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恋爱纪事》 章节目录 第1章 梦回现世知阴阳 “孩子,回去吧,回去了自会有人去寻汝,彼世还有许多事儿等着汝去做。” 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女右手广袖整齐的叠至素肩,纤细的玉臂上挎着一藤篮,篮内盛满彼岸花枝,与少女身旁高低错落的花丛交相辉映,少女愣怔地看着面前说话之人…… ……不,与其称之为人,不如称其为神。 对着少女垂眸说话的女子二十出头的模样,身着朱槿色凤穿木槿花缂丝蜀绣平纹缎,通身紧窄,将其曼妙的身姿展露无遗,祥云镶边交领,几经转折绕过臀部至股,石榴绣纹腰封束着十二幅留仙裙,裙上布满并蒂双莲,长摆逶迤曳地六尺有余。 袖口金线波浪纹,外罩鸳鸯戏水坠流苏霞帔,霞帔两襟以鸽子血宝石盘扣相系,盘扣下垂着青玉环。凤冠下隐约可见墨发盘成飞天回心髻,一柄银扁方横穿而过,额以朱红花钿贴成朱槿花形状饰之,两侧有簪坠着流苏,两鬓长发以银饰束着。 繁复的凤冠珠帘后的双眸血红,似是能泣血,面色苍白,唇瓣却是嫣红,映着凤冠上的披纱,艳似新嫁娘。 在旁的女侍用手肘顶了顶少女的腰,眼神瞟向坡顶的女子,示意少女赶快回话。 “我……”少女本就不羞自红的眼角,在昏暗的天色下莹出泪光,“不知该回何处……” “汝……还记得汝是谁吗?”女子放下手中的捣杵,转头凝视着少女。 “我……” 少女茫然片刻,捂着脑袋蹲坐在地上,压倒了一片彼岸花,篮中的花枝洒落泰半。 一旁的女侍一面惊异,一面着急,压毁彼岸花可是大罪!这每朵花都结着一世回忆,孟婆神女麾下追忆司每日所摘皆是那些无法再往生的魂魄所凝。 女子对着少女轻轻一挥,人便无端消失在原地,众多女侍习以为常,只忙着收拾一片狼藉。 少女乘着无数木槿花瓣离黄泉河畔愈来愈远,血红的花海被抛在身后,整个冥府尽收眼底,冥府之外混沌一片的冥界像是噬人的妖怪,张着黑洞洞的大口,对不法之徒虎视眈眈。 她在往生崖前被放下,那儿的冥官只抬头看了眼,见是孟婆亭新来的那个半死人,又是孟婆神女的花瓣送来的,挥了挥手,就放人回归阳世了…… 楚元国御元二年,西南郊外,刑部所属义庄内。 少女猛地坐起,身上盖着的白布滑落腰际,看到自己身旁三排简易白床,她头痛欲裂,往事尽数想起。 她是当朝定边大将军幺女,行十,姓水名黛,小字久久,定边大将军府日前遭贼人侵入,全府上下百余人无一生还…… 待到水黛因心痛到窒息的状态中回复过来,大喘了几口气,发现自己所处之地弥漫着一片令人作呕的酸腐之气,才缓过神来的水黛捂着嘴掀开已经湿濡一片的白布,呕了出来。 秽物的酸气混着义庄中尸体腐烂的气味,水黛顾不得这周遭一切,也顾不得自己手脚僵硬无力,挣扎着起身,义庄的寒气入侵肺腑,心脏冻得跳动的愈来愈慢,慢得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活的还是死的…… 只将白布一条一条挨个儿翻开,一个个熟悉的、陌生的面孔在白布下展现,那些人身上本该有的气味被腐臭覆盖,细雨、和风…… 她们也不过十三岁,明年便是及笄之年,母亲本想着给她们好好办个小宴,细雨最是爱笑的,胖胖的脸上绽开的笑容,总是那般温暖人心,如今那双杏眼再也睁不开了…… 越接近自己醒来的位置,面孔便愈加眼熟,她心中的那一点点侥幸在那一张张青白的脸中消逝殆尽……祖母、父亲、母亲、堂兄弟姊妹们、兄长们…… 那是她至亲的亲人啊…… 紧挨着她放置的那个少年不过十五之龄,未及弱冠的他连喉结都未长成,干净秀气的脸上干涸发黑的血液,脸上凝着的笑容,正是那晚他飞扑过来,笑着对自己说:“久久别怕,闭上眼睛,明天就好了,乖……”的那个笑容。 陪她最久的小哥,抱住自己温度似是还留在身上,可他自己却冰冷如铁,那晚他将自己整个人护在怀中,自己只听到奶娘惊呼奔来的声音,利刃破肉的声音随着刺痛感传来,那长刀穿过奶娘、小哥,浅浅的扎进肋下…… 疼不过心,一切历历在目,水黛抱着小哥的身体,哑声哭着, “水黛?” 听到声音,水黛才注意身旁站了一男一女,抬眼看到面前的男人,一片水雾模糊了男人的五官,只见他拿出一块木牌,确认了上面发出的微微荧光。 “是你了,快跟我走,不多时刑部官员就要来了,你若是想被人再杀一次,可以继续在这待着。” “……”水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努力片刻,才听到一个粗糙刺耳的声音从远处传入耳朵,说的话却是自己想说的,“蒋使者?” 同男人一块儿来的美艳女子眼带怜悯,轻轻将水黛扶起:“好孩子,起来,活下来才可以为家人平冤昭雪……” 水黛心知是该走了,远处嘈杂声渐近,虽然万般不舍,可是…… “我可以带走我的家人吗……” 那女子看到这不过将将到自己胸口的女孩,眼睛已红肿的不成样子,泪水却还不停淌下,心疼地将人搂在怀里,还在想着如何开口安慰,那男子便不耐烦地道: “我们就三个人,怎么将人带走,再不走,我们都别想走了。” 女子搂着水黛的手紧了紧,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快步跟了男子出去: “我可以叫你黛儿吗?黛儿,听姐姐说,人死如灯灭,这坨肉留着不过是能够魂归故里,水将军一世行善,必有阴差相接,自是不怕,你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水黛紧揪着女子的衣襟,只看着那一排排尸首,目如死灰,女子的话缥缈在耳边,却始终未入耳内。 原来一切都不是梦,无论是家破人亡,还是魂入冥府,偶遇孟婆,得以救赎……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的臆想…… 小小的人儿缩在女子怀里,没有一点声息,过往的生活一幕一幕走马灯一般在脑中闪现,家人的宠爱、朋友的包容……好像并不是自己经历过得一般,那么遥不可及……一切都变了…… ………… 章节目录 第2章 兴文初进望乡阁 五年后,楚元京城北市,商铺林立的街上。 “老侯爷,您这身子刚好,怎么就跑出来了呢?!要是让侯爷知道了,小人这条贱命可就保不住了呀!”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小厮夸张的哭喊撕破了周遭细细碎碎的声音,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文鸣!说了多少遍了?!你当这是西市吗?能来北市的都非富即贵,这样子成何体统?丢尽侯府的脸面!” 锦服老人的声音和缓中带着威严,似不是训斥下人,而是在同家中调皮的孩童讲话一般。 叫做文鸣的小厮神情僵在了一处,扯了扯嘴角,压低了声音: “老侯爷,您在说什么笑呢,小的哪儿就能是侯府的脸面了,太医说您要好生静养才是……” “再躺下去,老夫的身体怕是要生锈了,你们尽听太医院那群庸医的,这身体是我的还是他们的?” “老侯爷,您这……二老爷就是太医院医正呐,咱们楚元国能这么年轻便做上医正之职的除了开国那位医圣,就只有咱们……” “就是这些传闻让那混小子飘飘然起来了,竟然连老夫的足都敢禁!皇上那是看得起咱们兴文侯府,破格提升的罢了,您们还真以为他有什么真本事不成?”说起这事,老人便气的胡子打颤。 “老侯爷,二老爷哪是禁您的足啊,这不是为您身子着想,要您好好歇息么……” “这家店……”老人眯起眼睛看向街边一与旁的建筑格格不入的店铺,看那敢以圣旨之形的明黄色牌匾便知此店来历不小。 但凡是以明黄色为匾的莫不是天下商人之首的皇商,莫消说以圣旨为形,那更是只有开国圣祖开国后赐予的一批永世皇商,这近两百年来大多都衰落亦或是被开罪了,这家店为何…… “诶?这家店还是小的第一次见他开门呢,往日都是闭着大门,似是永远不必做生意似的。” 文鸣讶异道,每每他来这北市,见着这家店与众不同,总想回去同老侯爷唠嗑唠嗑,却每每忘记,这次倒是遇上了。 “你曾见过这家店?为何老夫从未曾留意过?”老人捋着下颌的山羊须,沉思道。 “老侯爷来这北市要么是坐着马车轿子直奔酒楼去了,哪儿会注意的到这种小事,即便老侯爷来北市散心也总是忧心朝中之事,未曾留意也不见奇。” 小厮文鸣抬头看着眼前黑漆红瓦的牌楼,他想要形容眼前同旁的极尽奢华的皇上铺子不同之景,奈何搜肠刮肚却只得到恢弘二字。 定睛一看,那檐下檩条、椽条交替层叠,斗拱得延伸自然流畅,雀替的镂空雕花美得不似人间之物,垂脊上蹲着活灵活现的一只神兽。 文鸣记得曾在许多年前陪着二少爷读书时,在书本中见过,名唤鬼车,若是没记错的话,此兽……乃会入寻常人家摄人魂气的,这家店怎么…… “望乡阁……望乡……”老侯爷看着牌匾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古字,看那柱上所书 “魂过黄泉越忘川, 行过奈何驻望乡。 饮尽汤汁前尘忘, 三生石上记三生。” 猛然想起兴文侯世世代代手札中提到的某些内容…… 文鸣只见老侯爷掀起前摆大步走向了牌楼后的高阁,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入得牌楼是面四方的石墙,过了栅栏门,是条康庄大道,路的两侧满满栽种的是红色无义草。 静时,那花瓣就似反卷的龙爪般立于茎上,放目望去就好似倒卧的烛龙在休憩;动时,花丛随着风摇曳不已,就似那一窝烛龙被自己扰了清静,对自个儿挥爪而来。 右手边花丛中深处隐隐能见得一棵模样怪异的大树,似是两棵树合抱蜿蜒而生。 明明是青天白日的,这牌楼内却尽显昏暗,文鸣甚至觉得阴风阵阵,路的尽头是座阁楼。 阁前有块莹莹发光的巨石,刻着一首长诗,但全是古字,他完全不知何意,只听得老侯爷吟出,却出乎意料的浅显易懂: “魂离故土入冥府, 魄飞混沌出普世。 土地仙公载籍册, 从此阴阳两相隔。 黄泉路上只影行, 唯留阴差伴左右。 望乡台上观亲朋, 觑得悲戚不得闻。 恶狗金鸡野鬼闹, 一路艰辛偿罪孽。 迷魂殿前孽镜台, 数净业障供阎罗。 酆都十殿审生平, 无间地狱层层过。 莲花台前得佛渡, 还魂崖坠六道回。” 配合着老侯爷苍老的声音,在这空旷的阁前,气氛诡异得文鸣不禁打了个寒颤, “老侯爷,老侯爷,我们回去吧,府里都没人知道咱们来了这里……” “你在想什么呢文鸣,天子脚下还能出什么事不成?” 老侯爷不以为意,经历三朝风雨,他现在怕的只是天下不稳罢了,一个糟老头的性命还有人感兴趣不成? 文鸣抖着肩膀缩着脑袋,硬着头皮继续走着,眼前是一幢楼阁,先前在远处看尚不觉得,台子四方的阶梯浮雕显示出主人不俗的品味,从正前方的阶梯上去,发觉视野亮堂了许多,也许是没有那阴森的无义草罢。 看到前阁两侧石路中间种植的草皮,花坛里的是文鸣叫不出来的花,前阁靠右侧有个拉窗是开着的,文鸣正想拔步上前去询问一番,被老人用手拦下。 老人的目光集中在文鸣未曾注意到的玉石上,能在前阁放置这么大块的玉石,这家店家底可不小啊,文鸣呆看着老侯爷的后侧影,盯着盯着发现老人肩膀在不住颤抖。 可怜的小厮吓了一跳,跨了一步前去一看,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老人此时泪如泉涌,文鸣直觉感到老侯爷并不想被打扰,他疑惑地看向那块玉石,上面并无甚特别,连个人为地划痕都无,莫非这玉石是老侯爷的旧物? “莫非是……妗儿……你想要见我么?” 老人掏出汗巾,将泪水拭尽,自顾自的往那处窗口去了,“请问有人么?” “恩?”一颗顶着花白头发的脑袋探了出来,面上尽是岁月雕刻的沟壑,皮肤黝黑但除却老人斑外倒还算洁净,“稀奇呀,今日竟然有客上门。” “你这店我这么多年来就只见今日开门,自然无客了。”文鸣不满门房态度,虽不必如何迎接,但连最基本的礼节都无,连杯茶都不奉上! “放肆!”老侯爷喝了一声。文鸣吓了一跳,他头一次见到老侯爷如此疾言厉色。 “无知小儿,阁里这门日日开着,除了去年冬日的一天,已有百年未曾关过了。” 门房捻着胡须,微抬下巴,略有得色。 听得门房如此说,文鸣不屑极了,怎么可能,虽说是开国时期的皇商,百年未曾关门,再说自己都见过好几次了,但碍于老侯爷不敢出声呛这目中无人的门房。 “请问老先生,可否方便让我见一见店主?” “恩……”那门房眯着眼睛端详了老侯爷片刻,递出张纸, “你看了那玉石没,若看了,将看到的东西写下,若没看,就去看看,我再呈上去给阁主一观。” ………… 第二点五章玉石成诗述往事 ………… “年少相识生怜惜, 轻帆远航向北洲。 丁香忽放摄心魄, 三人成行终不得。” 门房将纸递与自己的小孙子,虽然这孩子不满三岁,但自小在阁里行走,递个信的活儿还是熟捻得很 文鸣看着那门房将老侯爷写的诗读了那般许久,也不作反应,气闷得不行正要说些什么,那门房出声了: “行的,但依着规矩,只能您一人进去,您身后那位只能委屈他在前阁得厅中等候了,但您要同他交待好,我见过最快出来的少说也用了两天,我可不想什么权贵闹到跟前来。” 说完便将头缩了回去,为兴文老侯爷开门。 “老侯爷,您出来我这小命都不知保不保得了,要让小的离开您半步,不如直接让小的自裁此处来的痛快。” 文鸣将下巴高高扬起,以表明自己得决心。 “莫要胡闹,你是我的人,那两个混小子还能怎么你不成,你要是不听话,我现在就把你辞退咯。” 老兴文侯睁圆双眼,出言威胁道,这小厮是从小跟着自己的伴读之子,性子跳脱,到老了倒是喜欢这样欢脱的人跟在身边,但是就是爱使小性子,总得教训。 “老侯爷……”文鸣都快把脸埋到胸口了,实在是、实在是……丢死人了。 “好了,你在此处歇息,我写封信,若晚膳时分还未出来,你先将此信交予玉儿,省得闹得人店家不得安宁。” “是……” 门房将二人请进门,厅内有位老妇人,为二人沏好茶、端上点心,老侯爷在信中将事情简略过了一遍,嘱咐两个儿子莫要忧心,就由着那门房带领着往厅后的门向阁内去了。 主阁楼相较前阁要大了许多,差不多是三个前阁的大小,二人才过了一条长廊,便有一名女子款款走来, 看那模样大约十七八岁上下,一身紫色衣裙,倒是相衬得很,面上覆着面纱,梳着堕马髻的发间素净得缀着些花钿,自有一番气质。 “小女子紫株见过老侯爷。” 此女行的乃是见官礼,普通百姓见到官员也都只是跪下磕头,殊不知自开国以来,凡无官身之人,皆以官礼面官, 但百姓众多,无法普及,大多只有读书人或者颇有资产之人才晓得此礼,此女行的礼极其标准,一般商户绝对做不到。 “不必如此拘礼。”老兴文侯抬手示意女子起身,正要问些什么,紫株柔婉的声音就如琴音般缓缓道来了: “小女子这就带老侯爷您去见阁主。” 紫株将身子侧开,微弯着腰,展开右臂指引方向,自己则跟在老侯爷身后半步, “门口那块石头乃是三界三生石在阳间的一块,原本是在天涯海角的,但在涿鹿之战时,上古神兽青龙出世之时利爪不小心划过三生石,裂了一块交由冥府管理。 在望乡阁成立之时,阴阳司认为此石原为人间之物,自应还给人间,再加之望乡阁阁主向来是阴阳使担任,由冥界之人看管守护,自是安心。” “三生石么……那诗?”老兴文侯转过头正要问,紫株却加快脚步将厅右手边的门推开,老兴文侯看了一眼门楣上的牌匾,上面是古字的“无衣间”,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携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么?想来是会客之用。 “阁主已在内候着了,老侯爷有什么就问阁主罢,请。” 果然是会客之用。老侯爷心中确定了下,这家店到处都用古字,一般人进来怕是晕头转向的罢。 老兴文侯进门,是很普通的堂屋摆设,家具很讲究,配色让人十分舒适,但现下深秋时节,这里花瓶内竟是各色的山茶花,每朵都不似在花瓶中养着,而是在春日肥沃的土地里,由资深的花匠悉心栽培的。 “前段时间山茶仙女来了一趟,嫌吾这没点女人气息,硬是给饰上的。” 站在左首位置前的女子略带笑意道,“老侯爷请上座,小女子名唤细辛。” 也不给兴文老侯爷拒绝的机会,行了礼后就自己坐在了左首位。 她身着红衣、戴着纹着银红色无义草的白色面具,头发随意的披散着,看上去还不比刚才那紫株大,声音的稚嫩还未完全褪去,却要以一副冷漠的口吻说话,不免让老兴文侯有些想笑,想起了自己将将八岁的孙女,也总是学着大人模样讲话。 “望乡阁阁主么?”老侯爷坐下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方才开口,“关于望乡阁的传闻我也有些了解,今日那诗?” “老侯爷有所耳闻那再好不过了,这望乡阁乃是冥府治下七十二司之阴阳司所辖望乡阁,行的是沟通阴阳,安魂慰魄之责。 方才紫株应当同您说了些三生石之事,在望乡阁的这小块,被它看中的故事,会将有缘人引至望乡阁前,由吾为来人实现阴阳之难,这是吾的职责之一。” “那也就是说,我是被那块三生石所选中的有缘人?” “是的。关于老侯爷之事,吾还需占卜一番才能得到三生石的启示,方能得知老侯爷被选中的缘由,为老侯爷排忧解难,万望老侯爷耐心等待。” “无妨。诗中所写之人,就剩我一人还在世上,也不知是……难不成有人在彼世过得不好?”老侯爷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脸色变得晦暗不明。 “老侯爷莫要多想,兴许只是已逝之人心系阳间,导出的一桩糊涂账也说不一定。如此,容我准备一番。” 老侯爷等了差不多约一盏茶时间,先前从自己右手边的门出去的细辛又从那边进来,身后还领着个女娃娃。 说是女娃娃,看起来少说也有十一二岁了,除了发型是与细辛的垂髫分肖髻的垂挂髻,其余着装皆是一样,端着一个边沿颇高的托盘。 小脑袋好奇的不停往自己这边歪,面具都隐藏不住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往这边。 “让您久等了,这是紫苑,同紫株是姐妹。” 细辛将托盘放至老侯爷身旁的几上,兴文老侯爷扫了一眼托盘上有一个空碗、一个把手壶、一个锦盒、还有一小盘白末、一小把银刀、一段红绳、一卷纱布和一个药瓶。 “吾辈需要放您一碗血以作扶乩媒介。” “可以。”说着伸出右腕悬于空碗之上,这细辛、紫株、紫苑的,莫不是皆以药为名? ………… 章节目录 第3章 扶乩得果心如麻 “吾辈需取您左手血,因为您年岁大了不好取您心头血,加之心头血受损要更大,所以选择离心最近的手臂取血。” 待兴文老侯爷换了手后,细辛示意紫苑捏好老侯爷的上臂,用银刀在腕处划开一个小口,汩汩血液不一会儿就将空碗盛满,紫苑点穴止血,自在一旁为老侯爷止血包扎,老兴文侯任由她摆弄,目光未曾离开托盘分毫。 只见那细辛将锦盒内的玉石粒摆成八卦图的模样,又将那粉末倒于其上,以血液浸染红绳后缚于老兴文侯左手无名指上,用壶中之物调以鲜血,直接倒于托盘之上,老兴文侯闻到了些许酒味,不知是失血亦或是此佳酿,老侯爷有些微醺。 老侯爷因着眩晕没能看到,托盘上的白色粉末无风自起,围绕着八卦阵四散飞舞,那血液也有如在大火灼烧下一般沸腾了起来,甚至能看到些许水汽,当一切皆归于平静之时,盘中只余下胡乱摆放玉石粒和白色粉末显成的字: “旧人已归黄泉去, 心之所念结成花。 魂散龙地无处寻, 人间丁香不复在。” 看了这首诗结合方才泣沙飞舞之时所传达的记忆,细辛已然明白系在此人身上的因果所在。 “老侯爷?老侯爷?汝可还好?” 细辛扶着兴文老侯爷的肩膀,轻轻问询,见其睁眼舒了口气,“汝可否要到客房去歇息一下?” “不用了。不知细辛姑娘扶乩可有结果了?” “有了。吾想着老侯爷还是去歇息一番再听为妙,到时一同商议个法子出来,自是能为老侯爷解去身上与阴间的因果。” 细辛看着兴文老侯爷面上难掩的疲色,不免有些担忧,毕竟……扶乩结果并不是很好接受的,说罢也不管老侯爷愿是不愿,便径自东西走了出去。 在旁的紫苑见老侯爷呆愣在那,只得虚虚将其手臂扶起,道: “老侯爷不妨去楼上歇息歇息,也不急于一时,况且您这才刚流了不少血,后头耗费精神的事儿可多着呐。” 紫苑将人安排在二楼客房后便去寻细辛了,果不其然在议事厅后的书房看到了细辛的身影。 “姑娘?”紫苑深知姑娘心脏不好,易被突然出现的东西吓着,故而走重了几步,唤了一声。 “嗯?将老侯爷安置好了?”细辛仍旧在摆弄桌上东西,不曾回头。 “嗯,让他喝了药睡去了,想来傍晚血气便能恢复不少。” 紫苑反坐在细辛身侧的椅子上,双手撑头,歪着头问细辛, “姑娘,今日那扶乩我还是头一次见,往日有客来您不都只需占卜一番即可,为何今日需如此麻烦?” “不瞒你说,我与老侯爷也算是有些渊源,占卜一道,若有私心极易将卜文会错,加之我先前也有掐指算算,老侯爷身上因果因着年月增长,愈发深刻,虽然我道行算浅,但大体也不会算错,凡事小心谨慎些好。” “姑娘卜出什么来了?这次很麻烦么?比之小雪仙女那事儿呢?” “此两件事哪儿能一同比较?此事估摸着若是弄得不好……” 细辛似是想到了什么,顿了顿,转头同紫苑道, “你现在若无事,将忘忧叫来,我有事交代他。” “好的,我现在就去。” 紫苑知晓忘忧是姑娘故去奶娘之子,姑娘家里出事前,忘忧被送去京郊一村里他表婶那儿,因着他那表婶对他极差,逃出来后在姑娘家旧址被姑娘认出,带回了望乡阁。 他灵性也极好,但不知为何却感知能力略有些差,而自己恰好擅此道,倒是互补,故而大多都是一同行动。 明明应该是早早跟着姑娘,反倒是比自己晚入门,但是姑娘还是要信任他些。 ………… 兴文老侯爷傍晚时分醒来后只觉身子犹如灌了铅一般沉重,名为紫株的姑娘回禀了望乡阁阁主后,细辛亲自来医,食了饭,喝了药,又昏昏沉沉睡去,第二日醒来已是巳时末,问询了紫株得知细辛需得午膳十分才能回来。 “昨日夜里,兴文侯府来人寻您,忘忧用圣祖所赐令牌才得已将人挡在门外,纪医正说除非面见您否则不肯离开,在园里蹲了两个时辰。” 紫株一面为其布菜,一面同他说道, “因着园里夜里并不平静,丑时初许老伯忧心纪医正有所损伤,中阁落了锁加之阁主又不在,他无奈之下只能先将纪医正带进前阁内宿了一宿,万望到时老侯爷能同阁主好生解释一番,免得许老伯无端被指责。” 兴文老侯爷在朝堂待了这么些年,怎么会不知道紫株言下之意是责怪自己没能同家里说清楚,给他们带来了麻烦,他刚要开口,又听紫株平缓却不无责怪得说: “昨日时间来不及,聆娘身怀六甲为纪医正草草收拾了一间房出来,前阁向来不待客的,难免有些怠慢了医正大人,还望老侯爷用了饭替我等说些好话。” “这是自然,是小儿无状冲撞了贵阁。” 兴文老侯爷现下只觉面上有如火在烧一般,活了这么些年,许久未曾如此尴尬,有些人即便不满也会看在侯府面上婉言相告。 “父亲!” 老兴文侯将将用完饭,才喝了几口茶,那紫株尚在收拾碗筷,就听得门外一声堪称凄厉的喊声,他都不愿意承认这是自己小儿子纪孺憬的声音,真真让老侯爷忍不住扶额……教养都让狗吃了么? 外面领着人来见的忘忧也被这因着在园里蹲了三个时辰有些狼狈的官老爷唬了一跳。 “多大年纪了?孩子都可以成亲的人了,这么毛躁成何体统?!” 老兴文侯看到儿子冲进来时撞了下正巧出门的紫株姑娘,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他因着这蠢儿子今日一而再再而三的动气。 “父亲!您应该好生修养才是,怎可在外……” 纪孺憬在老侯爷的凝视下声音愈来愈弱,终于将脑袋低了下去,虽然担心的不行,但是他心里清楚自己这次确实失礼了,于是先对着老兴文侯磕了磕头,低声道: “孩儿知道错了,即便忧心父亲,也不该丢了兴文侯府的风度。” “嗯……罢了,也是我未曾思虑周全,看你这狼狈模样,不如先去洗漱一番再来见我。” “可是儿子出门仓促,并未带有换洗衣物。” “罢了罢了,想必也是你们昨日上门得罪了人家,此处既有我这花甲老人的替换衣衫,怎会无你可穿衣物呢?我同他们说下罢,待会儿你也是要回去的,莫要让人看了笑话。” ………… 章节目录 第4章 得知噩耗难平复 待纪孺憬洗漱一番过后,同老兴文侯各自说了分别这一日所发生的事,老侯爷也明白两个儿子怕是吓到了。 “父亲,此处实在诡异,说什么父亲乃是有缘之人,留了父亲一宿也就罢了,我昨日在倚在阁台之下前的石雕前正在默背药经, 却听得耳边乎乎作响,似是有什么大鸟振翅飞过,抬头一看,竟真的有些黑红的影子在天上盘旋, 这阁内的天空竟如染了血一般,一颗星辰都无法看到,只有一轮血月,圆的同饼一般。” “如此?老夫前些日子观这星象,并未曾看出有血月一事,况且离满月之日还有十日余呀。” “今早从那前阁起来,便匆匆往门口去了,昨日留了个把小厮在门外,小厮同我说昨日夜里除了远处夜市传来的声响,再无听到旁的,上弦月也是好好的挂着的,星辰比往常还要清晰些。”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坐在老兴文侯下首的纪孺憬吓得身子一挺,虽然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昨日所见实在匪夷所思,又在人家地盘上,老父身子不好,若是这家店铺起了歹心…… 老兴文侯撇了他一眼就知他脑子里在乱想些什么,这小子自从少时生过一场大病便极易受外邪侵袭,故而才让他跟着过去的太医院院正、父亲的故友学习医术, 连他自己也是昨日突然想起,这小子的病貌似就是父亲请的一位年轻的男子到府上治好的,父亲那时有同自己隐晦得提了句,是望乡阁阁主…… “老侯爷、纪医正,阁主已经回来了,请老侯爷您过去。” 门外的是紫株,眼周有些红晕,似是哭过。阁主回来后许老伯便上前请了罪,她同许老伯道了谢,却是私下里训斥了紫株一番。 这还是紫株第一次在这个比自己小的女孩面前丢了颜面,心里有些委屈,出了门便有些忍不住眼泪,不过因着面具的原因,纪家父子两人毫无所觉。 “为何只请父亲一人?” 纪孺憬有些不悦,因着自家侯府同其他侯府不同,虽比不上承德侯府自开国以来一直存在,但也是现下朝堂里唯一掌着实权的勋贵了,谁家见了兴文侯府的人不客客气气的? 这家不仅将父亲拘了一夜,还令父亲失了血,竟还敢叫父亲去见他? “纪医正昨日夜里想必未曾睡好,既是见过了老侯爷,不如回去侯府同侯爷报个平安,自个儿也好好歇息一番,阁内的衣物不许外漏的,还望医正先让人送身衣物来,将衣服换下。” 紫株所提的衣物,乃是阁里贮存着的男女各个年龄身量的衣裳,大多都是每年从外购置的布匹,由许阿嬷和徐聆娘裁剪制成的。 同外面流行的广袖衫不一样,阁里为了行动方便,大多做的都是平袖、窄袖,绣有彼岸花汁浸染过的丝线绣成的, 大多都是鬼车、彼岸花的纹路,为了防止在阁内的普通人受到黄泉之气的侵扰而魂魄不定,故而这一件衣物可是金贵得很。 纪孺憬听了这话,更是觉得这家店小家子气,他向来以礼待人,但若是有人没有规矩,他又为何要以礼相待?更何况不过是一商户罢了。 “紫株姑娘,老夫尚有些事情需交代给他,若是可以,请待我回来后,我自会让他离开。” 老兴文侯不理会自家儿子犯二,毕竟他未曾袭爵,有些辛秘不得而知也是理解,在他眼里望乡阁不过就是有些头脸的商铺。 “自是可以,还请纪医正在房间里莫要四处走动,若要出去可以摇响门牌下的铃铛就会有人来为您带路。” 紫株所指的铜铃悬在门楣上方用古字写着“琴歌”,想必是出自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纪孺憬还是头一次注意到,走廊外侧也悬着一排银铃,今日狂风大作,这么许久,竟未曾听到过这些铃铛作响,甚是奇怪。 紫株领着老兴文侯一路无话,在无衣间坐着的细辛扶着额闭目休息,她心知今日对紫株言重了些, 但因着老兴文侯的出现,一直被压在心底的东西浮现了出来,不免有些烦躁。 细辛同老侯爷寒暄了一番,见其精神尚可,便直入主题了。 “老侯爷是否有位妾室名唤施肜妗?” “你如何得知……”老侯爷心下骇然,不过想想这望乡阁的传闻也就释然了, “果然、果然是妗儿么?她莫非在那边过得不好么?有什么想同我说的么?我有机会再见她一面么?” “老侯爷莫要着急,吾自然会为汝一一道来。” 细辛一面挑拣着身旁的一些玉石,按五行分开,这是从青荧神女那取来的新的一批石籽,一面说道, “施肜妗亡故后并未归入地府,因着执念一直游荡在人世之间,因着并非是寿终正寝,又无甚大的罪孽,并无常人所知的无常神君亦或是牛头马面前来带走,吾辈阴阳使人数又实在不多,也确实是冥府之失了,这类魂魄一般是由引魂司的阴差同鬼车一同接往鬼门的……” “她现今在哪儿?” 老兴文侯急急地问到,即便地府有什么差错,也不是自己能够置喙的,他所关心的不过是她所在,却见那细辛被自己打断了好一会儿也不曾开口,更是让老兴文侯抓心挠肺的,他正打算开口道歉自己打断了她的话,她就出声了…… “施肜妗在阳世待得过久,身上阴气早已散尽,魂息魄力也一并殆尽,三魂六魄也四散开来……老侯爷之所以成了有缘人,因着您身上那条汗巾附着她一缕魄,自是被三生石引了进来……” “魂飞魄散么?哈哈……哈哈……当初若是我不要那般坚持纳她过门,她也能一声顺遂得寿终正寝罢,一切都是我造的孽,为何苦都让她尝去了?” 老兴文侯笑着笑着,泪却止不住的流,他回忆着过往,想想自己所爱之人的下场,更是悲从中来,一时浸在自责的情绪之中。 细辛早已见怪不怪,虽然自她从冥府还魂归来也不过四年,在这望乡阁也待了四年了,见过各种爱恨情仇,见过各种酸甜苦辣, 她已经能够毫无波澜得听着那边哭喊而不入于心,即便他是曾经照拂甚多的长辈,虽有不忍可这因果二字可不就是如此…… ………… 章节目录 第5章 魂魄之道学问深 待老兴文侯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细辛捏着身旁铜铃的铃舌晃了晃,不过三息以内,门外便传来一少年的声音:“姑娘?” “叫紫株带些安神汤过来,你了结了手上的事便去取块往生牌过来。” “是。” 门外之人得命去了,细辛亲自为形容狼狈的老人倒了杯水,“老侯爷喝口水罢,既然您已被三生石选中了,吾辈自是会将汝之所需做好。” “想必阁主已有法子?”老兴文侯用颤抖的双手捧起杯子,微微嘬了一口,将情绪压下后问道,他能感觉得到细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种虚无的凝视,无端给人一种压迫感。 “法子一直是有的,在此之前吾需要同您解释一番,以让您知道吾辈所做皆是为何。”细辛顿了顿,她已经从纸窗看到紫株透过来的身影了,“吾已让紫株送了安魂汤过来,近几日恐怕劳心劳力,老侯爷还是要多保重。” 细辛示意紫株上了汤后令其坐在一旁,自己依旧在那处挑拣玉石,见老兴文侯三两下喝完了汤才缓缓开口: “想必您知晓人之魂魄三七而分,而魂与魂间以魂力相扣,魄与魄间以魄力相连,魂与魄间以阴气相系,魂魄与肉体间以阳气相融。魂有魂息,魄有魄息,体有气息,三者各自存在,却相生相辅,缺一不可。其实先前老侯爷提的魂飞魄散并不准确。” 细辛注意到自己提到魂飞魄散之时,老兴文侯手抖了一下,只一瞬的事,就被他压下去了,不愧为三朝元老,自制力不一般。 “在吾辈所知之魂飞魄散乃是命魂不复存在,而非老侯爷所想的三魂七魄分散,只有命魂不复存在了,三生石上关于此命魂的记载也戛然而止了。其实除却寿终正寝者,由两位无常神君亲自接引护佑的,并没有能够全须全尾到达十殿前的。” 见老兴文侯不甚明白,细辛也不急,这种东西说了大致了解后,只需后头不要老是问东问西影响进度,她也是不愿费这口舌的,毕竟缘分尽了,这段记忆不过似梦似幻得沉于记忆深处了。 “施肜妗的命魂至今未归于冥府之中,吾昨日前往三生司查了施肜妗这一世三魂七魄所在,天冲魄同行精魄分别于三十一年前和十七年前在命魂住胎是被命魂牵走了。”见老兴文侯激动的要站立起来,细辛赶忙将接下去的话说了出来, “这二魄分别行的是记忆和生殖,并无大碍,虽然很遗憾的是无法将其记忆寻回,但人死如灯灭,即便有些残留的意识在那命魂之中,一碗往生汤也足够令其忘却所有。” “其余魄吾认为也没甚必要去寻,若是老侯爷愿意出了寻回这些魄的酬金,吾也愿意奔波一番。” “自然是要的,多少钱都无所谓!”老兴文侯急急说出口。 “吾晓得了,确实这样比较好,魄寻回的越多,则越接近这个人罢了,流力魄附于您汗巾之上,灵慧魄附于纪医正所佩玉佩上,其余的三魄因着同老侯爷无甚联系,不是很好找。” “那该如何是好?” 细辛喝了口水,面具下的眉头紧蹙在一起,三魄都好说,这天魂地魂命魂……“到时只需吾辈让老侯爷进了您自身的记忆环境之中,找出施肜妗生前最重视的人或物总能寻到线索。 麻烦的是三魂,因着离施肜妗故去早已四十九年未曾再在冥府有记录,三生石自是判定其消散于世间,不在记录其命魂所在,但就最后的记录是在两年前,倒也不远,到时候还得靠您同她的联系来寻。 另外两魂,天魂、地魂是辅助五脏六腑生阳气,滋阴气的,若是同命魂五行不匹,则又是另一着麻烦事,加之命魂并未经过冥府手续净过业障,对天魂、地魂要求更是要高,就如同人会水土不服一般,命魂于天地二魂无法契合,也是会有损于命魂。” “老夫略有些了解了,不知先前姑娘所说寿终正寝的算是哪些人?缘何只有这类人可以保得魂魄完好?若是不方便告知也无妨,老夫头一次听说魂魄之道竟有如此说法,不免想知道的多些。” “也无甚好隐瞒的,现下人们所知道的那些,不过就是一些有缘人在阴阳使的引导下知晓了些许事情,但这些事情只要出了这门,便会变得模糊不清,一般人连是梦与否都无法分辨,而有些人兴许有些佛缘、道缘的,记得略微清楚些,加上自己的猜测,口耳相传,记录于册,世人才得知一些。 这寿终正寝之人乃是一生毫无业障之人,即便有些过错,也能因着其功德抵了,业障会消耗掉人的福泽,自是会减了些许寿命,做了善事,有了功德便能将无关紧要之罪责消了去,阳寿尽了便无病无痛的去了,自有无常神君来接。 有些人甚至能够攒积些功德下来,待到得十殿阎罗跟前细数之时,自是能为下一世捐个好前程,还能同崔判商量些许出生,不过真的是少之又少,毕竟罪孽是无时不刻在犯的。 只有这种魂魄可以直接被带到往生崖前领了往生汤,拿着牌子对着该过一道至六道桥前往各自的轮回洞投胎,这般投胎的人一般会同前世一模一样,因着三魂七魄都未曾改变,自是完整无缺。” “那岂不是每一世都是如此行事,每一次都可以如此轮回了么?” “哪有这般容易。”细辛莞尔一笑,“喝过往生汤后前世之事遗忘殆尽,虽着人的个性容貌如出一辙,但司命司岂会让你如此顺遂?虽然出生不错,可经历的却不是他所能说了算的,司命司只会定了些劫数,若是熬不过去,人心性终究会有些改变的。” “那为何说常人也只有命魂留下?那作孽之人又如何才算?” “不知老侯爷可知过了魂魄由着鬼车所驾马车载着阴差前往户籍地点等候魂魄归来,若是未能归乡,需得依靠鬼车对魂魄之敏感前去带回。至于为何会漏了施肜妗的魂魄,吾已向引魂司交付了报书。 常人魂魄被带至鬼门关前的土地庙登记录入、走过黄泉路时路上便有许多性格乖张之人喜爱攻击他人,也有些花钱走了别的路子来抢魂回阳间之类的事皆在这条路上,故而黄泉路一直是重兵把守的存在。 进入望乡台时才算是真真正正到了冥府,前往奈何桥喝了碗离魂汤后,接下去便是恶狗岭、金鸡山、野鬼村了,这三处主要是让其惊惧之下除却命魂之外的魂魄尽早散去。除却寿终正寝者能够得到一碗安魂汤以保护自身,都是如此过去的。 待得这些魂魄在此三处先受尽苦楚,到得迷魂殿前,喝了一碗迷魂汤,再加上迷魂殿四周有七口迷魂井保准将所有罪孽一一向冥官道来,若是有所隐瞒,迷魂殿后的孽镜台也能让魂魄无处遁形,直至送至酆都城十殿阎罗前判刑,若是偿尽罪孽,阳寿尚未尽,则可转至幽都继续生活,也可在冥府寻些生计,积攒些功德,再去投胎。” ………… 章节目录 第6章 再见故人失仪态 “若是老侯爷愿意将施肜妗魂魄之事交给吾辈,吾辈自当尽心尽力,也需得老侯爷在阁里住上些许时日,配合我等将事情办妥。” “倒是无碍,但家里恐怕会担心,不知阁主可否让我的小儿子偶尔来一趟,好让他们安心,毕竟我也是六十有九的年纪了。” “平日里老侯爷无事时让他来一趟倒是可以,但也只许他一人,况且施肜妗灵慧魄尚在他身边,也需得他相助,现在不如来商议下酬金?” 细辛见老侯爷颔首同意了,从里间取出一托盘放置老侯爷身旁,“还请老侯爷拔下一根完整的头发与吾。” 细辛将头发缠着一条红绳放至铜钵中烧尽,将灰烬倒进砚台之中,磨出墨水。 细辛先是将先前忘忧送过来已经在老侯爷身边盘了约一炷香的往生牌盖至纸上片刻才缓缓拿开重新交与老侯爷并解释道: “往生牌乃是望乡阁签约客户必须得佩戴至契约结束为止,这里面不仅有汝的魂魄信息,更有契约内容,待到汝逝去头七过后,往生牌会直接将汝引渡至户籍所在的土地庙,即便有些许执念也无法逗留阳世。” 只见细辛也不坐下,自是站在兴文老侯爷跟前,素手微抬,案上的笔自己便动了起来,细辛在纸上写了望乡阁所需做的工作后便不再管它,无人再去给它沾墨,墨却肉眼可见的愈来愈少。 待笔自个儿停了,细辛方才拿起纸来细细阅着, “老侯爷似是看得懂古字罢?汝看下罢。” 那纸上的内容却是让老兴文侯吓得不轻,虽然不至于倾家荡产,可这大半家产也去了,除了已知位置的两魄只需三千两白银外,剩下的三魄皆需一万两白银,那天地二魂更是要价三千两金子,命魂则是五千两金子, 还不算那七七八八的桑落酒五十斤,纹银一千两,甚至有自己最为宝贝的妗儿为自己做的衣裳和两个儿子写给自己的第一幅描红。 “这契约一般是因人而异,虽则跟委托难度极有关系,但大多都是客人所能出的最大价值的东西了,有时还会要求拿些最为珍视的东西,这些东西会保存至库房,会随同汝的逝去一同消失在人间,前往冥府供养阁,最后会被埋在汝记忆所结的彼岸花之下。” 细辛见老侯爷震惊的神色也不意外,毕竟这契约也算是极其刁钻,几乎就是掐着旁人的底线拿的东西。 “若是老侯爷觉得不行,也可酌情改改,吾这边也有一样东西想同老侯爷讨要。” “是何物件?” “前一品定边大将军长子水嘉年少之时所临字帖《博物志》想必是在府上。” “没有这等物件,阁主不如换一样东西。” 老兴文侯面上不显,但心中惊涛骇浪,若非多年的教养,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夺门而出,前一品定边大将军的罪名可是谋逆若是自己私藏旧人之物让有心之人晓得了, 这侯府上上下下八十多口人,可就保不住了,当年水大将军罪名未定全家遭难,这么几年来也没有个说法在。 “老侯爷不妨见个人再同吾说?” 细辛也不管老兴文侯作何反应,自是去请了纪孺憬和忘忧前来, “这本字帖牵连甚重,吾认为让纪医正知晓些,让其亲手带来甚好。” 说罢也不管老兴文侯如何得坐立不安,垂下眸子自去挑拣石籽。 无人能够见着细辛清亮的眸子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么多年来无数次接触过去的人或物, 伤疤被一次一次揭开,鲜血淋漓却不能喊上一声,不过唯一好的是景况不能再差了,一切都在变好,包括父母兄长的魂魄…… 那边紫株领了纪孺憬同忘忧进来便自己退了出去,细辛解了忘忧面上覆着的面具令在场三人都吃了一惊,老兴文侯看不准为何,若是水家故人并无这般年纪大的男孩,眉眼也不是……这眸色……! 尚有些稚嫩的棱角却已初具刚毅模样,水蓝色的瞳仁在窗外丝丝缕缕的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那粗如毛虫的黑眉,将蓝宝石一般眸子的干净更衬得清透,又平添了些憨气,让人心生亲近之感。 那厢忘忧在细辛的眼神注视下明白了过来,当即跪下磕头道: “见过老侯爷、医正大人,小的乃是水大将军身边随扈广深勤之子广懿。” “果然是……当初黛儿消失在义庄中,本来商定好去接你,可你居然也不见了……那黛儿……” 老兴文侯不禁将目光放在紫株身上,紫苑年龄略小了些,细辛能坐得了这阁主之位,想必年龄不小,那么…… “大小姐她在将军府门寻到小的,带着小的奔波辗转,流亡于世间,可小姐自小锦衣玉食,那种生活……小姐病了半月后便撒手人寰,小的无用,只能将小姐一副薄棺草草埋在了他乡,甚至都无法扶灵归乡安葬……” 忘忧哭得不能自已,光是想想那时候的事情,就足以让向来跳脱的他难以呼吸。 “好孩子,好孩子,你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好了,这并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上位者错信奸佞,陷害忠良!可惜了水世侄一家了,若是给那几个娃娃时间,所做的成就必定不比开国那些大儒差……” 纪孺憬听得老父亲这番言论背后不觉汗湿了一片,本想出声提醒父亲慎言,但想想水家那五个翩翩少年,还有灵动可爱的水黛娃娃,便也无言了…… 无人见着的是一旁的细辛面具下的眼睛起了一层雾气,内心的伤悲上了鼻头,她假装抬首望向房顶,尚未流出的泪水流过咽喉,本应咸涩的眼泪不知为何能尝出了一丝苦味,吞入肚子的除了这么多年的泪水,还有不为人知的辛酸苦楚。 “这商家终究不是个好去处,你不如就到侯府里来,我让憬儿收你为义子,有我的教导,好生准备几年,虽然不知你底子如何,今科甲榜不敢说,但榜上有名是绝对有的,到时挣一个功名在身,我也让玉儿给你谋个官职,你爹爹也能瞑目了。” “多谢老侯爷。”忘忧磕了个头,坚定地说道, “小的在望乡阁庇护之下过得很好,况且小的也算是死了一次的人了,许多事情早已看开,但姑娘的救命之恩确是不敢忘的。” 细辛见叙旧也叙得差不多了,也到了说正事的时候, “忘忧汝等也见了,因着汝等也算是忘忧的长辈,吾便同汝等解释一下为何吾要取得那本《博物志》,也让汝等安心。” ………… 章节目录 第7章 魄散魂飞不得寻 “当初忘忧求吾将其水家大小姐的魂魄带至轮回,却不曾想水家一家八口似是遭了诅咒,一旦殒命,便会立时魄散魂飞,命魂被锁在一处,无法超生。” 见纪家父子震惊的神色,细辛眼底闪过一瞬的哀恸,但如溪水般缓和的声音却是毫无波澜, “已经四年过去了,却丝毫没有水家众人命魂的消息,至今只在定边将军府旧址宜笑居里寻到了一片爱女之心的将军夫人的命魂,想必这施咒之人目标主要还是水家之人,加之水家众人一夜亡故,所以夫人的命魂得以逃出一劫。” 一滴晶莹的泪水从细辛肤若凝脂的面上滑过,啪嗒一下碎在了薄瓷面具之上, “吾辈寻那字帖,不过是为了能够尽力寻回水家众人魂魄罢了。” “缘何如此?水世侄向来不争不抢,一心为国,他能碍了谁的眼,害人性命还不够,连身后事都不放过的么?!” 老兴文侯死死攥紧拳头,气得胡子发抖,双目瞪圆,看得纪孺憬那叫个心惊胆战,生怕他动气伤身。 “人心的学问,这千百年来无人能真正参破,其复杂程度不过在于不同人的一念之间罢了。” 细辛做这阴阳使不过一年时间,除了跟着前任阴阳使所历之事外,将望乡阁位于哀牢山整整一楼阁的书本全都记在了脑子里,虽资历浅,知晓的却是不少。 “既然如此,懿儿,收你为义子的事我主意已定,不必再议,找个时间将户籍给办了,你想待在这望乡阁也随你,若是哪天你改变了主意,想要到我这来谋个官身尽管找你纪世伯。” 老兴文侯同忘忧交代完,大手一挥将衣摆撩起便跪了下去,实实在在的磕了三个响头,着实吓了所有人一跳,幸得细辛躲得快,若是受了这一礼怕是会损了不少福泽。 “阁主对广懿救命之恩,广家、水家再无人能谢,便由我这老不死的代他父亲谢过,既是需要那本字帖,让小儿回去取了便是。” “老侯爷同纪医正快快请起。”细辛看着跪着的纪家父子,略有些头疼,耿直到这个份上,也是颇让人无奈的,纪医正不好好劝着自己的父亲,也一同跪下,忘忧同紫株在一旁扶着二人起身。 “字帖倒是不必着急,只有一点,万万不能让人知晓了去,否则侯府同吾这望乡阁皆危矣。” 见外头金乌西落,细辛忙活了这么许久,加之先前情绪波动,精神已有些不济, “老侯爷今日就先好生调养身体,后日再开始罢。纪医正这几日暂且回去,若是有事,吾会让忘忧前去知会的。” 说罢,将送客之事交给忘忧、紫株二人,自己则去歇息去了,一夜未睡,铁打的人也是撑不住的。 “小姐,为何要让我同老侯爷相认,小姐自身出面的话,岂不更好?” 忘忧送了纪医正出了庭院后就前来找细辛详谈, “再者有兴文侯府的势力的话也有助于平反将军的冤屈,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小姐您的婚事也可交由侯夫人操办的。” “你也想得太远了……” 细辛失笑出声,爱怜地揉了揉忘忧的头,自己大了忘忧三岁,忘忧给小哥做书童,常陪着小哥瞒着家里偷偷带自己出去玩,回来总是被自己的奶娘也就是忘忧的娘责骂, “将你暴露出去已是不得已,若是兴文侯府因着利益原因将你卖了,你是望乡阁的人加之你不姓水,那些人自是不会做些什么,若是我……怕是能让望乡阁在现世积累了这般久的声名毁于一旦。” “可是老侯爷他甚至要收我为义子……” 细辛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人心总是瞬息万变的,哪一日我们的事同兴文侯府的利益起了冲突,你说老侯爷、侯爷或者是纪医正该如何抉择,故人之女、故人之子同自己兴文侯府的地位名誉乃至全府上上下下的性命亦或是纪氏九族。所以只你一人的存在同他们说了,安得是他们的心,否则这《博物志》就难取了,毕竟这罪臣家中物牵扯甚大,如此才是最优之路。” 忘忧不觉自责,以前娘常说,做奴才的主子说了一句,便要领会到后面的所有事情,做事走一步看三步想九步,小姐明明应该娇宠无忧的长大,自己无用,从那炼狱里逃出来后一直是小姐护着自己,否则自己早就死在了那一晚。 “都是忘忧无用!连累了小姐。” 忘忧越想越悔恨,恨不能回到娘胎里重造一次,自己娘原是夫人的大丫鬟,配了人后成了小姐的奶娘,府上无一人不称赞她的能力…… “说什么话呢,若不是有你我哪能撑着活下来?你活下来了真好,我也算是对奶娘有个交代,她为了保护我惨死府中。” 细辛眸子暗了暗,“即便是私下的时候你也该叫我姑娘,而非小姐,现在老侯爷在阁里,若是让人瞧出端倪了怎得是好?” “不可,只此一事忘忧不能从命,小姐终究是小姐,忘忧绝不会在让人面前透露出半分的。” “四分之一分也不行。”细辛逗趣的说道,见忘忧舒展开了眉头,她也舒心了, “你也去休息吧,这几日估计没你的什么事,你多出去转转,主阁人手不够,现在游魂的事大多都是其他五阁在处理,主阁的绩效不能过差惹人话柄,你带着寒水出去历练历练,他才刚来不满两月,很多事情要学。” “是。”忘忧觑着细辛面色不好,心下自责不已,“小姐好好休息,我退下了。” 那厢纪孺憬回到了侯府,同他大哥纪孺玉略略回复了父亲的意思便自是去洗漱了,那本《博物志》字帖藏于父亲自己的小书房,虽然父亲给了钥匙,但全府上下都是大哥的耳目,若是不能在不惊动大哥的情况下去父亲房里取了字帖出来,就白费了。 大哥从前就不喜欢比自己小却处处压自己一头的水家大少爷,即便是纪家擅长的文章方面,在水家大少爷十一岁之后,大哥也再没有占到过年长的便宜,更遑论武艺之道了。 ………… 章节目录 第8章 梦魇惊扰忆过往 “久久,看哥哥的风筝飞得高不高?久久要不要玩?” 那是何等风华的少年,乌黑的眸子有着这般年纪的晶亮,长长的睫羽在日光之下扑闪扑闪,就好像能反光一般,少年的发髻束得整整齐齐,额前的碎发因跑动流汗而贴在面上。 那一年——水黛、也就是细辛——七岁,定边将军府十二少爷水霖十一岁。 “要、久久要仙女风筝……”软软糯糯的童音,咬字还不是很清晰,步伐迈得也不是很稳。 将军夫妇老来得女,将军夫人生这唯一女儿的时候已是三十有三,高龄生子本就危险,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却是体弱多病,寻常人家孩子两岁开口讲话,三岁开口便是算迟钝了,走路更是如此。 可水将军家的小女儿日日除了睡和吃,都不常醒着,连哭都甚少,到了四岁才说了第一句“娘”,到了五岁才开始蹒跚地四处爬,如今七岁了走路还是摇摇晃晃,话也极难讲完整的一句。 将军夫人时常念叨,怀九姑娘时受了不少苦,三房唯一一个女儿,将军大人坚持要放在自己身边养着,本想着平日里那般乖巧日后定然不需要费心。 过了三岁生辰全家都急得上火,竟然还是日日吃睡,将军夫人终日以泪洗面,寻了好些名医也都瞧不出问题来,还是将军大人心宽拍板,自家女儿是厚积薄发,这是在积聚能量呢,但却依旧为爱女取了个久久的小字,就盼她能活的长长久久。 水家九小姐五岁才算开始了自己的人生,其他堂姐妹私下总笑她笨,几个兄长把人护得死紧,她们总找不到机会奚落这个妹妹。 但定边将军身经百战果然不是盖的,虽然水家九小姐看着呆呆笨笨,学东西却是异常的快,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但小胳膊小腿却是长得极慢,讲话也不是很利索,比平常孩子更容易过了病气,将军同其夫人为了爱女,也不管他人如何议论,七岁开始便让她同五个兄长日日练武。 “累……”小小的人儿拉着仙女风筝还没跑十步就喊累了,大大的杏眼浮上了一层水汽,丫鬟急忙接过风筝,正想抱起小人儿就被十二少爷阻止了,“不着急,让她再跑动跑动。” 虽是阻止了丫鬟,可他自己却是满脸心疼的牵起小人儿的手,慢慢地挪着,小人儿也是极乖的,不哭不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是一步一步地挪。 水霖最喜欢这个妹妹了,唯一一个年龄比他小的孩子,他嫡亲的妹妹,每次在学堂被同窗笑话有个蠢货妹妹,他气不过总同人打起架来,那些个儿文弱书生哪是自己的对手,即便是找来了家中的大哥,他也能凭着几分小聪明受不了伤,父亲也从不因这事罚他。 “等久久能够跑了,十二哥带你去街上玩,外面可好玩了,有面人儿、糖画什么的,三月三就要到了,若是久久可以跑了,我便去求了父亲母亲,让三哥带着我们去玩,所以久久要加油哦~” “嗯嗯!久久加油!”小人儿脸上的红晕还未消去,即便不哭也总楚楚可怜的眼睛总是像涂了胭脂一般粉嫩粉嫩的,“细雨,放久久下来,久久自己走,久久要上街……” “没事,让她下来自己走。”水霖越看越觉得喜欢,这几日学堂在修缮中,倒是便宜了自己,平日里都是其他几位兄长更有时间陪着妹妹,毕竟他们早就不需要上学堂了。 如今休沐的日子又比前朝多了许多,前朝算是五日一休沐,现在虽是六日一休沐,可节日假期却是多了许多,三月三上巳节正好是女孩儿的节日,久久她出生以来还没出过府,几个兄弟早就想要带着妹妹出门走走,前几年一家人总不知道她何时会离去,现在大夫和术士皆说久久已经熬过了命中头一劫,可安心了。 “迪迪(爹爹)、迪迪(爹爹)”久久开心的挥着手臂,久久出生的时候边疆战事可算是消停了好一会儿,同楚元国签订了重新开贸的契约,但这两年又有些异动,久久很少见到自己的父亲,其他人她都已经会叫了,就这爹爹总是叫不好。 “小丫头占我便宜了!”将军大人水铭疆哈哈大笑,一路风尘仆仆还未来得及更衣,胡子拉碴的模样也亏得小女儿能认得出来,也不敢抱她,怕将尘气过给她去,这娃娃肺向来不好,小小的风寒能咳得惊天动地,狠狠地揉了揉小儿子的脑袋,将他的发束弄乱,他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爹爹可真是!”水霖也顾不得头发了,转头一把就把小女娃抱起,“久久快走,我们去见娘亲那里,爹爹难得回来,想必娘亲大喜过望,怕要伤了身子。” 将军夫人云伊葵自从生了小女儿身体就一直不爽利,她是安国侯府的嫡长女,曾祖父随着圣祖一同打下了这江山万里,是头号功臣,封个异姓王也不为过,不过曾祖父不敢贪功,自家父亲因嫡长而承爵,却是个实在不过的酸腐书生,为了不负安国之名,自己同兄弟姊妹们全是由云副将也就是自己的三叔教养的,自是英气非常。 “今日霖儿不用上学堂么?怎么方才瞧见是他带着久久在玩?”水铭疆由着自己的妻子为自己更衣,看她眼中强忍着的泪水心疼道,“男儿上了战场哪有不添几道疤的,都不是大事,此役折了我不少亲兵,那些兵士的抚恤虽有朝廷拨了些,可我犹嫌少了些,想从公中和咱们私己再拿些出来,那些家中有孩子的,我想多给一些……” “向来不都是如此行事的么,此事我自会放在心上,我办事老爷还不放心么?”云伊葵知晓丈夫在宽慰自己,相比那些失去了丈夫、儿子亦或是父亲的家庭,自家能迎回老爷已是万幸,“那些兵将同老爷一同出生入死,旁的做不了什么,这抚恤确是不能少的。” “哪有不放心的,夫人办事我最为放心了。”水铭疆眼里含笑,低头啄了下妻子的唇,看她面上迅速飞起的红晕,更是心里愉悦,将人打横抱起,也不管自己的衣服还没穿好,系带还垂在一旁。 “娘!娘!”稚嫩的声音越过外间传至内间,还有许多丫鬟跑动讲话窸窸窣窣的声音。 “十二少爷,现在不能进去,老爷夫人在谈正事呢。”守着房门的大丫鬟满面飞霞,拦着少爷小姐不让进,看得两位的丫鬟也是涨红了脸。 “什么正事比儿子女儿还重要。”水霖不以为意,虽然对父亲的印象不深,但他可清楚的知道这是一个会因为懒拿正事做借口的人。 “现在真的不能进去。”门口的丫鬟心里低估,生孩子自然是最为要紧的事,老爷夫人都多久没见了,岂能让两个娃娃打扰了去。 “让他们进来吧,许久未曾见到父亲了,想必是想念的紧。”门里传来云伊葵略微不自然的声音,丫鬟无奈,真想瞪一瞪这个没眼色的少爷,其他四个少爷从不黏着老爷夫人,自然从未打扰过二人好事,可惜不能以下犯上。 “刚才才见过,分明就是来捣乱的。”水铭疆弹了下儿子的额头,满意得听他哀嚎,一把抱起女儿,宠溺地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蹭了蹭,“久久想不想爹爹?爹爹明天就能亲自教久久学武了。” “老爷别胡说,明日述职之后想必还有庆功宴,哪儿能教习孩子,若她记了去,倒是认为信口无碍了。” “是我的错了。”水铭疆正想着如何同孩子解释,就听膝上的人儿歪着头甜甜地开口: “迪迪(爹爹)明天不能陪久久是吗?” “对不起久久,等爹爹闲了就可以一整天陪着久久了。” “明天不能陪久久,那三四节久久可不可以跟小哥出去玩?”小人儿话才说出口,伏在云伊葵膝上的水霖心里赞到自家小妹果然慧智灵心,此时要求父亲必定会答应,没提防得头上被锤了一拳,震得他瞬间闪出了泪花。 “娘~”水霖噘着嘴,凭借自己天生受女性喜欢的长相,上到八十,下到婴儿没有一个能逃得出他的卖萌。 “装可怜也没用,谁不知道你的脑袋是兄弟之中最硬的了,胆子不小居然敢跟久久提上巳节么?”水霖被母亲掐着脸,想说话却被扯得更厉害,就只好闭嘴了。 本来水铭疆还没听懂女儿嘴里的“三四节”是何节日,听了妻子的话笑了出声:“夫人莫恼,久久从未出过府,连外祖府上都不曾去过,今年女儿节带他们一同出去逛逛倒也可以的。” “我也不是没想过,每年上巳节都只是在府里给她弄了花煎、乌米饭,孩子还小不能饮酒,也就学了外头设了‘曲水浮素卵’、‘曲水浮绛枣’,因着她身子弱,连醪糟都不敢放,连花灯都是挂满了院子。” 云伊葵想着女儿初露体质差后,自己连蛋都不敢吃了,每日吃斋念佛,就望着一家人好好的,又不想孩子比别家的少了些什么,费劲了心思,也还好几个儿子懂事,逢年过节若是没有太重要的约要赴,都会待在家里,陪着母亲和妹妹一同热闹,加上一众丫鬟小厮,女儿倒也开心得很,哪儿曾想儿子女儿都想着出去,外头那般混乱…… 看着妻子泫然欲泣的模样,水铭疆便知她又多想了,自己常年征战在外,时常顾不到家,妻子人前人后操持一家极不容易,她哪儿哪儿都好,就是对丈夫孩子的事儿总是思虑过多,特别是小女儿出生后,她总如惊弓之鸟一般…… 水铭疆在心底叹了一声,终究是自己不在身边,无法替她分忧,心中总是惊惧着,将女儿用一只手箍在身旁,轻轻揽过妻子,轻声道:“为夫知道夫人辛苦了,待年前久久过了生辰她也满了五岁,也算是整岁,上巳节能休沐三日,老三老四也得了空,我们一家一同出游岂不美哉,那么多人看着,不会出事的。” “可是今年重阳之时,都尉府家那么多人去始慕山登高,不也丢了个姑娘,而且那姑娘都八岁半了,竟是一点痕迹也没留下,始慕山还多是达官贵人去的,衙门那么多人守着,都出了事……” 云伊葵想着都尉夫人几近疯掉的模样,更是悲从中来,同样是母亲,任何一个孩子出了事,作为母亲怎么会受得了? “拐卖儿童的事儿哪天都是有发生的,难不成因为那些拐子我们就不让孩子出门了吗?还是夫人不相信为夫,嗯?” “娘娘,不哭,娘娘,不喜欢,久久不去。”又白又短的小肉手试图伸到母亲的脸上擦泪,引得云伊葵倒是不好意思哭了。 “母亲。”见母亲笑了,水霖正色道,“母亲若是为久久好,就更该让她多出去走走,不只为了她的身体,更让她多见些世面,见得多了,自是大方得体,如母亲一般。越多的人同她说话,她才能懂得更多的话,她少见父亲,五岁了连爹都无法说清,我们又怕她被人嘲笑,更是护着,反倒对她不利。” 见小儿子难得如此正经,说的有理有据,水铭疆同云伊葵心里说不清的复杂,既高兴又难过。高兴在孩子长大了懂事了,可是长大懂事的太快了,特别是水铭疆,还没参与进他的生命多少时间…… “臭小子。”水铭疆控制着力道狠狠地在水霖的额上一弹,横眉竖眼地道,“书都读到哪儿去了?嗯?敢同你母亲说教?” “亲有过,谏使更。怡吾色,柔吾声。谏不入,悦复谏。号泣随,挞无怨。”水霖捂着额头,不服地辩道。 “哟呵,还会引经据典了,也罢,为父今日就考考你的学问长进的如何了。” 父子俩一问一答,云伊葵听了一会儿便去打点晚膳,早已叫人去同其他四个儿子传话,让他们早点回来吃饭,莫要逗留衙内或者学堂,难得一家人可以一起吃一顿饭。 起身时见女儿早已抓着父亲的胸前的衣衫,头抵在自己的手上睡得正香,不由笑了笑,能睡也好,大夫说她嗜睡正是因为在修复受损之处,故而能量消耗的大,嗜睡了些,有在积聚能量就好,父女俩见得不多,倒也不着急将人抱走,也怕路上惊醒了她。 ………… 章节目录 第9章 幽梦香引前尘思 “姑娘?您可起身了?”紫苑的声音从外传来,今日负责阁内琐事的紫株有些不适,故而让自己的妹妹紫苑给姑娘打水。 望乡阁主阁没有丫鬟,因为水黛入阁不过五年,四年时间皆在前阁主和其他现任的四位分阁主的教导下学习。 孤身一人来到望乡阁的她只带了忘忧一人,自是不能作为照顾她起居的贴心人,况且家里出事后她也习惯了亲力亲为的日子,其他事情紫株、紫苑姐妹帮着做些,倒也自在。 原先望乡阁内的众人各自有各自的心腹、好友,水黛继任后便各自带着人去分阁走马上任,水黛资历浅,除了许家同紫株、紫苑和继任后才遇到的蒺藜、寒水,身边倒是没有几人可以用。 没有跟去分阁的老人也都有自己的打算,有想要像普通人一般自然老去过完剩下的生活的,也有想要用着积攒的功德去投胎,下一世能够活得高贵些的,也有到幽都内生活,做一小小冥官阴差的…… “起了,你放门口便是,往前紫株也是放门口的,你不是知道么?”水黛的声音尚有些倦怠,因为故人的出现,导致她做了一夜的梦,眼下都出现了些许青影。 “我见姑娘今日起的晚,有些忧心,毕竟姐姐病了,姑娘可万不能再病了。”因水黛解除了禁制,紫苑将水提了进来,为水黛调兑好温度。 “我身子哪有那么弱的?给了紫株安魂汤么?她终究是灵力弱了些,若是以后招揽些人手,她可只在宅内处理账册,免得魂魄受损。”水黛净了面,不无无奈地道,“先前因着冬至神君同小雪仙女一事耽搁了,本想着这几日出发,谁曾想兴文侯却又寻上了门。” “说到冬至神君,姑娘,昨日神君来访,留了一锦盒,您昨日未曾出房门,我们也不敢打扰,只好先放着了。” “神君送来的东西?”水黛思索片刻,并未曾想起此事,“未曾听他提起过呀,这样吧,你走一趟,待老侯爷用过早膳后带他去四楼候着,我准备好东西就上去。”水黛随意的将头发挽成髻,对于她这种手艺来说,走动间能不散已足够了,也不在乎美观性了。 紫苑在一旁看着,张了张嘴,想了想自己的手艺,又默默闭上了嘴,姑娘说的说的没错,阁里是该招些人了,小丫头之类的也不能少。 待看到锦盒内静静躺着的一根似是琉璃所制的细针,没有光线的照射却也浮光掠影,隐约能见针身上边繁复的纹路,光影交替间似有世间万物生存至今的影像。 “这便是……七襄针麽?”水黛喃喃道,如玉般剔透的手指抚过那针,指尖传来的阵阵凉意,直传入丹田,又在五体肺腑行了一周天,水黛只觉脑子清明、全身上下说不出的松快,“不愧是神器,有此神器还怕修复不了父兄之魂魄麽!?” 七襄针乃天后养女织女神女所用的本命神器,可穿云绣雨,后头在织女宫自称一派后就出现的愈来愈多,连冥府的修魂司也引进了这个神器,方便修补魂魄,此等仙器自是不能用于那些有罪孽的魂魄,那些破损的魂魄由阴阳使交给阴阳司,在莲花台受尽佛理熏陶,又在狱刑司量了刑罚,才可到后土司两生木下栖息,直到两生木将其吸收、孕育。。 水黛细细地察了察那纹路,觉着有些眼熟,神器之华果真非凡品可比,那纹路竟是原息阵,层层叠叠,足以让它自身吸收天地之精华,总有一天修成精魄也不足为奇。 三界之中原息乃是最为珍稀之物,古神盘古开天辟地之初,天地间充裕的原息变为各式各样的东西四散各处,莫说收集了,寻找也是难上加难,这原息阵共有九式,每式各有七七四十九环,每环又有九九八十一阵,此阵乃是姜太公所创,自他羽化后,此阵仅有天帝一族尚有此法。 水黛收了收神,发现锦盒底部有个暗扣,原来是有两层,下面一层也是满满当当的放着流云丝,还附有一封信,这信颇具有冬至神君的个人特色,乃是一片六角雪花,水黛的手将将碰上,它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在空中凝成几行字。 “承蒙阴阳使关照,小雪已重堕入轮回,她之遗腹子魂魄还需使者好生照料,待她刑满归来,定也会感念使者照拂之情。” 水黛读完后移开视线,那冰晶便一点一点消散,就好似未曾出现过般。 “侯爷昨日休息得可好?”水黛将幽梦香点燃,用手扇了扇,门窗紧闭,忘忧早已将中间一块用拉门隔出隔间,偌大的一间房内只在中间安置了两张软榻,四周点燃了六六三十六支幽梦香。 “尚可。这是……?” “既然老侯爷毫无头绪,吾辈只好借用幽梦香之力,从老侯爷的梦境中寻出些许线索,望老侯爷无论梦到什么,也要保持清明,记住梦境中一些不合常理的地方,否则也是白忙一场,待会儿吾会让忘忧在此为汝护法,紫苑将会同老侯爷一同进入梦境,不过紫苑仅仅是旁观者,无法干涉任何事。” “这……机密之事岂非……” “老侯爷权且放心,这世上还真没什么望乡阁看得上的机密之事,我们要这人界秘密有何作用?” 水黛说罢摆了摆手,紫苑会意上前,捧了一碗药上前,解释道:“老侯爷,喝了这药会助您快速入梦,内里有些桑落酒,有助于阳气充沛,不至于魂魄不稳。” 水黛给紫苑和老侯爷的左手无名指上连了由彼岸花汁兑着黄泉水浸泡过的红线,又用阴阳绳串了铃铛在二人腰上系了,一起绑在忘忧身上。 “万事小心,所有什么不对,扯了老侯爷摇响铃铛迅速退走才是。”水黛嘱咐完紫苑又转头叮嘱忘忧,“铃铛一响你就迅速扯绳子,你以前也跟着泫零学过,务必把意识扯回来,其他都不拘的,人还是最重要的。” “是。”二人齐声应道,水黛看着紫苑喝下另一碗药,沉沉睡去,看一切应当无碍,便自去紫株房里看她。 “洲儿航儿,随为父来,我考较考校你们的功课。”老侯爷愣了一下,发现自己回到了少年时,将将十四岁的男孩,还有两年便及冠了,同莹琳公主的婚约圣旨去年便定下了,他不是很高兴,甚至有些生气。 本朝对驸马的定位向来是作为公主的附庸,一般都从新科进士或者官宦子弟中选出的,长相上乘乃是首选,纪家除了做文章闻名于世在,天生的好皮囊也是众人皆知的,加之纪洲义同琳莹公主也算是青梅竹马了,有这婚事也不奇怪。 而对于纪家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纪家这兴文侯的名号不是世袭罔替的,而是降袭承爵,若非父亲做过皇上的伴读,这爵位到下一代便没有了。 急需做些成绩以保证地位的纪家,长子嫡孙尚了个公主,意味着纪家精心教导出来的孩子无法在朝堂上一展抱负,撑死了领个闲职,不至于让驸马太难看,驸马虽是从一品,却毫无实权,一般家里即便是尚公主也只会让嫡幼子,而非即将撑起整个家族的嫡长子。 自从赐婚旨意下来后,父亲的教导还是一如既往的严厉,但私底下表露出的无奈和惋惜也令整个侯府气氛低沉。 今日是母亲幼妹之女施肜妗上京投奔的日子,听说这位姨母自小被娇宠坏了,以自己的意思嫁了个六品外放小官,一腔痴情付诸东流,想要下毒将一家人都毒死,最终姨母陪嫁丫鬟不忍,也就是表妹奶娘的主意,上前来投奔最疼宠幼妹的长姐,自己的母亲。 ………… 章节目录 第10章 孤伶幼女泪无言 “妗儿见过表哥。”面前的少女弱风扶柳之态,细细的腰让纪洲义有些怀疑她福了这个身会不会就断掉了,事实证明他想多了,少女行完礼还是好端端的站在那。 “咳……嗯……表妹住得还习惯吗?”纪洲义收回飘走的思绪,少年人才刚刚懂事,对外界的学习不过是同龄人口中听到的和书上读到的那样浅薄,但依好友眼光来说,这表妹也算是中上之姿了。 “多谢表哥挂念,妗儿很好,多亏了姨父姨母的照拂。”说着,便又福了一礼,看得纪洲义直皱眉头,少年人总想着快些长大,学着那些老学究皱眉,背手,似乎就长大了一般,倒是令小小年纪的孩子眉心刻了一道纹。 这表妹怎得这般多礼,倒显得自己不善了。纪洲义如此想着,便不欲多言,摆摆手便越过施肜妗走了。 纪洲义常接触的女子除了母亲、奶娘,丫鬟不算上的话,也只有琳莹那丫头了,琳莹母亲身份低微,生了她便撒手去了,她虽有公主名头,却过得连侯府丫鬟都不如。 初次见面还是纪洲义六岁之时,那时弟弟纪航义刚刚出生,他去给那时的太子随胤帝做伴读,随胤帝乃当今的爷爷,是当皇后唯一的儿子,行二。 那时看到一个灰扑扑的孩子被一群锦衣男童女童追着撞上来时,从未习过武的纪洲义完全反应不过来,两人一起摔滚在地,纪洲义倒霉些,不仅后脑撞到了鹅卵石,背还被剐出了一道长痕,登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母亲?”纪洲义听到耳边啜泣的声音睡得极不安稳,加之后脑钝钝的痛感,更是难受,努力掀了掀眼皮,看到的是一抹紫色,模模糊糊,如何眨也看不清楚。 “洲儿!洲儿怎么样?”果然是母亲的声音,虽然模糊一片,但母亲似乎倾下身子靠近了自己,脂粉混着熏香的味道扑鼻而来。 “娘……孩儿为何看不清你?”纪洲义干裂的唇瓣一张一合,侯夫人几乎将耳朵贴到他唇上才勉强听清,这一听不得了,吓得侯夫人本就惨白的脸色多了抹青灰。 “小……小汶,快去把刘太医请来,就说少爷醒了却视物不清了,快去,快去……”侯夫人失态的捂着脸哭着,声音不住的发抖,放在心尖尖儿上护着长大的儿子一朝变成如此模样,让她如何承受,宫里把侯爷叫去安抚还没回来,她真的是急得快要昏厥过去,却又强撑着一口气。 “母亲莫哭,估摸睡一觉就好了,惹得母亲伤心……咳……”才讲了这些字,纪洲义便觉得一阵眩晕,感觉天地都在旋转,脑袋也一阵一阵的晃动,“水……母亲……” 强撑着喝了水,晕眩过去之后,纪洲义才将刚才的话说完,“惹得母亲如此伤心,岂不是孩儿的罪过?将来百年之后,阎王殿前恐怕讨不了好。” 因着有望乡阁的存在和传说,民间更多的是知道冥界而非天界,天界神仙不管世人疾苦,冥界却是人死后归所,更息息相关些,又不是想得道升仙,冥界的震慑力还是要高于天界的。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咱们家虽然没有什么大功德,那些神佛菩萨,地藏土地的哪一个的供奉朝拜少了?若是他们还不护着你些,不供也罢!” “母亲也是糊涂了,人的命数早已定下了,如何能说是神佛之错?母亲且宽心,先前听母亲说乃是院正刘太医替儿子诊治,儿子哪有不好的道理,母亲且去歇息,儿子也想睡一会儿。” “好……听你的。”侯夫人帮纪洲义掖了掖被角,便起身到外间去了,孩子昏迷了一日才醒,自己也一日没合眼了,便靠在桌边睡着了。 ………… “上次可算是无妄之灾了。”纪洲义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喝了不知道多少药,每日连书也不让看,太医才说可以下床,连路都没能走顺溜,就被召进宫里,被太后和皇后还有一众皇子公主们强势围观。 “可不是呢,这几个皮猴儿闹着玩怎么就把兴文侯世子给撞伤了,博儿早就好生训了他们一顿。倒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本是进宫来陪博儿读书的,倒是不打不相识了一场。”皇后用帕子掩唇笑着接了太后的话茬。 “亦广在这里同世子赔不是,都是亦广未曾约束弟弟妹妹,累了世子受伤。”站起来的是坐在殿下首位的皇子,面色虽有些苍白,但却不掩一派君子之风。亦广正是二皇子的字。 按理说是及冠之时由严父或者恩师取得,二皇子虽未及弱冠,但其恩师齐老先生喜爱非常,加之他身为皇子四处行走,为了方便便取了这字。 二皇子名讳司智,齐老先生曾说他有揽天下学识之智,也望他有怀天下苍生之胸怀,故而取了个广字。 “二皇子言重了,是洲义不才才是,希望没有搅了众位皇子公主的兴致才好。”纪洲义起身行礼,虽然他年纪尚小,但自小同达官贵人打交道,什么时候还说什么话心里还是门儿清的。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孩子倒是难得谦逊有礼。”太后慈爱的看着纪洲义,眼里满是欣赏,不过一瞬便严厉起来,“斯寻还不出来同兴文侯世子赔不是,将人撞了还待着安心吗?” 只见最下首的位置前站着一个瘦小的双丫髻女孩,枯黄的发间没有一丝珠翠,穿着明显要宽大的锦衣华服,月黄色的衣衫衬得本就脸色蜡黄的她更显得憔悴。 被称为斯寻的女童哆哆嗦嗦的向前走了一步,不曾想几案同椅子间的缝隙扯住了她的衣摆,顿时进退不得,只得就地朝纪洲义跪下,低垂着的眼眸内蓄满了泪水,却又不敢让它掉下,这个人抖如筛子。 这下可让纪洲义骇得不行,他如何能受皇室公主如此大礼,急忙一步避开,便大步步到这斯寻公主身边,用袖子包了手扶着那公主的手肘,又小心翼翼的将衣摆从几椅间扯出,这才温声道:“公主不必多礼,只是一场乌龙,洲义如何能当得如此大礼?岂不折煞了在下?” 那公主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紧紧得咬着唇瓣,纪洲义看在眼里,虽然以他的年龄尚不明白为何这个公主会遭受如此待遇,但不妨碍他对皇室中人的态度,恭敬而疏远。 “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太后恨恨道,这件事累的自己的乖孙二皇子被皇上吃了一次落挂,如果没有这个丧门星,怎么会出这档子事儿?这个兴文侯世子也将是二皇子日后极大的助力,出了这事儿,兴文侯指不定就不让孩子入宫伴读了!真真可恨! “皇祖母莫恼,寻儿不过性格软了些,日后多让她见些人,自然会好些。”二皇子站出来替斯寻公主说了句话,成功的将她欲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阻了回去,她明白若是哭了,日后更是难过。 ………… 章节目录 第11章 母子同行话宫闱 “这孩子就是替弟弟妹妹着想,若非大皇子去的早,他也会有个顶天立地的兄长护着。” 皇后哽咽了起来,大皇子是她的头一个孩子,四岁时因一场风寒便取了,皇室过了三岁的孩子才可以记入玉蝶,可他却没能成长起来。 “罢了罢了。” 太后瞥了一眼皇后,要说当初大皇子的死她算是难辞其咎,若非将孩子抢了来养,却又因宫人疏忽,怎么会高烧了一夜,最后不治身亡呢? 想想那个粉雕玉琢般的孩子,眼神黯了黯,这也是她后来百般维护皇后和二皇子的缘故,即便是贤妃——自己的亲侄女在大皇子死后也不能越过皇后去了, “兴文侯世子大病初愈,还陪哀家这老人说了这么许久的话,想必累了,让人带你去太医院再好生看看,早点回去歇息才是道理。” 太后年纪大了,不免有些乏了,挥了挥手便让众人告退了。 ………… “智儿,你可知你方才鲁莽了?” 皇后坐在凤撵上,隔着轻纱看着外面初有风骨的儿子,轻声责备道。 “孩儿……” 知子莫若母,方才二皇子说起斯寻公主,是想同太后皇后提个醒,她母妃故去,自是需要一个母亲,但这话不好明说也不是他一个做孙子、做儿子的可以置喙的。 “难不成你皇祖母不知道斯寻日子过得不好么?” 皇后叹了口气,她并不愿儿子知晓太多这后宫之事,可生活在这皇宫之中,哪里能独善其身呢?而且若是儿子日后荣登大统,这后宫之事知晓一些,也省的被那些心眼同蜂巢一样的后妃们蒙蔽了, “你可知斯寻的母亲是谁?” “孩儿未曾听说过……” 二皇子有些不安了,若是因此惹了皇祖母不喜,怕是母后会吃不少暗亏。 “告诉你也无妨,斯寻的母亲原是太后身边得用的丫鬟,向来老实稳重,可却在太后一次病重时,借着几次回话的机会,爬……” 似是觉得总词有些不妥,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得了皇上青眼,封了个婕妤,运气倒是极好,怀了孕。” 说到这,皇后不禁苦笑了一下,虽说皇家最不在乎嫡庶,自己也算是幸运,楚元皇室一直都有皇后生了嫡长子才可以有孩子降生的不成文规定,虽然自己同皇上成婚第三年才生了大皇子,万幸的是是个男孩,否则也压不下去。 只能将别的嫔妃所生长子养在膝下,一连两胎皆为男孩,在二皇子出生之前刚好其他嫔妃也都只有公主降生,偶有一两个男孩,千百般护着,也活不过两岁,连自己的的孩子也……那段时间连皇上都开始吃斋念佛,总怀疑是年轻时在战场上杀孽太多。 所幸二皇子出生之后,皇家子嗣才渐丰起来,这也是太后和皇上宠爱二皇子的一个原因。 虽然这么多年自己再也没有动静,却依旧感念天上神佛保佑,只希望能守着这个儿子安安稳稳过下去。 “既是皇祖母看重的丫鬟,皇祖母应更为宠爱才对啊……” “傻孩子。” 皇后将纱撩起,食指轻轻在二皇子脑门一戳,怪道, “本来没什么的,却是在太后病中,而且那丫鬟得了位分怀了孕,居然骄矜起来,连去给太后请安都以腹中孩儿做伐子推托着不来。” 皇后嗤笑一声:“遑论她的身份,即便是我做了皇后这么久,也不是日日卯时初便起了,去伺候了你皇祖母起身、布菜,才能回宫中见一众嫔妃?等那些个儿不安分的唱完大戏,辰时初能吃上早膳都算早的了。 她也是丫鬟出身,怎么会觉得做人媳妇儿那么简单呢?这不彻底遭了你皇祖母厌弃,宫人惯会捧高踩低,都不需吩咐,只一两个态度,那丫鬟生产之时连人去太医院请个太医都无,也算那丫头命大, 丫鬟本看她是个女孩,喂养也不上心,只顾自己过得好,整日里就想着如何偶遇你父皇,可是啊,这个宫里人比花娇的多了去了,更何况一个丫鬟出身的,怎么会让皇上记住呢? 倒是几个初入宫的小丫鬟心善,每日弄了米糊才将人拉扯大了,五岁了却同三岁孩子一般大小,也是可怜。” 说到此处,皇后不禁爱怜的看了儿子一眼,还好自己有能力护着他长大,不被人欺侮了去,否则自己的心怕是跟被人剜了一样疼。 “母后既然知道……” 二皇子刚说出口便知道这话不该说,既然太后厌恶了,对她好的岂不是同太后对着干,指不定有些人还想着折辱她兴许能让太后高兴呢,想到这二皇子抿了抿唇,满眼的不赞同,但是他知道这便是世道。 “母后又能做什么呢?若是我将她随意过给一个无子的妃子,难保她不会被当成手段向太后邀功,若是记在自己名下,一根刺便由我扎在你皇祖母眼皮底下,我同你又有什么好日子过呢?贤妃可是你的嫡亲姑姑呢,若不是有你皇兄这事儿在,我们的日子未必有如今这般舒心。” “那孩儿前面……” 二皇子想起自己无端替斯寻出头,可能会让太后不喜,自己倒是还好,就怕母后会受了委屈。 隔着纱看到儿子湿漉漉的眼神,皇后心一暖,这个孩子果然就是上天送过来慰藉她的,优秀且善良,这世道能有个非贬义善良性格的人多难得啊…… “你也算是有分寸,只是这样一提,谁不觉得你是个心疼妹妹的好兄长?” 皇后往后一靠,闭上眼睛,“母后本不欲早早同你说这些后宫的事,不过母后望你日后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齐家也是极重要的,没多少人能做到,连齐老先生也未能做到。 你应当要明白,女人生活不易,日后即便你娶了妻,只要她没有大错,你也应该好生敬爱着,即便不宠却也莫要过疑伤了人心,父母终究会有离去的一天,孩子总有长大的一天,陪你到最后的终究还是妻子。” “是。” 二皇子是见过皇上在嫔妃面前落皇后面子的,母后平日里总一派端庄自持,可人后眉头上总会染上一丝脆弱,为人子无法为母亲分忧,已实属无能了。 “方才母后特地提到你皇兄,可不就是为了让你皇祖母更怜爱你些,我说了这话,你皇祖母不免会想着你几个早夭的兄长若在,你定然是可以更快活些,虽然你有姐姐,学的东西不一样,难免说不到一起去。” 二皇子真心震惊了,本以为只是母后自己心有所感,却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门道道,心里对母亲的敬爱更上了一层,将人心把控的如此之好,又如此这般为儿子殚精竭虑。 而这边纪洲义被太医院的太医们亲切的关照了一番后才被小黄门得已出宫,却不曾想离宫门的小径看见了一幕不应当看见的事儿。 ………… 章节目录 第12章 宫廷打闹在眼前 纪洲义心里打了打鼓,看到施暴的其中一人转过头来,赫然是方才太后宫中才见到的一位公主,她虽不动手,却满脸戾气的指挥丫鬟往躺在地上的人身上不挺的踢打,自己则是不断寻了石子往她身上砸。 纪洲义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大适合进宫,怎么每次都能撞到这种事,怕是要被这些皇子公主记恨上了……问题是看见就算了,还被人发现自己看见了,这下真不知还如何是好,皇家的事情若是扯上一点,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他看了看匍匐在地上的人,果然是那个什么斯寻,正巧那边一群人发现了自己,尴尬的停在那,还有一两个滑稽的举着手、抬着脚,隔着一片灌木,纪洲义同他们两相对望,若非地上趴着的人一派凄惨的模样,这景象倒是有些可笑。 趴在地上的人勉勉强的支撑起来,看向纪洲义,他才发现,这公主眼睛不似寻常人的墨瞳,倒是琥珀色,因为脸颊瘦削的原因,那双眼也变得格外的大,里面没有任何喜怒哀乐,只有一片死寂,纪洲义呼吸一滞,想了想冲着众人的方向一揖到底: “见过各位皇子、公主。”抬眼便直视入斯寻的眼中,“先前不便,未能向公主赔罪,上次是洲义不才,倒累的公主落了责罚。” 他将众皇子公主的暴行说成责罚,看起来作头儿的那个皇子眼里闪过一丝狠意,毕竟皇子公主之间可没什么资格互相“责罚”,顶多说教两句,他将踩在斯寻身上的脚收了回来,那是贤妃所出的四皇子,也不过八岁,却养成了这般暴戾的性子,同其兄长可谓是云泥之别了。 一旁的小黄门看的眼睛都要掉下来了,有心回去报信,可领路的就自己一人,恨不能分出个身来回去,看到十二公主身边的丫鬟匆匆离开,不由的舒了口气。 斯寻手脚并用的将身子撑起,本就不合身的华服经此一役后彻底耷拉在腰身处,露出里面打了多出补丁的旧衣,她一言不发的将华服褪下,向纪洲义行了一礼,周正的就好像是在母亲精心教导出来的女儿一样, “世子言重了,是斯寻失仪。”说着,也不管众人的反应,自己掸了掸裙上的灰尘,告了声失礼,自顾自的走了。 “谁允许你走的!”那四皇子双眉一竖,伸手便扯了斯寻的头发往地上扯,将人硬生生给扯倒在了地上,引得一片惊呼,给纪洲义领路的小黄门都快哭了,这些个儿祖宗偏生在这里,还偏叫这个死心眼的兴文侯世子给撞上了! “四皇子!”纪洲义年纪虽小,身量却不低,比四皇子只矮了半个头,在四皇子松手欲朝斯寻脑袋上踢去时,险险的隔在二人中间。 “滚开!”四皇子急急收回那一脚,险些被自己的力量带倒,更是气急败坏,但他知道,二皇兄未来的伴读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本皇子教训这个目无尊长的妹妹,关你兴文侯府什么事儿? 难不成你们这些酸儒还打算到父皇跟前参本皇子一本么?本皇子还要同父皇说,你们这些狗拿耗子的大臣,什么闲事都敢管,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天下!”越说越气,倒是自己真的相信自己有理了般,说着便抬起手要往纪洲义脸上招呼去。 “四皇弟!这天下是父皇的天下,同你有什么干系?竟敢对父皇的肱股之臣后代不敬?正是这些贤臣治理大楚有功,百姓才甘心臣服,你尚未为这国家做出任何贡献,却吃穿用度皆是来自百姓,有何脸面在此大放厥词?!” 二皇子同皇后身边的嬷嬷赶到时便是看到这样一个场景,即便是他这般修养也禁不住变了颜色,若是他这一巴掌扇到兴文侯世子脸上,斯寻的事儿相当于公之于众,同之前心照不宣的秘密不一样,皇家将会变成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皇……皇兄……”四皇子看到来人讪讪的将手放下,低下了头,他向来对这个皇兄又嫉又敬,在他面前从不敢胡闹。 二皇子示意身边的丫鬟将斯寻公主扶起,吩咐人将她送去太医院,又转头对着她温声道:“寻儿,今日好生回去歇息,四皇弟不懂事,闹着玩儿竟用这么大的力,皇兄会好好教训你四皇兄的。”说完摸了摸她早已散乱的不成样子的发髻, “明日我让母后送些东西给你,女孩子还是要好生打扮才是。” 斯寻垂了眸,这意思就是让自己收了东西咽下去咯?不要令兴文侯世子误会?东西给了最终也不是自己的,那些刁奴的胃口一个比一个大,不过她知道,自己没有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只得行礼道:“多谢皇兄。”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些让二皇兄别过于责怪四皇兄的面子话来,但嘴巴张合间终究说不出口。 “此番又令世子受惊了,都是亦广的不是,下次若有机会再请世子出门,替弟弟妹妹们赔罪。” 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纪洲义知道自己不能多待,但是想到先前四皇子将脚踩在自己亲妹身上的情景,张了张嘴,理智告诉自己不应该多言,省的祸及家里。 想了想,深吸一口气,还是说了出口:“众位皇子公主天真烂漫,兄弟姊妹间感情也极好,总是玩在一起,颇有些羡慕,洲义的弟弟也快满一岁了,我也想同他嬉笑打闹,奈何他太小,母亲总是怕我劲儿大了伤了他。” 