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武争锋》 今天没更,正在进行调整 理解万岁!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新书时期各种求,谢谢! 新书时期各种求,收藏,推荐票……谢谢!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一章 砍柴少年 清晨,一缕刺眼的光线破土而出,暖洋洋的洒落在漠北小山村泥井口。 小姑娘用力推开两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站在两扇门中间用小手挡住刺眼的光线,看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忧心忡忡喊道:“哥哥,记得不要往深山里走,不要背太多的柴,不要逞能……” 少年走的很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妹妹两汪清水似的眼神,还没有来得及扎辫子有些松散的乌黑长发,轻笑道:“林儿乖啊,记得不要等哥哥回来再吃饭,小心饿瘦了没婆家要。” 小林儿还想安顿几句,少年已经走远了,她只好嘟着红润晶莹的小嘴,冲着少年的背影比划了一顿拳头,气呼呼道:“林儿只要哥哥,才不要婆家呢。” 少年已经走的太远了,注定这句话他是听不到的了,或许再也听不到了。 小林儿靠着门板皱了皱细柳眉,揉了揉刚刚睡醒有些迷离的大眼睛,她最近发现哥哥老是神神秘秘的,晚上喜欢和衣而睡,也不会伸胳膊让她抱着睡觉,衣服上多了股子淡淡的血腥味,她试着问了几次,都是被哥哥以各种理由搪塞了过去,她怀疑哥哥一定是进了深山,很可能身上受伤了怕被她发现。 小林儿一边掩门,一边小声念叨着:“哼哼,今天晚上,一定要乘着哥哥熟睡的时候……” …… 少年走的很急,经过村里一口老井时,有人打趣笑道:“小石头,今天这么早就上山啊,咱可听说山上有花皮大老虎呢,小心把你吃的连渣都不剩。” 少年好笑道:“还是担心自己家的母老虎吧,小心把你吸的皮都不剩。” 那人笑着骂道:“哎,这混球小子没大没小的。” 顿时引来一片哄笑声。 快到村头时,腿瘸的刘大爷靠在门前的石墩子上,晒着暖融融的阳光,眯着昏沉沉的眼睛似乎要睡着了,忽然看到少年走过来的身影,老远就招手笑道:“小石头啊,啥时候来刘大爷家坐坐,刘大爷最近可是想你哩。” 少年没好气哼道:“想我?十成是家里的小柴屋又没柴烧了吧?” 老人呲着一颗门牙尴尬笑道:“也不全是,刘大爷是真有点想你哩。” 少年白了眼老人,旋即憨笑道:“刘大爷放心吧,明天开始,保证您的热炕头烫屁股,一觉煲到天明。” 少年的身影渐渐模糊,刘姓老人扶着石墩子咧嘴而笑。 其实,小石头非少年本名,少年有个名字叫箫剑生,只不过在村里鲜有人提,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生疏了。 出了村后,箫剑生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向村口张望。 昨天说好了要带韩姜那迷糊虫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差不多半柱香时间过去了,也没看到韩姜的身影,他能想到此时那厮估计正裹着破烂被子睡大觉,说不定哈喇子半尺长,正在做梦娶媳妇呢。 箫剑生自嘲一笑,独自向山林里走去。 似乎担心晨早的露水将裤脚打湿,他停下来将两条裤腿卷至半腿高,又使劲紧了紧腰间的布带,将腰勒到最细,这样既方便攀行又感觉不到饥饿,然后再将已经磨到寒光闪闪的柴斧别在腰间,这才开始向着村后山坡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密林走去。 如今这条道对他来说即便是闭着眼走也无碍,难就难在穿过这片密林后的那道尖刀岭,尖刀岭又高又陡,两侧的山谷深不见底,一不小心就会滚落到山坡底,上次就是因为刚刚下过雨,那些山石湿滑异常,箫剑生一不留神便滚了下去,好在他这身体连自他己都佩服的五体投地,曾经几次坠落山崖连崴脚这种常见的伤都没有,更别说掏鸟的时候从树上摔下了。 这次也一样,他被山脚下的树干挡了下来,仅仅是身上被划开几道血口,简单的用山间的泉水冲洗一下便没事,而且他还发现,身上的伤口愈合的很快,就像这种划破皮肉的伤口,即便不上药最多两三天时间,不知不觉间就自己好了。 箫剑生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但始终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就懒得再想。 他小心翼翼的穿过尖刀岭,直奔不远处的悬崖而去。 悬崖高达万仞,一眼望不到顶,据村里的老人们说起,翻上悬崖再往北走几里地就是大金国的地界,对于大金国箫剑生一直没有好感,当年奉金一役,奉天王朝的软蛋皇帝不作为,大金帝国的铁浮屠一举冲破玉阳关,横冲直撞而来,所过之处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如今泥井口青壮年严重缺失,和那次国战有关,林儿的爹爹就是死在了那场动荡之中,所以他对金人有着严重的敌视情绪。 走了不多时,箫剑生已经远远的望见了悬崖,悬崖之上到处是枯死的岩松,如今爷爷家早就应该修缮的土房子很难再挡住即将袭来的严寒,加之爷爷已经年迈腿脚越来越差,为了让他老人家能睡个热炕头,这几天箫剑生一直瞒着妹妹来这里劈砍那些枯死的岩松,岩松油性大,热乎劲长久,在灶坑里搁置一根便能热到天明。 箫剑生兴冲冲的向着一颗悬在半山腰干枯的岩松走去。 时间过得飞快…… 日进中天的时候,箫剑生已经将一大捆岩松干柴捆绑结实,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来不及喘息便将柴火背起来沿着原路返回。 妹妹林儿独爱鸽子花,沿路上箫剑生只要看到便不遗余力的绕行过去一枝一枝的摘下来,快到家时他的手心里满满的攥了一大把,还透着淡淡的清香。 可能是刚过中午的原因,村里显得很安静,只是让箫剑生感觉奇怪的是家家户户都闭着门,他今天砍的柴多,本想路过刘大爷家的时候,给刘大爷分一些凑合着用几天,不料刘大爷家的破木门也关的严严实实的,箫剑生用鼻子哼了一声快速的向爷爷家走去。 穿过那条悠长的泥土巷子,他看到爷爷家的木门也紧闭着。 今天林儿没有站在门口迎接,箫剑生感觉有点怪怪的,但也没有多想。 他走到门前本能的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刚走几步,发现院子有些安静的让他心慌,一种难以言明的不详预感袭来,箫剑生下意识的将柴火放在地上,将腰间的柴斧抓在了手里,眼睛死死的盯着那扇熟悉的家门快速的走了过去。 突然间,屋里传来妹妹带着哭腔的叫声:“哥哥救我……” 似乎有人摔倒了地上,将家里仅有的几件破烂家具也带倒了。 箫剑生的心越跳越快,仿佛就要钻出他的身体。 就在他离着那扇木门不到两步的时候,他清晰的听到了屋里陌生而放肆的笑声:“小娘皮子有种啊,敢咬你大爷,我看你是活腻歪了,今天就是皇帝老子也救不你了。” 箫剑生猛然一脚,木门踹开。 在门倒下去的一瞬间,他看到了上衣被撕开嘴角挂着血丝的妹妹林儿,看到了倒在地上血泊中的爷爷,看到了被撞碎的掉漆严重的木柜子,看到五六个面无表情身穿甲衣的军卒,看到了一个披着黑甲脸上有条狰狞刀疤的陌生男人。 刀疤脸紧握刀柄,寒光闪闪的刀刃距离林儿的纤细白皙的颈部不足尺远,另一手抓着妹妹的头发,那只手很用力,将林儿的本来俊俏的脸都拉扯的变了形。 林儿在看向箫剑生的同时,突然拼命嘶哑喊道:“哥哥快跑,他们要抓你……” 在这一瞬间,箫剑生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倒转了过来,他眼前有那么一刹那的黑暗,但他脚下一刻也没有停歇冲向刀疤脸。 就在刀疤脸冲他狞笑的同时,他手中的长刀也落向了林儿白皙的颈部,仅仅是几步的距离在他看来好似相隔了千里万里,他很想让那刀刃能停下,或者落在自己身上,他本能的将柴斧对准刀疤脸飞了出去。 接下来,他看到鲜艳刺目的血色,像瀑布那般在他眼里急速的流淌。 他跪倒在地紧紧抱住奄奄一息的林儿,但林儿已经没有力气在抱住他,仅仅是微弱的动了一下嘴角:“哥哥好傻……” …… 箫剑生被抓走了,他被五花大绑,脸上大片的淤青,嘴角挂着细长的血丝,他的脸色比身后那几个军卒还要面无表情,他的目光没有任何的焦点,空洞而令人寒心。 随他一起被抓走的还有韩姜。 村头站着很多人,他们愤怒的看着被捆绑的连气都喘不过来的两个少年,但没人敢说话。 箫剑生看到了浑身颤抖的刘大爷,还靠在那块石墩子上,背更驼了。 他犹豫了一下,吐掉嘴里的血水,小声道:“刘大爷,帮忙找人安葬爷爷和妹妹。” 老人没说话,抹了把老脸,点了点白发苍苍头。 箫剑生和韩姜都被扔在了马背上,随着一声粗狂的吆喝,本应该厮杀在战场上的健壮马儿,在这群手无寸铁的村民眼前耀武扬威似的撒开蹄子跑的越来越远了。 刘姓老人望着少年快速模糊的背影对天长叹一声,过去的旧事一件一件翻了出来,细想起来,小石头能活到今天也算是个奇迹。 娃子命苦,打小就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谁,那时候村里人都说他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喜欢叫他小石头,为这事小石头没少跟人打闹。 还是刚刚呱呱坠地的时候,就被人遗弃在一颗老榆树下,不知饿了几天几夜,已经瘦到皮包骨,嗓子也哭哑了只剩下嗤嗤的喘气声,浑身上下数不清多少处被野兽撕咬的痕迹,可能是那野兽觉得这小家伙实在没有嚼头,便没有将他吃掉。 后来奄奄一息的小石头被村里一个爱读书的酒鬼了捡回来,硬是一口米粥一口面糊的将他养的有了点人样。 八年前一个白毛风呼啸着有些怕人的夜里,酒鬼腿一蹬死了。 冻的瑟瑟发抖的小石头披着一张薄被子挨家挨户的敲门,众人合力草草将酒鬼安葬在一处土岗上,后来,孤苦无助的小石头被村中一个老人领养回家,老人本有一子死在了兵荒马乱之中,独留一个孙女相伴度日,对小石头也是视如己出。 老人望着天空叹息道:“天要变了。” 第二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 奉天王朝,诸武十六年。 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过后,筠天城高大的城楼被雨水冲刷的焕然一新,偶尔还有晶莹的水珠沿着青色的瓦片滴答而下,溅落水花。 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大雨过后,筠天城尽显飕飕凉意。 筠天城,极尽华丽的城主府内。 年轻辈实权将军魏向武,剑眉卷发,生的虎背熊腰,正目色逼人的靠在紫檀木椅背上,身旁一柄阔身长剑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魏向武瞥了眼下首的副将严博西,冷冷问道:“事情办的可算顺利?” 严博西躬身回道:“遵照将军交代,末将已将筠天城一带所有符合年龄的少年全部收押在演武场,只等将军过目。” 魏向武欣然点点头,但看到严博西脸上还有一丝异样,便投去询问的目光,严博西犹豫了一下说道:“不过……在抓捕的过程中,您那位远方舅舅赵二柱中受了点轻伤,倒是没有大碍。” 魏向武不动声色的摆了摆手,示意严博西先下去。 对于那个八竿子才能打着的舅舅他最了解不过,仗着有人撑腰,向来胆肥的厉害,这几年干的那些龌龊事,他早有耳闻,始终是睁一眼闭一眼了事。 然而,这次陛下为了十六年前紫运降世一事大伤脑筋,故将此大任交由他亲自处理,事情之重要容不得他出丁点差错,这不仅将影响他未来的仕途,也影响他和小公主的婚事…… 魏向武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迟早的一天,死在女人手里。” …… 夜深人静,夜空无月,凌冽的寒风肆意吹拂,裹着阵阵寒意和泛黄的枯叶掠地而过,撞击着筠天城的青砖黛瓦,发出轻柔的噼啪声。 就在刚才,魏向武颁布了等同于战时的三条禁令,禁令一,调集两千弓箭手严密注视城内外的动静;禁令二,城内巡视夜查增加了十倍兵力;禁令三,没有他的命令,禁止任何人擅自出城。 今夜的筠天城安静的让人头皮发麻,到处可见身着铠甲的军卒,为了防止有江湖人士御剑掠过,夜色之下不知道有多少箭指夜空,这一幕令得那些筠天城原始居民早早的关好了门窗锁好门,妻儿老小躲在屋内瑟瑟发抖。 筠天城演武场,灯球火把照耀的亮如白昼。演武场外围,目色清冷的军卒持械把守,演武场中央,数百名面无人色的少年被严令排成整整齐齐的方阵,具是十五六的年龄,他们目色惶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们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 时间在像风一样在寒夜中流过。 有少年不堪这种无声的压抑,开始交头接耳,突然间,全副武装的副将严博西脸色阴沉着往前跨出几步,对着人群厉声喝道:“传魏将军令,如有窃窃私语者,拖出去,斩立决!” 严博西冷笑着长刀出鞘,手腕翻动在空中舞了个闪电般的刀花,刀光闪过,诚惶诚恐的少年们顿时感觉脖颈凉飕飕的,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在来时的路上,他们没少听那些军卒私下议论,说有来自泥井口的少年反抗激烈,用一把柴斧砍伤了一名小头目,结果被杀了全家。 此时,那少年就站在他们中间。 少年面色清秀棱角分明,身子挺的笔直,一双灿若星辰的丹凤眼堪比那漆黑的夜空,仿佛能包罗万象,然而,注定没有会注意到他眼神里的空洞和阴冷,悠远和深邃,在那悠远的尽头正有一束火光熊熊燃起,此时的少年谈不上英气俊朗,却与众不同,在其他人被严博西一记刀花吓的瑟瑟发抖时,少年的脸上没一丝慌乱。 少年使劲握了握拳头,以此让自己镇定下来,乌黑的眸子一直游走于演武场之间,他看到了鼻青脸肿的韩姜,看到了胸前包着白布的刀疤脸,他没有和刀疤脸对视,目光在那张脸上一闪而过。 就在这时,位于演武场正前方的军卒碎步而动,自动分出一条人巷,人巷尽头两道人影说说笑笑迈步走来。 其中一人便是魏向武,只要是筠天城的子民大多认识这位威风八面的年轻将军。 只见魏向武身穿亮银色铠甲,外置大红披风,腰间佩剑很有节奏的摇摆着。 另外一人年过半百,头发花白,身着紫色道袍,头戴黑色混元巾,脸色消瘦显得有点病态的蜡黄,毫无气质可言,但目光却是明亮的有点异常,有那么一丝仙风道骨。 这紫袍道人长的虽然不咋地,甚至有几分猥琐,但他那身行头瞬间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多少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在奉天王朝能配得上紫色道袍的,身份至少在观主之上,甚至放在道教圣地如武当山、重阳殿这种真人多如牛毛的地方,至少也是高层级别。 如此一位有头有脸的大真人,凭空出现在演武场,令得那些少年越发的不安起来。 就在众人绞尽脑汁猜测这紫袍道人意图的间隙,魏向武转过身,对道人极尽恭敬的施礼然后笑道:“本将军已经命人将所有符合年龄的少年收押在此,柳真人您看还需要安排些?” 柳真人亦是冲着魏向武拱手施礼,彬彬有礼道:“魏将军静待佳音便可。” 魏向武呵呵笑道:“那就劳烦柳真人了,深夜赶来,滴水未进。” 柳真人笑呵呵道:“你我同为陛下分忧,谈不上劳烦二字。” 两人的寒暄声低沉,只在彼此耳中环绕,其他人连一字都听不去。 下一刻,被唤做柳真人的猥琐道人移形换步间来到演武场最前方,没有任何的开场白,直接双目如电看向在场的每一个少年。 被他盯上的具是赶紧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忽然间,柳真人皮笑肉不笑的至紫色道袍中伸出一双白花花的大手,双手结一繁奥的道家印诀,似装神弄鬼一般悠悠的闭上了眼睛。 数息之后,有万缕氤氲之气自柳真人手间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近千少年罩在其间,氤氲之气如一柄柄锋利的钢刃,顷刻间顺着每一个少年的百会穴灌入,在他们瑟瑟发抖的身体里面以微妙的方式快速游动。 仅仅眨眼的功夫,场间少年哀痛声不绝,更有体质孱弱的者不堪折磨当场昏厥,还在咬牙坚持的少年也是面露狰狞之色,他们目色复杂的看着那猥琐道人,呼吸越来越缓慢,汗越流越多,顷刻间身上的衣衫已经沾满了白霜。 好在这个过程极短,但也导致近大半的少年不堪折磨倒在了地上。 柳真人眉眼往一块凑了凑,无奈的摆了摆手,很快便有军卒跑过去将那些昏厥过去的少年抬离。 魏向武将一切尽收眼底,脸上显出几分焦急。 柳真人名柳慕白,乃奉天王朝第一观青云观观主,师出重阳殿,道法精深,经常行走于宫主,深得陛下厚爱,今夜能不能顺利完成陛下交给的任务,接下来全看着这贼老道的手段了,他相信贼老道,但心中不免还有些不安,如若事成,他的前途一片光明,若…… 魏向武没有细思下去,悠悠的长呼一气。 就在这时,柳慕白再施大神通手法。 半柱香之后,相继又有大片大片少年昏厥倒地,柳慕白哀叹一声,转身望向魏向武,魏向武投以询问的目光,柳慕白轻轻的摇了摇头道:“成与不成,还是有希望的。” 魏向武重重点头,使以一礼。 演武场中央的少年已经越来越少,柳慕白向着场中央大步走去,他脸色阴沉双目似能看穿一切虚伪,扫过每一张面无人色的脸庞,双脚频频而动,脚下的沙石如被风卷一样四散逃避,发出清脆的飒飒声。 突然间,柳慕白略一驻足,似笑非笑的双眼直视着那个脸色冷淡少年,少年毫不示弱的看向了柳慕白,同时,他的嘴角轻轻开合,发出一窜蚊蝇般的轻笑声。 柳慕白下意识的捋了下下巴上稀疏的胡须,与少年对视的目光一触即散。 不知何故,下一刻,那原本双眼清澈的少年一副头痛欲裂的表情,双手揪扯着自己的头发,扑通一生摔倒在地,很快便被人拽着手脚又拉又拖的抬离了演武场。 约莫又是半柱香后,柳慕白无功而返。 他步伐轻缓的走向魏向武,摇头道:“魏将军,可有漏网之鱼?” 魏向武听闻已是脸色微变,他快速的转过身双目瞪向大汗淋漓的副将严博西,厉声质问道:“严副将,给本将军一个交代。” 严博西登时面如纸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丧着脸说道:“卑职敢以项上人头作保,绝无一人漏网。” 魏向武无力的冲严博西摆手,然后冲着柳慕白勉强笑道:“本将军觉得这事也许另有蹊跷。” 柳慕白冷笑一声,说道:“听闻魏将军一向治军严禁,贫道愿意相信这军中应该没有徇私舞弊、走漏风声,此间事了,贫道也该回去向陛下复旨去了。” 此时风已停了,整个演武场显得安静异常。 魏向武犹豫了一下,谨言慎行说道:“那此事……” 柳慕白大有深意笑道:“贫道自有说辞,既然此事以了,还望魏将军善待这些孩子,筠天城子民也将感恩魏将军的仁慈之心。” 魏向武轻嗯一声,目色清冷的扫向演武场中央,哪里还有几名少年,具是面相魏向武双膝跪地。 柳慕白抬头看了看天色,直接腾空而起,循入夜色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柳慕白停下来一边扑打着身上的土尘,一边皱着眉望着筠天城的万家灯火,很久没有这么装的一本正经了,他感觉有些累。 他三次查探那名少年的身体,但均是以失败告终,第一次他的精纯外发之气被无端吸收,第二次他的乾坤印被挡在了体外。 最后一次他以这半百之年凝练的精纯意念之力试探,时间长达半柱香,才觅得一丝端倪,原来少年体内有一层不易察觉的大网,网丝纤细到几乎不可见,这种高深莫测的手段,以他的见识和阅历根本闻所未闻,什么样境界的人才能做到如此大的手笔,莫非这世界还存在那个境界? 柳慕白细思极恐,细汗密集而下。 被紫运眷顾的少年,逢时而生的乱世之人。 第三章 秋风裹凄凉 清晨时分,一条黄土弥漫的小路上,路边已经枯萎的野花野草,因为昨天飘了几点雨,虽不鲜艳,却似焕发了生机,此时,两个身上荡满了灰尘又饥肠辘辘的少年正脚步沉重的向路的尽头走去。 就在这时,脸色黝黑的韩姜小声问道:“剑哥,那魏向武为什么要抓咱们?” 箫剑生皱了皱眉,心不在焉的说道:“或许是弱肉强食的世界,本该如此吧。” 韩姜目色楚楚的瞥了眼箫剑生,不知该如何安慰,也不敢正眼去看。 一瞬间,太多的过往涌上了心间,曾经一起玩尿泥,一起上树掏鸟,一起下河抓鱼,就在昨天,和剑哥相依为命的爷爷、妹妹林儿惨遭杀害。 韩姜犹豫了片刻说道:“如今爷爷和林儿都没了,剑哥以后去俺家吧,好歹有个热炕头,只要有俺韩姜一口饭保证饿不着你,俺和爹娘说说他们肯定会同意的。” 箫剑生无声的拍了拍韩姜,轻轻的摇了摇头,目色空空的望着路的尽头。 离泥井口越来越近了。 韩姜皱了皱浓黑的眉毛,说道:“剑哥……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箫剑生缓缓道:“报仇!” 声音低沉,低的有些压抑,仿佛被风一吹就散,但韩姜能听懂,这是剑哥心底的呐喊,很绝,不容质疑,令他心颤。 暮色时分,泥井口,斜阳、老树、人影在静谧中连成一线。 两人穿过一条又一条狭窄的泥土小巷,又在某条小巷口分开。 箫剑生看着曾经的巷口,抬起的脚不知落于何处。 还是那两扇门,曾经熟悉的人不在了。 “哥哥,今天打算给林儿扎什么样的辫子呢?” “林儿不许哥哥长大,长大就离林儿远了。” …… 似乎有人在喃喃低语。 箫剑生快速的推开门,向下一道门走去,仿佛眼前有无数道门,他宁愿真的有无数道门,那样就永远推不开最后一道门。 地上的血迹已经干固,但还是触目惊心的留在那里。 箫剑生闭着眼睛绕了过去,颤抖着手点亮油灯,灯火亮起的那一刻,他感觉一切空空如也,他忽然想起养父酒后念过的一首诗,曾经我们相拥着,望着远处的彼岸,如今,你在彼岸,我却看不到你。 …… 泥井口偏西南有座叫瓦不愣的小山包,就在昨天,小山包上开满了各色的鸽子花。 人静之时,一轮朦胧的弯月洒下轻柔的光线,轮罩着两座新鲜的土坟,风儿轻轻的摇晃着土坟边上野花花草,知了声声叫满天。 箫剑生双膝跪地,他没有拿得出手的祭奠物品,只是在来时的路上简单的采摘了一些野果和一束各种颜色的野花,轻轻的放在两座坟头之上,小心翼翼的抽出六支粗糙的祭香,含着腰将香火点燃,以最慢的速度点起,分别插在两座坟前的黄泥土里,他双目空洞的看着香烟缭绕,向夜空飘去。 这一夜很漫长,他好似过完了整个一生,他的脑海不断的重复着三个身影,养父、爷爷和林儿,林儿让他最难割舍,林儿漂亮、懂事,他曾经答应过林儿许多东西,但都没来得及兑现,已经彼岸相隔,都说世上最远的路便是阴阳路,他看不到这条路的尽头。 一夜过后,清晨时分,箫剑生浑浑噩噩的向山下走去。 在爷爷家里背起沉甸甸的包囊,重新关好两扇门,没有和任何人辞行,却在村口遇到了很多送行的人,几乎泥井口所有的人都来了,瘸腿的刘大爷也来了。 箫剑生望着腿脚不好的老人,想平静的说句话,但又无话,刘大爷慢悠悠的摆了摆手,也是无话。 要走了,箫剑生望着一张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深深的鞠了一躬,终于声音嘶哑着说道:“我走了……” 箫剑生转过身向村外走去,突然有人沙哑喊道:“小石头,记得回来看看,泥井口永远都是你的家。” 箫剑生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箫剑生已经离开泥井口很远了,身后有人追了上。 几个曾经的玩伴沉默了很久之后,一个没来得及扎辫子的丫头抹着泪说道:“剑生哥哥,听韩姜说你要给小林儿和爷爷报仇,但我听说他们手里有很锋利的刀枪,而且他们人人都骑着好马,你会吃亏的,有可能你会……” “是啊,剑生哥哥,咱们不去报仇行不行?” 箫剑生坚定的摇了摇头。 韩姜痛哭流涕说道:“剑哥,我们都知道你有股子蛮力,就算我们几人加起来也敌不过你,但是那些官兵个个都会功夫,而且他们手里的刀真的很快……” 箫剑生笑了笑,说道:“我的斧头也很快。” 箫剑生使劲的搂了搂韩姜的肩头,韩姜擦了把鼻子说道:“但是……早就和你们说过了,咱们肯定留不住剑哥的。” 就见韩姜在转身之余,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布包:“这是俺家里能拿出来的全部银子,也就十几两,俺想说,你给林儿和爷爷报仇俺就不能和你一起了,俺是老韩家的独苗……” “剑生哥哥,这是前线捎回来俺爹的恤银……” “剑哥,俺娘知道你要走,给你准备的干粮……” …… 箫剑生走了,怀揣着沉甸甸的记忆,伴随着秋风的呜咽。 …… 筠天城依然热闹如初。 筠天城其实不算大,但地理位置特殊,至奉金一役之后,玉阳关失手,筠天城便成了唯一的奉天北门户,直面金兵的入侵,这让很多世代居住在这一带的居民在清闲之余,总会提心吊胆,每每想起大金帝国的铁浮屠心都跟着颤抖,尤其是那些上了年岁的老人更是如此。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谨小慎微的习惯,似乎看谁都像大金的探子。 箫剑生一边观察周围动静,一边在外城游走。 他一边转悠,一边打听关于刀疤脸的消息,几乎对于军籍人员,人们都是不愿多谈,这让他很是迷茫。 他在护城河边的一颗快枯树下站了很久,思考了很久,思考着杀掉刀疤脸的种种可能,如何杀死刀疤脸,对他这种普通人来说显然很难,且不说刀疤脸是还是一名军中小头目,身边喽啰不少,而且应该具备很强的战斗能力,无形中更加增加了难度。 想要一个人死,首先应该把他当成必死之人,其次是了解这人的生活习性和爱好,找出致命弱点,做到知己知彼才能找到下手机会,他目前对刀疤脸的了解仅限于好色和目无军纪两条,应该是上面有人,不然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行凶。 箫剑生皱了皱眉,摸了摸腰间的砍柴斧头,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死掉刀疤脸,他显得有点沮丧,但脸色又坚定异常。 第四章 悲凄如河 夜色降临之后,箫剑生离开了护城河,在一家小面馆里匆匆吃了一碗面。 面是那种北方特有的黑荞面,抗饿又不贵,他特意让笑起来眼睛有点肿的老板娘多加了一个荷包蛋,嘱咐老板娘多放一些红椒,方便夜里御寒。 很快,黑红两色的荞面冒着热腾腾的香气端了上来,老板娘眯缝着眼笑说小哥你真会吃。 吃过面之后,感觉有些奢侈,箫剑生便将面汤也喝的一干二净,在老板娘不解的神色下,他顺带又讨了两大碗白开水,将碗也涮的一干二净,这才舔着嘴唇满意的离开了小面馆。 护城河半里之外有两座坚挺的山包,远远看着就像少女丰满的胸脯,一条极其宽敞沙石大道穿行而过,左侧的山包上有座矮小的土庙,箫剑生还是天色尚亮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座小庙,所以在他吃饱喝足之后,直奔小庙而去。 清冷的月色很吝啬的洒在山包之上。 庙顶上面零星盖着几片瓦,根基有几层破旧的砖石,里面的黄泥混着麦秆的土墙已经斑斑驳驳,稍微一碰就掉渣渣,土庙确实很小,将将能擦着头皮进去,可能是经常有人过来避雨御寒的原因,便鸠占了鹊巢,将庙里的神像挪到了角落里。 箫剑生随意的在神像上摸了一把,满手的蛛网和蚊虫干尸,他发现神像没了鼻子,似乎对人们的恶作很愤怒,眼睛睁的很大。 箫剑生坐在小庙的门槛上,裹紧身上的衣物,呆呆的望着月牙儿,听着外面的动静。约莫后半夜的时候,他抱着头闷了一小觉,天色快亮的时候,被城内各种嘈杂动静吵醒了过来。 箫剑生使劲的搓了搓脸,向筠天城内城方向走去,远远的看着那些守城的军卒,显得无所事事的徘徊在附近,实则他的心思全在那些人的身上。 傍晚时分,照常一大碗黑荞面,一颗荷包蛋,两碗白开水,夜深人静之后,回到小庙,坐在门槛上开始梳理脑海中的信息。 一连过了三日,他毫无所获,但也毫不气馁。 第四天晚上,天色阴沉黑暗,几息后大雨携着闷雷闪电而来,雨水又急又冰,银白色的雨线在闪电之下如天空垂下来的丝线,连天接地,小庙在一片汪汪雨声中显得那般无助,雨滴砸在庙顶的瓦片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可能年久没有修缮的缘故,很快,庙外大雨倾盆庙内小雨零星,带着土腥味的雨滴落在箫剑生身上,又冰又难受。 箫剑生只好将神像缓缓放倒靠在墙上,给自己架出一个临时避雨的地方。 箫剑生小心翼翼的摸了摸怀里踹着的银两,背靠着神像叹息道:“你好歹也算个人物,待在这破庙里就不感觉憋屈?神仙大人啊,按理说你应该每天香火缭绕不断,好吃好喝的管够才对,怎么觉得你比我还寒碜,莫非是你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被贬下了凡间?” 神像当然不会说话,但极其遥远的天空上,突然闪电撕裂夜空,数道蓝色的闪电如利剑一般刺在箫剑生不远处的泥洼水坑中,在地面上激起无数朵蓝色的电弧火花,箫剑生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使劲缩了缩脖子,心里有些发毛。 他用后背蹭了蹭神像,心道莫非自己说错话了? 箫剑生赶紧将神像扶正,赔笑道:“神仙大老爷,要不咱爷俩合作一把得了,你告诉我刀疤脸在哪,等小子报了仇,保证让你好酒好肉的饱餐一顿,如何?” 庙顶上一滴冰冷的雨滴落在箫剑生手背上炸开了花。 箫剑生笑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转身拍了拍神像,忽然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不知何时,云散雨停,一轮皎洁的明月重新爬了出来。 箫剑生轻松的将神像挪到应该的位置,开始靠着神像沉思起来。 月色西沉之后,夜色越发朦胧,小庙内传来微微的齁声。 不知过了多久,筠天城直通城门的主道上响起了吵闹的车马声,箫剑生突然睁开了眼睛,本来就是浅浅的眯着眼,他一下子紧张的睡意全无,压制住强烈的激动,缓慢将身体探出庙门。 微微亮起的夜色下,一列马队正沿着主干道缓速走来,似乎走的很谨慎。马队总共三四十号人,为首一人高高端坐在马背之上,很有节奏的随着坐下马儿前摇后晃,胸口的位置缠着厚厚的白色布带,似乎是有伤在身,马队中间还夹着一辆囚车,囚车内一身穿白色长裙的女子脑袋低垂,长发散乱,白裙上血迹斑斑。 马队离着破庙越来越近,那张脸也是越来越清晰,箫剑生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头前那人,不知不觉扶在泥墙上的五指已经扣入里面。 马队渐行渐远,箫剑生压抑在胸腔内的一口滚热的气缓缓呼出,平静了一下心情,从包囊中掏出一块磨刀石,借着微亮的光线,开始细心的磨起柴斧来,反反复复直到斧刃铮亮无比,这才缓缓收起斧头,转身冲着神像深鞠一躬,声音平静道:“小子走了,欠你老人家一顿酒水,他日若能回来再来孝敬。” 箫剑生双目闪着光快步离开了破庙。 他在小面馆内最后一次吃面,似乎心情不错连带着饭量也见长了不少,特意多吃了一碗,悠闲的喝过水付了面钱,直奔早已经踩好点的马市而去。 昨夜一场雨,清晨阳光明媚,露珠儿晶莹剔透,箫剑生目色清澈的看着沙石路上深浅不一的马蹄印,猛的夹紧马腹,拍马而去,在他前方百里外,一支马队正伴随着一阵咿咿呀呀的曲调不紧不慢的催马而行。 秋日的阳光照在那名哼曲的军官脸上,军官惬意的闭着眼睛,脸上的刀疤红润如鲜活的蜈蚣,刀疤脸手掌悠悠的在马背上打着拍子,惬意至极。 就在这时,一名全副武装的军卒笑道:“赵二哥,咱们是不是走的忒慢了点,这样到了中京城不得猴年马月?” 赵二柱扬了一下浓重的扫帚眉,停下打拍子的手,不耐烦的回道:“混球小子你急啥,担心京城那漂亮花魁被人抢走?” 那名戎装军卒憨笑道:“赵二哥真会说笑,我们这些兵蛋蛋哪能和二哥你比,魏将军严禁兄弟们开荤,你又不是不知道。” 赵二柱冷笑一声,并未搭话。 军卒挤眉弄眼道:“要不,二哥你吃肉我们喝汤成不?” 赵二柱不屑道:“你们长那喝汤的脑袋了吗?下辈子投胎机灵着点吧。” 一句话呛的那军卒脸色灰锵锵的。 前方的谈笑声肆无忌惮,囚车内的白衣女子甩了一下乌黑的长发,露出半侧像雪一样的白净脸颊,修长的柳眉轻轻皱了一下,似乎感觉光线太刺眼,马上又低下了头。 黄昏之后,马队在一条溪畔安营扎寨,几十人围着火架喝酒啃肉,好不热闹,酒足饭饱之后夜色已深,军卒们嬉闹着回了军帐,赵二柱摇摇晃晃起身,双眼如焗,仿佛就是一只恶狼一般,将囚车内的白衣女子从头到脚看了一边,最后淫笑一声转身而去,原地只留下两人负责夜间安全。 远离军营的草丛之中,箫剑生虽然听不到那些人的对话,但他眼力极好,这点距离足能让他看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尤其是赵二柱看向白衣女子时,眼神之中的饥渴难耐。 第二天,箫剑生继续远远的尾随着刀疤脸的马队。 快黄昏时分,马队正前方出现了一片茂密的黑森林,他怔怔的望着那一眼望不到边的森林嘴角扬起弧度,脑袋里开始规划大体的逃跑路线,以及可以藏身的地方。 和他预料的一样,赵二柱率队又走了一程翻身下马,开始命人在黑森林边安营扎寨,似乎是别有用心,特意多安置了一顶帐篷。 夜幕降临之后,营地内堪比帐篷的大小的火架火光通天。 趁着夜色掩护,箫剑生牵马绕过营地,将驿马在黑森林中安置好,小心翼翼的向那片营区走去,在远离营区几十丈外的一个土包后俯下身子。 起风了,黑森林里树头带着树干一起摇晃,树叶飒飒作响,凉飕飕的风掠过那群正在举杯换盏的军卒,烈酒最能御寒,军卒们大笑着频频举杯,随着烈酒灌喉脸色越来越潮红,很快就伸拳头出手指,酒令声响成一片。 就在这时,赵二柱喊来两人将白衣女子从囚车中拖了出来,箫剑生第一次看清女子的正脸,约莫十七八岁,正屈膝埋头长发盖脸,冷冷静静的坐在远离火架的地方,手上脚上都戴着黑沉沉的镣铐。 赵二柱膝下放着一坛还未启封的烈酒,一边津津有味的嚼着手间的肉干,一边透过红扑扑的火苗看着不远处的白衣女子,有献殷勤的军卒过来,给赵二柱搭了件长衣,赵二柱浑然不觉,那双泛红的眸子紧紧盯着白衣女子的雪白的颈部。 有军卒隔着火堆喊道:“赵二哥,过来喝酒吃肉,兄弟们都想感谢你让我们有机会见识一下皇城的威严呢。” 赵二柱不耐烦的骂道:“感谢个屁,大爷今天不想喝酒,只想吃肉。” 都是些糙老爷们,这话谁不懂,他们看着此时的赵二柱如一头伺机扑食的猎豹,淫笑声此起彼伏。 火借风势,火架越烧越旺,跳跃的火苗窜上几丈高空,似乎将那黑色的夜空都烧出了窟窿,赵二柱感觉有些火烧火燎的难受,索性就把那件长衣卷团扔在了一边,侧着脸继续看着对面的白衣女子,脸上那条刀疤越发的明显,火红色的如条煮熟的蜈蚣。 酒过三巡,大多数的军卒已经醉眼迷离,身影歪歪斜斜回到了自己的军帐,只剩几个平时没有馋酒的习惯的,其中一人冲着赵二柱遥遥说道:“赵二哥,今夜风大,要不要多留几个值夜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呢。” 赵二柱讪笑道:“不必,今夜我来值夜,你们安心睡觉便是,此地离筠天城不远,谁他娘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里撒野,再说,他即便有这份胆识也的打狗看主人,我赵二柱好歹也是当今四驸马的舅舅,除非他活腻了。” 赵二柱接着补充了一句:“行军扎营有其规矩,都他娘机灵着点,别睡的像死猪一样。” 赵二柱故意将“远方舅舅”中的“远方”两字略去了,这名军卒摸了摸脑袋,纠结了一下,便招呼上其他几人向军帐内走去。 军帐外面只剩下了赵二柱和白衣女子,几息之后,白衣女子可能觉得孤男寡女隔着一堆火有些不妥,而且她虽埋着头,也能感受到哪个刀疤脸贪婪的目光,便悄悄起身向最边缘的一顶军帐走去。 白衣女子的军帐之所以在最边缘处,是赵二柱特意安排的,她没有选择的权利,在这几十号人里赵二柱就是二皇帝。回到军帐,女子冷笑连连,将里面铺设好的简易草垫挪在一旁,直接侧身躺下,一只耳朵紧紧的贴着地面,美眸闭合,似乎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赵二柱抱着一柄出鞘的刀坐在那里,身下的酒坛已经启封,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香,几息后,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带着久违了的狞笑,一手提刀,一手提酒坛,缓缓起身。 赵二柱猛灌一口,用袖口擦去嘴角的酒迹,颇有一种酒壮英雄胆的豪迈。他冲着白衣女子所在的军帐发出低沉而意味深长的轻笑,随手将那空酒坛扔进了火架之中,火上浇酒,红色的火苗窜出了蓝色的火焰。 赵二柱脸色紧绷,拖刀而行,一步一步向女子的军帐走去。 与此同时,一个黑影在火光映射不到的一条土沟里悄然起身,如夜色下的精灵,迅疾而无声的也向那顶军帐而去,手间一边沉甸甸的斧头本该散发着阴寒的光芒,却被他用湿泥盖上了。 赵二柱离军帐几步处停下,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遽然挥刀向军帐劈去,咔嚓,军帐劈出一条数尺长的口子,一只毛茸茸的手紧随其后,刺啦,将那条口子变成一个不规则的洞口。 白衣女子猛然睁开眼睛,透过洞口看着凶神恶煞的赵二柱,娇怒道:“无耻之徒!” 赵二柱满不在乎的盯着女子剧烈起伏的胸脯,呵呵笑道:“无耻之徒总好过一个反贼之女,不过你放心,今晚赵二爷并不是来杀人的,只是要你尽心尽力的服侍一晚,反正回到中京城你也是难逃一死,还不如在临死之前享受一下风花雪月之事,也不亏你这一幅好皮囊。” 白衣女子眸色颤抖,斥责道:“淫贼,你就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赵二柱不急不怒,眯着眼笑道:“上官雪,别学你爹上官云庭那把贱骨头,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虽然是修行者,但如今气海被封就等于一个弱女子,而且还带着特制的镣铐,别逼着大爷用强,那样对谁都不好。” 上官雪神色凄冷的起身,胸前位置越发起伏的厉害。 欲火焚身,喉咙干涩,胸口憋闷,赵二柱弯腰钻入军帐,狠狠的将长刀插入地下,喘息着向前挪着步子,上官雪非常厌恶的往后退着,直至退无可退。 赵二柱添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出其不意探出一只手抓住上官雪白皙的颈部,同时另一只抓住她的领口猛的撕扯,只听刺啦一声,上官雪的长裙被撕开一条长口子,露出了雪白的肩头,赵二柱毛茸茸的大手紧紧的扣住上官雪颈部,只留一丝缝隙供她喘息,脸上荡漾着肆无忌惮的淫笑,双目释放着阴狠的光芒,饿虎扑食般将上官雪扑倒在地,上官雪目色冰冷如剑,但奈何力量上远远不及赵二柱,仰卧地上如一只待宰的羔羊。 赵二柱屈膝压住上官雪心口,猩红的双目闪烁着野兽一样的光亮,喷着酒气的嘴缓缓逼近上官雪朱红色的樱唇,就当两人不足尺许距离时,上官雪突然冷笑一声,就在赵二柱意识到不对劲的瞬间,一团气浪至上官雪体内绽出。 火架还在剧烈燃烧,风还在呼呼作响。 位于军帐区最边缘的一顶,“咔嚓”一声,犹如闪电击中,登时四分五裂,赵二柱被一股气浪冲撞飞出去,上官雪浑身浴血,气息萎靡。 巨大的动静惊醒了熟睡的军卒,这些人第一时间提家伙冲了出来,紧张的东张西望,赵二柱已经翻身而起,冷笑着看向上官雪。 他也没料到这上官雪还留了一手,好在多了个心眼,在决定拿下上官雪之前将全部铠甲都穿戴整齐,如若不然,就不是仅仅破点皮肉那么简单了。 赵二柱抖了抖身上的泥土,看着手下个个如饥似渴的眼神,直接命令他们继续睡觉,他饶有兴致的舔了舔嘴角的鲜血,捡起地上的长刀,狞笑着再次向上官雪走去。 此刻,上官雪那双令人着迷的眸子仅有睁开的力气,面对接近疯狂的赵二柱唯有怒目而视。 刚才为了将赵二柱一击毙命,她忍辱负重,不惜以损伤气海为代价,将最后一缕用来冲击封印的元阳之气尽数爆发出来,然而还是没能阻止那只魔爪,只能让他变更疯狂。 眼角几滴清泪滑落,上官雪绝望的咬紧嘴唇,深深的闭上了眼睛。 赵二柱吞咽了一口血水,冷笑着一步步走来,脑海之中已经出现了上官雪脱去衣衫之后的曼妙酮体,毛茸茸的大手缓缓的伸向那洁白的抹胸衣,然而就当沾血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上官雪抹胸的刹那间,他忽然感觉到一股陌生气息向他走来。 多年行军的经验已经让他骨子里生出了一种本能感觉。 赵二柱猛然转身,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长相,一道黑影闪电般在他眼前划过。 赵二柱颈部飘血,被切开一条狰狞的血口子。 他一手捂住血口,长刀猛向后扫,黑影似乎精心算计过这一刀的距离,小退两步,任由锋利的刀尖贴着他胸前划过,将他的衣衫划透,刀刃距他皮肉不足寸许。 赵二柱神色绝望,嗓子发出不甘的丝丝声,血在喷涌,气在外泄,黑影狞笑着看向赵二柱,就在他刚要挥出第二刀的时候,黑影手里的斧头似乎是早已规划好了方向猛然劈下,只听“咔嚓”一声,赵二柱的右臂连同手间的长刀轰然落地。 此刻的赵二柱的脸连同那条刀疤已经严重扭曲变形,他绝望的看着近处的箫剑生,模糊的目光中出现了那么一会短暂的清明,这一刻他的目光中有惊恐、有不甘、有仇恨,但唯独没有一丝的后悔。哪怕他能为当初在泥井口犯下的滔天大错有一丝的懊悔,或许也不至于是今天这个结果。 箫剑生凄惨而无声的望向夜空,他在述说,在咆哮,在宣泄,即将断气的赵二柱或许能读懂,但远处那双迷离无力的美眸应该能猜到。 箫剑生叹了口气,再次举起了斧头,阴森森的斧影划过夜空,有颗人头滚落。 他听老人们常说,无头的尸体是不能进入轮回的,永世被关在地狱。 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与众不同,上过战场的军卒或者亲手杀过人的军卒都知道那种声音代表着什么,所以,他们都被哪一声咔嚓声惊醒了,仓皇间睡意全无,马不停蹄的冲向外面,揉着眼睛刚好看到赵二柱脑袋落地的刹那。 此时,赵二柱还没有完全倒下,很严格的说他是面向箫剑生跪在地上的,齐齐断裂的颈部血涌如井喷,射向夜空,誓要与那火苗一比高低。 忽然,有人在过度的惊恐后回过神来,朝着夜空沙哑喊道:“赵二哥被人杀了,快抄家伙,快抓刺客,快!快!快!” 乘着现场一片混乱,黑影飞起一脚将那颗面目狰狞的头踢入火中,反身冲向白衣女子,拦腰抱起撒腿向夜色中冲去。 终于,有眼疾手快的军卒拉满弓,对准黑影消失的方向,射出了愤怒的箭枝。 第五章 月儿朦胧人朦胧 月色朦胧,老驿马正在悠闲的享受着周围的夜草,突然间一个黑影从林间窜出,马儿受惊,嘶鸣划破长夜,挣断缰绳化作一道黑箭向来时的路奔驰而去。 箫剑生无奈的叹息一声,目送花八两银子买来的马在夜色下消失。 黑森林里,箫剑生将昏厥过去的白衣女子放在草地上,然后小心翼翼的依在一个大树上,他知道后背中箭了,但不知道中了几箭,感觉伤的不是很深,但很疼,每挪动一步都疼的龇牙咧嘴的,但他现在管不了怎么多,眼下最要紧的是逃命。 箫剑生看着远处一列举着火把的马队消失远去,目色沉重的看着筠天城的方向,少倾,他皱着眉头借助北极星辨别了一下方位,决然的向西而去。 一路上他或急或缓总之不停歇,为了尽可能少留下线索,尽量走干硬的地方,遇到河流则急转向,遇到村庄则绕行,清冷的月色下,箫剑生抱紧怀中的白衣女子在地下留下了一条浅浅的影子。 翻上一座山头后,天终于快亮了,箫剑生面无人色的回头看了眼来时的路,没有追兵的影子,一头栽倒在地。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已是中午时分,阳光直射下来,暖烘烘的很刺眼。 此时,箫剑生正光着上身面朝下趴在一块算是平坦的山石上,周围扔满了止血的白色布团,散布在野草丛中,像极了正在开放的红色花朵,一阵凉飕飕的山风吹来,他突然一个激灵挣扎着要起身,不料被一只柔软的手压了一下,一个虚弱的女子声音说道:“别动,还有最后一支箭,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白衣女子随手抓过来一把野草示意箫剑生咬住,箫剑生很听话的接过来,放在嘴里咬紧,他感觉到白衣女子为了减轻他疼痛而变的细微的呼吸,如一阵柔绵的春风般吹拂在他的后背上,还能清晰的感受到那只抓着箭杆的手在微微的颤抖,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他装作若无其事连眉头都没皱。白衣女子将那支箭有气无力的扔在一边,然后用提前准备好的细布条帮他把伤口细心的包扎一番。 白衣女子挑了挑眉尖,有些遗憾道:“可惜没有药敷,好起来会慢一些,路上会很疼你就坚持一下吧。” 箫剑生瞥了眼扔着地面上五支血迹斑斑的箭杆,一脸满不在乎的笑了笑咬牙起身,开始细心的查看身上的伤情,肩头一处刀伤已经被包扎好了,包扎的很秀气,看着像妹妹的针线活,感觉像是身上补了块白色的补丁,后背上的箭伤也是用细布条从身前一圈圈缠绕而过,那些白色的土布显得非常干净,质地也是异常的柔软,他看了眼白衣女子沾满血迹和尘土的白色长裙,显然不是从白裙上就地取材的。 想到某种可能,箫剑生感觉特别的尴尬,白衣女子亦是美眸躲躲闪闪的,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人俱是赶紧移开了目光,白衣女子小声解释道:“你身上的伤口流血不止,实在没办法了。” 箫剑生为了掩饰那种很突兀的感觉,不得不装作一点也不疼,开始试着活动肩膀再扭扭腰,然后用眼角余光看了眼白衣女子问道:“我皮糙肉厚,倒是你身上的伤不打紧吧?” “一时心急,气血攻心而已,现在好多了。”白衣女子小声叹了口气,然后看着箫剑生略显吃惊的说道:“你身中五箭,再加肩头一刀,如果换做是普通人,这些绝对是致命伤,但我看你根本不像是修行者,为何能挡下这些伤害?” 箫剑生一边从包囊里掏着换洗的衣服,一边也是不解道:“打小就如此,记得小时候从山崖上翻滚下去最多也就擦破点皮肉,有时候爬树摔下来爬起来继续活蹦乱跳,村里人都说我是吃铁咽石头长大的,早就习惯了。” 白衣女子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这已经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畴,少年身上的每一处伤口她都细心检查过,基本都是刚刚触及皮肉,那些箭矢和刀刃就不能再深入一分一毫,若不是亲眼所见,她也不敢相信,眼前这清瘦少年竟然自幼便有等同于元阳之气护体的本能,简直就是闻所未闻。 应该值得庆幸,若非她遇到这少年,后果不可想象。 白衣女子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脑海,没有细思下去,看着少年很认真的说道:“我叫上官雪,白雪的雪,我应该比你大,应该叫我姐姐才对,你呢,今日之后我便欠了你一个大人情,你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其实不用介绍,箫剑生也知道上官雪的名字,而且他还知道上官雪正是当年被满门抄斩的护国大将军上官云庭的女儿,若非如此,他或许也的深思一下要不要救人,时过境迁,曾经的忠烈被斩了满门,而他从此以后也将背负刺杀军籍人员的恶名。 箫剑生憨笑着摆了摆手,说道:“箫剑生,愿负天下功与名,一箫一剑一平生,养父给起的。” 上官雪笑着轻轻点头。 …… 筠天城演武场内,最先得到赵二柱被杀消息的副将严博西暴跳如雷,气的嗷嗷直叫,他果断停下了操练,翻身上马拍打而去。 筠天城,城主府内,魏向武听完副将的回报,冷冷笑出了声,似乎真被他言中了。 赵二柱屁大的能耐没有,床榻上的功夫倒是一流,这下栽了,但好歹也是自己的远方舅舅,而且这事还涉及到了上官云庭的女儿,他总不能坐视不管,草草了事。 根据目击者提供线索分析和仵作对赵二柱尸体的查验,魏向武和严博西很快摸清了杀害赵二柱凶手的来龙去脉,以最快的速度集结大批骑兵赶往泥井口,挨家挨户强行搜查,蹲点驻守,恨不得将茅坑里的石头都翻一遍也要找出那个杀人凶手。 正是中午人多的时候,筠天城城门两侧张贴出有凶手画像的海捕文书,姓名、年龄,籍贯俱详,有成功追捉者赏银百两。引得不少人争相观瞧,尤其一位笑起来眼睛有点肿的油腻妇女,看过画像后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她的脑海里至今能想起那少年吃面的情景。 与此同时,副将严博西已经亲率的一千轻骑兵赶到了出事地点,以此地为中心展开地毯式搜寻,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很快就有了突破性进展。 严博西决定分兵两路西进,一路五百骑兵及时追赶,争取在逃犯进入山岭之后半路拦截,另一路一千人寻着凶手逃窜的方向追捕,虽然追捕犯人应该是衙门的事,军队不得参与政事,着实也有点狗拿耗子的意思,但他咽不下这口气,而且死的不是普通人,是和魏向武甚至驸马魏向文沾亲带故的老部下,赵二柱这些年虽然没有功劳,但苦劳还是有那么一丢丢的。 人多眼线也多,严博西一行很快就寻到了箫剑生处理伤口的地方,尽管那块石头周围已经被清理过,但还是没能逃过严博西那双毒辣的眼睛。 沿着山头再往前,是条云遮雾罩的天堑深沟,宽约二三里,两侧石壁陡峭艰险异常,因为雾气的原因看不清沟内的情况,只能看到高大的树冠隐在雾气缭绕之间,沟内伴有哗哗流动的水声。 严博西冷哼道:“狗男女,只要敢入天堑沟,保证你们插翅也难逃。” 此时,箫剑生和上官雪正在位于天堑石壁某处的一个三角状洞穴内,算是有惊无险,但两人还是有点惊魂未定。 就在刚才,箫剑生和上官雪靠在那块石头上,一边补充体力,一边聊着一些家长里短的时候,看着山下黑压压的人群集结了过来,两人来不及仔细清理地面上留下的杂物,急急忙忙向山的阴面逃去,好在有这条天堑深沟暂时能藏身,不然真是插翅难飞了。 箫剑生猜到了筠天城会出动大批人马追他,但没料到来的这么快。 洞穴不大,洞口几乎刚能通过一人爬行,还掩在一颗茂密的大树之后,若不是他两涉险下到沟内,不可能发现这处藏身之地,暂时算是安全,大部队暂时进不来,小股人马进来又不好找,只要把洞口简单的伪装一下,站在外面根本就看不出痕迹,如上官雪所说,除非有修行者肯出面帮忙,普通人很难找到这里。 洞穴里面还算宽敞,管够两个人休息,即便暂时出不去,完全可以躲一阵子,而且吃的东西还能维持十天半月,唯一不满意的是里面的光线不足,估计到了晚上只能靠摸了。 这让两人紧凝了一路的眉头终于得以舒展。 但上官雪毕竟是女子,心思自然要玲珑一些,且不说箫剑生为了救她紧紧的抱了一夜,就在刚才逃亡的路上,箫剑生一直背着她在乱世中颠簸,她何曾和一男子如此亲密过,上官雪偷偷的看了眼箫剑生紧闭的双眼,心跳猛然加速,俏脸早已红透。 箫剑生短暂的修习了一刻,缓缓的睁开眼,和上官雪对视一眼,两人开始细细的商量起下一步的计划。 第六章 磨刀霍霍 已是深夜,洞外山风呼啸,时不时会有各种猛兽奔跑着从洞口经过,稀里哗啦响成一团,各种飞禽的怪叫声撕破长夜。 洞内一片漆黑,令人心悸的动静从洞外传到洞内。 就在这时,箫剑生从包囊里翻出那把带血的斧头和一小块磨刀石,摸着黑磨了起来,“霍霍”声渐大,这声音虽然刺耳,但却好像有某种魔力,能让人在这漆黑的洞内,似感受到了光明,渐渐的他的心情越来越平静。 上官雪也是如此,不知是那“霍霍”声的缘故,还是受箫剑生沉稳而均匀的呼吸声感染,她有种难以言说的舒坦,包括在剑山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心安理得的敢闭着眼睛。 少倾,箫剑生停下磨斧,小声问道:“上官姐姐,修行很难吗?” 上官雪惊讶道:“既然你已经手刃了仇人,为何还要修行?” 箫剑生将已经想过好几遍的答案脱口而出道:“人总不能永远漂泊在外,哪有落叶不归根的道理,总有一天我还的回到泥井口,就如这柄斧头,砍惯了泥井口的干柴,到了外面或许就不适应了,如今是逃犯,但不可能永远是逃犯,心会累的。” 上官雪细细的琢磨着少年的话,笑着道:“嗯嗯,你说的都是道理。” “但是,修行非难易可以说的清,不是所有的努力都能破茧成蝶,也不是所有的浴火都会凤凰涅槃,修行最讲究机缘和天分,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 箫剑生明白上官雪表达的意思,但他还是坚持说道:“是骡子是马总的溜溜才行,我想试试。” 上官雪点头道:“如果咱们能顺利出去,一直往西便是西荒的地界,到时候你可以去无极宫碰碰运气,无极宫每六年一次大考,今年正好是六年,如果我没记错时间的话应该就在入秋之后。” 箫剑生并没有喜出望外,反而心情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在规划自己未来的路…… 似乎过了很久,箫剑生再问道:“如何个考法?” 上官雪平静道:“曾在剑山的时候听人议论过,六年大考分文考和武考,文考要做到过目不忘,还的通古博今,文考尚且如此,那武考更是接近摧残的程度,每次大考淘汰者十之八九。” 黑暗中,箫剑生坚毅的目光带着一丝别人没有的自信。 少倾,箫剑生笑道:“武考貌似有些棘手,不过,我有的别人不见得会有。” 上官雪理解箫剑生话中所指,他的体质确实很特殊,竟然硬抗了赵二柱的一刀,仅仅是伤了点皮肉,换做别人恐怕当场就把肩膀掀掉了,他的身体看着单薄,实则防御力恐怖,就连锋利的箭头都无可奈何,五箭所伤均不过半寸,闻所未闻。 但上官雪并没有告诉箫剑生,他已经过了最佳的修行年龄。不是怕打击他的自信,而是,她在少年身上感受到一种无法言明的东西,她很期待。 今夜注定两人都心思难平,无法入眠。 箫剑生平生第一次动手杀人,而且又远离了故土,心思注定难平。 上官雪若不是箫剑生相救,现在已经不再是清白之身,如此在被押送到中京,不敢相信等待她的将是什么样的严刑拷打。 山洞内,箫剑生怀抱斧头靠石壁而坐,上官雪则盘腿打坐,尽一切可能的恢复着体力。 当初魏向武设计封印了她气海,用了一种极其阴毒的气行逆流之法,不仅让她修炼起来吃力,而且气海一旦运转便是逆向的,一身元阳之气可调动不足几分,对于修行者来说这道封印不解,比杀了她还要难受,除非有更高境界者愿意出手帮助。 上官雪眼前似乎浮现出了师叔苏剑凝的伟岸的身影,曾经她不可一世,剑法超群,被世人夸赞当世剑女,剑山一代才女,最终因为种种原因被逼下山,如今应该是在临云山独自苦修。 箫剑生可能是困极了,很快就传出了细细的齁声,上官雪则一边打坐,一边听着山洞外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间,洞口外火光闪闪,上官雪猛然睁开眼睛,快速叫醒了箫剑生。 她看着洞外一闪一闪的火光,低声严肃道:“开始搜山了。” 惊醒之后,箫剑生揉了揉眼睛,顺着洞口往外看,火光如繁星点点,很快就有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传来,还有沿路上用刀砍树开路的动静,不断的有树枝树杈被劈断的“咔嚓”声,箫剑生打了个哈欠感叹道:“如今我也算作筠天城的名人了,从籍籍无名到人尽皆知,感觉不错,他们一天抓不到我,就一天就不得安宁。” 上官雪白了他一眼,小声道:“又不是什么好事,还炫耀。”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不多时已经有一群人在洞口下方经过,似乎是累了,正靠着洞口外的那棵树大口喘息。 一个嗓门挺大的人喘着粗气骂道:“狗男女,别让老子找出来,不然男的砍上百儿八十刀,女的就地解决了,好犒劳一下自家兄弟。” 旁边有人嘲笑道:“先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赵二哥生前对咱们不薄,赶快找人是正事,” 那人不快道:“谈何容易,这么大的地界找一两个人犹如大海捞针,你确信那对狗男女就在这天堑内?” “信严副将没错,他俩身上都有伤,应该走不远。现在外面都是咱们的人,即便那上官雪恢复了实力也别指望逃出严副将的手掌心,至于那天杀的小子,严副将已经命人平了他老家的两座坟头,想来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洞内,箫剑生忽然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双手握拳,嘎吱而响,呼吸开始粗重起来。 上官雪大惊,连考虑的时间都没有,一把将箫剑生搂了过来,紧紧的抓着那双冰冷透骨的手,感受着那具颤抖的身体传过来的愤怒,少年滔天的怒意如即将决堤的洪水般令人心悸。 洞外的人群还未散去,上官雪也忘却了自己是女儿身,紧紧的拥着少年,用她那双细嫩的手无声的安慰着这个无助的少年。 “有道理,不然出了天堑便是褶秋山,再往西便是秦皇古镇,到时候再想抓人可就难如上天了。” “况且严副将在魏将军跟前立下了军令状,抓不到那兔崽子,他的严字就倒过来写,所以按照严副将的安排,后续的大部队很快就到,而且就连一直坐镇筠天城的那位刘姓老爷子也会请来,到时候那狗男女就算插翅也难逃。” …… 虚惊一场,火光渐渐远去。 箫剑生突然问道:“上官姐姐可知道秦皇古镇?” 上官雪犹豫道:“大体方位知道,当年师叔说起过,褶秋山往西是当年闻名一时的秦荒古道,有头脑的生意人便在古道两侧坐起了小买卖,渐渐的越做越大,各种酒店,饭庄,赌场,妓馆一时兴起,如今还在,怕是已经大不如前了。” 箫剑生沉着道:“看来咱们要挪窝了。” 上官雪不安道:“现在吗?是不是有些太冒险,那些人应该就在附近没有走远。” 两人都明白,那些人一时半会不会离开,甚至还会有大批的人赶来,如果刚才那几个歇脚之人消息准确,他们口中所谓的刘姓老爷子十有八九是修行者,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箫剑生无奈说道:“事不宜迟,不然就没有机会了。” 就在两人准备爬出洞外的时候,天堑沟上空有闷雷滚滚,顷刻间淅淅沥沥的雨滴落了下来。 第七章 天凉好个秋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将整条天堑沟照的亮如白昼,洞外的山石,苍天古木,在这一瞬间显得狰狞无比。 顷刻间,淅淅沥沥的雨滴变成了漂泊大雨。 相继又有闪电似一把把明晃晃的刀划过夜空,如珠串的雨幕遮天蔽日,淹没了所有的动静。 箫剑生将斧头在腰间别好,轻声道:“上官姐姐,准备好了咱们走。” 上官雪快速的轻嗯一声。 箫剑生率先翻出洞口,在洞外贴近石壁站定,仔细分辨着雨声之外的动静和闪电下出现的各种影子,发现四下无人,然后才小声提醒上官雪。 上官雪倒爬着出了洞口,感觉脚腕被一双有力的手抓住后,彻底将身体交给了少年。 箫剑生将她的身体接到怀里,很粗暴的将那具柔软的身躯横过来搂紧了,摸着黑向天堑沟底挪着走去。 雨水肆意的拍打而下,顷刻间,就将两具身体浇透,地下泥泞湿滑,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石头有的像刀刃一样插在地上,然而这些对于少年来说早已不是问题。 上山砍柴,爬树掏鸟,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环境,哪怕闭着眼睛也一样,少年每挪动一步都极其稳当,落脚准确而沉稳,怀中女子开始慢慢调整呼吸,为防止身上的脚镣发出叮叮当当的动静,她搂紧少年的颈部身体贴近,配合少年小心前进。 为了避免撞见那群搜山的官兵,箫剑生以最快的速度摸到天堑沟底,直到听到前面滚滚而下的洪水声这才停下泥泞的脚步,凭着早已记下的天堑沟轮廓小心前进,他一手搂紧上官雪,一手用斧头挥动,将那些挡在身前的杂草和枝叶尽数除去,上官雪随手撕下一支树叶繁茂的树杈挡在两人头顶,虽然挡不尽的密不透风的雨水,但终究好受了些,一路上两人配合的天衣无缝,远远要比扶着上官雪快的多,而且还不容易发出动静。 他已经记不清双脚被多少块石头划出血口子,衣衫被树杈勾裂成多少布条,始终面色沉着,脚下不慌不乱,不知过了多久,雨水还没有停歇的意思,天色却渐渐的亮了起来,密林的轮廓缓缓浮现。 四周的野草有一人多高,茂密的枝叶被雨水冲刷的绿油油的,完全挡住了外界的视线,这条大沟无限悠长,似乎永远走不到头,眼看天色将亮起,箫剑生不顾疲劳干脆抱紧上官雪小跑起来。 “嗖”的一声,一支黑色箭紧紧贴着箫剑生和上官雪的头顶飞了过去,箭支正中他们身前的树干,将箭杆震的嗡嗡作响,箫剑生抱着上官雪快速的蹲下,果然又是几箭插进他们身后的树干或空地中,令的上官雪脸色微变。 他凑近箫剑生的耳朵着急道:“看来我们被发现了,要不……你自己跑吧,活一个算一个,别让我拖累了你,记得出了这里一直往西……” 箫剑生突然用手捂住了上官雪冰冷的紫色樱唇,没让她说下去,脚下的速度再增,直到不知道从哪个方位射过来的箭都落在身后,他才抽空瞪了上官雪一眼,小声说道:“这叫诓诈,亏你想的出来,就你这点分量抱着和背着一样重,扔了和带着也差不多,用不着说胡话。” 上官雪脸色凝重,诺诺道:“你怎么知道是诓诈?” 箫剑生小声解释说道:“这就好比在林子里掏鸟窝,你不知道哪里有鸟,只需随便扔块石头过去,鸟儿一飞就暴露了目标,如果他们发现了咱们,凭借着人多的优势早就包抄过来了,放箭反而是惊厥了目标。” 上官雪脸色微红,瞬间小鸟依人般的缩在箫剑生怀里,再不抬头视人。 眼看着天上越来越亮,箫剑生已经有小跑变成了放开腿脚狂奔,如果他不赶在大雨正急时冲出天堑沟,以后就没机会了。 雨还在不停的拍打,但被雨幕和黑布般的阴云挡住的太阳却越升越高,箫剑生虽然心里急成了一团,但脸色却不显,唯有那接近疯狂的抬腿跨步才能说明他此刻的心境。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透过枝叶和野草的间隙看到远处的山坡,大陡坡倾斜而上,一条被雨水和混杂着泥石冲刷开的山沟如一条黑色的巨蟒直达山坡顶部,箫剑生终于停了下来,慢慢放下上官雪独自向那弯弯绕绕的泥沟冲了过去。 并没有冷箭射来,也没有呐喊着冲跑过来的士兵,他这才放心的向上官雪招了招手,两人手拉手弓着腰,一气爬上了山坡的最高处,回头再看刚才跑过来的路,完全罩在一片水雾之中,所有的树木和野草被洗刷的干干净净,他们之前停留的那个山洞早已看不到踪影,倒是在那山洞的附近似乎有白色的帐篷在风雨中飘摇。 往前看,一片荒芜之地,沟连着沟,山头连着山头,如一个个馒头随意的堆放在那里,两人没有停歇,小心翼翼的翻上山头后直线向山下冲去,任由那冰冷入骨的雨水在身上横流。 …… 太阳正在西沉,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小雨驻停,一抹彩虹如一扇天门般挂在幽深的蓝色天空,两人走过的脚印早被雨水冲刷干净,前方没有人烟,后面没有追兵,箫剑生终于露出一丝浅笑低声的感叹道:“真是一场及时雨啊,看来老天都在眷顾咱们两个可怜的人。” 上官雪亦是悄声道:“或许是眷顾你,我正好跟着沾光了。” 箫剑生摸了把脸上的水珠傻傻而笑。 隐隐的前面远处多了座光秃秃的小庙,两人相视一笑,互相惨扶着向小庙走去。 小庙是那种乡野间最普通的土地庙,不过一人高度,土墙红瓦顶,为了防止倾倒四周有木柱支撑,庙门口有两个已经裂开花的木柱子,柱子上刻着已经模糊的楹联。 上联:公说公有理 下联:婆说婆有理 横批早已经随着那根横木的腐朽烂掉了。 庙内泥塑的土地公公坐像早已脱了皮掉了彩,再难分清眉眼,箫剑生嘴里念念叨叨,恭恭敬敬的给土地公行了个礼,清理了一番泥像身上的杂草,然后将里面的蛛网挥袖清理一遍,然后给上官雪使了个眼神,独自一个人面向东方发起了呆。 不知上官雪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改变了发型,拧干了身上的水迹,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衫,忽然像变了个似的,一脸的沧桑和颓废更显得楚楚动人,尤其是顺着乌黑发梢滑落的水珠,流过那白皙如玉般的脸颊和颈部,更惹的人想多看一眼。 之前是忙于逃命没仔细打量过,此时他才发现,即便是没了衣装的衬托依然是娇颜悦目。 就见上官雪双眉修长如笔锋滑过,美眸轻合间隐隐藏着一丝丝倦意,嘴角微微上弯,一双纤手放于平坦的小腹之上,上官雪可能是感觉到箫剑生正在不怀好意的盯着她,便瞪了箫剑生一眼。 后者赶紧收了目光,连着打了两个喷嚏,尴尬道:“天凉好个秋啊。” 上官雪略一反应,笑道:“怪谁?谁让你不把衣服上的水迹拧干?” 这一夜,夜空晴朗,星星明亮异常,偶有一缕轻风从庙前经过,裹着一丝丝凉意。 小庙内空间不大,箫剑生和上官雪没办法只能挤的很紧,两人促膝坐着,所以都感觉不到凉意,反而两人的脸始终红扑扑的,不知是热的还是其他缘故。 半夜时分,上官雪见箫剑生没有睡意,便小声说道:“如果我没记错,这里已经是天弃岭地界,之所以叫这么个凄凉的名字除了环境恶劣外,主要还是因为这里靠近奉天王朝、大金帝国,大夏国和西荒四国交界处,地处沙漠腹地,天气恶劣多变,正所谓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处于四不管之地。” 箫剑生听的津津有味,小声问道:“出了天弃岭应该离秦皇古镇不远了吧?” 上官雪轻嗯一声,点头道:“秦皇古道原本是秦与西荒唯一的通商之路,随着秦灭,秦荒古镇也算谢幕,早已成了一片狼藉之地,杀人越货,重犯潜逃,走私偷贩,亡命天涯,成为这类人的天堂,其实,咱们可以费点时间绕行过去的。” 箫剑生忽然道:“就是不知道古镇里面有没有铁匠铺。” 上官雪忽然明白了过来,怔怔的看着箫剑生,过了很长时间才担心说道:“你真打算那么做?” 箫剑生很认真的点了点。 第八章 悦来春风 天弃岭再往西行百余里,到处是荒突突的山包,秋草黄,雁南飞,随处可见已经坍塌的烽火台,土基之上蒿草随风摇摆,满目疮痍,远远看着犹如一幅褪去色彩的水墨画。 不知被谁在这幅画卷上加了浓浓的两笔,成了两个萧瑟的人影。 刚刚经过一座残破的烽火台,箫剑生感慨道:“国破山河犹在,不知秦亡后的子民都去了哪里?想来目睹了家园的残破,亲人的流离失所,作为盛极一时的大秦帝国,秦人的骄傲已经不在了吧。” 上官雪举目远方,小声说道:“绝大部分都归了今天的奉天王朝,少部分随着连年的征战留在了西荒,只有极少部分放弃了家园,选择了远离,去了那些民风和善之地,如今的大良国便有很大一部分人是当年秦的子民。” 箫剑生忽然转移话题道:“上官姐姐,以后作何打算?” 上官雪久久回不过神来,眸子里太多的复杂情绪,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有些太难,或者说她不愿意提及,不过,她还是坚定道:“既然活着就的为上官一家数百冤死鬼讨个公道,不然,他们也不会答应,爹爹曾以退敌千里死而后已为己任,最后落得个死不瞑目的下场。我听师叔说,当年有一道士路过上官府,建议爹爹将降临人世不久的我送出去,所以我爹爹就将我送去了剑山,后来证明他是对的。” 箫剑生静静的盯着上官雪,上官雪亦是紧紧的抓着箫剑生的手,不知为何,她愿意将心底深埋的东西挖出来说于少年听。 上官雪接着道:“但我对那道人全无谢意可言,如果没有他,我也不用背负这么重的家仇负重前行。” 上官雪轻轻的捋了捋被封吹散的黑发,冲着箫剑生故作轻松一笑,箫剑生看在眼里,却不知如何安慰。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风了,地区特有的风刀子越刮越起劲,裹着沙尘吹打在身上钻心的疼,沿路多荒山头沟沟坎坎,完全就是鸟不拉屎的地方,远远望去灰蒙蒙的就像罩罩一层黄纱。偶尔能看到一簇低矮的小树丛和一些枯黄的野草,就像没娘的孩子一样萎靡不振。 脚下没有路,或者有过路已经被风沙一层一层的盖上了,两人只能顶着风沙选择低矮的位置走,以防万一魏向武的兵追过来包了饺子。 上官雪手脚上戴着铁镣的缘故两人走的很慢,也就更不敢停歇,就像两头不知疲倦耕作的老黄牛,在山荒山野岭之间悠悠的犁地,日子过得单调感觉时间很慢,差不多两天后,地势才变的平缓起来,往前看远远的能看到一块巨大的深灰色立石树立在山脚之下,立石后面是条并不宽敞的沙土小路,小路一直延伸出去两三里远,然后便是个只有一条街的灰扑扑小镇,可能是正值吃饭赶点的时间,小镇内人头攒动,显得还算有点人气。 箫剑生目视前方,伸了个懒腰问道:“上官姐姐,这便是秦皇古镇?” 上官雪想了想,笑着嗯了一声。 两人安静的望着那一片罩在黄尘中的古镇,互相靠着肩,无声的笑着,抖落满身的风尘仆仆向山下走去。 …… 山脚下的立石斑斑驳驳,不知道脱了几层皮,上面刻下的字迹已经浅显。 箫剑生仰望着立石上不知刻于何年,出自何人手书的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秦荒古道,手指不由自主的跟着比划起来,字虽被风沙吹打的没有原先的痕迹,但豪迈劲犹在,尤其是道字的最后一笔,如古道悠长,似陌路回荡,令的箫剑生一时间心潮澎湃,想起了诸多过往。 等他回过神来,上官雪说道:“入了秦皇古道,再无古人言。” 箫剑生笑道:“好男儿志在天下,不需要。” 上官雪被箫剑生有些放荡的神色逗乐了,也跟着笑道:“好在哪里,我一点也看不出来。” …… 如今的秦荒古镇随着秦国的消失变的名副其实,从规模和兴盛程度来看不复当年的繁华只是其一,现在这地方完全成了杀人越货、藏污纳垢、打家劫舍这些人的天堂,处于四国的交界处,正是舅舅不疼姥爷不爱。秦皇古镇街头上人影攒动,街道两侧商铺林立,酒楼高耸,酒番有气无力的晃来晃去,酒楼下一处肉摊,头大脖子粗的屠夫提着明晃晃的屠刀笑看着过往之人,令人不寒而栗。街角某处,一位白发苍苍老人,正躺在地上,胸口放置一块青石的条形石,由旁边一位十几岁的丫头举着和她脑袋差不多大小的铁锤猛烈咋下,只听“咔嚓”一声,石头碎裂一地,令的过往行人纷纷躲避。 牵猴的,遛马的,放开嗓子吆喝的,看似一副副其乐融融的景象,但每个人都是横眉立目,目光警惕,实在不好打问。 最后还是上官雪在一个眼睛色眯,长着一连卷胡子的中年男子处打听到了唯一的一家铁匠铺,离他们不远,就在街心位置。 铁匠铺没有牌招,老板四十岁左右男子,生的五大三粗一脸横肉,目光懒散,应该是吃独食吃惯了,并没乐意接待客人,刚过中午时分已经有些不耐烦的打算轰人打样,不少排队等候的顾客有气不敢撒,只好悻悻然走人。 就在浑身黑乎乎的男子将一个年纪显老的人推出店门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了箫剑生和上官雪,眸子泛光。 男子“呀哈”一声,在衣衫上蹭了蹭手,大踏步向上官雪走了过来。 肿眼泡翻动,细细的打量着上官雪,声音怪怪的说道:“这位娘子很面生啊,不是本镇人吧?” 上官雪警惕的点了点,冷冷说道:“路过贵地,想麻烦老板替我将这手脚镣除去,不知道需要几两银子?” 男子瞥了一眼手镣,突然笑道:“举手之劳,大家都是江湖朋友不谈钱,谈钱伤感情,娘子说是不是这个理。” 上官雪怔怔的立在哪里,神色很不自然,无言以对。 箫剑生笑道:“早就听说这秦皇古镇最是讲究江湖道义,果然如此,既然这位大哥都说了不要钱,那咱们就不谈钱了,免得落了俗套,我代我家娘子谢过这位大哥的好意。” 箫剑生用肩膀靠了一下脸色突然涨红的上官雪,后者欠了欠身,细声细语道:“这番叨扰,小女子感谢不尽。。” 男子哈哈大笑着做了请的手势,示意上官雪进屋说话。 上官雪和箫剑生对视一眼,向黑乎乎的铺子里面走去,箫剑生刚要跟过去的时候,被男子挡在了门外,男子笑道:“公子见谅,庙太小地方太窄,人多了回不开身啊。” 箫剑生站在门槛外皱眉向屋内瞅去,前屋内乱糟糟的,淬火炉,各种大小的铁锤,风箱,冲子,凿子,水槽等这些东西占据了大半对方,一条黑漆漆的廊道不知通向了哪里,看起来确实是挤了些,不过并没有男子说的那么不堪。 箫剑生定了定神,很熟络的拍了拍男子肩头,笑道:“那就麻烦了。” 男子咬了咬牙,强忍着那股压力没有矮下身子,强作欢颜说道:“好说,好说。” 上官雪随男子进去后,箫剑生就忐忑不安的在门口守着,等两人进入那条廊道,他进了前屋,差不多半柱香时间过去了,上官雪和男子还没有出来,箫剑生摸了下藏在衣衫下的斧头,正欲冲进去的时候,忽然看到一脸轻松的上官雪头前走了出来,冲着箫剑生莞尔一笑。 男子远远跟在上官雪身后,看着上官雪的背影,似乎是好言提醒道:“铁马绊子已除,如果两位不急着赶路,倒是可以找家客栈歇歇脚,随便领略一下当年大秦帝国的遗风,话说回来,出了这秦皇古镇方圆几百里之内没有吃住的地方,估计两位少不了买些应急物品。” 箫剑生笑道:“确实该如此,就是不知道这一带的客栈怎么样,万一投了那黑心店,免不了生出事端。” 男子挤眉轻笑几声,正色道:“这就很考验公子的眼力,带着这么漂亮的娘子在身边,不让人惦记是假的。” 箫剑生哈哈笑了起来,然后牵起上官雪的手向外走去。 男子目送两人走远,弯腰在水槽内简单的洗了把手,对着箫剑生和上官雪离去的背影鼻子轻哼,目露邪光。 离开铁匠铺,上官雪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箫剑生亦是心情舒畅,这里人杂处处可能是陷进,但比起身后泱泱的追兵还是清闲了不少,起码不用担心奉天的兵卒再追到这里。 两人随意的在街上溜达,实在经不起街边香喷喷各种饭菜的诱惑,选了一家最实惠的小饭铺,一人一碗菜汤,一个蔬菜卷饼算是止住了饥饿。 天色快晚的时候,两人在一处题扁悦来春风的客栈前停了下来,箫剑生看到小二小眼睛一个劲的盯着那些穿着华丽的人群,按照上官雪的嘱咐,他阴沉着脸上前和小儿讨价还价一番,以一个晚上食宿下来八钱银子定下一单间,总算松了口气,原来还怕对方看出他远道而来坐地起价,不过现在看来这价格还是能接受的。 一切谈妥之后,两人随小二进入了客栈。 客栈分上下两层,一楼用膳,二楼住宿,可能是客栈经营的不是很好,此时食客寥寥无几,五六张桌子空了一半,只有两张桌子被拼凑在一起坐着六七个人,有老有少,老的头发已经半白,但精神尚好,这些人穿着也很普通,一看就不是大富大贵之人。 其中有个十多岁的小姑娘,看到箫剑生和上官雪落座后,回头吃惊的瞅着他俩,圆圆的大眼睛像似会说话。 箫剑生只是随意的回了一眼,便随着小二上了二楼。 客房是那种最普通的双人间,里面除了床榻,就只有一副掉漆严重的长条刷漆木桌,木桌上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本来箫剑生打算要两间单人客房的,这样也方便休息和洗漱,只是考虑到如今的上官雪气海被封修为大减,他也只是空有一身蛮力,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安全第一,再者,他提出一间客房的时候,上官雪并没有不自然之色,他也就如此安排了。 两人进入的房间后,换来专门伺应客房的小二,要来一大桶温水,关起门来好一顿洗涮,终于将那旅途的劳累冲淡了不少。 似乎是没了铁镣的束缚,上官雪心情大好,正好也闲来无事便将箫剑生唤到床榻上,开始悉心的手把手的教他如何打坐,如何结手印。 依照上官雪的样子,箫剑生左手拳右手掌,掌心向下,盖以拳之上,此手印唤做天盖,可以宁神守心散郁,最适合在修行之前用来精心调息。 这是箫剑生学会的第一个手印,亦或者这是迈入修行行列的第一步,所以他特别的投入,乐此不彼的一直在床榻上打坐,按照上官雪告诉他的吸纳之法,细细的感悟着身体里面的微妙变化。 直到快熄灯的时候,箫剑生和上官雪几乎是同时被低沉的敲击声吸引,突然睁开了眼睛,就见客房门上侵过桐油的白绵纸格窗上正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佝偻着要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箫剑生快速的跳下床榻,向门的方向挪了几步,低沉着问道:“门外的朋友,可否进来一叙?” 