑鹰被啄得直叫唤,将黑鹰揽进怀里,转身背对着苍鹰,小心闪躲。 周围的亲兵不敢伤着苍鹰,大声呼喊吸引它的注意。 苍鹰眼神锐利,直勾勾地盯准瑶英怀中的黑鹰,翅膀张开,如一团蓄满雷电的黑云,再次扑了过去,利爪如钩。 瑶英抱紧黑鹰。 毕娑眉头紧拧,抢身上前,转眼间已经扑到瑶英跟前。 “迦楼罗!” 殿门口处,一声清冷的呵斥。 昙摩罗伽站在毡帘下,袈裟被风吹起,衣袍猎猎。 苍鹰身形一凝。 近卫立即上前,双手往前一扑,紧紧抓住突然发狂的苍鹰,抱着离开。 毕娑回头,拉起瑶英的手,卷起她的衣袖,“没抓伤吧?” 苍鹰的爪子能一爪刺穿猎物的胸膛,刚才她被苍鹰抓了好几下,一定伤着了。 瑶英飞快收回自己的手,笑了笑,“没事,我穿的厚,没抓着。” 毕娑动作一顿。 瑶英低头安抚黑鹰,黑鹰被苍鹰啄了好几下,受了不小的惊吓。 她仔细查看,发现黑鹰身上没有伤口,只掉了一些羽毛,松了口气,道:“原来佛子的鹰真的叫迦楼罗。” 毕娑顿时哭笑不得,以为她一开口会斥骂苍鹰,没想到她居然说出这句话,随即心中一动,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毡帘放下,昙摩罗伽已经转身进去了。 第 101 章 继任 黑鹰金将军缩在瑶英怀里,瑟瑟发抖,眼神呆滞。 瑶英心疼地摸摸金将军,抬头看着廊下的鹰架,神情疑惑:王寺一面临着陡峭的山崖,崖上是老鹰筑巢之地,常有信鹰徘徊于王寺,为昙摩罗伽传递消息,所以寺中很多院落都有鹰架,供信鹰瞭望、休憩,苍鹰从来没有欺负过其他信鹰,为什么突然发狂,追着金将军撕咬? 一旁的阿史那毕娑扫一眼地上零落的鸟羽,道:“我送公主回去。” 瑶英回过神,摇了摇头:“近卫送我就行了,将军和佛子有要事相商,不用麻烦将军。” 她朝毕娑一笑,抱着金将军离开。 毕娑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远去,出了一会儿神。 瑶英刚刚转出长廊,身后一阵脚步踏响,缘觉追了上来,手里拿了一只贴金箔的蚌盒。 “公主,迦楼罗乱发脾气,抓伤了您,您别生它的气。这只蚌盒您收着,以前般若照顾迦楼罗,被它抓伤,就是涂这个药好的。” 瑶英谢过他,接过蚌盒,道:“不碍事,迦楼罗没见过金将军,可能是吓着了,以后我不带金将军过来。” 或许苍鹰有领地意识,看到陌生的鹰出现在王寺,才会攻击黑鹰。 “您不生气就好。” 缘觉挠了挠头皮,送瑶英回院落。 下了石阶,绕过白雪覆盖的佛塔林,迎面一个僧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见了缘觉,压低声音道:“赤玛公主往这边来了。” 缘觉脚步一顿,看一眼瑶英,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瑶英问:“有没有其他回院子的路?” 赤玛公主肯定是来见昙摩罗伽的,昙摩一氏几乎被张氏灭门,只有姐弟俩活了下来,这位公主向来憎恨汉人,她还是避开为好。 缘觉松了口气,“公主随我来。” 他带着瑶英拐进一条狭窄逼仄的夹道里,小声道:“多谢公主体谅。” 瑶英笑了笑,示意无事。 王庭人仇视汉人,王庭贵族尤甚。她平时和王庭贵族来往不多,没有遭到什么刁难,不过仍然可以从缘觉、般若这些人的交谈中窥见昙摩罗伽对她的维护引来了不少非议。 她已经给昙摩罗伽添了不少麻烦,现在王庭内忧外患,他殚精竭虑,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她不想再因为这些小摩擦让他左右为难。 …… 瑶英和缘觉刚刚离开,赤玛公主快步走进佛塔林,不顾僧兵的劝阻,直入正殿。 近卫进去通报,毕娑大惊,三步并作两步奔出正殿,拦住赤玛公主。 “王政务繁忙,你来做什么?” 赤玛公主抬起头,目光严厉:“我来做什么?我来为你讨一个公道!” 毕娑脸色沉了下来。 赤玛公主怒道:“苏丹古已死,你就是最好的摄政王人选,罗伽若是早些立你为摄政王,朝中也不会乱成这样!他迟迟不立新摄政王,现在薛家、康家、安家、孟家全都闹起来了,左军、右军、前军由世家把持,他们动了心思,他们手里的四军也跟着躁动,圣城已经被重重包围,薛家的人随时可以闯进王寺!” “现在城中人心惶惶,连我府中的奴仆都说他已经再次被世家架空,他为什么还拖着不立你为摄政王?你是中军都统,为他出生入死,对他忠心耿耿,是摄政王的不二之选!他非要等四军冲进王寺才舍得放权给你吗?” 毕娑眉心直跳,抓住赤玛公主的肩膀,压低声音道:“王有他的打算,你别扰乱他的计划!” 赤玛公主看着他,神色失望而恼怒,“我都是为了你!” 毕娑面色冷厉,沉声道:“你不知道内情,别插手朝政。” “什么内情?”赤玛公主挣开毕娑的手,继续往里走,“我只知道现在情势危急,迫在眉睫,四军要打进王寺了!你去城墙上看一看,城外雪原上密密麻麻,全是四军营帐,圣城方圆一百里的驿道已经插满他们的旗帜!” 毕娑一把拽住赤玛公主,“赤玛,我会和你解释,你别去打扰王……” 两人正纠缠,近卫掀开毡帘,轻声道:“王请公主入内。” 赤玛公主冷笑一声,下巴抬起,走进毡帐。 毕娑眉头紧皱,拔步跟上去。 毡帐里传出几声低沉的咕咕鸟叫声,黑影晃动。 昙摩罗伽坐在长案前书写经文,眉眼沉静。 窗前台上搁了一副鹰架,苍鹰迦楼罗停在鹰架上,张开翅膀想高飞,被脚爪上套着的脚绊拉了回来,只能回头朝罗伽发出不满的闷叫声,狠狠扯动脚绊,皮绳上的带钩撞在鹰架上,哐啷直响。 一片嘈杂声响中,昙摩罗伽书写的动作从容优雅,仿佛置身于尘世之外,完全听不见苍鹰的吵闹。 苍鹰不敢再扒拉脚绊,老老实实地立在鹰架上,神态萎靡。 赤玛公主嫌恶地瞪一眼苍鹰,走上前。 毕娑扯扯她的袖子,提醒她记得行礼。 赤玛公主脸上闪过薄怒之色,含糊地行了个礼,坐下,直接道:“罗伽,苏丹古死了,你为什么不立毕娑为摄政王?” 昙摩罗伽没有停笔。 毕娑连忙单膝跪地,右手握拳置于胸前,恭敬地道:“王,臣轻浮莽撞,担不起摄政王的重任。” 赤玛回头,双目圆瞪,驳斥道:“你自幼入中军,护卫君主,为君主鞍前马后,两肋插刀,十五岁起征战沙场,屡立战功,如今你已经贵为都统,人心所向,你担不起的话,朝中还有谁担得起?” 毕娑平静地道:“摄政王不仅需要领兵出征,还需主持朝政,掌刑罚、断刑狱,要料理的事情太多了,我只懂打仗,不懂政务。” 赤玛气得浑身发抖,恨铁不成钢地道:“苏丹古和你一样同为中军近卫,他身份低微,你是贵胄之后,他能当摄政王,你为什么不行?!” 毕娑神色冰冷,正要开口反驳,昙摩罗伽放下笔,朝他看了过来。 他立马闭上嘴巴。 昙摩罗伽碧色双眸淡淡地扫一眼赤玛,问:“赤玛,上一代忠于昙摩家的摄政王是谁?” 赤玛一怔,自她祖父那一辈起,昙摩王室就逐步被世家架空,朝政由世家把持,直到昙摩罗伽一举夺回王权,上一代忠于王室的摄政王要追溯到很多年以前。 她想了一会儿,冷笑道:“是赛桑耳将军,他是波罗留支大师的师兄,他也是中军近卫出身,和毕娑一样自小侍奉上一代佛子。” “他寂灭时年岁几何?” 赤玛回想了一下,“二十九岁。” “赛桑耳将军之前呢?” “摩诃将军。” 昙摩罗伽看着赤玛。 赤玛回想摩诃将军的生平,脸上怒气骤然一收:摩诃将军曾试图改革王庭军制,后来被世家推翻,五马分尸而死。 她沉默下来,细细回想。 王庭每一代摄政王大多命途坎坷,不论得势时如何风光,一旦被君主猜疑或是败于政敌之手,要么惨死,要么被世家打压,一蹶不振。大名鼎鼎的赛桑耳将军和苏丹古一样武艺高强,战功赫赫,他同样是俗家弟子,为人正直,和世家摩擦不断,二十九岁时死于非命,据说是世家下的毒手。 赤玛脊背生寒,面色灰白。 昙摩罗伽神色平和,道:“赤玛,让毕娑继任摄政王,就是把他抬上火架炙烤。” 赤玛双唇轻颤,回头看着毕娑。 毕娑叹口气,“公主,你知道苏丹古担任摄政王以后遇到过多少次暗杀吗?” 赤玛不语。 毕娑望着她,一字一字道:“一年到头,无时不刻。” 赤玛一震,咬了咬唇,慢慢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 毕娑送她出去,站在毡帘下,扯住她的胳膊。 “公主。”他语气冷冽,“你还记得张氏当权的那些日子吗?” 赤玛猛地抬起头,怒视毕娑:“我从小受张氏欺凌,眼看着张氏屠戮我的族人,怎么可能忘了那些日子!” 毕娑神色晦暗:“那你别忘了,是谁在十三岁时击退瓦罕可汗,夺回权位,为昙摩一族报仇雪恨,给了你公主的尊贵地位。” 赤玛公主脸色一沉。 毕娑拽着她出了正殿:“王从一出生就被送到王寺囚禁,你在王宫享受奴仆服侍的时候,他在阴冷的刑堂里忍饥挨饿,十三岁之前,他没踏出过刑堂一步!” 他胸中怒气翻腾,牙关咯咯响。“十三岁那年,他扛起整个王庭,这十多年,他一刻不敢松懈。你看看周围,像波斯那样的强盛帝国,一朝覆灭,王室只能在外流亡,直到被彻底遗忘,还有东边草原那几十个部落,一夜倾覆,老人被屠杀,男人被奴役,女人被凌辱后沦为奴隶。在这乱世,哪国能独善其身?王庭为什么能太平安稳?” “因为王没有倒下!” 毕娑声音发颤,“赤玛,才过了十年的安稳日子,你就忘了从前的日子,你以为世家像一群羊羔一样乖巧顺从吗?” 赤玛公主面色青白。 毕娑胸膛剧烈起伏,松开手,放开赤玛公主。 “摄政王要担负的东西太多了,我性子浮躁,游手好闲,骑马射猎,一刻都闲不下来,我做不了摄政王,我这辈子只想当个将军,辅佐王治理好王庭。” 赤玛公主神情阴沉。 毕娑转身回内殿。 …… 青烟袅袅,昙摩罗伽仍在低头书写经文。 架上的苍鹰拍打翅膀,试图唤起他的注意,他头也不抬,下笔如拈花。 毕娑小声道:“王,赤玛公主刚才那番话,您别放在心上。” 昙摩罗伽抬眸,问:“毕娑,你有没有想过接任摄政王?” 毕娑单膝跪下,握拳行礼,道:“想过。王,既然世人都以为苏丹古已死,不如就由臣接任摄政王,臣一定谨慎从事!” 昙摩罗伽摇摇头。 毕娑朗声道:“臣自知莽撞冲动,不堪大用,臣可以改,可以慢慢学怎么当一个摄政王,为王分担压力。” 昙摩罗伽停笔,望着毕娑。 “毕娑,以你的能力,足以接任摄政王。” 毕娑一喜,朗声道:“王,那就让我为您尽忠吧!” 昙摩罗伽摇头,“摄政王的人选不能是王庭豪族的任何一个将领。” 毕娑一呆,激动地道:“王,我继承的虽然是突厥姓氏,但我是王庭人!我的族人也是!” 昙摩罗伽放下笔,“毕娑,我不是在怀疑你的忠心。” 他站起身,走到鹰架前。 苍鹰讨好地啄了啄他的袈裟袖子。 昙摩罗伽没有看苍鹰,道:“你看,为了摄政王的人选,五军中已经乱了四军,世家彼此内斗,乃至于暗暗发兵围住圣城,只为逼迫我从他们当中选一位摄政王。” 毕娑暗暗叹口气。 昙摩罗伽背对着他,音调清冷:“真的从他们当中选出一位摄政王,你觉得局势能稳定下来吗?” 毕娑瞪大眼睛。 世家不会消停,他们会继续明争暗斗,直到将权柄牢牢握在掌中,不论外面时局如何,世家永远不可能停止为家族攫取利益,即使北戎兵临城下的时候,世家还在勾心斗角。 所以,贵族子弟出身的毕娑不能担任摄政王,一旦他继任,肯定会卷入家族争斗的漩涡之中,无法抽身,朝堂又将陷入一片混乱。 唯有苏丹古那样的身份合适,不仅武功高强,手段铁腕,可以一次次躲过追杀,还不是世家出身,独身一人,没有族人牵累,虽然会引来世家的仇恨,但也是平衡世家、让世家暂时臣服的一种办法。 毕娑闭了闭眼睛,昙摩罗伽上一次已经有失控的迹象,再这样下去,他能支撑多久? “王,您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颤声道。 昙摩罗伽垂眸,看着苍鹰。 “不错,这样下去,终究是饮鸩止渴。” 王庭和汉地不同,在这里,世家是各地领主,军权在握,除了中军,其他四军隶属世家。君王一旦软弱,就会被彻底架空。 而一旦世家陷入内斗,就是敌人的可趁之机。 不从根本改变,难以长久。 既然知道病灶在哪里,就得想办法根治,否则,等他离开,看似繁荣的王庭将不堪一击。 昙摩罗伽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在那之前,他得为自己的臣民找一条生路。 “七天之期快到了。” 昙摩罗伽抬头,望着映在窗前的雪光。 “假如事情有变,你护送文昭公主去高昌。” 他顿了一下。 “想办法送她回汉地。” 毕娑惊讶地抬起头,望着昙摩罗伽的背影,眼神闪烁了几下,半晌后,沉声应是。 第 102 章 赔罪 瑶英带着金将军回到院子,惊喜地发现谢青他们回来了。 众人厮见,谢冲几人看到信鹰,兴奋难耐,围着稀罕,争着喂它。 金将军精神抖擞,脚爪紧抓鹰架。 十几个亲兵伸长胳膊递上肉块,眼巴巴地望着它。 金将军傲慢地扫视一圈,叼走其中一个亲兵送上的肉块,和刚才被迦楼罗攻击时的孱弱模样判若两鹰。 夜里,缘觉送来鹰奴,教亲兵怎么训练信鹰。 第二天早上,瑶英被一阵哐啷啷的撞响声吵醒,哗啦一声,什么东西狠狠地拍在了门扇上。 脚步声乱成一团,亲兵焦急地呼喊着什么。 混乱中夹杂一两声清脆急促的鸣叫。 瑶英一个激灵,爬起身,匆匆披了件皮袄,拉开房门。 两团黑影在半空中交缠,尖利的脚爪毫不留情地抓向对方,鸟羽飘洒。 瑶英嘴角轻抽:迦楼罗怎么又和金将军打起来了? 金将军不敌迦楼罗,双翅突然一收,俯冲而下,扑向瑶英。 赶来的鹰奴一声唿哨,抬起戴了臂鞲的胳膊,替瑶英引开金将军,她刚起身,没戴护具,会被鹰爪抓伤。 金将军被鹰奴带走,迦楼罗拍打双翅,矫健的身影消失在白雪覆盖的院墙之后。 瑶英拢紧皮袄,哭笑不得:难道整个王寺都是迦楼罗的领地? 看来只能把金将军送到城外去。 她盘算着,转身回房,随意瞥一眼脚下,脚尖碰到一团柔软,身上顿时滚过一道寒栗。 门前横七竖八,摆了一堆死老鼠。 “这些老鼠是佛子的苍鹰送来的。”谢冲刚刚练完拳,满身汗水,趴在门廊边喘气,“送了七八只!” 瑶英怔了怔。 迦楼罗不会是在向她赔礼道歉吧? 瑶英看着地上的死老鼠,摇头失笑,让人过来收拾,叫来亲兵,和他们说了朱绿芸一行人的事。 她要挑一个人去驿馆盯着北戎使团。 谢冲立刻自告奋勇,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公主,属下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她。” 瑶英摇摇头。 谢冲一脸失望。 瑶英点了另一个亲兵的名字:“谢岩,你的胡语说得最好,你去驿馆盯着北戎使团。” 谢岩是个高个子,亲兵当中他的胡语学得最快,而且他母亲是胡女,他继承了母亲的相貌,穿上短袍长靴,从外表看和胡人无异。 “记住,你不是去杀人的。” 谢岩应是,问:“公主,那属下需要做什么?” “盯着他们,跟着他们,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惊动他们。”瑶英叮嘱道。 长公主了解朱绿芸,知道她成不了大事,依然送她出使,必定还有其他缘故。 谢岩点头:“属下记住了。” 吃过早饭,瑶英给杨迁和尉迟达摩、城外的商队各写了一封信。 亲兵告诉她,现在信已经送不出去了:“王庭四军跋扈,以戒严为名把守各个城门,从今天开始,王寺的僧人不能外出,更不能离开圣城,所有信件都会被他们扣下。” 谢冲压低声音,忧心忡忡地道:“他们的佛子会不会彻底失势?公主,我们要不要早做打算?” 另外几人跟着发愁,城外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挤满世家私兵,佛子只有中军,假如选出的新摄政王是个董卓式的人物,佛子以后岂不是只能当傀儡? 瑶英没有和他们解释什么,只嘱咐众人接下来的日子不要出门走动。 正忙乱着,外面有人进来禀报:“公主,阿史那将军的随从来了。” 来的人身着中军蓝衫,肩披白袍,拿出毕娑的铜符,“公主,阿史那将军请您去一趟藏经洞,有事情和您商量,就是昨天将军和您提起过的事。” 瑶英记得这事,拿上写好的信,随近卫出了院子。 寺中气氛沉重肃穆,僧人们聚集在前面的大殿诵经,长廊院落都空荡荡的,半天看不到一个人。 瑶英跟在近卫身后走了很久,眉头轻蹙,藏经洞在寺中北面,地势应该越来越高才对,这一路走来怎么感觉是在往南走? 她看一眼近卫,确定其中一个近卫是毕娑的随从,心中纳闷,朝身边的谢青使了个眼色。 两人用眼神无声交流了一会儿,谢青脸色一寒,握紧刀柄。 瑶英不动声色,四下里睃巡一圈,周围寂静无声,对方有四个人,个个人高马大,气势凶悍,谢青一个人应付不来。 她脑子里心计飞转,还没想到脱身之法,近卫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身影轻晃,一转身,五指大张,对着她撒出一篷粉末。 瑶英一直注意着近卫的动作,见状,赶紧屏住呼吸,用袖子掩住口鼻,飞快后退,一刻也不耽搁,转身就跑。 她帮不上谢青的忙,留下是累赘,能跑多远跑多远。 近卫没料到瑶英反应这么快,愣了一下,抢身上前,谢青拔刀出鞘,迎了上去,旁边两个近卫出刀斩向她,她抽身闪躲,守势严密。 另外一个近卫趁机朝瑶英扑去。 谢青心里暗暗着急,转身想要阻拦,其他三人立马分散开,挡住她的去路,她无法脱身,只能咬牙迎击。 瑶英认准远处高耸的佛塔石窟,撒腿快跑,身后脚步声急促,近卫已经追了上来,高大的身影罩向她,蒲扇似的大手抓向她的发辫。 脑后一阵掌风,冰凉的手指紧紧地攥住她的肩膀。 …… 瑶英离开后,谢冲几人继续练拳。 门前一阵脚步踏响,几名带刀中军近卫走进院子,道:“文昭公主何在?阿史那将军请她去一趟藏经洞。” 谢冲几人一脸错愕:“刚才你们不是才过来传过话吗?公主已经去藏经洞了。” 近卫面面相觑,立刻掉头追赶,一路寻到藏经洞,并没看到瑶英一行人,不由得大惊失色。 “快去禀报将军!” 毕娑正在殿前值守,近卫找了过去,禀明情况,他脸色骤变。 “不要惊动王。” 毕娑很快冷静下来,沉声吩咐近卫。 “带上两队人马,从南到北仔细搜查,现在各处把守森严,没人能带着公主出王寺,他们肯定还躲在寺里。” 近卫焦急地道:“将军,他们带着您的铜符,可能已经出寺了!为今之计,必须让僧兵帮着一块找,尽快把人找出来,不过僧兵只听王的调令……” 毕娑面色阴沉如水。 马上就要举行议立摄政王的大会,他不想让昙摩罗伽分心。 可是假如文昭公主被带走藏了起来,出了什么事……他良心难安。 公主说把他当朋友。 毕娑闭了闭眼睛,转身进殿。 昙摩罗伽背对着他,结跏趺坐于佛前,呼吸似有若无,像是已经入了禅定境界。 毕娑单膝跪下。 “王,文昭公主被我的属下冒名带走了……此刻可能已经出了王寺,请王命僧兵严加搜查。” 殿中静如沉水,鸦雀无声。 毕娑等了一会儿,以为昙摩罗伽没听见,犹豫要不要再说一遍,抬起头,愣住了。 昙摩罗伽已经走到他身前,脚步轻缓从容,面容沉静,碧眸幽深,没有一丝波澜。 那双汇聚山川之秀的浓眉却轻轻拧起。 “什么时候的事?” 毕娑回过神,答道:“就在刚才。” 昙摩罗伽脸上没什么表情,迈出内殿,召集守卫大殿的僧兵,“往南边去找。” 北边山岩下佛塔如林,石窟密集,每隔半个时辰就有僧兵来回巡视。南面地势较为平坦空阔,有大片空置僧房,这几天僧兵都撤回北边大殿了,如果有人想要带着瑶英离开王寺,从那边走无疑更容易逃脱。 昙摩罗伽一声令下,僧兵闻风而动,沿着各自负责巡查的路线分散开来。 毕娑心急如焚,带着近卫沿途寻找。 找了一会儿,南边传来一片呼喊声。 “找到了!” “找到文昭公主了!” “文昭公主平安无事。” 毕娑大喜,带着人迎上去。 长廊人影幢幢,几名僧兵簇拥着瑶英和谢青走下石阶。 瑶英发辫松散,衣衫凌乱,形容狼狈,脚步略有些蹒跚。 谢青落后半步跟着她,刚刚一番打斗,脸上、颈间有几道血痕,胳膊、腰上受了些轻伤,衣袍血迹斑斑,神情冰冷,手中仍然紧握着佩刀。 毕娑心口发紧,一眨不眨地凝望着远处的瑶英,确认她没有受伤,长长地吐了口气,心中石头落地,快步迎上前,解下肩上白袍裹住她,轻声道:“因我疏忽之故,让公主受惊了。” 瑶英刚才险些被近卫带走,心有余悸:“将军的随从跑了。” 毕娑神色一厉,冷笑:“他跑不了太远。” 他看一眼瑶英,柔声道:“我送公主回去。” 瑶英点点头。 这时,一名僧兵快步走了过来,拦住两人:“王吩咐,文昭公主先不必回去。” 说完,他示意瑶英跟上自己。 瑶英看向毕娑。 毕娑表情僵硬了一瞬,嘴角扯了扯,眸光闪烁,眼神游离。 瑶英想了想,让谢青回去,跟上僧兵。 毕娑也跟了上来。 两人在僧兵的引领下穿过绘满壁画的长廊,雪光映在廊道里,青金色光影浮动潋滟,在地上笼了一层如水的光斑,晨风吹动檐角悬铃,叮铃作响。 华贵肃静,法相庄严。 瑶英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另一条通向昙摩罗伽禅室的夹道。 缘觉守在门前,看到瑶英,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掀起毡帘。 毕娑和瑶英一前一后踏进禅室。 一道清冷的目光扫了过来,似电光掠过,落定在瑶英身上。 昙摩罗伽站在窗前,回头看她,一身过于宽大的绛赤色袈裟,衣纹皱褶如水,衬得身形清癯。日光从窗口斜斜漫进来,洒在他侧脸上,他清俊的眉眼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五官愈显深邃,碧眸微垂。 瑶英对上他的眼神,突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第 103 章 铜哨 香烟袅袅,弥漫在空阔的禅室之中。 隔着氤氲的青烟,瑶英和昙摩罗伽四目相接,对视了片刻,她一阵恍惚,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昙摩罗伽淡然清冷,没有一丝烟火气,这样的眼神,不属于他。 “王。” 毕娑朝昙摩罗伽行礼,打破岑寂,“文昭公主并无大碍。” 瑶英回过神,眉眼微弯,朝昙摩罗伽笑了笑,示意自己无事。 僧兵找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脱险了。 她双眸大而修长,不笑时顾盼间已是光彩照人,微微一笑,眼角微微上翘,恍如清风徐来,皑皑雪峰下,千树万树桃杏竞相盛放,乍起潋滟春色。 王庭的冬季阴冷而漫长,春暖花开时,也是这般璀璨绚烂。 昙摩罗伽挪开了视线,目光落在长案上,一卷经文摊开放着,纸页上的金色字迹刚建古淡。 沉默中,禅室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缘觉在门外抱拳道:“王,人都抓住了,一个不少。” 瑶英松了口气,道:“既然人都抓住了,我先回去,不打扰法师和将军了。” 昙摩罗伽和毕娑肯定要审问那几个近卫受何人指使,她已经脱险,可以回院子等消息。 她转身出去。 “公主留步。” 瑶英回头,刚刚出声挽留她的昙摩罗伽没有看她,对毕娑道:“既是你的下属,你亲自去审问。” 毕娑怔了怔,恭敬应是,深深地看一眼瑶英,退了出去,走下台阶前,回头看一眼禅室。 瑶英仍然立在门边,手指攥着他为她披上的白袍,眼睫忽闪,有些茫然无措的样子。 昙摩罗伽朝她一步步走了过去。 瑶英抬头仰视他,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缘觉放下毡帘,金色卷草纹浮动流淌,隔绝了毕娑的视线。 毕娑脸上神情复杂,出了一会儿神,快步离开。 毡帘落下,禅室里陷入一片幽暗,冷香细细。 昙摩罗伽朝瑶英走近,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似静夜里的一抹月华,深邃沉静,温和清冷,不会太咄咄逼人,但却隐含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仿佛能洞穿她的所有心思,一直看到她心底最深处。 这样的昙摩罗伽让瑶英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望着他,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昙摩罗伽垂眸看她,视线掠过她散乱的发鬓。 她爱漂亮,在雪山上还不忘对着冰面照照容颜,每天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假如她没有流落至这万里之遥的域外,应当是个有亲人相伴、无忧无虑的小娘子。 “有没有受伤?”他轻声问。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瑶英马上觉得肩膀颈间隐隐作痛,刚才近卫追了上来,攥住她的肩膀,拖拽着她走了很长一段路。 昙摩罗伽没有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痛楚,下巴一点,示意她坐到案边去。 他恢复温和,瑶英放松下来,走到长案边,盘腿坐下,好奇地扫一眼案上的经卷,看字迹是他手抄的。 昙摩罗伽站在她身后,俯身。 一阵夹杂着冷香的气息靠近,瑶英一愣,随即意识到他是在看自己颈间的伤痕,低下头,拢起披散的发辫。 “是不是抓破了?” 瑶英看不到自己的后颈,扭头问昙摩罗伽,双眸清亮,眼神满是信赖,是一种类似对长辈的亲近和敬慕。 旁人看他时,目光里有爱戴,敬仰,狂热,崇敬。 她的注目不像其他人那么狂热,似有一丝旁人没有的,他也说不出来的东西。 昙摩罗伽嗯一声,看着瑶英的后颈。 雪白的肌肤上几道青紫指印,肤如凝脂,指印看去触目惊心,从颈间一直延伸进衣襟里,可以想见她曾被粗暴地扼住颈间拖行。 昙摩罗伽转身走开,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只鎏金蚌盒回来,放在案上。 瑶英谢过他,拿起蚌盒,把发辫拢到一边,扭头想给自己擦药,费了半天劲儿,也不知道有没有抹对位子,颈间火辣辣的,时不时嘶的一声,疼得吸气。 半晌后,身边一道清风扫过。 昙摩罗伽坐到她身旁,袈裟袖摆一扫,接过她手里的蚌盒,俯身,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解开她的白袍。 瑶英诧异地抬起头,脖子一扭,疼得哎哟了一声。 “别动。” 昙摩罗伽轻声道,解下瑶英身上的白袍扔到一边地毯上,手指挑开她的衣襟。 如他所料,颈间的伤痕只是青紫,肩膀上有几道更深的指印,微微渗血。 她看不清伤处,刚才涂的药一大半涂到了完好的地方。 昙摩罗伽道了声失礼,微微扯开瑶英的衣襟,拿出一块帕子遮住没有指印的肌肤,手指蘸取药膏,为她抹药,目不斜视,气息平稳。 瑶英低下头,方便他动作。 “法师要我留下来做什么?” 她问。 昙摩罗伽沉默不语。 离得近了,他的气息依旧淡淡的,若有若无。 瑶英抬眸看他,从侧面看,他眉骨丰润饱满,轮廓清晰分明,头顶有一层浅浅的头发茬,似浅青莲根,看起来有些扎手的样子。 她忍不住走神,心道,不知道摸起来是不是和莲茎一样真的扎手。 随即一凛:罪过,罪过,她可不敢摸佛子的脑袋,般若会气疯的。 想着想着,一阵倦怠感突如其来,意识逐渐朦胧,瑶英轻轻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慢慢说出刚才的经过。 昙摩罗伽留下她,应该是想问她那几个近卫的事。 “阿史那将军昨天和我说起过查问亲兵的事,之前肯定有人泄露了行踪,摄政王才会遇伏,昨晚阿青他们回来,我仔细问过,他们之前应该没有错漏之处。” “走漏消息的人很可能是圣城的人,我准备告知将军,所以近卫拿着铜符登门的时候,我以为是将军派来的人……我看他们形迹鬼祟,心里起疑,那个近卫果然图谋不轨,朝我撒了一把药粉,我躲开了……” “阿青拖住三个人,我只要找到有僧兵的地方呼救就行……” 瑶英说到最后,精神好了点,道:“对了,刚才多亏了迦楼罗,还多亏了阿史那将军送我的铜哨。” 她低头,从袖中摸出一只铜哨子,捧在掌心给昙摩罗伽看。 “法师,这是……” 一句话还没说完,她眼前一黑,双手无力地垂下,身子软倒。 昙摩罗伽手腕一抬,揽住她的胳膊。 瑶英顺势栽进他怀里,额头蹭过他的下巴,虽然只有短短一瞬,肌肤相触的柔软细滑感却久久停留。 昙摩罗伽抱着瑶英,少女身躯娇软,脸庞埋在他绛红色袈裟里,眼睫微颤。 隔着几层厚厚的衣裳,依然有淡淡的幽香渗出。 掌中酥软,骨肉均匀。 “法师……” 瑶英呢喃了一句。 昙摩罗伽合上眼睛,凝定不动。 一室清芬沉浮。 半晌后,昙摩罗伽放开瑶英,手扶着她的脖颈,让她躺倒在毡毯上,取来衾被和软枕,安置好昏睡的她,凝望她片刻,轻轻卷起她的衣袖,两指搭脉。 她说近卫对她撒过药粉,她肯定吸入了一些,现在药劲上来了。 昙摩罗伽碧眸低垂,静静地看着她。 瑶英眉头微蹙。 昙摩罗伽扶起她,往她身后垫了几只软枕,让她侧身而睡,不至于碰着肩膀受伤的地方。 她蜷缩成一团,眉头渐渐舒展。 昙摩罗伽站起身,捡起刚才从瑶英掌心滚落出去的铜哨。 这只铜哨是他的旧物,昨晚他吩咐缘觉送去,让鹰奴教会她怎么用,以后迦楼罗再对着她的鹰发脾气,她可以吹哨警告迦楼罗。 昙摩罗伽把铜哨放进瑶英腰间的小锦袋里。 能派上用场就好。 …… 毕娑审问完近卫,回禅室复命。 缘觉告诉他,瑶英还没走。 “文昭公主一直在里面?这么久了,还没出来?” 缘觉点头。 毕娑看着紧闭的毡帘,眉头紧皱。 亲兵进去通报,帘子挑开,昙摩罗伽走了出来,眼神示意毕娑去长廊另一头的小厅。 毕娑错愕,跟上去。 “查清楚了,确实是我的属下,有人收买了他,要他把文昭公主藏起来。他知道没法带公主离开王寺,打算迷晕了她,把她藏进废弃的石窟里。” 说到这,毕娑顿了一下,笑了笑。 “公主很警觉,趁谢青和他们缠斗的时候跑开,虽然又被抓了回去,可她及时吹响了训鹰的铜哨,引来迦楼罗和附近的僧兵,迦楼罗替她赶跑了一个亲卫,其他人见僧兵来了,知道计划败露,不敢停留,只能放弃任务。僧兵追了上去,一个都没跑掉。” 毕娑心急如焚、向昙摩罗伽请示调动僧兵搜人的时候,瑶英已经从那几个近卫手中脱身了。 昙摩罗伽听他禀报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忽地问:“他们为什么要藏起文昭公主?” 毕娑抬起头,直视着昙摩罗迦。 “因为您。” 昙摩罗迦沉默不语。 “王……”毕娑迟疑了一下,道,“他们想藏起文昭公主来威胁您,逼迫您答应他们提出的条件。” 昙摩罗伽是佛子,是民间百姓心中的神,世家敢软禁他,挟君主以令天下,但绝不敢伤害他,所以他们从他在意的人下手。因此每当朝中有变,赤玛公主府上都会加强防守。 没想到这一次世家选择拿瑶英当人质。 毕娑无意味地一笑:“这也不奇怪……王,除了王庭的安危,您的牵挂不多……” 应该说他几乎没有牵挂,他心怀天下,呕心沥血,为苍生成佛,又为苍生为魔,尽人事听天命,将生死置之度外,毫无私心。 世家拿他毫无办法,因为他没有弱点。 毕娑语气一变:“可是您让我护送文昭公主回汉地……王,这是您第一次嘱咐我去办一件私事。” 从前,昙摩罗伽对李瑶英的种种优容都可以说是报答她的恩情,他帮助照拂她,就像爱护百姓。 但是当他特意叮嘱毕娑的时候,毕娑敏锐地觉察到: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假如李瑶英真的被掳走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这一次世家只是误打误撞,下一次呢? 毕娑双拳紧握,凝望着昙摩罗伽。 “王,民间百姓之所以对摩登伽女的故事津津乐道……那是因为阿难陀没有动心,因为摩登伽女最后证得善果,断绝痴恋,也成了沙门中人。” “这是一桩美谈,所以不论沙门内外,都不忌讳提起此事。” “假如摩登伽女成功了……”毕娑神情凝重,一字一字道,“那她就会背上勾引阿难陀堕落的骂名,她会被阿难陀的信众唾骂、诅咒,她将成为众矢之的,被憎恶,被仇视,人人都可以踩她一脚。” “她会被视作妖魔,遭到天下人的羞辱,沦落至尘埃,生生世世不得翻身。” “疯狂的信众恨不能撕碎了她。” 他一句句说道,掷地有声,字字珠玑。 昙摩罗伽立在一幅讲述佛经故事的壁画下,面容沉凝。 毕娑吐了口气,道:“王,我会提高警惕,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我送文昭公主回去。” 他转身。 昙摩罗伽叫住他。 毕娑回头。 “文昭公主今晚留在这里,明天也是。”昙摩罗伽背对着他,语气平淡,却隐含威严,“直到议立摄政王大会完全结束。” 也就是说,直到确保李瑶英安全。 毕娑嘴巴张了张,无奈地叹口气。 昙摩罗伽接着道:“传令下去,关闭城门。” “从此刻起,圣城内外,只准进,不准出。城外四军若有鼓噪,放入瓮城,围而不攻。” “请诸位领主入王宫。” 毕娑心中一紧,沉声应是。 收网的时候到了。 第 104 章 风动旛动 王寺通往兽园、沙园隐蔽处的角门霍然洞开,十几骑快马飞驰而出,马上骑手皆头裹布巾,一身浅蓝长衫,着银色轻甲,披雪白锦袍,腰佩长刀、短匕,肩上背了一张织绣华丽的彩绢,如一支支激射而出的箭矢,穿过山崖下的夹道,飞快冲向茫茫无际的雪原。 与此同时,城中把守各处的中军近卫统领同时接到命令,开始分头行动。 王宫前的大道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以掌军的康家、薛家、安家、孟家为首的豪族或骑高头大马,或乘坐豪华宝车,在私兵的簇拥中离开各自的宅邸,浩浩荡荡驶向王宫,气势逼人。 归附于王庭的三十七个游牧部族的酋长也受邀前往王宫。 人群在长街外汇集,豪族互不理睬,为了昭示身份,各家马车故意拖拉着缓缓前行,谁也不想成为最沉不住气的那一个。 马嘶声,车轮辘辘声,寒风拍打旗帜的猎猎声,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传遍圣城大街小巷。 气氛沉重,一触即发。 王庭有摄政王辅政的传统,每一次议立摄政王都免不了血雨腥风,豪族间势必会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轻则死伤数人,重则几军互相残杀,血流成河。 上一次议立摄政王,康薛四家全部落败,还没来得及内斗,苏丹古已经控制住局势,那一次罕见的没有伤亡。 这一次四军已经驻扎在圣城外,大相等人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几军交战不可避免。 圣城百姓躲在家中,从窗缝窥看外边情景,瑟瑟发抖,暗暗祈求城外的四军千万不要打进圣城。 人们朝着王寺的方向顶礼膜拜,念诵经文,虔诚祈祷。 不管豪族怎么争斗,只要佛子还是王,他们就能继续过着太平安宁的日子。 …… 昙摩罗伽回到禅室。 帐中残烟细细,瑶英仍在昏睡,呼吸声很轻,双颊晕红。 昙摩罗伽站在她身前,垂眸凝视她。 他知道为什么有人想在这个关头掳走她,之所以问毕娑,只是想从毕娑口中确认答案。 在毕娑通禀她被带走的那一瞬间,昙摩罗伽就明白了。 一念妄心。 风未动,旛未动,人心在动。 他为王庭的将来、为臣民是否能安稳度日、摆脱乱世之苦而忧愁,这一次,他担忧一个女子的安危。 文昭公主并非他的子民。 喜,怒,忧,思,悲,恐,惊。 七情五欲,乃人之常情。 而修行之人,就是要清净戒行,降服五欲,断绝七情,以得梵行,涅槃寂静。 凡所有相,皆属虚妄。 一切贪恋皆如梦幻泡影,指间流沙。 昙摩罗伽俯身,拿起案上的经卷,放下毡帘,退到隔间窗下的一张短案前,盘腿而坐,背对着帘子,抚平纸张,提笔继续默写经文。 风吹,云动,天不动。 水推,船移,岸不移。 心不动,风旛不动。 窗前一阵翅膀扑腾轻响,黑影晃动,苍鹰扑到短案前,身上羽毛蓬乱,鸟喙叼起脚绊皮绳,讨好地朝他凑了过来。 昙摩罗伽头也不抬,挥了挥手,淡淡地道:“将功赎罪,今天不罚你了。” 苍鹰叫了两声,放下皮绳,拍拍翅膀,落到鹰架上,眯起眼睛。 禅室岑寂如一片汪汪静水,鎏金卷草纹熏炉静静喷吐着袅袅青烟。 昙摩罗伽不疾不徐地书写经文,眉眼沉静,神情淡然。 笔锋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持续到下午。 昙摩罗伽写完最后一句,搁下笔,捧起经卷,摆在佛像前,双手合十,丰唇翕动,口中念念有声。 以杀止杀,不可取也。 然而值此乱世,一味宽容优柔,只会让更多无辜黎民陷于战乱之苦,民不聊生。 帘外脚步响,缘觉走进禅室,小声道:“王,备好车马了。王公大臣快入宫了。” 昙摩罗伽睁开眼睛。 和他预计的时间差不多。 他去里间换了身袈裟,离开前,回头看向毡帘。 缘觉知道李瑶英就睡在毡帘后面,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一声。 “假如文昭公主醒了,请她留下,护她周全。除非阿史那将军本人亲来,不得松懈。” 昙摩罗伽收回视线,吩咐近卫巴尔米。 巴尔米恭敬应是:“属下定会保护好公主。” 风声呼啸,天边阴云笼罩。 僧兵簇拥着昙摩罗伽步出禅室,他立于阶前,一袭雪白金纹袈裟,风吹衣袂翻飞,深邃眼眸扫视一圈,法相庄严,清冷出尘。 云层压得低低的,风声一声比一声凛冽,庭中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却一声咳嗽不闻。 近卫、僧兵全副武装,单膝跪于阶下雪地中,一手握刀,一手握拳置于胸前,抬头仰视着昙摩罗伽,目光狂热。 昙摩罗伽俯视众人,道:“四军已陈兵于城外,诸位随我去王宫,此去生死难料,若有怯懦者,不必随行。” 近卫们立刻道:“我们不怕死!” 跪在队列最前面的毕娑站了起来,拔刀出鞘,朗声道:“中军近卫永远是王最忠臣的护卫,是佛子最英勇的奴仆,四军作乱,朝政不宁,佛子乃民心所系,众望所归,我等甘愿为佛子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其他近卫跟着他一起立誓,声如洪钟。 在士兵们的怒吼声中,王寺外传来阵阵轰隆巨响,大门被耐心耗尽的四军骑士合力推开,薛家的一名统领带着属下直接闯入王寺。 寺中僧人齐聚大殿之内,盘坐着念诵经文,任四军骑士长驱直入。 统领站在殿前,轻蔑地扫一眼众僧,手握长刀,态度傲慢,道:“各位领主都到齐了,请王速去王宫议事,别耽搁了时辰!” 近卫奔出长廊,厉声质问:“你是什么人,也敢在王寺大声言语?!就不怕惊扰到王么!” 统领皮笑肉不笑地道:“我也是奉命行事,王一定不会怪罪我的。” 话音刚落,一道阴冷腥风扑面而来,银芒闪动,统领吓了一跳,闪身躲开。 叮的一声刺耳锐响,一把匕首钉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刀柄轻轻晃动。 这一刀要是扎在身上,伤口一定深可见骨。 统领吓出一身冷汗,抬起头。 蓝衫白袍的近卫缓步走下石阶,几十双眼睛齐齐瞪视着他,而在人群之后,身着袈裟的佛子昙摩罗伽缓步踱出,目光睿智,优雅从容。 四军骑士中许多人是平民出身,平时没有机会拜见佛子,此刻,他们仰望着传说中的佛子,心弦震动,愣在当地。 近卫拥着昙摩罗伽离开王寺。 消息传出,在王寺外徘徊的百姓纷纷聚拢过来,跪在长街两侧,匍匐行礼。 不知道谁带了个头,四军骑士也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神情恭敬,口念佛号。 统领没想到苏丹古死后佛子依然如此镇定,眼见百姓士兵都对他爱戴有加,知道自己今天这个下马威是施展不出来了,呆了一呆,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满身跋扈气势登时烟消云散。 他眼珠一转,堆起满脸笑,跟上近卫。 “王,末将是薛延那将军派来迎接您的。” 近卫冷笑几声,拦着统领。 统领敢怒不敢言,只得跟在队伍旁边,从王寺到王宫的路上,绞尽脑汁想凑上前,却连昙摩罗伽的袈裟衣摆都碰不到。 …… 王宫正殿,毡帘高挂。 诸位已经抵达的官员和部族酋长坐于帐中,等了片刻,听到殿前钟声齐鸣,知道昙摩罗伽来了,起身相迎。 昙摩罗伽上一次公开露面已经是去年的事了,众人隔着一层低垂的锦帐偷眼看他,看他脸上神情平静,心中各有思量。 部族酋长彼此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此时圣城中,除了王寺之外,其他地方已落入世家豪族之手,王宫也被由世家掌军的禁卫军团团包围,佛子身边虽然有忠心的近卫,可是他只带了区区几十人来王宫,就凭这几十个人,待会儿万一世家发难,佛子该怎么脱身? 而且圣城外还有四支军队。 众人神色各异。 近卫上前禀报,领主们都到了,唯有康家和薛延那还没到。 安、孟两家大怒:“王都到了,他们还不现身,太不把王放在眼里了!” 昙摩罗伽端坐于宝榻之上,不动声色。 安、孟两家挑唆了一阵,见他始终气定神闲,脸上不见一丝波澜,讪讪地止了话头。 少倾,殿门外人影晃动。 康莫遮和薛延那前呼后拥,走进大帐,大刀金马地坐下,环顾一圈,这才站起身,朝帘后的昙摩罗伽匆匆抱拳:“我来迟了。” 锦帐后的昙摩罗伽一语不发,似乎拿两个大臣没办法。 众人小声议论纷纷,康家和薛家的态度如此嚣张,看来今天摄政王肯定从这两家选出。 安、孟两家恨得直咬牙。 “王。”孟家领主眼神闪烁了两下,越众而出,道,“摄政王苏丹古已死,朝中政事不可荒废,亟需立定新摄政王,王心中可有了人选?” 其他人面面相觑:孟家居然是头一个跳出来催促佛子的。 薛延那和康莫遮立刻心生警惕。 他们对摄政王之位势在必得,但是盯着这块肥肉的人实在太多了,谁都想咬下一口,每个人都是敌人,所以四军才徘徊于城外。孟家、安家实力不如他们两家,搅合其中,会不会打着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主意? 薛延那冷笑道:“摄政王的人选当由朝中大臣推选!我提议来一场比武大会,谁武艺高强,谁就是摄政王,否则不能服众!” 其他三家闻言,嗤笑一声,薛延那正值壮年,他提出比武,不就是明摆着说他想当摄政王! 安家领主道:“摄政王不仅要能领兵征战,也得主持政务,代佛子料理国事,比武大会不可行。” 薛延那嘴角一勾,拍拍腰间佩刀,意有所指地道:“不能比武,那要如何让我薛家勇士个个心服口服?” “论资历,论对王庭的功劳,我推举大相!” “大相已经任相位多年,虽然劳苦功高,但年事已高,而且不擅长征战对敌,不能兼任摄政王。” “我推举安统领!” 众人各执一词,争得脸红脖子粗,康、薛两家更是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孟家煽风点火:“今天王召我等前来,就是为了议定摄政王的人选,大相和薛将军皆有竞争之意,争执不下,恐怕会伤了两家和气,如何是好?” 毡帐之内一片吵嚷声。 突然,锦帐内传出一声拍掌声。 众人慢慢安静下来,齐齐望向锦帐。 缘觉站在帐前,沉声道:“王说,议立摄政王前,必须先解决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转过。 “首先,必须查出暗杀摄政王的真凶是谁。” 一语落下,众皆哗然。 众人诧异地对望一眼,眼皮直跳。 苏丹古死得蹊跷,谁看不出来? 当年世家内斗,苏丹古横空出世,抢走摄政王之位,世家心中不满,从来没有停止过对苏丹古的追杀,朝野内外心知肚明。 佛子闭关期间,苏丹古死于盗匪之手,康、薛几家肯定或多或少掺了一脚。 现在苏丹古已死,佛子失去臂膀,仓促出关,他一直待在王寺,别说调动军队,可能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还没理清楚,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世家逼近圣城,迫使他赶紧立下新的摄政王——佛子是聪明人,看清时势,不会和世家硬碰硬,毕竟他还要依靠世家治理王庭。 这些年,佛子和世家之间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世家和世家间也是如此。 毕竟人人都明白,一旦打破平衡,谁也无法收拾乱局。 今天,深谙平衡之道的佛子却不肯再装糊涂,执意要为苏丹古查明真相。 佛子就不怕世家恼羞成怒,直接带兵冲进圣城? 不等众人从诧异中回过神,缘觉看向薛延那,厉声喝问:“薛将军,有人向王密告,说你正是暗杀摄政王的真凶,你可认罪?” 霎时,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众人目瞪口呆。 第 105 章 认罪(修) 帐中死一般的沉寂。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望向薛延那。 薛延那愣了片刻,岿然不动,冷笑道:“苏丹古死于盗匪之手,人证物证确凿!何人诬陷于我?与我当面对质!” 他一声喊出,声震屋瓦。 薛家亲兵挺身上前,齐声拔刀,威势慑人。 众人立刻看向康、莫、安三家领主。 三家领主面上凛然正色,心里却暗自嘀咕:告密的人是谁? 缘觉立在帐中,脸上毫无惧色:“薛将军认不认罪?” 薛延那大笑:“笑话!无凭无据,我为什么要认罪?” 缘觉合掌:“带上来!” 毡帘晃动,亲兵押着几个形容狼狈的男人走进帐中。 几个男人扑到宝榻下,瑟瑟发抖,哭诉薛延那的罪行。 “去年冬月十二,晌午,薛将军在府中设下大宴,宴请禁卫军十二位统领。” “十八日,薛家长史打听王寺僧兵、禁军排岗,探问王何时出关。” “二十日,薛将军开始以轮换为名调动地方驻军,这里是三个月以来所有驿所步兵的变动。” “薛将军狼子野心,早有反意,不止一次和摄政王苏丹古起冲突,一直妄图取而代之,设下埋伏暗杀苏丹古的人正是薛将军!” “在星城镇军任校尉的薛家十五郎收买星城当地守军,小人亲眼所见!” “那些追杀苏丹古的盗匪和杀手都是薛家从各地招募而来,薛家心狠手毒,以身家性命要挟,完不成任务,全家都得死,完成任务也会被杀人灭口。” “薛家招揽了一批死囚。小人乃死狱守卒,薛家十五郎威逼利诱,逼小人带他们去见死囚,他们对死囚许以金银财宝,私自放出死囚,迫使死囚为薛家卖命,小人贪生怕死,不敢声张。” 一个身着轻甲的男人跪地叩首,搓了把脸,道:“末将是星城镇军教练使,去年乞寒节大会上,薛家人以重金厚禄引诱我伏击苏丹古,被我严词拒绝,薛家人生了歹心,欲杀我灭口,我逃至岳家,侥幸逃过一劫。” …… 时辰、地点、见面的人,几个男人一个接一个,将他们所知的一切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道出。 天色渐暗,帐中气氛降至冰点。 近卫点起火烛,一室烛火晃动。 待男人一个个上前陈说完,几个近卫捧着他们的供词上前,部落酋长接过供词,传看了一圈,小声议论。 供词比几个男人的控诉更详尽明白,不仅完整拼凑出薛家的暗杀计划,连薛延那平时私底下的狂放之语也都记录在纸上。 众人看完供词,心惊肉跳,等辨认出告密的几人,更是大惊失色,面面相觑。 跪在帐中的男子身份有贵有贱,有平民,有贱民,也有军官小吏,这并不出奇,奇的是除了几个在圣城谋生的小吏,其他人刚好都是康、莫、安三家领地的百姓,其中一个更是姓康。 这些人身份各异,很难说他们的供词只是一面之词。 薛延那面皮抽搐了几下,眼中顿起杀意,猛地拍一下几案,怒而起身,瞪视康、莫、安三家领主:“你们竟然联手栽赃陷害我?” 三家领主神色大变。 唯有杀死苏丹古,世家才能再次夺回权柄,这一点他们心照不宣。苏丹古死后,四家成为竞争摄政王之位的对手,水火不容,龃龉不断,但是他们并不希望佛子揪着苏丹古的死不放,因为查到最后,哪家都不干净。 私底下告密陷害其他三家,让佛子对另外三家心生厌恶,他们做得出,而且确实这么做了,可是帐中这几个告密者绝不是他们安排的! 几人对望一眼,目含质问:他们在半个月之内控制住局势,逼迫佛子出关,眼看就能大功告成,是谁私心作怪,打破平衡? 佛子一直在寺中闭关,苏丹古死在圣城之外,他死后,四家立刻封锁要道,阻止各地忠于佛子的守军回圣城,这些天佛子没有踏出佛寺一步,没有人告密的话,佛子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内看清形势,还能找齐证据,当面质问薛延那? 阿史那毕娑虽然一直在为苏丹古之死奔走,可他是阿史那家的人,他的族人不会为他得罪世家,他查不出什么。 一定有人暗中投靠佛子了! 几家领主瞪视片刻,看不出谁是那个私自倒向佛子的人,个个都是一脸狐疑的表情。 薛延那看谁都向是告密者,雷霆大怒,怒吼:“你们觊觎摄政王之位,为此不惜陷害我,是也不是?” 三家领主和他一样纳闷。 缘觉上前一步,道:“他们忠于佛子,勇敢揭发薛将军的罪行,怎么会是栽赃陷害?” 人证物证俱在,薛延那并不慌张,拔刀出鞘,狞笑:“小人之语,岂可轻信?” 言罢,一刀斩向跪在地上的男人。 等他杀了所有告密者,看谁敢再指认他! 众人惊呼出声,齐齐起身,厉声制止薛延那,但并没有一个人真的上前。 地上几人脸色惨白。 缘觉冷笑,拔刀迎上前。 一声长刀相击的铿锵声响,震得众人耳鸣嗡嗡。 薛延那一刀没有得手,退后几步,示意身后的亲兵上前,“康家诬陷我暗害苏丹古,佛子听信一面之词,我薛延那不服!” 亲兵拔刀,将他护卫在最当中,刀光闪烁,剑拔弩张。 薛延那阴沉着脸,扫视一圈:“我薛家一万精锐就在城外,佛子要是执意听信谗言,我只能让他们来为我洗清冤屈。” 部落酋长们愀然变色,纷纷站起身。 薛延那眼看证据确凿,竟然直接威胁佛子,他野蛮不驯的名声在外,果然传言不假,看来他今天打算蛮横到底了。 康、安、莫几家领主退后几步,怒容满面,心中暗暗叹息:佛子执意为苏丹古查明真相,实在是糊涂,薛家一万精锐驻扎在城外,就算薛延那承认苏丹古是他杀的,今天佛子也不能对他怎么样! 只要选出摄政王就可以避免伤亡,现在佛子不肯妥协,薛延那恼羞成怒,另外几家自然不甘心让薛家占了所有好处,今晚不得不见血了! 三人对视一眼,无声交流,很快达成默契。 他们发兵围城,只是为了威慑佛子和其他三家,不到万不得已,并不想真的兵戎相见。 为今之计,只有把所有罪责推到薛延那身上,才能避免事态扩大、世家利益受损。 安家领主越众而出:“薛延那,休得放肆!” 薛延那冷笑:“今天议立摄政王,不选出一位能让我薛家心服口服的摄政王,我就放肆到底!” 三家领主怒不可遏,部落酋长开口大骂,这薛延那当真跋扈! 薛延那神色倨傲,得意洋洋。 一片混乱的诅咒叫骂声中,一名中军近卫快步进殿,面色慌张,跪地道:“王,城外几军有异动!” 众人心里咯噔一声,一片哗然。 还没到穷图匕见的时候,谁先动了? 是不是薛家? 康、安、莫三家怒瞪薛延那,眼看证据确凿,他沉不住气了? 薛延那眉头紧皱,谁先动手,谁就会被另外三家合力打压,他还没发号施令,他的人怎么会动手? “薛延那,证据确凿,你无可抵赖,想要造反么!” 有人怒吼了一声,拔刀砍向薛家亲兵。 薛家亲兵举刀反击。 长刀互击声响成一片,刀光剑影,骂声四起。 帐中所有人踢翻案几,拔刀自卫,几方人马本就互看不顺眼,紧张忐忑之下,看到有人靠近,立刻迎击。 康莫遮在亲信的保护下直往后退,眼看帐中陷入一片混战,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看一眼锦帐后始终端坐不动的昙摩罗伽,突然觉得毛骨悚然。 这时,变故突生。 薛延那带来的亲兵中突然有两人遽然暴起,长刀紧握,砍落低垂的锦帐,直扑向帐后宝榻上的昙摩罗伽!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康、莫、安几家亲兵也有几人跟着暴起,扑向宝榻,刀光凛凛。 转眼间,锦帐被砍得残破不堪,几柄长刀齐齐砍向身着袈裟的佛子。 众人呆若木鸡,魂飞魄散。 离得最近的近卫反应过来,飞身扑上前阻拦。 “薛、康几家狼子野心,假意议立摄政王,拖延时间,刺杀佛子,意图谋反!” 混乱中,不知道谁高声嘶吼了一句。 一声喊出,其他人跟着响应,声音汇集成汹涌声浪,响彻云霄。 众人愣住。 康莫遮呆立原地,脸色青白。 部落酋长仓皇退出大帐,汗出如浆,指着薛、康几人,怒斥:“你们病狂丧心,为了争夺摄政王之位,竟敢刺杀佛子!我们这就去召集人马,勤王护驾!” 角落里一人高喝:“拦住他们!” 话音刚落,嗖嗖声骤然响起,暗夜中,数支羽箭连发,罩向酋长。 整齐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宫墙下人影晃动,有几支人马正朝正殿靠近,铠甲摩擦声清晰无比。 “你们想杀人灭口吗!” 酋长们睚眦目裂,顾不上叫骂,带着亲兵撤出正殿。 一路有人高喊世家刺杀佛子,被薛家收买的禁卫军以为世家真的动手了,从暗处奔出。 “薛家在城外有一万兵马,其他三家进不了城,中军只有几千近卫军,都随我冲!等薛将军继任摄政王,金银财宝,唾手可得!” 他们开始攻击守卫的王庭近卫。 王庭近卫似乎不敌,连连后退。 世家一系的禁卫军势如破竹,一路向前。 帐中亲兵仍在混战,康、安几家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声,意识到事情可能完全脱离他们的控制,暗道不好。 康莫遮朝佛子的方向靠近。 亲兵一边砍杀,一边在他耳边道:“大相,事已至此,不如干脆拼了,只要能制住其他人,所有人都得听您号令!” 康莫遮心中一凛。 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 康莫遮浑身哆嗦,在亲兵的保护下冲向宝榻,一把推开近卫。 榻上空空如也。 昙摩罗伽早已经趁乱离开了。 康莫遮牙关咬得咯咯响,霍地转身。 “出去!离开这是非之地!” 轰隆几声巨响,大地似在颤动,沉重的正殿大门在他眼前缓缓合上,殿中所有近卫一面高声叫嚷,一面向门口的方向后退,而四家亲兵还在胡乱缠斗。 康莫遮脸上血色褪尽,扑向大门方向。 最后一丝缝隙在他眼前闭合,烛火被扑灭,大帐陷入一片幽暗。 康莫遮双目倏地瞪大,眼珠几乎暴眶而出。 他们以为佛子一直在闭关,以为佛子前几天的退让是无奈之举,所有事情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原来一切都是假象。 佛子才是设下陷阱的那个人! …… 大殿之外,昙摩罗伽身着袈裟,骑马穿过长街,风吹衣袍猎猎。 禁卫军仍在厮杀,人潮涌动,宫墙上弓弩反射出道道冰冷银光,近卫且战且退,和埋伏的五千禁军配合默契,将世家带进宫的人马重重包围,世家一系的禁卫军举刀抵抗。 当昙摩罗伽出现在长街前时,人墙凝滞了一瞬,乌压压的人头齐齐抬起,仰视着他。 他凝望众人,碧眸清澈,脸上无悲无喜,恍如天神。 这一瞬,世家一系军心涣散,意志崩溃。 昙摩罗伽一语不发,策马离开正殿,在他身后,万箭齐发,箭如蝗雨,近卫步步逼近,世家一系的禁卫军开始退却,不堪一击。 众生福薄,多诸衰恼,国土数乱,灾害频起,种种厄难,怖惧逼扰。 乱世之中,当用乱世之法。 昙摩罗伽手指轻轻摩挲持珠,默念经文,袈裟鼓满了风。 中军近卫从暗夜里奔出,簇拥着他登上城墙。 这几天,世家掌军的子弟或是被近卫说动,早已暗中改旗易帜,或是已经被五花大绑,关在帐中看守起来。 在世家摩拳擦掌之时,圣城外的几万驻军早已经四处漏风,到处都是破绽。 近卫斥候穿梭其中,巧使妙计,放火烧营,趁乱大喊大叫,扰乱人心,很快就让他们炸营。 一旦炸营,连将官也无法号令士兵。 而接到苍鹰传信、奉命前来圣城的一万部落骑兵早已埋伏在星城之外,他们的任务是冲入敌阵,驱散世家士兵的战阵,让他们彻底混乱。 此刻,城下失去和领主联系、中了近卫军圈套的四军也陷入了一番混战,雪原之上密密麻麻的士兵跟着他们的首领冲锋,火光四起,惨叫声,厮杀声,似修罗鬼蜮。 昙摩罗伽立于修罗鬼蜮之上,俯瞰战场,彤彤火光映在他的清俊面孔上,眉眼如画。 “王!一切顺利!” 身着铠甲的毕娑奔上城墙,朗声道。 昙摩罗伽颔首,挥了挥手。 白袍近卫齐声应喏,放下手中长弓,推出一辆辆样式笨重的弓弩战车,调整弩身,对准城墙下混战的士兵。 钟鼓齐鸣,悠扬洪亮,传遍整个战场。 城墙下的士兵呆呆地抬起头,看见城墙上的弓弩战车,惊惧不已。 这些战车是王庭用来克制北戎骑兵的利器,穿透力极强,百步之外也能轻松射穿骑兵战甲。 假如近卫发动弩车,只需要短短几息,他们就会被射成筛子! 士兵惊恐地后退。 “世家叛乱,意图行刺佛子,已被捉拿!”毕娑手扶箭垛,朗声长吼,“佛子在此!尔等还不速速放下武器!” 这一声长啸带着内力喊出,厮杀的士兵听得清清楚楚。 “佛子慈悲,知道你们被世家所蒙蔽,不会怪罪你们,只要你们放下武器,就不是叛军。” “谁负隅顽抗,那就是与佛子为敌!” 士兵茫然地仰望着昙摩罗伽,战场上一片如水的静寂。 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冲出大营,突然混战,突然看到一支蛮兵从天而降,又突然被驱赶至城墙下。 哐当一声,混在士兵中的近卫用力抛开手中武器,故意发出嚎啕大哭声,跪下叩首。 其他几人跟着跪下。 这一声响起,其他士兵如梦初醒,跟着放下武器,跪地伏首。 不同服色的甲衣汇成一片潮涌,远处马嘶长鸣,火光熊熊。 昙摩罗伽立在城墙之上,俯视脚下臣服的士兵。 躲避追杀、和瑶英入住驿舍的那一晚,他已经做了决定,世家的每一步反应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一路上,苍鹰送出信件,传达他的指令,还没抵达圣城,他已经安排好所有伏兵。 放任世家围城,就是为了收拢兵权。 从今夜起,这些士兵将不再是世家的私兵。 …… 这一夜,圣城百姓战战兢兢,不敢合眼。 王庭朝堂动荡,世家咄咄逼人,收买禁卫军,刺杀佛子,被忠于佛子的禁卫军和中军近卫拿下。 城外四军在天黑之际啸营,仓促发动攻城,赶来参拜佛子的部落骑兵及时赶到,冲散四军,将他们驱赶至城下,佛子亲至城头,士兵愧疚难当,痛哭流涕,弃械投降。 翌日,部落酋长纷纷上疏,要求重惩带头刺杀佛子的薛延那。 昙摩罗伽没有立刻处置世家,而是先提拔立功的将士,大肆封赏,并颁布政令,此后四军中,士兵不论贵贱出身,只要立下战功,都可以得到晋升。 这道政令马上不胫而走,士兵群情振奋。 正殿大门紧闭,带兵进入王宫的世家被禁卫军瓮中捉鳖,从康莫遮到安家亲兵,一个没落,全都押入地牢。 消息一道道传入地牢,康莫遮哈哈大笑,歇斯底里。 这几年摄政王苏丹古代理朝政,佛子时常闭关,苏丹古狠辣无情,世家恨之入骨,处心积虑想要除掉他,却忘了佛子才是苏丹古的倚仗! 他们太自信,以为佛子行事谨慎,不敢与世家为敌,只要陈兵于圣城外,杀一个措手不及,佛子仓促之下只能妥协,毕竟平衡朝堂、不与世家硬碰硬是昙摩家的祖训,而且外敌当前,他肯定不想看到朝堂动荡。 没想到佛子一气之下,竟然和世家撕破脸皮,四大世家,他一个都不倚靠,直接从兵权下手,瓦解世家。 康莫遮不禁有些后悔。 佛子十三岁便能带兵退敌,即使苏丹古死了,佛子也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太小瞧佛子了。 一夜过去,天地变换。 当康莫遮被押至殿前时,那张总是红光满面的脸庞变得枯瘦憔悴。 他抬起头,望着宝榻上低头批改奏疏的昙摩罗伽。 殿中光线昏暗,案前点了一盏灯,灯火如豆。 “王,您并未闭关,是不是?”康莫遮喃喃道,“从您出关到现在,还不到半个月,部落骑兵怎么可能这么快赶到圣城,像天降神兵一样冲散四军?” 他苦思冥想了很久,怎么想都想不通世家动作如此之快,佛子明明一直待在佛寺,为什么能指挥千里之外的部落骑兵? 答案只有一个。 “您早就知道摄政王遇到危险,提早做了安排……您没有闭关,甚至在摄政王还没遇害之前,您就张好大网,等着我们上钩!” 康莫遮苦笑。 事已至此,想明白这些有什么用? 他已经成了阶下之囚。 “王会怎么处置我们?” 昙摩罗伽语调平静,道:“查清罪责,按律处置。” 康莫遮一怔,随即轻笑,皱纹舒展。 王是佛子,他不会像张家那样为了巩固势力大肆屠戮,无论何时,佛子不会对老弱妇孺举起屠刀。 康莫遮长叹一声,“王这么做,又是何苦呢?您明明可以不理世家纷争。” 宦海沉浮多年,一心追逐家族利益,他无法理解昙摩罗伽的做法。 昙摩罗伽放下一卷羊皮纸,道:“王庭四军由世家把持,朝中内斗不断,北戎虎视眈眈,四军一旦起了龃龉,不到两天,线报就会送至北戎。不除内患,王庭难以抵抗北戎。” 这几年北戎攻打王庭的时机刚好都是朝中发生动乱的时候,他之前忙于迎战,心力交瘁,几次濒临死境,无力整治朝堂,这一次瓦罕可汗也遇到了乱子,机不可失。 康莫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您要收回兵权,才能专心应对北戎。” 他摇头失笑。 唯有同心协力才能对抗外敌,这个道理,难道他不懂吗? 他懂,其他世家也懂。 但是谁都做不到,因为谁都不愿做那个放弃家族利益的牺牲者。 “王,您志向远大,为王庭的长治久安图谋,可您低估了人心!您打破了平衡,世家贵族暂时臣服,但他们还会死灰复燃。” “历来的英雄,哪个有好下场?” 康莫遮盘腿而坐,看着昙摩罗伽,仿佛君臣对谈。 “王记不记得赛桑耳将军?还有摩诃将军?他们对王庭忠心耿耿,呕心沥血,一生为公,到头来,一个满门被屠,自己也死于乱匪之手,一个被君主厌弃,五马分尸,族人沦为奴隶,可笑的是,那些被他们提拔的平民很快成为新贵,为了融入世家不择手段,和世家一起践踏奴役平民百姓,他们的嘴脸,和世家有什么不同?” 康莫遮哈哈大笑。 “王,您是佛子,是一国之君,您离不开世家,世家就如离上草,一枯一荣,生生不息。您今日打压我们,掌控朝局,可地方上的治理还是要靠世家,世家根深叶茂,从王庭建国的那一天起就成了王庭的血脉骨肉,没有世家来维系地方,王庭就是一盘散沙,不到几年,世家会再度兴起,您终将向世家妥协。” 康莫遮浑浊的双眼闪过几点亮光,长长地叹息一声。 “摩诃将军想要改革军制,他动了世家的利益,触犯王庭的根本,落到那样的下场,是他咎由自取。” “赛桑耳将军执意追查世家侵占庄园之事,陷得太深,无法脱身。” “他们太天真了。” 康莫遮抬起头,看着昙摩罗伽,唇角一抹讽笑。 “王,百姓愚昧,温顺,只要手拿棍棒,他们就会乖乖顺从,仁厚不能换来他们的忠心,他们太善变,太愚蠢,今天他们将你奉若神明,明天他们就会因为你的一点过错唾弃你,憎恨你,您很快会发现,背叛您的,就是您保护的这群百姓!” “昙摩家世代为王,您只需要平衡世家,就能永远享受荣华富贵。” “贸然打破规矩,被损害利益的家族不会永远顺服,即使知道改变不了什么,他们也会张牙舞爪,等着复仇。” “王,您是佛子,怎么会不懂这样的道理?看不透其中的利害?” 案前,烛火晃动。 昙摩罗伽垂眸,面色平静,淡淡地道,“王庭已经病入膏肓,乱世流离,一味放任下去,王庭终将覆灭于战火。” 这样的事总得有人来做,若人人都畏手畏脚,谁来平定乱世? 康莫遮凝视着他,沉默了半晌,手指颤动。 “所以,您明知后果,也要力挽狂澜吗?哪怕代价是像赛桑耳将军那样身死名灭?” 昙摩罗伽书写的动作平稳从容,道:“人固有一死,若为社稷死,为苍生百姓死,死得其所。” 烛火笼在他脸上,映出他线条分明的侧脸。 康莫遮想起那年,世家弃城而逃,十三岁的昙摩罗伽召集中军守卫王庭,掩护百姓出逃,黄沙漫漫,少年一骑独行,迎着数倍于他的敌军,慷慨向前,义无反顾。 凭己之力,以度众生,护卫王庭,平定乱世。 康莫遮久久无言,伏地叩首。 “臣认罪。” 康家不会就此沉沦,世家经营多年,就算彻底失势,只要两代就会重新崛起。 他认罪,交出兵权,昙摩罗伽不会赶尽杀绝。 …… 除了薛延那之外,其他三家都交出了兵权,并且指认薛延那暗杀苏丹古。 一场惊天风波一夜平息,城中百姓一面心有余悸,一面议论纷纷,满城风雨。 瑶英醒来的时候,正好是城外啸营之时。 她拢紧衣袍站起身,看到长案上堆叠的经卷,意识到自己还在昙摩罗伽的禅室,呆了一呆。 如雷的沉闷声响传入王寺,大地震动,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际,城外沸反盈天。 瑶英走出禅室,脸色苍白。 巴米尔以为她害怕,小声安抚她:“公主不必紧张,王寺已经加强守卫,不会再有歹人闯进来。” 瑶英摇摇头,裹紧披风,登上高塔,眺望城外的方向。 大火燃烧了一整夜。 瑶英在塔上守了一夜,直至天明。 天亮时分,缘觉匆匆赶回王寺:“这些天让公主受惊了,现在中军已经平定叛乱,公主不必忧心。” 瑶英问他:“死伤多吗?” 缘觉一笑,道:“只是放几把火吓得他们啸营而已,四军里有我们的人,看到信号,他们会故意引发骚乱。天黑的时候,已经有人潜入军营,割断他们的弓箭,割掉他们的马镫,在他们的武器里灌满泥浆,让他们没法对敌……还有,前几天,王吩咐阿史那将军偷偷带着人在城外大道上挖出了一个个大洞,冬天几层积雪不化,一眼看去到处白茫茫一片,只有熟悉圣城的近卫军知道哪一块积雪下是峡谷坑洞,那一块是厚实的土壤。” 他忍了很多天,终于可以畅所欲言,兴奋难耐,滔滔不绝。 “啸营的时候,近卫故意带着那些什么都看不清的人往那些大洞跑,所有人掉进雪窟窿里,爬都爬不出来,谁还顾得上其他?” 昙摩罗伽对四军的动向了如指掌,早已安插人手,就在世家们耀武扬威、以为佛子和中军近卫退缩的时候,近卫早已混入城外的驻军之中,天黑以后,里应外合,引发骚乱。加上部落骑兵直接冲散了敌阵,所以死伤不多。 王宫里,除了薛延那几人身边的亲信,其他乱兵和禁卫军也全都缴械投降,没有血战。 瑶英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缘觉笑道:“公主真是宅心仁厚。” 瑶英摇摇头:“我这是替法师高兴。” 缘觉怔了怔,回过味来,深深地看她几眼,收起笑容,点了点头。 难怪世家认罪之后,王脸上并无一丝喜色。 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狂喜之中,唯有文昭公主看出王的心事。 第 106 章 挑唆 天亮以后,阿史那毕娑带领中军部下整顿秩序,盘查人马,收拢残兵,按着名册去庄园抓捕参与刺杀苏丹古的王公贵族。 近卫肩负黄绢,风驰电掣,同时赶到不同重镇发布诏令,世家措手不及,又失去对军队的掌控,权衡之后,放弃抵抗。 等城外大火熄灭、圣城百姓偷偷拉开房门窥看长街时,朝中已是天翻地覆。 毕娑在城中大街小巷穿梭了一整天,忙得脚不沾地。下午,他特意绕到公主府,想看看赤玛公主,还没靠近,听到一阵嚎啕大哭声。 公主府外乌压压一片,跪满了人,一脸懵懂的孩童、满头珠翠的贵妇、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白发苍苍的老者齐齐跪在府门外,痛哭流涕。 毕娑皱眉,勒马停下。 “怎么回事?” 公主府的长史上前行礼,道:“将军,这些人都是来找公主求情的,他们哭了一天了,不管我怎么劝,他们就是不肯走。” 昙摩罗伽深居简出,又刚刚以雷霆手段整治世家,城中皇亲贵戚不敢去他跟前哭诉,只好求到赤玛公主府门前,请她为他们的家人求情。 毕娑一扬马鞭,怒道:“城中戒严,不论官员平民都不得在外逗留,谁让他们在这跪求的!” 长史为难地道:“公主不许驱赶他们,说随他们跪在这里哭。” 毕娑驭马奔上石阶,狠狠地甩一下马鞭:“王已签署诏令,明天日出之前,所有人等不得外出,如有违令,以谋反罪论处!你们速速归府,不得擅自外出,不然就去大狱和刺杀摄政王的犯人作伴吧!” 贵戚们嚎啕大哭,声泪俱下,怒视毕娑。 毕娑拍了拍腰间佩刀。 贵戚们想起昨晚城外那场混战,瑟缩了几下,起身含恨离开。 毕娑叮嘱长史:“告诉公主,这几天城中乱,让她别出门。” 长史小声道:“将军,公主不在府中,公主去王寺了。” 毕娑脸色骤变:“什么时候的事?” 长史迟疑了一下,吞吞吐吐地道:“就在刚才……公主听说今早王论功行赏,提拔了一位姓张的都统……当即大怒,立马吩咐门房套车,去了王寺……” 昨晚,四军的大营被冲散时,张家的一位后人趁乱大吼,劝说同袍和他一起投降,并燃起火把为及时赶到的部落骑兵指引道路,立了大功。今天早上,接管四军的都统为激励士兵,论功行赏,张姓少年已经连升三级,成了一名禁官。 赤玛公主深恨张家,听说了这事,怒不可遏,拔腿就去了王寺,要昙摩罗伽收回成命。 她身上有毕娑给的铜符,中军近卫不敢阻拦。 毕娑不敢耽搁,立刻拨马转头,朝王寺的方向追去。 …… 王寺。 瑶英从高塔上下来,想要回自己的院子,她在禅室睡了一夜,最好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离开,不然传了出去,肯定会引来更多非议。 巴米尔为难地道:“王离开的时候吩咐过,要我护卫公主,王还没回来,公主要是有什么闪失,我不好向王交代。” 瑶英觉得自己已经安全了,不必再多留,不过昙摩罗伽也是为她的安全考虑,眼下王庭事务繁多,她还是听从他的安排为好。 她回到禅室,盘腿坐下,目光扫过长案上的经卷。 昙摩罗伽写的是梵文,她看不懂。 她想起一事,找巴米尔要来纸笔,笔尖吮墨,写了封简短的信给谢青几人,托人送去院子。 送信的僧兵刚离开,一墙之隔的间壁传来一阵吵嚷声,夹杂着女子怒气冲冲的呵斥。 缘觉和般若这会儿都不在,僧兵向巴米尔请示:“赤玛公主要见王,属下告诉公主,王不在禅室。公主不信,非要闯进来。” 巴米尔踌躇着道:“我去向公主解释。” 说完,回头看一眼瑶英。 “文昭公主,请先去里间暂避,要是赤玛公主闯进来了……看到您在这里……” 瑶英会意,退到里间。 禅室里间是昙摩罗伽起居的地方,屋中陈设简单清雅,设卧榻短案,地上铺波斯绒毯,金丝锦帐低垂,窗下一具鹰架,靠着墙壁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堆满经卷,日光透过高窗照进屋中,空气里浮动着金色细尘,满室弥漫着一股厚重微苦的清香。 瑶英没碰昙摩罗伽短案书架上的经卷,在绒毯上盘腿坐了一会儿,长廊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巴米尔叩响门框,示意赤玛公主离开了。 瑶英起身出去,看到和巴米尔一起并肩走进禅室的人,愣了一下。 毕娑腋下夹着一顶盔帽,朝她笑了笑,神色疲惫,转头吩咐巴米尔:“赤玛公主要是再来,你们就派人去我那里传信。” 巴米尔应是,挠了挠头皮,道:“将军,赤玛公主发起脾气时实在蛮横,只有将军能劝得住她。” 毕娑苦笑了一下,赤玛这一次是真的动怒了,他刚才费了半天口舌才把她劝回去。 “张家的事是个麻烦……” 他喃喃道。 瑶英心中一动,“张家出了什么事?” 毕娑叹口气,说了他在公主府前的见闻,最后道:“王下令改革军制,军中论功晋升。张家后人立了大功,获得赏封,赤玛公主一时之间没办法接受。” 瑶英眉头轻蹙。 毕娑一脸苦闷,道:“张旭是张家嫡系子孙,赤玛公主因为张旭晋升而不满,也是人之常情。” 瑶英抿抿唇,问:“这事是谁告诉赤玛公主的?今早晋升的将官那么多,为什么只有张旭晋升的消息传得这么快?” 毕娑一怔,想了想,道:“那些世家亲眷在公主府外跪地求情,可能是他们告诉公主的。” 瑶英抬眸,压低声音说:“将军,你最好派人跟着赤玛公主,赤玛公主见不到法师,怒火无处发泄,万一她被人挑唆,直接去找那位张禁官,闹出事来,只怕不好收场。” 毕娑双眸瞪大,反应过来,脸色倏地一沉,“多谢公主提醒。” 他转身大踏步离去。 瑶英目送他焦急的背影远去,轻轻叹了口气。 世家的反扑来得如此之快。 他们让老弱妇人当众跪地痛哭,是在博取同情,控诉昙摩罗伽对世家的冷酷。 告诉赤玛张家后人获得晋升,则是在挑拨离间,既是挑唆赤玛,也是在警告张家。 假如赤玛和张都统爆发冲突,昙摩罗伽该偏向谁? 偏袒赤玛,崛起的新贵必然心存不满。 偏袒张禁官,以赤玛为首的王室近亲肯善罢甘休吗? 他们无孔不入,如附骨之疽,随时都在等着利用昙摩罗伽的破绽挑拨生事。 防不胜防啊。 …… 毕娑急忙追出王寺,发现赤玛公主果然要去找张旭,后怕不已,拦住赤玛的马车,直接收走豪奴的铜符。 赤玛掀开车帘,满面怒容:“你这是做什么?!” 毕娑看她一眼,语气含着愠怒:“赤玛,我就不该给你这张铜符。” 城中上到贵族下到平民都不能随便出入,他担心赤玛有急事,特意给她一张可以出行的铜符,没想到差点酿成大错。 假如他放纵不管,赤玛真的去张旭那里大闹一场,寒了人心,世家再借题发挥,挑拨昙摩罗伽和刚刚归顺的四军,必定造成军心浮动。 “张旭已经获封禁官,是效忠王的士兵,你别去找他的麻烦。” 赤玛沉了脸面,怒道:“忠心的将士那么多,罗伽为什么要提拔张旭?他放了张家后人,我认了,现在他重用张家人,张家又要死灰复燃了,我能坐视不管吗?我和张家人势不两立!” 毕娑示意豪奴掉头回公主府,沉声道:“所有人都是王的子民……赤玛,你的眼里只有仇恨,王的眼里是王庭的安定。” 赤玛冷哼一声:“他谁都不在乎,昙摩家在他眼里还不如张家。” 毕娑皱眉,送她回公主府,嘱咐长史守着她,收走公主府的铜符、印信,道:“这段时日假如再有人登门拜访公主,全都打发回去,公主谁都不见。” 长史应喏。 赤玛面色阴沉:“毕娑,你这是要软禁我?” 毕娑打发走长史,长叹一口气,道:“赤玛,我只能这么做,我不能再纵容你胡闹。” 赤玛没能制止昙摩罗伽提拔张旭,本就怒火攻心,听了这话,心头愈加愤懑,“你为什么总是偏袒罗伽?我的要求很过分吗?” 毕娑揉了揉眉心,无奈地道:“赤玛,一直以来,我偏袒的人是你。不是我一次次替你开脱,刚才巴米尔他们早就强行把你送回来了。” 赤玛脸上怒色不减。 毕娑还有事要忙,无心和她多说,语气放软和了些:“你老实点,别胡闹,等我忙完了,带你去市坊看龟兹乐舞表演。” 言罢,匆匆离开。 赤玛怒气冲冲,哐的一声,推翻案几。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 毕娑离开公主府,找到缘觉,“王在哪里?” 缘觉答道:“王从王宫回来,去见提多法师了。” 提多法师是寺中维那,掌戒律。 毕娑急忙赶去刑堂,已近迟暮,刑堂位于地下,光线幽暗,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过道里,听起来有点瘆人。 他穿过夹道,快步走进思过室,刚要叩门,里面传出几声沉闷声响。 闷响一声接着一声。 昙摩罗伽在受罚。 毕娑站在原地,双手慢慢握拳。 …… 十几年前,毕娑也是站在这里,第一次见到被囚禁的昙摩罗伽。 那时,朝政由张家把持,昙摩罗伽在寺中长大,张家人不许他出寺,也不许大臣去寺中见他,只允许老态龙钟的波罗留支教他佛法。 波罗留支总夸昙摩罗伽聪慧,毕娑很不服气,从小就很想见一见罗伽。 那年,寺中举行法会,他和几个世家子弟偷偷溜进刑堂。 瘦小的罗伽身穿一件灰色僧袍,坐在牢室里看经书,几束天光落入刑堂,斑驳地笼在他脸上,映出他深邃的眉目,在繁花盛放、烈日炎炎的夏日里,有种幽冷的光华从他身上透出来。 那一瞬,毕娑和其他几个贵族子弟几乎不敢呼吸,生怕惊扰到他们的王。 等他们看到昙摩罗伽在读的经书是梵文后,不得不心服口服,师尊并不是偏爱罗伽,罗伽确实是他最聪明的学生。 后来,毕娑成为侍奉佛子的近卫中的一员。 罗伽这些年承受了多少,他最清楚。 幼时,被拘禁的罗伽缺衣少食,不见天日,依然刻苦攻读。 目睹昙摩一族被屠戮,他仍然保持佛心,没有像赤玛那样变得阴郁易怒、蛮不讲理。 修习功法,忍受痛苦,以修罗手段来护佑众生,一个人默默领罚。 这些年,毕娑从没见罗伽笑过。 一次都没有。 罗伽仿佛生来就明白他肩上的责任,他生而为王,自幼传出早慧之名,不仅要弘扬佛法,承担百姓的期望,还得肩负起王朝。 佛子修罗集于一身,他能够一直保持现在的坚定和清醒吗? …… 想起前几次昙摩罗伽功法失控后的反应,波罗留支临终前的嘱托再次浮上心头。 “不要让罗伽成为第二个赛桑耳将军……” 毕娑闭了闭眼睛,把担忧掩进心底最深处。 等了半晌,思过室里杖打的声音停了下来,一阵沉缓的说话声后,门从里面拉开,昙摩罗伽走了出来,宽大的袈裟遮住身形,脚步沉稳,面容平静。 毕娑收敛情绪,迎上前,先告罪,小声禀告赤玛公主的事。 “王,我已经劝过赤玛公主了,公主受人挑唆,一时出于义愤才会这么莽撞,请您宽恕她。” 昙摩罗伽看他一眼,道:“看着她。” 毕娑脸上微红,罗伽知道赤玛暴躁,提醒过他,要他看着公主府,要不是他私自把铜符送给赤玛公主,公主根本没机会出府。 “臣记住了,不会再让赤玛公主去为难张旭,其实公主这么做也是情有可原的,只要赶走挑唆她的人,她就消停了。” 毕娑满脸自责,昙摩罗伽双眸望着黑沉沉的夜空,没再说什么。 …… 这晚,昙摩罗伽直到天黑才回禅室。 巴米尔尽忠职守,一直不肯放瑶英回院子,眼看天色黑沉,她站起身,时不时掀起毡帘往外看,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长廊灯影幢幢,响起一串脚步声,昙摩罗伽在蓝衫白袍近卫的簇拥中缓缓朝禅室走来,身影挺拔,金纹袈裟上一抹柔和的晕光。 瑶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总算回来了。 巴米尔挑起毡帘,昙摩罗伽踏进禅室。 “法师。” 一声轻柔的呼唤,瑶英迎上前。 昙摩罗伽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她带笑的脸上。 瑶英嘴角抽了抽,他不会忘了她一直待在他的禅室里吧? “法师好好休息,我回去了。” 瑶英退出禅室。 巴米尔尴尬地挠挠脑袋:“公主……快半夜了,通向外院的门已经下钥了,您这时候回去,会惊动所有人。” 瑶英脚步一顿,想了想,问:“那寺里有没有空置的院落?” 反正天亮了她就可以回院子,随便找个地方等几个时辰就行了。 巴米尔摇了摇头。 两人正犯难,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拂开毡帘。 昙摩罗伽立在门前,碧眸望着瑶英,眉宇间一股深深的倦色。 “进来。” 他淡淡地道,不带一丝感情。 瑶英拔出去的腿不由自主地缩了回去。 第 107 章 你从哪里来(修) 毡帘放下,一室烛火摇曳。 瑶英跟在昙摩罗伽身后往里走:“法师要和我说什么?” 昙摩罗伽身影一凝,忽然停了下来。 瑶英差点踩着他的袈裟,赶紧刹住脚步,抬起头。 他回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碧眸深邃。 “毕娑还在盘查寺中禁卫,公主安置罢,等天亮了,缘觉送你回去。” 瑶英有些诧异,昙摩罗伽留下她,只是因为担心还有歹人潜伏在王寺里吗? 前几天他故意示弱,王寺外鱼龙混杂,才会让人潜入寺中,现在他已经肃清朝堂,收拢兵权,没人再敢堂而皇之窥视王寺,城中到处戒严,应该无事了。 瑶英还以为昙摩罗伽留下她是因为要和她商量防备北戎的事。 她心中一暖,笑了笑,“那今晚又要叨扰法师了。” 昙摩罗伽没作声,拂开锦帐,走了进去。 瑶英没有跟着进去,熟门熟路地找到外间的衾被,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位子,抱着衾被盘腿坐下。禅室里间外间都没有高广大床,只设了低矮坐榻,地上铺了绒毯,昨晚她就是在地毯上睡的。 她昨天睡了太久,这会儿不觉得困,取出纸笔,铺开纸张,就着烛火细看。 锦帐轻轻摇晃,烛影里闪过一角雪白袈裟的下摆。 瑶英捧着纸,仰起脸。 昙摩罗伽站在她跟前,双眸低垂,眼睫乌黑,烛火微弱,地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瑶英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揉了揉眼睛,小声问:“我吵着法师了?” 她眼角微红,像抹了明艳的胭脂,明明没有笑,眉眼间仍给人笑意盈盈的感觉,朦胧的烛火照在她脸上,隐约带了几分妩媚,眼神却清澈明净。 昙摩罗伽扫一眼旁边卷起来的衾被。 瑶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拍拍衾被,道:“我睡在这里就行了。” 她曾餐风沐雨,帐篷、马车、沙地、洞穴、树林,什么地方都睡过,不在乎睡哪儿。 昙摩罗伽俯身,挪走烛台。 唯一的光源被他带走了,瑶英愣了一下,只得跟着起身。 昙摩罗伽走进里间,把烛台放在屏风后一张卧榻旁的矮几上,道:“我未曾用睡过这张睡榻,公主可以在此安置。” 矮榻上铺设几层波斯织锦,衾枕俱全,平平整整,一丝皱褶都没有,确实是没人睡过的样子。 瑶英谢过他,看他转身就要走,想了想,问:“我可以借用法师书案上的笔墨用具吗?” 她怕不小心弄乱他的书案或是无意间窥见到她不该看到的东西,白天一直不敢动禅室里的东西,用纸用笔都是请巴米尔帮忙。 昙摩罗伽背对着她,点点头,道:“屋中陈设,公主可以随意取用,若缺什么,让人送来。” 他走了出去,锦帐垂下,隔断了里间和外间。 瑶英走到昙摩罗伽的书案前,挑了一支笔,盘腿而坐,在纸上写写画画,动作放得很轻。 这次昙摩罗伽整顿四军,没有让苏丹古露面,肯定有他的考量,他和瓦罕可汗是老对手了,只有他知道怎么才能让瓦罕可汗一步步上钩。 从她挑拨瓦罕可汗和海都阿陵,到海都阿陵、金勃几人兄弟残杀,到瓦罕可汗设伏引诱王庭出兵,再到现在各国使团见证他亲自出面收拢兵权……他和瓦罕可汗之间的博弈一直在进行着。 她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寻找机会。 瑶英心里默默盘算,画了一张又一张地图,仍然不满意。 啪的一声轻响,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烛火熄灭,里间陷入一片幽暗。 瑶英回过神,揉了揉手指,收拾好纸张,蹑手蹑脚回到睡榻前,掀开锦帐往外看了一眼。 外间黑黢黢的,光线暗沉,昙摩罗伽盘坐在长案前,闭目禅定,身影似一尊佛像,纹风不动。 和尚夜里都是这么睡觉的吗? 瑶英心里嘀咕了一句,躺下,合上眼睛。 睡着了没一会儿,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感觉一道视线凝聚在自己身上,梦中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鹰架上,一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幽幽地盯着她。 瑶英身上滚过一道寒栗,随即反应过来那是佛子养的苍鹰迦楼罗,不由失笑,闭上眼睛接着睡。 还没睡着,耳畔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苍鹰飞到矮榻前,尖利的脚爪勾住衾被撕扯,鸟喙轻轻啄她的胳膊。 瑶英被啄得有点疼,无奈地坐起身。苍鹰勾住她的衣衫,翅膀剧烈闪动,像是要拉她起身。 “你饿了吗?我喂你吃肉干?” 苍鹰不为所动,继续啄瑶英。 瑶英被扰得没法入睡,只能站起来,掀开锦帐,想请昙摩罗伽帮忙,视线扫过他打坐的地方,吓了一跳。 昙摩罗伽身体微微发颤,汗如雨下,脸上、脖子上都汗涔涔的,连袈裟都浸湿了半边。 他看起来不太对劲。 苍鹰吵醒她,是因为这个? 瑶英赤脚下地,快步走到昙摩罗伽身边。 “法师?” 她轻声唤他。 昙摩罗伽双眼紧闭,没有反应。 瑶英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去碰他的肩膀。 …… 昙摩罗伽入定了。 他犯了杀戒,前去刑堂领罚,背上阵阵痛楚,针扎入骨一样,深入骨髓。 做了这样的选择,他就该受到惩罚。 这种痛苦他早已经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如何,从刑堂回到禅室,一路上并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唯有忽然看到少女带笑的娇艳脸庞时,他有片刻的怔忪。 他安顿好她,默念经文,感觉自己似乎神魂漂离,意识飘飘荡荡,灵台空明,无边的黑暗吞没了他。 幽暗的牢室里,一个身穿灰色僧衣的孩童站在满面皱纹的老者面前背诵经文,嗓音清亮。 昙摩罗伽认出那是幼年时的自己。 他从出生起就被关在刑堂里,师尊波罗留支每天前来教授他佛法,告诉他乱世之中外面的种种生灵涂炭景象,教导他要以佛法解救战乱中的百姓,普度众生。 那些经文,他看过一遍就能背诵,师尊教的文字,他很快就能熟练掌握,寺中僧人问询前来考校他,他对答如流。 僧人都说他早慧,天资风骨,必成释门一代伟器。 师尊欣喜若狂,对他寄予厚望。 “罗伽,你是王庭君主,佛子转世,你一定能平定乱世,解救在战火中流离的劳苦大众!” “张家虽然把持朝政,但是无力控制局势,只知道横征暴敛,大肆搜刮,不得民心,百姓心中只认昙摩家的王,等你长大亲政,就可以改革痹症,让百姓脱离苦海。” “罗伽,你要好好修习佛法,早日亲政!” 昙摩罗伽潜心修习,认真学习怎么做一个合格的佛子和君主。 早慧的名声传出,民间开始盼着他能快点亲政,世家恼羞成怒,想尽办法折磨他,想彻底击溃他。 看守的人不给他食物,他饿得头晕眼花,靠着一本本佛经熬过身体上的煎熬。 士卒故意在一墙之隔的牢室鞭打犯人,惨叫声声入耳,他想起师尊的嘱咐,默默记诵佛经,赶走恐惧。 小小年纪,他背诵经文,熟读典籍,能出口成章,宣讲佛偈。 世人敬仰爱戴他,盼着他快快长大,引领他们过上太平安乐的日子。 然而,当张家人将他带到广场之上,一刀接一刀砍下他亲族男女的头颅时,他只能站在那里,眼看着族人一个个死去。 族人心惊胆寒,跪下求饶,在染血的刀下颤抖。 “发发好心,发发好心,放了我的孩子!” “他还没有车轮高,杀了我,放过他吧!” “发发善心吧……” “千户饶命,饶了我吧,我给您当牛做马……” “求求你们,别杀我娘,别杀我娘……” 刀起刀落,血肉横飞,求饶声戛然而止,更多的惨叫痛哭声响起,汇成一片,久久回荡在广场上空。 昙摩罗伽立在一地倒伏的尸首之中,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黏稠的血珠顺着僧衣慢慢淌下,嘀嗒,嘀嗒。 嘀嗒声响了很久很久。 久到所有求饶的声音停了下来,他眼前只剩下一地残肢。 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在他眼前消失了。 赤玛的痛哭声歇斯底里,凄凉绝望。 她紧紧攥着他,手指痉挛,朝他嘶吼。 “你怎么没哭?你怎么一滴眼泪都没有?” “你从小就出家……你什么都不在乎……你不会伤心……” 她抱着死去的亲人,嚎啕大哭。 昙摩罗伽大病了一场,病中浑浑噩噩,无数妖魔厉鬼围着他舞蹈欢庆,死去亲人幻化的众鬼在他耳边发出痛苦的尖叫。 他在病中沉沦、挣扎,犹如置身阴森的阿鼻地狱,身体被不停撕扯,肉骨被无情捶打,备受煎熬。 师尊沉痛叹息,道他这么小的年纪就亲眼看见族人的死状,大受刺激,只怕已经有了心魔,以后不可能再在佛法上有精进。 他病好以后,再次拿起佛经,研读经文。 师尊喜极而泣。 “罗伽,你竟然能度过这关,果然不凡!这是佛陀对你的磨砺,你是阿难陀转世,本就该经历一道道磨难,才能心性坚韧,断绝情爱,祛除烦恼,入于涅槃,得证菩提。” 昙摩罗伽意志坚强,驱走心魔,和从前一样,笃信佛法最终能普度众生。 但是佛法也有办不到的事。 佛法可以指引他了生死,出三界,实证灭谛,永离六道轮回之苦。 可是佛法不能让恶人放下屠刀,经文不能解救他的亲族,梵唱不能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战火纷飞,尸横遍野,硝烟弥漫,满目疮痍。 老弱被残杀,人如蝼蚁,名如草芥。 他不仅是佛子,也是王庭君主。 若不能掌握实权,就无法阻止屠杀。 研习佛法之余,他开始学习怎么打理朝政,怎么和世家斡旋,怎么揣测人心。 波罗留支暗度陈仓,为他训练近卫,挑选了一批贵族出身的子弟,还挑选了一批被当成牲畜贩卖的奴隶。 毕娑就是其一,他主动要求拜波罗留支为师,发誓会为他出生入死。 他们勤练武艺,成为他最忠实的亲兵。 波罗留支忧心忡忡:“就凭我们这些人,没法撼动世家,罗伽,你一天天长大,他们不会放过你。” “就算你能亲政,你也没法夺回权柄,你会被架空,成为任他们摆弄的傀儡。” “你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能够震慑世家,替你承担所有杀戮,永远忠于你的帮手。他必须冷酷无情,无亲无故,没有弱点,没有负累。” “他还必须武艺高强,不论遇到多少腥风血雨,他都能化险为夷,坚定地追随你。” 毕娑和缘觉好奇地追问:“就像师尊的师兄赛桑耳将军那样吗?他是摄政王,一辈子忠于王室,为王鞠躬尽瘁,戎马一生,他是王庭一百年以来最厉害的勇士!” 波罗留支苍老的脸掠过一丝惆怅之色。 “对,就像赛桑耳将军那样。” 波罗留支告诉自己的学生:“赛桑耳将军修习的是王庭佛门一种秘而不宣、代代相传的功法,此功法为金刚功法,霸道刚猛,若能练成,必成绝顶高手,但是修习者必须是心性纯良之人,还必须要有极强的意志和自制力,否则一旦情绪波动,极易走火入魔,遭功法反噬,成为冷酷残杀的恶魔,所以历来修习这种功法的都是佛门弟子。” 少年郎们争着要学功法,他们都想成为像赛桑耳将军那样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波罗留支摇头长叹。 “从修习这种功法开始,就需要坚持服用丸药压制功法,每次散药,极其损伤身体,一开始只是四肢无力,慢慢地越来越痛苦,浑身骨头就像被大象碾过一样,到后来,双腿肿胀,渐渐不能行走,直到最后,形如枯槁,油尽灯枯。” “练了这种功法,注定会死在盛年之时,你们还要练吗?” 少年们迟疑了一下,坚定地点点头。 为了佛子,他们愿意练! 波罗留支开始教少年们练习功法。 功法实在太过邪门,最先学习的几个少年学了几个月就在一次运功时走岔了气,隐隐有失控的迹象。 波罗留支怕他们学出毛病,不敢让他们接着学,开始教毕娑和缘觉。 两人也不适合练金刚功法,承受不住,其他几个先学的也都慢慢表现出各种不适的症状。 那天,一个奴隶出身的少年为了突破功法,偷偷服用了过量的药物,七窍流血,险些死去,虽然最后侥幸保住了性命,却成了废人。 而最适合练习功法的少年心性浮躁,在一次比武中差点错手杀了自己的兄弟,清醒过后,竟然毫无悔意,只想着早日练好功法,他就无人能敌了。 波罗留支几乎要绝望。 昙摩罗伽找到他:“师尊,你曾说过我根骨奇佳,让我试试吧。” 波罗留支大惊失色:“不行,你是佛子,是君王,怎么能练这种功法?练了这功法,你这一生就完了!你好好研习佛法,别操心这些事。” 昙摩罗伽看向牢室外认真练功的少年郎们,双手合十,脸上神情平静。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如果只有以霹雳手段才能成就菩萨心肠,他愿承担所有业报,亲自杀贼。 波罗留支浑身一震,凝视他半晌,叹了口气,试着让他练习功法。 三个月后,昙摩罗伽没有一丝被功法影响的迹象,散药后的痛苦,他也能咬牙熬过去。 他就是那个最合适的摄政王。 波罗留支长长地叹息一声。 “也许这就是天意啊……” …… 夺回王权后,张家受到了惩罚。 赤玛要求他将张家赶尽杀绝,男女老少,偏远支系的老弱妇孺,一个都别放过。 他拒绝了。 曾经加诸在他身上的痛苦是那么刻骨,他不会报复到无辜的人身上。 赤玛失望地咒骂他。 “你忘了那些死在你眼前的人吗?你根本不在乎昙摩家!你不配为王!” …… 昙摩罗伽从不为自己的这个决定后悔,所以这些年很少回忆起往事。 他看着少年时的自己阻止赤玛追杀无辜的平民,淡然地转身离开,任她在身后哭着诅咒喝骂。 眼前的幻象渐渐淡去。 黑暗中透下一缕淡淡的温暖光芒。 一声轻柔的呼唤在耳畔回响。 “法师?” 昙摩罗伽睁开眼睛。 少女焦急的面庞凑到他眼前,修长的眼眸倒映出他汗涔涔的面孔,手里拈了张帕子,轻轻拭去他眉间的汗水。 他握住她的手,望着她清澈的双眸。 “你从哪里来?” 瑶英怔住,眨了眨眼睛,神情有点茫然,轻声说:“……从中原魏国来的。” 昙摩罗伽凝望她半晌,松开了手。 一万里,如此遥远,隔着茫茫大漠,巍峨群山,浩渺长河。 为什么她偏偏来到了他身边。 第 108 章 吾道不孤(补字数) 快四更了,万籁俱寂,隐约有沙沙风声拂过。 一缕淡淡的沉香清芬在莲花藤蔓纹锦帐下袅袅浮动。 瑶英跪坐在昙摩罗迦跟前,身体前倾,握帕子的手收了回去。 昙摩罗伽看着她,屋中幽暗,但她离得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她雪白肌肤上似乎有茸茸光晕流转,他目光落在她微微散乱的乌黑发鬓边,久久无言。 不是佛陀送她来的吗? 他一直不吭声,眼神有些异样,瑶英凑近了些,关切地问:“法师是不是病了?我去叫巴米尔进来?” 声音婉转,眼睫微颤。 每一下颤动,似三生池旁,一朵水莲迎风轻轻摇曳。 昙摩罗伽回过神,一点一点收敛游丝般漂浮的思绪,意识慢慢恢复清明。 “不用了。” 他淡淡地道,声音沙哑。 瑶英看一眼他身上被汗水浸湿的袈裟,视线回到他脸上,他脸色苍白,刚回来的时候神情疲惫,双眉微拧,这会儿看着比刚才还要憔悴。 “法师是苦行僧吗?” 她问。 昙摩罗伽低头看她。 瑶英认真地道:“我听人说,苦行僧以苦行作为修行手段,他们往往独自流浪,居无定所,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长期断食,睡布满钉子的床,赤脚走过烧红的火炭,以各种酷刑来达到自我修炼的目的。” 昙摩罗伽手指摩挲持珠,道:“那是天竺的一种苦行方式,沙门中的苦行不提倡这种无益的极端之苦,只要求舍弃贪欲。” 瑶英挑了挑眉,对上昙摩罗伽的视线,直直地望着他。 “那法师身体不适,为什么不请医服药,而是打算就这么熬过去?” “法师,你真的不是苦行僧吗?” 她语气质问,脸上却带了几分俏皮的笑意。 昙摩罗伽挪开视线。 瑶英跟着他动作,漆亮双眸直勾勾地紧盯着他,和他对视,“如果法师不是苦行僧,为什么要忍受这些无益之苦?” 昙摩罗伽垂眸,道:“这些并非无益之苦。” 他所练功法奇诡,领罚也是在提醒自己,以免自己失去对生的敬畏。 瑶英沉吟了一会儿,看他一脸法相庄严,知道劝不动他,暗暗叹口气,道:“我不敢和法师争辩,不过法师身上的袈裟汗湿了,得换件衣裳。” 不管怎么说,他得把汗湿的袈裟脱下来。 她说完,不等他说什么,起身,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送一桶热水进来,还有干净的僧衣,法师要换衣。” 巴米尔瞪大了眼睛:大半夜的,为什么突然要热水,还要换衣?王为什么要半夜换衣裳? 他飞快看一眼瑶英,见她鬓边虽然毛毛的,像是睡下又起来的模样,但是一脸坦然,衣衫整齐,心里暗骂自己想多了,目光渐渐往下,看到绒毯上她那双赤着的玉足,眼睛再次瞪大。 他像是被蛰了一下似的,猛地转身跑开,不一会单手抬了一桶热水回禅室,还有昙摩罗伽的僧衣。 禅室黑魆魆的,他放下东西,悄悄环顾一圈,没看到瑶英,悄悄吐了口气,恭敬地退出去。 瑶英已经回避进了里间,坐在矮榻前,侧耳细听。 外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她放下心,松口气,躺下接着睡。 刚挨着软枕,锦帐外砰的一声巨响,水花翻腾,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 他那么虚弱,身边没人照顾,不会晕过去了吧? 瑶英赶紧爬起身,拂开锦帐,看清禅室情景,呆了一呆。 暗沉的光线里,一道劲瘦的身影背对着她,正缓缓褪下身上的袈裟,露出宽阔的肩背。 昙摩罗伽个子挺拔,平时穿着宽大的袈裟,看去清癯瘦削,这会脱下袈裟,瑶英才发觉他身上肌理匀称紧实,线条流畅分明,汗水一颗颗滚落,紧绷的脊背像抹了一层油似的,在黯淡光线里闪动着蜜色的光。 不过更让瑶英吃惊的是,昙摩罗伽背上竟一片红肿,爬满纵横交错的伤痕。 原来他没病,出汗是因为刚受了杖刑。 瑶英立在锦帐下,怔怔地看着昙摩罗伽修长结实的肩背,出了一会神。 昙摩罗伽似有所觉,动作顿了一下,背对着她,微微转过脸,侧脸轮廓清晰,眉骨高挺,看去凛冽清冷,脱了一半的袈裟挂在腰上和手臂间,水汽朦胧,有种云遮雾绕的感觉,像壁画上赤身的菩萨,姿态修长优雅,庄严,静穆,隐隐有蓬勃的力量内凝。 瑶英望着他发怔。 他停在那里。 一声鹰唳打破岑寂,苍鹰扑腾着翅膀,带起一阵清风,锦帐轻晃。 昙摩罗伽扯起滑落的袈裟,眼角漫不经心地扫向锦帐,似有意,又似漫不经心。 瑶英不禁一阵心虚,心跳得飞快,赶紧放下锦帐,躺回矮榻上,扯上衾被把自己从头到脚罩得严严实实,不动弹了。 锦帐后,昙摩罗伽抬起眼帘,看一眼微微晃动的帐子,俯身捡起刚才不小心打翻在地的烛台,放在一边案上。 换了身干净的僧衣,身上松快了许多。 他继续打坐,这一次没有跌入梦境。 …… 第二天,瑶英睡到辰时,被一阵突然拔高的说话声吵醒了。 禅室外人影幢幢,有人在低声争执。 她起身下地,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出了里间,掀开一条细缝往外看。 天已经大亮,外面正堂光线明亮,昙摩罗伽身穿一件灰色僧衣,盘坐在长案前翻阅奏疏。毕娑跪在门口,一身轻甲,胳膊底下夹着头盔,脸上神情焦急。 “王,臣一定会好好看着赤玛公主,不让她再胡闹,真的要送走她吗?” 昙摩罗伽没有抬头,道:“张旭是军中禁官,她意图伤害张旭,按律该罚她禁闭。三个月后,你再去接她回城。” 语气不容置疑。 毕娑迟疑了一下,不敢多说什么,神色有些不甘心的样子。 昙摩罗伽一声不吭。 毕娑叹口气。 气氛僵硬。 瑶英在侧门夹道等了一会儿,看毕娑起身告退出去了,夹着包裹走出夹道。 “昨晚叨扰法师了,法师好些了?” 昙摩罗伽低着头,悬腕提笔,嗯了一声,挥了挥僧衣袖摆。 缘觉上前,眼神示意瑶英跟上他,他要送她回院子。 瑶英告辞出来,走出几步,看到远处毕娑离去的背影,想了想,霍地转身。 缘觉吓了一跳:“公主?” 瑶英转身,穿过回廊,在所有人诧异的注视中踏进禅室。 “公主!” 巴米尔和缘觉急得满头汗,小声呼喊她,追进禅室,示意她赶紧随他们离开。 瑶英摇摇头,看着低头书写的昙摩罗伽,轻声道:“我有几句话想对法师说。” 巴米尔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不是该催促她离开。 昙摩罗伽抬起头,碧眸淡淡地扫两人一眼。 两人会意,不再拦着瑶英,立刻退了出去。 昙摩罗伽手上书写的动作没停,“公主想和我说什么?” 瑶英走到长案前,俯身坐下,斟酌了一会儿,道:“法师,除了同胞的阿兄外,我还有好几个兄长,其中有一个是和我同父异母的长兄,他叫李玄贞。” “李玄贞一直想杀了我阿娘和阿兄。” 昙摩罗伽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瑶英凝眸注视庭前的皑皑白雪,缓缓道出当年李德、唐氏和谢满愿之间的那段阴差阳错的纠葛。 “……后来,李玄贞的生母自焚而死,要他为她复仇,李玄贞立誓,等他掌权,一定会杀了我阿娘和我阿兄,为母报仇。” 她叹了口气。 “那年我在赤壁养病,和同样掩藏身份的李玄贞认识,我们彼此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成了朋友。” “几个月后,我们一起坐船回赤壁,李玄贞发现我是他仇人的女儿……恨不能当场杀了我。” 瑶英笑了笑。 “那时候,我以为李玄贞只是一时冲动,他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我毕竟是和他同父的妹妹,等他冷静下来了,或许能想清楚。” 瑶英回想往事,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我试着和他好好相处,我心想,长兄那样的人,对部下宽容,对陌生人施以援手,一次次搭救落难贵女,一定不会迁怒无辜。” 她想方设法化解李玄贞的怨恨,结果却是事与愿违。 李玄贞不会放过谢满愿和李仲虔,也不会放过她。 “那年……他的幕僚魏明险些害死我阿兄,那时我还没有放弃说服他,我给他写信,求他放过我阿兄,我向他保证,我阿兄无意争权夺位,我们会躲得远远的,一辈子都不出现在他面前。” 瑶英神色微冷。 “第二天,他当着我的面,射杀了我的细犬。” 那是李仲虔送她的猎犬。 从前她身体不好,不能跟着李家儿郎去围猎,从赤壁回魏郡后,她身体好了很多。那天,她高高兴兴地带着猎犬去山林凑热闹,然后眼睁睁看着李玄贞三箭连发,前一刻还生龙活虎的猎犬倒卧在草丛中,不停抽搐。 瑶英爬下马背,试着去拖动细犬,让它躲起来,细犬湿漉漉的眼睛瞪着她,奄奄一息。 李玄贞走到她面前,腰佩短刀,足踏长靴,手里握着长弓,箭在弦上,箭尖仍然指着地上的细犬,神色冰冷,一身血腥气。 “李玄贞……”瑶英浑身哆嗦,抬起脸,直呼他的名字,“它只是一条细犬……它陪了我几个月……我第一次带它出来……你放过它……” 李玄贞俯视着她,一言不发,撒开长弓。 瑶英松口气。 下一瞬,李玄贞抽出腰间短刀,手起刀落,细犬剧烈抽搐了几下,没了气息。 他冷冷地看着瑶英,凤眼斜挑,目光阴沉:“伤人的狗,不能留。” 瑶英双手颤抖。 李玄贞抽出短刀,随手在袖子上抹了抹,“狗留不得,人也是。” 他不会放过谢满愿和李仲虔。 瑶英的心沉了下去,彻彻底底。 细犬没伤过人,李仲虔送她的细犬,性情驯顺忠诚,怎么可能伤人? 分明是朱绿芸突然纵马冲上山道,害得她和侍女的坐骑受惊,差点跌下马背,细犬才会上前吠叫,制止朱绿芸。 只因为这只细犬是她的,李玄贞才会下手这么狠辣,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了它。 它何其无辜。 瑶英看着死去的细犬,抹一下眼角,哆嗦着捡起地上的箭矢,脚步踉跄,朝李玄贞扑了过去,手里的箭矢狠狠地扎向他。 李玄贞长臂一展,轻轻松松就攥住了她的手腕,微微用劲。 瑶英手上酸麻脱力,被他提了起来。 李玄贞低头看她,轻蔑地抽走她掌中的箭矢。 “七妹,别不自量力。” 瑶英挣开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字道:“李玄贞,我阿兄没害过你阿娘,也没害过你,他和你一样领兵打仗,尽职尽忠,你敢伤他,我就和你同归于尽!你是大将军,我手无缚鸡之力,今天的我不是你的对手,以后的我可能也不是你的对手,不过只要我有一开口气在,你就别想害我阿兄。” 他是天命又怎样,大不了,他们同归于尽。 李玄贞面色阴沉如水。 …… 禅室里暗香浮动。 一道目光落在瑶英身上,清清冷冷,并不柔和,但却有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瑶英缓过神,发现昙摩罗伽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手中的笔,眼帘抬起,正看着她,眉头微拧。 她朝他笑了笑。 说这些俗事给他听,好像为难他了。 瑶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自那以后,我再没养过细犬,我亲手埋葬了它,也埋葬了对长兄的期望……” 她停顿下来。 “再后来,我和亲叶鲁部……夜光壁没了……阿兄送我的乌孙马也没了……” 想起乌孙马临死前那双望着她的温顺的眼睛,瑶英鼻尖陡然一酸,眼眶发热,险些落泪。 毡帘高挂,夹着雪气的寒风吹进禅室,拍打长案上的经卷,檐下铜铃叮铃作响。 这里是王庭,不是四野茫茫的戈壁雪原。 瑶英闭了闭眼睛,克制住情绪,抬眸,望向昙摩罗伽。 “法师,我和阿兄这些年受到的种种不公,归根究底,是因为我父亲和我长兄的迁怒。父亲失去发妻,长兄失去母亲,他们迁怒于我们母子三人,要我们为她陪葬。” 瑶英嘴角一扯。 “在大魏,长兄是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太子,他受部下敬爱,和朝臣关系融洽……我父亲呢,是皇帝,在其他人看来,他们因为一点私心如此对我和阿兄,没什么可指摘的。” 在朝臣们眼里,李玄贞得势以后为母报仇、对谢贵妃和李仲虔下毒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们并不觉得这一点有辱李玄贞的大节。 不止一个人曾和瑶英感叹过:谢家没有为难过唐氏,李玄贞确实是泄恨,你们母子三人无路可走,只能受着。 弱肉强食,强者为尊,谁处于弱势,谁就活该任人鱼肉。 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同样的,昙摩罗伽夺回王权以后,赤玛公主为族人报了仇,还不甘心,对张家其他支系的族人也不依不饶,在其他人眼中,情有可原。 事实上很多人觉得这样的复仇才叫大快人心:张家人几乎杀了昙摩家族满门,赤玛公主就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屠尽所有张姓人家。 所以,赤玛公主对昙摩罗伽生出了怨恨之心。 他阻止赤玛公主报复无辜的张家人,从她刀下救出被牵连的汉人,她认为他背叛了昙摩家族。 赤玛公主不懂昙摩罗伽的用意吗? 她不知道提拔张旭对扶持新贵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赤玛公主懂。 但是这些不足以抵消她的仇恨。 正如李玄贞,他明明是个分得清轻重利害关系的人,他可以一次次宽恕桀骜不驯的部下,可以和生死仇敌化干戈为玉帛,却不愿放过无辜的谢家人,只因为他对母亲立过誓言,要让谢家为她陪葬。 李玄贞和赤玛公主,都因为仇恨而变得扭曲,无法扭转。 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 他们都有辛酸的过去,但是这不是他们朝无辜的人发泄恨意的理由。 瑶英望着昙摩罗伽深碧色的眼眸,不无感慨地道:“法师,我和张家后人处境相似。” 昙摩罗伽眉心微动。 瑶英舒口气,皱了皱鼻子,眉间溢出笑意,脸上神色变得轻快了些。 “所以,刚来王庭的时候,我听说了法师、赤玛公主和张家的事,对法师十分敬佩。” 那时她的感觉,就像走了很长很长的夜路,绝望无助之时,忽然看到亮光闪烁。 昙摩罗伽和赤玛公主关系紧张,他这么聪明,肯定明白该怎么缓解和姐姐的矛盾:放纵赤玛公主杀了所有张姓汉人,纵容赤玛公主以残杀汉人奴隶取乐。 他不愿意这么做。 他告诉赤玛公主,她已经报仇了,不能肆意□□无辜之人,哪怕赤玛公主因此仇视他。 瑶英挺直腰板,坐姿端正严肃,道:“法师心无外物,志向高远,这些小事对法师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不过我还是想告诉法师一件事。” 昙摩罗伽看着她:“告诉我什么?” 瑶英抬手抚了抚发鬓,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道:“我想告诉法师,法师的仁厚不是没有意义的,对张家后人,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法师的宽厚,影响的是我们的一生。如果我遇上的人是法师,就不会吃这么多苦了。” 昙摩罗伽意志坚定,胸中自有丘壑,不在意世人的眼光,赤玛的怨恨和部下的不理解丝毫不会影响他的心境。 他如此理智清醒,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劝解和安慰。 但是瑶英还是想把心里所想告诉他,想让他知道,他有多么难得。 她望着他,眉眼弯弯,眸中一片赤诚。 昙摩罗伽握着笔的手轻轻颤动了一下。 门口传来脚步声,有僧兵过来禀报事情,看到瑶英跪坐在长案前,踌躇着不敢进。 “我不打扰法师了。” 瑶英赶紧起身,朝昙摩罗伽做了个赔礼的手势,转身离开。 昙摩罗伽纹丝不动,凝眸目送她背影远去。 曾在汉文典籍中读到的一个词突然涌现出来。 吾道不孤。 一个人在修行之路踽踽独行,无人可依,无人可傍,举目四望,一片茫茫,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有个人迎上来,欢欢喜喜地看着他,长睫扑闪。 两地相隔万里,文字、风俗各异,她不是沙门中人,却能道出他所想,看出他所思。 兴许,这就是佛陀的安排。 第 109 章 奸商(修) 瑶英从禅室出来,径自回院子。 亲兵上前行礼,和她说了这两天的事,他们遵照她的吩咐行事,城里城外的人严守规矩,没人闯祸。 谢冲抱拳道:“公主,城中局势安定下来以后,北戎使团递上国书,迫不及待要离开,听说王庭已经放人了。谢岩刚才送回口信,请示他下一步该怎么做。” 瑶英坐在书案前,蹙眉思索,手指轻叩了两下,道:“让他想办法继续跟着朱绿芸,随机应变。” 谢冲应是,告退出去。 瑶英低头写信,一道阴影笼罩下来,谢青走到书案前,盘腿坐下,直直地盯着她,面无表情。 她笑了笑,接着书写,问:“阿青,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谢青道:“几块擦伤罢了。” 说完,继续盯着她看,面孔紧绷。 瑶英停下笔,“阿青,你想和我说什么?” 谢青看着她,道:“公主两夜都睡在佛子的禅室里。” 瑶英点点头,“非常之时,非常之举。现在没事了,我就回来了。” 谢青眉头轻拧:“公主,王庭大臣为什么会想到掳走您来威胁佛子?” 瑶英低着头,一边写信,一边道:“他们都把我当成佛子的摩登伽女,阿史那将军对他的属下提起过要增派人手来保护我,属下以为我和赤玛公主一样重要,所以决定趁着增派的人手还没到的时候先下手为强。” 每当城中局势动荡,毕娑都会去保护赤玛公主,这一次毕娑和属下提起要保护她,王庭大臣才会想到把她掳走。 谢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问:“公主,佛子是否知道您对他没有一点爱慕之心?” 瑶英一笑,“法师当然知道。” 昙摩罗伽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她的那些胡言乱语。 谢青沉默了一会儿,道:“公主,这两天您和佛子共处一室……您年轻美貌……” 瑶英猜出她要说什么,怔了怔,哑然失笑,一口剪断她的话,“阿青,你放心,法师是一位得道高僧,心怀天下,不染尘俗,眼中没有男女之分。” 昙摩罗伽何等高洁,她在他眼里和缘觉、般若没什么不同,他怎么可能动那种心思? 谢青不言语了。 瑶英写好信,放下笔,“阿青,你从不在意这种事,今天怎么想起和我说这些?” 以谢青的性子,别说她现在是迫于安危才不得不和昙摩罗伽共处一室,就算她哪天养十个八个面首,天天酒池肉林,或是刻意去勾引和尚,谢青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谢青道:“各国公主都到了圣城,派人到处打听您的事迹,城中的流言越来越多了,我听到了一些。” 听她的语气,那些流言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瑶英沉吟了片刻,“都是因为我的缘故,连累了法师的名声。” 她出了一会神,把信递给谢青。 “阿青,这段日子我让你熟读兵书,跟着王庭的将官学本事,你学到些什么?” 谢青答道:“学了些排兵布阵、行军纪律的事。” “学得如何?” 谢青想了想,道:“公主给我的兵书,我都能背会了,不过从没实战过,不敢说学会了。” 瑶英点了点头,“纸上谈兵、坐而论道容易,到了战场之上就不一样了。” 谢青手握刀柄,抬头挺胸,站得笔直。 “公主,我家自曾祖起,世代侍奉谢家,家中子弟代代追随公子郎君上战场,我虽然没能承继家学,但是只要公主一声令下,我马上就可以奔赴战场!” 瑶英心头热流滚动,嗯一声。 “阿青,这封信你亲自送去给杨迁,带上谢冲他们,即刻出发,之前信鹰送出的信杨迁应该已经收到了,他会在羊马城附近等你。” 她敛容正色,朝谢青一揖。 “阿青,流亡的这段日子,我们经历了很多事,你也看到了,我们想要回到中原,将来少不了和北戎一战,你一定要跟着杨迁好好历练。” 谢青站起身,对着瑶英回了个军礼,接了信,脸上依旧没有一丝表情,眸中却有异样的神采在燃烧,目光坚定。 她天生神力,资质远超家中兄弟,但是父亲却没有教授过她兵法,只因为她是个女子,不可能上战场杀敌。 现在,她要为她的公主、为自己而战。 瑶英叮嘱谢青:“杨迁赤胆忠心,作战英勇豪迈,但是为人狂放,有些冒失,他向来认为北戎人野蛮,行军打仗靠的是蛮力,不懂谋略,觉得只要有和北戎人差不多的兵力、人人悍不畏死,就能轻松获胜。你去了羊马城,提醒他注意隐藏行迹,招募义军不易,一旦被北戎人发现,他们就危险了。” 谢青应是。 瑶英召集其他亲兵,交代了几件事,亲兵们领命,回房收拾行囊。 谢鹏有些迟疑,忧心忡忡地道:“我们都走了,公主怎么办?我留下吧。” 瑶英摇摇头:“我身边留的人够了,你们都身负重任,务必当心,不得鲁莽行事。” 擅长算账的留下打理账目,适合经商的已经去了商队,人选是她仔细挑选的,把所有人留在身边保护她,浪费了这些亲兵的本事。 她需要护卫,更需要领兵的将才。 亲兵们齐声应喏,打马离去。 送走谢青他们,瑶英回屋,翻看老齐让人送来的账册,亲兵过来禀报,阿史那毕娑来了。 瑶英放下账册,迎出屋。 毕娑朝瑶英微笑,依旧风流倜傥,不过眉宇间一股深深的郁色,神思恍惚,满头金发都比平时黯淡了些。 他来给瑶英赔罪,之前他的下属想掳走她,现在事情平息,他已经处置了那几个下属。 “是我一时失察,请公主见谅。” 瑶英示意无事,目光在毕娑脸上转了转。 “将军,我们是朋友吗?” 毕娑咧嘴笑,“当然是。” 瑶英抬头看一眼庭院外的天色,日光晴好,远处山崖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天穹湛蓝如海。 “不知将军有没有空闲去城外骑马散散心?” 毕娑愣了一会儿,点点头。 两人骑马出了王寺,城中正在慢慢恢复秩序,长街白雪皑皑,城墙巍峨耸立,早已经看不出动乱的痕迹。 出了城,沿路一片茫茫无际的雪原,河水还未解冻,若是在中原,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王庭的春天还没到,这几天还时不时落一阵雪。 瑶英身上罩一件团窠联珠狩猎纹小袖夹袍,脸上蒙面纱,驱马爬上山坡。 毕娑跟在她身边。 亲兵远远地缀在后面,山坡上风声呼啸。 毕娑勒马停下,问:“文昭公主想和我谈什么?” 瑶英一手紧握缰绳,一手拢了拢面纱,轻声道:“将军,我不是王庭人,受佛子庇护,和将军结识,论理,我只是个外人,不该过问王庭事务。” 毕娑笑了笑,“我和公主脾气相投,公主不必和我见外。” 瑶英看着他:“那我就不和将军见外了。” 她话锋一转。 “将军为什么不求娶赤玛公主?” 毕娑呆了一呆,一脸茫然,愣了好半晌,哭笑不得地道:“公主是不是听说什么了?我和赤玛公主之间绝不是那样的关系,赤玛公主年长于我,我把她当姐姐,她也只是把我当弟弟。” 瑶英看出他这一句真心实意,绝无勉强,眉头轻蹙,笑着道:“我误会将军了,将军勿怪。” 毕娑摆摆手,示意无事。 瑶英看着他碧色的双眸,问:“将军,您不赞同佛子提拔张旭?” 毕娑摇头,“不,我明白王的打算,他这么做所谋深远。” 瑶英缓缓地道:“张旭立了大功,就该封赏,否则新的军制就是一纸空文,他的晋升能够让更多底层士兵了解军制改革。世人看到佛子连他都能提拔,军中士气一定大振,其他城镇的残兵也会主动投降,世家偏支争着告发薛延那,局势很快就能平稳下来……” 她停顿片刻,问:“将军对佛子忠心耿耿,也明白佛子的考虑,为什么这一次会偏袒赤玛公主?” 毕娑苦笑,“赤玛公主当年眼见族人惨死,大受刺激,即使后来报了仇,她还是无法忘怀那段过去。只要遇到和张家、汉人有关的事,她就暴跳如雷,什么劝告的话都听不进去,我只能顺着她哄着她,等她气消了,事情也就过去了,不然她会一直闹下去……” 瑶英总结道:“赤玛公主暴躁易怒,得哄着,而佛子不会在意这些事,他理智,冷静,清醒,所以你劝佛子顺着公主。” 昙摩罗伽从小在众人的期望中长大,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他强大理智,不会出错。 赤玛公主失去族人,脾气急躁,众人同情她的遭遇,对她多有忍让。 当这一对姐弟发生矛盾时,毕娑他们往往会选择顺着赤玛公主,因为昙摩罗伽足够强大,而且他是高高在上的佛子,不会在意这些琐事。 毕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面露疲倦之色。 马蹄踩在厚实的积雪上,吱嘎吱嘎的轻响声回荡在风声里。 瑶英拍了拍马脖子,道:“将军,请恕我直言,再发生这样的事,赤玛公主下一次还是会被人挑唆。” 毕娑嘴角一勾,笑得苦涩:“她闹归闹,到底没翻出过什么大事,人人都知道她的脾气,不会和她计较。” 瑶英没说话,轻轻夹一下马腹,拨马转头。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回头,看着毕娑。 “将军,赤玛公主对佛子的心结,到底是什么?” 毕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眼帘,目光如电。 瑶英迎着他审视的视线,慢慢地道:“将军,依我所见,赤玛公主憎恶佛子,绝不是因为佛子阻止她滥杀无辜这么简单,她对佛子有心结。” 王室衰微,要是没有昙摩罗伽,赤玛公主根本不可能为族人报仇,弟弟是她唯一的依靠,她为什么如此仇视弟弟? 这其中必有缘故。 毕娑瞳孔收缩,眸中闪过震惊、惶恐、猜疑。 “公主知道些什么?” 他语气冰冷。 瑶英摇摇头,“将军,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看得出,将军知道赤玛公主的心结是什么。” 毕娑久久不语。 瑶英和他对视,目光坦然,道:“将军,你夹在当中,左右为难,想必有你的难处,可是长此以往,终究无法解决隐患。” 毕娑移开了视线,问:“公主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瑶英眺望远处山崖下雄伟的王寺,塔林尖顶披了一层白雪,庄严肃穆。 “因为我担心佛子。” 虽然昙摩罗伽或许根本不需要她的这点关心,她还是想尽己所能,为他做点事。 毕娑这回沉默得更久。 许久后,他唇角轻轻勾起,这几日纠缠他的迷茫顷刻间烟消云散,心境豁然开朗。 “多谢公主提醒。”毕娑一字字道,语调平稳,“公主可以放心,我阿史那毕娑永远忠于佛子。” 金灿灿的日光倾泻而下,山崖积雪折射出一道道光华,他望着山下的王寺,脸上神情坚定,眼神清明,嘴角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金发闪动着耀眼光泽。 瑶英轻轻地舒口气。 …… 两人下山,回到王寺。 缘觉正急得团团转,看到他们联袂归来,一个高大俊朗,一个明艳照人,皱了皱眉,飞快迎上前:“王有事情和将军商量,等了好一会儿了。” 毕娑和瑶英告别,立刻转身去禅室。 瑶英回屋。 亲兵过来回话,道:“公主,刚才老齐让人送了一只宝匣过来,说是为佛子预备的生辰礼。” 瑶英眉心微动:“什么生辰礼?” 亲兵回道:“佛子的诞辰快到了,前些天赶来参拜的百姓就挤满了大道。现在佛子收拢兵权,威望更甚从前,朝中大臣,部落酋长,还有那些外国使臣和公主更加要讨好佛子,老齐说波斯商人搜罗的珍宝肯定又得涨价!所以他先下手为强,为公主搜罗奇珍,宝物是他亲自挑的,又精巧又大方,又是佛子喜欢的东西,一定比其他公主的礼物强百倍!” 瑶英来了兴趣,“什么宝物?我看看。” 她觉得送几本经书就够了,没想过另外给昙摩罗伽送礼物的事,他看起来不像是喜欢过生辰的人。她问过缘觉和般若,他们说每年确实有很多信众从西面八方赶来为他贺寿,可是他反应冷淡,不会出席那天的法会。 不过老齐他们不这样么想,他们坚持认为她应该寻一样举世罕见的宝物,这样才能把其他公主的礼物比下去。 亲兵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捧着宝匣进屋,揭开盖子。 顿时,一室金光闪烁,宝气浮动。 亲兵一脸期待。 瑶英看清宝匣里的珍宝,嘴角抽了抽。 “老齐花多少银币买的?” 亲兵报出一个数字。 瑶英一阵肉痛:她卖出这只铜像的时候,只多要了几十个银币!老齐买回来,居然就贵了十倍! 第 110 章 长公主 亲兵不知道铜像是瑶英卖出去的,赞叹道:“难怪那些波斯商人说得天花乱坠的,这尊佛像果然精美,仆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样式。” 瑶英合上宝匣,问:“现在城里的部落酋长和公主都在搜罗珍宝?” 亲兵点点头,道:“咱们绸缎铺子的绸缎也涨价了,就这样,他们还是抢着要呢!” 他偷偷看一眼瑶英,剩下的话没敢说出口,铺子的绸缎之所以价格水涨船高,原因是城中风传瑶英穿着从中原带来的衣料裁的衣裳为佛子献舞。 瑶英看着宝匣,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道:“把铜佛送回老齐那里,告诉他,把这佛像交给那几个波斯人,让他们卖出去,价高者得。” 既然波斯商人都说这铜佛难得,不如趁着现在城中王公贵族、酋长公主都想要铜佛的时候高价卖出去。 亲兵一脸惋惜,恭敬应是,又问:“那公主送什么为佛子贺寿呢?” 瑶英摆摆手,道:“你们别操心这个了。” 亲兵欲言又止。 瑶英瞥他一眼,眉头轻蹙,问:“你们在担心什么?” 亲兵迟疑了一下,嗫嚅着道:“老齐他们怕其他公主的礼物更好……” 瑶英哭笑不得,“争这个做什么?” 又不是送寿礼大赛。 “你们别管这个了,去萨末鞬、羯霜娜国、北天竺、吐蕃的商队快回来了,你们注意接应。” 亲兵挠挠头皮,讪讪地退下。 …… 王寺。 毕娑随缘觉赶到禅室,穿过长廊的时候,迎面一个头戴锦帽、身穿半袖豹皮锦花袍、足踏长靴的年轻男子大踏步走了过来。 错身而过的时候,毕娑发现对方的个头竟然和自己一般高,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 男子十七八岁的年纪,剑眉入鬓,鼻梁挺拔,轮廓硬朗,臂膀结实粗厚,锦花袍紧紧地绷在身上,脸颊边有一道狭长狰狞的刀痕,这一点都不损他的俊朗,正好让年轻的他少了稚气,多了几分成熟男子的沉稳,整个人英气勃发,颀长矫健,一望而知是个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部落勇士。 他人虽年轻,却丝毫不畏惧毕娑的气势,一双褐色眼睛直直地和毕娑对视,似一把凌空斩下的银剑,锋芒毕露。 两人一言不发,朝对方颔首致意。 等男子走远,毕娑问:“他是谁?” 缘觉小声答道:“将军,这位是莫毗多小王子。” 毕娑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几万世家私兵人马驻兵在圣城外的那晚,一支万人部落骑兵从天而降,和混入四军的王庭中军里应外合,冲散四军战阵,驱赶意志崩溃的残兵,势如破竹。 其中为首的青年冲锋勇猛,势如电击雷震,指挥部族作战的气势俨然像个沙场大将,等他结束战斗,带领部族在城下向昙摩罗伽行礼,摘下头盔之时,众人才发现他竟是个少年人模样,大为诧异。 一夜之间,莫毗多的名声传遍王庭。 莫毗多所在的游牧部族名为乌吉里,曾为波斯王朝放羊牧马,后来波斯灭亡,乌吉里部流亡至葱岭一带,经常劫杀过路商队。 王庭富庶,商道上的游牧部族屡次劫掠王庭商队,摄政王苏丹古带兵肃清商道,军队差点打到哈扎尔海之东的撒马尔干城下,三个月内,二十八个部族被王庭军队围追堵截,无路可逃,不得不举族投降,其中就包括乌吉里部。此后,商道畅通无阻,王庭商队再不必担心被沿途的小国、部落劫掠。 乌吉里部归附后,原以为会被奴役残杀,没想到昙摩罗伽只惩治了劫匪,没有降罪于平民,为其他人找了一块领地,允许他们放牧务农,族中老少男女感激涕零,乌吉里部从此改了信仰,信奉佛教。 数日前,接到苍鹰的传信后,老酋长立刻连夜带兵赶往圣城,期间和其他部落汇合,莫毗多随父亲出征,主动要求当前锋,老酋长欣然应允。 这两日论功行赏,老酋长向昙摩罗伽提出一个请求,希望他的儿子莫毗多可以留在圣城,让他长长见识,聆听佛子教诲。 昙摩罗伽答应了。 毕娑心道,莫毗多留在圣城,多半是想成为昙摩罗伽的近卫,以便将来顺利继承乌吉里部。 这些年,所有归附部落几乎都改信佛教,继任酋长若能得到昙摩罗伽的承认,不管出身如何,都会被部族接受,地位稳固。 曾经桀骜不驯的部落在昙摩罗伽春风化雨的抚育之下,成为一股忠于王室的力量,拱卫王庭,忠心耿耿。 这就是罗伽说的恩威并施、刚柔并济? 毕娑心中暗暗思量,进了禅室,握拳俯身行礼。 屋中长案上堆满卷轴皮纸,昙摩罗伽伏案书写,听见他说话,下巴轻轻一抬。 毕娑会意,上前,拿起长案一角的羊皮纸细看。 缘觉在一旁解释道:“王,阿史那将军今天和文昭公主出城去了,刚刚才回王寺,所以来迟了。” 毕娑眼皮一跳,立马看向昙摩罗伽。 昙摩罗伽低着头,沉默不语,书写的动作丝毫没有凝滞。 缘觉退了出去。 毕娑心里有些不安,等了一会儿,见昙摩罗伽始终没有开口说什么,按下心思,专心看羊皮纸,看到最后几句,脸色大变。 北戎送来国书,开头说了一堆场面话,最后说他们的大王子想求娶赤玛公主,以结两国之好。 毕娑怒道:“北戎人是什么意思?他们明知赤玛公主不可能外嫁。” 赤玛公主只会嫁给王庭贵族。 “瓦罕可汗在试探我。”昙摩罗伽停下笔,道,“四军刚刚归拢,无法出战,你传信沙城各地驻兵,若有人前来挑衅,不论对方是北戎军队还是小股部落,按兵不动,有违军令者,军法处置。” 毕娑应是,现在北戎封锁消息,他们必须谨慎。 商量了些其他事情,毕娑告退出去。 退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抬起头,看着昙摩罗伽,道:“王,今天文昭公主邀我出城是为了谈正事。” 昙摩罗伽没有作声。 毕娑看不出他到底在不在意这事,站了一会儿,默默退了出去。 锦帐前香烟袅袅。 昙摩罗伽手里的笔停了下来,眼睫轻轻颤动,取下腕上的持珠串,手指轻轻转动佛珠,默念经文。 风从敞开的门吹进禅室,一室暗涌。 片刻后,他把持珠笼回腕上,提起笔,继续批阅其他奏疏。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踏响,近卫般若在门外行礼,脸上涨得通红,神情焦急。 “王,仆陪同礼官接见各国使臣,听到一些流言。” 他进屋,单膝跪下,声音里透出几分愤怒。 “您得管管文昭公主!不能再这么纵着公主胡闹!” 昙摩罗伽停笔,眼帘抬起。 般若立马收敛了怒气,小声抱怨:“王,文昭公主鞭打北戎公主的消息已经传遍圣城了。” 今天,般若去驿馆安抚各国使臣,被各国公主的仆从围着问七问八,不胜其烦,还听说了一道流言。 瑶英和朱绿芸会面的那一日,故意留着探子,那些探子亲眼看到她连客套都不讲就直接抓了朱绿芸和亲兵,当场折磨,最后还放话威胁朱绿芸,大惊失色,赶回去向他们的主人禀报——他们的主人正是各国公主。 般若一脸恨铁不成钢地道:“现在流言传遍了,他们说文昭公主骄纵跋扈,心狠手辣,害怕其他国的公主夺走您,带着人抓走北戎公主,逼她回北戎,正好北戎使团要走,其他国的公主都信了!”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又拔高了点:“那些公主问我文昭公主是不是像传说中的那样,在您面前千娇百媚,听话顺从,其实毒如蛇蝎,心肠歹毒,她们还说,谁接近您,文昭公主就会下毒毁了谁的容貌,为了您,她无所不用其极,什么恶毒手段都使得出来……” 说到最后,般若摇摇头,“公主太骄纵了,流言越传越夸张,以后王庭百姓会怎么看您?王,您得管管文昭公主。” 昙摩罗伽放下奏疏,叫来缘觉,问他听没听过流言。 缘觉答道:“听说过,北戎公主刚到圣城就要走,百姓都说……说文昭公主争风吃醋,才会逼她走。” 昙摩罗伽眉头轻拧。 …… 一场动乱兵不血刃,朝中局势渐渐安稳,佛子昙摩罗伽的生辰、齐聚圣城的各国公主再次成为百姓茶余饭后最常谈起的话题。 戒严解除后,圣城大街小巷熙熙攘攘,川流不息,挤满了参拜的信众。 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朱绿芸一行人灰头土脸地离开圣城。 朱绿芸是被姑母义庆长公主强行送来王庭的,巴不得早些走。 她的亲兵却不想就这么回去,无奈王庭直接派兵送他们返回,完全没有转圜余地,他们无计可施,只能无功而返。 来王庭的时候,他们白天赶路,夜里休息,遇到风雪天就在驿舍多住几天。返回时,王庭士兵不断催促,他们没法传递消息询问下一步的计划,只能弃了大车,所有人骑马,昼夜不停地赶路,很快抵达边境。 办理好文书过所后,北戎守军忽然扣下几人。 亲兵怒道:“我们奉命出使王庭,现在要赶回伊州复命,诏令在此,是断事官亲笔所写,你们无故扣人,是要以下犯上吗?” 士兵们哄然大笑,并不解释,检查每个人的过所,确认无误以后,才下令放行,却不是放他们回伊州。 亲兵一头雾水,向押送的士兵打听到底要送他们去哪里,士兵缄口不言。 三天后,忐忑不安的一行人被送至一座用来放哨的土城。亲兵正好和土城守兵认识,找到相识的守兵,求他帮忙。 守兵听说他们想回伊州,道:“你们有所不知,牙帐早就不在伊州了!断事官和义庆长公主可能都跟随可汗去了斡鲁朵,你们想回伊州复命,只会扑个空。” 亲兵目瞪口呆:朱绿芸到了伊州以后,义庆长公主的丈夫为她求了一个公主的封号,之后长公主派亲兵护送侄女去王庭。他们离开伊州的时候,北戎风平浪静,后来他们失去和北戎的联系,当时以为是路途遥远的原因,没有往深里想,原来就在他们出使的这段时间,北戎天翻地覆,可汗居然去了斡鲁朵! “伊州发生了什么事?” 守兵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道:“我只是个小卒,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听人说,好像是几位王子和海都阿陵王子起了争执,海都阿陵刺杀可汗,可汗身受重伤,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移帐斡鲁朵了,现在伊州那边乱成一团。押送你们的人是大王子的人,他们这是要送你们去斡鲁朵。” 亲兵听得心惊肉跳,汗湿衣衫。 断事官和义庆长公主是海都阿陵的老师,海都阿陵刺杀瓦罕可汗,义庆长公主必定卷入其中,说不定断事官和长公主已经被可汗杀了,他们落入海都阿陵的对手大王子之手,不就是羊入虎口吗? 亲兵越想越惶恐不安,回去和其他几人商量该怎么办。 众人听说海都阿陵刺杀可汗,魂飞魄散,纷纷道:“这位汉人公主的封号是断事官求来的,断事官是海都阿陵的老师,我们护送汉人公主去斡鲁朵,肯定会被当成是海都阿陵的人,大王子不会放过我们。” “我们奉命保护福康公主,现在公主毫发无伤地回到北戎,我们也算对得起长公主了,不能再陪着公主去斡鲁朵送死。” “对!海都阿陵叛乱,和我们不相干!我们得早做打算!” “福康公主诸事不管,跟着她,我们迟早会被害死!” 亲兵队长沉吟半晌,叹口气,道:“长公主要我们保护福康公主,无论如何,我们不能抛下福康公主,如果要逃,必须带上福康公主。” 其他人对望一眼,没有吭声。 第二天早上,亲兵队长发现帐中空空荡荡——他的手下惧怕大王子,昨晚趁守卫不严,逃了出去。 亲兵长叹一声,清点剩下的人马,在士兵的监督下,继续朝斡鲁朵进发。 数日后,他们终于到了斡鲁朵。 斡鲁朵岗哨严密,一路都有斥候来回巡视,骑兵来去,蹄声如雷,远处绵延起伏的群山下,一片密密麻麻的帐篷,粗略一看,大约有两万余人驻扎。 亲兵来不及查看周围的情况,被捆了双手送到一顶帐篷里,听着帐外一声声刺耳的刀兵击打声,瑟瑟发抖。 俄而,一双洁白的手撩开帐帘,一个头梳辫发、身着羊皮夹袍、面容秀丽的妇人踏进帐中。 亲兵看到妇人,呆了一呆,随即激动得语无伦次,跪地道:“公主!属下还以为您出事了!” 长公主眉头紧锁,道:“怎么只剩下你们这几个人了?” 亲兵脸上涨红,解释了来龙去脉,道:“他们以为公主和断事官已经失势,趁乱跑了。” 长公主冷笑。 亲兵愧疚地道:“公主,属下未能完成任务,请您责罚。” 长公主摆摆手,神色疲倦,让人为亲兵解绑,道:“这次让芸娘去王庭,本就是为避祸,其次才是试探那位文昭公主,芸娘不中用,你做得很好,不必请罪。” 亲兵忙道:“公主,传言不假,王庭佛子果然对文昭公主另眼相看!还有,文昭公主不像福康公主说的那样只是个文弱女子。” 长公主挑了挑眉,唔一声,道:“看来当初海都阿陵隐瞒了我一些事……” 她顿了一下。 “你回来得正好,有个人要你去辨认。” 亲兵问:“不知是什么人?” 长公主唇角浮起一抹讥讽的笑,道:“你曾去魏国打探情报,在长安待过,你见没见过他们的太子李玄贞?” 亲兵点头:“远远看过几眼。” 长公主拍拍手,“很好,你去地牢认认,那个人是不是李玄贞。” 第 111 章 陷阱(修) 地牢并不在营地里。 长公主带着亲兵驰出二三十里,来到一座关押奴隶的养马场,这处养马场由她的人看守,只有她的亲兵能出入。 她叮嘱亲兵:“这事除了你们几个,其他人都不知情,断事官也不知道,待会儿见了人,不管是不是魏国太子,你都要守口如瓶,不能泄露出去,尤其不能让那几个夫人听见风声。” 她命途坎坷,曾是突厥可敦,后来落入北戎王室之手,嫁给断事官,虽然这些年很得断事官的宠爱,但因为是汉人的缘故,地位始终不及断事官的其他妻子,几位夫人嫉妒她,处处针对她,一直想抓住她的把柄。 亲兵应道:“小的记住了。” 马场一片荒芜,积雪深到能淹没长靴,几人下马,走了十多里路,来到一排一半深入地下、土石搭建的穴屋前,点起火把往里走。 地牢里黑魆魆的,冷如冰窖。 看守犯人的士兵打开地牢,锁链拖动的声响惊动里面的人,角落里的男子倚靠在土墙上,抬起眼帘,冷冷地扫一眼牢室外的几人。 一名胡女迎上前给长公主行礼,看到长公主身后汉人模样的亲兵,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长公主示意亲兵上前。 亲兵走到牢室前,仔细辨认角落的男人。 男人一身破衣烂衫,露出来的皮肤伤痕累累,像是受过重刑,蓬头垢面,形容狼狈,依旧不掩五官的俊朗深秀,虽然躺着,还是能看出身形高大修长,腰背挺直,虽身陷囹圄,仍然气势不凡,气度沉凝,顾盼间有种从容的睥睨风姿。 散乱的长发间,一双狭长的凤眼,神光内敛。 亲兵激动地道:“公主,小人认得他,李家郎君都长着这样的凤眼,他就是魏国太子!” 长公主撩起眼皮,看向胡女。 胡女跪地道:“长公主,奴也觉得他像魏国太子,不过这些天不管奴和他说什么,他都不搭理奴,奴什么都没问出来。” 之前,只有胡女一个人的指认,长公主不能确定男子是不是李玄贞,现在亲兵也说他是李玄贞,她沉默了一会儿,眯了眯眼睛。 “难怪芸娘一直惦记着你……” 这个男人居然抛下太子之位,不远万里来找朱绿芸,这份真心,委实难得。 长公主历尽波折,知道一份真心有多么不易。 李玄贞一语不发。 长公主思忖了片刻,转身出了地牢,嘱咐亲兵:“魏国太子是为了芸娘来的,你们别告诉芸娘,免得她生事。” 亲兵应是,问:“公主,该怎么办?杀了魏国太子吗?” 长公主摇摇头:“李玄贞不能杀,他是魏国皇帝最喜爱的儿子,杀了他,魏国不会善罢甘休。再说了,还有芸娘呢,她是我兄长唯一的血脉,李玄贞肯为她不顾生死,为了芸娘,我先留他一命。” 亲兵想了想,道:“不如我们拿魏国太子威胁魏国皇帝,要他拿凉州来换,不管我们要什么,魏国皇帝肯定不敢拒绝。” 长公主仍是摇头:“那样就走漏风声了,一旦断事官、阿陵或是可汗知道此事,事情就难以收场,芸娘再掺和进来,连我也保不住她。现在没人知道李玄贞在我手上,我算是骑虎难下,先关着他再说。” 她再次强调:“千万不要让芸娘知道李玄贞关在这里。” 提起朱绿芸她就头疼,这个侄女和她兄长太像了,优柔寡断,反复无常,一会儿说要忘了李玄贞,一会儿又对着李玄贞送她的玉镯流泪,什么傻事都做得出来。 亲兵们齐声应是。 地牢里,等长公主一行人离开,牢门缓缓合上,胡女和牢室里的李玄贞交换了一个眼神。 士兵催促胡女离开,警告道:“长公主吩咐,这事不能泄露出去,你记住了,不然就把你送去奖赏那些军汉!” 胡女点头应是,放下食盒,起身出了牢室,穿过马厩,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地穴,机警地扒开毡帘看看左右,确定周围没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幽暗的地穴里响起几声男人压抑的咳嗽。 胡女连忙转身,拨开角落里厚厚的堆在一处的草料,小声道:“李公子,朱绿芸从王庭回来了。” 杂草颤动,一个魁梧健壮的男人猛地从黑暗中坐起,黑发黑眸,面孔轮廓鲜明,面色苍白沉郁,凤眼深邃,目光阴沉,身上穿一件翻领镶兽皮夹袍,腰间束带,带上别了一把弯刀,一柄短匕首,一卷鞭绳,一副常见的牧民打扮。 胡女心口怦怦直跳,文昭公主倾国倾城,公主的兄长也都生得英朗不凡,可惜二皇子受了重伤,伤势沉重,养到现在还没好。 李仲虔挣扎着坐起身,憔悴的面容浮起喜色,眼中闪过几道亮光,咳嗽几声,紧紧抓住胡女的手。 “王庭怎么样了?她是不是见过明月奴?她和李玄贞说什么了?明月奴过得怎么样?” “明月奴呢?” 胡女摇了摇头,道:“公子,长公主瞒着朱绿芸,没让她和太子见面,太子不知道朱绿芸有没有见到文昭公主。” 几句追问似乎用尽了李仲虔的力气,他双臂直颤,砰的一声,倒回草堆上,面皮抽搐了几下,眼神晦暗。 胡女叹口气,柔声安慰他:“公子,您放心,佛子已经晓谕各国,现在人人都知道文昭公主受佛子庇护,公主一定平安无事。” 李仲虔意识朦胧,想坐起身,想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到王庭去,去找他的明月奴。 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委身于一个和尚!她吃了那么多苦,一定很害怕,他要去救她,带她回家。 可现在北戎处处封锁,他新伤带旧伤,不得不扮成牧民,躲在这处地穴里。 李仲虔牙齿打颤,凤眸直直地瞪着屋顶,里头燃烧着焦灼的火焰。 他不敢去想象明月奴现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除非马上找到她,否则,他无时不刻不在受煎熬。 伤口隐隐作痛,他受了刺激,又昏睡了过去。 胡女守着他,为他换药,处理好换下的染血的纱布,找了个由头和随朱绿芸返回的亲兵攀谈,探问朱绿芸在王庭发生了什么。 傍晚时分,士兵过来催她去给李玄贞送饭。她连忙答应一声,提着食盒去地牢。 李玄贞接过食盒,手上的镣铐哐当直响。 “福康公主有没有带回文昭公主的消息?” 他以魏郡方言轻声问。 胡女摇头,同样以方言答道:“那些亲兵嘴巴很严,不肯说朱绿芸在王庭发生了什么……不过……” 李玄贞双手颤了颤:“不过什么?” 胡女小声说:“我听见他们议论,说文昭公主不知廉耻,勾引出家人,他们好像被文昭公主教训了一顿,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李玄贞望着手里的馕饼,心慢慢往下沉,越沉越深,深不见底。 她不知廉耻,落到被人嘲笑的境地,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李玄贞颤抖着,撕开冷硬的馕饼,往嘴巴里塞,面无表情地大嚼。 他必须养精蓄锐,尽快找机会带着李仲虔逃出北戎,救她出牢笼。 “你想办法找到福康公主……请她来见我。”他小声道。 胡女答应下来。 朱绿芸吃不惯北戎人的食物,胡女从中原而来,会一手好厨艺,所以当初才会被义庆长公主要来侍候朱绿芸。 这天,亲兵过来传话,朱绿芸一路担惊受怕,病倒了,长公主命胡女给朱绿芸做些容易克化的吃食。胡女满口答应,找了个机会,把李玄贞随身戴的一枚扳指藏在糜糕里,送到朱绿芸的帐篷中。 第二天,胡女被唤至朱绿芸的帐中。 朱绿芸一脸病容,瞳孔却闪闪发光,问:“这枚扳指从哪来的?是不是他来了?他来找我了?李玄贞来了?” 胡女摇摇头,道:“公主,奴什么都不知道!这枚扳指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奴从没见过魏国太子!” 说完,故意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浑身瑟瑟发抖。 朱绿芸紧紧握着扳指,“他一定来了!” 这世上只有李玄贞对她最好,他终于舍得抛下大魏的一切来找她了! 胡女一问三不知,告退出来,走出一段距离后,眼角余光看到身后有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养马场走去。 当晚,养马场外传来一片吵嚷声。 朱绿芸找过来了。 地穴里,胡女竖起耳朵,细听外边的动静,慢慢地舒了口气。 百步之外的地牢,看守养马场的厩官焦头烂额,拦住朱绿芸,道:“公主,没有长公主的手令,请恕小的不能放您进去。” 朱绿芸面色苍白,抽出一柄匕首,抵在自己前胸上:“你们别瞒着我了,我知道李玄贞在里面!让我去见他!” 厩官大惊失色,一面眼神示意属下赶紧去请示长公主,一面好言相劝:“公主,别冲动!有话好好说,您要是有个好歹,岂不是辜负了长公主的一片慈爱之心?” 朱绿芸双唇哆嗦:“我要见李玄贞!” 正闹成一团,闻听消息的长公主匆匆赶到,啪的一声,一巴掌打得朱绿芸踉跄了一下。 “芸娘,他是魏国太子,你是朱家女儿,你要跟他回魏国吗?” 朱绿芸眼中流下泪来,哽咽着道:“姑母,他千里迢迢来找我,求求你,让我去见他!这些年在大魏,只有他待我好,我不能不管他!” 她说着,手上用力,匕首刺进衣衫。 长公主眉心直跳,无奈地叹口气,摆摆手,“你去见他罢。” 朱绿芸大喜,收起匕首,快步走进地牢。 亲兵们面面相觑。 长公主满脸疲惫,思索半晌,拿定主意,嘱咐亲兵:“芸娘既然知道了,那就别让她出来,你们看着她,别让她踏出马场一步。这些天会有变故,断事官应该暂时想不起她,等大军拔营,你们把李玄贞混进随军奴隶里带上,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是。” 亲兵点起火把,照亮牢室,火光打在李玄贞身上,照亮他憔悴的面容。 朱绿芸扑到牢室前,泪如雨下。 李玄贞抬起头,看到阔别已久的朱绿芸,心里百味杂陈。 两人对视了许久。 朱绿芸当初负气离开中原,打定主意一辈子都不回去了,但是再见到李玄贞,那些让她决绝离开的怒火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他对她的好。 她泣不成声:“长生哥哥,你怎么流落到斡鲁朵了?我姑母怎么抓住你的?” 李玄贞叹了口气。 说起来话长。 …… 几个月前。 李玄贞、李仲虔和亲兵不舍昼夜,赶到伊州,还没来得及探听消息,就被义庆长公主的人关了起来。 原来,义庆长公主担心被断事官猜忌,打定主意让朱绿芸和中原割断全部联系,将朱绿芸身边的亲兵全都打发走了,此前李玄贞安插在朱绿芸身边的耳目也在其中。 两边消息断绝,耳目来不及示警,李玄贞一行人抵达伊州,等于是羊落虎群。 亲兵见面就喝问:“你们是谁?是不是魏国太子派来的?” 为避免暴露身份,李玄贞果断杀死先前带他们进入北戎的细作。细作原先是长公主的人,他一死,长公主的亲兵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当时朱绿芸又被送去王庭了,没人认出他们,只能关押他们。 那时伊州局势动荡,长公主的亲兵看管不严,李玄贞、李仲虔几人杀了亲兵,逃出伊州。 由于细作已死,他们只会一点粗浅的胡语,语言不通,又有追兵在后,死伤了几个人,没时间慢慢打听消息,二人商量过后,决定直奔海都阿陵的领地,李瑶英肯定在他的营地里,他们可以先潜入其中,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几日后,几人找到海都阿陵的领地,刚刚换上牧民的衣裳准备混进去,天边传来雷鸣般轰响,一队军容齐整的骑兵突然杀了过来,摆开阵型,将营地包围。 号角呜呜吹响,为首的将官朗声道:“我等奉大王子之命接管海都阿陵的领地,所有人放下武器,不得抵抗,否则,格杀勿论!” 说完,数十个弓箭手策马飞驰而出,在马背上弯弓搭箭,万箭齐发,把营地里十几个准备骑马冲出重围的北戎人射成了刺猬一般。 李玄贞、李仲虔对望一眼,意识到他们很可能卷入了北戎几位王子的纷争当中。 海都阿陵的部下不愿束手就擒,哇哇大嚷,很快集结人马开始反击,和大王子的人展开搏斗,双方立即厮杀,整个营地都在颤动。 李玄贞和李仲虔心急如焚,趁乱进入营地,寻找李瑶英,一无所获。 眼看战斗快要结束,海都阿陵的营地即将失守,两人当机立断,带着亲兵提刀砍杀北戎士兵,救下海都阿陵的一个汉人部下,带着他冲出重围。 “文昭公主在哪里?” 李仲虔一刀划破汉人部下的胳膊,问。 汉人部下吓得面如土色:“文昭公主?是那位王子从叶鲁部抢来的魏国公主吗?” 李玄贞面色阴冷:“没错,就是她,海都阿陵把她关押在哪里?” 汉人部下连忙道:“我知道!我知道文昭公主被关在哪里!她和叶鲁部的俘虏关在一起!王子很喜欢她,一直把她带在身边。我可以带你们去找文昭公主,只求两位好汉饶我一命!” 大王子夺走海都阿陵的领地后,开始大肆捕杀海都阿陵的部众,两人担心李瑶英被波及,来不及再试探,只能先相信那个汉人部下。 他们一边躲避大王子的抓捕,一边赶路。 期间,李玄贞盘问汉人部下,发现他对李瑶英怎么流落到叶鲁部、怎么被海都阿陵抓走的事情了解得一清二楚,而且胆小如鼠,十分怕死,应该没胆量撒谎,渐渐放下戒心。 三天后,来到另一处营地。 汉人部下告诉李玄贞,海都阿陵去了高昌,不在营地,大王子、二王子、小王子和海都阿陵明争暗斗,海都阿陵很可能死在高昌,现在他的部下都提心吊胆,生怕被牵连,防守松懈。 李玄贞留了个心眼,没有贸然闯进去,先在外围侦查。 汉人部下不停催促他们,道:“文昭公主就在这里,我上个月亲眼看到公主牵着她那匹心爱的乌孙马在河边饮水。” 说着,又指着一个在营地外捡羊粪的胡女道,“那位就是文昭公主的侍女。” 李玄贞、李仲虔救人心切,听汉人部下提起乌孙马,心里信了五分,李玄贞认出那个胡女确实像是李瑶英和亲时身边的侍女,更是激动得双目发红。 等进入营地以后,李玄贞冷静下来,突然觉得有些蹊跷:大雪冰封,河水还未解冻,怎么牵马在河边饮水? 刚想出声提醒李仲虔,嗖嗖几声锐响,冷箭呼啸而至,几十个北戎士兵从雪堆后面飞扑而出,围了上来。 对方显然埋伏已久,发冷箭的人是弓弩手,箭势汹涌,根本没法避开,李仲虔和李玄贞都中了箭,亲兵一刀砍断那个想要抽身逃走的汉人部下的胳膊,护着两人退出营地。 兄弟俩身受重伤,剩下几个亲兵寡不敌众,且战且退,最后还是力竭被俘。 汉人部下没了一条胳膊,疼得满脸是汗,狞笑:“阿陵王子说过,来救文昭公主的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拿下!你们几个非富即贵,看你们的年龄和身手,你们当中一定有一个是文昭公主的亲兄长李仲虔。抓到李仲虔,就等于抓到文昭公主!等王子回来,大功一件!” 李玄贞睚眦欲裂,从汉人部下的话里听出了李瑶英真正的下落:李瑶英不在这里!海都阿陵设下陷阱,想要以李仲虔来威胁李瑶英! 汉人部下把几人扔进羊圈关了起来。 李仲虔之前受伤,还没好全,箭伤又引发旧伤,伤势沉重,李玄贞束手无策。 不一会儿,草草包扎了伤口的汉人部下带着胡女来到羊圈,指着李玄贞几人,问:“你看看,有没有认识的?哪个是李仲虔?” 李玄贞心头沉重,他去叶鲁部的时候,见过这个叫塔丽的胡女。 不想,塔丽眯着眼睛,一个接一个仔细端详他们,怯怯地道:“奴都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汉人部下冷笑着离开。 李玄贞以为塔丽不记得他了,可塔丽却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大有深意。 他不动声色。 夜里,塔丽给几人送饭,看着凤目浓眉的李仲虔,道:“公子一定是文昭公主的亲兄长,我在长安的时候,常听王府的人提起您,公主说过,不管她流落到哪里,公子一定会来救她……” 说到这里,她皱眉看一眼李玄贞,像是很纳闷他这个送公主出嫁的人怎么也在这里。 李玄贞不语。 李仲虔汗水淋漓,不顾疼痛,挣扎着坐起身:“你认识明月奴?她在哪儿?!” 塔丽小声说:“公子,您别担心,文昭公主现在很安全,她在王庭,受佛子庇护。” 李玄贞猛地抬起头,瞳孔收缩。 李瑶英在王庭? 她怎么会认识那个他想与之结盟的僧人君主? 不等他细问,塔丽警惕地看一眼左右,压低声音道:“公子,阿陵王子对公主势在必得,佛子昭告各国,说公主是他的摩登伽女,阿陵王子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断事官给他出了主意,教他派人封锁消息,引诱公主的亲人来救她。王子知道公主唯一在意的人就是公子,布置了天罗地网,只等公子上钩。” 李仲虔昏昏沉沉,听到她说李瑶英现在很安全,其他的一句都没听进去。 李玄贞听得冷汗涔涔,心有余悸。 他问:“海都阿陵现在在哪里?” 他们必须在海都阿陵回来之前逃出去。 塔丽摇摇头:“没人知道阿陵王子在哪里,现在局势很混乱。公子,你们得尽快逃出去,王子一定会拿你们威胁文昭公主。王子的部下曾经随他去汉地,肯定有人认得你们,等他们找到能认出公子的人,你们就逃不掉了。” 说完,她匆匆离开。 李玄贞靠在墙上,看着重伤的李仲虔,闭了闭眼睛,吩咐自己的亲兵。 “海都阿陵深不可测,我们得想办法尽快离开此地,我会寻找时机制造混乱,你们趁乱带着李仲虔逃出去,去王庭。” 亲兵忐忑不安,问:“那殿下您呢?” 李玄贞拔出胳膊上的铁箭,闷哼一声,面不改色,凝望羊圈外的夜色。 “李仲虔要是死在这里……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李瑶英说过,为了李仲虔,可以和他同归于尽。 那时,李玄贞只当李瑶英说的是气话。 他心里只有仇恨,没有把她的话当真,他下意识里觉得,等李仲虔死了,她无依无靠,终究会认清现实…… 然后呢? 后面的事情其实他根本没有认真思虑过。 母亲临终前的遗言有千钧重,一直沉甸甸的,压在他心头,他想着要尽快除掉李仲虔,却不愿去思考李仲虔死了以后该怎么处置她。 杀了她? 折磨她? 还是关着她,强迫她低头? 李玄贞不愿去想,仿佛只要谢贵妃和李仲虔死了,一切都会迎刃而解似的。 他头一次意识到自己会对她心软,是在襄州的时候。 那晚,魏军打了胜仗,庆功宴上,一身僮仆装扮的李瑶英出现在李仲虔身边,乖乖地跪坐,手里给哥哥斟酒夹菜,一双修长的眼睛却左顾右盼,兴致勃勃地看热闹。 其他人不知就里,李玄贞一眼就认出她,心中冷笑。 她不喜欢束缚,在赤壁的时候就经常打扮成富家小郎君去渡口玩耍,不愧是李仲虔的妹妹,果然爱胡闹。 席中,舞伎突然亮出武器,意欲刺杀李仲虔。 李仲虔喝得半醉,没有察觉危险,李玄贞冷眼看着,想象着李仲虔血溅当场的情景,一种难以形容的快意充溢在心头。 他巴不得李仲虔死,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 然而,下一刻,他浑身发冷,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自己的佩剑。 李瑶英毫不犹豫地扑到了李仲虔身上,她不懂武艺,只是个连长案都抬不起的小娘子,却在看到舞伎手中短刀的那一刻,想也不想,那么果断、那么坚定地挡在她兄长身前。 短刀斩下,砍在了她身上。 衣衫被刀刃划破的声响清晰无比。 一瞬间,李玄贞感觉到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景象忽然变得模糊,浑身血液仿佛都沸腾了起来,炸得他脑子里嗡嗡一片响。 他拔剑而起,飞也似地扑了过去,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舞伎已经死在他剑下。 而李仲虔虽然还半醉,却在感觉到杀气的一刹那,出于本能地抱着李瑶英在地上打了个滚,躲过了那一刀。 席上其他人反应过来,一拥而上,踹开舞伎的尸首。 李仲虔酒醒了大半,勃然大怒,翻身而起,抱着晕厥过去的李瑶英匆匆离开。 李玄贞站在原地,满身是血,周遭的杂乱,他置若罔闻。 他看着李仲虔怀里双眼紧闭的李瑶英,手中长剑铿然落地。 李仲虔宁愿自己受伤,也不会让她出事,虽然反应慢了一拍,那个舞伎还是没法得手。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多事? 假如当时他清醒过来,就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事,李瑶英也不会遭受那么多磨难。 现在李仲虔为了救她来到北戎,假如就这么死在北戎了,日后李瑶英知道真相,说不定会怀疑他是故意的。 她会恨他一辈子。 胳膊上血流如注,伤口钻心一样疼,李玄贞闭上眼睛,道:“我这人命大,没那么容易死,李仲虔没我命硬,你们不用管我,先带他离开。我引开他们。” 而且……他落在海都阿陵手里,威胁不到李瑶英。 她不在意他的死活。 亲兵们对视一眼,长叹一声,小声应喏。 第 112 章 北戎部分 羊圈泥泞潮湿,堆满粪土,脏臭不堪。 天亮之前,塔丽再次给李玄贞几人送来食物、马奶、毡布,还有珍贵的伤药。 “营地的战马在西北角的方向,看守很严。你们离开的时候往东南边走,那里有几匹生病的小母马,看守的人很少,那几匹马已经养好了,速度很快。” 塔丽离开前,想起瑶英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公子,文昭公主说过,北戎王室争斗不断,王子之间勾心斗角,阿陵王子不是北戎人,和其他王子隔阂很深。你们逃出去以后,尽量去其他王子的领地。” 李玄贞点头记下,几人挣脱开皮绳,把所有伤药给了李仲虔,为他包扎好。 所有人在泥坑里打滚,让身上沾满泥浆和粪便,以遮掩气味,北戎人的营盘养有嗅觉灵敏的猎犬。 满天星辰,苍穹寂静下一片冰天雪地。 李玄贞靠在栅栏上,耐心地等待时机,他知道深夜到凌晨那段时间值夜的士兵交接,正是最松懈的时候,那个时候趁乱逃跑的把握最大。 半夜,李仲虔清醒过来,凤眼扫视一圈,挣扎着坐起身,扎紧身上的伤口。 “你还能动?”李玄贞冷淡地问。 “放心,我死不了。”李仲虔面无表情地勒紧纱布,浑身肌肉发颤,脸上却神情麻木,仿佛丝毫没有痛楚,暗夜中,凤眼里有种近乎兽类的阴沉冷芒,“没找到明月奴,我这口气断不了。” 兄弟俩无话可说,闭目养神。 到了后半夜,李玄贞悄悄握紧塔丽给他的一柄短刀,叫醒亲兵,让他们做好准备,他要引来北戎守卫。 “等等。”李仲虔忽然睁开眼睛,“你听,有动静。” 李玄贞侧耳细听,双眼微眯。 远处,有一阵缓慢的仿佛风吹松林的沙沙声响传来,不仔细听会以为是风声。 李玄贞道:“轻骑,有四五百人。” 李仲虔和他对视:“大王子的人。” 大王子趁着海都阿陵去了高昌,开始一个接一个攻占他的部落营地。 示警的号角声很快响起,粗暴地打破岑寂,整个营地都乱了起来,熟睡的男人从梦中惊醒,冲出营帐,女人和孩子躲在帐中瑟瑟发抖,营地最外围的北戎人竖起障碍,阻止轻骑靠近,迫使对方放慢速度。 敌人来得很快,几百个身着皮甲的骑兵吼叫着冲入营地,见人就砍,营地的人仓促应战,最先冲出去的男人被一刀捅了个对穿。 一片怒吼喊杀声中,李玄贞和亲兵砍翻栅栏,避开交战的北戎人,摸到东南边,几个北戎人挥舞着长刀迎上前,李玄贞和亲兵很快解决了他们,找到塔丽说的几匹母马,翻身上马。 营地已经被包围,外面有弓弩兵在放箭,万箭齐发,火光熊熊。 李仲虔手里握着一把刚刚抢来的长刀,强忍痛苦,砍翻一个北戎人,道:“就这么冲出去,走不了。” 李玄贞环顾一周,当机立断:“放出所有俘虏。” 他们掉头放出羊圈里的所有俘虏,俘虏们慌不择路,捡起掉落的武器,跟着他们冲出营地。 大王子的轻骑队伍队列整齐,负责发动第一轮攻击,冲散营地守卫,另外两股队伍从两翼杀出,手握弯刀、短斧,一边嚎叫,一边冷酷地屠杀,看他们身上的毛皮衣着,可能是从各个部落招募来的散兵。 李玄贞、李仲虔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拨马转头,带领俘虏冲入战阵,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散兵之中。 半个时辰后,营地最后一道防线崩溃。 李仲虔无力再杀敌,和其他俘虏一起退出战阵,李玄贞在前面厮杀,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面色阴沉,还刀入鞘,拿起马鞍旁的弓。 北戎人用的是轻便的短弓,箭头小,箭身很轻,他试了试弓弦,知道这种弓近战射不穿铠甲,更适合远射,一蹬马腹,驰马疾奔,绕到旁边的山岗上,对准混战中那个少了一条胳膊的汉人部下,飞快搭箭,一箭射出。 嗡的一声细响,羽箭划破夜空,扎在雪地上,直至没羽。 胳膊上的伤口撕裂一般疼痛,李玄贞满不在乎,慢慢适应手上的弓,继续搭箭,三箭连发,这一次羽箭灌满力道,两箭钉在汉人部下的肩头,汉人部下一声惨叫,从马背跌落,落在雪地上,转眼就被雨点似的马蹄踩踏得面目全非。 “不能让海都阿陵知道李仲虔在北戎。” 她的弱点不能落到海都阿陵手里。 李玄贞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她可以为李仲虔牺牲什么。 他沉声吩咐亲兵:“今天所有知情者,杀。” 亲兵齐声应是,目光四下里搜寻,寻找可能知道他们身份的人,悄悄接近,然后趁其不备,一刀斩下。 天边渐渐浮起鱼肚白,战斗结束,营地一片狼藉,大王子的队伍开始收拾战场。 一个将官模样的人召集所有俘虏,李玄贞几人没有身份过所,去了哪里都会被盘查,干脆混入其中。将官以为他们是掳来的部落勇士,留意到他们昨晚作战英勇,道大王子正是用人之际,直接将他们招揽至大王子麾下。 队伍没有过多停留,迅速开拔。 李玄贞确认塔丽还活着,随大王子的将官离开,疾行数百里,期间又攻打了两座营地。 到了第六日,他们来到一处三面环山的低矮平原,被带到一个身着虎皮大氅、腰束金带的男人面前,男人听说李玄贞杀敌勇猛,箭术出众,能百步穿杨,大笑着要和他比试。 李玄贞毫不畏惧,带伤和男人比试步射、骑射,步射他赢了,骑射时故意射偏,输给男人,最后和男人打了个平手。 周围的北戎人高声欢呼,李玄贞这才知道男人就是北戎大王子。 大王子大肆吞并海都阿陵的领地,知道等海都阿陵回来,必定少不了一场大战,求贤若渴,当场封李玄贞做了禁官。 李玄贞掩藏身份,成功获取他的信任,潜伏在他身边,一边打探消息,一边让李仲虔养伤,一边寻找脱身的机会。 那段日子里,两人慢慢拼凑出李瑶英被海都阿陵带走以后发生的事,从其他流落北戎的汉人那里打听到更多王庭的消息。 李仲虔伤势见好,心急如焚,李玄贞也焦躁不安。 但是他们不能急躁。 北戎局势动荡,波云诡谲,剑拔弩张。 一日,大王子接到一封信,高兴得手舞足蹈,道:“阿陵收买死士,刺杀我的几个兄弟,证据确凿,这回他还对金勃下手了,金勃是我父汗最偏心疼爱的儿子,我看阿陵还怎么脱身!” 他欣喜若狂,继续派兵抢占地盘。 又过了几日,伊州传来消息,海都阿陵从高昌回来,向瓦罕可汗认罪自首,坦然承认他的所有罪行,只求瓦罕可汗放过他的部下。 大王子立马带人赶回伊州,他得和其他兄弟抢夺海都阿陵的领地。 路上,一封瓦罕可汗的亲笔信送到大王子的帐中,可汗说他已经惩治了海都阿陵,剥夺了他的王子称号,命所有儿子留在领地,不得离开。 大王子大怒:可汗优柔寡断,海都阿陵残杀兄弟,可汗居然还对他网开一面! 幕僚劝大王子稍安勿躁,大王子一刀砍翻食案:“这口气我咽不下!父汗老了,昔日的勇气早就被王庭佛子磨光了,再不是以前那个带领族人南征北讨、英明神武的大汗了!他居然要宽容海都阿陵那只野心勃勃的狼!狼永远不会感恩,只会服从强者!父汗软弱,迟早死在海都阿陵手里!我要去伊州,亲手宰了海都阿陵,拿他的头盖骨当酒碗!” 幕僚们苦口婆心,劝大王子不要冲动。 李玄贞和李仲虔冷眼旁观,想起李瑶英的话,计上心来:现在北戎局势混乱,他们暂时无法离开北戎,不知道会被困多久,既然他们走不脱,而海都阿陵和诸位王子矛盾重重,为什么他们不趁机添把火,让北戎乱上加乱? 最好能够借刀杀人,逼瓦罕可汗处决海都阿陵。 北戎隔断中原和西域,海都阿陵对李瑶英势在必得,他们必须除掉这个心机深沉的男人。 等北戎乱到自顾不暇,他们就可以抽身去王庭。 两人商量过后,打定主意。 李玄贞几人故意在营地里散播流言:可汗为什么放过海都阿陵?还不让大王子回伊州?莫非可汗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众人回过味来,冷汗涔涔,纷纷猜测:瓦罕可汗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原谅海都阿陵,他不杀海都阿陵,很可能是因为已经被海都阿陵控制住了! 所以瓦罕可汗才不让其他儿子回伊州——信是海都阿陵逼他写的。 幕僚越想越觉得瓦罕可汗肯定是被海都阿陵软禁了,开始担忧:假如断事官帮助海都阿陵控制了伊州,海都阿陵下一步是不是要对大王子这些人下手? 大王子正愁没借口回伊州,听了流言后,怒发冲冠:“海都阿陵狼子野心,刺杀金勃,暗害我的兄弟,现在又以下犯上,软禁可汗,欲对可汗不利,我身为人子,要去伊州救父汗!” 于是,大王子假意听从瓦罕可汗的命令,实则暗度陈仓,一面连夜行军,一面劝说其他兄弟和王公贵族助他成事,直扑向伊州。 到了伊州城外,正是夜幕四合时分,城中一道道炊烟笔直地升向高空。 幕僚发现牙庭一片太平,怕惹恼瓦罕可汗,劝大王子三思而后行。 “看来大汗并没有被海都阿陵软禁,王子须得小心从事。” 大王子冷笑道:“我忍了这几年,忍不下去了!既然我已经带兵来到伊州,一不做,二不休,不管父汗是不是被海都阿陵软禁,我非杀了海都阿陵不可。” 幕僚无奈,大王子之前抢夺海都阿陵的地盘,屠杀海都阿陵的部下,假如海都阿陵活着,以后必定会报复他,现在大王子骑虎难下,确实没有其他选择。 海都阿陵活着,后患无穷。 大王子狞笑:“我要给几个兄弟报仇!谁能拦着我吗?” 这时,瓦罕可汗知道大儿子违抗他的命令,私自来了伊州,大怒,派出大臣训斥他。 火把熊熊燃烧,两队人马正僵持着,奉大王子之命混在队伍中的李玄贞突然暴起,一刀砍死大臣。 众人呆若木鸡。 大王子拔刀,砍死另外几人,怒喝:“你们是断事官的走狗,和海都阿陵暗中勾结,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奸人,父汗才会变得和妇人一样心慈手软、畏首畏尾!今天我要手刃海都阿陵!拦我者死!” 眼看大臣已经血溅当场,大王子的随从不敢再犹豫,簇拥着大王子,朝守卫最严密的牙帐杀去。 北戎王室内斗不断,瓦罕可汗不肯处死海都阿陵,王公贵族极为不满,大王子事先收买了和海都阿陵有矛盾的伊州守将,城中守兵很快溃散,大王子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长驱直入。 李玄贞紧跟在大王子身边,一路厮杀,四下里寻找海都阿陵的身影。 “蠢货!” 阵前,一声威严的怒斥如雷鸣轰响,穿过厮杀的人群,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摇曳的火光中,瓦罕可汗身披战甲,骑了匹神清骨俊的战马,在近卫的簇拥中抵达阵前,虽然面容苍老,却是一身坚毅不拔、如群山耸立的深沉气势,怒视大王子:“还不束手就擒!” 老可汗一生戎马,积威难犯,虎目扫视一圈,厮杀的士兵无不心头大震,顿生退意。 几个小卒吓得滚下马背。 大王子也不由得心生惧意,但不想在部下面前露怯,咬破舌尖,稳住心神,紧紧攥住缰绳,大声道:“父汗,海都阿陵的刀已经架到我们几兄弟的脖子上了,你还是不肯杀了他!你非要等我们人头落地,才舍得处置海都阿陵吗!到底谁才是你的儿子?!” 瓦罕可汗怒道:“海都阿陵的罪责,我已经知晓,自会处置他。你擅离领地,冲击牙帐,可知罪?” “我没罪!”大王子面容狰狞,声嘶力竭,“我今晚要和海都阿陵做一个了断!反正早晚要死在他手上,不如今天来个痛快!” 瓦罕可汗额前青筋暴跳:“蠢——” 他一句怒骂还没说出口,嗖的一声利响,无边的静夜里,一支羽箭遽然窜出,飞扑而至,迅若流星,穿透了他身上闪闪发亮的胸甲。 瓦罕可汗魁梧的身躯晃了晃,整个人往后仰倒。 砰的一声沉闷浊响,被北戎人视为头狼的老可汗栽倒在雪地里。 巨变突生,所有人目瞪口呆。 营盘安静了一刹那,风声呼呼,马嘶阵阵。 前一刻还怒火滔天的大王子魂飞魄散,浑身哆嗦,脸色惨白。 此时,混在士兵中放出冷箭的李仲虔飞快藏起短弓,一面驱马抢上前,一面和埋伏的亲兵齐声高喊:“海都阿陵刺杀可汗,意图叛乱!” “海都阿陵叛乱了!” 茫然无措的大王子听到这一句,神魂归位,下意识跟着怒吼:“海都阿陵叛乱,刺杀可汗,你们速去捉拿海都阿陵!” 他一边颤声嘶吼,撇清自己的罪名,一边朝瓦罕可汗驰去。 混乱中,李仲虔追上他,暗暗抽出短刀,策马冲上前,眼看就要接近倒地的瓦罕可汗,可汗身边的近卫回过神来,七手八脚抬起老可汗,护着他离开。 其他忠诚的近卫也都纷纷反应过来,摆出阵型,长刀如林,守势严密,插翅难进。 李仲虔瞳孔一缩。 可惜了,假如能趁乱杀了瓦罕可汗,北戎肯定四分五裂。 他勒马停下,看一眼满脸焦急的大王子,正想抽刀杀了他,大王子的护卫已经拍马追了上来。 李仲虔果断地拨马转身,和李玄贞、其他亲兵汇合,跟上大王子的心腹,继续搜寻海都阿陵。 厮杀声、惨叫声汇成一片。 突然,暗夜里传来一阵隆隆巨响,山呼海啸,奔涌而至,大地在震颤。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南边黑魆魆的夜色中似有暗影浮动,那暗影越来越长,越来越高,越来越近,如翻涌的潮水,一浪盖过一浪。 随黑色洪流靠近的,是闪烁的粼粼刀光。 紧接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弓弦声齐齐响起,万箭齐发,织出一张钢铁打造的天罗地网,朝混战中的众人罩了下来。 惨叫声四起。 铁箭可以直接扎穿厚木板,根本无处可躲,兵卒们刚才看到老可汗落马,早已意志崩溃,只能抱着脑袋闪躲,嚎叫声此起彼伏。 大王子和老可汗的护卫肝胆俱裂,同时示警:“敌袭!有敌袭!” 那和潮水一样涨落的黑影是一支埋伏的骑兵!骑兵杀过来了! 这支铁骑军由北戎贵族掌军,他们趁大王子和瓦罕可汗对峙的时候悄悄包围牙庭,悄无声息地靠近,一定是反了! 亲兵落荒而逃。 大王子神丧胆落。 难怪伊州局势诡异。 难怪他能一路畅通无阻地冲进牙庭。 难怪王公贵族都暗暗支持他的行动。 他只是个诱饵,贵族叛乱了! 大王子呆呆地坐在马背上,失魂落魄。 骑兵冲了过来,刀光闪闪。 “父汗!”大王子醒过神,攥紧弯刀,双眼发红,带着亲兵杀到瓦罕可汗身边,“你们护着我父汗离开,我来断后!” 重重包围下,忠于可汗的亲兵迅速集结,将老可汗围在最当中,这时候也来不及质问大王子了,所有人拔刀砍杀,且战且退。 李仲虔和李玄贞也在其中。两人看一眼黑压压的骑兵战阵,心头沉重:北戎局势越混乱,对他们越有利,但是现在事情的发展他们也始料未及,很可能脱不了身。 骑兵下手残忍,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大王子悔不当初,砍杀得格外英勇。 兄弟俩一面杀敌,一面暗暗思索脱身之法,满身浴血。 就在大王子彻底陷入绝望之际,西边上岗忽然响起鼓声。 “保护大汗!” 随着一声带了磅礴内力的吼声在战场上空荡开,骤雨似的马蹄踏响传来,山岗上,又一支身披黑色甲衣的骑兵俯冲而下,势如雷霆。 为首的将领高大健壮,薄甲勾勒出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火光照耀,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在暗夜中潋滟着金色光芒,周身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 “儿郎们,随我保护大汗!” 他怒吼长啸,带领骑兵冲锋。 这支恍如从天而降的神兵冲入混乱的战阵,艰难地冲杀,在重骑兵的重围下撕开一道小小的缺口。 大王子愣了许久,深深地看一眼海都阿陵,带着瓦罕可汗从缺口逃了出去。 李玄贞认出海都阿陵,浑身血液沸腾,想策马上前,一伙铁骑兵杀了过来,他举刀格挡,和双眼赤红、同样想要冲上前而不得的李仲虔一起后退。 两支骑兵绞杀,血流成河。 亲兵劝李玄贞和李仲虔:“公子,大王子肯定已经察觉出我们是奸细了,快撤吧,再不撤就没机会了!” 李仲虔咬咬牙,拨马转身。 他们已经让北戎乱成了一锅粥,必须趁机逃出北戎,尽快找到李瑶英。 她的安危至关重要,海都阿陵可以将来再杀,他不能因小失大。 李玄贞拍马跟上李仲虔,带着亲兵撤出牙庭。 在他们身后,星光灿烂,厮杀还在继续。 …… 海都阿陵带领骑兵掩护瓦罕可汗撤退。 心腹拨马冲到他身边,小声道:“王子,不如我们趁乱反了吧!大汗身受重伤,万一有个好歹,大王子他们不会放过你!” 他们刺杀诸位王子的计策失败以后,从高昌返回伊州,此时瓦罕可汗已经控制住所有忠于海都阿陵的部下。 海都阿陵和断事官偷偷见了一面,知道自己陷入绝境,无处可逃,深思熟虑后,决定铤而走险,前去牙帐,认下所有罪责。 他赌对了,瓦罕可汗没有杀他。 王子们勃然大怒,大王子带兵杀到牙庭,兴师问罪,其他几位王子也在赶来牙庭的路上。 海都阿陵接到消息,担心瓦罕可汗扛不住压力,反悔要杀他,避去了城外,正在观望情况,贵族发动叛乱,他权衡了一番,带着队伍赶过来,护送瓦罕可汗离开。 心腹心急如焚:“王子,几位王子对您恨之入骨,您为什么不趁机反了呢?” 海都阿陵一刀捅穿一个铁骑,随手抹去溅在脸上的黏稠鲜血,摇摇头。 “你以为我反了就能保住性命?我的领地部属都在大汗手里,他死了,我一无所有,那些贵族没有一个瞧得起我。大汗活着,我今天戴罪立功,以后还能重新获取他的信任。” 星光下弥漫着一股浓厚的血腥气。 海都阿陵举起长刀。 从前年开始,他诸事不顺,和其他王子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这一次更是栽了个大跟头,这么多年来的心血付诸东流,以后不得不从头开始。 他不能就这么认输,他还年轻,精力充沛,身强体壮,只要假以时日,他还可以卷土重来。 他将领兵征伐最肥沃的土地,从王庭夺回最美的女人。 在那之前,他必须保住性命。 海都阿陵大吼一声,继续砍杀。 …… 当夜,北戎天翻地覆。 贵族发动叛乱,海都阿陵护送瓦罕可汗和大王子撤出伊州。 混乱中,瓦罕可汗下令移帐斡鲁朵,召集各地部落骑兵前往斡鲁朵勤王,同时传令各处封锁消息,尤其要注意王庭的动静,命边境守军日夜巡查,射杀所有朝王庭方向飞去的信鹰。 李玄贞、李仲虔趁乱离开,连夜狂奔数十里,发现身后有支追兵紧紧追了过来。 重伤的瓦罕可汗在撤向斡鲁朵的路上质问大王子,怀疑他军中出了奸细,很快派出了几支追兵。 李玄贞一行人躲避追杀,感慨道:“瓦罕可汗不愧是北戎大汗……不可小觑。” 虽然瓦罕可汗因为儿子之间的矛盾大意失荆州,险些死在李仲虔的暗箭下,还被叛乱的贵族抄了牙庭,但他终究是北戎大汗,清醒过来以后,迅速控制住局势,逃往斡鲁朵,封锁边境,威慑蠢蠢欲动的部落,雷厉风行,让人心惊胆寒。 他壮年时的风采,可见一斑。 李玄贞叹道:“我还是大意了。” 他以为瓦罕可汗重伤之后,诸位王子会立刻陷入内斗,北戎将四分五裂,他们就能趁乱离开北戎。 没想到瓦罕可汗撑了过来,虽然各地先后爆发叛乱,但是可汗显然成竹在胸,可以稳住局面。 他们仍然被困在北戎。 亲兵道:“瓦罕可汗和王庭佛子对峙多年,一直攻不下王庭,人心涣散,贵族抱怨了很多年,都说他们的大汗不中用了,现在看来,可汗宝刀未老。” 李玄贞看一眼李仲虔,沉默不语。 瓦罕可汗这么难对付,那个被瓦罕可汗视为克星的王庭佛子又是怎样的人? 他不想和李仲虔讨论这件事。 …… 回忆到这里,李玄贞长长地叹口气。 他们终究不熟悉地形,虽然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伊州,却在茫茫雪原上迷失了方向,被追兵追上,几场厮杀过后,几人新伤带旧伤,险些死在北戎人箭下。 海都阿陵的部下想要抓住他们,所以会留活口。 瓦罕可汗不知道他们的身份,把他们当成细作,要求追兵格杀勿论,追兵下手毫不留情,这一次每根箭矢都涂了毒汁。 亲兵接连死去,李仲虔被毒箭所伤,引发旧伤,意识紊乱。 李玄贞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命大,几次死里逃生。 他来不及庆幸,因为他很快发现自己面临一个尴尬的处境:逃亡之时,他们要躲避追兵,不得不远离大道,无法辨认方向,居然离王庭越来越远,离斡鲁朵越来越近。 在一次被追兵围剿、走投无路之时,李玄贞果断地拖着李仲虔混进北戎牙庭。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果然命大,在藏身的马厩里躲了半个月、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看到一个熟人——随长公主一起撤离到斡鲁朵的塔丽。 塔丽隔几天给他送一次饭。 那天,一队巡查的士兵发现他的藏身之所,赶去报信,他不敢耽搁,把李仲虔交给塔丽照顾,自己引开士兵,一头扎进长公主的营帐。 长公主还在找从她手中逃脱出去的“中原亲兵”,李玄贞是主动逃到她地盘上的。 假如长公主敢把他交给瓦罕可汗,他就把她拉下水,说他和她里应外合,搅乱北戎。 长公主身份敏感,不敢冒险。 两害相权取其轻,落到长公主手里,他至少能保住性命。 地牢里回荡着抽泣声。 火把放出的昏黄光芒笼在李玄贞和朱绿芸这对阔别已久的故人身上。 两人一个神色平静,一个泪水涟涟。 李玄贞定定神,抬眸,看着朱绿芸:“芸娘……你在王庭的时候,是不是见过七娘?” 朱绿芸一愣,泪水挂在腮边。 李玄贞看着她,眉宇间隐有焦急之色。 朱绿芸张了张嘴巴,“你来北戎找我……我刚好去了王庭……” 李玄贞摇摇头,打断她的话:“芸娘,我不是为你来北戎的。” 晴天霹雳在耳边炸响,朱绿芸感觉胸口像是被重重地锤了一下,无法呼吸。 第 113 章 一刀两断 那你是为什么来北戎的? 朱绿芸下意识想追问,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直视着蓬头垢面的李玄贞,和他眸光相对,脸上的神色和以往一样,带了点不耐烦的冷淡,心里却紧紧地缩成了一团。 仿佛从云端跌落到尘埃里,一直一直往下沉。 李玄贞看着朱绿芸,意识到她眼中的缠绵之意,一怔,随即苦笑,浓眉皱起。 他以为她离开的时候,他们之间就结束了。 “芸娘,你离开长安时,我没有好好和你道别。” 他早已经放下,不能让她误会。 朱绿芸呆呆地望着李玄贞:“你要和我道别?” 李玄贞面色平静,目光明锐,周身一股若有若无的沉肃气势,迫使她直面他的坦陈:“是的,我们既然一刀两断,应该好好道别。” 朱绿芸浑身一震,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攥住袖子。 一刀两断。 他居然要和她一刀两断。 李玄贞靠在土墙上,动了下腿,镣铐哐当响。 “你娘临终前,我答应她会好好照顾你……我辜负了你阿娘的嘱托,没能好好照顾你。” 朱绿芸的母亲把她托付给李玄贞的时候,他只是个少年。 虽然那时的他身披战甲,冲锋陷阵,看起来举止有度,稳重老成,其实只是个还没从母仇中走出来、暴躁阴沉的少年。 他看着伤心欲绝的朱绿芸,就像在看亲眼目睹唐氏被烧死的自己。 少女朱绿芸泪如雨下,怯怯地看着他。 李玄贞俯视她,如同俯视孑然一身的少年长生:“我会好好照顾你……” 朱绿芸不会像他那样绝望痛苦,不会夜夜被梦魇折磨,她会得到最妥善的照顾,他将善待她,包容她,他曾渴求而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他都可以给朱绿芸。 李玄贞嘴角轻翘,唇边一抹自嘲的笑。 当年的他实在是太天真了,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可能照顾好柔肠百转的朱绿芸呢? 这些年,他对她的那些种种毫无原则的忍让和宽容,既不能减轻他对唐氏的愧疚,也不能填补他内心的空洞。 曾经,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有个人可以陪伴在他身边,走进他阴暗的心底,抚平他的伤痛。 可是下一刻,那个让他短暂忘却仇恨的人踮起脚,高兴地指着岸边的李仲虔:“长生哥哥,那个骑黑马的就是我阿兄!” 时至今日,李玄贞还记得这句话在耳边回响时,浑身血液一点一点凝结住的感觉。 又冷又疼。 刚刚给了他希望,然后残忍地当着他的面撕碎,仿佛终于从深不见底的阴森洞穴里爬出,眼看就能靠近温暖的光束,又被狠狠地一脚踹了下去。 这一次,他不停下坠,没力气爬出去了。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仰着小脸看他,眼睫忽闪,乌漆黑亮的眸子盈满笑意。 李玄贞恨她。 去赤壁求医的人那么多,她为什么偏偏来照顾他?又为什么偏偏是谢满愿的女儿? 伤口一阵痛楚,李玄贞皱眉嘶了一声,从混沌回忆中醒过神。 “芸娘……”他缓缓地道,“你离开中原也好,李德和朝中大臣只会利用你,你姑母是你唯一的亲人,真心疼爱你,为你打算,以后你跟着你姑母,好好珍重,她才是能好好照顾你的人。” 朱绿芸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你呢?”她声音也在颤,“我们呢?” “没有我们了。”李玄贞看着她的眼睛,“你是朱家芸娘,我是汉家男儿李玄贞,以后,你我各走各的路,再无一丝瓜葛。” 朱绿芸瘫坐在牢室外,纹丝不动,身上冰凉。 以前他们也争吵过,她总说要和李玄贞一刀两断,他拿她没办法,忍着怒火安抚她,虽然有时候他也会像现在这样冷漠,但她能感觉到,这一次和以前的任何一次争执都不一样。 此刻,李玄贞落在她脸上的两道目光,并无愤恨之意,只有一种彻底释然的平静。 他真的不要她了。 朱绿芸合上眼睛,泪水潸然而下。 李玄贞声音平稳,丝毫不为所动:“经过之前的事,海都阿陵认为你已经失去利用的价值,所以你才能安稳度日,这样对你对我都好。以后中原的事,你和你姑母都不要插手,免得再被北戎人利用。中原到底是你们的家乡,百姓无辜,你们好自为之。” 朱绿芸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他的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以后,他们彻底划清界限,她再也影响不了他的决策,海都阿陵也就没办法拿她威胁他,双方相安无事。假如她试图干涉中原的事,他不会给她和姑母留情面。 朱绿芸抬起脸,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他竟然如此决绝,她不敢相信。 她不去看他那双狭长的凤眼,目光胡乱打转,落在他身上的镣铐上。 “我救你出去,长生哥……” 李玄贞叹了一声,淡淡地道:“芸娘,以后别再这么叫我。” 朱绿芸死死地咬住了唇。 李玄贞闭上眼睛,“我会想办法逃出去,你别掺和进来,不然你会连累你唯一的亲人。芸娘,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只当不认识我。” 他在为她着想,朱绿芸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对她没有情分了,他才会这么冷静。 她轻轻拂去腮边泪水,神情麻木:“你不是为我来北戎的……那你是为谁来的?” 想起李玄贞刚才焦急的样子,她心头震动。 难道他是为李七娘来的? 不可能,李七娘是他的仇人。当年他为了替她出气,杀了李七娘的细犬,他还使计让李七娘替她和亲…… 无数个猜测转过朱绿芸的念头,哪一个都比李七娘这个答案更能说服她。 李玄贞眉头轻皱,轻描淡写地道:“我为什么来北戎,这不重要。” 他隔着栅栏和朱绿芸对视。 “芸娘,珍重。” 朱绿芸挪开视线,指尖深深地掐进掌心,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帮你的话,姑母可能会杀了你。” 李玄贞一笑,“我自有成算。” 朱绿芸站起身,背对着他,道:“你引我来,不是为了求我救你……你刚才问我是不是在王庭见过李七娘,为什么问起这个?” 阔别已久,他第一句问的是别人,难道李瑶英比他的安危还重要吗? 李玄贞顿了一下。 他想问朱绿芸:七娘过得好不好? 胖了,还是瘦了? 困在北戎的这段日子,他一次次被围追堵截,七娘当时该是多么绝望无助? 他原本不用问得那么急切,可是一想到朱绿芸前不久见过李瑶英,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芸娘,我对不起她,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朱绿芸走了出去。 李七娘是他的妹妹,他关心她,合情合理。 他来北戎可能是为了国事。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 …… 朱绿芸在马场住下了。 长公主悬心吊胆,生怕她哭哭啼啼闹着要和李玄贞回中原,没想到她每天安安静静的,没有吵闹,暗暗松口气。 塔丽每天为李玄贞送饭,告知他李仲虔的伤情。 朱绿芸也每天去看李玄贞。 李玄贞没再向她打听李瑶英的事。 这日,长公主的丈夫断事官回帐,长公主心中不安,吩咐亲兵看好朱绿芸。 断事官没有察觉到妻子心事重重,只随口问了句朱绿芸是不是回来了。 长公主察言观色,知道断事官公务繁忙,心里暗暗思量,她得尽快找机会把李玄贞这块烫手山芋送出去。 断事官叮嘱长公主:“最近你们都待在帐子里,不要四处走动。” 长公主心中一凛,答应一声。 断事官取了几件衣物,匆匆离开,前往大帐。 …… 前段时日,北戎乱成一团,瓦罕可汗差点命丧伊州,险象环生。逃到斡鲁朵后,他将计就计,一面稳住局势,一面调兵遣将,把叛乱的贵族收拾得服服帖帖,然后顺手吞并了十几个趁乱起事的部落,之后放出消息,让王庭以为他已身死,引诱王庭来攻打。 等了一个多月,王庭边境守军规规矩矩,不论北戎怎么挑衅或是示弱,他们一概不理会。 断事官提醒瓦罕可汗:“大汗,王庭佛子向来行事谨慎。” 瓦罕可汗冷哼一声,道:“佛子是谨慎,可王庭那些豪族个个狂妄,前几年我们占领浮土城,截断商道,那几个经营商队的豪族损失了不少,一直不甘心,叫嚣着要带兵夺了浮土城,这几年不是佛子压着,那几个豪族早就动手了!现在局势对他们有利,他们绝不会这么老实!” 断事官想了想,道:“也许佛子不许他们出兵。” 瓦罕可汗大失所望,难不成佛子看出一切都是圈套? 他心里失望,面上却不露出,等局势稳定,召集所有儿子来斡鲁朵议事。 …… 这几天,接到诏令的王子和王室族亲陆续赶到斡鲁朵。 断事官看出瓦罕可汗要解决大王子他们和海都阿陵之间的争端,心里七上八下,和海都阿陵商量对策。 海都阿陵苦笑道:“大汗说什么,我听着就是了。大不了我给大王子他们当奴隶,忍下这口气,他日,我再讨回来!” 断事官赞赏地点点头:“韩信能受胯下之辱,王子是非凡之人,草原上的雄鹰,狼的子孙,也当能忍常人不能忍,王子切记,千万不能顶撞大汗。” 是夜,斡鲁朵宵禁,营地最外围一片沉水寂静。 王子们奉诏觐见,到了牙帐前,护卫要求所有人交出武器。 众人对望一眼,骂骂咧咧地解下佩刀、匕首,一片钝物落地声响。 护卫一个挨一个搜查众王子,掀开毡帘。 瓦罕可汗的大帐是其他人毡帐的几倍大,地上铺了毡毯,四角设灯架,十几枝火炬熊熊燃烧,帐中灯火通明。 身披虎皮大氅的瓦罕可汗坐在以皮革包裹的王座上,锐利的双眼冷冷地扫一眼儿子们,目光威严。 火光猎猎,气氛沉重。 瓦罕可汗看向被排挤在外的海都阿陵:“阿陵,你意图刺杀金勃,知不知罪?” 海都阿陵忙越众而出,高大的身躯跪在可汗脚下,顺从地道:“我知罪,请大汗责罚。” 大王子几人鼓噪道:“他犯了死罪!” “对!要不是他刺杀金勃,闹出这么大的事,那些部落怎么敢发动叛乱?这一切都是他害的!父汗,阿陵犯了死罪!” “把他流放到萨末鞬去!” 喧嚷声中,瓦罕可汗气定神闲,看向叫嚷得最起劲的三儿子:“你觉得该怎么处置阿陵?” 三儿子想也不想,道:“应该砍了他的脑袋!” 另一个王子附和道:“那太便宜他了!把他绑在马身上,让马拖着他跑,拖死他!” 海都阿陵跪在地上,姿态恭敬,一动不动,脸上满是愧疚之色。 瓦罕可汗一语不发,等儿子们说完了,冷笑,“阿陵刺杀金勃,论罪当死……” 众王子们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瓦罕可汗话锋突然一转,“那你们呢?” 王子们一愣。 瓦罕可汗猛地拍一下扶手,怒视众人:“你们之前设下陷阱,想要杀了阿陵,知不知罪?” 王子们面面相觑。 瓦罕可汗扫视一圈,“神狼的子孙,宁可拿着刀英勇地死去,也不会退缩畏惧。你们身为王子,用这种小人手段谋害兄弟,是狼族的耻辱!” “假如阿陵必须被处死,你们呢?” 王子们牙关咬得咯咯响,含恨跪下,神色依然有些不甘。 瓦罕可汗长叹一口气,眼帘抬起,“我们的身体里流淌着神狼的血。” 摇晃的火光映在他苍老的面孔上,他浑浊的双眼放出几缕一样的神采。 “我们的祖先从深山冰原里而来,部落曾经深受饥馁之苦,一到冬季,食物断绝,族中老弱成群死去。我小的时候,部落被欺压凌辱,男人为其他部落充当奴隶,女人被他们肆意侮辱,我的母亲因为没有一件能够蔽体防寒的衣物,生下我的弟弟后,在一个冬夜活活冻死。我和我的兄弟历尽九死一生,才终于壮大部落,一统草原,让族人可以吃饱穿暖,拥有最丰美的牧场,占有最肥沃的土地,挑选最能生养的女人。” “别人都说我们是野蛮的蛮子,嘲笑我们粗野不化,可是他们深以为傲的文明没办法阻止我们的侵入,他们的战士抵挡不了我们英勇的铁骑,他们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对我们俯首称臣。” “草原肥壮的牛羊,高大的骏马,黄沙之间的富饶绿洲,流淌着金子的东方……这些都将是我们的猎物,汗国铁骑马蹄所踏之处,都将是我们的领土!” 火炬摇曳,夜风拍打毡帐。 瓦罕可汗坐在漆黑王座上,看着自己的儿子们。 “我虽然年老,可我还能领兵作战,我要带领我的子民继续征伐,只有死亡才能拦住我的脚步。” “你们呢?你们正值壮年,骄奢淫逸,坐享其成,狩猎,和龟兹胡姬歌舞,饮酒作乐,还没有为汗国的壮大立下功劳,就迫不及待地自相残杀,等着登上王座。” 他一句一句,语调平淡,好似闲话家常。 听在大王子们耳朵里,却似轰雷炸响,他们羞愧地低下头,匍匐在地毯上,不敢吱声。 瓦罕可汗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 “你们以为登上王座就能号令所有部落吗?” “愚蠢!” “我们是一群狼,想要当头狼,必须经过一场严酷的厮杀。汗国由一个个部落组成,每一个部落都有自己的酋长,而我是众汗之汗,所有酋长中的酋长。我活着,其他人不敢妄动,我死了,他们就会亮出爪牙,撕咬你们的血肉,你们这群蠢货,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看看你们,伊州被其他部落围攻的时候,你们中的哪一个能力挽狂澜?如果当时我死了,你们的尸骨早就被啃得渣都不剩!” “想要坐稳汗位,不仅要压制内部的对手,还得应付外敌,你们谁有把握能战胜王庭佛子?” 儿子们面红耳赤,不敢辩驳。 瓦罕可汗深深地吸口气,眼神示意身边的亲随。 亲随从箭囊里抽出十几支箭,交给众王子。 王子们不明所以,直起身,一人接了一支羽箭在手里,齐齐望着瓦罕可汗。 瓦罕可汗道:“折断它。” 王子们应是,手上用力,咔嚓数声,掰断了羽箭。 瓦罕可汗朝亲随点点下巴。 亲随拿出一捆羽箭,放在绒毯上。 瓦罕可汗道:“你们一个个上来,看谁能掰断这捆箭。” 儿子们望着地上那捆羽箭,明白过来,对望一眼,交换了一个眼色,朝海都阿陵看去。 瓦罕可汗语重心长地道:“单箭易断,众箭难折,你们是骨肉兄弟,阿陵也是你们的兄弟,你们若能团结一致,何愁汗国不能壮大?到时候,东到大海,西到山岭,都是你们的领地!你们若自相残杀,这些折断的箭,就是你们的下场!” 儿子们心有所悟,双目含泪,跪地叩首道:“父汗教训的是,儿子们知错了!从今以后一定洗心革面,再不会犯糊涂!” 瓦罕可汗双眼微微眯起,目光在每个儿子脸上停留了片刻,摆摆手。 “从此刻起,你们兄弟间的胡闹一笔勾销,以后你们要团结一致,记住你们的身份,你们是神狼的子孙,不要让你们的子孙蒙羞!” “谁再敢对兄弟下毒手,我亲自处决他!” 众人沉声应是,赌咒发誓一番,告退出去。 瓦罕可汗道:“阿陵留下。” 海都阿陵身形一僵,爬到可汗脚边,流泪道:“大汗对我恩重如山,我无以为报,若杀了我能平息众位王子的愤怒,我愿自我了断,以报大汗的抚养之恩!” 瓦罕可汗低头看他,挑了挑眉。 “阿陵,我的儿子都不如你,他们要是能像你这么能屈能伸,我就不用操这么多心了。” 海都阿陵冷汗涔涔。 瓦罕可汗靠在王座上,淡淡地道:“阿陵,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已经一统草原,为什么还要向西进发?我一再输给王庭佛子,为什么还是执迷不悟,坚持要攻下王庭?” 海都阿陵斟酌着道:“因为王庭富庶。” 瓦罕可汗摇摇头:“不,我之所以攻打王庭,是因为我没有选择。” 海都阿陵怔住。 瓦罕可汗叹口气,“我们是马背上的部落,我们不会耕种粮食,织不出精美的布匹,不懂经营生意,没有富庶的国都。食物吃完时,我们去抢夺,去逼迫其他部落交出他们的粮食,我们以武力征服,要求他们供养我们的部族,少年长成男人时,去其他部落抢夺女人当他的妻子。这些年我们征服了一个又一个的部落,所向披靡,但是我们不懂怎么治理一个国家,更无法支撑一个强大的帝国。” 现在的北戎看似强盛,其实危机四伏,王室内部矛盾重重。 所以这一次才会有贵族的叛乱。 “阿陵,缓和矛盾、度过危机的唯一办法就是不断去征伐,就像狼一样,必须不停地捕猎才能生存,一旦他失去爪牙,他就离死亡不远了。” 瓦罕可汗俯身,看着海都阿陵。 北戎想要继续壮大,继任大汗的人必须充满斗志,野心勃勃,心狠手辣,眼光长远。 他的儿子承担不起这样的重任,即使他们登上宝座,也会死在贵族争斗之中。 瓦罕可汗拍拍海都阿陵的肩膀:“阿陵,你想当大汗,目光一定要长远,不要和金勃他们一般见识,你注定是头狼,是雄鹰,他们以后会追随你,忠于你,和你一起将汗国壮大,将来,你的名字一定会传遍整个草原。” 海都阿陵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双眼发红,肌肉贲张。 瓦罕可汗对他点点头,道:“这一次我虽然镇压了叛乱,但是那些归附的小国都在蠢蠢欲动,想扑上来咬我们一口,粮草所剩不多,我们必须尽快打一场大胜仗才能收服人心。我听说王庭的摄政王苏丹古已死,王庭豪族目光短浅,果然趁机逼迫佛子放权,正是我们再次攻打王庭的大好时机。” 海都阿陵热血沸腾:“我愿为大汗先锋!” 又道,“苏丹古死了,佛子失去臂膀,王庭豪族和他不和已久,佛子想必处境艰难。” 瓦罕可汗冷笑连连,“这些年,要不是佛子,我早就踏破圣城!我倒是真心佩服他。可惜了,他早晚会死在王庭豪族手上,苏丹古武艺高强,死于非命,一定是王庭豪族下的手。” 王庭积弊重重,全靠佛子力挽狂澜,他日后要么死在内斗之中,要么被阳奉阴违的豪族活活拖累死。 海都阿陵叹道:“大汗英明!” 帐中火光摇曳,两人商量怎么偷袭王庭,直至天明。 海都阿陵出了大帐。 迎面一阵风吹来,他打了个寒颤,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袍已经被汗水浸透。 断事官说得对,动乱之后,北戎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四分五裂,大汗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是稳定人心,他越坦荡,瓦罕大汗越舍不得杀他。 眼下,他必须忍,等大汗老去、他地位稳固的时候,他才能对大王子他们下手。 海都阿陵嘴角勾起,迎着金灿灿的晨曦,大踏步走向自己的帐篷。 …… 很快,大王子、二王子几人和海都阿陵冰释前嫌的消息传遍斡鲁朵。 接连好几天,营盘里的人经常碰见兄弟们凑在篝火前把盏言欢,气氛融洽。 瓦罕可汗欣慰不已,下令大军开拔。 长公主立刻叫来亲兵,要他们把李玄贞混进奴隶里面去。 亲兵去地牢提人,不一会儿,一脸慌张地冲出来:“人不见了!” 长公主大怒,带着人亲自去地牢查看,地牢里果然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副镣铐。 “芸娘呢?” 朱绿芸被带了过来,看到空荡荡的牢室,她瞪大了眼睛。 长公主诧异地道:“你不知道李玄贞跑了?不是你帮他逃走的?” 朱绿芸摇摇头,神情木然。 …… 此时,就在距马场不远的雪原上,李玄贞穿着一身兽皮夹袄,混在搬运毡帐、皮革、铁锅的部族奴隶当中,当有北戎士兵骑马经过、催促奴隶加快动作时,他低下头,压低毡帽,遮住面孔,推动一辆堆满毡布的羊角车。 羊角车上,李仲虔躺在厚实的毡布之间,低声咳嗽。 李玄贞跟上北戎士兵,推动小车,撒腿疾奔。 前些天他观察瓦罕可汗的调兵,怀疑可汗想攻打西边的小国或是部落。 王庭就在西边。 李玄贞当时无路可走,干脆躲进牙庭,在长公主那里养精蓄锐,等李仲虔养好伤,他们混入军中,跟着大军出发,不仅能躲过追杀,还不怕再度迷失方向,顺便可以刺探军情,为王庭示警,如果能伺机杀了海都阿陵,最好不过。 风雪扑面,寒意透骨。 李玄贞却一点都不觉得冷,身上阵阵热流滚动。 他要找到她了。 …… 千里之外,王庭。 寒风呼号一整夜,翌日清早,天光放晴,庭前白雪皑皑,艳丽的朝霞斜斜地照在积雪上,熠熠夺目。 瑶英被窗前的翅膀扑腾声吵醒,赶紧起身开门。 黑鹰金将军飞扑进屋,抬起脑袋,亲昵地啄了啄她。 瑶英抚抚金将军,喂它吃肉干,取下金将军带回的信,看完,嘴角勾起,匆匆梳洗一番,踏上长靴,去王寺见昙摩罗伽。 辰光还早,不过寺里的僧人已经做完今天的早课了。昙摩罗伽出席早课后的祈福,殿前早已挤得满满当当,男女老少,人头攒动。 认识瑶英的小沙弥让出位置给她,她踮起脚,透过缝隙往里看。 殿中沉香馥郁,昙摩罗伽身着一袭雪白金纹袈裟,立在佛殿前,手执一柄鎏金香杖,法相庄严,周围僧人簇拥,齐诵经文。殿前翘首以盼的信众一个接一个走上前,恭敬地朝他行礼,他手中香杖点一点信众,信众激动得浑身直颤,有几个腿软的半天挪不动脚步,被其他人搀扶了下去。 瑶英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想退出去,在回禅室的必经之路上等着,身后不知道是谁推了她一把,她身子晃了几下,一头栽进排队等候的信众中,差点跌倒。 等她站稳时,发觉自己被推到了队伍最前面,殿前几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的愤怒,有的诧异,有的隐隐有厌恶,像是要把她扎成筛子。 站在角落里维持秩序的般若和缘觉双眼圆瞪,惊讶地瞪视瑶英:公主就不能等等吗? 瑶英一阵心虚,往旁边让了让,正要退出去,佛殿前响起一道清冷的嗓音。 “过来。” 殿里殿外,数十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这还是佛子第一次开口叫信众上前。 落在瑶英身上的目光变成了一把把刀子,锋利无比。 瑶英也愣了一下,转过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一步一步走到昙摩罗伽面前,学着前面人的样子,双手合十,朝他敬礼。 她步履端庄,花容月貌,态度虔诚,脸上并没有嬉笑之意,敬礼的动作优雅娴熟,周围人看她的目光慢慢缓和了下来。 昙摩罗伽看着瑶英,目光清冽,手中香杖在她额上轻轻地点了一点。 瑶英抬起头,朝他抱歉地一笑,双眼弯成一对月牙,仿佛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昙摩罗伽挪开了视线,余光看见她和其他人一起退出去了,手中的香杖迟迟没有抬起来。 下一个信众等了一会儿。 昙摩罗伽敛神,脸上神情依旧庄严从容,云淡风轻。 第 114 章 演武场(修字) 瑶英从大殿出来,般若快步跟上她,双眼一瞪,面孔一板,张口就要指责她。 不等他出声,瑶英飞快地道:“我刚刚是被别人推进去的。” 推的那一下力道还不小,显然是故意的。 般若一愣。 瑶英指指殿前一眼看不到尾巴的队伍,问:“参拜的信众都是从哪里来的?验查过身份吗?” 般若摇摇头,道:“这几天寺中宣讲祈福,要连开五天。王庭百姓,不分贵贱,都可以来王寺参拜。这些人有的是圣城百姓,有的从其他地方赶来,他们几天前就在王寺外面等着了,不吃不喝,就为了能瞻仰王的风采,因为外面的人越来越多,只好先放进来一些人,没来得及一个一个验看,不过他们进城的时候禁军应该查过他们的身份……” 瑶英眉头轻蹙,推她的人会是谁? 般若看一眼瑶英,轻哼一声,道:“公主以后小心些,最好别一个人去王寺外面走动,我知道推你的人是谁。” 瑶英问:“是谁?” 般若两手揣进袖子,目光在瑶英未施脂粉依然如桃花般娇艳欲滴的脸庞上转了转,压低声音说:“王对你如此宽容,王庭百姓早就议论纷纷了,信众都说要想办法把你赶出去,推你的人肯定就是其中之一。你当心些,别以为王惯着你,你就能为所欲为了。” 瑶英嗯一声,若有所思,道:“我记住了,多谢你提醒我。” 般若脸上闪过一抹微红,下巴一抬,瓮声瓮气地道:“要不是怕你败坏王的名声,我才不会提醒你!” 说完,长腿一抬,拂袖而去,姿势僵硬。 瑶英失笑,立在阶前,睃巡一周,拥挤的人群中无数道冰冷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等她看过去时,那些人已经挪开视线,藏进人群里。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看来刚才那一推是信众里对她抱有敌意的人临时起意。 瑶英退出长廊,转过夹道,在昙摩罗伽回禅室的路上等着。 一路上,僧人、沙弥和礼佛的信众看到她,目光躲闪,凑到一处窃窃私语。 瑶英想了想,步下石阶,转出回廊。 昙摩罗伽的生辰快到了,这几天王寺前殿从早到晚都黑压压一片人头,挤满各地前来参拜的信众,她身份敏感,此时出现在昙摩罗迦身边,肯定会伤害那些信众的感情,影响罗伽的名声。 法会期间她还是尽量别出现在王寺为好。 …… 半个时辰后,祈福法会结束,昙摩罗伽从大殿出来,碧眸淡淡地扫一眼长廊。 廊道空荡荡的,雪光漫进来,墙上的佛陀说法图壁画色彩鲜妍,佛陀结跏趺坐说法,端庄威严。 缘觉探头探脑张望了一阵,纳闷地道:“文昭公主刚刚还在这里……怎么不见了?” 昙摩罗伽不语。 本就不属于这里,迟早要离去,也就没有所谓的“不见了”。 他握着鎏金香杖,走进回廊,宽大的袈裟衣摆拂过栏杆,扫落一篷新雪。 回到禅室,仍然没看到瑶英的身影,缘觉有点担心,找僧兵打听:“你们看见文昭公主了吗?” 僧兵们答道:“文昭公主刚才来了一趟,送来这个。” 他拿出一封羊皮纸。 缘觉接过羊皮纸,送到长案前。 “公主人呢?” 僧兵道:“公主给了我们这个,好像说要去找阿史那将军商量事情。” 缘觉眉头一皱,回头看向昙摩罗伽。 昙摩罗伽碧眸微垂,看着羊皮纸,面容平静,眸底不见一丝波澜。 就在缘觉以为他可能没听见的时候,他忽地问:“有没有派人跟着?” 僧兵怔了怔,道:“王吩咐过,禁官不敢放公主一个人出王寺,派了两个人跟着。” 昙摩罗伽微微颔首。 …… 瑶英换了身骑装,脸上蒙面纱,骑马出了王寺。 亲兵和两个中军近卫跟在她身后。 她先去见了老齐,吩咐了几件事情,回城的路上顺便拜访阿史那毕娑,请他帮自己一个小忙。 毕娑帮她从北戎讨回嫁妆时,她想着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让几个亲兵随不同商队分别去了萨末鞬、天竺、吐蕃,既是想办法送信,留一条后路,也是为打探情况。 现在商队陆续返回,有的带回她想要的东西,有的半路折回,无功而返。 瑶英不由得想起从高昌出发的张九他们,不知道他们到了哪里,有没有突破北戎的封锁。王庭也有专门打探消息的斥候部队,她想找毕娑打听一下。 毕娑不在府中,去了演武场。 他的亲兵道:“每年王的生辰前后会去校场阅兵,届时举行盛大的比武大会,全城百姓都可以去观看。今年将军也要参加比武,所以这些天将军常去演武场和其他人切磋武艺。” 动乱之后,王庭需要一场盛大的阅兵和比武大会来稳定人心。 瑶英让近卫带路,掉头去演武场。 演武场设在城外沙园附近,场地宽阔,地势便利,场外设有席位。 瑶英赶到演武场的时候,场中熙熙攘攘,蹄声如雷,正在进行一场骑射比赛,身着锦衣华服的贵族男女坐在高台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武场最前面的两匹马,兴致勃勃。 近卫告诉瑶英,按照惯例,前来朝贡的各个部落和小邦国也会派出勇士参加比赛,为了不伤和气,正式的比武大赛前几天,有些勇士会私下切磋,试探对方的实力。 瑶英立在台上,朝校场看去。 场中比赛正如火如荼,南面竖了一排靶子,十几个中军骑士着装的男人身骑黑色健马,手执长弓,如风吹电闪,绕着校场奔驰,在距离靶子百步处时,举臂搭箭,一阵急射,箭箭正中靶心。 场外欢声雷动。 不一会儿,台下士兵举旗示意,高声唱出比赛结果,两个肩宽体壮的男人驱马上前,其他输掉比赛的士兵退出校场,两个男人则慢慢退到校场两边。过了一会儿,士兵撤走靶子,只留下一根长杆,有人吹响号角,低沉厚重的呜呜声中,两匹马同时撒开四蹄狂奔,马背上的两个男人丝毫不惧摔落马背,长臂一展,弯弓引箭,连珠射出。 在疾驰的马背上射出的几箭气势雄浑,如长虹贯日,满场都是奔雷之声。箭矢直直钉在长杆上,长杆直颤。 两人又是平手。 场边男女齐声叫好。 瑶英认出场下其中一个男人是毕娑,暗暗赞叹。 呜的一声,号角声再度响起,两个男人策马疾驰,再次搭箭,和毕娑比赛的男人动作突然一滞,等毕娑一箭射出,他才松弦,嗖的一声,箭矢脱弦而出,疾若激电,正撞在毕娑先射出的那一箭上,两支羽箭落地。 场外一片哗然。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男人再次搭箭,弓力拉足,一箭稳稳地射中长杆。 轰的一声,长杆倒地。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评定胜负。 台下,毕娑大笑数声,朝射落自己箭矢的对手拱手致意,道:“好臂力!” 他的对手揭开面罩,露出一张线条硬朗、英气勃勃的年轻面孔,褐色双眸里有几分掩不住的得意之色。 “赢了将军的人是莫毗多。”瑶英身边的近卫道。 毕娑输了比赛,脸上并无一丝不快,和莫毗多一起退场,看到等在场边的瑶英,驱马迎上前。 瑶英和他说了请他帮忙的事。 毕娑道:“这事我留意过,北戎移帐斡鲁朵,最精锐的几支骑兵在往西移动,东边领地应该放松了戒严,张九他们暂时没有消息。” 瑶英算了算日子,“没消息也好,北戎这一乱伤了元气,兴许他们趁乱越过北戎边境了。” 毕娑看她一眼,安慰她说:“他们英勇无畏,一定平安无事。” 瑶英点点头,“但愿他们能逢凶化吉。”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一道回城,刚进了城门,前方蹄声阵阵,一匹快马飞奔而至,停在两人面前。 马上的骑手滚鞍下马,朝瑶英和毕娑示意,原来是缘觉找了过来。 “将军,王令你即刻去王寺。” 缘觉说完,看一眼瑶英。 “王说,假如文昭公主也在,请公主一起过去。” 毕娑和瑶英赶回王寺。 王寺殿门前仍然熙熙攘攘,两人避开人群,从角门入寺,一起走进通往禅室的廊道。 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一道急促,一道轻缓。 他们是一起回来的。 毕娑手长腿长,走得很快,快到禅室时,特意放慢速度,停下来等着瑶英。 瑶英朝他笑了笑。 两人并肩踏上石阶。 长廊深处,昙摩罗伽立在阶前,眼帘低垂,轻抚苍鹰的动作突然停了一下。 苍鹰立刻发出不满的叫声。 昙摩罗伽没有理会它,收回手,袈裟袖摆轻扬,转身侧对着庭院,眼神示意毕娑上前,看苍鹰刚刚送回来的线报。 瑶英见状,知道自己应该回避,退出长廊,取下面纱,摸出肉干喂苍鹰。 苍鹰睨了她一眼,拍拍翅膀,飞到了她面前的栏杆上。 毕娑看完信报,眉头皱起,余光看见瑶英退出去了,心里暗暗点头,上前两步,小声道:“北戎在悄悄调兵,他们是不是按捺不住了,想攻打我们?” 昙摩罗伽颔首,平静地道:“我已经传令各处加强警戒,王庭和北戎的一战不可避免。” 毕娑点点头,神色凝重。 王庭经历一场内部动荡,人心浮动,这一战可能很难打。 不过,这些年每一次和北戎对战,王庭哪一次是有把握的?每次瓦罕可汗领兵攻打王庭,贵族都吓得腿软,要么忙着转移家财出城避祸,要么哭着跪求昙摩罗伽出城投降,次次拖后腿,现在少了他们掣肘,罗伽才能心无旁骛地对敌。 毕娑心里的不安很快淡去,想起一事,抬眸,轻声问:“王,这次由谁领兵出征?” 昙摩罗伽负手而立,凝望庭前的积雪,道:“你当先锋。” 毕娑会意,暗叹一声,点头应是。 他当先锋的话,统帅自然就是摄政王苏丹古。 两人商量了些出兵的事,昙摩罗伽停了下来,望着长廊外。 毕娑伸长脖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眉心直跳。 瑶英站在栏杆跟前,正俯身对着苍鹰说话,眉梢眼角笑意盈盈,庭前皑皑白雪的光华似乎都凝聚到了她身上,肤光胜雪,容色清艳。 她察觉到长廊里两个男人的注视,站起身,朝昙摩罗伽眨了眨眼睛,以示询问。 昙摩罗伽下巴轻轻点了点。 瑶英走进长廊。 毕娑把线报递给她,她一张接一张飞快看完。 昙摩罗伽道:“海都阿陵还活着,依旧受瓦罕可汗信任。” 瑶英点点头。 毕娑一直看着她,见她反应平静,微露诧异之色,“公主早就猜到了?” 瑶英笑了笑,道:“海都阿陵没那么容易失势,将军不用担心我,我没指望几次挑拨离间就能除掉他。” 她和李玄贞周旋了几年,面对那么一个不管落到什么险境都能化险为夷、有如神助的对手,她都能心平气和,海都阿陵依然受瓦罕可汗重用打击不了她的意志。 瑶英抬起头,迎着毕娑同情怜惜的目光,道:“海都阿陵是北戎第一勇士,想要彻底打败他,只能是在战场上。” 海都阿陵命硬,一次杀不了他,那就再试第二次,第三次。 毕娑心头一震,注视瑶英良久,笑着点头。 瑶英朝昙摩罗伽看去,“法师叫我来,就是要和我说这个?” 昙摩罗伽步下石阶,示意瑶英跟上他。 第 115 章 佛子抽笋(修) 瑶英跟上昙摩罗伽。 毕娑缀在她身后。 昨晚一夜寒风,庭前铺满松软积雪,三人走过雪地,脚底一阵嘎吱嘎吱的细响。 昙摩罗伽步履从容,走得不快,不过他身姿挺拔,长腿一迈,袈裟猎猎,转眼间已经走出一段距离。 瑶英快步跟上他,突然觉得脚上一沉,整个人钉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她低下头,发现长靴有一半陷进积雪里。 最近天气转暖,积雪不像寒冬时冻得那么结实。 瑶英试着抽出自己的长靴,试了几下,还是不能动弹。 毕娑紧跟在她身后,见状,忍不住哈哈笑出声,走上前,边伸手扶她,边笑道:“公主别急,我来帮你……” 他朝瑶英伸出手,眼角余光瞥见一角雪白袈裟闪过,笑容微微一僵。 瑶英抓着自己的长靴拔了好几下,身子微晃,有些站不稳,身前有两道阴影罩过来,她抬起头,下意识伸手,轻轻拽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袖摆。 三人都没作声。 毕娑垂眸,目光落在瑶英纤长的手指上,眼神有些异样。 瑶英也看着自己的手,心里微微发虚,慢慢抬起眼帘,对上昙摩罗伽清冷淡然的目光。 他站在她面前,面孔清俊,丰神俊朗,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气度出尘。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情急之下抓住的是他的衣袖。 袈裟上有精细的金纹,从指腹划过,微微刺痒。 瑶英回过神,朝昙摩罗伽抱歉地笑笑,正要松开手指,他手臂轻轻抬起,示意她别放开。 她会意,紧紧抓着他的袖摆,借力把自己从雪地里拔了出来。 “像抽竹笋一样……” 瑶英轻笑,松开手,拂去靴沿的雪花。 昙摩罗伽没说话,等她站稳了,转身走开。 瑶英跟上他,看身旁毕娑一脸茫然的样子,问:“将军没见过竹笋吗?” 毕娑朝她笑了笑,摇摇头,道:“没见过,常听人说汉地辽阔,地大物博,汉地有很多我们这里没有的东西……” 他话锋一转,“公主离家这么久,一定很想念家乡吧?” 瑶英想起和王庭相隔万里之遥的故土,心头惆怅。 毕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昙摩罗伽的背影,嗓音拔高了些,道:“我惹公主伤心了,公主别难过,现在北戎局势混乱,公主的亲人说不定已经找了过来,相信再过不久,公主一定能回到家乡,和亲人团圆。” 瑶英点点头,“借将军吉言。” 三人穿过庭院,步上石阶,近卫挑起毡帘,昙摩罗伽走了进去,指指案上一封卷起来的兽皮纸:“毕娑,你把这个送去大营。” 毕娑猛地抬起头,看着昙摩罗伽,脸上神情僵硬。 这种事不需要他亲自跑一趟。 昙摩罗伽神色平静。 毕娑不敢说什么,暗暗叹口气,沉声应是,拿着兽皮纸离开。 昙摩罗伽看向瑶英:“坐。” 瑶英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波斯绒毯,迟疑着不知道该坐在哪里。 昙摩罗伽抬眸,看一眼长案边。 瑶英明白他的意思,走过去,盘腿坐下。 角落里的火盆烧得艳红,发出毕剥轻响,帐中温暖如春。 昙摩罗伽从案上拿起一封信,递给瑶英。 瑶英接过信,看到上面隽秀的汉字,微露惊讶,拆开一看,脸上浮起笑容:“是蒙达提婆法师写来的信。” 蒙达提婆离开王庭后,先向西走,到了康国后再往南,从活国、鹤悉那、犍陀罗回天竺,信是他在活国的时候写的,说了些路上的见闻,给她报平安。 瑶英很快看完了信。 “蒙达提婆一切都好,他还问起法师的身体,叮嘱法师服药时务必要当心,别太依赖丹药。” 昙摩罗伽颔首,道:“蒙达提婆在活国时遇见毗罗摩罗的国王,托他们送信,信是天竺使团带来的。使团中有一位精通药理的天竺医者,蒙达提婆请他来王庭。” 瑶英情不自禁地直起身:“他是来给法师看病的?蒙达提婆请他来,肯定是因为他能医治法师!” 昙摩罗伽垂眸看她。瑶英跪坐于长案前,迎着他的视线,脸上满盈着惊喜期待之色,一双明眸,水光潋滟。 她很少露出这么高兴的情态。 而她此刻这么高兴,全然是为了他。 昙摩罗伽不语,手指轻拂持珠。 瑶英两手一拍,笑盈盈地道:“法师的祈福果然灵验。” 昙摩罗伽抬起眼帘:“祈福?” 瑶英看着他,点点头,笑着说:“今天早上在大殿,法师为百姓诵经祈福,我心里想,如果佛陀真的能显灵,最该得到福佑的人应该是法师才对,法师点到我时,我正想着要是蒙达提婆能早日找到医治法师的办法就好了……” “没想到天竺医者就来了。” 瑶英眉眼弯弯,颜若舜华。 昙摩罗伽望着她,纹丝不动。 炭盆里爆出几点细响,一室暖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公主为何不为自己求福佑?” 瑶英笑了笑,漫不经心地道:“当时没想起来……” 说着,视线落到一旁的鎏金香杖上。 “下次法师祈福,我再去参拜。” 她随口道,想起一事,好奇地问,“对了,法师拿香杖在我头上点一点的时候,念了什么?” 他念诵经文大多是用梵语或者胡语,韵律优雅,她没听懂,也听得入神。 昙摩罗伽道:“经文。” 瑶英摇头失笑,不问了。 昙摩罗伽静坐着,忽地问:“公主可有想过入佛门?” 瑶英一颤,双眼瞪大,惊愕地连连摇头,笑道:“我不像法师这般高洁,我舍不得俗世红尘,贪,嗔,痴,我一个都戒不了。” 说着,朝他一摊手,神情俏皮。 “光是每天背诵经文,我就很头疼了。” 而且她离不得荤腥。 昙摩罗伽沉默不语,手指摩挲持珠。 今早,殿前供奉佛陀,沉香浓郁,虔诚的信众挤满大殿,一个接一个上前,接受他的祝福。 这样的法会他主持过很多次,男女老少,黄发垂髫,胡人汉人,在他眼中,全都面容模糊,不分贵贱,没有分别。 然而,当她突然出现的一刹那,他看到她娇艳明媚的面孔。 她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清澈双眸倒映出他,仿佛和其他信众一样,敬仰他,崇拜他,虔诚恭敬。 当时,昙摩罗伽眼眸低垂,念的不是平时祝祷的经文。 他念的是: 愿你无病无灾。 愿你平安喜乐。 愿你智慧增长,消除烦恼。 愿你心想事成,早日回到故乡。 万里层云,千山暮雪,你将回归故土,此生再无流亡奔波…… 这一世,你不会再踏足万里之外的雪域,更不会再踟蹰于这座沙漠中的绿洲。 昙摩罗伽祝福过很多人,生者必灭,合会必离,盛必有衰,众苦流转,无有休息,常为诸苦所侵,人们寻求佛法的庇佑,就是要摆脱诸苦,他教化百姓,为众生祈福时,心中想的是民众在乱世之中遭受的种种苦楚。 对着瑶英的时候……他想的是她的痛苦。 他想要她平安喜乐,还想…… 昙摩罗伽闭上眼睛,手指握住持珠。 这时,门口传来响动,近卫在帘外通报:“王,天竺医者来了。” 昙摩罗伽睁眼,松开持珠,脸上已经恢复一派淡然,唔一声。 “请医者进来。” 毡帘晃动,一个长脸薄唇,浅褐色皮肤、浅褐色卷发,身着白袍的中年男人走进屋,朝昙摩罗伽行礼,目光在长案边的瑶英身上停了一停,目不转睛地端详她。 昙摩罗伽道:“这位是文昭公主。” 天竺医者朝她行礼致意。 瑶英还了一礼,侧头去看昙摩罗伽。 昙摩罗伽看一眼里间低垂的锦帐,点点头。 瑶英本来想告退的,但是看他的神色像是要自己回避,而且带了点不容置疑的意味,纳闷他为什么不干脆让自己回去,起身退到锦帐后。 锦帐垂下,隔绝了外面的说话声。 里间也烧了炭盆,帷帐密密匝匝笼着,比外面还暖和,瑶英睡过的坐榻前还放着她用过的书案,上面的纸张、书卷、笔架依稀也都是她上次用过之后的样子。 她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一卷书,翻了一会儿,发现夹着签子的书卷正是她看到的地方。 锦帐外的说话声断断续续,昙摩罗伽和僧人改成以梵语交谈。 隔了几层幛幔,瑶英听不清,也听不懂,翻了一会儿书卷,百无聊赖,提笔铺纸,伏案泼墨。 她手上涂涂抹抹,画得入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帐外传来昙摩罗伽唤她的声音。 “文昭公主。” 简简单单四个字,音调清泠,语气平淡,似玉石相击,又像幽泉汩汩流动。 瑶英放下笔,走出里间。 天竺医者还没走,走到她面前,笑眯眯地打量她许久,回到长案边,用梵语低语了几句。 昙摩罗伽听他说话,目光一直停留在瑶英身上,点点头。 天竺医者脸上露出喜悦之色,行礼不迭,叽里呱啦,又说了一大串话。 瑶英有些茫然。 昙摩罗伽叫来缘觉,吩咐:“送公主回去。” 缘觉应是,送瑶英回院子。 等瑶英的身影消失在长廊深处,昙摩罗伽问天竺医者:“有几分把握?” 医者想了想,道:“王昨日让人送来公主的所有药方和脉案,小人和几位医官都详细看过了,小人在宫廷当值多年,正擅长这种症候,心中已有几分把握。今天见了公主,小人虽然不敢夸口,但是看公主的神采,她的病症并不难治,公主先天不足,这些年调养得当,已经好转了不少,只需再加以调理,必能身体强健,消除病痛,不必再每个月受散药之苦。只要王吩咐,小人必定尽心尽力为公主诊治。” 昙摩罗伽脸上没什么表情,道:“以后要劳烦医者。” 天竺医者忙称不敢,悄悄抬眼看他,觉得他一如既往的冷漠,小心翼翼地问:“鄙国的曼达公主自小崇信佛法,此次曼达公主奉国王之命前来参拜,王可否允许曼达公主来王寺礼佛,为鄙国百姓祈福?” 昙摩罗伽颔首。 天竺医者悄悄松口气,他答应为那个汉地的文昭公主诊治,就是为了替曼达公主求一个接近王寺的机会。 自从曼达公主来到王庭,虽然王庭礼官客客气气,毫无怠慢之处,但是昙摩罗伽从不露面,公主花容月貌,舞艺出众,曾以一曲天魔舞名震天竺,可是连佛子的面都见不到,一身本事根本无法施展。 得到昙摩罗伽的许可,曼达公主总算有机会为佛子献舞了。 天竺医者告退出去,脸上难掩喜色。 身后传来昙摩罗伽的声音:“此事请医者保密,勿要向他人提起。” 天竺医者连忙转身,恭敬地道:“小人记住了,事关公主玉体,小人一定会守口如瓶。” 一个时辰后,毕娑从大营返回禅室:“王,东西送去了。” 昙摩罗伽伏案书写,淡淡地应一声。 毕娑退回门边。 哐当几声响,苍鹰飞回禅室,不停鸣叫,缘觉走进禅室,给角落的火盆添炭,进里间为苍鹰添食添水,看到书案上的摊开的一幅画,咦了一声,捧起画,送到昙摩罗伽案前。 “王,这幅画好像是公主落下的。” 缘觉脸色古怪。 “中原时兴这样的画技么?” 昙摩罗伽停下笔,接过画纸。 淡黄的画纸上,以简略的黑色线条勾勒出几丛竹竿和一个男子的轮廓,男子身形高挑,身着袈裟,手上一串佛珠,正攥着一根矮胖竹笋往外抽。 这幅画线条简单,看似拙劣,倒是颇有意趣,画的人大概很满意,旁边还题了几个龙飞凤舞的字:佛子抽笋图。 原来她说的像在抽竹笋,说的是这个意思。 让她回避,她画了这个。 昙摩罗伽捏着画纸,嘴角轻轻一扯。 似三生池旁,一枝青莲轻轻摇曳,水面带起一圈涟漪。 若有若无,转瞬即逝。 缘觉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回头朝毕娑看去。 毕娑和他一样,双眼睁大,也是一脸震惊。 两人不敢吱声,再朝昙摩罗伽看去时,他已经放下画纸,神色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第 116 章 打劫(修) 王庭斥候送回一封封线报的同时,北戎细作的情报也一封接一封送抵瓦罕可汗手中。 断事官道:“王庭四军刚刚经过一场动乱,军心不稳,接管四军的将官还不能服众。如今苏丹古已死,没有摄政王代理朝政,佛子政务繁忙,加之他诞辰临近,各国使团和平民百姓蜂拥至圣城,圣城歌舞升平,热闹不凡,想必王庭朝堂内外都忙于此事,无心顾及其他。” 瓦罕可汗沉吟片刻,叫来几个儿子和海都阿陵,让他们分析局势。 几个儿子也都觉得现在王庭刚经历过内乱,守备空虚,正是偷袭他们的好时机。至于撕毁盟约的借口,随便抓一批牧民杀了,理由就有了。 唯有金勃面色有些异样。 瓦罕可汗打发走其他儿子,留下金勃,问:“你有什么见解?” 金勃见帐中没有其他人,上前两步,堆起笑脸,道:“父汗,王庭对我有救命之恩……他们的一支商队救过我……” 瓦罕可汗朝天翻了个大白眼,“蠢货!商队的人怎么可能个个都有好身手?救你的人一定大有来头,阿陵的刺杀计划可以同时进行,少不了他们的推波助澜。况且今年冬季格外漫长,我们必须想办法喂饱所有部落,不然他们会再次叛乱!” 金勃挠挠头皮:“可是我承诺过会报答王庭的恩情,父汗,我是您的儿子,神狼的子孙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瓦罕可汗眼皮直抽:“我们是马背上长大的狼族,劫掠和征伐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求生之道,恩是恩,怨是怨。面对外敌,一切盟约都只是暂时的蛰伏。你许诺会报答恩情,不代表北戎不会偷袭王庭。” 金勃一脸茫然:“父汗,您以前不是总教我要信守诺言的吗?” 瓦罕可汗哂然一笑:“金勃,当你是强者的时候,你才有信守诺言的资格,我们北戎人只要强者,不需要死人的美德。等你打败王庭,再去践行你个人的诺言。” 金勃目瞪口呆:原来父汗说的信守诺言是这个意思!先打败对方,再仁慈地饶恕他。 瓦罕可汗看着眼前从未独自领兵作战的小儿子,思忖了一会儿,道:“你的几个兄长会随我出征,阿陵带三千人发动奇袭,我给你四千骑兵,你去守着沙海道。” 金勃失望地道:“我也想随父汗出征。” 瓦罕可汗摇摇头:“你既然欠王庭一份恩情,这次奇袭回避吧。务必守好沙海道,不得轻忽,假如战事不顺,我会率中军从此处退兵。” 金勃忙恭敬应是,心里暗暗道,不知道那位救过他性命的商队护卫会不会出征。 要是见到恩人,他还是得遵守诺言。 …… 北戎行军之时,毕娑也在忙着调兵遣将。 因怕消息泄露,让北戎人窥测到他们的布局,每天忙完军务后,他照例去演武场和其他部落的勇士比试,出尽风头。 这天,他刚刚和莫毗多在箭道赛完马,亲兵带来瑶英的口信,请他去城外一趟。 他顾不上疲惫,换了身衣裳,赶到城外。 雪后初霁,天空澄澈如宝石,在一处背风的山谷里,雪地上数十辆以厚毡布包裹的大车挨挨挤挤,黑压压一片,亲兵和身着皮袄的商队护卫正从骆驼背上卸下一只只布口袋,忙成一团。 瑶英面罩轻纱,身穿一件镶羊羔毛翻领窄袖袍,潇洒秀丽,踩着积雪迎上前,视线落到和毕娑同行的人身上,欲言又止。 这个辫发披肩的褐眼青年正是那天在演武场赢了毕娑的人。 毕娑道:“他叫莫毗多,公主放心,他是王信得过的人,这次出征他也在其列,不然我不会带他过来。” 瑶英点点头,示意亲兵继续搬运货物,她听说过这位年轻王子,他前不久刚立了大功,现在是昙摩罗伽的近卫之一。 莫毗多身体前倾,双手平举,朝她致意,动作看起来有些滑稽。 瑶英还了个乌吉里部的礼,以乌吉里部的语言道:“久仰王子大名。” 莫毗多一愣,眸中闪过诧异之色。 毕娑也有些惊讶:“公主怎么会乌吉里部的礼仪,还会他们的语言?” 瑶英一笑,道:“不瞒将军,我和北戎奴隶为伍的时候,曾经学过几十个大小部落的礼仪风俗和语言。” 戈壁大漠之中,常常驰骋一百里也看不到人烟,每一座深处荒漠的绿洲可能就是一个小邦国,大小部落势力复杂,每个部落有他们的语言,她学胡语时也会学不同部落的风俗,一来是逃跑的时候好混进当地人里,二来可以避免不小心冒犯哪个部落。 莫毗多直直地看着瑶英,道:“公主学得很好。” 瑶英笑了笑,“我只会几句简单的问好的话,让王子见笑了。” 毕娑失笑:“公主的梵语学得怎么样了?” 提起这个瑶英就头疼,昙摩罗伽前几天问起她的梵语学得怎么样了,般若顿时亢奋不已,恨不能几天之内教会她几百部梵文佛经。 “法师想度我出家,般若每天捧着一堆卷轴追在我身后,逼我刻苦研习,我最近看到般若就绕道走。” 毕娑脚步一顿,眼底一抹异色飞掠而过:“王想度公主出家?” “法师提过一句……” 瑶英点点头,发觉毕娑面色古怪,目光凝定在他脸上。 “有什么不妥吗?” 毕娑的脸色很快恢复如常,摇摇头,道:“王向来如此,看到有慧根的人,便想度他出家。” 说着话,亲兵解开其中一辆大车的毡布,毕娑和莫毗多上前,发现大车里满满当当,装满黑色长弓和一捆捆箭矢。 莫毗多拿起一张长弓,拉足弓力试了试,眉头轻皱,大手抓起一把箭矢,走到一处地势空阔的地方,弯弓射箭,嗖嗖几声,箭势猛烈,如流星赶月,每一箭都正中一辆空着的大车。 士兵跑步上前,费了半天劲儿才把箭矢拔下来,响起一片叫好声。 莫毗多脸上并无得意之色,把长弓递给毕娑,道:“这张弓的弓力接近两石,很结实。” 毕娑眼神闪烁,看向瑶英。 对于行军打仗来说,一石弓力的弓就属于强弓了,通常攻城时,以一石弓射对方的城墙箭垛,骑射时则用弓力稍微小一点的七斗弓。 接近两石弓力的弓,射程接近王庭的弓/弩车。 瑶英迎着毕娑严肃的凝视,道:“王庭的弓/弩车威力强大,用来守城时,可以阻挡北戎骑兵,但是弩车笨重,征战时移动不便,多用来守城、守阵。这些长弓虽然不及弓/弩车的射程远,但是拉力强,配合战阵,可以射穿三层铠甲。” 毕娑环顾一周,心中颤动,几十辆大车里假如都装满箭矢,总数说不定有数万枝! “这些武器从哪里来的?” 瑶英答道:“从北戎来的。” 毕娑张大了嘴巴。 瑶英解释说:“北戎这些年征服了很多部落,有些人不愿向北戎投降,四处流亡,成了亡命之徒。有个叫阿勒的酋长收拢残部和流亡的勇士,成立了一支佣军,只要给够金银财帛,他们就会为你卖命。” “我之前雇佣过阿勒,让他护卫我的商队。从高昌回来的时候,我要他趁北戎内乱时截断海都阿陵的补给,这些武器就是他们从一个防守空虚的北戎营地那里抢来的。” 海都阿陵之所以没有胜算,选择直接认罪,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在暗处的人手整日被阿勒酋长骚扰,疲于奔命。 最后,瑶英补充一句:“将军放心,阿勒酋长办事利落干净,北戎人不知道这批弓箭的去处,他们假装成运送布匹的商队,一路上没有走漏风声。而且即使事发,也没人知道是我下的令,绝不会为王庭带来麻烦。” 毕娑看着瑶英,嘴巴半天合不上。 高昌回来的路上,他们遇到伏击,文昭公主居然还不忘雇佣流亡部族削弱海都阿陵? 瑶英一脸坦然,接着道:“北戎人的弓骑兵训练有素,每个人配备三匹战马,会用短弓、长弓,他们的短弓适合远战,长弓既能近战,也能远战,射程远的可以达到四百步。” 毕娑从震惊中回过神,道:“不错,北戎人在马背上长大,所有人从小就拉弓射箭,臂力极强,他们的弓骑兵个个都能在疾驰中弯弓搭箭,一旦发动攻击,几百人就能攻下一座营地。” 他掂掂手里的长弓,“北戎人的弓看着平常,倒是结实耐用。” 瑶英道:“我见过他们制弓,他们还有双曲弓,弓胎是改进过的,内层是煮过的牛角,外层包裹煮过的牛角筋,弓胎柔韧有力,弓弦鞣制牛羊筋,能承受很大的拉力,箭杆大多用桦木,这种弓制作不难,只要收集齐材料,男女都能熟练制作。” 毕娑眉头轻皱,“制作不难……所以他们的弓骑兵都能配备这样的武器,而且每个人都能熟练使用,人人都是弓骑手。” 北戎人野蛮,但这个野蛮的部落实力强大。 莫毗多在一旁道:“既然公主说他们改进过的双曲弓制作不难,能不能寻匠人制作?” 弓/弩车制造繁琐,材料价格昂贵,操作时需要几个士兵配合,损坏的话,修补麻烦,王庭只有重镇城池才配备有弩车。弓箭制作简单,不依赖工匠,军中士兵都能配备,若能加以改进,事半功倍。 毕娑摇摇头,道:“我们早就知道北戎人改进过双曲弓,但是要做出一模一样的,没那么简单……” 即使现在他们得到北戎人的武器,也不可能在短时间里模仿出来。 瑶英打断他的话,道:“我的匠人做得出来。” 毕娑一惊,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瑶英示意亲兵拿来一叠用绢布包裹的纸张,递给毕娑,道:“我以前和匠人提起过改进过的双曲弓,他们一直在试着改进,试了很多次,都不如北戎人的弓,不久前他们总算研制出来了,正好这批武器送来,他们已经对比验看过,和北戎人的双曲弓威力相近,不过韧力还不够强,好处是材料易得,可以大批制造。” “这是图纸。” 毕娑心喜难耐,道:“能够大批制造最好不过!” 军队所用的弓并不是弓力越强越好,最好是既能满足士兵需要,又便宜耐用,保证能大量配备。 他迟疑了一下,道:“这些武器和制造图纸都是公主费尽心思得来的,公主就这么拱手送给王庭?” 瑶英一笑,道:“既为盟友,大敌当前,当然要为王庭献一份力。” 这种双曲弓并不是什么举世难得的稀罕武器,面对北戎这个强敌,盟友之间应该团结一致,而且王庭一直和从前的中原王朝通商,两国之间没有利益冲突。 毕娑凝望她许久,接过绢布,让自己的属下派人来交接武器。 等士兵卸完所有货物,瑶英和亲兵走到一边去交谈,交代了几件事,蹬鞍上马。 毕娑和莫毗多在山道上等着她。 三人并行,走出半里地,瑶英回头,看着远处排成长龙离去的大车,叹了一声,若有所思地道:“北戎骑兵不仅骑射/精湛,配合密切,能随时随地发动快速袭击,而且每个人还都配有几匹战马,他们的马都是好马,耐力足,要是阿勒能帮我抢一批战马就更好了……” 毕娑嘴角抽了抽,沉默了一会儿,摇头轻笑。 莫毗多侧头看他:“将军笑什么?” 毕娑看一眼瑶英,离她远了些,小声道:“我在想,海都阿陵要是知道文昭公主这两年做了什么,一定肠子都悔青了。” 莫毗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文昭公主脸上罩着面纱,看不清容貌,不过光看那双明眸和身段就知道,她果然像传言说的那样,明艳无俦,皎若明月。 圣城的人瞧不起乌吉里部,这些天,文昭公主是头一个没有在他行礼致意时笑出声的女子。 莫毗多突然问:“将军,文昭公主和王之间的传闻,是真是假?” 毕娑笑了:“传言哪能当真?” 说完,他心里一跳,看向莫毗多。 莫毗多和他对视,神色坦然,年轻的面孔上透出明锐的锋芒。 毕娑皱了皱眉。 三人一起回到王寺,缘觉刚好从塔林的方向走出来,看到瑶英,脸色一变,咳嗽几声,道:“公主今天不是出城去了,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瑶英抬头看了看,晚霞漫天,夕阳斜照,高塔上浮动着一层金灿灿的光。 她回来早了? 缘觉脸上微红,眼神躲闪。 瑶英想了想,猜测可能是寺里来了什么人,她得回避出去,便道:“我从刑堂那边回去。” 那边不会遇上外人。 缘觉没说话,脸上更红。 等瑶英和亲兵转身离开,毕娑扫一眼缘觉,问:“谁来了?” 缘觉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小声道:“天竺的曼达公主来了!人就在大殿,还没走呢。” 毕娑眉头皱得愈紧。 第 117 章 只有一个(修) 毕娑赶至大殿,亲卫验看过铜符,放他入殿。 大殿气氛凝重肃穆,经幡飘扬,沉香袅袅。 殿前人头攒动,般若站在殿门前唱喏,前来参拜的各国使团依次入殿,正式奉上国书。 殿中,梵唱盘旋,明烛摇曳,佛像宝器金光闪耀,昙摩罗伽一袭绯色袈裟,坐于法台之上,台下身着法衣的众僧环绕着他,齐声念诵经文,他沐浴在梵音和烛火之中,轮廓鲜明,面容俊美,神色淡然,仿佛置身于高高的云端之上,清冷圣洁。 身穿锦衣华服、头戴金冠的毗罗摩罗国使团成员正一个个上前,对着佛像顶礼膜拜。 参拜完,毗罗摩罗使者上前向昙摩罗伽行礼,侧身朝身后亲随示意。 只听一阵环佩叮当之声响起,一名穿着绣有珍珠、瑟瑟滚边的蔓草纹金银细线丝绸长裙的女子走上前,揭下脸上面纱,款款施礼。 女子棕色皮肤,五官分明,身姿玲珑,衫裙色泽鲜丽绚烂,额前饰顶珠,脖子、手上、腰间、脚上都戴有金镯珠钏,进殿以后,慢慢抬起眼帘,灰绿色的眼睛看向昙摩罗伽,眼波微微流转,一举手一投足,都似乎和着韵律在轻轻扭动腰肢,迷离魅惑。 殿前其他国使团的成员望着女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痴迷。 毗罗摩罗使者满意地听着周围压抑不住的赞叹声,不无骄傲地道:“这位是鄙国的曼达公主。” 殿外诸人一阵骚动,窃窃私语。 曼达公主迎着众人的注视,手捧一只金盘,盘中盛着这个时节极其难得的鲜花,莲步轻移,走到法台前,奉上鲜花。灰绿色双眸盯着昙摩罗伽看了须臾,忽地一笑,垂眸低头,似含羞带怯,说不尽的妩媚动人。 使团成员都看得痴了。 昙摩罗伽双眸微垂,视线从曼达公主身上一扫而过,示意僧人将金盘供奉至佛像前。 曼达公主神色一僵。 她天生丽质,容貌出众,自幼跟随寺庙最优秀的舞者学舞,舞艺超群,一曲天魔舞能让城中一半贵族男人跪在她脚下,任她予取予求。她见过各式各样的男人,不论是高贵的王族,精明的商人,还是持戒的僧人,所有男人看她的目光都难掩贪欲,可是眼前这位王庭君主看她的眼神却是如此冷淡,无悲无喜,没有一丝波澜。 王庭君主不像她之前见过的僧人,那些僧人眼神躲闪,不敢看她,他没有一丝动摇,端坐法台,俯视着她,就像在看一朵花,一丛莎草,一块石头,一个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的凡人。 这种庄严的眼神,曼达公主只在寺庙的佛像身上看到过。 她心中微沉,看来这位王庭君主是个很难被打动的人。 使者并未看出曼达公主的僵硬,笑着道:“曼达公主自幼跟随王寺僧人修习佛法,是位优婆私柯,公主仰慕佛子已久,曾拜读佛子所译经文,寤寐思服,此次公主前来王庭,愿效仿摩登伽女,入寺修行,还望佛子允许。” 一瞬间,气氛霎时变得沉寂。 殿中诸人一个个抬起头来,竭力掩饰心中涌起的嫉妒和不甘:虽然他们的公主也都是花容月貌的美人,但是她们都难以和天竺公主比较。天竺公主不仅美貌,一举一动间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魅惑韵味,天竺公主留下了,其他公主都将沦为陪衬,佛子岂会多看她们一眼? 殿外,毕娑和缘觉眉头紧皱,唱喏的般若更是双眉倒竖,恨不能跳起脚骂人。 毗罗摩罗使者毫不在意周围投来的讥刺目光,一脸洋洋得意,曼达公主出使各国,每到一个国家,那个国家的国王、王子都为她神醉心迷,他自信这一次王庭君主也抵挡不住公主的美貌。 在一片静寂中,昙摩罗伽抬眸。 曼达公主望着他,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 昙摩罗伽淡淡地道:“檀越既为优婆私柯,当潜心佛法。” 言罢,他目光睃巡一圈,看得殿中殿前众人大气不敢出一声。 “此事以后休要再提。” 语气隐含威严,不容置疑。 这回,殿中格外静寂,所有人目瞪口呆,久久无言。 毗罗摩罗使者没料到昙摩罗伽会回绝得如此干脆,不禁呆住了,想要争辩几句:既然汉地的文昭公主可以,为什么曼达公主不行? 话还没说出口,对上殿前带刀近卫看过来的视线,使者陡然清醒过来,手脚僵直。 他险些忘了,佛子是王庭君主,佛子当面拒绝,还说以后休要再提此事,来参拜的各国怎敢在他面前造次? 佛子想留下谁就留下谁,他们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使者冷静下来,心中不解:曼达公主如此美丽,佛子完全不为所动,那位文昭公主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佛子破例? 他正在纳闷,一个部落使者忍不住上前两步,扬声问:“贵国既然可以留下汉地的文昭公主,我们公主为什么不行?我们和贵国来往近百年,情谊深厚,难道还比不上远在万里之外的汉地?贵国不能厚此薄彼!” 使者嘴角抽了抽,各国交往,强国就是能厚此薄彼,小部落的人果然粗俗,居然真的问出口了。 他一边鄙夷,一边抬眼看昙摩罗伽,想听听他会怎么回答。 其他国使者和他一样的反应,无数道视线再次汇集到昙摩罗伽身上。 昙摩罗伽面容沉静,道:“摩登伽女只有一人。” 此语一出,众人不敢置信,殿中僧人也纷纷露出诧异的表情。 殿外,毕娑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几乎站立不稳。 …… 接受完各国进献的礼物,昙摩罗伽起身离去。 各国使团退出大殿,议论纷纷。 有人朝毗罗摩罗使者投来讥笑的一瞥,使者心中恼怒,回头看一眼曼达公主,道:“我们还有机会,等见了你的天魔舞,就是佛子也得动心。” 曼达公主轻声问:“你见没见过文昭公主?” 使者道:“没见过,自从法会开始,这位公主很少露面,偶尔几次出行也都戴了面纱,我们的人没看到她的真容。” 他轻笑一声,语气透出不屑。 “一个汉地公主,怎么比得上你?” 曼达公主摇摇头:“你太轻敌了。我让侍女和佛子的亲兵打听过文昭公主,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形容文昭公主的美貌吗?” 使者皱眉。 曼达公主慢慢地道:“他们说,文昭公主明艳照人,看到她,他们想到石榴和蜂蜜,想到皎洁的明月,湛蓝的大海,黄金铺地的祇树给孤独园,她的笑颜,可以让每一个身经百战的勇士变成一个少年。” 使者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是我太轻视汉地公主了。她若真像传说中的那般美貌,难怪佛子说只有一个摩登伽女。” 曼达公主戴上面纱,道:“你派人去盯着文昭公主,查清楚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独特之处。” 使者点头。 …… 另一头,瑶英刚回到院子,亲兵立刻迎上来:“公主,您听说了吗?今天那个天竺公主来王寺了!” 瑶英一愣,“天竺公主?” 缘觉不想让她去大殿,是因为天竺公主吗?怕她们起争执? 亲兵道:“公主,听说那些使团的公主一个比一个美艳,她们要是都留下来了,您该怎么办?” 瑶英摇摇头,进屋坐下,提笔写信,道:“法师是高僧,不管那些公主有多美貌,在法师眼里,不过是皮囊罢了。” 曾经有个嘴歪眼斜、相貌丑陋的老妪在殿外参拜,旁人离她远远的,昙摩罗伽丝毫不介意老妪丑陋脏臭,为她祈福,他眼中没有美丑之分。 亲兵端了个火盆放在书案前,小声说:“公主,高僧也是人,比武大会那天,佛子会以君主身份出席典礼,到时候天竺公主会向他献舞,小的听人说,看过天竺公主的天魔舞,就是石头也得动心。” 瑶英手里的动作一停,“天魔舞?” 她想起壁画《降魔变》,其中有一幅画的是魔王派三个美貌女儿引诱佛陀的故事。魔女们身躯赤|裸,只披了一件透明薄纱,围着佛陀翩翩起舞,搔首弄姿,极尽妖娆之态。 天竺公主想引诱昙摩罗伽,动摇他的意志? 瑶英眉头轻蹙。 她知道昙摩罗伽不会动心,但是此事说到底因她而起,正因为罗伽为她破例,才会惹来这些风波。 瑶英沉吟了一会儿,问:“我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亲兵道:“都准备好了,这事是老齐亲自办的。” 瑶英点点头,取出店铺前不久制出的洒金纸笺,写了封像模像样的贺寿词,吹干墨迹。 第二天,她带着国书去找缘觉。 路上的人都在打量她。 瑶英暗暗想,最近王庭人看她的目光充满敌视,她得想个办法尽早离开王寺。 …… 缘觉正在禅室值守,听说瑶英找他,对传话的人道:“请文昭公主先回去,我午时才有空。” 低头批阅奏疏的昙摩罗伽听到说话声,抬眸扫了他一眼。 缘觉忙上前,躬身解释:“王,文昭公主有事找我商议。” 昙摩罗伽垂眸,看着羊皮卷,道:“让她进来,你出去见她。” 缘觉一愣,应是。 不一会儿,传话的人领着瑶英过来了。 瑶英不敢打扰昙摩罗伽,站在殿外,等缘觉走出来,小声问:“我听说,典礼的第一天,大臣、百姓、所有部落和使团都要向佛子献礼?” 缘觉点点头。 瑶英又问:“天竺公主要在那天献舞?” 缘觉脸色骤变,一口气道:“王已经说了,公主是唯一的摩登伽女,天竺公主不会得逞的,公主安心罢!” 瑶英怔住。 “唯一的摩登伽女是什么意思?” 缘觉也愣住:“公主还没听说?” 他说了昨天的事,最后道:“等典礼结束,所有公主都必须在月底前离开圣城,返回她们的部落和国家,天竺公主也一样。” 瑶英站在殿前,出了一会神。 假如当初昙摩罗伽像拒绝天竺公主一样直接拒绝她,她逃不出海都阿陵的手掌心。 …… 一盏茶的工夫后,缘觉回到禅室,在角落里站定。 昙摩罗伽头也不抬,问:“什么事?” 缘觉猜他问的是李瑶英,回答说:“文昭公主说,典礼那天,她也要向王献礼,问我可否为她安排席位,公主连颂文都写好了……小的正要请示王,是否为文昭公主添一座席位?” 昙摩罗伽手里的笔停了一停。 缘觉挠挠头皮,试探性地问:“添?” 昙摩罗伽继续书写,微微颔首。 …… 转眼就到了典礼的第一天。 圣城万人空巷,盛况空前,演武场内外,挨山塞海,熙熙攘攘。 瑶英在缘觉的带领下走进高台上的一座毡帐里。 帐中铺设波斯绒毯,贵妇们坐于案前,一眼望去,珠光宝气,满室金光闪烁。 瑶英今天没有特意打扮,仍然是平常装束,锦袍长靴,梳了个男式发髻,头上毫无装饰,只戴了一根莲花玉簪,面上仍旧罩了层面纱。 缘觉端详她好几眼,心里暗暗嘀咕:文昭公主今天怎么不像在高昌时那样浓妆艳抹呢?虽然公主这么打扮也漂亮,可是其他公主个个满头珠翠,争奇斗艳,文昭公主却连一朵花都没戴,是不是太寒酸了? 公主的商队来往于商道,绸缎铺每个月换一个新鲜花样,各国贵妇趋之若鹜,应当不缺金银珠宝。 莫非公主这是反其道为之,故意以男装示人,好显得与众不同? 瑶英不知道缘觉正在心里品评她的着装,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台上的贵妇和公主们锦罗裹身,珍珠挂饰一层累一层,瑶英一身潇洒的窄袖袍,刚一出现,立刻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曼达公主和其他国公主纷纷朝她看过来。 几位小国公主低语:“她就是汉地来的文昭公主……” “佛子说的摩登伽女就是她。” “就是她吗?”一位公主以挑剔的眼光审视瑶英,轻哼一声,“不过如此。” “她连面纱都不敢摘下,一定是自知容貌不如曼达公主,所以不敢露出真容。” “我听胡商说起过,汉地女子会一种魅惑男人的手段,文昭公主一定就是靠那种手段才博取到佛子的欢心。” “对,汉女会妖法!” 众人嘲讽的话飘进缘觉的耳朵里,他环顾一圈,皱了皱眉头,抬脚出去了。 瑶英知道今天各国公主也出席典礼,刚踏进毡帐就朝她们看去。 她听不懂公主们的低语,但一看她们的神色就知道她们在议论自己,微微一笑,眉眼舒展,眸光明锐。 因为她这一笑,整个毡帐霎时亮堂了几分。 众公主想起瑶英当街抽打北戎公主的传闻,见她气势沉着,疑心她想动手,吓了一跳,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瑶英扫视一圈,看得那些心里发虚的小国公主面红耳赤,感觉一道视线久久凝定在自己身上,大大方方地回望过去。 曼达公主斜倚凭几,和瑶英对视,她今天没戴面纱,灰绿色的眼眸凝望瑶英片刻,收回了视线。 瑶英笔直端坐,继续含笑打量其他公主。 小国公主们头皮发麻,不吱声了。 …… 缘觉快步跑进高台正殿,昙摩罗伽已经到了,正和一身戎装的莫毗多说话。 等莫毗多退下,缘觉走上前,小声道:“王,小的觉得该给文昭公主换一下席位。” 昙摩罗伽抬眼看他。 缘觉道:“那些公主和王庭贵妇都在议论文昭公主,有些话不堪入耳。” 他怕文昭公主一言不合,和收拾北戎公主一样,让她的亲兵直接动手打人。 昙摩罗伽看向贵妇们的毡帐,道:“请公主过来。” 缘觉一呆。 …… 片刻后,缘觉来到毡帐,示意瑶英随他离开。 瑶英一脸不解,起身跟上他,从长阶步入高台上的正殿,周围近卫把守森严,雪白旗帜飘扬,风声猎猎,庄重肃静。 第 118 章 优昙婆罗花(修) 戍守的近卫掀开帐幔。 帐中悄无人声,只有几个近卫守在角落里。 瑶英在缘觉的示意下步入高台,目光落到宝榻之上端坐的昙摩罗伽身上,微微一怔。 昙摩罗伽身着一件绯红袈裟,手执宝器,头上戴了一顶黄金叶子王冠,冠上镶嵌青金石、琥珀、玛瑙,璀璨夺目,优雅华贵。 瑶英头一次看他戴王庭君主的王冠,心里涌起古怪的感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昙摩罗伽叫来般若。 般若看到瑶英,瞪大了眼睛,领着她走到宝榻旁帐幔后的角落里。 瑶英一边答应着,一边频频回头看昙摩罗伽,他正好抬眸看她,一身宝光,雍容庄严。 视线对上,瑶英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赶紧缩回帐幔里。 “这是谁的位子?” 她问般若。 般若脸上神情复杂,道:“从前是小公主、小王子们的位子。公主坐在这里,典礼结束之前,千万别起来走动,被人看到了不好。” 这是把瑶英当成好动的小孩子嘱咐。 瑶英失笑,盘腿坐定。 …… 帐幔轻轻摇晃,看不到她探头探脑偷看的模样了。 昙摩罗伽看着瑶英的方向,少顷,收回视线,手指轻拂宝器。 一声铮响,殿前近卫依次举起旗帜,从高台、长阶一直延伸到台下,汇成几条巨龙,场中顿时安静下来。 演武场中钟鼓齐鸣,不同服色的五军骑士身骑骏马,组成战阵,在一身威武铠甲的毕娑和莫毗多的带领下奔驰入场,声势浩壮。 整个大地似乎都在震颤。 瑶英坐在帐幔后,居高临下,可以看到其他毡帐的各国使团,众人都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下的五军骑士。 五军骑士秩序井然,军容严整,一番骑射、冲锋、掠阵、攻城表演后,各国使团神色凝重,几个小部落使者悄悄擦汗。 等毕娑和莫毗多领着骑士们退下,众人悄悄松口气。 鼓声停了下来,龟兹乐师奏起欢快的乐曲,盛装鲜衣的王公贵族、各国使团、庶民百姓排成队列,挨个向正殿进献寿礼,珍物宝玩,金银珠玉,堆满金盘。 当轮到毗罗摩罗国献礼时,场中的嘈杂人声陡然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落到了被一群盛装舞女围在当中的曼达公主身上。 舞女们开始起舞,做出各种向神祈祷的姿势,曼达公主越众而出,缓步上前,身姿曼妙,风韵天然。 她额前点了红点,头戴纱巾,身上穿一件绣满珍珠宝石莲花纹的紧身长裙,裙摆繁复华丽,外面罩一件透明薄纱,勾勒出玲珑线条,腰间束带镶满宝石,腕上和赤着的脚踝戴了几十只金镯,和着乐曲,双手如花瓣扭动,双腿弯曲,徐徐朝昙摩罗伽下拜。 还未舞动,已是风情万种。 一瞬间,扑面的风都变得柔媚。 在场诸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一片岑寂中,瑶英听到般若磨牙的声音。 “毗罗摩罗国人真不要脸!”他气呼呼地道。 毗罗摩罗国人视舞蹈为和神灵交流的方式,每当祭礼、庆典,都有向神献舞的环节,舞蹈更像一种宗教仪式,毗罗摩罗人以献舞的方式表达祝福,王庭礼官无法拒绝。 听说曼达公主自幼在寺庙学舞,她的舞蹈古典优美,又充满诱惑,能勾起男人的欲|望,她打着敬神|的名义献舞,没安好心! 般若看着曼达公主,脸都青了。 瑶英忍着没笑,免得火上浇油。 台下,曼达公主已经随着乐曲翩翩起舞,腰肢扭动,手姿千变万化,腕上、脚上的金钏随着韵律叮铃作响,翾风回雪,鸾回凤翥,珠缨炫转星宿摇,花蔓斗薮龙蛇动。 优雅动人,极尽妩媚。 众人看得神魂颠倒,几个男人呆呆地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只恨不能凑近了细看。 瑶英幼时身体孱弱,神医建议她学舞强健身体,她跟着胡女学过健舞和软舞,也看得入迷。 一曲罢,乐声突然变得缓慢,曼达公主眼波流转,缓缓取下面纱,玲珑玉足在波斯红毯上踏过,一步一步挪向正殿。 帐幔后,瑶英不禁赞叹:难怪都说曼达公主的舞艺精湛,她的舞姿灵巧而又典雅,刚柔并济,充满活力,又有种难以言说的高贵雍容的宗教意味,圣洁和魅惑集于一身,几乎能夺人心魄。 曼达公主已经挪到了正殿。 昙摩罗伽从不观看歌舞,毗罗摩罗国只能借着敬神的由头让她献舞,她知道机会难得,使出浑身解数,舞姿时而轻盈,时而明快,薄纱下的身躯若隐若现,浓艳华丽。 曼达公主舞到了昙摩罗伽的宝榻前,舞姿越来越婀娜,俯身时,双腿微微岔开,薄纱褪下,肌肤泛着蜜色光泽,诱惑意味呼之欲出,毡帐里隐隐流淌着靡艳的情|欲。 般若的脸开始慢慢发紫。 瑶英凑到帐幔前,目光紧紧追随着像一朵盛开的花朵般艳丽夺目的曼达公主,正看得如痴如醉,感觉到一道清冷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禁一个激灵,朝昙摩罗伽看去。 他看着她,面无表情。 瑶英心底再次涌起心虚的感觉,讪讪地缩了回去,合上帐幔。 对他来说,现在的处境肯定很尴尬,她不该这么兴致勃勃地看热闹。 帐幔外的乐声还在继续,曼达公主水汪汪的灰绿色眸子看向昙摩罗伽,察觉到他根本没看自己,心里一沉。 这个僧人当真能断绝情|欲? 她舞姿高超,一面急速旋转,一面留神观察昙摩罗伽,发现他偶尔会朝宝榻旁的帐幔投去一瞥,腰肢轻扭,朝幛幔靠近。 昙摩罗伽眉头轻拧。 曼达公主眼珠转了一转,身体前倾,纤长手指拂开了帐幔。 帐幔后,瑶英反应飞快,把般若推了出去。 曼达公主看到他那张怒气冲冲、五官扭曲的脸,怔了怔,疑惑地挪开脚步。 般若气得跳脚,拢好帐幔,凑到昙摩罗伽身边:“王,我去让乐师停下演奏!” 昙摩罗伽淡淡地道:“既是他国献礼,让他们奏完。” 般若咬牙应是。 一曲终了。 曼达公主俯身行礼,妩媚婀娜。 昙摩罗伽看着她。 台上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望着高台的方向。 岑寂中,昙摩罗伽手指轻拂。 般若立刻扬声唱喏:“下一个!” 台下众人一番骚动,恍如石头落进水面,荡开层层涟漪,议论声一圈一圈传递出去。 曼达公主浑身僵直,脸上闪过震惊、不解、屈辱,款款起身,在般若的催促声中离去。 …… 毡帐里,瑶英听到外面的乐曲声停下来了,悄悄拉开一条细缝往外看。 曼达公主离开的背影依旧轻盈。 昙摩罗伽侧头,看了瑶英一眼。 瑶英两手抓着帐幔,只露出半张面孔,朝他一笑,她知道他不会被曼达公主的天魔舞迷惑。 她眼神澄澈,除了敬仰,佩服,还有几分给他添麻烦了的抱歉之意。 昙摩罗伽收回视线。 …… 接下来,各国继续呈送寿礼。 等轮到瑶英时,缘觉过来叫她,她蹑手蹑脚出去,从长阶另一头出了毡帐。毕娑和莫毗多换下铠甲,正拾级而上,看到她从正殿出来,脚步顿了一下。 瑶英没来得及和毕娑打招呼,匆匆从另一面走下高台。 般若高声唱出瑶英的封号。 一瞬间,乐声、说话声都停了下来,连猎猎风声都悄悄遁去。 瑶英没有进殿,立在台下雪地里,迎着无数道或好奇或警惕或厌恶或鄙夷的视线,微微一笑,环顾一圈,眼波流转,似秋水盈盈。 场上场下依旧是一片沉寂。 瑶英示意王庭礼官上前,道:“我要向佛子献礼,请诸位公主近前观看。” 礼官一脸惊恐,看了看她,见她眼中笑意盈盈,知道她不是在说笑,派人转告其他公主。 公主们惊疑不定,疑心瑶英要使坏,但是当众推拒不去又会被人看轻,而且她们也很想凑近了看瑶英到底会什么手段,对望了一眼,想着她们人多势众,冷哼一声,走出毡帐。 很快,各国公主的席位挪到了台下。 场中一片哗然。 台上,毕娑皱眉,“文昭公主要所有公主都去近前观看她的献礼?” 般若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地道:“我还以为文昭公主沉得住气,没想到她竟然争风吃醋!” 缘觉战战兢兢,左顾右盼:“公主不会打人吧?我们要不要拦着公主?” 唯有莫毗多注视着台下的瑶英,嘴角勾起一抹笑:“文昭公主大大方方地挑战所有公主,为什么不行?” 毕娑朝昙摩罗伽看去。 昙摩罗伽眉头轻拧,看着台下的瑶英,朝他点点头。 毕娑会意,匆匆步下高台。 冰天雪地里,瑶英一身窄袖袍,身后站着两个亲兵,瞥一眼台前的其他公主。 各国公主表情各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等着看她会献上什么礼。 一位公主小声道:“难不成她也要献舞?” 旁人嗤笑:“曼达公主的天魔舞都不能打动佛子,她的舞难道比曼达公主还跳得好?” 议论声中,毕娑站在角落里,望着瑶英。 瑶英从容不迫,拍了拍手。 亲兵抱着一只曲颈铜壶上前,她打开铜壶塞子,取出一只小瓶,缓缓将瓶中沸水倒入铜壶,双手捏了个莲花手姿,口中念念有声。 须臾,丝丝缕缕的五色云彩从壶口冒出,弥漫开来,日光一照,煜煜夺目。 瑶英立在雪地上,身姿窈窕,气度雍容,周围云彩环绕,恍若壁画上置身仙境的神女。 众人目瞪口呆,极力掩饰也藏不住惊叹之色。 瑶英指着五色云,朗声道:“我曾于梦中看到一株参天大树,树上开满金色花朵,庄严美丽。今天,我要敬献给佛子的寿礼,正是梦中所见的金花。” 众人看看她,再看看空空荡荡的冰天雪地,一脸狐疑。 有人哈哈大笑起来:“这寸草不生的时节,哪来的花?” 他话音刚落,瑶英轻轻挥袖,五彩云雾中,竟隐隐约约现出一株大树的影子,随着云雾聚集涌动,大树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雪地里骤然出现一片绿地,一株大树拔地而起,枝叶繁茂,郁郁葱葱。不一会儿,树上开始冒出密密麻麻的花骨朵,每一朵花都是灿灿金色。 众人呆若木鸡,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雪地里,满树金花绽放,华光闪颤,庄严,圣洁,华丽,如梦似幻,美不胜收。 朦胧中似有乐声传来,宛转悠扬,好似仙音。 台上台下,一片寂静。 云雾中,千万朵金花竞放吐蕊,没有凋谢的迹象。 好半晌后,高台上,有人双目含泪,激动地大喊出声:“优昙婆罗花!是优昙婆罗花!” “优昙婆罗花三千年才会现世,盛开时满树金华,那就是《佛般泥洹经》里说的优昙婆罗花!” “佛子功德无量,神佛托梦给汉女,就是为了让优昙婆罗花在佛子的诞礼上现世!” 优昙婆罗花的传说众人都听说过,信众们深信神佛入梦之事,恍然大悟,脸上现出狂热神情,纷纷跪下,双手合十,朝昙摩罗伽的方向顶礼膜拜。 恭祝声响彻云霄。 各国使团个个瞠目结舌,震撼不已,眼珠几乎要暴眶而出。 角落里的毕娑看着云雾中的瑶英,神情震动。 瑶英纹丝不动,云雾开始消散,大树的轮廓渐渐模糊。 回过神的毗罗摩罗使者眼见全场气氛被瑶英带动,心一横,对着高空大喊:“花没了!” 众人忙朝空中看去,金华变得黯淡。他们对望一眼,神色焦急。 瑶英不慌不忙,伸手朝空中一抓。 云雾散去,乐声消失,地上仍是厚厚的雪白积雪,并无大树,更无繁花。 众人一脸懊丧,齐齐看着瑶英,希望她能再次求来神迹。 瑶英慢慢张开双手,掌中金光浮动。 众人惊喜地叫出声:她手中托着一簇盛开的金色花朵! 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象,优昙婆罗花真的现世了! “优昙婆罗花再次降世,王庭必能长治久安,繁荣昌盛!” 一人朗声喊出这句话,其他人跟着应和,汇成巨大的声浪。 般若不敢置信,又惊又喜,待众人心情平复下来,满面笑容地冲下台,小心翼翼地接过瑶英手中的金花,摆放在金盘里,呈送到昙摩罗伽案前。 台下,各国公主们缓过神,面面相觑。 她们输了,文昭公主在梦中得到神佛的点化,还为佛子献上了优昙婆罗花,她们拿什么和她比? 瑶英献上金花,没有即刻走,含笑看一眼诸位公主。 公主们心里一突,寒毛直竖,心头掠过一阵不祥的预感。 …… 典礼结束。 百姓们还沉浸在优昙婆罗花现世的惊喜当中,处处欢声笑语。 回王寺的大车里,般若恭敬地捧着金盘,脸上堆满笑。 昙摩罗伽扫一眼盘中金花,神情平静。 帘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缘觉在车窗旁勒马,拱手道:“王,典礼结束后,文昭公主没有立刻返回王寺。” 昙摩罗伽抬眸:“去哪了?” 缘觉迟疑了一下,道:“公主……公主留下其他公主,好像说要和她们比赛,阿史那将军陪着公主……其他的小的没听清……” 昙摩罗伽双眉略皱,“你跟过去看着。” 缘觉应是,拨马转身。 昙摩罗伽回到王寺,寺中僧人已经听说典礼上出现神迹,争相过来观看优昙婆罗花。 他命般若收起金花,取下王冠,回到禅室,手握持珠,闭目禅定。 半个时辰后,天色渐暗,一名近卫返回复命。 “王!文昭公主和各国公主在城外对峙。” “文昭公主说,她真心仰慕王,梦中被神佛惩戒,受火刑、木捶、水淹之苦,生不如死,但她仍旧对王一片真心,各国公主想要和她一样留下来,必须经历和她一样的刑罚。” “文昭公主的亲兵在城外设了法坛,坛中烈火熊熊,公主说,谁敢从大火中走过,谁才有资格说仰慕王。百姓们听说,全都跑去看热闹。” “其他国公主试着往火坛里扔了一块纱巾,纱巾烧成了一缕黑烟,公主们畏惧不敢上前。” 说到这里,跪在禅室外的近卫语气陡然拔高。 “众目睽睽之下,文昭公主踏进火坛里了!” “公主的衣裳立马烧着了起来,有公主吓哭了……” 禅室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响起一声佛珠摩擦的刺耳声响,昙摩罗伽睁开了眼睛。 …… 暮色深沉,晚霞漫天。 一辆马车驶到王寺角门前。 毕娑和瑶英一前一后跳下马车,缘觉跟着下马,三人说说笑笑,踏进王寺,刚穿过长廊,迎面几个近卫匆匆赶来,看到瑶英,二话不说,拦在她跟前。 “王召见公主。” 毕娑道:“你们等等,公主要回去换身衣裳。” 近卫不近人情,道:“请公主恕小的无礼,王吩咐,不管公主在做什么,我们必须立刻将公主带到禅室,一刻都不能耽搁。” 毕娑眉头轻皱。 瑶英想了想,道:“没事,法师寻我,一定是有要事。” 说着,看一眼毕娑身上的披风,“将军的披风借我一用。” 毕娑脱下披风递给她,她接过,罩在身上,随近卫去禅室。 禅室已经点起烛火,近卫掀开毡帘,带起一阵清风,摇曳的烛火照在蒲团上端坐的昙摩罗伽脸上,那双总是无悲无喜的碧色双眸里似有涟漪起伏。 “法师?” 瑶英走进去,轻声询问。 昙摩罗伽抬起眼帘,视线扫过她身上的披风,“解开。” 语气淡淡的,不带一丝感情。 瑶英一愣,手抓着披风不放。 昙摩罗伽双眉微皱,下巴朝他身边的蒲团点了点。 瑶英走过去,坐在蒲团上,仰起脸看他。 他低头俯视她,目光威严,“解开。” 语调透出种不同寻常的严厉。 瑶英知道他可能知道火坛的事了,只得低头解开披风。暖黄的烛光映在她身上,照亮她的衣裳,窄袖袍破烂不堪,袖摆袍摆已经烧得焦黑。 昙摩罗伽看着她,耳畔响起近卫的那句话。 文昭公主踏进火坛里了! 衣裳烧着了,人呢? 凡夫肉胎,如何能经受得住烈火焚烧? 他俯视着她,眸光深沉。 落在身上的目光仿佛化成了实物,力道千钧,一寸一寸地切割着瑶英,她心头一阵乱跳,手心里慢慢沁出冷汗。 “法师?”她硬着头皮唤他。 昙摩罗伽不语。 瑶英哽住,就在她几乎要浑身冒汗的时候,昙摩罗伽垂眸:“伸手。” 语气恢复平时的温和。 瑶英松口气,伸出手。 昙摩罗伽看一眼她烧焦的袖口,卷起烧焦的部分,探出两指,为她诊脉,动作轻柔。 “有没有烧着?” 他忽然问。 瑶英摇摇头:“法师放心,火坛是我的亲兵亲自布置的,以前他们在长安的时候,行走江湖,常用这种法子唬人,看着吓人,其实都是故弄玄虚,根本不会伤着人。我今天特意穿了这种特制的布制成的衣裳,头发也绑起来了,这些烧着的地方……” 她举起另一只袖子,对着昙摩罗伽晃了晃。 “只有这几块没用特制的龙布,所以遇到火时会烧着,不过烧不坏。” 她笑得狡黠。 “总得冒出点火苗,才能吓走其他公主。” 之前,她逼问朱绿芸的时候,故意引来各国公主的探子,放出谣言,让公主们心生畏惧。今天,她先施展幻术迷惑人心,再以优昙婆罗花让众人折服,公主们才会对她梦中被神佛惩罚的事将信将疑,最后她舍身入火坛,其他公主吓得动弹不得。 此外,献上优昙婆罗花,昙摩罗伽会更受百姓爱戴,她希望以此来弥补自己给他的声誉带来的损害。 优昙婆罗花其实是一种生长于天竺的树种,因为佛经上记载它只在神佛现世时盛放,加上各种牵强附会,才会被当成举世罕见的灵异之花。她让匠人打制的金花几可乱真,见过真花的天竺人也辨不出真假,王庭人更看不出端倪。 瑶英娓娓道来,语气轻描淡写,最后道:“这样一来,以后再没人敢提起效仿摩登伽女的话了。” 谁敢再提起此事,王庭百姓会先跳出来,要求她们踏进火坛烧一烧。 瑶英看着昙摩罗伽,皱了皱鼻尖,歉疚地道:“我为法师带来了很多麻烦,本来我可以在典礼上告知众人,我受到法师点化,已经断绝绮思,从此以后绝不会再出现在法师面前……可是海都阿陵还没失势,我心中有顾虑,只能另辟蹊径,用这种法子断绝其他人的念头,以后法师就能彻底清净了。” 昙摩罗伽沉默不语。 瑶英声音压低了些,接着说:“请法师放心,一年期满,不论局势如何,我一定会离开圣城。” 昙摩罗伽仍旧不作声。 瑶英心想他可能不愿讨论摩登伽女这件事情,不说话了。 半晌,昙摩罗伽收回手指。 她脉象平稳。 瑶英收回手,放下衣袖。 昙摩罗伽抬眼看她,沉默了许久,问:“你梦中可有被神佛惩戒?” 瑶英怔了怔,摇摇头:“没有,那些话是吓唬其他公主的,我没梦见神佛。” 昙摩罗伽嗯一声,“公主以后别说这种谶语。” 瑶英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让法师见笑了,我明天抄写几卷经书,向佛陀请罪。” 在他这个出家人面前,她扯了太多谎,他心里肯定不赞同。 昙摩罗伽看出她的不自在,挪开了视线,凝望颤动的烛火。 他不是在指责她。 不让她说这种谶语是因为……他会当真。 烛火晃动。 他心中也跟着晃了晃。 第 119 章 药(修改,求重看) 瑶英在昙摩罗伽面前立下保证,说要请罪,当晚就回去抄写了两卷经书。 第二日,亲兵把经文送到殿前,寺僧正要将经文和其他信众祈福、告罪的手抄经文、木牌放在一起,缘觉找了过来,问:“文昭公主送来的经文呢?” 寺僧忙找出经文。 缘觉取走经文,嘱咐道:“这事别告诉其他人。” 寺僧应是。 缘觉把经文送到昙摩罗伽跟前。 昙摩罗伽接了,供在佛像前,为瑶英念诵经文。 过了一会儿,他诵经毕,问:“昨天文昭公主踏进火坛,你在场?” 缘觉点头,道:“公主的亲兵先私下里演示了几遍,我和阿史那将军都在场,确定不会伤着人,才配合公主吓唬其他公主。” 说到这,他忍不住偷笑。 “王,您是没看到,文昭公主说要踏进火坛的时候,其他公主都像看疯子一样看她,曼达公主冷笑,说公主在唬人,让人把纱巾投进法坛里,纱巾立马烧着了,曼达公主傻了眼……” …… 不知道亲兵到底用了什么神乎其神的法子,火坛烈火熊熊,冒出一缕缕幽蓝火焰,靠得近的人都能感觉到灼烧和炙烤,积雪也融化了。 曼达公主和随从检查了几遍,没找到任何机关。 当李瑶英在众人的注视中笑着踏进火坛时,前去围观的百姓纷纷叫出声,中军近卫准备了几口盛满清水的大缸,一人提了一桶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坛。 巨大的燃烧爆裂声中,瑶英朝烈火迈步,热风吹起她的面纱,她脸上毫无惧色。 众人呆呆地望着她,看着她从幽蓝火焰走过。她身上锦袍窜出火苗,依旧从容不迫,等幽蓝火焰熄灭,她立在火坛前,虽然衣裳变得焦黑,但却安然无恙。 她走出来,抬起还在冒烟的袖子吹了吹,看着其他国公主,问,“谁是下一个?” 各国公主连连后退,面如死灰,曼达公主也不敢上前。 …… 缘觉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王,我问过亲兵了,他们的本事是从江湖术士和波斯祭司那里学来的。他们说,假如火坛吓不着人,他们还有其他法子呢,公主可以滚钉板、吞钉子……一个比一个吓人……” 昙摩罗伽手执持珠,听他说完,道:“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先回来通禀。” 缘觉一凛,恭敬应是。 门口一阵脚步声,般若进殿,向昙摩罗伽请示:“王,寺主和几位管事不知道该把优昙婆罗花供奉在哪里合适,请王示下。” 优昙婆罗花现世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百姓蜂拥而至,赶来王寺瞻仰灵异花。寺主担心灵异花被毁,犹豫着想将金花挪进内殿,其他僧人不同意,认为此花应该供奉在大殿,让所有前来拜佛的百姓观看。 昙摩罗伽平静地道:“既非世俗之物,不必供奉,收起来罢。” 缘觉和般若都愣了一下,大觉可惜。 般若有些不甘心,迟疑着道:“那可是优昙婆罗花啊,是彰显王功德的宝物,就这么让人收起来,让它不见天日?” 昙摩罗伽颔首,唔了一声。 般若小心翼翼地说:“王,百姓们看不到优昙婆罗花,会大失所望,抱怨王寺独占宝物。” “收起来。” 昙摩罗伽道,语调威严。 般若不敢再劝,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昙摩罗伽看着瑶英手抄的经文,手指转动持珠。 金花到底不是真的,由她当众献上,一直供奉在佛前,未免欺骗神佛,而且日后难免会引来是非,还是收起来的好。 虽说她从来不在意这些事。 安静了片刻,一名近卫在门外抱拳,道:“王,天竺医者求见。” 昙摩罗伽笼起持珠,点了点头。 缘觉会意,示意天竺医者入殿。 天竺医者捧着一只宝匣进殿,朝昙摩罗伽行礼,道:“王,小人已经为文昭公主调配好了丸药,公主可先服用一丸,若公主并无强烈不适,以后每隔十日服用一次,只需一两年,便可痊愈,以后再不必服用凝露丸。” 他将一份详细的药方递给缘觉,缘觉奉到书案前。 昙摩罗伽拿起药方,看了一会儿,双眉轻皱:“曼陀罗?” 天竺医者心口一紧,暗暗道,蒙达提婆所说果然不错,王庭君主本人颇通药理,决不能把他当成一个自大轻狂的君主随意糊弄。 “回禀王,曼陀罗性温,虽然有毒性,但是也可以用于治疗,花瓣可以止喘,镇咳,尤其还可以镇痛和麻醉。公主天生不足,想要祛根,不得不加大药量,散药时会经历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所以丸药中必须添入少量的曼陀罗。” 说完,他恭敬地道:“公主服药之时,小人可在一旁等候,若公主有任何不测,小人愿领罪。” 昙摩罗伽放下药方,“医者不必如此。” 治病原本就是有风险的事,他自己是病人,深知这一点,多问一句并不是怪罪,只是想问清楚服用药丸的后果。 “文昭公主在不在前殿?” 他问缘觉。 缘觉摇摇头,回答道:“公主今天去演武场了。” 早上亲兵告诉他的。 昙摩罗伽道:“等她回来,请她去石窟。” …… 典礼的第二天就是比武大会,赢的人有丰厚奖赏,输的人也不会空手而归。除此之外,各国使团拿出各自的宝物作为彩头,奖励胜者,王庭人和各国勇士踊跃参加,分外热闹。 瑶英之前也挑了几样价值不菲的珍宝作为彩头,拿到了席位。 她让亲兵参加跑马和骑射比赛,自己则趁着比赛时去场边观赛,暗暗观察各个部落的勇士所骑的战马、使用的马具。 海都阿陵制胜的法宝有几样:训练有素、耐力强、可以快速移动的骑兵,精良耐用、能够大量配备的武器,速度快、耐力和负重能力强、数量充足的战马。 不能小看马的作用,马的优劣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军队战力的强弱,当年汉武帝为了得到汗血宝马费尽心血,正是为了改良军中战马,提升军队实力。 眼下,由于连年战乱,中原失去河陇,丧失了优良战马的来源,各国军队大多用西南马行军。 西南马适于山地驼运,不过体型轻,个头矮小,负重能力远不如高头大马,驮了水囊干粮弓箭,再不能载运一个身穿厚重铠甲的士兵,所以士兵不能穿甲,只能以皮盾防护。 再者,西南马的体力、爆发力都不足,不能快速行军,不能发动突袭,因此,中原军队不能像北戎骑兵那样以骑兵冲阵。 如此一来,中原组建不起强大的骑兵,行军作战都以步兵为主。 然而只靠步兵,无法夺回河陇,更无法战胜北戎。 瑶英心里暗暗琢磨,海都阿陵的军队日后所骑的战马好像来自其他部落,要是能在他改良军马之前破坏他的计划就好了。 毕娑从赛场下来,看到场边的瑶英,眉头一皱,提醒她:“你看看那边。” 瑶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立刻缩进人群里了。 毕娑道:“是毗罗摩罗使团的人,他们这两天在到处打听你的事。” 其他公主都生了退意,唯有曼达公主没有放弃的迹象。 瑶英眉头轻蹙。 毕娑安慰她道:“月底的时候毗罗摩罗使团必须离开,曼达公主再怎么不甘心,也没有理由留下。公主这些天得提防着他们,到下个月就没事了。” 瑶英点点头。 下午,两人一起回到王寺,缘觉在门口等着,说昙摩罗伽请瑶英过去。 毕娑脚步一顿,脸上掠过一阵诧异之色。 “王今天要见文昭公主?” 缘觉点头。 毕娑像被人打了一闷棍,双手握拳。 瑶英正好有事找昙摩罗伽,没注意到他的古怪,对缘觉道:“你等等,我回去取一样物事。” 缘觉应是,站在院外等她。 毕娑没有走,也在一边等着。 缘觉看他一眼,小声说:“将军,王没有召见您。” 毕娑脸上没什么表情,道:“王不是在禅室见公主吗?我也要去禅室,和你们顺路,正好一起过去。” 缘觉摇摇头:“今天不是在禅室。” 毕娑眉心跳了跳,问:“那是在哪里?” 缘觉挠了挠头皮,道:“在石窟那边的一处禅房,和刑堂离得很近,王已经过去了。” 刑堂那边的院落大多空置,鲜少有人过去,昙摩罗伽前天突然吩咐人打扫禅房,之后没再提起,他纳闷了好久,现在才知道原来王是为今天预备的。 毕娑听到石窟和刑堂几个字,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那头,瑶英拿了东西,走了出来,缘觉迎了上去,领着她离开。 瑶英跟着他,穿过长廊,过了塔林,爬上长阶,来到一处石窟前。 石窟在一处僻静的角落里,和那面凿满大小石窟的崖壁隔着一条漆黑的甬道,说是石窟,其实更像是一处居所,廊前种了一株树,不过枝干光秃秃的,看不出是什么树。 “法师在里面?” 瑶英小声问,她没看到戍守的中军近卫。 缘觉点头,道:“公主进去吧。” 瑶英捧着包袱进去,石窟是从土崖中挖出的穴洞房间,白日里也光线昏暗,里面点了灯,罩下一团朦胧的晕光。 昙摩罗伽背对着她,坐在灯下的蒲团上。摇曳的烛火笼在他周身,赤色袈裟彤红如火。 瑶英走上前:“法师找我?” 昙摩罗伽侧头看她,下巴朝他对面的矮榻点了点。 瑶英走到矮榻前坐下,放下包袱,等着他开口。 昙摩罗伽打开宝匣,取出药丸,递给瑶英。 “医者为公主调制了药丸,我验看过,公主先服用一丸,可能会有些不适,若难受……” 他还没说完,瑶英接过药丸,咽了下去,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 昙摩罗伽:…… “公主不问这是什么药?” 瑶英一笑,眸中似有星光流转:“法师为我寻来的药,一定是治病良药,多谢法师。” 昙摩罗伽看她半晌,挪开了视线。 …… 王寺外。 毕娑留在原地,站了许久,闭了闭眼睛,转身出了王寺。 王寺外面川流不息,虔诚的信众对着主殿的方向顶礼膜拜,一眼望去,长街黑压压一片,人山人海。 毕娑骑着马,穿过水泄不通的人群,神思恍惚。 回到府中,他叫来部下,谈了一会儿军务,莫毗多过来询问发兵的事,两人边喝酒边谈,不知不觉到了傍晚,等莫毗多离去,他已是半醉,躺下呼呼大睡。 他做了个梦。 梦中,少年的他跪在石窟的床榻前,榻上老者奄奄一息,枯瘦的双手不停哆嗦,郑重地递给他一柄寒光闪烁的刀。 “毕娑,你对我发誓。” 毕娑浑身发抖,不敢去接那柄刀,“师尊……我真的做不到!” 老者浑浊的双眼凝视他许久,长叹一口气。 “把缘觉叫来。” 毕娑身上发冷,扑上前,接过那柄刀。 下一刻,老者和刀都消失了。 他看到一座空阔的佛殿,烛火熏熏,沉香袅袅。 一个僧人盘腿坐于佛前法台之上,面孔轮廓鲜明,碧眸暗敛莲华,一身宽大僧衣,周身被沉香和烛光笼住,清冷高贵,翩然出尘。 他看去是那么圣洁庄严,可他怀中却抱着一个肤光胜雪的美貌女子,女子面向着他,藕臂紧紧地缠在他颈间。两人相对而坐,他低头看她。 佛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无数火把朝佛殿聚集过来,星星点点,灿若银河。 有人踢开了大门,随着哐当巨响,一柄长刀对着僧人怀中的女子砍了下去。 僧人抬起脸,身上汗淋淋的,泛着湿光,冷清俊美的面孔上溢满杀气。 本该平静无波的碧眸,血一样红。 毕娑看着他,举起了长刀。 …… 凉风从罅隙吹进屋中,毡帘晃动。 毕娑从梦中惊醒,酒意全消,一身的冷汗,坐了一会儿,翻身下榻,披衣穿靴,急匆匆赶往王寺。 缘觉看到满头大汗的他,一怔,问:“将军是不是有紧急军情要禀报?” 毕娑不答反问:“王从石窟回来没有?” 缘觉摇摇头:“王还没回来。” “文昭公主回去了吗?” 缘觉继续摇头:“好像也没有……” 毕娑脸色阴沉如水,紧紧地攥住他:“带我去见王!立刻!马上!” 第 120 章 动情(修最后一段) 天色渐暗。 璀璨的夕照落在王寺高低起伏、错落有致的石窟佛塔上,暮色沉沉,金辉浮动,佛塔飞檐铜铃随风轻摇,阵阵叮铃,庄严肃穆。 毕娑爬上石阶,脚步飞快。 角落里的暗卫巴米尔拦住他,道:“将军止步。” 毕娑取下自己的铜符:“我要见王。” 巴米尔拿着铜符进去,不一会儿走了出来,领着他进院,让他在树下等着。 毕娑抬头,看一眼透出朦胧灯火的石窟,心急如焚,来回踱步,视线扫过那株光秃秃的树,看到几块熟悉的节疤。 他看着树发愣。 这棵树是昙摩罗伽亲手移栽的。 这间石窟,是昙摩罗伽住过的地方,也是他正式受戒之所。 文昭公主不知道……罗伽的生辰庆典会持续几天,今天是他确切的生辰。 毕娑右手紧攥刀柄。 昙摩罗伽不在意生辰,这些年都是信众自发为他庆贺。往年的今天,他会一个人抄写佛经,从早到晚,不见外人。 今年,今日。 他在这个意义非凡的日子,带着文昭公主来了这间对他意义非凡的石窟。 这说明,文昭公主对他来说,同样意义非凡。 …… 石窟里。 瑶英咽下药丸,盘腿坐着。 昙摩罗伽坐在她对面,手指转动持珠,双眸微垂。 静寂无声,青烟轻袅。 瑶英不习惯端身跪坐,不一会儿就觉得腰酸腿麻,昙摩罗伽却是纹丝不动,袈裟纹路静如水波,犹如一尊佛像,只有手中持珠微晃,看样子,他可以坐一整天也不动弹。 她目光睃巡一圈,屋中陈设简单,书案屏风矮榻佛龛,没什么可看的,视线回到昙摩罗伽身上,一手托腮,静静地凝望他。 他五官深邃,轮廓鲜明,因为是位受万民敬仰的高僧,平时看去如玉石般温润,清冷出尘,其实细看,面孔有几分凌厉英气,所以板起脸时气势威严雍容,偏偏他生了一双柔和的碧色眸子,似蓄了一汪深池,眉目舒朗,风姿神秀。 瑶英忍不住想:他笑起来的时候一定很好看。 认识以来,还从没见他笑过呢。 她看得入神,昙摩罗伽抬眸看她,正对上她的视线。 两人无声对视,他一语不发,瑶英看他不像是在禅定,朝他一笑,低头翻开自己带来的包裹。 “我还没恭祝法师生辰……” 她翻出几本经文,递给昙摩罗伽。 昙摩罗伽道:“公主已经送过寿礼了。” 她有意在典礼上盖过其他公主,让商队预备了厚礼,典礼时礼官捧出她送的寿礼,台前一片抽气声,精巧的金佛、八宝珠玉宝器,黄金宝石,琳琅满目,还有装订精美、绘有美丽插画的经书。 各国使团从未见过那种经书,纳罕不已,想借去观看,寺主没答应,经书现在都供在王寺里。 她从不放过任何机会壮大她的商队,中原带来的绸缎固然珍贵,但是数量有限,桑麻针织不能急于一时,造纸就要方便多了,而且成本低廉,利润更丰,想来过些天她的铺子就会卖那些装订佛经了。 听他提起典礼上那些金光闪烁的礼物,瑶英一哂,捧着经文说:“那些是给别人看的,这才是我亲手为法师准备的寿礼。” 昙摩罗伽看她一眼,接过经文,翻开,莲花暗纹纸笺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眉峰微挑。 瑶英知道他精通各国文字,书法精湛,略有些难为情,道:“王庭文字和汉字差别太大,我写得不好,法师见笑了。” 昙摩罗伽合上经文。 她的王庭文字写得不好,不过他能认出来字迹,她手抄了全本的《地藏菩萨本愿经》。 瑶英笑着说:“我阿娘信佛,我为她抄写过《药师经》。法师是出家人,修行之人了脱生死,不贪生,不怕死,可我是俗人,我希望法师长命百岁,祛病强身,早占勿药,所以思来想去,为法师抄写《地藏经》祈福。” 昙摩罗伽沉默了一会儿,问:“公主为什么抄写《地藏经》?” 瑶英答道:“我看法师平时经常翻看此经。” 他屋中书案上的几卷《地藏经》写满批注,卷轴里塞满签子,平常他和人辩法,也常常引用《地藏经》,肯定对其中的经义深有体会,极为赞同,所以她决定抄写这部经。 昙摩罗伽看着瑶英,道:“公主并不信佛。” 瑶英睁大眼睛:“可是法师您信啊。” 因为这是他的信仰,所以她想用他追求的方式为他祈福。 风吹进屋中,烛火晃动,交错的光影映在瑶英脸上,一双明眸,秋水盈盈。 风动,旛动。 昙摩罗伽垂眸,看着经文,她向佛陀请罪的时候,一夜就能抄写两卷经文,字迹工整秀丽,但是能看得出没怎么花心思,居然还有涂抹的痕迹。为他抄写的《地藏经》,虽然字迹歪歪扭扭,却是一笔一划认真抄写。 他出了一会儿神,仿佛能看到她伏案书写时规规矩矩、认真仔细的模样。 瑶英知道他一点都不在意生辰,看他收了寿礼之后面无表情,没往心里去,叮嘱一句:“不过法师还是得延请名医,对症下药,才能痊愈。我让人搜寻了一些药材,也不知道有用没用,已经让缘觉收起来了,正好天竺医者在王庭,不如请医者验看,若有用,我再让人多找点。” 昙摩罗伽收起经文,唔一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她大概想说,法师,看病还是得吃药。 趁着和他说话,瑶英动动腿,揉揉肩膀,忽然觉得一阵疲倦袭来,侧身掩唇打了个哈欠,额前沁出细密的汗珠。 自她吃了药,昙摩罗伽一直在观察她,看她意识朦胧,轻声道:“公主第一次服用此药,药效强烈,若觉得困倦,可以躺下。” 瑶英作势要起身:“那我回去了……” 昙摩罗伽摇头,站起身:“你第一次服药,不能离人。” 说完,起身回避出去。 瑶英对着他挺拔的背影喔一声,看看左右,榻上角落里有干净的衾被,看来他都准备好了。 和尚是个周到的好医者。 她眼皮愈发沉重,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 听见屏风后瑶英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昙摩罗伽回到里间。 烛火摇曳,他把烛台挪到矮榻前,坐在榻沿,细看她的脸色,卷起衾被,手中执一软帕,隔着帕子托起她的手腕,两指探了会脉。 瑶英身上越来越热,鬓边也透出汗水。 昙摩罗伽皱眉,取来热水巾帕,为她擦拭。 她梦中感觉到他轻柔的动作,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法师……” 她无意识地唤了一声,沙哑的嗓音,听来格外亲昵。 似帐中低语。 昙摩罗伽动作停顿了片刻,抽出自己的袈裟袖摆,继续擦拭。 “法师……” 瑶英接着唤他,再次拉住他的衣袖,手指攥紧。 昙摩罗伽扯开袖摆。 “法师,疼……” 她忽然道。 呓语的声音低低的,鼻间轻哼出声,不是抱怨,也不是诉苦,只是在信赖的人面前,会放下所有防备。 昙摩罗伽一顿,浓密眼睫低垂,掩住所有思绪。 “哪里疼?”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 瑶英蜷缩成一团,肌肤渗出细汗:“浑身都疼……” 昙摩罗伽一动不动,片刻后,俯身,修长手指慢慢靠近她的脸颊,在就快要触碰到她时,稳稳地停了下来。 他目光凝定在她脸上,看了半晌,低头取下腕上的菩提子持珠,隔着帕子托起她的手腕,把持珠笼在她腕上。 菩提珠作为法持,驱邪,增慧,消灾,增广功德,祛除病痛…… 这串持珠,他随身戴了多年。 他为她戴上持珠,念诵经文。 愿你减轻病痛,愿你无病无灾,诸愿成就,遇难呈祥。 听到熟悉的、清冷宛转的诵经声,瑶英渐渐安稳下来,手指仍然抓着昙摩罗伽的袈裟袖摆。 他没有抽出衣袖。 屏风外响起脚步声,巴米尔通禀说毕娑来了。 “让他等着。” 昙摩罗伽看着瑶英,道。 一刻钟后,曼陀罗镇静的药效上来,瑶英微蹙的眉松开了些许,不再低声呓语,抓着他袖摆的手也松开了。 昙摩罗伽多等了一会儿,把她露在外面的手送回衾被里,坐回书案前,用梵语记下她的反应,方起身出去。 …… 天已经黑了。 毕娑等在院子里,看昙摩罗伽走出来,神情严肃。 “王,文昭公主在您眼中,是不是和其他人不一样?” 假如李瑶英只是个寻常女子,假如她和曼达公主一样靠美色来魅惑人心……那么毕娑绝不会像现在这么恐慌。 她不是寻常女子,她既有神女般无与伦比的美貌,又总能和罗伽心意相通。 毕娑是个男人,和李瑶英相处这么多时日,他越来越担心罗伽会为她动情。 他等着罗伽回答,眼神忐忑。 夜风拂过,昙摩罗伽立在廊前,肩上落满月光,袈裟猎猎飞扬。 “不一样。” 他淡淡地道。 毕娑浑身一震,他已经猜到会是如此,但看到昙摩罗伽一脸坦然地承认,他还是不敢相信。 “王,文昭公主不能再留在王庭了。”他语气坚决,“公主是汉女,您是高贵的佛子啊!” 再这样下去,不论对昙摩罗伽还是李瑶英来说,都不是好事。罗伽会因为动情坏了修行,李瑶英会被当成引诱佛子堕落的魔女,她将面临所有人的唾骂、憎恨、鄙视,狂热的信众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们会不遗余力地毁了她。 昙摩罗伽凝望夜色,神色平静,道:“七情六欲,皆属自然,人天性有男女、饮食之意欲,无需回避,修行之人,本就是要断除各种欲|望,磨砺心志。” 七情六欲才是天性,他是凡人,动情也属寻常,不必忌讳。 他是修行之人,情动只是他修行路上遇到的一个劫难。 心不动,旛不动。 他本是一口古井,井中一株水莲静静生长,冷清孤绝,她跨越千山万水而来,似春风拂过,吹皱静水,涟漪乍起,水莲跟着轻轻摇曳。 风停,水止。 世间种种,迁流不住,情爱如露水,美人似泡影。 她会回到遥远的汉地,和亲人团圆,一生喜乐。 他将继续孤独地修行,纵粉身碎骨,亦不回头。 毕娑苦笑。 他相信昙摩罗伽心性坚定,能够处理好和李瑶英的关系。可是世上的事,哪有这么简单。 罗伽是王庭君主,是百姓敬仰的佛子,他还是摄政王苏丹古…… 毕娑定定神,道:“王,文昭公主和其他国公主相争的事情已经传扬开来,百姓私底下用最难听的话咒骂她,说她阻拦王的修行,痴心妄想,说她无耻,下贱,说她会遭到报应,永坠修罗地狱……她说梦中被神佛惩戒,所有人深信不疑,因为他们认为除非她和摩登伽女一样出家,否则她肯定会恶果缠身。” “王,文昭公主终将回到汉地,为了她好,您不能再如此优待她。” “我愿为王照顾文昭公主,王,我一定会尽全力保护公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昙摩罗伽回头,看着毕娑,碧眸沉静。 毕娑心中暗叹一声,单膝跪地:“王,臣和文昭公主是朋友,臣发誓,绝不敢、也不会对公主有任何恶意之举……臣只是,担心文昭公主的处境。” 他闭上眼睛,双手握拳,狠下心。 “王,您对文昭公主的动情,很可能给文昭公主带来祸患,而且是性命之忧。” “他们会像处死外道妖女那样,把文昭公主扔进真正的火坛,活活烧死她,以洗清她的罪孽。” 庭前异样的安静。 夜风吹动昙摩罗伽的袈裟,他道:“毕娑,我动心与否,和文昭公主无关。” 语调威严,隐含警告之意。 不论他动不动心,一切后果,由他一人承担,和李瑶英无干。 毕娑听出他的决心,心下大恸,脸上掠过一阵苦涩。 “臣谨记。” 他了解昙摩罗伽,知道罗伽不会逃避,不论结果如何,罗伽会一人承担起所有苦果。 所以他才会如此担忧。 …… 毕娑起身,离开石窟。 数年来萦绕在他心头的恐惧再次浮了上来。 他想起师尊临终前的话:“毕娑,不要心软,不要迟疑……真有那一天,你要亲手杀了他。” 这句话,罗伽也对他说过。 “毕娑,不必迟疑,我病势沉重,本就是将死之人。” 毕娑抹了下眼角。 …… 多年前,昙摩罗伽修习功法。 他意志刚强,不仅承受住身体上的巨大痛苦,也承受住了精神上的考验,除了运功时会显得格外冷漠之外,并无异常。 师尊波罗留支临终前,把毕娑叫了过去,递给他一柄刀。 “毕娑,你是罗伽的同门。日后,假如罗伽狂性大发,大开杀戒,你要亲手杀了他。” 毕娑大惊失色:“师尊,罗伽是佛子,他修行功法是因为不忍看近卫一个个惨死,他怎么会大开杀戒?” 波罗留支颤声道:“世上无绝对……你听说过赛桑耳将军的故事吗?” 毕娑点点头,他当然知道,王庭每一个少年郎都想成为赛桑耳将军那样的大英雄。 波罗留支看着他,目光悲悯。 “毕娑,赛桑耳将军是我的师兄……他并非死在世家的阴谋当中……他死在他的师尊刀下。” 毕娑瞪大了眼睛。 波罗留支抚摸着手中的刀。 “师兄自小在王寺修行,练习功法,同门师兄弟,他悟性最好,性情也最好,师兄弟们都很崇拜他。” “十四岁时,师兄开始追随父兄,为王庭征战,初战就斩首敌颅。十八岁时,师兄率三千骑兵出葱岭,击败突厥汗国,歼敌八千,俘虏两万余人……他武艺高强,性情刚毅,什么都打不倒他……” “师兄一生忠直,为王庭坚守边境,将东西商道彻底控制在王庭手中,克敌服远,英勇善战,王庭的旗帜飘扬在雪域大漠,大小邦国,闻风丧胆,有了他,东、西方的强盛王朝都不敢进犯王庭……” “师兄视兵卒如子,深受部下爱戴,正直勇敢,淡泊名利,从不因军功自傲,平时生活起居,力求俭朴,成亲没几天就上了前线……” “师兄常说,身为王庭儿郎,身为一个习武之人,自当为国效忠,保护平民百姓。” 说到这里,波罗留支浑浊的双眼盈满泪水。 “师尊说,师兄是练习功法最合适的人选,他的心性那么高洁,无论王室如何猜忌,世家怎么排挤,他心中都把王庭和百姓放在第一位,他天生是个英雄,绝不会走火入魔。” “直到那年……师兄出去打仗,他母亲无意间得罪了太后和王室贵戚,竟然被太后下毒害死,太后怕事情败露,在奸臣的怂恿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买通盗匪杀害师兄的家人,嫁祸给世家,师兄的家人逃出城报信,都被杀了……等王知道时,太后已经铸成大错,世家冷眼旁观……最后,师兄一家人都死了……” 波罗留支苦笑。 “师兄打了一场大胜仗,带兵凯旋,要怎么和师兄说啊……” “他为王庭鞠躬尽瘁,欢欢喜喜回来,我却要告诉他,师兄,你的家人全死了,你阿爹,你阿娘,你怀孕的妻子和一双儿女,你的兄弟姐妹……全都死了啊!死在奸臣和贵戚手里……” 波罗留支盯着自己发颤的手。 “后来,师兄回来了,王怕师兄发狂,更怕那些崇拜他的士兵会造反,只能掩盖罪证,包庇他的母亲……师兄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他的家人死于横祸……世家故意把消息透露给他……” 赛桑耳疯了。 他提刀冲进王宫,一路上大开杀戒,王宫近卫是他的部下,既不是他的对手,也下不了手,可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滥杀无辜。 最后,赛桑耳的师尊带领王寺僧兵,围攻赛桑耳。 波罗留支那时候年纪还很小,偷偷混了进去。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雨夜。 王庭少年郎们最崇拜的大英雄,如一只困兽,和他的同门师兄弟厮杀,血肉横飞。 赛桑耳最终死在他师尊的刀下。 “翱翔天际的雄鹰,驰骋大漠的神狼,他没死在战场之上,没死在敌人刀下,他死在自己人的手里啊!王庭近卫,师尊,他的师弟……中军出动了几百人,设下陷阱,还抓了他的一个远亲,只为了引诱他,围攻他……那一夜,王寺血流成河,我永远也忘不了……” “赛桑耳死在我们手里……” 所有参与围剿赛桑耳的王寺僧人都无法忘却那一夜,他们意志消沉,纷纷出走,成了苦行僧。 从此,王室衰微,国势衰落,昙摩家几代君主成为世家的傀儡。 直到昙摩罗伽出世。 波罗留支紧紧攥住毕娑的肩膀。 “师兄不是被师尊杀死的……他在求死……” 赛桑耳临终前,扫视一圈,看着自己的同门,喃喃了一句,“对不起。” 师兄弟们跪在他的尸首前,泪流满面。 赛桑耳在最后一刻清醒了,他意识到自己狂性大发时杀了太多无辜之人,放弃抵抗,从容赴死。 师兄弟们宁愿他没有清醒,宁愿他真的疯了。 一个英雄,失去所有,毕生坚持的信念崩溃,最后还要清醒地去赴死,该是多么的痛苦。 波罗留支看着毕娑,面容扭曲。 “这么多年……只有罗伽最像他,罗伽偏偏是最适合练习这个功法的人……若是天意如此……你要好好看着他,忠于他,不要让他落到赛桑耳的境地……” “假如真的有那一天……杀了他,让他解脱……” …… 一阵凉风吹来,毕娑从回忆中醒过神,立在阶前,打了个激灵。 不论罗伽选择哪条路,他永远不会对罗伽举起刀。 他知道,罗伽不会轻易放弃信念。 所以,他不怕罗伽破戒。 他就怕罗伽动情。 破戒不会动摇罗伽的心志,动情就不一样了。不动情,这世上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到他,动了情,他就有了软肋。可是他的身份和练习的功法,注定他不能有软肋和挂念。 波罗留支说过,有佛子之名的君主,只有罗伽一个。他自幼便隐忍克制,越是克制,将来爆发之时,越是浓烈磅礴。 他没有动过情,以为动情只是刹那悸动,殊不知,动了情,怎么可能不动欲? 动了欲,就会有种种求不得,种种怨憎会,种种生离死别……每一种,都可能导致罗伽失去理智。 罗伽想度文昭公主出家……其实已经是动了贪欲,他想让她留下来。 可是文昭公主不会留下来。 毕娑不想看到罗伽为此惆怅难过。 明知会失去,还要让他短暂地得到,何其残忍。 毕娑低头看着腰间的佩刀,长叹一口气,平复思绪,踏入浓稠夜色之中。 第 121 章 持珠 瑶英醒来的时候,案边的蜡烛只剩下短短的一截。 石窟里一片浮动的黯淡烛光。 身上的不适已经消失,她坐起身,腕上微凉,低头一看,一串佛珠笼在她腕上,清凉明润,似月华流淌。 这不是昙摩罗伽平时随身戴的持珠么? 第一次在沙丘见他的时候,他手上就戴着这串持珠。 怎么到她手上了? 瑶英有些诧异,小心翼翼地取下持珠,拿帕子擦了擦,托在掌心里,下榻起身,绕出屏风。 昙摩罗伽背对着她坐在案前书写,背影端正,听她脚步声靠近,抬眸细细端详她。 “可有不适?” 瑶英摇摇头,盘腿坐下,道:“没有不适,不过脑袋还有点昏沉。” 昙摩罗伽嗯一声,“服了药会如此。”示意她抬起手腕,为她诊脉。 瑶英递出手帕包着的持珠:“法师,你的持珠。” 昙摩罗伽收回手指,继续书写,温和地道:“此珠名叫雪莲花,佩戴冰沁肌肤,安神镇定,公主时常梦魇,可佩戴此珠。” 瑶英喔一声,刚才她好像真的没做噩梦,笑着道:“我记下了,回去让老齐帮我寻一串和这一样的……” 昙摩罗伽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扫她一眼。 瑶英被他看得愣住,和尚的意思是……要把这串持珠送给她吗? 这可是他从小戴到大的,如此贵重,送给她这个不信佛的人,好像有点暴殄天物…… 她正要婉拒,昙摩罗伽道:“戴上。” 语气清淡,又有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瑶英想了想,心中暖流涌过,一笑,不再和他客气,低头笼上持珠。她手腕纤细,持珠绕了几圈才戴稳,佛珠颗颗温润,戴在手上,仿佛真的有心安气定的作用。 昙摩罗伽看着她一圈一圈笼上自己的持珠,挪开了视线,指指一碗汤药:“公主散过药了,再用一碗收敛的汤药。” 瑶英一口气喝了药,等着他写完脉案,问:“法师,我没什么不适,可以回去了吗?” 昙摩罗伽搁下笔,起身,袈裟拂过书案。 “随我来。” 瑶英忙起身跟上他,到了门口,巴米尔奉上两盏鎏金长柄提灯,昙摩罗伽接了,递了一盏灯给瑶英。 她提着灯,跟在他身后,夜色深沉,甬道前廊黑魆魆的,两人穿过静寂无声的夹道和长廊,爬上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也不知道到底走了多少级,石阶越来越陡。 昙摩罗伽走一会儿,停下来等着瑶英,夜风吹动他的袈裟,他立在石窟崖壁之间,垂眸看她,面容庄严,好像一尊从崖壁上的壁画里走出来的佛像。 瑶英气喘吁吁,紧紧跟着他。 静夜里飘来一阵阵旷远的钟声,两人总算爬到了一处高台上。昙摩罗伽停在一处佛塔前,合十跪拜,将手里的灯放进佛龛里。 他示意瑶英:“把灯放进去。” 瑶英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十,拜了几拜,把提灯供进佛龛,和他的提灯并排放在一起。 气氛肃穆,她不敢高声说话,回头,小声问:“法师在为我祈福?” 昙摩罗伽微微颔首,俯身,在佛龛前的蒲团上盘坐,闭目念诵经文。 瑶英退回他身边,和他一样坐下,双手合十,仰望佛龛里的神像。 空阔沉寂的佛塔神龛间,这处小小的角落里,两人,两盏灯,夜风习习拂入,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们二人独对。 昙摩罗伽一直在诵经,瑶英不想打扰他,坐了一会儿,眼皮发沉,打起瞌睡。 灯烛燃烧,发出一声清脆爆响,瑶英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以为在平时上早课的大殿上,下意识挺起腰杆,大声念了句阿弥陀佛,以示自己没有走神。 一道目光落到了她身上。 瑶英看过去,昙摩罗伽转头看着她,神色淡然,朦胧的烛火中,唇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昙花夜放,刹那芳华。 瑶英一时呆住,心跳陡然加快了几分,等她回过神时,昙摩罗伽已经转过头去了。 刚才他那一笑,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昙摩罗伽念完了经,起身,道:“巴米尔会送公主回去。” 瑶英还有些恍惚,跟着起身,出了佛塔,余光扫到一片辉煌的灯火,脚步顿住。 对面崖壁上开凿的石窟密密麻麻,如蜂窝密集,白天看去不觉得如何,此时夜深人静,从山脚到山上,每一间石窟都点起了供佛的灯火,层层叠叠,点亮了整座山崖。 远远望去,夜空下一片耀眼圣洁的金辉,宛如灿烂星河,璀璨夺目,蔚为壮观,有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瑶英看到美景,下意识就去看昙摩罗伽。 “法师,你看,从这里看,石窟真美。” 她立在石阶旁,回头朝他微笑,脚下是连绵成一整片的金黄灯火,夜风吹起她束发的彩绦,衣袂翻飞,身姿曼妙,似天衣飞扬,绰约多姿的飞天神女。 昙摩罗伽目光移开,点点头。 是啊,真美。 巴米尔提着一只灯笼走过来,送瑶英回去。 昙摩罗伽站在高台前,负手而立,目送她的背影融入沉沉夜色。 他在这片山崖下的石窟住了几年,这片灯火盛景,他看过无数次。 少年时的他曾跪在佛塔前,接受师尊波罗留支的质问。 “罗伽,苏丹古的身份一旦暴露,你将被万人唾骂。你怕吗?” 他坚定地道:“不怕。” “你会后悔吗?” “弟子不后悔。” 波罗留支垂眸看他良久,神色凝重,叹口气,道:“罗伽,王庭历代君主,只有你从一出生就背负起佛子之名和振兴王庭的重任……这条路,你注定要一个人走……假如将来你能遇到一个理解你的人,带他来这里。” “为师希望,他能一直伴在你身边,在你彷徨的时候,有个人陪伴你,你才能更加坚定。” 他答应了。 灯笼放出的一点微光消失在无边夜色中。 昙摩罗伽望着李瑶英离开的方向,默念经文。 她不是沙门中人,不会像信众或弟子那样追随在他身边,他今天带她过来,为她诵经,完成少年时的承诺,告诉师尊,修行之路上,他遇到了这么一个人。 只是过客。 等巴米尔折返时,昙摩罗伽还立在长阶高台前。 夜风鼓满他宽大的僧衣,他沐浴在清冷月华之中,俯视脚下巍峨的王寺和远处沉睡的圣城大小里坊。 “明天把阿狸从兽园接回来。” 他该闭关了。 巴米尔应是。 …… 第二天,缘觉给瑶英送来其他丸药和药材。 “医者看过脉案了,添了些安神的药,下次服用不会再像昨天那样不适。公主收好了,记得按时服用。” 瑶英请他代自己向昙摩罗伽道谢,接了药。 她刚刚在写信,袖子挽起,露出手腕上的浅色持珠,缘觉视线扫过,睁大了眼睛。 瑶英赶紧放下袖子,凌晨回来后她就睡下了,忘了取下持珠。 “我时常梦魇,法师仁心,赠了这串佛珠给我。” 缘觉呆了一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道:“这串持珠法器不是寻常菩提,是一种叫雪莲花的菩提子打磨的,每一颗都很珍贵,能够集齐这么多颗,十分稀罕。公主务必要随身携带,才能有安神的效用。” 说完,他皱了皱眉,王把贴身之物送给文昭公主,是不是不太妥当? 瑶英听他说得郑重,出了一会儿神,收起持珠。 既然这么贵重,想必所有人都能认出来,那还是别让其他人看见为好,她可以只在夜里睡觉的时候戴。 缘觉走之前告诉瑶英:“王过两天就要闭关,公主若有什么事情要请示王,记得来找我,我帮公主转告,再迟几天就没机会了。” 瑶英谢过他。 不一会儿,亲兵过来禀报:“毗罗摩罗的曼达公主让人送了帖子过来,请公主去驿馆一叙。” 瑶英接了帖子细看。 曼达公主在帖子上说,典礼那天亲眼见她踏入火坛,深受震动,真心实意想帮她达成俘获昙摩罗伽的心愿,还暗示可以传授她几招秘法。 瑶英挑挑眉,放下帖子,道:“我没空。” 曼达公主还没死心,说要帮她,肯定是想利用她接近昙摩罗伽,她不会上当。 …… 昙摩罗伽即将闭关的消息传出,信众蜂拥至王寺,请求他再次出席祈福法会,他们远道而来,就是为了能够瞻仰他的风姿。 他答应出席几场法会,信众兴高采烈,王寺外面天天人山人海。 瑶英不想惹人注目,每天换上男装去演武场看比赛。 所有比赛中,跑马骑射无疑是最精彩、最激烈的比赛,每次开赛,场边观者如堵,还没踏上返程的各国使团也会前来观赛。 到了最后一天,其他比赛都决出了获胜者,唯有骑射比赛还没决出胜负,王公贵族、大臣、各部落酋长都来到场边,昙摩罗伽也出席大会,观看完最后一场骑射比赛后,他会为勇士颁发奖赏。 一阵急雨似的鼓声后,数名身穿轻甲的勇士骑马入场,比赛开始,满场马蹄奔踏声,尘土高高扬起。 场边时不时响起一阵惊呼声,有人摔落马背。 比赛一直进行到下午,最后场中只剩下六人,留在场中的骑士里,莫毗多年纪最小,驰马左突右冲,疾若雷霆,场边众人纷纷扬声为他呐喊鼓劲。 几番激烈的角逐后,莫毗多箭无虚发,赢了比赛,场边欢声雷动。 他手持弯弓,骑马绕场一周,接受众人的欢呼声,最后停在台前,翻身下马,走向场边。 王庭人猜出他要做什么,哈哈笑出声,注视着他,看他会把弯弓交给谁。 台上,毕娑站在昙摩罗伽身后值守,正笑着看热闹,等看清莫毗多走去的方向时,脸色顿时一变。 莫毗多朝着角落里一个身穿窄袖袍的人走去。 那个人毕娑认识,虽然她罩了头巾,穿着男装,看不清相貌,但是缘觉和亲兵守在她身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毕娑抬起头,悄悄看一眼宝榻上的昙摩罗伽。 昙摩罗伽的目光落在莫毗多身上,面无表情。 …… 台下。 瑶英坐在场边角落里,一边观看比赛,一边和亲兵讨论,专心致志地研究各个部落勇士的坐骑和武器,忽然发现嘈杂的演武场安静了下来,场内场外,所有人的视线都汇集到了她的身上。 一匹黑马慢慢驰到她面前,马背上的莫毗多一身轻甲,高大壮硕,虽然满身泥泞,却是英气勃发,翻身下马,走到场边,双手捧着一把黑漆弯弓递向她。 “乌吉里部莫毗多,希望能有和阁下一起分享胜利的荣幸。” 他脊背挺直,朗声喊道,年轻的面孔透出几分无所畏惧的坦荡,眼神炽热,似一柄刚刚出炉的剑,剑刃烧得滚烫,不断往外迸溅火星。 场内场外格外静寂。 瑶英纳闷,朝身后的缘觉看去。 缘觉和她一样诧异,皱眉看着场中的莫毗多,小声解释:“莫毗多王子赢了比赛,按王庭的风俗,可以从场边挑选一个人和他共享胜利。” 瑶英问,“有没有其他讲究?” 比如戴一样的面具出席宴会是未婚夫妻之类的习俗。 缘觉摇摇头,“没有什么讲究,共享胜利的人是男是女都可以,以前的获胜者通常会选他的师父或者家人,待会儿王会奖赏他,公主也能得到一笔奖赏。” 瑶英放下心来,莫毗多在圣城无亲无故,毕娑又刚刚输了比赛,他选她,大概是因为只认识她。 她示意亲兵去接弯弓,心里暗暗庆幸,她穿的是男装,戴了头巾,外人认不出她,莫毗多也知道轻重,没有当众叫出她的名字。 亲兵接了弯弓,莫毗多仰起脸,朝瑶英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齿,转身跟随亲兵去大帐。 …… 大帐里,毕娑俯视台下,看着瑶英的亲兵接过莫毗多的弯弓,转头看向昙摩罗伽。 昙摩罗伽神色平静。 莫毗多很快大踏步迈进大帐,恭敬地朝昙摩罗伽行礼。 昙摩罗伽淡淡扫他一眼,挥手让近卫取来奖赏。 毕娑双眉略皱,等莫毗多领完奖赏退出大帐,追了上去。 “为什么选文昭公主?” 别人不知道那个被他选中的人是谁,他和昙摩罗伽知道。 莫毗多转身,嘴角一勾,道:“因为我爱慕文昭公主,所以选她。” 他看向大帐的方向。 “文昭公主可以大大方方地仰慕王,我也不会掩藏自己对文昭公主的仰慕之意,我会尊重文昭公主的心意和选择,不会做强迫之事,若有逾矩之处,愿受责罚,绝无怨言。” 说完,他朝大帐的方向抱拳,转身离开。 毕娑目送他高大的背影离去,再看一眼台下的李瑶英,暗暗摇头,回到大帐,忐忑地看一眼昙摩罗伽。 昙摩罗伽脸上没什么表情,道:“从明天起,我要闭关。” 毕娑一凛,恭敬应是。 要去战场了。 第 122 章 随军 缘觉说的没错,比武大会结束后,果然有人给瑶英送来奖赏——几头肥羊。 她让亲兵把肥羊送去莫毗多的营地,不然带着几头羊回王寺,谁都能猜出她的身份。 第二天,几头羊又回到她的院子——以大盘羊肉的方式,亲卫告诉她,莫毗多命人宰了肥羊,用他们部落的方式,亲手为她烤了一只羊。 “王子的手艺不好,请公主不要嫌弃。” 瑶英挑了挑眉,让自己的亲兵把羊肉分着吃了。 中午,毕娑过来找瑶英说几句话,亲兵招呼他一起吃,他扫一眼盘中的大块羊肉,眉头轻皱,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应该松口气还是更忧愁。 昙摩罗伽心性坚毅,既然认为心动只是一时的悸动,就像风吹涟漪,不会改变什么,可以继续他的修行之道,那么必然不会阻拦莫毗多。 但是爱欲这种事情岂是想克制就真的能克制得住的? 只要动了情,好就会想亲近,想独占,随之引发种种情绪:嫉妒,失落,渴求,欲望…… 毕娑一面觉得,莫毗多向李瑶英示好,正好可以警醒昙摩罗伽,让罗伽清醒过来,一面又担心莫毗多会引来罗伽的妒忌,让罗伽陷得更深,那他练功之时极易走火入魔。 李瑶英这样的女子,太容易让男人想独占了。 昙摩罗伽之前想度她出家,已经是一种贪欲的表现,他能眼睁睁看着她投入其他男人的怀抱吗? …… 毕娑忧心忡忡,来到议事厅,厅中摆了巨大的沙盘,昙摩罗伽正在召见五军将领,莫毗多也在,只缺他一个人。 他定定神,朝罗伽行礼,和其他将领一样站在沙盘边。 将领们已经看过战报,了解北戎行军的动向。几人眉头紧锁,都是一脸凝重,即使提前知道北戎人来袭,面对北戎的强大骑兵,他们依然没有什么胜算,而且经历过一场动荡,军心浮动,五军战斗力肯定大不如前。 北戎人的家乡气候恶劣,不适合耕种放牧,他们不事生产,专以劫掠为生,马背就是他们的襁褓,部落人人皆兵,战术多样,装备精良,几乎可以说是一支无敌劲旅。从前,王庭和北戎对峙,大军轻易不会主动出击,大多数是靠着坚硬高大的城墙来消耗北戎人的粮草军备,逼他们撤军。 几位将官还从未真正战胜过一支北戎军队,看完战报,心中惴惴不安。 为什么不继续守城呢? 昙摩罗伽抬眸,目光扫视一圈,仿佛能看穿众人的心思。 众人惭愧地低下头。 昙摩罗伽示意他身旁的缘觉取来一份舆图,摆在大案上。 将领们看着案上的舆图,发现舆图上标注了几条线路,凑近了低头细看。 昙摩罗伽问:“北戎这些年久攻王庭不克,为什么仍不放弃?” 将领中的一人道:“因为北戎人贪得无厌!” “他们垂涎王庭的富庶和肥沃的土地!” 昙摩罗伽颔首,手指点点舆图,道:“北戎赖以生存的方式就是征伐,他们的军队越强大,越需要靠劫掠来供养军队,攻下圣城后,他们才能征服更远的恒罗斯、萨末鞬,除非彻底打垮他们,他们不会停下征伐的脚步。” “王庭和北戎这一战不可避免,王庭固然擅长守城,但是北戎一日日壮大,弓|弩车只能阻挡一时,如果不能趁北戎内斗之时削弱北戎,他日北戎兵临城下,再坚固的城池也抵挡不了北戎大军。” 王庭安逸太久,守城战术又一次次击退了北戎,朝中从上到下不敢冒险,长此以往,王庭一天天衰落,北戎的兵力只会越来越强,到最后,王庭必败。 他此前病势沉重,既要稳住朝中局势,又要提防北戎,只能以守势为主,现在他还能再撑几年,北戎又内斗不断,他得抓住机会削弱北戎,为王庭争取更多生机。 这样一来,即使他不在了,北戎也无力攻克王庭。 众人心头一凛,收起畏惧惶恐之色,抱拳应是。 敌人张牙舞爪、狼子野心,他们不能退缩,必须主动迎战! 商议过后,王庭兵分三路,一路率领一万步兵、五千骑兵,直奔沙城,必要时诱敌深入,一路率一万军队,作为伏兵从旁策应,另外一路由毕娑率领一万军队。 几方约定了会师地点,一个将领指着沙盘中代表一处山谷的地方,问:“瓦罕可汗的大军必定会经过此处,在这里设下伏兵,可以出其不意,不过也必然要面对北戎主力,这一路军队由谁领兵?” 毕娑朝昙摩罗伽看去。 昙摩罗伽点点头,缘觉会意,取出一面蓝白相间的小旗插在沙盘里。 将领们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 这不是已逝摄政王苏丹古的军旗吗? 毕娑出声道:“摄政王苏丹古之前被薛家谋害,深受重伤,他的亲兵忠心耿耿,将他藏在一处山洞之中,替他赴死,那颗首级并不是摄政王本人。摄政王之后被一个放羊的牧民救下,在牧民的帐篷里养伤,前不久他终于能下地走路,已经在牧民的帮助下秘密赶回圣城。” 他和几位将领一一对视,“我已经去见过摄政王了,确实是摄政王本人,他还活着。” 说完,他、缘觉和其他近卫朝昙摩罗伽行礼。 “佛陀保佑,摄政王大难不死,此次出征,我王庭必定大胜!” 厅中将领面面相觑,惊疑不定,他们虽是心思简单的武人,到底身居高位,对朝中的暗流涌动并不陌生,苏丹古还活着,他们惊喜不已,但是细细思量,假如这一切都是佛子设下的局…… 要知道,瓦罕可汗之所以不顾盟约带兵攻打王庭,就是因为他以为苏丹古死了,王庭又经历了一场动荡,是他下手的好时机。 佛子要对付的人不止是世家,他以苏丹古的死来撬动所有势力,一环套一环。 在佛子没有暴露他的计划之前,谁也不知道他接下来是不是还有其他谋算。 众人冷汗涔涔,神色愈发恭敬,随毕娑一起行礼。 …… 确认了排兵之策,毕娑忽然道:“王,瓦罕可汗的所有儿子中,若论阵前斩将,个个都是力大如牛的勇猛之辈,但是论行军打仗,排兵布阵,海都阿陵无疑最为狡诈,末将以为,必须提防此人。” 其他人点头附和。 昙摩罗伽眼帘抬起,看向毕娑的目光带了几分威压。 毕娑知道他已经猜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硬着头皮道:“末将帐中有一个汉人,曾在海都阿陵帐下行走,她了解海都阿陵和北戎军队,末将请求带她随军,以便征询问策。” 其他将领点头赞同:“既有这样的良才,阿史那将军一定要带上他!” 昙摩罗伽不置可否,转头和其他将领说话。 毕娑头上出了汗。 商讨完军务,其他将领一个个告退出去,近卫撤走沙盘,毕娑留下没走。 昙摩罗伽淡淡地扫他一眼。 毕娑走上前,小声说:“王,我刚才当着其他人的面提起文昭公主,绝无私心。文昭公主可以假扮成我的亲兵随军,公主确实了解海都阿陵和北戎军队的战阵、战术,带上她,我们遇上海都阿陵时,可以随时问询她的意见。而且公主和高昌的尉迟达摩、杨迁一直保持联系,她随军,可以告知尉迟达摩战场上的局势。” 昙摩罗伽沉默不语。 毕娑试探着问:“王是不是担心公主的身体?公主虽然娇弱,来回高昌的路上并未有任何拖累队伍之举。此次她只是随军,不会亲临战场,绝不会有性命之忧,我会让亲兵保护好她。” 他停顿了一会儿,道:“王,公主留在圣城,未必比随军安全。” 他们此次出兵,冒了很大的风险,虽然留下了一支近卫军驻守,但是谁也不能保证后方不会出乱子。 昙摩罗伽垂眸转动佛珠,菩提子送给瑶英后,他换了一串白玉菩提,佛珠颗颗坚硬,裂纹庄严,能让人心生清净。 他沉吟片刻,让缘觉去瑶英的院子走一趟。 缘觉领命,出了厅堂,一盏茶的工夫便折返,道:“小的和文昭公主说了此事……” 毕娑问:“公主说了什么?她愿不愿意随军?” 缘觉抬起头,道:“文昭公主只说了一句话: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毕娑一怔,随即微笑,她果然愿意随军。 他看向昙摩罗伽。 昙摩罗伽手持佛珠,微微颔首。 她盼着早日回到故乡,肯定要和她的族人见面商谈,不能把她困在圣城里。 …… 瑶英得到一个新身份:毕娑军中的亲兵。 她将扮成男子随大军出征。 毕娑给她送来铜符,建议她起一个胡人名字。 瑶英随口道:“那就叫巴彦罢。” 毕娑点头记下:“随军出征不比平时出行,公主要做好准备。” 瑶英神情严肃,道:“多谢将军提醒,我以前曾随过军,会准备好一应物事,不会给将军添麻烦。” 毕娑忙道:“公主怎么会添麻烦?是我有求于公主,公主才会答应随军。” 瑶英摇摇头,说:“将军请我随军,正合我意。” 毕娑惊讶地问:“公主想随军?” 一个娇贵的公主,为什么想随军? 瑶英点点头,道:“不瞒将军,我的商队一直在探听北戎的消息。我收到一封信,商队打听到一个消息,瓦罕可汗派出斥候大肆抓捕境内的汉人男子,所有经过关卡哨所的男子都会被严格盘查。” 她握紧铜符,“北戎人宁可错抓,不愿轻纵,只要是胡语说得不好的汉人男子,都可能被捕。瓦罕可汗不会无缘无故专门抓捕胡语说得不好的汉人,我怀疑有中原的汉人混进了北戎,前段时间北戎内乱,他们很可能参与其中,才会惹怒可汗。” 毕娑眉心直跳,想到一个可能,问:“是不是公主的兄长找来了?” 瑶英长叹一口气:“我宁愿不是……” 。 她怕李仲虔落到海都阿陵手里,怕一切还是走向原来的结局。商队的人说,北戎关卡把守严密,汉人插翅难逃,李仲虔要是在北戎,岂不是命悬一线? 毕娑安慰瑶英:“公主在圣城的消息已经传遍葱岭,公主的兄长如果找来了,肯定也会听到传言,不会找错的。” 瑶英蹙眉,神色担忧。 “但愿如此……不论那几个被瓦罕可汗抓捕的汉人是谁,我都想救出他们,也许他们知道中原的情势。” 所以她需要去前线。 现在不去,等杨迁那边布置好了,她还是需要离开圣城,对她来说,跟着王庭军队出行,是最安全的办法。 …… 为防走漏消息,大军悄然开拔。 瑶英抓紧处理手头事务,出了一趟城,嘱咐老齐等天气暖和以后务必记得播种白叠,还要扩大桑麻的种植。 回城的路上,她正坐在马车里和亲兵说话,道旁忽然涌出一队人马,堵住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健奴褐色皮肤,彬彬有礼地道:“曼达公主苦苦等候多时了,请文昭公主移驾驿馆一叙。” 瑶英朝亲兵摇头。 亲兵朗声回道:“我们公主没空。巡城近卫就在不远处,你们休要挡道。” 健奴连忙道:“文昭公主误会了,我们曼达公主绝无恶意,公主向来敬佩文昭公主这等敢于打破世俗的女子,回毗罗摩罗之前,公主想和文昭公主说几句心里话。” 车厢里,瑶英不为所动,示意亲兵不必理会。 亲兵扬鞭,车轮轱辘轱辘轧过长街。 健奴恼恨不已,到底不敢引来巡城近卫,退到一边,回到驿馆,和曼达公主通禀事情经过。 曼达公主躺在榻上,卷发垂散,闻言,眉头轻皱:“我几次盛情相邀,她竟然一点都不给我留情面。” 健奴匍匐在地,道:“公主,佛子马上就要闭关了,不如我们多等两日,等佛子闭关,文昭公主失去倚仗,我们肯定能找到下手的机会。” 曼达公主摇摇头:“我们的人连王寺都靠近不了,怎么下手?” 健奴抬起头,“公主忘了医官了?” 曼达公主双眼微微眯起。 使团医官曾和一个来过王庭的僧人蒙达提婆言谈甚欢,互引为知己。来王庭的路上,毗罗摩罗使者担心找不到接近佛子的机会,回去无法交差。医官自告奋勇,说他可以说动佛子。使者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医官见过佛子以后,佛子果然允许她入寺礼佛、在典礼上献舞。 使者问医官他是怎么说动佛子的,医官回答说,因为他是蒙达提婆的朋友,佛子才会通融。 健奴提醒曼达公主:“公主,医官最近常去王寺,王寺的僧人待他很客气,医官肯定瞒了您和使者什么事。” 曼达公主徐徐坐起身。 “那天我检查火坛有没有机关的时候,和文昭公主靠得很近……我可以确定,她还是个处子。” 曼达公主经验丰富,不会看错。 一个处子,到底是怎么让高高在上的佛子为她破格的? 只有从汉地公主身上入手,才能找到法子。 曼达公主道:“把医官带来见我。” 她不能就这么回到毗罗摩罗,她需要一个强大的靠山,为此,她可以付出一切,身体,舞姿,她会很多种勾引男人的法子,每一种都能让男人离不开她。 献舞功败垂成,她不甘心,她还有机会。 第 123 章 实情(修) 医官右膝跪地,双手合十举于眉间,朝曼达公主行礼。 曼达公主手指轻拂腕上的金镯,问:“你是不是隐瞒了我什么事?王庭是不是有贵人病重,需要你为他诊治,所以他们的礼官准许我在典礼上献舞?” 医官答道:“公主,下官是一名医者,请恕下官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曼达公主叹口气,起身下榻,走到医官跟前,俯身,灰绿色眼睛里似有水波盈盈闪动,迷离魅惑。 “医官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医官也叹口气,躬身下拜,“公主,下官已经帮过您一次了,王庭和我们的邦国不同,您放弃吧。” “放弃?”曼达公主冷笑,“然后再回到那个魔窟吗?再被我的父王送去讨好其他人?还是被他送去寺庙继续侍奉长老?” 医官垂眸叹息。 曼达公主来回踱步,脚上的金镯叮铃作响,“我不能回去,我受够了。” 她抬起医官的脸。 “你可以帮我一次,为什么不能再帮我?如果我能留下来,你也可以留在王庭,成为王庭的宫廷医官,和我一起享受荣华富贵。” 她长睫闪动,脸色一寒。 “你家乡的亲人朋友也能得到赏赐。” 医官听出曼达公主话中的威胁之意,呆了一呆,脸上闪过羞愤之色,挥开她的手,以额头触碰她的脚背:“公主,下官之所以帮您,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也不是为了讨好使者,下官同情您的遭遇,希望您能达成所愿,才会请求王庭佛子。下官欠蒙达提婆法师一份恩情,本该偿还恩情,却为了私心恳求佛子应允下官的请求,辜负了法师的情谊,心中不安。下官不能再为公主做什么,公主要责罚下官的话,下官不敢抱怨。” “只求公主不要迁怒下官的家人。” 曼达公主脸色阴沉如水。 “滚!” 医官匍匐至门边,退了出去,听到身后似有啜泣声响起,脚步顿了一下,长叹一声,回到门边。 “公主,佛子和寺庙那些长老不一样,您的舞姿可以让毗罗摩罗的任何一个男人俯首,但是无法动摇佛子。” 他终究还是心软了,小声道,“您与其在这里白费功夫,不如……不如去求文昭公主,也许她可以帮助您。” 曼达公主猛地抬起头。 医官已经走远了。 健奴从角落里走出来,进屋,捧着几封信,跪地道:“公主,奴按您的吩咐去医官屋中搜寻,果然找到几封蒙达提婆法师的信。” 曼达公主接过信,一封封翻开细看,眼神闪烁了几下。 信上没写其他内容,除了问安之外,都是讨论病情的,而且看症候,讨论的应该是一个女子的病情。 医官的病人难道是王庭的贵夫人? 这个女子应当和佛子关系匪浅,可是赤玛公主不在圣城……还有哪个女子能劝佛子接受献舞? 曼达公主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典礼那天佛子看向帐幔的眼神,她感觉到帐幔后肯定有人,故意挪过去,结果窜出来的却是个面容扭曲的亲卫。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回到席位后,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环顾一圈,发现文昭公主一直没有回席位。 帐幔后面的人很可能是文昭公主。 曼达公主思前想后,豁然开朗:医官的病人不是别人,就是文昭公主!她有求于医官,劝佛子接受献舞,又怕佛子动心,于是守在一边提醒佛子。 这么说,只要控制住医官,就能让文昭公主乖乖听话。 …… 翌日早上,瑶英又接到一封曼达公主的健奴送来的帖子。 健奴意味深长地道:“公主殿下,我们公主和医官一起等着殿下,请殿下务必要来,公主说,她已经知道医官和蒙达提婆法师之间的承诺。” 说着,他取出一撮褐色卷发和一封蒙达提婆的亲笔信。 瑶英心里不由一跳,天竺医官受蒙达提婆所托为昙摩罗伽诊治,此事其他人不知情,曼达公主知道了? 这件事绝不能传出去。 她不动声色,问:“法师和医官之间有什么承诺?与我何干?” 健奴道:“公主说,那个承诺和殿下有关,殿下肯定知道那个承诺是什么,殿下若不来的话,后果自负,而且殿下最好不要把此事透漏出去。” 瑶英心计飞转,道:“曼达公主既要见我,那地点当由我来定,请公主在驿馆外面那间羊皮铺子等着我。” 健奴露出迟疑之色。 瑶英脸一沉,道:“如果曼达公主不答应,恕我不敢应下这个邀请,我怀疑曼达公主的诚心。” 健奴生怕她反悔,点头说:“请殿下放心,我们公主绝无恶意,只想和公主说几句话。小的这就叫人去回话,不过殿下必须马上动身,而且殿下只能带两个随从。” 瑶英心里顿生疑窦,她故意提要求,只是为了试探健奴,从健奴的反应来看,他底气不足,曼达公主到底知不知道昙摩罗伽重病? 假如曼达公主只是怀疑,她这一去岂不是正好印证了曼达公主的猜测? 不去,万一曼达公主恼羞成怒,杀了医官,或是不顾一切地把事情宣扬出去,那就难办了,医官说不定能治好昙摩罗伽,不能就这么被杀…… 瑶英权衡一番,犹豫不定。 其实按理来说,以昙摩罗伽的谨慎,他既然敢任用天竺医官,肯定有应对之法,可是医官到底是天竺人…… 她想了想,不敢拿这事冒险,点头答应。 亲兵双目圆瞪,想要拦住她。 瑶英摇摇头,道:“曼达公主大费周章,只是为了逼我去见她,她不敢伤我性命。” 这里是圣城,曼达公主行事必须有所顾忌,她的目的是留下来,而不是得罪王庭。 现在当务之急是先稳住曼达公主,其他的事等见了曼达公主再说。她可以先试探试探曼达公主,看看这位公主到底知道多少内情。 瑶英拿定主意,对健奴道:“我可以只带两个随从。” 一边说话,一边朝亲兵使了个眼色。 亲兵会意,等瑶英跟着健奴出门,立刻转身去王寺找缘觉报信。 缘觉大惊失色,一跺脚,焦急地道:“王闭关了!我现在没法通禀王这事,只能等阿史那将军回来拿主意!” 亲兵怔住,佛子已经闭关了? …… 瑶英跟着健奴赶到羊皮铺子时,曼达公主已经包下铺子,在里面等着了。 “文昭公主敢来赴约,果然有胆量。” 瑶英一笑,坐到曼达公主对面,面色从容,态度倨傲。 “曼达公主想和我说什么?实不相瞒,只要近卫统领知道我来了驿馆附近,半个时辰后一定会带人过来查问,以确保我安然无恙,并不是我有意泄露消息,而是规矩如此。公主想说什么,最好尽快说完,我很忙,无暇和公主吃茶说闲话。” 曼达公主瞥瑶英一眼。 文昭公主敢当众鞭打北戎公主、以踏入火坛吓退所有公主,果然骄纵跋扈,被自己抓住把柄,竟然还这么嚣张。 想先声夺人,以气势压倒自己? 可惜她人都来了,说明她确实在意医官的性命,自己已经稳坐胜局,怎么会被迷惑? “公主风采出众,是个爽快人。” 曼达公主停顿一下,一字一字开门见山地道:“我已经知道你和医官之间的交易。” 说完,她看着瑶英,观察瑶英的表情。 瑶英眉毛都没动一下,满不在乎地道:“公主说笑了,我和贵国医官素不相识,何来的交易?” 曼达公主微微一笑,眉梢眼角都是风情:“公主不必再掩饰了,我让人翻过医官的药箱和信件,证据确凿。现在医官被我关押在一处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公主如果能帮我一个忙的话,我可以让他活着见到公主。” 瑶英心一沉,袖中双手捏紧,微笑着道:“什么证据?我听不明白公主在说什么,我和贵国医官素无往来。” 曼达公主眉心直跳。 事已至此,文昭公主还想蒙混过去? 她冷笑一声,和瑶英对视,慢慢地道:“公主身患绝症,蒙达提婆法师和公主是旧相识,一直在想办法为公主寻找药方,医官正是受她所托来为公主诊治。公主来见我,不就是怕我杀了医官吗?” 瑶英一愣。 曼达公主以为她被自己吓着了,不无得意地道:“公主的病只有医官可以治得好,现在医官的性命只在我一念之间,公主觉得,我有没有资格请公主为我做一件事?” 瑶英回过神,哭笑不得:曼达公主以为医官是来给她看病的?还抓了医官来威胁她? 这么说,曼达公主不知道昙摩罗伽患病的事。 瑶英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仍旧神色紧绷,脑子里飞快盘算,既然曼达公主误会了,不如将错就错,看看她想要什么。 “公主想让我答应什么?” 听她语调放缓了点,曼达公主更加确信她这是害怕了,嘴角勾起,笑着道:“我和公主同病相怜,不会伤害公主……我是来帮公主的,我可以帮公主达成心愿。” 瑶英作出一脸疑惑的神情。 曼达公主语气柔和,缓缓道:“我在来王庭的时候,听说了文昭公主的故事,文昭公主的家乡在万里之外,我的家乡也离王庭很遥远。在我的家乡,女子身份卑微,我虽然是公主,却不是王后所生,我的母亲是一个低贱的女伎……” 说到这里,曼达公主眼中似有泪水盈聚,我见犹怜。 “我从小被王后送去学舞,我母亲以泪洗面,那时候我年幼无知,不懂母亲的哀伤,后来母亲临终前告诫我,说我抛头露面、以舞侍人,将来一定会落到和她一样的下场,被世人耻笑……” “后来,母亲的话一语成谶,我舞姿出众,名动四方,父王常常要我出席宴会献舞,那年我十四岁,叛军兵临城下,父王为了获得长老的支持,把我献了出去……” 曼达公主抹了一下眼角。 “再后来,我在不同男人之间周旋,成了毗罗摩罗远近闻名的荡妇。” 曼达公主长长地叹口气,灰绿色眸子盯着瑶英,眼中像含了一汪水。 “来到王庭以后,我本来想攀附佛子,不过见了文昭公主献花和身入火坛的壮举,我打消了念头。公主对佛子一片真心,我心中十分感佩,而且佛子说了只有公主一个摩登伽女,我不敢和公主相争。” 曼达公主轻轻握住瑶英的手,“公主敢为佛子踏入火坛,一定对佛子情根深种,可惜佛子不为所动,等一年期满,公主只能黯然离开,公主这样的美人,离开王庭以后,肯定危机四伏,被人觊觎。我和公主处境相似,想帮公主达成心愿,助公主留下。” “当然,我帮助公主也是有所求,希望公主心愿达成以后,可以帮我寻一个王庭的王公贵族做靠山,以后,我和公主互相扶持、互为依靠,公主可以常伴佛子身边,我也能得享富贵荣华。” 瑶英望着曼达公主,脸上露出动容之色。 曼达公主一脸真挚:“我早就做了这样的打算,可是一直没机会和公主面谈,无奈之下只能以医官来逼迫公主。” 她挥挥手,示意健奴捧来一只只匣子和宝册,搁在案上。 “请公主相信我的诚意,这些都是我送给公主的礼物。我的家乡有很多男女共同修行的秘法,我精于此道,可以传授给公主,公主只要学会这些秘法,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引诱佛子沉迷其中,我可以向公主保证,以后佛子一天都离不得公主的身子。” “到那时,公主何必再冒险踏火坛?” 她打开宝册,精美的册页上是一幅幅男女情动交融图,线条流畅,惟妙惟肖,动作丰富。 案前点了一盏灯,灯火摇曳,照亮纸页上的男女,有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曼达公主嘴角噙笑,接着打开宝匣。 “这些秘药是宫廷不外传的助兴之物,用了这些秘药,七十岁的老人也能雄风大作。还有女子所用的药物,无色无味,只需要抹一点在身上,再克制的男人也能为你疯狂。” 瑶英扫一眼宝册上暴露的图画和那些秘药,嘴角抽了抽,曼达公主这是要教她床中术? 曼达公主红唇翕张,声音充满蛊惑:“佛子风采无双,公主难道不想早日和佛子一起体会人世间最大的极乐,让他再也离不开你?” 瑶英脑海里浮现出昙摩罗伽那张清冷圣洁的面孔,心弦绷紧,打了一个激灵。 罪过罪过。 曼达公主满意地看着她被自己挑起念头,唇边一抹明艳笑容,“公主独木难支,和我合作,你我各取所需,如何?” 下一刻,她的笑容凝结在嘴角。 瑶英脸上没有心驰神往、羞涩、难为情或是难以自制的情动之色,她笑了笑,抬眸,“公主所求的,只怕不止嫁给王公贵族这么简单吧?” 曼达公主脸上微沉。 瑶英嘴角勾起,“公主帮我达成心愿,不过是迂回之举。” 假如她只是个痴恋昙摩罗伽、又一无所有的疯狂女子,被曼达公主怂恿,用了曼达公主送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秘法、秘术,就等于一脚踏入曼达公主的陷阱,以后曼达公主会利用她一步步接近昙摩罗伽,然后取代她。 再有,谁知道这些秘药有没有害处?她拿去用了,昙摩罗伽出了事,曼达公主正好可以趁虚而入。 瑶英冷冷地道:“我不会和公主合作。” 曼达公主脸上的笑容消失:“医官在我手里,公主就不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医官?” 瑶英双手一摊,“见不到就见不到罢,生死有命。” 她现在可以确定曼达公主不知道昙摩罗伽患病,她越不在意,医官越安全。 曼达公主双眼微眯,心里不由得疑惑:文昭公主真的不怕死吗? 屋外一声尖细的哨响,一只黑鹰扑腾着翅膀拍打窗户,窗格灰尘直掉。 瑶英侧耳细听,不慌不忙地站起身。 “曼达公主,我的亲兵来接我了。” 曼达公主大惊,走到窗前往外看,楼下马嘶声声,几十个身着窄袖袍的亲兵已经将铺子包围了起来。 她咬牙道:“医官在我手里,我不会再让他为公主诊治,公主患病多年,被病痛折磨的滋味,不好受吧?” 瑶英一笑。 不好受。 不过就算她的生死真的捏在医官手里,她也不会为了治好自己的病就和曼达公主合作。 “昨天医官还去过王寺,公主不可能在宵禁之后把人送出城,这说明医官还在城里。使团不能擅自走动,医官没出过驿馆,驿馆没有什么密道密室,找一个人很容易。公主,这里不是你的家乡,使团上下,包括杂役,只有区区几十人。想要找到医官,易如反掌。” “我说过,我没有闲工夫和公主吃茶。” 曼达公主面皮发僵。 她以为文昭公主只是个为爱痴狂的骄纵女子,不知道文昭公主居然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调动这么多人。 她大意了。 …… 缘觉亲自带人找人,一个个盘问,很快找到医官。 医官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只是被关了起来。他给瑶英行礼,哭着祈求:“曼达公主身世坎坷,一时糊涂,才会想出这种馊主意,冒犯了公主,求公主宽恕。” 缘觉在一旁道:“曼达公主虽是使者,但她意图不轨,岂可轻饶?” 医官焦急万分,看向瑶英。 “小人为公主诊治,求公主看在小人的情面上,饶恕曼达公主。” 瑶英怔住。 她以为曼达公主误会了,摆出一派不在乎的态度,曼达公主才会生了退意……难道曼达公主没有误会? “你是来为我治病的?” 医官点头,伏地道:“佛子让小人为公主诊治,公主前几日服用的药丸,就是小人为公主调配的。” 瑶英身上轻轻一道颤栗,半晌没有作声。 当日的情景一一闪现,那时,昙摩罗伽确实没有说医官来王庭的目的是什么,她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他不否认,也不纠正,她便想当然地以为医官是为他来的。 他为什么不告诉她实情? 第 124 章 补更 瑶英还在发愣,一匹快马飞奔而至,近卫巴米尔滚下马鞍,朝她抱拳:“公主,请即刻返回王寺。” 缘觉领着人收拾案上那些宝匣宝册,闻言,回头问:“怎么了?” 巴米尔示意其他人都出去,小声道:“王召见公主。” 缘觉惊讶地睁大眼睛。 今天早上,昙摩罗伽已经闭关,除了巴米尔和毕娑,其他人都不能进石窟。李瑶英来羊皮铺子,他和毕娑商量对策,分头行动,找出医官,因为事出紧急,怕惊扰到昙摩罗伽,他们只留了一句话,罗伽应该在闭关才对…… 王怎么出来了,还要立刻召见公主? 瑶英还有些恍惚,答应一声,和巴米尔一起赶回王寺,巴米尔让她披上白袍遮住身形,带着她从隐蔽的夹道入寺,爬上长长的石阶,来到一间偏僻的殿门前。 屋里传出说话声,瑶英走了进去,毕娑也在屋中,朝她颔首致意。 “公主没事吧?” 瑶英回以一笑,眼帘抬起,看向昙摩罗伽。 自从那晚在佛塔石窟祷祝之后,她就没再见到昙摩罗伽了,比武大会的时候她在台下,他在台上大帐,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身影。 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几天不见,再看他,竟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就好像那个手执提灯、为她祈福的昙摩罗伽停留在了那个夜晚,不会回来了。 昙摩罗伽没有看瑶英,脸上神情清冷。 瑶英看着他,怔怔地出神。 他时而冷淡庄严,不可亲近,时而温和体贴,像山顶白雪皑皑的雪峰,长年云遮雾绕,看不清全貌,偶尔风和日丽,晴空湛蓝,灿烂金辉倾泻而下,才能有幸看到巍峨壮美的山峰。 瑶英半晌不吭声,昙摩罗伽瞥她一眼,眼神清淡。 毕娑眉头轻皱,问:“公主,曼达公主知道些什么?” 瑶英回过神。 “曼达公主不知道法师患病,她……” 她说了大致的经过。 “曼达公主以为医官是来为我看病的,想以此要挟我。” 毕娑如释重负地道:“那就好。” 亲兵说得含糊,他还以为曼达公主抓到了很重要的把柄来威胁他们,原来只是虚惊一场。 昙摩罗伽双眉略皱,看着瑶英的两道目光冰冷威严:“公主下次不要这么莽撞,先等缘觉过来通禀。” 语调严厉,隐含指责之意。 毕娑一时不敢吭声。 瑶英抿抿唇,点头应是。 空气凝固,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毕娑眼珠一转,咳嗽一声,笑着帮瑶英辩解:“王,驿馆旁边那家羊皮铺子是我名下的产业,每天都有人在那里监视驿馆。曼达公主是使者,只敢幽禁她的医官,不敢有其他举动。若是换成其他人或约见的地点在其他地方,公主肯定不会应邀前去。” 昙摩罗伽沉默不语。 毕娑摸摸鼻尖,岔开话题,道:“王,天竺医官可不可信?既然他医术高超,不如趁这个机会许以高官厚禄,把人留下。” 昙摩罗伽收回目光,摇头:“不必,他是医者,已经留下药方,不得强留。你去驿馆,请毗罗摩罗使团明日即刻返回毗罗摩罗,明天你亲自去送他们出城。” 毕娑会意,抱拳应喏。他去送,就是强行要求毗罗摩罗离开。他等了一会儿,看罗伽没什么其他吩咐,告退出去。 他一出去,屋中陷入沉闷,气氛比刚才还要尴尬。 昙摩罗伽低头看着瑶英。 瑶英站在他面前,神思恍惚,面颊苍白,似乎有些垂头丧气,双眸黯淡无神。 昙摩罗伽沉默了一会儿,人没事就好。 “再有下次,不可莽撞。” 这回语气缓和了几分。 瑶英抬眸,想了想,还是如实地道:“法师如果早些告诉我实情,我不会莽撞。” 其实当初她多想想就能看出端倪,天竺医官来了圣城,罗伽正好为她寻来新药。他患病的事情不能泄露出去,天竺医官身为外使,身份敏感,毕娑怎么会让医官住在人多口杂的驿馆? 只因她从来都没怀疑过昙摩罗伽,所以没有细究,生怕医官出事。在她心目中,罗伽不会刻意隐瞒什么。 昙摩罗伽垂眸,“是我疏忽之故,没有告知公主。” 瑶英摇摇头:“法师不会犯这种错误,法师为什么不告诉我实情?” 昙摩罗伽挪开视线,淡淡地道:“没必要。” 瑶英哽住,他回答得这么轻描淡写,她居然没办法追问。 是啊,对他来说,很多事情都没必要。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昙摩罗伽问:“告诉公主实情,你今天不会莽撞?” 瑶英点头,不假思索地道:“要不是因为担心法师,我怎么会理会曼达公主?” 早知道实情,她会不慌不忙地和毕娑商讨好对策再动身,不会因为担心曼达公主杀了医官而匆匆赶去。 昙摩罗伽碧色双眸凝视瑶英。 拿她的性命威胁她,她可以从容不迫……用他威胁,她如此急切…… 瑶英和他对视,感觉他的眼神格外深沉,以为他还在生气,低声道:“法师,我下次不会莽撞了。” 昙摩罗伽看着瑶英,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脑海中,却是漫天风旛轻响。 第 125 章 行军(修别字) 瑶英告退出去。 昙摩罗伽立在空阔的殿堂里,目送她身披白袍的背影远去。 巴米尔一直等在殿门外,等瑶英穿过长廊走远了,立刻进殿。 昙摩罗伽晃了晃。 巴米尔连忙抢身上前搀扶:“王,您刚刚服过药,不能再耽搁了。” 昙摩罗伽闭关之后,原本应该以苏丹古的身份秘密出城,不宜露面。今早他在泉池运功调息,缘觉不敢打扰他,和毕娑匆匆离开,巴米尔进密道通报消息。 听说李瑶英那边可能出了事,昙摩罗伽停止运功,从密道折返,调派人手,向使团施压。 已经一个时辰了,他必须回去继续调息。 昙摩罗伽垂眸,摇了摇头,示意无事,转身走进密道。 巴米尔有些纳闷:王每次闭关前,已经交代了朝中事务,不论大小纷争都有人去解决。文昭公主和曼达公主之间的纠纷,不过是一件小事罢了,毕娑和缘觉可以处理妥当,王为什么要中断运功,亲自处理这件事呢? 轰的一声,暗门关上了。 …… 瑶英从王寺出来,正好遇到缘觉。 缘觉和他身后的亲兵大包小包,提着背着抬着,带回一堆箱笼书册,都是从曼达公主那里找到的。 “曼达公主想用这些腌臜东西玷污王,不能就这么让她离开,她带来的这些东西必须全部收缴销毁!” 瑶英失笑,随意扫一眼箱笼里的宝匣,视线扫到一只熟悉的匣子,咦了一声,打开盖子。 里面果然是那尊她熟悉的鎏金铜佛。 亲兵按她的吩咐把铜佛卖了出去,据说买主是天竺商人,对方开了高价,显然识货,没想到这东西原来是被曼达公主买走了。 “这只宝匣我认得。” 缘觉双目圆瞪,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沉痛地道:“公主,您怎么会认识这些东西?” 难道文昭公主也打算用这种下作东西讨好王? 瑶英手指微曲,敲敲宝匣,道:“这只宝匣我见过……你知道这尊铜佛有什么讲究吗?” 缘觉脸上闪过一抹羞红,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又不是曼达公主,我怎么会懂这些东西!公主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瑶英笑了笑,没有回院子,而是径自去驿馆。 亲兵已经按她的嘱咐准备了送行的礼物,方便携带又能充当钱币使用的绸缎丝锦,保暖的衣物,不容易腐坏的果品干粮,还有一些装订精美的经书。 她把礼物送给医官,谢他为自己诊治开药。 医官感激涕零,再次代曼达公主谢罪。 瑶英请他帮自己给蒙达提婆带一封信,医官满口答应,她想起那只铜佛的事,带着亲兵去见曼达公主。 曼达公主的屋子由近卫和健奴一起把守,她必须待在屋中,直到明天离开。 使团被迫提早踏上归程,使者几次恳求都没能获得通融,迁怒于曼达公主,刚刚过来奚落了她一顿。 曼达公主斜躺在榻上,卷发披散,脸上仍有怒容,灰绿色眸子低垂,少了几分平时的明艳,多了些哀愁,看瑶英进屋,冷笑:“公主是来嘲笑我的?” 瑶英笑笑,“我来为公主送行,有一样东西送给公主,顺道想请公主为我解惑。” 曼达公主眯着眼睛打量她。 亲兵上前,取出一幅画,瑶英接过,递给曼达公主:“那日在典礼上观看公主起舞,我如痴如醉,久久不能忘怀,公主的舞姿灵巧优美,千变万化,刚柔并济,不愧是北天竺第一舞者。” 曼达公主坐起身,她自小习舞,天分极高,又长年累月坚持不断地练习,颇为自负,所以即使怀疑瑶英是在讽刺,她仍旧抬起下巴,接过那幅画。 画中一名身披轻纱的女子在殿中翩翩起舞,舞姿曼妙,周围天女环绕、彩幡飘扬,看去圣洁美丽,如在仙境。 曼达公主怔住,本想脱口而出的讥讽咽了回去。 画中场景正是她那天的舞蹈表达的内容,纸上女子的脸孔分明是她的模样,栩栩如生,极其传神,肯定费了不少心血,绝不是临时所作。 她看着画中含笑起舞的女子,不由得想起当年那个天真单纯的自己,那时候她真心喜欢舞蹈,而不是把它当成俘获男人的手段。 王后说过,低贱的人生下的孩子也低贱,母亲是寺庙里的一个舞伎,她也是。 曼达公主出了一会神,抬眸,扫一眼瑶英,只有真正欣赏她舞蹈的人才能画出这样的画。 “公主想必也会舞艺?难不成公主也精于此道?” 瑶英道:“以前学过几年,只会几支舞罢了,不敢和公主相比,公主起舞时就好像天女下凡。” 她语气真诚,毫无嘲讽之意,曼达公主得意地轻哼一声,长睫眨动,眼波流转,妩媚动人。 “公主想问我什么?”她嘴角勾起,“是不是后悔了,想请教那些双修秘法?我随时恭候公主,公主学了秘法,再加上秘药相助,佛子必定贪恋你的身子,对你有求必应。” 瑶英摇摇头,“公主前些时买了一尊铜佛,那尊铜佛有什么机关?” 曼达公主翻了个白眼,往后靠在榻上。 “一尊双修佛像罢了,你扭开莲花的机关,就能看到莲座上一对裸身相抱、共赴云雨的男女。” 她故意说得直白,等着看瑶英露出羞怯的表情。 瑶英却只是挑了挑眉,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好她没把这尊铜佛当成寿礼送给昙摩罗伽。 曼达公主有些失望,哼了一声。 她看瑶英容色逼人,娇艳明丽,既有少女纯真,顾盼间又透出灵动妩媚,以为佛子早就偷偷和瑶英成了好事,没想到瑶英还没得手。 佛子既然没有破戒,没尝到其中的销魂滋味,自然心性坚定。她想帮瑶英达成心愿,就是为了引佛子破戒,有了第一次,她再去引诱佛子,事半功倍。 她以前见过很多像瑶英这种芳心大动的少女,那些羞涩少女极易受她哄骗蛊惑,在她的帮助下引诱她们的情郎。 文昭公主倒好,看到宝册上赤/裸相对的男女,脸都没红。 曼达公主看着瑶英,若有所悟:“原来佛子喜欢文昭公主这种不解风情的女子,难怪佛子对我这样的美人不屑一顾。” 瑶英嘴角轻抽。 “这一次我输了……” 曼达公主自嘲一笑,躺回榻上,手上金镯叮铃,“文昭公主,你如此美貌,流落到离故土万里之外的异域,假如没有佛子庇护,你早就引来其他人的争夺。你很幸运,能遇上佛子这样的君主。” “是,我很感激佛子。” 瑶英点了点头,话锋一转,“曼达公主最好死心。” 曼达公主眉心微动。 瑶英道:“我知道,公主的目的还没达到,没有真正死心。” 曼达公主笑得柔媚:“你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 瑶英回以一笑:“你的目的不是寻一座普通的靠山,而是最强、最有权势的靠山,然后彻底摆脱毗罗摩罗,不是吗?” 曼达公主脸色微沉。 “以公主的本事,不必执着于王庭。公主现在是毗罗摩罗的使者,所以王庭饶恕公主,再有下次,王庭降罪,公主肯定是那个承担所有罪责的人。” 曼达公主脊背生凉。 使者纵容她,甚至暗示她不择手段,那是因为把她当成了弃子,随时可以放弃她。这次王庭要是揪着不放,国王和大臣绝不会包庇她,还会为了撇清干系重惩她。 曼达公主和瑶英对视,嘴角勾起,“公主是在警告我,还是提醒我?” 瑶英没有回答,转身离开,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住。 “公主的舞跳得真好。” 她淡淡地道,迈出房门。 曼达公主直起身,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 …… 当晚,瑶英收拾好行李包裹。第二天,换上男装,带上亲兵,随一支秘密出行的中军队伍出发。 离开王寺前,她去了一趟禅室。 缘觉告诉她昙摩罗伽已经闭关,问她是不是有要事求见,他可以代为传达。 瑶英笑着摇摇头,出了王寺,望着高耸的塔林,若有所思。 毕娑为她准备了车驾,让她先和他的幕僚部下同行,他要送毗罗摩罗使团出城,然后单独去一个地方。 他们约好到时候在沙城会面。 下午,毕娑赶到赤玛公主处,府中歌舞喧闹,赤玛又在宴请王公贵族。 他随意扫一眼庭中,发现宾客中有很多是薛家、康家的子弟,眉头轻皱。 赤玛公主正和康家人饮酒,听说毕娑来了,喜出望外,从宴会上抽身,要他留下来住几天。 毕娑道:“我有要务在身,今天只是路过,看你过得好不好。” 赤玛公主皱眉道:“你又要出征?你为什么不能留在圣城代理朝政?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应该留在圣城!” 毕娑眉头皱得老高,这件事他们争吵过很多回,他现在急着走,不想临走时和她吵架,温和地道:“我很快就能回来,你好好照顾自己。王安排了人照拂你,你若有事,可以找他们,给我写信也行。” 赤玛公主知道拦不住他,按下怒火,让仆从收拾了些衣物和精良的武器给他,目送他骑马离开,立在原地,看了很久。 长史站在一边陪着她。 “罗伽可以待在铜墙铁壁的圣城王寺,毕娑却要一次次冲锋陷阵,刀口舔血。” 赤玛公主喃喃了一句,忽然转头问长史:“你说,毕娑和罗伽,那些世家更喜欢哪一个?” 长史一愣,汗如雨下,跪伏于地,不敢吱声。 …… 瑶英和毕娑的幕僚同行。 她虽然参预谋划,但是不便过问其他事务,所以大多数时间待在车驾上。 几天相处下来,她将自己对海都阿陵和北戎军队的了解和盘托出,其他的事情绝不插嘴,不到处乱走,也不到处打听探问,同时管束亲兵,要求他们谨言慎行。 其他幕僚以为她是毕娑之前安插在北戎的细作,旁敲侧击地追问,她一概不理会。 一路平安无事,到了沙城,毕娑追了上来,和他们汇合。第二天,他带着幕僚,领几千人马先行。 瑶英、另外几个幕僚和其他士兵留在后方。 出了沙城便是大片戈壁,她弃了车驾,和其他人一样骑马,几日下来,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 天气渐渐转暖,积雪融化,白雪皑皑、层峦叠嶂的雪岭下露出郁郁葱葱的淡青松林,冰川融河裹挟着砂砾碎石,汹涌而下,淌过荒无人烟的大漠戈壁,所过之处,万物复苏,遥看时河边一片片鲜嫩草色。 随之而来的还有大风,当狂风卷起沙尘时,遮天蔽日,几如黑夜。 这天,路过一处宽阔的平原时,又遇到大风天气,眼看骆驼和马匹无法在大风中前行,士兵也不能分辨方向,众人只得就近找到一处勉强可以避风的山丘,安营扎寨。 瑶英倒出靴筒里的沙土,吃了些干粮,刚刚躺下准备睡,一个传令兵冒着大风找到营地,送来一个消息。 前方的毕娑在穿过一处山谷时遇到一支北戎斥候队伍,双方都没想到会遇到对方,吓了一跳,仓促拉开架势对峙。 好在对方只是斥候,人数少,毕娑又熟知地形,将对方逼至一处峡谷,剿灭了那支队伍。 幕僚们惊愕地道:“北戎人的斥候队伍已经进入王庭了?怎么这么快?” 瑶英道:“他们行军速度快,可以彻夜赶路,而且几乎不需要补给。” 幕僚们后怕不已:难怪王庭此次必须秘密发兵,不然,这头诏令刚传出圣城,另一头北戎斥候转天就能把消息送到瓦汉可汗的书案上! 瑶英估算了一下北戎士兵的脚程,道:“阿史那将军和我们离得不远,我们也有可能遇上北戎斥候,必须加强警戒。” 幕僚们点头道:“北戎斥候神出鬼没,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当晚就传令下去,各处增派人手巡视,同时派出己方斥候侦查,及时示警。 谈到半夜,众人各回各的帐篷。瑶英浑身酸痛,闭眼躺下,睡了一会儿,忽然被一阵惊马声吵醒,赶紧爬起身,穿上靴子,出了帐篷。 营地里一片漆黑,亲兵找了过来,神色焦急,道:“斥候在附近发现一对北戎人马!有几百人!” 瑶英心里一跳,几百个北戎骑兵就可以发动一次气奇袭,他们遇上北戎人的伏兵了? 她定定神,找到其他幕僚。 幕僚正在激烈地讨论,参谋军务认为他们很可能碰上北戎骑兵,必须连夜拔营,虽然他们人数比对方多,但是大多是步兵,而且还不是精锐,不可能和北戎骑兵抗衡。 众人商议一番,决定稳妥行事,连夜拔营。 夜色深沉,士兵从梦中惊醒,慌张失措,急急忙忙收拾好行囊。 一个年轻将领领着几十人走在最前面,亲兵护着瑶英和其他幕僚一起走在中间,其他士兵缀在后面。 提心吊胆赶了半个时辰的路,前方突然有火光闪动,马蹄声阵阵,一队人马朝着他们奔来。 众人心口发紧,大气不敢喘一口。 那队人马风驰电掣,很快靠近他们。火光照亮一面猎猎飞扬的旗帜,旗下的将领一身威风凛凛的银色盔甲,英武健壮,气势不凡,催马飞驰而至,到得近前,摘下头盔,摇曳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五官深邃,线条硬朗。 幕僚转忧为喜:“莫毗多将军!” 第 126 章 入帐 狂风暂歇,火把放出的黯淡光芒被浓重的夜色吞噬,四野寂静无声。 士兵们朝旗帜靠拢,没有半点喧哗。 莫毗多和将领交谈几句,示意继续行军,找到瑶英,和她并辔而行,小声道:“形势比我们之前估算的要严峻……瓦罕可汗的大军主力不见了,我们的斥候失去他们的踪迹。阿史那将军活捉了一个北戎斥候,亲自审问,据斥候说,他们也不知道可汗的主力到了哪里。这些天他们都是以信鹰交流讯息。” 瑶英立即问:“海都阿陵呢?” 莫毗多脸上掠过一阵惊讶之色:“海都阿陵也不见了,公主为什么会马上想到问起他?” 沙漠的夜晚气温极低,瑶英拢紧头巾,道:“海都阿陵的部队最擅长快速行军,骑兵移动速度更快,而且气壮胆粗,喜欢冒险深入敌方,发动奇袭。瓦罕可汗行事谨慎,更愿意准备充分后两军冲锋对阵,北戎大军突然改变路线,更像海都阿陵的作风。” 莫毗多点了点头,道:“摄政王也是这么说,也许是海都阿陵,也许是其他人,总之,有人劝说瓦罕可汗改变了路线。瓦罕可汗这一次居然能够听取其他人的意见,说明他急于获胜,也说明他的下一步动作暂时无法预测,我们之前的计划也必须跟着做出改变。摄政王下令,阿史那将军继续探查北戎人的动向,公主和其他人先随我去阿桑城整顿,等阿史那将军那边送来指令,再看下一步往哪走。” 他们已经离开王庭境内,阿桑城属于王庭的一个附庸部落阿桑部,此次阿桑部响应征召,酋长率一千人助阵,他的儿子留下镇守。 瑶英点头应下,问:“摄政王……现在身在何处?” 莫毗多抬头观察四周,神情警惕,道:“摄政王在前军。公主切勿泄露消息,现在摄政王活着的事情还未正式公布。” 瑶英嗯了一声。 谈完正事,莫毗多接过士兵的火把,对着瑶英照了一照,端详她片刻,关切地道:“公主这些天奔波辛苦了。” 瑶英笑着摇摇头:“本该如此。” 他们连夜走出沙漠,继续在一眼望不到边的荒野中赶路。第二天下午,远处天际出现一片低矮的山丘,山丘下有片深青森林,一条干涸的河道蜿蜒而过,冰川融水还未抵达,河床被卵石覆盖。河畔一座三丈多高、绵延两里的石墙平地而起,城门前,一座简易塔楼矗立着,有士兵站在塔楼高处,腰间长刀反射出凛凛寒光。 前些天连日大风狂卷,城墙、塔楼上都蒙了一层尘土,远远望去,灰扑扑的。 正是薄暮时分,半边天空烧得通红,城中一道道炊烟笔直地升向碧蓝高空。 莫毗多道:“那就是阿桑部。” 阿桑部巡视的勇士看到军队靠近,早已经烧起羊粪堆示警,留守的酋长儿子率领部下迎出城,确认了莫毗多的身份,立刻命部下打开城门。 酋长儿子身后的一名老者看到军队中的乌吉里部勇士,脸上露出迟疑之色,道:“为响应佛子的征发,城中儿郎都去了前线,城里大多是妇女孩童,将军的军队可否驻扎在城外?” 莫毗多先查看了一下周围的地形,点头应允。 在归顺昙摩罗伽之前,各个部落之间互相征伐,仇深似海。后来大家都归附王庭,但是当他们组成军队行军时,只要驻扎在一处,还是免不了爆发冲突,一夜醒来,营地角落里总有几具新鲜的尸体。阿桑部的酋长不在,他身为另一个部落的王子,不能让自己的人马全部进城。 莫毗多让瑶英去休息,自己随酋长儿子去查看粮草。 瑶英赶了这么多天的路,终于来到一处可以提供热水的地方,洗去一身尘土,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躺进毛毯里,几乎刚挨到枕头就睡着了。 睡得迷迷糊糊时,她做了个梦,梦中她置身于战场,周围士兵举刀厮杀,一匹黑马朝她疾驰而来,马上的男人没穿战甲,而是一身寻常牧民的窄袖皮袄,手上一对金光闪耀的双锤。 瑶英激动得浑身直颤,朝他跑了过去。 男人那双狭长凤眼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她,仿佛生怕她消失似的,朝她伸出手。 黑马驰到近前,就在瑶英要抓住男人的手时,一柄长刀斜地里刺了过来,捅穿男人的身体,鲜血汩汩而出,男人摔落马背,金锤落地。 “阿兄——” 瑶英从梦中惊醒,一身的冷汗,还不及细细回想梦中所见,窗户上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她起身下榻,打开窗户,黑鹰金将军倏地扑进屋中,不断发出凄厉的叫声。 远处隐隐传来嘈杂人声:“有敌袭——” 瑶英骤然清醒,穿好衣裳,亲兵和莫毗多的部下摸黑找了过来,“巴彦公子,城外营地乱了!” “阿桑部叛乱了?” “不知道,莫毗多王子担心炸营,先赶去城门了,让我们过来保护公子。公子不必害怕,假如失守,我们会直接护送公子离开。” 瑶英绑起长发,戴上男式头巾,道:“先找到阿桑部的酋长儿子,稳住城中局势,万一莫毗多抵挡不住,可以让他撤进城。” 亲兵应是,一边护着她撤出酋长家,一边派人搜寻酋长儿子的下落。 不一会儿,亲兵过来通报,酋长儿子的部下堵住了通向城门的长街,朝这边赶过来了,每个人都全副武装,气势汹汹。 莫毗多的部下闻言,勃然变色,等酋长儿子的身影出现,立刻冲上去,二话不说就要绑了他。 酋长儿子急忙后退,大叫:“你们想趁机占领阿桑部吗?” 双方语言不通,大吼大叫,吵成一团,剑拔弩张。 瑶英侧耳细听了一阵,眼神示意亲兵,亲兵拔出弯刀,砍向凹凸不平的土墙,几声巨响,碎石迸溅。 众人吓了一跳,安静下来。 瑶英越众而出,用双方都能听懂的胡语喝道:“你们是不是佛子的子民?谁在吵嚷,就是背叛王庭!” 众人一呆,齐齐望向她。 瑶英看向酋长儿子:“城外的敌军是不是你的人?” 酋长儿子一头雾水:“不是莫毗多的人?” 莫毗多的部下一股邪火直冒上来,没好气地道:“我们王子怎么会自己攻打自己的营盘?” 酋长儿子醒悟过来,连忙赔罪,让部下放下武器,“我睡得好好的,突然看到城外火光冲天,还以为你们乌吉里部趁机攻打阿桑部!” 双方冷静下来,一番质问,解除误会,酋长儿子忙带着部下去城墙守城。 其他幕僚匆匆赶到,瑶英让他们留在城中,和酋长儿子一起登上城墙。 营地里早已乱成一锅粥。 士兵奔波多日,人疲马乏,到了阿桑部,终于可以驻扎休息,放松了警惕,睡梦中忽然遭遇敌袭,仓促应战,让对方攻进了营地。 “不要乱!” 莫毗多骑马冲入战阵,军鼓擂响,震耳欲聋,士兵连忙朝他的方向靠拢集结。 酋长儿子和部下正讨论要不要开城门,黑夜中遽然闪过一阵锐响。 数支羽箭划破空气,扑向城墙,似刮了一场急雨,箭矢深深地扎进土墙,箭尾嗡嗡。 酋长儿子呆了一呆,大怒:“谁放的箭?长没长眼睛?往哪乱射!” 从箭矢射出的方向来看,放箭的人在城里! 城下响起喊杀声,一个满身是血的部下爬上城墙,大喊:“有人混进城了!” 瑶英朝城墙下看去。 城墙底下太乱了,不断有士兵大声吼叫着撤回城中,天还没亮,守兵分不清哪些是己方士兵,哪些是敌军。 酋长儿子抽出弯刀,守在箭垛旁,当机立断,吼道:“他们想趁乱混入城,关城门!” 城中除了他们这几个人,几乎没有守军,让敌人混进来,迟早得出事。 酋长儿子这一声大吼而出,守兵连忙关上城门,断绝了敌军的念头,城下士兵也更加慌乱。 营地被拦腰截成几断,莫毗多心知这时候无法发动反击,不能慌乱,一面收拢溃兵,一面耐心寻找时机。 酋长儿子让瑶英进了塔楼,他带着人解决了混进城的敌军,很快返回城墙上,犹豫着要不要出城帮莫毗多,又怕再生变故。 天渐渐亮了,黑沉沉的天际浮起鱼肚白。 一片喊杀声中,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阵雄浑的号角声,鸟雀惊起,大地颤动。 城墙上的众人循声望去。 天边隐约有黑影浮动,仿佛浪涛翻涌,等那浪涛越来越近,酋长儿子先惊喜地叫出了声:“是王庭中军!” 一支中军队伍风驰电掣,朝营地扑来。 为首的将领一马当先,衣袍猎猎。 正好有道晨辉破开层云,倾泻而下,笼在他身上,勾勒出他高大的身形,他身披雪白战袍,头罩头巾,手中持刀,一人一骑,飞驰于阵前,气势滔天,仿佛不畏刀剑。 在他身后,一支三四百人的队伍排成严整的队形,犹如一头凶猛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他们的人数并不多,但营地里厮杀的士兵看到他们,无不振奋精神,激动地大吼出声。 莫毗多一刀斩落一个敌人,抹去脸上血水,举刀大喊:“中军来了!随我杀!” 士兵们士气陡然暴涨,开始发动反击,中军从南面攻打过来,两方迅速组成包围圈,将溃败的敌军包围,不到一个时辰就结束了战斗。 酋长儿子命人打开城门,迎出城,簇拥着莫毗多和中军将领入城。 幕僚领着剩下的人打扫战场,审问俘虏。 瑶英没有跟过去,带着亲兵回房,清点人手,让受伤的亲兵去包扎伤口,帮忙处理一些不涉及王庭机密的文书。 …… 一直忙到傍晚,门外几声叩响,瑶英立马走过去,打开房门。 莫毗多站在门外,已经换了身干净翻领袍,杀伐之气敛去,露齿一笑,透出少年人的明朗,手里端着馕饼和烤羊肉,道:“昨晚让公主受惊了,我听部下说,公主还没用晚饭?” 瑶英接过托盘,放在案上,“多谢王子……昨晚偷袭的是不是北戎人?他们为什么攻打阿桑部?” 莫毗多摇头:“不是北戎人,是归顺北戎的部落组成的联军,他们不止攻打阿桑部,还攻打其他部落。” 瑶英心中闪过一道亮光。 “狠毒。” 莫毗多脸色变得沉重,点头道:“不错。北戎没有出面,让部落联军帮他们打前阵,骚扰小国小部落,一来可以试探王庭,以探虚实,扰乱人心,二来削弱王庭,等他们大举进攻时,王庭就失去了部落支持,在荒原这一带,部落熟知地形,他们必不可少。三来,引诱王庭出兵,迫使王庭分散兵力。” 瑶英接了下去:“还有一点,假如他们逼迫部落反叛,部落很可能在战场上突然倒戈。” 这种事情并不鲜见,战场上两军对敌,一方以另一方附庸部落的亲人为人质,附庸部落立刻撤兵,导致这一方兵败如山倒。 莫毗多冷笑:“还好我们发兵了……防不胜防啊!” 瑶英想到乌吉里部,提醒莫毗多:“王子的部落可有人马驻守?” 莫毗多咦了一声,“乌吉里部离此地遥远……” 瑶英摇摇头:“王子不能掉以轻心,正因为没人想到乌吉里部,海都阿陵才会朝乌吉里部下手。” 莫毗多惊出一身冷汗,假如他的家人被抓,两军对峙,他该如何抉择? “多谢公主提醒。” 莫毗多朝瑶英抱拳致谢,叫来心腹,命他回乌吉里部报讯示警。 亲卫小声道:“王子,将军刚刚传令下去,送往各个部落的示警信已经在路上了。” 莫毗多松口气。 瑶英眉心微动,问:“是不是今早率兵解围的中军将军?” 那个男人一直蒙着头巾,没有露出样貌,入城以后就召集幕僚议事,没人知道他的具体官职。 莫毗多颔首:“他昨晚带人追查一支斥候队伍,想找出瓦罕可汗的所在,无意间发现有部落联军想来攻打阿桑部,带兵赶了过来。” 说着话,一名亲卫捧着一件皮袄走了过来,他叫住亲卫,取下皮袄,递给瑶英。 “这是雪狐皮袄子,没有一点杂色,又轻又暖和,公主夜里赶路的时候披上它,比其他袄子轻便。” 瑶英笑着摇头:“王子留着自己穿罢。” 莫毗多挠了挠头:“这是女子穿用的衣物,我留下也没用,请公主务必收下。” 瑶英微笑,语气柔和,态度仍然坚决:“我现在以巴彦的身份随军,穿用不宜太张扬,王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一身罕见的白狐皮袄子传出去,简直是鹤立鸡群,想不暴露身份都不行。 莫毗多啊了一声:“我没想到这个……那杂毛的皮袄可以吗?我可以向公主保证,一点白色都没有!黑的红的灰的,随公主挑。” 瑶英失笑,仍是摇头。 莫毗多笑了笑,收回雪狐皮袄,指指烤羊肉:“羊肉快凉了,我不打扰公主用饭了。” 瑶英站在门前,目送他走远,转身回房,视线扫过土墙下的过道,怔了怔。 一道挺拔的身影闪了过去。 她想了想,快步出了房门,穿过夹道,追了上去:“将军!” 庭前空空荡荡,并无人影。 瑶英一直找到前院,没看到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只得转身回房。盘中羊肉果然已经凉了,她让亲兵去灶房要一碗热汤,就着吃完饼和肉,吩咐亲兵另外准备一份汤水送去中军将军那里。 半晌,亲兵折返,道:“饭食送去,将军收了。” 瑶英点点头。 ……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瑶英坐在案前誊写文书。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亲兵叩响房门:“公主,我们得动身了,莫毗多王子说中军队伍赶了过来,离阿桑城不远,我们今晚拔营,尽快和他们汇合,免得夜长梦多。” 瑶英答应一声,飞快收拾好东西,在亲兵的簇拥中出了房门,几个中军骑士找了过来,见她已经收拾妥当,有些诧异,拥着她出城。 城中已经恢复平静,城外还没有打扫干净,夜色中散布着星星点点的蓝色荧光,森冷可怖,那是闻到血腥气味聚集过来的野兽。 瑶英一行人跟上队伍,赶了两个时辰的路,摸黑渡过一条浅浅的河道,爬上山坡,对面巍峨阴影下的平原上数千点朦胧灯火闪烁,那是阿史那毕娑率领的中军所在的大营。 莫毗多先派人去大营传信,慢慢靠近,带着瑶英和幕僚们进入大营,其他人在外围原地驻扎。 毕娑迎出大帐,和众人说了几句话,各自回帐。 夜色深沉,灯火闪耀。 瑶英被安排到一座干净整洁的帐篷休息,吹灭烛火,躺倒在毡毯上,却没合眼,眼睛一直盯着帐篷。 许久后,帐外人影晃动,有人小声说话。 瑶英眼珠转了一转,披衣起身,掀开毡帘,目光睃巡一圈,果然看到一道挺拔的身影。 “将军!” 她叫了一声,双眉微弯。 帐外数支火把熊熊燃烧,身着蓝衫白袍、脸上蒙头巾的男人淡淡地瞥她一眼。 瑶英朝他微笑,侧身往里让了让,示意他进帐篷说话。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抬脚走进帐篷。 瑶英点起火烛,挪到案前,盘腿坐下,道:“将军,我就知道是你!” 昙摩罗伽看着她忙来忙去,声音低沉:“公主怎么知道是我?” 瑶英问:“我看到将军领兵赶到的时候,直觉是你。将军现在是中军骑士的打扮,身边没有带亲兵护卫,是还不能暴露身份吗?” 他点点头,嗯一声。 “得等几天。” 瑶英会意,拍拍案前一处没动过的毛毯,道:“那将军这几天可以在我的帐篷里休息,我给将军打掩护,阿史那将军现在是统领,他那边来往的人太多了。我正好有事向将军请教。” 昙摩罗伽垂眸看她。 瑶英看着他,一脸真挚。 他沉默了一会儿,微微颔首,嗯一声。 第 127 章 卡着了(修) 天色不早,瑶英搬动长案放在毛毯和她睡的毡毯中间当作隔断,侧身躺下。 旁边半天没动静,她从毡毯里伸出脑袋,趴在案上往外看,睡眼朦胧:“将军怎么还不睡?” 烛火摇曳,她乌黑丰泽的长发披了满肩,双颊浅晕氤氲,眸中像含了一汪水。 昙摩罗伽下意识去摸佛珠,手指只碰到粗糙的茧子,想起没戴佛珠,抬手轻挥,带起一阵轻风,扑灭烛火。 帐中陷入一片幽暗,却有淡淡的火把光亮透进营帐里,光线隐约浮动,少女娇艳的面庞依然清晰可见。 昙摩罗伽挪开了视线,掀开毛毯,慢慢躺了下去。 听他躺下了,瑶英也躺了回去。 不一会儿,她的呼吸声变得缓慢绵长。 等她睡熟了,昙摩罗伽坐了起来,起身,绕过隔在中间的书案,手指轻轻掀开瑶英身上的毡毯。 瑶英双眼紧闭,一动不动,睡态娇憨。 他眼眸低垂,卷起她的衣袖,取出一方锦帕盖住露出来的一截皓腕,两指搭了上去。 不知她那天到底和曼达公主谈了什么,听缘觉他们说,曼达公主离去时容光焕发,言谈间并无怨愤之意,医官因此颇为感激,送了很多调养的药给她。 在阿桑部的时候,傍晚去找她,想问她服药的事情,不巧莫毗多也在,而且在她房里待了很久,说说笑笑的,一时半会没有要走的迹象,他不想引起莫毗多的注意,便离开了。 她脉象和缓,略有些虚弱。 昙摩罗伽收回手指和锦帕,动作轻微,没有碰到她的肌肤。 她梦中轻轻哼了一声,忽然动了一下,啪的一声,手臂挥开毡毯,衣袖滑落,露出胳膊,黑暗中,肤光胜雪。 昙摩罗伽移开目光,眼角余光扫到一泓温润的光芒。 他的目光又挪了回去。 瑶英手臂上笼着那串他给她的佛珠,灰白色佛珠润泽清冷,似一捧月华盈聚,每一颗珠子都紧紧贴着她如雪的肌肤。 她白天穿窄袖袍,看不出戴了佛珠,原来是当臂钏一样紧紧笼着,不会滑脱下来被人看到。 昙摩罗伽垂眸,扯起毡毯笼住瑶英,把她的胳膊塞回毡毯底下,轻轻按了按。 他绕过书案,背对着瑶英躺了下去。 …… 不知道是不是身边多了一个人的缘故,瑶英这晚没再做昨天那样的噩梦。 翌日早上,她被一阵轻微的拍打声吵醒,翻身坐起,束起长发,环顾一圈。 帐中光线明亮,书案另一头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完全不像是有人睡过的样子。 他已经起身出去了。 瑶英出了营帐,金将军飞扑下来,停在她胳膊上,叫了几声。 她摸摸黑鹰脑袋,取下羊皮卷,去大帐找毕娑。 信是尉迟达摩送来的,瓦罕可汗着实畏惧昙摩罗伽,这次行事非常谨慎,并未从高昌征兵,不过最近依娜夫人频繁派亲兵打探情报,他怀疑依娜夫人会带兵襄助瓦罕可汗。 大帐以几层兽皮制成,坚韧牢固,寻常箭矢不易射穿,比寻常营帐要大数倍,将领们正在议事,帐中数十人围坐交谈,气氛沉重。 昨天中军不断派出斥候,发现果然不止阿桑部遭到偷袭,各个部落告急,这些部落中,很多部落同时归顺于周边几大势力,因此将领们意见不一,认为不必管这些部族。 瑶英赶到大帐时,将领和幕僚们还在激烈地讨论,毕娑望向身边脸上罩了层防风面罩的昙摩罗伽。 帐中争吵声此起彼伏,昙摩罗伽恍若未闻,在沙盘上运算演练,最后道:“尽量多通知几个部族,多救一个人,少一个敌人。让阿桑部人出面,先别走漏消息。” 部族力量虽然不能和北戎精锐相比,但是所有部族组建成联军,也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很可能会改变战局。 “只顾自己,终究会陷入被北戎包围的境地,必须联合所有能联合的力量,让中立的部族始终中立。” 毕娑小声应是。 瑶英低头进了大帐,站在角落里和帐中认识的幕僚小声交谈,递上羊皮卷,扫一眼围坐的众位将领,目光在毕娑身边的昙摩罗伽身上停了一停。 他低头沉思,身上仍然穿着蓝衫白袍,腰间革带紧勒,勾勒出清晰的线条,挺拔干练。 瑶英退了出来。 身后脚步声响,缘觉追了上来,盯着她了半晌,神情挣扎。 “公主,您昨晚见过摄政王吗?” 瑶英点点头。 缘觉一脸惊异,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会儿,道:“公主,摄政王上次运功时突然被打断,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妨害,我把摄政王的药给您,如果您发现他气色不对,务必提醒他服药。” 他取出一只瓷瓶。 瑶英答应一声,接过瓷瓶,小心翼翼地收好。毕娑和她提起过,他安排她随军就是因为担心苏丹古,所以带上她以防万一。 “谁打断了摄政王运功?”她问。 缘觉看向其他地方,含糊地道:“一个小意外。” 看他不想细说,瑶英没有追问,问起服药的禁忌,缘觉一一答了。 说话间,一个传令兵快步跑了过来,请瑶英去马厩一趟:“阿史那将军不久前俘获了一批战马,不知道是不是海都阿陵部的战马,请巴彦公子过去看看。” 瑶英立马来了精神。 缘觉道:“我给公主带路。” 马厩在另一处山坡,两人走了很长一段路,离开中军驻扎的营地。 整座营地更像一座城镇,数千顶帐篷密密麻麻散落在向阳的山坡下,旌旗大旛迎风招展,身着不同服色的士兵穿行其间,虽有数万人驻扎此处,但秩序井然,有条不紊。 帐篷和帐篷之间进行过缜密的规划,看去道路平直,四通八达,不过瑶英走了一会儿就发现所有道路都不是直路,而是弯弯绕绕七拐八拐。行走其中,没有人指引又看不懂旌旗指示的话,很容易迷失方向。 缘觉带着瑶英穿过迷宫似的路径,和她解释:“营地这么安排是有缘故的,北戎人擅长突袭,如果全是直路,他们的战马很容易长驱直入。扎营前,摄政王吩咐下来,多设几道拐弯,营地和营地之间设有关卡和通关密语,即使敌人攻进来也无法发动冲锋,可以给营地的人争取更多反击的时间。” 他们穿过几座营地,期间果然有士兵盘问通关密语,两人答了,来到马厩,马奴带着瑶英转了一大圈,她这才知道毕娑为什么让她来马厩。 各个部落为了区分各自的财产,通常会在所有马匹左胯骨的中心部位烙一个印记,作为标识,不同部落的标识不同。 在中原,每个马场所出的马匹也会烙上马印,而且详细标明马匹的年龄、种类和出自哪所马场,方便征调辨认,培养马种。 马奴道:“这批战马的马印我们以前从未见过。” 瑶英看了马印,摇摇头:“我也没见过,可能是其他游牧部族的。” 马奴记下,让人去通报毕娑。 两人骑马回营地,远处传来一阵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响,王庭军队每隔几十里设有一处驿站,越接近营地,驿站越密集,每当一地发现敌军动向,立刻示警,吹响号角,传递军情,以减少斥候军马来回奔波。 号角声响过后,营地并未慌乱,左右两翼没有动静。片刻后,只听蹄声如雷,一队人马从中军营地驰出,数十人肩负长弓,腰佩长刀,马鞍旁挂满鼓鼓囊囊的箭袋,朝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疾奔而去,像一卷乌云刮过大地。 瑶英认出领头的人是苏丹古,勒马停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缘觉在一旁小声说:“我们不知道瓦罕可汗的主力藏在哪里,几位将军越来越急躁。摄政王说,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躁,前天摄政王处置了几个指挥使,将军们都冷静了下来,现在就算四面八方都有号角声响起,营地的人也不会慌乱。” 瑶英心道,细枝末节很可能决定成败,现在确实不能急躁。 这日迟暮时分,号角声再度响起,这回声音平稳悠长,苏丹古带着队伍返回,他们发现一小股轻骑,中军没有现身,斥候给附近部落示警,让部落拦下那股轻骑。 “遇到大军,不能暴露,立刻返回报讯。遇到斥候,能抓就抓,不能放过。遇到小股部队,由部落拦截。” “从马印来看,北戎从更远的地方召集了部族,遇到陌生部族,不能贸然靠近。” 命令传达下去,接下来的几天,士兵们渐渐习惯这种小股部队轮流巡视的方式,继续探查北戎大军所在。 毕娑每天带人收拢附近被攻击的部落,将他们带到另一处营地安置。 …… 每天晚上,瑶英伏案给尉迟达摩、杨迁、谢青几人写信,然后整理文书,为毕娑处理文书、记录士兵的赏罚惩处之类的琐碎小事。 其他幕僚急于献策,厌烦处理这些琐碎,她以巴彦之名随军,平时尽量待在帐中整理文书,任劳任怨,绝不会争功,其他幕僚大喜,慢慢地将一些不涉及军机的小事交给她处理。 她一开始有些磕磕绊绊,熟悉以后,渐渐能办理得井井有条,从前她为李仲虔处理过军务后勤,处理这些不难。 昙摩罗伽每晚深夜才回,瑶英也忙到深夜。 每晚,他掀开毡帘,帐中烛火微晃,瑶英盘腿坐在案前书写,抬起头,朝他一笑,等他拂开头巾,端详他的脸色。 “将军回来了。” 夜夜都是如此。 有时候她明明已经忙完当天的军务,仍旧手执卷册,坐在案前等他,直到他回来,她才收拾好书案,确认他没有身体不适,躺下睡觉。 这日凌晨,天还没亮,营地里忽然号角声大作,有人发现瓦罕可汗一个儿子的踪迹,毕娑和昙摩罗伽带了几千人出营地,战马嘶鸣,营盘气氛凝重。 直到红日沉入天际,几千人仍没回营,瑶英有些心神不宁,处理了几件杂事,站在营帐前,朝远处茫茫无际的荒原张望。 刚一入夜,气温骤降,狂风大作,她冷得直打哆嗦,回到营帐里,铺好毛毯,往里面塞了几块烤热的石头。 夜色深沉,一支队伍踏着月色返回营盘,马蹄上绑了毡布,悄无声息。 昙摩罗伽翻身下马,浑身浴血地回营,身上气势沉凝凶悍,宛如厉鬼,旁人不知道他的身份也畏惧得不敢上前,帮忙挽马的士兵吓得直哆嗦。 他看到双腿打颤的士兵,脚步顿住,转身离开。 营地旁有一条从山上蜿蜒而下的河流,是军队取水的地方,河水冰凉刺骨,他脱了衣衫,直接走进河里,洗干净黏稠的血迹,泡在冰冷的河水里,念诵经文。 等战争结束,天下太平,各个部落间可以和平共处。他刀下的罪孽,尽归于他一身。 缘觉找了过来,给他带来干净的衣袍,瞥见他腰上有道浅浅的刀痕,忙找出伤药。 昙摩罗伽抹了药,换上衣衫,回到营地,站在营帐前,没有进去。 营帐里的灯一直亮着。 他转身去巡查武器库房,走了一大圈,再回到营帐时,灯灭了。他又等了一会儿,掀开毡帘往里看。 窸窸窣窣一阵轻响,黑暗中,瑶英腾地坐起身:“将军,你回来了!” 昙摩罗伽走进去,摸黑挪到毛毯边,背对着她,脱下长靴。 “怎么还没睡?” 他轻声问,语调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 瑶英听他声音平稳,松口气,重又躺下,手撑着头,侧身对着他,说:“将军一夜不回来,我就等一夜……你没受伤吧?” 昙摩罗伽摇摇头,卷起毛毯躺下,毛毯里热乎乎的,冰冷的身体感觉到温度,伤口隐隐作痛。 士兵夜里会用这种办法取暖,她学会以后,每晚睡前都记得往毯子里塞几块滚烫的石头。 他裹着毛毯,觉得自己身上还有股浓重的血腥气,朝她投去一瞥。 毛毯和毡毯之间的长案隔开了两人,但是几案底下是空的,两人躺着的时候,可以看到对方。 瑶英也在看他,好像闻到了什么,眉头轻蹙,一声不吭地躺下睡了。 往常她会和他说几句话,问他吃没吃宵夜,问些行军打仗、克敌制胜的事,今天什么都没问。 …… 昙摩罗伽做了个梦,地藏经中阿鼻地狱的场景一一闪现,黑烟弥散,众鬼嚎哭,血肉横飞。 他行走期间,手持佛珠,步履缓慢,但是从容。 梦中,一具骷髅挥舞着铁蒺藜朝他扑来,他抬手格挡,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骷髅忽然幻化成一个美貌女子,就势倒进他怀中,抬起胳膊抱住他的脖子,脸上笑意盈盈,眼波妩媚,柔声轻唤:“法师。” 掌中柔软。 昙摩罗伽睁开眼睛,对上一双明亮的眸子,掌心触感细腻柔滑。 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抓着瑶英的手腕。 而瑶英面朝下趴在他胸膛上,试图挣开他的手。 他身上的毛毯被掀开了,她直接压在他怀中,即使隔了几层衣衫,也能感受到…… 昙摩罗伽怔忪片刻。 瑶英知道他醒了,轻声叫他:“将军,你抓着我的手……” 昙摩罗伽回过神,松开手。 瑶英双手支撑着想爬起身,费了半天劲儿,又啪的一声趴在了昙摩罗伽胸膛上,姿势僵硬。 昙摩罗伽看着她,目光清冷。 两人四目相接,对视了一会儿,瑶英尴尬地笑了笑,“我好像卡着了……” 她动了一下,长案上的书卷发出震动的轻响。 昙摩罗伽扫一眼书案,两人中间以书案隔开,她大概是怕冷,想直接从几案底下探过来看他,不知道怎么被卡住了,没法动弹,只能趴在他身上。 像书上画的神龟。 昙摩罗伽半天不吱声,瑶英倒也不觉得难为情,安安心心地趴在他身上休息了一会儿,小声说:“将军,你别动,我从这边爬出来。” 白天刚刚经历一场战斗,来日还要面对几场大仗……可此时此刻,昙摩罗伽仿佛忘了那些事,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你别动,我起来。” 他轻声道,抬手握住瑶英的肩膀,慢慢坐起身,她本来是趴在他胸膛上,这下变成躺在他的臂弯里,他抱着她,抽走挤成一团卡在案几底下的毡毯和毛毯,她的腿被缠住了,所以进退两难。 感觉腿上压力一轻,瑶英赶紧从案几底下爬出去,抓起毡毯裹住自己。她刚才怕强行直起身会弄翻书案,想试着解开毯子,上半身露在外面,身上冰凉。 昙摩罗伽把书案挪回原位,抬眸看瑶英。 瑶英裹着毡毯躺下,小声解释自己方才的举动:“将军受伤了,我刚才听见你梦中在发颤,怕你出事,想看看你的伤……” 她掀开他的毛毯,看他身上是不是汗湿了,结果被他抓住手腕,挣扎的时候腿又被毯子缠住,卡在案几底下,他手上用力,她就趴在了他胸膛上。 这下她知道了,他身上干爽,没有汗湿,就是浑身冰冷,只有胸口有点温热。 昙摩罗伽躺回毛毯里。 “公主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瑶英道:“你刚刚回来的时候,我闻到伤药的味道了。你受了伤,得多休息,我不该吵醒你的,将军接着睡吧。” 昙摩罗伽嗯一声。 她不和他说话,原来是怕打扰他休息养伤。 第 128 章 援兵 拂晓时分,营地里突兀响起一阵接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响,旌旗猎猎,马蹄如雷。 瑶英猛地惊醒,帐中光线朦胧,长案旁一道身影纹丝不动,身上衣衫齐整,正凝神辨认远处传来的号角声。 片刻后,他垂眸看她。 “今天我要率领一支中军拔营,毕娑、莫毗多留下照应粮草物资,押运辎重,公主留在营地,缘觉会过来找你,有事和他商量。” 语气严肃。 瑶英应了一声,还未爬起身,他拿起放在毯边的长刀,拔步走出去。 “将军身上还有伤,别忘了换药,万事小心。” 瑶英裹着毡毯,轻声嘱咐,睡梦中刚醒,嗓音轻软沙哑。 昙摩罗伽脚步顿住,背对着她,轻轻地嗯一声,掀开毡帘出去了。 但听营帐外传话声、脚步声、马嘶声、甲衣刀剑碰撞的沉闷声响此起彼伏,听来忙而不乱,风声呼啸。 瑶英定定神,很快穿好衣裳起身,缘觉匆匆赶来,带着她转移到另一处营地。 山坡下的长道上黑压压一大片,朝霞漫天,士兵们肩披霞光,向北挺进,离得太远,看不清为首的将领的身影。 瑶英吃了些馕饼,处理记录分配战马的文书,毕娑的亲兵找了过来。 “指挥使无意间俘虏了一个小部落的散兵,他们想攻打喀克部,被喀克部围了几天几夜,指挥使活捉了他们,其中有两三百人是汉人,将军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他们,巴彦公子可否前去交接?其他人不懂汉话。” 瑶英立刻答应下来。 王庭行军雷厉风行,为防止泄露大军主力所在,对收押的俘虏严加看守,现在情势紧张,俘虏、流民、部落骑兵混杂着关押在一处,很容易爆发矛盾,必须妥当处理。她这些天已经帮着处理了好几桩纠纷。 瑶英带着亲兵赶到关押俘虏的营地,副将正在忙,见她来了,眼皮也没抬一下,指了两个小兵给她。 “一群汉人奴隶,阿史那将军何必费心?依我看,杀了省事。” 瑶英身边的亲兵脸色一变,她朝亲兵摇摇头,没有吭声,跟着小兵去牛棚。 “你们记住,这里是王庭,王庭如何用兵,如何定策,我们无从置喙。现在关押的这批汉人俘虏为北戎打仗,在王庭将领眼中,他们是敌人。” 出了营帐,瑶英小声提醒亲兵。 亲兵们心中一凛,恭敬应是。 到了牛棚,隔得老远就是一阵鲜血、秽物、粪便污浊腐臭的气味,牛棚地势低矮,俘虏关押其中,必须抬头才能仰视看守的士卒。 小兵站在牛棚前吆喝了几声,让士卒拉出几个汉人出来审问,士卒随手点了几个人,瑶英上前,拦住士卒,眼神示意亲兵。 亲兵俯视众人,朗声问:“你们为什么攻击喀克部?为什么替北戎人打仗?” 他一口纯正流利的汉话说出,汉人俘虏们呆若木鸡,一时间鸦雀无声。 瑶英站在一边观察他们的反应,注意到汉人俘虏们震惊过后下意识看向角落的方向,指指角落里的几个男人:“把他们带上来。” 小兵挑出三个俘虏,按着他们的肩膀,迫使他们跪下。 瑶英摇摇手,让小兵放人,“你们祖籍是哪里人?怎么会为北戎人打仗?” 三个俘虏扫一眼左右,见她身后一群人高马大的亲兵侍立,亲兵既有汉人也有胡人,应当在王庭军中颇有地位,交换了一个眼神。 啪啪几声,小兵等得不耐烦,几鞭子抽了过去,厉声喝道:“还不回话!” 瑶英眉头轻蹙,不过没有阻止,道:“只要你们如实交代,不再为北戎人卖命,我可以向将军求情,留下你们所有人的性命。” 俘虏中年纪最大的男人冷笑一声:“你怎么保证?我们是汉人,在北戎是最低贱的贱民,到了王庭和北戎没什么两样。” 瑶英淡淡地道:“不一样。王庭君主是佛子,你们战败,成为他的俘虏,他从不滥杀俘虏,会饶恕赦免你们,没有人敢质疑他的决定。在王庭,不论哪个部族的人都是佛子的子民,佛子一视同仁。” 她温和平静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如果你们拒不归顺,那就是王庭的战利品,会被当成奴隶奖赏给贵族和立功的将领,一辈子无法赎身。” 男人和其他两人对视一眼,露出怀疑神色:“只要我们归顺,佛子真的会饶恕我们?” 瑶英道:“你们没听说过乌吉里部?他们的部落曾以劫掠王庭商队为生,后来他们归顺佛子,部落得以保全。” “我是汉人,我敢立下保证,便有十足的把握。”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微沉。 “前提是你们肯归顺。” 男人眯了眯眼睛,沉吟片刻,道:“我们可以归顺,还可以告诉你们北戎人让我们做了什么——不过我们有一个要求!只要满足我们这个要求,我们愿为王庭肝脑涂地!” 瑶英道:“但说无妨。” 男人紧紧盯着她:“我们请求佛子把我们这些人赐给文昭公主!王庭贵族和北戎贵族都一样,只有文昭公主会善待我们。” 瑶英:…… 一旁的缘觉渐渐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汉文了,听到佛子和文昭公主几个字眼,立刻两眼放光,朝她投来疑问的眼神。 瑶英小声和他解释。 缘觉想了想,道:“公主可以答应下来,王慈悲为怀,严禁军中杀俘,只要公主按照惯例为这些人头缴纳赎金,王一定会把这些人赐给公主。朝中大臣和军中将领绝无二话。” 瑶英的商队所到之处会尽力解救当地沦落为奴的中原王朝遗民,救下的人越来越多后,为避免引来本地王庭人的仇视,她拿举世罕见的奇珍从两个小城邦的城主手中买下两座绿洲小城,把所有人迁移出王庭,让那些人跟着最早获救的老齐他们学耕种、经营生意,还让他们一步步组建武装,不论男女,只要能扛刀的都得训练。 这一切她做得大大方方,没有隐瞒,她的商队和胡商来往密切,常常以一些稀奇古怪的新鲜玩意笼络达官贵人,缴纳的赎金喂饱了各国贵族,救下的人丁又都陆陆续续送出了王庭,王庭贵族乐见其成,巴不得她多救些遗民。 瑶英笑了笑,“难怪毕娑会让我来交接这些汉人俘虏,他早就知道这些汉人的要求是什么。” “缘觉,你去副将那里知会一声。” 缘觉认为没这个必要,不过看瑶英坚持,只得应是,找到副将说明状况,取出自己的印信。他是昙摩罗伽的近卫,副将不敢有异议,满口答应。 得到副将的允诺,瑶英这才告诉汉人男子:“只要你们归顺,文昭公主会尽力想办法为你们赎身。” 男子一喜,目光变得敏锐:“你是不是认识文昭公主?” 瑶英点点头,一字字道:“不错,我的保证就是文昭公主的保证。” 三个男人望着她,神情震动,脸上都闪过喜色。 “我们相信文昭公主!” 为首的男人回头看一眼牛棚里的族人,下定决心,抱拳回答瑶英刚才问的问题:“我们这些人祖籍河西,出生于伊州。我们的父辈都是被掳到伊州的,我们和当地人通婚,给北戎人当牛做马,还得缴纳重税,牛羊、布匹、兽皮,女人,他们要什么,我们就得给什么。不久前北戎内乱,我们的部落被征兵,族中青壮男子都被迫上了战场。我们原本为北戎人押运粮草,这个月,指挥使突然要求我们分散开来,跟着几支骑兵攻打所有小部落,不听从指令的话就会被杀。” 瑶英蹙眉。 北戎人果然在逼迫他们的附庸小部落攻打归顺王庭的部落。 汉人男子喘了口气,接着道:“我还可以告诉你们一个消息——海都阿陵王子为北戎人请来了援兵!” 瑶英瞳孔一缩,一瞬间,脑子里转过无数猜想。 “什么援兵?” 她冷静地问。 汉人男子摇摇头,说:“没人知道援兵是谁,我们刚好为海都阿陵王子押运过粮草,王子带着亲卫绕路去了一趟北方,他的亲卫醉后吹嘘说王子会为北戎带来几万人的援兵,到时候天降神兵,就算佛子有神佛保佑也赢不了这场仗,不过这话没人信。” 瑶英半晌不语,慢慢平复下心情,留下一个亲兵处理剩下的事,叮嘱小兵善待汉人俘虏,转身离开。 王庭原本就兵力不足,所以必须集中兵力和北戎对战,假如北戎真的请来了一支强大的援军,那王庭就得面临一支兵数是他们几倍的联军。 她怕汉人男子是北戎故意派来搅乱王庭军心的细作,心中虽然紧张,脸上却不动声色,一边走,一边在脑中回想看过的沙盘,如果男子所说不假,海都阿陵会去哪里找援兵? 刚走出几步,汉人男子想起一件事,扬声叫住她:“这位公子,如果你能见到文昭公主,求你给文昭公主带句话!” 瑶英停下脚步。 汉人男子走上前,看一眼左右,小声道:“请你转告文昭公主,有中原来的汉人在打听她的消息。” 瑶英还在想援兵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半天没反应,等意识到男子说了什么之后,脑子里轰的一声,浑身僵住,心口砰砰砰砰猛地乱跳起来。 她嘴唇动了动,想问话,却半天没法说出一个完整的字音,浑身血液仿佛倒流,她甚至能听见它们哗啦啦淌过血管的声音。 在这个战火纷飞的乱世,能不惧风险,万里迢迢来到域外之地打听她消息的人…… 只可能是李仲虔。 阿兄来了。 他来接她回家。 她的预感没错,瓦罕可汗派兵追捕的汉人很可能就是李仲虔。 他怎么去了北戎? 他现在有没有摆脱危险? 他急着救她,暴躁起来乱了分寸,要是被北戎人抓到了…… 凉风裹挟着浊气扑面而来,瑶英眼眶湿热,鼻尖发酸,终于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那个汉人是谁?” 汉人男子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是谁……只听说是汉人,从中原来的,他们在北戎打听文昭公主。” 瑶英闭了闭眼睛。 一定是李仲虔。 回营地的路上,瑶英沉默不语,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欢喜,又忧心忡忡。 她想起前晚的梦境,牧民打扮的李仲虔骑着马朝她奔来,被一柄长刀捅穿了身体。 瑶英打了个冷战。 …… 回到营地,瑶英把从汉人男子那里得到的情报整理出来,送到毕娑的大帐里。 毕娑看完,皱眉问:“公主,那些汉人可信吗?” 瑶英摇摇头,道:“我不能确定,这些情报只是他们的一面之词,也许海都阿陵特意安排他们来迷惑我,以干扰摄政王用兵。” 毕娑沉吟了片刻:“有这个可能,不过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我们得尽快调整布局,瓦罕可汗掩藏踪迹,说不定就是在等援军。” 昙摩罗伽还没回营地,他写了几封信让心腹传令兵即刻骑快马送出去。 瑶英回了自己的营帐。 亲兵们围拢过来,小声问:“公主,是郎君来了吗?” 瑶英轻声道:“兴许是……” 亲兵们对望一眼,又惊又喜。 除了瑶英后来招揽的几个胡人,大多数护送她和亲的亲兵是当初李仲虔亲自为她选拔的护卫,听说李仲虔找了过来,他们自然激动不已。 瑶英袖中的双手还在发颤,喝了碗冷掉的马奶,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伏案提笔写信。 信还没写完,亲兵送来一张羊皮卷:“公主,金将军刚才送来的。” 瑶英展开羊皮卷,吁了口气,面露笑容,赶到毕娑的大帐。 “海都阿陵的援兵不知道是真是假,我为王庭请来的援兵到了。” 毕娑记得这事,眉毛扬了扬:“他们真来了?” 离开圣城前,瑶英请示昙摩罗伽,她的人马虽然少,但愿意为王庭出一份力,如果尉迟达摩那边事情顺利,也可以派兵从旁襄助策应。这种好事,毕娑他们当然不会拒绝。 瑶英颔首:“来的是阿勒部,已经到白泉了。” 毕娑合掌轻笑,想到一事,皱了皱眉头。 瑶英笑了笑,“将军不必为难,王庭军队的排兵事涉机密,阿勒部毕竟是外人,他们不知道大军所在,会驻扎在白泉。” 毕娑松了口气:“如此最好,多谢公主体谅。我可以派出一支队伍为他们指引道路。” 瑶英嗯一声,道:“阿勒为人多疑,必须由我亲自出面,他才会放下戒心,将军的队伍什么时候出发?” 毕娑查看沙盘,从白泉到营地之间都有王庭的斥候驿站,这一带分布着大片平坦宽阔的平原和低矮山丘,没有深林壑谷,北戎主力大军绝不会藏在这里。 “半个时辰后就可以出发,我让莫毗多护送公主。” 半个时辰后,莫毗多带领一支队伍,护送瑶英去白泉。 唰啦几声,狂风拍打旗帜,亲兵举起旗杆,跟在队伍两侧。 莫毗多回头看一眼晴空下猎猎飞扬的旗帜。 这不是王庭的军旗。 它属于文昭公主。 他看向李瑶英。 瑶英一身窄袖袍,伏在马背上,姿势越来越熟练了。 莫毗多一笑,回头专心驱马。 …… 白泉这个名字由一座荒漠中的泉池得来,阿勒送出信后,率领他的部族在泉池旁就地扎营,刚规划好营地,北边尘土飞扬,数十骑飞奔而至。 营地斥候早已示警,阿勒骑马驰上山丘,眯眼眺望了一会儿,认出那面在风中飘扬的旗帜,道:“是文昭公主。” 骑兵仍然没有放松警惕,弯弓搭箭,随时可以万箭齐发。 瑶英驰到营盘近前,停了下来。 不一会儿,阿勒骑马奔出营地,朝她抱拳:“公主,我来了。” 瑶英笑着回了一礼,朝身后亲兵示意。 亲兵翻身下马,抬着几口大箱子上前,揭开箱盖,顿时一片金辉浮动。 阿勒两眼放光,让自己的人马抬走箱子,哈哈大笑:“公主果然爽快。” 寒暄毕,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杨迁给公主的信,他怕信鹰被北戎人截杀,托我送过来。” 瑶英谢过他,接了信,策马驰到一旁,低头看信。 第 129 章 血糊了一脸 瑶英看信的时候,莫毗多环顾一圈,心里默默估算阿勒部的人数。 阿勒扫莫毗多一眼,嘴角勾起,“小子,我认得你,你别看我的人不如你的多,我的兄弟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一个可以当五个人用。乌吉里的老酋长也在我手里吃过亏,你是他儿子,就叫我一声叔父吧。” 莫毗多不卑不亢地道:“久仰阿勒酋长大名。” 阿勒捋须大笑,牙齿颗颗尖利,可以轻易咬破人的喉咙:“你不想为你父亲夺回荣耀吗?我们比试比试?” 莫毗多板起面孔,右手紧握刀柄,浅褐色眸子里毫无笑意,道:“我是父亲的儿子,也是部落未来的酋长,大战将至,身为统帅,我不能应下酋长的挑战。等打完了仗,我再向酋长请教。” 阿勒挑挑眉,斜睨他一眼,唇边一抹讽笑:“比你父亲强。” 莫毗多面无表情,脸颊边的刀疤愈显狰狞。 两人交锋间,瑶英看完了信,问阿勒:“酋长带了多少人?” 阿勒斜着眼睛看莫毗多。 莫毗多驱马走远。 阿勒拨马靠近瑶英,他并不强壮,身材矮小,很瘦,瘦得像一把尖刀,但是当他在马背上拔刀砍杀时,谁也不敢小看他。 “公主让我带多少人,我就带了多少人,我阿勒做事虽然不分好坏,只认钱,但是只要立下承诺、收了定金,就绝不会毁约。” 瑶英衷心地道:“辛苦酋长了。” 她当初会找到阿勒,就是因为知道这个人一诺千金,而让他许下诺言不难——别人可以为信念不顾生死,他愿意为黄金美玉抛头颅洒热血,并且收了钱就办事,绝不会观望风色,两头摇摆。 阿勒拿起匕首剔了剔牙:“拿钱办事,当不起辛苦二字。不过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只为公主卖命,王庭的人别想命令我,他们和北戎之间的战事也和我无关。不管哪方获胜,公主都得给我几箱金子和你的商队卖的那种辣酒。” 瑶英颔首:“理当如此。