纪洲义佯作感叹,又突然想起似的急忙道:“日头这么低了!若是再不回去,家母在家等久了,就要怪洲义回去的晚了。” “时辰确实不早了,世子路上当心些,别光赶路了。”二皇子眼神里的探究纪洲义已经不愿去想,只希望二皇子是真如传闻般那样温和待人,如若他愿意帮那个公主说句话也是好的。 孩子还是太年幼了,殊不知宫闱之内的腌臜事儿凭的只是上位者的一个态度罢了。 二皇子如何教训四皇子众人略去不提,不过课业繁重的二皇子在这日入睡之前好生的思考了一番,如何才能既帮了斯寻,又不致惹恼了太后,还需得好好部署一番,想着想着少年郎便睡去了…… ………… 章节目录 第13章 少年情谊比金坚 “你是听了那个消息所以才……”水黛坐在床沿,帮紫株换了额上的帕子,踟蹰了下才道。 “毕竟是我的父亲,他入了大狱终究是……咳咳……”紫株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泪水,苦笑了下,“这世上也只姑娘你和聆娘愿意听我这些事儿了,他再多不是也是我的父亲,年少之时也曾疼爱过我。” “你父亲犯的这事儿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他浸淫官场这么些年,总是有些人脉的,京城府尹这个位置可不是谁都能坐的稳得,再说你那继母娘家兄弟不也是个尚书么?” “可是、不知道他在刑部过得好不好……听说刑部大狱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 “胡说,哪里听来的?”水黛有些哭笑不得,“刑部大多都是审问有品级的或同皇家有关系的,要说环境肯定是不会太差的,当然牢狱肯定是没有自己府上舒服就是了。” 水黛将紫株的头发顺了顺,“你可不能倒下,阁里的账还要靠你呢,你病了,紫苑笑的都少了,你那个在南方的弟弟肯定也希望你好好的。” “寅儿是个有出息的,现在也是个举人呢,少年举人在京城也是没有几个的,听说方正学院的院长也很赏识他呢。” 将话题引到她弟弟身上,果然能让她舒心些,紫株什么都好,就是心思重了些,这也是她在母亲懦弱、要维护幼弟幼妹在一众姨娘下生活无奈形成的性格。 说了会儿话,见紫株沉沉睡去,水黛便也出了门来,叹了口气,紫株也实在是太重情了,许多事情放不下,其实这个消息还是紫苑从暗桩那得来登记的,她就看得开。 在紫苑看来除了已过世的母亲,还有姐姐弟弟,那个所谓的父亲怕是不配让她分出精力来担忧。 不过她们终究是幸运的,她们尚有可以依靠的兄弟姊妹,虽然是个没什么感情但聊胜于无的父亲,到底是有个家的。 而尚在梦境中的紫苑就如在看台戏一般,但却没有戏本子那样有着什么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也没有什么摄人心魄的侠义江湖,有的只不过是少年日日温书、平静一片的生活,无聊的她都想去别的地方逛逛,可是她只能被迫和老兴文侯纪洲义由施肜妗的一魄带领去看尽这整个故事。 又一次进宫,是二皇子相邀,虽然出了点意外,倒是他成为皇子伴读的事儿还是没有更改,就是延后了些,有了上次的事,二皇子似乎对他颇为欣赏,隔三差五的便邀他入宫,一同接受齐老先生的教导。 “现在斯寻在皇祖母膝下养着,总比过去好些。”二皇子抱着一摞书,同同样抱着一摞书的纪洲义一同走出御书房,齐老先生向来要求他的学生凡事亲力亲为,而不是由小厮太监来做,这样子才能让这些皇子公子们体味人生百态,每个人接下去的一季需要将自己手中的书给读透,整理好问题,待下次齐老先生进宫时考校解惑。 御书房是皇上、皇子同伴读们读书写字之处,皇上一般是在议事阁同阁老、大臣们商议国家大事。 因为纪洲义年纪小,齐老先生按他的读书进度给他布置了几本浅显的书,但对于几乎没提过重物的他来说已十分吃力,他也不知该说什么,斯寻公主终究是旁人,先前看不过去管了闲事,倒引得二皇子另眼相看,但他实在不知道应该回应什么。 二皇子也不需要他回应,“其实也多亏了你,要不是……”他用膝盖将书往上顶了顶,毕竟他备受瞩目功课自然多又难,抱着这些书手早就酸了,躲开身后小太监帮忙的动作继续道,“要不是你那次在东门那边让母后不得不管,还惊动了皇祖母,皇祖母担心你因此对亦广有什么误会,离了我们俩的兄弟情谊,兴许也放任自由了。” “洲义上次鲁莽让二皇子费心了,斯寻公主有二皇子这样的兄长真是幸事。” “不,若不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没用,怎么会让斯寻过得那么苦,齐老先生说的没错,我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知晓天下之疾苦,为百姓造福才是身为皇子的我该做的。” “二皇子心中有百姓是百姓的福音。”好不容易到了二皇子在宫中读书的小筑,两人呼的松了一口气将书放下,也不顾杯中之茶是怎样一叶千金的闽白茶,牛饮了好几杯才缓过神来。 “洲义你日后难道要日日唤我二皇子吗?”二皇子毫无形象的瘫在椅子上,对着纪洲义问道。 “二皇子便是二皇子。”纪洲义可不敢随意瘫倒,否则让有心人看到,说他带坏了二皇子可如何是好。 “你我日后相互伴读,日日称着这衔头有何意思?难不成齐老先生给我取得字是用来供着的?” 纪洲义看着眼前抽条般疯长的少年,他觉得自己日后就要成为这样的人,懂礼教敬礼教却又不被礼教所束缚,自在风流却不下作,与人为善,从不自视甚高,他相信大楚交在这样的皇子手里,必定会更加繁荣,如此想着眼中尊敬更甚。 纪洲义见二皇子坚持,便也从善如流的改口:“日后还请亦广兄多多指教。”说着作了个揖,惹得二皇子同周围的太监丫鬟发笑不止。 “日后你的字让做兄长的我给你挑吧,你做伴读之后也该有个字了,反正可以有许多个字,若是我取得你不满意,你就委屈收下我去央了齐老先生给你再给你取个。” “亦广兄文采斐然,您取得字我如何信不过,那就有劳亦广兄了。”说着又是一揖,小学究一样的男童捣怪起来别样惹人爱,看得在旁的丫鬟都忍不住想要去皇后的小厨房讨些点心来给他吃。 有的时候人不得不相信命运这种东西,很久之后,老侯爷每次回想童年时代,总觉得有根无形的线连着自己和公主,不知道是幸还是厄。 “纪洲义见过公主。”纪洲义由着小黄门带着转过一处宫宇,眼前展开的是一片假山湖水,波光粼粼,迎面转过来的正是斯寻公主。 她今日穿的是极为合身的襦裙,头发也比上次要柔顺了些,发间缀着许多头饰,纪洲义不甚懂这些,只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世子请起。”斯寻用团扇遮了面,对纪洲义福了一福,便退到一边欲让纪洲义先过,虽然看不到她的眼睛,但他却觉得她比先前坚韧的气质更添了几分清冷,倒让他有些琢磨不清了。 纪洲义本觉得这不合礼制,但看看周围几棵合抱的大树,除了带路的小黄门和斯寻身边的一个丫鬟,再无旁人,恐拖久了让人误会,便急急朝前走去。 ………… 章节目录 第14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文泓你猜我给你带什么好消息来了?”现今已是太子的二皇子微服到了兴文侯府,在纪洲义的床前看着他。 文泓是当年二皇子为纪洲义取的字,纪洲义已经称病待在府中约有半月了,太子心忧,百忙之中抽空而来。 因为赐婚旨意下来后,他顿觉前途尽毁,心中郁郁,一下病如山倒,许久未曾转好,如今见了太子,连起身行礼的力气都无,好在太子向来体贴,不曾责怪。 少年人本是意气风发,如今躺在床上,两颊凹陷、面色蜡黄,连往日里血气充盈的双唇也干裂起皮,看得太子不断在心中叹气。 许多同窗都说过,兴文侯世子面如冠玉,温润却不柔美,最好看的便是一对朱唇,便是春意楼头牌也比不上他,每每如此说,纪洲义总会拂袖而去,引得众人发笑,如今变成这番模样,可叹可叹,不过他想到自己从父皇那求来的恩典,必能让他振作起来。 “昨日我同琳莹一起去见了父皇,琳莹说她即将嫁做人妇,不应以公主之尊压丈夫一筹,甚至需传唤丈夫侍寝,让公婆行礼,她愿意嫁入兴文侯府,而不是让驸马赘入公主府。” 太子手舞足蹈的说着,又用琳莹的语气将场景还原了一遍,即便他年少时也不曾如此失态,此番必定是高兴至极,他对这两个亦弟亦友的伴读向来极好, 琳莹是斯寻公主及笄时受的封号,听说还是太后想了一年才想出来的,琳莹并非时下欣赏的不盈一握之姿,虽然样貌有些艳媚,但整个人的气质是如水一般细腻,极少的人能将两种极端毫无违和感的糅合在一起。 旨意下来,见过二人的人无不称赞天作之合,一个如玉一个如水,相得益彰莫过于如此。 “文泓你不知道,父皇本来觉得如此天家血脉恐会受了委屈,琳莹便跪了下来,以《女则》、《女诫》里所说那些贞女为本,滔滔不绝的说了一串,父皇终于点头了。” “咳咳……那……”纪洲义有些昏暗的眼里晶亮了起来,看得太子既无奈又好笑。 “父皇说既是如此,为了女儿幸福着想,若是你两年后的春闱中了,便亲自给你寻个好差事儿,还让我亲自来告诉你,好生待琳莹,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孩儿。” 纪洲义知道,太后颁的赐婚懿旨必定没同皇上商量,皇上当初会点自己做二皇子伴读,而二皇子又是储君最佳人选,就说明想要抬举兴文侯府,可太后这一下将兴文侯府嫡长子给赐婚赐废了,太子伴读的其中一个也就废了,少了一个助力。 恰好琳莹递了个台阶给他,虽然不符合祖制,但规矩是人定的,而且当事人都无所谓了,那为何不顺杆往下爬呢?既能保证太子利益,而且比预期的收益还要大,一个不怎么上心的女儿将兴文侯府牢牢的攥在手里,同太子更不止伴读之谊,更多了舅兄之情,岂不美哉? 纪洲义如此想着,顿觉得心中舒畅许多,能有如此兄弟、又得妇如此,自己还能有什么不满呢?咽了咽完全不存在的口水,想将喉咙润一润,他现在觉得有些饿了,已经四餐未进了, “请亦广兄为我谢过琳莹公主。”纪洲义挣扎着要起来行礼作揖,被太子殿下一根手指按着肩膀就贴在床上动不了了。 “你本来武功便不如我,此番在病中,还想着能拗的过我不成?”太子笑得把大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纪洲义觉得在御书房时,那些人总爱说自己长得好看,不做女人可惜了之类的,明明就是他们不敢去拿太子殿下开玩笑,为了弥补这一点拿自己开涮。 说起来太子成婚也快三年了了,膝下却还没有一个孩子,太后都已经送了四个美人进了东宫,皇后虽然很满意太子妃但是却也动了送人的念头,连向来不管后宫之事的皇上也过问了几次。 太子妃是裴丞相的嫡次女,闺名卿,字窕窕,同其长姐之字窈窈也算是京中别具一格的了。河东裴氏虽不比十大名门望族,但在清流之中一直是极为有名望的氏族。 太子妃在闺中便素有才名,在许多千金宴上所作诗词被人说不输于咏絮才、易安华,比之二人其诗词又更有现实明快些。 毕竟谢令姜所处东晋那时风靡玄理思辨,李易安后期所作感伤身世不如前期悠闲,而太子妃既喜纪实生活又富有轻松烂漫。 裴卿所擅之画乃是其父裴丞相亲自教导,裴氏同谢、王两家走的极近,裴卿之姐便是嫁入了王家,三家向来以名士风流、不拘一格闻名,偶出一两个稍稍循规蹈矩、不是偏按自己心思来行事的人物,无不封王拜相。故而裴卿一手写意画洒脱不羁,随意之中又带着女子的细腻。 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连刺绣都比一般的绣女要好些,有的人一生能做好一件事便算是圆满了,她倒是好,样样都行还家世样貌无一不缺,纪家已经好几代没有出过女儿了,否则不知压力多大。 老一辈常说他们这一代天赋性情都极好的少年郎不少,连风姿绰约的才女倍出,皇上最爱听这些话,这些才子将是国之栋梁,佳人将会是替这些国之栋梁解决后顾之忧,才子佳人的后代想必也是不会歪的,这就意味着大楚将会世代繁荣下去。 “亦广兄每日批阅奏折、接见大臣都忙不过来,还要为文泓这般小事操心,您虽忙,但也别忘了多回宫中看看太子妃。” “我本来就不爱喝药,近日皇祖母和母后一人一份偏方,我感觉窈窈脸都喝得同药一个颜色了。” 太子说到这个面上带了些愁色,他自己年幼时喝了不少药,皇后因为大皇子早夭的事有些阴影,他出生时有些先天不足,故而日日汤药当饭吃,习了武之后虽不怎么需要喝药了,却总是排斥药味, “母后遣了太子来给我和窈窈都看过了,都没什么问题,还特地赐了一个嬷嬷给她,教她什么时间行房才最容易怀上,自从那个嬷嬷来了之后,我们俩都觉得每日里睡觉都有人在暗处盯着,难受极了,行房反而少了。” “太子殿下不着急着要孩子么?若是有了孩子太子殿下去同皇后娘娘说说自然就解决了。”纪洲义只觉得喉咙有团火在烧,不知道是不是他听错了,感觉自己的声音同鸭叫一般沙哑刺耳。 太子殿下随手替自己倒了杯水,又倒了一杯给纪洲义,叹道:“怎么会不想?怀一辰那个混蛋不过比我早成婚两月,孩子都三个了!那可爱的模样每次见到都心痒痒的。” ………… 章节目录 第15章 新婚之夜起波澜 “可不是,特别是妞儿那个调皮蛋,一个女娃子怎么可以那么跳脱,而且还跟她父亲一样喜欢习武。”纪洲义喝了水终于觉得舒服多了,讲话也顺畅了许多,提到怀家的小女儿,失笑了下,却扯到了干裂的嘴唇,一股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你和琳莹也快成亲了,我可不能落了给你,我要生个儿子先,把怀家那个小丫头给定了,再生个女儿,把你家儿子给定了!” 纪洲义听了哭笑不得,只得道:“我这都还没影的事儿,你还是先紧着把怀家那个吧,况且表兄表妹的我母亲最不喜欢了。” “啧,那生了之后我就天天让侯夫人带着她,养出了感情,还怕侯夫人不同意吗!” 纪洲义笑笑,现在不过都是玩笑话,天家的儿子和女儿哪里是那么好定下来的。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走了,你好好修养一段时间,不能怠惰了功课,下月便是齐老先生的祭日了,若是让他知道你懒怠了这些时日,怕是要亲自来寻你教训一顿。” 太子一番话说的纪洲义目瞪口呆,嫌弃道:“要找也是先找你,子不语怪力乱神,更何况你还拿先生打趣!” “这下你不也说了?你两相罪孽加起来,我可就安全咯。”太子边说边摆手出去了,留了纪洲义一人在床上静静想着,竟是睡着了。 这一觉醒来便到了成婚之日,纪洲义被一群同窗拉着出了门,陪着自己骑马领着聘礼往宫中去的正是永安国公府的世子怀一辰,这是他第二次穿这般正红的衣裳,头一次是他自己大婚,第二次是太子大婚,同自己一同伴在太子身旁,迎了裴卿入主东宫。 太子殿下身为新娘的兄长自是不能到新郎这边迎亲的,相对的他的任务是送嫁。 无聊的坐在小间外边的忘忧放下了手中的书册,见到老侯爷从眼角滑下的泪,人生在世哪有什么真正称意的事儿呢?而此时老兴文侯则是在心中感叹,很多事以为已经忘了,但再在梦中经历一遍,往事依旧历历在目,年少的时光如此美好,可不是嘛,少年人的烦恼总有人顶着的。 招待完宾客回到新房,纪洲义已经有点醉了,面上多了两坨红晕,脚步有些微浮,瞧着倒是可爱。 今夜琳莹很美,她的模样本就艳丽,配上公主出嫁的大红正装,那种夺目的风采,足以令人折服。 纪洲义在新房门前停了下来低垂着眼睑,想到坐在里面的是将和自己度过一生的新娘,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进去,他并没有做好有人闯入生活的准备…… “公主殿下不吃也得吃,太后娘娘吩咐奴婢们要在公主殿下身旁好生提点,以防万一在兴文侯府这种人家丢了皇家的面子,公主殿下还是听着些我们的话比较好。” 纪洲义听到房里突然大起来的声音,皱了皱眉,揉了揉发涨的额角,正准备推门进去,就听到琳莹隐忍怒气的声音: “你们确定要我吃这个明显带着药味的点心?让我闻闻?该不会是让我这辈子没法怀孕的药吧!” 那丫鬟面上变了颜色,她一直在太后身边伺候,这琳莹公主也是日日可见的,太后身边的人都是不需要向她行礼的,怎么完全不知道她还懂药理。 “公主殿下说什么呢?太后娘娘所赐怎么会害公主殿下呢?”那丫鬟扯了扯僵硬的嘴角,特意加重了太后所赐,这事情断不能放到明面上来,否则死的就是自己了。 “太后娘娘所赐给我新婚之夜吃的点心里怎么可能会掺有这么多寒凉之物!”琳莹简直气的发抖。 因为年幼的经历,她做事向来谨慎,太后每日里都会寻了太子把脉,自己私下里看些医术,再拦了那些中立的太医答疑解惑,这才有了些自保能力,本以为出嫁之后,就能够摆脱深宫中的噩梦,同丈夫举案齐眉,好生侍奉公婆,未曾想太后将好不容易养熟的两个贴身丫鬟换了,塞了六个陪嫁丫鬟进来,没一个是好相与的! 琳莹将手攥的紧紧的,只有掌心的疼痛才能提醒她不能同这些丫鬟撕破脸皮,否则太后定能让自己悄声无息的死了,那个丫鬟在自己大婚之夜就敢穿这玫红色的衣裳,就怕别人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用处的一般,如此恶心的做派,也只有皇室才有了吧…… “叫你一声公主你还真拿自己当公主了?你不过是个卑贱的奴婢所生,在太后面前的脸面还没我们大,还在这儿拿乔?这点心你自己吃了还是要奴婢们喂你吃?” 琳莹看了眼面前张牙舞爪的丫鬟,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紧咬着嘴唇,慢慢拿起一个糕点…… “这才对嘛,公主殿下可就放心吧,太后怎么可能会让一个不能生育的公主嫁给侯府世子,这种断人子孙的事儿可是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这里面不过是些避子的药材,不会伤身的,若是公主殿下日后愿意自己喝药呢,就不用奴婢们这么麻烦做成点心了。” 那丫鬟看着琳莹眼中掉下的那滴泪,心中畅快,都说人要会投胎,她却不觉得,面前这位公主殿下投到了皇家不还是不如自己? “公主殿下莫要只拿着不吃,不必担心世子爷没有子嗣,世子爷的子嗣我们会帮他生的,都说女人生孩子是从鬼门关走一遭,公主殿下您不用受这苦就能享天伦之乐,如何不好?” 那丫鬟正得意着,看到琳莹将糕点送到嘴边,更是欣喜,想到世子爷的风采,忍不住理理衣服,毕竟虽然太后送了六个人,但向来自己最有脸面,长得也是最美的,世子爷还能选别人不成。 “碰”的一声,房门突然被人打开,丫鬟吓了一跳,不是派了苹儿引来世子爷的丫鬟,又让果儿去守了门,怎么回事,世子爷……该不会听到什么了吧? 纪洲义扫了一眼房内的四个大丫鬟,看了一眼坐在床沿红着眼睛,默默滴泪的琳莹,转头吩咐因为方才动静从偏房出来的侯府大丫鬟: “墨香,去禀了太太,将这四个以下犯上的大丫鬟给处理了,侯府不需要这样的人!” 说完,从呆愣的琳莹手中拿过那块糕点,扔回盘中,放缓了声音道:“我可以叫你阿寻么?”双手捧住她的脸,怜惜地用拇指揩去她面上的泪水, “我身边也就两个丫鬟,今日已经晚了,待明日回禀了母亲,让她给你挑几个丫鬟,今日先委屈下,让书气伺候你洗漱。” “世子爷!你不能这样!我是太后的人,身契也在太后那,你没有资格处置我!” 那丫鬟尖声叫道,她相信自己不会有事的,一切都是太后的意思,太后不会让自己就这样被处置了。 纪洲义冷冷地盯过去,似是在看什么污秽之物一般:“既然我兴文侯府没有资格处置你,那请你好生去客院休息,我的妻子承蒙你照顾了,待回门之日参见太后时必定会在太后面前好生感激你一番的!” 纪洲义没看到,琳莹在听到他那句我的妻子时,一直憋在眶里的泪就如放了闸的堤坝里的河水一般,倾泻而下。 墨香本来想着今日公主嫁入,身边断不会少了人,她同书气向来也是轮班的,少爷不爱很多人在身旁伺候,本来都已经和衣打算睡下了,被正房的动静吵醒,倒是忙到了深夜。 ………… 章节目录 第16章 姨甥谈心商婚事 “世子……”二人将将收拾妥当上床休息,琳莹公主红肿着眼睛想要说些什么。 “还叫世子?”纪洲义笑道,抬起左手替琳莹拢了拢被子,“难不成明日还要称父亲母亲为侯爷和夫人吗?” “那……夫君?”琳莹咬了咬唇,她又有泪意了,即便在宫中过得那般不如意,她也鲜少哭过,可今日才短短一个时辰她便不知落了多少泪了……见纪洲义摇头,小心翼翼地道:“那……洲郎?”见自己的夫君似乎满意了,便也松了口气,她觉得自己一辈子的运气怕是都用在遇见他了吧? 纪洲义看她变得湿润的眼睛,又暗自忍住的模样,在心里微微一叹,在心里对她的怜惜更甚,便随着自己的心意将她搂入怀中,吻了下她额上的秀发: “想哭便哭吧,既然嫁给了我,日后我便是你的依靠,在人前不能表露的委屈,在我这里都是可以说的。” 感觉到琳莹紧抓着自己的衣襟,压抑地哭着,才这么一会儿,胸前便觉得一片湿濡,纪洲义捋着她的头发安抚着,直到她哭累了睡去才将人往怀里拥了拥,沉沉睡去,睡前迷迷糊糊想到,还好人一生只需成一次亲,否则这么累的事儿,真心不愿再做第二回,该不会祖先定这么繁琐的规矩就是为了让人守着一个人过一辈子吧? 一觉睡到卯时中,兴文侯府没有老夫人,新人只需整点到正院同兴文侯和兴文侯夫人请安便可,新妇嫁进来的第二天还得给夫家长辈奉茶,作为嫡长子媳妇,日后是要做宗妇的,今日也需要见下夫家的管事们。 可今日琳莹眼睛肿的如桃子一般,酸酸涩涩的,起来以后一直用鸡蛋滚着,虽说消了些,可还是肿得厉害。 “没事的。”纪洲义忍着笑,“这样也很好看的,楚楚可怜的,母亲不会在意这些的。” “头一次见公婆便仪容不整……”琳莹还是忧心忡忡,她只在几次宴会上见过兴文侯夫人,她基本上没有机会结识兴文侯夫人。 “若是你唤母亲作娘的话,母亲想必会觉得贴心无比。”纪洲义接过丫鬟手上的螺黛,亲自上阵。 “可是,婆婆……娘她会不会不喜欢?” “不会,母亲她一直想要一个女儿,白得一个你这么美的女儿,她高兴都还来不及,到时候自然是你做什么都是好的。” “航弟喜欢什么,我给他备了一对玉镇纸,不知道合不合心。听闻府上还有一位表妹?我没有见过她,只能备了一套头面,还有什么该需要准备的吗?” “唔,表妹的喜好我也不甚了解,不过女孩子家都是喜欢首饰的罢,航儿你不如挑些兵书武器之类的,想必会更合他的心意。” “诶?可是听说……”听说兴文侯府二公子有探花 “那是父亲一直不愿意他从武,压着学文,不得已的交代罢了。” “那我便给他钭垠大师最后的作品,寒风匕可以不?” “嗯。时间差不多了,现在过去的话父亲母亲应该用过早餐了。” 昨日兴文侯府大婚,按楚律官员家中若有红事可休沐三日,新郎可休沐七日,若有白事可休沐七日,若是长辈逝世则需丁忧三年。 故而今日兴文侯无需上朝,兴文侯夫人自然可以不必那么早起陪丈夫用饭,昨日虽然因为那几个丫鬟有些不愉快,可长子成婚她心中高兴,一大早面上的光彩连兴文侯见了都不停侧目。 儿媳妇奉了茶,夫妇两个给了见面礼,便遣走小夫妻回自个儿院子了,兴文侯夫人嫁过来时婆母已经去世了三年,所以没受过婆婆苦,也没有那个心思去折腾儿媳,只留了外甥女施肜妗说了会儿话。 打定主意既然有了儿媳,日后京中宴会便可以带着儿媳和外甥女多出去走走,妗儿的夫家也该相看起来了,等她明年及笄便可以出嫁了。 虽然兴文侯夫人一直遗憾没有一个女儿,来了个外甥女本来是极高兴的,而且施肜妗的母亲是自己尚在闺中时最宠爱的幼妹。 可不知怎得,这外甥女被幼妹教导的这般柔弱无骨,有时一不注意这孩子便会想多,惹得兴文侯夫人都无法同她亲近,明明幼妹闺中之时也是个活泼调皮的,怎么会教出这个性子的女儿。 “近日过得可好?姨母为了你表哥的婚事忙得头都大了,银发都生了几根,现在你表哥也有了自己的妻子,有人帮着姨母担着府中这些庶务,后日你嫂嫂回门之后姨母便会教她理家,你也一并过来,多学些,日后嫁了人家,不会被婆母拿了错处去。” 施肜妗将将听到生了几根华发眼圈便红了,嗫嚅道:“都是妗儿无用,若是妗儿能帮姨母一些……” 兴文侯夫人无奈的在心里叹了口气,在这孩子面前说话得万分小心,一不小心她便多想了,反倒成了自己的不是: “姨母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为你大表兄操办婚事,我恨不得每件事都亲力亲为呢,如今他终于成婚,航儿还早,你却也十四了,人家该相看起来了。”说着拍了拍施肜妗的手,继续道: “去年赐婚懿旨下来后,府内一直忙着,新科进士出来我也没多了解了解,今早我问了你姨父,说是前三甲都早早被定了,他也说多去翰林院走动走动,不拘官职多高,只需人品好、肯上进。 也不要嫁到外放的进士,一来是在外的不好打听人品,二来我们也不愿你出去受苦,三来你姨父官职虽不怎么高,却好歹还有个爵位在身,在京中多少有几分面子,出去了事情只晓得不多,出了事也没人替你出头。” 施肜妗自见过母亲癫疯的样子,一直心有所惧,她到京城后的头一个元宵,便从家乡官府得了消息,除夕那日母亲下毒将祖母、父亲还有许多姨娘、庶兄弟姊妹一同毒死了,她便有了不能在除夕之夜同人同桌而食的毛病,表哥对自己向来有礼而疏离,只有航儿特别贴心,有什么好玩的事情、物件儿都会同自己说…… “妗儿……妗儿自知旁人打听到家中之事必然会对妗儿敬而远之,妗儿……妗儿不奢求嫁人享福,只愿陪在姨母身边尽孝,整日吃斋念佛,为姨父姨母、表兄表弟祈福。” “你这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哪有女儿家不嫁人的?你母亲那事知道的人不多,府衙对外也是宣称食物中毒身亡,况且是在京外,能否打听到都是未知,人哪里能被这些未知的事给困死在了佛堂? 瞧瞧你这如花一般的年纪,虽是在孝中,现下也只是先相看相看,况且还有两年后的春闱呢,到时你也刚好出了孝,自己出去走走看看听听,交几个闺中密友也是极好的。” ………… 章节目录 第17章 施家主仆话姻缘 “小姐这是怎么了?”汪嬷嬷熬了一盅百合准备给小姐润润肺,这春日里百花盛开,难免有些花粉入肺,喝点百合没有坏处,谁曾想小姐一回来便扑倒在床上流泪不止,“可是世子夫人说了什么话惹了小姐不高兴了?” “没有……没有……表嫂很好……人又美又好……”施肜妗哽咽的说道,母亲在家极为强势,父亲不喜,更偏宠姨娘,自己性格柔弱不如庶姐庶妹得父亲的心。 当初母亲私定终身怀着自己下嫁施家,本就惹得祖母不喜,差点就只能被一抬小轿从侧门进府,若非外祖家介入,自己也不过一个六品小官庶女罢了。 母亲刚嫁进去时父亲还没有儿子,母亲一心想为施家生个男孩儿巩固自己的宠爱,却整整六年没有动静,在这期间姨娘们被压着喝避子汤,偶有漏网之鱼要么小产、要么夭折,连个女儿也活不下来。 那次是施肜妗记忆中父母最后一次争吵,吵得极大,父亲甚至说母亲当初在闺中便爱结交世家公子,指不定是她自己珠胎暗结,拿了他这个毫无背景的小小进士做掩饰,又以外祖家势力强压着娶了母亲…… 施肜妗记得母亲听到那番话立时呕了几口血出来,恨恨地对父亲说若不是瞎了眼看上了他这个负心汉,如何会过这样的苦日子,连家里开销都要动用母亲的嫁妆还妄想让母亲去养那些庶子庶女。 父亲拂袖而去,母亲看到自己便厌恶得扇了自己一巴掌,恨道:“为什么你不是男孩,你既然不是男孩干嘛要活下来,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你……父亲就不会不管我,母亲也不会唉声叹气地将我嫁过来!” 施肜妗那时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都跟自己有关系,但小小的心灵已经扎下了自卑的种子,即便日后明白了其中道理,不过是迁怒罢了,父亲母亲从未在乎过自己,甚至觉得碍眼,都觉得如果没有自己,他们就不会被强行绑在一起。 “小姐?小姐?小姐?!”汪嬷嬷看施肜妗双手撑着身体,呆呆的趴在床上半晌也无反应,只能一声比一声高地喊她。 “呜呜……嬷嬷……为什么我的命这么苦,都是姐妹,为什么姨母那么好,若是我能投在姨母肚子里该有多好……” “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母亲……夫人她只是爱惨了姑爷,老爷又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还对小姐……夫人不好……”汪嬷嬷是施肜妗母亲的陪嫁丫鬟,自小便伺候她,称她为小姐惯了,看到过曾经被视为掌上明珠的主子落了这么个下惨,女儿还因此变成了无根浮萍,就忍不住落泪。 主仆二人抱着哭了好一会儿,汪嬷嬷才想起问施肜妗为何会突然触动这些。 “嬷嬷,姨母说要给我相看人家……我知道一定会有这一天的,可没曾想我孝还未满,姨母便将此事提上了日程……我……” “傻小姐,姨夫人是为你好才这般打算呢,亲姨母就是不一样,我除了你母亲之外,最了解的就是姨夫人了,以她对你母亲的感情,必定会为你寻一个好人家的。” “一个好人家……”施肜妗苦笑了下,“我这身世能寻到什么好人家?嬷嬷,我不想嫁出去……” “小姐说什么傻话?哪有女儿家不嫁人的?以侯府的背景小姐即便是嫁给皇子也断不会受委屈的。” “可是母亲家世显赫,不也……” “那哪儿能一样,你母亲她是自己寻了那种人家,惹得老爷生气,况且又在京外,实在鞭长莫及……” “姨母说了在京中给我寻人家……” “姨夫人果然是厚道人,既然这样小姐还怕什么?”汪嬷嬷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拉扯大,比同自己女儿还亲,她的一个表情自己便知道她在想什么,看到她略微憧憬发光又带些羞涩不安,以及对婚事的抵触,不由得心中咯噔一下,犹豫了下开口试探道: “小姐,莫不是有意中人了?” “嬷嬷胡说什么呢?”施肜妗被人一语道中心事,慌乱的摆手,将汪嬷嬷推远了些,面上浮了一层嫣红。 汪嬷嬷这下可以肯定了,不过小姐因着守孝的原因,门都没出过几次,女儿出门也只是上香祈福之类的活动,所见皆是女眷,她心仪之人……只能是两位表少爷了…… “小姐……莫非中意洲表少爷?”见她羞得耳根都红了,心里更觉不好,她知道自家小姐的性子,她母亲的坚强大方一点没学到,反而执拗学了个十成十,汪嬷嬷踌躇道: “表少爷一表人才,确实是个良人……”看到施肜妗眼中绽出的光芒,汪嬷嬷顿时觉得嘴巴发苦,“但是表少爷已然成婚,小姐你可万不能自甘堕落与人作妾……” 见到施肜妗低垂下头,汪嬷嬷不知道她听进去了没,正因为她了解夫人,所以更明白夫人绝对不会让自己的长子娶、不、甚至是纳了小姐的,楚元向来不兴表哥表妹一套,但也未曾明令禁止过。 且不论外面如何,即便没有家世和亲戚这一说,就当是小姐这做派也是做不了大家主母的,若是作妾,以夫人对其幼妹的疼宠也断然不会如此,再说表少奶奶是公主,若是小姐进门了,二人有了何龃龉,护着谁都不行。 “我……表嫂是皇家出身,难不成还会阻着表哥纳房里人不成?” “我的傻小姐,你听说过几个驸马有房里人的?即便是公主怀孕,驸马也是不可以纳妾的,还是这位公主明理,否则表少爷只能得个闲职如此过一辈子了。” 汪嬷嬷不比施肜妗虽也是每日呆在内宅,但是外面的消息却一点不落的知道,自然知道即便是有这一原因在,日后夫人也不能因为一个妾伤了公主颜面。 “可是表兄被赐了婚他定然不高兴的,否则怎么会病了那么许久……” “小姐!”汪嬷嬷真的是着急了,若是让夫人知道了小姐的心思,这兴文侯府也是待不下去了,更不要说日后小姐的娘家只能是兴文侯府了,“若是表少爷不喜爱公主殿下,那么怎么会出面帮她处理了那些个儿心思不净的丫鬟?怎么会让夫人亲自为她挑得用的丫鬟,不就是为了能让她早些在府中立足么?” 她们主仆是看到跟轿的那个大丫鬟往纪洲义身上瞟的眼神的,一个丫鬟的妆比新娘子还浓,喜庆的过头了些。 “我……我……我不知道……”施肜妗真的迷茫了,她一生没见过几个人,纪洲义的优秀足以让情窦初开的她心动不已,加之自古以来表兄表妹的佳话数不胜数,那些戏文之中也最爱说,她自认自己的姿色不差…… 汪嬷嬷知道自家小姐的姿色在家中算得上一等一的好,在这京城却是完全不缺的,而且京城大家都喜欢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不怎么吃香的,希望小姐能听得进去的自己的话,收敛了心思待守完了孝,好生嫁了人和姑爷相敬如宾便好。 ………… 章节目录 第18章 夫妻双双回宫门 “你们小夫妻过得可还好?”太后一脸慈祥,可却让殿上殿下的皇后、琳莹、纪洲义无不恶寒,她除了在看到琳莹身边跟着墨香时眼神凌厉了一瞬。 琳莹似是害羞一般垂下了头,手中绞着帕子,惹得太后一阵发笑:“这孩子,嫁人了在我面前还这般小儿女作态,到了夫家应当相夫教子,勤俭持家,不能再耍小孩子脾气了。” “多谢皇祖母教诲。”琳莹起身行礼。 “今日葡儿怎么没有一起来?”太后状似不经意得一问,让三人皆是一震。 “回太后的话,那丫鬟以下犯上,在新婚夜顶撞了我,还同我说她是您的人,我却是不信的,哪有人家送陪嫁丫鬟还将身契握在手上的?不过见她那般理直气壮,就只好将人请到客院好生招待,这不今日就想问问该如何处置。” 纪洲义言行举止教人挑不出错来,可就是因为这样噎得太后难受至极,面上却还不能显,只得道:“这丫鬟到底是伺候过哀家的,在哀家跟前也是尽心尽力的,没想到到琳莹身边就出了这么大的差错,既然你已经将人处置,便处置了吧,至于身契哀家原是想着琳莹准备婚礼已然辛苦,便打算回门之时给她的,如今便让蜜儿去取了来,顺便再给琳莹挑些丫鬟。” 纪洲义面上不变,似是没听出她言下之意,恰到好处地感激道:“多谢太后娘娘体谅,不过还有一事请太后娘娘恕罪,因我想着阿寻身为公主,出行总不能没有丫鬟使,便求了母亲给她寻了几个丫鬟,今日皆因我不爱带着丫鬟,倒令她身边没有人了,怠慢了太后娘娘的掌上明珠是文泓之责了,今日回去随阿寻怎么罚我。” 像勋贵家族的子弟没有官身的大多都是以小辈的自称回太后皇上皇后的话,因为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互通婚姻,只要不是世仇,随便扯一扯都能将家谱连起来,怎么算都是有些七牵八扯的亲戚关系。 “……丫鬟怎么会嫌多,都带回去便是了,兴文侯夫人的好意你不能背,那哀家的恩典便可以背景了?”太后用指尖点了点扶手,将下巴抬高了些,自从坐上太后之位,她愈发不能忍受旁人的忤逆。 “非文泓违背太后娘娘的恩典,实在是府上太小,母亲还常常同儿子抱怨日后别同父亲一般整日里接济同僚,倒搞得自家愈发捉襟见肘,文泓也有些许年没见母亲去打过新的首饰了。” 兴文侯是除了名的爱财和善人,但凡有点才华入了他的眼,便处处护着提点着,生怕他得罪了贵人或走了歪路,好几次因为为新进官员说话惹先皇和皇上不高兴。 但皇上从未怀疑过他的居心,因为许多官员各自站了队后,兴文侯便不再同他们来往,甚而连个好脸色都不给,况且他是皇上年少的伴读,他这般耿直的性子皇上是再了解不过了,这位彻头彻尾的纯臣,就一个毛病,好为人师,对人才的喜爱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旁人遇到得自己青睐的学生,稍加提点,却也不会悉数教出去,省得教会了学生,饿死了师傅,毕竟人心不可测,若是学生一个念头差了,谁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什么? 可是兴文侯不这样,完全反着来,遇到喜欢的官员,便日日耳提面命,不理解的全都会好生为其解惑,所有什么差错便会毫不留情地责骂,骂过了也就过了。 虽然他行事如此,但真真计较起来,他的桃李却也是不少的,连皇上有时同大臣们闲聊,说他做皇上伴读时也是皇上一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便被教训一顿,这也算是一段君臣和谐的佳话了。 “是了,兴文侯府可算是侯爵位宅邸最小的了,听说京郊的几处房子也借给几位新进翰林了。”皇后笑着打趣,琳莹新婚之夜发生的事儿自然瞒不过自己,本来不愿淌这趟浑水的,无奈儿子开口了,这个和事老是不得不当了。 太后扫了她一眼,握着佛珠的手紧了紧,她现在看着风光可终究没有实权了,想当初皇帝刚继位时,自己要了大皇子来养、天天让皇后立规矩都毫无顾虑,今时今日却不得不考虑皇后的态度! “你们这一个两个的,难道哀家还会害了琳莹不成?罢了罢了,哀家也乏了,嫁出去的孙女儿泼出去的水,连生身祖母都排在丈夫后头了。”说着,摆了摆手,否则继续说下去,面子里子丢尽的会是自己。 “你也莫要在意你皇祖母的事儿,既然苦尽甘来便更要好生过日子,好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过段时日我把清风宫的宫人送去几个给你,也省的自己没有得用的人手,奴才这种东西要恩威并施,不能因过去的恩情便让他们爬到你头上去了。” 出了太后宫中,纪洲义便被领去皇上跟前,皇后携了琳莹一道坐了凤撵,待纪洲义回宫之时一同回去,路上皇后细细地提点着琳莹,这孩子过得苦她是知道的,一来同自己无甚关系,又何必因此惹了太后不快,现在既然她能出了这火坑,说两句话照顾一下还是可以的,毕竟从某一方面来说,太后这样爱折腾琳莹,无非是因为折腾不了自己的缘故。 琳莹听了这话还有些不敢置信,清风宫就在冷宫附近,正是她的母妃生前住的地方,里面大多都是照顾自己长大的宫人,既然皇后这样说了,就不会把那些势力的送来,能让那些恩人出宫颐养天年,寻个日后作伴的人,也算是还了养育之恩了。 如此想着,琳莹面上愈发恭敬,朝着皇后盈盈一拜:“多谢母后。” “好孩子,你也是个好的,就是命苦了些,我看兴文侯世子日后必定是个有出息的,更何况他同你二皇兄是少年兄弟,情谊自是不比旁人,只要经营得当,将他的心拢住了,你的后头的日子不会难过了。” “是。”琳莹知道皇后向来宽厚,旁人的儿子若是做了太子,难免言语中会不断地带出来,可就皇后和太子两个偏偏都不爱提这个名头,这也是皇后和太子越到如今越受宠的原因。 皇后说这番话除了真心怜惜之外,琳莹知道她还有意让自己好好做丈夫和兄长之间沟通的枢纽,让丈夫在太子皇兄登上帝位后能好生辅佐。 ………… 章节目录 第19章 夫妻闲聊感情深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琳莹的肚子已经显怀了,兴文侯夫人日日耳提面命不准她操劳,不准她食冰嚼辣的,琳莹虽不是活泛的性子,都被憋得全身难受。 “端午节我带你出门看龙舟罢?母亲那边我回去同她说的。”纪洲义看着琳莹日渐丰腴的脸,宠溺道。 “真的吗?!”这段时间真的快在房里发霉了,自从诊出有了身孕,她从房里到院子的路都是被左右扶着,前呼后拥的,撑伞的撑伞,打扇的打扇,一日最少吃五餐。 餐餐不是鸡就是鸭,虽然央着纪洲义帮忙吃些,却还是多的令人发指,赐给丫鬟们她们也不敢吃,琳莹只能看着自己全身跟肚子一样膨胀起来的模样。 如果能够出去一趟是再幸福不过了,往年她不受宠,能活着已经是个奇迹,后来到太后身边,太后年纪大了,即便皇上皇后亲临楚曦江的事儿自己也摊不上,所以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一次赛龙舟。 “当然,我骗你作甚,太医也说了,多走动走动日后孩子也好生些,母亲就是太紧张了,过了三月出去走走还是无碍的。”纪洲义捏了捏琳莹的耳垂,她现在是真的胖了呀,心里这样想着,嘴角便忍不住翘了起来,胖起来那媚气弱了些,更显可爱。 “对了,母亲前两日同我说了表妹的婚事,想在及笄之后就定下来,明年表妹出了孝便可以办喜事了。今年是表妹及笄之年,可表妹在孝中不宜大办,又说表妹初来京城,也没什么友人,让我请人来为她做赞者,我本就没什么密友……” “无妨了,你看下京中适合的人选,同母亲商量下,下了帖子难道别人还会不给你这个公主和兴文侯府面子吗?” 琳莹提起这事儿不过是为了试探一下纪洲义的态度罢了,母亲哪里是真的要她去烦恼,只不过同她提了提,意思是以她的名义去请,在合适不过,她不过是想看下纪洲义听了表妹的婚事会有什么反应。 结果让她大大的放下了心,他根本没大注意表妹婚事表妹及笄的事儿,只关注到自己要下帖子又没密友,如此想着,琳莹心里跟抹了蜜一样甜。 毕竟女人在这方面十分的敏锐,平日里夫妻俩在府中见到表妹,表妹看他的眼神同看航弟的眼神不一样,羞涩中带了一丝爱慕。 而且表妹在房中无聊加之她的女红极佳,日日为家人做些针线什么的,在别人家里住着,这也是正常,最不正常的是给纪洲义的明显就要更用心些,给自己的虽也是绣着自己喜爱的铃兰,针脚上也挑不出毛病,但一跟纪洲义的一比就显得差了许多。 纪洲义向来喜欢山川江河的画,衣服上也会更喜欢这样的图案,表妹送给他的无一不是精品,山川江河的绣品可不比什么牲畜花草的,为了显出波光粼粼的壮阔,一小段便要换一种色才能显出效果来。 连个中衣、袜子都做的如此用心,也还好纪洲义每次都收下,却从不上身,到了需要清理橱柜时便会赐给小厮之类的。 问题是琳莹的女红还极差,虽然一手字倒是好看,工笔画也勉强能看,琴方面则一窍不通,棋方面连墨香都不是很愿意同自己下……若非自己好歹算是个公主,她真觉得自己恐怕是嫁不出去。 “感觉近日航弟似乎不开心?”琳莹起身给纪洲义更衣,虽然纪洲义说她在孕中不必做这些事,但她用觉得夫妻二人每日也就吃饭睡觉能见得着,还不多做一些,难不成让别人亲近自己的丈夫么? “唉,他一心从武,前段时间北蒙屡屡派小支队伍骚扰我大楚边境百姓,皇上便想着有许久没有招募兵士了,这不闹着要去参军么?”纪洲义净了手净了面,在琳莹之前将盆递出去给了书气,拉了琳莹在饭桌前坐下,有些无奈: “他也就是跟着怀国公家一同练武,现在连怀家比他小四岁的侄儿都他都打不过,父亲如何能够放心,他又一直闹脾气……说什么国难当头,身为男儿怎么能不奋勇当先呢?差点把父亲气出个好歹。”纪洲义有些头疼,给琳莹先盛了碗汤,这才自己慢条斯理的动了起来。 “听说怀世子也是要跟着国公爷去前线的?”怀一辰自小便是一个练武奇才,和平了许久的楚元难得有个机会给在国公爷还能打战的时候带他练练手。 纪洲义知道她的意思,摇摇头道:“父亲是觉得他武艺不精,没有父亲愿意将孩子送去战场那样的地方,父亲也发话了,除非他能打赢怀家那个侄子,否则与其送去连累了怀家兄弟,还不如由他在京中就处置了。” “父亲当初不是说,若是航弟有意从军,只能自己去报了,不会帮他同将军们说的么?” “话虽是这样说,京中没有秘密,兴文侯家的孩子从了军,哪一家会不知道呢?到时候自然会有许多人冲着他的身份照顾他,在战场这种地方,要是他还以为自己无人可敌,大意轻敌,丢了命不说,还累了护着他的人白丢了性命。” “难怪近几日航弟早出晚归的,脸上还青一块紫一块的。”琳莹想着要不要把皇后送来的一些活血化瘀的药膏送些过去,都是圣手、神医制的,应当效果不错罢? “其实父亲早就不反对了,不过就是考验考验他是不是真的下了决心罢了,如今看来,过不了几天就会松口让他去参军了。” “那表妹的及笄礼他便回来不了了,我看航弟同表妹似乎很亲近?” 纪洲义笑了下,似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向来崩着的老学究脸笑开来也是极为俊俏:“表妹来时航弟正是鸡嫌狗厌的年纪,加之他又尚武,整日里在院子里同小厮打闹练武,不然就邀了怀家还有其他几位将军的几个兄弟在院子里假装打战,今日你做将军,他做小兵,明日我做将军,你做小兵的,如此玩。 一般都府里的人知道都不会往那处去,妗儿来的时候不知道,想去他院子里送她做的针线,倒是被一群不知轻重的孩子给当成所谓的“细作”给五花大绑了起来,表妹性子柔弱,当日便高烧不退,整整病了快一个月。 航弟那次被父亲修理了惨了,连母亲都没说什么,他自己拖着满身的伤在妗儿院子里帮忙端茶递水的,直到人好起来,他也算是知道怕了,日后只约了人去练武场,不在家里撒欢了。” 琳莹没听说过这事儿,倒是稀奇,倒是能想象到纪航义的性子,出了这事,自责下就一直想要对施肜妗好,处处维护的心理。 ………… 章节目录 第20章 太子妃入住侯府 “人好多啊~”琳莹戴着幂篱,长长的帷幔直垂到脚踝,将人严严实实的围在里面,纪洲义在一旁扶着她的腰,前方有家丁和小厮开路,旁边有丫鬟护着,后边有家丁小厮跟着,安全机制不可谓不高。 “今年皇上龙体违和,没有来,只太子殿下代为前来,否则来看的人要更多呢,皇上可比太子殿下神秘多了。”说着,遥遥朝龙台的方向看了下,清一色乌衣重铠的督城卫和一众白羽冠帽的羽林军以围在最里层的一身湛蓝轻甲的太子亲卫。 “皇嫂如今才刚满了三月,怎么今日这么热还出宫?”兴文侯府的帐篷与众多勋贵家的帐篷一起,远远的隐约能看见皇室帐篷内的情景。太子妃怀孕是在琳莹诊出怀孕约莫半月诊出来的。 因此皇后总觉得是他们夫妇带给太子的运气,对兴文侯府的荣恩越重,连太子妃都不免生出了这样的想法,太子成婚都快四年了,总算是有动静了,太子妃的压力不可谓不大,前段时间召了琳莹入宫,两个人就育儿经畅谈了一番,琳莹才知道自己这一胎怀的多轻松。 太子妃每日孕吐,吃多少吐多少,肚子里的小皇孙磨人的紧,琳莹最近一次见她,发现她除了肚子大了些,整个人都瘦的厉害,一会儿不含着梅子便受不住,即便含着梅子久了依旧会吐,有时即便不吐也干呕的厉害,连带着太子都紧张的瘦了许多。 “听说太子也是不让太子妃出宫的,不过太子妃说出来换换空气兴许会好些,看来没什么用。” 纪洲义有此一言是因为皇家帐篷里慌乱起来,一波一波太监宫女捧着各种梅子酸果进去,又一波一波的捧了铜盆出去。 太子帐内因为闻到河土腥味呕吐不止的太子妃眼角夹着泪花,一只手捂着胸,一直手紧紧地抓着太子的袖子。 “卿儿?要不让人送你回去?嗯?能受得了吗?” 太子妃痛苦的摇摇头,即便太子妃凤辇再稳也是人抬的,免不了颠簸,她任由丫鬟擦去嘴边的秽物,靠在椅背上,眼泪不住地往下流,要不是太子还在身旁安慰,她觉得自己都快撑不下去了。 “去,请兴文侯世子夫妇过来。”太子记得太子妃的大丫鬟说每次琳莹到宫里陪着,太子妃都会轻松很多,虽然二人都不是很信这种说话,不过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太子妃娘娘身子底子有些弱,怀孕比寻常人辛苦些也是正常,臣等只能开些安胎的药加以辅助……”这段话太医院院正都不晓得同多少人说过多少遍了,可只要太子妃状况一严重,太医院上下无不鸡飞狗跳的。 纪洲义携了妻子前来,看到的便是跪了一地的太医还有面有怒容却无可奈何的太子,行过礼,琳莹入了内帐,一手执起太子妃的手,一手轻轻地抚着太子妃的背。 也不知怎么的,太子妃顿时觉得身上的重担被卸了下去,捏了捏琳莹的手便满头大汗的睡去了,自怀孕之后她难有好觉,怕吵着太子,二人也再没同床睡过,但太子见她眼下一日更比一日深的青影,心都揪成了一团。 太子见太子妃睡去,托了琳莹在旁照料,便同纪洲义一同出去与民同乐。 “文泓,若我想将琳莹接进宫中陪卿儿你看可否?”太子盯着河里一艘艘龙船将水面破开又留下一波又一波的水纹,开口问道。 纪洲义默了一默,对着太子便跪了下去,道:“愚弟曾下定决心,亦广兄但凡有用到愚弟的地方愚弟上刀山下火海义不容辞,可阿寻怀着文泓之骨肉,每日里被重量压的直不起身,进食排泄都极为不便,若我这做丈夫的不体谅她的辛苦,却还将她送进宫中,文泓枉为人夫。” 虽然话没有明说,但是宫中有谁会对琳莹不利却是不言而喻的,太子叹了口气,他本就没觉得纪洲义能同意,他知道在纪洲义心里,他可以为自己死,却不会累上家人安危。 “罢了,你起来罢,日后让琳莹多进宫陪陪她嫂子,女人怀孕竟是如此辛苦,做了父母方知为人父母的不易……” 纪洲义也是如此作想,在地上呆楞了一会儿,一会儿想到父母,一会儿想到琳莹,一会儿又想到弟弟,直到太子伸手将他扶起来,才回过神来,又是一阵告罪。 待三日后,宫中一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将太子妃和皇后懿旨送入兴文侯府的时候,全府上下都惊愕不已,纪洲义没想到皇后母子竟会如此跳脱,这种事儿也干得出来,随着皇后懿旨而来的还有太子给纪洲义的一封信。 大意是太子妃回到宫里仍旧孕吐的厉害,那些个儿良娣美人看着太子妃无法伺候太子,也都不安分起来,与其在宫里受苦,倒不如到宫外与琳莹作伴,刚好兴文侯府没有妯娌,就一个表妹还在孝中,不能冲撞了胎儿,无人说话,刚好姑嫂两人也能互相解解闷。 …… 纪洲义只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他一直有点觉得皇后母子有点脱线,做事基本按照心情来,一般情况下都能做的合情合理,若是逼急了,这种事情也是没少做,突然觉得有些担忧楚元国的未来……主要是皇上同意了是怎么回事? “这几日母后被皇祖母罚了禁足,殿下又因南方水灾水田颗粒无收忙着,不日就要出发前往剑南府治理水灾,同工部一起去当地找出解决办法。” 太子妃拒绝了兴文侯夫妇让出正院的好意,说她想住偏僻些,于是就只能听她的意思把纪洲义夫妇住的院子后面的小院收拾出来,定了位置后,侯府众人丝毫插不进手。 太子妃也不管那边收拾的怎样,反正有自己从小到大的丫鬟盯着,便到琳莹这处来闲话了, “我看怀世子和纪世子恐怕也是要一同去的,本来母后不打算让我这么早出宫,没想到那日皇祖母召了我去,说是看我日日请太医,恐我年轻,母后也就只算得上教养过一个孩子,都没经验,打算让我在永寿宫养胎…… 母后赶来回了几句嘴,提到了大皇兄,皇祖母气急,也不管我了,把母后禁了足,又把我训了一顿才作罢。也不知皇祖母最近怎么了,琳莹你当初养在皇祖母身边可有什么头绪?” ………… 二十章啦~悄摸摸打个标记——忘途思蕊~ 章节目录 第21章 剑南水涝蹊跷多 琳莹觉得这宫里果然都是聪明人,皇嫂虽然看似说了些消息但却都无关紧要,过几日满京城的人家都会知晓,而现下又想来套自己的话,虽然二人有些交情,却不足以让琳莹和盘托出,而且她觉得太后似是不满皇上皇后明里暗里的打压,似是更有什么谋划在里面。 “皇祖母其实同我并不亲近,有什么心思宁愿跟嬷嬷丫鬟讲,未必也会在我面前说。”琳莹不能拿些无根无据的东西随意说出,给自己和丈夫招惹祸事,不过纪洲义要去一同治水的事,琳莹却是有些失落的。 太子妃自然知道太后不可能同她说,但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琳莹这么谨慎细心的人或许知道些什么也不一定,两人的丈夫是一条心的,她们姑嫂更是一条船上的人。 太子妃让丫鬟拿出两个首饰匣,笑着对琳莹说道:“我方才同侯夫人见礼时说要给东西抵作叨扰费,可侯夫人不要,我道行却也不够深,没能给出去,这盒首饰你收下,另一盒烦你转交给府上那位表小姐,权当我住这儿的伙食了。” 太子妃说她道行不够,那琳莹道行就更不够了,没两句话就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只想着日后若有机会再还回去便是。 “我们两个也真算得上有缘,你有孕后我便有了孕,在你身边我孕吐都会好些,天生便是做姐妹的命呢。” 太子妃给人的感觉就是像春风日的阳光一般和煦,明朗却又不过烈,最是让人舒服。 两个女人闲话间,他们的丈夫都在思考同一件事,今年司天监算出的天象明明是风调雨顺,南方有的官员报回来的雨势大的骇人,有的却又报虽然大,却也不至造成水灾,灾情最严重的剑南府更是奇怪,有的时候报上来天差地别的两地间相距可能不过几里,而且四处的堤坝每年初春的时候工部户部都会连手检查核实,该拨款修缮的拨款修缮,该增加的河堤就增加,该引流的引流。 每年初春都是民夫最为忙碌的时候,而今年剑南府的几处堤坝坏的极不正常,所以皇上才会让太子亲去,一是震慑,二是彻查,三是处置。 纪洲义同父亲说了自己的想法,兴文侯也极为赞同,一面感叹于儿子长大了,一面又担忧地道: “若是如此,恐怕皇上会让你同怀家那小子同去,你虽然文弱但却极为稳重、擅长与人打交道,同那些心怀不轨的打太极再合适不过,怀家那小子武功极好,若是真有什么事,护着你们两个,再不济总能护着太子逃出,再说了你们打小的交情,自是会护太子周全。” 文弱…… 纪洲义有些怨念,虽然武功比不上怀世子,但自小习武也不能说是文弱吧,不过这是自己父亲,当没听到……没听到…… 文弱两个字可真是扎心了…… “若是真点了你,你务必自己小心,家里还有老子娘妻儿等着你。”兴文侯严肃地看着他,看到他郑重的低头才满意, “宫中的事我知道了,太子妃住进来恐怕也是为了让太子无后顾之忧,不过为父实在不明白太后娘娘在想什么?” 兴文侯觉得皇上虽然并非太后所出,但是也一直很孝顺,哪有什么关系是不会有矛盾的,可太后却越老越坐不住的样子。 即便是自己,三天两头不是还是要揪着小儿子教训,要不是大儿子自从七岁之后就让自己挑不出错,自己也是要教训一下的…… 不过……兴文侯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不免叹了口气,毕竟没有血缘关系的维系,有时话说重了便要怕对方生了什么不满,就如自己同妻子对施肜妗从不重说一句话,对自己儿子能好好说话也不说,一定要用骂的。 纪洲义不言不语的站着的,其实琳莹说了许多她在太后宫中经历的事情,让纪洲义对太后认识得更深些,但他觉得不该同父亲说,无论怎么说毕竟没有自己亲眼见到,不能单凭旁人的叙述便下定论,不过就纪洲义对琳莹的了解,觉得她并非那等添油加醋的人,那些事应该有八成可信度。 琳莹曾说过太后身边的桃儿和其他的丫鬟不大一样,虽然也是天天跟在太后身边,却从未真正见到她伺候过太后,平时做的也都是小事。 有时候太后教训琳莹的时候,桃儿进来,也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却能让太后迅速解决面前的事儿,大多都是一句乏了便将人遣走。 而且当初皇后和太子分别在皇上面前说了琳莹好话,太后本是想不管这事儿了,却后头却又主动对皇上要求将琳莹养在膝下。 按照琳莹的话说,太后对她厌恶之极,太后向来喜欢端庄秀丽的女子,不喜欢长相艳丽的人,当初琳莹的母亲也不过是个三等丫鬟,实在是被太后讨厌才没法近身伺候,众多丫鬟又忙里忙外的才让她去勤政殿传话。 按理说面前有张自己讨厌的脸天天晃悠,生死大权掌握在自己手中,怎么着也得让她掉层皮下来,可是太后并没有,虽然也是无事便要训斥两句,任由丫鬟对她不敬。 但是有次琳莹被梳头的丫鬟用簪子在耳朵旁划了一道血痕,那丫鬟被打杀了不说,太后甚至亲自看了,再三同太医确认没事才放下心来,每日五次督促她敷药,一次都没落过,而这些时候,那个桃儿一定在。 到底桃儿是谁的人? 兴文侯见儿子也不答话,自己呆呆站在那想事儿,心里莫名出现了一种孩子长大了,心事不同父母说了的惆怅之感。 难道是洲儿小时候太懂事了,自己就忽略了他也是需要父亲教导的孩子的原因? 如此想着,兴文侯内疚不已,声音都放柔了许多:“你过来这么许久,想必儿媳还在等着你用膳,若是没事便回去吧。” 纪洲义倒是被他温柔的眼神和声音惹了一身鸡皮疙瘩,也不知父亲怎么了,难道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如此想着他不禁头皮发麻:“那儿子告退了,父亲也多去同母亲吃吃饭,日日待在外院,母亲只能同航弟吃。” “知道了,你去吧。”兴文侯顿了下,在纪洲义出门前又补了一句,“让你弟弟去你那吃饭。” 纪洲义闻言脚步停滞了一瞬,不仔细看倒是看不出来,他的小厮只知道看来二少爷闹着参军的事惹了老爷和大少爷不快,不然一个不让他去正院吃饭,一个听说要同他一起吃饭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 章节目录 第22章 临行前夜表妹来 “我明日便要出发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是宫里传唤你称病就是。反正你怀了孕,怎么不适都在情理之中。” 纪洲义看着琳莹指挥着丫鬟们帮他收拾行囊,一副恨不能亲自动手的样子就好笑,想到自己不知道要去多久,而且这一趟还未必顺利。 “太子妃还要你费心照料下,若是真有事还是要顾好自己为忧,太子妃身边不乏人保护,许多太监都是太子亲卫扮的,有事你就跑到太子妃身边,定是安全无虞的。” “你这样说不怕皇兄找你麻烦?”琳莹扶着腰站到他的身后,给他捏肩膀,“你才是要小心些,孩子还没见到他的父亲呢。” 纪洲义反手抓了琳莹的手,将她拉到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为了你和孩子我也一定会好好的。” 一句话便让琳莹红了眼,一直没有过家人温情的她有这么一句话就够了,有人愿意为了自己而活着的感觉。 “洲郎……”琳莹抹了抹泪,又想到在丈夫临行前哭不吉利,抬起头将眼泪眨回去。 “父亲母亲也拜托你照料了,航弟也同我一同去,父亲已然同意让他参军,横竖征兵要持续好几月,再者没征兵也是可以参军的,就让他随我们出去历练历练,好歹也是出趟远门。” “那航弟的行囊要收拾吗?”琳莹暗道一声糟糕,时辰有些晚了,再替航弟收拾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你只需替我张罗,替他想那么多作甚?他又不是没有丫鬟,况且母亲肯定会给他带一车东西,保准最后带的还是他自己准备的。” 琳莹只觉丈夫今晚有些不同,有点在撒娇似的,但是比起平日里相敬如宾的模式,她更喜欢这样,喜欢他把自己当成所有物,将喜怒哀乐都展现在自己面前,却从未对她发过脾气,总是很体贴。 “大少爷、大少奶奶,表小姐带了自己做的衣裳来了,说是大少爷不日便要出行,来送东西。”说话的是兴文侯夫人给琳莹挑的大丫鬟,名唤执玉,做事滴水不漏。 纪洲义闻言皱眉看了眼琳莹的肚子,琳莹也在等着他的反应,她不是很想丈夫穿别的女人做的东西…… “你把东西收下便好,不用拿到房里来了,省的冲撞了孩子……就说少奶奶知道她有心了。” 琳莹松了口气,有个表妹天天虎视眈眈的,虽然没有做什么逾矩的事,但琳莹总是如鲠在喉,谁都可以,别是表妹就行,其他人送来的女人自己做有信心斗倒一大片,而表妹不一样,就冲着她身上的血,琳莹即便做了当家主母也要顾忌三分的,其他人就可以不必留颜面。 纪洲义看着好笑,每次妗儿一来,琳莹的背都会僵直到她走,妗儿在自己眼里不过是个需要呵护关照的小辈,怎么就会威胁到她,真的是想的太多,怀孕的人都这样么? 一夜无话,在纪洲义身体里不能动弹不能说话的老兴文侯却苦涩得想要呕出来,很多事情不甚在意,当发生了之后便是后悔莫及了。 紫苑看到纪洲义不以为然的模样,便有些知道,为何老兴文侯没有老伴,为何她提起施肜妗便是一脸愧疚,只不过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听说她父亲母亲新婚燕尔的时候感情也是极好的,可是有力的竞争对手的出现,自己的母亲又向来要强,关于父亲的事都藏在心里,不比那个贱人会耍心机,误会越来越深,直到一切都不可挽回。 门外的执玉真的有点崩不住恭敬的表情了,她是家生子,对施肜妗的小心思还是知道的,毕竟下人们之间互相都有些亲戚关系,在施肜妗イ小筑里当差的就有执玉嫂子的表堂妹。 那个堂妹向来多话,又看不上这位表小姐的做派,连这位表小姐用了超份例的燕窝都会在下人间大肆宣扬一番,再从别人那里得到有用的信息。 “执玉姑娘,你看我想着这便要入秋了,表嫂怀着小表侄,受不得风,便做了个披风,听说表哥也要出门才连夜赶工制出来,虽然做工急了些,可到底是我的一片心意。” “表小姐,您的心意少奶奶当然知道,每每表小姐来了都会在奴婢们面前说,在宫中没有交得什么密友,嫁过来便一直想着要同表小姐日日谈天,若不是孩子怀的太早,实在是怕冲撞了孩子,定然会同表小姐这样心灵手巧的女子成为好友。 少奶奶也因夫人说要为表小姐寻一门合意的亲事,怀着身孕又加上同那些大家小姐们没什么交情,却也时常去信给她们,询问每年会有的宴会,该如何行事,该如何打扮,都为表小姐打听的好好的了。” 执玉一番话说的口干舌燥的,这种换季的时候人最容易受寒,她在这房门站了许久,晚夏的风吹来还是有些入骨的,看表小姐穿的那么单薄,应当更冷才对,居然还能同自己扯这般久。 施肜妗闻言垂着头,她很想问一下表兄是不是也知道了姨母给自己安排婚事的事儿,但自小接受的教育让她来不了口,身后的汪嬷嬷又是扯衣服又是使眼色的,她知道今夜是见不到表兄了,只能明日表兄出门时试试看了。 “那便不打扰表兄表嫂休息了,耽误了执玉姑娘这么久,一点小小的心意还请收下。”汪嬷嬷闻言会意,手在袖子里掂了掂,取了最丰厚的一个荷包出来,陪笑道: “小姐总是觉得在姨母家寄居白吃白用的不好意思,总想着为侯府做些什么,执玉姑娘这般玲珑剔透,定要替我家小姐好生说说她的心意。” 说完,握住执玉的手拍了拍,便跟着施肜妗走了,执玉觉得这嬷嬷聪明,愣是将表小姐的一腔情意说成报答恩情,而且看她方才那些小动作,想必也是个知理的。 执玉叹了口气,表小姐虽是父母双亡前来投奔,但比别家那些来打秋风的穷亲戚还是要好些的,可惜了,偏生就魔怔上了。 她幼时的玩伴便是被一个公子的花言巧语给骗了,那玩伴不顾家人反对同人私奔,却连个名分都没有便死在外头了,玩伴是家里独女,虽然是穷苦人家,却也是一直宠着爱着,却不想下场如此。 表小姐若是能想开,凭着她母亲的嫁妆未必不能过得滋润些,少爷同少奶奶这般恩爱,下人们也是乐见其成的,若是她想不开,难受的也只是自己。 ………… 章节目录 第23章 提前生产险丧命 琳莹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撑在执玉手上,快步朝太子妃所住的院子去,方才太子妃让人来报说让她去一趟,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最近两个人见面也都是愁云惨淡的,便都不怎么见面了,突然叫了她去,必然是有消息了。 在靠近房门的时候,被守在门口的大丫鬟拦住了去路,自己的丫鬟们全被请去了喝茶,她的心便又提了起来。 “皇嫂,皇兄来信了?”琳莹刚跨进太子妃的房门便问道,实在是纪洲义一行三人已经有一月多没有来信了,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整个侯府忧心忡忡的。 “是。”太子妃也管不了琳莹如何焦急,将手上的信又再看了一遍,才将信在烛火上点燃,扔入铜盆之中,面无表情地盯着火舌将它吞噬,烧得只剩没有字的一角,还尚留着亮红的边,拿起铜盆旁的木条,将完整还带着字的痕迹的灰烬戳的四下分离,再也看不出什么来才罢手。 太子妃舒了口气,用手在鼻前扇了扇,似是有些嫌弃纸张烧的气味,待唯一留在房里的丫鬟把铜盆递出去自己也退出去后,才开口道: “太子已经将故意损毁堤坝意图贪污赈灾粮饷的主要官员押了,只剩一些后续工作,应该不日就会回来。” 琳莹脸上才浮出欣喜的表情,太子妃接下来的话便让她如坠深渊, “月前太子遇伏,四人与护卫被逼至河堤边,太子受伤坠河,怀世子带着纪航义和仅仅十几人的护卫英勇奋战,终于等来了援兵,纪世子跳入水中将太子推向岸边,纪世子虽也被救回,却伤了后脑,将一切都忘尽了……” 太子妃眼中的不忍深深的刺痛了琳莹的心,他明明说为了自己和孩子也会好好的,为什么出事的是他,那么多人,为什么他偏偏跳下去了,为什么…… 琳莹捂着脸软倒在地上,却没有一丝哭声,埋在手心里的双眼是那般痛苦,她一面庆幸他还活得好好的,一面又哀痛她和他的一切情意全都归为零了,就像是某种预感一样,她和他回不到从前的预感,令她心如刀绞…… 虽然心里忍不住去想为什么不是别人出事,却也明白,别人也是有家人的……可是她从来未曾害过人,为何老天就是看不得她好过? 太子妃身子重,看她竟就在地上哭了起来,担心她身子受凉影响了孩子,唤了丫鬟进来,几个人合力才将人勉强扶起,因担忧她的状况,太子妃让人去请太医过府。 “哎呀,世子夫人?!”丫鬟的一声惊叫让太子妃全身鸡皮疙瘩都起了来,往众丫鬟的视线看去,太子妃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轻咬了舌尖,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手却止不住的发抖: “快,快将琳莹扶到床上去,去把本宫的稳婆叫来,快!”太子妃抖着声音将事情吩咐清楚,她心跳的厉害,一下一下地,甚至肚子里的孩子的心跳自己也能感受的到,冷汗不断从额间渗出,又是一阵忙乱,兴文侯夫人赶到时,看到众丫鬟将脸色苍白的太子妃扶往偏房。 虽然忧心在房中的儿媳,但兴文侯夫人知道太子妃不能有事,到底剑南穿了什么消息来,一个早了小半月生产,一个脸白成这样。 “将太子妃扶到世子的书墨院里去,几个嬷嬷来扶,手稳些。”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兴文侯夫人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一团乱的仆役做事,“琳莹在里面生产,太子妃到偏房恐怕会被冲撞到。” 女子生孩子向来被视作不吉利的事,毕竟是往鬼门关走一遭的事,男人不能进产房也是怕血气冲撞了,恐会有血光之灾。 “去库房取些参来切成片,隔一段时间给琳莹含上一片,保证她有力气把孩子生下来。” 兴文侯夫人毕竟有经验,那些稳婆在里面喊的好不热闹,外面的人却如热锅上的蚂蚁,连兴文侯也来了,揽着妻子的肩,试图将自己的力量传达过去。 整整三个时辰过去了,在这期间,皇后都闻讯而来,在太子妃处照看太子妃,因着夜里风大,兴文侯夫妇也进了书墨院,静静而待。 “生了生了!”又是半个时辰,“是位小公子!”报信的小丫鬟边跑边喊道,书墨院里全部竖着耳朵仔细地听她的话,虽然那小丫鬟必然是来此汇报,可总想先一步知道的。 兴文侯夫人霎时泪盈眼眶,用手帕轻轻地按了按眼角,无论儿子出了何事,好歹算是留了后,一想到生死未卜的儿子,又落起了泪来。 “好了好了,赶紧去看看孙儿,这么好的日子哭可不好。”兴文侯说着同皇后娘娘告了罪,便揽了夫人的腰去看孙子了。 孩子裹着小棉被抱到眼前,已经被稳婆洗得干干净净的了,皱巴巴的皮肤、紧闭的双眼、虚虚攥着的小手,兴文侯夫妇俩只觉内心软得都要化了。 “小公子才出生的时候没有一丝声息,我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小公子气息给通了的。”稳婆有些邀功的意思在,当时确实惊险,听的兴文侯夫人抱着襁褓的手轻抖了一下,回过神来后便紧紧揽在怀里。 “儿媳如何了?”兴文侯见妻子已然慌得没有往日里的稳重,也顾不得仔细看看孙子,先问问皇家儿媳的安危。 “小公子胎位有些不正,少奶奶生产时费了些功夫,受了不少罪,小公子出来后便力竭昏过去了,太医在为少奶奶诊脉。执玉姐姐在里面照顾少奶奶,稳婆说少奶奶现在不宜挪动,所以还在产房里。” 翡翠是琳莹的另一个大丫鬟,因为想着要回侯爷、夫人的话,也想请夫人做个主,先将公主移出那个都是血腥味的房间。 兴文侯夫人闻言皱眉,她也是生产过的,若是在那般脏污的房间醒过来必定心情不好,恐怕会影响了月子中的恢复。 “你们小心些就是了,找几个稳当的婆子用被子将人裹了搬到偏房去先,记得先给琳莹擦擦身子,水要拧干了!千万不能见风,走路慢些,将人裹严实些!让她舒舒服服的休息。” 太医从产房出来,一脸凝重,看到兴文侯夫妇行了官礼,“公主殿下此次生产凶险,恐怕有些伤身子,用药调理几年也许能够再有孩子。” “……这是什么意思?”兴文侯夫人呆了,这…… “这两年公主恐怕很难怀上,即便怀上了也极可能会小产,我觉得不如让公主先缓几年养养身子,过几年再要另一个孩子。” 兴文侯夫人眼前一黑便要倒地,被兴文侯眼疾手快的一扶,“多谢太医了,现下府内忙乱,不能亲送,还望海涵。” “理解理解。”太医捋了捋山羊胡,自跟着丫鬟走了。 ………… 章节目录 第24章 丈夫归来如陌路 “少奶奶,少爷回来了,现在在正院见侯爷和夫人呢,待会儿估摸就会回来了。”翡翠高兴地眉眼都要飞上天去了。 太子一行三人在路上走走停停,用了半月才到京城,太子妃在琳莹生产时似乎有些惊到了,加之产期也近了,皇后禁足也早就解了,太子妃便回了宫。 琳莹听说纪洲义回来,又高兴又不安,回来的不是那个同自己耳鬓厮磨的丈夫,而是一个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的世子。 在这种忐忑的心情下,琳莹绞着帕子,一绞就是半个时辰,翡翠来报说纪洲义人已到院门时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生产后大补胖了不少,日日躺床皮肤也差了些,可现在梳妆已经来不及了。 “大少爷。”执玉向着来人行礼,琳莹也坐直了身子,刚想说些什么。 “你不必动了,我听母亲说了,虽然什么也不记得了,但还是辛苦你了。”纪洲义站的有些远,眼神虽然温和却不复从前的暖意。 “洲郎……”琳莹刚开口便看到他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下,便又改口,“世子爷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 纪洲义脸色惨白,嘴唇也毫无血色,面上也有些掩饰不住的疲色。 “身上还有些伤,方才在父亲母亲那里耽搁久了。”纪洲义才说了这会儿话便有些乏了,捏了捏眉心,“你生孩子辛苦了,我有些累了,先去歇息了,你好生养着身体。” 琳莹呆呆楞楞的还未反应过来,人便已经看不到了,她觉得鼻子一酸,在旁的执玉已然提醒道: “少奶奶,坐月子的时候可不能哭。少爷现下不过是暂时忘了,往日的情意回不来也可以慢慢地经营回来的。” “我知道。”琳莹垂下眼,“你去找墨香问问世子爷的伤势,做些滋补的东西送去。” “是。”执玉闻言去了,却在外院纪洲义的书房前看到了施肜妗拎着一个食盒,心里一跳,悄悄跟了上去。 “听说表哥回来了?我刚好在借了姨母的小厨房煮东西,就顺便给表哥弄了盅炖乳鸽,虽然算不得美味,却也勉强能入口,墨香姑娘你帮我交给表哥罢。” 施肜妗看着墨香进了门,却不走,低着头一动也不动,就执玉看着那汪嬷嬷不安地在四处张望。 “表小姐,少爷说他回来还没见过你,既然您送了东西来,不如进去见一面,他已然不记得您的模样,今日认一认也好。” “我也许久没见表哥了。”施肜妗用帕子掩了嘴笑道,她实在是太想念那个如玉般倜傥的男子了,虽然知道不应该,知道汪嬷嬷说的没错,可是却管不住这心。 执玉见她进了门,咬咬唇想了想,在树后面又站了一会儿,退了几步,假装自己才刚刚来的模样将食盒递给墨香,旁敲侧击的问了问少爷的景况。 “少奶奶,不如跟夫人说下,让少爷回到书墨院来养伤吧,在外院没有人照顾也不太方便。” 执玉一回来便将表小姐的事情说了,她真心希望少爷少奶奶感情好,这样做丫鬟的既有脸面,又可以更为轻松。 可是少爷出这事儿的时候少奶奶却要坐月子,要是表小姐动作再快些,不就…… “不着急,我伤了身子,娘指不定还想着要给房里添人,不过碍着我所谓的公主之尊,是太子皇兄之妹,指不定人都已经进府了。 现在去娘面前说这种捕风捉影的话,只会让她觉得我善妒,连个无父无母的表妹都容不得,更何况娘向来疼惜表妹。” “可是,表小姐的心思……”执玉觑着琳莹的脸色耸着肩膀小心翼翼道。 “世子爷是个守礼的,妗儿看着也是个矜持的,不过是小女孩的心思罢了。 春闱临近,世子爷大半年都在剑南,难免要加紧读书,表妹要做什么的话,娘是不会同意的。” 若是能这样自然是最好,首要的还是要先养好身子,侯府只有一个孩子是不够的。 琳莹暗自握紧拳头,得来不易的幸福,她是不会轻而易举的让人拿走的,即便是老天也不行! “表哥觉得乳鸽怎么样,这还是妗儿头一次自己做肉菜。”施肜妗进了书房看到桌上只剩底的瓷盅,而一旁动都没动的食盒,眼底亮了一瞬,为了掩饰又立马低头看地。 “肜妗表妹是吗?十分美味,将来的表妹夫可有口福了。”纪洲义看了一眼,虽然感叹于她的身姿,不过也只是看到美人自然而然的欣赏而已。 “表哥从前都是唤妗儿为妗儿的,什么肜妗表妹可真生疏。”今日纪航义一回来见过姨父姨母便来见了自己。 带了许多剑南特有的小玩意儿,虽然他给表嫂也送去了,但是她这是他亲自送来的,她便问了许多纪洲义伤势的事儿,这才抢在表嫂前送了吃食,表哥吃了自己做的就没有肚子吃表嫂送的了。 “是吗?妗儿?我什么都忘了,可真是不便,我先前见夫人的时候,貌似也叫错了?” 纪洲义转向一旁心无旁骛磨墨的书气,似是有让她解惑的意思。 施肜妗心中咯噔一下,嘴巴比脑子更快反应过来:“表哥从前就是叫表嫂为夫人的。” 说完后又后悔不已,觉得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难道一个称呼就可以改变表哥表嫂从前恩爱非常的事实吗。 书气磨墨的手顿在那,她不如墨香会说话,现在这种情况有心解释一下,却根本不知该说些什么,又知道当面说表小姐的错处不应该。 “如此,我先前看夫人有些难过似的,到没注意到这点,夫人原本唤我洲郎,不知为何又改了口。” 纪洲义靠在椅背上,仔细回忆方才见到的妻子,总感觉陌生的紧,在他的潜意识中有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同自己调笑。 “想必是表嫂想着这样喊能亲近些。”施肜妗并不知道之前琳莹是如何唤纪洲义的,因为琳莹极少在她面前提到过纪洲义,就算是施肜妗问起,也都是淡淡答了便转移话题。 琳莹入门之后不久便怀孕了,施肜妗连见她的机会都没有,更不消说知道夫妻俩是如何相处。 书气听着手都抖了,却不知道说什么来纠正,暗恨自己先前反应慢半拍,现在少爷不问自己,更不好说话了。 ………… 章节目录 第25章 书房磨墨袖添香 “表哥试试这个骨汤?妗儿熬了一个多时辰呢。” 琳莹一进书房门便看到施肜妗在书桌旁在将盅里的东西盛到小碗递给纪洲义的画面。 看到琳莹进来,施肜妗面上闪过一丝惊慌,手中的碗晃了下,撒出一些汤水,施肜妗惊呼一声,手中的碗重重磕到桌面,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琳莹用帕子掩了嘴,控制面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快步走了过去: “表妹怎么这么不小心,烫着了么?”说着捧了施肜妗的手仔细检查,看到她袖口被溅到的墨汁,琳莹眼神闪了闪,忽略心头的不快, “我那里有极好的玉容膏,什么割伤烫伤用了都是效果一等一的好,就算没有伤痕,平日里涂了也能让肌肤莹白有光泽,你让人去我那里拿几管,平日里多用用。 没几个月你就可以出孝了,到时候相看人家的时候当美美的去,那些夫人们看了也喜欢,说到这个,要不你待会儿亲自来一趟,挑些首饰回去? 我的首饰虽然算不得多名贵,我自己向来不爱打扮,不懂这些,丫鬟们给戴什么就戴什么,都是皇祖母之前赏的,应该不会差到哪去儿。” 说着,琳莹转头就瞪了翡翠一眼:“真是个没有眼色的,还不快扶了表小姐去拿玉容膏?让表小姐自己从我的首饰盒里挑些东西早些回去歇息,每日里诵经念佛的还要替我这个不争气的嫂子照顾兄长,想必是累了。” 施肜妗委屈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知道表嫂看着是将两人关系拉进,连表字都省了,却是在提醒表哥他们二人是兄妹关系。 施肜妗含着泪任由翡翠扶出了门,看到汪嬷嬷便忍不住哭了出来,吓得汪嬷嬷以为她被公主责骂,倒是一阵心惊。 琳莹和颜悦色的在书房同纪洲义说了会儿话,将施肜妗的汤伺候着他喝了,一出书房门,脸色便沉了下来。 “公主不要同那表小姐生气,伤了身子不值当。”说话的是自小对琳莹有养育之恩的一个年级有些大了的丫鬟,姓靳,现在因着琳莹的缘故出了宫得以配了人,都称靳嬷嬷。 后说是念着旧主,想回来伺候她,琳莹心里高兴,对她更是尊敬,虽然兴文侯夫人给的丫鬟处处妥帖,可终究是侯府的丫鬟,忠于侯府更甚于她。 “我去的时候她都不知道在那多久了,袖子上都有墨点!”琳莹声音冷的令人发寒,别说执玉了,靳嬷嬷也从未见她发过如此大的火, “真是可笑,可笑至极,一个表妹为表哥磨墨?好一个红袖添香,美人在怀!” “公主!万不能如此说,驸马爷是个君子,哪儿能这样说,恐怕也是那个表小姐心思不正,到时候嫁出去就清净了。” 靳嬷嬷扶着她,连声道:“慢点,您慢点,您这才生了孩子!太医说了不能动气,不能行走过多,您走这般快不利于养身子呀。” 琳莹扶着靳嬷嬷,深吸了一口气,手紧紧地捏着她的手,疼得靳嬷嬷脸都扭曲了,意识到时已经将她的手掐起了皮。 “嬷嬷!”琳莹泪立马顺着脸颊滚了下来,“您怎么也不说一声。” “这有什么,只要公主不伤害自己就好了,这要不是老奴的手,这伤的不就是您了?老奴能有什么要紧,说到底是个糙人。” “糙人难道不是人了么?回去也拿些玉容膏用用,听说您的丈夫最近开始纳妾了?” 靳嬷嬷惶恐道:“亏得您知道老奴的家事,说到底哪个男人不好色,老奴也就想着孩子能够有出息就好,别学他那爹。” “是啊,孩子才是女人的依靠,男人当初说的什么都是转头便忘的……日后不如让旺哥儿来陪玉哥儿读书?” 琳莹的孩子名字是在纪洲义出发之前商量的,无论男孩子女孩子都叫玉,男孩子则叫纪孺玉,女孩子则名纪如玉。 “那再好不过了,能跟着小公子一起读书依然是好的。”靳嬷嬷扶着琳莹的腰更弯下去了些。 靳嬷嬷和丈夫都是奴籍,生的孩子自然也是奴籍,是不能科考的,不过靳嬷嬷想着自己是玉哥儿的奶娘,现在儿子又是他的小厮。 以琳莹的性子日后必定会将旺哥儿放了身契,摆脱奴籍成为良民,日后若能中个举人,加上兴文侯府的帮衬,一世无忧也是有的。 “那公主打算如何处置那个表小姐?”靳嬷嬷见她神色平静下来,试着问道。 “还能怎么样,只能盼她赶紧出孝,我张罗着找个好人家将她嫁出去。” “还是公主心善,若是老奴有这样的糟心亲戚,随便打发出去就是了,哪儿还会替她寻个好人家。” “女人若是嫁不好,一辈子便毁了。”琳莹叹了口气,示意自己想去旁边的石凳坐坐,“再说了,我要是给她张罗了亲事,过得不如意到时候别说娘要责怪我,恐怕世子爷也要埋怨我。 更何况娘的意思是让她嫁在京里,这兴文侯府便是她的娘家,要是过得不好,隔一段时间便来一趟,如何能受得了。” “是了,老奴看她那么多临近的亲戚不去投奔,却投奔到这么远的京城来,恐怕也是个心不小的。”靳嬷嬷将小丫鬟取来的软垫放在石凳上,扶着她缓缓坐下。 “话也不能这么说,她父亲那边全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外祖父又在生她娘的气,自然是不能去的,娘在闺中便疼她娘,还是兴文侯夫人,为何不来?” “她自己也是有带了母亲嫁妆来的,其实将人安排出去住也是合情合理的,她又是个在孝中的,随便去个庵里待着,不就不给人添麻烦了?” “娘哪里会舍得?”琳莹喝了口茶,“娘未必不知道她的心思,整个侯府后院都是娘的人,哪里会不知道这些事,恐怕在我身子伤了之后,娘便转变了主意,任由其去了。 若非如此,世子爷不在时,那墨香、书气怎么会问都不问一次又一次的放她进去?任由她在里面整理磨墨?” “侯夫人也太不厚道了……” “这话也是你能说的?”琳莹虽然是训斥靳嬷嬷,眼睛却是剐向了执玉和翡翠,吓得二人连忙跪下表了一番忠心才作罢。 “到底觉得外甥女与其嫁给旁人受未知的苦,既然儿媳身子伤了,能不能生还不知道,嫡长子也出生了。该纳一两个妾添枝加叶的。 外甥女既然也有这个心思,虽然不舍的她作妾,但自己是亲姨母,又是婆母?还能让她受委屈了不成?也算是对妹妹有个交代。” 琳莹在宫中生存了那么久,看人心思还算是一看一个准,兴文侯夫人一生顺遂,所做的打算也是浅显易懂。 ………… 章节目录 第26章 梨花带雨终动心 “小姐!”汪嬷嬷急得都快哭出来了,怎么母亲这样,女儿也这样,完全不听人劝,施夫人虽然是珠胎暗结进的府,但是以娘家实力坐稳了正室的位置。 可是小姐即便有姨夫人护着,可哪里能拼的说公主之尊,而且还听说公主同太子妃交好,与皇长孙公主有缘,生出来的大公子听说也是被太子玩笑话定了娃娃亲的。 这样的未来主母以小姐的性子如何斗得过?现在表少爷失了忆,与公主生分了些,小姐凭着表妹的名义得以亲近了些,可若后来表少爷想起来后,该如何想小姐? 她什么话都同施肜妗讲透了,施肜妗不是不懂,可是她实在是克制不住,有一点机会就想要去接近。 施肜妗原是想在园子里逛逛,排解排解愁绪,同汪嬷嬷聊了起来,却不想汪嬷嬷这么激动,看着四下无人便苦口婆心的说教起来。 施肜妗强忍着泪水,不停地看向远处想将泪水眨回去,却适得其反,她不想待会儿回去的路上给人看到说闲话,她本就像是水做的性子,泪一来闸便再止不住。 远处看着这一幕的纪洲义觉得施肜妗和心中的某个影子叠在了一起,心顿时怦怦跳了起来,看到施肜妗满脸泪水的模样,更是心疼的无以复加。 纪洲义迅速走了过去,但他觉得有一些违和和不安,他不知道这感觉是哪里来的,人已经到了眼前,要回去却也来不及了,只能忽视这种感觉。 “妗儿在这儿做什么呢?”虽然问的是施肜妗,纪洲义却是看向汪嬷嬷。 “表、表哥……”施肜妗赶紧转过身将眼泪擦拭干净,汪嬷嬷则惊吓不已,仔细回想了刚才的话,确定在表少爷走近时没什么不得体的话让他对小姐不满才忐忑地回话: “回表少爷的话,小姐想起老爷夫人不免有些难过,老奴在宽慰呢。” 纪洲义也没打算逾矩去对表妹身边的嬷嬷做什么,见施肜妗已然平复下来,有心再说些什么,可又觉得心里有个声音在阻止他。 “人死不能复生,表妹当放宽心才是。”纪洲义匆匆说完转身便要走,施肜妗带着哭腔的声音阻住了他的脚步。 “表哥……妗儿父母双亡,无家可归,多亏姨母收留,可妗儿将要及笄,会被说给一个完全没有见过,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 她涨红了脸,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同男子说出这一番话,若是让有些老顽固听到,可是要被浸猪笼的。 纪洲义有些反感,可方才那令人心动的一幕还尚在眼前,努力缓和了语气,却不免有些生硬: “你安心待在府内便是,府里的丫鬟也断不会欺压人的。若是找到合适的人家,母亲自会替你做主。” 