少倾,人影往门缝的位置挪了一下,同样用一种低沉的声音回道:“进去就免了,只是过来给两位传个信,今晚可能会下雨。” 第九章 酸不酸 人影没有久待便消失不见。 箫剑生迟疑了一下,习惯性的从腰间抽出那柄破斧头,快速的拉开门环顾四周,根本没有人影,他下意识的长出了一口气,暗叹刚才那人的腿脚好快,几乎是来去如风。 此时,昏沉沉的走廊空荡而悠长,走廊两侧的灯龛内,几盏油灯泛着幽静的光,可能是客栈生意不太好的原因,十几间客房只有两间亮着灯火,除了他们这间,走廊的顶头还有一间。 箫剑生重新关好门上了闩,退回床榻,心神显得很不安说道:“今晚会下雨,是要告诉咱们什么,还是恶作剧?” 上官雪轻声道:“应该是江湖上的暗语,不管如何,咱们今晚的多注意。” 今夜,上官雪显得很焦虑,自己明明是四境的修行者,如今还的依靠面前这个普通的少年保护,心情可想而知。 反倒是箫剑生可能是初生的牛犊不畏虎,反而没有那么多不安,神色镇定自如,此刻他正皱着眉苦思,感觉刚才那人的声音很陌生,而且看身影已经年纪不小,他的记忆中除了几个玩的不错的伙伴,就从来没有和江湖中人接触过,是谁会无缘无故的来提醒他注意,箫剑生猜不到也就懒的去胡思乱想。 箫剑生轻笑一声,说道:“我猜这事八成和铁匠铺那男子有关,今天他表现的太过明显了,如果今晚真有人敢对咱们不利,我明天就将那男子弄死,大不了手里再多条人命。” 上官雪点了点头有些赞同箫剑生的分析,今天她也发现那男子不对劲了,但苦于有求于人家,又处于秦皇古镇这种环境她只能忍着,上官雪认真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处于某种考虑,对于江湖的可怕他不想告诉他,所以她声音中带着自责道:“都怪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我这个累赘……” 箫剑生摆了摆手笑道:“上官姐姐严重了,多说无益,你先休息一会,今夜我来值夜便是。” 上官雪脸上挣扎了一下,但没有坚持,在床榻上和衣而卧,箫剑生则是将那柄斧头放在腿上席地而坐,静静的守在门边,最开始他的目光紧紧的盯着那盏灯,慢慢的眼就闭上了,甚至因为打坐的关系,他的呼吸变的越来越轻微,心跳亦是越来越缓慢,他双目闭实,但耳朵却变得特别敏感,似乎走廊里那灯火摇晃的“噗噗”声都能听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静。 床榻上,上官雪看似美眸轻合,实则心如明月完全没有睡意,她如今气海被封,真正遇到需要出手的时候,战力不足一层,反而不如箫剑生,俗语有一力破十会,一巧破万斤之说,少年虽然完全不懂修行是怎么回事,但那股子里力气是非常可怕的,再加上他身体的特殊性,真正你死我活的打斗起来,怕是一般的修行者都讨不到便宜。 如果这少年真能开了修行这窍,能顺利进入无极宫得到悉心的调教,将来成长起来绝对是恐怖的。 夜色宁静,一轮冷月高挂于秦皇古镇上空,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始有阴云自北天汇聚而来,挡住了明月,让整座古镇显得透不过气来,上官雪虽然气海被封印,但她境界还是有的,她能听到箫剑生所听不到的东西,她的意念无时无刻不在关注门外的动静。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杀戮。 不知过了多久,客栈外已是阴雨绵绵,上官雪忽然皱了皱眉,呼吸变的凝重起来,饱满的胸脯开始起伏加重。 …… 客房内,木桌上那盏油灯的灯头越来越小,某一刻,回光返照般的炸燃了一下,直接熄灭,走廊的灯光透过门窗映射进来,客房内昏暗一片。 少倾,有一高一矮两道裹着寒气的人影进入了客栈,其中一人瞥了眼睡眼惺忪的店小二,脚尖连点踏上木质的楼梯上到了二楼。 几息后,一阵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廊道一头传来,很有节奏的轻触地面,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在箫剑生和上官雪所在的客房门前停了下来。 两人静静的站在门前侧耳倾听,仔细分辨着里面的轻微的齁声,其中高个男子敞着衣衫,露着墨黑的胸毛,手里握着一把平头长刃刀,在灯光下寒光闪闪,显矮显胖的女子脸上挂着三分柔笑,胸前那两坨山紧紧的抵着那扇门,她一手叉着腰,一手抓着一柄短小轻巧的黑剑。 两人看起来都不大,三十左右,眉宇间带着几分相似。 忽然间,男子轻松一笑,慢慢的弯腰侧身,眯成单眼顺着并不严实的门缝向客房内窥去,他的目力极好,即便是昏暗的客房内依然能辨物很清,就见床榻上女子和衣而卧,即便是这种环境下,女子那俏脸亦是让他心痒难耐,胸前的曲线如山峰般挺立,女子白皙的颈部上有几缕碎发自然而下。 男子舔了干涩的嘴唇,下意识的摩挲着手间光滑的刀柄,这和铁匠铺老七描述的基本一致,当初老七说的明白,有一绝顶货色,他吃菜老七喝汤就可以,男子看着上官雪含苞欲放的俏样,呼吸开始越来越重。 矮胖女子看着男子瞅的入神,便心痒难耐的挤开男子,眉眼色色的顺着门缝看了进来,但她意料中那俊俏白细少年却没有出现,只有一只狐狸精卧在床榻上,不论长相还是身材都令她嫉妒,恨不得冲进去在那种白白净净的脸上抓上几道血痕,女子说不出的失望。 男子已经悄无声息的将手中的刀顺着门缝伸了进入,锋利的刀刃紧紧的抵着已经快变成朽木的门闩,随着男子手间微微使力,锋利的刃已一点点陷入木闩之中。 女子突然间用肉滚滚的手抓住男子的胳膊,悄声道:“慢着!” 男子瞪着女子不瞒道:“还慢个屁,你会是是怜香惜玉了吧?” 女子不紧不缓的回骂道:“狗屁,老娘什么时候阻止过你偷腥,只是按照老七所说,应该还有个少年才对,他人呢?” 男子略作沉思道:“该不会是听到什么风声躲起来吧,听老七说那少年光有一股蛮力但不像是修行者,不过这样正好,咱们先绑了那女的再说。” 女人似乎是天生有种警觉感,总感觉那少年不在有些不对劲,就在迟疑间,男子低声笑道:“或许他俩是假夫妻,说不定女子不愿意和少年同床,早就赶出去了,现在那贼子肯定是抱着枕头做春梦呢,这样不是正好,老七说那贼子力气很大,倒也省去不少麻烦。” 矮胖女子终于咬了咬牙,不情愿道:“你这烂人,放着身边的天鹅肉不吃,老娘还得给你把门。” 男子冲着那黄脸婆谄媚的笑了一下,刀继续切下,少倾,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嚓声,门闩从中间断为两截,双扇门大开,男子狞笑着提刀急不可耐冲入直奔床榻而去,似乎那床榻上的美人已是他怀中之物,然而他霍然间感觉到一阵凉风扫向后颈,毫不迟疑的闪身,但躲过了后颈却没有躲过肩头,他只感觉凉飕飕一下,同时伴随着“咔嚓”一声,肩胛骨像是被劈开了,吃疼之余长刀抓握不稳“嘡啷”落地,但他毕竟是混迹在秦皇古道这条线上的人,即便被偷袭身负重伤,依然急速回身,就见一少年正冲他冷笑之余再次举起的手中的破斧头,对准他的脑袋劈下,男子一个激灵身体后仰一足前踢,踢向少年手腕,同时冲着那矮胖女子喊道:“臭婆娘,还不动手。” 其实矮胖女子在箫剑生第一次举起斧头的时候就看到了他,只不过他看到少年那种脸后,竟然举不起手中剑,只待被男子喊声惊醒,才感觉还是自家爷们的命重要一些,立马心一狠一剑送出直刺少年后心。 然而,就在她手中的剑刚刚送出,就感觉眼前闪过三个小黑点,三枚没有箭杆的箭头已经快她一步而来,矮胖女子本能的侧身躲闪,三枚箭头只有一枚在她肉乎乎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其余二枚全部钉入走廊内的木板上。 少年手腕中了一脚,但并没有男子想的那般胳膊腕骨断筋折,那斧头也没有落地,只是迟了一下劈在他的大腿上,男子只感觉眼前血红一片,疼痛难忍,再无心花花心事,想靠着一条腿跳出客房逃之夭夭,然而,少年反应何其之快,竟是赶在他转身之余一把抓住了他的一条胳膊。 男子只感觉胳膊上的骨头在一点点凹陷,同时肉却在快速的往两侧挤压,顷刻间疼的大汗淋漓,龇牙咧嘴道:“好汉住手,在下愿意奉上银两弥补过错,如何?” 箫剑生轻笑几声,笑声中带着一丝丝残忍说道:“你死了,我会自己拿,不义之财不要白不要。” 少年的表情令的男子越来越心凉,他直到现在才感觉到面前这少年哪是有股子蛮力,简直就是力大无穷。 男子感觉少年杀心太重,便急速向那矮胖女子投以求救的目光,其实不用他使眼色,矮胖女子早已挺剑再次扑来,而且床榻上那位早已起身的俊俏女子,以同样的手段再次射出两枚箭头,那箭头虽然力度不是很大,但重在精准高,同样是一枚被她躲过了一枚,但另一枚却正好钉在了矮胖女子的左胸上,饶是她膘肥体厚,箭头也已经毫不留情的进入了她的身体之内。 矮胖女子痛心骂道:“臭婊子,你敢装睡欺骗姑奶奶?” 上官雪缓步上前,冷笑道:“箭头上淬毒了,你不感觉胸闷吗?” 矮胖女子登时脸色大变,捂着咕咕冒血的胸口,目赤欲裂的看着上官雪身形抖颤,竟然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攻击语言。此时的男子也是极其的苦闷,光有一身杀人本事,却在这莽夫少年面前施展不开,身上两处伤口,虽然不足以致命,但却像五花肉一样被少年劈开了两道大口子,他咬牙沉声道:“你敢杀我,保证你们走不出这秦荒古镇。” “是吗?你不说我倒不一定留你一条狗命。” 箫剑生不齿而笑,手间猛然使力,只听“喀吧”一声骨断之声,伴随着男子撕心裂肺的吼声,他那条手臂直接垂落,男子何曾受过这等待遇,脸色狰狞着变色,另一臂以大力道撞击箫剑生的胸口,箫剑生一个躲闪不及直接被撞飞出去,身后的木板撞穿,他直接有一个客房跌到另一间客房。 一时间两间客房满目狼藉,有小二快速的冲上二楼,但看着男子浑身晕血的样子,立马缩着脖子以更快的速度冲了下去,这种场面他们见多了,有一套专门的针对办法,就是听之任之,反正会有人过来赔偿的。 箫剑生疼的龇牙咧嘴,但却是笑着起身,心疼的看了眼被木渣子划破的衣衫,细细的感受着刚才一肘击的力道,竟有些莫名其妙的冲动,似乎那一肘子并没有达到他预期的效果,如果力量再大几倍,他体内那股巧妙的力量会不会还能护得住他,前一次负伤,他没顾得上细细的品味,这一次却有点不尽兴。 男子回身冲着上官雪淫笑一声,跌跌撞撞奔出门外,和那矮胖女子使了个眼色,夺路而逃,上官雪刚捡起那柄长刀打算追出去,就见眼前有斧影闪过,箫剑生早已准备好的斧头回旋着劈开挡在路上的木板,直接在男子的脖颈上饶了小半圈,才钉入一侧的木墙里面寸许深。 男子下意识的摸了一把脖子,恼火的看了一眼和上官雪并排站立的少年,动了动嘴角,那句憋屈的话没有骂出来,脑袋一栽轰然倒地,冲脖子上蔓延而出的鲜红色血水还冒着腥人的热气。 矮胖女子两眼血红,急的嗷嗷乱叫,就在箫剑生以为这女子会杀回来替男子报仇时,之间矮胖女子冲着箫剑生和上官雪泣道:“两位,我何赛花的男子不是那么好杀的,等着瞧。” 矮胖女子捂着胸口冲入悠长昏暗的走廊,箫剑生刚要追赶,不料上官雪拉住他摇头道:“追不得。” 有道是穷寇莫追,箫剑生瞬间明白了上官雪的意思,正准备回去收拾收拾离开客栈,不料他刚转身,就听“扑通”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客房门前,何赛花脑袋血污,双眸圆睁,仰卧这男子的尸体旁,七巧还在咕咕往外满血,嘴角扯动着整张脸越发的狰狞。 就在箫剑生迟疑间,上官雪早已反应了过来,抓起他的手快速退回床榻位置,还没来得及娇喘一口气,就听外门有人说道:“常言道,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的道理,今天栽了吧?” 客房内箫剑生和上官雪寻声望去,就见一佝偻身板的老头手里牵着一小姑娘,大大咧咧的站在走廊内,笑看着客房内狼狈的两人,小姑娘天真无邪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羡慕,紧紧的看着上官雪,甩了甩小辫子小声说:“好漂亮的姐姐啊,不过那个婶婶又丑又凶,我不喜欢。” 老人哈哈笑道:“嗯,等你长大了也会和姐姐一样漂亮的。” 箫剑生看着老人怔怔道:“是你打伤何赛花?” 老人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轻轻的抚摸着小姑娘的头发。 就在这时,脑袋已经缩小了一圈的何赛花看着老人急道道:“奎爷饶了奴家性命,这两个乡下佬本是外地逃来的重犯,奴家本想将他俩拿下找官府换点零花钱……” 叫奎爷的老人笑的前仰后翻,笑罢了说道:“绕不绕我说了不算,你的问他。” 老人指了指箫剑生,捋着白苍苍的胡子笑道:“小子,还算你不笨,你那柄斧头重九斤,但劈出的力道有两千斤,力量是有了不过被你用废了,华而不实。” 箫剑生心思何其玲珑,他看着老人笑道:“多谢老丈提点,只是小子有一事不明,想知道老丈为何怎么做?还去告知。” 老人笑着不说话,他的孙女却笑盈盈道:“我爷爷说这叫江湖救急,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只要本小姐知道的,都告诉你。” 老人笑着瞪了小姑娘一眼,牵着那小手转身就要走,箫剑生忽然急道:“老丈,请留个名号,小子也好有个念想。” 老人摇头而去,快到走廊的尽头,才隐约传过话来。 “问名字,酸不酸啊。” 第十章 再一再二再三 老者潇洒离去,没留一字一号。 箫剑生亦是平常心视之,若有缘,这份人情日后呈上便是。 老者走后不久,箫剑生和上官雪快速的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客栈,至于一死一伤的男女,正如老者所说,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的道理,作恶多端必是罪有应得,不值得同情。 客栈内的小二和跑堂的基本躲的躲,跑的跑已经不见人影,箫剑生和上官雪出了客栈,天色已经微微亮起,绵绵的阴雨刚刚驻停,秦荒古镇似乎睡了一夜之后焕然一新,屋檐上还挂着晶亮的水珠,坠落在青石的地面上发出噼啪的清脆响声。 离开客栈后,箫剑生去了一趟铁匠铺,作为始作俑着的铁匠铺老板,后果可想而知。作为秦荒古镇唯一的一家铁匠铺,从此以后也就消失了,缺了胳膊的废人如何举得动那打铁的锤。 他虽不是睚眦必报之人,但男儿一怒还血溅五步,不然刀疤脸赵二柱就不会死的那么早了。 出了铁匠铺,天色基本大亮,街道两侧的店铺陆陆续续搬开那厚重的木护板开张迎客,箫剑生和上官雪找了间清净的吃食店,饱餐了一顿,又打包了一些干硬的食物,出了吃食店沿街而行,卖了些生活应用之物,然后找了几个马场老板都是宰人不偿命的主,价格高的离谱,后来在上官雪的建议下,两人找到了一处屠宰场,以三两银子买下了一匹即将被杀掉的矮脚马,马通人性,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老矣,命不久矣,所以在箫剑生牵起缰绳的那刻起,显得特别乖顺,乌溜溜的大眼睛泪光点点。 出了秦荒古镇没走多久,天色开始变幻,风刀子刻在脸上火辣辣的疼,黄沙漫天不见天日,隐隐只能辨清太阳的方向,当年的秦荒古道已经葬身沙海之下,化作了历史的尘埃,只有一条下陷的沙路零零散散有一些马蹄和脚印。 沿路上活人难见,偶尔有也是匆匆忙忙赶路,倒是路边的白骨不少,有人的有各种动物的,半掩在黄沙之间,满目疮痍,远远望去就像开在路边的白色野花,本来同乘的马匹,但考虑到矮脚马年老体力不支,箫剑生只好牵马而行,上官雪一人端坐马背羞羞答答的享受着这份惬意,如那出嫁的新娘子,脸色罩着一层洁白的薄纱,白纱迎风招展沙沙而响,偶尔有调皮的风扯起她的衣裙,修长白细的双腿暴露在飞沙之间,令人目不暇接。 上官雪托着香腮突然正色道:“如果有幸能入了无极宫,便要认真的修行,切不可荒废光阴,如果入不了也不要灰心,男儿志在四方,去哪里留不得。至于那些平了你爷爷和妹妹土坟之人,可以暂时不做计较。” 箫剑生犹豫了一下,重重的点了点头,眸中的杀意久久散不去。 那一夜,他得知严博西带人平了他爷爷和妹妹的土坟,犹如晴天霹雳,不管哪个朝代都有死者为大这一说法,挖人祖坟,掘人墓地实乃罪大恶极,严博西这般祸及死者,一颗仇恨的种子已经悄悄的埋下,在一块并不肥沃的土地里开始生根发芽。 少倾,箫剑生认真的点头道:“上官姐姐也是,暂时再不要考虑家族灭门之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苏师叔帮你解开封印,便认真留在临云山潜修,希望听到上官姐姐的好消息。” 上官雪轻嗯一声,紧皱的眉头缓缓放松,她最担心眼前这少年被仇恨蒙住了双眼,哪一日突然发作了打马杀回奉天王朝,以他现在的实力和严博西叫板无异于以卵击石,养晦以待用才是正事。 她看着前面一步一个脚印的少年,健步稳健的行走在风沙之中,头发随意的飞扬,满心的欢喜和期盼,似乎感觉要分开了,心里有些难舍,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毕竟这一路相伴了这么长时间,而且自己这条命都是少年救得,只能心里默默的祝福了。 这一路,箫剑生除了偶尔和上官雪聊上几句,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思考问题,时而眉头紧皱,时而独自轻笑,那副清秀的面孔前所未有的认真。 但上官雪大部分的时间用在了箫剑生身上,或许是周围没有她瞧得上眼的美景,那双玲珑的眸子一直盯着面前少年的背影看,似乎永远看不够,只见黄沙漫道之上,少年挺直的如一道山岭,被斜阳投射下来的影子安静的印在她的脸色。 三日之后,很难得一见的日头当空驱散了风沙,天空碧蓝如洗。 箫剑生心情极好,拉着矮脚马托着上官雪一口气攀上一座高大的沙丘,远远的看着那一座座残破的古堡,如守护这片黄沙的勇士,耸立在天地之间,古堡之下残破的城墙如缺了牙的老人,横亘在黄沙之间。 上官雪跳下马背,和箫剑生并肩站好,远远望了几座古堡的惨状,看着少年的侧脸感慨道:“翻过那道墙,再无故人言。” 箫剑生看着上官雪细细的柳眉,笑道:“故人在心便好。” 两人相视而笑,笑的畅快淋漓。 就在这时,远处的湛蓝晴天和金色沙丘之间,由六名健壮马匹组成的骑乘小队正策马扬鞭而来,卷起风沙无数,远远望去就如一条巨大的蟒蛇掠地而行,天地之间轰隆隆作响。 上官雪脸色微变,美眸微凝看向那浩浩荡荡的骑行队伍。 箫剑生冷笑着皱了下眉头,担心矮脚马受惊,下意识的拉紧缰绳。 骑乘小队快到了极致,眨眼睛杀气腾腾奔赴而来,跃上沙丘直奔箫剑生和上官雪,马背上六名衣着华贵的少年,一路吆喝一路扬鞭,直到离两人不足五丈时才突然勒缰驻马。 为首一名白衣俊俏男子,面如冠玉,背悬一柄做工考究的长剑,高高的端坐在马背上,中指弹了弹身上的沙尘,这才正眼看向箫剑生和上官雪两人,其他五人则是统一着装,应该出自某个门派或者势力,可见在胸前的位置有精细的绣字——无极而有道。五人嬉笑着合围过来,将少年和女子,包括那匹显然已经受到惊吓欲挣脱缰绳逃窜的矮脚马围困在中间。 六双冷冽的目光来回的在箫剑生和上官雪身上切换,但最终都落在了上官雪饱满的胸脯上,上官雪冷笑着跳下马背,静静的站到箫剑生身旁,气若幽兰。 箫剑生很不习惯被人审视的目光,也没有仰望人的习惯,他瞥了眼白衣少年衣衫上有些晃眼的金丝,然后看着那匹似乎目中带着一丝高贵与骄傲的良马,冷冷说道:“这位公子哥想必是出自高门大户人家,应该饱读经史,通晓事理,这般拦路似乎有些掉身份吧?” 白衣少年居高临下的冷笑道:“那又如何,这里没有外人,如果我一会做出强人所难之事,也是天知地知,或许你就不会知道了,便没有掉身份一说。” 白衣少年细长的眉眼笑着看向上官雪,肆无忌惮的嘴中啧啧称赞,令箫剑生耳中极不舒服,就在这时,其中一名鹰钩鼻子少年和白衣男子对视一眼后,转向箫剑生不屑道:“我们许哥看上你身边这个妞,该怎么做,不用本少爷教你吧?” 箫剑生无语到声声冷笑。 鹰钩鼻子少年忽然提高嗓门道:“小子,你知道我家许哥是什么身份,他看上你的妞算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许哥可是西荒四……” 白衣少年轻咳一声,鹰钩鼻子才没有在大声的宣扬下去,流露在眉眼间的傲慢不用言表。 上官雪呼吸凝重,俏脸绯红,刚想过来和那鹰钩鼻子少年理论,柔弱的手突然被箫剑生死死抓紧,她下意识的往箫剑生身边靠了靠,贴近他耳朵细声道:“从衣着上看这些人应该来自无极宫,尽量不要开罪他们。” 箫剑生听到无极宫三字震惊了那么一刻,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冲着上官雪轻轻点了点头,他明白上官雪的意思,无非就是为他以后留条后路,所以箫剑生极力的压制着被触动的火气,为了不生出其他事端,尽量的不去提及对方的出处,他无视了鹰钩鼻子少年的声音,冲着白衣少年道:“我承认你很有眼光,不过可能会让你失望,我师姐已经名花有主,如果你愿意放下身份不顾及名声强抢,我无话可说。” 白衣少年冷哼道:“不知天高地厚。” 突然间,鹰钩鼻子少年扬起手中的马鞭劈头盖脸的砸向箫剑生,箫剑生不躲不闪,任由那牛筋制作的马鞭噼啪的抽在身上,第一鞭抽在他胸前,即便隔着衣衫,他的皮肉顷刻间出现一条血口,第二鞭抽在他一侧脸上,他的脸马上血流如注,箫剑生不动如山。 上官雪看着身旁少年血淋漓的脸庞,心头滴血般难受,她皓齿紧咬眸色杀意浓烈,五指早已抓紧那柄黑剑的剑柄,然而,箫剑生的手一直抓着她的另一只手,越抓越紧,似在给她偷偷传递暗号,上官雪只好撇过脸不再去看少年。 然而,箫剑生越是如此,鹰钩鼻子少年越发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第三次举起马鞭,脸色已经接近狰狞。 他并没有发现眼前两人修行的痕迹,面对普通人或者是普通的武者,刚才两鞭仅仅是想让这少年知难而退,但这少年的所作所为让他在许哥面前很是没有面子,若非无极宫即将大考,有严格的规定不能在外惹是生非,他手中的或许就不是马鞭,而是刀或者剑了。 然而,这里荒无人野…… 鹰钩鼻子少年嘴角挂着一丝丝残忍的笑意,意念悄然沟通气海,一缕元阳之气灌入手臂,马鞭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如一柄锋利的长剑对准少年头顶斩下,上官雪清冷的眸色寒意渐盛。 第十一章 有剑翩翩起舞 咔嚓一声,鹰钩鼻子手中的马鞭,在距箫剑生头顶上空尺许处断为两截。 少年没有倒在血泊之中,出乎马上六人的意料,场间一片安静,只有几匹马不安分的在黄沙中踩着碎步。 鹰钩鼻子少年怒视着上官雪,扔掉已经作废的马鞭,悄然摸向剑柄。 其他几名骑马少年开始群起哗然,或许是经常欺负惯了人鲜有违逆者,再或许是单调的书院修炼日子太腻味了,他们觉得这样才更有意思,开始将目光从上官雪的饱满的胸脯上转移到了她的剑上,期待这柄短小锋利的黑剑能让他们眼前一亮。 白衣少年眯着狭长的眼眸,看着鹰钩鼻子少年轻笑道:“出了无极宫,你华公子便名声不显,连两个乡下佬都不将你放在眼里,以后无极宫的日子难熬了。” 其他人也是群起哄笑,更有人怂恿道:“华堂春,今天不把这娘们衣服扒光,以后就不要跟我们称兄道弟了。” 叫华堂春的鹰钩鼻子少年回看了一眼白衣少年和诸人:“让许哥和诸位师兄弟见笑了。” 白衣公子不动如山端坐马背,并未再理会华堂春,而是津津有味的看向场间箫剑生和上官雪二人,尤其是那女子身旁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多出了一柄黑铁斧头,斧柄已经磨的油光铮亮的,斧刃看起来很锋利发着白光,应该是常年砍柴断木才有的效果,就见箫剑生手握柴斧,在身前比划了几个劈砍的动作,重新熟悉了一下那几个习惯到成为一种本能的砍树动作。 这一幕让他感觉很滑稽,柴斧当武器,第一次见到,他还有些羡慕这厮好福气,不仅身边跟着这么漂亮的妞子,而且这妞子关键时刻还能挺胸而出,确实是挺着胸站出来的…… 华堂春看着上官雪怒极反笑:“敢得罪我,你想过……后果吗?” 上官雪单手握紧黑剑和箫剑生并排一起,眸色中带着几分楚楚冷笑道:“我需要想吗?” 曾经堂堂奉天王朝护国大将军的女儿,如今落到需要看别人脸色的地步,上官雪内心早已沸腾,她总不能一直靠这个普通的少年护着,所以她站了出来,重新拿起了剑,哪怕明知道有可能死在鹰钩鼻子剑下,她也要护在少年身旁。 就在刚才,她的虎口被震裂了,殷红的鲜血直流,淹没了剑柄后开始顺着剑身往下流,她的胸口起伏的很厉害,喉咙里有一股鲜血没有喷出,被她强行咽回了肚子里。 箫剑生担心的看了眼上官雪受伤的手,和那份装出来的镇定,关切道:“接下来你可能还会负伤的,要不换我来?” 上官雪目光傲然的摇头道:“我没事。” 箫剑生低声道:“那你小心。” 上官雪漠然的点头。 刚才鹰钩鼻子第三次扬起马鞭时,箫剑生已经感觉到了鹰钩鼻子目中的冷漠,在那道眸光中,他就是一只可怜的蚂蚁,可以随意的踩死,这或许就是他想象不到有钱有势人的做派。 他准备好了出手,但上官雪抢在他之前动了手,将鹰钩鼻子的一腔怒火转移到了自己身上,箫剑生很受触动,此刻,他在上官雪眼中看到了决绝,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白衣飘飘的上官雪,他有犹豫但没有阻拦。 华堂春看着面色清冷的上官雪,冷冷道:“提起剑的那刻起,你就应该想到,你可能会重伤在我的剑下,甚至可能会死。” 上官雪冷笑道:“或许你是对的,身为无极宫的弟子应该有这种自信。” 华堂春沉默了,轻抬一腿翻身跳下马背,左手握住剑鞘上部,右手握住剑柄,青色长剑一寸寸出鞘,连长剑出鞘都这么有派头。 华堂春轻笑着,将长剑完全抽出来,剑身光芒闪过夺人眼目,外围的人群自动往后退出十几丈,将中心位置留了出来。 忽然有人提醒道:“华堂春,下手悠着点啊,不能划着小娘子的脸,不然许哥可就看不上眼了。” 华堂春瞟了一眼说话之人:“放你娘狗屁,我华堂春练剑十二载,岂能没有分寸,用你教吗?” 箫剑生看着上官雪摆出起剑势,便忐忑不安的退离了战场,紧紧握着斧柄,但无能为力。 华堂春不屑一笑,没有使出华丽的飞剑伤人,也没有一跃而起直接飞身过来,为了达到最佳的观看效果,他选择踩着稀松的黄沙一步一步走过来,手中的青色长剑一直低垂在膝盖位置,直到离上官雪不足丈余,这才向前滑出一步,手中的长剑猛然抖出三条剑影,如虚似幻的三剑齐来,不知哪条剑影才是真,直奔上官雪。 再看上官雪却是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丝波动,眼看着三剑即将戳中她的身体,箫剑生紧张的都要喊叫出声,突然间上官雪手腕翻动黑剑直奔最外侧那条剪影,只听锵的一声剑鸣,华堂春手中青色长剑显出原形,贴着上官雪的耳垂划过,斩落青丝几许,同时上官雪白皙的颈部被剑气所伤,划出一条殷红的血线,血线越来越长,刺眼的血色沿着她的颈部流淌。 箫剑生虽然不懂修行者的世界,但这段时间和上官雪一路走来,或多或少也听说了,修行者和普通武者的不同,尤其是修剑者,他们以练出剑心为傲,那是真正的人剑合一,天人一剑,剑身之上不仅有剑气,更是裹夹着使剑者的气机,反观上官雪手中的黑剑就很普通了,气海被封,她的剑只有形没有意,这让箫剑生喉咙干涩,紧张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华堂春并没有怜香惜玉的收手,青色长剑斜着撩起,切向上官雪晶莹欲滴的耳垂,眼看着锋利的剑刃马上切了下去,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间,上官雪同样一剑送出直逼华堂春心口,其中时间的差别,也就是剑长与剑短的区别,两人的剑都很快,快到箫剑生只能看到两人的手臂在挥洒,手中的剑只是一道虚影,眼看着就是两败俱伤的道理,华堂春骂了一句“疯婆娘”后及时后撤退。 华堂春收剑在手,看着颈部再填一道血口鲜血横流的上官雪,吃惊了一下:“你出自剑山。” 上官雪抑制不住胸口的剧烈起伏,喘了口气冷冷道:“何以见得?” 华堂春傲然道:“刚才你用了听字诀和煞字诀,剑山之剑最讲求三诀,听字诀,靠字诀,煞字诀,可惜你的剑并没有剑气,伤我不得,识趣点快快束手就擒陪我们哥几个乐呵一场,你不觉得这荒山野岭的很适合行一场风花雪月之事,或许我们许哥一高兴便能痛快放行,如何?” 上官雪冷哼一声,面无表情的看着华堂春:“聒噪,用剑说话吧。” 华堂春讪笑几声,猛然再出剑,却没了之前的风度。 一柄青色长剑,一个快速移动的人影,卷起地下无数的黄沙只逼得箫剑生和其他五人连连后退,周围几十丈范围内只见黄沙飞舞不见人,如风一样卷起的黄沙淹没了上官雪和华堂春两人。 白衣少年饶有兴致的拍马绕着黄沙转起来,其他四人也看的津津有味。 “看来这厮不光酒囊饭袋,多少也会点真格的,简直就是色艺俱全啊。” “那细皮嫩肉的小娘子,可就难说了。” 箫剑生眸色阴沉,再听不下去周围扰耳的谈论声,一头钻入风沙之中。 第十二章 我等你的天下第一 风沙并非来自风,而是由华堂春的磅礴的剑气搅动所致,他用此法将那上官雪困在其中,可以说华堂春就是这漫天风沙的主人,他可以在其中来去自如,别人进去就是睁眼瞎,连眼睛都睁不开。 然而,就在刚才群鲜衣贵少眼中穷的连武器都买不起的少年不知死活的钻了进去,这让马背上的五人觉得好戏连台。 他们并不担心华堂春的安危,在他们眼中每一个无极宫的弟子都足以笑傲天下,确实也是如此,只要有无极宫这块金字招牌,门下弟子在外很受优待,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这些弟子全部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中龙凤,天资不是一般的聪颖,不然也不会纳入无极宫名下。 所以,此时五人围在风沙周围,目中浓浓的戏耍味道。 白衣少年眉毛弯弯,似笑非笑,他没有想到出去办了一趟差事,路上遇到天大的乐子,值了。 磅礴的剑气卷动无数的黄沙漫天飞舞,绕地而行,如真实的龙卷风一般还在吞噬周围的黄沙,站在外围的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形,虽然他们利用境界上的便利可以感觉到里面的身形移动,但绝对没有亲眼目睹直观过瘾,鬼知道华堂春那厮对那貌美的女子动动没动手脚,他们有些眼热,甚至后悔当初挑事之人为什么不是自己? 几息后,风沙中传出清晰的打斗声,叮叮当当,长剑撞击短剑,轰隆轰隆,拳头砸中身躯。 …… 风沙中,华堂春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他可以任意的挥洒剑气,以他为中心,剑气源源不断外泄而出,如极细的丝线无处不在,即便他闭着眼见,依然能感觉到哪女子有些急喘的呼吸声,他可以随意的靠近过去,乘其不备或刺或用剑尖划过,再或者戏谑性的长剑在上官雪身上一扫而光,伤口很长但不足以致命,不大的功夫,上官雪白皙的肌肤上被切割出一条条狰狞的血口。 有些呛鼻的风沙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华堂春闭着眼睛,轻轻的抬起下巴用鼻子吸着那股味道,眸色放荡不羁。 但上官雪就有些苦不堪言了,在风沙中她没法睁眼辨物,只能靠听字诀来粗略的分辨出华堂春的位置,但等她举剑奔袭过去之后,哪里已经没有了人影,仅仅是几息的时间,她娇柔的躯体上已经遍布了大大小小十几条血口,除了脸颊上完好无损,躯体位置均已见血,她想冲出去但找不到方向,每每接近风沙边缘的时候,华堂春便会欺身上前一剑扫过来,她不得不再退向里面。 忽然,刺啦一声,上官雪身后的衣服被一剑划开,光洁如玉的后背被剑尖划出一条长达尺许的血痕,她感觉身后凉飕飕一阵,似乎整个后背都露了出来,娇怒之下回身就是一剑,但她蓄力的一剑仅仅是和华堂春的青色长剑交合了一下,拖出短促的嚓嚓声,还没来得及使出靠字诀缠住对方的长剑,华堂春已经不见踪影。 风沙中某处响起了华堂春肉麻的调侃声音:“小娘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别说我没有给你机会。” 上官雪咬牙切齿回了两个字:“休想!” 风沙之中,上官雪脸色绯红,急忙腾出一手去护着光洁的后背,忽然间,一只手偷偷的摸了过去,不偏不斜正好摸向上官雪那块衣服撕开的位置,她羞怒之下举剑便削,几乎是锋利的剑刃刚一触碰到那只手,上官雪马上收剑在手。 瞬间,上官雪脸色平静了很多,她猜他会出现,但没想到出现的怎么及时,她很想问问你是怎么样找到我的,但现在不是时候。 箫剑生用布满坚硬老茧的手紧紧的攥着上官雪冰冷的手,两人配合的相当默契,连呼吸都是一致的放慢放缓,两人没有任何言语和肢体的交流,全凭心意相通,就如在天堑沟逃亡的那雨夜,上官雪只需将身体交给箫剑生便可。 随着两人的呼吸越来越轻,上官雪起伏的胸脯渐渐恢复了平静,和她的呼吸一样进入了一种相对安静的状态,两人靠的很紧,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靠的紧,箫剑生能闻到上官雪淡淡的体香,甚至她的呼吸丝丝缕缕的吹乱了他的黑发,上官雪肆无忌惮的将身体的重要部分贴紧箫剑生的胳膊,但他此刻完全没有哪方面的心思,一颗心全在周围。 箫剑生清楚一点,只要他们不发出动静,华堂春凭什么找人? 所以,箫剑生什么也没做,他在等。 比起下套子套野兔那种漫长的等待,这点时间浪费算不了什么,他不相信华堂春的也有他这种耐心。 时间缓缓而过,箫剑生依然保持着手握斧柄的僵硬姿势,他胳膊上的肌肉高高的隆起,为的就是突然爆发的那一刻。 半柱香过后,华堂春脸上笑意越来越淡,眉头越来越皱,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向着那个极其微弱的声音迈出了一步,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他似乎看到了上官雪卷缩在风沙中瑟瑟发抖的身躯,被风沙摩擦而血流不止的伤口,那婀娜妖娆的白皙后背,嘴角裂出一个很夸张的弧度。 同时,箫剑生也感觉到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开始极其缓慢的吸入一口带有沙土味道的空气,他的胸脯缓慢隆起直到最高处,他憋住了一口气,同时也是嘴角裂出以个谨慎的弧度。 华堂春轻微的脚步声如沙子在流动,离着箫剑生和上官雪越来越近,某一时刻,脚步声变成了一种压力,缓慢的压迫了过来,箫剑生面不改色依然没有出手的迹象,通过仔细的听,他已经知道华堂春手中的长剑正在向这边试探性的伸了过来,细微的沙粒轻轻的敲己剑身上,发出细微而杂乱无章的叮叮当当声,声音越来越密集。 直到那种如沙子在流动的脚步声戛然而止,箫剑生没有做任何的蓄力,脸色也没有丝毫的变化,黑沉沉的破斧头猛然劈下。 随着一声痛苦到了极点的沉闷喊叫声传入众人的耳朵,马背上的五人先是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但当那遮挡视线的飞沙纷纷落下如曾薄纱一般时,他们脸上的笑马上变成了一种扭曲,他们的脑海有一种不可思议,他们的目光充满了怒视。 女子的白裙上开满了血红色的花朵,伤口纵横交错,少年一只手抓着另一只手的腕部,依然挡不住指缝里往外冒血,当他们看下华堂春时,和他们伴行了一路的同伴此时长剑已经撒手,两只像似被血水浸泡过的手,正将自己的衣服撩起来揉成团堵在胸口的位置,刺目的血红浸透了华堂春的华贵的衣服团,脚下的黄沙也是血迹斑斑。 白衣公子哥似乎不相信眼前的一幕,直到有同伴跳下马背将龇牙咧嘴的华堂春搀扶过去,这才喘了口长气看着箫剑生手中还挂着血丝的斧头问道:“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箫剑生谨慎的看了眼白衣公子哥挂在精致马鞍上的那柄长剑,正色道:“修行者也是人,也是血肉之躯,只要给我机会我照样能杀死他。” 白衣公子哥冷笑两声,没有任何的犹豫,那柄长剑忽然自剑鞘弹射而出,带着一缕疾风旋上高空,居高临下刺向箫剑生。 那剑尖闪着令他目眩的光线,裹夹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无上压迫,似能穿透他的身体,这是箫剑生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危机感,与生俱来。 飞剑之快,令的上官雪不顾身体上伤口的撕扯,拼命挥动黑剑,但依然没能阻止那飞剑破开箫剑生的衣服,刺入他的肌肤之下。 箫剑生目赤欲裂的盯着那那柄灌入他胸前的长剑…… 几息过后,那柄长剑依然没有穿透他的身体,反而随着那白衣少年的深深皱眉,长剑带着箫剑生的体温原路飞回。 华堂春面色深沉又有些不甘的问道:“许哥……为何突然收剑?” 白衣公子哥叹息一声,未做解释,只是眸光清冷的望了一眼远处的某个方向,然后意味深长的扫过失魂落魄的箫剑生和上官雪,率先一人一马率先离去,其他人则是等华堂春简单包扎好伤口,服过了止血丹药,这才将他扶上马背拍马而去。 华堂春走出十几步后,转过头看着箫剑生冷冷道:“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见面。” 箫剑生笑着目送华堂春离开,人群远去,他望着留在黄沙中歪歪斜斜的马蹄印,额头上这才开始往外冒汗。 至于那白衣公子哥为何突然收手没有击杀他,箫剑生一头雾水,上官雪也是想不通那公子哥为何突然停手,答案或许只有他本人知道。 光秃秃的沙丘上,箫剑生和上官雪望着那晴朗的天空发会了呆,箫剑生牵过躲的远远的矮脚马,简单的安慰了一番,将挂在马鞍上的包囊解下,取出一个大号的水葫芦和一些在秦荒古镇买到的廉价止血凝血粉,两人开始清理身上的伤口,上官雪身上的剑伤林林总总多达二十几处,虽然不至于要命,但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如果伤口恢复的不好留下疤痕可是很严重的事情,好在她身上多少皮外伤,处理起来也就简单一些。只不过有些伤口的位置对于箫剑生来说有些不好下手,上官雪自己又不能清洗干净,箫剑生只能暂时承受着心里和生理上的煎熬,仔仔细细的用水葫芦里的清水将伤口冲洗一遍,然后洒上止血凝血粉,用干净的布条包扎严实,上官雪虽然是女子,但全程都没有喊疼,只是眉头有些拧巴。 箫剑生手腕的伤口和他之前收的箭伤刀伤差不多,也只是皮外伤,也就是说凭华堂春现在的境界还不足以真正的破开他的身体,这让上官雪羡慕不已,但同时又多了个疑问,如果白衣公子哥那一剑不是收住,后果如何? 经过简单的包扎,箫剑生和没事人似的,连粉药钱都省下了。 两人看着凄惨,其实对于一个决意要盘上修行这座大山的人来说,这点伤仅仅是一生之中的一个记忆,有多少人曾经为了攀爬这座大山而夭折途中。 完事之后,两人就地补充了些干硬的食物和清水,箫剑生依然牵马载着上官雪沿着白衣公子哥他们踩出的路向沙丘下走去。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接近黄昏,秋风瑟瑟送来阵阵凉意。 翻过几个沙丘后,视线豁然开阔起来。 远处昏天与荒地的连接处,几个黄突突的高大土堡,像巨人般耸立在一道厚实的绵延的矮墙之上,上官雪指着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土堡感慨说道:“当年秦国为了抵御西荒的入侵,筑起了这道城墙,如今秦已成为记忆的尘埃,城墙也快化为人世间的一捧黄土了。” 箫剑生眯起眼看了看土堡方向,感叹道:“是啊,国破山河残存,如若那秦国想久立于天地间,必先自强,人亦如此道理。” 上官雪轻笑不语,笑声过后,美眸凝视着箫剑生,一脸认真道:“我等你的天下第一,如何?” 箫剑生看着那即将坠落地下之下红彤彤的太阳陷入了沉思,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后,才一脸轻松写意的看着上官雪,看了很久,似要将那张绝色的脸刻在心间一般,就在上官雪两腮胜似那红彤彤的太阳时,箫剑生庄重的点了下头,牵起矮脚马向着土堡方向走去。 这一夜,月牙儿分外的明亮,天色的星星也格外的闪烁。 千疮百孔的土堡下,一圈用土块围城的圆中火烧的很旺,干枯的树枝烧的噼啪作响,箫剑生背靠着土堡,上官雪靠着他的腿,两人没有睡意,看着夜空发呆。 仿佛是触景生情,亦或是眼下一幕让他想起了很多。 他记得养父活着的时候,爷俩晚上经常会坐在小院内仰望满天星斗,每每养父兴致高的时候,会抓着他的小手指着天穹上最亮的几颗星星,说着一些他当时还听不明白的疯话。 虽然那时候他还小,但有些东西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在养父快去世那年的一天晚上,养父喝了很多酒,他坐在养父腿上,养父坐在石凳上,和他说着诸武年间的诸多事,这夜养父话忽然特别多。 养父说每晚子夜时分,常有一颗璀璨的紫运星显于筠天城上空。 养父还说他在一颗快枯死的老榆树下捡回了自己, 箫剑生遥望着满天星斗说道:“上官姐姐,你相信紫运降世一说吗?” 上官雪平静的说道:“相信,并非捕风捉影之事,实有史料可查,都说紫运将,天下乱,民更王,乱纪生。” 不知过了多久,天依然墨黑一片。 上官雪看着睡意全无的箫剑生,突然问道:“在风沙中你是怎么准确找到我的位置的?” 箫剑生轻笑道:“这个可是秘密,不能轻易说的。” 上官雪努了努嘴,有一丝不乐,但也没有追问下去。她使劲靠了靠箫剑生的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安静的望着夜空,目光落在星星闪烁的遥远天边,似乎感觉到天色即将亮起,两人不得不聊起了分别的话题,一直到柴火烧尽,一抹亮色从东方升起。 箫剑生悄悄的牵过矮脚马,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只能送你到这了,我们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上官姐姐多保重。” 上官雪缓缓的抬起头,美眸盈盈的看着箫剑生说道:“记得昨晚你答应我的话。” 箫剑生轻轻点头,准备将上官雪扶上马背的时候,上官雪犹豫了一下,随即扑进了箫剑生怀里,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后,上官雪义无反顾的拍马而去,那一抹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天际与黄沙之间。 “之所以能准确找到你,是因为你的身体有股淡如春花的幽香。” 箫剑生喃喃一声,向着那道灰色的土墙走去。 …… …… 据传,在很久很久之前,曾有一名为无极的云游老人,游走天下八万里,途径一片浩瀚的沙海后,被这里的荒芜之气所吸引,老人便在此地徒手画了个圆,将自己画地为牢。 老人仙逝之后,他的躯体化作了万仞秀峰,他的毛发化作了峰间的树,他的气息化作了仙雾缭绕,他的五官化作了五座宫殿,他曾经画下的圆成为了一片环状的碧玉湖,平日里碧玉湖无风无浪,湖面如镜,静静的守护着五座宫殿,但每隔六年,碧玉湖便潮起潮落一次。 后人感恩老人的壮举,便以老人的名命名了这处沙海奇景,无极宫,碧玉湖因其神似一条首位相连的龙,取名神龙湖。 神龙湖有一大禁,便是不准戏水游玩,犯此令者,玉影九剑必诛。 然而就在前几天,有几名负责巡视湖区的弟子听说有人在神龙湖畔洗脚,甚至还有人看到那人脱的光不溜秋的跳进了湖内洗澡,等几人赶到之后,那人已经穿好衣服离开了,原地只留下一些没来得及蒸干的水迹。 这事经层层上报,令的整个无极宫哗然,上到几大长老,下到众多弟子,议论之声不绝。 “我无极宫立宫无数年头,此等羞耻之事还是头一遭,六年大考过后,必须将这人揪出来,哪怕他是贵为一国的皇子皇孙也不能开这先河,切记!” “有可能是其他门派想以此来试探下我无极宫的护宫大阵,也说不定。” 有长老拍案而起,脸色潮红,几大长老应之。 …… “玉影九剑竟然没有发现戏水之人,太邪门了,该不会是那些大点的宗门想乘着观潮日搞点事出来吧?” “玉影九剑一直由墨染师姐负责,有没有发现,你最好去问问师姐便知。” “看来……不是好兆头啊。” 作为无极宫的弟子,对于这等事自然也无法接受,很多人在暗地里险些咬碎了钢牙。 …… 最近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但苦于三天后便是无极宫的观潮日,届时宫门开启,迎接天下八方游客,再逢六年大考之日也将来临,无极宫上下忙于此事,也就暂时没有追查下去,只增派了一些弟子暗中留意戏水之人,一经发现杀无赦。 这日,箫剑生早早的醒来,斜跨着包囊从一片浓郁的林子里钻了出来,他本来打算把身上这件长衫洗干净,等观潮日那天也不至于被人当做要饭的,这几日他也遇到几人,打听了一些无极宫的事情,六年的大考就在观潮日期间进行,那他更的穿的像样一点。 只是箫剑生离着湖边还有两三里地的时候,远远的就发现湖周围拉起了警戒线,而且还有专人来回的在湖边巡视,箫剑生彻底的绝了洗衣的念想,他有点后悔当日光顾着扎猛子,把洗衣一事就抛在脑后了。 此时,位于神龙湖正南方向的渡口上,湖面上船只穿梭来回,负责接送远道而来的游客,渡口附近的游客明显比前几日多了几倍,箫剑生略微拍了拍了身上的尘土,快速向渡口走去。 一艏能容纳上百人的大型船只,静静的候在渡口处,渡口上已经挤满了花花绿绿的人群,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着都很考究,箫剑生那身极其普通的蓝色长褂混在人群中就有点碍眼,好在他并不会注意别人的脸色,只是低着头随着人流猛挤,终于在即将满员的一瞬间,箫剑生闪身跳上了甲板。 大船平稳启动,悠悠的破开湖面向着仙气缭绕的无极宫开去。 箫剑生站在人群中间,正兴致颇高的透过人群欣赏着微蓝的湖面,听着周围人说说笑笑的时候,忽然感觉一只手搭在了肩膀上。 第十三章 点火 箫剑生快速回头,发现一个鹰钩鼻子正对着他用鼻孔喷气,那双努力在往大睁的眼睛里只有惊没有喜。 箫剑生旋即后侧了一步笑道:“你的命很大,死在我那一招之下的豺狼虎豹不计其数,毁去的树木更是难以形容,这才几日不见,你又活脱脱像个人了。” 华堂春并没有被激怒,反而平和的像个熟人似的招呼道:“你打算报考无极宫?” 箫剑生平静点头。 华堂春特意低头在自己曾经受伤的地方瞥了眼,同样平静道:“很好,本公子正愁以后去哪找你呢,希望你如愿以偿。” 箫剑生笑着回应。 可能是有事缠身,亦或者是感觉和箫剑生这种穿着的人高谈阔论有失身份,他那句话似乎是没有说完整,大有深意的瞅了眼箫剑生,挤过人群向船头走去,很快便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这条船上大多数都是赶考的和陪考的,显得都很兴奋,交谈之声不断,谈论的内容大多也是和这次大考有关,这让初来乍到的箫剑生没少增长见识。诸如无极宫的历史和传说,无极宫现如今有多少教习多少掌教,哪个长老脾气暴躁,哪个执事容易相处,再如无极宫现任宫主是谁,但箫剑生最想听的是关于此次考核的相关事宜却没有人提及。 船上也不乏那些自恃身份尊崇的各大门派高层,全程板着脸,一副羞于与之攀谈的高冷。 大船破开湖面平稳的驶向对岸,箫剑生一直脸色紧绷,时而看向湖面,时而望向远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湖面上荡起了缥缈的白雾,大船似在云雾间穿行,透过白雾能隐隐看到前方拔地而起的一座座高耸入云的青色翠峰,翠峰之间玉带般的山路曲曲折折峰回路转,翠峰有路隐于仙气之间,峰间有层层宫殿,依山而建,如仙境般。 箫剑生的脸色开始变的精彩起来,他的内心更是澎湃。 大船似乎要靠岸了,开始缓慢减速,议论了一路的人群口干舌燥的雀跃着向船头挤去,毫无秩序可言。 船停,箫剑生被人流挤上了通往湖岸的跳板。 岸边已经聚集了不少提前下船的人影,箫剑生随着大流,在几名无极宫弟子的带领下继续前行,穿过了一片金黄色的农田和一片田舍后,终于能看清无极宫的真容,一条全部由青石铺设的山道穿越缭绕的云雾悠悠而上,万千宫殿,青砖黛瓦,令得第一次见识世面的箫剑生眼睛都看花了。 箫剑生走的很慢,远远的跟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身后,他一路走一路幻想着拾级而上之后,手扶雕栏立于峰顶,放眼远眺神龙湖的潮起潮落,然而,华堂春的再次出现让他的心情变的糟糕起来。 华堂春站在人群前方,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诸位见谅,家师黄觉掌教考虑到诸位一路舟车劳累不便于攀爬峰顶,所以让诸位暂住在田舍之内,明日一早便会有人前来分发准考腰牌,到时候可以随同考生一起进入天一书院,如果哪位有特别的要求……” 还没等华堂春将话说完,就见走在箫剑生前面的老者突然挤出人群,声如洪钟的说道:“无极宫让老夫住田舍,那和茅房有何区别,这次无极宫是不是过分了?” 华堂春傲然的眼神并没有因为老者的出头给与关注,反而冷着脸子只是冲着众人随意的抱了抱拳便转身而去。 老者阴沉着老脸似受到了奇耻大辱,从怀中掏出一张大红的请柬,举高之后当着众人的面撕得粉碎,高声道:“老夫自太白山而来,跋山涉水千里,为的就是能一睹三圣宫的风采,照此看来希望渺茫啊,没成想这无极宫如此托大,这是不把我太白山放在眼中吗?” 人群中突然有人笑了起来:“早年听家父提过,说太白山卧虎藏龙,不知道是哪位前辈驾临……” 人群中钻出一生的白白净净的少年,一身轻衣便衫也是十分得体,就见他从袖口中探出双手,冲着那暴跳如雷的老者抱拳道:“晚辈眼拙,请问前辈……可是太白山五祖之一的裘云鹤长老?” 老者正在气头之上,用白眼仁翻看了一眼少年冷冷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莫非你个黄口小儿还能有法子让老夫登顶三圣宫不成?” 少年摇头笑道:“据晚辈所知,三圣宫供奉着无极宫历年三位仙逝的宫主仙位,而且传说中的无极仙尸也在其内,传闻有幸入了三圣宫,素有观尸一日如清修三年之福,如此慎重之地晚辈肯定没这个能力,但有人会有,裘长老不妨和那人套个近乎,说不定……” 裘云鹤怒道:“谁?你这娃子有屁快放。” 少年却不急不怒道:“来自奉天王朝青云观的柳慕白,柳真人。” 裘云鹤不屑道:“让我和他贼老道柳慕白套近乎?我呸!” 紧接着,裘云鹤突然大笑三声道:“柳慕白算什么鸟人,他青云观又算个什么鸟观,他柳慕白能入三圣宫,老夫便能。” 众目睽睽之下,就见老者猛地提起一口气,好似整个人长高了数尺,再看老者往前连踏数步,竟是身体拔地而起向着那座翠峰顶而去。 就在众人议论着刚才那位老者能不能闯入三圣宫,如果硬闯会是什么结果的时候,箫剑生皱起了眉头,他最担心的事就是奉天王朝来人,如今来了,有些棘手,万一识破他逃犯的身份…… 箫剑生瞥了眼离他不远的少年,开始细心的盘算起来。 刚才那位善于煽风点火的少年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轻蔑一笑,颇有成就感的小声的感慨道:“太白山算个屁,裘云鹤连个屁都不算,江湖上有我剑山在,他太白山就的消失,千年祸害留不得。” 他以为声音足够轻了,但却忘了离他不远处的箫剑生,正所谓说者或许无心,但听者有意。 箫剑生本来就对这位善于挑拨离间的少年没有好感,当少年提到剑山时,他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曾听上官雪说过,上官雪之所以中了魏向武的圈套被封印气海,和现任的剑山山主霍青城有直接的关系,当年她在剑山修行,曾暗中打听过谋害上官一家几百口人的元凶,最终得知和当今四公主有关联,然后便有霍青城亲口告诉她,四公主外出游猎身受风寒,便在魏向武统管下的筠天城修养,这才有了她闯筠天城刺杀四公主一事。 事后上官雪推测得知,原先江湖上流传的剑山早已成为了奉天王朝的走狗并非虚言,霍青城之所以要借魏向武之手置她于死地,一来为了他独子霍海,当年她明言拒绝霍海纠缠,已经成为整个剑山人人皆知的事;二来为了给朝廷表忠心,将上官云庭一家斩草除根。 少年似乎很得意,冷笑着向田舍走去。 箫剑生犹豫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在离少年不足丈余时,他冲着少年的背影说道:“霍海,果然是霍海。” 少年突然停下了脚步,快速转身,目光阴冷的打量跟上来的着箫剑生。 第十四章 搅局 “你认识我?” 被箫剑生诈出真名的霍海从袖管中探出手,手里多了一柄秀气的短剑。 箫剑生故作吃惊道:“刚才听你点评那老家伙是个祸害,我便觉得过瘾,算是有感而发,莫非你的名字……” “霍海,来自剑山!” 霍海有点后悔刚才的小得意,脱口而出的时候竟然没有留心到眼前这个家伙,不过,他上下掂量一下箫剑生,发现对方实在是太普通了,普通到衣服上都掉渣,也就松了口气。 霍海没有反过来问箫剑生姓甚名谁,径直向田舍走去。 既是带着父命而来,这次大考不管用什么手段必须的顺利晋级,不然剑山的千秋大业何以为续,他有的是花不完的银子,就不信这无极宫没有明白人。 霍海的背影离开了视线,箫剑生这才冲着那背影冷笑一声。 脑海里上官雪的身影一闪而过,他不允许在大考前出现任何的负面情绪,即便他对晋级的把握并不大,但既然来了,就的争取。 裘云鹤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后事如何,没人会关心,最多也就当是有些震惊那一跃冲天的神通。 人群逐渐分散开向田舍走去,随着上岸的船只增多,入住田舍的人多了起来,好在无极宫峰脚下,这种依田而建的舍有很多,无极宫还不至于在接待上落了俗套。 不仅如此,无极宫的饭食也是相当可口,几乎没有人会为吃住问题大发牢骚。 第二天,天色刚亮,便有无极宫弟子端着笔墨纸过来,挨家挨户的登记参与大考者的名字、籍贯和曾经所属门派,只要符合年龄,有志于无极宫未来大业的都派发了准考腰牌,获准进入天一书院。 当两名身穿蓝色院服的无极宫弟子进入箫剑生所在的田舍后,箫剑生紧紧的皱着眉头,负责记录的无极宫弟子手执狼毫悬于纸上,因为刚吸足了墨,那墨又悬而不乏,导致一滴墨汁滴落在纸上污了一大片,他的神色由冷转到不屑,看着箫剑生面无表情说道:“莫非你不是娘生爹养的,连名字都没有吗?还是叫什么阿猫阿狗说不出口?” 箫剑生看着对方有些急不可耐的脸色,和冷嘲热讽的语气,终于说道:“箫剑生,奉天人士。” 似乎是缺了一项,旁边那位无极宫弟子刚要提及时,就见提笔的哪位冷笑道:“算了,像他这种人怎么可能有修行的地方愿意接纳,顶多就是敛地摊货行家,估计早早就被淘汰掉了……” 箫剑生接过悬在他头顶上方的腰牌,目光平静的看着两名无极宫弟子走出田舍大门,他才跨起了包囊。 早起的阳光穿透无极宫上空缭绕的仙雾,暖暖的洒向距峰脚最近的云浮宫天一书院,这座集天下半数天赋异禀人才的书院此时人山人海,先一步赶到的人早已等的有些不耐烦了,翘首以盼的看着正北方位还没有人员进出的春风阁。 天一书院占地极广,四周千年苍柏幽幽,此时东南西三个方位上,夏溪亭,秋毫社,冬令渊,三间半敞开式的教习室分置陪考家长、云游客和江湖中人三方人士,下方的青石坪上则是待考生。 此时,待考生已经到齐,差不多有近千人,排列有序的坐在书案前,正目光炙热的盯着春风阁。 就在这时,有一行人穿过一条雕栏玉砌的雨廊向春风阁走去。 随着一行人越走越近,领头一名三十岁上下,身着湖蓝色长裙的女子,女子即将步入春风阁的时候,夏溪亭中某处有人神色凝重道:“无极宫胧月宫主亲自驾临,看来无极宫这届六年大考大有看头喽。” “是啊,自上任宫主之后,除了墨染丫头和寥寥几个出众的弟子之外,无极宫再无可以震撼天下的人才,胧月再不过问,怕是无极宫也要青黄不接了。” 能慧眼识人的不止夏溪亭,其他教习室中也开始有人紧盯那行人了,声音从最初的猜疑到确认,再到有人激动的喊出声来。 “快看,来自南海归墟的道人。” “有意思啊,姓柳的也在此列,莫非这奉天王朝自奉金一役之后,是想重新抛头露面?” “如果老夫猜的没错,柳慕白身后应该是西荒许家才对,听说许家这一带出个了不起的天才,才十七八岁就已经五境小圆满,这许家该不会是为了造势而来吧?” “怪哉了,太白山裘云鹤久不行走江湖,谁能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 随着一个老妇人话落,人群中不少人都看向了远处一个捂着半边脸的老者,只见老者像似害羞一般,手捂半边脸低头猛走。 随着那行人相继进入春风阁,那种带着潮动的声音,才渐渐的平息下去。 就在这时,有位文质彬彬的老教习走在待考试生的前面,望着乌央乌央的人群,深深的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才冲着在场所有人鞠了一躬,声音如灌耳般说道:“本人陈申平,代表无极宫欢迎诸位远道而来的俊彦天才,今天能齐聚我无极宫,乃我宫之荣幸,然而即是考,便有落第一说,还望各位认真对待,能成为我无极宫记名弟子者,当是我无极宫之幸事,若不能,也是天下苍生之幸事,我无极宫何德何敢将天下济济人才收于一箩……” 接下来,陈申平浪声的宣读考核规则。 “第一考淘汰式,由本教习在近百本典籍中随即抽取一本,摘以万字文作为今日考核之用,通读三遍,你等用心记忆,然后默写于纸上,一字不差者为通过,不然则淘汰。” “第二考文以明道,一文引之,明修行之道,明天下之道,明自然之道。” “第三考紫虚九鼎,传说天有九鼎,需有万夫力,方能动之分毫,今以九鼎测试你等炼体之效,须知这炼体乃修行者之基石,还望诸位天才有此准备。” “第四考,且拭目以待。” …… 陈申平的声音回荡不休,完全没有咬文嚼字,几句话就将考核规则言明,虽不说面面俱到,但对这些待考试来说绝对的公平。 此时位于青石坪上的待考生足以千计,许多人在来无极宫之前已经是响彻一隅的天才,但此时也有些激动的缓不过气来,尤其听到宫主胧月的时候,看到宫主原来这么年轻,恨不得一下子扑将过去。 箫剑生位于众考生中间位置,他第一眼看到胧月的时候,也是激动万分,只是在看到另一个身影的时候,脸色瞬间就变了,好在那紫衣道人并未向下首观瞧,不然箫剑生怕是的找个地缝往里钻了。 他当初在筠天城的时候,就和那紫衣道人接触过一次,至今记忆犹新。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随着一声来自峰顶的钟鸣,陈申平怀中抱着一本灰扑扑的书再次出现在青石坪上,他面色平静的看着一双双如饥似渴的眼神,正色说道:“淘汰式无他,就以出自圣人域一位前辈的《守天辩日》为考点,本教习将随即选读此书中万字文通读三遍,你等用心记忆,也算是送各位一场造化。” 陈申平缓缓的翻开那本灰扑扑的书,然后清了清嗓子念道:“天道之外,是无涯,六合不存,六合之内,是四方,天不存,道三升,一升德,二升性,三升极,极分阴阳,阴阳分五行……” 初始,众考试听的云里雾里,直到教习念过百字后,人们才精神猛然大发,忽然有种跳出青山外的感觉,更是有人随着那如浴春风声音开始不自觉意念直沉气海,这些完全就是一本发自内心深处的本能,只要你认真的听,便会入理,如药入病体就这么简单的道理。 此时的箫剑生深深的闭着眼睛,皱着眉头,想在这些枯燥的字词中理出一点头绪,但他完全理解不了,根本无处下手,甚至因为太过专注,额头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粒。 就在众考生全神贯注之际,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飘在了头上,似乎是一缕风,或者是一片叶子,他们有些不解,甚至以为这便是天道的世界,如此的奇妙? 然而,就在这时,春风阁中有道女子的身影一冲而起,那双纤细的足腕似乎踩着一缕缕空气而上,那修长的身影一高再高,直至与这座秀峰平齐。 女子立于万仞高空,脸色平静的看着前方一黑漆漆的东西柔声说道:“今日今时是我无极宫六年大考之日,前辈莫非要搅局不成?” 第十五章 借人 胧月飞升之快,之静谧无声,天一书院也只有几人有所察觉。 那些仿佛陷入一种奇妙世界的考生,更是无知无觉。 直到上空有肆无忌惮的桀桀笑声传来,这些考生才如醍醐灌顶般睁开了眼睛往上空看去,第一眼看到那口瘆人的黑棺,还以为这便是他们脑海里的那方世界,随着视线的逐渐清明,这才发现周围的苍柏在摇晃,苍柏的树叶在纷纷下飘。 “娘啊,那是棺材?” 随着一个长相憨憨的少年惊异出声,又有很多考生都抬起了头,目不转睛的盯着天空中那口墨黑色的棺材,胧月的身影离那口棺材不足两丈,众人看不到她此时的神色,只能看到她飘飘如仙子的身影。 这一刻有人激动,有人看到了将来自己的人生,忽然有人才意识到糟了,刚才陈申平念到哪里了竟浑然不觉,似乎什么都没有记住。 陈申平面色冷淡的盯着那本灰扑扑的书,不紧不慢的念着,好像天上之事和他没有丁点关系。 “天为极,道为终,天之外不可知,道之外不可想,天道是永恒……” “我的道便是永恒。” 箫剑生没有理会外界发生的一切,喃喃出声。 当初,裘云鹤一飞冲天,他仅仅是震撼了一瞬间。 刚才,胧月宫主如仙子飘然而上,他没看到,也没法感慨。 至于那口黑棺,他认为不关他屁事,偌大的无极宫用不着他来操心,天塌下来还有比他高的人顶着,所以,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事比晋升为无极宫弟子来的实惠。 “要么就去死,要么就活的像个人,死不死活不活,人不人鬼不鬼,真是百十来年活在狗身上了。” 柳慕白冷笑一声,懒得去理会那黑棺中的人。 然后,他那深邃的目光瞅向了众考生中的一个人,自筠天城一别也有段时间了,不知道这小子怎么样了,现在看来还是那样,会装,会投机取巧,别人都在震惊,唯独那小子一本正经的听那教习瞎说。 柳慕白怎么想,其他几位肯定不知道,但他刚才那席话,有几人心里却是跟着冷颤。 “柳真人,你就不担心那活死人昼明找你秋后算账?” 裘云鹤顶着个黑眼圈,幸灾乐祸的看着旁边的柳慕白。 柳慕白冲裘云鹤笑道:“本来就是来找我的,你以为他真敢找无极宫的麻烦,无极宫那几个不出世的老家伙,估计这世道没几个人愿意招惹吧,裘老头,莫非你另一只眼也瞎吗?” 裘云鹤被骂的脸色灰呛呛的,无语的垂下了头。 昨天也是在气头上,刚一来到三圣宫门前,正好就碰到这贼老道刚出来,本来他想顺着门缝往里看看,是不是能瞄一眼那无极仙尸,不成想刚一凑近,这贼老道就结结实实的给了他一拳头,他是想骂不敢出声,想动手知道自己的斤两,在小孩子面前威风一下还行,控制不住火气不行啊。 就在这时,天空中再飘下郎朗笑声,震的周围的空气嗡嗡直响,苍柏的树叶纷纷脱落而下。 “搅局不敢,但看不下去是事实,你们无极宫让一帮废物记忆《守天辩日》,这明摆着就是让他们落入圣人域那老不死的幻境里不能自拔,还谈个鸟的记忆,我看叫欺诈还差不多,胧月丫头,老夫说的在理不?” 胧月轻笑道:“以我看前辈看不下去也是假,搅局只是个幌子,前辈说他们是废物,莫非你们搬云山那帮就不是废物了吗?我无极宫好歹敢堂堂正正招考,搬云山敢吗?” 搬云山敢吗? 棺材中人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然后才笑道:“哈哈哈,不是不敢是没必要,实话和你丫头说吧,老夫此来是想和你借个说话的人?” 胧月冷冷道:“不借!” “当真不借?” “莫非前辈打算抢吗?” “有何抢不得,老夫在乎过名声吗?还是你无极宫那些老怪物出关了?” 上空传来的动静越来越大,柳慕白担心的扫了眼全场,然后无奈的摇了摇头。 下一瞬间,柳慕白剑眉倒竖,猛然间也是一撩紫色道褂往前跨出几步,直上高空,仙风道骨的身影越过众考生头顶,跨过天一书院的屋顶,再跃上苍柏之顶,驻足之时,人已经出现在胧月身侧。 柳慕白冲着黑棺笑道:“昼明,说来听听你要怎么样个借法,说完赶紧滚,貌似这里没人欢迎你吧?” “痛快,不亏是重阳老祖最看重的得以门生,那老夫就直说了。”棺中人昼明桀桀笑道:“老夫和你借个人,你不能不答应吧?” 柳慕白下意识的哦了一声说道:“这个真没法借给你,即使有也不借,好了你可以滚回搬云山了,不送。” 随着柳慕白的断然拒绝,昼明沉默了几息,随即长叹一声,这声音虽然并没也多大的动静,但在下方的人看的清清楚楚,本还是翠绿的苍柏叶子,还没到落叶归根的时候,竟是纷纷挣开树枝,朝天空中一个位置聚拢而去。 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无数片翠绿的枝叶悬在天一书院上空,犹如一道绿色的雨幕即将倾泻而下,若说之前,人群只是感受到话语里的针锋相对,但此时已经是一道无尚的威压,压的好多人有种要跪下膜拜之意,汗水早已湿透了衣衫,只能咬紧牙关苦苦的支撑。 这一刻,箫剑生猛然扑向书案,就在他脑袋即将触碰到书案的瞬间,他用双肘吃力的将身体撑了起来,他侧着头看了眼还在津津乐道的陈申平,随即挺直了腰身,擦了一把额头上将要落下的汗珠,皱着眉头继续聆听。 就在这时,胧月一改清澈如水的眸子,不经意间一道淡紫色的光线穿透那绿色的雨幕,娇喝道:“前辈执意要在我无极宫施威风吗?” 昼明不屑说道:“如何?” 胧月美眸轻合,柔指轻掐,忽然间无极宫上空那层无边无际的缥缈仙雾以她为中心,为旋涡中心,开始旋转凝聚起来,仙雾眨眼间凝为一块漫无边际的五色之云,天一书院上空的威压再次猛增,近千考试中也就一二百人还能咬牙坚持下来,基本绝大部分考生早已到了即将崩溃的边缘,甚至已经有不堪重负的待考生当场吐血昏厥了过去。 即便还在苦苦挣扎的,也是面如死灰般可怕,对于箫剑生来说这一幕和当初筠天城演武场何其的相似,但明显要比那次严重的多,得亏他现在虽然境界没长,但力气长了不少,坚持的是辛苦了点,但还是能应付。 相继又有人升空,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几个老头,来自南海归墟的道人,来自西荒许家的长辈…… 就在这时,只听柳慕白认真的说道:“昼明,信不信我现在就去踏平你的搬云山,你难道不惦记你的狗窝吗?” 下空众人听的明明白白,柳慕白要踏平搬云山,其中不乏了解柳慕白的人,他们暗暗吃惊,这可不是柳慕白的为人啊,这贼老道一向胆小怕事,善于左右逢源,怎么会一下子变了个人似的。 昼明在沉默,胧月美眸盈盈的看着柳慕白在细思,南海归墟的道人也在侧目打量着柳慕白,几个老头也在神情玩味的看着柳慕白似笑非笑。 就在活死人昼明细思极恐的时候,柳慕白大手一挥,口出发诀:“散。” 那道绿色的雨幕眨眼间没了生机,纷纷化作枯黄的叶子坠落而去,紧随其后,那漫无边际的五色仙雾也被胧月驱散而开。 “柳慕白,今天老夫好话已经说尽,既然你执意如此,那老夫也不勉强,我想这天下之大,不止你柳慕白一人知道那人的下落吧!” 柳慕白挥手道:“随你!” 昼明愤怒之余,黑棺如风卷残云般退离了无极宫上空。 大考还的继续,但人们的心情久久难平复。 昼明摆出如此大阵仗到底要借谁? 貌似在场诸位,没有任何人能想到答案,除了柳慕白本人。 刚才一幕已经够震撼人心,虽然没能亲眼看到几位神一般的人动用神通,但那种足以仰望的手段确实太过震撼了,从修行到今日,谁曾见过?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才是真真的震撼人心,这些少年少女天才们,无不是各地方精英中的精英,怀着对武道对无极宫最大的虔诚,此时看着场间落满青色苍柏树叶的青石坪面露惨色。 陈申平轻咳几声,轻蔑一笑,提醒那些还在云里雾里的考生,他已经两遍已经念完,大多数的考生都因为刚才一幕耽误了记忆,所以还剩下最后一遍,他们再不敢东张西望,都已经闭上了眼睛打算聆听第三遍,但陈申平仅仅是读了几个字,突然加快了语速,几乎在眨眼之间,就将一篇长篇大论念完。 陈申平缓缓合起书本,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懒洋洋的看着下首诸位考生,冷冰冰的说道:“诸位天才,我相信你们之中不乏过目不忘,过耳留声之人,如果准备好就开始吧。” 就在这时,位于最后排的一个少年高高的举起了手说道:“教习大人,敢问刚才被打断了,还做的了数?” 陈申平冷笑道:“难道你们来之前没人说过考场如战场吗?” 刚才那位少年已经涨红了脸,暗骂这叫什么狗屁道理,明明就是刚才有人过来故意搅局,打断了我们的记忆。 陈申平似乎乐意看到这种场面,皮笑肉不笑的继续说道:“难道你在和人生死决斗的时候,也可以提诸般条件吗?” 下首众考生终于有人低下了头。 陈申平再道:“难道是你们对我无极宫没有信心?” 三个难道,下首众考生惊出了一身冷汗。 陈申平的话不仅让近千名考生哑口无言,夏溪亭,秋毫社,冬令渊,三教习室的诸人也是不知所措,暗道这无极宫确实如传闻中的霸道,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还以为这是无极宫自编自演的一出戏,以此来淘汰大批的考生,然而细思之下陈申平的话又不无道理。 既是对我无极宫没有信心,那千里迢迢的为何而来? 和大多数考生反应不同,箫剑生却如释负重的摸了把汗。 按照平时,有好戏看他绝对不会错过,然而今天是考场,所以他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他的目标很清晰,通不过记忆考核就进不来无极宫,也就等于他想要解开身上的秘密,需要付出更多的辛苦。 箫剑生瞅了一眼离他并不算远的霍海,霍海此时正手托下巴脸色阴沉,似乎正在绞尽脑汁的想那些繁琐的词句,不远处那对双生姐妹正在互相交头接耳,似乎正在交流《守天辩日》的内容。 在周围诸多双眼睛的注视下,青石坪上安静异常,偶尔有风吹过,将书案上那张宣纸掀起一角,吹的哗哗作响。 接近中午时分的时候,催命般的钟声回荡在天一书院上空,有无极宫弟子面无表情的将那些写满的,写了一半的,写了几十个字的宣纸一一撤走。 不到一炷香时间后,陈申平当场宣读:“此次大考,参与考核者九百八十六人,能一字不落将万字文默写者一百八十四人,天温涛、郑之庭、向源郎……霍海……鹿小跳、鹿小立、陈一鸣……” 箫剑生的名字如他的座位一样被夹在中间。 第十六章 为天下苍生谋不平之人 随着钟声响起,第一考淘汰试宣告结束。 近千考生淘汰者十之七八,似乎有点太不近人情,令四方人士不满之余议论纷纷,然而又无可指责,无极宫需要的是天才中的天才。 这将又是几家欢喜几家忧。 这次考核之上,最大的几个看点莫过于来自剑山的霍海,来自大良国的鹿家两丫头和来自西荒的向源郎,这几人似乎隐隐有六年前许家的味道。 当年大考,许家的许相依便是最大的一匹黑马,如今在无极宫众多入门弟子间算是非常出众的一员,被宫主和几大长老一致看好,那许相依有望在近几年内五境大圆满进入登堂入室弟子之列。 所以,今日许家的几位长者,便理所应当的成为了各位陪考家长争相讨好的对象。 霍海虽然长相并不出众,但场上的表现却是可圈可点,他是今日为数不多让陈申平另眼相看之人,记忆力极其的惊人。来自鹿家的双生丫头鹿小跳和鹿小立虽然表现距霍海差了分毫,但因为是双生丫头,长相秀美,记忆力同样出众,便令的在场人刮目相看了。 还有西荒的向家,完全沿袭了向家的诸多优点,抛开相貌不说,性格稳重,处变不惊,只这两点便值得很多天才少年去学习,何况向家乃是西荒四大家族之一,财力之雄厚令人咋舌。 在回田舍的路上,箫剑生显得忐忑不安,心神不定,并没有因为通过淘汰一关冲淡半分。 他担心在接下来的三场考核中,自己也会成为被淘汰之人,毕竟他面对的是一众天才少年,都是些家底殷实的大户子弟,见多识广,想反,他所读书籍有些少的可怜,仅限于养父桌头上哪几本发了黄的卷角书,好在他所求并非脱颖而出,只要能留在无极宫便足矣。 另外,他还担心柳慕白识破身份。 今天柳慕白看他的眼神,他总感觉那双眼神中藏着很多东西,好在那搅局人的出现,分散了柳慕白的注意力,不然柳慕白会不会当场把他指认出来? 箫剑生没敢往下想,觉得想多了也没用,现在已是箭在弦上待发,没有退宿之地。 箫剑生紧紧的攥着那块腰牌,虽为青竹而制,但握在手中却是温婉如玉,清凉沁人,他就这么紧握着摩挲着,像似牵着妹妹的手一样舍不得放开。 箫剑生走的不快不慢,脑海里也是不紧不慢的想着上午记忆考试的诸多事。 比如那篇《守天辩日》,里面有很多东西他没法理解,但却觉得讲的都是大道理,肯定会对他日后的成长有用,索性他就一边随着人流往前走,一边想着那些枯燥的字句。 天为极,道为终,天之外不可知,道之外不可想,天道是永恒…… 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天道便是终极,便是永恒,那天道又是何物? 为何天之外不可知,道之外不可想? 莫非天外有天?还是修行之人越修越白痴,最后把自己都修糊涂了。 他当初也是一时兴起,竟然说自己的道便是永恒,如今连一层境都没有摸到的人,敢妄称自己的道便是天道,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脸红,好在当时说的声音低,再加上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箫剑生这才稍稍放心。 箫剑生在回田舍的路上,看到了一位风度翩翩的少年,正北几个一脸认真的少年包围期间。 其中一个少年说道:“向源郎,被淘汰并不觉得多可惜,毕竟家父年迈大批的生意需要我来帮衬着经营,只是有些莫名其妙的不甘,你如何能做到不受干扰,还请告知。” 被叫做向源郎的少年故作神秘的一笑说道:“只有两种可能,其一,你不在修行者行列,就感受不到字里行间文字的困扰,其二,需要你在洞悟之余还要有十足的毅力排除干扰,方能捅破万字文中那层无形的堡,这便是淘汰试的玄妙之处,看似简单,实则玄妙至极。” 箫剑生侧耳旁听,连连点头。 在快接近田舍的时候,箫剑生又看到了霍海,正在和一名无极宫弟子称兄道弟的攀谈,两人显得很亲密,直到箫剑生出现,霍海才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随即带着那名弟子快速的走开了。 箫剑生望着霍海鬼鬼祟祟的身影狠狠的握了一下拳头。 简单的吃过午饭,箫剑生怕误了下午的考核,就没敢睡觉,一直到有无极宫的弟子过来,确认完腰牌又核实了名字,便领着不到二百人再次向天一书院走去。 还是青石坪位置,还是那个姓陈的老教习,只是手中的书换了,换成了一摞还没有装订起来的黄色单页纸,纸张很旧,边角已经磨出了毛。 在他们经过时,陈申平正在聚精会神的翻动那些发黄的纸张。 随着一道钟声响起,陈申平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眯着眼睛望着下首的众考试,眼神还是一样的冷,冷的有些残忍。 “文以明道最讲求自然之道,以文悟道,文则有益于天下,以道治家,治国,治天下,修行之道也如此,只有悟其中之奥义,才能重走前辈的辉煌之路,曾经有位故交,文采之高足能成为天下儒学的范典,成为天下诸国文武百臣案上之常客,曾有好学之士评论,此人文采足能与大夏国士禄文中比肩,今天的考核内容就出自这位故交之手。” 陈申平简而言之对文与道的透彻理解,下首考生听的是如痴如醉,只可惜,陈申平只字不提他哪位故交的名字,只会勾起众人的好奇之心。 就在这时,一个摇着折扇的公子哥欣然说道:“据我所知,那禄文中早已隐退,倒是奉天王朝还有一人,文采完全可以和禄文中齐眉,可以说是享誉天下也不为过,此人虽出生草野,但如今是奉天驸马都尉魏向文身边的人,要知道那魏向文可是文状元出身。” 霍海饶有兴致的接话道:“你说的此人可是孙廷博大学士?” 霍海说完之后,脸色带着三分得意,似乎觉得同为奉天人士,脸上有光吧,他还故意看了一眼陈申平。 只见陈申平冷着脸摇了摇头,示意无极宫几名弟子将考卷分发下去。 几息后,箫剑生轻轻的接过那薄如蝉翼的考卷,小心的铺平,在他看清这篇千字文的标题后两道剑眉忽然凝结起来,粗重的鼻息吹斜了考卷,他颤抖着双手缓缓的扶正,然后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依然没有动笔的迹象。 