不论王庭输赢,酋长都可以得到我承诺的所有东西。” 阿勒嘴角一勾:“假如我死了呢?” 瑶英意味深长地道:“假如酋长不幸亡故,金子会被送到酋长的族人手中。” 阿勒撇撇嘴,鼻子里哼出一声。 如果说北戎人是狼,他和部下就是一群无情的秃鹫,他们四处流浪,只要有人雇佣,他们手中的弯刀可以斩向任何一个人,哪怕对方是毫无反抗之力的老弱妇孺。 这些年,他们欠下许多血仇,很多部族恨不能扒了他们的皮,吃光他们的肉,喝干他们的血,但是阿勒部人人都是勇士,来去如风,没有弱点,小部落不敢得罪他们,大部落不想大动干戈,他们逍遥自在,为金子和银币抛弃自己的灵魂。 直到有一天,文昭公主送来一封信和一口箱子。 信上画出了阿勒部所有秘密营地的所在——阿勒部并不像传言中的那样坚不可摧,他们也有自己的家人儿女,还有专门安置受伤兄弟的营盘。因怕连累家人,阿勒部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守着这个秘密。 箱子里则是满满当当一大箱银币。 一面是威胁,一面是利诱,阿勒部别无选择,收下了那箱银币。 阿勒曾经认真地和部下讨论要不要一不做二不休,杀了手握他们把柄的文昭公主,代价是暴露阿勒部的弱点。从此,阿勒部会一直被仇人追杀,直到被彻底剿灭的那天。 部下坚决反对,他们宁愿在执行任务时死去也不想牵连家人。 阿勒投鼠忌器,一时犹豫不定,见过文昭公主本人、得知她受到佛子庇护后,他打消了念头。 与其玉石俱焚,不如从文昭公主手里多赚点钱。 等文昭公主哪天没钱了,他再决定要不要杀了她——假如她被赶出王庭的话。 …… 瑶英深知阿勒部可以成为她手中的一柄刀,也能成为其他人的武器,不能完全信任,和他探讨了一会儿,定下传达急讯和接应自己的法子,期间口风严密,没有透露王庭的部署计划。 莫毗多在一边旁听,嘴角不禁勾起,她和阿勒交谈的样子就像个精明无情的商人。 定下计划,两人离开白泉,瑶英的两个亲兵撕下身上的衣衫,留了下来。 莫毗多问:“他们怎么不回营地?” 瑶英回答说:“假如阿勒有异常举动,他们可以及时报信。” 莫毗多这下子真的笑出了声。 行了几里路,风沙漫漫,忽然听见不远处有号角声响起,莫毗多策马飞奔到队伍最前面,沉着地做了几个手势,轻骑向前,其他人后退,几名士兵作为斥候前去查看情况。 一行人爬上山丘,士兵拍马回来禀报:“前方驿站斥候发现一队北戎轻骑,大约五六十人,他们正好朝着我们的方向来了,王子,是甩开他们,还是迎战?” “确定只有五六十人?” “只有这么些人,如果是几百人的队伍,早就被发现了!” 莫毗多看一眼瑶英,神色迟疑。 瑶英摘下面巾,问:“王子想迎战?” 莫毗多点头:“谁也不知道这支轻骑为什么出现在此处,甩开他们可能会有隐患,不如节省马力直接迎战,胜算更大。我的人比他们多几倍,有几分把握。摄政王命各处营地组成一道封锁线,绞杀所有落单的北戎斥候骑兵,西、南、北三个方向都有足够的兵力,唯有东边还没来得及布置兵马。假如放过这几十个北戎轻骑,他们很可能逃出包围圈。” 瑶英立即道:“那王子不必顾忌我,迎战便是。” “假如是我轻敌了,公主立刻带人撤退,不必管我。”莫毗多朝瑶英一抱拳,拨马转身,抽出长刀,“儿郎们,准备应战!” 士兵们纷纷拔刀呼应,以莫毗多为中心,两百多个骑兵像一把徐徐展开的折扇一样向两边分开,另有几匹快马如离弦的箭一般从两翼驰出,莫毗多手执弯刀,驱马上前,整个阵型像拉满力道的弯弓,弓弦紧绷,箭矢蓄势待发。 瑶英在其他亲兵的保护下撤到山丘缓坡上,遥望天际。 他们藏在山丘背后,从西边过来的人看不见他们,他们却能将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北戎轻骑果然速度很快,号角声还在空气中回荡,远处黄沙滚滚,尘土扬起几丈高,几十骑人马从尘土中窜出,朝着他们的方向奔来。 莫毗多示意亲兵挥动旗帜:“结阵!” 士兵反应迅速,悄悄往前推进。 莫毗多望着越来越近的北戎轻骑,额边沁出汗珠,但是双手始终稳稳地紧握弯刀。 士兵们等着他下令。 莫毗多抬起手,士兵正要放箭,他忽然大吼一声:“等等!” 前方喊杀声震天,夹杂着痛苦的惨叫,可是这喊声不是他们发出的,而是从北戎轻骑那边传过来的——他们在互相残杀,后面的轻骑在追杀前面的骑兵,两方人马都穿着一样的服色,却互相交战,一路疾奔而来。 “怎么回事?北戎人内讧了?” 莫毗多皱眉。 “往哪走?!” “我们走不了了,和这些北戎狗拼了!大家同归于尽!” “信要送出去!” 沙丘上的瑶英听到风声中传来的怒吼声,浑身一震:“王子,是汉人!被追杀的那几个是汉人!” 传令兵把她的话带到莫毗多跟前,莫毗多眉头紧皱,再细看那支绞杀在一起的北戎骑兵,所有人穿着一样的甲衣,他分辨不出谁是汉人谁是北戎人。 “救下那几个人,北戎人追杀的人可能对我们有用。” 他道。 众人应是。 眼看那几个人被北戎骑兵包围,莫毗多不再犹豫,驰出山丘背面,放弃战阵。 “随我杀!” 士兵大吼着跟上他,两百人突然杀出,犹如神兵天降,沙丘下的北戎轻骑大惊失色,但是并没有后退,而是更加疯狂地斩杀还活着的几个汉人。他们似乎知道自己没退路了,不计代价也要杀了汉人。 长刀斩下,一个接一个汉人倒地。 亲兵簇拥着瑶英撤到高处更安全的地方,她不时回头张望,突然觉得心跳紊乱。 大风卷起尘沙,被追杀的汉人方才喊的话分明是魏朝官话。 瑶英双手颤抖起来,拨马转身。 “竖旗!去帮忙,告诉他们往这边跑!” 亲兵中的四人应是,举着旗帜,驰马飞奔下去。 山下,被追杀的汉人看到冲出的莫毗多,也惊愕不已,其中一人看到山丘上移动的旗帜,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狂喜表情。 “文昭公主!” “往那边跑!” 几人想冲出包围圈,可是北戎精锐骑兵宁可放弃逃跑也紧咬着他们不放,莫毗多的士兵无法辨认他们,有些束手束脚。 他们左奔右突,一次次试着突围。 瑶英跟在亲兵后面驰下山坡,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出了一层汗。 亲兵举旗奔在前面,一遍遍用方言大吼,为几个汉人指引奔逃的方向。 一阵箭雨,一匹黑马最先冲出北戎骑兵的包围,和莫毗多擦肩而过,朝着旗帜的方向疾驰而来。 瑶英心中大恸,迎上前。 周围士兵举刀厮杀,黑马朝她狂奔,马上的男人没穿战甲,而是一身寻常牧民的窄袖皮袄,手上一对金光闪耀的双锤。 瑶英浑身僵直。 有那么一刻,她以为自己又在做梦。 可是身边的怒吼喊杀声如此清晰,战马嘶鸣,血肉横飞,刀剑相击,箭矢如急雨掠过,马蹄踏过沙丘,黄沙如铺地翻涌的云霞。 梦中的场景真的再现,巨大的狂喜转瞬被惊恐取代,她浑身冰凉,策马朝他狂奔,坐骑四蹄如飞。 “阿兄——” 男人仿佛能听到她的呼喊,那双狭长凤眼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她,仿佛生怕她消失似的,策马引缰,朝她疾驰,伸出了手。 马蹄一声一声,似乎在瑶英心头踏响。 别这么莽撞,别和梦里的一样! “小心!” 黑马迅若激电,眨眼间已经驰到近前,忽然,黑马踩到一处洞穴,一声凄厉的马嘶声后,前蹄绊倒,将马背上的男人甩了出去。 男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头盔落地,踉踉跄跄地站起身,黑发披散,脸上溅满血迹,一双凤眼血一样的红。 瑶英勒马,翻身下了马背,跌跌撞撞朝他跑过去,泪光朦胧。 没有斜地里遽然刺过来的长刀,他没被捅穿,没有血流如注,他好端端地站在她跟前,和以前一样高大…… 瑶英欣喜若狂,这一刻,三年来的分离、恐惧、担忧、痛苦顷刻间全部化为乌有,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张开双臂,一头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阿兄!” 男人晃了几下,低头看她,狭长的凤眸一眨不眨地凝视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她叫的是李仲虔。 他应该纠正她。 可是她这么朝他冲了过来,急切,狂喜,依恋地紧紧抱着他,眸光含泪,仿佛他是这世上她最看重的人…… 他闭上眼睛,抬手抱住瑶英。 阿月,我找到你了。 第 130 章 贪念 箭矢厉声破空,倏然而至。 李玄贞高大的身躯笼住李瑶英,抱着她躲避,几支长箭紧贴着他的胳膊擦了过去,钉在沙地上,直没入尾。 嗖嗖几声利响,不知道从哪里射来一支支铁箭,箭势灌满力道,如流星赶月,远处几个放箭的北戎骑兵一个接一个应声摔落马背。 李玄贞拥着轻轻颤抖的瑶英,浑然不觉身后的金戈铁马声,身上伤痕累累,像是有一把把尖刀在血肉中翻搅,但是此刻他早已被铺天盖地的欢喜淹没,完全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 长安离凉州不算远,只要她哪天害怕了,后悔了,向他求救,他随时可以去救她。可是她却被海都阿陵掳到了西域,又流落到更遥远的、和中原几乎没什么往来的王庭。他穿过祁连山,出了玉门关,走过八百里莫贺延碛,从伊州逃出,翻越巍峨的天山山脉,在像是永远走不到边的浩瀚荒漠间找了那么久,一路找到陌生的域外之地,终于找到了她。 她还活着,长高了,结实了点,小脸贴在他胸前,抱着他腰的手臂柔韧有力。 李玄贞双臂收紧,紧紧抱着瑶英,生怕这只是他连日干渴饥饿和痛苦之下的幻觉,他和李仲虔陷入绝境之时,曾被海市蜃楼困扰,发疯地冲过去,看到的却只有漫天黄沙。 箍在肩上的胳膊铁钳一样越收越紧,瑶英有些透不过气,抬起头,一串晶莹泪珠从腮边滑落,双眸却满是笑意,泪光掩不住满溢的欢欣。 李玄贞脸上糊满了鲜血和尘沙,辨不出面目,只能看清一双凤眼。 他看着她,低头,手指按住她的颈子,继续和她相拥。 瑶英闻到浓重的血腥气,意识逐渐回笼,周遭的厮杀声和长箭破空声迫使她从狂喜中平复下来。 他们还在战场上,不能麻痹大意,梦中的场景随时可能再出现! “阿兄,我们先撤去安全的地方!” 瑶英轻轻挣开李玄贞。 李玄贞吓了一跳似的,抖了一下,双臂抱得越紧,不让她动弹,手指紧紧按着她的脖颈,不许她抬头看他。 她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只要再多看他一眼,她就会发现他不是李仲虔。 “阿兄?” 瑶英感觉到他身上遽然爆发出来的气势,低低地唤一声,手指感觉到一阵黏稠濡湿,他身上都是血。 “阿兄,你受伤了,听话……” 瑶英抬起头。 李玄贞对上她修长的双眸。 两人目光相遇,她脸上的笑容突然一滞,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这一丝疑惑让李玄贞的脑子立刻清醒过来,伤口的痛楚顿时变得无比清晰强烈,他痛得哆嗦了几下,倒在了沙地上。 “阿兄!” 瑶英抱住他,焦急地唤他。 “阿韦,过来!” 亲兵高声答应,飞快跑到他们身边,掏出纱布伤药,用剪子剪开李玄贞身上破烂不堪的皮袄,检查伤口,找出大量流血的伤处,包扎止血。 “阿兄,别睡过去,和我说话,我是明月奴啊,我在这……” 瑶英双手轻抖,解下腰上的皮囊,倒出清水打湿巾帕,润湿李玄贞干裂的嘴唇,巾帕拂过他颈间,擦去血迹。 她手上的动作一顿,陡然从慌乱中回过神,仔细端详李玄贞。 李仲虔线条硬朗,下巴到颈间有一道一指长的刀疤,是他和南楚大将对战时留下的。 这个男人的眼神不像阿兄。 下一刻,瑶英继续倒水,动作不复刚才的轻柔怜惜,拨开李玄贞脸上的乱发,巾帕擦过他的脸,抹掉了半边血。 他俊秀的五官渐渐显露出来,剑眉凤目,眉宇间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 刹那间,瑶英眼里的欢喜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空茫。 大起大落,不过如是。 她呆呆地握着巾帕,半晌没吭声。 李玄贞知道她认出来了,心中苦笑。 瑶英冷冷地看着他,她梦中所见的明明是李仲虔,为什么变成了李玄贞? 几乎一样的场景,一样的装束,一样的擂鼓瓮金锤……李玄贞怎么会拿着李仲虔从不离身的双锤?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瑶英脸上血色褪尽,神情蓦地变得冰冷,唰的一声,推开亲兵,扑到李玄贞身前,抽出藏在腰间革带里的匕首,刀尖抵在他喉咙上。 “我阿兄的金锤怎么会在你手里?” 她声音颤抖,两道目光落在他脸上,毫无一丝温情。 “你对他做了什么?” 李玄贞迎着瑶英冷淡怀疑的视线,艰难地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声音。 她看李仲虔的眼神盛满惊喜,娇柔,孺慕,信赖,亲近,欢喜浓烈得几乎快要溢出来。 看他的眼神,只有冷淡。 差别居然如此之大。 大到有那么一刻,李玄贞胸腔里充溢着嫉妒、不甘和一些他自己也分不清的东西,真希望李仲虔从不存在于这个世上。 瑶英手上用力,匕首紧抵他的咽喉:“李玄贞,你对我阿兄做什么了?你怎么拿了他的金锤!” 李玄贞望着她的眼睛,“他还活着……” 他猛地咳嗽起来,唇边溢出血丝,身上直颤,瞳孔放大。 亲兵脸色一白,掏出一瓶强心保命丹药,塞进李玄贞嘴里:“公主,他身上好几处大伤口,都能看到骨头了,这是虚脱、快不行了!得赶快给他止血,送他回营地!” 瑶英蹙眉,收回匕首,站起身,示意亲兵继续为李玄贞包扎伤口。 李玄贞命大,每次都能绝境逢生,没那么容易死。 亲兵都围了过来,认出李玄贞,瞠目结舌,不敢相信地擦了擦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太子殿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瑶英把匕首塞回腰间,“他肯定是来找朱绿芸的。” 遇到朱绿芸的时候她就猜到李玄贞会为了朱绿芸离开中原,他被北戎兵追杀,说不定就是因为和朱绿芸会面时暴露了身份。 亲兵面面相觑,问:“公主,救还是不救?” 瑶英点点头,淡淡地道:“救。” 留着李玄贞有用,收复河西之地,必须和他结盟,而且他拿着李仲虔的双锤,说不定知道李仲虔在哪里。 等弄清楚他是怎么得到李仲虔的双锤,再和他算账。 瑶英整理思路,彻底冷静下来,脸上难掩失落。 她真的以为梦中的场景再现,骑马朝她奔过来的人是李仲虔,怕他受伤,情急之下没看清他的脸就迎了上去。 李玄贞又不是没听到她叫了什么,为什么不出声? 他要是出声了,她马上就能听出来。 旁边扛旗的亲兵挠了挠脑袋,“太子殿下刚才怎么那么关心公主?还抱着公主不放手?” 乱箭到处飞窜时,李玄贞紧紧抱着瑶英躲避流矢,他们都看在眼里。 另一个亲兵哼了一声,道:“肯定是逃命的时候看到熟人,太激动了,想求公主救他,怕公主不搭理他,就紧抱着公主不放!” 众人深以为然,齐齐点头。 讨厌归讨厌,他们还是尽全力救治李玄贞,牵来一匹马,把人抬了上去,撤退到远离战场的地方。 …… 另一头,莫毗多结束战斗,留下一部分人打扫痕迹,带着救下的汉人后撤。 几个汉人从绝境中脱身,整理了一下仪表,绑好散乱的长发,爬上山丘。 两个受伤最重的人忽然脱力,倒在了沙地上,其他人扶起他,一行人就这么沉默着,一步一步朝瑶英走来。 瑶英等在山丘旁,迎上前,目光扫过这几个身负重伤、身穿北戎骑兵服饰的汉人,忽然觉得他们有些眼熟。 苍凉的暮色下,几个汉人形容狼狈,浑身浴血,目光坚毅,相互搀扶着走到她面前,郑重地朝她行礼。 “不到凉州,绝不回头。公主殿下,幸不辱命!” 他们抬起脸,含笑望着她,目光热切,天真明朗。 记忆里的场景浮现在眼前,瑶英望着眼前满身是血的青年,心头涌起一阵激动,心脏怦怦狂跳,嘴巴张了张,眼眶湿润。 李玄贞带来的情绪波动霎时烟消云散。 瑶英翻身下了马背,朝汉人们走去,俯身揖礼,一揖到底。 她曾为眼前的青年们送行,对他们说:他日,你我定有重聚之日! 今天,他们在沙丘重聚,那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郎死的死,伤的伤,埋骨他乡,默默无闻,活着的只剩下这几个人了。 他们含笑看着她,一如离开时的模样。 少年强,家国盛。 汉人中的一个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黄绢包裹的册书,捧在手中,朝瑶英单膝跪下:“公主,我等奉命穿过重重封锁,抵达凉州,找到魏朝守将,在郑景和杜思南的帮助下呈交万言书和国主的信件,魏朝皇帝回信了。” 其他人跟着单膝跪下,右手抱拳置于胸前,眼中迸射出火星般炙热的。 瑶英定定神,压下心头的震动,接过信。 李德已经统一北方,完全控制西蜀,正是需要安抚人心、稳固政权的时候,曾经隶属中原王朝的西域诸州请求朝廷出兵,汉家遗民哭求王师收复故土,他当即将万言书张贴于榜,写了一封慷慨激昂地回信,字字泣血,句句振奋人心。 但是他没有保证会马上出兵收复河西。 青年们脸上闪过一抹羞愧之色。 “公主,郑景告诉我们,朝廷没有忘了我们,可是他们现在没办法出兵……” 他们急着赶回高昌报信,不敢在中原久留,虽然中原的官员个个都表现得十分热情,和他们同仇敌忾,恨不能立马收复故土,但是说起何时发兵,官员们就支支吾吾,故作拖拉,他们看得出来,魏朝现在没有那么多兵力。 失望是难免的,但是他们可以等,等魏朝统一南北,就能派兵收复故土了! 瑶英并不意外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李德谨慎惯了,不会轻易把精锐魏军投入到收复河西之地的战场上,她从来不指望他派出援兵直接和北戎交战,只要得到中原王朝的支持和回应,事情就好办了。 现在李玄贞就在她眼皮底下,北戎忙着和王庭交战,凉州军可以出兵策应,他们何须把全部希望都放在朝廷的精锐身上? 只有当他们壮大起来、能够给北戎造成威胁的时候,李德才会投入兵力。 不过到了那个时候,这支队伍已经有了规模,李德只能和他们合作,而不是命令。 瑶英目中含泪,看着眼前的青年们。 他的亲兵一个一个围了上来,和青年们一样跪在她脚下。 王庭士兵没有靠近,骑马守在一边,遥遥观望。 瑶英立在山丘间,肩披霞光,笑了笑。 “你们都是高昌最英勇的儿郎,在沙州,瓜州,还有很多像你们这样的儿郎,你们顶天立地,是收复河西的希望。” “杨迁组建义军,联合各地心向魏朝的世家大族,队伍正在不断壮大。” “没有魏朝的兵马,我们自己上战场。” “没有粮草,我们自己筹措。” “这支军队,就叫西军!我们要联合所有想要东归的部落,自己收复故土,夺回家园!” 狂风卷过,吹动瑶英身上的衣袍,衣袂翻飞。在她身后,几面代表她的旗帜在狂风中舒展开身姿,飘荡飞扬。 青年们望着她,满是疲惫的面庞焕发出异样的神采,目光灼灼,重新燃起斗志,热血沸腾——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他们一定可以完成祖辈的遗愿,回归故国! …… 长风猎猎,暮色壮丽。 不远处,一支队伍停在沙丘背后,马背上的男人放下长弓和铁箭,遥望立在瓦蓝苍穹之下和黄沙之间的瑶英,久久无言。 一旁的毕娑看着远处的李玄贞,忍不住出声道:“我从未见过文昭公主如此失态,公主肯定很想念她的兄长,盼着早日回到故乡。” 下午,昙摩罗伽独自返回营地,和毕娑密谈,突然接到急讯,有北戎人在附近出没,两人想到莫毗多和瑶英,怕出什么变故,带了一支队伍出来接人,顺便截住北戎人。 赶到附近时,他们听到厮杀声,向莫毗多的人挥动旗帜,示意是自己人,慢慢靠近,正好看到瑶英冲进一个男人怀里,两人紧紧相拥。 毕娑一双碧眼瞪得溜圆,眼珠差点掉出来,下意识去看昙摩罗伽的反应。 昙摩罗伽脸上蒙着防风沙的面巾,沉着地弯弓搭箭,几箭射落北戎骑兵。 直到莫毗多带人斩杀所有北戎兵,他才松了弓弦。 毕娑猜不出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不一会儿,一个士兵过来传话:“将军,文昭公主好像找到她兄长了!” 毕娑心情复杂,一时好像松了口气,一时又有点失望,脑子里成了一团浆糊。 昙摩罗伽始终一言不发。 毕娑感叹几句,试探地问:“他们要回营地了,我们过不过去?” “不必,直接回营地。” 昙摩罗伽收回视线,拨马转身。 他见过她失态的模样,不过只在她做梦的时候,她把他当成李仲虔,紧紧攥着他的手,在他掌中依恋地蹭来蹭去,和他撒娇。 但是那都不及亲眼看到她冲下沙丘,不顾一切地扑进她兄长的怀中。 只有在李仲虔面前,她才能真正放松下来,像个孩子。 她有更信赖、更亲近的人。 此前种种,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她从万里之外来,跨越重重山河,迢迢万里。 现在,她要回去了。 风卷起昙摩罗伽的衣袍,他摸了一下手腕的持珠,腕上空空如也。 …… 两队人马一前一后下了沙丘,正面遇上。 莫毗多立马迎上去,和昙摩罗伽、毕娑小声交谈。 瑶英把李玄贞丢给亲兵照顾,吩咐亲兵捡回那对擂鼓金锤,看到昙摩罗伽,吃了一惊,驱马疾走,想上前,看他们在议事,自己不好靠近,拨马走开了。 赶回营地,毕娑几人继续去大帐议事。 瑶英请来军医为李玄贞和其他人治伤。 军医指着李玄贞,道:“他伤得太重,伤口容易感染,必须单独睡一个帐篷。” 小兵为难地道:“几座帐篷都住满了……” 瑶英皱眉,“让他住我的帐篷。” 缘觉睁大眼睛。 瑶英小声说:“他身份不一般,留在我的帐篷,等摄政王回来,方便和他见面会谈。” 缘觉恍然大悟,帮着打下手,把重伤的李玄贞挪到了瑶英的毡帐里。 瑶英留下亲兵照应,自己去见那几个高昌世家子弟,问他们一路上的详细情形和在中原时的经历,他们是怎么和李玄贞凑到一起的? 子弟中有一人和杨迁是同族,叫杨念乡,伤势也很重,不过精神很好,躺在毯子里,将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我们离开高昌,以追杀海都阿陵的名头过了一道道关卡,公主这个法子帮我们解决了不少麻烦。不过到了北戎以后,依娜夫人的手令果然没法用了,我们伪装成牧民,想办法混出城镇,北戎封锁太严,我们损失了太多人,只能躲进城里。” “后来北戎出了乱子,我们遇到一帮僧人,假装成他们的僧兵,趁机逃了出去,最后还是被北戎人发现踪迹,差点死在他们刀下,危急时刻,一伙凉州军救了我们……原来太子李玄贞去了伊州,凉州军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返回,只能每隔几天就派队伍在边地附近巡视,以便接应,我们运气好,遇到了他们。” 后来他们送上信,凉州刺史大受震动,尤其当他知道李瑶英还活着的时候,更是感慨不已。 不久,接到消息的郑景、杜思南、太子妃等人陆续派人来到凉州,接杨念乡他们入京觐见,李德特意安排他们在大朝会时当众献上万言书,满朝文武无不热泪盈眶,涕泗横流。 杨念乡迫不及待想回高昌,得到李德的口头保证后,带上信,即刻动身。归途同样险象环生,他们穿过一道道关卡,想方设法联系到杨迁,杨迁从谢青那里得知阿勒会率领部众去投效瑶英,以密信的方式告知他们。 形势严峻,他们正在犹豫该追上阿勒部还是高昌,不幸遇上北戎人,被强行征调,为北戎人运送粮草。 他们想逃出北戎大营,还没制定好周全的计策,无意间暴露了身份,仓皇逃出。那时李玄贞也在被北戎人追杀,几人互相扶持,一路逃命,发现了阿勒部的踪迹,赶紧找了过来,北戎骑兵紧追不放,众人才意识到李玄贞身份不凡。 瑶英听完杨念乡的讲述,轻声问:“牺牲了多少兄弟?” 杨念乡双眼微红,沉声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个个兄弟在他身边倒下,他们没有退却,一直向东,直到完成使命。那些兄弟,再也回不来了。 瑶英倒了碗热茶给他,环顾一圈,和帐篷中每一个人对视。 “他们不会白白死去,不会被遗忘,他们的名字会永远镌刻在所有人心中,书册会记载他们的故事,他们的英雄壮举会一代代口耳相传。” “我们不能辜负他们的牺牲,我们要完成他们的心愿,只有收复故土、回归魏朝,才能告慰他们的英灵,让他们的名字被世人铭记。” 众人含泪应是。 瑶英没有立刻走,取来纸笔,详细记下逝去少年的姓名籍贯。 她刚才说的都是安抚人心,减轻杨念乡他们心中愧疚的大话,其实真相是,平凡的英雄很容易被遗忘。 她要记下他们。 之前护送她和亲、默默死去的亲兵,每一个人的姓名,她都记下来了。 他们都是她的兵,她的部曲。 …… 瑶英回到营帐,李玄贞还没醒。 她伏案写了几封信,处理了些文书,不知不觉间已到了深夜,外面风声呼号,狂风拍打旗帜的响声回荡在营盘间。 夜里,缘觉送来一些伤药,道:“摄政王让我送来的,比军医给的好用。” 瑶英问:“摄政王呢?” “他在忙。” “等摄政王忙完了,请他务必过来。” 缘觉应是,把话带到。 半个时辰后,营帐外传来脚步声,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掀开毡帘,瑶英立刻放下笔,起身迎上去:“将军一个人回来的?” 昙摩罗伽点头应是,目光落到李玄贞身上,他躺在毯子里,睡在她平时睡的地方,脸色苍白,还在昏睡。 瑶英小声道:“将军,他就是魏朝太子李玄贞,我的异母兄长。” 昙摩罗伽半晌无语。 帐中烛火晃动。 他沉默了很久后,问:“他不是李仲虔?” “不是。”瑶英摇摇头,“将军,他可能知道我阿兄的下落,而且他是魏朝太子,等他醒了,我要和他谈攻打北戎、夺回失地的事,所以得把他留在我的帐中照顾。北戎的领地跨越东西,顾此失彼,他一定愿意和王庭联合,趁北戎主力集中在这里时攻打北戎的东部领地。” 她抬起眼帘,“不过这样一来,可能会打扰到将军休息。” 昙摩罗伽在角落里找到自己的毛毯,挪了个地方,依旧用长案隔断,另一头空着。 他道:“无妨。” 瑶英朝他一笑,眼底没有笑意,心事重重。 昙摩罗伽问:“公主呢?” 瑶英拍拍书案边空着的地方,道:“我睡这,把毡毯铺开就可以。” 她说着话,铺开毡毯,躺了下去,裹紧毯子,望着帐顶,不说话了。 昙摩罗伽双眉略皱,在烛火中静静坐了片刻,突然起身出去。 “我有事,出去一会儿,公主不必等我,早些安置。” 瑶英喔了一声,没有多问。 …… 夜风冰凉。 昙摩罗伽站在营帐外,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识海中闪过一段经文。 一切妙欲如盐水,愈享受之愈增贪。 何为贪欲? 曼达公主美艳妩媚,舞姿曼妙,他不曾动情,更不曾动欲。 红颜枯骨,美丑不过是表象。 但是贪念并不仅仅只是欲念。 他知道李瑶英一年期满后会离去,过眼云烟,梦幻泡影,他当顺其自流。 今天,他发现,不必等一年期满,她随时可以离开。 此后,她将永远不会再踏足万里之外的王庭。 她会对其他人推心置腹,热忱以对。 昙摩罗伽缓缓闭上眼睛。 他想起祈福大会那日,李瑶英双手合十,朝他拜礼,佛殿前的灿烂光束洒在她身上,她目光虔诚,双眸含笑。 那一刻,一道不该有的念头忽地腾起。 假如她入了佛门,是他万千信徒中的一个……他希望,她的这双明眸,只能看着他。 她当只信仰他一个。 他有了贪念。 第 131 章 胡言乱语(修别字) 昙摩罗伽回到营帐中,烛影浮动,长案另一头的瑶英纹丝不动,像是睡着了。 他并未睡下,打坐禅定。坐了一会儿,感觉到黯淡的烛火中一道视线久久凝定在自己身上,抬眸看了过去。 瑶英不知道什么坐起来了,长发披散,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枕着自己的胳膊,呆呆地望着他,眸光含泪。 烛火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此刻的她不是白天那个神采飞扬的文昭公主,只是一个脆弱伤心的小娘子。 昙摩罗伽怔忪了片刻,想起回帐时瑶英脸上心不在焉的笑容。 她有心事。 瑶英察觉到他的注视,回过神,抹了下眼角,鼻尖微红。 “做噩梦了?” 昙摩罗伽问,声音比他自己以为的更轻柔。 瑶英准备躺下接着睡,听他语气温和地发问,动作顿住,嗯了一声,“我今天听杨念乡他们说,我阿兄的武功废了,他不能再使那对金锤了……他的伤还没好就来找我……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我刚才梦见他……他……” 李玄贞武艺高强,又有亲兵保护,都伤成了这样,杨念乡他们十死一生,可想而知北戎人的封锁有多严。李仲虔身受重伤,不会说胡语,冒险穿过封锁来找她,得吃多少苦头? 不管吃多少苦头,只要没找到她,李仲虔绝不会回头,他就是这么执拗。 从小到大,李德的打压猜忌,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唯独舍不得她受委屈……他居然当众刺杀李德,直接撕破父子君臣的表象,他什么都不在乎了,包括他自己的性命。 瑶英声音轻颤,说不下去了。摇曳的烛光里,一双眼睛水光潋滟,泪水似要夺眶而出。 昙摩罗伽心中默念的经文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泪珠滴落的声音。 一滴一滴,泛开涟漪。 她应该多笑笑,她笑起来的时候明艳照人,恍如经书中描述的金沙铺地、树现佛刹的极乐世界里,众妙天花缤纷飘落,一切万物,皆放光明。 昙摩罗伽看着瑶英,轻声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是梦罢了。公主和兄长兄妹情深,他当能逢凶化吉,平安无事。” 嗓音清冷,没有一丝情绪,却莫名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瑶英轻轻地嗯一声,笑了笑,摇摇脑袋,眸中泪光敛去。 “将军说得对,只是梦而已,阿兄一定会平安无事,我会找到他,和他团聚!” 她长长地舒口气,坚定地道。 两人沉默下来,瑶英重又躺了下去,呼吸渐渐均匀。昙摩罗伽合上眼睛,接着打坐。 不一会儿,长案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昙摩罗伽睁开眼睛。 瑶英两手撑地,绕过长案,小心翼翼地爬到他身边,抓起毡毯裹住自己。 昙摩罗伽低头看她。 她挪了过来,和他离得很近,中间只有半尺的距离,她的毯子盖住了他的袍角。 他目光冰冷如霜,没有责怪之意,但就是给人一种威严的压迫感,瑶英有些不好意思,拿起一卷书册,小声说:“将军,我实在睡不着,睡着了就做梦……我可以坐过来吗?我想看会儿文书再睡。” 昙摩罗伽没有作声,下巴轻轻点了点,闭上双眸。 瑶英轻笑,低头翻看书册。 帐中沉寂下来,两人一个闭目禅思,一个裹着毡毯看文书,静悄悄的,唯有纸张沙沙轻响。 满帐朦胧烛光。 昙摩罗伽默诵经文,诵完了一品《阎浮众生业感》,忽然觉得胳膊上一沉,有什么东西轻轻贴了上来。 他一怔,睁开眼睛。 烛火还未熄灭,光影交错,瑶英脸朝下靠在了他身上,眼睛闭着,浓睫微颤,睡意沉沉,手里还拿着翻开的书册。 昙摩罗伽没有动。 啪的一声轻响,瑶英手中的书册滑落坠地,她似乎被惊醒了,嘴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抬手攥住昙摩罗伽的衣袖,贴着他的胳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变得绵长。 昙摩罗伽纹丝不动,没有推开她,碧眸望着案上静静燃烧的蜡烛。 不知道过了多久,烛台冒出一缕青烟,烛火熄灭。 瑶英动了动,身体向下滑。 昙摩罗伽一声不吭,抬臂接住她。 瑶英顺势扑进他怀中,这回姿势更舒服,无意识地往前挪了挪,身子压在他身上。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幽香,萦绕不去。 昙摩罗伽眼眸低垂,扯起滑落的毡毯,一直拉到她下巴底下,裹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手指蹭过她的脸颊时,停了一停。 她眼睫旁似有泪花闪烁。 他手指微曲,一点一点靠近她的眼睛,想为她拂去那点泪意。 一声细细的爆响,炭火闪烁。她神色平静,眉宇舒展,睡得很安稳。 昙摩罗伽收回手指,继续念诵经文。 …… 李玄贞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天光透进毡帐,光线沉浮,现出帐中陈设大致的轮廓。 几口堆叠的大箱笼,烧得通红的炭盆,悬吊的马扎、弓箭、箭囊、几张兽皮,摆满皮纸书卷的长案,凌乱摆着碗盏、茶壶的小几,盘里有一叠没吃完的硬馕饼…… 李玄贞环顾一圈,视线最后停在长案旁的两道身影上,猛地清醒过来。 男人挺拔劲瘦,戎装勾勒出肌理线条,虽然坐着,依然不掩一身沉稳气势。一个长发披散的女子枕着他的腿,闭目酣睡,双颊晕红,身子蜷缩成一团,紧紧靠着他,他静坐不动,垂眸看着熟睡的女子,脸上神情沉静。 李玄贞气息急促。 男人抬眸,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一道冷清,一道阴沉,似刀剑相击,寒霜迸溅。 李玄贞不认得眼前这个满脸伤疤的男人是谁,但他认得躺在他身上的女子——在这世上,除了李仲虔,李瑶英什么时候和其他男人如此亲近? 她骑马穿过长街,鲜衣华服,裙裾飞扬,爱慕她的少年郎打马在后追逐,她从不会嘲笑奚落他们,更不会欲擒故纵玩弄他们,但是她也从未回应过任何一个少年郎的爱意。 这样的她,为了活命,抛弃矜持和自尊,当众纠缠一个和尚……每次听胡人用下流语气说起文昭公主和王庭佛子之间的香艳故事、讨论她会用什么样的手段去引诱佛子,就像有把刀在李玄贞的心口搅动,他得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想撕碎那些人嘴巴的冲动。 他不敢去细想瑶英为了活下去牺牲了什么,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他和李仲虔会救她离开,让她淡忘这段经历。 此刻,看着瑶英无比信赖地靠在一个男人身上酣睡,找到她、知道她是安全的狂喜之余,李玄贞被迫面临一个血淋淋的现实:这一切都是李德和他造成的。 他把她送到叶鲁部酋长的床上,害她被海都阿陵觊觎,流域到万里之外,吃尽苦头。 李玄贞浑身颤抖,剧烈咳嗽,像是要把心肝肺全都咳嗽出来。 大概只有这样,才能解除弥漫在他五脏六腑间的痛楚。 剧烈的咳嗽声吵醒熟睡的瑶英,她爬起身,茫然了几息,下一刻,瞳孔一张,飞快爬起身,冲到李玄贞身边。 “李玄贞,我阿兄在哪里?他的金锤怎么会落到你手中?” 她披头散发,脸颊边还有压痕,看着他的眼神冷淡,嫌恶,警惕,还有紧张——为李仲虔紧张。 李玄贞痛得眉头紧拧,柔声道:“你别担心,他还活着……” “他在哪儿?” 身上的痛楚愈加强烈,李玄贞浑身直颤,“他可能在北戎牙帐……” 瑶英脊背窜起一股凉意:“北戎牙帐?他怎么会去北戎牙帐?!” 李玄贞喘了口气,强忍痛苦,道:“北戎封锁消息,我们不知道……不知道你在哪里……以为你还在北戎……找到伊州……后来,我们打算去王庭,路上出了些变故……” 兄弟俩混入北戎军中,原以为可以顺利到达王庭,途中,瓦罕可汗突然改变路线,队伍停下,奴隶被派去服侍牙帐的贵族。 期间,李玄贞遇到几个秘密潜入北戎的熟人——李德派来劝说他返回中原的亲兵。 李玄贞坚决地打发走亲兵,不想那几个亲兵发现李仲虔,竟然想动手杀了他,而且第二天就暴露了身份,还把李仲虔在北戎的消息泄露了出去,连带着李玄贞和李仲虔也被北戎人追杀。 好在当时海都阿陵不在,他的部众暂时没有动作,追杀他们的是瓦罕可汗的人。 “我们一路逃到北戎牙帐,遇到几个汉人,他们是杨迁的义军细作,我听说海都阿陵回来了,把李仲虔交给他们,让他们先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避避风头……我用李仲虔的金锤,引开追兵……后来我遇到杨念乡……” 追兵实在太多了,他好几次死里逃生,庆幸自己没带上李仲虔,不然两人一个都逃不掉。不久前他遇上杨念乡,他们身怀密信,也在被北戎人追杀,大家同是汉人,绝境之中结伴奔逃,李玄贞渐渐获知杨念乡他们的身份,知道他们从中原返回,要去阿勒部见李瑶英,欣喜若狂,和他们同行。 李玄贞断断续续道出大半年来的遭遇,语气真诚。 瑶英却听得双眉紧皱。 李玄贞的这段话在她听来,简直匪夷所思。 从第一句话开始,她就听不懂了。 李仲虔怎么会和李玄贞结伴去伊州? 李玄贞又怎么会为李仲虔的安全以身涉险,引开追兵? 他抛下太子之位离开中原,不是为了朱绿芸吗?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朱绿芸,一路和李仲虔同行?在找到朱绿芸后,还跟着李仲虔来王庭? 李玄贞的讲述,她听得清清楚楚,但她一句都不信。 她看着李玄贞,怀疑他是不是重伤发热烧糊涂了,“你为什么要帮我阿兄?” 李玄贞苦笑,凤眸直直地望着她,声音暗哑:“为了你,阿月。” 这一句道出,营帐里安静了一瞬。 瑶英眉头皱起。 李玄贞脸上难掩苦涩,“阿月,你不信我?” 瑶英沉默了很久,嘴角一翘:“太子殿下,假如换了你,你会信吗?” 他一直想置李仲虔于死地,为此默许魏明培养游侠刺客,怎么会为了保住李仲虔的性命冒险? 李玄贞浑身抽痛,嘴唇哆嗦:“阿月,我确实多次加害李仲虔……可我没对你说过谎……李仲虔身份暴露,北戎人肯定会抓住他威胁你,所以我得保下他。” 瑶英没说话。 李玄贞确实不是会撒谎哄骗她的人,他阴郁深沉,反复无常,好几次当着她的面加害李仲虔,下手毫不手软,但是他不会费这么大的力气来撒这种荒谬的谎言。 他不屑这么做。 “阿月……” “别那么叫我,阿月早就死了。” 瑶英一口剪断李玄贞的话。 李玄贞满头是汗,身上抖得越来越厉害,牙齿咯咯响,“好……我不叫你……你别担心,李仲虔很安全,北戎牙帐在后方,我引开追兵后,他会和那几个细作一起绕路去高昌,然后去王庭,那条路线更安全……他现在说不定已经到高昌了……” 他望着瑶英,目光发直。 “阿月,你别怕,你不会再吃苦了……我带你回家……” 瑶英面无表情,试图从一团乱麻中分析李玄贞的哪些话最可信。 李仲虔真的脱险了? 他的每句话都像真的,合在一起,就成了胡言乱语。 万一他没有撒谎,她得赶紧给杨迁和尉迟达摩写信,请他们派兵接应李仲虔。 瑶英脸上神色变幻。 李玄贞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腾地一下坐起身,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你信我……” 瑶英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两指轻轻一点,李玄贞一阵脱力,松开手,倒回毯子上。 他凤眸瞪大,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瑶英身边的昙摩罗伽。 “你是王庭的人……告诉你们的佛子,我知道北戎大军主力在哪里……我大魏可以出兵攻打北戎……” 他不顾身上裂开的伤口,再次挣扎着坐起来,和昙摩罗伽对视。 “条件是……王庭必须答应,立刻放文昭公主还乡。” 第 132 章 结盟(修别字) 曙光透进毡帐,帐外传来骏马的嘶鸣声。 李玄贞咬牙坐着,形容憔悴,双颊深陷,看着昙摩罗伽那张骇人的脸,眼神坚毅。 “把文昭公主还给我,我就告诉你北戎主力在哪里。” 昙摩罗伽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淡淡地道:“文昭公主是王庭的客人,不是王庭的囚犯。” 瑶英回头看他。 昙摩罗伽也在看她,碧眸微垂,对上她信赖亲昵的注视,神色淡然,接着说,“公主的去留,由她自己决定。无论何时何地,王庭不会以文昭公主来和魏国做任何交易。” 她要留,便留下。要走,他派人护送她离开,哪怕他心中已经起了贪欲,他没有任何理由、也不该让她留下。 留下的话,她必会遭到王庭信众唾骂。 瑶英唇角微微翘起,朝昙摩罗伽眨了眨眼睛。 两人无声对望,一个没有笑,但眼波流转,眉梢眼角隐隐焕发容光,笑意浮动,情态妩媚,另一个眉眼沉静,面无表情,似乎心如止水,可是眼神却透出温和,二人中间有种只属于他们、别人无法融入其中的微妙关系。 李玄贞神色阴沉,唇边扬起一抹笑:“阁下是谁?阁下能代表王庭佛子?” “我是王庭摄政王,可以代表佛子。” 昙摩罗伽道,抬眸瞥一眼李玄贞,反问,“太子能代表魏国?代表文昭公主?” 李玄贞表情微僵。 瑶英转头看他,眉头轻蹙,道:“李玄贞,大魏若能抓准时机攻打北戎、收复西域,对大魏来说是功在社稷、惠及子孙的伟业。你身为太子,应该知道其中的轻重利害,两国邦交,非同小可。” 李玄贞眉头紧锁,“你是魏国的文昭公主,你的安危不是小事,我不是在说笑。” 瑶英看着他的眼睛,一脸漠然。 “李玄贞,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被海都阿陵掳走,逃到王庭,得到佛子的庇护,这才能逃过一劫,王庭从来没有扣押过我,我想回乡,没人阻拦!阻拦我的是北戎!你和王庭提出这样的条件,莫名其妙!” “你是魏国太子,你拿我来和佛子交易,李德会答应吗?朝廷会答应吗?” “我若真成了交易,他日回到中原,以后的生死荣辱岂不是得由李德和你说了算?”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她语气冷淡,停了一下,“再有,我回不回乡,与你何干?” 李玄贞仿佛被狠狠抽了几巴掌似的,面色苍白,凤眸里波澜翻腾涌动。 他浑身轻颤,渐渐从找到她的狂热中冷静下来,万千情绪尽数敛尽眸底。 “和我有关系。”他一眨不眨地看着瑶英,“不管你怎么想,不管你在不在意,七妹,你是我送去叶鲁部的,我要把你带回去。” 瑶英不为所动,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的事和你无关。” 她曾经觉得李玄贞是一个见义勇为的好人,一个善待百姓的好将领,所以真诚地对待他,希望他能理清仇恨和迁怒,最后得到的只有失望。李仲虔步步退让,别无所求,只想庸庸碌碌度过一生,他还是不肯放过李仲虔,而且手段下作,曾下过毒,她对他早就没了任何期待,只把他当成一个陌生人。 “我知道……” 李玄贞轻声喃喃,面颊抽搐了几下,自嘲一笑,看向昙摩罗伽,“我和舍妹说几句话,还请摄政王暂避。” 他强调一句:“事关魏国机密,请摄政王见谅。” 昙摩罗伽看一眼瑶英,瑶英想了想,朝他点点头,“若有事,我会叫将军。” 他嗯一声,起身离开。 待帐中只剩下李玄贞和瑶英两人独对,他再也支持不住,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下来,砰的一声,重重地往后倒在毡毯上,疼得眉心直跳。 瑶英立即问:“我阿兄伤得重不重?他现在的武艺恢复了没有?你和他分开的时候,确定他是安全的吗?” 李玄贞望着帐顶,半晌没吭声。 许久后,他闭上眼睛。 “七妹……我好疼啊……” 她心里眼里只有李仲虔,哪怕他是为救李仲虔受的伤、疼得快死了,她也不会心疼他。 他不想再听她一遍遍问李仲虔的安危。 瑶英眉间轻蹙,起身走到长案前,找出纸笔,一边写信,一边问:“太子想和我说什么?太子到底想不想和王庭结盟?” 李玄贞嘴角一勾,一面隐隐绞痛,一面又觉得这才像她,“从眼下的局势来说,我们想返回中原,必须穿过北戎的领地。从长远来说,北戎是大魏的劲敌,北戎一日日壮大,以后势必会威胁中原。我当然想和王庭结盟,削弱北戎。” 瑶英头也不抬,道:“那太子刚才为什么要提出那种荒谬的条件?太子要和王庭结盟,就该拿出诚意,而不是在获救以后质疑王庭扣押我。王庭离中原太远,完全可以不理会中原,太子若是真的心念西域百姓,想立不世之勋,以后还当谨言慎行。” 李玄贞一手撑着毡毯,艰难地爬起身,仰靠在小几上:“那不是荒谬的条件……我只是想试探一下王庭。” 瑶英没有抬头。 李玄贞看着她的发顶:“七妹……王庭佛子确实救了你,可他终究是他国君主,你有没有想过,假如他不肯放你走呢?” 如果各地流言是真,她这样的美人用尽心计手段去讨好那个和尚,万一和尚要她留下来侍奉他,她怎么脱身?李德巴不得交好王庭,假若王庭提出要求,李德会毫不犹豫地再次命她和亲。 在天竺的一些地方,寺庙里就有专门侍奉长老的年轻女子,据说除非长老厌倦,否则那些女子无法离开寺庙。 在来找瑶英的路上,只要一想到她为了活下去不顾自尊去勾引一个和尚,李玄贞心中愧疚难当,隐隐作痛。 那个和尚对她好不好?有没有……有没有逼她做那些事? 但是真的找到瑶英了,李玄贞压根不敢问起她过得好不好。 只有李仲虔才有资格关心她。 他提起那些事,就像在她的伤口撒盐,只会激怒她,让她觉得更加痛苦,更加屈辱。 所以,他一句也不问,他必须想到最坏的可能,在和王庭结盟之前,解决一切麻烦,让她离开时没有后顾之忧。 瑶英手中的书写的动作一停,“这就不劳太子忧心了,佛子慈悲为怀,正直高洁,非寻常人,佛子待我恩重如山。” 昙摩罗伽对她这么好,怎么会强留她? 李玄贞苦笑:“七妹,你不是男人,僧人也是男人,我比你更清楚男人的心思。” 瑶英皱了皱眉头。 在她心里,昙摩罗伽没有私欲,绝不会对她有任何超出同情、怜惜之外的感情。 她坐着出了一会儿神,没搭理李玄贞,写好给杨迁、谢青的信,放进小铜管里,交给帐外戍守的亲兵,道:“我写了一封信,你们拿去抄写,每隔三个时辰送出一封。” 北戎会射杀信鹰,只写一封不够稳妥。 亲兵应是。 瑶英回到毡帐,看着李玄贞,倒了碗水放在他面前,取出一张舆图,摊开。 “太子,佛子乃一国君主,心系万民,我和佛子之间的事不会影响两国的结盟,更和你无关。我现在以西军代表的身份和魏国太子商量与王庭结盟的事,太子如果继续纠缠我和佛子间的事,你我之间无话可谈。” 李玄贞抬眸看她,无奈地叹口气,“好,我不过问你的私事。” 瑶英问:“你知道北戎的主力在哪里?” “我知道。离王庭越近,瓦罕可汗心中的顾虑越多,北戎贵族内部发生争执,认为他瞻前顾后,不敢和佛子正面对敌。” 李玄贞嘴角勾起,“在北戎军中,很多人改变信仰,偷偷供奉王庭佛子,我和李仲虔放出流言,煽动奴隶闹事,瓦罕可汗为了稳定军心,当众杀了一批信仰佛教的奴隶。” 他和李仲虔不是第一次在北戎军中闹事了,驾轻就熟,军中原本就流传佛子受佛法庇佑、战无不胜的传言,两人不过是添了一把火,流言越传越玄乎。 瓦罕可汗当机立断,以“妖言惑众”为名,当众射杀那些士兵,仍然不能阻止流言的传播。 此时,李玄贞和李仲虔发现,北戎内部有人推波助澜,流言才会无法遏制。 瑶英听到这里,眼帘抬起:“是海都阿陵,还是其他北戎贵族?” 李玄贞道:“是北戎贵族。” 瑶英心中明了。 瓦罕可汗和北戎贵族之间的矛盾一直存在,来自不同部落的贵族和贵族之间也有矛盾。 上次北戎内乱,海都阿陵没搅出什么水花,反倒是那些贵族差点立了一个新酋长,北戎险些四分五裂,矛盾激化,所以瓦罕可汗必须打败王庭以确立他的统治地位。贵族中的很多部族酋长大字不识一个,满脑子只有金银财宝牛羊土地,早就对稳重行事的瓦罕可汗心存不满,又目光短浅,会在这个时候拖后腿,不足为奇。 李玄贞接着说:“北戎军心不稳,为求稳妥,海都阿陵劝说瓦罕可汗改变路线,还说要去西方请援兵,瓦罕可汗的大军分成了大约六支队伍,每支队伍都由他的儿子领兵,他率领主力精锐扑向撒姆谷。” 撒姆谷? 瑶英对这个地名不陌生,苏丹古和毕娑提起过好几次撒姆谷,还派了一支斥候过去探查过。 撒姆谷的东面是高耸险峻的巍峨山脉,西面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草原,北面有两条滋养绿洲的大河蜿蜒而过,西北则是沙漠和内湖。总的来说,撒姆谷地形平坦广袤,东高西低,往东是层峦叠嶂的雪山,往西是沟壑纵横的峡谷。 假如瓦罕可汗抢先占领有利的地形,然后引诱王庭出兵,可以轻而易举将王庭大军困死在峡谷里,然后分兵攻打圣城。而王庭明知撒姆谷是龙潭虎穴,也不得不出兵,因为如果瓦罕可汗孤注一掷,穿过撒姆谷、和西方的部落国家联合,从西边攻打王庭,那王庭危矣,圣城更加危险。 对瓦罕可汗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很稳妥的选择,在世人眼中,苏丹古已死,他出其不意,稳操胜券。 不过他绝对想不到苏丹古还活着,而且王庭早已派出军队,可以在最短的时间里随机应变。 即使现在瓦罕可汗猜出王庭军队的动向,也没办法再改变策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别无选择。 瑶英沉吟了片刻,道:“北戎和王庭开战,东边领地的封锁肯定会松懈,正是我们的机会。李德想收复沙州、瓜州,但是他更想发兵攻打南楚,完成大一统,朝廷分不出太多兵力。” 她看着李玄贞。 “机不可失,西军已经秘密联合各州,相约起事,不过西军缺少补给,即使拿下城池也守不了太久,朝廷必须出兵截断北戎驻守草原的那支骑兵,沙州、瓜州才不会成为孤州。” 李玄贞双眼微眯,她不在中原,依然能准确道出中原的局势。 “你说得不错,我这几个月观察过西域诸州,各地百姓深受北戎压迫,民不聊生,百姓盼着东归,西军起事会得到很多人的响应,但是绿洲地形所限,没有一个部落能派出数万人的军队,西军可以攻下城池,一旦北戎掉头,城池还是得易主,西军需要朝廷做后盾……” 他看着舆图,“如果朝廷发兵呢?” 瑶英摇摇头:“海都阿陵了解中原局势,他必定早做安排,我怀疑南楚此时已经和大魏起了战事,朝廷绝不会为几支义军发兵,让自己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她抬头,看着李玄贞。 “太子能调动凉州军吗?” 李玄贞和她对视。 “你怎么知道我能调动凉州军?” 瑶英淡淡地道:“能还是不能?” 李玄贞凝望她半晌,点点头:“我在来王庭的路上已经去信凉州,我可以调动凉州兵马……朝廷那边,我可以劝说李德改变主意。” 南楚那边可以交给杜思南,他在南楚埋下的桩子可以派上用场。 李玄贞话锋一转,“不过这样做,我需要冒很大的风险。” 瑶英想也不想地道:“太子会选择冒险,因为你对瓜州、沙州势在必得,而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西军、王庭都是你的盟友,错过这次机会,太子会后悔终生。” 书中的他直到驾崩的时候还心心念念想要收复失地。可惜书里的昙摩罗伽早逝,北戎很快壮大强盛,朝中大臣不想冒险,他又错失了几次良机,没能完成亲征的愿望。 她说话时,时不时抬手轻拂鬓边发丝,神色严肃。 李玄贞不由得想起从前因为恨她故意在她面前加害李仲虔的事,那时她看着他的眼神满是愤恨,她越愤恨,他竟越觉得快意。 现在想想,他恨的不是她,而是她谢满愿之女的身份。 他一时百感交集,笑了笑:“对,我选择冒险。凉州兵马此刻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很早以前他就隐约觉得,她了解他。 瑶英点点舆图,李玄贞做了这么多年的将军,深入西域这么久,不会一点野心都没有,她不奇怪他已经暗中调动凉州军了。 “王庭和北戎决战,牵制北戎的军队,西军趁机起事,太子领凉州兵拦截草原骑兵,从旁策应,若事情顺利,再合军偷袭北戎……一旦正式结盟,不得反悔,太子慎重决定。” 李玄贞坐起身,伸手,盖住舆图上她的手背。 “七妹,我答应结盟。” 瑶英眉峰蹙起,抽出自己的手,“李玄贞,还是别叫我七妹了,我不想有太子这样的兄长,太子也不想有我这个妹妹。” 李玄贞收回手,半天不吱声。 “好。” 瑶英收起舆图:“路途遥远,等太子伤势好转,必须即刻动身,快马加鞭,赶在大战结束前和凉州军汇合,否则结盟毫无意义,我会请求摄政王派精锐护送太子。” 她起身离开。 “李瑶英。” 身后传来李玄贞沙哑的呼唤。 瑶英脚步顿住,回头。 李玄贞凝望着她,凤眸像蒙上了一层阴翳:“刚才我说的那番话,绝无虚言。我确实为了救你来到王庭,我几次舍身救李仲虔,也是因为你。你应该明白,即使没有母仇,我和李仲虔也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现在我们都在域外之地,他一心想着找到你,暂时不会杀我,等到我们返回中原,他不会放过我,我也不会坐以待毙,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对李仲虔下杀手……” 只要他足够强大。 瑶英目光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光影浮动,李玄贞的一双瞳仁似墨笔勾勒,缓缓地道:“三年前,李仲虔出征,和你分开,一别就是天各一方,我和你分开也有两年多了……我以为你死了,后来知道你还活着,落到海都阿陵手里,我去伊州找你,得知你逃了出去,遇到王庭佛子……” 这期间的种种煎熬,悔恨,他不想再经历一回。 “现在我要去沙州,带兵收复失地,你留在王庭,等着和李仲虔团聚。” 他直直地看着瑶英。 “我命大,没那么轻易死,可我还是害怕会错失和你解释的机会,我不想和上次那样,想说的话还没说出口,一别又是天翻地覆。所以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实情。” “相信我,我是来救你的。” “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我没办法放手。” 瑶英脸上没什么表情,放下毡帘,出去了。 李玄贞疲惫地倒回毯子上,疼得蜷缩成一团。 第 133 章 抱(修别字) 瑶英站在营帐外,吹了一会儿风。 夹杂着沙粒的风狠狠地拍打着旌旗,营帐里一片猎猎风声。 她叫来亲兵照顾李玄贞,自己去大帐找昙摩罗伽和毕娑,告诉他们瓦罕可汗的主力可能正在赶往撒姆谷。 两人听她说完,神色凝重。 “太子可信。”瑶英道,“不过也许太子看到的只是假象,实情如何,还需要斥候去确认。” 昙摩罗伽看着沙盘,沉默不语。 毕娑不想打扰他沉思,带着瑶英走到角落里,摇摇头,小声说:“我们之前设想过瓦罕可汗会在哪里和我们决战,当时就猜到可能会是撒姆谷,已经派斥候过去打探消息,斥候回信说一切如常,我就没有继续增派兵力。摄政王和我讨论过,瓦罕可汗如果连夜行军,可以抵达库山脚下,在那里偷袭王庭,他们进可攻,退可守,而且完全不用担心饮水,对他们更有利。所以我们想赶在他们抵达库山前布置好前军、后军……” “不过太子说瓦罕可汗和贵族矛盾重重,北戎各个部落之间纷争不断,那瓦罕可汗的行军速度不会那么快,他的主力很可能真的藏在撒姆谷。” 毕娑擦了下额头,后怕不已:“幸好我们早做准备……不管北戎主力在哪里,我们可以马上应变。” 两人小声说话,那头昙摩罗伽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扫一眼毕娑,目光在瑶英身上停了一停。 瑶英朝他笑了笑,退出大帐。 毕娑连忙上前,昙摩罗伽还看着毡帘的方向。 “摄政王?”毕娑叫了一声。 昙摩罗伽收回视线,两人商量几句,继续派出斥候,召集将领议事。 幕僚、将领陆续赶到,大帐里很快响起热烈的讨论声,气氛紧绷。 瑶英骑马去看望杨念乡他们,几人伤势沉重,却意志昂扬,迫不及待想和杨迁一起上战场夺回故土。 下午,她回到自己的营帐,亲兵告诉她李玄贞昏睡了一整天,期间军医来过,为他换药。 “太子殿下浑身都是伤,胳膊,腿,腰……全都是见骨的口子。军医说太子殿下这几天必须好好养伤,不宜挪动。” 亲兵的口气不无佩服,李玄贞坚韧不拔,次次作战身先士卒,赏罚分明,治军严谨,向来很得魏军士兵的爱戴。 正因为他像是一个深明大义的人……因为初见时的他看似沉默冷峻,实则是个见义勇为的正直儿郎,所以她才会对他抱有期望。 如果一开始只把他当成一个书里的人物,她不会在一次次挫败后再去尝试。 因为当初付出了真心,后来也就失望得彻底。 瑶英嗯一声,掀帘进帐,里面弥漫着一股血腥和伤药混合的味道。 她看一眼昏迷的李玄贞,坐到书案前处理文书。 不一会儿,李玄贞醒了过来,似乎想挪动身子,胳膊撞在旁边的小几上,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瑶英冷眼看着,扬声叫亲兵入帐。 亲兵问:“太子想要什么?” 李玄贞爬起身,望着仍然坐在长案旁低头翻卷册的瑶英,眸光黑沉,轻声道:“水。” 亲兵喂李玄贞喝了几口水,问他还想要什么,他摇摇头,亲兵出去了。 瑶英伏案书写,李玄贞沉默地凝视她,她厌恶他到了这样的地步,甚至不愿意为重伤的他倒一碗水。 帐外一串沉重的脚步声,亲兵进帐通禀:“公主,传令兵说,阿史那将军他们马上会过来。” 李玄贞挣扎着坐起身,道:“他们想和我谈结盟的事。” 瑶英放下笔,道:“将军来了,请他们进来。” “等等。”李玄贞叫住亲兵,抬眸看瑶英,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道,“我是魏国太子,代表魏国和王庭结盟,我不能躺着和他们谈话。” 亲兵一脸为难。 李玄贞抬手抹了一下发鬓,说出瑶英说过的话:“两国邦交,非同小可。即使我只身一人、身陷敌营的时候,魏国也不能输了气势,结盟的时候同样如此。” 瑶英对亲兵道:“扶太子起来,找件外袍给他披上。” 亲兵搀扶李玄贞,他强忍痛苦坐起身,挪到长案边,束好长发,披上外袍,正襟危坐,气度沉凝,如果不是他的脸色过于苍白憔悴,两颊深深凹陷,身上一股刺鼻药味,他看起来就像个气定神闲、运筹帷幄的使者。他抬头看瑶英:“你留下吗?” 瑶英转身出去。 李玄贞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颤了颤,笑意中带着苦涩。 …… 昙摩罗伽和毕娑一前一后走进营帐。 毕娑先飞快地睃巡一圈,看到架子上搭着的一条男人的革带、角落里一双放在炭盆旁烘烤的长靴,心口跳了几下,默默叹息。 革带和长靴都是昙摩罗伽的。 他夜夜和文昭公主同睡一个营帐,虽然事出有因,但是从前的他宁愿披上厚甲整夜巡视兵营也不会答应和文昭公主同帐…… 李玄贞压抑不住疼痛,掩唇咳嗽,掩饰了过去。 毕娑回过神,仔细端详李玄贞,他身着锦袍,面色苍白,看去略显疲惫,但是双眸明锐,神光内敛,身上流露出一种坚毅的气势,绝不是寻常人物。 李玄贞也在打量毕娑和昙摩罗伽。 毕娑一身银甲,魁梧俊朗,身边的昙摩罗伽一身普通军士衣衫,解下面罩,露出爬满伤疤的面孔。毕娑从进帐以后一眼都没看昙摩罗伽,看上去似乎毕娑为主。 但是李玄贞知道昙摩罗伽才是拿主意的那个人。 毕娑已经从瑶英口中得知李玄贞只是她的异母兄长,见过礼后,开门见山地道:“恕我无礼,太子重伤,要怎么及时赶回凉州指挥凉州军作战?” 李玄贞看着昙摩罗伽,不慌不忙地道:“我已经派人将指令送去凉州,凉州军由我的心腹执掌,他曾随我南征北战,忠实可靠,可以代我发号施令。等我伤势好转,我可以立刻动身去瓜州,和部下汇合。” 毕娑点点头:“王庭可以牵制北戎的大部兵力,还望太子说到做到,截住北戎东边的所有救兵。” 李玄贞道:“我定当尽力而为。” 毕娑展开一张舆图,昙摩罗伽伸指轻点舆图上标注的几条路线,道:“北戎部落骑兵擅长奇袭,中原魏军擅长守阵,太子不宜分兵,北戎部落若驰援瓦罕可汗,大约会分走三条路线。” “克吉部往西,汪烈部南下,借道瓜州,斡蛮部翻越山岭,从伊州发兵……太子的凉州军只需要扼守瓜州、沙州,再派兵埋伏在通往伊州的大道上,可以以逸待劳,截住救兵。” 李玄贞视线跟着他的手指打转,神色震动,中原内乱已久,朝中对北戎所知不多,几千里之外的王庭摄政王居然如此了解北戎东边领地部落的分布情况,还能准确无误地说出他们的发兵路线,连怎么拦截救兵的计策都想好了! 他在北戎大营待了一段时日,北戎人上到老可汗,下到士兵,都认为王庭无力应战,殊不知王庭准备充分,而且王庭的目标不止是打赢一场仗,他们要的是彻底削弱北戎,让北戎再也无力威胁王庭。 王庭佛子果然不凡,以佛法教化大众,以摄政王威慑群雄。 瑶英说得对,王庭和北戎交战确实是大魏收复西域的天赐良机。 西域纷乱了几十年,部落间冲突不断,生灵涂炭,人如蝼蚁,枯骨暴于荒野,深入西域的那些日子,他见了太多生死离别,唯有统一的王朝才能结束西域的战乱,让百姓安稳度日。 李玄贞点头道:“我会守住瓜州,让北戎东边的部落无法驰援瓦罕可汗。” 事不宜迟,几人当下议定简单的结盟事宜,毕娑卷起舆图。 李玄贞突然道:“舍妹文昭公主遇险时,贵国佛子从海都阿陵手中救下她,对她多有照拂,身为她的兄长,我对佛子感激不尽。我和李仲虔来王庭,就是为了接她回魏国。之前,我在北戎听到一些流言,误会贵国不会放人,和舍妹重逢时,一时情急,说了些冒犯之语,还望摄政王见谅。” 毕娑看向昙摩罗伽。 昙摩罗伽抬眸,等着李玄贞的下文。 李玄贞接着说:“我本该亲至圣城,当面感谢佛子的救命之恩,眼下情势不由人,我还需赶往沙州,请摄政王务必代我转达谢意。她年纪小,为了脱身,亵渎了佛子的名声,我代她向佛子请罪,魏国定会补偿佛子。” 毕娑插话道:“太子不必客气,文昭公主是王庭最尊贵的客人。” 李玄贞微微一笑,“客人终究是客人,礼不可废。” 营帐里霎时安静下来。 李玄贞停顿了片刻,凤眸轻挑,“我听说舍妹和佛子曾有一年之约,眼下一年之约也快到了,舍妹可否提前离开王庭?” 毕娑一呆,偷偷看昙摩罗伽的反应。 昙摩罗伽看着李玄贞,脸上没什么表情:“文昭公主何时离开,与太子无关。” 李玄贞道:“我是她的兄长。” 昙摩罗伽站起身,“和王庭结盟的人不是魏国的文昭公主,是西军首领李瑶英,她曾告诉我,她只有一个兄长李仲虔。太子如果真心和王庭结盟,以后勿要再插手王庭和西军首领之间的来往。” 李玄贞心里一沉。 苏丹古的话,直接将他的所有试探挡了回去。 从身份上来说,瑶英是西军首领,是王庭的另一个盟友,而不是魏国文昭公主,他无法再以魏国使者的身份要求王庭放瑶英离开。从感情上来说,苏丹古显然很清楚他、李仲虔和瑶英之间的纠葛,他这个兄长的身份派不上任何用场。 他心里有种强烈的感觉,瑶英和苏丹古之间情分不一般。 这几年,他还没见过她对除李仲虔以外的男人那般亲近。 虽然苏丹古面貌丑陋,是个外族人,但他贵为王庭摄政王,气度沉稳雍容,武艺高强,看他的气度举止,骨子里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势,应该是个从小就习惯发号施令的人…… 李玄贞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不动声色,道:“是我多虑了。我常常听此地百姓歌颂贵国佛子,都道他慈悲为怀,悲天悯人,瑶英提早离开,佛子定不会阻拦。” 昙摩罗伽转身出了营帐。 毕娑跟了上去,偷偷看他,神情紧张。 昙摩罗伽淡淡地瞥他一眼。 毕娑一僵,讪笑着道:“文昭公主的兄长找来了,她一定很高兴。” 昙摩罗伽望着远方的一道身影,沉默不语。 毕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瑶英背对着他们,站在远处的一处山坡上和亲兵说话,她为了掩饰玲珑身姿,窄袖袍里塞了很多棉花,看去不显胖,只有一种软绵绵的感觉,背影憨态可掬。 昙摩罗伽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直接回大帐。 “两军即刻拔营,后军留下押运粮草,以作策应。” 毕娑吁出一口气,答应一声,拔步跟上。 …… 李玄贞和毕娑谈话的时候,瑶英去了一趟鹰奴那里,看高昌那边有没有回信。 她想确认李仲虔是不是平安抵达高昌了。 鹰奴道:“公主,就算是最快的信鹰,也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飞一个来回,少说要三天工夫。” 瑶英只得嘱咐鹰奴有消息随时通报。 亲兵过来传话:“公主,阿史那将军他们刚才离开了。” 瑶英回到营帐,掀开毡帘,看到李玄贞倒在毡毯上,脸色惨白,出气多,进气少。 他撑了半天,实在支持不住了。 瑶英蹙眉,示意亲兵扶李玄贞躺好,坐到书案前继续看文书。 刚刚看完一卷册子,帐外扬起一阵响亮悠扬的号角声,继而传来将官发出的口令声,声音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整个营盘,无数人重复口令,声音听起来却整齐清楚,像是只有一个人在高呼。 一个传令兵来向瑶英报信:“乌吉里部拔营,巴彦公子不必惊慌。” 瑶英掀帘往外看,乌吉里部所在的营盘正在井然有序地开拔,一面面部落旗帜正向着山下移动。 嘚嘚的马蹄声靠近,一匹黑马逆着往外的队伍,朝她的营帐奔来,到得近前,马上的年轻男人跃下马背,大踏步走向她,眉目深邃,颊边的刀疤完全不损他的英朗俊俏。 “公主,我要拔营了。” 莫毗多解下腰间的一柄短匕首,平举着伸到瑶英面前。 “公主是我生平见过的最美貌的女子,就像画上的神女。在我的家乡,神女的祝福可以庇佑族中勇士,这一次上战场,我会正面迎击北戎的精锐骑兵,临行之前,公主能不能给我一个祝福?” 瑶英微笑,接过短匕首,抵在莫毗多的额头上,“王子少年英雄,勇冠三军,此次出征一定能大破敌军,平安归来。” 莫毗多咧嘴而笑,伸手。 瑶英低头,把匕首还给他。 下一刻,莫毗多的手绕过她的肩膀,将她抱了个结结实实。 瑶英愣住。 …… 不远处,看着莫毗多将瑶英抱进怀里,坐在马背上等人的毕娑一声轻呼,霍然转头。 昙摩罗伽和他一样望着营帐的方向,一言不发。 第 134 章 分开(补最后一段) 莫毗多的拥抱突如其来,瑶英有点猝不及防。 他的怀抱炙热、紧绷,带了点紧张忐忑,又有几分少年人的无所畏惧,似刚出炉的利刃,火星迸溅,所到之处,燃起熊熊烈火。 在瑶英反应过来之前,莫毗多松开胳膊,退后一大步,摸摸鼻尖,粲然一笑。 “情不自禁,冒犯公主了,等我回来,定给公主赔不是,随公主责罚!” 他朝瑶英行了个大礼,笑着跑开,跃上马背,一提缰绳,纵马追上他的部落骑兵。 瑶英立在原地,目送湛蓝天幕下一人一骑汇入拔营的大军。 亲兵一脸惊惶地提刀冲了过来,面面相觑,他们还没想好是该打跑莫毗多王子还是默默站在一边当风景,王子已经跑没影了! 瑶英笑了笑,朝亲兵摇摇头,“没事。” 亲兵还刀入鞘,退回原地。 一人小声问其他人:“公主是不是喜欢莫毗多小王子?” 另一人答道:“就算不喜欢,公主也不讨厌莫毗多王子,在长安的时候,爱慕公主的郎君那么多,公主还没对谁笑过……” “你们想多了,阿郎来了,他不会同意公主嫁给外族王子的……” “对,阿郎绝不会答应!刚才阿郎要是在,早就拔刀砍莫毗多王子的手了!” …… 号角声停了下来,几千骑兵驰下山坡,沙尘扬起几丈高,却没有一句人声耳语,只有雨点似的马嘶声。 风中传来亲兵的交谈声,隔得不算近,可却句句清晰。 昙摩罗伽面色如常,拨马转身,风吹起他的衣袍,露出腿边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刀。 毕娑跟上他,欲言又止,犹豫了半晌后,道:“莫毗多英姿勃发,日后必成大器。” 昙摩罗伽唔一声。 少年自有少年狂,利刃出鞘,露锋芒。 莫毗多只比她年长几岁,她和他站在一起时,笑容明朗。 她笑起来,天风吹动,天花缤纷如雨。 两人驰下山坡,毕娑忍不住轻声问:“摄政王要不要去和公主道别?” 昙摩罗伽瞥他一眼,拢好面罩。 毕娑被他的眼神看得浑身直冒冷汗,松了缰绳,滚下马背,单膝跪地。 昙摩罗伽紧了紧缰绳,“毕娑,这是最后一次提醒,别试探我。” “末将知罪。” 毕娑伏地。 昙摩罗伽凝望天际处雄伟的群山,道:“王庭和魏国结盟,涉及西域诸州的事,王庭不会插手,但是每一道文书必须有魏国太子和文昭公主两个人的印戳,少了任何一个,王庭不予回应。手令我已经写好,先送去圣城,再发往军中。” 毕娑怔了怔,应喏。 亲兵举着军旗围了过来,簇拥着昙摩罗伽离开。 他催马疾走,身姿挺直端正,没有回头。 几支先锋队拍马飞驰,紧跟上他。 毕娑站起身,望着昙摩罗伽远去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 以昙摩罗伽的心性,他想做一件事,留下一个人,任何人都阻止不了他。 自己能做的,唯有不断地提醒劝说。 眼下正是毕娑想看到的结果。 文昭公主的兄长抵达王庭,将会带她离开。 昙摩罗伽意志坚定,并没有为情爱所惑,即使知道文昭公主随时会离开,依然没有动摇放纵。从始至终,他没在文昭公主面前表现出一丝异样。 两人都没有越雷池一步。 可他心里丝毫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断绝情欲确实可以让罗伽没有弱点,避免走火入魔……然而代价是罗伽将永远孤独。 以前,毕娑不觉得罗伽孤独。 罗伽太过出众,他的孤独更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佛子俯瞰人间的孤高清冷,他睿智清醒,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不需要别人的陪伴。 现在,毕娑发现罗伽是孤独的。 因为和李瑶英在一起的罗伽,看起来是那么不同。 毕娑不禁怀疑:自己这么千方百计地阻止李瑶英留下,对罗伽来说,真的好吗? …… 瑶英直到夜里才知道苏丹古和莫毗多一起拔营离开了,今晚不会回帐。 消息是毕娑的心腹亲卫过来告知她的。 她诧异地问:“将军明天回来吗?” 亲卫摇摇头。 瑶英呆了一呆,放下笔,起身走到箱笼前,翻找了一阵,匆匆打了个包袱,递给亲卫:“烦劳你把这些药和衣物带去给将军。” 亲卫应是,不一会儿拿着包袱返回,道:“公主,主人说将军这次率军前去撒姆谷和瓦罕可汗决战,队伍没有带辎重,以最快的行军速度连夜翻越雪山,这时候应该早就在百里开外了,我们的斥候单独行动,不敢穿过雪山,走大道三天也追不上他们。这些衣物公主先收着。” 瑶英错愕,平时苏丹古去其他营地,即使第二天早上就会返回,也会和她说一声,这次他要同瓦罕可汗决战,竟然就这么静悄悄地走了? “缘觉还在营地吗?” “不在。” 瑶英沉默。 苏丹古连缘觉都带走了,他受伤或是功法反噬的时候,缘觉可以照顾他,他和李玄贞立下了盟约,布置好了队伍——他走之前做好了打算。 唯独漏下了她。 瑶英坐在灯前出神。 她的亲兵看她心神不宁的样子,问:“公主,可是有什么不妥?” 瑶英回过神,摇摇头:“没有,我只是……” 她只是觉得苏丹古走的时候,一定会来和她道别。 他没来,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瑶英出了一会儿神,沉下心继续整理文书。 苏丹古军务繁忙,李玄贞带来北戎可汗大军主力的所在,他急着排兵布阵,顾不上她,没什么好奇怪的。 毕竟她只是个外人。 她心里这么想,听到毡帘响动,立刻抬起头看,总觉得是苏丹古回来了。 角落里的李玄贞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凤眸微眯:“你在担心他们的摄政王?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瑶英听到他的声音,忽然想起今晚帐中只剩下他们两人,抄起卷册,起身出去。 李玄贞没法动弹,盯着晃动的毡帘,目光阴沉。 瑶英找到毕娑的大帐。 毕娑分配完粮草押运,正要去找瑶英,看她进来,眼皮跳了几下。 瑶英把处理好的册书递给他,直接问:“将军,摄政王拔营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毕娑笑了笑,道:“我正想告诉公主一件事,摄政王嘱咐我照顾好公主,公主是我们王庭的盟友和客人。撒姆谷那边的战事可能会僵持很久,各路大军都拔营赶往撒姆谷了,公主不必再随军挺进。明天,公主可随押运粮草的后军撤退至沙城,帮忙料理后方的武器配备。” 这是要送瑶英离开的意思。 瑶英没说话,这些话像苏丹古的风格。 毕娑接着道:“如今沙城方圆百里已经被我们肃清,后方不会再有北戎的小股骑兵。公主的兄长如果到了高昌,肯定会和高昌使者一起来王庭,公主去沙城等着,一来,武器配备的事需要有人统筹,二来,西军的事必须公主亲自出面,再有,公主很快就可以见到兄长。” 瑶英闻言,蹙眉思索片刻,恍然大悟:所有理由听起来都很合理,但是她直觉最后一个才是真正的原因,苏丹古知道她盼着早日和李仲虔团聚,为她安排好了一切。 “摄政王怎么不亲口和我说?” 毕娑垂下眼眸,“摄政王太忙了。” 因为亲口告诉你,就是亲自送你走,他怕自己动摇,被你看出端倪。唯有仓促的离别,才能冲淡所有不舍。 瑶英巴不得能早日和李仲虔见面,西军那边她也确实需要和杨迁几人见面商谈,但是欣喜过后,她心里还是有淡淡的怅惘。 她拿出一封信,递给毕娑:“这是我给摄政王写的信,烦请将军代我转呈给摄政王。” 毕娑接过信,点点头,和瑶英商量了一些细节,目送她出去,拿起那封信,神色挣扎,迟疑了一会儿,随手将信塞进书案上堆叠的卷册里。 …… 翌日,瑶英启程,随作为后军的队伍撤往沙城。 李玄贞暂时和他们同行,等他伤势好转,可以南下,绕一段路后,走更为便捷的中道回西域,再从焉耆、五烽至瓜州,那样比直接走北道更安全。 一路上,瑶英继续让亲兵一天给李仲虔送四次信,以确保信件不会被全部拦截。 杨念乡几人的伤势渐渐好了些,开始帮她处理西军事务。 一天,杨念乡和瑶英抱怨,说只要是涉及西域各州的事,传信的亲兵就要求必须有她和李玄贞的戳印,少了谁的都不行。 瑶英起初没多想,这日又听到属下念叨说王庭的要求严格到了严苛的地步,只要不符合要求的文书全都被打回,心里纳闷,问后军的将军:“每一道文书都要求戳印是谁下达的命令?” 将军答道:“阿史那将军就结盟的事请示过王,手令是从圣城方向送过来的,上面有王的花押,是王的命令,所以末将等不敢怠慢。” 瑶英怔住。 是昙摩罗伽下的令,那其中必有深意。 她叫来杨念乡,让他找出所有王庭官员通过和打回来的文书,一张张翻看。 杨念乡紧张地问:“公主,是不是我们出了什么差错?” 瑶英摇摇头,问:“这些文书存档吗?” 杨念乡点头:“王庭会存档,他们以皮纸绢帛记录文书,存放在书馆里,这里气候干燥,据说留档的文书可以保存很久。” 瑶英心里有了一个猜想。 昙摩罗伽在帮她。 她是魏国的文昭公主,和李仲虔团聚后,他们要回中原,那时即使西军顺利收复失地,让李德忌讳,她也要防着李德指派大臣接管西军。 所以她提出西军、魏国和王庭结盟,杨迁、河西世家头一个赞成,他们更信任受王庭佛子庇护的她,不希望其他人接管西军。其他小部落也要求她担任西军首领,因为魏国还不能派出大军,而近在眼前的王庭可以出兵庇护他们,她受佛子庇护,在他们看来,她可以轻而易举从王庭借兵。 瑶英这么做,既是安抚杨迁,拉拢更多摇摆不定的世家和部落,让征兵之事更顺利,也有自己的私心。 这事她没和昙摩罗伽提起,没想到他早想到了这一点,要求官员每一份文书上必须有西军的戳印,就是在帮她树立威望,确定她西军首领的身份,那么以后李德没有任何借口质疑她的地位。 昙摩罗伽连她回中原可能会遇到的难题都想到了。 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瑶英坐着出神,杨念乡问:“公主,文书都没问题吧?” “没有问题。”瑶英叠起纸张,“照王庭的要求来。” …… 毕娑送走瑶英后,带着剩下几路大军赶路,半个月后,终于追上昙摩罗伽。 斥候不断送回情报,可以确认瓦罕可汗的主力正在抓紧时间抢占有利地形,为大战做准备。昙摩罗伽命大军分批进入撒姆谷,背对着峡谷扎营。 “不用再掩藏行踪。” 这道命令传达下去,王庭军队不再顾忌,北戎斥候很快发现王庭前锋的踪迹,登时吓得魂飞魄散,飞快回营通报。 此时,毕娑和昙摩罗伽一行人早已借助绳索悄悄攀爬上山岭,眺望远处的北戎大营。从营盘上空飘扬的旗帜分辨不出是不是瓦罕可汗的大帐所在,从规模来看,大约有一万人。 毕娑道:“瓦罕可汗很快就会派出一个儿子来试探我们的实力,第一场仗怎么打?为鼓舞士气,先打个大胜仗?我愿出战!” 昙摩罗伽摇头:“不,第一场仗,必须输。” 毕娑一愣。 昙摩罗伽叫来莫毗多:“你明天率三千先锋军出战。” 莫毗多抱拳响亮地答应一声,两眼放光,跃跃欲试。 毕娑看着兴高采烈的莫毗多离开,神情怔忪。 昙摩罗伽瞥他一眼。 “你以为我有私心?” 毕娑忙低头。 昙摩罗伽迎着雪峰间倾洒而下的晨曦,负手而立,衣袍猎猎。 “我对文昭公主有贪欲。” 他轻声道。 毕娑心口猛地一跳。 昙摩罗伽一脸坦然,问:“毕娑,世俗女子追求情爱,想要得到什么?” 毕娑从震惊中回过神,闭了闭眼睛,回答说:“自然是想要和心爱的情郎双宿双栖,想要夫妻和美,永结同心,男欢女爱,大抵如此……” 昙摩罗伽淡淡地道:“我非俗世人。” 文昭公主是世俗女子,追求红尘喜乐,他乃修行之人,已经皈依佛门,肩负王庭,她想要的,他一样都给不了。 既然如此,何必去打搅她的生活。 毕娑心头沉重。 昙摩罗伽如此清醒理智,即使对文昭公主起了贪欲,也能克制隐忍,他相信罗伽不会因为嫉妒故意安排莫毗多当先锋,正因为此,他更加难受。 罗伽不允许自己嫉妒,因为他知道,嫉妒也是放纵。 这恰恰说明,他嫉妒了。 第 135 章 撒姆谷(修) 狂风肆虐,沙尘飞扬,飞禽几乎匿迹,唯有几只训练有素的苍鹰不畏大风,久久在山谷上空盘旋。 几个北戎士兵藏在山岭上的巨石背后,眺望远方,他们身上穿着灰扑扑的皮袄,可能会反射光线的弓箭佩刀全都绑了布条,几乎和周围的山石融为一体,即使是高空的苍鹰也难以发现他们。 山岭下,一群野牛躲在避风的峡谷河畔喝水。 士兵已经在山岭埋伏了很多天,几乎天天都能看到那群野牛,其中一个士兵饥饿难耐,掏出干奶块啃了两口,他身边的士兵忽然动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敌军!”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朝山谷方向看去,只见茫茫天际处,沙尘中隐隐约约浮动着一道道模糊的轮廓,很快,那些移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以惊人的速度冲出几丈高的沙尘,朝着他们靠近,那是一支身着黑色甲衣的骑兵,队列中,一面面黑色旗帜猎猎飞扬。 士兵狂奔下山,飞身上了战马,飞驰会营地报告军情。 北戎没料到王庭军队会来得如此之快,但他们准备充分,并不慌忙,不一会儿,营盘响起呜呜的号角声,随即一片震天的呐喊怪叫声,大王子带着几百个擅长突袭和骑射的弓骑兵组成的先锋队,浩浩荡荡冲出大营。 在撒姆谷靠南方几条河流冲刷出的一片广阔平原上,两支骑兵很快碰撞在一处,北戎人养精蓄锐,马力充沛,直接发动高速冲击,莫毗多勇猛过人,人数又多于北戎骑兵,毫不畏惧,率领部族勇士迎击,激烈厮杀。 刀刃在昏黄天色下折射出森森寒光。 面对北戎骑兵的冲阵,莫毗多一步不退,但凡士兵有怯懦之态,他立刻怒吼着要士兵守住阵型,北戎骑兵几次冲击,没能撕开他们的防守,开始后退,分出左右两翼从两边包夹,想将莫毗多合围,莫毗多率领亲卫提刀冲杀,让队伍靠拢收缩,躲开北戎的几轮箭雨,整支队伍拉长,像一支钉子,直直钉进北戎战阵的中心。 几轮厮杀过后,北戎骑兵迅速后撤。 在两军迎面对冲作战中,后撤往往会影响士气,全线崩溃,极不明智。 莫毗多下令部下再次结阵,褐色眸子扫视一圈,观察了一下四周地形,咬咬牙,下令士兵追击。 远处山岗上,一只苍鹰俯冲而下,停在昙摩罗伽的肩头上,鸟喙啄了啄翅膀。 他身旁的毕娑驱马上前几步,以便细看战场上的情形,眼看莫毗多果然率士兵追击北戎骑兵,神色凝重。 五十步……一百步…… 随着他紧张的喘息声,前方传来一阵古怪的啸叫,后撤的北戎骑兵早已熟练地换了战马,齐齐调转马头,朝紧追其后的莫毗多扑了上来,数百人迅速分成一支支小队,相互之间配合默契,很快将战场分割成一块块,莫毗多部的战马已经有些脱力,整齐的战阵瞬间被切割,双方艰难绞杀。 山岗上的毕娑叹息一声,“北戎人果然佯退。” 他看了一会儿,手心都是汗水,问昙摩罗伽:“要不要派援兵?” 昙摩罗伽摇摇头,面罩下,一双幽深的碧眸无悲无喜。 毕娑不再请示。 平原上,莫毗多渐渐落入下风,队伍每次想要重新结阵都会被北戎骑兵截断,狂风呼啸而过,沙尘中裹挟着浓厚的血腥味,他吐出一口沙子,拉住缰绳,率领紧跟在身边的部下冲出北戎人的包围。 “撤!” 士兵吹响撤兵的号角声,一行人狼狈撤退,北戎人紧追不舍,一直杀到狭窄的山谷处,北戎人才收兵。 莫毗多冲回藏在峡谷另一头的大营,浑身浴血,跪地请罪,满面羞惭。 出发前,摄政王告诉他这一战只是试探北戎,不需要深入敌阵,他在第一次打退北戎后应该谨慎行事,而不是头脑发热继续挺进,乃至于几千人像一群牛羊一样被北戎弓骑兵在后追赶。 昙摩罗伽示意他起身,缓缓地道:“一支军队,有勇猛者,也有怯懦者,不论勇猛还是怯懦,都是忠于王庭的士兵。” 他抬起眼帘,环顾一圈,目光从帐中每一个将领脸上扫过。 “面对北戎骑兵,勇猛者会勇敢地向前冲锋,冲锋就有陷入合围的危险。至于怯懦者,他们会丧失士气退缩在后。” 帐中落针可闻。 昙摩罗伽徐徐地道:“指挥阵型,安排战术,让勇猛的人和怯懦的人互相配合,勇猛者冲锋而不至于陷入重围、怯懦者坚守而不拖累全军的战阵,是将领的责任。” 他的目光转回莫毗多脸上。 “勇猛者是士气所在,王子就是勇猛者。” 听了他的话,众将领沉默了半晌,似有所悟。莫毗多皱眉思考,抹去脸颊边的血迹,褐色眸子重新燃起斗志。 第一天,北戎小胜了一场,各贵族首领纷纷请战,催促瓦罕可汗直接率大军长驱直入。 瓦罕可汗坚定地否决众人的建议,贵族首领们纷纷抱怨,有人编了一首歌谣,取笑他惧怕佛子,不敢踏入王庭一步,士兵纷纷传唱。 几位王子怒不可遏,杀了几个传唱歌谣的说唱人,请求瓦罕可汗集中兵力攻打王庭。 瓦罕可汗不为所动,第二天,仍然只派出小股部队。 面对北戎的一次次挑衅,王庭陆续派出几支部落骑兵迎击,王庭中军主力始终按兵不动,北戎人愈发确认王庭准备仓促,他们已经肃清周围的部落,几乎可以说是坚壁清野,完全可以直接兵临城下。 “可汗到底在怕什么?神狼怎么能因为畏惧王庭佛子就停步不前?” 瓦罕可汗一再被贵族首领和儿子顶撞,一刀砍翻面前的书案,怒道:“王庭擅长守城,我们不擅长攻城,他们城坚墙固,武器、粮草充足,我们远道而来,如果长期围城,只会像上次那样,坚持不了几个月,因为饮水、粮草不足黯然退兵,我们必须把王庭主力引到撒姆谷来!” 大王子疑惑地问:“佛子真的会集中兵力攻打撒姆谷?” 瓦罕可汗收起刀,喘了几口气,“他会。” 佛子和他一样,都面临内部的重重压力,必须解决外患,而且佛子十三岁时就有率军和他对敌的胆气,既然收拢兵权,必然想趁势和北戎决战,他俩对峙多年,佛子了解他,他也了解佛子。 大儿子思索片刻,合掌而笑,双眼腾起亮光:“父汗,原来您煞费苦心,深谋远虑!海都阿陵去请帮手了,等王庭主力全都被吸引到撒姆谷,他是不是会偷袭王庭?他那人最精于偷袭,如果他能直入圣城杀了佛子,不管佛子派出多少大军,没了佛子,他们就是一群羊群,随我们宰杀!” 瓦罕可汗沉默不语。 众儿子面面相觑,他们的父亲和海都阿陵合谋闹出这么大的阵仗,竟然一点风声都不透露给他们? “父汗,您怎么不早说?” 儿子们的抱怨里透出幽怨。 瓦罕可汗扫一眼儿子们:“早说了,王庭大军会来得这么快?” 儿子们不敢反驳,问:“那阿陵已经率兵攻打圣城了?” “不。”瓦罕可汗摇头,“现在为时过早,阿陵已经设好埋伏,等王庭主力全部投入撒姆谷,他才会发动攻击。” 到那时,王庭主力大军身陷撒姆谷战场,根本无法驰援圣城。 圣城被围,王庭大军必然慌乱,那时才是剿灭他们的最佳时机。 …… 接下来,王庭和北戎互相派出部落骑兵互相试探,北戎发现王庭的大营所在,开始增兵,王庭也随之增派兵力,大军主力陆续进入战场。 两军非常有耐心地试探布阵,稳扎稳打,不慌不忙,没过多久,毕娑亲自领兵偷袭了北戎的一处营地,一万身着蓝衫白袍的中军骑士驰过山谷,马蹄声似山崩地裂,雪白金纹旗帜漫天飞扬。 瓦罕可汗站在高岗上,看到战阵前威风凛凛的毕娑,锐利的双眸掠过一道精光。 阿史那来了,他是佛子的左膀右臂,王庭的大军主力都在撒姆谷了。 这里将是他们的葬身之所。 瓦罕可汗叫来鹰奴:“给阿陵送信,他可以动手了。” 又叫来几个儿子,嘱咐道:“你们带着两千人悄悄撤出撒姆谷,一百里外有几支人马,你们去和他们汇合,让他们守好峡谷外围的几条通道。” 儿子们兴奋不已:父汗果然早做准备,设下了伏兵,这下王庭大军插翅也难逃了! 隆隆的战鼓声响起,一场大战拉开序幕。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层峦叠嶂的群峰脚下,海都阿陵裹着厚厚的皮袄,带着五千精兵攀爬上山崖陡坡,所过之处,不见人烟,也无走兽踪迹,路上有几百士兵从绳索滑落,摔成了肉酱,还有几百人冻饿而死。 在这个月的月底,他们终于征服从来没人踏足过的雪峰峭壁和壑谷天堑,绕开王庭严密的防守线,悄悄逼近王庭。 海都阿陵策马立在山崖上,俯视着远处那片高耸的山崖,湛蓝苍穹下,他仿佛能看到圣城那一座座庄严的佛塔。 一只信鹰穿过层云,几声尖锐唳叫,落到他的胳膊上。 海都阿陵解下铜管,看完瓦罕可汗的亲笔信,嘴角勾起,金色双眸暗芒闪动,像一只即将狩猎的狼,目光阴沉冰冷,扬起马鞭,直指圣城方向:苏丹古已死,佛子的大军远在撒姆谷,这一次,没有人能阻止他大开杀戒。 他一个手势,身后精兵轻手轻脚地爬上马背,拉紧缰绳,预备追随他们的首领踏平圣城。 …… 撒姆谷,北戎的军旗和王庭的雪白旗帜在沙尘中舞动,两军如同翻涌的洪流,绞杀在一处,大地震颤,山谷狂啸。 两军在对峙试探之后,都拉开阵势,派出了主力队伍。 北戎联军七万人,王庭大军五万人,双方都分成中军、左右翼骑兵和后军,两军对阵时,绵延数里,整个山谷乌压压一片,挤满了人。长矛如林,刀锋雪亮,弓箭手密密麻麻,铁甲寒光闪烁。 身着银甲的毕娑率领将士拼杀,在他身后,步兵错落参差,分成一个个整齐的战阵,骑兵策马跟随在后,北戎以骑兵居多,轮番发动小股冲击,弓箭手万箭齐发,逼王庭军队收缩阵型。 两军已经苦战数日,都知道对方的实力,一点一点消耗对方的战力,血肉横飞,染红脚下的大地。 随着暮色西沉,两军先锋谨慎地撤回各自的阵线之后。 连日紧张的厮杀,双方都士兵都露出疲态。 一封战报送抵牙帐,瓦罕可汗合掌大笑,一扫多日来的阴郁:“阿陵开始攻打圣城了!” 王子们喜不自胜,立刻传令下去,命营地士兵传唱这个消息。 “王庭士兵把佛子当成神明敬仰,出战时都要念诵他的法号,就说佛子已死,彻底击溃他们的心志!” 一声接一声传出大营,很快响彻整个营地。 几百名北戎骑兵在靠近王庭大营的山丘上齐声大吼了一夜。 “圣城失陷,佛子已死!” 王庭士兵听清楚北戎骑兵的大喊,魂飞魄散,士兵满营乱窜,嚎啕大哭,惊叫声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第二天,瓦罕可汗并没有冒失地大举进攻,而是和前些天一样和王庭军队僵持厮杀,是夜,北戎骑兵故技重施,站在山丘上大喊佛子已死,唱响佛经为佛子超度。 翌日,斥候回禀,王庭大营昨晚险些炸营,士兵要求尽快回圣城,他们要保护佛子,毕娑安抚住了士兵,说他已经派兵回王庭探听情况。 第三天,瓦罕可汗派出之前抓来的依附于王庭的部落俘虏,命他们散播佛子已死的消息。 王庭大营人心惶惶,再不复一开始的杀气腾腾、军容整肃。 期间,不断有斥候从大营出发,赶往沙城方向,几天后,几支王庭轻骑斥候飞奔而至,带来一个噩耗:海都阿陵偷袭圣城,北戎之前袭击了王庭的附庸部落,各个部落自顾不暇,无力驰援,圣城危矣,大军必须立即驰援。 消息传回北戎营地,贵族首领们摩拳擦掌:“可汗,时机到了!” 瓦罕可汗看完信鹰送回的战报,满头是汗,王庭兵力有限,将他们的主力堵在撒姆谷,慢慢耗尽,就算失败,王庭以后也再无反击北戎的能力。 他披上战甲,拿起长刀,大踏步迈出牙帐。 凄厉的号角响彻山谷,北戎集结全部兵力,在天明之际发动攻击,策应的骑兵疯狂冲击王庭的战阵,双曲弓射出一轮轮箭雨,士兵一边砍杀,一边高声呼喊佛子已死,王庭军心涣散,抵挡不住汹涌澎湃的骑兵冲击,防线被一层层削弱。 红日爬到半空时,王庭中军和左翼之间被骑兵撕开一条缺口,北戎大军立刻前进,像一把锋利的钢刀,直直插入缺口,攻击王庭大军左翼,将王庭中军逼入布置好的口袋阵中,毕娑察觉到不对劲,鼓舞士气,带领士兵冲出口袋阵,从峡谷的方向撤退。 当王庭士兵一半逃出峡谷时,埋伏已久的北戎士兵倾巢而出,士兵骑术精湛,一边冲下山坡,还能一边弯弓搭箭,发动一波波攻击,原野山谷间都是箭矢破空而至的森然利响。 正如瓦罕可汗预料的那样,王庭士兵全线崩溃,鬼哭狼嚎着冲出峡谷。 北戎大军步步逼近,将王庭大军堵在峡谷深处,刀枪如林,鲜血飞溅,瓦罕可汗的儿子们兴奋地冲上前砍杀,莫毗多和毕娑浑身是血,似乎快支持不住了。 大风卷过,沙尘漫天飞扬,战场上乱成一团,瓦罕可汗全神贯注地凝视战场,试图从尘土中辨认双方人马。 山脊上也有沙尘飘扬。 瓦罕可汗心口一紧,叫来儿子:“山上还有我们的伏兵?” 儿子道:“父汗,伏兵全都出来拦截王庭大军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瓦罕可汗猛地瞪大双眸。 只见一面雪白金纹的旗帜从山脊另一面缓缓飘荡而出,紧接着,更多旗帜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旗帜在风中飞扬,一道道潮水般起伏的线条涌动着浮现,那是由身着铁甲的王庭骑兵组成的队伍,他们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涌出,将整个战场包围起来。 随着他们的出现,毕娑、莫毗多几位将领示意亲兵挥舞旗帜,指挥士兵,原本狼狈奔逃的王庭主力大军迅速集结,朝后收缩,整齐有序,纪律严明。 山脊上,一层层铁甲骑兵涌现,弓箭手层层叠叠,一排排站定。 呜呜的号角声吹响,一名身着玄色衣袍的战将在骑士的簇拥中越众而出,驰到高处,勒马停下,缓缓揭开脸上的面罩,露出一张丑陋无比的脸。 千军万马之中,他横刀立马,深邃冰冷的碧眸俯视峡谷,杀气毕露,气势犹如他身后天际处连绵的群山,磅礴雄浑。 战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一种让人不由得紧张窒息的压力弥散开来,数万王庭军士仰望着战将的身影,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摄政王!” 摄政王还活着! 苏丹古没死! 王庭军士如获新生,欣喜若狂,北戎将领却是个个呆若木鸡,恍若晴天霹雳炸响,魂飞胆落。 顷刻之间,两军情势陡转,王庭军队士气大振,北戎军队尽皆茫然。 瓦罕可汗浑身发抖,不敢置信:苏丹古居然还活着! 他不仅活着,还隐忍到了此刻才现身!此前王庭大营险些被北戎攻破,他一直都在?山脊上的王庭军队是从哪里来的? 斥候一直侦查王庭军队的动静,竟然没发现苏丹古藏了两万人马…… 一道道猜想浮上心头,瓦罕可汗汗如雨下,从苏丹古的死开始,一切都是昙摩罗伽的布局,他以为自己在和昙摩罗伽周旋,成功将王庭主力大军引入撒姆谷,其实是在一步步踏入这个局。 故意漏出破绽,引诱海都阿陵去攻打圣城,也是昙摩罗伽的计策? 圣城被围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瓦罕可汗苍老的脸上浮起疲惫之色,再一次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苍老和疲倦。 难道族巫说的是真的,昙摩罗伽注定是他这辈子的克星? 苏丹古抽出了那柄长刀,“佛子无恙。” 他身边的骑兵跟着大吼,山谷里的王庭士兵怒吼着响应,眼神狂热:“佛子无恙!” 瓦罕可汗的儿子从震惊中回过神,拍马飞奔至可汗身边。 “父汗,我去挡住苏丹古!” 瓦罕可汗苦笑着摇摇头:“我们输了。” 苏丹古身为佛子的护法,“死而复生”,从天而降,王庭大军的士气空前高涨,此刻,他们面对的这支军队所向披靡。 …… 大战惨烈,峡谷几乎被尸体堆满,北戎亲兵举着盾牌,护送瓦罕可汗离开。 部下一个个摔落马背,瓦罕可汗面如死灰,数千王庭骑兵挡住他们的去路,他的儿子带着亲卫左奔右突,试图冲出重围。 “沙海道!金勃守着沙海道!” 瓦罕可汗大喊了一声,也不知道儿子们听不听得见,手臂扬起,收拢残部。 北戎精锐骑兵很快再次集结,硬生生撕开一条小缺口,簇拥着瓦罕可汗冲出包围圈,简单的整顿后,向另一道出口扑去。 谷口也有埋伏的王庭军队,瓦罕可汗刚刚经过营地,早有准备,下令军士驱赶奴隶前进。 从各个部落掳掠来的平民奴隶哭号着不敢上前,北戎骑兵冲上前,长刀无情地斩向人群,鲜血四溅,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奴隶们大哭着往前奔逃,争先恐后地扑向谷口。 守在谷口的王庭伏兵面面相觑,手中长弓绷紧了弦,箭尖对准人群,却不敢放出箭矢。 几名轻骑快马驰下山坡,正好迎上追过来的毕娑,连忙报告军情:“末将不敢下令,要向摄政王请示放不放箭。” 毕娑眼皮直跳。 放箭的话,滥杀平民的罪名无疑会扣在摄政王身上,而且他会因此负疚一生,不放箭的话,放走了瓦罕可汗,他又得背负放虎归山的骂名。 这次作战的目的是削弱北戎,消耗北戎主力,让他们无力再攻打王庭,瓦罕可汗的几个儿子已经死在峡谷,只有瓦罕可汗逃了出去,北戎必将四分五裂…… 毕娑心念电转,“等平民通过再放箭!” 他来替罗伽做这个决定,放走瓦罕可汗的罪责由他来背。 然而,等他们赶到谷口时,发现已经有士兵在慌乱中射出箭矢,箭雨罩下,十几个跑在最前面的奴隶倒下,毕娑大喊着命士兵停下放箭。 谷口一阵骚动,北戎骑兵发现士兵停止射箭,躲在奴隶身后,一边继续驱赶奴隶,一边狠辣地砍杀,用死去奴隶的躯体堵住谷口,阻挡王庭追兵。 奴隶们手无寸铁,毫无反抗之力。 毕娑浑身直颤,带着士兵指挥奴隶放慢速度,退出谷口,可奴隶早就吓破了胆,根本不敢停下,一窝蜂地往前冲,谷口狭窄,人群互相踩踏拥挤,倒下的人再也爬不起来,几成人间炼狱。 哭喊声传遍整座山谷。 等北戎骑兵趁乱逃出去,谷口满地尸体堆叠。 毕娑闭了闭眼睛,叫来亲兵打扫战场:“别让摄政王看见……” 话音刚落,尘土飞扬,昙摩罗伽冷峻劲瘦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毕娑长叹一声。 奴隶俘虏大多北戎从各个部落掳掠来的平民,他们不该被卷入战争。 昙摩罗伽环顾一圈,命一部分士兵留下解救受伤的平民,继续追赶瓦罕可汗残部。 毕娑跟上他。 昙摩罗伽轻声道:“只有尽快结束战争,才能让百姓避免任人鱼肉的命运。” 以杀止杀,是乱世之中他选择的道。平定乱世,才能避免眼前这种惨绝人寰的景象再次发生。 毕娑应是。 前方的昙摩罗伽忽然晃动了一下,闷哼一声,眉头紧皱。 “摄政王?” 毕娑吓了一跳,紧张地看着他。 昙摩罗伽摇摇手,示意无事。 毕娑不敢吱声,手心却隐隐出汗。 昙摩罗伽眉心隐隐浮起了一道浅红,眸色暗沉。 …… 撒姆谷之战,王庭大败北戎,俘虏北戎士兵两万余人,瓦罕可汗的三个儿子命丧山谷,瓦罕可汗本人在残部的保护下冲出山谷,逃向沙海道。北戎贵族首领仓促中四散而逃,一路狂奔,连斡鲁朵都不敢回,直接逃向东边的伊州。 经此一役,瓦罕可汗虽然还活着,但北戎四分五裂已成定局。 …… 大战后,毕娑率领士兵打扫战场,传令兵将一封从沙城送来的信交给他。 “将军,沙城守将送来的信……文昭公主不在沙城。” 毕娑一愣,打开信。 “公主去哪里了?” 看完信,他心尖直颤。 李瑶英失去踪迹了,沙城守将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将军,信是缘觉先拿到的,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消息告诉摄政王。” 毕娑紧攥着信,一时之间有些六神无主。 兵荒马乱时节,偶尔断绝消息、失去踪迹是很正常的事,但是李瑶英明明和沙城守军在一起,沙城很安全,她不会无缘无故不见了。 他犹豫再三,揣好信。 “我去见摄政王。” 第 136 章 绳索 毕娑匆匆赶到大帐,缘觉掀开毡帘一角,朝他摇摇头。 “将军,摄政王这会儿没空见您。” 毕娑透过帘缝往里看,帐中站满了人,将领们分成两拨,立在昙摩罗伽下首两侧,似乎在对峙,两边人脸上都隐含薄怒,气氛僵持压抑,唯有莫毗多抱臂站在角落里,一脸事不关己看好戏的神色。 将领们神情激动,大声抱怨质问,昙摩罗伽一语不发,面容冰冷。 毕娑皱眉问:“出了什么事?” 缘觉小声回答:“方才几个校尉带着人打扫战场,收治伤兵,清点俘虏……其他人追击北戎残兵,他们抓到了瓦罕可汗的一个儿子和两个侄子,还有一帮北戎贵族,有个部落还发现了北戎人的一个营地,里面有女人,那些部落联军哪里比得上我们中军军纪严明?他们又和北戎有仇,恨不能杀光北戎人,差点就动手抢掠烧杀了……今天已经起了好几场争执,摄政王刚刚下令,不许滥杀,不许骚扰平民,还有那些北戎贵族,不论是什么身份,只要投降,也不能说杀就杀。无故伤人者,不论身份,一律照军法处置。” “不满的人很多,他们闹着要杀了瓦罕可汗的儿子,摄政王不答应,派莫毗多看着那个王子。” 毕娑叹口气。 昙摩罗伽很早就立过不得杀降的规矩,还下过几道诸如不得骚扰百姓的禁令。 中军忠于王室,加之昙摩罗伽曾以苏丹古的身份公开处置一批违反军纪的贵族子弟,中军上下心有余悸,向来遵守规矩。其他几支军队从前听从贵族指令,行事无所顾忌,虽然这几个月军中风气已经焕然一新,但是上了战场,经历了一场场血战,面对犯下累累血债的北戎,死里逃生的士兵们很难做到宽容大度。 往常,一场大战后,将领会以故意纵容士兵的方式来安抚军心,昙摩罗伽绝不会这么做。 毕娑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帐中,昙摩罗伽挥挥手,不容辩驳。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不敢再争辩,告退出去,几个将领走到门口时,迟疑了一下,面上闪过不甘之色,转身还想说什么,被其他人连拖带拉拽走了。 莫毗多也退出大帐,经过毕娑身边时,脚步顿住,问:“将军,沙城守将有没有给你写信?文昭公主是不是在沙城?” 毕娑含糊地道:“还没有消息。” 莫毗多眉头轻拧。 毕娑进了大帐,走到书案前,惴惴不安,犹豫了片刻,递上信:“摄政王,我担心文昭公主的安危,给沙城守将写了封信,问公主是否平安抵达,沙城守将的回信刚刚送到,他说公主不在沙城……” 昙摩罗伽示意毕娑把信放下,面色平静,波澜不惊。 “我知道。” 毕娑瞳孔猛地一缩。 “您知道?” 昙摩罗伽颔首,提笔批答奏疏,道:“她去找李仲虔了。” 毕娑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合不上。 “您怎么会知道?” 他拍了一下脑袋,“公主在那封信上告诉您的?” 李瑶英离开前曾留下一封信,托他交给昙摩罗伽。他犹豫了很久,担心信上的内容会刺激到昙摩罗伽,想看看信上写了什么内容再决定要不要在大战前帮忙转交。踌躇几天后,他到底还是不想冒犯李瑶英,把信原封不动地交给了缘觉。 昙摩罗伽看完信后,并没有什么反应,仍旧和平时一样指挥将领排兵布阵。 毕娑悄悄松口气,猜想李瑶英信上可能只是写了些平常的客套话,所以昙摩罗伽才会一丁点反应都没有,也就渐渐把这事给忘了。 此刻,看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的昙摩罗伽,他忽然想起那封信。 “文昭公主……在信上说了什么?” 毕娑的声音有点颤抖。 昙摩罗伽执笔的动作平静从容,“她说西军必须趁乱起事,夺回重镇做据点,她要去和杨迁汇合,而且李仲虔已经赶往沙城,她会在确认安全后提前离开,以便早日和李仲虔团聚。护送她的贾尔已经向我禀告过。” 李瑶英还说,多谢他一直以来的照顾,要他谨慎用药,别伤了身体。饿了记得勤加餐,冷了定要添暖衣。 她从来不属于王庭。 从前,他以为一年之约期满的时候,她才会离开。 李玄贞、李仲虔的到来让一切提前了。 北戎大败,她成为西军首领,摩登伽女这个身份对她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她走了。” 昙摩罗伽淡淡地道,书写动作流畅,语调冷静,声音平稳,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和他毫不相干的事。 毕娑心口发紧。 他居然早就知道了?! 昙摩罗伽头也不抬:“你还想问什么?” 毕娑浑身一震,狼狈地退出大帐,站在毡帘外,面色苍白。 缘觉疑惑地盯着他看:“将军,您怎么了?” 毕娑身子晃了晃,长叹一口气。 缘觉伸手扶他:“将军?” 毕娑苦笑,“我错了。” “什么?” 毕娑嘴唇轻颤,他错了。 他低估了昙摩罗伽的坚忍。 罗伽明知李瑶英和李仲虔团聚以后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离开王庭,依然没有表露出一丝黯然消沉,从容地指挥士兵作战,处理繁琐的朝政,为王庭的将来呕心沥血。 他太过平静,以至于毕娑完全看不出来他从李瑶英的信上看到了什么。 毕娑双手紧握成拳。 罗伽甚至没能好好和李瑶英道别。 假如李瑶英见到李仲虔,真的不再踏足王庭一步了,罗伽这辈子岂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毕娑自嘲一笑,“缘觉,刚才万户他们因为怎么处置北戎俘虏的事情大闹了一场,你知道王心里在想什么吗?” 缘觉一脸茫然。 毕娑不无感慨地道:“假如文昭公主在这里,一定能明白王的忧虑,她总能开解王……” 她甚至还能让心如止水的罗伽露出微笑。 如果世上没有这样的人也就罢了,可偏偏有,不仅有,还来到罗伽的身边,和罗伽相处,然后又要离去…… 何其残忍。 …… 当天,昙摩罗伽迅速处置了几个滥杀俘虏的将官,军中的骚乱平息下来。 投降的北戎贵族被送到阿桑部就地安置,北戎强行迫征召的北戎奴隶也被放回,随他们返回各自的部落。奴隶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感激涕零,离去前,他们对着圣城的方向顶礼膜拜,唱诵佛号,痛哭流涕。 昙摩罗伽一夜没合眼,处理完军务,命莫毗多继续追击瓦罕可汗残部,自己率领大军返回圣城。出征前,他早有布置,即使头几道防线崩溃,圣城也不可能轻易被攻破,但是危机还没解除,战场上情势瞬息万变,他必须尽快赶回圣城主持大局。 大战后的第二天,大军稍加整顿,分成前军后军,立刻开拔,赶回都城。 前军都是轻骑,抛弃辎重,一路疾驰,士兵吃喝都在马背上,马不停蹄地赶了几天路,绕开繁华市镇,赶到之前设伏的雪山脚下,昙摩罗伽派出斥候打探消息。 半个时辰后,斥候和奉命埋伏在此处的将领葛鲁一起返回。 葛鲁抱拳道:“摄政王,我们已经把海都阿陵和他的几千精锐困在河谷里,您之前吩咐过,不能和海都阿陵硬碰硬,只要困住他就可以,末将等这些天牢记摄政王的指令,守着所有出口,海都阿陵他们已经好几天没现身了。” 此前,苏丹古命葛鲁几人分别率几千精兵埋伏在雪山下,众人大惑不解:茫茫雪山,连鸟雀都见不到,只能偶尔瞥见苍鹰的踪影,从来没有人能够翻越雪山直接攻打圣城,摄政王让他们在这里设伏,不是白白浪费兵力吗? 众人不解归不解,还是老老实实按着吩咐挖掘壕沟陷阱,布置拒马路障,每天给弓|弩车擦几遍油,每隔一个时辰派斥候巡视,随时注意信鹰的动静,如此这般按部就班地忙活了一段时日,别说北戎兵,连只豹子都没看到,正抱怨摄政王多此一举,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营地:他看到一群人像灵敏的山羊一样从悬崖峭壁间爬下来了。 葛鲁大惊失色,想起苏丹古的叮嘱,镇定下来,召集人马,联合其他几支伏兵,在海都阿陵放松警惕、冲下山坡之后,出其不意地发动突袭,以弓|弩阵将海都阿陵的五千精兵拦腰截断,逼他们退入河谷。 海都阿陵没料到此处会有伏兵,狼狈地渡过冰冷的冰川融水汇成的河流,葛鲁没有穷追不舍,退回营地,坚守营盘,牢牢地守住防线。 接下来的几天,海都阿陵时不时试着冲破防线,有时候还派出嗓门大的士兵辱骂佛子,意图挑衅,葛鲁他们牢记苏丹古的警告,坚守不出。 他们早有准备,粮食、衣物、炭火充足。海都阿陵发动奇袭,翻越大山,根本没有补给,连马也没有,也就没法以马血补充体力。海都阿陵自知胜算不大,不敢轻易突围,这些天没动静了。 葛鲁他们深知海都阿陵的狡猾,不敢掉以轻心,仍旧坚守。 昙摩罗伽听完他汇报的军情,眉头轻皱,召集另外几支伏兵的将领,派出几支轻骑斥候,要他们探明海都阿陵的位置。 将领们陆续赶到,都说最近海都阿陵不敢冒头,士兵巡逻时,经常在营地附近发现野兽的尸骨,应该是海都阿陵他们捕杀的,他们没有补给,只能猎杀山豹野狼。 葛鲁说出自己的猜测:“摄政王,海都阿陵会不会又翻越雪山跑了?” 昙摩罗伽摇头:“下山的道路不一定就能原路返回,而且他们没有补给,海都阿陵没办法再翻山越岭……” 他环顾一圈。 “海都阿陵不在河谷。” 众人惊愕地道:“不可能,末将等一直坚守,除非海都阿陵能插上翅膀飞出去,否则他没法从我们眼皮子底下逃走!” 话音刚落,帐外马蹄踏响,几名斥候奔回营地,双手捧着一条绳索:“摄政王,在崖边发现了这个!” 昙摩罗伽看一眼缘觉,缘觉会意,拔出佩刀,朝绳索狠狠地砍了下去。 一声脆响,火星迸射,刀刃只在绳索上留下一条小小的凹口。 众人目瞪口呆。 “这是特制的绳索。”昙摩罗伽拿起绳索细看,“海都阿陵用绳索临时在崖边搭建了一条绳桥。” 众人面面相觑,这么说,海都阿陵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跑了?他没有长翅膀,但是他们会搭桥。 葛鲁悔恨不已,气得直跺脚:“早知道我就追出去了……” 昙摩罗伽道:“你们的任务是坚守不出,以圣城为重。” 众人忙齐声应是,心里好受了点。 昙摩罗伽问斥候:“山崖对面通向哪里?附近可有部落?” 斥候答道:“山崖对面是沙漠,人迹罕至,再往南几百里外有一块小绿洲,葫芦州,住在那里的部落是突厥人。” 葫芦州是一个小部落,因为他们的整块绿洲形状像个葫芦,所以被称为葫芦州。 毕娑眼皮直跳,脚底窜起一阵凉意,朝昙摩罗伽看去。 昙摩罗伽没说话,浓密的眼睫颤动了几下。 葫芦州再往南,就是高昌。 李瑶英应该到高昌了。 …… 就在葛鲁向昙摩罗伽汇报军情的时候,海都阿陵带着饿得两眼直冒绿光的部下穿过寸草不生的沙漠,经过一个小部落,杀光男人,饱餐一顿,养足了精神。 部下问海都阿陵他们是不是应该去沙海道接应瓦罕可汗。 海都阿陵遥望撒姆谷的方向,思索片刻,鹰眼在日光照射下金光闪烁,果断摇头:“我们还没靠近圣城就遇到伏兵,佛子早有准备,大汗此战凶多吉少,我们不能再去送死。” 他感激瓦罕可汗,但他不会为了瓦罕可汗葬送自己的性命。 部下们茫然地道:“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海都阿陵眯了眯眼睛:“天高海阔……我们哪里都去得。” 部下对望一眼,拔出佩刀,双手平举,跪在他脚下:“王子,您对大汗忠心耿耿,仁至义尽,大汗败了,他不是佛子的对手,我们需要一个英明的首领,而不是一头虚弱的老狼!” 海都阿陵扫视一圈,拔刀直指南方。 瓦罕可汗大败,北戎现在群龙无首,他崛起的时机终于来了。 第 137 章 抱一下(修别字) 山崖前一地杂乱的脚印,风声凛冽。 毕娑立刻叫来军中工匠,让他比较北戎人的绳索和王庭军中常用的藤索,问:“北戎人用了这种铁索……我们有藤索,可不可以用藤索铁钩临时搭建索道,让士兵滑过去?” 工匠仔细查看地形,摇摇头:“我们的藤索可以用来攀爬城墙,搭建索道悬渡需要的是更坚固、更长的铁索,需要时间准备,仓促援索悬渡,风险实在太大了,强行使用藤索,要死不少人呐!” 昙摩罗伽示意工匠退下,拨马转身。 毕娑冲上去,“末将愿冒险以悬渡过去追击海都阿陵,阻止他攻打高昌……” 从山崖边的痕迹来看,海都阿陵铤而走险,死了一批部下才成功脱身。他也可以冒险一试,以尽快追上海都阿陵。 昙摩罗伽摇头,“地形破坏了。” 毕娑一怔,回头遥望对面。 是了,以海都阿陵的谨慎,到达对面后肯定会破坏地形,阻止追兵,现在王庭即使派出最好的工匠也没法在一天之内搭建好索道。 他满头是汗,“末将这就带中军南下,走沙城,阻截海都阿陵。” 昙摩罗伽面无表情:“来不及。” 大军马上动身南下,行进速度也追不上。 毕娑抹了把汗。 海都阿陵的队伍行军速度可谓快如闪电,如果李瑶英已经到了高昌,高昌总能守十天半个月,那王庭还来得及驰援,如果她在去高昌的路上遇见穷凶极恶的海都阿陵……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急如焚,“末将可以带先锋精锐南下,以最快的速度赶至高昌,让援军随后!” 昙摩罗伽叫来缘觉,递给他一张铜符。 “她会走水城那条商道,你先带人追上去,找到人,不要去高昌,直接带她返回王庭。如果她已经到了高昌,留下保护她。若有紧急军情,可向周围部落求援。” 缘觉神色严峻,应了声是,猛地一提缰绳,带着十几个骑士朝南狂奔而去。 海都阿陵已经逃窜,葛鲁留下搜查河谷中是否还有他的部下,其他人拔营返回圣城,路上详细报告数日来的军情。 毕娑跟在后面,心头着实不安,几个奉命留守的将领找到他,向他打听撒姆谷的大战,他心不在焉地答了几句,问起圣城的情形。 一人道:“海都阿陵虽然未能冲出河谷,军中还是死伤了不少人。消息传到圣城,城中那帮贵族人心惶惶,不知道是谁吃饱了撑的,趁机散播谣言,说什么瓦罕可汗亲自带兵打过来了,撒姆谷的军队全军覆没,还说你小子也战死了,十万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一个个说得有板有眼的,我都差点信了!城中起了几场骚乱,一群贵人收拾了细软哭爹喊娘要出城躲避战祸,乱糟糟的,还有人让私兵冲击城门。内城守军派人来求援,海都阿陵就在眼皮子底下,我们哪敢擅离职守啊?” 听到这里,毕娑心里咯噔一下:“城中起了骚乱?” 散布谣言的人肯定是北戎细作,他们事先混入圣城,制造骚乱,想从内部打开城门,引海都阿陵入城。假如他们的计谋得逞,葛鲁这些守将肯定会派兵回城帮忙,海都阿陵就能长驱直入了! 那人笑了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听说寺中僧兵出面,骚乱很快平息了。” 毕娑心有余悸,还好留守王寺的巴米尔经验丰富,处理这种状况驾轻就熟,没有酿成大祸。 大军很快返回圣城,呜呜的号角声响起,百姓闻风而动,箪食壶浆,争相出城迎接大军,少女捧着晶莹的美酒上前,唱起歌谣,抛洒鲜花。 男女老少都换上了盛装,城中一片喜气洋洋,欢声雷动。 昙摩罗伽带着毕娑等人避开如潮的人群,从密道返回城中,径自去了王宫,接见大臣。 苏丹古还活着,民间百姓丝毫不觉得奇怪,认为这是因为佛子受上天庇佑,所以苏丹古才能死里逃生。 大臣们的感受就不一样了,他们才不会信那些传说。 众人进了大殿,看到一身戎装、气势肃杀的苏丹古立在阶前,惊恐不已,但一想到他打败了北戎,下手害他的贵族也伏诛了,一个个又忍不住眉飞色舞,先是一番歌功颂德,请求举行庆典和献俘仪式,然后极力撇清自己和以前薛家家主的关系,最后暗示可以趁机吞并北戎的领地。 毕娑皱眉,刚打了一场胜仗,大臣们就野心膨胀了。 昙摩罗伽不置可否,打发走大臣,召见军中将领,沉着处理军务,分派任务,指挥兵马调动。 “北戎部落贵族间矛盾重重,瓦罕可汗大败,联军已经四分五裂,莫毗多追击残部,其他几军严守关口,不要试图一举剿灭北戎,迫使他们各自为战,各个击破。” 众将领齐声应是,如此一来,北戎在几年之内无法恢复元气。 一道道指令发出,众人心中有了成算,领命而去。 期间,毕娑担忧地看昙摩罗伽几眼,遇到他两道冰冷如雪的目光,没敢吱声。 等众将领离去,昙摩罗伽走出大殿,立在长阶前,俯视脚下金碧辉煌的闳宇崇楼。 午后卷起一阵大风,天色昏暗,云层翻涌,殿宇宫室沐浴在沉沉暮色之中。宫墙之外,里坊长街人潮汹涌,万人空巷,百姓都走出家门庆祝胜利,欢声笑语响彻整座圣城。 普天同乐,率土同庆。 苍生安乐,可是她生死未卜,很可能身处险境。 是他临时更改了计划,让她提前离开。 因为李玄贞的到来让他意识到她终将离去,莫毗多的拥抱让他压抑不住心底的贪欲,她枕着他的大腿酣睡时,他无法控制想去触碰她的手。 书中经文,他早已倒背如流,明悟参透,他有自己的道,不在乎世人的眼光,一世踽踽独行,不过眨眼之间,唯一的陪伴,只是梦幻泡影。 但泡影如此美丽诱人。 当初默许让她随军,就是他的一时放纵。 再不放她走,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所有烦恼,都是接引,放下便是。 他放了人,却放不下心。 漫天乌云狂卷,铺天盖地,气势汹涌,云层间掠过一道道雪亮电光。 风声响彻大街小巷。 昙摩罗伽抬眸,遥望昏暗天际,风鼓满他的衣袖,袍袖猎猎。 她当初那么怕海都阿陵……他要她去沙城,她一句也没多问,平静地离开了,信中只说给他添了麻烦,谢他体谅。 一点点微弱的灯火在宫殿和里坊各个角落亮起,狂风肆虐,乌云压城,雷声轰鸣,层层黑云笼罩,冰冷电光狂舞,万家灯火,尽皆黯然。 昙摩罗伽握紧佩刀,在呼啸的狂风中转过身。 一道青白色闪电撕裂夜空,照彻天际,仿佛有巨人躲在黑云中挥舞长刀,划破整个苍穹。 雪白电光照在昙摩罗伽脸上,映亮他疤痕遍布的面孔,也映出他眼底静静涌动的波澜。 毕娑站在他面前,望着他一双深邃的碧眸,道:“王,大局已定,我会守好圣城……” 他什么都安排好了,唯独没有为自己考虑过。现在,他应该为自己任性一次。 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半空炸响,屋瓦抖动,天地震颤。 轰隆隆的雷声中,昙摩罗伽快步跃下长阶,飞身上马,绝尘而去的挺拔身影寥落孤绝,似要乘风归去。 毕娑跟着冲下石阶,和几个亲兵一起拍马跟上他,从夹道护送他出城。 大军得胜,今夜城中不宵禁,坊墙背后传出一阵阵欢快的笑声,闷雷滚动,云层压得越来越低,塔楼上的士兵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乌黑云絮。 几匹快马利箭一般在空无一人的夹道疾驰,蹄声如雷,风吹衣袍哗哗作响。 毕娑朝夹墙上的守军挥舞铜符,示意他们通知城楼的守兵打开城门。 夹墙上的士兵手持火把,来回跑动,指令蔓延开来,传至城门方向。 忽然,前方飘来一阵微弱的灯光,有快马朝着他们的方向奔来,马上骑士一身王寺僧兵的装束。 “摄政王,将军!” 僧兵飞驰至众人面前,不等马停稳,抱拳道:“公主等候多时了。” 毕娑皱眉,稍稍放慢速度,道:“告诉赤玛公主,我明天再去看她。” 僧兵挠了挠脑袋,拨马追上他:“将军,不是赤玛公主……是文昭公主,公主听说摄政王和将军回来,一直在王寺等着,眼看天都黑了,朝会也结束了,摄政王和将军还没回王寺,公主只得过来了……” 风声雷声马蹄声,电光闪烁,夹道里亮如白昼。 毕娑驰出好几个马身后,意识到僧兵说了什么,猛地一勒缰绳,呆若木鸡。 片刻后,他狠狠地扬鞭抽打坐骑,追上最前面的昙摩罗伽。 “摄政王——文昭公主在圣城!” 这一声嘶吼淹没在轰轰的雷声中,就在毕娑以为昙摩罗伽没有听到的时候,那道高大身影忽地一顿,骏马扬蹄嘶鸣,停了下来。 昙摩罗伽回头,一道电光闪过夜空,他脸色阴沉,状如罗刹,碧眸弥漫着血一样的暗红,周身杀气四溢。 毕娑心头轻颤,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扭头问僧兵:“公主在哪儿?” 僧兵指指他来的方向:“公主在后面。” 他话音刚落,整齐的马蹄踏响声从风中传来,火光摇曳,十几个亲兵簇拥着一个身裹斗篷的女子缓缓驰来。 电闪雷鸣,青光一道接着一道,光影浮动,女子策马徐行,仿佛踏着电光从天而降。 夹道里气氛凝重。 昙摩罗伽手握缰绳,停在夹道当中,身影凝定不动,势如群山耸立。 女子浑然不觉周围涌动的暗流,看到昙摩罗伽一行人,似乎很欢喜,催马疾走,迎上前,风吹落她头上的斗篷兜帽,露出一张明艳绝伦的面庞,一头光洁柔亮的黑发在电光照耀下笼了一层柔和的光泽,似有光晕流转。 她朝昙摩罗伽挥手示意,颜如舜华:“苏将军……” 轰的一声巨响,一道焦雷在众人头顶炸开,天崩地裂,地动山摇。 夹墙顶上骤然响起一片噼里啪啦声,层云涌动,雨滴狠狠砸下,天地之间,拉开一张万丈雨幕。 雨声越来越密集,豆大的雨珠在院墙瓦顶之上滚动,水花四溅。 火把被雨水浇灭,夹道里陷入一片幽暗。 昙摩罗伽伫立在雨中,任脸上雨水冲刷而下,纹丝不动。 瑶英啊了一声,戴上兜帽,驱马靠近昙摩罗伽。 他一语不发,碧色双眸凝视着她,眸中倒映出天际的电光。 瑶英朝他一笑:“我来王庭这么久,很少见到这里落雨……” 她说着话,解下腰间的布袋,抬手想帮昙摩罗伽挡雨。 “将军,你身上肯定有伤,别淋湿了……” 下一刻,她的呼吸哽住了。 昙摩罗伽忽然俯身,紧紧地扣住了她的手腕,手指炙热发烫。 瑶英呆住。 雨水哗哗流淌,他将她一点一点拉近,瑶英仰视着他,他狰狞的疤脸离她越来越近。 雷声停了下来,冰凉的雨滴砸在瑶英眼皮上,她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昙摩罗伽眼眸低垂,攥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拨开她的长发,手掌按住她的脖颈,将她揽入怀中。 他抱着她,缓缓闭上眼睛。 几滴雨珠凝聚在他的眼睫上,轻轻颤动,最终啪嗒一声,从睫尖滴下。 瑶英额头抵着他的胸膛,一阵恍惚,半天回不过神,许久之后才能感觉到心口怦怦直跳。 他强有力的胳膊环在她背上,心跳平稳缓慢,身体像铁一样僵硬。 雨声滂沱。 夹道里的亲兵目瞪口呆地望着两人。 僧兵一脸震惊,正要催马上前,毕娑余光扫到他,朝他摇摇头,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雨水如飞瀑倾泻,笼在两人身上。 毕娑示意所有亲兵退开。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很显然,罗伽已经有了弱点。 自己胡乱搅合,无济于事,还不如在文昭公主离开之前,让罗伽放纵一下自己。 王庭的亲兵退开了,瑶英的亲兵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先是莫毗多,然后是王庭的摄政王……亲兵心中暗暗道,阿郎会大发雷霆的。 冰凉的雨水从领口滑入,淌过温热的肌肤,瑶英冷得浑身直颤。 揽在她肩头的胳膊立刻放开了她,她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昙摩罗伽,双眸圆瞪,满脸不敢置信,眸中闪过震惊,惶惑,茫然,不知所措。 这模样,就像她第一次见到他吃净肉的时候,一脸被雷劈了一样的错愕。 后来每次他就餐的时候,她都会偷看他。 昙摩罗伽松开瑶英,眸中血红之意褪去,若无其事地接过她手中紧紧攥着的布袋,替她戴上兜帽、系好系带。 动作自然,就好像他只是为了俯身去拿她手里的东西,顺势抱了她一下。 瑶英更恍惚了,怀疑刚才的拥抱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将军?” 她轻声唤他。 昙摩罗伽挪开视线,湿漉漉的下巴泛着湿光:“刚才旧伤发作,一时失态,公主见谅。” 声音暗哑低沉。 瑶英眉头轻轻蹙起,想说什么,昙摩罗伽轻轻夹一下马腹,驱马走远了。 她一脸疑惑。 他刚才抱她时,她骤然失神,心跳很快,他却连呼吸都没乱一下,整个人冷冰冰的,身上一股森然杀气,和莫毗多抱她的紧张热情完全不一样,毫无情意涌动的感觉。 瑶英在雨中出了一会儿神,拢紧斗篷,跟上他。 雨势越来越大,一行人沉默着回到王寺,身上都淋湿了,各自回房换衣。 毕娑先送瑶英回她住的地方,叮嘱仆从记得送去炭火和防风寒的汤药,再去看昙摩罗伽。 刚走出长廊,就见一道黑影立在石阶前,浑身湿透,碧眸中血丝密布,眉宇间一抹淡淡的红。 “她怎么会在圣城?”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长廊,轻声问。 像是在问毕娑,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她为什么没走? 毕娑跟在他身后,笑了笑,“王,我猜不出文昭公主的心思,这话您应该当面问公主。” 昙摩罗伽不语,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眉头紧皱。 毕娑吓了一跳,暗道不好,飞快抢上前。 昙摩罗伽一声闷哼,呕出一口鲜血,几缕血丝洒落,衣襟顿时染红了一块。 “摄政王……” 毕娑看着他,既担忧,又松了口气。 从李瑶英离开的那刻起,罗伽一直紧绷心弦,隐忍克制,没有露出异常,但这口淤血一直淤积在他胸中,时日越久,伤害越大,现在他看到她安然无恙,终于放下心,把这口淤血吐了出来。 昙摩罗伽神色淡然,抹去血丝,闭了闭眼睛。 “无事。” 他淡淡地道,走出几步,踉跄了一下,栽倒在地。 毕娑脸色大变,扑上前,扶起昙摩罗伽,他双眼紧闭,失去了意识。 怎么会没事?他明明有事。 毕娑叫来巴米尔,把昏睡的昙摩罗伽送回密室中,为他换下湿透的衣裳。 他身上火烧一样滚烫,浑身僵硬,意识模糊。 毕娑喂他吃了几丸丹药,又猛灌了几碗舒缓的汤药下去,他身上仍是高热不退,意识模糊。 知情的医者连夜赶过来诊治,摇头叹息:“不是功法发作,没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毕娑焦急万分:“那是什么缘故?” 医者说:“王可能是太累了……公务繁忙,加上战场上必须时时刻刻小心应对,心力交瘁,又使用了功法,身体承受不住,也有可能是这段时日郁积于心,难以纾解,引发了旧症。” “该怎么治?” 医者皱眉:“王必须先停止使用功法,以汤药调养,这些天务必好好休息,保持心情舒畅……” 毕娑让医者亲自去煎药,盯着昙摩罗伽看了一会儿,叫来巴米尔。 “你去请文昭公主。” 第 138 章 出关 窗外雨声琳琅。 夜风裹着水汽从罅隙里吹进屋中,更添了几分凉意。 瑶英换了身衫裙,坐在灯前一点一点绞干长发。 苏丹古抱她的时候,浑身僵硬冰冷,掌心也冰凉,凉到她身上微微地起了一阵战栗,现在还觉得脖根处他的手掌紧贴过的地方有些发烫。 他果真是旧伤发作一时失态吗? 真是失态……为什么要抱她?不抱其他人? 瑶英坐着出了一会儿神,用丝绦挽起长发,写了封简短的信,叫来亲卫:“把信给阿史那将军,就说我想见苏将军,请他务必帮忙转交。” 与其一个人坐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当面问苏丹古。 亲兵拿着信出去,刚好和过来传话的巴米尔撞了个正着。 “公主,阿史那将军请您过去一趟。” 看他神色焦急,瑶英披上斗篷,随他出门,“出什么事了?” 巴米尔道:“苏将军病了,阿史那将军请公主过去看看。” 瑶英怔了怔,苏丹古当真旧疾发作了? 他上次练功差点走火入魔的时候,确实也抱过她,还抱了大半夜……那次他也是身上冰凉,把她当成一块枕头似的抱着。 两人撑着伞踏过庭院,水花四溅,匆匆赶到刑堂附近的一处院落,拾级而上。 毕娑手里提着一盏灯,迎面走了下来,视线落到瑶英身上:“深夜请公主过来,劳烦公主了。” 瑶英摘下兜帽,问:“苏将军怎么样了?” 毕娑笑了笑,朝她作揖:“是我考虑不周,害公主担心了,摄政王刚才只是一时不适,这会儿已经好了。我太冒失了,给公主赔不是。” 瑶英一呆,抬头朝门口看去。 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立在那儿,身姿傲岸苍劲,灯火摇曳,他爬满疤痕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碧眸幽深平静。 阶前雨落纷纷。 瑶英看着苏丹古,沉默了一会儿,往前走了几步,“苏将军好些了?” 他垂眸看她,点点头:“我没事,让公主忧心了,公主请回。” 言罢,转向巴米尔。 “送公主回去。” 语调冷淡。 巴米尔恭敬应是。 毕娑站在一边,不敢吱声。 一阵风刮过,雨势陡然变大,雨珠砸在瓦顶上,一片脆响。 瑶英站在阶前,半晌没说话,想要问他的话,没必要问了。 雨滴飞溅,打湿了她的裙角,她拢了拢披风,笑了笑:“将军没事就好,夜深了,将军出征归来,早些休息,我回去了。” 瑶英转身离开。 巴米尔一脸茫然,忙跟了上去。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长廊深处,昙摩罗伽踉跄着后退,手扶廊柱才稳住身形。 毕娑上前想搀扶他。 他挥挥手,转身进屋,脚步蹒跚地挪到榻前,直接倒了下去。 毕娑叹口气,“王,您这是何苦……” 昙摩罗伽服了药,刚才苏醒,得知他请了李瑶英过来,挣扎着爬起身,冷漠地请李瑶英离开。 刚刚抱了公主,转头又对公主如此冷酷,一句解释都没有,公主脾气再好,也会恼的。 昙摩罗伽强撑了半天,早已脱力,意识再次变得模糊,眉心紧皱,额头沁满冷汗。 “别把她扯进来……” 他人事不知,忽然喃喃了一句。 修行中人,不该打搅红尘中的她。于他而言,这一切只是一场磨练,对她来说就不同了。 不论他以什么身份出现在她面前,都不该越过界线。 他不能一错再错。 毕娑摇头叹息,守在床榻边,心里百味杂陈。 …… 翌日凌晨,昙摩罗伽清醒过来,窗前一片浮动的青光。 雨已经停了,天光大亮。 他起身,和往常的每一天一样,宣医者,吃药,解下头巾,扯去伤疤,脱下衣衫,换上袈裟,找出佛珠串,笼在腕上,盘坐在佛像前,打坐禅定。 昨日雨中的拥抱,只是一时忘情。 云销雨霁,红日捧出,艳阳普照,一切烟消云散。 他念了几卷经,毕娑和巴米尔过来禀报事情。 “王,这段时日城中一切安好……” 毕娑道,脸上神情复杂。 “说起来,多亏文昭公主在。” 昙摩罗伽抬眸。 毕娑朝巴米尔示意,巴米尔缓缓地道:“海都阿陵发动奇袭时,朝中大臣全都跑到王寺来了,大相亲自出面,主持朝政,训斥朝臣,朝臣也就散了,老老实实回去当差。期间有寺中僧人求见,小的按王的吩咐,找了理由打发走他们,命城门各处看守加强警戒,紧闭城门,各处相安无事。” 城中粮食充足,大相颁布禁令,商铺不敢涨价,一切和平时一样,除了城门紧闭外,并无异样。 “没想到城中早就有北戎细作,葛鲁将军他们一时半会抓不到海都阿陵,战况胶着,百姓害怕了,那些细作就散播谣言,闹得人心大乱,他们趁机引发骚乱,怂恿百姓冲击城门……” “大相率领官员去城门劝阻百姓,百姓听信谣言,说大相早就把他的家人送出城了,他们也要出城,大相怎么劝说都没用,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挑拨,有个守城的兵卒突然殴打百姓,后来乱成一团……大相带人过去查看情况,人群里冲出几个女人,要刺杀大相!大相没有防备,被刺伤了,好在伤口很浅,只是破了点皮。” 昙摩罗伽听到这里,眉头微拧。 大相到底还是太老实了,每一步都照着他的指令去做,忠实归忠实,未能随机应变,以至于无法平息小骚乱。 巴米尔接着道:“这时候,文昭公主突然出现在城楼上,她的亲兵救了大相……” 那天,李瑶英忽然出现,救下大相,站在城楼劝说百姓,说佛子早就布置好守军,海都阿陵绝对打不进圣城,百姓将信将疑。 巴米尔想到当日情景,忍不住卖了关子:“王,您猜公主做了什么?” 昙摩罗伽淡淡地瞥他一眼。 巴米尔浑身一个激灵,想起自己是在回禀事情,而不是和同僚吹嘘,忙敛容正色道:“公主一直注意城中动静,听到消息就赶过去了。她站在城楼上,指着人群里闹得最凶的几个人,二话不说,让她的亲兵把那些人绑了!” 李瑶英以男装示人,脸上蒙着面巾,她的亲兵动手抓人,城中百姓哗然一片,她一点不惧百姓的指点议论,当场戳穿那几个细作的身份——原来她从回到圣城的时候就开始暗中调查,只等那些细作自己跳出来,她好一网打尽。 这时,巴米尔听说城门前有骚乱,派王寺僧兵前去处理,百姓信任僧兵,又看到那几个细作在亲兵的质问下当场露出马脚,各自散了。 自那以后,不论再有什么谣言传出,百姓都当成是北戎细作在兴风作浪,一个个老老实实地待在家中。 大相虚惊一场,愈发警觉,连续颁布数道禁令,城中不仅夜晚宵禁,白天也各处戒严,一直到前天知道大军即将凯旋,这才解除禁令。 巴米尔说完,退到门边。 昙摩罗伽垂眸不语,手指转动佛珠。 毕娑接了一句:“王……文昭公主这段时日派她的亲兵来回圣城和河谷之间,给葛鲁他们传递消息,她一直防备着海都阿陵。” 昙摩罗伽手上的动作一停。 “为何没人禀报?” 他轻声问。 毕娑小声说:“公主以我的幕僚巴彦的身份示人,葛鲁将军他们不知道她就是文昭公主,大相以为她只是我府上的一个文书。” 从沙城回圣城的路上,李瑶英始终没有暴露身份,只有巴米尔和般若他们知道她回城了。 巴米尔以为这事昙摩罗伽知情,也就没有想到要写信禀报。 一缕晨光照进禅室,切过书案,落在昙摩罗伽的袈裟上,淡淡金光潋滟。 他沉默了很久,问巴米尔:“文昭公主什么时候回来的?” 巴米尔想了想,道:“差不多有一个月了……在海都阿陵发动奇袭前,公主就回来了。” 昙摩罗伽站起身,走到窗前,凝望庭院。 也就是说,瑶英随后军离开后,立刻马不停蹄直接赶回圣城。 那时没人知道海都阿陵会带多少人马。 她那么怕海都阿陵,明知他会发动奇袭,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 她为什么回来? …… 半个时辰后,小院。 沉重辽阔的钟声响彻王寺,晨曦倾洒,佛塔尖顶上金光闪颤。 听到钟声,伏案书写的瑶英抬起头。 院子里的小沙弥眉开眼笑地道:“公主,我们佛子出关了!” 瑶英放下笔,走到门边,遥望石窟的方向。 明亮的晨光中,高耸的石窟镀了一层金灿灿的光晕,看去庄严圣洁。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巴米尔找了过来:“公主,王请您去禅室。” 瑶英收拾了一下,随巴米尔去禅室。 进了拱门,长廊深处一道高大的身影朝几人迎面走了过来,腰间佩刀折射出一道道宝光。一只浑身古钱纹的花豹跟在他身旁,爪子落在莲花纹砖地面上,轻巧无声。 巴米尔停了下来,朝男人行礼,“摄政王。” 男人嗯一声,目光扫过瑶英,背对着日光,碧眸看起来比平时颜色略深一些。 瑶英看着他,没有上前,“将军今天好些了?” 苏丹古微微颔首。 他身边的花豹抬起头,黄色豹眼微眯,突然猛地上前,抬起爪子勾瑶英的裙角。 “阿狸。” 男人一声清喝。 花豹收回爪子,耸身一跃,跳上栏杆,尾巴耷拉着跑开了。 男人朝瑶英致意,抬脚走开。 瑶英目送他背影远去,问巴米尔:“苏将军要出城?” 巴米尔道:“王出关了,摄政王奉命前去伊州追击瓦罕可汗和北戎残部,今天就出发。” 瑶英双眉略皱,一边继续朝禅室走去,一边回头张望。 到了门口,般若笑嘻嘻地迎上前,小声说:“公主,王出关了,公主前些天立了功,王一定会奖赏公主。” 瑶英没说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禅室。 殿中清芬弥漫,空阔明净,一个男人盘坐在书案前批阅奏疏,一身宽大的雪白金纹袈裟,身姿端正,气势威严,眉眼清冷。 她走上前。 “法师。” 昙摩罗伽嗯一声,示意她落座。 瑶英目光睃巡一圈,长案旁有张短案,正是她之前留宿禅室时用过的书案。 她走过去坐下,抬眼细看昙摩罗伽。 他眉骨疏朗,鼻梁高挺,轮廓鲜明,眉宇沉静,似不染尘俗,光看脸就很有几分佛像。 昙摩罗伽眼帘抬起,和瑶英若有所思的视线撞上,道:“海都阿陵往高昌去了,缘觉已经南下,他会示警高昌。” 瑶英回过神,道:“多谢法师。” 海都阿陵往南逃窜,她一点都不意外。王庭城池坚固,易守难攻,他为保存实力,不会强行攻城,只会以偷袭的方式制造骚乱。当听说瓦罕可汗大败,他会毫不犹豫地撤兵南逃,对眼下的他来说,趁机收拢残兵壮大势力显然比为瓦罕可汗解围更重要。 昙摩罗伽低头,翻开一本奏疏。 “我听巴米尔说,公主帮大相维持城中秩序,抓了几个北戎细作。” 瑶英一笑,说:“我只是抓了几个人,审问、查证、维持秩序的事都是大相和巴米尔在操持。” 她担心海都阿陵的那些毒计,专门盯着城中的可疑之人,所以比大相和巴米尔反应快一点。 昙摩罗伽提笔写字,“公主为何返回圣城?” 语气平稳,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瑶英神色平静,轻描淡写地道:“阿史那将军请我随军,就是因为我了解海都阿陵,海都阿陵要攻打圣城,我当然不能避开……法师对我恩重如山,我也想为法师尽一份力。”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昙摩罗伽手里的笔,“我是为法师回来的。” 纸上的笔尖没有丝毫停滞,书写的动作优雅流畅。 昙摩罗伽望着摊开的绢布,沉着地书写,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第 139 章 要紧东西 香氛袅袅。 禅室里静得出奇,唯有沙沙的书写声。 瑶英一手托腮,盯着昙摩罗伽手里的笔,看了很久。 他不说话,她也不吭声。 般若抱着一大堆书册进屋,跪在书案前整理了一会儿,瑶英还是坐着不动,他忍不住看她一眼,示意她赶紧出去,别打扰昙摩罗伽。 瑶英抬头去看昙摩罗伽。 “出去。” 昙摩罗伽停了笔,轻声道,话却是对着般若说的。 般若一脸莫名其妙,放下书册,恭敬地退了出去,走之前,埋怨地瞪一眼瑶英。 瑶英没搭理他,一双明眸专注地盯着昙摩罗伽,看得出神。 昙摩罗伽眼眸低垂,再次执笔,写了几个字,忽然发现自己在默写经文,而不是批答文书。 半张绢布上都是经文。 他脸上不动声色,停了笔,把绢布挪到一边,拿起一张空白莲花暗纹纸笺。 “海都阿陵要攻打圣城,公主回来,要冒很大的风险。” 昙摩罗伽忽然道。 “公主应该留在沙城。” 瑶英嗯一声,说:“法师运筹帷幄,早有谋划,我回不回来,其实影响不了大局,不过海都阿陵运气实在太好,我怕会出什么变故,摄政王远在撒姆谷,无暇顾及圣城,所以回来了。” 昙摩罗伽抬眸:“我并无责怪公主之意。” 瑶英看着他,“我明白,法师是担心我的安危,怕我出事。” 她停顿了一下,“我也担心法师的安危,怕法师出事。” 屋中半晌静寂无声。 昙摩罗伽望着她,眸光清淡,沉默了一会儿,挪开视线,“多谢公主挂念。” 瑶英一笑,“法师出关了,我知道法师平安,心里安心多了。” 昙摩罗伽低头,看着纸笺,眼眸深邃,问:“公主的兄长到哪里了?” 瑶英回过神,道:“杨迁的信上说,他直接来王庭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怕和他错过,派了几队亲兵去接应他,现在圣城危机已解,我这就动身,去沙城等着他。北戎已乱,正是西军收复故土的大好时机,我见到阿兄后,会和杨迁汇合。” 现在她不知道李仲虔到底在哪,李仲虔知道她在王庭,她派出几支亲兵,让他们在所有他可能经过的地方等着接应他,约定在沙城见面,这样才能确保不会和他擦肩而过。此时北戎领地乱成一团,她不想再生波折。 昙摩罗伽专注地书写,袈裟袖摆扫过书案。 他刻意回避,几经周折,还是避不开她当面来和他道别。 “我让僧兵护送公主去沙城。” 他淡淡地道,音调清冷。 瑶英等了一会儿,看他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坐直了些,一字一字地道:“这段时日法师待我情深义重,我铭感在心。” 昙摩罗伽抬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眸子,无悲无喜,没有一丝烟火气。 “举手之劳罢了,公主吉人自有天相,不必介怀。” 瑶英和他对视,眸光相对,他碧眸清清淡淡,她笑了笑,起身告辞。 “法师,我走了。” 她声音轻柔。 “珍重。” 昙摩罗伽轻轻地唔一声,低头继续批改奏疏。 瑶英一步一步走出禅室,出了庭院,回头张望,殿门敞着,毡帘高挂,昙摩罗伽坐在书案前,袈裟上金光浮动,缥缈圣洁,仿佛置身于高高的佛殿之上。 她站着出了一会儿神,转身离开。 廊前光影交错,环佩叮当,石榴红裙琚窸窸窣窣,慢慢从昙摩罗伽的视野中消失了。 只余一地斑驳树影和清淡甜香,廊道两边的壁上,青绿色的菩提宝树郁郁苍苍,清雅肃穆。 他放下笔,沐浴在淡淡金辉之中,黯然独坐。 …… 下午,屋中没有点灯,光线昏暗。 侧门一阵脚步响。 毕娑鬼鬼祟祟地进殿,“王,我特地从正门出城,在城外走了一圈,换了衣裳再回来的,公主应当不会起疑……” 他扮成苏丹古的模样,带着花豹从李瑶英面前走过,骑马出城,绕了个大圈子,让所有人都以为摄政王追击瓦罕可汗去了。 毕娑说着话,踏进禅室,突然感觉到一股凛冽的杀气,脚步猛地顿住,抬起头。 昙摩罗伽坐在书案前,手执佛珠,面无表情,碧眸里清冷光芒闪烁。 “她走了?” 他问,嗓音低沉。 毕娑心里一沉,细看他的神色,不敢再往前走:“王……公主刚才出城了。” 他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瑶英在亲兵的簇拥中离开圣城。 “王,只要您下令,我可以把公主追回来。” 昙摩罗伽眸光冰冷,轻声道:“我是沙门中人。” 毕娑暗叹一声,不敢再劝,小心翼翼地提醒他:“王,您该散功了。” 他还未散功就出关,又还病着,这下是真的要走火入魔了。 昙摩罗伽站起身,走进通向密道的暗门入口,背影肃杀。 密道幽暗狭窄。 他走下长长的石阶,密道里一道金色弧光闪过,花豹的低吼声响起,毛茸茸的豹首凑上来,轻蹭他的手掌。 昙摩罗伽身上气势愈发森冷,没有理睬花豹,在黑暗中独行,穿过长长的狭窄曲折的甬道,绕开只容一人通过的石缝,前方豁然开朗,有天光从洞顶罅隙落下,照亮石洞的轮廓,洞中一口温泉,泉水清冽,热气直涌,整个石洞水雾朦胧。 他走到石台前,盘腿而坐,运气调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汽打湿了他身上的袈裟,几缕月华如水般淌下,落在他面前湿漉漉的石台上。 岑寂中,暗道深处忽然传来一串脚步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踩在湿滑的青石上。 一道模糊的身影渐渐朝石洞靠近。 昙摩罗伽睁开眼睛,眸中幽蓝暗芒闪动,清斥:“阿狸。” 声音停下来了。 昙摩罗伽继续运功,片刻后,眸中暗芒褪去,慢慢站起身,脱下袈裟。这石洞是他调养之所,每次散功后他都会双腿肿胀难行,温泉水可以舒缓痛苦。 水雾后一声细响,接着响起压抑的呼吸声。 昙摩罗伽脱衣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抬眸,目光如电,扫向角落。 “出来。” 黑影颤了颤,慢慢从黑暗中踱出,洞顶月光静静流淌,水汽飘散,她明艳的五官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她立在清冷月华中,鬓发浓密漆黑,肌肤胜雪,眸光清亮,眼波盈盈。 他站在石台上,袈裟刚刚脱了一半,准备踏进池水里。 隔着袅袅的潮湿水雾,两人对视。 昙摩罗伽一言不发。 …… 水声淅淅沥沥。 瑶英站在石台前,顶着昙摩罗伽冰冷如雪的视线,尴尬得浑身直冒汗。 她早就打算在苏丹古和毕娑回圣城之后,立刻去沙城等着李仲虔,行李包裹早就收拾好了。见过昙摩罗伽,她和亲兵离开,刚出了城,王寺僧兵找了过来,说般若有一件很要紧的东西要交给她,请她务必回来亲自拿。 僧兵说得煞有介事,瑶英正好想起有件事忘了和昙摩罗伽说,拨转马头回城。 到了王寺,般若神神秘秘,打发走其他人,把她拉到僻静处,让她等着,说那件东西必须亲手交给她,不能让其他人撞见。 瑶英站在长廊里等着,等了半天,般若不见踪影。她看天快黑了,怀疑般若是不是把她给忘了,绕过长廊,想找个僧兵问问,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墙角暗影闪动,一只花豹遽然从墙头跃下,对着她嘶吼咆哮。 她吓了一跳,意识到般若竟然把她带到了花豹的领地,毛骨悚然,想退出去,已经来不及了。 花豹耸腰,逼着她走下石阶,豹眼粼粼冷光闪动,她怕激怒花豹,一步步后退,迷失路途,不知道怎么被逼进一条夹道,看到另一头隐隐有亮光,可能是出口,又听到说话的声音,赶紧找了过来。 然后就看到水雾中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背对着她脱下袈裟,露出湿漉漉爬满细汗的肩背。 月光下,他赤身立着,脊背肌理线条分明,像涂了层油,泛着蜜色的光,袈裟已经半湿,腰部到长腿的轮廓清晰勾勒,蕴藏着蓬勃的力量。 瑶英呆了一呆,赶紧屏住呼吸退出去,昙摩罗伽朝她藏身的地方看过来。 “出来。” 他道,雾气中,俊美面孔清冷庄严。 瑶英不禁一抖,身上冒出细细的鸡皮疙瘩,走了出去,朝他一笑,“法师,我想躲开阿狸,不小心闯进来了。” 毕娑之前和她说起过,昙摩罗伽双腿发病的时候会泡热泉舒缓双腿肿胀,尤其是他伤病时不得不出面处理政务的时候,更需要泡热泉。 这个石洞应该就是那处热泉了。 昙摩罗伽望着瑶英,袈裟半褪,眼神冷如寒冰。 瑶英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只是不小心看他脱衣,没什么大不了吧,以前也看过……他是出家人,根本不在意。 她心中正在暗暗嘀咕,石洞里响起一声袈裟落地的窸窣轻响。 昙摩罗伽看着她,碧眸沉静如水,面无表情地松开手指,裹在他腰间的袈裟滑落下来。 瑶英一愣,瞪大眸子:啊?! 还脱? 她做出后退的动作,昙摩罗伽的目光追了过来,落定在她脸上,眼神并不凶狠,却有一种沉重的压迫人的力道。 “过来。” 他平静地道。 瑶英站着不动。 昙摩罗伽忽然朝后倒去。 瑶英心口直跳,下意识几步冲上前。 昙摩罗伽靠着石台站定,抬眸看她。 瑶英发现他眼神有些古怪,像是不认识她似的,柔声问:“法师,你怎么了?我去叫般若过来?” 昙摩罗伽置若罔闻,站起身,踏进温泉。 瑶英一脸茫然,看他自顾自泡进热汤去了,转身要走,他忽地抬起头,两道目光直直地望着她,大有她动一下,他立刻扑上来的架势。 她回头张望,花豹蹲在角落里,豹眼盯着她,眸光阴森。 瑶英站着不动了。 “法师?” 她又唤了一声。 昙摩罗伽没吭声,泡在温泉水中,脸上、身上不停淌下汗水,肌肉绷起,双眉紧皱,神情似痛苦,又似清醒,碧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瑶英看一眼水下他的双腿,啊了一声,他腿上明显肿胀。 “法师犯病了?有药吗?我去叫般若!” 她转身,目光四下里睃巡,看到旁边石桌上堆了一堆药瓶,忙走过去。她以前照顾过他,找到熟悉的药瓶,闻了闻味道,自己咬开一丸尝了一下,倒了几枚在掌心,回到石台前,喂昙摩罗伽服药。 他咽下药丸,看着她的眼神格外冷漠,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法师?” 瑶英凑近了些,细看他的脸色。 下一瞬,他手上突然用力,她猝不及防,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摔进温泉池中,温热的池水涌过来,她身上的衣衫立马湿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瑶英呛得直咳嗽,抹去脸上水花,抬起头,对上他沉静的双眸。 他靠坐在池边,冷冷地看着她,揽在她腰上的双掌烙铁一样滚烫。 瑶英半天回不过神,凉风吹过,湿透的长发贴在鬓边脖子上,她不禁颤抖,发现自己躺在昙摩罗伽怀中,而他抱着她,仍是面无表情。 他赤着身子,她身上穿着湿透的衣衫,泉水滑腻,他发烫的掌心贴在她腰上,指腹和肌肤之间只隔了一层被打湿的衣衫。 瑶英呆呆地看着昙摩罗伽。 要不是他一脸平静,身上僵硬,眸底毫无波动,严肃得像一尊禅定的佛,她简直怀疑他是故意的。 她挣了几下,在水中掰开昙摩罗伽的手指。 他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皱。 束缚在腰间的力道骤然一松,瑶英赶紧退开,水花翻涌,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瑶英凑近了些:“法师?” “疼。” 他看着她,轻声道,脸上汗水滑落,眸光静如深井,看不出一丝痛苦的神情。 可他分明说了一个疼字。 白天和她说话的时候,他也在强忍疼痛吗? 瑶英哽住了。 …… 水雾弥漫,月光从洞顶洒下。 昙摩罗伽抬头看着瑶英,眼神苍凉,像是在看一场幻梦。 他以为这是一场梦。 和之前的梦境一样,厉鬼化作她的模样,再次出现在他梦中,朝他娇笑,柔声唤他,坐进他怀中,柔软的双臂揽住他的脖子,微微用力,让他俯身。 从前,她会甜言蜜语,会娇媚婉转地娇嗔,会用无数柔媚手段引诱他,劝他停下修行之路。 他不为所动。 今天,月色如银,她看他的目光满是怜惜。 “法师,疼吗?” 幽香满怀,和泉水不一样的香软玉凉。 梦之所以为梦,正因为它是他心中所欲,是他的心魔。 昙摩罗伽对着梦境中的幻象,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轻声说:“疼。” 这是他第一次和幻象交谈。 幻象怔怔地看着他。 半晌后,她又问:“法师,我怎么做你会好受一点?” 昙摩罗伽凝望她许久。 幻象如此真实,一颦一笑,分外鲜活。 他道:“留下来,陪我。” 直面幻象,直面自己的欲,它才会消失。 下一刻,昙摩罗伽闭上眼睛,默念经文,等待幻象散去。 …… 水声滴答滴答。 昙摩罗伽双眼紧闭,赤着的肩背上淌满汗水,纹丝不动。 瑶英从温泉池中爬出来,衣衫尽湿,瑟瑟发抖。 花豹趴在洞口处,黑暗中,豹眼似有磷光浮动,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示威似的闷响。 瑶英抬头四顾,她分不清那些七拐八绕的暗道,这会儿天又黑了,密道里没有点灯,没人指引的话,她可能会迷路。 况且昙摩罗伽现在这副模样,她最好陪着他,等他清醒过来。 瑶英无奈地叹口气,随手抓起石桌上一件叠放整齐的袈裟展开拢在身上,走到石桌前,摸出打火石,费了半天劲儿才点燃木屑。 石洞里备有炭盆,看来昙摩罗伽经常在这里泡热泉。 火光腾起,她身上湿黏黏的难受,回头看一眼昙摩罗伽,他盘坐在池中,一点声息都没有。 她把火盆挪到角落里,躲在一块凸起的巨石后,脱下湿透的衣衫,披上袈裟,然后捡起昙摩罗伽刚才脱下的袈裟,架在火盆边烘烤。 炭火哔啵燃烧,她身上暖和过来,起身回到石台边,沾湿了一张帕子,按在昙摩罗伽的唇上,轻轻按压。 昙摩罗伽睁开双眼,碧眸直直地看着她。 柔软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唇。 瑶英朝他微笑,轻声问:“法师,有没有好受点?” 他沉默不语。 瑶英看他像是还没清醒,不问了,靠坐在石台边,时不时凑过去端详他的脸色,怕他晕过去。 一夜过去,头顶月华渐渐淡去,浅青曦光漏进石洞,罩下一地光斑。 泉水依然温热,昙摩罗伽调息毕,睁眼,目光扫过石台,蓦地凝定住。 几缕长发落进池中,发尾濡湿,纠缠在一块,湿漉漉的,发丝随水荡漾,轻柔地缠住了他的胳膊,扫过他赤着的胸膛。 他的视线顺着发丝往上移动。 漆黑柔亮的发顶,饱满光洁的额头,卷翘的长睫,雪腻的鼻尖,微微嘟着的唇,纤巧的下巴……少女趴在石台边,枕着胳膊,闭目酣睡,满头如墨长发披散开来,铺满半边石台。 她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僧衣,袖摆滑落,半边羊脂般的胳膊露在外面,臂上紧紧笼着一串温润清凉的菩提持珠。 这不是梦。 昙摩罗伽抬眸,昨夜梦中所见一一浮现在脑海中。 本该离开圣城的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一次次放她走,她偏偏一次次回来。 暗道深处,一阵脚步轻响。 毕娑的身影出现在洞口处,花豹听到脚步声,耸身上前,他扔出一块熟肉引开花豹,抬脚走进石洞,看清洞内情景,眼睛张大。 瑶英倚在石台旁,身上穿了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僧衣,长发披散,双颊晕红,手臂上戴了一串佛珠。 昙摩罗伽坐在池中,赤着身子,垂眸看她,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眸瞥他一眼。 毕娑身上一个激灵,放下手里端着的托盘,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第 140 章 走了 瑶英醒过来的时候,洞中一片迷蒙,水汽氤氲。 她浑身僵硬酸疼,动一下似乎能听见骨节喀嚓喀嚓响,不禁呻|吟了几声,试着一点一点挪动手臂。 胳膊刚抬起,肩膀碰到温热坚实的胸膛。 瑶英愣住,眼帘抬起。 昙摩罗伽盘坐在她身侧,身上穿着她放在火盆边烤干了的袈裟,手里拿了张帕子,正拈起她垂落在温泉水中湿漉漉的长发,一点一点绞干。 天光从洞顶漫进来,一室金辉浮动。 他沐浴在灿烂金光中,修长手指轻柔地为她理顺发丝,双眸低垂,神情虔诚,仿佛法会上立于高高的佛殿上,在万千信众的注目中宣讲经文,庄严,静穆。 凛然不可亵渎。 瑶英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僵立不动,脑中闪过他昨晚脱下袈裟后赤着身子的模样,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心虚,双颊发热。 昙摩罗伽没发觉她已经醒了,仍旧专注地执帕绞干湿发,骨节分明的手插在浓密乌黑的长发间轻轻拨弄,面容沉静,碧眸如水般澄澈。 石洞里沉水寂静,唯有她的长发和他腕上佛珠缠绕摩擦的细微轻响。 瑶英身上微微战栗,盯着他轮廓鲜明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有些头晕目眩,轻声唤:“法师……” 话刚出口,她发觉嗓子又干又疼,像有一把烈火在里面灼烧。 她伏在石台上,低头咳嗽,下巴突然一点微凉,昙摩罗伽修长的手指拨开她的长发,抬起她的下巴。 他垂眸看她,眉头轻皱,撒开帕子,两指微曲,轻触她的脸颊后,飞快地收了回去。 瑶英哆嗦了一下,道:“一定是昨晚着凉了。” 昙摩罗伽目光往下,落定在她身上,她穿着他的灰色僧衣,衣襟袖摆松松垮垮,玲珑身姿若隐若现,一抹柔腻雪脯,绰约婀娜。 他挪开视线,作势要站起身,瑶英赶紧按住他的胳膊。 “法师,我没事。” 她摇摇沉重的脑袋,驱赶晕眩的感觉,凑上前看昙摩罗伽的腿:“法师先别起来走动,腿好点了吗?” 他面色苍白,腿好像还没恢复。 昙摩罗伽坐在她身侧,她这一靠近,正好整个人贴在他胸膛上,透过僧衣,肌肤的触感分外清晰,她身上柔软,似醍醐乳酪。 他往后退了些。 瑶英卷起他腿上袍角和裤腿,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腿,伸手轻轻按了两下,感觉比昨晚好了些,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抬起头。 “疼吗?” 她轻声问。 漫天晴光,风旛轻动。 昙摩罗伽目光平静,凝望瑶英半晌,摇摇头。 “无事。” 瑶英挑眉看他,他脸上神情淡然,实在看不出他这会儿是真的好多了还是在强撑。 对他这样病痛缠身的人来说,发病的痛苦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 昙摩罗伽还是站了起来,脊背挺直,温和又不容置疑地道:“你发热了,得服药,我送你出去。” 瑶英跟着站起身,一阵眩晕,双腿发软。石台爬满水汽,她踏出一步,脚底滑了一下,打了个晃。 手肘一紧,昙摩罗伽微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别摔着了。” 他淡淡地道。 瑶英嗯一声,顺势靠在他胳膊上,看了看身上的僧衣,环顾一圈,最后看向火盆旁自己昨晚脱下的衣衫。 “法师,等等,我得把僧衣换下来。” 她小声说。 昙摩罗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没作声,扶着她走到角落里,让她靠着岩石,抬手一件一件取下已经晾干的衫裙,递给她,背过身去。 瑶英抱着衣裳走到岩石后。 昙摩罗伽立在山石旁,目不斜视。 背后窸窸窣窣响,她解开僧衣、穿上衫裙,织物摩擦、腰带落地的轻响断断续续透过朦胧的水雾传来。 昙摩罗伽望着洞壁,想起寺中后殿墙上那幅《降魔变》。 青春美貌的魔女以香涂身,搔首弄姿,妖娆万千,引诱佛陀,破坏他的修行。佛陀略施法力,千娇百媚的魔女顿时变成鹤发鸡皮的老妪,骷髅骨节,浑身囊肿,羞惭褪去。 他梦中的幻象也会化为枯骨。 可此刻,站在他身后的她不是幻象魔女。 幻象使出千般手段,不过是虚幻。 她站在那里,就是他的欲念。 “法师,我好了。” 瑶英轻声道,声音沙哑,伴随几声咳嗽。 昙摩罗伽回过神,转身。 瑶英抱着袈裟走了出来,脚步蹒跚,揉了揉眉心:“法师,我有点晕。” 昙摩罗伽一语不发,伸出胳膊。 瑶英熟门熟路地拽住他的袈裟袖子,靠在他身上。 出了石洞,瑶英下意识警惕地扫一眼夹道深处。 “阿狸出去了。”昙摩罗伽道,“它昨晚吓着你了?” 瑶英昏昏沉沉,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袖,点点头,说了她返回圣城的经过。 “昨天般若说有样要紧东西给我,我在院墙那边等着,无意间闯进阿狸的院子,它好像生气了,我想躲开它,不小心进了夹道……” 说到这里,瑶英抬眼看昙摩罗伽。 “摄政王以前带我走过密道,我转着转着,不知道怎么进了石洞。” 他平静地道:“定是般若疏忽了。” 瑶英收回视线,小声抱怨:“出去就把他叫来!看他到底有什么要紧东西要送给我,让我等了半天……还神神秘秘的,不许我带亲兵……” 大概是发热昏沉的缘故,她说话的语气不自觉流露出平时不多见的娇蛮。 昙摩罗伽眉间微动,垂眸。 她靠着他,漆黑发顶挨在他胳膊上,全然信赖。 前方是陡峭的石阶,他放慢步子,等瑶英跟上。 “昨晚冒犯公主了……” 瑶英摇摇头:“是我自己闯进来的,打搅了法师,法师不必介怀。法师放心,石洞热泉的事我绝不会透露出去。” 语气听起来满不在乎的样子。 昙摩罗伽不说话了。 夹道安静下来。 两人在幽暗中前行,四周静寂无声,呼吸缠绕。 走过一道道阶梯,前方渐渐有亮光漏下,快到出口了。 瑶英瞥昙摩罗伽一眼,道:“昨晚,法师说病中难受,想要有人陪着……” 昙摩罗伽眼皮都没眨一下,说:“病中胡话罢了,公主不必当真。” 瑶英眼珠转了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喔了一声,有气无力。 毕娑在密道出口的偏殿等着,听到脚步响,上前几步。 暗门打开,昙摩罗伽和李瑶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毕娑飞快地打量两人几眼。 昙摩罗伽扶着瑶英走到毡帘后,道:“这里不会有人来,公主躺一会儿,我让人去煎药。” 瑶英头重脚轻,依言坐下,“我的亲兵在王寺外等着……” “我派人去传话。别起来,先喝药。” 昙摩罗伽停顿了一下。 “你身子虚弱,还在服用医者的药丸……等好些了再走。” 跟进屋的毕娑听到这一句,默默叹息。 他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却不知道他挽留的语气有多么柔和。 瑶英神色犹豫。 昙摩罗伽没有催促她。 她想了想,点点头。 昙摩罗伽没说话,转身出了偏殿,写了张药方,吩咐亲兵去熬药,站在前廊,负手而立,吹了一会儿风。 她终究要走,早走晚走都一样,拖延不会改变什么。 可是她点头时,他心中涟漪轻皱。 他走下长阶。 “叫般若过来。” …… 般若应召而来,见到偏殿里的瑶英,不等她说什么,先抱怨起来:“公主昨晚去哪了?我不是让公主等着的吗?叫我好找!我还以为公主等不及,出城去了。” 瑶英看他神情严肃,不像是在推脱责任,不提花豹的事,问:“你要送我什么?传话的人怎么说和缘觉有关?” 般若脸上发窘,瞧一眼左右,吞吞吐吐地道:“我知道公主要走……昨晚遣走其他人,准备悄悄把东西送给公主的,谁知道公主不见了!我怕别人撞见,只好把东西带回房去收着了。” 瑶英纳闷:“什么东西?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看到?” 般若面红耳赤,瞪她一眼,语无伦次地道:“公主见到就知道了,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反正是公主很想要的东西……公主这次守卫圣城,功德无量,我才会偷偷把那东西拿出来送给公主……公主等着,我回房去拿。” 他掉头跑开,不一会儿,抱着一只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回到偏殿,机警地睃巡一圈,确认殿外没有其他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袱。 一层又一层的包袱皮中间缓缓露出一只精巧宝匣。 般若把宝匣往瑶英跟前一推,烫手似的缩回手,一脸沉痛地道:“缘觉和我说过,公主很想要这尊铜佛。铜佛是从曼达公主那里搜出来的,多半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公主这一年来潜心修习,不该碰这些腌臜东西!不过佛子说过,人各有道,公主马上就要离开圣城了,不会入佛门,是红尘中人,公主喜欢这些,和旁人无干。公主以后不会回来了,我和缘觉跟公主相识一场,就把它送给公主,公主拿去收着吧。” 说完,他摆出一副凶狠表情,“公主切记洁身自好,把东西用在正道上,别像曼达公主那样。” “还有,千万别告诉其他人东西是我和缘觉送的!” 瑶英嘴角抽了抽。 原来般若昨天特意让她在僻静处等着,就是为了这尊铜佛。 她看着宝匣,摇头失笑,门口一串急促的脚步踏响,亲兵不等通报,飞跑进屋。 “公主!小的找您一晚了!高昌那边送来的信!” 瑶英立刻起身,接过信,鼻尖陡然一酸,激动得双手直颤:她不会认错,这是李仲虔的字迹! “备马!” …… 不一会儿,昙摩罗伽回到偏殿,手里端了一碗直冒热气的药。 毕娑守在殿前,看他回来,欲言又止。 昙摩罗伽扫他一眼,踏进殿中,拨开毡帘,望向长榻。 榻上空空如也,锦被掀开,一条束发的丝绦落在地毯上。 她走了。 昙摩罗伽走到长榻边,放下药碗。 毕娑站在门边,道:“王,公主刚刚离开,还没出城。” 昙摩罗伽沉默不语,捡起地毯上的丝绦,走出偏殿,立在栏杆前,遥望寺门的方向。 一轮红日东升,寺中大小错落的佛塔殿宇静静矗立,瓦顶折射出道道金光,几骑快马在出寺的长街上飞驰而过,直奔着城门而去,烟尘滚滚。 微风拂过,昙摩罗伽身上袈裟猎猎,缠绕在手中的丝绦被风吹起,忽地从他指间滑了出去。 朱红丝绦随风轻舞,飞出长廊。 昙摩罗伽抬起手。 丝绦早已飘远。 他一次次放她走,她一次次回来。 这一次,他挽留她,她答应多留几天。 不过是熬一碗药的工夫,眨眼间,人去楼空,如此仓促,甚至没有一句道别。 梦幻泡影,朝露电光,不外如是。 第 141 章 阿兄瘦了(补更,章节尾) 亲兵在王寺外等着瑶英,见她面色苍白,神思恍惚,担忧地道:“公主身体不适,要不要歇两天再走?” 瑶英手挽缰绳,看一眼天色,摇摇头:“不碍事,路上再吃药……阿兄走的是乌泉那条商道,我不放心,这就去沙城等着他。” 李仲虔可能走的所有路线她都派了亲兵去接应,通往乌泉的商道也有亲兵守着。原本这条路线不算危险,但是现在情势严峻,乌泉不属于王庭,也不属于高昌,没有王庭军队驻扎,谁也不知道北戎乱兵会不会经过乌泉。 王庭的军队现在一部分在莫毗多的率领下追击瓦罕可汗,其他分布在各个驻地,以防北戎人偷袭,堵截北戎逃兵。 中军主力则随苏丹古返回圣城,无论发生什么,中军近卫不能离开圣城太久,否则会被敌人趁虚而入,撒姆谷一役昙摩罗伽几乎派出了所有近卫军精锐,其实冒了很大的风险,假如世家贵族发现端倪,或是瓦罕可汗拖住了所有近卫军,朝中很可能生变。 要不是因为昙摩罗伽是佛子,曾几次打败瓦罕可汗,民间各种传说甚嚣尘上,当初他的决策不会那么容易地得到军中将领的支持。 所以,大战过后,他必须尽快撤回军队,出关稳定人心,处理朝政。 这种紧要关头,瑶英不便向王庭借兵,以后西军的事务要由她亲自料理,她早就该离开了。 回来,是因为担心海都阿陵攻破圣城,还因为想亲眼确认他安全。 圣城有惊无险,他很安全。 瑶英一提马缰,“走吧。” 亲兵不再相劝,簇拥着瑶英直奔沙城而去。 马不停蹄地出了城,连赶了几个时辰的路,眼看天色黑沉,几人在驿舍休息,正在井边打水,门外马蹄踏响,一骑快马追了上来,不等马停稳,马上骑士滚下马鞍,疾步上前,单膝跪在瑶英脚下。 “总算追上公主了!” 瑶英认出骑士是王寺近卫中的一人,名叫巴伊,霍然起身,诧异地问:“可是佛子出了什么事?” 巴伊摇摇头,抱拳道:“王命末将前来为公主送药,护送公主去沙城。公主走的时候留了口信,不过没说走哪条路,末将问了守城的兵丁才打听到公主走这条驿路。” 瑶英一怔。 巴伊从袖中掏出药方和一枚瓷瓶,道:“王说,公主服用医者的药丸期间,吃其他药会有相克,所以风寒发热也得谨慎用药,不能和平时一样吃药,不然会损伤身体。药方是王亲自开的,药是寺中僧医配的,请公主记得服用,勿要轻忽。” 瑶英接过药方细看,确实是昙摩罗伽的笔迹,可能是怕她要在路上经过的市镇抓药,药方写了好几份,梵文、汉文、粟特语、波斯语的都有。 夜风拂过,漫天繁星,庭中满架繁茂的葡萄藤,亲兵围坐在火炉旁烤馕饼,暗夜中一缕缕清香弥漫。 瑶英握着瓷瓶,想起昙摩罗伽为她擦拭湿发的样子,庄严肃穆,虔诚慈悲,不像是在绞干头发,更像是在进行一种严肃的仪式。 以至于她脑子里刚刚冒出的一点疑惑顷刻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对她一直都这么细致关怀,没有其他心思。 亲兵端着一碗滚热的羊汤走到瑶英身边,“公主,您昨天说要回城问佛子一句话,问了吗?” 瑶英回过神,接过羊汤,收起瓷瓶,笑了笑,“算是问过了……” 她本来不想问,觉得没必要,出了城以后,犹豫再三,决定还是回寺当面问他,正好般若请她回去,她就回去了。 昙摩罗伽否决得很干脆,语调清冷,没有一丝异样。 她想多了。 瑶英一口一口抿着鲜醇的羊汤,摇摇头,把脑子里纷乱的思绪一股脑按进最深处。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第二天,一行人继续赶路。 瑶英还病着,亲兵想要放慢速度,她急着见李仲虔,吃了药仍然坚持赶路,亲兵知道劝了没用,只得罢了。 这般星夜奔驰,几日后终于抵达沙城,瑶英翻身下马,直奔城中驿馆。 驿馆里挤满各国使者,她转了一圈,找到高昌使者住的地方,“卫国公呢?” 高昌使者茫然地回答说:“公主,卫国公不在此处。我们奉命在此接应,一直没见到卫国公,卫国公可能还在路上。” 瑶英心头不由一紧,“还没到?” 李仲虔的信是出发的时候匆匆写下的,信上说他会来接她,叮嘱她在王庭等着,千万别去其他地方。 她接到信,从圣城动身,来到沙城,按脚程算,这时候他应该已经到沙城了! 瑶英找来舆图,皱眉看了一会儿,让使者拿出文书、符节等物,找到沙城驻军所在。 兵卒带着瑶英去军部大堂。 瑶英环顾一周,眉头轻蹙,营盘里气氛压抑,风声鹤唳,士兵行色匆匆,弓|弩车全都推上了城墙,威风凛然,一派厉兵秣马的景象,守军似乎随时要出战。 王庭军队正在追击北戎残部,现在谁敢攻打王庭? 守将“认识”毕娑的幕僚巴彦公子,但不认识女装的瑶英,看她拿出符节,知道她是传说中纠缠佛子的汉地公主,先轻蔑打量她几眼,说话语气倒还算客气:“公主来的不是时候,最近沙城外逃亡的流民越来越多,城中可能要戒严,我不能派兵帮公主找人。” 瑶英道:“不敢劳烦将军帮我寻人,我有一事不解,想请将军为我解惑。” “何事?” “将军在防备哪国军队来袭?” 守将迟疑了一下,瑶英身后的巴伊上前一步,正想说什么,她朝巴伊摇了摇头,巴伊会意,退回原位。 陪同在旁的高昌使者道:“文昭公主乃西军都督,我们西军和贵国乃同盟,公主来沙城,想必将军早就收到圣城的指令,眼下西军正和王庭军队一起抵抗北戎,还请将军据实已告。” 守将耸耸肩,道:“我们防备的是北戎军队、汗国联军和乱军,北戎大乱,各个部落趁机浑水摸鱼,汗国也发兵吞并小部落,无数流民逃到王庭,那些追兵也追了过来,虽说他们只是骚扰,不敢真攻城,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所有边城加强防守,边军回防。” 汗国联军是一支由不同小国部队组成的联军,他们是更西边一个强大王朝的附庸,联军大多是波斯人和突厥人,王庭以西地区的各个小部落长期受他们压榨奴役。他们欲壑难填,想吞并北戎西北部的领地。 守将最后道:“城外不安全,所有商队、使团都撤了回来,公主最好待在城里,不要到处乱走。” 瑶英谢过守将,出了大堂。 巴伊追上她,问:“公主刚才为什么不让末将说话?” 瑶英神色郑重:“你是佛子的近卫,别人会把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当成是佛子的诏令,我刚才是以西军首领的身份和守将交谈,不是佛子的客人,还是谨慎点的好,别给佛子添麻烦。” 她连巴彦公子这个身份都没用,就是不想引发不必要的争端。 巴伊恍然大悟,点头应是。 回到驿馆,瑶英心急如焚,坐在灯前研究舆图,连灌了几碗茶让自己冷静下来。 情况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严峻。 李仲虔会不会在路上碰到乱军? 荒漠茫茫,她之前不知道李仲虔到底走哪条路,所以不能去找他,只能在王庭等他找过来,现在知道他走乌泉,或许她可以去乌泉接应他? 可她又怕他路上临时更改路线,自己和他错过。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焦躁,瑶英叫来亲兵,命他们即刻出城去乌泉,沿途寻找李仲虔的踪迹,只要有消息,立刻派快马回沙城禀报。 亲兵们应喏,一波一波出城,到最后瑶英身边只剩下七八个亲兵了。 她还想再派人出城,亲兵阻止道:“公主,沙城是边城,并不太平,您身边必须留几个人。” 瑶英这才罢了,又找来一帮沙城商人,请他们帮忙在流民中打听,看有没有人见过或是听说过李仲虔。 几天过去,仍然没有消息传回。 瑶英夜夜辗转反侧,一闭眼就做噩梦。 她绝望地泡在血淋淋的尸山里,少年李仲虔跪在尸山前,挖开一具具尸首,紧紧握住她的手,“明月奴,阿兄来接你了。” 瑶英惊喜地抬起头,眼前的少年忽然变成长大的李仲虔,他披头散发,浑身插满铁箭,口吐鲜血,倒在地上,一点一点朝她爬了过来,她伸手去够他,抓住他的手,他看着她,嘴角勾起。 “别怕,阿兄来了。” 瑶英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呆坐了一会儿,心口砰砰直跳。 梦不一定是真的,上次她做了梦,结果见到的人是李玄贞。 这次的梦肯定也不会成真。 瑶英一时心乱如麻,只得点灯翻看高昌那边送来的军情战报,免得自己胡思乱想。 看到后半夜,她昏昏欲睡,静夜里忽然传来一阵突兀的凄厉号角声响,城墙上弩|箭齐发,屋瓦震动,人叫马嘶。 瑶英吓了一跳,披衣起身,让人去城门打探消息。 不一会儿,亲兵骑马折返:“有乱军趁天黑攻城!” “北戎人?” “看他们的甲衣,应该是北戎人。” 沙城早就加强防御,守军准备充分,敌军还没接近城门,守军就吹响了号角,守将一箭射杀了对方的一员大将,乱军四散而逃,天亮时,厮杀声从山呼海啸般到稀稀落落,渐渐停息下来。 瑶英赶到城门,询问刚入城的流民知不知道乌泉那边的消息。 问了一大圈,一无所获,守将派人过来请她,告诉她一个噩耗:“据那些俘虏说,乌泉前几天被一伙马贼占领了,所以道路不通。” 瑶英心头一阵乱跳,冷汗涔涔。 守将道:“公主,我的职责是驻守沙城,不能派兵去乌泉。” 瑶英回到屋中,坐立不安,咬咬牙,召齐亲兵,叫来高昌使者:“召集城中所有商队,出高价,我要借他们的护卫。附近城里有多少我们的人?派信鹰送信,把他们全叫过来!” 商队就住在驿舍附近,和瑶英的属下熟稔,听说有厚赏,陆陆续续送来他们的护卫。 瑶英凑齐一支四五百人的队伍,先给了他们一半酬劳,请他们护送自己去乌泉。 一行人伪装成平民出了城,走出几十里,前方山丘上忽然传来一阵如雷的马蹄声,身着皮袄、脸上蒙面巾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涌出,挥舞着各式弯刀,张牙舞爪地朝他们扑了过来。 亲兵立刻警觉地拔刀,将瑶英紧紧围在当中。 “举旗!” 骑兵应声竖起几面西军旗帜。 巴伊眼神锐利,扫视一圈,道:“公主不必慌张,看这些人的弓箭和佩刀,不像军队,应该是马贼。” 说着,他弯弓搭箭,射出一支鸣镝,一声尖啸,鸣镝直入云霄。 护卫齐齐拔刀,驱马奔驰,镇定地拉开阵势迎敌,手起刀落,彪悍肃杀,马贼的第一波冲锋立马就被冲散了。对方这才意识到他们不是寻常百姓,有了退却之意。 巴伊和亲兵护送瑶英离开,很快将那些马贼甩在后面,身后遥遥传来破空之声和护卫大声呼喊叱骂的声音。 瑶英在马背上回头,后方尘土飞扬,几个落单的马贼驰下山丘,朝他们追了过来,为首的马贼身影高大,披头散发,一身兽皮袄,气势凶悍。 护卫朝马贼连放几箭,马贼首挥刀格挡,躲开箭矢,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被亲兵团团护在最中间的瑶英。 左右两翼的数名持刀护卫上前拦他,刀光闪烁。 他恍若未见,驱马狂奔,驰到近前时,竟然抬起双臂,甩开了唯一的武器,滚下马鞍,毫不畏惧地冲上前。 护卫面面相觑。 在他身后,驱赶马贼的护卫举起长弓,对准他的后背,万箭齐发。 瑶英望着黄沙间手无寸铁、一路狂奔的马贼首领,似有所觉,喉头哽住了好一会儿,颤声道:“别放箭!” 亲兵立马挥旗示意,弓弦声骤然停了下来。 几百人勒马停在山丘前,看着那一道高大身影迎着如林的长刀、密密麻麻的箭矢,冲了上来。 护卫只需要抬起长刀,就能轻易把他剁成肉酱。 他跑得飞快,追风逐电,快到近前时,不知道是不是踩到了流沙中的穴洞,忽然猛地摔倒在地,须臾又一个翻滚纵身跃起,飞身掠向前。 护卫们慑于他周身散发出的神挡杀神、佛来杀佛的悍戾气势,一时之间目瞪口呆。 狂风拍打旗帜,风声呼啸。 瑶英僵在马背上,半晌不能动弹,漫天呜呜风声,沙子被风扬起,扑在脸上,细细密密的疼,她手忙脚乱地踢开马镫,松了缰绳,翻下马背,推开过来想搀扶她的亲兵,跑下山坡。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慢很慢,周遭一切声响褪去,荒野平原,护卫马贼,全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那道朝她疾奔而来的身影。 这一刻,所有苦楚都变得微不足道。 只要阿兄活着。 她朝马贼首跑过去。 他看到她,跑得更快,几乎是眨眼间,又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奔跑的声响越来越近,接着,一双坚实的臂膀猛地抱住她,紧紧将她抱起,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捏碎。 “阿兄……” 三年了。 从他那次出征,三年了。 瑶英攥住李仲虔的衣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她设想过很多种和李仲虔重逢的场景,她曾经以为下一刻就能见到他,一次次惊喜和失望,都不及眼下这一刻来得真实,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紧紧地攥着他,生怕这一切只是梦境。 带有薄茧的手指轻轻抬起瑶英湿漉漉的脸。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满面风霜,乱发纠结,狼狈不堪,形容憔悴,两颊瘦削,面色阴郁深沉,像凝冻了千万年的雪峰,即使是火焰山的烈日烘烤,也化不开那层层封冻的冰雪,一双血红的狭长凤眼,闪烁着阴鸷暗芒。 瑶英几乎认不出他来了。 下一瞬,李仲虔嘴角慢慢勾起,凝视她许久,凤眼中的冷意消散,“不哭了,阿兄来了。” 瑶英泪如泉涌,抬手抹去他脸上的尘土和沙子,他瘦削的脸颊慢慢露出,眉间一道狰狞刀疤。 他一定吃了很多苦。 “阿兄。” 瑶英一句别的话都说不出,又叫了一声。 李仲虔低低地应一声,“阿兄在这。” 瑶英抱着他,仰起脸,泪花还在闪动,又忍不住眉开眼笑起来,欢喜地看着他。 “阿兄瘦了。” 李仲虔一笑,摸摸她的发顶,“明月奴长高了。” 离别的那年,他大胜凯旋,穿着一身威风的甲衣,她垫着脚在他跟前比划,那时个头只到他胸甲的地方。 从小娇生惯养,水晶玻璃一样的人,被送去野蛮的叶鲁部…… 这三年,她吃了多少苦? 他每想一次,心口就有把利刃在翻搅。 李仲虔抱着瑶英,眸底泪光潋滟,忽地收紧臂膀,缓缓闭上眼睛,半晌后,他睁眼,“阿兄来了,我们回家。” 回应他的是几声模糊的呢喃,胸前滚烫。 李仲虔浑身一震,松开手,瑶英双眼紧闭,已经失去意识,双手仍然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袍,指节发白。 “明月奴!”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亲兵早就围了上来,见状,忙道:“阿郎,公主前些天带病赶路,奔波劳累,病一直没好,这几天又为阿郎的安危成天提心吊胆,急得好几夜没睡,乍一下看到阿郎,欢喜太过,受不住了。” “阿郎,先回沙城吧。” 李仲虔接过亲兵递过来的斗篷,把瑶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抱着她上了马背。 “去沙城。” 第 142 章 重逢后的交谈 瑶英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驿馆了。 天昏地暗,屋中没有点灯,黑魆魆的,长廊里摇曳的灯火从窗子透进房中,一片萧瑟的呜呜风声。 她晕晕乎乎坐起身,想起昏睡前的事,怀疑自己是不是日有所思,做了个美梦。 夜风轻轻拍打木头窗子,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瑶英披衣下地,拉开门。 长廊尽头灯火幢幢,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背对着她坐在凌空十几丈高的窗槛前,长腿搭在狭窄的边沿上,风吹衣袂翻飞,手里拿了只羊皮酒囊,正在喝酒。 “阿兄,你少吃些酒。” 瑶英呆了一呆,欢喜地道,快步走过去。 听到声音,李仲虔当即回头,跳下地,胡乱塞好酒囊,伸手扶她。 “不是酒。”他扶着瑶英站定,捏捏她的脸,“阿兄听明月奴的话,好久没吃酒了。” 从他受伤苏醒,知道她被送去和亲后,他就再也没碰过一滴酒。 瑶英不信,拉起他抓着酒囊的手,拔开塞子,凑近嗅了嗅,果然没有酒味,只有一股酸香,他喝的是酸酪浆。 她满意地道:“阿兄身上有伤,要少吃酒。” 这一副殷切叮嘱的模样,依稀还是分别前的她。 冰冷夜风灌满长廊,墨黑苍穹间一轮黯淡明月,高楼下是和长安截然不同的异域边城,塔楼穹顶、碉堡土楼矗立,处处佛刹,白天黑夜飞沙走石,屋宇壁上泥块剥落,从驿馆高楼俯瞰,可以看到平原上各国使团和商队支起的帐篷。 饮食风俗,衣着服饰,和中原天差地别。 她流落到这么遥远的地方,受尽艰辛。 李仲虔凤眸低垂,沉痛酸楚尽数敛在眼底,嘴角轻扬,笑着拍拍瑶英的脑袋:“管家婆。” 瑶英战栗了一下。 李仲虔一凛,脱下披风罩在她肩上,带她回屋,语气急促:“你病着,别起来,回去躺着。” 瑶英心里高兴,搂着他的胳膊,微烫的额头蹭蹭他的手臂。 “我没事,吃了药就好了。” 李仲虔没说话,她昏睡了几乎一天,他把城中所有医者都请了过来,看着亲兵煎药,喂她喝下去,忙乱了一天,见过所有亲兵,想问的话都问完了,她才醒。 他心如火焚,又不忍吵醒她,亲兵说她连着几夜没睡了。 回到屋里,瑶英脱鞋上榻,不肯睡下。她面色还有些憔悴,但这会儿心情舒畅,精神气十足,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非要靠坐着和李仲虔说话。 李仲虔无奈,扯起薄毯裹住她,叫随行的医者过来给她看脉,自己去灶间要了热汤热饼杂菜炸丸,催促她吃下。 瑶英胃口大开,吃了汤饼炸丸,盘腿坐在榻上,神情欢喜,想起一事,面上闪过忧愁,坚持让医者也给李仲虔诊脉。 “阿兄,你的伤势怎么样了?这些天是不是又添新伤了?” 李仲虔摇头:“别担心,我是习武之人,都是些皮外伤,现在好多了。” 瑶英一眨不眨地盯着医者。 医者为李仲虔看过脉象,朝她微笑着摇摇头,示意没有大事。 瑶英提着的心终于放回原位,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等医者出去,目光落到李仲虔眉间的那道刀疤上。 “阿兄,你怎么和那些马贼在一起?” 李仲虔轻描淡写地道:“一伙马贼和乱军占了乌泉,挡了我的路,我等了几天,急着来见你,杀了他们的首领,他们就跟了上来,我懒得搭理他们,随他们跟着。” 知道李瑶英在哪里后,他生怕她来找他的路上出事,恨不能插上翅膀连夜赶到王庭,叮嘱她等着自己,一路谨慎小心,诸事不管,只管赶路。刚巧北戎大乱,到处都是乱军,为安全起见,他不得不避开繁华市镇,绕远路来沙城,好不容易赶到乌泉,他急不可待,结果乌泉被乱军马贼占领,双方僵持,音信隔绝,没有人能离开。 李仲虔不想急躁,耐心地等了几天寻找时机,谁知马贼乱军竟然盘桓不走,他怕李瑶英着急,一怒之下冒险杀了马贼和乱军首领。两边人马大乱,他趁乱抢了马直奔沙城。 那群马贼失去首领,群龙无首,一伙人死皮赖脸地追上他,推举他为新的首领,发誓效忠他。 他只想和李瑶英团聚,什么事都不理会,不吃不喝,策马狂奔。 马贼缀在他身后,看到李瑶英一行人,大喜,嚷嚷着要抢了他们讨好他。 李仲虔一心去沙城,不想管闲事,接着赶路,无意间扫一眼山丘,看到汉人亲兵,心里猛地一跳,再看到那几面飞扬的旗帜,立马意识到李瑶英出城来找他了。 想到这里,李仲虔面色黑沉,看着瑶英的两道目光阴沉威严:“不是让你在王庭等着吗?外面这么乱,你怎么出城了?” 瑶英从来没怕过他,道:“我怕你出事,乌泉离得不远,我带了几百人,一天之内可以来回,不会出什么大事。” 李仲虔眉头紧皱:“万一你碰到海都阿陵呢?北戎这么乱,老可汗和几个王子在王庭军队的追击下一路逃窜,只有海都阿陵带着精锐远离战场,随时可能出现。” 他已经听杨迁他们说了,海都阿陵对她势在必得。 瑶英摇摇头:“阿兄,海都阿陵绝对不会出现在沙城附近,这一点我有十足的把握,所以才敢出城。” 李仲虔脸色缓和了些,“下次不许冒险,等着阿兄。” 还有……别再为了他牺牲自己,他浑浑噩噩,肆意放纵,别无所求,只希望她一生平安喜乐。 瑶英嗯一声,双手抱膝,下巴枕着膝头,笑着凝视坐在榻沿的李仲虔,像是看不够似的。 李仲虔喉头哽住。 他曾想过,等找到她了,一定要狠狠地教训她一顿,让她发誓以后再也不要做这样的傻事,她哭也好,撒娇也好,他绝不会心软。 可是真的找到她了,失而复得,他满心只有疼惜怜爱,唯恐她再受一丝委屈,哪还能硬起心肠数落她? 李仲虔叹口气,闭了闭眼睛,瞥一眼瑶英泛着青黑的眼圈。 “乖,睡吧,阿兄不走,在这陪着你。” 瑶英低低地嗯一声,坐着不动。 “阿兄。” 她轻声唤他,眉眼间都是笑。 “嗯?” 李仲虔含笑应一声,神色温柔。 瑶英道:“阿兄瘦了好多,要多补补。” “嗯。” “阿兄的武功恢复了吗?” 李仲虔平静地道:“这世上不止一种功法,没了金锤,阿兄可以练别的……” 他当初可以弃武从文,又弃文从武,不怕从头再来,练了多年的武功废了,根底还在,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无法再拿起双锤,早已经果断地改持刀剑。 “……明月奴,别担心我。” 瑶英应一声,好奇地问:“阿兄,你在北戎的时候,是怎么挑拨瓦罕可汗和大王子的?你差点一箭射杀了老可汗?你受了伤,怎么医好的,真的没留下内伤?” 她看着李仲虔,像小时候每次他出征归来时的那样,一连串地发问。 仿佛她从没吃过苦一样。 李仲虔垂眸,摸摸她的发顶,“我找到伊州的那天,义庆长公主扣下了我们……” 屋外风声怒吼,屋里灯火朦胧。 李仲虔放轻了语调,将自己离京以后的经历娓娓道来,其中的种种惊险之处,此时想起来,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一桩小事。 瑶英听着,时不时发出一声轻呼,脸上闪过紧张担忧的神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烛芯噼啪两声爆响,一缕青烟袅袅腾起。 李仲虔低头。 瑶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靠在他身边,睡了过去,怀里抱了只丝织隐囊。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是他一手拉扯大的,不管她长多大,在他眼里,她永远是个孩子。 “明月奴……”他手指轻抚她发顶,“被送去叶鲁部的时候,你怕不怕?” 瑶英睡意朦胧,“有点怕。” 李仲虔缓缓闭目。 在北戎养伤的那段日子,他都听塔丽说了。 瑶英说只是有点怕。 塔丽说她整夜不敢合眼,手里一直攥着利刃。 “大王子是不是每天吓唬你?” 瑶英迷迷糊糊地道:“阿兄,没事,我有亲兵保护,他不敢乱来。” 塔丽说的是:大王子肆无忌惮,大白天当着她的面把女奴拉入帐中放肆,声音几乎整个营地都听得见。好几次借着醉意故意闯入她的营帐,有一次还摸到了她的裙角。 “去叶鲁部的路上,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瑶英下意识地否认:“没有……” 塔丽告诉他,她不惯骑马走险峻的山道,腿上鲜血淋漓,下马的时候疼得无法动弹,要两个侍女搀扶才能站稳。 “海都阿陵折磨你了?” 瑶英摇摇头,“阿兄,我没事……他关着我,我想办法逃走了……” 塔丽:“王子起先还客气,公主不为所动,王子就让公主去烙马印……每年春天的时候,部落里的小马驹都要烙上马印,好区分是哪个部落的财产。牧民把所有马匹围住,由部落里骑术最精湛、经验最丰富的勇士给马驹烙印……” “烤得通红的铁印烙在马匹身上,马肯定会挣扎,很容易踢伤人,所以烙马印的活计都是男人干的,王子让公主去烙马印,想吓唬公主,公主束起袖子就去了,每天都是马驹的惨嘶声,公主的手上全是烫伤、青紫淤伤……” “后来烙马印结束了,公主还是不屈服,王子很生气,不许公主骑马随军,让她和奴隶一起走路,公主的鞋子磨破,脚底都烂了……” “看守的人不给公主吃的,公主很饿,和奴隶一起挖草根吃……每次找到可以吃的东西,公主会很高兴,想办法藏一些在身上……” “王子对女人没有耐性,喜欢的他留在帐中,不喜欢的他就赏给部下,公主一直不肯低头……还想办法逃了出去……” 塔丽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李仲虔记得清清楚楚。 无数个夜晚,他在梦里看见她。 梦见她坐在马背上抹眼泪。 梦见她蜷缩在帐篷角落瑟瑟发抖。 梦见她蓬头垢面,和一帮奴隶一起蹲在荒地上挖草根。 梦见她被绑了手拴在队伍后面,脚底血肉模糊。 梦里,她被百般欺凌,哭着喊他:阿兄,我怕。 每次清醒过来,李仲虔比梦中那个目睹她受难的自己更加痛苦,因为他知道,塔丽告诉他的事情都是发生过的。 瑶英从小就懂事乖巧,没有做过一件坏事,救人无数,却要经历这些磨难。 唐氏自焚而死,李德、李玄贞心里不痛快。他知道心结难解,可以放弃一切,只求带着阿娘和妹妹隐居度日,李德却不肯放过他们。 早知如此,十一岁那年,他就该和父子俩同归于尽,了结一切。 只有杀了李德和李玄贞,她才不会再次被卷进漩涡里去。李仲虔睁开眼睛,暗夜中,双眸透出凛凛寒光,狠戾狰狞。 他扯起薄毯,笼住侧身而睡的瑶英,塞了块枕头在她脖子底下,让她睡得舒服点。 瑶英眼睫轻颤,抬眸,半梦半醒,攥住李仲虔的衣袖。 “阿兄……我后来认识了一个人……” 李仲虔俯身,“什么人?” “一个很好的人……”瑶英语气柔和,“他是个僧人,对我很好。” 李仲虔淡淡地嗯一声。 她说的僧人,自然是王庭佛子无疑了。 在北戎,语言不通,他听不懂胡人说的话,到高昌就不一样了,当地汉人多,他听了太多谣言。那些胡商聚在一起侃天说地时,最喜欢提起佛子和汉地公主的韵事,言辞香艳,下流猥琐,把瑶英说成一个不知廉耻的放荡之人,他忍了又忍,好几回实在忍不住,掀桌将胡言乱语的人一拳打翻在地,为此惹了麻烦。 后来听到商人谈起佛子,他会避开,免得自己控制不住再伤人,耽误行程。 今天他问过亲兵,亲兵都说佛子对瑶英颇为照顾,而且佛子是个得道高僧,不近女色,对瑶英并无轻慢之举,他才松了口气。 出家人到底不一样。 “阿兄……法师知道我找到你了……一定会为我高兴……” 瑶英声音沙哑,“我们去圣城见他,好不好?” “好,佛子救了你,于情于理,阿兄都应该当面向他致谢。” 李仲虔脸上扬起一丝笑。 然后,他就可以带明月奴回家了。 李仲虔给瑶英盖好薄毯,把她的手臂塞进毯子底下,手指碰到硬物,像是一串佛珠。 他没多想,站起身,去隔间榻上睡了。 …… 次日早上,李仲虔先醒了。 他在外奔波太久,养成了习惯,听到点声响就会惊醒,飞快披衣起身,先去隔间看李瑶英。 她睡得很熟,眉宇舒展。 李仲虔拉高毯子,走出屋,下楼,皱眉问亲兵:“外面什么声音?” 亲兵答道:“阿郎,和您同行的那些马贼全都投降了……他们闹着要见您。” 那些马贼见李仲虔随瑶英回城,立马放下武器投降,跟着他们入城,赶都赶不走。 李仲虔冷冷地道:“上来纠缠的人,不用客气,直接打走。” 亲兵应是。 …… 瑶英好几夜没能安眠,这晚一觉香甜,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拉开房门,看到在楼下庭院里练剑的李仲虔,眉开眼笑。 想到他自幼使的那对金锤,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小时候李仲虔练锤,她在一边看着,好奇心起,也想试试。李仲虔抬起一只金锤递给她,她伸手去接,噗通一声,脸朝下摔了下去。 金锤太重了,她两只手搬都搬不动。 李仲虔哈哈大笑,后来让人给她做了一双塞满谷壳的布锤,她玩了几天就没兴趣了,拿来挠痒。 他的金锤没了。 瑶英出了一会神。 亲兵过来禀报,门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除了那几个马贼,还有大批这几天入城的流民。 “他们认得阿郎,要追随阿郎。” 原来李仲虔一路上杀了好几个匪首和趁乱作恶的恶霸,一骑绝尘,彪悍孤勇,流民记得他眉间那道疤。他每天不言不语,一身破衣烂衫,流民不知道他的身份,听马贼说他和西军认识,认定他一定是个大人物,赶过来投奔他。 这些流民不是王庭人,王庭允许他们入城避祸,之后他们还是回原来的部落,希望李仲虔能带着他们杀回去。 瑶英眼珠转了转,等李仲虔练完剑,端了盏茶给他,道:“阿兄,等这边事了,我们和阿青汇合,阿青会有很多事请教你。” 李仲虔擦汗,道:“再说吧,现在北戎大乱,正是我们回中原的好时机,见了佛子以后,我们立刻动身。” 瑶英怔了怔:“阿兄,我们现在不能回中原。” 李仲虔两道剑眉拧起。 “你说什么?” 瑶英认真地道:“阿兄,我现在是西军首领,不可能丢下西军不管。” 李仲虔双眉紧皱:“这些事不该由你来承担,西军这个重担哪能说背就背?阿兄带你回去。” 瑶英正色,道:“阿兄,这个担子我已经背了,我既然起了头,就要履行自己的诺言和责任,不能说不管就不管……而且谢家早就没了兵,阿兄和我就这样回去,岂不是任人鱼肉?我们不能就这么回去。” 李仲虔眉心直跳:“现在西军在哪?你只身在王庭,杨迁在高昌,瓜州、沙州兵更远。” 瑶英摇摇头,“阿兄,现在西军不在我身边,是因为他们在他们应该在的地方。” 她拿起李仲虔的剑鞘,在地上划出几条线条。 “在东边,李玄贞带兵拦截北戎救兵,在西边,杨迁守着高昌。” “阿青替我守着一个更重要的地方……” “王庭军队追击瓦罕可汗和其他残部,北戎自顾不暇……” 瑶英手中的剑鞘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将大片土地划入其中。 “阿兄,现在不是我们回中原的最佳时机,而是我们收复失地的大好机会!” “这些地方,会插满西军的旌旗。” 她轻声道,语调平缓。 几束曦光倾洒而下,笼在她身上,金光灿烂中,她神情平静,显然已经习惯谋划这些事。 李仲虔凝望着她,沉默不语,手心发麻。 他曾经怕她像阿娘。 现在他发现,他更怕她像舅舅。 第 143 章 写一封信 时值炎序,屋外骄阳似火,黄沙灼灼。 李仲虔穿了身褐色窄袖双雀衔绶带纹交领锦袍,凌乱的长发束起,头裹巾帻,坐在凉爽的穴屋里翻看战报。 沙城严冬酷夏,狂风肆虐,本地百姓家中盖房时都会向下掘建穴洞居住,不仅冬暖凉爽,还可以防风沙。 他从早上看到下午,看得眉头紧皱,期间只吃了几块干馕饼。 侍仆为他送来一盘晶莹剔透,凝冻成雪峰山峦形状的冰酪,殷勤地道:“阿郎,此物乃解暑良品,酸甜冰凉,名叫公主醉,请阿郎品尝。” 听到公主醉几个字,李仲虔眼皮跳了跳,扫一眼盘中泛着雪白、嫣红、青绿色泽的山峦,放下战报,手指轻叩书案。 “有什么讲究?” 侍仆放下托盘,笑着道:“奴听人说,公主醉是从王宫里传出来的。据说暑热天时,佛子没有胃口,进食不佳,一连半个月讲经,病了一场,什么都吃不下,文昭公主看到以后,又是心疼又是着急,遍寻市集上的瓜果,想尽办法做出了这道松软香甜、冰冰凉凉的冰酪,佛子吃了以后,果然胃口好了不少,后来圣城的达官贵人只要举行宴会,都要做一大盘冰酪,因为冰酪白中泛红的样子就像喝醉了的美人,所以都叫它公主醉。” 李仲虔面色微沉。 难道王庭人见过李瑶英吃醉的样子? 侍仆又端出一盘花花绿绿、鲜香扑鼻,每一粒米粒都闪烁着金色油光的抓饭,“文昭公主学着天竺僧人的素抓饭做的抓饭,肉汁香浓,酸辣鲜甜,还放了一种老齐他们的庄园才有的葡萄干,天气热的时候吃起来爽口又鲜嫩,阿郎用些。” 李仲虔嘴角抽了抽。 这样的传说他一路听了不少,妇人浓丽的时世妆、精美的绸缎,男人趋之若鹜的美酒,僧人画家文人赞不绝口的经文纸,一种迅速在民间时兴起来的轻软暖和的棉袍,新巧的农用灌水器具……背后都有一个“汉地文昭公主费尽心机讨好勾引佛子”的故事。 其中很多是胡商的牵强附会和噱头,但是百姓一个个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听得多了,李仲虔有时候都不禁有些怀疑是不是真的。 他问过瑶英,她向来报喜不报忧,只拣了些小事和他说了。所有亲兵都听她的,也不会告诉他全部实情。 李仲虔看一眼侍仆,侍仆是商队的人,随老齐他们往来于王庭和高昌,专门跑腿递话,干些粗活。 他拿出几枚银币,随手拍了拍书案旁放着的长剑,手臂肌肉绷起,目光阴沉。 “我问你几件事,你老实回答,不得隐瞒。” 侍仆忙道:“小的绝不敢欺瞒阿郎。” 李仲虔凤眼斜挑,眼神比屋外的烈日还锋利,问:“王庭人到底是怎么看待公主的?” 侍仆冷汗涔涔。 …… 半个时辰后,侍仆满头大汗地捧着一口没动的冰酪出去。 李仲虔对着堆叠的战报,闭了闭眼睛。 在王庭,佛子是万民的敬仰,这里的百姓把瑶英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楼梯处一阵脚步轻响,瑶英走下穴屋整理书信,看到书案旁只吃了几口的干馕饼,道:“阿兄,你吃些东西再看吧。” 李仲虔敛起阴沉之色,挥挥手,示意无事。 昨晚瑶英和他细说西军的组建和各地世家之间的牵扯,今早他开始看她这里各方送来的战报。看到一大半,他才明白她昨天在沙地上画的那一大圈代表了什么。 高昌只是一个小小的据点,沙州、瓜州的世家也开始趁北戎大乱时起义,李玄贞的凉州军配合西军,王庭追击北戎可汗,这张巨大的网从东到西,由南到北,跨越几千里,涉及无数大小绿洲。 如果战事顺利,那么他们可以和王庭联合夹击北戎,彻底剿灭北戎这个强敌。 届时,河陇一带能重归故国,流离失所的流民完成东归的夙愿,和中原王朝失去联系几十年的西域,也将结束多年来兵荒马乱、烽火连天的纷乱分裂局面,重新一统,太平安定。 而中原魏国再度获得辽阔的马场,有了稳定的优良军马来源,解决了北边隐患,何愁不能一统天下? 再过个几年,中原稳定繁荣,西域几道畅通,沙漠中的古老驿道恢复繁华,客舍鳞次栉比,驼铃悠扬回荡,商队比肩接踵。 所有百姓,不论胡汉,都能远离战火,安稳度日。 