纪洲义知道自己此举可真是逾矩了,可那个强忍着不哭的身影一直浮现在脑海中,像是妗儿又不像,总感觉那人应该是穿着正红的礼服,而表妹在孝内,见到红色都要远离,哪儿还能上身? 头有些疼……纪洲义也不顾施肜妗在后头再三关切的声音,匆匆带着小厮走了,还没走出几步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最后一个感觉是表妹的声音原来可以这么大,那声惊呼直冲脑门,本来就疼的头更是一阵钻心。 “你也太不该,难怪你表嫂生气,洲儿晕倒叫人送到书墨院便是了,送回自己闺房是怎么回事?” 纪洲义醒来就听到屏风后边自己母亲的声音,看了四下陌生的布置,简净之中有着小女儿的烂漫。 他只觉得先前撞到的地方隐隐作痛,也不知道太医是如何说的,周围没有人,只有母亲不断传来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扎着脑子。 纪洲义手掌撑开,用拇指和中指按压着额头,闭着眼睛,放缓了呼吸这才好些。 “我……我那时慌了,只有我和汪嬷嬷……汪嬷嬷和选烟用了好大的劲儿才出了园子,我……” “我会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兴文侯夫人气的肝疼,她是有点让施肜妗入门的想法,但是按她自己这样作,估计连个良妾都捞不到,别说贵妾亦或者是侧夫人了! “就不为别的,园子离书墨院是最近的,你早早让人将洲儿送去,他又怎么会被磕碰出多处淤青?” 听到这话,施肜妗瑟缩了下,汪嬷嬷和选烟拼了自己的命也是不敢摔了侯府世子,还是自己想要搭把手,力气不够松了手,连带着汪嬷嬷和选烟一起摔了。 “都是老奴的错,老奴本想着自己虽然老了,腰又不好,但是抬表少爷应该是没问题,谁想把表少爷给磕着了。” 汪嬷嬷知道若是自己不站出来,姨夫人事后去责罚选烟,恐怕选烟会把小姐插手摔了表少爷的事儿抖搂出来,毕竟得罪一个总归要出嫁的表小姐,也比自己被发卖的好。 兴文侯夫人见过的奴才还少?汪嬷嬷的心思她怎么会不知道,不过是给这个娘家老人一些颜面,而且她也知道汪嬷嬷不是个糊涂的,而且还一心护主。 “罢了,下次可再不可这样,你还在孝中,这番行为传出去了还怎么出嫁?名声不要了是吗?” 听了这话施肜妗脸色刷的惨白了:“姨母,之前不是已经同意……” “我同意什么了?我同意你给洲儿作侧夫人了?”兴文侯压低了声音,沉沉而又严厉地声音敲打在施肜妗的心头, “你看看你做的这是什么事?重孝期间日日上赶着伺候男人!莹儿是什么身份?公主!只要她不愿意,别说侧夫人了,通房你都别想! 先前我跟你怎么说的,好好的和你表嫂相处,至少要让她对你没有敌意,你倒好趁着莹儿坐月子,倒是贴上了洲儿。别想着这事儿了,待你出孝我就待你去见见那家的主母。 你也别再想什么有的没的,好生待嫁,我也是为你打算好的,那家有些恒产,你夫君是新进进士,绝不敢同侯府叫板,我再给你添些妆,你若是看开,必能过得滋润。” 兴文侯夫人真的是心气不顺了,更难听的话她还没说出来,要不是她是小妹的女儿,这种人早早被自己找个庄子移出去了。 整日里耽于情爱,若是正妻那还能说是鹣鲽情深,一个连位分都没有的那只能说是狐媚子。 真真同自己的小妹一样,连脑子里装的东西都是一样一样的! ………… 章节目录 第27章 尘埃落定行妾礼(一) “是谁都行,但绝不可以是她!”琳莹恨得牙痒痒,这施肜妗可真是好手段,一个重孝的闺阁女子,还能寻出相思散? “莹儿,娘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是你喊我一声娘,也体谅体谅娘,她这都快显怀了,又才出孝,若是再不行了礼,到时更不好看了……” “她能在自己父母重孝期间爬上男人的床,这脸面我给她她有脸要吗?”琳莹一拍扶手站起来,冷着脸道: “有她没我有我没她,若是娘一定要她进门来,我回宫便是,我禀了皇兄,将玉哥儿一同带回去养着,宫里难不成还会亏待了纪家血脉不成?” “莹儿!说什么话,太子殿下忙着登基礼哪有闲工夫管臣子家世。” “本公主的家事难道不是皇兄的家事么?即便侯夫人你替她遮掩了又如何?说进门之后才怀上的么?”琳莹嗤笑一声: “那就是在国孝里怀上的?那可是要诛三族的重罪,本公主将玉哥儿带回去好歹能保他一条命,保你们纪家一条血脉。” 琳莹面上冷笑,拂袖便要离开,兴文侯夫人却跪下了: “臣妇恳求琳莹公主救救我们一家。”说着便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刚直起身子便受不住要晕过去的模样。 “母亲!”纪洲义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怒目瞪着琳莹,吩咐人将兴文侯夫人扶进内室。 纪洲义压着怒火:“你怎么能让母亲下跪磕头?!百善孝为先!妗儿的事儿是我那天昏了头,你要撒气来寻我,气母亲作甚?” “呵……”琳莹气笑了,既然帽子已然扣上来,索性破罐子破摔,她一甩衣袖坐到椅子上,把玩着自己涂了丹蔻的手指,头也不抬: “世子爷有没有看到全程,也没听到母亲说了什么,怎么就说是本公主欺负了你母亲?嗯?” “即便……即便母亲有什么话说重了,你回来找我抱怨一下便是,长辈的教训……” “长辈的教训?”琳莹抬眼看着他,“兴文侯夫人说让本公主点头,允了施肜妗进门。” “妗儿……妗儿已然……是、是我的人了,若是不纳进门,难道逼她去死么?”纪洲义自知理亏,但是却也不习惯这样的琳莹,直觉二人之间本不该如此, “再说了,你那是什么叫法,母亲便是母亲,妗儿也是你的表妹。” 这男人……呵……琳莹心中冷透了,说出口的话没有一丝情感:“世子爷怕是忘了,臣子的母亲怎么能称作母亲呢?这种自甘下贱的表妹本公主没有。” “你这毫无妇德、妇言、妇功的妒妇,我即便以七出之条休了你也是占理的。” “那请世子爷赶紧罢,省的到时候诛灭三族时累了本公主。” 这会轮到纪洲义愣了:“什么诛灭三族。” “兴文侯夫人的意思是为了保护施肜妗的名声,打算说是这几日抬进门才怀上的呢。”琳莹觉得有些累,换了个慵懒的姿势,右手撑在脸旁,斜斜地看着纪洲义, “父皇才去呢,本公主心痛难耐,欲要披麻戴孝一年,可兴文侯夫人竟让本公主用粉色小轿迎了一个暗结珠胎的女人进门。 世子爷这新进进士总该知道律法吧?国孝期间家中传出有孕?这诛灭三族已然不轻了呢,以世子爷和皇兄的交情,应该只会被判满门吧?” 琳莹站起抖了抖手脚:“说了这么些会儿话,本公主还是真的有些累了,靳嬷嬷,让人去给皇嫂递个信。 若她忙完了记得同皇兄提提,就说兴文侯世子嫌本公主犯了七出之罪,欲要休了本公主,到时本公主和玉哥儿无处可去,还望皇兄给赐个府邸,琳莹二人才不至于流落街头……” “你这说的什么气话,我也不过是气急了胡说的,妗儿的事你好好同母亲商量一下……” “兴文侯府的事为何要过问本公主?”琳莹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带着玉哥儿去住公主府,至于皇兄那边……到时候再见招拆招罢…… 琳莹揉了揉眉心,扶着靳嬷嬷的手便出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阳光过于刺眼,一出门琳莹的泪就止不住的往下落。 “公主……” “嬷嬷……嬷嬷……”琳莹手紧紧攥着靳嬷嬷的衣服,似是要把它撕碎一般。 “我苦命的公主啊……”靳嬷嬷紧握着琳莹的手,似乎想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嬷嬷,我们先回去罢……” “表嫂……”施肜妗也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面听了多久,这时候突然出现,琳莹头搭在靳嬷嬷肩上,将眼泪擦干才转过身看着施肜妗。 “施姑娘、哦不,你怀孕了……” 施肜妗听到这儿眼睛一亮,她本来是想来看看姨母说服表嫂结果如何,表嫂已经撑了一个月没有点头,今日看她红着眼睛出来,就知道自己让人去叫纪洲义做对了! “应该叫你施夫人才对,没出阁的黄花大闺女才能叫作姑娘呢,是吧,嬷嬷?” 琳莹特意加重了黄花大闺女五个字,看到施肜妗略带得意的脸色变了,顿觉心中一口浊气疏解开来,看着施肜妗都顺眼了几分,这人也不是全无用处,拿来出气真是极好。 “是的呢,公主说的没错,但是叫施夫人也不对,一般都用夫家的姓的呀,莫不是这肚子里孩子的父亲也姓施,倒是有缘分呢~” “也是,既然不知道父亲是谁,那该叫施奴娘吧?可是也不知道为何兴文侯府里面会住着一个奴娘呢,真是好奇……” 女娘是指烟花柳巷的那些女子,施肜妗不敢相信琳莹竟把自己比作那种女人! “你才是妓女!我……”施肜妗指着琳莹却骂不出来话,她向来是柔弱的角色,今日汪嬷嬷生她的气,连个帮忙说话的人都没有。 “哎哟,皇兄从前对兴文侯世子青睐有加,怎么本公主今天看到的尽是一些不懂得礼数的?一介平民竟敢指着公主的鼻子骂呢?还是个怀着父不详的孽种的女人?” 父不详的孽种几个字深深刺痛了施肜妗的心,可她却什么也不能反驳,只要一日不进门,她肚子里的孩儿就是没有父亲的,想到这更是狠狠地瞪着琳莹。 “是了呢~这可是以下犯上的大罪,杖毙了都没有人能多说一句闲话。” 施肜妗听到杖毙便害怕地后退了一步,紧张地扶着肚子,生怕靳嬷嬷真的这样做。 ………… 章节目录 第28章 尘埃落定行妾礼(二) “琳莹公主你要是敢对我下手,不怕折了玉哥儿的福分吗?!” 琳莹听到这句话眼神一冷,“找死!”说着扬起巴掌便要往施肜妗脸上招呼而去。 “表嫂!妗儿做错了什么?您要打杀了妗儿。” 施肜妗看到纪洲义的身影便立时跪了下去,而且这一跪极有技巧,看着速度很快很重,到地板的时候却是轻飘飘的,除了硌了点,并不疼。 琳莹这不到一个时辰被两个人用同一个套路套进去了,连动气的想法都没有,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确保纪洲义听得道,才开口道: “啧,不愧是亲姨甥,这嫁祸人的方式如出一辙的,你们才是亲母女吧?侯夫人好歹是真跪也真磕了,还磕出了血,我还要赞一声好演技,她倒是为你豁的出去。 你倒好,跪得这般轻,这孩子没显怀,不妨碍你磕头吧?既然要做就要做个彻底,磕几个头来看看。” 琳莹听到后边原先虎虎生风的脚步逐渐放慢,扬起了嘴角,这一个两个,自己之前表现的很软弱么? 一个一个想踩着自己往上爬?在皇宫都活得下来,难不成还会被这种东西给拉下去? 见施肜妗没反应,只呆呆地看着自己身后,还想着男人来救她?琳莹挑了挑眉,屈尊降贵的蹲下身子,同施肜妗对视。 “怎么?舍不得这张脸?”琳莹隔着帕子用食指在施肜妗脸上轻抚而过,看到帕子上沾染的粉末,不屑道: “怀孕了还敷这般厚重的粉也不怕伤了孩子?施奴娘这黄花大闺女怕是不懂怀孕头三个月要极其小心吧? 也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要是知道施奴娘如今跪在这冰冷的地上,怕是心都要抽痛死呢。” 琳莹故意说她是黄花大闺女又怀孕,又称她为奴娘的,还隐晦地提醒纪洲义这孩子不一定是他的,纪洲义的眼神晦暗不明,在琳莹坚强的背影和施肜妗柔弱的身影上来回打转。 靳嬷嬷在一旁叹气,公主还是太善良了,要是狠绝一点让自己下手,看那表小姐体弱的模样,保证这孽种几巴掌下去,必然滑胎。 “啧,施奴娘行这么大礼,演这么一场戏,又没观众,只说是本公主要打杀你,怎么不说你诅咒我的玉哥儿?嗯?” 纪洲义闻言倒是一愣,不敢置信地看了施肜妗一眼,又听到琳莹接下来的话, “也不知道施奴娘从哪儿得来的相思散?还是施奴娘坚持说是书气心怀不轨用了相思散? 被你撞见,羞愧难当跑走了,世子爷在药力作用之下对你用了强的?” 施肜妗瞪大眼睛,她知道不能再让琳莹说下去了,本来是想着一言不发引起纪洲义的怜惜,可是纪洲义不知道为何不过来将她扶起,反而只在那听着,在让他听下去…… “表嫂莫要血口喷人,我难道不想嫁个人家作当家主母,非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做个侧夫人,还一生不能用正红色?” 施肜妗的话又让纪洲义方才浮起的疑虑压下去了些许,想着她也跪了这么久,恐会伤了孩儿,正想过去…… “施奴娘还是起来吧,跪了这么许久,本公主都要替你心疼孩子了,毕竟孩子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作为筹码和工具的。” 琳莹并未想过利用这几句话让纪洲义重新爱上她怎样,不过既然施肜妗胆敢出来恶心自己,那么让她难受不应该么? 既然施肜妗千方百计要得到纪洲义的爱,那自己就在纪洲义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总有一天,真想会大白的不是么? “哦,难不成是本公主在这你觉得不配在本公主面前站着?那本公主这便走了,施小姐可别跪上瘾了,否则你那个父不详的孩儿可就冤咯……” 琳莹说着便带着一众婆子丫鬟悠长而去,只留下施肜妗哀怨地盯着纪洲义,看得纪洲义一阵尴尬。 闻讯赶来的汪嬷嬷晚了一步,正看到二人不尴不尬的在那,看到跪着的施肜妗惊呼一声: “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如今您可是双身子呀!” 说着便要将人扶起来,可施肜妗跪的有些久,借着汪嬷嬷的力勉强撑起身子,还没站稳便向地上倒去。 纪洲义看见想去接住却已来不及,汪嬷嬷伸手去抓没抓到,还险些压在施肜妗身上…… 二人就这样无能为力地看着施肜妗重重摔倒在地,没一会儿身下便红了一片…… “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施肜妗疼的冷汗直流,看着裙子上慢慢晕染开来的血液,一阵天旋地转便不知世事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妗儿她才怀孕两个月怎么能让她跪在冰冷的地上那么久?!” 兴文侯夫人下午才刚醒来便又受到这一阵惊吓,差点就没被一口气噎在胸口直接去见阎王了。 “夫人这话说的就不对了,要跪的是她,世子爷也在后边看着,她戏演得那般好,本公主看宫里请的戏班子演得都没她好,多看了会儿,倒怪到本公主头上了?” “你!你!你这大逆不道的女人,仗着自己是个公主便这般肆无忌惮……” 兴文侯夫人捂着胸口,喘着粗气,她是眼瞎了当初才会觉得这女人善良知理,没想到取了个菩萨在家里供着。 “啧,兴文侯夫人这话便没有理了,莫要拿孝道来压本公主,难不成君臣之别夫人也忘了么? 拿着手指指着本公主,怕是觉得这根手指碍事儿了?对着本公主这般喊叫,怕是连这舌头…… 啊,先前还没见夫人与向本公主行礼,这腿拿来也没什么用,反正夫人出门都会有轿子的不是?” “你……你……”兴文侯夫人觉得自己真的可能交代在这里了。 琳莹不屑的看着她,有的人真是过得顺遂的都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先前为了让夫家不怨自己也是她自己希望能过正常夫妻的生活,而不是像养了个固定面首一样。 可是呢?纪家可真把别人的让步当成软弱可欺了?即便自己再不受宠,那也是姓景的,脸面可不是谁想踩就能踩的! 兴文侯同儿子进门时看到这一番场景,额角跳了跳,狠狠地剜了儿子一眼。 难怪说修身齐家,只一个妻都都能将后院过成这样,等施肜妗进门不知道何等热闹。 妻子的偏心他是知道的,若是普通一些的儿媳也就罢了,这气受了也就受了,可这娶的是天家女儿。 ………… 章节目录 第29章 尘埃落定行妾礼(三) “微臣见过琳莹公主。”兴文侯行的不是普通的官礼,而是对着天地君亲师行磕头的大礼。 楚元官礼不同场合、不同身份用的各不相同,一般朝廷官员见到除太后、皇上皇后、太子太子妃这种宫装可用明黄色的这些皇室成员需要行大礼之外,都只需行礼制内的官礼。 楚元律法对年纪大的官员更有体贴,上朝可有座位、见到皇室成员也可不行礼。 但是若是不招皇上喜欢的,就算担心骨头折了,也是会行礼的,一般皇上为了贤名也是不会让一把老骨头真的跪在地上磕头。 “起来吧。”琳莹终于见到一个识相的,心中畅快,倒也没多大为难,抬了抬下巴,便让执玉扶了他起来。 且不管纪洲义和兴文侯夫人如何震惊,兴文侯则是知道这事儿不好办了。 琳莹看到自己的公公对自己行大礼,没有阻止自己行礼也罢,心中不快想要磨磋人正常。 可是不亲自来扶,那就说明是真不把兴文侯当成公公来对待,日后这府里真的要供着一位公主了。 兴文侯只觉口中一片苦涩,先前所得到的所有羡慕和奉承全成了笑话。 本以为同皇家做了姻亲,而且还不会耽误长子前程,长子又是下一任皇帝的伴读,再保兴文侯府五世光耀是有的。 可是近日先皇驾崩、新皇登基,朝中大臣皆忙的脚不沾地的,府里就出了这种事! 长子才刚刚中了新科进士,正是前途光明的时候,却全然让一个女人毁了。 染指了重孝中的女子,还是在嫡妻公主刚生下嫡长子不久,即便伤了身子,也不该这么快纳人……更何况还是珠胎暗结…… 御史台不抓住这个机会参自己一本只可能是集体抽风,妻子平日里那般懂事,偏生在这个节骨眼得罪了琳莹…… 纪洲义虽然看着想插嘴,但是才刚被兴文侯训了一顿,这时候不敢乱讲话。 “微臣想请公主移步外间,关于妗儿的事儿想同公主商量。” 琳莹微微颔首,抬步便走,路过纪洲义时连个眼角都没分给他。 “你也跟着一起出来!”兴文侯剜了长子一眼,果然是年少不用操心,一需要操心起来便是要命的。 “妗儿若是不进门便只能是外室了。”兴文侯踌躇了许久才开口。 “外室便是在外室了,干本公主何事?” “这样洲儿在仕途上就不可能再有作为了……” “他不是也才中了个进士,也不是甲榜,连传胪都不是,本来也不会有什么作为。” “……” 兴文侯没想到琳莹这么油盐不进,止住纪洲义不让他开口,尚在想对策,可琳莹却不打算放过纪洲义。 “世子爷有什么话便直说吧,好歹也是夫妻一场,虽说你不日就要休了本公主,但说句话的面子还是要给你的。” 听了这话,兴文侯竖起眉毛,气的吹胡子瞪眼睛,这臭小子还说过这种话?! 纪洲义看着老父亲的脸色,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人对父母的忍让和遵从可能是与生俱来的罢。 纪洲义将自己方才想要说的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换了个主张: “我可以保证妗儿进府后再不进她房门一步,孩子放在你的名下,即便是她也不能看孩子,称自己是孩子生母。 你为我生孩子伤了身子,多个孩子傍身也是好的。妗儿的名分由你来定,说到底我后院是你管的。” 兴文侯听了这段话舒了口气,还好儿子还没昏了头。 “纪世子还真的是……” 琳莹的反应是兴文侯万万没有想到的,她掩了唇,笑的那般冷, “没想到纪世子为了功名利禄还真的是连表妹也舍得下呢……” “你胡说什么,怎么就是为了功名利禄了?若非是为了你……” “为了我?人还没过门时你便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了,这人要过了门,我还信你? 再说了,你说名分让我定就是我定么?侯夫人可还拿着婆婆的架子要给那贱人一个侧夫人的位置。 又不是什么宗室世子?还想学着纳侧妃?可叹可笑,宫里要什么美人没有?去找这么一个姿色的来打我脸?” “若是公主不信他的话,总该信老臣的话吧?公主即便是只给个通房的名分,那也是她自己德行不佳应得的。” “侯爷的话本公主自是信的。若是纪世子和侯夫人舍得,那多个丫鬟我能有什么意见?”琳莹还尚未想好是否要迁去公主府,毕竟孩子需要父亲…… 想到这,琳莹想念玉哥儿想念的紧,推辞身体不适便回了书墨院。 “公主难道真要让那女人进门,依侯夫人的模样,这往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那还能如何……毁了纪洲义不就等于毁了玉哥儿么?”琳莹心不在焉,走的极快, “回头让人往宫里去一趟,去给太后递个信,给本宫找几个貌美的宫女,最好再帮我物色些小官的庶女。” 琳莹讽刺地扬起嘴角,眸子黯然的垂下,看着鹅卵石铺成的小道,喃喃道: “万万莫要投生在帝王家……” “公主怎么还给世子爷房里塞人,这……” “我伤了身子,世子爷也不记得前事,这样子一闹他怕是对那女人怜惜的不行……” “可是女人多了是非也多了。” “不碍事,有她一个就够我烦了,多了自然有人收拾她,侯夫人必然会护着她的,那些人有些眼色就不会往我身上动心思…… 再说了,一个已经有了嫡长子,还过继了一个孩子,地位稳固却不受宠的公主主母,和婆母喜爱又受宠的外甥女,哪个儿惹眼些? 而且皇兄虽会为了助力将此事压下去,我此时闹了闹又逼不得已让步,为了天家颜面皇兄日后也会护着我些。” “公主命太苦了啊……老天真是不长眼啊……” “有什么命苦不苦的,当初在宫里,我都能活下来,还会在乎丈夫的一点宠爱,我所在意的不过是玉哥儿罢了,万幸……我还有玉哥儿。” “可是……” “没什么可是了,明日估摸着就会让人进门,到时我再松口给个贱妾的位置,毕竟要跟一群女人斗的话,只是个丫鬟可掀不起什么风浪。” ………… 章节目录 第30章 尘埃落定行妾礼(四) “贱妾施氏拜见主母。”施肜妗跪在软垫上给琳莹奉茶,琳莹也没什么心思假装撒了茶去给她没脸。 琳莹示意靳嬷嬷接了之后也不喝,只抬抬手示意施肜妗可以滚了。 “主母不喝么?” 施肜妗咬了咬牙,倒不是她要自取其辱,可是主母不喝妾奉的茶,就意味着不接受这个妾,那些个儿丫鬟婆子的…… “哦,本公主身子伤了,不宜喝性凉的东西。若是没事施副室跪安吧。” 施肜妗只得磕了头告退,走时都快将帕子撕碎了,这女人分明故意让执玉备了铁观音,现如今到说成自己奉的茶性凉,要害她不成? “哦,对了,忘了同施副室说了,每日卯时来此候着,一同去给侯夫人请安。” “可是……姨母请安的时辰分明是卯时中。” “咦,原来侯夫人是施副室的姨母么,也是稀奇。”琳莹这是敲打她不懂规矩,胡乱叫人, “施副室这年纪轻轻规矩学的不怎么好呢,竟忘了每日里晨昏定省我这还有一份呢。” “……是” “公主,宫里来传话说太后召见。” 太后和皇后正是先前的皇后和太子妃,先皇驾崩,现今的太皇太后移居皇陵,为丈夫和儿子守陵。 “终于忙完了?这段日子想必母后和皇嫂都忙坏了,拿些滋补的东西进宫,虽然宫里什么都有,这心意还是要到的。” “还是公主周到。” “走吧,真是没有一刻消停的……” 兴文侯府位于东城,离最近青龙门却是有不小的距离,琳莹抱着玉哥儿逗弄着,满脸的笑意。 “玉哥儿,玉哥儿~娘在这儿呢~” 玉哥儿也不应答,就扑闪着大眼睛,嘴里吐着泡泡。 “玉哥儿快周岁了吧?” 太后故意将食指伸到玉哥儿手中,骗他握住,软软嫩嫩的小手一握,心都要化了。 “回太后的话,还有一个半月便满一岁了。”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若是皇帝也能生个,正好给他做伴读。”太后垂了眼掩去其中的难过。 太子妃是在琳莹生产后两个月生产的,生了一个十分健康的小公主,众人也甚是喜爱。 可是皇上在剑南府查案时被那些胆大包天的贼子用浸了药的刀剑刺伤,太医说除非医圣再生,否则语音药石可医。 皇上不仅不能生育,还伤了身子,自剑南回来便一直汤药不断,到底是中了毒。 先皇本还康健,备受期待的儿子却出了这事儿,将会连个继承皇位的也无,重击之下病倒了。 “听说母后想让人去宗室里过继一个?” 太后只皇上一个儿子,其他皇子公主都有各自的母妃,虽然面上母慈子孝的,可是却远不如和琳莹亲近。 毕竟琳莹也算是多亏了皇上才得以日子好些,在太皇太后宫中的时候,也是有明里暗里帮着太后。 “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想过继一个年纪小些的,大的养熟了哪儿会同我们一条心呢?” “也是,可有人选了?” “已经有了,想要过继你七皇兄的幺子,也不过一岁半,刚会叫人,对皇帝和皇后也亲近,长得也是玉雪可爱。” 太后顿了顿,落下泪来:“也不知是我上辈子造的什么孽,一个两个孩子都这样,连你也是个命苦的。” 琳莹心中一暖,太后这是在拉近自己,看她哭的伤心,琳莹上前靠在她身上,安抚似的轻拍她的手: “哪里就是母后的孽了,要怪还是怪那些吃了雄心豹子胆的贪官!” 剑南府一案的审查几乎一下换掉了南边三分之二的官员,还牵扯了中央十几个高品官员。 跟这些官员关系近些的无不人人自危,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便人头落地,而有些嫌隙的官员更是落井下石。 “母后知道你是个好的。”太后压下心中的酸楚,看着琳莹, “若非你皇兄和嗣子还需着纪世子和怀世子辅佐,如何会让天家颜面这样被人踩在脚下? 你贵为公主之尊,受着这样大的委屈接了人进门,还要想着给丈夫房里添人。” 琳莹目的本就是让太后和皇后觉得她受了委屈,到时对自己和玉哥儿也会更好些。 “母后说的这是什么话?琳莹自知上有母亲,兄嫂疼爱,下有儿子傍身,早已比寻常人幸福不知多少。 皇兄身体不好,母后更要打起精神,过继嗣子一事恐怕还未必那般顺利。” “你说的可不是,我选老七的儿子,就是看着老七老实巴交,不会有什么野心。 可这才透露出点意思,那孩子就出了好几次意外了,老七的府上门槛也被各怀心思的人踏的坏了两个。” “七皇兄是个聪明的。” “确实是个聪明的,他母妃也是个聪明的,可怕就怕在这机会到手了,有些人会不会自作聪明了。” “琳莹想着应该不会,即便是孩子是七皇兄所出,可是礼法上却是皇上和皇后的孩子,任谁作父,孩子长大了心里会没数么? 而且有了这一层关系,七皇兄只要不谋反,这荣华富贵保上几代是没问题的。” “可你二十八皇叔也去见了你七皇兄。” “二十八皇叔么?!” 琳莹惊了,当初为了纪洲义的安全,虽然太子妃试探之时自己没说出口,但后来纪洲义出发后还是将自己的怀疑告诉了太子妃。 太皇太后身边的桃儿听口音像是剑南来的,而二十八皇叔的封地便是剑南府汉州。 而且二十八皇叔的母妃当年是太皇太后的贴身丫鬟,曾一度遭到太皇太后不喜。 琳莹现在想起来,每次二人相见,太皇太后都会刻意地为难二十八皇叔,而自己约莫也是用来显示太皇太后讨厌丫鬟的棋子…… 可琳莹总觉得漏了些什么,有些关节想不透,将疑问说了出来,太后也只是凝眉思考,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二人在唉声叹气的档口,外头传皇后来了,便一齐地换了表情,琳莹则下去迎了皇后进来。 “莹儿怎么瞧着皇嫂瘦了许多。虽然宫中事儿多,皇嫂还需保重自己的身体为最优才是。” ………… 章节目录 第31章 世子艳福美人恩 “你托信进来,说要寻些美人,刚好近日正在选秀,我就替你留意了几个外官的女儿。” 皇后进来看到玉哥儿,眼睛都亮了,然后又暗了下去, “玉哥儿和楹姐儿在腹中便有缘了,可惜皇上属意怀世子的孩子。” 琳莹明白,纪洲义这边自己已然是极为有力的姻亲,唯一的女儿再搭进来没有意义,用来拉拢怀世子就极好。 而且怀国公是武将家庭,女人也大多是武将家的,勾心斗角之类的便会少了很多,对小公主才是真正的好。 “刚好也请母后一同看看。”太子妃让人将小公主和玉哥儿放在一块儿,便取了丫鬟手中的一堆卷轴,一一打开给太后和琳莹看。 “这是淮南知府的庶女…… 这是江州知州的嫡四女,其实说是嫡的,倒只是养在嫡母名下罢了…… 这是京畿巡查的嫡女…… 这是户部侍郎的庶女…… 还有一些民间院上来,我看着不错的宫女,就给你挑了些来。” “人在哪?官宦出身的倒不必多,个个贵妾,恐怕他消受不起。” “我让人一起领过来了,你现在便可以去看看。” “那我今日索性直接领一些人回去。” “听靳嬷嬷说,你有意搬出兴文侯府?” 皇后在路上这样问琳莹,琳莹被问的猝不及防,埋怨地看了一眼靳嬷嬷,才无奈道: “我当初既然说了那些话,现在自然不能反悔了,否则在天下人眼里,未必就是我受委屈了。” “……是委屈你了。”皇后叹道,“原以为你是个先苦后甜的,谁能想到……” “我比之许多人已经足够幸运了,至少兴文侯夫人还真不能拿我怎么样。” “你能看的开便好,皇上也是很为难,一方是妹妹,一方是兄弟……” “是琳莹不懂事让皇兄皇嫂难做了。” “我想着美人的事儿你也别做的太绝,找了这么多人,于你自己也是不利的。” “我……” “奴妾~参见皇后娘娘。” 琳莹看到从拐角快步转过来这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身后的队伍倒是比皇后这正宫娘娘都还浩荡。 她那声奴妾可真是……悠长地让人起鸡皮疙瘩。 那女人见皇后也不让她起身,那个官妇模样的女人也不向自己行礼,气的脸都有些扭曲。 “吴贵人不向琳莹公主行礼么?” 皇后看她那蠢样也真是奇了,偏生因为她蠢,皇上为了保护自己,近日只在她那儿歇息,竟也敢在自己面前摆谱子了。 倒是这吴贵人听言一愣,今日倒是有听说这琳莹公主要觐见太后,谁曾想会被留到现在。 “奴妾有眼不识泰山,还未见过琳莹公主,还望琳莹公主恕罪,这是奴妾作为嫂子的小小心意。 琳莹公主是在太皇太后身边长大的,必然见过不少好东西,别嫌弃才好。” 琳莹也是无语了,楚元皇室夫人以上贵妃以下与公主皇子虽说品级不同,但行的却是平级礼,夫人一下则要向公主皇子行宫礼。 但是能自称琳莹嫂子的,除了皇后可没有旁人,这吴贵人怕是个……傻子吧。 “吴贵人若是无事便退下罢,本宫同琳莹公主还有话要说。” “奴妾……奴妾还请皇后娘娘做主!” 皇后按了按太阳穴,皇上怎么偏偏找了她? “所有事也当是你宫主位来同本宫说。” 否则人人一点小事全都要皇后拿主意,她一整天什么也不用做,专门为她们调解了。 “若非就是奴妾主位王婕妤欺压奴妾,奴妾也断然不会来烦扰皇后娘娘的。” 皇后和琳莹听了这女人哀嚎了约莫一炷香,也不过是些花草份例的事。 一宫主位依然是能先选走送到宫里的份例,这便是尊卑,可这吴贵人硬要拿这些事儿来说。 皇后还真不能让她受了委屈,毕竟现在明面上皇上最为宠爱她,将她置于风浪尖口,作出皇后也要避其锋芒的模样,才能达到想要的效果。 好不容易许了些好处,将人劝走了,皇后觉得自己又老了几岁,苦笑地对琳莹说道: “你看吧,这些女人凑在一起就是这样,每日里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闹到太后跟前去。 方才那个还算是好对付的,她是庶女出身,有点姿色,女工尚可,便被留了下来。 可你看她,眼皮子浅成这样,就是旁人比她多了一粒香她也能同皇上说道许久,每次皇上跟我抱怨这戏演得辛苦,我也是好笑。” 琳莹心里高兴她和皇兄感情依旧,也明白她是在劝自己挽回纪洲义的心,莫要这样跟他耗下去。 琳莹摇了摇头:“我算是不能生了,与其让施肜妗生了一个又一个,那倒不如让后院热闹些,都是孩子,总不能厚此薄彼。” 说着琳莹无不遗憾地摸了摸肚子。 “也罢,若是哪天不想过了,带了玉哥儿来宫里陪我罢,这宫里也没有个能说知心话的人。” “这话琳莹可记下了,哪天琳莹无处可去,就来投奔嫂嫂。” “公主,你这是何意?”兴文侯府正院,兴文侯一家盯着这六个高矮胖瘦、形容不一却都清秀可人的美人,目瞪口呆。 “先前侯夫人不是说本公主不能生么?本公主便央了母后给寻了这天下的各色美人,保管个个能生。” 琳莹喝着大红袍,在心里喟叹一声,这种性温的茶最适合自己,虽比不上宫中的,却也算是上品。 见他们面上颜色各异,也没打算开口的意思,琳莹就一个一个介绍了家世,并让她们见了礼,带着人下去了。 毕竟也算是皇后赐的人,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绝的是琳莹除了这贵妾良妾六人,还给安排了七个贱妾,还有许多备用通房的丫鬟。 “父亲、母亲……这……” “哼,算她识相,既然不能生了,为纪家开枝散叶才是紧要。”兴文侯夫人不以为意,虽然她更想要妗儿肚子里出来的孩子,但是孙子越多越好不是么? “无知妇人!真是这么多年顺风顺水,都忘了谨慎行事,若非你约束后院不利,怎么就会闹出这一溜事儿?” 兴文侯气都不打一处来,“公主不能生,但是有的是能生的丫鬟,寄在公主名下的嫡子能和庶子一样么? 就是有百八十个庶子,能拼得过一个嫡子么?” “公主不是答应了妗儿肚子里的那个过继到她名下了么?” “那便是公主生的,关个贱妾什么事,难不成你还想拿这事儿做文章,若真对孙子好,就别让他有个珠胎暗结的贱妾母亲!” “公主,你为何要答应过继那个孩子?” 靳嬷嬷还是想不通,这不是抬了那孩子的身价么? “等孩子生下来就在坐月子的膳食中日日放些红花吧。” 琳莹清着香炉里的灰,为了儿子这屋里很久没熏香了,这梅雨季节就要到了,燃些香,人也干爽些。 靳嬷嬷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不再给她生第二个的机会,那这样她便没有孩子傍身,而她唯一的孩子在公主手下讨生活,真是一步好棋! ………… 章节目录 第32章 航弟凯旋见众嫂 “公主,老爷请您去正院,二少爷凯旋归来。” 执玉被琳莹配了纪洲义的小厮选烟,算是一门极佳的婚事,虽然现在少爷和少奶奶感情不复从前,可这地位却还是极稳固的。 琳莹想着昨日从宫里传来的消息,纪航义去边关立了一大功,领着千人小队夜袭敌营,救回被俘虏的副将军。 副将军是太皇太后娘家人,当年用了些手段进军中吃旁人的功劳,因着他被俘,又受不住刑,愣是被他吐出了不少机密。 故而这一战攻克得极为艰难,怀国公带着两个儿子在与北蒙王对峙,这边就只一些未任过大帅的将军,还出了这种纰漏。 纪航义与怀国公的得意门生水铭疆一同力排众议,不用报信兵去请怀国公支招。 自作主张改了先前与怀国公大军遥相支援的策略,愣是将二万大军分成二十组,化整为零,十组为一轮,没日没夜的给蒙军找事儿。 白天把马厩栅栏给开了,在草料里掺巴豆,晚上则换人在各处引起守兵注意后又立马遁走,如此半月下来,虽然我军也都脏污的看不出人样,但蒙军无不是耷拉着脑袋,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毫不知情的怀国公还在纳闷为何纪航义和水铭疆并没有按着计划而来,但看着眼前蒙军丝毫不将楚军放在眼里的模样也无心再等。 战机已到!怀国公凭着自己征战多年的经验判断,敌军轻敌自掘坟墓,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蒙军比预料中溃败的还要快些,个个握着弯刀的手软弱无力,连以往强悍的战马都是虚弱胆小。 而纪航义和水铭疆趁着蒙军大军出动又因战局不利,又要整备军需前往前线支援的混乱档口,兵分两路,纪航义负责带人捣乱,水铭疆带着人隐在乱军之中直逼蒙军大将大营。 不仅将蒙军大将大营给一把火烧了,而且还成功将军牢内的大楚百姓和兵士救了出来,一路掩护着逃奔而去,纪航义见已得手也不恋战,偷了蒙军的衣服便也逃之夭夭。 两人汇合后换上蒙军衣服,偷偷摸到前线,在军中推开在危急中楚兵,在蒙军以为只是友军失误时反手就是一刀,虽然弯刀不称手,却也是一砍一个准。 在这种形势下,蒙军欲要撤退,却被怀国公一个重戟把大将给斩落马下,蒙军登时同无头苍蝇般抱头鼠窜,几乎全军覆没。 恐怕……被封个将军都不是问题……依着纪航义护着施肜妗的那个劲,只希望他有点眼力劲别对兄长房中之事指手画脚…… “航弟高了不少!”琳莹进门便夸张地比着他的身高,又担忧地道:“黑瘦了不少,回来可得好好补补。” 在纪航义多开她手时,琳莹眼沉了沉,面上却不显,似是没注意到一般,自顾自地让人将柏挚枪抬了进来。 “听说航弟惯用长枪,先前那杆折在战场上了,本宫便求了皇兄赐了这么一杆,宝贝配英雄真是再好不过。” 琳莹之前不能自称本宫是因为她并非一宫之主,太子登基后后宫未生养的嫔妃全被迁去了守陵,新帝后宫又不充盈,皇后便挑了个宫殿给琳莹,让她多多进宫陪她说话。 纪航义虽然生气琳莹仗着自己公主之尊,只给那样温柔的表姐一个贱妾之位,但是对兵器的热爱却是掩不住的,立马两眼发光的接在手中,掂了掂,大笑: “好枪!好枪!” 说着迫不及待的冲到院门就耍了起来,施肜妗看到这一幕手中的帕子紧了紧,汪嬷嬷说的没错,家世这一项,自己这辈子都比不过琳莹了。 “兴武谢过嫂嫂!”兴武是兴文侯为纪航义取的字,既然兄长是兴文,那弟弟便兴武罢。 当初这个字还被京里不少人家私下里嘲笑,说是兴文侯文曲星君下凡般的文采竟取了这么个字。 但此战大捷,是再无人敢说笑这个字了,只会说兴文侯教子有方,一个比一个出息。 新帝登基,纪洲义被封了个吏部侍郎预备,为官初始便是从三品,现在不能承爵的小儿子也立了战功,依照兴文侯府现在的势头,一般会被封个京中某个营的小将,也是个实缺。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本宫拿了这兵器还能自己耍不成,不给自家人能给谁?” 琳莹喝了口茶,“来,跟嫂嫂说说,你想要什么赏赐,本宫进宫去探探口风,若是让皇兄自己定就不一定是你想要的了。” 听了这话,不止纪航义,连兴文侯和侯夫人都惊喜地看着她,在场的众多姨娘心思各异,除了施肜妗,都是琳莹带进府的。 受宠程度各不一,但都知道琳莹想要对付的是谁,而且也知道琳莹惹不得,有点想法的今日也被按了下去。 “若是如此,嫂嫂还请皇上让我跟着怀国公一起镇守北疆罢。” “胡闹!”兴文侯呵斥一声,又转头同琳莹温和地道:“公主不必听他胡说,让皇上给寻个在京中的武职,如此便可。” “父亲才是胡闹,男儿志在四方,既有此机会……” “航儿,听你父亲的话,这边疆如何清苦,更何况是北疆那极寒之地!” 兴文侯夫人泫然欲泣,看着从小娇宠到大的小儿子身上大大小小的疤,心就一阵揪痛。 “母亲!大哥你也帮我说说……” “这我也不帮你。”纪洲义叹了口气,一来是为了父母的心意而且边关确实危险艰辛,二来是他自己的私心,觉得若是航弟留在京中更是自己的助力。 “什么啊……”纪航义真的委屈到了。 “航表弟你就听姨父姨母的话一回吧。” 施肜妗挺了肚子艰难地站起来,她肚子一日比一日大,且又不爱走动,动起来比旁的孕妇还要辛苦些, “你这一去就是一年多,上回从剑南回来你便走了,表哥失忆也没能让你多留一天,如今你的侄儿就快降生了,难不成还着急着要走么?” 纪航义见她开口便不再坚持,因为幼时的事,他对她的话向来不会忤逆,即便百般不愿…… 纪航义觉得此次回来没什么值得开心的事,除了多出了一大堆庶嫂来给见面礼,但除了琳莹和施肜妗,旁的送的都是金啊银的,不然就是文房四宝,没什么用处。 ………… 章节目录 第33章 兄弟二人话剑南 “那施姨娘竟也好意思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二少爷的正经侄儿?”靳嬷嬷不屑极了。 “你置气这个作甚?反正这孩子到头来也不是她的。” 琳莹从树上剪了支柳,坐在一旁的石头上跟靳嬷嬷学着编小玩意儿。 “公主,这儿……从这儿、对、这儿穿过去,拉出来……没错没错……” 纪洲义兄弟俩说着话路过正是看到主仆二人一人教一人学。 “哎呀。”琳莹在扯柳条时割伤了手,泛白的伤口凝出一粒血珠。 “公主!”靳嬷嬷心疼极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您可是金枝玉叶呀,这血多宝贝啊?” 一边念叨着,一边用帕子给琳莹清理了伤口,让小丫鬟回去取了金疮药来。 “哪有那么娇贵的?小时候受的伤多了去了,这血真那么金贵,拿去卖了都不晓得能卖多少钱。” 琳莹挥了挥手,阻止了正要小跑离去的小丫鬟,“难不成人还能被这种伤害死不成?” “公主你是不知道,乡下多的是不处理伤口,当夜高烧不退死掉的人呐,像在田里被吸血蛭给吸了血,没有在意,第二天就只能一张草席给裹了呀……” 靳嬷嬷不无夸张的说着乡下那些死于非命的庄家汉子的事,让两个听墙角的男人听得颇有趣味。 “嬷嬷你就蒙我吧,我虽然没见过,书上也看过的,真这么容易死,那这世上就没多少人了。” “老奴怎么敢蒙您呢?快快回去抹些药才是正事儿,公主若想做这些小玩意儿给玉哥儿玩差丫鬟来折了柳枝回去岂不方便?” “这里宽阔些,人也舒服,日日待在房里……” 见一行人走远,纪洲义和纪航义才出来,纪航义不解为何他大哥要躲着嫂嫂。 “自从剑南回来,我没了记忆,也不知道该面对妻子,但却也感觉到她待我一日甚一日形同陌路……” 纪洲义看弟弟想要询问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样子,便解释道。 “想必是为了表姐的事儿罢?表姐对你的心思全府上下恐怕就只大哥你不知了。” “怎么连你也这般说?妗儿受了无妄之灾,是我害了她……” “也不管是谁的错,书气也被发卖了,这件事便是揭过去了,嫂嫂也松了口让表姐进了门,虽然才是个贱妾,大哥不打算给表姐抬抬位分么?” “如何抬,琳莹算是恨极了妗儿,偏生她又是公主,地位尊崇的,听说当初也是多亏了她我才得以不至于无法为官。 可我……一切尽忘,若要我想从前一般也不可能,况且听妗儿说,我先前与她也并未有多恩爱。” 纪航义拧了拧眉:“你们夫妻二人的事我还真不了解,去剑南前我忙着去国公府打架,好让父亲点头同意我参军。 从剑南回来后我便跟着怀国公上了前线,此番回来听说如此变故也是有些莫名。” “你同我说说剑南发生的事儿。”纪洲义后脑有些突突的钝痛,似乎是有什么要破壳而出,“从剑南回来后不久,先皇驾崩,至今还未能和皇上和怀世子有共聚的机会。” “那我便从到剑南那天说起……”纪航义陷入了回忆。 自过了淮河,隔一段路雨便愈发大,到剑南的那天,剑南下的瓢泼大雨,如天破了一个大洞,水从天上倾泻而下。 “剑南知府上奏的灾情好像并不全部是虚言,这么大的雨我还是头一次见。”怀一辰将帘子掀开一个小角,夹着雨的风便从那缝隙里卷近马车。 “快掩上!”太子和纪洲义双双冲他喊道,并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雨水,将已经有些湿濡的书卷铺平擦干。 “真是无趣。”怀一辰双手抱头,靠倒在车厢内壁,转头看着正在擦拭寒风匕的纪航义,对纪洲义挑眉道:”你家要么出文痴,要么出武痴。“ 一行人出了关内府就为了赶路轻减了车队,纪洲义、怀一辰、纪航义同太子一起乘坐太子的车驾,其余护卫轮班骑马护卫,其他人皆在另外三个马车内的整顿。 “莫要把你家波哥儿给教坏了。”太子看着太子妃的来信,细细的看着,看到后面眉头愈发凝重,车厢内的气压一瞬低沉了下来,连纪航义擦匕首的动作都停了。 “怎么了,太子妃说了什么。”怀一辰收起吊儿郎当的笑,太子妃现在和兴文侯世子夫人一样身怀六甲,若是太子妃有事就意味着兴文侯府出事了,隐晦地看了纪洲义一眼,现在太子什么都还没说,可不能胡乱猜测扰乱军心。 “自己看吧。”太子以右手撑额,左手在桌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戳破了掌心,血滴沿着掌纹滴到车厢板上。 “太后身边有汉州王的人?!“怀一辰大嗓门总是头一个嚷嚷出来。 “只是琳莹的猜测罢了,做不得准的。“纪洲义摇了摇头,这事儿琳莹当初也只是稍稍同自己提过,怎么同太子妃说的时候却将人给说出来了? “这儿还有母后传来的信……”太子似是有些接受不了,往日里对自己和蔼可亲的长辈竟与野心昭昭叔叔有这般紧密的联系,“母后的信不能给你们看,但母后说已经查名那桃儿在宫中却是行踪诡异,依吴公公看来,恐怕还有些不俗的武艺在身。” 吴公公是皇后身边得用的大太监,武功极佳。 “有武艺也不能说明什么。”怀一辰漫不经心道,“宫里有武艺的丫鬟、太监还少么。” 太子摇摇头:“母后查到那个丫鬟和宫里倒夜香的、采买的人事极为熟捻,其中特别有几个经常见面,似是在传递消息,并且只是口耳相传,没有任何字条之类。 而这些人同旁人一同出宫办事,却总会去不同的地方见不同的人,而见的人只有一个共同点,在得到消息后三日内必会前往凌云寺听无有大师布道。” 太子垂着眼,看不出情绪。 “那我们现在可是往汉州王的老巢里面闯啊,还只带了这些人。” “有你在怕什么?”纪洲义瞥了他一眼,他知道怀一辰是有心将太子从失落里拉出来。 “我可是负责保护太子殿下的。”怀一辰用手肘箍住纪洲义的脖子,“你就靠你弟弟吧,让你不好好学武,现在要靠着别人吧?” 被点名的纪航义抬头,他是说不上话的,而且对于政事的弯弯绕绕他光听懂就极为吃力了。 “话说,怎么太子妃都没给你写些情话的吗?这么干巴巴的都是正经事,你们真的是刚成亲的吗?”怀一辰有意打破这沉重的气氛,“亦广你到底娶的是妻子还是文书啊?” “喏。”纪洲义驽了驽嘴,示意怀一辰看那一叠书卷里夹得两张信纸,分明同手上这张是一样的。 “原来如此,妻子写的贴心话自己藏起来了呀~”怀一辰作势要抢。 “诶,这可是家书……”太子笑着一挡,露出了掌心的伤痕。 车厢内一阵惊呼又是忙乱,时不时有笑骂声传出马车,倒是一派岁月静好。 ………… 章节目录 第34章 剑南官场奇葩多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乌压压一片官府顶着乌纱帽,好不壮观。 “众卿平身。”太子连忙扶住离他最近的一位老者,这老者颤颤巍巍的,跪了半天跪不下去,还险些因为拐杖脱手而倒地。 太子最先注意到他,其一是因为他最为年迈,其二他最为有名,这位老者乃是剑南府年年考核优良却年年没有升迁的官员。 因为他曾上书声称自己受剑南百姓恩惠得以上京赶考,此生只在剑南为官为百姓造福。 他身为剑南监察,每日里穿着普通棉布衣,到田里乡间甚至是极为偏僻的山头,体察民情,约半月会向京中呈上一份约莫有四指宽的奏疏,父皇对他又爱又恨。 爱的是此人所奏皆是民间百姓实情,绝不偏颇夸大。恨的是这人连乡里哪家鸡莫名其妙死了都要上奏请皇上让府衙彻查。 其三则是因为齐老先生生前与他相识恨晚,但齐老先生因为各种庶务无法脱身离京前往剑南与这位老者一聚。 “魏老先生近日身体可好?恩师生前总想与您再秉烛夜话一次。” 魏老先生名为魏贤鸿,剑南府眉州通义郡罗目县人,是如进士榜头名,原只是外放县令,因着爱民如子,一路迁至监察,皇上曾大加嘉赏,说各府监察若是皆是如此,朕心甚慰。 太子双手扶着这位魏老先生说着话向前走,众官员表情不一却也纷纷让路跟在后头。 “身体还行,不过人老了,走不动了,事情都只能从旁人处听来了……”魏老先生走了几步便吭哧吭哧,狂咳了起来,“……咳咳,最近还落下了咳嗽的毛病……人老了啊……” “魏老先生还请注意身体,近日这雨下的很大吧?若无重要的事便在府衙坐镇即可,省得这雨水侵袭入体。” “这雨这般大还是三天前的事,前段时间还只是持续了半月的小雨,却不知为何积了洪水……咳咳……愣是将堤坝给冲垮了。” 魏老先生一席话,令周遭官员无不变了颜色,一个官服绣着鸳鸯的中年男人一脸谄媚的插话:“魏监察病了好些时日不知道,那洪水从江南那里一路积聚下来,倒是将堤坝给毁了,还将好几个村庄给淹了。” “我病了好些时日不知道?”魏老先生咳的撕心裂肺,听得太子几个一阵胸痛,“不知道你们初春时维护堤坝草草了事?” “哪里是草草了事……我们……” “该给民夫的工钱去哪儿了?民夫没钱为何要为国家劳心劳力?”魏老先生转头又是一阵咳,盯着那脸色阴沉的官员就是一瞪,“你们可别看我老了,这剑南的事儿便知晓的不多了!” “怎么会呢?魏老先生可是剑南官员心头的明月啊。”中年人对太子恭敬道:“太子殿下,下官是剑南府知府朱煜政,剑南今年多处堤坝损毁,着实是下官监管不利……” “确实是监管不利。”魏老先生一点面子也不给那剑南知府,自顾自的同太子说道: “我家里仆役尽是些没田种的贫农,都是各处乡里来的,各自都有一大家子人,时不时送些农家货到府里来,我也时常会让这些人来同我闲聊,便能听不少民间的轶事。” “魏监察为民着想是好,但是实在是不了解有些恶民日日喊苦,整日里什么都不做就想要钱,又嫌税收重,不愿意交税,有魏监察这座靠山在,稍微有点困难的就被上疏得一逃过税收,剑南的税效一年不如一年。” “若非生活艰苦,哪有人愿意豁出去面子这样哭闹?”魏老先生不屑, “你们要是多去田里乡间逛逛,怎么会晓得百姓生活辛苦,你们也都是从百姓出身的,怎么当了官便成了这个模样呢?” 魏老先生的话连太子听了都有些不赞同,毕竟他也不是只会读圣贤书的书呆子,也时常跟着齐老先生一同云游,见识楚元大好河山、了解大楚百姓生活疾苦,在云游时也见了许多不讲理的,也见过许多淳朴老实的。 “谁活着不辛苦呢?”一个官员有些不满,魏老先生仗着自己的名声,不过是个如进士,却处处压众官员一筹,而且为了自己的声名也不顾同僚难做, “太子殿下,下官乃剑南知州周大福,魏老先生关爱百姓,下官十分佩服,毕竟下官也是想要为百姓造福才去科考。” 周大福面相极善,笑眯眯的样子和寺庙里的弥勒佛如出一辙,不止是人,连声音给人的感觉也是圆圆的。 “太子殿下有所不知,这世上多的是自私自利之人,看那些商人个个富得流油,可是如今征些钱财修建堤坝也是个个推脱,还总是整些暗帐出来企图逃税,我们这些官员每日里为了调查这些事就忙的不可开交。” 这些事太子也是明白的,虽然这周大福拿商人做说法,堵的却是先前魏老先生对百姓生活不好才会投机取巧、伺机耍赖的说法 “如今水灾,朱大人虽有心为太子殿下寻个儿好些的住处……” 周大福有意的将众人的视线引到四周,雨帘之下的剑南彭州城有些扭曲,雨水顺着黑瓦白墙自上而下,在墙上留下一条条斑驳的痕迹,墙角苔藓丛生,有些房屋屋顶已然破洞露出椽檩,这里乃是一州府衙所在之处,房屋设施自是比乡野村庄要好上不少,却依旧受损严重。 “彭州城受灾已实属算轻的了。”周大福叹了口气,“为了让诸位贵人能够休息的好,朱大人将自己在府衙后院的房子都清了出来,举家迁入客栈。” “是啊,朱大人近日可是受了不少委屈呢。”另一名与周大福几乎完全相反长相的官员开口了,这人瘦得几乎是皮包骨头,看到他的时候怀一辰就怀疑他是不是被妖怪缠身吸去了精气,见过瘦得,没见过这么瘦的,他脖子处耷拉下来的皮肤堆在锁骨上,怎么看怎么渗人, “下官乃是彭州州知沈森荣。”这人声音尖锐的让人不适,上吊的眼睛在讲话的时候四处滴溜滴溜地转着,“哪里的官员都来请知府大人出主意,魏大人又总是让人领些奇奇怪怪的百姓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劳烦朱大人,本来赈灾修堤就已经足够繁忙了,还总出些幺蛾子。” 魏老先生听了这话张口本欲说些什么,却是咳得惊天动地,没咳几下一口血从口中喷出,昏了过去,虽然在近的太子眼疾手快的将人接住,可后头撑伞的小黄门却没反应过来,二人被这倾盆之雨淋了个透。 ………… 章节目录 第35章 虽无戏台唱大戏 “太子殿下你好歹也习武多年,这一到剑南就病倒,耽搁行程可真是能手。” 怀一辰拧了帕子,远远的甩到太子额上,却手一抖,歪了,湿漉漉的帕子横在太子俊挺的鼻梁上,纪洲义横了怀一辰一眼,将帕子重新叠好放在太子额上。 “毕竟赶了快两个月的路,太子身子本来就不好,这么多天都没见到太阳,连我都可以拧出水了。”纪洲义探了探太子额头的温度,叹了口气。 “你们说那个朱知府是怎么回事?”怀一辰难得正经起来,凝眉思索道, “虽然魏老先生行事确实偏激了些,可是那几个一个接一个的在替朱知府说话,即便是魏老先生对朱知府看不上眼,却也没什么实凭实据的样子,只在言语上刺上两刺,这剑南官场这团抱的结实。” “确实奇怪,按理说太子来了,就算不表现的其乐融融,也不该在太子殿下跟前明着拆同僚的台,而且还抱团抱的这般明显。” “你说……该不会……”怀一辰露出一个阴森森的表情,笑出诡异的弧度,“他们觉得我们压根不可能活着回去,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连同魏老先生面上的和平都不再维持了。” “一国太子……”纪洲义鲜见的没有反驳怀一辰的胡扯,看来他有如此担忧,“他们应该没有这个胆子吧。” 纪洲义抬眼看着怀一辰和弟弟,一字一顿地说道:“今后太子的衣食住行,我们仨人必要有一人在身边,吃的要请随行的太医细细看过,我们入了口之后才可以放心。” 见他说的慎重,二人也不敢怠慢,自是在心中记下,唯恐出了差错。 太子的病是好是坏约莫有半月,期间纪洲义和怀一辰跟着剑南官员四处赈灾,剑南总兵原本极为坚持不开仓放粮,还是太子将太子玉牌交给了怀一辰,才得以有足够的粮食赈济灾民。 “地方官场果然是乌烟瘴气的,稍微危险一些的河边就不愿前往,各种推脱……”怀一辰恨恨地咬了一口干粮, “这整日里吃的是什么啊!连给太子点药都拿不出来,一个一个在我们面前装穷。我看之前说是为了太子搬出知府府是假的,转移财产才是真的。” “太子这病可如何是好,要不要瞒着太子将消息送回去,让皇上再派些人来。” 纪航义提议道,他这几日看着兄长和怀世子虽然整日里忙乱,却总插手不到核心去,那些官员像是滑溜溜的水蛇,若是没拿到七寸,根本不可能抓住把柄的。 纪洲义摇了摇头,且不说每封信太子都要亲阅才肯发出,连太子也知道这送信的虽是自己人,且不说别的州府,但在剑南府内一路上的驿站都不晓得被多少人动了手脚,太子送出去的信每封用的都是不同的暗语,哪怕是弄错了人都会暴露信被人动过手脚。 “再这样下去根本就毫无进展,虽然修葺堤坝的工程已经动工,这雨却时大时小,极为不利于施工啊。”怀一辰郁闷地看着手中的干粮,他已经好久没有吃肉了啊,还有每日奔波,这都瘦的跟那个彭州州知有的一拼了。 “我们要不去小些的地方先查看看。”纪洲义撑着下巴,看着腌菜包子也是一阵哀叹,有点想念侯府的点心, “即便克扣调查费用,县令想必是拿不到多少东西的,而且县令处若是能查出些什么,便有突破口来惩治那些贪官了。” “可那些人哪里会让我们离开……” 怀一辰看起来心眼最多,自然是那些官员重点关照的对象,他觉得自己连上个茅房都有人从缝隙里偷看。 “这就要靠你了。”纪洲义邪魅一笑,示意纪航义和怀一辰靠过来,三人脑袋碰脑袋鬼鬼祟祟地商量了小半宿。 “我不管了!我要回京城,本来皇上就只要大哥你来,也没说我,你硬要拉着我来,还跟父亲说什么让我来历练!” 纪航义当着众多官员的面一甩袖子,作势要回房收拾行李,一脸“这鬼地方我待不下去了”的表情。 “混账!若非你整日里闹着参军,我又何必带你这个累赘千里迢迢来到剑南?还不是为了让父亲放心?” “历练又何必来这种鬼地方,若是去军营,我受再多的苦也认了,都说南方富裕,可你看看我整日里吃的什么?” 纪航义说着将桌上硬得可以砸人的馒头和饼一并扫到地上,环顾了一周周围的官员,用手指点了点: “我看这些狗官压根就没安好心,怕是给我们这些连狗都不吃的东西,盼着我们病死在这呢!” 在场的“狗官”面色精彩纷呈,可是人家侯府二公子年纪小不懂事,你们不能跟人家计较不是? 再说了,小孩子没吃过苦,你们天天让人家吃不好穿不暖还睡不好的,人家发泄两句还能同人家计较,主要是想计较,也要兴文侯府肯让你计较啊。 “你这不要命的东西!你影射谁呢?太子整日里吃好的了吗?你还有本事叫苦?” 纪洲义气呼呼的甩开怀一辰拉着自己的手,冲上去对着纪航义就是一巴掌,声音清脆的连知道计划的怀一辰都牙齿发酸,双手扯住纪航义的衣领, “你过不了这苦日子?在军营你更受不了!军营那是什么地方,若是没了粮草,啃树皮都是有的。 就你这样的公子哥,野菜都不识几种,还想去做将军?!” 说着狠狠地推了纪航义一把,纪航义故作踉跄摔倒在后头那皮包骨头沈森荣身上,将人滚倒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纪航义的错觉,他好像听到了骨头“咔嚓”的一声…… 纪航义无视沈森荣捂着肩头一脸痛苦的模样,狠狠推开,整了整外衫,对着纪洲义一翻白眼: “你等着,等我回去跟娘说,看娘不揍掉你一层皮!”说着也不进屋收拾行李,就往城外走去。 “……”众官员头一次见这么大的孩子跟哥哥吵架还要回去告状……就算告状了,侯夫人也不可能真的就打世子儿子呀…… 果然哪家的老幺都是这个德性么,几个别样疼宠老幺的官员不禁反思了下,他们可不想日后老幺和长子吵架自己还得劝架。 ………… 章节目录 第36章 成功脱身计划成 纪航义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好一会儿,知府府里尚是一片寂静,纪洲义的脸色越来越差,终究忍不住骂道: “这个孽障!” “文泓弟不如追去看看,这到处都是难民,虽然兴武弟有武艺傍身,但终究双拳敌不过四手的……” 怀一辰一脸忧心忡忡上前劝道。 “……”纪洲义握拳沉默了片刻,看着怀一辰不好意思道: “给你添麻烦了,太子还得靠你照顾,我先追出去看下,如果可以我可能还得走远些,找个镖局去护送一下。” “纪世子不忙,下官派人去追,保证将二公子安全送回京城。”朱大人见纪洲义要走,忙不迭出声建议。 “不了,剑南府现下这般境况,文泓如何能因一己私事置剑南百姓于不顾?文泓失礼,先行一步。” 说着便从小厮手里拿过了伞,冲入大雨之中,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身影。 怀一辰见那周大福打算隐在人群中离开,坏心眼地喊了一声: “周大人要去哪儿?太子还没接见众位大人呢,难得他今日身子有所好转。” 待众官员落座,用眼神让侍卫头子盯好众人,便去后院请太子出来。 而他一走,剑南官员各个眼神交汇便多了起来,要不是他们的手要么藏在袖子里,要么也只是虚扶着扶手,否则那些侍卫都以为他们在打暗号呢。 “人都到齐了?”太子有些虚弱,靠在床梃上垂着头,吃力地呼吸着。 “是。”怀一辰上前帮忙将人扶起,好让小太监能给他更衣, “文泓和兴武已然脱身,有文泓在,查清发水一事只是时间问题了。” “可问题就是我们能不能拖那么久时间给他们彻查。” “文泓的意思是这三四日,亦广弟不着急有大动作,他们想必也没那么快能搭上地方官。 这几日先别喝药了,总感觉这药看着没问题,却一直拖着你的病一般,等好些了,去城里找个医馆看看。” “你这话岂不是说随行的张太医也不能信了么?”太子笑他紧张太过。 “药方没问题,熬药没问题,不代表药材没问题,你这深宫出来的,总该明白这里头的腌臜,那可是防不胜防,听我的没错,反正你强撑着起来将寒气发散发散便是。” “也是,好久未动了,感觉抬抬手都酸软得很。” 揭过二人如何同那些狐狸贪官打机锋不提,纪氏兄弟却遇上了不小的麻烦。 “哥,这……”纪航义看着周围一圈的高壮汉子,咽了咽口水。 “诸位英雄不知为何阻我兄弟二人去路?”纪洲义眼睛沉了沉,若是普通打劫的也罢,若是受人指使,恐怕便不好相与了。 “你们二人进了兄弟们的地盘,自是要给过路费的。” 为首的那个汉子面上有一道从右眼角到左嘴角一指粗的长疤,已然脱痂泛白,看着依旧骇人。 那人声音粗犷浑圆,扛着一柄扣环大刀,纪洲义似是有种错觉,他在说话时周围空气都在微微震动,连周遭的雨都扭曲了些。 “这路又不是你家的,凭什么你说给就给?” 纪航义到底人小胆大,又有一腔保家卫国的热情,自然最看不上这些所谓的“绿林好汉”。 “航弟!”纪洲义叱了一声,他知道双方武力差距,若是只有纪航义兴许还能受个伤突围逃出,但自己恐怕…… “这位壮士,若是我们兄弟二人绕道而行,不知……” “怎么?当这是你家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纪洲义沉默不语,紧紧拉住纪航义的衣袖,他们现在不能闹事,惹来了官府,这一切都白费了。 “那不知壮汉要多少过路费,我兄弟二人给便是了。” “这规矩从定下就未曾改过,看你俩这穿着,倒也不差却也并不上佳,划个三等,三百两银。” 那壮汉将二人细细打量了一圈,出了个价。 倒是纪洲义听了有些好笑,头一次听闻打劫还划等级的,笑完就有些笑不出了。 两人公子哥当惯了,哪里会在身上带银两,原本也是商量好了明日去城外树林与小厮汇合……谁曾想遇到这半路劫匪…… “别磨磨蹭蹭地憋坏水!”那壮汉突然高声喝道,看这两人便知有些功夫底子,这种有点倚仗的最为难缠。 “并非我们不肯,实在是……囊中羞涩……”纪洲义说着拿出自己和纪航义的荷包,全数递上。 汉子入手便知这两个荷包加起来撑死了五十两,上下打量二人几眼,嘲讽道: “看着穿的不错,这也少太多了吧。”壮汉抬起下巴,危险地眯起眼睛,笑得开怀, “不如请两位大爷跟我们走一趟,等钱补齐了自然放两位安全归家去。” 纪洲义瞳孔缩了缩,看了纪航义一眼,二人摆了个起手式,纪洲义抽出腰带内的软剑对壮汉喉头锁去。 “呵,不自量力,也罢,就看看你俩有何能耐。” 壮汉也不着急,待纪洲义逼近跟前,用刀一档,纪洲义只觉手腕被震得打颤,虎口立时破了口。 “哟呵,不错哟。”壮汉将纪洲义挑开,看到那边吃力应付纪航义的小弟们,“那孩子不错,是个苗子,就是……身板弱了些!” 这样说着,壮汉一个跃起紧接着一个前空翻接到了纪航义对自家小弟心口的杀招,也不防守,一招紧接一招,对着纪航义砍去。 “你莫要看不起人!”纪洲义气急,那壮汉同纪航义交手后,那些小喽啰也不再动手,只扩大了包围圈,虎视眈眈地盯着战圈中的二人,这是要一打二的节奏。 纪洲义仔细看着壮汉的每一个动作,企图找到他的破绽,一击得手,手中的软剑感受到主人的心绪,发出微微吟鸣。 机会来了! 纪航义虚晃一招,骗得壮汉用刀挡至胸前,纪航义身体却如蛇一般一扭,变换招式,从下而上一剑刺向壮汉喉头,壮汉来不及将剑挑开,只得急急向后仰倒试图避开这一杀招。 “老大小心!” 众多喽啰大喊着奔袭向前阻止纪洲义刺向壮汉后心的动作,奈何却被他几个侧身便躲过了。 壮汉咬紧牙关,右手紧握着刀柄,在空中划了一圈,在纪洲义剑尖逼到的瞬间挡在了后心。 “小崽子……干的不错嘛,看来大爷我不动真格,你们还真以为……” 壮汉大喝一声,攻势又急又重又快…… ………… 章节目录 第37章 技不如人陷匪窝 纪洲义纪航义吃力地接着壮汉的招,这壮汉也是邪门,看着也不是武林高手之流,一副乡野莽夫的样子,却以一对二毫不吃力,甚至还完全压制了纪氏兄弟。 纪航义咬牙一个后空翻,又是一个高跳,在一旁墙内伸出的树枝上借力,在空中旋了三周半,向着壮汉后心攻去。 若是纪洲义武力同纪航义差不多,或者是由纪洲义去攻击后心,纪航义对壮汉步步紧逼,这一招兴许真有用也不一定,可惜……纪航义还是太年轻,纪洲义太弱…… 壮汉也不理跃上空中的人,只一心对着纪洲义发起攻势,在纪洲义走神注意纪航义那边时,壮汉抓住这个空档,挑开纪洲义的剑,刀架在他的脖颈上。 纪航义见此,用内力在空中愣生生收住了内劲,无处借力,只得在空中使了身法旋身,落回地上,呕出一口浊血。 “航弟!”纪洲义眼睛发红,恼恨让他心里颇为煎熬。 纪航义方才勉强收住攻击,却被自己置之死地的一招反噬受了内伤,半跪在地上,用剑为拐支撑着身子,擦了擦嘴边的血,糊了一手背,对着兄长惨然一笑, “无碍。” 纪洲义只觉得自己要忍不住流泪,弟弟一直尚武,但京中世家子弟切磋都讲究个点到即止,哪里受过重伤! 被五花大绑的两人被小喽啰扔在狭小的车厢暗格,兄弟两人出生起就没待这么近过,脸对脸,脚对脚,都能感到彼此的呼吸。 对于纪洲义这种已经成婚的人来说,这种感觉就更为奇妙了,虽然纪航义长得不错,但比起琳莹这种娇滴滴的姑娘来说,这么亲密的相处…… 因为嘴巴也被堵上了,加之两人并不能因为这种事再回到剑南众官员的视线中,城门口例行检查时,匪徒们十分顺利地两人带出了城。 两人在马车里被颠得头昏眼花,张口欲呕,不过二人一直在屏息静听外头的动静。 想从匪徒们的只言片语中判断自己的位置,以马车轱辘转弯时细微的不同,判断大概是往哪个方向而去。 马车约莫走了有半个时辰开始上山,马车暗格内变得更加颠簸,暗格不比车厢,没有铺软垫作缓冲,而且是在逼仄的空间里,周围皆是木板,又离车轱辘极近,二人的耳朵都快失去作用了。 上山的路开始后两人都再没有气力去分辨方向了,只能听天由命,不知道会不会死在这剑南之地,兴文侯府只有这俩独苗啊…… 待马车停下,身上的木板被移开,纪洲义发现外面的夜已经很深了,这日的月亮很圆,毕竟是十六,月盘上的暗斑似乎都看得一清二楚。 如此一想,纪洲义发现这恐怕是剑南城外一处颇高的山头,茂密的树林里零散的有些木屋,向上一点能看的见一个隐在林海里的山寨。 “快走!”被小喽啰重重一推,纪洲义只得向前走去,可纪航义受了重伤,又颠簸了一路,被这么一推,踉跄了一下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航弟!航弟!” 纪洲义被绑着,全身只有双腿能动,虽心有不甘,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被人扛走,自己则被领到一处房间。 手上的绳子被解了开来,纪洲义活动活动手腕,环顾四周,房里只有一张茅草铺成的床,角落里散着些陈年的麻绳,地上有些斑驳血迹,看来来过这里的“客人”不少…… 匪徒送来的饭菜毫不掩饰的蒙汗药味让纪洲义一丁点食欲都无,心中挂念着纪航义,靠在墙上一夜也未合眼。 第二日送来的馒头里没有蒙汗药,令纪洲义松了口气,若是一直不吃,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可若是蒙汗药吃多了…… 纪洲义艰难地嚼着粗面馒头,突然觉得剑南官员给的那些吃食也不算难吃,纪洲义还在天马行空的任由自己的思维发散在无尽的世界中,就听得门口传来声响。 那门做工有些粗糙,在蛮力的作用下噗噗的往下掉灰,门外的人开门似乎遇到了瓶颈,推了半日也推不开,倒苦了房内的纪洲义,尘絮满天飞,他只能护着自己的馒头,不让它被污染。 “嘭!”门扇狠狠砸到墙上,门外那人收回脚,赫然是昨日那高头壮汉! 那可怜的门歪斜着勉力连着门框,纪洲义可能跟怀一辰待久了,第一件想到的是今晚估计会有风灌进来。 “贵人昨日休息的可还行?”那壮汉的声音把脑子尚未清醒的纪洲义震得脑壳疼。 看到对方往自己怀中的馒头瞄,纪洲义耳根都红了,强自镇定下来,清了清嗓子: “承蒙英雄关照,还行。” “休息的不错就好。”壮汉半蹲在纪洲义跟前,右手搭在膝盖上,平视着纪洲义, “那个小公子受了些伤,我已经请了寨中的郎中给他看过了,说是养养就好。今早服了药就睡下了。” 纪洲义面上不变,心下却是一松。 “还劳烦公子告知家里地址,我们好派人去取钱,待取到钱也好早些放公子们回去不是?” “在下家住京城,不过同弟弟一同出来游学,却未曾想遇到众位英雄……” “蒙谁呢?你们这些个儿公子哥能跑这么远?身上只带这几十两?” 一个黝黑瘦小的男人尖锐地叫道,小小的眼睛里迸射出名为恨的光芒,纪洲义看得不寒而栗。 “京城?”为首的壮汉眼神闪了闪, “那公子总有些亲戚在这彭州?不然总有小厮丫鬟的在客栈里等着。” “游学哪里会带小厮丫鬟出门,又不是出来游山玩水的……” “公子同之前知府府里入住的太子有何关系?” 壮汉用的虽是问句,人却站直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纪洲义,让他有种自己是猎鹰盯住的猎物一般。 “在下能同太子殿下有什么关系?虽然未曾见过太子殿下,但是也知道太子殿下身边的人出行,怎么可能像我们兄弟一般,只两个人出门。” 纪洲义心里有如擂鼓,面上却一点儿不显,见那头子似乎有些动摇,还有些窃喜。 “不知道是不是,既然是京城人士,想必官府也不敢怠慢……” “万万不可!”纪洲义惊了,哪有匪徒找不到人质家人就去官府勒索的?! ………… 章节目录 第38章 破屋交锋无剑影 “有什么不可以的?难不成你们是逃犯?” “不是,我们不过是普通商户人家,这闹大了不好……” “有什么不好,就算是去家里要钱,有的时候也是会惊动官府的,我不愿意出人跑京城一趟,让官府的人去通知倒是个好主意。” “其实在下家同朱知府有些过节,若是告知了朱知府,怕是恨不得我们兄弟二人死在这儿。” “什么仇什么怨,连自己今年的绩效都能搭上。”壮汉明显不信。 “那狗官今年哪儿还有绩效,克扣了民夫工钱,视察堤坝也都是草草了事,这大水一发,他这知府恐怕坐不稳了。” 那干瘪瘦小的犀利眼愤恨地道。 纪洲义在心里琢磨着这群匪徒的态度,按他们的行事风格来说的话,应当是走的劫富济贫的路子,若是说明……不……不能冒险…… “既然公子你不老实,我们少不得去打扰二公子了……”壮汉不无威胁地道,用眼角睨了纪洲义一眼,心中有些微赞赏,这般年纪能担得住事儿的不多了。 见纪洲义一瞬变了脸色,却立马镇定了下来,更是满意,语气也客气了些, “公子还不肯说实话么?我可是让人去查了,最多不过晚上就能得到消息,我们这儿可是有知府府上伺候的人,听闻前些日子可有几位贵人住进了知府府衙后院呢……” 纪洲义心中翻起骇浪,若他所言不虚,这计划可就算是废了,日后想必会被监视的更加严实。 “我看公子形容和我手下描述的兴文侯世子倒是对的上的,兴文侯府貌似有两位公子随行……” “不知英雄可否屏退左右?”纪洲义决定赌一赌,不说也会暴露,说的话兴许还能添上一份助力,还是个武力值非常强悍的地头蛇。 壮汉向后一挥手,原先在房中对纪洲义形成包围之势的众多喽啰退如潮水,最后一个出门的还将歪斜的门掰下来,架到门框之中。 “现在可以说了吧?”壮汉从纪洲义的茅草床上抽了一把草,往地上一铺,盘坐了下来,与纪洲义面对面,倒是有促膝长谈之感。 “在下确实是随太子殿下到此地彻查水涝一事。”纪洲义继续啃着馒头,昨日一番折腾还没能吃晚膳,今日早就饿得手脚发软,“因着剑南官员实在狡诈奸猾,我们竟是一点端倪也未能看出,只好在众官员前演了一出戏,才勉强脱身。” “其实昨日掳了你们,才出城,便有人跟上来了。”看纪洲义很意外的样子,壮汉笑笑,“我们派了人藏在山林之中,甩了他们后反着跟踪回去,发现人是前往周大福那贪官的窝里。” “我们已经很小心了……” “小心?”壮汉摆了摆手,“这彭州城里,路上走的都不知道多少他们的人,我们看人看多了也看得出些门道。” 壮汉支起一只脚,手指不自觉点了点地,反应过来后嫌弃的在茅草上蹭了蹭,惹得纪洲义一阵不适,昨天他就是在这堆茅草上睡的…… “在几条街轮流走,眼睛还在不停的瞟的,不是偷儿,就是狗腿。剑南府不敢说,这彭州的偷儿,我们兄弟几个还是脸熟的,那些狗腿倒是经常换人。” “要那么多人做什么?”纪洲义陷入了沉思,若是像魏老先生一样的也就罢了,这些官员看着不像是为了了解百姓生活安插的眼线。 “能做什么?朝廷每年不都会挑三个州府派了按察使便服巡视么?” 纪洲义知道,太子本就想他在吏部任职,他也一直有意的同吏部尚书交好,这些事情知道的不少。 大楚按察使不似前朝那般是提点刑狱的,是刑部吏下前往各个州府查探冤案冤狱的,每年要将各个州府一年内所有的卷宗检查一遍,若有问题要重新提审,以防冤假错案。 皇上每年还会私下召见所有按察使,没有人知道是谁被安排了便服巡视的任务,即便是刑部尚书也不能完全知道,这些便服按察使出行会有皇帝身边的暗卫保护。 按察使品级不高,而且工作繁重,但却是能一飞冲天的好位置,只要在巡查的工作中揪出些许大案,或者查出些地方官员的黑色收入,都是极佳的政绩,若得了皇上青眼,那日后必会飞黄腾达。 “可这按察使除了皇上知道,还有谁可知?如何防得了?” “如何防不了?按察使人员虽然多有变更,但是刑部官员总是知道的?得了几张画像、年龄,自然是对的上号的。” “这天下来往的人何其多,如何能凭这点东西就确定。” “你们这些公子哥儿就是这样,自己不晓得的便觉得没有。公子难道没有听说过: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壮汉大有说教之势,“我们这些低等人走南闯北的,通过人的走路姿势我们都能看出这人过得什么样的生活。 像你一看就是外乡人,还五指不沾阳春水的,一看就是不差钱的。 别看你穿得也就是普通富户的样子,但是多跟你讲两句话,保管就知道你是京城来的,依据谈吐还能知道你学问不俗。 在京城能上私塾,一举一动中透露着贵气,哪怕你穿着补丁的衣服,我们也知道你不过是故意办成这样的富家子弟。” “那你们不晓得勋贵家中还有些个儿不受宠的孩子或者是落败了的旁支的孩子。” 纪洲义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京中许多族学里也有很多穿着补丁衣服的学子,这不能说明什么。 “不!连衣服都没一件好的,能吃的多好?用的多好?”壮汉伸出食指对着纪洲义晃了晃, “没有钱没有势就没有说话的底气,就算骤然拿了许多钱在身上,要么就如暴发户一般,挥霍不知用度,要么就根本不知该如何去用。 即便有些例外的,那也是眼界心性极佳,在这身外之物方面基本已经看开的,兴许会潇洒些。 但这世上,有多少这般的人?特别是在大家族中捧高踩低惯是常态,又能得到什么好的待遇?能有多高的眼界? 这样的人我这辈子见到的也才两个,即便是我有这一身武艺,也是托了祖上的荫庇。” 壮汉的一席话让纪洲义陷入了沉思。 ………… 章节目录 第39章 波澜曲折获强助 “在下纪洲义,字文泓,敢问英雄贵姓?”纪洲义起身,拂了拂下摆的灰尘,让自己看起来端庄些。 “免贵,敝姓周,名舒,无字。”周舒也起身抱拳回了一礼。 纪洲义心里奇怪,这周舒看着五大三粗,行止间却自有风采,不似乡野之人,看着是二十五六的模样,竟会没有取字。 大楚对于小字只作锦上添花之意,有则有,无则无,不似西宣那般只能由德高望重的长辈赐予。 小字其实更多的是为了不为奸人所害,虽然南疆大国南诏在早在楚元开国时便被纳入大楚版图,但南疆诸国的苗疆之术却越来越精。 人们的名字就如生辰八字一般重要,因为只知其一,施术效果便会大打折扣,故而人们在外一般都只自称小字,只有极为亲近的人才可互知名字。 即便纪洲义这般盛名在外的,往远些的地方只知兴文侯世子纪文泓,诵着文泓诗集,而不是洲义诗集。 “原来是周兄。”疑惑不过一瞬,纪洲义笑吟吟地请周舒同坐茅草床。 这算是较为亲密的举动,一般待客面对面便是这个道理,若是能够同排而坐,并肩长谈,那可谓是不分彼此了。 周舒从善如流的坐过去,顺手把屁股下的茅草给填回床上,看到纪洲义秒黑的脸,笑道: “文泓兄弟晚上不必睡这儿了。”周舒倒是没想到这打个劫,也能搞到这般人物,不好好用上,岂非还要奋斗个几十年? “不知周兄师承何处?那刀法力若千钧,像我这武艺不精的,真的是连十招都走不过。” “不是我自夸,能走十招已经算是不错了,你这还是因为走的是灵活的路子,若也来个力量路子的,三招都走不过。” 周舒拍拍纪洲义的肩,差点没将他的五脏给拍出来, “你弟弟不错,小小年纪有这等武艺,日后必然能够大成。” 纪洲义不赞同地摇头,“他连比他小的孩子都打不过呢……” “天赋有高低,这事说不清楚……”周舒有些讪讪,“京城果然天才云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过都是吹嘘出来的,我兄弟二人不也败在周兄手下?我们在京中也是能称个文武双全的……” “你们兄弟不错了,我这大字不识几个,只能算是个莽夫罢了。” “听周兄谈吐哪里看得出来。” 二人这般长谈,转眼竟也到了午时。 “走吧,我们去吃午膳,想必二公子也已经有人伺候着用膳了。” 纪航义果然已经坐在桌前,脸色还是有点苍白,见到兄长那激动之情难以言表,纪洲义怀疑若非他受伤,恐怕会扑过来抱住自己。 “二公子今日可好?”周舒坐下,也不等旁人便开始动筷,三人是在纪航义歇息的房中吃的,本就不拘什么规矩,即便是同一干喽啰们在大堂喝酒吃菜也是须得老大周舒动筷才可。 纪航义瞪着周舒,也不回话,被纪洲义一巴掌轻轻拍到后脑,“伤到喉咙了?回周兄问题!” 轮到纪航义懵了,这伙儿贼人如此行事,更是毁了计划,怎么兄长如今同他称兄道弟了起来?不甘不愿地开口:“多谢周大哥请医问药,如今已是好多。” 周舒嘴里塞着满满的饭也不寒暄,挥着筷子让两人快些入座,引得纪航义又是一阵嫌恶,草莽便是草莽,行止如此粗俗。 桌上并没有侯府的美味佳肴,大多都是大块大块的五花肉,油光在窗外的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许久未曾吃好的纪洲义倒也不嫌饭菜油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纪航义却是吃得慢,一块肉便要挑上许久。 “莫要在盘里这般翻捡。”纪洲义看不下去弟弟每个菜挑上半日的小媳妇儿模样,这日后去了军营还能吃什么? “二公子仍在病中,不宜吃这些油腻的,也是底下人没考虑到这一茬,只晓得我喜欢这些。”周舒意料之外的好说话的很,让在房中做针线的妇人去厨房传话,做些清淡米粥端来。 那妇人脸上有许多长短不一的疤痕,看着骇人的紧,却也不缚上面纱,她颇具意味地瞥了纪航义一眼,纪氏兄弟诡异的看懂了她的意思:白吃白住还挑七挑八。噎得纪航义一块肉卡在喉头,上不来也下不去,咳得涨红了脸,灌了碗汤才得以压下。 纪洲义曾在游学时见过路上卖艺之人自毁容貌,齐老先生曾叹息地对他们说这只是为了不让样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糊口尚且不易,他们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一出生就注定可以成为大楚官员,定要多为百姓谋福祉…… “你们见过剑南知州么?” “周大福周大人?” “呵……大人?你们这官场就是如此,什么狗货也能被成为大人,恭维来恭维去,却谁也看不上谁。” 周舒两指转着茶杯把玩,眼神有些飘忽, “我爹那狗货与武林人勾结,整日里对那些镖局施压送钱,稍微有点家财的若要出门顺风,必得同他打点好,否则总会出现武林败类打家劫舍。” 我爹二字有如石投密林,惊起一片飞鸟。纪洲义差点握不住手中茶杯,纪航义呛得满面涨红,涕泪横流。 纪洲义咽了口唾沫,默默消化这惊天消息:“若是如此魏老先生应当会……” “魏老先生?这更是可笑了?他当得上一声老先生?他若真是传闻中那般,这剑南官场还会有他一席之地?” “此话怎讲?” “魏舟同不过是个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腌臜罢了!这事儿有他一份,他怎么会同外人去说?!” 周舒面色阴沉,转头同尚在房间做针线的妇人道:“陈嫂子你先出去吧,这儿一时半会儿也不需要人。” 纪洲义这才注意到这妇人的异样,提到魏舟同时她竟晃神被剪子剪了手,鲜红的血液滴在布料上,刺痛了兄弟二人的眼。 待陈嫂子出去,周舒才压抑着怒气,咬牙道:“这寨中泰半都是如陈嫂子般,被那群狗官害的家破人亡为寨中所救。” “陈嫂子同……” “你那魏老先生整日里在乡间游荡,看似体恤民众,却不过是为了自己一派贤名,鸡毛蒜皮的小事总是要闹得人尽皆知,拿自己的钱为穷苦人家置办米粮之类的,显得他如何大公无私,不少人开始都被他给骗了过去。 陈嫂子家不过是佃农,陈嫂子是家里童养媳,小时候黄瘦黄瘦的,幼时被牙婆子贱卖给陈家,没想到长开后貌美如花,家家都说陈家行善有报,得了这么个儿媳妇。 她怀孕四月的时候,魏舟同恰巧到他们村去昭显名声,看到她起了色心,这狗货也不立即动手,同地主勾结陷害陈家不交赋税,偷主家东西,各种罪名下来,所有男丁进了牢里,各种酷刑加身,愣是没了性命, 陈嫂子却还不知道,见魏舟同伸出了援手,为了小姑和婆母,也只能从了。直到她知道真相,将脸给划花,被魏舟同厌弃,乱棍将人打了个半死,扔到了乱葬岗,给狗子发现,我们救下来的。” ………… 章节目录 第40章 三人密谋惩贪官 “魏老先生怎么会……” “怎么会是这样的人?怎么就不能是这样的人,这样做他想要的都有了,名利、地位、金钱、美人……” “真是该死的蛆虫!”纪航义重重将碗放到桌上,昨日他被抬到寨中,醒来便一直是这陈嫂子搭手递水搀扶的,虽然总是摆出一副看白食客的眼神,却也是悉心照料,没想到她经历过这些…… 纪洲义毕竟是齐老先生教导出来的,想想老先生去世前还总担忧魏老先生的处境,却不想是被蒙蔽了半辈子……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不知二位从知府府脱身,是有何妙计?” “哪有什么妙计,不过是彭州实在找不到突破口,想着去周边乡村走走,寻些狐狸尾巴出来,出此下策实在是逼不得已。” “那我倒是有个人选。” “谁?”纪氏兄弟眼睛亮晶晶的,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地头蛇啊,有他帮忙必定事半功倍! “眉州通义郡,通义县鲍县令,虽然少不得要在路上费些时间,但那鲍县令可是个实打实的父母官,他身边的师爷同寨里有些渊源,去那儿我让人带你去,保管账本什么的都能到手。” 听了这话纪洲义却是沉默了,纪航义本是听得热血沸腾,正要劝着兄长尽快出发,为百姓做出一番贡献,可见兄长沉思的模样,不知其中利害,不敢妄言。 “眉州实在是太远了,要绕道嘉州、蜀州不说,离汉洲也不过隔了一个嘉州,这……”纪洲义其实更怕周舒是周大福派来诓他的,虽然从方才深谈到现在自己都未能看出什么破绽,但出门在外,万事小心总不会错的,何况是要走那么远……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况二位乔装一番,混入我兄弟们中,行事再粗犷些,旁人如何能看出来?” 周舒心里隐约能猜到纪洲义的顾虑,可如何才能让他的心落回肚子,他却没什么头绪,毕竟这是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而且他也急切的想要将那狗官拉下马,救出自己身在水深火热中的娘亲。 “话是如此说,可是既是父母官,那账本想必没什么问题,要来又有何用?” “怎么无用了,这账本是整个通义县的,虽然鲍县令有心为百姓做事,可那些官员哪里会放过通义这富庶之地?每年交上去的账本总会变得面目全非的回来,让他重新盖印,若是不从,这世上怕是没有鲍知阳这个人了!” “难道说鲍县令手头有两种账册?!”纪洲义心里狂喜,那这可是绝杀的一步啊。 “是的。”周舒正色道,挺直了背脊,直视纪洲义双眼, “我知道纪兄弟在顾虑什么,若是纪兄弟不放心将身家性性命压在为兄身上,为兄愿意将孩子一同送去,日夜与你为伴,以作人质,若是发现为兄坑了你,大可杀了我儿泄愤。” 