柳慕白再次不经意的看了他一眼,陈申平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家伙,要不是有宫主在场,估计早提着耳朵赶人了,真乃朽木一块。 有已经作答完的考生长出一口气,看了看四周,面露浅笑,在看到箫剑生时,对着自己的考卷连连点头,这其中霍海作答最为迅速,他第一时间搁笔。 几乎就在所以考生都挺直了腰杆,坐等那一声钟鸣的时候,箫剑生终于抬起头睁开了眼。 他毫不犹豫的在『臣不谋于荆棘,天下人和,民同乐,东扶犁,西修平,南渠分水,北草孤危,则金可拔』这行字的正下方工工整整的写下了三行小楷。 第一行,臣不谋于荆棘,天下人和,应为:臣不谋于荆棘,天下为和。 第二行,《治于大同者论》全文九千七百六十二字,一百七十三个同字,需全观,方解其大同之意,本卷千字文,有以偏概全之疑。 第三行,也就是关于《治论》文作者的简述,他再次用小楷修改,将文雅之士改为,为天下苍生谋不平之人。 就当箫剑生沉甸甸的将最后那人字写完时,他发现青石坪寂静异常,所有的人都在盯着他看。 他看到春风阁中诸人对他指指点点。 他看到陈申平早已停止了整理黄页的动作,眼神异常清淡。 …… 箫剑生脸色凝重,小心翼翼将考卷抚平放正,恭恭敬敬对着考卷鞠了三个躬,悄然退去。 第十七章 几鼎之力 已是深夜,皓月当空。 朦胧之意穿透渺渺仙雾,落入田舍之内。 箫剑生久久不能合眼入睡。 脑海里那个曾抓着他手,看星星的清瘦身影总挥之不去。 他冥冥中感觉天空之上,极远之地,有双温暖而柔和的眼睛,正无声的注视着他。 莫非,这便是天意? 他清晰记得,在养父去世那年,严令他将《治于大同者论》背的滚瓜烂熟,他不觉的养父是个文雅之士,仅仅是个心里装着天下的落魄读书人而已。 第二天,天色蒙蒙亮,箫剑生随其他考生拾阶而上,进入天一书院。 青石坪上冷清了不少,但紧张的气氛却浓烈了很多。 第三考紫虚九鼎,监考为三名目光如炬的中年男子,不敢说生的虎背熊腰,但绝对一眼就能看出是修行者中的强者,气宇轩昂完全不同于陈申平。 一名身着金黄色长褂的中年修行者几步来到众考生面前,压了压手,全场皆静,他声音嗡嗡道:“本人无极宫掌教黄觉盛,在考核之前有几个问题想请教诸位。” 考生们马上严阵以待,紧张的端详着新面孔黄掌教。 一般在学院或者学宫这些修行之地,教习和掌教有着本质的区别,教习多为饱学之士,多与文史关联,当然也不排除皆休之人,诸如其貌不扬的教习陈申平,掌教多与武道修行有关,比如眼前的黄觉盛。 黄掌教接着说道:“何为炼体,将作何解释?向源郎你来回答。” 很多考生听过向源郎的名字,但对不上号,此时只见一翩翩少年向前迈了两步,抱拳躬身道:“我辈修行之人,需以体格强健的基石为主,元阳之气充盈为辅,气如神龙湖中之水可以枯竭,所以才有每六年潮汐涌动,与天地,与日月,与浩渺轩宇互应,得以清泉水自流,保神龙湖万年不见湖底。” 向源郎思索一番再道:“至于何为炼体,我想应该可以比作固若金汤的湖底和湖堤,永不可摧。” 黄掌教轻笑两声说道:“须知万里长堤也能溃于一蚁穴,以本掌教之见,想要固若金汤,除了防患,最终于的还是强健本体。” 箫剑生下意识的看了眼面色凝重的向源郎,若有所思的握紧了拳头,似乎能感觉到那充盈的力量遍布全身各处,就在这时,天一学院上空钟鸣之声悠悠传开。 突然间,天地之间起了一阵风。 风吹而过,带动着青石坪四周的千年苍柏跟着摇晃起来,从树头一直到树根部,几息之后,围绕在树根部的黑色泥土便裂开了缝隙,合抱粗的树干似要挣脱大地而出。 直到此时,众考生才注意到青石坪正上空出现了九口古色古香的青铜大鼎,每口鼎足有他们住宿的田舍那么大小,众考生恍然大悟。 在一双双惊奇目光注视下,九口青铜大鼎缓缓下移,如九座山峰即将砸下,一股莫名的威压当空罩下,众考生明显能感觉到一股磅礴的压力接踵而来,相比之下,前日出现的黑棺,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怎么可能,我的腿好像迈不动了。” “不妙,我的腿也挪不动了,莫非是这鼎在作怪?” 这股自上而下的威压来势凶猛无比,也或许是这些考生压根没想到这紫虚九鼎原来是怎么回事,一下子将诸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此刻的箫剑生也清晰的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初始时,这股力犹如一条密集的水墙缓缓移动,身体还能做些抵抗,很快他就吃惊的发现这股力能穿透身体,进入体内,融于血液,似乎整个人的从五脏六腑开始正往一处挤压,全身的血液也因为这股力的作用感觉要断流。 箫剑生使劲攥紧拳头,尽量将身体放松,不去想不去反抗,然而还是无济于事,尽管他全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却不知道如何去抵抗,他突然意识到这股力无处不在,他的身体也成为了力的一部分,他开始莫名的心慌起来。 其实,从发生到现在也就几息的时间,很多考生就有些坚持不住了,他们开始想着法子冲出去,情愿放弃这第三场考核。 就在这时,青石坪外三个掌教互相抵着眼色,似乎在嘲笑这群考生。 “看来昼明说的没错,你们就是一帮子不折不扣的废物,什么向家,什么鹿家,牛家马家的,如果连一炷香时间都坚持不住,不如趁早滚出无极宫。” “是啊,放弃并不是一种耻辱。” “按照规则,后面的三考是积分累计,放弃不一定就意味着淘汰。” 果然,就在这时有一个少女当场吐出一口血,摇摇晃晃的向青石坪外走去,马上有无极宫的弟子将少女名字记录在册。 紧接着,又有人走了出来。 胧月用眼角余光扫了眼几名中途放弃的考生,转身对柳慕白道:“柳前辈,你猜这些考生能坚持多久?” “不好说,有些东西比境界来的更难。”柳慕白看着考场方向,皱了皱眉说道:“天资固然重要,但缺少了心性和毅力,就是一副美丽的躯壳,但向家那子嗣坚持一炷香时间应该没有问题,还有来自剑山的霍海,应该也不成问题,其他人暂且难断。” 春风阁中,来自许家的长辈兴致颇高的瞅了眼来自大良国的一位老妪,说道:“都说你们大良国人心思细腻,那你不妨猜一猜这些考生中,谁能坚持到最后?” 老妪最初好像并没有兴致做这些无用评论,但考虑到自家的孙女也在其列,便说道:“要我说,我猜那个少年。” 老妇人手指的正是箫剑生。 此时此刻的箫剑生虽然坚持的也很辛苦,但他脸色明显挂着一层难以察觉的舒坦之意,别人有可能不知道,但到了老妪这个份上,一眼就能看出箫剑生在借着这九鼎的威压在淬炼身体。 许家长辈似乎觉得无趣,便将目光投向那对双生姐妹,两人看似弱不禁风,但一直在咬牙坚持,漂亮的脸蛋早已没了原形,此等心性实属难得。 半柱香之后,众考生身上的衣衫早已经被汗水浇透,个个龇牙咧嘴,脸色苍白。 九口青铜大鼎随着继续下移,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鼎的外部多出了一层若隐若现的紫色之气,正绕着九口鼎飘逸而下。 柳慕白眼神炙热的看着宫主胧月小声道:“不是凡物吧?” 胧月轻盈一笑道:“柳真人什么时候也变的如此凡夫俗子了?” 柳慕白尴尬笑道:“吃的五谷杂粮,不凡夫不行啊。” 隔了一会,柳慕白继续问道:“这九鼎可有什么来头?比如和那个传说中的紫虚九鼎……” “胧月宫主倒是说说看,老夫也极想知道。” 裘云鹤也是眼神痴迷的望着九鼎,一阵啧啧称奇,如此神奇之物,如果放在太白山用来淬炼众弟子,岂不是妙哉。 胧月岂能不知这两位打的什么主意,她笑道:“是不是和传说中的紫虚九鼎有关难说,本宫主只知道这九口鼎沉积在神龙湖底万年不止。” 柳慕白和裘云鹤同时面露诧异之色。 随着时间推移,鼎外紫气越来越浓,快接近一炷香的时间时,那流动的紫气竟是自上而下蔓延开来,如九条紫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 就在四个教习室内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的时候,紫色雾气连绵不断的充实着青石坪场地,场间再次有人不堪来自九鼎的威压,踉踉跄跄走了出去。 紧接着,再次有脸色惨白的考生身上黯然的走出青石坪。 时间一点点溜走,有人不堪那山岳般的威压选择了放弃,有人还在咬牙坚持,但情况也不容乐观,可能是到了崩溃的边缘,甚至有人冲着九口鼎脏话连篇发泄情绪,还有人想要蹲下身体减小压力,只是在他蹲下的那一刻,再也没起来,有眼疾手快的无极宫弟子,快速冲进去将昏厥的考生抬了出来。 随着紫气大范围的扩散,整个青石坪已经处于一片朦胧之中,很难再分清里面的人影,这期间陆陆续续的又有人放弃,他们鼻孔和耳朵流血不止,眼睛黯然到有些不忍直视。 放弃的考生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惨,他们如行尸走肉般,眼神呆痴,拖着僵硬的四肢向青石坪外走去。 此时的青石坪,如紫色的海洋般,氤氲的紫气隔绝了外界的窥视,除了像柳慕白这些怀有大神通之人,其他人根本不知道里面正在发生着什么惊异之事。 随着钟鸣响起,大批的考生或走或爬活互相搀扶着开始向青石坪外挪动,只有少数人还在坚持,其中就有向源郎和霍海。 半柱香后,霍海出来了,头发散乱,七窍流血不止。 又是半柱香时间,再次有三个少年互相搀扶着出来了,刚走几步,就已经吐血不止。 此时,几乎全场的目光都投向了西荒向家家长身上,眼睛里满是羡慕之色。 一阵阵剧烈咳喘声至氤氲的紫气中传来,披头散发的向郞源挪动着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向氤氲紫气外走去。 青石坪外,向源郎擦去嘴角渗出的血迹,若有所思的回了一下头。 向源郎竟然超过了两炷香时间,一时间,整个天一书院都在欢呼,嘹亮之声此起彼伏,甚至几名在场的无极宫弟子也是看着向源郎暗暗点头,佩服不已。 胧月看着被几名弟子搀扶着走远的向源郎,皓腕翻动,玉手轻掐。 就在这时,柳慕白忽然说道:“胧月宫主,莫非不想再看一场好戏?” 胧月吃惊一憋柳慕白:“已经是五鼎之力,你的意思……还有人能坚持?” 自有无极宫以来,鲜有考核生能冲破五鼎之力这道线,当年许相依距离五鼎之力似乎还差了一点点距离,即便是如今的入门弟子,能跨过这条线的也不多,登堂入室弟子中,倒是有几位天才绝绝般的人物,不过最多也是七鼎之力,莫非…… 胧月没敢细思下去。 柳慕白笑道:“不妨拭目以待?” 时间如静止了一般,全场鸦雀无声。 春风阁中,柳慕白神色凝重,眉头拧紧,双目紧紧盯紧那氤氲紫气,胧月满脸担忧之色,以她现在的境界竟然感觉不到里面还有人存在。 “我看还是不要等的好,多数已经爆体而亡了。” “向源郎都出来,里面不可能再有人了。” …… 随着时间推移,这样的议论声越来越多,包括无极宫几大长老,他们也认为在七鼎之力下,还有人能坚持下去。 时间已经临近中午,天一书院鸦雀无声。 随着氤氲的紫气袅袅飘散,九鼎消失于天一书院上空,衣衫褴褛的箫剑生面色安静,盘腿而坐,似乎觉得缺少了点什么,他悠悠的伸了个懒腰,缓缓的睁开眼睛打量着四周。 第十八章 戏水之人 “他是谁?出自哪个门派?” 春风阁中,许老爷子一句话道出了太多人的心思。 此时,大多数人还没从那副画面中回过神来,毕竟眼前这少年在九鼎的威压之下坚持的时间有点不合乎常理,而他的身体又是那么的单薄,甚至可以说是弱不禁风。 向源郎才坚持了两炷香时间,当年的许相依距离两炷香时间还差了那么一点点,但这少年竟然坚持了三炷香?还是四炷香? 恐怕没几个人能记得清了,当时那种情况,在多数人看来,既是里面有人也是死人,谁还会去留意一个死人如何。 许家老爷子看着面色如水的老妪,说道:“若非老夫亲眼所见,有谁敢想象,你是对的。” 老妪双眼微眯,从箫剑生转到了两个双生丫头身上。 柳慕白笑眯眯的看着胧月说道:“胧月宫主,没让你失望吧?” 胧月轻点几下头,没有说话。 她眼神柔和,看着还没有完全回过神的箫剑生。 柳慕白继续说道:“不瞒你说,这少年从第一考的时候我就注意上他了……” 胧月轻笑两声,这才低声说道:“难怪你宁愿得罪死鬼昼明,也不愿意把他交出去,原来如此,不过他能不能无极宫还的看最后一考,你不需要给我演这一出好戏看,因为我说了也不算。” 柳慕白显得很无奈,干笑两声说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我是说的那个意思。” 柳慕白的意思完全就是三个字,你懂得。 说完之后,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再待在春风阁中,时间也到了该午休的时候,那些受伤的弟子还的调样身体,他也就转身闪人了。 人群渐渐散开,向秀峰下走去。 箫剑生拒绝无极宫弟子过来搀扶,只收下了一个通体幽绿的琉璃小瓶,然后快速的揣进了怀里,他抬头看了眼春风阁,没发现柳慕白的身影,但却和胧月对了一眼,赶紧收回了视线。 箫剑生一边活动着发酸的四肢,一边脑海里反复琢磨着刚才发生的事情,快速的向田舍走去。 在半道的凉亭内,箫剑生看到了靠着木柱半仰着的向源郎,另外还有几个陌生的面孔,向郞源冲箫剑生友好的点了点。 在峰脚下,他遇到了那对双生姐妹和一老妪。 他刚想着尽快回去,把在九鼎威压下那个感觉重新回味一下,却听到有人喊他名字。 “箫剑生,还请留步。” 箫剑生对老妪能叫出他名字显得很吃惊,但回头看着面色慈祥的老妪,挠了挠头说道:“前辈有事?” 老妪先是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箫剑生,然后才说道:“大良国鹿家于云芝,打扰莫怪。” 于云芝主动提及身份,倒让箫剑生有些不知如何自处了,而且于云芝的态度还十分的和蔼。 箫剑生斟酌了下用词,说道:“大良国听养父说过,但鹿家……小子耳拙,前辈莫怪。” 于云芝大方的点了点,并没有半点责怪之意。 但和她一起的那双生姐妹,其中一女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了。 少女怒视着箫剑生说道:“别臭美,不要忘了还有最后一考呢,笑道最后再得意也不迟。” “妹妹严重了,他不是那个意思的。” 另一女子赶紧将她妹妹拉到了身边,似乎觉得很不好意思,轻轻颔首说道:“箫公子莫怪,我妹妹脾气不好。” 同样是女子,而且还是双生姐妹,模样不分彼此,但性格似乎完全相反,倒是有点稀奇。 别过于云芝三人,箫剑生快速的回到了田舍内,将门比起,开始暗自琢磨起来。 …… 出了天一书院,翻过一道清翠的山涧,跨过近千台阶,再穿越一片由绿藤遮掩的山洞后,又是一处青砖黛瓦,名曰丹霞殿,属无极宫五大宫殿之一。 此时,丹霞殿某一处,一高出青砖地面三尺的八角形石池周围,排列有序的站满了待考的学生,那些陪考以及云游者和宫主胧月等人则是在远离八角石池一处曲廊内谈笑风生。 宫主胧月此时兴致颇高,时不时的会向这群考生瞅上几眼,最后目光落在了一个身着米黄色长裙的婀娜女子身上。 女子姓秦,名墨染,在无极宫中除了宫主、几个很多人都不知道名字的老怪物、几大长老、几大执事,几大掌教和教习这些人外,其他人见到秦墨染都的尊称一声大师姐。 秦墨染二十刚出头,生的肤白貌美,温婉一笑可令无极宫诸宫殿失了色,虽有点夸张,但无极宫上下近千弟子莫不敢不承认。 就见秦墨染冷冷的环视一周众考生,说道:“本人无极宫秦墨染,最后这一考便由我负责,听黄掌教说你们是他见最废的一批废物,本姑娘倒是乐见一群废物是如何通过这第三考的。” 众考生你一眼,我一眼,上下打量着秦墨染,似乎有一种错觉,那冷冰冰的声音并非出自眼前这女子之口,然而现实就是如此,秦墨染短短一句话带出两个废物,即使脸皮再厚的考生也有点招架不住了,他们紧紧的握着拳头,面色同样冰冷。 甚至有人暗暗的发声:“如果我们是废物,那你又算什么,看样子比我们也年长不了几岁,莫非还能御剑飞行不成,还是比我们能多奴驶几剑?” 秦墨染并不热衷于看别人的脸色,她缓走两步,来到距离八角石池几步远处,冷冷道:“此池名玉影,连通神龙湖底,以润养玉影九剑而得名,玉影九剑乃我无极宫第一道屏障,凡擅闯神龙湖者九剑必先感知,后杀之。” 众考生面面相觑,难怪在神龙湖旁逗留几日间,竟然没发现有人敢接近神龙湖,原来是有玉影九剑名声之外。 与其他考生反应不同的是箫剑生,他全程都是在听,尤其是当秦墨染说道感知和杀之的时候,箫剑生的下巴紧紧的抵在胸前,恨不得更低些,他的后背早已经被汗水湿透。 他曾看到神龙湖畔突然多出了警戒线,忽然增派了弟子巡视湖边,箫剑生没敢再细思下去。 就在众人心下骇然之时,秦墨染继续说道:“既是修行,御剑之术便是最基础的本领,所以这最后一考便是御剑,所御之剑便是这玉影九剑。” 秦墨染话音刚落,突然间,玉影池中传出如琴音的九剑齐鸣之声,随之,九道剑的残影破空而去,直刺仙气缥缈的虚空。 随着九剑消失于虚空,众考生才回过神来,他们再看面如寒霜的秦墨染时,脸上已经多了一份发自本能的畏惧,如今还没有正式拜在无极宫名下,已经被这位大师姐打击的体无完肤了。 “御九剑……” “传闻无极宫有一独处盛夏的秋意,说的应该就是秦墨染了。” 秦墨染并不忌讳众考生怎么样去言她,像这样的声音她早听腻了。 随着峰顶的钟声响起,第三考按序而来,正式开始,众考生后退着散开成圆环状。 首先有来自大金帝国的考生双目紧闭,不经意间手指曲弹,玉影池中有一剑飞出破空而且,飞上数十丈高空,一柄黑色的短剑在空中优美转身,落回池中。 接着又有人选择席地而坐,猛的睁开眼,伴着那道凌厉的目光,有双剑同时飞出,双剑直上高空,华美转身,筱筱声不绝于耳,落回玉影池。 最令众考生吃惊的还数来自西荒向家的向郞源,他同时御剑三柄,有剑西去,有剑南旋,还有一剑悬留空中如灵蛇吐信,搅的空气呲呲作响。 来自剑山的霍海表现也相当不俗,三剑凌空而走,轻如灵燕转身,如此美妙的御剑本领,如若对敌之时,完全可以做到藏锋一击。 就在众人连同远处的人群叫绝之时,来自大良国的鹿氏姐妹,同时到玉影池边,可能是两姐妹心有灵犀吧,竟是合气之下,七剑飞出,穿透氤氲仙雾之上高空而去。 这一刻,众人俨然已经忘记了是在考核,他们彼此欣赏着对方的凌空飞剑,暗暗的揣度着他人的御剑本领和运气方式,仿佛一场空前的六年大考变成了互相学习印证的盛会。 直到有一个不愿意正面视人的少年,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玉影池边。 喝彩声没了,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 箫剑生蹑手蹑脚的来到玉影池边,他先是弯下腰向玉影池中看去。 玉影池内宽一丈之余,池内仙雾升腾,渺渺而行,有柔风扑面而来,池壁光滑玉如,壁上有繁奥的符文隐隐透着银色光芒,箫剑生尽量的靠近玉影池,能看到九剑的华丽剑柄却看不到剑身,他试着凝神静气,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九剑的身影,然后,他用意念沟通气海,似乎有那么一缕气通过他的意念落入了池中,箫剑生顿时一喜轻咬牙齿暗暗祈祷,剑起! 在众人不可抑制的哄笑声中,有一把剑碰到了另一把剑,发出叮当一声,再没了动静。 “如果你的剑,能如你戏水的身影般灵动……” 不知什么时候,秦墨染已经站到了箫剑生身后,没人能看清她那张艳而不腻,美而不张扬的俏脸此时是什么表情。 “嗯,简直不可理喻,只是一届力夫而已,竟敢来无极宫参加大考,这少年不知来自哪个宗门,哪个地方,这要是传扬出去,将置无极宫的颜面于何处,以老夫看此等考生还是尽早的轰走了事为秒。” 说话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似乎觉得这等丑事发生在无极宫,让他脸上也无光,竟是说完之后大踏步的离开了。 胧月突然看向不远处的柳慕白,轻笑道:“好戏连台?” 柳慕白没有接话,只是冲着胧月抱拳,像似在辞行。 就在这时,裘云鹤忽然拦住柳慕白说道:“柳真人,该不会是打算去搬云山走一遭吧?” 柳慕白怒极反笑道:“管你屁事,裘老头你别忘了,去搬云山可是路过太白山的。” 裘云鹤愣了一下,当即脸色惨白。 第十九章 有剑悬空,蓄势待发 六年大考,随着一名装扮奇特的女子出场宣告结束。 女子姿色并不出众,胜在那双迷离的眼神诱人,眉毛又细又弯,嘴唇薄又小,一身纯黑装束干净利落,脑后扎了个大号的马尾辫,毫无发型可言,虽然御剑本领之术不算炉火纯青,但贵在一个奇字。 在女子的妙手操控之下,那柄黑色的玉影剑如能共鸣一般,如臂使指,最最称奇的当属那一剑升空之后,竟然在众人眼皮底下消失了,当时向郞源皱了眉头,秦墨染表现的颇有兴致,在场众人中只有一人脸色平平的。 就是那穿着很不讲究或者讲究不起的少年,为了让玉影剑动一下,整个身体都快探到玉影池里去了。 因为他看不到女子御剑奇在何处,所以就并不觉得奇了。 当然,箫剑生表现的再如何不伦不类,在这群天才少年少女眼中,也仅仅是一时之乐,并不会被人关注多久,甚至吃顿饭的时间可能就忘了,毕竟学业有专长,修行有深浅,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反倒是秦墨染可能是无心之中说的那句话,成了人们的谈资。 “如果你的剑,能如你戏水的身影般灵动……” 不少人听到这句话后畏于秦墨染在场,便没敢大声议论,但各自内心的强烈反应都刻在了脸色。 “真的还是假的?秦墨染竟然看这家伙戏水。” “莫非……传的沸沸扬扬……神龙湖有人戏水是真事了,真是大逆不道,神龙湖在无极宫那是敬若神明的圣水之地,竟然有人敢……” “当日秦墨染不是说玉影九剑是神龙湖的第一道屏障吗?为何没有就此时就地斩杀之?” 考核已经结束,但这件事好像才开始。 第三考结束之后,箫剑生忐忑不安的往峰脚下走去,他不像其他考生,考完之后能彻底的解脱,可以借着还没有放榜的时间,看看无极宫的奇峰仙境,登高远观神龙湖陶冶情操,但他不能。 他没有别人可以纵情放纵资本,他没有可退之路,若晋级,他还可以留在无极宫,若淘汰,他想不到自己能去往哪里。 如今奉天王朝回不去,泥井口更回不去,唯一能想到的地方就是临云山去找上官雪,但又抹不下面子,也不想给上官雪找麻烦,所以,一路上箫剑生都感觉心神不安。 尽管这几日下来,在无极宫好吃好喝好招待,自己独处的田舍也未曾有人过来打扰,但箫剑生就是感觉心神不宁。 这一日,天色离黑还尚早,箫剑生连续琢磨了几天的两个问题毫无头绪,为何秦墨染说他戏水灵动,戏水那天他已经确定周围没人,才脱的光不溜秋的快速扎入水中,看来还是大意了,还有为何那女子的剑可以凭空消失。 眼下这两个问题让箫剑生头昏脑涨,所以他干脆就起身向天一书院走去。 沿路上,他看到了向源郎和另外一个长相美貌的女子手牵手向一片农田走去,还看到霍海怀里揣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神色鬼鬼祟祟的向不远处的田舍而去,在他登上一座凉亭后,本来箫剑生打算歇歇脚松缓一下心情,但他发现凉亭内已经人满为患,他只好继续往上盘去。 但就在他转身刚走几步的时候,忽然听到背后有人戏说道:“曾经湖畔戏水郎,敢叫师姐脸如霜。” 箫剑生听到戏水郎三字后本能的转过身,就见一身着无极宫弟子服的男子眼神轻蔑的看着他,如此敏感时刻他不想把事情搞大,而且以他现在的身份和无极宫的弟子发生冲突,吃亏自不必说,恐怕想要晋级的希望越发的渺茫了。 就在箫剑生压下心头火气选择离开的时候,那名无极宫弟子继续说道:“哥几个看到了吧,就是这个怂包搞的师姐这几天闷闷不乐,若不是师姐她宅心仁厚这小子还能参加大考,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箫剑生终于停下了脚步,将身后的包囊往上提了一下。 “矮脚马儿跑的慢啊,我说你那美妞怎么没有一道跟来,我家许公子可是日思夜想不能眠啊。” “师哥,莫非你说的那个翘臀妹被这个家伙……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屎上了,哈哈。” 都说是一回生,二回熟,但箫剑生看着这名无极宫弟子没有一点熟络的感觉,在他想象中,无极宫应该是一方庄严清净之地,竟然也有如此污言碎语之人,但箫剑生还是强迫自己不要和这等人计较,就在他刚刚转身迈上一层石阶时,就感觉身后一阵风动,一道人影已经越过他的头顶拦住了他的去路,一如当日那名白马公子哥拦着他和上官雪的去路那样,让他有种强烈的压抑感。 “我们许哥说过,他不想再看到你,你总该知道怎么办吧?” “从这里滚下去……” “是啊,滚一个让大家开开眼……” 从来不缺看热闹不嫌弃事大的人,犹如一柄柄带着血的刀,句句戳中箫剑生的心,令的那张率直的脸越来越冷。 箫剑生下意识的看了看来时的路,从这里滚下去至少几百个台阶,而且还很陡峭,曲曲折折通往峰脚之下,他无声的笑了一下,绕开那名拦路的无极宫弟子继续往上走去,仅仅走出几步,就感觉一侧的肩头被一只手按住了,还没等箫剑生反应过来,随之而来一股磅礴的大力由他一侧的肩头传遍全身,似要将他压的屈膝跪地,箫剑生不屈的一挺身,只听咔嚓一声,他脚下的青石条断为两截。 “跪下,想入无极宫首先过了本少爷这关再说。” 箫剑生面色微颤道:“如此嚣张跋扈,莫非无极宫就没人管这等事情?” “管?你也太天真了些。” 那名无极宫弟子再次加大手间的力度,箫剑生额头上开始汗如泉涌,滚热的汗珠顺着那张天真无邪的脸颊滚落而下,被一阵山峰吹落峰间,箫剑生开始咬牙坚持,他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将微微弯曲的膝 部挺直。 此时的箫剑生犹如一颗挣扎的野草,誓要挤开重重山石,破地而出,然而一块重达千斤的顽石挡在他头顶,他可以选择屈服,草茎蜿蜒而上绕开那块顽石,也可以选择有可能永远出不来头,被顽石阻断那片天。 他还可以选择将那块顽石掀翻在地。 一股滚烫的东西,在他喉间转了一圈,被箫剑生硬生生压了回去,他脸色妙无生气,却又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或许是箫剑生的并不愤怒的眼神让对方觉得没有成就感,或许是箫剑生那快要变了形的脊柱再次挺直了让对方觉得无趣,还或许就是一种征服的本能…… 无极宫弟子猛喝一声,一瞬间,他将气海内全部的元阳之气挤压而出,化做一股精纯微妙的力量传导入箫剑生身体里面,融于他的血液,挤进他的心肺之间,那股力势如一头发疯的野牛,在箫剑生的身体里面横冲直撞寻找破体而出的缝隙,箫剑生压下喉间的滚烫血液,但却没能阻止耳朵,鼻孔里面的血液喷出…… 忽然间,箫剑生彻底的安静了下来,静静的感受着这股力。 似乎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 似乎他放弃了抵抗,他的脊柱扭曲,他的双腿严重弯曲,他体内的热血任意横流,他的拳头缓缓的舒展开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仅仅是几个呼吸之间。 箫剑生趁其不备,猛然扣住肩头上青筋暴起的手腕,一点一点的抓紧。 “松开我,不然你会后悔……许相依会把你……” 一声凄惨叫声打断了少年即将出口的后半句话。 箫剑生扬起眉眼近近的看着那种五官严重变形的脸,满足而无声的再次笑了一下。 凉亭中,正在兴致勃勃等着看好戏的一群人,齐齐的变了脸色,他们突然发现跪下的并非那个少,而是他们口中一向高傲冷漠的师哥钟一横。 箫剑生脸色凝重的低着头拾级而下,他不愿再看山道两侧诱人的美景,经过凉亭出,他听到了一声声粗重的喘息声,能清晰的感受到一双双即将失去理智的眼神。 突然间,有飞剑至高处远处而来,绕开峰间的青石,避开沿路上的行人,穿过凉亭内一少年的腋下,贴着一少女饱满的胸前飞速而过,刺进了浑然不觉的箫剑生后心之间。 弯弯曲曲的青石阶上,有看到这一幕激动的考生奔走相告,有第一次看到杀人场面腿软发抖无极宫弟子,有视若无睹的无极宫长辈一级人物,除此之外,在一处极其安静的小院内,一个低头沉思的身影,忽然睁开了美眸。 然而,箫剑生并没有像这些双眼睛看到的那样倒下,流血不止,四肢抽搐,气绝而亡,他仅仅是感觉钻心的疼了一下,回手摸了一下那冰冷的剑锋,无法拔出,只能回去慢慢想办法。 箫剑生放慢速度,继续向峰脚下移动,只是在他感知不到的地方,有一青色的短剑悬空而立,蓄势待发。 第二十章 如果我让你跪下,你愿意吗 青色苍翠秀峰的某处,一颗枝干横生苍老的梧桐树下,一身华贵白衣的冷峻少年,正细心的把玩着一只修长柔软的小手,少年将这只似若无骨的小手从小指到拇指逐一把玩一阵,然后索然无味的看着怀中那可怜楚楚的碧玉人儿。 那碧玉般的人儿欠了欠身体,小声道:“相依师兄,真要杀那少年?” 许相依看了眼细腰间的青色佩剑,目光深沉的说道:“有些事情,你最好连打听都不要,免得引火烧身。” 少女不经意间身子轻颤了一下,想起了前日黄昏时分,许家那位长辈将许相依从他身边约了出去。 许相依在少女圆润的臀部拍了一巴掌,缓缓起身,眺望远方。 以他现在在无极宫的身份和地位,去为难一个考生似乎欠妥,但既然爷爷临走时有话在先,他就的必须无条件服从,以家族利益为重,作为许家年轻一代最拔尖的天才,作为家族特意花了功夫将他安排在无极宫历练一事,许相依知道自己肩头上的分量。 他清楚记得,爷爷临走是丢给他的那句话。 如果有可能,这个人我许家也想借回去。 如果我许家借不回去,别人也休想。 …… 石阶陡峭而漫长,一个背后插着一柄短剑的少年行走其间。 因为疼痛,少年不敢走的太快,只是小步往前迈着。 然而,他的背挺得笔直,目色清冷如水,漆黑的眸子如一席无底的深渊,将过往的行人尽收眼中,他并不愤怒,他知道现在的愤怒毫无意义,他只是想将这些是是非非牢记在心。 少顷,少年心头冷颤,剑眉倒竖,他清晰的感觉到一股浓烈的杀意破空而来,这一刹那,少年本想加快脚步离开这是非之地,但他发现他做不到,在这股杀意的笼罩之下,他连抬腿都做不到。 少年唯有将气海内那点少的可怜的元阳之气运转起来,护住周身。 突然间,有一青色短剑无声无息的破空飞来,刹那而至,如灼烧到极高温度的剑尖携带着耀眼的红芒刺向少年后颈。 只是,令人不解的是,青色短剑在距少年后颈寸许之间,突然悬停,剑尖处红芒暗淡,随即青色短剑掉转原路返回。 就在所有人意犹未尽的准备散场之时,有两个飘逸的身影竟是相约而至,出现在少年身后。 白衣许相依。 烟罗紫长裙秦墨染。 待人们看清这两人时,再没有了看热闹的心情,低着头往后退缩,尤其是刚才那名无极宫弟子,更是脸色潮红,目光躲闪不敢去看许相依一眼,一只手护着那只腕骨碎裂的胳膊小心翼翼的退出了很远,将中间地带留给了两个无极宫的耀眼般天才人物。 许相依微皱了皱眉,略显意外的说道:“一件小事而已,竟会惊动了大师姐,实在抱歉。” “人命关天都是小事,那对许师弟来说什么事才是大事?” 秦墨染目色流转,缓缓从少年背后的短剑上移开,若有所思的打量着风度翩翩的许相依,语气婉转含蓄而又夹杂着某种质问的味道:“无极宫有规定,即便弟子之间比试也是点到为止即可,切记伤及性命,更不用说明目张胆的击杀这种劣事,以许师弟现在的修行境界来对付一个仅仅才摸到门槛的修行者,这种事需要我说破吗?” 许相依脸色微变,他远远的看了眼那名无极宫弟子,快速的收回目光,然后用手指着还没有完全回过神的少年,语气不屑说道:“既然师姐用宫规说事,那师弟就依宫规论事,乡下佬毫不顾忌同门之情,下手阴狠毒辣,竟以藏巧之法先伤我师弟在先,事后还无歉意可言,如果按宫规而论他是要被逐出无极宫的。” 秦墨染冷笑道:“此件事情谁是谁非,我会调查清楚,然后如实上报给执事堂,就不劳烦许师弟了吧?” 事已至此,应该就算结束了,大师姐亲自出面,许相依再怎么横行无忌也该有所收敛才对,然而,让众人意外的是,许相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突然轻蔑一笑道:“恕师弟愚钝,想问师姐为何要袒护一个八字还没一撇的乡下少年,总的有个说词才对吧。况且这乡下佬还仅仅是个考生,在没有放榜之前,便不是我无极宫的人,既如此,师弟我动手杀个外人,师姐有何道理阻拦?” 听到此处,不少人已是胸中了然。 原来传说中,许师兄和大师姐不对付并非空穴来风,看样子是确有其事。 大师姐秦墨染一向孤冷行事,除了负责玉影九剑一事,基本不参与弟子之间的琐事,然而今天却因为一个还没入宫的少年走到了人前,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 许相依师兄虽然入宫时间比大师姐晚几年,境界也不及大师姐,但因为许家的关系,再加上自身潜质受到几位长老的重视,在无极宫中一向说一不二,就连一些登堂入室的高层弟子也忌惮他三分,看来今天这事,并非明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不少明眼之人目光开始转投那个穿着破旧的少年。 十五六岁,面目清瘦,棱角分明,剑眉星目,一身粗衣布衫,莫非长了副好面孔,怕是扔进人堆里早就被淹没了,如此普通一少年难道也有强大的靠山? 不然怎么会惊的动秦墨染? 就在众人百思不得其解时,大师姐秦墨染竟是迎着许相依有些逼人的目光,语出惊人道:“请问许师弟,我如何行事需要和你说明吗?” “既是如此,我如何行事,师姐未必管的着吧?” 许相依朗声笑着,一步步向少年走去。 “若这位师兄执意要杀我,我也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似乎已经被遗忘在一个角落的少年,坦然而动,迎着许相依了走了过去,少年三步一皱眉,面对咄咄逼人的许相依不亢不卑道:“只是,我想请问这位师兄,如果我让你跪下,你愿意吗?” “想找死本少爷便成全你!” 盛怒之下,许相依言出法随,一掌击出,雄厚的掌力还未触及到少年的肌肤,少年已如离弦的箭矢向峰脚之下激射而去,这还不止,突然有旁观者发现自己腰间的佩剑自行飞出,瞬间化作一道星失紧随在少年身后。 这一幕出人意料,但也合情合理。 就在人群从震惊到失声的眨眼之间,秦墨染飘逸的身影腾空而起,竟是后发而至,右臂将身在半空的少年一把抢在怀里,同时,秦墨染左手并指为剑,面对飞逝而来的那一剑,虚空划过,那金刚所铸的一剑竟是随着一声轻响碎为几截。 此刻,秦墨染搂着血染衣襟的少年身在虚空,美眸欲怒还羞,脸如银霜,玉足轻点间似要瓢落在地。 然后就见许相依望着虚空之中的秦墨染和那乡下少年,狂笑道:“早就听说,大师姐的秋水剑法已经出神入化,今天若不开开眼界,实在是可惜了。” “你……随便。” 虚空之上传来秦墨染的娇音萦萦。 人群哗然,似乎担心无极宫两大天才过招殃及自身,开始纷纷退后,有意无意的将这片空间留给了秦墨染和许相依两人。 忽然间,一道白影一步跨出,眨眼之间,许相依人已经出现了百丈之外的虚空之上,此时的许相依目露精光,身影飘动如风,双手掐诀间,七柄白色的刀影自起周身空气中凝聚而成,须臾之间,从不同角度斩向还未落地的秦墨染。 “许家七截刀……阵,太奇妙了。” “难怪许师兄面对大师姐都有恃无恐,竟然在无极宫修行之余还涉猎了阵法,看来今天秦墨染她不好收场了。” 平时许相依走的近的几个无极宫弟子,在认出许相依的手段后,竟然不顾及在场观众的表情,震撼出声。 秦墨染本想着先将手上的少年搁置地面,不料许相依一出手便是以阵法锁她的秋水剑,看样子已经对她这套剑法研究多时,不然也不会料到秋水剑法还没到大乘之时,诸多破绽还没来及弥补,其中最大的一个就是阵法绞杀。 细思之下,秦墨染心下骇然,秋水般的眸子彻底被决绝而充实,看来师傅嘱咐的很有道理,这少年如何成才难料定,但若不严加提防,必将是无极宫一场劫难。 第二十一章 秋水无情 相传,这秋水剑法起源于剑山一代剑女苏剑凝,本命为秋水无情剑法。 属孤情之剑,最讲究清心寡欲,杀伐果断,出手绝情。 然而,秋水无情剑被传播开来之后,已经失了那份情韵,毕竟是失了正主的那份剑心,只有其态并无其神,后来经秦墨染细心研究,日夜揣摩,终将这套秋水无情剑法归纳融合为如今的秋水剑法。 秋水剑法,顾名思义,剑法大成之日,剑气如秋雨之水泱泱不绝,挥洒自如,无懈可击,可惜,如今的秦墨染剑法虽有,但还没有练出剑心,还不能做到真正的人剑合一,所以,可发挥出的战力也大打折扣。 许相依也正是抓住了这点,而且他点名要领略秋水剑法的精妙,以秦墨染的孤傲性格,是断然不会再用其他招式的。 随着秦墨染以指为剑,将秋水剑势铺洒开来,以她为中心百丈范围内是风雨不透,虽然肉眼看不到其中的剑影走向,然而那磅礴的剑气足以将境界略低之人绞杀成泥。 许相依以周身空气凝聚的那七柄刀,避其正面锋芒,以侧面应战。 首先,七柄长刀将秋水剑幕压制到一个有限的范围内,然后才如快刀暂乱麻之势,分七个方位刺入秋水剑幕之中,以破军之法进行果断斩伐,一炷香之后,那密不可透的剑幕已是千疮百孔,许相依的七柄白色刀影也只剩下四柄。 “秋水剑法之妙,实在让师弟大开眼界,然而,最妙不过大师姐的那双芊芊玉手,真是让师弟赏心悦目,可惜了,师姐这玉手如雪,终究也只能握剑。” “无耻!” 秦墨染话语不多,脸色如水,沉默应战,更显冰清玉洁。 许相依见话语没能让秦墨染分心,便轻笑着脚下涟漪轻点,几个腾挪已逼近秦墨染百丈范围。 刚才秦墨染一剑秋水问情,虽然没能起到太多的效果,却将许相依白色的华贵服饰割裂了几个小口,这让许相依看着从容,实则内心波澜起伏。 再看秦墨染虽然怀里裹夹这一个人看似吃力,却也应付自如。 秦墨染很清楚,许相依想以投机取巧之法扰乱她的剑势,然而,秦墨染始终坚守本心,面沉如水,岂是那么容易方寸大乱。 她只是按照师傅的吩咐,不能让这少年有性命之忧,不然,岂有许相依说话的时间。 几息后,秦墨染忽然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再看许相依,早已变幻了刀法,一生二,二生四,整整十六柄白色的刀影,将秦墨染和少年团团围困中间,秦墨染再想突围,依然是慢了分毫。 此刻,许相依目露凶光,嘴上却是滑腻腻道:“呀,师姐,你的抹胸衣破洞了,小心春光大显啊。” 秦墨染终究是女人,尽管知道这是许相依在诈她,但她还是下意识的瞥了一眼,仅仅是刹那之间,许相依双手起了个看似凌乱的发诀再变,登时间,三十二柄刀影以球形将秦墨染和少年包围的水泄不通,而且刀影时快时慢,旨在扰乱秦墨染的视线。 尤其是处于秦墨染身后方的几刀,以诡异刁钻的角度奇速突进,斩向秦墨染身上。 “糟了,师姐要吃亏!” “没想到这许相依手法如此阴狠毒辣,看来为了这一天没少下功夫。” 不知何时,下方观战之人已达几百人之多,像一条蜿蜒的游龙一般,从峰脚一直延伸到峰顶,人群中不乏秦墨染的倾慕者,然而他们除了嫉妒那少年好福气之外,面对着许相依也只能做个会说话的哑巴,默默的替秦墨染捏着一把虚汗而已。 就在众人评头论足,兴致盎然之时,忽听有人喊了声不妙。 面对危急关头,几个实在看不下去的登堂弟子,神色紧绷,目赤欲裂,再想提醒秦墨染已然没了先机。 肉眼可见,秦墨染在意识到身后危机时,玉足虚空轻点,硬生生将曼妙的身影拔高数尺,但也仅仅是将刀口换了位置,本该斩向那纤腰上的一刀落在了圆润笔直的腿上,还有一刀,正破空袭来,落向秦墨染颈部。 这一刀,静谧无声,似是斩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秦墨染怒道:“这是为何?” 少年脸色抽搐,嘴角有血溢出,忍着痛说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箫剑生!” “……” 听到这三个字,箫剑生喜忧参半,喜的是堂堂的无极宫大师姐竟能叫出他的名字,忧的是他不知道大师姐为何此时提及他的名字,箫剑生悬着沉默,不敢再去让大师姐分心。 虚惊一场,没人能看清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一刀落在了哪里,但大师姐没事,这让不少人深深的抹了一把汗。 对于大师姐和那个少年的简短对话,没人能听的清,只能看到两人配合的非常默契。 箫剑生在中了许相依一掌之后,登时昏厥,但随着秦墨染和许相依的打斗越来越激烈,他早已经转醒,苦于高手之间的过招,别说帮个小忙,连刀势剑影都看不清楚,只是他突然发现秦墨染搂抱他的那条纤细手臂忽然松动了一下,紧接着便看到秦墨染的一条腿有血喷溅而出,他也不知道哪来的感觉,完全依据本心将腿提起,这才歪打正着的替秦墨染挡下了一刀。 不然,那一刀会落在秦墨染的什么位置,很难预料。 虚空之上,秦墨染黛眉紧皱,银牙紧咬,朱红色的樱唇轻颤,清亮如皓月的丹凤眸子死死盯着对面那张嬉笑的脸。 许相依再次变幻七截刀阵发起攻击,刀法纯熟,刀刀逼命,秦墨染脸色变幻,内心极度挣扎,要不要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在这时,许相依对着下首某处浪笑三声,不屑道:“合五境也不过如此,师姐的秋水剑法是不是也该换了名字了,比如春风流……” 秦墨染娇喝道:“许相依,你太卑鄙了。” 许相依哈哈笑道:“师姐看出来了?” 就在许相依巧使手法,七截刀阵快要压制的秦墨染没有退路时,秦墨染怒道:“早就猜到你隐藏了境界,只是我不愿意相信,毕竟是同门,实在没想到你会卑劣到如此地步。” 许相依山笑道:“师姐若是真后悔,不妨将那玉影剑池让出来,好让师弟为师姐分解些忧愁,可好?” “休想!” 天色近黄昏,下首观战之人确实越聚越多,议论之声也是越来越多。 有说大师姐秦墨染必败,有说既是大师姐败下阵来,许师兄也不敢真对大师姐下手,同样都是无极宫天才中的天才,失了谁都是无极宫的损失,还有说许师兄也已经到了黔驴技穷的地步,因为元气的大量消耗,他的身影已经出现了不稳的迹象,毕竟御空战斗最消耗体力,一方面要技能消耗是个无底洞,令一方面御空技能需要气海内的元阳之气随时保持充盈。 就在人群的议论声不绝于耳之时,秦墨染竟是面对飞驰而来的密密麻麻小刀视若无睹,她纤手隔空一抓,忽然间手里多出了一把蓝色的长剑。 此剑剑身修长,有蓝色光焰缠绕流转,奇妙无比,剑柄也长,由一种极其稀罕的蓝色宝石雕琢而成,整剑给人一种浑然天成的感觉,犹如水凝而成,恰恰,此剑名为水露。 虚空之上,水露的剑影一如秦墨染修长的身影那般悦目,似乎极具灵性护主心切,水露剑竟是面对那些诡异的小刀嗡嗡鸣响。 随着秦默然皓腕绝妙的翻转,水露随着她的身影舞出一片水蓝色的剑影,剑影之下许相依寄出的小刀皆碎,化作缕缕青烟消失而尽。 本在兴头上的许相依,脸上已经堆积了足够多的笑容,但随着七截刀阵的破碎,他脸色的笑容还未绽放,突然间变作了龇牙咧嘴的一幕。 许相依惊恐之余,灵动的身影猛然拖着一道血线踉跄后退,眼看着水蓝色的剑影即将斩过许相依的腰身,就在此时,突然间无极宫上空的缭绕仙雾似乎是被一只手撕了一块,竟有一块仙雾化作了一支长矛,对着秦墨染和许相依中间的位置激射而来。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携带着古老质朴气息的声音嗡嗡道:“胡闹,简直就是胡闹,丫头还不助手?” 第二十二章 不速之客 不管是秋水剑法,还是七截刀阵,在那条由仙雾凝成长达百丈的长矛面前,都不堪一击,顷刻间变的支离破碎,二人的身躯也是被震的后退出百丈之外,一时间噤若寒蝉。 好在那人出手很注重分寸,箫剑生随着秦默然在后退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明显的不适,似乎就是一阵强风拂面而过,眨眼间,将他和秦默然震出百丈之外,捎带着将他后背的那柄短剑也震飞出去,可惜的是,箫剑生刚才光顾着惋惜那柄短剑不知飞向了何处,根本就没有很好的去体验那股力的巧妙之处。 少顷,秦墨染护着箫剑生快速掠回地面。 “无极宫弟子秦墨染,给四长老请安。” 秦墨染一丝不苟的弯腰躬身,向着云浮宫方向行弟子大礼。 许相依同样飘落在地,瞬间乖巧的像个孩子似的,面向云浮宫方向恭敬道:“无极宫不肖弟子许相依罪该万死,打扰四长老清修,还望四长老不要责罚大师姐,我和大师姐仅仅是在切磋而已。” 几息后,那苍老的声音回道:“你确实够不肖的,你爷爷还好?” 许相依的脸色随着声音而变化,最后激动万分道:“托四长老洪福,爷爷他老人家身体康健,爷爷本来打算借着这次大考拜会您老人家的,不过他听说您在清修,就没敢叨扰,倒是让弟子给四长老带了个话,庄园不日将建好,非常适合清修,希望四长老抽空多去。” “很好,难得他还能记得我这个死鬼,你们两个也散了吧,没事好好想想明年宫比之事,到时候正大光明的打上一场岂不快哉。” 几息后,许相依脸色铁青望着秦墨染的方向说道:“多谢大师姐手下留情,今日未尽兴,咱们明年继续。” 许相依又冲着箫剑生说道:“一回生,二回熟,从今以后咱们也算熟络之人,以后还要经常走动,所以好好活着。” 箫剑生皱着眉头,道:“可以!” 许相依并未等着秦墨染回话,或者他知道秦墨染不可能给他回话,一个人转身默默的向着秀峰高处走去,直到此时,人们才发现许相依师兄受了不小的伤,白色的锦衣长袍已经被切割的不成样子,最重的那道伤口还在胸前的位置,看着足有一尺多长,虽然被衣服盖着,但通过衣料上的血迹也能判断出受伤程度。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目送许相依离去。 日头已是西下,人群也逐渐的各奔住所而去。 原地只留下箫剑生和秦默然二人。 箫剑生犹豫了一下说道:“今日多谢秦师姐,天色已晚,就不耽误师姐回去疗伤了。” 箫剑生回身抹了把汗,一瘸一拐的向山下走去。 他刚走出几步,就听身后秦墨染说道:“你要去那?” 箫剑生顿了一下,说道:“田舍。” 秦墨染再道:“从明天开始,田舍就不属于你了,若能榜上有名,你可以选择居住。” 箫剑生急问道:“若榜上无名呢?” 箫剑生刚问完这个问题,就对自己失望的摇了摇头。 似乎问的有些多余,榜上无名,肯定是哪来哪去。 然而,他确实不想离开田舍。 前有碧玉般的神龙湖,四周还有成块的田野,背后还靠着魏巍青山,每天早中晚还能听到悠扬的钟声回荡在山间,如果没有今天这件事,他或许会很喜欢这里。 秦墨染没有继续这个问题,只是在箫剑生能伸手够得着的地方拿出一个玲珑的玉质小瓶,平静道:“先回去疗伤吧。” 箫剑生笑着说道:“谢谢秦师姐,疗伤止血的丹药我有。” 只是他下意识摸向怀里的时候,发现那个翡翠小瓶不见了,但他又不好意思再索要,便有些尴尬说道:“可能……是忘在田舍了。” “记住,修行可以不择手段,在你弱小的时候,没人会把你当回事。” 秦墨染冷着脸将精致的丹药瓶扔给了箫剑生,转身离去。 箫剑生一直等到秦墨染的背影融入无极宫的大背景后,这才冲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鞠躬说道:“这些我都懂。” 无极宫有五大宫殿,分别为:三圣宫、丹霞殿、云浮宫、玉宵宫、青宵殿,另外还有九处一直不对外开放的洞天福地,就连处于上层的入室弟子也没有资格进入,除非能成为某个长老或者成为宫主的摘传弟子,才有一丝机会。 五大宫殿,又以三圣宫最为神秘,传说中的无极仙尸便陈列其中,据说有一位神秘的高人负责看护,普通人很难接近。 至于其他,如丹霞殿,为历任宫主起居之地;云浮宫,为长老或为无极宫做出重大贡献者才有资格出入;玉宵宫,类似于藏经阁,内藏典籍无数,这也是无极宫立宫根本之一;青宵殿,为诸阶层弟子修行温习之地。 青宵殿又分为两大院:天一书院和天道院。 天一书院,取与天合一之意,为记名弟子和众多入门弟子所在,诸如被誉为天才中的天才许相依便是天一书院最耀眼的弟子之一,只待来年宫考,名正言顺的进入天道院,到时候前途不可限量。 至于令众多无极宫弟子梦寐以求的天道院,乃是无极宫天才弟子求经问道,问鼎天道之地,院内弟子如那天穹之上的最闪亮的星辰一般,需合五境大圆满方有资格进入,所以一般从天道院走出的弟子,一旦立足江湖,便是各方势力包括朝廷争抢的对象。 大师姐秦墨染之前便在其列,在天道院,秦墨染虽不是境界实力最高,但她天资聪颖过人,所以才能在众多天才弟子中脱颖而出,是为数极少能成为宫主胧月摘传弟子之人,身份自然要比几大长老名下的亲传弟子高一筹。 天色渐暗,偌大的无极宫安静异常,在无数尊灵石灯塔的陪衬下,此刻的无极宫犹如一个沉睡中的巨人,箫剑生缓步行走在巨人的怀抱里,向远处的田舍走去。 他刚刚推门而入,忽然发现一个灰布袍的清瘦背影正歪着脑袋,嘴里还神神道道的说些他听不大懂的疯话。 箫剑生以为走错了屋子,刚要退出来的时候,就听那人慢腾腾说道:“本事不大,胆子倒不小,经不住两拳头,还学着和人打架,明天便是放榜日,我看你也该收拾收拾滚蛋了。” “前辈是在说我吗?” 箫剑生微微一怔,感觉这声音有几分熟悉,灰色的背影也曾在哪里见过,很快他就猜出这声音的主人是哪位了,负责第一二考核的陈申平教习。 箫剑生一脚门槛里,一脚门槛外,真的是进退两难。 陈申平头也不抬的说道:“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箫剑生躬身行了标准的弟子礼,含笑着:“陈教习真会说笑,您是正主,小子才是客人才对,哪有反客为主的道理。” 那知这老教习陈申平根本就不安常理出牌,忽然变了脸色问道:“箫文是你什么人?” 箫剑生当即蒙了,额头上汗如雨下,全身颤抖。 他借机扫了眼来人手里的那摞纸张,仅仅了看过几行字后,就让他有种窒息的感觉,显然陈申平是有备而来,这样他更不能说出和箫文的关系了,如此一来就等于间接的暴露了他在奉天王朝逃犯身份。 好在陈申平并没在继续逼问他,只是伸了个懒腰,长出了一口气说道:“办正事要紧,说不说都没关系,你只需要帮本教习把这些稿子从头到尾的查看一遍,如有遗漏差错之处,补上即可。” 箫剑生本想多嘴问句为什么是我,但一想到第二考的时候,他在那种卷纸上留下的字迹便也释然了,一个是箫文的至交好友,一个是箫文的养子,不发生点什么似乎也说不过去。 就在箫剑生伸手要接过那摞纸的时候,陈申平忽然将手缩了回去,一本正经的说道:“记得,别弄脏了,更不能把哈喇子和饭渣子弄上去,不然本教习保证你出不了无极宫。” 箫剑生将陈申平送出门外,就在他回到屋里刚要关门的时候,陈申平突然停下来回头说道“墨染那丫头没给你包扎一下伤口。” 箫剑生摇头道:“可能是觉得不方便吧,但秦师姐给了我一瓶丹药。” 陈申平一边走一边念念叨叨:“方便与否只在一念之间,难怪能被胧月一眼看中,原来两人是一个德行,哎,估计这辈子都尝不到男人是什么滋味了。” 忽然,箫剑生很想大笑一声。 第二十三章 挂名弟子 送走陈申平,箫剑生打来一盆清水,关好门,退去沾满血迹的衣物,挑亮烛火,然后看着腿上的伤口发了一会呆,开始清洗伤口。 大伤口有两处,一处在后背偏腰椎一寸处,另一处在大腿上,至于划破皮的伤口不下十几处,一如前几次负伤,伤口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看着很吓人,其实并无大碍。 其实,箫剑生最担心的还是许相依那一掌,当时他昏厥了过去,并没有感觉到那掌力的恐怖,直到此时他才感觉到后怕,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的话,估计早就死在那一掌下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恨意,没有绝望,只有毅然,清澈无比。 箫剑生呆呆的看着水中的少年。 乌黑的头发,剑眉丹凤眼,鼻子又挺又直,除了脸颊消瘦一些,绝对是难得一见的俊俏少年郎,箫剑生细细的打量着水中的自己,怎么看也不像短命的主,忽然,他放开声笑了起来。 笑够了,开始包扎伤口。 箫剑生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冰冷入手的玉质小瓶,药瓶通体白色,上面镌刻着“鹿鸣”两字,瓶体略比拇指大一些,软木塞和白蜡封口,显然还没有被打开过,箫剑生在打开软木塞之前,将玉质的小瓶放在鼻子底下吸了几下,发现还残留着一丝秦墨染身上的味道。 几息后,箫剑生将软木塞拔掉,看着里面十二颗仅有米粒大小的红色药丸,感觉太小了,都不够塞他牙缝。 箫剑生犹豫了一下,一次性倒出六颗药丸。 既然秦墨染没有安顿他如何服用,如何把握剂量,他只好按照上次小姑娘留给他的那粒药丸,按大小六比一倒入嘴里,药丸又苦又涩,箫剑生皱着眉头才咽下。 接下来,他翻来覆去的想着陈申平说过的那句话。 明天便是放榜日,我看你也该收拾收拾滚蛋了。 陈申平是随意说起,还是从中知道了什么,这让箫剑生陷入了无尽的苦思之中,他太在乎这个结果了。 不知过了多久,箫剑生一直盘腿而坐,但他并没有打坐,他感觉浑身燥热,心跳加速,意识开始模糊,仿佛进入梦境。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颗老到皮开肉绽的老榆树下,四周长满了野草,飞满了黑色的蝴蝶。 这是一个箫剑生从未来过的地方,天是紫色的,云是紫色的,远处的山也是紫色的,他还隐隐听到有人在他头顶上方说话,说话的是两个人,东扯一句,西扯一句,没一句是他能听懂的,疯话。 箫剑生忽然感觉到阵阵恐惧和不安。 箫剑生试着起身逃离这里。 但他惊愕的发现,根本动不了,他的意识支配不了这具躺下的身躯。 就在这时,榆树枝上垂下来一只黑头青色身子的蚕虫,蚕虫一边旋转,一边靠近他脸,很快蚕虫便落在他的脸上,蚕虫开始晃动这黑色的脑壳大摇大摆的向着他鼻孔里钻去…… 箫剑生怒目圆睁,惊恐的望着天。 …… 今天是无极宫六年大考的放榜日,整个无极宫沉浸在一片沸腾之中。 尤其是位于青宵殿的天一书院,到处是奔走相告的身影。 天一书院门两侧有道八字墙,八字墙两侧有专门张贴宫内事务的位置,此刻,两张醒目的朱红榜单前早已经被清早赶过来的考生、家长以及凑热闹的无极宫弟子围的水泄不通。 似乎是为了看的更清楚一些,或者想找寻名字跃然纸上的满足感,人群一堵争相拥挤起来,男的还好说,顶多是出一身臭汗,只是那些专门为了看榜穿着鲜丽衣服的少女,就有点吃不消了。 不知道是不是那个高耸的地方被挤的变形了,位于人群中间的一少女早已是面红耳赤,恨不得用那细长的眼角将前面那人心肝挖出,离少女不远处还有一位和她长相极其相似的少女,忽然愤怒的一回头,杀气腾腾的怒视着身后之人,脱口而出:“流氓。” 无极宫作为天下能排进前五的大宗门,历来是众多天才少女少年争相进入的目标,然而,无极宫考核的淘汰率也是相当吓人的,比如这一届,近千人的考生,犹如一座金字塔,无极宫只挖了塔顶一块,仅仅三十六人,剩下那些落榜考生,又将是几家欢颜,几家哀愁。 随着榜单前人群滚雪球般猛增,议论之声亦是不绝于耳。 忽然有人激动道:“果然如我所料,这榜首非向源郎莫属,这次西荒向家在其他三大家族面前又可以威风一次了。” 有人认同,频频点头。 也有人有异议,极力争辩道:“兄弟这话不敢苟同,别忘了许家也是西荒四大家族之一,而且论天资许相依似乎不比那向源郎差,六年前同样是三科满分,同样是榜首位置。” “那又怎么样,第三考紫虚九鼎,向源郎明显要比当年的许相依强了那么一点点,以我看赶超许相依只是时间的问题。” “如果你非要这么认为,貌似还有个家伙,第三考的成绩还在向源郎之上,又该怎么说?” 似乎有人回想起了那一幕,嘴角轻挑道:“原来你说的是那穷酸少年啊,我好像记得他在最后一考时,完全没有表现出修行天赋,可以说就是瞎猫逮了只死耗子,估计早就哪来哪去了。” 随着几名少女的加入,议论到最后已经完全脱离了考核的内容,诸如那向源郎风流倜傥,风雅不俗等等,再如来自金国的那公子哥是多么的镇定自如,来自剑山的霍海虽然人长的一般般,但早在考核之前就将田舍转了一遍。 其实,自有爱清静者,他们似乎并不专注于自己的考核成绩。 比如远离人群的向源郎,他在听到人群讨论自己的时候,脸上并无成就感,甚至有少女投以炙热的眼神,他也是恰到好处的轻笑而过。 向源郎今天一身轻便素装,黑发梳洗的如流水般整洁,他身边还站着一身段极好的少女,少女紧紧的抓着向源郎的手,一直不愿抬头视人。 少女低声道:“小哥哥,你等的那个人会来吗?” 向源郎左顾右盼道:“应该会,挂名弟子也是弟子,而且还要看挂在谁的名下,对他来说记名弟子反而是一种束缚,如此便最好。” 少女好像没有听懂向源郎的话中之意,接着问道:“以小哥哥的意思,他岂不是比你还优秀。” 向源郎说道:“可以这样理解,他是没有修行,属于那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天才,我恐怕还达不到那种地步。” 少女还是不理解,自己的小哥哥已经如此的优秀了,为何还那样说,但不解归不解,她最终也没有问出那个敏感的问题。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笑着向榜单走来。 人群中不少人第一时间就认出了这少年,一个脸上没少擦粉的少女捂着小嘴老远就招呼道:“霍公子,你就不要往过来挤了,我已经给你看好了,三科二十七分,位列第四,你可要记得答应阿英的事哦。” 霍海轻笑着冲那女子很有礼貌的打了个招呼,说道:“一定,本公子向来一言九鼎,不过既然来了,还是看上一眼最好。” 霍海几乎没用挤,便来到了人群前方,目光随着榜单上的名字逐渐下移。 向源郎,一考十分,二考十分,三考十分,积满分。 陈一鸣,一考十分,二考十分,三考九分,积二十九分。 郑之庭,一考九分,二考九分,三考十分,积二十八分。 霍海,一考九分,二考九分,三考九分,积二十七分。 …… 当霍海看到位列榜单末尾的那个名字时,忽然凝了下眉头。 箫剑生,挂名弟子。 第二十四章 蚂蚁上树 六年大考成绩已经公布于众,入学相关事宜也都写的清楚。 明天第一节文课将在春风阁中,顺带分发学院服和学生腰牌,至于修行课,另行通知。 榜单前人渐稀,只剩下几十个被淘汰之人和几名榜单上靠后的少年,还在那里评头论足,对着那三十六人的名字指点江山,众人讨论最多的并非榜单上前三的名字,恰恰是那最末名的挂名弟子。 比如那位挂名弟子将来能不能晋升入门弟子,他的修行之路将终结于哪个境界等等。 似乎看着个挂名弟子的名字,心中颇有一份心安,即便和无极宫无缘,但对未来的修行之路也充满了期待,随着时间推移,又有几人在看榜后选择默默的离开,那些榜上有名者,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被淘汰者那回首一别时的心情,他们也不需要知道。 万人同过独木桥,总会有人被挤落水中。 这便是修行之路,残酷而又现实的惨烈,越往高处越寒,每一个修行者几乎都是踏着血色之路一往无前,诸如这三十六名弟子,或许诺干年后还仅仅是入门弟子,想要破茧成蝶为登堂入室弟子,成为无极宫魂魄般的存在,进入天道院付出的还将更多,修行之路有一道门槛,太多人百年之后仍迈不过去那道坎,止步于合五境之前。 只有成功迈入五境之后才能称作一方强者,因为五境之前,修行者所靠为意念修行,你只需要有持之以恒的毅力,万里挑一的天资,再加以殷实的家底,学有小成并不难,但五境之后,便需冥想这方天地,放眼于浩渺的天际,触摸那遥不可及的天道,所以能迈过这道坎的,绝对是天才中的天才,说是千万里挑一也不为过。 日落时分,天一书院门前人迹已寥寥,有一腰间挎剑的少年用剑柄指着榜单上箫剑生的名字,不屑道:“挂名弟子,还真不如回家种田,我爹要是知道我在无极宫混了个挂名弟子,估计的打断我的腿。” “是啊,与其大把时间浪费在这里,真不如回家种田呢。” 就在这时,一名长袍已经洗到发白的少年,悠悠上前,神色平静道:“挂名弟子也是弟子,只要是无极宫弟子,日后刻苦一些,照样可以晋升为入门弟子,有何不同?” 跨剑少年白眼道:“刚才有人问过教习,挂名弟子仅仅是挂了个无极宫的名字而已,至于将来如何,和无极宫没有关系,吃住自己解决,听课还需要另外花钱,一年两套学院服也的白花花的银子,既是修行功法秘籍总的有吧,那也的去租借,就这几项下来,一般的人家怕是坚持不了几年就的被掏空,同于不同岂不一目了然 ?” 接着,那少年故意提高声音说道:“诸如咱们这位天才中的天才箫剑生,自以为有几分蛮力便想着一鸣惊人,咱们暂且不提他是有没有那么多银子,就说那年龄,十五六了才开始修行,怕是早过了黄金年龄了,现在想起来,我爹还真是疼我,七岁开始逼着我修行,八岁宁息,十岁那年连破归元和虚天两境,十二岁意守,十五岁灵颢,虽然比不上向源郎和陈一鸣,但和那箫剑生比起来,本少爷已经很知足了。” “哈哈,人家箫剑生那是大器晚成。” “恩恩,大是有了,算是成功一半了,至于另一半成与不成,我看够呛,听说那厮还不长眼,不知何故竟开罪了许相依师兄,日后的日子啊……” 挎剑少年一副替古人担忧的脸色。 少年脸色几次变幻,最后在别人的欢声笑语中默默的向山下走去。 …… 天色渐黑,不远处的田舍内时不时发出别人家嬉笑的声音,箫剑生快速的将门窗关严实,总算是声音小了很多,这才小心翼翼的将包囊解开后,脸色茫然的看着那堆琐碎的银钱。 他狠了狠心将五两银子颤抖着手指划到一旁,估计够一个月的听课费用,决定明天先付一个月,其他的以后想办法再凑,至于想什么办法,他现在还没有注意。 既然已经决定了,箫剑生也就可以心安理得翻看陈申平留下的那些纸张了,这份手稿应该是靠记忆临写出来,没有书封,只有正文,中间有很多缺字的空隙,缺字的地方都被点上了红点。箫剑生粗略的翻看几页便心里有数了,也是出自养父之手,书中讲述的是奉天王朝和大金帝国一役之后,奉天王室该如何养战,如何安民,如何权分文武百官。 这本书应该叫《诛心汤》,箫剑生曾经背过,至今记忆犹新。 箫剑生挑亮烛火,利用陈申平留下的笔墨认真研读起来,遇到缺字错字的位置,他都详细做了记录,甚至遇到陈申平着重划线的位置,他还用用小楷简要注释。 尽管做这些对他来说没有难度可言,但胜在内容广泛,一番折腾下来也快天亮了,箫剑生揉了揉发呆的眼睛,洗了把脸开始盘腿打坐,直到田舍外陆续传来走动的声音。 箫剑生将书稿用布包好,小心的放入包囊,再将昨夜准备好的五两银子另外放好,回头看了眼田舍紧掩的木门,这才忧心忡忡的向天一书院走去,路上没少遇到面熟的人,都是和他一样这才晋入无极宫的各天才,只不过人家是记名弟子,他是挂名弟子,箫剑生感觉彼此之间有层微妙的关系,所以,对于有人投射来的目光,不管是轻蔑还是不解,他一一友好还礼。 直到快接近书院门口的时候,箫剑生远远看到名动本次大考的向源郎,和一妙龄少女肩并肩而立,似乎在等人。 女子用肩蹭了蹭向源郎说道:“他来了。” 向源郎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目光一直看着前方。 女子捋了捋飘逸的几缕发,好奇道:“清秋想知道小哥哥为什么还要等他,昨天很多人约你去畅谈,你都一一回绝了。” 向源郎目光柔和的看着叫冷清秋的少女,平静道:“很简单的道理,好比那蚂蚁上树,人们只会看到那些块头大色相好看的,因为这些蚂蚁往往爬的最快,最能引起别人的注意,很少会有人注意那些落在后面,不紧不慢从不掉队的那只,况且,他到现在都没有突破一层境,却能留在无极宫中,我想那些长老以及宫主本人应该比我更具慧眼才是。” “其实,为人处世也是一种修行。” 向源郎补充了一句,冷清秋听的云里雾里,便娇滴滴道:“小哥哥真坏,竟然说人家是蚂蚁,那你是啥?” “我是那棵树。” 冷清秋笑的花枝招展,婀娜的身段和泉水叮咚般的声音惹来一束束会放电的目光,好在这些人看到冷清秋和向源郎亲昵的举动,便很识趣的看向了别处。 就在箫剑生和向源郎交错的时候,向源郎说道:“箫兄晚上若有时间,我有几个朋友想和你结识,如何?” 箫剑生当即一愣,还以为是大名鼎鼎的向源郎在和别人打招呼呢,直到他转身,才发现两双眼睛很真诚的盯着他。 箫剑生发现忽然所有过路的人都在盯着他和向源郎的一举一动,便有些不知所措:“怕是……有些不方便吧,抱歉了向兄。” 向源郎倒是不在乎这些折射过来的目光,而且他能想到箫剑生所指的不方便具体是啥,从容说道:“如此的话,那我再定时间,什么时候箫兄方便就什么时候来,可好?” 箫剑生似乎有些始料不及,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向源郎竟然会主动的接近他,这越发让他有些说不清的不安,就在他冥思苦想着去还是不去之际,冷清秋婉转说道:“你这人,我小哥哥可是在放榜日足足等了你半天时间的。” 箫剑生这才没有拒绝,认真的点了点头,便随着向源郎向天一书院走去,身后自然少不了各种议论。 春风阁中,整整齐齐三十六人,箫剑生选了最后排的位置,局促不安的望着门的方向。 几息后,有响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箫剑生也紧张到了极点,他的手里紧紧的攥着那五两银子,而且也想好了说词。 就在这时,陈申平背着手迈着方步缓缓而入。 第二十五章 第一节课 今日陈申平显得一点也不古板,也褪去了那层文质彬彬的外衣,或许是为了在第一节课上留个好印象,也或许他本性就不是古板之人。 众新生看到陈申平进来,便急着拱手作揖。 陈申平一挥手道:“俗,太俗了。” 既然教习如此说了,学生自然放轻松不少。 很快就有人小声嘀咕起来,内容多是这第一课陈教习会讲什么大道理,会不会为了以后好管理,给这帮学生一个下马威等等。 对于大多数修行者来说,文课是极其不重要的,然而又是极其的重要,因为你不明大道理理,修行后期也就很难参透那些大道真理,修行历来就是内外皆修,亦或者称文武双修,不然修行者便是一介武夫而已,终触摸不到那无上的境界。 就在众人小声议论的时候,陈申平目光直直的看向后面的箫剑生,小步挪了几下。 陈申平说道:“无规则不成方圆,何为挂名弟子,挂其名而不担其事,是为挂名,既是挂名弟子,便要遵守挂名弟子的规矩,请问你交钱了吗?敢坐在这里听课?” 箫剑生当即一愣,那张白净的脸登时就涨红起来,他后悔昨晚整宿没睡,为了改陈申平那些破手稿,他甚至在想,那份手稿要不要今天交给陈申平。 箫剑生犹豫了一下,正要将那五两被汗水浸透的银子拿出来时,就听陈申平再道:“文课每课一两银子,修行课每课二两银子,如果需要无极宫内的各种武器器具来推演和演练,还的多加一两银子,本教习知道你没有那么多银子,所以你以后就不要过来听课。” 箫剑生低着头用力的搓着地面上的青砖,恨不得能搓出一条地缝,一头钻进去。 这和他昨天晚上设想的完全不一样,所以,他此时有些无助,有些茫然。 不用来听课,就意味着今后在无极宫文课方面不能在精进,修行课也得不到师者的指点,完全要靠自学成才吗? 箫剑生坐在后排,望着别人的后背,他们或交头接耳,或偷偷的发笑,或不经意回头瞅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怜悯之色。 就在箫剑生愣神的时候,陈申平接着道:“出去帮我把外面那些学院服搬进来,按照名字分发完,你就可以离开了。” 箫剑生恍恍惚惚的起身,走向门外。 在众人异样的注视下下,箫剑生抱着一大摞崭新的学院服走了回来,轻悠的放在脚下。 每件学院服上面都用纸片写好了名字,箫剑生扫了一眼最上面那件,低着头说道:“刘子豪。” 人群中很快有人举起了手,箫剑生快步上前,将学院服恭恭敬敬的放在案角上,返身退回。 “冯文庆。” “冯文庆。” “天温涛。” “郑之庭。” …… 箫剑生继续低着头念着那些陌生的名字,他一连念过二十几个人的名字,期间没有一人会说句感谢的话,都是翻着眼睛看着他,甚至他没有将学院服放平,或者压了个角,轻则瞪他一眼,重则责怪道:“学院服很贵的,你赔得起吗?” 箫剑生无言以对,他确实赔不起。 陈申平悠闲的渡着步,春风阁内显得很安静,其实并不安静。 箫剑生再次念道:“向源郎。” 向源郎站了起来,对着箫剑生笑道:“我自己来。” 向源郎在一双双诧异的目光中走了出来,快速上前接过箫剑生手里的学院服,临走时还不忘小声说道:“晚上,引凤亭相见。” 箫剑生看着向源郎的背影,点了下头。 差不多半柱香时间后,箫剑生将三十五套学院服分发完毕,这期间还有一个人是主动过来领的,便是鹿小跳。 箫剑生对鹿小跳印象挺深,觉得这个少女不像其他人那样说话尖酸刻薄,心思也还单纯。 完事之后,箫剑生犹豫了一下,毕恭毕敬的将那摞手稿交给了陈申平,陈申平理所应当的随手揣进了怀里,并没有再看他一眼。 箫剑生对着陈申平的背影鞠躬作揖,跨过门槛而去。 春风阁中响起了陈申平抑扬顿挫的声音:“第一节课,咱们讲礼规,同窗之间,师生之间,父子之间,君臣之间……” 箫剑生觉得可笑,实在不愿意多听一字,便向山下走去。 反正离晚上的时间尚早,他的时间又非常的充足,索性在下了山道之后,沿着当初来时的路穿过一片金色的田野后向神龙湖而去。 神龙湖还是那么的安静,湖畔的每一颗卵石都是那么的滚圆,箫剑生随意的捡起一黑一白两颗鸡蛋大小的椭圆形卵石,一手一颗,一边把玩一边向着湖边而去。 远远的望去,神龙湖犹如一面翠玉镜子,令人心旷神怡,心情自然也就安静了不少。 箫剑生懒洋洋的坐在湖面边,将手中的两颗卵石放入水中,随意的冲洗着上面的细沙,直到将一黑一白两颗卵石洗的光润无比,晶莹剔透,纯洁无暇,白的如眼白,黑的如眼瞳。 箫剑生脸色平静,目光轻柔的盯着两颗卵石发呆。 “你便是秦墨染口中的灵动身影?” 箫剑生猛然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多了个白袍青年,此人肤色很白,眼眸细长特别有神,黑色的长发齐腰被捆扎在身后,腰间挎着一柄雪色长剑,正不骄不躁的看着箫剑生手间的两颗卵石,那狭长的眸子似在笑,但又极其的认真。 箫剑生起身笑道:“你是来笑话我的,还是来看我笑话的?” 白袍青年说道:“有区别?” 箫剑生点了点说道:“如果你是来笑话我的,虽然我不一定能打过你,但我会骂你祖宗十八代,如果你是来看我笑话的,那我倒要谢谢你能陪我站在这里无聊。” 白袍青年摊了摊手说道:“可惜都不是,笑你没有成就感,还不如笑许相依好点,毕竟那许相依垃圾了点,野心也还有点,好歹也算有点胆子敢叫板秦墨染,你呢?除了九鼎之力还有什么值得我笑的吗?” 箫剑生突然感觉到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本能的往后退了几步,极力压制住心跳问道:“不知这位师兄如何称呼,为何对我的事知道的这么多?” “天道院,弈平生!”白袍青年狭长的眸子微动,轻笑道:“告诉我你如何能做到戏水神龙湖而不被玉影九剑发现,我可以替你杀了许相依。” 箫剑生继续后退,甚至他都不敢去看弈平生似笑非笑的眸子,对于许相依他有的只是忌惮,忌惮对方恐怖的实力,而对于眼前这位主,虽然目前为止还不知道对方的实力如何,刚才是不是在吹牛,但已经足以让他感觉到后怕。 凭直觉,箫剑生能感受到弈平生身上那种杀伐之气,以及无常的心情。 在弈平生逼视下,箫剑生故作轻松道:“想杀便杀,但和我没有关系,如果我想杀谁,会自己动手,现在打不过许相依,不等于十年二十年以后还不是许相依的对手,如果弈师兄没事,那我先回了。” 箫剑生抱拳转身,快速往来时的路上走去。 就在这时,弈平生冲着他的背影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箫剑生突然感觉不对劲,但还没等他做出反应,身体已经被弈平生提了起来,随意一抖手腕,像丢沙袋般将箫剑生向神龙湖中扔了出去。 第二十六章 昨日重现 碧绿如翠玉般的湖面某处,随着一条高达几十丈的水柱冲上空中,一圈圈涟漪激荡着向四周飞速扩散,以这些涟漪为中心,周围百丈内的湖水开始剧烈涌动起来,如那煮沸的水锅,水花翻腾不休。 同时,无极宫峰顶玉影剑池,池壁上的繁奥符文像活了一般,跃然而出,化作流动的银色线条,在这一瞬间,九柄携带着远古气息的黑剑,似是赋予了生命冲天而起,在虚空之上游弋转身,以眼睛不可捕捉的速度循入玉影剑池内。 此刻,无极宫这座秀峰地下万丈深处,地下的泉水叮咚着穿越石缝而过,突然间有九条白色的光影如九龙戏水一般,在石缝间穿梭而走,眨眼之间便冲入神龙湖底,九柄黑剑似有灵性一般,准确无误的找到落水的箫剑生,呈八方悬天九个方位逼近箫剑生。 差不多一炷香时间之后,立于湖畔的弈平生狭长的眸子越凝越细长。 “师傅,我弈平生是你亲徒弟吗?你这是置我的生死于不顾啊。” 弈平生叹息出声,对着峰顶某处遥手施礼,转身远去,仿佛箫剑生的死活再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短短的一炷香时间内,神龙湖底到底发生了,箫剑生在湖底又经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恐怕只有箫剑生本人最清楚。 在这一炷香时间内,无极宫四大宫殿早已发现异动。 丹霞殿,一席曼妙的身影望着弈平生离去的方向,满意的点了点头。 云浮宫,几个长老各有各表情,有长老望着丹霞殿方向长吁短叹,有长老脸色涨红。更有长老甩动袍袖决然出宫,同时脸色阴沉道:“作为一宫之主,真令老夫失望啊,简直就是置我先辈颜面于不顾,如此堂而皇之的胡闹,我看咱们有必要聚一聚了。” 青宵殿,大门紧闭,内里雷霆之声不断。 天一书院春风阁,正在讲读礼规的老教习陈申平,在某一时刻,对着箫剑生曾经坐过一刻的那张案桌,似笑非笑,昏昏沉沉的目光忽然放出了奇异的光芒,这一动作让不少学生看在眼里,震撼在心里,他们本以为陈申平只不过是个朽木般的教习,然而在那一瞬间,让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通往丹霞宫的山涧有九处洞天福地,几百年如一日,周围原本通达的幽径早已被绿色遮掩,洞前青藤如帘如瀑,风雨不透,哪怕是无孔不入的声音也别想着钻入一丝,对于无极宫绝大多数人来说,这里是不可逾越的禁地,然而对于那极少数人来说,这里不仅仅是禁地那么简单,几乎就是死亡的禁区,任你是宫主还是长老,还是什么执事,没有征得里面人的同意,便是半步也不敢入。 当日,柳慕白也是有有心窥一下洞内的大千世界,是如何的奇妙,然而他仅仅是走到某处,抬起的腿再没落下,决然折转而回。 至于原因,恐怕只有柳慕白自己最清楚不过。 就在刚才某一时刻,其中一个洞口深处的一块石壁上,忽然传出三声咚咚声,声息极小仿若无声,似有人在用指关节敲击,但是很快距离很远的某处石壁,同样三声敲击回应。 似是某种暗号,亦或者是一种不为人知的语言沟通。 …… 神龙湖下百丈处,俨然一方水下世界。 箫剑生脑海之中乱作一团,若是能开口,恐怕早已将弈平生的祖宗十八问候遍了。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弈平生略施手法封了他的几处经穴,让他挣扎不得,呼吸不得,还睁不开眼视物,只能硬生生承受无尽湖水的挤压,身上多处伤口也在湖水的挤压下早已崩开血流如注,好在箫剑生精通水性,即便是这种情况下,依然坚守心神不乱,等待脱身的机会。 不知道过了过久,箫剑生忽然感觉浑身一轻,根本来不及细想原因,第一时间睁开有些发胀的眼睛瞅向水中。 湖底深处并非他想象中的黑暗一片,虽不足以看见湖底,但也能看出几十丈范围,某一时刻,箫剑生显出了淡淡的慌乱之色,他发现在湖中畅游有些束手束脚,竟控住自己的速度和方向。 箫剑生记得第一次一个猛子扎入水下,完全不是这回事,那时候他凭借着高超的水性完全能随心所欲,然而今时…… 他游水的动作越来越僵硬,平时最擅长的憋气,让他头昏脑涨,不知所处何处。 箫剑生能清晰的感受到,他正在被一股看不见的暗流裹夹着向湖底沉去,这股暗流之强,远远超出了他能反抗的范围,他只能束手无策的让自己的身体随着暗流漂移,一点点向湖底坠去。 他已经来不及想太多,飞快的脱去外层的衣衫,将包囊系紧,也不再做无畏的挣扎,凝神静气的任由这股暗流将他卷入更深的水下。 似乎是过了很长时间了,箫剑生眼前豁然开阔,竟是如看到星光璀璨的夜空,细看之下,一口大的离奇的黑色巨鼎倒扣在那里,巨鼎四周散布着各种折断的武器,断剑,断刀,枪头,在这一时刻竟然发出了幽兰色的光,猛的一看确实如那苍穹之上的星星点点。 箫剑生黑眸轻颤,终于意识到了这暗流的来源,心里骇然猛的拼出全力向上游动,然而他吃惊的发现,不管他多用力蹬水拔水,身体却在一点点靠近那口黑色巨鼎,黑色巨鼎似乎能散发出巨大的魔力,一点点吸引他过去。 箫剑生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镇定。 直到此时,他才吃惊的发现,眼前这口鼎像极了当日考核时的那几口鼎,只不过是个头小了十几倍不止,仿佛就是锅与碗的比例。当日那口鼎若非他放弃抵抗,任由那威压肆无忌惮的进入身体,恐怕早已被挤压成一堆血水,那么这口黑鼎该多恐怕,箫剑生没敢细思下去。 随着他无限制的接近黑鼎,涌动的暗流让箫剑生连闭眼都做不到了,似乎水中正有一种无形的大手在揪扯他的身体,和上次的情况完全相反,他清晰的感知到身体正一点点绷裂,他深深的感受到了那种被五马分尸的折磨。 