李仲虔坐在幽凉的穴屋中,捏着战报,久久不能平静。 他看得出瑶英、李玄贞和王庭佛子结盟背后的长远用意,知道这场结盟会带来怎样的巨变。 正因为此,他希望瑶英能及早抽身。 北戎部落以后势必会反扑,西域世家之间复杂的勾心斗角,王庭人仇视汉人,魏国有个绝情的李德……都是麻烦事。 谢家为国为民,到了舅舅谢无量这一代,几乎死绝。 世人称颂谢无量,提起谢家便唏嘘不已,但面对李德和李玄贞的怒火,世人没管过他们母子几人的死活。 这就是世道。 李仲虔早已认清世情冷暖,他只有李瑶英这么一个妹妹,不想让她背负这些重任,重走谢无量的路。 可是瑶英已经拿定了主意,他劝不了她。 只能徐徐图之。 李仲虔放下战报,抬眸看着坐在一旁写信的瑶英。 “去圣城前,我想给佛子写封信。” 瑶英抬起头:“我正给佛子写信……” 李仲虔摇摇头,走到她身旁,抽走她笔下的纸,揉成一团,“这封信得由我亲笔来写才有诚意,佛子看得懂汉文?” 瑶英喔一声,“他汉文很好。” 李仲虔提笔铺纸,道:“我听说了不少你们的事。” 瑶英忙道:“阿兄,那些传说都是谣言,都是因我之故,才会连累佛子的名声。” “我明白,我会代你向佛子致歉。”李仲虔写了几个字,“一年之期是不是到了?” 瑶英回想了一下,点点头。 她曾试着和昙摩罗伽谈起这事,他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想来他不在乎这种琐事,所以没有催促过她。 李仲虔问:“你是怎么打算的?” 瑶英神色凝重,沉吟半晌,轻声说:“我不想再给佛子添麻烦。” 李仲虔颔首:“你别操心了,这件事交给阿兄处理。” 他写好信,请来近卫骑士巴伊。 “劳你转交给佛子。” 巴伊立即带着信返回圣城。 他离开没一会儿,几声鹰唳传进穴屋,黑鹰金将军带着军情战报回来了。 瑶英迫不及待,提着裙角奔出穴屋,接过亲兵递来的铜管,看完信,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阿兄,你昨天还问我阿青去哪里了……” 她把信递给跟过来的李仲虔。 “她帮我守着白城。” 李仲虔展开皮纸卷,上面一排龙飞凤舞的大字:青已击退敌军,幸不辱命。 …… 数日前。 千里之外,白城。 云浪翻涌,烈日炎炎。 荒漠中,一座座经年累月被风沙吹蚀的山崖矗立在艳阳下,鳞次栉比,龙盘虎踞。 大片炽烈光束自云层间倾洒而下,光影错落,一座座奇形怪状的山丘罩下的暗影随之缓缓浮动,恍若活物。 狂风刮过,古怪的啸叫声充斥其中。 漂移的狰狞暗影中,几千骑士和一万步兵组成的庞大队伍狂奔在山丘下崎岖蜿蜒的大道上,恍如奔流的黑色洪浪。 他们每个人都带了两张弓,佩弯刀,套索,皮囊,气势凶悍,沉着,肃杀,勇猛。 这是一支鲜血铸就的精锐队伍,士兵个个悍勇,为首的将领一双浅黄色鹰眼,扫视左右时,金芒闪动,精光四射,正是前不久逃出王庭的北戎王子海都阿陵。 北戎四分五裂,海都阿陵找不到粮草补给,一路烧杀抢掠,以战养战,收拢各部落残兵,汇集了一支两万人的队伍,朝着高昌而去。 他之前派探子去高昌探听军情,高昌一切如常,依娜夫人仍然是国主夫人,他许诺尉迟国主帮他杀了依娜夫人,尉迟国主立刻送了他一批战马武器。 海都阿陵冷笑,依娜夫人他要杀,高昌他也要。 狼不会放过肥羊,哪怕肥羊忠实顺从。 他先谨慎地剿灭了几个部落,一路都没有遇到什么有力的抵抗。期间,逃窜的瓦罕可汗向各个部落发布命令,要求他们全部带兵东进,帮他摆脱王庭追兵,他好率领残部返回草原,他还擢升海都阿陵为都统。 海都阿陵权衡一番,他收拢的残兵加起来虽然有两万人马,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带领这些人长途跋涉去救瓦罕可汗,很可能落得一个的孤立无援的境地,不如先占了高昌,再召集附近部落,组成联军,攻打王庭,减轻瓦罕可汗的压力。 在那之前,必须先攻下白城。 他们不久前出现在另一处绿洲,围攻城池,声势浩大,让人以为他要拿下那座城池,气势他是在声东击西,他的目标是白城。 前方尘土飞扬,几名斥候飞驰而来,“都统,白城防守松懈,城中没有弓|弩车,他们的弓箭大概只够射七八轮!” 海都阿陵勒马停下,命令所有士兵停下休息,大口喝水,准备好可以拼合的木质盾牌。 天气闷热,他们即将展开一场大战,现在必须补足水分。 待士兵们喝饱了水,海都阿陵拔刀:“没有人能挡住我们的脚步!” 士兵们振奋精神,大声响应,怒吼声响彻天际。 队伍继续进发,很快,山脚下一座几丈高的土墙围起来的堡垒城池出现在众人面前。 湛蓝碧空万里无云,山丘巍峨起伏,海都阿陵骑马冲上山坡,挥舞手臂,隆隆的战鼓声齐响,排山倒海,雷霆万钧。 当看到黑色洪流翻过山坡时,白城守军惊慌失措,外城来不及撤回城的守兵很快成批倒下。 鲜血染红了士兵们手中的弯刀。 白城弓箭手们冲上城楼,慌忙搭箭。 没等北戎士兵靠近,第一轮箭雨已经落下。 海都阿陵冷笑,他们还没到守军射程之类,守军已经开始放箭,守军确实毫无防备,前军溃不成军,整支队伍的军心已经乱了。 军队继续前进,白城里也响起急促凄厉的号角战鼓声,几个战将模样的男人登上城楼,挥舞旗帜,弓箭手慢慢冷静下来,等那战将的旗帜落下,这才一齐放箭。 万箭齐发。 北戎士兵不慌不忙,举起木盾,踏着整齐的步伐推进,渐渐有人被从盾牌缝隙里钻进来的箭矢射中,但更多的人已经靠近白城。 海都阿陵耐性地等了一会儿,士兵手中的盾牌密密麻麻插满了箭矢,放箭声从密集如雨变得稀落起来,城墙上的弓箭手焦急地吼叫着。 “他们的箭快用完了。” “冲锋!” 战鼓隆隆,北戎士兵大叫着奔驰,似一把尖刀,撕裂空气,直直插向白城,要将这座堡垒撕得粉碎。 尘土漫天飞扬,大地震颤,白城在北戎士兵势不可挡的攻势中瑟瑟发抖。 忽然,一声声巨响,山崩地塌,大地震颤,急速冲锋的骑兵一个接一个陷落进大坑中,碎石迸溅,泥土飞扬,遮天蔽日。 巨变突生,半边山体整个塌陷,轰隆隆的巨响声震云霄,无数北戎士兵还来不及反应,已经连人带马,被卷入铺天盖地的山石洪流之中。 后方的北戎士兵鬼哭狼嚎,前方攻城的士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回头茫然四顾。 战场仿佛停滞了一瞬。 海都阿陵浑身热血上涌,睚眦欲裂,策马冲上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后军被倒塌的巨石吞噬。 山怎么会突然崩塌? 炸响还在继续,地动山摇,战马受惊,齐声嘶鸣,扬蹄奔逃,将马背上的骑手狠狠地甩了下去。 与此同时,随着一阵阵古怪的啸响,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坠落在北戎战阵之中。 惨叫声四起,战阵立时崩溃。 “天雷!天雷!” 士兵们发出恐惧的尖叫。 海都阿陵毛发直竖,握紧拳头,一阵风刮过,他冷汗涔涔,蓦地从震惊从回过神。 士气已失,今天他们攻不下白城。 “全体撤退!收拢溃兵!” 亲兵吹响号角,北戎士兵尖叫着撤退,经过倒塌的碎石时,所有人无不胆战心惊,抱头奔逃。 部下丢盔弃甲,逃回海都阿陵身边,劝他赶紧离开。 海都阿陵咬牙切齿,瞳孔翕张,冷冷地盯着白城城墙。 白城守军刚刚使用的武器,他听说过。 文昭公主李瑶英当初逃离叶鲁部落时,“天降惊雷”,引来天罚,才能趁乱逃离。 他从不信什么天罚,李瑶英一定是用了什么汉人才会的武器,草原部落的人从没见过,误以为那是天罚。 乱石迸溅,轰轰巨响还没停下,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远处白城城墙上,几面军旗立于漫天黄沙碎石和辽阔的苍穹之间,迎风猎猎飞扬。 海都阿陵双眼微眯,看着那几面陌生的军旗。 哪个小部落敢阻挡他的脚步? 城墙上,一名高大的将领弯弓搭箭,拉足弓力,一箭射出。 一声尖啸突兀响起,随即,北戎战阵中的一面军旗被箭矢射中,应声倒地。 北戎士兵惊叫出声。 将领再次拉弓,又是一箭射出,气势如虹,箭矢破空而至,直直地扎在北戎一面军旗的旗杆上,铮铮作响。 士兵胆战心惊,取下箭矢上绑着的信,送到海都阿陵手中。 海都阿陵展开信,怒目圆瞪。 高昌已经归附大魏,西域诸州,尽皆光复,山河疆土,寸土不让。 从今天开始,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个小部落的抵抗,而是整支西军,是中原魏国。 海都阿陵盯着末尾的落款处,怒意激荡,热血沸腾,指节用力到痉挛。 拦住他的是西军。 这段时日,西军已经收复高昌了!尉迟国主纵容依娜夫人,送他兵马武器,这一路他没有遇到抵抗,都是李瑶英在迷惑他! 好! 好一个李瑶英! 部下满身是血,冲到海都阿陵身边,大吼:“都统,我们撤去哪儿?” 海都阿陵面皮抽搐了几下,神情狰狞。 西域诸州向来精明,哪国势力强大,他们就投靠谁,当地世家贵族一直对繁重的苛捐杂税多有不满,信上所说,就算不是真的,也差不离。王庭和汉地公主联合,把他拦在白城之外,瓦罕可汗逃往草原的东路肯定也被截断了,老可汗如今就是瓮中之鳖,在王庭和西军夹击中一步步掉进最后的陷阱。 等西军和王庭军队同时收网,老可汗必死无疑。 他的人死伤大半,根本无力力挽狂澜,而且北戎贵族仇视他,不会听他的号令。 海都阿陵一提马缰,果断地拨马转头。 “修整兵马,养精蓄锐,等待时机。” “大汗在外奔逃,贵族们各自为政,敌人准备充分,不知道还藏有多少陷阱,我们是大汗唯一的依靠,不能轻举妄动,等我们收拢更多队伍,立刻东进勤王!” 刚刚涣散的士气又振奋起来,乱兵们簇拥着海都阿陵,飞快撤出战场。 白城城墙,将领们看着海都阿陵撤退,齐齐松了口气,下令士兵打扫战场,收治伤病,对望一眼,难以抑制激动,放声大笑。 唯有刚才弯弓搭箭的年轻将领板着面孔,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杨念乡摘下头盔,看向身边板着脸的将领:“谢青,你刚才那两箭威力十足,练了多久啊?” 谢青面无表情地道:“十二年。” 杨念乡啧啧称叹,士兵冲上来禀报军情,众人顾不上闲话,各自奔忙。 王庭军队和北戎主力在撒姆谷对阵时,杨念乡几人带着李瑶英的密信赶回高昌,和杨迁汇合,帮助尉迟国主架空依娜夫人,解决了驻扎在高昌城中的北戎军队。 高昌国主立刻写信给魏国,要求魏国正式册封李瑶英和西军,给予西军兵力支持。 与此同时,杨念乡和谢青赶往白城,召集兵马,安设器械,厉兵秣马。 李瑶英和他们分析过,海都阿陵一定会在积聚力量后先攻打高昌附近的部落,再攻占高昌,他们在白城等了很久,在整个山头都埋设了商队秘密运来的武器,不断放出假消息引诱北戎斥候,就等着海都阿陵上钩。 今天只是第一次交锋,他们暂时吓退了海都阿陵,削弱了他的部队,不过尚不能掉以轻心,他们的任务是守住西边防线,让海都阿陵无法东进。 这期间,西军将会联合各地发动起义,逐步光复西域各州。 谢青手持长弓,带了一队亲兵出城巡视。 公主曾经一遍遍叮嘱她,战场上决不能轻忽,要戒骄戒躁。 她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在阵前斩杀海都阿陵,不能焦躁,她可以为公主守住白城,让海都阿陵无法再往东踏进一步。 谢青收起长弓。 她练了十二年的箭,她和公主认识,也差不多是十二年。 长风猎猎。 谢青一身甲衣,横刀立马,俯视马蹄下一片狼藉的战场。 士为知己者死。 公主是西军首领,她就要成为公主帐下最勇猛的大将。 …… 沙城。 瑶英看完纸上密密麻麻详细的战报,确认谢青他们击退了海都阿陵,将之前的布局谋划一一道出。 她身在王庭,所以身边没有带人马,西军主力正在战场之上奋勇杀敌,收复失地。她和商队在后方调配粮草武器,为他们指引路线,让他们可以避开北戎乱军,减少伤亡。 在王庭随军的那段日子,她整日处理后方军务、整理情报,现在做起这些事已经很熟练了。 李仲虔看着瑶英,心中百感交集。 他的所有抱负和志气都在谢无量死去之后烟消云散了,现在的他宁可负天下人,也不叫天下人负他。 瑶英和他不一样。 从前在中原,因为李德和李玄贞的压制,她不敢接触这些事。 这三年,他不在她身边,她经历了很多艰辛,在他面前,她依然还是乖巧的妹妹,在其他人眼中,她早就不是从前的她了。 李仲虔脸上神色晦暗。 瑶英知道他的心病,摇摇他的胳膊,撒娇道:“阿兄,你勇冠三军,亲兵家将都很崇拜你,我让他们以后多向你请教,你能教他们排兵布阵吗?” 他现在还是想着带她回去,她得先让他慢慢接手这些事。 李仲虔收敛心思,颔首:“他们这几年一直跟在你身边,都是忠勇之士,也是好苗子,想问什么只管来问。” 瑶英笑着嗯一声。 说了一会儿话,李仲虔监督瑶英回屋吃药。 当晚,两人收拾好行囊,预备第二天出发去圣城。 翌日早上,瑶英和李仲虔骑马出了驿馆,等在驿馆外的流民立马围了上来。 “壮士!收下我们吧!” “首领,你不能丢下我们不管啊!” 李仲虔理了理缰绳,冷冷地看一眼扑上来的流民,凤眼满是戾气:“滚。” 流民们吓得直往后退。 瑶英和李仲虔并辔而行,看一眼身后的流民。 “不用理会他们。”李仲虔道,“他们的生死,与我何干?” 瑶英想了想,“阿兄,如今我们正是用人之际,不如查清楚这些人的身份,如果原先是牧民,没做过什么恶事的,不如暂且收留,这些部落的人都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弓马娴熟。” 李仲虔皱了皱眉,终究拗不过瑶英,“也罢,听你的。” …… 兄妹两人还在路上时,巴伊已经快马加鞭,赶回圣城。 很快,李仲虔的亲笔信送达王寺。 昙摩罗伽刚刚结束一场宣讲。 大战之后,他照例在寺中举行半个月的法会,双腿的肿胀反复发作,他每晚都要以热泉纾解疼痛,花豹被关了起来,夹道各处增派人手。 这一次,不会有人闯入密道。 信直接送到他的禅室,他身着袒肩袈裟,浑身是汗,手执佛珠,在般若的搀扶中慢慢坐下,拆开从沙城送回的信。 侍立在门边的毕娑忍不住回头,紧张地盯着他手中的信。 昙摩罗伽看完信,放在一边,手指轻捻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目清冷。 鎏金香炉青烟缭绕,幽香阵阵。 半晌后,般若好奇地问:“王,文昭公主在信上说了什么?” 昙摩罗伽淡淡地道:“信上说,摩登伽女想通了。” 一年期满,该正式了结了。 般若拍手轻笑,念佛不已:“这下好了,公主找到兄长,一年之期也满了,皆大欢喜。” 昙摩罗伽垂眸,翻开一卷佛经。 是啊,皆大欢喜。 她一定很高兴。 风声琳琅,庭前盛放的沙枣花随风摇曳,阶前一地落英。 廊前光影浮动。 他坐在幽暗的禅室中,一语不发。 毕娑暗暗叹口气。 第 144 章 对不起 出了沙城,面前便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沙漠。 烈日当头,暑气蒸腾,一支支满载而归的商队向着繁华的圣城方向行去,曼曼的驼铃声和激越的琵琶声在沙海中飘荡回旋。 李仲虔在马背上回头眺望屹立在黄沙中的沙城,城楼上守军厚重的甲衣在艳阳下熠熠生光。 城门外,战火弥漫,各大势力犬牙交错,纷乱不止。 城门内,歌舞喧天,商贾辐辏,贸易繁荣。 一道城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每经过一座市镇,几乎随处可见耸立的佛塔,百姓虔诚供奉,将佛子视作神明。 李仲虔出神思索半晌,乱世之中,明月奴远离故土,逃到陌生的国度,得到王庭佛子的庇护,属实不易。 他不信命,不信鬼神,只信奉弱肉强食,但是这一刻,心里还是温柔了些许。 只希望世道温和待她,别让她吃太多苦头。 李瑶英头梳辫发,珠翠璎珞披肩,一身娇艳得连日光都黯淡了几分的窄袖轻纱衫裙,脸上罩了面纱,一边驱马,一边和老齐商量赎买奴隶战俘的事情。 李仲虔听了一会儿,皱眉问:“北戎战俘你也要赎买?” 瑶英解释说:“北戎战俘中有很多是从各个部落强行征召来的平民,并不愿意为北戎打仗。我们赎买他们,不会马上放他们归乡,而是让他们为我们指引道路,配合我们收复各个散落在大漠的绿洲,然后再想办法安置他们。多赎买一些人,我们就多一些战友,少一些敌人。” “我之前已经赎买了几批人,想继续从军的加入西军,想回乡的让他们结伴回乡,老实牧羊或是种地。” 西军人数还是太少,而西域地形所限,很难在短时间内彻底平定所有纷乱,唯有先拿下重镇,再稳定局势。而拿下重镇后,为防止北戎以后反扑,士兵们必须就地屯田,一边休养生息,恢复生产,供应军中所需,一边保持操练,备战迎战。 随着西军逐步收复失地,马上就会进行大规模的迁移人口,这时候每一个劳力都很珍贵——平定乱世,本就是为了人。如果人人都能安居乐业,战事自然就少了。 高昌光复后,瑶英便吩咐老齐制定名册,让他着手准备安置战俘流民的事,免得以后手忙脚乱,忙中出错。 李仲虔微微颔首。 他想到了以后。 西域局势复杂,西军不能依赖朝廷,更不能落到李德手里,必须就地扎根才能随机应变,那么粮草武器都要靠西军自己筹措,屯田可以减小军队粮草压力,解决长途运输这一道大难题,省去层层关卡,避免克扣,不过士兵屯田、忙于农活会导致战斗力下降。 赎买人口填边屯田是个好办法。 “钱够吗?” 老齐在一旁笑眯眯地道:“阿郎无需担忧这个,管够。且不说我们日进斗金,不愁花销。西军乃民心所向,杨将军刚刚举起起义旗帜的时候,世家豪门和百姓都争着献财献物。起义前,公主找了些粟特商人,向他们陈说利害,商人也都慷慨解囊,为西军献上大笔资囊。” 李仲虔挑挑眉,想起谢家的世代积累。 她从会管账开始就帮他管着谢家账务,当初为了救他,她拿出一半打点朝中大臣,剩下的那些不为人知的产业,也足够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瑶英打发走容光焕发的老齐,朝李仲虔苦笑,小声说:“阿兄,百姓自发送钱送粮是真的,豪门和粟特商人最是精明,他们献财是为了以后打算,这些人情以后都要还。” 世家和粟特商人盼着商路畅通后他们能控制商道,从中攫取利益,那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北戎强大时,他们依附北戎,北戎失势,他们立刻朝西军献媚,这些人要拉拢,但也要防着以后被他们架空。 李仲虔看着满头是汗的瑶英,脸上神情复杂,道:“无利不起早,这是人之常情。你分得清这点很好,别和杨迁那样,满脑子只有大义。” 杨迁就是个愣头青,固然胆气十足,但少了圆滑谨慎,以为靠着一把剑就能伸张正义、一展壮志,要不是因为瑶英、尉迟国主这样的人在背后斡旋,他早就被其他世家豪门出卖了。 瑶英轻笑:“杨迁浑身是胆,我看他很好。” 李仲虔眉头一扬,若有所思:“杨迁还未娶妻,他年纪只比你大几岁,倒也合适,长相也不差,相貌堂堂……他是河西世家之后,身份配得上……” 瑶英忍俊不禁:“阿兄,你觉得现在的我需要赶着嫁人吗?” 李仲虔不语。 瑶英扬鞭催马,和他并辔而行:“阿兄,以前你担心李德为了拉拢其他势力胡乱把我嫁出去,现在他不能逼我嫁人了,我的婚事可以自己做主。阿兄,你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总想着帮我找一门好亲事。我和杨迁只是朋友。” 李仲虔抬眸看她,眼神深邃:“你嫁了人,我放心点。” 瑶英轻哼一声,皱了皱鼻尖:“你就这么想让我嫁人?嫁人了就一定能万事无忧?万一郎君跟我不和,对我不好呢?” 李仲虔脸色沉了下来。 “那我就挖了他的心肝,给你下酒。” 瑶英失笑:“那还不如不嫁呢!我现在不想嫁人。” 她板起脸,瞪李仲虔一眼,道:“阿兄,你一直没娶妻,我可是从来都没唠叨过你。” 李仲虔十五岁开始,谢家老仆就劝他早日成家,还帮他物色了几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女,他断然否决。 “我这样的身份,随时会大祸临头,做我的妻子,过不了几天好日子,何必害人?” 老仆劝过几次,他不为所动,宁愿眠花卧柳,放浪形骸,和那些只认钱帛不认人的花娘来往,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他府中的姬妾大多是贱籍,知他无意娶妻,求他收入府中,他道:“我活着,你们想走就走,我出事了,你们都自寻出路去。” 所以他一出事,瑶英就给他的姬妾每人一笔银钱傍身,让她们自行离去,以免被牵连,她们走得也干脆。 “长幼有序,阿兄还没娶妻,我不急着嫁人。” 瑶英一字一字道,语带威胁之意。 李仲虔瞥瑶英一眼,嘴角翘起,“好了,今天不说这个了。” 西军的世家儿郎那么多,总能找到几个她看得顺眼的。 他们接着赶路。 穿过寸草不生,绵延起伏,一座接着一座的沙山,前方出现一片耸立的危岩峭壁,队伍翻山越岭,走了一天一夜,呼啸的风声慢慢隐去,眼前霍然开朗,大片沃野映入众人眼帘。 苍茫天穹下,几条河流蜿蜒流淌,波光粼粼。河边绿树成荫,牛羊成群,河谷绿意盎然,铺青叠翠,大小房屋村庄坐落其中,炊烟袅袅。 扑面的风变得凉爽起来。 漫山遍野种满棉、桑、麦,山坡上的果树硕果累累,葡萄庄园里,一串串葡萄挂满枝头,果香满溢。 李仲虔暗暗道,难怪王庭富庶,这里荒漠纵横,也有大片连绵的肥沃绿洲,和波斯、天竺、拂林诸国贸易频繁,商贸发达。 商队要留在河谷的市坊和本地商人交易,李瑶英、李仲虔急着赶路,和商队分开。 几日后,两人和亲兵抵达圣城。 天气炎热,瓜果成熟,小贩推着小车在街巷里叫卖酸梅、胡瓜、杏、梨,货架上琳琅满目。 瑶英一行人风尘仆仆,又热又渴,看到小车货架,眼中纷纷闪过两道亮光。 众人下了马,将小贩团团围住。 瑶英拿了些瓜果给李仲虔尝:“这里的瓜果甘甜多汁,阿兄吃些解渴。” 说着话,她看到小车上一藤篮状如琥珀、晶莹剔透的金黄色果子,拿出银币买了下来。 亲兵吃饱了瓜果,长舒一口气,一抹嘴,抱拳道:“公主,小的这就去王寺报信?” 李仲虔摇摇头:“先找个地方换身衣裳。” 他第一次觐见王庭君主,要代瑶英向佛子致谢,还要解决摩登伽女的事,不能这么灰尘满面地入宫。 “王寺的院子肯定早就清理干净了,去市坊的绸缎铺,那里有我们的人。” 众人牵着马去市坊,市坊格外冷清,绸缎铺的胡商掌柜在二楼打瞌睡,殷勤地下楼迎接。 李仲虔仔细地梳洗了一番,换上联珠狩猎纹锦袍,幞头裹发,脚踏锦靴,鬓若刀裁,俊朗英挺,一身鲜衣,腰佩长剑,革带上别了把镶满宝石的短匕首。 他听亲兵说了,在王庭,身上的珠宝玉石堆得越多,越气派。 瑶英也去换了身衣裳,李仲虔看到她,眉头轻皱:“怎么穿得这么素净?” 她穿了件灰色长裙,长发束起,以玉簪固定,从头到脚干干净净,别无其他装饰。 瑶英说:“要去王寺,我还是素净点的好。” 见到李仲虔后,她如释重负,心情舒畅,打扮得鲜亮,现在回到圣城,她肯定不能和平时那样穿着。 李仲虔皱眉:“你以后不是佛子的摩登伽女了,不用忌讳,去换身衣裳。” 她还不到十八岁,就该像在中原时那样,每天装扮得漂漂亮亮、珠围翠绕的,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光。 瑶英想了想,还是摇头:“今天就算了,等我正式了结摩登伽女的事以后再说。” 李仲虔只得随她。 出了市坊,去王寺报信的亲兵折返,回禀说:“佛子不在寺中,今天法会大典,佛子出行。” 瑶英眉头轻蹙:“难怪今天市坊这么冷清……” 她想起来了,大战后昙摩罗伽要主持法会,诵经超度阵亡的将士,安抚民心。 他的腿不知道有没有好点…… 李仲虔示意亲兵带路:“大典在哪里?我们过去看看。” …… 大典在王宫前的广场举行,一行人向王宫方向走去。 路上行人越来越多,到了长街前,更是人头攒动,水泄不通,高台下一片黑压压的信众。 白袍蓝衫的近卫军驻守在长街几条入口处,瑶英一行人来得太晚,被近卫拦在广场外。 他们和其他挤不进去的百姓站在一起,遥望广场。 风声猎猎,经幡飘扬,气氛庄重。 场中台下的百姓虽然多,但所有人虔诚地排着队上前,除了僧人诵经之外,听不见半句人声。 瑶英站在人群中,仰望高台。 十数个身着华丽法衣的僧人们站在高台上,当中一人一身绛红色袈裟,半边肩膀袒露,率领众人拈香。 拈香毕,他徐徐转过身,面向百姓,手握持珠,念出一串经文,音调宛转,韵律优雅从容。 一时之间,广场之上梵音大作,鼓乐缭绕,香雾袅袅,他屹立其中,身姿挺拔高挑,眉眼沉静淡然,俊美清冷,周身似有佛光笼罩,不像尘世中人。 庄严肃穆的氛围中,台下百姓无不深受感动,双手合十,齐声念诵佛号,还有人在小声啜泣,声音汇成一片涌动的洪流,久久盘旋在广场上空。 李仲虔和亲兵都不信佛,不过看到眼前此景,也不由得肃然起敬。 典礼结束,僧人和近卫簇拥着昙摩罗伽离去。 瑶英踮脚张望,他走下高台的动作没有一丝异样,看起来和没事人一样。 信众开始在近卫的指挥下陆续退出广场,瑶英和李仲虔转身离开。 “阿兄,你刚才看到佛子了吗?” 李仲虔点点头:“看到了……果然风采出众。” 见过人之后,他知道为什么瑶英这一路对佛子赞不绝口了。 瑶英眉眼微弯。 两人正说着话,遽然一道黑影从半空划过,直直地朝瑶英砸了过来。 李仲虔眼疾手快,一把攥着瑶英后退。 砰的一声响,一块胡瓜砸在瑶英刚刚站立的地方,碎裂成几瓣,瓜肉、汁水迸溅。 瑶英耳边嗡嗡直响,还没回过神,人群里不知道哪个角落传来一声大叫:“她就是纠缠佛子的汉女!” “她刚才一直在看佛子!” 熙熙攘攘的人群立刻炸开了锅,无数道或厌恶或鄙视的视线朝瑶英看了过来,似万箭齐发,转眼就能把她扎成刺猬。 “不知羞耻!” “不要脸!” 很快,骂声四起,瓜果漫天飞,信众们揎拳掳袖,随手抓起路边小贩篮子、货架上的瓜果,朝瑶英的方向投掷。 李仲虔勃然变色,展臂把瑶英护在怀中,亲兵们反应过来,拔刀围住他们,举刀挡开飞来的瓜果菜叶。 广场上的信众太多了,一层层人流涌上来,堵住了路口,叫的骂的大声发问的,乱成一团。 李仲虔浑身肌肉贲张,怒而拔剑。 瑶英赶紧按住他的手:“阿兄,别把事情闹大,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事情闹大了,昙摩罗伽一定会为难。她确实纠缠他,败坏了他的名声,这些信众仇视她,实属正常。 李仲虔凤眸冷冷地扫视一圈,面色阴沉如水,攥着瑶英的手,护着她离开人群。 …… 长街深处。 白袍轻甲的近卫骑士骑马在前开道,一辆遍饰七宝珊瑚的马车慢悠悠地驶过深巷,轱辘轱辘的车轮滚动声和整齐的蹄声中,忽然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近卫飞奔上前,对护卫马车的毕娑道:“将军!文昭公主被信众围住了!” 毕娑浑身一震,猛地一拉缰绳:“你说什么?谁被围住了?” 他话音未落,车帘晃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拨开纱帘,两道清冷目光迸射而出,落在近卫身上。 近卫身上滚过一道战栗,抱拳道:“王,文昭公主刚才出现在广场上,观看您主持法会,信众认出她,把她围住了……现在广场那边乱成一团,伍长请将军示下,要不要驱赶百姓?” 毕娑迟疑了一瞬,朝车厢看去,道:“王,我亲自去处理……” “回去。” 车厢里的人轻声道,直接打断他的话,语调平静,仿佛很从容。 下一刻,他又道:“掉头。” 分明是在催促了。 毕娑应是,下令掉头,马车速度加快,不再像刚才那样慢条斯理。 等他们匆匆赶回广场时,骚乱已经差不多平息了,近卫巴伊快步跑过来报信,道:“文昭公主怕出大事,让她的亲兵分开,把那几个最激动的信众引开了,现在人群已经散了。” 毕娑松口气,还好没出事:“公主呢?” 巴伊指了个角落的方向:“公主在那边躲着,她说等人都散了再走,免得再生是非……” 他话还没说完,嘴巴张大,神情惊诧。 车帘扬起,绛红色袈裟扫过车辕,昙摩罗伽直接从车厢里走了出来,双眉略皱。 众人目瞪口呆,慌忙去拿铺地的金毯等物。 昙摩罗伽沉默不语,碧色双眸睃巡一圈。 长街出口的地方一片狼藉,遍地都是摔烂的瓜果。 今天的法会有几千信众聚集,就在刚才,有几千人围住她…… 他手指捏紧佛珠,僧鞋踏过一地脏污,一步一步朝巴伊指的方向走去。 角落里,几个亲兵守着一个年轻女子,她鬓发散乱,素净的灰色长裙上满是瓜果汁水的污迹,脚上的一只靴子掉了,袖子的一边划了一条大口子,露出雪白的肌肤,手肘上有几道微红的印子。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望过来,看到一身袈裟的昙摩罗伽,神情错愕,怔了一会儿,略有些尴尬。 “对不起。”她朝罗伽微笑,“我给法师添麻烦了。” 昙摩罗伽垂眸凝望她半晌,视线扫过她手上那几道磕碰出来的红印。 疼吗? 他想问。 高台上还未撤下的经幡猎猎飞扬。 他纷乱的思绪一点一点收敛,淡淡地道:“上马车,回寺。” 第 145 章 明月奴 车轮轱轱辘辘,马车晃了过来。 瑶英看一眼马车上象征佛家七宝,瑰丽光耀的琉璃、珊瑚、砗磲、赤珠、玛瑙,再看一眼满地摔烂的瓜果,站着没动,小声道:“法师,我没事。” 昙摩罗伽手握持珠,也站着没动。 两人之间隔着一地狼藉,微风拂过,车檐前和銮玎玲。 一串脚步踏响,近卫捧着瑶英掉落的靴子回来,“公主,找着了。” 昙摩罗伽撩起眼帘,朝近卫抬起手,持珠轻晃。 近卫呆若木鸡。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李仲虔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处,快步朝瑶英走进,瞥见近卫手里的靴子,走了过去,伸出手。 近卫捧着靴子,看一眼面容沉静的昙摩罗伽,再看一眼神色阴沉的李仲虔,眼睛瞪得溜圆,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气氛凝滞了一瞬。 李仲虔双眉略皱,看向昙摩罗伽,凤眼微挑,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几眼,大手张开。 “拿来。” 他沉声催促近卫。 近卫连忙将靴子递给他。 李仲虔接了靴子,走到瑶英面前,蹲下,为她穿上靴子。 “人都散开了,我们先回去,没受伤吧?” 瑶英摇头,穿好靴子,抚了抚鬓边散乱的发丝,迫不及待地拉着李仲虔上前几步,笑道:“阿兄,先等等,这位就是对我恩重如山的昙摩法师。” 说着,转头看着昙摩罗伽。 “法师,我找到我兄长了!” 他曾为她祈福,希望她能早日和兄长团聚,她现在找到阿兄了,即使没有摩登伽女的事,她也希望能带李仲虔来见他。 昙摩罗伽凝眸看着瑶英。 她衣衫脏污,长发蓬乱,有些狼狈,眼中却毫无羞恼之意,面庞皎然生光,眉梢眼角盈满欢快的笑意,似漫天繁星闪烁,璀璨夺目。 他很少看到她笑得这么轻松欢畅,也从未见过她和谁这么亲昵。 这般快乐,刚才的那场骚乱对她来说,只是不值一提的齑粉,风吹吹就散了。 她还不到十八岁,正值青春年少,本该如此。 江天一色,皎皎明月,潋滟清波千万里,肆意张扬明艳。 那些沉重的压力,辛酸的过往,都应该离她远远的。 瑶英挽着李仲虔的胳膊,笑意盈盈。 李仲虔笑了笑,低头看她,手指拂去她发丝里的尘土,感觉到昙摩罗伽的目光久久地凝定在瑶英脸上,眸底闪过一丝疑惑,抬头,对上昙摩罗伽清冷的视线。 他行了个礼,郑重地道:“舍妹遭歹人觊觎,流落王庭,幸得法师庇护,才能逃脱,在下感激之至,无以为报。” 昙摩罗伽回过神,道:“不及公主对我的恩义,若无公主相救,我亦无法施以援手,因缘际会,是诸法空相。” 瑶英一笑。 李仲虔笑道:“法师果然如舍妹所说,佛法高深,仁心高义。在下初至王庭,一路所见,王庭富庶,太平安宁,法师得万民敬仰,名声隆重,为庇佑舍妹,才有谣言纷传,舍妹心中愧疚不已,在下亦惶恐不安,此来圣城,既是为当面感谢法师大恩,略尽心意,也是为了结摩登伽女一事……”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道,“以免连累法师名声,也免得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 信众有多虔诚,疯狂起来时就有多狂热,一经煽动,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李瑶英在王庭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他们不会允许她真的玷污他们的神。 来圣城的路上,李仲虔留心观察,所过市镇无论繁华还是人烟稀落,几乎处处佛刹,牧民的帐篷中也会设供奉,百姓越崇敬佛子,就越无法接受给他们带来安宁的佛子和一个汉女牵扯太深。 他们当然不会在佛子面前表现出什么,所有憎恶只会落到瑶英身上。 昙摩罗伽和李仲虔对视,眸如深井,平静无波。 “好。” 他捏着佛珠,轻声道。 轻飘飘的一个字,重如万钧。 她离开以后,让人送回一封信,信里说了,一找到兄长,她会按照约定,宣布不再迷恋他。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 瑶英站在一边,轻轻哆嗦了一下,瓜果汁水浸透衣衫,紧贴在身上,风吹过,凉飕飕的。 李仲虔立刻发觉了,“舍妹身体不适,略有不便,在下先带她回去,稍后至王寺求见法师。” 瑶英想了想,没说话。 她穿着这一身,确实不好直接去王寺。 在旁边观望了一阵的毕娑见状,上前,笑着道:“车马都备好了,公主和令兄还是一同去王寺吧,今天出了这样的事,可能还有人躲在巷子里,想找公主的麻烦,公主还是谨慎些为好。” 瑶英面露迟疑。 毕娑道:“公主住过的院子天天都有人打扫,公主和令兄可以去那里暂住,也好让令兄看看公主这一年住的地方。” 瑶英微怔,朝昙摩罗伽看去,他脸色平静。 李仲虔沉吟片刻,点头应下。他想看看瑶英住的地方。 众人准备动身,毕娑请瑶英先行,李仲虔推辞道:“法师乃王庭君王,在下和舍妹不敢和法师同行,法师先请。” 毕娑眯了眯眼睛。 昙摩罗伽转身,眼神示意近卫,近卫捧着一件干净的白袍走到瑶英身前。 他转头看她:“披上。” 别生病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绛红袈裟落满日光,清冷光华流转。 …… 昙摩罗伽乘坐马车离开后,瑶英和李仲虔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多等了一会儿,估摸着没人注意到他们了,这才去王寺。 瑶英披着白袍,脸上蒙了面巾,这回没有近卫军和百姓认出她。 李仲虔盯着她身上的卷草金纹白袍看了一会儿,“佛子待你很好?” 瑶英点头:“法师待我很好。” “他有没有……”李仲虔欲言又止。 瑶英:“有没有什么?” 李仲虔笑了笑,“没什么。” 他看着瑶英长大,她从不会耻笑爱慕她的少年郎,但是也不会亲近谁,宴会上少年郎们想方设法接近她,她大大方方一笑,客气有礼,又有种高不可攀的风清云朗。 在喜欢的人面前,她才会顽皮戏谑,会婉转撒娇。 她长这么大,除了自己这个兄长,李仲虔还没见过她对哪个男人像对佛子那样亲昵信任,就好像他们认识了很久似的。 虽然刚才她和佛子没说什么话,可是他们眼神交流,她举手投足间对他的那种不自禁的、迥然不同的亲密显露无疑。 而佛子对她的关注也有些古怪。 不知道为什么,李仲虔忽然想起李玄贞。 李玄贞冒着生命危险护送他来王庭和瑶英团聚,绝不单单是因为内疚,那个男人阴郁偏执,反复无常,助西军收复瓜州后,一定会再回来找瑶英。 李仲虔心头微沉。 佛子是一位得道高僧,瑶英很敬仰他,也许自己关心则乱,想多了。 近卫领着他们避开人群,从夹道绕过王寺,来到瑶英住的小院。 院中郁郁葱葱,葡萄架上密密匝匝,一串串晶莹剔透的葡萄低垂,院中长廊打扫得一尘不染,土墙上砌有通风的花窗,明亮整洁。 瑶英在院中转了一圈,发现所有陈设物件都是她离开时的模样,连她没看完的经书都保持原样,摊开放在书案上,边角压了镇纸。 侍仆说:“阿史那将军吩咐我们天天过来打扫。” 瑶英失笑,毕娑还真细心。 她拉着李仲虔看自己住的屋子,告诉他自己每天做什么,亲兵们住哪里,墙上哪一处印子是亲兵比武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 李仲虔静静听着,末了,揉揉瑶英的发顶。 知道她在王寺过得不错,他很欣慰。 瑶英道:“阿兄,佛子真的对我很好,昙摩家和汉人仇深似海,他依然庇护我,我败坏他的名声,王庭百姓自然会仇视我,今天发生的事和佛子无关。” “你怕我迁怒到佛子身上?”李仲虔凤眼微眯,嘴角勾起,哼了一声,“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有个人对你这么好,这么照顾你,阿兄高兴还来不及,对他只有感激,怎么会迁怒他?” 瑶英挑眉,摇摇李仲虔的胳膊:“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怕你为我不高兴。阿兄,那些人的叫骂,我一点都不在意,你也别放在心上。” 李仲虔神色缓和了些,“你放心,这里是王庭,我不会和那些平民起冲突。” 兄妹俩换了衣裳,亲兵过来禀报,商队赶到了,一辆辆载满丝锦绸缎、佛经佛像、精美瓷器和茶叶的大车正朝王寺赶来。 李仲虔颔首:“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把事情了结了。” …… 一辆接一辆满载货物的大车出现在王寺门外,汇成一条长龙,整条长街都是驼铃声。 般若接了老齐送上的厚厚一沓礼单,飞跑进禅室回禀。 “王,文昭公主的兄长谢郎君送来的谢礼,寺门外全是他们的大车!” 昙摩罗伽接过礼单。 长廊外脚步声响个不停,王寺的寺主、戒律、长老全都赶了过来,齐聚在禅室外,向昙摩罗伽施压。 此前,他们看一年之约即将期满,委婉暗示昙摩罗伽宣布摩登伽女出寺,罗伽未予理会。 僧人们私底下议论纷纷,泛起嘀咕:民间的那些诸如“王把文昭公主囚禁在王寺,做了他禁脔”的传说该不会成真了吧? 不然王为什么拖延呢? 前几天,洒扫庭院的小沙弥悄悄透露一个消息:王去了文昭公主住的院子,而且待了两个多时辰! 众僧心中不安,想找到文昭公主,劝她自行离去,别赖着不走,可是小院由近卫军层层把守,他们根本见不到文昭公主,只能暗暗着急。 今天广场上发生骚乱,文昭公主的兄长从天而降,亲自来接公主回中原,僧人们大喜,闻风而动。 佛子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今天必须当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禅室里,香烟细细,一炉沉香静静氤氲。 昙摩罗伽放下烫金礼单。 书案上简牍堆叠,一边是公文,一边是众僧、朝臣劝他宣布文昭公主出寺的谏言。 近卫禀告:“王,谢郎君和文昭公主在外求见。” 昙摩罗伽沉默了一会儿。 “宣。” 不一会儿,兄妹俩并肩走进禅室。 瑶英看到昙摩罗伽身侧下首自己常用的那张小案,和他见礼毕,下意识走过去。 “明月奴。” 李仲虔叫她,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 她收回腿,和李仲虔一起落座,朝正襟危坐、法相庄严的昙摩罗伽笑了笑。 昙摩罗伽神色淡然。 李仲虔开门见山地道:“佛子慈悲为怀,这一年来舍妹给佛子添了不少麻烦,如今一年之期已满,我兄妹二人不能再觍颜麻烦佛子了,在下今日来正式接舍妹出寺。佛子的庇护之恩,在下没齿难忘,难以回报,今日只能聊表心意,以后佛子若有差遣处,在下定不敢辞。” 这一番话说出口,瑶英忍不住抬头看他。 他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客气了? 李仲虔看着昙摩罗伽。 昙摩罗伽抬眸,“卫国公言重了。” 他目光落到瑶英身上。 瑶英也在看他,四目相接,她朝他眨了眨眼睛。 昙摩罗伽看着她,一字一字道:“公主于我亦有恩德……公主永远是我的客人。” 远方来客,终究要离开。 门口一阵脚步声,般若站在门外,道:“王,仪式准备好了。” 昙摩罗伽一言不发。 般若以为他没听见,又说了一遍:“王,大殿的仪式准备好了,众僧已经齐至大殿,寺主请王示下,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李仲虔看了昙摩罗伽一会儿。 昙摩罗伽垂眸,站起身。 “开始罢。” 李仲虔和瑶英跟着起身,一行人沉默着走过幽静的长廊,穿过佛塔耸立的塔林,走下平缓长阶,快到大殿时,般若示意李仲虔跟上他,带着他从另一个入口去佛殿。 瑶英朝李仲虔点点头,示意无事。 他皱着眉头走开:“若有事,大声叫我。” “没事的,阿兄。” 瑶英目送李仲虔离开,抬眸看一眼走在前面的昙摩罗伽,加快脚步跟了上去,道:“法师,我累了,可不可以歇歇?” 昙摩罗伽脚步顿住,垂眸看她。 瑶英眼巴巴地仰望他。 昙摩罗伽停下来,扫一眼跟在后面的近卫。 近卫会意,退后几步,站着不动了。 瑶英吐出一口气,靠坐在栏杆上,给自己扇风,“法师,你也坐下休息一会儿。” 昙摩罗伽负手而立,遥望远处沐浴在一片灿烂金光中的塔林。 累的人是他。 她面色如常,完全看不出疲累。 “我没事。” 他轻声道。 瑶英看一眼他袈裟下摆,隔着袈裟,看不出他的腿是不是好了点,不过她留意到刚才他下阶梯的时候动作略有些迟缓。 “法师这些天每天都要主持法会,要多休息……” 她朝他笑了笑。 “今天让法师受累了,法师这么忙,还要处理我的事……早点解决我这个麻烦,以后法师能清净些。” 昙摩罗伽凝眸看着佛塔高处尖尖的舍利塔。 “公主从来不是麻烦。” 他忽地道。 瑶英一怔,抬头看昙摩罗伽。他端立在栏杆前,一双碧眸深邃又澄澈,眸光灿灿,五官犹如刀削,绛红色袈裟灌满了风,袍袖猎猎,袒露在外的半边肩膀肌理匀称,在落日金晖的映照下,散发着油亮的麦色光泽,宽大的袈裟第一次清晰地勾勒出他高大的身形。 他是王庭的君主,王寺的佛子。 小沙弥过来禀报:“王,都准备好了。” 昙摩罗伽唔一声,转身离开。 瑶英起身跟上他,暗暗叹口气,她想让他休息一会儿,没想到他一刻也不松弛。 大殿香烟弥漫,殿前密密麻麻站满了僧众,却是一声咳嗽不闻,死一般的沉寂,气氛肃穆庄严。 瑶英低着头,从正门走进大殿,几百道锐利的视线顿时如潮水般涌过来。她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双手合十,行礼,跪在蒲团上。 夹道那头传来窃窃私语声,众僧纷纷让开道路,昙摩罗伽在近卫骑士的簇拥中入殿,坐于高台上,俯视台下众人,面容冷峻。 寺主摇动铜铃,僧众齐齐望向瑶英,怒目圆瞪。 一人怒喝: “痴人,你可断绝对佛子的痴恋?!” 瑶英合十下拜,“弟子已断绝妄念。” “果真?” 瑶英道:“此前我执迷不悟,修习经义后,已心开意解,打开心结。” 僧人喝问:“你可愿剃发出家,皈依我佛?” 瑶英道:“弟子不舍红尘。” 僧人冷笑:“汝修三昧,本出尘劳。淫心不除,尘不可出。你既不愿剃发出家,从今日起立刻离寺,以后好自为之。” 瑶英应是,慢慢地舒口气。 解决了这个一年之约,昙摩罗伽就不用继续背着纵容她的骂名了。 她心头重担除去,正要起身,殿内突然响起一片惊诧的议论声,抽气声此起彼伏,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陡然变得更加严厉,有如万斤力道压下来,让她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瑶英一头雾水,抬起头,愣住了。 一道阴影罩着了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昙摩罗伽不知道什么走下高台,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静如深潭的碧眸俯视着她。 瑶英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不禁屏住了呼吸,手指轻轻战栗。 众僧茫然四顾。 寺主皱了皱眉头,朝瑶英示意:“文昭公主,现在你可以离去了……” 瑶英看着昙摩罗伽。 殿前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昙摩罗伽凝望瑶英半晌,眸中似有暗流涌动,不一会儿,又尽数敛去,古井无波。 他只是看着她,沉默不语,片刻后,转身离开。 众僧齐齐念诵经文,梵音大作,满殿钟磬声。 小沙弥小声欢呼。 摩登伽女离开王寺的消息,很快传遍王寺内外。 殿门外,和亲兵站在一起的李仲虔看着昙摩罗伽的背影,瞳孔猛地一缩,眉头紧皱。 …… 昙摩罗伽回到禅室。 一开始脚步从容,等回到小院,周围只剩下他的心腹,他脚步蹒跚起来,踏上石阶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几欲栽倒。 毕娑暗道不好,搀他回房,盛暑天里,他手腕冰凉。 医者匆匆赶到,给昙摩罗伽扎针,帮他调息。 一直忙到天色暗沉下来,昙摩罗伽的脸色才好转了点。 医者嘀咕:“我不是叮嘱你们让王保持心情舒畅吗?” 毕娑没说话,打发走医者,为昙摩罗伽盖上薄毯,昏睡中的人忽然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明月奴。” 他轻声道,眼神空茫。 毕娑愣住了。 这时,门外几声叩响,般若送来一封信和一只捧盒:“将军,西军都督送来的。” “哪来的西军都督?” 毕娑接过信,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呆了一呆,跳起身。 “人呢?” 般若茫然地道:“刚送进来的,人应该就在王寺外面。” 毕娑疾步奔出王寺,骑快马追上刚刚送信过来的人:“西军都督留步!” 几匹健马停了下来,马背上的人回头,乌发如漆,明艳照人,“将军?” 毕娑盯着她看了很久。 原来如此。 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佛子收留庇护的文昭公主,而是和王庭结盟的西军都督,诸多骂名,都不会落到佛子身上。 她在为罗伽打算。 瑶英试探着问:“我以西军都督的身份给佛子写信,也不妥么?” 毕娑一笑,摇摇头:“请公主随我入寺。” 瑶英面露迟疑之色。 毕娑道:“王病了。” 瑶英眉头轻蹙,拨马转身。 第 146 章 刺蜜 再次走进幽暗狭窄的夹道,凉风透骨,瑶英不禁轻轻战栗,拢紧了斗篷。 毕娑走在前面,手里提了一盏灯,扫一眼她被密道水汽浸湿的鬓发,轻声道:“王身体不适,抑郁难舒,我不知道该怎么让王宽心,自作主张,请公主前来,难为公主了。” 瑶英低头看脚下的路,道:“不碍事,法师的身体要紧。” 她记得昙摩罗伽的结局……希望他能好好活着,她可以改变李仲虔的结局,应该也能改变他的。 “将军,法师因何事郁闷难解?” 瑶英小声问,昙摩罗伽佛法高深,看透世情,无悲无喜,应该不会为寻常俗世烦恼所困。 毕娑道:“许是因为前段时日朝中政务繁忙,战事又吃紧,王连日劳累,忧思过度。” 瑶英眉头轻皱。 毕娑随口瞎扯了几句,沉默下来,眼睛望着手里的灯,余光却一直停留在瑶英身上。 昙摩罗伽是佛子,不便深夜召见她,她便披上斗篷随他从密道入寺,一句不多问。怕走漏消息,一个亲兵也没带。 这样委屈她,她一点都不在意。 她这样风华绝代的女子,即便不做什么,只需要一个漫不经心的眼神,就足够让人心驰神往,让部落最矫健的勇士面红耳热,甘愿为她出生入死,更何况她对一个人好,那便是全心全意,一片赤忱,谁能招架得住呢? 昙摩罗伽没见过她,不知道世上有这么一个女子,也就罢了。 偏偏见了,认识了,还曾天天朝夕相处,自然就会忍不住生出独占的欲望。 见过光明和温暖,又再也无法忍受黑暗和孤独。 可罗伽又是那么清醒,不会糊涂到以佛子的身份去占有一个汉女。 那样的话,他会招致千古骂名,而文昭公主一定会被视作祸国殃民的魔女,遭到疯狂的信众的诅咒痛恨,必须时时刻刻提防信众的报复。 没有一个女子能承受那样的压力。 所以,罗伽连挽留她的话都不能说,只能在她离去后,意识不清时,悄悄地唤她的名字。 毕娑心情沉重,他既想要罗伽好过一点,又怕自己现在做的事让罗伽陷得更深,以至于他二人最后一个心如死灰,一个声名狼藉。 世间安有双全法…… 但愿他没做错。 毕娑停下脚步,推开一道暗门,手里的灯往前指了一指:“王在里面。” 瑶英顺着朦胧的灯火看去,夹道深处通向一间静室,毡帘低垂,几点微弱的烛光摇曳晃动,隐约照出屋中陈设的轮廓,地上铺设的织毯金光闪颤。 “医者来过了,药在案几上,劳烦公主提醒王用药。” 毕娑站在暗门外,道。 瑶英轻轻地嗯一声,迈步往里走,屋中暖和闷热,她很快出了汗,脱下斗篷,经过长案,看到自己让人送来的信和捧盒,一罐热气直涌的汤药,几包用丝锦包起来的药材,一大盘冰湃的瓜果,还有一盆撒了酸梅的冰酪。 内室香烟袅袅,她掀起帐幔往里看。室中陈设简单,一张长榻,两张长案,一盏烛火,一卷佛经,一只炭炉。 榻上躺了一个人,双目紧闭,面色微红,一动不动,身上盖了层薄毯。内室烧了炉子,暖烘烘的,他额前有细密的汗珠冒出,毯子翻开,僧衣袖摆露在外面。 瑶英轻手轻脚上前,俯身,把压在他手臂下卷成一团的半边薄毯抽出来,展开,盖住他裸露的肩膀,手指不小心蹭过他的肩,粘粘腻腻的。 他不止头上出汗,身上也一层薄汗。 瑶英四顾一圈,找到铜盆,绞了帕子,轻轻擦拭昙摩罗伽额头、颊边的汗水。 微热的帕子碰触肌肤,沉睡中的男人眼睫轻颤,缓缓睁开眼睛,两道目光跌进瑶英秋水般的眸子里。 他看着她,神色平静,眼圈发青,碧眸清清泠泠。 瑶英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 他果然还是累着了,白天又为了她的事走了那么远的路,病情加重,这么热的天,还得在床边生炉子。 她给他擦了脸和肩膀,迟疑了一下,小声道:“法师,我扶你起来,身上也擦擦吧?睡着舒服点。” 昙摩罗伽双唇轻抿,一声不吭。 他五官深邃俊美,平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时看着也是一派清冷庄严,严肃起来更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圣洁,这会儿躺着看瑶英,虽是病中,气势依然雍容。 瑶英当他答应了,扶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坐在榻边围栏上,她照顾过醉酒的李仲虔和受伤的谢青,两人都人高马大,照顾起昙摩罗伽不在话下。 等他坐定,她松开手,重新绞了帕子,轻柔地按在他脖子上,慢慢往下。 温热细滑的帕子轻柔地擦过他露在外面的锁骨,帕子一角滑进僧衣,他忽地抬手,握住瑶英的手腕。 瑶英抬眸看他,他面容沉静,眸光冰冷,握着她手腕的掌心汗津津的。 “法师?” 瑶英疑惑地唤他,他不会是又不认得她了吧? 昙摩罗伽垂眸看她半晌,右手抓着她,左手抬起,单手解开身上的僧衣,抽走她手里的帕子,自己给自己擦拭身体。 看他不想让自己碰他,瑶英立即低头退开,手上一紧,他紧紧攥着她,不容她动弹。 瑶英心道:看来他还没清醒。 昙摩罗伽一手抓着瑶英,一手给自己擦身,整个过程中,一双碧眸幽幽地看着瑶英,目光冷厉。 瑶英一时帮他也不是,退开也不是,只得转眸盯着长案上的烛火看。 烛火晃动了几下,昙摩罗伽擦好了,掩上僧衣,靠回榻上,这才松开了抓着瑶英的手。 瑶英揉揉手腕,他虽然病着,手劲倒是不小。 昙摩罗伽阖上双眸,不一会儿,睁眼,目光扫过瑶英。 “怎么还没走?” 他轻声道,语气透出深深的疲倦。 瑶英道:“法师还没吃药呢。” 昙摩罗伽似乎没想到瑶英会回答自己的话,眼帘抬起,凝视她片刻。 坐在他面前,面上浮着浅笑的女子,真的是她。 下一瞬,昙摩罗伽眉心微动,身形僵住,瞳孔慢慢张开,眸底掠过一丝错愕,似静夜里,忽然燃起闪耀星光,然后又一点一点敛去,很快恢复一片苍凉,只剩乌云涌动。 他素来是个冷静自持的人,怔忪不过是刹那。 瑶英眨眨眼睛,细看他的脸色。 四目对望,两道呼吸交缠。 瑶英知道昙摩罗伽认出自己了,挑挑眉,“法师,是我,阿史那将军带我来的。法师刚才把我认成谁了?” 昙摩罗伽没说话,身影纹丝不动,像是入定了。 见他不想回答,瑶英不追问了,起身走到长案边,倒了一碗药,回到长榻边,捧着药碗:“法师,吃药吧,药冷了发苦。” 昙摩罗伽视线停在她脸上。 烛光浮动,她身上穿着白天在大殿时穿的衣裳,一件素净的浅褐色布袍,长发束起,墨发间一支泛着温润光泽的翠玉莲花簪子,脂粉未施,但青春娇美,雪肤花貌,依旧容色逼人。 薄暮时分,殿中密密麻麻站满僧众,殿外无数香客信众围观,佛像威严俯瞰,寺主厉声喝问,她被正式逐出王寺。 他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她悄悄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神情如释重负。 她可以摆脱摩登伽女这个身份了。 自始至终,他和她都知道摩登伽女只是个幌子。 可是那一刻,他竟生出妄念,希望她撒的谎都是真的。 她敬仰他,把他当成一个可以信赖的长辈,以为他心无尘埃,没有一点私心……她错了。 他纵容了她无意识的亲近。 他想要她留下来,留在他身边,哪里也不去。 他贪恋她的陪伴。 所以,他不能挽留她。 “法师?” 一股清苦药味扑鼻而来,瑶英端着药碗,往昙摩罗伽跟前递了一递。 昙摩罗伽回过神,微微一凛,神思渐渐恢复清明,接过药碗,没有喝药,随手放在一边,手伸到瑶英跟前。 瑶英愣住,疑惑地看着他。 昙摩罗伽低头,手指隔着袖子,托起她的手腕,卷起她的衣袖,小心翼翼不去触碰她的肌肤。 皓腕纤巧,肌肤白如凝脂,他刚刚抓过的地方留了一道淡淡的红印。 “疼吗?”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从容,心中却有波澜涌动。 不敢当众问出口的话,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瑶英摇摇头:“没事的,一会儿就消了。我平时不小心磕碰一下就会留点印子,连药都不用擦。” 现在的她摔摔打打惯了,只要脸上没疤就行。 昙摩罗伽没说话,看向她的另一只手,照样隔着袖子托起她手腕,手指掀开衣袖。 这一次动作依然轻柔,气势却有些强势,不容她拒绝。 瑶英茫然了一会儿。 昙摩罗伽托着她的手,右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这只手可能是白天时躲避人群的时候磕碰到了,浮起几道青肿,灯火下看着,雪白娇嫩上赫然几道印子,有些触目惊心。 今天百姓只是随手扔些不会伤人的瓜果而已。 昙摩罗伽目光沉凝。 瑶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自己也吓了一跳,想起广场上的事,收回手,掩起袖子,“不知道在哪里碰了几下,一点都不疼。” 她端起被昙摩罗迦放下的药碗,“法师,吃药。” 昙摩罗伽接过药碗,仰脖,动作优雅,速度倒不慢,很快喝完了。 瑶英递了盏水给他漱口,想起自己送来的捧盒,拿起来打开,捧出里头的一只羊皮袋。 “法师,这是我回圣城的时候在路上买的,正好解苦味。” 她笑着坐回榻边,解开羊皮袋,拉起昙摩罗伽的手,让他摊开掌心,拿了张干净的帕子垫着。 手心微凉,昙摩罗伽低头,灯火下,一捧晶莹剔透、状如琥珀、大小不一的黄白色小糖粒落进他掌中的帕子上,糖粒饱满圆润,色泽鲜明。 一股淡淡的甜香弥漫开来。 “今天刚好有人卖这个,我记得法师常吃它。”瑶英道,“我问过医者,刺蜜能滋补强壮,止渴,止痛,和法师正在服用的药不相克。这可是今年头一批刺蜜,我买下来的时候里头还有枝叶,都挑拣干净了,法师快尝尝。” 昙摩罗伽沉默了一会儿,拈起一块微黄的刺蜜,送入口中。 刺蜜细腻柔软,入口肥浓鲜润,一点微带酸味的甜意在舌尖炸开,慢慢溢满唇齿,滑入喉咙,紧接着,齿颊余香,浸入肺腑,一直甜到波澜不兴的心底最深处,他仿佛能感觉到血液汩汩涌动,僵硬的四肢微微泛起酸麻之感。 瑶英巴巴地看着昙摩罗伽:“甜吗?” 他看着她,点点头。 “甜。” 很甜。 瑶英笑着说:“在我的家乡,刺蜜是贡品。” 刺蜜是骆驼刺上分泌凝结的一种糖粒,从前西域经常把它作为贡品呈献给长安。她今天买瓜果的时候看到有几包刺蜜,难得糖粒有小葡萄那么大,都买了下来,一包给了李仲虔,剩下的打算给昙摩罗伽,他常吃刺蜜,一定很喜欢。 “可惜今天在宫门前挤掉了一包……”瑶英不无遗憾地道。 昙摩罗伽心头微颤,想起白天见到她时,李仲虔不在她身边,后来李仲虔匆匆赶过来,手里好像拿了几包羊皮袋。 被百姓围着讥讽谩骂时,她心里想着的是几包他以前常吃的刺蜜? 他坐着出了一会儿神,拢起帕子,把没吃完的刺蜜放在枕边,视线落到瑶英手上,轻声说:“那边有药。” 瑶英按着他指的方向找过去,翻出一只银蚌盒,打开来,一股清冽药香。 “要擦哪里?” 瑶英洗了手,拖着蚌盒,问。 昙摩罗伽不语,直接从她手里接过蚌盒,坐直了些,两指蘸取药膏,示意她卷起衣袖。 瑶英一愣,“我没事。” 她还以为这药是要给他腿上擦的。 昙摩罗伽抬眸看她,面色比刚才好看了些许,温和而又不容置疑地道:“涂点药,好得快点。” 瑶英只得坐下,卷起袖子。 昙摩罗伽俯身,先用帕子拭净她手腕,然后轻轻抹上药膏。 带有薄茧的指腹温柔地碰触伤口,药膏微凉,青肿的地方一阵细微的辛辣刺痛,瑶英不禁轻轻嘶了一声,身上滚过战栗。 昙摩罗伽立刻抬眼看她,两道目光如电光闪过,双眉略皱:“疼?” 他问了一句,不等她回答,手上的力道已经放轻了些,云絮般柔和。 瑶英怔怔地看着昙摩罗伽,摇摇头。 “不疼。” 她小声说,面庞微热,心里再度涌起一阵古怪的感觉。 第 147 章 谈谈 涂好了药,瑶英低头放下袖子,余光中感觉到昙摩罗伽一直凝望着她。 烛火摇曳里,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凉如冰雪,清清淡淡,像沙漠夜晚的星空,太过深邃浩瀚,亘古沧桑,也就无所谓悲喜。 生老病死贪嗔痴,他早已看得通透,无欲无求。 所以,在他面前,瑶英几乎没什么避忌,更无需心生防备或是玩弄心计,喜怒哀乐,尽皆自然。 她抬头看他。 他面无表情地挪开视线,动作自然而然,看去好像没有一丝故意躲避之意。 瑶英垂眸,按下心思,起身取来案上的丝锦药包,“法师,腿上是不是该换药了?” 昙摩罗伽摇摇头:“不必麻烦公主,我叫人进来。” 瑶英轻声说:“我来吧,我以前照顾过法师,知道该怎么做。” 她洗了手,掀开他腿上的薄毯,卷起薄纱裤腿,解开绑着的药包,先拿热帕子在绑出的勒痕上轻柔地按了几下,以免血行不畅造成瘀血,然后再系上新的药包。 整个过程中,她低着头,动作小心翼翼。几缕发丝从她鬓边滑落,时不时拂过她的鼻尖和唇角,有些痒,她隔一会儿就用手背拨开那几缕调皮的发丝。 昙摩罗伽看着瑶英,忽然很想替她把那几缕发丝撩开,手指动了动,碰到佛珠,指尖一阵凉意。 他纹丝不动。 瑶英替他换了药,盖好薄毯,端详他几眼,“法师要躺下么?” 昙摩罗伽握着佛珠,摇头:“不了……” 瑶英唔一声,忽然俯身朝他压了下来。 不过是一瞬间的动作,在昙摩罗迦眼里,却格外缓慢而悠长,她慢慢靠近他,娇美脸庞近在咫尺,似墨笔勾勒的卷翘眼睫微颤,丝丝缕缕若有似无的幽香弥散。 她一手支在他身侧,一手伸长往里够,抽出角落里的软枕,拍了拍,塞在他身边,让他靠坐着。 “法师,这样舒服些了么?” 瑶英忙活完,站起身,抬手拂起鬓边发丝,问。 昙摩罗伽碧眸微垂,点点头。 “麻烦公主了,夜已深了,我并无大碍,公主早些安置。” 瑶英一笑,转身离开。 脚步声走远了。 一室冷清。 昙摩罗伽看着自己僵硬的双腿,手指转动佛珠。 一道暗影笼了过来。 他抬眸看过去,本该离开的瑶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踱了回来,手里抱了张小胡凳,往榻边一放,坐了下去,双手托腮,望着他。 “法师现在觉得困倦吗?” 他神色如常,摇头。 瑶英道:“正好,我也不困。法师深居王寺,以后我想见法师一面只怕难了,今天从大殿出来,我本来想求见法师,又怕打扰到法师,只能写了封信……” 她话锋陡然一转,“阿史那将军刚才告诉我,法师近来抑郁难纾,不知法师因何事心情不快?若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法师只管明言,不必和我客气。” 昙摩罗伽淡淡地道:“小事罢了,公主不必在意。” 瑶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是不是因为近来王庭军队和北戎百姓冲突的事?” 昙摩罗伽很清楚王庭内忧外患,必须先以雷霆手段震慑世家,削弱北戎,再逐步解决内部积弊,为下一代君王扫清障碍,而不是直接吞并北戎,那样的话只会把王庭拖入泥潭,但是北戎如今四分五裂,王庭上到世家豪族,下到平民百姓都沉浸在大败瓦罕可汗的狂热之中,认为北戎的领地已经成为王庭的盘中餐,不容他人染指。 他们叫嚣着直接派兵接管北戎的所有部落,让北戎人为奴。这段时日,王庭军队在追击北戎残部时屡次和当地部落爆发冲突。 在王庭人看来,他们只是用当初北戎的手段来对付北戎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天经地义。 殊不知这样只会导致北戎人更加激烈地反抗,而且原来有很多依附北戎的部落没有参战,正在观望战况,准备投降,现在王庭军队报复北戎人,曾经攻打过王庭的他们大为忧虑,唯恐王庭世家和北戎贵族一样奴役他们,干脆帮北戎残部抵抗王庭军队。 昙摩罗伽对北戎诸部的宽和,被他的臣民当成是妇人之仁,他们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赦免北戎人。 瑶英缓缓地念出曾背诵过的文章:“古者,以仁为本,以义治之之谓正。正不获意则权。权出于战,不出于中人。是故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法师没有做错。” 书上说得简单,但是治国何其复杂,每一道政令,每一个举措,都将影响到千千万万百姓的命运。 昙摩罗伽在平衡各方利益、权衡利弊得失后做出的决定,不一定能得到所有人的支持,他的目的是制止战争,然而人的欲望是无穷的,现在王庭豪族蠢蠢欲动,民意沸腾,他在短短几天内连续颁布几道政令,仍然不能遏制王庭世家豪族的野心。 昙摩罗伽微微怔忪,目光落定在瑶英脸上,和她对望良久,脸上神情触动,眸中仿佛有电光莹莹闪动,亮得惊人。 “多谢公主宽解安慰。” 瑶英知道他信念坚定,不会被世人所扰,但是看着他心力交瘁还不被人理解,还是为他感到沉痛。 她想了想,问:“法师,你相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一处净土,没有战火,没有贵贱尊卑等级?不论是哪国人都能和睦相处?” 昙摩罗伽颔首。 瑶英失笑,他是修习之人,自然会信这个,传说中的西方极乐净土世界不就是一片乐土吗?经书上说,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 “法师,我曾过做一个梦,在一个国度生活。”她语气真挚,慢慢地道,“我梦中的国度,不像极乐世界那样金沙铺地,处处仙乐,但是百姓没有贵贱之分,人人安居乐业,虽然世间仍有战火,仍然有各种不公,但更多的人坚持正义,靠自己的双手拼搏,所有部族的百姓像朋友般相处……不会动不动互相残杀……” 这些话她从没和其他人提起过,但是此刻面对昙摩罗伽,她都说了出来。 昙摩罗伽看着娓娓讲述的瑶英,碧眸在黯淡的烛火映衬下亮如星辰。 瑶英说完,笑了笑:“法师相信我吗?” 昙摩罗伽一眨不眨地凝眸注视她,“我信。” 山海相隔,遥遥万里,在他垂危之际,她来到他的身边……就算她说她是佛陀派来考验他的神女,他也信。 他的眸光太过深沉,瑶英心不禁微微一跳。 “法师,我梦中的世界在一千年以后。” 昙摩罗伽手握持珠:“佛陀度化众生,可用数万年光阴,千年不过须臾。” 那样的世界必将到来,虽然他看不到,也不会让他意志受挫。 瑶英心中感慨,继而愈发疑惑。 从刚才的交谈来看,昙摩罗伽并不是在为臣民的不理解而愁闷。 和国事无关……那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让身为佛子的他为之闷闷不乐? 毕娑为什么请她来劝解昙摩罗伽? 她心里冒起一个猜测,但是这个猜测实在太过惊人,她想都不敢想。 “法师。”瑶英掀开薄毯一角,一边检查昙摩罗伽腿上的药包,一边漫不经心地道,“我和阿兄团聚,以后不再是摩登伽女了……法师这一年多来对我的照顾,我铭感在心。” 昙摩罗伽眸中的亮光闪烁了两下,黯淡下来,垂眸,“公主亦对我多有照顾。” 瑶英唇角轻翘,“法师,这些天事多,我还没和你说过我以后的打算,现在各地局势混乱,尉迟国主那边忙不过来,我和阿兄过几天就去高昌……” 她眼眸抬起,悄悄看一眼昙摩罗伽的脸色。 昙摩罗伽神情平静:“我让毕娑护送公主去高昌。” 瑶英笑了笑,摇摇头:“阿史那将军是法师的近卫,不必麻烦他,会有人来接应我。” 屋中安静下来,唯有烛火静静燃烧的声音。 瑶英掩唇打了个哈欠。 昙摩罗伽立即道:“我好多了,公主去安置罢。” 瑶英泪花闪烁,睡意朦胧,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抱着薄毯走到一旁,铺好毯子,就地躺下:“毕娑明早送我出寺……我就在这里睡,法师要什么东西或是身上难受了,一定要叫我起来。” 昙摩罗伽张了张嘴,看着她的背影,最终只是轻轻地嗯一声。 瑶英合眼睡去,梦中想起昙摩罗伽,猛地惊醒,回头看一眼长榻,他依旧坐着,双目紧闭,手指转动佛珠,像是在禅定。 她舒口气,接着睡。 过了一会儿,烛火灭了,屋中陷入幽暗。 一道暗影从长榻挪了下来,步履放得很轻很轻,在侧身而睡的瑶英背后停了一会儿,继续往前,黑影将她整个笼住。 瑶英闻到一股药包的刺鼻药味,似有所觉,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 暗影在她身后站了很久。 忽然,一阵衣袍窸窸窣窣响动,他抬起手,手掌越过她的肩膀,伸向她的衣襟。 瑶英一动不敢动,心里砰砰直跳。 那只手探过她的衣襟,拉起滑落的薄毯,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手指轻轻压了压。 瑶英心口一松。 就在她以为暗影要离去的时候,替她盖被的手忽地往上,停在她的脸颊边,一动不动。 瑶英身上微微冒汗。 许久后,那只手终究没有抚她的发鬓,慢慢收了回去。 瑶英屏住呼吸,等了很久,翻了个身,面对着长榻,睁开眼睛。 昙摩罗伽已经悄无声息地躺下了。 空气里,药香袅袅浮动。 …… 次日早上,昙摩罗伽醒来的时候,长榻边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榻沿薄毯堆叠整齐,没有被人用过的痕迹。 好似昨晚发生的一切,只是他的梦境。 昙摩罗伽坐起身,碰到枕边的帕子,一捧泛着琥珀光泽的刺蜜露了出来,洒了些许在外面。 他包好帕子。 脚步踏响由远及近,毕娑端着药碗进屋。 昙摩罗伽问:“文昭公主呢?” 毕娑道:“我刚才送文昭公主出去了,天亮了,会有人过来,公主不便留下。” “怎么没叫醒我?” “公主说王这些天劳累过度,应该好好休养,嘱咐我别吵醒了您。” 昙摩罗伽没说话,把叠好的帕子放在枕畔。 …… 瑶英离开王寺,回到住的绸缎铺子。 李仲虔大马金刀地坐在大堂里,脸色阴沉:“你昨晚去哪了?怎么一夜不归?” 昨晚亲兵告诉他瑶英跟着阿史那将军离开了,留话给他叫他不必担心,他一直等到现在。 瑶英心事重重,拉着他上楼,小声说:“阿兄,我昨晚在王寺。” 李仲虔眉头紧皱,扫一眼她身上的衣裳:“在王寺干什么?” 瑶英目光睃巡一圈,压低声音:“这事我只告诉阿兄,阿兄千万别透露出去,我去见佛子了。” 李仲虔脸色愈加难看。 “为什么不能白天见他?” “人多口杂,夜里不会被人发现。” 李仲虔盯着瑶英看了一会儿:“你一个人不安全,以后阿兄陪你去。” 瑶英嗯一声,心不在焉。 “阿兄,我昨晚没睡好,先去睡一会儿。” 李仲虔送瑶英回房,看着她睡下,下楼,叫来两个亲兵:“给那个阿史那将军送信,我要见佛子。” 吩咐完,又叮嘱一句,“这事先别告诉七娘。” 亲兵应是。 信很快送到毕娑手中,他看了信,眼睛瞪大,呆了一呆,拿不定主意,请示昙摩罗伽。 “王,文昭公主的兄长说想见您……他想和您谈谈文昭公主的事。” 昙摩罗伽抬眸,点点头。 半个时辰后,头裹巾帻、身穿锦袍,腰佩长剑的李仲虔在毕娑的引领下来到王寺的一处偏殿。 烈日高悬,殿前毡帘高挂,走进内殿,顿感幽凉。 昙摩罗伽坐在书案前等他,一身雪白金纹露肩袈裟,五官轮廓鲜明,气度翩然出尘。 李仲虔见过不少文武双全、气度不凡的世家儿郎,也不由得在心里感叹昙摩罗伽风姿出众,不过他一想起昨天昙摩罗伽在大殿上凝视瑶英的眼神,那点好感顿时荡然无存,只剩下警惕和防备。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李玄贞了,李玄贞看着瑶英时,眼里有痛恨、仇视,还有种压抑的东西。后来两人身陷北戎,李玄贞听塔丽提起瑶英的遭遇,那些痛恨和仇视早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痛不欲生和更深沉的压抑。 昙摩罗伽看着瑶英时,也在压抑,眼神分外克制,神情平静淡然,以至于看着好像没什么异样。 他为什么要克制? 李仲虔只能想到一个可能——因为佛子知道自己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他原本想直接带着瑶英离开,可是她昨晚的彻夜不归让他意识到他必须来见佛子。 待李仲虔坐定,昙摩罗伽眼神示意近卫退出去。 等殿中只剩下两人,李仲虔开门见山:“我有一事不明,请法师为我解惑,若有冒犯之处,请法师见谅。” 昙摩罗伽道:“卫国公但问无妨。” 李仲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问:“法师对舍妹……是不是动了男女之情?” 一阵风吹进内殿,珠帘轻轻晃动,折射出道道宝光。 昙摩罗伽迎着李仲虔审视的视线,神色坦然,点了点头。 “是。” 七情六欲,本属平常。 他对李瑶英的贪欲,不止是她的陪伴而已,他想要她永远留在他身边,眼中心中,只有他一个人,想亲近她,触碰她,让她欢笑。 李仲虔瞳孔一缩。 第 148 章 羊皮纸 珠帘映着照进内殿的日光,书案前静如深水。 有那么一瞬间,李仲虔以为昙摩罗伽给出了否定的回答,因为他的神情太过镇定,眼神太过从容,没有一丝被当面戳破心思的恼怒难堪。 他如此平静,正说明他早就发现自己的心思,能一直隐忍克制,可见他谨守分寸。 但是瑶英并不知情,私底下和他相处时毫无防备! 李仲虔回过神,脸色铁青:“法师是得道高僧,当持戒律,七娘天天和我提起法师,敬仰信赖之情,溢于言表,法师怎能不顾伦理,对她动男女之情?” “莫非因为七娘以摩登伽女的身份入寺,才会让法师误会?” 昙摩罗伽摇摇头:“由乐生贪……是我持戒不严之故,与公主无关,公主从一开始就向我言明摩登伽女只是个借口。” 他在不知不觉中放纵自己去享受她的陪伴,纵容她的亲近,如果没有一年之期,他会继续纵容下去。 诸行无常,一切皆苦。诸法无我,寂灭为乐……他是修行之人,这样的经文,他随口就能念诵,心中也早已参透其义,知晓情爱如梦幻泡影,转瞬即逝,可是明知是泥潭苦海,他仍然在放纵自己沉沦。 李仲虔略觉诧异,凤眼微眯,瞥昙摩罗伽一眼。 他以言语激怒昙摩罗伽,昙摩罗伽没有恼羞成怒,更没有以瑶英刻意亲近他、才会让他动摇心志为理由来开脱,只说自己持戒不严,倒是很有担当。 可惜,他的身份是王庭佛子,注定不能和女子有牵扯。 再有担当,也不是瑶英的良人。 “法师风采出众,博闻强识,地位尊贵,是人中龙凤……”李仲虔沉吟片刻,收起试探之意,直接道,“不过法师是一位出家的僧人,还是王庭百姓心目中的佛子。舍妹年幼,我是她的兄长,难免顾虑颇多,不知法师心里是什么打算?” 昙摩罗伽垂眸,手指转动持珠。 李仲虔不客气地道:“难道法师打算就这么一直隐瞒下去?” “还是说法师会告诉舍妹实情,和舍妹暗中来往,以后舍妹想见法师,必须像昨晚那样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入寺和法师私通幽会?法师想让她一辈子做一个被僧人养在暗处、见不得光的情人?她的后半辈子只能躲躲藏藏,防着你们的私情曝光?” 昙摩罗伽手指微微动了两下。 李仲虔接着道:“七娘是我的妹妹,我视她如掌上明珠,不舍得她受一丝委屈。法师想必知道我兄妹二人的遭遇,我绝不会看着她重蹈覆辙。她受了这么多苦,以后嫁人,万不能委曲求全,她的夫婿未必要是什么当世俊杰,一国之君,只要知冷疼热,能好好待她,她也喜欢,夫妻俩能相濡以沫过日子,就足够了。” 谢满愿飞蛾扑火,步步退让,最终心灰意冷,疯疯癫癫。瑶英喜欢谁,那就是全心全意喜欢,不在乎结果,她可以为了救他这个兄长牺牲自己,如果喜欢上一个人,必然也如此。 李仲虔不想看到瑶英和谢满愿一样被情所伤。 他希望她的丈夫是个好人,一个不用太杰出,家中人口简单,真心敬爱她,一定会尊重她,会好好对她的人。即使夫妻以后情分淡薄,还能互相扶持。 而不是一个身份特殊、会让她陷进无穷是非的僧人。 昙摩罗伽望着帘下青烟缭绕的兽香炉,一语不发。 李仲虔笑了笑,阴沉地道:“又或者,法师对七娘的情意已经深厚到可以为她还俗?恕我无礼,法师就算还俗,也不能给七娘安稳的生活,王庭百姓对法师推崇备至,法师如果因七娘还俗,七娘会被天下人唾骂指责,人人都会说她是祸水,你们即使结为夫妻,也一生不得安宁。” “情爱炽热时,法师固然可以为七娘放弃修行,日后色衰爱弛,情分磨尽,夫妻相看成厌,法师想起因为七娘才放弃了高贵的身份和半生所学,到那时,还能待她像现在这么好吗?” “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情爱,炽烈如火,湮灭如风,我是过来人。” 李德这些年为唐盈要死要活,当初还不是为了壮大势力和谢家联姻? 情爱是靠不住的。 李仲虔直视昙摩罗伽:“再者,王庭离七娘的家乡有万里之遥,地理风俗不同,语言不通,她被迫流落此处,才不得不适应这里的风俗。法师是王庭君主,不可能抛下王庭随她回乡,她是汉人,王庭上下看不起汉人,即使法师和她经历重重磨难,她留了下来,以后也会有不少是非。” 瑶英就算不回长安,也绝对不会一辈子留在王庭,西军收复瓜州、沙州后,她肯定留在瓜州,处理西军事务,远离李德、李玄贞,荆南谢家留下的人马可以搬迁至瓜州。 所以说,不论昙摩罗伽还俗与否,他都没办法给瑶英一个光明安稳的将来。 殿中安静下来。 两个男人沉默对坐,久久不语。 半晌后,李仲虔嘴角勾起,话锋一转:“法师是高僧,虽然对舍妹动了情,应该不过是一时之间的情动,要不了多久就会消散,远远不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刚才那番话,是我心切之下杞人忧天……让法师见笑了。” 他抬眸,望着昙摩罗伽。 “七娘磨难重重,吃了太多苦头,法师庇护她,我感激不尽,定会报答法师的恩情,但是我不会看着她为了报恩踏进泥潭。” “请法师承诺我一件事。” 昙摩罗伽眸光闪动:“卫国公想要我承诺什么事?” 李仲虔神情肃穆:“法师不可能抛下王庭,我也无意逼迫法师抛弃一切,既然不会有什么结果,还望法师以后谨守分寸,和七娘保持距离,别让她心生误会,沉湎其中,无法抽身。我也会提醒七娘,要她注意举止,免得她孩子心性,打扰法师的修行。” 昙摩罗伽捏紧佛珠。 李仲虔说的这些,他都能预见到。他是修行之人,不该在瑶英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自私地贪恋她的亲近。 李仲虔说得对,他于瑶英而言,是一座泥潭。 “好。” 他道,声音沙哑。 …… 偏殿外。 毕娑一脸紧张忐忑,手握剑柄,细听殿内的动静,随时准备冲进去劝架。 帘后静悄悄的,只有模糊的交谈声,他等了很久都没听到争执、打斗声,皱眉疑惑,一串脚步声传了出来。 毕娑赶紧站好,看着李仲虔走出内殿,大踏步出去。 竟然没打起来? 毕娑转身进殿,目光落在昙摩罗伽脸上,心口一紧。 昙摩罗伽眼眸低垂,脸色分外苍白。 “以后我病发,别惊动文昭公主,不要在深夜请她入寺。” 毕娑怔住:“王……” 昙摩罗伽低头翻阅奏疏,气势沉凝。 毕娑不敢辩解,暗叹了一声。 昙摩罗伽提笔书写。 毕娑想了想,斟酌着道:“王,文昭公主是真的关心您的身体……听说王病了,她想也不想就来看望王。” 昙摩罗伽摇摇头,“别利用她。” 毕娑脸上掠过羞惭之意。 昙摩罗伽没有多说什么。 这事不能怪毕娑自作主张,因为他的几次默许,毕娑才会请她来照看他。 说到底,是他的错。 经文里有句话,莫与相见,莫与共语……他若真的下定决心断绝贪恋,只要不见瑶英,不和她说话,就能静心禅定…… 久而久之,就算还有贪恋,也不会影响到她。 他下了决心,但是却一次次放纵自己见她,和她说话。她来照顾他,他面上不露分毫,其实心中欢喜,想把她留下来,一直这么陪伴在他身边。 生了贪恋之后,欲望会不断膨胀,直到彻底吞噬他的理智。 他不仅有了贪欲,还想自私地独占她。 再这么下去,他迟早会克制不住,做出强迫她的事。 昙摩罗伽定定神,专注地批阅奏疏,翻开一张精美的羊皮纸卷时,手上的笔突然停了下来。 毕娑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陡然变得凌厉,担忧地唤一声:“王?” 他已经散功,现在不能动用内力,怎么会这样? 昙摩罗伽纹丝不动,半晌后,才在羊皮纸上留下批示。 毕娑心里纳闷,退了出去,等昙摩罗伽批阅完的奏疏送出偏殿,般若几人围坐着誊抄案牍,他抽出那份羊皮纸卷看了几眼,眉头紧皱。 般若抄到这份羊皮纸,眼睛瞪得溜圆:“乌吉里部的莫毗多王子正式向文昭公主提亲?!” 毕娑脸色微沉。 难怪刚才昙摩罗伽看到这份奏疏时会是那样的反应。 般若咋舌,一边誊抄,一边絮絮叨叨地道:“王刚刚宣布文昭公主离寺,乌吉里部就送来求婚书,请王允许,莫毗多王子肯定早就等着这一天了,他还真是心急……他是少年英雄,生得也俊,和文昭公主倒也般配……” 毕娑脸上浮起忧虑之色。 莫毗多是乌吉里部王子,深受器重,瑶英现在是西军都督,和西军联合的世家豪族肯定希望她继续保持和王庭的关系,而且莫毗多能征善战,以后会接掌乌吉里部,世家肯定会劝说她嫁给莫毗多。 到时候由王赐婚,文昭公主不再痴恋佛子,转而嫁给王庭的少年英雄,当真是一段佳话,两人年纪相当,确实般配。 听礼部的人说,李瑶英现在正积极联合诸州诸部落,不断壮大力量,她会不会为了大局考虑,嫁给莫毗多? 毕娑再看一眼羊皮纸。 这份奏疏,昙摩罗伽没有写批复,只盖了花印。 也就是说,作为君王,他不会阻止乌吉里部向李瑶英求婚。 他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羊皮纸很快送出王寺,等在外面的乌吉里部使者欢天喜地,捧着羊皮纸匆匆离开。 …… 李仲虔回到绸缎铺子,亲兵告诉他李瑶英还在睡。 “别吵她,让她接着睡。” 他提剑去了另一间庭院,处理军务,催促亲兵收拾行囊。 二楼最里面的卧房,瑶英昏昏沉沉,抱着丝织隐囊,睡出了一身的汗。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搓绵扯絮,大雪纷飞,狂风从小窗格吹进屋中,毡帘狂卷。她喝得醉醺醺的,头重脚轻,穿着一身石榴红小团花金泥罗襦,下面系一条团窠春水碧绿罗裙,手挽一条白色地满绣花鸟披帛,摇摇晃晃走进一间幽静的禅室。 一个身穿绛红色袈裟的僧人背对着她坐在灯前,背影挺拔,正在看佛经,她朝他走过去,不知道为什么,越往里走,越觉得热,身上粘腻腻的出了汗,披帛、对镯、金臂钏、外面罩着的对襟半袖、发间的簪环、束发的彩绦一一滑落在地上,一阵环佩叮铃轻响。 僧人手执经卷,抬眸瞥她一眼,碧色双眸沉静如海。 她觉得身上热得难受,走到他身边,发烫的指尖摸摸他的脸,果然微凉,干脆整个人往他怀里一扑,坐到他身上,抬手搂住他的脖子。 他垂眸看她,面无表情。 她在他怀中扭动身子,蹭乱他的袈裟,手指顺着他脖子往上,摸了摸他的脑袋,醉意朦胧,贴上去,轻声唤他:“法师……” 呼吸缠绕,淡淡的沉香萦绕在周身。 她身上沁出一层汗水,湿漉漉的,愈发缠着他不放,他看着她,慢慢朝她俯身,双臂收紧。 两人面对面而坐,他一手托着她,低头吻她的颈侧。 楼梯传来一串沉重的脚步声。 瑶英从梦中惊醒,呆了一呆,刚才的梦顷刻间忘了一大半,只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坐在昙摩罗伽身上……就和那尊她见过的天竺铜佛一模一样…… 罪过罪过…… 瑶英醒过神,坐起身,揉了揉乱发,晃晃脑袋,心里暗暗道:下次一定要把铜佛卖掉。 门上几声叩响,亲兵在外面禀报:“公主,乌吉里部连夜送来礼物。” “乌吉里部?” 瑶英起身,点亮灯烛,先匆匆梳洗了一下,换了身衣裳,赶到大堂。 堂中烛火通明,李仲虔已经到了,看了她一会儿,递给她一份礼单:“乌吉里部的小王子正式向你求亲。” 瑶英一愣,拿起礼单细看,礼物有些杂,牛羊牲畜有几千头,还有各种兽皮、铁器,这是乌吉里部求亲的风俗,另外还有一对野鹿、一对大雁——这一看就是按照中原求亲风俗另外备的礼。 “莫毗多回圣城了?” 瑶英疑惑地问,她没有收到莫毗多回来的战报。 乌吉里部的使者忙走上前,含笑解释:“王子还在前方作战……深夜来访,请公主勿怪。这都是王子之前吩咐我们的,等公主离开王寺,我们就马上来向公主求亲……王子说,公主就像神女,想娶您的勇士肯定很多,他怕来不及赶回来,所以叮嘱我们一定要尽快求亲。” 瑶英哭笑不得。 使者道:“公主不用现在就做决定,在我们部落,求亲是男人为了向心爱的小娘子和她的家人表达决心和诚意,我们小王子真心爱慕公主。” 说完,又补充一句,“请公主放心,王子已经征得王的允许,乌吉里部可以自由选择我们的可敦。” 瑶英手上轻颤,撩起眼帘,“佛子同意了?” 使者点头,笑着道:“请婚的信刚送上去,王就批复了。” 说着,捧出羊皮纸。 瑶英接过羊皮纸,直接看写批语的地方,看到熟悉的花押。 确实是昙摩罗伽本人的批复。 她捏着羊皮纸,出了一会儿神。 烛火微晃,一旁的李仲虔伸手拿走她手里的羊皮纸,递还给使者,凝眸看她:“明月奴,在想什么?” 瑶英收敛思绪,笑了笑,“没什么。” 使者笑道:“请公主和公主的兄长相信我们王子的心意。夜已深了,不打扰公主休息,等王子回来,会亲自来向公子和公主求亲,失礼之处,请公子见谅。” 李仲虔示意亲兵送使者出去,一双凤眼紧紧盯着瑶英:“我听亲兵说,这个莫毗多抱过你?你挺喜欢他的?” 瑶英失笑:“没有。” 她知道自己不讨厌莫毗多,但要说男女间的喜欢,绝对没有。 李仲虔点点头,“你刚刚离开王寺,莫毗多的部下立刻拿出他的亲笔信,向佛子请求许可,再来向你求亲……这个莫毗多年少有为,想得也周到,可惜是外族人。” 瑶英笑笑:“外族人怎么了?” 李仲虔皱眉:“他是乌吉里部的继承人,你嫁给他,以后就是乌吉里部的可敦,要在乌吉里部生活,他们逐水草而居,族里没人会说汉文,一辈子远离故土,生活在一个陌生的部族里,太委屈你了。” 两人正说着话,听到消息的高昌使者赶了过来,抚掌轻笑,道:“公主,莫毗多王子骁勇善战,还是佛子器重的近臣,乌吉里部虽然是王庭的附庸,但大小事务都是可汗自己做主,王子手底下有一万精骑!” 瑶英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高昌使者代表那些争相投靠西军的世家豪族,他们知道她不可能一直待在王庭的王寺,这些天使出百般手段委婉提出联姻的请求。尉迟国主提醒过她,她的婚事会打乱西军内部权势平衡,谁娶了她,谁就能迅速崛起。因此世家希望她能从他们中选出一个丈夫,或者和强大的外族联姻,以获取支持,稳定局势。 总之,他们不希望她嫁给中原世家。 李仲虔之所以考虑从西军将领中挑一个儿郎,就是因为知道她这么做和河陇这一带的世家关系会更紧密,到时候利益一致,她的地位也就更稳固。 瑶英不想和高昌使者讨论自己的婚事,朝李仲虔使了个眼色。 李仲虔冷冷地看一眼高昌使者。 使者打了个激灵,识趣地告退。 李仲虔沉声道:“明月奴,你想嫁给谁就嫁给谁,别委屈自己。” 瑶英笑笑,“我知道。” 她回房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翌日天还没亮就起身,去找毕娑。 第 149 章 旧相识 天际处微微泛白,晨风轻拂。 毕娑穿过长廊,匆匆走下阶梯。 长阶下,一道婀娜身影立在清冷曦光中,墨发乌黑,秋水瞳仁,浅黄襦花笼裙,手上执马鞭,鞭尾有一下没一下地磕在石阶上,神情若有所思。 “我想见法师,不知道法师方不方便见我?” 她看到毕娑,收起马鞭,摘下面纱,直接道。 毕娑迟疑了一下:“王昨天好转了些,不便见公主。” “为何不便?” “王准备再次闭关,王说应该来不及为公主送行,王给公主准备了礼物。” 毕娑说完,阶前安静下来。 瑶英沉默了一会儿,一笑,道:“那就是说法师现在还没闭关,我只是想和他说几句话而已,不会耽搁太久。烦请将军替我转告法师,我在这里等着。” “还是说,我只能晚上才能见到法师?那我夜里来。” 她说话嗓音依旧柔和,眉间带笑,毕娑却听得头皮发麻,立即转身入殿。 医者刚刚为昙摩罗伽施完针,他面色苍白,裸露在外的肩背大汗淋漓,泛着油光,听了通禀,坐着出了一会儿神。 毕娑道:“王,公主等着我去回话……公主还说,您这会儿不便见她,她就夜里来。” 瑶英一直善解人意,知道自己是个外人,很多事都不会多问,但是当她坚持要做什么的时候,毕娑根本没办法糊弄她。 昙摩罗伽擦去身上虚汗,站起身,披上袈裟,“请公主进来。” 瑶英入殿时,昙摩罗伽坐在书案前,手执经卷,脊背挺直,神色如常,气势庄严,完全看不出刚刚施过针的样子。 “前晚劳公主看顾,公主乃西军都督,诸事缠身,急着去高昌,毕娑不该麻烦公主照料我,耽误了公主的行程。” 他抬眸,看着瑶英,缓缓道。 “以后毕娑不会再拿这些琐碎小事麻烦公主。我已批复高昌送来的文书,见过卫国公了,公主不再是摩登伽女,可以即刻启程。” 瑶英目光睃巡一圈。 他的书案旁空空荡荡,她以前常用的那张小案没有了。 她记得小案是黑漆鎏金的,上面绘有莲花、宝池、卷草、小坐佛,一应笔墨文具都是她用惯的。她曾伏在小案前读书写信,昙摩罗伽坐在一旁翻阅经书,她遇到疑惑的地方,直接侧过身去问他,他为她讲解,宽大的金纹袈裟袖摆时不时拂过她的手背。 他对她太温和,待在他身边,她很安心,没有丝毫防备,久而久之,她不知不觉信赖亲近他,有时候还会打趣他,心里隐隐觉得,他不会生气,就算生气了,也是为她好,而且不会气很久。 小案没了。 瑶英坐到离昙摩罗伽有些远的下首,道:“事关法师的身体,绝不是什么琐碎小事。” 昙摩罗伽淡淡地道:“公主不是医者,不通医理,我身边有仆从近侍,不该劳烦公主。” 瑶英撩起眼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法师,莫毗多王子向我提亲了。” 她平静地道。 屋中陡然沉寂下来,唯有水晶帘轻轻摇晃的窸窣轻响。 毕娑站在门边,浑身僵直,大气不敢出一声。 不一会儿,昙摩罗伽放下经卷,面色淡然,道:“我知道,莫毗多的请求是我批复的。” “这么说,法师赞同这桩婚事?我若答应求亲,王庭和西军的盟约可以更稳固。” 昙摩罗伽手指握紧佛珠,看着瑶英,碧眸波澜不兴。 “公主的婚事当由公主自己做主,与他人无干。” 也就是说,和他也没有关系。 瑶英凝眸看他半晌,嘴角轻翘:“是我莽撞了,法师是得道高僧,我和法师提起婚姻嫁娶这种俗事,请法师勿怪。” 昙摩罗伽不语。 瑶英笑了笑,站起身:“不打搅法师了……法师说得对,法师身边有近侍医者,我一窍不通……” 她告退出去,走到门边时,转过身,眉眼微弯。 “我流落域外,能遇上法师这样的人,和法师相识一场,心里很高兴。” “法师救了我,我很感激法师。” “法师身体不好,一定要好好调养,朝务再繁忙,也要注意身体。” “这些时日给法师添了不少麻烦……法师,保重。” 她一字字说完,目光凝定在昙摩罗迦身上,看了他很久,转身出去了。 缕金夹缬花笼裙拂过门槛,她的身影消失在浮动的灿烂曦光中。 毕娑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远,心惊肉跳。 这次离别如此平静,平静到好像只是一次寻常的道别,但是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文昭公主这一走,以后不会再来圣城了! 他心急如焚,转身迈进殿中,“王……” 提醒的话还没说出口,他脸色大变,疾步奔上前,扶起倒在书案前的昙摩罗伽。 昙摩罗伽一手撑在书案上,坐稳,摇摇手,示意无事,咬紧牙关,疼得额前浮起密密麻麻的汗珠。 毕娑急道:“王!我去把文昭公主追回来……” “不。” 昙摩罗伽抬起苍白的脸。 “我是圣城的王,是王庭的佛子。” “既不入红尘,怎能留她?” 他声音嘶哑,冷汗浃背,浸湿了刚刚换上的袈裟。 毕娑暗叹一声,扶他站起来,送他回内室。 他盘坐于榻上,和往常一样,等伤痛过去,身上一阵阵战栗,忽冷忽热,双手摸索着去找佛珠,无意间碰到一包东西,睁开眼睛。 帕子被他碰开了,色如琥珀的刺蜜洒落出来,屋中闷热,已经黏结成一团。 她知道他爱吃刺蜜,特意给他买的。 昙摩罗伽垂眸,把帕子包好,塞回枕畔,找到佛珠,紧紧握住,闭目静坐。 清风袅袅,香烟细细。 …… 瑶英骑马离了王寺,前方蹄声如雷,一骑快马飞奔过来,停在她身侧。 “你去王寺干什么?佛子召见你?” 李仲虔双眉紧皱,问。 瑶英摇摇头,面色发白,轻声道:“不是佛子召见我,是我来求见佛子……” “你们说了什么?” “没什么……”瑶英握紧缰绳,双眸无神,“阿兄,我们该走了。” 李仲虔眸中闪过一抹异色,点点头。 “好。” 兄妹二人回绸缎铺子,行李早就打点好了,瑶英来圣城,就是为了带李仲虔来见昙摩罗伽,顺便处理一些和王庭合作的公务,昙摩罗伽在一夜之间批复了所有和高昌有关的公文,赎买俘虏奴隶的事也一并解决了,就像是在催促她走一样,剩下的事可以交给商队料理,她无需再逗留。 李仲虔问:“乌吉里部的使者在等你答复,你看怎么打发他们?” 瑶英神思恍惚。 李仲虔皱眉,又问了一遍。 “莫毗多的提亲,你打算怎么回复?” 瑶英回过神,抬手掠了掠发鬓,感觉到臂上微凉。 她戴着昙摩罗伽送她的佛珠。 今早,般若告诉她,每年法会都会有信众请求佛子赐福,昙摩罗伽命王寺施予百姓衣食、钱帛或是经书,但是从未将他的贴身之物送出。 瑶英立在栏杆前,遥望王寺的方向,笑了笑。 “我写一封信交给使者,等莫毗多从战场上回来,他就会知道我的答复。” “不再考虑考虑?莫毗多不急着你回应,他可以等。” 瑶英摇头,“我已经决定了。” 她写好了信,让亲兵送出去。 兄妹两人撇下商队,即刻启程。 走之前,瑶英吩咐亲兵把她这段时日收集的药材送去毕娑府上。 “公主,要留什么口信吗?” 瑶英淡淡地道:“不用,阿史那将军知道这些药是给谁的。” “要留下帖子吗?” “不必,就说是商队送的。” 瑶英回头看一眼那一座座静静伫立在日光中的佛塔,一提缰绳,拨马转身。 出家人不打诳语。 她从未想过,昙摩罗伽居然会骗她。 …… 两人日夜兼程,一路上所经的部落城镇都提前接到消息,为他们备了马匹干粮。 瑶英每到一处驿舍,就会有人往圣城送信,告知圣城她到了哪里,同时封锁道路,不许闲杂人等通过。 李仲虔发现后,问驿舍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大动干戈。 那人尴尬地回答说:“这里比不得圣城,很多百姓愚昧无知,几句话就会被煽动。” 李仲虔会意,昙摩罗伽提前派人知会了所有城镇,以防再发生平民围攻李瑶英的事。 几日后,几人平安抵达沙城。 乌泉部落的马贼还在沙城苦苦等着李仲虔,知道他回来了,巴巴地找过来。 亲兵捧着名册过来禀报:“公主,都查清楚了,那些穷凶极恶的,我们没收,收下的是一群流民。” 瑶英离开前让亲兵登记造册,将主动投效的人收下,查清楚他们的身份,他们这些天都在忙这些事。 正说着话,楼梯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扑进屋中。 “公主,沙州大捷!” 瑶英抬头,认出来人,喜出望外:“杨将军!” 站在她面前的青年,一身圆领长袍,腰间一柄长剑,正是阔别已久的杨迁。 杨迁朝瑶英抱拳:“公主殿下。” 他瘦了些,晒黑了很多,脸上多了几道疤,不过整个人神采飞扬,身上那股不合时宜的孤傲之气荡然无存,英姿勃发,朝气蓬勃。 “沙州拿下了?” 杨迁眉开眼笑,道:“拿下了!北戎大乱,太子殿下的凉州军守着东边要道,拦截北戎救兵,张九趁机联合当地世家,夺回沙州,把盘踞在沙州的北戎军队赶跑了!信使已经到了高昌,达摩派我来接公主回高昌。” 瑶英一扫多日来的低落,雀跃不已。 沙州、瓜州一切顺利,才能真正打通河陇,收复所有失地。 她找来李仲虔,道:“阿兄,沙州大捷,高昌也光复了,接下来我们得拿下伊州,联合凉州军,打通北道甘、肃、瓜、沙、伊诸州……从河西到西域,收复失地,指日可待!” 李仲虔看着两眼放光的妹妹,心里暗暗松口气,道:“西军兵力太少,我们得防着北戎人卷土重来。” 瑶英眉头轻蹙,她之前也在担心这个难题,西军现在集中兵力收复重镇,兵力不够,必须坚守城池,不可能再分兵去追击北戎军队,北戎人如果重新集结兵力,随时可能反扑。 “现在我们得扩充西军,多囤积粮草军备,想办法打通中原驿道……” 瑶英看一眼李仲虔,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还有,和凉州军李玄贞联系,西军必须和凉州军紧密配合,才能守住现在的战果。 杨迁急不可耐,道:“高昌的豪族还算乖觉,也知晓大义,达摩囚禁依娜夫人,他们立马献粮献钱,不过轮台、精城、千树城……还有昆仑脚下的南州不肯归附西军,他们的首领是北戎人的傀儡。请公主尽快赶到高昌,和信使一起昭告诸州,劝说各地归附。” 瑶英颔首。 几人辞别沙城守将,出了城,李仲虔披上甲衣,带上那些死乞白赖要跟着他的马贼,径自奔向乌泉。 杨迁也想跟去,李仲虔嘱咐他留下保护瑶英。 瑶英接着往南走。 第三天,李仲虔带兵追上他们,他带着流民攻打被占领的乌泉,帮助他们夺回家园,现在乌泉已经易主,想过安稳日子的流民回到家乡,其他人仍然追随他。 瑶英笑问:“阿兄愿意做他们的首领了?” 李仲虔瞥她一眼:“不论哪族人,只要能为我所用,都可以加入西军。” 瑶英心中暖流涌起,李仲虔不想管西域的纷乱局势,但是一旦决定加入西军,就会尽力做到最好。 他们一边赶路一边召集流散各地的义军,队伍越来越壮大。 途中,他们经过的城镇、部落有很多刚刚被北戎乱兵烧杀抢掠,死伤惨重。 瑶英白天安抚百姓,夜里挑灯处理公文,和李仲虔、杨迁商量军务,不觉间时间过得飞快。 这日,他们穿过漫漫无际的戈壁,疲惫饥渴,终于看到前方一处被郁郁葱葱的密林围绕的小绿洲,惊喜地催马上前,刚刚靠近,远处传来一片震天的厮杀声,连忙勒马停下,派出斥候,就地休息。 不一会儿,斥候折返,回禀说前方有两方人马在交战,一方是西军,另一方应该是北戎人,两方兵力差不多,战况胶着。 杨迁立刻点兵,带着几百人绕过密林,从战阵后方突然杀出,西军以为是援军来了,大为振奋,两边人马里应外合,夹击北戎军对,北戎人腹背受敌,很快丢盔弃甲,四散而逃。 等战斗结束,杨迁带着几个年轻将领来见瑶英,笑呵呵地道:“公主,这里离高昌不远了,最近有北戎残部和他们的附庸部落拦路截杀商队和平民,他们接到求救,出城帮忙,没想到这支北戎残部人数不少,好在遇上我们。” 几个校尉上前和瑶英见礼,神情有些局促。 瑶英只当他们不习惯和女子讨论军务,没有多想,一行人整顿一番,喝饱了水,护送商队和平民去高昌城。 城里的人早已接到斥候信报,率领百姓迎出城,城外宽阔的大道上人头攒动,乌泱泱的挤满了人。 达摩特意打发一支亲兵队伍簇拥着一辆华盖马车等在路上,“公主要不要乘坐马车?这辆宝车是城主花费巨资请能工巧匠打造的,依娜夫人都没坐过呢!” 瑶英失笑,“不了,我骑马入城。” 当杨迁、校尉簇拥着她出现在大道上时,欢声雷动,百姓们蜂拥而上,一边歌唱、跳舞,一边向他们抛洒鲜花。 瑶英骑着一匹神清骨俊的神驹入城,头上、身上落满花瓣,雪肤花貌,顾盼间容色照人,让人不敢逼视,百姓们目瞪口呆,高喊着她的封号涌上前,一时间鲜花如雨,几乎挡住她的视线。 李仲虔示意亲兵分开人群,驱马上前,护着瑶英挤出如潮的人流。 达摩迎上前,笑道:“百姓们都盼着能一睹公主的风姿,公主怎么走得这么快?” 瑶英喘口气,再慢一点她就会被鲜花堆埋了。 “对了,魏国使者也到了,他们说是公主的旧相识。” “喔?来的是哪家子弟?” 瑶英朝门楼看去。 门楼下,几个身着锦袍的男子策马飞奔上来,直到和她只有一个马身了才勒马停下,齐齐望着她,有的神色激动,有的一语不发,眼神沉静。 瑶英愣住了。 她身边的李仲虔扫一眼那几个男人,嘴角勾起:“郑景也来了?” 郑景看着瑶英,神情感慨。 “七公主……” 他本来想说一句别来无恙,但一想到李瑶英吃过的那些苦,他实在说不出口,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剩下一声长长的叹息。 其他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瑶英傻笑。 瑶英哭笑不得。 眼前这几个男子,除了郑景以外,其他几个似乎都是曾打马追逐她的世家儿郎。 “三郎怎么会来高昌城?” 瑶英先问郑景,语调平静。 就好像他们之间没有隔着千山万水,她只是偶尔在长安的市坊中遇到他们,停下马,和他们谈笑。 郑景心里长长地吐口气。 不论何时何地,只要见到七公主,他都会有些不知所措。 郑景掩下感慨,道:“圣上要派出使者,我们几人想亲自来探明西域的局势,正好我们担心公主和卫国公,就来了。” 他说着,趁李仲虔不注意,朝瑶英眨了眨眼睛。 瑶英会意,拨马走开了些。 郑景小声道:“公主,太子殿下在查谢家的事。” 瑶英心中一紧:“他查谢家做什么?” 郑景道:“这个我也不清楚,太子找到了当年谢家的老人,还在查谢皇后身边的老仆。” “多谢你提醒我。” 瑶英眉头轻皱,李玄贞是不是还想下手害李仲虔? 两人刚密语了两句,被其他人打断,一个王庭近卫打扮的人拍马靠了过来,朝瑶英致意:“文昭公主!” 瑶英看到来人,怔了怔。 缘觉扫一眼眼巴巴跟在瑶英身后的世家儿郎,朝她抱拳:“公主,小的奉王的命令前来高昌城报信,之后一直留在高昌,前几天小的收到信,王命我继续留在高昌。” 瑶英回过神来,轻轻嗯一声。 昙摩罗伽知道她到高昌了。 缘觉挺起胸膛,驱马紧跟在她身边,警惕地扫视左右。 听说这几个男人都曾经爱慕过公主,还有一个差点和公主定亲……他得把这事告诉毕娑。 第 150 章 她忘了他 当晚,达摩在王宫举行盛大的酒宴,为李瑶英一行人接风洗尘,顺便接见其他诸州来使,和大魏使者商谈册封的事。 瑶英连衣裳都没换,道:“现在战事吃紧,粮草殆尽,军费不足,不必讲究这些,几位天使是我的旧识,非拘泥小节之人,不用铺张……” 说着,她看向郑景几人。 几人对视一眼,忙笑着抱拳:“正是此理,我们奉命而来,是为了和西军义士戮力同心,共破北戎,收复失地,这些繁文缛节能免则免罢。” 达摩怔了怔,眸中闪过赞赏之意,朝瑶英深施一礼:“公主所言甚是,我这就叫人撤了宴席。常听人说长安好饮茶,我仰慕长安风华,最好附庸风雅,请诸位天使也尝尝我们这里的茶。” 侍者上前,领着郑景几人去偏殿饮茶。 瑶英故意落后几步,达摩趁机向瑶英禀报几件重要的事情:“派去焉耆、北庭、于阗、龟兹的使者已经陆续返回,诸州饱受战乱之苦,无不盼望早日光复,不过目前局势还不明朗,他们找借口推托出兵之事,不愿派子弟去长安献礼。” 这个时候派嫡系子弟去长安等于彻底归附魏朝,中原和西域战乱已久,诸州担心魏朝无力庇护他们,怕被北戎报复,还在观望。 对于其他诸州的摇摆不定,瑶英一点也不觉得意外,诸州力量薄弱,在强大的势力中间夹缝求生,朝秦暮楚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等我们收复伊州,联通河陇,诸州自然就会归附。” 达摩赞同地点点头,取出郑景他们带来的文书。 李德正式册封瑶英为西军都督,西军其他将领也都获得擢升,高昌将恢复旧制,沿用西州之名,达摩不再是国主,而是西州都护。 瑶英抬眸,“大郎高义。” 达摩笑了笑,不无感慨地道:“高义倒也称不上,从前我浑浑噩噩多年,连发妻都保不住……不过是个傀儡罢了,先父临终前的遗愿,我始终谨记在心,以后到了地底下,见到他们,不至于无颜相对……” 见他神色惆怅,瑶英岔开话题,问起军备的事。 两人商量了一会儿,达摩想起一件事,叫来几个年轻的将领,笑道:“这些都是和四郎一起筹建义军的儿郎,张家的三郎,袁家的七郎,赵家的十一郎,宋家的二郎……” 将领们锦衣绣袍,硬挺俊朗,俊秀飞扬,一看便知是在锦绣丛中长大的世家子弟,一个个上前和瑶英见礼。 瑶英心里暗暗咦了一声,这几个将领分明是她在城外遇到的年轻人,当时他们刚刚浴血奋战,举止颇为拘谨,这会儿回到城中,都换了衣裳,举手投足间从容了许多,不过还是能看出有些紧张。 达摩道:“四郎忙于军务,没办法随侍公主,以后张三他们跟着公主,但听公主差遣。” 瑶英不动声色,笑了笑。 达摩先一步去偏殿陪郑景他们吃茶,让瑶英和张三、袁七几人说说话,临走之前,他朝张三他们使了个眼色。 张三等人咳嗽几声,神情愈发不自在。 瑶英把他们的眼神交流尽收眼底,请张三他们帮她去杨迁那里取一件东西。 几人揎拳掳袖,齐声应喏,转身跑开,生怕被人抢了先。 瑶英蹙眉,身后传来笑声。 李仲虔一边拍打身上、头上的花瓣,一边拾级而上:“明月奴,你看不出达摩的意思吗?” 瑶英叹口气:“难道这些人都是?” 李仲虔摇摇头:“不止,这些是他和杨迁从所有适龄的世家子弟里遴选出来的最出类拔萃的几个,你要是一个都看不上,他们马上能换一批人。” 瑶英哭笑不得。 怪不得这些年轻人看到她时会不自觉地挺起胸膛,还和身边人暗暗较劲。世家豪族想要联姻,他们是驸马的人选。从他们的姓氏来看,本地豪族一个不落,全都参与了这场竞争。 “有看得顺眼的吗?”李仲虔问。 瑶英长舒一口气:“阿兄,你别问了,一个都没有。” 李仲虔皱眉。 “他们文武双全,品性端正,出身清贵,相貌堂堂,年纪和你也相当,你不用急着决定。” “不用了,拖延下去,豪族为此冲突就不好了,我一个都不挑。” 李仲虔神色微变,眼神示意亲兵退下。 “为什么一个都不挑?明月奴,你已经有意中人了?” 他问,声音透出几分严厉。 瑶英停下脚步,立在阶前,回头望向西边方向,天际处山峦巍峨起伏,看不到遥远的王庭。 她出了一会儿神,抬头看着李仲虔,“阿兄,我早就想问你了,你为什么急着让我嫁人?” “你早点嫁人,我安心些。” 瑶英眉头轻皱。 这话他以前提起过,但是现在今非昔比,她不需要靠婚姻来立足,李仲虔为什么还要逼着她嫁人? 瑶英眼珠转了转,故意沉下脸,“难道我嫁了人,就不再是你妹妹了?你就不关心我了?以后你不想管我,所以急着给我找一个归宿?” 李仲虔怒目道:“胡思乱想什么呢?你嫁不嫁人,都是我李仲虔的妹妹,阿兄永远不会不管你。” 瑶英对上他的视线:“那你为什么催着我嫁人?” 李仲虔神色缓和了些,抬手揉揉她的头发:“总归要嫁人,不如趁现在挑个好的。” 瑶英眸光闪烁,一把攥住他的手,“阿兄,你打算做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仲虔挪开了视线。 “阿兄,你瞒了我什么?” “没什么。” 李仲虔淡淡地道,抬脚走开。 “李仲虔!” 瑶英面上闪过薄怒,第一次开口叫他的全名,追上他,扯住他的胳膊:“你别瞒我……你是不是打算和李德同归于尽?” 李仲虔闭了闭眼睛。 “他一天不死,我们一天不能安宁,等这边事了,我回去杀了他。” 他不舍得留下瑶英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她早点成亲,有了丈夫,再有了孩子,就有了牵挂,到时候,哪怕他死在长安,她身边还有其他亲人陪伴。 瑶英眼圈微微红了,“阿兄,这件事可以从长计议……和报仇比起来,我更希望你好好活着。” “你以为我嫁了人,就是外嫁女,和你没关系了?你去报仇,我就能置身事外?阿兄,你错了,我永远是你的妹妹。你如果出了事,我不管在哪里,都会去找你。” 她的声音轻柔,沙哑,坚定。 李仲虔垂眸凝视她,一动不动,心头既温暖又酸涩,半晌后,长叹一声,抱了抱她。 真是个傻姑娘。 瑶英挽住他胳膊,慢慢地道:“阿兄,以后别操心我的婚事了。从前在中原,我知道李德的打算,想过嫁人,后来我流落到王庭,经历了很多事,现在终于能和阿兄团聚……我和阿兄说句实话,除非是我喜欢的人,否则我不会考虑嫁人的事。” “阿兄,我是你教大的,你知道我的性子,我不喜欢拘束,不喜欢整天闷在后院,我看的那些书离经叛道……世家豪族规矩多,我不耐烦理会那些事,不会为了嫁人妥协。” “以前,我的婚事不能自己做主。现在我能自己做主了,为什么还要委屈自己为嫁人而嫁人?” “我一辈子不嫁人,又能怎样?” 李仲虔听到这里,知道她已经打定主意,脚步顿住:“真不打算挑一个驸马?” 瑶英一笑,眉目舒朗:“没有喜欢的就不要。” “有喜欢的呢?” “那我就好好喜欢他。” 李仲虔出神片刻,“好,阿兄不逼着你挑驸马。” 瑶英看着他的眼睛:“阿兄,答应我,别一个人去做傻事,有什么事和我商量,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李仲虔拍拍她的发顶。 “好,阿兄答应你。” 瑶英松口气,走进偏殿,殿中茶香袅袅,郑景几人捧着添了酥酪、盐巴的茶,一边喝,一边和达摩谈笑。 她走进去,郑景立刻站起来,捧出诏书,宣读毕,客气一番,她问起发兵的事。 郑景道:“朝廷要防着南楚,暂时无法抽出太多兵力,现在只有太子殿下的凉州军随时可以调动,不过公主可以放心,朝廷一定会尽力筹措粮草物资,让西军没有后顾之忧。” 接着说起联姻的事,李德已经挑选了几个宗室女,册封为公主,下嫁即将归附的世家子弟,另外还为宰相之子向达摩的女儿求亲。 李仲虔冷笑,李德这是打算用联姻的手段来拉拢豪族。 瑶英早就料到李德会这么做,没有说什么,联姻固然有用,但是联姻也不是万能的。 正事谈完,郑景几人告退出去。 瑶英和达摩、匆匆赶来的杨迁等人商议事情。不一会儿,叫来亲兵,铺纸磨墨,写好几封信,拿起朝廷送来的印信,盖上印戳,签了花押,发出一道道诏令。 “以西军的名义前往各地宣扬朝廷旨意,慰劳所有为西军送粮送钱的百姓。” “由西军出面,在刚刚经历战乱的部落发放粮食,赠予医药。” “编造名册,登记丁口,从前被北戎人诬陷入狱的,查清事实后无罪释放,从其他地方逃逸过来的,既往不咎。” “西域多信众,找到德高望重的僧人和长老、司祭,让他们出面安抚僧众——不管是佛门,道家,景教、拜火教,还是摩尼教,都这么做。” “各地官员,不论是胡人还是汉人、从前听从北戎还是听从都护,只要在当地有威望、为百姓做实事,名声不差的,都可以酌情保留官职。” “派出使者深入民间,让各地百姓上奏,对于那些作威作福、奴役百姓、罪大恶极的官吏,一旦查明,按律处置。” …… 一桩桩、一件件吩咐下去,亲兵捧着诏书,一头扎进暮色之中。 瑶英累得满头大汗。 仗要打,百姓也要安抚。只有让百姓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和恩泽,他们才能从心底里拥护西军。 接下来的几天,瑶英一天比一天忙。 随着诏令得到落实,她和西军在民间的声望日益高涨。 达摩看出她不喜欢那几个校尉,果然很快换了一批年轻郎君。 每天都有人变着花样向瑶英献殷情,她委婉告诉达摩自己现在没有嫁娶的心思。 达摩另辟蹊径:“那卫国公是否有意娶妻?” 说着,一口气报出十几个小娘子的名字。 瑶英挑挑眉,替李仲虔拒绝了,他的心病就是联姻,不会为了这个理由娶妻。 这期间,不断有战报送回,沙州、甘州、肃州一带战事顺利,等河陇平定,西军就能集中兵力收复伊州。 与此同时,瑶英他们也密切关注王庭的军情,莫毗多紧追着北戎的残部不放,成功将瓦罕可汗的精锐围堵在沙海道附近,两军僵持了一段时日,耗完了北戎军队的粮草,莫毗多即将发动进攻。 这晚,瑶英在灯前忙碌,缘觉站在一边给她打扇。 不一会儿,亲兵求见,他要给王庭那边送节礼文书,问瑶英有没有信件一并送去。 “没有。”瑶英低头书写,淡淡地道,“王庭和西军来往,都是要事,我会让长史以公文传达军情战报和请求,以后我不会有送往圣城的私人信件,不必再来问我。” 亲兵应是,告退出去。 缘觉张了张嘴巴,心口发凉。 公主不再是摩登伽女后,竟然真的和圣城断绝往来了! 这段时日,他跟在公主身边,公主一次也没提起圣城,没说起王。西军几乎天天都有信件送往王庭,全部都是冷冰冰的正式公文。 缘觉打扇的手颤了颤。 公主真的说到做到,不再纠缠王,还做得这么干净利落,私底下也不提起王,他理当高兴才对,可是公主这么绝情,一转头就把王忘得一干二净……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心里有些难受。 他还记得公主为了王义无反顾地踏进火坛,公主怎么能这么快就把王给忘了呢? 难道公主被那些围着她打转的俊俏郎君给迷惑住了? 缘觉越想越有种宝物被人偷走的感觉,咳嗽一声,道:“公主,我要向阿史那将军禀报事情,公主有没有什么话让我帮着转达?” 瑶英低着头,眼皮也没眨一下,“没有。” 果断从容,冰冷无情。 缘觉肩膀垮下来,回到房里写信。 信是写给阿史那毕娑的,他平时和毕娑没大没小惯了,忍不住在信的末尾多写了一些和正事无关的内容。 …… 几日后,信鹰将这封信送回圣城,巴米尔取下纸卷,直接送到石窟里。 坐在佛像前的男人一手握着佛珠,一手展开纸卷。 信上先是禀报西州一带的军情,然后是王庭和西军来往之间的一些小摩擦,接下来,全是闲话。 几个仰慕文昭公主的世家子弟千里迢迢赶到高昌,只为了确认她还活着,一时之间各种缠绵悱恻的传说传遍诸州,百姓津津乐道,猜测公主会选谁当驸马。 本地世家豪族不服气,变着花样讨好公主,年轻郎君今天为公主猎一头熊,明天为公主摘一朵罕见的莲花,各显神通。 差点和公主定亲的郑景现在还没娶正妻……看起来贼心不死。 诸如此类的闲话密密麻麻挤满纸卷。 最后道:文昭公主已经对王忘情,多日来,一句也没提起王。 昙摩罗伽手指微微一颤,看完信,又从头看了一遍,抬起手,把纸卷放在烛火前,付之一炬。 她是红尘中人,有倾国倾城之姿,自然少不了仰慕者。 她忘了他。 正如经文所说,电光朝露,莫不如是。 心口忽然一阵莫名的情绪涌动,昙摩罗伽双眉紧皱,转动持珠,默念经文,静气凝神。 长廊外脚步踏响由远及近,毕娑带着笑意的声音传了过来:“王!沙海道大捷!瓦罕可汗落马而死!莫毗多已率大军返回!” 昙摩罗伽睁开眼睛。 王寺敲响铜钟,大胜的消息很快传遍圣城的每一个角落,百姓奔走相告,手舞足蹈。 近卫骑士也忍不住眉飞色舞,兴奋地讨论莫毗多以后会不会接任摄政王。 朝中大臣反应飞快,纷纷上疏,问起莫毗多的婚事。 王准备为文昭公主和莫毗多赐婚吗? 听说莫毗多凯旋后就会迎娶文昭公主? 昙摩罗伽看完所有奏疏,捏笔的手突然打了个颤,纸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 两天后,沙海道大捷的消息传至高昌。 众人欣喜若狂:老可汗死去,北戎就是一盘散沙,他们收复失地的阻力骤然减轻,接下来可以逐步收复其他州县了! 杨迁立刻给沙州送去急信,要他们准备收拢兵力攻打伊州。 李仲虔开始整顿人马,他去过伊州,可以和沙州那边的西军分东、西两路夹击伊州的北戎残部。 刚刚高兴了没两天,这日清晨,一骑快马自西飞奔而来:“公主,焉耆送来的求救信!他们的城主响应公主的号召,准备派使团前去长安,被北戎人提拔的叛臣带兵围攻,城中军民坚持了几天,快支撑不住了!” 几人商量了一会儿,决定由杨迁带三千人去焉耆援救城主。 三千西州兵浩浩荡荡出发,尘土飞扬。 城中恢复平静,瑶英和达摩回王宫,继续讨论攻打伊州的事,忙到下午,忽有斥候来报:“北边百里开外的乱石滩有大军经过!” 达摩疑惑地道:“杨迁回来了?” 瑶英摇头:“焉耆在西,杨迁是往西走的,不可能是杨迁。” “那会是谁?” 达摩皱眉,令城外百姓撤回,关闭城门,城中戒严。 众人纳闷不已,站在廊下等消息,不一会儿,又有斥候来报,大军离高昌越来越近,显然是冲着高昌来的。 瑶英心口猛地一跳:“声东击西?” 达摩脸色沉了下来:“焉耆只是个诱饵?” 瑶英手心发麻,冷静下来,道:“我们很快就知道了。” 这日,金灿灿的暮色降临之时,高昌城外蹄声如雷轰响,天际处,一道道黑色洪流翻卷涌动,山呼海啸般,将高昌城包围了起来。 达摩站在城头上,面如金纸:“怎么会是北戎人?!” 他看着城外那黑压压一片、铺天盖地一样汹涌而来的北戎骑兵,浑身僵直。 “向王庭求救?” 眼前这支军容整齐的北戎大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从他们收集的情报来看,高昌附近不可能出现这么多北戎骑兵。 “来不及了。”瑶英眺望北戎骑兵的战阵,寻找海都阿陵的军旗,握紧双拳,让自己镇定下来,“先发出示警,让附近的西州兵赶回驰援。” 呜呜的号角声吹响,气氛肃杀。 第 151 章 打仗的内容 王庭。 巴米尔没收到缘觉的信,问毕娑:“高昌那边可有异状?” 毕娑一脸茫然:“为什么这么问?” “每隔两天会有一封信从高昌送回来,已经两天了,没有高昌的信。” 毕娑神色微沉,正待细问,亲兵飞跑进长廊:“沙城送来的紧急军情!” “高昌被北戎军队包围了!” 毕娑大惊失色。 巴米尔不敢耽搁,将战报送进石窟。 昙摩罗伽坐在书案前,抬起头,问:“多少人?” 亲兵道:“约有一万人!领兵的人是海都阿陵!” 昙摩罗伽双眉略皱,收起佛珠,面色沉凝。 毕娑忙道:“王,我愿领兵前去驰援高昌。” 昙摩罗伽不置可否,命亲兵取来舆图,提笔在羊皮纸上画了几条线,问亲兵:“军情确认无误?” 亲兵答道:“回禀王,是沙城守将送回来的战报!” 昙摩罗伽拧眉,“海都阿陵被挡在白城外,不可能带着一万兵马出现在高昌城外。” 毕娑也觉得不解:“他可以伪装成牧民混过关卡……不过他的那些兵马不可能,那高昌城外的一万兵马从哪里来的?” 昙摩罗伽沉吟片刻,松开笔,“把莫毗多送回来的战报拿来。” 毕娑连忙翻出战报递给他。 昙摩罗伽比对着舆图看完战报,手指轻轻颤了颤,捏皱了羊皮纸。 毕娑神情焦灼:“王?” 昙摩罗伽放下舆图。 所有北戎残部,现在全都掉头赶往高昌去了。 海都阿陵不止一万人马,接下来几天,流落各地群龙无首的北戎乱军都会疯狂地扑向高昌。 她在高昌。 去高昌救她,就是中了海都阿陵的计策。 不去,高昌危矣。 “啪嗒”一声轻响,他收进袖中的佛珠滑落出来,掉在地上。 昙摩罗伽俯身拾起佛珠,心口阵阵发紧。 …… 天色暗沉下来,强风呼啸,月影幢幢。 一万北戎人驻扎在高昌城外,远远望去,营帐中闪烁的篝火就像漫天璀璨繁星,银河灿烂。 而高昌城渺小得仿佛一点微弱的萤火,在铺天盖地的星光面前瑟瑟发抖。 达摩站在城头,望着远处密密麻麻的篝火,想起上次北戎大军压境时那所向披靡的滔天气势,不由得心生恐惧。 就是在那次北戎围城之后,他失去发妻,也失去抵抗的勇气,整日沉迷酒色,当了傀儡。 现在,再次面对杀气腾腾的北戎骑兵,他还是忍不住害怕。 火光摇曳,瑶英踏着月色走到他旁边,一身窄袖锦袍,穿了银甲,长发裹在巾帻里,问:“杨迁那边有没有消息?” 达摩回过神,摇摇头:“没有,北戎大营直接停下来扎营,没有动静。” 瑶英眉头轻皱,问跟在身边的守将:“城中的西州兵,加上所有能作战的平民,一共有多少可以作战的男丁?” 守将想了想,答道:“只有五千壮年男丁。” 达摩脸色微变,看着瑶英:“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要所有平民登上城头守城?” 现在还没到让手无寸铁的百姓登上城楼守城的地步。 瑶英眺望北戎大营,面带忧虑:“大郎,这支北戎骑兵忽然出现,不急着攻城,而是在城外驻扎,他们这一次围城,不是为了突袭,也不是为了劫掠补充粮草物资……不管他们想做什么,我们得早做准备。” 达摩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们想要什么?为什么要来攻打高昌?” 瓦罕可汗已死,北戎分崩离析已成定局,眼下的局势,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伊州才是北戎人应该守住的城池,只要他们守住伊州,就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所以西军下一个目标就是夺回伊州。 正因为此,李仲虔前几天点兵直奔伊州去了,现在不在城中。 北戎为什么弃伊州不顾,也不想办法向西逃窜,而是集结兵力来攻打高昌? 北戎骑兵中出现海都阿陵部的军旗,这两天他们只叫阵,不攻城。军中有人嘀咕说他带兵攻打高昌是为了来抢夺文昭公主——流言已经冒了头,达摩心惊不已,这种关头,谣言会让城中恐慌的百姓做出疯狂之举。 瑶英手扶箭垛,轻声道:“有人说海都阿陵是为了我才来攻打高昌,只要把我交出去,北戎就会退兵,大郎觉得可信吗?” 达摩凝眸看她半晌,嘴角勾起:“海都阿陵此人心狠手辣,我真把公主交出去了,他后脚就会带兵屠城,他故意放出这等流言蛊惑人心,就是为了让我们互相猜忌,我不会上当。” 瑶英颔首:“你我都看得明白,不过只要有人在城中散播流言,百姓就会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到时候,北戎骑兵只要再集中兵力攻打几次城门,城中必会生乱……如果百姓逼我出城,西军和百姓之间有了裂痕,以后西州兵收复失地可能会困难重重,北戎人可以趁机拉拢那些还在观望的州县……我不出城,豪族会对我心生怨愤……” “不论我出不出城,都会影响士气。” 达摩听得脊背生凉,海都阿陵还没发动攻击,只是做出围城的样子,放出流言,就煽动了民意,把西军放在火架上烤。 瑶英平静地道:“如果明天北戎人接着叫阵,围而不攻,说明北戎人这次围城不会轻易撤兵,他们想耗下去,等到城中生变。” 达摩头皮发麻:“公主,我这就吩咐下去,从明天开始,如果有人敢散播流言,严惩不赦!” 瑶英一点也不惊慌:“人心如此,我心里有数,谣言已经传开,等到明天就迟了,我已经让人去召集城中有威望的乡老,流言刚传出来,就得想办法遏止住,传得越久,越没办法解释清楚。” 她不能露出怯懦之态,从守城一开始就必须稳定人心。 亲兵来报,人快到齐了,有几位族老故意拖拉,还没动身。 两人对望一眼,下了城楼,来到议事厅,厅中火光摇曳,人头攒动,人人神色焦急,眉头紧锁,看到两人进门,立刻蜂拥上前。 “公主,北戎来势汹汹,杨将军率兵去了焉耆,我们这些人能守住城吗?” “海都阿陵提了什么要求?他们肯不肯退兵?” “城外有一万北戎人!我们怎么守得住!” 一片惊恐到变了调子的询问声。 瑶英走到长案前,环视一圈,道:“海都阿陵说,只要我肯出城,他就撤兵。” 这话一出,厅中哗然。 众人目瞪口呆,不敢置信,随即,脸上浮起尴尬之色。流言已经传播开来,他们心中不免嘀咕,觉得传言不假,公主容色冠绝中原,海都阿陵可能真的是为她来的。此时此刻,公主应该是那个最不想提起这事的人,可她却当众道出此语,难道公主深明大义,为了城中百姓的安危,打算出城? 瑶英看着几位族老:“诸位觉得我该不该出城?”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说出心中所想。 达摩冷笑,“你们忘了,上次我们打开城门让北戎人入城以后,发生了什么?” “这次假如城破,我和公主肯定能留下性命,其他人就得自求多福了。” 众人一凛,上回北戎人为了杀鸡儆猴,纵容士兵烧杀抢掠,杀了一批心向汉地的官员和宫中禁卫军……达摩说的没错,他和公主并无性命之忧,真正可能身首异处的是他们! 达摩接着道:“公主在此,各地西州兵和部落都会赶来驰援,凉州军也会派兵来救,王庭亦不会隔岸观火……如果公主不在高昌,你们觉得救兵会来吗?” 众人瞪大眼睛,冷汗涔涔。 西域诸州依赖绿洲,人口不多,供养不起一支强大的军队,各地自顾不暇,其他州县听说他们被北戎骑兵围攻,肯定不敢派兵来救。 而西州兵听从公主号令,中原朝廷、王庭和西军的盟约由公主促成,他们彼此猜忌防备,只认公主这个首领,假如公主被逼出城,救兵肯定直奔海都阿陵去了,谁还有闲情来解高昌之危? 所以,公主出城,士兵士气受挫,兵败如山倒,受苦的是他们这些人。公主不出城,他们才能等来救兵,士兵才会备受鼓舞,拼死守城。 众人权衡一番,脸色渐渐变了,朝瑶英拱手,满面羞惭。 公主本来可以返回长安,远离战火,为了大业,她留在险地,奔波劳碌,诸州县百姓都受其恩泽,他们居然想把公主交出去换一时的平安,实在是鼠目寸光! “吾等惭愧,请公主责罚。” 瑶英也不戳破众人的心思,道:“眼下情势严峻,我等只有齐心协力,才能守住城池。” 她看一眼亲兵。 亲兵出列,冷冷地扫视一圈,看得众人浑身冒汗,手中长刀猛地斩下,长案应声碎裂,木片迸溅。 “若有扰乱军心者,有如此案。” 众人直打哆嗦,齐声应是。 瑶英走出军部,门口传来吵嚷声,几个族老模样的老者迎上来,嘴中大叫大嚷,质问她愿不愿意为百姓出城。 亲兵们脸色沉了下来,几人护送着瑶英先走,一人留下,长刀出鞘,刀柄拍向老者,老者猝不及防,摔下阶梯,顿时鼻青脸肿。 人群安静了一瞬。 亲兵迎着众人畏惧的视线,走下石阶,刀尖挑开老者的乱发:“在都督面前大呼小叫,意图冲撞,这次只是略施惩戒,下回刀不留人。” 众人毛骨悚然。 亲兵还刀入鞘,环顾一圈,跟上瑶英。 郑景匆匆找了过来,听到那几个老者刚才煽动的话,眉头紧皱:“公主,现在城中局势如何?” 瑶英吐了口气,道:“聪明人听明白现在的局势,其他人被我的亲兵吓住了,只要他们老实下来,我们就能耳根清净,不至于腹背受敌。” 郑景迟疑了一下,说:“公主,卫国公如果在这里的话,肯定会劝殿下想办法撤出城……” 他觉得瑶英身份贵重,比一城一地的得失更重要,没必要留下守城。 瑶英摇头:“我如果临阵脱逃,百姓会怎么看待我?一旦西域诸州对西州兵和朝廷失去信心,我们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前功尽弃,以后想一鼓作气收复失地,只怕难了。而且现在北戎一万骑兵守在城外,就算我们撤退,也没办法突围出去。” 郑景皱眉。 瑶英说的没错,现在出城等于自投罗网,对她来说,留在城里才最安全。 不过如果救兵赶不及回来驰援,高昌也坚持不了多久。 “杨迁能不能及时赶回?” 瑶英忧愁地道:“焉耆既然是个圈套,那杨迁很可能被困住了,我们只能等各地西州兵、部落驰援。北戎人的粮草支持不了太久,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守城和等待。” 火把熊熊燃烧,夜色深沉,她一身戎装,沐浴在朦胧的火光下,叹口气。 “我现在最怕的不是北戎人攻城……阿兄知道高昌被围,肯定会赶回来,他只带了两千人……” 万一海都阿陵设下陷阱袭击援兵,他就危险了。 郑景安慰她说:“卫国公领兵多年,一定会保持警惕。” 夜风呜呜吹过。 瑶英定定神,她不能慌乱,得守住城池。 她好好的,李仲虔才不会冒进。 瑶英回到屋中,叫来亲兵:“信鹰送出去了吗?” 亲兵道:“北戎人射杀信鹰,消息送不出去,现在只能在白天狼烟示警。” 瑶英拧眉。 缘觉一直跟在瑶英身边,之前她和达摩、郑景商议军情,他不好插话,这会儿忍不住开口:“公主,王如果知道高昌被围,一定会派兵的,说不定援军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瑶英怔了怔,喃喃地道:“王庭的援军?” 她脑子里似有雪亮电光闪过,瞳孔猛地一缩,翻出舆图看了一会儿,手心沁出汗珠,抓起舆图,冲出屋子,找到正准备小睡一会儿的达摩,召集其他守将。 “海都阿陵这两天围而不攻,会不会就是在等我们的救兵?” 达摩疑惑地道:“等救兵?他肯定想在救兵赶来前攻城才对……” 瑶英手指点点舆图:“他要攻打高昌,方圆几百里内的西州兵都会赶回来驰援,王庭也会派兵,凉州军准备攻打伊州,说不定也赶来相助……他只需要按兵不动,就能调动所有兵马。” 达摩眼睛睁大,倒抽一口凉气。 如果真像瑶英猜测的那样,那海都阿陵就是拿高昌当诱饵,引诱各方势力前来救援! 众人心头大震,不敢相信:“有这个可能吗?” 瑶英面色苍白:“明天我们就知道了。” 如果海都阿陵的目标果然是援军,那他肯定不敢尽全力攻城,那样会消耗战力。 他放出谣言,就是一种迷惑他们的手段。 这一晚,众人压根不敢合眼。 翌日清晨,战鼓擂响,守将披甲上阵。 北戎人吹响号角,几骑快马飞驰出阵,骑手弯弓搭箭,射出几支绑了布条的箭。 布条上只写了一句话:只要高昌交出文昭公主,他们就撤兵。 北戎派出一队声音洪亮的士兵,喊出布条上的内容。 瑶英昨晚已经恩威并施,安抚了城中豪族,现在士兵都知道文昭公主留下来、他们才有守住胜利的希望,不论北戎人如何叫阵,城头士兵不为所动。 北戎人叫喊了半个多时辰,高昌毫无反应。 日头升到半空时,北戎人在隆隆的战鼓声中发动第一次攻击,此前高昌早已加筑工事,北戎骑兵冲锋到一半,突然一阵惊天动地的炸响,地动山摇,战马受惊,锋利的长弓阵型立时陷入混乱,一阵鬼哭狼嚎声后,他们很快调整阵型,往两翼收缩,拉成尖刀,继续攻城。 等他们进入射程,守将立即指挥弓箭手放箭,箭雨嗖嗖罩下,北戎人的速度慢了下来。 几轮绞杀后,两军鸣金收兵。 瑶英面色凝重,北戎人的攻势一点都不弱,面对火药的威力,慌乱之后依旧悍不畏死地往前冲,难道她猜错了? 第二天,战鼓雷鸣,北戎人再次派兵叫阵,满嘴污言秽语。 高昌也派了几个嗓门大的士兵和他们对骂。 等到日中的时候,北戎人击鼓攻城,冲锋的骑兵依然和昨天一样悍不畏死。 如此一连几天下来,城中人心惶惶,士兵疲惫不堪,达摩每天看一眼城外黑压压的北戎军队,心惊肉跳。 瑶英却是渐渐看出端倪:“他们果然在保存战力,每次投入的战力都不多。” 达摩的心跳得更快了,焦急地道:“我们的消息送不出去,援兵应该都在赶来的路上了……” 如果真是海都阿陵的计谋,他已经得逞了。 李仲虔、王庭的援军、西州兵、心向汉地的诸州……海都阿陵把所有援军吸引到高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瑶英脊背生凉。 就在这时,城外又是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响起,北戎大营的方向突然冒出冲天的火光。 北戎军队没料到大营会被袭,前军还在往前冲锋,后军惊慌失措,不知道是该掉头还是跟着前军,两翼乱成一团,不一会儿,北戎军队开始后撤。 高昌守军惊喜过望,大声道:“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远处,北戎大营已经陷入一片熊熊的火海之中。 瑶英看着狂舞的火舌,冷汗淋漓。 第 152 章 援军 黑烟弥漫,火海翻腾,半边天空都映得通红,一支打着西军旗帜的援兵忽然杀出,冲入北戎大营。 惨叫马嘶声四起,北戎骑兵锐气大挫,慌忙撤退。 城头上精神萎靡的守军立即振奋精神,高呼道:“我们出城去接应他们!” “等等!” 瑶英叫住达摩,声音轻颤,“怎么确定援军是我们的人?” 达摩一愣:“难道不是我们的人?” 瑶英道:“北戎人最擅长的战术是包围,佯退,突袭,攻心,一波接一波的冲锋,围猎,驱使奴隶平民突破我们修筑的工事,为他们的骑兵开道,这些手段我们都见识到了……他们唯独不擅长攻城。” “我们得防着他们佯退,先想办法确认援军的身份。” 在书里,年老的海都阿陵所率的军队攻城略地,势如破竹,他征服各地后提拔了一批擅长制造器械的能工巧匠,那些工匠不仅技艺高超,还精通数理,他依靠他们发明的各种攻城武器,攻破了一座又一座城池的城门。 瑶英在海都阿陵营地里的时候,捡过羊粪,理过羊毛,喂过马,搬运过沉重的武器,她不仅惦记海都阿陵培养的马种,还留意他搜罗的工匠。逃到王庭以后,她让老齐帮她留意那些经验丰富的工匠,只要有一技之长的,不论是哪里人,她都要。 现在的海都阿陵帐中没有足够多的工匠帮他制造攻城器械,就算有工匠,北戎四分五裂,以他的身份也筹集不了那么多的军需。 瑶英甚至怀疑城外这支北戎军队的粮草也支持不了多久。 “我们兵力不足,又不擅长制衡骑兵,无法和北戎正面交锋,必须坚守城池,不能贸然出兵。如果援兵是个圈套,我们出去接应,正好中计。” 达摩冷静下来,道:“如果援军是真的呢?” 一旁的守将道:“我也觉得不宜出兵接应,可以先派斥候去看看。” 斥候派出,达摩心急如焚,立在城头观望远方的战况。 那支突然出现的援兵仍然在和北戎军队厮杀,北戎大营转眼间烧了一大半,北戎军旗东倒西歪,而西军旗帜冲着高昌而来,迎风招展。 瑶英手心出汗。 如果援军是真的,他们不派兵接应,就失去了里应外合夹击北戎的最佳时机……但是城外的北戎军出现得太蹊跷,他们冒不起风险。 达摩紧张忐忑,来回踱步。 将士们汗出如浆,目不转睛地眺望远处,拳头捏得咯咯响。 半晌后,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奔回城:“看不清援军主将!北戎一直在后撤……” 达摩心一沉:“坚守不出,继续探查!” 能赶过来救援的主将斥候都认识,他说看不清主将,必然是对方故意为之,让他们无法分辨援军来自哪个部落。 守将得令,更多斥候悬索跃下城。 达摩咬牙:“北戎人果真狡猾,他们烧了大营,故意引诱我们出城,是不是想诱杀我们的主将?动摇我们的军心,逼我们投降?” 瑶英面色凝重:“如果只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达摩冷汗直冒:“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 瑶英叹口气,手指蘸水,在泥砖上写写画画:“现在高昌被围,周围的西州兵肯定会赶过来救援,北戎军队只需要守住要道,让援军以为我们已经失陷,他们可以设伏,赶来的援军必会中计。然后他们再佯装被援军突袭,紧急撤退,引诱我们出城,城中守军如果追击他们,多半会被他们断了后路,届时守军被他们围困,我们还能守多久?我们守不住,其他赶来的援军岂不是更加慌乱?” 北戎人这一招可以反复利用,以城破为诱饵来伏击援军,又以援军为诱饵来引诱城中守军,只要援军和守军有哪一方中计,他们就能顺势将歼灭西州兵。 瑶英忧心忡忡:“我们只要坚守不出就行了……可是援军等不了……” 她担心援军中计。 达摩满头大汗。 杨迁、李仲虔的救兵迟迟不到,难道他们已经遇伏了? …… 高昌城外,大海道。 李仲虔带着几千西州兵连夜疾驰,穿过砂砾遍地、寸草不生的大海道。 部下劝他不要连夜赶路:“将军,大海道遍布流沙,马匹稍有不慎就会连人陷入流沙中的坑洞,而且我们一路没有休息,掉队的人越来越多了!” 在沙漠掉队的士兵很可能会迷失方向。 李仲虔挥鞭,指着高昌方向每隔几十里路设置的烽火台上隆隆的黑烟,面色阴沉如水:“事不宜迟,不用等掉队的人,所有人加快速度,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高昌!” 说完,长鞭落下,一声啸响,骏马似利箭般飞窜而出。 部下无奈地叹口气,指挥士兵跟上。 他们甩下体力不支的士兵,终于在第二天驰出大海道,远远看到一片小绿洲,士兵们渴得喉咙冒烟,朝着绿洲中灰扑扑的村庄扑去。 突然,一阵马蹄声响起,恍如骤雨拍打屋瓦。村庄外的密林里,尘土飞扬,黄云涌动。 副将心惊胆战,连忙勒马:“有埋伏!” 随着他的尖叫声,数百铁骑手执长刀,从密林中驰出,杀气腾腾。 李仲虔抬起头,尖锐的破空声呼啸而至,如蝗雨般密密麻麻的铁箭齐齐射出,将他笼罩其中。 “阿郎!” 亲兵惊恐地嘶声喊叫。 …… 高昌城里,北戎佯退了几十里,丢下大营,守军仍然没有出城。 夜里,城中守军和壮丁抓紧时间在城外挖出一条条深深的战壕,拉上绊马绳索、铁蒺藜,埋设火药,守将亲自带人守着密道,防止北戎人突袭。 将领们聚在议事厅商讨对策,起了争执。 有人认为应该冒险派兵突围。 更多的人认为守城更加稳妥,之前瑶英为西军征集粮草,城中粮食充足,物资也齐备。 达摩问瑶英的意见。 她没有直接说出想法,道:“首先,我们不知道城外的骑兵是从哪里来的。决定攻打伊州之前,我和卫国公派出斥候探查军情,确认过海都阿陵部被拦在白城外。他到底是怎么带着兵马穿过白城封锁的?这几天城外的骑兵一次次攻城,极为勇猛,确实像他的作风,但是他们这么拼命,反而让我起疑。” “瓦罕可汗已死,海都阿陵应该保存实力、以图东山再起,而不是把所有西州兵引到高昌来。” 瑶英眉头轻蹙,“城外的北戎兵没有粮草补给,他们却不慌不忙——这支大军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他们没有给自己留后路,海都阿陵只是瓦罕可汗的义子,他会为了给瓦罕可汗报仇而不顾生死吗?” 达摩冷笑:“海都阿陵绝不会为瓦罕可汗报仇而不顾一切。” 瑶英道:“所以,我们得谨慎,我们面对的是一群死士,他们很可能是流窜各地的北戎残部,海都阿陵抛下自己的兵马,领着他们围攻高昌,定有其他意图。” 达摩颔首:“如果他们真的是北戎残部,没有粮草,坚持不了多久,我们只要守住城池,不怕他们不退兵。”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瑶英,明白为什么这两天她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她不担心高昌守不住,她担心的是援军。 援军不会出事了吧?达摩暗暗担忧。 第二天上午,达摩的预感成真了。 他慰劳城中将士,疲惫不堪,刚刚躲到后堂眯了一会儿,被一阵惊叫声吵醒,几个士兵抬着一口大箱子冲进议事厅,“从伊州方向赶回来的援军遇伏,全军覆没!卫国公誓死不降,不幸身死!” 说着,从箱子里取出一柄长剑、一件血淋淋的甲衣,和卫国公铜符。 哗然一片。 达摩呆了一呆,如五雷轰顶,朝李瑶英看去,她看着地上染血的长剑和甲衣,面色苍白如雪,浑身发抖。 守将沉痛地道:“公主,节哀……” 瑶英抬起眼帘,数日来,她脸上头一次露出茫然若失的神情。 屋中众人不由得鼻酸眼热,挪开了视线。 “北戎人又在叫阵了!”厅外脚步踏响,士兵声音发抖,“他们要把卫国公的尸首悬于阵前!” 众人大怒,瑶英面庞惨白,冲出议事厅。 北戎大军列阵于城外,扔出几面被烧毁的军旗,齐声大吼卫国公已死。 几个双手捆缚在后的汉人士兵被押到阵前,北戎人解开了他们身上的束缚,士兵连忙朝着城门方向狂奔。 在他们身后,十几个北戎骑兵簇拥着一身金甲的海都阿陵驰出战阵,海都阿陵望向城头,弯弓搭箭,五箭连发,嗖嗖几声,那几个狂奔的汉人士兵惨叫着倒下。 瑶英立在城头上,狂风吹过,手脚冰凉,身上滚过一道道战栗。 所有亲兵目眦欲裂,抓紧兵器,冲下城楼。 “停下!” 瑶英双手紧握成拳,指尖深深陷进掌心,声音发抖。 亲兵们回头,双眼血红。 阵前,海都阿陵坐在马背上,手执长弓,遥望城头。 隔得很远,其他人根本看不清城头上的情形,但是他目力过人,看得更清楚。 这几天,不论白天黑夜,他一次次眺望高昌城,隔着尸山血海,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立于碧蓝苍穹和坚固的城墙之间,她是个女子,并不高大,虽是戎装,依旧婀娜窈窕,不过面目模糊,看不清神情。 他想得到她。 可惜他当初瞧不起女子,没有防备她,竟然叫她逃到了王庭,还一次次在不知不觉间被她算计,步步艰难。 还好,他身边有一个很了解她的汉人,知道她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海都阿陵勾唇,“带过来!” 一名士兵骑马出列,马后拖了一具尸首,尸首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被扒了衣裳,赤身裸体,双手以绳索绑缚,在沙地上拖行。 城头上,亲兵热泪溢出,破口大骂。 “公主,我去和他们拼了!” 亲兵们冲了出去。 瑶英如坠冰窖,牙齿打颤,猛地抬起手,制止亲兵,“都停下!” 她声音颤抖,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镇定。 “听公主的。” 达摩轻声说,走到瑶英身边,朝周围的人使眼色。 众人对望一眼,又是敬佩又是怜惜又是伤痛,不敢吱声。 城下,北戎士兵拖着尸首绕行一大圈,开始纵马踩踏尸首,士兵俯身,一边用长刀在尸首身上划出一条条血痕,一边以言语嘲笑城中守将懦弱怕事,哈哈大笑。 城头守将群情激愤,怒发冲冠,几个年轻将领忍耐不住,上前请战。 “末将请求带两百人出城,抢回卫国公的遗体!” 瑶英神色木然,呆立不动,忽然一个踉跄,晕了过去。 众亲兵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上前扶住她。 城头上慌乱了一瞬,士兵茫然四顾。 达摩扫视一圈,知道军心已乱,叹息道:“我送公主回房,你们记住,都不要轻举妄动!”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青筋暴跳。 城下,北戎斥候骑马奔回阵前:“城头上起了骚乱!” 海都阿陵唇角扬起,淡金色眸子里一抹狰狞笑意闪过。 日头渐沉,暮色苍茫。 部下高兴地抱拳道:“王子神机妙算!我们只需要设伏,就能截断高昌的援军!现在他们的军心已经乱了,明天我们是不是可以集结兵力攻城?” 海都阿陵脸色沉下来,扫一眼身后的士兵,冷笑:“这点兵力,人疲马乏,怎么强攻?” “你记住,我们的目的是带着这群残部引诱援军,尽量拖延时间。” 部下恭敬应是。 入夜后,北戎人鸣金收兵,带着已经不成人形的尸首退回营地。 …… 夜色浓稠,无星无月,高昌城中,气氛沉重。 达摩在瑶英的房间外走来走去,连连叹息,愁眉苦脸。 半夜时,吱嘎一声,房门被拉开,瑶英迈出门槛,还是一身戎装,脸色苍白。 达摩不知道该说什么。 瑶英沉默不语,往城楼方向走去,缘觉和亲兵跟上她,神情紧张。 众人大气不敢出一声,簇拥着她登上城楼,夜风凛冽,她头上巾帻的飘带被风高高扬起。 达摩叮嘱亲兵好好照看她,带着人去各处巡视,忙乱一番,再登上城楼时,已经是凌晨时分了,天边浮起鱼肚白,隐隐照亮天际处山峦起伏的轮廓,瑶英还站在城楼前,身上透出寒气。 “公主,回房休息吧……” 达摩劝道。 瑶英摇头不语。 达摩不忍多说什么,转身和守将谈话,身边忽然响起惊叫声。 目力最好的士兵指着北戎大营的方向大叫:“烧起来了!” 达摩一惊,抬起头。 天际处,黑烟滚滚,火光冲天而起。 达摩愣了片刻。 “北戎人故技重施?” 他瑶英看去。 瑶英摇了摇头,“这一次也许不是。” 火势越来越大,没有减缓的趋势,北戎大营乱成一团,马嘶长鸣。 海都阿陵拔刀冲出营地,跃上马背,他的几个亲兵很快聚拢过来,围在他身边,其他人像无头苍蝇一样横冲直撞。 西北角急促的号角声大作,尘土扬起,几千兵士肩披霞光,浩浩荡荡而来,如狼似虎,气势雄壮。 在他们身后,王庭大军的旗帜和几面写了汉字的帅旗迎风猎猎舒展。 蹄声如雷,为首的将领头罩面甲,一刀将北戎士兵斩落马背。 海都阿陵脸色阴沉,带着士兵抵挡了一阵,奈何对方士气如虹,北戎士兵仓促应战,已经失了先机,而高昌城门大开,城中守军嘶吼着前来为援军助阵,很快将北戎军队的后路截断,慢慢将北戎士兵围在当中,再不逃,他们会被全部歼灭。 “走!” 海都阿陵果断地怒吼一声,带着几个亲兵冲出重围,回头看一眼王庭军队,抹去脸上血迹,嘴角一勾。 “该来的都来了,王庭的援军也来了……昙摩罗伽,你也有弱点!” 高高在上、心无挂碍的佛子,也有中计的一天。 他忍不住笑了笑,冷不防嗖嗖数声擦耳而过,王庭弓箭手接连拉弓,万箭齐发,他的亲兵逃得慢了点,被铁箭穿胸而过,落马而亡。 接着又是几声锐响,剧痛传来,两支铁箭穿透了他身上的甲衣。 海都阿陵冷汗淋漓,不敢大意,强忍痛楚,掉头策马狂奔。 北戎阵营大乱,海都阿陵又跑了,剩下的士兵很快被王庭军队和高昌守军十面包围,他们拒不投降,咬牙死战。 高昌城头,达摩看着援军和守军前后夹击,将北戎士兵剿灭干净,狂乱的心跳久久无法平缓。 战斗一直持续到傍晚,残阳如血。 呜呜的号角声终于响起。 城头守军欢声雷动,达摩激动落泪。 援军和守军一起返回高昌。 瑶英奔下城楼,骑马冲出城门,朝策马走在最前面的三个将领奔去。 三人看到她,催马疾走,随手擦掉脸上黏稠的血块。瑶英先奔着其中一人而去。 “阿兄!” 白袍披肩,作王庭军士打扮的男人嘴角勾起,勒马停下,长腿一扫,下了马背,抱住下马跑过来的瑶英。 另外两人骑马靠近,也下了马背,默默地看着兄妹二人。 瑶英松开李仲虔,往戴面罩的男人看去。 男人揭开面甲,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庞,卷发褐眼,颊边一道刀疤。 瑶英一怔,“莫毗多王子。” 莫毗多松口气,笑道:“见到公主安然无恙,我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瑶英朝他身后看去,他的部下跟在后面,看样子都是乌吉里部的人。 “阿郎!” “阿郎还活着!” 惊喜的喊叫声响起,瑶英的亲兵冲上来,认出李仲虔,一起大叫起来。 达摩等人满面笑容地迎上来,看到李仲虔,瞠目结舌,惊叹了一阵,和莫毗多见礼,目光落到一直站在旁边、一双凤眼直直看着瑶英的另一个男人身上,面露疑惑,齐齐朝瑶英看去。 “公主,这位是?” 他们看到援军中出现一面魏朝帅旗,这个男人难道是魏朝派来支援西军的援军大帅? 瑶英揽着李仲虔的胳膊,回过神,扫一眼男人,目光和他的对上。 千军万马之中,他凝视着她,凤眸里暗流涌动。 瑶英皱眉,淡淡地道:“这位就是当朝太子殿下。” 众人呆了一呆。 高昌守将欣喜若狂,太子在这里,说明甘州、肃州、瓜州、沙州都已光复,接下来他们可以联手收复伊州! 欢喜过后,士兵留下打扫战场,众人回城详谈。 达摩一肚子的疑问:“公主怎么知道卫国公还活着?还知道卫国公、王庭军队和凉州军会赶来救援?公主当时可是晕倒了啊!” 瑶英微笑,和李仲虔对视一眼,缓缓道:“那件甲衣和铜符送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阿兄还活着,不过我不知道阿兄能带回援军。” …… 看到长剑时,犹如焦雷当头炸响,瑶英几乎承受不住,但是一想到战报上的详细描绘,又觉得有点不对劲。再看到甲衣和铜符,她才镇静下来。 卫国公的铜符在她这里。 她想到两种可能:李仲虔遇伏,为了脱身,让亲兵假扮他,海都阿陵抓到的那个人不是他。或者是他和其他援军汇合,识破海都阿陵的诡计,故意迷惑海都阿陵 不论哪种可能,都说明李仲虔可能没死。 所以她将计就计,故意在城头晕倒,然后召集部下将领,要他们做好出战的准备,李仲虔没死,肯定会带援军偷袭北戎大营。 …… 说到这里,瑶英看一眼莫毗多。 “阿兄怎么会和莫毗多王子一起攻打北戎?” 李仲虔长出一口气,拍拍瑶英的脑袋。 “说来话长,我快到伊州时,发现一路上毫无北戎残部的踪迹,赶紧掉头,走到半路,知道北戎残部围攻高昌,连夜赶回,刚出了大海道就遇到北戎的埋伏,幸好王庭军队赶来救援……”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佛子看出海都阿陵故意围攻高昌,设伏引诱援军,让离得最近的莫毗多带兵过来驰援,我和他的亲兵杀出重围,派人伪装成北戎斥候回去报信,海都阿陵信以为真,以为那具尸首就是我。趁他松懈,我和莫毗多整顿兵马,悄悄靠近,趁夜捣毁他们的军备,再发动突袭。”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 莫毗多朝瑶英笑了笑,目光灼灼,道:“我和卫国公提心吊胆,就怕公主信以为真,伤心之下被海都阿陵钻了空子,没想到公主不仅没上当,还把海都阿陵给骗过去了,城中守军反应也快,我们才能把这些北戎残部包围起来,要是再让他们跑了,我实在没法向王交代。” 众人想起这些天的惊心动魄,都有种劫后余生之感,大舒一口气,哈哈大笑。 瑶英眉间微动,松开李仲虔,走到莫毗多身边:“海都阿陵到底在算计什么?佛子现在身在何处?王庭那边没出事吧?” 莫毗多脸上微红,小声道:“不瞒公主……城外的这一万北戎残部,大部分是从沙海道逃出来的,我在沙海道追击瓦罕可汗,亲眼看着可汗落马……没想到可汗没死,他被小儿子金勃所救,混进奴隶中,想悄悄逃到萨末鞬去。” 瑶英心头大震。 “海都阿陵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把所有援军引到高昌,就是为了给老可汗作掩护?” “不错,他带着这点人,根本改变不了大局。”莫毗多点头,“说起来都是因为我太轻敌,让北戎精锐骑兵逃出沙海道……为了掩护老可汗,所有北戎残部全都朝着高昌来了,王看出海都阿陵的打算,命我带几千人前来解高昌之危,将北戎残部全部剿灭。” 瑶英心如擂鼓:“那瓦罕可汗呢?” 瓦罕可汗如果逃出去了,海都阿陵的计谋就还是得逞了! 莫毗多道:“公主放心,我只带几千人马来高昌,摄政王带着大军追击瓦罕可汗去了,我一时大意,差点铸下大错,摄政王亲自出马,一定能亲手斩杀瓦罕可汗。” 瑶英站着出了一会儿神。 苏丹古去截杀瓦罕可汗了。 上次他带兵大败瓦罕可汗,因怕海都阿陵攻破圣城,又必须尽快散功,而且近卫军不能离开王庭太久,所以匆匆带兵返回圣城,命莫毗多代他追击北戎残部。这一次近卫军留守王庭,他带着莫毗多的人马去追击瓦罕可汗,不用担心圣城出乱子,还派了援军来帮她,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缘觉听到二人的对话,张大嘴巴:“摄政王亲自追击瓦罕可汗去了?” 莫毗多颔首。 缘觉直冒冷汗,心里暗暗着急:间隔时间太短了,王强行服药运功,不会出事吧? 他们几人站在一边悄悄说话,那头达摩等人围着李玄贞问东问西。 李玄贞眉头紧皱,无法脱身,目光一直追随着瑶英,心中大石慢慢落地,身上阵阵剧痛,伤口再度崩开,鲜血浸湿了甲衣下的纱布。 疼痛让他清醒过来,意识到这一切不是梦境,她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和李仲虔、王庭将军窃窃私语,看他时神情冷淡。 还好,他来得及时。 瑶英瞥李玄贞一眼,问李仲虔:“阿兄,你怎么会遇到李玄贞?” 李仲虔淡淡地道:“我和莫毗多悄悄赶回高昌,在路上碰到他,他正准备带着两千人偷袭海都阿陵。” 瑶英皱眉:李玄贞怎么来得这么快? …… 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缘觉暗暗心惊,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放心,决定给毕娑写封信,现在北戎残部被歼灭,信可以送出去了。 他想去前线照看昙摩罗伽。 缘觉和瑶英说了一声,匆匆走出议事厅,回到自己的房间,刚要合上门,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一道黑影闪过,跟着他进屋。 缘觉正要惊叫,砰的一声响,黑影倒在了地上,脸上蒙着的布巾滑落,露出一张疤痕遍布的脸。 浓厚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缘觉呆若木鸡,半天说不出话,眼珠几乎要暴眶而出。 “摄政王!” 他惊呼一声,哆嗦着扶起倒在地上的昙摩罗伽。 昙摩罗伽双眸紧闭,意识朦胧,唇间溢出一声呢喃:“别声张……” 缘觉答应一声,扶他躺好,撕开他身上的衣裳。 他肩上缠了厚厚的纱布,刚刚经历一场大战,纱布已经被染红了。 第 153 章 没见面 副将领着士兵清扫完战场,回城禀报:“北戎人果然没有多少粮草了,水囊几乎都是空的,马匹身上有放血的痕迹,士兵身边只剩下一些生腊肉。” 瑶英颔首,对其他人道:“他们的干粮就是马血和生腊肉。” 众人不由得又是惊讶又是佩服,城外的北戎军队明知没有后路,依然来围攻高昌,以掩护瓦罕可汗逃出重围,难怪他们攻城时人数虽少却那么勇猛,因为他们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达摩问:“有没有俘虏?” 副将答道:“两军对阵时,没有士兵投降,后来末将打扫战场,找到一些重伤没死的俘虏。” 达摩看一眼站在不远处和部下说话的莫毗多,小声问:“这些俘虏该怎么处置?” 北戎铁骑是之前从沙海道突围的残部,莫毗多心里必定不痛快,俘虏交给他处置,他才能向王庭交代,但是这支铁骑是被莫毗多、李玄贞和李仲虔三方人马组成的援军打败的,高昌又已经归附魏朝,怎么处理俘虏,还得看李瑶英和李玄贞的态度。 瑶英沉吟片刻,道:“交给莫毗多吧。” 达摩也是这么想,闻言点点头。 派出去的斥候陆续折返,众人听完回禀,走进议事厅,李仲虔迈过门槛时,脸色微变,捂着胳膊闷哼了一声。 “阿兄,你受伤了?” 瑶英焦急地道,解开李仲虔的白袍,发现他左臂上有包扎过的痕迹,大战一场,伤口肯定开裂了。 李仲虔轻描淡写地说:“从大海道出来的时候在阿萨堡遇到伏兵,受了点轻伤。” 瑶英心知这一次遇伏肯定没这么简单,他不想让她担心才说得轻松,皱眉叫来医者,道:“天气热,伤口别闷坏了,阿兄先去处理伤口。” 李仲虔笑了笑,小声嘟囔一句:“管家婆。” 他笑着随医者去隔间清理伤口。 一旁的李玄贞抬眸,看着一脸关切地目送李仲虔走出去的瑶英,神色冰冷。 伤口好像更疼了。 不一会儿,郑景几人匆匆赶到,向李玄贞行礼,诧异地道:“殿下怎么来得这么及时?沙州、瓜州、甘州情况如何?” 李玄贞回过神,命副将铺开几张羊皮纸舆图。 众人围在长案前,瑶英也和达摩一起走了过来。 李玄贞面色苍白,眼底青黑,声音嘶哑,慢慢地道:“北戎大乱,收复失地必须一鼓作气,事不宜迟,否则会陷入苦战,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占据重镇,再慢慢收复其他郡县。西州兵收复瓜州、沙州时,我带兵在黑水城迎战北戎十部,杀了他们的酋长,歼敌四万,俘虏他们的贵族数百人,北漠一带十年内不会再出现北戎这样强盛的部族。之后,我和西州兵汇合,他们留下守城,我率凉州军和其他西州兵直奔伊州,唯有夺回伊州,才能真正打通河西。” “到了伊州,我发现北戎残部没有躲在伊州城内加筑防御工事,而是反常地疯狂往东集结,意识到他们很可能想攻打高昌……” 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道:“我留下两道大军切断伊州北戎兵的后路,带了两千人马赶来高昌。”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众人齐齐望着李玄贞,无不惊愕。 他们正在纳闷远在瓜州一带的李玄贞怎么会来得这么快,听他说完,纳闷变成了不敢置信:李玄贞率部荡涤北漠,彻底打垮镇守草原的北戎十部,从此以后,北漠再无可能出现像北戎这样可以威胁中原魏朝的强大势力。 这还不算,他在几场改变天下大势的血战之后,居然又在半个月内一口气急行军几千里,长途奔袭,直取伊州,夺回通向西域的要道,然后直奔高昌而来! 他不知道高昌这边的情况,也不知道会遇上李仲虔和莫毗多,只带两千人就准备偷袭北戎大军!就不怕全军覆没? 太子殿下果然胆色过人。 众人错愕了好一会儿,突然意识到西州兵打通了河西,喜不自胜,厅中高昌世家子弟忍不住激动地怒吼出声。 一片欢欣鼓舞的赞叹声中,瑶英面色平静,指指伊州的方位,道:“北戎残部已经被歼灭,其他人护送瓦罕可汗突围,现在伊州孤立无援,我们必须趁这个机会尽快拿下伊州。” 达摩从狂喜中冷静下来,心里暗暗道,不愧是文昭公主,西州兵势如破竹,她还能如此冷静。 其他人也纷纷回过神,笑道:“我们这一次也算是成功拖住了北戎残部,伊州那边没多少北戎军队了,我们一定能一举拿下伊州!” 瑶英道:“别掉以轻心,伊州曾是北戎牙庭,不易攻破。” 众人笑着应是。 李仲虔重新包扎了伤口,走了进来,众人议定由谁带兵去伊州。 “定不辱命!” 将领抱拳领命,立刻出发,一刻也不耽搁。 豪族子弟早就在一旁摩拳擦掌了,见状,一个个自告奋勇,要求带兵前去伊州。 达摩知道现在伊州唾手可得,不会出现什么大的变故,都应下了。 瑶英勉励众人一番,看着众人兴高采烈地离去,道:“东边战事顺利,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坚守城池,防着其他部落反扑,还有……” 李玄贞替她接了下去:“还有和王庭合作,追击最后一支北戎残部。” 瑶英没看他,对达摩道:“杨迁应该困在焉耆了,我们得派人去焉耆。白城那边一直没有音信传回,海都阿陵部就在白城外,白城很可能也被围了,派斥候去打探。” 达摩点头。 李玄贞不说话了。 瑶英吩咐亲兵:“请莫毗多王子进来。” 莫毗多腰挎长刀,走进议事厅,和众人见礼,说明战况:“数日前,我正带着大军赶回圣城,突然收到战报,知道高昌被围,阿史那将军的亲兵阿毗奉佛子之命赶来,让我带几千部落兵救援高昌,摄政王随后赶到,亲率大军去追击瓦罕可汗。高昌之危已解,北戎只剩下瓦罕可汗那一支残部了,其他人不成气候。” 众人恍然大悟,也就是说此次王庭没有出动大军,而是让凯旋的大军分兵掉头,一路追击瓦罕可汗,一路驰援高昌,这样既节约时间,也不会把王庭置于险境。 李玄贞问:“贵国摄政王知道瓦罕可汗逃去哪里了?大军来不来得及堵住他?” 其他人一脸担忧。 海都阿陵搅乱了整个局势,所有北戎残部往高昌而来,其他西州兵、部落也都赶过来救援,摄政王苏丹古是临时接管大军的,他能及时看破海都阿陵的诡计,找到瓦罕可汗的踪迹吗? 莫毗多笑了笑,手握长刀:“诸位无需担心,佛子已经推算出瓦罕可汗会从哪里突围,摄政王一定能堵住他。” 众人半天不说话,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还好王庭佛子是他们的盟友,不是敌人。 闹哄哄商议完,天已黑透,众人回房休息。 一场危机消弭,今晚城中并不宵禁,各坊彩灯高悬,担惊受怕了数日的百姓终于可以安心地出门游乐,万人空巷,人头攒动。 瑶英身心俱疲,眼皮发沉,回到屋中,叫来李仲虔的亲兵,细问他受伤的事。 “阿郎怎么受伤的?伤得重不重?” 亲兵回答说:“那天我们刚刚出了大海道,伏兵突然放箭,当时真是万分凶险,千钧一发之际,莫毗多小王子的亲卫突然赶到,救下了阿郎,阿郎只是胳膊中了一箭,没有大碍……那个亲卫当真勇猛,提着刀杀进北戎战阵,直接手刃他们的主将!他告诉阿郎莫毗多王子马上会赶到,后来莫毗多王子果然来了,我们和王子汇合,又碰到太子殿下,三方人马才聚齐……” 他最后道:“公主,王子的亲卫在救阿郎的时候受伤了,伤得比阿郎重。今天莫毗多王子和公主说话的时候,我看到他站在人群里,好像站都站不稳了……” 瑶英问:“那个亲卫叫什么名字?” 亲兵摇摇头:“亲卫蒙着脸,我们不认识,他没留下姓名。” 瑶英揉揉眉心,道:“他救了阿郎,你拿我的手令去库房,挑些补血益气的药材和伤药,另外按规矩备一份厚礼给他送去,等我有空了再去当面向他致谢。” 亲兵应是,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其他吩咐,抬起头,发现瑶英眼皮低垂,已经朦胧睡去。 她这些天夜不能寐,实在太累了。 亲兵忙退出屋子,示意门外的侍女进去服侍公主安置,去库房找了些贵重药材,找到莫毗多下榻的地方。 莫毗多已经睡了,听说公主派人过来,立即爬起身:“什么事?” 亲兵献上厚礼,道明来意。 莫毗多微露失望之色,笑道:“公主客气了,礼物我代阿毗收下。” 第二天一大早,莫毗多带着李瑶英送来的礼物,找到缘觉。 “阿毗是不是在你这里?” 缘觉一晚上都在照顾昙摩罗伽,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点头道:“他受了伤,昏睡了一晚上,刚刚醒。” 莫毗多走进屋。 昙摩罗伽已经起身,一身普通亲卫的着装,罩了面巾,靠坐在榻前擦拭手中长刀。 莫毗多拣了几件昨晚众人商议的要事说了,道:“高昌这边没事了,文昭公主他们接下来要攻打伊州,等这头事情处理完,我要带兵去助摄政王一臂之力。” 昙摩罗伽颔首。 莫毗多问:“你呢?” 昙摩罗伽还刀入鞘,“不必管我,我即刻出发,去和摄政王汇合。” 莫毗多没有多问,这个阿毗是毕娑的心腹,奉佛子之命前来传达指令,不是他的下属。 “对了,这是文昭公主送来的,公主很感激你救了卫国公,说要亲自来看望你。” 亲兵把几只大抬盒抬进屋。 缘觉瞪大了眼睛。 昙摩罗伽握在刀柄上的手动了一下,目光落到那一包包药材上。 缘觉眼珠转了转,等莫毗多走了,咳嗽一声,翻动抬盒里的东西,啧啧道:“都是贵重的药材,公主真是细心……” 话还没说完,昙摩罗伽站了起来,“你留下照应,若有事,让信鹰递信。” “您身上的伤……” “无事。” 缘觉欲言又止,不敢吱声,看着他走出去了。 昙摩罗伽提着刀走下石阶,绕过长廊,往马厩方向走去,走到议事厅外的长廊时,不远处忽然飘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宛如朝露在菩提叶间滚动。 他脚步顿住。 脚步声和说笑声由远及近,长廊另一头,一群锦衣华服、挺拔俊朗的年轻将领簇拥着一个容色明艳的女子迤逦而来,日光漫进长廊,交错的暗影笼在她身上,她眉目含笑,看起来气色比昨天好多了。 昨天她骑马奔出城时,憔悴不堪……像是瘦了些。 北戎残部尽数被歼灭,她以后不会再有危险了。 昙摩罗伽出了一会儿神,一个闪身退到廊柱后,看着瑶英一行人走进议事厅。 李仲虔、李玄贞、达摩、莫毗多、郑景几人陆续赶到,除了达摩以外,其他几个人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 瑶英看一眼李仲虔的胳膊,“今早换药了吗?” 李仲虔点点头,凤眼猛地抬起,瞥一眼李玄贞,正好和李玄贞深沉幽冷的目光对上。 李玄贞若无其事地挪开了视线。 李仲虔眉头轻皱,看向瑶英。 瑶英在和郑景商量屯田的事情,两人靠得很近。 李玄贞忽地问:“三郎,你长子的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郑景浑身僵直,神情窘迫。 他虽然没娶正妻,但府中有姬妾,妾侍已经为他生下长子。 “我……” 他张了张嘴巴,额头直冒汗。 瑶英抬起头,眉眼微弯,笑容明媚:“三郎,你当父亲了?” 郑景望着她,手心冰凉,点点头。 “恭喜你。”瑶英含笑说,语气真诚。 郑景嘴角扯了扯,回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们这群曾经仰慕过文昭公主的人不远万里来高昌,一半是为了立功,另一半则是为了圆心中的一个梦——文昭公主和亲时,他们无能为力,现在西州兵势如破竹,收复了失地,他们想带文昭公主回中原。 然而,他们来得太迟了,文昭公主并不需要他们,她现在是百姓心目中的救星。 她依然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即。 郑景笑了笑,收敛心思,继续和瑶英讨论怎么让各地百姓尽快恢复生产。 “仗要打,地也要种,各地赶紧下发粮种,疏浚灌溉的渠沟……我已让人刊印农书,每地置两名农官,教导百姓怎么种植棉麻……” “棉就是白叠吗?我看西州兵穿的衣裳是白叠布……” 瑶英点点头:“白叠布轻软,更保暖……现在的白叠布只够西州兵用,河西打通了,商道很快能通畅,等将来扩大生产,白叠布可以卖到长安……”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 昙摩罗伽站在阴影里,遥望议事厅。 这是属于她的红尘。 他转身离开。 议事厅里,瑶英感觉到仿佛有一道目光久久凝定在自己身上,猛地抬起头,朝廊柱的方向看去。 角落里空空荡荡,只余一地日光碎影。 …… 几百里外。 十几骑快马驰过峡谷,尘土飞扬,马背上的人血染甲衣,形容狼狈。 海都阿陵不停挥鞭,身下坐骑忽然几声高亢的长嘶,扬起马蹄,将马背上的他狠狠摔了下去。 他在沙地上打了个几个滚,一地血痕。 亲卫们大惊失色,勒马停下,扶起他,“王子,我们跑了几天几夜了,休息一会儿吧,连马都受不住了!” 海都阿陵头晕眼花,双手微微发抖,目光阴沉,点点头。 他们找到一处隐蔽地休息,喝马血止渴,杀了匹马,怕引来追兵,没敢生火,将肉在放在被烈日烤得发烫的石块上晒了晒就囫囵吞下。 夜里,一名亲兵追上他们:“王子,后面没有追兵了!” 海都阿陵长长地舒口气,他们总算逃了出来。 虽然牺牲了一万铁骑,但是瓦罕可汗成功逃脱,他有了声望,还试探出昙摩罗伽的弱点,计策还是成功了。 海都阿陵睡了两个时辰,队伍继续朝西进发,一骑快马飞驰而至。 接应的亲兵滚下马背:“王子!可汗被围在赤山!已经足足五天五夜!” 海都阿陵悚然一惊,暗道不好:“围困可汗的是什么人?” “是王庭军队!领兵的人是摄政王苏丹古!王庭大军足足有三万人!” 海都阿陵浑身一震,眼眶都快瞪裂了,“怎么可能?” 王庭不知道瓦罕可汗还活着,莫毗多部去驰援高昌了,苏丹古和他的大军是从哪块石头蹦出来的? 难道昙摩罗伽直接看破他的布局,猜出瓦罕可汗没有死?而且果断派出苏丹古拦截瓦罕可汗,同时让莫毗多带兵去高昌? 这不可能…… 海都阿陵脊背生凉,他的计划天衣无缝,瓦罕可汗在金勃的保护下一路可以说是畅通无阻,眼看马上就能逃出重围了,天下人都以为瓦罕可汗已死,昙摩罗伽为什么没上当? 就算昙摩罗伽没上当,又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调动人马? 一阵狂风刮过,海都阿陵身上的血和汗水凝结成一团,突然明白为什么瓦罕可汗会在攻打王庭时畏首畏尾。 民间传言,只要昙摩罗伽活着,王庭就不会被攻破。 海都阿陵死死抓住缰绳。 亲兵问:“王子,我们这些人,怎么从几万大军的重围中救出大汗?” 那个叫谢青的守将牢牢守着白城,忠于海都阿陵的一万多士兵仍然被挡在白城外,他们是伪装成牧民悄悄潜进关卡的,没有其他救兵。 海都阿陵冷笑:“我抛下自己的兵马,冒险穿过封锁,围困高昌,只为给大汗和金勃争取机会。现在人人都知道是我领兵吸引了所有兵力,大汗是生是死,无关紧要。” 他尝试收拢北戎残部,各个部落首领桀骜不驯,不愿听从他这个异族人,他铤而走险,带着十几个亲兵为瓦罕可汗解围,为的不是报答养育之恩,而是建立威信。 瓦罕可汗真逃出去了,很快就会被他架空,沦为傀儡。没逃出去,他正好名正言顺地借着瓦罕可汗的名义号令流落各地的北戎人。 海都阿陵回头,遥望远方起伏的山峦。 他会带着他的兵马回来,征服这片土地,得到那个女人。 …… 海都阿陵头也不回地往西逃窜时,身受重伤的瓦罕可汗坐在山崖上,灰白的长发被狂风吹得蓬乱,皱纹遍布的脸被鲜血染得通红。 山脚下,王庭大军正在一步步往前推进。 他们手执盾牌、长矛、弓|弩,在将领冷静果断的指挥下包围瓦罕可汗身边最后的一支精锐,慢慢缩小包围圈,北戎骑兵奋死抵抗,厮杀声穿云裂石。 “父汗!” 金勃冲上山崖,甲衣碎裂,披头散发,声音发抖:“父汗,我留下断后,您快逃吧!阿陵会派人接应您!” 瓦罕可汗抹了抹乱发,问:“我们还剩多少人?” 金勃望一眼山崖下,面色惨白,不敢开口。 王庭军队和北戎军队鏖战时,他一直待在沙海道,本以为他派不上用场,没想到瓦罕可汗大败,他带着兵马藏进山谷,趁莫毗多大意时救下瓦罕可汗,带着可汗往西逃。这期间,莫毗多以为瓦罕可汗已死,带兵凯旋,海都阿陵接管他的兵马,收拢残部,朝高昌进发。 他带着重伤的瓦罕可汗不要命地狂奔,眼看就能逃出重围了,一支王庭军队浩浩荡荡地追了过来,将他们围困在这里。 王庭军队就地扎营,没有立刻发动进攻。 一连几天,王庭军队毫无动静,就好像在等待什么,金勃盼着海都阿陵能来救他们,盼来盼去,没盼到海都阿陵,只盼来王庭军队的战鼓声。 血战下来,他们被逼到了山崖之上,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们无路可逃了。 瓦罕可汗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笑:“还记得我以前带你围猎一群猛虎吗?现在,我们就是那群被围猎的老虎……困兽之斗。” 金勃眼眶发红。 瓦罕可汗握紧自己的长刀,看着山崖下堆摞成山包的尸首,道:“金勃,你投降吧。佛子是守信之人,会放过我的儿子。” 金勃浑身发抖,眼泪掉了下来:“父汗,您也投降吧,佛子不会杀您的。您可以像乌吉里部酋长那样,依旧是部落首领,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瓦罕可汗哈哈大笑:“我乃北戎大汗,怎么能屈膝投降?!” “我这辈子,幼时饱受欺辱,青年时杀人如麻,中年时带领族人征服了整座草原,我们原本一无所有,后来征服了所有部落,金银财宝、土地、女人,应有尽有,无数勇士死在我的刀下,无数部落被我践踏,无数女人为我生儿育女,草原上会永远流传我的名字,我的儿孙会以我为荣。掠夺和侵占是我们的生存之道,在马背上生,在马背上死,现在我败了,那就慷慨赴死罢。” “你记住,北戎人会被打败,但是永远不会被驯服。” 金勃不停抹眼泪。 瓦罕可汗挣扎着站起身,甲衣反射出黯淡余晖,他面向着即将坠入山谷的红日,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走下山崖。 追杀过来的王庭士兵对视一眼,纷纷让开了道路。 战场陡然安静下来,两军停下厮杀。 瓦罕可汗挺着胸膛穿过战阵,继续往前,王庭大军像海浪般迅速从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旗帜猎猎飞扬,身着玄色衣袍的王庭摄政王策马驰上前,一双碧眸,冰冷如霜雪。 “王庭佛子会不会信守承诺,放过我还在世的几个儿子?” 男人颔首。 瓦罕可汗站在阵前,白发上落满璀璨霞光,微微一笑,举刀自戕。 鲜血飞溅而出,金勃跪在他的尸首前,嚎啕大哭。 残阳如血,长风猎猎。 军队留下收拾打扫战场,为瓦罕可汗收尸。 男人收刀入鞘,拨马转身,回到营地,毕娑追了过来。 “不得杀俘。” 男人道,声音暗哑。 毕娑应是。 他假扮成摄政王带兵追击瓦罕可汗,在这里守了几天,耗尽北戎人的粮草饮水,彻底击溃他们的意志,正准备强攻时,昙摩罗伽刚好从高昌赶了过来,目睹瓦罕可汗的英雄末路。 毕娑心中暗暗感慨,笑道:“这一次瓦罕可汗死在我们面前,绝对不会再出岔子了。只可惜海都阿陵没来,我等了好几天,没发现他的踪迹,他应该是跑了……” 絮絮叨叨了一阵,他抬眼,细看昙摩罗伽的脸色,目光里透出几分忧虑。 “您此次强行运功,又连夜奔波,得尽快散功……” 话刚出口,昙摩罗伽眉间微动,周身气息暴涨。 毕娑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几步。 昙摩罗伽回头瞥他一眼,碧眸杀意涌动。 毕娑脸色大变,一身的冷汗。 察觉到他的惊恐,昙摩罗伽面无表情地转身。 “你率大军回王庭。” 他脱下甲衣,戴上面巾,罩住面孔,走了出去,不一会儿,马蹄声朝着东边去了。 毕娑心惊肉跳,定了定神,告诉部下摄政王接到密报,先离开了,等士兵打扫完战场,带着瓦罕可汗的尸首返回王庭。 大军开拔。 几场大战后,除了逃之夭夭的海都阿陵,其他北戎残部被彻底歼灭,东边魏朝顺利收复失地,捣了北戎人的老巢,消息传遍诸国。 毕娑带领的大军所过之处,各个部落载歌载舞,箪食壶浆,和他们一起庆祝胜利。 这一日,大军穿过一片荒原,天色暗沉,狂风大作,黑云层层低压,云中电光闪烁,似有暴雨袭来。 雨天不好赶路,毕娑命大军停下驻扎。 忽然,远方尘土滚滚,一队人马从山道驰来,几面旌旗迎风招展。 毕娑认出对方的旗帜,迎了过去。 对方放慢速度,一人策马越众而出,驱马上前,揭开脸上面纱,乌黑明亮的眸子望着毕娑。 “他在哪儿?” 她手挽缰绳,问。 毕娑笑道:“公主问的是谁?” 瑶英嘴角微翘,“毕娑,你知道我问的是谁。摄政王去过高昌,他受伤了,人在哪里?” 毕娑不语。 瑶英抬头,扫视一眼他身后的大军。 “瓦罕可汗已死,普天同庆……这个时候,摄政王孤身一人躲起来养伤……毕娑,我不会做什么,我只想照顾他,让他好受一点。” 雪白电光劈开翻涌的乌云,焦雷在半空炸响。 毕娑叹口气,“我带你去找他。” 第 154 章 你骗我 天昏地暗,阴云翻滚如墨,奔雷啸震,似千峰万仞一座座轰然崩塌。 层层涌动的乌云间,银蛇狂舞闪烁。 狂风怒吼,吹动碎石遍地滚动,瑶英冻得瑟瑟发抖,裹紧皮袄,扎紧袖子,牵着自己的马,跌跌撞撞地在崎岖的峡谷间走着。 道旁奇石兀立,山势险峻,根本没有一条平整的可供通行的道路,这一路蹒跚,她摔了好几跤,膝盖、手臂都蹭破了,火辣辣的疼,天色转眼就暗沉下来,根本顾不得掀开衣裳查看。 毕娑走在她前面,抬头看一眼头顶滚滚而来的雨云,回头看着在狂风中摇摇摆摆、站立不稳的瑶英,皱眉道:“公主,风实在太大了,明天再来吧。” 风太大,他的声音湮没在飞沙碎石间,只得扯起嗓子又喊了一遍。 瑶英佝偻着腰站稳,防风面罩下一双眸子仿佛明珠千斛,灼灼地盯着他。 毕娑无奈地道:“接下来的路马走不了,天黑得太快,我还得赶回去,今晚大军不会拔营,我们可以歇一晚,明早等风停了再来。” 瑶英瞥一眼前方黑魆魆的峡谷,松开缰绳,道:“那我就走进去,将军为我指明道路就行了。” 听她语气平静而坚定,毕娑知道劝不住她,暗暗叹口气,接过她手中的缰绳,安置好两人的坐骑,带着她继续前行。 瑶英取下马背上的布包背在身上,跟着他往前走。 天色昏暗,几步开外便什么都看不清,峡谷山势渐渐拔高,两人扒着岩石往上爬,她脚下踩着的石头突然松动,整个人摔落在一旁的乱石堆里,顿时头晕眼花,半天回不过神。 毕娑吓得呼吸一紧,几步跃到她身边,扶她起身,“没摔着哪里吧?” “没事。” 瑶英摇摇头,爬起身,几乎是手脚并用着朝前攀爬。 头顶电光撕裂苍穹,大雨倾盆而下,天地间一片琳琅雨声,衣衫、巾帽、防风的面罩很快被打湿,冷冰冰地贴在身上脸上。 她身上僵冷,双手戴了兽皮套,还是伤痕累累。 不知道攀爬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毕娑的声音:“公主,到了。” 他直起身,指着一处幽暗的入口。 “就在这里……公主,摄政王此次散功比上次还要可怕,你得当心。” 大雨滂沱,时不时有山石从两边崖壁滚落,轰隆声断断续续。 瑶英浑身湿透,站在入口前,直打哆嗦,抹开湿漉漉贴在脸上的乱发,一步一步往里走。 毕娑站在原地,目送她战栗的背影被黑暗吞没。 峡谷深处幽冷阴暗,伸手不见五指,雨水从岩石缝隙灌入,滴答滴答。 瑶英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试着打火照明,发现裹在布包里的火绒已经被雨水浸入打湿了。 她浑身冷颤,扯开湿透的面罩,脸色苍白如雪,抱着双臂往里走。 “苏将军?” 她轻柔的呼唤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盘旋。 忽然一阵轻风扫过,黑暗中遽然伸出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 瑶英吓了一跳,还未出声呼喊,另一只手直接扼住她的喉咙,指腹薄茧擦过她湿漉漉的肌肤,冰凉的手指压在她颈侧。 她无法呼吸,全身战栗。 峡口外,一道幽蓝电光划破整个夜穹,照亮苍茫天际,辽阔大地,映亮了整个峡谷,也映出瑶英身侧男人的轮廓。 他立在黑暗中,悄无声息,低头俯视她,脸上满是狰狞可怖的疤痕,眉间一抹嫣红,碧眸冷冰冰的,无悲无喜,没有一丝温情,在电光映照下,宛若修罗。 电光闪烁,时明时暗。 明亮时,瑶英能看清他丑陋的脸庞,黯淡时,眼前只剩下他幽冷的双眸。 他一语不发,显然认不出她,看着她的目光淡漠森冷,眸底爬满盘结的红血丝。 让人毛骨悚然。 哗哗的雨声中,瑶英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她很冷,身上伤口很疼,几乎快要窒息,她抬起没被扣住的手,手指慢慢伸向他的脸。 “看着我。” “我是李瑶英。” 她和他对视,眼角微红,水珠从湿透的鬓边滑落,手指伸到他脑后,勾住他的脖子,将他一点一点拉近自己,近到她能从他眸中看到自己苍白的脸。 “你要杀了我吗?” 四目相接,气息交融,她浑身冰冷,他周身气息冷冽。 下一瞬,他猛地松开手,推开瑶英。 “离我远点。” 他冷冷地道,声音低沉嘶哑,转身往里走去,长靴踏过乱石,脚步声渐渐远了。 瑶英喉咙生疼,呛得直咳嗽,抬脚追了上去。 他步子大,转眼已经不见人影,瑶英踉踉跄跄地在后面追,前方突然一阵落地撞响,他挺拔的身影蓦地停下不动,接着几声闷哼,倒在了崖壁间。 瑶英心口咚咚直跳,快步跑过去,扶起他,扳过他的脸,手指黏黏的都是血。 他双眼紧闭,晕厥过去。 她抱着他,坐在阴冷的山壁旁。 雨水裹挟着碎石泥沙流淌滴落,砸在他们头上、身上,他狰狞的脸一片血污。 瑶英双手发抖,闭了闭眼睛,搂着他,手指轻抚他的面庞,慢慢解开一层又一层包裹的头巾,接着往下,仔细地摸索,用力一撕。 一道电光照进峡谷,疤痕、泥泞和血污之下,缓缓露出一张眉目如画的面庞。 摄政王苏丹古就是昙摩罗伽。 瑶英面色平静,放开面具和头巾,翻出一张干净的帕子,擦去飞溅在男人颊边颈侧的泥水。 他险些被功法反噬、差点走火入魔的那一次,她就确认他的身份了。 自小被幽禁,长大后体弱多病,因为局势不稳,他必须隐瞒病情,不能走漏消息,最后油尽灯枯…… 以前她不明白为什么苏丹古的刀法凌厉狠辣,锋芒毕露,隐隐又有种海纳百川、波澜壮阔的慈悲气象,后来她恍然大悟。 因为他是罗伽啊。 …… 从高昌返回圣城的时候,瑶英准备告诉昙摩罗伽自己知道他的双重身份,当时朱绿芸也在圣城,写了封信给她,她带着信去找罗伽……他对她十分冷淡。 瑶英当时茫然了好一会儿,直勾勾盯着他看了很久,他没有理睬她,她绕着他转了半圈,他还是不作声。 他是佛子的时候,高高在上,对她很生疏,就好像苏丹古真的是另外一个人。 瑶英心想,对他来说,手握屠刀、杀人如麻是不得已之下的选择,他肯定不想回忆起那些事,而且这个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稳妥。 而她只是个外人,不该窥探他的隐秘。 假如毕娑他们晓得她知道苏丹古就是昙摩罗伽,说不定要在杀人灭口和放了她之间踌躇。 那个早春的凌晨,瑶英一边和迦楼罗玩耍,一边认真思索,她不想让昙摩罗伽为难,所以下定决心,掩下心事,只当不知道他们是一个人。 …… 大雨如注。 瑶英定了定心神,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把昙摩罗伽挪到干燥的地方躺好,倒出几丸药喂他服下。 来峡谷的路上,毕娑告诉她,她得靠近他,让他清醒过来,只要他恢复意识,就不会出大事。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应该就没事了。 她解开他的衣裳,为他擦身。 他平时穿宽大的袈裟,看着瘦,脱了衣裳,一身筋骨线条流畅。 瑶英停下来,凝眸看着他肩上缠裹的纱布。 这道箭伤,是他救李仲虔的时候留下的。 他独自一人,奔袭数千里,救下李仲虔,解了高昌之围,然后默默地离去,走的时候还带着伤。 要不是她一直惦记着当面和阿毗道谢,却找不到阿毗的人,心里起了疑,找李仲虔和莫毗多细问阿毗的事,根本不会发现阿毗就是他。 原本她只是怀疑,等去了缘觉的屋子,闻到一股熟悉的、他必须定期服用的丹丸药味,怀疑变成确定。 她甚至没找缘觉求证,直接赶了过来。 再晚几天,他就回圣城了。 瑶英掀开纱布看了看伤口,抹了药,包扎好,再为他穿好衣袍,戴好头巾。 做完这些,她累得手脚直打颤,身上冷如寒冰,连心口都是凉的。 她取出布包里的羊皮袄盖在身上,靠着崖壁,蜷缩成一团,脚丫子轻轻踢了一下昙摩罗伽,唇角微翘,笑了笑。 “和尚,你骗我。” 还不止一次。 她一点都不生气。 只觉得难过。 …… 半夜,风停雨歇,四野寂静,雨水顺着岩缝奔流,水声淅淅沥沥。 昙摩罗伽悠悠醒转,闭眸运功调息,丹田微热,待周身血脉通畅后,慢慢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沉,些许微光从罅隙漏进来,地上一汪汪积水反射出银光。 他正欲继续调息,身旁忽地响起一声咳嗽。 接着,又是一声,带着压抑的喘息。 昙摩罗伽睁开眼睛,视线落到身旁一团黑影上,瞳孔一张。 瑶英靠坐在他身边的崖壁上,面颊苍白,眉头紧皱,眼睛紧紧闭着,一声一声地咳嗽。束起的长发散落下来,湿哒哒地披在肩头,身上一阵阵发颤。 昙摩罗伽身影僵住,面无表情。 下一刻,他眸底恢复清明,拨开瑶英颊边的乱发,手指摸了摸她颈侧,湿漉漉的,一阵潮意。 她身上冰凉,像一块冰,不停发抖,咳嗽声听起来饱含痛苦。 昙摩罗伽心无挂碍,向来冷静清醒,无波无澜,生死亦不过泡影,此刻,一声声咳嗽入耳,却有如惊涛拍岸,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瑶英紧紧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昙摩罗伽抱起她,拢紧盖在她身上的羊皮袄,小心翼翼裹住她,起身迈出峡谷,运起内力跃下山崖,足尖踏过湿滑的乱石,身影如电。 怀中身体一直在发抖,他提气狂奔,一口气奔出二里路,远处一点火光摇曳,几匹马在山坳出啃食草饼,毕娑身披斗篷,坐在火堆旁打瞌睡。 他抱着瑶英上前。 毕娑被脚步声惊醒,抬起眼帘,对上昙摩罗伽看过来的眼神,吓得一个大哆嗦,摔在地上,还没爬起身,飞快地道:“是文昭公主自己找过来的!” “公主知道你救了她的兄长,担心你的伤势,一路找了过来。” 昙摩罗伽放下瑶英,“衣裳,风寒的药。” 毕娑手忙脚乱,翻出衣裳递给昙摩罗伽,他回了一趟营地,看到大雨倾盆,带了些衣物和吃的折返回来,想着等天亮了再过去找他们,没想到昙摩罗伽自己找了过来。 昙摩罗伽先喂瑶英吃药,她双唇紧抿,不肯吃。他让她枕着自己的腿,手指捏着她的下巴,喂她把药吃了。 接着,他拨开她的衣襟,动作忽然停下来,抬眸扫一眼毕娑。 毕娑赶忙跳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昙摩罗伽抱起瑶英,挪到火堆旁,拂开她的长发,解开她的衣裳。 火光下,她如雪的肌肤如羊脂一般光洁柔滑,白得耀眼,雪肩柔润。 昙摩罗伽闭上眼睛,凭感觉匆匆为瑶英擦身,给她换上干爽的衣裳,再睁眼,倒了一碗火堆旁烧热的水,喂她喝了几口,摸摸她的额头,热意退了些。 他帮她拢好长发,凝视她半晌,松开手。 湿黏的衣裳被换下,瑶英感觉很舒服,不怎么咳嗽了,感觉照顾自己的人要走,双手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袖。 昙摩罗伽垂眸,看着她抓着自己的手指。 无边天穹下,篝火静静燃烧。 他凝望着瑶英,心中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过了。 正出着神,袖子一紧,瑶英眼睫轻颤,睁开眼睛,两道朦胧目光落到他脸上。 他纹丝不动。 瑶英刚醒,人还有点昏沉,不一会儿,认清眼前的人,眸中燃起两道亮光,紧攥着他的衣袖,挣扎着要坐起身,双眉忽然紧紧拧成一团,捂着胸口剧烈咳喘。 昙摩罗伽俯身,扶瑶英坐起,倒了一碗水喂她喝,她推开碗,猛地抬手抓住他的衣襟,脸几乎要贴到他的。 她面颊潮红,神志不清,双眸湿漉漉的,眼神却清晰明亮。 “苏丹古。”她一字一字问,呼吸和他的缠绕在一起,“你是不是喜欢我?” 啪的一声,陶碗被碰翻,半碗热水泼洒一地。 天际处浮起微白,晨曦破开云霭,风吹呜呜。 她问的是苏丹古。 昙摩罗伽意识回笼,捡起地上的陶碗,重新倒一碗热水。 瑶英嘴角抽了抽,看着他忙活,咳嗽了几下,眼睛瞪大,盯着他:“你……你先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她一边说,一边撕心裂肺地咳嗽,咳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昙摩罗伽望着她,端着陶碗的手稳稳地举在她唇边。 瑶英继续咳嗽。 昙摩罗伽沉默不语,挪开视线,余光扫过,眉头忽地一皱,抬手,拂开瑶英额边的长发。 他不敢细瞧她,刚才没发现,这会儿天亮了,他才发现她额头上泛起红肿。 “听话,喝点水。” 他轻声道,温柔,又不容置疑。 瑶英心头悸动,不知为什么,心头忽地涌起一阵酸楚,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不回答,我就一直等着,直到你回答为止,苏丹古,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双眸明丽,一清到底,凝视着他的目光温和,坚定。 他是个出家人,什么都不能给她。 昙摩罗伽摇头否认,却听到一道熟悉的嗓音轻轻地道:“是。” 许久后,他反应过来。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第 155 章 一个吻 旷野岑寂。 一句清冷的、近乎呢喃般的是,很快消散在空气中,消弭无踪。 如一缕清风,一卷流云。 不留下一丝痕迹。 可这一声是,却似鲸波鳄浪掀起,天地间狂风涌动,海浪遮天蔽日,昙摩罗伽置身其中,如一叶扁舟,在风浪中独行,看着凶猛的浪头一股股扑过来。 千军万马,奔腾狂啸,要将世间万物都撕碎为齑粉。 昙摩罗伽屹立舟头,纹丝不动。 浪涛席卷而来,拍打在他肩上,直欲将他吞噬。 忽地,一束明亮的光束破开层层乌云,笼在他身上。霎时,风停雨歇,天光大亮,惊涛巨浪化为春水,潺潺而过。 是。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一声淡淡的是,久久在他心底震动回荡。 久到就像被深深镌刻在那里,不管他怎么冷静地克制,理智地压抑,这一声竟然就这么轻轻地说了出来。 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啊。 明知一切皆空,依然沉沦其中。 红颜枯骨,粉黛骷髅。 人以爱欲交错,心中浊兴,故不见道。汝等沙门,当舍爱欲。爱欲垢尽,道可见矣。 当念远离贪欲之想,思惟不净之想。 她当是他修行之路上遇到的知己,是佛陀赐予他的一段机缘,千山万里,萍水相逢,最后也该如萍水离散。 但是他生了贪欲,起了执念,想抓住这一束光,独占这一抹月华。 看她和其他人谈笑风生,贪嗔杂念顿起。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一切皆因爱欲起。 所以他必须转身离去。 他熟读经文,看透世情,从小养成谋定而后动的习性,不论什么事,从一开始就已经想到最后的结局,知道动心动意的那一刻,也是如此。 还未开始,已然结束。 他知道结果,做了抉择,看她离开,却无法坐视她身陷险境,安排好一切,只是想看她一眼,确定她平安,最后还是被她发现了…… 然而她只不过逼问了几句,他就不由自主地回答了一句是,没有隐瞒。 他希望她留在身边,他不会抵赖,因为他从来不觉得因为她动情是一件羞于启齿的事…… 可是他不想让她知道,这是他的修行,他是王庭佛子,病痛缠身,命不久矣,把她扯进来,只会让她受伤。 她还是知道了,问了出来,他回答了。 却是以苏丹古的身份。 她关心的是苏丹古,亲近的是苏丹古,问的人也是苏丹古。 苏丹古只是他的一部分。 不论是哪个他,都不能给她任何承诺。 她若是知道真相……会怎么想? 憎恶?痛恨? 他是出家人,却想把红尘中的她困在自己的修行中。 昙摩罗伽低头,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这世上也有他不擅长的事。 他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她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突然离去,要来便来,要走便走。 他看似镇定从容,其实丝丝涟漪轻皱,风旛轻扬。 柔和的曙光从天际处沧桑雄浑的群山间升起,四野无声,万籁俱寂,唯有火堆毕毕剥剥的燃烧声。 一夜大雨,微寒的晨风拂过,掌中身子微微发抖。 昙摩罗伽回过神来,扯过在火堆旁烤干的毛毡,将瑶英整个裹住,手指摸了摸她颈侧。拿起帕子擦拭她额头上的伤,拨开毛毡,看了看她身上,双眉略皱。 她面颊上、颈侧全是细小的擦痕,破了皮的地方渗出点点血丝。 他手指轻轻拂过伤处,怀里的她颤了颤,皱眉嘤咛了几声。 昙摩罗伽收回手,凝眸望她半晌。 她的眉目神秀艳丽,鼻梁挺翘,娇俏明艳,淡施脂粉时顾盼间也光彩照人,让人不敢逼视,恍若七宝池里水莲花缓缓绽放,金银琉璃,华光璀璨。 他闭目了一会儿,一语不发。 “看着我。” 瑶英听到了那声是,挣扎着钻出毛毡,咳嗽了一声,用命令的语气道,紧紧攥住他的衣襟,指节用力到发白,睁大眸子看着他,晨曦仿佛都跌进了她那双眼睛中,锐利光芒在里面盈盈闪动。 “我刚才听到了……你喜欢我……你别想抵赖……” 昙摩罗伽身上有太多责任和顾虑,直接问他,他不会回答,所以,她只能用这种方式逼问他。 “我听见了。” 她断断续续地道,凶巴巴的样子,眼圈微红,不知道是因为发热,还是其他。 昙摩罗伽静静地看着她。 她躺在他的臂弯里,面颊通红,眸中仿佛有泪光闪烁,唇色苍白如纸。 四目凝视。 须臾过去,又好像是过了很久,沧海桑田,万物成灰,他只能感受到怀中的温香软玉。 “是啊,公主听见了。” 昙摩罗伽轻叹一声,神色凝重肃穆,微微收紧双臂,手按在瑶英脖颈上,俯身,慢慢朝她靠近。 霎时间,鼻端充溢着他身上的气息,他抱着她的手臂越收越紧,热意透过衣衫,一波波地传到她身上。 被他按着的后颈滚烫,电流在冰冷的肌肤游走,带起一阵阵酥麻的战栗。 他的怀抱坚实,宽广,带着决绝的意味,所有情绪掩埋在最深处。 瑶英想起他上次抱她,也是这么克制,可是那双胳膊却又扣得那么紧,心突突地乱跳,全身都要发抖,仰视着他,嗓子紧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越来越近,狰狞的伤疤越来越清晰,碧色双眸平静如海,温热的鼻息洒在她脸上。 血腥味和潮湿的水气里,掺杂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 呼吸和呼吸紧密地交织相融。 刹那间,瑶英以为昙摩罗伽要吻她。 他看着她,丰润的唇快要碰到她冰凉的唇畔时,突然停了下来,凝视她片刻,闭了闭眼睛,眼睫剧烈颤抖,唇从她的脸颊、耳畔、发鬓边擦过,将她慢慢地、紧紧地按进怀里。 即使是苏丹古,也不能因为放纵而轻慢她。 瑶英被他紧紧抱着,下巴枕着他的肩膀,没法动弹,接着,头顶有什么东西轻轻蹭了过去。 清冷、绵软如云絮的吻落在她发顶,转瞬即逝。 这个吻太清淡,似有若无,恍如梦境。 瑶英脑子里轰的一声,浑身血液冲到了头顶,不禁浑身轻颤,心底酸涩翻涌,鼻尖微微发酸,叹息一声,抬起手,推开昙摩罗伽。 他猛地一震,醒过神,眸中暗流涌动,飞快收回手,就要站起身。 “别动。” 瑶英双手捧住他爬满疤痕的脸,望着他这张丑陋的面孔,眉眼舒展,笑了笑,凑上前。 吻落在他脸颊边。 她的唇酥软,轻柔,在他颊边轻轻啄了一下。 昙摩罗伽身上僵直,愣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一瞬间,他甚至忘了呼吸。 他的视线直直地落在瑶英脸上。 她眉眼含笑,桃腮杏面,眼波流转,明艳妩媚。 “是你先亲我的。” 她理直气壮地道。 昙摩罗伽一声不吭,想要把她紧紧揽入怀中的双手一动不动。 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有太多生死存亡的磨砺和劫难,但是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狼狈无措。 即使如此,他的心跳依然很慢,平稳从容——他清醒地知道她的这份喜欢是给苏丹古的。 僧人的他和摄政王的他,在她眼里不一样。 昙摩罗伽下意识去摸佛珠,站起身。 “我确实对公主有爱慕之情……” 晨风轻拂,昙摩罗伽听到自己低沉的声音响起,语调冷漠。 “不过我早已立誓,此生不会娶妻。” 瑶英收起笑容,两道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倒回毡毯间,掩唇咳嗽。 肩上微暖,昙摩罗伽立刻俯身,拉起毡毯裹住她,打了个牢固的结,把她束缚在毯子里。 “我让你的亲兵过来照顾你。” 他轻声道,站了起来,转身离开。 瑶英嘴角抽了抽,气得咬牙,咳嗽着坐起身,想解开他打的结。 “公主……” 昙摩罗伽脚步停了下来,抬起头,仰望头顶苍穹。 昨夜大雨,晴空被雨水洗过,蓝得澄澈,朝霞还未散去,一轮红日爬上半空,金灿灿的日晖洒遍峡谷的每一个角落。峡谷寸草不生,漫天黄沙飞卷,他背对着她,背影孤绝。 他微微叹息,伸手,一圈一圈摘下头巾,撕开疤痕面具。 晨光在峡谷洒下一片金辉,两边高耸的山崖罩下幽暗的廓影,他立在峡谷前阴影和日光交汇处,只生了茸茸浅青发茬的脑袋暴露在她面前,风吹衣袂翻飞,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不再是刚猛悍戾,而是清冷淡漠,身姿翩然欲飞。 他站在那里,肩披霞光,背影在日晖映照下显得无比的高大,威严,圣洁。 瑶英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她知道身为佛子的他不会和她坦白,所以逼问苏丹古,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稍微松懈,吐露真情。 现在,他自己解开了头巾。 “我不是苏丹古。” 他依旧背对着她,“我是昙摩罗伽,是王庭佛子,我对公主的念头只是一时忘情……因为我所练功法是王寺隐秘,所以一直隐瞒公主,未想会变成这样,让公主误会了,请公主见谅。” 不告诉她实情,以她的性子,不会轻易放弃。她特意来问苏丹古是不是喜欢她,肯定对苏丹古有意,以苏丹古的身份拒绝她,她会失落难过。 唯有让她发现苏丹古是他,她才会失望,才能忘却苏丹古,不会伤心太久。 他不能再隐瞒她了。 也不想瞒她。 一直以来瞒着她,只是因为不想她因此遭受一点痛苦烦难。 他的身后,久久没有声音响起。 昙摩罗伽闭目。 果然,她动心的人是苏丹古,一个世俗男子。 他握紧双拳,抬脚走开。 “罗伽!” 峡谷里,传来一声微怒的清喝。 接着,一串长靴踩过乱石的声音骤起。 昙摩罗伽恍若未闻,接着往前走,脚步声越来越近,手臂骤然一紧,被一双冰凉的手紧紧拽住了。 他回过神来。 瑶英跑得气喘吁吁,面颊烧红,拉着他的胳膊,面上薄怒。 “罗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摄政王是一个人吗?” “你以为我想问的人是摄政王?” “不,我那句话是问你的!” “我从高昌赶过来,是为了见你,罗伽。” 她一边说话,一边咳嗽,声音嘶哑。 昙摩罗伽愣住。 瑶英气极反笑:“法师,你觉得我会同时对两个男人一样亲近、一样信赖吗?” “我早就知道你们是一个人!” “你不想告诉我,我就当不知道。在我眼里,不论你是法师,还是摄政王,都是同一个人,我从来都没有误会过。” 她一直知道昙摩罗伽和苏丹古是一个人——一个品性高洁、信念坚定的僧人。 他让她觉得安心,待在他身边,她很放松,不知不觉间会忘记男女之别。 所以,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动男女之情,不管他以什么身份出现,她都对他分外信赖敬仰,不去细想不同身份的他对她的种种特别之处。 如果是毕娑、莫毗多对她这么好,她早就发现他们的心思了,但是他是昙摩罗伽,他总是用那张无悲无喜的面孔告诉她,他照顾她,只是因为同情她。 她不敢多想,生怕想多了亵渎他。 这段时间被她深埋在心底的愁闷、矛盾、伤心、忧思、气愤和担忧尽数涌上心头,瑶英张了张嘴巴,想起昨夜找到他的情景,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 泪水涌了出来。 “你骗我,罗伽。” 她不想哭,说话的声音却带了哭腔。 “我成了你的心魔,毕娑说你心情抑郁,病势加重,是因为我,对不对?” 她终究给他添了麻烦。 昙摩罗伽怔怔地看着她眼睫上晶莹闪动的泪花,出神了很久,抬起手,又缩了回去,挪开视线。 “是我梵行不足,心不静的缘故……公主不是我的心魔。” 他停顿了一会儿。 “遇上公主,是我之幸。” 若是没有遇见她,也便罢了。 遇见了,留下了痕迹,叫他难以放手。 瑶英喉头发紧,淡淡的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包围在其中。 他从未将她视作麻烦,即使因为动情煎熬,也是如此。 