周舒也不愿用如此笨拙而又冒险的方法取得二人信任,毕竟他们的能力和心思他也是没底的,但是太子作为钦差来到剑南彻查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帮狗官…… 他浑身青筋暴起,似有攻击之相,引得纪航义的汗毛竖起,背脊微微弓着,戒备了起来。 纪洲义一手一个,搭在二人肩上,安抚道:“并非不信任周兄,实在是此途艰险,难免踌躇,我等怎会为了自身安危而置一无辜稚儿于险地?” “可是……” “没有可是,周兄,若是在下识人不明,那在下也认了,自己眼拙,怪不得旁人,只累的唯一的弟弟遭难。但在下愿赌一把,周兄尽管安排事宜,待航弟身体好转,我等便出发,事不宜迟,太子那边也是等不了多久的。” 纪洲义在赌,赌这世间有那般城府的坏人不多,赌的更是眼前这个眼里有坚定信念的男人不是那种人,自己所相信的他不是一个熟于演戏的骗子。 “既然定了我们便来商量一下后续事宜。”周舒抽出一份地图,正是剑南府的, “我让兄弟们带着你们从蜀州过,那边吃食偏辣些想来你们这些个公子哥儿未必吃得惯,到时多带些干粮……” 纪氏兄弟也凑上前去,周舒用手指比出来的路线,走的几乎都是偏僻之地,尽量直线而行,只经过嘉州与蜀州和眉州接壤的一处小村,但是大大减小了惊动汉州的可能。 “这条线路省时又安全,倒是极好……” “可不极好,因着要同鲍县令时常联系,消息互通有无,这条路线的茶肆饭馆,多是兄弟们所开。” 纪洲义同纪航义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欣喜,昨日脱身还在苦苦想着如何谋划,今日倒得来全不费工夫!一切事宜听起来那般妥帖。 “你们同太子殿下有法子通信么?” “!” 纪洲义突然想起一件事,计划中本应在巳时到城外的城隍庙与自家小厮和太子拨来的暗卫碰面! 现下午时已至末,这……别提同太子通信了,这下二人未能露面的消息传回去,不晓得太子和怀一辰如何忧心! 纪洲义将此事同周舒一说,他也是抚掌而叹,道他思虑不周,不过尚有应对之法。 “我在周府里还有些下人能得用,刚巧有个家生子的姐姐给那朱狗官做妾,想必能通上信。 文泓贤弟,你手书几封,报个平安,顺带再约个时间地点,总不能与太子联系断了,否则这里应外合之计可就成不了了!” “也是。” 纪洲义也不啰嗦,走至桌前,挽袖提笔,将此番遭遇简略一说,约定明日申时,至城外城隍庙相见。 约定申时是因为依照周舒的说法,从这山头下去,到达彭州城外,少说也要两个时辰,用了早膳出发出不多便要赶路了,。 不过下山比上山要快上不少,也更颠簸些,所以明日需得早起些,省的在路上吃食全都呕出来。 看着封好的信被拿出房门,纪洲义只觉身体被掏空,这连日来不是各种思量就是担惊受怕,连被匪人劫持的经历都有了…… 估摸着回到京城,这头发都束不上去了…… ………… 章节目录 第41章 三方人马各自忙(一) “那周兄,愚弟先走了,这彭州城之事,万望你多关照。” “这是自然。贤弟路上小心,若有什么意外,务必保住性命为紧要。” 分别并没有过多的不舍,他们都知道各自身上的重担,剪开剑南官场这纵横交错的大网,为百姓谋得一个大洞得以生存。 看着马车外的雨,纪洲义心思浮动。 这两日雨已然小了很多,绵绵密密的雨如烟如雾,织成一张巨网铺张于天地之间,偶有阵风啸过,这水网便层层叠叠,积聚在一线。 不知自己也能否如此风一般,给这剑南官场带来些许波澜? 路旁的屋檐上一道道细流带着几分萧索的意味,随着马车前行,排排房屋被抛在身后,只余蒙蒙烟雨后的山林峰峦。 “不知殿下身体这两日可有好转些?”纪洲义放下帘子,问道。 马车里现在只纪氏兄弟同一太子暗卫,他问得正是那暗卫。 那暗卫抱着剑双目紧闭靠在车厢壁,看似闭目养神,但仔细观察他的肌肉,可以发现肌理紧绷,分明时时在警戒。 听到问话,他也不过掀了掀眼皮,面上僵硬的不似真人,话语倒是恭敬得很: “殿下近日身体已经大好,还有些虚,每日里在怀世子的督促下练武。” 纪航义看他讲话时只唇动,其余面部肌肉纹丝不动,暗戳戳地用手肘拱了拱自家兄长,这可是假脸啊! 纪洲义不满地觑了他一眼,他只好讷讷低头擦剑去了。 这皇家暗卫身份不得外露,在外行事也多是戴的人皮面具,都是千面大师每年为宫里打造的各式各样,男女老少的脸。 “不知该如何称呼大人?” “不敢,二位称我为张三即可。” “……” 好随意,车厢内的气氛冷寂下来,比之外头还要萧条几分,毕竟……马车外还有风呼雨打的。 一路无语,全程除了外头雨打风吹、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只有纪洲义翻书的哗哗声和纪航义间或举起剑轻轻比划的破空声。 而另一个自称李四的暗卫跟在周舒身边,一则为了通信,二则为了监视。 “不知阁下能否别跟的这般紧?” 周舒脑阔有些疼,他这要去上茅厕,这人也不避讳,跟得死紧,周舒觉得自己的给他盯得都没了shi意。 “不行,殿下吩咐我保护你的安全……” “我是要去茅厕!谁会在茅厕里行刺的?难道不怕一个不慎,掉坑里去么?!” “也未必,兴许有喜欢这味的刺客……”李四微曲食指,抵在鼻尖,明显也是嫌弃极了,却还是一动不动的挡在茅房门口。 李四同张三比要瘦弱许多,不过从紧身的窄袖束腿的行武服下起伏的线条,可以看出他绝对是个脱衣有肉的主。 李四面具下的眉头早就因这味儿扭在一块儿,恨不能并成一条。 不过他话音刚落,寨中就喧闹了起来,二人皆绷紧了身子。 一阵呼喊由远及近,那群穿着寨中衣服有些面生的人看似逃奔,却是跑出了瞬移的速度。 一个瘦高的男子在接近二人的时候倏地蹦起,朝着周舒扑来,李四也不着急,在他即将得手时打出一掌,劲力硬生生将人转了个向。 那人在空中滑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穿过寨中茅厕的层层茅草,完美的避过木梁,掉入茅坑,溅起一片金黄。 “我说了,有的刺客就是喜欢别样的地方。” 李四说完转身,对着群涌过来的不轨之徒几个劈斩,就将人给解决了。若是细细看那些尸首,会发现每个人不过是脖颈上一条红痕,干净得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你怎知里面没有寨中人!若是杀了无辜……” “你不想上茅厕了?”李四淡然打断他的话,取出帕子将剑擦拭干净,“若是不想上还是尽快去主持大局吧。” 周舒气急,不过李四说的没错,寨中现在一片混乱,那些来历不明的刺客混在人群之中大开杀戒,哭喊声响彻了山头。 李四看他跑开,不疾不徐地跟上,这纪世子不怎么靠谱啊,找了个这么不靠谱的帮手,也不晓得会不会连累殿下,不过这人可真好玩,跟张三似的,块头不小,人也一样有趣,极容易惹毛。 ………… “纪公子,天色已经晚了,前头有个寨中兄弟来的客栈,要不今日先歇下了?” 外头赶车的两人皆在那日周舒来见纪洲义是带的几个有头有脸的高级喽啰之中。开口的那个是个书生模样的人——郑巴楞,另一个则是那日尖声讨伐纪洲义的黑瘦男子——何宝王。 纪洲义也不急着回答,将车厢帘子钩起,风卷着如牛毛般的雨针,侵袭般卷入马车车厢内,瞬间打湿了三人的衣裳。 他们这才注意到,外头的雨随着时间和路程的迁移,竟已到了瓢泼的地步。 外头天色已暗,因着狂风大雨有些灰蒙蒙的云层被染上了墨色,似是要压垮这世界一般,压在人心头之上。 此处已然到了荒郊,再没有官道,黄土地上因行人产生的车辙和脚印坑内,填满了污浊的泥水,雨滴重重砸下,从坑中溅起的泥水又令周遭新添了不少小坑,这些交织在一起的小坑堆叠在一起,又形成了一个大坑。 郑、何二人虽说套了蓑衣斗笠,衣服却早已淋透,一双草鞋陷入泥地,双脚被雨水泡的发白起皮,上面被湿泥裹满,竟连裤子上也是滴滴点点的泥水。 “我下去看看。二位公子且待在车上,警惕着些。”张三扶着车厢门框翻身跃下,抓住挂在马车旁的蓑衣斗笠往身上一套便几个起落巡视客栈周边去了。 “二位兄弟不如上车厢内来躲躲雨?”纪洲义看郑、何二人的惨样,有心让他们休息片刻。 “不了,草民身上脏污,配不上与二位公子同坐。”那何宝王满面讽笑,小眼睛里皆是挑衅。 那郑巴楞立时大声企图盖过那何宝王的声音:“不必了,二位公子将车帘放下,省的风邪侵袭入体才是。” 几句话的功夫,张三从客栈屋顶轻飘飘落在马车顶上,对着四人开口道: “山林之中并没什么可疑之人,客栈内的就只能靠自己警觉了。还劳烦郑公子、何公子向客栈掌柜多打听些客人的事儿,若有什么不对,我们也可以早做防备。” 一阵忙活之后,纪洲义舒心的躺在床上,虽然说要时刻警惕,但困意实在来的又凶又猛,根本不给他抗拒的机会。 ………… 章节目录 第42章 三方人马各自忙(二) “你要换地方?“李四看着寨中男女老少各自收拾行囊,连房子都已经在拆了。 “既然地方被找到了,自然要换地头,民不与官斗,更何况我们还占了个匪字。” “你打算迁到哪儿去,若是想临阵脱逃,我先将你给解决了。” “不会,现在正好迁的离城里近些,再拨些人到城里寻个住处,到时也好互通消息。” 李四见周舒心中有数,便也不多言,只在寨内的一棵古树上蹲蘑菇,看着人来人往颇有些无聊。 不知道张三在做什么呢?李四的思绪不免飘向远在蜀州边陲小村的张三一行人。 “啊~钱~”客栈大堂,六人围在一桌吃饭,称是两个小公子出门游学,带的一名护卫,一名小厮,两名车夫。 “噗嗤。”小厮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张三看着魁梧高大,打喷嚏却如此秀气,、连自家世子那般风采的人物也没似这般。 张三一个眼刀甩过众人,纪洲义夹了几片生姜过去道:“驱寒。” “这越接近江南雨越发大了,不知道江南百姓如何了。” “那肯定是要比咱们剑南过得舒坦。”那何宝王开口,也不知是昨日歇息的不错还是怎的,今天将一身的刺给收了不少。 “江南一带向来富庶,鱼米之乡不是浪得虚名的,且不说他们不过是遭了大雨,偶有些房屋坍塌,却也不至无家可归,邻里之间互相帮着给房子加固就是了。” 郑巴楞得了周舒的令,要好生待这三位贵人,耐心地解释, “就算江南也同剑南一般被大水冲毁堤坝,可粮仓皆是建在高地,即便总兵不愿开仓,那满地的鱼却是天赐的食物。百姓哪里愿意成为无根的流民,只要有食物” “可剑南这水不就是江南顺流而下的么,为何会没有……” “肥硕的鱼不都在江南被打捞走了么?剩下些鱼丁,一人吃一条都不够抵饱的。” “我在这剑南一路都鲜见流民,与朱知府所奏,满地饥民所述不符呀?” “越向东走,公子便会明白了。这人既然弃了生养自己的土地,没了户籍,只为寻得一条活路,哪儿还在这剑南等死呢?公子们来的时候灾情已经减缓,该走的人也都走了,不想走的不是饿死,就是被赶走了。 初发大水那日,长江水浑如黄河,卷着人口、牲畜、建材,哀嚎声充斥着剑南府,可那些宅邸位于高地,地基稳固的狗官愣是充耳不闻!倒是在奏疏上哭喊得理直气壮!” 郑巴楞愈发大声,吓得小厮捂紧他的嘴,深怕他招惹了眼线的注意,郑巴楞知自己过于激动,掰开小厮的手,深吸口气放缓了语气继续道: “草民本是与周大哥互相赏识,留在寨中做个文书出谋划策,彭州堤坝损毁那日,贱内娘家舅公之女出嫁,本是一件大喜事。 她怀着四月身孕回娘家探亲,她娘家就在长江边上,听说嘉州堤坝是头一个断的,紧接着是蜀州,再来便是彭州,妻子一家至今未有音讯,整个村庄早已成为废墟,稻田也早已成为一片水塘,再无人声可闻。 草民在那里寻了整整两天两夜,我悔恨不已啊,为何那日小的会不在寨中,为何草民没有与她一同而去,累的草民那可怜的两个孩儿没了母亲,我恨啊……我恨我自己……恨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狗官!” 整个大厅的喧嚣似是与这一桌隔绝了开来,郑巴楞红着双眼低着头,颤抖着声音紧抓着裤子,何宝王捏着他的肩膀,手指抠入肩骨。 “我们好好谋划,总有一天会还剑南一片清平盛世的。这不是你时常劝我的吗?” “可……不知我活着的时候是否能看到了……” “这不是机会来了么?你总让我对他们尊敬些,不也是为了日后行事顺利?” “是草民失礼了。”郑巴楞对着众人点头致歉。 这下轮到纪洲义纪航义无所适从,毕竟是他们能力不足,才让那些官员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如此嚣张行事。 众人一番安慰,又叫了些许乡间浊酒共饮几杯,让酒驱散这连日阴雨带来的湿气。 ………… 怀一辰这两日是真的无聊到了,往日里边疆不平静时,他都是待在军营之内,与那些兵士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虽也苦寒,但好歹有些人气,现在太子为了能够一击毙命,索性待在这知府府装病,只等着周舒送个翻身的消息进来。 “你别老是坐不住的样子,这满房的书还不够你消遣的?”太子放下书卷,对着太师椅上百无聊赖的怀一辰无奈道。 “都快憋出病了!你还不许我去院子里耍几个把式,我这一身功夫都废的差不多了!” “你别着急,总是能寻到破绽的,你来一起翻翻,说不定那朱煜政哪天粗心放了什么书信、手记夹到书里了也不一定。” “啧,这就是你这几日整日里埋进书堆的理由?” “顺带还能消磨点时间,何乐而不为?” “我可不愿在外还要温书,被老头子整日里压着,不得已也就罢了,这在外面还自己找罪受不成。” “我觉得你当初能中二甲进士也是奇了。” “小爷我这是天赋异禀,你看看文泓跟书袋子一般,哪儿都能寻出本书来读,即便是倒背如流的也能再看个两三遍。” 怀一辰年岁是三人中最为年长的,较太子都长了四岁,比他们都早下场试水,倒是一次得中。 “温故而知新也,这里头的意趣你不懂。齐老先生总说你要是肯下点苦工,一甲状元也是不难的,偏生是个不爱看书的。” “我最烦那些文官整日里不做正事,就打机锋,有什么不满的说出来,打一架就过了,背后使绊子,就是书读多了才会一肚子弯弯绕绕。要是皇上一个不小心看在你的面子上,给我个丞相做可如何是好?我可是想做大将军的人!” 太子听到前两句,有些不悦,不过怀一辰本来说的也没错,这官场是该清理清理了。 “也不全是这样的不是么?你该不会为了不被封官,就放水了罢?” “是不全是这样的,可不是少嘛。放不放水有什么差么?结果就是老头子满意,我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终究还是人心啊,在名利场中,还能记得年少的雄心壮志的可不多了,利欲熏心,连人也糊涂了,深陷泥潭再不得出。一方面享受着这种生活,一方面却又在心里忐忑担心事情暴露,可真的是不晓得图的什么。” “图的不就是……” “笃笃”的敲门声令房内二人结束了话题,警惕了起来。 “太子殿下。”是周舒的线人,与周大福府中八夫人的嬷嬷有些亲戚关系。 开了门,她借着换茶的档口迅速又低声的将情报告知二人,就如普通的侍婢一般,低头退了出去。 “周大人府上出了些事儿,想必太子殿下会感兴趣的。” ………… 章节目录 第43章 金碧辉煌“龙王宫”(一) “该寻什么缘由去呢,还得不连累那婢子?” “所以说做文官累,去看臣子家里还得寻个缘由。” “你去下属家难道不找个借口,直接上门打秋风?” “直接说去喝酒不就好了?” “对啊!你去找周大福喝酒吧,说陪着我无聊。” “我可探不出什么来……” “不是说他家里出事了么……”太子在房内反复踱步,右手成拳捶掌,他激动地无以言表,守了那么多日,终于托文泓的福寻了这么一个强助! “上次周大公子不是来了帖子吗……” “!”太子一拍脑门,懊恼道:“我怎么忘了这茬!” 见太子朝自己望过来,怀一辰连忙摆手:“你别想着让我去应付那个胖子啊,我看他那层层叠叠衣服都兜不住的肉我就犯恶心。” “难不成要本宫亲自去吗?”太子也不是嫌人家胖,毕竟有的时候这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但是听说那个周大公子有些特殊的癖好…… 太子觉得自己虽然比不上纪洲义那模样,但是也算是玉树临风吧,前几次见,那周大公子不大眼睛里总露出淫邪的光芒……怀一辰长得比较安全,还是派他去吧,死道友不死贫道么…… 怀一辰莫名觉得有股寒意从脚底爬上全身,让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一起去。” “将本宫置于危险之中是臣子该做的么?” “你没听说他有什么……他可是喜欢……男人的啊……” “所以你比较安全……” “我!”怀一辰气结。 “是吧,你也这样觉得。” “作为一国太子难道不该牺牲色相为民谋福祉么?再说了要是他饥不择食……” “我爹给你俸禄难道是白给的吗?” “一起去,没得商量,好歹倒一个还剩一个。” “你去出了事我就能给你捞回来,一起倒那了咋办?” “他们哪儿敢动你?” “怎么不敢了,要是周大福一不做二不休,我们可都折在这儿了。” “早知道我带着兴武去了……这活儿更适合文泓,他长得合适不说,还特别会这些你来我往……” 太子竟然诡异的在心里认同了下,“罢了,一同去吧,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去也能镇个场。” 再正经的人和不正经的人待久了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人诚不欺我…… 收拾一番,两人无视几个跑去报信的下人,拿着周大公子周瀚宇给的帖子上了周知州的门。 “恭迎太子殿下、怀世子。” 周府影壁前跪了哗啦啦一地,天上还在飘着雨呢,作为一个爱民如子的太子自然不能让臣子跪在雨中太久,将人扶起后太子还亲切的问了周大福的身体,讲明自己的来意,周大福便推着儿子让他带二位贵人出去招待。 看来这府里确实是发生了什么,这一众男丁虽然极力掩饰,却还是很紧张,周大福身边的几个小厮身上都有些泥印,指甲缝也有些乌黑,这可不像是知州身边小厮该有的样子,而且周大福一直让周瀚宇将自己二人带出门,生怕我们踏进去一般火急火燎的。 而这大公子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模样,明显不晓得事情的严重性,一双三角眼色眯眯地盯着太子,还不情不愿,他是觉得外头不好行事么?倒是可以好好利用…… “之前同大公子一见如故,却因着本宫尚在病中不能一叙,实属遗憾……”太子故作扼腕, “今日本宫看今日这雨只蒙蒙,却是极佳观赏南方园林的日子,不知大公子在帖子内邀本宫观赏府上一言可还算数否?” “自然是算数的,太子与怀世子大驾光临,怎么能将人拒之门外?府内浅波湖内荷花开的正好,这沾衣不湿的小雨正适合观赏花中仙子。” 一旁的怀一辰暗笑,这周大福也算是个人物,怎么教出来的长子这么……色令智昏?看他见到太子便移不开眼的样子,若是他见到文泓怕是要扑上去了罢? 完全不顾他爹在旁使眼色使得都快把眼珠子飞出去了,这厮都不看一眼…… 按理说他逛过不少小倌馆,见过的男子应该不少,竟还如此饥渴…… 怀一辰这就误会周瀚宇了,小倌馆的男子美则美矣,却少些风骨,即便有些有个性的,凭他的性格征服了也就没味了,太子是何等人物?能容人肖想?若非剑南水涝,想必这辈子周瀚宇也没机会见他一面。 而他不仅见到了,还能同太子搭上话,太子还答应他来家中做客,是怎样的恩宠?如果能让太子喝上几杯,将人弄到手,那跟小倌能一样?这可是未来的皇帝,即便被他做了什么,也必然不会声张,更何况这是自家地盘……若怕秋后算账? 但能让太子食髓知味,让他爱上这种感觉……利用未来皇帝的权利,什么美男到不了手?还需要守着剑南这小地方?还需去那烟花之地碰那些千人尝的货? 想的很美好,可惜了,是个没脑子的…… “府内竟有荷花?这可真是太好了,这京中荷花全是匠人培植,没有什么看头,本宫读书中江南美景,早就想来一探,这剑南想必也是差不离的。” 太子被周瀚宇往府中引,周大福气急,却无可奈何,只能差了人跟着,自己告了罪说尚有公务未处理完,自己带了人去收拾残局。 “江南算什么,不过徒有虚名罢了,我们剑南才真是集南方风光于大成,江南、岭南偏多水,南诏虫蛇遍地,阴森可怖,淮南多山,只咱们剑南山水皆宜。” “听周公子如此说,本宫兴致更高了。不知府内浅波湖可是出自“拾得柳条弄浅波,清风吹断采莲歌。”?” 周瀚宇哪儿晓得什么诗句,即便早年诵过几首,却也全埋在酒肉之下了,只得打个哈哈,试图将话题引开。 “太子殿下学富五车,闻弦歌而知雅意。这路上还有不少美景……” 怀一辰在心里讶异这周瀚宇还能说句人话,难怪周大福肯让他出来见人,想必平时唬上个把人是没问题的,奈何太子魅力太大? “好烫好烫……”怀一辰跳脚惊呼,还伴着瓷器碎地的清脆声响。 太子和周瀚宇转头见他被一捧着托盘的丫鬟撞到,洒了一身茶水不说,还挂了不少茶叶在身上。 太子眼神微微闪烁,仔细看了那婢子一眼,感觉这未免太过巧合…… ………… 章节目录 第44章 金碧辉煌“龙王宫”(二) “你这贱婢!竟敢冲撞贵人!这件衣服卖了你都赔不起!”周瀚宇气急败坏,在太子面前,府里的丫鬟竟然如此失礼。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那丫鬟到也有几分姿色,膝盖磕在鹅卵石上,裙子上渗出的血迹反而激起了周瀚宇的杀意。 “将这贱婢给我……” “周公子不忙……”怀一辰挑起那丫鬟的下巴,笑容带着些痞气,“不知周公子可否让这丫鬟带我去更衣?” 周瀚宇看两眼那丫鬟,又看两眼怀一辰,惊得怀一辰背上发出一片冷汗,还以为他看出什么端倪,那周瀚宇淫笑两声, “怀世子好兴致,想必世子这段时日身边没个贴心人,想必辛苦了吧,这丫鬟便送予世子暖床罢!这也是她三世修来的福分。” “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怀一辰一手揽着那丫鬟,带着浪荡的笑容,向后院走去。 “……”太子莫名有点慌,只剩自己一个人对付这周瀚宇…… 不过他虽然没看清,但是那丫鬟在给怀一辰擦衣服时,明显塞了什么到他手里,那么给周大福找麻烦的事交给他了,自己就好生从这周瀚宇下手吧。 “太子殿下,我们走吧,怀世子去享受了,我们也该去、赏景了。” “!” 周瀚宇见怀一辰的身影拐过假山,更是色胆包天,隔着衣袖抓住太子的手腕,将身子贴近他,谄媚地笑道。 太子殿下压下胃中翻倒,依旧言笑晏晏:“是啊,本宫期待的很呢……” 只要这事顺利,看本宫不把你扔到小倌馆里好生舒服一下……不对!这岂不太便宜这贱人了?合该扔到乞丐堆里才是。 “你是谁?”怀一辰转过假山就将手从丫鬟身上拿了下来,插着腰等着她说话。 “回怀公子,奴婢是八夫人身边的丫鬟。” 怀一辰从纪洲义的信里有了解到,周舒是周家十三郎,是八夫人所出。 “周府里出了何事?” “府中祠堂有根房梁断了,墙坍了一块……”丫鬟压低了声音,“墙和地的金砖露了出来……” 怀一辰脸闪过一丝肃杀,周大福可真会享受!这周家祖宗是哪路神仙,祠堂能用金砖建?连太庙都没这等待遇。 丫鬟被怀一辰外露的杀死吓得面上毫无人色,穷苦出生惯会看人脸色的丫鬟。 幼时从未受到善待的她,对于别人的恶意善意极为敏感,这种敏感也曾救她于危难之中多次。 “吓到你了?不是针对你的。”怀一辰是何许人?怎会注意不到丫鬟的异样,出声安慰。 丫鬟点头如捣蒜,却不再发一语。 怀一辰跟着她一路越走越偏,到了一棵槐树下,前面嘈杂声渐近,丫鬟确认四下无人,同怀一辰道: “怀公子只管往前去,就会看到想看的了。奴婢虽然一条贱命,但还是斗胆请怀公子替奴婢遮掩一番,省得连累了夫人。” 怀一辰应下,装作在园中迷路,听着人声寻来一般,见到周大福时,他故作欣喜,如见到再生父母一般: “周大人!我在这园里转了小半个时辰了。” 怀一辰似是快哭出来了的模样,极没眼色地拉着周大福嚎着: “这江南园林美则美矣,可又大又绕,比之皇宫都不逊色,我幼时也曾在宫中迷路,不过宫里人多,倒是没事。 周大人这般节俭,府中仆役这般少,我这转悠了这么久,都没遇到一个人。” 周大福恨极,哪里是人手不够的只是都在这处帮忙!咬着后槽牙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让人带怀世子去更衣?”说着便吩咐。 “不忙,周大人怎么这么见外?府里有事可以让我们带些人来帮忙呀。” 怀一辰说着就要众人聚集之处走去。 “怀、怀世子!”周大福圆润的脸庞不再和蔼,从眼里迸射出骇人的杀意, “这祠堂塌了哪儿有脸有劳怀世子,再说了哪有往别人家祠堂里看的道理,又不是什么名胜……” “什么!?祠堂塌了?!这可是大事!周大人莫要学那些酸儒,这太庙我都去过。 况且这祠堂倒塌可是大事!我师从齐老先生,虽然愚钝,却也能帮忙看看风水……” “怀世子!不必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周大福再也绷不住一张笑脸,厚重的眼皮被强撑开来,眼白多于眼珠的眼露出凶相。 “周大人要送留风回哪儿去?”太子拿着几株莲蓬。嚼的津津有味,“周大人府上的荷花开得正好呢~” 留风是齐老先生为怀一辰取的字,原本是取流字,可怀一辰大为不满,才改了个留字,故而他极少用,再说战场之上,像文人这般讲究也少。 “见过太子殿下!”周大福额角的汗滴落在一片湿濡的地上,消失不见。 “周大人好大的官威!即便怀大人品级没有周大人高,这般疾言厉色也不大好吧?好歹他身上也是有二品国公世子诰命在身……” “微臣……怀世子坚持进微臣族中祠堂,这……” “怎么?周大人家的祠堂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周大人这么看着本宫是想做什么呢……” 在周大福毫不掩饰的杀气释放出来后,怀一辰便紧绷着全身警惕周围,太子好整以暇的将剩余的莲子全数剥了下来,递给怀一辰,笑得如沐春风。 “太子……”周瀚宇莫名有些不安。 原本事情进行的非常顺利,怀一辰走后,周瀚宇带了太子前往浅波湖观赏荷花后,太子答应他愿意去看看他的书房……他哪有什么书房,那里面的书都是那些小厮整日里扫尘才保持整洁……不过用来唬人却是极有用的……他早就让人准备了加料的……茶水…… 可太子走到一半突然对他说对后面那片梧桐林感兴趣,想要一观,对即将到手的佳人,周瀚宇自然是百般顺从,哪里还会记得在自家后院深处,苦恼到掉发的老父亲? 周大福哪里还不知道太子二人来意不善,可恨儿子被自己和妻子宠的没了脑子……难道真的就要折在这么…… 他挺了几十年的背陡然垮了下来,即便是对着州知府、对着各色钦差、对着太子,作的如何谄媚的模样,也不曾让心里的那根脊背弯下一点。 周瀚宇看着今早还在厉声骂自己没有出息的父亲,鼻头像是染了醋一般酸的很,每次对着父亲都是恨不能立马离开,都未曾注意到,原来父亲头上生了这么多华发…… 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可是浪子回的太晚了,哪怕早一天,凭着周瀚宇混迹浪荡场的本事,总能拖住太子二人,给周大福些苟延残喘的时间也不一定。 人啊,被保护的太过,一生顺风顺水,在灾祸降临时,便没有一颗平常心可以面对了。 ………… 章节目录 第45章 金碧辉煌“龙王宫”(三) 太子看也没看跪在地上颓败的周大福,径直往周家祠堂去了,虽然已经修缮了不少,可那泥灰掩藏的闪闪发光的一块块金砖却是怎么也忽视不了。 “这可真是大手笔……”怀一辰啧啧叹道。 可不是大手笔么?这周家祠堂规模虽不比太庙,甚至连国公府都比不上,但是周家祠堂虽小,却是该有的有,平常人家没有的也有。 别看那普普通通黑瓦棕漆,端看那工艺复杂、形状平缓的砖拱,就可以知道,这小小一座祠堂的造价,更不消说,那些金砖…… 怀一辰用旁边的木头将地上尚未干透的泥灰捣开,码的整整齐齐金装连丝缝隙都无。 他笑得爽朗,动作不停,对于捣坏别人家祠堂一点罪恶感都无:“周大人,你这哪是宅邸啊,我看那海里的龙王住的水晶宫也未必比得上了吧。” “怀世子说笑呢,家里这个是家中商铺攒出来……” “难不成怀世子连我们大楚律法都不晓得么?大楚官员经商是何罪状你可晓得?” “谁、谁说本公子不知道?!”周瀚宇努力在脑子里搜寻年少时背过的楚律,“这是家母陪嫁商铺,这不违反律法吧?!” 虽然没有想起来,但是周瀚宇心里明白怀一辰不会用这种事情开玩笑,而且自己母亲是淮南富商嫡女,即便嫁妆账簿对不上,也可以说是外祖家给母亲的贴己。 “周夫人娘家莫非富可敌国?” “外祖家不过是淮南一介商贾,哪儿当的上这名头?” 这周瀚宇也不完全是啥的嘛。 “周公子这般狡辩有何用处?不如先到知府府住上几日?待太子殿下好生问询?” 怀一辰说着便让人带走了周大福和周府一干男丁,一些有头有脸的仆役、幕僚也未能幸免,而且怀一辰蔫坏的没有阻止外头百姓进来欣赏周大人府上风景。 只要他们不拿东西,任由他们对着周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指指点点,想必这彭州城百姓今日的谈资有着落了。 “让他们在这府里搜搜,特别是周大福的书房,还有别把人家给抄了,毕竟还没定罪,即便定罪了,这宅子风水不错,充了公,日后自有用处……” “这事该同文泓知会一声。” “我省得,已然让王五去写了。” “可算是有点突破了,可……” 怀一辰微叹了口气,看向门口的府衙众人,方才朱煜政闻讯赶来,虽说太子用言语挡了回去,但终归打草惊蛇了…… “无碍的,谁不知道我们实际来是做什么的?一击毙命本来就是痴人说梦,况且这周大福运气不济,除了这档子事,恐怕他曾经称兄道弟的那些同僚恨不能他早些死,省得吐出些什么对他们不利的东西……” “也不知道文泓那边进展如何了……” 嘉州与蜀州边境。 “为什么汉州王的人会驻守在嘉州啊?!”纪洲义觉得自己肯定出门没看黄历。 “草民方才打听到,汉州王以护佑百姓之名,派兵驻守,以防流民暴乱。” “真真可笑!流民暴乱?他不开仓放粮?还在非封地驻兵……一品亲王至多只能训练一万府兵,一千亲兵,若是要将嘉州围起来,这一万远远不够,更何况汉州王府不需要府兵守卫了么……” “那我们该如何过去,盘查的这般严,为了掩盖行踪,我们没带足够的人手,若是出了何事……” 纪洲义其实也是担心这一点,这些官员对着太子兴许还有几分忌惮,对着自己兄弟二人,恐怕不会手软…… “二位公子且放宽心,还委屈二位公子暂且在这村里待上几日,草民二人先进城打听清楚……” “如此有劳二位了,务必万事小心。” “这是自然。” 嘉州城内情形不容乐观,百姓人人自危,大部分官员也都向着寻些门路去讨好汉州王,鲍县令也不得不跟着大流送了几份礼,毕竟磨的足够圆润的剑才能真正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而不伤害到他们,太过冒尖而没有足够的能力,相当于送死罢了。 “大人,先前周公子说的那事不知道可不可靠,若是让汉州王和朱大人知道了,我们……” “我心里有数,不会拿一县百姓同我冒险的,京城来的人连这城都无法进来,同我们联系的话,说明也没什么本事……” “这周涵舒可真会给老子找麻烦!” 鲍县令名知阳,长的一副书卷气,总感觉接近他便能闻到带着些霉味的墨香味,上任的路上被少年周舒带着人绑了,差点误了上任之期,在寨中待了小半月,沾了一身痞气,私下无人时总爆些粗口,跌人眼镜。 “陈师爷!你内弟上门来访。” 被衙役点名的陈师爷和鲍知阳对视一眼,人到了!传说中的兴文侯世子…… “陈黒你去见见,先将事情问个清楚,师爷的亲戚我去见不合适,更何况那些眼睛还盯着……” “是。” “殿下传信来了!”李四轻巧的落在周舒面前,“周大福与周家一干男丁皆已被压入彭州大牢,依照约定,殿下没有为难周家后院,还留了些人手保护,八夫人处还特地留了一个暗卫。” “呼……替我多谢太子殿下,希望事成之后周家幼子能不被牵连,家母也能得以保全。” “这是自然,只要周公子依约协助殿下与两位世子查案,纪世子应允之事一一都能兑现。” “毁约对我没什么好处。能救家母于水火,我便满足了。” 这寨换了个山头,虽然离着彭州城门有些距离,但是直线距离却是极近的,穿过一小片树林,便有个断崖,足以俯瞰半个彭州城,彭州府衙尽在眼中,有稍大些的混乱都瞒不过寨中岗哨。 “去,派些人混到百姓中去,将周家的事再宣扬的大些,还有魏狗官做的那些事……先将百姓愤怒跳起来,该怎么利用就是太子和怀世子的事了。” 李四看着他运筹帷幄的指示,眼中有些兴味,这个脑子,若是太子有心,恐怕他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 章节目录 第46章 大刀阔斧清蛆虫 “多谢鲍大人接应。” 纪洲义穿着打了补丁的布衣,为了不让守城士兵看出端倪,还往脸上身上抹了不少灶灰,显得灰头土脸。 “这是本官该做的。如果纪世子不介意,我们这就开始如何?免得夜长梦多?” “自然是好的。” 鲍知阳领着狼狈的纪氏兄弟进了书房,纪航义惊恐的看着桌上两叠一人高的账簿,感觉浑身酸痛,年少时被逼着彻夜读书的恐惧,那些被身体记住的不适再次被唤醒。 “这……”纪航义咽了口口水,这看完,他一条老命也没了…… “其实纪世子若是信得过下官,只管将右边这叠原账取走就是,若是不然大可在这里对完带走。” “自然是信的过鲍大人的,不过在下还是想两种一起看了,好心里有数。” 纪洲义也不顾自己已然赶了十数日的路,也没心思去洗漱沐浴一番,只想着快点将剑南的事做个了结,之前家里传信,琳莹肚子里的孩子十分健康,想到温言软语的妻子就觉得归心似箭。 纪航义哀叹一声,为了从军,自己可真的牺牲良多……一路上看到兄长总摩挲着嫂子送的荷包在发呆,他尚未开窍,但是也是有点艳羡兄嫂这种相濡以沫的感情。 鲍知阳见二人埋入账册小山之中,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吩咐下人好生伺候,悠哉游哉的走了,在那群猪狗不如的东西手下装了这般久的孙子,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么? 鲍知阳只觉得往日里压抑污浊的空气那般清爽干净,草木清新的气味随着空气渗入五脏六腑,让他觉得浑身轻巧无比,连日阴沉的天气都看起来那般美好。 纪洲义和纪航义整整五日没有出过那间房,终于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账册对了一遍,这账册所记载的数目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单说每年中央发放给地方的勘察经费5000两,全数被吞入。 而上交的账册中却是连给民工修缮堤坝的每一笔费用都做的滴水不漏!好似他们多勤政爱民一般,每年的勘察经费几乎所剩无几…… 纪洲义只觉得恨的咬牙切齿,这里头多少民脂民膏,那周大福的肉全是百姓的生命养成的啊!剑南暗税已有律法规定的三成了…… 正在放松已经僵硬的全身肌肉的纪航义被他的咬牙声给吓得一个哆嗦。 “看来二位公子已经看好了?”鲍知阳得了下人回信,一进屋子闻到一股不和谐的味道,这…… “是的,这段时间叨饶鲍大人了,消息已经传回去给太子殿下了,不日就会有人来接应了。” “如此甚好,下官要让人为两位准备浴桶么?” “……”这话说的不够委婉啊,因为整日待在这个气味中,除了身上有些氧,倒也不觉得有多脏,不过仔细一看,垂在身后的头发早就结成了乱麻,这几日除了睡觉,纪洲义、纪航义连吃饭的时候眼睛都没移开过账册。 “两位不回答下官就当是同意了?”鲍知阳心情大好,对京城世家公子的观念也有些许好转,有些欣赏起纪洲义的韧劲,说话也轻快熟捻了些。 在丫鬟憋着笑精心的伺候下,纪洲义二人重新变回了往日驰骋京郊的翩翩公子。 张三这几日在房梁也待的满身灰,一身黑衣都被灰沾成了白色,被信鸽翅膀扑腾几下,烟尘四散。 “咳咳……”周舒这几日病的厉害,连带着彭州城内的行动都迟缓了许多。 “周公子病的可真是时候……啧……”李四也在房梁上待了不少时日,身上却是一尘不染。 “李公子看起来过得很好。” “那是,我可是护廷暗卫长得最好的了,自然要多注意一些形象。” “这梁上想必被李公子擦得够干净了。” 周舒自小觉得注意皮相是娘们儿该做的事儿,大老爷们儿做着姿态真真引人作呕,但这李四做这事儿,自己却觉得挺赏心悦目的。 李四听了这话却差点一口血吐到周舒面上,这寨是新建的,灰尘自然是没有多少,但是每天还是慢慢积攒起来的,只自己躺的那块儿洁净如新。 习武之人夜里警醒,梁上偶有老鼠、蟑螂,都能惹得李四一阵恶寒。他可不像表面上过得那么好。 “这新建的寨子哪能有什么灰尘!” “呵……咳咳……”周舒笑的引得喉头有些不适,“夜里总能听见李公子压抑的惊叫,不知道是做了什么美梦?” “自然是美人在怀,春宵一刻,快活得很呢……” “倒是委屈了李公子,晚上做这个梦想必忍得辛苦吧?” “!”真是挖坑自己跳! 周舒也无意将这个话题继续扯皮下去,“李公子来搭话必是有正事的?” “是有事。”李四终于挺起脊背,正色道:“纪世子传信来,时间是八日前的事了,已经成功接洽到了鲍县令,账本也已查看完毕,太子已然送信回京求援,也派了人去接应纪世子,顺带取回账册。” “咳……咳咳咳……” “不必如此激动吧?”李四嫌弃极了,也不等外头丫鬟听到动静进来伺候,只自己倒了水凑到周舒唇边。 “咳咳……咳咳……咳咳……咳……”凉透的水灌入喉中又是一阵重咳。 “诶?”李四拿着杯子的手悬在空中,看着周舒呛出来的水浸湿被褥,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啊,往常照顾同僚也是这般,倒也没见张三像你这般脆弱,明明长得一样大……”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周舒的咳嗽声,李四终于后知后觉的去外头叫丫鬟进来,金贵的公子哥儿果然还是得贴心的丫鬟照料。 周舒拉住他的衣袖:“咳咳……我缓一会儿就好,你留下来陪我吧?” 他咳了好一阵,总算缓了过来,脱力地摔回床上,看着李四笑了,外头丫鬟急得细细碎碎的声音也弱了下去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的缘故,总想找个人说话,巴楞不在,许多人都被我遣到城里去了,到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兴许是周家落败带来的冲击,我竟然好几日都梦到了往事,李公子权当做个好人,听我唠嗑唠嗑?” ………… 章节目录 第47章 周府往事成云烟 “我娘亲是江湖人称仁刀的王祖凡之女,一个豪迈的江湖女子,却被不甘人下的父亲送给大了她二十岁的……父亲做妾……呵……再宠爱的女儿,在利益前什么都不是…… 什么仁刀?!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辈罢了,娘亲是个烈性子,嫁入周家后再没同娘家联系,父亲因为与外祖父的勾当,对娘亲的宠爱半分不少。 即便娘亲对寻常人家的规矩一概不知,父亲母亲也从不苛责,母亲也收了心思,一心侍奉夫君,相夫教子,那时若是周瀚宇欺辱于我,也绝讨不了好果子吃。 我曾经这般天真的认为他是个好父亲,母亲是个宽厚大度的人,我也曾作为一个娇贵的少爷长大,非嫡非长的我,无需读过多书籍,只需吃酒玩乐,想必这也是母亲想要的……” 李四在全天下最为复杂的后院之中待着,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可比周舒还要清楚几分,也没太多波动,就连太子殿下也是躲过了多少要命的算计才得以成长成人? 周舒也没想要他能有什么反应,不过是梦及旧事,想找人倾诉一番罢了。 “变故来的猝不及防,生活总不会等着我们长大……” 一滴泪从周舒眼角缓缓滑落,李四看着,也不说话,只静静地听着。 “父亲攀上其他世家后,连同那家一起将外祖给毁了。你懂吗?那时候整个世界就变了…… 母亲不再容忍娘亲的无礼,父亲也不再踏入娘亲门里,他早就有无数的女人,比娘亲年轻貌美、家世显赫的不在少数,娘亲曾一度以为父亲疼爱的就是她这个人…… 娘亲不再教导我练把式,只每日对镜梳妆,自怨自艾,不到一年的时间便形销骨瘦,人也没了神智,就这样被母亲拘在房里,一天比一天糟糕,只勉强吊了条命。 那时候周瀚宇已然对好几个长得颇为秀气的庶弟下手了,我每日习武且练的还是重刀,身量比几个兄长还要大些,肌肉也紧实不少。” 对于周家大公子的嗜好李四也有所耳闻,听到这差不多已经想到了他后来的遭遇…… “别讲了……” “那天他骗我父亲要见我,我那一腔孺慕之情啊……在被药倒的时候,尚有一丝期望,去求救的小厮只请回了让我不准声张的父亲,对周瀚宇连句责备都没有。 往日外祖得势之时,我读书习武样样比周瀚宇好,父亲也总是夸赞于我,终究是不懂,即便母亲只是商贾之女,即她永远都是父亲的结发之妻,就算周瀚宇再上不得台面,那也是继承家业的嫡长子。 而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女人生的孩子算得上什么呢? 就是那天,我终于不再奢望父子亲情,一心只想逃离那处,四处流浪,时常去各个镖局做个临时镖师,倒也勉强糊口,也多亏娘亲对于我的刀法要求甚高,否则怕是出去不过几天,就会被人扒了皮,喝了血罢。 后来闯荡江湖遇见的人多了,眼界开阔了不少,对于往日后院恩仇也不过一笑置之罢了,谋划这些一是为了将家母接出来,二是百姓实在过得太苦了,寨中的每个人谁不是家破人亡? 这寨子不过是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凑在一块儿过日子,互相熨帖熨帖心而已。” 李四是被家里卖到宫里净身换钱的,不过也算是李四运气好,正巧宫里在选暗卫,从小培养,他根骨不错,被挑了出来,跟暗卫世家张三一组,托张三的福,也没吃过多少下人苦,但却见得不少。 宫里下人那是个个心黑手狠的,不这样根本活不下来,只要是不受宠,管你是天家血脉,照样折辱不手软,像琳莹公主那般能长成人已经是撞了大运了,那些丫鬟太监嬷嬷一起喂养长大,也许是他们心里所存不多的良心吧…… “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鲍县令的吗?”周舒想到往事眼里阴霾渐散,露出些许笑意,“那时他上任与旁人不同,偏生只穿常服,也不是多名贵的料子,新来的手下还不熟练,只看一台小轿无人护卫,看着像是有点闲钱的模样,便将人绑了来。 我那时不在寨中,他们从鲍县令的行囊中找到官服才知道踢到了铁板,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只得关到地牢等我回来。 看到他时,鲍知阳每日里还是满嘴酸话,骂一整天也不嫌累的,还引经据典的,倒让我们看守地牢的兄弟们涨了不少学识。” 李四听了对这个鲍知阳有些好奇,这样的酸儒是如何在剑南官场立足,还出淤泥而不染的? “我每每想去同他谈谈,都被他骂的狗血淋头,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我若是吐出一个字,他便能从那个字无限拓展开来,上到孔孟,下到俗语,能扯着嗓子骂个天昏地暗。” “后来是如何谈妥的?” “他被地牢里的老鼠给咬了。”周舒嘴角的笑意再掩饰不住,“那日我带了郎中去看,他抱着伤处哭爹喊娘,一直嚷嚷着自己要得鼠瘟也要将寨中人全数染了才肯死去。 我将他安置在寨里,郎中给他处理伤口时,他嚎的整个山头都听到了,还以为有敌入侵,惹得一阵骚乱。兴许是地牢住怕了,换了个地儿他安生了不少,我同他讲话虽依旧被刺,却不似先前一般油盐不进。 后来我每日去同他聊天,聊着聊着互相也有几分赏识,郎中不再给他用药,我与他约定他不将此事说出,绝不泄露寨里位置,便将他放了回去。” “你倒是信他。” “我自认别的本事没有,看人却是一看一个准的。那是寨中人也是整日惊惶,有几个主意大的都已经出去找合适的山头准备迁走了,不过时间一久,也没有任何动静,自然也就安心了。 后来有了何宝王的门路,倒是跟他联系密切了起来,两边一起运作,比先前我们劫富济贫要来得更安全更有效用些。 其实父亲隐约知道我在做什么,不过想必他觉得我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也放任自流的不管我,否则先前好几次,都足够整个寨子死个几遍了。” ………… 章节目录 第48章 险象环生河堤岸 “我们凭着账册拿了不少剑南官员,京中派来的人手还没到,我们就已控制住了局面。”纪航义看着兄长,那天的一切历历在目,大哥昏倒时还紧紧攥着嫂嫂做的荷包,整日在他们面前嫌弃嫂嫂的女工,却在那般危急时刻,还舍不得它被水冲走,为何后来…… “那天又是一整日的大雨,重新开始修建的堤坝一下子便垮了,不少民夫被急流冲走,太子虽对剑南地势不熟,但是除了一些小官吏已经没有能主持局面的官员了,鲍大人虽然在旁帮衬着,可场面还是一片混乱……” …… “去下游看看能不能救到那些民夫!让百姓不要靠近河岸!住在河边的百姓让他们先住到知府府去!” 雨水冲刷着众人的身体,堤岸边的众人浑身湿透,即便有人在身后撑着伞,太子依旧连睁眼都十分困难,无论怎么擦拭,都无济于事。 “殿下您先回去罢!”在这暴雨中众人说话都得用喊的,纪洲义说这七个字,嘴里便被灌了一嘴的雨水,冰冰凉凉,没什么味道。 “不可!百姓尚在苦难之中,身为太子我怎么可以弃他们于不顾!” 这段对话另周围冷眼旁观的百姓热血沸腾,抢修堤坝的动作也变得迅速起来。 变数来得极快,周围扛着沙袋干的热火朝天的百姓们分出一伙儿朝着太子等人走来。 “殿下小心!”张三头一个发现不对劲。 虽然一众护卫包括纪洲义等人都迅速将太子围起来,可太子还是被离得最近的布衣刺客给扎中了腹部。 “太子!” “殿下!” 场面一片混乱,太子捂着腹部在护卫的保护下迅速撤往民居。刺客与百姓着装毫无二致,只能凭着他们的攻击辨认出差别,可是终究过于被动。 “张三!李四!王五!你们三个务必要保证没有任何人接近太子殿下!其他人若是一有百姓试图靠近太子格杀勿论!”怀一辰的杀气吓得周遭普通百姓大气不敢出一个。 “所有百姓听令!速速归家,若是还在此地逗留,无论是不是刺客皆死罪论处!” 纪洲义含着内劲的声音传的极远,许多呆在原地的百姓终于回过神来,手脚并用地跑远,有的运气不好摔到刺客跟前,便被冰冷的刀刃一下刺穿胸膛,血在雨水中弥漫开来,尖叫声、厮杀声、刀剑入肉的声音,在大雨哗哗的背景声下,显得空旷悠远。 那些刺客完全不管是谁,只要是挡了他们的路,皆没有活路…… 原本已经斩杀了大半刺客的众人还未缓过一口气,民居之中窜出无数黑衣刺客,行动之间自由章法,与先前那一波明显不是一个档次的!若是凑近看,所有人的毛孔颤栗,握着兵刃的手青筋暴起,每个人紧张到了极致! 这群刺客完全不管外围的护卫,只一个劲儿的冲向被护在中心的太子,所有人脸上被温热的血液染红,又被冰冷的雨水刷下,如此反复,所有人都杀的手臂麻木,浑身发抖,他们不敢有一刻松懈,哪怕只是一时的走神,代价都是命! 太子一群人被逼至河岸,转头便能看到汹涌的长江水,那群刺客根本就是死士,太子眸子一寒,除了他二十八叔还有谁可以豢养这么多死士?!他们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命,甚至用命拖住护卫让另一人斩杀,战局扭转的非常迅速…… 护卫所剩无几,颇有些后继无力,而刺客们却完全不见少,并且还在不断补上。一个刺客以诡异的身法,绕过众人,若非纪航义注意到余光不对劲黑影,疾速回身挡在太子身后,护住他的后心,以身做盾挡下那泛着幽光的枯爪。 “航弟!”纪洲义杀红了眼,见纪航义拼着最后的气力将琳莹送的寒风匕送入敌人心脏,杀意也丝毫不减。 只身一人冲向刺客之中,手中软剑一收一放,快得出现了残影,一会儿的功夫,脚边躺了数具尸首。 “这是我见你最男人的一次了!”怀一辰面上是从未有过的冷肃,话语依旧松快,“太子已经给兴武服了解毒丸,你且放宽心,我们上吧!” 二人配合无间,一人主攻,一人辅助,全看二人身处位置不同,角色变换自然,而太子身边的压力却并未减少。 张三李四王五也被迫加入战局,死守着太子不敢挪动分毫,护卫一个个倒下,眼看着刺客们离得越来越近,他们每人以一己之力应付四五个刺客也不露颓势。 张三闷哼一声,大腿被刺客戳穿,李四心里焦急,动作加快,章法却乱了。 “小四!稳住!”王五吼道,手上不停,一刀将面前刺客全数挑开,将伤了张三的刺客当头劈下,血溅数尺,喷向半空,洒落在众人身上…… “太子殿下!” “太子!” “殿下!” 一个刺客寻到空挡,重重踩上李四的肩头,李四跪倒在地,膝下汩汩血液流出,胸口一闷,他强忍着将喉头的血吞回肚中,依旧有一丝溢出嘴角。数把长刀砍在李四背上,他双目圆睁,瞳孔放大,不甘地用剑撑地,顶着疼痛和重量直起背脊,又被狠狠压下,终于失去了意识…… 刺客以李四身体为介,踹向太子腹部,纪航义中毒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的衣摆滑过指尖,却抓不住…… 太子蜷着身子落入湍急的河流,转瞬不见了踪影…… 纪洲义回身踩着几个刺客的头,有的甚至直接被冲力断了生机。纪洲义直直跃入水中,继而淹没在波涛之中,而后露出一角脑袋,追着太子消失的下游游去。 怀一辰双目赤红,看了满地狼藉一眼,大开杀戒,余下的护卫因太子坠河,两位长官重伤,一位长官尚护着兴文侯二公子勉力支撑而群情激愤,不再束手束脚,也不在乎背后是否安全,只有斩杀面前敌人的想法留存脑中。 最后一个刺客倒下了,却没有任何人觉得高兴,没有一丁点劫后余生的喜悦,太子和兴文侯世子生死不明…… ………… 章节目录 第49章 一片狼藉寻太子 怀一辰只觉得脑门突突地疼,场面平静下来后,民居那边不断有探头探脑的百姓惊恐地朝这边看。地上横陈着数十具尸体,暴雨将地上的血污冲刷干净,汇聚成流倾入水中,怀一辰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被湿透了的衣服捂着,隐隐发痛。 “轻伤的先将重伤的抬回去给太医诊治,回去的时候叫些人来打扫残局,有什么就来这儿寻本世子。” “是!” 得到护卫们的回应,怀一辰按着左腕吃力的倚在路旁的树下,睁着视物有些模糊的双眼,不知道是雨水迷蒙了视线,还是一场恶战伤到了,他根本就忘了先前与纪洲义一起冲入敌群,眉骨处被狠狠刮了一道,没有做任何处理的伤口血肉模糊,在雨水的洗刷之下,翻着的皮肉已然泛白,看着可怖至极。 “叔叔,吃糕糕……” 怀一辰看了许久才看清是个捧着一团东西送到自己面前的女童,离她不远有个畏畏缩缩的妇人满面担忧又不敢接近,只在后头小声地唤着囡囡……囡囡…… 他不由想起自己的小女儿妞儿,调皮捣蛋得紧,一会儿没看牢,可能就上天入地了,真真奈何不了她。如此想着怀一辰伸手将那女童抱到身侧,到弄歪了她撑着的伞,小人儿一下便淋湿了。 怀一辰有些无措,这小孩子脆弱的很,一个小小的风寒就能要了他们去,怎么能淋雨呢?即便妞儿那样闹腾的性子,玩多了水都会病得如霜打的白菜一般。 可那女童被满身血污的他抱的如此近也没有任何害怕,还拿小手去摸怀一辰伤口旁边,嘴巴里还嘟囔着:“摸摸,痛痛飞走……” 怀一辰心情大好,收了那粗粮糕,笑得开怀,外头的东西他不会随便入口,但是他是真的想要收下,他不希望在女童脸上看到任何她这年龄不该有的表情,失望也不行。 招手让那妇人过来,将女童抱给她,将荷包里的所有银子全数倒出,只留下妻子绣的荷包,银两全给了妇人:“给这孩子多买些吃食,看她瘦的。” “小的怎么敢收……” “收下就是了,这几日周围都会驻守着士兵,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同他们说去,不会有人欺负你们的。”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那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只留下一把手工粗糙的油纸伞撑在地上,任风雨飘摇,屹立不动。 该干活了……看到远处乌压压行进的军士,援军来得也太晚了些,不过现在还有翻盘的机会,这剑南该整顿整顿了! “怀世子!”为首的是近日刚从南疆回京述职的将军李诗韵,颇为女性化的名字,却有着令南蛮闻风丧胆的名号:屠魔。 “李将军!好久不见!”怀一辰惊吓到了,皇上怎么派了这号人物下来! “太子殿下何在?本将需得听令调遣。”李诗韵没有错过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即便被雨水和草木气味混淆的极难辨别,对他这种沙场大将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气味。 就算尸首已经被打扫干净,没有这气味,关看怀一辰身上的伤痕就知道是厮杀过的。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遭遇伏击,落入水中,只有纪世子下水去寻……我派了人手沿河搜寻……但不知道……” “什么!”李诗韵心头惊诧,但却不自乱阵脚,战场上情势瞬息万变,他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态,对于突发状况处理的也更得心应手,“纪世子?是兴文侯世子?” 李诗韵知道怀一辰是因为怀国公的缘故,毕竟都是镇守边疆的大将,互相知晓几分底细,至于文官出身的兴文侯家就只是略有耳闻罢了。 “是的,当时人手不够,伤亡惨重,只有纪世子头一个反应过来,跳入水中……” “不要做出这副表情,手下人看了会心里没底,影响军心。太子殿下与纪世子吉人自有天相,断不会有事,我们需得打起精神,搜寻和缉拿一样不落的做了。” “缉拿?剑南官员该……” “不,是汉州王。所以皇上才给了我这么多人马前来。” “是……?” “汉州王在封地之外私调兵马,以谋逆罪论处,皇上本来是担心此消息一出,恐会危及太子殿下,才以押解的名义派我来,实则是取汉州王。恐怕汉州王早一步知道,索性拼个鱼死网破。” “真是可恨,亦广可是他亲侄儿啊!” 李诗韵并不答话,只拿眼睨着他,怀一辰也知道自己这话说的可笑,若要说来,汉州王不也是皇上的弟弟么?皇家哪有什么亲情可言的? “我本是想先于太子殿下汇合一同转道汉州,直接宣读圣旨动手,如今看来恐怕汉州王早已有所准备,我留些人给你调用,寻太子的事就交给你了,务必保护好太子,我连夜行军尽快捉拿汉州王才是!” “将军所虑甚是!” “怀世子寻到太子后,只管往汉州来与本将汇合,一同回京。我也不耽搁了,这就上路。” 这就是老将的自信,即便是在汉州王的地盘,他也自信能够一举将汉州王拿下,才会说出让自己一找到太子便前去与他汇合,这样太子人身安全也能得以保障。 从李诗韵留下的谋士口中,怀一辰得知太后已然被软禁深宫,那叫桃儿的丫鬟最终受不过刑吐出了汉州王,也不知道这两人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用什么方式勾结到了一起,终究是一个欲字害死人啊! 搜寻的队伍一波接一波,可是却遍寻无果,这短短半日时间,两人能被冲到哪儿去,若是能在一起那是万幸,若是两人还分散开来,那更为难寻…… “文泓?文泓?”太子殿下先行醒来,他迷迷糊糊中记得纪洲义向自己游来,用发带将二人手腕缠在一块儿,自己便失去了意识。 看这破败的木屋,木屋不远处有一处浅滩。纪洲义左手心已然没有一块好肉,也不知是什么磨的,两人缠在一起的手腕也发红肿胀,被喝水泡得有如大腿粗。 惊人的是太子试图唤醒纪洲义时,手触到他脑后,手便被粘腻的触感所占领,纪洲义脑后拳头大的伤口已经结痂,却还是向外不断的渗血,太子真的慌了…… ………… 章节目录 第50章 九死一生终回归 “怀世子!找到太子殿下了!”张三是暗卫中伤得最轻的,每日都在河岸十里四处搜寻,终于在破木屋寻到了太子。 “太子人在何处?纪世子可在?详细道来……” “属下在河岸便挨家挨户的问,听砍柴的樵夫说本该无人的木屋这两日升起了炊烟,便去查探,确是太子殿下无疑,因为两位都伤势严重,属下不便将人带回,只得先行来报。” “你做的好,辛苦了。我们再走一趟去将人接回。” “属下还有一事禀明……”张三欲言又止。 “何事?直说便是。” “纪世子的模样看起来有些不对,似是……失忆了……” “什么!?事不宜迟,赶紧召集人手这就出发!” 怀一辰内心焦灼,两位挚友皆重伤在身,还在外流落了这四日,恨不能插上双翅,就去相见…… 一行人快马加鞭却也是戌时末才得以到达。 “亦广!文泓!”看到屋内景象,怀一辰更为心痛。 屋顶的破东西下放了各种破烂的锅碗瓢盆,滴滴答答不绝于耳,纪洲义躺的那张木床上只用太子的外衣薄薄的铺了一层,他身上盖着的是他自己的外衫,而太子腹部伤口只草草用中衣上撕下的布条草草地包扎了,他人趴在桌上,呼吸的起伏波动清晰可见。 怀一辰舒了口气,不管怎样,人总算是找到了,低声吩咐随行的两位太医,轻手轻脚地让人将他们抬到锦布车厢牛车里。 “太子腹部受的伤有毒,泡了这么多天的水也没有处理,现在一时无法知道是什么毒……” “中毒?!” “想必不是什么剧毒,却也不清楚具体的效用……” “纪世子呢?”怀一辰双拳紧握,太子殿下有所损失……文泓也…… “纪世子想必是在水中被水流冲到石头之上,撞着了后脑,伤势看起来严重,却要比太子中的无名之毒要好处理……” “可是听张三说纪世子似是失忆了。” “那要等到纪世子醒来才可以知晓……而且失忆严重因人而异,这实在是不能一概而论……” “可还会有别的问题?” “有的人伤重,脑中可能会留有淤血,一般问题不大,不过有的人会是不是头疼……” “罢了,先回府再说!” 太医和彭州城内所有有些名气的郎中诊治了整整三日,方得出结论,可却不是个好消息…… “你们是说,太子殿下中了清心丹?!” 这清心丹乃是流传已久的极为阴损的药物,听着名字,但却是断人子孙的药!中了这药若是没有立马服下解药,虽然日后还能人事,却永远也生不出孩子…… 怀一辰恨不能此时冲到汉州王面前将他大卸八块! 纪洲义的情形也不能轻忽,脑中淤血压着血管,日后文泓只能做个文弱书生,再不管出了什么事也不能随便动气、运功……学了这么多年的武,日后只能同废人无异。 怀一辰深恨为何自己完好无损,若是能替他们分担一丝一毫,他也是绝不会退缩的! “怀世子,将军已经控制住汉州局势,他听说世子已经找到太子殿下和兴文侯世子,请世子速带人马前去汇合,速速返京。” “再给本世子一日,后日便带人出发,且不说如此多的罪犯,就只说太子殿下的伤势也不宜赶路的。” “那下官这就去给将军大人传信!” 房内的太子早已醒来,他们说的话字字入耳,一个没有子嗣可言的太子……恐怕回去就……辜负了母后多年来得栽培,若是日后登基的皇上不能善待于她如何是好…… 还有窈窈,若是没个孩子傍身,日后……自己的身体他自己知道,清心丹除了这作用,对人的身体也是伤害极大,中了这毒的男人声音一日会比一日尖锐,就同……同……太监一般…… 想到这儿,太子重重的闭上了眼,一个和太监无差的皇帝日后能有什么…… 怀一辰进屋正看到太子指缝间渗出的鲜血,心中哀叹,从太医留下的一排瓶瓶罐罐里找出金创药,一根一根的将太子的手指掰开,狠狠地一按,见这人眉也不皱一个,心中生气。 “太子殿下这是与谁置气?您这身子不养好,这一烂摊子如何收拾?李将军还等着向您回禀……” “留风,你说……我……” “万事有皇上……太子若不放宽心,您心中就算万千谋划也是不能成的,如何谈为百姓造福?” “我今后与废人无异,还累了文泓……” 怀一辰将药膏细细洒在太子掌心里那四个月牙伤痕,惹得太子冷汗泠泠。 “文泓既然跳下去了,自然是已经做好身死于此的准备。太子以此消沉岂不辜负了文泓一片忠心?” “我若有些本事,就不至如此……” “亦广弟若是再如此钻牛角尖下去!我怀留风不奉陪了!” 怀一辰气的将跟前的凳子踢翻,“若你真是往日与我谈天论地,侃山写水的那个景亦广,就不该如此!” “留风兄……” 太子扭头看着怀一辰夺门而出,眼中积蓄已久的热泪终于落了下来,他现在连个男人都不是……何谈胸中抱负?终是…… 为了方便照顾和保护,太子和纪洲义一个主房一个偏房的躺着,怀一辰出门便去看纪洲义了,想着就是将人煽醒也该让这懒货醒醒,劝谏这种事向来是文臣比较擅长,自己个糙武将能说什么有建树的话不成? 虽是这般作想,但是真的见到站在桌前寻水喝的纪洲义,却是一步不敢向前,生怕这不过是一场幽梦罢了。 可眼前的人对于他的到来除了慌张不安之外,他并没有看出任何劫后余生和见到友人的欣喜。 怀一辰心里咯噔一下,迟疑地开口:“文泓?” 纪洲义听人唤却毫无反应,只是对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字和面前的人触动了记忆,脑壳隐隐作痛起来。 不会吧?怀一辰心里的侥幸一丝不剩,只想拽了那半死不活的太子一起来面对,转念一想,心中更为疼痛,太子受伤醒来后面对的是对自己毫无所知的陌生人,不知是怎样心境,恨自己无能连累了兄弟?如今又添痼疾…… ………… 章节目录 第51章 忘却前事归京去 “末将参见太子殿下!”李诗韵一跪下,后面的士兵整齐划一的利落跪下,请安声响彻天空。 “太子?!”关在笼车里的汉州王迷蒙中惊醒,“他居然没死!” 汉州王双手被绑在身后,颓然的靠在木牢边上,此时肿的只剩一条缝的眼里,满满的皆是恨意。 “皇叔?” “原来是太子殿下,如今本王为阶下囚,绑成这样,无法行礼,还请太子恕罪。” “侄儿有一事不明,还请皇叔解惑。” “皇侄年少成名,竟也会有想不通之事?” “活到老学到老,天下之大,自然有侄儿不懂之事,侄儿从未认为能知道这世上所有事,特别是人心所想……” “呵……这世上人有千千万,何必去一一探究?即便去探究,皇侄你……有探的尽吗?” “侄儿对那千万之心并无兴趣,只想问皇叔一事,为何定要造反呢?” “皇侄莫给本王扣这般大的帽子!皇上无道,残害手足,以如此荒谬的罪名将本王拿下,本王如何能服?” “皇叔还不肯认么?朱知府早已签字画押,容不得你狡辩!” “残害手足还不够,居然严刑逼供如此勤政爱民的好官!” “由着皇叔说去,待到账册公之于众那天,皇叔说什么也没用了!” “好一个鲍知阳!本王惜才没下死手,倒是给自己埋了个隐患!” “皇叔这是认了?” “本王认与不认能改变本王的结局么?皇侄也忒不懂事,这断头饭也不给皇叔送一碗,反倒一直在这说话,我可是有两日没喝到水了。” “皇叔不急,待本宫问完了话,自然有人好酒好菜的送上。”太子殿下撩起衣摆,坐在车辕,看着汉州王,“皇叔年岁不过虚长我一岁,在皇叔封王之前,我们也是一同长大,为何下如此杀手?” “什么杀手,本王不知。”汉州王掀了掀眼皮。 “那死士身上虽无什么令牌,但其中有个确是汉王妃堂弟该如何做解释?” 那汉王妃堂弟就是那日重创李四,伤及太子腹部之人。 “内弟去做小倌还是杀手,本王也要一一插手,平日里也不用做别的了。” “汉王妃已然招了。” “那个贱人!我败了她有什么好处。” “皇叔从未替皇婶想过,刺杀太子是何罪状?” “诛灭九族。”怀一辰毫无温度的声音。纪洲义醒来之事终于将曾经智谋无双的太子殿下带了回来,怀一辰却是不能忘了这汉州王所做之事。 “难不成皇上还得把自己给诛了不成?” “皇叔此时还有心思说笑?”太子掸掸靴上的尘土,“本宫劝皇叔还是早点说了,少受些苦。” “汉州王不想活了,可是这一众孩儿可是极为无辜的……”怀一辰挥手,一众兵士压上男女孩儿,形容皆是清一色的狼狈,面上泪痕犹在。 “你们!” “汉州王不是想要让太子断子绝孙么?我这就让汉州王来试试这滋味!” 汉州王听到这话,将眼睛睁到最大,看着太子大笑!“你们如何得知的?莫非内弟得手了?!他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哈哈哈哈哈,苍天助我,那狗皇帝就该断子绝孙!” 听到这话太子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的干净,全身抖得如筛糠一般。怀一辰心知自己说错了话,这言语机锋之事一点也不适合自己。 “殿下!” “殿下与这贼人多说无益,只管让人塞了他的嘴,上京去就是了。” “想知道我为何对你下手?!”汉州王身体挣扎着扑向太子,表情狰狞地将头抵在木柱之上,脸上被木柱的缝隙挤的变形, “那狗皇帝出生比本王还差,不过是仗着比本王年长,凭着那一身阿谀奉承的本事才坐上这帝位?我如何能服?连你这什么都不懂的黄毛小子一出生便稳稳当当的是帝储,这又是为何?!本王不过生不逢时…… 你不是要听吗?!啊?为何又走了!你凭什么?我就是要让你无子嗣可继承,凭什么你们就是一生出来就可以得到本王梦寐以求的东西……” 太子听到生不逢时时便跳下囚车,再无半点兴趣听下去,若是自己曾做过什么、父皇曾做过什么对不起皇叔的事也就罢了,自己生受了就是,却不想是如此可笑的理由! 听着身后如恶鬼一般的嚎叫,太子连头也不回,只微微侧了脸,声音不大却沉稳得很,即便汉州王嚎的天上都能听到,众人也只注意到太子缓缓道来的如清风一般的声音: “你一出生便是皇子,即便年少受苦,可……这在深宫中少吗?父皇登基之时你尚年少,有无母家外戚,得已保全性命,在这南方富庶之地做一散王,衣食不愁,子孙万代……对于那些平民百姓又何尝公平?对于先你一步离去的皇叔们又如何说? 只因你一念之差,多少人又该枉负了性命?多少官员失了前途?多少黎明百姓因你一己之私流离失所,痛失家人,他们又做错了什么?这老天本就是不公平的,你说我是黄毛小儿,可到底是谁看不透……” 一席话说的李诗韵心悦诚服,他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少不得要表一番忠心,更何况,他是打心底臣服于这个少年太子。 “你们说你们是我的挚友?我也已有家室?如今是在回家的路上。” 马车厢内,纪洲义坐的离三人远远的,双手搭在膝上,全全是戒备之势。 “若是不信我们,总该信你弟弟?你坠水后还不忘紧紧抓着弟媳给的荷包,可见感情深厚。” “虽然我眉目与那少年有几分相似,却也不能断定他就是我弟弟,谁知是不是你们从何处找来冒充。” 怀一辰真的是恨起纪洲义这天生的戒备心,往日还觉得他这般小心行事令人心安。 “留风莫急,此事只能慢慢图之。”太子也有些头疼,依纪洲义这性子,只怕到了侯府还是认为众人诓他可大大不妙,他还有个未出世的孩儿呢,虽然算算日子,这几日应该要生了…… 整个队列顾及着众人伤势,行的并不很快,三人也将纪洲义曾经之事一一对他道来,至少别让他吓着兴文侯夫妇,还有刚生产完的琳莹公主,女人坐月子是最不能过于情绪波动的。 ………… 章节目录 第52章 自作主张公主劫 与弟弟细谈剑南之事也并没有让纪洲义会想起过往的丁点,转眼就到了施肜妗生产的日子了。 “你去……”靳嬷嬷细细吩咐着小丫鬟,既然公主不愿意下手,那这活儿便自己来做吧!看这小贱蹄子日后还能给公主不痛快! 兴文侯府里一片忙乱,而书墨院却如往常一般清静,执玉小心的觑着琳莹的脸色,看着她做的女红,有心吸引她的注意:“这是给小公子做的内衫么?” “是啊,小孩子长得快,现在我抱着已经有些吃力,已经可以蹒跚着走了,这衣衫也是穿一次就穿不下了。” “公主仔细伤着眼睛,这小孩的衣服做一辈子也是够了,哪有这般赶的?府里还有绣娘呢……” “绣娘做的能和我一样嘛?最近总是做不好的梦,真相能陪到他的孩子结婚生子,来个三世同堂。” “老人都说梦是反的,哪里能信呢?公主是贵人,必能活的长长久久……” “要活那么久做什么?一人待在这世上多无趣?” 执玉心一慌,最近公主看起来便郁郁,再这样下去,她皈依了佛门也不稀奇,心下虽如此作想,但执玉面上笑得温婉:“公主哪里就是一个人了呢?这不是有小公子嘛?虽然奴婢没读过几本书,却是常听村里老人说小公子这般直挺的面相,最是长寿有福,不怕妖邪的。” “若是如此便是最好,我只盼他能一生无忧的长大,想必……想必世子爷也会好好待他的。”琳莹垂下眸子,掩去眸中哀伤。 执玉有些笑不出来,公主今日说话怎么如此绝望……“小公子是世子爷的嫡长子,世子爷不待他好待谁好?” “表妹肚子里的还不知道是男是女,若是个男孩……” “若是个男孩那也是公主的儿子!” “你说的也是,不过还是女儿好,可人贴心……” “公主!公主!救救老奴啊!”靳嬷嬷的声音撕破了书墨院的宁静,琳莹一个不察,尖锐的针尖刺破了柔嫩的手指。 “什么事?”琳莹皱眉,靳嬷嬷是宫里的人,身契还在她这,谁会处置她,令她如此慌张?“执玉你去看看。” 执玉出去后外头喧闹声弱了下来,执玉回来时身后还跟着兴文侯夫人。 “琳莹!你叫你的狗奴才做了什么!要是妗儿有一分闪失,我就与你不死不休!” “侯夫人好大气派!”琳莹起身,越过众人看到面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靳嬷嬷,眼中尽是寒霜。 “你身为公主之尊,却毫无德行,还敢与我谈规矩不成?!” “这兴文侯府真是好教养,宫里出来的人也是你们配处置的么?” “她买通稳婆,要妗儿一尸两命,我可怜的妗儿无父无母,竟要被你这毒妇欺辱至此?!” 什么!琳莹心下骇然,此事她全然不知,她虽说有着一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拧脾气,可有了玉哥儿,心有所系,万事皆以玉哥儿为主,否则,即便拼了和离,也断不会让施肜妗怀着孩子入府,虽然心中不忍两条性命枉费,嘴上却是不饶, “那贱人和孽种合起来怕都没有靳嬷嬷金贵,死了便死了,本宫还要追究兴文侯府擅自对本宫之人用刑!” “你说什么!” 纪洲义从众多仆役自动分开的道路中走出,身后跟着一脸凝肃的纪航义。 “自荐枕席之女,人人唾弃,只你们兴文侯府这样当宝!” “是我糊涂,妗儿又有何错?!”纪洲义后脑隐隐作痛,对着这样的琳莹,他总是心痛头痛,若是琳莹愿意软言软语劝一劝,这事便也揭过去了,可是她硬要这样杠上。 “呵……那香囊如何而来你不知,本宫心里可清楚的很呢!” “我知你不喜欢妗儿,我也顾忌着你,不常去她那,可是你为何还要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她肚子里的孩儿也是记在你名下的,你……” “本宫名下?!你觉得这是对本宫好是么?”琳莹再也绷不住一张冷脸,泪水决堤浸满了整张莹白的小脸。 “你伤了身……” “本宫伤了身子!本宫伤了身子!你们兴文侯府是有皇位要继承不成?!”琳莹歇斯底里,谁都可以说她不能生,谁都可以让她去过继孩子,谁都可以让她给纪洲义纳妾,但唯独纪洲义不能! “你别这样……”纪洲义心中抽痛,可他一直错认为自己所爱乃是施肜妗,即便如此感情,也以为只是为了施肜妗和她肚子里的孩儿罢了。 “本宫因为整日忧心你的景况,心焦肺灼,得知你落水失忆,本宫摔地难产!本宫伤了身子,本宫伤了身子是为了给你们纪家生孩子,是为你们纪家添香火!本宫生出嫡长子,可是你们呢? 还不到一年便将那贱人纳入了门,与本宫的玉哥儿相差不过七月多!即便是记在本宫名下,孩子长大难道不会想么?本宫是怎么十六月不到生了两个孩子?!” 琳莹如此失态是众人从未见过的,先前被见事情不对的靳嬷嬷遣去宫里请太子妃的丫鬟将这尊大佛请了来。 “寻儿?”太子妃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琳莹,爱之深责之切便是说的这样吧,对谁都可以冷静自持的琳莹…… “见过太子妃殿下!”众人齐刷刷行礼,太子妃却也不管,只命了丫鬟将琳莹扶起。 “你身子不好,不能坐地,来,起来,有什么事皇嫂给你做主。” 兴文侯夫人见到太子妃时就知道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了,若是皇家认为自己理亏,必定是没有人来的,可这来人了不说,还是同琳莹关系好而且分量极重的太子妃。 “先把靳嬷嬷放了,琳莹身边没她怎么行?” “太子妃这是什么意思?这刁奴害了妗表姐,生生两条命,难道就这样算了?” “呵……怎么就两条命了?”太子妃看着纪航义,“琳莹说的是,这兴文侯府确实没什么规矩,弟弟管兄长房中事,维护兄长小妾。” “夫人!夫人!表小……施姨娘生了……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太子妃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她带来的稳婆可是宫里用惯的,没点位份的妃子都请不动,这人救不下来就没什么用了。 ………… 章节目录 第53章 两争不下斯寻殇 “这人没事,驸马还硬要处置靳嬷嬷么?”太子妃特意将驸马两字加重,不过是皇家公主的附庸,莫非皇上给了太多恩宠,反倒认不清了么,那也不过是个蠢货,不值当太子殿下费心了…… 纪洲义自然知道自己若是此时还咄咄逼人,恐怕会闹大到皇后、甚至是皇上那里去……他还在想着对策,侯夫人却坐不住了。 “太子妃如此行事岂不偏颇?妗儿是本夫人的侄女,好歹也是正经官员嫡女……” “这事……本宫倒是有所耳闻……听闻侯夫人幼妹同施大人亦是私相授受?那时本宫年纪尚小有些记不清了呢……” 太子妃哪里是记不清,这世家闺女对京城有头脸的人家的家谱都需背个滚瓜烂熟,才可以出门参加宴会,否则对人家什么都不知道,如何能与别人谈得上话? 这事也怪兴文侯夫人自己提出来,反倒还累了娘家名声…… “皇嫂先行回去罢,这里琳莹自己处置,皇嫂理着整个东宫想必事情不少。” 琳莹已然冷静下来,扫过纪洲义的眸子里再没有一丝波动,哀莫大于心死,或许说的就是这个了…… “不……”太子妃本想驳回,但看她坚定的样子也不再坚持,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那本宫就在这坐着,待你处理好了,本宫还有些许体己话与你说……” “侯夫人、世子。”琳莹点点头缓缓跪在地上,满屋子的人倒吸了口凉气,兴文侯夫人和纪洲义忙避开,这礼可受不得。 “靳嬷嬷与其他嬷嬷、姑姑、太监一同将琳莹拉扯大,从他们微薄的份例中抽出来给琳莹买吃食、玩意儿,让琳莹该有的不缺,旁的皇兄弟姊妹无法知道的民间之事也能知晓些许,他们教会琳莹好汉不吃眼前亏,教会琳莹伏低做小,可从未教过琳莹知恩不报…… 琳莹年幼丧母,皇祖母不喜,父皇不爱,母后虽然有心照拂,却终究为了皇祖母束手束脚……只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将琳莹抚养长大,得以嫁给良人,有了玉哥儿,靳嬷嬷确实是做错了,但她却是为了我幸福,而脏了她的手。 你们不知道,靳嬷嬷最是信佛的,即便是在冷宫里,我被虫蚁咬的满身包,她宁愿花钱给我拿药、买驱虫药,也绝不伤害生灵,她的孩子也只比玉哥儿大上几月,天天念经积福,只为了能让旺哥儿日后顺遂…… 这样的人为了琳莹却去下手害人,甚至是个无辜的婴孩儿,若是一定要处置,那必然是要处置琳莹这个罪魁祸首,一切因我而起,无论夫人是要让世子爷休妻亦或者让我从此青灯古佛,再不出庵堂,琳莹也认了。” 琳莹巴掌大的小脸上晶莹的眼珠子在泪水的波动下闪闪发光,泪珠蓄而不落,楚楚可怜的模样击中了纪洲义灵魂深处…… 太子妃听了暗叹琳莹好手段,以退为进,那青灯古佛之语定不算数,毕竟有自己在这儿,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堂堂公主从此老死庵堂。 “洲儿!” “世子爷!” 纪洲义突然倒下,倒让这事搁置了下来,侯夫人总算松了口,将靳嬷嬷还给了琳莹,不过不准她再在除了书墨院的地方走动。 侯夫人也不全然是个蠢的,她知道,琳莹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皇室恩宠,若是自己将她推了出去,甭管兴文侯府出了多少帝师、帝王伴读,荣华也只能到此了。 “今日你做的极好!” 对于太子妃的称赞,琳莹不过笑笑,只有她自己知道,纪洲义说出的那些话让她心死再无任何期望,对于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人,自然是可以毫无顾忌的去算计,去想如何才能让自己最大利益化,往前不过心里还是尚存一丝侥幸,他也许会心疼自己,站在自己这边? 说到底侯夫人的坚持不过是心疼施肜妗,但若是儿子不愿,还能逆着这个后半辈子的倚靠去行事么? “你……唉……放宽心才是首要的,我看你最近瘦了不少。不如到宫里住上几日?你的公主府虽按你的意思无需太大,但到底是公主府,这时间短不了……” 琳莹知道这个道理,旁的公主都是年少时便由母妃去跟皇上央了恩典,早早的便开始准备嫁妆和府邸,哪里像自己…… “宫里也不方便,不过是玉哥儿太闹腾了,最近瘦了不少,衣服都大了些,没想着去找人来量量尺寸,倒显了瘦了许多似的。” “公主这段时日总说些不吉利的话,给玉哥儿做的衣裳都可以穿到五岁了……”执玉总算找到机会插嘴,被琳莹狠狠瞪了一眼,不得不掐住话头,不过该说的已经说了,希望太子妃能够劝劝。 “时间多的是,怎么就这般着急?话说楹姐儿好久都没见着她表兄了,也不住久,就去两天,太子整日里忙于政事,都嫌少见到,我一人待着也无聊……” 看太子妃不像是在说假话,而且太子身体的事,想必她也是心里不好受,却还要为了自己来管这档子闲事,心下愧疚,琳莹点头应好。 “把那靳嬷嬷带上来,好好敲打敲打,既然要做也不做个干净,还是太嫩,而且哪有自作主张给主子添麻烦的,要不是她是你旧人,我觉得这种婆子不要也罢。” “她终归是一心为我……” “忠心是忠心,但不能是个蠢得,要不要我给你再寻一个,宫里有经验的老人多的是,你这个终究是冷宫待得久了,这些手段一概不知。” “我又无需……” “你不去害人,别人会来害你,往日后院干净,自然不惧的,可现在添了这么多人,总得防着点,有个晓得这些阴私的婆子在身边,我也放心些……你这心、还是太善了……” 琳莹没有答话,转开了这个不愉快的话题。开始收拾箱笼,虽然宫里什么都不缺,但体己的东西还得收拾收拾,自己用的也习惯。 ………… 章节目录 第54章 得闻噩耗白事哀 “你为何要做这事?”琳莹不是很明白,靳嬷嬷虽是为了自己,却如此莽撞,不像她……她眸色沉沉,她不希望面前这个人背叛自己,否则自己就真是…… “公主心善,不愿意下手,老奴宁愿拼了一家性命,只愿公主过得好些……” “嬷嬷……” “公主!”执玉惊慌失措的闯进殿中,“府里来报,施姨娘殁了!” 整个殿中像是被什么法术一下禁了声一般,沉寂的可怕,同时得到消息的太子妃也赶了来,恨恨地瞪了靳嬷嬷一眼,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你还留了后手?” “回太子妃的话,老奴只不过是买通了她身边的丫鬟,让公主再无后顾之忧。” “你这……”太子妃本以为此事揭过,只待兴文侯府来接人,琳莹自然就无碍,可若是施肜妗真的死在琳莹的人手中…… “嬷嬷竟这般不信我?一次也罢,竟还来二次么?”琳莹不敢置信,这真的是自己所知道的那个靳嬷嬷么?一心向善的人即便是动手害人,也绝不会有勇气下手第二次的。 “老奴知公主之甚更在太后娘娘和驸马爷之上,若是公主能够下得了手,以公主心智哪里需要这般玉石俱焚之法?甚至与驸马爷闹了不愉快。” “这不过是我守着本心、不愿动了杀心,也算是为了玉哥儿积点阴德,嬷嬷就算是为了旺哥儿也不该如此执迷不悟。” “我的公主啊,只要有那女人在,夫人的心便是偏的,公主哪还有好日子过?” “嬷嬷不是从小教导寻儿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么?为何……” “那是公主尚没有吃过婆母的苦处,若是婆母要对付你,一个孝字会压的你根本抬不起头。” 琳莹听说靳嬷嬷家中应该是没有婆母的,何来这一说,也不甚明白,不过时间紧迫,这家中小妾殁了,还是自己继子的生身母亲,自然是得回去主持中馈的。 “这事……若是侯夫人有什么怨气,大不了交了靳嬷嬷去,只要人不死就行,毕竟这祸终究是她闯的。” 太子妃是明白琳莹心中算盘的,施肜妗再得侯夫人和纪洲义的宠也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妾室,与那些高官淑女、小官嫡女的比起来,可是差得远了,且那施肜妗她也见过几回,那气度和手段看着也是低流,断然是斗不过那些自小在后院厮杀出来的,而她完全不需要自己动手,就能将对于她来说最大的敌人给清除了,其他的根本不足为惧。 靳嬷嬷实在算不得是个好帮手…… “来人!把那刁奴给我拿下。” 琳莹一脚才刚跨过门槛,侯夫人便让人来拿靳嬷嬷,她下意识想要将人护住,但想到太子妃的话,又想到那个因自己而死的柔弱女子,睫羽将美目盖住,终究是没有动作,只执玉在旁人不注意时跟了上去,打算打点一二。 “若是我乖孙儿有何闪失,就算要了那刁奴的命,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侯夫人让人架了靳嬷嬷依旧不解气,仍是对着琳莹大呼小叫,若非顾忌琳莹公主之尊,恐怕这巴掌便打在琳莹面上了。 施肜妗毫无血色的脸上还未干透的汗还依旧留在上头,汪嬷嬷已然哭的撅了过去,一旁的小丫鬟手忙脚乱的将她挪到通风处扇风。 “人是如何死的?”侯夫人在外头忙着身后事,琳莹颤抖着唇问屋里的丫头。 “施姨娘……她……”也算见过世面的大丫鬟却抖得如筛糠一般,“奴婢伺候施姨娘如厕后,姨娘……便一直说她胸口闷痛,但是坐月子不能见风,我们也没有办法,汪嬷嬷说将外头的小窗开上一点是无碍的,省得将人闷坏了。” 丫鬟抬起袖子将下巴处的汗珠擦去,话也顺畅了起来,先前一直怕夫人将事情怪到她们这些伺候的人身上,不过好在有靳嬷嬷的事在前…… “姨娘说了会儿后便一直捂着胸口在流冷汗,似是很冷的模样,打着冷战,还止不住的咳嗽,到后来……呼吸越来越困难,府里医郎赶来时姨娘面色已经发紫,抽搐不止……还没等到医郎把出什么来就……没了声息……” 琳莹生产过,她的玉哥儿虽然凶险,但据稳婆说,只因她忧思过度,又受了凉,但却无性命之忧的……这……施肜妗孩子都已经生下来了,竟然还会…… “招稳婆过来我问问话。”