他的意识正随着这种巨大的疼痛一点点模糊,他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强迫自己放松,至于为何,他也说不清,完全是一种发自身体里面的本能。 眼看着距黑鼎已不足十丈,箫剑生脑海之中最后一丝清明也即将被混乱所侵袭,然而,就在这时,他隐约感觉眼前有剑影浮动。 …… 正午时分,悠悠钟声自峰顶而来。 秦墨染身影僵直,面无表情,清冷的眸子紧盯玉影剑池。 云浮宫,随着时间缓缓的推移,几个长老脸色也缓和了几分,有人冷笑,有人长叹,有人默默走出宫门。 “有些事情是急不来的,天理循环无常,岂是我们等凡人可以揣度。” “非要整个挂名弟子出来,胧月这是离经叛道的节奏啊,不过可惜了,人算终不如天算,哈哈……” 又有一脸色不悲不喜的长老,背着双手,目光幽深的望着远处,冷笑道:“看来……段紫松言之有理,想让昨日重现,岂是等闲之事。” 天一书院,礼规早已讲授完毕,陈申平略显心神不宁,跨出门槛快步走出书院,行色匆匆,早有好事的学生远远尾随其后,向神龙湖走去。 丹霞宫这个鲜有人出入的地方,弈平生垂手而立,不敢去看胧月的脸色。 在他眼里,师傅从来都没有严肃过,这种严肃让他有些不适应,亦或者是心神不宁。 几息后,弈平生小心说道:“师傅,是我下手重了吗?” 胧月似乎没有听见,也可能是听见了也不知如何作答,他神情肃然的看着天,目光透光那氤氲的仙雾,在那浩渺的不可触及的地方,苍穹之上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紫。 第二十七章 言之道 这世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讲的很有道理。 白袍青年弈平生将新来的挂名弟子投入了神龙湖底,到现在为止,那个可伶虫还没上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消息如长了腿般,不胫而走,引发了大批的议论。 “见过倒霉的,没见过像他那样倒霉的,刚得罪完许相依,现在又招惹了弈平生,我看这小子这下子要玩完了。” “是啊,该是那小子倒霉,许相依见了弈平生都的绕道走,慢不说他一个挂名弟子。” “哎,听说刚被陈申平老教习撵出了春风阁,可能是去神龙湖畔散心去了,估计现在魂都散没了。” 午时刚过,不少人忘记了饭点,一股脑涌向神龙湖畔而去,浩浩荡荡有数百号人,其中不乏天道院中那些进入合五境大圆满的弟子,这些人中绝大多数,都将冷漠刻在了脸上。 修行一途,最讲求对生命的漠视。 说的直白一点,就是杀起人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你都不敢提刀杀人靠什么修行,有哪一个修行者不是踩着那万千头颅往上行。 何况仅仅是个挂名弟子,没钱又没家世,更不可能有任何背景,死便死了。 当然,还有一小部分人是打听到一些小道消息。 大考前,曾有一事让几个长老拍桌子瞪眼,据说有一考生在神龙湖中脱的光不溜秋的玩扎猛子呢,这几天无极宫中有传言,说当日那名戏水少年,和如今的挂名弟子是同一个人,这就有意思了。 第一次玉影九剑没有发现,已经有人盯上秦墨染了,如果第二次玉影九剑再不斩杀那落水少年就有点说不过去。 以往几年,无极宫每年都会派专人进行打捞一些沉入湖底的修行者尸体,据说是那些人在修行一途上再难以精进,所以便冒着葬身神龙湖底的危险,以玉影九剑来砥砺剑道或者磨砺心性。 所以可以肯定的是剑阵没有问题,问题就在秦墨染身上。 秦墨染不是一直负责玉影九剑吗?莫非是看着那乡下少年长的好看,下不去手,所以,这一小部分人是来看秦墨染好看的。 当然,也有零星的几个人,发自内心的不希望箫剑生出事,比如向源郎,冷清秋和鹿小跳,三人看起来就没有别人脸上的轻松写意。 除此之外,还有些因为身份不便于露面的,不自觉的向高处攀去,他们也想见识一下,宫主胧月力排众议,执意要将箫剑生收入挂名弟子的少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他们依稀还能记得第一位挂名弟子榆畔关,便是落得个神秘失踪的结果,所以,有不少人正在揣摩胧月的心思,应该跟那失踪的榆畔关有关,很可能是不甘心。 此时,通向神龙湖的人群犹如一条蜿蜒长龙,陈申平脸色阴沉,一改往日的儒雅,健步疾走,就在他离湖畔不足百丈时,突然间,一柄黑剑破开水面眨眼间钻入了氤氲的仙雾之中,游弋转身循入玉影剑池之中。 在一片惊呼声间,又有三柄黑剑冲出水面,以奔雷之速而去。 紧接着,又是四剑随后,四道剪影一瞬而逝。 九剑已有八剑循入了剑池,最后一剑却迟迟没有出现,不少人开始瞪大眼珠子在湖面收寻箫剑生的尸体,似乎只有这样才说的通,那最后一剑应该是随着尸体一起浮出水面的。 此时的陈申平目光微颤,恐怕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位一向以大道理说教于人的老教习脸上为何写满了不甘与懊悔,而陈申平在望眼欲穿之时,脸上的文雅之气早已褪去。 几息后,陈申平喃喃道:“谁敢说我的修行之道只有言之道?” 就在陈申平脸色决然的那一瞬间,平静的湖面上突然间隆起一个方圆十丈的大水包,随之,一柄黑剑刺破那大水包,激荡着冲天而起,一个光不溜秋的人影一臂前伸,单手紧握剑柄,另只手死死的捂着脸,如一条刚刚被钓离水面的泥鳅,随着黑剑一起冲上高空,一人一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其壮阔的圆弧,坠落于峰顶某处。 在这一刻,所有人竟是望着那赤条条的身影发自内心欢呼出声,他们早已忘记了自己是来看热闹的,应该咧开嘴耻笑才对。 那副画面久久的定格在所有人的脑海里,那少年似乎有些胆怯和害羞,那柄黑剑似乎也不情愿和他亲密接触,一直在空中颤抖着,想从少年手中挣脱出来。 曾有学习御剑飞行的弟子,往往因为不能全身心的操控脚下的飞剑,而失去平衡一头栽下来,便是这个样子,被飞剑拖着而行。 一名身着学院服的入门弟子,意犹未尽的看着身旁的同伴说道:“他是如何做到的,据说玉影九剑被大师姐养的极通人性,除了她鲜有人能握的住。” 旁边少年摇头苦笑道:“这事恐怕的去问大师姐了。” 少年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诡异笑道:“大师姐现在应该很忙吧?” …… 人群散去,零零散散的向无极宫方向而去,陈申平缓缓的踩着卵石低头而行,尽量的板着面孔,直到神龙湖畔只剩下他一个人影,他才长长叹息一声,紧绷的脸色缓缓的松弛下来。 陈申平忽然停了下来,幽深的目光远远的看着东方,苦笑道:“十六年前,你说你后继有人了,要敬老哥一杯酸不溜秋的老酒,你明知道老哥滴酒不沾,那晚被你灌的伶仃大醉,十六年后,老哥怕再遇到你,便学会了大碗的喝下烈酒,文兄你不仗义啊,欠陈申平一顿酒,看来……我只能找你儿子代你喝过了。” “放心吧,孩子比你出息多了。” …… 一天之后,一身白衣的箫剑生出现在丹霞殿某处,精神焕发,眼神如电。 三天之后,以大长老冯默白为首的五大长老同时出现在丹霞殿,这日胧月鲜有话说,脸色清冷无比。 “小师妹,师兄们可以对你听信那柳慕白蛊惑人心之言既往不咎,但你身为一宫之主,也不能随性而为,当年师尊将无极宫托付于你,曾有言在先,凡事要经过几个师兄一起合计,如今你一意孤行,可对得起师尊她老人家的一片心意?” “小师妹,大师兄之心日月可鉴,你最好多斟酌几日,我们几个师兄弟念你最小,便不会于你计较,交出箫剑生,宫规处置,或者干脆卖昼明一个人情,可好?” 胧月始终端坐在一片木质的珠帘之后,一言不发,美眸紧闭,吸纳有声。 就在这时,沉默了很久的四长老祝敏压了压手说道:“小师妹如今已不是过去的小师妹,依我之见,咱们还按原计划行事,哪日小师妹她自己想通了,估计也不会归罪咱们几人。” “另外,关于许相依一事,还望师妹再斟酌一下,以许家现在的崛起势头咱们不妨拉拢一下,将来是对无极宫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那孩子除了争强好胜一些,其实品质还属上乘,如今也算先一步合五境而大圆满,师妹是不是可以考虑将他收入你门下?” “远了不说,那箫剑生简直不可理喻,光不溜秋的现身于墨染丫头身旁,成何体统,这要是传扬出去,我无极宫的脸面将何存?” 二长老段紫松话音刚落,珠帘后面的胧月穆然起身,冷冷道:“几位师兄的好意,师妹心领便是,但诸位师兄不要忘记,这宫主之位可是师尊临行前托付给师妹的,所以,我如何行事还没到需要看别人脸色的时候,如若哪日师尊云游归来,诸般错误决定,全由我一人承担,于你们无关。” “至于挂名弟子箫剑生,你们怎么想我管不着,但不愉快的事最好不要在我眼皮底下发生,那时候师妹估计就很难做人了,关于拉拢许家一事,四师兄以后莫要再提起。” …… 丹霞殿长廊外,五大长老脸色都不自然,其中四长老的脸色最为阴沉。 走出长廊,步入下山的石阶,四长老祝敏冷笑道:“如何行事,才算不在小师妹眼皮底下?” 走出老远的大长老冯默白突然停下,目光灼灼的看着祝敏说道:“还是四师弟眼光独到啊。” 第二十八章 引凤亭夜话 夜色清淡,山风习习。 离玉影剑池不远处,有一半悬于天的巨型崖石,崖石造型奇特,远看如祥凤展翅一冲云霄,近看似鸟喙啄食,在夜色的映衬下,鸟喙的形状分外逼真,颇有祥凤引颈啄食夜空的感觉。 祥凤背上建有一座纯木结构的凉亭,凉亭上有一木匾,引凤亭。 引凤亭往北,沿着一条刀背似的山脊拾级而上便是丹霞殿,宫主胧月起居清修之地。 引凤亭垂直往下,穿越一片浮动的缥缈云层便是九处洞天福地。 此时引凤亭内,正有十几人把酒言谈,貌似有些话不投机,借酒消愁之意,一坛坛黑瓷的空瓶被整齐的码在一处,连周围的空气中都弥漫着阵阵酒香。 就在这时,冷清秋轻轻的靠在向源郎身侧,柔声道:“小哥哥,这么晚了箫剑生还会来吗?” 一身体壮实的少年站起身说道:“我看够呛,三天前他就没敢露面,我听说那小子这几天一直被关在一个叫静听的地方,这次不像上一次,惊动的高层太多了,而且害的大师姐也寸步不离丹霞殿,恐怕这以后即便不被处死,再难有自由之身,依我看咱们还是散了吧。” 向源郎抬头看了看越来越浓黑的天色,平静说道:“他肯定会来。” 一名其貌不扬的少年用眼角凝视着向源郎,喷着酒气说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又凭什么相信他,总的有个说法才行,难不成请我们喝几坛酒,就想让哥几个在这陪你熬夜?向源郎你也想的太美了吧?” 向源郎看着那名似已半醉的少年轻笑道:“凭我姓向,西荒再写不出第二个向字来,还有,这酒不是我请你们,而是你请我们。” 就在那少年脸色微怒的之时,向源郎接着道:“今天叫你前来,并不是想化解掉你和箫剑生之间的不愉快,而是你要给他道歉,还的再付些药费。” 向源郎伸手做了个快快掏腰包的动作,惹的一鹰钩鼻子少年腾一下站了起来,手按剑柄涨红脸说道:“向源郎,我华堂春很好奇,你堂堂的向家二公子,竟然为了一乡下少年得罪许相依,你如此拉拢他,莫非收了什么好处?” 向源郎微微一笑道:“一个人的眼光有多远,他的路就有多长,华堂春,是不是很有道理的一句话?” 华堂春略显意外的说道:“向源郎,你是打算让我们哥几个背叛许哥改投你名下?你就不怕得罪了许相依,到时候下不来台面?” 向源郎搂着冷清秋滑软的肩头缓缓起身,笑道:“不好意思,我没有养哈巴狗的爱好。” “你……” “向源郎,我完颜家族也是受大金帝国御赐之恩,你不会天真的以为,你是西荒向家二少爷我们就怕你吧?” 向源郎摇了摇头,不屑的看着以完颜家族傲娇的少年,一只手轻轻的搭在他的肩头,似乎是怕别人听不清,故意大声说道:“完颜是大族不错,不过据我所知,完颜少爷的母亲是一牧民之女,想必你的童年过的并不快乐吧,你母亲视你如珠似宝,指望你出人头地,完颜庆,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叫完颜庆的少年当场怔住,面如死灰,他怎么也想不到,向源郎不仅知道的他的名字,而且还直接点出了他的身世,要知道那段不堪回首的童年生活,这个世上鲜有人知。 完颜庆额前早已布满了汗珠,再不敢和向源郎对视一眼。 眼前这看似温文尔雅的少年太可怕了,字字诛心啊。 向源郎轻笑着又看向那名其貌不扬的少年说道:“如果我没记错,你叫殷洪烈,早年前殷家曾隶属于奉天朝廷,后来奉天和大金帝国一役后,殷家举家迁移到了西荒,这里面那些不可告人的事,还需要我一一说起吗?” 殷洪烈神色微颤,当即抱拳对着向源郎低声说道:“谢谢向公子不点破之恩。” 殷洪烈倒也识趣,主动的退后了半个身子。 …… “几位都是家世显赫,而且也已经是入门弟子,肯三更半夜的等我一个乡下小子,实在是觉得很荣幸啊。” 十几双目光同时往远处瞅去,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面带春风且含笑,缓步走来。 向源郎轻笑着让出一个地方,示意箫剑生过来坐,其他人则是各人各表情。 箫剑生冲向源郎点头谢过,清冷的眸子扫过在场的五位少年俊彦,刚才向源郎和这些人对话,虽然他没有听到,但看着五人的脸色,他已经猜到了不少内情。 这些人都是他和上官雪在来时的路上遇到过的,因为对上官雪曾言语轻挑,所以箫剑生早已把这几张脸烂记于心了。 箫剑生冲着鹰钩鼻子少年华堂春笑着道:“当日住宿田舍,你收了我五两银子花出去了吗?” 华堂春暴怒,手指箫剑生眼窝道:“血口喷人谁不会,可有证据?”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离着他不远处的一个大个子少年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照着华堂春后背就是一阴拳,直接将毫无防备的华堂春打出了引凤亭,如果在多使一份力,怕是此刻的华堂春早已跌落崖石之下了。 只见刚才偷袭人的少年,冲着箫剑生咧嘴乐道:“兄弟高有才,来自大夏国,以后咱们都是自家兄弟,除了许相依之外,有谁敢对箫兄横眉竖眼,你就找我高有才,专爱管闲事。” 向源郎看着高有才欠揍的表情,用眼见瞪了对方一眼,高有才一拍脑门乐道:“当然,有向二爷在,那许相依算哪根毛。” 箫剑生冲着高有才含笑抱拳,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然后转悠了一圈,目光落在穿着学院服的殷洪烈身上。 箫剑生说道:“当日你偷袭我一剑,我也捏碎了你腕骨,这件事就算扯平了。” 箫剑生接着说道:“至于你们四人,在来无极宫的路上,对我上官雪姐姐言语不敬,这件事没法扯平。” 高有才叉着腰横眉立目的帮腔道:“都表个态吧,是不是需要我帮忙才能开口啊?”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如果让他们给向源郎赔礼道歉,几乎没有二话,但是给箫剑生道歉,确实有点低不下头,也开不了那口,一个乡下少年而已,如果今天真低了头,这话传到许相依耳中,不知会发生什么事,这简直就是赤裸裸在打许相依的脸。 少顷,箫剑生笑着说道:“算了,与其听些违心的话,倒不如耳根清净点好,至于道歉这件事,以后我多的时间。” 箫剑生转过身,看着人群中耀眼的两姐妹,冲其中一少女道:“没想到姐姐鹿小跳也在,今天晚上好不热闹啊。” 就在这时,另一名少女看着箫剑生奇怪道:“你怎么知道她是姐姐,而不是妹妹鹿小立?” 不光是鹿小立面带期待之色,在场人中不少都目光炯炯的看着箫剑生。 当日,鹿家双生姐妹进入无极宫,长相也是一等一的出众,第一时间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然而苦于长相太过相似,那些有意接近的俊彦才子愣是不知道如何打招呼,现在经由箫剑生提起,顿时引起了人们注意。 箫剑生有些犹豫,似乎觉得有些话难以启齿。 高有才憨笑这拍了拍箫剑生的肩头催促道:“你倒是说说啊,吞吞吐吐的像个娘们似得。” 在场中,除了像高有才这种天生没心没肺的货,还有几位天生自来熟的少年,竟是主动挤过来,冲着箫剑生贱贱的笑道:“箫兄,你不会是把人家扒了玉米吧?” 箫剑生登时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了好在夜色正浓,恰到好处的掩饰住了他的脸色,反倒是有些古怪精灵的鹿小立大方说道:“如果能说的本姑娘心服口服,可以依你一次,如何?” 鹿小跳使劲的拉扯了一下鹿小立,责怪道:“傻丫头,你忘了祖母临行前的话了?” 鹿小立这才努着嘴消停了下来。 箫剑生忽然清了清发干的嗓子,小声说道:“这个世界没有完全一样的东西,人更是如此,就拿鹿家姐妹来说,姐姐鹿小跳文静识大体,眉眼间自带三分慧气,妹妹鹿小立豁达伶俐,唇角有七分稚幼之色。” 一时间,不少眼光往鹿家姐妹脸上招呼,就连刚才被一拳轰出引凤亭的华堂春也是忍着痛,远远的眉开眼笑。 箫剑生压了压手,再次语出惊人道:“还有一点,如果从长成的角度看,姐姐鹿小跳如山波澜壮阔,妹妹鹿小立像峰挺拔娟秀……” 夜色下,这座位于无极宫深处的引凤亭惊呼之声回荡在天际之上。 向源郎没忍心去看被一顿粉拳追打的箫剑生,目光落向了华堂春几人身上。 向源郎冷笑道:“每人一百两银子,酒钱另算,十二瓶窖藏黑狐再算你们一百两,至于你们五人怎么样分摊不管我的事,这些钱三天后交至箫剑生手里便可。” 五人中,其中一名长相自带三分笑的少年看着向源郎说道:“没想到堂堂的西荒向家二少爷也开始抢钱了,有点意思啊。” “如何?许相依能让你们活的像人,我就能让你们过的像鬼。” 向源郎轻笑不已,他根本不计较别人怎么样看待他。 这好比一棵参天大树,岂会在意下面几株野草如何? 箫剑生被鹿家姐妹追出了很远,他并没急着回到引凤亭,直到向源郎和那帮人讨价还价完毕,箫剑生这才回到人群中间,脸色平静从容,他并不觉得向源郎过分,反而觉得十分的解气,当然,这其中最大的原因还是那钱,一想到能一下子到手那么多钱,箫剑生开始心砰砰乱跳。 就在昨日,向源郎偷偷的溜进静听,说要给他演一出好戏,箫剑生也算是有所准备,不然还不得乐坏了? …… 丹霞殿一处偏僻的院落,在周围幽静的参天古木下显得极其静谧,似乎与无极宫隔绝了开来,很少有动静能传进来,里面的动静也传不出去,这里便是无极宫很特别的一个地方,静听。 三日后,静听的小门被人轻幽的推开一角,华堂春鬼鬼祟祟的将一包白花花的银子顺着门缝塞了进去,临走时他隔着厚重的门板心有不甘的瞪了眼正在打坐的箫剑生,这才愤愤而去。 第二十九章 枯木逢春 六年大考已过去一月有余,新晋的三十五名记名弟子也开始了按部就班的学院生活,原来的文课教习陈申平突然离开,新换来一位年轻的教习,虽然讲起课来没有那么抑扬顿挫,但却多了层和学生之间的互动,倒也让干巴巴的文课有了点水色。 修行课继续由黄觉盛和冯镇天两位掌教负责。 据说这黄觉盛年轻时也是名声远播的天才,所以学生们也就打心眼里服气,美中不足的是这黄掌教脾气不好,常常有爱调皮捣蛋的学生被收拾的鼻青脸肿,但又没处说理,只能叫屈连连。 至于挂名弟子箫剑生,早就被这些勤奋好学的天才精英忘在了脑后。 倒是偶尔也有人提起,只不过神情多是不肖与之为伍。 这一日,便有一名学生像大白天见鬼了似的说道,他亲眼看到挂名弟子箫剑生,随老教习陈申平驾着一独木小舟出了神龙湖。 …… 出了无极宫,南行三百里,据说在千年之前,这里曾经水肥草美,远不是现在看到的黄沙漫漫。 陈申平皱眉望着远处连绵不断的沙丘,对箫剑生说道:“千年之前,曾有位叫董武的神勇将军,在此与秦国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对垒,董武陈兵二十万,但大秦一路来折戟断矛,在加上连续的征战,仅剩八万步兵,你猜这场战争谁会笑到最后?” 箫剑生不假思索道:“肯定是大秦国。” 陈申平大感意外的看着箫剑生说道:“为什么?” 箫剑生乐道:“典型的以少胜多,不然你也不会说起。” 陈申平猛的在箫剑生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愤愤不平道:“和那箫文一个德行,不按套路来。” 箫剑生骄傲道:“那是我爹。” 这一刻,陈申平皱巴巴的眉头舒展了大半,开始领着箫剑生向战场中心地带走去。 “这里戾气太重,不适合修行,吸纳容易出现偏差。” “出现偏差会是什么后果?” “魔人,已经算不上人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 陈申平指着前方一排早已树根在外的树架子说道:“树木与人一样,从幼苗到枯死,其实也是一种修行,然而,他们修行选错了地方,可悲又可叹。” 箫剑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道:“既然不能修行,你带我来这里干啥?” 陈申平故作神秘的笑道:“待会你就知道了。” 两人脚踩细软的黄沙继续往前走,箫剑生突然委屈的说道:“陈叔,你当日为什么把我赶出了春风阁,还骗我说文课一节课一两银子,其实根本用不了那么多,我现在有钱,把你包下来给我讲课都没也问题。” 陈申平瞪着箫剑生说道:“胡闹,为什么不叫老师或者陈教习?” 箫剑生说道:“养父曾经说过,爱面子的人才会斤斤计较,既然出了无极宫,叫什么都没有人能听到,反而能拉近咱爷俩的关系,不是更好?” 陈申平觉得有几分道理,便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他这知道和身边这小混蛋纠缠下去会没完没了,而且还的生肚子闷气,索性就第一个问题说道:“文课本来就是哄人的,不大张旗鼓一些,无极宫到哪里挣银子,教习也的吃饭穿衣,胧月不也的要买胭脂水粉打扮自己吗?何况,你跟了箫文那么多年,还听的不腻味吗?” 箫剑生思考了一下,认真的点了点。 两人很快就来到那排枯树架跟前,只是和远远看到的完全不一样,眼前的树架每个都在十丈之外,即便是倒下的,也有五六丈高,箫剑生可能觉得这些树就这么默默无闻的死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很可惜,人世间又少了几处阴凉地,便有些黯然神伤。 然而,陈申平根本不理会他的情绪变化,径直向一颗最高大的树架走去,就在箫剑生望向那颗枯树的时候,陈申平突然探出一掌,向前拍去,箫剑生根本没有看到陈申平如何动作,就感觉自己被一股热浪推搡出了好几丈,紧接着,那些枯树发出一连串噼噼啪啪的动静,眨眼间的功夫,几十棵枯树登时变为粉末混入沙粒间,原地只留下那最大的一株。 陈申平轻笑着将宽大的手掌搭在那棵枯树的一支根茎上,几息后才收回了手掌。 陈申平看着箫剑生吃惊的脸色说道:“根茎便如一个人的气海,只有气海丰盈,人才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如那董武,虽力大无敌,神勇无畏,然而终究是如那无根之树,最终气竭而亡。” 箫剑生虽然有些理解不了陈申平所说何意,但觉得应该对他以后修行有用,便牢牢的记下了这番话。 三天后,两人出了漫漫黄沙之地,向西而去,箫剑生脸拉的很长,似乎有种被骗的感觉,还不如他之前背着斧头砍树有意思呢。 在经过一处荒漠中的小镇时,两人停了下来。 小镇人口稀少,男女比例严重失调,满大街的男子眼睛瞪得比驴还大,似乎正在寻找哪家的女人不守妇道了,好去撩骚一把。 在黄橙橙的太阳快要落山时,陈申平催促箫剑生叩开了一农户的家门,里面走出一位头发纯白。脸上皱纹纵横的老者,老者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只是眉宇间挂着一份不易察觉的颓废。 老者叫黄泰,小镇叫下关窑子。 晚上箫剑生和陈申平留宿黄泰家,住的是东厢房,喝的是瞪眼米汤,可能是累了,箫剑生喝完米汤就摇摇晃晃的躺下睡了过去,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走风漏气的窗户里溜进来的阳光刺的他眼睛生疼。 箫剑生醒来之后并没有下地洗脸,而是盘腿坐在土炕上,眼睛朝着东方发呆。 他昨夜做了个很特别的梦,梦到那棵枯死的老树竟然长出了绿芽,绿芽又变成了一株参天大树,如蛇窜般的树根铺满了整片黄沙之地,整片沙漠眨眼间就变成了一片绿洲。 准确的说箫剑生是被那个梦吓醒的,不然他睡到日上八竿也不见得会醒。 两人出了门,箫剑生发现老者正在一用烂衣服拼凑起来的铺垫上盘腿打坐,出于感激他决定和老者辞个行,然而,他对着老者一连问了三遍老丈,老者始终没有睁眼敲他。 陈申平拍了拍箫剑生,愁眉苦脸说道:“已经死了。” 箫剑生吃惊的看着陈申平说道:“陈叔,你杀的?” 陈申平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颇无奈的说道:“可以这么说,我只是告诉他,你就算修行到百岁也休想进入合五境,结果这老哥就气绝身亡了。” 箫剑生小声说道:“刽子手啊。” 陈申平哈哈笑道:“半个,另外半个算我送他一场造化,与其看不到彼岸,不如心中没有彼岸的好。” …… 龙炎城作为西荒的都城,繁华程度完全可以媲美奉天的都城中京城,箫剑生和陈申平离开了下关窑子后临时改变计划,直奔龙炎城而去。 此行路途遥远,又没有马匹车辆可乘,按照陈申平估计,从下关窑子出发到达龙炎城起码的半月时间,这半月时间全部消耗在赶路上,着实有点枯寂,所以在陈申平的逼迫和劝导下,箫剑生开始迎来了地狱般的日子,背书,内容全部为养父箫文亲笔所写,总共八本书囊括了箫文不得志的一生。 《治于大同者论》、《诛心汤》、《醉心贴》、《草根论》、《泥炉夜话》、《观心亭》、《大同观自》和《存孝集》,八本书从不同角度展现了箫文忧国忧民之心,和对国家泣血般的失望。 按照箫剑生的说法,这些书已有几年没有背过,有的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他需要在脑海中整理一番,所以陈申平也是尽到了长辈的心,每天只让他背诵一本。 其实,陈申平早已经把这个滑头的小子恨的牙根都痒痒了,箫剑生记忆力极其的惊人,岂能瞒得过他。 这一日,箫剑生刚刚口干舌燥的背诵完文笔犀利的《醉心贴》,正好路过一片小树林,他突然想起了那个梦境,便央求这陈申平给他解梦。 “算是个大吉大利的好梦。” 陈申平看着箫剑生越来越挺拔的身子和逐渐幽深的眸子,欣慰的笑着看向了远方。 第三十章 水甜不? 就在昨日,九大长老齐聚丹霞殿,很晚才散去。 以大长老冯默白和四长老祝敏为首的五个长老先行离开,众人脸色都不是很自然,尤其是四长老祝敏,脸色阴沉的都快挤出水了。 大长老冯默白说道:“你们谁知道陈申平和那小崽子此行的路线?” 二长老段紫松犹豫了一下说道:“大师兄你是想……” “老二,你想多了。”冯默白老气横秋道:“我是担心他俩的安危,如今这世道不太平啊,西荒虽然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也是暗流涌动,若非还有人忌惮我无极宫,怕是早已蠢蠢欲动了。” 就在这时,四长老祝敏会意的笑了一下。 随后三长老林丘山和五长老云尘等四位长老也陆续出了丹霞殿。 林丘山无奈摇头道:“老四有些过了,身为宫主,小师妹自有她的打算,我等长老们只能起到帮衬的作用,这越界的行为怕是取不得。” 五长老云尘轻笑两声,似乎没有心情说话,只是简单说道:“小师妹压力山大啊。” …… 丹霞殿深处,一间不算宽敞的书阁中。 秦墨染眸色深沉的看着胧月,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师傅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透过隔窗远眺。 秦墨染从来没见过师傅如此感伤的一面,所以她心跳的特别快,似乎有什么不详的事情要发生。 忽然,胧月回过头,目光清澈的看着秦墨染:“墨染,你怎么看待箫剑生那小子?” 秦墨染忽然想起那小混蛋光不溜秋的和自己借衣服一事,眸色里满是杀气,她下意识的咬了下莹润的下唇,晶莹的耳垂透着红润,有些犹豫不定,虽然有过几次接触,但要说清一个人似乎有些为难。 胧月看着秦墨染难为情的样子,说道:“这孩子秉性纯善,是块值得精雕的璞玉,但也是块辣手的好料子。” 秦墨染不屑道:“不就是在奉天王朝杀了两个军卒,莫非那奉天会为了两个可有可无的人和我无极宫要人不成?” 胧月摇头道:“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当初,我也是猜那柳慕白为何不请自来,后来才得知,原来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那老家伙贼的很。” 秦墨染吃惊道:“柳慕白是为箫剑生而来?” 胧月点了点,泯了口茶,笑着说道:“临走时,贼老道告诉本宫一事,箫剑生身体里面可能有一层能隔绝探视的奇妙甲衣,而且还具有极强的防御作用,没有合五境的境界根本破不开,最主要的是那层甲会随着他日后境界的提升而提升,可惜的是那小子虽然有所察觉,但还不知道自己得了天大的宝贝,所以才会来无极宫,目的就是想搞清楚他身体里面的秘密。” 秦墨染眸子微颤,震惊道:“难怪呢,那日小混蛋受了许相依一掌还能平安无事,原来他……” 秦墨染轻咬皓齿,她有些后悔当日出手太早了,早知如此,应该让他多受点苦头才对。 就在胧月低头品着茶香的时候,秦墨染想起箫剑生偷偷藏在静听中的那些银子,竟是一瞬间心情大好。 秦墨染小心问道:“师傅可知那奇妙甲衣?” 胧月落下茶具,轻轻摇头。 少顷,胧月说道:“只是猜测并没有根据,如此奇妙的甲衣,倒让师傅想起一物,传闻中的乌儿蚕甲,但乌儿蚕甲仅仅是有记载,到底有没有存不存世还是个未知数。” 秦墨染哑然。 胧月又补充了一句,“或许只有问那几个老祖宗了。” 胧月想起了那几个见不得光的老怪物,轻笑着皱了皱眉头。 秦墨染走后,胧月犹自出声:“柳慕白,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本宫主的,别以为你不说,本宫就不知。” …… 这一日,箫剑生和陈申平二人来到一个叫米洛的地方。 米洛是个小镇,全镇不到一千人口,有一条弯弯绕绕的小河流经这里,背靠美女峰,河水清澈,鱼儿悠闲的随波逐流,常有村民提着自家的木桶过来挑水。 陈申平挽着袖子,弯下腰捧着清凉的河水往脸上泼,惬意之极,一边泼还一边说道:“听说米洛是出美女的地方,要不要带你去见识一番。” 此时箫剑生正上游泡着脚,他极其享受的闭着眼睛,修长墨黑的睫毛随着细细的清风来回的轻摆,感受着欢跳的鱼儿溜过脚边,箫剑生懒洋洋的说道:“陈叔想去的话,我就陪你去就是,别老拿我说事。” 就在这时,箫剑生忽然感觉有人过来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河中趴着了。 箫剑生怔怔的看着独自走远的陈申平,刚要起身,就发现河对岸冲过来几个村民,有的举着扁担,有的提着水桶,边跑边骂,他顾不上拧干身上的水迹撒腿就跑。 “这天煞的东西,别让大爷再看到你,不然不敲断你的腿……” 箫剑生远远的还能听到一个老头气急败坏的骂声。 陈申平看着气喘吁吁的箫剑生,喜道:“水甜不,是不是比神龙湖的水好喝?” 箫剑生没理会陈申平,低头跟在后面猛走。 接近中午的时候,太阳暖烘烘的洒了下来,可能是饭点的时间,米洛街头溜达的人已经很少,只有一些贪玩的孩童会没头没脸的从街角巷尾突然冲出来,箫剑生和陈申平漫无目的的走在米洛的大街上,偶尔有商家会从店铺后面探出头来打量几眼风尘仆仆的两人,可能是觉得穿着有点寒酸,便失望的缩回了脖子。 客官住店不,吃饭不,歇脚不…… 将这些最客套的揽客话都省去了。 就在这时,有几个慌慌张张的人冲了过来,边跑边喊:“了不得了,光天化日抢人了……” “赶快去报官,南宫家杀人了……” 随着喊声的传开,两侧的店铺开始有询问的人伸出了半拉身子,但一听说南宫家杀人,便马上缩了回去,咔嚓一声将店门紧紧关上。 箫剑生突然发现陈申平加快了步子,便好奇问道:“陈叔莫非要去看热闹不成?” 陈申平头也不回的说道:“只要南宫家出事,肯定是大事,既然遇上了岂有不看之理,不然热闹被人看完了,以后想起来会后悔。” 差不多半柱香的时候后,街面上出现了争相往回赶的人群,一个个惊魂不定的样子,穿过人群往远了看,街道一侧出现了一座高大且建筑考究的门楼,门楣上一大块匾上刻着南宫两字,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人家。 此时,两个丫鬟样的女子正一个头南,一个头北倒在离府门不远处,身下蔓延出来的血水已经流出了竟有一丈还多。 陈申平皱了下眉,看了眼离南宫府不远的一处二层酒楼,酒楼上四个鲜红色的幌子特别的醒目,尤其是酒楼的招牌,回春楼。 似乎是发现有人引头,便有胆子大些的远远的跟在陈申平和箫剑生后面往倒地的两名丫鬟走去。 箫剑生看了眼两名死不瞑目的丫鬟,感觉死的挺蹊跷,衣服完整,身上没有伤口,脸色也没有痛苦的表情,显然是死的太过突然,以至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断气了。 箫剑生刚要问陈申平这是怎么回事时,就见街道对面打马飞奔过衣着锦绣的一老一少两名男子,只见年轻男子横眉立目直接拍马冲入南宫府,老一点的男子在那座二层酒楼前勒马急停,冲着酒楼喝道:“不知道哪位朋友如此胆大包天,我南宫瑾的女儿也敢下手抢?” 几乎就是同时,酒楼的二楼传出一阵放荡的笑声,“南宫瑾,你女儿的腰很细啊,啧啧。” 就在南宫瑾翻身下马,怒气冲冲的将要冲入酒楼之时,突然间,一件粉色的女子外衣像一条长矛般刺破酒楼窗户飞向南宫瑾的胸口,眨眼即到,南宫瑾脸色大变,歪了下身子将将躲过那长矛的刺射。 就在这时,陈申平感叹道:“这年头女人长的好看,不见得是好事,这不就被花九天盯上了。” 第三十一章 高人的难言之隐 南宫瑾看了眼地上现出原形的衣物,脸都绿了。 一眼便能确定,这是他女儿的衣物。 他冲着二楼高声道:“花九天,你要什么条件能放过我女儿,尽管说出来,我南宫瑾能满足的一定满足,还请高抬贵手不要再脱了……” 还没等南宫瑾把话说完,二楼再次有衣服撞破窗户飞出,南宫瑾可能是气晕了头,一个不留神,被那白色的衣服团正中胸口,一口老血喷出随即倒地,后脑勺磕碰在硬邦邦的砖石地面上,很快就有血溢了出来,看的箫剑生一阵阵揪心。 好在这南宫瑾年轻时候也曾练过,所以倒地后很快就挣扎着翻身而起。 南宫瑾顾不得后脑勺流血的伤口,颤抖着手抓起地上那件白色的衣物,嘴唇哆嗦,眼神震颤,急火攻心,一时之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就是活该,平时看他们一眼都的被南宫家人撵着打,今后看还怎么在米洛街头耀武扬威。” “可不是,家里发生这种事情,南宫老头怕是再没脸见人喽。” “水灵灵一个姑娘不便宜街坊邻居,今天便宜了一个淫贼,我看就是报应吧。” …… 各种对南宫家的不满和酸溜的声音渐渐传开,更有一些冷笑中的男子绘声绘色的说起那南宫花翎眼睛是多么的招人稀罕,鼻子是多么的小巧挺直,肌肤是多么的白嫩,仿佛是亲手摸过一般,令在场的不少围观者连连长呼短嘘。 或许,这就是很多人真实的心里,自己得不到宁可毁去才满意。 据说那花九天最近这段时间像在米洛扎了根,没少祸害米洛的黄花大小闺女,报官也不管用,花九天武功极高,轻功更是了得,来无踪去无影,官府倒是派过来几名腆着肚子的捕头,屁大的用不管,最多就是大摇大摆的在街上招摇一圈,花九天该逍遥谁家姑娘照旧,根本还不如一只看家狗叫唤几声来的实在。 南宫瑾强压着怒火:“花九天,我南宫先祖好歹也曾拜王封侯过,你今天放过我女儿,我南宫瑾保证不追究的你罪责,如何?” “既然如此,那花某人岂不是更不能放人了?” 终于,随着一声刺耳的淫笑,二楼的窗户被人推开了。 一张坑坑洼洼的男人脸笑眯眯的探出窗户,同时,一个光洁如玉的女子后背也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内,正被一只毛茸茸的大手环着柳腰。 这脸够花,确实配得上花九天的名字。 在场不少人都见过南宫花翎的花容月貌,在看到那背影的同时,顷刻间就六神无主了,不少男人偷偷的背过脸去,狠狠吞起了口水。 箫剑生看着那佳人的后背,脑海浮现出了上官雪那日在土地庙中的曼妙身影,他轻轻的皱起了眉头。 “花九天,老夫再问你最后一遍,我女儿放还是不放?” 南宫瑾失声高呼,看到自己的宝贝女儿在众人眼皮底下光着后背,眼睛通红,登时举起颤抖的胳膊一挥,就听一阵动静后,顷刻间,南宫府院墙上,屋顶上登时有黑压压的护院跃上,手中的黑弓拉满瞄准了二楼的花九天。 忽然间,随着一阵令人发毛的笑声,又是一件女子衣服飞出窗外,向地面人群中飘落而去,眼看着那件淡粉色的衣物即将落向一名挑夫头顶,但那衣物却像被风吹了一下向陈申平飞了过来,几乎就在飘向陈申平头顶的一瞬间,陈申平不经意的一歪头,那件淡粉色的衣物正好挂住了箫剑生的包囊,再没飘起来。 箫剑生回头只看了一眼,俊俏的脸就通红一片,整个人像是被一座大山压制住了,连眼神都是直的。 箫剑生着急看着陈申平问道:“陈叔,现在怎么办?” 陈申平笑道:“还能怎么办,先收起来,一会还给人家姑娘就是。” 箫剑生犹豫了一下,在一双双怒目睽睽之下,赶紧将那间三角状的淡粉色衣物抓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怀里,然后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南宫瑾,发现南宫瑾早已气得胡子眉毛乱颤,哪还有心事关心这些,箫剑生这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不少。 终于,忍无可忍的南宫瑾厉声道:“放箭,但别伤了小姐。” 随着南宫瑾一声令下,嗖嗖的箭矢破空声登时响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箭枝争先恐后射向还在淫笑的花九天。 眼看要见血还可能死人,绝大多数的围观者开始惊慌失措的抱头鼠窜,但箫剑生那会放过这种观摩学习的机会,他不退反而还往前挪了几步,旁若无人的看着那破空而去的箭枝。 头顶之上,密集的箭枝像箭雨一般飞向二楼窗口处的花九天,花九天隔空一掌拍出,箭枝似是受到了极大的阻力在空中一滞,登时就有箭杆不堪两股力的挤压,纷纷折断掉落,但还有一箭,似乎没有受到花九天掌力的干扰,笔直穿过折断的箭杆,射向他一侧的肩头。 花九天瞬间脸色大变,知道这一箭真实的力道并非出自那群护院之手,便侧肩躲避,只是那支箭像长了眼睛一般,眨眼之间箭头转向,以更快的速度射向花九天。 花九天躲避不及,登时肩头暴起一朵血花。 花九天当即龇牙咧嘴,再没心情戏弄南宫瑾,目光在扫过人群,最终锁定其中一假装怕加血而捂住眼睛的人影。 花九天皱了下眉眼,利用这个间隙,他单臂搂着衣不遮体的南宫花翎纵身跃出二楼窗户,射向南宫府门楼,就在第二拨箭枝将至瞬间,花九天脚尖轻点门楼上的那块府扁,身体急转往西而去。 箭枝落空,府扁折断砸地,南宫瑾看了眼砸在砖石地面的府扁,眼睛翻动昏厥了过去。 箫剑生忽然焦急道:“陈叔,咱们追还是不追,那淫贼已经负伤,沿路肯定会留下血迹。” 陈申平看了眼花九天离去的方向:“随性便好,遵从本心,修行最讲求自然之性,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还修个屁的道。” 箫剑生再度哑然,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南宫府内一股脑冲出几十匹高头大马,向西追去。 箫剑生压低声音看着陈申平:“陈叔,会骑马不?” 陈申平勉强的点了点。 此时,正好有两名精壮的护院拍马经过箫剑生,他忽然跳起趁其不备,分左右手将两名护院的扯下马背摔翻在地。 箫剑生翻上马背拍马而去,陈申平摇了摇头,翻上另一匹。 直到陈申平和箫剑生跑远,两名护院壮丁才捂着屁股,朝着陈申平离开的方向尖叫着喊道:“不好了,有人抢马……” 自家小姐都被人抢走了,再喊抢马了就显得很不合时宜了。 一年轻俊朗的男子狠狠的在这么不识货的护院后心踹了一脚,骂道:“两个废物,给本少爷跑着追。” …… 米洛镇外,一群人看着挡在视线前方的一片密林,个个如丧考妣,尤其是那名年轻人,恨恨的拍着马原地打转,双目失神,任由热汗横流。 路面上滴答的血迹已经不见,目标已经跟丢,偌大的一片林海,想要找到花九天已是不易,何况花九天虽然负伤,也不是他们几个人能应付的了。 如今,父亲急火攻心,不知道境况如何,如果再追不回小妹,他南宫正颜有何脸再入南宫家门。 南宫正颜目光游离,茫然的望着前方的密林。 就在这时,有两人从他眼前拍马而过,向着西南而去。 南宫正颜对下首护院急问道:“他们是谁?” 一众人面面相蹙,纷纷摇头。 南宫正颜决然说道:“罢了,但愿是友非敌吧。” 南宫正颜挥手间,几十名护院身负弓箭和手提长刀分兵三个方向追击而去。 …… 还是那条河边,箫剑生和陈申平两人驻马站在河边。 箫剑生擦拭了把额头上滴答滴答的汗珠说道:“刚才射中花九天的一箭应该是被隐藏的高人加持了力道,不然不可能射到花九天近前,更别说射伤。” 陈申平不可否认:“是啊,这世界隐藏的高人太多了。” 箫剑生突然笑道:“高人是高人,就是有些缺德,缺大德了,明明可以将南宫小姐救下,偏偏装神弄鬼,屁个高人。” 陈申平面色阴沉,沉默了几息,小声道:“或许……高人也有高人的难言之隐吧。” 第三十二章 老夫并非君子 河水清澈见底,流的不紧不缓。 涓涓细流冲刷着马蹄上粘粘的泥土。 箫剑生看着河水想起了第一次过河时的场景,笑着道:“陈叔,侄儿有一事不解。” 陈申平冷道:“讲!” 箫剑生说道:“如你所说,修行要遵从本心,但你侄儿我光有一颗忧国忧民之心,但打不过那花九天救不了那南宫小姐?莫非我应该死在花九天手下,以死明志?” 这个问题似乎有点难,陈申平一时无言以对。 箫剑生再道:“如果今天放过那花九天,我这道心就算不完美了,日后对修行肯定不利,本来能做天下第一,结果混不进前五,又该如何?” 陈申平继续沉默。 箫剑生接着再道:“陈叔,这一路上我悟出一点东西,你要不要听?” 陈申平老气横秋道:“讲!” 箫剑生认真说:“修行如磨刀,将一柄钝刀磨砺出锋,是不是这个道理。” 陈申平歪了一下脖子,算是点头认同。 “陈叔……” “贤侄,咱们还是抓紧时间找人吧,那花九天可不是什么好货色,说不定那姑娘现在已经被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了。” 箫剑生苦恼道:“找又谈何容易,这里山山沟沟林林水水的,不比大海捞针容易啊。” 陈申平犹豫片刻说道:“那花九天既是御空而去,必然要动用元阳之气,如此一来,便有轨迹可循,势必周遭会留下蛛丝马迹,如果能循着,找人就容易多了。” 箫剑生有点恼火道:“陈叔早说就好了,咱们何必耽误这么多时间呢。” 陈申平看着箫剑生被风荡起的衣襟,心中一时冲动,想把这混蛋再扔进河中,不过,他想了想也就作罢,白眼道:“你也没问啊。” 接下来,箫剑生没有再理会陈申平。 他端坐马背开始闭目凝神,任由意念飘忽不定玄妙而出。 这一刻,箫剑生完全处于一种说不清理不清的无我忘我状态,他的意念无孔不入,细致入微的感受着周围气机的变幻,原来天地之间的那层轻薄之气并非一成不变,它有疏密之分,有方向之辩,也有形状上的区分,如那河水溪流,气机便随着水形而动,如那一草一木,气机便围绕着草木周而复始的流转,再如那远处的美女峰,气机万千,复杂之极。 差不多几息之后,箫剑生的身体开始悬空而起,离开马背一丈多高,仿佛他的身体下方有快浮动的云,托着箫剑生开始行云而动,这让一旁的陈申平为止震撼,这小混蛋还没有突破那一层境,竟然意念已经强大到可以循走的地步,如果到了合五境之后,岂不能成就 传说的中一念急转三千里。 陈申平有些眼热,但更多的是欣慰。 这一刻他容光焕发,再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教习,眉宇间浩气波动。 又是几息后,箫剑生还没从那微妙境中脱身出来。 他仿佛在笑,笑世界的渺小,笑人间的冷漠,笑天地间的凄凉。 然而,他又似在哭诉,哭诉这万千年来人间的不作为,杀戮无处不在,战火无处不蔓延,苍生一命如蝼蚁。 忽然间,箫剑生大笑了起来,身形再度拔高,他笑苍生不自力,他笑万民如飞蛾,他仿佛高居星辰日月之上,俯瞰这人世间的沧桑变迁。 就在这时,陈申平脸色大变,猛的飞身而起,将箫剑生从漂浮状态打入冰冷的河水之中,就在刚才,他看着小混蛋周身上下散发着淡淡的紫色光芒,这让谨小慎微了的陈申平登时热汗滚流,身形俱颤,他不能任由这小混蛋再继续冥想下去。 刚才,陈申平看的清清楚楚,箫剑生已经由合五境之前的靠意念沟通这方天地,成功跨入了冥想状态,而冥想状态只有突破了合五境之后,才能领略到的沟通星辰之力的一种微妙境界。 陈申平紧张的看着四周,他的意念在刚才那一瞬间覆盖了方圆百里,以此来保证箫剑生的绝对安全,他抹了一把汗,又一把汗,但也是擦拭不尽。 太可怕了!如果他刚才不强行打断箫剑生从意念到冥想的飞升,一个不慎,无极宫也在难保他,这人世间怕也难有他立锥之地。 回去之后,他将如何向胧月交代。 百年之后,他将如何面对好友箫文。 …… 已是深秋,河水冰凉 箫剑生兴奋的从河水中站起身来,但脸色的笑容马上变成了要杀人的冲动,那表情不亚于他正在做一场春梦,绝色的可人儿已经层层褪去衣衫钻入了温暖的被窝,就在他刚刚撩起被叫的一瞬间,被人浇了一瓢凉水,他如何能不怒? 箫剑生感觉头顶火烧火燎的疼痛难忍,恼火的看着陈申平背影说道:“陈叔,你有些不为人师表啊?第一次将我扔进水里也还情有可原,但第二次,你总的给我个说法吧?” 陈申平板着脸说道:“贤侄,你冤枉陈叔了,刚才你是不知,你在马背上打坐,是那马儿看你不顺眼才将你抛入水中的。” 箫剑生似在怒火中燃烧,他看着那浑身溅满水花的马匹,骂道:“畜生就是畜生,回去之后就将你杀掉,包张大号馅饼吃掉。” 马儿似乎听懂了箫剑生的话,先是可怜楚楚的看了陈申平一眼。 然后滴答滴答的来的箫剑生近前,用头轻轻的蹭这他湿漉漉的衣衫。 箫剑生终于耐不住一匹马的撒娇,叹气道:“下不为例啊。” 马儿一阵欢快的嘶鸣。 陈申平再次抹了把汗水。 就在这时,箫剑生兴奋道:“陈叔,我知道花九天藏身在哪了。” 陈申平急道:“在哪?” “随我来便是。” 箫剑生并没有说出具体方位,直接翻身上马,蹚过河水后向着远处的一道山坳里奔去,陈申平紧随其后,不到半柱香时间,两人奔至里山坳前,小心翼翼的弃马而行,然后攀上一个小土坡,居高临下看去。 就见一块半人高的山石后面,南宫花翎浑身不着片缕平躺而卧在一处杂草从中,神色平静,嘴角微微勾起,只是雪白的肌肤显得有点白惨的厉害,似乎是身受重伤失血过多。 花九天已不知去向,这让箫剑生有些恼火。 箫剑生摸了摸怀里那件衣物,忽然转头看着陈申平说道:“陈叔,现在怎么办?” 陈申平瞪了箫剑生一眼:“这还用教吗?” 箫剑生用手捂着眼睛,只透过指缝看着南宫花翎,小步往前挪去。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箫剑生抱着南宫花翎走出山坳。 此刻的南宫花翎穿着箫剑生之前的打补丁衣服,好在这姑娘现在还处于昏睡状态,醒来之后会不会和箫剑生急眼,陈申平很担心。 陈申平正目色凝重的看着几十里外的一片山林。 山林内半人多高的秋后枯黄野草,随风而舞。 密集的野草从中,花九天正气喘吁吁的透过缝隙看着远处的陈申平。 箫剑生将南宫花翎放置在一平坦之处,独自向那片草丛走去。 身后的陈申平担心道:“贤侄,他能像拍苍蝇似的拍死你。” 箫剑生头也不会说道:“这不有你吗?” 被揭穿的陈申平并没有尴尬,紧随箫剑生而去。 花九天似乎也觉得躲躲藏藏太无趣,便主动现身,化作一道人影御空而来,在离箫剑生和陈申平几丈处站定,抱着侥幸说道:“自古君子不成人之美,但也不夺人所爱,老前辈,可否行个方便,日后花某定当回报。” 陈申平一本正经说道:“老夫不是君子,不用遵守那些条条框框。” 花九天还是不甘心说道:“花某可以改邪归正,不再修炼邪淫之法,何况花某也并未玷污那姑娘身子,还望前辈念在一脉江湖,放我一马。” 花九天冲着陈申平恭恭敬敬作揖到低。 陈申平似乎是被花九天的诚心所动,叹了口气指着箫剑生说道:“并不是老夫难为你,只是我这侄儿爱慕南宫小姐多年,如今她变成这样日后还如何见人,你说,你还能活命吗?” 第三十三章 江湖规矩 箫剑生看着陈申平认真的表情,有种如坐云端的错觉。 他有些琢磨不透,陈申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人师表肯定算不上,文质彬彬也徒有其表,貌似老奸巨猾还沾点边,信口雌黄是经常的事,或许因为养父那层关系,对他还过得去。 不过,这就行了,他不强求太多。 但就是这样一个心眼不是很大的老头,刚才张嘴就说要杀人,杀人的理由也是随口捏来,也就是说他要想杀人,总会有理由的,而且箫剑生有种感觉,这老头不打没有准备的仗,他要是吃不准的事,估计跑的比兔子还快。 这要是放在以前,他肯定不信,甚至可能还会挖苦几句,但就在前几天,他突然发现陈申平一直在隐藏自己的实力,不知为的那般,莫非这就是江湖中传言的如假包换,说起谎话脸不红心不跳的世外高人? 不过,那花九天真的应该千刀万剐,不为别的,就冲他当众羞辱一单薄女子。 接下来,陈申平和花九天再没有言语上的交锋,彼此间的距离也有几丈拉开到百丈,眼看要动手,箫剑生一口气也退出百十来丈,感觉不会波及到自己,然后才找了处高的位置等待有人出手。 在临危之前求生,这是人最原始的本能,尽管此刻的花九天知道再没了退路,但还是心存侥幸说道:“前辈,当真要动手?” 陈申平表情很夸张的看着花九天,那神色完全就是我都准备好了,你还和我说这个,有没有点江湖规矩? 花九天见陈申平铁了心要他死,也没有了侥幸心理,脸色开始变得铁青,长长的吸入一口气,双手交叉探入袖中,自宽大的袖口间抽出一红一白两柄尺许小剑,然后将两柄小剑剑尖相抵置于胸前一尺处。 突然间,随着花九天衣服的鼓动,他体内的阴寒之气宣泄而出,顺着他的手臂再通过两柄小剑,眨眼间萦绕在两柄小剑的剑尖处,形成一云状的蓝色光团,花九天神色由铁青转为阴冷,他看着不算远处的陈申平,挥剑而出,那团蓝色云状物被挑上高空,眨眼之间,周围的温度俱降,同时有飕飕的风声自他袖中而出,以花九天为中心方圆百丈内地面上山石,枯草,断枝落满了晶莹的白霜。 陈申平身上也布满了白霜,但他还没出手,他只是细心的看,认真的听,安静的等。 看白霜凝结成无数的冰针,听白霜冰封这四周的空气,传来如老鼠啃木蹭蹭般细微杂音。 周遭的天气一瞬由深秋进入阴风呼啸的寒冬,箫剑生眉毛和睫毛和头发上也出现了结霜的迹象,他感觉寒气入体有些不舒服,便快速起身裹紧衣物再退百丈。 在他这个位置看去,前方出现了一座蓝莹莹的像鸟笼般的冰雪囚笼,将陈申平囚在笼中。 箫剑生的目力极好,尽管离着远,但他能清楚看到,那蓝莹莹的囚笼由无数柄晶莹剔透的修长冰针凝结而成,针芒寒光闪闪全部朝向陈申平。 随着花九天一阵阵比寒风还入骨的冷笑,无数的冰针刹那间脱离了囚笼,飞向陈申平,但陈申平依然未动,任由数也数不清的冰针刺向身体。 箫剑生使劲的皱着眉头,看着落在手背上的白霜不是熔化,而是如白色的虫子一般,向皮肤之下钻去,一阵冰冷刻骨的痛由外入内,同时手背之上出现了万千针眼,往外渗出细如牛毛的血珠。 箫剑生很细细的感受着那沁入骨髓的冰寒与虫咬般的疼痛,快速调整好坐姿,一边观摩一边催发自己的气海抵抗落在身上的白霜。他气海之内的元阳之气少的可怜,将将能抵抗住一部分白霜。 但他又不想错过这场战斗,只能咬牙坚持。 箫剑生使劲摸了把脸,将挂在眼角睫毛上挡着视线的白霜抹掉,看着陈申平逐渐迷糊的身影,嘴角狠狠的抽了一下,尽管他不相信陈申平会败,但战场之上瞬息千变,生死亦在眨眼之间。 就在箫剑生眯着眼睛在冰针内寻找陈申平的身影时,就听囚笼中的陈申平高声说道:“贤侄记好,这套淫乱功法最忌讳纯正的元阳之气,你以后对敌,遇到这种倒霉蛋,一定先以念力压制,再以元阳之气冲散他的邪气,这样他就成了秋后的蚂蚱了。” 箫剑生一一牢记在心。 因为只有一个围观者,还有些自顾不暇,也就没有人会注意到花九天刚才那愤怒一瞥的表情,这是他利用近一千个女子的阴寒之体才练成的一套神功,竟然在那老匹夫嘴里成了淫乱功法。 花九天怒不可瑟,手中两剑化作两道闪光,以难以形容的速度悄无声息的飞向陈申平,陈申平轻笑,目光中一抹白芒闪过,字正腔圆口出六字真言:“沉锋,斗罡,毙帐。” 这一刻,似乎天穹之上有剑斩下,落在囚笼之上,地表之上有罡风生起,掀起无数细沙碎石冲向囚笼,两者呈现天与地合拢之势将那高耸的囚笼夹在中间,随着一阵阵令人头皮都发麻的咔嚓声,无数冰针顷刻间化为袅袅白气被驱散,两柄小剑也被震飞不止踪影。 花九天被震退十数丈,口喷鲜血,肩头那处箭伤更是再度撕裂,血流如注。 震动的余波将毫无准备的箫剑生掀翻在地。 陈申平若无其事道:“花九天,不打算请出你的灵主让老夫开开眼界?” 箫剑生嘴里嘟囔着,狠狠的瞥了眼陈申平。 虽然身上的白霜已经褪尽,但嘴里、鼻孔里塞满了沙土,脑袋翻江倒海似的难受,刚才一席话他也只听清灵主二字,但他能隐约猜到肯定是花九天压箱底的手段,他便忍着钻心的疼起身,往前挪了十几丈,再度坐下。 花九天脸色纠结了一下,痛快道:“好,那就让你所愿。” 陈申平负手而立严阵以待,深邃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细细的打量着自花九天背后凭空浮现出的一尊模糊人像,人像由虚凝实,竟是高达二三十丈,犹如一尊威严的天神下凡,寸步不离的守护在花九天身后。 人像黑色衣裙,裙摆随风而舞,头顶花翎羽冠,细腰腿长,胸前饱满,一切都很真实,唯独面孔若隐若现不好辨识。 陈申平朝箫剑生挥手道:“后退百步!” 箫剑生再没敢迟疑,身形急速后退,一口气后退了二百步,这才敢端详那人像的招展身姿。 就见花九天探出食指,咬破指肚,点向自己眉心处,同时冲着人像躬身施礼低声唤道:“三代弟子花九天,请灵主助我灭掉那一老一少。” 陈申平却是冷笑道:“装神弄鬼,如果是她本尊,老夫倒还忌惮一二。” 箫剑生听说连他也要灭掉,顿时有些心神不宁,只见那灵主的人像遽然间双目光芒绽放,双臂探向虚空似要将那浮动的云多扯下来,陈申平仰头望去,灵主人像已经手握两条和身高等长的墨黑色长矛,随着花九天退让到一边,人像手中的长矛向着下方的大地投射而去,一支朝向负手而立的陈申平,另一支射向远处的箫剑生。 那长矛亦是阴寒之物,上面结满了如狼牙般的尖冰,携带着足以将空气的冻僵阴寒之气,所过之处连周遭的气机都被冰封的一滞。 箫剑生想要躲避发现已经晚了,他的双脚和这方大地连为了一体,根本动不了丝毫,此时,他只能亲眼看着大地之上的尖冰眨眼之间蔓延而来,顺着他的双脚再蔓延而上,但凡被冰齿翻盖之下,衣服俱碎成粉末。 箫剑生幽怨的看了眼陈申平,既然跑不掉就只能自救了。 他回想起在河边时,进入的那种微妙境界,闭上了眼睛。 第三十四章 浴血重生之路 箫剑生选择在黑色长矛夺命之际闭眼完全出于感觉,一种他也说不清的自我本能保护,之前,他从哪个奇妙的境界中能看清万物的气机流转,只是其一,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在那种状态下获得了安神。 这好比在他年少最无助的时候,多想牵一下父亲宽大有力的手,然而,他的童年里只有养父,尽管养父对他也是千般的好万般的疼爱,但有种情叫血浓于水。 黑色长矛不分先后刹那而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间,陈申平目色复杂了的看了箫剑生一眼,突然双手置于气海之上猛然下压,一股至纯至刚的元阳之气由他的气海而发,通过他的嗓子,最终在冲开嘴的瞬间变化成了一个字:“散!” 简简单单一个字,包含了这些年来他对天道的另一种认识,这种认识凌驾于同境界的修士之上,和普通的修行有很大不同,被他称之为言之道。 道可道之言,言可言之道。 所谓言之道并非以言语扰乱人心,更有别于佛修的闭口禅,十年不开口,一遭吐言天地灭,只是将他对天道的认识付诸于三言两语之中,天道亦是一种道理,只不过绝大大多数修行着将这个道理付诸于剑尖刀刃之上,而他将这大道理归纳总结为几句简言。 说来也巧,这个散字便是前几天箫剑生在给他念书是心有所悟而来,出自箫文的那本《醉心贴》,三千大道鸿蒙紫气,我以草木皆应之,虽然是箫文酒后乱言,但又何尝不是这个道理。 所以,这个‘散’字,并非让那黑色的长矛散去,而是灵主的人像被一字驱散,没了本源,那黑色的长矛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无基石之墙,有型而无神,杀伤力俱减。 巨大的灵主像随着陈申平一字出口,如瓦解的山头,倾斜而倒,那看似无坚不摧的黑色长矛被陈申平屈指轻弹,化作一道黑烟消弭于无形。 但箫剑生那边就没有如此的轻描淡写了。 黑色的长矛直接穿进了他的身体,但没有透出来,在他身体里面化作了一股极其阴冷的寒气,肆意的游走于他的五脏六腑之间,血液之间,箫剑生面色狰狞跌跌撞撞起身,踉踉跄跄摔倒,再艰难起身,再摔倒,如此反反复复。 他本意是想往陈申平身边靠拢,但百丈的距离,他摔倒了无数次,凭他现在的意念完全压制不住那股阴寒之气。 陈申平突然说道:“手结天盖,谨守心神,用意念封印七窍,化掉那缕阴寒气,便是你的造化。” 箫剑生闻听赶紧就地而坐,至于天盖印,上官雪之前教过他。左手拳右手掌,掌心向下,盖以拳之上,此印可以宁神守心散郁。 此时的箫剑生脸色惨白如纸,双目墨黑如斗,就连白眼仁都变成了黑色,耳垂通红,眼角上挑,鼻流黑水,满嘴的银牙咬的嘎吱嘎吱响,他的身体时而前倾,时而后仰,消瘦的脸颊扭曲的完全没了人样,谁也不知道此刻的箫剑生正在经受一场多么残酷的磨练。 既然选择了修行之路,便也选择了一条浴血重生之路,没有人能帮了他,强大只能靠自己。 陈申平仅仅是轻描淡写的看了箫剑生一眼,便看向了远处的花九天。 此时的花九天虽然还站的笔直,但已是强弩之末,身前的衣服已经被血水染红,灵主像崩散,对他的反噬很大,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便是这个道理,他看着陈申平过来,并未挪动脚步,也并未再做没有结果的求情,也仅仅盘腿坐下,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在等着陈申平结果他的性命。 然而陈申平并未这么做,“你现在的战力只有三境,等会让我侄儿与你一战,你若能赢了他,算你运气好,我便放你一条生路,若你输了,就不用我说后果了。” 花九天悠悠说道:“为何会这样,你是在羞辱我技不如人,还是怕杀了我得罪灵主大人,将来找你算账。” 陈申平笑道:“你想的太美了,可惜都不是,老夫只是借你的命让我侄儿突破一下而已。” “老混蛋,灵主不会放过你的。” “那也要看他有没有留住我的本事才行,我若想跑比兔子还快。”陈申平继续笑道:“对了,你们灵主身材不错啊,长发飘飘,柳腰细腿。” 花九天虽然脸上表现的大无畏,但既然陈申平给了他活命的机会,他怎么可能不去珍惜。他第一时间往嘴里塞了一把药丸,红色的,黑色的,白色的都有,然后开始闭目养神,颐养静摄。 再看箫剑生那边,此刻他还没有消化掉那缕阴寒之气,身体还在剧烈的颤抖,但他脸色已经非常的平静,并没有因为体内的那股黑气的冲撞而失守本心,他的结印手势也是如山岳般毫无动摇。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风中夹着浓浓的雨水腥味凉飕飕吹来,箫剑生终于睁了一下眼睛,冲着陈申平笑了一下之后再度闭上,而此时花九天的脸色已经归于正常,他也在陈申平授意点头后巡回了两柄小剑,正摆放于双腿之上,以中指划过锋利的剑锋,有血渗入剑身之内。 并没有电闪雷鸣,毛毛细雨斜着从天而降,滴落在人间,渗入黑黄的泥土。 就在这时,箫剑生抹了把脸色的雨珠,突然说道:“陈叔,我好了,可以一战。” 陈申平点头道:“一会杀了花九天,那两柄剑就名正言顺的归你了,虽然有些拿不出手,但学习奴剑术还能凑合,等日后修为有成,可以去借兵山找适合你的武器便可。” 箫剑生并没有问借兵山是什么地方,怎么走,终究要走,到时候再问也不迟。 花九天一直在听着那爷俩的对话,脸色极其难看,杀意浓烈。 他猛的站起身,来到箫剑生跟前,直言道:“你凭什么杀我?凭拳头,凭胆量,还是凭有人给你撑腰?” 箫剑生笑着起身摇头道:“凭心,凭你该死。” 花九天不屑一笑,将红色小剑从袖中抽出。 陈申平脸色平静的退出箫剑生和花九天的战场,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下,将鞋子脱掉后倒出里面的泥沙,然后倒扣在地下,又随手捋出根干硬的草茎,开始剔起了牙豁子。 就在这时,花九天袖口微动,忽然黑剑飞出,直刺十几丈外箫剑生的咽喉,同时他的人也化作一个残影直奔箫剑生而去。 箫剑生身形未动,突然喝道:“凝!” 这个散字学的有板有眼,字正腔圆,理所应当,似乎比陈申平那个‘散’字还多了一份刚猛。 陈申平猛的抬头看向箫剑生,满脸的震惊很快变作了想扔鞋砸人的怒气冲冲。 花九天并没有因为一个‘凝’字身体停滞,反而冲杀的更快杀心更浓,几乎距离那柄红剑也就五步距离,就在红剑将至之时,箫剑生猛的出拳相应,以拳头的平面砸向红剑的剑尖,剑没有飞出箫剑生的拳头却有血飞溅,就在箫剑生拔剑在手,目光牢牢锁定花九天极快的身影之时,花九天突然从他眼前消失不见。 陈申平目色凝重,但并未提醒箫剑生,此刻花九天正在他头顶上空。 箫剑生脸色微变,突然意识到身后有人,他猛的转身,将手中的红剑以他能发挥出最快的速度向后刺去,然而却刺在一道黑影之上。 “小子,你可以去死了!” 等箫剑生分辨出花九天已经出现在他身前时,他果断转身,惊愕之间,一道黑色的剑芒已切向他的咽喉。 第三十五章 雨停,天晴 花九天之所以敢近身击杀箫剑生,首先,少年不是那老头,如果他刚才和老头对战是也敢近战,无异于等于自杀,光是对方磅礴的气机就能将他绞杀身亡,更不用提那包含了天道玄机的真言,字字诛心,远比他手中的两柄归兮要锋利的多。 其次,这要源于他对箫剑生的暗中观察和年龄上的判断。 他在与陈申平对战的时候发现,这少年根本就没有表现出修行者的痕迹,不然也不至于离着几百丈身上还挂满白霜。 这少年顶多刚刚突破宁息境,身上根本就没有丰盈的气机波动。 事实确实如此,箫剑生现在还是修行的门外汉。 所以,花九天出剑并无取巧之法,直接就是杀招,一剑封喉。 箫剑生也没有让花九天失望,在黑剑还未袭来时,他并没有把握住剑气流转的先机,眼看剑尖已经抵近咽喉,也没有做出规避的动作,仅仅是很笨拙的用手中的红剑沉力隔档,但还没有收到应有的效果,黑剑的剑尖如黑蛇吐信般划过箫剑生的颈部,留下一条猩红的血槽。 一剑得手,花九天悄然后退,静静的看着雨水冲刷过少年的颈部,狰狞的切口处雨水混着血水细细流淌。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远处的少年,叹息中黑剑自行收入袖中,好整以暇的等着少年气绝身亡。 然而,箫剑生并没有如花九天预料的那般轰然倒地。 箫剑生只是感觉脖子处凉飕飕的一下,似乎有一股极寒的气流沿着伤口灌进了体内,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箫剑生感受到那双诧异的目光后皱了皱眉,并没有去看远处的花九天,而是在细细的回味着刚才那一剑包含的气机,如瀑布倾泻,气机浑厚,一气呵成。 这算是他走出泥井口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人对敌,对方还是合五境之上的修行者,压力之大可见一斑,但他并没有给自己压力,一切顺其自然。 在秦荒古道时,那黑心的店老板的那一刀让他感悟良多,两相对比之下,同样是正面突袭,一个是人猛刀也刚烈,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要举刀砍过来,而花九天则是本身气机内敛,将一切都收放在一剑之上,高下立判。 箫剑生又想起了那老者的话,华而不实。 几息后,花九天不可思议的看了陈申平一眼,但陈申平根本就没有看他,呆呆的坐在雨幕下,安静的享受着远方的密云浮动。 等花九天再看对面少年时,少年正在擦拭着脖子上的血水。 似乎很疼,少年一直死死的咬着自己发白的嘴唇,但脸色很平静,他从那张脸色看出少年的心里活动。 花九天好奇说道:“你很让花某意外,能告诉我你是如何做到的吗?” 箫剑生平静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花九天轻轻的点了点头,也学陈申平的样子坐在雨幕中,但他不是看天,也不看地,却是目光深沉的看着远处的少年,他不知道少年身上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能逼着他亮出现在最强的手段。 花九天若有所思的看着自虚空而下的雨幕,心神激荡,只感叹这贼老天待他也不薄,真是天时地利人和,这个人便是他决意要杀死的那个少年。 花九天手掐斗状发诀,黑剑自他袖中再次飞出,红剑也趁着箫剑生不注意脱手而出,一黑一红两柄小剑,如那心心相惜的男女紧紧缠绕在一起,逆着雨幕旋转而上,一飞冲天直至百丈高空,调转剑头后盘旋而下,瞬息间竟是形成一道形如龙卷风般的旋涡。 旋涡急速而下声势渐长,将周围本要坠地的雨滴也卷进风暴中心。虽然声势大不如前,但却是花九天此刻能发挥出最强的一击,如今他实力大跌,但对天道的认识还在,这就不影响他的手段百出,他不相信一个还没有突破一层境的少年能承受这么强的一击,不然他花九天真的就可以去死了。 风暴自百丈高空旋转而下,风暴中心不计其数的雨滴被拉伸的犹如一柄柄锋利的小剑,透着怪异的光芒,随着雨滴的集聚增加,风暴已由最初的透明变成了墨黑色,乍一看如那传说中行风布雨的黑龙无二。 天空上传来阵阵沉闷的雷鸣,风呼啸而过,将箫剑生的破烂的衣袍吹的噼啪作响,他束发的绳子早已挣断,任由那头黑发随风乱舞,箫剑生脸色平静如常,除了身体偶尔会被风吹的后仰一下,几乎是稳如山岳一般。 此刻的黑色风暴距他头顶不足五十丈,如万把利剑悬于头顶,但箫剑生都没有抬眼去看,他只是在试着用意念判断哪些复杂的气机流动,他先是抽丝剥茧般的找到两柄小剑的位置,再用意念锁定,如此反复,似乎所有的雨滴都在他脑海里清晰可见。 风暴的声势越来越大,在离箫剑生头顶十几丈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人合抱粗细,处于风暴正下方的箫剑生显得是那么的渺小,似乎下一刻就会被风暴碾压成渣。 在花九天眼中,如果这时候箫剑生选择起身躲避,或者向陈申平求救,完全可以不用急着去死,然而那傻傻的少年并没有,他只是在安静中等待着被风暴淹没,绞死在其中。 周围的亿万雨滴凭空消失,偶尔还会有小水珠坠落渗入泥土之下,大部分都被旋风或卷或吸了过去,陈申平本来沉浸在雨中发呆,雨幕的消失令他极度反感,他看了眼那道旋风,气呼呼的指着花九天说道:“快点结束,不然我要反悔了。” 花九天平静的笑道:“应该……该结束了,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箫剑生整个人已经在地面上消失了,他原先的位置只有一道令地面砂石都不安的黑色风暴,游走在方圆几百丈范围之内,或急或缓,风暴所过之处,寸草不留,只剩下光秃秃的地面显得显得凄凉无比。 陈申平再没了立锥之地,冲花九天瞪了一眼,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骂骂咧咧扬长而去,原地只留下花九天平静的看着那旋风在地面上肆意的扫荡。 十几息后,旋涡声势渐小,花九天意念冲入风暴中心,但却找不到少年的人影。 花九天撩起衣服擦了一把汗,他的脸色看起来苍白了很多,脸上的坑坑洼洼之间已经堆满了汗迹,犹如一个个小湖泊,任他怎么擦都擦不干净,那双已经布满血丝的目光中已经出现了阵阵不安,他继续盯着旋风中心位置,但还是察觉不到少年的气息。 找不到既是生机全无,亦或者是少年有什么本事能隔绝他意念的探视,花九天当然不会相信一个连一境都不到的少年能身怀这等奇遇,按照他的判断,那少年应该已经死于非命了,而且多数是被风暴中的归兮两剑绞杀的体无完肤,支离破碎。 但按照他对刚才那老头的判断,他又觉得不可能,太不合乎常理了。 花九天显得有些心烦意乱,坐卧不安。 他强迫自己又等待了几息,便决然起身,向着风暴走去。 就在花九天再掐手诀,打算驱散风暴收回归兮的时候,突然间,那黑色的风暴竟是不受控制的一个急转将他也卷了进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陈申平回到原地坐下了,冲着那风暴频频点头。 他半眯着眼瞅着那碍眼的风暴中心喊道:“贤侄,收获不小吧?” 回答他的是一声声风吼,和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陈申平皱了下眉,感觉有些不对劲,情急之下大袖挥动,像赶饭桌上的苍蝇一般将那旋风冲撞的支离破碎,顷刻间,黑色的旋风渐停,露出中间的两人,一个如血人,浑身布满了像蛋裂的伤口,一个如白纸人,胸口插着一柄精巧的小剑,剑身已经没入了白纸人的身体里面,只留剑柄和剑格在外面。 就在这时,花九天艰难的开口道:“其实,我已经猜到了结果,但也无妨,能死在你手里也算我花九天没有白死,现在能告诉花某是怎么回事了吧?” 箫剑生摸了把挡住视线的血水,声音颤抖道:“因为我想你死,就会想尽办法让你死。” 花九天显得很不甘心:“仅此而已?” 箫剑生龇牙咧嘴一番,强忍着身上难以计算的伤口带来的痛楚,开心笑道:“突破算不算?” 花九天已经摇摇欲坠,但他没有再吃下那疗伤的丹药,摇了摇头继续等着下文。 箫剑生想了一下说道:“你的剑气刁钻怪异,但正好碰到一个不会用剑的人,你想急着杀死我,但巧的很,我并不担心自己会死,起码就你现在三层境的实力,很难杀死我,所以我有很多时间去琢磨你的手段。” 箫剑生接着再道:“我承认你很强,如果你的实力不是三境而是四境的话,接下来死的可能就是我。” 花九天已经眼球深陷,目光游离不定,似乎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还憋在喉间不肯咽下,他极其艰难的朝着箫剑生轻轻的摇了头。 箫剑生犹豫了一下说道:“如果你是想问自己精心布局的风暴为何会转向主人,你只有问他了。” 箫剑生指了指远处的陈申平。 花九天翻了下眼睛,缓缓的扭过头看向陈申平,利用最后一丝力气张开嘴,但他发现陈申平已经起身,悠哉的背着双手向远处走去。 此时,雨停,天晴。 第三十六章 花翎 花九天还有一句话憋在喉间没来得及说出,便一命呜呼了。 眼睛死死的盯着陈申平的背影直到眸子里混沌一片,算是死的很安静。 箫剑生身上尽管伤痕累累,从头到脚不知道被那两柄小剑和雨滴划开了多少道血口子,但眼神比之前更清亮了,看起来精神也很饱满,这便是突破一层境的好处,整个人焕然一新,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凌厉劲,比喻成浴血重生也差不多。 然而他心头总有那么一丝沉重,如果花九天以四境的实力来和他战斗,会是什么结果;如果最后关头,不是陈申平暗使手法又会如何,对于箫剑生来说,这是两个恐怕永远琢磨不透的问题了。 但总的来说,能亲手杀死花九天,兑现了他之前的说下话,兴奋要多过于那丝沉重。 宁息境或许对于那些天才少年来说不值得一提,对箫剑生来说却是意义非凡,虽然这一天来的晚了几年,但终究是入了修行的门槛。 为了这一刻的到来,他曾害怕过,也曾焦虑过,因为他曾听到别人议论,十五六岁已经过了修行的黄金年龄,即便天赋再出众,但想触摸缥缈的天道已经失了先机,被拒之门外。 或许自己是个例外吧,箫剑生表情轻松写意,显得很无所谓。 他一边走,一边还原着当时的情景。 当他被黑色的风暴卷上高空那一刻,四周暗黑一片,感受着四周雨滴都变成了杀人的利器,他内心极度恐惧和挣扎,感觉到自己只剩一口气了,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心跳都逐渐的放慢减弱,对他来说这是一个接近于死亡的过程。 然而,当他被风暴卷向最高处时,他的脑海里混沌一片,那种伤痛已经发展到了制高点,似乎随时都能让他疼的昏厥过去,好在他的意念非常清晰,一直锁定这两柄小剑的气机,他本就是穷人家的孩子,吃过的苦何其之多,自然他能忍受别人不能承受的苦楚,再加上他从小体力超于常人,所以在那段最难捱的时候,他刻意让自己去感受那伤痛,来保持脑海里最后一丝清明,直到他清楚的看到一扇安静的大门。 大门古老而浑厚,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沧桑,大门还未开启便有耀眼的光线自缝隙间穿透而出,那光线很刺眼很温暖,犹如万丈光芒从天穹照到地面,然后随着一阵悠扬的推门声,大门洞开,耀眼的光束穿过他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修补着他身体上的伤痕,直到再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没有教科书式的指引,这扇大门对他来说就有点意外和突然。 在下降的过程中,箫剑生手臂穿透雨滴和旋风,将一柄红剑抓在了手里,然后在风暴的中他看到了披头散发的花九天,此时的花九天已经完全没有了抵抗的能力。 他记得在养父的《醉心贴》中,有一句话令他触动过。 这句话的大意就是,不管你生前是皇帝老子,还是文臣武将、王爷皇后,亦或者是庶民百姓,但死后便是死人,生前可以等级森严,可以富贵贫穷,但死后终将是一捧黄土埋一堆白骨。 生是前世结下的果,死是为后世埋下的因,如此无尽循环。 他想把这句话用在此处,没什么来由,符合不符合情景都无所谓。 这便是他突破后的感悟,或者是对生与死体验后的一丝理解,这让他有些理解陈申平曾经说出的‘散’字,和他后期突然想到的‘凝’,生为凝,死为散,貌似很有道理。 箫剑生认真的思考一番,抬头见那雨后的白云悠悠,便对着天空高呼道:“散!” 云真的散了,不过是被风吹散的。 箫剑生又对着地下一个有蚂蚁爬进爬出的小洞说道:“凝!” 不知道是不是真起了作用,那些黑色亮晶晶的蚂蚁竟是一股脑往小洞里爬去。 ‘散!’ ‘凝!’ …… 箫剑生乐此不彼的变幻这口型,虽然收不到什么效果,但很符合他现在的心境。 他随手从袖间抽出两把小剑,翻来覆去的端详了几遍,擦掉上面的血迹,手指从剑尖划过剑脊,越过剑格,最后停留在玉质的剑柄上,做完这些他感觉心情平静了不少,似乎身上的伤口也不怎么疼了。 可惜那短命鬼死的太快,他都没来得及问出剑的名字。 如今这两柄剑有了新的主人,总的有个名字才对,箫剑生脑海里涌现出很多响当当的字眼,不乏那些通天彻地泣鬼神的词语,比如牛鬼,蛇神,赤胆,越秀等等。 但都被箫剑生一一否定,不是这些名字不好听,而是离他满意还差了一点点,最后,他忽然脑洞大开,想起了南宫花翎,感觉这个名字还挺上口,而且也很符合两柄小剑的来历,索性就叫花翎吧。 箫剑生脸色终于绽放出满意笑意。 他小心翼翼的收起花翎,精气神饱满的向远处的陈申平走去。 他很感激陈申平特意给他安排的一场搏杀,他也隐隐猜到了陈申平带他此行的目的,他一边走,一边想着类似于感激的词语。 他还想起了上官雪,想起了上官雪的那只手,总是让他有种青春勃发的冲动。 陈申平看着精神焕发的箫剑生,笑道:“算你还不笨,有陈叔当年一半的聪慧劲,照此下去再勤能补拙一些,应该不会止步于合五境。” 箫剑生同样笑着道:“陈叔,那你现在是几层境,我的成就总不能低于你吧,不是说长江后浪推前浪,把前浪推在沙滩上吗?” 陈申平摇头苦笑,笑而不语。 这让箫剑生有点不快,他很讨厌那种装清高的人,也不喜欢那种装高人的高人。箫剑生撇了撇嘴再道:“既然不说,我权当你羞于启口好了。” 陈申平突然转过头,很认真的说道:“大概六层是有了,但离七境还差临门一脚。” 箫剑生好奇道:“修行修到穷途末路是几境?” 这是一个很令陈申平纠结的问题,他也的琢磨很长时间才行,而且什么叫穷途末路,不应该叫前途一片光明吗? 少顷,陈申平才说道:“有史以来的记载是八境通玄境,也就意味着对天道的理解达到了玄妙的境界,不过这种人已是活宝贝般的存在了,稀缺的可怜,整个人世间加起来也不够两巴掌数,咱们无极宫就有一位,你们奉天王朝的重阳老祖算一位,武当山好像也有一位,西荒的许家应该藏着半个,至于其他,如那圣人域应该该有,而远在大陆南方的南海归墟应该也有,至于夷人域、神冢、东杲这等小地方,有没有就不知道了。” 