她微微一笑,眼睫间的泪花被绞碎:“法师,对我来说,也是如此。” “遇上法师,是我之幸。” 瑶英长舒一口气,轻笑,眉宇间的忧色尽数褪去。 “所以,在第一次发现法师喜欢我的时候……我错愕,诧异……但一点都不觉得反感,相反,心底有种莫名的欢喜。” 昙摩罗伽失神地看着她,一动也不动。 第 156 章 我不在乎你是个和尚 峡谷里长风猎猎。 昙摩罗伽怔怔地立着。 瑶英扯着他的袖子,咳嗽了几声,面庞浮起浅笑。 “从前,我对法师敬仰信赖,对摄政王时的法师也是,从未想过其他。” 不管他是昙摩罗伽还是苏丹古,一直冷静沉稳,从来没有多余的情绪,更没有表现出男人的欲|望。 而且她不小心看到他赤身时,他很坦然,完全没有其他情绪,清冷如玉。 瑶英以为,昙摩罗伽把她当成一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加之她担心李仲虔的安危和西域各州的局势,就更没有余暇去分心想这些事。 “后来,法师患病的时候,毕娑一次次请我陪伴法师,那时我虽然心有疑惑,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因为我了解法师的病情,而且会为法师保守秘密,所以毕娑才会找我。直到上一次,我才开始怀疑……” 瑶英看着昙摩罗伽的侧影。 “那晚,法师趁我睡着时,为我盖被,想要……碰我……” 当时,他久久凝视她,久到她怀疑他是不是想做点什么。 听她提起那天夜里的事,昙摩罗伽没有做声,风吹袍袖轻扬。 瑶英斩钉截铁地道:“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梦。” …… 昙摩罗伽是个和尚,不可能仅仅因为同情怜惜而想碰她。 那一夜,瑶英的怀疑得到证实,如五雷轰顶,心脏狂跳,目瞪口呆,不敢相信。 她很庆幸昙摩罗伽正病着,不然肯定能听到她如擂鼓的心跳。 在她眼中,昙摩罗伽参透万事万物,因为什么都看透了,也就不会在乎,有时候他甚至冷静理智到近似冷漠,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一个女子动情? 他居然会喜欢她?还想挽留她? 瑶英一夜没睡,脑子里混乱一团,思绪潮涌,难以形容。 很多从前隐隐觉得不对劲的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他带她去佛塔祈福,请天竺医者为她诊脉却不告诉她,雨中的拥抱,毕娑说他心情抑郁难纾,他时常一言不发地凝视她,梦里对她说想要她留下来陪他…… 一道道回忆涌上心头,瑶英翻过身,望着长榻上侧身而卧的昙摩罗伽,心里酸酸胀胀,万钧沉重。 震惊、错愕、茫然、矛盾、惶惑、酸楚…… 唯独没有被隐瞒的气愤。 也没有和他共处一室的害怕。 假如换成其他男人半夜三更想趁她熟睡时伸手碰她,她早就卷起衾被找借口离开了。 可是换成昙摩罗伽,她一点都不怕。 瑶英很难过。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昙摩罗伽。 他是出家人,书中的他至死都坚持自己的信仰,他对她动了情,还把她留在身边,心里肯定受了很多煎熬。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很可能会在无意间伤害到他。 她的每一次亲近,于他而言,都是考验。 她还那么多次高高兴兴地和他谈起回乡的事…… 瑶英凝望着他,想了很多事,想了很久,思绪慢慢变得清晰。 …… 日头升到山崖顶上了,一阵阵凉风刮过,古怪的啸声回荡在峡谷里。 瑶英抬起头。 “法师,那天早上毕娑进屋的时候,我是醒着的,我做了一个决定。你知道我的决定是什么吗?” 昙摩罗伽任她攥着自己的袖子,没有应声。 瑶英道:“我懂了法师的心思,仔细回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所以我决定郑重地向你求证。” 如果他否认,她就离开。 “法师是修行之人,我明白法师的信念有多坚定,也了解法师身为佛子所承担的责任,既然法师从没有在我面前表现出情意,又在我几次试探之后矢口否认,说明法师意志坚定,男女之情只是一时的冲动。法师佛法高深,必定参得透,不会为男女之情所扰。” “从前,我不知道法师的心思,无意间给法师添了麻烦。后来我知道了法师的心思,怎么能继续赖在圣城,再打扰法师?” “既然法师已经做了抉择,我不会逼着法师承认对我动了男女之情,那么做只会让你我都不痛快,徒增烦恼。” “我想和法师愉快地道别。” 这样一来,以后当他们回想起对方时,心中只会记得对方的好。 那时瑶英心想:虽然昙摩罗伽对她动了情,但他不打算告诉她,她何必去深究? 他既无心,她绝不纠缠。 于是,她离开了。 瑶英迎着倾泻而下的灿烂日光,轻轻地道:“法师,你知道吗,上次我离开圣城的时候,下定了决心——这辈子,我不会再见你了。” 她语带笑意,轻描淡写。 昙摩罗伽闭了闭眼睛。 “我不会以私人名义给你写信,不会再来圣城。” “这一生,我和你再无任何瓜葛。” “死生不复相见。” 瑶英一字字道,语气平静。 昙摩罗伽不语,吹在脸上的风冰凉。 瑶英笑了笑:“法师,我当时想,自己可以说到做到,绝不回头打扰你。” 她是这么打算的,而且她也这么去做了。 离开王庭后,她不再给他写信,不打听他的消息,即使在高昌遇见他的亲兵缘觉,她也一句都没有提起他,只讨论了一些王庭的军情。 他们这样分开,她心里感激他,他默默关心她,从此天各一方,各生欢喜。 万里之遥,天堑无涯。 瑶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回昙摩罗伽脸上。 他刚刚撕开面具,脸上还有些痕迹,墨笔勾勒的五官深邃苍白,眉聚山川,眼似琉璃。 “这就是法师想看到的结果,是不是?” 昙摩罗伽沉默。 对,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果。 “你想和我彻底了断,哪怕今天你不小心在我面前泄露了心事,让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也不会更改意志。你宁愿暴露身份,直接告诉我你就是苏丹古,也不想让我对你有任何念想……即使是伪装的身份,你也不会允许自己有丝毫的松懈。” 昙摩罗伽一动不动。 他不敢松懈,她喜欢苏丹古,他必须告诉她实情,因为他知道,以苏丹古的身份去应对她,他会一步步放纵自己,那对她不公平。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更要斩断那个可能。 “你清醒理智,事事都想得通透……” 瑶英说着,脸上掠过一丝笑影,长叹一声,亦喜亦悲。 “罗伽,那你为什么要来高昌呢?” 这一句问出,周围安静下来。 昙摩罗伽沉默着,眸底有碎光浮动。 瑶英看着他:“法师是高僧,应当比我更有决断,更有毅力,法师既然能够克制得住,为什么要亲自来高昌救我阿兄?” “罗伽,你放不下我,即使我离开圣城,你还是放不下,是不是?” “你病势沉重,我陪着你,你会好受点,是不是?” “罗伽,出家人不打诳语。” 瑶英一句句道,声音暗哑,和他眸光相对。 “罗伽,你不要再骗我了。” “你知不知道我会担心你的身体?知不知道当我发现阿毗是你,你千里奔袭,之后一个人带伤离开的时候,我心里有多难受?你知不知道我下定决心忘了你,不打扰你的修行,你却一次次来关心我,我也会难过?你有很多顾虑和心事,你一个人闷着,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只当自己是你修行路上的劫难,给你添了麻烦,下定决心远离你,你又来招惹我。” “我喜欢一个人,不管他是什么身份,都会好好喜欢他,如果他不需要我的喜欢,那我就离开。” 她面色冷下来。 “你呢?” “你说你喜欢我,不关我的事,让我别在意……好,我不在意,我远离你,以后不再见你……你真的能放得下吗?” “下一次,你是不是还会瞒着我,悄悄来到我身边,然后悄悄离开?” 昙摩罗伽垂眸凝望瑶英,手指做了个摸佛珠的动作,脸上闪过淡淡的苦笑。 原来她都知道。 上次离别,确实是诀别。 “公主,我是出家人。” “我知道法师是出家人,也知道法师的选择,我尊重你。” 瑶英直视昙摩罗伽,话锋一转,“那么请法师也不要干涉我的选择。” 风声安静下来,几只灰不溜秋的鸟拍打着翅膀从他们头顶飞过。 昙摩罗伽视线停在她脸上:“公主的选择是什么?” 瑶英侧过身,面对着金灿灿的光照,遥望远方错落有致的山石,脸庞皎然生光。 “你现在病势沉重,你的心魔是我,我想帮你度过心魔。” “不管发生什么,这是我的选择。等你想通了,我自会离开,不会纠缠你。” “我明白,你是王庭佛子,你不仅信仰坚定,还是无数信众心目中的佛子,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还俗。” “不还俗就不还俗罢。” 瑶英淡淡一笑,咳嗽几声,挥挥手,脸上一派云淡风轻。 “我不在乎你是个和尚。” “罗伽,我不会逼你抛下你的责任和信仰,我只想好好关心你。以后,别再瞒着我了。” 她从来都没有在乎过所谓的名声。 山风吹卷,她鬓边的乱发被风吹得蓬乱,双眸清亮有神,道:“我是你修行路上的一个劫难,让我陪你度过这道难关。” 昙摩罗伽一动不动地站着,风吹云动,一抹光束恰好落在他英挺的面庞上,映出他鲜明的轮廓,细碎光芒在他眸中潋滟浮动。 她愿意为他度过心魔,那她自己呢? 他怔怔地望她片刻,转身就走,袖摆轻扬。 瑶英唇角轻翘,抬脚跟上他,走了几步,头昏眼花,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乱石堆里走着。 走在前面的身影停了下来,迟疑了一下,背对着她抬起胳膊。 瑶英嘴巴张了张,心中微酸,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他不忍心看她摔跤,却要一次次送她离开。 她靠着他,心中安定,疲惫渐渐涌上来,轻轻咳嗽。 …… 火堆早就燃尽了。 昙摩罗伽掀开瓦罐,里面的水还是热的。 他倒了碗水,递到瑶英唇边。 瑶英说了太多话,嗓子火烧一样,每一声咳嗽听起来都撕心裂肺,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 不一会儿,昙摩罗伽感觉到衣袖上力道一松。 瑶英松开手,阖上双眸,疲惫地睡了过去,面容憔悴。 刚才拼着一股劲,就是为了把所有想说的话告诉他,让他没有逃避的机会。 现在这股劲儿没了,浑身酸痛,昏昏沉沉。 昙摩罗伽捡起毡毯,将瑶英重新罩住,眉头轻皱。 她脸上、颈侧青肿的地方更明显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拢好毡毯。 瑶英身上渐渐暖和起来,忍不住往他怀里蹭了蹭,呼吸透过衣衫,洒在他胸前。 昙摩罗伽身影微微僵住,闭上眼睛,让她依偎着自己,这样她能睡得舒服点。 寂静的山坳,忽然有脚步声响起。 昙摩罗伽戴好头巾和面具。 毕娑牵着三匹马找了过来,探头探脑一阵,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摄政王,文昭公主的亲兵找过来了,公主一夜未归……他们担心公主出事,找到大营,问公主去哪里了,我找了个借口搪塞了过去。大军就要开拔……您也该动身了。” 昙摩罗伽抱起瑶英,“我送公主回高昌。” 毕娑皱眉,不禁拔高了嗓音:“您的身体……必须尽快赶回圣城散功……” 每一次彻底散功,他都有几天不能行走,这些天一直在靠吃药压制。 “送她到了高昌,我会马上赶回去。” 昙摩罗伽淡淡地道,裹紧瑶英,送她上了马背。 这一番动静惊醒了瑶英,毛毡动了动,伸出一条胳膊,接着,她疲惫的脸探出毛毡,迷离的目光渐渐清明,眉头紧皱,视线慢条斯理地睃巡一圈,落到了昙摩罗伽身上。 昙摩罗伽站在黑马旁,沉默不语。 瑶英双眼微眯,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摄政王,我的提议,你觉得怎么样?” 昙摩罗伽没有回答。 毕娑敏锐地觉察到两人之间涌动的古怪气氛,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凉风吹拂,瑶英咳嗽了一声,看着昙摩罗伽,问:“你刚才说送我去哪儿?” 毕娑不敢吱声。 昙摩罗伽扶瑶英坐稳,淡淡地道:“送你回高昌。” 瑶英一笑,她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 她声音沙哑地道:“不劳烦摄政王送我回去,我不回高昌,魏朝收复失地,我要去圣城觐见佛子,向他献上国书和谢礼。这是邦交大事,不能轻慢。” 毕娑面皮轻轻抽了抽。 以前没发现,文昭公主一口一个摄政王,叫得比他和缘觉顺溜多了。 昙摩罗伽眼帘抬起。 “我们是不是顺路?”瑶英裹紧毛毡,提起缰绳,“正好遇到你们,现在乱匪横行,我只带了几十个亲兵,跟在大军后面走更安全。我现在很累,浑身难受,想回营地的大车里好好睡一觉,快走吧。” 她说着话,看也不看昙摩罗伽一眼,望向毕娑,眼神催促他。 “走吧。” 声音透出浓浓的疲倦。 毕娑不知道该说什么,朝昙摩罗伽看去。 昙摩罗伽望着远方,余光看到瑶英额头的青肿越来越明显了。 他特意避开大道,峡谷人迹罕至,她不会武艺,冒雨一路找过来,擦伤肯定远远不止他看到的那几处。 她一直在咳嗽,拖久了会伤到身子,现在需要休息和服药。 他上马,挽起缰绳。 一旁的毕娑悄悄松口气。 还是回圣城的好。 有公主在,罗伽这一路他不用躲着人风餐露宿了。 几人返回大营,瑶英的亲兵果然找了过来,看到身份不明、遮住面容的昙摩罗伽,一句没有多问,赶了辆大车过来。 毕娑清点兵马,率领大军继续行路,瑶英的亲兵簇拥着大车遥遥跟在后面。 瑶英看了几封军情信件,写了封回信,沉沉睡去,再次醒来的时候,躺在颠簸的大车里,身上盖了层柔软的锦被。 她坐起身,揉了揉酸疼的肩膀,掀开车帘,正要叫人,愣了一下。 一道熟悉的身影骑马走在马车前面,身上一件窄袖白袍裹得密密实实,背影孤绝。 还好,这次没有悄悄跑了。 一阵凉风迎面吹了过来,瑶英倚着车窗咳嗽,不远处的男人听到声音,回头,目光落到她脸上。 隔着风沙,两人四目相接,他脸上罩了防风的面罩,看不清神情。 瑶英咳得满面通红,朝他挥挥手。 “你过来。” 她声音嘶哑。 昙摩罗伽看了她一会儿,拨马转身。 等他到了近前,瑶英掀开车帘,“上来,我有话和你说。” 她眼神示意其他亲兵。 亲兵立刻驱马上前,目光灼灼,等着牵走昙摩罗伽的马。 瑶英一手撑着车帘,还在咳嗽,肩膀轻轻颤动。 昙摩罗伽长腿一扫,翻身下马,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瑶英拥着锦被靠坐在车壁旁,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似有若无的甜香,昙摩罗伽弯腰,在离她最远的角落里坐下。 “你的伤还没好,又不能总抛头露面,别骑马了,陪我乘车。” 瑶英道。 昙摩罗伽不语。 瑶英不需要他回答,抱着锦被又躺了下去,她担心和他错过,没日没夜赶了几天路,昨晚又爬了那么久的山路才找到他,浑身都疼,现在只想好好休息。 她躺在松软的绒毯间,抬眸瞥一眼昙摩罗伽。 他正襟危坐,没有看她。 瑶英心里叹口气,松开锦被,手脚并用爬到他跟前,和他对视。 昙摩罗伽纹丝不动。 瑶英抬起手,揭开他脸上的面罩:“在车里就别戴这个了,闷气。你放心,没有我的吩咐,我的亲兵不会掀帘进来,他们不会发现你的身份。” 昙摩罗伽垂眸看着瑶英,视线久久停留在她前额上。 “怎么了?” 瑶英感觉他眼神有些古怪,问。 昙摩罗伽轻声说:“得再擦点药。” 瑶英茫然地直起身,抓起一面螺钿小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轻轻啊了一声。 她昨晚一路磕磕碰碰,摔了好几次,脸颊边蹭破了点皮,额头上的包越肿越大。 瑶英嘴角抽了抽。 难怪毕娑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她摇头失笑,今天早上她头顶着一个寿仙公一样的大包和昙摩罗伽说了那么久的话,语气还很严肃,模样肯定很滑稽。 难为他没有发笑。 瑶英抬眸看着昙摩罗伽。 “你看——” 她指指自己额头的包。 “就是因为你千里奔袭后却不告而别,我担心你,一路找过来,才会变成这样。如果你告诉我实情,我就不会吃这些苦头了。” 昙摩罗伽无言以对。 瑶英把小铜镜塞到他手里:“帮我拿着。” 她低头,找出药膏,打开蚌壳,盘腿坐在昙摩罗伽跟前,挑起一星儿药膏,仰起脸,对着铜镜擦药。 红肿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她轻轻地嘶了一声。 昙摩罗伽拿着铜镜,面无表情。 瑶英前额的包好几天都没消下去。 她每天早起都要揽镜自照,对着小铜镜看看青肿好没好点,要下马车时就戴上面纱,遮住整张脸。 期间,她要求昙摩罗伽待在车厢中养伤,他露出要独自离开的迹象,她就揭开面纱让他看看自己头上的包。 “你是为救我阿兄受的伤,我得好好照顾你,你不告而别的话,我还会去找你,直到你养好伤为止。” 昙摩罗伽道:“寻常皮肉小伤而已。” 瑶英微笑:“我身上只是一些擦伤,略有些咳嗽罢了,你叮嘱我擦药服药,怎么到了你身上,就不一样了?” 昙摩罗伽挪开了视线,望着晃动的车帘,神色平静。 “我和公主不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 瑶英摇头:“都一样,我们都是肉体凡胎,受伤了会疼,生病了会难受。” 昙摩罗伽想到她雨夜在峡谷中摔出一身伤,没有说话。 没几日,到了边城,大军凯旋,守将率领全城军民出城迎接,鲜花飘洒,美酒醉人。 毕娑应付完一场盛大的宴会,得知魏朝使者就在城中驿馆,预备去圣城进献谢礼,大为诧异——公主没有扯谎,魏朝果然派了使者来,不过那个正使并不是文昭公主。 正使听说瑶英一行人跟着大军入城了,立刻找到他们下榻的驿舍,推门进屋。 屋里点了灯,案上摆满了账册,瑶英正伏案书写,听到亲兵禀报,笑着起身。 “阿兄,我正要派人去驿馆打听你们到了没有。” 使团正使是李仲虔,瑶英和他约好一起来圣城,他出发得早,以为她还在后面,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我今早到的。” 李仲虔道,凤眼随意扫视一圈,瞥到里屋的一道身影,眉头紧皱,目光如电。 一道高大的身影盘坐在里屋毡毯上,像是在运功调息,里屋没有点灯,纱帐隔着,那人脸上蒙了面巾,看不清面容。 李仲虔目露警惕之色。 这么晚了,这个男人怎么还待在明月奴房里? 第 157 章 并无所求 李仲虔耐着性子和瑶英谈了一会儿正事,下巴一挑,问:“里屋的人是谁?” 瑶英眼珠转了转,道:“他就是在阿萨堡救了阿兄的人。” 李仲虔愣了一下,“那个叫阿毗的亲卫?” 瑶英摇摇头:“阿兄,他不是亲卫,是我的一个朋友,等到了圣城,我再告诉你他的身份。” 李仲虔正要起身去看望救了自己的人,闻言,脚步顿住,随即眉头一皱,神情更为警惕。 他在阿萨堡遇险的时候,万箭齐发,这个蒙面男子不惜舍身救他,之后为他出谋划策,让他等着莫毗多的救兵。从言谈举止来看,蒙面男子确实不像一个普通亲卫,更像一个指挥大军作战的将领。歼灭北戎残部后,他看到瑶英去找莫毗多打听蒙面男子的伤情,莫毗多说人已经走了,她当时神色便有些异样,在长廊前站了很久。 现在这个蒙面男子出现在瑶英屋中,说明他们早就认识,蒙面男子突然出现在阿萨堡,就是为了救身为瑶英兄长的他。 瑶英说男子是她的朋友…… 他们的关系不简单。 李仲虔凤眼微眯,皱眉打量里屋的男人,目光透出几分审视。 这个蒙面男人武艺高强,千里奔袭,带伤怒斩敌首于阵前,有勇有谋,临危不乱,不过性子太沉闷了,沉默寡言,而且一直蒙着脸,不知道长相怎么样……看他和莫毗多他们交谈说的是胡语,他应该是个胡人。 李仲虔摸了摸下巴,还想再看几眼,瑶英起身拉着他出门。 “阿兄,他在养伤。” 李仲虔眉头皱得愈紧,没来由觉得气恼,小声质问:“非要和你一间屋子养伤?你又不是郎中!” 瑶英笑眯眯地摇摇他胳膊:“他现在不能让人认出来,待在我这里更隐蔽些,而且他救的人是阿兄你啊,为了阿兄,我也得好好照顾他。” 李仲虔眼角斜挑,揉揉她发顶,心里觉得舒坦了点。 里屋,昙摩罗伽睁开眼睛,看着兄妹二人的方向,碧眸死水一般幽冷。 第二天,瑶英不再跟着毕娑,而是和使团的人汇合,一起朝圣城行去。 李仲虔提醒瑶英:“你既然不好公开露面,到了圣城就不必去觐见佛子了,一应事务由我出面。” 他不想让瑶英再接触王庭佛子,要不是因为顾忌到那个阴阳怪气的李玄贞来了高昌,他根本不会同意瑶英和他一起出使王庭。 瑶英眨眨眼睛,含糊地答应一声。 路上她和昙摩罗伽同乘一辆马车,夜里歇宿时住一间屋子。 不知道是不是他服用的丹药越来越多的缘故,他比之前更加沉默了,周身气息冷厉,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瑶英没有打扰他,之前在峡谷里她和他说了太多话,说得嗓子都快哑了,之后咳嗽一直没好,李仲虔问了好几次。这些天她老老实实养病,也尽量少说话。 李仲虔本来想打探昙摩罗伽的身份,看看他人品如何,结果愣是没找到和他交谈的机会,心里不由得嘀咕。 这男人未免太端严了,莫非年纪很大? 不管怎么说,总比那个王庭佛子好。 李仲虔暗暗想。 北戎大败,普天同庆,王庭百姓都在庆祝获胜。 这天他们抵达圣城,城中正在举行歌舞盛会,长街前搭了高台,彩棚绵延几里,身着彩衣、头戴花冠的男女伎人在台上载歌载舞,表演杂戏,台下观者如堵,分外热闹。 瑶英靠在车窗前,饶有兴味地盯着台上翩翩起舞的伎人看了一会儿,亲兵过来禀报:“王庭礼官来了,阿郎要随他们去王寺觐见佛子。” 她看一眼角落里盘腿而坐的昙摩罗伽,点点头,“告诉阿郎我去绸缎铺了,若有事,派人去那边传信,如果是急事,鹰奴知道怎么做。” 使团入住驿馆,他们不住在一起。 李仲虔作为正使,除了正式递交国书和谢礼,告诉王庭魏朝已经收复各州,还要和王庭商议两国通商、互派使者的事。其他的也就罢了,关于通商一事,两边都不想让对方占了便宜,到时候免不了争执。 当商讨陷入僵局时,就得靠精明的商人来疏通关节、调和矛盾。商人门路广,和王庭贵族部落都来往密切。 如果还争执不下,就只能先搁置。现在各地各州的当务之急是稳定局势、恢复生产,其他事情可以慢慢来。 亲兵应是。 一行人在门楼下分开,马车并没有像瑶英说的那样去绸缎铺,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道。 没多久,缘觉迎了过来,瑶英离开高昌后,他返回圣城,一路快马加鞭,比瑶英和李仲虔早两天回来。 他们从密道进入王寺,毕娑和医者已经等着了,一应东西都已准备好。 回来的路上,昙摩罗伽眸色越来越深,浑身肌肉紧绷,散发出一抹阴寒戾气,明显有些压制不住功法了。 毕娑想起师尊说起过的赛桑耳将军,暗暗心惊,赛桑耳将军最后走火入魔时,也是这般。 昙摩罗伽取下面具头巾,从他身边走过,碧眸看向他。 毕娑寒毛直竖,打了个哆嗦。 昙摩罗伽面无表情,眼角扫一眼不远处的医者。 医者正在和瑶英说话,瑶英指着一只只瓷瓶,询问每一种丹药的禁忌用法,问昙摩罗伽散功时要注意什么,平时应该怎么调理。 毕娑会意,忙道:“王,我会照看好文昭公主。” 昙摩罗伽余光看着瑶英,眸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应该送她走。 入城的时候,她一直兴致勃勃地观看高台上的歌舞。她说过,她是尘俗之人,喜欢红尘热闹,从前她身处险境,无心玩乐,现在她和李仲虔团聚了,应该好好嬉戏。 她这么年轻,青春年少。 瑶英正好抬头,感觉到昙摩罗伽的注视,朝他看过来。 对视片刻,她冲他一笑。 昙摩罗伽收回视线。 决定离开时,她走得干脆,就像是忘了他这个人。决定回来,她也回来得干脆。 她已经知晓他的心思,他不会再对她否认。 可是他明白,自己给不了她什么。 现在的她对他应当是感激和怜惜多过于喜欢,她对一个人好,那就是诚心诚意,知道他救了她兄长,伤势加重,自然要回来照顾他。 等他好转了,她可以离开。 昙摩罗伽转身走进密室。 毕娑领着瑶英到外边等着。 “公主先在这里歇着,我叫人给公主送些吃的来。”毕娑道。 瑶英问:“使团那边怎么办?” 毕娑笑了笑,说:“这些事有人去料理,不会怠慢贵国使者。” 他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亲卫送来只洒了盐粒的烤羊肉、那和豆子汤和松脆的薄饼囊。 瑶英今天凌晨就起来赶路,疲惫不堪,吃了点东西,靠坐在榻边打瞌睡,迷迷糊糊间觉得软枕下有什么东西硌着自己的额头,不怎么舒服,伸手在枕下摸索,摸到一团包起来的东西。 手指头黏黏的。 没人打扫屋子吗? 瑶英惊醒过来,坐直身,翻开软枕。 枕头底下一张团起来的帕子,不知道在这里放了多久,帕子底部微微渗出了些颜色。 瑶英愣住,环顾一圈,发现这里正是上次她来过的地方。 也是她确认昙摩罗伽对自己动了男女之情的地方。 她喉咙发紧,慢慢解开帕子。 过了这么多天,细密如沙粒的刺蜜果早就凝结成一团,紧紧黏在帕子上,不能吃了。 瑶英看着掌中的帕子,怔怔地出了一会神。 一阵脚步声响起,毕娑进屋,看到她拿着帕子出神,眼神闪烁。 瑶英回过神来,收好帕子,仍旧原样放回枕头底下。 毕娑没有多问什么,朝她抱拳,道:“刚才医者说,王能坚持到回圣城,一定是因为公主照料得当,劳公主费心了。” 瑶英眉头轻蹙:“上次我走了之后,法师的病势是不是加重了?” 毕娑迟疑了一下,说:“不瞒公主……王练了这么多年的功法,每次运功、散功都有风险,伤势反反复复,水莽草可以缓解,但终究没办法克制。上次公主离开后,王的病势确实加重了。” 他权衡再三,补充一句,“医者说,如果公主能时常陪伴王,王心情舒畅,能好得快点。” 瑶英看着密室的方向:“我在他身边,他就能心情舒畅?” 毕娑想了想,道:“公主,在王庭,除了您,没有人能和王那样说话,也没有人能从早到晚坐在王的书案边看书。” 瑶英沉吟,嗯了一声。 毕娑看着她,神情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问:“公主……那天……” 瑶英一笑,“你是不是想问那天在峡谷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法师不在我面前遮掩身份了?你怕我逼法师还俗?” 毕娑脸上掠过尴尬之色。 “你放心,法师是王庭佛子。”瑶英道,“法师承认钟情于我,没有做别的。” 即使是苏丹古的身份,面对她的回应,他也只是轻轻地在她发顶落下一个似有若无的吻,然后直接撕破伪装,让她彻底死心。 她那时没打算揭露他的身份,想和苏丹古的他多相处几天,没想到他没给她机会。 他的果决坦然,更让她心酸。 瑶英说话时,唇边浮起浅笑,明珠生晕,莹润皎然。 毕娑呆呆地看着她:“公主回来,求的是什么?” “我和你说过,我只想让法师好受点。” “假如……”毕娑咬了咬牙,“王的心魔是公主,假如唯有真正得到公主,尝过情爱滋味后,王才能大彻大悟,抛弃一切杂念,公主也愿意帮他?” 瑶英面色平静。 她的答案,显而易见。 毕娑沉默了一会儿:“王是信众的信仰,即使他不再是王庭的王,他还是佛子,不能还俗。” 瑶英淡淡地道:“我说过,我不要求他还俗,他好了,我就离开。” 毕娑瞪大眸子:“公主是汉人……我听说,汉人最讲究礼教……公主做出这样的牺牲,无名无分,最后什么都得不到,也不会被王承认……公主以后该怎么办?” 瑶英笑了出来:“礼教于我而言,不值一提,我不在意世人的眼光。” 她想起以前和谢青开的玩笑,一摊手,轻描淡写地说,“以后我可以养面首。” 毕娑眼角抽了抽,他差点忘了,想做公主裙下之臣的人那么多,公主这样天姿国色、豪富、又是西军首领的美人,不论有多少风流韵事,爱慕她的人不会少。 不过对于女子而言,她的名声必定坏了,一个女子,不论地位有多高,只要不符合礼教,就会被人耻笑放荡。 毕娑关心昙摩罗伽的身体,自私地希望瑶英能够陪伴他,但是又不希望罗伽因为瑶英被世人唾骂,所以瑶英回来,他既松了一口气,又有点担心。 他怕瑶英逼迫罗伽还俗。 没想到,瑶英什么都不要求,她对罗伽好,不求结果。 “公主……”毕娑声音轻颤,“您不怕将来后悔吗?” 瑶英微笑,“毕娑,你游戏花丛,做过很多人的情郎,你会因为什么去爱慕一个女郎?” 毕娑答:“因为喜欢她的容貌,喜欢和她说笑……” 瑶英长舒一口气,道:“我能遇上法师,心里很高兴。” 独行久了,绝望无助,有时候她也会气馁。突然遇上一个人,他不仅救了她,还和她那么契合,他让她更加坚定自己的意志,发现自己不是孤独的。 那时候,她心里不禁有种欢喜涌上来,很想和他说一句:原来法师也这么想啊。 原来世上有这么一个人,有她欣赏的一切。 只是他们相隔太远。 如果能早点遇见他就好了。 昙摩罗伽这样的人,她能遇见他,和他相识一场,已然惊喜。 瑶英慢慢地道:“当我发现法师悄悄救了我阿兄,负伤离开,我成了他的心魔时……我想了一夜……我不想看到法师受伤。” 她直视毕娑。 “至于以后我会不会后悔……毕娑,我知道,不管结果是什么,当我以后老了的时候,回想这一段经历,想起我回来的决定,我都会面带微笑,假如我不回来,那就只有遗憾。所以,我是为法师回来,也是为了我自己。” 毕娑浑身一震,凝望她半晌,再次朝她抱拳。 这一次,带着感激。 他现在放心了,公主并无所求。 门外传来几声叩响,缘觉抱着一堆书册进屋,都是从瑶英住过的院子搬来的。 “公主,您还有什么吩咐?还想添置什么?” 瑶英目光睃巡了一圈,挥挥手:“把我常用的小案搬回来!” 第 158 章 生气 一对菩提灯树上烛火闪烁,烛光透过鎏金铜叶片倾泻而下,映亮案上摊开的书册卷轴。 瑶英伏坐在案前,批阅完一叠文书,搁下笔,揉了揉肩膀,把拿不定主意、没有写下详细批示的文书放在一边。 各州饱经战患,满目疮痍,百废待举,但是西域地形复杂,交通不便,想要尽快恢复生产,千头万绪,实在繁琐,光是推行一道简单的设立学堂、许平民子弟入学的政令就遇到重重阻碍,而且现在还有很多小部落并未归附,要随时警惕残余势力的反扑,她每天看文书就焦头烂额了。 相比之下,商队好管理得多,因为商队追逐利益,只要确认有利可图,商队上下都能齐心拥护下达的每一个命令。 好在眼下各州生机勃勃,流民陆续安置,民心稳定,等提拔上来的官员熟悉公务,应该能很快步入正轨。 瑶英长舒一口气,刚拈起笔,脚步声咚咚响起,缘觉从帘后探进半个身子。 “公主,王发作了!” 瑶英立刻放下笔,站起身,匆匆跑出屋子。 毕娑刚刚进去送药,被真气所伤,捂着胸口站在入口旁,面色苍白,皱眉调息片刻,递给她一瓶药,看着她走进密道。 “公主小心,如果有事,就摇动悬铃,我在这里听得到。” 瑶英答应一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夹道里跌跌撞撞走了一会儿,看到前方透出亮光,加快脚步。 余光里一道金色弧光闪过,一双野兽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慑人的寒光。 瑶英吓了一跳,脚步顿住。 花豹从角落里迈出,踩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她脚下,耸鼻嗅了嗅。 瑶英手心冒汗,纹丝不动。 花豹喷出的气息拂动她的裙角,围着她转了一圈,掉头往里走。 瑶英松口气,走进入口。 洞中水气弥漫,光线昏暗,温泉水汩汩流动,冒起珍珠泡似的细沫。 一道身影盘坐在石台旁,面孔雪白,紧皱的眉心微微泛红,周身仿佛隐隐散发冷厉杀气,袒肩袈裟下的肌肉紧绷,肌肤泛着油亮的湿光,滚动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润湿的水气。 他在忍受痛苦。 瑶英屏住了呼吸,蹑手蹑脚朝他走近,踏出没几步,他忽地睁开眼睛,两道冰冷无情的目光穿过朦胧的水雾,落在她脸上,幽深双眸爬满蛛网一般的血丝,黯淡的光线里,看起来着实吓人。 金刚怒目,菩萨慈眉,这一瞬,他是苏丹古,是昙摩罗伽。 瑶英心尖颤动,酸涩翻涌,他一生坎坷,长年饱受别人无法忍受的痛苦,还要因为情动而煎熬。 她宁愿他不曾为自己动情,也不想看到他在信念和私欲之间挣扎。 瑶英迎着他冰雪一样寒凉的视线走上石台,俯身,倒出几枚药丸,送到他唇边。 “法师,是我。” 她敛去心酸,柔声道。 昙摩罗伽眉头紧锁,眼神空茫,凝望她许久,眸中一道幽冷暗芒掠过,突然抬手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蹲下。 他脸色青白,手指却像火炭一样滚烫。 瑶英猝不及防,跌进他怀中,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 他垂眸看她,眸中幽幽冷芒浮起,视线凝定在她脸上。 双瞳剪水,秋水盈盈,倒映出他冷冰冰的脸。 “诸般幻象,万物皆空。” 他一字字念诵,嗓音清冷,目光如一潭深水,无波无澜,搅不起一丝涟漪。 “是啊,法师,我只是你的幻象。” 隔着半湿的袈裟,他的心跳平稳从容,瑶英回过神来,在他怀里坐起身,轻声说,摊开紧握着药丸的手,凑到他唇边。 “吃了。” 昙摩罗伽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神深邃,有些泛白的唇张开,吞下药丸。 他的唇丰润柔软,从瑶英掌心蹭过去,她身上起了细细的战栗,收回了手,想要坐起身,被他牢牢按住。 他看着她,端严冷肃,像一尊佛,双手却紧紧按着瑶英不放。 以前不知道他的心思,瑶英不会觉得什么,现在知道了,明知他没认出自己,躺在他怀中,身上还是跟着发热,他的心跳声在她耳边回荡。 他没有其他动作,只是静静地抱着她,小声念着经文。 瑶英认真听了一会儿,发现他念的是梵文,她听不懂。 半晌后,他停下来,看着她。 如银月华从洞顶倾洒下来,他那双碧眸像是被水气浸染,雾气弥漫。 瑶英心中柔软,笑了笑。 “我在这呢,我陪着法师。” 他阖上双眸,继续运功,体内真气游走鼓荡。 瑶英从他怀里坐起身,守在他身边,为他拭汗,看他神色不对,立刻出声叫醒他,再喂他服用一丸丹药,看他嘴唇干裂,倒了碗水喂他喝。 不觉就是两个时辰过去,他的气息渐渐平和下来,瑶英松口气,靠在他身边,枕着石壁打瞌睡,迷迷糊糊睡着了。 昙摩罗伽清醒过来时,胳膊微微酸麻,瑶英依偎在他身边酣睡,眼睫轻颤,手指抓着他的袈裟袖摆。 夜色深沉,月光柔和,隔着雾气看她,愈加明艳动人,她微微嘟着的唇饱满红润,娇艳欲滴。 昙摩罗伽蓦地想起她送他的刺蜜,晶莹鲜甜。 他看了她片刻,右手抬起,慢慢靠近她的脸,在快碰到的那一刻停下来,抽出自己的胳膊。 瑶英被惊醒,身子顺势往下滑。 昙摩罗伽下意识伸手握住她的肩膀,扶她坐起身。 瑶英揉揉眼睛,呢喃着问:“法师,好些了吗?” 刚刚睡醒,语气软糯缠绵,拨动人的心弦。 昙摩罗伽松开手,“我好多了,公主出去罢。” 瑶英一顿,抬眸看着他,“法师,出家人不打诳语。” 昙摩罗伽不语。 “你想让我留下来陪着你,你说过的,我都记得。” 瑶英道,语气轻快,站起身,扶他的胳膊,“好了,别管我了,法师该泡热泉了。” 昙摩罗伽轻轻推开她的手,示意不必她帮忙,起身踏入热泉。 瑶英看着他身上的袈裟:“不脱衣裳吗?” 他背影僵了一下,背对着她坐下。 从前,她不知道他的心思,自然可以坦然地在她面前脱衣,现在不行了。 他闭目,不一会儿又睁开,看向石台。 瑶英在石台边垫了张绒毯,盘腿坐着,双手托腮,盯着他看,见他看过来,朝他眨眨眼睛。 昙摩罗伽道:“出去吧。” 她摇头,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抱紧绒毯:“我不打扰法师。” 昙摩罗伽看着她的背影,没有作声。 窸窸窣窣轻响,瑶英突然回头,目光清亮,紧紧攫住了他凝视她的视线。 他果然在看她。 昙摩罗伽和她对视,四目交缠,他缓缓合上眼睛。 心如功曹,功曹若止,从者都息。欲生於汝意,意以思想生。二心各寂静,非色亦非行。 是的,他想让她留下来。 瑶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不睁眼了,趴在石台边,伸手撩动温热的泉水,指尖湿漉漉的。 “法师……” 她轻声道,“心中有佛,处处有佛,身体不过是一具皮囊,法师坚持的道,本就和其他人不一样,不如就把我当成一场修行吧,等法师好转,我就离开,不会影响到法师的修道。” “对我来说,能和法师这样的人相识,已经很高兴了,能帮上法师,我更高兴。” 一声呼啦水花声响起,水波晃动,水中的昙摩罗伽忽然动了一下。 瑶英撩水的手被握住了。 他紧紧攥着她,手指比刚才更加滚烫,手上用力,把她拽着直起了身,眼神端肃威严。 她愣了一下。 昙摩罗伽抬眸望着她,克制地闭了闭眼睛,将这些天心底一直隐隐翻腾的怒意按了下去。 他不想吓着她。 她不该把自己当成治病的药,有用时来到他身边,没用了,被弃之如敝履地扔掉。 他不会这么轻慢她。 而且,她把他想得太好了。 他是僧人,亦是王庭的君主,管理整个国度,杀伐决断,她以为只要陪他祛除心魔,就可以离开了? 由乐生贪,由爱生欲,他知道自己动了贪恋,七情六欲本属平常,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他可以克制隐忍。 但是邪心不止,万念不止。 一旦放纵他的欲念,他会永远把她困在自己身边,谁也阻止不了。 身为佛子,他入不了红尘,偏偏想把红尘的她拘禁在身边。 她不该趟入这趟浑水。 进来了,很可能没办法脱身。 他身上肌肉绷起,周身气势为之一变,真气向外涌动,一双碧眸直直地看着瑶英,没有一丝温情。 瑶英从来没见过他身为昙摩罗伽时露出这种情状,呆了呆。 不等她回过神,他倏地松开手,背过身去。 石洞陷入一片诡异的沉寂。 半晌后,昙摩罗伽转过身,面色已经恢复如常,眸光清淡。 “我还要调息,公主睡一会吧。” 他轻声道,语气温和。 瑶英心念电转,怀疑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刺激到了他,想了想,轻轻地喔一声,抱着绒毯躺下,耳朵竖起,细听他的动静。 他靠着石壁,双眸紧闭,一动不动。 她满脑子想着他刚才那道凶狠的眼神,心口还在怦怦直跳,慢慢睡着了。 一夜过去,昙摩罗伽没再开口说话。 早上瑶英醒来的时候,泉水里空空如也,她环顾一圈,和趴在角落里的花豹对视,花豹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她爬起身,走进夹道,那头立刻传来脚步声,缘觉提着一盏灯走出来。 “公主,您醒了!王刚才让我等在这里,说等公主醒了,让我送您回坊市。” 瑶英想起昨晚,出了一会儿神,问:“法师好点了吗?” “好些了!”缘觉的声音里透出欢快,“阿史那将军叮嘱我陪着公主,晚上再护送您过来,您今晚能过来吗?” 瑶英点点头,她之前和毕娑说好了,白天她回铺子处理点杂事,和李仲虔碰面,下午再回来。 缘觉送她出寺,回到铺子,没一会儿李仲虔就找了过来,他昨天隔着屏风见了巴米尔假扮的佛子,递交了国书,接下来是和王庭官员谈判。 “你那个朋友呢?” 谈完正事,李仲虔张望了一阵,问。 瑶英道:“他先回自己府上了。” 李仲虔凤眼里闪过一抹精光。 他已经打听过了,王庭的年轻将领中,会行军打仗、布阵排兵,行踪飘忽不定的人只有那么几个,而其中,唯有摄政王和瑶英有过来往。他还从亲兵口中知道了一件事:摄政王苏丹古很可能爱慕瑶英,因为不敢得罪佛子,才没有像莫毗多那样表露心意。 亲兵说,苏丹古是陪瑶英往返高昌的人,他还和她同住过一个营帐。 李仲虔听完以后,眼皮直跳。 阿史那毕娑令亲卫守口如瓶,王庭人不知道苏丹古和瑶英之间的事,他之前居然一直没有留意苏丹古。 现在想来,阿毗只可能是苏丹古。 据说,苏丹古样貌丑陋,状如修罗,而且残忍嗜杀,可止小儿夜啼。 李仲虔想想就觉得头疼,难怪阿毗要蒙着脸了! 一个王庭佛子,一个王庭摄政王……身份上都不太合适。 这会儿,听瑶英说苏丹古不在,李仲虔暂且不动声色,叮嘱她几句,带着人回驿馆。 瑶英回房写信,缘觉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怀里抱了几件纹样鲜丽的衣裳:“公主,这些天城中每天都有欢庆活动,特别热闹,您快换上衣裳,我带您去看王庭舞伎跳的健舞。” “什么健舞?” 瑶英随口问。 缘觉道:“什么健舞都有,天竺舞,波斯舞……” 瑶英看着手里的信,没吱声。 缘觉接着道:“公主,是王让我带您去的。” 瑶英一阵错愕,抬起头:“法师让你带我去看健舞?” 缘觉挠挠脑袋,说:“王说公主一路辛苦,让我领着公主在城中转转。” 瑶英手指颤了颤,想起他曾对她说过的话。 公主是红尘中人。 他记得她喜欢什么。 这些天他有些古怪,她以为那天在峡谷逼迫他自白,他一直在生她的气,没想到他会提醒缘觉带她去参加盛会。 瑶英心里酸酸甜甜涌动。 缘觉小声催促她:“公主,今天还有斗舞呢,王庭打了大胜仗,各地舞伎都赶来了,千载难逢呐。” 瑶英放下笔,站起身,换上王庭女郎的节日盛装,带着亲兵,和缘觉一起出了绸缎铺子。 缘觉带着她到了王宫前最热闹的一条长街观看斗舞。 长街彩棚绵延近几里,歌舞喧天,热闹非凡,台上舞者随着乐曲腾挪旋转,舞姿绚烂,看得人眼花缭乱,台下人潮汹涌,时不时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瑶英脸上蒙了面纱,看着高台上翩翩起舞的舞伎,精神恍惚。 入城时,她兴致勃勃地在马车里遥望高台,很想凑近了观赏,现在人在台下了,她却心不在焉。 和尚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她忍不住想。 鼓乐声响彻云霄,几声突兀的、“唰啦”刀刃滑出刀鞘的细响彻底淹没在乐声和叫好声中,长刀出鞘,寒光凛凛,几道身影快速拨开其他人,身影如鬼魅, 朝站在缘觉身边的瑶英扑了过去。 亲兵反应过来,抽刀迎上前,和来人厮杀。 惊叫声四起,人群如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瑶英被拥挤的人群冲开,眼角余光看到一个女子冲了过来,眼中凶光腾腾,抽出了一柄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欺身上前,匕首刺向她的心窝。 一道高大的黑影闪过,揽住她的腰,带着她转了个身。 噗嗤一声,匕首刺入血肉,闷响过后,血流如注。 瑶英身上打颤,心口像被人狠狠攫住了,浑身都疼。 第 159 章 刺杀 “杀了她!” 金碧辉煌的彩棚高台下,十数个身影迎着刀光剑影,冲向被亲兵护在最当中的瑶英。他们身着普通平民的服饰,用突厥语、波斯语、粟特语、梵语大声喊叫,召集帮手,脸上满是疯狂的恨意。 他们都是王庭人。 缘觉冷汗涔涔,抽刀砍翻一个杀手,对方眼中毫无畏惧之意,满身是血地继续往前冲杀,直至力竭倒地。 他心有余悸,回头看向身后。 百姓惊叫着四散逃离,一道身影扑向瑶英,寒光闪烁,人群里冲出一人,抱着她闪身躲避。 行刺的女子身影快如闪电,男人一掌击向她,她手中匕首还是送了出去,一篷鲜血飞溅而出,瑶英的衣裙鲜血淋漓。 缘觉吓得魂飞魄散,想冲回瑶英身边,几个刺客缠了上来,挡住他的脚步。 他们不是普通是刺客,是死士! 亲兵和刺客颤抖在一处,厮杀声,长刀铁剑互击声,惨叫声……嘈杂声响中,瑶英听到男人痛苦的嘶声。 她心口一阵阵刺痛,身上发抖。 男人抱着她,以为她受了伤,手臂肌肉绷紧,焦急地问:“伤到哪儿了?” 声音暗哑。 瑶英直冒冷汗,看着他露在面巾外面的一双凤眼。 她没受伤,受伤的人是他。 李玄贞怎么在王庭? 瑶英头疼欲裂,疼得晕了过去。 李玄贞瞳孔一张,伤口剧痛,抱着她跪在了地上,鲜血汩汩而出。 冰冷的刀光朝他们罩了下去。 “七娘!” 亲兵心惊胆战,大声疾呼,想抽身去救,却被其他刺客缠住了。 风声呼啸。 缘觉屏住了呼吸。 忽然,四周安静下来,杀气汹涌,掌风激荡。 一柄长刀破空而至,一道身影遽然从远处扑来,劲风刚猛。 咔嚓几声碎裂声响次第响起,围住瑶英的刺客手中弯刀碎成一片片,掉落一地,一声惨叫也没发出,一个接一个倒地。 来人一身白袍,脸上蒙了面巾,直扑向瑶英,周身隐隐散发着雄浑杀气。 李玄贞已经意识不清,双手仍然紧紧抱着瑶英,挡在她身前。 白袍男人俯身,拨开李玄贞,扯开他的手,抱起瑶英。 周围的喊杀声还没停下,他置若罔闻,低头检查瑶英身上的伤口,手指探向她的颈侧。 场中众人呆了一呆,反应过来,提刀将其他刺客斩杀。 一人快步冲到缘觉身边,冷声道:“记得留下活口!” 缘觉浑身一震,看一眼对方,嘴巴张大,再看向那个突然出现、一刀逼退数名刺客的身影,毛骨悚然。 “阿史那将军,那个人……” 毕娑横刀,冷声道:“是他。” 缘觉打了个哆嗦。 王不是在王寺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已经散功,方才强行运功……他现在是佛子,还是苏丹古? 缘觉面如土色。 毕娑也脸色阴沉。 亲兵看到白袍人及时出现,松了口气,提气继续应敌,不一会儿就解决了剩下的刺客,缘觉和毕娑合力擒住了两个活口。 附近的禁卫军赶了过来,毕娑命他们把守各处要道,追查同伙,让人守着不让闲杂人等靠近,冲到瑶英跟前,压低声音紧张地问:“公主没事吧?” 昙摩罗伽搂着晕厥过去的瑶英,摇了摇头,面巾下的一双碧眸缓缓合上。 她身上没有伤口,衣裙上应该都是李玄贞的血。 在远处看到她倒地的那一刻,心头忽然压抑不住、翻腾涌动而出的杀气一点一点慢慢收敛。 他抱着她,感受到她轻柔缓慢的呼吸,双手微颤。 她没事。 毕娑神色焦灼,小声道:“这里人多……我有处别院离得近,先去我那里。” 昙摩罗伽沉默不语,抱着瑶英站起身。 亲兵围上来,扶起重伤的李玄贞,在毕娑的带领下穿过一条夹道,走进他的别院。 昙摩罗伽抱着瑶英进屋,毕娑让侍仆去找些干净衣裳给众人换上,跟着进了屋。 瑶英昏睡不醒,昙摩罗伽把她放在长榻上,为她诊脉,眉头紧皱。 “是不是吓着了?” 毕娑小心翼翼地问。 昙摩罗伽一语不发,接过热水巾帕,擦拭瑶英下巴上飞溅的血珠。 侍女进屋,要给瑶英换衣裳。 昙摩罗伽站起来,退到毡帘外。 屋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缘觉押着被生擒的刺客过来了。 昙摩罗伽垂眸,盯着榻上的瑶英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屋。 毕娑抬脚跟上他,看到几个刺客,气不打一处来,一拳砸过去,刺客登时满脸是血。 “你们是王庭人,谁指使你们的?你们为什么要刺杀一个女子?” 今天的刺客目标明确,就是冲着瑶英来的,瑶英没有暴露身份,这些人为什么要刺杀她? 刺客吐出几颗带血的牙齿,哈哈狞笑,一双褐色眼睛看向廊前负手而立的昙摩罗伽,面容扭曲。 “苏丹古!你是苏丹古,对不对?!没想到今天真的能把你引出来!” “我们没猜错,缘觉身边的那个女子,果然是你的人!” 昙摩罗伽看着刺客,眸光冰冷如雪。 毕娑心里咯噔一声,汗如雨下。 刺客仰天大笑:“谁指使我们的?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你害的!你欠下累累血债,我们恨不能把你千刀万剐!你武艺高强,神出鬼没,我们没法得手,只能等待时机……” 他沾满血污的脸因为激动而面皮发抖。 “后来我们总算找到机会了……你入城的时候,你出征的时候……苏丹古,你以为你天衣无缝,其实我们这两年一直在打探你的行踪,那个随你入城的女子对你很重要……所以我们跟着缘觉……” 毕娑双手紧握成拳:“就因为一点怀疑,你们就动手杀人?” 刺客桀桀冷笑:“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谁让那个女人和苏丹古走得近?” 毕娑倒抽一口凉气。 刺客双眼瞪大,笑得狰狞:“苏丹古,你杀了太多人,也该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你的亲人,你的兄弟,你的朋友……你在乎的人,都会死在我们刀下!你武功再高强,有什么用?我们总能找到下手的机会!” “今天我们失手了,明天还有其他人……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你,有多少人等着报仇,你早晚会遭报应的!” 昙摩罗伽立在廊前,纹丝不动,身影孤绝。 毕娑忍无可忍,身影弹起,抓住刺客的头发,轻巧地一扭。 刺客瞬时气绝。 长廊安静了下来,可刺客的诅咒仿佛还在庭院上空久久盘旋。 毕娑脸色发白,回头看着昙摩罗伽。 “摄政王……” 昙摩罗伽闭目了片刻,“我明白。” 不论他的哪一个身份,都只会给文昭公主带来伤害。 他是佛子,信众会把她视作魔女。他是苏丹古,她就会一次次遭受今天这样的刺杀。 毕娑心头沉重,两眼酸涩,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赛桑耳将军。 …… 昨晚,石洞里什么都没发生。不过医者说,罗伽的脸色好些了。虽然罗伽不想留下文昭公主,但是很显然,文昭公主陪着他,他真的心情舒畅。 今天早上,罗伽坐在禅室抄写经书,抄完了一卷,廊外几只鸟雀飞来,在花藤上啁啾嬉戏,他听了片刻,放下笔,起身出去了。 毕娑担心他伤势发作,不放心,悄悄跟着他,随他来到长街,还以为他在体察民情。 最后,昙摩罗伽停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目光久久看着一个方向。 毕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怔了怔。 缘觉从那个方向走了过来,他身边的女子,一身鲜衣,辫发垂肩,面纱蒙面,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从她顾盼间的姿态来看,必定是笑容满面,玩得很开心,她身后的亲兵也都是王庭人的衣着,有两个亲兵手里抱了一堆吃的喝的玩的新巧玩意。 她立在高台下观看歌舞,久久没有挪步。 昙摩罗伽站在角落里,背对着台上热闹的歌舞,隔着人群,静静地看着她。 她在红尘尽情玩耍,他在红尘之外看她。 毕娑暗叹一声。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刺客暴起,一个女子趁亲兵不注意,扑到瑶英身前,举起匕首,旁边一个男人忽然闪身上前,替瑶英挡住了那一击。 毕娑心惊肉跳。 那一瞬间,昙摩罗伽身上的气势变了。 他猛地拔刀,冲出去,“摄政王,您不宜现身,我去……” 昙摩罗伽扫他一眼,抽出他腰间的佩刀,身影一纵。 毕娑愣住,回过神,跟了上去。 …… 想到当时的情景,毕娑现在还觉得后怕。 这就是他最害怕会发生的事……文昭公主出了事,王无法压制功法……就像当初的赛桑耳将军,因为家人惨死而发疯…… 现在,发现刺客居然是为了报复苏丹古而刺杀瑶英,毕娑愈发觉得恐惧。 “我会加派人手彻查此事,以防再有人接近公主……” 他试探着说。 昙摩罗伽转身进屋。 他们两人都明白,这种抱着必死的决心复仇的死士至死方休,防不胜防。 从前,他遇到过很多次刺杀,他孤身一人,不在意生死,无欲无求,也就无所畏惧。 但是想到她会遭受同样的危险,他心中思绪起伏,难以安定。 他平生无所求,只有这一点私欲。 他会害了她。 昙摩罗伽闭了闭眼睛,转身进屋。 侍女在为瑶英擦身换衣,她身上带的饰物、小匕首、背的布包、承露囊、锦袋放下堆叠在榻边。 啪的一声,一只羊皮包裹从她换下衣裳的袖口滑落出来,掉在毡毯上。 侍女忙俯身去捡,一道黑影笼下来,在她之前捡起了包裹。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冰冷的眸子,吓得脸色发白,躬身逃也似的退出屋子。 昙摩罗伽拿着包裹,在榻边坐下,解开面巾,两指隔着帕子搭在瑶英腕上,再次为她看脉。 她身上明明没有伤口,不知道怎么回事,到现在还没醒转。 可能是真的吓着了。 昙摩罗伽收回手,摸了摸她额头,眉头轻皱。 脚步声传来,缘觉走进屋,道:“摄政王,魏朝太子的血止住了,医者说不会危及性命,不过他身上旧伤未愈,又加新伤,着实凶险。他昏昏沉沉,问起文昭公主,坚持要来看望公主。” 昙摩罗伽淡淡地道:“拦着。” 缘觉应是。 “她今天……”昙摩罗伽忽地道,停了一会儿,接着问,“公主今天高兴吗?” 缘觉悄悄看他的脸色,想了想,小声说:“今天公主很高兴……公主说各地风俗不同,各有各的热闹,她还给王买了东西……公主还说,她也想和那些舞伎一起跳舞……” 昙摩罗伽静静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摆摆手。 缘觉退了出去。 昙摩罗伽扫一眼榻边几上堆着的东西,目光顿住,抬手,拨开锦袋。 一叠经书露了出来。 他抽出经书。 经书像贝叶一样成册,但不是在中间打一个小孔再用绳子装订,而是一种折叠式样,纸页是经过一道道复杂工序鞣制后变得柔软细薄的羊皮纸,上面绘有精美的图案,线条以金、银、宝石粉绘出,精致灵巧。 他房中有许多经书,都是厚重的经卷。有一次般若要她找几本经书,她搬了一大叠,小声嘀咕,经书太重了,不如制成可以方便携带的书册,取用方便,再配以精美的图画,还好看。 自从那次他说只需要送几本经书就够了,她后来经常送他经书,刊印了什么新样式就会送几本给他,还把他的手稿借去印。 这几本经书,一定是新花样。 昙摩罗伽把经书塞回锦袋,拿起刚才捡起的包裹放回去,想到什么,手上一顿,解开袋口。 一股甜香满溢而出,袋中刺蜜鲜润,色如琥珀。 她曾巴巴地望着他,问:“甜吗?” 他道:“甜。” 她便笑了。昙摩罗伽低垂的眼睫抖动了几下,捏紧包裹。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昙摩罗伽回神,放下包裹,看向瑶英。 她并未苏醒,双眼紧紧闭着,身上轻轻战栗。 昙摩罗伽皱眉,抬手拨开她的长发,探了探颈侧、前额,再诊脉,没什么异样,可她眉头紧紧皱着,脸色雪白,神情痛苦,身子一直在发抖。 “疼……” 她轻声呓语。 昙摩罗伽霍然起身,让缘觉去请医者。 医者匆匆赶到,诊了脉,疑惑地道:“从脉象来看,公主没有受伤啊,内伤外伤都没有……” 正说着话,榻上的瑶英抖得更厉害了,额前一层层冷汗沁出,忽然哇的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屋中其他几人脸色大变。 昙摩罗伽顾不上其他,坐到榻上,抱起瑶英,再细细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不容易发现的伤口,手指探她周身穴道,还是没有任何异常。 毕娑皱眉道:“不会是中毒了吧?” 医者摇头:“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缘觉急得眼睛都红了,都怪他不当心,没有照顾好公主! 医者翻了几卷医书,再为瑶英探脉,神色骤变。 “怎么会这样?才一会儿的工夫……公主脉象虚弱,像是……像是……” 他打了个激灵,接下来的话不敢说了。 昙摩罗伽没有吭声,他也通医术,知道医者的未尽之语。 她熬不住了。 刹那间,他如坠深渊。 瑶英仍在轻颤,昙摩罗伽紧紧抱着她,面色依旧冷静镇定,眸底却波澜暗涌,道:“把公主的亲兵请过来,问他们公主以前有没有这种症状。” “审问刺客,问他们有没有用毒。” 语调比平时急促。 缘觉和毕娑飞快冲出屋,不一会儿,缘觉带着一个亲兵过来,亲兵在王府待过,比其他人知道得多一些。 他看到人事不知的瑶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前公主也大病过一场……阿郎请遍医官,谁都治不了……” 缘觉差点晕过去,急忙追问:“那后来公主是怎么痊愈的?” 亲兵直哆嗦:“后来公主自己熬过来了……娘子说,可能是公主死去的舅父保佑她……荆南的大夫说,公主这病发作时,什么药都没用……” 缘觉面色惨白。 门口脚步响,毕娑进屋,脸色凝重,摇摇头,道:“刺客没办法接近公主,没有用毒。” 昙摩罗伽抱着瑶英的手猛地收紧。 “卫国公呢?” 毕娑道:“已经派人去请了,卫国公不知道这头出了事,还没消息。” “召其他医官。” 毕娑应喏,吩咐属下。 很快,毕娑信得过的医官陆续赶到,为瑶英诊过脉后,个个摇头叹息:“这症状看着太古怪了……” 众人实在无计可施,最后,有人提议用放血疗法试试,还有人提议诵经念佛。 毕娑头焦额烂,把这群帮不上忙的人都赶了出去。 瑶英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昙摩罗伽紧抱着她,运功调动内力,想让她暖和起来,但她毫无反应,身上越来越冷,唇色渐渐发青。 他眉心泛红,眸底波澜涌动,隐隐有幽光掠过。 毕娑看得惊心动魄,心里暗暗祈祷,文昭公主千万别出事。 缘觉双手合十,满屋子乱转,大声念诵经文,祈求佛祖保佑。 瑶英还是越来越虚弱,连脉象都摸不着了。 昙摩罗伽闭目半晌,手托着她后颈,双臂微微收紧。 他曾带她去佛塔,为她祈福。 在佛陀的注视下,他为她祷祝,希望她无病无灾,喜乐一生。 那时,他向佛陀承认自己的杂念私欲,动心动念的人是他,和她无关。 他没有为自己求过什么。 只希望她能平安自在。 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一切皆空,生死轮回,他万事看淡,还是希望她能尽享红尘。 她这么好。 昙摩罗伽抱着瑶英,感觉到她的生命在逝去。 如此突然。 就像她来到他身边,悄无声息,从天而降。 他像是在不停地往下坠,深渊无底,周围越来越暗,越来越冷。 缘觉小声抽噎起来,毕娑汗出如浆。 昙摩罗伽取下瑶英腕上的持珠,念诵经文。 天色渐暗,房中点起蜡烛,医者在隔壁房间讨论,煎药的人大力煽动扇子,侍仆进进出出,气氛沉重。 昙摩罗伽双目紧闭。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怀中的人忽然动了动,发出几声轻轻的呢喃。 温热的鼻息洒在他胸膛前。 昙摩罗伽呆了一呆,捏着佛珠的手指蓦地一紧。 怀中的人接着扭动了几下,睁开眼睛,眼睫轻颤,一双眼睛湿漉漉的,脸色雪白。 “李玄贞没事吧?” 她迷迷糊糊地问。 李玄贞为她挡了一刀,她刚才心口剧痛,浑身都疼,这会儿才缓过来,假如他出事了,她这关熬不过去! 昙摩罗伽眸色幽深,沉默不语,两指探了探她的脉象。 脉象仍然虚浮,不过至少平稳了点,比刚才要好多了。 他再低头细看她的脸色,她脸上爬满细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唇色恢复了些,不像刚才那么白了。 掌中的身子慢慢暖和起来。 昙摩罗伽闭上眼睛,握紧佛珠。 瑶英意识还没恢复清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出了一身的汗,身上黏黏的不大舒服,挣扎要坐起身,“李玄贞呢?” 她又问了一遍。 昙摩罗伽面无表情。 房中其他人都打算去佛前跪着祈祷了,没想到前一刻还奄奄一息的瑶英居然自己苏醒,目瞪口呆了一会儿,目露狂喜之色,一起冲上前。 “公主!你没事了!” “好些了吗?哪里难受?” 瑶英揉揉脑袋,“我没事……” 她想起昏迷之前的事,目光掠过身旁的昙摩罗伽,怔了怔。 “摄政王怎么在这?” 昙摩罗伽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第 160 章 施针 月光撒下一片霜雪似的清辉,廊前风声琳琅。 昙摩罗伽立在石阶前,面似寒月,碧眸清冷,听着身后屋中断断续续传出的缘觉和瑶英说话的声音,闭了闭眼睛。 她没事。 寒意一点一点浸上来,他站在月色和灯火照不到的阴影中,把涌到喉头的腥甜之意压了下去,思绪渐平。 心底皱起的波澜慢慢恢复一片平静。 哐当一声巨响,院门被大力撞开,一个身量高大的男人在亲兵的簇拥中冲了进来,剑眉紧皱,神情焦灼,一阵风似的刮过前庭,踏上石阶,两道满是焦虑的目光和昙摩罗伽的视线对上,脚步微微一顿。 “阿郎!”亲兵从屋里奔出,“七娘没事了!” 李仲虔满脸都是焦躁,收回视线,一边快步往里走,一边问:“怎么回事?明月奴怎么突然就病了?是不是李玄贞那厮做了什么?” 亲兵答道:“太子殿下倒是没做什么,还为七娘挡了一刀,受了伤。不知道怎么回事,七娘忽然就发病了,病势凶险,摄政王请了多少医者来看,都说不中用……万幸,七娘刚刚转危为安了。” “摄政王?” 李仲虔扫一眼立在门外的男人,大踏步进屋,直冲到长榻前。 瑶英正在听缘觉说她晕厥以后高台下发生了什么,忽然看到他阴沉如水的脸,愣了一下。 “阿兄。” 她轻声道,有些心虚。 李仲虔一张脸黑如锅底,眼神严厉,挥挥手,示意所有人退下去。 “我没事了。”瑶英飞快地道,“今天只是一场意外。” 李玄贞为她挡了一刀,惩罚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这会儿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仲虔没说话,坐到榻边,端详她半晌,摸了摸她的额头和手心。 额头还是冰凉的,手心微热,脉象平稳,指腹可以感受到咚咚的跳动。 “还难受吗?” 他悬着的心放了回去,沉声问,声音嘶哑,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灌了冷风,嗓子里像是有一把剪子在绞动。 他不会忘记她发病的那一次,他请遍大夫,甚至去求了李德,所有大夫都摇头叹息,告诉他药石罔效,劝他早点为她准备后事。他一直守着她,叫她的名字,要她回来,直到她苏醒。 舅舅死了,阿娘疯了,他只剩下明月奴了,假如她也离他而去,他还有什么可眷恋的? 瑶英摇摇头,道:“阿兄,我好多了,摄政王今天一直在照顾我。” 她记得昏迷前在台下看歌舞,昙摩罗伽在王寺修养,没想到醒来的时候居然会看到他,而且他又换上了苏丹古的装束,心里纳闷。 刚问了他一句,他一声不吭,起身就走了。 瑶英一头雾水,和旁边的缘觉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问他怎么回事。 缘觉悄悄抹了眼泪,和她说了她昏迷后发生的事情,还告诉她,她受伤后一直昏睡到天黑,期间脉象越来越微弱,毕娑把医者都请了过来,尝试了很多方法,差点要给她放血了,昙摩罗伽一直在照顾她。 瑶英愣了半晌。 杀手刺杀她的时候,昙摩罗伽怎么会出现得那么及时? 他也在长街附近? 他很少出王寺,而且现在还病着,又有歌舞戒律,为什么会去市坊? 一个猜测如电光一般掠过瑶英的脑海,不过她不敢确定。 不管怎么说,今天昙摩罗伽一直守着她。 李仲虔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听亲兵说了大概的经过,瑶英昏厥的时候,苏丹古在她身边。 听说刺客是王庭人,事关王庭朝堂争斗。 李仲虔眼前浮现出苏丹古的那张疤脸,眉头紧锁,道:“你身子虚弱,好好休息。” 说着站起身。 瑶英拉住他的袖子:“阿兄,你是不是要去找李玄贞?” 李仲虔神情冰冷,凤目里寒光闪烁。 瑶英扯着他不放:“阿兄,李玄贞现在重伤,你去找他,问不出什么,他的事情由我来解决,我们说好的。” 李仲虔脸色沉了下来。 在高昌的时候,他答应过瑶英,不会冲动行事。 “李玄贞阴沉古怪,不可捉摸,必须要提防他……” 李仲虔坐回榻边,欲言又止。 李玄贞阴郁深沉,他怀疑李玄贞想对明月奴做什么。早在长安的时候,他就发现李玄贞看着明月奴的眼神格外阴狠。北戎大败,朱绿芸和义庆长公主不知所踪,李玄贞竟然没有亲自带兵去寻找朱绿芸,只让亲卫去打听消息。他越想越觉得古怪,借着出使的机会把明月奴带到王庭来,就是担心他不在的时候李玄贞动手。 不料李玄贞竟然悄悄跟到了王庭,还潜伏在明月奴身边。 虽然他救了明月奴,李仲虔依然无法放下戒心,而且他心里的不安感更强烈了。 李玄贞和他一起在北戎的那段日子,可谓九死一生,他为明月奴赴汤蹈火,真的只是为了弥补他的过错? 李仲虔不信。 “我会提防李玄贞的……”瑶英想起昏倒前李玄贞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凤目,眉头轻蹙,道,“阿兄,我心里有数。” …… 李仲虔来了以后,亲兵围住小院,毕娑、缘觉和其他王庭人都退了出来。 毕娑朝昙摩罗伽走去。 他站在阴影里,望着窗前映下的朦胧灯火。 “公主好多了……公主问起您,您怎么不进去?” 昙摩罗伽摇摇头。 以什么身份进去? 她有兄长关心,有忠心的部下服侍。 他平静地道:“让医者再去看看她。” 她才刚刚恢复,可能会反复发作。 毕娑应是,抬脚走开,领着医者进屋。 医者为瑶英看完脉,啧啧称奇。李仲虔不放心,跟着医者出了屋,想要细问瑶英的病情,医者不懂汉文,他不会王庭语言,鸡同鸭讲了半天,缘觉顶了上去,他整天跟着瑶英,学了些汉文。 不一会儿,毕娑领着一名医者回来。 医者说了一大车话,惊叹不已,最后笑眯眯地道:“公主没有大碍了。” 昙摩罗伽嗯一声,下了石阶,吩咐毕娑。 “查清今天的刺客是哪家后人,他们混入圣城日久,不可能没留下一点行迹。” “明天早上让禁卫军中郎将去王寺见我。” 毕娑应喏。 他又吩咐了几件其他事,毕娑一一应了。 夜色深沉。 昙摩罗伽沉默下来,衣襟前落满如银月华,走出庭院。 脚步声从后面传过来,缘觉气喘吁吁地跑到两人身后,行礼毕,道:“摄政王,公主想回王寺。” 昙摩罗伽双眉紧锁,道:“她今天身子不适,留在这里休息,别起来走动。” 缘觉应喏,道:“公主有句话让我转告您。” 昙摩罗伽停下来,背对着他。 “什么话?” 缘觉道:“公主说,到您服药的时辰了,您记得服药。” 昙摩罗伽沉默了很久。 “她怎么样?” “公主好多了,公主说她这个毛病发作起来厉害,其实不碍事,让您别担心。刚刚侍女送了吃的过来,公主吃了。” “你留下照看她,别和她一道出门。如果有急事,让信鹰报信。” 昙摩罗伽吩咐了一句,迈步走了出去。 缘觉应是,回到瑶英房中,道:“摄政王回王寺了。” 瑶英喃喃道:“他就走了?” 她知道他不会留下,不过她以为他走之前会过来和她说几句话。 缘觉点点头,道:“摄政王说您身体虚弱,今天就别下地了,阿史那将军会照顾他。” 瑶英出了一会神,叫来亲兵,吩咐道:“阿兄明天会回驿馆,他这几天有要事在身,应该不会去其他地方……你们看着他,他要是和李玄贞起了冲突,一定要拦着。” 亲兵应是。 “李玄贞怎么样了?伤势很重吗?” 亲兵答道:“很重,不止今天为您挡的一刀留下的伤……太子殿下身上还有其他伤口,太子从沙州、伊州赶到高昌的时候,身上就一直带着伤,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腰背上没几块好肉了。太子想见您,王庭摄政王让人拦着,太子昏睡过去了。” “太子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王庭?城里有他的亲卫吗?” “有,小的已经把人带过来了,他们说……” “说什么?” “他们说,太子殿下是为公主来的,公主刚离开高昌,太子殿下后脚就跟了过来,谁都劝不住。” 瑶英皱眉。 当初,李玄贞和李仲虔一起来救她,她很意外,但也仅限于此,她不想和他有其他瓜葛。 上回李玄贞重伤,住在她的营帐里,和她一起返回沙城,一路上她没有和他说一句话,眼角风都不扫他一下,他离开时,她也没去送他。 之后西军和凉州军免不了信件往来,正式公文中经常有他的私人信件,他的每一封信几乎都会问起她,她一概不理会。 本以为这样,两人之间不会再有交集了。 高昌被围,他不顾部下反对,急行千里,出现在城外,只带了两千兵马,几乎是在送死。 他在沙州已经身负重伤,如果不是李仲虔和莫毗多跟他汇合,对上海都阿陵,他毫无胜算。 瑶英当时心想,李玄贞对盟友还是很够义气的。 但是盟友不会悄悄跟着她来到王庭,还在她遇险的时候挺身而出,替她挡下那一刀。 李玄贞想弥补她么? 瑶英淡淡地道:“等太子醒了,过来报信。” 事到如今,他们之间不可能再回到过去刚刚相识的时候,她不在乎他在想什么,不需要他的悔意,她只想离他远一点。 吩咐完事情,瑶英躺下休息,可能白天睡多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她爬起身,光着脚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细缝往外看。 廊前空空荡荡,风声呼呼,一地粼粼的如银月光。 他不在这里。 瑶英等了一会儿,摇头失笑,转身回榻。 他这么忙,当然不会来。 今天他救她的时候肯定运功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服药,今晚她不在他身边,他一个人能行吗? 瑶英翻了个身,袖子滑落,手臂上的佛珠冰凉温润。 她取下佛珠,握在手里,合眼睡去。 …… 王寺。 毕娑守在毡帘外,脸色凝重。 静夜里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巴米尔提着医者的衣领匆匆赶到。 医者刚从瑶英那里赶回来,又被召来王寺,站在毡帘前大口喘息了几下,掀开帘子。 屋中几支蜡烛熊熊燃烧,恍如白昼,榻上躺了一个人,烛光笼在他脸上,他面如金纸,双眸紧闭,神色憔悴。 医者脸色微变:“刚才还好好的……” 毕娑焦急地道:“回来就成这样了,散了功,连路都没法走。” 医者摇头叹息,翻出药箱,取出一套银针,洗了手,为昙摩罗伽施针。 半个时辰后,医者累得满头大汗,昙摩罗伽面色稍稍恢复了一点,睁开眼睛,视线落到医者脸上。 “还有多久?” 他问,气若游丝。 医者恭敬地答道:“王,快好了。” 昙摩罗伽摇摇头,赤裸的身上密密麻麻的银针微微晃动,如银鳞闪烁。 “我问你,还有多久?” 他又问了一遍,虽然气息微弱,气势依旧雍容。 榻边的毕娑浑身一震。 医者手中的银针晃了晃,不敢抬头,小声道:“王前几天好转了,如果能一直这么下去,也许还有几年……” 叮的一声细细轻响,他手中的银针掉在地上。 医者颤了颤,跪了下去。 屋中安静下来,死水一般的寂静。 昙摩罗伽面色如常,双眸凝望摇曳的烛火,淡淡地道:“继续。” 他早知如此,水莽草只能拖几年。 医者暗叹一声,夹杂着敬佩和怜悯,爬起身,继续为他施针。 一颗豆大的汗珠从昙摩罗伽颊边滚落,他半靠在枕上,问:“派人去查了吗?” 毕娑回过神,忙道:“派了,校尉亲自带着人各处搜查,城中应该没有他们的同伙了。” 他嗯一声,“记得加派人手。” 想杀苏丹古的人太多了,如果那些人全都把仇恨发泄到她身上,不管她身边有多少亲兵都不够。 毕娑抱拳:“您放心,派去的都是近卫,公主的亲兵分不清王庭人,近卫常和他们打交道,反应更快。” 昙摩罗伽微微颔首。 医者手里的针刺在他指间。 十指连心,手臂肌肉颤动,他却只是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假如她在这里,一定会满脸担忧地看着他,和他说话,想方设法转移他的注意力,他眉头一皱,她也会跟着轻轻蹙眉。 他习以为常,不觉得疼。 可是被她用那种关切的眼神注目着,痛感好像变得敏锐了。 …… 翌日早上,李仲虔刚起身就来看瑶英。 瑶英比他起得更早,换了衣裳,吃了些东西,在他面前转了一大圈,面色红润,中气十足:“阿兄,我真好了。” 李仲虔仍不放心,逼着她喝了几碗补身体的药,等府上的医者给她诊脉,说她确实没什么了,这才安心了点,叮嘱亲兵看着重伤的李玄贞,匆匆离开。 “我办完事就回来,你小心点。” “我晓得。” 瑶英目送他出门,叫缘觉找来笔墨纸张,坐在案前写信。 亲兵来报:“公主,太子殿下醒了。” 瑶英放下笔。 李玄贞的肩上、腰上、胸前、大腿、手臂都缠了厚厚的纱布,躺在榻上,面色惨白。 亲兵拥着瑶英踏进屋中,他那双黯淡无神的凤眸立刻燃起几点火焰,似燃烧过后的灰烬中又爆起明亮的火花,两道阴沉目光死死地凝定在她脸上。 瑶英皱眉,示意其他人出去,扫一眼榻边。 铜盆里满满一盆血水,榻边一大团被血浸湿的纱布。 她眼帘抬起,和李玄贞对视。 “为什么救我?” 语气平淡。 李玄贞唇角一扯,挣扎着爬起身,靠坐着。 “因为我不想让你出事。” 瑶英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玄贞捂住刀伤,嘴角一扯:“七娘,你是不是还恨我?” 不管他做了什么,她始终冷淡。 瑶英摇摇头,迎着李玄贞的视线,说:“李玄贞,我只想离你远一点。” 李玄贞如坠冰窖,手脚冰凉。 她厌恶他到了如此地步,甚至不想恨他。 第 161 章 你疯了 交错的光影投在门口地毯上。 李玄贞凄凉一笑:“七娘,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瑶英没有看他,道:“你恨我阿娘,害过我阿娘和阿兄,害过我,后来你救了我阿兄,救了我……你我之间隔着父母尊长的仇恨,经历了这么多,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李玄贞闭了闭眼睛,“那李仲虔想杀我,你为什么拦着他?你对我真的只有恨?” 瑶英淡淡地道:“因为你毕竟是魏朝太子,杀了你,他会被李德追杀。” 李玄贞眼中的亮光渐渐黯淡,神色落寞。 “我可以等你原谅我,哪怕要等上一辈子。” 瑶英面无表情。 “长兄……” 她轻声道。 听到这个称呼,李玄贞浑身发抖。 “我给过长兄机会,我想长兄只是一时被仇恨蒙蔽……你一次次把我阿兄逼上绝路,我不得不学着和魏明勾心斗角,学着周旋应对东宫的刁难。你和我阿兄一起领兵,你身为太子,钱粮充足,要援兵有援兵。我阿兄想要讨援兵,难上加难,明眼人都知道我阿兄以后会被你为难,他带兵攻打最坚固的城池,所得的战果还要被其他人瓜分,他的部下往往得不到提拔,所以他只能招揽一些三教九流……” “阿兄过得很辛苦,因为怎么都逃不出李德的掌心,他只能坚持下去。” 瑶英看向李玄贞:“你恨我们也好,放下了仇恨也罢,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 李玄贞眸中泛起湿漉漉的光。 “你给过我机会……那就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做回长生,我会弥补我的所有过错,给我一个机会!” 瑶英摇摇头:“你不再来打扰我和我阿兄的生活,就是对我最大的弥补。” 李玄贞沉默了一会儿,眸底闪动着化不开的阴霾。 “七娘,我做不到。” 瑶英眉头紧皱。 李玄贞自嘲一笑:“你看,我就是这样的人。” “阿娘死之前,我只想和阿娘在乱世之中好好活下去,后来魏郡被敌军攻破,我们母子遭受了很多……” 李玄贞痛苦地闭上眼睛。 母亲的遭遇一直沉埋在他心底,为了母亲的名声,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吐露,以后也不会。 “再后来……阿娘死在我面前,只为了保住我的太子之位,我能怎么办?” 他被绑在了刑台上,余生都必须为母亲临终的遗愿活着,否则,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为了母亲,他暗暗积蓄实力,等着刺杀李德,针对李仲虔。 为了心中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他保护朱绿芸。 为了属下的信任,为了平定乱世,让这世上少一点像他母亲那样的妇人,他带兵征战。 现在,他要做回自己,弥补自己曾经的过错,他曾经有机会像个普通人那样,她让他看到希望,他在黑暗中追逐那一束光。 如同夸父逐日,要么实现愿望,要么在追逐的路途中死去,没有其他选择。 他早就在母亲身死的那天一同死去了。 “七娘,我遇到了你,和你经历了这么多,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 他苦笑,两道目光阴沉而疯狂。 “我认了,这是我李玄贞的命。” 他长叹一声,既苦涩,又甜蜜。 “刚和你相识的时候,我以为可以和你好好相处,没想到你是我的仇人,我心里恼恨,屈辱,我恨你,更恨那个对你心软的自己,我纵容魏明除掉你,然后发现自己后悔了……” “七娘,我不想再后悔,既然老天要这样玩弄我,那我索性放纵自己!我厚颜无耻,我知道你瞧不起我、恨我,我没有其他选择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放弃。” 李玄贞幽幽地叹口气,眼中的戾气越来越深,猛地坐直身,抓起一柄匕首,塞进她手中。 “你是不是恨我?是不是只有杀了我才能原谅我?好,你杀了我。” 他紧紧握着瑶英的手,将匕首送进自己的胸膛。 匕首锋利,很快划出一条伤口,血珠冒了出来。 瑶英吓了一跳,想挣开他的手。 李玄贞紧握不放,死死地盯着她,神情疯狂,仿佛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匕首继续往里刺入,胸膛血肉模糊。 “七娘,这就是我!” 他嘶声道,双眸血红。 瑶英毛骨悚然。 下一刻,李玄贞松开攥着她的手,抬起手臂揽住她,将她拉近自己,布满深沉阴狠的脸越离越近。 瑶英猝不及防,呆呆地看着他。 那双狭长的凤目里翻涌着阴郁、热烈的欲望。 瑶英瞪大眼睛,愣了很久。 “你疯了!” 她忽地反应过来,一把推开李玄贞,霍然站起身,心口涌起一阵难受的感觉,浑身冒起鸡皮疙瘩,被他碰过的地方火烧一样。 李玄贞倒回榻上,面皮疼得抽搐了几下,纱布下涌出鲜血,脸上神情木然,一双凤眸直直地看着她。 “我没疯。” 他道。 “李瑶英,我想要你。” 恍若焦雷在耳边炸响,瑶英心里一阵阵恶心涌动,抬脚就往外走。 他是她的兄长,她以为他的歉疚来自于他的悔悟和昔日相识一场的情分,没想到他居然对她存了这样的心思,简直不可理喻! 李玄贞看着瑶英决绝离去的背影,笑得苦涩。 “瑶英,你不是李德和谢满愿的女儿。” 瑶英脑子里嗡嗡一片乱响,闻言,霎时冷静下来,脚步顿住。 李玄贞忍着伤口的剧痛爬起来:“我派人查过了,再三确认,当年谢满愿没有身孕,因为我母亲身死,她谎称有孕,谢家人帮她隐瞒,李德经常离家,没有起疑……你是谢无量在战场上捡回来的弃婴,裴公的信可以证实你的身份。” 瑶英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骗你,我不是你的兄长。” 李仲虔也不是。 所以李玄贞刚刚找到瑶英的时候,不敢告诉她真相,因为那时候他还必须回凉州主持大局,不能久留。 现在他必须告诉她真相,她秘密来到王庭,一定是为了摄政王苏丹古。 “所以呢?” 一声淡淡的发问打破岑寂,瑶英回过头,看着李玄贞,面色如常。 “你不是我的兄长,我们之间的一切就一笔勾销了?” 李玄贞愣住。 瑶英唇角一扯,“就算我是舅舅捡回来的孩子,阿娘照顾我,阿兄养大了我,我们相依为命,我和阿兄有没有血缘关系都不会改变这一点,我和你之间发生的事也不会就这么一笔抹去,什么都不会改变。” 她转身便走。 李玄贞回过神,叫住她:“假如你还有亲人在世呢?” 瑶英的背影停了下来。 “瑶英,我知道你的亲生父亲是什么人,知道你还有血脉亲人在世……你不在意自己的身世,李仲虔呢?他知道你不是他的亲妹妹,会怎么想?” 瑶英一笑,回头:“你想用我的身世来威胁我?” 李玄贞苦笑着摇摇头:“不,我只是想提醒你,李仲虔不会想知道你的身世……你信我,我不想伤害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只想和你重新开始。” 瑶英望着他:“我的亲生父亲是什么人?” 李玄贞说了一个名字。 瑶英袖中的手握紧,转身离开。 亲兵站在外面等着她,见她脸色难看,忙问:“七娘,怎么了?” 瑶英半天回不过神,脸色苍白,走出很远后,突然停下来。 “把太子送去绸缎铺,安排人送他回高昌,这事瞒着阿郎,不要让阿郎和太子见面。” 亲兵不明所以,应喏。 瑶英神色恍惚,回到屋中,屏退亲兵,道:“我身上不适,要睡一会儿。有什么事,等我睡醒了再来禀报。” 亲兵退了出去。 …… 一个时辰后,几名亲兵冲入李玄贞屋中,强行搀扶起他,带他出门。 李玄贞正要挣扎,亲兵按住他的胳膊,低头,扯下面巾。 “太子殿下,是我。” 他语气恭敬。 李玄贞一怔,凤眸瞪大。 来人迅速戴上面巾:“太子殿下想要什么,我们都能替您办到。” 半个时辰后,一辆帐幔围着的马车驶出庭院,守卫知道瑶英要送李玄贞走,检查了车厢,抬手放行。 下午,李仲虔匆匆赶回庭院,进屋去看妹妹,敲了半天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皱了皱眉,推门进去,掀开榻上的锦被。 锦被底下,只有一包堆叠的衣物。 李仲虔脸色骤变:“人呢?” 众人大惊,忙叫来各处守卫的亲兵,这一清点才发现少了一些人,各处都找不到瑶英的踪影。 李仲虔暴怒:“明月奴没出过门,人怎么会不见?” 亲兵四处寻找,想起今天只有李玄贞乘坐的马车出去过,冷汗涔涔。 这时,一声尖锐的啸响破空而至,一支羽箭窜入院中,扎在土墙上,箭尾铮铮。 李仲虔沉着脸拔出羽箭,取下箭上的信,看完,身上发抖,目光狠厉。 “他们带走了明月奴,警告我们别走漏消息,不然就杀人灭口。” 亲兵们脸色大变。 …… 王寺。 昙摩罗伽一身雪白袈裟,坐在书案前。 禁卫军中郎将和他禀报市坊的动乱,保证会彻查下去,接下来欢庆活动还会继续,绝不会再发生闹市行凶之事。 他静静听着。 “王!” 缘觉冲进禅室,上气不接下气。 毕娑示意中郎将退下。 等人走了,缘觉连忙道:“公主走了!” 禅室陡然安静下来。 “卫国公突然大怒,带着公主和亲兵离开了,小的怎么拦都拦不住。” 毕娑目瞪口呆。 昙摩罗伽手指轻拂佛珠,一语不发。 …… 圣城外。 瑶英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置身在昏暗的车厢里,双手双脚都被绳索捆绑,嘴里也塞了软布,马车颠簸,晃得她头晕恶心。 她记得自己在屋中榻上小睡,谁带走了她? 旁边传来一声低语:“你醒了?” 瑶英醒过神,对上一双爬满红血丝的凤眼。 她试着坐起身,动弹不得,想用牙齿咬开手上的绳索,绳索是皮质的,咬不动。 李玄贞躺在她身边,闷哼几声,压抑痛苦,小声说:“别崩了牙齿,你咬不断的。” 瑶英咬牙:“你想做什么?” 李玄贞苦笑:“我什么都没做……” “绑走我的人是谁?” 能在守卫眼皮底下带走她的人,一定是汉人。 “是李德。” 瑶英心念电转,“不可能。” 李德所谋甚多,他想收复西域,招揽人心,稳定朝堂,巩固地位,西域的光复是足以彪炳史册的伟业,而西域世家豪族并不信任魏朝,一旦他触怒世家豪族,也就彻底失去人心,他不敢轻易打破现在的平衡局面,下旨册封瑶英就是在安抚她,示好豪族世家。眼下,李德不可能派人来抓她。 李玄贞咳嗽几声,虚弱地道:“不是李德的指令,是李德派来的死士。我认得他们的头领,他们奉命来抓我回长安,我之前落到他们手上,逃脱过几次。他们混在使团里跟着来了王庭,见我舍身救了你,猜出你是我来王庭的原因,所以要把你一起抓回去复命。” “这些死士从小接受训练,眼里只有任务,不会顾及大局。” 瑶英焦急地问:“他们是不是对我阿兄做了什么?” 李玄贞看着她。 即使知道自己的身世,她还是这么关心李仲虔。 “没有,他们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王庭肯定没发现你是被绑走的,李仲虔没出事。” 瑶英松口气,心计飞转,思考脱身之法。 她不见了,昙摩罗伽知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是不是很着急? 他病着,还要担心她…… 瑶英一边思索怎么逃生,一边担心昙摩罗伽和李仲虔,试着蹭了蹭脑袋,发现头发上的簪子早就被拔掉了,踢踢腿,藏在靴子里的匕首也没了。 “你别动,别伤着自己……”李玄贞轻声安抚她,“李仲虔肯定追上来了,我会想办法拖住他们,你找机会逃走。” 瑶英不语。 李玄贞笑了笑,“你不相信我?” 他叹口气,望着车顶。 “七娘,我确实想得到你,我会不择手段,不过我知道李德一旦掺和进来,你就危险了……我不能让他发现我喜欢你。” 瑶英没有作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李玄贞示意瑶英咬住软布装睡。 一人掀开帘子往里扫了一眼,道:“太子殿下,我们安排了另外几辆车马引走李仲虔,您放心,等离开王庭,我们就不用遮遮掩掩了。” 李玄贞的心一沉。 李仲虔如果被引走了,那即使他拖住这些死士,瑶英也逃不了,而他现在身负重伤,连刀都拿不起来。 “你们是怎么混进圣城的?谁是内应?” 死士笑道:“这就不劳殿下操心了,有钱能使鬼推磨。一年前,圣上嘱咐我们一定要把太子殿下带回长安,我们跟着殿下一年了,殿下始终不肯回去。现在我们抓着了公主,殿下可别再跑了,否则,我们就对公主不客气。” 李玄贞冷笑:“公主现在是西军首领,你们动了她,怎么向圣上交代?” 死士狞笑:“我们不管她是什么人!只要能把太子殿下带回去,接下来的事轮不着我们操心!” 他说着,对着瑶英举起刀。 李玄贞脸色阴沉:“别动她!” 死士勾唇一笑,收起刀,放下帘子:“那殿下就安分点,别逼我们动手。” …… 大道上黄沙漫卷,快马如一阵乌云,刮过大道,马蹄如雷。 李仲虔带着亲兵狂奔数十里,终于发现车马的踪迹,追了上去,围住马车。 赶车的人瑟瑟发抖,滚下车辕。 “明月奴!” 李仲虔一把掀开车帘,扫一眼车厢,一个脸上蒙了面纱的女子躲在车厢中,惊恐地望着他。 他心里咯噔一声,脸色铁青。 “这个也是假的。” 一行人立刻驱马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追去。 …… 另一个方向。 马车飞驰。 瑶英费了半天劲儿,终于咬开手上的绳索,赶紧解开脚上的,然后把绳索松松地套回手腕和腿上,以免死士看出来。 她心急如焚。 李玄贞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呕了几口血,身上打颤。 瑶英眼珠一转,喝住死士:“太子伤成这样了,你们还不停下给他换药?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怎么回长安复命?” 死士们将信将疑,掀开车帘往里看。 李玄贞明白瑶英的打算,配合地浑身哆嗦。 死士一直跟着李玄贞,亲眼看见身上带伤的他为瑶英挡刀,迟疑了一下,怕他真的有什么不测,停下马车,为他换药。 匆匆包扎完,继续赶路。 瑶英面露失望之色,她以为可以多耽搁一会儿。 天色昏暗下来,狂风呼啸。 为了躲开巡查,死士专挑人迹罕至的地方走,周围一片荒原,夜里没法赶路,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夜里气温骤降,冷风刺骨,车帘被风吹得飒飒响。 李玄贞艰难地坐起身,掀开车帘,扫一眼外面,道:“等会儿抢匹马就跑,不要回头,往南边方向跑,他们很狡猾,没有往东走,而是在往北走。” 他回头看着瑶英。 她神情紧张,全神贯注地观察外面的动静。 发现被抓后,她虽然焦急,但没有惊慌失措,在她流落西域的那段时日,肯定已经习惯这种日子。 他心头滋味难言。 两人耐心等到半夜,无星无月,四野黑魆魆的,李玄贞挣扎着下了马车,说自己要去如厕,不想弄脏车厢,死士哈哈大笑,扶着他走开。 暗夜里,李玄贞眼前发黑,手脚发颤,等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狠狠咬破舌尖,猛地一个扭身,抽出过来催促他的死士腰间的匕首,刺向死士的喉咙。 另一头的马车里,听到骚动声,瑶英赶紧爬下马车,吸一口气,迈步狂奔,翻身上马,一提马缰,冲入茫茫夜色。 死士不会杀了李玄贞,李玄贞没有性命之忧,她必须尽快逃出去,就算失败被抓,也能拖延点时间,或是留下点痕迹。 瑶英心如擂鼓,攥紧缰绳,在暗夜中疾驰。 很快,身后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和死士的呼喊咒骂声。 瑶英咬咬牙,催马加速。 身后死士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到他们手中寒光闪闪的长刀,呼喝声就在她耳边响起,一个死士张开大手抓向她的胳膊。 嗖的一声锐响。 一支铁箭刺破暗沉夜色,从暗夜里射出,箭上附了内劲,气势万钧,直接扎穿死士的胳膊。 死士惨叫一声,跌落马背。 铁箭连珠射出,嗖嗖声一声接着一声,如长虹贯日,惨叫声四起,几个死士先后落下栽倒在地。 瑶英喘得像拉风箱一样,抬起头。 前方暗夜处隐隐有暗影浮动。 一人一骑从黑暗中冲了出来,马上的男人一袭蓝衫,肩披白袍,身影挺拔,手持长弓,腰佩箭囊,沉着地引弦搭箭,箭矢如电,凶猛霸道,又有种慈悲意味。 又有几个死士落下马背。 黑云暗涌,夜色浓稠,铁箭的寒光映在男人脸上,映出面巾下一双冷冷的碧色眼眸。 瑶英张了张嘴巴,眼眶倏地发热。 天地间,只剩下他朝她疾驰而来的蹄声。 身后喊杀声震天,黑马转瞬间驰到他跟前,男人一手持弓,一手揽住她的腰,一个轻巧的借力,把她抱到自己怀中,她伸出手,紧紧抱着他的脖子,感觉到自己安稳地落在了马背上。 瑶英浑身都在战栗。 昙摩罗伽展开白袍,把她裹进去,垂眸看她。 瑶英泪盈于睫,颤声道:“你疯了。” 和评价李玄贞一样的三个字,却是完全不同的心情。 骏马狂奔,颠簸中,昙摩罗伽一言不发,手按在她脖颈上,把她紧紧地按进怀里。 瑶英听到他的心跳,依旧缓慢从容。 和尚,你疯了啊。 瑶英笑了笑,泪花闪烁,震惊,酸涩,甜蜜,欢喜,心疼,担忧……万般滋味翻涌沸腾,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 不远处,蹄声如雷,更多黑影朝他们靠近,为首的男人一双凤眼盈满暴戾,策马上前,举刀,看到马背上相拥的昙摩罗伽和瑶英,愣了一下。 “阿郎!找到七娘了!” 亲兵大声喊他。 李仲虔沉下脸,狠狠地瞪一眼昙摩罗伽,策马上前冲杀。 算了,这个苏丹古很聪明,知道他和瑶英不会无故离开圣城,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找过来和他一起四处寻找追查死士的踪迹,这一路奔波,多亏他熟悉地形,他们才能追上来,苦劳功劳他都有……明天再找他算账! 死士没料到这么快就被追上,果断拨转马头,回到火堆旁,让其他人引开李仲虔,自己抓起李玄贞,逃之夭夭。 噗嗤一声。 匕首直刺入血肉。 剧痛传来,死士低下头,看着李玄贞,不敢相信。 “太子,李仲虔来了,你杀了我,就不怕李仲虔杀了你?我们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李玄贞目光阴冷,抬起匕首,一下一下,毫不留情地刺进死士的胸膛。 死士惨叫,两人一起从马背跌落。 李玄贞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看到死士捂着伤口站起身,飞扑上前,抱住死士的腿,死士踉跄着倒下,他爬上去,匕首划破死士的喉咙。 死士瞪着他,死不瞑目。 李玄贞丢开匕首。 “想伤她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这些人有秘密传讯的法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传递讯息,一个都不能留。 绝不能让李德知道他的心思。 李玄贞瘫倒在地,闭上了眼睛。 …… 李仲虔带着亲兵解决了剩下的死士,策马转身。 “明月奴!” 隔得老远他就大喊。 “没事吧?” 瑶英回过神来,从昙摩罗伽怀里探出身子,“阿兄,我没事。你呢?没受伤吧?” “我没事。” 李仲虔摇摇头,道,看着昙摩罗伽抱着瑶英的那双胳膊,浑身不舒服。 亲兵把晕厥过去的李玄贞带了过来,“阿郎,怎么处置他?” 李仲虔举起长刀。 瑶英想了想,道:“阿兄,他和那些人不是一伙的。” 李仲虔冷哼了一声,收起长刀,“抬回去,你们亲自看着,高昌使团里有他们的内应,你们记住,一个眼生的人都不要。” 众人得令。 李仲虔让亲兵给瑶英牵了匹马过来。 瑶英从昙摩罗伽怀里钻出来,他一声不吭,解下白袍罩住她,看着她下马。 她爬上另一匹马,攥紧缰绳,小声对李仲虔道:“阿兄,苏将军身上有伤,我不放心他,先跟着他走,等回去了,我再和你细说今天的事。” 李仲虔老大不高兴,不过看到瑶英面色焦灼,一双眼睛都急红了,不忍让她为难,轻哼一声,道:“也好。” 他心里有些内疚,他的属下赶走了王庭亲卫,才会让这些死士趁虚而入。 瑶英和他分开,驱马跟上独自走在一边的昙摩罗伽。 长风呼啸,她裹紧身上的白袍,靠近他,想说话,还没张口,眼睛先红了。 砰的一声响,昙摩罗伽忽然从马背上摔了下去,骏马往前走了几步,察觉到动静,转头,围着他打转。 “罗伽!” 瑶英一扯缰绳,下了马背,扑到他身边,把他翻过来。 他脸上的面巾落下,碧眸仰望着她。 “你要走了?” 他轻声问,意识朦胧。 瑶英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心头大恸。 你不是生气了,几天不理人,逼我走吗? 你不是说,我想走就可以走的吗? 你事事考虑周到,怕连累我,不想轻慢我,你知道一切情爱都是露水虚幻,你什么都想得透,为什么还执着于我? 瑶英泪如泉涌,嘴角却轻轻翘起,双手捧着昙摩罗伽的脸颊,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我在这里,和尚。” 昙摩罗伽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气息交融。 他怔怔地道:“我是王庭的佛子……我的病好不了。” 瑶英笑中带泪:“不要紧,我们慢慢治。我说了,不在乎你是个和尚,你不用还俗破戒。” 不管治多久,不管结局是什么。 试一试,总有希望。 第 162 章 背对背 无垠火海熊熊燃烧,黑烟翻涌弥漫。 昙摩罗伽在幽暗中独行,衣衫褴褛,风如刀割。 空中铁城连绵耸立,铁蛇铁狗吞吐火焰,奔驰其上,恶鬼、夜叉狰狞,驱赶着面色惨白的男男女女向着雪亮的刀山、沸腾的油海、布满铁钉的铁床走去,血肉横飞,血流成河,哭嚎声穿云裂石。 魑魅魍魉的鬼影在他身周飘飘荡荡,声音阴森恐怖。 无间地狱,入目皆是惨烈酷刑。 他踏过尸山血海,耳听震天撼地的惨叫哀嚎,铁箭如雨,铁网遍布,他身上遍体鳞伤,皮开肉绽。 夜叉怒目,向他飘来,阴风阵阵。 忽然,一道亮光刺破重重浓烟,洒下粼粼清辉,众鬼退散,刀山崩塌,雪刃片片飞散,炙热的铁汁凝结冰冻。 昙摩罗伽抬起头,高峻森冷的铁城上方,云霞聚涌,金光闪耀,一道长长的、玉石铺砌的阶梯从云端降下,五彩流云盘旋环绕。 他拾级而上,呼啸的狂风霎时变得柔和,华光笼罩,庄严,高贵,肃静。 金沙铺地,楼阁辉煌,道道彩虹若隐若现,宝树环绕,五色杂鸟在空中鸣唱,仙乐悦耳动听。 他来到一座宝光潋滟的七宝池前,雾气朦胧,池水清冽明澈,水中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闪闪发光。 水雾渐渐散去,流淌的水光中,一朵亭亭玉立的莲花迎着清风缓缓绽放,婀娜妩媚,绰约多姿,起初,只有一丝微光在花苞浮动,接着,花瓣舒展身姿,光华大放,芳馨远溢。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和这一朵莲花。 泄香银囊破,泻露玉盘倾。我惭尘垢眼,见此琼瑶英。 这朵菡萏不属于王庭,她来自万里之外。 昙摩罗伽望着莲花,身上的伤口渐渐愈合。 池中光彩愈盛,莲花轻轻摇曳。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触碰莲花。 幻象突然破碎,莲花迅速褪去光华,在他眼前裂成千片万片,继而化作齑粉,风吹过,烟消云散。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将他淹没。 昙摩罗伽立在无边的黑暗中,望着自己的手掌。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连影子都没有留下。 昙摩罗伽抬起脸,一双碧眸,冰冷如雪,寒光迸溅。 …… 温热的帕子贴在了脸上,轻轻擦抹,熨帖舒适,仿佛梦境中的那朵莲花。 昙摩罗伽攥住了一只柔软的手,紧紧捏住。 “法师?” 耳畔一声轻柔的呼唤。 昙摩罗伽睁开眼睛。 帐幔低悬,浅青微光浮动,屋中陈设在从花窗漫进来的晨光照耀中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瑶英坐在榻边,低头看他,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之色,关切地问:“好些了吗?” 天光大亮。 已经是第三天早上了。 一刹那,昙摩罗伽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毡帘外响起脚步声,毕娑和医者走了进来,瑶英转过头去和他们说话。 昙摩罗伽松开手,听他们断断续续说话。不一会儿,医者为他看脉,瑶英喂他吃了几枚药丸,他咽了下去。医者和毕娑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商量了几句话,退了出去。 他掩唇轻轻咳嗽。 瑶英立即起身,倒了一碗水,“法师,喝点水。” 她扶昙摩罗伽坐起来。 他斜倚凭几,袈裟袖摆带起一阵气流,就着她的手喝完一碗水,期间,两道清冷目光直直地凝望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瑶英自觉脸皮很厚,不过被他用这种专注的眼神看着,想装作没看到都不行,抬眸和他对视。 昙摩罗伽挪开了视线,神情平静。 她在这里,好好的,没有走,没有出事。 瑶英心里暗笑。 他清醒的时候果然不敢多看她。 屋中寂静无声,两人半晌没说话。 等昙摩罗伽喝了水,瑶英放下碗,瞥一眼他苍白的脸,道:“法师,以后这种事情让毕娑和缘觉去就行了……你本来就伤势沉重,反复发作,得好好调养身子,要听医者的话。” 前晚他摔下马背,她拖不动他,想背他起来,刚走两步就摔了,无奈之下只能请李仲虔来帮忙。他昏睡了一天一夜。 昙摩罗伽没有回答瑶英的话,目光停在她脸上,问:“有没有受伤?” 这是他苏醒过来说的第一句话。 瑶英一怔,心里酸酸的,暖暖的,摇摇头,道:“我没有受伤,那些人带走我,是想用我来逼迫李玄贞。” 她简要地说了前晚的经过。 “阿兄刚收到信的时候,怕身边还有他们的内应,不敢声张,对缘觉说我们有事要提前离开……缘觉和毕娑都以为我真的走了,法师怎么知道我是被掳走的?” 毕娑说,昙摩罗伽是独自一人离开的,他们都没有发觉,以为他是去和她告别了,没想到他找到李仲虔,及时把她救了出来。 再晚一点,没人能追踪到死士的踪迹,李仲虔想找到她就难了。 昙摩罗伽垂眸不语。 李仲虔是使团正使,通商的文书还没定下来,李仲虔不可能没有选定代替他的使者拔腿就走,而且瑶英不会就这么离开,至少会给他留一封信…… 昙摩罗伽可以找出很多理由来证实他们的离开太蹊跷了。 可是,他自己心里清楚,即使没有这些可疑之处,他也会追上去。 明明知道是徒劳,还是克制不住。 未修行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参禅后,见山非山,见水非水。了悟后,见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 心中有佛,处处皆菩提。 心中有她,见佛如见她。 他心里有了执念,即使在佛陀前诵经千遍万遍,也化不开。 一天之内,他亲眼看到她被刺杀,以为要和她死别,等她醒过来,他半天回不过神,怕她担心,也怕自己在她面前失态,回到王寺养伤,想整理好思绪再去看她,还没冷静下来,又传来她离开的消息。 那一瞬,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他的恶念,终究盖过了理智。 见他一直沉默,瑶英岔开话题,问:“法师,想不想吃什么?” 她语气轻快,眉间带笑。 似乎不论发生什么,她都能一笑置之。 昙摩罗伽凝眸看着她。 他记得昏睡前,夜色浓稠,狂风呼啸,他摔下马背,她俯身,额头贴着他的,呼吸扑在他脸上,一双明眸泪光盈盈。 她应该多笑,肆意明艳,肆意欢笑。 他喜欢看她笑。 昙摩罗伽咳嗽了一声,道:“公主,前晚的事,我都记得。” 瑶英怔了怔。 “法师记得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 昙摩罗伽不语,目光停在她脸上,坐直身子,一点一点朝她靠近。 瑶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眸底映出他轮廓鲜明的脸。 屋中很静,静得她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昙摩罗伽停下来,凝视她片刻,道:“我好些了,想吃什么会让缘觉去张罗。公主劳累了两天,去休息吧。” 她两夜没睡,眼圈都发青了。 瑶英一呆。 他还没回答她的话呢。 不等瑶英拒绝,昙摩罗伽抚掌示意缘觉进屋。 瑶英嘴角抽了抽,想了想,起身走向门口。 他不想回答,她不逼他。 “去哪儿?” 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瑶英纳闷地回头:“我回去休息……” 昙摩罗伽看着其他地方,脸上没什么表情,道:“就在隔间睡。” 别离他太远。 他语气淡淡的,神情也淡淡的,虚弱地靠坐着,却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骨子里的强势散发出来,气势慑人。 瑶英确认自己没听错,挑了挑眉,转身走进隔间,她确实很累,需要好好睡一觉。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毡帘后,昙摩罗伽看向蹑手蹑脚进屋的缘觉。 “派人去查了吗?” “回禀王,最近来献礼的使团太多,不太好查,不过圣城应该没有那伙人的同伙了。驿馆各处加派了人手,只要有生人靠近,就会有人回来报信。” 昙摩罗伽微微颔首,忽地问:“城中盛会还有几天结束?” 缘觉一愣,反应过来,算了算日子,道:“还有五天。” …… 瑶英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差不多是下午的光景,昙摩罗伽在接见毕娑,她走过去,听到两人在讨论李玄贞和李德。 见她醒来,毕娑告退出去。 瑶英目送他背影远去,回头看着昙摩罗伽,他依旧靠坐在榻前,面容沉静,身边案上文书堆叠。 他刚醒不久,就开始处理国事了。 “法师……”瑶英沉吟了片刻,说,“我和李德、李玄贞之间的纠葛不会影响和王庭的盟约,这件事我会自己处理,如果需要法师帮忙,我不会隐瞒法师。法师不用担心我。” “你在养伤,别操心这些琐事。” 昙摩罗伽碧眸抬起,看着瑶英,没有收敛身上的气势,道:“公主在王庭出了事,就和我有关。不论对方是什么身份,他们在王庭下手,我不会漠然视之。” 瑶英心想也是这个理,不说话了,走到榻边,挨着榻沿坐下,抬起头细细端详他。 昙摩罗伽拿起一卷文书,眼眸低垂。 “药吃了吗?”瑶英问。 他点头。 瑶英翻出自己之前在市坊买的东西,亲兵给她送来的,打开包裹,递给昙摩罗伽。 “我问过医者了,都是你能吃的。” 昙摩罗伽轻轻地嗯一声,道了声谢,接过包裹,放在一边,左手仍然攥着文书,看得很认真的样子。 瑶英站起身,走到自己的小案前,盘腿坐下,挽起袖子,提笔写信。 昙摩罗伽昏睡的时候,她不能出寺,只能以书信和李仲虔交流,好在李仲虔现在怀疑整个使团,正逐个调查身边的随从,觉得和她见面会让她暴露,不然早就来王寺抓人了。 她写完信,让缘觉送出去,翻开一本账册细看。 昙摩罗伽靠坐在榻前批阅文书,瑶英坐在绒毯小案前对账目。 屋中一片寂静,唯有笔尖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响。 昙摩罗伽眼角余光能看到她伏案书写的侧影,手中的羊皮纸半天才换一张。 瑶英看完一页账目,揉揉肩膀,朝他看过来。 昙摩罗伽醒过神,低头看文书。 这一次他凝神静心,没再因为她而分心,等批改完全部文书,再抬头时,一怔。 已经是薄暮时分了,金灿灿的夕晖洒进屋中,小案前的瑶英趴在案上睡着了,侧脸笼了一层金光。 她要和高昌保持通信,管理繁琐庶务,还要操心他的身体,提防别人的暗害……天天都是这么辛苦。 昙摩罗伽掀开锦被,看了看自己的腿,慢慢下榻,坐在瑶英身边,看着她的侧脸。 她睡得很香甜,眉眼舒展,手里还抓着一支笔。 他凝视着她,抬手,小心翼翼地抽走她手里的笔。 她梦中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 昙摩罗伽扶起她的颈子,让她侧躺在绒毯上,扯过锦被盖在她身上。趴在小案上睡,等醒的时候,全身都得酸疼。 瑶英困倦至极,肩膀早就僵了,躺倒以后,迷迷糊糊中觉得姿势很舒服,抱紧锦被,惬意地伸了伸手脚。 这一踢,穿了软缎鞋的脚丫子轻轻踢在了昙摩罗伽腿上。 昙摩罗伽看着她,嘴角轻轻翘起,碧眸掠过一丝清浅的笑影。 …… 医者一连为昙摩罗伽扎了三天的针,每一次施针,瑶英都在旁边陪着他。 期间,她每天给李仲虔写几封信,早晚报平安,叮嘱亲兵想办法把李玄贞送走。 李仲虔把所有眼生的随从都遣走以后,总算安心了点,继续处理使团的事。 瑶英给高昌的郑景写了封信,托他带给杜思南。 昙摩罗伽命礼官达摩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指出使团中有人居心不轨,信是直接交给使团的,李仲虔没什么反应,使团其他人大惊失色,暗暗心惊。 这两封信一前一后送出。 第四天,瑶英写好信,在廊前等医者,医者迟迟没来,她问缘觉。 缘觉挠挠脑袋:“今天医者不来。” “为什么不来?” 缘觉小声说:“今天王要出门。” 瑶英诧异地道:“法师要去哪里?” 这几天她都睡在昙摩罗伽房里,他没和她提起过要出去的事,他的腿肿了,不能走太久的路。 缘觉也是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王要去哪里。” 两人说着话,毕娑走了过来,手里捧了几张青面獠牙的鬼脸面具递给瑶英。 “公主,随我来。” 他补充一句。 “王吩咐的。” 瑶英一头雾水,跟着毕娑出了王寺,走进一条人迹罕至的巷子。 一辆马车停在巷子深处,赶马车的亲卫蒙着脸,看不出相貌。 毕娑示意瑶英上车。 她戴上鬼脸面具,踩着脚凳上了马车,毡帘掀开,车厢里已经有个人了,一身僧衣,端坐在角落里,手中执一卷羊皮纸,袖摆滑落,露出一串佛珠,庄严冷肃。 瑶英愣住。 毡帘放下,马车轱辘轱辘晃动起来,她看着昙摩罗伽,轻声问:“法师,我们去哪儿?” 昙摩罗伽看着手里的羊皮纸。 “今天是盛会最后一天了。” 他没有抬眸,道。 瑶英手指颤动了一下,喉头哽住。 马车驶入热闹的长街,嘈杂人声透入车厢,瑶英掀开车帘往外看,正好可以看到高高矗立的彩棚高台,台上的舞伎正在翩翩起舞,彩袖飞扬,舞姿绚烂。 她戴着面具,双手托腮,观赏台上歌舞。 在她身后,昙摩罗伽背对着她翻看批阅书卷,身处闹市,他依然心平气和,仿佛完全听不到外面一阵盖过一阵的欢呼叫好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完一封状告贵族的诉苦信,揉揉眉心,手指轻拂佛珠。 一道清亮的、如珠落玉盘的笑声在他耳畔回荡。 他眉间微微动了一下。 她在笑。 不仅笑了,双手还和着节拍轻轻晃动,衣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跟着起舞。 昙摩罗伽没有回头,低头翻看羊皮纸。 他不能参与她的红尘,只能用这种方式让她看到她错过的歌舞。 她高兴就好。 第 163 章 倾囊相授 欢快悠扬的乐声停了下来,台上舞伎微微俯身,衫裙滑落,露出雪白香肩,眼波流转,柔媚动人,娇笑着退下。 舞伎退下之后,乐曲变得激昂雄浑,一群光着膀子、只穿了阔腿裤的男舞者登上高台,模仿战斗的姿势起舞,密集鼓点响起,激烈勇武,他们跳的是武舞。 台下欢声雷动。 瑶英看得津津有味,曲罢,回头瞥一眼昙摩罗伽,欲言又止,笑容微微收敛。 他是个僧人,她不能拉着他一起讨论歌舞有多好看。 他能够用这种方式陪她出行,已经很让她意外了。 昙摩罗伽背对着车窗,专心致志地处理庶务,锋芒全部敛在温和雍容的清冷中,气势沉凝,法相庄严。从车帘细缝照进来的光切过他的侧脸,勾勒出深秀鲜明的线条,隔远了看,头顶一层茸茸的浅青,离得近的时候细看,头发茬其实很浅很浅,几乎看不到。 瑶英看着他出神,心里冒出一个疑问:他是不是每隔几天就要剃一遍发茬? 昙摩罗伽抬眸看她,眼神带着询问之意。 怎么不看了? 瑶英回过神,掩饰地一笑,道:“法师,我下车去买些东西。” 昙摩罗伽颔首,“让巴米尔他们跟着你。” 她嗯一声,下了马车。市坊里戴着面具的人很多,她和亲卫的身影混入人群之中,并不显眼。 今天是盛会的最后一天,市坊比前几天更热闹,各国商人操着不同的语言高声叫卖,卖什么的都有。 瑶英一路买过去,发现每隔十几步就能看到有兵丁在来回巡查,前几天出了死士刺杀的事,禁卫军应该加派了人手。 有几个牧民模样的人在叫卖刺蜜,瑶英走了过去,买下所有刺蜜。 采收刺蜜的季节已经过去了,难得看到有葡萄那么大的,她看到好的就会全部买下来。 这么逛了一大圈,瑶英回眸,马车停在角落里,车帘低垂。 车厢里的昙摩罗伽一定还在翻阅文书。 即使身处滚滚红尘,他依然是高高在上的佛子,和热闹的市坊格格不入。 瑶英忍不住想:身为佛子的他深居简出,一般只会出席重要的法会和庆典,今天是不是他第一次以佛子的身份私下里离开王寺? 一道身影朝她走了过来,巴米尔立刻上前,挡住来人。 来人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带笑的年轻面孔,年轻人朝瑶英作揖,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巴米尔放下警惕,小声对瑶英说:“他想邀请您共舞。” 瑶英摇头。 年轻人面露失望之色,站直身,舒展身姿,展示自己高大勇武的身材。 瑶英仍是摇头。 年轻人落寞地叹口气,笑了笑,摘下一朵花递给瑶英。 巴米尔道:“今天是盛会的最后一天,大家互赠花朵、互相泼水祝福嬉戏,您收下也没事。” 瑶英朝马车看去,车帘密密匝匝围着,看不到里面情形,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年轻人露出诧异神色,忙收起玩笑之态,朝巴米尔抱拳赔礼,拿着花离开了。 瑶英抬头看巴米尔。 巴米尔浑身僵直,尴尬地道:“今天,年轻人可以向爱慕的女郎或是郎君赠花表达倾慕之意,不拘什么身份,都可以送。不管有多少人送花,您都可以收下,除非您心有所属。您刚才坚决不收,他以为您已经有了认定的情郎。” 他站在公主身边,神情警惕,年轻人把他当成公主的情郎了。 情郎? 瑶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边不禁扬起一抹微笑。 巴米尔可不敢笑,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一眼马车,感觉好像有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直冒冷汗,下意识和瑶英站得远了点。 台上一曲武舞跳罢,所有盛装舞伎离开彩棚,走入人群之中,载歌载舞,百姓们和他们一起踏歌扭动,年轻的少年女郎、青年手挽着手围着共舞,气氛热烈。 瑶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退出人群。 不远处欢叫声四起,一群年轻人提着、抬着几只木桶,大笑着从她身边跑过。 乐曲声变得更加急促。 巴米尔脸色一变,道:“不好!我们快回去。” 瑶英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哗啦啦几声,几个年轻人抄起木盆,一边大笑,一边向人群泼水,他们离得近,一盆冷水迎面泼过来,几个人都淋了个正着。 年轻人笑得前仰后合,继续朝他们泼水。 巴米尔愀然变色,伸手就要拔刀。 瑶英拦住他:“我听说过王庭的风俗,这是他们的祝福,不碍事。” 泼水的仪式来自于天竺,后来随着佛教的传播传至王庭,王庭浴佛、乞寒和其他盛大节日都会有泼水仪式,人们泼水为戏,互相祝福。 巴米尔躬身退后,挡到她身前,护着她往回走。 歌舞结束后就是百姓狂欢,随着明快铿锵的鼓点,一辆辆早已经准备好的水车驶入长街,人们蜂拥上前,互相泼水,日光照射下,水花飞溅,折射出一道道五色彩光。 饶是瑶英一行人加快脚步离开长街,还是被路上的行人泼了不少水。 等回到马车上,瑶英身上衣衫湿透,连头发都湿了,水珠顺着袖口、衣摆、发丝,滴滴答答往下淌。 巴米尔站在外面请罪。 昙摩罗伽双眉略皱。 瑶英摘下面具,轻笑,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不妨事的,这都是福气。” 昙摩罗伽看着她湿漉漉的脸庞,递了张帕子给她:“擦擦。” 他读过不少中原的书籍,知道中原和王庭的不同,王庭的部落制、分封制和中原截然不同,风俗也差异很大,她很能入乡随俗。 瑶英擦了擦脸,打了个激灵。最近天气凉了下来,虽然是白天,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也有些冷。 昙摩罗伽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缩在车厢角落里,解开湿透的发髻,拧了拧,乌黑浓密的长发湿哒哒地垂下来,泄满肩头。身上衣裙轻薄,打湿以后紧紧贴着肌肤,像初春刚刚染了几分胭脂色的娇艳花瓣,犹红似白,朦朦胧胧,雪白的肌肤仿佛要从衫纱透出来,圆润的肩,微隆的雪胸,纤细柔软的腰肢,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再往下,甚至隐隐可以看到修长的双腿,她浑身上下都泛着湿光。 昙摩罗伽立即挪开了视线,他绝不是有意看她,但一眼瞥到,一下子就尽收眼底了。 狭小的车厢里,淡淡的幽香浮动,到处都是她的气息。 昙摩罗伽放下羊皮纸,拿起一张薄毯,把瑶英整个人裹进去,拢得很紧,“别冻着了。” 瑶英抓紧薄毯,朝他笑了笑,腮如桃花,微透晕红。 昙摩罗伽收回手,闭上眼睛,退到车厢另一头,背过身去,轻叩毡帘,示意巴米尔赶紧回王寺。 马车速度变快,走了几里路,又慢了下来,周围人声嘈杂,巴米尔在车帘外道:“前面堵着了,有使团乘大象入城,半条街巷都没法动。” 瑶英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还真看到几头大象在长街慢腾腾地走着。 不知道是哪国使团,入城仪式居然这么讲究。 昙摩罗伽递出一枚铜符。 巴米尔接了铜符,去找禁卫官,不一会儿,马车拐进一条夹道,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到了王寺,不过没有进寺门,而是径自去王寺围墙外那一幢幢庭院深深的府邸。 其中一座府邸是昙摩罗伽的住处,有密道通向王寺和那口温泉,他这几天都在这里修养。 马车直接驶进庭院,瑶英披着毯子下马车,她得赶紧洗漱换衣。 亲兵送来热水,她洗了个澡,换上长袍,缘觉捧着一碗药走了过来:“王说公主今天着凉了,得喝一碗药汤,放了蜜果,一点都不苦。” 一阵暖流涌过心底,瑶英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药汤。 她让亲兵把自己在市坊买的东西给李仲虔送去,走进屋中。 寺主有要事禀报,昙摩罗伽去王寺了。 瑶英找出一只铜瓶,往里头插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放在昙摩罗伽的书案旁,自己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妥,把铜瓶挪到角落里,想了想,又把铜瓶挪了回来。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把铜瓶拿开,摆到窗外土台下。 亲兵过来禀报:“公主,您的信,有几个外国使节想见您,谢全把人带过来了。” 瑶英看了信,不敢相信,又惊又喜:“快请法师进来!” 她等不及,拿着信快步迎了出去。 几个裹头巾的男人在亲兵的带领下走了进来,为首的男人面容苍老,一双眼睛闪烁着睿智的光芒,看到她,面庞浮起几丝浅笑,双手合十。 瑶英疾步上前,含笑回礼:“法师,别来无恙。”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正是之前在长安相识、王庭重逢,之后分别的僧人蒙达提婆。 蒙达提婆微笑:“公主愈发神采照人。” 瑶英一笑,蒙达提婆和达官贵族打交道久了,这个看到谁都说好听话的习惯还没改:“法师来了王庭,怎么没和我提起?我好让商队照应法师。” 蒙达提婆缓缓地道:“此前我离开王庭是因为水莽草可以压制王的伤势,不过无法根治。回到天竺以后,我到各地游历,遍寻医书,虽然没找到根治王病症的药方,但也略有所得,加之收到了公主的信,所以回来为王诊治。说来也巧,我游历的地方正好有一支使团来王庭,我和他们同路,这一路免去不少麻烦。” 瑶英一直和蒙达提婆保持通信,询问怎么医治昙摩罗伽,她猜到蒙达提婆回来是为了昙摩罗伽的身体,但生怕自己猜错了,现在,猜想得到证实,她喜出望外,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 她让人去王寺传信。 很快,听到消息的毕娑先赶了过来,欣喜若狂地领着蒙达提婆去见昙摩罗伽。 昙摩罗伽从王寺回到庭院,看到蒙达提婆,怔了怔,不动声色。 内室安静下来,烛火微晃。 两人对视了片刻,蒙达提婆先朝昙摩罗伽行礼,为他诊脉,看了看他的脉象,眉头紧皱,长叹一声。 “分别以来,想必王依旧劳累奔波,修习功法……” 毕娑深深地叹口气,焦急地问:“您可有根治之法?” 蒙达提婆摇头:“未曾发现,不过我找到几个妙方,可以一试。” 听了前半句,毕娑有些失望,不过听他说可以试试妙方,脸上又露出期待的神情。 昙摩罗伽面不改色,淡淡地说:“劳累法师了。” 蒙达提婆笑了笑,谦恭地道:“王率军大败北戎,震慑四方,诸国归附。乱世之中,王一人身系数万百姓安危,若能根治王,可保几十年太平安定,造福数万生灵。不敢称劳累。” 毕娑在一旁笑着说:“法师的住所已经打扫干净了,这一次法师可要住久点。” 蒙达提婆微笑,道:“不论妙方有无药效,我会长留王庭。” 毕娑欢天喜地,高兴得直搓手。 昙摩罗伽的视线在蒙达提婆脸上转了一转,看着摇曳的烛火,“生死无常,一切皆空,强求不得,法师说过,既不能医治我的病症,不会再回王庭。” 他和蒙达提婆理念不合,不过互相尊重,并不会指责对方的道,蒙达提婆完成约定后,启程回天竺,用不着再回来。 蒙达提婆点了点头:“离开前,我确实觉得此生不会再回王庭。” 他追寻的道不在王庭。 “法师为何回头?” 蒙达提婆看着昙摩罗伽,答道:“为两个人。” 昙摩罗伽眼帘抬起。 毕娑一脸茫然,“除了王,还为了谁?” 法师不是为昙摩罗伽回来的吗? 蒙达提婆合十拜礼,“还为了文昭公主。” 昙摩罗伽望着他,半晌没作声。 蒙达提婆从袖中取出几封信,摆在长案上,铺开,信封上的字迹隽秀婉丽。 昙摩罗伽垂眸,拿起信件。 第一封信是一年前写的,他认得瑶英的笔迹。 她在信中说自己病症加重,问蒙达提婆该怎么缓解痛苦。 信上所说的病症,全是他的症候。 他拿起另一封信,这封信是十个月前写的,依旧问的是病症,这一次问得更具体。 当时她不知道他所练功法奇诡,连蒙带猜,以为他以丹药激发功力,被丹药反噬,问了很多丹药的事。她母亲是因为天竺丹药才导致发疯,她怕他服用丹药太多。 昙摩罗伽继续看信。 接下来的一封信,她显然知道他修习了佛门秘法,问的都是关于天竺秘法的事,请蒙达提婆帮忙打听天竺有没有修习过类似功法,有没有彻底治愈的法子。 昙摩罗伽看完最后一封信,闭了闭眼睛。 她骗他。 她说那次诀别以后,她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会给他写信,不会提起他这个人…… 可她给蒙达提婆写了信,和蒙达提婆讨论他的病情。 即使决定和他再无牵扯,她依然会默默关心他的身体。 虽然这几封信全是以她的口吻自述,没有关于他和王庭的只言片语,但是昙摩罗伽知道,这些信都是为他写的。 她怕信落到别人手上会暴露他的秘密,所以信写得隐晦,不是知情人,截了信也看不懂。 蒙达提婆在各地游历,相隔甚远,这些信她肯定每隔一段时间就写几封一模一样的送出去,才能确保信最后能送到蒙达提婆手上。 屋中安静了很久。 毕娑心中震颤,久久不语,他看不懂汉字,不过他能猜出信是谁写的。 蒙达提婆慢慢地道:“文昭公主于我有恩,因缘相系。我离开王庭后,公主时常给我写信,问询王的病情,还派商队到天竺寻访名医,我找到的那些妙方,有些正是那些名医所荐。公主一直在派人寻访各国名医。” 昙摩罗伽手指收紧,捏紧信纸。 …… 瑶英亲自带着人去看了为蒙达提婆准备的住处,让人撤去几样陈设。 正吩咐着,亲兵来报:“公主,还有封信,是和蒙达提婆法师一起来的人送来的。” 瑶英接了信,看完,惊讶地挑眉。 “忘了问你们,蒙达提婆法师是和哪国使团一起来的?” “回公主,好像是叫什么马鲁国。” 瑶英收好信。 原来今天看到的那几头大象是马鲁国进献的,蒙达提婆和他们同行,还真是巧了。 “公主,马鲁国的使者还留了一句口信。” “使者说了什么?” 亲兵轻咳一声,小声道:“使者说,没想到公主居然没有得逞,公主帮他完成了心愿,他也能让公主在最短的时间里得手,他的那些法宝虽然被王庭收缴了,但还留了不少,他可以倾囊相授。” 瑶英嘴角抽了抽。 第 164 章 回报 瑶英和缘觉说了一声,去绸缎铺会见马鲁国使者。 她知道马鲁国的使者要来,不过之前不知道确切的日子,也不知道对方会派什么人来。 从使者的口信来看,来的人很可能是故人。 铺子里的胡商正在招待贵客,二楼雅间里,各式各样的夹缬布、轻容纱、蜀锦,团窠,折枝,闪色,莲花纹,盘龙纹,仙鹤芝草纹,万字双胜纹锦缎绫罗用挑竿一幅幅挂着,色彩浓艳绚丽,花纹硕大鲜明,放在窗下,让日光一照,一室五彩斑斓,金光闪耀。 贵客手捧一匹薄纱,看得目眩神迷,啧啧称叹:“汉地工匠实在是心灵手巧,轻纱锦缎上的花鸟虫兽都像是活的一样,山水楼阁也像近在眼前,这些绫罗要价多少?” 瑶英在亲兵的簇拥中走上前,闻言,道:“曼达公主喜欢的话,这些都送给公主了。” 临窗而坐的女子回头,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面庞,轻纱裹身,肩披织金彩帛,满头珠翠宝石,双臂、腕上一串串镂刻镶嵌瑟瑟金镯,一双灰绿色眼睛在日光照耀下泛着琥珀色光泽。 她端详瑶英片刻,嘴角勾起:“公主,我现在不是毗罗摩罗的公主了。” 瑶英一笑,她在楼下问过亲卫了:“那我该如何称呼公主?” 曼达公主笑意盈盈,起身和瑶英见礼。 “托了公主的福,我现在是马鲁国的王妃。” 这句话说出口,多年来的辛酸屈辱浮上曼达公主的心头。 …… 她虽然名为公主,但因为是舞伎之女,地位低下,被王后当成舞伎驯养长大,以美色侍人。当初,她想以美色魅惑佛子,借此摆脱毗罗摩罗的控制,可是佛子不为所动。恼怒之下,她从文昭公主这里下手,想利用公主达成目的,被公主断然拒绝。 曼达公主狼狈地离开王庭。 出城之前,文昭公主找到她,和她谈了一场交易。 公主帮她实现野心,她帮公主促成马鲁国和西域诸州的通商,保护魏朝商队,两人缔结盟约,各取所需。 起初,曼达公主怀疑文昭公主是不是在戏弄自己,但她当时走投无路,不想再回毗罗摩罗被羞辱,于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答应文昭公主的提议。 她去了马鲁国。 那天,商队的人提醒曼达公主换上瑶英送她的衫裙,当她披着轻纱出现在马鲁国城外,马鲁国的官员目瞪口呆。 “神女现世!” 马鲁国只是一座绿洲小国,消息很快传到国王耳朵里,国王欣喜若狂,命人以金毯铺地,亲自出城迎接曼达公主。 商队首领朝迷惑不解的曼达公主微微一笑,“文昭公主都安排好了,国王早已从画上看过您美丽的舞姿,对您神往已久。公主,等回到王宫,您可以为国王跳一支舞。” 马鲁国的国王痴迷舞蹈,看过商队送去的描绘曼达公主起舞的那些画后,日思夜想,只恨画上的美人是神女,凡人无缘一见。 这时,商队安排一个巫师向国王谏言,只要他虔诚地祷祝,必会感动神灵,他梦中的神女就会降世。 等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时,商队带着曼达公主出现了。 国王欢天喜地。 曼达公主听商队的人说完他们的种种安排,浑身热血沸腾:王庭佛子铁石心肠,就是一根不解风情的木头,一尊石头雕的佛像,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马鲁国才是她施展本领的地方! 她在马鲁国王宫跳了一支舞,从国王到贵族官员都为她痴狂,加上瑶英的安排,有“神女”这个名头加身,她很快成为国王的宠妃。 马鲁国只是个小国,可马鲁国依附了一个强盛大帝国,帝国皇帝十分偏爱马鲁国国王。 她借机摆脱了毗罗摩罗王后的控制。 …… 曼达公主回过神,目光巡睃一圈,满眼富丽,琳琅满目。 文昭公主坐在她面前,比先前更加娇俏明艳,顾盼间带着飒爽英气,吩咐亲兵时,气势雍容。 她抵达马鲁国的时候,从中原到西域的商道还在北戎的控制之下。那时,文昭公主就在为以后商路的畅通做准备。等她俘获马鲁国国王,西域大小诸州光复,精明的商人很快聚集马鲁国——马鲁国是连接东西商道的必经之地。 曼达公主每每想到这一点都震撼不已。 她想要的是一个依靠,而文昭公主谋求的是一条横跨数万里、沟通数百个大小邦国、惠及万民的繁荣商路。 她们所求如此不同,公主竟然愿意和她这样的人合作。 曼达公主自嘲一笑,收起飘远的思绪,眼神示意侍从。 侍从取出国书。 瑶英的亲兵上前接了国书,转交给瑶英,她翻开汉文的那份仔细看了一遍。 曼达公主继续挑拣绫罗,笑着说:“公主不用看了,文书上都是些通商、互派使节的空话,公主想要的东西,我都为公主办到了。魏朝商队经过马鲁国,税收减一成,只要在马鲁国境内,马鲁国会确保他们的安全。公主之前说的刊印书目一事,国王也答应了,他已经颁布诏令,让人收集古书,不过公主必须派信得过的商队运送那些书籍,各国对书籍的管制很严厉,不许商人私自买卖书籍。” 瑶英看完文书,递给亲兵收着,点点头,道:“王妃是守约之人,不过我没想到王妃会亲自来。” 她和曼达公主保持通信,上封信里曼达只说要派使团来递送国书。 曼达公主轻哼一声,“我不亲自来见公主,怎么能让公主相信我的诚意?而且我有事求公主帮忙,必须亲自来见公主。” “什么事?” 瑶英问,语气平淡,似乎不论什么事,只要她能做到的,绝不会推托。 以她现在的身份,也确实有这样的底气。 曼达公主看着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瑶英,心里暗暗佩服,和文昭公主这样的人合作,对自己来说,简直是如虎添翼。 以后商路繁华,马鲁国可以从中获利,她和公主来往密切,在马鲁国官员面前可以多几分底气。 这么强大的盟友,她得好好笼络住,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那些用画织出来的薄纱还有吗?” 曼达公主把薄纱披在肩头,走到店中的镜台前,搔首弄姿,“要比公主以前送到马鲁国的那些更好看的。” 瑶英挑挑眉,“那得先画好版,再等绣娘织出来,一来一回,怕是要半年工夫。” “我可以等。”曼达公主回头,朝瑶英抛了一个媚眼,“现在马鲁国国王为我神魂颠倒,几年之内他不会厌弃我的。” 国王喜爱舞蹈,她自信凭借自己的舞艺和这些年保命的手段,可以在马鲁国屹立不倒。 瑶英算了算日子,道:“五个月以后,商队会把东西送到马鲁国。” 曼达公主嘴角勾起。 “公主做事果然爽快……” 她停顿了一下,话锋突然一转:“公主人在王庭,却能帮助我在马鲁国得偿所愿,怎么这么久还没俘获佛子?一年期满以后,就可怜巴巴地离开了?公主的那些手段都去哪了?公主连燃烧的火坛都敢踏进去,怎么失手了?” 瑶英正在吃茶,听了这话,差点被呛着。 曼达公主摇摇头,恨铁不成钢地道:“我这次亲自来王庭,除了当面向公主道谢,找公主讨要些画纱,还有一件事,就是帮公主完成心愿!” 说着话,两手一拍。 侍从抬着箱子上前,打开箱盖。 她随手拿起一卷册子,展开来,指着画上以各种姿势搂抱亲热的男女,“公主,这些宝物我还有很多,我特意派人回毗罗摩罗搜寻了更多宝册宝像,全都带来王庭了,公主只需要按我说的去做,略施小计,肯定能和佛子共享云雨。” 瑶英扫一眼左右。 红着脸的亲兵和胡商退了出去。 曼达公主把册子翻得哗啦啦作响:“公主,我看得出来,佛子对你有意,一个男人一旦动了意,肯定会动其他念头,再烧把火,你就可以得手了。” “你找一个机会,遣走其他人,穿上纱裙,拿着册子去请教佛子,记住,要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曼达公主笑得意味深长。 文昭公主颜如舜华,身姿玲珑,顾盼间既灵动纯真又妩媚,只要一道眼波流转,便有种难以描绘的韵味,她站在这里,别人眼中就只有她。 “佛子有反应的时候,公主要凑上去,问,法师,您为什么不看我?” “佛子不答话,公主就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身上……” “法师,你摸摸我……” 瑶英眼皮轻轻抽了抽,拦住越说越下流的曼达公主,“王妃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些宝物王妃自己留着罢。” 曼达公主放下册子:“公主为我完成心愿,我也想为公主做点什么。” 瑶英笑着摇头:“我和王妃结盟,王妃只需要保护商队就够了。” 曼达公主眼珠转了转,道:“公主如此美貌,又会那些幻术,不必我来教公主,只要肯花心思,佛子早就是公主的裙下之臣……公主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假如那些文昭公主勾引佛子的传说是真的,她不信佛子能忍着不碰公主! 瑶英笑了笑。 昙摩罗伽是王庭的君主,肩上的责任太重,无论他选择什么,她都不会逼迫他,她现在最关心的是蒙达提婆能不能治好他。 “王妃有没有其他的事?” 她问。 见她不为所动,曼达公主眯了眯眼睛,只能终止勾引佛子的话题,“听说公主在求医,我问过医官,他不肯说,他是不是没治好公主的病?” 瑶英淡淡地道:“旧疾难愈。” “这回医官和我一起来了王庭,路上他经常和蒙达提婆探讨药方,公主若要差遣他,派个人传话就行了。” 瑶英谢过曼达公主。 曼达公主若有所思,“蒙达提婆和医官讨论的病症,我以前听说过。” 瑶英撩起眼皮。曼达公主道:“我知道一道秘法,可以一试,这道秘法只在毗罗摩罗流传,我是寺庙圣女,所以见过。蒙达提婆的药方如果没用,公主可以试试我的这道秘法。” 瑶英将信将疑:“什么秘法?” 曼达公主一拍手,叫来侍从,找出几卷精美的书册,递给瑶英。 “这些是我从寺庙偷出来的秘法,我感激公主,才会告诉公主这个秘密。” 瑶英展开书册,只看了几眼,立刻掩上。 曼达公主神情严肃:“我不是在和公主说笑,这真的是我从寺庙偷出来的秘法,寺里的僧人就是用这种功法修炼的,公主一定要收下。” 瑶英嘴角一咧。 曼达公主想起另一件事情,道:“对了,公主让我留意北戎的海都阿陵,他没有经过马鲁国,我听国王说,他可能逃去萨末鞬了。” 瑶英醒过神,眉头皱起。 瓦罕可汗曾经派人去经营萨末鞬,海都阿陵应该是逃去那里找帮手了。 …… 与此同时。 毕娑领着蒙达提婆去休息,昙摩罗伽回到庭院。 瑶英的亲兵不在。 他站在门廊前,眉头轻皱。 缘觉道:“王,公主去见马鲁国的使者了,公主代表魏朝和马鲁国恢复了邦交。” 昙摩罗伽脸色淡淡的,“巴米尔有没有跟着去?” 他听蒙达提婆说了马鲁国使团的事。 “去了。” 昙摩罗伽转身进屋,视线扫过长案旁的几案,停了一停。 几案上的铜瓶里插了一枝半开的雪莲花。 他的房里很少摆放供花。 缘觉忙赔罪:“王,这枝花是公主带回来的,放在外面,我怕花晒蔫了,先搬进屋里放着……” 他说着话,抱起铜瓶,想把花挪出去。 “不必挪动。” 昙摩罗伽忽地道。 缘觉一怔,挠挠脑袋,把铜瓶放了回去。 昙摩罗伽坐下,取出袖子里的信放好,眼帘抬起,看着铜瓶里的雪莲,出了一会儿神。 她回来的时候让亲兵帮她保管一样东西,藏藏掖掖的不想让他看见,他没有多看。 原来是一朵花。 她逛市坊的时候,不断有年轻郎君向她赠送花朵,她一朵都没收。 昙摩罗伽抬起手,指尖轻触雪莲花瓣。 丝丝冰凉。 瑶英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屋里亮着灯,昙摩罗伽还没睡,蒙达提婆过来亲自为他敷药。 瑶英坐在一边看着,眉头轻蹙,神情忧虑,等蒙达提婆出去,立刻上前,为昙摩罗伽盖好被子。 “法师,觉得好点了吗?” 她柔声问。 昙摩罗伽看着她,点点头:“好点了,公主早点安置。” 瑶英露出一丝笑容,等他闭上眼睛,起身出去,和蒙达提婆站在廊前说话。 昙摩罗伽疲累,一觉睡醒,发现她还没回房,正要起身,吱嘎一声,门被推开,她蹑手蹑脚走进屋,点了一盏灯,不知道在外间忙活什么,窸窸窣窣一片响动。 他重又躺下,等了一会儿,她回到内室,在隔间榻上睡了。 第二天早上,蒙达提婆为昙摩罗伽敷药的时候,神情略有些古怪。 昙摩罗伽问:“公主昨天和你说什么了?” 蒙达提婆想了想,如实地道:“公主问我,在天竺一些教派内流传的双修之法是真有其事,还是别人的夸大和杜撰。” 一旁的毕娑瞪大了眼睛,还没开口,昙摩罗伽已经朝他看了过来,两道目光严厉冰冷。 毕娑冷汗涔涔,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王,我没和公主提起过这事!” 此前早就有天竺僧人向昙摩罗伽提议过这种强身健体的法子,还献上好几本经书,说只要按着上面的办法找年轻少女修炼,病痛全消,延年益寿,昙摩罗伽没有理会。 瑶英回王庭后,毕娑想起那个僧人的建议,隐晦地提起过,被昙摩罗伽断然驳回,他哪敢和公主提啊? 昙摩罗伽神色沉凝,叫来缘觉。 “公主呢?” “公主去驿馆了,今天马鲁国王妃设宴招待卫国公和公主……” 昙摩罗伽眸光深沉。 “等公主回来,让她立刻来见我。” 直到天黑,瑶英还没回庭院,缘觉点起各处的灯烛,在廊前守了两个多时辰,挨着花墙打瞌睡,忽然听到车马响声,连忙打起精神。 廊前人影晃动,亲兵簇拥着瑶英回来了,她身上罩了件披风,戴了兜帽,脸藏在兜帽里,看不清面容。 缘觉迎上前:“公主,王等着您。” 瑶英脚步虚浮,轻轻地嗯一声,示意亲兵散去,回到内室。 昙摩罗伽坐在灯前看佛经,早就听到外面的响动,放下手里的经卷,抬起头:“公主……” 一句话还没说完,香风细细,一缕清甜的幽香钻入他的肺腑。 瑶英跌坐在长案前,脱下披风,抬起脸看着他,兜帽滑落,一双眸子湿漉漉的,“法师怎么还没睡?” 烛火照耀,她微红的脸透着淡淡的嫣红,双唇润泽。 昙摩罗伽半晌没作声。 第 165 章 忏悔 瑶英醉了,醉得迷迷糊糊的。 高昌使团带来洿林和八风谷的葡萄酒,宴会上马鲁国和魏朝交换国书,曼达公主灌了她几杯酒。 李仲虔管得严,她只喝了几杯,路上不觉得什么,进了内室以后,不知道怎么回事,脑袋更昏沉了,可能是这几年没碰酒的缘故。 烛火朦胧,昙摩罗伽沉静庄严的身影纹丝不动。 她跪坐在他身前,晃了晃脑袋,闻到一丝淡淡的混合了药味的甜香,情不自禁地拽住他的衣袖,往前蹭了蹭。 昙摩罗伽身上总是萦绕着一种淡淡的香味,她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味道,王庭人喜欢以鲜花香料供佛,他经常待在殿中,天长日久的,身上也沾染了佛殿里那种冷肃幽逸的香味。 闻到这种香味,瑶英就会觉得很安心,就像噩梦醒来的那一刻,发现自己在梦中,于是长长地舒口气,梦中的一切苦痛都烟消云散。 “法师……” 她轻轻地道,抬眸看他,眉眼微弯,长睫微微颤动,眼波迷离,像沐浴在月华中缓缓绽放的花朵,娇艳欲滴,盈满香甜花蜜。眼波流转,那一丝丝香甜立刻满得溢了出来。 屋中充溢着她的气息,袅袅浮动,撩人心弦。 昙摩罗伽立刻挪开了视线,幽香却仍然在鼻端缠绕。 瑶英有些坐不稳,挨在他身上,柔弱无骨,娇柔袅娜。 香气好像越来越浓了。 昙摩罗伽眼眸低垂,看着案上自己刚才看到一半的佛经,轻声问:“公主吃酒了?” 瑶英反应平时慢了些,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瞪大眸子,像是做了坏事被人抓到一样,声音压得低低的,问:“我是不是冒犯法师了?” 他不能吃酒,她吃了酒进他的屋子,是不是也算犯了戒律? 她水汪汪的眼睛巴巴地凝望着他,信赖,亲近,带了几分自责,松开他的袖子。 “法师,我错了,我先出去……” 瑶英头晕目眩,浑身酸软,懒得站起来,干脆手脚并用着转了个身往外爬,砰的一声,脑袋撞到自己平时用的案几,疼得倒抽一口气,鼻尖发酸。 她捂着额头,感觉自己晕得更厉害了。 手臂忽然一紧,袈裟袖摆拂过,修长有力的手指攥住她的胳膊,微微用力,把她整个人拽着坐了起来。 一阵天旋地转后,瑶英又跪坐在昙摩罗伽跟前,他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臂,让她坐稳,一只手拂开她额前的碎发,看她撞伤的地方。 瑶英呆呆地看着他,双颊晕红。 烛火斜斜地照在她脸上,她松散的衣襟间露出一截莹白的颈子,如月下聚雪。 昙摩罗伽眉头轻皱,“疼不疼?” 瑶英摇摇头,小声说:“刚才有点疼,这会儿缓过来,不疼了。” 回答的样子十分乖巧。 昙摩罗伽心头轻轻颤动。 原来她吃醉的时候这么乖,醉成这样了,还记挂着他,担心会打扰他。 一团香玉,花娇玉软。 她这个样子出去,谁照顾她?她吃醉了以后,在谁面前都这样? 昙摩罗伽双眉拧起,放开瑶英,“没事,别出去了。” 瑶英嘟囔道:“法师,我吃酒了。” 说着,晕乎乎地站起身,想出去。 昙摩罗伽看着她,眸色加深:“我说了,没事。” 他不能陪她享受红尘欢愉,却自私地想要独占她送出的雪莲。 她无需为他遵守任何戒律,她爱吃酒就吃酒,想吃醉就吃醉……她什么都不用顾虑,偏偏因为他而顾忌。 瑶英回头,眨了眨眼睛,歪着脑袋看他,神情茫然。 昙摩罗伽抓住她的手臂,拉着她转身,这回力道比刚才的要大。 瑶英还迷糊着,被他这一拉,头晕眼花,顺势倒进他怀里,他身上的气息一下子扑面而来。 她听到他的呼吸声,感觉到袈裟底下他坚实的臂膀和大腿,他的心跳依旧缓慢从容,如渊水深沉。 袈裟下的身体僵硬绷紧。 瑶英回过神来,仰起脸,发现自己端端正正地坐到了昙摩罗伽坚硬的腿上,和他面对着面,两条胳膊搭着他的肩膀,整个人压在他胸膛前,他沉静的碧眸倒映出她微红的脸。 近在咫尺,四目相接。 昙摩罗伽眼眸低垂,面无表情,像一尊佛,凝定不动。 他的呼吸清冷,她的酥香,两道呼吸慢慢缠绕成一团,交缠,相融,密不可分。 一道雪亮电光闪过瑶英的脑海,她突然想起自己几次都卖不出去的那尊铜佛,还有曼达公主硬塞给她的那些画册。 残暴凶恶的金刚和妩媚多姿的佛母搂抱相拥,赤身交欢,好像也是这个姿势……画册上画得更加详细,还附了经文,金刚杵和莲花……极乐涅槃,受妙欢喜…… 天竺教派复杂,他们的寺庙不止供奉一个神,曼达公主说的不知道是哪个教派…… 昙摩罗伽身上的香味很好闻。 酒意一点点泛上来,瑶英觉得自己醉得更厉害了,轻笑出声,双手收紧。 “法师没生气?” 她刚才进屋的时候,他沉着脸坐在烛火旁,一副山雨欲来,准备开口斥责她的模样。 昙摩罗伽眼睛依旧低垂着,摇摇头。 瑶英嘴角翘起,“那我这么做,法师也不会生我的气吧?” 有件事她想做很久了。 昙摩罗伽身上猛地一震,浑身僵直。 一双柔软的手贴在他脑袋上,轻轻摩挲,指腹光洁柔滑,温柔地来回磨蹭短短的发茬。 他呆住了。 瑶英脸上露出心愿得逞的笑容,用一种做坏事的俏皮语气说:“我早就想摸一下了……” 昙摩罗伽回过神,捏紧了佛珠。 被她的手指轻柔磨蹭的地方仿佛有电流窜动,一种陌生的、他从未经历过的情潮涌了上来,火烧一样,浑身发热。 粉融香雪依偎在他怀中,软成一汪春水。 下一刻,昙摩罗伽大脑一片空白。 一双手按着他的脖颈,让他低头,怀中的她坐直身,乌溜溜的眼睛水光弥漫,接着,温软的、鲜润的,比刺蜜还要柔软细腻的唇在他的脑袋上蹭了过去。 短短一瞬间,电光火石,快得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可那轻柔的触感却久久停留在他脑海里,一遍遍重复。 昙摩罗伽纹丝不动,袈裟下肌肉紧绷,只有在练习功法之时才会出现的血气翻腾在全身游走。 她身上的幽香愈发浓郁,一缕一缕沁入。 他屏住呼吸,闭目了许久,默念经文,再睁开眼时,眼底波澜汹涌,抬手握住瑶英的手,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颈,抱着她倒在绒毯上。 瑶英意识朦胧,轻轻地惊呼一声,看着他朝自己压了下来。 昙摩罗伽背对着灯烛,脸上神情模糊,一双碧眸暗芒翻涌。 她呆呆地眨眨眼睛,没有挣扎。 他微冷的气息扑在她脸上,一只手撑在她脸颊旁,眸色深沉冰冷。 “公主从哪里听说的双修之术?” 瑶英呆了一呆,眼睛睁大。 昙摩罗伽闭了闭眼睛,平复下来,问:“公主想用这个法子来为我疗伤?” 他声音暗哑。 瑶英眼神迷离,摇了摇头,神情有些委屈。 昙摩罗伽沉默不语,抱起瑶英,起身出屋,长袖轻扫,带起的细风扑灭房中的灯烛、熏香。 瑶英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整个人缩在他怀中。他身上发僵,抱着她送到另一间空置的内室榻上,扯起锦被裹住她,转过身背对着她,定定神,探出两指为她诊脉。 她身上没有任何异常。 昙摩罗伽眉头皱着,走出内室,叫来缘觉:“把房里所有熏香,蜡烛,药草全都撤下去,这两天添置了什么陈设摆件,也都撤去。” 缘觉一头雾水,应喏照办。 昙摩罗伽回到屋中,在冷水里绞干一条帕子,给瑶英擦脸。 曼达公主精通香料药物,一定在她的酒里加了什么东西,和他房中的香料、药草融合,会激发起效用,她回房以后才会这么反常。 瑶英迷迷糊糊的,想到他刚才双眼凝视自己的模样,“法师生气了?” 醉中的她格外孩子气,嘴巴嘟着,带了几分委屈。 她本该如此,嬉笑嗔怒,无所顾忌。 昙摩罗伽坐在榻边,倒了一碗水喂她喝下。 “没有。” 他轻声道。 瑶英身上一阵阵燥热,忍不住掀开锦被,昙摩罗伽按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耐心地用冰帕为她擦拭。 他身上微凉,她靠着他,感觉舒服了点。 “双修之法是曼达公主教你的?” 他忽地问。 瑶英心虚地反问:“法师怎么知道是她?” 昙摩罗伽扫一眼榻边。 瑶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尊铜像和几册画册摆在榻边地毯上。 她眨眨眼睛,笑了笑,她昨晚出于好奇,研究了一下画册上的内容,然后藏了起来,打算让亲兵拿去卖了……没想到居然被昙摩罗伽发现了。 “这些东西是无稽之谈……”昙摩罗伽抱着她,温和地道,“此法只是一些教派的渡己之法,没有疗伤之效,也不能强身健体。” 瑶英一笑,拽着他的袖摆:“我知道……” 昙摩罗伽看着她:“那公主为什么要去问蒙达提婆?” 瑶英仰着红扑扑的脸看他:“我知道没用……不过找蒙达提婆确认一下,我能安心点。万一天竺真有什么秘法呢?法师修炼的功法本来就是从天竺传过来的……” 昙摩罗伽手里的帕子擦过她的脸颊,手指碰到她娇软的唇。 她轻轻颤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如果蒙达提婆说这个法子有用,她肯定愿意为他牺牲,她来王庭就是为了治好他的病,让他没有遗憾。 瑶英在他怀里扭动:“罗伽……” 迷迷糊糊时叫他的名字,撒娇般的嗓音。 昙摩罗伽手指轻颤。 “画册上的那段经文真的没用吗?” 瑶英带着希望问,她昨晚研究画册的时候发现那些经文好像是内功心法,他是习武之人,应该能看出门道。 昙摩罗伽斩钉截铁地说:“没用。” 瑶英蹙眉,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如果有用就好了……” 昙摩罗伽眉头紧皱,撒开帕子,双手握住瑶英的肩膀,和她对视。 “有用的话,公主就把自己当成药?” 瑶英点点头,“只要能帮上法师……” 语气理所当然。 昙摩罗伽脸色微沉。 “假如我病好了以后,不需要公主了呢?” 瑶英一脸平静:“那我就离开,以后不来打扰法师。” 昙摩罗伽眸中波澜起伏。 她回答得这么自然,一定在心里想过很多次。 瑶英轻笑,抬手捏捏他的脸,“法师,不要紧的,我不在意这些……” 昙摩罗伽沉声问:“为什么不在意?” 瑶英想了想,粲然一笑:“因为那个人是罗伽啊!” 昙摩罗伽半晌不语,碧眸凝望着她。 “经文上说,与其克制欲念,不如去得到它,实现它,得到的那一刻,欲念如日出雪融,对欲念的执着自然就消失了……” 瑶英晃了晃脑袋,断断续续地说,“罗伽是得道高僧……一时为情所困,以后会想通的……他是佛子,不能还俗……这些我都知道……他能放下,我就陪他一起面对世人的责骂。他放不下,我就离开。能陪他走一段路,我没什么遗憾……以后,我会遇上其他人……” 昙摩罗伽瞳孔翕张,握着瑶英肩膀的手收紧了些。 “我在意。” 他轻轻地道。 瑶英怔住。 昙摩罗伽放开她,扶她躺下,拨开她额前乱发,继续为她擦拭。 她不在意,其他人也不在意,毕娑他们说,只要他不公开破戒的事,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他在意。 “而且,这种办法不适合我。” 瑶英怔怔地看着他。 昙摩罗伽低头,一字一字地道:“公主,得到并不能化开执着。” 如果他选择遵从自己的欲念,不会像经文上说的那样大彻大悟,只会更加执着,这辈子都不会放手。 所以,他不能碰她。 现在的他给不了她任何保证。 他为瑶英盖好锦被:“以后别想这些了……不管是双修之法,还是化解我心病的事……” 她只要好好的,就是他最好的药。 瑶英无意识地应了一声。 昙摩罗伽守着她,看她沉沉睡去,又看了一下她的脉象,目光落到她脸上。 她双眉略皱,面庞浅晕氤氲,双唇红润。 这双唇印在他头上的时候,比最精美的丝绸还要柔软细滑。 方才那股陌生的冲动又涌动起来。 昙摩罗伽握紧佛珠,转身离开,叫来亲兵吩咐了几句,去了静室,打坐调息。 …… 夜晚寒凉,屋中没有点灯,风从罅隙吹进来,帐幔轻晃,暗影浮动。 昙摩罗伽盘坐在佛像前,身上渐渐出了汗,额边密密麻麻爬满汗水。 一缕清风扬起帐幔,幽香阵阵。 脚步声靠近,繁复的裙琚扫过地面,窸窸窣窣响,一道倩影停在他面前,微微俯身,曲线玲珑,柔软雪腻的双臂搭在他肩上。 “法师……” 她轻声唤他,语气娇柔。 昙摩罗伽闭着眼睛。 她有些委屈,坐在他身上,娇软的身躯贴着他的袈裟扭动。 昙摩罗伽睁开眼睛,眼角微微发红。 怀中的人醉意朦胧,艳若桃花,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折腾了半天没坐稳。 他闭了闭眼睛,抱住她,四臂相拥,身体交缠。 极乐仙境,七宝池中,一枝莲花娇艳婀娜,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踏入池中,伸手触碰白莲。 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清风中一层一层舒展开,露出娇嫩的花蕊,光华大放。 风声琳琅,雨露降下,莲花在风雨中轻轻颤动,花瓣朵朵飘下,似有不胜之状。 日光和阴影相合,怀中的人羊脂般滑腻的肌肤渗出晶莹的汗珠,鬓发透湿,紧贴在脸上。 昙摩罗伽颤抖着抱紧她。 …… 风吹毡帘轻响。 静室内,昙摩罗伽缓缓睁开眼睛,取下腕上佛珠,双手合十,诵戒懺悔。 一切皆是他的邪念,和梦中的她无关。 第 166 章 打架 第二天早上,瑶英醒过来的时候,揉揉自己的脑袋,出神了片刻。 昨晚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一一闪现。 她摸了罗伽的光头,还亲了。 触感和她想象的差不多,茸茸的,掌心蹭过去,酥酥麻麻。 水晶帘下光影晃动,一道挺拔的身影走进内室,逆着光,绛红袈裟镀了一层光华,看起来庄严圣洁。 四目相对。 瑶英想起昨晚抱着亲他头顶的情景,有些心虚。 昙摩罗伽走到榻边,手里端了一碗温热的药汤,问:“头疼不疼?” 语气温和。 “不疼。” 瑶英摇摇头,轻声答,视线总忍不住往他脑袋上溜。 昨晚就亲了一下。 昙摩罗伽抬眸,和她对视了一会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挪开视线,手里的碗往前一递。 “喝了。” 他声音暗哑。 瑶英接过碗闻了闻,一股酸甜香气,喝下肚,顿觉神清气爽。 昙摩罗伽看着她喝完,接了碗,起身出去了。 瑶英看着他的背影,嘴角轻翘,看来他昨晚没生气。 她起身下地,梳洗了一番,写了封信让亲兵送到李仲虔那里去,昨晚宴席上她和李仲虔讨论了一会儿海都阿陵的事,当时人多口杂,不好详谈。 天竺医官忽然找了过来,面色惊惶。 “公主殿下,曼达公主被看押起来了!” 天竺医官现在是蒙达提婆的助手,此次也随行来了王庭。 “什么时候的事?谁下的令?” 医官道:“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有人手持密令去了驿馆,应该是佛子下的诏令。” 瑶英嘴角轻轻抽了抽,她还以为昙摩罗伽没生气,没想到他大半夜就派人把曼达公主关押了。 她安抚医官几句,去找昙摩罗伽。 蒙达提婆正在为昙摩罗伽敷药,她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等着蒙达提婆出来,立刻进去。 屋中一股刺鼻的药味,水气弥漫。 她拨开珠帘,看清屋中情景,怔了怔。 昙摩罗伽靠坐在书案前,袈裟半脱,赤着上身,肌肉紧绷,肩背密密麻麻爬满汗珠,面色苍白,神情痛苦。 清晨他还端药给她喝,一转眼,他成了这样。 瑶英咬了咬唇。 毕娑在一旁拧帕子,看到她进来,眼珠一转,默默退了出去。 瑶英眉头轻蹙,走到书案旁坐下,拿起帕子。 “今天又换了一种药?” 蒙达提婆这些天试了几种新药方,之前几次昙摩罗伽都没有这么大的反应。 昙摩罗伽没有回答,眉心紧皱,眸光冰冷。 瑶英直起身,手里的帕子按在他汗水淋漓的肩上,还没动作,他身上更加紧绷,血管青筋暴起,周身杀气隐隐浮动。 他是昙摩罗伽的时候绝不会运功,最近他有些控制不住功法的迹象,还没运功就会真气涌动。 蒙达提婆说,再不想办法,他可能会走火入魔。 想到昙摩罗伽的结局,瑶英心中酸涩,看着他冰冷的碧眸,没有退开,帕子轻柔地擦拭他裸露的肩和背。 她低头专心地为他擦拭,呼吸洒在他胸前和肩头,手指拂过他裸露的肌肤。 湿黏黏的,温软。 昙摩罗伽身上震颤,汗珠滚动,按住瑶英的手。 “我自己来。” 他道,嗓音沙哑。 “别动,我帮你。” 瑶英拨开他的手,继续帮他擦拭。 昙摩罗伽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发顶,闭了闭眼睛,不动了。 瑶英帮他擦完身,看他脸色比方才好了点,洗了手,倒了碗水给他喝。 他喝了口水,喉结滚动,扯起褪到腰间的袈裟穿上,拿起佛珠戴在腕上,展开一本经文。 瑶英长舒一口气,跪坐在他身前,“法师把曼达公主关押起来了?” 昙摩罗伽颔首。 瑶英哭笑不得:“因为她和我说了双修的事?” 昙摩罗伽看着经文,道:“她昨晚让你喝了青花酒。” 瑶英一愣,“不错,她请我喝了青花酒……这酒有什么问题吗?” 昨天的宴会上,她和曼达公主都喝了葡萄酒,后来回来的路上又和曼达公主饮了几杯酒,慢慢有些醉了。昨晚她是有点迷糊,比平时任性,但神智还是清楚的,离开宴会时她思路清晰,还和李仲虔讨论了很久海都阿陵的事,直到回到庭院以后,整个人放松下来,醉意才涌了上来。 昙摩罗伽目光移开,取出曼达公主的供词。 酒有问题。 青花酒有激发血气、壮胆的作用,勇士出征或者比武之前会饮用此酒。 此外,这酒和他屋中熏的药香相激,会让喝了酒的人反应更剧烈。 曼达公主招认说,她知道天竺医官和蒙达提婆最近研究了哪些药物,特地准备的青花酒。她收藏的青花酒比一般的青花酒更醇厚,能够放大人的感觉,让人彻底放松下来,做出平时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这酒喝下以后,可以让人心情舒畅,飘飘然。闻到药香,感觉更灵敏,还有,如果喜欢一种味道,或是喜欢一个人,喝了酒,会不自觉想要沉浸在味道里,想亲近喜欢的人……” 她赌咒发誓,说只是想帮瑶英,没有偷偷在瑶英的酒里下会害人的药。 曼达公主供词上的原话是:“这酒真的没有害处,我自己也常喝,不仅没坏处,还能助兴呢!” 瑶英看完供词,眼皮直跳。 难怪昨晚曼达公主请她尝酒的时候说后劲会很大。 瑶英放下供词,沉吟了片刻,抬起眼帘,看着昙摩罗伽。 “只是一杯酒而已,我昨晚有些醉了……阿兄以前不许我多吃酒,因为我要服药,不能饮酒,而且我吃醉了喜欢缠着人胡闹……” 她停顿了一下,解释说,“就像昨晚那样……想亲你。” 昨晚她只是有些恍惚而已,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青花酒不过是让她完全放松下来罢了,没有影响她的神思。 屋中安静下来,静如一片深不见底的沉水。 昙摩罗伽握紧经卷。 窗外脚步轻响,巴米尔进屋,站在毡帘外抱拳请示:“王,乌吉里部的莫毗多小王子回来了。” 昙摩罗伽回过神,放下经卷,看向瑶英。 “这次只是一杯酒,若是其他东西呢?” 瑶英怔住。 他生气的不是那杯酒,而是担心曼达公主骗她喝下其他东西。 “我以后会当心。” “曼达公主暂时不能放。”昙摩罗伽道,“我有事情处理,请公主回避。” 瑶英嗯一声,起身出屋,告诉天竺医官,曼达公主不会出什么事。 …… 天竺医官去看望曼达公主,告知她这个消息。 曼达公主大半夜被人抓起来审问,火冒三丈,敢怒不敢言,老实交代了一切后,在心里大骂昙摩罗伽,看到天竺医官过来了,大喜过望,得知昙摩罗伽暂时不肯放人,喜色一收,双眉倒竖。 “难道文昭公主昨晚还没得手?” 天竺医官白了她一眼。 曼达公主眯了眯眼睛,文昭公主还是太束手束脚了,她得想想其他办法。 …… 莫毗多带着北戎投降的贵族返回圣城,消息很快传遍大街小巷。 昙摩罗伽去王寺接见莫毗多,毕娑和缘觉也跟着去了。 巴米尔笑眯眯地说,金勃小王子等人投降以后,会在几日后的大典上正式献上降书。 瑶英处理了几件杂事,等着昙摩罗伽回来。 长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兵急匆匆进屋,“七娘,阿郎和太子殿下打起来了,阿郎要杀了太子,我们拦不住!” 瑶英脸色骤变,丢下笔,衣裳也没换,骑马直奔驿馆。 高昌使团住在驿馆南面的一处轩馆里,李玄贞受伤,瑶英派了几个人看着他,等他能骑马了就送他回高昌,再把他送去凉州,这几天她的亲兵一直守着他,避免他和李仲虔碰面。 瑶英心急如焚,她不是担心李玄贞,而是怕李仲虔伤了他会出事。 她策马疾奔,问:“阿兄为什么突然要杀太子?” 亲兵紧跟着她,道:“昨晚阿郎在宴会上吃醉了,您嘱咐我们看着阿郎,我们把阿郎送回住处,阿郎躺下就睡了……原本相安无事,谁知今早阿郎宿醉醒来,忽然想起太子,找来看守太子的亲兵问了几句话,雷霆大怒,提着剑就冲去太子住的地方,又劈又砍的,差点杀了太子……小的们拦着劝着,阿郎不听……” “阿郎大骂太子是畜生!” 瑶英心里一紧。 李仲虔知道什么了? 她扬鞭催马,赶到驿馆,亲兵们正乱成一团,看到她过来,立刻找到主心骨,簇拥着她往里走。 李玄贞的院子很偏僻,她一路马不停蹄,快步穿过长廊,喘得拉风箱一样,冲进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满地狼藉,坚固的门扇被砍得七零八落,泥窗上也一道道劈砍的痕迹,屋中身影腾挪晃动,隔得老远就能听到刀剑相击声,夹杂着亲兵的惊叫和劝阻的声音。 亲兵推开倒塌下来挡住门口的箱柜,瑶英踏入屋中,还没看清房中清醒,一道裹挟着冰冷杀气的剑光朝她掠了过来。 “七娘!当心!” “阿郎,七娘来了!快停手!” 瑶英还没反应过来,剑光飞掠而至,眼角余光里看到一道身影冲过来,迅若激电。 满屋激荡的杀气掌风陡然凝滞,众人目瞪口呆,大气不敢出一声。 瑶英纹丝不动,眼前寒光闪动。 在离她的鼻尖只有一指头距离的地方,一把灌注了内劲的长刀和一柄长剑相击,火花迸射,劲风涌动。 屋中所有人呆住了。 瑶英捂着眼睛,软倒在地。 “明月奴!” “阿月!” 两道惊恐的声音同时响起,长刀和长剑从主人手中跌落到地上。 两人一起扑向瑶英。 瑶英被人抱着翻了个身,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阿兄?” 她轻声喊道。 李仲虔浑身发抖,狠狠推开李玄贞,凤眼满是戾气,咬牙沉声道:“畜生,你敢碰一下她的衣角试试?” 李玄贞垂眸,松开了手。 瑶英循声拽住李仲虔的衣袖:“阿兄,我眼睛疼。” 李仲虔赶紧低头,心焦如火,轻轻扯开瑶英的手,没看到血迹,松口气。 亲兵送来热水巾帕,他手忙脚乱,拿热帕子盖在瑶英眼睛上,抱起她,转身出屋。 第 167 章 夜探 大殿前设了华丽的毡帐,金毯铺地,幔帐轻扬,一面面雪白金纹旗帜迎风猎猎。 文武群臣盛装华服,站在阶前,看着身穿铠甲的莫毗多骑马入宫。在他身后,以金勃为首的北戎王子手捧降书、珍宝和舆图,入帐觐见昙摩罗伽。 礼乐毕,金勃献上降书,礼官接受献礼,宣读册封他们为王的诏书。 前殿欢声笑语,鼓乐喧天。 大臣们围着贵族出身的将领谈笑风生,莫毗多和他们话不投机,喝了几杯酒,在亲兵的指引下往内殿走去。 内殿燃了水沉香,缕缕青烟浮动。 毕娑和缘觉立在殿前。 莫毗多和他们笑谈几句,走进内殿,单膝跪下行礼。 昙摩罗伽端坐殿前,没有抬头,提笔书写一份诏书,一身袈裟,气势雍容。 莫毗多屏息凝神,不敢吱声。 随后入殿的毕娑、缘觉敛容静立,也不敢出声。 一声轻响,昙摩罗伽放下笔,抬眸,眼神示意缘觉。 缘觉忙上前,捧起他刚刚写完的诏书,递给莫毗多。 莫毗多看完诏书上的内容,眼睛瞪大,掩不住的惊讶。 昙摩罗伽看着他:“你能不能担此重任?” 莫毗多挺起胸膛,大声道:“能!” “好。”昙摩罗伽微微颔首,深邃的碧眸俯视着他,“从今天起,你升任节度衙大将军,遥领萨州。” 莫毗多热血上涌,叩首道:“臣必当尽忠职守,不会辜负王的信任!” 他是乌吉里部人,不是贵族出身,不信奉佛教,按规矩不能入节度衙,也就不能长期留在圣城,始终只是外族部落王子。他率军凯旋,同行的贵族出身的将领被沿途官员吹捧讨好,而他受到冷落。现在王破格提拔他,以后他也可以留在圣城! 毕娑和缘觉相视一笑,恭贺莫毗多,他站起身,粲然一笑,双眼闪闪发亮。 昙摩罗伽垂眸继续翻看奏本。 几人告退出来,莫毗多忽地挠挠脑袋,转身进殿,小声道:“王,臣有一件私事要禀。” “说。” 莫毗多道:“臣此前请婚文昭公主,求王允许……文昭公主已经拒绝臣了。” 昙摩罗伽眼帘抬起。 莫毗多接着说:“就在臣请婚的第二天,文昭公主就写信拒绝了臣的请婚,当时臣没有收到信,臣奔赴高昌的第二天,公主当面和臣说明缘由,公主已心有所属,不能接受臣的心意。” 昙摩罗伽握紧奏本。 和李仲虔一起离开圣城的时候,她也同时拒绝莫毗多了。 莫毗多说完,退了出去。 昙摩罗伽坐着出了一会儿神。 片刻后,毕娑入殿,“王任命莫毗多为节度衙大将军,可能会招来非议。” 昙摩罗伽淡淡地道:“不破不立。莫毗多非贵族出身,非世家子弟,军部需要他这样的人。你是公主之孙,和世家牵扯太多,莫毗多入军部,你统领禁卫军,一明一暗,一内一外。” “乱世用乱世之法,彼一时,此一时,北戎已灭,只剩下海都阿陵,该为以后做打算了。” 毕娑心头凛然,恭敬应是。 当初昙摩罗伽年纪小,被世家囚禁,北戎又在一旁虎视眈眈,他必须借助佛子的身份来压制世家,再以苏丹古的狠辣手段震慑群臣,现在北戎投降,最大的威胁已除,确实得为以后做打算。 毕竟谁也不知道昙摩罗伽还能活几年……他早就在暗中准备,以确保他死后权力可以顺利更迭,不至于引发动乱,外敌趁虚而入。 殿前脚步咚咚响,缘觉飞跑入殿。 “王,文昭公主的亲兵过来说,今天公主有事,不回来了。” 昙摩罗伽问:“公主去哪里了?” “公主去驿馆了,亲兵说公主和卫国公要商议事情,今晚不回院子,明天可能也回不来。” 昙摩罗伽皱眉。 …… 驿馆里,李仲虔五内俱焚,坐立不安。 医者为瑶英的眼睛涂了药,包了布条,叮嘱道:“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药,一个月内不能食用油腻腥臊之物。” 李仲虔送医者出去,转身,看着眼睛上蒙了布条的瑶英,面色阴沉如水。 瑶英什么都看不见,有些不安,伸手摸了摸榻边:“阿兄?” 李仲虔握拳,深吸一口气,把满腹怒火硬按下去,握住她的手,“眼睛还疼吗?” 瑶英道:“擦了药,好些了……” 李仲虔拔高嗓音:“你知不知道如果我和李玄贞收手慢一点,你可能连命都没了?你闯进来干什么?” 瑶英仰着头,小声说:“阿兄,李玄贞是太子,你不能在王庭杀了他……” “他不顾人伦,对你有那种龌龊心思!” 李仲虔忍耐不住,怒吼出声,“我不能让他活在这个世上!” 只要一想到李玄贞每次看着瑶英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气得毛发直竖,恨不能把李玄贞碎尸万段。李玄贞居然有脸追来王庭! 瑶英松口气,看来李玄贞宁愿被李仲虔误会,也没有说出她的身世。 她的信应该还没送到杜思南手上,在收到杜思南的回信、确认自己的身世之前,她不想让李仲虔知道这事。 “阿兄,他不敢对我做什么,李德也不敢,先把他送回去,眼不见为净。” 李仲虔攥紧案几一角,脸色愈发黑沉,凤眸发红,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瑶英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抓着他的胳膊摇了摇:“阿兄……你杀了他,风险太大,李德才是我们要提防的人……李德和李玄贞之间矛盾重重,李玄贞活着,对我们来说不是坏事……” 李仲虔回过神,看着她脸上蒙着的布条,闭了闭眼睛,“好,我现在不杀他。” 瑶英松口气。 她现在还不能告知李仲虔全部真相,李仲虔原本就有和李德父子同归于尽的想法,假如知道她和李玄贞之间的纠葛,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他自己。 安抚好李仲虔,瑶英问亲兵:“太子的伤怎么样了?” 亲兵答道:“医者刚刚为太子殿下包扎了,之前留下的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今天阿郎把太子打了一顿,添了些新伤,不过没有伤及要害。” 瑶英点点头,“带他过来。” 不一会儿,屋中脚步轻响,亲兵带着李玄贞进屋。 瑶英抬手让亲兵退到角落里去,问:“你做了什么?我阿兄怎么会知道你的心思?” 李玄贞沉默了一会儿。 “眼睛疼吗?” 他鼻青脸肿,连五官都看不出来了,一瘸一拐地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脸上的布条,问道。 瑶英看不见人,端坐不动,冷声道:“不关你的事。” 李玄贞苦笑,怎么不关他的事?他和李仲虔起争执,她赶来阻止,眼睛才会受伤。 他俯身,拉起她的手。 瑶英下意识一甩,李玄贞疼得面皮抽搐了几下,心中苦涩,忍着没喊疼,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别动,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塞到瑶英手心里。 瑶英皱眉,摸索掌中的东西,摸了半天也没猜出是什么:“这是什么?” 李玄贞半晌没说话。 昔日的种种一一在脑海中浮现,他曾经刻意遗忘那段过去,但是那段记忆始终牢固地盘亘在他心底,即使他一刀一刀去剜,把自己的心挖得鲜血淋漓,也无法抹去和她相识的回忆,只能将其深埋心底,用恨意去填补空洞。 后来他发现,其实他什么都记得。 “是泥人……”李玄贞轻声说,“你的泥人。” 他被关起来养伤,捏了几个泥人,都是她的模样。李仲虔看到酷似她的泥人,什么都明白了。 瑶英脸上没有一丝波澜,随手将泥人放到一边绒毯上,道:“我会即刻派人送你回高昌,你的部下应该也找过来了,你好自为之。” 李玄贞闭目了片刻。 她不记得泥人了。 又或者,她记得,但是她一点都不在乎。 他耗光了她的所有期望,现在不管他做什么,她都毫不在意。 “为什么……”他双手紧握成拳,身上的疼痛远不如心口泛上来的疼,“七娘,为什么阻止李仲虔杀我?” 瑶英淡淡地道:“因为我不想阿兄出事。” 李玄贞唇角勾起,自嘲一笑。 意料之中的回答,他偏偏要问出口。明知是自取其辱,他还是抱了一点期望,希望她心底对他有一丝不忍。 只要有一丝就够了。 “七娘,你不用担心李仲虔发现你的身世……”李玄贞转身,一瘸一拐地出去,“在你决定告诉他实情之前,我不会泄露出去。”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有几分轻快。 即使被李仲虔和她的亲兵误会、即使被天下人耻笑,又能怎样? 他不在乎。 瑶英担心夜长梦多,催促亲兵赶紧启程,这天傍晚,亲兵护送李玄贞离开圣城。 她留在驿馆看着李仲虔,要他亲自给自己换药,以防他偷偷出城去追杀李玄贞。 一看到她蒙着眼睛的样子,李仲虔满腔怒火尽数消散,没有再提要立刻手刃李玄贞的话。 瑶英打发亲兵去王寺见毕娑,“王寺那边有急事的话一定要来禀报。” 亲兵回来复命:“阿史那将军说一切都好,公主不必担心,他若有事,一定会来请公主。” 瑶英放下心来,收拾了睡下。 夜半时分,瑶英做了一个噩梦,身上战栗不止。 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指腹微凉。 瑶英半梦半醒,闻到熟悉的味道,抱住那只手蹭了蹭,呢喃:“法师……” 声音拖得长长的,又娇又软。 榻边的身影微微僵了一下。 瑶英侧过身,蜷缩成一团,紧紧靠着那道身影。 耳畔传来诵经声,音调宛转清冷。 瑶英紧拽着袖子不放,快要睡着时,忽然清醒过来,双手一抓。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抓着。 她坐起身来,屋中一点声响都没有,静悄悄的,刚才的念经声仿佛是她的错觉。 瑶英脸上还蒙着布条,什么都看不到,伸手摸了摸榻边,锦毯边沿没有一丝皱褶。 她嘴角轻轻翘起:“法师?”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这里。”瑶英笃定地道,“你怎么来的?身上好些了没?” 她等了一会儿,榻边一声细微的窸窣响动。 一道身影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修长的手指拂过她的脸颊,解开她脸上的布条。 瑶英乖乖坐着,一动不动,全然信赖。 昙摩罗伽凑近了些,细看她的眼睛,双眉紧皱。 瑶英小声说:“法师,你别担心,我只是暂时看不清楚,过几天就好了。我今天装出很疼的样子是为了吓唬我阿兄,让他冷静下来。” 她还故意软倒在地上,让医者夸大她的伤势。 昙摩罗伽一语不发。 她让亲兵隐瞒消息,他派亲卫过来打探后才知道她眼睛受伤了,所以不能回去。 她骗他。 知道她受伤的那一刻,他几乎克制不住,想亲自过来把人抓回去……他心底的执越来越深了。 昙摩罗伽拿起布条,重新给瑶英系上,动作轻柔,“以后别瞒着我。” 语气听起来格外严厉。 瑶英点点头:“我没事,不过这两天得待在驿馆,阿兄才能放心……法师,你快回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说着,她眉头紧皱。 “你没运功吧?” 蒙达提婆带来的新方子起了效用,他得坚持用药,而且不能再运功。 昙摩罗伽垂眸,扶她躺下,“我没运功。睡吧,我这就走。” 他有很多事情要忙,她不知道,那些事是他的责任,他无所求,而她,是他在责任之外唯一的一点私心。 而他只能在深夜悄悄来看她。 瑶英躺回枕上。 昙摩罗伽坐在榻边,她拽拽他的袖子,“法师,你刚才念的是什么经文?” “《佛说百佛经》……诵此佛名故,常得见好梦,远离诸难,得无上菩提……” 他刚才念的是梵语,知道她听不懂,改成汉文,音色依旧清冷,如玉石琳琅,高贵优雅。 瑶英看不到他的样子,听着他一句一句念诵经文,心里无比安定,放松下来,慢慢睡着了。 如银月华从花窗漫进屋中,她侧身而睡,脸庞沐浴在朦胧的光晕中,眼睛蒙着布条,双唇润泽,蕊红新放,像是在等人品尝。 昙摩罗伽俯身,手指拂开她鬓边发丝,一点一点朝她靠近,指尖轻轻地拂过她的脸庞。 吱嘎一声。 窗外闪过一道黑影。 昙摩罗伽醒过神,给瑶英盖好锦被,起身走出屋。 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庭院深处,转身瞥他一眼,一双凤眼倒映出冰冷月光,目光阴沉。 “你和明月奴是什么关系?” 李仲虔问。 他夜里担心瑶英,过来看她,看到一个男人坐在她榻边,立马抽刀,可她却笑着和男人说话,语气轻柔,显然和男人很亲近。 昙摩罗伽沉默不语,解开面巾,月色下,一张疤痕遍布的脸。 李仲虔眉头皱起,“苏丹古?” 这人别的都好,就是一张疤脸……瑶英自己生得好,不在意其他人的长相,可是也不该找一个这么丑的……以后成亲了,怎么带出去见人? 而且苏丹古的仇人一个比一个疯狂,瑶英和他在一起,就得成日提心吊胆。 想到这里,李仲虔冷哼:“三更半夜出现在女儿家的闺房,偷偷摸摸,不合规矩,你把我妹妹当成什么人了?她是西军首领,爱慕她的人不缺你一个。” 昙摩罗伽沉声道:“卫国公说的是……我身份敏感,让公主受委屈了。” “我深夜前来,她才能安心休养。” 李仲虔眯了眯眼睛,觉得眼前的人语气有些熟悉。 昙摩罗伽抬手,“卫国公,我的人在驿馆外,请卫国公随他们去一个地方。” 李仲虔抬起眼帘,扫一眼他指的地方,远处星星点点火光闪耀。 “去哪里?” 昙摩罗伽道:“去追上李玄贞。” 李仲虔眼中腾起一点火焰,看着昙摩罗伽,目露赞赏之色。 “你呢?” “我有伤在身,不便出行。”昙摩罗伽立在廊前,气势沉凝,“卫国公放心,我的人应该快追上李玄贞了。此事是我一人所为,和卫国公无关。” 李仲虔深深地看他一眼,笑了笑,还刀入鞘,转身走出长廊。 一群身着窄袖衫、肩负长弓的亲卫手执火把等在驿馆外,为他牵马。 风声呼啸,一个多时辰后,李仲虔一行人悄悄从后山出城,追上被拦在山谷的李玄贞。几个先行的亲卫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李仲虔戴了面罩,勒马停在山坡上。 亲卫引弦搭箭,黑夜里嗖嗖数声,箭雨罩下,全部射向李玄贞,李玄贞的亲卫连忙帮着举刀格挡。 瑶英的亲兵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什么会被拦下,策马上前,拿出铜符:“我等有阿史那将军密令。” “我等有摄政王手令,请魏朝太子带句话给魏朝皇帝!尔等勿怪。” 亲卫朗声答道。 几个亲兵面面相觑。 亲卫说完,纷纷抽刀,狠狠踢一下马腹,十几骑身影朝着李玄贞奔去,蹄声如雷,驰到李玄贞跟前,举起长刀。 月夜下刀光闪动,十几骑踏着整齐的步伐前进,气势肃杀,李玄贞的亲卫大惊失色,驱马围住李玄贞,王庭亲卫狞笑,长刀落下。 马嘶长鸣,惊叫声四起,数人落马。 几把长刀从不同方向斩向李玄贞。 “殿下!” 亲卫睚眦欲裂。 下一瞬,李玄贞鬓边的头发飘落下来。 王庭亲卫捡起他的头发,放进一只锦盒中,递给李玄贞的亲卫:“请代摄政王转呈给魏朝皇帝,文昭公主是王庭贵客,文昭公主在一日,盟约便在。中原人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几束头发是太子殿下的,应当转交给魏朝皇帝。” 李玄贞的亲卫心有余悸,汗出如浆,接过锦盒。 他们在王庭境内,假如刚才那几刀真的朝着太子的脖子砍下去…… 王庭亲卫看向李玄贞,一笑:“太子殿下,文昭公主不想再看到您,为了两国情谊,您以后还是不要再踏足王庭为好,王庭距离中原有万里之遥,本应相安无事。” 李玄贞鼻青脸肿,看不出什么表情,回头看一眼圣城方向,目光森冷。 她是为苏丹古来王庭的。苏丹古抓住了李德的软肋,他没去过中原,居然对魏朝如此了解。 亲卫哆哆嗦嗦着爬上马背,拽住他坐骑的缰绳,簇拥着他离开。 不远处,李仲虔看着李玄贞一行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拍了拍腰间佩刀。 苏丹古至少比杜思南和郑景好点。 第 168 章 舞 送走李玄贞后,瑶英少了一桩心事。 李仲虔和王庭关于通商的谈判也谈得差不多了,已经在草拟文书。 她的眼睛还没好,没法写信看信,只能让亲兵帮她读信,有些公文需要她亲笔画花押,暂时只好用印章代替。 李仲虔不许她出门,要她留在驿馆好好养伤。 她每天让金将军去王寺送信,信都是侍女代她写的,信上不过是些她今天做了什么、眼睛有没有好一点、吃了什么之类的琐碎事情。 昙摩罗伽的回信也很平常,知道她看不了信,信上多半是几句问候,叮嘱她记得换药,内容寻常,被人看到了也不会暴露彼此的身份。 天天鸿雁传书。 这天,瑶英坐在廊下鹰架前等金将军回来,听到院外一阵脚步声传来。 “公主,王寺那边派人来接您了。” 瑶英搬回庭院,刚进屋,闻到一股熟悉的沉水香味靠近,伸手拽住对方的袖摆,笑着轻轻摇了摇。 “法师。” 这几天夜里昙摩罗伽都会来看望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和李仲虔说的,李仲虔居然默许了,没有拦着不让他进屋。今天巴米尔来接她,李仲虔知道了,也没跑回来阻拦,只派亲兵过来嘱咐了几句。 昙摩罗伽没作声,放慢脚步。 瑶英就这么拉着他的袖子往里走。 不一会儿,昙摩罗伽停下来,道:“公主在这坐着,蒙达提婆过来了,让他看看你的眼睛。” 她说眼睛疼只是为了吓唬李仲虔,过几天就能好。几天过去了,她还是看不见,他不太放心,征得李仲虔的许可,把她接回来养伤。缘觉说得煞有介事,好像她眼睛要失明了一样,李仲虔生怕她眼睛留下毛病,沉着脸答应了。 瑶英依言坐下,昙摩罗伽俯身,衣摆窸窣轻响,气息扑在她额前。 他解开她眼睛上的布条,眉头轻拧。 蒙达提婆奉召前来帮瑶英看眼睛,看过医者的药方,闻了闻她平时敷的药膏,说:“这膏药的药性温和,药方对症,外用的就涂这个药膏,再加一味内用的药就够了。王不必忧心,再过半个月,公主应该就能看见了。” 昙摩罗伽凝视着瑶英,沉默不语。 毕娑忽然出现在门口,气喘吁吁,和他使了一个眼色,他留下缘觉照顾瑶英,出去了。 蒙达提婆继续为瑶英敷药。 瑶英叫自己的人都退出去,问:“法师,佛子的身体好些了吗?” 蒙达提婆和缘觉对视一眼,看着一脸期冀、什么也看不清楚的瑶英,说:“公主,从这几天佛子的脉象来看,新药方效用明显。” 瑶英喜出望外。 蒙达提婆接着道:“此药服用时疼痛无比,让人难以忍受,不过能激发水莽草的效用,减轻毒性,只要佛子以后不再运功,细心调理,几年之内可保无虞。” 瑶英欣喜异常。 现在昙摩罗伽不需要再亲临战场,可以不必运功了,新药方既然有用,只要他不再运功,一定可以养好身体! “法师神医妙手!劳法师费心了。” “公主谬赞。” 蒙达提婆眼神闪烁了一下,告退出去,不一会儿,天竺医官送来汤药。 缘觉接了药,递给瑶英,她摸索着接过碗,小口喝着。 门口几声脚步响,巴米尔进屋和缘觉说话:“王有急事要去料理,公主的眼伤还没好,王嘱咐你随侍左右,别让公主身边离了人。” 缘觉答应一声,问:“阿史那将军刚才跑得那么急,出什么事了?” “赤玛公主求见,王回去见公主了。” 此话一出,缘觉和坐着喝药的瑶英都怔了怔。 瑶英很久没听说赤玛公主的消息了。 赤玛公主和昙摩罗伽感情生疏,王庭危急之时,她带着亲卫躲到私人庄园,诸事不管。大军凯旋,她立刻回到圣城,每日和贵族子弟饮酒作乐,毕娑常去看她。 缘觉问巴米尔:“赤玛公主为什么求见王?是不是因为莫毗多小王子的事?” “这个我也不知道。” 缘觉皱眉。 瑶英转向他:“关莫毗多什么事?” 缘觉答道:“莫毗多小王子不是世家子弟,他入节度衙,朝中大臣议论纷纷,赤玛公主为这事求见过王……公主说王这么做偏心,对阿史那将军不公平。” 瑶英蹙眉。 几年前,赤玛公主因为昙摩罗伽阻止她屠杀无辜之事和他决裂,此后把对张家的恨意全都倾注到了昙摩罗伽身上,不管昙摩罗伽做什么,她都不满意。 长廊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亲兵抱拳禀报:“公主,曼达王妃求见。” 曼达公主被关了几天,天竺医官为她求情,亲兵去搜查了她的住所,又收缴了一批东西,她才被放出来。 瑶英想了想,手搭在缘觉胳膊上,道:“请她去隔壁。” 她见外人的时候都是去隔壁宅院,那边和这座宅邸相通,不过从外面看是两座独立的别院。 曼达公主这几天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怨气冲天,刚进了屋就大声抱怨:“佛子不仅派人捜检我的箱笼,还下令催促使团尽快归国,我明天就要走了!上次我离开王庭,走得狼狈,这次居然又如此轻慢我!” 她上次离开王庭,被人耻笑,心中暗恨。这一次来王庭,特意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乘坐大象入城,就是为了一雪前耻,好好出一回风头,结果佛子又赶人! 光听曼达公主气急败坏的语气就知道她有多愤怒。 瑶英爱莫能助,她和马鲁国使团已经交换过国书了,曼达公主随使团来王庭敬献国书,确实没其他理由多逗留。曼达公主要是去高昌,她倒是可以多留她一段时日。 “我身上不便,明天会让亲兵为王妃送行,我的事就不需要王妃操心了。以后王妃在马鲁国有任何烦难之处,只需要去找当地商号,商号定会尽力为王妃排忧解难。” 曼达公主看着瑶英,虽然她眼睛蒙了层布条,但她嘴角含笑,面庞莹然有光,如明珠散发出淡淡的光华,看得出是真的高兴。 佛子不能给予她名分,她一点都不在乎。 “我不明白。” 曼达公主坐到瑶英身边,眼前浮现出她当初义无反顾踏入火坛的场景,不解地道,“公主对佛子一片痴心,佛子也分明对公主有意,却因为顾虑太多不敢和公主共赴云雨。公主就甘心这样没名没分地和佛子来往吗?公主这样的美人,我见了都心生喜爱,佛子却能不为所动,公主不使点小心思,什么时候才能得偿所愿呢?” 她语重心长地道:“公主,爱慕一个人,有什么手段都要使出来,不用忌讳太多!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瑶英一笑,“王妃的心意我心领了。我所求的得偿所愿,不是王妃想的那样。” “公主求的就只有佛子的心吗?”曼达公主嘴角一撇,“有了心,为什么不能连人一起得到?得不到人,光有心也无趣!” 瑶英嘴角轻扬,轻描淡写地说:“法师是个僧人,能把向佛的心分一半给我,已经足够了。” 曼达公主愣了一会儿,一阵牙酸。 “王妃日后不必再为此事多费心思。” 瑶英笑眯眯地说,语气很柔和,身上却散发出截然不同的雍容气势。 曼达公主经常在那些执掌生杀大权的权贵身上看到这种气势,不由得一阵激灵,想起瑶英现在的身份,坐端正了些,道:“是我唐突了。” …… 王寺。 赤玛公主鲜衣华服,头戴珠翠花冠,笑意盈盈地走进灯火通明的前殿。 “北戎投降,现在天下太平。我想嫁人了,罗伽。”她示意长史取出喜帖递交给亲兵,道,“驸马叫阿克烈,是禁卫军的一个指挥使,不是康、薛、安、孟四家子弟,你是不是可以放心了?” 昙摩罗伽淡淡地道:“只要是人品端正之人,不管是哪家姓氏,都可以为驸马。” 赤玛公主冷笑,“人我已经定下了,婚期我也定下了,你是我弟弟,虽然你四大皆空,为人凉薄,从来不在意这些事,我还是要告诉你一声。” 说完,她拂袖而去。 门口的毕娑听了这话,眉头皱得老高,正要追上去,昙摩罗伽叫住他:“阿克烈是谁的部下?” 毕娑连忙转身,道:“是右卫的人,我认得他,他家世代为禁军军官,为人忠厚老实,十五岁娶妻,前几年妻子病逝,没有儿女。上次海都阿陵突袭圣城时,就是他负责护卫公主府。” 昙摩罗伽嗯一声,放下请帖,道:“莫毗多前天入节度衙了?” 毕娑回过神,说:“他去军部报道的第一天和几个将领起了点小冲突,有人嘲笑他口音重,吵了几句,不过没出什么大事。” 谁都知道口音重只是个由头,就算莫毗多完美到挑不出一点毛病,他在军部也举步维艰。 世家贵族不是一两天就能打倒的,他们根深蒂固,如附骨之疽。 烛火摇曳,殿中香烟袅袅。 昙摩罗伽翻开一本奏本,是奏请和魏朝通商的文书,等他签发下达至各部,李仲虔就可以回高昌了。 他看着奏本,半天没有下笔。 “王。”般若在殿门外下拜,手里捧了一叠经卷,“十日后法会大典,几位来游历的僧人要和寺僧辩经,寺僧分辨不出他们所带的经书是不是外道,请王定夺。” 风吹进内殿,毡帘轻晃。 “拿进来罢。” 昙摩罗伽淡淡地说,提笔在奏本上写下批复,递给亲卫,命传达下去。坐着出神片刻,拿起旁边的喜帖,看了几眼,起身出了内殿。 巴米尔在夹道前等着。 他问:“公主换过药了?” 巴米尔答道:“换过了。刚才曼达王妃过来,她明天就要走,文昭公主喝了药,和她说了一会话,为她送行。” 昙摩罗伽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回到庭院,屋中灯火辉煌,却空无一人。 他的居所本该如此,清清静静,无所挂碍。 她的身影不该出现在这里。 “文昭公主没回来?” 昙摩罗伽问。 “在隔壁那间宅子,缘觉陪着公主过去的。公主说她今晚就在隔壁歇下,不回来了,王不必担心。” 昙摩罗伽看一眼空荡荡的屋子,走向通向隔壁的廊道。 苍穹无垠,一轮银盘高悬,四野一片寂静,偶尔传来几声夜鸟鸣叫,月华如霜雪般倾洒而下,映亮长廊外草木树丛的轮廓,寒风微微吹拂,摇乱树影,银辉在夜色中流淌浮动。 昙摩罗伽拂开拱门前缠绕的藤蔓,一声悦耳悠扬的琵琶声忽地传来。 摇曳的庭燎光芒映在他脸上,照出他英挺俊美的轮廓。 他下意识要后退,视线越过幽静的长廊,飘向庭院,脚步忽地顿住。 庭前毡帘高挂,设了帐篷,月色清亮,院中不知道栽植了什么花树,花香馥郁香浓,暗夜里丝丝缕缕袭来,更觉甜香。 帐篷里人影晃动,几个侍女或怀抱琵琶、羯鼓,或手持横笛、金铃,席地而坐,吹奏乐曲,曲声柔和圆润,打破夜的岑寂,穿过浓重夜色,盘旋袅绕。 纱帐被轻风高高卷起,一道袅娜身影若隐若现,藕臂轻扬,和着乐曲慢悠悠地旋转腾挪,柔韧的腰肢轻轻扭动,一股说不尽的柔媚韵味在暗夜中流转,似花朵层层叠叠次第绽放,满院月华黯然失色。 乐曲变得缠绵起来,纱帐里起舞的身影舒展双臂,影影绰绰,如花枝颤动。鼓点蓦地一停,纱帘轻扬,露出一截雪白光洁的胳膊,臂上一串金光闪耀的嵌玉黄金臂钏折射出道道华光,愈发衬得肌肤若冰雪。 夜风阵阵,吹起纱帐。 月影黯淡,灯火幢幢,她眼睛蒙着布条,在暗夜中起舞,随着曲子摇摆,舞姿曼妙妩媚,仿佛风中轻轻摇曳的花朵,摇摇欲坠,撩人心弦,惹人怜惜,又像是即将乘风归去,清清淡淡,高贵典雅。 空气里的花香愈加浓郁。 昙摩罗伽眼眸深沉。 乐曲到了尾声,如丝丝细雨缠绕,纱帐后的女子莲步轻移,乌云散开,一束月华铺泻下来,正好笼在她肩头。 她头梳高髻,束发的石榴红彩绦长及脚踝,眼睛仍然蒙着布条,身披一件轻薄柔软,金银丝线折枝花卉纹镶金花边的天竺衫裙,罗衫边缘缀了金叶银铃,只到腰部,银铃闪颤间可以看见凝脂般的腰肢,长裙轻薄,轻纱裹在双腿上,体态玲珑。 衫裙缀满密密麻麻的珍珠和各色宝石,舞动之时,千百道色彩变幻闪烁,灿若云霞,绚烂璀璨。 婀娜多姿,尽态极妍。 乐曲声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她的动作也越来越轻盈柔媚,仿佛花朵开到极致。 她回眸一笑,香汗淋漓,容色出尘。 四野沉水一般寂静,帐篷里的人呆呆地仰望着她。 突然,乐曲调子陡然拔高,变得亢亮欢快,鼓声如骤雨,银铃响动,她微微一笑,跟着曲子旋转,越转越快,像蓬草一样急速旋转飞舞,彩绦飘带高高飞扬,飒飒作响,衫裙的碎影成了一道七彩斑斓的虹光,手上舞姿千变万化,双足始终不离方寸之间,浓艳夺目,让人眼花缭乱。 宛若壁画上在极乐仙境里起舞的神女。 这一曲罢,她微微气喘,肩上罗衫半褪,一抹雪肩,隐有细汗。 帐篷里传出曼达公主欢快的笑声,她手捧酒碗上前,脸上满是喜色,说了几句什么。 瑶英笑了笑,接了酒碗,抬起头,脸刚好朝着昙摩罗伽站立的方向。 昙摩罗伽站在幽冷的暗影里,身影凝定不动,明知距离远,她眼睛上蒙着布条,不过是恰好看过来而已,浑身还是微微绷紧。 曼达公主命侍女继续弹奏,拉着瑶英共舞,两人跳的是健舞,舞姿刚柔并济,矫健明快。 瑶英唇边含笑,时不时和曼达公主耳语几句。假如她的眼睛没有受伤,那双明眸一定盈满欢快笑意。 香气沁人。 昙摩罗伽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青春活泼,妩媚动人。 也许她一直如此,只因为顾忌着他是个僧人,所以从不在他面前流露出这一面。 他站着发了一会儿愣,握紧佛珠,背过身,立在暗影中,出神良久。 长廊幽暗。 有人跪在帐篷外劝曼达公主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曼达公主嘟囔了几句,乐曲声停了下来,少女娇俏的笑声在夜色中袅绕,袅袅不绝。 昙摩罗伽踏上石阶,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一群人走了过来。 “公主,您和曼达王妃谁输谁赢啊?” 瑶英轻笑,“我们以舞会友,为什么要论输赢?” “公主和曼达王妃跳的那个拓枝舞真好看……” 说话声越来越近,又忽然停了下来。 “忘了拿……” 脚步声跑远了。 昙摩罗伽等了一会儿,从暗影中走出。 “谁在那里?” 一声轻轻的疑问。 昙摩罗伽抬眸。 瑶英立在廊柱前,云鬓散乱,面庞潮红,彩绦飘带低垂,衫裙如云雾轻薄,绰约肌肤若隐若现,月华勾勒出起伏的线条,雪白香肌渗出细汗,朝着他的方向轻问。 月夜下,她蒙着眼睛,一双唇红得艳丽。 昙摩罗伽闭目了片刻。 “是缘觉吗?” 他久久不吭声,瑶英又问了一遍,伸出手,往他的方向走过来。 她刚好站在一处拱形穹顶下面,绘满青绿枝叶的廊柱下有一道阶梯,她看不见,一脚踩空,身子往前一栽。 昙摩罗伽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隔着薄薄的轻纱,她柔滑光洁的手臂在他掌中滑了过去。 瑶英一下没有站稳,扑进他怀里,拽住他的衣袖,仰起脸,笑得狡黠:“法师,我就知道是你。” 昙摩罗伽扶着她娇软的身子,问:“怎么知道是我?” “这里应该有人守着的,你来了,他们才会退下……” 瑶英累得浑身酸软,人有些懒洋洋的,嗅了一下他的袈裟袖摆,说,“而且我闻到你身上的香味了。” 倏地,一道电流涌过身体,昙摩罗伽垂眸,捏紧袖中的佛珠。 瑶英什么都看不见,没有觉察到他的僵硬,问:“什么时辰了?法师怎么过来了?” 昙摩罗伽看着她。 她微微细喘,抱着他的胳膊,彩绦飘带也缠到了他身上。 花香里浸了汗水,香气愈发浓烈。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靠近,她的侍从找了过来。 瑶英回头,刚要开口说话,昙摩罗伽鬼使神差地抬手,握住她的肩膀,带着她转了个身,躲进刚才他站立的花藤后面。 枝叶缠绕着伸过来,带了夜露水气,将两个人缠裹其中。 瑶英茫然地抬起头,小声问:“怎么了?” 昙摩罗伽一语不发,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相对而立,她站不稳,他揽着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感觉就像抱了一团软玉,春水般细柔,风微微一吹,就会化在他怀里。 呼吸缠绕,气息交融,她仰起脸看他,红唇微张。 昙摩罗伽低头,离她越来越近。 月光从藤蔓细缝间筛下来,映在他身上,他眉眼沉静,周身似有佛光轻笼。 瑶英感觉到他身上仿佛有些发烫,呆呆地看着他。 下一刻,他滚烫的手指按在她后颈上,轻轻用力,把她按进怀中,唇落到了她发顶上,就像在峡谷的那次,只是轻轻地、克制地蹭了一下头发,一触即分。 瑶英身上也渐渐热起来了,依偎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微微战栗。 “公主!公主?” 缘觉的声音在长廊里回荡。 昙摩罗伽放开瑶英,紧攥的佛珠在掌心留下一道印记。 这晚,瑶英还是回这边庭院睡。 昙摩罗伽在静室打坐禅定。 她和曼达公主闹了半夜,实在是倦了,洗漱之后更觉疲惫,翻来覆去了一会儿,睡了过去。 听她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昙摩罗伽睁开眼睛,起身,绕过毡帘屏风,走到长榻前,坐下。 她居然就这么睡着了,一点都不担心一室之隔的他会不会做什么。 什么都不计较,自然是不怕的。 昙摩罗伽久久凝视瑶英,碧眸里隐隐有波澜涌动,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唇。 她的唇比醍醐还柔软。 经书里诱惑佛陀的三魔女妖冶美丽,幻化成千娇百媚的美人去魅惑佛陀,佛陀毫不动念,冷脸以对。 她什么都没做,他便心生欲念了。 以前,他的欲念不过是把她留在身边,希望她能长久陪伴自己,眼中只有他。 现在,他的欲念掺杂了身体上对她的渴望。他自幼修习佛法,心性淡薄,从未感受过这种身体上无法抑制的欲|望,像一把烈火熊熊燃烧,只有她能浇灭这团炽烈的火焰。 昙摩罗伽一夜没睡。 翌日,她还没醒,他先去了王寺。 般若过来取昨天那些经卷,问:“王,您会出席辩经大会吗?” 昙摩罗伽合上经文,摇摇头。 “法会大典由其他寺僧主持。” 他修的道,注定和其他人不同。 般若失望地退下了。 第 169 章 发带(开头加了一段话) 曼达公主离开的时候,瑶英没有去送,答应陪她跳舞就算是为她送行了。 天竺医官这次没有跟着她走,留下继续跟着蒙达提婆法师。 …… 几天后,赤玛公主和驸马阿克烈的婚礼如期举行。 公主是昙摩罗伽唯一的姐姐,驸马交游广阔,婚礼当天分外热闹,圣城万人空巷,百姓携老扶幼,在长街边观看新娘的花车经过,朝中官员、军中将领、附近的领主都应邀出席了这场热闹的婚宴。 宴席之上,鼓乐喧天,众人喝得大醉酩酊。 驸马阿克烈为人忠厚,同僚们灌他酒,他来者不拒,从早到晚,嘴角一直咧着,红光满面。 仪式过后,一身鲜亮新郎盛装的阿克烈在同僚们的簇拥中,带着同样盛装的赤玛公主去大殿拜见佛子昙摩罗伽,接受他的祝福。 昙摩罗伽端坐于殿前,看着阿克烈和赤玛公主并肩走进大殿。 侍从抛洒鲜花,送来盛了清水的金盘,赤玛公主接过金盘,走到昙摩罗伽面前,朝他跪了下去。 众人吃了一惊,目瞪口呆,驸马阿克烈也一脸惊讶。 赤玛公主手捧金盘,像一个虔诚的信众那样,匍匐着上前,朝昙摩罗伽叩拜行礼,亲吻他脚下的金毯。 “罗伽,我骄纵任性,放不下对张家的仇恨,这些年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今天我要嫁人了,我有了丈夫,以后还会有孩子,驸马劝我忘记仇恨,迎来一个新的开始,我会试着放下仇恨,好好和阿克烈过日子,为他生儿育女。不论从前你我之间争吵过多少次,今天是我的大婚之日,我希望你能真诚地祝福我,以后我们忘了以前的不愉快,好不好?” “王,我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她仰起脸,慢慢地道,语气真诚,姿态谦恭。 驸马阿克烈也跪了下来,握拳行礼:“王,公主从前确实有放纵之处,求王宽恕她。” 殿中诸人面面相看,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佛像前,缕缕香烟静静弥漫。 