又转头对着翡翠吩咐道,“你去让夫人不着急着找入殓姑子,太子妃会送宫里任职的来,比外头找的要强些。” “是。”翡翠应了就要走,执玉不在公主身边,虽然公主不缺人伺候,但终归不如她二人熟悉,还需早点回来…… “若是……若是侯夫人要骂你,只管行了礼回来就是了,话带到就好。” “这……”翡翠知道这是琳莹体谅自个儿,但是这样做…… “只管这样做就是,话带到了早点回来,旁人去怕是会被撒气。” “是。” 几句话的功夫,施肜妗的稳婆被带到了琳莹面前,她是见惯产妇尸体的,在死人跟前倒也镇定。 “你就是施姨娘的稳婆?” “回公主的话,正是小人。”这稳婆技术极佳,许多贵胄家中产妇都爱请了她去,救了不少妇人从鬼门关回来。若非侯夫人面子,这区区一个姨娘,再多的钱恐怕也是请不到的。 “施姨娘这是……” “小人见过施姨娘这种情况,许多夫人孕中不爱走动,导致胎儿过大,而自己身体却承受不了,这种情况大多都是生完后才有,所以小人这行在妇人生产后都会多待两日,看看情况,这种情况能救回来的万中无一……” 稳婆有些惋惜,无论她看过多少,可是花一般娇嫩的年纪,就…… “小人也常嘱咐着施姨娘多走动走动,她本就身子柔弱,屁、股还不大,生孩子比别人就是要危险不少,可她不愿听,侯夫人也是惯着,只那汪嬷嬷与我在一旁说,却也是做无用功。” “侯夫人可知道?” “知道……不过说句实话,不爱动的妇人也不全都会这样,恐怕之前……”那稳婆看着琳莹的脸色不敢将话说下去,这高门大院里的事啊,谁知道这般强硬的主母会不会连着自己一起…… 琳莹自然是知道她未说完的那些话,施肜妗无论死因是什么,都与靳嬷嬷先前那一番手脚有极大的关系,即便没有,也是无人信的…… ………… 章节目录 第55章 夫妻离心圆镜破 今日是施肜妗招魂仪式,勋贵之家红白事皆有定例,倒无需主人家多费心,自有能干的仆役忙活,可侯夫人这几日却是熬的瘦削了不少,她心中内疚,若非她默许,现在或许是施肜妗欢欢喜喜穿着正红嫁衣出嫁的日子也不一定。 灵堂需要有人哭丧摔盆,施肜妗虽然有个儿子,可还在襁褓之中,侯夫人有心给她大办,可她却连个摔盆的都无,去旁的亲戚家寻少年郎,可有点脸面的人家,谁会将孩子送去给人家一个妾室摔盆? 招魂前还有入殓和报丧,入殓拖了琳莹的福,施肜妗得以带着此生最美的妆容去见阎王,在旧衣之外反穿的白衣是由一尺十金价的素轻绸所裁,就琳莹自己也不过两匹,拿了一匹出来裁了两身,另一身则在琳莹身上。 家中死人,虽然只是个妾室,却也是要有三月禁丝乐,府中人虽不至于一身素缟,却也是要穿的素净些。琳莹如此穿着会让人赞叹她大度风采,再说了,她继子可是从施肜妗肚子里爬出来的。 妾室的丧礼报丧向来只往妾室娘家报,妾室的亲戚不算正经亲戚,主家亲戚是无需通知的,况且施肜妗哪儿还有娘家,施家败落后早不知往哪个山沟沟里钻去了,哪里还寻得到,只得去棺材铺联系花钱请了些宾客以充门面,侯夫人不愿看那群乡野村民在府中无状之相,琳莹便作主给每人置办了套体面的衣裳,转到别院中去办酒席。 在前堂为施肜妗摔盆的少年是个南城吃不饱饭的孩子,被雇来的宾客推荐而来。哭的极为卖力,侯夫人心中安慰,看琳莹也顺眼许多,但是她打定主意要靳嬷嬷在这一日给施肜妗陪葬。 “这恶奴我定要打死她!” “航弟好规矩!在本宫面前喊打喊杀的。” 侯夫人这两日脸色不好,纪航义便接了杖毙靳嬷嬷这活,自小温柔细语与自己说话的表姐,一朝身死,却连个说法都无,这刁奴胆敢以下犯上,杀了也不为过! “嫂嫂我敬您,但是这狗奴才我绝对不会放过。” “施姨娘逝世我们心痛,可若是硬要将罪过强加在靳嬷嬷身上可说不通。” “我知道嫂嫂您是什么意思,可若是无这刁奴表姐她就不会如此凶险而导致……” “我知你心思,可靳嬷嬷已被太子妃要去,连我也是无权处置她的……” “嫂嫂到底因何会如此维护这狗奴才?!”纪航义恨的一拳捶向一旁的柳树,猩红的血液沿着树皮的沟壑蜿蜒而下。 “别一口一个狗奴才的,航弟,如此干涉兄长房中之事,你!……” “她是我表姐!” “航弟!”纪洲义安抚完母亲就见到弟弟与妻子在此争执,听了一会儿便知道这奴才是没办法处理了,也不能让两人这样下去。 “走吧,再争也无用。”纪洲义整个过程连个眼角都没有分给琳莹,她心中抽痛,泪水逆着心意涌上双目,本以为自己早已心死,却不曾想到自己原来还有泪可流。 待琳莹回过神,自己缩在树根之旁,衣裙身上沾染了不少泥灰,执玉在一旁担忧地看着。 “走罢。”琳莹站起身子眼前一片眩晕,只得扶住一旁的树。 “公主?” “无碍,蹲的有些久罢了。” 琳莹想着,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也只能顺其自然,待太子妃调好嬷嬷就会将靳嬷嬷接去宫里,找个时间放出来再与家人团聚。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保下的这个忠仆给日后所做会推她入无尽深渊…… “什么?!”侯夫人听到消息便昏死过去,边关战报,纪航义战死沙场,为了携带方便,骨灰已经在路上了…… 施肜妗死后两月,边关再起战事,太子将纪洲义推荐给皇上,得了一校尉之职,出发至今五月,尚未建功立业,便魂断西羌沙漠之地。 “靳嬷嬷似是心怀有怨,使了些手段让太子相信林将军待部下宽厚,却不想林将军却是个妒贤嫉能的人,纪二公子被派去执行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太子妃省去了很多细节,怕琳莹听了难受,靳嬷嬷一家已被下了狱,琳莹在侯府之中消息不通,只能来宫里寻她,可现在谁也救不了靳嬷嬷了,不管靳嬷嬷是被汉州王的人利用亦或者是她本身便是汉州王的人…… “汉州王之前不已经……” “残党作乱罢了,这件事倒是扯出不少暗党……纪世子那边……” 琳莹没有答话,兴文侯府现在已然将她当成透明人对待,虽然还是管着府中事务,下人们也不复往日尊敬,毕竟纪航义可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而且航弟他……实在是枉死…… 怪在她身上实属正常……如果那时候就按着纪航义的意思打杀了靳嬷嬷……就不会有这事了……若是自己将纪航义要杖毙她的事情瞒的紧实些,也不至于让她怀恨在心,做下这罪孽…… “你自己看开些……你好歹有玉哥儿傍身,现在又添了个憬哥儿……” 琳莹笑笑,憬哥儿从出生起自己就没见过,“侯夫人哪里会让我插手……” “可既然是寄在你名下,又如何……” “她哪里放得下心,现在她对玉哥儿都不假辞色……” 太子妃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她,在她看来琳莹实在是有些看不开,宫中的生活让她除了自己谁也不信,纪洲义失忆让她变得惶恐,如传闻中的那种动物一般,将全身的刺竖起,把最柔软肚子部分护在其中,不让自己受到伤害。 她这性子……实在…… “皇嫂想必觉得我很蠢吧,连个施肜妗都处理不好,还让自己处境变成这样……” 琳莹不觉得施肜妗有什么错,她本身就是个风花雪月的女子,爱情大于天,最为无助的时候看到了那样宽阔的肩膀,还有兴文侯府这样的富贵,深陷泥潭也不足为奇,可……若是她不是纪洲义的表妹……终究是怕她动摇了自己的地位……毕竟纪洲义喜欢哪样的女子,她还是有点了解的…… ………… 章节目录 第56章 三人成行终成憾 夏日晴空一碧如洗,偶有几缕如轻绸一般的云絮缓缓飘过书墨院上空,一行草鹭掠过在这绸上划下一丝伤痕,片刻后又消逝不见,远去的身影只剩一粒墨点留在浅蓝色的画卷之上。 兴文侯府三三两两的仆役各自忙着,树有蝉鸣,塘有蛙声,交织成一首乐曲,却不知是奏给谁人听? 书墨院内百年的樟树发着幽香,遮天蔽日的亭盖让书墨院众人在炎炎夏日依旧清凉,正房门前的石子路旁栽满了花叶芦竹,青青葱葱的伸出长叶调皮的勾住过往之人衣裳,棕漆樟木门从内打开,露出翡翠哭得红肿的双眼,脂粉被泪水晕染的印子犹在,她跌跌撞撞地冲过那拦人去路的枝叶,向着正院跑去…… “公主!公主!你看看小公子啊,你睁眼看看小公子啊!小公子快叫娘亲起来啊!”执玉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上,怀里搂着已经刚满九岁的玉哥儿,对着床上意识模糊的人喊着。 床上的人出气多进气少,不复往日白皙的皮肤暗黄发黑,如枯柴般的手臂上长了点点斑纹,执玉双手捧着那逐渐冰凉的手,哭成了泪人,外头那般高的日头,却完全进不来这带着死气的屋子…… 屋外人声渐多了起来,兴文侯夫人的声音远远传来:“你这丫鬟走这么急,本夫人怎么跟上?” 在临近门前还听到她嘀咕:“可真是金贵,天天请医问药不说,这要死了还要让我来看……都不晓得府里多忙似的……” 翡翠红着眼死死瞪着兴文侯夫人,若非夫人,公主怎么会心生死志?!公主那般好的人,如今……如今…… “你这么瞪着我作甚么?什么主子就有什么样的狗……个个以下犯上……”侯夫人嘟囔着进了屋,见到屋内毫无生气的女人,嫌恶地皱了皱眉。 “夫人!”执玉跪行到侯夫人的面前,“夫人,夫人,公主有话对你说……” “公主怎么会有话要吩咐我呢?”侯夫人凑近床前,眼角滴下两滴浊泪,故作惊讶地哭道,“公主怎么成了这般形容?我可怜的公主啊……” 哭嚎声震得人脑袋生疼,可琳莹却丝毫不觉,依旧笑得美丽,是的、美丽,即便她已经瘦削得不成样子,即便曾经带着光亮的眸子已灰暗,即便与世子爷最为相配的那双红唇也再无靓色,在执玉眼里她一直不曾变过,还是那个自己被牙婆子辗转各处,向她伸出的那只素手的主人,从未变过…… “……琳莹命不久矣……只求夫人能在我死后……善待玉哥儿……他是侯府长子嫡孙……我知夫人疼爱憬哥儿……可我的……赫赫……玉哥儿……才是继承正统之人……” “自然是的……你就放心去吧……玉哥儿我会好好教养的。”侯夫人鼻头一酸,落下些许真情的泪水,想当初新媳初见时,她也是这般和颜悦色,对这个无论哪方面都调不出错的儿媳满意极了,可这样的人儿继妗儿去了才六年便也要凋零了,这侯府日后真真冷清了…… 太子在从剑南回来第二个年头便登基为帝,琳莹的身价自然水涨船高,不仅是本朝唯一一个双封号长公主,除了琳莹这个封号外,当今皇后替这位小姑子亲自拟定了一个封号——长宁。 她唯一的儿子也是破例封为一世郡王,日后若是有大作为,皇帝有心再往上提一提也是说不一定的……这兴文侯之位若是传了一位郡王,这荣宠再来五世也是有的。 纪洲义从宫中赶回时,满面细汗都没有功夫擦,自从太子继位,身为太子身边最有地位的文臣,为他分忧成了他最首要之事,他已有半月未归家了…… “洲郎……再让我这样叫你一次吧……我们玉儿的字就叫久安吧……” 长宁久安,无论是皇后还是琳莹,所追求的不过如此罢了…… 失忆后的纪洲义头一次见妻子如此软语,如何能拒绝的了?况且她所期不过是儿子能够安安稳稳的过上一生,在自己死前将这遗志告知自己,让自己护着他们的孩儿,一路走下去、孤身一人…… “你好好活着,看着他长大成人……结婚生子……”纪洲义有些哽咽,这是他自纪航义战死边疆后第一次开口与琳莹说话,不曾想却是临别之语了,人之将去,往日所坚持的一切怨、一切恨都消散无踪…… “皇后娘娘驾到!”一片恭迎之声,皇后迈着极大的步子,衣料摩挲间簌簌作响,也不能展现她内心焦急一星半点。 “寻儿!”曾经的太子妃、如今的皇后,强忍着泪水,扒着门框,迟迟不敢踏进屋内。 想到二人一同待产,一同等待丈夫归来,相互扶持慰藉的日子……可如今她却要先一步撒手而去…… “皇嫂不愿进来么?这将死之人的屋子?”琳莹如蚊蝇般微弱的声音,在场的每个人却都一字不落的听清了。 “你……怎么将自己熬成这般模样……”太子妃不是不知道琳莹过得不好,可这心结……还需得系铃人去解……可系铃人死的死,忘的忘,连玉哥儿也不能让她活下去,无论多少次让她进宫伴驾都被回绝了,让自己一日一日变成活死人死去,是怎样的绝望? “我想同皇嫂单独谈谈……”侯夫人和纪洲义默了一瞬便离开了屋子,执玉也带着翡翠和玉哥儿关了门退了出去,太子妃压根没带人进屋。 见琳莹想撑起身子看是否有旁人,太子妃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没有别人了,执玉会在门口守着的,你放心的说吧。” “寻儿想求皇嫂一事……”琳莹试图将实现聚焦在太子妃身上,奈何实在是太虚弱了,眼前一阵晕眩后便整个黑暗起来, “寻儿知道寻儿一生烦了皇嫂不少事……但是这次寻儿此生最后的请求,求皇嫂护佑玉儿一生顺遂,世子之位……” “我懂……”太子妃握着琳莹的手重了些,“万事你放心,只要你皇兄还在,我还在,就绝不会让你受了欺侮,你只管养好自己的身子……” “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琳莹自嘲的笑了笑,“若非我那一闹,他也不至于被祖母、父亲给厌弃了……” “别想这些不愉快的事了……我们……寻儿?!……寻儿?!” 完全失去生息的琳莹嘴角还挂着那抹自嘲的笑,看的历过大风大浪的太子妃泪盈满眶,她没有让任何人进来,只自己慢慢地用手拂过琳莹尚未闭上的双眼,替她按了按鬓角,拿了房里的脂粉便为她细细描画起来…… ………… 章节目录 第57章 东阁来信风雨起 望乡阁主阁四楼,老兴文侯悠悠转醒,一抹脸上,一片湿濡。 “老侯爷醒了?”寒水时不时会与忘忧换班,今日忘忧歇息,来与水黛报说老侯爷恐怕快醒了,水黛便在旁守了十八个时辰。 “细辛姑娘……”老侯爷被时间雕刻出的纹路更深刻了些,“老夫需要点时间……” “这是自然……”水黛让紫株领了老侯爷去休息,紫苑寒水也各自去歇息了,问话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不是说此术养人么?为何老侯爷看起来却憔悴了不少?” 何止是憔悴,说他这短短五日日里老了十岁也是有人信的。 “心中郁闷无处发泄,在外貌上凸显出来,是何神药都是没有用的。” 蒺藜一知半解,但直觉阁主心情不是很好,也没有多言,自去整理残局。 水黛虽未全程观看,却时不时有用业镜观看一番,事情大抵也晓得……想必兴文侯全数都想起来了罢…… 水黛所想不差,老侯爷确实想起来了,可对于他无异于是一种酷刑,无论是与琳莹的耳鬓厮磨还是施肜妗吴侬软语……这个年近百岁的老人,在朝堂上历经三位君主,也依旧盛宠不衰,可在这一瞬他只觉得天地失色,过去的几十年被他活成了笑话…… “姑娘,东阁来信。”蒺藜手持一封印着一朵彼岸花的信,褐色的瞳眸晕开细碎的阳光,睫羽扑闪中波光潋滟,连面上几粒褐色雀卵斑都可爱了几分。 “东阁?王谨之?”水黛接过信,“东阁可有来人?” “人还未到,送信的阴差只带了个口信,说是织花、织叶、织茎三位姑娘已经在路上了,不过是在冥府同位界司司长叙旧,所以需要晚些到。” 东阁辖内有座泰山,泰山下便是十八狱,当初蒋晟竑将王谨之任为东阁阁主便是因为王谨之此人最擅阵法,因为他是师从位界司那位的,天赋也是极佳,就如同水黛在感知魂魄上天赋异禀一般。 织花、织叶、织茎三位是分别是属木的东阁下分别属土、木、水的三位少使,同忘忧、蒺藜、寒水三人之于主阁一般。这三人在蒋晟竑升迁前原是王氏兄弟身边的三位侍女,除了这两位谁也不能让她们有点表情。 奇的是这三位是三胞胎,性格各不一,织花为长,性格最为耐心温和,可若是她生起气来,连王谨之也是要绕道走的,他弟弟、东阁副阁主——王循之最不敢惹的也是她;织叶为次,性格最为冷漠,水黛多少有点感觉,她上看长姐糊口艰辛,下看幼妹柔弱无依,故而养成这副冷性子;织茎虽是被两位姐姐保护着,却长成了最为坚强的个性,学武方面也是她最为刻苦最为有才。 她们三个不过比水黛早进阁三年,平日里也对水黛多有照拂,织茎最甚,有一个小妹妹可以保护,一直是她的心愿,她想让两位姐姐知道自己已经可以保护自己,她们可以过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总是万事以她为先。 “径起者水黛 久不通函,甚以为念。 楚元之东,岱宗矗立。 天有异象,泰山不稳。 欲告冥府,遣人来查。 书不尽意,余言后续。 诸事费神,伏乞俯俞。” 寥寥几字,却是令水黛心惊不已,泰山不稳岂不意味着十八狱可能会直通阳间,若是有什么无辜生灵坠入无间地狱……这……这事不能拖!务必要回司里商议…… 还不等她想着如何同老侯爷知会一声,一只红雀停在走廊系着排排银铃的红绳上,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望乡阁被清脆的铃音包围在内,那雀见到想见的人,扑腾两下,落在廊内,瞬间变成一个六岁的男童,粉雕玉琢的,甚是可爱。 “阴阳使水黛,鬼界堡请。”男孩额上一小撮黑发,脑后还有根小辫垂至腰背,声音清脆响亮,言简意赅。 话说这鬼界堡在阴间是处于七十二司所组成的冥府和魂魄生活之所幽都之间,与供养阁恰是毗邻,隶属于冥府,里面有许多单间,供以七十二司议事之用。 像水黛这种常在阳间任职,或者如小司命一般总在天界的,鬼界堡有请那就不是冥府任何一司亦或者是十殿、六宫,更甚者是酆都城的那位大帝,更多的是发生了惊天动地之事,才会以鬼界堡作邀。 果然…… 小童子报完信便变成红雀动动翅膀便要走,赶来的紫苑只来得及将那袋拔丝糖挂在他脖子上,重量使他上下扑腾几下才寻到了平衡,消失在了天际。 “紫苑,事情紧急,若是老侯爷问起你同他解释一番,待我得空,自然会完成契约。” 水黛使了身法,往阁顶掠去,那儿早已有一位鬼车姑娘驾车在那等着,并未化成人形,皆是以原形现身,九尺有余的身量,双翅展开恐有两丈,九只头皆是稳重的平视前方,这便是驾车一定要成年鬼车的道理便在这,幼年鬼车皆是与红雀无异,少年鬼车虽成形,九头却大多不合,容易翻车,只成年鬼车最为适宜。 鬼车可以化形成各种禽类,当然与它们同等的朱雀以及万禽之王的凤凰是变不了的,但本体驾车时速度最快,几乎可与斗战胜佛座下筋斗云相比拟。 水黛进了车厢,鬼车缓缓扇动翅膀,翅膀还未扬过头顶,便连带着车厢消失在了空中,若是有些即将踏入仙门的修士路过,恐怕还能捕捉到一点残影,那车向着望乡阁大门俯冲而去,路旁的彼岸花全被风力扫得倒向一旁…… 鬼车九头十八眼皆警惕的看向四面八方,若是有何异动,也能第一时间知晓。速度如此之快,可车厢却稳如平地,水黛双手撑膝静默的跪坐在车厢内,看似沉稳如山,却心如擂鼓,掌心渗汗。 到达幽都城门只是片刻的事,一众阴差在忙着接各处来得大人物,水黛刚打开车厢门,便与一人对上了视线…… ………… 章节目录 第58章 众人商议岱宗险 “许久不见。”男子的睡凤眼弯成温柔的弧度,看的他副官以为见了鬼,虽然他自己就是鬼。 男子的样貌乍一看就则人失望了,平平无奇长相,勉强称得上是清秀,但与其对望,则会发现眼睛是极具魅色的睡凤眼,几乎可以摄人心魄,不免让人怀疑是戴了层人皮面具。 “许久不见。”水黛愣怔片刻,旋即回道。 男人走至车前隔了袖子虚虚握住她柔弱无骨的小手,她有些无措,但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能在这拉拉扯扯,鬼车姑娘还要把车停到一旁,去幽都里置办些用品。 她也不过于纠结,撑着他的手跳下马车,对鬼车姑娘道了谢。 “谨之也被叫来了,其他四阁干系不大就没被我提名。” 蒋晟竑也不在意身旁人已经快掉下来的下巴,隔着二人衣袖紧握着她,她的手很小,能被他整个包在掌心,从她那传来微微的凉意摄人心魄,蒋晟竑心情甚好。 “不知谨之师父在哪?我去拜见……” 水黛一直试图将手抽出来,冥界没有阳界那种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只有及时行乐这一信条,两情相悦,又不伤风败俗,路上的人都是善意的看着二人在笑。 但是她心中有些压力,她不是不知道蒋晟竑的心意,可她只是为了家人才想着在冥府任职,只想心如止水的把任期上满,便重入轮回,旁的什么也不想…… “不急,我来这寻你也是为了接你过去……” 原来小司命星君一到便先将王谨之召了去,这事恐怕得几司协同解决,阴律司、五方司、六宫司、十殿各司以及永苦司司长也被请了来…… “永苦司?!竟然是十九狱……那……关司命司何事?” “与司命司是无关,但小司命星君的意思是他那儿有样东西,给我们比较合适,原本是想找你的,但我也来的晚,你也来的晚……就找上谨之了。” “那我先……” “不急,等他们谈完了,咱们直接去拿东西就好了……” 蒋晟竑牵着水黛,在鬼界堡内四处走走看看,也不管身旁冥官阴差如何火急火燎。 “司长、阁主。”王谨之出现在二人身后。 “东西呢?”王谨之的出现在蒋晟竑意料之中,不过心里还是不快了一瞬。 本来水黛之前比起自己,更亲近王谨之,好不容易见个面,还有个大红灯笼在这! “嗯。” “是什么?” “星君让吾交给阁主。” 蒋晟竑还有片刻懵圈,不是给阁主吗?怎么把东西往水黛那递?后来想起来自己不做阁主很久了,摸了摸鼻头有些尴尬。 这小子也适应的未免太快了些! “手札?”水黛解开外头包着的牛皮纸,看到里面粗麻线缝制的薄簿,瞟见最上头的一本外头用古语书了手札二字,娟秀灵动,一看就知道字的主人想必是个秀外慧中的女子。 “星君说这手札本也是从前任孟婆那儿借来的,恐怕与十九狱动乱的根源有些关系,说是恐怕阴阳司要奔走的多些,阁主又是孟婆神女选定的接班人,交给您是最合适不过了。” “星君倒是想得周到。” “星君可还有说什么?”水黛最是知道这个师傅整日里醉心阵法,多个字都是不愿蹦出来的。 “他说若您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去问神女再合适不过。” 司命所行职责是为魂魄书写命数,依据魂魄的功德、罪孽定了劫数,两位星君都常在天上,大司命星君掌管神、仙,小司命星君长官无数凡人。 其实天界、冥界两位司命星君,人人都知道他们最是嘴碎,最是喜欢问旁人所经历的轶事,好给他们些许灵感。 奈何这传话之人实在是惜字如金…… “好吧。”水黛看那带路的阴差都快哭出来了,前往议事之所的路上身影越来越少,便招呼了蒋、王二人加紧赶路。 三人到时,谒金门早已经坐满。只余了崔府判身旁的三个位置尚还空着,并且崔府判就坐在转轮王旁,步至上位的路上,水黛只觉身后的那么多双眼睛灼灼将衣服都穿了个洞,面上烧的如红苹果一般。 阴间里房屋大多是以词牌命名,特别是冥府内,连街道都是词句为名。 “薛世叔!”蒋晟竑一脸肃穆,对着转轮王打了声招呼便在崔府判身旁坐下。 这是水黛头一次见到转轮王,鼻下留着两撇小胡须,一副白净书生的模样,穿着阎王的正服,勉强看得出几分庄严。 崔府判倒是见过几次,不过他面上白玉面具从未离身,反正水黛是没听说过谁知道崔判真容的。 转轮王对蒋晟竑点点头,今日这算是急召,倒也无人分配坐次,蒋家这小子倒是赶巧了,再晚一些指不定只能站着了。 “那便不啰嗦了,在座的各位也还有事儿忙,想必各位也有所耳闻,十九狱幻妖王苏醒能量逸散,破坏了不少锁链、禁制。 泰山四周已由阴阳使副官王谨之勉强得以控制,今着位界司协助阴阳司控制泰山崩塌之势。 着十九狱司、阴律司控制并捉拿逃脱刑狱限制的魂魄归案。 着罚恶司负责后土司安全,以保证后土司在恢复泰山生机过程中的安危。” 十殿一般都是轮着主持这七十二司议事,这月恰是他,这事还没议,便遇到这种大事,还是上古妖王。 怕是除了酆都大帝没有人敢说能轻易制服这妖王,恐怕十殿联手也颇为吃力,毕竟他们虽道行高深却不精通术法,特别是这种掐架的…… 至于神秘莫测的六宫众主,已经有多少年未出世了,也不晓得现在实力如何,这天下安逸太久了呀。 又将其余安排细细的与众人讨论完毕,轮转王将要让众人回去时,突然想起一事,转头与崔府判道: “这事让青荧也帮个忙吧,毕竟她能力通梦,与幻妖也有些相似之处,力量又强……” 气氛忽的冷下来,在座有些道行弱点的,如水黛之流,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不过片刻后,水黛觉得自己被一张无形的膜包在里头,再不被崔府判的灵压所影响。 这股力量很熟悉,如风如水,包容万物,正是蒋晟竑所学万象流派的内功心法。 ………… 章节目录 第59章 冥府诸人诸事叙 “青荧还小,不合适。” 崔府判想都没想便拒绝了,冷气不要命的往外放,神仙界都知道,你可以叫崔判去送死,但不能麻烦到青荧神女,不然……后果自负。 轮转王有些尴尬,青荧神女还小?虽然资历尚算浅,也不过数千年。 但她在冥界三生石中生出灵智早已不知几百万年,要说年龄……谁能比得过天生天养的她? 好吧,不能说是天生天养,应该是天生崔判养,虽然青荧不需什么吃食,呼吸之间便能吸收天地灵气,化为自身灵力。 “汝老拘着青荧……” 王谨之也觉着冷了……他看到一旁坐的笔直的水黛,心中不免哀怨,重色轻友的狗货…… “……青荧也该常出去走走,见见外头的人……” “不劳十殿王费心。” “也罢,汝不愿意也没办法,也就是几司辛苦些。” 转轮王嘴上说着,心里却打着小算盘,阴阳司那位新进阴阳使同青荧交情不错,让她去青荧跟前提提,以青荧的性子想必是感兴趣的。 “那阴阳司的人留一下,本官还有话要说,其余的人便先散了吧。” 蒋晟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他虽然脸皮厚,借着秦广王这一层关系四处攀亲,但是想利用他的人,还是得掂量掂量…… 待众人都走了,崔判才慢悠悠起身,路过水黛时,驻足片刻,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方施施然离开。 “听闻阴阳使与青荧神女交好?” 呔!谁来拿了这白面黑心的芝麻包子!任谁的价值都得榨干了才行!蒋晟竑气的后槽牙生疼。 这崔判是好得罪的吗?那青荧压根就是个孩童心性,被崔判那货保护的指不定还不如紫苑懂事,能指望着她护着水黛不成? “薛世叔哪儿听来的,水黛哪里攀的上青荧神女?” “吾知道青荧神女性子最为纯净,在这都是老人的冥界,倒也寻不出个交心的孩子,难得新进阴阳使能与她说上话……” “薛世叔想必还有事忙,就别打这太极了。” 这下到轮转王心气不顺了,蒋家这小子最是人精,看碟下菜做的叫一个纯熟。 秦广王那种耿直性子,后代里怎么出了个这肚子里尽是弯绕的,反倒更像他薛家出来的苗子,连自己都自觉不比他擅谋人心。 “不如烦阴阳使走一趟青庐,请青荧神女出山一助?” “您面子更大,您去崔判敢不给您面子吗?” 刚不就没给吗?摔!崔府判虽说是个判官,却是任的永职,·连酆都大帝也都是换人的,这崔珏比现任酆都大帝待在地府的时间还要长,谁还真能强迫他做什么?谁知道哪天历劫什么的就落他手里了也不一定,他可从不怕得罪人的。 罢了,眼看事不成,也省得连蒋家这坏馅的饺子记住了哪日使个绊子,还查不到他头上去,果真是老了,斗不过年轻人、不晓得年轻人的想法了呀。 转轮王如此感叹着,摇晃着脑袋落寞的自行回去了,留下阴阳司三人面面相觑。 “……”王谨之,在内心吐槽了蒋晟竑无数遍,但面上不显。 “……”水黛,觉得气氛诡异,再说……沉默是金,她也没什么想讲的。 “……”蒋晟竑,这俩人咋都不说话,该说什么让水黛会想搭话? “小黛儿?”来人是追忆司司长,亦是孟婆神女的右副官。 “见过追忆司司长。”水黛同王谨之双双起身行礼,蒋晟竑也颔了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还行什么礼?以往都唤人叫晓姐姐,怎么许久不见,竟生分了这么许多!” 这孟婆右副官名唤又晓,她身着黑色绣朱槿的私服,可见今日她不在当值,追忆司众人在孟婆影响下,各个都是极为喜爱朱槿的,无论发饰、绣品,全是朱槿。 又晓算是典型的江南美人,酥胸细腰,吹弹可破的肌肤上连多余的一条纹都无。 “晓姐姐来寻可是有事?” “神女那边也曾让吾留意着若是汝得空了,去一趟亭子,神女有事寻你。今日听说有请阴阳使,便来此处截汝了。” 说这话时还对着蒋晟竑调皮的眨了眨眼,她与他算是同期,有些交情,曾经对他有几分照料之情,也不怕他,把他当弟弟一般看待,抢人媳妇、做大红灯笼是毫无压力的~ “那我、吾现在便去。”水黛敛了宽大的衣摆就要就要穿过桌椅跟着又晓去见孟婆,却被蒋晟竑扯住了腰封的流苏。 “等会儿和我一起去。” 水黛转过头,有些无奈,这人以前可是冷面冷心的,怎么熟了点就跟以前家里养的那条大狼狗一般,对着自己人不停卖萌,各种求关注?看他黑亮亮的眸子,拒绝的话到了唇边却说不出口。 “好了,汝也别这么缠着小黛儿了,吾就借去一小会儿,就送到阴阳司还汝。” 又晓和王谨之一个拽了水黛就走,一个挡着蒋晟竑报告事务。 “晓姐姐,不知神女找、吾何事?” 看到水黛那可爱模样,又晓捏住她柔嫩的小脸使劲的蹂|躏了一番,这才作罢。 “汝若是不习惯,在吾几人面前就别用这别扭的自称了,吾辈是讲惯了的,也没什么条文定例说一定要如此代称,何必苦了自个儿去习惯?。” 水黛见她态度同五年前别无二致,这才放宽了心,眉眼笑成了新月。 “不知道仪静可还好?等到年后我便把她接回来。” “你啊,那人的冥牒可是神女和蒋小子废了不少工夫才拿到的,我这放在身边还没有捂热呢,你便又要要回去了。”又晓打趣道。 又晓看着她不点而黛的眉,比旁人要长些的杏眼,墨色的瞳仁总似蒙着曾薄雾,稍一皱眉就似是要哭出来一般,惹人怜爱,这孩子家逢大难,魂归地府,游荡混沌之中,偶遇孟婆神女带着人办事。 那时还是个呆呆愣愣毫无精神的孩子,孟婆原以为是哪个粗心的阴差引魂也能将人给丢了,准备带回冥府处理,却不曾想去关口司一查,竟是阳寿未尽,也不知缘由,往生崖也不是谁都能去的,神女也不忍她还未知晓世事,尚未成人,就折在这儿。 相处一段时日之后,孟婆亭和追忆司上下无不喜欢这个孩子的,初时还有些认生,后来便成了众人的开心果,虽然所有人都有注意到她总是在无人处偷偷抹泪,时不时也会盯着虚无之处发呆,心有所觉,亦作不解。既然她不说,那众人便不问,若是她肯说,众人也愿意听其倾诉。 小小年纪能阳寿未尽便来此处,若没些故事又有谁信呢? ………… 章节目录 第60章 孟婆所托归阳世 “来了?”孟婆将竹筒勺往汤瓮上一搁,转头便递了碗固本汤给水黛,一边看着她喝一边道:“吾闭关之期就快到了,也不知道飞升雷劫会何时来,这随身的蠢物修为跟不上,恐会在渡劫之时损毁了,想托汝去现世寻一处宝地,供它们修炼。” 说着便褪下左右两只包金纹糖玉镯,抽出发间那支长扁方,又以术法幻化了一支取代,还摘下那支玉笄,不无苦笑的说:“这玉笄随吾最久,反倒是道行最低,现在连个灵智都无。” 轻轻摩挲着那玉笄,她低垂的眼眸里是水黛似懂非懂的情愫,水光慢慢爬上她赤色的瞳仁,映得满眼通红…… “大器晚成,常见得很。” “它们的真身早就湮没在时间长河里了,少不得要汝去寻个能工巧匠,为它们打造一栖身之所。 那银扁方倒也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却机缘最佳,玉石方面若是能找到最为匹配的最好,汝带了它们去寻,它们会告诉汝的。 这玉笄连灵智都无,虽然它本身不是什么好玉,吾替它去青荧那求了个玉石,虽然是毫无灵性的死玉,但好歹是三生石上下来的,冥河里的不能动,好在她那儿刚好有个差不多大的,就给了吾。” “这也是它的机缘。” 水黛不知道该说什么,整个孟婆亭里弥漫着一种名为哀伤的情绪,连她都有些泪意。 “也罢,东西汝收着,需要什么只管来信,后面想必汝会很忙,只一事想问问汝。” “神女请讲。” “小司命星君可有给汝几册东西?” “有的,谨之师父转交的。” “……王谨之?还好吾多问了一句。” “有什么不妥的么?” “那东西本身就不大妥当……罢了,东西带了吗?” “带了,随身带着。”水黛从随身空间里取出包着手札的纸袋,“只解了封,还没动过。” “还好汝没动。”孟婆抱着纸袋,领了水黛步至孟婆亭与望乡阁之间的空地,“离远些。” 她用法术将纸袋漂浮在离地面不远处,撕开纸袋,才翻开扉页,突然一只面目狰狞的九尾白狐向着二人龇牙咧嘴地冲来。 “再远些。”孟婆神女应对的竟然有些吃力,那白狐又幻化出几个分身,齐齐攻向孟婆,幸得水黛离得远,以她那三脚猫术法,估计不多时就被撕成碎片了。 神女把自己和水黛全都以朱槿花枝层层包围,时不时的反击,一招一式之间花瓣被力量冲撞的四下飞散,远远的看着,倒像哪位花仙路过,在此处翩翾起舞。 神女下腰后翻,躲过那主白狐幻影的爪击,一枝朱槿花斜斜的茎尖穿透白狐的额骨,白狐面上只余一朵染了血开的愈发红的朱槿花。 白狐雪白的尸身僵硬的躺在这满地血迹混着残花织成的红毯之上,颇有些刺目的美。 水黛托了冬至神君的福,结识了百花神女,与众花仙也是有些交情,朱槿花仙子她也曾见过,小小的,只比普通十岁孩童身量高上几分,长得也极为俏丽,但在水黛看来,比之孟婆神女,总差了点惊艳。 “现在约莫可以了,这小司命也不找汝当面说清,王谨之这么重要的事也不说清楚。” 看着水黛不明所以的表情,孟婆神女有点担心她继任的话会不会被那些人给压榨干净了? “这手札有幻妖施加的禁制,吾也看过,小司命从吾这借去也几百年了,估摸嫌麻烦,只用了些手段骗过那一缕分魂,若是汝什么也不知道,直接打开的话……” 过后不堪设想……水黛不禁后怕,背上渗出一层薄汗,就她那点道行,这禁制可是要命的! “怎么,蒋晟竑那小子吧烂摊子给汝,也没把人给汝捋清楚?” 水黛知道她是误会了,急忙摆手解释: “谨之师父就是那样的,不爱多说话,往前司长托他教我阵法,也只是给了基本书让吾先看着,有问题问的时候,也是答的很简洁。” “也罢,汝要是受了委屈,头一个不依的是他才对。” 此话说的直白,水黛只觉热意上了脸,也不知道红成什么样子。 “看汝不是很欢喜的样子,汝和他都是吾欣赏的后辈,别闹僵了才好,冥界不比天界,一定要是神历才可以谈情说爱,不易走火入魔,吾辈只需随心来便可,若是走差了,苦果也是自食罢了。” “我……不过……没心思在这处,我十分感激神女给的机缘,能让我为家人做些事,原不过是想任期一到……” “汝……”孟婆神女欲言又止,看着水黛的眼里满是怜惜,“汝该明白,要做的事是必做的,可人生是汝自己的,为了那些俗事,放弃了人生,吾给你机会拥有漫长的生命,汝竟是想就这样草草而过?倒不如汝妥了旁人去做,尽早去投胎,还对汝好些。” “我……” “汝自去好好想想,时间长得很,那事……也急不来,汝自己的事也得提上日程,让自己活得开怀些,那些看重汝的人,才会跟着过得好,汝那个小跟班,叫忘忧的那个,汝若是真为他好,自己过好自己,他才能放心,他现在只为汝而活,汝该明白才是。” 水黛不是不知道,忘忧小小年纪总是担忧着她,着急着能够替她分忧,能够让她开怀一些,才几年他眉心的纹都深了些。 可这封闭已久的内心,早不知道该如何打开,该如何去接受他人的善意,该如何去善待他人,恐惧和不安总是围绕在她周围。 孟婆神女见过多少人和事?怎么会不知道水黛心里想着什么,更何况水黛在这些全心可以依靠的人面前最是简单易懂的。 “汝也不必着急,慢慢来……比如在路上的时候多看看周围的风景,在人群之中时多听听旁人的故事,而不是总是沉浸在过去和悔恨之中,一切都会过去的,汝要如此相信……一切皆是缘分。” 水黛揣着一肚子心事踏上了归途。 一切都会变好,么? ………… 章节目录 第61章 悔不当初老人心 “姑娘,您看这个。” 水黛才刚到阁内,忘忧拿了三块玉石,凭水黛的眼力一眼就看出里面并不是空的。 “这是?”水黛取出一块,用神识探去,惊讶的发现里面竟有施肜妗的存英魄,再看两外两块,竟分别是中枢魄和地魂,“这……” “之前跟着姑娘收过几次魂魄,这次只是魄,更加简单,姑娘出门,我就自作主张带着寒水和紫苑去了兴文侯府,以我的名义去逛逛倒也方便,虽然有很多游魂散魄干扰,不过总算给我们找到了,地魂和存英魄是去了魂魄主人旧址才寻到的。” “做得好,我们忘忧也能自己出去收魄了呢~”水黛的青葱纤指抚上他面上覆着的面具,看着忘忧肖似其母的双眸,水黛眼中水汽氤氲,动情地抱住忘忧,将下巴抵在忘忧头上,轻抚着他的墨发,唇角微翘,浅浅的梨涡昭示着她的好心情,舒心的闭上眼,清澈的泪水划过脸庞,没入忘忧的发中, “我们忘忧……长大了呀……” 水黛想到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奶娘,虽是娘亲的陪嫁丫鬟,却被当时的广校尉看中,仍旧选择回来伺候娘亲,娘亲觉得不合适,却拗不过她,只让她管着院子,带着她和小哥,总算……没有辜负奶娘救命之恩。 “小、小姐?”忘忧听出她的鼻音,有些无措,惹了小姐落泪,百年之后哪还有脸回去见娘? 水黛松开忘忧,用食指指节抹了抹眼角,笑着安排: “还剩的命魂、天魂,也交由你去找咯?我便可以专心的去处理泰山的事。” “可……可我的五感还不如紫苑……况且后头还要将魂魄补全、我……” “魂魄补全自是不用你的,魂魄找全了还怕这最后一步么?只管让紫苑去帮你,顺带也出去走走……” “兴文侯府来报,老侯爷晕倒了!” 二人说着话,紫苑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如此传事可见事情紧急,徐聆娘刚出生不久的墨哥儿都被她带着颤音的喊声给闹醒,哭声震天,一时间阁中好不热闹。 徐聆娘去岁冬诞下一麟儿,水黛观他灵力不低,日后定会是阁内一把好手,便赐名许京墨,望他能实现许士武的夙愿,金榜题名,也正好同阁内药名相衬。 “仔细说来。” “外头来报的兴文侯府小厮,说是兴文侯自前日回府歇下后,至今未醒,已昏迷了两日,纪医正将要来讨说法的兴文侯爷暂且劝住了,派人来寻姑娘拿主意。” 倒也不怪紫苑如此毛躁,她本就是个半大的孩子,门外那人看着客气,可言语之中不无威胁,说是他们家侯爷这就要请了旨出兵捣了这害人性命的商铺,紫苑把望乡阁当自己的家,自然害怕。 “不着急,你且去稳稳心绪,喝碗安神汤才是,我这就去看一看。” 她揉了揉眉心,本以为老侯爷的事可以放的差不多了,却不曾想又出了幺蛾子…… “姑娘……”忘忧跨出一步,目光灼灼。 “也好,你跟我一同去,那好歹也是你认下的义父,去床前尽孝也是应该的。”而且现在忘忧行事颇有章法,带他去历练历练是极好的。 况且虽然不是很确信,但水黛心中对于老侯爷的症状心里还是有些数的。 水黛带着忘忧到了老侯爷房中,将红线甩出缠上老侯爷的腕,果然不出她所料,被梦给魇住了。 “你留下好生护住老侯爷魂魄,我去彼世一趟请青荧神女来助。” 她是真觉流年不利,蒋晟竑帮她挡回了轮转王的请托,却不想还是要逆了崔判的意。 事不宜迟,晚了且不说冥府随时会来信告知与其他各司碰面,只说老侯爷这年纪也是拖不得的。 而躺在床上不知人事的老侯爷确是陷入了一奇怪且无限循环的梦境…… 梦里一直不停的重复着新婚之夜,琳莹低头含羞带怯的模样,不知是否是满室红光衬映的娇俏;转头便是妗儿被顶着肚子被抬进门中的玫红,粉嫩的如她这人一般。 忘忧跪坐在老侯爷窗旁,只听得他不停呓语,凑近细听,无非是阿寻、妗儿的……忘忧也从紫苑那儿听说了老侯爷的心酸往事,却不知道能为他做些什么,只能抓着他冰凉的手,替他擦去额上的细汗。 老侯爷无数次看到自己一次又一次的犯下错误,施肜妗一次又一次的从角门被抬进书墨院,斯寻一次又一次的封闭起好不容易打开的心扉。 只短短两日的循环,他原先满头黄发肉眼可见的变灰失色,只剩一头花发…… “青荧?” 青庐内,青荧在工作台前打磨玉石,她这儿架子上陈列的皆是发着莹莹青光的三生石块,个个灵气充沛,不少高位神仙想从青荧这儿讨颗指甲盖大小的石块来促进修为也是不容易的。 “阿黛?听阿珏说汝近日很忙才对,怎么有空来这?” 她吹净桌上星星粉末,将手中的石块如掌心至宝一般放上架子。 “有一凡人、是吾的顾客,他陷入梦境,吾用神识探了探皆被挡了回来,不晓得有什么猫腻,所以想请阿荧帮个忙。” “汝派人来知会一声就好,何必亲自跑一趟,看汝累的双颊都陷下去了。”青荧拍了拍手,掸了掸衣裙,觉得这样出门甚好,“走吧。” “不用带什么吗?不换身衣服吗?” 水黛嘴角抽抽,她这一身如破布拼起来的衣裳,确定要走出这青庐? 青荧神女脸就普通人巴掌大,出生而来便是如此浅金色的头发,外头一层及耳短发,里面的长发披在身后,只在耳后以蝶形发饰胡乱绾了团花一般的发髻,发丝散乱再两旁,看着也颇为赏心悦目,浅青色的眸子如小鹿般闪着光芒。 “啊,这个,婆婆总说吾穿着好衣服磨石总给糟蹋了,让吾穿着她缝的这身做事。” “这可真是缝起来的了……”水黛扶额,“阿荧走,去里面给你挑件衣裳。” 青荧女口中的婆婆是孟婆神女手下四位递汤的阿婆,其中在奈何桥任职的那位,对青荧女这糟心孩子平日里多为关照,平日里青庐的打扫和青荧女的生活用品皆是她经手,毕竟崔府判这个大男人这方面还是照料不到的…… ………… 章节目录 第62章 陷入幻境青荧助 “走吧~刚好能去彼世走走~” 水黛给青荧选了身最衬她面上玉籽纱的青色宽幅裙,这件是水黛在现世替她定制的一箱衣服之一,因为她总是一高兴便高举双手,总是露出纤细白嫩的双臂,惹得崔府判不高兴,责罚她抄经书。 便让绣娘在大臂处束紧,在窄袖外头依旧有层宽大的轻纱,在行走之间无风自动,又不像窄袖一般会少了风采,崔府判看了之后头一次对除了青荧外的人不放冷气,搞得水黛受宠若惊,吓得几日都睡不好觉,以为这位要做什么…… “去哪?” 二人才踏出青庐,就听到身后冰凉的声音,水黛觉得脖颈似乎已经有实质的兵刃架上,只青荧毫无所觉,看到崔珏便一蹦一跳的双手抓住他的衣袖,一边摇着一边对着崔珏绽开大大的笑容。 “阿珏,汝最近很忙么,怎么都见不到人,吾一直想出去走走,汝五十年前答应有空带吾去西海找西海公主玩,还有百年前……” 崔珏心中不忍,这孩子是许久没出过冥府了,去个幽都都能让她兴奋小半日,声音略带了些无奈,他也想带她去走遍天下,谁让他之前年少无知,签了终身合同呢?那时候对人心失望透顶,发誓做了判官后定要称奸除恶,还天下一个清平盛世,这就…… “实在是不得空……” “阿黛找吾去救个陷入梦境的凡人,吾最擅长了,让吾出去玩玩嘛,吾都几百年没去彼世了……” 说着嘴巴便嘟起来了,也还好她戴的不是面具,否则就算嘴唇撅得老高,也没人看的到。 “好吧。”崔珏败下阵来,原先温柔如水的眸子在转向水黛的时候,那里面的水都冻成了冰渣子,“还望阴阳使好生照顾青荧,莫让她陷于危险。” “呃呵呵……这是自然的。” 水黛干笑两声,在心中腹诽:果然设计个衣服的好处维持不了多久的。 她突然在心里无限感激蒋晟竑,若是轮转王只对她一人说,她定回绝不了,到时这冰渣子能化成实质的罢? “这……是幻境……” 青荧女稍稍一探便退了出来,水黛闻言心中也是咯噔一下,会陷入幻境大多是人为的,若是找不到罪魁祸首,贸贸然去救人的话可能会一块儿困在那处,得不偿失。 “能寻的出源头么?” “不,这是纯天然的幻境,估摸是这位老者自身心绪不宁,在梦中迷失误入幻境。”青荧女知晓水黛心中所忧,将自己探出的悉数告知,“这幻境有些熟悉,像是幻妖一族所擅的幻梦之境。” “!”幻妖!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自幻妖之王堕落无间地狱后,幻妖一族向来低调行事,怎么幻妖之王刚刚苏醒,这厢就遇上了。 “不过不碍事,吾等先进去将人带出来……” “不行!阿荧,此事不能急,既然牵扯了幻妖一族,还得谨慎行事,先回禀了各处,再做商议不迟。” 青荧女听了这话难得面上没了笑,“阿黛,这位老者拖不得了,虽然冒险,吾等却不得不试。” 水黛看着老侯爷平静的面容比几个时辰前要更灰败几分,咬了咬牙,“也罢!” “阿黛大可不必去,况且汝修为尚弱,只吾一人去,若是有何差池,汝也能回去报信。” “不,一同去!好歹有个照应!” 青荧女看水黛的神色便知绝对拗不过她,微微叹息便也允了,只想着必定要护好她,而水黛也同时这般想着,甚至偷偷用符术将脑中关于家中记忆封印起来,省得被有心之人利用,连累了青荧女。 青荧用法术制出一扇四方石门,石门发出盈盈微光,中心如同被薄幕罩住,波澜起伏。 “吾等不能分开,这条青绫务必不能解开。” “恩。”水黛有些紧张,身上符纸、法器带了不少,掌心却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二人穿过石门,眼前正是略有些改动的兴文侯府,水黛暗暗叹了口气,老侯爷要走出这心魔怕是不易…… 在这不断变化场景的幻境之中,她们紧抓着系在腰间的青绫,一步一步小心的摸索着,青荧在二人身上施加了一层荧光护身。她们好几次都看到了老侯爷的身影,却每每赶到近前人就消失不见。 “不好!”青荧女倏地顿住脚步,将水黛半挡在身后,“这幻境有主,吾等被发现了!” 她正要先脱身离去再想法子,原以为是无主幻境,只需将人找出来便可,谁知道这彼世之中竟有如此大胆的幻妖,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吸食人梦境,以他们的喜怒哀乐为佐料! 还未等她将印结完整,二人便被一股力量往幻境深处拉去,四周景色不断变换,早已脱离了老侯爷的梦,这幻境之中竟是困了这么多人! “哟?闻这味道,竟是一位神带着一个半仙?来老妇人的幻境做客都不先来打声招呼?许久未出世,竟不曾想现下的年轻人规矩已经糟糕成这样了么?” 二人面前是一只大展双翅的鵟鹰,在一开一合之中幻化成一位风韵犹存的妇人,面上虽已生出细纹,却不掩五官精致,狭长的眸子危险的眯起,身后升起排排毛羽,尖端指向青荧女同水黛。 幻妖一族的养育方式有些特殊,幻妖一族只怀灵胎,这灵胎同凡人所怀有灵力的灵胎有所不同,幻妖本就是意识所生,没有实体,其胎儿自然也是只有神识,甚至这个神识是没有意识的,需要在降生之后送至凡人身边历经世事方能产生自我意识。 若想修成实体就更为辛苦,要么自身在虚无之中修炼出来,要么只能附身在死胎之上勉强得到肉体,她们是无法夺取婴孩性命的,这只幻妖想必是出生便受尽苦楚,只能凭着本能吸食梦境,慢慢的生出灵智,又附身于鵟鹰之上,不知过了多少年才可以幻化出人形。 “吾不过来救人,汝如此光天化日之下,竟残害生灵,待吾向冥府禀告,汝定吃不了兜着走,还不速速放吾二人归去,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水黛没拉住,青荧女便说出了这番话,难怪崔府判如何也放心不下,这…… “原来是冥界来的客人,我说这老掉牙的自称,还有那目中无人的架势,可真是令人作呕不已,天、冥二界以莫须有的罪名将我等怀着身孕的女王囚禁十九狱数千年,迫害我族不得见天日,还同我谈光天化日之下,你等倒是睁眼看看,老身待的这处有哪怕一丝光明么?!” 确实,这幻境之中漆黑一片,只三人身上有修为如有微光,方能看清彼此,外头黑幕之中点点星光仔细看去便能知道一点星光便是一个人的梦境,如此领域,水黛垂下了眼睫,可双方仇恨……怕是不能善了了。 ………… 章节目录 第63章 无缘泰山阅手札 “吾看汝这妖物竟如此不通道理,也罢,直接手上见真章!” 青荧女不由分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她确实是天生神格,可这拼死之仗估摸是这漫长的生命来的头一次,她斜展双臂,试图驱动四周金石,却发现无论无何也得不到回应。 而对面铺天盖地的飞射而来灰褐色毛羽却是不等人,水黛拍出一排水符,娇喝一声,将周身空中水汽全数抽去,凝聚成水幕,再加上水符的加成,聚成一道水帘,将毛羽冲刷落地。 水黛心中侥幸,幸好这水是无处不在,她也以防万一带了水符,否则以她的修为莫说凭空造水,就是稍远点的水汽也是聚不了的,水属性还是不错的。 “区区半仙!还依靠这身外之物,螳臂当车!” 那妇人也不再客气,四周黑幕变得变幻莫测,总会有一两支泛着幽光的毛羽夹杂着几支暗箭,并且自己也不再躲在毛羽墙后头,是不是双手化爪搔二人一下,不多时,两人身上便都挂了彩,未防毒素蔓延,只能生生剜去那小块肉。 “卑鄙!” 青荧女如此骂着,那妇人却眼带欣赏的看着水黛,“倒是个狠角色,剜肉也不带一丝皱眉,若非我们是死敌,我倒不介意同你喝茶谈天,将这余生混了过去。” 青荧心中愧疚,本是说着要好生保护水黛,自己却反倒成了拖累,眼看这水黛已经弹尽粮绝,只能勉力支撑着。走神不过片刻,一支毛羽擦着她左耳,将玉籽面纱给打落,粒粒玉籽散落在地上,弹跳之间消失在黑暗之中。 “汝!”青荧女气的发抖,这些石籽本就是她的原形,被她视作生命,却一下失去这么多,瞪着那鵟鹰的眼睛逐渐发红,蓄起了晶泪。 方才险峻之势,水黛扑将过去,被右侧划过颈项,生生顿住落在地上,毒发的十分迅速,一呼一吸之间水黛已然嘴唇发紫。 “罢了,我送你们出去,能否被救就看你们各自机缘了……” 鵟鹰话还尚未说完,便被一把风刃,一支毛笔断了生息。 “不!”水黛声音因为毒发而轻若蚊蝇,没能够从暴怒的两人手中留下鵟鹰的生命。 “久久!”担忧疼惜令蒋晟竑有些呼吸不畅,心痛使他失去了理智,在看到水黛的惨样之时,连多余的思考时间都无,便一个风刃甩了过去。 “青荧!”严厉而又克制的声音,隔着老远便感到崔府判心情欠佳,那只判官笔穿透鵟鹰的心脏时连一丝减速都无。 “阿、阿珏……”青荧女向后退了一步,低头缩肩,更看的崔珏气不打一处来,“阿珏,阿珏,汝救救阿黛,阿黛为了救吾,、她、她……” 看青荧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崔府判再大的气也都先搁置在一旁,先将人轻轻圈在怀里拍打着她后背,“不哭不哭,吾不是来了么?” 蒋晟竑从空间中取出解毒丹,颤抖的手喂了几次都没能喂下去,他只觉眼眶发热,周遭什么也感觉不到,只知道怀中之人气息越来越弱,可她却还带着一丝笑意,这人怎么什么时候都笑得出来,明明心苦的堪比黄连! 好不容易喂了下去,见水黛满面青色渐退了下去,才舒了口气将人抱起,却被一支判官笔拦住了去路。 “崔判什么意思?”蒋晟竑眸光微冷。 “青荧被带出来,却成这般模样,吾倒要问问阴阳使……” 主人身死,这个幻梦之境破碎成快快黑斑消散在空气之中,露出三界之外灰蒙蒙的混沌之境。 蒋晟竑轻轻将人放下,他也一股郁气无处发泄,向来崔判也是如此,既然如此,便来吧! 嘱咐青荧将人带到一旁,蒋晟竑挥挥衣袖,便有一阵飓风朝着崔府判旋转而去。 崔判将手中簿子甩出,那簿子瞬间变大挡在崔判面前,轻轻松松挡下了那可怖的飓风。 蒋晟竑黑了脸,虽然知道实力悬殊,却不想他却可以如此轻描淡写的化解自己攻击。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往,过着招。也不是时间过去了多久,蒋晟竑越打越起劲,跟比自己厉害的人过招能学到不少东西,这可是平日里修炼怎么也学不到的。 “蒋司长!蒋司长!蒋晟竑!” 青荧女的声音总算传进了两人的耳中,蒋晟竑扭头一看,心脏骤停了一瞬,水黛面上结出了一层冰霜,将眉睫染成了雪色,连顶上的发都冻得生硬。 蒋晟竑瞳孔缩了又缩,他竟然拿错了丹药!他竟然拿错了丹药!寒晶丹虽也是解毒圣品,但比起解毒丹来说,中毒者却要承受更多痛苦,不仅会陷入无尽寒冷之中,而且在之后的三年内,每月双至日——至阴至阳之日,若是没有极阳之火——原息初火和极阴之火——三昧真火护体,便会受尽三月极寒地狱一般的痛苦而逝去。 明明寒晶丹是白色结霜刻有银纹的丹药,解毒丹是深褐色覆有黄色粉末的丹药,怎么会拿错?!在这一刻蒋晟竑恨不能了解了自己! 肩上搭上一只手掌,蒋晟竑气闷想要将它拍开,崔珏清澈深沁的声音缓缓传进他的耳中“ “先将人带回去,不过是多些步骤、多些手段罢了,对她来说未必不是机缘。” 崔判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想到方才此处狼藉有些水印,便联想到水黛可能是水属性,若是机缘到了,未必不能成就她日后的道路。 毕竟冰属性在这三界之中实在少之又少…… 蒋晟竑却想不到这方面,他只是在无尽自责和思考办法中交替,青荧却看不下去了,拉了崔珏便将二人送回冥府,孟婆神女看到如此模样的水黛也不禁吃了一惊,整个孟婆亭给她灌汤的灌汤,请人的请人…… “吾去借火种。”蒋晟竑在门口如门神一般杵了几个时辰,被孟婆神女一巴掌招呼在后脑,令他恍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必须得去奔走一番,火神祝融和观音座下红孩儿……他们绝对是有的。 ………… 章节目录 第64章 孟婆解惑幻妖哀 水黛悠悠转醒已是两日后了,泰山一事已经提上了日程,蒋晟竑和崔判一同将那鵟鹰幻妖之事上报了冥府,轮转王便将水黛从名单里划除了,蒋晟竑虽为了水黛,不眠不休快三日,用风催动原息初火和三昧真火的火种,原本也只需要催动九个时辰,便足以驱寒,可他却一直施法到不得不出发的那刻。 听了这些,水黛心中又酸又甜,不晓得是种什么心情,兴许有忐忑、有欢喜……许多情绪交织在一起,连她本人也分辨不清。 “既然不用去,汝就在这儿好生养着,也不掂掂自个儿的斤两,知道那是幻妖造出的幻境,和青荧两个就敢上门挑衅?” “我们……” “详情都听青荧说了,她自从伤好了之后就一直被拘在阴律司里抄经,连青庐也没回去过,这崔判也太狠,一千遍啊……” 水黛醒来这么久都没看到她,多少猜到了……心里默默心疼了青荧一息。 “吾去忙了,汝若是闲着无聊,只管在这看那手札,还有汝也该好好将心放在修炼上了,望乡阁的事忘忧不也能担的起来了么?这么个小妖怪都弄得如此狼狈,安心在这儿待着,若是有用得上汝的地方会有消息传回来。” 水黛听了孟婆神女的话,陷入了沉思,这修炼一事确实不能再拖了,先去打个武器吧,不知道什么武器比较好呢?本命法器也该想想了…… “知道了,我尚有一事不明,望神女解惑。” “且说。”神女手中不停,仍旧鼓捣着她的汤,为了在换任前能将汤方全给理出来,她也是忙的脚不沾地,毕竟不拘小节的她把不少汤方都给弄没了…… “泰山不稳之事我颇有不解,我查了查典籍,那处所压诸物要么魂飞魄散,要么气数尽去毫无反抗之能,如何突生变故,若是知道些缘由,我也能有些方向。” “此事……我是知道。”孟婆神女似是想起了什么,微微垂下了眸子,“这事也是吾任前许久的事了,甚而连吾之前任也未曾亲历,汝可知幻妖一族?” “知道,先前同青荧神女进过那幻梦之境内,略听其提过,不过未曾见到。” “没见到才是好事。幻妖一族算是三界之内最为庞大的妖族了,即便全灭也会在漫长的时间里从凡人的情感中重新衍生而出,所以只要凡人存在一日,幻妖就绝不会消失,即便隐匿,也不过是暂时的。” “不是说万物皆有灵性,只要机缘得当,皆可结出意识么?” “话虽是这么说,可是世间还有什么比凡人的感情更加激烈更加复杂呢?汝不也是么,进了阴阳司学习了许久,不也还是抛不开那些东西,所以凡人修仙困难在心,飞禽走兽所难在识。” “识?”水黛愈发一头雾水。 “吾就讲详细些吧,汝接触这方并不久,想必也未曾遇到些许人仙、妖仙一类的?” “未曾,不过听闻过。” “修道一事极其困难,即便修炼成仙、成神,依旧可能因一念之差而陨落,那些飞禽走兽甚而植株可能幸之又幸修出了意识,却又需漫长的时间来学习人世间的道理,需得有便于在时间行动的人形,千中也难出其一,此难也,但它们心思简单,若是修成人形,大彻大悟后位列仙班倒也顺遂。而凡人所难则在心,女娲之偏爱,令其有绝对的优势,却只那七情六欲就有不少人跌落云端,自古以来,因动情坠入心魔而陨落的神仙较比例而说也是凡人成仙的多些。” “这又与幻妖有何关系?”水黛不甚明了,为什么说着幻妖能说到修仙一事上去? 孟婆放下手中毛笔,抬起眼眸,看着水黛乌黑的瞳仁,缓缓道:“那位幻妖一族的女王,她乃太姒意识中天生天养的幻妖,姬发出生后便一直如守护灵一般跟随在他身旁,她同寻常有父有母的幻妖不一样,用了近20年才将将修成人形,模样还总是飘忽不定,若非姜子牙阻止,怕早被姬发寻了人给驱除了。” “此事竟与周武王相干?” “何止相干,说来不过痴男怨女罢了……”孟婆幽幽道。 “汝应当知道伯邑考之死一事罢?” “年少时读史曾看过,说是妲己求欢不得,陷害于质子伯邑考,怂恿商纣王令周文王尽食其肉汤……”水黛叙述着,面上却难掩不适。 “吾看过那凡人写的《史记》,并未有太多详细的描述,前任孟婆曾同那方所压幻妖相识,颇为投机,故得此札。”孟婆又坐回案前,水黛寻思孟婆近日估计急着将汤方交与茶汤司留档,才如此忙乱,还是早些走了,待她忙完再说。 “好。” 水黛摸摸项上尚未痊愈的伤痕,想着那日鵟鹰满眼的不得志,和她暴戾的气息,以及她……失去气息之前,眸中一闪而过的解脱,不知她又有怎样的故事,为何选择了鵟鹰宿身呢?是不得已?还是单纯喜欢鵟鹰这种牲畜? 一想就头疼,罢了,看手札吧,能为司长他们寻些线索也是好的。 水黛收回了心思,细细打量这叠札记,皆是非常的素净,仅仅是以青墨点缀了几朵夜寒苏,书籍缝制的也非常齐整,可见其主人是个心思巧妙的女子。 水黛愈发好奇,那幻妖之王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到底有着怎样的经历?如此想着,她一心沉入手札之中,她读着读着,泪簌簌地落下,书中之人那酸涩的心情感染了她…… “他是个令人心醉的男子,他也许并无神人一般的美貌,在我心里却无可替代,我几乎是从有意识开始便跟在他身边了,那时候他还是跟在太姒身边的一个娃娃罢了,他同成熟稳重的姬考不同,他自幼调皮,总爱四处闲逛,几位家臣也是更看重姬考些,他们十兄弟年岁相近,最小的姬载也是跟在他们身后一同玩大的。 其实说最小的是姬载也不十分对,不算那些义子,小十八姬葡才是最小的,不过不是出自太姒肚子,那些同婢女无二的妻妾所生的孩子,终究还是要认太姒为母的……” ………… 章节目录 第65章 强强联合定姻缘 “长兄~长兄~” 叽叽喳喳的声音传到屋中,太姒举目望去,看到长子身后一串小鸡一般的孩童,觉得好笑,远远可见丈夫在门口一脸严肃的等着长子,便出门唤道: “发儿~发儿~来,带着弟弟们来娘亲这儿来,你莫要去考儿跟前捣乱。” 若是此时有什么破有能耐的游方道士自此经过,必能看到太姒身旁一团虚影, “母亲。”姬发嘟着嘴,“己叔叔好不容易来一趟,己叔叔有带东西来给发儿吗?” “待你兄长与父亲同己叔叔说完话,自然就知道了呀。” 姬发听了果然释怀,带着一众弟弟妹妹去了部落旁的丛林,他自小的乐趣就是在丛林里打鸟抽枝,就这么野了一天,全身脏乱的回到家中,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己叔叔正要喊出声来,便看到己护身边挽着总角小髻玉雪可爱的女孩儿,便收住了声势,故作姿态进了厅中。 “你这孩子,怎么带着弟弟妹妹玩到这般晚?”姬昌说的虽是斥责之语,面上却是笑吟吟的,姬考也是满眼宠溺,对他招了招手,姬发这孩子却背着双手挪到己护身旁,面上挂着得体的笑, “己叔叔,这位妹妹是谁啊?” 一见倾心,不过如此。那幻妖之王如是说。 “这是你妲己妹妹,来叫哥哥。” “哥哥~”甜糯的声音入了心。 “诶,妲妹妹,看看这是什么?”姬发从怀中摸出一只草编的蝴蝶,栩栩如生。 他见妲己接过蝴蝶后如获至宝的样子,心中更是高兴,连讨礼物都忘了,满心欢喜的坐在兄长姬考下首。 “明日父亲与你们己叔叔有事出门,妲儿就交给考儿你照料了,万不可让她受了委屈。” 姬昌一本正经的交代道,太姒与己护看了暗笑,联姻的事差不多商定了,男才女貌的佳话更能巩固有苏国和岐周国的强强结合。 太姒细想着自家有莘国有什么女娃,若是也能送来与发儿定下,好事成双,岂不美哉? 宴席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岐周舞女曼妙的腰肢在厅中摇摆,编钟丝竹之音绕梁整夜…… “很困了?”姬考牵着妲己,身后跟着姬发,低头问道。 女童一手揉着惺忪的睡眼,一手扯着少年郎的衣袖,强撑出一条缝,撅着小嘴嘤嘤应是。 “那赶紧歇息吧~” 姬考很少有机会与妹妹如此说话,大多时候都是姬发这个孩子王带着来寻,才不会被父王母妃责骂。此时能带着这么可爱的女孩四处走动,自然欢喜。 “阿兄,让我带妲己妹妹去吧。” 姬发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祈求,他向来不可一世,即便是对着最为崇敬的兄长,也从未露出过这般神情。 姬考有些犹豫,不是不信任姬发,可这孩子整日里天不怕地不怕,谁都敢惹,要是带着人家女娃子四处捣乱可不好…… 沉吟片刻,姬考将妲己的小手放到姬发掌心之中,对妲己笑道: “牵着发哥哥,我们一起送妲儿回房间好不好。” 妲己懵懵懂懂,手从眼睛移开,继续抓着姬考,满心信赖。 姬考神人之姿,剑眉星目,俊朗无双,虽只是九岁少年,却已初具风骨,一派清风朗月。 两个少年郎一左一右牵着困得小鸡啄米的妲己,配合着她的脚步向前缓步而去。 女童一个趔趄,就要向前栽去,被两人勉强扯住,惊慌连带着双臂撕扯的火辣痛感,妲己唇角下滑,眉头皱在一块儿,泫然欲泣。 姬氏兄弟慌了,这可如何是好,即便是姬发这与弟弟妹妹玩一堆的,哄惯了娇滴滴的小娘子,这时也因为过于重视而慌了神。 眼看着她便要放声哭出,必会引得长辈们过来,到时候少不了一顿责骂,姬考直接将人往怀中一搂,拍着她的后背不停轻声安抚,姬发也是在一旁不停做鬼脸,夸张的上蹿下跳,只为博这小美人一笑。 “哥哥背,哥哥背。”女娃搂着姬考的脖子,上下蹭着,似乎找到了一处温暖的被衾,面上困意越发,明显。 原来是要背着!方才可真是吓死人了,还以为伤到她了,姬考背过身去,将人稳稳当当的背在背上,轻轻将人挪动调整位置,女娃子早已会周公去了! 姬考不由失笑,示意姬发在后头护着,便快步往客殿去了。 “哥哥……”姬发欲言又止,“明日可以让发儿带妲己妹妹出门去玩吗?” “你打算带她去哪儿玩呢?后山?森林?还是远些的草原?” 姬考有些吃力,虽然每日里修炼强身,可撑死了不过九岁,这么许久背着个孩子,略有些吃不消。 姬发被问的哑口无言,看妲己那通身丝织襦裳没有一丝褶皱,便知道己护是将她放在什么地位,定不是自己那些可以上树下水的妹妹们可比的。 “你要是想见她,不如明日跟着为兄一起温书,今日己叔叔说了,让为兄为她开蒙,你也一同来,你都多久没有闻到书简的气味了?” 姬发羞愧的低下了头,他就是不爱看书,更喜欢用木枝削成剑,学着那些将军们一般上下挥舞,指点沙场!不过……他抬头看了看兄长背上女孩,觉得偶尔读读书,也是可以修身养性,增长见识,才能以德服人。 姬考看破不说破,这个弟弟什么性子他会不知道?不过难得看他对某件事如此上心,便利用来督促他读书,立志为将没什么不好,可他可从未听说过什么传世名将是大字不识一个的。 “长兄为何如此喜欢读书?那书简又硬又臭,刻点字能将手腕给刻的生疼,比什么寒兵利刃都要磨人。” “你可知为何会有书简这样东西?难不成前人就不知晓它的笨重难刻么?” “那又是为何?” “为了传承……” “传承?” “是的,传承。你可知为何我知晓的比你多?我不过长你两岁,同你一般每日只在这庭院之中,最远也不过是在骑射场,如何就知道那般多的人和事?” “书中读的。” “没错。书简如此难以保存,可祖祖辈辈无不悉心呵护,就是为了让承载了他们经历和道理的书简传承下来,只为了告诫后人,让我们这些承蒙他们庇佑的后代子孙们可以从书中知晓道理,莫走弯路。” “可……” “书简实在无聊?” “恩……”姬发有些不好意思。 “你别把它当道理看……” 姬考话还未说完便被姬发急急打断:“可兄长方才说这书简就是为了告诉我们道理……” “书中有道理,可你不能把它当作那些枯乏无味的道理去看。我记得你颇读那些神仙志怪?” “恩恩。”姬发点头如捣蒜。 “你就把寻常的的书也当成那些神仙志怪之书,去经历书中之人所经历,去了解书中之人所想,去明白书中之人历经尽千辛万苦得来不易的经验,而不是只看到书让你这样那样,让你不要这样那样。” “似乎有些道理……” “臭小子,当然是有道理的,否则我同你费这么久口舌作甚?” 二人轻手轻脚地将妲己放在榻上,好生嘱咐丫鬟替其更衣洗漱,这才蹑手蹑脚的离去,一路上又是谈天侃地的,倒也乐哉。 ………… 章节目录 第66章 青梅竹马情意深 “妲儿不想看了,爹爹说考哥哥颇通乐理,妲儿要听乐曲!妲儿不要看这些竹简了,割的妲儿手疼!”说着还气鼓鼓的伸出已经印出红痕的小手,以验证自己所言非虚,右手上甚至扎了一根细长的竹刺,血珠聚在伤口滑落在青石地上。 “来人!赶紧拿药来!”姬考没想到妲己肌肤竟然如此柔嫩,那竹简早已打磨光滑,自己也是看了无数遍的,竟就能伤了她! “这该死的书简!”姬发看到妲己受伤,抓过那卷竹简,便往地上狠狠摔去,刚刚触地,那竹简挣脱了棉麻线的束缚,四散开来,哐啷当啷的作响。 “发儿!” 这是姬发头一次见到兄长如此疾言厉色,吓得后退数步,勉强撑直身子,嘴硬回道: “这竹简该摔!谁让它伤了妲儿!” “你这!竹简不过是死物,怎能同它计较?” 姬考此刻只想扶额,心疼又好笑。心疼的是妲己的手和那卷竹简,那卷是自己颇为喜欢的两本易书之一《辇山》,不知道看着推演了多少遍河图,竟被弟弟一朝摔了,看着已然摔断了几支,看来不止要重新串绑,还需补刻一些,幸得自己早已倒背如流,若字迹损毁也是不怕的。 “呜哇……哥哥们别吵了,都是妲儿的错……”妲己以为自己任性惹了姬考生气,心里委屈的不行,她只是想听神人一样的哥哥吹埙拨琴罢了,没想到两人却吵了起来…… “谁惹我们小妲己生气了?”太姒听说书楼这边闹了起来,担忧两个不知轻重的小子会惹了己护掌中珠不快,姬发倒还好,若是姬考闹了人家不愿意嫁到岐周可不得了,与己护情义危急也就罢了,毁了姬昌计划可是不得了。 太姒一进门才扫了一眼,便大抵猜到出了什么事,虽然心疼,也只能拿爱子开刀了,妲己受伤的事总得有人担着,这里只有两人,不能是姬考,那就只能…… “母上……” 姬发才刚开口要诉说被兄长训斥的委屈,就被太姒提住了小耳朵。 “疼……母上疼……母上……疼啊……”姬发疼得眼中闪出了泪花,这是太姒会对他做的最大的惩罚,但这次他真的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你怎么可以摔书简?恩?”太姒心纠的生疼,可是手下却一点没有放松,这可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 “母上,发儿……” “周王妃,发哥哥不过是替妲儿出气罢了,您别责罚他!” 姬考赶忙过去,将姬发从太姒的魔爪之下解救出来,看到弟弟已经红透了的耳朵,语气不禁带了些许不虞: “母上下手重了,不过就是玩闹罢了。” 被长子教训了的太姒讪讪笑着,这兄弟两感情好到有时自己和夫君都不能多说两句的,这孩子自打生下来便是这般懂事自持,未曾让她操过半分闲心。 反倒是老二一生出来就跟猴精儿似的,每日里没个消停,没少操心,时间一久,整颗心不免都挂在了姬发身上,对长子不免有些疏忽,还好丈夫一直非常重视这个儿子,教导成了小号的他自己,心情一差,就板下个脸,声音含了霜。 “闹着玩也该适当,你这般爱护书简怎么会摔了这么珍贵之物?娘亲不过罚了他片刻,你倒是急急出来护犊子了。” 太姒难得和姬考如此亲近,心中也是愉悦,从身后婢子手中端过托盘,招呼三个孩子道: “来,尝尝娘亲做的三七雏鸡,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些才好。”对着想要过来帮忙的妲己道:“真是好孩子,伯母自己可以~” 三七微苦,三个孩子却吃的极香,太姒自闺中便是有擅厨之名,即便是黄连入菜,她也能给你鼓捣出些许甘味出来。 “读了快一天书了,眼下妲儿手伤了,你们带她去外头走走,这么好的日头,这雨季可不多见,不出去反倒可惜了。考儿也是,你父王在也就罢了,今日他不在也无人拘着你,怎么还整日待在屋里。” 姬发闻言便雀跃起来,不过碍于兄长在旁,不敢表现太过。 “也好,我将书楼收拾一下,发儿先带着妲儿去附近走走,别走远了,你们还小,若是丢了可就……” “噗嗤……”太姒再没忍住,这孩子也不过九岁,怎么就这么小大人? “不要,妲儿等考哥哥一起,妲儿也可以帮考哥哥。” 说着便开始捡拾地上的竹简,却被姬考伸臂拦住,两人的指尖触碰在一处,又两厢移开,温暖的触感沁入二人心中,这一沁便是一生。 “你手指娇嫩,这竹简有的已然断了,恐会划伤了手,我来就好,你坐在一旁。” “恩。”妲己莹白的脸颊早已红透,甚至晕染到了颈项。 “妲儿妹妹,是不舒服么?” 姬发直愣愣的盯着妲己的脸,不明所以。 太姒在一旁看的无奈,这孩子还没开窍,就算现在从娘家接人过来,恐怕也是被当成妹妹罢了,这妲己小小年纪,倒是开窍的早,不过富贵人家知晓世事本就早些,不需为生计烦恼,这些风花雪月之事参透的早些也属寻常,太姒出嫁之前也是有芳心暗许之人的。 “没有。”妲己讷讷偏过头去,不给姬发看脸。 一旁忙着收拾的姬考却两耳不闻周边事,一心只愁书简断。 太姒叹了口气,这孩子看着老成,开窍却也是晚,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这般憨直的性子?这么个小美人在旁,却只看着那堆死物皱眉,都怪姬昌那呆子!太姒在自己身上寻不到缘由,不免埋怨起在外的丈夫。 一本这就看完了,水黛轻轻合上书页,抚着外头那手札二字,这幻妖之王是以什么心思写的这本呢?作为太姒意识所生的幻妖,还未修炼出实体,只能跟着太姒的双眼,看着这少年少女的青涩心思,而她的心思又有谁愿意去了解呢?那个不知何时闯进她心中的少年郎,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个女孩…… “考哥哥,以后妲儿再来找你玩好不好?” 妲己仰着小小的脑袋,小鹿般闪着光芒的双眼充满希冀。 “……恩”姬考双手后背,脸就快埋到胸前,双耳红的像是被煮熟了一般。 “那就说定了哦~” 一旁的己护和姬昌根本想不到,这桩婚姻根本就没有完成的机会,有的只是……一世殇…… ………… 章节目录 第67章 闻得噩耗有苏破 十年后,岐周。 “什么,有苏这么快就被攻破了?!明明前几日才收到求援的书函,父王才刚刚清点完兵马……” 身如秀竹的少年郎,已经比很多成年人都要高出些许,首服将三千青丝包裹在内,不让人看清它的面目。握着木简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被割的血肉模糊而不自知,众家臣皆是心惊,虽然岐周同有苏关系尚佳,可距离却是不近,赶不及救援本就在周王计划之中,缘何大公子如此激动? “妲儿……” 想起遥远记忆中,那个粉色的身影…… “真惨呢……帝辛善战……所至之处,城无完城……” “听说大公子与那有苏公主有婚约呢……” “那个样貌闻名在外的妲己么?” “难怪公子……” “有苏公主妲己想必凶多吉少,这帝辛便是冲着她去的,若非有她,有苏能逃过一劫也不一定……” “是啊,有苏国算是遭了无妄之灾……” “……可不是吗,真是红颜祸水……” “够了!父亲招募你们而来就是为了在这儿嘴碎不成?帝辛伐诸王早已开始,为了妲己……那不过是个由头,你们也算饱读诗书,怎么旁人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那还要你们何用?红颜祸水更是无稽之谈,男人不成事,护不住家国,竟要让女人担这骂名,你们一个个倒是我岐周好男儿!” 姬考气的胸疼,甩袖便夺门而出。 “守不住家国的怎么就变成了我们……” “嘘,你想惹了大公子的眼么?” “大公子算什么,不就是年纪大些,我看二公子才是最受宠,也最为善战……” “胡扯什么……” “你敢说不是么?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周王妃和周王……” “……他连战场都没上过……心慈手软的模样……还好意思来教训我们?” “……就是……上次二公子杀了那蛮族部落的来使,竟还被大公子教训了一顿……” “真的吗?” “你竟然不知道?还不止呢……” “我看是大公子痛失佳人……那我们撒气呢……” “你们这些狗奴才!” 姬发也听到了消息,正想来寻兄长求证,一进屋,就听到这些人在此谈论兄长和妲己,而且还是如此不堪的言语,气的双目赤红,那痛失佳人可不还有他么?热泪困在眼睫形成的牢笼之中。无处抒发^ “啪!啪!……”他举起马鞭便是一阵乱挥,房内一派乱象,嚎叫之声不绝于耳。 “发儿!你在作甚?!” 姬昌身着盔甲,才将将从军中赶回,欲要与儿子和家臣们商量一番应对之策,一进门便看到儿子眼红的似是在泣血泪,用马鞭鞭打着众家臣,身子弱些的已经晕厥过去了。 “发儿!” 见儿子毫无反应,姬昌只好强冲进去,左躲右闪,将至姬发跟前时被鞭子甩到手背,姬昌索性反手一抓,将马鞭从姬发手中扯出。 “看看你这孽畜干的好事!”看到儿子双目恢复清明,姬昌心终于落回肚中,才有心思同他计较家臣的事。 姬发环顾四周,片刻之后才想起方才发生了何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双手捂着头,似是想从脑中甩出什么一般,在屋中乱撞,磕破了多处却毫无所觉,看到前方柱子,竟是耿着脖子直直冲撞过去,他似乎觉得这样能让心中好受一些,能让他忘记方才所听到的一切…… “发儿!” “二公子!” 姬昌离得实在远了了些,冲过去却连衣角都碰不到。 “不!发儿!”赶来的太姒在看到姬发脑袋触及石柱的那瞬在原地晃了两晃,直直向后倒去。 “夫人!”丫鬟们勉力接住,被冲力压的纷纷跪倒在地,好在太姒无事。 下一刻,奇迹发生在众人眼前,以那般速度冲过去的姬发,却好似撞在了棉花之上,连发丝都没伤着一根。 而日日围在太姒身边的那团虚无却贴着柱子滑落,光芒变得闪烁不定,暗淡不已。 “发儿!夫人!” 姬昌都不知道该往哪边去看,这一片混乱,他人生头一次竟会把控不住场面。 “将夫人和二公子送回房里,快宣医官来此替各位大人治疗!” 见姬昌发话,慌乱中的众人才算是寻到了主心骨,有条不紊的忙活起来。 “大公子呢?” 姬昌此时急需要一个人说说话,发泄发泄胸中郁气,加之也需要有人商议事宜。 有苏这般强国,帝辛也能如切割砧板上的鱼肉一般,如此轻易的收入囊中!不仅断了岐周一个强援,更是陷岐周于危机之中,毕竟……有苏一路过来的那些小国,实在不足事,恐怕连拖延时间的作用都是有限,恐怕只有有黎氏、有虞氏尚有一战之力。 “大公子与大人们起了争执,不欢而散,方才出去,尚未归还。” “可有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那回话之人被问住了,只得四下观看求助,却只得到一个个闪躲的眼神。他正要自认倒霉,便远远看到在外头徘徊的大公子身边仆役,惊喜地指给姬昌: “周侯,那是大公子身边的人,他必定知道!” 本想邀功,却险些闯祸,总算寻到个替死鬼,这一招祸水东引,他可是用的纯熟。 “把他给寡人叫过来!” “喏。” “……侯、周侯……”那仆役哆哆嗦嗦,把大公子跟丢了,还未找到人,便被王上知晓了,这小命怕是…… “莫要作出这番姿态!看着碍眼!说!大公子去哪儿了?” “奴才跟丢了大公子!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该什么死!” 姬昌一脚踹得那不壮的仆役摔了一个跟斗,捂着胸口爬了半晌也未能起来。 “该死怎么不去死?若是大公子出了何事,寡人定让你全家都知道死是个什么滋味!” “周侯!与奴才家人无关啊!周侯!” “大公子到底去哪儿了?!” “奴才真的不知……” “那你总知是在哪儿跟丢的吧?!” “大公子出了宫殿,往马厩解了马,奴才没有准备,只能跟着跑,还没一会儿就……跟丢了……” 姬昌额角突突的疼,他在抑制自己杀人的冲动。 “往哪边去了?!” “往东面去了……沿着黄河……” ………… 章节目录 第68章 渭水之滨父子心 距岐周不远的有莘国都。 “外祖父,为何要绑我?!” 被五花大绑的姬考,在地上费力的扭动,朝着门外嘶喊着,他不明白,为何外祖父要如此,不肯借兵就算了,竟还将他绑住! 门外须发皆白的老人对着儿子摇头,“去信岐周,说是考儿要住我这数日。” “为何不同姐夫说实话?” “考儿是未来的周王,为了女人如此失态,不惜以身犯险之事,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姐姐不是更中意发儿么?” “妇道人家能知道什么?只凭自个儿喜好!” “可依我看,发儿也要更有胆识些,也断不会作出此等为了女人而拼命之事。” “考儿自有他的长处……” “考儿自然是好的,可他更适合做一个大乱之后,励精图治、创造盛世的君王。可发儿能征善战、杀伐果决,在这乱世之中,才是他的天下!” 这局中两人从来都不知道,他们娘舅一语成箴,世事自有定数,约莫如此罢。幻妖之王如是说。 “姬昌不也是那温吞性子么?他来求娶太姒时,你不也极力反对,说我姐姐是要嫁给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为她将天下尽收囊中的男人的,即便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有莘也绝不卖女报恩。这般说了不是么?现在可愿承认当初看走了眼?” “这……” “帝辛年轻时征战四方,攻击斐然,决策英明,可这年纪到了,居功自傲起来,这天邑恐怕要换了。” “父亲,您是说……” “这能在殷商后担上这名头的……恐怕只有岐周了。” “姒公,周侯来了。” 二人皆是一惊,到底出了何事,竟会一个两个来访? “父亲,考儿的事……” “人家父亲都到了,难不成还瞒着不成?直说罢。” “老丈人!别来无恙!” “贤婿今日怎么有空上门?”有莘国主对这女婿越看越满意。 “我追着考儿来的,不知道他会不会单枪匹马的冲去朝歌,想着他会不会来这儿借兵……” “就说你们父子俩像,都想到一处去了!考儿被我关在房里,实在不能让他犯险。” 姬昌闻言,含着热泪便跪地磕了几三个响头:“多些丈人救我儿性命!” “妲己这娃娃也是可惜了……” “可不是……” 过优的样貌有时也是一种罪过…… “我看考儿还未看开,此时带回去,恐怕会影响众人对他的看法……” “我相信他冲动劲过了就会冷静下来,一个两个皆是如此,若他不回去,可没人制的住发儿那孽畜……” “发儿怎么了?” 姬昌三言两语的将白日的事说了,又因太姒受惊之事,再三对有莘国主致歉。 “是她自己没稳住,如何怪你?没想到发儿也是如此心思,太姒还总想着将缃姒接过去与发儿培养培养感情……” “难怪说妲己是妖女,连发儿也为之疯狂……” “妲儿也是苦……” “女儿家声名在外,总不是好事……” 三人就天下局势和有苏国之事又是一番感叹。 “父亲!父亲!连自己未婚妻都无法护住,还谈什么家国天下!” 姬考面朝下被姬昌扔在马匹之上,缓缓向岐周而去,他看不见父亲,只能凭着马蹄哒哒之声辨别其所在。 “考儿,你是谁?” “我是父亲之子,父亲怎么问我是谁?” “你除了是我的儿子,你还是谁?” “孩儿不明白,父亲……我们再不去……妲儿……” “考儿!你要明白,你除了是我与你母上的儿子、是发儿、鲜儿、旦儿他们的兄长,你还是我岐周王的儿子,是未来的岐周王!你是这岐周百姓们的依靠,是他们能否安居乐业的保障!” 姬昌下了马,将姬考放下,领着他到黄河岸边,看着奔腾的黄水,胸中满怀无限壮志,他转头看着丰神俊朗的儿子,拍了拍他的肩, “来,我们坐下谈。” 姬考没有答话,他已经冷静下来,他明白就算他倾岐周及所有盟国的兵力,也未必是帝辛的对手,不过是送死罢了,不过是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你可知这离哪儿最近?” “芮国。”姬考闷闷地答道。 “没错,那时我便是如你这般年纪,在芮国舌战群臣,力排众议,才说服有芮国主加盟我岐周,那时你母上带着你舅舅在此处耍水,你舅舅险些落水,被我一戟勾起……” 姬昌有些迷离,似是回到了那时候,片刻之后恍然记起儿子心伤,连忙止了话头,继续道: “上天眷顾子姓,薄待我姬族!我岐周几代谋划,终于等来帝辛!他大兴土木,暴虐成性,枉杀忠臣,更是沉溺于酒色之中,正是我岐周之幸!” “可妲儿何其无辜?” “这乱世之下,有谁无辜?”姬昌抬头望天,漫天繁星,远处烛光点点,他转头看着儿子,“一切皆有命数,你最擅易,如何不懂,这天地之间,自由规律,既然上天定了她,无论你如何挣扎……又有何用?” “孩儿不甘心!” “没有人能事事顺遂,万事如意。若是如此,人只需日日卧床等天上掉下食粮,何须在外奔波劳累,精打细算?” “连父亲也要精打细算么?” “难不成寡人能变出粮食、帛布来么?”姬昌大笑,“这么多人吃喝用住,哪样不需钱财?招兵买马,幕僚武将,哪样不需粮饷?” “那帝辛也要精打细算么?” 天邑商那般强大,帝辛会有害怕的一天么? “本也该的……可是……帝辛荒淫无度、目中无人!连同母兄长都可下手迫害,天道已然不在他子氏,天予不取,必受其咎,既然如此,我们岐周何必谦虚。待我们攻破朝歌那日!妲儿自然会回到你身边!” 姬昌这饼画的极大,给了姬考一个美好的梦,可惜……灾难总是伺机潜伏在人们身边,若是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那就只有用生命去填补了…… ………… 章节目录 第69章 意取朝歌屈姬昌 “直到帝辛伐有苏,姬昌忙着招揽贤臣、四处游说,且帝辛出兵过于突然,己护虽有派了心腹前往岐周求援,却终究来不及了,听说己护在臣子的劝谏下将妲己交了出去…… 那时妲己还未满15,而帝辛却是年近40了,虽则正当盛年,但即便生活再好,终究抵挡不住岁月的侵蚀。帝辛爱美人是天下皆知的,妲己的美貌和年轻的肉体能够引发他内心深处所渴望的东西,那时他再也回不来的年少。 不得不说,帝辛是个雄才伟略之人,除了性格急躁,在扩张疆土的时候并未有善待俘虏,甚而将他国之人作为奴隶而待,他对妲己的渴望,兴许就是上苍给予他的最后一击吧……”——幻妖手札 “……孤王听闻西伯侯姬昌,仁德擅易……孤王正缺如此贤才,特邀往朝歌一叙……” 这封诏书可谓是催命符,朝歌内的消息到的要比诏书早些,崇侯虎那馋臣将姬昌四处结交诸侯之事捅到了帝辛面前,招致帝辛猜忌…… “不能装病吗……为何一定要去?” 太姒哭的泪人一般,怀中搂着年幼的姬郇,跪坐在地上,哀恸地望着姬昌。 