陈申平又补充道:“如果花九天嘴里的灵主还在世,按照我的了解,也差不多进入八境了,至于再往上……” 陈申平茫然的抬起头,看着那虚无缥缈的一处天空,目色中带着一份孩子般的憧憬。 箫剑生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受教的点了点头,随后惊讶问道:“无极宫这位通玄境的老人家不知道收不收徒弟?” 陈申平用看白痴的眼神瞥了眼箫剑生,继续发呆。 箫剑生根本就不在乎这些,接着问道:“那陈叔你找到那扇门了没有?” 陈申平忽然将一个药瓶丢给了箫剑生,同时没好气的说道:“你该吃药了,刚刚突破一层境根基不稳,小心留下后遗症,到时候别说七境,合五境都找不到门。” 箫剑生被这句话吓的愣了一下,当即拔开药瓶木塞子,直接瓶口对嘴往嗓子眼里倾倒,似乎药丸有股让他很不习惯的味道,他咽的很是勉强。 就在这时,箫剑生忽然想起了一事,便问道:“陈叔,那个南宫花翎……” 陈申平有些可惜的说道:“走了,经此一事,估计再不可能回到南宫府了,或许人世间会多个光棍,或许会多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总之,世事难料。” …… 还是那条河,箫剑生简单的清洗了一下伤口,将身上血渣冲洗干净,白衣已经快变成血衣了,索性就忍着心疼团在一处用石头压实了,然后快速的从包囊里翻出那身他参加考核时穿过的粗布长袍,穿上之后,简单的清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这才恢复了一丝人样。 就在这时,陈申平目光中远处收回来,拍着箫剑生瘦弱的肩膀说道:“又该下雨了,这次恐怕是瓢泼大雨,咱们的找个好的避雨地方才行。” 这一天,距离西荒都城龙炎五十里外,一老一少正悠闲的穿行在被车马碾的平平整整的官道上。 第三十七章 河边有人独饮 官道很宽,至少能并驾五辆马车,太阳斜着照下来,将箫剑生和陈申平的身影拉的无限长,再有五六十里便是西荒的都城龙炎,庞大浑厚的城池轮廓早已映入视线,箫剑生开始精细盘算起来,进城之后先找家便宜客栈歇脚,然后抓紧时间修练,争取将最近感悟到的东西巩固一番,再利用闲暇时间好好的逛一逛素有三大名都的龙炎城。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陈申平忽然停了下来。 等一列全副戎装的马队远离之后,陈申平拍着箫剑生的肩膀,说道:“贤侄啊,陈叔有事要先行一步,如果事情办的顺利,七天后龙炎城的青麻街,有家百年老字号董记铁匠铺,到时候记得去那里找我,如果那时候陈叔还没去,你千万别等我,出了龙炎城往西北方向走,到时候我会找到你,切记不要在城中耽搁时间。” 可能是事发突兀,箫剑生毫无心理准备,似懂非懂的点了点。 他的直觉告诉他两人肯定是遇到大麻烦了,陈叔之所以选择独行,应该是觉得带着他处理起来碍手,这已经超出了历练的范围,虽然箫剑生从陈申平脸上看不出了端倪,但那番话语已经能说明问题,至少不会是访朋会友这么简单,再加上前几日陈申平无来由的说要找地方避雨,箫剑生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箫剑生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询问陈叔到底是何事,即使问了陈申平不见得会说,其实分开走虽然没了陈申平这个便宜保镖,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情,既是出来磨砺,就得独自去面对这个纷杂的世界。 箫剑生笑着目送陈申平离去:“陈叔一路保重!” 陈申平走出了十几步后,身影顿住语重心长叮咛道:“花翎能不露尽量别露,免的给自己带来不便,如果董记铁匠铺的老板和你有眼缘,到时候你可以找他给你将花翎改造一番,还有就是,如果碰到与你攀谈之人,切记不要透漏挂名弟子的身份。” 陈申平越说越玄乎,箫剑生心里有些没底了,好在这是西荒的地界,他并不担心碰到奉天的官兵,而且他也初来乍到,并没有几个熟人,所以就心宽道:“陈叔放心办事就成,你侄儿我也是从小到大欺负人长大,有事我会自己处理好。” 陈申平放心的点了点,放开步伐扬长而去,眨眼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日渐西下,秋风萧萧,带着深秋浓浓的寒意。 箫剑生孤身上路,心情有几分沉重,沿着官道向龙炎走去。 官道上普通行人稀疏,行走期间的大部分都是些进城回报军务的官员轿车和一对对列装整齐的马队,为了不妨碍通行,箫剑生一直贴着路边走,因为整条官道只有他一个人,偶尔会有高大的军官停下马好奇的瞅过来,箫剑生亦是面带微笑的回望一眼,然后再低下头步伐从容的往前走。 可能是觉得他穿着普通,加之年龄也不大,所以那些人仅仅是警觉的看上几眼,便匆忙打马而去。 在离龙炎城不足二十里的时候,高耸的青黑色城墙已经显出了狰狞,各种防御搂也是很好的起到了威慑的作用,至少让箫剑生看着很不舒服,似乎里面正有一双威严的目光盯着他肆无忌惮的审视。 箫剑生掏出随身的水葫芦,猛灌几口,将水葫芦放好后继续赶路,差不多半柱香过后,他身后传来了稀稀拉拉杂乱的马蹄声,马蹄声由远而近,由快而缓,从声音分辨应该是四五个人的样子,既是路就少不了路人,这一路上也遇到了好几拨,箫剑生便没放在心上继续悠哉的赶路。 马蹄声很近后,有一匹马踏着零碎的步子朝箫剑生走了过来。 箫剑生感觉马要停下,便停下脚步往后看去,只见一个英姿勃发的中年男子正投来询问的目光:“少侠,可否也是赶往龙炎城?” 箫剑生见中年男子长的仪表堂堂,穿着也很讲究,尤其是头上的精致的发髻,和坐下的青眼雪白高头大马,一看就是出身富贵之家,出于谨慎箫剑生又目光扫过中年男子身后几人,总共三匹马四个人,一个和中年男子年龄匹配的美妇,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童,男童可能是路上染了疾病,被中年美妇用薄被子裹实抱在怀里,中年美妇身后是两名女子,一大一小,年龄大些的有十八九岁,似乎有心事不愿意正脸视人,但通过侧脸也能看出女子长的可圈可点,年龄稍小三四岁的女子,长相中等偏上,正好奇的看着箫剑生,两女子穿着也很体面。 感觉像一家子,气氛很和谐,箫剑生也就放松了警惕,冲着男子抱拳说道:“城里的远方舅舅捎信说最近生意挺好,需要增一个拉风箱的伙计,小子合计着在家里待着纯属荒废青春,顺便也出来见识一下世面,所以便在此偶遇大叔,大叔可是也赶往龙炎城?” 这便是寒暄,明明都要进城了,还要多此一举的问问是不是赶往龙炎城,但箫剑生和中年男子都没有表现出不妥之意,就见中年男子挑了挑浓黑的眉毛,叹了口气说道:“是啊,其实在路上已经有人告诉我最近龙炎城因为护城大阵一事严禁,已经三天没有开启城门了,但我想着都快到了,不过来看看心理不踏实,真是赶的早不如赶的巧,早知如此,便迟些日子动身好了。” 箫剑生也是皱了皱眉头,想着这一路上果真没看到普通的路人,进进出出的都是些有身份的人,原来是城禁,也难怪了。 但箫剑生想不通这中年男子为何要找他寒暄几句,应该不会是为了找个心理平衡才对,就在箫剑生想打问下这城门还的几天开启,以免耽误了和陈叔的约定时间,就在这时,中年美妇小心的拍马过来,先是上下打量了箫剑生几眼,然后冲着他温婉一笑说道:“敢问少侠,你家远方舅舅可是开铁匠铺的?” 箫剑生早已想好了说词,点了点头道:“正是,听说拉风箱是个卖力的活,我还担心我这小身体能不能吃的肖。” 中年美妇竟是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对面的少年倒是机灵,一出口便猜到她要说什么话,便换了个赞赏的口吻说道:“龙炎城大小铁匠铺近千家,重名重姓的也不止二三百家,不知少侠找的是那家,光城西的燕儿巷就有不下十家,城南丹青街就更多了,光姚记的分铺就多达十二家,再说青麻街的,似乎也不少于十五六家,看少侠应该是第一次来龙炎城,如果没有准确的位置找起来就有些困难了。” 箫剑生故作吃惊的挠了挠头,没想到一个妇道人家已经把这种男人的粗活了解的这么透彻,竟是不知该如何应对,他只好拱手说道:“婶婶倒是对这些粗笨活计了解的甚详,到时候小子挨家挨户的找便是,反正这些铁匠铺也一时半会的搬不走,不需担心。” “这就难说了。” 就见那一直不愿低头视人的女子抬起头自高而下的看着箫剑生平静说道:“现在龙炎城扩建护城大阵,最紧缺的就是铁匠和木匠,听说城西的燕儿巷挖地十余丈,内置各色弓箭不计其数,军中的弓箭又不能随意调用,最后还不得苦了这些铁匠,我猜现在的铁匠铺十之七八已经被征调了,你去了也等于白去。” 箫剑生这次是真吃惊了,如果真如这位姐姐所说,他和陈叔的约定岂不是就没有年月了,就在箫剑生一筹莫展间,中年男子忽然笑道:“咱们不妨先去了城下再合计,此时说来也徒增烦恼。” 女子安静回道:“舅舅说的是理。” 箫剑生也是抱拳说道:“如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在中年男子的授意下,一行六人分乘四匹马赶往龙炎城下,刚才那名说话的女子将自己的骑乘大方的让了出来,箫剑生有幸自己独乘了一匹枣红马,倒也落得个腿脚轻快。 差不多天色将黑后,六人已经来到了龙炎城下护城河边,正如那中年男子所说,用以防御敌袭的跳桥已经升起,高大的城门紧闭,浑浊的护城河水散发着一股作呕的味道,青黑色的城墙犹如一张冷冰冰的脸,将除了箫剑生他们六人之外的几十号人拒之城外。 城外荒芜一片,便说农户田舍,就连简易的客栈也没有,看来这些人决定在护城河边过夜了,有的人呆呆的望着城墙,有的人斜躺着在护城河边已经睡去,更有人警惕的打量着四周的歇脚之人,似乎也有人注意到了箫剑生他们的加入。 箫剑生突然注意到,中年美妇刚跳下马背,便止步不前,美眸正穿过人群看着一个方向,就连怀中的孩童哭闹都似没有听到一般,清淡的夜色下,那里有个独饮的裸胸中年汉子,旁若无人的吃着黑漆漆的肉干,喝着黑瓷坛里的美酒。 第三十八章 一口酒一条命(1) 箫剑生自幼在箫文身边长大,对于酒他有特别的感触。 也专门翻过相关的典籍,知道什么样的酒容易醉,什么样的酒温凉润喉,什么样的酒如穿肠毒药,都逃不过他敏锐的鼻子,诸如那生猛的男子此刻喝下的酒就无异于穿肠毒药。 辛辣中夹杂中一种桀骜不训的烈,第一口入喉下肚心脏会遽然减速,甚至骤停,这酒至少由三种烈酒勾兑而成,浓烈的酒气中还散发着一种辛酸腐败的味道,说明酒里面掺杂了活物,比如致毒的五步蝎,双齿蛇,红巾蚁等等这些令人生畏的毒虫毒物,普通人别说喝入肚里,就算是隔着瓶口瞅一眼,看着那枝枝茬茬的画面,保管你看一眼吐三天,如果是真喝到肚里……后果可想而知。 诸如这男子如此饮酒之法,必然有其特殊之处,所以,箫剑生第一眼看到这名中年男子,就生出了提防之心。 如今陈申平不在身边,凡事都的小心再小心。 中年男子抱着酒坛慢悠悠起身,嘴里还叼着没有嚼碎的肉干,闷声闷气的说道:“我是该叫你青柳呢,还是喊一声何夫人?罢了还是叫你青柳吧,这样显得亲近点。” 中年妇人不动声色的站在那里,脸色显得很苍白,但却异样的平静,似乎正在纠结一个问题,所以她第一时间没有给予抱酒坛男子回复,几息后,美丽的眸子轻松会意一笑,将怀中的孩子交给她身边的男子,细声细语道:“何少鸣,这是咱们的命吗?” 叫何少鸣的中年男子犹自发笑出声,小心的将孩子接过来,将头压得很低,在孩子额头上蜻蜓点水般亲吻一口,又细细的替孩子紧了紧薄被子,边抬头边说道:“如此也好,总算不用再跑了,看样子小画儿也累了。” 何少鸣沉重的目光扫过在场诸人,颤抖着手将怀中孩子的薄被完全蒙上,再没去看那孩子一眼,叫青柳的中年妇女快速的偏过头不去看孩子挣扎出被角的小手,目色痛楚的看着身后两名女子,两名女子本想扑过来阻止何少鸣的动作,不料青柳突然伸手挡在她们身前:“都退后吧,画儿还小见不得血雨腥风,这样便最好了。” 年龄稍大的女子神色绝望的牵起旁边少女的手,果断退出了几十丈。 箫剑生也是感觉气氛不对劲,一步步往后退去。 就在这时何少鸣猛的抬起头,看着不远处抱着酒坛发笑的男子冷冷说道:“周陵,你好算计啊,你毁了青峰岭不说,还要抢夺阵谱,如果今天被你得逞,这老天真就该瞎了。” 箫剑生静静的看着着一切,已经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原来这真的是一家人,应该是出自叫青峰岭的地方,为了保住手里的阵谱,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看到这个可怕的江湖,做父亲的忍着挖心之痛,结束了孩子早早的一生,他何尝不想阻止悲剧的发生,但他明白自己还没有那个能力,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周陵看也不看何少鸣怀中已经不再挣扎的孩子,目光死死的盯着他身后的两名女子,冷笑道:“小儿子死了,不过你还有一个丫头,一个外甥女,何少鸣啊,何少鸣,莫非你就不担心我杀了你们两口子之后,将他俩卖到那春楼被天下男子逍遥快活,一本阵谱而已,放在你手里是死的,或许,放在我周某的手里还能将青家的祖传阵法发扬光大……” 今夜的月牙儿格外的明净,犹如一块打碎的明镜悬挂在城头之上,清冷的寒风吹过,青柳身上的衣裙裹紧那具朦胧的身躯,饱满的身体凸显在人群之下,尽管是半老徐娘一样的年纪了,但不少人还是投来了火热的目光,直到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才开始沿着护城河远去。 何少鸣怀中的孩童已经没了气息,他还是那般镇定的抱紧在怀里,矗立在瑟瑟风中,似乎正在听着风儿的悲凉乱语,青柳往前迈出一步,如泣如诉的笑道:“我青家的东西不需要你这贼人染指,你便死了那条心吧。” “我也就是随便问问,根本没指望你主动交出来,既然如此,该走的过场还的走走,好久没有杀过女人了,都忘了从哪里下手了。” 周陵手里托着黑色的酒坛缓缓走来,那双黑幽幽的脚上根本就没有穿鞋,光着脚板踩踏着地下的碎石嘎吱作响,脚板碾过,碎石又变成更碎的小石块,他脸色始终挂着一抹得意的笑,朝着青柳伸出了油乎乎的手掌。 就在周陵迈出第五步的时候,早有防备的青柳果断出手,婀娜的身段脚尖离地尺许滑出十丈远处,同时不知何时握在手心的五块彩石,突然绽放出五色之光,光线中隐约有像女儿针线一样精细的符文,青柳素腕翻抖间五彩石排成一直线,带出一道彩色亮光,如一柄无色的剑刺向周陵心窝。 一掌出,掌风呼啸而出,似乎是里面夹杂着肉眼看不见的刀剑,青柳胸前连续爆出好几团血雾,像迎风散开的朱砂吹散在夜色之下,猩红耀眼。 同时,青柳婀娜的身体毫无怜香惜玉的被震退十几丈才堪堪止步,已是血洒前襟,那位年龄尚轻的女子想冲过去护住他娘亲,但被何少鸣一声喝退,她只能无声的任清泪横流。 周陵再出一掌,就当那掌风即将饱和之时,自何少鸣的马匹上有两剑飞出,如切割开夜空的闪电一般令人目眩,先至的一剑飞向周陵的咽喉,周陵轻笑一声并未做躲闪举动,但那一剑在离他喉咙一尺寸断为数截,后至一剑突兀的出现在周陵面前,正当周陵想以同样的手段震断时,那剑却怪异的凭空消失。 周陵看着何少鸣吃惊道:“你出身自鬼柔?” 何少鸣只是冷笑,并未给予对方答案。 那柄凭空消失的剑再出现时,已经如一条柔蛇缠上周陵的手腕,突然间,那锋利的剑头往前一突,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绕着周陵的右臂盘旋而上,剑走之处,血肉横飞。 周陵意识到上当,猛喝一声将剑震飞,但他那条胳膊亦是血肉模糊,白骨外露,好似在屠宰场绕了一圈回来,令人不忍直视。 借机缓了口气的青柳,猛抬素手,皓腕翻动间有五色光线袭向周陵面部,但被周陵以那只血手接住握在手间,他的左手依然托举着那个黑瓷酒坛。 箫剑生看的清楚,那五色光线并非什么稀奇之物,只不过是五块彩石。 周陵脸色狰狞,失望的摇头道:“你的小天罗阵对我没用。” 随着他冷笑,只听“嘎吱”一声,五彩石登时黯淡无光变成石粉。 青柳眼见彩石粉碎,但没有一丝惊慌,反而平静说道:“是吗?” 周陵似乎是哪里觉得不对劲,刚要纵身跃起时,以他为中心方圆几十丈范围内,地面开始塌陷,顷刻间,巨大的动静有如山崩地裂一般,成百块巨大的石块自地面飞起冲向周陵。 箫剑生随着受伤的青柳和何少鸣一推再退,直到感觉不到地面的震动,此刻的周陵已经被巨大的石块湮没期间,箫剑生本以为大局落定了,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番打斗虽然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但那每一招每一式好像都击中了他的心中,震撼无比,尤其是何少鸣使出的那一手鬼柔剑法更是让他想起了当日玉影剑池考试时的一幕。 但青柳和何少鸣并没有放松警惕,四只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巨石堆。 猛然间,“轰隆”之声不断,上百块巨石冲天而起,已经越过了城墙的高度,乍一看还以为是天降巨石雨般,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浴血之人从巨石雨中走出。 周陵手托酒坛,对着远处的何少鸣夫妇狂笑。 第三十九章 一口酒一条命(2) 周陵这一笑,竟让连带着周遭的气机变得紊乱起来,护城河的水也跟着哗哗作响。 箫剑生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修行痴人。 事实确实如此,周陵在西荒有个响当当的名头,周痴,世人皆说他修行修的走火入了魔,修的人性颠倒,修的好歹不分,杀人全凭一念间。 周痴有个天大的爱好,就是喜欢收集些稀奇武学典籍,失传的阵法阵谱等等,只要他认为有用的,可以增加自己实力的,都要抢过来据为己有,至于死多少他从来不关心,那怕是皇帝老子的御书房他也敢闯一闯,似乎这个世界就没有他畏惧的东西。 就在前些天,他不知道听谁说起,青峰岭有传自大良国阵法大家青氏一脉的阵谱,周痴不吃不喝直奔青峰岭,几乎是一口气杀进青峰岭,当时正值何少鸣和青柳有事外出,只有两个儿子值守,结果可想而知,年轻人不知道这周痴的威名,硬是把命搭了进去,等何少鸣和青柳回到青峰岭之后,青峰岭已是狼藉一片。 后来得知这行凶者正是周痴,面对杀子之仇,何少鸣和青柳仅仅的悲痛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带着带着年幼的儿子、女儿和外甥女打算避难龙炎城,龙炎城毕竟人口稠密,相信周痴再神通广大一时半会也找不上他们,但是,他们还是错估了周痴的能耐。 箫剑生仅仅是看出来的,然而不少在此等候进城的人干脆就认了出来,一看是周痴,早就躲的越远越好,就在这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伯看着箫剑生呆呆的神情,好心的提醒了他几句,震惊之后,思量过后,他不动声色的随了大溜往后退去。 就在刚才,周陵被巨石堆深埋的时候,何少鸣借着和他错身的一瞬间,将一物塞进了他的怀里,箫剑生吃惊之时,何少鸣冲他使了个眼色,箫剑生已是明了,这应该是何少鸣自觉今日凶多吉少,才有所托付,至于为什么会是他,箫剑生想不通。 此时他也没时间去想,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这一家子身上,虽说江湖之上打打杀杀再正常不过,然而,如果一下子绝了根这种死法还是令人动容的。 此时的周陵俨然变了个人似的,就现在的战力而言,他要比巅峰时期的花九天高了一个档次,箫剑生有种直觉,何少鸣夫妻已经压不住这头即将发狂的猛兽,即便手段层出不穷,但在战斗方面两人的表现远没有周陵强悍。 境界虽然和实力挂钩,但战力或多或少还受其他诸方面的影响,甚至这种影响有可能扭转一场战局,比如临战经验多寡,战斗者的心性是否足够坚毅,再比如死战之下求胜的欲望,再加上修行者的炼体程度等等方面往往能决定一场战斗的走向。 显然何少鸣和青柳在这方面距离周陵有一定差距。 箫剑生用眼角余光扫过浑身浴血的青柳和气势大不如来时的何少鸣,两人都显出了颓废之色,刚才何少鸣那一剑虽重创了周陵,但也有些伤敌一千,自损三百的后果,再反观周陵,仅仅是看着凄惨而已。 笑够的周陵面无表情的托着酒坛向何少鸣夫妇走来,坚硬的地面,每一脚下去都深陷一个大脚印。 就在这时,何少鸣和青柳耳语了几句,不知道他和青柳说了什么话,青柳的脸色忽然变的凛冽起来,隔着夜色看了眼身后的两名女子,猛的玉足轻点地面飞身跃上百丈高空,毫不犹豫的素腕翻转结出几道印诀。 周陵冷笑一声忽然间加速冲向何少鸣,完全无视了青柳在他四周布下的浓浓的杀机,他脚步不停,任凭那些比刀剑还快,无形无影的线条切割过身体,在他身体表面留下深可见骨的血槽,没了剑的何少鸣直接并指为剑,脚步轻盈身形飘动,手间似真剑在握,一气之下便是十几剑,剑剑落在周陵要害部位,依然没能让周陵停下半步。 “何少鸣,当日你两个儿子就是这般死的,我看你也该步他们的后尘了。” 就在何少鸣神情悲痛之时,周陵冷笑一声,直接隔着几十丈丈远一拳轰出,何少鸣当即以双臂护住胸口,只听“咔嚓”两声,何少鸣的身体腾空而起,掉落在百丈之外,当场口吐鲜血,双臂皆碎,胸骨内陷。 还没等两女子跑向何少鸣身边,周陵的身体化作一道流光拔地而起,现身之时正好在青柳的身体下方,青柳脸色微变,刚想滑步出去,只感觉腹部一阵剧痛,一只油乎乎的大手直接穿透了那具娇柔的身体将他高高举起砸向地面。 周陵五指在青柳的腹部内肆意使力,青柳娇躯颤抖,面部扭曲。 周陵完全无视青柳痛苦的表情,平静说道:“交出阵谱,让你死的痛快点。” 青柳艰难的睁圆眼睛,看着周陵狰狞的面孔悠悠的说道:“休想。” 伴随着阵阵冷笑,周陵的那只手再次使力,青柳虽然已是痛不欲生,但她依然目色清澈,甚至嘴角轻轻的勾出一个弧度,似乎在嘲笑周陵,你就是一个疯子。 周陵大怒,像拖着一具尸体一般拖拉着青柳向何少鸣和那两名女子走去,青柳已经猜到了周陵要干什么,所以她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但饶是如此,依然不能阻止“咔嚓”之声进入耳朵,等她睁开眼睛时,何少鸣已经身死道消,一颗脑袋只剩下了半颗,鲜血飞溅出几丈远处,两女子不堪回首刚才那一幕,已是脸色惨白如纸,完全没了人样。 周陵托起酒坛,猛灌几口酒,吧唧了嘴笑道:“阵谱。” 青柳瞥了眼两名女子,柔声说道:“凤儿,玉琢,怕死吗?” 叫凤儿和玉琢的两女子都是拼命的摇头。 凤儿看着快要奄奄一息的青柳说道:“娘亲,凤儿不怕死。” 三女的表现彻底的激怒了周陵,不待叫玉琢的女子说话,周陵发狂笑道:“既然如此,那就送你们一家人去地下团聚去吧。” 周陵猛的扬起了巴掌,对准青柳的头顶就要拍下,就在这时,一声冷笑至远处传来。 “都说你周痴喜怒无常,胆大包天,连皇宫都敢闯个来回,我看未必。” 就在周陵寻着声音往前看时,一个清瘦的少年缓缓走出了人群,沿着护城河边向周陵已经青柳三人走了过来。 清瘦少年笑道:“周痴,本少爷要和你赌命你敢吗?一口酒一条命,谁不敢谁是孙子。” 周陵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看着越来越近的少年,狂笑出声。 第四十章 一口酒一条命(3) 似乎觉得这个少年有些意思,周陵收起笑容嗤之以鼻道:“大爷知道你想救青柳一家子,但就是乐意和你玩,不过在此之前得说道说道,你得了何少鸣什么好处,阵谱,功法,还是睡了人家的姑娘?” 一言就被戳穿,而且还答应下来,箫剑生暗暗的松了口气。 他镇定自如说道:“在本少爷喝酒之前你先放了青柳再说,不然人死了,赌的也就没意思了。” 周陵倒也干脆,冷哼一声,直接将青柳震了出去。 两女子赶紧上前抱起青柳,开始进行止血和包扎伤口。 周陵将手上的血迹在自己裤子上蹭了噌,凶巴巴的看着箫剑生,等着下文。 箫剑生看了眼青柳,外伤还好,但内伤有些辣手,极有可能里面的脏器都被周陵震碎了,恐怕青柳挺不过今夜。 好在两女子只是受了点惊吓,有些悲伤过度,其他情况还好。 箫剑生笑道:“何少鸣为了破阵谱,可以扼杀自己的亲生骨肉,若说他会将阵谱交给一个外人,你信吗?” 周陵转了下眼珠子,摇了摇头。 箫剑生继续笑道:“周痴,你觉得我和两位天仙姐姐般配吗?” 周陵咧嘴而笑,发现这个穷酸小子长的还行,嘴上功夫有一套,倒是胆子够大,再看两名女子,个个饱满圆实呼之欲出,确实称不上般配。 周陵冷哼一声,继续等着下文。 箫剑生挑衅道:“所以说嘛,本少爷既不为财也不图色,只不过是在来时的路上软磨硬泡的搭了个便骑,人要懂的知恩图报,仅此而已,接下来我喝一口酒,你放一个人,你敢吗?” 青柳忽然睁开眼睛,用极小的声音说道:“孩子万万不可,酒里有毒,只需一口就能将你毒死,你并不欠我青峰岭什么,用不着拿自己的命来赌。” 周陵阴森森说道:“是啊,如是赌输,我会把这小子拆开剁碎泡酒喝。” 箫剑生冲着青柳笑道:“无妨紧要!” 青柳看了眼箫剑生,沉甸甸的四个字,她向好像从中悟出了什么,悠悠的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周陵骂骂咧咧的将酒坛飞向了箫剑生。 酒坛还挺重,箫剑生抱着酒坛在原地转了一圈,才堪堪站稳脚跟,里面的酒水也是飞溅的几乎要泼出坛口,周陵脸上的表情像割肉一样难看,还好箫剑生没将酒水洒出来,不然估计周陵当场就能将他一巴掌拍死。 箫剑生顺着坛口看了眼,发现还剩半坛子酒,至于里面泡的什么光线暗的不足以看清,他先擦了擦边沿,然后闭上眼睛对着坛口使劲的吸了一口气,这才一手抓坛口,一手托坛底,随着坛中的酒水哗哗作响,箫剑生将酒坛托高,屏住呼吸将一大口酒水倒入口中,随着一股辛辣无比的液体在他喉间打转,箫剑生视死如归的咕咚一口,将那口酒水吞入肚里。 随着酒水下肚,箫剑生只感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高大的城墙如那黑森森的鬼城一般恐怖,那轮高挂的明月也是变的无限长,如一把血色的圆月弯刀悬在城头,他明显体力不支,身体晃动的厉害,酒坛中的酒水也跟着他晃动不已,周陵目色沉重的盯着酒坛,担心这小子暴殄天物。 忽然间,就听“噗通”一声,酒坛随着箫剑生砸在地上。 箫剑生浑身乏力,胸前像压着一块巨石,肚子里好似有无数的虫子在撕咬般难受,他试着调节了一下呼吸节奏,总算没有将酒水返吐出来。 少顷,他目色呆痴的看着周陵说道:“现在青柳的命是我的了,你不会出尔反尔吧?” 周陵大笑一声,对青柳说道:“何夫人,算你走运。” 青柳紧闭的眸子无声的睁了一下。 这边赌酒,很快引起那些夜宿护城河边的人的注意,人群开始议论纷纷。 有说这小子疯了敢和周痴打赌无异于与虎谋皮,有说这小子是在硬撑,保证第二口就的死翘翘,夜色下,几十双明亮的眼睛全部集中在箫剑生脸上。 周陵杀气腾腾的看着箫剑生,极想知道这小子将酒水灌到哪里去了。 刚才他全程在仔细观察,并没有发现箫剑生作假,他也查探过箫剑生的气机,就一普通少年,酒肯定是没有问题,只需一口,别说毒死一个普通人,毒死一头牛都没有问题。 这酒不仅毒性强,泡制起来也非常麻烦,两年下来,他也就泡制了一坛而已,里面的毒物毒虫倒不是问题,问题的关键是这酒里他另外加了一样东西,沉积于千年荷塘之下的腐败莲根这个太难觅到,只要这三样东西混在一起,超过七七四十九天,全部的精髓方能入酒。 就在周陵百思不得其解时,箫剑生第二次托起酒坛,咕咚一口。 忽然间,箫剑生脸色狰狞,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身体里面传来令人毛发悚然的“嘎巴”声,紧接着箫剑生猛的颤抖起来,睁着血红色的眸子狂笑着扫过青柳,扫过两姐妹,目光盯着年龄较小的女子脸色,声音沙哑道:“凤儿姐姐,扶着你母亲离开这里。” 凤儿犹豫一下刚要起身搀扶青柳,周陵突然伸拳头挡住青柳和凤儿的去路:“交出阵谱再走!” 箫剑生亦是晃晃悠悠原地起身,看着周陵不屑笑道:“周疯子,阵谱重要还是给人家当孙子重要?” 箫剑生又指着夜色下一双双明亮的眼睛说道:“几天后,你给本少爷当孙子一事传的满天下皆知,我看你以后行走江湖只能像缩头乌龟一样做人了。” 周陵怒目而视着箫剑生,旋即一拳砸向空中,引得一阵轰隆声。 箫剑生瞥了眼忧心忡忡的玉琢,再次托起酒坛。 就在这时,忽听有人说道:“且慢,这第三口就不妨留给我尝尝。” 第四十一章 葬山河 弈平生一向吝啬自己的笑容,此刻也是。 而且,他说要尝尝,那就一定要尝尝。 箫剑生像在做梦,看着弈平生那张不拘言笑的脸使劲甩了甩脑袋,这才反应过来,弈平生这是在替他解围。 箫剑生提醒道:“这酒有毒。” 弈平生沉色道:“我知道。” 箫剑生笑着道:“这是我和周痴的赌局,你不方便掺和进来。” 弈平生白眼道:“和我没关系,我只知道有人怕你死在这里。” 箫剑生惊讶道:“谁?” 弈平生摇头道:“等你这趟游历结束,只要能活着回去,就会知晓。” 箫剑生苦笑着起身,哪有一丝醉意,快速将酒坛递了过去,弈平生单手提住坛口仰头猛灌一口,眉头一皱,又随口将酒水吐在地上,冷冷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箫剑生眼神躲闪,犹豫了一下笑道:“第一口确实难以下咽,喝第二口的时候,我将肚里的酒水返吐回酒坛,其实就等于我只喝了一口酒,顺便漱了个口。” 弈平生继续追问:“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箫剑生揉了揉肚子,说道:“酒水下肚,用意念挤压成水团悬浮于体内,再快速的吐出去,便不会对身体造成大伤害,五岁就知道的小儿科。” 弈平生使劲皱了皱眉,忽听“咔嚓”一声,酒坛化作无数的黑瓷碎片,里面的酒水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大爷早就该一掌拍死你个兔崽子。” 心头之火已经接近燃烧的周陵,一拳轰向箫剑生。 箫剑生嘴角微动,面不改色,身形不动,就见弈平生冷笑着上前一步,以肩头迎击出去,无声的隔空对撞,简单而粗暴,没有地动山摇,也没有飞沙走石。 弈平生白衣飘飘小退两步,脚尖点地站稳身形,周陵化作一道黑影翻出丈数,手臂传来瘆人的骨断声,伤口崩裂,洒血满地。 周陵痛的龇牙咧嘴,逼视着轻描淡写的弈平生厉色道:“你又是谁,敢在周大爷面前撒野?” 弈平生淡淡道:“无极宫,弈平生。” 清清淡淡六个字,甚至都没有传出太远。 片刻后,周陵眸子里那股戾气渐渐消散,指着箫剑生问道:“他呢?” 弈平生摇头道:“无可奉告。” 周陵怒道:“你们无极宫好大的架子,难怪世人都说无极宫走出来的人个个蛮横不讲理,今天我周陵算是领教够了。” 弈平生摆了个无奈的手势,说道:“这和我没关系,如果你有问题,或者让你这痴人下不了台面,你可以去找胧月理论。” 周陵浑身一哆嗦,怒极反笑,瞥了眼箫剑生,连说三个好,愤愤而去。 箫剑生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快步向青柳走去。 他将怀中的阵谱恭恭敬敬递上,小声说道:“有些惭愧,还望青柳前辈早日康复。” 青柳已无法坐立,美眸似睁似合,有气无力的挥了挥手,嘴唇轻启无声。 凤儿缓缓的抬起头,面色憔悴的看着箫剑生,柔声说道:“我和玉琢姐姐明早就带母亲回大良国,希望阵谱能在你手中发扬光大,这也是母亲的意思。” 箫剑脸色凝重,给青柳行了个晚辈礼,小心翼翼将那本皱皱巴巴的薄书放入怀中,悄悄退下。 这一夜注定会很漫长,箫剑生眼望城头那轮残月,一夜未眠。 前半夜,他在思考一个问题,天道为何物,为何让人生死相逐。 后半夜,天色快亮时分,他隐约听见凤儿和玉琢低低的泣声。 天色微凉,看了一夜护城河水的弈平生来到箫剑生跟前,说道:“陈申平那边遇到点麻烦,这几日就靠你自己了,这个能不用最好别用。” 弈平生随手丢给箫剑生一个翠绿色的玉牌,玉牌做工考究,清凉沁人,顶端有红绳窜珠可悬挂,两面都有阴刻字样,一面是“无极而有道”,另一面是“无极”。 箫剑生将玉牌攥入掌间,心思泉涌。 这种玉牌他见过两人悬挂,秦墨染和许相依。 天色大亮后,箫剑生帮着凤儿和玉琢捆扎好何少鸣夫妇还有那孩童的遗体,一直目送两女子悲戚的身影渐行渐远。 护城河边,箫剑生对着浑浊的河水整了整行头,解下包囊将阵谱放入深处,腰牌贴身放好随时取用。 伴随着一轮火红的烈日升腾,吊桥缓缓落下,箫剑生随着心存一线的希望人群涌向城门方向。 恰好有一列整装待发的披甲军士护送着一辆华丽的马轿驶出城门,就在城门将要闭合时,箫剑生用脚尖将厚重包铜刷漆城门抵住,小心将玉牌递给一位驻守在此的威严守城。 城门内侧,几名守城将士轮流传看着精致的玉牌,目色凝重,手间轻柔,似乎担心那常年把玩精铁生出的老茧划出碍眼的印痕,最后玉牌传到一位国字脸守城手中。 “这是无极宫天道院的腰牌,做不了假,也没有人敢动这种心思。” “最近时日,无极宫常往来于龙炎城,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我等只负责看守城门,其他无关事项无需多管。” 城门外侧,箫剑生心跳突突,眼睛顺着门缝向内窥视,但只能看到一条极其宽大的青石街道。 少顷,城门洞开,年轻的守城恭敬有加的将玉牌交于箫剑生,最后目色中满是羡慕的看着清瘦的少年步入城中。 在城中,箫剑生信步走动,细细打量着这个庞大臃肿的世界,相对于他出生的那个雨天不易出行小地方,每一条街,每一座楼似乎都藏着言说不尽的秘密,望着这座纯由人,树和建筑构筑的磅礴大城,不知该走向何处,甚至找不到吃饭投宿的地方。 快中午时分,箫剑生跟随着一辆红漆轿车进入了一条悠长的小街,街道两侧青漆小楼散发着令人陶醉的异香,轿车停下,箫剑生也远远的停下,只见轿车珠帘划开,一双白玉般的圆润小腿先伸了出来,随后,一轻纱罩面的年轻女子缓缓步下轿车,后头瞥一眼身后,摇摇步入小楼。 箫剑生摇头苦笑,自觉跟错了对象,便折返出小街。 恰有一队华贵鲜丽衣服的公子哥喧嚣着打马过来,为首一名面如冠玉的青年男子轻扯叫缰绳,抬头眼望,似在寻那最上等的货色,最会勾栏叩指的姑娘。 就在这时,不知哪家楼内传来温婉的女子声音:“咱家有临摹最为微妙的葬山河图卷,这位公子要不要上来观摩?买不买都无妨。” 青年男子轻轻驻马,目光瞥向一处“春花月柳”招牌的青楼,朗声道:“图中那女子可曾忧伤,眉眼可清秀,侧脸线条可流畅,若是连这三条都达不到,看了还不如不看,却是毁了本公子的心中的那份思念,本公子不缺钱,缺的是时间。” 终于,二楼的雕栏处探出一身影,正是刚才马车归来的哪位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温柔笑道:“女人看女人终究有三分保留,男人看女人才能十分熟络,说多了无义,徒增公子心结,还请公子上楼亲自鉴赏。” 青年男子略一犹豫跳下马背,向身后摆个手势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箫剑生听的清楚,自叹如今的有钱有势人真会寻乐子,放着花台美貌娇娘,偏要在画中作乐。 想着青麻街的铁匠铺,箫剑生就要离去。 就在这时,剩下的几名俊彦公子亦是跳下马背,连带刚才那位青年公子的马匹交于楼下专应的小厮,争先步入“春花月柳”搂。 只听其中一名公子说道:“听家父说,葬山河图原作来自地下几十丈深处,若非此次大阵扩建,这副画也见不了天日,从图卷配色分析,很可能出自一盲人之手,并非那些画道大家心血来潮所作。” 他旁边的一位公子接话道:“如此说来,倒非看不可了。” 第四十二章 确认过眼神 出于好奇心,箫剑生很想看一眼葬山河图卷。 少顷,他径直向“春风月柳”走去,但刚走几步,就发现一双警惕的目光正上下左右打量着他。 又往前迈了两步,终于经不住那眼神的逼视,失落转身而走,逃也似的离开了这条小街。 在街口,箫剑生向路人打听到了青麻街的大体位置,位于龙炎城的北偏东方向,如果乘车或者骑马,只需半日,光靠腿的话就不好估算了,当时那位老人便是这么说的。 箫剑生想了想,决定先去青麻街看看,董记的铁匠铺是不是像玉琢所说的关门大吉了。 虽说是深秋,但城中无风,依然显得暖融融的。 箫剑生穿过一条由茶楼、饭店、客栈混杂的青砖小巷径直向北而去,然后又拐进了一条很宽敞的大街,街边立有很醒目的路牌“升平大街”。 升平大街是专门经营字画、古物、书坊,偶尔也有几间专门代人书写诉状、书信的小牌坊,所以整条街显得墨香浓浓,街面上流动的人也多是些文雅之士,他们或停或看或交谈自然的流露出一种腐朽的味道。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箫剑生在一个街摊前停了下来。 街摊前已经围满了形形色色的人,言谈举止中似乎正在点评和争论一件规格颇高的艺术品。 “虽然不能一睹原品风貌,但经过唐心姑娘巧手勾勒也极具收藏价值,老夫愿意再多出十两银子,收藏此葬山河图卷。” “魏老板这话就有点强词夺理了,区区十两银子小弟也出的起,我多出十五两银子购此佳作,诸位若是想看,完全可以去鄙人开设的茶楼,一边细酌香茗,一边细品葬山河图,岂不快哉?” 忽然,一拄着龙头拐的白发老者,将拐杖在地下猛的一戳,对着众人说道:“使不得啊,刚才有‘春风月柳’的姑娘重金卖走一副,那是为了招揽那些出手绰阔的公子哥,你冯老板总不能如此钻营吧,以老夫看,咱们还是依着唐姑娘,她说卖谁就是谁,别仗财欺人,信不信老夫将你那茶楼也买下?” 冯姓的茶楼老板看了眼老者微怒的脸,开始低头品画,再不言语。 箫剑生缓缓走近人群,清澈的目光穿过人头间隙,正见一年方二八女子俯身在一条形案桌上专心勾勒,玉碗翻动,倩手中一支细豪巧密而精细的游走在熟绢之上,叫唐心的女子细长而弯的柳眉随着画笔时而微皱,时而轻挑。 就在这时,唐心轻叹一气,似乎受到这些围观者的干扰有些入不了心,便抬起头看向众人,那双桃花眸恰好与箫剑生对了个正着。 唐心温婉一笑,避开箫剑生的脸对着众人柔声细语道:“当日葬山河图原品出世,祖父被接入宫中鉴赏,唐心有幸随祖父一睹其神韵,此葬山河图全凭记忆临摹而来,上不了庭堂,所以诸位也没必要争抢,唐心倒是有个主意,大家不妨听听,谁能说得出此中缘由,本女子愿意免费将此画赠与他。” 唐心刚把话说完,便引起一阵雷动般的叫好声,本就有些人掏不起那购画的银两,如何能不激动? 此时,唐心笔下的葬山河图已然快成形,只剩点蕊收笔。 “颇有唐大家的风范,如此便甚好,让在下先来说说看。” 一显胖的中年男子挤出人群,用粗实的手指敲了敲案桌,高声说道:“画中女子身材妖娆多姿,举目望远残破的山河,实乃抒发感伤情怀。” 接着又有人说道:“从画中女子穿着上来看,此女子并非我西荒人士,倒是像那奉天深闺姑娘。” “此女子妙就妙在只是一张侧脸,以我之见,仅以此并不能解读太多,倒是……即便是侧脸,这长相也有些夺人双目了。” “老夫也正有此意,只是这天为何是紫色,而不是蓝色,也不是红色,这就值得推敲了,莫非是那瞎子染错了墨?” …… 众说其词,各执一言,唐心始终笑而不语,谁都能看的出,这些夸夸其词并未说到她的芳心中去。 时间过的很快,日已西斜,围堵的人群却只增不减,大有此画不认主,人群便不散去之意。 就在这时,箫剑生绕过案桌,从唐心的角度仔细端详着等待墨干的葬山河图,将那图画从右到左细细品了一遍。 整幅画以凄凉的山河、碎石、野草、极少的奇异花朵和仰望天穹的白发女子为主调,整体给人一种绝望之感,沧桑之美。女子及腰白发随风而舞,发髻散乱,一袭白色衣裙血迹斑斑,紧紧裹着一具极致的曼妙娇躯,很是触痛人心,同时,画面给人一种窒息的动感,唯独画中女子不已正脸视人,双臂亦不是自然垂落,所以,整副画的点睛之处便在白发女子侧脸上。 趁着别人咽口水润喉之际,箫剑生说道:“诸位长辈都是眼神独到之人,一席话令晚辈受益匪浅,小子倒认为画既是葬山河,那它的主旋律应该从悲壮说起,山河破碎,家园何存,葬山河意味着生灵涂炭,百姓无家可归,有家无人可居,妇盼夫归,家盼子回,所以以我之见,本画中女子神情凄凉,实则也在此列。” 唐心第二次瞥了箫剑生一眼,柔声道:“继续。” 人群中也有不少神色凝重的看着箫剑生,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倒是刚才几位争执比较激烈的几位,神色轻佻。 箫剑生冲着众人轻笑道:“画中女子确实是奉天人士装束,她的双足在花草间并未踩实,此间笔墨细腻并非原作者手误,而是女子是位修行者。” 人群鸦雀无声,更有几人频频点头,仿佛恍然大悟。 箫剑生继续说道:“画中女子只虽是侧脸,但不难看出,她的容颜极其极致,尤其是那双眸子,笔端重一分轻一分都令人痛惜,说是倾城倾国也不为过,人间罕见,美中不足便是早早白发,我猜是为情所困,心有情结千千。” 唐心忽然调转脸看着箫剑生,急道:“为何?” 箫剑生从唐心一侧来到另一侧,鼻端满满的清香味道,他此时才注意到唐心的穿着和容貌,属于那种传说中闲的住深闺,舞得起长袖,拿得起画笔,弹得起弦丝,落得下黑白子的琴棋书画皆通之人。 箫剑生看着唐心执笔的素手说道:“女子白发为那般?多为用情致深,我确认过她的眼神,怒而不宣,更不茫然,她在等他归来。” 天色将黑,可能是觉得无望,开始有人懊恼的散去。 唐心一边听着箫剑生细细点评,一边收拾着画笔,纸张等,案桌清理一空后,小心翼翼的将刚刚画好的葬山河图卷好,用丝带捆扎好,大大方方的交给了箫剑生。 箫剑生略显意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拄拐老者这时笑道:“人家姑娘倾心相赠,你这小子倒是表示一下啊。” 箫剑生冲着唐心微笑点头,将画卷小心接在手里,看了看天色,正欲转身离开找一家便宜客栈投宿,就在这时,唐心忽然说道:“公子请留步。” 箫剑生惊愕转身,手里紧紧的攥着那副葬山河图卷。 唐心轻笑着说道:“唐心斗胆替祖父做次主,可否请公子到府上一叙?” 什么?怎么回事? 唐心要把这穷酸小子引荐回家,见唐大家? 一时间,众人以为听错了,但再看唐心姑娘认真严肃的脸色,做不了假。 第四十三章 无极宫三件事 箫剑生对于这种事没什么兴趣,况且又是第一次见面,但他又不知如何回绝,毕竟人家姑娘主动邀请,他若一口回绝,是不是就落了俗套? 他看了看即将黑下来的天色,迎着唐心殷切的桃花眸子,歉意道:“今天怕是不便讨扰了,唐姑娘说个地址,或者咱们约定个时间在哪里见面,到时候我来找你如何?” 唐心灵机一动,展颜笑道:“也好,那就三天后还是这里,不见不散。” 箫剑生点头笑着离去。 等他走后不久,街头远处快速驶来一辆精致豪华马车,马车是只能遮挡雨的斗状顶,车前斜跨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老者卷缩在车前昏昏欲睡,当马车离唐心几步处,老头突然睁开眼睛,熟练的停马驻车,然后跳下马车冲着唐心取笑道:“一日不见,小公主就交了新朋友,害的老夫无聊了一天,快跟黄伯说道说道,是那家的公子哥了,姓甚名谁,黄伯替你把把关。” 唐心嗔了老头一眼,娇羞道:“黄伯你怎么和我爷爷一样,都爱管闲事,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交新朋友了,只不过人家看他人挺机灵,想把他引荐给爷爷而已。” 黄伯轻轻的揉了揉马鼻,眉开眼笑道:“人老喽,刚才莫非是我看花眼了?” 唐心没再理会老头,吃力的将案桌搬入附近的一家古董店,付了点碎银子作为租借费,然后噘着嘴钻入马车。 …… 出了升平大街,约莫两个时辰后,箫剑生终于百里挑一找了个落脚的地方,一家只有几间客房的小客栈,老板是老两口,可能仅仅是为了挣个糊口钱,客房价格极低,箫剑生大大方方的付了三天的房钱。 在一条没有名字的巷子,一家没有名字的小饭店内,箫剑生匆匆吃了几张菜饼,又匆匆的赶回了小客栈,等他关紧门的那一刻,整个世界总算安静了下来。 自从突破宁息境之后,这些日子以来,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路上,几乎没怎么吸纳打坐,箫剑生整了整床铺,简单的清扫一番,面向南盘腿坐好。 双手迅速结印,心神合一意守气海,先天一气自虚无中来,虚无之气自然而然沉入气海,浑然如梦境。 约莫半个时辰后,箫剑生疲惫的睁开眼睛,凝神、入定、吸纳这些环节都没有问题,但就是收效甚微,不足以颐养气海之气,仿佛周围的空气被抽干了一样,只能维持人的正常呼吸,在他意念探视之下,气海始终混沌一片,如那龙炎城护城河的水质。 按照陈申平所说,修行者的气海在合五境前后有着本质的区别。 修行初期,修行者需五行和合化而为丹,结丹如凝露,初始混沌不辩,随着境界增长,丹变清澈,合五境之后,丹色趋于金色转变,为上品金丹。结丹初凝于心,后降于气海处。 这也便是,有人管气海叫丹田,说的通俗一点便是气海之内结金丹,元阳之气以复杂繁奥的运行轨迹绕丹而行,颐养与反哺同步进行。 丹降之后,便是正式进入修行之门,需要将天地间的阴阳五行之气化为元阳之气悉心温养,方能脱胎换骨,如婴儿般茁壮成长,由混沌到清澈,再到金色。 按照古史记载,再对照道家金丹九转说法,基本能确定丹有九重,每一重对照一个境界,每一境界都对应一次质的飞跃,这便是修行者之间,以境界划定实力,越境便如跨越鸿沟,有天壤之别。 当然,同境界之间,因体质不同战斗力也不尽相同,如力量悬殊之下,完全可以弥补境界的差距,这便是被视为不可能实现的越级挑战。 而修行中被视为天堑鸿沟的还属合五境前后,五境前吸纳周围的虚无之气便可满足修行,但五境之后,随着所结之丹趋向金色,虚无之气再难满足,这便需要冥想远在九重之上的星辰伟力。 此刻,箫剑生脸色通红,剑眉紧锁很是着急,想着种种可能,最后才想到了龙炎城的守护大阵。 他碎碎念道:“如此大的阵法,势必要吸纳方圆百里的虚无之气,那么在城中的修行者就可怜了,除非能有一套上乘的吸纳之法,或者,也借助阵法来和龙炎城的守护大阵虎口夺食,或许能行。” 想到此处,箫剑生快速的打开包囊,将那本阵谱取出,郑重放于身前位置。 面对包裹严实的阵谱,箫剑生心情异样沉重,脑海里全部是何少鸣和青柳染血的身影,良久后,他对着阵谱行了个别样的礼仪,将其放归原处,眼睛瞥向床头处的花翎双剑之上。 夜间的龙炎城更显庞大狰狞,笼罩于一片氤氲的雾气之中。 如若某位境界高深之人,御剑于龙炎城上空极高处,便能发现,龙炎城犹如一条盘卧的黑色巨龙,龙尾指向无极宫,龙头高高翘起,更显栩栩如生。 巨龙的双目处隐隐绽放出金色的光柱,而这两个位置恰好是龙炎城的极重要位置,皇宫,皇宫分前后两殿,正是龙目所在,龙炎,龙眼也。 此刻,距龙炎很远的一处偏僻位置,一个薄衣粗衫少年面色似水,端坐于一张破木床之上,少年在能掌握的几个发诀之间快速的来回切换,便有一黑一红两柄小剑时快时慢的起伏于一间很小的客房之中。 初始,双剑只可合并而行,飞行距离也短的可怜,但随着少年额头上滴答出的汗珠增多,双剑堪堪的能绕着客房飞行一圈,有时少年刻意让两柄小剑穿过灯烛的火焰,令的那火焰“噗噗”作响,几欲闪灭。 时间就这么在双剑的无休止的飞行之中溜过。 临近清晨时分,随着少年口中轻吐“散”,双剑便突然分离,划出两道秀丽的光线,如两个调皮的嬉闹顽童,出现在少年身前身后,随着少年口中再出“凝”,双剑猛的合二为一。 …… 这些日子以来,无极宫并无新鲜事发生,一切按部就班的运作中,偌大的无极宫显得异常安静,一个憨憨傻傻的少年三天两头就跑一趟静听,每次都是乘兴而去,扫兴而归,冲着一个叫向源郎的少年大发牢骚,向源郎也仅仅是笑而不语。 但就在前几日,无极宫发生了三件事,忽然变成热闹起来,弟子们无心修行,师者亦是心浮气躁。 其一,一份神秘画卷被人带入无极宫,引得不少人争相观看,尤其是高层。 其二,有奉天王朝贵客造访无极宫,一名身份极其尊贵的少女在一名武将和大队精兵强将的陪同下,将一份沉甸甸的鎏金贴交于胧月之手,据说女子姓赵,名凌雪,十五六岁,是当今奉天王朝最得宠的小公主,生的一副足以迷乱天下之脸蛋。 其三,位于引凤亭下方深渊处的某处洞天福地内,一位白衣卷发老者突然显于无极宫内,老者苍老的已经不能以年月而论,他时而轻笑,时而点头,时而消失不见,只身进入神龙湖底,鬼魅般的身影无视人群,像游戏人间般在众人的身体间穿行,据说,能亲眼目睹老者身影者,只有为数不多的天道院弟子和一些教习、掌教,最后,老者给无极仙尸行了大礼,消失于丹霞殿之中。 第四十四章 雨幕 从昨夜到第二天,箫剑生如深闺中的大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吃不喝不眠,端坐在破旧的床上,一颗心沉浸在奴驶花翎双剑上,经过无数次的尝试,无数次的熟悉花翎双剑的气机流转,花翎双剑终于能随着他的意念运转起来。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箫剑生已经能熟练的操作花翎双剑,在身体周围兜着小圈。 第二天晚上的时候,花翎已经能不停歇的围着他绕转数遭,甚至还可以将那灯烛斩出豁口。 箫剑生抹了把汗,稍加歇息,继续乐此不彼的奴剑练习,一直到夜深人静月朗星稀时。 就在刚才,他尝试奴驶花翎双剑,钻出门缝飞出客房,随着他一念出,花翎消失在客房之内,循入黑漆漆的夜空。 破床上的箫剑生眉开眼笑,精神抖擞。 他能感知到花翎双剑已经越过客房屋顶,飞上丈许高空,在夜色下急速游走,如两尾嬉闹于深水中的锦鲤,在夜空中留下一黑一红两条绚丽轨迹。 箫剑生轻笑,一念起,花翎双剑急转而上,猛的循上数丈高空,窜出十数丈之远,他的意念随着花翎的逐渐远去,似乎有些竭力。 箫剑生在昏黄的灯烛下,坦然而笑。 遥想大考时,他连让玉影动起来的资格都没有,这才过了多长时间,便能奴驶双剑,虽然和许相依那种奴剑杀人于无形的怪才比起来不值一提,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就在箫剑生沉浸在一片喜悦中时,他忽然感觉自己与花翎之间的联系突然中断。 箫剑生趿拉着鞋子冲出客房外,夜色空空。 他感知不到花翎的存在,那熟悉的气机荡然无存。 花翎丢失是小事,但被人看破是大,他记得陈申平临走时说过,花翎能不用尽量别用,言外之意就是花翎之前的主人生前身份太特殊,花翎一旦暴露于众,后果可想而知。 箫剑生面如寒冰,毫不犹豫的瞅了一眼那面矮墙,就要通过矮墙攀爬上屋顶,结果就在刚要冲上矮墙时,忽然迎面吹来一阵风,将他从矮墙上吹翻在地。 虽然矮墙只有一人高点,但没有防备的摔落下来,恰好又是臀部先着地,地面全是鸡蛋大小的卵石,箫剑生疼的龇牙咧嘴,刚想对着黑漆漆的夜空骂一声贼老天,不料就在他抬头的瞬间,看着屋顶上剑尖对准他的花翎双剑,心跳突然加速,脸色大变。 花翎双剑上萦绕着一股强大而陌生的气机,箫剑生瞬间如临大敌,再顾不上臀部开花,翻身而起,身体侧转便想躲开花翎剑尖。 然而,就在他有此想法的瞬间,花翎突然而动,直夺他的双目。 在箫剑生的眼中,花翎双剑变成了两根绣花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来,在他惊颤的目色中放大,他连遮挡眼角闭上眼角的时间都没有,感觉双目刺疼,眼前一黑,整个世界漆黑一片。 似乎过了很久,箫剑生看着筷子一样摆放在身前的花翎双剑,心情复杂至极。 他不想再骂贼老天了,他想骂人。 刚才分明就是有人作弄了他一番,而且这个人的实力让它感到恐怖。 箫剑生回到客房,抹了把滚滚而下的汗珠子,抑制不住身体的颤抖,一直盯着险些戳瞎他双眼的花翎到天色微微亮起。。 街上的行人还很稀少,箫剑生认准了方向以最快的脚程赶往青麻街,几乎是走走跑跑,沿途打听了几次路况,总算在近中午时分来到了陈申平所说的青麻街。 然而,当他停下脚步的那一刻,彻底的心凉了。 玉琢说的没错,青麻街十几家铁匠铺全部关门,有的店铺内还留个看门的,还和过往的客人寒暄几句,有的则干脆铁锁挂起,里面做工的家伙什也搬了七七八八,光溜一块块横匾在哪里。 董记铁匠铺也一样,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里面的地上似遭了贼一样,地面上洒满了铁屑和一些废弃的金属边角料,就在箫剑生摇头走下台阶时,隔壁一个杂货铺的老板凑过来问道:“这位少爷可是找董海川掌柜?” 箫剑生转身,看着佝偻着腰身的老人笑着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感叹道:“董老板早在前几天就被官府征走了,几个帮工也遣散回了老家,以后怕是有命活着回来,也没精力经营这铺子喽,都是养家糊口,以后可咋办。” 箫剑生知道,老人其实是在感叹他自己,毕竟这一条街都属于连带性的经营,铁匠铺,杂货店,农具店……其中少了哪一行当,其他的也会受到冲击,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官府征调,谁敢不从。 箫剑生向台阶下走去,他迈了四五层台阶后,忽然转身看着老人昏黄无神的眸子说道:“老丈,敢问最近有没有像我一样打听董海川下落的人?” 老人都没用想就说道:“有过,三天前有个教书匠来过,在门口转了一圈就走了,就在前天,有五六个人来过,这不临走时还给了我二两银子。” 老人冲箫剑生笑着摸了摸油花花的布兜。 箫剑生笑着看了老人一眼,转身快速而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天上已经阴云密布,箫剑生闻着空气中的雨腥味,加快了脚步。 为了赶时间,箫剑生出了青麻街口,他没有回客栈,直接快步向升平大街方向而去,沿路上他时快时慢,不时的回头查看,专门走人多的地方,穿街走巷足足一下午的时间,眼看着天色将黑,但离和唐心约定的地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雨滴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箫剑生一边顶着雨往前走,一边思考着要不要再去赴约,毕竟天色已晚,很可能人家等不到他已经回去了,在他走出铁牛巷的时候,天色彻底的黑了下来,如倾倒一样的雨幕越来越激烈,街头上人影开始稀疏模糊起来,偶尔有披着蓑衣顶着斗笠的行人踏着水花折入就近的泥巷子中。 箫剑生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快步折入另一条大街,街头上除了偶然还开张的几家店铺有灯光溢出,整条街的梧桐树下,只有他一个人影在移动。 按照箫剑生估计,出了铁牛巷左转便是升平大街的另一个街口,然而铁牛巷不宽,却无限的悠长,尤其是在道路两侧梧桐树的陪衬下,更显的悠长没有尽头。 就在这时,箫剑生听到了清晰的马踏水溅声,清清凉凉的传到了他的耳朵中。 路的正前方有五人,都罩在蓑衣和斗笠之间,看不出年岁和男女,这五人全部立在瓢泼雨中,手中清一色同款式的长刀斜在这些人脚下,在远处还有一辆马娇,白色的马匹立在雨幕中显得很刺眼。 身后同样也是五人,蓑衣斗笠装扮,腰间挂着沉甸甸的长刀,手里端着随时而发的弩箭,一步一步逼向箫剑生。 箫剑生看着街道两侧店的铺快速熄灭的灯烛,整个身心被雨水浇灌的凉飕飕一片。 他回头望了一眼不足百丈的五人,冷笑一声,就近在一颗梧桐树下站定,没有任何预兆,便有箭矢破空的声音,在雨幕中划出五条水线射向箫剑生,他几乎没用思考一个急转身躲向树后,顷刻间五支精短的箭矢全部命中树干,发出“嗡嗡”的轻颤声。 其实箫剑生在箭矢划出的一瞬间就已经锁定了方向,所以他很轻易的就躲了过去,真正让他头疼的是远处那辆马娇,到现在为止,他还判断不出马娇中坐着什么人,没用任何气机外泄,遮挡的严严实实,在雨幕中仅仅是个庞大的轮廓而已。 第四十五章 剑是用来杀人的 漆黑的夜空下,人影、马轿都成了模糊的轮廓,唯有那刀光、箭尖依旧闪亮。 银色雨线遮天蔽日倾倒而下,稀里哗啦,淹没了所有的动静,铁牛巷很快出现了坑坑洼洼的积水。 箫剑生躲过第一轮弩箭,脑海急速快闪,谁要杀他? 从对方手中同款式的长刀和弩箭上看,这伙人应该隶属于朝廷或者某个江湖组织,如果说是朝廷派人杀他,最有可能的就是奉天朝廷,但这里是西荒都城,奉天还不至于这么胆大妄为;如果是某个组织,他想不起曾经得罪过哪个帮派,或者那个神秘组织,况且,他这次和陈申平出来的极其隐蔽,知者甚少。 是谁出卖了他的行踪?箫剑生脑海中快速的梳理着线索。 突然,他脑海里闪过那个杂货铺的老人,在联想到奕平生临走前那番话,那老家伙果然有问题,仅仅为了二两银子…… 箫剑生背靠粗实的树干,剑眉倒竖,眸中杀意一片。 雨夜中,铁牛巷两头,十几道人影目色阴寒,小心翼翼的划开积水的水面向着那名少年所在的这颗梧桐树靠拢过来。 前几天,他们接到上头命令,要杀掉一名来自无极宫的普通弟子,他们所做的就是潜伏在龙炎城伺机等待,就在下午时分,他们得到密报,那名无极宫弟子已经离开了董记铁匠铺,正往铁牛巷子而去,为了不出现纰漏,上头专门派了一名四境的修行强者。 按理说,即便是无极宫的普通弟子,那也是天才中的天才,应该多派修行者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只是上头说了,这个弟子很特殊,还没有正式开始修行,只不过力量不容小觑,所以才有了今天这幅阵容。 五名刀手,全部是个顶个的快刀手,猎杀经验丰富。 五名弩箭手,亦是百步穿杨之辈,再加一名四境修行者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那少年猎杀在铁牛巷中,而且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在巷口也设置专人把守,争取做到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对方人数不算多,但准备足够充分,此刻的箫剑生每一步进退看似是被逼的无所适从,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慌乱,借着夜色的遮掩,他快速的在粗大梧桐树间移动。 箫剑生并不认为想让他死的背后之人就这点人手,既然敢在西荒的都城对他动手,肯定很了解他,现在明面上看到的只有十人,至于那辆神秘的马轿中是什么人,还有暗处有没有埋伏,这才是他担心的。 箫剑生将身体完全藏在树干背后,他闭着眼睛,轻吐轻吸,凝神静气,将意念编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在稀里哗啦的雨声中,准确的捕捉那些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极力的判断彼此之间的距离,九十丈,八十丈,六十丈…… 当那持刀的五人脚步声出现在三十丈左右的时候,箫剑生猛然睁开眼睛,同时,花翎双剑自他袖中激射而去,其中黑剑便于隐匿循入高空,破开雨滴怪异无声的出现在那群持刀的人群前,红剑则循入地面,贴着地面疾走,朝着五名弩箭手而去,血红色的剑身藏匿于一汪积水之下。 就在昨天夜里,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剑是用来杀人的,要让敌人感知到你的杀意,不必花哨,不必华而不实。 忽然,持刀五人之中位于中间那人,一双藏于斗笠后面的狠辣眼睛微微一凝,向着两侧同伴轻摆手势。 顷刻间,有两人身影闪动窜入了树间,其他三人则是双手持刀目露寒光,略一躬身目光盯紧箫剑生藏身那可梧桐树,任由地面水花飞溅,脚步不停向箫剑生冲杀而来。 当他们暴起的身影出现在离箫剑生十五丈的时候,其中一人似乎感觉到了花翎黑剑凌冽的杀意,身形出现了那么一滞,就在这时,早已蓄势的花翎黑剑直接化作一道黑线飞过那人的颈部,花翎黑剑没有再次循入高空,突然略地而行,在一名持刀者刚刚跨出一步,即将抬腿跨出第二步的时候,他的身后一道黑线一闪而逝。 夜色中没有惨叫,只有两条血线在雨水中狰狞张开,其中一人的颈部被切开,任由雨水灌入,猛烈的砸向地面,另一人脚后跟被切断,他的身影一颤,刚想回头看一眼,不料眼角余光中,一道黑线瞬间而至,在他颈部留下一条细细的红线而去。 两名同伴手捂颈部,怪异无声倒地,令的中间那人阴狠的目光中出现了那么一丝的慌乱,他没有回头,直接身体暴起冲向高空,蓑衣在空中舞出了“呼呼”风声,等他落地时,已经清晰无比的看到一张白净而没有一丝慌乱的少年脸庞,正冲着他似笑非笑。 就在那人手中的长刀毫无花哨的对准那张脸劈下时,他忽然感觉眼睛火辣辣的刺疼再难以睁开时,箫剑生的拳头已经出现在他的斗笠前,同样毫无花哨的一拳,长刀依然在手,只是雨夜中多了具无头的尸体,尸体胸口上插着四支箭,另一支箭插在箫剑生的肩头上。 树干间,还有两人持刀隐秘而行,他们已经看到了刚才同伴倒地的一幕,甚至第三名同伴眼看着离成功只差几步,但最终也没有冲杀到那个少年近前,其中一人无声的对着雨幕叹息一声,非常憋屈的暗骂了一句,谁他娘说这家伙没有修行? 似乎为了给自己壮胆,也或者想告诉同伴计划有变,但在他侧身看向同伴的时候,那人已经不动了,长刀柱地,单膝跪地,身下的血水混着雨水潺潺而流。 但他做的就是刀口舔血的营生,身影再次加速时,脸上已经一片茫然。 箫剑生早已忍痛拔出了那支箭,正背靠着树干,目色阴沉的看着五名持刀中最后一名,其实,他并不想在龙炎城开杀戒,奈何此时身不由己。 就在最后那名持刀者离目标不足三丈时,他已看清了那张被雨水冲刷的有些惨白的俊俏脸庞,他甚至看到对面那张脸微微勾起的嘴角,但他的下一步,无论如何地迈不出了,他的脚筋断了,持刀那条胳膊精壮的肌肉间一道血线犹如螺旋般盘旋而上,他想爬过去,将手中的刀狠狠插入少年滚烫的胸口,只是他突然发现脖颈处凉飕飕一下,比那雨水还凉几分,眼角便开始模糊起来。 五名持刀手全部倒地,奈何那少年一直藏身树后,即便他们的弩箭百发百中又如何,刚才一轮激射仅仅是射中了对方的肩头,其他四支箭全部被同伴的尸体挡了下去,龙炎城终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横行的地方,所以五名弩箭手显得有些慌乱,他们不知道那名美其名曰修行强者何时出手,但他们不能等,五人略微一合计,分出两人扔掉弩箭冲入雨中,另外三人继续伺机射出绝杀的一箭。 第四十六章 有剑击水来 就在箫剑生背靠树干,凝神闭目,大口喘息之时,有两人身形鬼魅,脚尖点水而来。 箫剑生没做理会,刚才连杀了五人,意念消耗很严重,身形有些疲惫,他要抓紧时间休息,好应付接下来的马轿中的大人物。 当两人冲到离猎杀少年不足三十丈时,他们停了一下,彼此互相点头,然后两人拉开距离猛然提速,在雨幕中留下两道矫健的身影,就在两人离少年不足二十丈时,两人齐齐抽出腰间白刃长刀,以更快的速度直接冲向那颗树下。 两人虽然不是修行者,也没有修行者感知敏锐,但像做这种摸黑杀人的事早已轻车熟路,早在有灯光的时候就已经锁定了少年的位置,之后任凭少年怎么挪动位置,都逃不过那对耳朵和眼角对暗夜的适应能力,只不过,自从看到五名同伴无声无息的倒下那刻起,他们的判断出现了那么一丝迟钝。 所以,对于藏匿于脚下积水中的红剑全然不知道,甚至对于那柄瞬间而至,破碎雨滴后悬停于头顶上方的黑剑也是浑然不觉,就在两人刚刚出现在少年身后十五丈左右的时候,积水平静的水面冒出几朵水花,一道红线笔直划过其中一人的颈部,当他明显感觉呼吸困难身形不稳的时候,另外一人本能的想要护住自己裸露在外的颈部时,一道黑线绕着他的持刀手腕旋转一圈,白刃长刀突然坠地,当他感觉到手间空空的时候,脖颈处已是凉飕飕似有风吹过。 他们到死都不会想到,少年为何专挑脖颈处下刀子。 只因为被他们暗杀的少年,虽然可以奴剑杀人,但境界也很低,做不到一剑透体而过,只有找好下手的位置,比如脖颈,比如眼睛。 几乎是一两个呼吸之间的事情,两名弩箭手倒地身亡,没有抽搐,没有喊叫,横卧在雨水中。 剩下的三人,眼看再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就在他们进退两难的时候,那辆远处的马轿缓缓动了一下,忽然间一道剑光冲天而起,眨眼间循上百丈高空,马轿中那人以剑为眼,在百丈高空已经锁定了箫剑生的位置。 箫剑生神色微颤,明显感知到一股凌冽的杀意笼罩而来,转念之间,花翎双剑召回近前,悬停于他身外十五丈左右,剑尖朝外,静谧无声。 这一刻,似乎时间都停顿了下来,只有那银色的雨线划破黑暗,落在箫剑生早已湿透的身上,可能是在雨水中浸泡的时间长的缘故,箫剑生的脸色又白了几分,连嘴唇都是白色的。 就在他一颗心越跳越快的时候,忽然间,有一剑自百丈高空击水而来,锋利的剑刃顺着雨滴拍击而下,雨滴在顷刻间化作一道道绣花水剑刺向箫剑生所在的位置,天空中的雨滴何其之多,所以就有无数的绣花水剑刺向箫剑生。 最初,箫剑生还能奴驶花翎双剑击碎一部分绣花水剑,几息过后,他的身上已经分不清汗水和雨水,整个人背靠树干气海空空,随着意念接近枯竭,花翎双剑击碎雨滴的动作越来越慢,最终坠落在地面上。 紧接着,一支接着一支的绣花水剑刺向箫剑生,顷刻间,除了后背,他的身体其他部位被刺出数百个细小的血洞,数百道殷红的热血很快变冷融入雨水中,流向地面,血流成河。 箫剑生双目紧闭,嘴唇紧咬,盘腿而坐,仿佛他已经放弃了抵抗,任由身上的血液流尽。 忽然,马轿往前挪了十几丈,一个苍老而清凉的声音笑道:“老身本不想以近乎合五境的实力欺负你一个年幼娃娃,然而职责所在,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那么……现在你可以去死了。” 箫剑生似乎是没有听到马轿中自称老身者的笑声,或者说他听到了,但没有时间给予回应。 此刻,百丈高空处的长剑,已经不屑于小打小闹,突然出现在箫剑生身前二十丈处,剑尖指向他的颈部,修长的剑身猛的一阵轻颤,将附近的雨滴震飞出去,化作一道雪色光影刹那间飞射而来。 箫剑生脸色沉着异常,似浑然不知长剑即将夺取他的小命,此刻,他的世界里完全空白一片,他正在那白色的世界里寻找一样东西,或者是一种感觉,曾经在那条河畔,他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境界,那个境界里,他就是主宰,似乎只有找回那个感觉,他才有可能将这柄长剑挡下。 长剑呼啸而来,穿透梧桐树树冠,斩落枝叶无数,直刺箫剑生咽喉位置。 然而,就在此时,雨停了,仿佛整个世界都清净了下来。 马轿中轻咦一声,突然有人掀帘而起,一双深邃的眸子微怒之下向外张望,就见漆黑的天空中,银色的雨线悬浮在空中,离地面尺许距离,一柄修长的飞剑剑尖抵在一个少年的咽喉处不进丝毫,少年被外界突变的动静惊醒,惊愕的看着杀意凌冽的长剑,一时手足无措。 少倾,他想将飞剑挪开,然而任凭他如何使力,那剑丝毫不动,少年只好快速起身,避开剑尖,目色清冷的看了眼远处的马轿轮廓,转眼,他又看向铁牛巷更远处,一辆马车,轻笑出声。 马车后面还紧紧的跟着三人,他们头顶斗笠,身批蓑衣,手中的弩箭无力的指着马车中的一老一少,却不敢激射而出。 就在这时,马轿中老妪对着马车里昏昏欲睡的车夫说道:“黄道凌,你可认得老身,可知道老身为谁办事?” 叫黄道凌的车夫打了个悠长的哈欠,口中喷出的白雾竟然喷成个圆圈,依然没有人样的斜躺着说道:“你是谁管老夫何事,老夫早没了纳妾的心思,你就少来这套吧,至于你替谁卖命,更不干老夫的事了,老夫只是凭心做事,也算是职责所在,快把你那绣花剑收了吧,别吓着孩子。” 老妪怒道:“不收又如何,难道你还敢……” 还没等她将话说完,悬停在空中的长剑“嘭”爆裂开来,变成碎金属片落在积水中。 老妪忽然大怒道:“黄道凌,莫非四大家族的事,你也敢插手?” 车夫黄道凌悠悠的坐起了身,在马屁股上轻拍了一巴掌,待马车来到箫剑生近前,他笑着说道:“四大家族老夫惹不起,但还不至于将老夫吓的违着良心行事吧,算了不和你一个妇道人家瞎说了,老夫还的赶着回去补觉。” 黄道凌再次打了个哈欠,就在箫剑生看着这老头感觉挺投缘的时候,马车中一个女子冲着箫剑生急急说道:“说你呢,还不快上车,等着被欺负吗?” 箫剑生这才恍然大悟,跌跌撞撞向马车跑去。 马车载着唐心和箫剑生冲入夜色之下,雨继续开始倾倒而下,只不过雨中多了个老妪的身影,目光如火,誓要将那马车中的三人烧成一片灰烬。 雨幕中,马车化作一道黑影一气驶离铁牛巷,加速向南而去,箫剑生几乎是刚爬进车中,不管不顾的伸了个懒腰,眼睛悠悠无力闭上,很快就发出了呼呼的齁声。 唐心看了眼浑身染满血迹的箫剑生,担心道:“黄伯,他受了很重的伤,要不要找医馆瞧瞧?” 车夫黄道凌头也不回懒洋洋回了五个字:“放心,死不了。” 唐心看着那烂泥般的背影怒道:“好好说话!” 黄道凌这才略微正了正身体,笑道:“意念接近枯竭,能在近五境高手下捡回一条命,怎么也的付出点代价,估摸着的睡个十天半月,不然气海会受损。” 马车渐行渐远,一直到雨快停下的时候,马车才开始减速而行。 第四十六章 画中,画外 这些天来,唐心并没有提笔研墨作画,或者说,她的纤毫再勾勒不出符合她心境的画作。 一连数日,日日如此。 直到第五天的早晨,少女才在自己的闺房中闭起门窗认真的研起墨来。 就在这时,有脸色红扑扑的丫鬟轻轻叩开唐心的闺房们,两人低头耳语几句,唐心匆匆忙忙扔下手中的画笔,快步绕过一条水榭长廊,向着一处偏房而去。 离唐心住处不远,一间翰墨飘香的书房中,一穿着随和得体的老者很随意的附身在宽大的紫檀木长桌前,桌上横着一副卷轴,卷轴似乎已年久,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腐朽味道,老者沿着卷轴一寸寸看过去,神情极其认真。 少倾,老者似乎有些眼睛发酸,他这才抬起头来,出神的望向窗外,似在对着那卷轴画喃喃道:“都说你出自一位盲画师之手,但老夫为何没此眼光呢?” 几息后,唐心推开书房门,冲着老者含笑之后,引进一个白衣束发的俊朗少年。 少年提起衣摆,小心跨过门槛,认真的迈步而行,给老者行礼。 “晚辈,见过唐大家。” 少年看似镇定如常,实则内心并不平静,路上唐心告诉他如何称呼自己的祖父,还说祖父是个性格怪异的人,让他见机行事,但当他一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那些话就变模糊了。 少年能看到出来,老者并不是修行者,但身上却散发着一种让他压抑的味道,这可能是和他久居上位,加之经年累月的书香熏陶有关,所以,箫剑生有些拘谨。 老者没有抬头,依然沉寂在画中,他粗重的眉毛紧凝一下,开门见山道:“听下人说,你来自无极宫?” 老者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性。 少年略作惊讶,但看着自己这身崭新的衣衫,想到那块玉牌后很快释然,点头道:“正是,只不过还没有正式开始修行。” 老者似乎对修行者很反感,皱了皱眉头,抬头看向含首而立的唐心,厉色道:“以后不要随随便便往家里带人,尤其是习武之人,他们身上的杀气太重,练刀的手岂能和握笔的手相提并论。” 唐心轻轻颔首,眸子紧盯自己的脚尖,不敢言语。 老者接着说道:“至于葬山河图卷,你就不用再操心了,而且我已命人将春风月柳那副画高价收了回来,一会会让下人将你的画笔全部收走烧掉,至于陛下那里我自会有说辞。”老者表现的极其不耐烦,冲着唐心和少年摆摆手,示意二人出去。 唐心目色中带着一丝酸楚,少年倒是表现平淡,虽然他没接触这种级别的大户人家,但在养父的书籍上看的多了,能如此待他就算不错了,所以,少年看了唐心一眼,转身向门外走去,正当他一脚跨过门槛的时候,老者突然转身看着他的背影说道:“把那副临摹的画留下再走。” 气氛忽然变的紧张起来,少年尴尬的骑在门槛上,脸色微冷。 唐心见此诺诺小声道:“爷爷,那副画是心儿愿意送出去的,所以,就不必收回了吧?” 老者威严的目光离开桌面上的画卷,振振有词道:“心儿你说,他一个舞刀弄枪之流,要一副画何用,免得哪天横死街头,卷轴落在他人之手,岂不是坏了我唐家几千年的名节?” 唐心还想说什么,被老者一道逼视的目光压的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箫剑生笑着说道:“唐大家此言差矣,首先,我会不会横死街头不是你说了算,再者,自古文人雅士,虽无舞枪弄棒的本事,但光凭一张嘴,口诛笔伐令的天下苍生不安之事多如牛毛,你无非就是想把武者和文者分门别类,是不是有些太过武断?” 老者猛的抬头,不屑的看着喋喋不休的少年,怒道:“你还没资格和老夫谈论这些,把画卷交出来走人,不然,别说我唐家欺你一弱小后辈。” 少年感觉这老头岂只是性格怪异,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他后脚跨过门槛,就要闪人,不料身前忽然多了一个萎靡不振的老头。 黄道凌看着少年吃瘪的表情,老怀大慰道:“要不要老夫帮你点什么?” 少年知道这个老头不好惹,而且对他有救命之恩,知道今日之事再不能由着性子来,本来他想带着这幅画卷好好的研究一番,如此一来,只好忍痛割爱了。 就在箫剑生打算从身后的包囊翻出那副画卷的时候,唐心忽然走过来,看着黄道凌说道:“黄伯,连你也糊涂了,送出去的东西还有要回来之理?” 黄道凌笑道:“痛快人办痛快事,走到哪都不吃亏,小子,你说是吗?” 少年认真点头,觉得这话说的好没道理,但又合情合理。 少倾,他将葬山河画卷拿出来,快步上前,轻轻放在老者身下的桌角上,就在他退身之余,眼睛余光扫了眼那副葬山河真迹,说不出来哪里不舒服,但有一种眩晕的感觉。 尤其那片紫色的天空,让他目光不能自拔,似乎那紫色的天空在流动,目光透过那片紫色的天空,似乎是一个又是一方世界,那个世界中同样有一个女子,也是目视紫色天空,和唐心临摹的画卷中女子竟是目光交汇在一处。 少年摇了摇头,似乎要把自己摇醒。 他快速的抓起桌角上的画卷展开,在老者的怒视下,将画卷和真迹首尾对齐放平,似乎这才舒服了一点,但那种眩晕的感觉还是不能彻底消除。 为了不彻底激怒这位老者,少年小心向门口退去。 少年走后,老者竟是盯着两幅拼接严合的画卷轻咦出声,似乎那画卷再不是枯燥的一副荒山野岭,那画中的女子也鲜活过来,尤其是女子的目光…… 老者忽然抬起头,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说道:“你要去哪,让黄伯送你一程,龙炎城最近不安全。” 唐心会心一笑,乘机揪了揪少年的一角,小声提醒道:“爷爷和你说话呢。” 少年能从话语中听出,老者对他的态度似乎有所转变,至于原因,他现在没时间去琢磨,想起之前陈申平交代的话,少年直言道:“打算现在出城,去西北方位找个人,如果黄伯不方便的话,我自己去就可以。” …… 还是那辆马车,马夫黄道凌卷缩在车前,浑浑噩噩的似睡似醒,逐渐提速向城外驶去,车中少年与唐心面对面而坐,少年一路都在看天,看周围的风景,唐心则是看着少年的侧脸,眸色中有一丝难言的苦楚。 她的本意是想引荐少年给祖父,尝试能不能以少年对那副画独特的见解,将祖父从画卷中带出画外,不料,祖父今日的表现让她有些很是无奈。 少倾,少年转过身看着唐心说道:“唐姑娘不必如此,你爷爷脾气确实古怪了些,但也是性情中人。” 唐心小心的避开少年直视的目光,轻声道:“用不着你来安慰我,祖父他会理解我的苦衷的,倒是你不必耿耿于怀就行。” 少年轻笑,不再说话。 只是过来很久,少年才说道:“或许你祖父此时已经走出了画卷也说不定。” 唐心吃惊的看着少年,一时语塞。 马车又驶出十几里,翻过一道缓和的山坡后视线突然开阔起来,就在这时一直卷缩的黄道凌冲着车中的唐心和少年招呼了一声:“孩子们,坐稳了!” 第四十七章 黄尘漫道 犁地而行 随着车夫黄道凌话落,马车突然加速,有风起,黄褐色的沙土飞扬。 眨眼睛的功夫,马车进入了一片黄沙漫天之间,马车的车厢开始出现扭动的迹象,连接处发出吱吱呀呀的动静,颠簸的极其厉害,给人的感觉就像整个马车离地腾空而起,这让车内的少女唐心脸色大变,桃花眸子微颤,乌黑的头发也散乱起来。 车厢内的少年箫剑生紧紧的抓着四周的车壁,来稳固自己的身体,剑眉倒竖,双耳微动,听着风沙中不一样的动静,突然间,唐心被颠的跳了起来,就在飞出车厢的一刹那,被箫剑生空出一手抱了过去,少女的脸色再次大变,心跳愈来厉害。 马夫黄道凌回头看了一眼,暗笑道:“小子,算你还是个爷们。” 马车一气疾行出几十里,颠簸的越来越厉害,箫剑生的手臂已经绷直,上面的青筋历历可见,少女唐心则是不敢看、不敢听,低着头紧紧的抱着某人的不算粗壮的腰,她或许不知道这天色为何说变就变,但箫剑生能猜到,这是黄道凌故意造出的气氛,或许是为了掩盖马车的痕迹。 