毕娑满脸不敢相信,呆了一呆后,欣喜若狂,抬头看向昙摩罗伽,神情期待。 昙摩罗伽抬眸,迎着众人的视线,接过金盘,饮了一口清水。 殿中诸人如释重负地舒口气,喜气洋洋。 昙摩罗伽拿起金杖,在驸马和公主两人眉心点了一下。 “日后当互相敬重,互相扶持。” 阿克烈笑得眼睛都睁不开,合十拜礼,“今天,臣在佛前立誓,以后一定会好好待公主,好好效忠王,臣若对公主有丝毫不敬之处,愿凭处置!” 众人哈哈大笑,拥着两位新人离开。 …… 婚礼当天,高昌使团也收到了邀请。 瑶英知道赤玛公主的忌讳,叮嘱使者送一份厚礼过去,婚礼上尽量躲在人群之中,不要出现在一对新人面前,免得惹王庭贵族们不快。 这种差事自然不适合李仲虔,副使带着人去了婚宴,回来时告诉瑶英,宴席上人山人海,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婚礼顺利举行,相安无事。 瑶英为昙摩罗伽松口气。 不久后,瑶英的眼睛可以感觉到光线了,想要拆了布条,蒙达提婆连忙劝阻:“公主的眼睛暂时不能直视光线,再涂半个月的药,才能拆了蒙布。” 瑶英只得继续让亲兵帮她读信。 昙摩罗伽敷药的时候,她在一边陪着,什么都看不清,听他和蒙达提婆对话时语调平稳,一天比一天好转,渐渐放下心来。 这日,李仲虔过来看瑶英,告诉她使团拿到正式公文了,问:“事情办妥了,什么时候和我一起回去?” 瑶英先是因为盟书的事高兴,听到后半句,一时拿不定主意。 最近昙摩罗伽的身体好像好了很多,每次她问蒙达提婆和缘觉,他们都说他气色很好,只要不运功,就不会受伤。 见她不回答,李仲虔皱眉道:“你是因为苏丹古才留下的?让他跟着你回高昌不就好了。” 王庭人仇视汉人,局势复杂,苏丹古的仇家又多,他不会允许瑶英嫁到王庭来。苏丹古真想娶她,可以跟着去高昌。 “阿兄,他是王庭摄政王,不能离开圣城。” “你是西军首领,不能总留在王庭,有些事达摩不好出面。我看苏丹古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用不着你亲自照顾。” 李仲虔边说,边解开瑶英的布条,看了看她的眼睛,语气严肃。 瑶英点点头:“阿兄,我心里有数。” 她来王庭前已经把处理政务和军务的属臣分开,提拔了一批根基较浅的将领,以平衡世家豪族,还从沙州、凉州调了一些精通水利的官员过来,现在各州百废俱兴,暂时不会出现大的动乱。她一直和达摩、杨迁、谢青保持通信,确保不会耽误大事。 兄妹二人正说着话,亲兵冲进正厅,“公主,阿郎,不好了!” 李仲虔拧眉:“怎么了?” “驿馆走水了!咱们住的地方被烧了,箱笼没来得及抬出来,烧了一大半,马烧死了好几匹!” 瑶英心口一紧:“没伤着人吧?” “有三个人烧伤了,还有两个被烧着的木梁砸着了,不过伤势都不重。” 李仲虔站起身:“怎么会走水?” 亲兵义愤填膺地道:“有人故意放火!我们在马厩后面发现堆起来的柴草,所有出口都被堵住了,谢勇他们费了半天劲才撞开门!” 李仲虔捏紧拳头,冷笑。 瑶英按住他的胳膊:“阿兄,盟书签订了,这应该是故意报复的人放的火。” 大白天放火,显然就是为了出气和警告,可见对方的嚣张,也可见对方的恨意。 “我去处理这事。”李仲虔抬脚就走。 瑶英对着他的方向叮嘱:“阿兄,大局为重,别伤着和气。” “我明白。” 李仲虔走远了。 瑶英忧心忡忡,派人跟了过去。 下午,亲兵回来复命:“抓着了两个放火的人,他们招认说看到王庭和汉人结盟,心中愤懑,所以放火烧我们的使团,人已经关进大狱了。” 瑶英颔首,道:“告诉阿郎,少安毋躁。” 傍晚,到了昙摩罗伽敷药的时候,往常他应该早就回庭院了,这晚却迟迟未归,瑶英担心是不是驿馆被烧的事情闹大了,打发缘觉去打听消息。 驿馆被人放火,她可以猜到城中现在是什么情形。 缘觉一去不回,派一个亲兵回来报信:“王有要事在身,和驿馆的事无关。” “什么事?” 亲兵支支吾吾地说:“是政务上的事。” 瑶英听他的口气,没有追问,看来是不能外传的王庭内部事务。 她让亲兵给自己读信,边听边等昙摩罗伽回来。 一直等到半夜,院外传来车马声响,昙摩罗伽回来了,进屋时脚步声和平时一样,很轻,很稳,袈裟拂过地毯,像绵绵细雨。 瑶英听着他的脚步声,问:“出什么事了?” “几桩小事,几个年轻官员间的小纷争。” 昙摩罗伽淡淡地说,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瑶英问起驿馆的事情。 他道:“已经稳妥处理了。” “你今晚还没敷药……”瑶英想起来,“我叫人去请蒙达提婆法师。” 昙摩罗伽望着她,轻轻嗯一声。 不一会儿,蒙达提婆带着天竺医官过来了。瑶英坐在榻边,听他脱下袈裟,蒙达提婆不知道给他涂了什么药,他身上剧烈颤抖,一阵窸窸窣窣响后,他忽地紧紧抓住她的手,手心冰凉,汗水湿黏。 瑶英忙握住他的手。 蒙达提婆几人退了出去。 屋中静悄悄的,昙摩罗伽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攥着瑶英。 “法师?” 昙摩罗伽轻轻应了一声。 瑶英看不清他怎么样了,心中酸痛。 “公主,我好多了。”他轻声道,松开她,抬手,手背轻轻蹭过她的面颊,冰冷的佛珠跟着擦了过去。 瑶英拉住他的手不放。 昙摩罗伽沉默着,忽地坐起身,展臂揽住她的腰,把她带上了榻。 瑶英扑进他怀里,双手抵着他赤着的胸膛,怕压着他,挣扎着要起来,他搂着她的肩,让她侧过身倚着自己。她从他身上翻下来,确定没有压着他的腿,这才不动了,抬头,伸手摸索着去摸他的脸。 “别动。” 昙摩罗伽握住她的手,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嗓音低沉。 瑶英不动了,就这么依偎着他,陪他忍受痛苦。 夜已深了,烛台前冒起一缕缕青烟,屋中陷入一片黑暗,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昙摩罗伽垂眸看她,久久没有合眼。 毡帘外脚步轻响。 毕娑捧着一支烛台进屋,看清榻上情景,瞪大了眼睛。 昙摩罗伽抬眸,和他对视,神情坦然,眸光带着威压。 毕娑连忙转过身去。 昙摩罗伽轻轻松开瑶英,给她盖好被子,下榻,扯起袈裟披在身上,走出内室。 毕娑跟上他,小声说:“半个时辰前,轻骑在城外大道上发现一整支商队被害……没有活口……” “这是第几支商队?” “是第三支了,每支被害的商队都是人畜不留,伤口是一样的,应该是同一种兵器,还有可能是一把兵器。” 毕娑语气沉重:“王,现在已经有传言……说凶手是摄政王苏丹古。” 气氛陡然变得凝重。 昙摩罗伽回头,毡帘轻晃,瑶英睡在他榻上,蜷缩成一团,侧脸线条柔和,仿佛有淡淡的晕光。 “请卫国公过来。” 他看着瑶英,道。 毕娑面露诧异之色,拿了铜符出去。 昙摩罗伽走到榻边,俯身,伸手拨开瑶英的长发,指腹轻轻按揉穴道,她发出一声轻轻的呢喃,睡得更沉了。 他凝视着她,手指贪婪地在她颈侧流连。 半个时辰后,院外火把亮光摇晃,脚步声由远及近。 昙摩罗伽站起身,走了出去。 毕娑推开门,示意李仲虔进屋。 李仲虔半夜被请来,眉头紧皱,一脸焦急,踏进屋便问:“是不是明月奴出了什么事?” 烛火微晃,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踱出,一身宽大的袈裟,轮廓鲜明,眉目如画。 李仲虔一愣,眼皮跳了跳:“苏丹古呢?” 昙摩罗伽抬眸,一瞬间,周身气势暴涨,势如渊渟岳峙,碧眸幽光闪烁。 “我就是苏丹古。” 他一字字道。 李仲虔凤眼微微张大,反应过来,顿时一股狂怒涌了上来,身影暴起,蒲扇似的大手紧握成拳,狠狠砸向昙摩罗伽。 “厚颜无耻!” 他怒吼:“你是个僧人,既然不能还俗,就不该碰明月奴一根头发!” “你把她当什么了?想金屋藏娇,让她一辈子见不得人,被世人耻笑勾引和尚,和一个和尚偷情?” 昙摩罗伽一动不动,硬生生受了李仲虔的拳头。 李仲虔想到这些天自己被他骗得团团转,还默许瑶英和他相处,怒火更盛,眦裂发指,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拳头雨点一样砸在他身上。 昙摩罗伽仍然纹丝不动,哪怕嘴角溢出血色,也没哼一声。 李仲虔又气又恨,胸膛剧烈起伏,停了手,冷笑:“明月奴在哪里?我这就带她走。” 像木桩子一样一动不动的昙摩罗伽忽然抬手,挡住他的去路。 李仲虔凤眼一挑,回头看他,面色阴沉如水。 “怎么,不放人?” 昙摩罗伽抬起头,目光清冷,“她累了,让她再好好睡一会。” 李仲虔怔住了。 …… 第二天早上,瑶英是被亲兵吵醒的。 “公主,高昌送来的急信!” 瑶英从梦中惊醒,爬起身,一双坚实的胳膊靠过来,扶住她,帮她挽起长发。 “法师?” 瑶英呆了一呆。 昙摩罗伽嗯一声,端了杯茶送到她唇边,喂她喝水:“李仲虔来了,在外面等着。” 阿兄来了? 瑶英赶紧起身洗漱,出去见李仲虔,突然清醒过来,道:“法师,你别出去,我阿兄会看到你。” 昙摩罗伽扶着她的胳膊,“没事,我现在是摄政王。” 瑶英松口气,到了外面厅堂,李仲虔迎了上来,道:“达摩让人送来的急信,加兹国拒绝遣返流落当地的汉人,杨迁大怒,要带兵攻打加兹国。” 战乱年间,很多汉人和曾依附中原的胡族部落被迫流亡,西州兵平定西域后,瑶英以金银赎买避难各地的汉人和胡族。加兹国拒绝她的赎买,强迫流亡的百姓服兵役,驱使手无寸铁、完全没有训练过的农奴上战场,还截杀抄掠来往于马鲁国的商队,消息传回来,杨迁怒不可遏。 瑶英皱眉道:“加兹国只是个小部落,怎么敢阻遏通商?” 李仲虔道:“财帛动人心,我们才刚刚打完仗,没人把我们放在眼里。” 西域乱了这么多年,没人相信西州兵能够平定西域,中原魏朝太遥远了,西边的部落小国眼光短浅,只看一时利益,没把西军诏令当回事。 瑶英沉吟片刻,道:“要肃清西边商道,西军必须要打一场大胜仗。” 现在西域以东,河陇一带已经连通,她接下来的目标是打通西边商路,所以才会和曼达公主合作,让商队扎根马鲁国,马鲁国正处在商道的关卡上。 李仲虔点头:“正好使团要启程了,你和我一起回去。” 瑶英怔了怔,下意识抬起头看向昙摩罗伽的方向,他站在她右手边,刚才一直没吭声,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知道他没走。 “阿兄,我和苏将军说几句话。” 她轻声道,语气有撒娇的意味。 李仲虔知道她看不见,冷冷地瞥昙摩罗伽一眼,转身出去。 “公主先回高昌罢。” 等李仲虔的脚步声听不见了,昙摩罗伽道。 瑶英眉心紧皱:“法师,你的伤……” “有公主相陪,这些天我的伤势好很多了。”昙摩罗伽语气平稳,“蒙达提婆和天竺医官会留下照看我,公主陪了我这么久,该回去了。” 瑶英心里噗通乱跳,伸手拽住他的胳膊。 昙摩罗伽低头,嘴角轻轻扯起,对着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目光一直凝定在她脸上。 “王庭最近有些异动,我要处理政务,无暇顾及公主。最近城中有人煽动平民仇视汉人,使团不能在王庭久留,卫国公必须赶回去,公主和商队也不宜久留,先随他一起离开更安全,我会给公主写信。” “公主不需要一直陪着我。” 听他语气和平时一样,并没有和自己诀别的意思,瑶英舒口气,想了想,道:“我离开几天,解决了加兹国的事就回来。” “好。” 他道,声音里难得的带了一丝浅浅的笑意,清淡洒脱。 瑶英没有收拾行李,既然不久后就能回来,没必要收拾,她召集亲兵,叮嘱一番,留下几个心腹,让人请来毕娑。 “我要回一趟高昌,过些时候回来。” 毕娑嗯一声,声音流露出几分惊讶。 瑶英看着眼前的黑影,说:“如果法师这边有什么事,一定要及时给我报信,我会每隔一天让金将军回来一趟。” 毕娑应下,道:“公主放心去高昌吧,托公主的福,蒙达提婆法师才会一直帮王搜寻药方,这些天我看王好多了。如果有事,我一定会知会公主。” 瑶英还是不放心,又把缘觉叫过来叮嘱了一通。 驿馆一场大火,使团成员心有余悸,很快准备好启程。李仲虔带领使团先出城,瑶英随后跟上,两拨人分开走。 走之前,瑶英拉住昙摩罗伽,嘱咐他按时吃药,别累着了,敷药的时候如果难受一定要叫人。 “千万别运功……遇到急事,让毕娑和巴米尔去处理,法师,你要好好养伤。” 她说着说着,心中不舍,笑了笑。 “你要好好的,别让我担心。” 昙摩罗伽一一应了,为瑶英戴上联珠帷帽,扶她上马,自己随后上了一匹马,罩了面巾在脸上,遥遥缀在她后面,送她出城。 阴云低垂,车队驶出长街,北风呼啸而过,吹在脸上,凉意入骨。 有人在道旁为友人送行,琵琶声高亢悲戚,萧瑟沉郁,被猎猎长风吹散,穿过层云,在半空徘徊缭绕,直如杜鹃啼血,说不尽的悲凉凄冷。 瑶英扯紧缰绳停下,明明什么都看不见,还是抬头遥望圣城方向。 风吹起帷帽飘带,脸庞忽然一凉。 她抬起手,掌心凝聚点冰凉,有什么东西融化在指间。 亲兵在一旁道:“公主,落雪了。” 瑶英出了一会儿神,叫来送行的缘觉,小声吩咐:“我不放心……法师若有事,你一定要给我报信。还有,蒙达提婆他们每天说了什么,法师换了什么药,你也要一五一十写信告诉我。” 缘觉点头如捣蒜:“知道了,公主,我一定会给您报信!” 雪落纷纷,天色愈发暗沉,亲兵怕天黑之前赶不到驿舍,过来催促,缘觉也提醒瑶英别耽搁了行程,她裹紧披风,轻轻夹一下马腹,在亲兵的簇拥中拨马转身。 狂风肆虐,层层阴云怒吼着翻卷涌动,荒原一望无际,漫天雪花飘洒,在旷野中蜿蜒的长道一直绵延至天际处,车队行走其间,渐渐被风雪吞没。 昙摩罗伽勒马立在高处,目送车队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雪花落满他的肩头。 天色暗沉下来。 他一动没动,成了一座雪人。 …… “王。” 许久后,毕娑骑马找了过来。 昙摩罗伽收回视线,拨马,身上积雪扑扑簌簌落下来,“派人跟上去,护送她回高昌。” “是。” 昙摩罗伽提起缰绳,径直回王寺,脱了大氅,走进石窟。 石窟里点了数百支蜡烛,灯火熊熊燃烧,光线炽热,似乎能吓退世间一切邪魔外道。摇曳的烛火映在壁龛里一座座端庄威严的佛像上,众佛默默伫立,无言俯视脚下的他,横眉冷目,庄严沉静。 维那提多老法师应召而来,拄着法杖,走进石窟。 “王为何而来?” 昙摩罗伽抬头,看着密密麻麻的壁龛里那一座座肃穆的佛像,道:“我动了欲念。” 他清冷的嗓音在寂静的石窟里回荡,烛火闪动,光影变幻,众佛似在怒目瞪着他,谴责他的邪念。 提多法师双手合十,道:“众生皆为凡人,为欲念所迷惑,执迷不悟,无法求得解脱。王也是凡人,欲念天生,王自幼修习佛法,只需以修习磨炼,欲念终究不过是过眼云烟。破开云雾,便能证得菩提。” 昙摩罗伽淡淡地道:“我只要看到她,就无法抑制欲念,看不到她时,眼前依旧会浮现出她的模样,诵经念佛也无法遏制,我想要将她困在身边,时时刻刻都能看到她。” “您破了色戒?” “未曾。”昙摩罗伽抬眸,“但我心念已动。” 提多法师浑身一震,苍老的脸微微抖动,惊骇欲绝。 王并未和那个让他动欲的女子结合,便已经动摇心志了。 愣了半晌后,他找回自己的思绪,语重心长地道:“一时为色相所惑,也属平常,阿难陀也曾差点为摩登伽女迷惑。等王参透其中道理,欲念便会如冰雪消融,断离爱欲,才能回归正道。正如佛偈所说: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烛火幢幢,昙摩罗伽深邃的碧眸倒映出点点亮光,面色苍白,神情淡然:“我断不了……也不想断。” 回想和她相处的点滴,他能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愉悦,他不想忘掉那些回忆。 提多法师长长地叹口气:“王,即使您断不了,您依旧是王庭佛子。” 这是他的责任。 昙摩罗伽眼睫轻轻颤动,眸底无尽苦涩苍凉,目光坚定:“我明白。” 这是他的困局。 他不能向臣民公开对她的欲念。 在什么都不能给她之前,他不能把她拉下来,让她陪他沉沦,但他应该在佛前坦白,自陈一切罪过。 “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情爱之事,譬如朝露电光。王天资聪颖,自幼修行,悟道多年,也有此劫,望王静心修禅,或许能不再执着。” 昙摩罗伽摇摇头。 从动心的那一刻起,他就看到自己的结局了,他放不下。 “行刑吧。” 提多法师长叹一声:“因缘际会,不知从何而起。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法杖落下。 昙摩罗伽双手合十,碧眸微垂,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壁的佛龛上,法杖一下接一下落下来,众佛冷眼瞪视,神态淡漠。 …… 毕娑等在石窟外,听着里面一声声杖打声,手指深深陷进掌心。 终于,吱嘎一声,门被拉开,一道身影慢慢走了出来,脚步踉跄。 毕娑迎上前,扶住他,语气沉痛:“王……即使您真的破戒了,也没有人会怪您。” 他一直以为罗伽和公主成了好事,没想到罗伽居然能忍着不和公主云雨。 昙摩罗伽抬起脸,“真破了戒……她走不了。” 他已经快克制不住,王庭内部又隐隐生乱,山雨欲来,必须及早送她离开,免得她被牵扯进来。 “公主是洒脱之人,不需要名分……” “她是洒脱之人,所以我就能心安理得地任意索取?” 毕娑无言以对。 万籁俱寂,大雪无声,点点灯火在佛寺的各个角落里闪烁摇曳。 昙摩罗伽脸色惨白,俯瞰栏杆前静静矗立在雪中的佛寺,“足够了,她陪我这些天,足够了。” 毕娑眼圈微微发红。 “毕娑,答应我一件事。” “您吩咐。” 昙摩罗伽迎风而立,风吹衣袍猎猎,碧眸凝望高昌的方向:“等我死了,不要将我供在佛寺,把我送去她身边。” 生前,他不能成全自己的私心。 至少死后,让他自私一回。 毕娑鼻尖发酸,眼泪掉了下来,单膝跪下,左手握拳置于胸前。 “是。” 他哽咽着应喏。 …… 是夜,瑶英一行人顺利抵达驿舍,和先一步赶到的李仲虔汇合。 大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旷野已经成了一片冰雪琉璃世界,天际处群山连绵起伏,目之所及之处,白雪皑皑,此起彼伏的山棱折射着璀璨的晨辉。 雪后初晴,队伍继续进发,瑶英刚刚放出金将军,一只巨大的苍鹰从他们头顶飞掠而过,最后停在她肩头,狠狠地啄一下她的胳膊。 瑶英惊喜地叫来鹰奴,让他取下迦楼罗带来的信,递给亲兵。 亲兵照着念了,信上问她到了哪里,叮嘱她雪天行路要小心掩藏在积雪下的深壑。 瑶英收好信,摸索着翻出肉干,笑眯眯地喂迦楼罗吃,路上不好写信,随手取下头上的发带缠在迦楼罗脚上,迦楼罗饱餐一顿,展翅飞回圣城。 李仲虔紧跟在她身边,见状,浓眉紧锁。 几天后,一队人马自东边而来,领队的将领身材高大,一身甲衣,面无表情,朝瑶英抱拳,道:“公主,末将来接您了。” 瑶英惊喜地喊出声:“阿青!” 谢青驱马上前,朝李仲虔颔首致意,几人寒暄毕,继续朝东行。 …… 迦楼罗翻过高山,飞过雪云,飞回圣城,停在鹰架上,叫了几声。 毡帘晃动,缘觉走出来,搓了搓手,看到迦楼罗脚爪上的发带,愣了一下,取下来,送进内殿。 殿中一盆炭火烧得明艳,昙摩罗伽靠坐在榻前,执笔书写,案头堆满文书。 发带送到案前,他眼帘抬起,停笔,接过发带,缠绕在指间,轻轻摩挲。 毕娑入殿,“王,蒙达提婆和天竺医官已经离开,他们答应会继续为您隐瞒文昭公主。” 昙摩罗伽嗯一声,扫一眼缘觉,目光冰凉如雪。 缘觉连忙跪地,道:“王,我给公主写的信都是按您的吩咐写的。” 昙摩罗伽点点头。 廊前脚步踏响,巴米尔匆匆入殿,满身寒气,跪地道:“王……康家四郎、薛家八郎、安家十郎死了。” 毕娑皱眉:“怎么死的?” “横死,和这些天不断横死的人一样,都是一击毙命。”巴米尔小声道,“据说,他们都得罪过摄政王……” 毕娑冷汗淋漓,看向昙摩罗伽。 昙摩罗伽面色如常。 第 170 章 两地 漫天飞雪,纷纷扬扬。 短短一个月内,不断有人横死,死状都很凄惨,圣城内谣言四起,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所有证据都指向摄政王苏丹古。 毕娑和莫毗多明察暗访,始终找不到真凶,每次找到一些蛛丝马迹,顺着查过去,总是在中途断了线索,两人都心焦如火。 城中人心惶惶,百姓一到天黑就不敢出门,风声鹤唳,弓杯蛇影。 这一日,寺中僧人惊惶地冲进正殿:“王,寺主寂灭了!” 毕娑大惊,亲自去寺主的屋子查看。 屋中没有打斗的痕迹,寺主的尸首倒在佛像前,面容平静,身上没有外伤。 缘觉上前查看,小声说:“是被内力震了心脉肺腑而死……”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头沉重,回大殿复命。 亲卫掀起毡帘,昙摩罗伽面色苍白,靠坐在榻前,听完两人的禀报,掩唇咳嗽。 从他问医者还有多久的时候起,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瑶英在的时候,他尽力掩饰,配合地吃药、敷药,压抑痛苦。她眼睛受伤的那段日子,他迅速地消瘦下来,憔悴不堪,好在她看不见,不知道蒙达提婆的那些话是哄她的。 之前强撑着不想倒下,她走后,他仿佛是被抽走了一根筋骨,很快卧病不起,这些天一应政务都交给大臣处理。 他累了。 “身边的人都查了吗?” 他皱眉问,气息微弱。 毕娑心里暗暗叹息,道:“正在审问,小沙弥说最近寺主经常外出,和外边的人往来密切,很可能是招来了外面的仇家。” 昙摩罗伽摇摇头。 这些都是冲着苏丹古来的。商队的死,世家子弟的死,和苏丹古有过节的人都暴毙,这也罢了,寺主是出家人,为什么也会遭到毒手? “唯有摄政王现身,他们才会停手。” 他平静地道。 毕娑抬起头:“王,让我去吧!” 昙摩罗伽已经病成这样,再经不起一点折腾了,而且他不能暴露。 “你不行,他们会拖住你……让巴米尔去。” 当天下午,巴米尔穿上摄政王的衣裳,代替昙摩罗伽现身王宫。 由于王寺也出了人命,而且不断有人跳出来言之凿凿地说他们亲眼看到苏丹古行凶,其中包括几个德高望重的僧人,被审问时,他们神情坚定,再三保证自己没有撒谎,朝中大臣要求苏丹古接受讯问,他执法严明,现在既然成了疑犯,理当避嫌,由其他人审理这些大案。 巴米尔被软禁了起来。 莫毗多想到一个办法:“我们也伪造几个案子,摄政王是不是就能洗清嫌疑了?” 毕娑想了想,摇摇头:“他们故意刁难,即使我们伪造得再像,他们也不会放了巴米尔,而且一时之间我们去哪里找尸体,总不能滥杀无辜……只有尽快找到确凿的证据才行。” 找到证据,也就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了。 两人商量了一会儿,分头行事。 王寺里,缘觉陪在昙摩罗伽身边,展开一封从高昌送来的信,念给他听,信是前天送回来的,他已经看过了。 瑶英在信上说,天气越来越冷,他身体不好,要记得添衣。还告诉他,她生辰那天,李仲虔亲手给她煮了寿面。 昙摩罗伽半靠着,听他念完,接过信,手指摩挲信纸。 窗外风声呼呼吹着,忽地,一阵急促脚步声如鼓点般密集响起,亲兵穿过长廊,跪在门外,道:“王,中军近卫有异动!” 昙摩罗伽抬眸。 他让亲兵注意军营动静,是为了提防原属于世家的几支军队。 中军近卫忠于王室,他的亲卫几乎都出自中军近卫,他们是他最信任的部下。 缘觉站了起来,满脸惊骇,浑身发抖:中军近卫怎么会背叛王?! 圣城外。 莫毗多带着随从策马疾奔,追赶几个形迹可疑的人,他怀疑这些人好几天了,守株待兔,终于逮到机会,这一次一定要把他们一网打尽,问出幕后主使! 马蹄如雷,雪泥飞溅,两拨人穿过峡谷时,山道两侧遽然跃出一队人马,马上骑士蓝衫白袍,都是中军近卫打扮。 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拦住被莫毗多追赶的人,将人绑了手脚,提溜到他面前。 “王子,我们在这埋伏一天了,你也在查这几个人?” 莫毗多点头应是,和领队的近卫校尉打了声招呼,翻身下马,走到那几个人面前。 身后一阵阴风扫过。 莫毗多反应飞快,立刻反手抽刀格挡,一声脆响,校尉的长刀架在他的佩刀上,火花迸射。 噗嗤一声,一柄匕首扎入他的胳膊。 莫毗多手上脱力,佩刀落地,其他近卫骑士飞扑过来,袖中滑出绳索,捆住他的手脚,将他狠狠地摁在雪地上。 “王子,对不住了。” 校尉叹口气,抬起头,回望圣城方向。 风雪大作。 …… 接连几日大雪,大地银装素裹,荒原戈壁一片茫茫无际的银白,林海雪原连绵至天际,狂风怒吼咆哮。 阴沉天穹下,巍峨雪峰依旧静静矗立,磅礴雄浑。 瑶英没有回高昌,而是径自去了一座离加兹国较近的屯兵边城。刚入城,便命守军加筑工事,挖掘壕沟。 没几日,杨迁率兵马赶到,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等我率兵攻下加兹,看他们还放不放人!” 瑶英拦住他,问:“像加兹这样的部落还有多少?” 杨迁冷静下来,回答说:“这样的小部落、邦国少说有数十上百个,他们不同于我们,还是分封部落制,既向我们纳贡,也依附于其他强大的宗主国,定期向宗主国缴纳赋税,有时候会派兵随宗主国出征。这些小邦国制度松散,野蛮不化,一旦有强大的外敌入侵,他们往往举国投降。” 瑶英沉吟。 大国有大国的活法,小国有小国的生存之道。加兹只是个小部落,无所顾忌,仗着地利之便,偷安一方,把一套无赖手段用得炉火纯青。大国不会劳师动众去攻打他们:兵力多了,粮草不够,兵力少了,打不下加兹。 这样的小部落,一面定期纳贡,一面阳奉阴违,如果率军征服,他们会马上举国投降,狡辩称那些劫掠之事和他们无关,但是等大军离开,他们又会故态复萌。而西州兵现在兵力不足,不可能分兵驻守在商道上。 “再给加兹发几道诏令,赎买人口的金银我们可以加倍……”瑶英皱眉,道,“只要他们放人。” 杨迁怒道:“加兹国国王宠信巫师,欲壑难填,我们之前派出使者向他请求赎买人口,他一口答应,收下钱帛后又反悔!他们纵容戎人抄掠我们的商队,强迫依附的部族将所有少女献给他和巫师,很多部族为了逃离他的魔爪,被迫迁徙,被他抓回去当奴隶,加兹国横征暴敛,国王残暴,没有信用可言,我们提高赎金,他只会继续狮子大开口!” 瑶英淡淡一笑:“再派使团去一趟加兹,提高赎金。” 杨迁疑惑不解:“这样是不是太便宜加兹国了?” 瑶英摇摇头:“使团出发后,把这事传扬出去,广发诏令,让商道上所有部落、邦国全都知道这件事,由商队里的斥候负责传递信息,最好能传遍每一个角落。” 杨迁不语。 听他呼吸急促,显然在压抑怒火,瑶英解释说,“先礼后兵,可以少些伤亡。今天是加兹国,明天可能是其他邦国,我们不可能一个个部落攻打过去,想个办法一劳永逸才行。” 杨迁牙关咬得咯咯响,沉声应是。 半个时辰后,数十个轻骑斥候身负西军向各个部落请求赎买流亡人口的诏令,策马冲进茫茫风雪,奔向不同方向。 西军的诏令很快传遍各个大小邦国,加兹国国王果然像杨迁说的那样贪婪无厌、鼠目寸光,不仅要求赎金加倍,只将一些老弱病残归还,还要求从所有路过商队抽足足一半的税。 杨迁怒火万丈,恨不能立刻带兵踏平加兹,再次请兵出战。 瑶英再次劝阻他,命几支商队载满货物,去加兹以高价和当地部落交换皮毛畜肉。 她特意叮嘱:“用银币交易,加兹国以银币收税,你们尽量用银币。” 商队奉命前去加兹,不久后传回消息:从商队这里换取了银币的当地部落遭到抄掠抢劫,部落牧民悲愤填膺。 李仲虔读出这封信后,瑶英叫来亲兵,吩咐:“以我的名义邀请诸部落酋长,告诉他们,我们要在六河城举行一场大会,商讨商税之事。” 六河城是每年各大部落交易货物的地方。 西军现在已经控制了大半条商道,附近部落不论私底下如何,表面上都不敢得罪崛起的西军。各个部落或是想来探探口风,多占点便宜,或是不敢得罪瑶英,或是出于轻视,纷纷带着兵马应召前来。 到了大会那日,六河城人头攒动,摩肩接踵,附近二十八个部落酋长、十二个小邦国派出的使者齐聚六河城,他们都带了各族精锐,态度颇为骄横傲慢。 有人小声问:“加兹国国王没来吗?” “没来,国王骄慢,只打发了一个宠臣来赴会。” 众人议论纷纷。 当脸上蒙着布条的瑶英出现在大帐之时,帐中安静下来。 众人为瑶英容色所慑,呆了一呆,加兹国使者有意羞辱瑶英,上前几步,戏谑了一句:“文昭公主天姿国色,比我们国王宠爱的歌伎还要美。” 谢青拔刀,一刀斩下。 使者捂着鲜血淋漓的脸惨叫着后退。 谢青还刀入鞘,面无表情地道:“再有人对公主言语不敬,我拔了他的舌头。” 众人心头凛然。 加兹国使者恼羞成怒,一张脸涨得发紫,正待上前,一人撩开大帐,送来一封急报:“公主,加兹国的使者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加兹国使者也一脸茫然:他就是国王亲自任命的使者,还有谁要来?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几个身穿加兹国戎装的青年挑帘入帐,先向瑶英躬身行礼,递上一份文书,随后走向一头雾水的加兹国使者,二话不说,长刀出鞘。 霎时,寒光闪烁,鲜血四溅,加兹国使者倒地而亡。 众人惊骇不已,纷纷抽出兵器,大叫着围住青年。 青年抹去脸上血迹,朝众人抱拳,道:“请诸位见谅,我是加兹国国王的亲卫,这个人是个奸邪小人,不配为加兹国使者,国王命我杀了他,以免他胡言乱语,有损我们加兹国的颜面,国王已经委任了新的使者。” 说完,他退了出去,态度恭敬。 两个锦衣华服的加兹国官员上前,和众人见礼。 一人喝问:“你们真的是皮禄国王任命的新使者?” 两人脸上露出沉痛之色,道:“皮禄国王横征暴敛,为人狡诈,尽失民心,已经暴死王宫之中。大王子继任为王,与魏朝重修旧好,向魏朝纳贡。” 众人瞠目结舌,心念电转,无数道目光汇集到了瑶英身上。 她面色如常,仿佛一点也不惊讶,挥手示意众人归座,慢条斯理地环顾一圈,虽然眼睛蒙着,众人却觉得她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掠了过去。 “昔日北道太平之时,商路通畅,诸国诸部朝贡不绝,商贾辐辏。后来几经战乱,中原与诸部断绝,如今我魏朝平定乱世,人口繁盛,物阜民丰,推恩四海,自当重启商路,与诸部恢复通商,与诸部便利,也是与我魏朝便利,望诸部顺应民心,与我西军共同守护商道。” 瑶英一字字说着,语气突然一沉:“若有无故劫掠商队、残杀平民之徒,西军必兴师问罪。” 众人看着地毯上加兹国使者的尸首,冷汗涔涔,再想到加兹国国王已然身死,更是悚然,哪还有入帐之时的骄横模样?一个个悄悄擦汗,庆幸刚才没有出言调戏文昭公主,出声附和她。 “公主所言极是。” “我部与汉地早有来往,一直盼着和汉地恢复通商!绝不敢违抗君命!” 瑶英微微一笑,命人取出盟书,和众人约定抽取的税赋。 诸部惊讶地发现她给出的条件十分公道,愣了片刻后,心中暗暗称许。 瑶英并未要求诸部立刻给出答复,两手一拍,命乐班奏起乐曲,让属臣作陪,自己退出大帐。 诸部连忙打听加兹国到底出了什么事,听完使者讲述,心口发凉。 …… 就在几天前,加兹国爆发了一场内乱。 依附加兹国的部落深受加兹压迫,早已有了反心,眼看到了冬天,部落中如果不能存够粮食,可能熬不到明年,国王还不停加税,到手的银币又被搜刮走,他们不想活活饿死,干脆造反。 西军平定西域后,加兹国一些大领主预备将部落中的流亡人口送回高昌,以换取钱帛,被国王从中阻挠,国王勒索的钱财他们只能拿到一成,对国王也有不满,部落起兵时,他们趁势起义。 附近部落听说加兹国向西军勒索了大批钱财,见加兹国内乱,立刻发兵攻打,趁机渔利。 战火席卷整个加兹国,加兹国巫师被愤怒的牧民砍了脑袋,国王躲在王宫,王子狼狈逃出城,连发几道急信向宗主国和附近邦国求救,宗主国未予理会。 西军也收到求救信,文昭公主不计前嫌,派出杨迁领兵前去救援。 杨迁带了几百精兵直逼加兹国,不到两天就解了加兹国之困。 叛军退兵,国王暴死,王子继任国王,向魏朝献上国书,派出朝贡队伍,承诺行商税率二十取一。 那些起义的部落自知走投无路,听说西军在赎买流亡人口,税赋极低,举族投降,请求归附,杨迁将他们带回妥善安置。 …… 短短一个月内,加兹国天翻地覆。 诸部毛骨悚然。 这一战,西军几乎没有伤亡,加兹国死了一位国王,王宫被劫掠一空,部落牧民大量出逃投奔魏朝,人心尽散,贵族内部互相猜忌,即位的国王还得对西军感恩戴德,自此以后,再不敢阳奉阴违。 而这一切看起来和西军没有任何关联,一切都是加兹国国王贪得无厌,自取灭亡。 诸部战战兢兢。 接下来几天,瑶英让商人和精通各族语言的官员领着各部使者、贵族逛集会,各部看到刚刚从中原运来的琳琅满目的货物,眼花缭乱,心旌动摇。 大会最后一日,各部和瑶英签订盟书,承诺恢复通商,定下税赋,约定互派使者。 自此,北道彻底连通。 …… 忙完加兹国的事,瑶英的眼睛也好得差不多了。取下布条的那天正好是个大晴天,雪光映在殿前,一片雪亮。 她在殿中休息,提笔给昙摩罗伽写信。 前些天写给他的信都是她口述,谢青帮她写的,他认得她的笔迹,看到她的亲笔,就能知道她眼睛好了。 信刚送出去,谢青捧着一封信进屋:“公主,马鲁国曼达王妃送来的信。” 瑶英接了信看完,收起笑容,脸色紧绷。 “公主,出什么事了?” 瑶英转身,看着远方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山岭,道:“海都阿陵可能要来了。” 李仲虔、杨迁匆匆赶来,“海都阿陵要来?” 瑶英点点头:“曼达王妃信上说,海都阿陵去了萨末鞬,瓦罕可汗生前曾派人去萨末鞬经营,他和那里的北戎人汇合,娶了当地一个宗主国的公主,借了大批兵马,誓要带领残部东归复国。” “现在海都阿陵到哪里了?” “曼达王妃也不清楚,我们得早做准备。” 李仲虔颔首,下令各处加强警戒,消息很快送了出去,一时之间风声鹤唳,边城屯所城门紧闭,守卫森严。 瑶英给昙摩罗伽写了封信。 柿子捡软的捏,海都阿陵现在急于复国,肯定不敢贸然攻打王庭,不过多做点防备总不是坏事。 第 171 章 身世(结尾加一段) 瑶英的这封信随着信鹰穿过高山峻岭,在经过沙城之时,被人截了下来,付之一炬。 圣城外。 天色暗沉,雪虐风饕。 毕娑领着亲随冒雪而行,毡帽上落满雪花,身后马蹄声哒哒,一队人马从城内奔出,追上他。 他立刻警惕起来,朝亲随示意,缓缓拔出佩刀,看清来人的脸时,愣住了。 来人是赤玛公主府的长史。 “将军,大事不好了!” 毕娑眼皮直跳:“王发病了?” 来人一愣,摇摇头:“将军,莫毗多小王子杀了驸马阿克烈!赤玛公主伤心欲绝,请您尽快回城!” 毕娑脑子里嗡的一声,险些摔下马背。 阿克烈死了? 他猛地一提缰绳,拨马转身,冲回圣城。 公主府里一片嚎哭之声,侍从奴仆跪在长廊外,哀声啼哭,禁卫军的将领们站在廊下,个个一脸愤怒之色,几个官员站在一边,和他们讨论着什么。 毕娑匆匆进屋,阿克烈的尸首躺在血泊之中,人已经气绝。 赤玛公主趴在他身前,泪流满面。 毕娑跪倒在地。 “人是莫毗多杀的。”赤玛公主抬起头,擦去眼角泪珠,神情冰冷,“是罗伽下的令,莫毗多已经认罪了。” 毕娑回过神,冷笑着一口反驳:“不可能!王为什么要杀阿克烈?莫毗多在哪里?我亲自问他!” 赤玛公主双眼发红:“罗伽为什么杀阿克烈?因为罗伽想要杀的人是我!阿克烈为了救我,才会死在莫毗多刀下。” 毕娑眉头紧皱:“王怎么会杀你!你别胡言乱语了,我会查明真相,不让阿克烈冤死。” 赤玛公主嘶声冷笑,声音就像一条蛇蜿蜒而过,“罗伽为什么要杀我?因为我知道他的身世!他杀了那么多人来掩盖秘密,还杀了寺主,现在,他要对我下手了!” 毕娑呆呆地看着赤玛公主,眸中尽是震骇。 刹那间,世家和赤玛公主的过从甚密,大战过后,朝堂诡异的平静,莫毗多处处被人刁难,商队的横死,寺中僧人指认苏丹古,巴米尔的入狱……所有事情齐齐涌上心头,一道电光呼啸着闪过脑海,他全都明白了。 罗伽都病成这样了,他们还要算计罗伽! 毕娑瞪着赤玛公主,霍然起身,长刀出鞘,快如闪电,不过一息间,刀刃抵在了赤玛公主喉头上。 罗伽提醒过他,要他查一查和赤玛公主来往的人,他告诉罗伽,赤玛公主成婚以后和那些人断绝来往了。 是他一次次包庇赤玛公主,在罗伽面前为公主掩护,他明知赤玛公主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仍然天真地以为公主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毕娑悔不当初。 赤玛公主尖叫:“你竟然要为了罗伽杀我?” 刀刃贴着皮肉,只要微微用力,就能割破赤玛公主的喉管。 她惊恐地挣扎起来:“毕娑,你疯了!” 毕娑全身发抖,看着赤玛公主的脸,迟疑了一下。 一声巨响,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脚步声涌进来,年轻将官们冲进屋,刀背砍在他胳膊上。 他手中的长刀被人抢下。 赤玛公主趁机爬到一边,剧烈咳嗽,面皮紧绷:“毕娑,别挣扎了,已经晚了。” 毕娑冷冷地看她一眼,自嘲地一笑。 是啊,晚了,一切都晚了,赤玛入了别人的圈套,世家肯定早就知道罗伽的身世了。 虽然罗伽猜到了这一切,让他和莫毗多互相配合,引出真凶……可是现在真凶是谁根本不重要,一旦秘密揭露,连罗伽也控制不住局势。 “我真是蠢啊……竟然会相信你……” 他双目通红,憎恶地扫一眼赤玛公主。 婚礼之上,她说得那么恳切,要和罗伽和解,罗伽给了她机会,她却在暗中和世家勾结。 阿克烈死在她手上。 他环顾一圈,和将官们一一对视。 几人面露羞愧之色,挪开了视线,其他人神色坚定,道:“毕娑,我们没有选择,我们忠于王室,忠于昙摩家。” 他们朝他单膝下跪。 毕娑一言不发,掉头冲了出去。 “拦住他!” 赤玛公主冷声道。 众人飞扑上前,乌压压一片人头,毕娑面无表情,撞开所有挡在自己跟前的人,抢了一匹马,头也不回地朝着王寺方向奔去。 公主府外人头攒动,近卫军里三层、外三层等在府门外,朝中官员已经到了一大半,几乎都是世家子弟。 见到毕娑,他们哗啦啦拥了上来。 毕娑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冲出长街。 几道身影从不同方向飞身扑上马背,七手八脚抱住他,狠狠一记手刀,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赤玛披头散发地追出府门,看到毕娑被制住了,松口气,怒向众人道:“不能再等了,毕娑不会答应的,我们没法说动他,现在就去王寺,为驸马讨回一个公道!” 众人对视一眼,中军近卫郎将抽出佩刀,高声道:“王寺被包围了,各地驻军来不及反应,赶不回来驰援。王被奸人蒙蔽,再三包庇汉人,重用外族,为掩盖秘密,残杀朝中年轻将官和驸马,我们今天一定要拿到王的退位诏书!” 阶前士兵齐声响应。 官员们簇拥着赤玛公主奔向王寺,风声淹没在密集的脚步声里。 王寺在大雪中无言伫立。 僧兵看到黑压压涌过来的人潮,慌乱了一瞬,掉头回去禀报,有人撞响示警铜钟,钟声在风雪中回荡开来,沉重肃穆。 郎将骑在马背上,大喊:“这些天圣城死了那么多的俊杰儿郎,今天驸马也死得不明不白,我们要面见王,请王给我们一个交代!” 大雪纷飞,近卫军层层推进,如一堵堵耸立的墙,要将一切挡在他们面前的东西践踏粉碎。 僧兵节节后退。 僵持中,轰隆几声,寺门大开。 僧兵抬着莲花宝座涌出长廊,立在台阶上,宝座上的男人目光睃巡一圈,一身袈裟,面带病容,形容憔悴,气势却如深渊,如巍峨群山,一个眼神便能让人情不自禁地臣服于他的脚下。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沉水一般死寂,唯有压抑紧张的呼吸声,几个近卫骑士心胆俱裂,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手中兵器落地。 砰砰几声,其他人被惊醒,跟着放下武器,跪倒下去。 郎将和官员也不禁被昙摩罗伽的气势震慑住,愣了半晌,回过神来,咬牙大喊:“都起来!拿起武器!”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捡起武器,但是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台上的昙摩罗伽。 缘觉站在昙摩罗伽身边,出列喝问:“你们擅闯王寺!其罪当诛!” 士兵们抖了一抖。 郎将冷笑了两声,上前:“我们没有罪!王,您指使莫毗多杀了阿克烈,还有寺主也死得蹊跷!今天,朝中大臣、赤玛公主、各大领主都在场,您……” 嗖嗖几声,羽箭破空而至,郎将的话还没说完,惨叫一声,从马背跌落。 变故突生,情势陡然转变,官员们还没反应过来,埋伏已久的僧兵从三面夹道里冲出,墙上人影晃动,密密麻麻张满了弓,巴米尔站在墙上挥动旗帜,指挥弓|弩手。 箭矢对准阶前众人,只要昙摩罗伽一声令下,便可万箭齐发。 有埋伏! 官员们大惊失色,慌忙躲到亲兵身后,仓皇后退。 所有路口都被僧兵挡住,墙上僧兵弯弓搭箭,张满了弓。 官员们被逼退到长阶下,紧紧靠在一起,茫然四顾。 赤玛公主吓了一跳,在亲兵的掩护下往殿外撤去,僧兵如影随形,将他们团团围住。 台上,昙摩罗伽忽然掩唇咳嗽。 缘觉一惊,连忙命僧兵抬着他回殿。 巴米尔找到被绑的毕娑,为他松绑,把他带回大殿。 毕娑悠悠醒转,猛地爬起来,攥住巴米尔的衣襟:“立刻送王离开圣城,去高昌,赶快!” 巴米尔一愣,他们才刚刚准备收网,为什么要离开? “将军,您别担心,闯入王寺的官员和近卫军都被俘了,赤玛公主也被抓了……王已经派人去各处军营,封锁军部,他们翻不了天……” 这些人肯定和凶案有关系,虽然他们没有留下一丝破绽,把人都抓了,总能问出点什么。昙摩罗伽让他以摄政王的身份入狱,就是为了让这些人掉以轻心,露出狐狸尾巴。 没想到他们这么沉不住气。 毕娑瞪大眼睛,面容扭曲:“来不及了!抓再多的人也来不及!赶紧走!他们什么都知道!” 巴米尔心里咯噔一下:“将军,出什么事了?” 毕娑没有解释,冲进内殿,“王,您必须马上离开圣城!” 昙摩罗伽早就交代好一切事情,人已经几乎失去意识,闻言,眉头轻皱,醒了过来,目光落到他脸上。 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僧兵快步冲进内殿:“王,近卫军,禁卫军,城防驻兵……所有人突然都不听号令了!我们派出去的人不是被抓,就是掉头回来为他们带路!宰相、断事官领着他们,往王寺的方向来了!他们要我们放了赤玛公主!” 又有一名僧兵跑了进来,神色茫然:“王,寺中长老要求我们退出王寺……长老说,他们要面见王,请王退位……” 缘觉面色惨白,浑身血液直冲脑顶。 近卫军异动,百官随赤玛公主强闯王寺,其他驻兵全都倒戈相向,连僧人都来逼王退位。 为什么?! 王这么仁慈,这么受人爱戴,对抗世家的时候,禁卫军和中军近卫也忠诚地守卫在王身边,为什么这一次他们突然都不听王的号令了? 赤玛公主从来不得人心,宰相他们怎么全都和赤玛公主沆瀣一气? 昙摩罗伽面色不改,看着毕娑。 “毕娑,你瞒了我什么?” 他问,神情淡然,似乎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毕娑眼中含泪,跪地叩首。 他瞒了罗伽二十多年,终于还是没有瞒住。 “王……您的生母不是前王后……您的生母是王宫的一个奴隶……她是个汉人……” 缘觉和巴米尔呆住了。 王庭人怎么能接受他们的佛子是一个汉人奴隶所生! 昙摩罗伽出了一会儿神。 “原来如此。” 他冷静地道,碧眸如死水一般,没有波澜。 难怪赤玛会因为张家的事情和他决裂,恨了他这么多年。 他是汉人奴隶所生,赤玛从没把他当弟弟。 “毕娑。”昙摩罗伽问,“我生母呢?” 毕娑哑声抽泣:“您出生后,那个汉女就过世了。王后厌恶汉女,不想留下您,命人把您抛进河里……可是您出生时天降异象,天上云霞漫布,仙乐飘飘,像是有神佛现世,圣城人啧啧称奇。乳母信佛,不敢杀生,劝王后留下您,说正好可以利用您出生的异象吓唬世家。当时王后自己也在两天前生下一子,她怕孩子被世家夺去,听从乳母的建议,让人把您交给世家……” 谁会去注意一个不起眼的奴隶?直到汉女产子,王宫的人才发现她怀孕了。没有人知道那几天王宫先后有两位王子出生。 之后,昙摩罗伽代替王后的孩子被世家囚禁,尝尽艰辛。 毕娑声音艰涩。 这个秘密一直埋藏在他心底,他不敢告诉罗伽真相,他知道就算罗伽知道自己的身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承担这个重担,但是罗伽知道了,该有多伤心!而且很可能会影响罗伽的心境,导致罗伽走火入魔。 从一出生,罗伽就是王后的棋子! 昙摩罗伽看着毕娑:“王后所生的孩子,是不是你?” 缘觉和巴米尔眼睛睁大,一脸不敢相信。 毕娑浑身一颤,泪如雨下。 “是我。” 他是罗伽的哥哥,他比罗伽大两天。 王后知道世家不会放过昙摩家,悄悄把毕娑送到先公主府上。公主养大他,让他继承阿史那家的爵位。 他从小无忧无虑,锦衣玉食,备受宠爱,长大后游戏花丛,招蜂引蝶,没有吃过一点苦头,而罗伽被关在幽暗的刑堂里,不见天日。 当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去了一趟刑堂,他看到那个在牢室里读佛经的少年,心中愧疚难当。他以为罗伽会是一个阴郁深沉、敏感暴躁的人,可罗伽是那么镇定沉稳,罗伽比他们所有人都要聪明,要刻苦。 王后、养母、赤玛公主都告诉毕娑,让罗伽当王只是权宜之计,等到昙摩家壮大,他们就杀了罗伽,让他当王。 毕娑不想当王,罗伽受了那么多苦,王后怎么能在利用完罗伽后毫不留情地除掉他? 毕娑成为昙摩罗伽的亲随,发誓永远效忠罗伽,他想用自己的忠诚来弥补罗伽,罗伽是他的弟弟,一个人扛起昙摩家,他这个哥哥纵情享乐,唯有以此来赎罪。 后来,王后死去,养母也过世了。赤玛公主劝毕娑恢复王子身份,和罗伽争权,毕娑断然拒绝,和赤玛约定,这辈子,谁都别把罗伽的身份说出去。 毕娑知道,罗伽的身份如果暴露,绝不会用杀人的方式来掩盖秘密,但是世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陷害罗伽!所以罗伽不能退位。 现在,他的预感成真了。 赤玛还是把秘密泄露了出去。 毕娑哑声痛哭:“赤玛是我的姐姐……她小时候吃了很多苦……我以为只要好好照顾她,她不会背叛我……王,是我害了您。” 晚了,说什么都晚了,他不管做什么都无法弥补对罗伽的亏欠。 他跪伏于地,叩头不止,额头鲜血淋漓。 前额突然一凉。 毕娑抬起头。 昙摩罗伽手执鎏金法杖,点了点他眉心,“这样也好……我死后,你继任王位,可以尽快稳定局势……世家不能全杀,也不能轻纵,我已经拟定好计划,都告诉你了,你照着一步一步来……这次危机,也是你立威的机会……佛子不能永远占据王位……以我为诱饵,引出所有人,毕娑,找到莫毗多,和他里应外合……” 毕娑张了张嘴巴,震惊,愧疚,辛酸……一道道涌过心头,克制不住,哭出了声。 “王,您呢?” 罗伽该怎么办啊? 昙摩罗伽眼帘抬起,望着窗外东边的方向。 “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 毕娑泪如泉涌。 几声尖锐利响倏忽而至,铁箭穿破毡帘,扎在殿中地毯上,箭尾铮铮。 殿外脚步声纷杂,火光窜起,叫嚷声此起彼伏。 缘觉醒过神,哆嗦着扑到榻前。 “王,我们从密道离开吧!” 王庭大臣知道王的身世了,他们一定会废了他! 风吹过,毡帘轻摇,一室清冷的沉水香氛。 昙摩罗伽一身宽大的袈裟,形销骨立,端坐于榻,摩挲手中佛珠,淡淡地道:“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多年前,他选择戴上苏丹古的面具时,就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只是他没想到,起因是身世。 还好,他感觉到风雨欲来,把她送走了。 “你们跟着毕娑,辅佐他为王,不必管我,我……大限将至,没什么牵挂了。” 他手持佛珠,对缘觉和巴米尔道。 缘觉哭出了声。 巴米尔双眼通红。 “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毕娑忽然爬起身,抽出巴米尔腰上的佩刀,冲出内殿,双目血红。 “关闭寺门!今天闯寺的人,全部杀了,一个都不能放!” 外面一片混乱,僧兵、寺僧急得团团转,听到这话,目瞪口呆。 “全都杀了?” 毕娑提着刀,健步如飞:“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他径自奔向被关押的赤玛公主,一刀砍了下去。 杀了赤玛,没有人再能质疑罗伽的身份,杀了她! 赤玛公主头发披散,牙齿打颤,呆呆地看着毕娑的刀朝自己劈了下来。 疯了!他疯了! “毕娑,我是你姐姐!是你唯一的亲人!” 毕娑继续劈砍。 赤玛公主尖叫着逃开。 “将军!” 旁边的人吓得大叫出声,抱住他的腰。 “将军!别冲动啊!这么多人,不可能全都杀了啊!” “将军!” 巴米尔追了出来,“王昏过去了。” 毕娑猛地清醒过来,丢开长刀,转身冲回内殿。 昙摩罗伽昏厥了过去,他本就心力交瘁,感觉时日无多,现在又知道了身世,就算是钢铁打的意志,也撑不住了。 毕娑镇定下来,抹了把脸,擦掉眼泪,眼神沉郁,示意缘觉扛起昙摩罗伽。 “走!从密道离开!去高昌!” 罗伽苦苦支撑,为王庭耗尽心血,只因为是汉人所生,中军近卫全都倒戈。 师尊的谶语成真了。 外人杀不了罗伽,强敌战胜不了罗伽。 自己人下手,刀子才会砍进骨头缝里,罗伽心如死灰了。 毕娑浑身血气翻涌。 圣城这个乱局,他不管了! 罗伽之前的布局,那些计划……他都不想管了! 他只要罗伽活下去! 至少,在罗伽活着的时候,让他可以再见文昭公主一面! 几人冲入密道。 …… 很快,一道消息传遍圣城大街小巷。 百姓们惊骇欲绝。 王庭中军全副武装,将王寺重重包围,所有出口都有近卫层层把守,铠甲和佩刀寒光闪烁,寺中僧人战战兢兢,齐聚大殿,默诵经文。 般若在经堂里抄写佛经,听到外面骚乱,跑了出来,看到到处抄检的士兵,下巴差点掉下来。 僧兵居然把这些人全放进来了?他们疯了吗? 他大骂僧兵,又骂士兵:“你们怎么能对王不敬?” 士兵把僧人们赶到一起,圈了起来。 宰相站在高台上,大喝一声:“佛子不配为王!他不是王后的血脉!毕娑才是王后之子!” 赤玛公主被人搀扶上台,她咬牙切齿,取出两份诏书。 “先王和先王后临终之前,都曾留下遗诏,传位于王后之子。昙摩罗伽不是王后亲子,乃汉人奴隶所生!张家当年为了混淆王室血脉,才会把他推上王位,真正的王,是毕娑!” 众人呆若木鸡。 般若站在一群僧人中间,脚底发凉。 佛子不是王? 僧人们心乱如麻,小声议论:“我们该怎么办?” 宰相看一眼台下:“请长老上来!” 一名垂垂老矣的僧人步上台阶,望着台下惊惶的僧人,叹了口气。 “佛子不是王后所生……他怕身份暴露,杀了寺主,驸马,还有朝中官员……寺主寂灭前,留下一封信……” 老僧满脸沉痛。 “佛子就是摄政王苏丹古。” “我是波罗留支的师弟,见过佛子所练功法,此法乃佛门秘法,练此功法,若心智不稳,可能会被反噬,发狂杀人,如今,佛子身份暴露……如不阻止,必定成魔……” 他话音落下,僧人们抱着一堆兵器、书册、面具等物走到众人面前。 “我以佛陀之名立誓,所言句句是真,若有虚言,永堕地狱。佛子就是苏丹古,佛子每次闭关,都是掩人耳目而已。” 大雪天里,突然有雷声炸响。 焦雷阵阵滚过,众人耳边轰鸣不断,身上战栗不止。 佛子竟然就是摄政王! 佛子杀生无数! 杀人如麻的金刚修罗,佛法高深的慈悲佛子,是同一个人! 般若浑身力气抽尽,栽倒在了地上。 混乱中,几个士兵从殿后冲了出来:“他们跑了!里面没人,他们一定从密道跑了!” “谁知道密道入口?” 众人摇头。 一个近卫高声道:“有个密道出口通向兽园!” “不能放苏丹古离开……他已经开始滥杀无辜了……”老僧摇头叹息,双手合十,“要么继续让他为王,要么,杀了他……” 宰相和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快做了决定。 他们不能接受一个汉人奴隶的儿子为王,佛子和摄政王是同一个人,留下来是隐患,而且不受控制,必须除掉佛子,扶持毕娑即位。 “追上去!” 铠甲刀剑摩擦,士兵全都追了上去。 般若浑浑噩噩地跟上他们。 消息早已传遍圣城每一个角落。 王寺外人潮汹涌,百姓们呆呆地站在寺门外,神情怔忪,有人大喊大叫,有人大声和人辩驳,更多的虔诚信众跪在雪地里,哇哇大哭,其状悲戚。 佛子和摄政王是一个人啊!他们信奉的佛子不是王后之子,是一个汉人奴隶的孩子! “我不信啊!” “是假的!佛子已经涅槃,这个苏丹古是假的!他冒充佛子!” 一个接一个信众嚎啕着撞向寺门,鲜血飞溅。 般若眼前一片模糊,摸了摸脸,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他的佛子,是假的。 般若转身跑开。 士兵、僧兵、百姓、官员,一波波人冲向兽园。 看守兽园的亲兵上前抵挡,赤玛公主举起遗诏,中军近卫上前大喝:“先王、先王后遗诏在此,你们速速退下!” 人仰马翻,人声、马嘶声,几波人马冲撞在一起,谁都不知道该听谁指挥,到处都是仓皇的身影和叫声,乱糟糟的。 毕娑、缘觉和巴米尔带着昙摩罗伽冲出密道,几匹马朝着后山奔去,一只五彩斑斓的花豹紧跟在他们身边。二十多个忠心的亲卫为他们掩护,一边策马,一边放箭,射倒追上来的近卫军。 “是苏丹古的豹子!佛子果然是苏丹古!” “抓住他们!” “抓住玷污佛法的假佛子!” 人群里一声声煽动人心高喊此起彼落,沸反盈天,人群涌了过去。 羽箭嗖嗖射出,亲卫接连落马。 忽然,长道两侧响起急促的马蹄声,肩负弯弓、蓝衫白袍的近卫骑士从被白雪覆盖的山石后驰出,拉满长弓,将毕娑他们团团围住。 箭如蝗雨,众人胳膊上、肩上、腿上都中了箭,咬牙砍断箭矢。 花豹几声怒吼,耸身扑向一个准备放箭的近卫,生生咬下他的半只手掌。 近卫捧着血肉模糊的手,惨叫声回荡在雪地上空。 众人心头悚然,其他人拔刀上前,一刀一刀刺向花豹,花豹愤怒地咆哮,跃到一个近卫跟前,利爪一划,直接划开了近卫的肚子。 近卫心惊胆战,拨马退到一边,躲到山石后,十几个人同时张弓。 羽箭罩向花豹。 “阿狸,小心!” 毕娑大吼一声。 花豹灵巧地来回闪躲,扑向近卫,近卫们忍着恐惧上前和它搏斗,长/枪、长刀、长矛落下,花豹身上扎满了箭,油亮的皮毛很快被鲜血打湿,仍然不断耸身上前,保护它的主人。 近卫们看它似乎快要力竭,趁机一拥而上,长/枪深深地插进它身上,花豹不停挣扎,咬死咬伤几个近卫后,回头,看一眼马背上奄奄一息的昙摩罗伽,抬了抬爪子,瘫倒在地。近卫上前,长/枪猛地刺下。 花豹身体抽搐了几下,一动不动了。 “阿狸!” 缘觉哭着叫喊出声。 天空中一声雄浑的鹰唳,一只巨大的苍鹰遽然俯冲而下,利爪狠狠抓向近卫军。 近卫军慌忙射箭,苍鹰抓伤了几个近卫军后,哀鸣一声,带着两支羽箭飞向高空,越飞越低。 “迦楼罗!”缘觉大喊,“快跑啊!快跑啊!” 毕娑双眼红得能滴出血来,抬头,看着四周密密麻麻围上来的近卫和远处的百姓。 “你们就这么看着你们的王被人追杀!”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缘觉绝望地大喊:“你们让开啊!王快要死了,你们非要赶尽杀绝吗?” “求你们了,让开吧!” “十多年前,北戎围城的时候,所有达官贵人携家带口逃跑,王才十三岁,原本可以逃走,他没有!他知道北戎一定会屠城,所以带着僧兵回头,守卫圣城。” “八年前入夏,山上的积雪迟迟没有融化,方圆百里寸草不生,各地受灾,王打开他的私库,救济百姓,活人无数!” “七年前,王亲自带兵肃清商道上劫掠的部落,和西方国家通商互市,降低赋税,吸引商人,让圣城的市坊成为商道上最繁华的集市。” “权贵踏平你们的庄园,抢走你们的妻子女儿,掠夺你们的家财,摄政王为你们主持公道,他秉公执法,刀下从无冤魂!” “北戎每次进犯,王披甲上阵,鞠躬尽瘁,只为保百姓安定富足。” “王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和各国建立盟约,以确保他死后王庭还能长治久安……” “王从无私心!” 缘觉哭喊:“就因为他不是王后的儿子,你们就要毁了他?” 士兵们脸上露出动容之色,有人悄悄放下了兵器。 毕娑的同僚驱马上前,他是昔日昙摩罗伽倚重的部将之一,“毕娑,他不是我们的王,他是汉人奴隶之子,他偏袒汉人,偏袒异族人,他不配为王庭的君王!” “对,他是苏丹古!” “他不配当佛子!” “他走火入魔了,不能放他走啊!” “汉人的儿子不配当我们的王!更不配当我们的佛子!他欺骗了我们!欺骗了佛陀!他该死!” “他玷污了佛寺!” 百姓们冷冷地道。 士兵们一凛,握紧佩刀。 毕娑驱马上前,目光从不肯退开的士兵和那些无动于衷的百姓脸上扫过去,仰天大笑。 “我曾以为,罗伽真的会发疯。” “我时时刻刻盯着他,生怕他因为动情而动摇心志。” “我怕他为了爱欲走火入魔,我费尽心思阻止他。” 毕娑回头,看向昙摩罗伽。 “他没有,他始终记得他的责任,他爱的人也尊重他的信仰和选择,没有逼迫他抛下身份。” 毕娑抬起头,看向牢牢挡住他们去路的士兵和周围一脸愤愤的百姓,吐了一口唾沫,狞笑。 “我没想到,有一天,把罗伽逼上绝路的,会是他的子民!是他用心血护卫的王庭!” “不是他不配为王庭的君王,而是你们不配有他这样的王!” 长道一片寂静,唯有风雪声呼啸。 近卫军将领们眉头紧皱,交换了一个眼色。 他们不是不知道昙摩罗伽这些年的辛苦,但是王庭从来没有让一个汉人奴隶的儿子登上王位的先例,而且身为佛子的昙摩罗伽居然和摄政王刚是同一个人,他杀了那么多人,世家深恨苏丹古,百姓也无法接受昙摩罗伽的身世,他们已经决定扶持毕娑即位,必须逼昙摩罗伽退位。 突然,一道声音响起:“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这些年一直在想办法包庇汉人,他想把王庭送给汉人!放了他,他会找到魏朝汉人,带着汉人打回来的!” “难道以后我们要被汉人奴役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近卫将领们清醒过来,大吼:“不能放走他!他会和汉人勾结!” 毕娑抽刀:“谁敢拦我?!” 众人焦头烂额之际,赤玛公主带着人冲了过来,“毕娑,你回来!” 毕娑面色阴沉如水,双眼发红,策马挡住缘觉,昙摩罗伽意识不清,被缘觉牢牢护着。 赤玛公主恨得咬牙:“毕娑,你才是王庭的王,我答应你,放过罗伽,只废了他的王位!” 毕娑冷着脸:“蠢妇!你以为你说了就能算数吗?你以为这些帮你布局的人会放过罗伽?你以为他们废了罗伽,就会效忠于我?” 赤玛公主勃然大怒:“我有父王和母亲的遗诏,寺中僧人、朝中文武百官,中军近卫,僧兵,还有圣城百姓……所有人都站在我这边!他们都效忠昙摩家!罗伽之所以会得到他们的拥戴,还不是因为他姓昙摩!” 毕娑眼神阴郁:“昙摩家早就失势了!你的荣华,王庭的安定,我这些年的逍遥,都是罗伽用命挣出来的!没有罗伽,圣城早就被北戎马蹄践踏!罗伽的身世怎么会这么快传扬出去?各路大军为什么迟迟不到?苏丹古的事又是谁泄露出去的?有人在煽动人心,搅乱局势!你不过是被他们利用的棋子而已!” “等到他们达到目的,我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世家岂会真心敬我?” 他话音刚落,几声锐响,铁箭从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带着森冷杀气,直直地罩向他。 赤玛公主狂怒,一鞭子甩向身边将领:“谁让你们放箭的?伤着毕娑怎么办?他是你们的王!” 将领们连忙闪躲,下令停止放箭。 可是混乱之中,士兵根本听不清指挥,不断有人高声叫骂,铁箭一支接一支在众人头顶飞窜。 “将军,这边!” 十几匹马从后面冲入近卫军中,马背上的人个个身材魁梧,硬生生撞开一条缺口,为首的男人示意毕娑:“将军,这边走!” 毕娑认出金勃和他的部下,一愣,立刻拨马冲过来,缘觉、巴米尔和其他亲卫飞快跟上。 金勃和部下护着他们冲出重围。 近卫军慌乱了一瞬,打马追赶,又有一匹马从旁边窜出,长刀乱舞。 马上之人正是佛子亲卫般若,正是他带来了金勃和部下。 他从袖中抖落出一堆铁蒺藜,为毕娑几人断后。 “不管王是不是王后的儿子……” 他抽出长刀,捏了个佛号。 一支铁箭穿透他的胸膛,带起一蓬鲜血。 他横刀立马,挡在长道狭窄的出口前,圆脸上写满坚定。 “我只知道,王救了我们这些奴隶,让我们可以和他一样学佛,让我们吃饱穿暖,我们再不用挨饿受冻,不用担心会无缘无故被人拖下去乱棍打死……” 他一刀砍翻一个近卫士兵。 “王把我当人。” 不管王是不是佛子,是不是君主,他都不会背叛王。 羽箭嗖嗖,插满他的全身。 般若倒下马背。 毕娑回头,目眦欲裂,追兵追了上来,他不敢停留,催马狂奔,带着缘觉冲进山间峡谷,朝金勃抱拳。 “没想到危难之时,王子会挺身而出。” 金勃回了一礼,笑道:“我是北戎王子,要不是佛子赦免我,我哪能活到今天?而且佛子以前也救过我一次,我欠佛子的,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毕娑冷笑,金勃能够为罗伽不顾生死,王庭百姓却对罗伽弃之如敝履。 他拔出匕首,交给缘觉:“你们带着王去高昌,世家不会放过王,只有文昭公主能救王。” 缘觉哽咽着接过匕首:“将军呢?” 毕娑戴上头巾,蒙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我去拖住他们。” 马蹄声越来越近,众人含泪对望一眼,各自一抱拳,匆匆分开。 …… 缘觉他们从后山那条密道逃了出去,将追兵远远地甩在身后。 刚出了崖壁,雪地里遥遥驰来大队人马,远远望去,就像黑色洪流涌动,玄色旗帜迎风猎猎飞扬。 是驻扎在附近的右军。 缘觉一行人冷汗淋漓,将昙摩罗伽牢牢护在当中。 一骑快马从右军中驰出,奔到他们面前,大声道:“赤玛公主和朝中文武大臣已经昭告天下,苏丹古是汉人之子,不配继续用昙摩家的姓氏,我们将军不想伤了你们,你们赶紧走吧!” 缘觉心口一松,随即升起一点希望:“你们能给我们几匹马吗?” 来人摇摇头,弯弓搭箭,一箭射在缘觉坐骑脚下:“不抓捕你们,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你们走罢!再不走,休怪我们下手不留情!” 缘觉笑得悲凉,带着亲卫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他们经过白城、几座庄园,几个部落。 这些人都曾受到王的恩惠。 所有人看到他们,避之如蛇蝎。 “快走快走!我们不会收留你们的!” 他们想要讨点水和伤药,那些人紧闭城门,不许他们进城,任他们在城门外喊叫哭求。还有人追杀他们,想要绑了他们送去圣城讨赏。 金勃怒道:“王庭的百姓和我们北戎人一样,不要和他们客气了,直接动手抢吧!” 缘觉死了心,不再向路过的城镇求救,想要什么东西让金勃他们去抢,一路快马加鞭,躲过一次次追杀,终于到了沙城。 沙城守将被调走了,缘觉几人伪装成求医的信众,混进城中,只等出了沙城,就可以去高昌了。 城中人头攒动,气氛压抑,长街两侧挤满了人,所有人拖家带口,扛着大小包袱,神色哀戚。 “怎么回事?” 缘觉找人打听。 “要打仗了!”一个牧民抱着孩子匆匆跑了过去,“北戎人的海都阿陵王子打回来了!带着十万大军!他们要踏平王庭!” 缘觉打了个激灵,继续打听,这一打听下来,他冷汗直冒。 原来,数日前,朝中大臣以先王、先王后和赤玛公主的名义废了昙摩罗伽,另立毕娑为王。他们怕各路大军造反,将所有将领调回圣城,派各自的心腹接管军队,几方势力很快有了矛盾,摩擦不断,军令诏书满天乱飞,早上一道敕令,夜里又是一道敕令,军中一片混乱。 周围的小部落听说王庭另立新王,纷纷自立。 北戎的海都阿陵正好借了一批人马,准备攻打西军,先抢回几个重镇鼓舞人心,没想到王庭竟然出了内乱,当即改道,游说一直垂涎王庭的势力,请求他们借兵,就这么集结了几万兵马。 王庭东边门户由一个大部落镇守,他们听说昙摩罗伽被世家所害,悲愤不已,直接敞开门户,北戎联军大喜,从东边抄近道穿过沙漠,直接去攻打圣城。 听说大军现在已经逼近圣城。 朝中群龙无首,连由谁领兵都要吵个天翻地覆,还不到一个月,已经接连吃了几个败仗。王庭百姓想起从前北戎屠城的残忍手段,惊慌失措,只能收拾行李往西逃。 缘觉心里百味杂陈。 作为王庭人,他当然不希望圣城被北戎占领,但是经历了昙摩罗伽被废的事,他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去担心圣城的百姓。 他只想把昙摩罗伽送去高昌,让罗伽和文昭公主团聚。 “瞒着王,别告诉他这事。” 缘觉叮嘱亲卫。 这些天昙摩罗伽时睡时醒,睡醒时会问起圣城的局势,他们怕他担心,骗他说毕娑已经掌控朝堂。 亲卫沉声应喏,回到马车旁。 金勃骑马守在车窗外,正和里面的人说话。 缘觉上前,道:“我找绸缎商买了一份出城文书,这就可以去高昌了。” 一只手掀开车帘,昙摩罗伽的声音响起:“北戎联军到哪里了?” 众人一呆。 …… 王庭,圣城。 北戎联军一路势如破竹,连克十几座重镇,圣城岌岌可危。 朝廷不断发出诏书,附近部落拖拖拉拉不肯前来救援:他们只认佛子,其他人的诏令请不动他们。 当前线再一次传回打了败仗的消息后,圣城百姓纷纷出逃,刚刚出了城,前方尘土飞扬,让人心惊胆战的号角声响起,身着玄色战甲的北戎联军如海浪一般从四面八方涌向圣城,一面面黑色旗帜在风中猎猎飞舞,气势滔天。 百姓魂飞魄散,掉头往回跑。 北戎联军并不急于攻城,先原地驻扎,挖掘工事,城中百姓安慰自己:也许北戎人不敢攻城。 第二天,北戎人擂响战鼓,开始攻城。 圣城守军没想到北戎人这么快攻城,一片忙乱,仓促应战,靠着昙摩罗伽改进过的弓|弩车打退了联军的第一波进攻。 北戎联军不如北戎铁骑军容齐整,但他们的作战方式更为灵活,几日强攻不下后,抬出了攻城器械,专门集中兵力摧毁城头上的弓|弩车。 十天后,圣城最后一辆弓|弩车彻底不能用了。 所有人都知道北戎联军会大肆屠城,到时候男女老少全都逃不过被蹂/躏的命运,城中所有壮丁全都登上城头守城。 城头下,尸体堆积如山。 这一日,天还没亮,北戎联军数座大营打开营门,号角声呜呜吹响,骑兵先以整齐的队列驰出大营,接着,步兵列队而出,数万兵马列阵于圣城脚下,鼓声、马蹄声和凶悍士兵们的鼓噪声穿云裂石。 北戎联军又要强攻了。 城中百姓惊惶万状,哭天抹泪。 城头上,王庭士兵一脸绝望。 突然,高空中降下一声威严的鹰唳,一只硕大的苍鹰从战场上掠过。 士兵们呆了一呆,目露狂热之色。 天际处,隐隐有黑线涌动。 有人高喊出声,泪落纷纷。 旭日下,一面雪白金纹的旗帜迎着灿烂的晨晖,轻轻飘扬。 第 172 章 守城 雪原莽莽,苍穹万里无云,寒冬清冷的日晖倾泻而下,金光灿烂,旗帜飘扬处,大地隐隐震颤。 一条一条浮动的黑线从天际处汹涌而来,仿佛是一座座连绵的山棱在缓缓移动。 王庭士兵呆呆地望着天边。 涌动起伏的黑线越来越近,如浪潮涌动,那些线条由一个个带刀骑马的身影组成,他们穿着不同颜色的甲衣,策马徐行,步伐整齐,气势沉静雍容,带着一种威严从容、势不可挡的杀气,拱卫着中间那一面雪白金纹的旗帜,浩浩荡荡前行。 进入战场之后,队列速度陡然变快,两边松散的队伍忽然迅速向中间收缩,蹄声宛若轰轰雷鸣,霎时,整支队伍的气势更为肃杀凶悍,眨眼间已经变换队形。随即,一名身披僧袍、高大挺拔的僧人在亲卫簇拥中奔出战阵,面对着北戎联军,举起一张漆黑的牛角长弓,弯弓拉箭,一张硬弓拽成满月,一箭激射而出。 铁箭撕裂空气,尖锐的啸声回荡在战场之上,带着撕碎一切的磅礴气势,直扑向敌营。 哐当两声,铁箭贯穿前面一个将领,力道不减,又射中旁边一个将领,两个将领几乎同时摔落马背。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电光石火之间,僧人继续拉弓,嗖嗖几声,连珠射出,迅若流星,敌军一阵骚动,人叫马嘶,接连有人落马。 忽地,城头上一片惊呼声,僧人最后一箭直接射断了敌军阵营中的一面帅旗。 这几箭之威,气象森严,霸道雄浑,在场诸人不由得冷汗淋漓,心惊胆战。 僧人一人一骑,单手握弓,勒马立于山坡之上,解开脸上面巾,露出一张英挺俊美的面孔,俯视山坡下一片黑压压的北戎联军,一双深邃沉静的碧眸冰凉如雪,无悲无喜,气势滔天,身影巍峨,恍如天神降世。 战场之上一片深水般的死寂。 北戎联军大震,而圣城的城头之上,士兵们呆愣之后,对着僧人的方向放声号哭。 摄政王回来了! 佛子回来了! 他们的王回来了! 不是世家和赤玛公主阴谋下扶持的傀儡,而是心怀苍生,一次次在危机之中迎难而上,带领他们这些底层士兵金戈铁马、征战沙场的王! 王的生母是汉人又怎样? 他依旧是深受百姓爱戴、部落拥护的君主!是仁慈高贵的佛子! 将领们热泪盈眶,浑身热血沸腾。 北戎联军慌乱了一瞬,几个部落酋长朝着海都阿陵咆哮:“你不是说苏丹古死了吗?他怎么还活着?!” 海都阿陵望着昙摩罗伽的方向,眉头紧皱。 昙摩罗伽名震诸国,苏丹古骁勇善战,让各国闻风丧胆的佛子和摄政王是同一个人,周围小国不敢轻易发兵攻打王庭。为了能多借点兵力,他暗示诸位酋长昙摩罗伽已死,酋长们才会欣然答应借兵。 不曾想昙摩罗伽没死在世家的追杀之中,而且他竟然还会在失去王位后回来守城。 海都阿陵暗暗心惊。 瓦罕可汗曾经告诉他,北戎一半败于昙摩罗伽之手,另一半则是败在内部权力倾轧和贵族之间的争权夺利,人心不齐,面对强敌,就是一盘散沙。王庭贵族之间也矛盾重重,当那些矛盾爆发之时,就是夺取圣城的最佳时机。 他等到了这个时机,然而昙摩罗伽比他和老可汗预想的还要顽强。 难怪瓦罕可汗一直深深忌惮昙摩罗伽,此人或许是真的胸襟广阔,或许只是谋算深远,总之,这一战不论圣城是输是赢,他的美名都会传遍诸国,他不必再和世家虚与委蛇,就能轻轻松松夺回王位,笼络人心。 佛子是杀人如麻的摄政王又怎么样?乱世之中,谁能让百姓活下去,谁就是百姓心目中的王。 众人震惊之际,昙摩罗伽一骑飞驰而下,他身后穿着不同甲衣的士兵毫不犹豫地跟上他,挥舞着长刀,直接刺入北戎联军最中间的战阵,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一支部落骑兵撞在一起。 骑兵仗着高头大马的优势发动冲锋,他们不慌不忙,三人组成一个小队,两人缠住骑兵,一人挥刀,专门砍马腿,手起刀落,战马嘶鸣着将马背上的士兵摔下马背。 一瞬间,两队人马绞杀在一起,佛子的队伍个个悍不畏死,像野兽般死死咬住敌人的喉咙,不管敌人怎么挣扎都都甩不脱他们。 酋长们胆寒不已,停下对圣城的攻势,命两翼骑兵回撤。 “苏丹古身负奇功,千军万马,他可以一人斩敌于阵前!他一定是带了援军回来了!” 一时之间人仰马翻,几个部落酋长掉头后撤。 海都阿陵攥紧缰绳,大怒,目光环顾一圈,冷静地思考:昙摩罗伽被世家追杀,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凑齐一支可以和自己的十万联军抗衡的队伍! “都别慌!”他大吼,“王庭人仇视汉人,废掉苏丹古后,立刻发兵攻打西军,魏朝和王庭开战,西军自顾不暇,苏丹古去哪里找借兵?” “苏丹古直接带兵冲散联军,只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部落酋长们置若罔闻,继续后撤。 “儿郎们,随我冲!” 海都阿陵咬牙拔刀,朝身后自己的部属大喊,拨马上前。 联军不听使唤也不是第一次了。 前方,昙摩罗伽僧袍猎猎,就像一柄寒光凛凛的尖刀,带着亲卫继续逼近联军中心,联军的战阵被冲散,两边部落骑兵不断往两边散开,整个队伍就像被切成了两半。 漫天雪泥飞溅,箭矢飞舞。 海都阿陵带着部下冲上前,昙摩罗伽的队伍蓦地开始往中间收缩,然后毫不犹豫地后退。 北戎部队大喜,立刻追了上去。 海都阿陵怔了怔,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手心都是汗:这一切会不会是昙摩罗伽的计策?他以前设伏重创瓦罕可汗,就用过这一招。 他抬起头,遥望圣城方向,昙摩罗伽突然从天而降,圣城守军士气大振,这个时候攻打圣城,很可能落入昙摩罗伽的圈套。 耳畔喊杀声震天,部下抱拳请示:“王子,左翼和右翼队形已经乱了!我们去填哪边?” “回撤!保存实力,让部落骑兵顶上去!” 他果断地道。 当北戎人也开始后撤时,其他部落骑兵愈加惊慌失措,整支联军组成的战阵被冲开,城头上率领禁卫军守城的毕娑立刻让人打开城门,派出一支队伍出去接应,两军迅速汇合,撤回城内。 北戎联军暂时撤回大营,不再进攻。 城门前万头攒动,人山人海。 百姓不懂朝堂上的腥风血雨,浑浑噩噩。昙摩罗伽离开以后,世家开始着手修改律法,变本加厉地盘剥平民,他们这才意识到之前的动乱很可能都是世家的阴谋,可惜为时已晚,佛子不知所踪。 圣城被围后,他们每时每刻都生活在恐惧中,饱受煎熬,圣城上空阴云笼罩,处处凄风苦雨。 听说昙摩罗伽带兵回来了,他们携老扶幼,激动地冲出家门,迎接他们的王。 很快,整座城的百姓全都来了,男女老少,贫贱富贵,跪在长街两侧,激动得垂泪大哭。 “王,我们不该听信谗言!不该被那些贵人蒙蔽!” “我们对不起王啊!” “王给了我们安稳的生活,是当之无愧的佛子!” “赤玛公主拿出来的遗诏有什么用?我们不认遗诏,只认王!” 他们泪落纷纷。 队伍从他们眼前走了过去,没有丝毫停留。 百姓们抬起头,仰望那个士兵簇拥着的将领,眼神无比热切,叫的,喊的,哭的,声音汇成一片浪潮,直冲云霄。 “王!您回来了!” “您才是我们的王!” 他们哭得浑身发抖,整条长街,嚎啕此起彼伏。 那些曾在世家和寺僧的煽动下怀疑昙摩罗伽和外邦勾结,觉得他不配为王的百姓羞愧难当,后悔莫及,膝行上前行礼,大哭着叩头,不一会儿便血流如注。 队伍从他们身边经过,马蹄溅起的飞雪泥土扑在他们脸上身上。 援军队伍穿过长街,径自去了王寺。 百姓趴伏在地,亲吻昙摩罗伽的坐骑经过的地方,泪流满面。 王寺外的广场上早已经跪满了百姓,不一会儿,将领、官员们也匆匆赶了过来,个个满脸疲惫,遍体鳞伤。 北戎联军大军压境前,城里的达官贵人都在忙着收拾行李、安排车马,趁着夜黑风高时偷偷逃亡,他们这些人不忍心就这么抛下全城百姓逃亡,想起昙摩罗伽十三岁那年留下守城的壮举,强忍恐惧,登上城头,和将士们一起守城。 人在城在,他们是王亲自提拔的,不能堕了王的脸面! 他们跪在寺门前,齐齐叩首。 队伍停下,昙摩罗伽下马。 广场上黑压压密密麻麻的脑袋都垂了下去,对着他顶礼膜拜。 昙摩罗伽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看也没看他们一眼,抬脚踏入王寺。 毕娑浑身是伤,铠甲破破烂烂地贴在身上,望着他的背影,一脸担忧,拉住随后下马的缘觉,脸色惨白:“王什么时候开始运功的?” 战场上,看到罗伽一箭贯穿敌军将领时,其他将士欢欣鼓舞,他心里却只有绝望:罗伽的身体承受不住功法反噬了,医者和蒙达提婆都警告过,他不能再运功了!这次他强行运功,等于耗尽最后一点心血,还能撑多久? 缘觉眼圈通红:“从昨天开始……” 那天,金勃无意中说漏了嘴,昙摩罗伽得知他昏睡后王庭到处发生动乱,海都阿陵卷土重来,圣城岌岌可危,决定回来。他们劝不住,只能掉头往回走,途中遇到几支忠心于昙摩罗伽的人马,匆匆赶回圣城。昨天夜里,昙摩罗伽让缘觉取出所有丹药,一口气全都吃了——他必须运功,才能在阵前先声夺人,震慑联军,吓退海都阿陵和那些部落酋长。 这一次,运功的昙摩罗伽没有换下他的僧袍。 “援军有多少人?” 缘觉摇头叹息:“只有两千多人,这些人原本是五军的士兵,不愿被赤玛公主驱使,偷偷跑出去投奔王,正好和我们遇上……情势太紧急了!” 毕娑握紧双拳,疾步跟上昙摩罗伽。 昙摩罗伽立在陈列壁龛的大殿前,凝眸看着大殿案上那一具具漆黑匣子,眸光清冷,周身隐隐散发出冰冷杀气。 这一刻,毕娑不知道他是昙摩罗伽,还是苏丹古。 他们是一个人,但是从前毕娑可以分得出身为佛子的他和身为摄政王的他。 现在,罗伽和苏丹古融为一体,他穿着僧袍飞驰于阵前,脸上不用再戴面具,比以前更有威严气势,一举一动,不怒自威,看人的目光没有丝毫温情可言。 毕娑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他为什么要回来啊!北戎联军足足有十万人啊!十万之众,他们这点人根本守不住城…… 毕娑掩下哀恸,哑声说:“阿狸、般若还有那些亲卫的尸首都收敛好了,全在这里……是百姓悄悄帮着收敛的尸首。王,近卫军将领迂腐,但是还是有很多士兵仍然效忠于您,百姓也是。前不久他们悄悄放火烧了王寺,还烧了康家的宅子……” “幕后主使是谁?有几家参与?” 昙摩罗伽问,语气冷冽。 毕娑抱拳:“哪家获益最多,哪家肯定就有参与,康家,安家,还有最近才崛起的乌古家……他们利用赤玛手中的遗诏,暗暗联合寺中僧人,先煽动民心,说王包庇汉人,激起百姓的怨恨,然后杀人嫁祸,搅乱人心,让百姓畏惧摄政王,再暗中抓住莫毗多、孟轲、张校尉这些忠心于王的人,控制圣城的禁卫军和中军近卫,让赤玛挑起我和王之间的矛盾,再从中渔利……” 赤玛公主劝说驸马阿克烈和她一起合作,阿克烈拒绝了,世家怕阿克烈泄露秘密,干脆杀了阿克烈。 那日,毕娑不想再欺骗昙摩罗伽,告诉他身世,送他离开,拖住追兵,力竭后被俘。 城中接连骚乱了好几天,仍然忠于昙摩罗伽的官员和将领锒铛入狱,世家派人到处散播谣言,诋毁昙摩罗伽,说他已经和汉人联合谋夺王庭,百姓信以为真。 赤玛公主和世家逼毕娑即位。 毕娑假意配合,想办法陆续救出那些同情昙摩罗伽的将领,从赤玛公主那里问出她的同伙,顺藤摸瓜,把他们谋划的经过拼凑了一个八|九不离十。 让他心有余悸的是,赤玛公主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利用文昭公主来威胁罗伽,驿馆的那把火就是他们放的。 赤玛一心想抓住昙摩罗伽和文昭公主暗地里媾和的证据,等了很久都没找到下手的机会,后来侍女告诉她文昭公主还是处子之身,她觉得实在匪夷所思,只能放弃这个打算。 昙摩罗伽听毕娑说完,神色不变,问:“有没有名册?” “我记下了,就带在身上。” 毕娑取出名册,自嘲一笑,他想稳住局势,替昙摩罗伽报仇,但是势单力薄,根本不能把世家怎么样,只能先藏着名册和证据,想等以后有机会再慢慢收拾那些人。 没想到,短短数日,王庭天翻地覆,连吃败仗,圣城被围,世家各奔东西,跑了一大半,赤玛公主也跑了,走之前,她跪下哀求他陪她一起离开,他没有理会。 他是中军郎将,是昙摩家的儿子,守护圣城是他的责任。 联军来了,所有人凶多吉少,他一心扑在守城上,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昙摩罗伽了。 昙摩罗伽抬手。 候在廊外的亲卫立刻上前,接过毕娑的名册,匆匆离开。 昙摩罗伽转身,走进自己的禅室。屋中一切陈设都是从前的模样,花砖地上有暗色血迹,廊柱、窗户上刀剑砍过的痕迹还在,几支箭矢插在土墙上。 他穿过空寂的内殿,走到榻边,抽出屉子,翻出一个纸包和一条红色发带。 她给他的刺蜜,他一直留着没吃。 他把纸包按入怀中,拿起发带缠在腕上,走出内殿。 长廊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留守寺中的僧人站在台阶下,齐齐望着他,欲言又止,神情羞愧。 一名老僧上前,面带愧色:“王心寄苍生,为了守卫圣城,保护百姓,不顾安危,冒死赶回来主持大局……佛陀说,众生平等,我等执迷不悟,因为血缘出身对王生了偏见,又因为赛桑耳将军而怀疑王滥杀无辜,殊不知王心中有大爱,不为一切色所染,不为一切相所迷……吾等惭愧。” 僧人们合十拜礼。 昙摩罗伽步下台阶,没有看他们,在亲兵的簇拥中走了出去。 从此以后,王庭不会再有君王居住王寺。 走在后面的缘觉冷笑一声,扫视一圈:“圣城被围,你们是打算继续坐在寺中念经呢,还是和我一样,追随王,去帮着守卫圣城?” 僧人们面红耳赤。 …… 半个时辰后,亲卫将名册上的人抓回王寺。 愤怒的百姓立马冲了上来,拿起石块,扔在那些人身上,见亲卫没有阻拦,扑上前捶打撕扯他们。 “你们陷害佛子!追杀佛子!哄骗我们!” “打死他们!他们差点害死佛子!” 官员们头破血流,大声呼救,无人理会。 …… 昙摩罗伽骑马出了王寺,仍是一身僧袍,日光笼在他轮廓鲜明的脸上,五官线条愈显鲜明。 他所到之处,一片哭喊声。 百姓痛哭流涕,高声呼喊他的法号,将士们仰望着他,眼睛里闪烁着甘愿为他赴死的狂热。 昙摩罗伽登上城头,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将领们上前通禀城中的境况,他们大多是低阶军官,接触不到军中机密,那天没有参与追杀昙摩罗伽。 昙摩罗伽问城中还有多少粮食,多少兵马,多少武器,众人一一答了。 他双眉略皱。 毕娑叹息道:“所有弓|弩车都废掉了,箭也没多少了,海都阿陵放话说他们这次带了足够吃半年的粮草,我们的粮仓快空了……” 众人面色晦暗。 所有人都明白,前一阵王庭动乱,各个部落纷纷搬迁,其他重镇驻兵自顾不暇,不能赶来驰援,没有存粮,他们坚持不了太久…… 昙摩罗伽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北戎联军营帐,“圣城必须守住,海都阿陵的野心不止是劫掠圣城,圣城易守难攻,他如果占领圣城,整个王庭都会落入他手中,他还可以借着地利之便向东向西扩张……” 到时候,瑶英才刚刚收复的偌大失地也会被他夺走。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海都阿陵一旦夺下圣城,整个王庭都会覆灭! “守住圣城,拖住他们的兵力。” 昙摩罗伽道。 众人齐声应是,从容慷慨——就算他们全都战死此役,也不能让海都阿陵得逞! 不一会儿,接连几道诏令发出。 留下守城的官员和将士,不论出身,全部晋升一级,立功者再论功行赏。 城中所有能上战场的壮丁全部集结,分成几支队伍,赶往不同城门。 老弱妇人也都从家门走出,在亲卫的指挥下分成不同的队伍,有的帮忙搬运器械,有的帮忙为士兵疗伤,有的帮忙跑腿传话。 从今天起,城中所有存粮统一由军中分配。 小吏按照名册找到那些擅长制造器械的工匠,号召他们帮忙修补改进城头上的守城器械。 另外,昙摩罗伽还宣布了一条诏令。 从今日起,城中所有隶属于贵族的奴隶只要参与守城,不论男女,都可以获得自由身,立功的人一样论功行赏。 这一道诏令发出,一片哗然。 城中没来得及逃跑的奴隶欣喜若狂,痛哭流涕,纷纷找到将士,拿起武器,和士兵们一起守城。僧人也从王寺走出,他们不能杀生,帮忙清点分发粮食,维持秩序,以防老弱妇孺在领粮食时被人抢走粮食。 有昙摩罗伽坐镇,从将领到普通百姓,所有人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一改之前的绝望颓然,镇定下来,不再手忙脚乱,一道道诏令颁布以后,很快就能推行下去。 军中士气空前高涨,军官根本不用说什么鼓舞人心的话,只要昙摩罗伽一声令下,就算前面是刀山血海,士兵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往前冲。 每当北戎联军攻城之时,昙摩罗伽必定立于城头之上指挥将士,一袭僧袍,身姿伟岸,仿佛完全不惧漫天乱飞的箭矢。 在他的带领下,将士们打退了北戎联军的一次次进攻。 六天后,城中的箭用完了,粮食也快告罄,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城,头晕眼花。 北戎人就像浪涛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他们是浪涛中即将沉没的孤岛,一点一点被海浪吞噬。 士兵们杀红了眼,城头下尸体堆积成一座座山包。 残阳如血。 北戎联军再一次攻上城头,气势汹汹。 毕娑手持长刀,浑身是血,砍翻一个从绳梯爬上来的北戎人,和缘觉一起砍断绳梯,长刀都砍翻了刃。 号角声响起,北戎联军撤退了。 毕娑躺倒在血泊中,气喘吁吁,看向昙摩罗伽,心中悲凉。 他不怕死,只是为罗伽难过。 几个士兵身受重伤,身体一点一点冰凉,旁边的人为了安慰他们,唱起一首战歌。 起初,歌声悲伤低沉,后来跟着哼唱的人越来越多,士兵们嘴唇干裂,擦拭刀上鲜血,越唱越响亮,歌声从城头往下蔓延,城中百姓也跟着唱了起来,一道道歌声,就像一条条河流汇入广阔大海,穿云裂石,久久回荡在圣城上空。 忽地,一声古怪的锐响打断飘扬在战场上的苍凉歌声。 众人愣住,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红日已经坠入山谷,暗沉的天际处,一道接一道闪烁着尾巴的银光冲上天际,将半边天空映得雪亮,然后朝着北戎联军的大营罩了下去。 不过是眨眼间,熊熊火光从联军大营窜起,漫天银光落下,伴随着轰轰雷鸣,大地震动。 王庭士兵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目瞪口呆。 北戎联军大营大乱,化为一片火海。 城头士兵忽然指着一个方向大叫:“援兵!有援兵!” 众人抖擞精神,朝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第 173 章 补更 东边方向,一支肩披黑袍的队伍借着夜色的遮挡,趁着联军大乱,悄悄接近圣城。他们的马蹄脚上都绑了布条,马蹄声淹没在那一道道奇怪的炸响声中。 半空中银光闪耀,雷鸣不断爆响,联军大营的火势越来越大,火光映出他们隐隐约约的轮廓。 城头上的士兵紧张得脚底发软,不敢再叫出声:这支队伍只有区区几百人,要是被北戎联军发现,一个都逃不了! 这时,忽然有隆隆战鼓声从联军大营传出,一支北戎铁骑冲出大营,追了出来,朝着援兵扑了过去。 众人纷纷站了起来,嗓子眼都快跳出喉咙了,再顾不得其他,朝着城墙下的队伍大喊出声。 “小心!” “快呀!” 队伍发现身后有追兵,加快速度行进,火光熊熊,他们的面孔越来越清晰。 很快,众人认出队伍中那面高高飞扬的旗帜,不敢相信,呆了一呆。 毕娑、缘觉几人浑身发抖。 队伍灵巧地避开拒马堆,已经驰到城墙下,为首的一人一扯缰绳,勒马停下,望着城头,揭开脸上的面罩。 正巧一道银光撕裂黑沉沉的夜空,光束倾洒而下,笼在她身上,她沐浴在一片璀璨光束中,琼姿花貌,明艳动人,仿佛是和银光一道从云端坠落下来的神女。 王庭士兵们呆呆地看着她。 她抬起头,望着城头上一身僧袍的昙摩罗伽,和他遥遥对视。 “罗伽!” 她笑着喊,一双眸子,比天上的星子还要明亮。 在她身后,联军大营火花迸溅,一支铁骑队伍紧紧追了上来,银光闪颤,雷声平地炸响。 她微微一笑,整个夜穹陡然亮堂了几分。 昙摩罗伽俯视着她,纹丝不动,袈裟轻扬。 下一瞬,他猛地抓起佩刀,身影如电,冲下城头。 毕娑回过神,嘴唇哆嗦了几下,催促士兵打开城门。 从沙城回来的昙摩罗伽让所有亲近他的人觉得陌生,可怕。 他带领将士守城,安抚百姓,惩治世家,释放奴隶,他似乎和从前一样,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样了,他就像高高在上的神祗,悲悯,可是没有一丝感情。 哪怕北戎联军差点攻破城门的时候,他也只是微微皱一下眉头。 直到此刻,直到文昭公主轻轻唤他一声罗伽,他才算是真正活了过来。 城门大开,昙摩罗伽一骑冲出门洞,朝着瑶英疾驰而去。 联军大营火光冲天,半边天空都被烧得通红,满地尸体堆叠,铁骑从不同方向追了过来,漫山遍野的乱兵哇哇大叫着到处乱窜,马嘶声,惨叫声,大火燃烧声,怒吼声……就如他梦中的修罗鬼蜮。 他将沉沦下去,永坠地狱。 腥风血雨,黑烟弥漫,那道袅娜的身影忽然从天而降,肩披清冷银光,朝他奔来,兜帽被风吹落,青丝如瀑。 天地间,只剩下那道身影。 他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昙摩罗伽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生怕一个眨眼,眼前的一切都会消失。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声一声,像是踏过他心头。 她忽然攥紧缰绳,在距他几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眯了眯眼睛,轻哼了一声。 两人默默相对。 周围忽然像沉水一般冷寂,所有嘈杂人声远去,昙摩罗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缓慢从容。“文昭公主来这里做什么。” 他的声音清冷,镇定。 瑶英笑意盈盈:“本公主对你日思夜想,来找你了。” 紧跟着冲过来接应的王庭士兵张大了嘴巴,面面相觑。 昙摩罗伽面无表情,碧眸沉沉。 “公主,我是个出家人。” 瑶英一摊手:“本公主不嫌弃你是个出家人。” 昙摩罗伽闭目了片刻,再抬眸时,眸光锐利深邃:“我被功法反噬,时日无多。” 瑶英看着他,神情慢慢柔和下来:“那我们就好好珍惜剩下的日子,好不好?” 昙摩罗伽半晌无语,双眸波澜涌动。 长风猎猎。 瑶英一笑:“怎么,法师忘了那天夜里的事?忘了怎么抱着我,答应我以后不会再骗我?忘了……” 她眼前一黑,声音戛然而止。 马蹄踏碎积雪,他忽然驱马冲上前,扯开她紧握缰绳的手,展臂,将马背上的她直接揽入怀中,他身上混杂了血腥气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冰冷的手指插入她的长发,碧眸凝视着她。 她微微喘息,抬手捧住他消瘦了不少的脸,眼圈渐渐红了。 “罗伽,你又骗我。” 昙摩罗伽抱着她,全身发抖,低头,收紧手臂,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急切,霸道,凶猛地撬开她润泽的唇,完全不同于他以前落在她发顶的吻,揽在她身上的手臂越收越紧,隔着袈裟,紧绷的肌肉微微颤动。 一阵电流涌过全身,瑶英浑身战栗,抬手搂住他的腰。 噼里啪啦一阵兵器落地声响,城墙上、城墙下的王庭士兵呆若木鸡。 千军万马之前,他们的佛子,穿着一身袈裟,吻了文昭公主。 第 174 章 拉手 银光在他们头顶炸开,照亮整个战场,雪花轻扬漫洒,沉重的马蹄声隆隆滚过大地。 昙摩罗伽抱紧瑶英,越抱越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将领、士兵、百姓、僧人呆呆地望着他们的佛子将汉人公主揽入怀中,神情比刚才看到恍如神佛之怒的奇异天象还要惊骇。 惊雷阵阵。 夜风裹挟着寒意狂卷而过,军旗猎猎飞扬,破空之声此起彼落。 昙摩罗伽醒过神来,松开瑶英,把她按进怀中,拨马转身。 两人的亲兵部曲立刻跟上,城头上,毕娑指挥士兵朝着追过来的铁骑放箭,阻止他们靠近。 几百人迅速撤进城中。 缘觉凑了过来,脸上微红,支支吾吾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昙摩罗伽翻身下马,转身,在众目睽睽中,朝瑶英伸出双臂。 夜风吹过,拂动他的袈裟。 瑶英怔了怔。 周围一片惊讶的抽气声,百姓远远地站在一边,窃窃私语。 昙摩罗伽泰然自若,揽着瑶英的腰,抱她下马,一双碧眸静静地看着她,视线在她唇上停留了几息。 刚才那个激烈的吻不是他的一时失态。 瑶英心口怦怦乱跳,腿还是软的,搭着他的胳膊站稳,余光看到跟过来的部曲,心头一凛,回过神,道:“海都阿陵以前见过我的人用火|药,这点小把戏吓不住他,其他部落惊慌失措,他不会,追过来的铁骑肯定是他的部属。不过现在天已经黑了,只要我们在城头造势,搅乱军心,他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援军,不会冒险在援军刚到的时候攻城。” “他不害怕,他的士兵会怕!” 说着话,她挥挥手,示意自己的部曲登上城头。 亲兵们应喏,抬着、扛着、背着改进过的武器,登上城头,七八个人一组,开始组装器械,他们已经训练过很多次,敏捷熟练。 毕娑迎了过来,问:“公主的人马有多少人?” 瑶英回答:“五百多人……” 话刚出口,她感觉到昙摩罗伽的两道目光陡然变得严厉。 他这个人就像一尊佛似的,宝相庄严,看人的时候即使面容温和也无端会让人感觉到压力,被他用这样的眼神凝眸看着,瑶英先是下意识一阵心虚,随即想起上次分别的情景,怒气涌了上来,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和他对视。 她还没和他算账呢! 他眉头轻皱,没有作声。 “太冒险了!”毕娑亦步亦趋地跟着瑶英,一阵后怕,汗水涔涔,“要是公主被海都阿陵追上了该怎么办?” 瑶英道:“伊州由西军驻守,北戎旧部被打散了,海都阿陵没有其他帮手,他这次带领的联军由不同部落组成,那些部落人心不齐,真正肯听从他的酋长不多,只要他们的大营乱了,就没办法出击。我派人趁着天黑袭营,就是为了让他们炸营。” 毕娑担忧地道:“那些袭营的人岂不是逃不脱?” 瑶英摇摇头:“没事,他们离得远,等我趁乱进城,他们就会马上离开,不会被北戎联军追上。” 说完,不等昙摩罗伽说什么,她抬脚登上城头。 昙摩罗伽跟在她身后。 王庭士兵筋疲力竭,已经为瑶英的部曲让开位置,士兵们借着火把的光芒迅速组装起一架架简易的弩弓,其他人拉满双曲弓,搭箭,箭上系了一只只空筒似的东西,对着城头下渐渐靠近的铁骑,全神贯注。 谢冲望着黑魆魆的战场,耐心等候,等铁骑靠近时,举起一面旗帜摇了摇。 嗖嗖数声,一阵箭雨落下。 王庭士兵惊呼出声。 只听轰轰几声,箭矢射向的地方突然爆起数点火花,一声声霹雳般的炸响在半空中回荡。 铁骑的气势为之一滞。 士兵继续拉弓,一轮轮箭雨落下,火苗滋滋乱窜。 昙摩罗伽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接过一名士兵手中的双曲弓,几箭连珠射出。 这几箭去势凌厉,啸声回荡,箭矢落地处,火光暴起,燃烧的火线如蛇般蜿蜒,汇聚成一团火焰,在风势的帮助下熊熊燃烧。 马嘶声声,战马畏惧夜火,扬蹄嘶鸣。 北戎铁骑骚动起来。 海都阿陵仰望着夜色中巍峨耸立的圣城,牙齿里都是血腥气。 如果说昙摩罗伽是瓦罕可汗的克星,那文昭公主一定是来克他的。 她以盟约的方式和王庭联合,在北戎内乱和集中兵力攻打王庭时偷偷勾结各地世家豪族,组织义军,一举夺回十几座重镇,接着利用威逼利诱,让诸州臣服于她,平定西域。然后和李玄贞配合,截断北戎东西两部的交流,使得北戎东边的部落狼狈逃回深山,而他的五千兵马被拦在白城外,无法向东夺回伊州,不得不向西逃窜,一路吃尽苦头,才在萨末鞬找到几个北戎部落。 他从前背着瓦罕可汗偷偷收服的部落,苦心经营的养马场,豢养的工匠……全部心血都落到了李瑶英手上。 不等他在萨末鞬站稳脚跟,李瑶英打通了北道商路,北道各部为利益所诱,不愿帮助北戎复国。再过个几年,李瑶英经略西域,人心所向,西军壮大,复国更是遥遥无期。 所以他才忍辱负重,向萨末鞬附近的宗主国称臣,娶了一个浑身臭味的公主,借来兵马,东归复国。 不料王庭突生内乱,正是天赐良机,他转道攻打王庭,怕西军赶来救援,派出一支队伍伪装成王庭军队攻打西军,在他们的地盘烧杀抢掠,挑起两国的仇恨,从西军的反应来看,他们应该是中计了。 没想到在他就要攻下圣城的时候,文昭公主居然来了! 能够“天降雷火”的人,只有文昭公主! 海都阿陵不信那些所谓的天罚、神罚,知道那一定是李瑶英帐下的工匠研发的什么新式器械,可是这种武器实在太邪门了,暗夜里以此袭营,威力无比,连几个酋长都会觉得恐惧,更何况那些没什么见识的士兵。 炸营之后,根本没办法迅速恢复士气。 那些溃兵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必须尽快收拢溃兵,稳住军心。 海都阿陵咬牙,挥手示意部下。 不一会儿,撤兵的号角声响起,铁骑在暗夜中整齐有序地后撤。 城头上的士兵小声欢呼,笑问西州兵:“这是什么玩意?这么厉害?!” 西州兵笑着回答:“这是霹雳箭和火弹。” 众人好奇不已,围着西州兵和他们的武器,啧啧称奇。 虽然他们仍然没有解围,但是围城数日,终于看到有援军来了,所有人都备受鼓舞,重新激起战意。 眼下,他们之间没有王庭人和汉人之分,他们是并肩作战的同袍,生死与共的朋友。 毕娑笑看士兵们玩笑,望向远处被火光包围的北戎联军大营,松了口气,想到天亮以后海都阿陵肯定还会攻城,心又提了起来,援军只有几百人,改变不了大局。 敌人暂时退兵,众人乏力,原地躺下休息,士兵抱着长刀直接睡了过去。 狂风怒吼,滴水成冰。 瑶英立在风口处,冷得轻轻哆嗦,身子打了个晃。 她已经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了。 昙摩罗伽走了过来,低头为她披上斗篷,系紧系带:“天亮之前他们不会再攻城,去休息吧。” 瑶英看着他,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你呢?你累吗?” 昙摩罗伽抬眸,看了她半晌。 “累。” 他轻声说。 很累。 不过他毫无知觉,一点都不在意身体的疲倦和病痛。 近卫军的背叛,百姓的质疑,僧人的指责,他都不在乎。 这些是他早就预料到的后果。 哪怕全天下人都唾骂他,也不会动摇他的心志。 但是她来了。 她关切地看着他,问他累不累。 于是顷刻间,那些掩埋在最深处的疲惫尽数翻涌了上来,他觉得很累,很想停下来休息一会,养足精神后,再继续前行。 孤独跋涉的道路上,忽有一道璀璨华光温柔地笼罩下来,驱散无边的黑暗,明亮,温暖,柔和,似乎隔着千山万水,遥不可及,又仿佛无处不在。 他生出贪恋,想要独占这束光,久久贪恋地凝视她,终于伸出手,捧住了这束光华。 昙摩罗伽扶着瑶英,带她去休息。 摇曳的火光中,两人肩并着肩,紧紧依偎在一起,一步一步走远,风吹起他的僧袍和她束发的丝绦,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为一体,密不可分。 士兵们纷纷站了起来,让开道路,目送两人的背影离开。 长街熙熙攘攘,百姓们纷纷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一双双眼睛凝望着两人,他们神情各异,有的泪如泉涌,有的一脸呆滞,有的落寞失望。整座城的人都在这里,但一句说话声都听不见,唯有昙摩罗伽和瑶英的脚步声。 瑶英轻轻颤抖了一下。 手上忽然一暖,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温热的掌心磨蹭她的手背。 她吓了一跳,抬起头。 昙摩罗伽垂眸,在信众们无言的注视中,握着她的手,骨子里的强势散发出来,眸光沉静,坚定,不容置疑。唇角轻轻一扯,漾起一个极轻极浅的笑意,像三生池里,莲花轻轻摇曳,映下晃动的光影。 从今天开始,以后的路,就这样陪我走下去吧。 瑶英看着他,和他相识的种种一一在脑海里闪现,他像天神一样出现在沙丘上,从海都阿陵手里救下她,他弥留之际,仍在为王庭的长治久安谋划,他一个人孤独地忍受病痛,他坐在书案前研读佛经,她在一旁好奇地扯他的袖子,他千里奔袭来救自己,又独自离开,他仰躺在地上,状若疯癫,问她是不是要走了…… 最后一次见面,他语气温和,答应她会好好照顾自己。 分别以来堆积在心头的担忧、气愤、恼恨、思念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她鼻尖一阵发酸,眼眶湿热,朝他笑了笑,手指在他掌心挠了几下。 昙摩罗伽身上忽地僵直绷紧,眸色加深,紧紧握住她的手指。 他走进议事厅,推开里边一间屋子的门,拉着她进去。 瑶英环顾一圈,房中没有高广大床,只设了案几蒲团和长榻,案几上堆满舆图和文书,干净整洁,一股淡淡的沉水香味,一看就是他住的地方。 他让她在榻上坐着,转身出去。不一会儿,侍从送来吃的,她吃了些东西,洗了个澡,长发拿了根发带松松挽着,换上干净衣裳,躺倒在榻上。 几日策马疾驰,她像是被碾过一样,浑身骨头酸软,大腿疼得厉害。 她昏昏欲睡,半梦半醒中,感觉到一道身影坐在榻边,睁开眼睛。 昙摩罗伽靠坐在榻沿边,低头看她,眼圈青黑。 瑶英睡意朦胧,侧过身往里面挪了挪,拍了拍长榻:“法师,上来睡。” 她刚刚沐浴,肤光胜雪,面颊晕红,侧卧长榻,丰艳乌发披散下来,身上只穿了一件贴身的浅色长衫,线条玲珑起伏,衣襟松散,依稀能看见里面柔和起伏的暗影,红唇微微张着,双眸湿漉漉的。 似雨后含苞带露的花枝。 空气里一缕甜甜的幽香浮动,如馥郁花香。 昙摩罗伽俯身,扯起锦被裹住瑶英,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才躺了下去。 城外有十万如狼似虎的北戎联军,粮食吃光了,武器耗尽,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 他有很多事情要思考。 可是她来了,冒着烽火来到他身边,躺在他的榻上,这一瞬,他什么都不想考虑,心里只有她。 第 175 章 明月奴 寒风凛冽,呜呜吹着,军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瑶英睡得迷迷糊糊的,梦中挣开了锦被,觉得有点冷了,伸出双臂,翻个身,指尖够到什么东西,身旁温暖坚实。 熟悉的味道让她觉得很安心,她一把抱住他,往他怀里拱了拱,发顶在他胸膛蹭了蹭。 身边的人微微发僵,轻轻拉开她的手,扯起锦被笼住她的肩膀,压了压。 瑶英无意识地嘟囔了几声,语气凶巴巴的。 那个人不动了。 耳畔一声低沉的,若有若无的浅笑,像月夜下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水波,听不见声响,只能看到粼粼闪动的银光。 瑶英抬起腿,啪的一声,一脚搭在他身上,又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榻边点了一盏灯,一室柔和的光晕潋滟浮动。 眼前一张轮廓鲜明的面孔,清癯消瘦,五官深刻,似墨笔勾勒,眉宇间隐隐带了一层阴冷青气,碧绿色的眼眸微微低垂,睫尖上有淡金色烛光轻轻闪颤,呼吸间,温热的鼻息洒在她颈侧。 他俯身看着她,两人中间隔着的锦被凌乱地堆在榻角,她身上凉飕飕的,目光睃巡一圈,发现自己衣衫半褪,腿和手都露在外面,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他身上倒是衣衫齐整,还穿着袈裟,手指拂过她的衣袖,慢慢坐起身,另一只手往下,掀开她的纱裙。 一阵异样的带着热流的触感在瑶英的腿上游走,长有薄茧的指腹擦过她腿上娇嫩的肌肤,她身上滚过细细的寒栗,周身冰冷,唯有他的手指碰过的地方火烧一样发烫,浑身直颤,脚指头都绷直了。 瑶英呆了一呆,一声难受的轻吟溢出齿间。 身上的人动作停了下来,气息变得沉重,手收了回去。 瑶英意识昏昏沉沉,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抬起手勾住他的脖颈往下压,柔软的唇印在他微皱的眉心上,双手抚过他的颈侧,摸索着捧住他的脸。 “法师,我好想你。” 她柔声呢喃,似在梦中。 昙摩罗伽身上紧绷,凝眸望着睡意朦胧的瑶英,平时总是无悲无喜的双眸暗流汹涌,眸光比屋外的夜色还要深沉,整个人朝她压了下来。 瑶英脸上浮起潮红之色。 温软的唇落在她额头上,慢慢往下,在她鼻尖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吻住她的唇,温柔缠绵,清冷的沉水香气侵入她的齿颊,克制而又贪婪地索取,唇舌交缠,像是尝不够似的,含着吸吮。 一汪春水盈盈流动,水声潺潺。 瑶英晕乎乎的,抬手抱住昙摩罗伽的肩膀,衣领滑落,胸前半边都敞开了。 烛光下,雪白柔滑,蕊红初绽,花枝迎风轻颤,娇艳欲滴。 昙摩罗伽整个人僵了片刻,倏地放开瑶英,扯过锦被盖在她身上,起身下榻,背对着她。 瑶英这下彻底回过神来,坐起身,揉了揉头发,鲜润的唇泛着湿光,看一眼昙摩罗伽,再看一眼自己腿上卷起小半边的裙角,双眸慢慢瞪大,呆住了。 法师居然趁她睡着的时候…… 正惊呆着,昙摩罗伽转过身,坐回榻边,手盖在她光着的小腿上,手指轻轻揉了几下。 一阵酸痛袭来,瑶英疼得直皱眉头。 昙摩罗伽抬眸看她,眸光已经恢复平时的沉静淡然,“还有哪里疼?” 瑶英一愣,闻到一股陌生的味道,嗅了嗅,发现是从自己身上传出来的,低头一看,自己腿上他手指刚刚碰过的地方抹了一层淡青色的药膏,胳膊上也有。 原来昙摩罗伽刚才是在给她涂药……她想多了。 瑶英发了一会儿怔,嘴角轻翘,抱着锦被笑了笑:“法师怎么知道我腿疼?” 昙摩罗伽看着她,双眉轻皱:“你梦里说身上疼。” 她疲惫不堪,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他舍不得睡,静静地拥着她,听屋外风声狂啸。半夜时,她忽然不安地翻身,把锦被踢开了,他帮她盖好被子,碰到她的胳膊,她立马皱眉。 “我疼。” 昙摩罗伽心尖轻轻颤动了一下:“哪里疼?” “腿疼,腰疼,背上疼……浑身疼……” 她在梦里抱着他,软语撒娇。 那一刻,再坚硬的金刚心也变得柔软,他拂开她的衣袖和裙角,她胳膊和腿上好几处青肿红痕,还有几道结痂的伤口。 她看上去很累,他不想吵醒她,点了灯,为她擦药,帮她按揉伤处。 他问过她的部曲了,他们这一路为了避开北戎联军的斥候,走了一条只有牧民知道的山路,她得和亲兵一样跋山涉水,攀爬山丘,这几天更是几天几夜几乎没下马,身上到处是伤,得好好按一按,不然接下来半个月都得嚷疼。 瑶英不记得自己睡梦中说过什么,试着动了动胳膊,道:“也不是很疼,休息一晚,明天就好了。” 昙摩罗伽没作声,给她涂好了药,穿上袜子,抚平衫裙,隔着裙子继续按揉她的小腿。 瑶英睁着一双明眸,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 昙摩罗伽轻声道:“好了,接着睡罢。” 瑶英嗯一声,躺下去,侧身面对着他,合上眼睛,感觉他指腹按压的地方又酸又麻,力道适中,很舒服。 她想和他说说话,不想睡,又睁开眼睛,直直地撞进他温和的视线里。 他一直看着她。 “路上是不是很辛苦?” 见她不肯睡,昙摩罗伽问。 瑶英在枕上摇摇头,轻描淡写地说:“翻山的时候有点辛苦。” 昙摩罗伽沉默不语。 亲兵告诉他,王庭军队偷袭西军,抢了好几个部落和庄园,高昌的世家豪族颇为震怒,而她在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出事了。 “佛子在位一天,王庭绝不会背弃盟约、偷袭我们,一定是他出了什么事,王庭边城的驻军已经不受控制。” 瑶英心焦如焚,短短数日间,安抚西军将领,集结人马,筹措粮草,调兵遣将。 人人都知道海都阿陵的十万大军朝着圣城来了,只要有军队靠近就会被联军攻打,西军被拦在东面,无法靠近,她当机立断,让大军继续等待时机,自己带着几百部曲匆匆赶来圣城。 这些天她和西军将领据理力争,和李仲虔争执,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兵马,冒着风雪赶这么多天的路,在十万大军的眼皮子底下声东击西…… 怎么可能只是有点辛苦? 昙摩罗伽闭目了片刻,道:“海都阿陵明天会收拢溃兵,重新集结。他的人马守住了所有要道,一旦有大部援兵赶来,会被他分兵围剿,援兵进不来,他以逸待劳,圣城的箭用光了,这样下去城门迟早会被攻破……明天,趁着他来不及反应,你和亲兵带着所有人突围出去。” 瑶英一愣,犹如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那你呢?” 昙摩罗伽淡淡地说:“我拖住海都阿陵,只要我留在圣城,他就不敢亲自带兵去追击你们,你们直接往东走,路上不要停留,和李仲虔他们汇合。” 瑶英脸色微沉:“然后呢?你让守军和我突围,城里岂不是不剩几个人了?” 昙摩罗伽眼眸低垂:“圣城易守难攻,还能支撑一段时日。我已经吩咐下去,你们突围后,和李仲虔的大军汇合,再想办法掉头袭扰北戎联军。” 瑶英怔怔地看着他,眉眼间的缱绻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罗伽,你又要让我走?” 昙摩罗伽沉默,侧脸上烛光氤氲,面容清冷,像一尊佛。 瑶英看着他,神色越来越冷。 他已经安排好了……她沐浴用饭的时候,他消失了一段时间,就是去和部署突围的事。她才刚刚到圣城,他就在打算送她走了。他在千军万马前吻她,在信众的注视中毫不避讳地拉着她,其实心里在考虑怎么送她离开圣城! 就像上一次,她满心欢喜,以为蒙达提婆能治好他,其实一切都是他的谎言! 他吩咐蒙达提婆和医官哄骗她,不让她摘下蒙眼的布条,让她以为他在好转。 他暗地里和李仲虔坦白身份,激怒李仲虔,李仲虔迫不及待催促她离开圣城。 他还让缘觉给她写了那么多“诸事顺利”的信,把她蒙在鼓里。 自那一晚他深夜追出圣城,从李德的人手中救下她开始,她没有再怀疑他,她天真地以为所有事情都在变好,处理好西军的事,还兴致勃勃地去逛了部落间的集会,买了很多东西,想要送给他。 这段时日的恼恨、无奈呼啦啦一下翻腾上来,山呼海啸,一浪盖过一浪。 瑶英气得咬牙切齿,又觉得酸楚,眼睛酸痛,泪水一下子盈满眼眶。 “罗伽,你知不知道,当我兴冲冲收拾好箱笼、准备回来看你的时候,却听说你出事了……我赶来找你,王庭的人说你众叛亲离,不知所踪,很可能死在世家引起的动乱之中……” 那天,大雪纷飞,她站在沙城外的大道上,心如刀绞。 他一个人孤独地离开了,她以后再也看不到他了。 瑶英面色紧绷,想起确认他出事的那一刻,仍然觉得浑身发冷,眼中泪花闪烁。 “你一次次骗我,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她的声音带了一丝哭腔。 屋中安静下来,烛火黯淡。 瑶英忽地坐起身,推开昙摩罗伽,翻身下榻,一笑。 “好,我这就走……” 她气得直打哆嗦,伸手拉开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扑灭烛火,她瑟瑟发抖,扬声就要叫人。 身后两声急促、沉重的脚步踏响,他高大的身影追了上来,气势陡然爆发,坚实的胳膊绕过她的肩膀,将她整个紧紧抱住。 他抱得很用力,像是在恐惧什么似的,她后背抵着他的胸膛,挣扎了几下,他抱得更紧,牢牢地扣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动弹。 “明月奴。” 耳畔一声轻轻的叹息,微凉的唇落在瑶英颈间。 她愣住了。 昙摩罗伽从后面抱着她,低头,唇蹭过她的面颊和颈侧。 他想这么唤她,很多次了,天底下的公主那么多,对他来说,只有她是不同的。 “明月奴,我以后不会再骗你。” 他在她耳畔低语,说话间,唇和她的耳垂厮磨。 瑶英身上软了下来。 昙摩罗伽手指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头,吻落在她卷翘的眼睫上,吻去她的泪珠。 “以后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瞒着你。” 瑶英和他对望,在他怀里转了个身,抬手抱住他的腰。 “你可是高僧,说话要算话。” 昙摩罗伽垂眸看她,嗯一声,低头亲她发顶。 两人静静地相拥了一会儿,风涌进来,瑶英瑟缩了一下,昙摩罗伽抱起她,送她回榻上,转身去关了门,回到内室。 瑶英扯住他的袖子:“罗伽,我得留下来,海都阿陵畏惧你,想要得到我,我们都留在圣城,才能拖住他。这几天我们可以不断派人试着突围,吸引海都阿陵的注意,让他猜不出我们的真实意图。” 昙摩罗伽眉头蹙起,沉吟良久,点点头。 从前她拿定主意要做什么,他就没办法让她改变主意,只能瞒着她,现在不能再瞒她了,更不能撒谎。 瑶英的怒气烟消云散,笑了笑,抱着锦被躺好,合上眼睛:“我感觉好多了。你睡一会儿吧,别累着,明天还要守城。” 昙摩罗伽轻声答应,继续帮她按揉小腿,等她闭目睡着了,半靠着榻栏,垂眸凝视她,袖子里的手轻轻转动佛珠。 他的道,他的明月奴。 他在意的所有,都在他身边。 …… 第二天早上,海都阿陵果然忙于收拢各个部落的溃兵、整顿军马,没有立即攻城。 瑶英凌晨就醒了,昨晚涂了药,昙摩罗伽又帮她按揉疏通,身上的酸痛减轻了不少。 她和昙摩罗伽一起出门,百姓们看到昙摩罗伽,捧着他们舍不得吃的食物围上来,目光落到她身上,犹豫了一下,不敢上前。 两人一道登上城头,昙摩罗伽召集将领,瑶英领着西州兵商量怎么用圣城还能用的器械组装武器,让火弹发挥出更大的威力。 听说昙摩罗伽要派人假意突围,毕娑想也不想便出列请战,单膝跪地,道:“王,让末将去吧。” 昙摩罗伽道:“突围的队伍随时会被海都阿陵合围剿灭,一次失败后,还要不断尝试突围,才能骗过海都阿陵。” 毕娑点点头,目光坚定。 他是近卫军中郎将,是昙摩家和阿史那家的儿子,是佛子的近卫,抵御外敌、护卫圣城是他的职责。他愿为此抛头颅洒热血,鲜血是他的荣耀,如果代价是付出生命,他也不会迟疑。 昙摩罗伽活着,城中的百姓才不会绝望,守军才能继续咬牙坚持下去。他只是个中郎将,他的生死不会改变大局。 趁着天还没有大亮,毕娑带着一队人马出城,朝着东边狂奔而去,北戎联军的斥候发现军情,立刻吹响号角,大营方向很快驰出一队铁骑,风驰电掣般,眨眼间已经飞驰到近前,将毕娑他们团团围住。 瑶英立在城头上,看着毕娑他们被北戎铁骑冲散,双方在一处厮杀,毕娑的毡袍被血染红,听到密集的鼓点声,立刻带着人马撤回城中。 当天下午,或许是怕瑶英他们真的突围出去,北戎联军迅速集结兵马,再度攻城。 冲在最前面的是北戎铁骑,后面跟着其他部落和几个小的附属部落兵,守军血战了一天,暮色降临时,北戎联军后撤,城门下留下堆积如山的尸首。 翌日,昙摩罗伽继续派人突围,依旧是朝着东边方向,北戎联军派出铁骑追击,队伍损失惨重,仓皇逃回圣城。 与此同时,被拦在东边的西军也在试着冲破北戎联军的防守,赶来圣城救援,但海都阿陵早有准备,派了一支兵马守在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关隘处,西军虽然人数多于那支兵马,却始终没办法前进半步。 战事僵持,城中的士气渐渐低迷。北戎联军久攻不下,也有些沉不住气,越来越焦躁,士兵们像蝗虫一样一群群冲上城头,怎么杀都杀不完。 每次两军收兵,瑶英一身戎装,带着亲兵巡视战场,安抚受伤的士兵,帮他们包扎伤口。 这一日,毕娑带着部属突围,再次失败,被亲兵救回圣城时,背上插满了箭。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时,海都阿陵率领铁骑来到城门下,弯弓搭箭,将一封信送到城头上。 信上只有一句话:只要佛子交出文昭公主,他就退兵。 昙摩罗伽和瑶英对视一眼,瑶英眸中掠过一道亮光。 海都阿陵也开始着急了。 第 176 章 城破 海都阿陵还留下一句话:假如佛子不交出文昭公主,北戎联军破城后会狠狠地折磨每一个王庭人,然后血洗圣城,鸡犬不留。 圣城城头上一片寂然。 瑶英看着海都阿陵的信,沉吟片刻,说:“海都阿陵的北戎联军有一半是从宗主国那里借来的,并不是铁板一块,他沉不住气了,如果我诈降,说不定可以骗过那些酋长……”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伸过来,拿走她手里的信,投进火盆中。 “想都别想。” 昙摩罗伽淡淡地道,语气不容置疑。 其他人对望一眼,不敢吭声。 …… 北戎联军退回大营,大帐里,众酋长讨论佛子会不会拿文昭公主换取一城百姓的性命。 一个经常和王庭商人打交道的酋长道:“佛子因为生母是汉人就被世家谋害,差点死在近卫军手上,即便如此,圣城被围后,他还是率兵回来守城,佛子是个僧人,我觉得佛子会答应。” 闻言,海都阿陵面色阴沉。 他根本没有想到昙摩罗伽会返回圣城,假如昙摩罗伽不回来,他早就攻克圣城,进而控制整个王庭。王庭土地肥沃,繁荣富庶,占领王庭后,他能迅速扩充兵力,号令各部,一举夺回被西军收复的诸州,完成复国大业,甚至可以发兵向东攻打魏朝…… 海都阿陵的计划如此完美,只差一步,他就能改变天下大势,搅弄风云。就算他只有五千部属,依然可以从逆境中崛起,率领族人踏平王庭和西域,建立一个比瓦罕可汗时更强盛的北戎帝国,他长鞭所指方向,都会臣服于他脚下。 但是昙摩罗伽没有死,而且还在危机时刻赶回圣城。 早已经意志崩溃的守军和平民看到他后,全都像吃了神丹妙药一样,士气大涨,看他们狂热杀敌的架势,似乎都甘愿陪他一道殉城。 海都阿陵攥紧羊皮舆图。 一手佛珠,一手钢刀,一个昙摩罗伽,让他的谋算胎死腹中。 每每想到这一点,海都阿陵既恼怒又不解:是什么支撑着众叛亲离的昙摩罗伽回来死守圣城?一个僧人的信念,真的有这么强大吗? 假如瓦罕可汗还活着,知道昙摩罗伽和苏丹古是一个人,不知道会作何想。 现在,昙摩罗伽再次成为百姓心目中的神,唯有除掉昙摩罗伽,联军才能扭转局势。 这个僧人无欲无求,被百姓放逐,也毅然决然地返回圣城,他的弱点只有一个——文昭公主李瑶英。 大帐中,众人还在讨论,海都阿陵的一个部下道:“此次圣城被围,王子神机妙算,挑拨王庭和西军,西军果然迟迟没有发兵,被我们拦在沙城外。文昭公主痴恋佛子,为了佛子,竟然只率了几百人马赶来救援,说不定她为了救佛子,自愿出城!” “假如佛子让公主出城,公主必然答应!” 海都阿陵唇角一勾,冷笑,打断部下:“佛子不会让文昭公主出城。城里有我们的细作,据他传出的消息,佛子大受刺激,此次回城,整个人变得冷漠无情,到了文昭公主面前就变了一个人。他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和文昭公主亲热,你们觉得他会因为我的挑拨就送文昭公主出城吗?” 众人一呆:“那王子为什么提出这样的要求?” 海都阿陵淡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阴冷光芒:“王庭刚刚经历动荡,人心浮躁,百姓仇视汉人,近卫军逼走佛子,虽然现在他们齐心守城,还是有了隔阂。” “他们坚持了这么多天,早已经矢尽援绝,我看他们这些天为了突围,一次次强行冲锋,损失了不少精锐,一定是坚持不下去了,才会拼死突围。” “文昭公主是汉人,是佛子的女人,佛子一定会保护她,其他人呢?绝望之际,他们真的甘愿慷慨赴死?满城百姓,总有那么几个怕死的,只要有人生出异心,就能从内部瓦解他们。” “佛子越舍不得文昭公主,对我们越有利。” “把消息放出去,让西军误以为王庭人牺牲了文昭公主,我看李仲虔会不会发疯!李仲虔败了,文昭公主不出城也得出城。” 海都阿陵说着,拍了拍手:“更何况我手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帐帘摇晃,士兵押着一个双手被绑的女人入帐。 众人看到女人,面露喜色。 接下来几天,北戎联军每天到圣城外鼓噪,要求昙摩罗伽交出瑶英。 昙摩罗伽没有理会。 城中粮食吃完,马肉也耗尽,百姓饿得面黄肌瘦,夜深人静时,风吹过,黑暗的角落里时不时传出一阵阵绝望的哭声。 由于长时间没有填饱肚子,守城的士兵饿得手脚发软,经常有人毫无预兆地栽倒在地。 北戎联军知道他们的粮食吃完了,白天时故意在城外埋锅造饭,炖煮牛羊肉,浓郁的肉香被寒风送到城头上,饥饿的将士肚子咕咕直叫,胃肠痉挛扭曲,甚至有人受不住诱惑,从城头跌落下去。 “只要交出文昭公主,你们马上就能吃饱!” 联军在城外大吼。 城头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阵骚动。 第二天,北戎联军斥候发现城头上那些头裹巾帻的汉人部曲不见了。 昙摩罗伽让瑶英尽量待在议事厅中,不要单独出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她消瘦了不少。 他拿出一包东西,塞到她手心里。 瑶英打开,看到黏成一团的刺蜜,怔了怔,心里微甜:“你吃了吗?” 昙摩罗伽颔首,揉揉她发顶,抬脚就要出去,袖子一紧。 瑶英拉住他,踮起脚,手指拈起一团刺蜜,送到他唇边。 她知道他没吃什么,他怕她饿着,这些天每天都把食物省下来给她吃。 昙摩罗伽直直地看着瑶英,她眉眼含笑,秋水明眸期待地望着他。 她陪他困在这座危城,吃不饱,睡不好,时时刻刻提心吊胆,还得提防被人算计。 昙摩罗伽俯身,就着她的手指吃下那团刺蜜。 瑶英满意地一笑,正要收回手,他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后退,低头吻她的手指。 温热的吻落在指尖,一根一根吻过去。 他穿着袈裟,逆着光而立,神色庄严沉静,像在佛殿之上做法事一样。 瑶英身上一颤。 昙摩罗伽神色平静,抱了抱她,转身出去了。 北戎联军的斥候细心观察,在一连三天都没在城头上看到汉人部曲的身影后,回营复命。 众将大喜。 斥候道:“昨天王庭人突围,我们俘虏了一个士兵,士兵说,因为文昭公主,汉人和城里的王庭人生了嫌隙,佛子为了保护公主,每天派亲兵守着议事厅,不让百姓接近,以防有人暗害公主。城中粮食已经没有了,连将领都饿着肚子。文昭公主和她的部曲却能天天领到吃的。” 海都阿陵眸光闪烁。 这些和细作的情报一模一样,看来昙摩罗伽确实对文昭公主很不一般,城里必然有敢怒不敢言的人。 翌日,身缠纱布的毕娑再次尝试往东边突围时,被北戎铁骑团团围住。 对方似乎誓要抓住他,一直紧紧咬在队伍后面,穷追不舍。他埋头狂奔,一连砍翻了几个北戎铁骑,冲出包围圈,带领剩下的士兵撤退,敌军忽然停了下来,让出一条道路。 两个北戎士兵押着一个女人上前,抬起女人的脸。 女人看到带兵拼杀的毕娑,激动得浑身发抖,两行热泪滚了出来,挣扎着想要叫他,士兵一巴掌甩在她脸上,她嘴角马上溢出血丝,惨呼声淹没在一片厮杀声中。 毕娑挥刀的动作一滞,双眼发红,挥舞着长刀冲了上去。 北戎士兵哈哈大笑,将女人抛上马背,掉头奔回北戎大营。 毕娑大吼出声,追了上去。 亲随大惊,赶紧上前劝阻:“将军,我们的人不多了,必须马上撤回城!” 毕娑置若罔闻,继续往前冲,亲随慌忙拽住他,硬把他拖了回去。 他们匆匆逃回城,还没喘口气,城头上传来一片惊呼声,士兵一脸惊惶地找了过来:“阿史那将军,北戎人抓住赤玛公主了!” 毕娑额边青筋暴跳,冲上城头。 远处,刚才那几个故意激怒毕娑的北戎人把被绑的女人带上前,手中长鞭狠狠地甩下,女人在雪地上打滚,失声惨叫:“毕娑,救我!救我!” 毕娑手指紧紧攥住土砖,双眸血红。 城头上众人沉默不语。 北戎人继续抽打赤玛公主,赤玛公主哭着喊叫,求饶声一声一声,凄厉痛苦,在战场上空久久盘旋。 “阿史那将军!赤玛公主可是你的亲姐姐啊!” 北戎的一个将领朝着城头大喊,“昙摩家被张家所害,赤玛公主只有你这么一个亲弟弟了!” 赤玛公主倒在雪地上,遍体鳞伤,一边往圣城的方向爬,一边大哭:“毕娑,救我,救我啊!” 北戎将领哈哈大笑:“阿史那将军,我们王子和你相识一场,看在往日的情面上,他可以放过赤玛公主,不过作为交换,你得把文昭公主交出来。我们王子说话算话,一个公主换一个公主,怎么样?” 毕娑望着浑身是血的赤玛公主,眼里泪光闪烁,面色阴沉如水,一声不吭。 北戎将领笑了笑,策马行到赤玛公主身后,慢条斯理地拔出长刀:“阿史那将军,现在赤玛公主就在你面前,她的生死,就在你的一念之间了。” 言罢,他抬起长刀,朝着赤玛公主砍了下去。 “住手!” 城头上一声暴喝,毕娑睚眦欲裂,面容扭曲,“你们敢伤她,日后我要杀光你的整个部族,男女老幼,一个都不放过!” 北戎将领哈哈大笑:“阿史那将军,你和赤玛公主相依为命,我们王子也不想伤了赤玛公主,只要你们拿文昭公主来交换,王子马上就会放了赤玛公主。” 他眯了眯眼睛,长刀落下,刀刃在赤玛公主的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鲜血迸出。 赤玛公主全身哆嗦,惨嚎着唤毕娑的名字:“我不想死!毕娑,我不想死啊!” 毕娑闭了闭眼睛,转头看向昙摩罗伽。 昙摩罗伽迎风而立,望着北戎将领折磨赤玛公主,一脸漠然。 “罗伽!救救赤玛吧!看在我的份上,救救她吧……” 毕娑大喊一声,哭了出来,跪倒在地,朝他爬了过去,砰砰几声脆响,额头撞得通红。 昙摩罗伽一语不发,接过一把弯弓,一箭射出,箭矢嗡鸣着直扑向赤玛公主。 赤玛公主大叫着往后躲。 箭矢去势如虹,嗖的一声,深深地钻进她刚刚趴着的积雪里,直没入羽。 众人愣住,战场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北戎将领冷哼:“看来佛子为了汉人公主,竟狠辣到要亲手杀了自己的姐姐,阿史那将军,可怜你为佛子尽忠,其实你才是王庭的王啊!” 他们鼓噪了一通,带着吓傻了的赤玛公主扬长而去。 城头上,众人面面相觑,神情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和毕娑交好的同僚扶起他,小声劝慰,他牙关咬得咯咯响,推开众人,拂袖而去。 次日,北戎人故技重施,再次拖出赤玛公主,在阵前折磨。 毕娑怒火滔天,破口大骂,不顾阻拦,想要带兵冲出城去夺回赤玛公主,被部下死活拖住了,他这样冲出去,肯定有去无回! 第三天,北戎人押着形容狼狈的赤玛公主出现在圣城外。 这一次圣城城头上没有毕娑的身影,不论北戎人怎么威胁,昙摩罗伽始终不为所动。 第四天,北戎铁骑奔驰到城门下,拉满长弓,万箭齐发,铁箭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罩向圣城,将一张张写满了字的羊皮纸钉在屋瓦墙上。 与此同时,秘密潜入城中、一直在城中窥探消息的北戎细作将一封信送到被软禁起来的毕娑房中。 很快,城中传出一道流言:毕娑为了救姐姐,想要挟持文昭公主出城。 为瑶英的安全着想,她整天都待在议事厅中,不再出门,她的部曲将议事厅团团围住,有人靠近就上前盘查。 部曲提醒瑶英早做准备,瑶英摇摇头:“不碍事。” 这天晚上,瑶英睡得正熟,房门忽然被拍得震天响,部曲冲进屋,焦急地在帘外大喊。 她匆匆起身,看到窗前一片明黄,还以为天亮了,出了门,一股炙烤的热流扑面而来,毕剥毕剥的燃烧声近在咫尺。 议事厅突然走水,她住的后楼陷入一片火海。 是夜,城中所有人都看到议事厅的方向火光熊熊,汉人部曲护着衣裙被烧了半边的文昭公主逃了出来。 昙摩罗伽赶了回来,神情冰冷。 “是阿史那将军!”瑶英的亲卫一脸愤愤,指认毕娑,“我亲眼看到了,阿史那将军的人想要抓走我们公主!” 瑶英眼神制止亲卫。 次日,昙摩罗伽关押毕娑,解除了他的兵权,将他的亲随全部调走。 城中一片哗然。 众将领觉得大敌当前,昙摩罗伽这么做不太妥当,想要替毕娑求情,拖着疲惫的脚步结伴去议事厅求见。 亲兵把他们拦在外面:“文昭公主被火烧伤,王亲自照看,无暇见你们,你们明天再来吧。如果是替阿史那将军求情的,就不必来了,文昭公主受了伤,头发烧了一半,大发雷霆,缘觉帮阿史那将军求情也没用。” 将领们忧心忡忡,现在大家都饿着肚子,不知道能守到什么时候,又出了这样的事,王和毕娑都是昙摩家的血脉,关系原本就敏感……真是一团乱麻啊! 当晚,夜色浓稠,风声怒吼,四野一片黑魆魆的,雪光黯淡。 瑶英送走几个来找自己求情的将领,再三保证会劝说昙摩罗伽放了毕娑,回到屋中,刚要睡下,帘外一阵急雨似的脚步声。 毡帘后,一双碧色眼睛看着她。 瑶英愣了一会儿:“毕娑,你出来了?” 毕娑转过脸去不看她,朝身后自己的亲随做了个手势,亲随们奔入内室,将瑶英围住。 城头上,众人坚守了一天,抱着长刀,背靠着背闭眼休息,咆哮的风声里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众人猛地惊醒过来,以为北戎人偷袭,慌忙抓起长刀跳起来,冲到城头一看。 城门外只有他们挖设的陷阱。 众人正疑惑,喊杀声再度响起,众人对望一眼,发现这喊杀声是从城里传出来的,大惊失色,回头张望。 脚步踏响,人影晃动,长街东面、西面、北面同时冒出火光。 有人提着长刀奔向关押毕娑的地牢:“文昭公主要杀了阿史那将军!快去救将军啊!” “阿史那将军刺杀佛子!绑走了文昭公主!” “快把公主交出来,不然我们和你们拼了!” “交出公主!否则我们打开城门,让北戎人进来,大家同归于尽!” 两拨人马在长街混战,叱骂声、惨叫声、质问声、长刀击打声,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今夜刮的是北风,火势越来越大,很快整条街的房屋都燃烧起来,摧枯拉朽一般,火光直窜,映亮了半座城。 借着红彤彤的火光,众人看到两拨人马在长街绞杀,一帮是毕娑的亲兵,另一帮人大部分是汉人和西域胡人,自然是文昭公主的部曲。 众人惊骇欲绝,急得浑身冒汗,不知道该怎么办。 长街里,两帮人马红着眼继续厮杀,尸体倒伏一地。 “疯了!你们都疯了!”守将气得跌足,冲下去劝阻,“都不想活了吗?!” 夜色深沉,密集的脚步声和燃烧的火舌把王庭近卫军包围在长街里,没有人听得进他的劝阻,所有人只知道挥舞着长刀往前冲。 忽地,大地震颤,轰隆隆的闷响传入众人的耳朵。 守将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回头。 城门方向火光乍起,喊叫声大作,士兵和一伙身穿玄衣的人搏杀,数人攀爬上梯架,合力转动绞索,沉重的吱嘎声响起——城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一股冰冷腥风卷入城内,暗夜里,一条起伏不定的黑色洪流冲着城门涌了过来。 守将毛骨悚然,嘶声尖叫:“敌袭!有敌袭!” 然而已经晚了。 …… 城门外,海都阿陵勒马山坡,看着各部骑兵如洪涛般冲入圣城,势如破竹,王庭那些饿得头晕眼花的将士根本无法阻挡铁骑,仓皇后撤。 瓦罕可汗说得对,从内部瓦解王庭,事半功倍。 部将驱马跟在他身边,一脸激动,谄媚地道:“王子,您的计划果然天\衣无缝,细作混在城中,刺杀阿史那,嫁祸给佛子,再刺杀文昭公主,嫁祸给阿史那,同时散播谣言,引起王庭人对文昭公主的仇恨,挑起他们的内斗,细作才能找到机会打开城门。” 海都阿陵冷哼一声。 他围城这么久,城中百姓的心理防线早就被击溃了,这些伎俩才能派上用场。昙摩罗伽经过被近卫军背叛的事,失去对毕娑的信任,毕娑他们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敬畏他,这些后果,是王庭人自己造成的。 部将眼看着其他部落顺利攻入他们垂涎已久的圣城,抱拳道:“王子,这些计策都是您想出来的,我们才应该是先锋!请让末将领一队人马入城,末将一定将文昭公主带到您的帐中!” 海都阿陵摇摇头,淡金色眸子倒映着远处的熊熊火光。 “太顺利了,我不放心,让这些部落当先锋,先把圣城夺下来,我倒要看看,李瑶英这一次怎么逃出我的手掌心。” 部将佩服不已,恭敬应喏。 第 177 章 我们的王 当久攻不下的圣城终于露出一个缺口时,早已在一日日的围城战中耗尽耐心的各部骑兵双眼血红,一窝蜂似的朝城门涌了过去。 整座城池在沸反盈天的厮杀声中瑟瑟颤抖。 狂风箭雨中,铠甲长刀闪烁着凛凛寒光。 部落兵呼啸狼奔,突入圣城,城中守军节节后退。 就在这时,突然轰隆隆一阵骇人的巨响滚动,仿佛有人一把撕开了夜穹,降下一道道霹雳,地动山摇,巨石滚落,坚固的城墙在摇晃,脚下大地震颤,雷声轰鸣,火光暴起。 所有人站立不稳,心脏狂跳,头晕目眩,耳边一片嗡鸣,浑身不停发抖。 有人惨叫着跌落马背。 战马长嘶,没头苍蝇一样乱窜乱钻,无数人从马背摔了下来,被疯狂的惊马踩过,鲜血四溅。 巨响声一声接着一声,山崩地裂,长街两边的屋宇、佛寺、土楼轰然倒塌,坊街围墙崩碎,烈焰滚滚,浓烟卷起,碎石飞溅,如蝗雨一般扑向黑压压的人潮,无数人惨叫着倒下。 整个圣城,瞬时成为一片修罗鬼蜮,又如一头凶残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等着吞噬一切胆敢侵犯它子民的敌人。 撕心裂肺的惨嚎声飘到城外,在山坡观战的部下大惊失色,差点滚下马背,坐骑不安地喷了几个响鼻,想要掉头。 部下慌忙安抚因为爆炸声而受惊的坐骑,大叫:“王子,城里有埋伏!半座圣城忽然倒塌,先锋军被埋了!” 远处,圣城烈焰冲天,黑烟飘散,铁箭乱飞。 火势凶猛,转眼间腾起连绵成火海,空气烫得像是要烧了起来,数百个骑士慌忙后撤,想从唯一的狭窄出口逃离,几百人冲撞在一起,互相踩踏,厮杀,搏斗,刚刚还并肩作战的同袍,这一刻都杀红了眼。 将领的怒吼声被震耳欲聋的崩塌声淹没,没有人能听清他的指挥,他们肝胆俱裂,只想赶紧离开火海。 惨叫声飘扬在战场上空,大火照亮半边苍穹。 火光映在海都阿陵轮廓深刻的脸上,他遥望圣城方向,面色如常,眸光比夜色还要阴冷。 “我早就猜到会如此,佛子和李瑶英都是谨慎之人,就算毕娑和其他王庭人生了异心,李瑶英有几百个部曲保护,毕娑不会那么轻易得手……我们的计策太顺利,他们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他一笑,“城中矢尽援绝,佛子和李瑶英铤而走险,想来一个同归于尽。他们演了这么一场大戏,无非是为了请君入瓮。他们将计就计,我也将计就计!他们破釜沉舟,才会给我们打开城门的机会。” 部下心惊肉跳,稳住心神,怒目道:“王子,末将去召回士兵!” 海都阿陵冷笑,摆摆手:“没有用,乱成这样,哪支部落兵还能严整有序地对敌?谁能听得进指挥?那些战马都受惊了,他们是畜生,能听懂你的号令?” 让人窒息的热浪滚滚而来,部下汗流浃背:“王子,那我们该怎么办?” 海都阿陵望着随着狂风疯狂暴涨的火舌,唇角一勾:“他们早有准备,熟悉城中巷道,而且个个都悍不畏死。” 部下脸色发白。 “让部落兵冲在前面,现在佛子和李瑶英黔驴技穷,只能拼死一搏,这时候冲进去,会和那些部落兵一样被掩埋在碎石下,等李瑶英的那些雷弹用完了,我们再攻城。” 海都阿陵沉着地道,唇边一抹讽刺的笑。 北戎铁骑不擅长攻城战和巷战,而且李瑶英手里还有那种让北戎人闻风丧胆的武器,就算城破,她也不会束手就擒,势必会设下陷阱,她的武器太古怪,鱼死网破,他会损失惨重,届时,忠于宗主国的部落兵吞并他的残部,易如反掌。 所以他不能贸然入城。 那几个部落酋长目光短浅,贪婪无厌,垂涎王庭的财富,只想尽快带兵搜刮圣城,根本不顾及其他,看到城破就一股脑往里冲,正好让他们打头阵,消耗掉李瑶英那些神乎其神的古怪法宝。 “传令各部,守好东边大道谷口,佛子和李瑶英很可能想趁乱突围,只要有王庭人从城中出来,立刻射杀,一个不留!” 海都阿陵声音冷沉。 “他们不是想同归于尽吗?本王成全他们!” 佛子无路可走,不惜以破城为代价来诱敌深入,他不会上当。现在破城已是定局,不管佛子还有什么办法,只要他按兵不动,佛子要么以身殉城,要么带着剩下的一点兵力突围。 无论佛子做出什么选择,他都有应对之法。 今晚,佛子必败! 大火暂时逼退了北戎联军。 士兵们惨叫着逃出火海,海都阿陵率大军列阵于城外,拔刀出鞘,扫视一圈:“圣城已破,这些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控马!列阵!待大火退去,所有人随我冲杀!” 他声如洪钟,气势凌厉,仿佛完全不惧怕城中的轰隆巨响,狼奔豕突的部落兵找到主心骨,镇定下来,纷纷向他围拢。 队列刚刚恢复秩序,几个惊慌失措的士兵冲出缺口,大叫:“佛子会法术!佛子在施展法术!胆敢攻打圣城的人,一定会遭报应!” 众士兵寒毛直竖。 海都阿陵大怒,策马冲上前,长刀斩下,接连几颗头颅落地,几个没了脑袋的身体继续往前奔跑了一会儿,踉跄着扑倒在地。 “昙摩罗伽不过是个汉人奴隶所生之子罢了!胆敢扰乱军心者,杀无赦!” 海都阿陵横刀立马,扭头,喝道。 士兵们打了一个激灵,低下了头,不敢吱声。 …… 火星迸溅,夜风滚烫。 圣城地势最高处,毕娑望着城外黑压压列队守住所有路口的北戎铁骑,眉头紧皱:“海都阿陵果然没有趁乱攻城,他的主力守在城外,等天一亮,他们就会攻城……现在圣城的城门堵不上了,我们只能突围。” 他们的这点兵力,突围等于送死。 但是不突围,等海都阿陵入城,所有人都得人头落地。 毕娑回头,朝昙摩罗伽抱拳,“末将带着人突围,假装抓住文昭公主,引开海都阿陵,让他拿赤玛和我交换,等他放松警惕时,我借机刺杀他!” 昙摩罗伽立在崖壁边,风吹袈裟上下翻飞,俯视脚下的王寺,摇了摇头。 “风险太大,海都阿陵的人马不会冒进,你率军出城,无异于以卵击石。” 毕娑握紧双拳,神情凝重。 那他们就只能等死吗? 昙摩罗伽负手而立,抬起头,遥望西边苍穹。 夜空被烈火染红,巨大的燃烧声、爆炸声、碎裂声、惨嚎声此起彼伏,一支支铁箭射向高空,落进市坊时,火球炸裂,带起燃烧的火苗,似火龙狂舞。 在他脚下,僧人们早已经指挥城中百姓躲进寺中,前些天西州兵以保护瑶英为由撤下城头,在王寺外围挖设了巨大的壕沟和隔火带,堵住长街,确保大火不会烧进王寺,还可以阻拦北戎联军。 半座城池在他们埋设的火药中炸成一片废墟,烈焰熊熊燃烧,烟雾弥漫,最先攻入城的部落兵被火海和崩塌的碎石吞噬,死伤惨重。 然而海都阿陵部没有折损一兵一将,他们守在城外,等着大火退去。 城门已破,诱敌失败,所有武器耗光,他们就是砧板上的肉,敌人的屠刀随时会落下来,将他们无情斩杀。 生死,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寺中百姓经过这么多天绝望的挣扎,早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他们和亲人朋友围坐在一起,紧紧挤成一团,在震天的燃烧巨响声中,小声吟唱歌谣,念诵佛号,和亲人诉说来世还要再做家人的诀别之语。 凄切哀恸的哭声充斥着整座王寺。 昙摩罗伽转身,望着山崖间陡峭的石阶,一道纤娜身影背对着他,在崖间奔忙。 瑶英一身戎装,头束丝绦,领着部曲指挥百姓躲藏。 王寺人头攒动,每一座佛殿、每一间石窟都藏满了人,大地颤动,烟雾弥漫,佛塔无言伫立,尖顶琉璃被火光照亮,悬铃玎玲。 闪耀的红彤火光中,瑶英抬起头,和昙摩罗伽凝视的目光对上,微微一笑。 漫天火光,烟熏火燎,她形容狼狈,累得满头是汗,脸上鼻尖几道黑印,却是颜如舜华。 昙摩罗伽走向瑶英,她拾级而上,几步登上山崖,指了指角落里静静耸立的佛塔。 “法师,你上次带我来过这里,带着我拜佛,为我祷祝。” 她含笑说,语气轻快。 一如那个灯火璀璨的夜晚,他发现自己有了贪嗔痴,在佛前斩断所有欲念。 她一无所知,手执提灯,笑着站在石阶上和他说话。 眼下,生死关头,危在旦夕,她眼波清亮,笑着和他说,法师,你带我来过这里。 她一直记得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霎时,相识以来的种种涌上心头,带着磅礴的气势,一下子全部灌入脑海,他沉溺其中,一点点沉沦。 昙摩罗伽凝望着瑶英,心里翻江倒海,浪涛涌动,沉默不语,许久后,抬起手,拂去她鼻尖的灰尘。 瑶英笑了笑,擦擦脸,从亲兵手里接过一盏灯,拉着他的袖子,和他一起走进佛塔。 围城以来,僧人全被昙摩罗伽派去照顾老弱妇孺,寺中很久没人打扫了,塔中黑魆魆的,空寂幽冷。 瑶英放下灯,跪坐在长案下,双手合十,默念了几句。 昙摩罗伽低头,帮她系好披风系带。 “法师。”瑶英精疲力竭,身子往后一仰,靠着昙摩罗伽的胳膊,想起刚才那些抱着一起痛哭流涕的百姓,“你信生死轮回,假如真有来世,你想做什么?” “还当和尚吗?” 俏皮也掩不住声音里浓浓的倦意。 昙摩罗伽垂眸看她,抬手,让她靠着自己的胸膛休息,僧袍袖摆笼在她身上:“公主呢?” 瑶英想了想,认真地说:“还是当个人罢。” 昙摩罗伽微怔,深秀的眉眼间漾起一丝浅浅的笑。 那他也当个人罢。 “你还想认识我吗?”瑶英掩唇打了个哈欠,问。 昙摩罗伽搂着她,低头,亲了亲她发顶。 “想。” 瑶英往他怀里缩了缩,合上眼睛,快要睡着时,呢喃了一句:“我也想。” 昙摩罗伽收紧双臂抱紧她。 来世太远了,这一世,他不会再放手。 烛火摇曳,两人静静依偎。 佛塔外,烈火狂卷,燃烧过后的灰尘和雪花静静地飘洒下来,半边天空彤红如火。 …… 轰隆的爆炸声渐渐平息下来,火舌如浪涛,腾起的黑烟笼罩了整座圣城,天色昏暗,天地之间唯有焦黑的浓烟,迟迟不见一丝天光。 圣城内,街角巷道,大火继续燃烧,市坊、民居、王宫全都夷为平地,碎石砖瓦遍地都是,底下是一具具焦臭的尸首。 北戎联军在海都阿陵的带领下围住城门,铁骑密密麻麻,凶悍肃杀。 受伤的部落兵一边清理道路,一边咒骂王庭人阴险狡诈,又大骂海都阿陵狡猾,明知有诈还让他们来送死,当有刺啦啦的燃烧声响起时,所有人登时色变,尖叫着四处逃窜。 海都阿陵双眼微眯,举起长刀:“困兽之斗,不过如此。今天,就是佛子的死期!为瓦罕可汗报仇雪恨!” 部下们拔刀狂吼。 一阵阵狂怒的吼声冲向云霄,仿佛能掀翻天地。 高耸的崖壁上,众人听着城外传来的怒吼声,忍着疲惫和饥饿,爬起身,等待残忍的敌军冲上来。 缘觉站在佛塔外,小声道:“王,公主……天快亮了,海都阿陵要攻城了。” 里面没有声响,他往里走了几步,嘴巴张开,还没出声,昙摩罗伽从幽暗中走出,面容沉静,气势庄严,朝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缘觉连忙闭上嘴巴,跟在他身后走出佛塔。 昙摩罗伽抬眸看一眼天色,轻声道:“她睡着了,一时半刻不会醒,你留在这里守着她。” “是。” “如果出了意外,带着她从西边走。” 缘觉眼皮跳了跳,抬起头,呆呆地道:“是。” 昙摩罗伽回眸,深深地看了熟睡的瑶英几眼,转身离开,立在山崖上,接过毕娑递来的漆黑牛角弓,拉开弓弦,肩背紧绷,一箭射出。 这一箭气势雄浑,铁箭迅如电光,鸣啸着破开浓烟,飞向高空。 箭矢撕裂黑烟,露出一角天穹,一丝天光倾洒而下。 城外的海都阿陵抬起头,看着浓烟中若隐若现的箭矢,眉头紧皱。 四野黑烟弥漫,安静得诡异,唯有马嘶和燃烧声。 忽地,一阵若有若无的、如急雨似的嗡鸣声从风中飘了过来。 海都阿陵蓦地瞪大眼睛,脸上掠过一道不敢相信的骇然,勒马回头。 嗡鸣声停了下来,随即,一道道让人心惊胆寒的破空之声响起,弥漫的黑烟里隐隐有寒光闪烁,似夏夜碧空中恒河沙数的繁星,紧接着,寒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如流星坠落,罩向毫无防备的联军铁骑。 密密麻麻的箭矢遮天蔽日。 海都阿陵冷汗淋漓,猛地一提缰绳,拨马转身,身体后仰,大吼:“举盾!侧卧!” 他的声音罕见地在颤抖。 与此同时,数万支铁箭平地飞起,借着黑烟的遮掩,在空中织出一张巨大的黑网,覆盖了整个战场,齐齐落下,带着凌厉的去势,狠狠穿透北戎联军士兵的身体。 惨叫声四起。 箭雨纷纷落下,一波接着一波,汹涌而来,势不可挡。 部落兵装备不如北戎铁骑,加上经过昨夜激战,圣城已经被攻破,很多人掉以轻心,根本没带盾牌,看到箭矢落下,他们惊骇欲绝,抱头鼠窜,铁箭落下,直接穿胸而过,将他们狠狠地钉在雪地上。 北戎士兵惊惶地大叫:“佛子的弓|弩阵!佛子的弓|弩阵!” 当年瓦罕可汗几次攻城失败,死在弓|弩车下的北戎士兵数不胜数,北戎人人都知道,佛子改进过的弓|弩阵威力无比,专门克制北戎铁骑! 海都阿陵双目圆瞪,攥紧了刀柄:不可能!他们在攻城之时,首要目标就是毁坏圣城上的弓|弩车,圣城的弓|弩车一架都不剩了,连城墙都塌了一半,守城的士兵也早就没了踪影,哪来的弓|弩阵! 滚滚浓烟里阵阵尖啸,又是一轮箭雨,铁箭在高空中划过一道道黑线,哗啦啦落下,射穿士兵的铠甲,射破木制的圆盾,射中马匹,战马痛苦地嘶鸣,受惊狂奔,将马背上骑士狠狠甩落,战阵瞬间被打乱,士兵们互相踩踏,人仰马翻。 海都阿陵躲开一支凌空扑来的铁箭,望向远方,浑身一震。 天还没亮,四野暗沉,大地抖动,四面八方有沉重整齐的马蹄声靠近过来,一条条由无数道凶悍身影组成的黑线此起彼落,像一头头嗜血的凶猛巨兽,带着撕碎一切的霸道气势,如潮水般从不同方向狂奔而来。 漫山遍野,到处都是人潮。 他们肤色各异,面孔各异,有的军容整齐,有的埋头往前冲杀,有的身着黑色玄甲,有的穿银色亮甲,有的披头散发,一身兽皮袄,有的穿厚重的铠甲,有的就是一群牧民,拿刀的,拿铁锤的,拿长|枪的,人人都带了弯弓,一边奔驰,一边骑射。 一面面代表不同部落的旗帜迎风招展。 在他们身后,连绵的山峰上,一架架弓|弩车密密麻麻地挤满平坦的山坡,箭如蝗雨。 “为了佛子,杀!” “杀!” “杀!” 他们喊着昙摩罗伽的名号,齐声怒吼,声如山呼海啸,浩浩荡荡,令人胆寒的杀气充斥在天地间。 这时,仿佛是为了响应那些部落勇士的大喊,城里也传来一片喊杀声,一支陌生的、军容齐整队伍从圣城冲了出来,扑向北戎联军。 北戎战阵一片寂然,士兵们惊慌地望向主帅海都阿陵。 海都阿陵汗湿重重衣衫,几乎把一口牙齿咬碎。 他一直提防着西军前来驰援,派人守着关隘,把西军牢牢挡在沙城之外。昙摩罗伽每次派人突围,都是往东边奔逃,他切断了这条路线,让昙摩罗伽无计可施。 关隘都有他的人把守,他的人每天都会传回各地消息,阻遏援军,他确保自己没有后顾之忧。 而且,他命部下射杀了所有从圣城飞出的信鹰,昙摩罗伽不可能送出消息! 可是眼前这支声势壮大的援兵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昙摩罗伽又是怎么和援兵互通消息,默契配合的? 难道佛子真的会法术,能够隔空指挥远在千里之外的部落?! 海都阿陵双眸鼓胀,青筋暴跳。 什么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瓮中捉鳖……全都是假的!甚至连死守圣城也是假的! 佛子不惜以自己为诱饵,以整座圣城为诱饵,苦苦死守圣城,就是为了拖住他的这十万大军,等待援军前来! 昨晚佛子引诱部落兵入城,不是为了让他中计,而是要故意炸毁圣城,用骚乱、巨响和浓烟来替援军遮掩!拖住他,让那些贪婪的部落兵放松警惕,给援兵制造机会靠近战场!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北戎联军的后方大营肯定已经被援兵偷袭,那些贪生怕死的部落说不定早就投降,所以这两天没有人禀报附近有异动。 愤怒、后怕、惊骇、恼恨……海都阿陵气得眼前发黑,一提缰绳,当机立断,召集部下:“都别慌!结阵!撤兵!” 部下一脸震惊,冲了过来,抱拳道:“王子,为什么要退兵?我们损失不大,未必不能和他们拼了!” “对,圣城已经攻破了,我们这就杀进城去,抢掠一番,活捉佛子和文昭公主,以佛子公主为人质!” 海都阿陵喉咙里一阵血腥气,嘶声道:“是我低估了昙摩罗伽,他没有彻底失势,你们看那些部落,都是冲着他来的……佛子早在回来之前,就定下了围剿我们的计划,这些天死守不出,就是为了让我减轻防备。还有一个文昭公主,西军集中军力想要从东边突破我们的防线,也是他们的计策之一!” “圣城被炸毁……那支队伍从哪里来的?他们会不会炸开了山崖,让援兵进来了?” 一阵寒意爬遍全身,海都阿陵不想承认自己败了,但是他没有选择。 联军是一盘散沙,围城日久,频频摩擦,部落兵越来越不受他的控制,如果昙摩罗伽早就预见到了一切并且布置了机关,那么计划一定天|衣无缝,算无遗策。 他必须尽快想到对策。 “昙摩罗伽以圣城为饵,所图不只是为了解圣城之围,城门大开,城墙被毁,他不是在诱敌,而是毁了我们的后路!放援军进来!我们如果犹豫迟疑,很可能被合围。” “他们要扎口了!”海都阿陵拿定主意,“撤!” 部下们对望一眼,紧跟在他身后,策马狂奔,试着突围。 …… 山崖上,昙摩罗伽俯视战场,眼神示意毕娑。 毕娑挥动旗帜,城北被炸开的山崖底下,一支队伍顺着高耸的崖壁往上攀爬,在西州兵的带领下,穿过陷阱遍布的长街,冲出圣城,分成两支队伍,沿着城门两侧延伸开来,像一条横线。 昙摩罗伽立在高崖上,可以看到大半个战场的形势。 那漫天遍野奔来的援军向北戎联军逼近,山坡上的守军不停放箭,打乱联军的战阵,堵住了他们撤兵的路。 圣城方向,以横线展开的队伍渐渐往前延伸,从两翼靠近北戎联军。 更远处,几百里之内,不同部落的骑兵正前仆后继地朝圣城赶来,一支支队伍组成合围之势,不慌不忙地缩小包围圈,慢慢剿灭他们在途中遇到的联军队伍。 一张大网,早在很多天前就已经张开,从几百里外慢慢往里推进,如一面面高墙,要将海都阿陵费尽心思凑齐的十万大军彻底绞杀在这张大网之内。 要平定乱世,让百姓安居乐业,必须将这支联军击溃。 昙摩罗伽撒开长弓,长刀出鞘,走下山崖。 王庭士兵一个个站了起来,拔出长刀,跟在他身后,神情狂热而虔诚。 …… 瑶英醒来的时候,城外喊杀声震天。 身边空空荡荡,身上盖了张厚厚的毡毯,她慌忙冲出佛塔,来到崖壁上,遥望远方。 缘觉紧跟在她身后:“公主,王率兵追击海都阿陵去了,请您放心。” 瑶英在战场上找到那一道策马疾驰的挺拔身影,点点头。 圣城外,漫山遍野的旗帜猎猎飞扬,从不同方向赶来的部落渐渐合拢包围圈,把联军堵在当中。 当昙摩罗伽的身影出现在战场上时,恰好有一道耀眼的晨晖刺破黑烟,撒落下来,笼在他身上。 他披着璀璨日光,一人一骑,飞驰于阵前,僧袍飞扬,冷肃,雍容,庄严。 众人呆呆地望着他,激动得泪落纷纷。 一名酋长大喊出声:“佛子是我们的王!” “我们效忠的不是王庭,是佛子!” “佛子是众王之王!是我们的菊尔汗!” 一阵又酸又辣的感觉涌过心头,瑶英眼眶微微湿润。 这些曾受过昙摩罗伽恩惠的部落,还有驻守各地的王庭驻军,全都赶来了。 他们为昙摩罗伽而来。 即使昙摩罗伽不是王后亲子,即使他和苏丹古是同一个人,依然有很多人真心地敬爱他,愿意追随他,为他效死。 就像般若那样。 他这些年的努力,从来都没有白费。 耳畔一声惊呼,缘觉望着战场,紧张地道:“海都阿陵太狡猾了!他躲在部落兵后面……他快要突围了!” 瑶英回过神,目光睃巡一圈,嘴角一勾:“海都阿陵突围了也没什么……” 这一次,海都阿陵无处可逃了。 …… 千里之外,海都阿陵投靠的宗主国。 杨迁一身铠甲,立在城头之上,英姿勃发,遥望王庭的方向,抹去长刀上的血迹。 萨末鞬方圆几百里,都已臣服于西军脚下,逃到此的北戎残部尽数被俘。 海都阿陵借走了他岳父的几个附属部落,正好给了西军大举进攻的机会。 杨迁还刀入鞘,拍了拍刀柄。 这一战,他奉文昭公主之命,奔袭千里,一举击溃为海都阿陵撑腰的宗主国,震慑周边数十个大小邦国,顺便把商道彻底打通,诸部前来投诚。 西军一战树立威望,从此,无论是北边、西边还是南边,再没有势力敢挑衅西军,西军可以高枕无忧了。 看还有谁敢收留海都阿陵! 第 178 章 末路 多年以后,诸部响应众汗之汗的诏令,举族奔赴圣城,助他们敬仰的佛子解救圣城之危的故事仍然在民间口口相传,成为每一个部落的百姓最津津乐道的传说之一。 佛子是他们心目中的王,只要佛子一声令下,每一个部落都愿意为他冲锋陷阵。 那一日,黑烟弥漫,火光熊熊,部落联军、各地驻兵如神兵天降,铁箭铺天盖地,重骑、轻骑、弓手、刀斧兵各自列阵,从四面八方合拢包围,将北戎联军困于圣城外的荒野。 重骑撕碎部落兵的战阵,举着盾牌的步兵一步步逼近,其后的士兵挥舞长矛,弓手在最后面和两翼拉弓射箭。 整整一天的绞杀下来,北戎联军魂飞魄散,溃不成军,眼见残破不堪的部落旗帜接连倒下,绝望地掉头逃窜,狼奔豕突。 脸上罩着青铜面具的乌吉里部小王子莫毗多和他的父亲率领部落勇士踏平北戎联军的大营,铁骑所过之处,血流成河,遍地尸骸。 联军试着突围,各部骑兵的包围圈越缩越小,口袋慢慢扎紧。联军只能后退,几支从不同方向后撤的部落兵狠狠地撞在一处,发现他们的身后、左右两侧全是和自己一样被围的同袍,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几万人被分别紧紧地压缩在一个一个合拢的大圈里,人挨着人,胳膊挤着胳膊,战马踩踏士兵,所有人顾不上杀敌,拼尽力气往前、往上冲,才能确保自己不被其他人和马蹄踩成一滩肉泥。一旦倒下,就再也爬不起来,士兵爬上马背,爬上人堆,冲开每一个挡在自己身前的人。 铁箭带着破空之声凌空而下,带起一蓬蓬血花。 白雪皑皑的大地被粘稠的血液染红。 残阳如血,朔风凛冽。 海都阿陵拨马转头,毡袍上染满鲜血,厮杀了一整天,他疲精竭力,浑身是伤,抬手抹去脸上的血迹,露出皮开肉绽的脸,淡金色鹰眼环视一圈,望着四周像潮水一般涌过来的援兵,听着耳边士兵们绝境之下的惨嚎声,自嘲地一笑。 挫败、消沉、绝望涌上心头。 英雄末路,困兽之斗。 他以为自己借着王庭的内乱困住了昙摩罗伽,没想到真正被困住的人是自己。 瓦罕可汗面对昙摩罗伽总是瞻前顾后,格外谨慎,乃至于草木皆兵,只要昙摩罗伽的旗帜出现在战场上,瓦罕可汗的心就提起来了。 从前,北戎贵族耻笑瓦罕可汗被一个和尚吓破了胆,海都阿陵也是如此,认为瓦罕可汗年纪大了才会顾虑过多,优柔寡断。 现在他明白瓦罕可汗的苦心了。 部将们满身浴血,冲了过来:“王子,我们掩护您突围!” 海都阿陵双目含泪,看着自己忠心的部下,叹道:“事已至此,如果我率部突围,佛子一定会集中兵力来阻拦我。” 部下们对望一眼,一人拨马上前,抱拳:“王子,请您脱下战甲,让末将换上您的甲衣,末将领几千人从西北角突围,阿金他们分别从东南角、东北角突围,吸引追兵,等王庭主力赶过来堵截,您再带着人趁乱突围!” 其他人纷纷附和。 海都阿陵心里微微一跳,他能想到的脱身之法也是如此,但他没想到部下会在他开口之前主动请缨。 他长叹一口气,举起长刀:“你们追随我多年,哪怕我众叛亲离之时,亦不离不弃。我作战不力,才让你们随我一起陷于这般求生不得的境地,我怎么能为了脱身牺牲你们?不如以我为诱饵,引开王庭精锐,你们带着人逃生去罢!” 众将见他大义凛然,打算慷慨赴死,大哭着道:“王子,胜败乃兵家常事,留得青山,不愁没柴,您英雄盖世,是北戎复国的希望,您不能死!您一定能逃出去,能光复北戎,日后为我们报仇雪恨!” 他们说着,不顾海都阿陵的反对,抢上前,七手八脚扯下他的战甲,换上他的衣装,将他推进人群之中。 海都阿陵混入士兵里,回头,看着自己的部下振臂高呼,带领士兵冲着不同方向突围,心头绞痛。 这些部下是他花费了那么多心思才培养的心腹,今天,他们都会死在圣城外。 他面容扭曲,青筋狰狞,牙齿里几乎能迸出血来,转头,毫不犹豫地带着剩下的亲随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在他身后,王庭各地驻兵在昙摩罗伽的带领下,继续缩小包围圈。 毕娑抬头四顾,看到一道身着主帅铠甲的身影在北戎铁骑的簇拥中突围,紧紧夹一下马腹,正要追上去,眼角余光扫到另外两个角落的身影,眉头轻皱,回头。 昙摩罗伽对他颔首。 毕娑不再犹豫,策马追了上去。 …… 几个北戎将领分头引开王庭精锐,莫毗多、毕娑全都带兵追了过去。 海都阿陵狂喜,抽鞭催马,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穿透王庭士兵的大网,突围而出,将血肉横飞的战场抛在身后。 亲随紧紧跟在他身后。 他紧紧攥着缰绳,脸上伤口刀割一样疼。 福祸相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今天他输给昙摩罗伽,等他重整旗鼓,以后一定能卷土重来! 胜不骄,败不馁,北戎男儿从小就追随父兄抢掠征服,一场败仗不算什么!瓦罕可汗南征北战,一生经历了大大小小无数场战事,带领着草原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部落建立起强大的北戎。他一次次逃离险境,从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成为率领十万大军的主帅,只要能活下去,他就有再次崛起的可能! 他是狼之子,他身体里流动着神狼的血液,他永远不会认输。 海都阿陵脑子里嗡嗡一片响,身后的亲兵忽然拔高嗓音,指着前方一处峡谷:“王子,穿过这条峡谷,我们就能摆脱追兵了!” 海都阿陵回过神,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峡谷。 夕阳西下,淡金色余晖笼罩峡谷两旁银装素裹的山峰上,积雪折射出一道道华光。 想起李瑶英手中的秘密武器,一道不祥的预感腾起,海都阿陵心里怦怦直跳,勒马停下,思索片刻,果断地道:“峡谷中恐有埋伏,换一条路。” 亲随应是,跟着拨马转身,一行人朝着西边奔驰而去。 风声呼啸,雪峰矗立在暗沉的暮色里,马蹄声如骤雨,远远地回荡开来。 海都阿陵埋头狂奔,想赶紧甩掉追兵,离开王庭。 现在既然各路大军和部落都来圣城了,那么其他各地一定防守空虚,只要逃出圣城地界,他就安全了,然后他可以绕过沙城,假意攻打高昌,李瑶英一定会吓得撤兵,他借机召集旧部,再次集结兵马,先回宗主国休养生息…… 海都阿陵飞快谋算,前方突然响起一声锐利的尖啸。 如血的残阳里,一支鸣镝从大道旁的巨石后射出,直直地飞向高空。 紧接着,马蹄声脆,在残阳映照下抹了一层浓丽胭脂的山丘后驰出一队人马,远望就如一卷裹挟着雷霆闪电的雨云狂卷而来,绣有西军字样的旗帜和雪白的战袍在雪地里猎猎飞扬,势如千军万马。 脚下的大地隐隐颤动。 不过是眨眼间,一行人已经飞驰到距海都阿陵几十步外,幡旗越来越近,为首的将领白袍银甲,头束巾帻,腰佩长刀,面孔端方冷肃。 “海都阿陵,西军左骁骑将军谢青,在此等候多时了。” 谢青拔刀出鞘,一双漆黑的眼眸紧紧地盯着海都阿陵,眸光锋利如刀。 当年,他们从叶鲁部逃回中原,只差一步就能返回家乡,海都阿陵率军追至,掳走七娘。她和其他亲兵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七娘被海都阿陵带走。 她是七娘的亲卫,却不能保护七娘。 那段日子,七娘被困在海都阿陵的大帐中。白天黑夜,海都阿陵羞辱七娘,折磨七娘,让七娘臣服。她亲眼看到七娘和奴隶一起被北戎人驱使,看到七娘在马场躲避疯狂的惊马……她不敢想象海都阿陵入帐后的那一个个夜晚七娘到底经历了什么…… 从七娘被掳走的那一天开始,她每一天都会不断地提醒自己,她要勤练武艺,要变得更加强大,她要保护七娘! 风声陡然变得凄厉。 谢青手持长刀,望着海都阿陵,两道冷厉寒光从她眸中迸射而出。 她已经在这里埋伏很久了。 这一次,她要拦住海都阿陵,决不能让他逃脱! 一阵凉意从脚底窜起,海都阿陵毛骨悚然,心头剧烈震动。 李瑶英果然安排了伏兵。 他想征服的女人,不仅从来没有臣服于他,还处处和他作对,处心积虑地想要把他斩草除根。 而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建立起强大的帝国,征服王庭和西域,李瑶英迟早会和那些北戎女人一样,乖乖地雌伏于他,以他为尊。 他勇猛,威武,高大,是北戎第一勇士,李瑶英对他嗤之以鼻,却为一个整天念佛的和尚不顾生死。 海都阿陵咽下涌上喉头的甜腥之意,攥紧佩刀,狂笑出声:“凭你们这点人,也想拦住我?!” 他声音嘶哑,拔出长刀,周身肌肉紧绷,整个人就像一把出鞘的刀,杀气满溢。 谢青眸中亦有涌动的杀气,举起长刀,策马朝他冲了过来。 两刀相击,火花迸溅。 刀光剑影闪烁,两人缠斗在一起,交手了几十个回合,额头上都爬满汗水。 海都阿陵杀气凛冽,内力浑厚,战场上历练出来的招数果决狠辣。 谢青气力不如他,明显占了下风,但她丝毫没有怯懦,毫不畏惧,一次次飞掠而上,即使受了伤也不后退。 利刃击打,砍,劈,斩,谢青用尽全身力气,长刀斜斜擦着海都阿陵的颈侧而过。 海都阿陵躲过这一击,心惊肉跳。 他们各自的部下嘶吼着拼杀。 谢青一行人守株待兔,精力充沛,海都阿陵他们经历了一场大战,人疲马乏,无法再发动起突然奔袭,只能迅速组成圆阵,抵抗西军的合围。 夕阳收起最后一道余晖,夜色轻笼,两帮人马激烈地拼杀,马蹄踏碎积雪。 海都阿陵挥舞着长刀,一刀一刀挥出,身影依旧高大威猛,但他身边的亲随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砰的一声响,他的头盔被打落在雪地上,辫发披散,脸上血肉模糊,一双鹰隼般的眸子灼灼生光,刀法变得愈发凶狠。 谢青呼吸急促,稳住心神,格挡劈砍,突然飞身腾起,整个人如一道急速掠过的流光,手中长刀对着海都阿陵凌空斩下。 破空之声如龙吟虎啸。 这一招是谢青凝聚内力和胆气全力劈下的一刀,海都阿陵举刀迎击,一声脆响,长刀卷了刃,谢青没有卸力,长刀接着往前,砍向海都阿陵的脖颈,带起一道道火花。 海都阿陵早已竭力,自知无力格挡第二刀,但是仍然反应飞快,手腕一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腰间短刀,一刀斜刺而出。 这一刀刺中谢青的脸,她脸上顿时鲜血淋漓。她双眸大睁,没有后退,以两败俱伤的方式,重新攥紧刀柄,刀锋落下。 两人的亲随吓得大叫,一片惊呼声。 电光石火间,海都阿陵怒吼一声,身子后仰,刀锋划破他的甲衣和内衫,划出一条长长的血痕,他咬紧牙关,从马背上摔落了下去。 见他落马,西州兵立刻策马围了上来,十几支长矛刺下,海都阿陵忍着剧痛,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手撑着长刀,望着黑压压涌过来的西州兵,气喘吁吁。 谢青退了下去,持刀站在一边,似乎在等待什么。 几声压抑的低泣传入他的耳朵。 海都阿陵回眸,环顾一周。 他们已经被埋伏已久的西军包围,亲随们个个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甲衣残破,衣袍被鲜血染红,脸上糊满了血,看不出本来面目,一双双疲惫的眼睛写满绝望和凄然,马匹早已力竭倒地,弓箭用完了,长刀翻了刃,西军一步步逼近。 今天就是他们的死期。 有人在抹眼泪。 海都阿陵心头火起,目眦欲裂,他的亲随怎么能在敌人面前软弱地哭出声? 那几个亲随抖如筛糠,指一指包围过来的西军,惊恐万状。 海都阿陵满脸是血,朝亲随所指的方向看去。 一队持着火把的人马踏着夜色靠近,黑压压的一片,气势沉着肃杀,幡旗被风吹得刺啦啦作响。 到得近前,两边士兵拨马让开道路。 厮杀忽然停了下来,四周沉寂如静水。 一道清脆的蹄声响起,一人一骑在亲兵的簇拥中缓缓驰来。 谢青迎了上去,为她牵马。 火把光芒映在她身上和脸上,照亮她纤娜的身姿和明艳的面孔,她肩披斗篷,头罩毡帽,勒马停在远处,俯视海都阿陵,一双明眸,比常年不化的雪峰还要冰冷。 在她身后,一队亲随拔刀侍立,神态恭敬,那是一队五官轮廓深邃的西州兵。 海都阿陵仰望着夜色中皎如月华的李瑶英,久久不语。 他认出来了,李瑶英身后的亲兵是北戎人,他们以前曾跟随瓦罕可汗出征,被西军俘虏后,效忠于李瑶英了。 这个女人当真恨他,亲自带着人来追杀他。 他英雄一世,居然要死在一个女人手上。 海都阿陵唇角勾起,笑得苍凉。 静寂中,一阵轰隆踏响传来,东面遽然蹄声大作,三四百个骑着马的身影从夜色中奔出,为首的将领头戴盔帽,一身金甲,高大威猛,狭长的凤眼冷冷地瞪视着海都阿陵,气势凌人,杀意毕露,手中一柄雪亮长剑。 李仲虔也来了。 困兽被堵在牢笼里。 海都阿陵闭了闭眼睛,回头仰望李瑶英。 瑶英手挽缰绳,神色平静,虽然面无表情,依旧不掩风姿。 宫宴上初见,她盛装华服,灿若明月,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海都阿陵眸光变得阴冷。 “王子,我们投降吧!金勃王子他们投降,佛子没有杀他,还封他为王,王子,投降佛子,我们还能尽享荣华富贵!” “王子,只要活着,就还有复国的希望!” 亲随爬到海都阿陵脚下,抱住他的腿,大哭:“王子,投降吧!” 文昭公主来了,谢青来了,传说中勇冠三军的李仲虔也来了,他们只剩下这么些人,怎么突围? 夜风拂过,寒凉如雪。 血液干涸凝结在脸上,被风一吹,像有银针扎在脸上,一阵抽疼。 海都阿陵抬眸,和自己的亲随一一对视,嘴角一勾。 他可以向任何一个强大的敌人屈膝投降,他不在乎名声……可是他唯独不能向李瑶英投降。 投降了,李仲虔也不会放过他,此人心狠手辣,在战场上从不留情。 与其受辱,不如死得痛快点。 海都阿陵笑了几声,吐出一口血沫,举起短刀,“你们可以投降……” 他语气平静。 亲随跟着他,就是为了搏一个前程,既然他给不了,他们不必陪他一起赴死。 “你们追随我至此,已经仁至义尽,想要活下去的都投降吧!本王不会怪你们。” 至于他自己,必须战斗至最后一刻。 他别无选择。 弱肉强食,他的血液里流淌着征服一切的野心和霸业,胜,他就是强者,输,便是死。 海都阿陵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西州兵,冲了上去,砍杀,搏斗,劈砍。 远处,李仲虔面色阴沉,接过亲兵递来的酒囊,拔开塞子,烈酒洒在如银的剑刃上,剑影清亮如水。 眼前这个男人曾囚禁明月奴。 他凤眸大张,掠入阵中,兔起鹘落,剑光闪颤,将海都阿陵笼罩在其中。 海都阿陵牙关紧咬,奋力挥动短刀,动作越来越迟缓。 …… 山坡上,瑶英拢紧斗篷,亲眼见证了海都阿陵的英雄末路。 当海都阿陵高大的身影倒在李仲虔剑下时,她眉间微动,抬手抹了抹鬓边被夜风吹起的发丝。 思绪回到从前,她和亲兵以为终于逃脱魔爪,海都阿陵突然出现,猫捉老鼠似的,狠狠打碎她的希望,让他们彻底陷入绝望。 今时今日,海都阿陵命绝于此。 自此,北戎再没有复国的可能。 西域诸州将迎来一个太平安定的时代,河陇一带光复,商路畅通无阻,百姓可以安心生产劳作,商人能够走南闯北,栉比鳞次的客舍会挤满每一条商路。 百废俱兴,欣欣向荣。 战场上安静了一瞬,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声,海都阿陵的部下跪倒在他身侧,几个亲兵拔刀自刎,追随他而去,其他人大哭不止,弃械投降。 亲兵问瑶英:“公主,该怎么处理海都阿陵的尸首?” 瑶英淡淡地道:“他是敌将,战场上战死,按规矩葬了。” 亲兵应是。 长靴踏过雪地,咯吱咯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仲虔手执长剑,朝瑶英走了过来,鲜血顺着薄刃滴答滴答淌下。 瑶英翻身下马:“阿兄。” 李仲虔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凤眼血丝密布,眸光明锐。 “谁敢欺负我家明月奴,阿兄砍了他。” 不管他是九岁,十一岁,二十三岁,还是三十岁,四十岁……只要有人欺负明月奴,先过他这一关。 瑶英一笑,还没说什么,李仲虔脸色蓦地沉了下来,撒开长剑,冷哼一声。 “海都阿陵死了,立刻随我回高昌去!” 这些天他率领西军攻打关隘,吸引海都阿陵的注意力,让海都阿陵放下警惕,一切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虽然出了点小意外,但他都顺利解决了,可是迟迟不知道圣城那边的情况,他都快急疯了! 要不是瑶英走之前和他商量好了每一个步骤、不是部下每天苦劝他以大局为重,他早就带兵杀到圣城去了! 瑶英立马收起笑意,挽住李仲虔的胳膊:“阿兄,这段时间幸亏你拖住了海都阿陵的斥候,部落兵才能从西边绕道过来合围联军,杨迁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袭海都阿陵的老巢……” 李仲虔嘴角一翘,打断她的话:“别说这些好听话哄我了,你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去。” 瑶英叹口气,“现在我还不能马上走,先回圣城再说。” 李仲虔眉头紧皱。 这时,缘觉从队列中走了出来,朝李仲虔抱拳:“卫国公,王特意嘱咐我,若见到您,一定和您说一声,王请您务必去一趟圣城。” 李仲虔挑眉:“我为什么要去圣城?” 缘觉道:“王说,您曾问过他几个问题,要他向您承诺一件事,他当时无法回答您提出的问题。” 李仲虔面无表情。 瑶英抬头看他,眯了眯眼睛:“阿兄,你问过法师什么问题?” 李仲虔嘴角一撇,没有回答她的话,抬脚走开了。 瑶英看着他的背影,摇头失笑,转身去和谢青说话。 缘觉眼珠转了转,小跑着跟上李仲虔,小声道:“卫国公,王说,他现在可以回答卫国公的问题,他还要向您提出一个请求,请您路过圣城的时候,拨冗见他一面。卫国公没空的话,王可以去高昌见您。” 李仲虔脚步顿住,眸中掠过一道寒意,目光猛地变得锋利。 …… 亲兵和北戎俘虏留下打扫战场,李仲虔随瑶英一起骑马返回圣城。 圣城外,大战已经结束。 为了掩护海都阿陵突围,他的几个部下带着铁骑浴血奋战,然而他们并没有坚持太久,其他部落兵早已崩溃,看到有个部落弃械,也纷纷丢下武器,伏地投降,莫毗多带着部落兵冲散北戎铁骑的战阵,摧枯拉朽一般,直接撕裂联军最后一道坚固的阵线。 一道一道悠扬的长鸣响彻天地,这一回不是敌人那让人心惊胆寒的进攻鼓声,而是代表王庭获胜的胜利号角。 躲在王寺的百姓激动得泪流满面,纷纷走出王寺,爬上崖壁和残破的城墙,欢呼胜利。 第 179 章 袈裟 天亮了。 战事结束,宏伟壮丽的圣城成了一片废墟,残垣断壁,满目残败,王宫金碧辉煌的鎏金宫门在大火中烧得焦黑。 但是所有人都活了下来。 城外雪泥飞溅,一封封露布捷报送回圣城,十里长街挤满劫后余生的百姓,胜利的欢呼和赞颂佛子的歌谣声在灿烂的晨曦中盘旋回荡,响遏行云。 随着呜呜的号角声响起,人群沸腾起来,所有人激动地冲到城门前,等着迎接佛子归来。 大道上人头攒动,比肩接踵,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脚下的大地隐隐颤动,整齐的马蹄踏响声传来,走在最前面的是数百名玄衣银甲、骑着披甲战马的军士,后面跟着肩负弯弓、腰佩长刀的五军将士,军容整肃,威仪赫赫。 军阵最后面的是一队队身穿兽皮袄的部落兵,他们来自不同部落,没有穿战袍,个个披头散发,满身是血,豪放不羁,军容散乱,活像从地狱爬出来的万千恶鬼。 没有人耻笑他们野蛮粗俗。 百姓们感激地望着他们,左手握拳置于胸前,向他们表达自己诚挚的谢意。 阵列入城,穿过瓦砾堆积的长街,向两边长道散开。 鼓声咚咚,似闷雷在每个人心头炸响。 阵列最当中,一人一骑缓缓策马而行,身上一袭血迹斑斑的僧袍,手持通体漆黑的长刀,一双蓄满雨后晴空的碧眸幽深冰冷,无悲无喜,面容俊美,气势雍容,像立在高高的佛殿之上俯瞰众生,庄严圣洁,清冷出尘,不容人亵渎。 他无情厮杀,像一柄冰雪铸就的利剑,斩一切魑魅魍魉,金刚怒目,降服众魔。 他微微一笑,那便是刀山剑林里绽出一朵高洁的雪莲花,菩萨低眉,慈悲宽仁,依旧让人遥不可攀。 这是他们的佛子,神圣,高贵,在乱世之中为他们挣得一方安宁,把肆虐各国的北戎大军阻挡在王庭之外,让他们可以安居乐业,击壤而歌。 晨晖漫洒,他骑着马,沐浴在一片灿烂金光中,僧袍翻飞,有如神祇。 鼓声停了下来,风声也停了下来,所有人屏息凝神,仰头注视着昙摩罗伽。 片刻后,一声带着哭音的呼喊打破岑寂,有人跪倒在地,叩首谢恩。这一声响起,其他百姓纷纷回过神,跟着跪伏于地,无数百姓涌上前,喊着昙摩罗伽的佛号,放声大哭。 昙摩罗伽置若罔闻,神情淡漠,一语不发,朝着王寺行去。 信众们跪倒在他身后,虔诚地合十拜礼。 军阵之后,李仲虔看着四面八方如痴如狂的百姓,眉头紧皱,再看一眼那些以同样狂热的目光望着昙摩罗伽的将士,脸色愈发阴沉,回头看一眼瑶英。 瑶英身着戎装,头戴毡帽,遮住了面容,和他并辔而行,见他回头,朝他笑了笑。 李仲虔沉着脸道:“你看看,这些信众把佛子当成神,连军中将士也是,你喜欢谁不好,喜欢一个和尚?” 瑶英笑了笑:“阿兄,你不是说过让我把苏丹古带回高昌去的吗,你还让他好好照顾我……” 李仲虔横眉怒目,这些天,只要想起自己把眼睛受伤的瑶英送到昙摩罗伽身边的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那时候哪里知道苏丹古就是昙摩罗伽!” 瑶英朝他眨眨眼睛,眼睫忽闪,乌眸里潋滟着欢快的笑意,像是揉进了日光,一闪一闪的,粼粼跃动。 李仲虔怔了怔。 他知道明月奴一直有心事,她要提防李德,提防李玄贞,她事事为他考虑,每次送他出征,她生怕他一去不回,嘱咐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她从小懂事,他不求她一定要嫁一个高门子弟,只希望她能平安喜乐,没有忧愁,想笑就笑,再不用担心被李德和李玄贞所害。 现在的明月奴,不受掣肘,无拘无束。海都阿陵率领十万联军围攻圣城,她马上想到利用这个时机攻打他的宗主国,把他困在王庭,一举剿灭他剩下的兵力,彻底斩草除根,同时让西军立威,扫清西军的障碍,而不是带着西军冒冒失失地赶过来救援。 明月奴早就长大了,从前,他保护幼小的妹妹,后来,一直是妹妹在保护他这个哥哥。 李仲虔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欣慰,骄傲,还有一丝丝的惆怅。 怒火一点一点消散。 他冷哼一声:“以你现在的身份,郎君随你挑,你真中意他,没事可以来王庭看看他,其他的就别想了,我的妹夫不能是一个和尚!” 瑶英没吭声。 缘觉骑马迎上前,领着两人先去别院休息。 “法师呢?他也该休息了。”瑶英道。 缘觉回答说:“寺中僧人在王寺大殿前的广场设了道场,供奉佛陀,今天下午,王要前去主持法会,带领众僧为死去的将士祈福,超度亡魂,全城百姓都要前去祷祝。” 瑶英点点头,她记得以前也是如此,大战过后,昙摩罗伽会主持法会,诵经祈福。 她和李仲虔去了别院,召集人马,清点人数,收集各方情报,送出一封封信件,指挥远在高昌的达摩发布诏令,安排兵马去各地接回被羁押的流民。 一个时辰后,缘觉找了过来。 “公主,王请您去王寺一趟。” 李仲虔皱眉,问:“去王寺干什么?” 现在王庭人都知道昙摩罗伽对瑶英动了男女之情,让她去王寺,那些信众发起狂来怎么办? 缘觉躬身道:“请卫国公宽心,王寺内外都有禁卫军把守,寺中僧人和到场的百姓绝不敢为难公主。” 瑶英心里正在担心昙摩罗伽,写完一封信,拍拍手,“你带路吧。” ……王寺。 广场法台,经幡飘扬,花鬘环绕,香炉吐烟,薄雾氤氲,数百支银烛熊熊燃烧,将高台照得灿烂辉煌。 梵钟、金鼓、磬、钲鼓、铙钹依次响起,梵音阵阵。 法台之上,昙摩罗伽端坐于佛像前,一袭雪白金纹袈裟,唱祷超度经文,周身似有佛光笼罩,气度高洁优雅,嗓音清冷宛转。 身着法衣的众僧立在法台下,跟着一起诵经。 法台下人潮涌动,黑压压一大片,整座城的百姓全都来了。他们合十拜礼,默念逝去亲人的名字,眼中热泪滚出。 军中将领、留守圣城的官员、诸部酋长、随援军一起从各地赶来的领主和他国使者也都在台下叩拜,念诵经文。 诵经声如千江万河汇入大海,凝聚成浩瀚的浪涛。 庄严的法事结束,众人低头拭泪。 昙摩罗伽起身,碧眸环视一圈,眸光清清淡淡,在信众、僧人们的注目中,放下手中的锡杖,一步一步走下高台,朝佛殿走去。 百姓们茫然四顾,面面相觑,抬脚跟上他,呼唤他的法号。 禁卫军把他们拦在大殿外。 昙摩罗伽一言不发。 大殿里也燃了数支烛火,青烟弥漫,维那提多法师站在佛殿前,手中拄着铜杖,苍老的面孔透出几分悲悯。 昙摩罗伽走进大殿,袈裟上闪动的金光如皱起的水波,抬起头,仰望殿堂里金光灿灿的佛陀,双手合十。 “我率军杀敌,铸下无数杀孽,当受责罚。” 提多法师长叹一声,缓缓地道:“王,百姓和僧人都已经知道您摄政王的身份,您拯救万民于水火,仍然是百姓心目中的佛子,您不该受罚。” 昙摩罗伽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看着佛像,淡淡地道:“一日为沙门中人,一日当遵守戒律。” 他停顿了一会儿,“这是我最后一次领罚。” 提多法师愣住,皱纹密布的脸抖动了几下,几乎站立不稳。 “王……”他反应过来,神情沉痛,“赛桑耳将军由寺中僧兵亲手诛杀……寺主他们不想重蹈覆辙,所以才会在得知您是摄政王后惊慌失措,听信赤玛公主他们的话,以为您失去理智,滥杀无辜……百姓都被瞒在鼓里,他们不懂朝政,不知王室内部纠葛,自然无法理解王的苦心……” 提多法师长长地叹口气,朝昙摩罗伽行礼。 “您难道要因为世人的不理解,就放弃自己修行了多年的道?您天资聪颖,是我见过最有天分和慧根的人,是波罗留支最得意的弟子,您若能专心研究佛理,日后必成释门伟器,中途而弃,何其可惜!” 昙摩罗伽神色淡然,目光却很坚定:“万法唯心,一念心,一切万行,明心见性,见性成佛。我和寺中僧人所选的道原本就不同,既不同道,无需同路。” “幼时,我见朝中大臣勾心斗角,只顾眼前利益,百姓生活困顿,饱受战乱之苦,曾对师尊说,愿竭尽一生,平定乱世,让王庭远离战火。”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以战止战,虽战可也。” “世人疑我、厌我,众僧鄙我、笑我,于我而言,如过眼云烟。” 他记得自己信念,消弭战火,让王庭长治久安,兵销革偃。 提多法师浑身直颤:“那王为何要放弃自己的道?” 昙摩罗伽合十盘腿:“何为道?” 提多法师一怔。 昙摩罗伽望着佛像,缓缓地道:“千江有水千江月,月如佛性,千江如众生,佛性在人心,月照江水,无所不映,每一条江水都能映照明月,我如千江,亦有我的佛性,我的明月,我的道。” “二十几载,我肩负王庭,潜心修道,不敢有丝毫怠慢……我无愧于王庭,无愧于信念,唯独愧对一人。” “她知我,懂我,于我共历风雨,砥砺前行,我面对她时,欲念不止,贪嗔痴起,心境无法平和,念经之时,亦不能遏制。我曾以为,此生永堕地狱,唯有死后才能成全自己的私心。她回来的一刹那,我便知晓,这执念已经深入肺腑,刻骨铭心。” “生如朝露,不在沙门,我也能修我的道。” “若要断绝欲念,再不与她相见,我这一生,将如一具空壳,毫无乐趣可言。” 他已经沉沦在爱欲当中,无时不刻渴望着她,不必再自欺欺人。 提多法师听出昙摩罗伽的决心和意志。 他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一人担负起整个王庭,一手佛珠、一手钢刀并没有让他摇摆疑惑,他始终记得自己的信念和责任,所以,当他动了爱欲时,同样意志坚定。 “王……”提多法师叹道,“文昭公主对您的情意,对王庭的恩德,已经传遍王庭,您贵为佛子,与她结合,世人不会再阻挠辱骂。” 他还是王庭的佛子,信众们敬仰他崇拜他,可以容忍他和文昭公主继续来往。 昙摩罗伽唇角微微一扯:“我的修道之路,有她相伴,足够了。” 他不可能让她继续没名没分地和他来往,让她被世人暗地里唾骂。 他要她,就会给她全部,让她无忧无愁,尽情欢笑。 提多法师摇摇头,痛心疾首,无可奈何,和佛子论道,谁能辩得过佛子呢? 可惜啊,波罗留支最聪慧的弟子,果然是尘缘未了。 他举起法杖。 昙摩罗伽阖上双眸。 “佛子!” “王!” 殿门前一片哭声,百姓们涌进佛殿,跪伏于地,膝行上前:“王,您不该受罚啊!” 提多法师闭了闭眼睛,法杖落下。 第一杖狠狠地落下,他合十默诵经文,想起那一日,她跪于殿中,说她已经断绝心思,再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众僧诘问,她不想给他添麻烦,小心翼翼地回答。 殊不知,那时的她心中并无其他心思,反倒是佛殿上高高在上的他,心里恶念顿生,身为君主的掌控欲暗暗滋长,直欲将她困于王寺,日日陪伴在他身边。 第二杖、第三杖……一杖接一杖落下,昙摩罗伽额边沁出细密的汗水,纹丝不动,一声不吭。 二十几载的光阴在这一杖一杖中晃了过去,他脑海里浮现出她的脸,她微微一笑,阴沉的天光都亮堂了几分。 千山万水,崇山峻岭,她远道而来,让心如止水的他起了波澜,动了贪念。 兴许这是佛陀对他的磨砺,他没有通过佛陀的考验。 但他甘之如饴。 百姓们怔怔地看着他。 …… 佛殿之外,匆匆赶来的瑶英一眼看到殿中情景,呆了一呆,拔腿冲下台阶,往大殿奔去。 “公主!” 缘觉几人慌忙拦住她,连搀带扶,把她扶到阶前,七嘴八舌地小声劝:“公主,王吩咐过了,这是他该领的罚……谁也不能替他受罚,等这回罚过了,以后就没事了,您千万不能进去,王会怪罪我们的。” 瑶英停下来,立在正殿门前,看着远处大殿里法杖一下一下落在他的脊背上,心尖颤动,手指紧紧攥住衣袖。 李仲虔也跟了过来,站在她身边,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殿内,昙摩罗伽沉默着受完了刑,袈裟上渗出斑斑血迹。 提多法师气喘吁吁,放下法杖,叹口气,朝他合十拜礼。 昙摩罗伽抬眸,缓缓站起身,回了一礼,转身,目光越过满殿泪流满面的信众,越过空阔的前庭,越过飘扬的经幡,直直地落到殿外瑶英身上。 他站在殿中。 她立在殿门外。 隔着一道门,隔着难以跨越的沙门和凡尘之隔,隔着遥远的距离,两人四目对望。 周遭的一切全都淡去,相识以来的种种浮上心头,他眼里只剩下她,她眼里也只看得到他。 他一次次唤她公主。 她叫他法师。 瑶英眼中泪光闪烁。 昙摩罗伽站在佛像前,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唇角轻轻扬起,朝她微微一笑。 这一笑,恍如清风拂过,三生池畔,那朵高洁清冷的水莲慢慢舒展开花瓣,迎风盛放。 霎时,光华大放。 瑶英心头酸痛。 昙摩罗伽凝视着她,走出大殿。 信众嚎啕大哭,爬上前,伸手扯他的僧袍袖摆和衣摆,想要挽留他。 “佛子!您还是我们的佛子啊!” “传说摩登伽女和阿难陀曾是一世一世的夫妻,您和文昭公主也是前世的姻缘,文昭公主留在王寺,也无损您的名声,您永远是我们敬仰的佛子!” “佛子,您不能离开王寺啊!您是阿难陀的转世,是神佛的化身!” 信众们哭倒一片,跪地叩首,恳求,嚎哭,忏悔。 昙摩罗伽恍若未闻,走过前庭,穿过匍匐一地的信众,穿过一脸震惊的朝臣、将领、酋长,拾级而上,一步一步,迈出长廊,走到瑶英面前,抬手,扯下身上的袈裟。 袈裟飞过长廊,在风中飞舞,越飞越高,然后往下跌落。 王寺外,人群如织,万头攒动。 大殿里的动静早已经传到寺外,一道消息不胫而走,众人不敢相信,目瞪口呆,齐聚长阶下,仰着头,看着那件袈裟慢慢飘落。 成千上万道目光凝聚在那件袈裟上。 随着袈裟落地,人群里一阵骚动,一声饱含痛苦和失落的哭声传出,紧接着,又是一声。人们轻轻哆嗦,泪水潸然而下,四面八方都是抽泣声,海浪一般翻腾涌动。 他们的王,还俗了。 长风猎猎。 昙摩罗伽望着瑶英,肩头里衣内衫早已被血浸湿,汗水淋漓,深邃的碧眸里波澜翻涌。 “明月奴,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沙门中人。” “我想好好活下去。” 心如静水,生死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无需强求。有了挂碍,想和她朝夕相处,他想活下去,想陪伴她。 瑶英泪眼婆娑。 她知道他自小修习佛法,从不要求他还俗,不管他是王庭君主,是和尚,还是永远不能暴露身份的苏丹古,她都不在乎,在她眼里,他是最好的昙摩罗伽。 但他却还了俗。 她眉眼微弯,笑中带泪,“你这个疯子。” 昙摩罗伽轻笑,笑容温和,语气却强势到不容置疑,锋芒逼人:“你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她回来了,就再也逃不了。 他踉跄了一下,双眉略皱。 瑶英看到他肩上衣衫透出的血痕,心里一抽一抽的疼,扶住他的胳膊,“你是个疯子,我也不嫌弃你。” 接下来的路,她会陪他一起走。 昙摩罗伽低笑,抬起头,和她一起慢慢走下长阶。 百姓们呆呆地看着他们。 他们面色坦然,依偎着,一步步穿过长街。 一辆镶嵌八宝的马车等在道旁,毕娑和禁卫军军官恭敬地朝二人俯身行礼。 长街脚步纷乱,身着甲衣的将领、部落酋长、官员和领主们纷纷跟出王寺,跪地叩首:“恭送王回宫。” 昙摩罗伽是他们的王,唯有他能震慑各国,让所有部落臣服,不论他还不还俗,各地百姓依然将他奉若神灵,现在的王庭,谁也撼动不了他的帝位。 百姓们仍是呆呆地望着两人,让开道路,目送两人登上马车。 王寺外,缘觉小心翼翼地咳嗽两声,对刚才被禁卫巧妙地挡在门外的李仲虔笑了笑。 “卫国公,您看,王和公主多么般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李仲虔嘴角一勾,冷笑。 他没有冲上去阻止瑶英,可不是因为缘觉这几个人的小伎俩。 第 180 章 情郎 刚上了马车,瑶英想看昙摩罗伽背上的伤口,抬手就要掀开他的里衣。 “没事。” 昙摩罗伽按住她的手,轻声说,脸上一层薄汗。 瑶英双眉紧蹙:“都出血了……” 她直起身,让他低头,手指刚挨到他的肩膀,他颤了一下,下一刻,手腕忽地被他一把扣住,跌进他怀里。 昙摩罗伽紧紧地抱着她,手掌按在她后颈上,阖上双眸。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他似叹非叹地道,像跋涉日久,终于能停下来喘一口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只要看到她,就忍不住想亲近触碰她。 有那么几次,她无意间倒在他怀里,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推开她,但他却一动不动,任由她无意识的亲近。 他想要这么无所顾忌地抱着她。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抱着就够了。 昙摩罗伽身上汗津津的,薄薄的里衣被汗水打湿,浑身发烫,沉水香仿佛变得愈加浓郁,撩人心弦。 瑶英抬手,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处,抱住他的腰,隔着衣衫听他的心跳。 马车轱辘轱辘驶过长街,后面传来潮水似的脚步声。 禁卫军、将领和朝官们也骑马跟了上来。 瑶英挑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长街两旁熙熙攘攘,人山人海,从王寺到去王宫的路上,挤满了人,他们来自不同部族,面孔各异,朝着马车跪地叩首,口中呼喊的是王。 二十多年前,昙摩罗伽出生不久,被大臣强行从王宫掳到王寺囚禁起来。 多年以后,他从王寺离开,在大臣和百姓的簇拥中返回王宫。 二十几载光阴,呕心沥血,于乱世之中苦苦撑起在内忧外患中摇摇欲坠的王庭。 想到昙摩罗伽这些年经历的那些坎坷波折和他在书中的结局,瑶英心里微微酸痛。 不认识他时,她只当他是个陌生人,敬佩他,感慨他的早逝。绝路之时被他所救,和他朝夕相处,几次生死与共,他不再是只流传于传说中的佛子……她何其有幸,能够遇到他,和他相知相伴。 发顶一阵温热触感,昙摩罗伽低头亲吻瑶英的青丝。 两人静静相拥。 …… 王宫已是一片废墟,断井颓垣,瓦砾乱石散落。 侍从官带着人清理出王宫外的广场,在长阶高台上搭起毡帐,帐中设了长案,案上摆满鲜花、宝器。 马车停在阶前,大臣百姓匍匐跪地。 昙摩罗伽下了马车,转身,伸出手,扶瑶英下来。 满场寂静,一声咳嗽不闻,唯有衣裙窸窸窣窣声。 瑶英搭着昙摩罗伽的手走下马车,看到跟过来的李仲虔和西军将领,抬脚要走过去,手上一紧。 昙摩罗伽拽住她,拉着她一步一步走上长阶,站在高台的毡帐前。 台下,众臣起身。 毕娑走上前,手里捧着一只鎏金宝匣,宝匣里一顶金光灿灿的黄金叶子王冠,夕照下,冠上镶嵌的青金石、玛瑙、琥珀璀璨夺目,雍容华贵。 他献上宝匣,一手握拳,置于胸前,朝昙摩罗伽行礼。 昙摩罗伽拿起匣中王冠,戴在头上。 钟鼓齐鸣,礼乐奏响,长阶下,朝官和百姓再次恭敬地跪伏于地,称颂声山呼海啸,高入云霄。 昙摩罗伽立在阶前,一抹夕阳余晖笼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深秀的轮廓,他衣衫上还有血迹,身影巍峨如山。 众臣朝拜毕,各部酋长依次上前献上宝刀和宝物,以示臣属。 昙摩罗伽眼神示意一旁的礼官。 礼官手拿一份羊皮纸走到阶前,大声诵读纸上的内容。 “奉王诏令,从即日起,军中增设侍郎……” 台下鸦雀无声,众人屏息凝神,仔细聆听。 渐渐的,有的人冷汗涔涔,不停哆嗦,有的人面露诧异之色,久久回不过神,有的人眉开眼笑,磕头谢恩。 他们没有想到,大战过后的第一天,昙摩罗伽就开始了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 他表彰此次大战中立下功劳的人,惩处上次动乱里趁机生事的官员,趁着这次机会提拔一批出身草莽的将领,命文官修订旧的律法,编纂新法,改革服制,限制世家的权力。 从今天开始,王庭的权柄归于君主之手,世家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掀起风浪。 最后,礼官宣布减免税赋,与民休息。 官员们几家欢喜几家愁,百味杂陈,聪明人已经心计飞转,思考怎么利用眼前的时机大展宏图。 台下,老百姓听说王免除了几年税赋,而且以后他们的子女不用被逼去贵人的庄园服劳役,满心欣喜,齐声欢呼。 等礼官宣读完诏书,众臣拜礼起身,躬身告退。 百姓不愿散去,留下帮忙打扫清理,每个人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劫后余生,肆虐的北戎再没有卷土重来的可能,王继续统御群臣,西军和王庭和睦,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整个大典,瑶英一直待在毡帐里,和昙摩罗伽站在一处,接受万民朝拜。 当台下的百姓和大臣山呼昙摩罗伽的尊号时,她侧过身,想避让到角落里去,昙摩罗伽抬眸,两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带有几分强势的力道。 “陪着我。” 他肩笼霞光,轻声道。 瑶英挑眉,笑了笑,不动了。 …… 大典在明媚的暮色中结束。 昙摩罗伽走下台阶,新上任的大相、五军统帅、诸部酋长、莫毗多和毕娑跟了上来,簇拥着他。 诸部酋长看着长阶两侧残破的废墟,连连叹息,道:“圣城繁华富庶,商贸发达,各部心向往之,没想到会毁在这场动乱之中。” 大臣们跟着感慨,战事后,应当举行一场盛大隆重的典礼来庆祝,但是现在半座圣城成了废墟,王又要求一切从简,大典准备得仓促。 走在前面的昙摩罗伽脚步一顿。 众人忙停下来,几个酋长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面面相觑。 “圣城毁了,还可以重建。百姓的安危、王庭的长治久安当在其先。”昙摩罗伽回头,扫视一圈,道,“我守卫的从来不是圣城,不是王宫,而是王庭的百姓。” 大臣们脸上掠过愧疚之色。 诸部酋长呆了一呆,凛然正色,不无敬佩地道:“王宽厚仁慈,心系万民,是我们的众汗之汗,我们永远效忠于王,追随王左右!” 其他人跟着附和。 昙摩罗伽面容沉静。 见他忙着和大臣商讨政务,瑶英站在一边,没有过去打扰,指挥亲兵帮忙清扫王宫,整理战场,忽然感觉到一道热烈的视线朝自己看了过来。 她回望过去。 莫毗多站在人群之后,银甲白袍,器宇轩昂,朝她一笑,走了过来,抱拳道:“公主,这次动乱,多亏西军相助,我们才能趁海都阿陵不备集结兵马。” 瑶英回了一礼,“西军和王庭是同盟,本该如此。还没恭贺王子升迁。” 此前,莫毗多配合毕娑引蛇出洞,故意被近卫军抓住,原本的计划是以此揪出幕后之人,釜底抽薪。不料毕娑放弃了整个计划,他听说近卫军背叛昙摩罗伽,知道自己身份敏感,如果留在王庭,一定会被仇视乌吉里部的大臣除掉,趁看守不严逃了出去,打算回乌吉里部带领族人搬迁——假如昙摩罗伽被逼死了,乌吉里部不会再效忠于王庭,不跑的话,他们会马上被贵族当成牛马驱使。 不久,昙摩罗伽死在动乱之中的消息传遍王庭,莫毗多的父亲不敢耽搁,当夜就带着族人迁移。所以,当莫毗多听说昙摩罗伽还活着的时候,乌吉里部已经跑出几百里地了。 莫毗多收到信鹰送去的昙摩罗伽的亲笔信时,正和父亲商量为他复仇的事,父子俩欣喜若狂,连忙带着部落掉头,按昙摩罗伽的指示联络各部,收拢兵马。这一切都要做得隐秘,不能让海都阿陵听到一丁点风声,为了不走漏消息,他故意让一部分族人继续往西,其实已经带着精锐赶回圣城。 此次大战,莫毗多作战有功,再次获得擢升,这一次反对的声音几乎没有。 莫毗多咧嘴笑了笑:“都是因为王指挥如神,器重信任我,予我重任,我才能立此大功……” 王重用他,教他怎么统领兵马,怎么御下,怎么和同僚相处。 文昭公主没有因为他的口音和乌吉里部古怪的习俗嘲笑他。 王和公主站在高台上的时候,是那么般配。 唯有王,才能配得上公主。 莫毗多停顿了好一会儿,掩下惆怅和失落,挠了挠头皮,两腿并拢,朝瑶英行了个最正式的大礼。 “公主,我输给王这样英伟仁慈的大英雄,心服口服。我祝福公主以后和王鸾凤和鸣,白头相守。” 瑶英眉眼舒展,展颜一笑,头上束发的丝绦跟着一颤一颤,笑容灿烂明艳:“谢谢王子的祝福。” 两人沐浴在夕晖中,相视而笑。 一个英姿勃发,一个光彩照人。 周围的说话声停了下来,气氛突然变得沉重。 莫毗多听到毕娑的咳嗽声,疑惑地看过去,毕娑朝他使了个眼色。 一道雪亮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和大臣说话的昙摩罗伽抬起眼帘,视线越过众人,看了他一眼。 莫毗多不禁哆嗦了一下。 