姬考和姬发呆立在一旁,许多年幼的孩子看到母亲这般难过,都是躲在二人后头,不敢去看。 “若是那般……帝辛的军队立马就会踏平岐周……” “他当我岐周好欺负么?我岐周兵强马壮,何足惧也?!”太姒转头对着姬发吼道:“发儿,对不对,你一人足以将他们全都打回朝歌去!” 可姬发却没有说出她想听的话,闷声沉默着。 这是姬昌头一次知道,原来太姒也有这般软弱的一面,只是去朝歌生死未卜,便能将她打击成这般…… 他走过去轻声安慰,对她一见钟情至今未改,她为他生儿育女,勤俭持家,给他带来助力,令他毫无后顾之忧,生养了这般优秀的儿子…… “难道只能让父亲去了吗?” “父亲看得很明白,时机未到,我们……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摧毁朝歌。” “可……父亲这一去……” “所以要好好谋划。”姬考眼眸内布满沉沉阴霾,“若是谋划好了,父亲无碍,我们还能一举成功……若是差了……” “该如何做?” “待父亲出来,我们一起商议,发儿,你也长大了,我们也要担起这岐周天下了……” “恩!” 兄弟两并肩遥望东方,视线沿着黄河飘向朝歌,那是他们所争的终点,一生荣耀的终点……两人默默无语,今日月明星稀,那白轮渐渐隐了身姿,炽热的金乌便现了身,光辉洒在二人身上,何等耀眼? 姬昌在一旁看着,心中莫名安定了下来,有子如此害怕什么?即便魂断朝歌,这天下也只能属周!一文一武,相辅相成…… “在等为父?”姬昌亦踏入那光芒之中,这一幕就好似有什么神迹一般,日后为人所传唱。 上天所选定的,必然是不俗的…… “父亲。”二人齐声唤道。 “可是有什么想说的?也想阻止我去么?” “不!父亲必须去,并且还得精简的去。” “哦?为何?”姬昌挑了挑眉,姬考的话正中他所想。 “父亲去了,帝辛才会暂对我岐周放心,为日后之战争取时间。精简的去,是为了让帝辛看到我岐周其实生活拮据,饱食成题,才能保证父亲安危。” “想的不错,来说说,为父走后,国内当如何安排?” “立发儿为太子,众家臣辅佐,理国内之事。” “恩?发儿?”这与姬昌所想甚差,“这是为何?你呢?” 姬考看到姬发急着反驳的模样,朝他安抚一笑,坚定道: “谁都知我擅理事,发儿擅征战,父亲若立我,这国中依旧安稳,朝歌中必定有人睡不安稳,可若是立发儿,他们肯定会觉得您昏聩,不足为惧。” “可谁都知道是你,突然换人,如何让他们相信?” “所以需要一个由头。”姬考挺直背脊,对着朝歌,扬起俊脸,“所有人皆知发儿受尽宠爱,脾性暴躁,冲动易怒,却不知他最善取利弊,比我还要适合做一个君主。” “我如何与兄长比?”姬发身体前倾,有些激动,他如何能听得兄长自贬? 姬昌止住他,示意姬考继续说下去。 “父亲与母亲只需配合着我演一场戏,因为宠爱发儿而让他监国,让我辅佐,而我心有不甘,远走他国,寻求助力,以拿回储君之位。而我可以借这个机会,去寻找援手。” 姬昌陷入了沉思,这确实是步好棋……可…… 他看看姬考又看看姬发,觉得实在是委屈了长子,发儿自不必担心,且不说考儿在一旁辅佐,就冲太姒一片爱护之心,必定也会让有莘成为他的一大助力。 再说了,旦儿也大了,初显身手,是个目达耳通的主,正好补足了发儿只醉心于兵法的性子。 “父亲!不可,若是要去诸国,我岂不更加合适?”说着还将手臂空抡了一圈,以示力量。 “你这一言不合便与人动手,如何能去?”姬考失笑,他知道弟弟的好意,但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还是我儿想得周到,便如此做吧,我这就去安排事宜,万事就交托给你二人了!” “为何要如此安排,我不信兄长你想不出更好的计策!” 姬发满面愠色,是,他总是与长兄别苗头,想证明自己不比他差,甚至另辟蹊径,只往兵法上钻研……可是……他是自己又敬又亲的兄长啊! “发儿,国内交托给你,外头交给我……还有后头的安排我并未与父亲说,他定不会答应,但我觉得你必定能懂……” “懂什么……” “待局势可控之后,我会前往朝歌自请以子代父。” “什么!绝不可能!我决不可能让你这样做!别说是父亲!我也是一万个不同意的!” “发儿!妲儿一人在朝歌受苦,我若去了……也许能……” 后头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也觉得希望渺茫,不过与其让他在这等着,他宁愿冒险一试,更何况那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殷商不过会成为过去…… 姬发很想说他去,可是一没立场,二没能力……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在朝歌宫殿里带出帝王宠妃?让他杀了敌军全部人他兴许可以一搏,可…… ………… 章节目录 第70章 白狐阿白进朝歌 “姬昌被困羑里七年之久,在这七年里,姬发就似变了个人般,不再去征服丛林,不再记得哪棵树上的母鸟即将产卵。 他限制兄弟自由,教导九个兄弟礼、乐、骑、射、书、数,也十分盯着另外八个非嫡幼弟,教导他们团结合作,各种技艺,教这十七个孩子在父亲不在时更要报团免被欺侮,连那些义弟们也是悉心教导。 七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姬考回来说他要去朝歌将父亲换回,太姒哭的撕心裂肺,所有的弟弟也都呆愣在那,他们被保护的太好,根本不知道失去两个顶梁柱的岐周将何去何从,虽然姬发早已能当大任,可他们……终究心中没底。 他是这般说的,在我同兄弟成长的这段时日,不知父亲过得如何,且世人皆已遗忘仁善的父亲,若是今次若是我前去朝歌替父赎罪,那些大臣必定会想起父亲的好处,你们在献上宝物、美人,父亲归来便指日可待,我前去也并非死路一条,你们应当相信我才是,有任何活下来的机会我都不会错过的。 这美女包括将太姒的娘家侄女有莘国的美女缃姒,是有莘国国主,他的亲舅点头应允的。 我是太姒意识所产,我知道,她已经在崩溃的边缘,这个被所有人称赞的女儿、妻子、母亲,在要接连失去丈夫和孩子的压力下终究是撑不住了,明知长子前去送死,身为一个母亲,又如何能够冷静? 那段时间我每日都头疼许久,整个人像是被置于火中灼烧一般,可见太姒处于怎样的心境。 姬考与那些大臣,伯夷、叔齐等商议许久,为姬发解除了不少后顾之忧,亲自委以姬旦重任,确保岐周国内绝不出意外,影响大局。 他是一个果决的人不是吗?他不缺谋略,不缺胆识,但却少了些运气…… 我那时已经可以离开太姒周遭,自去流浪,可还是放不下刻在心中的那道影子,姬发……我整日里跟着他进进出出,看着他遥望朝歌,心中想着,眼中看着的那人……至始至终不是我…… 我便想去看看,那个女人如今是何模样,为何就能在这两兄弟心中有如此举足轻重的地位……”——幻妖之王手札 “这倒是奇物,哪儿来的?” “不知道,早晨听它在帐子外头叫唤,想必是饿了,喂了一餐便不肯走了……” “哦?竟是九尾的?白狐本就罕见,还是九尾,可别是妖物。” “哪儿有这么可爱的妖物,表兄莫要胡说。” “不胡说,刚好你去朝歌有这么个玩意儿也有个伴儿。” “朝歌……”缃姒柔嫩的能掐出水的小脸陡然垮了下来。 姬考有心安慰,却不知从何开口,终究是他们男人无用,不得不毁了她一生来换取一丝喘息的机会。 “表兄,今日何时出发?” 缃姒早就被父亲说得明明白白了,要么国破家亡,要么她去朝歌,虽然也未必会成功,但是总得拼一拼不是?如此说的话,可能会伤了表兄的心,表兄原先是想寻个婢女冠个王姬头衔的,可父亲说……无论何时,假的就是假的,她才被选了出来。 牛车行的很慢,但胜在稳当,缃姒日子过得百无聊赖,每日里只能逗逗白狐,找点乐趣,渐渐的她发现这狐狸不是一般的聪明,似是连字都识得,眸中总有种怀念,远远望向他们来的方向。 “阿白,可是想家了?我同表兄说放你回去好不好?” 幻妖只想抽抽嘴角,但这狐狸脸实在……做不出来,只能朝天翻翻白眼,这女人看着也是饱读诗书,怎么取出来的名字……这么……这么……令狐难以忍受…… 缃姒见它没有反应,只翻了翻白眼,还以为它不舒服,又是用力的晃了晃。 幻妖挣脱开来,对着她摇摇头,又在她掌心蹭了又蹭,惹得缃姒心花怒放。 “哇,我就知道阿白肯定舍不得我,到了朝歌有我一份吃的就绝对饿不了你,若是我出事了,你就自己逃了吧……” 说到此处,缃姒不禁落下泪来,越接近朝歌她心便跳的越快,帝辛的年纪都可以做她爷爷了,可是她却要伺候他这样的男人…… 想想虽然没见过妲己,但她们的遭遇却是差不多的,她被父亲献出去,保全国家的时候时候,她心中可有怨言,被送给一个大她三十好几的人做妾,越想缃姒便越悲从中来。 “阿白,你说我能在朝歌活多久?听说……帝辛是个很残暴的人,你说妲己姐姐会帮着我吗?” 妲己妖妃的名声早已传开,父亲送她前往朝歌,也曾对她说有事可求救妲己,可她们连面都未曾见过…… 缃姒眼神逐渐迷离起来,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捋着白狐的后背,可真舒服啊,这么柔顺…… “阿白,若是我死了,你要是可以,帮我把这朵珠花交还给父亲,女儿不孝,终究是不能在他跟前尽孝……” 幻妖尚不知晓这其中复杂,只是觉得本来这女娃子是要嫁给姬发的,如今却要嫁给帝辛,在它心里没有谁比姬发更好的了。 它想着既然你不嫁给姬发,这么难过,勉强安慰你一下好了的意思在,跳上她的怀里,舔弄她的小脸,逗得她啼笑不止。 姬考在外头听着车内甜美的笑声,心中安慰,这表妹如此命运,却不自怨自艾,还尚能寻出些乐趣,不若也给妲己献只灵狐罢了? 他不像面上表现出来的哪样平静,离朝歌越近,便代表离妲己越。 不知道她可还好?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八年前了…… 而此时的朝歌迎来鬼方使者,送了一位高鼻大眼的异域美女——姌媿,那看似纯净的眼里,酝酿的却是一场阴谋。 妲己半躺在帝辛怀中,这女人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她的半分注意,她的思绪发散,缥缈不定。 姬昌曾多次试图与她搭话,她虽不理,却也总是替他掩下,毕竟是考哥哥的父亲,万不能让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 ………… 章节目录 第71章 日日思君不见君 “大王,这妹妹好生可爱,让她来陪妲儿吧~” 帝辛头一次见妲己对他如此作态,本就生的风华妩媚,她有最晓得自己的优势,被她这么一靠,帝辛连骨头都酥了。 “可这小美人寡人还没尝过呢……” 朝歌美女无数,但是缃姒这类如果子般香甜的却少,有几个,却不如她年轻、不如她身姿曼妙。 “啊~大王~难道妲己竟然也不能让大王满意,竟总想着别的女人……” 妲己故作生气,别过身去,不看帝辛。 “我的小美人,别生气,她就赐给你做婢子,寡人有什么舍不得的……” 帝辛边哄着妲己,边将脸埋到妲己颈项,细细嗅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芳香。 妲己自入宫以来,大多时间不苟言笑,偶有露出一抹笑意,皆是惊为天人,只要能让她笑的,他都不介意去做。 “这白狐倒是有趣……” “确实,难得岐周有心送了这么一只过来,缃姒既以成你的婢女,那这东西自然是你的。” “不用,这白狐确实有趣,它可有名字?” 妲己言笑晏晏,今日她心情格外好,也许可能是姬考来商,还送了个血亲女子进来,自己又能护住她,而且这白狐不知怎么的,就是觉着有缘,看着喜人。 “它叫阿白。” 帝辛像见了鬼一样转头盯着她,妲己笑容也僵了一瞬,在帝辛变脸前,笑得更大了,抱着白狐笑得花枝乱颤。 “缃姒,你怎么给它取这么个名字……哈哈哈……” 妲己连眼泪都笑了出来,缃姒红了脸,辩解道: “我看它毛发那般雪白……就……” 帝辛看她笑得那般欢快,突然便觉得失去一个缃姒可算是值了,只要她愿意,这整个天下,他都能拱手相让。 “我给它想个名字可好?这白狐罕见,但这九尾白狐,这世上竟真有。” 妲己两手将白狐抬至眼前,直视它黑濯石般的眼睛,媚而不妖,这也是帝辛给自己的评价,想到这,妲己心情有些低落,面上便显了出来,整个殿中气氛凝滞了下来。 幻妖看不得这般美人失落,伸舌舔了舔她的如白玉一般剔透的皓腕,上面隐约可见青青紫紫的血管,在阳光下仿佛能透光一般。 “咯咯……真是越看越喜欢。”妲己被舔的直发痒。 “给它取个名字罢,阿白顺口是顺口了,却不大配的上这灵物。” “也是,我与缃姒妹妹好生想想,我也想听缃姒妹妹说说有莘风光,妲己还未曾去过呢~大王且去处理政事吧,晚上一同用晚饭如何?” 帝辛本是不高兴妲己又说这样的话,日日要么让自己雨露均沾,多去王后娏姜处,要么让自己去处理朝政……可今日她竟破天荒的邀请他用膳,可谓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好,你同缃姒好生谈天,待我处理完朝政,便来寻你。” 抱着她的手却久久不愿放开,待到妲己再催,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姐姐真的如传闻般受宠,想必大王对姐姐很好,姐姐过得想必也很好,表兄还让我问你过得可好,他可真是白担忧了……” 缃姒叽叽喳喳的在一旁说着,可妲己在听到“过得可好”时便蓄了泪,余下的话她一个字也未听入耳中。 “他问我可好……” 妲己抚着白狐的手不觉重了些,吃痛的白狐挣扎开来,虽然它有灵智不至于蠢到去攻击妲己,再说了,它也舍不得。 幻妖之王扭着身子吹着自己被抓的生疼的两条尾巴,有点无奈,它没有寄宿过兽身,只是寻了只狐,按着它的模样幻化出真身,可却不曾想,这多出来的八条尾巴怎么也收不掉。 旁狐尾巴被揪了被踩了,疼的就一根,可它呢,一疼就是好几根…… 它含着泪花,对自己多舛的命运欲哭无泪。 “那白狐怎么了?” 妲己回过神,怀中空空如也,看到它把头往屁股凑,有些不解。 “姐姐不知在想什么,手重了些,好像是伤到了它的尾巴。” “什么?伤到我们千雪了?” 妲己急忙将它抱起,又是亲又是抱。 “千雪?” “是啊,好听不?阿白这名字实在配不上它的气质。” “我也没多想,本来以为表兄不会让它留下,所以随便叫叫罢了。” “那就叫千雪吧?好吗?” 听到姬考的消息,她不禁心下一跳,故作不在意的看着千雪的前爪。 “姐姐要是这么喜欢,把它送给姐姐也无妨,反正我也住在姐姐这边,时时都能见到。” 因为妲己的维护,她可以避免伺候跟自己爷爷一般大的男人,早就感激不尽,还有什么是她所不能给的呢? “真的吗?” 妲己心思微动,怕缃姒年纪小,被那些女人套出些什么,根本就不敢同她谈论姬考的事,千雪你可曾见过他,他还好么?他是不是变得更加俊朗了?他是不是还记得我?他……他可曾娶亲了吗? 比如说像缃姒那样,高门贵女,心思纯净?太姒夫人必定喜欢那样的…… 你是不是知道呢?千雪?告诉我好不好?我好想知道…… 我……好想他…… 一滴泪打在千雪的眼皮之上,滑落下来,就好似它流的一般。 “好像有种奇妙的感应,在我和妲己之间。幻妖皆善知人心,但却做不到这样悉知旁人心思,而我却可以知道她所思所想,在她给我取了这名之后,只要她在我面前,想得什么我全知道,即便不在我面前,她的情绪我也能一一知晓。 想必她也是这般想的,我的一生只从她和孩子身上感受到过温暖和贴心,她双手抚摸我时的触感,和孩子胎动时的感觉毫无二致,我常常会想,我肚子里的孩子也许就是她的转世也不一定,我曾经想着,即便灰飞烟灭,我也要将她生下来,也许会是她呢?不能让她不能再见天日…… 也许这便是缘分,即便姬发不喜,我也从未后悔过……成为她的模样……”——千雪手札 ………… 章节目录 第72章 相遇姌媿失一尾 “姬考在朝歌的那段日子,妲己是那般雀跃,连我这旁观者都忍不住为之欣喜,妲己并没有想要做些什么,对于她来说,能日日看着他的背影便是极为幸福的,可是总有人看出来……她眼神里的意味。 帝辛酷爱美人,对妲己的宠爱人人皆知,但他从不缺女人,更不缺有心争宠的女人,帝辛征战东夷后,从各地都搜罗了些美女,但都不甚宠爱。”——千雪手札 帝辛五日未曾上朝了,除了妲己还有幸能每日见上他一回,旁人连他的发丝都未曾看到,那鬼方美人姌媿将他日日圈在身边,若非之前帝辛曾作出许诺,日日会与妲己一同用午膳,恐怕连妲己也是见不到帝辛人影的。 千雪有些好奇,曾偷偷溜进姌媿宫中,见到她那比妲己还要白上几分的肌肤,与她自小见过的那些美人不同,姌媿的面目像是被什么能工巧匠雕刻出来的一般,生得高鼻深目,唇宽颧高,灰色的眼珠缺了些光彩,却是千雪未曾见过的,能得以承宠,怕也是占了些样貌新奇之处。 可在她看来,即便是再稀罕,也美不过妲己,如何能被传的比妲己还受宠?都快推翻妲己妖妃的名声了。 她不知道的是,妲己是会提醒帝辛上朝理政的,姌媿不会,她恨不得凭一己之力掏空帝辛的身子,让这片天下彻底混乱起来,好让她的母国鬼方有机可趁。 “这哪儿来的狐狸,这尾巴看着可真够恶心的,统统给我切了!” “这……这是妲己夫人的爱宠……”丫鬟战战兢兢,不敢对千雪不敬。 “哦?妲己的?这倒是有趣。” 姌媿翘起一边嘴角,眼睛里满是森冷的笑意,似是看到了妲己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眸中的幽光让千雪全身的绒毛都竖将起来,冲她龇牙威胁。 “怎么还不动手?等着谁呢?” 那婢子苦着张脸,虽说宫里都传妲己夫人地位不保,可明眼人都明白,妲己夫人盛宠八年,哪里是姌媿一介嫔可比的? “磨蹭什么,我自己来,只消说不知道是她的不就行了,不过是个畜生,犯得着这么小心么?” 看着姌媿越走越近,千雪是真的怕了,她怎么比寻常女人高那么多,感觉都有姬考、帝辛的身量了。 千雪只想逃离这个地方,帝辛不在,妲己不知道自己跑来这里,除了自救,别无他法。 它甚至想直接隐去了真身,变成一团虚无,就此逃走,却不曾想这姌媿竟也有些灵力,手掌发出幽芒,直接将它困在掌中,动弹不得! “嗷……嗷……” 千雪叫的凄厉,这女人手掌内传来的诡异力量将它灼得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姌媿的另一只手掌移到千雪的脖子,眼里是惊人的兴奋。 千雪毛发逐渐暗淡,黑亮的眼睛翻白,片刻之后便失去了生息,僵硬的身子被姌媿丢在地上,风吹过它的白毛,掀起阵阵波浪。 “丢出去。” 姌媿眼角蔑了千雪冰冷的身体一眼,嫌恶的拍了拍手, “弄些水给本夫人净手,这些原毛畜生最是恶心,不如我的小乖乖可爱~” 那小丫鬟忍着全身竖起的汗毛,将可怜的千雪抱在怀中走了出去,看到正午的太阳晒得正欢,觉得被那光芒刺的双目流下泪来。 想着姌媿那些可爱的小玩意儿,她只觉得那阳光就如冬日里只亮不暖的阳光一般,照不到她被弄得恶寒的心。 那一盅毒物,互相残杀,那场景姌媿竟然每日里欣赏的津津有味,可怜了这只灵狐。 千雪再次睁开眼睛便是在这丫鬟怀中,它也是有些懵懵,它记得自己被那恶妇姌媿给扼死了,怎么…… “啊!”正在悲伤怀秋的丫鬟被突然睁开眼睛的千雪吓了一跳。 千雪不理它,它只想快点回到妲己身边,有条尾巴已经透明,若是在旁人面前……绝不行! “千雪!找你一天了,妲己姐姐都快让大王把整个朝歌翻过来了,到处让人去寻九尾白狐……” 千雪满腹委屈,若是在岐周…… “哎呀,你这尾巴怎么折、断了?” 缃姒本以为它只是折了耷拉在地,却发现那根尾巴半根都不见了,却没有伤口,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嗷……嗷……” 千雪跳上她的臂弯,将她湖蓝色的衣裙踩的点点梅花,对着姌媿宫中疯狂叫着。 “哎呀,看你干的好事,这是妲己姐姐送我的呀……” 虽然嘴上嫌弃,手上却是搂的死紧,千雪十分通人性,从未如此激动过,向着它叫的地方看过去,却对上一对深渊般的眸子。 缃姒心中彭彭狂跳,在那人的注视下,她只想逃离这方土地,可是脚却不听使唤,一步都迈不开,千雪的叫唤声也越来越远。 “缃儿?怎么不走?千雪找到了?” “姐姐!” 缃姒觉得自己终于能动了,又转头回去看楼上窗口,却没有看到姌媿,缃姒有种自己魔怔了的感觉,方才似是还与姌媿说上了话,可是说了什么却全然不记得了。 “怎么了,千雪跑到这里来了?” “恩?恩。” 缃姒双眼呆愣,不似往常灵动,整个人如木板一样僵直,她试图醒来好好回应妲己,却如何也不行。 “缃儿,你怎么了?” 妲己伸出五指在她面前晃了又晃,可她连眼皮都未曾眨巴一下。 千雪死命挣扎着,缃姒的手像是石笼一样将它牢牢箍在怀里,令它动弹不得,甚至有越收越紧的趋势,无可奈何的它只能冲着妲己撕心裂肺的喊着。 “缃儿?!缃儿?!你做什么?你快放手!箍着千雪了,缃儿?!缃儿?!” 千雪觉得呼吸愈来愈困难,方才死过一次的恐惧又浮上心头,它挣扎的愈加用力。 妲己也发觉了不对,和众多丫鬟一同在缃姒手里抢千雪,可平常连盆水都端的吃力的女孩,如今却像是什么大力士一般,任她们如何使劲,而分文不动。 ………… 章节目录 第73章 缃姒中蛊神智失 “发生了什么?姐姐?千雪怎么这么没精神?” “你不记得了?” 妲己心疼的抚着千雪的尾巴,如今只剩八根了…… “我只记得我去找千雪,然后看到它在那丫鬟怀里……” 缃姒头有些混沌,想着想着,竟是向着地上软软倒去,妲己才倾身去扶,便被千雪撞开,挡在身前。 “嗷!……” 血水染红了千雪的腰部,它牙齿紧咬,恨不能咬破来缓解一下对腹部疼痛的注意力。 “千雪!” 喷溅的血液随着千雪的身躯飞过半个宫殿,缃姒整个人更是如血人一般。 妲己从未想过,原来那么小的狐狸也能流出这么多血…… “妲己?!” 帝辛踏入殿内,便看到这么一幕,呼吸一滞,甚至连心脏也忘了跳动。 “大王!大王!救救千雪。” 妲己如看到救星一般,踉踉跄跄的冲到帝辛跟前,扯着他的衣袖,哀声求着。 可帝辛无能为力,他并非大罗神仙降世,现在让人来医想必也是救不活了,只能安慰妲己道: “我再给你打一只来……” “不要,不要,大王……” 妲己哭晕在帝辛怀中,帝辛瞥了眼依旧直直楞在那的缃姒,冲着后面毫无感情的吩咐道: “把她给我关起来。” 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若是杀了妲己的小玩意儿不得了,一切等妲己醒了再作发落罢。 “不!不!” 妲己从梦中惊醒,身上的薄衫早已被汗湿,她满眼泪水,四处张望,只能看到在旁伏案而憩的帝辛,她虽然心中难受,却不敢出声惊扰了他,他整日里已经足够辛苦。 “醒了?” 帝辛在她掀开被子的瞬间便醒了,看她惊惧的模样心疼的紧,心中更为厌恶岐周,要不是岐周送了个缃姒送了只白狐,怎么会让他的妲己受到如此惊吓? 她生来就该是个被全天下捧在神坛,只为自己而活的女人,怎么能被这些俗物伤到? “大王?……千雪?!” 帝辛有些不忍,无法开口告诉她那个残酷的事实,门外便传来一阵“嗷~嗷~”之声,端的是清脆如雪。 “千雪!” 若非帝辛自己听到,必定要怀疑妲己伤心过度,出现了幻觉,他眸色沉沉,一代帝王最恶心的莫过于这种邪物罢? 门外果然是千雪,身上一丝伤痕都无,皮毛甚至比往日还要耀眼几分,只那尾巴,只剩七根。 “这东西是在邪门,还是寡人日后再给你打一只吧?” “不要,若非千雪,大王现在看到的妲己便是一具死尸,还谈什么白狐?” 帝辛本就不知方才发生了何事,听闻如此说,脸如夏日的天气,说阴便阴,只觉片刻之后便能刮起狂风暴雨。 妲己才想起貌似如此说可能会害了缃姒,正要为缃姒开脱,就听帝辛略带无奈的声音: “你晚餐还未用,既然你的千雪宝贝无事,那便赶紧梳洗一下,用餐罢。” 管它是什么妖物,有自己这样的真龙天子护着妲己,难道谁还能做些什么手脚?更何况舍命救了妲己,自己还应该感激它,如何还能将它往外赶? 至于那个缃姒,恐怕也只是岐周的傀儡罢了,有莘向来和岐周绑在一块儿,日后一起收拾了就是,妲己必定不会同意自己将她拖出去施以炮烙之刑的,略微有些遗憾…… 无论怎样,还是妲己的身子最为重要,她这肚子一点动静都无,难道是自己还不够努力? “来,吃肉。” 妲己双指捏起一片油光闪闪的肉片,凑到千雪跟前,它闻了闻,退后一步,摇了摇头,自己跳上案,叼了些水果,在妲己脚旁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自己吃了起来。 “倒是个挑的。” “也不知道之前怎么活下来的?” “岐周这日子不错啊。” 妲己心中咯噔一下,那该死的崇侯虎,帝辛这疑虑还未消么? “缃姒妹妹说这是路上遇到的,跑到她帐子里找吃的……话说缃姒妹妹呢?” 她有心转移话题。 “吃完饭就让人放出来,她身为你的婢子,却不护着你,反倒是这小东西救你……” 帝辛用脚推了推千雪,惹得它咬着果子往妲己那儿躲了躲, “都说狐狸通人性,白狐尤甚,更何况千雪还是其中最稀少的九尾白狐,可它还要去人家帐前寻吃食,想来岐周那荒芜之地恐怕没什么好东西,知道缃姒要来朝歌才跟来的吧?” 说到朝歌的繁荣,帝辛毫不掩饰甚觉自豪,若非他治国有方,又如何能够国家兵强马壮、百姓安居乐业? 可他怎么会知道,因他的狂妄自大,苛税酷刑,大兴土木,鹿台之下垒着的百姓尸骨何止千万? “想必是的,瞧它瘦的。” 妲己兴致缺缺,一提到岐周,她不免会想到那人…… “在姬考和众多盟国的动作下,帝辛渐渐消了对岐周的疑心,也答应不日放姬昌回国与家人相聚,姬考也如计划中代父驾车,让在朝歌消瘦不少的姬昌有了更多修生养息的机会。 那段日子,妲己是那般雀跃,连我这旁观者都忍不住为之欣喜,妲己并没有想要做些什么,对于她来说,能日日看着他的背影便是极为幸福的,可是总有人看出来……她眼神里的意味。 姌媿的野心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她竟想以一女子之身,动摇殷商这般大国,而她的手段令人发指,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只要能达到目的,牺牲多少人她都是毫不在意的。 妲己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而且还十分受宠,是她的头一大威胁,娏姜虽然秀外慧中,可人过于死板,其父也是直臣,并不得帝辛欢喜,其他夫人、嫔更不必说,而她似是精通玄学,对于我的异样也有些警惕,才会三番两次要之我于死地。 那时的我还不懂,姌媿是何方神圣,如何就能要了我两条命,也没有能早些与妲己示警,若是我再机敏些,也许后来的事就不是那样了,姬考、娏姜……都不会死的那般凄惨。”——千雪手札 ………… 章节目录 第74章 再见姬考不敢言 妲己昨夜睡得极为不好,一整夜的梦,两次临死前的恐惧,缃姒的异常,每一样她都以安睡在身旁的千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本来就未曾小看过任何人的妲己,对姌媿也愈加防备,想着今日帝辛来时同他提提,寻些道士给缃姒驱驱邪物。 “何必要你亲自去接?跑这么大老远?” 帝辛小心翼翼的将怀抱千雪的妲己扶上牛车,关于妲己的事他从不假他人之手,这是他一生的宝贝,如何能有闪失? “想必缃姒妹妹吓到了,我和千雪去,她能更安心些。” “你该多想想自己的事,听说王后又欺侮于你了?” 妲己有些震惊,坐下的动作僵在那。 “没有什么不敢说的,那个贱人,平日里就管这管那,竟还敢……” “大王!” 妲己不顾姬考正垂着头站在一旁,此时她心里一片冰凉,若是王后出事,这后宫可就活得没这么轻松了,那该有多少年轻的花儿消逝在这儿? 她握住帝辛的双手,扯出一抹灿然的笑,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上: “大王,妲己过得很好,王后待妲儿如亲妹一般,怎么会舍得欺侮我?有大王在谁敢呢?” “谁说不会?听说她连自己刚出生的幼妹都摔死了!” “大王听谁说的?妲儿可听说那女婴是病死的。” “昨日在姌媿宫中,听小丫鬟们说起……” 妲己沉下脸,有种冰美人的气质。 “你别生气,你昨日身子不适,寡人才去的……” “都是妲儿无用,怎么就怪大王了,妲儿是气自己……” “我的妲儿……” 帝辛急忙忙上车,将妲己搂在怀中,她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帝辛却搂的更紧了: “坐寡人怀中,车不稳,会磕着……” 千雪瘪瘪嘴,这车厢如此宽敞,还铺了这么多软锦,四周全是轻薄的鲛纱,既能遮挡阳光又不至于太昏暗,是他自己想亲近妲己吧?缃姒的事和自己断尾的事让她愁恼了好几日,身上都起了些红包,再说了,姬考就在外头驾车,她哪里还生得出旖旎心思? “大王莫要轻信那些奴才碎嘴,他们最是嘴坏,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能说成黑的。” “知道了,就是听说了,怕你受委屈……” “王后最是公正贤淑了,哪里会做这事?” 帝辛的鼻尖在妲己光滑的肩侧摩挲着,鼻翼轻轻晃动,千雪看得真真的,这人才从姌媿宫中出来,这又情动了。 “妲儿今日可是用了什么香料?怎么身上这般香?” “没有啊?” 妲己抬起衣袖四处闻着,并未发觉有与平日不同。 帝辛有些小委屈,依照他的性子,这缃姒、千雪都是该拿去炮烙的,都为了她放了,这娏姜的事不管是怎样,平日里肯定少不了一番责罚,可她三言两语的开脱,自己也就过了。 姌媿刚来时还有些新鲜劲儿,这么多天了,也有些无味,缃姒不让碰,其他也没甚感觉,先前千雪受伤,看她心情不好,忍忍也就过了,如今暗示的这般明显了,也不见她有意思给自己尝尝肉味…… “妲儿天生就有种吸引寡人的香味,今日尤甚。” 帝辛将脸埋在妲己的美背上,有些嫌衣服碍事,但是他知道妲己绝不可能会在这个地方与自己…… 千雪在一旁听得臊得慌,虽然婴孩时期在太姒身边听了不少,可还是不大适应这种气氛,它款步走到外头,偎在姬考身旁,这儿木板可真硬,可是它不想进去听那些。 它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身体涌上困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余光瞥见一滴水落下,还以为天公变脸,正想躲到车内去,便听到姬考吸鼻子的声音。 疑惑地抬眼,涕泪横流的那人不正是姬昌长子?这人黑了不少哇,倒比先前要多几分烟火气,按老人的话来讲,就是个健康有劲的小伙儿。 前爪搭上他的大腿,挠了挠,姬发的长兄怎么能露出这样的神情?若是姬发看到了,肯定会难过的,不哭不哭,妲己心里装的还是你,我知道…… 千雪试图将这些意思传达过去,可惜它现在能力尚浅,除了和妲己,全然做不到这样。 姬考伸手揉揉它的头,这是离妲己最近的东西了…… 他试图从千雪身上更多……更多更多的汲取到来自妲己的温暖,他们不能有任何交集,可是却能摸同样的事务,坐同样的车…… “可真羡慕你啊,你可以日日呆在她的身边,而我连与她对视的资格都无……千雪是吗?她取得名字,可比缃姒那丫头取得阿白好听多了。他的想法同过温热的手掌传到我心中,想到这儿时他露出的笑是那般温暖,他本该与妲己双宿双栖,共同白头,他的内心必定与姬发一样炽热,从他的眼神我可以看出……他绝不会如此就范。 呐,千雪,你告诉她,都怪我无能,让她受了这无尽委屈,告诉她,只要再忍几年,再等几年。 我岐周大军便能跨过黄河,踏平这朝歌城,任他铜墙铁壁,任他良将强兵,我都能给他拿下,这天下将改姓,父亲会是一代君王,再不屈居人下,发儿将会即位,所有反对的声音我都会为他扫平。 父亲早已应允,她将会是我一生的妻,我不要帝位,只想与她周游天下,一同看尽这天下山河,不在拘泥于这短短黄河,而是整个天下,人所能走到的任何地方。”——千雪手札 妲己躺在帝辛怀里心不在焉,任凭他把玩着自己的秀发,眸光闪闪,鲛纱外那稳如泰山的背影,是她一生的劫,自从相识,这心中就再未装下旁人,若是没有他,自己爱上帝辛,凭着帝辛的宠爱,日子会是怎样滋润? 可是心里有着旁人,怎样也无法对帝辛贴心起来,妲己心中酸涩,天妒红颜不是没有道理的,老天爷给了她世上最优秀的两个男子,可是一个是有缘无份,一个是有份无缘,负了两人的自己,该作何选择? ………… 章节目录 第75章 殷商小宴藏杀机 “那也是如往常一般的宫宴,帝辛素爱如此,王后娏姜向来不爱去这种场合,其父姜桓楚为人正直,听闻帝王久不理政事,让身为国母的女儿好生劝谏,又惹的帝辛生气,被软禁宫中。 那日帝辛左拥妲己,右抱姌媿,千雪卧在妲己那还没帝辛手掌大的小脚上,那日她假装不胜酒力,醉倒在帝辛膝上,身上盖了只有他才能用的白熊皮。”——千雪手札 “大王,歌舞实在无聊。” 姌媿修长的手指轻轻游走在帝辛的腹部,撩拨意味十足。 “那你想要看什么呢?” “妲己姐姐今日好没精神,我好几天没看到她笑了,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姌媿似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整个人紧贴到帝辛身上,唇瓣一开一合,气息吹的帝辛心头痒痒。 “那好,为妲己建摘星台、酒池肉林!还是姌媿懂事,知道怎样讨人欢心……” 那些在这纸醉金迷的生活中深深陶醉了的官员们也纷纷赞扬这个主意极好,大叹帝辛英明,妲己之美。 可除了姌媿无人看到妲己眸中一闪而过的厌烦。 帝辛在这奢靡气氛之中忘乎所以,鹿台上狂宴欢饮,数日未歇。 “大王,妲儿身体不适,想要回去歇着了……” 妲己倚在小丫头身上,向帝辛告罪。 “去吧,让姬考驾车送你回去。” 帝辛正被姌媿撩拨的意乱神迷,可碍于妲己在这儿,不好过分宠幸,既然她走了,自己也好为所欲为~ 这厢云雨,那厢泪雨。 “考哥哥,妲儿终于找到机会和你说话了……” 隔着鲛纱,妲己能看到他微微颤动的背,她凌空描绘着这身影,像是想要将他刻在心里。 “考哥哥没有话要同妲儿说的吗?还是妲儿已成了他人妇,连句话也不能和考哥哥说了?” “不是这样的!” 姬考猛然回头,看到周围零零散散的宫人,将心中那股冲劲给压了下去。 “考哥哥,我……” “妲儿,时间不多了,你安静听我说……再给我几年,妲儿,熬过这段时日,岐周便能拿下子受,救你于水深火热之中,我们去四处周游……” 子受是帝辛的名讳,可见姬考是成竹在胸,也是为了给妲己一颗定心丸,才会如此称呼。 “那……到时候大王他会如何?”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等昏聩的君王,自然是斩首失踪,以熄民愤。” 更主要的是给岐周立威吧?妲己心中这样想,她总是分不清男人心中所想,他们过于贪婪,什么都想要的,往往什么都得不到,在姬考心中,她妲己,又排在哪儿呢? 如此想着,她竟有些多愁善感起来,一路上只有姬考压的沉沉的话语钻进她的耳朵,又钻了出去,未来的一切真的有那般美好么? 自从父亲为了有苏国交出自己的那刻,她就迷茫了,不知从何而来,不知身归何处,从小她便知道,会嫁到岐周去,嫁给那个如风如水的男子,她也一直在努力成为配得上他的女子,而一朝时间,明明就如话本子一般写好的未来却变得面目全非。 帝辛是个魁梧的男子,他的气质与姬考截然不同,他是如山如树般可靠的男子,这个年龄足以做自己祖父的男子让她成为了真正的女人,给了她无上宠爱,曾一度的,妲己觉得他是爱自己的,至少在姌媿出现之前,这事无人能够质疑。 姬考察觉了车内人心思并不在此,便也一路无言驶至殿前,看到她款款走远的背影,他见四下无人,便从后面拥紧了她纤细的身躯,在她耳边迅速的说了一句: “信我。” 便将她迅速放开,自去赶车回鹿台。 “听闻西伯侯大公子最擅乐理,弹得一手好琴,今日不如让寡人和众爱卿开开眼界?” 这番话可谓是将岐周的面子踩进尘泥里了,堂堂一国公子竟要如伶人一般在众人面前献艺,但是他却不能说不。 姬考在琴前坐定,如竹一般挺拔,十指在琴弦上舞着,先是缓缓的入人心脾,是个清风扑面的好日子,而后突如狂风暴雨席卷而来,最后又似是小雨淅淅的静谧。 “姬昌教的好儿子!哈哈哈!” 帝辛笑得肆意,妲己心中有丝不好的预感。 “可真是好儿子!竟然连寡人的女人也敢动!” “砰”的一声,酒爵内的就酒四散开来,深深嵌进实木桌面内。 全场皆噤若寒蝉,每个人连呼吸都放缓了。 “大王……”妲己试图救场,她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却被帝辛那饱含痛苦的眼神将话扎了回去。 “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姌媿在一旁抱臂看的起劲,这帝辛意志极为坚定,那般强劲的蛊王也只能让他心绪不宁,比较相信自己这边听来的话,压根达不到预计中言听计从的效果,不过凭她的聪明才智,一切都是按计划而来,这天下该换个主子了…… 她灰色的瞳仁里尽是寒芒和得意。 姬考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做,这想必是他发落自己的理由之一罢了,若是不认,四处寻证据的话,恐怕会将妲己扯进来,而父亲也将陷入于危险之中;若是认了,那么死的只会是自己,后面的一切都安排好了,父亲不会有事,她也不会…… 如此作想,他匍匐在地一语不发,任由罪名往自己头上安,可惜了,妲儿……昨天刚许诺给你的未来没有了……或许下一世有机会也不一定? “……施以剐刑!” 姬考在妲己面前被片成片,每刀入肉的声音似是响在众人的耳旁,剐的是自己的肉一般,在场的除了帝辛和姌媿,无人不是强忍着不适,勉强自己看下去。 而妲己早已经失去了意识,呆呆愣愣地跪坐在那,双眼无神的盯着姬考,片片的肉堆叠整齐,一盘一盘的装满,她已经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更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千雪急得乱窜,可她哪有什么能耐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帝辛手下救人?更何况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姌媿还在一旁虎视眈眈,若是姬考出事了,姬发必定…… 章节目录 第76章 姬昌食子兔儿冢 “妲己将泪咽了下去,她明白帝辛眼神里的意味,姬考给她画的未来破碎了,而自己无力修补。 姬考被施了剐刑,剐下来的肉被帝辛下令烹煮,赐予姬昌,妲己暗自把银牙咬出了血,面上却不显。姬昌在被昭往朝歌的路上算出此劫,只能迎着风,流着泪,心里只想着如何为长子复仇。 喝下姬考血肉烹饪成的肉汤,换取了帝辛的轻视和信任,加之按姬考计划而来的大臣们所献之物,诸如驺虞、鸡斯之乘、骊戎文马、有熊九驷之物,帝辛大悦,赐给弓失、斧钺,使姬昌得专征大权,免除牢狱之灾。”——千雪手札 姬昌得以回归岐周,但在此之前他有一事要做。 “我此生只求过你一人,妲儿,若你还愿意唤我一声姬伯父,就助我们灭帝辛!” 见妲己毫无反应,他咬咬牙,脱口而出:“考儿因你而死,你总该为了他助我们岐周一臂之力?” 妲己还尚未缓过神来,听到姬考二字便止不住的往下落泪,千雪听了这话在心中嗤笑姬昌,这可真是利用到极致了呀。 “我能做什么呢?”妲己苦笑,是啊,她不过是帝辛的附庸,她能做什么呢? “只需帮我们稳住帝辛,外头朝臣我们也在慢慢谋划之中。” 姬昌没有说出口的是,子启已然是他们的内应,现下还不能全心信任妲己,自然不能将子启说出。 子启是帝辛——也就是子受同父同母的兄长,因他出生时其母位份尚低,故而一直是个庶子的名头,如今身为子受叔叔的比干被挖心,子启颇有种兔死狐悲的感情在,不得不为未来生活做谋划,他搭上的船便是岐周。 “我……” “我儿一生只两个愿望,一个是娶娘娘为妻,一个是清平盛世。前面一个已经永远做不到了,后面一个娘娘您竟连一份力也不愿出吗?” 千雪此时若口能言,定然会骂的姬昌狗血淋头,何必将自己的雄心抱负、利益纷争牵扯到女人身上,还拿已逝之人做筏子!它心中的愤恨化成实质,扬起爪直接朝姬昌挠去。 “千雪!”不知是心有灵犀怎么的,她就恰恰把千雪一把抱住,到底没让它伤了姬昌。 姬昌却连眉毛都未动一下,这模样像极了姬考,也看呆了妲己,姬考到这个年龄也是这个模样么? “还望夫人好生考虑……” “不用了,我……答应就是了……” 这场密谈逃过了许多人的眼,可逃不了姌媿的眼,不过岐周这一番动作正合了她的心意,只有这中原自己乱起来,鬼方才有机可趁不是么? 不仅不能破坏,还要更加保护妲己,她们现在的目标短暂的一致起来,搞垮殷商,对于两个宠妃来说这还难么? 不过妲己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夫人,真正的后位是那个女人坐着的,姌媿眼中闪过一丝妒忌,娏姜相貌平平,比不得妲己绝色,也无姌媿异域之风情,但她那对黑曜石般黑的发亮的眸子。娏乃神女名,想必只有神女一般纯粹的灵魂才能走这般清澈透亮的眼眸。 那双眼……妲己的眼眸虽然美,但却只美在她脸上,姌媿对她的眼睛没兴趣,可娏姜……既然挡了道,那就顺便罢! 话说姬昌在众人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离开宫殿,踏上了归途,当一个人所有事情安排完后,静默下来便会有无数不愉快的东西涌上心头。 想到那碗肉汤端上来的场景,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他在羑里已然算出一些,可真的到了面前,他恨不能拔剑直接扎进高坐在上头的那人的心房。 可想到儿子的性子,想必是坦坦然的赴死的罢,还是……剐刑……为父又怎能因为一时冲动毁了你所有谋划?如此想着,姬昌伸出颤颤巍巍的双手,端起豆,将内容物一口一口吞入腹中。 姬昌虽未抬头看那帝辛,却能感觉得到他面上带着暴戾的笑容,看着岐周之人如此没有骨气、忍气吞声的食下孩儿的血肉,他虽以自己推演出易为名,大赞自己为人才,放过自己,为自己挣了个名声,可谁不是心知肚明呢? 想到那碗汤,姬昌再也忍不住,翻滚下马,冲着路旁的树便呕了出来,越呕越多,最后连胆汁都呕了出来。 从旁的树丛里跳出一只兔子,回头一望,像作揖一般朝姬昌跃立三下,飘然而去。 妲己在宫内抱着千雪,眼神空洞的就好像一个做工精致的人偶,如若不是她胸膛传出的心跳和怀中的温暖,千雪都要怀疑她是个死人了。 千雪不禁有些好奇她现在在想些什么,是姬考?己护?帝辛?还是谁? 将爪子搭上她如玉的手指,她心中那丝丝哀戚传递了过来,弄得它鼻头一酸,眼睛变得湿漉起来。 从第一次见面,到两人互通的每封书信,她都记得他写了什么,自己回了什么,院子里刚开的小花,天上飞过的鸟儿,都是他们谈论的内容,有时他会提到一些自己不懂的东西,什么国情百姓的,自己不能分忧,还总想着等爹爹回来让他帮帮岐周。 有苏被围困之时,她总是想象着,他会如天上的神仙一般身着白衣,手持长剑,下跨骏马,从天而降,将殷商打跑,可……他终究没到,父亲为了保护有苏,为了哥哥,将自己送进了敌营,她一直以为在父亲心中,自己是最为重要的,可是比起生命传承来说,一个女儿……又有什么意义呢? 朝歌再遇也没能改变二人渐行渐远的命运,老天爷可真捉弄人,既然命定如此,缘何让两人相遇在前,拆散在后呢? 妲己把千雪往怀里拢了拢,感觉只有把这一块填的满满当当的,她才不会那般难过,那般辛苦…… 想起姬昌临别说的那些话语,让自己把持住殷商后宫,前朝自会有人跟她联系,到时帝辛变成了聋子、瞎子,就算岐周兵临城下,他也不会有任何反应,依旧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贤明、最能干的君主,继续在鹿台、摘星台上欢淫度日,直到长戟插入他的身体。 章节目录 第77章 心如死灰渐消瘦 “若是治不好她,你们也不必活了!” 帝辛气急败坏,若是知道姬考死之后妲己会这样,放着又如何,左右他抢不过去!现在妲己病成这样,实在不是他愿意见到的。 “大王~” 姌媿将脸贴到他胸膛之上,手指在上面划着圈圈,时重时轻,帝辛眼中本是显露出一份厌恶和不耐,却逐渐被痴狂所替代, “姐姐这是心病,哪里靠着这些枯草就能治好?” 听到被自己奉为圣物的草药在姌媿嘴里变成一文不值的枯草,跪伏在地的老者气得肝疼,这天要亡我大商啊!大王为美色所惑,冷落王后,宠幸妖姬,这前一个妲己,后一个姌媿,倒叫这些忠肝义胆之臣如何是好,连其亲叔比干进谏都能被剖心而死。 “那美人说该怎么办?” 千雪有些奇怪,它趴在床尾,看着这出闹剧,对帝辛的异常看的明明白白,想到那日她箍得自己动弹不得的场景,还有丫鬟所看到的那几盅虫蛇,这些联系在一块儿,事情便很清晰明了了,这鬼方送来的女人竟精通南方蛮夷之物? “大王屏退左右,只让我同妲己姐姐单独说说私房话,兴许就好了也不一定?” 帝辛犹豫了,他将已经到嘴边的好字吞了回去,不知道为何,有时明明觉得不对,却对姌媿的话生不出反对之心。 千雪听了这话却是炸毛了,这姌媿来历不明,手法诡异,有帝辛在旁,好歹也是有真龙之气镇着的,若是没有……千雪不敢想象,它冲着姌媿竖起七尾,身子重心往后压着,蓄势待发,若是姌媿有什么不对的举动,便用利齿撕下她的喉咙! “要不我在一旁看着吧,你看那千雪可能因着妲己病了,不像平日里那般乖巧,冲着你呲牙,未免它这蠢货伤了你,还是……” 姌媿心中暗恨,当初为何没有斩草除根,但面上却愈发柔情似水。 “女儿家的私房话哪里是大王能听的~我们说些小女儿的事,男人不方便的,那千雪平时也是极为亲近我的,料它不会对我怎样的,大王就放心吧……” “可……” 姌媿一指压在帝辛唇上,端的是风情万种。 “诶~大王,我听说妲己姐姐有些日子没来葵水了,指不定是有了……但又不确定,月份又太小,才叫人看不出来,人又不舒服,才不好意思说出口,惹得大王白高兴一场,待我细细问过之后,必定会有结果的。” 说着就要推帝辛出门,帝辛心中因喜讯而喜,也不作多想,只管出了门去,只希望过会儿能听到好消息。 千雪觉得自己的毛皆要离它而去了,根根竖的笔直,恨不能化成根根毒针,扎死姌媿。 “你那么小心作甚,我要害她何需做的如此明显?大王就在门外,难不成还嫁祸给你这个蠢物?” 姌媿嘴角挂着冷笑,款步走向妲己,可千雪却不听她废话,跃下床就朝她奔去。 “呵,不过是个小小狐妖,敢在我面前放肆?” 她连手都没抬,只盯着千雪狠狠把头往旁一甩,它便如一块破抹布一样被摔到柱子之上。 千雪来了朝歌,一次又一次的感到自己的无力,明明在岐周之时,没有真身,也能将姬发救下,如何也不至如此。 待千雪忍着五脏六腑移位的痛楚,抖着四条腿勉强站起来,睁着模糊的双眼,看到姌媿坐在妲己床边…… “妲己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呢?恩?我可是将所有希望压在你身上了,我可不允许你撂挑子不干……” 姌媿拿出一直藏着的金色甲虫,正打算往妲己手腕上放。 “嗷~~~~~” 千雪化作一道白光,那甲虫的身体被利爪劈裂成两半,流出暗黄色的体液,洒在千雪发光的毛皮之上,凉意激的它一抖,迅速消失在白毛丛中。 “嗷~~~~~” 凄厉无比的叫声,似是有恶鬼在身后盯视一般,连帝辛背后都生出一阵恶寒。 “妲儿!” 门被撞开,正是姌媿掐着千雪脖子要将它甩开,再给妲己种蛊的时候。 “姌媿!” 帝辛眸中燃着姌媿从未见过的怒火,她催动蛊虫,却被反噬,受了内伤。 竟然无用!姌媿震惊,她不敢想象,失去蛊虫控制的帝辛在这暴怒之下会对自己做些什么,她被迫双脚离地,衣领被扯在帝辛手里,颈项被勒出一道红痕。 “咳咳……大王……” “你这个贱人,要对妲儿做什么?” 帝辛如熊般英武的眼睛里满是危险,姌媿毫不怀疑,若是她答错一个字,立时被撕碎也是可能的。 “我……不过想要治疗妲己姐姐,哪想到手刚搭上她的腕……” “哼!等药农看过之后,我再好生与你计较!” 帝辛松手,姌媿摔倒在地,不住的咳嗽,只想将方才没有呼吸到的空气一并呼吸进来。 千雪拖着疲惫的身子,软软倒在妲己颈边,蜷成一圈,它感觉难受极了,时而如坠火海,时而身处冰川,不知不觉间失去了意识。 “妲儿?!” 千雪睁开眼,便是帝辛放大的俊脸。 “!!!” 这子受没事这么近盯着一只狐狸作甚?难不成是看上自己了?不行不行,人狐有别,再说了,它心里可是有姬发的,那可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它试图往后退,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只剩六根尾巴丑丑的耷拉着,恩?尾巴呢?怎么毫无感觉,等下,为什么动了爪子,却有只手举了起来…… “!!!” “啊!” 千雪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起来,摸摸自己的身子,不,妲己的身子,真实的触感,没错,它现在在和帝辛平平对视!没错,它!千雪!变成了妲己!那妲己呢? “妲儿?你没事吧?” 千雪惊吓不已,但机敏的反应过来,作出妲己平日里事事不过心的淡然模样,低低的回了一声:“无事。” 说话好像并不怎么难,不过为什么自己说的就没妲己说的那般好听?不过因她大病初愈,倒无人在意。 “无事就好,可感觉到饿了?身上可有不适?我让药农来看看……” “不忙,子……大王。” 千雪恨不能捂住自己这张嘴,平时腹诽子受腹诽多了,差点就脱口而出。 章节目录 第78章 鸠占鹊巢矛盾起 “这……” 千雪看到自己的尸身,满面复杂,早已冰冷的身体上只剩下六条尾巴,现在她已经明白,这是代表自己生命,虽然在传承的记忆中,千雪并没有看到任何先例,但是大约能明白,自己是有十条命的,头一条在幻化之前救姬发没了,倒成了九尾白狐…… “姌媿有心救你,却被千雪误认为是图谋不轨,被她失手摔……死了。” 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帝辛难得面上有些尴尬之色。 被突然点名的千雪,听到姌媿这个杀了她三次还成功了两次的仇人,面上不免带了些寒肃之意。 “她虽然做错了事,但好歹她救了你,你莫要与她计较……” 千雪先前就看明白了,帝辛怕是时不时会被那巫术控制,此时还是莫要硬碰硬,还是先将姌媿除去才是正经。 “恩……” 学着姌媿平时的作态,虚靠在帝辛的胸膛,一股暖意包裹住了她的身子,她不禁有些迷蒙,想到遥在岐周的姬发,他的胸膛是否也是这般宽阔,这般温暖? 她不禁有些迷失了……这身体是姬发所爱之人的身体,自己取而代之了又如何?她早就不想活了…… “让人把它厚葬了吧,别难过了,大不了让人再打几只送来?” 帝辛低头闻着她的发,她有些日子没清洗身子了,恐怕闻起来不大美好,千雪不禁想。 “不了,那样那些狐狸多无辜啊……” 虽然只是身子,但是也算是同族,总是有点联系,这等灭族的事还是别应允了, “大王让人把它的皮毛剥下来给我吧,让它永远陪着我……” 千雪垂着妲己美丽的眸子,没看到帝辛一闪而过的不适,这不像是妲己会说出的话。 她只想着,不知哪天就会需要离开,妲己这身体撑死了再活二三十年,到时候没了这身肉皮,自己又不一定能再幻化的出来,毕竟……幻妖一族还没见过拥有两个真身的前例。 “那姌媿你打算怎么处理?” 帝辛从未见过这般乖巧的妲己,平日里她总是一副恹恹的模样,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样子,书里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吧? “大王怎么想的?” 千雪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姌媿的心理,对于这种有着深仇大恨的人,真的不愿她死的过于轻松,总想着等她眼中所有光芒都熄灭,一心求死的时候也不给她个痛快,这样不停的折磨……折磨…… “看在她救了你的份上,先留着她?恩?” 他倒不是多在乎这个女人的性命,若能让妲己心中畅快,全部女人都死光也是没有关系的,可是他还有些疑惑,还需姌媿来解答,无论是妲己的异常,还是自己对姌媿的不同,都需要有人来替他解惑。 千雪的温柔让帝辛无法自拔,一连数日不曾上朝,而千雪也在这欢愉的生活中,渐渐迷失了自我。 姌媿被放出来后,乖觉得很,并未触千雪霉头,可并不意味着千雪的日子可以过得风平浪静,这后宫之中那个从礼法之上狠狠压她一头之人——娏姜,受父命叱责妲己。 这活儿往日娏姜做过不少,她早已看透,不在争宠,也不在乎这大商兴亡,只是父命难违,再者一国之母的责任总是在她心头压着,妲己也从来都是应承下来,回去也只管装病避宠,两厢欢喜,但是此妲己已非彼妲己…… “大王爱来我这儿,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们要是能让大王去你们那,那自然就不会有专宠之说,如何只来说我?” 千雪并不吃这套,在她看来,除了妲己和姬发,没有人有资格被自己放在心上,更何况以这种说教的方式,即便是帝辛这天下之主也从未对她疾言厉色过,就算自己只是只狐狸时,怕也是比这娏姜地位高,她不过占着个王后名头,看妲己不争不抢,便利用她来立威罢了。 “己夫人你是怎么了?” 娏姜细长的柳叶眉扭在一处,直觉不妙。 “我能怎么了?王后能不知道?” 这话说得奇妙,虽然没有明着指出,可是却字字指向娏姜。 “妲己!这是你对我说话的态度?!” 娏姜好歹是王后,被如此顶撞,还是头一回,毕竟往常那些宠妃在言行举止上是挑不出错的,而那些挑的出错的全没活下来,原以为这妲己是个聪明的,如今也原型毕露了么? “我不过低你一级,恐怕平起平坐都不为过。” 这便是千雪无知了,这一级差的可不是待遇,而是地位,再早个百年,再受宠的妾也不过是个奴隶,是正妻想打就打,想杀就杀的存在,即便到了水黛这时候也是没有宠妾灭妻的道理,那是要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的。 “呵……这有苏离朝歌近是近,这人却是千差万别,别说行军打战方面,就说这诗书礼乐也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若是此时在娏姜跟前的是正主,那此番话必定会引来不小的反应,但是正主不会引发娏姜的反击,千雪也不是正主,对这番话也没什么反应,不痛不痒的,倒是让这场战局莫名其妙中结束了。 在旁听着的姌媿心中狂喜,这是意外之喜啊,原先想着要利用帝辛对妲己的心思,想要用迷心蛊虫控制她,若是成功还好,若是如帝辛一样只有些微效用,反而两边母子蛊的联系都会弱了,倒是得不偿失。 可……这蠢狐狸看着可以利用,她只需继续保持这般恃宠而骄的样子,自己再在她面前伏低做小一番,虽不能让她言听计从,但是只要自己的话帝辛更愿意相信,那便是事半功倍,未来自己便是鬼方无上至尊的圣女,即便是皇帝也不能轻易发落。 这场戏看得人心思浮动,看来这后宫要掀起不小的波浪了,想要避祸的已经开始准备,想要借机更上一层楼的,各自站好了队,端看谁的手段更高些了,哪方更得帝心了,这场博弈胜负可以不看天,不看地,只需看帝辛的心。 章节目录 第79章 姌媿陷害娏姜湮 姌媿的行动十分迅速,换上婢子的衣服便偷摸进了娏姜宫中。 这娏姜可真是小心,若非自个儿艺高胆大,岂非连门都进不了?她屏息蹲在一旁的树上,也亏得那蠢狐狸虏住了帝辛的心,否则自己怎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行事,她知道帝辛进了蠢狐狸的门就绝不会再出来。 娏姜心腹从房内出来,步步走向她人生的终点。 姌媿将手中早已饥渴难耐的噬魂蛊甩到那婢女发间,白嫩的小虫蠕动见便消失在发丝中,一拱一拱地便钻进了那人头皮。 见事成泰半,姌媿冷冰冰地看了娏姜所在宫殿一眼,那是看死人的眼神:“有如此珍贵的噬魂蛊送你上路,你该感激才是。” “啊!!!” 千雪的惊叫声吵醒了小半个宫殿之人,满地的毒蛇在她白嫩的脚边爬行。 “美人!” 被叫声惊醒的帝辛看到这幅景象也不禁头皮发麻,反应过来后抓住她的藕臂往怀里一扯,将人带到床上,她右脚尚缠着一条泛着黑光的长蛇。 帝辛黑着脸掐住那冰冷之物的七寸,手下使了死劲,那蛇扭曲挣扎片刻,便软如一团烂泥,瘫在帝辛掌中。 “大王……大王……” 千雪在帝辛怀中蹭了又蹭,语调颤动,压抑着哭腔,听得帝辛好不心疼。 一众宫人早早开始收拾残局,一时殿中沙沙声伴着宫人隐忍的痛呼,好不热闹,千雪伴着这声音在帝辛怀中沉沉睡去,这夜恐怕也只有她能睡得着了罢? 在姌媿控制下,娏姜那心腹并未小心行事,提着个竹篮大剌剌的从娏姜宫中行到妲己宫中,连倾倒之时也是有起夜的宫人瞧见。 “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殿下笔直跪着的便是娏姜。 “说啊!”帝辛气急,将手中酒爵摔向她,止酒擦过她的额发,瞬间血流如注。 “臣妾不知。” 娏姜似是感觉不到痛一般,连声音都与平时毫无二致。 “你不知?难道她你不认得?” “她我认得,是我宫中之人,可臣妾不知她为何要做出这事。” “你说!”帝辛指向那婢子。 姌媿端坐在一旁,可藏在怀中的手却一刻未停,那婢子哆哆嗦嗦,僵硬的嘴中吐出几字。 “王后同……奴婢抱怨……妲己娘娘目……中无人……定要寻、个机会……除掉……她……” 那婢女短短几字 姌媿有些懊恼,噬魂蛊不难养,可这种活死人控制起来可谓是非常……难受。 但在众人眼中,这实属正常,做了这种事未免难逃一死,还连累了主子,恐慌得说不出话才对。 “你可还有什么要说?” “臣妾不知。” 娏姜还是一如既往的态度,好似这出戏与她无甚关系,她只是个看客一般。 “既然你死不悔改,那便处置了吧。”帝辛看都不愿再看她,敢对妲己下手的人,死千百万次都不为过! “大王,我有个主意,定能替妲己姐姐出气。” “哦?什么?” “既然王后善妒,那不如剜了她的双眼,给妲己姐姐补补眼睛,想必妲己姐姐受了惊吓,哭了不少时辰吧?那眼睛必然酸涩难受……” “是个好主意,王后好歹也是姜家之女,不能说杀就杀了,留条性命还你父亲生养之恩吧。” “大王!您在如此下去,我大商要亡啊大王!” 娏姜那冷静的面具终于破碎了,听帝辛的意思,竟然还打算将自己送回姜家,刺激老父的心。 “大王啊,这两个妖姬皆是那些对大商虎视眈眈的诸侯们、外敌所送,为何大王就是不明白,我姜家世代为大商效命,从无二心,为何啊……大王……您要是厌弃了娏姜,只管杀了娏姜就是,何必伤了忠臣之心?” 姌媿十分满意这个结果,能将她那份骄傲和涵养撕碎,她便心满意足,不过看她如此难过,不如给她个痛快好了,算是一种恩德吧~ 她嘴角噙着笑,准备给娏姜之死最后来上一击。 “既然王后心疼姜九侯,为什么就不能体谅体谅妲己姐姐的心思呢?”姌媿用帕子按着眼角,看着帝辛,眼中满是委屈,“前几日还在众妃面前编排己护将军,妲己姐姐不过是心疼大王,不愿大王日日为朝政所累,怎么就要受此侮辱?” 这事乃帝辛头一回听说,千雪并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大不了,按幻妖漫长的生命来算,她不过是个婴儿罢了,吃好喝好睡好,日日快意才是她所追求的,哪里会为了这种事烦心计较?自然不会同帝辛提起,其他人也等着妲己自己委屈哭诉,哪里会随意捅破招来娏姜不喜? “还有这事?” 帝辛危险地眯起双眼。 娏姜瘫倒在地,她实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个地步,她与帝辛也曾有过一段相濡以沫的感情,自从他不再听从忠臣之言,愈发偏听偏信之后,两人也疏远不少,但她从不觉得自己会有性命之忧的一天,但是,今日,她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杀意。 “胡扯啊,大王,臣妾不过是依照、想着大王不能荒废国事,这才劝了两句,往常夫人己从未顶撞过……” “你当寡人是傻子么?” 帝辛将桌上一切东西皆扫在地上,盯视着娏姜泛着泪光,闪闪发光的双眼,吐出恶毒无比的字眼。 “姜家肱骨之臣么?他姜恒楚算是什么东西,寡人年少征战沙场,立下多少战功,可继位之后他竟以寡人不了解政事之由处处掣肘,连寡人每日里宠幸了谁,喝了多少酒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这其中难道没有你的功劳吗?贱人!” “臣妾……臣妾与臣妾的父亲是为了大王好啊……” “为了我好?呵……若是真为了我好,还会总想着分封姜家土地,那地方是寡人打下的,那里的人是寡人的子民,何时就要叫你姜家为王? 你整日里打压寡人的美人,以至于她们都不与寡人亲近,难得美人稍有所松动,你便又出来作怪!一口一个妖姬,寡人看你娏姜才是罢,姜家派出迷惑寡人,却不成功,便想着另辟蹊径么?” 娏姜用手支撑着身体,强忍着泪意,她从来不知道帝辛是这般想她姜家的,父亲虽然取了不少东西,但是确实是为了黎民百姓着想,没日没夜的看奏章,只为了大商更加繁荣的天下…… 章节目录 第80章 一身双宿妲己踪 “你是谁?” “你又是谁?” 千雪因蛇闹一事睡得不甚安稳,在梦里看到了两个妲己,不,其中一个是自己。 “我是妲己。” “!”千雪有一瞬间的混乱,她是妲己那……“你是妲己,那我是谁?”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醒来便看到你。” “你是妲己,对,你是妲己,我是千雪,千雪……” “千雪?” “是。” “为什么我们会在这儿?”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么?” 千雪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她有一刹那想要彻底取而代之。 “我……我记得……我记得考哥哥……” 妲己面露哀戚。 “为什么你眼里总看不到别人?”千雪有些生气,“那么多人都在你的身边,为何你总是单单看的到姬考。” “你说的什么?”妲己不再掩面,有些愣怔。 “姬发看了你一辈子的背影,可你从不曾回头。还有你的家人,你的朋友……” “我生来就是为考哥哥而活的……自我懂事起,目标便是嫁给他。” “没有谁是为谁而活的,即便你是为姬考而活,可是你又为他做了什么?” “我能做什么,我不过是帝辛的玩物……” “你能做的多了,你不愿做我去做,至少岐周、至少我爱的人理应用这世上最好的,不再担心因为飞来横祸失去亲人……” 千雪突然顿悟,她可以代替妲己联络岐周,助姬发登上帝位! “可是大王待我那般好……” “一个人的心装不下两个人,子受待你再好,可他杀了姬考。” 千雪面目狰狞,她不敢想象姬发知道此事之后会如何,但是她已经知道了她来朝歌的使命。 “可是大王并没有对不起我……” 妲己几要晕厥,她不愿对不起任何人,她自小被人护在掌心,从未有一天真正不痛快过,可是如此的她又何曾对得起任何人过? “你便日日在这哭泣吧,我走了,我会替你完成使命,在朝歌城破的那日迎接的我的郎君归来,他会率领千军万马,扬尘飞土,跨越黄河,出现在我面前,从此睥睨天下,成为代代称颂的明君。” 千雪斜睨了一眼妲己,她不会任由命运摆布,纵使人妖殊途,她也要逆天给老天爷看看! 妲己瑟缩在一角,她记得她也曾这样幻想过,可那人并未出现……她闭紧眼睛,任由千雪出去,任由周围寂静暗淡下来,若是她有千雪一半的志气,恐怕此时早已与姬考走在阳光之下,他们会有许多可爱的孩子,男孩儿像他,女孩儿像她,个个都将会是大周的人才…… 她陷入这样的美梦无法自拔。 “美人,你醒了?” 帝辛紧张极了,他看到睡梦中的她哭得梨花带雨,囔囔许多,却听不真切。 “恩……” 千雪将脸埋在他怀中,恐她发现她现在冷漠的脸,她已经决定和姌媿连手,除了一切碍眼的人,再除了她。 这身体……果然还是妲己的,哭成这样,千雪暗暗发誓若是生了女儿绝不将她养成妲己这般模样,只懂得依附男人,凡事都无主心骨。 “你猜,这是什么?” 帝辛从身后取出一长条雕纹木盒,一脸欣喜。 “不知道。” “你打开看看。” 那盒子里静静躺着的不是千雪又是谁,皮被完整的剥了下来,毛被处理的极为光亮,比之活着的时候都不差的。 “这天一日比一日凉了,有了这个,你想必可以少受些寒。” 千雪抿着嘴,勉强扯开一个弧度:“多谢大王。”眼里有些湿意…… 她出生不久,从未有人会在乎她的饱暖,从未有人在乎她是否开怀,这样不可一世的男人这样讨好自己,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即便她已经下决心要除去他,给姬发让路,还是不免心下一酸。 “美人就是要笑得开心才美,这么些日子你的眉头都没展开过。” 千雪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虽然妲己这脸,怎么折腾都是美的,但是还是将眼睛笑成月牙时最美。 “娏姜已经死了,寡人让人将她的双眼烹煮了,你要不要尝一下?对眼睛有好处。” “呕……” “怎么了?!” 千雪被恶心到了,她突然有些佩服姬昌,光是听到她便反胃,姬昌实怎么忍着吃下去姬考的? “王后怎么?” “昨日蛇闹就是她派人去做的,你都不曾同寡人说她又惹你不快,若非姌媿说了,寡人岂不一直蒙在鼓里?” 姌媿!这女人倒是玩得好一手借刀杀人! “娏姜这贱人长的不怎么样,心肠也不好,怕你吃了反倒伤身,可姌媿说的没错,她这双眼长的确实不错,她惹你落泪伤了眼,就该拿她的补补。” “呕……” 千雪连忙摆手,示意将那碗端远些。 “不必了,大王,只需好好歇息几天便可。” 帝辛看她这模样想必也是吃不下去,略略有些遗憾,若非她前几日才来的小日子,他都要怀疑她是不是有了。 “那让人给你弄些爽口的菜肴,这碗就便宜姌媿了,她那眼睛着实不好看,灰蒙蒙的……” 无人知道双手撑在床上,揪着被子的千雪满眼嫌恶,这姌媿还是留不得,且不说她还知道自己并非妲己真身一事,就她这蛇蝎心肠,若哪日她棋差一着,岂不比娏姜还惨?恐怕被剥皮抽筋都是轻的,那女人恐怕连骨髓都能把自己洗干净了! 姌媿看到那汤却是心花怒放,以形补形不是乱说的,吃什么东西哪儿有吃人的补人,她从小就不喜欢自己这双眼,旁的人要么湛蓝如天空,要么清澈如琥珀,就算是同她一样灰眸的人,也比她的好看不少,而她的眼睛呢?就如行将就木,视物不清的老者那浑浊的双眼一般。 念些咒术,再烧些符纸,混着一同喝下,明年同一时候再喝上一对,喝够三对,她必能倾国倾城,不输妲己!一切过于一帆风顺,她早就忘了教她蛊术的师傅教导她绝不可掉以轻心,毕竟上天给了你什么,总是要收走一样的…… 章节目录 第81章 只剪不断理还乱 “你可认罪了?” 娏姜苍白的嘴角挂着惨然的笑容,微微翘起的弧度是帝辛未曾从她脸上见过的美好的弧度。 “欲加之罪罢了,若是大王愿意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不要对姜家下手,娏姜此去无憾矣。” 她逼视帝辛,多少年了,未曾再这般仔细地看过这位夫君的面容,往日英俊神武的脸已有些发福变形,风采不再,因纵欲过度深陷的眼窝沉沉甸着他曾经精明的双眼,连身边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猫腻也再看不清了。 帝辛被她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弄得心下惶惶,总感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指尖溜走,伸手一抓只是一片虚无,他老了吗,竟然起了放过娏姜的心思? “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姐姐是姐姐,姜家是姜家,哪有因为出嫁的女儿而受罪的?” 姌媿的脑里心里全是利用千雪一展宏图的壮志,哪儿还会注意到帝辛眼底的微妙? “罢了,先关着罢,本也没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 姌媿不可置信地抬头盯着帝辛,但只在呼吸之间她便调整了过来,恢复往日里风情万种的笑容,在帝辛耳边轻轻款款道: “大王,王后姐姐做的虽然不至一死,她身后毕竟有姜家在,不能够轻举妄动……姌媿明白……”说得如何委屈一般,“我就是替妲己姐姐不值,受了这么一惊,却连罪魁祸首也不能处置……” 千雪即便是后头的几百年也未曾明白,姌媿如此美的人儿,说话做事怎的恁狠毒,完全是她平生所见之最。 此话果然有用,想到吓得毫无人色的爱妃,帝辛便血气上涌,这姜家又如何?!自己才是王者,他是帝乙少子,年少时便战功斐然,比之一众兄长只有多的,没有少的,如何能对一诸侯如此忌惮?! “罢了,本有心放你一马,可见你如此不知悔改的模样,若你任王后一天,寡人的美人便要多受一日的苦……” “大王,妲己姐姐眼睛可还酸疼着呢……” 帝辛闻言僵了一瞬,几不可察地向娏姜的美眸望去。 “今日怎么不见妲己,大王不是整日将她带在身边么?” 开口的是冰美人氷伊,她乃是大商世家伊家的女儿,其祖先伊挚乃是开国元勋,被剥夺过王位后有归还,其胸襟和能力都是不容置疑的,因为不满太甲一些荒唐的举动,甚至将其流放桐宫自己摄政,在其彻底反省之后,将其接回,交还政权。 伊家代代都会出一名高位妃嫔,氷伊比妲己位份还要高些,虽然名分都是夫人,可氷伊是帝辛继位之后便进宫了,资历只比娏姜差些。 “氷伊姐姐不知呢,妲己姐姐昨日受惊,今日还未能缓过神来,今早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还在休息……” 氷伊斜了她一眼,心中不屑,她不过不喜欢这种场合,多问了一句,更何况她与娏姜虽然没什么交集,但也不是姌媿这种新人能比的,被如此利用…… “妲己那般善良,哪里会用旁人用命给她的东西。怕是……”氷伊视线在娏姜与姌媿之间来回,微抬下巴,狭长的眸子里都是冷漠,人如其名,冰冷的毫无温度,“……有的人自己想要吧。” 整个殿中仿佛空气都凝滞了,帝辛尚在锁眉纠结,姌媿一心想把这个贤妻拉下来,其他人或是叽叽喳喳借机打压,或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与娏姜交好的嫔妃有心做些什么,却个个没什么话语权。 姌媿心中暗恨,这女人平时装着一副清高的样子,谁都看不上,连帝辛她都敢甩脸色,不过仗着家中势力,一点能力也无……竟然敢……竟然敢…… 不过……那贱婢说什么还不是自己控制? “我们且再问问那婢子吧?大王,如此争下去也无甚意义,兴许能问出些什么来。” “且如此吧,妲儿也不知道醒了没。” 帝辛早已坐不住了,现在除了观舞喝酒,他根本就不可能在椅子上待超过一个时辰。 “那便问问她知不知道王后为何要做出此事吧。” 黄夫人是护国大将黄飞虎的亲妹,帝辛对她的态度向来不咸不淡,若非有个成器的兄长,以她的样貌才情,恐怕早就烂在这深宫之中了,她也是乖觉,从不战队,只一点,说话不大经脑子。 “真是天助我也!”姌媿心中狂喜,这个蠢女人平时连个屁都是躲在角落里偷偷放的,生怕自己做了什么连累母家,今日竟然按耐不住,直接出头了,聪明的人都不会这时候出言,大王的态度表明了他并不想做绝,这时候出口就是在逼他做出决定。 暗暗驱动蛊虫,准备给娏姜来上最后一击。 “王后最喜欢听话的嫔妃,对于不服的人都以各种方式除去了……” 姌媿此时跪坐正正的,将全身心用在控制蛊虫之上,她已打定主意,若是帝辛犹豫不决,就利用他身体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迷心蛊。 “……王后虽然嫉恨妲己娘娘,但却挑不出她的错处,知道那日,终于给她的妒意找到了名正言顺的理由,那种毒蛇见血封喉,根本不给人一丝喘息的机会,在一柱香之内便会全身溃烂,化为脓水,恶臭无比……她曾与奴婢说……说……” “说什么?!” 听到全身溃烂,帝辛再也坐不住了,姌媿拿捏人心的本事真不一般,那毒蛇的毒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若是处理及时,连留疤的可能性都极小,只是在这中原难得一见罢了。 “说……连尸身也不能让这狐媚子留下,省得大王看见移不开眼。” 娏姜早就看出丫鬟不对,若是帝辛一心信任自己也就罢了,可他明显连问问自己的意思都无,反正这条烂命她早就活够了,可怜了两个孩子,再没有母亲的庇佑,不过有父亲和兄弟在,他们应无性命之忧的。 “王弟!请三思啊!” 朝臣中跌出一人,正是子启。 帝辛冷冷看他:“这是寡人家事,王兄如何置喙?王兄逾矩了。” “王弟之家事便是国事,姜家肱骨之臣,辅佐父王有功,姜王后也并未有过搭错,仅凭这丫鬟一面之词未免偏颇……” 章节目录 第82章 娏姜身死姜家震 “够了!我倒是不知寡人的王后何时与王兄如此好了?” 帝辛挥手示意将娏姜带下,对子启道:“王兄莫要步王叔后尘,心怀不轨,对寡人的东西有所觊觎。” 子启低头将脸掩在竹笏后头,满眼得意,“无论父王母后多喜爱你子受,你又比我幸运多少,可终究算计不过我!”嘴上却恭敬无比,身子也佝偻得更甚。 “喏。” 姜氏在商的地位不可谓不重,娏姜作为女子典范也是恪尽职守,将子受的后宫管理的井井有条,既然有此机会除去这一大患,有何不可?借娏姜之死动摇姜氏地位,离间子受与姜氏间的情分,更何况姜氏里还有个姜环,听说他可是…… “今个儿就散了吧,我去看看美人。” “大王……” 故作柔弱的声音,却被她略粗犷的声线给破坏了感觉,出声之人正是黄夫人。 “大王,看这双眼睛多美啊~” 她双手捧着簋款款走来,但看在别人眼里就是个笑话,她本就长的“宽厚”,那硕大的臀部一扭一扭,说不出的别扭可笑。 “噗。” 有个小嫔妃没忍住笑了出来,帝辛不满的瞥了她一眼,转而瞪视黄夫人,这女人,这么几十年,脑子都没有长进,一如既往的愚蠢! “大王……” 黄夫人瑟缩一下,她尚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帝辛现在心里烦乱,年少之时非常崇拜父王那指点江山的气魄,感觉全天下都要听从他的调令一般,可坐上了这个位置才知道,高处不胜寒的孤独,没有人能够说真心话,总觉得他们的每个字都是另有所图,只有那些美人只能靠自己活着,只有在她们面前他才是至高无上的君王,说一不二。 像这后宫之中,除了自己征战的小国俘虏,都是什么大臣千金,诸侯贵女,如黄夫人这般的,若非他实在倚重她的兄长,绝不会让这蠢女人继续在自己跟前晃悠!他现在只想去见妲己,那个美人中的美人,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儿。 “黄夫人怎么这么实诚?” 姌媿憋着笑,同一旁憋笑憋的肚子疼的妃嫔调笑。 “你这时候端上来干什么,怎么护国将军与姜家不和么?我怎么没听说?” 氷伊看不下去了,她是清贵之女,家中虽然位高却不权重,从不与人结党营私,又有先祖威名存留,所以倒也不惧与人结仇,只有顺眼不顺眼,顺眼就一帮,不顺眼也不屑一踩,此时她实在看不过去。 “没有不和啊,家兄与姜家二公子关系不错……”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又非世仇,又非孤女,自己与娏姜背后都各自代表了各自娘家,自己为了争宠如此作为,岂不代表了黄家的意思? 如此一慌,她差点将手中的簋给摔在地上,看的姌媿心都提了起来。 “大王……我……” “滚!” 黄夫人匆匆放下碗,捂着脸便冲出殿门,想起兄长对她耳提面命的那些话,心中更加委屈,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有存在意义: “你长的虽然不差,但比起宫里那些闭月羞花的美人们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为兄不需要你给家里带来什么尊荣,只希望你谨言慎行,不要轻易动作,不要卷入嫔妃之争,保护好自己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你并不聪明,不要想着与那些人精拼心机,对于哥哥来说,你的安全才是首要,知道吗?……”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不聪明,母亲去世的早,父兄一味娇宠,但却不娇惯,她虽没有养成目中无人的性子,但也过于纯粹,甚至有点愚蠢,年少之时被那些姑娘背地里嘲笑便知道了,可是她又没有母亲教导她应该如何察言观色,那些女人一个比一个难猜…… “什么,父亲,这不是真的!真不是真的!” 姜环不敢置信的看着父亲,他无法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消息,他需要父亲为他的想法作出肯定。 “环儿……” “环弟!” 姜恒楚长子姜涛厉声呵斥,妹妹的去世父亲必定比他们还悲痛,若非父亲指示,妹妹如何会被妖姬陷害,去的如此之早?想必他此时自责不已。 “娏儿,娏儿啊!!!!!” 姜恒楚和姜涛不约而同的别过头,姜环是养子,是姜恒楚故人之子,自小与娏姜感情最好,若非姜恒楚一心想着将子受推成统一天下的君王,想要内外协作,也不会硬生生拆散二人,而他至今未娶,故人的血脉无法流传,是他姜恒楚愧对故人啊,如此一想,姜恒楚愈发钻进死胡同,竟是满面青筋爆起,愣生生吐出一口浊血。 “父亲!” “父亲!” 此时姜家乱成一锅粥,家主不省人事,二公子直嚷嚷着进宫报仇,大公子管家经验毕竟不够,更何况朝堂多是捧高踩低之辈,此时人心浮动,连姜家的家臣、幕僚都各自思量起去处,可谓是树倒猢狲散…… “这树还没倒呢!你们都在想些什么,现在要紧的是我们如何让大王不要疑心姜家,暂且稳住局势,而不是只想着各自的前程,置家主于不顾!” “是啊,王后死前还想着姜家,求了大王的恩典。” “可是大王最是记仇,这姜家惹了陛下的眼,还如何能待,恐怕连自己也搭进去了。” “是这样没错。” “可是姜家多年照拂之恩……” “我是绝不会抛下姜家的!家主于我有再造之恩,他给了我钱财安葬家母,让我在这世上有一席之地。” “好了!” 姜涛推门而入,打断一众神色各异的家臣,就单这件事他便能看出,日后这姜家谁可以留下,谁要弄走。 “你们也不必如此着急,若是我姜家真有灭顶之日,我姜涛必会头一个送各位安全出朝歌,现在还请各位同我一同商量下一步计划,毕竟我姜家养你们的钱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那些早有去意的人被姜涛盯的讪讪。 “不好了!大公子,二公子带着人闯进宫里了!” “!”所有人皆是一惊,这下真到灭顶之时了! “什么!” 章节目录 第83章 姜环刺杀姜父奔 “大王,姜环求见。” “让他进来。” 帝辛想着姜环前来无非是为姜家求情,依旧将千雪搂在怀中处理政事,千雪一面喂他水果,一面暗暗在心中记着奏折的内容。 “姜二公子,殿内不能携带兵刃!” “狗东西别挡路!” 侍卫眼前青影一闪,伴随刀刃与剑鞘摩擦的声音倒下。 因这几年帝辛的暴政,朝歌已经许久没有人这么大胆子了,侍卫难免都松懈不少,这两侍卫身上的血痕细不可察,争执声并不很大,不远处的侍卫们并未反应过来。 “来了?有事便说吧,看在王后的面上,只要姜家不出格,便能荣耀万代。” “你还有脸提起娏儿?荣耀万代?我不稀罕?” 姜环将藏在身后的长剑抽出,直指帝辛而去,即便在他身前的是千雪,他的剑也未曾有丝毫停滞。 “暴君!拿命来罢!” “啊!” 帝辛眸色暗沉,看到近在咫尺的剑锋,已来不及做更多反应,只能将怀中之人向后一扯,扔出手中酒爵,试图减缓这凶器的来势。 “嘣”酒爵与剑尖触碰在一处,两者明明都是青铜所制,到底一个是钝器,一个是利器,酒爵被从一角削开,四分五裂。 “大王!” 帝辛已来不及闪躲,刚从桌下仓皇抽出那早已锈迹斑斑、寻不到刀锋的剑时,剑尖逼近眼前,他只觉眼前一花,一抹淡粉飘然而至,刀剑入肉的声音与碎裂的酒爵落地之声交相辉映,奏成一曲悲歌。 “不!” 将那抹轻粉接住搂入怀中,姜环也被迟来一步的侍卫们的长戟从四面贯穿了身体,姜环瞳孔中的光亮渐渐消散,凝视着上方的殿顶的目光渐渐涣散,嘴角缓缓绽开一抹笑容,伸出右手似是要抓住什么一般。 在他眼中,娏姜身着他最喜欢她穿的那身墨绿色的衣裙,如九天仙女一般降下,她轻闭着双眼,双手向他伸出,脸上有淡淡的光芒,二人的手久违的交叠在一块,一同飘然远去,共赴极乐。 血腥味渐渐弥漫在空气之中,来自姜环,也来自千雪——妲己之身。 “妲儿?妲儿?” 帝辛的声音几不可察的有几分颤抖,他手上来自妲己的鲜血被他的动作抹回了她莹白脸颊,与一双朱唇毫无违和感的融合在一起,平添了几分魅色。 许多闻讯赶来的大臣皆被这幕景象震惊到了,侍卫们齐齐将长戟从姜环身上抽出,血液如花盛开一般迸溅开来,他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向地上倒去,这一幕将姜涛的双眼刺的生疼,他硬生生将到嘴边的那声呼唤咬了下去,环儿! “姜涛!姜恒楚!” 帝辛放下了身体逐渐冰冷千雪,眸中蕴含的怒意似是滔天骇浪。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漂杵。 “大王!” 姜涛心知活不过今日,既心痛弟弟鲁莽,又担忧家中境况,刚接到仆人传来的消息便匆匆赶来,欲要在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之前阻止他,却不曾想…… “来人啊,将姜涛给我捆上烙柱,鞭笞上三天三夜,再千刀万剐!将姜环挂到城上风干,一月之后扔到野狗最多的地方去!姜家九族,男丁全部贬为终身奴隶,女眷全都送到军营去慰劳将士,死后全都鞭尸,割肉喂狗!!” 在场的大臣们都胆寒不已,有与姜家交好欲要求情的大臣都缩了回去,唯恐被连累,若只是斩首,只自己一人,权当全了道义,可这拖家带口的,谁敢冒险? 