几息后,马车发出的动静越来越脆裂,让人不得不联想到那高速旋转的轮子,还能不能坚持住,似乎下一秒就将飞出去,车厢也将解体,就在这时,黄道凌突然站起身来,反手一巴掌重重的拍在车顶,所有的动静都消失不见,好像马车也平静了起来。 透过马背往前看,已经不见天色,只有两道黄沙筑成的土墙,像两道耸立的山坡快速在眼中略过,黄沙中夹杂着枯枝,乱叶,石块。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黄道凌笑着感叹道:“好多老熟人啊。” 箫剑生突然将头抬起,急着问道:“黄伯,都有谁,有没有无极宫的人?” 黄道凌侧耳聆听了一会,说道:“有,至少一位吧。” 箫剑生轻松叹息一声,突然对着黄道凌说道:“黄伯,让我自己走吧,你们也该回去了。” 黄道凌回头看了眼箫剑生,眼神中有几分惊讶,但并没有写在脸上,他平淡说道:“小子,你不后悔?” 箫剑生坚定的摇了摇头道:“自己的路自己走,没什么后悔的。” 少倾,马车停下,两侧的沙土墙消失不见,但远处的天际还是沙土飞扬遮天蔽日,浑浊不堪。 箫剑生捋了捋少女乱糟糟的头发,一跃跳下马车,然后对着马夫黄道凌抱拳行礼,郑重说道:“黄伯一路辛苦了,代小子谢过唐大家的好意。” 箫剑生义无反顾的走入黄沙漫天之中,直到这时,车中的少女才敢抬起头,但她只是看到了一道清瘦的背影,人已经远去。 马车折返出几里后,唐心一直闷闷不乐,黄道凌斜了眼少女,取笑道:“丫头,后悔了?” 唐心噘嘴道:“才不后悔呢,没良心的东西,吃完喝完睡完,拍拍屁股就走了,连个谢字都没有,像他这种人才不后悔呢,哼……” 黄道凌怪腔怪调的笑声让少女顷刻间芳心大乱,自知言语有失,脸色晕红一片。 过了很久,唐心才低低的感叹道:“至少也该留个名字下来啊。” “男儿就应该像他这样,少些男女事,多些江湖事,想当年老夫那也是风采绝绝,天下无二,只可惜耐不住性子啊……” 少女掩嘴轻笑间,马车沿路加速,驰骋于蓝天白云之下。 …… 箫剑生没有回头,眯着眼睛朝着沙尘飞扬中走去,一身崭新的白衣早落满了细沙黄土。 开始时,他还能走的轻松,约莫半柱香后,步伐渐渐的慢了下来。 又是半柱香后,他有些抬不起腿,呼吸困难,胸闷异常,前方的天空俨然已经变成黄褐色,仿佛天地相连不分彼此,天地之间没了地平线,箫剑生停下来抹了把汗,将包囊系紧继续往前走。 箫剑生边走边留心周围的气机流转,根据他的判断,前方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强者之战,时不时有磅礴的气机转动而出,但还不等细心把握,已经被撕裂粉碎。 箫剑生眉头紧皱,暗暗咋舌,以他目前的境界根本没法锁定那些紊乱的气机痕迹,如此一来,该是什么样的高手过招,才能将这方天地的气机搅乱,他有些担心再往前走是不是连他也被撕碎。 此时的箫剑生已经明显感觉吃力,他的气海甚至会不受控制的加速运转,令得他难受异常。 忽然间,一股磅礴的气机裹夹着黄沙而来,箫剑生一个没留神被掀翻在地,他快速起身,抖了抖白衣上的沙土接着再走,紧接着,又是一连窜难以言说的撕裂疼痛袭击了箫剑生的身体,他嘴角开始有血丝流出,双目灼痛,再难睁开。 箫剑生背转身,长长的吸入一口气,忽然间,他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力量,撞击了一下他的胸口,他接连后退几步卸掉这股力。 此刻的龙炎城,正处于烈日当空照的时候,城内人影密织,热闹非凡。 城中某处,掘地几十丈,忽然一股黑雾顺着那挖掘过的铲印升腾而上,不少来不及撤退的力工,顷刻间倒地一片。 春风月柳二楼,某个飘香的雅室间,一女子轻轻褪去长纱,露出令人遐想的锁骨。 青麻街,董记铁匠铺隔壁,一老者细细看着面前堆积起来的银两,眯开眼笑,下一瞬间,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影路过老者门前,还是抬起那黝黑的脸膛,往里看了一眼,老者所在的杂货铺,顷刻间化为一片废墟。 还是那处翰墨飘香的书房,一老者细细的品着香茗,端详着桌案上一新一旧两幅画卷,眉梢轻轻颤动,关起门来后,不可抑制的对空长笑。 …… 此时,位于龙炎城西北某处。 一个面目狰狞双眼紧闭的少年,五官流血不止,浑身颤抖难以抑制,双拳紧握护着胸口,身体夸张的向前倾着,正一尺一尺的往前挪动,他每挪动一步,就的剧烈咳嗽一阵,有鲜红的血滴溅落在白色的长袍之上。 少年不管不顾的继续前行,身后一条悠长的黄土沟,似是那黄牛挂着铁犁勾勒而出,少年每一脚都陷下去半尺之深,走的极其艰难,到最后,他只能一寸一寸的往前挪动着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一袭红日穿透黄褐色的沙尘铺洒大地,将少年的身影拉的无限长。 少年无知无觉的还在低头猛走,他的脖子已经僵硬,衣衫已湿透,牙齿撞击的“嘎嘎”响。 少年甚至不知道,此时正有三道人影忧心的看着他,他的每一步,落在那三人目中,都像一声响鼓,那么响亮。 其中一个长衫染血的老者,看着少年的惨状轻轻点头,嘴角而动,但没有声音发出。 老者身边的白衣青年,亦是头发凌乱,白衣早已片片缕缕,手间的长剑挂血,插入大地直至剑柄。 还有一面色清淡的女子,眸子中仿佛再无他物,只有那倔强而来的少年。 女子掩嘴轻咳几声,抹去嘴角的血丝,刚想跑向少年,就听一个沙哑而威严的声音说道:“墨染,别胡来!” 叫墨染的女子不解的问道:“为何,这样下去,小师弟势必气海受伤,陈教习莫非不知道?” 就在这时,白衣青年笑着道:“小师弟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这家伙鬼的很呢,你看的只是表面而已,其实他在感悟沿路上留下的那些气机,和梳理那些紊乱的能量波动,以此来激发自己的气海。” 秦墨染眸子微颤,轻咬朱唇,远远看着少年的人影,感觉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其实好像并没有那么疼了。 第四十八章 春暖花开 箫剑生浑然不觉前方的三人,一颗心沉浸在自己营造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很大,天空是紫色的,阳光和煦,大地起伏无垠,弯弯曲曲的小河无声流过,到处点缀着美丽的鸽子树,野草丛丛,春暖花开,好一副花开似锦的壮丽山河。 在这个世界受到的伤痛,在那个世界很快就被抹平。 在这个世界渺小的他,在那个世界就是唯一的主宰,没人会打扰到他,他可以随意的无拘无束行走,随意的笑出声来,随意的做各种放肆的动作,随意的采摘脚下的野花,甚至可以哭出声来。 唯独,那个世界他很孤单,找不到第二个声音。 在这个世界,他双脚陷入地下尺许不能自拔,他已经筋疲力尽,他全身都是伤口,伤口上沾满了砂石和黄褐色的泥土,触目惊心,尤其是他的一条胳膊已经扭曲变形,手指上的指甲缺失严重,这一切他也浑然不知道,他更不知道正有一双纤细的手,轻轻的梳理着他杂乱的头发,整理着他的衣襟。 天色已黄昏,白衣奕平生终于看着陈申平忧心的问道:“陈教习,小师弟他……会不会受到了某种困扰出不来?” 陈申平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走到箫剑生面前,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然后手指轻轻的凑到箫剑生眼前,强行将他眼角扒开,一双绽放异彩的紫瞳忽然盯住陈申平,似要将他看穿,陈申平连忙后退数步,有些口齿不清说道:“不能再等了,赶快回无极宫请老祖出面,不然……”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少年如此倔强,凭着一境的实力,想把周围的那些紊乱的气机和能量全部消化掉,这也就是少年体质特殊,唤做别人早就爆体而亡了,即便如此,少年的意念还是薄弱,极有可能是元神被控在自我的那方世界不愿意或者出不来了。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元神,简言之,没有元神的人纯属一个躯壳。 元神一旦离开身体太长时间,那么这个人也将毁去,当然除去那些境界极其高深者。 还没等陈申平将话说完,近水楼台的秦墨染直接将箫剑生抱起,腾空而起,有剑如长虹西来,她没和陈申平、奕平生招呼,曼妙的身影直刺长空而去。 …… 丹霞殿中,胧月正伏在书房案头,细心的看着一卷轴。 忽然间,她挥动衣袖,书房门打开,紧接着有三道人影慌乱闯入。 胧月看了眼眸色微颤,香汗淋漓的秦墨染,再看到秦墨染怀里的少年时,深深的皱了下眉头,略带怒意的目光扫过陈申平和奕平生,直接从秦墨染怀里接过脏兮兮少年,冲入夜色之下,很快人影就消失在引凤亭之下。 她之所以让陈申平带箫剑生出去磨砺,为的就是让箫剑生再修行之前树立一个博爱的世界格局,告诉他这个世界除了有杀害他爷爷和妹妹的凶手,大部分人都是向善的,知天下而行天下,将来成长起来,不管那紫运将以何种方式出现在人间,出现在少年身上,最起码他有一份自己抉择,不然这世界就完全成了那副葬山河画卷,成了那个盲人眼中的荒凉世界,成了那个可以预见的疯子脑海中的疯狂世界。 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结局。 胧月之所以如此着急,她知道这少年一旦身死,紫云必将另寻其主,到时候天下会是什么样的,恐怕没有人敢想象,局势没有人可以控制。 …… 某日,清晨的无极宫如虚似幻,隐匿在氤氲缥缈的仙雾之中,空气清新欲滴,人影攒动,五座宫殿到处是忙忙碌碌的人影。 天一书院,书声琅琅,新换的年轻教习正带领着众学生通读一篇来自鬼柔的精短小文《方界》,小文晦涩难懂,极不押韵,不少学生听的晕晕沉沉,很快就趴在身前的长桌前补齐了昨晚没睡够的觉。 这些人中以憨憨傻傻的高有才最为显眼,口水横流,潺潺而下,竟然不知不觉流到他身旁一位少女身下,少女纤细的手指忽然感觉不对劲,猛的脸色涨红,使劲的捶了高有才一拳,高有才浑浑噩噩起身,死死的抓着少女的手,惊叫道:“娘啊,箫剑生你总算死回来了,哥们刚才正梦着和你偷看小跳洗澡呢,你倒好……” 几乎所有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都集中在高有才身上,然后又看向了鹿小跳。 年轻教习实在有些看不下去,留下一句“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也”扬长而去。 春风阁内顷刻间乱成一团糟,所有的弟子做鸟散状而去。 高有才更是被鹿小跳和鹿小立姐妹撵着跑的死去活来的,眼看没地方躲藏,向郎源也只是投来一束同情的目光,随即背着手和冷清秋双双向神龙湖而去。 走投无路的高有才化作一溜烟向静听而去。 静听的门虚掩着,肥胖肩膀撞开门后,直接翻滚在地,等他反应过来之后,像大白天见鬼一样的看着院落中的一幕,使劲的揉着眼睛。 静听的院落中有个鼓形的石墩,白衣长发的箫剑生此时心无他物的正在打坐,脸向门外,脸色极其难看,白衣奕平生正在捂着嘴脸,抱着扫帚轻轻的扫着院落内的落叶,大师姐秦墨染则是端着一盆水,蹑手蹑脚的清洗着静听的窗棱和窗户上的角角落落,还有四五张陌生的面孔,也是各忙各的,但均是动作很小心,生怕制造出杂音。 此时的高有才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些人除了大师姐秦墨染外,其他人一个都不认识,但最近也听说过,他在脑海中一一都对上了号。 李陌离、井言、勾天成、陶芊芊,青玄,都是些天才中的精英,平时别说见面,连咳嗽声恐怕都听不到,然而,此时全部都集中在静听中。 这些人怎么全在集中这里了?高有才脑袋有点不够用了,好在他不傻,眼见情况不对劲,马上就往门外跑,似乎两条腿有点不听使唤,他感觉那扇门忽然变的好远。 高有才好不容易冲到门边,刚要往外闪人,不料迎面扑过来两个女子,尤其是那叫鹿小立的女子直接抬腿直接在高有才的大肚腩上来了一脚。 鹿小立扯着婉转的嗓门骂道:“高大胖子快说,你和那人面兽心的箫剑生什么时候偷看我姐姐洗澡了,说不说,不说老娘今天就废了你。” 鹿小立作势就要往高有才的裆部招呼,那旁若无人的气焰连鹿小跳都拦不住,高有才一时无语,赶紧加紧双腿,然后捂着脑袋一副打死也不能打脸的样子。 这时,就听一个女子冷冷的说道:“什么人打扰我师弟的清修?” 说话的是一个手拿木质小簸箕的面容清秀女子。 第四十九章 补天 静听在无极宫是个很特别的一处院落,依山石而建,风格简朴,色彩以青为主,院内古树参天,丈许高的院墙大门一闭,足够的清净,外面的很多动静都进不来,里面的声音也出不去,很好的诠释了木匾上的两个黑字,静听。 院内铺满了条形的青石,一条挨着一条,严丝合缝,院中央一个磨盘大的鼓行石墩,清晰可见被岁月侵蚀的痕迹,沿着和地面一色的青石台阶往上,跨上几层后是处类似于田舍那样的建筑,门窗全部是采用原木的本色,经过诸多的岁月后,木色显旧,看起来就更舒服了,很普通的三间式格局,正门双扇大门,正对着的是会客的地方,木凳,木桌,一应俱全。会客厅的左右两侧是两扇小门,连通着卧房和书房,卧房内有床,书房内有书架,但没有书。 箫剑生彻底的睁开眼,已经是几天之后的清晨。 可能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寻找陈申平的路上,所以,他睁开眼后显得很是惊讶,足足半柱香的时间后脸色才平静下来,起身跳下石墩,看着静听干净的院落,焕然一新的门窗,皱了皱眉,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拾级而上,先进入会客厅,在木凳上抹了一把,一尘不染。 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目光一闪瞅向卧房,身体几乎比目光晚到一步。 床榻上的被褥已经换成了新的,那床发黄发霉味的不见了,这让箫剑生很是着急。 他关心的不是那床破被褥,而是放在被褥下面的银子,全部不翼而飞,好在包囊还在,不幸中的万幸。 额头上控制不住的汗珠渗了出来。 接下来,他翻遍了整个静听,包括院落的犄角旮旯都没放过,确定是不翼而飞了。 他开始盘腿坐在石墩上,细细的回想着过往的事情。 按照记忆,他应该是下了黄道凌的马车后,在找寻陈申平的路上才对,然后路上遇到了境界很高的修行者打斗,紊乱的气机扰乱了那方天地让他举步维艰,为了接近那群人,他不得不细心的理清那方空间内的能量,梳理那些如乱码的气机,尝试着让自己的身体去吸收,似乎他成功了,但不知为何,他最后进入了一个奇妙的世界。 他依稀记得,那方世界里,花香草绿鸟儿略空低飞,天却是紫色的,他很自由很自在…… 但是现在,他又是在静听…… 这段时间内发生了什么事,他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箫剑生陷入了痛苦的沉思之中,他突然想到了陈申平。 就在这时,院门突然被推开,箫剑生下意识的瞥了眼进来的人影,慌忙跳下石墩,躬身行礼:“挂名弟子箫剑生,见过大师姐。” 行过礼后,箫剑生依然没敢抬头,局促的目光总找不到一处合适的地方。 秦墨染倒是很随意,轻笑一声,说道:“静听很适合修炼,若是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住下来。” 箫剑生眉开眼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意识到不合适,皱着眉小声询问道:“大师姐,喜欢是喜欢,但是……” 但是后面是什么,秦墨染一清二楚,但她就是不接话茬。 秦墨染随意的在院中转了一圈,迈上台阶进到里面,三个地方都转了转,然后才出来,但还是没有去看箫剑生,美眸盈盈的往上看去,看看被树冠遮挡成方形的天,又看了看落在瓦片上的黄色树叶…… 箫剑生有点着急,猜不透大师姐到底是过来干啥的,但又不好意思再把但是后面补充完整,就这样,他又忐忑不安的等了几息。 秦墨染才冷冷说道:“银子我已经帮你交过了,你安心的住下来就可以。” 箫剑生看了眼大师姐那张永久不化的冷冻脸,很想问一句,难道就没有剩余吗?哪怕一两? 但话到嘴边他没敢问出来,那样就会显得自己太抠门。 箫剑生轻笑着低声道:“谢谢秦墨染大师姐的照拂。” 秦墨染愣了一下,当即听出了小师弟话语中对她的不满,别看在大师姐前面加了个名字而已,如果细琢磨,那便是一种无声的反抗,不过,能让小师弟吃瘪,她很开心。 此刻,箫剑生已经摆出了一副慢走不送的脸色,秦墨染视若无睹,依然我行我素的看着院落上那方天,几息后,才悠悠说道:“过几天你便正式修炼了,但修炼之前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做,需要把你断片的那几天一一记起来才行。” 箫剑生看着秦墨染久久的回不过神来,过了很久,他才试探着问道:“如何找法。” 秦墨染说道:“安静坐好便是。” 箫剑生犹豫了一下,向石墩走去,然后盘腿坐好,闭目凝神入定。 秦墨染则小心翼翼的端坐于箫剑生后面,也是凝神入定。 不知过了多久,秦墨染的带着磁性的声音传入箫剑生耳中:“为何要杀人?” 箫剑生突然笑道:“仇恨无限大,心中装不下,便杀!” 秦墨染继续道:“为何要修行?” 箫剑生沉声道:“欺我弱者,我亦欺之弱!” 秦墨染长长叹了口气。 少倾,眸色微凝再问:“花九天欺南宫花翎柔弱,便肆意欺凌,周陵欺青柳弱,便任意杀伐,董武二十万大军不敌大秦八万残兵,便有十万亡魂仰天悲悯,奉天王朝与大金帝国一一,玉阳关失手,山河残破尸横遍野,百姓流离失所,冤死者有何其多,又将如何?” 箫剑生猛张开了双臂,花翎双剑齐齐飞出,直接飞上数十丈高空,隐隐与院落内参天的大树树顶齐平,秦墨染闻声而动,修长的玉指快速结印,点在箫剑生后颈某处,箫剑生两条手臂才无力的垂下,花翎双剑也悠悠落在他身前。 就听箫剑生咬牙切齿道:“杀穿天下,解我郁郁之气。” 秦墨染没有再问下去,转身离去。 快到门口的时候,背对着箫剑生冷声道:“古语,达不离道,穷不失义,是为修,兼济天下,是为行,杀穿天下,是为魔之道,小师弟安心修炼便是。” …… 这天夜里很晚的时候,引凤亭内有七道人影,或坐,或站立,他们眸色沉沉的看着静听方向,沉默不语。 过了很久,才有人打破局面问道:“大师姐,小师弟那边情况如何?” 那背靠柱子的女子低声道:“心性坚毅,但杀气太重,如若不能像武当山那样做到止杀之心,将来必成后患,这时师傅最不愿意看到了。” 接着,又有人问道:“那师傅的意思……” 女子叹了口说道:“如将这五天时间补齐,小师弟依然做不到心怀天下,按照师傅的意思,将他逐出无极宫,但按照老祖的意思……” 另一个女子的声音急切问道:“将如何?” 女子沉声道:“强行剥离小师弟身上的气运。”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白衣的青年男子起身,忧心忡忡说道:“那样岂不是令得小师弟身亡,天下也将大乱?” 女子重重的点了点,说道:“所以小师弟的事情,就有劳各位了。” 第五十章 请他吃红烧肉 秦墨染什么时候走的,箫剑生浑然不知。 秦墨染和他说过什么话,他现在只记得要把断片的几天记忆找回来,所以按照秦墨染的交代,他一直在那坐着,尽力回忆着过往的事情,从随着陈申平出行,杀掉花九天,和周陵赌酒,遇到唐心,和唐家老爷子闹的不愉快,一直到黄道凌送他出了龙炎城,再以后的记忆完全是空白,直接就回了无极宫。 箫剑生一坐就一天一夜。 这一天可谓是脱胎换骨的一天,从痛不欲生到汗流浃背。 似乎体内有无数柄小刀,正绕着他的身体周而复始的切割,他开始尝试窥探那些游走于身体里面的小刀,他调集气海内元阳之气来堵截,都没有成功。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的身体已经湿透,犹如浸泡在雨水中一样,经过一天的天人交战后,他终于意识到那些小刀原来是别人留在他身体里的气机,紊乱异常,强劲无敌,完全已经超过了他能控制的范围。 明白了这点,他不再围堵那些紊乱的气机,开始仔细梳理起来,隐隐的竟然梳理出上千条之多,吃惊之余,他开始让意念附着在其中一条之上,然后将这条气机完全吸收进他的体内,紧接着开始梳理第二条,第三条…… 一直到夜幕降临后,有百十来条气机被他消化吸收,剩下的那些太过淋漓和磅礴,他已经没有办法在消化掉,只能暂时忍着。 即便如此,箫剑生也像吃了一顿特别美味的大餐,感觉虽然疲惫到了极点,但浑身上下充满了活力,比之和陈申平出去的时候还要充沛。 其实最让他感觉欣慰的并不是身体释放,而是来自外界的改变。 曾经外界对他无动于衷的气机,似乎也对他有了反应。 这就好比,他之前冲着一个长相颇好看的,胸脯又丰满的姑娘招手,人家连白眼都没有给他,但现在姑娘愿意对他绽放出了笑容。 气海内的变化也是尤为明显,比之以前充沛了不知多少。 天色越来越晚,静听院内夜归的鸟儿叽叽喳喳,从一棵树窜到另一颗树,互相追逐嬉闹着,说不出名字的昆虫亦是叫的甚欢,这让箫剑生心情大好,顿觉浑身轻松。 他对着夜空眉开眼笑,双袖间突然飞出两道黑影,如今身在无极宫再不用忌惮有人捉弄,所以花翎双剑肆无忌惮的冲天而去,瞬间飞出几十丈之外,循入夜色之中,几息后,苍老的大树上开始有脆嫩的叶子落下,似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随着他意念肆意挥洒,花翎双剑再次跃上新高度,逼近五十丈高空,然后在夜空中急转而走,飞向天一书院方向,只是有些力竭,堪堪不足百丈,箫剑生就有些力不从心。 相隔数天,奴剑飞行从十几丈到如今的五十丈,看似没多大差别,然而其中辛酸只有他知道,那代表他的意念强大了几倍不止,如此下去,他的花翎双剑用不了多少时日,将能横跨神龙湖。 箫剑生看似面色如水,实则内心如大江翻腾,久久不能平息。 随着夜空中一声清亮的“散”出口,花翎双剑如那夜归的鸟儿,飘逸转身,各奔东西而去,几息后,夜空中又是脆生生的一声“凝”,双剑合一,直线归来。 箫剑生缓缓起身,眸色深沉,忽然心血来潮,此时他想去试试玉影九剑,是不是也能如此。 “遥想当初玉影池,有心无力大煞风景,如今关起门来苦修,倒也有点意思,不过,能不能杀人还不好说呢。” 不知何时,静听屋顶最高处端坐着一人,嘴里嚼着半片树叶,静静的看着箫剑生奴剑。 经过这番历练,箫剑生亦不是那个喜欢承让的少年了,其实他在奴剑之前就知道屋顶上坐着一个人,虽然看不到人,但他能感知到对方充盈的气机,比他要强的没有边际,然而对方一直不动,他就权当是路人了。 箫剑生并没有仰望人的习惯,所以他悠闲的在石阶上坐定,冷笑道:“我是该把你当客人呢,还是过来取笑我的路人,如果是前者,不放下来一叙,如果是后者,最好是哪来哪去。” 箫剑生起身就要回屋,结果屋顶上那人急道:“等等,你这人……” 很快,一道人影飘落在石阶上,借着朦胧的夜色静静的打量着身前的少年。 箫剑生亦是看着这个比他长几岁的男子,好奇道:“我好像不认识你,有事,就说事。” 男子牙疼似的捂着半张脸,笑道:“听大师姐说你很抠门,没想到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连最简单的待客之道都抠没了。” 箫剑生乐道:“那的分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称之为客。” 他本以为能激怒对方,好暴露意图,或者能将对方气走最好不过,然而,事与愿违,对方似乎脸皮很厚,不吃他这套。 男子说道:“你刚才奴剑全程我都看到了,要不要听听不同的意见?” 箫剑生想了一下说道:“事先说好了,我不会说感谢的话,你愿意就不妨指点一二,我听听有没有道理。” 夜色下没人会注意到男子的表情,那是一种恨的牙根都痒,拳头攥到关节发白,但又不能发作,他谨记大师姐和大师兄的话,小师弟不光抠门,而且从来不吃亏,尤其是嘴上,至于小师弟有什么优点,让他自己去发掘,最关键的一点是不能欺负小师弟。 男子强作欢颜笑道:“双剑意念加持有力,并不困于表象,显然受过高人的指点,对不对?” 箫剑生点了点,确实如此,那日晚上他在客栈奴剑,莫名其妙的被捉弄一番,但就是那一次,让他对奴剑有了新的感悟,不必华丽,能杀人的剑才是好剑,所以,他在铁牛街大开杀戒,就是凭的这点。 男子有点心花怒放,接着说道:“剑到五十丈左右的时候,看似你加持在双剑的意念有所枯竭,实则你体内的气机非常充沛,只不过还没有转换成你自己的,如果你能花一定的时间加以消化,必将冲破第二境。” 箫剑生忽然看着对方,吃惊道:“你是陈申平还是秦墨染大师姐派来的?” 男子抿嘴轻笑,并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继续说道:“难道你不好奇留在你体内的那些气机来自哪里?” 箫剑生有想过,但是想不到,被男子一提及,他才恍然大悟道:“来自我失忆的那几天?” 男子已经不想再点头了,冲着箫剑生乐道:“陈教习说的没错,你有点孺子可教。” 箫剑生刚想问对方,陈申平还和你说我什么坏话了,但对方似乎已经不愿意再多说,缓步走下台阶,在院中央兜了圈,感觉从正门出去很没面子,表达不出他此时的心情,临推门时选择了跳上墙头,然后转身说道:“你这人很无趣,竟然不问问我的名字。” 箫剑生笑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夜色中有人笑道:“李陌离,别人都尊称我二师兄。” 在李陌离翻下墙头,还没舍得走远时,箫剑生小声道:“没听过。” 李陌离走后,箫剑生并没有急着回屋,他在院中绕着那石墩悠悠的转着圈子,犹如一头拉磨的倔驴。 他一边转圈,一边回想着李陌离的今夜那番话,感觉无缘无故的出现在无极宫,甚是苦恼和憋屈,忽然间,他冲着夜空吼道:“谁能告诉我,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事,我请他吃红烧肉。” 就在这时,门被人推开了。 第五十一章 肥水不流外人田 大门被推开一条缝,快速的挤进来五人,两男三女,为首一个挑灯笼的少年,个子挺高肚腩挺大,他刚进门就催着后面那位公子哥赶紧将门关好,然后神色慌慌张张的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箫剑生借着灯光看清几人长相后登时就笑了。 挑灯笼的少年是高有才,上次在引凤亭见过一面,算是投缘。 高有才身后有些放不开手脚的两名女子是对姐妹花,长相极其相似也不俗,如果单论长相和身材没有几个人能分的清,但箫剑生却能一眼看出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 后面那位依然潇洒的公子哥是向郎源,不过今天神色也有点不对劲,挽着向郎源手臂的是冷清秋,一如既往的胶合。 箫剑生看着本该大大咧咧的高有才今天却一反常态,顿时好奇问道:“见鬼了,这幅德行?” 高有才使劲的喘了口气说道:“娘的,比见鬼还可怕,你知道刚才那人是谁不?” 箫剑生笑着道:“李陌离,走前告诉我名字了。” 高有才四下瞅了瞅,确信院中再没有其他人,这才压低声音说道:“他可是胧月的第三个徒弟,早已是合五境高手,论名声仅次于大徒弟奕平生和二徒弟秦墨染,但论实力不次于奕平生,那许相依在他面前也的夹起尾巴做人。” 箫剑生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他并没有觉得李陌离有多可怕,反而那秦墨染才让他感觉心里没底,整天一副冷冻脸没个笑模样,完全就是生人勿进,还有那奕平生基本和秦墨染一个德行,不过现在想来也说的通了,人家两人可是胧月的徒弟,不冷点傲点也不符合身份啊。 箫剑生不以为意的看着高有才笑道:“那又如何,李陌离苦口婆心的和我唠叨了一会,不也被我气得灰锵锵的走人了?” 高有才刚想说你他娘吹牛,猛的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大呼道:“我把这事给忘了,你如今是胧月宫主最小的徒弟了,说来说去李陌离算是你二师兄是一家人了,你小子肯定不怕,哪像我们……” “停停停……” 箫剑生大吃一惊,赶紧拉住高有才没有让他说下去。 然后他看着向郎源问道:“这……倒地是怎么回事,什么小徒弟二师兄的,高有才被李陌离吓傻了,你应该不至于吧?” 向郎源犹豫了一下,谨慎说道:“你确实不是在戏耍哥几个?” 箫剑生愣了片刻才说道:“不把事情说清楚了,谁耍谁还不一定呢。” 向郎源终于正了正脸色,觉得箫剑生确实有可能不知道实情,毕竟据他观察这厮清醒过来没几天,之前一直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便目色里满是羡慕的说道:“你光记得自己是挂名弟子,就不好奇你这一挂,挂在谁的名下吗?” 箫剑生指着自己的脸吃惊道:“你总不会说是胧月宫主吧?” 向郎源重重的点了点头。 箫剑生又看向了鹿家姐妹,认真说道:“都说漂亮的女人不会说谎,说谎的女人容易变老,而且还嫁不出去,你俩总不会骗我吧?” 鹿小跳微微不悦道:“亲眼所见,亲耳听到,做不了假的。” 和姐姐鹿小跳正好相反,鹿小立登时就火冒三丈了,撸胳膊抬腿作势要教训箫剑生,不过她转念一想,那脾气登时就没了,似乎觉得很委屈,有些激动的说道:“本小姐当时也在场,信不信由你,而且你如今是飞上高枝变凤凰,我们哪有胆量再戏耍,不过话说话来,你攀上高枝以后不会六亲不认吧?” 箫剑生渐渐的收起了笑容,眉头紧皱,心里五味杂陈。 似乎过了很久,他还没有回过神来。 就在这时,高有才已经将手中的灯笼在树杈上挂好,然后搓着手走了过来。 偷偷的瞄了眼鹿小立,轻轻拍打着箫剑生的肩头,兴奋道:“话说那日,哥们被鹿家姐妹撵的上气不接下气,还险些中了鹿小立的断子绝孙脚,最后走投无路只好寻到你这里避难,你猜哥们撞开门后看到了啥?” 箫剑生没有追问,只是脸色挂着好奇,等下下文。 高有才前所未有的认真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叙述,一改往日的嬉笑,表情很是郑重的说道:“你大师兄白衣奕平生,比咱们新换来的教习还温和,正抱着一把扫帚仔细的清扫着院内的落叶和杂物,你大师姐秦墨染一如概往冷冰冰的脸,正端着一盆水,细细的擦洗着窗户的角角落落,还有你其他几位师兄和那位精灵古怪的小师姐也是各忙各的,似乎怕吵到你,都是轻手轻脚的。” 高有才绘声绘色说道:“什么人打扰我师弟的清修?” 然后,他缓了口气,或者说是换了个语气,声音中满是嫉妒感慨道:“你那小师姐护犊子啊,当时那一声警告,险些把你兄弟我吓破了胆。” 箫剑生的眉头越凝越紧,似乎如那千千结,已经难以解开,今天晚上这席话已经超出了他的想想,忽然间身边多了这么多人,他那颗孤单惯了心很难接受,养父去世后,他有了新的家,爷爷和妹妹死后,他以为自己会很孤独,会一个人行走,不料,他又有了“家人”。 为了缓解紧张的气氛,向郎源走过来搂着箫剑生的瘦弱的肩头,轻轻的拍打着他的后背,神秘兮兮的在他耳边说道:“这些只是巧合,其实我们过来是有要紧事告诉你的。” 箫剑生惊讶的抬起头,向郎源神秘一笑,将一个布包的东西交到了他手里,等他翻开后发现里面是一件崭新的学院服,还未曾有人穿过,学院服上散发着一股清新的布料香气。 向郎源看着箫剑生怔怔的样子,解释道:“三日后,宫内决定让我们参观无极仙尸,说是参观,其实就是让弟子去感悟,你应该听说过,观尸一日,胜过清修三年,机会太难得了。甚至我听不少天道院的怪才说,运气好的家伙在观尸的过程中听到大道之音,这对以后的修行有着莫大的助力。” 箫剑生突然笑道:“你的意思让我混进你们人群,偷偷摸摸的蹭个好处?” 向郎源白了箫剑生一眼,一本正经道:“我可没说,是你自己说的,万一被学院识破了,你可千万别把我们几人出卖了。” 箫剑生笑着点了点头,将学院服郑重收好,虽然脸上古井不波,但对三日后的观尸已是期待万分,他现在是一层境,至于那大道之音他不敢奢望,如果能借此机会突破二层…… 他没敢深思下去。 似乎起风了,风吹树叶沙沙做响,挂着树上的灯笼左右摇摆不停。 静听院内,一群人有说有笑,偶尔高谈阔论,话到争锋处也是脸红脖子粗互不相让,高有才特意给箫剑生补了一课,从他和陈申平走后说起,一直到他回来,中间无极宫发生了什么大事,趣事一件不漏,甚至连那新教习面无表情授课都模仿的淋漓尽致。 不过,最令箫剑生感兴趣的还是那奉天的小公主来访,究其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高有才说叫赵凌雪的小公主容颜倾世,十五六岁已是璧人长成,细柳眉桃花眸,肌肤白腻如玉,连步态都令人陶醉,一身得体的裙装衬托的整个人完美至极,据说,赵凌雪的出现在无极宫整整轰动了数日,可惜,来访的还有一位叫魏向武的将军,简直就是寸步不离的跟着赵凌雪,这让不少天才少年含愤不悦。 高有才望着墨色的夜空,摸着下巴感叹道:“如此佳人,不知该嫁给什么样的人才不浪费那绝世的容颜,我肯定是不行,人家压根看不上我这身肥膘,向郎源再努力一点不一定有机会在那英雄大会上崭露头角,说不定就能博取那美人的芳心。” 向郎源望着那摇晃的灯火,搂着冷清秋白玉般的肩头,笑道:“我有一人就足矣。” 冷清秋见机乖巧的靠了过去,脸色微红。 然后,向郎源看着箫剑生调侃道:“据说那英雄大会的请柬提前一年发出,不仅无极宫有份,不少大宗门、各大书院、大小国也都收到了请柬,到时候可以说是一次天下的盛会,不过话说回来,赵凌雪可是你们奉天的肥水,你小子到时候可的加把劲了,别流了外人田。” 箫剑生败兴说道:“我是懒蛤蟆,没指望。” 这句话一出口,马上就得到了鹿家姐妹的一致认同。 不知过去多少时间,灯火即将扑灭,众人也有了困意,逐渐散去。 向郎源他们走后,箫剑生没有回去睡觉,而是一个人坐在石墩上低着头发呆。心思泉涌难平静,他已经猜到了那个不愿意让他死的人是谁了,胧月。 虽说胧月宫主对他青睐有加,但他并没有因此自喜,反而压力山大,感觉这漫漫长夜和整片天都压在了他一人身上,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来。 好在今夜难得的放松,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对于那几日的断片记忆,似乎有了模糊的印象,对于那位据说护犊子的小师姐,他好像依稀记得长得古怪精灵的,年龄比他大不了几岁,很讨人喜欢。 第五十二章 门内乾坤 这两日,箫剑生寸步不离静听,吃喝全在忍耐中度过,他要赶在观尸之前做好两件事。 第一件,将那段缺失的记忆找回来。 第二件,消化掉体内那些紊乱的气机,这些气机一日不消除,他便一日不得安神,身体上的折磨还能承受,但精神上的折腾让他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因为他不知道那些气机长期占据他的身体将会带来什么样的伤害。 箫剑生端坐于石墩之上,雷打不动般的安稳一坐就是两天,期间似乎有人推过门,爬过墙,但没人出声打扰他,他一个人很清闲,可以放开思绪想着之前发生的点点滴滴,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苦思了两天后有了眉目,就在第二天黄昏时分,箫剑生拍打着酸麻的膝盖,晃动着僵硬的脖颈,他随手捡起不知什么时候落在膝盖上的几枚黄枯叶子,反过来调过去细细把玩一会,起身跳下石墩,一脸轻松写意。 这两天过的让他有些恍惚,似乎是度过了漫长的五天时间,好在之前那段空白记忆,如今就像他手中的落叶,叶脉清晰。 他从跳下黄道凌的马车开始梳理,慢慢记起了曾有过一场飞沙走石的打斗,那是一场他现在还不能理解的战斗,完全看不到人影,只能通过战斗的余波远远的感受那种令的那方天地都颤抖的可怕,他为了找到陈申平,强行逆着那些紊乱的气机波动走去,身后留下的足印如犁过的地般清晰。 他的鞋底早已磨掉,只靠着脚板维持着前行,他的脚底板上血泡与血口纵横交错,已经麻木到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他不知道脚板会不会也磨掉,但他坚信如他这个年龄的修行着,必须付出那些天才少年所付不起的东西,哪怕生命。 直至最后他举步维艰,寸步难进,他开始冒着生命危险,双手结印以修行的方式试图呼吸那些气机,经过无数次痛苦的尝试他坚持了下来,是否成功,对他来说完全没有衡量的标准。最终将那些如刀锋般的气机吸入了体内,但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其沉重,他的身体犹如一只被灌满水的水葫芦,再也经不起一丝的挤压,他的意识被逼入一处连他自己都支配不了的境地,似乎是一种本能的逃避之法,他的思想进入了一个有山有水有花草有鸟鸣的世界,简直就是一方与世无争的桃源之地,那里没有伤痛和哀愁。 之后,他挖掘最深层的记忆,得知自己被大师姐带回了无极宫。 然后,好像进入了一处泉水叮咚的山洞,他沿着弯弯曲曲的石桥走了好久,最后被一个闭着眼的老者一掌击落水中,冰凉的泉水让他全身结满了蓝色的冰精,不仅冰封了他身体里面那些紊乱的气机,更是连他的思想都封冻,他隐约记得在那泉水中被冰封了三天时间。 他还记得,最开始老者对他极其厌恶,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老者帮他解开上身的衣服,用十二道金色的长针分别从他的头顶、后颈、腰眼、脚底、丹田和胸口位置打入他体内,最后那长针抽出来以后全部变成了紫红色,好像从这以后,老者对他的态度有了很大的改观。 在临别时老者送予他一句话,只有六个字,末世人,离世经。 再后来的记忆中,他回到了静听,听到很多关切的声音,甚至他还记起有位师姐给他用清水细细的擦拭身上的血迹和泥沙的一幕,不知道这位长相甜美的师姐会不会就是那位爱护犊子的小师姐,陶芊芊。 箫剑生长呼一口气,来不及缓歇,再次坐上石墩进入冥想状态。 他的意念如雨滴润土,一点一滴的深入,直至清晰的感知到剩下那些气机的位置,他开始尝试将气机带入气海之内,慢慢吸收。 然而,这一次好像与上一次有些不同,他突然发现体内那些磅礴如刀锋的气机变的钝了,绕转的速度慢了很多,切割的疼痛完全可以忽略。 …… 静听外的天色还显亮,但静听内因为古木苍天遮挡的缘故,要比外面暗淡几分。 箫剑生忘乎所以的消化着那些残余的气机,只听院门吱呀声响,被人推开了一条小缝,很快就有两人的迈着轻缓的步伐走了过来。 箫剑生眼睛眨动,在这关键时刻未做理会。 就在这时,一个莞尔如山泉潺潺的女子声音道:“师姐,今天已经是第二天,小师弟会不会出什么差错?” 秦墨染依旧冷冷道:“芊芊,就你惯着他,以大师兄的意思应该在把他扔进神龙湖底,让他好好的反思去,只要淹不死就行。” 陶芊芊诺诺道:“小师弟不是小吗?凡事都的一步一步来,欲速则不达。” 秦墨染冷哼一声:“如果师傅从龙炎城回来,见他还是如此,到时候洞天福地那里就很难交代,你应该清楚触怒几位老祖的后果,按照师傅的说法,小师弟那五天的记忆被一种恐怖的东西吞噬了,所以老祖才传了他离世经,这可是老陈祖当年悟道于无极仙尸的大道之音,离世经为当年无极仙翁在离世前的意念所化,经过几代祖师的不断完善已经堪称规模,如果能编写成册足以乱了天下,如果这还不足以暂时镇压对抗那种恐怖的存在,恐怕这个世界再无手段可使用。如果不是小师弟有此劫运,老祖们哪里舍得什么离世经,就连师父和几位长老都没有这个福分。” 秦墨染反问道:“小师妹是不是感觉有些暴殄天物?” 陶芊芊先是震惊,随之手指缠绕着自己的辫子,一边玩耍一边乐道:“哪里是暴殄天物,小师弟修行比别人晚了十几年,如果没有这离世经,那才是暴殄天物,小师弟可是身怀……” 秦墨染突然惊咦出声,牵住陶芊芊的手向台阶处走去。 两女子找了处远离石墩的台阶坐下,秦墨染小声道:“师妹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如果让有心之人听取,你会让小师弟死无葬身之地,上次随陈申平教习远游已经有人蠢蠢欲动了,如果不是他们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小师弟就是当年那孩子,当时的场景我们三人都不一定能应付的下来。” 陶芊芊亦是脸色惨白,再不敢言语。 秦墨染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道:“不管你是从哪听来,到这里止步便是,小师弟身份太过特殊,少一人知道此事,对他对无极宫便是一份保障。” 秦墨染当机立断,停止了谈论箫剑生身世一事,换了个话题说道:“陈老祖上次神游和柳慕白见了一面,确认了一些事情,顺便去了趟泥井口,也就小师弟童年的地方,情况不是很好,所以这次陈教习再次去小师弟的家乡,希望能带回好消息,或许对小师弟有所帮助。” 陶芊芊轻轻的点这头,她忽然发现小师弟有些不对劲,猛的站了起来,却被秦墨染按住肩头。 陶芊芊吃惊道:“师姐,小师弟他……要破境?” 秦墨染也是吃惊连连点头,她记得陈申平说过,小师弟破一境到现在不过一月时间,有些不敢相信,但看举动确实像,但又和他们当时破镜是的场景有些不同。 就在这时,箫剑生犹如被仙人扶起,身体缓缓飘起,双足离开石墩一丈有余,他双臂展开,面向东方昂首挺胸似在迎接朝阳的升起,他浑身沐浴在一片白光之中,朦胧的身影飘然欲仙。 某一时刻,箫剑生突然睁开了双目,看着遥远的地方一扇古老沧桑的大门,沿着门的缝隙有紫色耀眼的光线饱满溢出。 他含而不笑,随着嘴角的张开,他的喉咙内似乎有东西在滚动,少倾,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离他而去,随着那道声音离开静听,那扇大门缓缓开启,门内有星辰闪闪堪比真实的浩渺夜空。 第五十三章 末世人 今夜静听很静,连院子内千年古树的叶子都静的一动不动,欢快的虫鸣声连成一片,位于东侧的屋内烛火安静的泛着黄红色的光晕。 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纸,能看到两名身段妖娆的女子落座在两张红木椅子上,一名脸色俊朗的少年则是随意的在地下走动,三人似乎聊了很久,聊的极其尽兴,其中一女子看了眼口干舌燥的少年,起身后摇摇而去,很快便端来一杯热茶,少年端起白瓷茶杯,怔怔的看着水中一朵金色的菊花,花瓣正在缓缓的舒展开,随之水也变成了金黄色,少年眯着眼睛顺着那热气闻了闻,轻轻啄了一口芬芳的茶水,冲着女子微笑说道:“菊花茶驱寒散热,明目清肝火,小师姐想的真是周到。” 陶芊芊没有落座,而是随意的站在少年身侧,笑道:“师弟喜欢就行,以后小师姐每天给你沏一杯如何?” 箫剑生有些受宠若惊的挠了挠头发,脸上洋溢着一种久违的轻松,忽然意识到不妥,便小心问道:“小师姐,这金菊花很贵吧?” 就在这时,秦墨染很难得的冰山融化了一角,噗呲笑出声来:“这是皇朝贡菊,盛开之地至今是个谜,所以产量稀缺的很,而且经过通晓药理的大家细心加工过,刚才你说的那些功效仅仅是冰山一角罢了,真正的好处师弟下去慢慢体会,至于价格……有价无市。” 箫剑生刚啄了一口茶水,忽然如鲠在喉,有点难以下咽,脸上一阵抽搐后向陶芊芊投来询问的目光,陶芊芊轻笑道:“没大师姐说的那么夸张,师弟随便喝就是,大不了今年西荒皇宫我让爹爹克扣一点,反正那些家伙喝了纯属浪费。” 箫剑生脸上越发的精彩起来,忽然感觉手中的瓷杯有万斤之重,不过,他仅仅了喝了两口而已,竟然感觉身体里面似乎有一股气在流动,一遍遍的冲刷着他的五脏六腑,气流所过之处无不舒畅,整个人像似沐浴在一片春色盎然的大自然之中,充满了活力。 箫剑生突然叫道:“能补充元阳之气?” 陶芊芊会心一笑。 秦墨染白了陶芊芊一眼,笑着道:“就你宠着他,没有一点做师姐的样子,我看像丫鬟。” 陶芊芊一个激灵,赶紧将给箫剑生编辫子的手缩了回来,诺诺道:“师傅说了,小师弟从小受了很多苦,所以我这做师姐的总的有所表示才是,大师姐你不也是上次为了小师弟武器的事,皱了一整天的眉吗?” 秦墨染微微脸色一沉,轻声道:“终究找不到适合小师弟的武器,不过这事师傅会有安排,师傅说借兵山上有支长枪,已经千年没有认主了,到时候让小师弟去摘了试试。” 箫剑生向秦墨染投来关切的一瞥:“大师姐,师傅没说是什么样的长枪?借兵山又是什么地方?” 秦墨染简单说道:“借兵山在西荒南端的神冢内,你暂时就别想了,那老妪高深莫测,即便去了也进不去,没有师傅的手谕小命都的搭进去,至于兵器一事,师傅没说,具体师姐也不得而知了” 箫剑生低头继续品茶,内心却是无比的激动,似乎有些做梦一般,但茶水有点烫嘴,他知道这不是梦,只不过有些突然。 不过,箫剑生并未沉浸在喜悦之中,而是快速的梳理了一下脑海的东西,感觉有很多东西需要当面请教两位师姐,但因为时间已经很晚,他不可能缠着两位师姐一件一件的问下去,所以,箫剑生认真思考了一番,看着两位师姐问道:“在我的记忆中,那位老者好像和我说过六个字‘末世人,离世经’,刚才听两位师姐谈论过,可知如何解释?” 似乎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秦墨染和陶芊芊同时陷入了沉思,过了很长时间,箫剑生已经将白瓷杯中的金菊茶喝了个底朝天,甚至那花瓣也被他咬下去几瓣,足足又是半柱香时间后,秦墨染起身离坐看着箫剑生认真解释道:“传说无数年前,这个世界曾经毁灭过一次,陷入一片灰色之中,天地不分,日月星辰全部暗淡混沌,而当年天地间有一位至强者名无极仙翁,在天地毁灭之后又留世万年,最终因为孤独不得不出去寻找知音,无极仙翁绕地八万里,最终一无所获,哪怕是一只蚂蚁也没有找到,最终心生解不开的郁结坐化于此。” 箫剑生微微颔首,那日参加大考时坐船过神龙湖,曾有位老者提及过,但远没有大师姐说的这么详细。 这世界莫非真有那永世不灭的仙人吗?箫剑生双手交叠细细的思考着这个问题。 普通人活个八九十年已经算是长寿,听上官雪说修行者能活几百年,甚至对天道理解颇深之人能活过千年不足为奇,但和仙人比起来似乎少了两个字,永存,便是天大的差距。 就在这时,陶芊芊接着说道:“无极仙翁在坐化前,曾留下了自己这一生最宝贵的财富,也就是他的思想和意念,说到底他还是希望世界上不只是他一个人存世,希望能在未来找到知音,不希望自己是末世人,说到底,这时一种博爱,是咱们难以企及的思想高度。” 陶芊芊话有所指,说完之后,若有所思的看着箫剑生,希望他能理解了无极仙翁的那种博爱思想,而不是只懂得无休止的复仇与仇恨。 箫剑生轻轻的放下茶杯,认真道:“这确实是一种普通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如果想领悟无极仙翁的思想,必须有他一样的忧万世万民的胸怀,我知道两位师姐的担忧,是担心师弟陷入复仇和绰杀的无限循环之中,然而,师弟我自幼生活在社会底层,深深知道万民真正所需,恩和怨向来分明。” “我杀刀疤脸,他无缘无故杀我爷爷和妹妹。” “我杀秦荒古镇那男子,他色迷心窍,色欲熏心想占有上官姐姐,上官姐姐是上官云庭在世唯一的骨肉,乃忠良之后,师弟不允许有人对她不利。” “我杀花九天,因为他修炼了邪功,此人不除天下不宁,只可惜师弟实力低微,无从知道那位灵主是谁。” “我杀严博西,是因为他平了我爷爷和妹妹的土坟,祸不及死人。” 回忆过往,箫剑生胸口起伏剧烈,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下来。 小屋内空气如凝固了一般,安静异常,只有三人的呼吸声是那么的响亮,箫剑生知道小师姐的担心也是胧月的担心,或许也是那位老祖的担心,然而,他只是想坚守本心。 不知过了多久,陶芊芊拍着箫剑生的肩头慷慨说道:“小师弟,师姐支持你,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秦墨染美眸快速扫过最小的师弟和师妹,眼中没有一丝责怪,有的只是一丝担心和宽慰。 秦墨染望着窗外影影绰绰的树影,细声细气道:“每个人活成自己便好,不然修行也就没也意义了,我和师傅都认为无极仙翁的思想化作了人间烟火,他的意念却被咱们的几位老祖领悟到了不少精髓,但也不是全部,不过即便如此,那也很了不起了,就拿师弟你来说,若不是那离世经的作用,或许你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箫剑生明显一愣,但脸色很快又平和了下来,他忽然想起了一幕,曾经被那位老祖十二道金针灌入体内,或许就是传说中的传功,在后来他吸收那些剑气的时候,确实顺利的有些超乎他的想象,应该也是离世经的功劳。 只不过,他现在还不知道这离世经在他体内是什么样的存在,如何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就在箫剑生愁眉不展疑惑间,陶芊芊突然语出惊人道:“毕竟那经书不在我们体内,这种刁钻的问题就没法回答你,最直接的办法,你去问无极仙尸。” 第五十四章 人在画中游 去问无极仙尸。 看似是句玩笑话,但陶芊芊的脸上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难得的正儿八经一次,箫剑生也知道这不是玩笑,而是在提醒他,这让他想起了向郎源留下的那身崭新学院服,便冲着小师姐会心一笑。 结果,陶芊芊冲他吐了吐舌头。 三人又聊了一小会,陶芊芊和秦墨染终顶不住哈气连天,和箫剑生打过招呼告辞而去。临开门时,秦墨染一只手搭在门手上,回身说道:“大师兄之前给过你一块玉牌没有弄丢吧?” 箫剑生旋即一愣,下意识的往腰间摸了一下,面色一喜,将那块翠绿色玉牌摘下来,尽管夜色浓浓,但玉佩却发着幽绿色的光亮,他以为大师姐要收回去,反正也用完了,也该物归原主了,便将玉佩双手恭敬奉上,不料秦墨染只是在玉佩上瞥了一眼并没有去接,笑着道:“这个是师傅的意思,也是你在无极宫除了挂名弟子之外的另一层身份,切记保管好,有此玉牌你会很多方便。” 另一层身份自不言而喻,便是胧月弟子的身份,箫剑生将那块玉佩握的很紧,夜色恰好将他脸上的激动遮掩了下去,就在这时,陶芊芊见箫剑生有些木讷,细心解释道:“就是说有此玉牌,你在无极宫可以白吃白住,甚至……当然,也不能太过招摇了。” 陶芊芊小巧的舌头在嘴里绕着弯,箫剑生愣是没听明白,小师姐在说什么,好在只要能白吃白住就够了。箫剑生顿时眉开眼笑,快速将玉佩重新在腰间放好,然后笑盈盈的替两位师姐拉开门,目送两人离去,直到听不到脚步声,这才匆匆忙忙回到西屋。 他这里没有计时的东西,但也能估摸到已经是后半夜快天明时辰,便拉开软绵绵的新被窝和衣钻了进去,为了能精神饱满的迎接一会的观尸,他没有胡思乱想倒头就睡,很快便沉沉睡去。 火红的骄阳穿透缥缈的仙雾直射而下,箫剑生连一刻也没有赖床准时起身下地,在小木盆里精心洗了把脸,沾着水梳理了一番头发,对着水盆细瞅一番,似乎有些不认识对面的少年,完全和他刚进入无极宫时判若两人,再换上向郎源送给他的院服,整个人精神了百倍。 出了静听,沿着青石小路穿梭于一排排修剪的整齐的小树之下,很快拐入了一条宽敞的青石山道,山道绵延起伏,两侧各色古木参天,虽然是深秋时分,但草香花香依然浓郁,在无极宫除了冬天白茫茫一片之外,其他季节都是如春一般,山道曲曲折折可谓四通八达,可以通往无极宫各处宫殿。 山道上行人行色匆匆,有穿新院服的刚入门弟子,也有院服已经洗的发白的老生,这些人有的成群说说笑笑,也有单人独行,步履很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箫剑生全程都是低着头板着脸快走,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或许是学院服太新,上面折叠的痕迹还在,从侧面看上去好比一个纸人一般,有人讪笑着指指点点走远,有人走远了还在回头看。 箫剑生终于意识到了不妥之处,便低着头鬼鬼祟祟拐入树林和杂草之间,使劲的揉搓这身上崭新的院服,然后又在地下弄了两手泥沙在院服上摸了几下,这才满意的拐入大道,直奔三圣宫方向而去。 箫剑生一边走一边回想着刚入宫时的一幕,当初太白山一长老执意要去三圣宫瞅那无极仙尸,后来着了霍海的道,被煽风点火一顿,结果被柳慕白打了个乌眼青,一时间成为了无极宫的谈资,从侧面也反应出这无极仙尸的重要性,而且无极宫一直流传着观尸一日,胜过清修三年的说法,如此好处,肯定是令得所有弟子争相观瞧了。 差不多日山三竿的时候,山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远远放过去,清一色的学院府,如一滴滴黑色的墨点落在一幅山水画中,缓缓向三圣宫方向移动,好似人在画中游一般,令人神往。 好在箫剑生尽量靠着路边走,院服也经过了简单的处理,总算再没被人注意上。 又是一炷香时间后,终于能看清远处一座独立于众山峰的孤峰,孤峰之上古木环绕,尤其是那生在半腰处的卧龙松,虬枝峥嵘,别有一番看头,就是在这些树木与山石之间,隐藏着一间间古朴的建筑,有的悬空于半山之间,有的则干脆坐落在几块巨石之上,沿着山道往最高处看是一座青色的砖石牌楼,牌楼上有字,凭箫剑生的眼里,将将能分清那三个大字,三圣宫。 箫剑生没有急着继续往上攀爬,而是在道边一颗山松下小歇起来,他并不是真累,而是在等人,低着头用眼角余光注意着过往的人影。 就在这时,一个腰间挂着长剑的白色人影快速而来,只见他仅仅是用足尖轻点一下青石路面,整个人便窜出丈许远,因为速度快的缘故,那身白衣被风撤的猎猎作响,白衣少年刚从箫剑生跟前经过,已经有身穿学院服的少年等候在此,连忙抱拳施礼,声音谄媚道:“许师兄竟然也和我们一起爬这山道,真乃我等眼福。” 许相依驻了一下足,但没去注意说话之人,冷冷道:“如何?” 少年有些局促,声音颤颤道:“听闻许师兄早已入了合五境,何不御剑而行直上三圣宫,不是更省力?” 许相依轻笑一声:“黄掌教有安顿,说今年的观尸日开放天数短暂,人又杂乱,所以要防止不相干人等混入其中。” 许相依说话的同时向箫剑生这边瞥了一眼,似乎没有发现异常,便打算继续赶路,又一名少年迫不及待问道:“还有如此大胆之人?” 许相依像看白痴般扫了一眼这名少年,冷哼一声,白衣飘飘而去。 只待许相依走远了,刚才那人才对着同伴无趣的抱怨道:“依我看,许师兄有点小题大做了,天一书院老生新生加起来就哪点人数,莫非不是人人有机缘观尸吗?还是天道院那些家伙们想来趁火打劫?” 他的同伴呵呵一笑,提醒道:“别忘了还有个挂名弟子。” 少年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炯炯的往回看去。 第五十五章 大道之音 这名少年也是经同伴提醒才想了起来,刚才那名在树荫下懒散的少年好像在哪里见过,多少有些面熟,但等他回头看时,少年已经不见踪影,原地只留下几根折断的松树枝。 此刻,箫剑生已经穿行在茂密的树间,嘴里嚼着一根松枝,嘎吱嘎吱作响,对他来说穿林而行和走山道差不了多少,反而再不用低着头走了,还清净了不少,箫剑生暂时决定不再等向郎源几人,毕竟向郎源在天一书院是明星人物,明处暗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偷偷的盯着,反而更容易被人识破。 日经中天的时候,箫剑生离高大的牌楼已经不远,然后瞅着人少的空档小心步入山道,低着头向最后十几个台阶走去,当他跨上最后一层台阶后,视线豁然开阔,只见孤峰在此被削出一块平整之地,牌楼就建在青砖地面之上,青石基座,青石夹柱石,剩下全部为木料经过能工巧匠搭建而成,包括楼顶的瓦也是以木代替。 牌楼差不多三丈多高,算不上气势恢宏,反而显得很陈旧,但三圣宫几个醒目的大字便是最大的气势,不知道令得这天下间有多少修行者神往不已,只因三圣宫内那具传说中的仙人之躯。 此时,不少身穿新院服的入门弟子神采奕奕,目光紧紧盯着那三个字在神往,而箫剑生却瞅着四下无人,绕过牌楼向后面的石阶快速走去。 石阶分三条,中间的最为宽敞,两侧有精雕细刻的雕纹护栏夹道,两侧的石阶便窄了很多,寒酸了不少,顺着笔直的石阶往上看,能看到三座宫殿的顶部,蓝色琉璃瓦泛着幽静的光彩,飞檐翘角如大鸟正欲展翅腾起。 箫剑生瞅中左侧行人稀少的山道快步而上,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后,渐渐有人声传入耳中,只听那人似在指挥着准备观仙尸的人群,声音很高,有点趾高气扬:“为了保证这次观仙尸盛宴顺利进行,许相依师兄令我等在此排查不相干人员,你们需要站好队形一个个进入,最好不要想着插队,更别想着蒙混过去。” 声音落在箫剑生耳中,感觉有几分熟悉,这应该是霍海的声音,他冷笑着皱了下眉头,没想到这厮最终还是投靠了许相依,貌似在无极宫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不管是新生还是老生,都必须站好队形,受人欺负指使不说,关键的修行资源你也抢不到手。 箫剑生暗暗头疼不已,感觉霍海他们的排查主要是针对他的,似乎已经有人知道他也要来,但是为何要针对他,就不得而知了,莫非只因为得罪了许相依那帮人?还是无形中得罪了无极宫中的某位掌教或者长老? 箫剑生旋即释怀而笑,虽然还没有正式拜师,但也算宫主的弟子了,有那么多师兄弟照拂,以后这些还能缺了不成,如此一想心情也就大好。 看来今天想混进去有些困难了,即便向郎源亲自出面希望也不大,因为他刚才听许相依说这里面有黄掌教的意思,这就有些棘手,不过既然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回吧,站在三圣宫孤峰上看看风景也行,不然这半天时间可就浪费了。 箫剑生拿定主意,一口气冲上那最后几级石阶,眼前视线豁然开阔。 只见被修建平坦的峰顶之上,外围石雕护栏绵延的似条长蛇,靠近中间位置三座透着一股苍老久远气息的九层楼阁品字形排开拔地而起,足有二三十丈高,直入那缥缈的仙雾之中,已难辨真容,最中间那座楼阁显得尤为古老,门窗、棱柱,挑檐,但凡是木质的都已经脱掉了外漆,露出里面深红色的木料,木料上裂纹纵横。 此刻,正有大批的飞鸟汇聚于此,展翅盘旋在三座楼阁之外,轻鸣之声甚是悦耳动听,火热场面如百鸟朝凤,一列纯由院服组成的游龙笔直的通向中间那座楼阁的台阶之下,此刻霍海以及华堂春几人正高高的站在台阶之上,霍海双手插于袖口内眸色锐利的打量着下首之人,时不时发出一声冷笑,越过他的头顶看过去是一扇沉重大木门,木门内黑漆一片,木门两侧挂在一副特大号的木雕楹联。 上联:天道奥妙始无极 下联:人生万苦终此生 气势磅礴的三圣宫没能让箫剑生震撼,如百鸟朝凤的奇观也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仅仅是这幅极其普通的楹联让他挪不开目光,激起了他心灵深处的共鸣,这应该是对无极仙翁漫长一生的十四字总结,简单又内涵大道理。 箫剑生怔了一会,看向了等候进入楼阁的游龙长列。 现场几百号人,可能因为霍海他们的出现,脸上洋溢着难以言明的复杂,试想这些弟子那个不是一方的天才人物,那个没有自己的骄傲,然后却要受到霍海几人的质疑,嘴上虽忌惮许相依不敢说,心里早把这些人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吧。 箫剑生看到了在霍海身侧指手画脚鹰钩鼻子,想起了与华堂春的诸多不快,眸色中多了一层阴郁。 就在这时,箫剑生看到了身穿院服也依然俊朗的向郎源和紧挨着的冷清秋,向郎源脸色平静背手而立,正在和旁边的几人窃窃私语,在向郎源前面还有几个熟悉的身影。腆着肚子不停左顾右盼前后张望的高有才忽然看到箫剑生低头走来,刚要举高手和箫剑生打招呼,鹿小立突然将他胳膊压了下去。 高有才扯了扯嘴角刚要质问鹿小立,猛拍自己额头,似乎自己也意识到了刚才有些鲁莽,便自觉的合上了嘴,用眼角余光瞅着箫剑生傻笑,箫剑生远远的瞪了一眼高有才,不紧不慢的向队伍的末尾走去,恰在这时,霍海抬头望向走来的箫剑生,箫剑生也看向了霍海,四目相对,霍海不动声色的冷笑一声,箫剑生毫不掩饰的冷笑。 霍海笑够了,冲着身旁的华堂春说道:“那厮来了。” 华堂春双手叉腰小声道:“看来许哥猜的没错,这么好的机会向郎源那混球肯定会将消息告诉他。” 霍海又道:“接下来怎么办,如果向郎源出面咱们几人肯定顶不住,华师兄最好提前想办法应付。” 华堂春冷笑着拍了拍霍海的肩头,似在安慰:“天塌下来有个高的盯着,向郎源敢出面自会有许师兄应付,如果事情再闹大了咱们还有黄掌教撑腰,怕他个鸟。” 霍海耸肩提了口气,目光散开落向了远处。 陆陆续续有人迈上了台阶,进入木门里面,令得后面的人心动不已,不自觉的加快的脚步,不大会的功夫就轮到向郎源他们几人,霍海远远的看到向郎源过来,便主动站前寒暄道:“早课上,多日不见向二少爷,估摸着是去哪里闭关去了,今日一见果然是气宇轩昂,应该快合五境大圆满了吧?” 对于修行着来说要逾越的第一道坎便是合五境大圆满,同样是合五境,但小圆满和大圆满一字之差,鸿沟之别,向郎源现在是五境不假,虽然在五境上已经多年,但还没有摸到大圆满的门槛,所以,霍海此言一出向郎源眼神马上凌厉起来,不过他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霍海,似乎没兴趣再看第二眼,然后看向了眼还算镇定的华堂春。 向郎源当着这么多人说道:“如今许相依有了新的看门狗,你这老狗用处不大了吧?” 华堂春瞬间脸色大变,小眼睛叽里呱啦的翻动,狠狠的攥了下拳头,他没用估算到今日的向郎源会怎么主动,而且一出口就毫不留情面,确实令他在这么多人面前脸上有些挂不住。 华堂春刚想争口气说点硬话,不料看到了虎视眈眈的高有才,一下子就蔫了,向郎源轻笑两声也没再难为他,主动让开门口位置,示意冷清秋和高有才还有鹿家姐妹先进。 几人会意,迈上台阶向木门走去,高有才路过霍海的时候,冲霍海竖了个中指,然后潇洒而去。 随着又有人陆续跟进,很快就轮到了箫剑生。 箫剑生面色如常的向台阶走去,抬起一脚刚要迈上去,霍海伸手挡住在了他胸前,霍海直截了当说道:“别人可以进,但你不能进。” 箫剑生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脸色平平的问道:“为何?莫非我不是无极宫弟子?” 霍海冷笑道:“至少你现在还是挂名弟子,我知道你不服气,你可以找许相依理论,或者找黄掌教讨要个资格也行。” 霍海看了眼排在箫剑生后面的十几人,再次看着箫剑生说道:“没事就把门让开,别影响其他人通行。” 就在这时,向郎源突然说道:“如果我不进去,是不是可以把名额让出来?” 霍海吃惊的看着向郎源,将那双白皙的手从袖间抽出,来回的搓了几下,他在犹豫,他在权衡利弊,虽然现在他和许相依走的近,但不等于就敢得罪向郎源,同样是西荒的四大家族成员,他这个外来户惹不起。 似乎想起了许相依的话,霍海笑道:“向二少爷这样做,会令霍某很难做人的。” 霍海很委婉的拒绝了向郎源的提议。 其实,箫剑生本想阻止向郎源的,但他也想看看这霍海的真面目,所以就暂时忍着发声,向郎源津津有味的看着霍海笑着道:“想好了再说,你确信想好了?” 霍海点了点头:“不需要考虑,霍某是遵照黄掌教的意思办事。” 向郎源冲着箫剑生乐了一下,迈上台阶走向了那扇门。 向郎源走后,似乎死了一顿饭功夫的华堂春重新活了过来,提了提刚才压下去的领口,正了正神色,决定也像刚才向郎源对他那样,给箫剑生点颜色看看。 第五十六章 一屋不扫 何以扫天下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华堂春眸子里闪耀着仇恨,第二次用他那特有的鹰钩鼻子对着箫剑生喷着热乎气,声音带着浓浓的挑衅:“废材挂名弟子箫剑生,竟然高攀上了西荒四大家族的向二少爷,说说看,你给了向郎源什么好处他才处处替你说话,该不会把那位大胸脯师姐介绍给向郎源了吧?不过可惜了,如果那日你能成人之美,今日也不会落得个处处受气的地步,何苦呢?” 箫剑生冷笑着往后退了几步,他身后那列十几人也不得不往后退出几步。 箫剑生用袖口煽动着周围的气流,争取将自华堂春鼻子里喷出来的令他作呕的热气尽数驱散,华堂春说到大胸脯师姐,让箫剑生想起了上官雪,说不清道不明,心里有些异样的牵挂,当日分别时,上官姐姐身上还带着伤,担心他错过无极宫考核时间,不顾娇躯上狰狞的伤口,执意一个人一匹矮脚马颠簸而去,那纵横交错的剑伤全拜眼前之人所赐,箫剑生虽然很想手刃了华堂春,但眼前环境不允许,而且他现在也没有那个把握。 箫剑生发自内心的叹息一声,眸光移向了华堂春身边的少年,来自剑山的少当家,如今无极宫和许相依打的火热的颇有心计的霍海,他点水般的和霍海对视一眼,眸光回到华堂春身上,平静说道:“关于那日的事,我很抱歉没有一斧头将你砍碎,至于在无极宫我捏碎你手腕一事,实属有些放不开手脚,如果给我第二次机会,我会将你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华堂春呵呵乐道:“可惜以后再没有机会了。” 华堂春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声音异常兴奋道:“你应该知道无极宫是除了武当山之外的第二个止杀之地,是容不下一个逃犯容身的,为报私仇斩杀奉天王朝军籍人员,你想借无极宫宝地躲过来自奉天的追逃,而且还想在此休息,且不说你是不是那块料,你觉得可能吗,天下哪有两全其美之事,这件事在上次魏向武将军拜访无极宫时,已经和几位长老交涉过,长老们答应了将你交由他处置,所以,你觉得宫主会为了一个废材得罪一个堂堂的实权将军吗?” 华堂春甚是得意,口水飞溅,声音越挑越高,引得后面排队之人个个竖起来了耳朵,津津有味的听着,小声的议论着。 “原来如此啊……” 箫剑生深深的低下头皱了皱眉,再次抬起头时,明亮如电般的目光直刺霍海,霍海并没有躲避,而是迎着箫剑生的如刀如电的目光讪笑道:“本来念在同出自奉天王朝,不想和你计较此事,岂料你竟然敢勾结我剑山的弃徒上官雪,所以就不得已而为之了。” 箫剑生无奈的摊了摊手,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对于这种颠倒黑白的世道,他更懒得去争辩,只是内心深处在咆哮,在魏上官云庭的在天之灵不甘,一护国大将军最后没有马革裹尸还,最终死在了自己人手中,唯一的遗孀现在也成了剑山的弃徒。 箫剑生不想再做口舌之争,主动将位置让了出来。 然而,当他准备下山之时,刚走出几步,忽然听到身后的有人在拔剑,同时有人冷笑道:“承蒙驸马魏向文赏识,我剑山承前启后将在奉天王朝乃至天下间发扬光大,今天将你拿下,我剑山将属首功一件,所以别怪我无情,要怪就怪你没有投胎一个世家,得罪了惹不起的人。” 箫剑生意识到有劲风自背后西来,猛然回头时,霍海手中的长剑已经凌空斩下,那剑光裹持着剑山独有的煞字诀和无极剑法的刚猛,箫剑生来不及驱双剑花翎,更来不及做其他的躲避动作,只能任由一剑斩向后颈。 眼看着就要有人血溅当场,那些排队准备进入楼阁的弟子登时大乱,躲的躲,闪的闪,叫的叫,登时乱做一团,然而没有什么动静能阻止霍海这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剑,霍海为人谨慎很难见他出剑伤人,然而出剑必见血,就在这时霍海手中长剑落下,箫剑生凭着舍弃一条手臂格挡,锋利的剑刃一剑触碰到到手臂上纤细的毛发,剑刃下方正对的那处皮肉已经显出了血痕,然后就在这时,有一片金黄色的树叶不知来自何处,刹那而知,正好落在剑刃之下,只听“锵”一声,长剑犹如斩在金属上,一阵巨大的反弹之力,霍海手臂麻木虎口血肉模糊再难握持住剑柄,长剑脱手飞出。 霍海大惊失色,四下看时却找不到人影。 箫剑生亦是惊魂未定,缓缓捏起那片树叶,发现只是一片很普通的梧桐落叶。 只听一个声音自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固有圣贤为天方地圆而大打出手,今有两顽童为了屁大点小事出剑伤人,老夫并未他意,只是负责清扫三圣宫这一带,几百年如一日从未停歇过,落叶知秋本是天道循环之数,可以清扫干净,然而最烦那血迹斑斑……”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人手里端着一把只有几根竹枝的破烂扫把缓缓绕着楼阁扫了过来,其实扫把并未沾染地面,但地面上到落叶缺自动向两侧分了开了,老人桑老的手背如一片陈旧的腐叶,慢条斯理,不急不缓清扫了过来。 老人并未因为前方有人而停下手中轻缓的挥动,佝偻着腰身缓缓晃动着脑袋,很有节奏的扫了过来,没扫一下方圆一丈范围内的落叶尽数散开,砖石缝里的尘土全部荡漾起来,形成一道细长的龙卷落向孤峰之下。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的人都目色微变,似乎有人听说过三圣宫有怎么一个邋里邋遢的老人,每天定时清扫周围的落叶和灰尘,但没有人能说出老人的来历和名号,这些人都知道老人十有八九是位不出世的高人,然后面对飞扬的尘土,依然本能的做出了躲避的动作,或用衣袖掩着口鼻,或快速的向后推开,只有一个少年静静的看着老人手里的扫把,露出了天真的微笑。 少年记得爷爷家里也有这么一把破旧的扫把,春夏秋用来扫尘扫落叶,冬天用来扫血,他清楚的记得,每每下雪的时候,总喜欢抱着破扫把清扫小院内的漫漫白雪,一直扫到村口的位置,而那个时候,小林儿总会跟在他身后留下一窜调皮的小脚丫。 老人的将扫把停在了箫剑生脚下,懒洋洋的说道:“公子,请抬脚。” 箫剑生一边后退,一边笑道:“我见孤峰之下的石阶飘满了落叶,但老丈为何不去清扫,是嫌累吗?” 老人停下了清扫的动作,随意的抖了抖夹在竹枝间的落叶,低着头说道:“一屋都扫不清,何以扫天下?” 箫剑生觉得老人说的很是在理,轻轻的点头道:“如果我用老丈的手中的扫把,不知能扫清这天下否?” 老人缓缓抬起了枯树皮般的脸庞,竟然是位盲人,双眼塌陷,脸上的皮肤已经垂了下来,老人干笑一声,将手中的扫把递给箫剑生,同时,声音颤巍巍的说:“试试便知。” 箫剑生犹豫了一下轻轻的接过了老人手里的扫把,瞬间脸色大变。 第五十七章 贪念 一把破的老掉牙的扫把而已,所以箫剑生并没有多想,单手接过,只是还没来的及调整好清扫的姿势,整个人被扫把拖着跪倒在地,扑通一声,膝盖砸中地下的青石砖,那块青石应声碎为两半。 跪倒的方向也是令人汗颜,正好面对着盲人老者。 箫剑生脸色涨红厉害,顷刻间汗流浃背,他根本来不及尴尬,因为他需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来抱紧怀中的扫把,倒不是说这把破扫把有多珍贵,值得他敝帚自珍,而是这扫把太重太重了,即便是精铁所铸也不至于如此,如怀抱万斤石的重量。 箫剑生大口喘着气,脸上毫不掩饰的吃惊,斜着脸瞥了老人一眼。 然而,人争一口气佛受一炷香,既然说好要试试,就不能半途而废,箫剑生开始原地调整呼吸,意念沟通气海,用近乎压榨的方式,将气海里的元阳之气源源不断的调集至双臂双腿之上,做好挺身而起的准备。 银牙咬碎,他刚刚将僵硬的身子拔高一尺,又是扑通一生,膝盖之下显出了斑斑血迹,下方的砖石变成粉碎,很快被血水染成暗红色。 老者哈哈而笑,一脸嫌弃道:“既不过年,也不过节的,这跪拜之礼未免太重了些,老夫并不是你认为的世外高人,所以跪了也白跪。” 箫剑生尴尬万分,周围没有愿意扶他起身的人,只有哄笑的人群,逼视的目光,和敌视的眼神。 箫剑生咬了咬牙,咧了咧嘴,痛苦说道:“老丈,你是个骗子。” 盲人老者再次哈哈笑道:“是你牛皮吹过了头而已,须知做人最忌讳一个贪字,一念贪,万载尽毁有之。” 箫剑生龇牙咧嘴道:“太晦涩了,你直接告诉我何解?” 老者一脸不快道:“离世而不忘世,身死道未消,便是其解。佛家重因果,你已经得了天大的好处,何须再来此地,若能守得本心,便不会有今日今时事,这便是因果,懂否。” 几息后,箫剑生汗流浃背,面无人色的重重点了点头,几乎用恳求的语气说道:“老人家,我现在后悔了。” 盲人老者面无表情说道:“后悔也的自食其果,把这一带打扫干净了再和老夫说后悔吧。” 盲人老者双手背后,摆动着灰扑扑的长衫作势要走,这下霍海和华堂春几人急了。 刚才盲人老者和箫剑生对话,他们哪敢多嘴,明眼人都能看出这老瞎子绝对不是简单的一个扫地老人,所以他们只有倾听的份,连大口喘气的动作都不敢有,如今老者要走,再不开口就没机会了。 霍海犹豫了一下,恭恭敬敬给老人行了个礼,并没有欺老人是盲人而动作有所不到位,声音恳切道“小辈无极宫入门弟子霍海,奉天人士,如有打扰老前辈也属无奈之举,实因眼前这小子乃我奉天王朝虐杀朝廷武官之逃犯,而且还助纣为虐,帮助我剑山逆徒上官雪逃脱,还望老丈成全。” 盲人老者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霍海和华堂春诸人,捋了捋下巴上那缕灰白的胡子,皮笑肉不笑说道:“想让老夫成全不难,但需这娃娃替老夫清扫干净这里再做计较。” 盲人老者悠然自得飘然而去,苍老的身影眨眼睛隐没在松林之中。 霍海冲着老人离去的方向再次抱拳施礼,他已经很知足了,如果刚才那老者若执意要护着箫剑生,他即便动用再多的关系,起码在无极宫范围内不能再动箫剑生,这也从侧面说明了箫剑生确确实实没什么来头,并不像外界传说的有大人物罩着,不然这死瞎子就不会答应的这么痛快了。 这一带虽然大的离奇,但地上并没有太多的杂物,仅仅是些落叶杂草浮土而已,清扫完毕慢不过半月,他等的起。 只要能将箫剑生拿下,哪怕再等两月都行,眼前这少年对于剑山来说是一枚极其重要的棋子,他费了不少人力财力才打听到砍杀刀疤脸凶徒的下落,里应外合也少动用人脉,只要拿下箫剑生就不愁找不到上官雪,到时候蹂躏她千遍万遍还不是自己说了算吗? 霍海面对着已经挣扎起身,还没有站稳脚跟的箫剑生轻轻一笑,再没多看一眼,开始招呼着华堂春向楼阁内走去,至于剩下的十几号人,自然是都没什么问题了。 在楼阁内某处,阴暗狭窄又散发着古怪味道的巷道中,华堂春扯了一下霍海的衣角,问道:“就这样放过那厮,许师兄那里倒是好说,但黄掌教那里恐难交代吧?” 霍海随意的在一侧的掉漆严重的木墙上摸了一把,冷冷道:“如若黄掌教追究起来,将那盲人老者推出去便是。” 华堂春心悦诚服的对着霍海的背影竖了个大拇指,加快了步伐。 楼阁外,箫剑生很想抽自己个嘴巴子,但腾不出手,只能望着比泥井口还大的青砖地面呆呆发愁,少倾,脑子里开始翻腾出盲人老者舞动扫把的一幕,扫把悬于砖石地面之上寸余,随意而动,地下的落叶断枝似逃也一般纷纷躲避,然而回到现实,他连手中的扫把都挪不动,扫把向长在地面上一般,就这样一人一扫把互相依靠着足足一炷香时间。 这一炷香时间内,他做了平生最窝囊的一件事,用脚尖将周围的枯枝落叶搓了个细碎,然后一跺脚,那些细小的碎块被他脚下扇动的风吹的远远的。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箫剑生瞥了眼陆陆续续走出楼阁的无极宫弟子,看着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生不出半点羡慕之色,现在想来那瞎子老人绝对是个藏在犄角旮旯里的世外高人,不然为何能一眼看出他身上有《离世经》在流转? 被那位据说是老祖还是祖宗的莫名老者强行将离世经灌入体内,至今他不知道如何用,仿佛对他开了一扇古朴的大门,但门是上了锁的,对他的修行也没起到多大的帮助,仅仅是帮他快速的吸收了哪些残留的剑气而已,如今被他贬入后宫一直没有尝试过,今天一眼便被盲人老者看破,箫剑生内心震颤的同时,似乎也生出了几分期待。 如何才能将那离世经发扬光大,他不用,并不否认悟自无极仙尸意念的离世经不够强大,而是他砸不开那道锁,扣不开那扇沉重的大门。 箫剑生低下头,吃力的抱紧怀中的扫把,如蜗牛窜动一样挪动着破旧的扫把,将一片被风吹来的落叶由一块砖石推到了另一块砖石上,就在这时,有人轻轻的拍打他的肩膀,箫剑生后知后觉的看着那一张张苦涩的脸,平静道:“可有收获?” 嘴角还挂着血丝的向郎源摇头道:“想觅无极仙尸的大道之音何其的难,几十丈范围之外便叫人眩晕吐血,暂无他法。” 箫剑生又看向脸色惨白的高有才,高有才苦笑道:“味太重,兄弟将前天晚上的饭食都吐尽了,何止一个惨字可表。” 箫剑生没有去看鹿家姐妹和冷清秋,已经从她们捂着口鼻的动作猜到了结果。 …… 回到静听,天色已经很晚,箫剑生草草吃了点干食,喝了口烫嘴的清水,正准备挪着沉重的步子回到西屋歇息,就在这时,小师姐兴冲冲的推开了门,手里大包小包拎了一堆。 