红日西坠,天色很快暗沉下来。 城中百姓大部分无家可归,昙摩罗伽命将士在城外搭起毡帐,暂时将百姓安置在帐篷里。 雪地里一顶顶毡帐绵延开来,灯火幢幢。 昙摩罗伽叮嘱官员:“房屋街道一定要清扫干净,你们亲自带着禁卫军去各处撒石灰水,战后务必注意防疫,若有患病的人,先挪到一处集中诊治。” 官员应是。 毕娑紧跟在他身边,等其他人退去,皱眉问:“王,您为何不缓几天再颁布诏令?” 昙摩罗伽望着不远处站在毡帘前和亲兵说话的瑶英,“你是不是觉得现在改革吏治太过激进?” 毕娑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不破不立,打破樊笼才能建立新的规则。治理王庭当以长远为重,现在开始改革吏治,不论成与败,世家都无法再撼动新的选官制度。” 昙摩罗伽缓缓地道。 “毕娑,别小看百姓,蝼蚁之力微贱,可蝼蚁虽小,也可覆象。开设学堂,让平民子弟也可日日受到教诲,假以时日,他们可以遏制世家,让百姓富足安定,才是长治久安的根本。” 毕娑恍然大悟,暗暗感慨,昙摩罗伽并没有指望改革马上就能奏效,他走的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王庭贵族之间内斗不断,危及社稷,唯有加强王权,才能避免世家任意废立皇帝的事情再发生。王庭需要政治清明,朝堂安定,否则会陷入无止境的内讧之中。 正说着话,缘觉走了过来,小声说:“王,公主劝您早些休息,您背上的伤还没涂药……” 昙摩罗伽嗯一声,目光一直凝定在瑶英身上,问:“卫国公呢?” “卫国公和西军将领的营帐设在东边。” 昙摩罗伽点点头,“把东西取出来送过去。” 缘觉应是,小跑回库房,叉着腰指挥近卫把一只只鎏金礼匣送到李仲虔的营帐去。 昙摩罗伽走到自己的营帐前。 瑶英立马拉着他进帐篷,眉头紧皱:“早知道你大典之后还要忙这么久,在马车上我就该帮你涂药,伤口疼不疼?” “明月奴。” 昙摩罗伽抬手示意亲兵退出去,碧眸微垂,握住瑶英的肩膀,凝眸看着她。 帐中点了蜡烛,烛火映照下,他眸光格外深沉。 瑶英仰起脸看他:“怎么了?” “我以后还是会看经文,会研究佛理……” 昙摩罗伽慢慢地道,语气郑重,声音沙哑,“明月奴,即使我不是沙门中人了,我依然要修我的道……你刚才看到了,我是王庭的君主,会经常像今天这样忙于处理政务……” 瑶英怔了一会儿:“你今天让我陪着你,是为了让我看这些?” 昙摩罗伽颔首,轻叹一声,“明月奴,我从小在佛寺长大,知道怎么做一个僧人,做一个君主……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好情郎。” 他不是莫毗多那样的少年郎,不懂该怎么去讨她的欢心。 瑶英这回愣得更久,就像喝了几碗高昌葡萄酒似的,心里酸酸麻麻,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满满胀胀的。 什么都会的罗伽,居然会在意这个。 从前,他心无挂碍。现在,他踏入她的红尘,努力为她做一个好情郎。 瑶英心潮起伏,踮起脚,在他脸上飞快亲了一下,笑意盈盈:“你这样就很好了,然后呢,还要听我的话,要好好涂药,我叫你回来休息,你得听进去。” 昙摩罗伽垂眸看她,轻轻嗯一声。 她不介意,那么,从现在起,他是她的情郎。 瑶英想到他背上的伤,心疼地道:“好了,我让人把伤药拿来了,你坐下,我帮你擦药。” 昙摩罗伽摇摇头。 瑶英双眼微眯,他刚刚才答应要好好听她的话。 “我得去见卫国公……”昙摩罗伽解释说,“他是你的兄长,我现在应该去见他。” 瑶英有些甜蜜,又有些哭笑不得,看一眼燃烧的蜡烛:“明天再去吧。” 她和李仲虔下午见过面,李仲虔这会儿应该睡下了。 “不。”昙摩罗伽摇摇头,抱了抱她,走出大帐,“我这就去见他。” 他要珍惜和她的每一刻,每一瞬,不想耽搁。 第 181 章 王后 李仲虔下午和瑶英见了一面,商量了几句撤兵的事,傍晚时和部下议事,吃了些馕饼,刚刚睡下,亲兵禀报说昙摩罗伽命人送了不少东西过来。 他披衣起身。 缘觉满脸带笑,领着侍从入帐,不一会儿营帐地下就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宝匣,烛光摇曳,一室宝气浮动,晃得人眼花缭乱。 李仲虔似笑非笑。 早就听说过王庭富庶,果然如此,海都阿陵许诺纵容士兵抢掠王庭,才能说动那些部落酋长随他发兵攻打圣城。 今天李仲虔没闲着,巴米尔和几个近卫军将领陪着他在圣城转了一大圈。百姓在官员的带领下热火朝天地清理废墟,虽然满目疮痍,但是经过一场大的动乱,兴风作浪的世家贵族大半死在战火之中,活下来的生怕被牵连,一个比一个更谨小慎微,一切欣欣向荣,生机勃勃,各部酋长真心敬畏昙摩罗伽,王权得以巩固,上下齐心,相信不久就能重新建立起一座繁华的都城。 昙摩罗伽倒是用心良苦,白天还俗,让他看到王庭以后不会再轻易发生动荡,夜里派人抬来这一箱箱价值连城的宝物。 李仲虔面无表情,漫不经心地瞥一眼满地宝匣,目光转过一只打开的黑匣时,忽然凝定不动,少顷,凤眸里隐隐掠过一道异色,震惊,诧异,怅惘,不敢相信。 “为什么送这些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问。 缘觉笑着答:“因为这些都是公主喜欢的,公主喜欢什么,我们王都记得。” 李仲虔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 毡帘晃动,亲兵禀报:“阿郎,王来了。” 李仲虔回过神,淡淡地道:“请他进来。” 毡帘掀开,昙摩罗伽在近卫的簇拥中踏入帐中,身上穿一件金银线绣赤色翻领及膝窄袖锦边短袍,腰束革带,革带上嵌满各色宝石,挂有匕首,短刀,长剑,脚上踏长靴,衣裳领边、前襟、袖口都镶绣有富丽鲜明的兽纹,光彩夺目。 帐中众人朝他躬身行礼。 李仲虔头一次看昙摩罗伽穿王庭君主的骑射服,不禁盯着他多看了几眼。 昙摩罗伽气度从容,穿一身华丽的锦衣,依旧清冷出尘,高贵雍容,不带一丝烟火气,让人望尘莫及,只是多了几分健朗英武。 李仲虔不动声色,走到长案前,大马金刀地坐下,一只长腿曲起:“王深夜前来,有何贵干?” 昙摩罗伽眼神示意其他人都退出去,道:“今夜我来拜访卫国公,不是以王庭君主的身份,只是昙摩罗伽。” 李仲虔嘴角勾起,凤眸微眯,打量他几眼,摆摆手:“那请坐吧。” 昙摩罗伽坐到他对面,整衣危坐,一派肃然。 李仲虔给自己倒了碗酒,“找我什么事?” 昙摩罗伽道:“卫国公曾问过我几个问题,当时我不能回答。” 李仲虔喝口酒,回想了一下,“喔?我问过你什么?” “卫国公问我,是否对公主动了男女之念。” “是否打算一直瞒下去,只和她暗中幽会。” “假若为她还俗,日后会不会追悔莫及。” “娶了她,能不能让她远离是非,安稳喜乐。” 昙摩罗伽一句一句地道。 李仲虔没料到他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日说过的话,放下酒碗,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昙摩罗伽望着他,眸中倒映出摇曳的烛光,眉聚山川,目若流星:“彼时,情境不同,我不敢强留公主。然而公主对我一片赤诚,我危难之时,她不顾安危,陪我共度患难,我自知无法放手,此时,我可以重新回答卫国公的问题,我对公主有男女之念,不是一时的情动,我希望公主能够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我想和她朝夕相对,相守一生。一日不见公主,我心神不宁。” 他停顿了片刻,眸光坚定,“我想求娶公主,做她的丈夫。” 嗓音清泠,字字铿锵。 李仲虔瞪大了眼睛。 昙摩罗伽面色如常,接着道:“公主乃西军首领,两国联姻,不该如此草率,明日王庭会正式遣使向魏朝提出请婚,诏书已经拟定好。卫国公是公主的长兄,长兄如父,公主敬爱卫国公,我此来,想先征得卫国公的许可,望卫国公成全。” “若能和公主结为夫妻,我必敬她,爱她,让她平安喜乐,远离是非。” 帐中安静下来,一片沉寂,帐外偶尔传来一阵沙沙的马蹄声。 李仲虔沉默不语。 昙摩罗伽现在是王庭君王,百姓接受他还俗的事实,王权和神权逐渐剥离,以后神权不再凌驾于王权。他力挽狂澜,得万民敬仰,既有僧人的慈悲,也有几分乾纲独断、心如铁石的帝王威仪,显然,自己当日提出的问题已经不再是横亘在他和瑶英之间的枷锁。 从他立志让王庭远离战火,逐步推行改革、加强王权的长远布局来看,他意志之坚定超出常人想象,认定一件事,谁也阻止不了。 大战结束,他就肃清朝堂,解决王庭的忧患,然后来找自己求亲,快刀斩乱麻,坚决果断,可见他的决心和诚意。 李仲虔想起骗瑶英离开王庭的那段日子。 她眼睛受伤也天天给昙摩罗伽写信,他好几次听见她让侍女代写,几封信都是她吃了什么,到了哪里,嘱咐昙摩罗伽好好吃药。 瑶英喜欢这个和尚。 李仲虔抬起下巴:“王庭和中原万里遥隔,礼仪风俗不同。” 昙摩罗伽道:“我自幼熟读汉文典籍,熟知中原的礼仪风俗,不会强迫公主改变她的喜好和生活习惯。” “假如她思念家乡,想要回中原看看呢?” 昙摩罗伽眉间微动,道:“我会派亲兵跟随保护公主。” 李仲虔轻哼一声:“听说王庭以前的君主三妻四妾,我家明月奴受不了这个委屈。” 昙摩罗伽道:“我虽然还俗,以后还是会清修,我倾慕公主,只求公主一人相伴。” 李仲虔深深地看昙摩罗伽一眼,“明月奴不喜欢束缚,从前她在府中,我从来不拘束她,她喜欢出门就出门。长史劝我,说女子应当言行得体,明月奴天姿国色,更应该谨言慎行,我太纵着她了。她引得那些少年郎争风吃醋,会被人笑话。” 昙摩罗伽抬眸,一字字道:“公主天性烂漫,冰雪无邪,言行没有任何不得体之处。” 这句话在李仲虔听来,无比顺耳。 他可不希望瑶英嫁一个迂腐古板的和尚。 李仲虔想起另一个难题:“你是王庭君主,她是西军首领,她不可能一直待在王庭。” 昙摩罗伽颔首,说:“我会处理好王庭事务,让她无需为王庭烦忧,她仍然是西军首领。” 李仲虔摸了摸下巴,“假如有一天,明月奴变心了,喜欢上了其他人,想回中原呢?你会怎么做,放她回中原,还是杀了那个男人,强迫她留在你身边?” 昙摩罗伽脸色微微一变,半晌没有作声,闭目片刻。 “我不知道。” 佛陀也化不开他心中的执,他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李仲虔皱眉沉吟,昙摩罗伽很诚恳,如果他想都不想就说会大度地放瑶英离开,自己可能要怀疑他求娶是假,其实暗地里打算哄瑶英陪他入佛门。 两人都不说话,帐中安静了一会儿。 烛光映在昙摩罗伽脸上,轮廓愈加深邃,他打破沉默:“还有一事,我想向卫国公坦白。” 李仲虔挑眉:“什么事?” 昙摩罗伽抬眸,和他对视,平静地道:“我所练功法奇诡,需要以丹药压制,多年下来,已病入膏肓。不久前,我已病重,为了赶回圣城,胡乱服用了几瓶丹药才能支撑到现在。我一直撑着没有散功,不知道这次能够坚持多久……” 李仲虔一怔,神色凝重,“你的意思是说,你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昙摩罗伽颔首,平静地道:“是。” 李仲虔浓眉紧锁:“那你还敢来提亲?我岂会同意把明月奴嫁给一个将死之人?” 昙摩罗伽望着帐中那一盏明黄的烛火:“我也曾这样想,既是将死之人,怎敢让公主留下?” 他闭了闭眼睛。 “我曾对公主说谎,骗公主离开,我告诉毕娑,等我死后,将我送去公主身边……后来,王庭内乱,我已有死志,公主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以为是自己的幻象……” 他冲下城头,紧紧地抱住她,想把她嵌进自己的血肉里。他告诉瑶英,自己时日无多,她说,那就好好地珍惜剩下的日子。 “那一刻,我想活下去。” 昙摩罗伽迎着李仲虔审视的目光,唇角微微扬起:“我这一生,何其有幸,能够遇到公主。卫国公,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只知道,我会珍惜眼前的日子。” 生死不过是轮回,一切如梦幻泡影,但是瑶英在这一世,他想紧紧抓住这一世,挣得一天是一天。 李仲虔脸色沉了下来,冷笑:“为什么要告诉我实情?你就不怕我坚决反对?” 昙摩罗伽镇定地道:“公主曾告诉我,她自小和卫国公相依为命,在这世上,卫国公是她最重要的亲人。瞒着卫国公,她夹在当中,一定会为难。” 他不想再因为任何事让瑶英为难。 李仲虔冷冷地瞥他一眼,神色缓和了些。 昙摩罗伽抬手,将一只宝匣推到他面前,打开。 李仲虔低头,宝匣里是一顶镶嵌珠宝玉石的金银王冠,和昙摩罗伽白天戴的王冠样式很像,不过要小巧一些,王冠上有繁复细密的花纹,一串串珠玉、玛瑙、珊瑚串珠点缀垂挂。 “这是王庭王后的冠冕。” 昙摩罗伽道:“卫国公,我在一日,王庭和西军盟约稳固,即使我不在了,继任的王也会按我的遗诏遵守盟约,但是如果魏朝皇帝和太子加害公主,王庭不便插手魏朝国事……” 李仲虔皱眉,昙摩罗伽说中了他的一个担忧。李德活着一天,他一天不能放放心。李玄贞那个畜生起了那样的龌龊心思,李德迟早会知道,以李德的性子,很可能为了李玄贞而加害瑶英。他打算等西域这边安定下来,回长安一趟。 昙摩罗伽话锋一转:“公主做了王庭的王后,即使我不在了,王庭上下也会尊敬她,好好保护她。” 李仲虔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昙摩罗伽,心头震动。 原来昙摩罗伽提亲还有这一层打算,瑶英当了他的王后,以后王庭会永远庇护她。他的佛子之名依然在各国流传,瑶英是他的妻子,受过他恩惠的部落不会对瑶英见死不救。 这个男人把什么都想到了。 他救过瑶英,救过自己,他时日无多,那瑶英更不可能抛下他不管,如果逼迫他们分开,以后他真的出了事,瑶英会痛苦一辈子。 与其让瑶英遗憾终生,不如让她好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一顶王后的冠冕,对瑶英来说,就是多一条后路。 李仲虔思索了很久,权衡利弊,凤眸扫视一圈,视线从满地箱笼转过,最后在那只黑漆匣子上停留了一会儿,心里长叹一口气。 “明月奴长大了,她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不过你要记住我的话,她性子好,不爱计较,我眼里揉不了沙子,假如你敢让她受一点委屈,我不会因为顾忌王庭和西军的盟约就畏手畏脚。” 李仲虔神色冷峻,一瞬间,身上散发出阴沉凶悍的气势,一字字地道:“你若负了她,不管她同不同意,不管你病得多重,哪怕你马上就要咽气,我也会立刻带她离开。” 昙摩罗伽微微松口气,直起身,双手合十:“多谢卫国公成全。” 李仲虔朝天翻了一个白眼:还是个和尚! 他浑身不舒服,忽然指指一只黑漆匣子,语气凶狠:“为什么送这个给明月奴?” 昙摩罗伽正要出去,闻言,怔了怔,看一眼黑棋匣子,回答说:“我曾让公主去库房随意挑选她喜欢的东西,公主只挑了一枚夜光璧。” 瑶英喜欢搜集夜光璧,每次商队从天竺、拂林等地回来,她都会问胡商有没有买到好的夜光璧。 李仲虔冷哼,不耐烦地挥挥手。 等昙摩罗伽出去了,他站起身,走到匣子前,拿起一枚夜光璧,脸上神情复杂。 夜光璧也叫明月珠,这枚夜光璧是他送给瑶英的。 瑶英很宝贝,一直带在身边,后来她和亲去了叶鲁部,落到海都阿陵手里,身上的东西都没了,只剩下这颗夜光璧,最后为了逃出营地,她把夜光璧送给了一个胡女。 李仲虔和瑶英团聚以后,瑶英几次提起夜光璧,她想把夜光璧找回来,他安慰她,一颗珠子罢了,没了就没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颗夜光璧竟然到了昙摩罗伽手里,他知道瑶英喜欢夜光璧,拿来送给她。 完璧归赵。 也许,这就是缘分罢。 第 182 章 帮忙 李仲虔朝天翻了一个白眼:还是个和尚! 他浑身不舒服,忽然指指一只黑漆匣子,语气凶狠:“为什么送这个给明月奴?” 昙摩罗伽正要出去,闻言,怔了怔,看一眼黑棋匣子,回答说:“我曾让公主去库房随意挑选她喜欢的东西,公主只挑了一枚夜光璧。” 瑶英喜欢搜集夜光璧,每次商队从天竺、拂林等地回来,她都会问胡商有没有买到好的夜光璧。 李仲虔冷哼,不耐烦地挥挥手。 等昙摩罗伽出去了,他站起身,走到匣子前,拿起一枚夜光璧,脸上神情复杂。 夜光璧也叫明月珠,这枚夜光璧是他送给瑶英的。 瑶英很宝贝,一直带在身边,后来她和亲去了叶鲁部,落到海都阿陵手里,身上的东西都没了,只剩下这颗夜光璧,最后为了逃出营地,她把夜光璧送给了一个胡女。 李仲虔和瑶英团聚以后,瑶英几次提起夜光璧,她想把夜光璧找回来,他安慰她,一颗珠子罢了,没了就没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颗夜光璧竟然到了昙摩罗伽手里,他知道瑶英喜欢夜光璧,拿来送给她。 完璧归赵。 也许,这就是缘分罢。 …… 毡帘被人掀开,夜风吹进帐中,烛火轻轻晃动。 李仲虔拿着夜光璧,回头。 一张笑意盈盈的脸探了进来,和他对视,浓睫忽闪:“阿兄。” 十多年前,他从荆南回到魏郡,她还那么小,娇娇软软的,穿一身团花对襟衫裙,头上梳着小抓髻,像个小团子,不会走路,手撑着门槛趴在门边,仰着小脸叫他:“阿兄。” 他抱起她,她环住他的脖子,柔软的手指头拂去他发鬓边的雪花。 “阿兄冷。” 那时,他刚刚料理完了舅舅一家的丧事,风尘仆仆地回到家中,确实很冷。 但是他是兄长,要好好照顾妹妹,再冷,也不能让她冻着。 李仲虔出了一会儿神,冷笑:“昙摩罗伽刚走……你就这么惦记他?是不是怕我欺负他?” 瑶英忙收起笑意,掀帘快步入帐,挽住他的胳膊,正色道:“我不是惦记他,我是惦记阿兄,怕他不会说话惹阿兄生气。” 李仲虔明知她是在哄自己,仍然觉得心里熨帖,轻哼了一声,想到昙摩罗伽的身体,眉头轻皱,嘴巴张了张,目光落到瑶英脸上。 瑶英正好奇地打量帐中的宝匣礼盒。 他把滚到喉头的话咽了回去。 她和昙摩罗伽经历了那么多才走到今天,让她伤心的事还是别提了。 …… 瑶英哄好了李仲虔,径自去找昙摩罗伽。 夜已深了,烛火朦胧,昙摩罗伽背对着毡帘,盘腿坐在绒毯上,衣衫半褪,镶嵌短刀的革带脱下放在一边,背上一道道斑驳的伤痕,听到营帐外缘觉和瑶英说话的声音,拉起敞开的衣襟。 瑶英转过屏风,闻到一股药味,走到他身边坐下,洗了手,脸色凝重:“罗伽,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做事有条不紊,什么事情都要事先安排好,今天一天之内,还俗,颁布诏书,和李仲虔见面,一气呵成,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把他自己的身体考虑在内,拖到现在才来涂药。 昙摩罗伽摇摇头:“小伤而已,没有大碍。” 瑶英紧盯着他,眉头微蹙,两道目光肃穆严峻:“没有大碍,我也要看看。” 语气严厉。 昙摩罗伽纹丝不动。 瑶英二话不说,抬手拉开他身上骑射服的衣襟,把外袍和夹衫褪到他腰间,视线在带有斑斑血迹的里衣上停留了一会儿,咬了咬唇,双手轻颤,小心翼翼地扯开里衣。 昙摩罗伽赤着上身坐在昏黄的烛光中,线条紧实的背上汗水淋淋,泛着蜜色的光,从肩背到腰际,伤痕累累,大片淤青和红肿,烛火映照下,法杖留下的印子横七竖八地交错着,清晰可见,还有几道没有愈合的旧伤,淤血青中泛紫,看去触目惊心。 瑶英看得心里一抽一抽的疼,咬牙,手指蘸了点药膏,抹在伤口上,“都这样了,你还说没事……” 她坐在他身侧,说话时气息洒在他裸着的肩背上,柔滑的指尖在他背上抚过,轻轻摩挲。 “罗伽,疼不疼?” 她在他耳后问,声音满是怜惜心疼。 空气里烧了一把火,陡然变得炙热缠绵。昙摩罗伽垂眸,浑身上下渗出细密的汗珠,肩背肌肉绷紧,手臂肱肌微颤。 “好些了。” 他轻声说,停了一下,看着瑶英扑闪的眼睫,补充一句:“明月奴帮我涂药,我觉得好些了。” 真的,他觉得好多了。 瑶英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帮他涂好了药,看他一眼。 他脸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汗珠,汗水浸湿了眉,五官比平时显得凌厉,气势也多了几分锋利,幽深的碧眸如一潭静水,定定地看着她,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带了几分温和的压迫,像是能把她整个人看透。 “公主,我刚才去和你兄长提亲了。” 他一字字地道。 瑶英愣住。 昙摩罗伽眸中暗流翻涌,收敛在清冷里的强势散发出来,正襟危坐,一颗汗珠从他赤着的背上滚落进腰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我想求娶公主,和公主长相厮守。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不懂怎么做一个世俗中的情郎,公主愿意嫁给这样的我吗?” 瑶英抬眸,久久凝视着他,眼圈渐渐红了。 她不在乎这些名分,不在乎他能不能踏入红尘。 他在乎,他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所以才急着安顿好所有的事,让她不必为难。 瑶英心潮起伏,低头,脸靠在昙摩罗伽肩上,依恋地蹭了蹭。 昙摩罗伽等了一会儿,展臂,手指抬起瑶英的下巴,声音沙哑:“明月奴,你愿意嫁给这样的我吗?” 他这些天看起来镇定从容,运筹帷幄,仿佛什么事情都成竹在胸,其实他根本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这么平静,他怕来不及,怕这一世什么都不能给她。他曾觉得一生不过是须臾间,朝露泡影,不必在意生死,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众生执着于生。 瑶英和他对视,四目相接,眸中泪光闪动,唇角微翘,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如极乐仙境里飘扬的仙音,如迦陵频伽鸟和雅的啁啾,天光普照,一树树繁花盛放。 他的莲花为他开了。 这一缕月华,被他拢入掌中。 昙摩罗伽凝眸望着瑶英秋水般的明眸,慢慢把她拉近,手按着她的颈子,搂她入怀,微凉的吻落在她发顶。 瑶英又是心疼又是酸涩,心里柔情满涨,抬手抱住他的腰身,手指不小心蹭过他赤着的背,拥着她的怀抱轻轻颤抖了一下。 “碰到伤口了?” 瑶英连忙从昙摩罗伽怀中挣出来,低头去看他背上的伤。 “无事。” 昙摩罗伽摇摇头,手指贪婪地在她浓密的发丝间流连。 忽地,一道电流从背上直窜而起,浑身血液跟着沸腾燃烧,他整个僵住了,手指僵直,血脉偾张。 赤着的脊背上一阵温软的触感,瑶英低头,手指拨开骑射服,轻柔地抱住他腰际完好的地方,柔软的唇印在他背上突出的肩胛骨上,避开涂了药的伤口,从上往下,温柔地吻着。 “这样会好点吗?” 她一边亲吻,一边问,语气近乎呢喃。 落在背上的吻温柔绵密。 昙摩罗伽一动不动,方才压制下去的热流再度窜起,从瑶英吻过的地方蔓延,所到之处轻轻战栗,一股无法抑制的燥热迅速在全身游走,苍白的脸上蓦地腾起滚烫的红晕,眸色深沉。 瑶英没有察觉他的异样,怜爱地一下一下啄吻他的背。 “这一次不和你计较……罗伽,你答应我,以后都要听我的,受了伤就得马上涂药……不许你再这么轻忽自己。” 昙摩罗伽闭目了片刻,极力忍耐,侧过脸去不看瑶英,喉头滚动,汗水沿着肌理线条慢慢滑动。 瑶英抬起头,吻了吻他的肩膀,收紧手臂,抱紧他劲瘦的腰。 “以后你是我的人,你得听我的。” 她粲然一笑,带着娇蛮的口气道。 昙摩罗伽转头,看着瑶英说话时翘起的唇,鲜润光泽,娇艳欲滴,微微张开时,气息娇柔香甜,比醍醐还要柔软滑腻。 依偎着他的身子似一团香玉,一捧细雪,轻盈柔软,似乎只要他轻轻一握,她就会软倒在他怀中,任他施为。 曾于昙摩罗伽心头盘萦的邪念猛地窜了出来,烈火焚烧,不停滋长、膨胀,在每一条血管里奔腾咆哮,迫不及待地想要喷涌而出,身体里一阵阵热流暴烈地冲撞、撕咬,急需纾解。 他脖子上的青筋绷起。 瑶英挨着他,感觉到他周身气息凛冽,疑惑地道:“罗伽……” …… 隔着衣衫,昙摩罗伽依然能感觉到她身上又柔又软,芳香透骨,衣襟一点一点褪开,露出一抹凝脂雪白,肌肤贴着他赤着的汗水涔涔的胸膛,香气愈发浓郁缱绻,诱人品尝。 他忍不住把她抱得更紧,紧紧相贴,恨不能把她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瑶英猝不及防,呜咽了一声,和他唇齿交融,身体被他滚烫的怀抱紧紧禁锢着,手脚无力,几乎软成一汪春水。 ……… ……… ……… 昙摩罗伽极力隐忍,呼吸急促,手指紧紧攥住她身边的绒毯,突然闭了闭眼睛,从她身上翻过去,胡乱抓起旁边榻上的锦被,盖住瑶英,把她从脖子到脚整个紧紧裹住,像缠粽子一样,然后盘腿坐在绒毯上,闭上眼睛,念诵经文。 瑶英愣住了,裹在锦被里动弹不得,半天回不过神。 他刚才还在求亲,怎么又念经了? 难道他后悔了,不想破戒? 瑶英怔了半晌,在锦被里不停扭动,挣扎着坐起身,像只蚕蛹一样蹭到昙摩罗伽身边,长发披散下来,双颊微红,一双妩媚的桃花眼瞪得溜圆。 “你……” 刚刚说了一个字,落进一个炙热的怀抱里,昙摩罗伽展臂,隔着厚厚的锦被抱住了她。 “对不起,公主,我刚才克制不住。” 他抱着她,双眼紧闭,眼睫剧烈颤动,满脸是汗,说着话,调整了一下姿势,动作僵硬。 瑶英一怔,随即感觉到那一处的滚烫,惊讶地睁大了眸子。 她知道他是个男人,也知道他对自己的心思,但是直到此时此刻,她才头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的欲望。 他都这样了……瑶英心尖颤动,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抿嘴笑了一会儿,朝昙摩罗伽脸上吹气,小声说:“罗伽,你不用克制……我答应嫁给你。” 昙摩罗伽身上一颤,抱着她的双臂绷成一张弓,蓄满力道。 “公主,我们还没成亲……” 他摇摇头,轻声说,声音暗哑。 瑶英呆了一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在他怀里扭来扭去:“那一次,我从高昌来圣城找你,还不算成亲吗?那你为什么亲我?” 她柔弱无骨,扭动间蹭到昙摩罗伽,他的气息越加紊乱,胳膊加重力道,不让她动弹。 “明月奴,别动……” 他睁开眼睛,眸光深邃,汗水沿着额头滴下来,神情隐忍痛苦,“我……我现在控制不住,会伤着你。” 说话间,他周身似有凛凛杀气涌动,浑身肌肉暴涨。 刚才,他差点克制不住,在这里亵渎她。他奄奄一息时服用了太多丹药,真气外溢,险些走火入魔,醒来后,几乎失去理智,同时也失去了所有知觉,好像真的成了一具不惧刀剑的钢筋铁骨,和赛桑耳将军死前一模一样,毕娑他们从未见过那样的他。 那段日子,没有人敢太靠近他。 直到见到瑶英的那一刻,他才恢复神智。 他怕自己伤着她。 瑶英不敢动了。 昙摩罗伽抱着她,闭上眼睛,继续默念经文。 很久过去,他身上仍然僵硬。 瑶英听着他的心跳声,看着他赤着的胸膛,毫无睡意,目光四下里乱转,一不小心瞥到,脸上滚烫,飞快挪开视线。 他这样子,不会要念一晚上的经文吧? “罗伽,是不是很难受?” 瑶英从锦被里伸出一双手,勾住昙摩罗伽的脖子,唇凑上去,在他耳畔轻声说:“我知道有个法子,可以让你好受一点……” 他自幼修习,可能不懂男女之事。 她也没经历过,不过曼达公主确实教了她不少东西……她不想学也记住了。 烛火朦胧,昙摩罗伽苍白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起热潮,耳根子也染红了,气息微乱。 瑶英趁机从他的禁锢中挣脱开来,扯开缠住自己的锦被,跪坐在他面前,轻笑着拉他低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额头抵着他的,和他气息交缠,右手轻抚他紧锁的浓眉,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双唇,赤着的爬满汗珠的胸膛,忍着紧张和恐惧,慢慢往下。 昙摩罗伽猛地一震,肌肉颤动。 瑶英胆子很大,这会儿也面红耳赤,闭上眼睛,脸埋在他肩膀上。 昙摩罗伽抱紧她。 第 183 章 信 瑶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昙摩罗伽的反应比她想象中的要强烈得多。 耳畔是他压抑、沉重而紊乱的喘息声,鼻端充斥着他身上淡淡的味道,他浑身肌理匀实,烫得惊人,肩膀绷紧坚硬,汗珠从赤着的脊背滚落,身体发颤。 体温攀升,营帐忽然变得闷热起来,摇曳的烛火罩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一片迷蒙的昏黄。 很热。 昙摩罗伽身上每一处都是热的。 洒在瑶英耳边颈间的气息缠绵滚烫。 紧紧禁锢着她的有力的≈坚实灼热。 周遭的空气也像是燃着了似的,炽热,稀薄,让她喘不过气。 瑶英仗着自己是俗人,虽然没经历过,至少听说了许多,而昙摩罗伽是个清修的出家人,对这些事一知半解,原本还想好好地调笑他几句,渐渐地笑不出来了,筋骨酥软了一大半,脸上渗出细密的汗,双手直抖。 当她下意识缩回来时,昙摩罗伽无意识地发出一声难耐的低吟,立即跟着往她身上凑,汗水淋漓的额头抵在她颈侧磨蹭,炽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垂,气息和她的交融。 “明月奴……” 一声饱含痛苦、急切和忍耐的呢喃从他那双总是虔诚念诵经文的唇中溢出,他颈间青筋绷起,气息霸道凌厉,血脉偾张,脱缰的野马一样,靠在她身上颤抖,双臂越收越紧。 瑶英睁开眼睛,悄悄看他一眼。 昙摩罗伽揽着她,平时无悲无喜、没有一丝波澜的双眸熏染了欲色,双目赤红,眼神迷乱,克制,挣扎,脸上湿漉漉的,被汗水浸透,五官轮廓愈发鲜明利落,男人的气息和清冷沉水香味融合,撩拨人的心弦。 …… …… …… 被他这样看着,一股酥麻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瑶英不禁战栗,满脸通红,再也提不起调戏打趣他的心思了,闭上眼睛。 昙摩罗伽身上一震,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她靠在他裸着的肩膀上,不敢抬头,束发丝绦松脱,一头乌黑长发在他怀中蹭得散乱,双眼紧闭,面颊晕红,艳如桃花,几缕汗湿的发丝粘在脸颊边,鲜润的唇紧紧抿着,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三生池里,一朵莲花初绽,轻轻摇曳,一副无法承受的不胜之状。 花朵冶艳,丰盈。 他凝视着娇艳的花瓣,恶念溢出,不断沉沦。 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若离于爱,何忧何怖? 他离不了。 既然离不了,那就承认自己的渴望,想要和她融为一体,想向她索要这世间最纯粹的极乐。 …… 瑶英脑子里一团乱麻,从曼达公主的册子上看到的东西早就忘得一干二净,意识昏沉间,耳边传来一声低沉暗哑的闷哼声。 她一动不动,整个人呆住了。 昙摩罗伽震颤了几下,双臂搂紧她,一头埋进她丰艳浓密的长发里,气息灼热潮湿。 过了好半天,他的喘息声才平定下来,手臂微微放开,微喘着细细密密地吻她的颈侧、鬓边,双眉紧皱。 瑶英心里咚咚直跳,啪的一声,背对着他躺倒,扯过锦被盖在身上,把脸也整个蒙住了,连眼睛也没露出来,蜷缩成一团,眼睛紧紧闭着。 从书册上看到是一回事,亲身经历是另一回事。 她浑身发烫,感觉自己像一只烤架上的小羊羔,快冒烟了。 昙摩罗伽从情热中回过神,看着空空的怀抱,怔了怔。 瑶英僵成一团,一动不敢动,连呼吸声也放得轻轻的,屋中烛火摇晃,没有一点声响。 不一会儿,一双大手探进锦被,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搂着翻了个身,让她面对着他。 瑶英目光四下里乱转,像是钉在绒毯里了,就是不肯抬头。 “对不起。” 头顶一声暗哑的低语。 瑶英愣了片刻,抬起眼帘。 昙摩罗伽坐在她跟前,脸上欲色未褪,眼角微红,赤着的身体布满汗水,烛火下泛着蜜色的油光,眸色暗沉,神情愧疚。 她刚才不想碰他了,他无法克制,强迫她继续。 瑶英呆呆地望着昙摩罗伽,唇角一点一点翘起来,披着锦被坐起身,小声说:“我没生气。” 她只是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昙摩罗伽没作声,微红的双眸定定地看着她那双纤巧的手。 瑶英下意识把手藏进被子里,直起身,在昙摩罗伽脸上印了一个温软的吻。 “我真的没生气……”她脸上微红,明眸里笑意闪动,声音轻柔,“你是我的情郎,我喜欢和你亲近。” 昙摩罗伽身上一道热流滚过,闭目了片刻,手探进锦被里,捉住瑶英藏起来的手,拿了张干净帕子,把铜盆挪过来,擦拭她的手指。 瑶英脸上发烫,这会儿完全提不起逗弄他的心思了。 洗净了手,她准备躺下去睡,掌心突然一热。 瑶英一阵心悸。 昙摩罗伽捧着她的手,送到唇边,吻她的手心,指腹,指尖,一根一根手指吻过去,眼睫轻颤,神情虔诚。 他吻遍她的手,视线落到她腕上。 她腕上空空如也。 昙摩罗伽双眉略皱,卷起瑶英的衣袖,手指贴着肌肤伸进去,摸到那串他送给她的,一直被她藏在衣衫底下的佛珠,取了下来,重新戴回她的腕上,一圈一圈慢慢地盘绕好,像在进行一个很严肃的仪式。 瑶英看着他,没说话。 月华般的佛珠笼在她腕上,珠子颗颗润泽,更衬得她皓腕如冰雪。 昙摩罗伽帮她戴好佛珠,吻她手指,抬眸:“以后就这么戴着,不要再遮起来。” 瑶英脑子里轰的一声,柔情满满涨涨,多得要溢出来,勾住昙摩罗伽的脖子往下压,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 昙摩罗伽气息微沉,忽地放开她,扶她躺下,拿锦被盖住她。 瑶英一怔,视线扫过他腰下,眸子诧异地瞪大。 他好像又有反应了。 她伸出手。 昙摩罗伽呼吸一窒,赶紧按住她蠢蠢欲动的手,脸上镇定从容,气息却有些乱:“天色不早了,早点睡。” 他说着,穿上里衣,在瑶英身边和衣侧身躺下,眼睛闭上了。 瑶英眼珠转了一圈,翻过身去,手刚伸出锦被,昙摩罗伽的手伸了过来,攥住她的手。 “我好些了……”他不敢看她带笑的眼睛,双眸闭着,默念经文,叹口气,嗓音又暗又沉,“乖,睡吧。” 刚才他就险些失控,再来一次,他今晚会在这里要了她,她受不了的。 瑶英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不逗他了,手搭在他胳膊上,合眼睡去。 听她呼吸绵长均匀,昙摩罗伽睁开眼睛,握住她搭在自己身上的手,看了半晌,喉头滚动了一下,轻轻地放回锦被里。 烛火早就灭了,帐中光线昏暗。 他看着幽暗中她恬静的睡颜,平复下来,伸手轻抚她的侧脸,手指拂过她秀气的眉,红润的面颊,在她柔软的唇上停留了一会儿,情不自禁地凑上去吻了一下。 瑶英梦中感觉到什么东西贴了过来,伸手一拍。 啪的一声。 昙摩罗伽胳膊上挨了一下,清醒过来,退回去,望着她,唇角轻轻扬起。 睡着的时候脾气最大。 …… 映在毡帘上的光线越来越亮。 瑶英醒来的时候,身边空荡荡的,昙摩罗伽已经起身出去了。不知道他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的,她迷糊中醒来时,他不在身边。 侍女入帐,送来热水和新衣,服侍她洗漱,帐中烧了火盆,暖融融的。 瑶英浑身酸痛,昨晚被昙摩罗伽紧紧禁锢着时,虽然他很克制,但是她的手臂、肩膀、腰上还是有好几处被捏红了,沐浴毕,换了身衣裳,神清气爽。 侍女抬来一张大食案,案上鎏金盘碗盏碟一层摞一层,堆得满满当当,羔羊肉,牛肉,鹿肉,酥油,麦抓饭,糜粥,荤素馕饼,一盘石榴,一盘阿月浑子,一盘烟熏葡萄,一盘刺蜜,还有一碟碟糕糖果子,琳琅满目。 瑶英吃了一惊,昙摩罗伽平时用膳,不过是一盘羊肉加一碟素馕饼而已,今天的早膳怎么准备了这么多?别的也就罢了,这个时节石榴、刺蜜可不多见。 “我吃不完这些,撤下去散给其他人吃吧。” “这是王前天吩咐的。” 侍女道,朝瑶英行礼,退了出去。 瑶英一头雾水,只吃了馕饼和糜粥,其他的一样没动,出了营帐,往西军驻扎的营帐走去。 一路上,王庭人见了她,不论是仆从、平民、士兵或是官员,都停下手里忙活的事,左手握拳置于胸前,恭敬地朝她行礼。 瑶英心头疑惑更深,忙完了自己的事,叫来缘觉。 缘觉还没走近,先躬身行礼,笑眯眯地道:“小的拜见王后。” 瑶英愣住,这一惊非同小可。 “什么王后?” 缘觉抬起头,神情比她还要茫然:“王后就是公主您啊。” 瑶英笑了笑,道:“还没昭告天下,也没交换国书,你们别这么叫我,和以前一样,叫我公主就好了。” 缘觉挠了挠头皮,“王后,王昨天带着您参加大典,就是宣布立后了,前天王吩咐,从今天开始,每天安排人给您送来早膳,王庭人都知道了……” 昨天在大典陪着他就是昭告天下了?他还在大典前安排了送膳的事? 瑶英眉头轻蹙,问:“今早的早膳有什么讲究?” 缘觉脸上微微红了,道:“按王庭的风俗……那是给新娘预备的膳食……从昨天大典开始,接下来三个月每天的膳食都是这些……” 瑶英嘴角抽了抽。 难怪今早的早膳那么丰富,多得长案都摆不下了。 “王后,王庭和中原的风俗不一样。在王庭,谁家郎君想要娶小娘子,只要小娘子乐意,郎君带着人把小娘子抢回家中,就算成婚了,这几个月要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新娘,几个月以后……” 缘觉突然顿住,咳嗽了两声,接着道,“新郎带着新娘回娘家拜访,就算是礼成。大典上公主和王一起接受百官朝拜,您在我们王庭人眼中,已经是我们的王后了。” 瑶英想起来了,王庭时兴抢婚。 部落之间奉行抢婚制度,新郎想要求娶谁家女儿,私底下私会,将那家女儿抢回家中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再带着新娘去她家拜礼,通常两家会在婚礼前默许婚事。 她哭笑不得。 昨天的大典以后,在王庭人眼里,她算是被昙摩罗伽“抢”回来的新娘? 瑶英回到大帐,昙摩罗伽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帐中批答国书,一身锦衣,正襟危坐,从背影看,仿佛还是个研读经文的和尚。 她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俯身,避开伤口,一双藕臂搭在他肩膀上,“罗伽,缘觉说王庭人已经把我当成王后了。” 昙摩罗伽执笔书写,脸色平静:“公主就是我的王后。” 瑶英莞尔,“你不是说还没成亲呢……” 这是他昨晚说过的话。 昙摩罗伽手上一顿,放下笔,侧过头,看着瑶英的眼睛。 “昨晚……对我来说,公主已经是我的妻子了。等国书送达,王庭就正式举行典礼。” 他轻轻地道,神色郑重。 瑶英先是怔住,有点想笑,看他这么严肃,没敢笑出声,只微笑着抱住他。对他来说,昨晚那样帮他,他就得负责,她就是他的妻子了? 她在他的脸颊和头顶上印下两个吻,直起身,正要抬脚走开,腕上一紧,被他拉进怀中,额上微热,他的唇一点点滑下,和她唇舌交缠。 帐外响起脚步声,毕娑在外面禀报。 昙摩罗伽放开瑶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毡帘外,目光还一直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毕娑进帐,咳嗽一声,道:“王,各处都安置妥当了。金勃小王子负责收拢那些北戎俘虏,各部开始陆续撤回部落,莫毗多回军部,各地驻兵也开始陆续返回驻地……” 他禀报了几件事,拿出一封羊皮纸。 昙摩罗伽接过羊皮纸,看完信,面色如常,道:“如果有什么意外,一切按我的吩咐去办。” 毕娑长叹一口气,抱拳应是,欲言又止,神情挣扎。 昙摩罗伽低头继续批阅文书。 毕娑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退出大帐。 公主府原来的亲兵迎了上来,小声问:“将军,王怎么说?” 毕娑摇摇头:“我没告诉王,这种小事不用和他提起。” “可是公主的尊号怎么办?” 毕娑望着远方。 赤玛公主死了,死在乱军之中。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不过到底是自己的亲姐姐,还是派人去打听她的下落,找到了她的尸首。 “人死如灯灭,不管赤玛做了多少恶事,她始终是王庭的公主,应该给她一份体面,但是她和世家勾结,引得朝堂大乱,北戎大军围城前,她又带着近卫军弃城而逃……这样的公主,我要怎么劝说罗伽给她尊号?” 罗伽宽仁,只要他苦苦哀求,说不定罗伽会同意保留赤玛的尊号,但是百姓能够接受吗?般若、阿狸和其他死去的亲兵得到忠义之名,供奉在佛寺,为百姓赞颂,赤玛和其他带着私兵弃城逃跑的世家铸下恶果,罪大恶极,被百姓憎恶,理应受到惩处,这样赏罚分明才能安抚人心。他不该因一己之私去让罗伽为难。 毕娑舒口气,道。 亲兵的头低了下去。 毕娑抬脚走开,淡淡地道:“她总说自己是昙摩家的女儿,把她葬在母亲身边吧。” 亲兵应是。 …… 与此同时,西军营帐里,轻骑带来一封从万里之外中原送来的信。 “给明月奴的信?谁寄来的?” 李仲虔接过信,看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剑眉轻拧。 第 184 章 散功 李仲虔直接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骤变,凤眸里腾起熊熊怒焰。 候在帐外的人听到火盆倾翻的巨响,连忙冲进帐中,只见火炭乱滚,满地狼藉,李仲虔站在被劈成两半的黑漆长案前,手执利剑,目眦欲裂,一副癫狂模样,吓了一跳。 “阿郎?出了什么事?” 李仲虔暴怒,面容扭曲,胸口剧烈起伏,望着一地散落的文牒,挥手示意亲兵出去。 整整一天,他没有踏出营帐一步。 下午,亲兵大着胆子送了些吃的进去,发现中午送来的馕饼肉汤一样都没动,帐中一片岑寂,李仲虔坐在案前,盯着散落在地上的信,一语不发,神情阴鸷。 入夜时分,帐中终于传出李仲虔的声音。 亲兵连忙入帐。 “今天的事不要让七娘知晓。” 李仲虔望着手里的剑,雪亮的剑刃映出他血红的凤眸,“谁敢对她透露只言片语,以后不必再出现在我面前。” 声音沙哑,语气森然可怖。 亲兵心头惴惴,悄悄抹了把汗,应喏。 李仲虔脸色阴沉。 第二天,他拿出一封信交给瑶英。 “我认得杜思南的字迹,他怎么会给你写信?你一直和他通信?” 瑶英心里咯噔一下,飞快看一眼信封,见漆印完好,悄悄松口气,道:“杜思南出身低微,想要在朝堂站稳脚跟,少不了用些手段,我帮了他几次,他偶尔会写信告诉我长安那边的情形。阿兄记不记得赤壁那个为我治过病的神医?杜思南是南楚人,我托他帮我寻那位神医。” “为了昙摩罗伽的身体?” 瑶英点点头。 她不止派人去天竺寻访神医,也派了人去中原,现在这些人都陆续抵达圣城,被昙摩罗伽提前送走的蒙达提婆他们也快回来了。 李仲虔没有多问什么,道:“你留下来陪着昙摩罗伽,高昌来了封信,沙州那边有几个北戎残部作乱,杨迁还没带兵返回,达摩要坐镇高昌,我得尽快赶回去,明天我就启程。” 瑶英道了声好,“阿兄万事小心。” 等他出去,她凑到灯前看信。 片刻后,瑶英闭了闭眼睛,把信扔进火盆里。 火苗窜起,信纸很快化为烟灰。 李仲虔回大营调派人手车马,遣轻骑先行,刚准备动身,亲兵来报:“阿郎,王请您去大帐一叙。” 他去了大帐,还没开口,昙摩罗伽道:“卫国公可否缓些时候再动身回高昌。” 是询问,语气却笃定,显然已经为他做了决定。 李仲虔浓眉轻皱,一脸不悦:“我有急事回高昌。” 昙摩罗伽看着他,忽然眉头紧拧,闷哼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李仲虔瞪大了眸子,站起身。 旁边侍立的缘觉立刻熟练地送上热水巾帕,昙摩罗伽面色微微泛青,接过帕子,若无其事地擦去唇边血迹。 缘觉退了下去。 李仲虔心里一沉,坐回毡毯上:“这是第几次了?你是不是每天都是如此?你一直瞒着明月奴?” 从亲卫的表现来看,昙摩罗伽绝不是第一次这样忽然呕血。 昙摩罗伽点点头,碧眸里映出摇曳的烛火,神情平静,“几乎每晚都会如此。” 李仲虔眉头皱得更紧,半天说不出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昙摩罗伽淡淡地道:“大半个月前就是如此了。” 李仲虔呆住,满面震惊。 他居然瞒了这么多天,瞒得这么严实!他们都不知道昙摩罗伽已经开始呕血,还以为他可以再支撑一段时间! 昙摩罗伽迎着他惊诧的视线,眸光沉静淡然。 这一次强行服用大量丹药,如同饮鸩止渴,从守城的时候开始,他就时不时气血攻心,他不想让瑶英成天担惊受怕,没有告诉她。如果这是最后一段时日,他希望留给她的都是快乐的记忆。 “卫国公,我已经安排好所有事情,医者他们马上就能返回圣城,我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如果有什么意外……” 昙摩罗伽停顿了一下,道:“我希望那个时候,卫国公能陪在公主身边,最好能马上带她回中原。” 他想活下去,但是该安排的事情还是要安排好,诏令已经颁布下去,王位可以由其他人继任,王庭短时间内不会再生动乱,毕娑和莫毗多会按照他的诏令推行改革,诸部承诺会效忠于王后……他唯独放心不下瑶英,即使诸事都妥帖了,依然无法安心。 李仲虔怔了怔,明白过来,深受震动。 昙摩罗伽这是在交代后事。大战过后,他还俗,举办大典,请婚,送瑶英王后的冠冕——因为怕来不及,所以每一件事都提前筹划好了,等安稳下来,一气做完。 难怪瑶英会喜欢这个和尚。 李仲虔沉吟半晌,神色变得凝重,叹口气,颔首。 说的也是,万一和尚出了什么意外,他得尽快带瑶英离开这个伤心地。 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李仲虔派心腹部属先带一部分兵马回高昌,自己留了下来,瑶英问起,他推说那几个叛乱的残部只有几百人,自己不必亲自去,搪塞了过去。 各部和各地驻兵前后脚离开圣城,百姓和禁卫军一起清理出几条长街,开始修建房屋。精明的商人赶着装满木料、粮食、布匹的大车赶来圣城,官员在城外划出一片地方,让商人和百姓自由交易货物,按昙摩罗伽的吩咐,不收取任何赋税,各地商人听说以后,纷至沓来。 商道上驼铃阵阵,人流如织,琵琶乐曲声盘旋回荡,即使是雪天,城外那片临时搭建的市坊也人头攒动,商人们的货摊鳞次栉比。 城里城外,每天都是一副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期间,瑶英天天打发人去迎还在路上的蒙达提婆几人,昙摩罗伽这一次吃了太多丹药,随时可能倒下,在他面前,她表现得好像没有这件事一样,其实日夜悬心,会突然间觉得心慌意乱,隔一会儿就要派人去看看他才能放心。 昙摩罗伽却像没事人一样,每天忙完了事就陪她去市坊闲逛。 这一次他不再是坐在马车里等她,而是和她一起走进熙熙攘攘的市坊。他现在不穿僧服,出门时一身王庭儿郎的窄袖锦袍,戴头巾,佩长剑,看去英武不凡,百姓们认出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朝他合十拜礼,虔诚恭敬。 一天,两人乘坐的马车从市坊出来,人群中一个大胆的妇人高声问:“王和王后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这一声传出,人群沉寂了片刻,接着,男女老少笑着挤上前,询问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王和王后天造地设,是几生几世修来的缘分!” “我们都想给王送礼!” “王不要太节俭,婚礼一定要办得盛大……” 瑶英听着车帘外一声一声的呼喊,抬头看向昙摩罗伽。 他唇角轻轻翘起,低头亲她发顶。 不久后,亲兵来报,医者、蒙达提婆和其他地方赶来的名医齐至圣城。 瑶英刚接到消息,立刻让毕娑和莫毗多接管王庭的政务军务,两人恭敬应了。 蒙达提婆第三次来到圣城,看到昔日壮丽的王宫成为一片废墟,唏嘘不已。众人在长阶下匆匆寒暄几句,入殿为昙摩罗伽诊脉。 瑶英坐在一边,神情紧张,双眸一眨不眨,留心观察他们脸上的表情。 医者先探了脉象,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蒙达提婆上前,也皱了皱眉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几位医者依次诊过脉,退到外间去小声讨论。 瑶英心里焦灼,忍不住直起身朝殿外张望,手背上忽然一热。 昙摩罗伽握住她的手,日光从窗格子里漫进来,他深秀的眉眼间氤氲着淡淡的金辉,唇边微微含笑。 “明月奴,别怕,我这一生没有遗憾了。” 医者都赶过来了,他无法再隐瞒她。 他端坐在淡金色光线中,如一尊超脱尘世的佛。 瑶英的平静从容霎时被击溃,心口想被人狠狠地剜了一刀,疼得厉害。 多日来刻意不去想、不去提、不去问,可是该来的还是会来。 “不许说这样的话,你还没陪我回中原呢,我想带你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她强撑着微笑,眼圈却慢慢红了。 昙摩罗伽搂她入怀,额头抵着她的,抬手拂去她眼睫闪出来的泪花,微微叹息一声。 他不想让她伤心难过,想让她欢笑,想陪她看花开花落。 如若不能,就让她早些忘了他,等她白发苍苍时,儿孙满堂,一生喜乐,偶尔想起他,记起他的名字,便足够了。 毡帘轻轻摇晃,医者躬身入殿,看到两人,叹口气,脸上掠过一丝不忍。 昙摩罗伽放开瑶英,袍袖轻扬:“如实说吧。” 医者回过神,道:“王,我们商讨过了,王的脉象着实古怪,王以前从未有过这种虚浮的脉象,可能是因为王这一次强行服用了太多丹药所致,所以脉象和以往的不一样,现在王的身体已经无法再承受功法,如果不散功,十日后,必定爆体而亡。” 瑶英脸色苍白。 她早就猜到医者会这么说,昙摩罗伽这些天一直靠意志力才能撑到现在……但真的亲耳听医者说出期限,还是脑子里嗡的一声,痛楚涌了上来。 “散功以后呢?” 她的声音轻轻发颤。 医者摇摇头:“散功……凶多吉少。” 散功,可能当时就承受不住,不散功,十天以后必死无疑。 殿中火盆烧得明艳,瑶英却觉得冷,一股凉意从心底最深处窜起,四肢百骸全都像浸在冰水里,她的心沉了下去,越沉越深。 内殿安静下来,唯有炭火燃烧的毕剥声。 昙摩罗伽挥挥手,示意医者出去,抬起瑶英的下巴,“我决定散功,等我出关。” 他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决定不了自己的生死,他只有这一句话。 等我。 我想活着。 第 185 章 生死(修) 朔风呼号,大雪飞扬。 昙摩罗伽散功的地方选在佛寺刑堂,他幼时被拘禁的地方。 寺中僧兵悉数赶到,长刀凛凛,在新任寺主的带领下将刑堂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住。 李仲虔皱眉:“为什么要这么多人守着刑堂?” 寺主叹了口气,道:“是王下令让我们来的。上次王赶回圣城时,和赛桑耳将军走火入魔大开杀戒前几乎一模一样,若不是文昭公主赶到,王不能坚持到今天……如果王也失控了,我们得把王困在寺中,所以王选在刑堂散功。” 毕娑在一旁说:“卫国公放心,若真的发生那样的事,这些僧兵只是困住王,不会伤了王。” 波罗留支留给他的那把刀,早就在上次守卫圣城的大战中砍翻了刃,他和缘觉注定无法遵守师尊的嘱托,无论昙摩罗伽伤不伤人,他们都不可能对他下手。 医者也都来了,候在刑堂外,天竺医官还在不断查阅典籍,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天竺秘法的记载,以便从中找出缓解的药方。 当年赛桑耳将军发狂杀人,王宫将相关记载全部焚毁。这一次王宫成了废墟,重建殿宇时,瑶英命工匠先去库房搜寻收藏的古籍,请来城中所有懂梵文的僧人、商人,让他们帮医官一起翻找可能有用的典籍经卷。 她想去刑堂陪着昙摩罗伽,他摇摇头,让她在外面等着:“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会伤了你。” 缘觉跟进去守着,毕娑在外面看着瑶英。 昙摩罗伽以前几次散功,瑶英都陪在他身边,但是没有哪一次像这次如此煎熬,只要一静下来,她就想冲进刑堂。 其他人不清楚,唯有她一个人知道——在书中,昙摩罗伽的寿数到了。 她告诉自己,她救下李仲虔,救下谢满愿,救下杨迁和那些忠肝义胆、豪情万丈的世家子弟,在乱世中救下无数流离失所、生不如死的百姓,那昙摩罗伽的命运应该也早就改写了。 但是事有意外…… 瑶英惶惶不安,心脏被无形的手狠狠攫住搅弄,刀割剑剜,浑身冰凉,她取下腕上的佛珠,跪在石窟中,默念昙摩罗伽教她的佛经。 他信这些,那她就请求他的信仰可以保佑他,让他平安度过这一劫。 黄金佛像庄严沉静,默默伫立,无言地俯视着她。 刑堂外,众僧齐聚大殿,吟唱祝祷经文,王寺前殿长廊、广场、寺庙外的长街万头攒动,人山人海,各地赶来的百姓跪在雪地里,男女老少虔诚地叩首拜礼,为他们的王祈福,唯有在乱世之中求生的他们才懂得一位心系苍生百姓的仁君有多么难得。 日后史书记载,乱世也不过是区区几个字眼,到他们头上,是数万万人实实在在的一生。 他们有的锦衣华服,有的衣衫褴褛,有的红发褐眼,有的黑发黑眼,有的雪肤碧眼,不同语言的祝祷声在凛冽的寒风中不断重复着,如遍布王庭的一道道涓涓细流,跨越崇山峻岭,汇聚成汪洋大海,带着一往无前的恢弘气势,直冲云霄,撼天动地。 …… 昙摩罗伽听不见佛寺外的祝祷声。 他散尽功力,全身上下肌肉愤张,血肉一寸寸绞痛,就像有人拿了把刀,正在一刀一刀切割他的血肉,经文里说的种种入地狱的酷刑,千刀万剐,油煎火烧,莫过如此。 疼。 很疼。 疼得他剧烈颤抖。 皮开肉绽,摧心剖肝,深可见骨的疼。 仿佛有一道道天雷当头劈下,血肉一层层褪尽,露出雪白骨骸,疼得钻心蚀骨。 从皮肉到五脏六腑,到骨头缝,没有哪一处不疼。 他清醒地感受到四肢百骸的痛苦,意识却渐渐模糊,魂魄从血肉模糊的身体中抽离,飘飘荡荡。 忽然,一道力量拉着他不停下坠,越坠越深,他湮没在茫茫无边的黑暗和幽冷中,种种可怖景象逼入眼帘,七重铁城,七层铁网,横直都有一万几千里,四面墙壁或是烧得炽红的铁壁,或是寒光闪闪的刀山,铁火如雨落下,罪人化为灰烬,刀轮旋转,罪人开膛破肚,血肉狼藉。 一座座刀山剑林树立,长刀剑刃翻转落下,罪人手脚分离,肉皮糜烂,数万枝铁箭齐发,直接穿透罪人的身体,把他们钉在炽热的铁壁上,有罪人哭嚎着想要逃离,周围是无垠的火海,大火熊熊燃烧,将他们拘禁在森然可怖的阿鼻地狱。 烧红的铁床上,罪人戴着镣铐,痛不欲生,还要被铁钉穿透胸背。快要融化的蜡块上,罪人的双脚随着蜡块慢慢焦化溶解,尸骨不存。 夜叉罗刹手持火烧的铁杵、刀斧,砸破罪人的脑袋,击穿罪人的肠肚。 一片凄惨的惨叫呼号声。 这是他的归处。 无尽痛苦,无尽折磨。 昙摩罗伽跟随罪人行走于黑暗中,铁弩、雪刃、铁火、剑刃落下,罪人们四处奔逃,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忽地,头顶一道亮光罩下,弥散的烟雾散去,破碎的血肉尸骸、嚎哭的罪人、翻涌火海离他越来越远。 他置身于灿烂金辉中,眼前一片华光。 七宝池里水光潋滟,宝华万道,金树银叶,珍珠杂宝,宫殿楼阁连绵起伏,漂浮于空中,富丽堂皇,佛陀端坐于莲花座上,众菩萨围绕左右,悉心聆听。 漫天天幢、天幡飞扬,彩云环绕,仙乐飘飘,天花曼陀罗散落,飞天手捧鲜花,翱翔于其中,凌空飞舞。 庄严妙净,极乐世界。 一名菩萨头戴花冠,手持长幡,足踏宝莲,乘着流云从天而降,指尖对着昙摩罗伽轻轻一点。 “你在尘世凡俗走了一遭,看过阿鼻地狱,也见过阿弥陀佛极乐世界,归我释门,可得解脱,从此跳出轮回,无有众苦,但有极乐。” 梵音阵阵,振聋发聩。 昙摩罗伽回过神,双手合十,望着云端若隐若现、光丽美妙的净土世界,若有所思。 菩萨的声音如雷声轰鸣,穿透云层:“痴儿,你还有何挂碍?” 昙摩罗伽抬起眼帘,碧眸无悲无喜。 他有何挂碍? 短暂的一生如水波一般潺潺流淌,把他包裹其中。 眼前景象倏地一变,他看到一间冰冷幽暗的囚牢,幼小的自己坐在破旧的蒲团上,就着一心如豆灯火读着佛经。 一道清冷光华从上方落下,他抬起头,眸底映出如银的月华。 乱世流离,众生皆苦,他将尽己所能,平定乱世,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小小的他仰望着那轮高洁的明月,郑重地道。 他慢慢长大。 昙摩罗伽研读佛经,和世家周旋,让张家人放松对他的禁锢。苏丹古忍受煎熬,刻苦勤练武艺。 北戎大军压境时,世家丢下乱摊子,弃城而逃,忠心于王室的僧兵趁机将他从刑堂中救出。 夜风呼啸,他在马背上回头,看到身后伫立在夜色中的圣城,听到来不及出逃的百姓绝望的嚎哭声,等瓦罕可汗攻入城,这些百姓都会成为北戎铁骑马蹄下的冤魂。 “回去。” 他拨马转身,手持佛珠,淡淡地道。 黄沙慢慢无垠,他以智计大破人数倍于己军的北戎大军,瓦罕可汗不仅惨败,还险些丢了性命,狼狈不堪地下令撤军。 他勒马阵前,一袭袈裟,猎猎飞扬。 僧兵、近卫军和百姓恭敬地跪于他的脚下,那一刻,他拿回了君王的权柄。 赤玛欣喜若狂,带着亲兵闯入张家,抓了张家上下几十口人,她把他们押到当年先王后死去的广场,一个接一个地砍了他们的脑袋,她杀红了眼,连毫不相干的张家远亲也不肯放过。 他阻止了她,让她放了无辜被牵连的张家族人。 赤玛歇斯底里,尖叫,怒骂,诅咒。此后,只要见到他,她就嘲讽:“你学了佛,彻底冷了心,眼里根本没有俗世感情,你凉薄,绝情,冷血!果然是出家人,罗伽,你这辈子注定只能做孤家寡人!” 苏丹古上阵杀敌,佛子震慑世家,他行走于血泊和鲜花之中,皮开肉绽,踽踽独行。 他心中有道,不需要别人的理解和认同。 世家豪族不甘于被压制,阳奉阴违,口蜜腹剑,朝堂波云诡谲,豪族互相倾轧,王庭内忧外患。而北戎不断壮大,瓦罕可汗重用海都阿陵,海都阿陵骁勇善战,虽然没什么学识,却文武兼备,敢用奇谋,为北戎开疆拓土,屡立奇功。 只要他还活着,瓦罕可汗攻不进圣城,但是他几次被功法反噬,已近油尽灯枯,出席法会必须由近卫抬着出去,而海都阿陵如日中天,一旦海都阿陵继任北戎的大汗之位,王庭危矣。 他想要趁海都阿陵还没有掌权之前带兵攻打北戎,削弱北戎兵力,为王庭争取喘息的可能。 大臣极力反对,他们轻视、敌视部落骑兵,不愿和部落兵配合,他心力交瘁,短时间里无法组织一场大战。 不久后,一道噩耗传来,海都阿陵和诸王子矛盾重重,趁瓦罕可汗松懈时,带兵血洗牙帐,杀了瓦罕可汗和他的几个儿子,被推举为新的大汗。 他端坐佛殿,转动佛珠,微微叹息一声,留下遗诏。 海都阿陵成为北戎之主,很快集结兵力,突袭王庭。 这一次,海都阿陵不会轻易撤兵。 他早已气息奄奄,知道时日无多,命毕娑他们离开王庭,自己留下守城,为百姓争取更多撤离的时间。 多跑一个人,便是一个人。 至于他,早已看到自己的结局。 毕娑哭着要带他走,他微微一笑。 “我是圣城的王,是王庭的佛子。” “走吧,护送妇孺离开,你是近卫军统领,你的职责是护卫百姓。” 毕娑泣不成声。 他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北戎铁骑势不可挡,攻城器械更是威力巨大,一架架抛石车向城内抛出巨石,轰隆巨响震天,碎石如骤雨般落下,屋瓦殿宇应声碎裂垮塌。 他盘坐于佛像前,筋疲力竭,完全靠意志力强撑着没有倒下,就如一具行尸走肉,只剩躯壳。 殿外喊杀声穿云裂石,手中佛珠冰冷,佛像威严端庄。 他端坐着,慢慢合上眼睛。 他累了。 但他没有倒下。 幽冷的长夜,他坐化于佛殿,到死,依然守卫着圣城。 生来便没有一刻放松,死时亦不敢松懈。 殿外一片嚎啕大哭。 僧兵按照他的吩咐,没有公布他的死讯,海都阿陵对他始终还是有几分畏惧忌惮,没有贸然攻城,圣城又坚守了一段时日。 但是他太多天没有露面,海都阿陵最终还是发现端倪,攻入圣城。 当北戎铁骑冲入王寺,看到那一尊依然端坐于佛前的尸骸时,震撼不已。 而他,飘离于半空中,看着自己的短暂一生从眼前闪现,面无表情。 菩萨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生死涅槃,犹如昨梦。痴儿,你随我来,便可摆脱五蕴之苦,自此四大皆空,得无上谛听。” 昙摩罗伽抬眸,望着云端璀璨辉煌的楼阁殿宇,一语不发。 菩萨横眉怒目:“痴儿,难道你想堕入阿鼻地狱,自此忍受无尽折磨么!” 昙摩罗伽俯视脚下,看不见的深渊里,众罪人在铁壁饱受煎熬。 菩萨愈加威严,摇动幡旗,霎时漫天雷鸣。 “我乃引路菩萨,为你指引往生之路,痴儿,还不随我来!” 昙摩罗伽闭目了片刻,再睁开眼睛时,眸光寒凉如雪,没有一丝烟火气,举步跟上菩萨。 …… 脚下风云涌动,红尘滚滚的人世间里,突然有一道声音遥遥传来,呼唤着他。 头顶引路菩萨怒喝,幡旗猎猎飞扬。 那道从风中传来的声音微弱,模糊,如蝶翅扇动,清风拂过,不能掀起一点波澜,却又坚定、执着地呼喊着。 “罗伽……罗伽……” 昙摩罗伽停下脚步,回头。 他好像忘了什么。 美妙的吟唱、佛陀于众菩萨的辩经、引路菩萨饱含引诱的催促在天地间回荡,那道微弱的嗓音颤颤巍巍地飘过来,绊住了他,他被牵扯着,心中无悲,也无喜。 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哭音,摧人心肠。 “罗伽……你答应我的,我等着你……” 这道声音无比熟悉。 一瞬间,昙摩罗伽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公主,别哭。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腕,一条红色发带紧紧缠在上面。 他这一生本该孤独前行,正如菩萨让他看到的,孤独地活着,孤独地死去。 但是有那么一个人,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他身边,陪他共历风雨。 他想活下去,想每天醒来时,能看到她欢快的笑脸。 霎时,狂风呼啸着席卷而来,他看到一半废墟、一半巍峨耸立的圣城,大雪纷纷扬扬,佛寺伫立于雪中,恢弘肃穆,佛寺外黑压压一片,十里长街,广场内外,跪满了人,他们朝着王寺的方向顶礼膜拜,泪流满面,口中呼喊着他的法号。 “王,回来吧!” “王,不要丢下我们啊!” “拿我们的寿命来换回王吧!” “让王回来吧!” 凄厉的呼号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昙摩罗伽穿过痛哭的人群,穿过钟鼓齐鸣、哀声阵阵的大殿,穿过沉默着跪立在阶下的近卫军和僧兵,穿过灯火通明的石窟,又回到幼时被拘禁的刑堂。 他看到一道背影。 她扑在蒲团前,紧紧抱着一个浑身是血、已经僵冷的男人,泪如雨下。 “罗伽……我等着你……” 她低头,额头抵着他的,一声一声地呼唤着。 泪水从她那双眼眸里落下,她没有哭出声,轻轻地,温柔地道:“罗伽,我等着你。” 昙摩罗伽心口绞痛。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生如朝露,所以,一旦错过她,便是永恒,他要牢牢抓住这一世,好好地活下去。 心若顿悟,明心见性。 突然,漫天风旛飒飒响。 云端中的幻象顷刻间化为齑粉,妙音梵唱如海潮一样褪去。 一道悠远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威风凛凛,气势夺人。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一灭就是一生,生生不息,是生灭法,先破而后立,置之死地而后生……” 声音渐渐飘远。 昙摩罗伽已经听不清后面的话,他眼中只剩下那张带泪的面孔,抬手,轻轻拂去一滴在卷翘眼睫间闪动的泪珠。 “别哭。” 她应该多笑笑,他喜欢看她笑。 瑶英愣住了。 温热的鼻息洒在她脸上,冰冷的手指抚过她的面颊,她抬眸,微凉的吻落在她盈满泪水和红血丝的眼睛上。 她僵立不动,和他目光相对。 他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抬手按住她的颈子,额头抵着她的,“明月奴,我回来了。” 瑶英不敢相信,呆呆地望着他。 下一瞬,她如梦初醒,泪水汹涌而下,哆嗦着扑进他怀中,紧紧地抱住他。 “你骗我!” 她终于哭出了声。 昙摩罗伽抱紧瑶英,低头吻她发顶,吻她眉心,吻她鼻尖,最后,含住她的唇,撬开她的齿关。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 她浑身发抖,他满身是血,两人紧紧缠在一起,搂抱相连,倒在蒲团上,恨不能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吞咽,吮吸,扫过每一个角落,掠过她的甜美,直到她耳鸣目眩、承受不住时,他才放开她柔软香甜的唇,吻去她眼角的泪珠。 脚步声骤起。 李仲虔、毕娑、缘觉听到里面的说话声,冲进刑堂,看到苏醒的昙摩罗伽,目瞪口呆。 半晌后,他们反应过来,欣喜若狂,口诵佛号,激动得直打哆嗦。 “快!请医者过来!” 几名医者匆匆赶到,看到昙摩罗伽,同样瞠目结舌,不敢相信。 缘觉一边擦眼泪,一边推他们上前,催促:“您快看看,王醒过来了!” 医者们回过神,扑到昙摩罗伽身前,哆哆嗦嗦着为他探脉,掀开衣袍,看他身上几处流血的伤口。 瑶英退开来,让蒙达提婆上前,手忽然被紧紧攥住,一道力量把她拉了回去。 昙摩罗伽抓着她的手,脸上的血没擦,眸色暗沉:“哪里也别去,陪着我。” 瑶英心里的欢喜满得快要溢出来,坐在他身边不动了。 “我昏迷了多久?” 昙摩罗伽问。 几位医者对望一眼,道:“王,您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 …… 前天,昙摩罗伽散功时,突然浑身肌肉暴涨,真气涌动,体内气血翻滚逆行,身上好几处血流不止,缘觉大惊,慌忙叫人,毕娑和僧兵赶到,想以帮他运功疏散,还没走近,就被真气所伤,倒地吐血。 毕娑皮开肉绽,还是强撑着往里走,瑶英听到声音,也冲了进来。 昙摩罗伽抬起头,碧眸从她身上扫过。 下一刻,他七窍流血,再没有睁开过眼睛。 几位医者轮番探脉,再三确认,都觉得他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药石无效,随时可能寂灭。 殿外哭声震天。 按他之前嘱咐过的,所有人退了出去,只留瑶英一个人守在他身边,陪他度过最后一段时光。 李仲虔怕瑶英伤心过度,想带她去休息,她不肯离开,几乎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守着他,喂他吃药,帮他擦身,他什么都吃不下去,她就掰开他的唇,把药一口一口喂进他嘴里。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昙摩罗伽居然还能苏醒。 …… 昙摩罗伽看着瑶英。 她咬着唇,紧张地听几位医者说话,眼睛红肿,鼻尖也通红,神色憔悴不堪,泪水还未干涸。 这两天,她一直这样守着他,呼唤他的名字。 他让她担心了。 他拉着她,吻她疲倦的眉眼。 医者们低下头去,毕娑满面笑容,缘觉脸上绯红,扭开了脸。 唯有李仲虔冷笑一声,翻了个白眼,他以为昙摩罗伽必死无疑,连回高昌的车马人手都安排好了。 “怎么样?脉象有变化了吗?” 瑶英轻轻推开昙摩罗伽,一脸忐忑地问医者。 医者眉头紧皱,和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道:“王的脉象依旧没有变化……散功之前和散功之后还是这种虚浮脉象,按理来说,王散功后,脉象应该恢复正常才对……” 瑶英忙问:“是好事还是坏事?” 医者摇摇头,神情凝重:“我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王散功之时七窍流血,应当是身体受不住功法,气血逆行所致,可是王昏睡两天后又苏醒,实在是匪夷所思……” 毕娑皱眉道:“恢复正常,那王就不会醒了,既然王能苏醒,那说明是好事。” 有人点头,有人依旧愁眉不展。 瑶英的心又提了起来。 昙摩罗伽沉默不语,手腕一翻,一道掌风带出,毕娑踉跄了一下,大步后退。 众人呆了一呆,惊呼出声。 毕娑瞪大了眼睛。 昙摩罗伽的功力还在! 医者们面面相觑。 昙摩罗伽散功之后,不可能还有内力才对,这一次他散功时动静那么大,甚至七窍流血,理应功法全废才对,怎么还能一掌把毕娑逼退? 缘觉惨白着脸瑟瑟发抖:“是不是散功失败了?还要重新散一次?” 王都七窍流血了,再来一次,王怎么受得了? 昙摩罗伽摇摇头,看向蒙达提婆:“我觉得血脉通畅,不必再时刻压制气血,暂时不需要再散功。” 蒙达提婆探他周身几个穴位,点点头。 医者眸中闪过一道亮光:“莫非王误打误撞,找到真正压制功法的方法了?” 此语一出,众人脸上腾起惊喜之色。 “我听人说,王返回圣城时,无情无欲,和赛桑耳将军走火入魔前十分相似。”蒙达提婆缓缓地道,“也许,王当时确实险些走火入魔,稍有不慎,便会气息涣散而亡,但王服用大量丹药,生生克制住了,度过了一劫,又意志坚韧,苦熬了这么多天,丹药和周身血脉融通,恰好能真正克制功法。” 医者们面色各异,退到一边小声讨论。 “王自幼修习功法,能忍常人之不能忍,很可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掌握功法,最后功法不受控制,是死劫,也是生机。”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还是看看再说。” “不管怎么说,王能够苏醒,已经是好转的迹象。” 他们都说的是梵语,瑶英听不懂,焦急地望着他们,脸色紧绷,心里七上八下。 手背微热。 昙摩罗伽低头,握住她的手。 “别担心,我好多了,真的。” 他微微一笑,“没骗你。” 从在城门前吻她的那一刻,他就一遍遍告诉自己,他必须活下去。 瑶英想到这两天他奄奄一息的模样,心如刀割,轻轻搂住他,听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以为他真的要走了,再也不会开口和她说话。 虽然医者还是没讨论出什么结果来,但昙摩罗伽苏醒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众人惊疑不定,转悲为喜,王寺外的百姓连诵佛号,叩头感谢神佛保佑他们的王。 缘觉去准备热水新衣,李仲虔和毕娑领着医者退了出去。 刑堂里只剩下瑶英和昙摩罗伽两人。 “你真的没事了?” 瑶英抱着昙摩罗伽,红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昙摩罗伽心尖跟着她的眼睫颤动,“真的。” 他感觉好了很多。 瑶英把脸埋进他胸膛,继续听他的心跳。 平缓,从容,扑通扑通跳动着。 他低头,紧紧地拥着她,手指插进她发间,吻她的头发。 牢室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那时他茕茕孑立,现在她陪在他身边,这里也是他开始新生的地方。 朦胧的烛火温柔地笼在两人身上,他们静静地依偎着。 …… 僧兵退了下去,医者们再次请脉,退到外间热烈地讨论着。 提多法师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捧着半卷残破的经文求见。 这些经文原本在赛桑耳将军死后便被付诸一炬,再无抄本。此次王宫被彻底炸毁,工匠修葺地道时,无意间发现佛龛壁上糊了层夹层,挖开壁画,里面竟然藏有几百卷未被销毁的经卷,其中就有这半卷歌颂赛桑耳将军事迹的残经。蒙达提婆几人都看过此经,没找到有用的记载。 昙摩罗伽洗漱过了,正在包扎伤口。 提多法师翻开经卷:“王,我曾听说,赛桑耳将军当年逝去前,念诵过一句经文,生灭灭已,寂灭为乐。那时,寺主以为赛桑耳将军因家人之死生了死志,所以才会在自戕前念这句经文。这些天,僧人奉文昭公主的吩咐查阅了大量封存的典籍,记录功法的贝叶经上也有这句。” 他长叹一口气。 “王,您度过死劫,定有感悟。” 昙摩罗伽记起梦中所悟,颔首:“我在梦中确有所悟,置之死地而后生,一灭就是一生。” 熬过一次次的死劫,方能换来一线生机。 提多法师怔了半晌,似哭似笑。 赛桑耳将军临终前很可能冲破了功法限制,但是他当时失去家人,又错手残杀无辜,根本无心参悟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之后所有记载被烧,世上再无人能够参透功法。 他们逼死赛桑耳将军,又险些逼死王。 “佛陀悲悯,这卷经文上所载不是佛经,而是能够克制功法的内功心法,王可照此研习,日后当否极泰来,再无被功法反噬的烦忧。” 提多法师朝昙摩罗伽合十拜礼,留下经文,拄着法杖,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 阴差阳错之下找到真正的内功心法,众人欣喜若狂。 瑶英让人把经卷送到僧人那里去传抄,以免遗失。 昙摩罗伽唇角微微一扬:“不必,我都背会了。” 瑶英道:“那也得多抄几份。” 说完,仔细端详他的脸色,她刚才一直在和蒙达提婆讨论他的伤势。 昙摩罗伽展臂搂住她,“你看到王后的冠冕了吗?” 瑶英一怔,笑着摇摇头:“没有。” 她这些天担惊受怕,哪有心情去看那些东西。 “好好看看。”头顶传来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之外多了几分淡淡的笑意,“如果不喜欢,让工匠拿去改。” 瑶英微笑:“能随便改吗?” 昙摩罗伽点点头:“只要你喜欢,我的新娘是你。” 瑶英抱着他,耳边是他怦怦的心跳和他温和的说话声,他细细碎碎的吻落在发顶,心里一片柔和,春水潺潺流动。 蓦地,胸口一阵莫名的绞痛,一股甜腥之意涌了上来。 瑶英一惊,哇的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不祥的预感充斥全身。 昙摩罗伽怔住,温热的湿意在胸口蔓延开来。 他低头。 瑶英面色苍白,浑身发抖,唇边被鲜血染得殷红。 “明月奴!” 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他听到自己几乎变调的声音。 瑶英战栗不止,生机一点一点从她身体消逝。 昙摩罗伽脸上血色褪尽,抱紧她。 门口响起脚步声,李仲虔冲了进来。 “出什么事了?” 他冲到蒲团前,大惊失色,掰开昙摩罗伽的手,“明月奴!” 瑶英心口绞痛异常,浑身痛楚,挣扎着睁开眼睛,眸光从昙摩罗伽和李仲虔脸上划过去。 “罗伽……阿兄……” 她想叮嘱他们,想让他们不要怕,也许和以前一样,她只要睡一觉就能好…… 深深的疲倦涌了上来。 这一次比先前几次要痛苦得多,强烈得多。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她嘴唇颤动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紧紧攥在昙摩罗伽袖子上的手无力地垂下。 “明月奴!” 李仲虔大喊。 昙摩罗伽纹丝不动,夜风从栅栏吹进刑堂,寒凉刺骨,他满身是血,宛若修罗。 夜色深沉,大雪无声坠落。 第 186 章 疯(修) 雪停了。 依山垒葺的佛刹庙宇巍然伫立在一片莹洁雪白之中,塔楼高耸,琉璃尖顶折射着雪后金光灿烂的日晖。 寺门外的百姓并没有散去,他们跪在雪地里,日夜虔诚地祈祷。 毕娑立在殿门外,抬起头,满眼富丽辉煌。 一幅幅各式各样、绘满图画文字的祈福经幡挂满长廊庭院,寒风猛烈拍打幡子,王寺内外,一片此起彼落的飒飒风响。 这些都是为瑶英祈福的发愿经幡。 她突然昏睡,脉象虚弱。 医者们从来没有遇到这么古怪的病症,天竺医官更是摸不着头脑,他已经治愈了瑶英的旧疾,她坚持服药,这段时日没有受过严重的内伤,身体和常人无异,好端端的,怎么会一直昏迷不醒呢?找不到昏睡的原因,自然没办法开药,他们只能熬些补气的汤药喂她喝下去。 雪后初晴,王庭迎来久违的和暖天气,大河解封,冰川融水滚滚而下,春日将近,新芽吐绿,河道两岸生机勃勃,她却浑身冰凉,毫无生息。 李仲虔说瑶英几年前也曾如此,那时候大夫劝他准备后事,他心如死灰,不料几日后瑶英忽然奇迹般地苏醒,之后恢复如常,一口气吃了两碗鸭油热汤饼。亲卫们记得死士行刺的那次,瑶英同样昏厥,也是和现在这样奄奄一息,很快又好转。 缘觉满怀期冀地道:“也许文昭公主是太高兴了,一时情绪激动才会如此,过两天就好了。” 现在三天过去了,瑶英还是没醒。 毕娑转身走进内殿。 亲兵守在毡帘外,眼圈通红,垂头丧气。 他接着往里走。 低垂的毡帘下传出嘶吼声,李仲虔面色阴沉,指着几个从各地赶来的汉人医者,催促他们去熬药,医者们小心翼翼地答是。 毕娑没有惊动李仲虔,绕过屏风,掀开珠帘。 一股燥热的暖意扑面而来,炭火噼噼啪啪作响。 瑶英身体冰凉,昙摩罗伽让人生了火盆,一室温暖如春,催得铜瓶里的枯枝都探出了绿芽,她的身体依旧冰冷。 毡毯上铺满经幡,满地都是。 一道身影背对着毕娑,跪在佛像前,一手执佛珠,一手执笔,一笔一笔地在发愿经幡上书写发愿文。 愿佛慈悲护念,威神加持。 一切菩萨摩诃萨摩,诃般若波罗蜜。 无量寿,无量福。 福寿永康宁。 他一遍遍地写着经文,梵文,汉文,突厥文,衣袍上沾满墨迹,手指扭曲痉挛,磨出血痕也没有停下。 毕娑怔怔地看着昙摩罗伽。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罗伽。 罗伽看上去依然平静,可这份平静不同以往,冰块里蓄积了炙热的熔岩烈焰,随时可能喷薄而出,将一切焚烧干净。 他不眠不休地抄写经文,理智全失,神思癫狂,已近乎疯魔。 毕娑鼻尖微酸。 经历生死,坎坷波折,终于窥看到一丝曙光,一直陪着他的瑶英就这样在他眼前倒了下去,罗伽怎么能不疯癫? 一幅发愿文写完,眼睛肿得山包一样的缘觉上前,把经幡送出去挂上。 殿前那一面面迎风飘扬的经幡,都是昙摩罗伽的亲笔。 从圣城到附近的市镇、部落,百姓们全都跟着一起竖起祈愿经幡,如果有人能从上空俯瞰王庭,大大小小的部落城邦经幡飘荡,不同信仰的百姓一起向他们的神发愿,祈求文昭公主能够回到他们的王身边。 “王……”毕娑胸口发堵,“您几天几夜没合眼,歇会儿罢。” 昙摩罗伽抬起头,碧眸空空茫茫,不止没有烟火气,连生气也没了。 他望着床榻上睡颜恬静、却没有一丝气息的瑶英,右手手指鲜血淋漓。 她为什么还不醒? 昙摩罗伽抬手,抓住锦被底下她冰凉的手,紧紧握住,妄图用自己的体温让她暖和起来。 她一动不动,嘴角轻轻翘着,像是在笑。 昙摩罗伽凝望着她,鲜血从指间淌到她的手心里。他怕弄脏她,拿起帕子温柔地为她擦拭,低头吻她冰冷的掌心。 “你听没听说,她在佛前祈祷,以一命换一命?” 他声音低沉,像是从地底发出来的。 毕娑心里一跳,“王,那些只是传言罢了。” 民间传言,文昭公主在佛殿前为昙摩罗伽祈福,愿以一命换他一命,佛陀感动于她的痴情,所以昙摩罗伽奇迹地参悟功法,而她立刻香消玉殒。 昙摩罗伽跪在榻前,碧眸似终年云遮雾绕的雪峰山巅,一片苍凉。 濒死之际,他看到阿鼻地狱的种种可怖景象,看到极乐世界的种种美妙庄严,他看到另一个自己,那个昙摩罗伽在内外交困中举步艰难,苦苦支撑,最终孤独地走完了一生。 那个罗伽没有遇到她。 梦境中,他要死了,世间并无他的归处。 一道呼唤的声音忽然悠悠传来,拉住他的脚步,唤回他的神智。 他想起来了,这一世,他不是那个在王寺坐化的罗伽,他遇到一个从万里之外来到王庭的女子,她站在沙丘下,形容狼狈,微微战栗,叫住了他。 “罗伽。” 我是为你来的。 昙摩罗伽记忆复苏,他不是孤独的,她在等着他。 他从死亡的幻象中苏醒,熬过功法的折磨,活了下来。 她却走了。 就像她来时一样突然。 如清风,若流云,根本不管在他心底掀起了多少惊天骇浪。 他求了佛陀,抄写了经文,请来所有医者…… 她还是不肯醒来。 昙摩罗伽握着瑶英的手,让她的掌心搭在自己头上。 从前她就喜欢端详他的脑袋,看不够似的,后来胆子大了,时不时偷偷摸一下,抱着他亲时,面泛潮红,云鬓散乱,纤柔的腰在他掌中扭来扭去,指腹悄悄爬上他的脑袋,轻轻摩挲,有时候还会亲上来,印上几个湿漉漉的吻。他有时候不禁想,蓄发以后她是不是会失望。 他长出发茬了,她不是喜欢摸吗?为什么不醒呢? 李仲虔说她以前也会这样,可是没有哪一次会睡这么久。 久到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他低头,脸埋进瑶英披散的长发里,闭上眼睛。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狠狠地攫住他的心脏。 他怕了。 昙摩罗伽紧紧抱着瑶英冰冷的身体,沉沉睡去。 他不再抄写经文,不再诵经,他守着她,为她擦洗,为她梳发,今日如是,明日如是,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 时光荏苒,弹指芳华。 好像不过是眨眼间,又好像过了很久。 怀中的她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呢喃,眼睫颤动。 她回来了。 欢喜填满昙摩罗伽的眉眼。 下一刻,他看到在榻前等待的自己,垂垂老矣,风烛残年,脸上爬满皱纹。 他等了她整整一生。 风从罅隙吹进内殿,烛台冒起一缕青烟,烛火熄灭,清冷的月华涌进毡帘。 昙摩罗伽从梦中惊醒,看着双眸紧闭的瑶英。 李仲虔和亲兵说,这样的事发生过几次……她醒来时,如释重负……她要他和李仲虔好好照顾自己,她眼中没有惊讶,只有担忧和不舍……上一次她醒来时,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笑着说只是小毛病……她阻止李仲虔杀李玄贞…… 他碧眸微张,眸底暗流无声涌动,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不管她从哪里来,不管是谁让她来到他身边,不管她身上有多少秘密。 既然来了,就别想离开。 她敢走的话,他要把她找回来。 神挡杀神,魔挡杀魔。 …… 瑶英睡了长长的一觉。 这一觉很深,很沉,一枕黑甜,踏踏实实,像幼小时在母亲和兄长的爱护下酣眠,那时的她无忧无愁,每天只要乖乖吃药吃饭就好。 后来她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开始一次次和运道抗争。 阿兄活着,和尚活着,西域光复,乱世已平,她如释重负,身体轻盈地在绵软的云絮间游荡,越飘越远,越飘越高,记忆慢慢淡去。 痛苦,艰辛,酸楚,欢乐,所有的一切都离她远去了。 她有点累,想继续这么沉睡下去,但是脑海深处隐隐约约有道声音在提醒她,她得醒过来。 她不能认命,一次不行,再来一次,不管多少次,她都不会放弃希望。 她要活下去。 一道金光破开云雾,她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扯了回去,疲惫的身体再次充满力量,暖流涌过四肢百骸,继而是酸疼僵硬。 无数道声音涌进耳朵。 焦急的,迫切的,恐惧的,叽叽喳喳。 瑶英缓缓睁开眼睛,对上一双血红的双眸。 他跪在床榻旁,面庞消瘦,形容枯槁,碧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眸中烟海浩渺,暗流无声翻涌,冷冷的寒芒一点点升起。 瑶英抬起手,“和尚……” 一开口,她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喉咙火烧火燎。 昙摩罗伽直起身,凝视着她,气息冰冷,慢慢靠近,将她整个人揽进怀中,双臂一点一点地收紧,力道放得很轻,生怕弄疼了她,气势却越来越冷厉凶狠,像是再也不会松开手。 “公主醒了!” 惊呆的众人反应过来,毕娑、蒙达提婆几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缘觉尖叫着,满屋子乱转,最后朝着东边方向跪下来,叩头感谢神佛。 声音传到外面,一片此伏彼起的欢呼声。 李仲虔冲了进来,直扑到榻边,胡茬零乱,眼圈深青,面容有几分狰狞,凝望瑶英许久后,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 “饿不饿?” 他问,声音温和。 亲兵站在他身后擦眼睛。 瑶英回过神,果然觉得饥肠辘辘。 昙摩罗伽放开她,先让医者上前为她诊脉,看医者点了点头,眼神示意缘觉。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 缘觉飞奔出去,不一会儿捧着一只大海碗进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根根雪白分明,汤汁清澈见底,柔润的鸭油晕开一朵朵金灿灿的油花,清香扑鼻。 瑶英没想到一醒来能看到久违的鸭油热汤饼,漱了口,接过筷子便吃,汤饼是现做的,清爽韧糯,汤汁香醇鲜美。 昙摩罗伽和李仲虔一声不吭,看着她吃汤饼。 瑶英吃完,放下碗筷,笑了笑:“我没事了,你们这几天都累了,去休息吧。” 众人的心放回肚子里,医者再次为她请脉,啧啧称奇,各自散去。李仲虔叮嘱她几句,也带着亲兵出去了。 屋中安静下来,珠帘轻晃,只剩下昙摩罗伽和瑶英独对。 瑶英知道他肯定吓着了,眉眼微弯:“罗伽,我……” 她和毕娑知会过自己可能会出事,叮嘱他好好照顾罗伽,刚刚问了毕娑和缘觉,这几天罗伽一句劝告的话都听不进去。 一句话没说完,昙摩罗伽忽然俯身朝她压下来,像一头捕猎的猛兽,双臂展开,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掌心盖在她后颈上,将她牢牢地嵌进自己怀中,紧紧地贴在一起,耳鬓厮磨,密不可分。 只有这样,他才能确定她是真的回来了,这一切不是他的梦。 李仲虔说她那次醒来吃了汤饼,所以他每天都会让人备着汤饼,等她醒了吃下去,唯恐自己哪一点没有做好、没有做对,她不愿意回来。 他的佛怜悯了他。 紧抱着自己的男人肌肉紧绷,浑身轻颤,落在鬓边的吻炙热,绵密,充满恐惧。 瑶英微微怔住,拍拍昙摩罗伽的背。 “我没事……罗伽,我说过的,我睡一觉就好了。” 她抬起手去摸他的脸,指尖触到一阵湿意,整个人呆住了。 瑶英推开昙摩罗伽。 他凝眸直直地看着她,眉眼如画,浓睫轻颤,幽深眸底酝着潋滟的泪光。 昙摩罗伽居然哭了。 她从来没见过他流泪的模样。 佛流泪时是什么样的? 他本不是世俗中人,为了她,七情六欲,喜怒忧思悲恐惊,全都尝了个遍。 瑶英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碎裂成一块一块,抬手捧住昙摩罗伽的脸,温柔地、爱怜地吻他。 昙摩罗伽闭了闭眼睛,敛起泪光,抱紧她,双臂铁钳一样禁锢住她:“以后别再吓我了。” 他经受不住。 他抱得太紧了,瑶英几乎无法呼吸,在他怀中点点头,声音闷闷的:“不会了。” 昙摩罗伽仍在发抖,“明月奴,你这次昏厥是不是和我有关?” 他语气平淡,不像是在发问。 瑶英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昙摩罗伽眼中漾着水光,眼神沉甸甸的,像崇山峻岭当头压下来。 瑶英张了张嘴巴。 昙摩罗伽低头,吻住她的唇,迫人的气势散发出来,深入,含吮,紧缠着不放,灼热的气息和她的交融。 瑶英尝到咸涩的味道。 良久,他才粗喘着放开她。 烛火映照,他眸光深邃得幽黑,墨笔勾勒的五官半明半暗,正如金刚夜叉,一半佛,一半魔,泪光闪动,森冷威严。 瑶英怔怔地看着他。 “你很了解海都阿陵,你还了解瓦罕可汗,你没见过我时,也了解我。你忌讳李玄贞。” 他一字字道,唇在她鬓边流连。 瑶英沉默。 昙摩罗伽捏着她的下巴,气息拂在她脸上。 “你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知道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值得大用,西军研发武器的道士、匠人听命于你,虽然丹方不是你配的,金石芝草之物是你寻来的。” “我曾想过,你是佛陀送到我身边来的,我不会去探究你的秘密,不追问你的苦衷……” 他望着她的明眸,像是要望进她心底去,声音艰涩,沙哑,字字沉重。 “李瑶英,别再离开我,否则,我上天入地也要找到你。” 啪的一声轻响,烛火熄灭了,夜风拂动珠帘,风声灌满内室。 黑暗中,昙摩罗伽眸中似有幽蓝火焰燃烧,冰冷克制,又疯狂炙热。 瑶英心脏怦怦狂跳,眼圈一点一点泛红,抬手勾住他的脊背,一个用力翻身,压着他倒下,紧紧抱住他,把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蹭在他胸前衣衫上,抬头,胡乱地吻他。 昙摩罗伽侧过身,搂着她,感觉到她柔软温暖的唇落在头顶上,轻轻地,慢慢地松了口气。 直到此刻,他才真的放下心来。 …… 瑶英痊愈,王庭上下欢腾,普天同庆。 家家户户的经幡没有撤下去,他们继续为昙摩罗伽和瑶英祈福,期盼着婚礼早日到来。 各部的贺礼陆续送到圣城,曼达公主也特意派遣使者送来厚礼,为了恭喜瑶英得偿所愿,国礼之外,她还送了一箱书写绘画精美的宝册。 李仲虔把王后冠冕送到瑶英帐中,她看到那几串垂落下来快到脚背的宝石珠串,头皮发紧,这冠冕要是戴头上,她脖子都得压弯。 “冠上的两串珠串太重了。” 她告诉昙摩罗伽。 “那就减掉。” 他认真地道。 “换成什么合适?王庭有什么忌讳吗?” “没有忌讳。”他说,“全都听你的。” 不管瑶英提出什么要求,缘觉都乐呵呵地去奔忙,只要公主不嫌弃新郎,任何要求都不算什么! 王宫修缮一新,按照昙摩罗伽的吩咐,特意请了汉人工匠,在内殿中修葺了一处中原样式格局的院落,礼官忙得热火朝天,紧锣密鼓地准备婚礼。 李仲虔看昙摩罗伽散功之后功法愈加精进,瑶英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好,打点行囊,带着部下回高昌。 瑶英也准备回去,要他多等几天。 李仲虔道:“我留下无事,不如先回去打点,我是你兄长,婚礼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你还有点发热,不必急着回去,等我安排好了给你写信。” 说着,他揉了揉她发顶。 瑶英想想也是,送他离开:“阿兄,记得每隔几天给我写信。” “晓得了,管家婆。” 李仲虔笑着道。 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天空蓝得澄澈,他一身轻甲,肩披白袍,骑马驰下山坡,回首,朝瑶英挥了挥手,风姿勃发,一如当年。 刚出了圣城,李仲虔立刻甩下西军,命他们每天给瑶英送信,让她以为他还在路上,只带了亲兵,快马加鞭赶回高昌。 “长安的诏书呢?” 杨迁已经赶回高昌,在城外等他,捧出诏书, 李仲虔看完诏书,冷笑。 不出他所料,昙摩罗伽请婚,李德不敢拒绝,但是他暗示瑶英必须放弃一切才能嫁人。 李德做梦。 瑶英想嫁人就嫁人,根本不需要他的许可,请婚只是告知他一声。 李仲虔随手把诏书掷到地上,“四郎要当驸马了?我还没恭喜四郎。” 杨迁立即皱眉,正色道:“将军放心,我乃莽夫,性情浪荡,不敢高攀金枝玉叶,不会尚主。” 李仲虔嘴角一扯:“二桃杀三士,你无意尚主,其他家子弟呢?你的从兄弟呢?从前河西世家以门第为重,这些年战乱,渐渐不讲究出身了,现在天下平定,李德要招你们为驸马,总有豪族心动。” 杨迁剑眉紧拧,明白李仲虔说的是实情。 不久前,皇帝下旨,欲遣一位公主下嫁高昌。皇帝开始分化河西世家豪族,往他们这边安插人手了,赐婚只是最简单有效的手段,接下来,皇帝肯定会继续挑拨离间。 “我回一趟长安。”李仲虔没有进城,“别告诉明月奴。” 杨迁的应答还没落下,他已经猛地一提马缰,绝尘而去。 当年,他出塞寻找瑶英时,曾经发过誓,无论她是生是死,他都要找到她,带她回家,然后和李德来一个了断。 现在他找到她了,她过得很好,有情郎有朋友有部曲有爱戴她的百姓。 瑶英是妹妹,却一直在保护他这个兄长。 这一次,让他来保护她。 第 187 章 长安(修) 苍鹰金将军每隔两天会送回李仲虔的信。 信是他草草写的,三言两语,说他到了哪里,接下来走哪条路。 这日,瑶英忙完,拿着信比对舆图,咦了一声,转头问昙摩罗伽。 他和她背对背坐着,面前的书案上也堆满了文牒,扫一眼舆图,她指到哪里,他就能说出当地部落名称和风土人情。 瑶英趴回自己的书案上,提笔写了封信,说自己最近病了,很想李仲虔。 信送了出去,没几日,李仲虔回信了,信上还是只有几句话,没有提起她的病。 瑶英卷起羊皮纸,眉头微蹙。 …… 两个月后。 长安。 天穹浩瀚,银河星光灿烂,坊间灯火辉煌,夜市千灯,火树银花,似漫天繁星在地上洒下的轮廓倒影。 魏朝皇帝李德立在殿前,身着赤黄色圆领常服,两鬓寒霜,皱纹密布,一双眼睛依旧深邃清明,遥望西边方向。 夜色沉静,却是风雨欲来。 他咳嗽了几声。 内侍焦急地劝道:“圣人,您刚吃了药,吹不得风,夜深露重,还是早些回殿罢。” 李德摆摆手。 内侍恭敬地退了下去。 头裹幞头的亲卫小跑上前,抱拳道:“圣人,诏书送去河西、高昌等地了,高昌还没有回音,林、陈、余、王家上疏,言其不胜惶恐,会择日遣子弟上京,供公主遴选。” 李德面色如常。 失去河西,中原王朝就等于被扼住喉咙,注定受制于人。河西、西域光复,功在社稷,惠及子孙,他比谁都高兴,魏朝想要长治久安,必须夺回马场,壮大军备。 但是西军现在掌握在李瑶英手中,又成了他的另一个隐忧。 李瑶英一介弱女子,流落于战火纷飞的西域,居然能活下来,而且不断壮大,这一切出乎他的意料。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鼾睡,李瑶英、李仲虔恨他入骨,迟早会造反,他不能留下这对儿女。 必须趁他们的根基还不够稳固之前培养起另一股势力,让鹬蚌相争,朝廷才能借机掌控局势。 “离宫那边谁守着?” “圣人,都安排妥当了,离宫由左骁卫将军孙钦把守,谢皇后插翅难飞,护卫宫城北面重玄门的是右骁卫将军裴晏之,护卫南面、东面的分别是两位武卫大将军,各坊全都肃清过了,全是羽林军的人。” “东宫的兵马呢?” “按圣人的吩咐,东宫的兵马被调去洛阳了,现在东宫由金吾卫护卫。太子妃郑氏安分守己,每天一心一意教导太孙,诸事不管,老夫人寿辰那天,殿下没有回郑家,只打发人送了几样寻常的寿礼。” 李德颔首。 郑氏不愧是宰相的族侄,会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该明哲保身,她是太孙的母亲,只要听话,荣华权柄唾手可取。 一名金吾卫快步爬上石阶:“陛下,露布捷报,飞骑队从南楚驰回,已经到京兆府地界了!” 内侍们面露喜色。 此前太子李玄贞领兵在外,迟迟不归,甚至不远万里去了西域,皇帝派了好几拨人去劝说,太子才回到长安。数月前,太子率军南下攻打南楚,出其不意水淹南楚国都,大败楚军,楚国君臣出城投降,南楚之地尽归魏朝。 天下一统,太子归京,谁不喜笑颜开? 内侍们眼珠一转,争相奉承李德,说起坊间说书人如何夸赞太子英勇神武,正说得热闹,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两名羽林卫快步跑上石阶。 “陛下,太子殿下无召返京,人已经到宫门外了!” 阶前安静下来,内侍瞠目结舌。 飞骑队才刚刚进入京兆府,太子身为将帅,怎么已经到宫门外了?身为太子,他擅闯禁宫,难道意图不轨? 风吹过,在场诸人毛骨悚然。 李德面色不改,似乎早就料到会如此,问:“他带了多少人?” “回禀陛下,殿下只带了几个随从回京,其他人回东宫去了,太子孤身一人入宫。” 李德脸色沉了下来:“放他进来。” 羽林卫应喏,去宫门传信,内侍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汗如雨下,大气不敢出一声。 不多时,远处灯火摇晃,阶下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一道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快步拾级而上,还没到近前,早有内侍看到刀刃折射出的粼粼冷光,吓得浑身哆嗦。 李德望着来人,一语不发。 星光笼下,不等内侍想出对策,李玄贞已经冲进回廊,身上的甲衣还没脱,风尘仆仆,满面胡茬,白袍被鲜血和尘土染得灰扑扑的,狭长的凤眸闪烁着狂怒。 “陈家人呢?” 他走到皇帝面前,直接问。 李德挥手,示意内侍退下,淡淡地道:“你甩下飞骑队,独自入宫,就是为了几个陈家人?” 李玄贞冷笑:“我刚刚派人救下陈家人,你就把人劫走了,人关在哪里?我今天要带走他们。” 李德面无表情:“南楚陈家,与你何干?” 顿了顿,语气陡然一厉,“是不是为了七娘?你居然对她动了男女之情?” 李玄贞沉默。 李德怒极反笑,两道精光从眸中迸射而出:“愚不可及!她是什么人?你为她救下陈家人,她就会感激你?你既然知道她的身世,就应该抓住陈家人,以此为把柄,让她投鼠忌器!而不是把人救下来送去高昌,她不会领你的情!” 李玄贞看着他,目光淡漠,“把陈家人放了。” 李德笑了笑:“今天,李瑶英还没开口,你为了她的血缘亲人孤身入宫,找我要人。他日,是不是只要她开口求你,你就会把帝位江山拱手相让?” 冰冷的质问声在夜色中回荡开来。 李玄贞立在阶前,面容冷凝,一动不动,凉风拂过,他身上的血腥味弥散开来。 李德面色越来越阴沉:“你是太子,以后是皇帝,想要什么女人,易如反掌,不管七娘姓什么,只要你一句话,她就得入宫服侍你,何如你在这里被她当成跳梁小丑玩弄?” “她没把我当跳梁小丑。” 李玄贞冷冷地道。 跳梁小丑还能博她一笑,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我喜欢她,不管在别人看来这是多么没有廉耻的事,我不会再遮掩……” 李玄贞双眸倒映着深邃的夜穹,“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她不会利用我!” “你受我教诲多年,竟如此天真!”李德怒不可遏,袍袖一甩,带起一阵腥冷的风,“李仲虔、李瑶英已成我的心腹大患,你和太孙迟早会死在他们手上,朕意已决。” “即使没有私怨,为江山安稳,朕必须斩草除根!” 李玄贞握拳,青筋暴起,拔出腰间短刀。 羽林卫冲上前。 李玄贞发指眦裂,扑哧一声,短刀刺入自己的胸膛,鲜血迸出。 众人齐声大叫。 李玄贞一字字道:“七娘心系百姓,会约束李仲虔。你敢伤她,先杀了我!” 李德看着他胸前鲜血汩汩而出,暴怒,双目沁出青色,“你简直是不可理喻!为了一个不把你当人的女人,连命都不要了!七娘和你的江山,孰轻孰重?” 李玄贞嘲讽一笑。 “阿耶,比起你当年,我不如你多矣。” 听出他的讥刺之意,李德瞪大眼睛,勃然大怒,身子颤抖了几下,面容狰狞。 旁边的内侍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搀扶。 李德摆摆手,甩开内侍,内侍跌倒在地,爬起身退到一边。 “朕确实六亲不认,刻薄寡恩,无情无义。” “朕是皇帝,决不能容许朝中有任何隐患!”他怒视李玄贞,“朕告诉你,你已经来晚了,朕要动手,谁也拦不住!” 李玄贞心里咯噔一声,“你做了什么?” 李德收敛怒气,淡淡地道:“朕派人写了封信给李仲虔,告诉他李瑶英要么放弃西军,要么在东宫属臣中寻一个丈夫,谢皇后人在离宫,朕已查清李瑶英的身世,你说以李仲虔的性子,他会不会回京?李仲虔一直想要刺杀朕,朕若是抓住他了,李瑶英难道会见死不救?朕不会杀她,杀了她,西军必乱,王庭的昙摩王那边也不好交代,朕有办法让她自投罗网!” 李玄贞倏地怒目,凉意从脚底直窜而起。 李德挥挥手,一名金吾卫上前,跪地道:“陛下,卫国公李仲虔数日前撇下西军,星夜飞驰,再过两日就能回京。” 李玄贞瞳孔一缩,蓦地转身。 金吾卫飞快扑了上来,把他团团围住,长刀利剑都指向他。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抓陈家人?就是为了逼你回京!”李德望着儿子,“李仲虔回京,李瑶英肯定也会回来,到时候她软语相求,你势必助李瑶英救人,在朕为你解决祸患之前,你给朕好好闭门思过!” “把太子押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手书,不得释放!” 李玄贞被带了下去,关押在地牢密室。 密室光线昏暗,一个身着麻布长衫、披头散发的女子蹲在墙角,脚上套了镣铐,听到声响,抬起头,神情惊恐,往角落里缩,目光落到李玄贞身上,眸子慢慢瞪大,张开嘴巴,喉咙里发出惊喜的哼哧声,突然扑了上来。 镣铐哐当作响,她被拉了回去,摔在草堆里,匍匐着往前,伸手够李玄贞的袍角。 “长生……救我……” 李玄贞认出她,僵住了,霍然回头。 “她怎么会在这里?” 守卫被他的目光吓得直哆嗦,小心翼翼地道:“殿下,这是圣人吩咐的。朱娘子嫁了一个北戎贵族,北戎残部投降的时候,她被北戎人献给朝廷,她泄露朝廷机密,和北戎勾结,圣人知道您以前很喜欢她,留下她的性命。朱娘子在北戎过得不太如意,刚回来时就这副样子了,您瞧她现在多么听话,以后殿下指东,她绝不敢往西。” “圣人说了,您真喜欢七娘,他有法子让七娘变得和朱娘子一样服帖听话,温柔小意,以您为尊,您身份如此尊贵,想要什么都易如反掌,何苦低三下四,自己作践自己?” 他们说话间,朱绿芸眼神呆滞,佝偻着往前爬,两行清泪滚滚而出:“我听话,太子殿下,我比谁都听话……我以后再也不闹了……救我出去……我会好好侍奉你……我帮你生孩子……别把我送回北戎……他们是群野蛮人……我死也不能再回到那个地方……” 她趴在他脚下,狼狈,屈辱,祈求他的怜悯,毫无尊严可言,脸上却没有一丝难堪。 李玄贞双拳捏的咯咯响,扭过头去不看她,“放了她!” 停顿了一下,低低地道,“别为难她。” 守卫应是,拖着镣铐把朱绿芸拉了出去,她瑟瑟发抖,哭嚎着他的名字,求他收留她。 李玄贞没有回头,等她哭喊声听不见了,瘫倒在地,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 地牢深处忽然一声镣铐锁链碰响,他回过神,抹了把脸,目光飞快地巡睃一圈。 他得想办法给李瑶英递信。 …… 殿前,月华洒下一地霜雪。 内侍回来复命,道:“陛下,各处城门都问过了,太子殿下确实是独自回来的,飞骑队还在城郊。” 李德沉着脸,没有作声,忽然,猛地咳嗽起来,身子踉跄,人往后栽倒。 内侍同时抢上前扶住他,半搀半抬,送他回内殿榻上,动作熟练。他歪倒下去,咳咳喘喘,脸色发白,嘴唇泛青,接了内侍递来的药丸,含在舌根,喝了口茶,一转眼的工夫,虚汗浸湿衣衫。 足足半个时辰后,李德脸色恢复了点,吩咐内侍:“让太子妃去见太子,他伤了自己,带两个御医过去。” 消息送出去,两个时辰后,太子妃郑璧玉的心腹小黄门捧着一封信求见。 “陛下,太子殿下的伤口已经包扎,血止住了。殿下让太子妃帮他往高昌送一封信,太子妃不敢擅自传递消息,请您过目。” 李德接过信,拆开看完,想起李玄贞毫不犹豫一刀刺向自己的情景,刚刚恢复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李玄贞果然给李瑶英报信,提醒她不要回长安,还承诺会尽己所能救下李仲虔。 他对李瑶英的喜欢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盈娘的儿子,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李德自嘲一笑。 …… 太子妃郑璧玉从地牢出来,去了一趟后殿,隔着满池盛放的菡萏,看穿着皇孙礼服的儿子坐在廊前跟着弘文馆的讲经博士念书。 身后脚步响,仆从躬身道:“殿下,信送去圣上那里了。” 她淡淡地应一声。 一阵断断续续的嘤嘤哭声传来,仆从指着不远处蓬头垢面的朱绿芸,道:“殿下,阿郎嘱咐我们照应朱娘子,给她找一个安身之所,奴去打听过了,朱娘子是北戎俘虏献上来的,原本应该安置在河西,圣上特地派人把她找回来,她是奴籍,在宫里做粗使活计,听说处境很可怜,您看,把她送到哪里妥当?” “安置她?等着她翻身以后恩将仇报?”郑璧玉看也没看朱绿芸一眼,摘下一片荷叶,“打点一下宫里,就算是照应过了,不必多管,她自作自受。太子问起,就说圣上那边发过话了,你们也没办法。” 仆从应是,朝远处摇了摇手。 朱绿芸绝境逢生,眼看就能跟着郑璧玉出宫,又被拖了回去,大起大落,满脸惶然,张口要叫人,宫人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巴,把人拖走了。 郑璧玉低头,闻荷叶散发出的微微发涩的清苦香气。 李仲虔肯定潜入城了,圣上布下天罗地网,要借李仲虔引来李瑶英,李玄贞不会坐视不管,父子几人不死不休,不知道最后鹿死谁手。 置身事外是最明智的做法。 她让人打听金吾卫最近有没有抓到什么可疑的人,宫中一片风平浪静,没有消息传出。 李德知道李仲虔在寻找暗杀他的机会,颁布旨意,初六那日会出席曲江的大宴。 郑璧玉叮嘱儿子,初六那天离李德远一点。 她数着日子,等着父子三人决出胜负。 到了初六那天,曲江人潮汹涌,分外热闹。金吾卫开道,文武百官簇拥,李德一袭黄色圆领常服,戴头巾,踏乌皮靴,出现在曲江的阁楼上,欢声雷动,乌泱泱的人群纷纷涌向曲江池畔,戍守的金吾卫被冲开一个小小的缺口。 郑璧玉搂着儿子,心不在焉,时不时环顾一圈,手心里出了汗。 忽地,火光冲天而起,和阁楼相邻的别院转瞬间便被熊熊火海吞噬,人群安静了片刻,掉头便跑,顿时人仰马翻,尖叫声四起。 郑璧玉带着儿子撤出帷帐,眼角余光看到一道高大的身影执剑扑向李德站立的地方,叹了口气。 这是个陷阱。 …… 曲江池地形开阔,不利于合围,但是金吾卫准备充分,很快平息了当日骚乱。 到底是谁刺杀李德,朝廷秘而不宣,只说贼首已经抓到,民间众说纷纭,有人猜是南楚余孽,有人猜是前朝死士,还有人说是北戎人。唯有朝中官员知道,那个熟悉的身影分明是离京几年的李仲虔。 李德抓到了人,立即发出诏令,要李瑶英进京。 诏书刚刚送出去,一道消息送回长安,满朝震惊。 李瑶英回来了,请求入京。 李德以为自己听错了:李瑶英无诏,怎么敢大张旗鼓回长安?她要救李仲虔,不是应该偷偷摸摸回来吗?而且她怎么回来得这么快?王庭君主呢? 他责问礼部官员,官员翻遍文书后发现,李德去年曾下诏命西军将领回京,当时她没有理会,她这次返回,说西域遥远,才收到诏令,所以并不算无诏,她路上必定隐瞒了身份,驿馆不知道她也在将领之列,没有察觉。至于王庭君主,应该没有同行,否则就是擅入了。 李德暗暗心惊,他派人拦截消息,封锁关卡,李瑶英竟然还是畅通无阻,回来得这么快! 好在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当中。 李瑶英果然救兄长心切,等不及昙摩王陪她还朝。 第 188 章 回京(修) 土润溽暑,蝉虫嘶鸣,朱雀长街两侧,槐榆浓阴匝地。 一轮旭日东升,霞光万丈,晨晖泼洒而下,隆隆的街鼓声从天街门楼响起,远远回荡开来,四面八方门楼钟鼓跟着奏响,汇成一片磅礴海浪,惊天动地。 然而今天,比鼓声更响亮的,是鼎沸的人声。 朱雀大街万头攒动,人山人海。 文昭公主回京的消息,让整个长安沸腾了起来。 百姓们涌出家门,疯狂地奔向广场,豪族子弟仕女,官员小吏,昔日爱慕公主容颜风采的五陵少年,受过公主恩惠的平民,男女老少,谁都不肯落于人后,换上最鲜亮的衣裳,把长街挤得水泄不通。 “文昭公主是骑马还是乘车?她看不看得见我们?” “听说驸马是域外一个叫王庭的国家的君主,驸马是不是和公主一起回来了?” “我听说驸马以前是个出家人!是佛子!” “驸马面如冠玉,谪仙般的人物,和公主天造地设!” 嘈杂的议论声中,洒扫过的长街尽头传来猎猎风响。 众人兴奋万分,扒着前面人的肩膀,踮起脚张望。 晨曦氤氲浮动,灰蒙蒙的影子从薄雾中走来。 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面面迎风飘扬的旗帜,肃杀的黑色,凛冽的雪白,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文字,扛旗的士兵轻甲白袍,面容整肃。 众人愣住了。 这不是王庭旗帜,也不是西军旗帜。 那是一面面写满逝者姓名的引魂幡,幡旗缀有长长的飘带,飘带上也写满了字。 队伍一列挨着一列,源源不断,幡旗声响彻天地。 紧接着的是一阵辘辘的车马声,一辆辆大车跟在幡旗队后驶入门楼。 当众人看清楚大车上那一张张木牌是什么时,人群里此起彼落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凝重的气氛笼罩在广场上空。 杨迁、杨念乡一身铠甲,手持符节、舆图,走在马车旁,步履沉重,英挺的眉眼冷峻肃穆。 在他们身旁和身后,一辆接一辆载着骨灰和牌位的大车慢慢地行走在长街大道上。 这些牌位有些是杨迁亲手书写的,他们身份不同,经历不同,有的是他的族人,有的是曾哭着跪在他脚下、问他万言书是否送达长安的普通百姓,有的是和他并肩作战的同袍好友,更多的是和他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他们有一个相同的愿望,收复失地,东归故国。 为此,他们有的苦苦盼望了几十年,有的想方设法资助西军,有的投笔从戎,拼死反抗,死在敌人的长刀之下。 文昭公主为他们立牌留名,今天,公主带他们回来了,他们将被送往祖籍安葬,魂归故里。 大道两畔,一片寂静。 没有人敢出声打扰逝者们,他们眼中泪花闪烁,静静地注视着马车上那一张张牌位。 这一刻,走在他们眼前的不是装载灵牌骨灰的马车,而是成千上万在战乱中被掳走、远离家乡、受尽苦楚,盼着死后能够叶落归根的百姓,是数万万为了族人东归而抛头颅、洒热血,牺牲了自己生命的英魂。 他们中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贫苦农人,有年轻气盛的世家儿郎,他们和长安的百姓没有什么不同,他们被迫和故国割断联系,颠沛流离,无数次向东方遥拜,祈求王师收复失地,让他们得以还乡。 魂兮归来。 回来吧,在外游荡的孤魂们。 回来吧,为了反抗压迫、率族人东归而牺牲的年轻儿郎们。 你们回家了。 看,西域已经平定,河陇畅通,你们终于回到魂牵梦绕的家乡,亡魂得以告慰。 以后,从广阔富饶的中原,到苦寒酷烈的雪域高原,将不再有战争和杀戮,农人扛着锄头耕田种地,商人坐着满载丝绸珠宝的大车往来东西,牧民赶着成群的牛羊在茫茫无际的草原上悠闲地放牧,汉人,胡人,北人,南人,信佛的,信道的,信拜火教的,摩尼教的,大家和睦相处,共创太平盛世。 你们的子孙可以过上安稳的生活,他们不会再像你们这样,朝不保夕,妻离子散,一生颠沛。 长风刮过,幡旗高高飞扬,飘带飒飒飞舞。 那一个个亡灵仿佛活生生地出现在百姓们眼前,他们勾肩搭背,走在人潮汹涌的朱雀长街上,嬉笑着,惊叹着,感慨着。 人们默默地凝望着他们。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啊! 城楼之上,李德头戴通天冠,一袭礼服,凝立旗下,眺望远处旌旗飘扬的车队。 百姓热泪滚滚,刚才还喧嚷不息的广场上岑寂如静水,唯有马车轱辘轱辘驶过长街的声音和旌旗被春风拍打的声响。 李德面色沉凝。 他身后的几位近侍面面相觑:他们都以为西军将领必定簇拥着文昭公主入城,好在李德面前昭显西军的实力,他们可以趁机刁难,没有想到最先入城的竟然是失地遗民和牺牲的将士。文昭公主连个影子都不见。 这种场合,什么都不重要了,谁敢冒着激起民愤的风险去试探西军是不是铁板一块? 城楼之下的礼台旁,文武百官望着那一辆辆驶来的大车,神情震动,久久不语。 年轻官员不禁鼻酸目热,胸中热血沸腾,豪情万丈。 年老的官员悄悄交换一个眼神,默默叹息。 他们还记得公主和亲的那一日,盛装华服,乘坐马车离开长安,百姓夹道泣送。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公主一去不回,很快就会在战乱纷飞的部落间香消玉殒。 时隔几年,公主带着几十州的舆图,带着她的部曲从属,回到长安。 凯歌马上清平曲,不是昭君出塞时。 李德瞥一眼台下百官,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近侍抹了把汗,小声道:“陛下,公主尽得人心……” 李德神情平静。 正因为此,他越要提防李瑶英,她有人心,有兵马,有一个桀骜不驯的兄长,还会嫁给昙摩王,而且还是李玄贞的弱点。 礼部官员反应飞快,立刻派出文采斐然的新科进士当场写几篇慷慨激昂的祭文,祭告逝者。 李德示意近侍颁布诏书,抚慰西域诸州。 杨迁和河西将领代失地百姓叩谢圣恩。 广场百姓无不潸然泪下。 …… 瑶英骑马跟在队伍最后面,礼部官员迎了出来,再三恳请她乘坐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入城,她摇头,道:“我是送亡者归乡的,不必特地露面。” 官员们有些诧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回城仪式如此隆重,公主出现在人前,方能收揽人心,她在西域吃了那么多苦头,甘心错过这个大出风头的良机吗? 瑶英拨马,径自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 她答应那些老者和死去的将士会送他们回乡,说到做到。 今天的主角是逝去的人。 门楼下,礼官报出瑶英的封号后,朝中年轻官员全都抬起头,一脸紧张期待,几个心急的更是顾不得礼仪,伸长脖子眺望。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朝瑶英看了过去。 人群里,郑景望着长街,记起初见时的场景,微微一笑。 旗帜猎猎,亲卫部曲扈从,瑶英骑着马,头束丝绦,身穿窄袖翻领锦袍,英姿飒爽,驰到阶前,利落地下马,迎着文武官员的注视,拾级而上,先接了杨迁递过去的香,对着祭台遥拜,顾盼有神,气度威仪。 慑于她的气势,众人呆立不动,无人敢上前和她寒暄。 朝中官员怔怔地看着她,对上她身旁亲卫冰冷的目光,忽然想起,现在的文昭公主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人宰割的七公主了,她掌西军,经略西域,连圣上都不能随便指手画脚。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传闻李仲虔秘密回京,意欲行刺,被当场擒拿,他是文昭公主的同胞兄长,兄妹情深,难怪李德没有下格杀勿论的诏令,留着李仲虔,文昭公主才会安分守己。 仪式过后,宫中大摆宴席,为西军将领们接风洗尘。 杨迁看看左右,忍不住问:“怎么不见太子殿下?” 官员答道:“太子领兵在外,还未回京。” 瑶英的坐席在李德左边,她没有观看歌舞,捧起酒盏,上前几步,开门见山:“陛下,我阿兄呢?他是生是死?” 李德笑了笑,时隔几年,她依旧直接,从不和他虚与委蛇,也依旧重情,愿意为李仲虔冒险。 他没有公布刺客是什么人,随时可以秘密处决刺客,她找不到逼迫他放人的办法,明知长安是个陷阱,只能一头往里钻。 “你离开中原日久,多待几天,自然就能看到你兄长。” 瑶英淡淡地道:“只要李仲虔没事,我就可以留下,你得让我先见见他。” 李德朝身边内侍示意。 内侍退下去,不一会儿捧着一柄剑回来,把剑柄上刻了字的地方对着瑶英晃了晃。 “李仲虔现在还活着。” 只是现在。 瑶英认出李仲虔的佩剑,垂眸,饮尽杯中残酒,回到自己的席位。不断有年轻官员过来,在她的席位旁徘徊,想和她攀谈,看她心事沉沉的模样,到底不敢唐突,退了回去。 唯有几个口音明显和众人不同的官员凑到瑶英跟前,朝她敬酒,态度极为恭敬,自报家门:“公主殿下,我们是南楚人。” 他们报出各自的官职,都是南楚大臣,南楚投降后,他们被送到长安。 瑶英心生警惕,扫一眼李德,以为他要当场揭穿自己的身世。 李德似乎并没有留意到那几个南楚降臣,起身和杨迁几人说话,威严中不失亲和,几个年轻将领面红耳赤,难掩激动之情。 瑶英没和那几个南楚官员多说什么,推说不胜酒力,提前退席。 李德没有拦着她,只派人把李仲虔的佩剑交给她,道:“公主如今身份贵重,卫国公是公主的兄长,圣上不会把卫国公怎么样,不过公主也得谨言慎行,以免惹出是非,害了卫国公。” 瑶英明白李德的暗示,闭门谢客,所有人送来邀请她去叙话、喝茶、上香、赏花的帖子,一概推拒,每天待在驿馆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李德派人监视瑶英,观察了几天,确定昙摩罗伽没有随行,她身边一个王庭近卫都没有,长安附近也没有王庭人的踪迹,继续派人查探,若发现王庭人的动静,立刻回禀。 直到确认瑶英没有私底下安排联络人手,他才遣人给她送信:想见李仲虔,先去慈恩寺。随信附了一只李仲虔常戴在身上的承露囊,上面的对兽是瑶英亲手绣的。 瑶英带着谢青去慈恩寺,上香拜佛毕,和主持交谈几句,得到第二条指示,出了寺庙,直奔城外离宫。 李德竟把李仲虔关在离宫里。 她跟随内宦穿过一条条曲折的回廊,走进狭窄逼仄的暗道,推开门,角落里的男人抬起头,拨开脸上的乱发。 “阿兄!” 瑶英心焦如焚,暗暗松口气,快步跑过去,抬手就要捶他,“你……” 她和男人对视了片刻,神情僵住,后背直冒冷汗。 男人眉目和李仲虔有几分像。 但他不是李仲虔。 谢青皱眉,立刻拔刀。瑶英站起身,飞快退出暗道,抬起头扫视一圈。 所有出口由金吾卫层层把守,墙头人影幢幢,也埋伏了人。 瑶英按住谢青的手,平静地问:“圣上在哪儿?” 内宦笑了笑,领着她去佛堂,金吾卫手持长刀,寸步不离地紧跟着她。 冰冷的刀光映在她脸上,她面色如常,眼神示意谢青收刀。 佛堂里供了佛像,檀香馥郁,香烛熏熏,李德盘坐在佛像前,倚着隐囊,头裹巾帻,面色苍白,形容苍老。 瑶英走进佛堂,“圣上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困住我吗?我若在长安出了事,平定下来的西域会再次纷乱,圣上不能杀我,困住我有什么用?” 李德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困住你,怎么引出李仲虔?” 瑶英嘲讽地一笑。 曲江池的刺杀是李德安排的,他知道她的弱点,让世人以为李仲虔当众刺杀,引诱她入京,再以她为诱饵,引出李仲虔,拿李仲虔来威胁她。 “圣上怎么确定我会中计?” 李德望着半卷的湘竹帘子,道:“从朕激怒李仲虔回京开始,你们的每一步反应都在朕的意料之中,朕切断你和李仲虔的联系,故意放出消息,你找不到他,救人心切,明知是陷阱,还是会来。” “我阿兄在哪里?”瑶英走到佛像前,扔了块香饼进兽首铜香炉,“你怎么会有他的佩剑?” “李仲虔回到高昌时,朕的人就一直跟着他。他这次很谨慎,朕的人一直跟到京兆府,正准备收网时,让他逃脱了,不过他们拿到了他的佩剑和贴身之物,把他困在坊中,他躲藏了很多天,该现身了。” 金吾卫虽然抓不到李仲虔,但是他们把他堵在坊中,他送不出消息,也收不到任何消息。瑶英入城以后,李德以她身份贵重为由,命人将所有接近她住所的人带走审讯,依然查不到李仲虔的消息。李仲虔这么沉得住气,倒是在李德意料之外。 现在他把瑶英诱入离宫,再放出消息,不管李仲虔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迟早会现身。 从李仲虔决定回中原的那一刻起,这对兄妹都会落入他的圈套——李仲虔必须回长安,他不能容忍他们继续壮大,在位一天,他不会让他们安生。 父子君臣,你死我亡,没有其他路可走。 瑶英在李德对面盘腿坐下。 李德看着她:“你不怕朕杀了你?” “整座长安城的人都知道我来了离宫,圣上就这样杀了我,怎么向西军交代?圣上可以软禁我,不敢杀我。”瑶英望着庭中蓊郁的芭蕉丛,道。 李德唇角一扬,示意侍从上茶。 其实他很欣赏瑶英,她很识时务,知道自己的依仗,能屈能伸,可惜骨子里和谢无量一样,这样的人,牵绊太多。 不像他,绝情寡义,也就无所顾忌。 瑶英很久没吃到长安的茶了,闻着熟悉的茶香,道:“圣上,如果我带着阿兄回高昌,这一生再不踏足长安一步,圣上会不会放过我们?” 李德道:“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瑶英抬眸。 金吾卫跪在廊外:“圣上,消息都放出去了。内城各处戒严,西军在我们的严密监视之下,所有宫门由禁军护卫,五天之内,除了禁军,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坊。” “五天,够了。”李德颔首,看一眼瑶英,“长安成了一座死城,没有人能接近离宫,除了李仲虔那种不要命的疯子,等着他罢,最迟不过明晚,你就能见到他了。” 瑶英沉默不语。 燥热褪去,夜幕降临,晚风吹拂阔大的芭蕉叶,送来阵阵凉意,月华流淌,万籁俱寂。 谢青被带下去了,瑶英坐在佛像前,闭目沉思。 寂静中,忽地响起一阵惊慌的喊叫声,四周人影晃动,身穿黑衣的禁卫从空寂无人的庭院各个角落里奔出,脚步声如骤起的雨点,穿过长廊,围住佛堂。 瑶英睁开眼睛。 几只灯笼由远及近,李德身披大氅,站在门口,脸色泛着青白:“李仲虔今晚就会来救你,随朕来吧。” 瑶英冷笑,起身跟上他。 离宫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已经被隆隆黑烟笼罩,四处腾起火焰,火舌炙烤着幽凉的月夜,到处人喊马嘶,脚步声、叫骂声、斥责声汇成一片,空气里飘洒着大火燃烧的烟灰。 禁卫从不同方向飞跑过来报信:“圣上,南面有一支人马!” “北面也有敌袭!” “东面也有!” 漫天箭雨落下。 李德眉头都没皱一下,指挥若定,带着瑶英登上地势最高的鼓楼,让禁卫燃起庭燎,照亮鼓楼上下。 燃烧的火炬吞没夜色,弥漫的黑烟中,几队人马分别从三个方向冲向离宫,被早有准备的禁军拦截绞杀。 李德环顾一圈,听着夜风里时断时续的喊杀声:“都是汉人,王庭人怎么没来救你?” 瑶英凝眸望着黑夜中时不时闪过的几点银甲冷芒,目带微嘲:“圣上以为王庭人会插手?” 李德确实如此以为,他派人守着各处进京要道,就是为了防着王庭人,只要有一个王庭人出现在今晚的离宫,他就会抓住此事诘问昙摩罗伽和李瑶英勾结,包藏祸心。 “圣上多虑了,你我父子几人之间的事,不必把王庭牵扯进来,以免破坏两国盟约。” 瑶英语气淡漠。 李德沉默了一会儿:“杨迁也没来,西军将领全都龟缩不动,你一点也不诧异?” 瑶英笑笑:“我猜,我来离宫的时候,圣上把我的身世告知西军了?” 他不止要引李仲虔出来,还想嫁祸王庭,一举扫清西军里忠于她的将领。 李德颔首:“你不是我的亲女,西军照样会以你为尊,但你是南楚人,南楚还有残部躲入深山,不肯归顺,如今天下一统,河西世家豪族想要回归朝堂,恢复往日荣光,不想和南楚余孽为伍,你的身份不再适合当他们的首领了。” “七娘,世道如此,别太高估人心。” 瑶英嗤笑。 大火熊熊燃烧。 第 189 章 离宫 火势越来越大,摧枯拉朽,浓烟滚滚。 明艳的火光映照出离宫假山亭阁秀丽的轮廓,禁军和来救人的几支队伍短兵相接,都杀红了眼,长刀利刃相击,血肉飞溅。 辽阔的夜穹滚过几道闷雷,夜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 一支队伍被禁军逼到了城门下,惨叫声响成一片,其中一道高大的披甲身影执刀冲上前,所过之处,鲜血四溢,勇猛无畏的气势让禁军的攻势为之一滞,其他人大喊着跟上他,冲出禁军的包围。 摇曳的火光落在那道身影身上,银甲白袍,剑眉凤眸,满面戾气。 轰的一声,焦雷炸响,孤月早已隐匿在阴云间,夜空一半被大火映亮,一半黑如泼墨。 “人在这里!”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禁军大吼着通知同伴,越来越多的禁军涌了过来,再次包围这支队伍。 鼓楼上,瑶英心脏擂鼓般跳动,闭了闭眼睛,“圣上一定要赶尽杀绝?” 李德双眸清明,示意墙头的禁军放箭。 箭如蝗雨,激射而出,织出一张精钢打造的大网。 瑶英推开禁军,冲到箭垛前,“李仲虔!” 她大喊出声。 他不想连累她,隐藏身份回京,她偏要当众叫出他的名字。 厮杀中的男人抬起头,一刀砍翻禁军,策马奔向朱红宫门,挥舞长刀,格挡铁箭,蹄声如奔雷,每一声都踏在瑶英心尖上。 她在高昌找到他留下的信,他一直记得和亲的事,觉得拖累了她一生,想让她后半生再无烦忧。 他想到的办法是把她瞒在鼓里,跑回长安,和李德同归于尽。 莽撞,冲动,血气森森,视死如归。 一如当年,他孤身一人去战场救她。 瑶英想骂他,狠狠地骂他,却一个骂人的字眼都吐不出口,泪水夺眶而出。 他没有拖累她,没有他,她活不到现在,他们是亲人,互相扶持。 “李仲虔!”瑶英冲他大喊,“我不是你的妹妹!我不是谢皇后所生!” 昏黄的火光照耀下,李仲虔脸上的表情凝住。 瑶英撞开上来阻拦自己的禁军:“我是南楚陈家的女儿,当年因为战乱流落战场,被谢无量救下,陈家是谢家的世仇,当年围困荆南的楚军,就有我亲生父亲……李仲虔,你不是我兄长!” 不管她和李仲虔之间有没有血缘,都不会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可她偏偏是陈家的女儿,所以她一直拖着,不忍告诉他实情。 “我是你的仇人之女!” 她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句话。 别管她,走罢。 天高海阔,走到哪里都好。 李仲虔抬起头,两道平静的目光和瑶英的对上。 雷声轰响,楼阁在大火中哀鸣,隔着厮杀的禁军,狂舞的火舌,密集的箭雨,两人无声凝望。 下一瞬,李仲虔嘴角一勾,在森冷的箭雨中朝瑶英咧嘴而笑,抬起长刀,把两个偷偷靠近的禁军斩落马背,一声轻斥,夹紧马腹,长刀在手,一往无前。 傻子,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世了。 她是陈家之女又怎样? 他不在乎。 妹妹是他养大的,他们相濡以沫,她永远是他李仲虔的妹妹。 “李德,你敢动明月奴一根头发,我李仲虔要把你碎尸万段!” 他朝她奔来,迎着刀枪剑雨,杀出一条血路,带着人马撞向宫门,轰响声地动山摇。 瑶英潸然泪下。 李德目露诧异之色,转身走下鼓楼:“回佛堂。” 禁军抓住瑶英的手臂,拖她下了鼓楼。 李仲虔凤眸怒张,一马当先,冲开禁军,撞开宫门,离宫外的几支人马纷纷掉头,从这个入口涌入。 禁军护着李德撤回佛堂,孙将军赶来报信:“圣上,宫门失守了,请圣上移驾,末将留下瓮中捉鳖!” 李德挥挥手,立在廊前,遥望火光窜起的方向。 瑶英被禁军捆了双手,坐在佛像下。 孙将军急得满头是汗,小声问:“圣上在等什么?” 李德回头,眉头轻皱:“西军,谢家军,王庭中军……” 他刻意派人放出假消息,这几拨人马竟然一个都没出现,只有被困在坊中的李仲虔赶来了。 一道念头掠过脑海,李德叫来皇城的禁卫。 “回禀圣上,城中一切如常,西军将领、谢家旧将并无异动,高昌那边也没有紧急军报送回,王庭和我们相安无事,只发了几道国书,找礼部讨要文昭公主的答婚书。” 李德不可置信地回头,扫一眼瑶英。 瑶英眼帘抬起:“让圣上失望了,今晚西军不会来,王庭中军更不会来。” 李德没有放松警惕,命孙将军再派人去查探。 “你为什么不动用西军?”他问。 瑶英眸光清亮:“西军的职责是守卫疆土,西域光复不久,和朝中还有很深的隔阂,把他们牵扯进宫闱之乱,以后隔阂只会越来越深,冰冻三尺,无法化解,朝廷不能信任西军,西军不能信任朝廷,互相猜忌,怎么共襄盛世?王庭中军出现在长安,稍有不慎,两国会起烽火。” 李德神色微微触动。 这些问题他都考虑到了。 他走回前殿,看着瑶英,仿佛端坐于朝堂,眸中精光内蕴,“你能想到这里,还能管束住他们,让他们谨守本分,倒是真为大局着想,可惜李仲虔没有你这份豁达。” 瑶英冷笑:“若非你步步紧逼,我阿兄怎么会孤注一掷,回京刺杀你?世子,太子,皇帝,他从来都没放在心上。今天的局面,都是你因一己之私造成的!” “一己之私?”李德微笑,“李瑶英,没有李仲虔,朕也不能让你继续执掌西军。” 他坐在瑶英面前,语气变得温和,“当年朕接掌魏军,李家还没有逐鹿中原的野心,不过是趁着乱世壮大势力罢了,后来魏军攻城略地,名声越来打越大,前来投奔的世家和小势力越来越多,朕还想做一个割据一方的诸侯,朕的兵马不答应,他们跟着朕出生入死,眼看别人跟着主公飞黄腾达,怎么甘心居于人后?” “李瑶英,你小看了别人的野心,西军现在为你马首是瞻,他日,他们想要挥师南下,正好打着你的名头和世家合作,你再顾大局,也没办法遏制人的欲望!” “二十多年前,末帝逃往江南,朕接到诏令,打算带兵勤王,部下和族人极力劝阻朕,那时,朕便清楚,朕必须走上争霸之路,否则就会被部下取而代之。” 既然已经加入逐鹿之局,就没了退路。 置身动荡洪流之中,尊贵如他也身不由己,正如当年得知唐盈母子的死讯时,面对魏军的惨败,他必须联姻世家。 李瑶英也会被部下裹挟逼迫着做出抉择,权势之下,没有例外。 “你不过是世家豪族手中的一枚棋子,他们利用你凝聚人心,等羽翼丰满,再利用你对抗朝廷。”李德和瑶英对视,“你是个祸患,西军不能由一人执掌,西域地广人稀,依靠当地世家豪族,分而治之,才能保证西域不再出大的动乱。” 瑶英一针见血地道:“西域现在需要的是安稳,是休养生息,让百姓吃饱穿暖。你所谓的办法,无非是以利益引诱世家争权,你就能高枕无忧。世家争权,对局势无益!” “安稳?”李德讥笑,“大郎对你有觊觎之心,等他即位,你的部下肯安稳?” 他停顿下来。 “再者,你要嫁给昙摩王——王庭确实和我们有盟约,现在他们和我们相安无事,再过几年呢?你能确保王庭对西域没有吞并之心?等你嫁给昙摩王,和他生儿育女,你们的孩子拥有高贵的血统,他一声令下,西军是听他的,还是听朝廷的?” 李德掩唇咳嗽几声,“我从不相信任何人的忠心,只相信利益。” 他忽然笑了笑,“七娘,你敢保证,在百姓的欢呼声中入城时,你真的没有一点野心?你不想让你的孩子接掌西军和你控制的商路?你当了王庭的王后,还能公正分明?你的商道已经扩张到了波斯,欲望是不断膨胀的,一旦开始,就没有退路。” 瑶英望着李德,神色嘲讽,眸光仍旧清亮。 “圣上说得不错,我也有我的野心。人非圣贤,能真正做到没有一点私心的人举世无双,我只是个凡人。” 她抬起头,望着殿外被火光烧红的夜空。 “圣人有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不敢称兼济,落魄的时候,我满心想着的是怎么和阿兄活下去,摆脱掣肘、能够自保后,看到相同处境的人,我会在力所能及的时候拉他们一把。” “西域纷乱已久,战乱不断,控制商路,把所有部落纳入其中,不是为了不停扩张下去,而是让他们利益与共,有了顾虑,以后谁挑起战事,不必西军出兵,战火就能平息。当然,这也是我为自己备下的一条后路,狡兔三窟,我在圣上的打压下长大,习惯未雨绸缪。” 瑶英唇角勾起,“我送战死的西军将士回京,百姓的欢呼是给他们的,不是给我。不论我是朝不保夕的李七娘,还是可以统帅西军的都督,我的野心只有一个,好好活下去,既然部属信任我,那我当尽其所能,让乱世之中的百姓可以安稳度日。” 佛堂外是震天的厮杀声和燃烧声,堂内是瑶英从容不迫的说话声,语调轻柔,好似闲话家常。 李德沉默地审视着瑶英,半晌后,一笑,“可惜。” 瑶英的目光太过坦荡,他觉得她说的是真心话。 可惜,他是个皇帝,目光必须放得长远,她是李玄贞的弱点,身系各方势力,他必须为儿子扫清障碍。 脚步声凌乱,一个满身是血的禁军冲进佛堂:“圣上,李仲虔冲进来了!” 几个禁卫立即围住瑶英。 李德慢慢站起身,走出佛堂,立在阶前。 长风灌满回廊,风声飒飒,那道身着银甲的高大身影果然带着随从杀入庭中,禁军弯弓放箭,他戴了头盔躲避弓箭,闪躲腾挪,一刀挥出,禁军倒下一大片。 禁军不慌不忙,排成队列,继续射箭,其他人轮番飞扑上前,一击不中,凌空翻转,另一拨人出掌补上,消耗李仲虔的体力。他渐渐力竭,气喘吁吁,禁卫军见状,换上长枪阵,枪林罩下,李仲虔力不从心,染血的长袍被挑开,一支长枪插入他的腹部,鲜血迸出。 他咬牙拔出长枪,继续搏杀,顶开层层围上来的禁军,一步一步,踏着血路走上石阶。 李德负手而立,俯视着他垂死挣扎。 李仲虔满脸是血,凤眸怒瞪,接着往前,哐当一声,他手中的长刀被人挑开,跌落在地,几支羽箭插进他的后背,一蓬鲜血飞洒。 他仍然一步步往前走,双眸定定地凝视着瑶英。 禁卫军挥动长枪,扎向他的双腿。 噗通一声,他跪倒在长阶上,看着瑶英,手脚并用,往上攀爬。 李德冷冷地看着他。 瑶英浑身战栗,猛地撞开看守自己的人,冲到李仲虔身边。 他趴在她脚下,颤巍巍地伸出皮开肉绽的手,扯住她的裙角。 李德眼神示意禁军。 禁军走上前,手上长刀斩下,利刃割开李仲虔的后颈,血流如注。 眼看禁军要痛下杀手,瑶英挡在李仲虔面前,抬起头,眸中燃烧着泪光和汹涌的恨意,明亮得让人不敢逼视:“李德,你敢伤我阿兄性命,最好连我一起杀了,否则,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为我阿兄报仇雪恨!” 李德垂眸,苍老的脸在夜风中微微抽动。 “你是西军都督,朕不能这么杀你……” 他抬头仰望夜空,话锋陡然一转:“不杀你,就算朕抓住李仲虔,你也不过是暂时听话而已,只有杀了你们,大郎才能顺利即位。” 瑶英瞳孔一缩,心念电转,目光飞快地转了一圈,瞪大了眸子,脸上掠过惊惶之色。 李德朝她微笑,笑容竟有几分温和:“你有依仗,知道朕不敢杀你,所以敢来冒险。七娘,你是聪明人,没有做错。不过你低估了一个父亲的决心。” 亡命之徒才是最可怕的,因为所有谋略在他面前都不堪一击。 他当年优柔寡断,铸下苦果,今天他亲手了结一切,不留后患。 瑶英不禁摇头,“不可能!” 她话音未落,轰的一声巨响,禁军抬着一面面精铁打造的长板冲进庭院,很快把四面长廊全都封了起来,院墙上架起弓弩,所有人被堵在佛堂里,进退不得。 李德望着黑压压的禁军,道:“西军没来也好,都是年轻有为的郎君,日后为国征战,当马革裹尸,而不是陪我们葬身此处。” 瑶英齿间溢出血气,“原来真正想要同归于尽的人,是圣上。” 李德颔首:“朕了解李仲虔,因为朕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为了大郎,朕必须除掉你们兄妹,为了你,他一定会回来杀了朕。” 除了李仲虔,李玄贞也想杀他,攻克南楚后,李玄贞已经在暗中筹谋,他知道会有这一天,不畏惧死亡的到来,但是李仲虔兄妹不死,他不放心。 与其等李玄贞弑父弑君,不如他替儿子动手,正好一箭多雕,把李仲虔、李瑶英、南楚余孽、朝中心向谢家的大臣一并解决。 瑶英声音发颤:“西军还在京中!” 李德从容地道:“今夜过去,西军找不到证据,王庭也无话可说,昙摩王再足智多谋,不能起死回生。北戎投降时,我派人接了一批俘虏回京,把他们安置在京中,还有南楚余孽……七娘,大理寺很快会查出,宴席上和你说话的南楚降臣是幕后主使,他们和北戎人勾结,想要复国,所以设下埋伏。今晚来救你的人就包括他们,这几年你和杜思南来往密切,朕都看在眼里,他是个人才,这一次,他的身份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他就是帮你联络南楚世家的人。” “你我都葬身佛堂,罪魁祸首是北戎人和南楚余孽,你和李仲虔都有行刺的嫌疑,王庭的昙摩王有什么理由为难大魏?” 脑海里一道雪亮电光闪过,瑶英瞬间明白了很多以前不明白的事。 李德之所以不当众揭出她的身世,就是为了今天,等他们全部葬身佛堂,没有人会怀疑李德陷害南楚,南楚降臣也是他安排的,他们一定会指认她因为血缘暗地里帮助南楚,想要合谋弑君!杜思南那里多半能找出她和南楚联合的证据。加之李仲虔曾有弑君之举,他出现在这里,就是最好的罪证。 一个皇帝的性命,足以让一切疑点显得苍白无力,谁能相信李德疯狂如斯,不惜拿自己的性命来设下圈套? 闷雷滚滚,夜风变得寒凉。 瑶英闭目了片刻:“我何德何能,圣上为了除掉我,竟然要赔上自己的性命。” 李德摇摇头,“这笔买卖很合算。” 用他的血给李玄贞铺路,李玄贞再无掣肘,王庭、西军那边也都有了应对之法。西军群龙无首,正是朝廷下手的时机,按照他的安排,河西世家必定会因为尚主内讧。南楚余孽行刺,失了道义,南楚世家无力再抗衡朝廷,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迎来真正的天下一统。 李玄贞还不用背上弑父弑君的骂名。 瑶英咬牙,忽然道:“那李玄贞呢,他怎么摆脱嫌疑?” 李德道:“他不在京中,东宫所有人马远离长安,朕做了周全的准备,事后会有大臣妥善处理。七娘,明天所有人就会知道,是你邀请朕来佛寺探望谢皇后。” 瑶英盯着他现出几分浑浊的眼睛:“杨迁他们不会怀疑我。” 李德扫她一眼,抬手挥了挥,“加上这个呢?” 轰的一声,静夜里遽然传来一阵爆响,恍如晴天霹雳,屋瓦震颤,灰尘簌簌掉落。 爆响过后,又是一声,这次是其他方向,爆响的地方火光冲天。 瑶英心惊肉跳,惊呆片刻,回过神来,冷汗涔涔。 “霹雳剑,火弹,天下皆知。”李德淡淡地说,“这是西军的秘密武器,由你掌握丹方,你和王庭军队共同抵御北戎时,也没有透露丹方,所有埋设火弹的人都是西军精锐。七娘,今晚整座离宫会被这种火弹夷为平地,试问这天底下,除了你和西军,还有谁能掌握这么多火弹?” 瑶英淡漠地一笑,“你窃取了丹方,早就埋设好火弹,只等我阿兄回京……今晚过去,西军为了撇清嫌疑,必须和我划清界限。” 没有人能证明她的清白。 人走茶凉,她死在这里,西军最先想到的事情肯定是推举一位新的都督,李德必然留了后手,让西军无暇彻查离宫之事。他们都查不了,王庭更没办法多管。 李德遥望长安的方向,抬起手,示意禁卫军点燃火弹。 只需要一瞬间,这座佛殿就会被整个掀翻,庭院里的人,一个都逃不掉,包括他自己。 这是他给自己掘好的坟墓。 …… “等等!” 千钧一发之际,瑶英挣脱开绳索,拂去眼角的泪花,拦住李德,脸上的惧怕之色荡然无存。 李德拧眉。 瑶英拿出一枚铜哨吹响,燃烧声中,哨音尖锐刺耳。 哗啦几声翅膀煽动响,黑暗中,一只庞然大物掠过庭院上空,忽然俯冲而下,尖利的鸟抓直直抓向禁军的眼睛,霎时,人仰马翻,禁军或举刀劈砍,或抱头躲闪,乱成一团。 与此同时,墙外一阵禁军倒地的声响,长刀落地声接连响起,喊杀声过后,一道道人影攀上墙头,一色的玄色盔帽甲衣。 李德眉头紧皱,做出一个手势,不管出了什么变故,只要他们都死在这里,一切尘埃落定。 “圣上!”瑶英叫住他,“你看。” 她手指了一个方向,李德看了过去,倏然一惊。 院墙上,一人手持长刀,和埋伏在暗影处的弓手搏杀,剑眉凤眸,身影高大。 怎么又多出一个李仲虔? 李德想到一个可能,身体剧烈颤抖,推开搀扶自己的禁军,冲下石阶,抬起倒在阶前的那个人,一把掀掉盔帽,胡乱抹去他脸上的血迹。 长发散开,火光映亮一张冷峻的面孔。 李德一时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僵住,两颊渐渐泛起不自然的红,喉咙里哼哧作响,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污血。 煞费苦心为他筹谋,他居然来为李瑶英送死! 他就这么恨自己?宁愿破坏自己的计划,也要和自己作对? 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刹那间,李德心如死灰,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胸前衣襟被染红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效忠于李德,知道今天会死在离宫,无所畏惧,可是太子出现在这里,谁还敢去引爆雷弹? 啪的一声,刚才动手伤了李玄贞的禁军撒开长刀,跪地叩首。 李德脸色铁青,青中隐隐泛白,瞳孔收缩,几欲暴眶而出,抓起地上的长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刀朝瑶英斩下。 他昔日也是带病作战的武将,虽则这几年疾病缠身,但底子还在,这一刀带着万钧力道,无可抵挡。 院墙上的李仲虔解决了几个禁军,余光扫到阶前的变故,凤眸大睁,隔着整整一个院子,他根本无力施救! 长刀落下,腥风扑面。 瑶英软倒在长阶前,腰上一阵钻心的疼痛,黏稠的血淌下来,滴答滴答,落在她脸上。 她睁开眼睛,对上一道幽深的目光。 李玄贞抱着她,“没伤着吧?” 瑶英没作声。 他挡住了李德盛怒下的那一击,长刀嵌入他的脊背,深可见骨。 瑶英心头恍惚了一下。 除了腰上磕到阶梯的地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上次沉睡她便隐隐有种感觉,现在她可以确定:李玄贞的生死,彻底和她无关了。 “璋奴!” 李德呆呆地看着李玄贞背上的长刀,松开手,脸上血色褪尽,眸光阴冷深沉,大叫:“御医!宣御医!” “人呢?去宣御医!” 禁军呆立原地。 李德状若疯癫,随手抽出禁军佩刀,胡乱劈砍,“宣御医!” 几人被长刀砍中,踉跄着倒地,旁边的人反应过来,躲避他的砍杀。 李德披头散发,霍然抬起头,眸底通红,持刀再次扑向瑶英。 嗖的一声,一支铁箭破空而至,直直地钉在他手中长刀上,火花迸射而出。 苍鹰尖叫着掠过,利爪狠狠地勾住李德头顶,带起一块带皮的头发。 几个胆大的禁军趁机冲上前,架住李德的胳膊,抢下他手中的刀,把人按住。 懂医的亲兵挤了过来,小心翼翼拔下李玄贞背上的长刀,止住血,包扎伤口。 庭院里乱成一锅粥,院墙外的玄衣士兵早已经瞅准时机,翻墙跃入,铁箭嗖嗖而至,铺天盖地,一波箭雨下去,禁军拼死抵抗。第二轮,又有一批禁军倒下,很快有人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飞骑队,离宫其他地方的人手应该是被控制了,当机立断,后撤至李德身边,用身体组成围墙,紧紧地护着他。 接连五轮箭雨下去,禁军宁死不降。 李仲虔抬手,示意飞骑队停止进攻,踏上长阶。 李德挡在李玄贞身前,浑浊的眼睛掠过几丝清明。 “圣上以为我要杀你?”李仲虔笑了笑,径自走到瑶英身边,“各路大军都在外面候着呢,我要是敢弑君,出了离宫,死无葬身之地。” 李德冷笑:“你能调动飞骑队,倒让朕刮目相看。” 李仲虔瞥一眼重伤的李玄贞。 “飞骑队不是我叫来的,圣上,我回京可不是为了和你动粗,真正暗中调动兵马、想杀你的人,是他。” 李德闭了闭眼睛。 瑶英没有带大部人马入京,李仲虔也没有多少兵马,即使他失算,两人也逃不出长安,但他忘了,李玄贞几次远征,军中将领很可能被他暗暗收服。 唯有飞骑队和军中精锐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剿灭他安排在离宫的人手,李玄贞孤身一人进京,不是莽撞,而是另有安排。 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李玄贞这么早就准备篡位了,而且还和李仲虔配合默契。 瑶英故意中计是引蛇出洞。 李仲虔接着说:“我在王庭收到你故意派人送到我手中的信,赶回高昌,李玄贞的信也到了,他知道你在计划除掉我和明月奴,邀我一起弑父弑君。从这点来看,我们果然是亲兄弟。” 李德后退几步,坐倒在地,眉宇间疲惫颓然,像是一瞬间被抽走所有精气神,再也掩不住衰老之态。 “长安呢?” 瑶英淡淡地道:“陛下无需担忧,长安有太子妃坐镇,她和太孙遇袭,召集禁卫军保卫皇城,关闭各大宫门,不许任何人等出入,长安的禁军不会来离宫救驾。” 李德一笑。 郑氏也和李瑶英沆瀣一气,李玄贞应该就是她救出地牢的。 李仲虔走上前,手中长刀指向李德。 李德看着他,神情平静。 李仲虔神情冷漠,道:“李德,你因为自己的无能怪罪我的母亲,打压我,我是你的儿子,也是你的臣子,不能反抗,只能承受。我为你冲锋陷阵,为大魏鞠躬尽瘁,你让我屠城,我就屠城,我只求你放过明月奴,你没有遵守诺言,你还想拿我母亲来威胁我。” 那就别怪他无君无父。 他冷笑,挥刀,薄薄的刀刃削下李德的几缕头发。 “身上流着你的血,是我这一生最大的耻辱。” 李德一动不动。 瑶英从他身边走过:“圣上,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早在高昌的时候,我已经告知西军我的身世,明天我就会昭告天下,我是陈家女。西军今晚之所以没来,是因为我叮嘱过他们,宫闱争斗,他们不该插手。” 她不会让西军失去控制,嫁不嫁人,都不会更改她的抱负,李德非要把她逼入绝境。 李德眼皮耸动了一下。 “我不想身世暴露,只是因为阿兄,不是怕西军背弃我。”瑶英抬手轻抚发鬓,“我不是李家血脉,正好可以割断和长安的因缘,西军永远是守卫疆土百姓的义军,不会入驻长安。” 李仲虔拉起瑶英的手,兄妹俩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曾经恨不能手刃李德,现在他不想脏了自己的手,让李玄贞下手,他心里更痛快。 父子几人间的纠葛,一刀两断,此后再无瓜葛。 …… 院中一地尸首,只剩下李德父子和飞骑队。 李德看着气若游丝的李玄贞。 “为他人作嫁衣裳……朕为你处心积虑,你和外人勾结,璋奴,你迟早会死在李瑶英手上。” 李玄贞被亲兵扶了起来,双唇苍白如纸,目光跟着瑶英的背影飘远。 她没有回头。 他掩下苦涩,道:“李德,二十多年前,你不知道我阿娘到底想要什么,害死我阿娘的人不是谢氏,你迁怒他人,用惩罚谢氏母子的方式来减轻你的愧疚……二十多年后,你不知道我真正想要什么。” “你知道阿娘为什么自尽吗?” 他挥手示意亲兵都退出去,凑上前,耳语了几句。 李德一震,浑身发抖,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李玄贞。 “不可能!不可能!” 李玄贞眼中泪光闪动。 李德不住摇头,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满地乱转。 “不可能!不可能!我知道你们还活着,我有派族人去接应你们……只要等我娶了谢满愿,等魏军打了胜仗,你们就能回来了……只要半个月……我只耽搁了半个月……” 李玄贞听出他话中的未尽之语,愤怒地抬起脸,眸中恨意烧得更炽。 当年,李德在娶谢满愿之前就知道他和唐盈还活着!他怕唐盈扰乱婚礼,只派族人去接应母子,恰恰就在这半个月里,唐盈失了贞洁。 李玄贞笑出声,不知道是在笑李德,还是在笑命运的嘲弄。 “半个月!半个月!” 李德发狂地叫着,跑着,脚下一滑,摔倒在尸山血海中,痛苦地闭上眼睛,满脸苍凉,嘴里不断地重复着。 “半个月……” 他疯了。 …… 离宫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皇城的人一宿未眠。 白天的时候,城中戒严,太子李玄贞忽然出现,手捧诏书,命羽林军、禁卫军、金吾卫听太子妃号令,死守皇城。众将惶惶不安,被其他早就投靠李玄贞的人拿下。 朝中宰相早已窥见到父子之间会有一场对决,本想出面劝说,被突然现身的飞骑队拘禁在太极宫中,等他们被放出时,已经是半夜了。 第二日,一道流言传出,李德在探望谢皇后的时候,突发癔症,疯疯癫癫,见人就砍,御医都瞧过了,无药可医,朝中政事由太子李玄贞代理,百官没有异议。 百姓也没有什么异议:太子是李德自己定下来的,皇帝病了,确实该由太子接管国事。 接下来,太子雷厉风行,处置了一大批官员和将领,其中,南楚降臣接连病逝,众人并未在意,只当他们思念故国,抑郁成疾。 几个月后,李德在离宫驾崩,据说是积劳成疾。 后面的事,都和瑶英无关了。 从离宫出来的那天晚上,谢青捧着鞭子迎上前,瑶英抄起长鞭,转身,一鞭甩向李仲虔。 “自作主张回京?瞒着我和李玄贞一起合谋逼宫?还给我留一封信,叫我安心过日子,别给你报仇?” 瑶英咬牙切齿,反手又是一鞭下去。 “我不回来的话,你们两人只能和李德硬碰硬,知不知道会有多少伤亡!李德有雷弹,逼急了他,你武艺再高,也不是禁军的对手!” 李仲虔不敢辩驳,硬着头皮挨了好几鞭后,讨饶道:“我没打算冲上去送死,李德设下毒计,李玄贞怕想先下手为强,决意弑君,我帮他几个小忙,不管成功与否,李德都得脱层皮。” 李玄贞从南楚回来时便和他私底下见过面,他躲在长安,李玄贞假装被关押,其实早已脱身,兄弟俩原本的计划并没有瑶英的参与,因为她应该还在高昌。就算她发现不对劲赶回长安,凉州会有人拦住她。 虽然他和李玄贞矛盾深深,但当初在北戎时,兄弟俩兴风作浪,配合默契,在杀李德这件事上,他们目的一致,不介意再合作一次。 谁都没料到,瑶英回来的消息传来时,人已经到京兆府了。 那时李仲虔还躲藏着,没办法和瑶英递信,心急火燎,赶到离宫去救人,要不是李玄贞赶到拖住了他,和他交换银甲毡袍,他还以为瑶英什么都不知道,真的被李德骗了。 瑶英轻哼,知道李仲虔没有说出全部实情,他和李玄贞没有十足的把握,幸好她及时赶回来,和太子妃里应外合,吸引李德的注意力,李玄贞才能找到下手的机会。 “我们还是大意了,李德居然得到雷弹的丹方,要不是李玄贞在场,今天离宫一定会被夷为平地。” 瑶英皱眉,西军里出了细作,她得好好肃清工坊,丹方不是什么秘密,她会交给朝廷,但是细作不能再留。 李仲虔也后怕不已,长舒一口气。 瑶英收起鞭子,“阿兄……我是陈家的女儿。” 李仲虔怔了怔,笑着揉揉她发顶:“我早就知道了,明月奴,阿兄不在乎,你永远是我妹妹。” 知道瑶英身世的时候,他呆坐了一天,心里并无恼怒,她的亲生父母都在战乱中亡故,族人和她血脉疏远,上一代的恩怨不会影响他们兄妹间的关系,除了惆怅感慨,他心里更多的是为瑶英高兴。 她不是李德的女儿,她的亲生父母如果没有亡故,一定会很疼爱她。 “你想要拜祭父母的话,让昙摩罗伽陪你去。”李仲虔笑笑,“虽说没有生养过你,也该去拜祭一下。杜思南信上说,他们以为你死在战火中,为你立了衣冠冢,可惜和你无缘。” 瑶英嗯一声,拦住李仲虔的胳膊。 “阿兄,我们回一趟荆南,去拜祭舅父他们。” 李仲虔嘴角勾起,点点头。 走下长阶,亲兵簇拥着一辆马车驶过来,瑶英登上马车,靠在车壁上,浑身散了架一样,闭目沉睡。 马车晃晃荡荡驰下坑坑洼洼的山道,朦胧的灯火从车帘漫进车厢,脚步声杂乱,李玄贞今晚调动了不少人马,到处乱糟糟的。 瑶英忽然惊醒,猛地掀开车帘,对上一双沉静的碧眸。 她莞尔,疲惫不翼而飞,趴在车窗前:“罗伽,我就知道你会守着我。” 就像在高昌时那样。 “你一直跟着我,是不是?在离宫射箭的人是不是你?” 昙摩罗伽一脸镇定,丝毫没有被抓到现形的狼狈,点点头,眉头轻拧,“睡吧。” 瑶英伸手够他的袖子,“你进来陪我。” 昙摩罗伽不语,一勒缰绳,翻身下马,上了马车,亲兵牵走他的马。 瑶英怕耽误时机,马不停蹄,好几天没见着昙摩罗伽了,她知道他一定跟着自己,每次吹哨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就在身边,知道他在身侧,她做什么事都很安心。 她让他靠坐着,自己坐到他腿上,勾住他的脖子,叭的一声,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 “你不是答应我不会让王庭人进京吗?” 他们一起回的中原,几天前在城郊分别,她带着轻骑先行,昙摩罗伽答应在城外等她,如果她和李仲虔出了什么意外,他再现身。 昙摩罗伽低头,双臂收紧,吻瑶英的发顶。 “我是文昭公主的情郎。”他低声说。 既然是她的情郎,她回京,他当然得紧跟着她。 瑶英轻笑,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里只有安定熨帖,疲惫再度涌上来,睡了过去。 昙摩罗伽细细碎碎地吻她发鬓。 明天,他可以现身了。 她曾在百姓的泪水中凄苦地离开长安,这一次,他亲自来魏朝请婚,接她离开,让欢笑取代她痛苦的回忆。 漫漫人生路,他们并肩一起走下去,她白首不离,共度一生。 第 190 章 完结 骚乱平息,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李玄贞代理国事后,朝中人心惶惶。 他没有手软,肃清朝堂,提拔功臣,连颁数道罪状,一夜之间,牢狱里人满为患。 几家欢喜几家愁,有家族在这场父子争端中没落,就有家族趁势崛起,如潮水涨落,长安又冒出一茬新贵,像枝头新生出嫩枝,只要雨露滋润便可茁壮成长。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李玄贞靠坐在榻边批改奏章。 天气炎热,他感觉到身上的伤口隐隐散发出腥臭味道,侍从早晚送来汤药,满殿飘散着清苦药味。 一封奏疏送到他面前。 郑景跪坐在案前,道:“殿下,王庭的昙摩王亲自来长安请婚,使团要求入城。” 李玄贞手上的动作一顿,展开请婚书。 文书是昙摩罗伽亲笔所写,他果然精通汉文,字迹健秀清俊,挥洒自如,一看就是苦练多年的功底。 李玄贞可以想象得出,昙摩罗伽一笔一笔写下这封请婚书时,心里有多么雀跃。 瑶英喜欢他,愿意嫁给他。 李玄贞闭目了片刻。 这份只是走一个过场的请婚书,阴差阳错,要由他亲自批答。 他再一次送她出阁。 背上伤口裂开,疼得钻心入骨,李玄贞睁开眼睛,提笔,额边细汗沁出。 再不甘,也无法出手阻拦,她早已不是当初的她,动她就得承担西域动荡的后果,何况昙摩罗伽背后是强盛的王庭,他没有半分胜算。 逝水如斯,错过就是错过,没有回头的机会。 执迷不悟,他就是下一个李德。 李玄贞定下心神,正要落笔,内侍垂首入殿。 “殿下,文昭公主派人过来了。” 李玄贞一怔,忙问:“请进来,什么事?” 内侍道:“文昭公主说,殿下有伤在身,王庭的请婚书就不劳殿下批复了,昙摩王向她求婚,她可以自己回复。” 李玄贞愣了一会儿,放下笔,唇角翘了一下,没有笑容。 果然是她的作风。 她的婚事,她自己做主。 …… 消息很快传遍长安。 文昭公主的驸马来了。 不过先入城的不是驸马,而是王庭送来的聘礼。 在乐伎卖力吹奏的欢快乐曲声中,一头头浑身挂满珠宝的大象踩着优雅的步子入城,紧随其后的马车镶金嵌宝,载满一只只敞开的大箱笼,箱笼里装满贵礼,绫罗绸缎,珠宝玉石,日光照射,华光闪耀,灿烂夺目。身着王庭服饰的男女站在箱笼旁,面带笑容,手捧金盘,向路边抛洒鲜花和喜钱。 车队所过之处,一阵浓烈馥郁的芳香。 京中百姓好多年没看到这样的盛景,满城轰动,百姓纷纷奔出家门,追逐着王庭使团,人声鼎沸,孩童紧跟着大象,满脸好奇。 李仲虔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一头头笨重的大象慢悠悠地在长街漫步,朝天翻了一个白眼,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和尚这么懂世俗人情? 身旁几声清脆的笑声,如珠落玉盘。 瑶英望着一眼看不到尾巴的车队,眉开眼笑,瞥见李仲虔好像面色不虞,眼珠一转:“阿兄,这些都是西军的军费啊,你不是正打算组建一支专攻阵法的步兵吗?地方选好了,只等你回去挑人。” 李仲虔下巴抬起,冷哼一声,“这些聘礼你留着吧,到底是王庭的心意。” 聘礼之后,王庭使团入城。 城门前挨山塞海,宽阔的长街被挤得水泄不通。 枝头朝露未干,风中回荡着悠扬的钟声,乐曲连绵不绝,余音袅袅,清冷的晨晖倾洒而下,淡淡的晨雾中影影绰绰,马蹄声悠悠传来。 长街内外,无数道目光汇成汪洋,望了过去。 蹄声哒哒,几道金灿灿的光束斜斜地切过,照亮一角浮动着金银宝光的锦袍,一道挺拔的身影氤氲在夏日浓郁得化不开的晨曦中,面孔半明半暗。 众人呆呆地看着那一骑从雾气中驰出的男子,半晌回不过神。 漫天风声萦绕。 李玄贞缓缓走下高台,扫一眼左右呆立不语的年轻官员,看向昙摩罗伽。 那道风姿卓绝的身影在官员亲卫的簇拥中朝他走来,金银线缀的锦衣绣袍,腰束革带,别匕首弯刀,丰神俊朗,风仪出众,举止高雅雍容,睥睨间有种高洁出尘的清冷风姿,立在那里,一语不发,只是一个眼神,周围那群器宇轩昂、特意换上装束,暗暗和他较劲的年轻儿郎霎时间全都黯然失色。 那几个不服气的年轻官员神情僵硬片刻,默默退下,垂头丧气。 众人暗暗赞叹,如此天人般的郎君,和文昭公主就是一对璧人。 礼部官员上前奉承,昙摩罗伽颔首致意,一开口,优雅地道的长安官话,没有一点域外胡人的口音。 众人又是一呆。 李玄贞走上前,目光和昙摩罗伽的在半空遇上。 一瞬间,两人都没有退让。 李玄贞目带审视,昙摩罗伽骨子里散发出从容不迫的气势,面容温和,深邃的碧眸中却有锋芒无声涌动,像佛,威严内蕴。 两人在官员的簇拥中入殿。 宴席上,年轻官员绞尽脑汁刁难昙摩罗伽,他应对如流,对汉文典籍了若指掌,风土人情也随手拈来。 官员们不由气馁,相貌风度上已经差了一大截,学识上也难不倒驸马,论武艺,他们更是无法和驸马相提并论。 礼部官员泄气地对望一眼:准备婚礼吧。 王庭使团和朝臣交涉期间,瑶英忙着处理西军事务。 她公布了身世,朝廷保留她的封号,因她要嫁昙摩罗伽,又予以加封,百姓仍然称呼她为公主。镇守南楚的秦将军以她的名义招抚南楚,还在负隅抵抗的残部很快投降,南楚渐渐安定。 南楚文风昌盛,得知瑶英本是南楚人,歌颂她事迹的话本就如雨后春笋一样一本接一本地流传于坊间。 瑶英改进过话本刊印,现在文人写好文章,很快就能刻板印出贩卖,百姓对这些话本趋之若鹜,没过多久,她和亲西域、和昙摩罗伽共结连理的故事就传遍大江南北,其故事之曲折悲戚,缘觉这个域外长大的人听了,立马嫌弃西域百姓的那些谣言不够动人。 她没有理会这事,打点行囊,预备回高昌。 杨迁坚决不肯尚主,也不许自己的兄弟尚主,她劝他道:“河西和中原断绝太久,杨家带头融入朝堂不是什么坏事。” 在她的努力下,如今西域诸州的政策法令一如中原,民间已经开始广泛地贸易往来,东归之路不仅仅只是收回国土那么简单。 杨迁挠了挠头皮,哈哈笑道:“公主有所不知……公主身份矜贵,一个赛一个娇气,我这人是牛脾气,怕相处不来,怠慢贵人。” 话还没说完,想到瑶英也是公主,一溜烟跑远,找李仲虔喝酒去了。 瑶英失笑。 这天,忽然有人送来一窝细犬,她问侍从,侍从说是宫中送的贺礼。 “殿下特地出城,亲自为您挑的呢!每一只都很精神。” 瑶英出了一会儿神,吩咐侍从:“送去鹰奴那,让他养着罢。” 侍从一脸可惜:“公主为什么不自己留着养?” 瑶英淡淡地道:“我以前养的细犬没了,以后不会自己养。” 细犬送了出去,消息送回宫中。 后来,李玄贞把细犬要了回去,自己饲养。 大事小事琐碎忙完,瑶英以自己的口吻写好一份答婚书,叫来缘觉,让他拿去给昙摩罗伽。 缘觉嘴巴一直咧到了耳根,小心翼翼地捧着答婚书回驿馆。 窗外一池芙蓉,亭亭玉立,满院莲香。 这样的山清水秀,才能养育出他的明月奴。 昙摩罗伽接过书帛,手指抚过她的字迹,像抚过她雪白的肌肤,望着骄阳下盈盈的芙蕖,唇角微翘。 等回到王庭,想办法也养一池这样的莲花。 这月十八,天朗气清,风轻云净。 王庭使团正式迎婚。 旌旗飘扬,乐曲声穿云裂石,昙摩罗伽一袭华服,身姿挺拔,等在城门前,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现出几分不易觉察的焦急。 长街人潮涌动,百姓知道瑶英今天出阁,换上最鲜亮的衣裳,头戴鲜花,手捧礼物,堵在长街两侧,夹道恭迎。 街旁茂盛的槐树榆树上挂满各色彩绸,云蒸霞蔚,花团锦簇。 天还没亮,郑璧玉就叫人点起明烛,领着贵女们为瑶英妆扮,足足两个时辰才在一片惊叹声中扶着她上马车。 瑶英端坐在车厢中,头梳高髻,冠花钗十二树,珠翠博鬓满头,深青色翟纹袆衣,素纱中单,织金凤纹朱裳,眉心点翠,唇边面靥,浓妆艳裹,手中执一柄团扇,遮住面容。 马车驶过长街,百姓欢呼雀跃,追在马车后面,叫着瑶英的封号,恭祝声如起伏的海浪。 “祝公主和驸马白头偕老、比翼齐飞!” “公主和驸马早生贵子!” “公主要经常回来看看啊!” 瑶英不由得想起被迫和亲时乘坐马车离开长安的场景,那时她以为这一生再也不会回来,百姓泣别相送,哭声震天。 她回来了,家人安好,天下太平。 这一次,所有人笑容满面,李仲虔走在车队前面,鲜衣怒马,英姿勃勃,摆脱了李德的阴影,他比以前开朗多了。 城门前的大道上,鲜花铺满路面,几面雪白金纹的旗帜迎风飘扬。 瑶英目光凝定在那几面旗帜上,眼前浮现出初见昙摩罗伽的那天,唇角轻抿。 当时绝望之下冲上去了,压根没有多想。 她面庞浅笑氤氲,云鬓丰泽,明艳动人,恍如神女。 百姓的欢呼声愈加热烈。 礼官登上高台,宣读诏书。 昙摩罗伽耐心地等候着,在他身后,蓝衫白袍的王庭近卫骑士单手握拳,置于胸前,恭敬地朝他们的王后致意,庄严肃穆。 等礼官读出最后一个字,宣告礼成,李仲虔朝瑶英眨眨眼睛,“要是受委屈了,阿兄替你出气!” 说完,他和西军将领一起退开。 昙摩罗伽驱马上前,翻身下马,走到车窗前,俯身。 这是王庭的风俗。 一双纤巧的手拨开车帘,瑶英含笑的面孔映入他的眼眸。 昙摩罗伽怔怔地看着盛装的她。 瑶英笑意盈盈,容色娇艳得街旁一树树盛开的花树失了颜色,眼波流转,顾盼间有种从内到外焕发出的艳光,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神女降世。 他半晌没有出声,心里被异样的、难以形容的欢喜填满。 瑶英笑着扯住他的袖子,让他靠近点,在他脸上啄了一口。 王庭乐伎愈发卖力地吹奏乐器。 昙摩罗伽回过神,看着落下的车帘,唇角慢慢扬起。 王庭近卫骑士拥上前,簇拥着他们的王和王后,朝西而去。 百姓追出一里又一里,依依不舍地目送车队远去。 许多年后,这场盛大的婚礼仍然是长安百姓津津乐道的盛事之一。 车队刚出了京兆府,新娘示意马车停下。 昙摩罗伽立刻勒马停下来。 车帘晃动,瑶英探出车窗,拍开鬓边摇摇晃晃的金凤珠串,“罗伽,戴着这个太累了,我想换衣,想骑马。” 昙摩罗伽凝视着她,目光比从花间拂过的风还要温柔。 谢青牵来瑶英的坐骑,她摘下沉重的凤冠,脱了袆衣,换上轻便的锦袍,蹬鞍上马,长鞭一甩,迎着灿烂的日光,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驰骋。 跑出一段距离后,她筋骨舒展,长舒一口气,回眸一笑。 昙摩罗伽催马疾走,和她并辔而行,伸手握住她执鞭的手,紧紧扣住。 “明月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好丈夫,你要教我。” 瑶英挑眉,摇摇头:“我也不会。” 语气俏皮。 她不会上当了,他无措地说自己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好情郎时,她一下子就心软了,其实他主意大着呢! 昙摩罗伽情不自禁地微笑,俯身吻瑶英的头发。 两个人手牵着手,策马徐行,地上投下的两道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密不可分。 正如他们,执手同道,相伴一生。 第 191 章 番外一 那是一个氤氲着馥郁花香的春日。 天空湛蓝剔透,像一大块凝冻住的蓝宝石,冰川雪峰在烈日的照射下折射着幽蓝的光,山峦云杉林立,绿浪翻涌,山腰一片葳蕤翠绿,松林繁茂,烂漫山花点缀,山脚草甸萋萋,骏马牛羊奔腾徜徉其中,数万株野杏花树散落于沃野河谷之间,竞相盛放,灿若云霞。 昙摩罗伽领着众僧做完早课,缓步走出大殿,袈裟拂过探头探脑钻进长廊石栏里的花枝,被枝叶层层滤过的花光碎影落到他身上,仿佛有一丛丛繁花无声地在袈裟上绽放。 一荣一枯,不过一瞬。 他手持佛珠,走过夹道,周身似有佛光笼罩,微风吹拂,满院浓烈花香被他身上的沉水香气冲淡,怒放的花朵、旺盛生长的树木倏地变得幽冷阒寂。 沾染了他身上的佛气,再泼辣的生机也带了几分生死无常的超脱出尘。 跟随左右的僧人、近卫抬头仰视他,无不心头怦怦震动,屏息凝神,神态愈发虔诚恭敬。 他想着刚才和僧人的辩经,神思几乎入定,一阵说话声从花树另一头传来,清亮柔和,珠落玉盘。 花枝跟着颤了颤,他的思路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绕过蓊郁的花树,脚步微微顿住,抬起眼帘。 花树下,少女一手托着天竺金盘,一手采摘鲜花,一身毫不起眼的墨染僧衣,长发拢起,梳了个简单的抓髻,墨黑发丝间隐约露出一角红色丝绦,发鬓黑鸦鸦,衬得侧脸光洁如玉,凝脂雪白,脸上脂粉不施,唇红齿白,眼眸清澈,潋滟着春光,眼波顾盼间,自有一种青春年少的鲜妍韵致流转。 般若站在廊前,眉头轻皱,指挥她摘花。 她好脾气地应答着,腰肢轻扭,面庞含笑,清风拂过,满树繁花扑簌簌洒落,她身上宽大的僧衣跟着皱起细密的褶纹,好似身披轻纱的神女从水中踱出,曹衣带水,玲珑的身姿一览无余。 沉寂下去的花香陡然又变得芬芳浓烈。 昙摩罗伽凝望着她。 般若先看到了他,连忙奔下长廊,合十拜礼。少女也回过头来,粲然一笑,手捧金盘,退到阶下,跟着恭敬地行礼,仰望他的目光和其他信众一样,敬畏,信赖。 不同的是,她的目光比别人多了几分不自觉的亲近。 他知道这一点,利用她的无知无觉,默默地,可耻地纵容着。 昙摩罗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转身离开。 缘觉送来奏疏,他坐在书案前批阅,花香袭来,长廊里响起少女和近卫的说话声。 怕打扰到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是他耳力过人,听得一清二楚。 般若让她把供花送去佛像前。 她含笑应了,从夹道入殿,穿着僧衣的身影一闪而过,将鲜花送到佛像前。 般若嫌她行礼的姿势不够恭敬,絮絮叨叨个没完,她肯定是有点不耐烦了,轻轻地叹了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不过还是照着般若说的重新行了礼,回头,眸子圆瞪。 “这样好了吗?” 她小声问,眉眼间还是带着笑意。 般若端详半天,点点头,“比昨天好多了。” “多亏般若小师父肯教我。”她笑着说。 般若骄傲地抬起下巴:“佛子殿中的供花,向来都是我打理的!” “你真厉害。”她语气真诚。 般若眉飞色舞。 昙摩罗伽余光看着她和般若俏皮地说笑,落笔的动作没停。 她有心哄一个人高兴,可以让那个人心花怒放。 不一会儿,两人说说笑笑着离开了。 他继续看奏疏。 不觉半个时辰过去,殿中静悄悄的,毡帘忽然轻响,她抱着一沓书卷出现在珠帘外,往里张望了一下,踌躇片刻,悄悄退了出去。 昙摩罗伽没有抬眸,淡淡地道:“进来。” 她拂开珠帘进殿,朝他拜礼,目光落到她的黑漆小案上,嘴角轻翘,坐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放下书卷,卷起衣袖,打开一只木匣子,挑了一支笔,在铺开的纸张上书写。 昙摩罗伽喜静,平时坐卧禅定,近卫僧兵都在外面侍立,无事不敢进殿扰他,这段时日却已经习惯她在身边时偶尔发出的窸窸窣窣细响。 清淡的、若有若无的甜香在空气中袅散。 他始终没有抬头,看完所有奏疏,花香突然扑面而来,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他身边,纤长的手指扯了扯他的袈裟袖摆。 “法师,您忙完了?” 他视线在她指间转了一转。 其实可以挣开的,只要他挣一次,她以后绝不会有这种举动。 但是他没有。 他纹丝不动,威严沉静地嗯了一声。 她撒开手,捧起带来的匣子和纸张,铺到他的书案上,“法师,您试试这种笔和纸,用圆杆作管,在纸上书写更顺畅,线条更细,而且不会晕墨。” 昙摩罗伽接过她递来的笔,握笔的地方温热,是她身上的温度。 他垂眸,试着在纸上书写。 果然如她所说,书写更加流畅,不会大片晕墨,线条清秀,用这种纸笔书写经文更为美观。 他写了梵文、汉文和突厥文,用不同文字来比对效果,瑶英忍不住凑近了些,看着优美的文字从他笔尖写出,赞叹道:“法师的字真漂亮。” 即使她看不懂,也分得出另外几种文字飘逸遒美,笔力雄劲。 她不知不觉越靠越近,如果有人从殿前伸进脑袋来看,会以为他展开一臂把她揽在怀中,他鼻端都是她身上的味道,花香,甜香,还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难以描绘的幽香。 昙摩罗伽放下笔。 她抬起头,“法师,你的字都是跟谁学的?什么时候开始练的?” 他答说:“从记事起开始练。寺中僧人有的擅梵文,有的擅汉文,有的擅书,有的擅解文,他们都是我的老师。” 作为世人寄予厚望的佛子,他幼时的光阴几乎都在学习中度过,每天从早到晚接受不同僧人的教导,还要跟着波罗留支参悟功法,一日复一日,不曾懈怠。 瑶英点点头,脸上满是佩服,说起正事:“寺中最珍贵的佛经是贝叶经,还有羊皮卷,虽说可以久藏不腐,但是价格高昂,传抄不便,普通百姓家中想要收藏一本书,几乎要耗尽全部家财,法师,你觉得用这种纸张刊印佛经和书本,价格能不能变得价廉?” 昙摩罗伽捏了捏纸张,颔首,道:“王庭气候干燥,这种纸张也能保存很久。” 她抬眸看他,眨了眨眼睛,知道他对她很宽容,所以言语间会带出些在长辈面前撒娇的亲昵。 他知道她想求自己什么事,等着她的下文。 “法师,如果您用得顺手,下次辩经法会上,能带上这支笔吗?”她在他面前很少遮掩什么,直接问出口。 昙摩罗伽点点头。 她徐徐吐出一口气,“打扰法师了。” 说着,又道,“法师,您身体不适的时候用这种纸笔抄写经文更省力。” 昙摩罗伽微怔。 她已经退了下去。 一阵窸窸窣窣声后,萦绕在他身前的花香远去了。 她一直在为离开做准备,等她找到李仲虔,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去。 昙摩罗伽轻捻佛珠。 神明会不会想要独占自己的信徒? 他想。 想要她眼中只有他一个人,想完完全全地占有她。 魔为什么可怕? 因为魔知道他心底最深的欲。 …… “罗伽……” 一声焦急的呼喊。 昙摩罗伽从禅定中惊醒,碧眸睁开,起身掀开毡帘,大踏步走向旁边的毡帐。 篝火熊熊燃烧,侍立的近卫面面相觑,疾步跟上前:“王,怎么了?” 昙摩罗伽径自掀帘入帐,走到矮榻旁,俯身,抱起熟睡的瑶英。 她眉头紧皱,汗水淋漓。 “明月奴。” 他轻声唤她,拂开她脸上汗湿的乱发,“别怕,我在这。” 瑶英眼睫剧烈颤抖,从噩梦中醒来,对上他冷静的碧眸,发了一会儿怔,轻轻地吐了口气,笑了笑:“又梦见逃命的时候了……” 离开长安后,他们继续西行,这些天经过的地方正是当年海都阿陵掳走她去往西域的路线,白天她冒着烈日炙烤去几个部落转了转,督促官员在冬天来临之前挖设好沟渠,以免来年部落无水灌溉,可能是触景伤怀,这几天夜里经常梦见过去的事。 她晃晃脑袋,回过神:“你怎么知道我做噩梦了?” 昙摩罗伽拔开兽皮水袋,道:“我听见你梦里叫我的名字。” 瑶英一呆,将信将疑:“我叫你了,真的?” “叫了。” 他喂她喝水,他耳力比别人强,听到她梦中惊呼才会赶过来。 瑶英嗓子干痒,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他路过绿洲的时候特意灌的泉水,清冽甘甜。 冲进来的谢青几人见状,默默地退了出去。 昙摩罗伽没走,放下水袋,抱着瑶英,就势躺下。 瑶英推他:“这么热的天气,你去自己的大帐睡吧……” 因为功法的缘故,最近他身上总是很热,像个银炭炉,看不见炭火红光,揣在手心里却滚烫。 昙摩罗伽抱着她的肩膀不放,“我念经给你听。” 瑶英喜欢听他念经,这功夫也是他自小念的,嗓子清泠,腔调悦耳,抑扬顿挫,暄和中隐隐有种山河百川的肃穆气势,每次讲经大会,他只要一开口,在场数千人全都鸦雀无声,咳嗽都得吞回去。 她抱住他的腰,往他怀里蹭了蹭,嘴上却道:“白天还要赶路,别累着了。” 他温柔又不容置疑地道,“等你睡着了,我就回去。” 瑶英这才不吱声了,闭上眼睛,听他念经。 他念了一会儿,宛转的嗓音在她耳畔盘旋,她心里酥酥麻麻的,笑着说:“罗伽,你怎么什么都会。” “我不是什么都会。”他低声说,“你这几天总做噩梦。” 他不能去她的噩梦帮她驱赶恐惧。 瑶英失笑,“梦罢了……这段时间天天赶路,想起以前的事,不知不觉会梦到,你别担心,梦里的我知道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我一遍遍告诉自己,梦里发生的一点都不可怕,因为只要醒过来就没事了。” “做了噩梦以后,醒来的我会特别高兴。” 因为那段记忆早就离她远去,她不会再经历那样的事。 “罗伽,你也会做噩梦吗?”她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问。 昙摩罗伽低头亲她。 会。 修罗地狱不是他的噩梦,信众的唾骂背弃也不是噩梦,他的噩梦是她因为他被扔进炼狱,饱受折磨。 瑶英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嫌他热,松开手,想推他,推不动,手臂一甩,翻个身去背对着他,离他远远的,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昙摩罗伽知道自己该起身出去,但是身体每一处都在抗拒,就这么看着她的背影,合眼睡去。 第二天,瑶英还没醒时,昙摩罗伽悄悄起身,命各部加快行进速度,瑶英解决了几起部落间的争端,路上不再停留,没几日就到了高昌。 迎接他们的是满城百姓的欢呼和十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玄袍银甲、英姿勃发的年轻儿郎。 瑶英骑了一天的马,风尘仆仆,长靴里能倒出半斤沙子,和儿郎们寒暄几句,匆匆入城,洗漱过后就歇下了,一觉醒来,窗外黑魆魆的,有欢快的琵琶乐声悠悠传来。 她去找昙摩罗伽,他向来自律,早就醒了,坐在书案前看一卷书,看她进屋,立刻收起卷册。 瑶英好奇他在看什么书,扫了一眼,他已经把卷册塞入书匣,站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有些异样。 “怎么了?” 她不禁问。 他凝视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无事。” “陪我去一个地方。”她道。 他一句也没问,跟着她出屋。 庭燎放出黯淡的火光,瑶英拉住他的手,有点烫。 昙摩罗伽低头看她,眸中掠过清浅的笑意,紧绷的神色缓和下来,手指微微用力,和她十指相扣。 路过前廊时,瑶英忽然笑了一下,指着角落一根廊柱:“罗伽,上次你来高昌的时候,是不是就躲在那里看我?” 当时她似有所觉,看过去时却没看到他的人。 她故意提起这事的语气实在俏皮,昙摩罗伽忍不住低头吻她红润的唇,“是。” 他就站在那里,隔着一道门,看红尘中的她。 以前想起这件事,瑶英心疼他还来不及,现在故地重游,拉着他的手,过往的痛楚酿成醇厚的酒,她微笑着说:“我知道你悄悄来了高昌,又一个人带着伤离开的时候,快被你气死了。” 真的很气,气到很想冲到他面前,扯下他的袈裟,撕开他的所有伪装,和他好好地大吵一架。 昙摩罗伽停下来,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明月奴,以后不会了。” 他承诺什么的时候,字字千钧,似群山巍峨沉稳。 骗人的时候也是这样。 瑶英轻哼一声,想打他,手被他紧紧拉着,抽不出来,只能瞪他一眼。 他唇边溢出一抹笑,很想好好吻她。 她已经掉头往外走了。 昙摩罗伽心里有点失望,跟着她往外走。 出了宫门,广场上热闹的人声迎面扑了过来。白日酷热,夜晚寒凉,迎接车队的宴会才刚刚开幕,盛装的男女老少挤满广场,有的在手挽着手围着篝火踏歌起舞,有的坐在角落里弹奏乐曲,有的凑在一处豪饮斗酒,有的舒展身姿斗舞,分外热闹。 瑶英兴致勃勃地盯着比肩接踵的人群瞧。 “想去跳舞吗?”昙摩罗伽问。 瑶英笑着摇摇头,拉着他的手离开,穿过寂静的长街,来到一处僻静的庭院。院中的人早就等着了,打着灯笼领两人进去。 内院有说笑声,一个面容秀丽、穿中原服饰的妇人领着一男一女两个青年站在庭院里放灯祈福,庭前设了供桌,摆满祭品。 妇人教青年念诵经文,两个青年满口笑着答应。 “她是我阿娘。”瑶英轻声说,“我和阿兄知道李德不会放人,收复失地的时候就想办法偷偷把她带出京兆府了,离宫里的那个是别人假扮的。” 假扮的人和谢满愿容貌有几分相似,可以骗过守卫,不过骗不过李德,可笑的是李德不关心谢满愿,只是远远地看过几次,所以不知道他手中的人质是假的。 “阿娘不认识我和阿兄了,不过我还是想带你来见见她,让阿娘知道,我过得很好。” 昙摩罗伽握紧瑶英的手。 两人在阴影处站了半晌,等谢满愿在两个侍者的劝哄下回屋休息,手拉着手一起出来。 瑶英问管家:“阿郎来过了吗?” 李仲虔比她先到高昌。 管家脸色微变,小声道:“七娘,阿郎来是来过了,不过没敢多待……有件事,奴要向您禀报。” “什么事?” 管家吞吞吐吐地道:“奴听谢冲他们说,有位女郎……带着阿郎的信物找了过来,那时候您和阿郎都不在,谢冲他们不敢做主,只能把人接过来住着。阿郎回来以后,那边赶紧去禀报,谁知阿郎见了人,眼皮都没眨一下,一转头就走了……谢冲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置那位女郎。” “是认识的人吗?” “不认识,谢冲说看那位女郎的五官,肯定不是汉人,她会说我们的官话,好像身份很不一般,谢冲不敢和奴明说。” 瑶英眼皮抽了抽:李仲虔不会是惹下什么风流债了吧?不过他向来敢作敢当,和女郎来往都是你情我愿,绝不会始乱终弃。 她想了想,吩咐道:“先好好照顾那位女郎,等我找阿兄问清楚了再看怎么安置。” 管家松口气,应是。 夜色深沉,星光铺泄一地。 瑶英和昙摩罗伽手拉着手往回走,近卫在后面跟着,长街回荡着几人的脚步声。 昙摩罗伽突然问:“想不想去宴会跳舞?” 瑶英一愣,抬起头,他低头看着她,神情很认真。 如果她说想跳舞,他会陪她去。 瑶英笑了笑,踮起脚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今天累了,不想去凑热闹,以后跳给你看。” 昙摩罗伽眼前闪过她上次和曼达公主在亭中起舞的模样。 极乐仙境里飞天的曼妙舞姿,也不过如此。 似风中轻曳的花朵,摇摇欲坠,明艳妩媚,花蕊将开未开,他掌心依旧记得她腰肢的袅娜柔韧。 他身上紧绷,血液速度倏地加快,在全身血管间奔腾涌动。 夜色很好地掩藏了他的失态,瑶英只当他对舞蹈不怎么感兴趣,甩甩他的手,拉着他接着往回走。 第 192 章 番外二 第二天,瑶英在马场找到李仲虔。 他正和杨迁几人领着挑选出来的士兵打马球,训练队伍的配合,看到瑶英登上高台,飞身下马,随手把偃月形球杖抛到场边豪奴手中,几步跨上石阶,赤色窄袖袍上扑满灰尘,裹头的幞巾散开,露出半截晶莹汗湿的头发,脸上都是汗,凤眸显得格外深黑,气喘吁吁地问:“出什么事了?” 瑶英递了水囊给他,“阿兄,我听说谢冲他们收留了一位女郎?” 李仲虔没接水囊,勃然变色:“你听说什么了?你也来质问我?” 瑶英莫名其妙,瞪他一眼,啪的一声,水囊拍到他胸前:“我这不是来问你吗?我怎么不相信你了?” “你是我兄长,出了这样的事,我肯定先来问你,再去找其他人求证。” 李仲虔回过神来,怒气全收,笑了笑,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剩下的水直接淋到头上,抹了把脸。 “别生阿兄的气,这几天问这事的人太多了,都是来质问我的。” 瑶英没生气,看着他,正色道:“阿兄,那位女郎怎么会有你的信物?” 李仲虔嘴角勾了勾,“信物是从前我流落北戎时无意间落到她手里的。我和她之间只是几面之缘而已,没有做出任何有负道义的事。你可以去问塔丽,我在北戎时,多蒙她搭救,她可以证明我没欠下什么风流债。” 他这么说,瑶英自然相信,“那阿兄想怎么安置她?” 李仲虔眉头一皱,湿漉漉的脸现出几分迟疑:“随她去吧,她现在没别的地方可去,先这么养着她。”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谢冲他们为什么不敢明说?” 李仲虔以指作梳,揉了揉头发,戴好幞巾,道,“明月奴,她是瓦罕可汗收养的小女儿,原本应该嫁给北戎王子为妻。” 瑶英愣住了,一道身影从脑海里一闪而过。 “阿兄,那位公主是不是叫巴娜尔?” 瓦罕可汗会收养族人部下的孤女,封为公主,悉心养大后赐嫁各部,既能笼络人心,又能借着联姻掠夺控制各部,巴娜尔是他的养女之一。北戎灭亡时,巴娜尔还没出嫁,金勃归顺王庭后,曾经打听她的下落,想把她接到王庭去。 李仲虔神色惊讶:“你见过她?什么时候?” 瑶英点点头,道:“收复伊州的时候。” 她带兵去伊州时,不许西军骚扰妇孺,在王帐见过巴娜尔,不过当时她忙着办正事,没有怎么留意其他人。 她之所以记得巴娜尔这个名字,是因为巴娜尔见到她以后,神情古怪,怔怔地盯着她看了很久,还叫她阿依努尔,说认识她。 一定是李仲虔向巴娜尔提过她。 “阿兄……”瑶英沉吟片刻,道,“巴娜尔公主由义庆长公主抚养长大,对瓦罕可汗并无孺慕之情,现在北戎已经归顺王庭,你如果和巴娜尔公主情投意合,不用再忌讳国别和身份。” 李仲虔嗤笑:“国别身份算什么?我不想成家,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她自己非要追过来,她处境可怜,随她去吧。” 最后几个字带了几分冷漠的恼意。 瑶英挑眉,李仲虔的脾气她知道,他要是真的厌恶巴娜尔,早把人赶走了,现在巴娜尔还住在高昌,说明他并不讨厌巴娜尔。 “你心里有数就好。” 既然李仲虔没有辜负巴娜尔,那他们之间的事她不会多管。 李仲虔哼了一声,嘴角勾起:“我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语气忽地变得戏谑,“先管好你家和尚吧!” 瑶英怔了怔,“罗伽怎么了?” 李仲虔指指场中几个年轻子弟,“你看看他们的脸。” 瑶英看过去,那几个子弟一边打球,一边偷偷看她,注意到她端详的目光,慌忙躲闪,牛家的三郎一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了下去,差点被马蹄踩着,等他爬起来时,她注意到他脸上鼻青脸肿。 李仲虔摸着下巴,意味深长地道:“这几个人是达摩亲自挑的……昨天你一进城就去歇着了,和尚要会见高昌官员,你错过了不少好戏。” 瑶英想起昨晚见到昙摩罗伽时他脸上一闪而逝的异样神情,“他们为难罗伽了?” 李仲虔一笑:“为难算不上,不过是一帮傻小子想看看和尚到底哪点比他们强罢了,没出什么事。” 瑶英心道罗伽性子沉稳,这里又是高昌,他不想让她为难,就算别人有意刁难也闹不出大事。 “我去看看他。阿兄接着打马球吧,巴娜尔公主那边你要是觉得棘手,和我说一声,我帮你处理。既然你想照顾巴娜尔公主,那就好好照看着,别说什么气话寒了她的心。” 她说完,掉头走了。 李仲虔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低低地笑骂了一句。 亲随找了过来:“阿郎,巴娜尔公主病了……” 李仲虔眉头皱得老高:“病了就去请医者,不必来回我,我又不会治病!” 亲随不知道他的火气从何而来,诺诺应是。 他走出去几步,脚步顿住,又道,“王宫的医者医术好,拿我的帖子去请,不管要用什么药,都记在我账上。” 言罢,接过球杖,蹬鞍上马,继续指挥士兵演练阵法。 …… 瑶英先去找缘觉,逼问他:“昨天宴席上出什么事了?” 缘觉憋了足足一晚上,就等着她来问,胸脯一挺,道:“王后有所不知,昨天,高昌这些子弟非要和王斗酒,可是王还是修五戒,不饮酒,他们就作诗讽刺王不敢应战,后来他们又闹着要和王比箭术,看谁能射中天上飞过的大雁,王不会无故杀生,他们又作诗……他们还玩什么击鞠传花,蹴鞠到谁脚上,谁就得作一首诗,输的人要喝酒……” 其实高昌子弟没有作诗,只是用了几句典故,缘觉听不懂,只当他们在嘲笑人。 瑶英哭笑不得。 缘觉不懂中原的习俗,在她听来,高昌子弟为难昙摩罗伽的办法好像都是闹婚车、耍弄新郎的招数。 “牛三郎他们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缘觉连忙解释:“王身份尊贵,又敬爱王后,绝没有出手伤人!昨天比赛箭术时,王不能射杀大雁,就将箭矢射向其他人的箭,箭无虚发,把所有人的箭都射了下来,因为是骑射,有子弟争先,几匹马相撞,摔成那样的……还有,他们在宴会后设下埋伏,想要偷袭王,王英明睿智,没有理会,他们中了自己人的陷阱,被一顿乱拳揍成那样的……” 高昌这边的豪族子弟虽说文武双全,但是远离中原,只偷偷读了些经籍,学识不如昙摩罗伽,一番作诗论对后,发现难不倒他,于是以武服人,等昙摩罗伽几箭联珠将在场所有人的箭矢射落,他们忽然想起摄政王的威名。 达摩原本跟着子弟们凑热闹,对上昙摩罗伽清冷威严的目光,顿时什么心思都没有了,讪讪地退到一边去喝酒,只有几个纨绔子弟仍不服气,想方设法为难昙摩罗伽,都被他一一化解。 瑶英没想到她睡着的时候发生了这么多事,找到昙摩罗伽住的地方,近卫朝她拱手,“王后,王在会见使者,您有什么吩咐?” 她摇摇头,示意近卫不要出声,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看见使者出来了,故意放轻脚步进屋。 昙摩罗伽坐在书案前,没有抬头:“用过饭了?” “你怎么知道进来的是我?” 瑶英走到他背后,俯身趴到他肩上,一双藕臂从他胳膊两边伸过去,帮他整理案上的书卷,侧脸贴着他颈侧。 人常说冰肌雪肤,盛暑天,她身上也有清淡的香气。 昙摩罗伽按住她调皮的手,没有笑出声,心里却有愉悦在欢快地浮动,一池静水,水莲轻摇。 “你刚走近我就知道了。” 瑶英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我听阿兄说,昨天牛三郎他们为难你了?怎么不告诉我?” 昙摩罗伽抬起头,曲指轻轻叩响书案,扫一眼门口侍立的近卫。近卫会意,颔首应喏,放下毡帘,轻手轻脚合上门,叫上其他人,默默退到楼下去了。 “小事罢了。” 他抬眸看着她。 “嫁给我,委不委屈?” 瑶英失笑,凑近了啄他嘴角:“怎么想起问这个?” 她的吻一触及分,昙摩罗伽不禁留恋地跟着她的唇往前,她已经退开去,漫不经心地翻他书案上的经卷看。 他眉间微微动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按住最底下的书册,“从长安、瓜州,伊州到高昌,这一路,有很多儿郎向你求亲。” 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知情识趣。 她认识他们,回城的时候和他们寒暄了几句,准确地叫出了每个人的名字,他们一脸兴奋。 他听见高昌王宫的侍女议论:“佛子当然俊俏,可是佛子是出家人呀,像尊佛似的,那么庄严……一点情趣都不懂,公主很快会厌倦佛子的。” “对,听说佛子每天还会念经,公主年轻美貌,怎么受得了?” “这些郎君都是城主派人去挑的……” 昙摩罗伽低头。 瑶英整个人靠着他,歪在他怀里,蹭蹭他胸膛,一挥手,豪气万千。 “我不喜欢他们,就喜欢你这样的。” 昙摩罗伽唇角微微翘了一下,抬手抱住她。 她很受百姓爱戴,在这里,没有人质疑她的汉人身份,更不会有人含沙射影讽刺她勾引出家人,她所到之处,各地百姓都会赶过来迎接她。 找到李仲虔以后她可以彻底离开王庭,为了他,她才会回到王庭,王庭信众辱骂她,朝中官员怀疑她别有用心,世家派人刺杀她……她几乎是孤身一人待在一个完全敌视她的国度,遭受了那么多,她从未和他抱怨过一句。 他不过是被几个冲动的少年郎刁难而已,她就特地赶过来安慰他。 昙摩罗伽久久凝视着她。 他何德何能,能拥她入怀。 瑶英抬起眼帘,和他的目光对上,笑了笑,抬手摸摸他的脑袋。 “怎么还没蓄起头发?” 指腹又酥又麻,还有点痒,她觉得好玩,现在不怕他了,越摸越往上,捧着他的脸,又凑上去亲了一下。 昙摩罗伽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问:“蓄了头发,还喜欢么?” 瑶英一怔,眸子慢慢睁大,半晌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往后仰躺在他臂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担心蓄了头发以后,她会失望吗? 和尚居然会有这样的忧虑? 她笑得停不下来,勾住他的脖子,手指拂过他深邃的眉眼:“你什么样子的我都喜欢。” 他看着她,忽然俯身,把她困在自己坚实的胸膛和书案之间,眸色变暗,一只手插进她发间,一只手按住她的脖颈,指尖一挑,拨开丝绦,温柔地抚弄,宛转清冷的嗓音在她耳畔轻轻地道:“明月奴,一直这样喜欢我,好不好?” 细细碎碎的吻落在她鬓边。 瑶英原本存了逗弄他的心思,故意歪在他怀里捣乱,柔弱无骨似的,扭来扭去,被他这一压,顿时动弹不得,丝绦散开,长发垂散而下,铺满她肩头。 他身上还是滚烫,隔了几层绣有繁密金纹的衣衫,烫着了她,双臂紧紧束缚着她。 温柔的人强势起来,更让人心悸。 热流涌过她全身。 他抬起她的脸,越靠越近,沉静幽深的碧眸倒映出她,静静凝望,一语不发,就像从前那样默默地保护她,眼中依旧藏有亘古浩瀚的天地,但此刻那种面对其他人时仿佛能看透人心的从容变成温和的柔情,渴望无声涌动。 明明什么动作都没有,也没有言语,呼吸也是平稳的,眼神却像幽蓝的火焰在熊熊燃烧,冰川底下敛着蓬勃的烈焰。 瑶英心跳突然加快,勾着他的脖子往下压,吻住他的唇,想到他每晚念经哄自己入睡,舌头勾住他的,破开他的齿关,绞缠在一块,密不可分。 气息融合交换,衣料窸窣摩擦,她丰盈柔软的身体在他掌中缓缓绽放,甜香愈发浓郁。 昙摩罗伽身子一震,双臂紧紧地扣住她,更加激烈地回吻。 她身上微凉,几乎要融化在他怀里,他浑身滚烫,无处释放,紧挨着她,像抱着一汪潺潺春水,身体无一处不熨帖,想就这么和她融为一体,忍不住越抱越紧。 良久,他听到她承受不住的呜咽声,回过神,忙松开她的唇,手还按在她柔腻的颈子上,让她紧贴着自己。 她双颊潮红,眼眸湿润,有些失神,他一眨不眨地俯视着她,微微喘息。 瑶英渐渐平复下来,想起外面还有近卫守着,手撑着他的腿,爬起身。 昙摩罗伽抬手扶她,下一刻,他身上猛地僵住,喘息加重,闭上眼睛,唇间溢出一声不可抑制的,好似痛苦,又好似快意的闷哼。 瑶英感觉到掌心撑着的地方不太对劲,也僵住了,正要缩回手,昙摩罗伽跟着颤了颤。 这段时间他功法精进到了另一个境界,经常发热,她怕热,他刚挨过去,她就推开他。知道他克制,不一会儿又凑过来逗他。 他怕伤着她。 “明月奴……” 他低声唤她,没有其他的言语,只是呢喃她的名字,身上散发出一种浓烈到让她无法冷静思考的气息。 瑶英脸上火烧,又隐隐有点克制不住的情热,心虚地环视一圈。 大白天的。 屋中门窗紧闭,窗前并没有摇晃的人影,近卫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离开了,这些天只要他们独处,旁边的人就会退开。 瑶英像上次那样,把脸埋到昙摩罗伽肩上,披散的长发间露出红透的耳朵。 在被温柔包裹地那一刻,即使昙摩罗伽有意控制自己,还是难以自持地颤抖战栗。 他在她掌中战栗,紧绷,发烫,最后涌出,陌生的情潮如潮水一般游走全身。 经文上说,男女之欲,譬如胶漆,难可得离,果然如此。 欲让人不可控制,而他早已沉溺其中,想索取更多。 第 193 章 番外三 瑶英抬眸偷看罗伽,呼吸几乎要窒住。 昙摩罗伽身上依旧滚烫,脸上汗水淋漓,满颊桃花氤氲,眼眸半垂,微微喘息,细细碎碎绵密潮湿的吻落在她颈侧,浓密的眼睫底下偶尔闪过星星点点深黑的暗流,沉水香味里浸透了陌生的气味,冷冽,不动声色,强烈的侵略气息。 他衣裳整齐,看起来就像平时研读经卷时的模样,炙热的欲念却在她掌中无言诉说着他的迷醉,碧眸静静地看着她,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如有实物,一点一点把她吞吃入腹。 糜乱丝丝缕缕蒸腾,宽敞幽凉的大屋霎时变得闷热无比。 