这大王是越来越昏庸了,为了一个女人,姜家这样大的家族动起来竟然连眼皮也不动一动…… “什么?!涛儿啊!!!不!!!我的儿啊!!!” 姜恒楚才醒来不久又收到两个儿子的死讯,只觉得连外头晒得正欢的日头都暗了,这世上再无一丝色彩。 “老爷,我们要想办法啊!” “这就走!” “啊?走去哪儿?” “走得远远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要为我苦命的孩儿们报仇,需得休养生息,寻机翻身……” 姜恒楚边说边跳起来收拾细软,但凡小件值钱的一个不落的带走,家臣愿意继续追随的,也赶忙回家收拾东西出发,不愿意走的也都急着撇清关系,另寻出路。 姜府鸡飞狗跳地忙,路上步步逼近的军队,宫中因妲己的死而一片沉闷,姌媿快气的吐血,她怎么没看出来这蠢狐狸倒也是情种?这就死了?子受死了虽然棘手,但日后更好在推选新帝上做文章,可这人没死,反倒是好不容易有些用处的妲己给死了! 子启在家中听到消息也是一惊,娏姜的结局他是插了一脚的,子受一直忌惮他自己的亲属,可又碍于血缘不能大开杀戒,只要他帮的,必然会死的更快些,姜家的覆灭也之是早晚的事,这对于姬昌来说无疑是好事,对姬昌好的对他子启自然是好的,毕竟姬昌许了他诸侯之位,在这子受手下还要日日担忧性命,毕竟王叔比干掏心而死的样子他可一直记得! 可这妲己怎么回事,先前还送了信进来说是会配合计划,怎么现在反倒以命相救子受?若是自己的人未免是一大损失,若是之前是诓他的,那他就需要好生思量一下若是暴露的退路了。 “啊!” “诈尸啦!” 帝辛跪坐在千雪床旁,被宫人一惊一乍的声音唤回了神智,看到支撑身体坐起来的人儿,眼珠都险些掉下来。 “妲儿?” 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颤颤巍巍地跪行至她手边,轻轻戳了戳她的纤细无骨的手臂,入手虽然凉凉的,却是她一贯的温度。 “妲儿!” “大王?”醒来的是妲己,她觉得左腹隐隐作痛,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大王满面泪痕,如此神情地望着她,好像一移开视线,她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我在。” 姜恒楚踏出朝歌城门,回头望向宫殿方向,目中满是决然:“孩儿们,你们且走的安心,路上结伴而行,不至于孤独害怕,待为父再踏入朝歌之时,为你们报仇雪恨,再迎你们回家,送你们入土为安……” 章节目录 第84章 心魔已生负世人 “大王这是怎么了?” “妲儿不记得了?” “我……” 妲己晃了晃神,意识渐渐薄弱,身后显现出六条白尾,双眼变得活泼有神,不是先前的似水柔和。 帝辛心中微动,有了些许猜测。 “大王?” “你是谁?” “我?”千雪心下微惊,她才刚醒,难不成死前露出了什么破绽?“我是妲己啊……” 帝辛努努嘴,示意她往身后看,宫人早就被他遣了出去,可尾巴出现的事还是被不少人看了去,他并不在意这些事,却不曾想外头能传出那么离谱的谣言。 “!”看到尾巴的千雪一把将它们捋捋搂在怀中,往被子中藏。 “我都看到了。” “你是千雪?” “是。” 千雪松开了手,那些尾巴像脱缰了的野马松散开来,耷拉在床上。 “妲儿呢?” 他知道妲儿没死,就是不大明白具体的操作,为何一人一兽会在同一具身体里。 “她很虚弱,所以只要我醒着她就睡着。” “前面的是她?” 千雪虽然不清楚前面发生的事,但却也能猜到妲己先她一步苏醒,她认命地闭上眼睛,应了是。 “是从寡人处死姬考后,妲儿大病,千雪身死的那日吗?” “是。” “是姌媿做的么?” “?” 千雪并不明白帝辛是如何想到姌媿身上,但应该不是她动的手脚,她除了重伤了自己之外,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在见到自己的时候她也很震惊,可见自己附身妲己是她意料之外的。 “应该不是。” “妲儿现在还好么?” 千雪闭上眼静静冥想,将意识沉入丹田,找到了那个缩在一角的身影,看到她如婴孩般沉睡的模样,眼中溢出一丝羡慕,她为何就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呢?而自己想要的得不到,得到的也不是自己的。 “很好,睡得很甜。” “那就好,上次你救了她,这次救了寡人,我必会让你尊荣天下。” 帝辛的声音疏离冷静,是千雪从未听过的,即便她是狐狸身之时,他也是或宠溺或无奈或嫌弃,从未这样…… 千雪闻言敛去眸中无尽落寞,作出欢欣的模样:“那千雪就谢过大王……” “恩……” 看曾经万千宠爱自己的男人转身过去连个余光都未曾留下,千雪心中涌起无限的不甘,她嫉妒,嫉妒成狂,一个两个都这样,姬考!姬发!子受!乃至于自己、娏姜、氷伊都对她关照有加。 她不过是一介凡人,脆弱无比,一个小小的疾病都能夺去她的生命,性格温糯,不如自己活泼,如何就能让人如此怜惜?! 越是这般作想,她越是不甘,看着妲己细若游丝的呼吸却如何也下不去手,甚至起了将身体还给妲己的念头,可这身体是自己求之不得,她却好不爱惜的东西,为何会有如此差距,只因她是不值一提的幻妖,而她是神之后代、女娲之子么? 真是犯贱!千雪在心中骂着自己,如何作出狠厉的模样,却也掩盖不住越来越委屈的心,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何我不顺心,旁人却过得那般好,既然这样我就将这天下拖入炼狱之中,让所有人一起尝尝无人重视疼爱之味!所有家庭将会破碎,所有爱人将会生离死别!” 千雪将之前帝辛给的盒子取出,爱怜地取出自己的毛皮,紧紧围在脖颈之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好似这样才会温暖一些,她青葱的手指因过于用力而发白,淹没在一片白毛之中,融为一体。 “千雪?” 妲己勉强睁着惺忪的睡眼,她被身体强烈的情绪唤醒,有些不适。 “你醒了?” 千雪冷淡地答道,现在她怎么看怎么觉得她碍眼,可却怎么样都做不到不理她,对她的爱护像是与生俱来的使命一般,无法抗拒。 “千雪你怎么了?” 毕竟是共用一具身体,千雪的异样她还是能察觉些许的。 “与你无关,你只需好生养着,静待这朝歌城覆灭那日,接受姬发,与他好好过日子便可,其他一概无须去想。” 千雪强忍着灼心之痛说出这一番话,她只感觉她自己要爆炸,若没有发泄口,也许会就此疯掉也不一定。 姌媿!就拿她下手吧,她手上有自己三条命,如此也不至于冤了她,她害了那么多人,不付出点代价,怎么会对的起那么多被她害死,间接被她害死,还有死在炮烙之刑之下的人。 “什么?姬发?” “你只管记着就好了。” “千雪,你说清楚啊,你……” 可是千雪已然将意识收回不再理她,只留下她一人不安地呼喊着。 “什么覆灭?什么姬发?千雪为什么会受伤,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而外头千雪迎来了许久未见的姌媿。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将真相告诉大王?难不成你还想着大王会喜欢上你这蠢狐狸不成?” “与你何干,想说便说了。” “连自己的尾巴都藏不住,还妄想取代她?” “你怕是找死,即便大王知道我是谁了,我现在要他杀你也是轻而易举的。” “什么都不知道,还如此自以为是,我真替你可悲。” 姌媿气闷不已,子受知晓了此妲己非彼妲己,那么千雪的影响力便大打折扣,这样岂非影响了自己的计划执行?若没这一出,自己会全力推她上后位,搅的这朝歌不得安宁,再通知母国进犯,到时即便商兵骁勇善战,岐周如何运筹帷幄,都只能任鬼方宰割。 “我不知道什么?”千雪露出不以为然的笑,她根本不在乎好么? 姌媿心说告诉你我才是有病。 “不知道你用巫术控制了大王,却收效甚微?恩?” “!”姌媿的睁大双眼,灰色的眸子迸出危险的光芒。 “不用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也从未避着我不是么?” “也是差点忘了,你头一次到我宫中便看到了某些东西……你不怕我……杀了你么?” 如此说这姌媿已然欺身而上,将指甲中藏着的细针抵在千雪动脉之上。 “你敢么?再说了,我对你不还有用么?” 章节目录 第85章 只羡鸳鸯不羡仙(一)(姜环番外) “丧门星,克父母。无人近,活不久……” 一群孩童蹦蹦跳跳地围着一个有些狼狈的锦衣男童,嘴上念念有词,颇有些韵律。 “闭嘴!闭嘴!你们都给我闭嘴!” 男童身上的锦衣破了多处,脸上也有几处淤青划痕,他捡起地上的石子向这些孩童扔去,眼眶憋泪憋得通红。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男声打破了局势,孩童们笑着四下哄散,各自跑远。 “你可是环儿?” 正在整理仪容的男童闻言,手上的动作一愣,警惕地后退两步,小手紧攥着衣角。 “你是谁?” “我是你父亲的好友,最近才听闻他去世的噩耗,所以来接你一同生活。”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要卖我去做奴隶?”用这个幌子诓骗他的人多了去了,这人来得也太晚了,虽然家里条件尚可,但是眼前之人的着装显然与自己家一个档次的,如何就攀得上这层关系。 而男人似是被他问住,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同随行的人笑道: “这孩子警觉心倒是不错,不愧是他的儿子。” 看到男人被自己怀疑还能如此自若,孩童心中的疑虑消了大半。 “你可曾从你父亲口中听说过姜恒楚?” “没有。” 姜恒楚?难不成是那个姜兄?不过也许是知情人来骗他也不是不可能。 “没有?” 这下轮到姜恒楚疑惑了,故友在出事前曾来信求他看在往日情分上,来此处将其血脉接走抚养,多方打探已经确认是他,可既托孤,哪有不让孩子知道的道理? 见姜恒楚久不说话,孩童有些不安,企图溜走被姜恒楚一把抓回。 “你家里可还有其他人?你父亲说你被送到外祖家中,你的外祖母呢?” 提到外祖母,孩童便再忍不住,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 “外祖母在几日前……就……就……去世了……哇……” 孩童终于压抑不住,放声哭了出来,小小的身子被姜恒楚搂进怀中。 “好了好了,一切都会好的……你外祖母的后事可办了?” “没有……没有人给办,连帮忙收尸他们都不肯……我根本抱不动外祖母,只能陪着她……” “唉……好孩子,苦了你了……” 几个大人听孩子这般有情有义,心里不禁酸涩,人心都是自私的,单单一个丧门星的名头,就能是他们不靠近这孩子、欺侮这孩子的理由。 “我们去帮你外祖母安葬了,我们便动身去朝歌好不好?” “你们不嫌弃我晦气吗,他们都说我一出生先后便克死了母亲和祖父,祖母和父亲也依次离我而去……外祖父我也没有印象,我来了外祖母也……” “傻孩子,人各有命数,活多久哪里是你一个孩子能够影响的?以后不准再如此作想,开开心心的长大才是。” “恩……伯伯你说的朝歌是那个朝歌么?” “朝歌还能有哪个朝歌么?” 姜恒楚失笑,那友人最是木讷的性子,生出来的孩子怎么这么精明,还未曾见过他的妻子,想必跟这孩子一样聪颖罢? “我可以去对么?” “对啊,我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跟你年纪差不多,让他们与你作伴可好?” “他们不会讨厌我么?如果不会我愿意跟他们一起玩。” “当然不会,他们都是好孩子,跟环儿一样是好孩子。” 姜恒楚心疼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发现有些揉不动,仔细一看发现他细细干燥的头发都打结起来,在心中叹了口气,对这个孩子更加怜惜起来,没了父母长辈的孩子,过得恐怕还不如那些达官贵族家里的一条狗罢?那些牲畜的洗浴都有专人伺候,可这孩子却是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对了,饭。 “环儿可饿了?” 孩童听他问起,脸上红霞飞现,有些不好意思,肚皮似是察觉到主人的羞涩,又怕他说出不利于自己的话,便先一步出声:“咕咕~” “哈哈~来,那点干粮先给他压压肚子,这穷乡僻岭的,也没什么好吃的,路上寻些好地方让他吃顿好的,瞧这孩子瘦瘦小小的。” 随行之人应声拿出些许面饼递给孩童,孩童也不嫌干硬,埋头苦吃。 “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还有很多呢……别一下子吃太多,身体受不住……” 姜恒楚在一旁安抚,已有人去料理孩童外祖母后事,如此忙上两天,急急地将老人隆重安葬了,期间孩童哭晕过去三四次,总算是将外祖母风光地送走了。 “以后你便叫姜环好不好?伯伯送你去读书习字,以后在朝歌做一个大官好不好?” “不要。” 姜恒楚一愣,还以为他是不想改姓换宗。 “为什么?” “大官都不是好东西,我才不要做大官。” “大官为什么都不是好东西。” “父亲就是被大官害死的,如果父亲没死,我……” 姜环稚嫩的眼里满是不符合他年龄的哀愁。 “那以后环儿做好的大官好不好,为像环儿这样的孩子造福。” 果然孩子们还是知道的,他们虽然不懂事,但是很多事却比很多大人还要看的通透明白,因为他们的眼睛最是纯净的,不像世人已被利益蒙住了双眼。 “好官吗?” “恩。” “好。” 姜恒楚笑着捏了捏他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肉,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两人已经亲近了不少,这孩子夜里常常惊醒,他不得不与他同吃同睡,他现在最是需要一个长辈陪在身边关爱教导,自己万不能让他废在了自己手中,否则就对不起故人了。 看着这孩子时不时探头出去看沿路风景,好似对这世上的一切有无尽的兴趣,外头的一草一木都可以引发他的好奇心,这是什么草,那是什么树,为什么走这边,为什么那些人要做祭典……等等,问了一路。 姜恒楚心中其实有些不确定,虽然涛儿、娏儿都是好孩子,但是所有人的天性都是自私的,多出了这么个孩子分享自己的父爱,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能接受,若是他们三个有什么矛盾自己又该如何处理才能不伤害到他们幼小的心灵……这一切都是未知数,而他则要面对这么许多不安定的因素。 章节目录 第86章 只羡鸳鸯不羡仙(二) “走吧。” 姜恒楚牵起姜环的小手,欲要往府里迈,那两个小东西这么久没见自己,不知道想念不想念自己这个做父亲的,自己可是想念他们想念的紧。 “恩?怎么了环儿?哪儿不舒服吗?” 发现姜环不挪动,低头才发现他泪水已经到了眼眶边。 “怎么了?嗯?” “我怕……” “傻孩子,不怕,爹爹在。”姜恒楚说着一面抱起他,一面轻拍他的后背,“孩子,没事的。” 在这一路上,姜环已经完全喜欢上了姜恒楚,对这个新父亲接受的很快,他年岁不大,几岁便被送到外祖母身边的他,对于父亲的音容样貌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个伟岸的背影留在脑海中。 其他的印象完全都是外祖母的描述,还有对未曾谋面的母亲也是,对于姜恒楚这样温暖的父爱,他渴望得很。 “嗯……” “爹爹……爹爹……” 两个一高一矮,一黑一红的身影欢快地朝两人接近。 “看,那就是你的哥哥和妹妹了。” 姜环并没有答话,而是将身子转过正对着姜恒楚,身子蜷缩起来,将脸埋进他怀中。 姜恒楚有些无奈,这可怎么是好?自己的两个孩子也不是活泼的性子,要他们主动与他接近也是不容易的,只能晚上私底下交代一番了。 “爹爹,爹爹,我要抱抱。” 小娏姜扯着姜恒楚的衣摆,那双眼睛里满是期待,看得姜恒楚心痒痒,立时就想抱起来亲上几下,可是理智告诉他现在不能放下姜环。 被女童甜美的声音吸引住目光的姜环望进了囚困他一生的深渊。 “爹爹?”小娏姜歪着头,看着姜环,不解的望向姜恒楚,“这个弟弟谁啊?” 姜环瞬间委屈的要哭出来,爹爹说了她是妹妹,可她却叫自己弟弟,被有着神女瞳孔的女孩小瞧了的屈辱感挥之不去。 看到姜环布满水光的眸子,姜恒楚暗道不妙,这孩子这几年吃的不好,比同龄人小了一号不止,在朝歌见过多少肥头大耳,高挑抽枝的少年郎,会错认也不怪。 将姜环轻轻放在地上,担心他心中彷徨,半搂着他,向两个孩子介绍:“娏儿,叫哥哥,以后他就是你二哥姜环,还有涛儿,过来见一见弟弟。” 姜环抑制不住地想往姜恒楚背后缩,但都被他的大掌牢牢禁锢在原地。 姜涛眼神闪闪,父亲议事从不避着他,他自然知道父亲此行是要接个孩子回来,接受度自然高,看这孩子避之不及的模样,也多了几分心疼,一刻也没犹豫,拉了小娏姜甜甜的叫了声:“环弟。” 小娏姜虽不知事,但是她知道姜涛是疼爱她的大哥,现在又会多一个疼爱她的二哥,自然也是跟着叫:“二哥。” 似是浸了蜜的眼眸溢出丝丝甜气,让姜环的心甜的就好像喝了好大一碗糖水一般。而姜氏兄妹这个称呼也是一直唤到三人生命尽头,在几十年后,姜恒楚每每想起这一幕,还有惨死的三个孩子,在这样的梦境里无法脱出。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姜涛已经娶妻生子,姜恒楚也托了夫人四处替姜环相看,但姜环却似是没有开窍,总是看这个看不上,看那个配不上的,娏姜的年龄也快到了,想着先一步定下来的人家大有人在,一时间姜府都快被各家夫人踏破了门槛。 “二哥,二哥,今天给娏儿带了什么?” 少女身上带着独特的甜香,是香雪花的味道,她最喜欢这种花,父亲母亲疼爱她,将府中种满了这种香雪花,她的人同香雪花一般芳香满溢,娇艳欲滴。 闻着这个气味,姜环不禁有些失神,香雪花的花期是他所见过最长的花,在他看来香雪花就是她的化身一般,他也望她能像香雪花一般长久的盛开在这世间,在这一年中最为炽热的季节绽放自己的美丽。 “你猜猜看。” 姜环故作神秘,只有这样才能合情合理地同她多说几句话,他自知配不上娏儿,以娏儿的身份,做皇后都是绰绰有余的,他的娏儿值得世上最好的。 “不猜,娏儿猜不到,娏儿今日也出去了,给二哥带了东西。” “什么东西?” “二哥也猜。” “二哥也猜不到。” “二哥猜不到,娏儿就不给二哥了。” “啊……” 姜环陷入了沉思,娏儿身上的花香并不浓郁,像是平时沾染上去的,所以应该不会是香雪花,以娏儿的喜好,可能是衣物或者是蔽膝,可是看她背在身后的双手并不鼓囊,那就不会是衣物……还能是什么…… “娏儿给二哥一个提示。”娏姜的眼中藏着一丝狡黠。 “恩。” “二哥收了可以整日带在身上的,以前娏儿没送过这个。” “啊,这真有点难猜呢……”姜环低垂着脑袋,眼神却向娏姜身后看去。 娏姜的侍女憋着笑,摸了摸鬓间的头发,又扯了扯身上的衣服。 姜环了然,又假装思考了一会儿,看到娏姜面上露出了急色,欲又要提示之后,才勾出一抹能令朗月入怀的笑容。 “二哥猜到了?” “这么难,娏儿要多给几次机会才公平。” 娏姜凝眉思索了一番,觉得他说得也没错,便偏仰了小脸,面上的笑灿若骄阳:“那给二哥三次机会。” “那一次就猜对有没有奖励。” “恩……如果一次就猜对,娏儿下次出门便再给二哥带一样东西,只二哥有,大哥没有的东西。” 姜环闻言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是真的,娏儿什么时候食言过?”娏姜不满的鼓起腮帮子,嘟囔道:“大哥猜了快一盏茶的时间也没能猜出来,娏儿再也不给他带东西了。” 姜环偷笑,他每每赏赐下人东西,都会吩咐让他给娏姜的侍女带一份,一来二往的,两人便好上了,所以许多时候娏姜的侍女都会在她面前多说几句二公子的好话,帮忙透露些消息。 “那我猜咯,这东西是戴头上的对不对?” 娏姜呆住,二哥是怎么知道的,随后反应过来,敛住面上神色:“二哥炸我!” “哪里叫炸你,不过是问了一句,看你这模样我猜的八九不离十吧?” “哪……里八九不离十了,猜对是什么东西才算赢呢。” “当然。” “那你猜。”娏姜不服。 “冠巾。”姜环笑得春风得意,“对不对?” “要猜对是什么款式的才算。” 姜环呆了一瞬,眼角瞥向她的侍女,见她卷起袖口,开口道:“卷筒式的。” “你怎么这么神啊,二哥。”娏姜从身后拿出浅褐色的冠巾,并没有很花哨的花纹,正是姜环喜欢的。 “因为二哥比你还了解你啊。” 姜环说的是实话,但却让空气沉默了下来。 “娏儿是二哥最疼爱的妹妹,二哥不了解你还能了解谁呢?” “是啊。” 章节目录 第87章 只羡鸳鸯不羡仙(三) “小姐,你对二公子怎么看的啊,二公子又不是你的亲哥……诶?小姐……别走那么快……等等……呼呼……” 娏姜主仆二人行在回房的林荫道上。 “这种话不可多说!” 娏姜并不是一个迟钝的人,在姜夫人的教导下,她尊礼守矩,一举一动皆是贵女典范,对于闺阁小姐间各自的那些情事也有所耳闻,她能察觉出姜环对自己的不一样,可是她…… “小姐你到底怎么想的啊,嫁给外头那些居心不良……”剩下的话被娏姜的眼神压了回去。 “我……也不知道,在我心里他就是兄长,可是你说的也没错,我并不知道哪个男人会让我露出像青儿那样的神情。” 青儿是娏姜自小的玩伴儿,她近日为情所困,倾心一位早已有家室的男子,愁苦的连饭都吃不下,瘦了不少。 “以后会有的吧,世上还会有小姐配不上的人么?” “身份上的配不上不算是配不上,可若是……” “若是什么?” 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才是最可悲的,一腔痴情付诸东流。 “你还小,无须知道,到你遇到时便知晓了。” “我不小了……”侍女不满地嘟嘴,娏姜对她非常宽容,而且非常好伺候,说她是半个小姐都是有人信的。 “如果你能一帆风顺的寻个如意郎君,知晓那些又有何用呢?” 侍女觑着娏姜的神色,看她面上似是蒙了几缕轻愁,心中一酸,小姐总是为他人排忧解难,倾听他人的心声,可是却从未与外人道出过自己的心事,她是不是也有个那人呢? ………… “你怎么一个都看不上呢?你父亲就你一个儿子,总不能让他断了香火,你百年之后也是要有人供奉灵位的……”姜恒楚絮絮叨叨地与姜环讲着,姜夫人与他抱怨这孩子挑媳妇儿挑得紧,这么段时日讲下来,得罪了好几家夫人。 “孩儿只愿有个知心人在身旁,就像父亲与夫人一般,能够与她携手到老,共话风花雪月。” “你这孩子……” 姜恒楚无奈地摇摇头,这孩子最是知道好坏,夫人待他只能算是周到,却不亲近,他那句母亲除了二人第一次见面,自己让他唤了一声,就未曾再叫过。 “可是年龄过了可就不好寻了。” “孩儿宁愿孤独一生,也绝不娶个见面只能点头,是孩子他娘身份的女子。” “罢了,我同你母亲讲声,只放任你去……难不成你已经有了心上人,却不好意思说出口?” 姜环僵立在那处,红晕染至耳根。 “哈哈,看来是有了?” “没有……”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告诉父亲母亲的?恩?是哪家的姑娘,为父替你说去。” “没有……” 姜环欲要逃跑,被姜恒楚一把扯住了后领,姜环现在的武艺与他一较高下是不行,但是挣脱这般儿戏的禁锢还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姜恒楚是他最为敬重之人,即便可以,他也不会挣扎。 “父亲……” “对方身份是太高,还是太低?恩?告诉父亲,只要是能过得去的,为父都会帮你得到。” “不可能过得去的……” 姜环眼中的哀痛惊得姜恒楚立时松开手,他倒是不知道这孩子什么时候有了这段刻骨铭心的感情,竟然会露出这样伤心的神色。 “她已经离开了……”姜环哽咽不已,是姜恒楚从未见过的哀伤。 姜恒楚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只能拍拍他的后背,如此看来,好长一段时间这孩子都走不出来了,让夫人暂且放放吧,奇了怪了,他何时经常接触过什么贵女,又已经去世的? 姜环已经十分了解姜恒楚,既说不出那几个字诅咒娏姜,又能语焉不详地让姜恒楚按他的想法去猜测,可见这么几年跟随军队征战学了不少计谋,连他的父亲都能算计了。 “既然如此,为父也不逼你了,斯人已逝,你莫要陷入其中,早些走出来,毕竟活着的人还是要继续活下去的,她……想必也是希望你能过得幸福安乐……” 见姜环没什么反应,姜恒楚有心留他一人静静,叹了口气便走了。 姜环压下心中的酸涩,先前哽咽实乃真情流露,娏姜对于他来说就像天边的明月照亮黑夜,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他……从未想过得到,但是难免心中…… “公子……” 姜环的使仆扶着他欲言又止。 “什么?” “老爷若是知道了公子的心事,指不定会成全也不一定……” 他的话语被姜环吃人的眼神吓得卡在喉咙,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我的什么心事?!”姜环眼神微微眯起,这东西若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就别想再见到明日的太阳了。 那使仆咬咬牙,冒着一死的危险,开口道: “小的也伺候了公子这么久,公子心仪的是谁,小的还是猜的出来的!公子如此藏着掩着,不让人知道,小姐如何回应?老爷如何作主?公子想必是想着自己配不上小姐罢?可是在小的看来,公子才是小姐最好的归宿,这世上还有谁能像公子一般待小姐全心全意?更遑论若是小姐嫁给公子,甚至都不用受婆家的气……” “好了。”姜环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苦笑道:“你以为娏儿不知道么?她那样聪慧……” 想起先前那窒人的沉默,姜环就觉得心像是浸入了黄连水一般,从内到外都是苦透了。 “父亲虽然为难,但若是娏儿肯,也会为我作主,我知道。” 使仆点头如捣蒜,老爷这么疼爱公子一定会同意的! “可你想过夫人的感受么?” “?” 看他圆圆的脸上一脸不解,姜环叹了口气,低低地说道: “按父亲的意思,我的存在本来就要与几个兄弟一起分得姜家财产,以父亲的性子,我得的不一定会比嫡长子的兄长要少,我现在却还要拿他家的聘礼娶到他家最为受宠的女儿,拿到他家的嫁妆……若是你你愿意吗?” “这……” “况且夫人关于娏儿的婚事一直是往宫里说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小的愚钝。” “日后娏儿最低也会是个王妃,若是走动得当,做个王后也是毫不委屈的。” “公子……” 章节目录 第88章 只羡鸳鸯不羡仙(四) “公子!你快去看看,宫里来人了!”使仆冲进房门,姜环还来不及呵斥他几句,就被这消息惊到了。 “!”若是能让他这般激动的宫里人,想必是……娏儿! 姜环握着竹简的手紧了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一般,疼得无以复加。 深吸一口气,姜环微微一笑,好似全不在意:“宫里来人便来人,是父亲让你来叫我的?” “……不是。”使仆并不明白为什么少爷能这么冷静。 “那便是不需要我去觐见,你这么着急地来报,若是我惊扰了贵客如何是好?” “公子!宫里来人是向小姐提亲的!” 姜环几乎要将银牙咬碎:“这不是意料之中么?娏儿本就值得那个位置,而且她不也心仪子受么?” 这事使仆并不知道,奇怪公子何出此言。 想到上次宫宴看到的事,姜环就觉得连呼吸都是痛的。 那是帝乙为子受办的庆功宴,子受已经有两年没回朝歌了,帝乙为他宴请百官,向天下所有人介绍他最为喜爱的儿子,为他日后继位大造声势。 “小姐?” 姜环被淹没在一片觥筹交错之中,隐约听到娏姜的侍女讶异地询问,他用眼神在人群中搜寻片刻,便看到领着侍女匆匆而去的黄色背影。 “……”姜环凝眉,这是在宫中,她四处乱走怕是会遇到危险,又有些微走神,幼时她穿粉色最为可爱,长大之后姜黄色更为适合她,将她一身恬淡无争的气质尽数展现。 “我去一趟茅房。” 姜环与兄长交代一声之后便推脱了众人敬酒,追着娏姜前去的方向而去。 “许久未见公子,公子风采一如两年之前。” 这是娏姜的声音,即便是再投胎一次,姜环也敢保证他不会错认,一方面他因找到了她而微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又因她声音中他从未曾听过的含羞带怯而不安。 压着脚步,拨开树枝,姜环知道如此并不是君子作为,但他想看此时娏姜神态的想法占据了上风。 “你是……”子受的一副皮囊还是顶好的,这时他还未完全张开,也没有因多年习武而壮实魁梧,如炬的目光里带了丝疑惑。 “两年前承蒙公子搭救之恩,娏姜才未曾掉入湖中贻笑大方。” 娏姜并未不虞,反而觉得子受的反应理所当然一般,埋着红透了的脸回着话。 “哦……想起来了,你便是那日游湖不慎被挤入水中的姑娘。” 子受对于那件事还是有点印象的,那时他已被父王安排前去征讨东方蛮夷,他一腔志得意满,想着将要些许日子在外,他便四处走走,观赏未来将属于他的大好河山,却被那个粗心眼的姑娘打扰了兴致,将她救起后,她除了衣摆沾湿了些,子受却是落入水中,虽然他熟识水性,但初夏的湖水还是有些寒意,不得不打断计划回府更衣。 提到这事,娏姜头低的更甚。“此番在殿中认出公子,便想着寻个机会答谢,故而尾随而来,望公子莫怪。” “不怪不怪,日后你莫要如此鲁莽,在这宫中还是非常危险的,我算是武艺高强,出了招还能轻易收回,若是换了旁人误以为你图谋不轨,却收不回招式,你可能便就此丧命。” 想到方才察觉到被人跟踪,凌厉地使出一招,及至跟前才发现是两个弱女子,仓皇收招,这女子可真是缺了根筋,这种场合还私自跟着男人出来,若是除了什么事,有几张嘴都是说不清的。 “多谢公子提醒。”娏姜福了福身,心跳得更快了,她果然没看错人,这样好的男子…… “罢了,我走走醒醒酒,你也赶快回宴席上吧,女儿家丢了这么久你家人怕是着急坏了……话说你……与姜恒楚大人是什么关系。” “正是家父。” 娏姜觉得自己的心就要跳出嗓子眼了,他问了自己的家世!他莫不是也…… “哦,姜大人对我多有教导,教养出来的女儿果然不一般,赶快回去吧,莫要让他老人家心急了。” “不着急,娏姜出来时已与家人知会,他们不会担心的。” “姑娘家家的在外走动就一个丫鬟跟着,还是要多加小心,你这是要去如厕么?” “不!不是……”娏姜少女心思,被心仪之人当面问出这种羞人之事,只恨不得挖个洞将自己埋了,省得丢人。 “那你要去何处?”子受并未多想,他只想着一个姑娘不安全,若是她要去哪儿,自己派人送上一程,她也不至于无声无息的死在这深宫之中。 “我就……是……出来道谢的……” 子受这才想到娏姜的一席话,好像是这样的。 “那我着人送你回去?”子受说着便要点人。 “不……不用了,既然出来了,娏姜也想在这宫中逛逛。” 娏姜紧张地摆着双手,而后发现这个动作并不优雅,又讪讪的放下捏着衣角。 “唔……那你在这吧,若是遇到了什么只管大叫便是,这宫里有许多侍卫,别为了形象闷声死了。” 子受摆了摆手就要走。 “公……公子!”娏姜鼓足勇气唤出声。 “作甚?”这姑娘好生烦人,姜恒楚也不是啰嗦的人,怎么生出个女儿这么个婆妈的女儿? “娏姜害怕……能不能跟着公子一同游园?” 娏姜心中紧张,她不像青儿一般,一开始便是不可能的,她明白只要自己想,成为子受的妻子现在的子受还算高攀,毕竟他不过是大王膝下的众多公子之一而已,她想要试一试,也许能两情相悦也不一定呢? “你……”子受暗自白眼,但又不能真将小姑娘一个人扔在这儿,只能无奈道:“罢了,你跟紧就是,没事别出声,我喜欢安静。” “是!”娏姜喜出望外,能让她跟着就好,她只要能看着他就很幸福了。 一行人一边赏景,一边走远,独留暗处的姜环神伤,他以为她还未开窍,却不曾想早就芳心暗许了。 “你该要死心了……”姜环自嘲地笑笑,回到宴席之中,如同换了个人一般,来酒不拒,任姜涛如何劝也不放下酒爵,喝了个烂醉。 章节目录 第89章 只羡鸳鸯不羡仙(五) “我们娏儿真美~”姜夫人满面骄傲,她的女儿将成为这个国家最有地位的女人,得到世上最好的东西,嫁给世上最优秀的男人。 今日是娏姜出嫁的日子,姜府一派喜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子受是继位的最热人选,他们姜府自然跟着娏姜水涨船高。 “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姜环陪着姜涛一同等在娏姜闺阁之外,今日将由姜涛背着新嫁娘送入花轿之内,两兄长一起在前为花轿开路。 “没有,只是最近有点累。” “你也太拼命了,我知道你想要出人头地的心,但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 “恩……” 姜涛见他恹恹的模样,也不多加理会,妹妹嫁的这般好,他心里高兴,看有姜环在这儿,便交代了两句去前面喝酒去了,顺带帮父亲招待招待客人。 姜环一人倚在墙上,望着明媚的天空,心中滋味无人懂,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一墙之隔,她穿着自己梦中那样红艳的嫁衣,可所嫁之人却不是自己,而是她心中那人,只要她高兴……便好了吧? 闭上眼,感受微风拂过自己的每根汗毛,清晨的微阳暖暖的照在身上,惬意无比,可是他眼睛却是如此酸疼,不属于自己的自己再如何惦记,终究……也不是自己的…… 一滴泪静静地划过姜环的眼角,在阳光的照耀下晶莹剔透,娏姜闺房的骚动令他收回了思绪。 “二公子!时间到了!宫里来人了!”远处跑来的仆役看到只有姜环吃了一惊,“大公子呢?” “宫里来人?子受呢?”姜环眉头微拧。 “子受公子没来迎亲,是子启公子代为接亲。” “怎能如此儿戏!他子受把娏儿当成什么了?!” 那仆役从未见过二公子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颇有些吓到,回话的声音都带了颤抖:“听说子受公子受伤,无法结亲,恐婚礼上沾染了血气。” “那拜堂呢?”姜环的脸色可以吃人了。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 姜环死死地盯着地板,子受!他竟敢如此怠慢娏儿,就算他是半身残废了,爬也该给我爬着过来! “啊!二公子知不知道大公子去了哪儿?这就要上轿了……”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娏姜房门被从内打开,她的闺中好友簇拥着她迈出了门,在她身边最近的是那个叫青儿的。 “你也要出嫁了,嫁了个如意郎君,而我的那人还不知在何方……” 青儿已然放弃了那个有妇之夫,不再想着给她自己添堵,可之前任性推拒掉的亲事又不好意思再捡回来,现在正是难办的时候。 娏姜看不见路,只能靠身边的人引着前进,她捏紧青儿冰凉的手,安慰她道:“总会出现的,我不也寻到了,我这样的都寻到了,你还怕什么。” 单论样貌,青儿确实比娏姜胜上几筹。 “你何必如此妄自菲薄?”青儿斜了她一眼,嗔怪道,“你那双眼谁看了能不心动?恩?你的父亲权倾朝野,兄长一个比一个出息,弟弟看着也是聪慧的,真是好福气。” “可是娏儿今后又不是倚仗着父兄生活。” “总是一份助力。”青儿看到已经在近前的姜环一愣,忙道:“你兄长来了,这下你真要走了……” “说的什么话,我又不是远嫁,若是想我了,我们还是见得着面啊。” “恩……”还有一句话青儿并没有说出口:你的二哥原来如此气宇不凡的么? 青儿很少见到姜环,幼时还有见过几面,印象中就是干瘦干瘦的,没一点吸引人之处,没想到长大之后竟是如此帅气。 “看!青儿盯着你二哥,眼睛都快直了!” 打趣她的人也是二人的密友,这句话引得满堂大笑,姜夫人也多看了两眼姜环和青儿,越看越满意。 “涛儿呢?”姜夫人这才发现姜涛不在。 “大哥去前头喝酒有些时候了,仆人已经去叫了。” 姜环回道,时间还有留余,倒不至于误了吉时失了礼。 “再去几个人一同去叫。” “糟了,糟了,大公子喝太多了,已经不省人事了,老爷让二公子去送亲。” 几人在原地等了片刻,等来仆役这样的回话。 “这不知轻重的孩子!来不及了!环儿。” 姜夫人看进姜环的眸子,郑重其事:“我将娏儿交托给你了,这一路定要护她周全。” 姜环愣怔在那,他从未曾想过会是他亲手送她出门……夫人如此托付,反倒让他不知所措。 “环儿?” “二哥?” 娏姜声音带了哭腔,她心中焦急,但也不敢掀开盖头看他,一是担忧看到他难过的神色而心生不忍,二是这种行为实在不吉利,会影响婚后生活。 “自然是会的,即便拼上这条性命,环儿也会护得娏儿一生顺遂。” “好孩子,那娘亲就把她交给你了。”这是姜夫人在他面前头一次自称娘亲。 “快点吧,再不快点真要赶不上吉时了。” 姜环蹲下身子,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娏姜扶上他的背,他的鼻尖霎时被香雪花的香味萦绕,背上女子的柔软紧贴着他坚实的后背,姜环在心中扯出一抹苦笑,子受那混蛋可真幸福,能娶到这样的女子。 “二哥。” “恩?” “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 “谢谢你照顾我这么多年。” 娏姜的气息吹在他的耳边,湿湿的,暖暖的。 “我们是兄妹,谈什么照顾不照顾,再说了,娏儿对我也很好。” “是啊,我们是兄妹。” 姜环脚步一顿,鼻头一酸,差点就掉下泪来,他知道娏姜的意思,可是真的很不甘心! 子启代子受行完所有的礼,娏姜被送入洞房,而子启还要替弟弟接待宾客。娏姜早就得到了消息,做好了心理准备,自己一个人拜了堂,敬了茶,没有一丝错处。 “子受公子怎么能这样对待小姐?!” 她的侍女愤愤不平。 “不怪他,既然受伤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娏姜嘴上如此说着,却忍不住红了眼眶,想到之前新房门口听到的闲言闲语,说是子受压根就无碍,不过是习武之时摔了一跤,连淤青都没有,不过是不愿去迎亲故意装病罢了。 “莫要轻信那些谣言,那些人就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 “谣言起码有一半都是真的。” “好了,你去寻些吃的给我。” “是。” 待她走了,娏姜才捂着脸低声抽泣起来。 章节目录 第90章 只羡鸳鸯不羡仙(六) “你过得可还好?” “怎样算好,怎样算差呢?” 姜环在宫中偶遇娏姜,她瘦了不少,她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了,想来跟子受应当恩爱有加,容貌还是那样,可是人却如一滩死水一般,再没当初的灵动。 “罢了,王后应当好生照顾自己,瘦了这么许多,父亲看到要伤心的。” “母亲她可曾有留话给我?” 姜夫人在十日前去世,姜家众人守了九日灵,今日是姜府众人办好后事,头一天上朝的日子。 “夫人她只说你放宽心过好自己的日子,她走得很安详,你是她的骄傲。” “骄傲?呵……连她老人家故去都不能回去见上一面,骄傲……” “你……”姜环暗自叹了口气,“你别太钻牛角尖了,既然宫中事忙脱不开身,夫人会理解的。” “哪儿有事要我忙?现在我不过是空有王后名头罢了。” “发生了什么事?!” 娏姜摇摇头,不愿再言,身边的侍女也不是她带进宫的几个,自己的仆役也早就娶妻,这世上有几对有情人能终成眷属呢? “听说青儿要进门了?” 姜环瞳孔缩了缩,有些失态:“你从何处听来的谣言?” “她既然怀了你的孩子,二哥,你就该负责。” “我……” “青儿是个好姑娘,她未曾吃过什么苦,对于爱情的憧憬也比旁人重上几分,唯二次受伤都是跌在男人身上,二哥,我不希望你伤害他。” “我又不喜欢她,那日若非她自己要留下来与我吃酒,如何会……”如何会发生后面的事? “二哥……” “不必说了,此事我自己知晓,娏儿若是有什么难处只管送信回来,只要是为兄能办到的,定会为你扫除障碍,想必兄长与父亲也是如此作想的。” 姜环匆匆交代两句,落荒而逃。 娏姜看着他张皇失措的背影,笑了,弯成月牙的眼睛闪出一丝泪花,她为何给自己选了这么一条路,只希望二哥和青儿能够幸福吧。 “王后,小公子找您。” 娏姜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疼爱和厌恶两种完全相反情绪糅杂在她眼中,远处是被宫人簇拥过来的小童。 “洪儿,怎么过来了?” “母后,洪儿想母后了……” 子洪面白肤嫩,既不像娏姜,与子受也不太像,倒像姜涛多些,倒是他哥哥,跟子受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般,两个连性子都跟他们舅舅、父亲没两样。 “你也快五岁了,你王兄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可以帮着你父王读奏章了。” “洪儿不喜欢父王,不要跟着父王。”子洪好似有天大的委屈,嘟着小嘴。 “这话不许乱说,哪有儿子不喜欢父亲的。”娏姜重重点了点他的额头,这孩子从小就不如他兄长省心,兄长小时候也最是调皮,在二哥来之后才拿出些长兄的模样。 “父王整日惹母后伤心,洪儿不喜欢。” “母后不过是想家了,母后也想母后的娘亲……”说着,娏姜眨眼间落下泪来。 “母后不哭,不哭……”子洪用小小的手指楷去娏姜面上的泪,“以后洪儿长大了保护母后,跟王兄一起保护您,让您再不受黄娘娘的委屈。” 姜府内。 “你是怎么想的?!”姜恒楚气急败坏地抬手,就在姜环面前不远处停了下来,几次三番僵在那处,却如何也下不去手。 姜恒楚最近在朝堂之上屡遭白眼,儿子玷污了人家女儿还不愿负责,若是他自己选的,那应该就欢欢喜喜迎过门才对,也是一段佳话……可这逆子现在一直不松口,甚至还用远走上战场作为威胁不迎青儿进门。 姜环噗通一声跪下,梗着脖子:“父亲千万不要气坏了身体,孩儿……孩儿决不会迎娶青索过门!” “你!若是只是……只是……”姜恒楚只是半天,也没脸说出后面的话,“可是现在人家都有了身孕了,你若是不负责,那日后还如何在豪城内立足啊?你将我姜家颜面放在何处啊?!” “若是她不整日贴着我行走,怎么会出这事儿?” “你!你!你……怎么这么执迷不悟,人家小姑娘心仪于你,想要多亲近,若是没孩子罢了,可是这孩子都在人家肚子里了,眼看就要显怀了,真真拖不得了……” 姜环低头不语,完全没有松口的意思。 “你条家也是需要继承香火的,不能如此任性,若任你这般闹下去,我如何对得起条兄?!我不与你多言,就只告诉你,只要你还唤我一声父亲,就把人接进门,日后你要去哪儿我都不管,这个孩子我会作主令他姓条,待他长大成人,给他一份财产,自去为祖宗争光挣耀的。” “我……不愿……” “你纵然说过心仪之人已去,但人活着……”姜恒楚内心烦杂不已,最近帝辛总想着迁都,那东面虽然富庶,但住民都是不进油盐的主,可这子受最是主意大,“纵然不娶,也要迎进门。” 姜恒楚重重地闭闭眼,那青儿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是个好孩子……可惜了,为了环儿,只能委屈她了。 “父亲的意思是……?”姜环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可是青……她……” “条家有个女儿能做你的妾已算是高攀,看在娏儿的份上日后她在府中的日子自然是头一份,也不算折辱了她。” 姜环没有再言,姜恒楚话已经到了这个份上,若是再不应下,那青条被八抬大轿从正门抬进,岂不沾污了心目中本该一身红装站在自己身旁的那人。 “谨听父亲吩咐。” 十里红妆,人人都在说着条家女儿攀上了姜家二公子,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可谁又知小小的粉色轿抬之内,娇小秀气的女子泪湿衣襟。 可连最疼爱她的母亲此次也只是愁眉不展,唉声叹气,半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将她塞进这顶小轿,匆匆送进姜府,日后连出席那些夫人命妇的宴会,这个娏姜,整日里嘴上挂着好姐妹,可是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以她现在的地位,在姜家放个臭屁,别人都得捧着她的脚说是香的,却连帮她成为正妻都不肯! 章节目录 第91章 只羡鸳鸯不羡仙(七) “父亲!你救救孩儿,孩儿不想和姜家一起死啊!” 青条跪伏在其父脚前,嘶声力竭地求情,娏姜死后她就已经心存去意,今日府内突然走了许多门客,她一打听就听说姜环那个没种的男人,她算是看明白了,这条高枝她攀错了,幼时第一次见到娏姜,她就知道,这女孩子日后必定不凡,这才处处讨好攀附,却不曾想这女人这么!这么……短命! 还有那个姜环!当初不小心与心上人苟且之后,他却给了自己一句不能辜负妻子,在娏姜成亲那日发现姜环虽不是姜恒楚的亲儿,却也长的仪表堂堂,而且还深得姜九侯的喜爱,再加上与娏姜的情谊,自己还不是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直到那日她陪着他出去醉酒,听到他的囔囔嘟语,没有一句离开了娏姜!这对兄妹竟有乱伦之情,自己努力了那么几个月,他也未曾多看自己一眼,那娏姜除了眼睛生的好些,有什么比得上她! 可是那时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怀了孕,即将显怀,看着烂醉如泥的男人,想到日后孩子被发现的日子,想到姜家那满府的富贵,她就无法扔下这锦绣前程不管。 不顾一切的将自己搭上,到底是让姜恒楚逼着姜环点了头,可是那个没种的男人竟然连一次都没有碰她!这个不举的家伙让她守了这么多年的活寡。 “你当初自己挑的人,把我条家颜面放在豪城众多官吏脚下踩?” 条大人不过是在朝歌底层挣扎的小官罢了,当初青条嫁入姜家,姜恒楚还多方照拂了几分,可是却愣是没将这个烂泥扶上墙,索性条大人为人守正不阿,在这种境况也不埋怨他人,只自己埋头苦干,姜恒楚还挺看重他这一点的。 “父亲我错了,母亲呢?孩儿许久没见着母亲了……”若是母亲必定会为她作主,父亲最是害怕母亲,只要母亲说的他一定会听,哪怕是将自己接回来这事。 “你母亲病重不是早就送过信给你?” “什么?母亲病了?孩儿没有听说啊!母亲啊~都是孩儿不孝……” “不是你让人回话说你的宝贝儿子病了?既然心头好病了,哪儿还记得生你养你,连你出嫁都把你放在心尖尖儿上的母亲?!” 青条额上出了微汗,许久不见父亲,竟没想到他变得这么有气势了,没有母亲在一旁挡着,居然有点不敌。 “那姜环从不来女儿房里,孩子也没个人帮忙照看着,那时候实在是忙昏了头啊!我这就去见母亲……” “站住!你这个不孝女,你母亲虽然精明,可也从不曾教你如此钻营!”条大人指着青条的手颤抖不止,“你莫要去你母亲跟前晃悠,她为了条家操持了一生,临了了还要被你耗死吗?!” “我……”青条不停地磕头,泪水洒了一地,粒粒分明,煞是好看,“求父亲救救女儿吧,女儿不能跟着姜家一起死啊!” “那能怎么办,你还有个孩子呢,当初要不是你硬是送到人家身下去,现在能变成这样子?你难道能连孩子都不要么?我就算脸皮再厚也是不好将人的子孙抢过来……” “不!宝宝不是姜环的,宝宝是……是……”青条被条大人吃人的眼神看着不敢说出接下去的话。 “你这个孽障!孩子是谁的?!” “是……是……锥大哥的。” “就是你之前一直想嫁的那个人?!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丑事!!” “父亲!父亲!孩儿知错了!知错了啊!求求父亲救救孩儿!” “你是糊涂了啊,当初若是不攀扯姜二公子,留在家里,虽然不好看了些,但也不至于!不至于……污抹了……污抹了人家的……你这是要天打雷劈的啊,混淆血脉你可知道……唉!” 青条哭得涕泪横流,眼泪鼻涕混在一块儿进了嘴中,咸涩粘稠。 “你既做了这等丑事,也莫要再来下娘家颜面了,我与你母亲对你仁至义尽,是为父无能不能给你们滔天的权势地位,让你们要仰人鼻息生活……唉,都是为父窝囊……都是为父啊……” “父亲,父亲……那孩儿不要宝宝了,孩儿只想要活命,孩儿还年轻,孩儿还能再嫁,锥大哥新近丧妻……” “好啊!好啊!你可真是好!我条家生出的好女儿!” 条大人真的是一口老血卡在喉咙之中,不上不下,差点就被一口气噎在那儿,当场去见列祖列宗去了。 “父亲,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来人啊!把小姐赶出去!” “父亲!父亲!别!别啊……” 青条被几个壮实的婆子向后拖行,盘好的发髻歪斜散乱。 “我明日就开宗祠,昭告全族,你青条与我条家再无干系,我也不夺你姓氏,无姓之人难免遭人唾弃伤害,你以后莫自己保重吧!” 条大人转头甩袖,可藏在袖中的手指却抖得像是筛糠一般,一滴浊泪滑落在他褶皱横生的面上,满面硬毛在昏暗的烛光之下有些可怖。 “父亲!父亲!你不能这样!你这样对我会后悔的!人人都会说你唯恐被亲家连累,被唾弃的只会是你,是条家!” “你莫要损人不利己!”条大人愤而转身,他左思右想也不明白这样恶毒的女儿是如何生出来的,恨不得将她塞回夫人肚子,重新再生一遍! “既然你条大人不仁,我怎么就不能不义,怎么?只许你这老匹夫放火?不许我这贫苦百姓点灯不成?” “拉出去!拉出去!再也不要让这个孽女进这个家!” 条大人胸口剧烈起伏,捂着胸口满面痛苦的倒在桌椅前面。 “大人?大人!” “不好了,老爷去了!” 条家在青条到访的两日之内,连续失去了外院和内院的两位主人。 “家中有难,你不好好待在宝宝身边,到处去乱窜作甚,现在闹成这样你满意了?” 姜涛之妻披麻戴孝,姜恒楚嘱咐她看好二弟媳,现在大王处置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全府上下忙乱不堪,这女人还给自己添麻烦! “你忙就忙,管我作甚,我不离开朝歌,决不!” “由不得你!” “什么叫由不得我!?”青条全然不顾礼数,对着姜涛之妻吼道,“我来去自由!” “你替你孩子想想!”姜涛之妻指着安稳睡在一处的几个孩子,盯视着她:“就这几日,拜托你消停些!” 章节目录 第92章 只羡鸳鸯不羡仙(八) “不,不要,我不要!我要去告发你们,告诉大王你们要逃走!” 青条说着就要挣脱她跑出去,却被姜涛之妻一把拽回,跌了个踉跄。 “你敢,你若敢这样,我就弄死你儿子!” “弄死就弄死,若没了他我还落得一身轻松!”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青条猛冲向孩子们的床。 “你要干嘛?!!” 姜涛之妻尖声叫道,还以为她要对自己的孩子不利,却不曾想她抱起自己的孩子便冲出门外,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她来不及反应,竟然让青条那个贱妇溜了出去。 “啊!二少夫人你做了什么!”外头嘈杂了起来,府中仆役走了大半,只留下一些忠仆和无人赡养的老弱病残。 “快!快把小公子救下来!快啊!愣着做什么!” 姜恒楚听到喧闹之声只觉得脑袋快要爆炸了:“这是在干什么!环儿媳妇儿,你不好好收拾东西,又再闹什么啊!” 姜涛之妻赶到之时,正看到青条挣脱众人将手中惊吓不已的孩子狠狠摔入水中,水柱溅起半人高,那不到十岁的孩子扑腾几下便没了沉了下去。 “啊!二少夫人疯了,二少夫人疯了啊!” 姜恒楚环顾一周,发现除了他能够下水去救再无旁人能够胜任,当下便要脱下布履,却被青条从后一把拽住。 “你做什么?!你这妇人当真是失心疯了么?!” “公父……不,姜大人,我在这儿说出实话,这孩子本就不该活下来,是我……是我……是我太过愚蠢,太过自私,才会将他置于这样的境地……” “你到底在做什么,再不快点,孩子可就没命了!” 姜恒楚身体早大不如前,挣脱几下竟没挣脱开来,还差点向前扑倒。 “宝宝不是姜环的儿子。” 此话无异于平地一声雷,震得在场所有人愕立在远处,不敢置信地望着青条。 “宝宝应当姓锥,不是姜环的儿子!我自知做了丑事,只求姜大人代姜环写一封休书,我即刻离开姜府,日后与姜姜府再无关系,我已无面目活在这个世上,待从索氏族谱中除了名,我便在外寻一处无人之地自生自灭,不敢污了索氏血脉。” 姜恒楚目眦欲裂,“你说什么?” 青条第一次见他如此动怒,哆哆嗦嗦许久也不敢再说第二遍。 “好,很好!那老夫就成全你,我倒要看看,脱离了姜家,凭着条家那半死不活的模样,还能给你寻个什么好去处!” 说着,他大步行进屋里,拿起刀笔便镌刻起来,其力之大,几要将竹片穿透,几次都因过于用力而笔尖滑脱竹片,扎进他的宽大厚实的掌中,姜恒楚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只一直回想着自己逼迫姜环迎娶青条的场景。 “都是为父无用,才会还得你们三人如此冤枉地去了,特别是环儿,都是自己没能看照好他,竟给他要了这么个女人进来,是我对不起索兄,是我啊……” 姜恒楚又是大步行回,将零乱的竹片往青条头上掷下:“拿了快滚,不要再让老夫看到你,若是有朝一日你再出现在老夫面前,老夫非生吞了你不可!” “多谢姜大人恩典,青儿这就出去,再不污了姜大人的眼。” 她内心暗笑,父亲何其可笑,竟然放弃了像自己这般有前途的女儿,真是替他可惜,孩子又怎么样,那个做父亲的犯下了罪孽,却几年来不闻不问,而那个姜环完全不知道真相,竟也是不管不顾,她何必还替人受罪。 黄郎说了,只要她能从这鬼地方脱身,就给她正妻的地位,让她成为下一位大将军夫人,若是以后护国大将军有了分封国,那她可就是一国夫人了! “公父,这就放过她了?” 姜涛之妻看着青条袅袅远去的背影,觉得可笑,自己居然被这种人压制了这般久,自从婆母去世之后,但凡这二弟媳对她的处置有什么不满,公父都偏向那贱妇,让她息事宁人,现在爆出这种丑事,不过也好,家宅算是清静了,她可不像那个贱妇那般短视,以姜家的名望,这不过是遭遇大难暂且蛰伏罢了,待机遇一来,便是鱼跃龙门,不可同日而语。 “留着她也是给你添堵,娏儿去了,环儿去了,涛儿也去了,即便孩子是环儿的,她既心不在这儿,留下来又有何用。” 两人默默的看着一片平静的湖水,心中各是感慨万千,那个曾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孩子永眠在湖底,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见天日,若是平时,将他捞出来厚葬了也不负缘分一场,可如今姜家自身难保,还不如这样让他魂归故土,也比小小年纪跟着他们这些毫无血缘的人颠沛流离的要好。 一切准备就绪,虽然老仆人们行动不便,但姜恒楚却一个也不愿放弃,哪怕是有一个人愿意跟着他,他也不能置他们于不顾,他将所有家眷和家臣分成四路,家仆也分散开来,各自隐姓埋名、乔装打扮,准备出发,目的地是西岐,是死是活就看造化了。 “老爷,老奴就不去了。” “为何,春伯,快来不及了,有什么落下的先藏起来,待日后再来寻……” 春伯哼哧哼哧打断姜恒楚的话。 “不,不,老爷,大小姐,大公子,二公子都在这儿,老奴不走。” “春伯!” “老爷你别再耽搁了!老奴心意已绝!” 春伯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看着早已满府早已凋谢的香雪花,他从出生便在这宅子里生活了,这里的每一处痕迹,他都能讲出来由,每一株草木,都是他精心照料长大,每一个孩子,包括老爷,他都是与他们一同成长,要他一朝离开他还真的不舍。 他年纪也大了,指不定在路上便会咽气,也就这贱命还算硬朗,还能再为老爷他们争取一点时间,小公子虽然不是环公子的孩子,但是却与他关系极好,让他一个人睡在这儿他也于心不安…… 春伯站在湖边,看到帝辛的爪牙确确实实能够看到自己的身影时,大喊道:“老爷,老奴这就随你去了。”向前一倾,落入湖中,水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窒息感渐渐浮上脑子。 “快,快把人拿上来。” 春伯渐渐失去了意识,听到岸上的人叽叽喳喳地议论搜寻尸体,嘴角微翘,你们只管找吧,找到小公子的身体还够你们继续找的。 “小公子不怕啊,等等春伯,春伯这就来陪你了,去黄泉的路想必不好走吧,别跌着了……” 章节目录 第93章 子启指示行动始(一) “娘娘,外头来信。” 此时距离娏姜身死已有数月,姜氏一派党羽皆被子受剪除干净,千雪与子启互通书信也有许久,此时朝歌内外风云涌动,而坐在最高的那人却浑然不知似的。 “姜恒楚已抵达西岐,二公子已经在着手准备备军往朝歌来,姌媿再留不得。” 凭借着子启的人脉运作,早已查到鬼方的真实目的,姬昌的意见与姬发的一致,姌媿这个女人,留不得! 千雪断不能忍受有人将姬发一起算计进去,近来姬昌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姬发接手的事情也愈发多了起来,她也一直旁敲侧击地打听他的近况,可是这路途遥远,打听到的多半是一月之前的事儿了。 岐周日益壮大,先后拿下来崇侯虎、黄飞虎的封地,将一直持观望态度的虞、芮两国收入麾下,攻灭黎、邘等国,建都丰京,姬考所计划的一切都在一步一步的成为现实。 “阿发……很快……很快就能再见面了……”千雪攥紧衣服上的流苏,望着西方,喃喃自语。 千雪将意识沉入丹田,看到睡颜可爱的妲己,心中那些个儿油盐酱醋茶全都翻了个儿个,五味杂陈得她眼泪都要下来了,为了阿发我也不会对你动手的……妲己……你要好好的,活下去,你才是姬发的命。 “来人啊,去请姌媿娘娘。” “娘娘,这日头还早,您起的早,可姌媿娘娘可是大多时候起得晚,这时候……” “废什么话?!”千雪将案上的杯盏尽数扫落在地,吓得宫人一个激灵,“若是没起,就让人唤她起来,我一个代王后还叫唤不动她了?” “是……是……”小宫女连声应着退了出去。 “最近妲己娘娘脾气一日比一日大了……” “可不是,以前人人总说受宠的嫔妃里吧,就属妲己娘娘就好伺候了,她是三位夫人中最受宠的一位,夫人地位仅次于王后,氷伊娘娘性子冰冷,对什么事都不上心,对下人更别提有感情了……” “是啊,氷伊娘娘那儿的宫人换人如流水,哪怕是帘子卷的高度不合她的意,都能被撤换。” “可不是,黄娘娘就不必说了,整日里梳妆打扮,把自己弄得花红柳绿的,也不见大王看上一眼。” “对啊,对啊,我以前在黄娘娘跟前当过差,哇啊,那个每日里闲的不行,东西用的如流水一般,如今黄大将军早没有音讯,大王恨他不顾圣恩,竟私自回去拥兵自重,多年未回。” “就是!要不是黄娘娘的公主还算是伶俐受宠,黄娘娘的下场估计比娏姜王后也不多让。” “可笑她之前还在娏姜王后身死之后落井下石。” “可是娏姜娘娘去了……本以为妲己娘娘宽厚仁和,代为掌宫,日子能好过一点。” “现如今这宫里乌烟瘴气的,妲己娘娘排除异己,只与姌媿那样的奸妃为伍。” “唉……这日子一日比一日难挨了……” “本来小果被调到妲己娘娘跟前时,多高兴啊,趾高气昂的,好像风光就在眼前,可现如今混的还不如我们,妲己娘娘身边都没个称得上亲近的丫鬟,个个儿都是随意跑腿,还要近身伺候,每日每日的睡不足……” “那就难怪了,我方才看到小果还以为是哪个姑姑,走近了才知道,吓了一跳,这才几月不见,怎么就会老成这样……” 被称为小果的宫人就在一片阴影之下听着她们嚼舌根,可是却没有勇气走出去,她之前太过得意忘形,过往的好友个个远去,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无,本以为到了妲己娘娘宫里会有数之不尽的来奉承她,可是却还不如做个洒扫宫女来得自在。 一行人边说边转过这片树林,看到低头神色不明的小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看到她没反应,较为大胆的那个便带头径直走了。 “诶,你说她听到了吗?” “若是听到了,我们……” “听到了又如何。”说话的宫人还转头不屑地看了小果的背影一眼,“她在妲己娘娘面前有什么话语权么?估计掉个眼泪妲己娘娘还嫌她烦呢。” “也是,人啊,要有本事才能作妖呢,像她这样,又比我们好到哪儿去?!” 小果恨恨地抹干眼泪,心道:“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看到,我锦衣华服,睥睨鹿台的时候!”话虽是如此说,心中再有大志,这娘娘吩咐的差事却是不能误了,否则……炮烙之刑都算是轻的了,若是成了酒池肉林的备用肉粮,如猪一般被人圈养待宰的命运,光是想象都觉得毛骨悚然。 “妲己姐姐叫我何事?昨日我去见她,并未听曾她提起?” 姌媿才刚刚起身,正在着人伺候梳妆。 “娘娘今早醒的早,似是有什么事情压在心底,如此着急唤娘娘您过去,必然是有要事相商。”小果几乎将脸贴在地上回的话。 姌媿瞥她一眼,这千雪没什么眼界,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不中用,看着不顺眼的很,若论调教人,还是娏姜有点手段,可惜了,子受不宠她…… “罢了,我草草收拾下便去拜见……” 这段时日她与妲己两人几要将子受分而食之,他现在只在两宫之间跑,氷伊那儿还偶尔去上一趟,毕竟她的娘家势大,且她的样貌身段也是后宫之中顶好的,不过比起妲己来说,那就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一切越来越朝着姌媿所期望的方向发展而去,子受的身子已然一日不如一日,近日他连剑都提不起来了,还总怪药郎没看出他的病症,只责怪他们无用,却不知道是他自己纵欲过度。 子受的孩子们也都不安分起来了,本来最有优势的子郊也被自己的弟弟和外祖家坑到了深渊之中,子洪在姜家离开朝歌之后再也冷静不下来,竟是寻了些江湖武夫,企图刺杀妲己,可是千雪是谁?不认识的气味到了近前,还能让人得手? 子郊也是无辜,父亲要杀弟弟,站出来谏言,竟同罪论处,兄弟二人逃亡在外,至今毫无音讯,就算他们如今全须全尾的在朝歌,没了母亲和外祖家的支持,也不堪一争。 章节目录 第94章 子启指示行动始(二) “走吧,最近妲己姐姐睡得不好么?怎么你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妲己娘娘近日醒的早些,虽然奴婢们不敢言苦,但是这奴婢们又没有娘娘们的好命,能睡得那般早,每日却起的那样早,难免脸色难看了些。” 听得这回答,姌媿心中不禁有些计较,她与千雪只是合作关系,她可没忘了千雪的三条命都是折在自己手中,更遑论与西岐还有一条大公子的血仇,她虽有安插人在她宫中,凭千雪那点心眼是断然不会发现的,可没想到这牲畜就是牲畜,对危险的东西总能提前规避,这个小果也是她新近换的,看着傻不愣登的,回话却滴水不漏,呵…… “看样子你过得不是很好?” “奴婢这贱命哪儿能奢望过得好?在妲己娘娘宫里已经能不被旁的丫鬟姑姑欺负,已经知足了。” 姌媿听了这话才真正的正视起她来,倒是个周全的,这好的东西怎么总是在那女人身边! “像你这般想的开的不多了。” “谢姌媿娘娘夸赞,像奴婢这种出身,还想得些有的没的,岂不是自找苦吃么?” “也是。” 这人不能过于着急招揽,否则自己反倒成了她向千雪邀功的工具也未可知,只能慢慢渗透。 “姌媿娘娘进去罢,奴婢还有活,要先去忙了。” 小果将人送到千雪寝房门口,忙不迭告辞,虽然伺候妲己娘娘辛苦,可是听说姌媿娘娘总是养些虫蛇,这爱好未免过于阴森了些,还不如安心的待着,好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虽然说两宫风头正盛,大王去姌媿娘娘宫中的次数要更多一些,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还是妲己娘娘要更为受宠一些,毕竟大王每日都会来看妲己娘娘,即便不留宿,也是风雨无阻。 姌媿一进门就看到撑着头侧躺着看书简的千雪,从她身后的窗格之中洒进的阳光金灿灿地落在她的身上,就像给她镀上了一层神女的光辉,静谧美好。 难怪子受怎样都移不开眼…… “你来了?”千雪懒懒地动了动身子,一个姿势维持久了,总有些酸乏。 “恩,这么急着找我来有什么事?”殿中除了自己一个人也无,千雪这兽类的毛病可真改不掉,喜欢一个人待着。 “姜恒楚到西岐了。” “就这事?”姌媿几欲要站起,她连早膳都没吃被叫来就是因为这个?“这事有什么稀奇的,现在这样的局势他还能去哪儿?也值得让你这么急匆匆寻我来一趟?” “姜恒楚到了,那子郊、子洪呢?姜恒楚是他们外祖,既然有这样的助力,何必要去求助岐周?令人不解……” 姌媿却奇了,这事透着古怪,古怪的不是姜恒楚,是她千雪,如此一想她不禁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有何好不解的?即便他们学着伊挚立了自己外孙,将子受推下去,他们有这个能力么?”姌媿笑得轻蔑,“就算他们有这个能力,准备起来没个五年八年的,能成事么?姜恒楚他耗得住么?他的儿子除了姜涛,姑且算上姜环,都是没什么本事的,不投靠气候已成的西岐还能如何?” 千雪边听边忘,她不过是随便扯出一个缘由让她坐下而已,又不是真的来找她答疑解惑的,看她那僵直的脊背,椅子坐的四分之一都不到,这是有所警觉了吧,还是太仓促,连搭话的词儿都没想好。 “妲己姐姐?”见千雪没有答话,姌媿越觉事情有鬼,这怕是后头的台本没想好呢吧?还这么着急让自己来陪她唱这出戏。 “恩?我在想着呢。”千雪坐了起来,眼神飘忽不定,只不看姌媿。 “千雪,此处也没旁人,你若要做什么直说罢,如此顾左右而言他,有何意义?” 姌媿坐不住了,千雪按妖精的年龄来算也不过婴孩而已,算计人这种事终究是做的不好,破绽百出,可是她若想做什么,再笨也该知道行不通了,她却一直拖延时间,她又能等来什么呢? “我要做什么?不过是早上醒的太早,有些恍惚罢了。”千雪似是没看出她的着急一般,自是着了布履,缓缓朝姌媿部去。 “你……你……”姌媿有些紧张,她心机再深、蛊术再强,这儿终究不是她的地盘,若是千雪设置好陷阱只等她来跳,还是会慌的,她深吸口气,“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又哪根筋不对劲了要对我动手。” 可是千雪并不答话,布履行在厚实的毛皮地毯之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衣衫布料划过毯上的毛向一边倾倒,顷刻间又归回原位。 “你不能对我出手,我可以帮你的,你知道的,我们近来不是配合的很好嘛?” 千雪依旧不答,脸上的神色也无丝毫改变,连眉梢的高度都未曾有差。 姌媿不自觉想向后退,现在的千雪不再是那个对着自己龇牙咧嘴的圆毛畜生了,而是一个正在学习人类行为的妖怪…… 她往后退去,却跌坐在椅子上,她只能贴着椅背,尽量让自己心里安定一些。 “姌媿妹妹,你到底在说什么~” 千雪用妲己那天赐的嗓子说出娇柔婉转的调子,就算不是男人,这骨头也能听酥了,千雪已经越来越会利用妲己的优势了。 “你……要做什么你以为我完全不知道?!你这个贱人!” 千雪任她骂着,她在天下最有气势的人身边生活了这么久,还有妲己这完美无缺的身体,人本来就是天的宠儿,如此修炼进步神速,虽然姌媿不可小觑,但如今却也构不成大威胁了,既然岐周已然觉得她不能留了,那便除去吧。 千雪俯下身去,凑到骇得瑟瑟发抖的女人耳边,轻轻呼了一口气,满意的看她的汗沾湿了额发。 姌媿如何都无法挣脱一个无形的桎梏,分明她如何动弹都是可以的,却总无法将千雪推开冲出去,也无法用力挪动这椅子分毫。 “你!你别乱来!你吹了什么东西进我的耳朵?!到底是什么?!啊!!!” 她已接近崩溃边缘。 章节目录 第95章 蛊虫无用姌媿慌 千雪啼笑皆非地看着姌媿草木皆兵的模样,满面的笑意美而骇人。 “好啦。”千雪将姌媿牵起,“不过跟你开个玩笑,姜恒楚的去向我确实有些担心,他图谋不轨,可看你那样警惕忍不住逗弄你一下。” “逗弄?”姌媿却不吃这套,她相信自己的直觉,这可不是一句玩笑话可以掀过去的,看来和千雪合作的也要……“你!!” 姌媿还在想着日后的退路,就摸到千雪袖中暗藏的短刃,她先前已经被千雪的力量激得有些杯弓蛇影,如今看到实质的兵器,便是再也不能冷静。 “贱人!要死也是你该死!!” 她不再客气,千雪死子受撑死了震怒罢了,自从子受知晓千雪并非妲己,虽然还是每天呵护有加,可是比起妲己的待遇那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杀了她,再用蛊虫影响子受便好,无须畏惧! 如此一想,姌媿更是恶向胆边生,抢了千雪的短刃便朝她心口刺去。 “啊!不要!不要!” 千雪却像毫无异能似的大惊失色,四肢并用跌跌撞撞地向门口冲去。 “哈哈,你今日便在这把命给我交出来吧!”姌媿也不着急,手指滑过光亮的刀刃,满意的看它一点锈斑都无,“你这贱人倒是对我好,准备这样锋利的刀送我倒是还得感激你一番呢,不过……” 她居高临下望着倒在地上惊惶地向后退的千雪,眼里闪过一丝嗜杀,她觉得此时心中充满了杀人的欲望,她一定要杀了这个贱人,绝不能绝不能再让她和自己分享子受,更不能让她破坏了自己的计划! “啊,姌媿妹妹你怎么了,不要……不要,姐姐哪里做错了,你直说,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刀剑相向呢……” 千雪似是二人真的情同姐妹一般,悲痛的就好像下一刻便会死去。 “姌媿!你竟然!” 子受重重推开门,就看到自己的两个宠妃如此对峙,千雪顶着妲己的脸梨花带雨的模样,足以让天下的男人都为了保护她而失去生命。 他将人一把抱在怀里,小声的安抚着,他昨日宿在氷伊处,刚醒便来与妲己一同用早膳,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妲己自从进了宫,这份殊荣一直没有改过人。 今日子启不知道发什么疯,在路上截胡了自己,硬是缠着自己禀告了许多无关痛痒的事,总算甩了一大堆宫人侍卫一人匆匆来此,唯恐妲己多等一瞬,可才到门口便听到里面姌媿一口一个贱人的,她什么东西竟然也敢对妲儿这样!就算现在是千雪,可是妲儿还好好的在这身体里,她总有一天会愿意醒来,唤自己一声大王的,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她就这样杀了?! “大王……”姌媿一惊,心里明白中计,原来千雪不是要亲手手刃了自己,而是打算借用子受,她自己还能装出一副柔弱无辜的模样,讨得子受心疼。 “你这贱人!……” “大王!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姌媿噗通一声跪下了,那声音听得将头埋在帝辛怀里的千雪一阵牙酸,“是她!这刀是她的,是她先对我不利的!” “你再胡扯!”帝辛将千雪打横抱起,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安抚之意看得姌媿眼红心涩,他复又抬眼看着姌媿,眼里是看死人一般的冷漠,“这刀子是寡人赐给千雪把玩的,自然是她的,她将它视作心头宝,自然是每日带在身上,要不是你心中有鬼,并非真心待她,如何看到一把寒兵便怀疑她要对你不利?!甚至要杀了她?!岂非你自己心里如此作想!!” 姌媿听了一半便知自己辩解无用,正要驱动蛊虫影响子受的想法时,她觉得心下浮出一股戾气,恨意滔天令她无法呼吸,她现在只想杀了那个贱人和子受以泄心头之愤,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她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慢慢蹲了下去,似是要将刀刃放在地上。 帝辛想先将千雪安顿好后再与姌媿好好算算,抱着千雪就向床上走去,异常的风声传到耳朵之时他已经来不及格挡,若是扔了千雪躲开可能只会受一点小伤,可是……不行! 他闭上眼,将千雪往怀中拢了拢,做好了刀入肉内的剧痛,可是怀中的骚动来得更快些。千雪腰腹用力使劲一蹬,竟是直直在帝辛怀中半跃了起来,一个翻身便挡在他和刀刃中间。 “不!” “噗嗞!”红色的血水在千雪左后背蔓延开来,在嫣红的布料遮掩下倒是不显。 “哈哈!千雪你这个贱人,还有妲己,都要死了哈哈!”姌媿已然疯狂,她一半着急于自己为何如此沉不住气,一半又享受于手刃敌人的快感之中。 “千雪!千雪!”帝辛晃着千雪的身子,也不能让她越来越无力的眼皮睁开,血色逐渐褪去的盛世美颜刺激了他的双目,他在分不清眼前之人是谁,只管喊着,“千雪,妲儿,妲儿……别离开寡人,妲儿……不要……” “大王,不怕,千雪还能活着……”千雪忍着全身上下的痛感,以及如入冰川的身子,越来越渴的嘴巴,强扯出一抹笑容,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时的心有多痛,痛的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无论在谁的心中,她终是永远都比不过妲己分毫,哪怕是自己一次又一次的为帝辛献出生命,也不能触及妲己在他心中的地位,想必在帝辛心中,妲己便是那高悬的银轮,自己则是埋在泥里的石子,再怎么提升地位,也还是毫无用处的石子。 又一次抱着妲己冰冷的身体,即便知道千雪还会再次睁开眼睛,但还是觉得胸口被人挖去一块一般,整个胸腔都疼的揪在一块,整个五脏六腑如火在灼烧。 “大王……大王!我……”在千雪的胸口终于再没有起伏后,姌媿终于觉得那股戾气散去,一丝清明回到脑中,她立马意识到自己被千雪那个贱人坑在何处了。 “来人啊!将姌媿的双眼挖出,头颅送回鬼方,身体扔到野外去,任野兽啃食!” “不!不!大王……是千雪她控制了我的想法!不!你听我说!”姌媿一面吼着拖延时间,一面驱动蛊虫,可却惊诧地发现子蛊好似死了一般,如何催动也无反应。 章节目录 第96章 孤注一掷得活命 姌媿一脸颓败的被带了下去,帝辛静坐在千雪身旁,虽然对千雪不公,但他却期待着像上次一样,一睁眼是他的妲己。 而被带下去的姌媿并不打算如此简单的就放弃,被千雪阴了一道,这口气她一定要讨回来!她心思微动,将藏于指甲之中的毒针同时刺入架着她的两个侍卫颈侧。 “快追!”后头的侍卫反应十分迅速,几乎是姌媿刚挪动脚步他们便迅速做好了追击的准备。 “该死!”姌媿心中暗骂,也不再藏着掖着,只将身上所藏的所有蛊虫调用出来,利用蛊虫万虫之王的性质,驱遣四周的飞虫爬蛇朝一众侍卫铺天盖地而去。 “快!快!别让人跑了!”貌似头领的男子用身上撕下来的布条抱着脑袋,蹲行在手下之间发号施令,“若是让人给跑了,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他可是不惧的,他家是世家,大王怎么样也不会因为底下人办事不力就把自己给杀了,还是保证自己这张帅脸不会被这些分不清身份的东西伤到才好。 侍卫们虽然都是万中无一的精英,可遇上这些几乎无孔不入的昆虫却是无可奈何,加之这样用于杀人的蛊虫只要沾了人的肌肤,就会迅速咬破钻进血肉之中,将人的内脏尽数食尽,掏空成一具躯壳。 “快,快跑!”同僚的惨样刺激了还活着抵抗的人,姌媿早已跑得没了踪影,他们现下能不能活着出去都难说,还如何执行命令?要死他们也绝不死成如此模样! 众人也学着那头领包了身上外露之处,边战边退,终于齐心协力在虫幕中破开缝隙冲了出去,四处散开躲藏起来。 “等等我!你们这以下犯上的家伙,护着我,给我断后啊!” 头领因蹲的过久,头晕腿麻跑的踉踉跄跄,跑动之中布条松动,被一暗棕色的蛊虫钻了空子,那虫子咬出一个小口,几只细足划动几下,便扯开了一条大缝钻了进去。 那头领从感觉到疼痛开始,到那蛊虫钻入体内,只来得及抬个手,手肘还没弯过来,便惊恐的发现虫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不!你们快回来,帮我抓出来,啊啊啊啊!” 他死命地挠着,挠着,肩胛处被抓的一片鲜血淋漓,可是躲在草木掩映之中的侍卫们没有一个人打算来救他,之前不是没有人帮人寻虫,可是即便眼疾手快的将虫子给捉了出来,那捉虫之人便被侵入了。 他只觉得那虫子从肩胛一路挖进血肉之中,直直冲着最近肺便窜了进去。 “咳咳……咳咳……”他只觉的一阵阵痒伴着刺痛,他只能不断地咳着,试图将其中的异物咳出来,可是那蛊虫食完了肺又朝膈下去,这畜生倒是知道将好东西留到最后,血气最重的地方。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逐渐被掏空,呼吸越来越力不从心,没了肺,他并没有更多的时间来感受这种痛苦和恐惧。 姌媿冲至早已荒芜的娏姜宫中,将自己缩在一处角落,她现在首要的事情便是活下去,才有逆风翻盘的机会,若是子受听到了自己跑走的消息,必会彻底搜查,她必须在此之前逃出宫内,再伺机而动。 “千雪!”姌媿恨恨道,“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她失去了对子受的影响力,失去了任何参与夺嫡的可能,对于鬼方那位大人就再也无用了,她若是没做成是绝对不能回到那处地方去的,绝对不能! “且走一步算一步罢,留在朝歌,总有一天能够再见到千雪这个贱人!反正她助西岐夺位,朝歌大乱是必然的,这结果也是我想要的,大不了在姬昌未能站稳之前,将他姬家一起处理了!” 姌媿强自镇定着听着外头的喧闹一阵又一阵的过去,她幼时曾是舞伎班的一员,身体柔软度自然是高于常人,她就将自己缩在娏姜放置衣物的这连孩童进去都觉逼仄的这个箱笼内。 “是时候了。”外头喧闹声越来越小,只剩侍卫时不时巡逻路过的动静,她潜心数着侍卫换班的时间,与之前她多次打探的时间结合起来,终于决定了逃走路线。 木头做的箱笼那关节之处的榫卯已经年久失修,在死寂一片的殿内打开发出了刺耳的吱呀声,姌媿屏住呼吸在黑暗中静待了许久,确认无人听到动静才敢走动起来。 她走至破败的窗前,看到今日繁星点点,月儿只有窄窄弯弯的一条,天上轻薄的云絮给黑夜增加了几分颜色,外头只能看得到假山和树木连绵的黑影,清风拂过宫中繁茂的枝桠,使其摇曳晃动,树叶与树叶相互拍打的簌簌声,给这昏暗的夜幕带来了一丝活气,却没能渡到姌媿心中,她头皮发麻,身上鸡皮疙瘩尽起,她已经警惕到了极致,将五感完全调动了起来。 凭着记忆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摸索到了门边,索性这宫中被那些嫔妃宫人搬了个干净,地上连个大件的器物也无,也不至于教她不小心踩到发出大的声音。 她就这样压着呼吸和脚步,在黑暗之中贴着周遭的景物一步一步朝记忆中的狗洞寻去,好几次都与巡逻的侍卫打了个照面,她都机智地利用各种东西掩盖了身形,有一次极为凶险,那队侍卫几乎就是贴着脸从她身旁过去,他们手上的火把都照亮了她的裙角,若非她将自身存在降到最小,又让自己融于花树丛中,哪怕有一点声响,她都能死无葬身之地,毕竟她身上的蛊虫已然全部用完。 扒开狗洞上覆盖的杂草,透过狭长的狗洞看到外头一个人影也无的草地,她的泪水积聚在了灰色的瞳仁之上,顺着低垂的睫毛慢慢滑下,睫毛压根支撑不住它的重量,终于重重一颤,落在了草地之上,她并没有去管,只觉得夜长梦多,手脚并用地快速爬了过去,出去之后立马往回爬了爬,将狗洞之外的野草整了整,让人发现的越晚,她活下来的机会越大,万事还是小心为妙。 闻着比宫内清爽许多的空气,她来不及感叹也来不及落泪,看了看四周,便寻了那些穷苦人家家中去了。 章节目录 第97章 雷霆震怒妲己醒 “一群饭桶!寡人养你们花了那么多钱,可现如今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你们都拿不下!一个一个地方给我搜,哪怕是蚂蚁洞也别给我放过!” 帝辛看着殿下跪着的一干人等,当天押解姌媿的一队侍卫早就被处死了,这么十天,整个宫里人心惶惶,他们在各宫一个一个人的看,也没看出朵花来,帝辛知道姌媿不简单,自然也不过于苛责,但是他实在是着急了,这十天里,妲己亦或者是千雪一直没有醒来,不像是上次,都没超过一天,他真的担心极了,害怕她再也醒不过来,永远这样冰冷的躺在那里。 她的衣衫他早已替她换过,她身后的伤他也替她仔细的处理过,第二日她那拳头大的疤就已消失不见,恢复了她一如既往冰肌雪肤,可是她为什么还不醒来? 妲儿你快点醒来……帝辛在心里哀祷着。 他这段时间已经杀了很多人了,大臣、宫人,还有那些卑贱的努力,一个?两个?十个?不不,不止,百个?都已经记不清楚了,妲己就是他的命,没了她他变得焦躁不安。 “妲儿,你不是不喜欢我杀人么,那你醒来啊,别睡了,我好怕,好怕……”他将脸埋到妲己的颈窝,不让自己的脆弱展现给除她以外的人。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他会愈容易想到幼时的生活,就愈加害怕,他想她,这个唯一能让他冷静下来,觉得内心充满温暖的女人。 “恩……” 一阵嘤咛惊醒了沉沉睡去的帝辛,他强撑着发麻的手臂抬眼向妲己看去。 “大王?” 这个神态,是妲儿没错了!帝辛觉得他哪怕登上帝位都未曾如此高兴过。 “妲儿?” “恩……千雪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 妲己笑着摇头,眼里闪着璀璨的光芒,这段时间她作为旁观者,既能知道千雪心里想的,又能观察到许多从前看不出的东西,相比以往总是带着郁郁之感的自己,从一旁看确是能让脑子清醒转动。 她看到了帝辛对自己的不同,因此爱屋及乌惠及了千雪,而姬考的死她也已经放下,人的命数如此,又能如何呢?当初是她过于懦弱无法从失去预想中的生活的那种悲伤中脱出,没能救下考哥哥,是她……她又能怪谁呢? 千雪与子启还有一干早已对帝辛不满的臣子所谋划的事,她也一清二楚,她能预见到帝辛的未来,失去了姬考的她,现在只想要回报帝辛对她的爱,但是…… 但是是她应承下姬昌的要求,她没有本事也没那个心力去执行,况且…… 帝辛其实早已厌烦做这个位置了,她能看的出来,他所喜爱的不过是父王的赞赏和母亲满意的目光,他喜欢战场上那种肆意厮杀逐跑的宽广,可这个位置将他永远拘在这一方弹丸之地,抬头不过四方天,四周全是宫墙,低头是踩过一日复一日的土地,将他囚在其中。 既然他也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不如就让妲儿陪他最后一程,以报他真心相待的情谊,在她眼里,他就是个长不大且任性妄为的孩子罢了,可他既错了这许多错事,总归是无法全身而退的,以他的骄傲也绝不会苟延残喘的活着。 “大王何必要瞒我,虽说我时常都在沉睡之中,但千雪所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我一一知晓……” 听闻她如此说,帝辛总有一种被捉奸在床了的错觉,毕竟自己前段时间宠爱的不是妲己,她若能看到他甚觉难为情。 妲己看他一副做错事的模样,掩嘴低笑,柔风甘雨的浸润帝辛的心房,无骨纤细的手覆上他宽厚有力的大掌,复又皱眉道: “其实千雪的身体没过多久就好了,我也醒了来,但是身体却十分虚弱,千雪也一直昏迷不醒,我既无法靠自己的力量醒来,就只能唤着她,可她似是好痛苦,满脸都是冷汗,我实在担心……” “药郎看了说是身体大好,你也莫要过于担心,伤了自己的身子。”帝辛回握她的柔荑,“再说了,像她那样的……存在,出了那么多次事,都能化险为夷,这次必然也是一样的。” “大王……”妲己险些脱口而出千雪怕是有十条命,她之前回忆以命相救姬发之事她看到了,“千雪是个好孩子,她不过就是需要一个人能给她关怀罢了……” 帝辛无奈的笑道:“你呀,看谁都是好的。” “不是的,大王……”妲己有些累,现在这个身体还是十分虚弱,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您那么英明神武,想必她与姌媿的一些事,您是心知肚明的。” 帝辛没有作答,算是默认了,她与姌媿一同将自己拘在身边,为的恐怕是子启吧,这个兄长也算是时运不济,他是在母后位份低微时出生的,终其一生也只能是个庶子,母亲是个严格的人,对于孩子们的课业武功几乎到了苛责的地步,哪怕偷懒了片刻,都会被加倍的惩罚。 子启作为母亲的第一个孩子,大多都用来吸引父王的注意力,待母亲得上高位后,更是被压上了教导弟妹的重任。 他幼时便成熟稳重,在自己锋芒毕露前,他也算得父王宠爱,可是在自己获得头一份战功之后,母亲完全栽培起自己这个嫡子,完全视其他兄弟姐妹于无物,终于母亲如愿以偿,可是她的孩子们却一个一个都不愿承欢膝下,只想跑得远远的,包括自己,而子启却一直服侍她到其殡天。 若是她们有心助得子启登位,他倒也放心,若是可以他倒是想禅位,但是这朝廷之中有许多心怀鬼胎之人以及他们底下那些墙头草的大臣!他要一个一个都清理干净,再将干净的清平天下还给兄长或是儿子。 可是儿子他还是最喜爱子郊了,那孩子最像自己,更是娏姜与姜恒楚精心教导出来的,可是那些曾经依附与姜家的家臣蠢蠢欲动,总是在朝中联络大臣,支持郊儿,虽然实在不舍,但现在他不能留在朝歌,且子启已经淌入浑水中,郊儿必定斗他不过,还不如远远离开,做一普通百姓来得幸福。 二人的脉脉情话略去不表,只是朝歌外已然几乎是岐周的天下了。 章节目录 第98章 姬昌殡天理后事 “是为父的拖累了你。” 姬昌喘着粗气,因为他病重的缘故,原先定下的出兵计划不得不被耽搁。 “不,是孩儿执意要留下陪父亲到最后。” 姬发心中愧疚,若非他因为当初无用不能代替姬考前去朝歌,未能见到他最后一面,留下终身遗憾,不想重蹈覆辙就这样在征途之中与姬昌天人永隔。 “说到底还是为父无用才会连累了你兄长,害得而今你要一人担起这兵讨朝歌的重任。” “如何能这样说,到底是阿兄着急了……” 其实二人心中都明白姬考为何沉不住气,但是没人道出这个缘由,想让对方心中依旧留有岐周大公子智谋无双的形象而非…… “还是苦了他了,与妲儿两情相悦,明明不日就可以迎娶过门,却天降横祸,他、唉。”姬昌想起早逝的长子,心中全是愧疚,“你兄长他还是担忧为父更多些,要不是他替了为父赶车,我未必能恢复的如此之好,病根落下了终究不容易好,当初考儿若是放弃我,有你们两个齐心协力,也许早就可以完成大业。” “若是我们真那样做了,便不是我们了。”姬发朝他宽慰笑笑,端过仆役手中捧着的碗,先用竹勺舀了些许,凑到唇边试了试温度,并不烫嘴,这才换了个竹勺凑到姬昌唇边,却被他摇摇头拒绝了。 “父亲还是吃点吧……” “不了,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趁着还能说话,你多陪我说说话。” 姬发听了这话便红了眼,将手中的汤碗放下,跪坐在床旁,双手交叠在膝上,他不想姬昌看出来自己的难过,暗自吞吐了几口气,压下喉中哽咽,强自欢笑应道:“是。” “你若是日后登上大统,必定要善待弟弟姊妹,做人不能忘本,那些帮过我们的百姓、臣子还有盟国,我们都要加以保护,决不能忘了我们是为何要推翻帝辛,是为了这天下无数受苦的民众!” 姬昌越说越激动,脸上因呼吸不顺而涨的发紫,那些小块的血丝都浮了出来,青筋一条条盘虬蜿蜒其上,上半身都因过于用力而微微抬起,看得姬发觉得自己都要断气了一般。 “赫赫……呼呼……”姬昌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头重重砸回枕上,姬发压根来不及反应,他自他痛苦呼吸便将手护在头顶之上,没曾想还是让他的头摔了回去。 姬昌的眼皮越来越无力,眨了又眨,眼皮下的眼珠光芒已经渐渐消散,眼神已经毫无焦距。 “父亲?父亲?父亲……父……亲……” 姬发一声比一声要来得无力,他再也藏不住眼中的水光,这个老人不能在回应他的呼唤了,他握着他冰凉的手,他的手明明还这么有力,却怎么样也捂不热,只能感觉那皮包骨头下的温度一点一点的在流失,他毫无牵挂的去了,他去见他雅人深致的长子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再让他唤他父亲了…… “父亲!!!啊!!!!!” 这声长啸跨过河流,越过高山,飘过平原,飞向盆地,渭水之滨上飞升起一群白鹤,华夏之地一片静默,这片黄土地上送走了一代贤王,伴着下一代盛世之王的哭嚎,默默哀悼。 黄河的水依旧奔腾,呼啸着向东面流去,那是朝歌的方向,黄龙再如何咆哮都不能吞掉帝辛,为这天下多少深受其害的百姓讨个公道! 姬发身后跪了一屋子的人,众人都低埋着脑袋,听着姬氏兄弟姐妹或压抑或宣泄的哭声,太姒知道姬考的死法后,过于悲痛,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不过是拿药石拖着,如今姬昌也去了,她更是油尽灯枯,只吊着口气,连哭丧都无法出现了。 太姒是如何的后悔无人能知,即便是由她而生的千雪也没有感应到一丝一毫,她曾经以为姬考将会获得岐周几代人拼下来的全部东西,姬发撑死了顶多得个官位,赐个封地了事,连婚事也不如姬考,这个自己费心最多的孩子自然不能受任何委屈,她只能加倍的爱他,爱他。 可是曾经以为有无数时间来相处、来疼爱的长子却比自己这两个老不死的还要早去,去得那样惨,连个全尸都没有给她这个做母亲的留下。 考儿……考儿……如今你父亲去找你了,母亲不久之后就来,一个人在那边孤独了吧?等等母亲,等母亲看到你弟弟完成你和你父亲的遗志之后,便来寻你,幼时母亲总想着你有你父亲的疼爱与教导,总对你不曾过多上心,再等等,再等等母亲,到了那边,你就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了,我会把曾经不曾给你的那些全部、甚至几倍的都给你。 我太姒一辈子相夫教子,尽心尽力,到底做错了何事,以至于要惩罚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携手一生的人也先一步而去,为何啊!到底为何! 姬昌的后事盛大而隆重,姬发力排众议,哪怕出征之日近在咫尺,他也绝不草草了事,虽然同样担忧母亲的身体,但他心里明白,出征之事不能再拖,否则错失良机,杀不了子受,救不回妲己,带不会缃姒,更迎不回兄长的尸身! 而站在他身旁的姜恒楚也是向着朝歌想到他那苦命的三个孩子,让他们安息之日已经不远了,只要……只要兵临城下,子受便会众叛亲离,失去一切! 在岐周的作用下,兔儿冢的传说已经传开,人人都道岐周之子天命在身,将拯救百姓于水火炼狱之中,连因故牺牲的大公子身碎成食也能幻化成兔子,得以存留世上,获得永久的生命,这便是天选之人的待遇,若是不跟随岐周,便是与老天作对,那将会被这天下抛弃,早早便去见阎王受尽转世轮回之苦。 他身后是囊括了这天下各种奇才,文治武功尽皆齐全,任他帝辛身边那些酒囊饭袋如何抵抗,都无济于事,天下已然唾手可得,一切尽在掌握! 章节目录 第99章 岐周行军路漫漫 姬昌的死讯传来,千雪颇不是滋味,人类实在是太过于渺小脆弱了,他们的生命就短短的几十年,在幻妖的生命力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情罢了,可是他们却用了所有经历在这几十年中拼出或辉煌或平淡的一生。 妲己醒来不过一日,再次睁眼便是千雪了,帝辛强忍着不让自己的失望过于明显,毕竟妲己不愿伤了千雪,可是千雪何等聪慧?无父无母的她可谓是天生地养,这样的天赋是注定的幻妖之王,她独一无二的十条性命便是证据。 千雪近日才得知她在幻妖一族中的地位,皆因她是人类意识所产,传承的记忆不如其他的幻妖,所以许多事情都是懵懵懂懂,一知半解。 那只路过口渴的幻妖告诉她,每代幻妖之王都是天赋异禀,在控制人心和环境上都是个中好手,他们每个各自的能力也不一样,如千雪有十条命一般,曾经出现过的还有隔空取物,治疗他人这些。 千雪思绪漫漫,从朝歌飘荡至岐周,想到那远在西边的郎君,不知他现在可好,听那位老者说幻妖一族各自零散生活,从不结伴过活,甚至夫妻亲子,皆是一样,但是只要幻妖之王诏令,皆会为幻妖一族的荣耀拼上性命。 她无意识地搓动手中的竹片,上面是姬发出征的时间,她的脑子里一片混沌,想想幻妖,想想姬发,想想帝辛,想想妲己,像是什么都想了,其实又什么都没有想。 “算一算,现在他应该已经到了崇、霍两国附近了罢,越来越近了……”千雪小声地与自己讲话,妲己还在睡着,没有什么反应。 而千雪心心念念的那人才将将行到虞国边境。 “二公子,这行军速度是否过于缓慢了,若是让那暴君知晓消息,我们……” 姬发抬手制止住他接下去要说的话,摇了摇头,自己仍旧在简易的不能再简易的沙图上研究路线,剩下一干谋士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只一个白面长须的老人抚着须尾笑而不语。 待姬发从沙图中抬起冠玉一般的脸,整个营帐中还是弥漫着紧张的空气,一片静默,他也不着急,看了一圈,笑着对那位老者道: “师尚公,您为何一点儿也不着急?” 姬昌去世前封姜尚为太师,尊称其为师尚父,姬发是姬昌之子,对姜尚也是打心底佩服,自是延用了这个称呼,还再加上了个辈分,称之为公。 见姬发这小子将球踢过来,姜尚笑吟吟的接了,看向众人:“老夫原先也纳闷,但是想到二公子既然如此决定必是多方考量的结果,便彻夜思来想去,终于让老夫确定二公子此举确有深意。” “太师,你就别卖关子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如此慢慢吞吞。” 急性子的太颠最不习惯姜尚这一个字一个字蹦的语速,急得他心直痒痒。 “你啊,在小辈面前还是如此不成体统,好歹也是公子们的叔伯辈,一点也沉不住气……”姜尚絮絮叨叨就是不讲到重点,整个营帐都急躁起来,年纪小些的姬封姬载等人掩嘴憋笑。 “师尚公你就别拿他们逗趣儿了,他们急得怕是都要熟了。” 姬发的一举一动越来越像姬昌和姬考,往日那个飞扬嚣张的少年已经不见,他越来越沉稳如山,和悦如风。 “让你们多读书你们就是不……”眼看着姜尚还能再扯几个时辰,连几个着急着知道缘由的公子都急眼了,纷纷催促道:“师尚公,您且快将罢!” “一个一个,自己不动脑就晓得催催催……”眼角瞥见太颠已经将长剑抽出了掌余宽,姜尚终于无奈笑着解释道:“那竖子身边此时有着子启和妲己二人内外瞒着,就算子受知道了消息也有妲己负责拖着,子启必定也会在他们军队中安插人手,既可以给他们足够的时间筹划,而我们又可以一路慢行,修养生息,不至于到了朝歌城下,一个个都提不动刀剑了。” 看他们一个一个觉得不大对劲却讲不出来是因为什么,又觉得这个理由十分合理,虽然他们想要子受的项上人头饥渴已久,也不得不接受这个解释,各自散去。 “你们留下来罢。” 姬发对着姬鲜姬旦等兄弟说到,其他将领臣子自是没有异议,人家家里人要说贴心话,难不成还杵这儿碍事?还不如喝酒吃肉去,一个个散的更快了,只留下姜尚和姬氏兄弟。 “你们可有想问的?”姬发目光聚在书简之上,这都是各处传来的消息,虽然都是几日甚至月余前的消息,但是他必须要知道才行。 姬旦几次欲要开口都缩了回去,倒是姬处歪着头便问了出来:“弟弟不明白。” “哦?哪儿不明白?”姬发温润地看着他,给了他莫大的鼓励,将堵在心中的违和感问了出来。 “若是是为了拖延时间,我们只管晚点出兵便是,何必这样在路上耗时许久,风餐露宿的,反倒磨了士气?休养生息大可在朝歌城前不远处安营扎寨,任他子受知晓消息,调派兵马总是要时间的,也足够我们这些精兵休憩了。” 姬处越说越觉得有理,便也更理直气壮起来。 “你们既然能问得出来,我和兄长也没有白教你们,我也不瞒你们,我打算在牧野迎击子受。” “什么?!”一众弟弟震惊的模样逗笑了姬发。 “怎么?很惊讶?” 姬旦迈出一步,直视姬发双眼:“兄长此举过于鲁莽,是置我岐周于危险之中!” 此话说的严重,姬旦过于着急也未曾主意语气,若是姬发小肚鸡肠一些,姬旦必是要吃得落挂的。 “你们也别着急,我是与师尚公商讨了许久才得出的结论,这就与你们讲讲,我已经让子启将消息透露给子受,我们按这个速度继续行军,待到子受准备好,两军差不多能在牧野原上相遇。” “这也过于轻率!子受出了名的军事奇才,若是在朝歌前我们与他撞上,未必有胜算,兄长还是将命令撤回的好,在朝歌城外我们还能里应外合……” 姬发摇摇头:“不能,若是子受发觉了子启与妲己的存在,不顾一切先将人瓮中捉鳖杀了,我们与谁里应外合去?那些依附子启的没了子启就是一盘散沙,何谈成事?况且我们在牧野将他们的军队击溃,直击朝歌,他们必定来不及回防,子启大开城门,我们长驱直入,要比在城外苦战的好,到时便是胜利了!” 众人倒是没有想到这一茬,也就静默了。 “那这有何不好告诉将士们的?” “本也没什么不好告诉的,怕他们知道了过于急躁反而失了水准,到时打个猝不及防,方能激出太颠与闳夭的血性。” 姜尚抚着须尾,看着姬发一脸欣慰:“二公子长大了,想的比老夫还要周全了。” 章节目录 第100章 气运渐衰失龙气 “什么?!西岐军队已然到了虞地?!寡人竟然此时才知?!你们这群饭桶!” 帝辛只觉血气翻涌,他子家天下哪里能让那些宵小之辈拿去?真当他子家无人了不成!他是厌烦了这种日子,但不代表他会将子家这几百年的家业拱手让人。 “蜚廉,恶来,费中!你们三人分别负责调兵遣将、军资粮草和情报刺探!” “是!”他们皆是有大才大能之人,特别是蜚廉、恶来二人,不似祖伊、姜恒楚那等自恃清高之人,不懈谄媚奉承之事,只晓得与帝辛反着来,处处寻他错处。 费中虽有才能,却不用在正道之上,总想着如何从子受手中敛财,想着法子劝他兴建宫殿,好从中得利。 子启站在人群之中,观望地看了子箕一眼,看他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得意,心中咯噔一想,皇叔比干与子箕皆对王位虎视眈眈,但是比干更多是为了这百年基业着想,子箕就更在乎个人得失一些,他之前就利用崇侯虎影响子受的决策,如今又与费中勾搭上了,情报刺探交给他恐怕对西岐不是好事。 但是他不能这时候出言将人换成自己的,子受显然也是知道费中的德性,才会军资粮草交给只爱打战的恶来,调兵遣将交给完全不结党派的蜚廉。 子启想着定要去书信给姬发,让他小心子箕才行,这个皇叔深不可测,断不能小觑。 三位大臣的动作十分迅速,出征的日子就在今日,即便是千雪自己催眠自己,让自己看起来好似得了不治之症一般,也没能挽留住帝辛前赴战场的脚步,看到他远去的身影,千雪脸颊滑过一颗水珠,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颗泪水缘何而来。 “永别了,大王……” 千雪撤了催眠,翻身而起,从床与墙的缝隙之中取出早已收拾好的包裹,帝辛今日大败是必然的,若是他还有命回来,妲己必定是头一个危险的,故而姬发安排她在帝辛出发后立马出朝歌自己躲起来,日后派人前来接应,子启也早已做好了逃命的准备,将府中家眷早早送出了朝歌,应该不日就抵达岐周了。 “千雪……” 如丝竹一般悦耳的声音,千雪周围没有一个人影,但是她知道是谁唤的这一声。 “怎么?有话快说,别碍事。” 千雪脚步都未有停顿。 “你现在已经能够自己幻化人形了罢?你自己去吧,我要留在这。” “你开什么玩笑!你难道不想回到有苏,不想回到岐周么?” “千雪!” 妲己发了狠劲,千雪再如何使劲,这脚步却一寸都挪不动了。 “你在这儿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会死的,我不惧,死了正好与姬考长眠一处,我已经晚他一步……” “要死滚回岐周死去,我的任务就是带你回去,再说了,兄长他死后魂魄必定是也要回到岐周的,你回去岂不是很好?” “不,你不懂,千雪,我欠大王颇多,若是能在他落败之前陪他最后一程,算是报答了他对我青眼相待的恩德了。” “你可真真自私!”千雪气得七窍生烟,这个女人每次走进死胡同便跟犟驴似的,如何也劝说不动!“你可想过同样为你的安慰日夜难寐的姬发?可曾想过对你颇为喜爱的太姒?可曾想过代替你活着的我,这些你都看不到,你却总只看到那些情爱之事,你可知你对于姬发来说是怎样的存在,若是……” “不,千雪我知道,我知道的千雪,你的一切我都要知道,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能出现在姬发跟前,有你陪在他身边已然足够,就让我这样赴死,以全我对考哥哥的一片爱意,还有大王对我的爱护罢。” 千雪面前出现了妲己的虚影,可以透过她的身体看到园中的花草树木,可是她又真真切切的在与自己说话。千雪知道她的意思,但她却像是被羞辱了一般,恨不能撕了眼前人。 “我何时要你牺牲自己来成全我了,我才不管你,待逃出去之后,将你交到姬发手中,你爱怎么死难道我还管得着?!”说着就要离开。 “这个身体是我的,没有我的同意,你走不动,千雪,你那么爱他,怎么能够如此委屈自己,他不过是看不清自己的心意,有你在他身边他终有一天会觉醒过来,他会明白谁才是他的真命天女,谁才是对的那个人,而日后想起我不过是曾经罢了。” “你!”千雪不得不说已经心动,但是她不能留下妲己一人在这儿,她不能明知她的下场而放任不管,千雪也不再与她纠结于这口舌之争,只管拼命迈动步伐。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她们两个一个想动,一个不动,竟是硬生生分出两个妲己出来,若是有人看到这一幕,只知道从妲己娘娘身上又分出一个妲己娘娘。 “这怎么回事?!” 千雪接近崩溃,她隐约明白发生了何事,因为两人完全不同的行事竟让她被迫幻化成了人形,而且还是与妲己一模一样的人形! 妲己得回了自己的身体,一下子气力不继,跌坐在地上,看着与自己一个模子印出来一般的千雪,满眼温馨:“就好像看见自己的同胞妹妹一般亲切得很。”说着从地上爬起手就要抚上千雪的面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你告诉我啊!”千雪狠狠挥开妲己的手,哭喊道,“为何我在你的阴影之中活了那么多年,代替你活了那么多年,如今连人形也是你的模样,这样子他如何还能看得到我!如何还能!啊啊啊啊!!!” “千雪……”妲己用另一只手抓着被千雪打的生疼的手,一脸无辜。 正是这无辜的模样彻底激怒了千雪,她转身而去,再没回头,只留下恨恨的一句:“我管你死活,你丫又不是老娘生的。”可是她转身时来不及跟上她的那滴泪昭然了她内心的苦闷和不舍。 “千雪,下辈子,我们做姐妹吧。”一滴泪滑过她绝美的面颊,路过她微微翘着的嘴角,在她下巴停留了片刻,与下一滴同胞融合在一起,砸向地面。 妲己转身回到殿中,给自己换了身她最为喜欢的那件桃粉色的衣裙,她第一次见到姬考和子受穿的都是这样的衣服,她要穿着这种颜色的衣服等到她的丈夫归来,去见她的心上人。 章节目录 第101章 牧野对峙姌媿现 “姬发小儿,我劝你还是回去喝太姒的奶水罢,想必她还能再给你喝上几年,哈哈哈……” 帝辛话音未落,身后便响起震天的笑声,但都集中于队伍的前侧,帝辛这次带了三十万子弟军,七十万奴隶军,共有一百万大军。 周军却是肃穆一片,没有因这些话有任何骚动,太颠头一个在马上坐立不住,正要呛声,被姬发毫无意味的一瞥,硬生生将到了唇边的话语吞了回去。 “子受莫不是就是来说这些的?那便回去罢,我可是来一较手下真章的!”姬发一身青铠气宇轩昂,话语舒缓,目光如炬,右手拇指推开剑柄,露出一段嗜血的银芒,左手伸收之间握住了它,按捺住了它战栗不止的剑身,一举抽出,剑尖指天,姬发大喝一声:“为我父兄和枉死在你手下的生灵报仇,以慰他们在天之灵!冲啊!” 短短几句,便将全军不到四十万的将士们血气姬发出来,剑乃权柄之器,长剑一出,号令四方!或许在天下人看来,区区四十万人征讨一百万之众,是疯子做出来的事,但是在这牧野原上,他姬发就要与他子受来上一场堂堂正正的战斗,让全天下知道,他姬发,让这泱泱土地记住,他姬发,还有他们姬姓一族! 姬旦、姬奭带着姬氏百余人兄弟先一步冲了出去,嫡子、庶子、义子皆在其中,一个不落,年纪较小的也随在年长的身后,各自带了亲兵分成数十股小队向商军奔袭而去。 姬发却不着急,他右后侧那匹马上的姜尚也并不动作,只要兄弟们依照计划行事,而两位大将只需按他们平日里的战策行动,散宜生带着诸侯联军早已绕道先一步往朝歌去了,他们先要与子启里应外合,这样朝歌城内几乎无主,收拾城里面的一些酒囊饭袋,可谓是易如反掌。 天上的云沉沉的坠在天上,压在人们的心上,偶有赤红的裂纹在云层之中闪现,更给死气沉沉的战场带来几分压力。厮杀声成片成片的,兵刃交接的光影散布在这阴沉的土地之上,不断有人倒下,也不断有人扔掉手中已经残缺的兵刃,从那些已经倒下的人手中捡取趁手的兵器,继续下一轮厮杀。 这是你死我亡的斗争,在这残酷的战场上无一人能够幸免,杀了一人、两人……热乎粘稠的血液喷溅在脸上,灼烫了眼眸,红了眼眶,也不能够懈怠,因为不知道何时会被人一刀砍到,不知道何时会脱力倒下,而所有人能做的就是奋力拼杀,让自己多活一刻。 姬发还是没动,在大量亲兵的保护之下,他如竹一般的背脊依旧坚挺在马背之上,他在混乱战场的后方,他所占据的这一块地方好似人间炼狱的最后一方净土,而他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毫无喜悲的看着人们相互厮杀。 “是时候了。”姜尚提醒道,他们知道兵力不足以对抗商军,故而制定了前期困住帝辛,不让其有机会发现不对劲,撕裂商军阵型,后期各队局部收网的战术。 姬发点点头,示意身旁的亲兵登至木梯之上,发号施令。 战场局势变得很快,原先看似有着压倒性优势的商军突然全都被周军困在一处压着砍杀,奴隶军本就吃的不好,穿的不好,用的不好,在姬发故意延拖的战术下早已没了继力只能束手就擒。 帝辛从冲入乱军之中后便一直有无数的士兵前仆后继的将他围住,他根本看不到战场的总局势,而蜚廉、恶来两员大将在他身边御敌已是极为辛苦,更别提注意到包围圈外头了,就算他们二人注意到了,只要有帝辛在,发号施令的也永远不是他们。 所以只要困住帝辛,此战必胜,因为商官之中再无能当大任之人!姬发直冲着帝辛被包围的地方而去,打算正面对决! “蜚廉,你掩护大王速速离开!”恶来一刀挥开面前的士兵,紧接一挥,将他们尽数砍倒,转头与蜚廉对视一眼,相互点了点头致意,他们都不知道此役谁能够活得下来,但他们知道帝辛必须得活,另一大臣费中早已不知去向。 这是一场死战,恶来战死,蜚廉身受重伤,帝辛也好不到哪儿去,身上到处都挂了彩,被雷震子带人一路逃回了朝歌。 姬发也带着大军一路跟在后头,不再拖延时间,一路十分迅速,他看着若隐若现的朝歌城门,想到父兄,想到妲己,就快到了,父兄的遗志,他就要做到了! “阿兄,无能的弟弟来晚了,这就替你将嫂嫂带回去。”姬发心中想着,利落的翻身下马,将剑拔出插入泥土地中,扬声道,“全军在此安营扎寨!” 众将士得令去了,各个兄弟也带着自己的人去部署营帐,岐周有许多盟国做支撑,军资粮草是最不缺的,加之牧野一战,商军留下许多辎重,但他们也要节省使用,毕竟战争一开始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结束了。 朝歌城门,帝辛带着十几人的小队狼狈的奔袭入内,没有注意到那个包着头巾、在小摊子前卖豆腐的女人对他投以怨恨的目光。 “子受!如今姬发已经兵临城下,我也是时候准备了!我韬光养晦多年,就为了等到这一刻,可以亲眼看到你和妲己的下场,等到姬发进城,我就设法放出蛊虫,在他们餐食中下毒,让姬氏兄弟自相残杀,好让那位大人有机可乘!” 姌媿还在想着她完美无缺、毫无漏洞的计划,后脑却被狠狠甩了一巴掌,身后传来一阵咒骂: “小贱蹄子,在想哪个男人呢?不守妇道!要不是老娘供你吃供你穿,你能活到今日?叫你伺候我儿子,还不情不愿的,老是惹他哭,让你卖点豆腐也是整日愣神……” 老妇人嘴巴一张一合,就没停过,那些邻里邻居的来买豆腐也都听得憋笑,这女胡人不知为何落魄至此,倒在这豆腐摊前,成了人儿媳,天天白天卖豆腐,晚上还要伺候这坏脾气的娘们儿和她那个傻儿子,听说她那个儿子傻归傻,这房事上却积极得很,深夜清早都能听到他们那破院子传来的响动,这个自称阿苹的女人,有时肩头都是血淋淋的。 姌媿极力让自己无视那些肮脏的谩骂和眼前人异样的眼神,手中的豆腐是在她怎样的自制力下才没有被捏得粉碎,这些人!待她姌媿成了事,一个都别想活! 章节目录 第102章 兵临城下朝歌破 “你说什么!??”帝辛将手中的竹简砸向跪在殿下的大臣,恨的银牙都要咬碎了,“寡人百万余的奴隶军全都跑了?还要你们有什么用!!!” “大……大王!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底下那人畏畏缩缩,整个人都抖模糊了,看得帝辛心情更是差上几分。 “你给寡人好好说话,吞吞吐吐的听的心烦!!” “回……回禀大王,城中百姓跑了大半,都说西岐攻进朝歌,大王已经龙气渐衰,朝歌城龙脉一段,在堪不得我大商国运,我国将亡矣!” 帝辛闻言气急,四处寻趁手的东西就要砸:“胡扯!胡扯!寡人是天选之人,是注定的帝王,这百年基业怎么可能会毁在我的手中!?” “大王,这话也只是外头人说的,他不过重复而已,我们首要之事还是调兵迎敌。”子启看到子受已经慌的神智都不复从前,皱皱眉,继续装个良民忠臣。 “是了,是了……是这样没错。”帝辛双手撑着桌案,紧盯着子启,“是了,王兄,这事就交给你了,你我同胞兄弟,必能理解我要守住这家业的心……” 子受声音越来越小,好像是在与子启说话,又像是在与自己说话,在劝说自己不放弃、不动摇一般。 子启却是无语了,拱拱手道:“大王为难为兄了,这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我又从何处去给你寻出一支军队出来?” 嘴上如此恭敬,与往常毫无二致,心中却腹诽道:“如今倒是知道是一母兄弟,当初恣意打压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做兄弟的我的处境?我的脸面,连买个东西都捉襟见肘的,如今这种烂摊子甩的是快,可现在就算是天神降下也不能救他于困境了,天神降下估计也是为了助力姬发吧,你,子受,早已经被这天下抛弃了……” 子启努力不让自己露出笑容,一边听着子受毫无章法的命令,一边思量着何时才是通知姬发进攻的时机,这殿外便嘈杂了起来,似是那些宫人发生了何事。 在一殿人不知不解里,妲己踏入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胶在了她婀娜的身影上,只见她步至帝辛跟前缓缓跪下:“大王,岐周已经攻入朝歌,宫人皆取了值钱物什四散奔逃,恳请大王速速离开。” 此言无异于石破天惊,在场人包括子启都变了颜色,如此之快!姬发并没有用他的内应,莫不是他打算过河拆桥将他与子受一同……如此一想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自己无论如何还是姓子,若是他自己,也绝不会让前朝王室还留有余孽的,这、还有妲己怎么还在宫里,该死…… 身为敌人目标的子受却是渐渐展露出笑容,他走下御座温柔地执起妲己的素手,揽住她的腰抱在怀中,对着一殿不知该逃还是劝逃的人和颜悦色的道:“哈哈哈,这竖子倒是有点本事!让我对他刮目相看,罢了,果然天亡我子受,各位大臣跟了我这么许久,担惊受怕的,辛苦诸位了,还拜托诸位帮子受最后一个忙。” 对于帝辛的反常,众人第一反应都是恐慌,他竟然连自称都舍了,这一可怕的认知让他们心头不约而同感到了寒冷,生怕帝辛一句:各位就同我一同赴死,那他们…… 这边众人脑补的欢快,那边却看到帝辛躬下了他尊贵的腰肢,看得众人大惊失色,恨不能立马就拔腿狂奔。 “请各位大人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带着我的亲兵护送宗室出城,以保留住我子家一丝血脉。” 妲己也想鞠躬,却被子受伸手拦住,他面上是从未有过的轻松温和:“这是我的家事,妲儿,你不必……”妲己却不理他,索性越过他的手臂直直跪下,哀求之意不言而喻。 子启头一个愣住了,鼻头竟然有些酸涩,这个混球最后的时刻想到的竟然是与他一脉相承的宗室么…… 子受直起腰,走到子启面前,手压在他的肩上,使劲捏了捏:“这事就交给你了,他们的安全,还请王兄多多费心。”说着,子受跪下磕了三个响头,便不再里呆若木鸡的众人,自己打横抱了妲己便出了大殿。 “他这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我做的事情了?还是什么,为什么要交托给我,他的眼神怎么明白了知道我与西岐勾结一般,可他为什么不揭穿,还有妲己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还能在一块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时间却不容许他这样犹豫,虽然他并不是很想让子受顺心如意,但是事关子家血脉,确实也不能放任这些人死在自己面前,他如此想着,便行动了起来,他自身安危尚不知晓,但是利用一些权力送些人出去还是能做得到的,至于后头他们自己如何活下来,就不是他能够左右的了。 姬发站在已经洞开的城门内,看着角落里走出来的人儿,心砰砰直跳,妲己…… 来人是千雪而不是妲己,她一直躲在朝歌城内,若是出去且不说吃不饱穿不暖住不好的,而且也不一定能碰上姬发,在城内必定能听到他的消息,她本不该此时现身,至少要等姬发见过妲己后才能现身,否则定会让他认为自己借用这身皮囊是另有所图,但是前几日子受败归之时她也曾来到这个城门口观望,却看到了一个本该逃回鬼方的人——姌媿。 她近日一直花钱派人盯着那个豆腐摊子,发现姌媿一直安分的待在那儿,姌媿既然没有潜入宫中试图对子受和妲己不利,又不回鬼方,她千雪可不相信姌媿会甘愿过这总任人打骂,以身伺候傻子的生活,那么肯定是对接下来一定会前来朝歌的姬发不利,她这才主动现身,至少能在姬发身边待着,保护他。 她才想着这事,便看到人群之中一个不善的身影冲着姬发就快速行去,不是姌媿又是谁?以她的角度必是没有看到自己,否则她定不会如此轻易的出手,虽然十分突然,但是不得不说她现在轻率出手至少容易防住。 姬发只看到妲己以不可思议的身法翩然落在自己身侧,才转头便发觉了不对劲,周遭的亲兵大多遭了蛊虫的毒手,虽不至于伤及性命,却动弹不得,朝自己而来的黑色虫子两只被妲己挡下,三只却不知为何落在身前并没有近到身上。 姌媿的后手也十分迅速,她握着短剑推开千雪,便要朝姬发刺去,却被千雪一把抱住,因惯性一同摔向地上,姌媿恨的眼中布满血丝,眼看姬发已经被团团护住,索性将短剑直直送入千雪的心房。 “你这个贱人,三番四次坏我的好事,无论你是谁,都给我去死吧!”姌媿并不知道现在妲己和千雪已然是完整而不同的两个人,只当她们还是宿在一体,她将短剑用力地一寸一寸的深入千雪的身体,整个刀刃没入千雪柔软的身体,千雪因剧痛而浑身僵硬,终于脱力脑袋后仰闭上了眼睛。 “妲己!”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姌媿身死傻子夫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姬发抱着千雪的尸身,口中囔囔的皆是妲己,她身上的余热灼痛了他的肌肤,他真的想当场将姌媿碎尸万段,但是他不能,他要维持一个仁慈君主的形象,他不能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否则子受的下场便是他的下场,想到这儿,突然明白子受为何会那样荒唐了。 姌媿被人想破抹布一般提溜起来,她满脸是血,有千雪的,有她自己的,她看了一眼那对风华耀眼的璧人,心中颇不是滋味,她也可以如妲己待姬发一样以命相搏,可是……那位大人却永远不会这样待自己……永远不会,她只是他的一颗棋子,一颗可有可无,随时可弃的……棋子。 “娘子!娘子!你怎么在这儿?!”一个憨厚粗犷的声音在人群窃窃私语中颇为醒目,一个肥头大耳,满面天真的男人抓住姌媿的手臂,从未控制过的手劲深深陷入肉中,姌媿疼得一皱眉,这傻子!抓的比那些士兵打的都痛! 胖子头也不回,只管扯着姌媿就要往前走,口中嚷嚷个不停:“娘亲找你呢,说你居然把豆腐摊子撂那儿人却不见了,你定是内急了吧,我们回去跟娘好生认个错,让她不要罚你不能吃饭,不能吃饭会好饿,好饿……” 这胖子扯了好几下也不见姌媿动上一步,心中奇怪,凑到姌媿跟前,发现她满脸的血污,脸色一下褪了个干净,本就白胖的脸更白净了几分,他双手抚上她的脸颊,擦着血污:“娘子摔倒了吗,怎么会变成这样?走路要小心啊,你怎么比阿宝还笨呢?傻傻的娘子,真是笨蛋!” 他的手不知轻重,才几下的工夫,姌媿脸上便破了好几处皮了,两侧的士兵也被这阿宝的神来之笔弄得愣在原地。 “噗嗤,现在傻子都会说人傻了呢。”有个大妈笑得过于大声,反应过来后发现所有人都盯着她看,赶忙将脸埋下唉,就要退出人群却被那阿宝狠狠一搡。 “阿宝不是傻子,你不要胡说!”阿宝瞪大了眼睛,虽然他那双小眼在肥大的脸上更显得小上几分,但是他也是努力瞪大了的,“娘亲说了,阿宝是纯真善良,所以看起来才不懂事一些,娘亲说阿宝不需要知道你们大人的那些肮脏事,只要做好阿宝就好了!她说阿宝天生神力,又比一般人细心!” 这下人群大多都憋不住笑了,大家一起笑便没人忍着,只管放声大笑,笑得阿宝毫不委屈,那一双双眼中的嘲笑刺痛了他呆呆笨笨的心。 “你们笑什么笑!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阿宝要揍人了哦,娘亲说不能随便揍人,揍人不好……”阿宝眼中的委屈已经化为实质,在眼眶中打滚着,“你们再笑,阿宝真的动手了哦!” “闭嘴!”姌媿终于看不下去了,阴骘的眼扫过众人,那些围观之人渐渐笑不下去,讪讪地垂下了头,姜尚已经闻讯赶来,看着这一出闹剧摇摇头,站在沉浸在悲伤的姬发身后,示意该做事的人去做事,这事还是先别阻止的较好,他担心姬发年纪小没撑住哀伤,做出影响名声的举动,这可不利于他入主朝歌。 “你给我滚回去,好好孝顺你母亲,别总让她操心,还有自己保护好自己,那些人怎么看你不要管,自己过好自己的生活,日后赚了钱,找个好女人娶了,生个娃娃好生教养,别惦记着我了,我不属于这里。” “娘子,你说什么呢你娘子,你是我的娘子,我不要娶别人,我要你给我生娃娃,你那么好看,你生的娃娃一定好看。”阿宝直接动手要推开士兵,将姌媿扯走,却被士兵推了个踉跄,看得一旁的人心都提了上来,这个傻子!看不出是官兵么,竟与官兵作对,不要命了!? 阿宝被推了更不服,他就没见过比他力气大的人,就要扯住姌媿硬抢,双颊鼓足了气,就要使力,士兵已经被他的力气骇到,拔出了兵刃。 “你给我住手!”姌媿瞪了他一眼,骂道,“你赶快回去看豆腐摊子,否则你娘一个人怎么忙的过来?!你再不听话我就不回去了!” “别啊,娘子,我听话,我回去,你别生气,早点回家,我去跟娘亲好好的说,让她给你留份饭,实在不行我就偷偷留一点我自己的给你……”阿宝一步三回头,他是个孝顺孩子,听了母亲忙不过来便着急着回去,但是心里又有一大堆话要交代,为了让自己的每句话姌媿都听到,一声比一声更大。 “阿宝?”阿宝娘看儿子去了这么许久还没回来,便寻了过来。 看到这副场景,她已经猜出了七八分,拉着阿宝便就地跪下,一路跪行到姬发面前,却被亲兵挡了个严实,她只能不断换着角度,企图看清里面人的模样,不知道是哪位贵人,不管怎样叫大人总没错。 “大人,那个贱人不过是我捡来的,她做的事跟我们没关系啊,我们都是良民啊大人,你放过我们吧,我的儿子他不大清楚,他什么都还不知道,他什么都还不懂啊,他连个孩子都还没有啊,不能就让他这么死了啊……” 阿宝娘发现她哭喊了这么许久,那位大人也没点反应,她环顾一周,实在寻不到有面上动容可以求情的人物,只能咬咬牙站起,冲着姌媿就是甩了好几巴掌,一边甩着,口中不停骂着: “你这个贱蹄子!我就知道你是个不安分的,我不过捡你来伺候我家阿宝,你竟自不量力竟然冲撞了大人这般尊贵的人物!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样害我?要死你自己去死,别连累了我的阿宝……” “娘……娘……别打了,阿苹本来就受了伤,别打了……”阿宝跪在他母亲脚边,他娘没叫他起来他不敢随便起来,但是他实在心疼姌媿。 现在的情况凭他根本理解不了,为什么母亲一来就打阿苹,为什么周围这么多人,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无法明白的。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千雪心醉温柔乡 这场闹剧看得姜尚颇为无语,他看姬发并没有任何要主持大局的模样,便思索片刻,让人护送着姬发回去,将姌媿收押,将那对母子赶了回去,那老妇人千恩万谢地扯了阿宝便要走, “娘,不要,阿苹还在那边,我们带她回去……” “乖,阿宝,我们不要她了,以后娘给你娶个美丽的黄花闺女啊……” “不要,我就要阿苹,我不要别人!”说着甩开他娘的手,又跑回去扯住姌媿。 “你不听话了是不是!?”阿宝娘叱喝道,“你不要娘了是不是?娘这么多年白疼你了?娘一个人拉扯你到这么大容易吗啊?!” “不要……娘,不要,阿苹……”阿宝已经泣不成声,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啊,那你就跟着她去,我自己回去了,你再也不要回来了!”阿宝娘故作要走,阿宝果然慌了,跺着脚,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快滚啊,傻子,我看你就心烦,现在我终于要去过好日子了,你别连累我,快点跟你那老不死的娘滚回去吧!”姌媿啐了阿宝一口,那口痰还带着血丝,阿宝委屈至极。 “阿苹,你不要我了,阿苹……”阿宝几次伸手想要碰姌媿,“你为什么生气你告诉阿宝,不要,不要不要阿宝……” “快滚啊,看到你就碍眼,傻子!” “呜呜,你骂我,阿苹你也骂我……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了……”阿宝哭着便跑远了,姌媿看着他的肥硕的背影,第一次朝他露出笑容,可惜他看不到了,她垂下去的脑袋已经掩盖了她落下的泪水,这一生可真是可悲,竟然只有这么个傻子对她掏心掏肺的好。 她被两个士兵架着拖行,她连站都站不稳了,脚背火辣辣的疼,她行过的路上两条血迹颇为刺目,可是唯一一个会为她哭得人已经被她气走了,呵…… 而阿宝娘还在原地看着,她不是傻子,她知道阿苹说那些话是为了保护阿宝,虽然整日里骂她,但是好歹一起生活了这么久,虽然谈不上有多深,感情却还是有一点的,她到底是谁她也不知道,可是如今她这个下场,也是她不愿意看到的,日后替她打听打听为她收个尸罢,权当谢她放过阿宝。 姌媿并没有等到收押,姬发下令就地处决,她本就失血过多,在冰凉的刀刃碰上脖子不久便失去了生息,在这一片乱象的朝歌城中,到处都是死尸,也不必在乎多她一个,这就给了阿宝娘机会了,她跟了一路,她就猜想如今西岐进攻必定事多,这么一个小小的女人肯定不会带回去占牢房地方,否则可能还要打点一番才能拿到尸体,那可是阿宝的老婆本,不能就这么用了,能省则省。 “我已经仁至义尽了啊,虽然简陋了些,但是在这乱世之中谁又不是这样的呢?一条破布裹了了事,你也知道咱们家的情况,这身后事就别挑了,我也不会写字,也不知道你到底叫什么,这木牌就不给你提了,只入土为安罢。” 阿宝娘将面前的土堆又拍了拍,便走人了,姌媿还未散尽的魂魄看着她,无声的说了声谢谢。 这次千雪醒的早,还未到手下人寻到的客栈便醒了过来,可能这是她自己身体的缘故,可能是记挂姬发安危的缘故。 “妲儿?”姬发温柔的似是能掐出水来,这样的目光不是给自己的,千雪心里明白的很,她从来不曾得到过,真正属于自己的、这样的温柔。 “我……” “你先别说话,好好休息,他们都说你吉人自有天相,这样的重伤都能醒来,那女人在那样近的距离下还能扎歪,真是天神保佑了,想必是父亲和兄长在天有灵……”姬发兴奋的一句接着一句,完全没注意到千雪的落寞之情。 千雪听着他的话,一个字也不敢漏了,心里却不安起来,妲己还在宫中,她不能够沉浸在这种温柔当中,但是……头一次,头一次……头一次这样,他能看得见她,他在兴高采烈地同自己说话,再一会儿,再一会儿,真的就一会儿…… 千雪仔细的看着他成熟的眉眼,好久不见了,姬发,我同姬考一同离开时,你脸上的稚气还尚未脱去,如今就已经是个真正的男人了。 “黑了不少,高了不少,壮了不少。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神采飞扬,若是比较起来,应当是暴风雨中的奔腾呼啸黄河和表面上平静无波、底下却波涛汹涌吧,真的是长大了……” 门外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片祥和宁静。 “公子,商宫起火了!” 房内的两人皆是一震,千雪心中涌起万千的情绪,最后只化为慌张,在姬发还在犹豫就在这儿陪妲己,还是去主持大局时,她慌忙抓住他的手,喊道: “妲己,妲己!妲己还在宫里!快,快去就她!!!” 这话说的姬发一愣一愣的,他愈发不放心她了,这都开始说胡话了: “妲儿,不怕,你在我身边,很安全,离那个可怕的宫廷已经很远了,你要是不愿意,可以永远不回去……” “不,不,不是,姬发,你听我说,我只不过是妲己养的狐狸,我自小跟在太姒身边,当初姬考离开岐周我跟着一同去了,想替你看看妲己,是真的……” 看姬发还是一脸你已经糊涂了的模样,千雪灵机一动,化为真身,一只四尾白狐凭空出现。 千雪以幻识将余下的话语传到姬发脑中: “这下你信了吧?妲己不愿做伤害子受的事,姬考死后一直都是我在替她活着,我要离开的时候她硬是不愿,留在了宫中,如今宫中起火,她恐怕凶多吉少。我担忧你的安危所以没有硬将她带出……” 姬发在听到凶多吉少后便起身狂奔出去,脑中的话语越来越不清晰,不是千雪传不到了,而是他不愿再听了。 妲己!妲儿……你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 姬发连人手都来不及调动,还是负责情报的姬鲜和姬度一直注意着他对这则消息的反应,估计连姜尚都来不及叫醒,更别提追着他一同进商宫了。 “太危险了!二公子,若是陷阱怎么办,我们也不能保证妲己……” “闭嘴!那不是!” “不是便更要小心了……” “不行,一点侥幸心理都不能有,万一那狐狸说的是真的,我……还有何颜面去见兄长?” 章节目录 第105章 不离不弃魂梦同 姬发一直用姬考作为关心妲己的借口,但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他身旁的雷震子也不再多言,只是想着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住义兄。 两人前往的目的地一片火光,火舌舔舐着它所能及之处,它肆意狂欢的享受着这场盛宴,它一窜一窜的升高,它要更多!更多!所有的这一切繁华,都会被它尽入腹中,化为一片灰烬。 恼人的温度让妲己的皮肤有些痒痒,火烧木头的爆裂声和火在风中愈燃愈旺的声音,不断的在这四方大小的宫殿之中响起。 宫里从未如此亮堂过,也从未如此温暖过,这火虽然可以吞噬万物,却也能照亮天地,带来温暖。 大殿中央有一对相拥的男女,他们彼此对望,好像世上只剩下对方。 “妲儿,你怎么这么傻?”帝辛一寸一寸抚着妲己的脸颊,似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之中。 妲己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就像她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一样,不愿放手。 “妲己生不能报尽大王心悦之恩,只能以死相陪,只愿大王黄泉路上不至于身单影只,这便是我的心愿了。” “妲儿,我们来世在做夫妻可好?” “不能,妲己亏欠考哥哥许多,大王亏欠娏姜王后、氷伊姐姐许多,今生今世我们得偿所愿,何不来世报恩而去?各自安好?”妲己并没有如他所想一口应下。 “我舍不得你……”子受听到考哥哥三字心中不适片刻又释然,这便是他所爱的妲己,知恩图报,对于别人对她的好更愿百倍还之,她心中是谁他知道的,她如今愿意报答自己一腔爱意,与自己共赴黄泉,身死一处,他应该已经满足,他荒唐事做尽,还有这么个知心人,他此生足矣。 火舌越逼越近,温度也越来越烤人,妲己的发尾已经被高温熔的卷曲起来,帝辛将她往后一带,他突然发现,自己还是舍不得……舍不得她这样陪自己如此痛苦的死去。 “妲儿!妲儿!妲己!!不!” “公子,太危险了,你不能去,妲己那个妖姬死有余辜,不值当!公子!” 宫殿外头吵闹起来,姬发的声音尤为突兀,他一路赶来,可是那些不知内情的臣子一直在阻挠他救妲己,可是他怎么能不救,她就是他的命! 时至此刻,他终于在心中承认妲己对于自己的不同。 子受听着外头的动静,心中一动,看着安然趴在自己怀中的妲己,将她一把横抱起来,就往门口冲去。 “姬发小儿!你且接着!” 姬发原是以为自己幻听了,但隔着一层火帘,隐约能见在内两人的身影,他立时便明白了过来,大声喊道:“都给我准备接着妲己,接住保证她毫发无伤着,日后可分封诸侯。” 在场的臣子一听,哪里还管救得是不是惑国妖姬,一心只想着先将人接住,有机会封王拜相才是正经。 火帘中一个蜷曲的身影越来越大,妲己满眼泪水看着越来越远的子受,她不明白,他明明对她的占有欲那般强,为何到了这时反而将她推了出去。 “快,快,别伤到人了!” 妲己在火中穿过,头发被烧了大半,皮肤也被灼的通红,浑身的痛意和内心的疼意催的她满面泪水,索性她的脸埋在怀中倒不曾烧伤。 妲己正正落在姬发怀中,他都来不及松口气,看到她的惨样心又是一阵揪痛。 “快!快!让药郎来看看!妲儿!” 妲己从姬发怀中挣扎下来,直奔殿中而去,姬发被先前抢着接人而重心不稳摔得七零八落的、横陈在他跟前的大臣们阻住了去路,有时时机就是这么不刚好,他们早摔不摔,偏生要这时摔,姬发几要动手将他们屠杀殆尽。 身后一只手如磐石一般抓着他,任他如何挣扎都不能挪动一步。 “公子,这个结局对妲己姑娘来说,才是最好的……”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姜尚。 “不,我管他个狗屁,我只要她活着……” “公子!”姜尚声音重了几分,“想想先王。” 姬昌早在几年前自立为王,国号为周,定都镐京,立姬发为太子,众人之所以还称姬发为公子乃是姬发曾说过,未得朝歌,誓不为王! 姬发不再试图追着妲己而去,他瘫倒在地,看着妲己再一次消失在红光之中,他只能无声唤道:“妲儿,别走……” 妲己又一次忍受着那种噬心的疼痛,进到大殿之中,只见子受蜷缩在地,好似在躲着什么一般。 “大王?”妲己试探着伸出手,还未碰到他便被他一个大力推出好几尺远,本就一身狼狈的她衣裙已经落入火中,燃了起来。 “妲儿?”子受像是刚从梦中惊醒,睁开一条缝看到正在原地转圈试图扑灭衣服后头火苗的妲己,这才意识到他刚才做了何事。 “没事,大王,妲儿没事,刚才大王怎么了,是被烧到了吗?”妲己也顾不得查看自己的伤势,只想看看子受是否伤哪儿了,真是傻,怎么就选择了这个死法?活活烧死,真是死的够惨了。 子受看到妲己身上烫起来的水泡,心疼得一揪一揪,恨不能以身相替,早知道准备一碗毒酒,何必受尽这苦楚而死? 二人背靠着背,坐在殿中,看着火势一点点逼近,谈论着以前发生事,两人眼中皆是满满的笑意,妲己也是头一次自责没有好好与子受相处,到临了了想起来,才觉得那些日子也不是那么难熬的,可惜当初不知道,只在乎自己的感受,而忽略了旁人的…… “妲儿,你看,那个是不是娏姜?” 妲己闻言一愣,转头,竟真的看到娏姜与许多眼熟的女人从火中一步一步踏出,还有她不认识的男人,他们一个一个都像是透明的一般,透过他们还能看到后头高高燃着的大火,这…… “嗷!~~~”一个雪白的身影冲入大殿,绕着二人一圈又一圈,不断挥舞着前爪和尾巴,将那些来势汹汹的东西打的散成烟雾。 “千雪?”妲己喜出望外,看来这些东西不是幻觉,她从千雪传来的话中知晓这些是惨死之人不愿散去的怨念,子受已然不是真龙之体,加之在这样情况之下,他越来越虚弱,那些怨念幻化成怨魂来寻仇了! 千雪苦战却也四爪不敌众人,终究护不住子受和妲己二人,同他们一起被那些怨魂撕扯开来,一片又一片,怨魂的嘶吼和子受妲己的哀嚎,还有千雪的嚎叫声,在宫殿之上盘旋不去,火势渐渐淹没了这三具尸身,他们虽没有尝到火焰燎人的疼,却感受到了灵魂撕裂的痛。 火势渐渐变小,最后熄灭,它已烧无可烧,只能叹息着、不甘的消散,这曾经繁华绚丽的宫殿,终究化成了乌漆漆的一片废墟,青烟升腾,不知道是不是死在这儿的无数亡魂,终于报的仇怨,自去投胎了…… 章节目录 第106章 身在高处不胜寒(一)(子受番外) “受儿,你又去哪儿调皮了?” 大殿中站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他的头发被梳成长辫,辫尾坠在屁股上头,在他行走跑动间跃跳,煞是可爱。 “谁同意你动了?” 大殿上头雍容华贵的女子并没有因为他的娇憨而有所缓和。 “母后……”将将过了六岁生辰的子受搓着手指,不安的向周围看着,企图寻求帮助。 可是这殿中最为尊贵的便是帝乙的妻子,帝辛的母亲,其他宫人再是想替他说句话,也是有心无力。 “跪下!”王后重重拍了下扶手,声音吓得子受立马跪在地上,他浑身都在发抖,他害怕,他无助,他最怕母后了,母后在私下里从不对他笑…… “母后!”殿外闯进一个少年郎,正是二八的年华,风度翩翩,他跪在子受旁边,给了子受莫大的安慰,子受恨不得就抓起他的衣角,躲进他的怀中。 来人安抚地看了一眼子受,头也不抬地与王后道:“母后恕罪,今日是弟弟的生辰,我看他早已整日读书习武,今日还是如此未免过于可怜,便自作主张带他去城内逛了逛。” 王后扯出一抹冷笑:“怎么,子启,你以为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还用你来提醒我不成?难不成你以为这样说便能免去惩罚?” “孩儿并没有如此作想,孩儿所说句句属实。”那少年郎正是子启。 “既然是你的主意,那便罚你将宫中的湖水换了吧,至于你……受儿。”她毫无感情的目光平转向子受,看得他忍不住缩进子启怀中,惹得子启一阵心颤,这缺心眼的弟弟,这时候还摆出这副模样,不是想母后罚他罚的更重嘛!子启操心的如个八十老者,心中哀叹不止。 “子受你便将大字翻了两倍来写罢,看看你的字,歪歪扭扭,这如何能让你父王满意?你长兄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可就写的极为端正了,虽然还欠缺些风骨,但也不至于像你这般,你好歹天生气力,怎么连刻个字都不行?” 子受不大服气,他承认子启的字比他好看,可是连父王都说了,他写的比父王小时候都好多了,为何母亲还总是不满意:“父王说孩儿写的很好,为什么母后总是要挑孩儿的错处,孩儿喜欢习武,您却总让孩儿拘在宫中读书写字……” 子启骇得不顾王后还在上头,直接捂了子受的嘴便要告罪退下。 “启儿,你放开他,看他还有什么要说的。” 子启连忙扯着子受跪下:“母后恕罪,他不过是被父王宠坏了,小孩子心性罢了,母后莫要动气。” “怎么一个一个的都把我当作吃人的妖怪,恩?我有这么可怕,听不得不顺心的话么?” 子启不知该如何作答,母亲一路走来登上高位的艰辛他都看在眼里,他也明白母亲为何对子受抱以厚望,因为他是她的小儿子,是父王的嫡子,只要谋划得当,这日后再无人能够欺负她了。 子受只想着父王,只有父王来才能够救他了,他可不想写两份的大字,那么多字刻完手都要废了,更何况不刻完母后一定不让他吃饭,虽然刚在宫外吃了不少,可是他自小就容易饿,他才不要受这份罪! “你们难道就看不到我的辛苦吗?啊?” 王后将眼前触手可及的物件全都砸向他们,却又都避开了他们,她皎若秋月的面容不再,只剩下一个面目狰狞的女人,她捏住子受的下颌,长长的指甲掐入肉中, “你!你若是成不了王上,我就将你塞回肚子重生一遍,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没有上进心、懒怠行事的儿子!” 子受吃痛,张开嘴却不敢放声大哭,只一抽一抽的在那跪着,子启看不过去,这几年母后压力越发大了,这个时候出生的子受几乎承受了她所有的期望和苛责,他抱着王后的一只手臂,示意身旁的宫人一同帮忙劝说。 “母后过于重视弟弟了,父王都说他聪明伶俐,怎么会……” “你懂什么?你自己去领罚,我要是不把他那根懒筋抽掉,我们都要被他连累死!”说着,王后便扯着子受的头发,往内室拖去。 “母后!”子启真的急了,母后今日看起来似是气急,若是她真的对子受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公子且先去吧。”最得王后喜欢的宫人上前拦着劝到,眼神却与嘴上不是一个意思,“若是公子再耽搁下去,公子自己的事也做不完了。” 子启却是不赞同她的想法,但是现在在这儿也没用,也不能去找父王,若是母后没有发泄够,后头攒在一块更是可怖,他可是亲身经历过了……再说了,让父王看到母后这个模样,成什么事…… 二人的母亲本是一个地位低贱的侍妾,连个正经的位份都没有,即使是生了子启之后,情况也并没有便好,她一直依附着高位嫔妃,作为她们的马前卒,出头鸟,时常被她们嗤笑欺负,可是为了活下去只能忍着,终于一步一步爬上了后位。 在人前,她是完美的王后,处事得体,赏罚分明,贤良淑德;在父王面前,她是温柔的妻子,慈爱的母亲,贤德的王后;而在子受面前,她就是只会让他读书习武的师父,更甚者是个拿他撒气的工具。 王后这样的变化还是在后期,至少子启小时候还是真正被她温柔对待过,长大之后理解了她的变化,也不会生出什么怨愤之意,而子受虽然看似懵里懵懂的,但是对于大人们的情感极为敏感,他会如此害怕母后便是证据了,他曾对自己说,他与母后一刻都不愿意多待,只想快快长大,拜托母后的掣肘,成为一个像父王一样伟大的男人。 思绪杂乱纷繁,子启想了许久也没能想出一个好法子,只能先去请了父王前来,反正母后肯定不会在子受身上留下痕迹,也不必过于担心父王心目中的母后形象崩塌,母后定有说辞应付过去的,再怎么样失控的场合,只要有父王在,母后一定是个完美无缺的人。 子启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夜给子受幼小的心灵上钉上了怎样的阴影,此时王后正抓着他的头发往水桶里按,最厉害不断叫喊着:“你清醒了没有?恩?没有清醒就继续!”一直如此反复,直到宫人来报王上驾到时,子受已经瘫软在水桶之中,若非宫人眼疾手快,这日后可就没有这么一号人了。 章节目录 第107章 身在高处不胜寒(二) 子启揉着酸痛的身体,王后宫中那么大的一个湖,他一人将水全都换了个尽,能不浑身酸痛才是奇事。 回到房里,到隔壁一看,子受还未回来,心中有些担忧,他偷摸摸地凑到书房门口,看到在油灯包围下的子受,小小的身影埋首刻着字,子启环顾四周,没有旁人在,便推门进去。 子受不过轻轻抬眼,并没有对他的到来表现出什么情绪,那一眼看得子启心中怦怦跳,一点温度也没有,与现在的母后像极了。 “子受?”子启小心翼翼开口唤道,并没有引来目标人物的任何反应。 “子受?”子启再唤了一声。 “王兄有何事?”子受凝眉,目光终于分给了子启一丝,“王弟还需要在明日将这些大字赶出来,否则母后要连着王兄一块儿罚。” “那王兄来帮你……”子启才刚撩起袖子。 “不了,王兄也累了一天,只管去歇息吧,明日还有事儿呢。” “不不,两个人写快些。” “王兄想要害我么?”子受眸光冷寂,是不属于他这个年岁该有的神情。 “什么?”子启被这句话问住了,什么意思? “王兄的字迹与我不一样,若是母后发现了,明日岂不是罚的更重?王兄你也逃不掉。” 子启本来听了这话,心下还流淌着暖暖的感动,便被他接下来的话打入了无间地狱。 “王兄你自己喜欢换水,给母后做出气筒,你自己去做罢了,何必拉上我,还当我如以前那般傻么?” “你说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么?若不是你我怎么会受罚?” “子受,你有胆你就再说一遍!” “如何没有,若不是你子启居心叵测,我如何会受罚?” “若不是你摆出一副没人记得你生辰的闷闷模样,我又怎么会多管闲事带你出宫过生辰,如今倒好,你不识好人心也就罢了,还被你倒打一耙,你这小小年纪不读书,都学了些什么东西!” “我学了什么东西!我学了什么东西!” 子受眼中蓄起眼泪,声音不可抑制的颤抖着,他浑身战栗,左手捏着的竹片印的他柔嫩的手心生疼。 “你可知道我方才经历了什么?你可知道?母后将我不停的按进水中,待我没力气挣扎了才松开,如此反复,一次又一次,我挣扎在死亡边缘的时候你可知?!那时候你在哪儿?!” 子启愣住了,他是真的以为母后不会对子受怎样,顶多就是打打手心,顶着水桶罚站之类的,竟没想到…… “我去请父王来救你,我真的不知道,子受……” 子受明显处在崩溃的边缘,他根本听不到旁人的声音,周遭全是刺耳的噪音,脑子深处轰隆轰隆的作响,耳朵除了那些尖锐的声音什么也听不清,子启的话语只是加剧了他的痛苦,每一个音,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像是用无形的长针扎入他的脑中,不停地搅着,搅着……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子受捂着脑袋痛苦的嘶喊着,此处动静太大,终于吵醒了周围的宫人,甚至连主殿中刚刚翻云覆雨过后的帝乙和王后都惊动了。 子受脑中显出方才发生的一切,他正双手扶在木桶边,一面哀求着母后,一面用瘦小的胳膊撑着身体,让自己离那恐怖的水桶远些,母后的话一直时远时近的传来,无论在水桶外头还是水桶里,那声音都会好不怜惜地钻进脑中。 “咕噜咕噜……”子受又一次被压入水中,明明耳朵都被浸入了水中,母后那尖锐刻薄的声音却一字不缺的穿过木桶,游过清水,被子受听到。 “你以为你兄长是疼你么?他不过是看你出生比他好,想要养废你,想要带你出宫把你扔在外头,甚至杀掉,你以为母后很凶是不是,母后才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母后永远不会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 可是你哥哥呢,他和你一样,是王位的候选人,你们一母同胞没错,但是他的身份却低你许多,才华也不如你,但是只要他将你除去了,他就是母后唯一的儿子,他就能跟先王后的孩子一较高下,只要你这个绊脚石不在了!” “咳咳……呼呼……”王后扯着子受的头发将他提了起来,她感觉到他的力气越来越小,这才将他拎起,她就是要他尝尝濒死的滋味,这样他才会害怕,才会无条件听自己的话,包括日后他登上帝位也是如此,他这一生将无法违逆自己说的每一个字,哪怕她说屎是香的,要他全数吃尽,他也绝不会起一丝反抗之心。 子启小时候就是没有吃过这种苦,才会越来越不听话,好似自己什么都知道一般,总与自己做对,可是他小小年纪哪里知晓人心的险恶,只有在母亲身边,母亲才能保护好他,可是他不懂!他不懂!你就必须懂,特别是你,日后要登上大统,更不能不听话! 更何况在这皇室之中,亲兄弟也能撕破脸皮,子启年龄长子受那么多,若是他要使坏,破坏了自己的计划,好让他登上王位,那日后她岂不是要在这后宫之中尔虞我诈、管着那些年轻嫔妃的鸡毛蒜皮小事度过余生?! 子受又一次被按进水中,王后继续与他讲着“大道理”:“我就好好给你洗洗脑子,看看你能不能变得聪明一些,若是你再继续如此蠢笨如猪下去,我就索性杀了你,捧子启上位,省得留着你既碍眼,又绊脚!” 子受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连母后的话都空旷遥远起来,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他还没有吃够外头的小食,还没有玩够这天下的物什,还没有阅尽这万里河山,他怎么可以死?子受的手紧紧地抓着木桶边缘将身子撑起,两股力量交锋,他只觉得后颈好像要断掉一般,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子受的命只能到这儿了么? 若是他今夜能够活下来,他一定好好学习,成为像父王一样的大人,可以不用被母亲逼着做这做那,可以不用再担心生命的安全,只有成为王,才能够让自己想做什么,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108章 身在高处不胜寒(三) 时间如白驹过隙,眨眼间便是子受登上大统的日子。 “后母管寡人这么多作甚?!”子受才刚刚完成繁复的登基礼,就被他后母唤了来,此时娏姜已经被册封为王后,而前王后则荣升为后母。 “你成了王上也是我的儿子,我还不能管管了?” “后母也过于荒唐,您家族是个什么状况您自己不知道么?为何要让儿子难做?但凡那个家族里面有一个可堪用的人,儿子都不会放任他们穷困下去!” “你这是什么叫法,难不成他们不是你外祖家?他们可是你的亲外祖、亲舅舅啊!” 后母气得直拍桌子,连带着子受身旁的娏姜都吃了落挂,她不满意这个儿媳,但是人是帝乙亲自选的,她当初不能违逆,现在也不能轻易拿她发作,因为她是尊贵的世家小姐,她的父亲是肱骨之臣,只要她本身没犯死罪,都是可以免去惩罚的……这该死的家世! 她从小就吃了家世的苦头,只能穿年长的穿过的衣服,吃只能让父母先吃饱了才能吃,每顿饭几乎都是用抢的,每天能吃个八分饱已经算是不错了,婚配也只能被送给别人做侍妾,这进宫的路是她自己选的,结局也并没有让她失望,可是她如今都成了帝王之母,竟然还要让外甥与外甥女们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这如何能忍?! “娏姜,身为妻子你应当要劝谏丈夫,孝顺长辈,兄友弟恭,而不是对他的一脉亲人,多加防备,一毛不拔!” “他们要值当才配让寡人叫他们一声舅舅,且不说他们对寡人的天下没有任何建树,这每日里见面连寒暄也不寒暄一句,便开始讨要起这个,讨要起这个,讨要起那个,寡人的那个表兄更是可笑,连寡人的美人都敢觊觎、调戏!” 说起这个,后母便更为光火,她指着子受大叫道:“不孝子,区区一个女人罢了,你要什么样的没有,偏要跟他争,他自幼身子弱,你那几拳下去,打的他是鼻青脸肿,他看上那个女人你给他就是了,他玩完了你若舍不得再要回来,你一声令下害怕没有人送美人进来吗,难道不会比哪个女人年轻、漂亮数倍?” “寡人是王上,为何要将心头好轻易让人?他为长不尊,我何必要给他面子?!” 娏姜觑着后母的神情,拉了拉子受的衣袖,此时他们新婚甜蜜,这种情形下,也并没有让子受生气,在她的提醒之下,他也知晓了他自己怨言过多,大部分都说了出来,反倒不妙。 “好啊!好啊!你既不听话,我能捧你上来,自然也能将你摔下去,我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你以为你登上王位就高枕无忧了是不是?可以忤逆我了是不是?! 我会让你知道,我,一日是你母亲,便一生是你母亲,哪怕我要让你去死,你也必须应我一生,爽快的、毫无怨言的、笑着给我去死,而不是在这儿,气我、伤我!” 后母拂袖不再理会子受、娏姜二人,子受不是不怕,年少的阴影让他对那个女人有着不可违抗的心理,可是今日登基,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只有这一天他才能真正摆脱过去的阴影,他今日确实有些志得意满、疏忽大意了,如此顶撞她,恐怕日后免不了有些风波,特别是她似是有意扶植子启,不,绝不能! “我是如何辛苦才争得这个位置的,怎么能让子启占了便宜去?他愿意做后母的傀儡,我可不愿,我就是我,绝不会让他人左右我的想法、做法。” 他暗暗的想着,想到方才后母不善的眼神,担忧的对娏姜道:“日后后母恐怕会时不时给你吃些挂落,你若是受了委屈,别同她硬碰硬,只管来与我讲。” “嗯嗯。”娏姜用力点头,这就是她选的男人,她所爱的男人,她果然没有选错,他会是一位好君王,好夫君,好父王的……想到这里,娏姜只觉得心中浸了糖水一般,甜滋滋的,他们将来会有很多孩子,男孩、女孩,个个玉雪可爱,喊着他父王,喊着她母后,他会将他们抱在膝上,陪他们看书,教他们功课。 幻想总是美好的,新婚也总是美好的,事实告诉我们,对任何人或者事都不能凭着感情无限制的幻想下去,不计较事实,迷失在幻想之中,如若如此,与幻想截然不同的那一天到来时,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而受伤,梦碎掉的冲击,不是所有人都受的住的。 子启频繁被召进宫中,但是他自己却没有任何意愿想要登上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太高太冷,可是他的母亲并不允许,他只能每日里应付着,疲于应付的时候,就称病卧床在家,但子受并不知道他的态度,他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这个位置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恣意快活,他还是要整日听着那些牙都快掉光的大臣们叨叨,一个决定必须所有人都过了他才能够做,否则就会被扣上昏庸、无能的帽子。 子受对后母的耐心在子郊出世之后宣布告罄,他已经忍了她这么多年了,再也忍不下去了,她竟然对自己的亲孙子也下得去手,若非娏姜机警,子郊恐怕已经凉透了! 毒酒是他亲自灌下去的,他不愿回忆起看到自己的独子,尚在襁褓中的身子在结了冰渣子的湖水中捞出来的时候,他几乎心痛的也要跟着去了,看到那个不再年轻的脸上渐渐泛起紫气,终于瞪着双目咽了气,他实在是快意,快意啊,他终于杀了这个魔鬼,哈哈哈,他仰天大笑,终于向后仰倒,不省人事。 即便在娏姜死后,他对子郊这个头一个孩子的爱意也未曾减少过半分,为防止有人利用他们争权夺利,他给了他们足够的后路让他们离开朝歌,离开这个吃人的皇宫,可不是么,这个辉煌的宫殿吞噬了多少人的性命,其实他也许早在那日生辰便已经死透了。 他对娏姜的感情由原先的无所谓到宠爱,再到陌生人、仇人,皆是因为他厌恶了她每日里摆出一副贤后的样子,对他的行为指手画脚,他知道这是姜恒楚要求她做的,那又如何,她可以不做,可以敷衍了事,可是她却每次都要执行,这就意味着她心底也是这样认为自己的,甚至后来妲己因为她的警告而疏远他那么许久……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机关算尽太聪明(一)(姌媿番外) 鬼方一处宅邸之内,一个荒败的院子里排满了木笼,里面有许多活物,此时似乎正是吃饭时间,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捂着鼻子,让手下的人一个一个笼子将饭食浇进破木碗中。 姌媿捧着已经长了白色斑点的木碗等待的那支长勺,她真的饿惨了,昨天下午被洗干净后,一直在那间丹楹刻桷的屋子里不停的接待客人,一直到深夜她都已经站立不住才被遣送回来,这奴隶又没有资格吃早膳,她觉得自己不是很丰满的胸膛都要贴到后背去了。 送饭的那人将如泔水无异的吃食倒入她的碗中,溅了大半湿了她的衣袖,她只有两件麻布衣服,往日她都有经验的挽起袖子,今日实在是一点力气也无了,那人蹲下从怀中摸出一只已经干了的面团,快速地看了眼四周,塞到她怀中,还恬不知耻地顺带楷了把油,在她初具规模的山丘上捏了几下,手感绵软如脂,疼得姌媿直皱眉。 这人她记得,昨天她站都站不起来的时候,这些来清理场地的人也丝毫不顾及现场的污浊,就在她的身上发泄起来,那一张张淫邪的脸有如噩梦一样,却只换来一个干面团,这身体可是真心廉价了。 她知道该如何做才能让自己过得更好一些,若是像她那个身为奴隶还看不清自己身份的娘一般,只会被凌虐的更加悲惨,直至死去,她对着那人绽出一抹灿烂的笑。 想到娘亲这两个字眼,姌媿嘴角扯了扯,眼泪却吧嗒吧嗒掉了下来,混着馊水她难得尝到了一丝咸味,毕竟给奴隶的吃食中哪里会放珍贵的盐粒呢? 她是娘亲在得罪主母之前与家主生的孩子,奴隶生的孩子不管父亲是谁都改变不了血统卑贱的事实,若是受宠一些,也不过免去做些苦活,伺候男人,想要有像正经小姐一样简直是痴人说梦,她早就认命了,就像那些不知道哪天就倒下的女人一样,自己终究有一天也会被送去与她们作伴吧。 “这个……” “怎么?大人对这个女奴有兴趣?说起来看着有点眼熟……”管事的在家主耳边轻语几句,他这才想起来,这是那个颇有感觉的女奴给自己生的女儿。 “怎么了?这个不行?” 那位大人在刺眼的阳光下看不清面容,姌媿只知道他身上的衣裳是连家主也穿不起的,她虽然年岁小,不过十一二岁,她不知道自己确切的生辰年月,只是大概计算罢了,可是她伺候过得男人却是不少,她母亲是从北面逃来的女人,长相与旁人都迥异,自然是别有一番滋味,生下来的孩子也是极为抢手。 “不不不,您若是看上了,是她一辈子的福分,怎么会不行呢?”家主面上的谄媚是姌媿见过之最甚了,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那方才奎大人那种脸色?” 那位大人好整以暇的打量着牢笼中的姌媿,干瘦了些,多养些日子,兴许能用。 “这……说来惭愧,这女奴是我与一个女奴生的,也是过过几年轻松日子的……” “哦?能让女奴生下孩子,奎大人应该十分喜欢才是,怎么会舍得放在这处任人欺凌?” 家主凑到那位大人跟前,小声道:“大人也不是没听说过下官的夫人,若是顺着她还好,也不多个玩意儿,可是那女奴心性倒是不小,惹得下官夫人生气,这下场……” 家主想到事后从管事那儿听来的事,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夫人可是把那女奴喂饱了下人还给扔到奴隶营去了,那里面的奴隶多少年没碰过女人了,进了那里说是被生吞活剥了也不为过。 “诶?您怎么……您离远些,省得这小奴隶不懂事,冲撞了您。” 那位大人蹲在姌媿的木笼前,家主如临大敌一般阻止道。 “她那四肢细的跟枯柴似的,能有什么力气,放她出来给本……我看看。” “这……”被那位大人横了一眼,家主便立时吩咐打开了笼门,往前跨了半步,若是有何事他也好挡着些。 姌媿看到松动的牢笼,心中一颤,只得赶忙转身把干面团塞进阳光永远也找不到的角落,一口气将馊水给喝了,默用袖子抹了抹嘴,四肢并用地爬了出来。 看到姌媿修长的四肢,以及比同龄人都要大些的胸脯,以及虽然害怕却将情绪深深藏在眼底的勇气,那位大人点了点头,满意道:“这女奴我要了,多少钱奎大人开个价,我这就带走。” “您开口了,哪儿还要钱呐?不过是个女奴,您带走就带走了,谈钱多伤感情啊……” 奎大人嘴上寒暄着,心中却想着怎么寻个由头单独与姌媿说上几句,让她机灵着点,别连累了他一家老小。 “哪有买东西不给钱的道理?既然奎大人不开价,那我便自己估了价钱送过来。” “真是的,您是什么身份?要什么东西没有,看上下官的东西,那是下官的福分,哪儿还能收钱?” “毕竟还算是你半个女儿,我这一带走可就是一辈子了,你们父女俩可再见不着面了,我这做了这拆散父女的缺德事,还一分不给,倒叫是什么笑话一般。” 那位大人摆摆手,不容置疑的模样,家主也不再多言,只恭敬道:“我让人带她下去弄干净些,再给您带回去?” “不用了,直接走。”那位大人直直看进奎大人眼中,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压得奎大人冷汗直流。 “下官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担心她脏了您的车驾。” “无妨,让她待在车辕上便是,不劳奎大人费心,这人我带走便是我的人了,再与奎大人毫无关系。” 那位大人居高临下的看着家主,姌媿发现他是真的高,是她见过的人里最高的了。 “自然,自然,她本来就是与我没什么关系的女奴罢了。” “很好。”那位大人点点头,摆了摆手臂,示意姌媿往前,“看你也是个聪明的,最后向你父亲磕个头罢,好歹生养一场,日后你们可就再也见不着了。” 姌媿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一言不发地三个响头嗑完,自觉站到了那位大人身后,为了不弄脏他的衣裳,还特地多离了半步远。 那位大人含笑觑了她一眼,带着人扬长而去。 章节目录 第110章 机关算尽太聪明(二) “你叫什么名字?” 那位大人支着一条腿盘坐在车内,姌媿尽量让自己占的位置不那么大,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惹人厌。 “回大人,名姌奎。”姌媿此时背对着那位大人,这是一个十分尴尬的姿势,若是她转过身去行礼,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牛车颠落,可是回话若不行礼,恐怕会死在当场,她欲要动作,就听到了那位大人的声音。 “你只管回话就是,不必行礼,这儿你哪儿能行的来。奎夫人竟会让你姓奎么?” “奴隶哪儿能有名字呢?奴家乃是一百三十四号,这名字是母亲给取的。” “如此。”那位大人沉吟片刻,“你那父姓索性舍了去,还要它做什么?难不成你还对那奎大人存有孺慕之情?” 那位大人在提到奎大人时语气不无嘲讽,姌媿的情绪并无任何波动,她生性凉薄,对母亲还会在乎一些,旁人…… “并没有。”她知道他想要的答案,她这方面向来比别人机敏些。 “如此那就好,姌奎……姌奎……”那位大人如山中清泉般悦耳的声音一遍一遍重复着她的名字,让这个半大的姑娘红透了耳根,心中流过酸酸麻麻痒痒的感觉,这是人生头一次,身下有股不可名状的冲动。 “这名字取得不错,唤起来也顺溜,换个字便好,我看媿字不错,你是我鬼方之娇女,这个媿字倒是得宜,就姌媿吧,如何?” 姌媿心中一跳,那种感觉越来越明显,她呼吸急促了起来,但是与伺候那些男人的感觉并不相同,她丝毫不排斥,甚至有点儿享受。 “大人现在是奴家的主人,自然是听主人的。” 那位大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耐心道:“你,现在并不是奴隶,你将是鬼方尊贵无比的王姬,再进宫认人之前,将会在我身边待些时日。” 听说并不是一直待在他的身边,姌媿有些失望,在心底一哂,想到她的身份,也就释然了。 姌媿被带到郊外的一处宅院,这个宅院并不是很大,进了院门便能一望到底,但是屋子却是不少,她被一些衣着鲜亮的女婢带到西南角的屋子里收拾打理。 “不知几位姐姐叫什么?”姌媿忍着粗糙的短竹刷在身上滑过的痛楚,讨好地笑道。 可是那些女婢依旧表情木木,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与她碰上,只管把她当成死猪一般翻来覆去的摆弄,连下身的私密之所都被清理到位,她们的动作并不轻柔,疼得她整个人缩在一块儿,却又被强行掰开。 待到被扶出浴桶,她一身白的发光的肌肤上皆是交错的红痕,若是凑近仔细看,还能看到上头一点点渗出的鲜血,柔软的丝织绸料披在身上也能让她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将起来。 她目送着最后一个婢女后退步出,关上了房门,她这才捂着脸低泣起来,方才绞了面,泪水滑过脸庞引起微微刺痛。 这是一个无眠之夜,她躺在一辈子都不敢想象的床上,这是用松软的棉花在绸缎之中填满做成的垫子,连奎家的小姐都是没有福分用的,她们若是嫌床硬,只能在棉布里塞进剪得细碎的旧衣服做成床垫。 在第二日,那些丫鬟鱼贯而入打算伺候她起身时,她早已梳洗完毕端坐在椅子之上,等待那位大人吩咐,领头的婢子看到这一幕,脸上放松了些许,第一次对她开口:“王姬殿下,请稍做等候,大人估摸才刚刚起身,是否现在用膳,等待大人传唤。” 姌媿几不可察的咬了咬下唇,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跳的飞快,她还不能适应这个称呼、这种生活,总感觉一切都是那么虚幻,随时一挥手就能被打散一般,而且她深知得到多少就要失去多少的道理,这样的东西她可没有东西能够换得来,这条命连她现在身上的一小块布料都是换不来的。 “恩。” 饭食也是未曾见过的精致,爽口的稀粥,配上几碟小菜,再加上几个松软面团,那种美味刚触及舌尖,她的胸腔一痒,若非自制力极强,她早已不顾形象的直接倒进嘴中。 等待的时间十分漫长,屋中除了呼吸声再无旁的声音,姌媿凭着直觉,知道自己还不算这间屋子的主人,一切必须谨小慎微,一切行事都要像奎大人府中的那些小姐们身上学来的那些来做,一点细微的差错都不能有,否则……由简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决不会再回去过那种日子。 她猜的并没有错,同一时刻这院子里除了她外还有两个出生寒苦的姑娘,她们互相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一个几乎沦为乞儿,一个是没入窑子的农家姑娘,前一个呼呼大睡到现在,才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早膳,后一个虽是睡相安静,可是行事上却差强人意。 那位大人嘴角带着柔和的笑容听下人回禀,他已经带了好几批姑娘回来了,没有一个是雏儿,就算是看上雏儿的也要弄些灾祸让人家破人亡,再找人买她进了窑子再就出来或是创造机会给那些贫苦百姓,他要的是能够承受住这种痛苦还能保持清明,让自己活得更好的姑娘,可是试验了一年多也没能寻到,要么就是疯了、自杀,要么就是胆小如鼠、自怨自艾。 后来索性将目光转向那些奴隶,但是走了几家一个个眼睛都是死的,任由别人如何蹂躏,跟一堆死肉毫无差别,找到姌媿的时候真的是极为满意了,长相别致,在那样的境况下还能笑得出来。 看那下人单单给她干面团就可以知道肯定在她身上爽过不少次数,这样的女奴恐怕都是被人玩后的间隙才能轮到这些下人,这样几乎就没有休息时间,还能让他们满意而不是感觉同死人无差,必是十分会伺候人了。 如今听说她一系列的表现,对她日后的表现,那位大人已经十分期待了,遇事冷静、善于观察、心机深沉、机变过人,正是他们要的人。 “另外两个处理掉吧,就留奎家那个。”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