陶芊芊大吃一惊,看着死狗一般的小师弟,心疼之余免不了追问到底,结果知道真相后却只能眼神安慰,然后给箫剑生快速的沏了杯金黄色的菊花茶。 箫剑生手捧白瓷茶杯懒,好奇说道:“小师姐可知那盲人前辈是哪路神仙?” 陶芊芊轻轻坐在箫剑生身边,拍着他的腿咯咯乐道:“曾经和某位老祖打赌输了,便自戳双目,发誓做不成神仙便不离开三圣宫,世上恐怕就这么一个疯人黄放翁,还被你遇上了,师弟命真苦。” 箫剑生不以为然道:“小师姐可知他们打的什么赌?” 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或者不便说起,不过陶芊芊看了眼箫剑生恳切的神色,依然痛快说道:“为了抢一个徒弟,收徒收到自残的份上,确实够疯狂的。” 箫剑生忽然像笑,但又笑不出口,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小声感叹道:“什么样的人才有这等福分,能让两个神仙般的人物失了心智?若是那人心性好些这黄前辈还算值得,若是歹毒之人,岂不寻遍天下也找不来后悔的药?” 陶芊芊刚想提醒箫剑生要谨言慎行,不料门外有人突然说道:“不知道本宫的心性如何?” 第五十八章 白了少年头 听到声音后,箫剑生猛然一惊,下意识的看向小师姐。 陶芊芊轻声道:“别愣着,快去给师傅开门。” 箫剑生忙不迭的小跑着向门口走去,就在他打算拉门的时候,那扇轻便的对扇木门已经被胧月从外面推开,此刻的胧月一袭红色长裙如血,随意云髻,黛眉微皱,白皙的脸上尽显憔悴,美眸轻凝扫过脸色僵硬的箫剑生,裹着一身寒气快步而入。 箫剑生低头垂手,闪身一旁。 这算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接触宫主,曾经只是远远的看着,那个谈笑间都带着一种柔美和傲气,那张青春永驻的脸此刻却有些憔悴,胧月的眼神不是很亮,反而显得很疲惫,她的肌肤还是很白皙,但上面挂着一层清霜。 箫剑生没敢靠的太近,本能的拉开了一段距离,脑海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胧月乃一宫之主,自有山岳一般的容忍之量,不可能计较刚才那番话,然而,他依旧忐忑不安,面无人色。 胧月小步慢走拐入西屋,箫剑生亦是小心跟上。 陶芊芊早已抬头挺胸等候,看着胧月先是一愣,随后笑盈盈道:“师傅辛苦了,刚回来马不停蹄的来看望小师弟,您先歇会,我去沏茶给您暖暖身子。” 胧月轻嗯一声,并没有说话,然后在箫剑生软绵绵的床榻上坐了下来,修长的双手很随意的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目光安静的在小屋里游走,环视了一周后,最后落在了屋外忙碌的箫剑生和陶芊芊两人,缓缓的眉梢自然弯起,脸色也舒缓了很多。 不大的功夫,一杯金黄色的菊花茶递到胧月手中,茶水正热,一股清香伴着热气袅袅而起,金黄色的茶水还在茶杯里打着晃,胧月瞅了眼双手微微颤抖递前的箫剑生,伸手接过晶莹剔透的茶杯,正色道:“世界事很是奇妙,曾经有人认为为师坐不住这宫主之位,曾经有德高望重之人为了为师打赌收徒,然而,他们都没有得逞,过去的事……不说了,小子你觉得为师的心性如何?” 箫剑生屏着呼吸,屏着心跳,低着脑袋,脸颊滚烫,犹犹豫豫说出了自己都可能听不到的声音:“您如仙子一般美丽大方,心怀天下苍生万物,实乃我无极宫之福气。” 胧月听的很是认真,似乎很是享受未来有可能问鼎天道巅峰的少年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胧月却是轻笑一声,认真说道:“本该择日聚齐你那些师兄和师姐,有模有样的将你收在我名下,然而,琐事繁多,便省去那些繁文缛节吧,喝了你这杯茶就算收下你这个徒弟了,为师有可能这些时日不能常驻无极宫,不便言传身教,日后自己勤勉便是。” 箫剑生脸色坚定,快速的双膝落地俯身下去,恭恭敬敬给胧月行了稽首礼,声音颤巍巍道:“师傅放养便可,弟子属野草的命,不需要师傅操劳,何况有几位师兄和师姐照拂,师傅不必挂心。” 胧月轻笑出声,没有等着茶水降温,直接殷红小嘴轻啄一口,轻声道:“难为你了,起身说话。” 箫剑生应声而起,和陶芊芊站成一排,胧月将茶杯交给他,然后看着身前最小的两位弟子感叹道:“走南闯北,山珍海味,终比不上自己家里舒坦。” 箫剑生不知道胧月何意,便没敢接话,只见低头而立,显得很乖巧。 陶芊芊转到胧月身侧,一边捶着后背,一边笑道:“看来师傅在龙炎城待的并不开心,是谁这么大的胆子,芊芊先把这笔账记上,日后找他算清。” 胧月冷哼道:“目前还没有。” 胧月按住陶芊芊的手臂没让她继续锤下去,目光微眯看向角落里那盏灯烛,起身而去,素手穿透火焰,将那燃烧的已经发黑的灯芯掐掉,忽然间那灯火炸亮起来。 胧月收回目光,看着箫剑生一字一句说道:“一盏青灯燃古今,可知何意?” 箫剑生顿了一下说道:“万千流星通霄宇,小子愚笨并不知何意,但是确知道朗朗上口,应该是首好诗。” 胧月清澈的眸子透着些许的赞赏之意,缓缓道:“回来后,先去了一趟三圣宫,正好遇上了黄放翁。” 胧月虽只是说了半句话,但箫剑生已经猜到了一些事情,便心急说道:“黄老祖让弟子清扫三圣宫。” 胧月叹息道:“他人瞎心不瞎,你照做便是。” 箫剑生点头应是。 就在这时,胧月自怀里掏出一封信,交至了他手里,说道:“这是为师在闲暇时写给神冢万姑的信,时机你定,争取将那借兵山的九转天玥拿到手。” 箫剑生对这件事心里已经有了准备,所以脸色从容道:“一定不会让师傅失望。” 胧月点点头目光透过隔窗望向远处,随意的整理了一下发髻,深沉的目光扫过箫剑生和陶芊芊,再没有只言片语便向门外走去,等箫剑生和陶芊芊反应过来的时候胧月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下。 陶芊芊空自叹息道:“师傅又离宫而去,这次怕是没有一年半载回不来了。” 箫剑生也是看出了胧月心思很重,能让一宫之主将心事显于眉间的事肯定不是等闲事,所以当小师姐也走后,箫剑生将被褥叠整齐了,将向郎源赠送的学院府脱下换上他那身白色的长衫,又换了双耐磨的厚底鞋子,反身来到院中,向石墩走去。 第二天,天色还没有亮起,赶往三圣宫参拜无极仙尸的弟子们还没有上路,箫剑生已经走在了通往三圣宫的路上,墨色的夜空,星光依稀,应该将立冬了,夜风裹着寒气袭来吹皱了他单薄的衣衫,他裹了裹衣衫加快了脚步,一口气冲到牌楼之下,靠着冰冷的夹柱石稍微喘息一阵,一气攀上峰顶。 黑沉沉的楼阁耸立在夜色之下,没有灯光溢出,偌大的青石坪上有落叶断枝从他脚下滚过,箫剑生目光穿透夜色,找到那把被他赌气扔在地上的扫把,正孤零零的躺在地上,未曾有人挪动。 他走过去半蹲在地,搓了搓手直到双手发烫,猛然抓紧扫把的短柄一气呵成提了起来,然后双臂使力一寸寸移动着扫把,在一块青砖上缓慢划过,扫把掠过之处,不管是落叶还是断枝均已成为粉末,随风吹散在夜色之中,然而又有新的落叶在青砖上划出“呲呲”的响声滚了过来,似乎和他赌气一般赖在哪里不走。 箫剑生目色平静,继续重复着刚才的动作,虽然成效不是很大,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手中的扫把仍没有离开原地,但他感觉手中的扫把却是轻了几斤分量。 此时,有一道灰锵锵的人影踩着地下的落叶出现在箫剑生身后,他下意识的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看到黄放翁带着耻笑的表情,笑道:“黄老是来看我笑话的?” 黄放翁并没有因为被叫出名字而吃惊,很随意的点了点并不否认。 箫剑生轻笑一声,没做理会,继续做着无用的动作,黄放翁亦是默不作声,只是眸色深沉的站在箫剑生身后看着他迈腿的动作和听着他喘息的频率,差不多半柱香时间后,黄放翁离去。 一连数日,日日如此,黄放翁定时定点的出现,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化,箫剑生也习惯了盲人老者的出现,招呼也就懒的打了。 直到立冬这天,整个无极宫沉寂在一片白茫茫之中,洁白的雪花洋洋洒洒自黑色的夜空坠落人间,落在箫剑生的头上肩上身上,远远看去犹如一个会挪动的雪人手里抓着一把白玉扫把,在三圣宫地上落雪的青石坪上缓缓移动,树叶已经被白雪严严实实的盖住,此刻的箫剑生正在清扫雪花,在他身后是一座和他差不多高的小雪山,尽管这天的气温已经非常寒冷,然而依旧单衣的箫剑生并没有感觉到寒意,只因为他的头顶上方悬着一盏青色的灯。 不知何时,一个盲人老者高高的站在小雪山锋利的山尖上,神情庄重的看着挥动扫把的白头少年,少年不理他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然而今日盲人老者有些憋的慌,似乎不吐不快,他几欲开口,嘴里哼出了声,但少年并没有听的意思,依然我扫我的,你尴尬你的。 直到盲人老者有些不耐烦了,很生气的将那小雪山压塌,少年这才听到动静回了下头,不满的看着瞎眼老人,嘴里却是笑着道:“小雪时,我便能下山了。” 盲人老者微微颔首道:“离世经九盏灯,你只点燃了青灯一盏,怕是还不是那霍海的敌手,这山你还是下不去。” 箫剑生微微一怔,停下手中的清扫动作,怒视着盲人老者,低骂道:“你这个老骗子。” 老者却是很受用的哈哈大笑,这一声不知又震落了多少挂在树弯上的雪花,纷纷飘向三圣宫青石坪。 第五十九章 造势 立冬一场雪,如约而至,纷纷扬扬下足了三日,远处的宫殿换上了白色的檐顶,高大的参天古木俨然变成了守护无极宫的银甲武士,离青宵殿不远处的一片梅林,在风雪中吐香,香飘十里,芳香吸引了不少的兴奋的少男少女,整个无极宫变的银装素裹煞是迷人,好似一夜之间换了白色的新衣。 天一书院更显得活跃异常,尤其是经过三天的观尸之后,不敢说人人都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机缘,但起码都没虚此行,有不少人在观尸后的第二日便突破了几年下来都没有机缘触摸到的新境界,即便那些没有突破之人,也是收获满满,气海丰盈欲要炸裂。 所以,此时此刻的天一书院,处处可见身穿院服雀跃的学子,有的成群神色陶醉的驻足于白茫茫之间,有的孤身一人眼神迷离寻香而去,还有像那西荒四大家族向家的向郎源,便在文科结束之后和冷清秋手牵手出了春风阁向田舍方向而去。 突然,一阵哀嚎声传来,天一书院的青石坪上,高有才像个雪球一样翻滚出了很远,刚刚抱头起身,脑后又中一雪球,随着雪球粉碎,高有才再哀嚎一声,被鹿家姐妹和来自鬼柔的一黑衣女子用雪球撵的抱头鼠窜,好不狼狈。 高有才一边吃力的在雪地上滑着跑,一边叫嚷道:“你们几个娘们等着,完事我让我兄弟全把你们睡了……” 高有才的声音传说了很远很远,震的挂在树梢上的白雪纷纷掉落。 鹿小立冻的有些发红的小手里还攥着一个没有扔出去的雪球,那双似乎会说话的眸子看着高有才消失的身影,碎碎念道:“老娘就怕他没这个胆。” 就在这时,有几道身影嬉笑着出现春风阁的隔窗前,其中一鹰钩鼻子少年看着高有才消失的地方,骂骂咧咧:“这死胖子,当日在引凤亭被他阴了一拳疼了好几天,我华堂春的便宜可不是那么好占的。” 来自大金帝国的完颜庆投来同情的目光,看着华堂春笑道:“打狗还需看主人,高有才背后有向郎源撑腰,恐怕不好对付,虽然你已经是四境的高手,但我听说那没心没肺的死胖子也破了四境,如果真要干起来人家吨位占了天大的优势,你自然讨不到好处。” 华堂春下意识的看了眼身侧的霍海,志得满满道:“他有向郎源又如何,咱还有许相依师兄,同样都是西荒四大家族成员,谁怕谁还不一定呢,关键时刻咱还有黄掌教撑腰,如果还不够打压那花花公子向郎源,云浮宫四长老和……” 霍海目色微凝,突然伸手捂住了华堂春的嘴巴,快速的转过头在四周看了一圈,发现春风阁内已经再没有其他人,这才如释负重道:“口无遮拦,小心隔墙有耳。” 华堂春尴尬一笑,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气氛一下变的安静起来。 完颜庆为了调和气氛轻笑两声,目光直视鹿家姐妹说道:“要不咱们哥几个打个赌如何?” 完颜庆摇头晃脑,目光炯炯的看向霍海和华堂春几人。 霍海手指轻轻扫去落在精致隔窗上的白雪,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完颜庆,问道:“赌什么?赌谁能趴下鹿家姐妹的抹胸?” 殷洪烈似乎对这个赌约很感兴趣,望着正弯下柳腰在雪地里攥取雪球的鹿小跳舔了舔嘴唇,淫笑着拍手道:“这个提议甚好,我赞同。” 就在这时,完颜庆神秘兮兮的说道:“扒下抹胸还不够,必须是扒下裤子才算赢。” 华堂春忽然也是跃跃欲试起来,目光似能穿透鹿家姐妹身上的衣衫,早已经挪不开眼睛,在修行一途,男女因为体质和其他方面的差别,往往越是后期女子便越少,尤其是过了五境之后更是稀少至极,所以在无极宫这个阳盛阴衰的地方,鹿家姐妹便显得很是刺眼了。 霍海目光扫过鹿家姐妹包括那名来自鬼柔的女子,但目光没做多久的停留,不是说这三女子不够吸引他,而是他的脑海中已经有了一道更合适的人影。 在剑山时,他被上官雪迷的神魂颠倒,但最终落得个鸡飞蛋打一场空,所以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霍海不屑一笑,声音挑衅道:“虽然鹿家姐妹颇有姿色,但几位都是出自名门世家,这点定力应该还是有吧,霍某认为这个赌注是不是有点太拿不出手了,寒碜了些,既然要赌就把筹码下大一点,这才不失身份。” 霍海的提议似乎很对众人的心思,开始有人猜测起霍海要赌什么。 华堂春马上来了精神,看着霍海痛快道:“霍兄应该早已有了计较,但说无妨,只要在无极宫引不起巨浪滔天,华某愿意试试。” 霍海似有意在调人胃口,挨个看向众人不言语,完颜庆和殷洪烈两人也是按捺不住的催促起来。 “霍海,你倒是说说,别卖关子。” “只要你霍海敢,我完颜庆有什么不敢的。” 霍海神秘笑道:“谁能助我拿下挂名弟子箫剑生,霍某愿意奉上黄金五十两,如果诸位兄弟还觉得赌注不够诱人,诸位若是那日学业有成离开无极宫,有意去我奉天王朝共谋大业者,以家父如今在朝野的身份和影响力从四品以下官可以任意挑选,至于鹿家姐妹,让她两乖乖的暖床完全是小事一件,诸位兄弟认为霍某的提议如何?” “嘶”有人长长的吸了口凉气,几乎所有的人在这一瞬间瞪大了眼睛,重新审视着这个心思玲珑,且又胆大妄为的小子,其实华堂春已经猜到了霍海要下定决心动箫剑生,但他没用想到霍海愿意为了一个乡下少年下这么大的赌注。 值吗?几人扪心自问。 五十两黄金是个什么数目,即便对于这些从小就衣食无忧,视金钱如粪土的世家子弟来说,那也是一笔庞大的数字,更别说那从四品的官位,此时鹿家姐妹仿佛已经成为赠品。 然而在场的华堂春、殷洪烈、完颜庆具是面面相觑,面对这种诱人的赌注却没有人第一个开口, 他们不是傻子,尤其是霍海的赌注下的越大,期间需要冒的风险也越大,抛开向郎源不说,箫剑生似乎和陈申平教习走的也比较近,但最关键的是箫剑生背后还站着大师姐秦墨染,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众人都的好好掂量一番了。 霍海显然已经料到了众人的担忧,轻轻的拍着华堂春的肩头说道:“据我所知,你在哪厮手下吃过两次亏,第一次,离开秦荒古道的路上被一斧子劈断几个胸骨,如果不是有元阳之气护体,你小子不死也废了;第二次,在大考时下山的道上,被捏碎了腕骨,报不了仇很窝火吧?” 华堂春眼中喷着火重重的点了点头,旋即替自己辩解道:“那是被偷袭,做不得数,老子迟早让他好看。” 霍海笑道:“迟是多迟,早是多早?” 华堂春没有说话,紧紧的攥着拳头。 霍海笑着扫过诸人,正色道:“秦墨染不好惹,但不等惹不起,退一万步说,到时候那瞎老头有意偏袒箫剑生,我霍某也有办法让他不能插手。” 殷洪烈冷笑道:“话虽如此,但其中的风险就太大了,哥几个并不是怕事,然而万一操作不好那可是掉脑袋的事情……这个我还需要考虑,霍兄见谅。” 完颜庆也是当众表态:“霍兄见谅。” 霍海目色深沉的透过窗格望向远方,轻笑着收回目光,面不改色道:“黄金百两,你们可以暗箱操作,可以先造势再行动,不一定非的自己出手,俗话说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是不是?霍某只要人不论死活。” 在众人的贪恋的目光下,霍海背朝双手,缓步走出了春风阁。 第六十章 雪人 那日黄放翁离开时,指着那破旧的扫把,掷地有声的留下一句话。 “如果做不到挥洒自如,借兵山不去也罢,殊不知那九转天玥乃是人间神兵利器,其上玥珠相传为五色凤凰甘液所凝,岂是那么随意得手的吗?” 黄放翁走后,箫剑生没有继续清扫青石坪,拥着扫把席地而坐,这一坐便忘记了时间,仿佛与世隔绝起来一般。 这日,有天道院的弟子御剑划过三圣宫上空,俯瞰下空时,惊奇的发现在离阁楼不远处的青石坪上有一雪人,雪人眉眼具是如真人一般,手里还抓着一把银色的扫把,本来有很多调皮的鸟儿打算落向楼阁,但看到雪人后纷纷转向,叽叽喳喳飞向雪人手中的扫把,从这根枝跳上那根枝,好不欢腾。 因为那雪人太过逼真了,所以他便悬停下来仔细观瞧一阵,轻笑着御剑离去。 翌日,天空中多了不少御剑而行的修行强者,他们慕名而来,只为看一眼那惟妙惟肖的雪人,这其中便有比雪还冷颜的秦墨染和喜欢护犊的陶芊芊,两女眸色深沉的看着自己最小的师弟,此时被大雪包裹,席地而坐在冰冷的大雪之中,陶芊芊目色楚楚几欲要冲下去将小师弟背回静听,最终被秦墨染喝止。 秦墨染柔声道:“如今小师弟有难事没有来求助咱们,也没有亮出自己的身份,想必也不愿意让咱们露面,应该有他自己的打算,你我包括几位师兄师弟最好不要抛头露面,以免坏了小师弟的计划。” 陶芊芊会意,两女御剑而去。 这几日,箫剑生闭目凝神静坐于三圣宫青石坪,一颗心不问世事,沉寂在无极仙尸意念所化的离世经微妙之中,一盏古朴散发着荒凉气息的青灯悬于头顶,有光线自青灯光影中溢出,沿着他的身体如春风润雨一般滋养着那单薄的身体,随着那光线不断的渗透入那具入冰雕般的身体,箫剑生身体里面膻中穴位置又隐隐亮起了一盏灯,一盏更为古朴久远的青灯。 初始,灯火如绿豆大小,摇摇欲坠。 差不多半日之后,灯头如那绿豆发芽滋长,迸发出幽静的绿光,以一段洁白的手骨为灯芯长燃不熄,绿色的灯火散发着一股极寒之气,若仔细分辨能发现,那绿色之气其实是由无数条肉眼难以察觉的细丝汇聚而成,深入他的体内,游走于筋骨百髓间,所以此时此刻的箫剑生能清楚的感受到一个人深处两个世界之中,他的躯体如在荒芜的沙漠在接受烈阳的炙烤,他的筋骨却在受着地下极深处寒冰的磨砺,若非他的身体异于常人,这种冰火两重天两种极致之态随时都能将他身体撕裂,痛苦程度自不必言说。 然而,他知道这便是离世经的真正精髓所在,拼了性命也的咬牙坚持,所以对外界的寒风呼啸早已失去了知觉,至于外界现在关于他的传言,更是无从知晓。 这几日,无极宫从天一书院到天道院,在闲暇之余人们都会聚在一处议论纷纷,说那来自奉天王朝的挂名弟子箫剑生,原来是个杀人恶魔,他不仅杀死当今驸马都尉魏向文舅舅的逃犯,而且劫走了朝廷重犯上官雪,那上官雪原本是反贼上官云庭之女,另一层身份是剑山的叛徒,箫剑生自知罪大恶极难逃一死,便将祸水西引才逃入无极宫,而且这厮颇有手段,竟以一平平之辈能成为无极宫的挂名弟子,而且还以见不得人的手段博得了大师姐秦墨染和老教习陈申平的青睐,消息不胫而走,令的不少人在气氛之余加入了讨伐逃犯箫剑生的队伍行列。 更为可怕的是,消息传播数日,将向郎源、鹿家姐妹和高有才也卷了进来,甚至已经有人暗中知道了箫剑生的藏身之地,频频派人过去查探,但碍于人单力薄不敢前去声讨。 关于声讨逃犯箫剑生的消息如酿酒一般,时间越长酒香越醇,版本也是越多,几天下来,正有一股专门针对箫剑生以除恶护卫无极宫为名义的势力正在暗中悄悄崛起中。 此刻,已是深夜时分,位于三圣宫青石坪的雪人,胸口猛然凹陷,随之一股极寒的白气自雪人的鼻孔中喷出,雪人长长的睫毛动了一下,随着一阵轻微的咔嚓声,冰封了几天的那双丹凤眸子缓缓睁开,护在雪人眼睛外面晶莹剔透的薄冰碎裂成针一样锋利的冰碴子,噼啪落地。 与此同时,位于三圣宫所在孤峰半山处一座狭小破殿中的黄放翁亦是睁开了眼睛,苍老的身影离开热气腾腾的铺垫,推门而出,化作夜色中的一颗流星降落在雪人身前。 黄放翁用塌陷的眼窝凝视着箫剑生,气愤道:“小子,为何不一气呵成点燃三盏灯?殊不知这等机缘浪费掉再想找回,可就难如上青天了。” 随着一阵碎冰坠地的叮叮当当声,箫剑生长身而起,看着面前的黄放翁反问道:“前辈点燃第三盏青灯用了多久?” 黄放翁恍然大悟一般,乐道:“老夫点燃第二盏青灯用时半月,第三盏差不多两月之久,莫非你是担心欲速则不达?” 箫剑生缓缓提起手中的扫把,双臂一震在冰冷的地面上移动起来,随着扫把掠过,原本坚硬如铁冰雪混杂的地面马上传来剧烈的响动,成块的冰雪被驱逐而动滚落在一旁,箫剑生将周围清扫出一丈见方的位置后,这才苦闷道:“非是晚辈不想点燃那第三盏灯,前辈应该知道每盏灯之间是不能换气的,晚辈闭气五天点亮了第二盏灯,如果依次类推,点燃第三盏灯需要闭气几月或更长时间,晚辈担心那许相依霍海之流前来闹事,晚辈或许会就此身亡,或许会误了大事,若他们执意要来对付晚辈,晚辈到时候总不能束手就擒吧?” 黄放翁了然,但却又有些不解。 便往前挪了一小步,疑惑问道:“其实……你只需亮出那块玉佩,一切便烟消云散了,而且日后你在无极宫中行走,那些绊脚石会自动的让道,何乐而不为?” 箫剑生望着那深色浩渺的夜空仰天长笑,几息后才低下头认真说道:“曾经随陈申平教习简短的游历差不多一月时间,虽不说收获满满,但也是看到了人世间的尔虞我诈和人情冷暖,从陈教习匆匆忙忙离开那天,晚辈便猜到了不少端倪,有人要对我们不利,只不过是得不到应证罢了。后来晚辈出龙炎城寻找陈教习遇到一番天人大战,如果晚辈那几天突然丢失的记忆找不回来也就作罢,但晚辈找了回来,甚至将那场大战的剑气也都带了回来,后来通过对剑气的消化吸收,晚辈发现了一些熟悉的剑气,前辈您猜这些剑气是谁的?” 黄放翁皱了皱眉陷入了沉思,他沉思并不是在思考结果,而是在认真考虑眼前这小子刚才那番话,这心机可不比那霍海差啊,莫非奉天王朝的人都爱怎么算计吗? 黄放翁笑道:“你是想找出真正的背后之人?” “是,晚辈不可能一辈子活在师傅的羽翼之中,虽然暂时还做不到斩敌于当下,但起码的分清敌我。”箫剑生长呼一口气,继续说道:“曾在大考时,华堂春偷袭晚辈一剑,我捏碎他手腕,后来半道杀出个许相依,以飞剑刺杀我晚辈,再加上他和大师姐一番缠斗,最终这一战以四长老出面而收场,当时晚辈并没有分辨剑气和气机的能力,但却将许相依剑招一一记忆了下来,后来经过一番对比和推演,终于知道当日在龙炎城西截杀陈教习、大师姐和大师兄之人中便有许相依” 箫剑生忽然提高了嗓音问道:“晚辈相信前辈的人品,知道前辈是个明白人,虽然目有所缺,但心似明镜,这些杂毛事肯定瞒不过前辈您,所以请前辈说句实话,其实许相依是在杀我而不是陈申平教习,对吗?” 黄放翁大大的吃了一惊,万万想不到这小子竟然会考虑的如此周祥,最后竟然把自己也套了进来,到了这个地步,看来不说也不行了,纸包不住火万古不变的道理。 黄放翁没有犹豫,干净利落的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就在这时,箫剑生重重将那扫把拍在地上,以扫把落地点为中心,无数道冰缝蔓延而出,一直到方圆十几丈外才听不到冰裂的动静,箫剑生剑眉倒竖,脸色阴沉的看着黄放翁问道:“请前辈详细告知,他们为何要针对我?” 第六十一章 闷雷滚滚泄天机 夜色安静的没有一点瑕疵,三圣宫青石坪笼罩在一片白色之中,这种环境很适合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说些避人耳目的悄悄话。 此时此刻黄放翁颇有高人风采,稀疏的白眉如白色的瀑布垂落而下,浅浅的盖住了那双塌陷的眼窝,他面向引凤亭方向脸上带着些许的不满,以某种不为人知的传音方式笑骂道:“胧月撒手也就罢了,你个老不死的,也欺我黄放翁眼瞎不成?” 很快,便有幸灾乐祸的声音传了过来。 黄放翁再传音:“当年老夫眼瞎时便已决定,在死之前只问大道不问世间事,莫非这也是天意使然?” …… 如此往复几个来回,黄放翁的脸色越来越差,箫剑生离黄放翁很近但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只能看到黄放翁那张苍老的脸更显老气,佝偻的腰身完全像只虾米。 少倾,黄放翁看着楚楚而立的箫剑生,感慨万千。 似乎历来敢一语道破天机的人除了那些自认为得天眷顾的老不死,再就是那些为了养家糊口而迫于生计,摆个卦摊摇支签,自称某某神人附体后给人称个命看个面断个手纹的算命瞎子,果然是造化弄人,自己不也是瞎子一个? 黄放翁忽然抬手便是一道大神通,似乎是封印了这方天地,青石坪陷入一片死寂之中,他声音压的很低,语速极慢,似在用力翻动着一本泛黄的老黄历,又似在述说一件陈旧的往事:“十六年前,也正是你刚刚出生那年,天现异象苍穹泛紫,有紫运降于筠天城一襁褓男婴,老夫记得这一年最是不太平,圣人域时隔百年有人出来走动,南海归墟一门自归隐以后也于这年露了面,天下间不少大小宗门、帮派、乃至江湖也是闻风而动,有想将你斩杀以防止天下大乱者,也有想乘机剥离你身上紫运者,总之是各怀心腹事,大金帝国的铁浮屠也于这年血洗了筠天城和玉阳关,奉天王朝因此而损兵折将死伤无数,奉金一役之后,奉天王朝老帝于这年暴毙新帝登基,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更改年号为诸武,诸,诛也,其意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黄放翁遽然驻口,好似停下了翻动那本老黄历的动作,苍老的身影变的僵硬,深邃的眼窝直面夜空,双手颤抖着遥对夜空躬身行一大礼,口齿轻启,晦涩而难懂的喃喃声飘向夜空。 突然间,夜空之中传来一声滚滚闷雷,像一个巨大的车轮自无尽远处翻滚而来,直到接近楼阁的第九层时才悄然消失,黄放翁这一刻面色苍白,声音沙哑道:“时也,命也,运也……” 紧接着,再次有滚滚雷声而来,却不再是车轮般的翻滚声,而是犹如石坪上落子,一连窜响亮的落子声清晰无比的落在三圣宫的青石坪上,清脆悦耳声淹没了黄放翁的声音。 箫剑生似不堪声音所扰,脸色渐渐苍白无血,紧紧抱着怀中的扫把以此支撑着颤抖不已的身体。 差不多半柱香之后,雷声渐隐,箫剑生这才好受了些。 黄放翁亦是长叹一口气,继续说道:“可以说紫运的降世令得八方云动,奉天王朝朝堂不安,然而,那男婴的去向却成了迷,这期间不乏能人异士使尽了各样神通和本领想找出那身怀大运数,被天眷顾的少年,然而那少年却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便有人提出了婴儿夭折论,毕竟那紫运乃天运,一个王朝如能得此天运,则国运当盛,朝野安稳,如果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很可能无福消受,何况是一个婴儿。直到十六年后,有南海归墟道人通过悟于一卷丹书的天衍术才推算出当年的男婴已经成长为少年,一直隐居于筠天城一带未曾离开,实在令天下人啼笑皆非。” 黄放翁竟然真的轻笑出了声。 随着黄放翁的缓缓叙述,箫剑生似乎看到了一个穿着浑身上下补满补丁又单薄瘦小的男孩身影,步履蹒跚的回到了那处早已在风雨中变为废墟的院落,男孩用沾满泥巴是手将那只已经变成三条腿的凳子扶正,他想要坐上去,结果木凳子不堪重负顷刻间化作一地腐烂的碎木渣滓,男孩沮丧而去。穿过几条泥泞的巷子,轻轻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想要看一眼那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但发现已经满院杂草丛生,人去屋空。 就在这时,箫剑生猛然抬起头,看向黄放翁沙哑问道:“晚辈便是那个去向成谜的男婴?” 黄放翁点头道:“正是,但凡你的身份有一点暴露,必将引得天下再次大乱,这也是为何当初柳慕白没有当场指认出你的原因,如果那日事情败露,依着奉天王朝那个皇帝的脾气必将血洗了青云观估计也不解恨,之后柳慕白更是说服胧月收你为徒,为的就是让你在无极宫的庇佑下快速成长,其用心良苦日月可鉴,如若没有柳慕白暗中使力,老夫估计你很难出了秦荒古镇。” 箫剑生恍然大悟,那日在悦来春风好心提醒他和上官雪的老者,很可能便是授意于柳慕白,还有就是出了秦荒古镇之后,他和上官雪被许相依一伙人纠缠直至大打出手,他伤了华堂春之后,许相依的飞剑已经刺入他身体之中,明明可以做到击杀却突然收手了,现在他再想起柳慕白看他的眼神,才解其中之意。 箫剑生尽力让自己心平气和,低声问道:“是谁有这个能力,能瞒天过海十六年,将晚辈隐藏在泥井口,莫非是养父?还有就是晚辈自记事起,身体虽然消瘦,但却很少受伤,那晚杀死刀疤脸之后,亦是身中数箭又中一刀,但也仅仅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黄放翁想起了陈申平那晚和他敞开心扉的长谈,对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嗜酒如命的落魄书生的文采也是佩服不已,脸色淡淡道:“箫文虽文高八斗,才气横溢,但纯属一介书生,他可没有这个能力,这个问题老夫也很想知道,或许只能问天了。” 黄放翁大有深意的探出手,指了指墨黑色的天穹。 箫剑生似乎越来越纠结,很快陷入了沉思之中。 过了很久,他身上的衣服因为雪水的缘故已经变的如件铠甲般坚硬,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这才正色道:“想必大考当日,那昼明所借之人应该就是晚辈,当日在龙炎城西那场大战也是因为晚辈而起了,如此说来,晚辈以后恐难有消停日子?” 黄放翁不可否认,笑着点头。 箫剑生突然变的沉默起来,扫把落地恍然不知。 夜色下,黄放翁能感觉到此刻的箫剑生正在极力的压制身上气机爆发,然而几息后,那种担心还是发生了,在他的探视下,箫剑生膻中位置的青灯遽然晃动起来,幽绿色的灯头再次变的绿豆大小,几欲熄灭,他的眼目中爆发出了紫色的光芒。 当日那老不死给箫剑生强行灌输离世经,本意便是以此来压制他身体里面随着境界增长而增强的紫气,以免被有心之人识破,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无极宫只能以离世经来隐藏箫剑生的身份,就在刚才,黄放翁突然察觉少年因为激动而一缕磅礴的紫气悄然滋生,险些将他好不容易悟出的一盏青灯冲灭,好在他早有了准备。 只见黄放翁以苍老的大手轻扶箫剑生头顶足足半柱香时间,直到箫剑生的眸子恢复正常人的黑色,那盏青灯重新燃烧起来,黄放翁才长出一口气收手而立。 箫剑生亦是如恶梦初醒般,大汗淋漓。 黄放翁只待箫剑生心情平复之后,才又缓缓道:“古语有云,紫运将,天下乱,民更王,乱纪生,注定是天命不可违,无极宫和柳慕白保你是顺应天命,也正如柳慕白所说,你是逢时而生之人,理当命运多舛。” 随着黄放翁的抑扬顿挫,字字如一柄锋利的剑戳进箫剑生身体里面,他能似乎感觉到身体已经千疮百孔,身体里面血正在一点一滴的流尽,不多时整个人接近虚脱,脑海中一片混乱,猛的一屁股瘫坐在地,口中喃喃自语。 等他醒来后黄放翁已经不在,他只依稀记得黄放翁临走前和他说了一句话:“谨记,无极宫虽大,不一定就能全力保你周全,你要有此准备。” 夜已深,寒风习习,箫剑生没有回到静听的准备,静静的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知过了多久,他木讷的抱着那破旧的扫把,机械式的挪动着两条腿,清扫着地下的冰雪和冰雪覆盖下的落叶枯枝。 天色渐渐亮起,青石坪再次显出干净整洁的青石砖,也就在这时,有三道迅疾的身影,脚尖轻点石阶如履平地般,不到一炷香时间已经出现在三圣宫牌楼的位置。 第六十二章 青石坪上落子 早起的太阳带着久违的热度,缓缓的炙烤着少年身上的寒气,软化着少年于昨晚冻僵的筋骨,寒气与湿气化作一缕缕白气升腾而去,少年头压得很低,很难看清长相,只有白色的雾气自他鼻孔里喷出,带着不易察觉的吭哧声。 少年怀抱破旧扫把面无表情的挪着步子挥动,先是一条直线纵向扫过去,然后再一条直线横向扫回来,如此反复,如老牛犁地一般不知疲倦。 日上三竿时,雪白色的青石坪上显出十二条纵线,十二条横线,远远看着就像一还没有绘制完成的棋盘,仿佛那三座楼阁便是三枚黑子,昨夜有落子之声落于青石坪,不知道这少年是不是心血来潮有意为之。 少年一边认真的清扫,一边回忆梳理着曾经的过往。 从养父抱着他观星开始,他细细的品着养父的说过的疯话,现在想来是那么的有道理,他很想回去看看那棵老榆树,不知道还是否健在,有没有被人砍倒烧了火。 他又想起了爷爷家的土炕,和喜欢搂着他脖子满炕打滚的妹妹,妹妹常说爷爷扎的辫子太土气了,就经常让他动手,其实他扎的辫子也不甚好看,无非就是牛角辫和羊角辫,再不就是忙的时候扎个大马尾,尽管如此,妹妹依然笑的很甜美…… 此时,少年很难得的嘴角挂着肆无忌惮的笑意…… 忽然有飞剑袭来,化作一条白色的光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少年的背心。 那是一柄长不过一尺的白色短剑,剑身很窄,显得很秀气,操控飞剑的是位身穿学院服的少年,脸色白嫩显得也很秀气,少年那双略些阴柔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青石坪上少年的身影,在飞剑即将刺入少年身躯的时候,他猛然起身,对着青石坪上的少年咬牙切齿的说了六个字:“箫剑生,去死吧。” 箫剑生脸上的甜美笑容顿时像被冻住了,他后知后觉的转身,显然已经迟了,他的脸只转过了一半,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白光,白光刹那间在他冷笑的眸色中消失。 箫剑生身躯轻微的晃了一下,好像打了个寒颤,他感觉后心的位置有点冷,似乎那个位置衣衫破碎了,吹入了寒风。 箫剑生冷笑着转身,轻轻的抖动身体,幅度不大似在抖落尘土一般,那柄短剑仅仅坚持了一息时间便坠落在青石坪上,剑尖上带着一抹黑红色不到半寸的血印。 位于青石坪边缘石阶处的少年脸色微微一愣,既有吃惊也有不甘,他白皙的双手再掐诀,青石坪上跌落的短剑再次飞起,循入白茫茫的天空之中,似乎很难发现。 箫剑生没有特意看那飞剑倒地去了哪里,他有强烈的感觉,这短剑对他现在的身体没有任何的威胁,所以,他脸上的冷笑中藏着浓浓的讥讽,你飞你的,我笑我的。 短剑再次振作而来,发出清脆的嗡鸣,准备再次袭向箫剑生。 青石坪位于石阶的两侧各有一堆雪,雪堆像山峰一样顶部削尖,上面盖着几篇金黄色的梧桐叶子,雪堆很小很自然,所以没有人会注意,即便看见了也只是说句不痛不痒的话,这厮太懒了,一扫把的功夫便能将雪堆推下青石坪。 然而,就是这堆不起眼的两堆雪,当白皙少年以一腔怒意操控着飞剑,决定第二次击杀箫剑生的时候,雪堆上的两片金黄色梧桐叶猛然破碎,一黑一红两条线刹那飞离雪堆。 猝不及防,两条线又处在白皙少年的视线之外。 此刻,白皙少年感到两侧强烈的剑气亦是惊恐万分,这两道剑气似乎没有他的剑气精纯,但比他的淋漓,更具杀气。 白皙少年细长的眉眼拧紧,意念急速而动锁定两柄飞剑的轨迹,同时将气海内的元阳之气调集于周身形成严密的气层保护身体。 然而,那一黑一红两柄飞剑压根就没有轨迹可寻,纯粹是直来直去的飞行,快到了极致,还没等白皙少年元阳之气保护层完全成型,黑剑在白皙少年左眼上蜻蜓点水一击,马上循入右侧的雪堆之下,红剑则是划过白皙少年的右手手指,只听“刺啦”一声,白皙的右手四根手指齐齐掉落在地,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弹射了几下这才和血水混在一处。 红剑显的更红了,循入了左侧的雪堆之下,犹如灵蛇般迅疾。 此刻,白皙少年双手六根手指死死的摁压住再也看不到光明为何物的左眼,他的左眼球被切为两半,有粘稠的液体顺着那切口肆意流出,本来白皙还算英俊的脸膛,此刻半张脸被污血覆盖,而另一只眼睛又睁的特别大,看起来煞是吓人,只听他嚎啕大喊道:“陈一鸣,帮我杀掉他,我的那份赌注你们两人平分。” 白皙少年可能是太过激动,或者说是心性还不够坚毅,仓促之间只来得及想起一名同伴的名字,喊完之后便抱着脑袋利用一只眼睛瞄准来时的路,飞速向远处的医馆跑去。 医馆离天一书院不远,是用几间弃用的饭堂改建而成,方便弟子们在修行的过程中受伤能得到及时的医治而设立的,除此之外,无极宫还设有尸体陈列室,虽然无极宫严禁弟子之间以性命相博,然而意外总是难以预料,所以尸体陈列室便应用而生了,若那名弟子不幸身亡,有执事或者直系教习会将尸体暂时收拢起来,以快马加鞭的速度通知亲属过来认领。 此刻,被点名的陈一鸣缓缓从石阶上起身,犹豫几步向箫剑生走去,他身边的那位也是起身跨上青石坪,和陈一鸣两人齐齐迎着箫剑生走去。 箫剑生肩头上还扛着破旧的扫把,冷冷的注释这陈一鸣。 眼前这个少年他有印象,曾经陈申平教习当场宣读过陈一鸣的名字,当时和他的名字靠的很近。 青石坪上三名少年越走越近,差不多三十丈左右的时候,箫剑生率先说道:“陈一鸣,你也是来杀我的?” 或许有点心虚,陈一鸣没敢去和箫剑生对视,目光偏向他的同伴,犹豫了一下说道:“别误会,我只是想和你切磋一下。” 箫剑生嗯了一声,冷笑道:“切磋,还是趁火打劫,你最好分清楚。” 陈一鸣瞅了一眼身旁的同伴自动退后半个身子。 箫剑生目光落在另外一名少年身上,冷冷道:“完颜庆,拔剑吧!” 第六十三章 拔剑 完颜庆和箫剑生在引凤亭有过一次接触,那晚他们几人被向郎源敲诈了一笔,便是因为眼前这少年,虽说钱不是很多,但那口气他咽不下去,他不敢对向郎源有意见,所以越发的敌视箫剑生,在他想来,当晚肯定是这穷小子出的馊主意。 更可气的是,这厮竟大言不惭让自己拔剑,拔还是不拔?完颜庆脸色阴冷,手握剑柄轻轻施力,那柄没有开封的钝剑缓缓出了寸许。 完颜庆皱了皱眉,看着箫剑生依然镇定的步伐,心道这小子是不是又要使诈,便停下了拔剑的动作,咔嚓一声,钝剑归鞘。 他今天并不是来杀人的,基本以试探为主,这也是和霍海、华堂春几人商量的结果,当然能杀了最好,不过他没有十分的把握,那百十两黄金虽很诱人,但那两朵并蹄莲才更值得拥有,但没了性命如何享受,他宁愿少分点钱也要和众人分摊这个后果。 刚才他随便在学院中带来个愤青,想借此试试水的深浅,结果很失望,事后免不了还的破费点银两安抚。 不过他也从侧面看到了箫剑生一如既往的狡猾,竟然在雪堆里面藏剑,这算什么伎俩?投机取巧还是没有动手就黔驴技穷? 完颜庆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那筋骨分明的手掌使劲的握了握那柄悬在腰上的钝剑剑柄,但没有再拔出,他一边走向箫剑生,一边目色轻蔑的看着他淡淡的说道:“我很想知道没了向郎源给你撑腰,你哪来的自信让我拔剑,你配吗?” 箫剑生呵呵乐道:“其实我也不希望你拔剑,俗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堵墙,既然你敢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青石坪,那咱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成为朋友,至于冤家……你随便。” 箫剑生再没理会完颜庆,径直走到走到第十二道纵线旁边,开始抱起那把破扫把清扫起来,他的呼气吸气没有任何的规律,总之就是让自己舒服便好,他体内的两盏青灯不需要细心探视也能知道燃烧的很旺盛,回想起刚来青石坪的时候,连这把扫把都拿不起来,如今才几天过去,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箫剑生明白这全是离世经的功劳,他能感受到两盏灯燃烧带来的光与热,正在一点点滋润着他的身体,所以也就更期待第三盏灯的亮起。 刚才那白皙少年的飞剑仅仅是刺破了他的肌肤,比起当初华堂春给他造成的伤害已经轻了很多,所以他很想知道这紫运能给他带来多大的庇护,能否挡下如今许相依的一剑? 此刻的青石坪上尘土、树叶、断枝和冰渣子漫天飞舞,透着一股浓烈的呛人气味,陈一鸣知道刚才箫剑生那番话也是说给他听的,虽然他没指望会犯众怒站在箫剑生和向郎源这边,但听完那席话心里竟然有点落寞。 陈一鸣望着箫剑生的背影摇头苦笑,知道今日是没有他的事情了,所以就退至了石阶位置。 完颜庆不得不眯起眼睛后退几步看着箫剑生晃动的屁股,不管他如何调换位置,那很有节奏扭动的屁股始终的对着他,这让他感觉十分憋气。 完颜庆脸色越来越差,隔着重重的沙尘和杂物高声问道:“你是在逼我出剑吗?” 箫剑生的屁股依然扭的很欢,只有冷笑,没有回复。 完颜庆再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拔剑?” 箫剑生头也没回直接道:“至少你心里在等人。” 完颜庆的呼吸变的有些沉重,他下意识的紧握剑柄,已经做好了拔剑的准备,但他尽力的在克制,他知道刚才那名少年回去,霍海他们已经快到了。 就在这时,箫剑生停下了清扫,单手拄着扫把,静静的看着完颜庆不屑说道:“据我所知,当年奉金一役,你完颜族人没少屠杀我奉天子民,虽然可恨,但我承认完颜家族的血脉很刚烈,所以我现在很怀疑你是不是姓完颜,荣华富贵很重要,但是认爹这种事也的慎重才是。” 箫剑生冷笑两声,继续若无其事的清扫。 完颜庆终于肯低下头,认认真真的看着自己手中的钝剑,这柄名虬龙的钝剑很贵重,重四十余斤,全长四尺三寸,之所以称之为钝剑是因为虬龙不需要开刃,便能切金断玉,杀人更不在话下,两侧是龙鳞一样的齿状,当然,贵重的主要原因是和母亲有关。 钝剑虬龙原本是父亲的佩剑,随着父亲征战沙场染血无数,在他决心离开金国前往无极宫修行前,母亲不顾那些同父异母兄弟姐妹的白眼,低声下气的从父亲哪里将虬龙求来,一来想以虬龙来抬高他的身份,,二来作为大金国的勇士岂能手中无剑。 箫剑生早就看出那柄剑不是凡物,所以才故意点火完颜庆,就是想试试这柄剑的威力,所以他在清扫的时候,意念一直锁定这那柄剑,就在他刚刚清扫出第十三条纵线的时候,他感知到完颜庆的佩剑发出嗡鸣一声。 此时的完颜庆脸色平静,脚下重重踏出一步,身体遽然拔地而起,越过三层楼阁的高度,这才拔剑在手,双手举剑过头顶,在地下投射出一个人剑合一的黑影。 长剑呼啸着破风刹那而至,虽说箫剑生早有准备,但境界上的鸿沟让他显得有点笨拙,加之扫把又重,仓促间,他只能托举扫把迎着剑影格挡,刹那一剑斩在破旧的扫把上,没有华丽的碰撞和剧烈的撞击声,虬龙钝剑龙鳞般的剑刃压着扫把猛然向下弯曲成拉满的弓状,弓向下的弧度无限接近箫剑生头顶的时候,完颜庆身在空中,脸上挂着冷笑,在这一瞬间,他将接近五境的实力和来自虬龙剑上还不属于他的剑气一股脑泄出,如洪水猛兽一般涌向下首的少年。 在这一瞬间,箫剑生感觉到了一种钻心的撕裂感,似乎有一股力要将他硬生生的撕成两半,他的手臂已不是那么伸的笔直,双腿也已经弯曲,额头上青筋暴起,脸上的肉都在颤抖,当脚下那块青石砖粉碎的瞬间,他也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被挤压的弹飞出去,沿路洒血,身体滚落出十几丈远处。 此时的箫剑生痛苦难挡,双臂似已断裂,手中的扫把再难举起,他目视着完颜庆脚尖刚一触地马上变幻了剑式,在他前方划出一条弧度,虬龙剑磅礴的剑气如一轮弯月扫向箫剑生腰部。 箫剑生来不及擦拭嘴角的血丝,也来不及召唤花翎,更来不及起身,堪堪的以扫把护住腰身,随着剑气撞向那柄破旧扫把的同时,箫剑生的脊梁骨猛然向后凸起,发出咔嚓一声,断了吗? 他已经没了知觉,身体贴着地面滑行出几十丈,开始源源不断的往外喷血,黑红色的血水染红了地下还没有消融的冰雪,染红了青石砖,也染红了他的衣服。 箫剑生皱了下眉头,柱着扫把悠悠起身,此刻,他的腰身比那瞎子还要弯曲厉害,腰后的脊梁骨已经突出来一个大包,完颜庆没有再次出剑,他咬紧牙关试着扭动一下腰身,却只有骨头直接渗人的摩擦声,他的腰完全动不了。 头顶上那盏青灯还在燃烧,但膻中位置的那盏已经出现了扑闪的迹象,箫剑生脸色突然变的惨白起来。 完颜庆往前走了几步,目色中带着骄傲说道:“这柄剑叫虬龙,虽然无锋,却能破开世上最坚硬的甲,本公子知道你身体有些特殊,只是不知道没了黄老前辈扫把的你,能否当的住我第三剑?” 箫剑生苦笑一声,索性将那再提不起的扫把放了下去,缓缓道:“试试便知。”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完颜庆左手平端虬龙剑,右手猛然拍向剑柄,虬龙剑化作一道刺眼的光线直线射向箫剑生的胸膛,正是那膻中的位置。 箫剑生目色终于显出了紧张之色,但面对如此快的一剑,他根本就没法躲避,就在他将以元阳之气刚刚在膻中位置凝成以浑厚气垫的时候,一道无形的剑气先发而至,笔直射向膻中位置,虬龙长剑紧随其后而至。 第六十四章 战利品 就在刚才,位于三圣宫所在孤峰半腰处一间破殿中,黄放翁正襟危坐在棉花絮外漏边角油亮的铺垫上细细的整理着自己快要擀了毡的白须,他在察觉到那柄携带着血狱般的钝剑直刺箫剑生膻中时,猛的睁大了眼睛。 黄放翁惋惜道:“完了完了,灯灭了……” 不料,他在心疼之余,手一抖将自己三根胡子薅了下来。 黄放翁登时揪心着气愤道:“这个鳖孙子,你的死活管老夫何事,老夫绵薄之力已尽到,胧月的面子已给足,自生自灭去吧。”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箫剑生看似孤零零的一个人在青石坪上清扫,实则暗中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哪怕他往地上吐个痰,也会有人皱下眉,更不用说大事发生了,当然,这些双眼睛中并非都是那么冷酷无情、幸灾乐祸,其中不乏关心之人。 就在这时,云浮宫中便有人情不自禁感叹道:“和老夫斗,你也嫩了点,如果这小子真是那个逆乱天下之人,即便老祖出面也保不住你,那时候我无极宫千秋万代的基业将毁在你手,老夫岂能坐视不理。” …… 青石坪上已是洒血无数,斑斑血迹触目惊心,还没有完成的棋谱线上,箫剑生的身影萧瑟而凄惨,犹如一枚即将被吞掉的棋子,佝偻而立的身影被剑气锁定躲无可躲,因为痛苦难挡,他脸色接近扭曲,嗓子里似卡了东西一样,短促的呼吸带着嗤嗤的响动。 此刻,他双目依然有神,一动不动的盯着飞来的钝剑虬龙,虬龙刹那而来,箫剑生亦是一拳轰出。 随着一声沉闷的碰撞,他的拳头被虬龙钝剑撞击的严重变形,血肉模糊,虬龙剑速度和威力丝毫不减,径直穿透了那只护在膻中处的手掌,剑锋上的龙鳞用锯齿一样切割开他手掌上的血肉,像龙口一样的剑尖一往无前而入,破开他的胸骨肆意前进,然而,当虬龙精致的龙口即将要戳向他体内致命的东西时,似乎受到了莫大的阻力,竟无力再精进分毫,箫剑生面无人色双脚离地飞出,在空中留下一道血色的长弧,沉重坠地。 完颜庆脸色很是难看,自己拼尽全力的一剑竟然没有发挥出想象的后果,在他的预料中,这一剑即便不洞穿箫剑生的身体,也的将他的内脏震碎,最终的结果却是仅仅穿透了手掌,在身体之上留下一记寸许深的血洞,要知道他现在可是四境快接近五境,从箫剑生的反应速度来看,绝对超不过三境,有些太不可思议。 完颜庆吃惊之余,望着凄惨的箫剑生细思片刻,虽然彼此已是水火难容,以不超过三境的实力能逼出他全力一击已经很不容易,如果今天手里不是虬龙而是一柄普通的剑,或许还不是这个结局,其实,他本不想这么快就动手,奈何这厮逼的太紧,既然已经无法再收手,那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了,他抬手招回虬龙,踏着高贵的步伐走向箫剑生。 十几丈远处,完颜庆驻足而立,声音冰冷道:“随霍海回奉天王朝伏法,虽然死罪难逃,但活罪可免,如何?” 箫剑生咬牙吃力起身,喉咙滚动几下吐出一口血水,很认真的打量着完颜庆手中的虬龙钝剑,勉强的摇了摇头,嘲笑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大话说的未免早了些吧。” 完颜庆微微愣神,在听到一阵令他头皮都发憷的骨头摩擦声后,突然发现眼前的少年竟然强行挺直了身体,很粗暴的擦去嘴角的血迹,将磨成条状的布块撕下来使劲的勒在胸口位置,扬手间从雪堆中找回两柄短剑,一柄悬于身后,另一柄以垂直的方向悬于他的头顶,虽然以他现在的境界根本就不惧这两柄飞剑的杀伤力,但被飞剑锁定的感觉难受啊。 尤其是头顶上悬着一柄剑,如果也像刚才白皙少年那样眼睛上来上一下,岂不晦气? 完颜庆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极力压抑心中沸腾的怒气,耐心道:“当真不听劝?” 箫剑生亦是正色道:“或许别人说这句话我还会考虑一下,但你不行。” 完颜庆侧耳沉声问道:“为何?” 箫剑生握了握拳头亦是尽力的心平气和回道:“自古奉天与大金帝国势不两立,如果我今天在你面前认输,那些死在铁浮屠下的筠天城子民或许化作厉鬼也的找我索命。” 完颜庆低头瞅着手中的虬龙钝剑,虬龙剑成名于奉金一役,尤其是玉阳关一战,斩敌无数,可以说被虬龙钝剑砍下的奉天王朝人头数足能堆砌一座小山,如果今天他能够摘下箫剑生的人头,许相依自会对他另眼相看,即便违反了不准弟子之间以性命相博这一宫规,只要许相依肯出面,岂不是小事一桩,很值。 完颜庆轻笑出声,紧了紧剑柄,面色傲然的看着不远处摇摇晃晃的少年,就在这时,他发现对面的少年对着他龇牙咧嘴的一笑,就在他疑惑间,突然感觉头顶上方和身体后方的两柄短剑同时动了,两道谈不上杀伤力的剑气在向他无限逼近,同时,箫剑生口齿清晰的吐出一字:“凝!” 原本静止于青石地面上的碎冰渣滓,在这一瞬间猛然弹跳而起袭向完颜庆周身上下,没有一处死角,此时的完颜庆看上去就像一个巨大的冰雕一般,完全被碎冰淹没。 然而,完颜庆只是深沉的一笑,手中的虬龙钝剑顿时舞出一阵纯由剑影组成的风暴,风暴所过之处碎冰俱都化作蒸汽飘散,包括那两柄袭向他的短剑也不例外,被撞击的七零八落早没了阵型。 完颜庆利于碎冰的包围之中还能轻笑出声,当最后一波碎冰被虬龙的剑气震散之后,他本想横扫一剑扫向箫剑生腰部,结果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面前站着一个血人,血人手中举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斧头,等他彻底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时,那柄破旧的斧头已经裹着箫剑生全部家当的元阳之气当头劈下。 “去死!”箫剑生短促的嗓音,伴着寒风习习。 咔嚓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响彻在整个三圣宫周围,完颜庆脸上的肉还没有停止颤抖,虬龙钝剑依然飞出了很远,刚刚清洗过的学院服上在肩头处缓缓显出一条血线,随着那血线逐渐扩张,他的左臂嘭的一声落在地上,断口处还冒着血色的热气。 在剧烈的疼痛还没有袭来之前,完颜庆目瞪口呆的问道:“你到底是几鼎之力,九鼎?” 箫剑生将那只剩下半拉的斧头扔在地上,血红色的眼睛扫了一眼虬龙钝剑掉落的位置,吐出一口血痰后,拼尽全力维持身体不倒,声音颤颤的说道:“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完颜庆使劲的吞了口不知是血还是口水,总之,眼睛一翻动直挺挺的倒了下去。箫剑生在看到完颜庆倒下之后,也是完全虚脱,一屁股蹲坐在地,脑海里混乱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箫剑生的眼睛越来越模糊,就在即将倒下的一瞬间,一个有力的身体从后面抱住了他,同时他感觉有一张白白胖胖脸正朝自己走来,在他彻底晕倒之前,眼睛瞟了一眼远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难以分辨的字来:“那是……我的战利品。” 此时,青石坪上多出了两个人,一个是向郎源,白白胖胖的是高有才,两人在听到人群的议论后当着教习的面直接冲出了春风阁,以最快的速度向三圣宫方向奔来,正好赶上了箫剑生即将倒地的一幕。 向源郎简单的查看了一下箫剑生的伤处,深深的皱了皱眉头,冲着高有才使了个眼色,高有才会意,肥大的脚掌踩着完颜庆的断臂踏过,快速的一个来回将那柄钝剑拎了回来。 高有才看着面无血色的箫剑生忧心忡忡问道:“剑哥没事吧?” 向源郎摇了摇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静听再说。” 就在高有才横抱着箫剑生刚要起步的时候,突然有人说道:“不好意思,向家二少爷,这个人是我奉天王朝的重罪逃犯,你恐怕不能带走。” 向源郎猛的抬起头看向石阶的位置,发现正有一帮人向这边快步走来,带头的正是霍海,霍海身后跟着华堂春和殷洪烈,还有十几张不太熟悉的面孔,除此之外,三圣宫上空也有人好几道身影御剑而来。 第六十五章 向家,向源郎 向源郎并没有急着理会霍海,或许是觉得压根就没有理会的必要,大大方方的转身冲着高有才轻笑着说道:“今天这件事可能不会善了,如果你怕了就将箫剑生交给我,自己离开,我向源郎不会怪你的。” 高有才收起了平时嬉笑嘴脸,腾出一只手拍着胸脯,一脸严肃道:“我高有才自打娘胎里出来就不知道怕是何物,就那几个炸毛狗本胖子还不放在眼里呢,今天剑哥的事就是我高有才的事,有本事让他们踩着我高有才的身体过去。” “很好!”向源郎长话短说,拍了拍高有才的肩膀头,两人一前一后迎着霍海等人走了过去。 向源郎,这位西荒向家的二少爷始终保持脸色平平,你很难从他那张俊俏的脸上看出他此刻的心境,仿佛就是一只温顺到了极点的猫,但在场的诸人都知道,那是这只猫还没有露出锋利的爪子,所以大部分人不敢轻易的站出来挡住向源郎和高有才的去路,甚至都不敢抬起头和他对视。 此时,已经有人将昏厥过去的完颜庆抬离了青石坪,带着他那条断臂快速的向医馆冲去,争取最佳的治疗时间,防止以后留下病根。 今天箫剑生和完颜庆一场恶战,看似完颜庆伤的挺重,其实都是外伤,断臂虽然不可能重生,然而只要断掉的臂还在,是可以续接的,所以真正伤重的还要数箫剑生,要知道对于修行者来说内伤才是最可怕的,如果治疗不及时很可能这辈子都别想着修为精进,甚至还可能倒跌,最严重这个人从此就变成了行尸走肉般的废人。 所以,霍海在看过彼此的伤情之后,心里也算有了数,暗暗的觉得完颜庆值得以后交往,再反观箫剑生现在还人事不省,应该受了很重的内伤,如此看来,所有的一切都没有逃出他的预料,接下来只要啃下向源郎这块硬骨头,便大事告成。 霍海目色深沉的看着越来越近的向源郎和高有才,他忽然看到了属于完颜庆的佩剑,眉头不动声色的皱了一下,意味深长的和华堂春、殷洪烈对视了一眼。 眼看着向源郎直线走来,没有一点避让的意思,三圣宫上空前后赶来的七道御剑身影直接自高空飘下,三三两两的分散在向源郎和高有才两侧,他们都是来自天道院的天才,属于无极宫核心弟子,此时个个英姿飒爽,目光逼视这向源郎。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留着浓密胡子的青年看着向源郎,冷冷说道:“听说过你,这次大考出类拔萃,不出二年无极宫天道院便有你的一席之地,前途无量,犯不着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如此行事,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向源郎脸色平静道:“谢谢这位师兄提醒,但有些事可为,为之就不后悔。” 身材高大青年一脸不悦,就是这时,华堂春走过去贴近身材高大青年抱拳,低声说道:“俞况师兄,这位便是名震西荒的向家二少爷……” 华堂春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能看到他脸上精彩的表情。 叫俞况的青年了然点头,看着向源郎正色道:“有意思,向家二少爷肯为一个重罪逃犯出头,这事若传出去不知道向家会作何想法。” “如今西荒四大家族,已经有两家风头不显,只有许、向两家如日中天,不仅产业做的好,官场也是风生水起,恰恰两家的后背翘楚又都在无极宫,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山什么虎?” “哈哈……” 对于这些天道院的声音,向源郎轻笑一声应之,未做过多的理睬,继续往前走去。 早已对向源郎怀恨在心华堂春疾走几步,一脸高高在上,直接拦在向源郎和高有才身前,冷冷说道:“向源郎……” 向源郎轻轻松松两字回应:“聒噪!” 华堂春脸色微怒,刚想言语反击,不料向源郎根本就没给他机会,直接一拳轰出,华堂春来不及反应,本能的想要避开,然而向源郎的拳头岂是一般人能躲得开的,咔嚓一声刺耳的骨断筋折,华堂春胸口凹陷一个碗口大小的坑,他的身体贴着霍海的头顶飞了出去,落地之后直接昏迷。 任谁都不会想到向源郎会主动强势出手,而且是当着七位天道院高手的面,但对于向源郎来说,此时的箫剑生拖不起,不先杀鸡儆猴,一旦等到许相依和其他人过来,那就别想着再走了。 霍海岂能看不出向源郎所思,直接给殷洪烈使了个眼色,殷洪烈拔剑在手毫不迟疑就是一剑,手中长剑一剑分三条剑影,呈上中下三路直刺向源郎身体三个部位,尤其是中间那剑最为阴狠,竟是剑影之后手中的长剑紧随其后飞来。 向源郎面对殷洪烈虚虚实实的四剑,丝毫没有考虑,也没有拔剑的准备,继续以一对铁拳迎战,这可能就是名震西荒乃至整个天下的向家意拳,拳影飞舞,在外人看来既没有章法,也没有呼呼的破风声,然而,殷洪烈的三道剑影眨眼之间就被拳影淹没,剩下的飞剑还没有来得及近身,直接被反震了回去,殷洪烈大感不妙略一偏头,自己的长剑贴着自己的耳朵就飞了过去,在刹那间长剑已经脱离了他的意念,长剑刹那而过,不知道是不是向源郎故意为之,将殷洪烈右侧那只挂有精致耳坠的耳朵连耳垂带耳坠一起削了下去。 殷洪烈摸了一把血淋漓的半拉耳朵,疼的嗷嗷直叫,已是被怒气冲昏了脑袋,召回长剑不退反进,根本看不出向源郎英俊的脸上已经布满了寒霜般的冰冷,他的长剑刚一离手,就感觉眼前剑影闪动。 向源郎目色清冷,双手掐诀同时催发六柄和中指等长的飞剑,其中两剑刺向殷洪烈提剑的手腕,两剑刺向殷洪烈眉心和喉咙,剩下两剑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循入殷洪烈身后刺向他膝盖的关节。 尽管刚才高有才一番言词大义凛然的,但看到向源郎真的动了杀心,早已腿都软了,甚至都不敢看那飞向殷洪烈眉心和咽喉的两剑。 对于此事的殷洪烈来说早已肠子都悔青了,他哪能想到这向疯子敢对着诸位天道院的师兄开杀戒,确实,他低估了向源郎这只温顺的猫,一旦决意杀人,根本就不顾及什么弟子之间不能以性命相博的狗屁规矩。 对于在场的不少人,似乎也低估了向源郎的实力,不到五境,已经拥有五境的实力,这种能同时御剑六柄的本领可不是只有合五境的高手才能做到吗?合五境之前能御剑四柄已经是极限,直到现在众人才想起,在大考当日,向源郎不是和霍海一样才御剑三柄吗? 战场之上,一念之间,瞬息千里,眼看着殷洪烈被六道剑影包围,彻底被震撼的不知所措,就在这时,霍海眼疾手快,从袖间飞出三剑堪堪将已经临近殷洪烈眉心和喉咙的两剑撞的偏离的目标。 “放肆!” 突然,来自天道院的俞况大喝一声,纯以精纯的元阳之气震飞了殷洪烈身后两剑和手腕处的一剑,剩下最后一剑直接切开殷洪烈手腕的皮肉,甚至将他的腕骨都切开了一半。 殷洪烈长剑落地,再不敢托大,捂着受伤的手腕仓皇退出人群。 向源郎冷笑一声,召回六柄短剑,在手心间攥实,认真的看着向俞况道:“俞况师兄当真要插手向某的事情?” 俞况犹豫了一下,说道:“面对朝廷重犯,人人得以诛之,你向缘郎既然愿意做帮凶,便应该考虑好后果。” 向源郎转身看了一眼面色灰白的高有才和双目闭实的箫剑生,再次看向俞况:“不管今日向某能不能全身而退,你俞家会因为你今日的出手付出十倍的代价。” 向源郎话音刚落,俞况不动声色的心里打了个寒碜,他在心里暗暗的叹息道,西荒向家,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啊。 向源郎手间把玩着六柄飞剑,脚步稳稳的往前连迈了三步,霍海面色挣扎的倒退了三步,就在这时,只听三圣宫上空有人笑道:“向家很了不起吗?那你向源郎告诉我,我许家该何去何从?” 包括七名天道院在内的在内,在听到许相依声音的同时,个个脸上显出了轻松之色,霍海更是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连着往前迈了四步。 第六十六章 争锋 向源郎并未抬头仰望来人,只是声音淡淡道:“你来的很及时。” 在西荒,曾有人问过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 龙炎城是谁家的?西荒的天下谁说了算数? 大多数人都不假思索说当然是陛下李景炎的,肯定是陛下说了算数,莫非谁还敢以下犯上,藐视皇权不成? 事实确实如此,然而,在西荒流传着一句朗朗上口的话,李家的天下,许家的兵,向家的朝野无人碰,剩下两家选阵营,说的正是西荒权倾朝野的四大家族,四大家族关系微妙,无孔不入,无缝不钻,关系网庞大的令人咋舌。当然,这其中抹去了无极宫在西荒的影响力。 今日无极宫,西荒向家二少爷向源郎为了一个穷酸少年发怒,不惜得罪天道院的诸位天才,然而他们敢怒不敢言,就以俞况来说,凭他现在的境界翻手就能灭了向源郎,但他不敢,以俞家在西荒好不容易经营起的家底,在向家面前需如履薄冰,承受不起向家一个喷嚏,所以,这些人似乎只有看着向源郎带着箫剑生离去的份了,直到白衣许相依的及时出现,让他们看到了希望,坚实了拦下向源郎的信心。 许相依手牵一妖艳女子潇洒飘落在地,一袭白衣在霍海他们看来是那么的亲切,那么的高不可攀。 俞况凝神望去,眸中饱含深意的说道:“见过许公子,见过鲍师妹。” 俞况没敢直呼许师弟,其他人当然也不敢。 又有天道院的弟子说道:“许公子来的及时,这向源郎实在太霸道了,连伤我们两人,而且……” 霍海也是感慨说道:“许师兄助我拿下箫剑生那逆贼,霍海感恩不尽。” 许相依狭长的眸子回望了霍海一眼,霍海心里踏实的多了,向后退去。 其他人也是识趣的退后再退后,知道这里暂时没他们什么事了。 许相依深情款款的牵着鲍姓女子的细嫩小手,先是瞟了一眼胖乎乎的高有才,高有才没敢和许相依对视,那双被挤压到很小的眼睛挖了一眼鲍姓女子呼之欲出的胸部,鲍姓女子故意挺了挺胸,高有才嗓子滚动,赶紧低下了头。 许相依目光下移,目色不屑的扫过昏厥的箫剑生,然后轻松一笑看向了向源郎,向源郎也看向了许相依。 两个顶级大少久久对视,互不相让,周围的人已经嗅到了浓浓的争锋之意。 就在这时,鲍姓女子环着许相依的腰,声音娇滴滴的说得:“向家的少爷也如此的不懂规矩,见了许师兄都不知道问好,难怪能和一个乡下少年走的那么近。” 许相依并未再开口,一边看着向源郎,一边漫不经心的把玩着身边女子的浓黑长发,向源郎冷眼瞥向鲍姓女子,觉得很无趣,并没有回击的意思,反倒有一个女子的轻笑声由远及近:“这于你何干,管好自家那一亩三分地便好,聒噪!” 众人齐齐看去,石阶的位置有三女子并排着缓缓走来,个个貌美如花,一下子便让鲍姓女子失了颜色。 向源郎皱了皱眉看向不喜言词的冷清秋,不动声色的叹息一声,他本不愿意让冷清秋和鹿家姐妹掺和进来,现在好了,不请自来。 漂亮的女子之间似乎天生有一种敌意,鲍姓女子看着冷清秋那张面带讥讽的脸,脸色立刻变的阴沉起来。 向源郎知道今日一时半会是离不开这里了,故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纯白色药瓶,他将药瓶扔给了高有才,高有才似乎快速的接过药瓶用嘴拔掉瓶塞,突然眼睛睁的很大,里面只有一粒丹药半边褐色,半边金色。 就在高有才打算给箫剑生喂药的时候,许相依突然看向高有才,厉声道:“死胖子,把人留下,滚!” 同时,他的身形化作一道白影逼近高有才,伸手扣向箫剑生脖子,高有才暗道不好急于后退着躲避,但碍于身体过于肥实,又抱着箫剑生,脚步不是很灵活,眼看无法规避把心一狠刚要以自己肉嘟嘟身体挡住许相依,不料向源郎突然暴起一脚踹向许相依气海,那糅合了向家意拳的一脚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藏杀机,如果许相依躲避不及,不敢说一下踢废气海,起码会受到很大的创伤。 围观者齐齐惊咦出声,都为许相依捏了一把汗,同时也为向源郎敢对许相依出手大为赞赏,如此才能彻底的激起许家和向家的矛盾,许相依也会全力压制向源郎,到时候他们对付那死胖子还不是小菜一碟? 许相依闻风闪身,五指在离箫剑生颈部几寸处惋惜闪躲,但依然在箫剑生颈部抓出几道血肉模糊的手印,向源郎一脚踢空,刚要挡在高有才前防止许相依在出手,不料许相依怒道:“找死!” 猛然间,许相依腰间短剑自行出鞘,毫不迟疑就是一串剑光闪动,只取向源郎周身各处要害,两人只有几步之遥,所以那剑光几乎眨眼之间便出现在向源郎身前,向源郎的衣服上已经出现了好几条口子,面对合五境的许相依向源郎有些力不从心,仅仅是以一拳撞去位于咽喉和太阳穴位置的两剑,其他剑光任由落向身上,看的周围人一阵心惊肉跳。 他们希望向源郎败给许相依,但不敢想象向源郎若死在许相依手里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在场的有几位算几位,除了向源郎的 朋友之外,肯定会遭到向家的泯灭人性的报复,人人不寒而栗。 连续刺啦几声,向源郎衣衫上再添口子,有的位置已经喷射出了刺眼的血线,但任谁在向源郎脸上也看不出些许的惊慌,只见他大手一会,手间六柄飞剑尽数飞出,也是刺向许相依身上的要害,同样是六柄飞剑刚才殷洪烈若不是有人帮衬早已身死道消,然而对于许相依来说,完全没有压力,只见他手中的长剑剑影像一道雨幕般当在身前,六柄飞剑尽数撞击在雨幕之上反弹飞出。 就在向源郎六柄飞剑没有建树,心知不妙,果见许相依身体化作一道残影而去,刚一现身便出现在高有才身侧,一剑抹向高有才的颈部,向源郎第一次眸子中显出了紧张之色,但却无能为力挽救。 高有才更是反应不及时,看着那快如闪电般的剑影,双目圆睁满脸的惊恐,感觉脖子上凉飕飕一阵风而来。 咔嚓一声,在场诸人皆如雷劈一样的震颤连连,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许相依被震推出好几丈,他的长剑断为两截掉落在地,高有才死死的怀抱着箫剑生的悠悠的睁开眼睛,肉嘟嘟的手第一时间往脖子上抹了一下,发现只有淡淡的血水,并没有致命的剑伤,这才忍着剧烈的心跳长长的吸了一口冷气。 本来场间只有许相依、向源郎、高有才和昏厥过去的箫剑生四人,此时却多了一道年轻的身影,此人又瘦又高发髻明亮,身穿极其普通的褐红色长衫,但穿着他身上显得别有味道,反手握着一柄剑造型很是别致,剑身很宽但不足尺半,正是这柄奇特短剑刚才削断了许相依手中的长剑。 “井言……三师兄!” 俞况脸色煞白,使劲的揉了揉眼睛,和他差不多反应的还有天道院其他六名弟子,对井言最为熟悉,也最为忌惮,能一眼认出并不奇怪,然而这还没完,相继又有几道人影破空而来,一一飘落在地。 最先飘落在地是陶芊芊,接着是青玄和李陌离,再接着是勾天成,最后那个冰雪美人是大师姐秦墨染。 在这一瞬间,场间几乎所有的人都惊的合不拢嘴巴,像做梦一般能一下子看到宫主这么多的弟子降落三圣宫青石坪,他们具是心中一个大大的疑问,莫非这些家伙也是霍海找来的? 直到有人看到大师姐秦墨染冷冰冰的看着许相依,陶芊芊接近爆发的俏脸奔向箫剑生,颤抖着手轻轻的抚摸着箫剑生身上的伤口,这才恍然大梦惊醒。 向源郎看到几人后终于如释负重的长呼一口气,高有才终于可以大大咧咧的看向鲍姓女子的胸脯了。 第六十七章 死棋 随着宫主几名弟子的现身,场间变的鸦雀无声,在大师姐秦墨染没开口之前,没有人敢说话,他们只有心里独自发慌。 秦墨染看着许相依冷冷说道:“第一次你杀箫剑生,可以理解为争强好胜,而且已经是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起,那么这次呢,告诉我为何?” 许相依迎着秦墨染冰冷的眸子,故作轻松的一笑,说道:“箫剑生乃奉天王朝重罪逃犯,曾有杀死奉天军籍人员拙劣手段在前,我等也是顺应无极宫大多数弟子的心声,为还无极宫一方清修之地,将此逆贼拿下由霍海送归奉天朝廷法办,莫非大师姐想为这逆贼讨个说法不成?” 秦墨染这次破天荒的没和人讲理,突然冷笑道:“是,我就是想讨个说法,你何不将我也一起拿下交由几大长老处置?” 秦墨染目光如冷冷的逼视着许相依。 许相依目色略带挑衅的看着秦墨染笑道:“师弟哪敢啊,借几个胆子也不敢对大师姐无礼,若是大师姐想去师弟那里喝点茶唠唠,师弟很是欢迎。” 秦墨染冷哼一声,转身看向俞况和几位天道院弟子,还没等她开口,俞况便战战兢兢说道:“请大师姐明鉴,我们也是受人蛊惑,本不愿为难一个刚入宫的小师弟。” 很快,来自天道院几名弟子怨毒的眼神齐刷刷射向霍海。 此时,脸色最为精彩的莫过于霍海,处心积虑安排怎么大的阵势,胧月几名弟子的同时出现,完全打乱了他的阵脚,他看向许相依,但许相依并没有回以他眼色,霍海心里一惊小心翼翼的看向了箫剑生,恰在这时,陶芊芊刚给箫剑生服下了药,正要环顾四周,恰好遇到了霍海略带幽怨的目光。 陶芊芊冷冰冰的目光射向霍海的一瞬间,霍海本能的生出一种绝地逃亡的想法,只因为这双眼睛是他今生看到过最为幽怨冰冷的眸子,让他有种窒息的感觉,霍海心思玲珑刚要收回目光,给秦墨染几位问个好,就见陶芊芊轻轻的在箫剑生嘴角上擦了一下,一步一步向霍海走了过去。 霍海脸色挣扎,目光闪烁,虽脸上很明显的写满了退意,但脚下却一步也不挪动,甚至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看着陶芊芊走近。 陶芊芊看着霍海霸气质问道:“你想将人送回奉天王朝法办?” 霍海故意挑了挑嗓音,颇义正言辞的回道:“是,这也是当今奉天王朝驸马都尉魏向文的意思,如果小师姐不信可以随便找人打问。” “信,我当然信,我还知道你叫霍海你来自剑山,如今剑山归属奉天王朝,所以你有权利替奉天朝廷着想。” 霍海轻松笑道:“谢谢这位师姐什么都理解,霍某在此感激不尽,烦请……” 霍海还想说什么,只是话未来不得出口,陶芊芊突然变了脸,直接一掌拍向霍海肩头,霍海脸色突变身体后仰,显然是想要避开陶芊芊的一掌,然而,境界上的巨大沟壑让他根本无力回避,陶芊芊柔弱无骨的小手看似轻柔一击,但对天道的理解根本不是合五境之前的霍海可以比拟。 霍海当初来青石坪是带来不少人,然而,此时没有一个人敢出手阻止,甚至连替他辩解的勇气都没有,都是下意识的低头,转头,总之就是不去看。 只听咔嚓一声,霍海目色挣扎厉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肩膀无力下垂,清晰无比的感受着体力骨头的碎裂,陶芊芊轻柔一掌的掌风从霍海一侧肩头而入,另一侧而出,在他背后撕裂开一条半尺长的口子,登时就有如决堤的鲜血肆意流下。 霍海知道陶芊芊并没有真正对他下死手,不然就凭刚才那一掌的威力击打他的要害,他已经死翘翘了,所以霍海也只能忍着巨疼和不解,低沉问道:“这是为何?师姐身为宫主宠爱的弟子,难道不该秉持公道吗?” 陶芊芊冷笑道:“公道?你带这么多人围攻我小师弟可想过公道二字?” “小师弟,你说箫剑生是你小师弟?”霍海在脑袋间使劲的翻腾着这句话,仿佛天才般的头脑在这一刻忽然失了灵光,整个人突然如遭雷击,步步后退。 其实,在场除了向源郎和高有才他们几位知情者外,大部分人都一时无法接受,包括许相依在内,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议论之声不绝。 “箫剑生是陶芊芊小师弟,那岂不是说是宫主……弟子?” “原来如此,难怪向源郎会凭着自己受伤也要保箫剑生离开。” “那挂名弟子被收在宫主名下了?” …… 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久久回不过神来。 就在这时,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往前走了几步,趾高气扬道:“这事也怨我,光顾着拼命保护剑哥了,把天大一件事忘在脑后了,本打算剑哥将这里清扫完之后通知诸位师兄弟一起乐呵乐呵的,不料……你们不给本少爷机会啊,不过都别后悔,咱们以后有的是机会……” 高有才最后说了什么,不少人脑袋昏昏涨涨的完全不在心思,只看到一个牛高马大的胖子在哪里迎着众人的白眼唾沫点子飞溅。 秦墨染看了一眼脸色依然不见好转的箫剑生,冰冷说道:“今天这件事到此为止,谁是谁非,我会下去调查清楚再说。” 其实,自从得知箫剑生真是身份后,绝大多数人已经有了悔心,秦墨染的话无疑给了这些人一个台阶,众人陆续开始原路返回,霍海虽然不甘心,但也自知胳膊拧不过大腿,何况他还的疗伤,今天的事只能自认倒霉,关于箫剑生的事情,日后再做定夺。 然而,此时还有一人未曾挪动脚步,他看了眼众人离去的背影,冷笑之余出神的望着天空,此时,天色已近黄昏,一抹金色洒向青石坪,原本毫无生气的九层楼阁因为金色的笼罩,亦显得金碧辉煌,远处的无极宫各宫殿、各峰顶亦是如镀了一层亮金,分外迷人。 就在这时,在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楼阁前,出现了一个白须老者,老者面色慈祥,不显山不露水亦觉得气场强大无匹,一身青衣似被风吹动兜着风,老者看着众人走出去的背影,捋了捋飘飘然的白须,忽然道:“墨染丫头,将那逆贼先留下,此事如何计较与他身份无关,我无极宫的名誉才是首先考虑之事,无极宫千秋万代的基业更是重中之事,即便哪日宫主回归,老夫也做的了主。” 老者其实声音并不高,然而却似响彻在每个人脑海之间,有人突然挪不动步,有人慢悠悠回头,有人忘记了伤痛咧嘴而笑。 秦墨染犹豫了一下,缓缓转过身迎着金色余晖看向老者,躬身施礼,冷冷道:“晚辈秦墨染恭迎四长老出关,只是我师弟目前伤重需及时医治不便久留,还望四长老莫怪晚辈无礼。” “伤重也无妨,待老夫看看便知,如若老夫可以医治,不劳烦医馆那边便是。” 四长老的身影忽然动了起来,就如同在青石坪上落子,脚步每挪一步都在那些纵线横线的落点之上,四长老第三次落点正好在高有才身前,目色慈祥的看着高有才怀中的箫剑生,脸色不乏欣赏之意,但秦墨染岂能看不出,这是留给他们一步死棋。 四长老虽然并没有出手接过箫剑生的意思,但高有才之前的趾高气扬早已变成了现在的瑟瑟发抖,大师姐秦墨染一声四长老,叫的他魂都飘出去了,冷清秋依然抱着向源郎的手臂,鹿家姐妹依然伴在高有才身侧,身下的陶芊芊几人也已经默不作声。 四长老看着箫剑生缓缓道:“膻中伤及不轻,不过并无性命之忧,更不会影响生发之气,诸位都多虑了。” 四长老的手犹如一位真正的长者悠悠摸向箫剑生膻中位置,但就在那只苍老的大手即将触及到箫剑生的衣衫时,李陌离亦是闪身而来,以自己的手挡住了四长老的手。 他同时笑着说道:“小师弟的伤不劳烦四长老您惦记,我们自己会处理,至于逆贼一事,小师弟他现在不便说话,我们也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如果四长老仅仅是为了这事而来,等哪日师傅归来,弄清楚原委应该也不迟吧?” “放肆,你还没有和本长老讨价还价的资格。” 四长老缓缓的抬起手,以极慢的速度推向李陌离胸口位置。 第六十八章 白衣胜雪 李陌离低声道:“四长老严重了,晚辈不敢。” 他同样伸出一掌,推向四长老的手掌,两掌相击没有爆发任何击掌声,也没有凌厉的掌风,在箫剑生面前坚持了几息,四长老依旧脸色平平,李陌离已是嘴角挂着血丝,脸色涨红极其严重,谁都能看出他已经到了吐血的地步,喉咙里面充满了滚热的鲜血,只是在靠毅力坚持。 作为李陌离的师姐,秦墨染美眸微凝,看着四长老祝敏淡淡道:“四长老作为前辈,动用寂灭掌法对付一个晚辈,是不是有些欠妥?” 