瑶英的身体也被他捂热了,他顾忌着功法,这些天总有点拘谨,她不在乎这些,等着他慢慢适应还俗之后的生活,但是他越克制,她就越喜欢逗他,不过看他这副模样,自己又心疼起来,凑上去,想压着他躺下。 他岿然不动。 她不知死活地缠着他扭动。 昙摩罗伽浑身热血涌上,铁臂紧紧地箍着她,“别动了。” 声音沙哑,完全没有放纵过后的满足,反而比刚才的更加低沉。 瑶英嘴上低低地答应了一声,吐出来的声音又干又涩,手还在不安分地动作。 昙摩罗伽一把紧紧扣住,汗珠从颊边淌下来,滴落在她浓密的发丝里,半是无奈地道:“我还没有完全掌握功法……” 瑶英听出他在极力克制,抬起头,眉头微蹙,问:“那还要多久?” 话刚问出口,手边感受到他的振奋,他绷紧了身体,眸色更深。 瑶英意识到自己这话没问清楚,让他误会了,赶紧解释:“我是关心你的身体!” 她真的不是在催促他。 一边握着他,和他紧密纠缠,一边无辜地和他解释……昙摩罗伽闭目了片刻,抬手捧住她的脸,和她额头相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现在不能和她同住,等回圣城就好办了,可他舍不得离她太远。 他慢慢缓过来,放开瑶英,没有叫人进来,亲自为她梳洗,帮她挽发。 瑶英身上还是酥软的,靠坐着不动,心安理得地让他服侍,对着镜子照照,满意地点点头,视线在他脑袋上打了个转,“怎么连梳发都会?” 他没有头发,找谁练的? 昙摩罗伽吻她发鬓,“看你梳过。” 好几个清晨,她背对着他坐在绒毯前梳发,乌黑丰泽的长发披满肩头,动作小心翼翼的,梳完以后一定会揽镜自照一番,前后仔仔细细看几眼,再裹上巾帽。 瑶英一眼瞥见自己束发的丝绦有一条遗落在书案上,伸手去够。 “明天就要动身了,我今晚有事要忙,脱不开身。” 他拉起她的手,吻她白嫩的指尖,“夜里让谢青他们陪着你去逛逛,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陪你回来。” 瑶英嗯一声,起身下楼,想起一件事,转身折返,看到屋中情景,脚步蓦地顿住。 昙摩罗伽坐在书案前,刚换了身居家僧衣,拿起从她发间扯下的丝绦,缠绕在修长的手指间,送到唇边亲吻。 屋中还残留着她身上的甜香。 他脸上神色沉静威严,却在做这样的事。 仿佛有一簇簇烟花在瑶英脑海里炸开,异样的热流从脚底窜起,她大气不敢出一声,抬脚往前半步,想了想,掉头默默离开。 这几天还是别折腾他了。 …… 亲兵传出消息,文昭公主要召见城中儿郎。 一众子弟惊喜万分,纷纷换上新衣,穿锦袍,踏乌皮靴,腰佩宝刀,赶到王宫,亲兵领着他们去了马球场。 场中已经设下两三丈高的球杆,身着打球衣、额前系红带的亲兵立在骑马球网左侧,打头的谢青面无表情,一身窄袖袍,低头慢条斯理地擦拭球杖。 瑶英站在台前,也是一身窄袖锦袍,淡施脂粉,明艳飒爽,朝众人一笑。 众人心中骤起鼓点。 瑶英微笑道:“听城主说诸君球技精湛,阿青他们也常常打球,你们正好切磋一二,也好教我领略诸君的本领。” 众人热血沸腾,换上右军的打球衣,奔上球场。 城主达摩坐在荫凉底下,目睹完一整场马球赛,谢青、谢冲他们没有客气,狞笑着一次次把皮球击进右军的球门之中,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们拼尽全力发动反攻,依然被压制着打完下半场。 达摩啧啧了几声,这些子弟连公主的亲兵都打不过,以后谁还敢在昙摩罗伽面前大言不惭地宣称仰慕公主风采,想做公主的入幕之宾? 比赛结束,钟鼓礼乐齐鸣,宫中大宴,少年郎们垂头丧气地坐在案前,郁郁寡欢。 瑶英和达摩、李仲虔一起入席,看到少年郎们时,脸上并未露出嘲讽之色,在众人的注视中举起酒杯,指尖蘸酒,对着空中弹了三下。 宴上众人笑着回礼,大宴开席。 瑶英拿起酒杯,走到少年郎们面前,含笑道:“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诸君虽然年轻,却愿不辞劳苦,栉风沐雨,随父兄固守边疆,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潜龙腾渊,鳞爪飞扬,诸君日后定然都是守护诸州的肱骨良将,七娘佩服。” “他日,待诸君有所成,我再为诸君祝酒。” 说完,她举杯一饮而尽。 少年郎们或羞愧得面红耳赤,或意气冲天、大受鼓舞,手忙脚乱举杯应答。 达摩暗笑。 瑶英回到席位,扫他一眼。 达摩被她这个眼神看得一个激灵,红发颤了颤,道:“公主,这都是误会,昙摩王都请婚了,我为公主挑选的那些驸马人选自然也就没用了,没想到有人急于讨好公主,竟然找来了从前的王宫长史……” 长史以前伺候过嫁到高昌的北戎公主,曾亲自搜罗健壮俊美的年轻郎君入宫讨好公主。达摩不过是随口吩咐几句,要仆从帮忙寻些厚礼,长史便自作主张,和选妃一样遴选了一帮少年郎,个个龙精虎猛,站在那里,像一片挺拔的白杨树。 达摩反应过来以后,没有立刻阻止,昙摩罗伽在他们的心目中几乎是神,没人敢亵渎他,现在佛子成了文昭公主的夫婿,他们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佛子被情敌为难的场景可不是想看就能看到的。 瑶英哭笑不得,解决了少年郎的事,看天色不算太晚,戴上面具出了王宫,谢青和亲兵跟在她身边。 为庆祝她的大婚,这几天城中没有宵禁,而且商人出入城门都不需要缴税,最繁华的市坊彻夜不息,各部商人蜂拥而至,货架上琳琅满目,长安的茶叶,王庭的金器,波斯的锦毯,天竺的经书,南海的珍珠,各部的兽皮,珍奇应有尽有,整条长街张灯结彩,人流如织。 所有人都穿着节日的盛装,脸上戴了面具,瑶英和亲兵混在其中也不怕被人认出来。 她逛了一会儿,买了些新奇精巧的小玩意儿,布袋没一会儿就装满了,正想回王宫,远处高台上飘来一阵激昂的乐曲声,嘈嘈切切,节奏明快,她听得入神,随着拥挤的人流走到高台下。 鼓乐喧天,灯火如昼,穿薄纱的胡姬在台上翩翩起舞,台下观看的人群也跟着手挽手踏歌,今年战乱平息,诸州光复,瓜果粮食丰收,瑶英和昙摩罗伽大婚,百姓自发跟着庆祝,各地都有男女齐聚踏歌。 瑶英一行人站在一边观看,很快有戴面具的少女笑着上前邀他们共舞,话还没说完,已经热情地上前挽他们的手。 谢青皱眉,握紧刀柄,瑶英朝她摇摇头,挽住她的手臂,拉着她和人群一起踏歌。 几个大圈转下来,她累得出了汗,退出来,和谢青说笑,一名戴神狼面具的少年郎走了过来,两手向两边平举,朝她躬身。 瑶英笑着上前:“我……” 话还没出口,一只手伸过来,强硬地扣住她的手腕,一道清冷嗓音响起:“她是我的未婚妻子。” 少年郎耸耸肩膀,朝他躬身,拔腿走开。 瑶英抬起头,目光落到身边男人身上,惊呆了。 男人站在她身边,脸上戴了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面具,身穿在高昌常见的窄袖束腰锦短袍,紧束的革带勾勒出挺拔劲瘦的线条,一双长腿包在紧缚的锦裤长靴中,宽肩窄腰,矫健颀长。 他拉着她的手,掌心滚烫,碧色双眸扫视一圈,周围观望的青年失望地退开了。 瑶英回过神,又惊又喜,面具底下一双明眸亮晶晶的,甩甩他的手:“你怎么来了?” 他不是说今晚很忙,脱不开身的吗?什么时候悄悄跟过来的? 昙摩罗伽低头,夜色下,鬼脸面具显得格外丑陋狰狞,唯有那双碧眸盈满温柔。 “过来找你。” 她昨晚盯着市坊的灯火看了很久。 今晚,他是陪伴她的情郎。 瑶英眉眼弯弯,挽住昙摩罗伽的手臂,把他扯到卖面具的铺子前,挑了半天,选了一对一模一样又不是很常见的面具。 他眸中隐隐有淡淡的笑意,和她一起换上新买的面具。 瑶英抬眸:“你还记得高昌这边的风俗吗?” 他握着她的手,“记得。” 瑶英一笑,面具挪开一边,拨开他的面具,踮起脚,飞快地亲一下他的侧脸。 长街比肩接踵,人声笑语直冲云霄,火树银花,红尘滚滚。 温软的唇在昙摩罗伽颊边落下一个俏皮的吻,周遭一切突然消失得一干二净,天地间,只剩下站在眼前的她。 他低头,看着她璀璨的双眸,“再亲一下。” 语气平静,一本正经。 瑶英看一眼左右,果断地摇摇头,拉着眼眸微垂的昙摩罗伽继续往前走,忽然抬起手,趁他不注意,直接掀开他的面具,凑上去,在他唇上印了一下,轻轻啃咬他的唇。 等他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松开他的手,掉头去挑铺子里的货物了。 昙摩罗伽失神了片刻,感觉到唇上微微刺痛,走上前,拉住她的手,紧紧握住。 他不会再放开了。 瑶英拉着昙摩罗伽的手,不再去人群密集的地方,两人就这么在人流中慢慢走着,偶尔停下来看看货摊,问问粮食布匹的价格,和各地商人闲谈几句,看到卖浆水和瓜果的摊子,买些解渴。 她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买下,绸袋塞得满满当当,有时候为难,转身问昙摩罗伽的意见:“哪个更好?” 他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眼中只有她欢喜的眸子,她问什么都是点点头,“都好。” 什么都好。 胡商哈哈大笑,出言揶揄,“郎君真听娘子的话,娘子好福气。” 瑶英笑昵昙摩罗伽一眼,脸上映着辉煌的灯火,眼波流转,妩媚明艳,道:“他狡猾着呢!”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 长街人群渐渐散去,老人和孩子陆续归家,剩下的多数是精力旺盛的青年人,谢青找了过来,说已经辰时了。 瑶英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时辰,不由失笑:竟然逛了这么久,她一点都没察觉。 回去的路挤得水泄不通,车马难行。瑶英每天都在忙西军的事,有些犯困,眼皮发沉,掩唇打了个哈欠。 昙摩罗伽停下来,弯腰。 “过来,我背你回去。” 瑶英真的累了,眼眸湿漉漉的,摘下面具,趴到他背上,脸埋在他颈侧,紧紧抱住他。 昙摩罗伽背起她,慢慢走着。 “累吗?”她朝他脖子吹气,问。 他摇头:“不累。” 脖颈边一阵阵温热兰息,她想和他说话,呢喃了几句,声音越来越低,枕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昙摩罗伽没有叫醒她,背着她走回王宫,灯光映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翌日,他们启程回王庭。 高昌百姓夹道欢送,人群目送车队离开,久久不愿离去。 李仲虔又送了一段距离,缘觉等人再三相劝,他挑开车帘,看着瑶英,半晌无话。 瑶英微笑:“阿兄,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也是,少吃酒,有事我给你写信,我过段时间会回来。” 李仲虔路上叮嘱过她很多回,这会儿心头沉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许久后,嗯一声,“受了委屈就告诉阿兄。” 不论她长多大,永远是他呵护着的妹妹。 他摆摆手,示意车队继续走。 瑶英朝他挥手,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了才回车厢。 金灿灿的沙丘连绵起伏,边陲银冠笔直矗立,狭长的绿洲河谷坐落在广袤无际的戈壁间,车队渐渐远去。 不一会儿,昙摩罗伽骑马过来,隔着帘子和瑶英说话。 她心里的不舍惆怅淡了些,摘下头冠,躺下休息,接下来几天没骑马,这天,她正在睡梦中,有人叩响车窗,“明月奴,到王庭了。” 是昙摩罗伽的声音。 今天风好像很大,车窗外一片琳琅风声。 侍女服侍瑶英换好华丽的礼服,戴上匠人修改过的王冠,掀开帘子。 天清云淡,日光炽烈。 昙摩罗伽站在马车外,一身王庭君主的华丽礼服,望着瑶英,面容平静,没有笑,但每个人都看得出来他眸中的愉悦。 在他身后,几万王庭大军肃穆静立,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际。 山丘间一道道黑色线条奔腾涌动,猎猎风声灌满天地。 那是一面面迎风招展旗帜,雪白金纹,玄底红纹,遮天蔽日,汇成起伏的海浪。 昙摩罗伽和瑶英的旗帜。 数万王庭骑士同时下马,单手握拳置于胸前,朝瑶英行礼,齐声呼喊她的尊称,雄浑的喊声撼天动地。 昙摩罗伽扶瑶英蹬鞍上马,两人并辔而行。 数万大军有序地退开,让出一条道路,簇拥着他们回城。 从边城到圣城,一路上,百姓载歌载舞,夹道恭迎他们的王和王后归来,大道旁的房屋、鹰架、驿舍前旗帜飞扬,每一面雪白金纹的旗帜升起的地方,旁边都有代表瑶英的旗帜飘扬。 连他们经过的佛寺都派僧人送来祝福。 百官和各部酋长迎候于大道前,簇拥着两人登上早就搭建好的高台,恭敬的呼唤如山呼海啸。 瑶英望着台下朝拜的人群,心绪起伏,看向身边的昙摩罗伽:“你是不是颁布了什么政令?” 昙摩罗伽伸手拂开挡住她视线的一串宝石珠串。 他不会让王庭人为难她。 谁都不行。 …… 繁琐的仪式一个接着一个,昙摩罗伽知道瑶英累了,等官员朝拜完,让她先回内殿吃点东西。 王宫修葺一新,按照昙摩罗伽的吩咐,没有大兴土木,按原样重修,很多不起眼的地方看得出斑驳痕迹,只有单独为瑶英建造的庭院是重新起地基建的。 瑶英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在园中转了转。 曲廊凉亭,青瓦轩窗,卷帘上绘有山水画,所有陈设都一如荆南她长大的地方,院中还引了活水,砌了一汪清澈见底的池子,内殿所有亲卫近侍都是她的人,要不是缘觉领着人担来一箱箱贺礼,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回到荆南老宅了。 “这些都是王离开前亲自布置的,建园子的图纸也是王画的。”缘觉喜气洋洋地道。 瑶英心里甜蜜,想等他回来和他一起再逛一遍,回到内殿,收拾自己和罗伽的贴身用具,殿中堆满宝匣箱笼,榻边有几只紧扣着的匣子,她把暂时不用整理的匣子推到一边,哐当一声,角落里的一只匣子滚落下去。 她捡起匣子,怕摔碎里面的东西,找出钥匙,打开锁扣,眸子睁大。 匣子里用锦缎缠裹的书卷打开了半边,纸上精美的图画直接映入她的眼帘。 瑶英眼皮跳了跳,把匣子合上。 这好像是罗伽的书匣……他最近闲暇时看的书居然是这个? 第 194 章 番外四 “这些都是王离开前亲自布置的,建园子的图纸也是王画的。”缘觉喜气洋洋地道。 瑶英心里甜蜜,想等他回来和他一起再逛一遍,回到内殿,收拾自己和罗伽的贴身用具,殿中堆满宝匣箱笼,榻边有几只紧扣着的匣子,她把暂时不用整理的匣子推到一边,哐当一声,角落里的一只匣子滚落下去。 她捡起匣子,怕摔碎里面的东西,找出钥匙,打开锁扣,眸子睁大。 匣子里用锦缎缠裹的书卷打开了半边,纸上精美的图画直接映入她的眼帘。 瑶英眼皮跳了跳,把匣子合上。 这好像是罗伽的书匣……他最近闲暇时看的书居然是这个? …… 辉煌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给莽莽黄沙抹了层艳丽的胭脂。 在废墟中重建的圣城依然雄伟壮丽,酷热还未散去,身穿鲜艳盛装的百姓已经结伴走出家门,城中万人空巷,长街广场燃起一丛丛篝火。 一顶顶宴帐、一条条长毡、一重重帷幕,密密麻麻,人群比肩接踵,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篝火上架设转炉,一只只烤得油亮的肥美羔羊滋滋流油,地炉红彤彤的,焖烤着新鲜的馕饼,长桌上白天刚刚从枝头采摘的瓜果堆叠如宝塔,葡萄、桑葚、胡瓜、椰枣、红梅,墙角里还堆了一口口装满瓜果的大筐,甜香扑鼻,大锅里炖煮着大块的羊骨和绿叶菜汤,老人守着用白叠布一层层包裹的木桶,偶尔掀开桶盖,从中舀出一大勺散发着凉气的冰冷酥山,浇上乳酪、刺蜜、葡萄干、碎干果和羊奶,递给热得满头大汗的年轻男女。 空气里满溢着食物和脂粉的浓烈香气,更浓郁的是醇厚的酒香。 一辆辆大车在长街中穿行,车上捆着一只硕大无比、两个壮年男人才能勉强抬起来的大酒桶。王和王后大婚,百姓献上自家陈酿的葡萄酒,不管谁来讨酒吃,只需要说上一句祝福王和王后的话,就能开怀畅饮,醉倒了躺倒就睡。 今晚没有禁令,庆祝活动会通宵达旦。 乐人弹拉起竖箜篌、琵琶、桑图尔琴、艾捷克、马头琴,吹响羌笛、筚篥,美丽的少女挥舞金铃,拍打小羊皮鼓、羯鼓,欢快清脆的乐声回荡在圣城每一个角落,人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声谈笑,载歌且舞,兴高采烈。少女舞步轻盈,斑斓的长裙织出一片灿烂虹光。 瑶英换了身装束,在侍女亲兵的簇拥中踏入正殿,路边欢庆的人纷纷停下退后,朝她行礼。 王庭和中原的风俗本就不同,她又事先和昙摩罗伽商量过,婚后她不会整天待在深宫等他回来,今晚是她和他的婚宴,她也要出面招待各部酋长和他国使者。 金勃王子抢在头一个送来祝福,他刚才在宴席上见到一个不应该出现在王庭的熟人,呆若木鸡,上去攀谈。 那人淡淡一笑,道:“是文昭公主请我来的,公主被海都阿陵囚禁时,我们有些交情。” 金勃迟钝的脑瓜子一瞬间想明白很多事,惊恐万分,想起瓦罕可汗生前的叮嘱,决定以后一定要好好讨好王庭王后,至少绝不能得罪她。 尤其这位王后还是谢青的主公。 金勃先看了瑶英身边的谢青几眼,有心卖弄,想了半天,雄赳赳、气昂昂地道:“祝公主和佛子早日生几个大胖小子!” 在北戎,给新婚夫妇最好的祝福就是早点生一窝孩子。 瑶英眼皮跳了跳,谢过他。 金勃有些得意,瞥一眼谢青。 谢青面无表情。 瑶英让谢青他们也去吃酒跳舞,只叫两个亲兵跟着自己。 恭祝声不绝于耳。 “祝公主和王白首偕老,永结同心。” 说这话的是会汉话的各国使者。 “祝王后和王恩爱甜蜜,子孙满堂,就像尼勒谷满架累累的葡萄。” 这是王庭官员。 “祝公主和佛子早日共享夫妻之乐。” 这句话出自曼达公主之口,她随丈夫一起来圣城恭贺昙摩罗伽和瑶英大婚。 缘觉听到这话,脸都僵了。 曼达公主丝毫不在意周围亲兵的侧目,满面红光,举着酒杯凑过来,笑眯眯地端详瑶英。 “公主这样打扮,就像是从寺庙壁画里走下来的神女。” 毗罗摩罗的寺庙供奉很多神,也供奉妩媚明艳的神女。 瑶英笑笑:“公主远道而来,路上辛苦了。” “这点辛苦算什么?佛子娶妻,我怎么能错过?”曼达公主摇摇手,朝瑶英抛了个媚眼,“我貌美如花,舞艺举世无双,没有哪个男人能抵挡得住我,这么多年我只败在佛子手上……现在佛子被公主俘获……” 她哈的一声,笑得幸灾乐祸。 虽然她失败了,还灰溜溜被佛子给赶走,不过看着清冷庄严的佛子栽在文昭公主石榴裙下,她心里依旧隐隐有种报复的快意。 她就是这么记仇。 “公主,我送你的贺礼看过了吗?”曼达公主压低声音,“那些都是我的压箱法宝,公主大婚,我才舍得割爱,公主一定要物尽其用啊!有什么不会的,我教你……公主,别被佛子骗了,男人到了床上全都一个样……佛子一看就是个雏,他那样的体格,激动起来很可能会伤了你,会武的人需要特别旺盛,看你娇滴滴的,一定要早做准备,不能随他摆弄,不然吃苦的是你!在我的家乡,男女结合时都应该享受到情爱的美妙,才能叫鱼水之欢……” 马鲁国侍从听她越说越露骨,冷汗直冒,忙把她拉走了。 瑶英啼笑皆非,蓦地想起昙摩罗伽那一匣子书册,眼神巡睃,满场寻找昙摩罗伽的身影。他在高台接见各国使者,这样热闹的场合,人声鼎沸,轻歌曼舞,他身穿华丽的礼服,身边近卫军官簇拥,气质依然清贵出尘。 察觉到她的注视,他朝她看过来。 隔着摇曳的灯火和笑闹的人群,他的脸有些模糊,可是瑶英能感觉到他眸中清淡的笑意,看上去并不浓烈,却丝丝入骨。 她提着一只鎏金兽首酒壶,步上高台,在昙摩罗伽身边坐下,使者纷纷举杯朝她道贺,她笑着寒暄几句,喝了酒,觑眼看昙摩罗伽。 “累不累?”他问,拿走她手里的酒杯,给她斟了一杯杏浆。 瑶英摇摇头,她前一阵子忙着西军的事,就是为了赶在回王庭之前处理好几桩要事,现在诸事稳妥,可以偷得几日闲暇。 “你呢?要不要早点去歇着?” 如若不是必要,他不会出席盛大宴会。 昙摩罗伽唇角微微一扬,“今天是你和我的婚礼。” 他怎么能缺席自己的婚礼。 瑶英轻笑。 他在意之前她说过的“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在乎”的话,坚持要给她最好的一切。 两人靠着一处说话,没有其他亲密举动,但眉梢眼角都氤氲着情意,周围的使者宾客发出善意的哄笑声,恭维奉承,说他们是神仙托生的一对璧人。 昙摩罗伽抬头,眉目清朗。 使者们心中啧啧称奇,以前他们绞尽脑汁想讨好佛子,可是佛子心无外物,没有弱点,也没有喜好,实在无从下手,今天总算看到那双睿智的眸子里有淡淡的笑意浮动,看他高兴,他们愈加卖力地讨好,趁机提出斟酌很久的请求和提议。 昙摩罗伽面容沉静,不置可否地听着。 众人心中紧张,即使是婚宴上,佛子还是冷静沉默。 瑶英喝着酸酸甜甜的杏浆,嘴角一勾,靠到昙摩罗伽身边,红唇微启,低语:“罗伽,我下午的时候整理箱笼,不小心打翻那只黑漆书匣,怕里面的东西摔坏,用你给我的钥匙打开看了一下。” 昙摩罗伽眼睫忽地颤动。 她咬了咬唇,“我看到那几本书册了。” 昙摩罗伽垂眸不语。 满座欢歌笑语,瑶英偏过头,似笑非笑,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在他耳边轻声呢喃:“郎君,你怎么看那些东西?” 像是含羞嗔怪他,语气却分明是在调笑,句尾微微上扬,像只得意洋洋的猫,一爪子狠狠地挠他一下,又伸出软垫轻轻地安抚他,嫩红舌尖一闪而过。 昙摩罗伽没有作声。 听到她那声故意拖长的、娇柔的“郎君”,他半晌回不过神,异样的酥麻在胸腔跳动。 席间使者不明所以,继续搜肠挖肚地想办法奉承他。 瑶英就喜欢看他不动声色的模样,继续道:“罗伽,缘觉说你回来以后去过汤泉……你是不是快好了?” 说着,视线扫过他腿间,意味深长。 虽然她碰过几次,其实每次都不敢低头看。 昙摩罗伽一震,脸上神情不变,身体早已僵直。 他没敢看她,若无其事地换了一个姿势。 瑶英忍笑,舍不得继续欺负他,起身要走,刚坐直了些,手腕一紧,被他紧紧扣住。 她抬眸看他,唇边一抹得逞的坏笑,这么多人看着他们,他有火气也得忍着。 昙摩罗伽看着她,暗敛在从容清淡里的气势顷刻间散发出来,铜墙铁壁一样,雄健浑厚,手上力道不减,眼帘抬起,淡淡地扫视一圈。 旁边的近卫齐齐颔首,退到玉阶下,在座的使者宾客也在近卫的示意下起身,抱拳退了下去。 刚才还热闹的高台,转瞬只剩下昙摩罗伽和瑶英两个人。 瑶英傻眼了。 台下众人还在豪饮,乐曲声激昂热烈,人影晃动,台上只有她和他,他俯身,气息在她耳鬓边萦绕。 “明月奴,我自幼出家,不懂夫妻之道。”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这样的话,瑶英不禁心跳如鼓,耳垂发烫。 “你那么博学……” 她才不信他一点都不懂,他可以一眼认出天竺铜佛。 “我只是听说过天竺秘法,未曾研究过夫妇之伦,怕伤着你。” 参透万事万物,才能解脱,了解之后方能放下,他阅遍经籍,对他来说,夫妻之乐和其他世人难以割舍的荣华、财富一样,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贪婪中的一种。 起初,对她起贪念时,他未曾想过要这么亵渎她,只是想把她留在身边。 后来动了情欲,想要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强烈,看到她,便抑制不住,念经也无法打消心思。 昙摩罗伽扣着瑶英的手腕,看着她因为低头的动作露出的腻白的颈子,瘦削健壮的身体撑在她身侧,脸上没有一点笑意,一字一字慢条斯理地说:“夫妻之欢,和合之乐,出自天然,我是你的丈夫,你嫁我,我想让你快乐,所以看那些书册。” 他靠近了些,握住她的手送到唇边亲吻,清冷的声音变得沙哑,意有所指地道:“明月奴,你抚着我的时候,我很快乐。” 快乐到想一直沉沦其中,那种让人腰眼发酸、畅快到忘乎所以的快感,像魔鬼一样吞噬他的自持。 这种话从罗伽口中说出来,格外撩人心弦。 瑶英身上滚过一道战栗,脸倏地一下红透,眼睫颤抖,热流涌上脸。 明明故意逗他的人是自己。 “我听人说,达摩给你选的那些面首都精于此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 瑶英双眸瞪大,一脸不敢相信,愣愣地抬起头。 他知道面首的事? 昙摩罗伽和她对视,眼神透出威严:“你想在高昌养几个面首?” 他曾想,只要她快乐就好。 后来他发现,伴随着爱和欲的,一定有会有嫉和恨,有失落和痛苦,它们无孔不入,一点一点蚀咬他全身,正如经文所说,七情六欲,相伴相生。 得她陪伴时有多欢喜,放手目送她离去时就有多苦涩。 瑶英头皮发麻。 他果然狡猾,早就知道她曾经动过养面首的念头,故意隐忍不发,现在才说出口,她太过震惊,一下子就露馅了。 “王,王后,到吉时了。” 礼官在台下请示,声音遥遥飘来,驱散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暧昧情愫。 满殿欢声笑语。 瑶英终于找回自己的呼吸,啪的一下收回手,推推昙摩罗伽,站了起来,脚步飞快,朝挂满幡旗的露台走去。 昙摩罗伽望着她的背影,起身跟上。 露台庭燎熊熊燃烧,台下广场人山人海,苦等了半天的百姓看到二人并肩出现在栏杆前,激动地大叫,祝福他们、感谢他们,千千万万道声音汇成巨浪,一波一波,山呼海啸。 昙摩罗伽和瑶英朝百姓致意,呼喊声愈发响亮。 远方高崖上,数万盏写满祝语的莲花灯同时升起,万点明黄光芒飘飘荡荡,在辽阔无边的夜穹间沉浮,恍如银河坠落。 她和他立在露台前,就如置身茫茫云层星海当中,一伸手就能摘下一颗颗闪亮的星子。 瑶英望着眼前的盛景,心里祥和安定,和昙摩罗伽相识以来的种种浮现在脑海中,回眸朝他微笑。 漫天璀璨灯火,不及她这一笑。 昙摩罗伽拥住她,低头吻她眉心。 宴会散去,宾客相扶而出,继续饮酒欢庆。 瑶英有些累了,先回内殿,侍女服侍她洗漱,她惊讶地发现后殿别有洞天,修有温泉池,想着可能和地道那边的泉池是相连的,昙摩罗伽练功时常常需要泡热泉。 侍女在水中洒了香花药草,她泡了一会儿热汤,疲乏顿消,拿了一册书,躺倒在大床上翻看。 等昙摩罗伽回来时,殿中静悄悄的。 低垂的帷帐透出昏暗朦胧的灯火,珠帘半卷,瑶英侧卧于床榻边,手上还松松握着书卷,双眸紧闭,呼吸绵长,已经睡着了,如云漆发铺泄而下,枕上卧枝,月下聚雪,衣襟微微散开,纱裙卷起,露出半边圆润洁白的肩头,从饱满的隆起,纤细的腰肢,修长的腿,到纱裙间若隐若现的纤巧脚踝,拉出玲珑有致的曲线。 她睡得很熟,脸上微泛潮红。 艳光流转。 阵阵幽香逸出。 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独特的甜美香气,清淡,若有若无,在含羞抚弄他的时候,又会变得格外强烈,浓稠得能淌出蜜,诱人品尝。 昙摩罗伽凝视她半晌,俯身,轻轻抽走她手中的书卷。 瑶英眼睫抖动了几下,睁开眼睛,看到他,迷迷糊糊地问:“你怎么来了?” 半梦半醒,声音娇娇软软的。 不等他回答,她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也不知道是太累了,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还是因为他这些天不敢多碰她,以为他今晚也是如此,不会留宿,亦或是他问了面首的事,故意逗他。 还有可能只是嫌弃他身上太热了,想好好睡觉。 昙摩罗伽笑了笑,亲了亲她的头发,起身走进后殿。 水声淅淅沥沥。 半个时辰后,瑶英醒了,揉揉眼睛爬起来,看着眼前金碧辉煌的寝殿,想起昙摩罗伽刚才好像回来了,光着脚下床,拨开珠帘,“罗伽?” 里面传出一声沉闷的应答。 瑶英走进去,探头往里看。 室中水气弥漫,隐约可见荡漾的明亮水波,昙摩罗伽背对着她坐在池中,赤着上身,肩背微微拱起,似拉紧了的弓弦,肌肉偾张,汗珠密密麻麻,顺着起伏的线条一点一点滑落下来,落入水中。 咚的一声细响。 瑶英整个人清醒过来,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昙摩罗伽冷静镇定的声音:“明月奴,帮我拿件衣裳。” 她回过神,答应一声,从衣架上挑了件闲居的宽大僧衣,走进浴房。 温泉池镶嵌在玉阶间,泉水从兽首铜管吐出,一池碧水荡漾,昙摩罗伽靠在池边,脊背越绷越紧,像是在调息运功。 他夜里经常这样。 瑶英走到池沿,俯身,把僧衣递给他,几缕长发落下,从他肩膀拂过。 “罗伽,别累着了。” 手上一道巨力传来,昙摩罗伽突然睁开眼睛,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扯进温泉池中,让她坐在自己怀里,池水飞溅,打湿了她身上的衣衫和头发。 ………………………… …………………………… 她腰肢纤细,不堪一握,柔弱无骨,似杨柳的纸条,婀娜轻盈,又充满韧劲,花枝一样,因为他的作弄,在他掌中颤动。 一池碧水涌动。 “罗伽……”她受不了,几乎要哭出声,伸手去推他。 他退开了些,碧眸幽深,唇顺着往上,隔着湿透的衣衫吻她雪脯,脖子,颈侧,下巴,然后扣住她后颈,撬开她的齿关,向她索取更多难耐的,像是痛苦,又像是快乐的喘息。 浴房空荡荡的,除了几张玉案,没有其他陈设,瑶英压抑的声音在偌大的屋中回荡,又反射回来。 她满头烈火燃烧,不知身在何方,等他终于喘息着松开自己时,呆呆地看着他,唇上泛着水光,衣衫半褪,肌肤透出艳红。 昙摩罗伽眉眼深邃沉静,伸手拂去她唇边自己留下的痕迹,声音暗哑:“明月奴,我好了,今晚留下……以后都不走了。” 他握佛珠的手开始剥她的衣裳。 “疼的话,别忍着,告诉我。” 瑶英软成了一滩水,手指颤了颤。 第 195 章 番外五(修) 今天是婚宴,瑶英装扮得华贵明艳,睡前洗去妆容,身上依然穿着宴会上的衣裳,娇艳得让花枝黯然失色的缥色纱衫,缕金夹缬七色罗裙,肩上笼了一条白地缠枝莲花泥金串珠披帛。 解开系带,衣衫里面是一件薄薄的绣有莲花的诃子,薄衫早已被泉水浸湿,紧贴在身上。 莲花清冷高洁,花瓣里透出泛着粉艳,圣洁的白莲沾染了风情,花瓣妩媚地颤动。 我惭尘垢眼,见此琼瑶英。 莲花在他掌中舒展。 昙摩罗伽清冷的目光在艳丽的菡萏花蕊上停了片刻,眸色加深,俯身。 他温柔地、缠绵地又强势地品尝,像在饮一盏上好的茶,像在品最甜美的刺蜜。 瑶英颤得更厉害,心里有些羞耻,又控制不住。 她太大意了。 以昙摩罗伽的性子,想要做什么,肯定先做好准备,连这种事他也会面无表情地认真研究…… 她还记得第一次帮他的时候,他浑身湿透,眉头紧蹙,咬着她的头发,庄严,隐忍,脆弱,矛盾,渴望,又无助的模样,任她逗弄,轻轻呢喃她的名字,甚至不敢吻她,现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化在他身上了……他到底研究了什么…… “你骗我……” 她忍着噬咬般的刺痛酸麻,眼角泛红。 还以为他没有完全掌握功法。 昙摩罗伽松开她,抬眸,碧眸里弥漫着不该出现在他眼中的欲色。 “没骗你……今天去过汤泉调息,才好的……” 在温泉中调息他才能完全压制功法,所以回来的路上不敢多碰她。 瑶英趁机捧住他的脸,手上用力,把他压在池边,堵住他的嘴,用力地吻他,勾他的舌,等他缠上来,贝齿轻咬他的舌尖,双手往下,撕扯他腰上的束带。 一眼瞥见,她面色绯红,失神了一瞬。 …… 昙摩罗伽就这样抱着吻她,蹚水走到水池旁的玉阶斜坡前,把她放在温凉细滑的玉石上,发烫的手掌覆了上来,从脖颈到雪腻的肩背,一寸寸滑下去。 像在耐心地摘一朵莲花,轻轻拨开花瓣。 她在他掌中战栗,长发披散,面蒸细汗,身上不着寸缕,光洁莹润,唯有手臂上戴着他送她的那串佛珠。 他的佛,他的明月。 昙摩罗伽眸中掠过隐隐的幽蓝之色。 离开了泉水,燥热愈发难耐,瑶英眼里酝着水光,身上绵软无力,起不了身,双手还勾在他肩背上,无意识地撒着娇,全然的信赖。 昙摩罗伽嘴角轻轻翘了一下,拉开她的手,从指尖吻过去,手背,手臂,雪肩,身体撑在她上方,吻她颈侧,慢慢往下。 雪白的肌肤上滚动着水珠,沁着桃花般的色泽。 他的吻这么滑下去。 …… 没有停下来。 不一会儿,异样的电流猛地传遍全身,瑶英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直起身去推昙摩罗伽宽阔的肩膀。 他扣住她,不容置疑。 他见过长安的一池白莲,风姿绰约,亭亭玉立,不似人间俗物。 现在,他捧着一朵怒放的莲花,一瓣一瓣剥开粉嫩紧簇的莲花瓣,甜香飘散开来,浓烈馥郁,把他缠裹在其中。 昙摩罗伽腰背拱起,低头,虔诚地取悦莲花。 从里到外,最亲密,最直接,最原始的侵扰和讨好。 瑶英脑子里一片空白,再难压抑住声音,喘息声变得柔媚,脚背绷直,朦胧中只能看到他的脑袋,昏昏沉沉,飘飘摇摇,像在云端飘荡。 冰凉的佛珠提醒着她,此刻眼前的人是昙摩罗伽。 …… 莲花剧烈抖动,摇摇欲坠,彻底绽放。 幽香阵阵。 …… …… …… 瑶英脸埋进他胸膛,张嘴咬他,明明没什么力气,还是不服气地啃咬了几下。 他似在轻笑,胸腔轻轻震动,俯身,和她额头相抵。 汗水从他眉宇间落下,烫着了瑶英,撑在她身边的双臂筋肉鼓起。 她抬手攀住他紧绷的脊背,想要起身压住他,一只手摸索了下去,她喜欢看着他。 昙摩罗伽颤了一下,抱紧她,声音暗哑,低语:“别起来,那样你会难受……” 手上用劲,把想要挣扎着爬起的她压了回去。 瑶英轻轻哆嗦,放松身体。 这感觉太折磨人,也太让人无法克制,但他不敢急躁,忍耐着一点点等她适应。 这样完全不够。 不够抚平他的压抑,不够弥补他的煎熬。 周遭一切都消失不见,他眼中只有她,她秋水盈盈的眼眸,汗湿泛红的脸,娇软香甜的唇。 亢奋和急迫争先恐后,他极力忍耐,仍然无法控制。 看了再多的书,真正尝到滋味,他才发现记下的东西只剩下支零破碎的残句,派不上一点用场。 …… 既然已入红尘,那就要红尘中最极乐的享受。 她哭得满脸是泪。 昙摩罗伽俯身,啄吻她潮湿的脸,耐心,温柔又强势。 瑶英泣不成声。 烛火昏暗,密密匝匝低垂的毡帘被从罅隙里吹进来的夜风拂起,微微晃动,池中泉水潋滟着细碎的烛光。 水气蒸腾袅散。 …… 穹顶的玉石模糊映出水池旁的情景,男人赤着的背和大腿拱出利落的线条,汗水淋漓,泛着诱人的油光,一双白得耀目的藕臂紧紧攀附在他肩上,腕上一串月华般的佛珠,一下一下磕在他紧绷的肩头,轻轻晃动。 极致的折磨,也是极致的快乐。 不知道过了多久,瑶英意识再度混沌,疲倦至极,一头长发凌乱不堪,湿哒哒的黏在脸上。 他还在精力充沛地掠夺。 …… 紧紧钳着她腰肢的双手烫得惊人。 瑶英眼角泪花闪烁,感觉他身上肌肉紧绷鼓胀,紧紧地抱着他,红唇微张,在他耳边哭着道:“法师……我要你……” 昙摩罗伽不可控制地绷直了全身,闷哼出声。 贪婪和渴望,身体和灵魂,爱和欲。 尽数都给了她。 …… 他还是压着她不放,喘着吻她。 瑶英几乎要眩晕过去,懒懒地躺着,迷蒙中感觉到被抱入温泉池中,鼻间轻哼出声,伸手拍他。 昙摩罗伽抱着她,声音低低的:“不闹你了,睡吧。”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搂着她缠绵一会儿,抱着她回寝殿,帮她穿上纱裙,坐在她身边,拿帕子绞干她湿透的长发。 浓密如绸缎的发丝在他指间滑动。 寝殿阔朗幽凉,瑶英抱着玉制的美人靠,睡得舒舒服服的,觉得身边的他身上太热了,往旁边挪了点。 昙摩罗伽俯身吻她,“明月奴,今晚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虽然是问句,其实他已经打定主意了。 瑶英知道如此,还是配合地嗯一声,翻个身,离他远点。 快睡着前,她迷迷糊糊地道:“明天别叫我起来。” 又叮嘱一句,“早点睡……” 昙摩罗伽躺在床榻另一侧,看着她纤娜的背影,应了一声,没有睡。 薄纱掩不住她身上他留下的痕迹。 他掩下身体里的冲动,闭目调息。 窗外,如霜月华轻笼。 瑶英一觉酣睡,醒来的时候,床榻地上一片浮动的青光,身上盖了层薄毯,枕边空荡荡的。 昙摩罗伽已经出去了。 她坐起身,身上又酸又痛,皱眉嘶了一声。 脚步声响起,窗边一道身影大踏步走过来,遮住窗扇透进来的日光,展臂扶住她的腰,手指轻轻按揉她的胳膊。 周围都是他身上的沉水香味。 原来他没出去,刚才坐在窗前看书。 昙摩罗伽手上力道拿捏得很好,瑶英顺势伏在他肩上,由着他伺候,惬意地长舒一口气,视线扫过窗下的书案,案上一卷展开的卷轴,雪白精美的莲花金纹纸,一看就是大部梵语佛经。 王寺意外发现大量贝叶经,保存得很完好,但是内容晦涩难懂,寺中僧人恳请他一起誊抄研究。 昨晚折腾了那么久,让她无法招架,今天一大早爬起来认真研读佛经……不愧是他。 他温热的掌心摩挲着她的肩,靠近了些,问:“还疼吗?” 嗓音暗哑,问得温和又坦荡。 瑶英蓦地想起他昨晚的样子,一个翻身,扑到他身上,压着他倒下,双手直接从他穿的宽袍钻了进去。 他身上没那么烫了,肌肤温凉紧实,蕴藏着力量,含笑仰望着她,扣住她的手,吻她手指:“不疼了?” 目光停在一个地方。 瑶英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发现身上衣衫早就散开了,松垮垮地堆在腰上,其他地方都光溜溜的一览无余。 第 196 章 番外(六) 瑶英随手扯起衣领,俯身啄吻昙摩罗伽严肃的脸,隔着一层衣衫在他身上磨蹭。 天气热,昨晚只给她穿了件单衫,薄如蝉翼。 他闷哼了一声。 昨晚他就在收敛,早上醒来看到她睡在自己身旁,面庞红润,双唇嫣红润泽,微微有点肿,薄纱下的身体酥软娇柔,发间幽香阵阵,马上起了反应,只能起身。 她偏偏还来撩拨他。 笃定他拿她没辙,所以敢这么逗他。 昙摩罗伽躺在瑶英身下,唇边掠过一丝笑影,无奈地摩挲着她的指尖,他喜欢她在自己面前放松俏皮的模样。 瑶英感觉到他的紧绷,笑着起身,推开他。 他的双臂立即跟了上来,紧紧攥住她手臂,把她压回床榻上,撑在她身侧,又问:“真不疼了?” 她昨天眉头蹙得很紧。他再克制,本能和渴望堆积到顶点时,还是太激烈了。 视线往下,手也跟了过去。 瑶英忽然意识到他问的是什么地方,心尖一颤,看着他修长的、刚刚还在执笔抄写佛经的手指,弹了起来,抱住他胳膊,直摇头。 “好了好了,不疼。” 昙摩罗伽按着她,不让她动弹,神情认真,眼里似有深沉的欲浮动:“我看看。” 瑶英挣扎了两下,没挣动,只能躺着,耳根一点点红透。 之前她担心他不适应还俗后的生活,怕他矛盾痛苦,想过怎么做才让能他慢慢习惯。 现在看来,完全是多虑了。 从前他以摄政王的身份手执屠刀,道心坚定,不在乎世人的眼光,历经生死也不曾动摇。现在娶了她,自然也不会别扭摇摆——大大方方看画册,研究夫妻敦伦,坦荡得和钻研佛理一样,今早第一件事就是一本正经地问她还疼不疼。 他真的在认真地学着怎么做一个好情郎,一板一眼到古怪。 瑶英心里盈满酸甜的暖意,既觉得好笑,又有些遗憾,还以为能好好逗他呢。 身上一凉。 瑶英回过神来,叫了一声,蜷缩成一团,挡着不让昙摩罗伽碰。 他俯身,在她耳边温和地哄她:“我看看要不要涂点药……” 高贵宛转的嗓音居然带了几分勾魂的诱惑。 瑶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用力推他:“真不疼……” 真疼了也不会让他涂药! 她挣扎得太厉害,昙摩罗伽怕伤着她,只好悻悻地退开,从床榻边的矮几上拿起一只匣子,推到她面前。 “别逞强,难受的话用这些……” 纱帐里,他低语的声音格外温柔。 瑶英接过匣子打开,嘴角抽了抽,双颊绯红,哭笑不得地问:“从哪里来的?” 曼达公主送了她很多膏药和精巧小玩意儿,每一份膏药还附了签子,详细写了用法,他这只匣子里的东西比曼达公主送她的更精美也更全,什么都有。 昙摩罗伽轻轻抚着她披散的长发,一脸平静地回答:“我叫人备下的。” 面不改色,语气淡然,就像在话家常。 瑶英眼睛一闭,自暴自弃地倒回枕上,不知道他吩咐人去准备这些闺房里用的东西时,那些人脸上是什么表情。 “真没事?” 他又问了一遍。 “没事……”瑶英勾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身前,手指摩挲他的脑袋,亲他耳垂,在他耳边呢喃,“法师……你学得很好,我昨晚很喜欢……” 他气息陡然一窒,抱着她翻了个身,眼神幽暗,欲色涌动。 氤氲的幽暗中,仍旧有一丝沉静威严、清冽出尘的佛气。 所以欲色也就愈发深沉热烈。 他身上的味道和昨晚一样,冷冽中裹挟着侵略气息,瑶英记起昨晚身体的酥麻,不禁放软了身体。 咕咕两声,打破岑寂。 两人都愣了一会儿。 片刻后,昙摩罗伽低笑,俯身,唇落在瑶英咕咕叫的肚皮上,隔着薄衫亲了好几下。 “准备了你喜欢吃的东西,我让人送进来。” 已经是中午了,侍从直接抬进来一张丰盛的席案,和那次在毡帐里的一样,琳琅满目,种类繁多,新鲜的瓜果,蜜饯,牛羊肉,蒸马肠,焖饭,炖汤,伏牛饭,奶酪,各式各样的咸甜馅饼,石榴汁,刚出炉的烤馕饼。 瑶英昨天宴席上没吃什么东西,去洗漱时浑身酸软无力,闻到香气,愈发觉得饥肠辘辘,吃完整整一盘羊肉葡萄干焖饭,还吃了半张牛肉小馕饼。 昙摩罗伽坐在她身边,面前只有一碗酥油茶。 瑶英看他一眼,他既然用过饭了,杵在这里做什么? 他看着她优雅地吃完焖饭,拿起一碟糕点递给她,示意她吃,她接了,咬了一口,他又斟一碗热茶让她喝,她手里拿着糕点,空不出手,直接就着他的手啜饮两口,他把茶碗放了回去,挥挥手,示意撤走宴席。 送宴席进来的侍从对望几眼,把宴桌抬了出去。 两人新婚,亲兵近卫全都退到外殿去了,没有吩咐不会进来,内殿静悄悄的,殿外鸟鸣啁啾,悠扬悦耳。 瑶英注意到王庭侍从离开前的眼神,趴到抄写佛经的昙摩罗伽背上,“刚才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昙摩罗伽看着案上的贝叶经,手里握着她送他的笔,写下一句经文,道:“王庭风俗,成婚第二天,妻子服侍丈夫用饭,以后会一直听从丈夫,敬爱丈夫。” 瑶英失笑,难怪刚才侍从神色异样,罗伽不在乎这种规矩。 “那你刚才算服侍我了,以后是不是一辈子听我的话?” 昙摩罗伽颔首:“都听你的。” 她留在他身边,一辈子。 他唯一的私欲渴求。 瑶英从后面抱着昙摩罗伽的脖子,看他抄写了一会儿经文,本来想逗逗他,看他一边誊抄一边推敲,一丝不苟,不好打扰他,站起身,看书架上累累的书卷藏书,昨天她无意间翻开的书箱和其他书籍摆放在一起。 高僧就是高僧,心境开阔……一边是经卷典籍、公文国书,一边是这些画册。 瑶英好奇地打开书箱,仔细翻阅里面的书册。 昨天只是匆匆一瞥,没有仔细看。 她一本本翻开,除了画册以外,还有好几本是梵语典籍,她看不懂,不过从插页上的画来看,应该和曼达公主送她的贺礼差不多。 翻到中间,她惊讶地挑眉,拿起一本中原装订样式的书,翻开看了几眼,怔了怔。 她继续往下翻,心绪起伏潮涌。 炽烈的日光洒在窗前,被卷帘、窗格、珠帘和纱帐一层层筛过,照进内殿,变得和煦清淡,似月笼轻纱。 昙摩罗伽坐在书案前书写,侧影庄重圣洁。 笔尖和纸张的摩擦声窸窸窣窣,瑶英背对着他,看着箱子里的书册,半晌没有动作。 “罗伽……” 她出了一会儿神,拿起书册,回到昙摩罗伽身边,伏在他背上,“你看这些书做什么?” 几册汉文医书落到长案上,每一册都有翻阅的痕迹,妇人妊娠,妇人产后,将产病,难产病,产乳书,《千金方》,《经效产宝》,《小女杂方》,《崔氏产图》……全都是阐述妇人孕事妊娠调理的书。 好几处药方旁边写有批注,赫然是昙摩罗伽的笔迹。 原来回王庭的路上他面不改色翻阅的书册,除了那些教授夫妻之道的书,还有这些医书。 昙摩罗伽手上动作停下来,脸上罕见地闪过一道无措。 瑶英侧头亲他,笑意盈盈:“你什么时候想到看这个的?” 昙摩罗伽抬眸看她:“我略通医理,不过不懂妇人生产、安胎和育儿之事。” 顿了顿,轻声道,“以后有了孩子,别怕,我都准备好了。” 他只要有她陪伴就足够了,不想那么快让她当母亲,不过既然成婚,有了夫妻之实,以后肯定会迎来孩子,他习惯先做好准备,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她还不到二十岁,他年长,是她的丈夫,本来就应该多照顾她。 瑶英和他对视,心中涨得满满的,柔情翻腾,满得要溢出来,伸手抽出他手里的笔,剥他的衣裳。 他平时穿僧衣样式的宽袍,她手指伸进去,用力扯开系带,他身上僵硬,按住她的手,搂着她,喘息变得粗重。 “别累着了……” 昙摩罗伽声音沙哑。 初尝滋味,她还不能完全适应他,他不敢太放纵,又不想离她太远,所以坐在这里誊抄佛经,看她在自己身边转来转去,抚平心里的躁动。 瑶英轻轻扭动,挣开他的胳膊,一把推着他躺下,坐了上去,扯开他的衣衫,俯身咬他的唇。 “以前我没想过成亲的事……成亲多麻烦……养几个面首不就好了,和则聚,不和就散……” 她一边吻他,一边道。 昙摩罗伽皱眉。 “后来遇到你……”瑶英停下来,在昙摩罗伽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我想,以后我再也不会遇到你这样的人了。离开圣城的时候我就知道,即使一辈子不回来,我也忘不了你。” 她俯视着他,笑了笑,明艳不可方物。 “除了你,我谁都不想嫁。” 她或许会遇上其他人,但是她的丈夫只会是他。 昙摩罗伽唇角轻抿,眸色越来越暗沉。 “我想要你,法师。”瑶英喘着说,双眸湿润,“现在就想。” 她头上的发髻散开,浓密的长发披下来,衣衫早已滑落,莲花怒放,美得夺人心魄。 昙摩罗伽仰躺着,目不转睛地盯着瑶英,面容沉静,一语不发,呼吸平稳从容,忽地摁住她柔韧的腰肢坐起身,紧紧钳着她,抱着她翻了个身,把她按在绒毯上,撬开她的齿关,吻住轻而易举就能撩动他心弦、让他浑身气血翻涌的唇。 这一次,他没有收敛,他要她,完完整整的她,从她身上索取红尘极乐,他也会给她完完整整的自己。 从书架下的绒毯到温泉池,再到床榻上,又折腾回温泉池旁的玉案,他近乎失控地讨好,取悦,占有,做那些在脑海里翻腾过的、想做不敢做的事情,全身心和她交融,逼迫她彻底放开接纳自己,如画的眉眼仍然笼了几分佛气,碧眸却早已被熏染了血色的欲盈满。 瑶英在他怀中战栗,失控,最后满脸是泪的求饶,泣不成声。 殿外长廊,半卷的珠帘在风中轻轻摇晃,微风拂过,和銮琳琅。 …… 瑶英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下的,醒来时,床前烛火朦胧。 她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披衣起身,被昙摩罗伽撕坏的衣裳已经收走了,小案上摆满碗碟,放了不少吃的东西。 窗外一道人影伫立。 瑶英拢紧他给自己换上的衣衫,掀帘出去,昙摩罗伽背对着她站在长廊深处,凝望着月色下闪烁着万点粼粼波光的水池。 听到脚步声,他转身走过来,目光紧锁在瑶英脸上,眉目如画,像是从月华中走出来的人。 瑶英想起白天的疯狂,被他用这种深邃的眼神看着,不禁脚底虚浮发软。 他伸手揽她入怀,大手在她腰上不轻不重地摩挲。 “看什么呢?” 瑶英问,声音嘶哑。 昙摩罗伽耳边仿佛还萦绕着她趴在他肩头哭泣的声音,低头吻了吻她发顶。 “莲子。” 瑶英一怔,望着平静的水面:“莲子?” “我在这里种了藕种和莲子。”昙摩罗伽搂着她,“种子是找卫国公讨来的,他说是荆南的莲子,以后长出莲叶莲花,你看着家乡之物,可以少些思乡愁绪。” 瑶英轻笑,往后靠在他胸膛上:“能养得活吗?” 难怪回王庭的路上李仲虔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好,他竟然讨来了荆南的莲种还亲自种下。 昙摩罗伽抱紧她,和她贴在一起,密不可分,点点头。 “等开花了,摘一朵去供佛。” 他一定好好照料这一池莲子,等着它们破壳而出,生长,发芽,开花,扎根于这座莲池,像他在长安见过的那样,满满一池莲花绽放。 这里是他们的家,他们会执手相伴一生,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再不分离。 第 197 章 番外七 六岁之前,李仲虔几乎没有什么烦恼。 他是魏郡大将军李德和谢家嫡女谢满愿最疼爱的儿子,是誉满天下的无量公子亲自教养长大的外甥。 天下大乱,不论北方还是南方,战火纷飞,民不聊生,荆南城外也时常有乱军侵扰,不过那些乱世之中的悲辛离他很远。 他是锦绣堆里长大的。 荆南城外那道几丈高的城墙把所有苦痛都拦在了外面,他无忧无虑地长大,虽然谢无量教导他民生多艰难,还时常带他出城救济百姓,让他明白乱世下的命如草芥,他也懂得乱世中人如蝼蚁,可他到底没有真正吃过什么苦头。 他父亲是逐鹿天下的霸主之一,他舅父生财有道,总能在魏军危急之时筹措到粮草,他天资不凡,力大无穷,五岁能成诗,也能抡起金锤把取笑自己的堂兄弟砸得跪下求饶。 族人们说,父亲一定会选他做世子。 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那个长兄李玄贞平平无奇,李玄贞的母亲唐氏出身低微,性子古怪,隔三岔五就和李德闹上一场,不论追随李德起事的魏郡豪族还是后来投奔李德的世家,都将谢满愿视作主母。 唯有谢无量不这么认为,他提醒李仲虔:“大郎是你的兄长,唐氏是你的大母,不要对他们不敬。” 他还告诫谢满愿:“别因为唐氏出身低就慢待她,她是大将军的结发妻子。大将军沉着冷静,从弟被杀,他也能隐忍两年后再伺机报复,得知发妻死讯,竟然不顾部下阻拦冲动用兵,可见他对发妻长子的情分。你敬重唐氏,疼爱大郎,大将军都会看在眼里,你慢待他们,大将军嘴上不说,心里必定记得分明。” 谢满愿并不是善妒之人,自然不会为难唐氏。然而随着李玄贞和李仲虔一日日长大,随着魏军势力壮大,越来越多的人相信李德会是最后那个问鼎中原的赢家,李家世子就是日后的太子,世家豪族坐不住了,他们很快做出选择,分别拥护李玄贞和李仲虔,两股暗潜的势力剑拔弩张,李德的后院也不安宁,唐氏和谢满愿之间开始频繁摩擦。 李家的堂兄弟们支持李仲虔,和谢家交好的世家迫不及待来提亲。 李德经常当众夸奖李仲虔,说他既有谢家之风,又承袭了李家尚武的天分,是麒麟儿。 那年正旦,魏郡李氏祭祖,李德拉着李仲虔的手登上祭台,指着城外肃立的千军万马,郑重地道:“男儿生世间,及壮当封侯。战伐有功业,焉能守旧丘。二郎,你长大了,定要勤勉刻苦,不可懈怠。” 他把自己昔日用过的一柄短刀交给李仲虔。 那一瞬,李仲虔仿佛能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激动,紧张,忐忑,接过短刀,昂首挺胸,“孩儿定不会叫阿耶失望!” 李德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头顶。 祭台下,钟鼓齐鸣,声震云霄。 那时,李玄贞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面容模糊。 人人都对李仲虔说:二郎,世子之位一定是你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李仲虔有些飘飘然。 他的父亲号令天下、率领群雄平定乱世,舅舅拨乱济危,他长大以后也要和父亲、舅舅、谢家祖辈那样,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匡扶社稷,不堕谢家风骨,不让父亲失望。 就在祭祖后的不久,唐氏自焚而死。 李德一夜白头。 他赶回李家,满面风霜,双眸血红,拔剑要斩了谢满愿:“妒妇!你逼死了她!是你逼死了她!我对二郎还不够好吗?你为什么还要逼死她?!” 谢满愿从小到大未曾受过这样的惊吓和屈辱,同床共枕、待她如珠如宝的丈夫,一夜之间变了个人,咬牙切齿地要杀她。 她呆呆地看着李德,连闪躲都忘了。 亲兵拼死阻拦,李仲虔也走上前劝说李德,被一把推开。 冰冷的利刃离他的鼻尖不到一指的距离。 李仲虔这辈子都忘不了李德拿剑指着自己的眼神。 冷漠,厌恶,不带一丝温情。 果然如此。 父亲从来没有喜爱过他,对他的疼爱都是装出来的,父亲真正喜爱的儿子只有李玄贞。 其实李仲虔早就有所察觉。 父亲总是在宴会上当着部下的面把他拉到跟前夸奖,说些对他寄予厚望的话,父亲好像一点都不在意李玄贞,可是李玄贞生病的那一次,他才第一次在无所不能的父亲脸上看到惊惶焦虑。 那晚,李德守了李玄贞一天一夜,还亲自去寺庙为李玄贞立了经幡。 李仲虔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当众夸他的时候,舅舅眼中会掠过忧虑。 父亲怕谢家人出手毒害唐氏,才会那么疼爱他。 他从父亲那里得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多么可笑。 他居然同情过被所有人忽视的长兄李玄贞……殊不知,他才是最可悲的那个人。 唐盈死了,李德撕开了伪装,册立李玄贞为世子,把李玄贞接到身边亲自照顾。 谢满愿以泪洗面,好在很快传出已有几个月身孕的消息,李德怒气平息,给她赔罪,说自己刚回来那天是一时冲动。 她不敢再相信他的话,和谢无量哭诉:“阿兄,日后阿郎称帝,大郎为太子,二郎该怎么办?他们会放过二郎吗?” 谢无量长叹一声,“来不及了。” “唐氏身死,大将军发疯一样举剑杀人,大郎身为人子,年纪不大,目睹生母惨死,却能冷静地为唐氏处理后事,扣押所有仆从,收集你平时和唐氏争执的证据,调查谢家。一边做这些事,他一边若无其事地尊你为母,见到我时,态度恭敬,一如从前,甚至比从前更加恭敬……此子不可小觑。” 被册立为世子的李玄贞举止得体,言谈大方,众人又惊又奇,其后的比武大会上,他凭借一己之力射杀一只黑熊,技惊四座。 李德不再掩饰对李玄贞的偏爱,他暗中笼络的世家开始公开支持李玄贞,他已经打下半壁江山,不再会轻易被掣肘。 众人这才发现,李玄贞并不是平平无奇,而是一直在韬光养晦。 李仲虔的童年结束在六岁。 几乎是一夜之间,他发现一切都变了。 从前总是屁颠屁颠跟着他的堂兄弟成了李玄贞的跟屁虫,曾争着想将他纳为东床快婿的豪族把目光投向李玄贞,连依附谢家的世交也倒向李玄贞。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谢无量把李仲虔带到战场上,让他放下书本,跟着家将学排兵打仗。 “二郎,别怕,不管发生什么事,到舅舅这里来,舅舅护着你。” 李仲虔紧紧地攥住舅舅的手。 他是一个不被父亲喜爱的孩子。 不要紧,舅舅疼他。 舅舅体弱多病,舅舅是世家子弟,却一身铜臭,被人暗地里嗤笑,可只要有舅舅在,他和阿娘就有依靠。 三年后,南楚声东击西,把魏军困在长江边,重病的谢无量披上战甲,死守荆南,拖住南楚兵力,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苦苦支撑了数日后,他让部下割下自己的首级,以平息南楚怒火,请求南楚不要屠城。 谢家男丁,没有一个逃出荆南。 谢家家眷也都惨死。 她们原本有机会在混乱中逃出城,被百姓认了出来。 管家惊恐万分,跪倒在地。 妇人们泪流满面,无声祈求百姓。 沉默中,人群里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她们是谢家人!” 管家瘫倒在地。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决定了谢家女眷的命运。 数日后,李德打败楚军,带兵返回荆南,追回谢无量的首级。 灵柩送出城的那天,满城百姓赶来哭送,长街十里,尽皆缟素。 九岁的李仲虔捧着舅舅的牌位,冷冷地扫视一圈。 这些痛哭的人群中,哪些人是真正为舅舅伤心的?哪些人是拦着谢家女眷、想拿她们讨好南楚人的? 舅舅真傻啊。 一生赤诚,呕心沥血,慷慨就义,换来的不过是几滴眼泪。 值得吗? 如果谢无量还活着,一定会回答值得。他说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民生多艰难,世道多纷乱,谢家男儿怎可独善其身? 那天,李仲虔没有掉一滴眼泪。 舅舅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天下苍生却狼心狗肺。 舅舅死了。 李仲虔的抱负、信念,从小到大坚信的一切,也都随着舅舅一并死去了。 他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生亦何欢,死有何惧。 人们摇头叹息,劝他节哀顺变,然后明里暗里开始和谢家划清界限——谢无量死了,他和谢满愿失去靠山,世子渐渐显露出帝王之相,他们必须为家族做出正确的选择,不能再和他密切来往,以免被当成是他的支持者。 每个人看他的目光同情而悲悯,他们无奈地暗示,他们也是迫不得己。 谢家的覆灭,正好是李玄贞地位稳固的象征。 李仲虔冷冷一笑。 他回到李家,走到谢满愿跟前,跪了下去。 “阿娘,舅舅没了。” 谢满愿看着他,神情呆滞,“你是谁?我阿兄呢?” 她一遍遍地追问李仲虔:“我阿兄去哪里了?他是不是又去和南楚人做生意了?” 李仲虔爬到谢满愿跟前,攥住她的袖子,用力推她,想把她晃醒:“他死了!阿娘,舅舅死了!你清醒过来吧!以后舅舅再也不会回来了!只剩下你和我了,只剩下我们了!” 没有人为他们母子遮风挡雨,没有人在他彷徨时告诉他,一切有舅舅。 舅舅死了! 她是他的母亲,他现在只有她了。 谢满愿笑了起来,一把推开李仲虔:“阿兄怎么会死?我阿兄还活着,阿兄要我在家里等他,到处都在打仗,家里的佃户都跑光了,他要去筹钱……” 她守在门前,望着长廊。 “我阿兄明天就回来了。” 屋中侍立的仆从嚎啕大哭:“二郎,你母亲受不了刺激,别吓着她。” 谢满愿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活在过去的回忆当中,医者说如果强行唤醒她,后果不堪设想。 “二郎,体谅你母亲……” 李仲虔躺在冰冷的地砖上,绝望地闭了闭眼睛,爬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坐在灵堂里,为谢无量守灵,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长史跪在他面前,哭着求他吃些东西,喝点水。 他纹丝不动。 活着有什么意思呢?他迟早会死在李德或是李玄贞手上。 寒风拍打经幡,凉意入骨,李仲虔死死地盯着谢无量的牌位,不觉得冷,也不觉得饿,身体早已失去所有知觉。 墙角传来窸窸窣窣声,一团暗影在蠕动。 李仲虔一动不动。 暗影继续哼哧哼哧地挪动,快到他跟前时停了一会儿,几声疲惫的喘息声后,接着一点点靠近他。 他好像认出那道娇小的身影了,又好像没有,心中没有一丁点波澜,脑海空荡荡的,灌满风声。 小家伙手脚并用,终于爬到他跟前,长舒一口气,啪嗒一声,小手拍在他腿上,扯着他的袖摆往上爬。 “阿兄……” 她仰着脸看他,圆脸丰颊,眼睛乌黑发亮,透着一股伶俐劲儿。 李仲虔没有理会她,也没有出手扶她。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攥着他的衣袖使力,爬起身。 小小的一团靠在李仲虔身上,柔软,温暖。 暖意透过衣衫,一点一点捂热他僵硬的胳膊。 李仲虔想起来了,这是他妹妹,出生时体弱,到三岁了还不能走路,出入都是乳母、侍女抱着。 他魂游天外,神思恍惚。 下巴突然一热。 他微微皱眉,垂眸。 小家伙靠在他身上,仰头,灼灼地盯着他,慢腾腾地从怀里摸出一张温热的饼,递到他唇边。 “阿兄,吃。” 李仲虔看着她手里的饼。 她清亮的双眸倒映出他苍白的脸,小心翼翼地道:“阿兄,别饿着了。” 李仲虔望着她和她手中的饼,闭目了片刻,低头,狠狠地咬住那张饼。 所有知觉回到身体,肠胃饿得痉挛绞痛。 他狼吞虎咽。 有什么滚烫湿润的东西从眼角滑落,和胡饼一起钻进齿间,又咸又涩,喉咙火辣辣的疼。 “阿兄,我这里还有。” 看他终于肯吃东西了,她眉眼弯弯,又摸出一块醍醐饼。 李仲虔一言不发,全都接过咽了下去。 他还有妹妹。 母亲神志不清,妹妹还这么小,他是男子汉,得好好照顾妹妹,护着妹妹,不能倒下。 李仲虔吃完东西,背起瑶英,大踏步走出灵堂,没有回头。 他敬爱舅舅。 但是他注定不会成为舅舅那样的人。 天下大势,苍生苦乐,与他何干? 他只在意自己的家人。 第 198 章 番外八 李仲虔让长史把自己的金锤收了起来,还有那些舅父亲自为他挑选、写满批注的书。 舅父叮嘱过他:“二郎,不要把大将军当成你的父亲,把他看作一个随时会牺牲你和你阿娘的君王。” 自古君王多薄幸,最是无情帝王家。 君王可以辜负臣子,但臣子不能辜负君王。 他为谢家守孝,闭门不出,在家中教瑶英写字读书,延请名医为她治病。 每天早上,他把她抱到回廊前,让她在铺了簟席绒毯的长廊上练习走路。 她身体不好,却很有劲头,满地爬来爬去,看到他对着书本发怔,就爬过来闹他,要他抱她去看长廊外盛开的杏花。 花树葳蕤,云蒸霞蔚,阶前满地红英。 她梳着双髻,伏在栏杆上,伸出胖嘟嘟的手去接飘落下来的花瓣,和侍女念叨:“杏花糕,杏花饭,凉拌杏花,杏花粥……” 侍女乳母咯咯笑成一团。 她回头看李仲虔,一双眼睛乌溜溜的。 李仲虔摸摸她的发顶,吩咐仆妇:“照着女郎说的,每样都做些。” 医者说,刚开始的时候,瑶英每走一步,双腿都会像针扎一样疼。 她很懂事,坚持练习,痛得浑身是汗也没有叫累。 “等我好了,阿兄就不用每天辛苦地背我了。” 一碗碗苦药汁子灌下去,总算有了些起色,她可以拄着凭几走几步路,马上开始提要求:“阿兄,我想骑马!” 李仲虔答应她,抱着她去马厩,让她自己挑一匹最漂亮的小马驹。 等她好了,他要带她去城外西山跑马,去云梦湖采莲,去矶头看浪涛,他们相依为命,外面的纷纷扰扰和他们再没有一点干系。 扶危定乱的壮志早已湮灭。 他带着瑶英去各地求医,两年间去过十几座州府。 十一岁那年,李德又顺利拿下河阳,魏军逐步向关中推移。 李仲虔在家照顾瑶英,几家魏郡崛起的豪族忽然不约而同打发族中嫡出子弟登门探望他,还特意给瑶英带了礼物。 他没有多做理会,李玄贞已经崭露头角,李德很快就能一统中原,他和瑶英无依无靠,不会傻到自取其辱,去和李玄贞相争,世家豪族奉承、撺掇也好,嘲讽、羞辱也罢,他都不在乎。 长史愁眉不解,“阿郎……他们这是在相看七娘啊!” 李仲虔明白过来,追到渡口,命人凿穿那几家人的船只,质问:“谁让你们来的?!” 几家子弟惊恐万分,道明来意,他们确实是来相看七娘的。 李德已经为七娘的几个姐姐定了亲事,他们的父亲叔伯深受李德器重,日后家中子弟也肯定会娶李家女郎。虽然七娘体弱多病,但是两家联姻为的是巩固关系,他们这几家家世实在不入流,想娶一个世家之女光耀门楣,不在乎七娘能不能治好。 李仲虔勃然大怒,七娘就算一辈子不能走路,他也会好好照顾她,轮不到这些人来对七娘挑挑拣拣! 长史叹息:“阿郎,大将军是你们的父亲,是魏军首领,以后还可能坐上那个高位,你和七娘的婚事都要由大将军说了算。大将军为笼络人心,已经指了好几门亲,五娘那是还在襁褓中就定了人家。阿郎,为今之计,我们只能好好相看,从这些人家里帮七娘挑一个家风端正的……” 他们别无选择。 李仲虔脸色铁青,嘱咐长史好好照顾谢满愿和瑶英,回祖地为舅舅扫墓,顺便请族中长辈帮忙。 他想先把瑶英的婚事定下来,让对方去李德那里求亲。 结果不欢而散。 他们挑的子弟要么是家世寒微的旁支,明摆着贪图谢家产业,要么听到李玄贞的名字就打哆嗦,以后肯定不能护着瑶英,更过分的是居然还有几个天生痴傻。 那家主母私底下和仆从嘀咕:“我家大郎虽然笨了点,却是个全乎人,七娘可是个不良于行的残废呢,不能生儿育女,也不能操持家业……” 李仲虔怒火滔天,第二天就离开了,刚到家,长史一脸惊惶地跪倒在他脚下。 七娘没了。 谢满愿发病,七娘被送去襄州,李德情急之下抛下她和谢家亲兵,消息刚刚送回来。 他的小七,就这么被孤零零地扔在战场上。 离开的前一天,他教小七背杏花诗,答应以后带她去跑马。她拉着他的手指,数他手上有几个螺,笑嘻嘻地哄他高兴。 李仲虔立在长廊前,踉跄了几下,冲进库房,找到那对锁起来的金锤。 长史仆从抱着他的腿,拦着不让他出门。 “阿郎,节哀啊!” “阿郎,别冲动,到处都在打仗,你这么冲出去也无济于事!” 长史大哭:“阿郎,郎君临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郎君说,你绝不能再习武啊!” “七娘已经没了,她才五岁,连路都走不了几步,陷在乱兵之中,人早就没了……阿郎,你是娘子唯一的骨血了,你不能再出事啊!” “七娘懂事乖巧,最知道体贴人,她要是看到阿郎这样,怎么能安心去往生?” 李仲虔紧握金锤,推开仆从,双眸血红。 拿起这对金锤,等李德登基,就离他的死期不远了。 不拿,小七怎么办? “小七会害怕,我要去接她。” 他是她兄长。 她活着,他一定要找到她,再不让她担惊受怕。 她死了,他也要带她回家,不能让她做孤魂野鬼。 至于他的生死……李仲虔微微一哂,他早就不在乎生死了。 他骑马直奔襄州,长史派人追了上来,想把他打晕带回去,他甩脱长史,把金锤绑在背上,疾驰一千里,找到她被抛弃的地方,一个挨一个战场找过去。终于在尸山血海里把她挖了出来。 小七还活着。 他跪在尸堆前,紧紧抱着浑身是血的她,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血泊里。 他背着妹妹回家。 没了马,他就步行,没有吃的,他去偷去抢。 他真正明白了什么是乱世流离,他看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死在乱刀之下,脑浆、肠肚、鲜血淌了一地,和杀猪宰牛没什么两样。 乱兵过境,残杀平民,他背着她逃跑。 她的病越来越重,后来什么都吃不下,他叫她,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一点气息。 一起逃难的人都说她死了,要他别再管她。 他守着瑶英,掰开她的嘴巴,把面饼撕碎了塞进去,咬牙切齿地道:“小七,撑下去,阿兄带你回家……不准丢下阿兄,就算你死了,阿兄也要把你的尸骨背回去。” 旁人以为他疯了。 他没疯,他知道她是故意的,她不想再拖累他。 她被吓着了,忍着难受吃了东西,再不提要他别管她的话。 经过重重磨难,他们终于逃到安全的地方。 李仲虔不想回魏郡,他长大了,可以照顾妹妹,如果他们就这样消失在世人眼中,李德和李玄贞是不是就会放过他们? 他太天真。 在乱世中求生,太过艰难。他得给瑶英抓药请郎中,她身体不好,每天都很难受,怕他担心才假装身体好了,他们好几次被人抓走,连年战乱,饿殍遍野,妇人和儿童是滋味最好的两脚羊。 他们跌跌撞撞,吃了很多苦头,终于找到一个隐姓埋名的地方。不久后,一伙乱兵劫掠了村庄,李德部下秦将军突然赶到,救下他们。 “二郎,该回家了。” 李仲虔自嘲一笑。 李德一直派人跟着他和瑶英,他们逃了这么久,仍然没逃出李德的掌心。 李仲虔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李德太强大,武艺高强,而且身边总有近卫保护,又提防着他,他不可能刺杀成功。 反抗没有用。 和李玄贞争储——那样会死得更快。 避居荆南,韬光养晦,小七会被李德随意指婚。 找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生活,朝不保夕,随时会死在李玄贞手上,还有可能被谢家、李家的仇家抓去当人质。 进不得。 也退不得。 李仲虔问李德的部下:“秦将军,假如我现在自刎而死,他们会放过我阿娘和我妹妹吗?” 理由都是现成的,他死在战乱中,李德不用面对谢家的诘问,李玄贞不用背负弑弟的骂名。 秦将军愣了一会儿,“二郎,你多心了。” 李仲虔握紧金锤,他没有多心。 回到魏郡,他直接去见李德。 “大将军,我以臣子的身份来见您。”他跪在李德脚下,“我为您领兵作战,忠于魏军,绝无二心。” 李德凝视他半晌,“你的要求呢?” “七娘的婚事由我做主,你不能为了笼络部下随意把她下嫁。” 李德沉默。 李仲虔抬起头:“行军打仗,逐鹿天下,不能妇人之仁,光靠仁义无法震慑人心,长兄是世子,得顾忌名声,我和长兄不同,我不在意名声,长兄不便出面做的事,我可以代劳。” 李德皱眉审视他。 李仲虔一脸坦然。 长史对他说过,前朝有位皇帝少年时曾被其他兄弟欺压折磨,诸子夺嫡,骨肉相残,后来他成了九五至尊,杀死威胁他帝位的兄弟,唯独留下了一个兄长——他当年险些死在这个兄长手上。 他问长史:为什么皇帝留下这位兄长?因为皇帝大度吗? 长史摇摇头:不,因为皇帝的兄长太蠢了。 蠢到皇帝根本没把这位兄长当成威胁。 李仲虔决定做一个胸无城府、暴躁易怒的蠢货。 像皇帝的兄长那样,蠢到所有人把他当成笑话,妹妹就安全了。 他捡起荒废的武艺,召集部曲,跟着李德出征。 李德要他攻打谁,他就去攻打谁,李德命他屠城,他就屠城。 瑶英劝他:“阿兄,我们还是想办法离开吧。” 她年纪虽小,看着无忧无虑,其实什么事都记在心上,知道他们的处境,不止一次和他分析利弊,帮他出主意,劝说他想办法离开,李德和李玄贞不会放过他。 李仲虔苦笑,李德不会允许他们离开,李玄贞也不会。 他已经身陷泥沼不得解脱,只希望能早点帮她寻一个归宿,李玄贞应该不会连外嫁女都不放过。 那时候,李仲虔没有想到,李德会再次失约,他明知代嫁是魏明的阴谋,还是顺水推舟让瑶英去和亲。 他想把李德碎尸万段。 不管李德建立多大的伟业,救了多少生灵涂炭的百姓,不管杀了李德的后果是什么,李德对他失约了,他要杀了李德。 世人的喜怒哀乐,和他不相干。 …… 真到了可以下手杀李德的那天,李仲虔却没有下手。 有多少个夜晚,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他要和李德同归于尽。 后来,他舍不得死了。 他和瑶英不再完全受制于人,他们有兵马有盟友,可以好好活下去,杀死李德的办法有很多,比如让李玄贞和李德父子残杀。 为什么要为李德赔上他的性命?瑶英会伤心难过。 让李德死在最疼爱的儿子李玄贞手上,比亲手杀了对方更让他觉得快意。 …… 李德死去的那一天,李仲虔正领着仆从收拾行囊。 消息送到,他漫不经心瞥了一眼,心中没有什么起伏。 他率领西军冲锋陷阵,护送流落的遗民回到家乡,领着士兵帮忙挖设沟渠,为百姓开垦田亩,还曾经去山谷帮那个赖着要他当首领的部落寻找几百头走散的蠢羊。 横亘在天际的雪峰,茫茫无际的草原,寸草不生的莽莽沙漠,浩瀚的戈壁,幽深的峡谷。 他经历了很多事,见了很多人。 …… 有一次,他们在斑驳的古城中救下一个被围困的部落。 他诧异地发现,部落里的人会说一口地道的中原官话。 他们是本地守军的后代,他们口中的皇帝姓朱。 守军奉命镇守堡垒,孤悬域外,失去和中原的联系,苦苦支撑了几十年,不知道中原已经几经动荡,改朝换代。 昔日风华正茂的骑兵,垂垂老矣,仍然守着旗帜,想突破封锁,和中原恢复联系。 他们时常遥望东方,等着王师救援。 上一代人死去,下一代人秉承他们的遗志,继续坚守。 城主看到西军旗帜上的汉字,大哭了一场,带着他们去见还活着的守军。 许多年前,老人是守军中年纪最小的斥候,后来其他人一个个死去,他埋葬自己的同袍,替他们继续等待东归的那一日,从青年等到中年,又等到老年,等到牙齿落光,白发苍苍,依然等着。 当瑶英和李仲虔走进土堡时,那个躺在草堆里的士兵浑浊的眸中燃烧起灼灼的亮光:“援兵来了?” 杨迁想要解释他们不是朱氏的兵马,瑶英朝他摇摇头,走过去,握住老人的手:“我们来晚了。” 老人挣扎着爬起身,在孙儿的搀扶中走出土堡,看着猎猎飞扬的旗帜和军容整肃的西军,佝偻的背慢慢挺直,推开孙儿,一步一步走到高台前。 “兄弟们,援兵来了!” 随我杀啊! 残阳如血,老人苍白的发丝上抹了一层血色,仿佛还是昔日那个和同袍们一起并肩作战、誓死不降的俊朗儿郎。 他一个人立在那里,身后空无一人,又好像有无数英魂和他站在一起。 李仲虔一身染血的战袍,斜坐在土堡上,望着那个面向东方的老人,拔开酒囊,冲洗剑上黏稠的血。 烈酒洗去血腥。 也一点一点洗去多年来积压在他心头的阴云。 他记起少年时的自己,满腔热血,一心想着和父亲舅舅那样当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瑶英撒娇卖痴,央求他带兵,请他帮忙处理军中事务,他想帮她在西军树立威信,全都应下。 渐渐的,他融入其中。 他和杨迁他们臭味相投,和部落胡人不打不相识,中原的过去离他越来越遥远,乃至于他有时候记忆模糊,居然记不起李德的长相。 瑶英一直担心他莽撞地去找李德拼命——她故意以西军事务拖住他,让他分心。 她得逞了。 见了那么多乱世中的悲欢离合,他早已不是过去那个李仲虔。 沙漠中的土堡,残破不堪,长风刮过,似野兽在咆哮。 李仲虔还剑入鞘,站起身,扫一眼从土堡不同角落聚拢过来的百姓,暗暗道,这座土堡外有一座水草丰美的河谷,可以教他们种些桑麻和粮食。 …… 李德驾崩后,李玄贞写下一份诏书交给李仲虔。 他承诺不会对他和瑶英不利。 李仲虔嗤笑,随手把诏书扔到角落里。 长史一边抹泪,一边帮着收拾:“阿郎,我们真的要搬走吗?” 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搬。 北走出雁门,西行渡临洮。问君何所往,饮马长城濠。 他的人生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离开长安之前,昙摩罗伽找他求一样东西。 “要莲子干什么?” “种在王宫里,明月奴住的地方。若能长大开花,以后她思乡的时候,看看窗外的莲叶莲花,可以一解愁思。” 李仲虔嘴角一扯,和尚果然心细,竟然会想到这一点。 他把以前从荆南带到长安的莲子交给昙摩罗伽。 不知道能不能顺利生叶开花。 瑶英成为王庭的王后,他隔一段时日给她写一封信,商量西军事务。 一晃几个月过去,她在家信里告诉他,昙摩罗伽亲自种下的那些莲子发芽了,长出了碧绿的莲叶,不过还没有花苞。 李仲虔放下信,轻哼一声,和尚还真是有本事,养莲也会。 他吩咐亲兵去打扫宅院,瑶英冬天会回来住一个月,西州太冷了,该修缮的地方得在入冬前修好。 长史在门边探头探脑:“阿郎……娘子那边传来消息,巴娜尔公主搬到佛寺去住了。” 李仲虔一愣,“谁让她搬过去的?” 长史道:“巴娜尔公主每天去佛寺陪娘子说话解闷,娘子很喜欢她。昨晚夜深了,巴娜尔公主留下住,今早娘子就说要巴娜尔公主搬来和她一起住……” 李仲虔皱了皱眉,摆摆手,没有说什么。 他去校场检阅兵阵,忙到下午,回到家中,热得汗水淋漓,脱下甲衣,衣襟敞着,露出壮硕的胸膛,瞥一眼角落,淡淡地道:“出来。” 窸窸窣窣响,头戴珊瑚珠串、身穿纱裙的女子从屏风后面踱了出来,修眉俊眼,头发乌黑,目光在他汗津津的胸膛上停留了一会儿,道:“我问过了,你在中原没有娶过妻子,也没有定亲,你从前的姬妾没有跟过来……你既然没有娶妻,为什么不能娶我?” 李仲虔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我娶不娶妻,与你无关。” 巴娜尔挺起胸脯,“我喜欢你,想嫁给你,想和你一起生孩子,你娶不娶妻当然和我有关!”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可以学。” 李仲虔喝完一碗酒,放下酒碗。 亲兵听到声音,走了进来,好说歹说,把巴娜尔拖了出去。 “李仲虔,我明天再来!” 门外侍立的亲兵忍不住偷笑。 李仲虔眉头皱起。 真麻烦。 当初救她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没想到会惹出这么多事。 第 199 章 番外九 昙摩罗伽亲自照料,莲子头年就发芽长叶。 深秋时,曲廊外仍有一池田田的碧荷。 池水清澈,晚霞彻照,池底一尾尾斑斓游鱼追逐着沉入水中的绚烂光影,凉风拂过,和銮叮铃。 轩窗半敞着,引入的活泉水滋润着廊下栽植的花草,城外戈壁荒草萋萋,庭中依旧花木扶疏,枝叶纷缛。 长廊深处传来一阵说笑声,圆润柔和,似露珠在荷叶滚动。 昙摩罗伽从堆叠的经卷中抬起头,目光越过挤挤挨挨的青翠荷叶,曲廊里落满余晖下花木彼此交错的廓影,一道倩影从融融光影中缓步走近。 她边走边和身边人低语,身上笼着灿烂霞晖,偶尔粲然一笑,满院花木都失去了颜色。 花香徐来,芬芳馥郁。 笑声越来越近,她挥挥手让仆从侍女都退下去,步入殿中,走到昙摩罗伽身后,摇摇欲坠,披帛上连缀的珍珠花球拂过绒毯,窸窸窣窣响。 昙摩罗伽看着面前展开的经卷。 下一刻,背上一暖。 她和平时一样,展臂伏在他背上,丰盈柔软抵着他,温软的唇在他颈侧吻了一下,“在看什么?” 今天她身上不止有缠绵的花香,还有淡淡的酒香。 她去参加了一场宴会。 在王庭,几乎家家户户都酿酒。葡萄酒极易变质,唯有冬天冻结的葡萄酒可以贮藏十年不败,味道也更醇厚芳辛,所以家家户户都会在冬季冻酒。每年冬天来临之前,百姓会举办一场冻酒宴会,在节礼献上家中最好的葡萄酒,祈求来年人畜兴旺,万事亨通。 瑶英为西域诸州带来种类丰富的种子树苗,大批精于农事、水利的农官和工匠,刚打完胜仗就紧锣密鼓地安排西军帮助百姓垦荒种地,挖设沟渠,鼓励商人经商,派骑兵维护商道,减免赋税,诸州一派欣欣向荣。 成为王庭的王后以来,她也带了不少农书来圣城,请僧人翻译,教王庭人种植适合本地生长的果木。百姓感念她的恩德,恳求她出席今年的宴会,品尝王庭最好的酒,带领他们向神祈福。 瑶英今天吃了几碗酒,回来的路上饮了醒酒汤,酒意散发,人已经清醒了,不过还是有些头重脚轻,像踩在棉花团上,软软地贴着昙摩罗伽磨蹭。 昙摩罗伽喉头一紧,抬眸。 瑶英脸上含笑,双颊一抹桃花浅晕,明眸水洗过一样,眼波流转,眸光盈盈,眼角微红,灵动又妩媚。 他没开口,她干脆趴在他背上,伸手去翻他的书。 “从长安带回来的?” 他点头。 天竺佛道逐渐走向衰落,中原佛道却发展蓬勃,他从中原带回来不少汉文典籍,让寺中僧人翻译,佛道本是从西域传入中原,以后,中原的佛道很可能反过来影响西域。 瑶英看了看他翻译的几句佛偈,道:“佛心见性,人人皆能成佛。中原的佛道和世俗伦理融和,更通俗,更容易被百姓接受,传播也就越广。” 昙摩罗伽道:“中原僧人传经,常常以自悟成佛来劝导人向佛。” 瑶英颔首,说:“顿悟成佛可比苦修、禅定要轻松多了,天竺僧人大多出身婆罗门,他们崇尚的苦修、乞食不能吸引普通信众。” “何为本性?何为佛?” 瑶英下巴枕在他肩上,笑而不语。 昙摩罗伽侧头看她:“怎么不说话了?” 瑶英唇边一抹娇艳的笑:“我才不要和你辩经,辩不过你。” 前几天和他辩经,被他几句话绕了进去,翻了好久的书才想到一句反驳的话,以后再也不和他佛辩了。 她挽着云髻,发间只簪了一枝鎏金银镶嵌珊瑚花树钗,系了丝绦,除此之外,黑鸦鸦的发鬓别无其他簪环珠翠装饰,身上衣着也并不奢华,透出雪脯的薄衫,单丝笼裙,但是一颦一笑间容光焕发,韵味流转,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浓艳雍容。 昙摩罗伽手中还握着笔,情不自禁地抬头,含住她朱红的唇。 她轻笑,舌尖调皮地试探。 他眸色加深,紧紧缠住,她又怯怯地退回去,等他追上来,她笑着轻轻咬了一下,酥麻和刺痛让她的味道愈加浓郁,他紧紧箍着她的腰,不许她退开。 她身上的薄纱和他的僧衣纠缠在一起。 窗外莲叶簌簌轻曳。 瑶英身上绵软,不知不觉往下滑,昙摩罗伽放下笔,抬手抱起她,她顺势坐到他腿上,和他面对着面,衫裙僧衣落了下来。 从外面看,两人身上衣冠整齐。 只有瑶英能感受到昙摩罗伽的僵硬。 她搂着他的脖子亲他,“不许动。” 昙摩罗伽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她。 瑶英扯下发间丝绦,一圈一圈绑住他的双手,摆动腰身,手从他衣襟钻了进去,不轻不重地轻抚,在他沉默的注视中慢慢放松身体。 她一时无法适应,仰起头。 昙摩罗伽眸光沉沉,紧锁在她脸上,眉头紧蹙,神情隐忍,碧眸深处似有烈焰熊熊燃烧。 天色渐暗,窗前树影浮动。 莲花张开花瓣,一点一点裹住了他。 夜风呼呼吹着,一池莲叶起伏摇曳,激起潋滟的绿浪,忽然一阵狂风袭来,莲叶娇颤,似有不胜之状,须臾,莲盘被风压弯了腰,洒落一蓬晶莹露珠。 殿内,瑶英云髻松散凌乱,面泛潮红,花树钗将坠欲坠,珊瑚珠串挂在发间,轻轻摇晃,双眉蹙着,泫然欲泣。 明明是她掌握主动,不一会儿就承受不住了。 她不受控制地绷直了身体,软倒在昙摩罗伽怀里。 他早已汗水淋漓,碧眸沉静清冷,脸上却氤氲着最原始的欲色,轻而易举挣开手上的丝绦,紧紧扣住方才还在柔软扭动的腰肢,啄吻她汗湿的发鬓,拂开她身上的衣衫,抱着她翻了个身。 莲叶在风中摇摆颤动。 …… 他们是新婚,几乎天天都腻歪在一起。一夜缠绵,第二天起来,瑶英腰上又酸又痛,刚走了没几步就扶着腰倒吸一口气。 身后脚步轻响,昙摩罗伽走过来,手心贴在她腰上轻轻摩挲。 瑶英回头,看着他沉静威严的脸,凑上去亲他。 他立刻低下头,加深这个吻,眼睫颤动,像是沉醉其中。 瑶英一笑,轻轻咬一口。 昙摩罗伽舌头刺痛,没有松开嘴,右手紧紧扣住她后颈,继续吻她,从轻柔转为绵密,不容她退开半分。 待唇分时,瑶英心跳如鼓,喘息了好久才平复下来。 “我年前就回来。”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几下。 昙摩罗伽望着她,一言不发。 她要回西州住一个月,行程很早就定下来了。 瑶英捧住昙摩罗伽的脸,认真地道:“郎君,记得给我写信啊。” 要离开的人是她,却叮嘱他记得给她写信。 昙摩罗伽拿她没有半点办法,抬手拂开她颊边的发丝,沉声道:“早点回来。” 瑶英响亮地答应一声,“过几天我就回来了。” 昙摩罗伽轻轻地应答着,手却揽在她腰上,半天也没松开。 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别扭劲儿。 瑶英也舍不得走,依依不舍了一会儿,狠狠心推开他,“我走了,别送我。” 她出了殿门,绕过长廊,眼角余光看到满池莲叶,脚步顿住,回头。 窗前一道挺拔的身影,毡帘半卷,他立在窗边,直直地望着她。 瑶英心里发紧,很想告诉谢青他们她不走了,明年再回西州。 脚步刚探了出去,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摇摇头,朝昙摩罗伽挥挥手,狠下心肠,转身离开。 昙摩罗伽凝眸望着长廊尽头,垂下眼眸。 一地日光,她已经走了。 …… 翌日,昙摩罗伽睁开眼睛,枕边空荡荡的。 他出了一会儿神,起身处理公务,很快就处理好了当天的要事。 殿中静谧无声。 她走了以后,周遭愈发空寂,连池中莲叶的长势也不如昨天生机勃勃。 他接见大臣酋长,颁布政令,召集僧人,询问译经的进度和寺中改革的事,指点了几句,一直忙到夜幕降临。 缘觉送来一堆等待批阅的奏疏,王后回娘家,王可以集中精力处理这些积压的琐事了。 昙摩罗伽秉烛批阅奏疏,烛火映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回头,瑶英用的小几上整整齐齐。 她要是在的话,小几永远不会整齐,要么几本书倒扣着,要么纸笔摊着忘了收。 他们的书案原来是拼在一起的,他不抬头也能看到她坐在自己身边,看着看着就容易走神,或是做起别的事。她让人把书案挪开了,改成背对着,两人可以心无旁骛地忙自己的事。想问他什么,或是累着了,往后一仰,整个人靠在他背上。 不知道她今晚宿在哪里,白天赶路辛不辛苦。昨晚应该克制些的,可是知道她今天要走,想把人留下,忍不住折腾狠了。 一个月。 她回来的时候,庭前应该积有几尺厚的雪。 昙摩罗伽收敛神思,低头,继续整理奏疏,都是积年的琐碎事情,得整理出一个章程来。 门前脚步轻响,缘觉捧着一封信进屋:“王,王后的随从送来的。” 怎么刚走就送信回来,出什么事了? 昙摩罗伽皱眉,接过信打开。 夹带有一缕甜香的丝绦掉了出来,落入他掌心。 这条丝绦,正是前晚她用来绑住他的双手,不许他动弹的那条,他后来把丝绦蒙在她眼睛上,她泣不成声,手攀在他肩膀上,要他慢点。 昙摩罗伽握住丝绦,展开信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法师,好想你。 昙摩罗伽抬起头,眺望窗外黑魆魆的夜穹。 他吩咐缘觉:“你出发去西州,接王后回来。” 缘觉一脸茫然,王后今天才走,一个月后回来,他用不着这么快准备迎接王后。 “现在就动身。” 昙摩罗伽道,不容置疑。 王说什么都是对的。缘觉不敢反驳,呆呆地喔了一声,告退出去,收拾行囊,直奔西州。 第 200 章 番外十 瑶英看到追上来的缘觉时,还没有到沙城。 “你怎么来了?” 缘觉憨憨一笑,“王让我陪着王后去西州,等月底护送王后回来。” 他明白自己真正的任务是什么:假如王后在西州住得太惬意了,迟迟不归,他得催促王后赶紧启程回王庭。 瑶英哪能不清楚昙摩罗伽的用意,哭笑不得——她才刚离开一天! 她没有赶缘觉回去,也没有立刻给昙摩罗伽写信,命队伍继续西行,以后她每年都会在夏天和冬天回西州,今年是第一年,不能因为舍不得他就心软。 缘觉有些失望,不敢多说什么,跟上队伍。 翌日,落了一场大雪,他们在驿站歇宿,篝火上炖了一大锅羊肉,等肉汤滚沸时,下薄如纸张的雪白面片进去。 缘觉吃着鲜美的羊肉面片汤,突然道:“不知道王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用膳。” 瑶英置若罔闻。 出了沙城,风雪弥漫,一行人戴上防风的面罩,穿过荒无人烟的戈壁,在被狂风经年累月吹蚀形成的巨岩瀚海外停下歇脚时,缘觉又道:“王带着我和阿史那将军来过这里。” 说着,他开始滔滔不绝讲述当年昙摩罗伽率领近卫军荡平商道的往事。 “王后,您要是闷得慌,我还可以给您讲王小时候练武的事!王天赋异禀,学什么都快!” 瑶英想起昙摩罗伽伫立在窗前目送自己的模样,突然很后悔没有把缘觉赶回圣城去。 她也想他了。 没几日,队伍抵达西州,李仲虔亲自到城外驿站来接,见到缘觉,冷笑:“昙摩王打发你跟过来做什么?” 缘觉连忙飞身下马,道:“王担心王后,命我侍奉王后,听王后的吩咐。” 李仲虔无意味地一笑,扶瑶英下马,端详她许久,“胖了点。” 瑶英拂去肩头雪花,笑嘻嘻地问:“胖点不好吗?” 她天生丽质,胖点也漂亮。 李仲虔失笑:“胖点好。” 看她虽然风尘仆仆,但面色红润,容光焕发,心里满意,没有再为难缘觉,寒暄毕,一起入城。 达摩和杨迁预备了酒宴,为众人接风洗尘。 宴席上,金勃小王子和杨迁斗酒,输了的人得舞剑,亲随在一旁呐喊助威,北戎人、王庭人、汉人、各部胡人闹成一团,昔日他们是战场上的仇敌,如今,他们在酒宴上把盏言欢,往日情仇烟消云散。 瑶英接见各部酋长,问他们今年部落的收成如何,牛羊是否能安然过冬,期间也饮了几碗酒。 缘觉尽忠职守,一直守在她身边,没有加入斗酒。 杨迁那边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未几,少年郎们大叫着起哄,几案倾倒,酒碗落地,面红耳赤的金勃小王子被人推到庭前,他足足喝了三坛酒,脚步踉跄,歪歪倒倒地走到瑶英跟前,行了个礼,啪的一声响,胸脯一挺,开始转圈。 一开始他转得很慢,优哉游哉的,随时想要扑倒在地,几个校尉郎拨拉琴弦,奏响琵琶,乐声铮铮,他随着乐曲加快速度,越转越快,织金锦袍高高扬起,一片金光闪颤的绚烂光影。 瑶英身后的亲兵兴奋得摩拳擦掌:“又看到金勃小王子跳舞了!” “你们看,果然像公孔雀!” 亲兵叹为观止:“这么壮的男人居然能跳舞……” 瑶英端着酒碗,看一眼谢青。 谢青站在她身侧,银甲朱袍,手放在刀柄上,面无表情,眼神巡睃左右,一丝不苟地护卫她。 瑶英抿了口酒。 她婚宴的那天,年轻郎君和小娘子可以向意中人邀舞,那晚谢青不用当值。第二天,亲兵告诉她,谢青昨晚把金勃小王子揍了一顿。 “小王子拉谢青去跳舞,谢青哪会答应啊?小王子就围着谢青跳那个什么旋舞,别看小王子粗粗壮壮的,跳起舞来真灵活,像模像样的!谢青没理他,他喝醉了,非要拉着谢青去踏歌,还说什么救命之恩,他愿意以身相许,只求谢青垂怜,闹得人尽皆知,谢青忍无可忍,提着他的衣领出去,拔刀和他打了一架。” 谢青下手毫不留情,金勃小王子在家养了半个月才敢出门。 挨了一顿打,金勃小王子并不气馁,养好伤后精神抖擞,请求护送瑶英回西州,她正好想着带金勃小王子见见各部酋长,安抚那些畏惧西军的部落,应下他的请求。这次出发时把人带上了。 金勃一曲跳完,接过杨迁扔过来的佩剑,随着乐曲起舞,舞姿矫健。 气氛热烈,众人击节而歌,为他助兴。 金勃频频望向谢青,挤眉弄眼,一脸讨好的笑容。 谢青仍旧面无表情。 歌舞尽欢,宴散,谢青送瑶英回寝殿,突然道:“公主,我是不是应该嫁给金勃小王子?” 瑶英脚步一顿,抬起头:“阿青,你喜欢金勃小王子吗?” 谢青避而不答,道:“我是个女人,统领千军,还没有成亲。金勃的事全军都知道了。” 瑶英笑了笑:“阿青,你可以接受金勃小王子,也可以拒绝,不用去理会别人怎么说。你是谢青,不论嫁不嫁人,不论嫁给谁,你依旧是谢青,是我的谢将军。” 谢青紧绷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点点头。 风声呼啸,她站在廊柱前,目送瑶英进殿,凝立不动。 一如多年前,她立在花池旁,看着李仲虔抱走瑶英,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直到母亲找过来带走她。 …… 谢青天生神力,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能推倒比自己年长的兄长。 父亲发现她根骨极佳,适合练武。 可惜她是个女儿家。 母亲不止一次地在她面前叹息:“你要是个小郎君该有多少,可以和你兄长一样追随阿郎,为谢家尽忠,你怎么偏偏是女儿身?” 后来她一天天长大,相貌丑陋,体格健壮,怎么看都不像是小娘子,完全就是个男儿模样。 亲戚们背地里说她这是投错了胎,本该是男儿身,仙人作怪,让她成了个小娘子。 母亲以泪洗面:女儿生得这么丑,几个兄长都比她清秀,她以后怎么嫁人? 谢青被逼着学女红,学掌厨汤水,学管理庶务。 母亲说,既然她天生男人相,唯有多学点主持中馈的本事,将来才好说亲,嫁了人才能好好侍奉丈夫。 谢青和族中姐妹一起上学。一屋子小娘子,唯有她格格不入。 她们孤立她,笑话她生了副男人相貌。 那年春天,阿郎带着七娘回乡祭祖,依附谢家的族人帮着操持祭礼,张罗宴会。 谢青和母亲一起去参加酒宴,夫人们在池边吃酒,小娘子们在后园花池旁赏花玩耍,斗花草,打秋千。 没人和她玩耍,她一个人在花池子旁摘花。几个小娘子走过来,拉着她一起去斗花草,她受宠若惊,玩了几回,小娘子们把摘的花都戴在她头上身上,围在旁边嘻嘻哈哈笑。 “快看,快看,谢青也会戴花呢!” 她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谢青忽然明白,在她们眼中,自己是一个笑话。 她站起身,摘下头上的花,摔在那些小娘子身上。 盛怒的她面色阴沉,看起来一脸横肉。 小娘子们吓得落荒而逃,她追上去,扯住带头的小娘子,抓下她头上戴的牡丹花,小娘子尖叫着求饶,仆妇们赶紧上来解劝,夫人们赶了过来,看到满院追打小娘子的谢青,纷纷变色,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母亲气得大哭,浑身打颤,指着谢青:“我前世到底造了什么孽,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孽障!” 谢青面无表情地推开拦着自己的仆妇,一路摔摔打打,躲进一个僻静的院子里。 她摘下花池子里的花,扔到地上踩烂,还不解气,捡起石头乱扔。 长廊里哎哟一声,脆生生的。 一张粉嘟嘟的脸探出长廊,梳双髻的小娘子伏在长廊上,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谢青,“你怎么无缘无故拿石头砸我?” 虽然是质问,语气却又轻又柔,像是在玩笑。 谢青觉得眼前的小娘子好像和其他人不一样,但是她不想再被人耍弄,冷哼一声,掉头就走,张望一阵,跳进花池子,抱住一棵花树,用力往上拔。 花树被她连根拔了出来,轰然倒地。 谢青拍拍手,冷冷地瞪一眼小娘子。 她以为小娘子会被自己吓跑。 刚抬起头,撞进一道热切的视线。 小娘子满脸惊叹地看着花池子里的大坑,目光灼灼:“姐姐,你真了不起!” 不同于族中姐妹的阴阳怪气,她语气真诚。 谢青怔住。 小娘子看她的眼神满是羡慕:“我要是像你一样力气这么大,身体这么好,可以和我阿兄一起去练武!” 谢青突然觉得烦躁:“你是小娘子,怎么能练武?” 她从来没见过生得这么漂亮的小娘子,好看的小娘子不是都应该像母亲说的那样规规矩矩、温婉端庄的吗?怎么能想着练武呢? 小娘子好脾气地笑了笑:“小娘子为什么就不能练武?不管男女,只要身体好,都能练武,现在到处都在打仗,我们小娘子学会武艺才不会随便被人欺负。” 谢青冷笑:“女儿家学武,所有人都会笑话你。” 小娘子趴在栏杆上,脑袋一歪,“我要是会武艺,谁敢笑话我,我就打他,打到他不敢笑话我为止。” 谢青半晌无语。 小娘子目光在她身上打转,恨不能走下来捏捏她似的,可是却一直趴着没动。 谢青正纳闷,长廊那头传来一道声音,公子李仲虔找了过来,看到小娘子,几步走近,抱起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谁把你丢在这里不管的?” 小娘子搂住李仲虔的胳膊:“我让乳娘抱我过来的,我想看看以前栽的绣球长大了没有。” 谢青呆呆地看着小娘子。 原来她就是女公子。 母亲说过,女公子自幼身体不好,去年还流落战场。她本来好转了,经过这一场惊吓,又不能走路了,公子正在想办法打听哪里有神医可以治好她的腿。 谢青半天回不过神。 女公子伏在李仲虔肩膀上,朝她挥挥手,眉眼弯弯。 谢青回到家里,等着父亲来责罚自己。她大闹宴会,打伤族中姐妹,拔倒女公子的树,砸了女公子,母亲气得一路都在垂泪。 父亲回家,把她叫到前庭,脸色沉重。 她跪了下去,父亲的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 “阿青,你想练武吗?” 谢青惊愕地抬起头。 父亲看着她,叹口气,“咱们家世代习武,你天生神力,不练武的话太可惜了。既然你和族里的小娘子们合不来,以后那些东西不必学了,跟着你兄长习武吧。今天公子说想给女公子挑几个护卫,你是女儿身,如果能被挑上,正好可以贴身护卫女公子。” 给女公子当护卫? 谢青眼前浮现出女公子趴在栏杆前和自己说话的模样。 女公子看着她,一脸惊叹和羡慕:姐姐,你真了不起! 父亲语重心长地道:“阿青,你想好了,选了这条路,以后可能没人敢娶你。习武要吃很多苦头,一年三百六十日,天天都得咬牙扛着,不能懈怠,阿耶不会惯着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绝不心疼,你真的要练武吗?” 谢青摘下头上的簪花扔在地上,双手握拳:“我要练!” 她不必为自己天生与众不同而感到羞耻,这是她的天分,不是罪孽。她要练武,要通过选拔成为女公子的护卫! …… 西州的夜风像带了刀子,呼呼吹过,骨头缝里都觉得刺疼。 谢青回过神来。 随公主回到中原时,她见到年迈的父母。 夫妻俩看着一身甲衣、骑马率领亲兵入城的她,老泪纵横。母亲一直跟在队伍后面看她,听着百姓高喊她的名号、为她欢呼,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谢青转身,眺望夜色中沉睡的西州城。 阶前一道人影晃动,有人摇摇晃晃朝她走了过来。 她握紧长刀。 …… 翌日,瑶英起来梳洗。 缘觉在庭前堆了个雪人,气喘吁吁地问:“王后,您看像不像王?” 瑶英看着庭中那个挺拔瘦削、轮廓鲜明的雪人,出了一会儿神。 亲兵嬉笑着走过来,道:“公主,昨晚谢青又把金勃小王子给揍了!” 金勃当众献舞,半夜跑来缠着谢青问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他要和那人决斗,被谢青一把扛起扔到雪地里醒酒,摔了个鼻青脸肿。 瑶英笑着摇摇头,披上斗篷去找李仲虔。 亲随神情紧张,簇拥着她往里走,路过长廊的时候,有意无意挡在她面前,笑着道:“这边风大,别吹着公主。” 瑶英挑眉:“让开,有什么不能让我看的?” 李仲虔放浪形骸,她什么没见过?何必在她面前遮掩? 亲随讪讪地退了下去。 瑶英走下长廊,目光扫过雪地。 一道高挑的人影伫立在庭前雪中,毡袄上一层薄薄的雪,冻得瑟瑟发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巴娜尔公主?” 抱着双臂的女子回过头,看到瑶英,眸中腾起亮光:“阿依努尔!” 瑶英拉着巴娜尔公主走进前庭,让她坐在炉前烤火,“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巴娜尔公主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时辰:“李仲虔不肯见我,我昨晚半夜来的,我等到他出来见我为止!” 瑶英示意亲随取来热马奶酒给她喝下暖暖身子,出了前庭,小声问:“怎么回事?” 亲随咳嗽了一声:“昨晚宴会,有几个部落女郎向阿郎献舞,巴娜尔公主把那些人都赶跑了。阿郎回来倒头就睡,巴娜尔公主要见他,他不许我们开门,公主就一直守在外面,怎么劝都不走。” 瑶英想了想,吩咐人去请个医者来看看巴娜尔公主,转身去看李仲虔。 …… 刚进屋,瑶英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香。 李仲虔斜躺在窗前火炉旁的木榻上,长腿曲起,脚上的兽皮靴踩着酒坛,手里攥着酒囊,凤眸幽幽地望着紧闭的窗。 瑶英从一地倾倒的酒坛走过去,拿走他手里的酒囊闻了闻,“这酒是今年新酿的金琥珀,后劲小,吃不醉的。” 李仲虔踢开酒坛:“谁要吃醉?吃醉了你又要数落人。” 瑶英笑了笑,“巴娜尔公主在外边等着,你在里面看着她,怎么不把人叫进来?” “让她等着吧,多等个几次,以后就不会来了。” 瑶英嗯一声,脱下斗篷,卷起袖子,收拾案几上随意堆叠的文牍,提起火炉上的铜壶,熟门熟路地找到一袋米粒紧实的乌米。 这种米先在汁水中充分浸泡,蒸熟后晒干,再蒸熟再晒,如此反复九次,米粒颗颗晶莹,滋味肥浓油润。西军常常需要长途奔袭,军中很多人不习惯和北戎人那样渴饮马血、生吃马肉,今年本地适种的乌米丰收,她让人晒了不少,士兵很喜欢,携带方便,可以保存很久,还很好吃,而且可以迅速补充体力。 热水滚进碗中,她调了一碗乌米饭,递给李仲虔。 “别吃酒了,吃点东西暖暖胃。” 李仲虔看着碗中油亮的米粒,“怎么不催我放人进来?” 瑶英平静地道:“阿兄想通的时候,自然会放人进来。” 李仲虔嘴角一咧:“如果我想不通呢?” “那我更不能自作主张了。” 李仲虔揉揉眉心,翻身坐起,接过碗和匙子,大口扒乌饭。 巴娜尔公主想嫁给他。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娶妻。 小的时候,他曾好奇地问舅父:“舅舅,您怎么没有娶亲?” 谢无量摸摸他的发顶,“舅舅太忙了。” 后来长史告诉他,谢无量就算一年到头过家门而不入也有很多小娘子愿意嫁他,他不娶妻不是因为太忙,而是自知身体病弱,又身处乱世,随时可能死在战场上,不想耽误小娘子的青春。 李仲虔没想过娶妻的事,从前是因为和舅舅一样不想连累妻子,来到西州,没了顾虑,他依旧不想娶妻。 李德和唐氏,李德和谢满愿……他们都曾恩爱甜蜜过,后来夫妻离心,面目狰狞,彼此仇恨,曾经是最亲密的枕边人,到最后,李德对谢满愿毫不留情,唐氏死之前句句都在诅咒他。 爱得再炽烈,终究抵不过岁月。 他和瑶英不一样。 瑶英深知这世上恶无处不在,并且被深深地伤害过,但她仍然相信世间的美好,李德、唐氏和谢满愿之间的纠葛恩怨不会影响到她的心境,她喜欢一个人,那便一心一意去喜欢。 他没有这样纯粹的喜欢。 流连花丛,男欢女爱,于他而言不过是情欲上的享受,从一开始双方就明白彼此只是一场露水姻缘,你情我愿,绝不拖泥带水。 如果巴娜尔只是求几场欢爱,他不会拒绝,可是她想嫁他。 他这样的人不适合娶妻。 “罗伽对你怎么样?和尚懂得怎么做一个好丈夫吗?”他捧着乌饭,忽然问。 瑶英一笑:“他对我很好。” 李仲虔嘴角轻扬。 …… 瑶英从屋中出来的时候,巴娜尔还等在雪地里,脸颊冻得红扑扑的,朝她行了个大礼。 西军联军收复伊州时,瑶英不许部落兵欺辱北戎王宫女眷,巴娜尔很感激她。 瑶英把自己的斗篷披在巴娜尔肩膀上,道:“公主随我来吧。” 巴娜尔抬头看一眼紧闭的窗,懊恼地叹口气,举步跟上瑶英。 炉膛里柴火烧得噼啪响。 瑶英看着巴娜尔喝下一大碗防风寒的药,直接问,“公主是怎么和我阿兄认识的?” “在北戎的时候认识的。” “公主是不是救过我阿兄?” 巴娜尔捧着药碗摇摇头:“阿依努尔,不是我救了李仲虔,是李仲虔救了我。” 瑶英面露惊讶之色。 巴娜尔放下碗,朝她笑了笑,缓缓地道:“当初李仲虔混在北戎奴隶里面,寻找脱身的时机,那天夜里,塔丽帮他掩护,他趁守卫打瞌睡,偷偷摸出营地,无意间撞见三王子想要欺负我……” 说到这里,她脸上掠过愤怒之色。 她是瓦罕可汗养大的女儿,以后肯定要嫁给诸儿子中的一位。三王子垂涎她的美貌,想要她做侧夫人。 三王子为人粗鄙,她坚决不答应。三王子贼心不死,偷偷买通她的奴隶,把她骗出营地,想要生米煮成熟饭,逼她就范。 “营地外的守卫被三王子支开了,我很害怕……李仲虔当时就藏在马厩,他看到我被三王子拖走,没有现身。” 瑶英猜得出当时的情形。 李仲虔以奴隶身份掩饰自己,假如出手救人,很可能卷入是非,无法脱身。 “我阿兄最后还是出手了?”听巴娜尔的口气,三王子肯定没得逞。 巴娜尔点点头:“李仲虔不想多事,本来已经悄悄地离开了,过了一会儿还是回来了……公主知道他为什么回来吗?” 瑶英摇摇头。 巴娜尔道:“因为我一直在叫阿兄。” 瑶英微怔。 巴娜尔接着说:“李仲虔冲了进来,一把扯住三王子,差点把他脑袋扭下来,三王子怕事情闹大惊动别人,逃走了。” 那晚,李仲虔差点把三王子打死,他那副狰狞凶狠的模样就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站在惊魂未定的巴娜尔跟前,问:“你兄长呢?他怎么没来救你?” 巴娜尔抹了一把眼泪:“他死了。” 她的父兄都为瓦罕可汗战死,所以才能被收养为义女,她没有其他亲人了,害怕的时候本能地叫着兄长,她的母亲是被掳掠到草原的汉人,她和兄长小的时候就会说汉文。 后来她知道了李仲虔来北戎的目的,一下子恍然大悟,李仲虔之所以会不顾危险救她,是因为她歇斯底里的呼救让他想到了他妹妹。 文昭公主落在海都阿陵手里,谁都不知道她到底遭遇了什么。 “一开始,我不知道李仲虔是魏朝的皇子。”巴娜尔往炉膛里添了几块炭,“他救下我的第二天,三王子伤势太重,瞒不住了,瓦罕可汗派人来安抚我,说三王子是活该,又问我到底是谁打伤了三王子,奴隶竟然敢打伤贵人,虽然他是为了救我,也必须受到惩罚。” 她抬起下巴:“我当然不会出卖自己的救命恩人!” 不论三王子的母亲怎么劝哄、威逼,巴娜尔都不肯指认李仲虔。大妃暴跳如雷,向瓦罕可汗进谗言,要在十天内把她嫁给一个部落的酋长。那个部落刚刚在大战中失去一半青壮年,酋长都快有五十岁了,瓦罕可汗正愁该怎么安抚部落。 巴娜尔还是咬紧牙关不肯说出是谁救了她。 她咬了咬唇,“大妃逼我出嫁,我很害怕,可我不能出卖李仲虔,我给自己准备了嫁衣……” 就在她绝望的时候,李仲虔自己站出来认罪了。 他满身脏臭,蓬头垢面,看不出本来面目,跪在三王子的毡帐外。三王子的亲随把他打了个半死,他趴在泥地里,一声不吭,纹丝不动,任他们踢打。 巴娜尔哭着冲到瓦罕可汗的大帐求情,老可汗饶了李仲虔,他一瘸一拐地走了,看都没看巴娜尔一眼,就好像他挨打的事情和她没有一点关系。 夜里,巴娜尔去看他,他旧伤复发,陷入昏迷,塔丽在悄悄照顾他。 巴娜尔每天都会去看李仲虔,偷偷送药送吃的给他,有时候帮塔丽照看他。 就是在那段日子里,她听他病中叫明月奴,知道他妹妹的小名,还知道他来北戎是为了找妹妹。 李仲虔很冷漠,从来不和她说话。 巴娜尔坚持去看他,渐渐猜出他不是寻常奴隶,瓦罕可汗想找的汉人很可能是他。 “我可以帮你离开这里。”她告诉李仲虔,“我是可汗的义女,可以把你要到我身边来,你成了我的护卫,就不用躲躲藏藏了。” 李仲虔拒绝她的帮助。 巴娜尔那时候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让自己帮他? 塔丽也有相同的疑问。 那天,巴娜尔悄悄去看望李仲虔,听到塔丽帮他出主意:“公子,巴娜尔公主好像很喜欢你,公子不妨利用这一点,瓦罕可汗对公主还是有几分情面的。” 李仲虔淡淡地道:“以后别让她来了。” 塔丽迟疑着问,“公子讨厌巴娜尔公主吗?” 巴娜尔站在土墙外,心里怦怦直跳。 她突然发现自己很怕李仲虔给出肯定的回答。 …… 啪的一声脆响,炉膛里的火炭烧得滋滋有声。 巴娜尔从回忆中醒过神,朝瑶英一笑:“李仲虔没有说讨厌我,他对塔丽说了一句很古怪的话。” 瑶英轻声问:“什么话?” 巴娜尔一字一字地道:“他说,我只是个不相干的人,他不想让我步阿娘的后尘。” 当时巴娜尔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以为李仲虔很讨厌她,伤心地离开了。 在佛寺见到痴傻的谢满愿以后,她才明白李仲虔的意思。 她更喜欢李仲虔了。 他看起来阴森森的,其实是个好人。他为了救妹妹冒险刺杀瓦罕可汗,他救了萍水相逢的她。他明明知道她喜欢他,没有借机哄骗她,利用她脱身——哪怕她甘愿这么做。 巴娜尔仰起脸,看着瑶英:“阿依努尔,你问我是怎么和李仲虔认识的,是不是想劝我,李仲虔不喜欢我,让我放弃?” 不等瑶英回答,她笑了笑,眸子里映出炉膛明艳的火光。 “北戎灭亡,我不用再面对三王子他们的觊觎,也没了公主的尊荣,义庆长公主被公主你接回中原去了,我不想去中原,来到西州……” “公主,李仲虔是我见过的最强壮最勇敢的男人,我喜欢他,想和他生孩子,他不讨厌我——我看得出来,现在他没有想娶的女人,我和他之间没有阻碍……天神又给了我一次机会,我想试一试。” 尝试之后才有放弃的资格。 她是北戎数一数二的美人,她喜欢李仲虔就要说出来,不怕被笑话。 哪怕最后他还是无动于衷,至少她试过了。 “我听说了很多佛子和公主的故事。”巴娜尔看着瑶英,两眼放光,“公主和佛子不畏艰难,终于感动天神,才能结为夫妻。我也要和公主一样勇敢!” 瑶英唇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 她可以笃定,巴娜尔听到的那些故事和传说有一大半她也不知道。 比如前一阵西州流传她为昙摩罗伽哭倒了整座圣城,罗伽才能找到真正的内功心法,起死回生。 巴娜尔抹把脸,振奋精神:“最烈的马属于最勇敢的勇士,想要打动最强壮的男人,也得和驯马那样,谁胜出,谁就能和他生孩子!” 瑶英:…… 她怎么突然感觉巴娜尔公主嫁给阿兄的目的就是和他生孩子? …… 送走巴娜尔公主,亲随问瑶英:“七娘,要不要想办法把巴娜尔公主送出西州?” 瑶英摇摇头,“阿兄真不想见她,她根本进不来……巴娜尔公主和阿兄的事,你们别多管,别跟着起哄,也别瞎打听,顺其自然就是了。” …… 接下来的日子,瑶英继续接见各部酋长,为有摩擦的部落调节矛盾,督促拥有大片土地的豪族种植农官培育的粮种,亲自去新建的养马场视察,让亲兵试骑从波斯那边买来的良马,还得时不时抽空去宴席上露个面。 亲兵偶尔会向她汇报李仲虔那边的事:巴娜尔给李仲虔做了件兽皮袄,李仲虔没收。 一晃就是大半个月过去,缘觉看她还没有动身回王庭的意思,急得团团转,每天冷不丁地提醒一句:“王后,您猜王这会儿在做什么?” 瑶英用膳,缘觉在一旁道:“王是不是也在用膳?” 她提笔写信,他赶紧帮着铺纸:“王后要给王写信吗?” 她在佛寺会见酋长,他和旁人低语,“这些僧人的宣讲比不上王的动听,我们王宣讲时,连寺里的鹰都乖乖立在鹰架上聆听……” 瑶英回头看他一眼。 缘觉一脸骄傲:“王后,您也这么认为吧?” 李仲虔翻了一个白眼:“你这么想念你们王,不如先回王庭去。” 缘觉忙退后几步,恭敬地道:“小的要侍奉王后左右。” 李仲虔皮笑肉不笑。 缘觉再不敢多嘴。 终于到了月底,缘觉立马精神了,不动声色提醒瑶英该动身了:“王后,箱笼开始整理了,您看有没有什么漏下的?” 瑶英处理好手头的事务,启程回王庭。到了沙城后,她让其他人慢行,自己骑快马回圣城。 不过是一个多月,感觉像过了很久似的,圣城外一片茫茫白雪。 守城的禁卫军见到肩披朝霞的瑶英出现在城门外,惊诧万分,连忙竖起迎接的幡旗:“王后回来了!” 瑶英示意他们不要惊动其他人,径自回宫,刚步上长阶,迎面一人走下来,看到她,呆了一呆,慌忙行礼。 “王后回来了?” 瑶英嗯一声,匆匆往里走,她给昙摩罗伽的信上没有提起自己特意提前赶回来的事,还叮嘱缘觉不要漏了口风。 昙摩罗伽这会儿一定在前殿接见大臣,她可以站在后廊那里等他…… 她还在盘算怎么吓罗伽,毕娑挠挠脑袋:“王后,王不在王宫。” 瑶英脚步顿住:“他去佛寺了?” 毕娑笑得直拍大腿,摇摇头:“王思念王后,知道王后动身回来,今早出城去迎接王后了。” 昙摩罗伽的理由很充分:雪太大,他担心瑶英在路上被风雪阻住,要带人去接应。 刚好闲着的莫毗多嘀咕了一句:“那也用不着王亲自去接,末将正好要去一趟白城,可以顺路迎接王后。” 昙摩罗伽好像没听见一样,看一眼天色,门外近卫统领过来回话,车马准备好了。 瑶英哭笑不得:她想提前回来给昙摩罗伽一个惊喜,叮嘱所有人瞒着他,没想到罗伽已经出发去接她了! 她转身就走,翻身上马,出了圣城,夜里在驿站歇了一夜,缘觉劝她回圣城等昙摩罗伽回来,她摇摇头,她现在就想见他,一刻都等不得。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瑶英继续朝沙城奔去,蹄声回荡在茫茫无际的雪原间。 忽地,远处几道模糊的暗影从西边疾驰而来,马蹄踏响如奔雷。 瑶英催马疾走,迎上前,暗影越来越近,为首的那人一身雪白织金纹锦袍,身形挺拔,风吹衣袍猎猎。 她看着他,嘴角不禁翘了起来。 他凝望着她,逆着光,碧眸看起来黑沉沉的。 马蹄轰响,雪地震颤,黑马飞驰到瑶英跟前,带起一阵气流,还没停稳,马背上的人展臂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抱到自己马背上,紧紧搂着她。 瑶英抱住他的腰,闻他身上的沉水香味。 “郎君,我回来了。” 昙摩罗伽低头,吻她发顶。 第 201 章 海都阿陵番外(作话还有) (一)海都阿陵和瑶英 第1章 “王子,把文昭公主关在哪里?” 托木伦问。 海都阿陵低头擦拭长刀上的血迹,下巴微抬,泛着黄金色、狼一样的眸子锐利地瞥一眼李瑶英。 瑶英站在雪地里,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瑟瑟发抖,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散发出淡淡腥臭味的毡衣,形容憔悴,狼狈不堪,姣好的面容和玲珑的身姿掩在风霜之中,看起来就像个毫不起眼的女人。 以往,这样的女人爬到海都阿陵床上,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是他见过李瑶英真正的模样,长安太极宫的宫宴上,她头戴花钗,浓妆艳饰,穿着他平生见过的最华美的衣裙,出现在众人面前,容色之盛,将殿中辉煌闪耀的烛火衬得黯然失色。 那一瞬间,海都阿陵感觉到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就像喝了中原最烈的酒,浑身热血上涌,四肢百骸毛孔舒张。 长安少年郎心目中的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这个女人是他的。 他来自荒蛮的部落,在狼群中长大,吃马肉,喝马血,被他们这些中原汉人鄙夷。 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锦衣玉食,尊贵雍容,曳地的轻纱陂巾仿佛散发出阵阵幽香,满殿年轻儿郎都在偷偷看她,而她目不斜视。 海都阿陵口干舌燥。 他要征服这个女人,正如他的铁骑将征服这片肥沃辽阔的土地。 几个月后,这个女人落到他掌中,任他摆布。 她刚刚和他谈完条件,抖如筛糠,等着他发落,双眸低垂,不泄露一丝思绪,看去纤弱、胆怯,低着头,露出半截雪白的颈子,雪光都压不住那一抹柔腻细嫩。 海都阿陵只需要抬抬手就能把她勾到自己面前,尝尝那半截颈子到底有多滑腻,她腰肢纤细,他大掌一握,就能紧紧钳住她。 每次打了胜仗,部下会把最美丽的女人献给他,攻城略地、大肆屠戮之后,带着一身血腥气享用美人,最为畅快销魂。 但是这一次他不急着强占这个女人。 这个看似娇弱的女人破坏了他准备已久的计划,让他大开眼界。 他利用叶鲁部操纵她的远嫁,看着她被粗野的叶鲁部大王子吓得面色发白,瞧见她在白发苍苍的叶鲁部酋长身边暗暗垂泪,他以为她已经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带兵偷袭中原,没想到她早已经悄悄学会胡语,不仅在绝境之中逃出叶鲁部,还毁了他的心血。 她在叶鲁部的惊慌失措、和太子李玄贞的争吵都是装出来的。 这样的女人太狡猾,即使他在床上征服了她,她也不会对他死心塌地。 头顶几声清唳,雄鹰在半空中翱翔。 海都阿陵的目光随着雄鹰飘向远方。 阿布是他亲手养大的,它忠诚,只听他一个人的号令,勇悍,坚毅,可以用利爪把猎物撕成碎片,是鹰中之鹰。 文昭公主就像还没被驯养的阿布。 他跟在她后面,像追逐猎物一样,冷眼看着她奔逃,在她以为终于逃出生天的那一刻出现。 她脸上的惊恐和绝望让他觉得快意,那种完全掌握她的命运、看着她被自己玩弄的感觉甚至比打败一个比自己更强大的勇士更让他觉得快活。 和直接占有这个女人相比,他更想要慢慢驯养这个女人,磨掉她的爪牙,击垮她的意志和自尊,让她彻底顺从于自己,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她越不甘心,他越想要折腾她。 托木伦又问一遍:“该怎么处置文昭公主?” 海都阿陵和李瑶英达成了协议,他放过她和她的亲兵,她跟他走。 “带他们回伊州。” 他还刀入鞘,薄唇微微勾起。 伊州远离中原,魏朝的士兵被拦在凉州以东,她再足智多谋,插翅难逃。 托木伦扯着瑶英走远。 谢青、谢冲他们被带去和俘虏关在一处。 瑶英是女人,还是一个不可多见的美人,托木伦想了想,把她带到关押女奴的地方,以前战败的部落献上来的女人都是这么安置的。 他手上重重地一推,瑶英摔倒在地,周围的女人视若无睹,神情麻木。 瑶英爬起身,拍去毡袍上的泥泞,眼神巡睃一周,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她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头晕眼花,浑身无力,海都阿陵不会放了她,伊州离长安那么远,过了玉门关,她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她闭了闭眼睛,尽量不去理会饿到痉挛绞痛的肠胃,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她得活着,不管用什么办法。等阿兄伤好了,一定会来救她,她不能放弃希望。 号角声响起,队伍进发,北戎兵催促瑶英和其他女奴赶路,她饿得连身上的皮袄都能咽下去,还是咬牙跟上队伍。 海都阿陵把她当成猎物,她必须让他享受到折磨猎物的乐趣,只要能活着,这点痛苦不算什么。 很快,瑶英的毡衣上结了一层薄冰,凛冽的风雪从衣领灌进去,浑身冰凉,手脚早就冻得失去知觉。她逼迫自己跟上其他人的脚步,只要停下来,她就再也走不动了。 她麻木地、全靠本能地迈出僵硬沉重的腿,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昏暗下来,队伍停下扎营。 瑶英和其他女奴被赶进一块木栅栏临时圈起来的地方,她精疲力竭,倒在角落里,闭目休息。 送饭的士兵隔着栅栏扔进来几块饼,女奴们一拥而上,争抢那几块饼。 士兵站在栅栏外哈哈大笑,让没抢到饼的女奴跪下求他们,谁叫得好听,他就给谁饼吃。 女奴跪下祈求,他笑得愈加得意,视线落到角落里的瑶英身上,瞪大眼睛,脸上掠过淫邪之色,举起一张饼对她摇了摇。 “想吃吗?叫声好哥哥就给你。” 瑶英抬眸扫他一眼,面露嘲弄之色。 士兵恼羞成怒,扔下装饼的木桶,冲进栅栏,扯住瑶英的衣领,把她拖出栅栏,其他女奴见状,一拥而上,去抢木桶里的残渣碎饼。 瑶英被士兵拽着在到处都是碎石的雪地上拖行,背上、腰上、双腿火辣辣的疼,不知道留下多少伤口,眼泪滑落下来,她咬破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一边挣扎,一边留心观察周围的环境,右手偷偷摸向自己的长靴。 那里藏了一柄匕首,是李仲虔送给她的,号称削铁如泥。她拿着匕首和李仲虔比划过,他教过她怎么杀人。 要稳、狠、准,一下子割破对方的喉管,或者刺进他的心脏,一招毙命。 李仲虔也警告过瑶英,她不懂武艺,不到万不得已,别去激怒对方,遇到高手,她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即使是面对普通男人,她也不能暴露杀机,必须等对方最松懈的时候才能冒险动手。 士兵把瑶英拖到营地后面,旁边有人发出嘲笑声,“又瞧中哪个了?” “这个汉女是我见过最漂亮的!还是个没嫁过人的小娘子!” 一人笑骂一句,“又让你捡着便宜了!你下手快,今天兄弟们不和你抢!” 几个人围上来说笑,士兵赶走其他人,脚步声渐渐飘远。 瑶英不再挣扎,像是认命了。 士兵冷笑,一把摁住她,脱下外袍,低头解开腰带,天气太冷,他没有脱下阔腿袴,只随手往下扯了扯,狞笑着俯身压在她身上。 瑶英看着他,认准李仲虔教过她的部位,使出所有力气,手中匕首稳稳当当地刺了进去。 阿兄送她的匕首,果然锋利,薄刃剖开血肉,热血喷溅而出,溅了她一脸。 她翻身而起,压在士兵身上,双眸血红,眨都不眨一下,继续用力,匕首继续往里刺入。 士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她手中的匕首,浑身抽搐,剧烈挣扎,她瘦弱的身体紧紧压住他,匕首利落地翻腾搅弄,血浸湿了她的毡衣,她死死地握着剑柄,即使士兵已经停下挣扎,依旧没有松手。 士兵的伙伴探头往里看,对上瑶英被鲜血染红的眼睛,吓得一个激灵,“赤撒被杀了!” 死了人,士兵不敢私自处置瑶英,消息传到大帐,海都阿陵正和部下议事,闻言,惊讶地抬起头:“她杀了人?” 柔弱的文昭公主只怕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居然能杀人? “她杀了赤撒!” “她为什么要啥赤撒?” 报信的人面上一僵:“赤撒以为她只是个普通女奴,看她不听话,想教训她……” 海都阿陵笑了笑,起身出了大帐。 瑶英还握着匕首坐在赤撒身边,毡衣被血染红,脸上也糊满了血,秋水盈盈、一眼能把人看得酥了半边身子的双眸比血更红,长安城里最娇贵雍容的那朵牡丹花,果然不止是空有美貌。 她冷厉如刀,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这么恐惧,还是毫不犹豫地杀了人。 海都阿陵瞥一眼赤撒的尸首,面色阴狠:“文昭公主无缘无故杀了我的部下,我得给部下一个交代。” 周围的士兵眼中腾起振奋之色,齐齐看向瑶英,等着海都阿陵把她赐给他们。 他们的目光毫不遮掩。 瑶英握着匕首,眼帘抬起。 海都阿陵嘴角勾着。 怎么,她以为凭着一柄匕首杀了蠢笨的赤撒,也能用同样的法子杀了其他男人?他们不会像赤撒那么傻,也不会再掉以轻心,落到他们手里,她只能乖乖听从。 海都阿陵等着瑶英惊恐地哭泣,绝望地哀求。 她站起身,血顺着毡衣落下,嘀嗒嘀嗒,染红脚下的雪地。 “我不是无缘无故杀人。” 她迎着士兵们肆无忌惮打量、恨不能立马扑上去撕碎她衣裳的眼神,一步一步走到海都阿陵面前,平静地道。 海都阿陵淡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神情淡漠。 瑶英仰头望着他,雪白的贝齿上也溅了血,朗声道:“我和王子达成协议,就是王子的人。这个人胆敢染指我,便是公然侵犯王子的尊严,王子是北戎第一勇士,他如果得手了,王子会沦为北戎的笑柄,被其他王子鄙夷。王子,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她语气平稳,眸中燃烧的血色淡去,一双眼睛乌黑清亮。 周围安静下来。 海都阿陵审视着瑶英,刀削斧凿的脸越来越阴沉,就在士兵们以为他会一刀砍了瑶英时,他忽地一笑。 这样才好玩。 如果李瑶英大声叱骂他,或者跪下痛哭流涕,可怜巴巴地祈求他,他会很失望。 海都阿陵转身离开。 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帐篷间的那一刻,瑶英浑身发抖,软倒在地,支撑着她坚持到现在的勇气霎时被后怕淹没,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狠狠地咬舌头上的伤口才没有晕过去。 这是一次试探,她想知道海都阿陵对她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态度。他阴鸷深沉,武艺绝顶,杀死她和亲兵就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她绝没有逃脱的机会,唯有先摸清他的底线在哪里,才能去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激怒士兵太过冒险,可她别无选择,她观察过了,海都阿陵军中唯有这几个看管女奴的士兵身材瘦小,手上没有长年拉弓留下的茧子,他们不会武艺,是她唯一的机会。 海都阿陵回到大帐。 托木伦紧跟着他,问:“文昭公主杀了赤撒,王子就这么算了?” 海都阿陵扫一眼托木伦,目光比他腰间的长刀还锋利。 “谁让你把她送到赤撒手里去的?” 那几个士兵经常□□女奴,他早有耳闻,为了军中士气,暂时隐忍不发,如果今天赤撒真的得手了,真如李瑶英所说,他会沦为笑柄! 托木伦连忙赔罪:“属下考虑不周,才会酿成此祸,请王子责罚。” 海都阿陵摆摆手:“你传令下去,文昭公主是我的人,让那些人手脚都放干净点,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下不为例!” 托木伦悄悄松口气,应喏,退出大帐。 底下人来问:“该怎么处置文昭公主?” 托木伦挠了挠脑袋,道:“送到王子这里来吧。” 王子说了,文昭公主是他的人,今天王子饶公主不死,公主必定感恩戴德,今晚说不定就会臣服于王子。 半个时辰后,瑶英被送到一座帐篷里,侍女为她脱下腥臭的毡衣,洗去一身血迹,将她送进海都阿陵的大帐。 海都阿陵出去巡营,半夜回帐,看到坐在角落里打瞌睡的瑶英,脱氅衣的动作停了下来。 “过来。” 他懒洋洋地道。 瑶英醒过神,一脸警惕和厌恶,没有起身。 海都阿陵脸色沉了下来。 她的目光让他想起那些看不起他的人,他们高高在上,而他只是个狼养大的野人。 今天她在他的营地里杀人,用激将的法子自保,他没有惩罚她,她以为自己真的退步了,会接着纵容她? 他没有这么好心。 海都阿陵冷笑,几步走到瑶英面前,扯开她身上的长袍,她换了北戎女子的衣裳,袍子底下就是胸衣,娇艳饱满。 瑶英没有挣扎,目光落到他脸上,平静,麻木,还有几分鄙夷。 海都阿陵额边青筋暴跳,推开瑶英:“滚出去。” 如果这么简单就被猎物激怒,以后怎么彻底驯服她? 瑶英拢好衣襟,走出大帐,衣衫底下汗水涔涔,连发丝里都沁出了细密的汗。 表现出厌恶和鄙夷果然会让海都阿陵失去兴致。 海都阿陵的底线是他们之间的协议,他没把她放在眼里,享受追逐猎物,所以不屑在她主动臣服前强行占有她。 她可以利用这一点。 但是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去挑战海都阿陵的忍耐力,真的惹怒他,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能太软弱,也不能反抗得太激烈,把握好分寸才能一点点迷惑住他。 夜风寒凉,瑶英握紧双手。 她要活下去。 托木伦从帐中走出来,对着瑶英摇摇头,今晚这个女人如果低头,以后就是王子的女人了,何必自讨苦吃? 他指指关押奴隶的方向:“你以后住那里。” 那里比关押女奴的地方更艰苦,连挡风的毡帐都没有,每次征战都有无数奴隶冻饿而死。 瑶英脸色苍白,心里猛地一跳。 谢青他们不知道被送去哪里了,她得想办法和他们联系,奴隶中说不定有人见过他们。 托木伦把瑶英送去和奴隶关在一起,回到大帐,海都阿陵大马金刀地坐在火盆前,“给我找个女人过来。” 声音沙哑,不掩□□。 托木伦立刻去照办。 第2章 瑶英站在毡帐前,听见里面传出的撞击声、男人低哑的吼声和女人发颤的啜泣,攥紧了手里的木桶。 托木伦做了一个拔刀的动作,不耐烦地催促她:“王子让你进去伺候。” 瑶英眼皮低垂,冷静下来,掀帘入帐。 帐中没有点灯,外面篝火的光芒透过牛皮笼下一团模糊的晕光,隐隐可以看清帐中陈设的轮廓。 瑶英先在朦胧中看到男人□□的脊背,肌肉虬□□壮紧实,爬满淋漓汗水,随着一上一下起伏的动作,汗珠从流畅分明的肌理线条滚落。 听到脚步声,他一边继续,一边侧头朝她看过来,轮廓深邃的面孔被汗水浸湿,卷发贴在脸颊边,淡金色的眸子微微半阖,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像盯住猎物的猎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当中。 他征伐,驰骋,身体起落,尽显原始的野性,女人尖叫着颤抖,像是痛苦得要死去,却又紧紧攀附着他,声音透出极致的愉悦。 嘎吱嘎吱,木床不堪承受,几乎要被摇散了架。 瑶英提着水桶,面无表情地站在毡帐里,冷眼听着眼前的活春宫。 等一切结束,女人瘫软在床上,几乎魂飞天外,下意识拥住男人的胳膊,海都阿陵没有给予她片刻的温存,推开她缠上来的身子,起身离开,就这么走到瑶英面前,脸上已经恢复平时的冰冷淡漠。 瑶英没有抬头,递上干净的巾帕。 头顶传来海都阿陵的嗤笑声,“文昭公主不是胆量过人吗?怎么不敢抬头?” 她暗暗咬牙,知道他有意羞辱自己,别开了脸。 不能毫无反应,也不能一味徒劳地反抗——一旦他失去耐心和兴致,她就是帐中女人的下场。 海都阿陵唇边掠过一丝笑,他就喜欢看瑶英全身上下透出不甘心、又不得不顺从自己的模样,随意擦了擦身上的汗水,对床上的女人冷冷地道:“出去。” 女人还没平复下来,闻言,身体僵了一下,爬起身,捡起地上散落的衣裙掩住赤着的身子,低头走了出去。 从瑶英身边经过时,她深深地看了瑶英一眼,眼神复杂。 瑶英暗暗叹口气。 这个女人也是被北戎人掳掠来的,名叫阿玛琳,是一个部落司祭的女儿,她们处境相似,但是刚刚阿玛琳的眼神让她明白了一件事:她们不是一样的人。 瑶英放下木桶,收拾凌乱的床榻,帐中残留着暧昧的味道,她忍着恶心卷起毡毯。 海都阿陵擦洗完身体,朝她抬了抬下巴,指指木架:“拿过来。” 瑶英放下木桶,去取架上的皮袄,架子太高,她踮起脚去够,感觉到身后海都阿陵的目光一直看着自己。 她越狼狈,他对她似乎越有耐心。 哗啦一阵响动,皮袄滑落下来,直接盖在她头顶,罩住了她的脸,她晃了几下,挣扎着站稳,把厚重的皮袄捧到海都阿陵面前。 朦胧的光线勾勒出她微微透出浅晕的脸庞,灯下看美人,简直惊心动魄。 海都阿陵心里一动,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摩挲了几下。 瑶英头皮发麻,恐惧像条蛇一样在浑身游走,心里一道声音响起:不能慌张,要冷静!她哆嗦了几下,强迫自己镇定。 海都阿陵玩味地一笑:“不怕我直接要了你?” 瑶英仰起脸,“王子和叶鲁部的大王子不同。” 海都阿陵看着她的眼睛:“怎么不同?” 瑶英面色沉静,道:“叶鲁部的大王子粗俗野蛮,王子是北戎第一勇士,是深受部下敬重信赖的大英雄、名震北戎的一方豪杰,王子既然和我这个小女子达成了协议,自然不会做失信之人,否则王子日后要怎么征服其他部落?” 海都阿陵沉默了一会儿,手指顺着瑶英下巴往下,捏住她雪白的颈子,微微用力。 瑶英喘不过气来,挣扎着去掰他的手,身体瑟瑟发抖,苍白的脸浮起红晕。 海都阿陵平静地看着她,就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 她如此柔弱,抱着他的皮袄就得费半天劲儿,只需稍稍用力,他就能杀了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就在瑶英以为海都阿陵不打算放过她的时候,脖子上的力道一松,她软倒在地上,大口喘气,咳嗽,呛得满脸通红。 海都阿陵穿上皮袄,淡淡地道:“出去。” 瑶英立马捡起木桶起身出去,站在毡帐前,浑身发颤。 每一次面对海都阿陵都得如此小心翼翼才能脱身,她必须时时刻刻保持清醒,揣摩他的心思,给出他想看到的反应,趁他松懈时试探他,在他警醒时立刻示弱。 她太累了,但是她不能软弱,一旦软弱,海都阿陵就得逞了。 托木伦看到瑶英衣衫完整,面露惊讶之色,领着她去关押女奴的地方。 返回大帐后,托木伦忍不住问:“王子,女人不难驯服,只要她成为您的女人就会听话了。” 海都阿陵摇摇头,突然问:“金勃是不是还没娶妻?” 托木伦一愣,点点头:“可汗原本打算把巴娜尔公主赐给金勃小王子,两人合不来。” 海都阿陵若有所思地道:“文昭公主这样的美人难得一见,大王子、二王子都是好色之人。” 托木伦反应过来,“用文昭公主挑拨诸位王子?” 如果王子有这样的打算,那让公主保持处子之身用处更大。 海都阿陵沉吟半晌,“先把人带回伊州再说。” 几位王子年轻浮躁,曾经为女奴的事大打出手,李瑶英天姿国色,他们很难不动心。 汉人王允以美人计除掉董卓,他可以效仿王允,说不定连瓦罕可汗也会中计,老可汗这几年偏爱年轻貌美的女人。 不过李瑶英不像是会乖乖听从他吩咐的人,很可能假意臣服,再挑拨老可汗猜忌他,在带她回伊州之前,得让她认清楚现实。 她的命运由他主掌。 …… 死了一个看守,现在营地的人都知道瑶英是海都阿陵看上的人,再没有士兵敢对她动手动脚。其他女奴和阿玛琳一样,看她的目光意味复杂,麻木中掺杂着羡慕,还有难以抑制的嫉妒和愤恨——所有人都在忍受,凭什么只有她不同? 瑶英知道,海都阿陵是故意的,他让她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她只能信任谢青、谢冲他们,可是他们现在是俘虏,根本没办法抗衡身为军队统帅的海都阿陵。 他们已经进入北戎领地,她不仅要想办法寻找时机逃出去,还得找出逃走以后彻底摆脱海都阿陵的法子,不然一切都得前功尽弃——在这世上,有谁能让海都阿陵忌惮? 北戎横扫漠北,兵锋所指之处,尽皆臣服于北戎,能让海都阿陵低头的人屈指可数:瓦罕可汗,北戎的几个王子。 或许她可以利用这一点。 一切都得从长计议。 瑶英冷得直打颤,紧紧抱住自己,阖上双眸,阿兄一定会来找她,她得早点逃出去和他团聚。 第二天,瑶英被扔去和奴隶为伍。 海都阿陵特意召来塔丽。 昔日的侍女投靠北戎,可以吃饱穿暖,出入自由,而瑶英却得去喂马,去清理牲畜粪便,任何一个女奴都可以支使她。她每天忍饥挨饿,一天行军下来,脚底磨得鲜血淋漓,还时不时被叫到大帐去做粗使活计,忍受海都阿陵肆无忌惮的打量,人迅速地消瘦下去。 有人可怜她,偷偷送些吃的给她,被士兵当着她的面拖走。 瑶英不敢再接受任何人的帮助。 她计划出逃。 海都阿陵知道她的打算,饶有兴致地等着她行动,在她以为找到办法时直接掐灭她的希望,看着她眼底的亮光一点点熄灭,面如死灰。 他甚至故意露出破绽,引诱瑶英去追查,等着她入套,再无情戳破她的心思。 瑶英难堪、狼狈、绝望,但每一次绝望过后,她仍然倔强地不肯低头。 海都阿陵想起当年熬鹰的时光,瑶英越反抗,他越有征服的欲望,美人数不胜数,到了床上其实没什么两样,过不了多久就索然无味,唯有这个女人能给他一种难以言说的快感。 塔丽看出瑶英想要逃跑,心惊肉跳,劝她不要冲动:“公主,王子在戏弄您,您逃不出去的,下次别犯傻了……” 瑶英摇摇头。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几次逃脱在海都阿陵眼里有多拙劣,他一次次戏弄她,她一次次尝试逃跑,一次次被他抓回来,看起来她一直在被耍弄,但是谁知道下一次她会不会成功? 海都阿陵太自信,自信到以为他永远不会失手。 她让他戏弄,让托木伦他们习以为常,以后等海都阿陵露出真的破绽,她才能抓住机会逃脱。 在那天来临之前,她得坚持下去。 瑶英又学会了几种部落语言,还学会怎么辨认可以食用的草根,怎么把泥土敷在伤处减缓疼痛。 与此同时,阿玛琳得到海都阿陵的宠爱,搬进一座干净的毡帐去住,出入都有女奴伺候,整个人容光焕发。 瑶英被派去服侍阿玛琳。 阿玛琳看着她,唇边扬起讥笑。 “文昭公主好本事,欲擒故纵,王子反而对你更感兴趣。” 瑶英置若罔闻,做完活计,抬脚就走。 阿玛琳叫住她,指指帐中的绒毯:“这毯子脏了,你拿去河边洗干净!” 帐外朔风凛冽,滴水成冰,夜里能冻死人。 瑶英看一眼阿玛琳,“你我都是被北戎人掳来的,我没有妨害你,作践我能让你得到什么?” 阿玛琳脸上涌起恼怒之色,抬手就是一个巴掌。 不等巴掌落下,瑶英紧紧拽住她的手腕,和她对视,没有错过她眼中恼羞成怒的狠绝。 她们是一起被抓来的女子,即使不能互相扶持,也不该这么快转头来欺压她。 瑶英松开手,抱起绒毯,转身出去。 这日,海都阿陵忙完军务,想起瑶英,让托木伦把她叫来。 她坚持了这么久,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瑶英捧着一大盘炖羊肉进帐,放下就走。 海都阿陵冷笑:“我允许你走了吗?” 瑶英停住脚步,转过身。 海都阿陵大口吃肉,和托木伦议事,忽然听到咚的一声响,侍立在角落的瑶英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他静坐不动。 托木伦走上前把瑶英翻过来,“王子,公主晕过去了!她身上发烫。” 海都阿陵皱了皱眉头,上次瑶英被惊马踢伤,走路一瘸一拐,依然坚持下来,今天怎么倒下了? “王子……”托木伦扶起瑶英,迟疑了一下,“给公主请个医者看看吧,她这些天病了。” 海都阿陵扫一眼托木伦。 托木伦垂下眼皮。 海都阿陵点点头。 托木伦松口气,抱起瑶英出去。 不一会儿,他返回大帐,海都阿陵低头看案上的舆图,忽地道:“托木伦,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以后不要插手她的事。” 语气平静到带了几分笑意,气势却迫人。 托木伦闭了闭眼睛,单膝跪地,“是。” 下午,医者和塔丽慌张地找了过来,塔丽叩头痛哭:“王子,公主快不行了……” 海都阿陵冷笑:“昨天还活蹦乱跳的,给马驹打马印,今天就不行了?” 医者上前:“王子,文昭公主确实快不行了。” 海都阿陵浓眉紧拧。 李瑶英真要死了? 他怀疑这一切是她的计谋,跟着医者去看李瑶英。 她躺在绒毯中,嘴唇青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身上一阵发冷一阵发烫,眼瞳已经开始涣散。 海都阿陵见过将死之人,李瑶英演技再好也不可能装得这么像。 塔丽跪在床榻边,哭着喊她:“公主,王子来了,您求求王子,王子会心软的!公主,您别闭眼,您看,王子来了!” 瑶英毫无反应。 海都阿陵看着奄奄一息的她,冷笑了一声。 都这样了还强撑着,愚蠢。 弱肉强食,强者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食物,女人,领地,绵延的子孙,弱者必须服从,这是亘古不变的天理。她是弱者,就该服从于他,而不是以死抗争,那是最愚蠢的做法。 他以为李瑶英不会这么蠢。 海都阿陵转身离开。 既然她要死,那就如她所愿。 他不会放她离开,驯服不了的猎物,必须死在他手上。 海都阿陵回到自己的大帐,继续翻看舆图,天色暗沉,托木伦送来晚饭。 “她死了没有?” 死了就拖出去扔了。 海都阿陵问,声音冷静。 托木伦低声道:“塔丽在为她擦身了。” 为快要逝去的人擦身,好让她能干干净净地离开。 海都阿陵脸色沉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问:“怎么突然病得这么重?” 托木伦不敢说出全部实情——日以继夜被海都阿陵折磨身心,一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都受不了,何况文昭公主自小体弱? 他想了想,道:“阿玛琳故意折辱文昭公主,让文昭公主夜里去河边浆洗,公主受了风寒,白天还要去马场,风邪入侵,引发旧疾,支撑不住了。” 海都阿陵抬起头,淡金色眸子闪过薄怒。 他驯服自己的猎物,岂容他人插手? “把那个女人送到合赤那里去,他想要个女人。” 托木伦知道海都阿陵指的是阿玛琳,应是。 海都阿陵又道:“让巫医去看看李瑶英。” 既然不是她自己求死,那不能就这么让人死了,留着她有用。 托木伦应喏,退出大帐。 海都阿陵不再提起李瑶英,和幕僚商量回伊州的事。 第二天早上,托木伦没有来报告李瑶英的死讯。 看来那个女人还活着,她身上有股韧劲儿,风吹雨打后,抖落一身水珠,依然明艳美丽。 五天过去,托木伦向海都阿陵禀报:“几名医者试了好几种办法,文昭公主总算化险为夷了!医者说公主求生意志很强,现在能自己喝药了。” 海都阿陵心道:她的求生意志当然强,她还没有报仇,不会这么死去。 说不定她就是靠着要把他碎尸万段的强烈恨意支撑下来的。 海都阿陵唇角勾起。 他等着她病好以后接着折腾。 …… 瑶英大病一场,差点被海都阿陵发现自己服用凝露丸的秘密。 好在她刚好发高烧,医者没有看出她每个月会发病,以为她是受了风寒才病重,她硬撑了几天,再偷偷服用凝露丸,身体好转,医者没有怀疑。 病好以后,她得到一个单独的毡帐,不用每天在又冷又臭的地方入睡。 塔丽继续照顾她。 她依旧必须去马场干活。 这晚,海都阿陵突然出现在瑶英的毡帐前。 她惊坐而起,手忙脚乱地拿起匕首,躲到毡门后。 海都阿陵入帐,眼皮都没眨一下,大手一伸,攥住躲在暗处的瑶英,轻蔑地一笑:“你这点力气,还不如北戎一个十三岁的男孩。” 瑶英面无表情。 海都阿陵笑了笑,抬脚出去。 瑶英爬回床上,握紧匕首,一夜都没松开。这天,日头还没出,士兵叫起瑶英,要她去烧水煮羊奶。她在篝火前忙活了半个时辰,累得手臂都抬不起来,又被托木伦叫到大帐,要她把马奶酒送去大帐。 瑶英抱着兽皮酒囊入帐。 海都阿陵作息规律,凌晨就起身研究舆图,召见各个部落的酋长,大帐里坐满了人。 帐中气氛僵硬,海都阿陵坐在篝火前,面色沉凝,几个部落酋长一脸愤愤然地望着他,其他酋长神情犹豫,悄悄和身边的人交换眼色。 瑶英低着头把酒囊送到海都阿陵面前。 他没有看她。 她起身退出去,还没走到毡门旁,身后传来骚动,继而是一片诧异的抽气声和惊叫声,刀光剑影闪动,有什么东西摔落在地,发出钝响。 “海都阿陵!” 惊怒的质问声四起,席间众酋长发出愤怒的咆哮,埋伏在角落里的亲随同时拔刀暴起,身影如鬼魅,一阵寒光闪烁,鲜血喷洒,刚刚还在怒吼的酋长转眼身首异处,一颗颗头颅在毡毯上滚动,大睁着的双眸狰狞可怖。 “啊——” 帐中服侍众酋长的女奴吓得大叫不止。 海都阿陵皱了皱眉,眼神示意托木伦把女奴们拖出去,鹰眸抬起,淡淡地扫视一圈。 “你们降还是不降?” 十几个酋长当场死了六个,亲随手中站满鲜血的长刀就在眼皮底下,其他酋长魂飞魄散,咬了咬牙,怒吼:“海都阿陵,就算你今天杀光我们也没用,我们的部族会为我们报仇雪恨!” 海都阿陵不屑地嗤笑:“就凭你们这几个小部落,也敢和北戎为敌?今天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杀光你们,明天我就能带兵踏平你们所有人的部落。” 他话音刚落,帐帘掀开,两个士兵抬着一只箱子进帐,打开箱盖,倒出里面的东西。 咕咚几声,一颗头颅滚到了刚才怒吼的那个酋长面前。 酋长认出头颅正是自己部落最勇猛的勇士,心胆俱裂。 众人心中暗恨,明白他们中了海都阿陵的计策,他把他们引来营地,趁机派兵偷袭了他们的部落,他们已经失去和海都阿陵谈判的筹码。 砰的一声响,一名酋长扔下手中的佩刀,单膝跪地,其他酋长对望一眼,无奈地叹口气,也跟着做出臣服的动作。 海都阿陵哈哈大笑,站起身,扶起最先跪地的酋长。 瑶英和其他人一起退出大帐。 等众酋长离开,托木伦劝说海都阿陵:“王子何必要杀那几个酋长?这些小部落欺软怕硬,只要以兵力震慑,他们就不敢不听从王子的号令。杀了人,只怕他们面服心不服。” 海都阿陵冷笑:“你没听说?这几个部落已经有人改信佛道了。” 托木伦不解地说:“伊州也有不少人改信佛道,连牙帐的几位大妃也供起了佛。” 海都阿陵声音发沉:“连你也知道大妃改吃斋念佛了,北戎到底贵族有多少人开始念经?别以为这些稀松平常,现在不加以遏制,假以时日,北戎士兵中有一半信佛,攻打王庭时,那位传说中阿难陀再世的佛子亲临战场,谁还敢冲锋陷阵?” 托木伦半晌没吭声。 海都阿陵接着道:“我劝过大汗,以后谁敢在军中散播佛子的事迹,立刻以妖言惑众为名斩首示众,以震慑人心,大汗没有当回事。行军打仗,不仅要靠排兵布阵,靠精良的武备,靠有利的地形,还看士气军心,他们把王庭佛子当成神,和神对敌,军心怎么稳固?” 托木伦睁大眼睛:“大汗当年败给佛子,军中就传出流言,说佛子得神佛庇佑,所以才能奇迹地以少胜多。这次大汗集结兵力再次围攻王庭,还是久攻不下……” 海都阿陵冷笑:“这一次流言会比以前更猖狂,届时必定军心动荡,大汗这一次围攻王庭,胜算不大。” 如果瓦罕可汗早点听从他的建议,昙摩罗伽的名声不会流传得这么广,现在瓦罕可汗自己对那些传说将信将疑,面对昙摩罗伽时瞻前顾后,王庭坐拥地利,士兵百姓信仰虔诚,佛子一声令下,刀山火海他们也能往前冲,瓦罕可汗必败。 他没有可汗的那些顾虑,他的军队不允许出现任何一个惧怕佛子威名的士兵,他要训练出一支强悍的队伍,打败王庭,树立威望。 北戎人崇拜强者,鄙视弱者,让瓦罕可汗束手无策的敌人败于他手,他才有资格去竞争下一任大汗。 一场风波来得快,平息得也快。 等队伍出发时,部落酋长们跟在海都阿陵后面,态度恭敬,已不复前些时日的嚣张跋扈。 他们朝伊州行进,海都阿陵忙着收服各个部落,暂时放松对瑶英的折磨,她终于找到机会暗中和谢青他们联系,他们还在养伤,她叮嘱他们别轻举妄动。 期间,海都阿陵亲自监督了一场行刑,托木伦从被杀的几个士兵帐中搜出佛经,将他们斩首示众。 瑶英被带到刑场观刑,鲜血溅到她身上的衣裙上,她颤抖了几下,面色发白。 海都阿陵满意地看到她脸上露出惧怕的神情。 她跟在他身后回帐,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脑海里却腾起一道亮光。 海都阿陵虽然残暴,却很爱护他手底下的士兵,不会无缘无故重罚士兵,他为什么要杀私藏佛经的士兵? 她想起一个名字。 昙摩罗伽。 她和亲兵势单力薄,不可能越过层层封锁逃回中原,唯有先找一个海都阿陵的势力进入不了的地方——瓦罕可汗和其他王子是最佳人选,但是他们和海都阿陵并没有什么不同,投靠他们不过是从虎坑逃到狼窝。 她还有一个选择:王庭。 海都阿陵绝不敢带兵去王庭抓捕她。 第3章 穿过寸草不生、飞鸟走兽踪迹全无的瀚海沙漠后,离伊州越来越近。 这日,他们抵达一处北戎部落,修整了两天,海都阿陵突然下令队伍让改道往北,而不是按照原来的行程直接回伊州。 他选出两支轻骑队伍押送一部分俘虏去伊州。 托木伦调派人手时遇到一个难题:“王子,该怎么安置文昭公主?属下派几个妥当人先送她回伊州?” 海都阿陵望着案上的舆图,推演两军对战,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托木伦替瑶英松了口气,转身往帐门走去。 海都阿陵放下羊皮纸舆图,目光落到牛皮帐篷上悬挂的一张毛毯上。 那是李瑶英亲手织的。 她跟着女奴捡马粪,织毛毡,用马尾做缰绳,鞣制皮革,熬煮牛羊肉、马肠,每样活计都学得很快,而且做得像模像样,还在织毛毡时想出了好几个新花样,教给其他女奴。 北戎女人织出来的毛毡比她的扎实,但是没有她的漂亮精巧。 她亲手织的毡毯送到他帐中,她心里肯定很不乐意,早上她过来打扫大帐的时候,看到毡毯,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想到她气得咬牙又不得不克制怒火的模样,海都阿陵不禁嗤笑一声。 托木伦掀起毡帘,人已经走出大帐,身后忽然传来海都阿陵的声音。 “她留下。” 托木伦暗叹一声,回头应是,欲言又止。 王子强壮勇猛,是北戎第一勇士,征战从无败绩,想要什么女人都能轻易得到。 他打算像驯服阿布那样驯服公主,可是公主是个人,还是个女人。 女人不是雏鹰。 …… 瑶英在原野牧羊。 天朗气清,艳阳高照。远处巍峨的皑皑雪山如银冠耸立,天气转暖,冰川渐渐融化,草甸峡谷间沟壑纵横,河水哗啦啦流淌,蓝宝石般清澈的湖水镶嵌在峭壁河谷之间,蓝天白云和烂漫山花倒映其中,好似一幅壮美瑰丽的画卷。 山脚下是一片茫茫无际的千里草场,草木旺盛生长,层层绿浪翻卷,浪头绵延至天际,和苍茫的山脊融为一体,五颜六色的绚烂野花点缀其间,风过处,送来一缕缕泼辣的花香和牧草的腥气,展眼望去,汪洋花海,美不胜收。 雪白的羊群悠闲地吃着草。 瑶英骑着马从织锦繁花的草原飞驰而过,头梳辫发,一身北戎女子常穿的翻领窄袖长袍,腰间束带,勒出纤娜的腰肢线条,马驹通体墨黑,衬得她身上衣袍赤红如火,愈发的明艳照人。 迎面的风清新何爽,花香沁人心脾。 瑶英夹紧马腹,手中长鞭挥出,指挥羊群去河边饮水。 周围的北戎人望着马上灿若云霞的瑶英,忍不住啧啧称叹,拍手叫好。 瑶英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北戎人送上清冽甘甜的泉水,她笑着道谢,接过皮囊,坐在马背上,咕咚咕咚几口喝完。 送水的少年呆呆地看着她,周围的女人发出善意的哄笑,少年红着脸跑开。 女人们笑得更大声。 瑶英唇角轻翘。 自从上次大病一场后,海都阿陵命她服侍他的起居,不再让她去伺候其他女人,也不会动不动叫人把她捆起来。 塔丽给她出主意:“公主,您不用去做那些粗活,只要服侍好王子就够了,织毛毡的活计吩咐我们就行。” 瑶英的身份依然是女奴,但是现在营地没人敢支使她做什么。 在塔丽和北戎人看来,海都阿陵对她已经很容忍了。 瑶英一哂。 海都阿陵确实看似放松了对她的看守,实则暗暗派了几个胡女日夜盯着她。 他知道该怎么在雏鹰熬不住时适时地给出一点甜头,让雏鹰认他为主,对他死心塌地。 瑶英和那些饱受折磨的雏鹰一样,每天都很累,提心吊胆和海都阿陵周旋就几乎耗费她的全部心力,她还得干粗活,得想办法吃饱肚子,得在他眼皮底下筹划逃跑。 有时候,她也会诧异海都阿陵的耐心。 扬鞭在草原上纵马飞驰时,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甚至会忘记现在身陷囹圄的处境,以为自己就像在长安时那样,正和李仲虔在辽阔的乐游原上肆意驰骋。 但是心底那道声音始终清晰响亮:她是被海都阿陵抓来的,她要回去,她不会在被海都阿陵折磨之后因为一点小恩小惠就动摇。 塔丽以为她每天和其他北戎女人一起牧羊、编绳,已经彻底融入北戎部落,决定服从海都阿陵,其实她在暗中打听消息,观察海都阿陵的部下,寻找脱身的机会,顺便麻痹海都阿陵。 据说瓦罕可汗正带兵攻打王庭,海都阿陵会不会奔赴战场助他义父一臂之力? 瑶英思索着这个可能,任由黑马啃食地上的青草,忽然觉得周围安静得古怪,抬起头,正好撞进一道凝视的目光。 一个高大硬朗的男人倚在栅栏前,辫发高束,五官轮廓分明,兽皮猎装勾勒出健壮身形,看去意态闲适,却隐隐带着凶悍威严的杀气,淡金色的眸子冷漠无情,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柔软温和,像在暗处等待时机的狼,只有森冷的兽性。 他看着瑶英,示意刚才递水囊给她的少年走到他跟前去回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围的北戎人大气不敢出一声,垂首侍立。 少年吓得脸色发白,哆哆嗦嗦着朝他走去。 瑶英捏紧缰绳,心跳飞快,紧张得忘了呼吸。 这个少年暗中帮她给谢青他们传递口信,每次送水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海都阿陵是不是看出来了? 海都阿陵和少年说话,视线仍然一直停在她身上,她不敢动弹,背上沁出冷汗。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把水囊献给海都阿陵,向他行礼,恭敬地退开。 海都阿陵朝瑶英招招手。 瑶英毛骨悚然,爬下马背,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海都阿陵看着她,眼神如刀,拍拍手中水囊:“原来公主喜欢这样的?” 瑶英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试探还是随便找个借口来奚落自己,镇定地道:“他才十一岁!只是给我送水而已。” 海都阿陵笑笑。 是啊,少年才十一岁。 但是他不喜欢这样。 他随手把水囊扔到地上,转身:“跟我来。” 看来他没有怀疑少年。 瑶英悄悄地舒口气,举步跟上他,以后不能再让少年帮忙传话,虽然传的话无关紧要,被抓住也没什么,但她不能高估海都阿陵的仁慈。 海都阿陵带着她回到大帐。 托木伦也在帐中,指指地上一堆凌乱摆放的箱书画和珠宝瓷器,问:“公主认得出这些东西吗?” 瑶英看了看,指着最底下一只圆盘道:“这平脱盘是圣人颁给叶鲁部的赏赐。” 托木伦忙把平脱盘取出来,“公主,这里哪些是最贵重的宝物?哪些适合送人?要又雅致又贵重的。” 瑶英会意,点点头。 海都阿陵这次从中原和各个部落劫掠了不少宝物,但是他的部下只认那些金灿灿的器物,其他贵重珠宝就辨认不出分别了。现在他回到北戎,肯定要给贵人们送礼,还得把劫掠来的宝物进献给瓦罕可汗,所以把她叫来辨认,好决定哪些送人、哪些私自扣下。 她不动声色,帮着清点宝物,不管是字画还是珠宝,她都能说出由来。 托木伦领着人在旁边记录。 海都阿陵斜倚案前,长腿支起,一手搭在腿上,一手举着酒碗,目光在满帐宝物间打转,最后不知不觉落定在瑶英身上。 她是高贵的公主,是谢家养大的贵女,什么奇珍异宝都见过了,让她帮忙辨认古董器物根本难不倒她。 而他和部下只知道镶金的珠宝值钱。 他在蛮荒中长大,靠掠夺为生,她饱读诗书,一举手一投足都像一幅精美的画。 李瑶英心里肯定瞧不起他,觉得他粗俗野蛮。 海都阿陵不由得想起她刚才在草原上奔驰的模样,笑容灿烂,鲜活明媚,让人不敢逼视。 在他面前,她绝不敢露出张扬艳丽的那一面。她提防他,厌恶他,想离他越远越好,他只要靠近一点,她马上会吓得跳起来,或是假装若无其事,其实身体在瑟瑟发抖。每次不得不来大帐服侍他时,她脚步沉重,恨不能一步三挪,当他挥挥手要她离开的时候,她就像甩下千钧重担一样,脚步都轻快了。 海都阿陵享受她的恐惧和绝望。 她高高在上,可望不可即,他偏要把她扯下来,让她沉沦在泥沼中,彻底臣服于自己。 年幼时,他偶尔发现鹰巢,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爬上悬崖,和老鹰搏斗,终于抓来一窝雏鹰。强壮的鹰被其他王子抢走了,阿布奄奄一息,没人看得上,他救下阿布,悉心把它养大,让它成为北戎最雄壮的神鹰。 训练以折磨为开端,阿布很倔强,最后还是被他驯服。 时至今日,海都阿陵还记得第一次指挥阿布完成狩猎时那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见到李瑶英的第一眼,他感觉到了类似的冲动和征服欲,后来也确实从她的反抗中感受到了愉悦。 然而最近,他心里慢慢生出一种不满。 他发现自己不再满足于这种猫抓老鼠似的游戏。 …… 帮海都阿陵辨认珠宝古董后,瑶英注意到陆陆续续有轻骑护送几口大箱子去了不同方向。 她暗暗观察托木伦,比对箱笼,很快瞧出端倪:最贵重的宝物并没有被送走,而是留在营地。 看来海都阿陵并不打算把所有宝物交出。 她记下这一点。 礼物送出后,队伍继续往北走。 天气越来越暖和,几个膀大腰圆的胡女天天守着瑶英,她担心连累其他人,没再和那个送水的少年说过话。 这天,她坐在帐中编绳,士兵挑开毡帘:“王子要你去大帐!” 瑶英咬牙站起身。 大帐前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看甲衣都不是海都阿陵的部下,帐中歌舞喧天,时不时传出一阵哄笑。 瑶英低着头走进大帐,还没看清帐中情形,长席后的一人指着她道:“就她了!” 士兵直接攥住瑶英的胳膊,把她按在一个男人身边:“好好服侍叶护。” 叶护已经喝得半醉,带着酒意打量瑶英几眼,揽住她,看向一旁的海都阿陵,笑道:“难怪阿陵要把你藏起来,果然是个美人。” 瑶英双手握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扫一眼海都阿陵。 他手里端着酒碗,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护,一语不发。 帐中气氛变得僵硬。 叶护浑然不觉,搂着瑶英,要她倒酒。 海都阿陵依然没作声。 第4章 瑶英眼皮低垂,飞快扫一眼大帐。 帐中二十几个男人,一半是海都阿陵的部下,另一半是生面孔,应该是今天到的客人,每个人身边都有两三个年轻女奴侍酒。海都阿陵的部下坐得远,衣衫整齐,神态恭敬,频频望向他,像是在等他发话。其他人喝得烂醉,当场搂着女奴寻欢,偶尔和海都阿陵说几句话,要他再找几个美貌女奴来,语气颇为傲慢。 叶护的手揽在瑶英手臂上,挑衅地看着海都阿陵。 一声酒液注入酒碗的哗啦轻响,瑶英抬手给他盛酒。 叶护和海都阿陵暗暗较劲,她当众给叶护难堪的话,叶护只会变本加厉,海都阿陵不会轻易冒着和叶护彻底撕破脸的风险救她,她得想办法逼他不得不出手。 她的顺从取悦了叶护,他哈哈大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再倒!” 海都阿陵神色淡淡,挪开了目光。 叶护几碗酒下肚,愈发得意,手指抬起瑶英的下巴,啧啧了几声:“阿陵,你是狼窝子出来的,没想到也有眼光好的时候,我这趟没有白来!这个汉女我喜欢。” 海都阿陵一口接一口地喝酒,眼神淡漠。 托木伦几人却勃然变色,双手紧握成拳。 叶护把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放下酒碗,扯着瑶英起身,“今晚就让这个汉女伺候我吧。” 他搂着瑶英出去。 瑶英看着海都阿陵,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看她。 他不动,其他人也不敢动作,托木伦怒目圆睁,牙关咬得咯咯响,终究还是没敢起身阻拦叶护。 瑶英身上寒毛直竖,心里在尖叫,脸上却仍然是一副温顺之态,跟着叶护往外走。 女奴掀起毡帘,春日和暖的风扑面而来,她却丝毫感觉不到舒适。 “等等。” 就在叶护和瑶英快要走出毡帐的时候,身后响起海都阿陵平静无波的声音,“她不行。” 瑶英捏紧手指。 她赌对了,营地的人都把她当成海都阿陵的人,他不能容忍在部下面前被叶护这么羞辱,她在叶护面前有多听话,他就有多难堪。 叶护冷笑一声,回头怒视海都阿陵:“你说什么?” 海都阿陵鹰眸抬起,“我说她不行。” 女奴停下奏乐,帐中陷入一片尴尬的死寂,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叶护冷冷地看着海都阿陵:“如果我偏要她伺候呢?” 海都阿陵喝了口酒,“整个部落的女人随你挑选,只有她不行。” 叶护脸色阴沉:“为什么?” 海都阿陵迎着他冰冷的视线,泰然自若,一字字道:“因为她是我的女人。” 气氛焦灼。 席中一人忙站起来打圆场,挑了几个美貌的女奴送到叶护身边,陪笑道:“美貌女人多得是!叶护您看,这环肥燕瘦的,什么女人都有,随您挑选!” 叶护冷笑,一把推开凑过来奉承的女奴,紧紧拽住瑶英的手臂:“我就要她!阿陵,你看怎么办吧!所有俘虏都属于尊贵的大汗,你凭什么私自霸占俘虏?等我禀告大汗,看大汗怎么说!” 海都阿陵嘴角勾起,放下酒碗,抬手。 托木伦一跃而起,捧着他平时用的佩刀送上前。 他抓起佩刀,咔嚓一声抽出闪烁着凛凛寒光的长刀,慢条斯理地道:“叶护是体面人,最重规矩,那就按北戎的规矩来,我们现在出去比试一场,谁赢,她归谁。” 帐中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海都阿陵居然为一个汉女动真格了!他是北戎第一勇士,叶护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他这是宁可得罪叶护也要留下汉女! 叶护面色铁青,张口就要应下决战,和他一起来的人连忙起身按住他,大笑道:“叶护喝醉了,撒酒疯呢!我们奉大汗之命来奖赏阿陵,一路奔波,今晚要不醉不休,别为一个汉女伤了和气,汉女不经折腾,叶护肯定不能尽兴!我待会儿给叶护挑几个好的,保管叶护明天连马背都爬不上去!” 众人生怕海都阿陵真的下狠手杀了叶护,跟着起哄,七手八脚把叶护拉回长案后,按着他的肩膀,几大碗酒灌下去,不让他再开口。 瑶英正准备趁乱离开,托木伦拦住她,朝她使了个眼色。 “到王子身边去。” 瑶英回头,海都阿陵正看着她,周身散发着凛冽的肃杀之气。 她一步一步走回他身边,刚坐下,他展臂搂住她,把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坚实的臂膀禁锢着她,冷冷地道:“下次遇到这种事,别这么听话。” 瑶英自嘲地一笑:“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海都阿陵眸光暗沉,冷笑:“我知道公主瞧不起我这样的人,不过有一点公主可以记在心里,我不会对一个女人言而无信,你是我的人,我不发话,没人敢碰你。” 瑶英不语。 她就是摸清了海都阿陵的脾气才敢和他达成协议,他很自负,瞧不起女人,所以也不屑对一个女人失信。 海都阿陵以为她被叶护吓着了,笑了一声:“如果我不出手呢?公主打算怎么办?” 瑶英闭了闭眼睛,淡淡地说:“叶护在针对你,他想激怒你,我猜他一定和你有仇,如果他强迫我,我会和他分析利弊,告诉他我有多恨你,或许他会觉得我有利用的价值,要我潜伏在你身边,找机会谋害你……” 满帐笑闹之声,她被迫倚在他怀中,一句一句诉说着怎么和叶护合作杀了他,脸上明明没有涂脂粉,眼波流转间自有一种雍容的艳光。 海都阿陵笑了笑,那种只有从她身上感受到的、难以言喻的愉悦感再次涌了上来。 他几乎有些沉迷其中了。 “你杀不了我。” 他平静地道。 这些天她试过很多办法,他一次次无情破碎她的希望。 瑶英面无表情地道:“总得试试。” 她不是在哄他玩,如果叶护带走她,她会试着和叶护合作,叶护是大王子他们的人,一定很想除掉他。 海都阿陵握住瑶英的下巴,这是叶护刚才碰过的地方,他手上用力,确保能留下他的痕迹,迫使她抬头看着大帐。 酒宴已经到了尾声,帐中的男人各自搂着女奴席地快活,满眼都是白花花的身体,满耳是靡乱的喘息和呻吟声。 海都阿陵感觉到瑶英身体的僵硬,低头,浑厚冰冷的嗓音在她耳边回荡:“好好看着,这就是女奴的下场。” “乱世之中,弱者没有资格活下去,强者才能占有食物、领地和女人,带领部落走向强大繁荣。她们的男人打了败仗,她们就得张开腿讨好男人才能活下去,女人的命运就是这样。除非她们能抬得动刀,和男人一样上战场拼杀。” “公主,你和她们的处境一样,女人天生就该张开腿取悦男人。” 瑶英没有闭上眼睛。 她听人说过,海都阿陵会把帐中的女人奖赏给部下。在他眼里,女人和那些掠夺来的珠宝玉器一样,都是战利品。 海都阿陵闻到她发间幽幽的香气,北戎女人身上有一股混杂着马粪和汗水的味道,她身上却总是有一丝淡淡的幽香,像山巅怒放的花,托木伦他们和她说话的时候,语气都比平时轻柔。 “你是不是在等你的兄长来救你?” 他抬起瑶英的下巴,看着她漂亮的双眸被自己的倒影占满。 “公主是我从中原夺来的战利品。谁想带走你,我会亲手杀了他。认命吧,你逃不了。” 瑶英浑身发颤。 海都阿陵看着她失去血色的双唇,苍白,柔弱,惹人怜惜。 “如果我今晚要了你,你会怎么做?” 野兽一般冰冷淡漠的气息彻底笼罩住瑶英,她嘴角一扯,看着帐中那些在女奴身上的男人,冷冷地道:“我还能怎样?只能认命。落到王子手中,我插翅难逃。” 海都阿陵的手指落到她衣襟前,扯开她的衣衫。 瑶英忍不住战栗。 海都阿陵看了她一会儿,忽地一笑,推开她,随手扯过一个女奴搂着,“我不会对女人言而无信,出去。” 瑶英回过神,拢紧衣衫,快步跑了出去,站在毡门前,双腿打颤。 她必须逃出去,海都阿陵刚才不是在吓唬她,他真的会杀了李仲虔!去年冬天,她和奴隶一起挖草根果腹,有个奴隶看她可怜,把舍不得吃的草饼送给她,她没有接,海都阿陵依然当着她的面杀了那个奴隶。 现在他觉得一切在他的掌握之中,对她有几分耐心,等他厌烦了,今晚她看到的一切就是她的下场。 身上衣衫已经湿透,她回到自己的帐篷,塔丽已经听说帐中的事,过来服侍她,道:“公主,您看,王子对您和对其他女奴不一样,您不如跟着王子,王子健壮英勇,是一个强大的丈夫。” 瑶英手指头还在发抖,闻言,嘲讽地一笑。 “换成其他人,海都阿陵也会出手,在部下面前毫无反抗,以后谁敢跟着他起事?” 海都阿陵和叶护斗法,她只是两人交手的工具罢了。 …… 第二天,瑶英从其他人口中得知,叶护是来向海都阿陵讨要战利品的。 他辛辛苦苦筹谋,万里奔袭,打下几座重镇,还没见到瓦罕可汗,功劳全都被大王子他们抢走了。 托木伦几人义愤填膺,“王子,您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损失了一支精锐人马,大王子什么都没做,大汗怎么能把封地都赐给大王子?” 海都阿陵摆摆手,示意部下不要多说,取出舆图、账册,交给守在帐外的叶护。 叶护洋洋得意,昨晚他试探海都阿陵,在人前丢了脸面,今天他就报复回来了,海都阿陵是第一勇士又怎么样?还不是得对大王子低头! 几天后,一行人带着代表海都阿陵全部心血的舆图和搜刮来的宝物扬长而去。 营地气氛沉重。 是夜,瑶英躺在绒毯里,听到帐外忽然响起一阵马嘶声。她闭着眼睛,仔细辨认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出她的所料,海都阿陵带着托木伦深夜离开营地了。 他们的目标是叶护。 …… 营地外,托木伦兴奋地握紧长刀,忍不住发问:“王子,既然您也不想这么便宜大王子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拒绝叶护的要求呢?” 海都阿陵戴好面巾,遮住面容,道:“大王子是大汗的儿子,大汗不会为我做主。我只能出此下策,你们当心点,如果事情败露,不必管我,我自有主张。” 众人心里又是敬佩又是感动,齐声应是。 海都阿陵望着远方,淡金色眸子里寒光闪动。 大王子越来越咄咄逼人,他乖乖交出舆图和宝物,大王子不仅不会上当,还会加重对他的怀疑。他被迫交出舆图后再伪装成盗贼去劫杀叶护,反而能让大王子暂时罢手。 没有人把他当人,他活成狼,他们才放心。 …… 营地里,瑶英彻夜难眠, 狗吠、马嘶、夜鸟的怪叫声、守夜骑士的说话声……她聆听静夜里的一道道声响,紧张得无法呼吸。 海都阿陵的营地里藏有宝物的消息是她偷偷散播出去的,她知道他和大王子他们之间矛盾重重,叶护走的时候,机缘巧合得到一封告密信,得知不少秘密——那封信自然出自她手。 叶护一定做好了准备,不知道他安排的人手能不能杀了海都阿陵。 瑶英等到天亮,半睡半醒中被一阵杂乱的声响惊醒。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毡帘被人掀开,托木伦找了过来,满身是血,神色焦急:“公主,你过来帮忙!” 瑶英被带到大帐,迎面一股浓厚的血腥气。 帐中亲随个个浑身是伤,形容狼狈,其中海都阿陵伤得最重,高大强壮的身体平躺在床上,长手长脚摊开,气息微弱。 几个医者围在他身边,帮他止血,其中一个医者是汉人长相。 托木伦推瑶英上前:“叶护太狡猾了!医者都被他带走了!这几个人止不住血,只有这个汉人奴隶会治伤,公主,他说话古里古怪的,我们听不懂,你听他说了什么!” 瑶英心如擂鼓。 海都阿陵果然被叶护暗算了,可惜他命大,居然能活着回来。 营地里的医者确实是叶护带走的,不过提醒叶护的人是她。 瑶英走到床前,询问汉人医者,目光落到海都阿陵身上。 只要她帮着传话的时候“不小心”遗漏或者说错了什么话,海都阿陵很可能“伤重不治”。 那她就自由了,中原数万万百姓也能躲过一场血腥的屠戮。 瑶英激动、紧张、忐忑,心里一阵狂跳。 医者告诉她注意事项,她点头记下,朝托木伦复述的时候,故意漏了一句,托木伦没有怀疑她,大声嘱咐其他人照办。 瑶英快被希望即将来临的狂喜淹没,背上不停地出汗,眼角余光扫过海都阿陵,心里突然咯噔一声。 一盆雪水兜头而下,浇灭她眸底刚刚点燃的火苗。 海都阿陵武艺高强,亲随都没事,怎么只有他伤得这么重? 他听得懂汉文,假如他现在没有失去意识…… 越是最紧要的关头,越不能急躁。瑶英心念电转,冷静下来,补上自己刚才漏掉的那句话:“王子这几天绝不能碰酒!” 托木伦点头应是。 瑶英继续和医者对话,视线巡睃一圈,帐中亲随个个眉头紧皱,语气焦急,但是总有那么一两个人会露出破绽。 果然有诈,海都阿陵明知叶护设下陷阱,依然前去抢夺宝物,大王子才会把他当成一个在野地里长大的“莽夫”。 她不动声色。 …… 海都阿陵在帐中整整躺了三天,估摸着营地里大王子的内应全都中计,叫来托木伦:“都抓了。” 一天之内,接连有十几个士兵和军需官被抓。 瑶英心有余悸。 原来海都阿陵将计就计,让大王子放松对他的监视,顺便等着营地里心怀二意的人露出马脚,他好一网打尽。 她后怕不已。 幸好那晚她直觉不对劲,没有隐瞒医者的话。 和瑶英一样庆幸的还有托木伦。 这日,她跪坐着帮海都阿陵换药,托木伦兴冲冲地替她请功:“王子,您昏睡的这几天,文昭公主一直守在帐中,悉心照顾您。” 瑶英心口剧烈跳动,紧咬牙关,手上的动作平稳从容,她不能露出破绽。 海都阿陵靠坐在兽皮椅上,眼皮低垂,凝视着她。 他也很惊讶,他身受重伤,李瑶英竟然这么老实,只悄悄和亲兵联系,想趁他伤重逃出去,没有下手害他。 “公主不是恨不得我死无葬身之地吗?” 瑶英冷笑一声,没好气地道:“王子现在要是死了,我就落到叶护手上了,和叶护比起来,我宁愿和王子这种言而有信的英雄豪杰周旋。” 说英雄豪杰几个字的时候,咬牙切齿,恨意满得能溢出来,海都阿陵不禁嗤笑。 瑶英低着头,继续帮他包扎伤口,唇角紧抿,眉头轻蹙,一脸的不乐意。 海都阿陵闻着她身上似有若无的幽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嘴角勾起。 她被迫来照顾他,动作粗鲁,言语辛辣,从头发丝到脚底,浑身上下都在诉说着她的不满。 但她还是得老老实实照顾他。 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心里再恨他,也得听话。 第5章 瑶英再次见到阿玛琳的时候,她和其他北戎女人一起坐在帐前织毛毡。 日头很暖和,阿玛琳却穿了一件夹皮袄,动作小心翼翼。 其他女人告诉瑶英:阿玛琳可能怀孕了。 因为这个即将到来的孩子,阿玛琳不用担心再被送回关押俘虏的地方。她坐不了一会儿就嚷嚷腰酸背痛,叉着腰站起来围着晒毛毡的场地慢腾腾地走一圈,倚着栅栏和其他人说笑,过一会儿又说困了要打个盹,一整天下来别说织毛毡了,连羊毛都理不顺。 士兵知道她现在肚子里揣了合赤的孩子,不敢催促她。 她做不了的活计自然就落到其他女奴头上,女奴们忍不住抱怨:“你自己的活自己做!别总是摊派到我们头上!” 阿玛琳抚着自己的肚子:“我现在是双身子,做不了那些粗活。” “汉人的文昭公主贵为公主,得王子看重,每天还是会按时来和我们一起织毛毡,还教我们怎么织出新鲜花样,她怎么没你那么多借口!” 阿玛琳冷笑一声:“那是她没用,生了张漂亮脸蛋又怎么样?还是得肚子争气!她要是能怀上阿陵王子的孩子,王子舍得让她来织毛毡吗?” 女奴们愤愤然。 接下来几天,阿玛琳织毛毡的时候照旧敷衍了事,还讽刺其他女奴一辈子都只能在北戎营地里靠织毛毡过活。 女奴们义愤填膺,却也无可奈何。 事情不知道怎么传到海都阿陵耳朵里,这天清晨瑶英给他换药的时候,他无意间扫过她纤瘦的腰肢,想起阿玛琳的话,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心里微微一动:如果李瑶英怀了他的孩子,生下来一定很漂亮。部落里的老人说,母亲美丽,生出来的男孩女孩都好看。 这个念头不过是瞬间的事,他嘴角勾起,道:“公主今天不用再去织毛毡了,我这帐中都挂不下了。” 瑶英心里对他翻一个白眼,眉眼低垂,手里一圈一圈帮他缠上纱布,暗暗想,如果她像阿青那样会武艺就好了,可以直接用纱布勒死眼前的男人。 下毒她也想过,可惜海都阿陵实在警醒,每样药物都经过医者再三查验,她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想办法让他伤口感染也没用,他身体健壮结实,异于常人,伤口愈合很快。 她心里默默盘算,忽然发现周围阒寂无声,帐中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下去,海都阿陵的目光似乎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他沉默的时候面孔愈显刚硬,金色眸子冰冷淡漠,没有一丁点温情,让人难辨他的喜怒。 瑶英假装浑然不觉,一丝不苟地为他换药。 “你还是会去织毛毡,是不是?” 头顶传来海都阿陵的声音,平静冷漠。 瑶英点点头,拿起剪子,手脚麻利地剪掉纱布,道:“王子当初说了,我每个月必须织出十张毛毡,完不成活计,要去马棚睡一夜。今天王子大发善心,我受宠若惊,不过我怕月底的时候王子又想起这件事,罚我去马棚睡。” 海都阿陵垂眸看她,不知道是该恼还是该笑。 这确实是他亲口说过的话。 “既然让你不必去,自然不会反悔。” 他冷冷地道。 从上次她生病之后,他什么时候真的让她去睡马棚了? 瑶英抬头,拂开鬓边散落的发丝,看海都阿陵一眼,一笑:“那就多谢王子了。” 她本就生了一双修长的媚眼,这么歪着脑袋看人,脸上似笑非笑,眼波流转,近看几乎摄人心魄。 海都阿陵锐利的鹰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瑶英。 瑶英早已经起身退开,端着托盘出去,脚步轻快,似乎只要在毡帐里多待一刻就会让她无法呼吸。 海都阿陵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眉头紧皱,扬声叫来等在帐外的托木伦:“找个女人过来。” 托木伦脸上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恭敬地应是。 …… 瑶英还是去了织毛毡的地方,径自走到阿玛琳面前。 阿玛琳昨晚被合赤呵斥了几句,要她以后别私自议论文昭公主,正满心不舒服,看她走过来,心头慌乱,余光瞥见周围女人一脸幸灾乐祸,不愿当着人前服软,冷哼一声,色厉内荏地道:“公主还没爬上阿陵王子的床呢!这是把自己当成王子的女人,管起我来了?” 瑶英淡淡一笑,拎起阿玛琳面前的毡毯扫了两眼,“你以为怀了合赤的孩子就能高枕无忧了?” 阿玛琳嘴角撇了撇:“等我生下合赤的儿子,我就是合赤的妻子!” 瑶英抛开毛毡,走近几步,掌心贴在阿玛琳肚子上。 “你也说了,得等你生下合赤的儿子才行。” 阿玛琳汗毛竖起,抽身往后退,其他女奴围拢过来,挡住她的去路。 远处的士兵往这边看了几眼,视线扫过瑶英,不仅没有上前,居然转头离开了。 阿玛琳吓得脚底发软,怒视瑶英:“你们想谋害我的孩子吗?等我告诉合赤,合赤不会放过你们!” 瑶英轻轻抚摸阿玛琳的小腹:“没有人想要谋害你的孩子……不过我如果是你,绝不会在还没有生下孩子时就得罪整个营地的女人。你确定自己一定能生下儿子?合赤回伊州以后真的会娶你?” 阿玛琳脸色苍白。 瑶英收回手,示意其他女奴离开,“阿玛琳,你能靠这个孩子脱身,这是你的本事。其他女奴生死难料,她们随时可能被拉去讨好男人,所以我教她们织毡毯、毛锦,有一技傍身,不管落到什么境地,总还有条活路。谁都想好好活着,你可以抛下以前共患难的族人,去做你的夫人,但是你不该回头笑话她们。” 她们都在挣扎求生。 “你在北戎毫无根基,如果合赤厌倦你了,谁为你主张?你要怎么在北戎活下去?你别忘了,合赤的女人不止你一个。” 阿玛琳轻轻哆嗦了几下。 瑶英抬脚走开,帮其他女人晾晒拍打毛毡,偶尔有女奴过来请教她怎么编织,她耐心地教导她们,趁人不注意,把一只羊皮囊塞进毛毡底下。 等下午奴隶过来帮忙收毛毡的时候,谢青他们会找到这只羊皮囊。 她必须保持和谢青他们的联系,不能每天待在海都阿陵的大帐里,出来干活是她传递打探消息、收买人手的最佳机会,她不会放弃。 …… 大帐前,托木伦和几个亲随站在旗杆旁说笑话,毡帘晃动,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哆哆嗦嗦着冲了出来,脸上似有泪痕。 托木伦愣了一下,海都阿陵召女人过来服侍,不满一个时辰绝不会完事,他身上的伤不算重,今天这女人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而且还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北戎哪个女人不是做梦都想着和王子这样的勇士一度春宵? 他迟疑半晌,掀开毡帘往里看,一副嬉皮笑脸模样:“王子,这个不懂事,我再去找一个更听话的来?” 海都阿陵坐在兽皮椅上,眉头紧拧,淡漠地摇摇手。 他从不委屈自己,欲望来了,那就找一个温顺的女人来解决,想要讨好他的女人数不胜数,他从不缺女人。 刚才那个女人使劲浑身解数伺候他,可是他一看到她的脸,兴致立刻淡了。 眼睛不够漂亮。 头发也不够乌黑。 他大马金刀地坐着,冷冷地看着女人的脸,直到在女人卖力的取悦中释放,依然面无表情,鹰眸泛着噬人的寒光。 女人吓坏了,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头猛兽。 海都阿陵眼前浮现出瑶英骑马在草原上奔驰的模样,红衣如火,回眸间笑意盈盈,朱唇榴齿,脸上浅泛微红,分外诱人。 他以为自己会很有耐心。 先服输的人应该是她。 毡帐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亲随挑帘入帐:“王子,叶护死了!大汗要你交出那个汉女!” 海都阿陵面色冷沉。 …… 不一会儿,瑶英也得知叶护惨死的消息。 托木伦惊慌失措地拉着她躲到营地后面:“公主,叶护被人杀了,王子根本没有伤他,一定是大王子下的手,叶护是他叔叔啊!他们嫁祸给王子,大汗勃然大怒,要王子交出你,不然就夺了王子的兵权。没了兵权,王子就没活路了,他这一次不会救你,你先躲起来,千万别出去!” 瑶英心机飞转:假如她被大王子的人带走,有没有逃生的机会?还是和海都阿陵周旋更安全? 假如能和瓦罕可汗见一面,她倒是有自保的法子……不过就怕来抓她的人是大王子…… 她一声不吭,托木伦只当她吓坏了,没有多想,叮嘱她藏好,探头探脑张望一阵,刚踏出几步,周围脚步声围了过来:“托木伦!把叶护和王子争抢的那个汉女带出来!” 托木伦脸上血色抽尽,随手指了一个方向:“她已经跑了!” 脚步声跟了过去。 托木伦转身,塞了一张铜符给瑶英:“他们来得太快了,营地里不安全,公主拿着我的铜符,赶紧往东跑,骑上那匹枣红色的马,那是我的坐骑,跑得越远越好!我想办法引着他们去西边!” 瑶英心口剧烈跳动,接过铜符,“谢谢你,托木伦。” 有了这张铜符,没人会拦着她。机会千载难逢,她来不及多说什么,转身跑开,没有直接去找那匹马,而是找到一个女奴,和她耳语几句,飞奔着找到枣红马,一提马缰,往东边驰去。 先借着这个机会逃离海都阿陵,他忙着应付瓦罕可汗的人,顾不上找她,谢青他们很快会从女奴口中知道她逃脱了,她之前和他们讨论过这种情形,得去约定的地方等着和他们汇合。 瑶英骑在马背上,感觉到自己咚咚直跳的心跳声。 她觉得自己跑了很久,营地早被她远远抛在身后,可天际处的巍峨群山依旧那么遥远,她咬牙挥鞭,催促枣红马加快速度。 身后隐隐传来一阵落雨似的轻响。 瑶英身上发颤。 瓦罕可汗的人往西边去了,不会来得这么快……也许是谢青他们找过来了? 她闭了闭眼睛,回头看去。 原野一望无际,绿草如茵,起伏的绿浪中,蹄声此起彼落,十几骑矫健肃杀的身影从山坡飞驰而下,策马朝她追了过来。 不是谢青。 瑶英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下一瞬,她回头看向前方,扬鞭催马,继续奔逃。 蹄声越来越近,势如奔雷,大地震颤。 瑶英暗暗捏紧匕首。 眨眼间,宛如雷鸣的马蹄声已经近在耳畔,一匹高头大马追到她身边,刚刚靠近,马背上的男人遽然俯身,展臂揽住她的腰,直接将她从疾驰的枣红马上抱了起来,揽到自己身前。 瑶英剧烈挣扎。 男人皱眉,铁臂钳住她的腰,沉声道:“别动了,是我!” 骏马还在飞驰,耳边风声呼啸,瑶英颤抖着抬起匕首,狠狠刺了过去。 男人一惊,一手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没抓稳,缰绳脱手而出,被疾驰的坐骑甩出马背。瑶英被他紧紧揽在怀中,也跟着一起摔落。 追上来的士兵吓了一跳,惊呼出声,连忙勒马停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前。 男人抱着瑶英重重地摔在地上,几个翻滚卸了去势,伤口撕裂,闷哼了几声,一把拍开瑶英手里的匕首,撕开头巾:“看清楚了,是我!” 瑶英天旋地转,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息,手臂、腿上全都擦伤了,脚踝火辣辣的疼,不知道有没有摔断。 瓦蓝的碧空,一只雪白的鹰隼在半空盘旋。 她当然知道追上来的人是海都阿陵,看到他策马疾奔的身影出现在山坡时,她就认出来了。 他一次次这样玩弄她,她怎么会认不出来。 海都阿陵皱眉看着瑶英。 她被吓着了。 海都阿陵冷笑:“我说过,你是我的女人,我不会把你交给大王子的人。下次别跑了,好好在大帐里等着!” 瑶英咬牙站起身,右脚落地,整个人疼得瑟瑟发抖,双唇紧咬,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海都阿陵目光在她咬得发白的唇上转了转,眉头皱得愈紧,长臂一展,勾住她的腰,打横抱起她送到马背上。 “回去。” 瑶英看一眼东边的方向,缓缓闭上眼睛。 回到营地,海都阿陵抱着瑶英回帐,要塔丽过来照顾她,回到自己的大帐,撕开衣衫,纱布底下果然有血迹沁出。 医者为他重新上药。 部下围了过来:“王子,大王子连叶护都杀了,不会善罢甘休,您不如先把文昭公主交出去,平息大汗的怒火!” 海都阿陵冷哼一声:“大王子几次试探,现在变本加厉,我将计就计,在营地养伤,他还是不肯罢手,文昭公主只是个借口罢了!送一个女人出去就能平息事端吗?!” 部下道:“不管怎么说,先拖延一阵再说!” 海都阿陵摆摆手:“大汗派来的人我去应付,你们别管了,我自有主张。” 李瑶英是他的战利品,他不会轻易交出去。 部下面面相觑,暗叹一声,告退出去。 “托木伦,你留下。” 托木伦神色微变,转过身,跪倒在地,握拳抵在胸前:“王子,属下知罪。” 海都阿陵俯视着他:“你有什么罪?” 托木伦伏在地上:“属下同情文昭公主,怕王子为了避祸把她送给大王子,放文昭公主离开……” 海都阿陵沉默了一会儿,唇角一勾:“文昭公主美吗?” 托木伦汗如雨下,心一横,道:“美,公主是属下见过最美的女郎。” 海都阿陵点点头,接过医者手里的纱布,自己给自己包扎伤口,淡淡地道:“男人喜欢美丽的女人,天经地义。你仰慕文昭公主,我不怪你,她是我的人,你喜欢她,就得先打败我,才能从我手中抢走她。否则,一辈子别起其他心思。” 托木伦明白海都阿陵没有动怒,连忙道:“属下绝没有这种心思。” 海都阿陵颔首:“大汗派来的人是断事官挑的。骑兵没办法突破佛子的弓弩车阵,大汗很可能要退兵,和佛子议和,这种关头,大汗不会真的处置我。你们准备准备,我们要去沙城。” 托木伦呆了一呆,面露喜色。 …… 瑶英的腿真的摔断了,医者帮她接骨,她疼得一身的冷汗。 塔丽哭着帮她擦洗:“公主,您就从了王子吧,别再想着逃走了。王子听说您孤身逃走,不顾自己有伤在身,马上去找您,王子是狼窝里长大的,暴虐成性,能对您如此,您……” 她欲言又止。 瑶英笑了笑,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你是不是想说我不识抬举?” 塔丽眼神躲闪。 瑶英身上发烫,意识逐渐模糊:“我是被他抢来的!陪我和亲的亲兵、我的乌孙马,他们一个个死在我面前,上个月谢锦也因为伤势太重没了,阿青不敢告诉我……我都知道,我不能倒下,我要带他们回去,让他们魂归故里……我不会忘记,他羞辱我,折磨我,把我当成玩物……我熬了过来,所以成了一个特别的玩物……” 她是李仲虔带大的,虽然多病,但是没有受过什么委屈,她有兄长疼爱,有忠心的部曲,她是一个人,好端端一个人,她不稀罕海都阿陵折磨她之后的那一点施舍! 可是他太强大,北戎太强盛,想要逃走真的太难了。 瑶英浑身都在疼,指甲陷进柔软的织物,勾起几条金线。 她睁开眼睛。 床上铺着的不是寻常毛毯,而是一张旗帜,是她从叶鲁部带出来的,塔丽偷偷帮她收着。 王庭的旗帜,雪白金纹,有种遗世独立的傲岸。 瑶英攥紧身下的旗帜。 昙摩罗伽。 一个慈悲的僧人,王庭的君主。 她还有机会,她不能放弃。 第6章 大帐里,海都阿陵的部下和瓦罕可汗的人在对峙。 两帮人马气势汹汹,手都按在刀柄上,气氛僵持。 一个细长眉眼、穿锦衣的男人越众而出,轻蔑地瞥一眼因为受伤只能坐着的海都阿陵,满脸不悦地道:“阿陵,你不交出那个汉女,我们回去怎么向大汗交代?叶护是和大汗一起长大的族弟,他不明不白死了,大汗只是要你交出汉女而已,你这么怠慢我们,是不把大汗放在眼里吗?” 海都阿陵抬眸,淡淡地道:“不敢对大汗不敬。不过和叶护争执的人是我,前几天偷袭叶护的人也是我,此事和汉女无关,我自会向大汗解释清楚,至于叶护到底死在谁手上,大汗明断,一定能查出真凶,不会冤枉了我。” 锦衣男人冷笑:“不错,大汗明察秋毫,自有决断!但是我今天是来带走汉女的,她引得你和叶护刀兵相向,是不祥之人,天底下的美人那么多,你不会为一个汉女得罪叶护的家人吧?把她交出来!” 他话音落下,跟随他的人纷纷把刀,满帐刀影晃动。 托木伦几人勃然变色,也跟着拔刀。 海都阿陵眼神示意部下退后,站起身,走到锦衣男人面前:“贺哆,我是大汗养大的,不会拿自己的女人出去顶罪,大汗要怎么惩治我,我先领了。” 贺哆眯了眯眼睛。 海都阿陵停顿了一下,一字字道:“这个汉女,你带不走。” 他没穿甲衣,面色平静,贺哆却感觉到了他身上隐隐约约克制的凌人杀气,托木伦他们站在他身后,个个凶悍。 一只深不可测的头狼,带着一群绝对忠于他的野狼。 贺哆定了定神,强撑着没有露出怯懦之态,怒道:“这是你自己选的!既然你拒不交出汉女,那就别怪我下手不留情!” 海都阿陵一言不发,走出大帐,扯下身上衣衫,面朝着瓦罕可汗所在的方向跪下,赤着的腰腹缠着厚厚的纱布,可以看见殷红血迹透出。 “王子!” 托木伦几人抢上前,海都阿陵摇摇头,几人暗暗咬牙,对望一眼,退了下去。 贺哆狞笑,揎拳掳袖,亲自行刑。 营地里的人不敢靠近,站在远处观望。 贺哆说到做到,下手果然没有留情,长棒专门挑着海都阿陵受伤的地方打,托木伦气得脸红筋暴,险些把牙齿咬碎。 等贺哆停手离开,托木伦连忙扶着海都阿陵回帐。 医者给海都阿陵换药,他连吃了几枚强心丸,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不多时,毡帘晃动,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人走到木床前,皱眉道:“你居然为了一个汉女当众挨打,难道你真像流言里说的那样,被一个汉女迷得神魂颠倒?” 海都阿陵睁开眼睛,翻身坐起,面无表情地道:“这事和汉女无关,我和大王子他们迟早会起冲突。” 来人审视他片刻,“你心里有数就好,你是堂堂北戎王子,神狼的后人,断事官已经为你挑选好妻子,你的正妻只能是北戎贵族之后,别为一个汉女前功尽弃!” 海都阿陵撇撇嘴角:“贺哆,说正事。” 贺哆脸上表情抽搐了两下,掩下不满,道:“我已经代表大汗责罚过你,叶护这事算是先揭过了。王庭久攻不下,军中人心涣散,断事官要你早做准备,大汗不久就会召你统兵。大王子他们的手段,大汗看得很明白,这次大汗为了息事宁人才派我来讨要汉女,大汗知道叶护不是你杀的,你切勿急躁。大王子那边,断事官会替你留意。” 海都阿陵点点头。 贺哆和他密谈了一会儿,怕消失太久被人怀疑,掩上面巾,悄悄出去。 “贺哆。” 身后传来海都阿陵的声音。 “记住你的身份,别打汉女的主意。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亲自取你的性命。” 贺哆心里一惊,出了一身冷汗,头也不回地离开。 海都阿陵躺下养伤,一边思考该怎么应付大王子,一边想着能不能趁这个机会在攻打王庭时立下功劳,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柔软的手贴着他的额头擦了过去。 海都阿陵即使睡在自己帐中也十分警醒,眼睛还没睁开,右手已经飞快横扫过去,闪电一般,紧紧攥住床边人的脖子。 触手细腻柔滑,女子挣扎着喘息,双手攀着他的胳膊,不停挣扎。 海都阿陵眉头轻拧,手上力道不减:“你怎么在这里?” 瑶英在他掌中颤抖,红唇张开,面上潮红,满头鬓发松散,一双眸子怒视着他,因为呼吸不畅,眼中泪水盈聚,眸光粼粼,湿润中迸出两道倔强的寒光,似有两团火焰在里面熊熊燃烧。 振奋迅速涌遍全身,海都阿陵几乎立刻起了反应,这样的风情如果是在床上,该是何等的畅快。 他可以日御数女,什么模样的美人都见识过了,但却没有哪一次能让他有此刻这种难以言说、不可抑制的兴奋难耐。 海都阿陵直接将人拽到眼前,对着那双朱红的唇咬了下去。 他淡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慑人的情欲,瑶英睁大眼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使劲往后一仰,挣开海都阿陵的禁锢,整个人摔倒在地,剧烈咳嗽,浑身发抖。 海都阿陵被推回床上,猛地清醒过来,试着抬了抬腿,发现自己全身无力,完全使不上力气。 “怎么回事?” 他问,声音已经恢复平时的淡漠。 瑶英颤了几下,强按下惊惧,抬手拢起散落的发丝,回到床边,举起药碗,“你挨了打,昏睡过去,发起高热,托木伦要我来照顾你。” 海都阿陵喉咙又干又涩,底下还兴奋着,身上却酸软沉重,伤口可能化脓了。 他闻到自己身上一股皮肉腐烂的气味,望着帐顶,嗤笑一声:“托木伦被你骗了,居然让你来照顾我,也不怕你趁机杀了我。” 瑶英沉默,拿起水囊,喂他喝水。 海都阿陵咕咚喝了半水囊的水,喉结滚动,目光凝定在她脸上。 她脖子上还留着他刚刚掐过的红印,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冰冰的,嘴唇红艳。 他被贺哆当众打了一顿,换做其他女人,肯定早就感动得泪水涟涟,她却毫无反应。 海都阿陵笑了笑:“你照顾我的时候是不是在想怎么做可以杀了我?” 瑶英眼帘抬起,漆黑的眸子和他淡金色的眸子对视,“不错,我想了好几种办法,可惜托木伦还是留了一手,我没有下手的机会。” 海都阿陵忽地伸手,抬起瑶英的下巴,手指摩挲了几下。 “如果你成了我的女人,和其他北戎女人那样为我生儿育女呢?” 瑶英迎着他迫人的目光,平静地道:“那我就有更多下手的机会,杀一个没有防备的枕边人更容易。” 两人离得很近,呼吸缠绕,却没有丝毫旖旎,一道气息刚猛霸道,一道气息柔软坚韧,两道气息无声地对抗、相争,他看似掌控全局,牢牢地压制着她,却始终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顺从。 海都阿陵明白,假如他先毁了两人之间的约定,眼前这个女人一定会得寸进尺,利用这一点强迫他做出更多让步。 他给不出,那就只能杀了她。 要么得到她,要么毁了她,他不能容忍她在别人面前温柔小意,在别的男人身下欢愉。 就像他驯服不了的鹰,只能被他亲手掐死。 可他现在暂时舍不得就这么毁了她,那么多女人,唯有她可以挑动他的心思。 海都阿陵松开手,躺回枕上:“我饿了。” 瑶英眼皮低垂,眸中水光闪烁,柔弱无依的模样,像是随时会流泪——但她终究没有落泪,转身捧来托盘,递到海都阿陵面前。 “喂我。” 海都阿陵吩咐道。 瑶英一语不发,捧起碗送到海都阿陵唇边。 海都阿陵头昏脑涨,意识越来越模糊,其实根本没什么胃口,不过看着她不甘不愿地伺候自己,心里莫名快意,一碗清汤寡水也喝了下去。 “大王子的人还会责罚你吗?” 瑶英忽然问。 海都阿陵挑眉,莫非她看着冷漠,其实心里还是有些触动? 他心里很清楚她不可能关心自己,但是心底仍然有愉悦浮了起来,“你兄长和太子李玄贞会讲和吗?” 瑶英摇摇头。 李玄贞不止一次咬牙切齿地告诉她,他不会放了李仲虔。 海都阿陵冷笑:“大王子也不会放过我。我不是大汗的儿子,可我比大汗的所有儿子都要优秀,所以我必须死。我是狼养大的,狼子野心,大王子、二王子……小王子金勃,不管谁继任大汗,我只有死路一条。” 从前,他是狼孩的时候,跟着母狼捕猎,赤身裸体,毫无羞耻可言。 第一次看到部落时,他激动得无以复加。 原来他是人,这世上有很多和他一样的人,他不是野兽的怪胎。 瓦罕可汗收养他,教他和人一样走路说话,告诉他人不会像野兽那样生活。 高热让海都阿陵的记忆更加清晰,他眸中暗流汹涌,“大王子他们找到我,告诉我,我是狼窝的野种,像狗一样满地乱爬,不配做大汗的义子……我想融入部落,必须要做一件事……” 瑶英眼底掠过一道了然。 海都阿陵并不意外她知道这事,她想杀他,一定打听了很多他的往事。 她能这么快猜出来,他唇角勾了一下,接着道:“我必须亲手杀了养大我的母狼,他们才会接受我。我想做大汗的义子,想成为一个人,于是我拿着刀回到狼窝,亲手杀了养大我的狼……” 他满身是血,拖着母狼的尸体回到部落,等着大汗的奖赏。 等来的却是大汗不敢相信、警惕的眼神。 大汗欣赏他的勇武,最后还是收养了他,但没有认他当义子,而是让他拜其他人为义父——他不是大汗的义子,也就不能和其他王子竞争大汗之位。 “他们告诉我,想做人,就得杀了母狼……我杀了母狼,他们又告诉我,我狼心狗肺,做不了人,以后一定会背叛部落……” 海都阿陵笑出了声:“不管我是人还是野种,等我成为大汗,所有人都会臣服在我脚下。” 他身体强壮,天赋过人,他比其他人更出色,注定不会久居人下,他马蹄所到之处,都会被他率兵征服,东方,西方,更遥远的从来没有族人踏足的地方,都将成为他的领土。 强者为尊。 弱小者会被无情捕杀,成为其他兽类的食物,强大的野兽才能吃饱肚子,在荒野中存活下去。 这也是部落的生存之道。 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海都阿陵的声音越来越低,意识坠入黑暗,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他扫一眼床边的瑶英,朦胧的炉火微光笼在她身上,她侧对着他,静静听他诉说,眉眼看起来格外柔和。 海都阿陵身边有很多忠心的部下,一只狼无法抵抗整个部落,也无法南征北战,他从小就懂得怎么收揽人心,让别人为他出生入死。 除此之外,他没有姐妹,没有兄弟,没有信得过的女人,也没有孩子——孩子太累赘,现在的他危机四伏,不需要孩子。 女人能让他身体销魂,但欲望过去,他不想多看她们一眼,她们应该乖乖听从他,在他需要的时候殷勤服侍他,为他操持庶务,以后为他生儿育女,让他的血脉延续。 而他保护她们,让她们衣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