四长老正色道:“既知寂灭掌法的威力,你们众师兄弟退去便是,何必要迎难而上?” “寂灭掌法?” “难怪四长老要选择闭关,原来是在潜心研究这套高深掌法,今天看来是要拿宫主的几名弟子小试牛刀了。” “平时在无极宫威风惯了,是该打压一下了。” …… 此时,霍海带来的那方人,个个如喝下了鸡血,兴奋异常,窃窃私语之声不断,更有人眼热的向霍海投来敬佩的目光。 在霍海身边,一个腰间挂刀的少年偷偷的看了眼刚给自己服下名贵疗伤丹药的霍海,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低声道:“霍兄竟然能说服四长老出面真是手段了得,以兄弟看今天拿下那逆贼是手到擒来之事,那逆贼一除,霍兄在无极宫的地位也将水涨船高。” 马匹拍的啪啪响,但霍海没有特意去关注这人,他更不会说出四长老其实并不是他请来的,霍海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淡淡的说道:“别心急,好戏还在后头。” 就在这时,李陌离终于没能坚持住,猛的喷出一口热气腾腾的鲜血,脸色已经开始由红转白,陶芊芊、青玄几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纷纷出言提醒李陌离不要逞强,这样是会死人的,然而李陌离始终不肯退让,几个只好向大师姐求助。 秦墨染曾侧面了解过寂灭掌法,修习到后期大圆满,有极寒与极冰两意一说,如李陌离这般坚持下去,活活能将他体内的经脉融掉,寒气再入骨,骨髓也将变成冰,所以秦墨染看着李陌离急道:“陌离,快松手。” 李陌离决然的摇了摇头,含糊不清说道:“师姐,师弟没有错,为何要让步?” 秦墨染一时间陷入两难境地。 就在这时,四长老祝敏脸色突然变冷,再没了之前慈祥的一面,看着眼前倔强的青年道:“年轻人,不知悔改是要吃大亏的。” 话落,四长老祝敏的那只手掌猛然变成了雪白色,似乎刚从雪堆里抽出来一样,再看李陌离鼻孔里面也已经血流如注,但他仍然在咬牙坚持,双目赤红似喷着火苗一样瞪着四长老祝敏,但全身已经结满了冰霜。 四长老轻笑一声,再道:“既然你还不知悔改,老夫只能替胧月清理一下门户了。” 李陌离咬牙切齿道:“该悔改的应该是四长老才对吧?” 突然,他的额头裂开了一条白色的口子,但里面并无血水流出,却有寒气袅袅的飞出被风吹散,饶是秦墨染顾忌再多,也不能看着自己的师弟活活惨死当场,她将心一横突然手臂冲着空中某处探去,刹那间,一柄青色长剑落入那纤细的手中。 秦墨染冰冷道:“四长老,晚辈得罪了。” 秦墨染手中青色长剑刹那起势,就要斩向四长老手臂,四长老目色阴冷的看向了秦墨染手中的长剑,但就在这时,瑟瑟发抖的高有才下意识的看了眼怀中昏厥的箫剑生,就见本该不省人事的箫剑生忽然张开了嘴,一口血痰混着浓浓的黑血喷出,直射四长老的面门,饶是四长老境界高深莫测,但一只手在对付李陌离,另一只手已经做好了试一试秋水剑法的准备,他压根就不会想到那逆贼少年会突然醒来,毕竟他之前是试探过那逆贼伤势的。 但箫剑生确实是醒了过来,鬼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是不是一直在装昏迷。 箫剑生醒过来的第一件是就是吐痰,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正常反应,总之是一口血痰吐出,四长老祝敏感觉眼前有异物飞来,猛的一斜上半身,那口血痰正好粘在了他的下巴的银白胡子上,血红色痰液如狗皮膏药一般,丝丝缕缕粘在四长老精心修剪过的银色白须上,一红一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一幕让在场的不少人赶紧低下了头,忍着没有笑出声来。 本来秦墨染已经决意要斩下一剑,但看到四长老祝敏突然松开李陌离低头猛退几步,便见机扶着李陌离飘身而退近百丈,那边箫剑生也被陶芊芊接了过去,退到了大师姐身边。 至此,两拨人马彻底的有了分界线,四长老位于分界线位置,完全没了长老的风度,精光四射的目光怒视着似乎一脸无辜的箫剑生,独自在风中气的瑟瑟发抖,其他人只有远远看着的份,即便有人想拍个马匹安慰几句,但也不敢上前,就算是许相依平时和四长老走的比较近,此时也不敢去触霉头,只能假意的看着远处的箫剑生释放敌意。 就在人们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霍海突然看向了四长老,手间短剑化作一条白光飞出,同时一脸歉意道:“四长老,海量。” 四长老猛然转身看向霍海,已然知道了他的意图,他没有任何躲避只是轻点了下头,任由霍海的飞剑将自己精心养了十几年的银须斩落,胡子没了可以再养,但人丢出去就很难找回面子了,尤其是身处他这个位置,受无数人的仰望。 飞剑刹那飞过,四长老感觉下巴忽然空落落的甚是难受,但他依然大有深意的看了眼霍海,然后才定了定神看向了已经可以站立的箫剑生,声音威严道:“如此逆贼,戏水神龙湖老夫没有追究你也就罢了,在秦墨染面前行伤风败俗之事老夫也是念你无知,如今更是以重罪逃犯的身份搅的无极宫鸡犬不宁,即便胧月已经收你为徒,老夫今天也要将你拿下,杀一儆百。” 霍海远远看着四长老威严的身影,心中已经窃笑不已,他带来的那些人也是重新燃烧起了生机,当初为了选择要不要跟随霍海艰难抉择过,更有人还担心因为这事得罪了向源郎而懊悔不已,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多余的了,他们再懒得去看那向源郎、冷清秋、鹿家姐妹一眼。 天道院那六名弟子倒是脸色平平,似乎再不敢轻易的选择阵营。 天色已然将黑,不知何时阴冷的夜风肆意而来,卷动着无数的落叶飞向青石坪,箫剑生虽然已经能站立,但在风中显得很吃力,还的靠小师姐扶着才能支撑,他忧心忡忡看向险些因他而丧命的二师兄,心如刀绞,他又看向大师姐,已经为了他做好与四长老拼命的准备。 箫剑生碎步挪到秦墨染身边,突然声音颤颤的说道:“大师姐,为了师弟一人将众位师兄置于危险境地,值吗?实在不行就将师弟交出去吧,我想四长老再如何胆大妄为也不敢在师傅未归之前将师弟如何。” 秦墨染用手指替箫剑生捋了捋遮着眼前的黑发,叹了口气,清冷的眸子看着脸上毫无生气的小师弟小声说道:“世界险恶不是你能想到的,小师弟,你把四长老想的太简单了,他早已和大长老冯默白串通一气,如果你落在他们手里,除非几位老祖肯出面,不然即便是师傅回来,也无济于事,所以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由我缠住他,你们赶紧回丹霞殿,那里毕竟是师傅的地方,暂时没人敢去打扰。” 箫剑生还想说什么,陶芊芊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听师姐的没错,现在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箫剑生脸色恍惚,突然便的沉默不语起来,与此同时,四长老面无表情的一步步走来,威严的目光直射秦墨染,秦墨染亦是冷笑一声,一道青色剑光如水波涟漪般荡漾开来,青色长剑出鞘,脚步坚定的迎着四长老走了过去。 洋洋洒洒的清雪自天穹而来,被风卷动的肆意纷飞,青石坪上不知何时又是白茫茫一片,一老一少两道人影正在缓缓靠近,都是那么的决然,两人越走越近,离的两边的人越来越远,人们越是听不到四长老是如何逼问秦墨染的,秦墨染是如何义正言辞的回绝的四长老的。 突然间,四长老不再说话,苍老的身影似夜穹中一道闪电般扑向秦墨染,而秦墨染直接便是最精妙的秋水剑法——秋水无情,青色剑光卷动着漫天风雪汇入剑气的涡流之中,只见青色出长剑剑尖之上似一道庞大的水龙卷飞速转动,似乎一出现便显出了磅礴的杀伤力,四长老岂能看不出秦墨染力保箫剑生的决心,然而秋水剑法再精妙,又如何敌得过他苦心钻研了上百年的寂灭掌法? 果然,当四长老和秦墨染的身影距离几十丈的时候,四长老已经不动声色的一掌拍出,秦墨染飞身上前一剑迎击,两相刹那交错,天空的雪被一股磅礴的气浪冲击的停止在百丈高空,地下的青石坪如被清扫了一遍干净,四长老依然一往无前,秦墨染气息顿乱身影滑退十几丈后再次挺剑而来,剑光已经暗淡数分,身影已是站立不稳,抑制不住的剧烈咳嗽,声声带血,血染青石坪。 四长老一对手掌影神出鬼没,突然隐于夜色之中,突然又出现于秦墨染身前或身后,秦墨染顿感不妙,曼妙的身影直线拔高几十丈,想要避开那如同天罗地网般的手掌影,然而,境界的差距让她有些捉襟见肘,力有不逮,她的束发已经撕裂,长长的黑发伴随着夜风挥舞。 忽然间,四长老扬起老脸眯眼冲着秦墨染狞笑,秦墨染再凝一道长达几十丈的青色剑光,刚想劈裂四长老那张狰狞的脸庞,但四长老的身影怪异消失,再出现是已经是和秦墨染等高的位置,就在秦墨染愣神的刹那间,四长老一只利爪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秦墨染登时俏脸绯红,手中长剑抓握不住叮当落地。 四长老的手握的越来越紧,秦墨染的皓齿叩的亦是越来越紧,一颗芳心早已经剧颤,但面对高高在上的四长老祝敏又能如何? 四长老冷笑道:“把那逆贼交给老夫,老夫便放你回去,不然别怪老夫翻脸不认人。” 秦墨染甩了甩凌乱的长发,冷笑一声一字一顿道:“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四长老若还是执意前行,迟早一天会被师傅戳破你们的险恶用心,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四长老眼底发出一道精芒,深深的瞪了秦墨染一眼,知道自己再浪费口水也收不到效果,猛然间伸出另一只手,和对付李陌离同样的手法拍向秦墨染,只是手间的速度要快了几分。 秦墨染挣脱不得,眼睁睁的看着那苍老的手掌距离自己的胸口不足三寸,但就在这时,一个白色的人影从天而降,一身白衣胜雪飞舞在漫天白雪之间,压的同样是白衣的许相依眼睛都睁不开。一道白色剑光快过闪电,刹那而来,斩向四长老的手臂。 第六十九章 木门上的窟窿 祝敏只感觉眼睛被一道白色光线刺了一下,来不及细思,一掌震飞秦墨染,回身又是一掌,掌风瞬间将那白色剑光湮灭。 祝敏临空而立,双眉紧皱看向自己只剩下半截的衣袖和手臂上一道纤细的血线,猛然抬头看向并排站立的奕平生和秦墨染,但奕平生却没有去看他,深沉的目光看向秦墨染灼烧严重的手腕,然后轻轻的拍了拍秦墨染的肩头,声音低沉道:“师兄有负师傅所托,没将你们照顾好,惭愧的很。” 秦墨染故作轻松笑道:“师妹倒是没有大碍,四长老刚才为了对付你,那一掌收了力,倒是小师弟他膻中被剑气所伤,可能严重些。” 奕平生回头看向箫剑生,不知该如何说起,师傅曾在走前专门叮嘱过他,小师弟境界最低,自保能力不足,千万不能出了差错,但还是出了,若不是他意识到四长老已经起了杀心强行破关而出,说不定还会出什么事情。 箫剑生从奕平生眼睛里看出了担忧,为了不让他在大战前分心,将手扩成喇叭,剧烈咳嗽了几声后,喊道:“大师兄我没事,你专心对付那个杂毛老头就行。” 箫剑生的声音很高,足以传遍全场,瞬间,全部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似乎那些愤怒的快要喷火的眼神,要将箫剑生活活的烧死才算解了心头之恨,竟然敢把长老院的四长老说成杂毛老头,这的多大的勇气啊,多强烈的求死之心? 然而,箫剑生还没有骂痛快,扯着干裂的嗓子继续喊道:“身为长老本应该起到表率的作用,哪有这杂毛长老行事之法,带头聚众闹事,杂毛老头你倒是说说,许相依给了你什么好处,是不是送给你一套养老的庄园?” 听到庄园二字,四长老瞬间变了脸色,下巴上不多的胡子都翘了起来,手指箫剑生的方向,看着奕平生怒道:“看到了吧,这就是你师傅做下的孽。” 但奕平生只是笑笑而已,并没有因为小师弟称谓上的不敬而有责备之色,反倒觉得很解气,将他不便说的话说了出来。 奕平生看着秦墨染说道:“师妹请回,这边我来处理便是。” 秦墨染轻轻的点了点头,转身之际忧心说道:“师兄小心,四长老寂灭掌法已是小成。” 奕平生笑了笑,他刚才从秦墨染手腕上的伤口上就知晓了此事,心里早已有了准备,基本对于今天发生的事情有了大概的猜测,目送秦墨染回到人群之中,这才郑重看向四长老祝敏,直言道:“师傅如何行事,我做徒弟的不便指出,何况我相信师傅的眼光,倒是四长老您……似乎今天是铁了心将我小师弟留下来,这是为何?既然身为他的大师兄,我有权知道其中原因,望四长老告知。” 祝敏直视着奕平生,冷哼一声,苍老的声音如一口古老的钟嗡嗡道:“不为何,老夫身为无极宫长老院四长老,对所行之事自有分寸,没必要向你一个小辈交代,而且这事并非老夫一人之意,长老院九大长老已有五人同意此事,按照长老院历来的规矩,只要半数通过便是板上钉钉之事,如果你质疑老夫的话,那就是质疑大长老的决定,奕平生,可想过后果吗?” 四长老似乎有意要当众宣读这个决定,一席话如余音绕梁,经久不息的在风雪纷纷的夜空中回荡,话中之意已然明了,这是长老院五个长老的决定,老夫只是遵照大长老冯默白的意思行事,你奕平生敢质疑吗?还是你秦墨染敢质疑? 偌大的三圣宫青石坪安静异常,似乎只有夜风卷动落叶声飒飒作响,夜色下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同,有人兴奋之情难以言表而双拳紧握肃然而立,有人向霍海投来炙热的目光,唯独箫剑生这边显得有些死气沉沉,秦墨染默默的查探着箫剑生身上的伤势,其他师兄弟们的目光则是担心的落在了大师兄的身上,在场的向源郎、高有才、鹿家姐妹、冷清秋亦是低头不语,但他们没有人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 箫剑生仰起头任由白茫茫的雪花落在脸上,消融成水,如汗滴和泪滴一眼滴答而下,他那双没有人能读懂的眼神直视夜空最深处,久久不愿移开,陶芊芊安静的扶着他,秦墨染静静的站在他前方挡着那冷冽的夜风,不多时,其他的师兄也走了过来,将他围在了中间。 “去你娘的苍天在上,我箫剑生到底做错了什么……” 忽然间,箫剑生仰天长啸一声连喷三大口浓浓的黑血。 箫剑生的声音传来,奕平生深深的闭了一下眼睛,目色清冷的看向了四长老,刚才他没有拔剑,纯以剑意斩向面前这个老人,其实他很久了都没有拔过剑,也没有人逼他拔过剑,但是现在他的手握住了剑柄,似乎有光芒自他剑鞘中溢了出来。 奕平生轻笑道:“既然如此,就请四长老行使长老院的决定吧。” 似乎已经到了水火不可交的地步,四长老没有再去看奕平生,目光落在了许相依、霍海以及随同霍海过来的那些人身上,威严说道:“今日过后,无极宫将得以安宁,作为无极宫的弟子,你们应该为今天感到自豪,谁能拿下那逆贼,老夫答应将他收入门下。” 随着四长老话音落尽,许相依第一个长剑出鞘,霍海虽然有伤在身,但也毫不迟疑的将袖中的短剑招了出来,几名来自天道院的弟子,略微犹豫了一下,亦是长剑在手,剩下的人也是纷纷亮出了自己兵刃。 夜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一弯清冷模糊的月牙高高悬在天穹之上,秦墨染目色坚定的扫过众人,最后看向了向源郎几人,声音沙哑道:“现在走还来得及。” 向源郎大大咧咧的笑了一声,原地没动。 高有才虽然紧张的直淌汗水,但也没有挪动位置。 冷清秋已经铁了心跟在向源郎左右,鹿家姐妹亦是没有挪动。 随着奕平生长剑一寸一寸的出鞘,青石坪上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正在朝着一个方向迈进。 箫剑生默默的跟在高有才身后,细细的聆听着那些落在青石坪上的脚步声,声声入耳敲击在心,他的脚步踉踉跄跄,他的眼前依然模糊,似乎有白色的剑光在闪动,如划破天穹的一道道闪电,撕裂了夜空,将飞雪阻挡在百丈高空之外,前方不时传来痛哼之声,滚热的血落在青石坪上,很快被急促的脚步踏过飞溅开来。 这是无极宫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内斗,双方人马互不相让,互相冲杀,时有人哀嚎着倒地,血流成河, 就在这时,位于青石坪某处,一道摇摇晃晃的黑影乘着夜色的掩护,在激战双方的人群中曲线而行,就在黑影刚与九层楼阁错身的一瞬间,黑影遽然加速冲向石阶方向,然而黑影刚刚跑出去几丈,一道威严的目光已将他锁定。 四长老一掌将奕平生的剑光逼退几十丈,冲着那黑影冷笑一声,刹那间,一道巨大的掌影拍向黑影方向,那黑影似乎也意识到行踪暴露,猛的折身返回,也是该着他倒霉,仅仅是跑了几步,刚要与那九层楼阁错开似乎想躲到几个纠缠的人影之后避开四长老的掌风,不料四长老的掌风已至,黑影如秋风扫落叶般直线撞向楼阁的那扇大门,咔嚓一声,如晴天霹雳,本就有些腐朽的木门登时碎木渣滓乱飞,黑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被一掌拍的没了踪影。 四长老祝敏根本没有得手后的喜悦,凌冽的目光直射木门上那个巨大的窟窿,他猛然间冲着双方激战的无极宫弟子厉声吼道:“都住手!” 第七十章 一场造化 随着四长老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两拨人果断的分开,有几个倒地的也由各自的人搀扶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四长老,再顺着他的目光往楼阁的方向看,众人才反应过来。 原来这边还在浴血奋战,结果主角不见了,这让霍海带来的那拨人登时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他们本想在混乱中将箫剑生拿下,不说其他的好处,就四长老刚才承诺的门生一事,就值得冒险一试。如果能得四长老青睐,想想都是光宗耀祖之事。 再看四长老的脸色铁青。 许相依顾不上抹去嘴角的殷红血迹,快步来到四长老近前,急道:“四长老,那贼子……” 四长老凌厉的目光在场间扫了一遭,回想起那个黑影跑过的路线和折返的方向,脸上一阵阵抽搐,声音懊悔道:“中了老夫一掌,撞破门窗后摔入了楼阁内,哎,都怪老夫一时大意,遭了那兔崽子的道,不过也无妨,即便是跌入楼阁内,也应该变成死人一个了,一会拖出来便是,也算在长老殿有个交代了。” 少倾,众人恍然大悟,原来那箫剑生精心算计过路线,故意引起四长老的注意,然后借助他的掌力,将自己打入了楼阁内,但是箫剑生之前已经身负重伤,中了四长老一掌也应该死翘翘才对,想到这一层,不少人心里才好受了一些。 就在这时,霍海一瘸一拐的跌过来龇牙咧嘴的给四长老行了个还算标准的礼,说道:“那逆贼向来狡猾,晚辈担心他并没有死,何不探个清楚好放心。” 四长老下意识的捋了下胡须,突然感觉手里空荡荡的,有些尴尬道:“言之有理,既然是你提出来的,这件事就交由你处理好了。” 霍海犹豫道:“如今不是无极仙尸的观尸日,晚辈担心……” 四长老严厉的目光看着霍海说道:“既然老夫在场,便没什么担心的。” 霍海领命而去,然而才刚走几步,就被奕平生一脚踹了回去。 四长老顿时横眉立目的拉下了脸色,大步向楼阁那扇破碎的门走去,几乎是同时,奕平生和秦墨染也向那扇碎裂的门走去,其他人愣神了片刻,开始蜂拥般跟上。 就在一群人黑压压的涌向楼阁时,突然间,自夜空之上飞来一道长达三丈的耀眼鎏金剑影,剑影垂直而落插入青石地面过半,青石地面上没有传来任何的波动,剑身光影夺人眼目,走在最前面的四张老、奕平生和秦墨染三人意识到不对劲猛然驻步,但已经迟了,天地间猛然有风卷雷动的光弧至巨剑绽放而开,将走在最前的三人尽数淹没,紧接着,有三道人影被震飞出去。 电弧如游弋在黑夜中的灵蛇瞬间蔓延百丈,再将跟在四长老、奕平生和秦墨染三人身后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那些弟子也尽数震飞,一时间夜空中处处哀嚎遍地,境界低下的更是在倒地之后当场就吐血昏厥了过去。 鎏金剑影安然不动的立于楼阁之前,剑身之上蓝色的雷光和青色的旋风流转而动,刺的众人眼睛都睁不开,最先眯开眼睛的是四长老,四长老似乎也被震的有点晕头转向,缓缓的眯开眼睛,待看清那柄鎏金的巨剑时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脑海里登时闪过风雷二字。 四长老浑浑噩噩间小声道:“一剑风雷,黄老祖?” 平时威严至极的四长老干脆就没有起身,直接跪拜下去,小心翼翼的望着鎏金巨剑的方向声音颤抖道:“晚辈祝敏打扰黄老祖清修,罪该万死。” “老夫曾有言在先,哪日那娃子清扫完青石坪,哪日再做计较,但老夫并没有答应你们如此声势浩大的过来抓人,你们都拿老夫的话当耳旁风吗?” 一个灰布粗衣的盲人老者从风雪中走来,安静的立于巨剑之前,一脸的不快。 四长老仓惶说道:“晚辈不敢,只是那逆贼心狠手辣异常狡猾,一日不除,我无极宫便一日不得安宁,还望老祖亲查。” 黄放翁缓缓道:“一个还没破五境的少年就让无极宫不得安宁了,莫非我无极宫是纸糊泥涅的不成,老夫眼虽瞎但心不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心事,老夫念你们也是为了无极宫着想,今日事便不再追究,都退下吧。” 黄放翁挥了挥手转身而去,就在这时,陶芊芊捂着胸口走出人群,先给黄放翁行了个弟子礼,再声音颤颤道:“黄老祖,如今小师弟在楼阁中生死不知,还请允许晚辈进去查看究竟。” 黄放翁没有停步,却是冷笑道:“生死都是天命,既然是他自己的选择,那便由他去吧,或许是一场造化,或许是一份命中的劫数……” 苍老的声音早已被夜风吞没,鎏金巨剑也化作千丝万缕的光影消散于天地之间,但青石坪再回不到之前的安静,青石砖碎裂无数,满地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陆陆续续的散去,黄放翁再次出现在楼阁前,沉思良久后才缓缓离去。 几日后,无极宫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三圣宫青石坪的破碎的地砖已有专人负责更换完事,破损的木门也已修缮一新,青石坪上的鲜血也已经被风雪冲刷的荡然无存,看似一切都归于了正常,然而,那一夜发生的事情,犹如一条不可治愈的伤疤,永远留在了不少人的心中。 虽然明面上没人敢议论,但暗地里已经是人尽皆知,箫剑生,这三个字再次成为了人们关注的焦点。 尤其是参加过那晚围剿的弟子,至今想起来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心情都久久难以平静,他们做梦也不敢相信,四长老会出现,能亲眼目睹白衣奕平生风流倜傥的身影,奕平生为了大师姐斩向四长老那一剑,快到了极致,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原来剑可以这么快,作为同辈只能望尘莫及。 尤其是令他们动容的是那位老祖的出现,一剑风雷仿佛自天外而来,瞬间让多少天才失了颜色。 又是几日之后,消失了一段时间的霍海、华堂春、殷洪烈等人再次出现在了春风阁中,这几人面色都灰锵锵的,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趾高气扬,几日下来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鲜少驻足。 这一日,高有才因为有人私下议论箫剑生是个重罪逃犯而大打出手,不顾及教习的严令阻止直接将对方打到吐血,事情最终闹的不可收拾,最后还是向源郎出面才帮他摆平。 晚上时分,向源郎、高有才、冷清秋以及鹿家姐妹出现在静听门前,高有才迫不及待的推开门,穿过幽静的小院直奔屋中,高有才看了眼被叠的整整齐齐的床铺,看着向源郎黯然失色道:“剑哥他还活着吗?” 向源郎推开窗户,看着小院里被清扫的干干净净的积雪,定了定神,说道:“肯定活着,那家伙天生就是属野草的命,风越强,雨越大,他的命越硬。” 第七十一章 大开杀戒 随着时间的推移,关于箫剑生闯入三圣宫的议论声渐渐淡了下去,似乎有人在刻意的释放消息,说那箫剑生中了四长老一掌后,其实当场就暴毙了,至于这人是谁,很好猜,但不敢说。 然而总有些人还抱着一丝希望,三天两头的跑去三圣宫看看,最终只能看到一个佝偻腰身的老人,一如既往的清扫着青石坪。 斗转星移,日月如梭,无极宫白了又绿。 又是一年花放时,曾经被无极宫上上下下议论不断的少年最终没有出现在视野,人们也就认定他死了,将更多关注的注意力投入到了日渐临近的无极宫大比和日子已经不远的天下英雄会,据说那天下英雄会真正的内幕是奉天王朝最小的宫主招婿,坊间流传小公主名赵凌雪,乃天下第一美,或许只是一种夸张后的说法,然而,对于无极宫不少人来说,那赵凌雪确实是美艳不可方物。 无极宫既然接到了请柬,自然会派一些佼佼者过去,哪怕不能将赵家的小公主捧回来,在天下人面前露个脸总是好事,也算是长点见识。 如今的记名弟子霍海至那件事后,已经被大长老收入门下,身份已经不可同日而语,据说在大长老的悉心调教下,已经破了灵颢境,合五境而小圆满,隐隐快接近合五境大圆满之势,似乎进入天道院只是个时间的问题,随着霍海的身份水涨船高,但凡和他关系近些的亦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今这些人在天一书院中身份已经超然,尤其是华堂春、完颜庆和殷洪烈这三人,隐隐的成了黄觉盛教习的左膀右臂,而许家的天才许相依也已经提前入了天道院,在天道院内更是如鱼得水,身份和地位已经直逼宫主的几位徒弟。 反倒是和箫剑生交好的向源郎和高有才这些人,因为那件事情的关系,已经很少在外面走动,平时大大咧咧的高有才也变的沉寂了许多,似乎也瘦了不少。 就在前几天,有人看到了陈申平教习,不知道是不是老教习真的老的不能教书了,他已经不再过问教习的事,常常一个人出入于玉宵宫,和藏书打上了交道。 至于宫主的几位弟子,除了那位死在三圣宫里面的最小的,其他几位也因为那件事情更是鲜少露面,据说白衣奕平生和大师姐秦墨染两人都在丹霞殿闭了死关。 这日天气极好,外面已是山花烂漫人声鼎沸,但三圣宫依旧静悄悄的,偌大的青石坪只有一个佝偻着腰身的盲人老者,手中一把破扫把风雨无阻的清扫着青石坪上的落叶、杂草、断枝和灰尘,偶尔他会直起腰,自己给自己敲敲背,弯下腰继续清扫。 然而,正当老人清扫至三圣宫位置时,三圣宫楼阁那扇沉重的木门被人朝里面拉了开来,一个长发及腰目光清澈的少年闪身走了出来。 少年赤着上身,光着双脚,仅穿的一条裤子也已经磨损严重,膝盖处的破洞布料翻开,形象犹如乞丐。少年身后背着一柄破布包裹的长剑,另一只手挡着刺眼的光芒,缓步走下台阶,寻着盲人老者的位置走了过去。 少年先给老人行了个标准的弟子礼,接着声音深沉说道:“谢黄老前辈当日指点迷津。” 黄放翁没有吱声,只是静静的感受着少年身上外放出来的气质。 少倾,黄放翁才说道:“闭关六个月零八天,无极宫上上下下都以为你死了,如果再不出来,老夫打算进去给你收尸了。” 少年笑了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轻轻接过黄放翁手里的扫把,开始弯腰清扫起来,每一次落扫把都是那么的认真,一把破旧的扫把在他手里好似一柄锋利的剑,扫把还没有沾地,周围几丈内的杂物尽数避开,直到这时,少年才脸色平静说道:“曾经说好要清扫天下雪,现在还算数,晚辈打算先从无极宫开始清理,无极宫太脏了。” 黄放翁叹息道:“你打算大开杀戒吗?” 少年沉默的点了点头。 黄放翁再道:“以你目前的意守境加上五层境的离世经,想必能杀死不少人了,然而,无极宫终究是你师傅的无极宫,只要他在宫主这个位置上一天,便不可能同意你怎么做的,老夫劝你还是暂时放下执念,先合了五境大圆满再说,如今西方灵主已经实力大增,正在广收天下有反心人士一同成就霸业,如果你再把无极宫搞的鸡犬不宁,实在是下下策。” 少年停下手中的扫把,认真的思考了一番,轻轻的点了点头,说道:“黄老前辈提醒的及时,不过晚辈还是先去见见师傅再说,不知道师傅如今这阵子是否在无极宫?” “在,刚回来不久,来过一次,但老夫并未将你的情况告诉她。” 黄放翁说完,箫剑生打了个招呼便走,他刚走出几步,黄放翁好像想起了什么时候,扯着嗓子急道:“混球小子,将老夫的剑谱交出来再走。” 少年根本没有停步,就那么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剑谱之上还有不少参不透的东西,等晚辈参透了再物归原主。” 黄放翁气的白胡子直抖,但少年完全没有理会他,依旧消瘦但结实了很多的身影没有走山道,如一只迅疾的猿猴一般,冲到青石坪外围的护栏边直接翻身而下,攀着孤立的山石和树木直奔丹霞殿而去。 …… 丹霞殿只一座,分三层,每一层的布局均不同,第一层分大厅和东西南北四个侧厅,大厅入口上方三丈高处悬一块红木匾,古隶刻下丹霞殿三字,入口正对着一座砂石雕,雕的正是无极老人游走世界的景象,内藏历代宫主和德高望重的长老们的生平史料和一些绝密卷宗,基本情况下不对外开放;第二层壁画区,详细记载了整个天下的版图,以及一些不被人所知的秘闻,第三层纯属宫主个人的地方。 此时,位于丹霞殿一间宽敞的大厅内,一身素布长裙,发髻随意的胧月正凝望着三圣宫的方向不知多久,离她不远处的一排木椅上,正有几道人影低着头,各自琢磨着事情。 就在这时,胧月收回目光,声音低沉道:“如今灵主人神合一,旗下收罗无数,是该出来耀武扬威一番了,按为师估计,他们会进龙炎城探视修缮好的大阵,不日将会来我无极宫试试水深,到时候免不了一番厮杀,你们几位提前要做好准备。 胧月接着说道:“如今你们大师兄和大师姐双双闭关,处于紧要关头,所以近段时间的安排就由陌离负责便好。” 李陌离起身离座,说道:“师傅放心便是,陌离一定照顾好几位师弟和小师妹。” 胧月沉默的点了点头,再没说话,开始低下头细细的看着身前长几上的一副卷轴画,似乎也是心有千千结,低着头小声说道:“为师曾在龙炎和一位唐姓书画大家探讨过葬山河图,唐大家似乎对葬山河图有很多自己的见解,他告诉为师也是得益于咱们无极宫一位普通弟子的提点,不知道这弟子是谁……” 就在这时,胧月停了下来,起身离开长几直接推窗向外看去。 第七十二章 收徒仪式 丹霞殿悠长的石阶上,正站着一个乞丐一样的少年,少年蓬头垢面,两只很有光泽的眼睛正好奇的打量着这座庞大的宫殿,直到某一时刻,少年忽然抬起头,目光穿透那些飞檐翘角,最终将目光落在三楼一间推开的窗户上。 旋即,少年对着窗户里那张清新脱俗的脸深深的鞠了一躬,目色中带着说不清的酸楚。 此刻,陶芊芊静静的跟在师傅身侧,时刻注意着师傅脸色的变化,就在这时,她细长的黛眉轻轻的弯了一下,有些不解师傅的眼角为何忽然扬了起来,正要问时,胧月转身轻笑道:“都下楼去,迎接你们小师弟归来。” “小师弟……师傅你说接小师弟?” 陶芊芊被胧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惊的眼睛滴溜溜转,在这一瞬间,胧月的其他弟子也跟着张大了嘴巴,吃惊的看着自己的师傅。 胧月再次看了眼窗外的乞丐少年,刚回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弟子们已经下楼而去,她只好无奈说道:“这些家伙们,眼里还有我这个师傅吗?” 陶芊芊带头,其他人随后此时已经小跑着冲到了二楼,胧月轻轻的扬了扬嘴角,抬步向楼下走去。 丹霞殿石阶上,一群人远远的看着衣衫褴褛的少年,目光全部集中在少年及腰长的黑发上,久久回不过神来,直到少年撩起挡在眼前如瀑布般长发,露出那张油腻也还棱角分明了很多的脸,冲着几人轻轻一笑,陶芊芊忽然冲出人群,飞奔来到少年身前不问缘由便是一通拳头捶打,轰隆声一声接着一声,她可是真打,几拳下去白嫩的拳头就磨破了皮,少年始终面带微笑,没皱一下眉头,目光紧紧的盯着陶芊芊甩乱的长发,陶芊芊不知一口气砸下了多少拳,最后一拳无力的落在少年肩头,变成手掌似抚摸一般贴着少年结实的胸前缓慢滑落下去。 陶芊芊喜极而泣道:“小混蛋,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少年轻手轻脚的替眼睛红红的陶芊芊掩了下发梢,轻声道:“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 陶芊芊破涕为笑,幽怨道:“有,师弟说有肯定就有了。” 少年看着围在眼前的这些张不算熟悉的脸,这半年来积怨缓缓散去,这半年来,他第一次笑的那么踏实。 李陌离将宽大的手掌放在少年肩头片刻,有些羡慕的笑道:“当年师兄可没你这好运气,半年不见,这变化……” 勾天成、青玄也是一个个好奇的盯着少年的裸露在外的身体,曾经的那场战斗,没有留下一丝伤害,仅仅是半年时日,那个瘦弱的少年似乎已经有了和他们一决高下的能力。 少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忧心忡忡道:“大师姐和大师兄他们?” 李陌离摆了摆手解释,神色顿时黯然道:“都活着,只不过得知你一直没有出来,再加上那日师姐和师兄都受了重伤,闭死关了。” 少年赶紧追问道:“何为闭死关?” 只听青玄身影深沉道:“有可能直到死也不肯出关。” 少年的身体如遭雷击,目光颤颤的看向师傅胧月,胧月重重点了点头道:“当日之事,为师也没法阻拦,但愿你的归来,能让他俩回心转意。” 少年终于如释负重的长呼一口气。 “只要你回来,此事便先不急,日后从长计议。”胧月默不作声的看着这一幕,满意的点了点头,轻声道:“为师猜到你还活着,所以在得知事情后,就去了一趟三圣宫问过那黄瞎子,但他愣是只字不提,过去的就不提了,臭小子在里面一呆就是半年多,没少吃苦吧,但修为也没少提高啊。” 少年冲着胧月重重的点了下头,声音略带颤抖的说道:“回师傅,那无极仙尸的金身对徒儿帮助极大,徒儿刚进去时仅仅是徘徊在远处打坐进入悟境,后来慢慢猜适应了那股天荒地老的威压,境界提了两层,离世经点燃了五盏灯,本来打算冲击灵颢境,但担心境界提升过快适得其反,后来这段时间,一直在潜心研究黄老祖赠与的那本剑谱。” 少年只字未提在里面受到的苦。 他略作停顿,小心翼翼的看着胧月细声道:“弟子之所以一出来就见师傅,是知道这次闯入三圣宫,按照宫规应该属于违禁,是来接受师傅的责罚的,也愿意接受长老院的任何惩罚。” 就在少年低头垂手的时候,所有的眼睛都楚楚的看向了胧月。 但胧月只是冷哼一声:“这件事你大师兄已经向为师说明,是四长老祝敏一掌将你打入三圣宫之内,怨不得你。” 胧月在少年干枯的长发上扫了一眼,转身回了丹霞殿,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了陶芊芊他们,这一日,丹霞殿某一间修行室内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一直到天明,日上三竿后,少年才走出丹霞殿的大门。 走过拐角处,少年细细的打量着身上这身崭新的翻毛皮短衣衫,甩了甩被小师姐强行剪短的长发,苦笑连连,形色匆匆的向静听走去,只是在快到静听的时候,遇到了几位身穿学院服的无极宫弟子,正在树荫下乘凉歇脚,就在少年和两位错身时,发现这两人被学院服包裹的肚子鼓鼓囊囊的包了一些东西,本来是两名男弟子,整的像两个孕妇似的,这让少年好奇的多看了几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给人送礼啊,再看把你眼睛挖出来当球踢。”其中一名气喘吁吁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双眼极其不善的看着少年斥责道。 本来少年怕对方认出来,但看着两人的眼神,似乎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便笑呵呵的问道:“谁家娶媳妇了,这无极宫允许带家眷修行?” 刚才那名少年噗呲笑道:“狗屁,没见识的货色,今天是华师兄拜师的大喜日子,你如果以后打算在无极宫混,最好也回去准备准备,别说师兄没有提醒你啊。” 箫剑生本来对这种事没多少兴趣,但听到华师兄几个字后,还是多问了一句:“请问两位,是哪个华师兄要拜师,拜的又是那个大人物。” “当然是华堂春师兄了……” 本来那名少年语气里自带三分傲气,说的唾沫星子飞溅,不料被同伴拍了下肩头,似乎也意识到有些不妥,便挥手像赶苍蝇般赶着着少年:“在师兄发飙之前,你最好赶紧滚。” …… 云浮宫前有块四方石坪,石坪四周常年绿树成荫,石坪中央处一颗似乎要成了精的老榕树枝叶散开百丈范围,树干更是粗壮的令人咂舌,一眼清泉至百褶的树间缓缓流出,落在地下一卵石砌成的水池内,叮咚而响,水池边上立着一块两人多高的石牌,碑文:德行。 此时,石坪上已经站满排列有序的无极宫弟子,放眼望去足有几百人之多,人人身着学院服分左右两大列,每列又分了三小列,中间留出了一条丈许宽的通道,通道两侧已经摆满了各种包装精美的礼物。 今天刘长老之所以在这里大张旗鼓的收徒,其实是大有深意的,至于何意,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正在中午时分,石坪上热气腾腾,榕树之下更显凉意。 此时,一位身影挺拔的少年,目视前方的老妪,稳步而行走在左右两列的过道处,随着少年的出现,几百双眼睛不约而同的落在了少年傲然的脸上。 第七十三章 送礼 今日云浮宫外某处石坪上热闹非凡,伴随着四周绿叶间阵阵悦耳的虫鸣鸟叫,华堂春一脸严肃行至老妪面前,行三叩九拜之礼,礼毕,一盏清茶举过头顶奉上,声音颤颤的说道:“徒儿仅以一杯清茶祈宏愿,一愿我师寿与天齐,二愿我师功高至伟,三愿我师早日抵达通玄境。” 传闻修行有九重境界,然而世人至八境通玄已是极限,至于那第九境只是个传说罢了,即便是第八境,放眼当今天下也是稀缺的紧,满打满算就哪十几位,大多是些隐姓埋名的老怪物。 听闻此言,老妪目光遽然精彩起来,双手缓缓前伸接过华堂春头顶上方的白玉茶盏,先是轻笑一声,然后轻啄一口茗茶,细细的回味着那茶香入喉,几息后平静道:“今日收你为徒,为师甚是欣慰,俗话说一日为师,便终身为父,从今日起,为师将悉心指引你,愿徒儿早日在众生中脱颖而出,早日问鼎天道,将来为我无极宫建功立业。” 老妪自怀中取出一荷叶状碧绿色精巧盒子,赠与华堂春。 “这七颗九清丹是为师当年一位道门中故交所赠,可清理掉体内的污垢之物,精纯元阳之气,可为将来冲击合五境大圆满助你一臂之力,算是为师的一点心意。” 听闻是九清丹后,华堂春心头微微一震,双手颤抖接过,再次叩首拜谢。 此时,周围无数双眼睛看着华堂春手里的精巧盒子,心思潮涌,梦想着这一幕何时才能降临自己身上,然而,他们也知道无极宫像他们这样的弟子何其多,又有几人能得到几大长老的青睐,他们只能眼热的看着热闹,和华堂春拉拉关系而已。 老妪缓缓起身离座,双眼扫过全场,脸色荡漾如春风拂面,曾经多数时间在闭关之中度过,鲜少出现在晚辈之间,大把的年华付之了岁月,今日能同时见到这么多无极宫后辈,心情自然也好,尤其是听闻大长老一番言词,再加上霍海和许家许相依的举荐,对华堂春是越看越觉得顺眼,冥冥之中,已经决定将毕生所学相传。 差不多一炷香时间后,老妪目光灼灼的看了眼华堂春,起身离去,场间一下活络起来,各种议论,各种攀谈,各种拉拢。 华堂春今日心情极好,笑容满面的享受着别人羡慕的眼光。 就在这时,一个脸色黝黑的精壮少年走上前去,将手中一幅卷轴交于华堂春,抱拳说道:“今日华师弟攀上高枝今非昔比了,李某想来想去只有祖辈相传下来的一套拳谱才配得上师弟的身份,还望师弟不嫌弃。” 华堂春抱拳施礼轻笑道:“李师兄客气了,当日围剿那逆贼,李师兄的表现让华某很是满意,还望以后能精诚合作。” 黝黑少年顿时喜出望外,满意的退至一旁。 接下来,一个操着古怪口音的青年男子走出人群,双手恭恭敬敬将一狭长剑盒奉上,小声说道:“听闻华师弟与霍海交情颇深,不知可否在闲暇至于帮蔺某引荐一二?” 华堂春目光微眯投向青年男子手中的剑盒,笑道:“好说,好说,华某一定将话带到。” 接下来,两人一番低声交谈,惹得身后那些等待之人很是不悦。不过也不敢太过声张,毕竟眼前这青年可是来自天道院,出手便是以剑相赠,从哪剑盒的包装上看,定不是凡物。 青年男子终于退去,后面人接着顶上,将自己细心挑选能拿的出手的东西小心送交到华堂春手里,还要看华堂春的脸色,如此这般才感觉完成了平生一件大事。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华堂春身边堆积起来的各种礼品已经如小山般,但依然还有人没有借机与华堂春攀谈上,显得心急如焚。 “今日华老弟大喜,霍某有事姗姗来迟……” 随着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场间众人纷纷寻着声音看去,当看清那插着双袖的少年长相时,具是睁大了眼睛,尤其是刚才那青年男子,更是不顾身份将周围的人挤得东倒西歪,眼神炙热如火的看着霍海。 华堂春三步并作两步迎着霍海走了过去,并没有因为霍海的空手而来表现出一丝失落,反而笑的越来越盛,一边笑一边抱拳说道:“听闻霍师兄即将闭关冲击合五境大圆满,这事可属实?” 霍海故作神秘一笑,叹息道:“至那件事后,如今师傅严加看管,再难有清闲日子,至于闭关一事估计的要往后推迟了。” 华堂春吃惊道:“有什么事比的上霍兄冲击合五境不成?” 霍海拍了拍华堂春肩头,一脸的天机不可泄露。 如今的霍海越发显得朝气蓬勃,举止之间都透着一股别样的英姿,自打拜在大长老门下,外界的传说也是越来越多,隐隐之中已经将他推至了当年许相依的高度,当然,很多人都清楚,也就是半年前那件事奠定了今日霍海的基础,但羡慕归羡慕,不是谁都敢一剑削掉四长老的胡子,不是谁都敢去得罪宫主胧月的徒弟。 就在无数双眼睛静静的盯着霍海和华堂春的时候,一个很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众人转身望去,只见远处一个身着学院服的少年面带微笑走来,背后背着一柄用布包裹的长剑,双手托举着一个似乎很重的包裹。 华堂春和霍海闻声齐齐望去,不知什么时候起,两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华堂春下意识的摸向了腰间的佩剑,一副如临大敌的准备。 随着少年越走越近,场间越来越多的人转过了头,当看清少年那张脸后,具是大吃一惊,纷纷向后退去,各种议论声炸开。 “见鬼,这箫剑生竟然没有死?” “不可能啊,当日我亲眼看着他中了四长老一掌……” “既是如此,今天这厮定时没按好心,我等还需随时留意。” …… 箫剑生笔直走来,对于人群的议论声充耳不闻,目光平静清澈如一弯湖水,他先看了看四周黑压压的人头,目光一扫而过,然后才看向霍海和华堂春两人,最后将目光停留在华堂春的脸上。 箫剑生平静道:“听闻今日华公子拜师,箫某深感激动夜不能寐,故备此薄礼前来祝贺,礼轻人意重,望笑纳。” 箫剑生郑重其事的将包裹放在众多礼品的最上面,然后不动声色的转身看着华堂春的鼻子轻笑两声。 华堂春目色阴冷的看了箫剑生一眼,随即一剑挑开了很是显眼的包裹,待那碎布散开,忽然间有嗡嗡声起,眨眼睛无数只金黄色的大黄蜂冲向周围的人群,虽然这些人个个都是修行者,但奈何聚在一起不便于躲避,大黄蜂的数量也实在是多,还是有不少人被扎了个满头包,只待人群各施手段将飞舞的大黄蜂纷纷震落在地,箫剑生才看着华堂春笑道:“华公子,你捅了马蜂窝了。” 华堂春登时间怒不可言,举剑刚要发作,就见霍海冲他压了压手,示意他先推至一旁,霍海再挥手将围观的人驱至两侧,迎着箫剑生走了几步,然后讪笑道:“不得不承认你的命很大,不过按照霍某猜想,你现在应该躲起来才对,为何还敢大张旗鼓的出现,莫非是着急着求死?” 箫剑生忽然看着霍海冷笑道:“非也,今日虽说是华公子的大喜日子,箫某猜到霍兄定会亲临,故也准备了一礼。” 第七十四章 一剑 霍海饶有兴致的盯着箫剑生背后的长剑,直言道:“这是完颜庆的虬龙,莫非你有一剑送于霍某?” 对于霍海能猜到他的心思,箫剑生并没有意外,故点了点头。 “曾经确实想杀你,不过现在……”霍海不屑一笑,压低声音道:“霍某更希望将你们师兄弟姐妹一起杀死,有些难度,但并不等于没有可能,霍某等得起。” 箫剑生冷笑一声,同样压低声音说道:“有野心、有胆量、有手段,这才像你霍海的为人,如果我猜的不错,或许这也是你们剑山乃至奉天王朝的意思,不过,你霍海能等的起,但我箫剑生等不起。” 霍海爽朗一笑,并未接话。 就在周围那些人交头接耳时,霍海甩袖大步而去。 箫剑生凝视霍海背影良久,然后大有深意的看了眼华堂春,也是转身即走。 突然有一少年跨前几步拦住了他的去路,面带嘲讽道:“如果我是你,应该找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当缩头乌龟,不过既然你主动出来找死,本少爷愿意替霍师兄承了你这个人情,认清形势,你现在虽说是宫主的徒弟,如今霍师兄已今非昔比,你给他提鞋都不配,所以,这一剑我替他接了。” 少年咧嘴笑而笑,挑衅的看着箫剑生。 箫剑生弹了下耳垂,声音淡淡道:“你不配。” 似乎担心少年理解的不透,箫剑生解释了一下:“你不配,就是说你的命在我眼里不如一坨屎,所以,我的剑或快或钝,是不会沾上屎的,还有你、你、你……” 箫剑生挨个在人群中点过去,总共十六人他在那天夜里记得很清楚,这些人都是当日霍海纠结的手下,场间几百人被他手指点到的人,具是暗自哀叹,似乎时间一下子倒流了半年,回到了当天那个夜晚,眼前这个少年被四长老逼的走投无路,血染长袍。 其中也有人反思自己,眼前这个少年能不能得罪的起。 一指点醒梦中人,这些被箫剑生点过的人都缓缓的低下了头,再无直面对面这个少年的勇气。 然而,刚才那少年却是脸色涨红,但又碍于华堂春在场不好发作,狠狠的瞪了箫剑生一眼,有些不甘的退后。 华堂春轻笑着来到箫剑生跟前,先如老友见面,细心打量一番,接着才说道:“曾经很羡慕你这个废物,不仅轻而易举的抢了霍海的女人,而且还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受到了宫主的青睐,然而,那件事之后有人告诉我,在无极宫宫主胧月虽大,但还不至于只手遮天,凡重大事项必须征得长老殿的半数以上同意,所以,你今天来挑衅我,是件错事。” 华堂春习惯性的以鹰钩鼻子视人,扬眉道:“你这一剑华某接了,我会向长老殿申请一张战书,然后张贴在青宵殿告示栏,三天后五柱峰擂台见,记得来时带个给你收尸的,如果没胆,就乖乖的藏起来做人吧。” “看来月华长老收你,很对胃口。” 箫剑生笑了笑,转身而去,背后议论声炸起。 “我看他就是个缩头乌龟,三天后如果敢出现在擂台,不用华师兄出手,师弟一剑便能取他狗命。” “真是佩服霍海师兄的耐力,若是换做我,呵呵,今日便将他留在此处,仗着宫主的庇护竟敢来主动云浮宫坏华师兄的好事,真是活的腻味了。” “……” 出了云浮宫,天色尚早,箫剑生直奔丹霞殿后山的雾隐谷而去。 按照那天晚上小师姐指点的路线,他顺利的来到丹霞殿所在峰的后山,登顶远望眼前一条悠长的大裂谷,视线笔直向下,云遮雾罩难以看清谷底真容,只能隐约听到流水的清音,一条近乎垂直的石阶穿行于云雾之间盘旋而下。 箫剑生没有刻意的算计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才穿过清香怡人的云雾层,方才下到谷底,登时眼前一亮,感觉整个人置身世外一般。 正是初夏时节,山谷中各色花树花草放肆的绽放,花香幽幽扑鼻而来,蝶飞鸟逐,虫儿轻鸣,一条十几丈宽的河流穿谷而过,卷着细浪颤颤绕行而走,河水两侧小草莹莹,偶有造型别致的老树如河中取水一般,将树干探入溪水,枝条垂荡在水面之上。 这里很适合修行,箫剑生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此时,雾隐谷内除了闭死关的大师姐和大师兄之外,其他人都在,只不过看上去并不是在修炼,而是在偷懒。 小师姐陶芊芊并没有注意到箫剑生的到来,独自一个人穿行在花海之间,碰到自己中意的花草,便掐下来一股脑的插在头上。 三师兄勾天成则是坐在一棵枝丫探入溪面的树杈上,忘情的捧着一本大厚书,时不时会翻动下眼皮,看看鱼儿有没有上钩。 四师兄青玄就有些特别了,正坐在溪边一块狭长的大石头上,身边堆积了十几样明晃晃的武器,沾着溪水霍霍磨刀。 就数李陌离还算正常一些,修长的身影时而冲入云雾之中,时而双脚掠向溪水而行,手中一柄长剑怪异刁钻,时隐时现,这让箫剑生忽然想起了当日大考最后一项御剑,那个来自鬼柔的女子。 就在箫剑生眼睛迷离之时,忽然感觉有一剑破空而来。 箫剑生不敢等闲视之,马上尝试着用意念锁定那柄长剑,长剑突然怪异消失,箫剑生连续翻越几级石阶,已经拔剑在手。 猛然间,眼前出现了一个飞速旋转的发光黑点。 箫剑生依照剑谱握紧虬龙钝剑,将意念灌注剑尖龙口一处,刹那间,黑点幻化作一柄十丈长剑光笔直刺来。 箫剑生来不及反应,仓促间一剑斩出,剑光肆意荡开如劈裂虚空,将他身前几十丈范围内斩出一道不规则的沟壑般剑影,十丈长剑影眼看就要被剑影的沟壑吞噬,但令他不解的是,那十丈长的剑光猛然 变作三十丈,似乎根本不受他剑气的影响,剑光破开沟壑而来,剑尖撕裂他的元阳之气屏障,直抵他的咽喉。 箫剑生双眼盯紧那如长毛一样的剑光,似乎要琢磨出什么名堂,只待那剑尖紧紧贴着他的咽喉没进分毫,他这才试着长呼一口憋闷之气,遥遥的对着远处的二师兄喊道:“二师兄,这剑叫什么名堂,为何我一剑破夫斩不断剑与你的联系?” 李陌离呵呵笑道:“小子你还太嫩了点,什么时候能小胜了师兄一回,便传你真正的鬼柔剑法。” 箫剑生登时不乐道:“二师兄,你这是明着欺负人,你什么境界,师弟我什么境界,如果你不教我就去找师傅给你施压,有啥了不起的。” 箫剑生走下最后几级石阶,撇过头再不去看李陌离。 李陌离再次笑道:“好吧,那师兄就把门槛降低一级,你什么时候将风雷、破夫、天残三剑修的炉火纯青,便来讨要?” “讨要?我是乞丐吗?”箫剑生登时气的翻白眼。 当日黄放翁在离开三圣宫时,随手丢给他一本剑谱,本意是想让他借助这本剑谱消磨时光,省的整日面壁似的对着无极仙尸的金身,虽说越是靠近无极仙尸的金身,对自身的锤炼越有好处,然而,凡事有得必有失,如果一味的追求无极仙尸的金身带来的好处,最终只能沉陷于无极仙尸的残念之中,难有自己的见解。 无极仙尸金身尚且如此,那无极仙尸的真身更不是一般人可以触及,没有非人的意志和体魄,只能沉沦其中不可自拔。 只是令黄放翁没有想到,那昔日被揍的鼻青脸肿的小家伙,竟然将他那本剑谱的三招学了个七七八八,基本算是小成,刚才箫剑生借着二师兄飞来一剑勉强使出破夫一剑,虽然没能将二师兄的长剑破去,但他已经很是满意了。 就在这时,陶芊芊晃动着手间的花束奔跑而来,箫剑生刚刚从二师兄的一剑中缓过神来,看着脑袋上鲜花盛开的箫剑生不由噗呲笑出声来。 陶芊芊旋即怒道:“不好看吗?师兄们都说好看,尤其是这种水蓝色鸽子花。” “好看,鸽子花已经插到这个位置。”箫剑生很认真的将那支鸽子花取下来,插在了陶芊芊发髻的侧面。 两人走近河边,陶芊芊附身水面左右观瞧,箫剑生静静的端详着小师姐的背影,不由的想起了妹妹小林儿,常常也是如此,将自己中意的花朵插在头上,不论刮风下雨,只待那花儿变成光秃秃的花枝才肯取下。 接下来,两人逆着河流而上,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河水越流越急,河面也变宽了不少,一道银色的瀑布飞流直下,声如奔雷,珠玑四溅。 陶芊芊缓缓抬头望向瀑布的尽头,趴在箫剑生耳边声音低沉道:“那里便是大师姐和大师兄的闭关之地,接下来该如何做,就看师弟你的了。” 第七十五章 击水三千 精进一寸 箫剑生抬头仰望一泻千里的壮观,如银河倒转,大江垂流,溅起的水花如打碎的白瓷大碗,绝壁之上,九股粗壮水柱呈九龙吐水状汇聚成流倾倒而下。 箫剑生出神的望着那至少两百丈处倾泻而下的水龙,两侧都是笔直刀削般的悬崖峭壁,这可比他攀过的任何山都要有难度,简直就是不可登攀。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拽着陶芊芊雪白的手腕说道:“小师姐,师弟已经准备好了,以你如今的境界载着我一个大活人御剑而上应该不成问题吧?” 陶芊芊翻转手腕在箫剑生手背上就是一巴掌,白眼道:“御哪门子剑,刚才师姐不是说了吗,接下来就看你的了,祸是你闯的,大师姐和大师兄执意闭死关也是因你而起,所以想让他们出关,你的拿出足够的诚意,再说了,师姐今天身体不适,不适合飞来飞去的。” 陶芊芊转身向的草地走去。 箫剑生回头瞅了一眼水声滔天的银色瀑布,紧追几步纠缠道:“小师姐,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 陶芊芊懒得回头,干脆在一处草花皆茂的草丛中躺了下去,二郎腿一翘,两根白玉般的长腿颠的晃晃悠悠的,只给了箫剑生一个媚眼的侧脸,懒洋洋说道:“那天你走之后,我们几个人商量好了,而且师傅也举双手赞成,以后不能再惯着你了,尤其是小师姐我这方面做的很欠妥,要知道击水三千方能精进一寸,这大好的机会师弟可不能错过,既然上天赋予了你天大的机缘,若不好好加以利用,总不能再带回地狱吧?” 就在箫剑生一筹莫展的望着那白花花的水帘时,陶芊芊抬起一条腿踹向箫剑生的屁股,箫剑生被这不轻不重的一脚踹了个趔趄,陶芊芊则悠闲的闭上了眼睛。 少倾,箫剑生咂嘴道:“击水三千,方能精进一寸,似乎很有道理。” 陶芊芊迷迷糊糊回道:“当然,这时师傅的原话,还能没有道理。” 陶芊芊嘴里叼着一支花草,安静的枕着自己的手臂,享受着惬意的安宁时刻。 箫剑生一步一步的向瀑布走去,在瀑布下的水潭边,回头看了眼美眸紧闭的小师姐,感觉一会攀爬起来身上的衣服会很碍事,索性就一件件脱下来,再一件件叠放在水潭远处,身上只留一条短裤,和已经解开包裹的虬龙长剑,平时在山里他也是如此,反正不担心被人看见了笑话,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草丛中,陶芊芊抬头望去,当目光落在箫剑生那赤条条的身上时,赶紧又重新趟了下去,吐掉嘴里的草叶小声骂道:“摔死你个小混蛋。” 箫剑生先是走近水潭试了试水温,只感觉水温沁凉入骨,跃跃欲试一番,跃入潭水之中,龇牙咧嘴的向瀑布跟前游去。 箫剑生水性极好,尤其是闭气的功夫,那可是从小喝着又臭又脏的混汤汤水喝出来的,但真正钻入瀑布的那一刻,先不说那沁凉入骨的水温瞬间让他如坠冰窟,光是那自百丈高空砸下的千斤之水就让他举步维艰,拍打在头顶和后背有种皮肉被撕裂的错觉,脚下的乱石光滑异常,他眯着眼睛找好了一个落脚点,刚抬起腿准备跨过去,直接就被激水打翻在地。 不过为了能让大师姐和大师兄早日出关,今天他也是拼了,卯着一股子劲再次冲入瀑布之中。 就在箫剑生一次次攀上那光不溜秋的石壁,再一次次滑下来的时候,瀑布的外面已经聚集了好几道人影,李陌离来了,勾天成也来了,没一会青玄也来了。 几人一边闲聊,一边通过水幕看着箫剑生在跃跃欲试和扑通坠水之间挣扎,虽然有人皱眉,担心握紧了拳头,但却没有人出面帮忙,随着箫剑生攀爬的高度越来越接近瀑布顶端,这些人连闲聊的心情都没了,一个个瞪大眼睛盯着那在绝壁上行走的身影。 忽然间,咔嚓一声,箫剑生自高空坠落砸在石缝中探出来的一颗树干上,树干不堪重负连带着树根缠绕的石头一起砸向水潭,溅起水花数丈高,陶芊芊猛然起身就要冲过去,却被李陌离摁住了肩头,就在众人提心吊胆的时候,箫剑生下坠的身影已然攀住了一块突兀出来的岩石,几乎没有缓歇,身形如猿猴一样原地起跳再次窜了出去。 陶芊芊有些懊悔道:“早知道这么危险,我就不让小师弟一个人攀了。” 李陌离瞪眼道:“你还是不太了解小师弟,这次之后,他肯定会喜欢上这里的,而且这种磨砺不同于平地起剑空有花架子,日久天长,必能将一个人的耐性磨砺到极致,其他的好处自不必说。” 青玄接话道:“师妹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小师弟的体格不是常人能理解的,上次我山下恰遇陈申平教习,他在小师弟的老家没少收他的消息,据一些老人回忆,这家伙可不止一次坠崖,最惨的一次是偷看仙人下棋,直接至几百丈高的悬崖砸落,仅仅是昏睡了几天便没事了。” 就在众人说话之际,箫剑生再次被水流击落,又是碎石砸落无数,又是有惊无险,但石壁上那个游走蹦跳的身影确实越挫越勇。 …… 今日无极宫热闹非凡,和大考结束后放榜日的场景差不多,青宵殿外告示栏前人头攒动,议论之声不绝于耳,其中不少天道院弟子也参在其中,似乎专门有卷发的少年负责一边维护秩序,一边不厌其烦的解读着那张足有半人高的战书的内容。 一个背手而立的少年笑着道:“五柱峰擂台至去年宫比之后就没有开启过,而且这次能单独为了一场比试开放,两人应该都不简单。” 卷发少年很快就接话道:“这位师弟,你是刚闭关出来的吧?” 背手而立的少年有些不悦道:“此话怎讲?” 卷发少年用一根竹枝点着战书两人的名字,呵呵笑道:“瞧见没,大名鼎鼎的箫剑生,曾经得罪过许相依师兄险些被一剑斩杀,后来可能是踩了狗屎了,一跃变成了宫主的徒弟,你说你是不是有眼无珠?” 背手少年被呛的颇为不悦,但看着卷发少年横眉立目的样子似有些不敢发作,只能跟着众人胡乱的点头。 卷发少年竹枝指着战书上令一人的名字道:“华堂春,这一位来头也不小,曾经受过许相依师兄和霍海师兄的双双举荐,如今是七长老的得意门生……” 就在这时,人群中挤来一个胖乎乎的身影,这胖子身宽体胖个子又高,站在人群中特别显眼,就见着胖子站在人群中冲着那卷发少年乐道:“说起来本少爷和这华堂春最是有缘,当初在引凤亭,就是这家伙被咱一拳打的担心嗝屁了,你看那厮的鼻子多大,那都是被本少爷拳头砸的……” 胖子正说的唾沫星子飞溅时,忽然就被身后一人拉着就走,两人瞬间跑的没了踪影。 …… 天色已快黄昏,箫剑生经过一番折腾,浑身上下大片大片的乌青,血口子多的数也数不清,遮羞的短裤也已经磨损严重,绝壁之上九个深不见底的山洞,乌央乌央的喷溅着冰冷的水柱,水汽遮天蔽日很是壮观。 位于两个出水口中间,箫剑生正死死的抱着一颗歪脖子树一边大口的喘息,一边伸长脖子望着一丈高处那块似乎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平台,平台之上并排有九间简陋的小木屋,木屋前石凳子、石桌子一应俱全,但周围全没有人影。 歇息的差不多了,箫剑生单手擒剑,在歪歪斜斜的树干上荡了几下,借助树干的发弹力一跃而起,稳稳的落在平台之上,快步向那排小木屋走去,一间一间透过走风漏气的小格窗向里张望,直到九间小木屋全部看了遍也没见里面有人。 箫剑生揉了揉眼睛,打算再仔细看一遍,但就在这时,小木屋后传出一声声清脆的啪啪声,等他小心翼翼的绕过去才发现原来小木屋后面的平台比前面的还要开阔,平台之上不仅栽植有整齐的观赏树木,而且地上还刻有一丈大小的棋盘,一堆溜圆的黑白石子间,大师姐和大师兄两人披头散发且都是光脚板,眼睛死死的盯着对方的黑白棋子。 两人似乎很是专注,竟然没有察觉到箫剑生的到来,直到他随便寻着一颗棋子一屁股坐了上去。 秦墨染这才慢慢的抬起头,吃惊的看着光不溜秋的箫剑生,手间的棋子已经不知该落于何处,奕平生刚要催促秦墨染,抬头之时也是被箫剑生的造型惊的不浅。 箫剑生苦着脸不说话,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地上的棋子,脑袋里竭力的回想着曾经那个场景,同样都是在落子,同样都是披头散发,并且同样都是没有穿鞋。 第七十六章 黑暗角域 秦墨染叹息道:“活着便好,你是逢时而生之人,没那么容易死亡,若真有那么一天,这天也就不是天了。” 箫剑生疑惑道:“那是什么?难道真要变天?” 秦墨染缓缓道:“洪荒末法再临世,人间遍地起硝烟,风过万里白骨现,到时候黑暗角域将取代这片天空,天下生灵再见不到蔚蓝。” 奕平生平静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便守着这棋盘度日,老死在无极宫中。” 奕平生看着箫剑生玩味笑道:“到时候小师弟的担子可就重了。” 箫剑生笑道:“那师弟就撂担子陪你手谈到底。” 秦墨染白了箫剑生一眼,说道:“学大师兄你就上当了,他的修行无处不在,可以不起眼到一盘棋。” “也不要学你三师兄,整天无所事事的下河抓鱼,上山掏鸟,还有你四师兄刀磨的比谁的都快,但见不得一滴血,你小师姐倒是除了臭美其他还行,和他们学只能越学越懒,如今陈申平教习被贬打理玉宵殿藏经阁,你需要什么功法秘籍正是好时候。” 箫剑生眼前一亮,看着秦墨染欲言又止。 秦墨染笑道:“你想学秋水剑?” 箫剑生脑袋点的飞快。 秦墨染好像突然来了灵感,手中白子在几颗黑子中间缓缓落下,然后笑着起身,细柳长眉弯成月状,雪白的玉足轻点棋子来到箫剑生近前,柔绵的手轻轻拂过他的后背,大把的沙尘落地,亲切道:“或许这盘棋注定没有结果,再落子也没有意义,今天小师弟你来了,那便封棋。” 奕平生舒展了一下腰身,笑道:“也罢,如今天下格局初起,凡事都有可能,推演不下去也是正常。” 箫剑生看着灰尘遮面的大师兄,已经和大家闺秀毫无粘连的大师姐忍不住呵呵笑道:“如此最好,像你们这样手谈下去,活棋也便成了死棋了,真正的棋眼并非在这小小的棋盘之上,一元生两仪、两仪生四象这些妙趣向来都在棋盘之外,师弟我上来一次不容易,可不愿意看到大师姐疯了,大师兄傻了。” 秦墨染白眼道:“你也好不到哪去。” 三人笑着向小木屋边而去。 木屋内,箫剑生百无聊赖的靠在一张藤椅上,秦墨染对着镜子简单的整理了一下发饰,一边穿鞋一边说道:“小师弟,和师姐说说唐心的事吧,就上次送你出城的那个丫头。” 箫剑生低声道:“也没啥说的,有个脾气暴躁的外公,龙炎城最早出现的几张葬山河临摹图便是出自她手里,还有……那个负责赶车的老家伙性格也有些古怪。” 秦墨染神秘兮兮笑道:“好好想想是不是落了什么,你最好老实交代。” 箫剑生疑惑道:“师姐想让我交代啥,我替她外公唐大家解决了个难题,呵呵,小事一桩,不值得提。” 奕平生提剑靠在门框上,语出惊人道:“你大师姐的意思,人家姑娘甘愿冒着风险送你出城,你和那叫唐心的姑娘之间就没有发生点什么事?” 箫剑生脸色滚烫,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木屋,坐在九条水龙的出口处,捧着冰冷刺骨的水洗了把脸,疲惫一扫而光,浑身说不出的舒坦,回头再看大师姐和大师兄,已经整装待发,居高临下的望着河畔袅袅升腾的炊烟。 奕平生乐道:“看来今天有鱼吃。” 转眼间,人已经循入山下,只扑那炊烟而去。 雾隐谷的夜色要比外界来的早,眨眼睛,远处的炊烟已经变成了跳动的火光。 水潭边箫剑生找到自己叠放衣物的地方,快速穿戴整齐,和秦墨染一起向那火光走去,似乎受大师兄那句话的影响,他轻轻的咽了口口水。 夜色下的雾隐谷朦胧又安静,奔腾不知去向的河水哗哗清响,河边,箫剑生一遍一遍挥动着手中的虬龙,仅会的三剑被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一招一式都特别的认真。 三天后将登上擂台,虽说这半年的时间境界提了两层,离世经也点燃了五盏灯,然而修行时间短是个绕不过去的硬伤,他很想一剑刺穿华堂春的喉咙,但华堂春不是稻草人岂会站在那让他刺,从两次和华堂春不愉快的接触中,他能明显感觉到华堂春对他的压制,若不是凭借着强悍的防御估计早就被抹杀了。 又是一遍演练完毕,体力元阳之气流失的让他感觉心慌,体力消耗也堪比他爬了几遍石壁,手中的虬龙已经隐隐有些不稳。 秦墨染一直忍着想骂人的冲动盯着箫剑生练剑,直到箫剑生连提剑的力气都没了,才说道:“小师弟,那晚……你是不是很委屈,身为宫主的徒弟竟然被逼的走投无路,最后险些命丧四长老之手。” 箫剑生脸上的表情凝滞了片刻,声音低沉道:“从亲眼看着妹妹和爷爷被杀的那刻起,心已经麻木了,后来杀了刀疤脸报了仇,也没有手刃仇人的快感,谈不上委屈,弱肉强食的世界很正常。” 秦墨染忽然有点心酸,视线快速移开了箫剑生,望向远处跳跃的火堆和火堆旁忙碌的人影,忽然无来由的问道:“小师弟,想不想将你背负的气运完全释放出来?” 箫剑生猛然停下,怔怔出神。 秦墨染说道:“按照师傅的意思,让你一点点成长,但从大长老以及四长老他们的使出的手段来看,恐怕留给你的时间不多,而现在外界关于你的去处越来越多指向了无极宫,这股力量越积蓄越庞大,对你对无极宫越不利,恐怕用不了多久,你势必处于内外交困人人喊杀的地步,到时候恐难安身。” 箫剑生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其实,师弟之前试过几次,在打坐进入深层的冥想后,仿佛进入了一个紫色的世界,对师弟来说那是一个大自在的世界,只是,如此一来势必会暴露行踪,无端为无极宫引来灾难。” 秦墨染略显兴奋道:“如此说明便能行得通,不过这件事先得和师傅请示一下,免得她老人家不高兴。” 箫剑生失望喃喃道:“但愿师傅不是个老顽固。” 夜风轻柔吹来,浓烈的烤鱼香气扑鼻而来。 陶芊芊幽怨的瞪着姗姗来迟的两人,箫剑生和秦墨染自觉的加快了脚步,火堆烧的正旺,红透的干枯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四溅,鱼是勾天成钓的,烤鱼的重任自然就落在了他身上,平时温文尔雅的三师兄,此时此刻已经半边脸被熏的比夜色还黑,一柄长剑窜五条鱼,在火焰中滚几个来回基本就差不多熟透了,香气四溢。 箫剑生秦墨染刚要在预留的位置上坐下,忽然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这才意识到师傅也在场,只不过今天穿着的过于朴素,完全没有为人师表的样子松松垮垮的挤在人堆里自顾自的啃食着手中的鱼尾。 两人刚要起身给师傅请安,胧月摆摆手,冲着箫剑生玩味笑道:“免了吧,以后少在背地里说为师的坏话便是。” 箫剑生闻言赶紧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胧月将手中的鱼刺抛入火中,说道:“今日老末归来,你们大师兄和大师姐出关,双喜临门之事少了酒如何能尽兴,为师书房有几坛从皇宫顺回来几瓶佳酿,速速拿来。” 李陌离闻声起身,不过并不是回胧月的书房,而是向河边走去。 第七十七章 御剑术 眨眼的功夫,李陌离将五个黄釉细颈圆口酒坛摆在了众人面前,那黄釉在火光的照射下越发显的金黄,犹如黄金铸造一般,酒坛上栩栩如生的升龙纹清晰可辨。 李陌离小心的看着师傅,担心这种先下手会不会遭到师傅一顿责罚,就在众人和他一起忐忑的时候,胧月轻描淡写的挥挥手说道:“本来是受几个酒鬼长老所托,在龙炎府和一个熟人私下搞了几坛,不过他们不让为师痛快,以后这种贴人情又得不到好处的事就绝了。” 胧月提过一坛酒,直接放在了箫剑生面前,笑道:“今天主要为你庆祝,大难不死,又让你大师兄和大师姐顺利出关,能喝就多喝点。” 一旁的秦墨染和奕平生早已尴尬的停下了吃鱼的动作,不约而同的看着箫剑生偷笑。 箫剑生小心翼翼的接过师傅递过来的酒坛,犹豫了一下,天真无邪的眯眼笑道:“师傅这酒是不是很贵?” 胧月轻笑道:“别想的太多,皇帝也是靠两条腿走路的人,也离不开五谷杂粮,能贵到哪去,这酒名荒酒,酿酒前期选用的水质是挖掘黄沙数十丈深的过滤水,俗话说名泉出佳酿,所以这荒酒和这黄沙自有微妙的关系,在你们奉天王朝肯定是喝不着,产量极少。” 箫剑生右手不经意的颤了一下,解开封口,拍开黄泥封,拔掉软木塞,顿时一股异香扑鼻而来,就在陶芊芊递过银碗的时候,他已经扬脖猛灌了一口,眼角余光开始扫向了其他四坛。 受箫剑生的影响,其他人陆续也开启了酒坛,一时间围绕火堆几十丈周围满满的都是酒香,而勾天成的鱼烤的也火候适中,入口干脆,本来胧月想说几句开场白,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夜风习习清凉怡人,约五斤装的酒坛在箫剑生手里很快剩下半坛,虽然他非养父亲生,但从小就在酒气的熏陶下长大,喝酒便是与生俱来的一种本能。 当师兄弟都眼神迷离的时候,箫剑生颇有别人独醉我自清醒的豪迈。 箫剑生又猛灌一口,嚼碎一颗鱼头,斜眼看了眼师傅。 此时的胧月正银碗刚刚离嘴,在火光的映衬下两腮微红,煞是一道美景。 胧月银碗举来,白眼道:“为师不几天将出趟远门,走之前会替你疏通全身经脉,顺便传你套拳法,至于修习的事便全全交给你大师姐了。” 箫剑生当即激动的自不能言。 就在箫剑生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时候,秦墨染用手中的青草在他眼前晃了晃,有些口齿不清道:“不敬大师姐一杯,师傅走了,有你受罪的时候。” 箫剑生闻言急忙托起了酒坛,结果吃惊的发现,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小师姐几人如狼一样的眼睛都在直勾勾的盯着他。 时间在欢声笑语中过的飞快,火堆中的柴棍已经奄奄一息,酒坛,闪闪发光的银色酒碗、鱼刺、一具具燥热的身体散落一地,朦胧的弯月已经隐去。 睡意正浓的箫剑生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些喘不上起来,他猛的惊醒了过来,然后便感觉有一只柔软的手在盖在脸上,一条腿四仰八叉的死死的压着胸口,他抹了一把脸睡意全无。 犹豫了几息,小心翼翼的将那只手挪开,再将那条腿也轻柔的搬开,在地上摸索到虬龙钝剑起身寻着水声,向那道白练走去。 夜半无人,瀑布之下箫剑生不遗余力的挥长剑击水,从数不清第几次手中虬龙长剑被水击飞,到意念透过那亿万的水珠似乎看到了挥剑的轨迹,从最初的长剑如水如蛇形到劈砍刺削缓慢成型,箫剑生透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一窜水珠,长剑横于双腿之上,开始在千万重水压之下打坐吸纳,一呼一吸之间,体内五盏青灯似能感知到他体内气机的流转,火苗或袅袅而升,或前后扑闪,仿佛是随着他打坐时间越长,青灯越亮,给人一种火中烧的错觉,简言之,就是和三师兄烤鱼的场景差不多。 离世经九盏灯,箫剑生目前只点燃了头顶,膻中,两肩和气海上两指处五盏,剩下的四盏他能隐隐感觉到应该在下半身,这是一种连蚊虫扑闪翅膀的动静都不及的一种微妙感知,久坐之余,身体似悬在空中一般,这和他当初随陈申平出游时,在那条溪畔打坐时的感觉有异曲同工之妙。 初始,他吐出去的是水,吸入的也是水,不知过了多久,面前似乎形成了一道真空地带,有轻微的气流将拼命要钻入他鼻孔的水流隔绝了起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箫剑生感觉体力充盈,所有的疲倦不复存在,便手握剑柄长身而起,双眼透着一抹光亮,对准白练一剑刺出。 忽听远处有人说道:“天下修武之人何其多,然而习剑之人最为忙碌,不外乎剑法招式华丽,携带方便,可远观可近思,然而又以剑法精妙无穷修剑之人等级繁多,修剑需兼及内外双修,不然便是无根的浮萍,空有其表做不到剑走如龙一说,《两仪四极浑元御剑术》文表,若要习剑需经脉通达,元阳之气循环不息,聚百气于一凝。” 水潭这边,箫剑生心思微转,一边参透一边默记在心。 水潭那边,秦墨染解下御风雪白纱衣,露出一身淡青色素衣裹身,胸前饱满傲然,似乎酒意刚散去一半,被风一吹更是应景,美酒玉液穿心过,两叶桃花脸上来。 此时,天色已经是微亮,如此一面的大师姐,让箫剑生突然有些慌乱,不得不将注意力转向那并指如剑的修长两指之上。只见秦墨染纤腰扭动玉足虚踩,口齿清晰念道:“裂空劈、逆鳞刺、乾坤点、凤羽撩、蟠龙扫……” 时间过得飞快,下午快黄昏时分,箫剑生才缓缓收起酸麻的双臂,在水潭中浸泡了一会,直到滚热的身体凉透了这才走出水潭。 就在这时,秦墨染似乎是扒开了云遮雾罩的虚空钻了出来,还没等箫剑生站稳脚跟便是一剑斜着刺来,箫剑生仓促之下赶紧提剑横扫,直线逼退秦墨染一丈多远。 秦墨染冷笑道:“招式尚可,剑气还不够充盈。” 接着秦墨染又是一剑,箫剑生心思微沉,亦是以虬龙钝剑斜撩而上,步步紧逼秦墨染退让,只见一窜清泉般的笑声传开后,秦墨染剑法猛然灌注精纯之气以剑尖下压过来,眼看着剑尖离他气海不足一寸,箫剑生狞笑一声:“破夫!” 秦墨染身前忽然出现一条以假乱真的剑气沟壑直达她心口。 秦墨染登时骂道:“小混蛋,造反啊。” 雾隐谷险峰半腰处,奕平生刚刚面对着斜阳冥想完毕,俯首看向在河水中狼狈逃窜的小师弟,望着天空感叹道:“师傅你这眼光可真心的不差啊。” 此时箫剑生已经筋疲力尽,虬龙钝剑不知去向,像具尸体一样直挺挺的躺在河中双目闭实,肆意的随波逐流,秦墨染也是气喘吁吁,有气无力的斜躺在河边,一对雪白玉足随意的深入清澈的河水中,任由那些彩色的小鱼儿在指间嬉闹。 …… 自昨夜开始,一场小雨淅淅沥沥下到翌日清晨还没停歇。 但这并不影响人们看热闹的心情,从清晨开始,越来越多的人顶着油纸伞如水中舞长龙一般涌向五柱峰。 五柱峰位于三圣宫和丹霞殿之间,视野极其开阔,五座难以形容高度的擎天玉柱拔地而起隐在云雾之中,五峰之上岩松环绕,当年之所以将擂台修建于此,有两个重要原因,其一五峰环绕峰与峰间距离基本相差无几,恰似有意为之,但却是绝对的天然生成,五峰依次按照金木水火土五形排来,分别是金顶、木绵、水秀、火灵、玄土。 其二,便是取其险要。 五峰险,擂台更险,如一张巨大的蛛网被铁索固定在五峰之间,台面以纵横交错杀青后的竹子铺设,可保千年不腐。 擂台所设唯一的一处看台在丹霞殿后山,是一处月状的平台,前有护栏后有雨廊,可同时容纳上千人观战,规模着实不小,俗话说,有什么解决不了矛盾就登台一战,或死或伤全凭个人本事,死在擂台上那是自己学艺不精,但无极宫历来是杜绝生死擂台的,但刀剑无眼,拳脚无情,有时候不是谁谁谁能说了算的。 此时看客已经陆续到齐,但两位正主还没有出现,已经有等待不及的人群小声议论起来今天的战果,议论之声几乎是呈一边倒向华堂春,对于另一方箫剑生,说起来只是嗤之以鼻孔的不屑一顾。 就在这时,随着后方的人群一种暴喝声,华堂春在殷洪烈、完颜庆等人的陪同举着翠绿色的油纸伞闪亮登场,顿时有人尖叫道:“华师兄必胜,华师兄必胜,打死那个小混蛋。” 第七十八章 我从山中来 华堂春可能是觉得这些声音有些烦人,便回头瞪了一眼那些扎堆的人群,那些人登时识趣的闭上了嘴。 三人继续前行,一直走到围栏处才停下。 殷洪烈用膀子挤了下华堂春小声问道:“你与箫剑生向来不对付,好不容易争取到这么一次正大光明除掉他的机会,打算怎么做,点到为止还是还是杀之而后快?” 华堂春用手比划了个一箭穿心的动作,冷冷道:“既然登台肯定要做些有意义的事情,杀了当然解恨,但凡事都有预料之外,尽力而为吧。” 殷洪烈觉得在理,欣然点头,小声道:“我想事情没那么简单,箫剑生胆子再大背后没有人授意,谅他也不敢主动去云浮宫挑事,如果这件事背后没有宫主或者他那些师兄弟的授意,打死我也不信。” 华堂春回头看了眼人群,压低声音道:“那又如何,你和完颜庆两人常在黄掌教跟前晃悠,应该能看出点不同才对,这事还需要我明说吗?” 殷洪烈轻笑一声再没言语。 华堂春目色清冷的看向脚下通往擂台的虚空索道,索道一人多宽,两条粗壮的铁索之间固定有厚实的木板,穿过薄雾伸向远处擂台,如今还没有御剑能力,不然呼吸之间便能登上擂台,不过,也快了吧,有师傅给的丹药,如果今天计划完美,扫除掉心中那个魔障,合五境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一直没有吱声的完颜庆看着怔怔出神的华堂春,说道:“无论如何,你先帮我把剑抢回来,不然兄弟没法向家族交代。” 华堂春冷笑道:“妇人之见。” 就在这时,箫剑生头顶着一片硕大的树叶,孤身冒着雨低头走来。 人群中顿时安静了下来,有人主动将路让开,但大多数的人却是横眉冷对,箫剑生冷笑一声只好绕行而过。 无数双目光看着他,有质疑,有不屑,有质问,有嫉妒,唯独没有友善和同情,总之很复杂,似乎是在用眼神告诉箫剑生,你从大山里走来不配出现在我们之中,你就是那颗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 对于箫剑生和胧月的关系也已经人尽皆知,然而,这些人心里接受不了,这个浑身上下浓浓乡村气息的少年凭啥一步登天,何德何能受到宫主的青睐,不管论什么,在场人那一位不必你箫剑生优秀? 箫剑生今日冷静异常,他眼角的余光能看到成片的不屑神色,耳朵能听到扎堆的唏嘘之声,他面无表情的穿过人群向华堂春三人走来,背后那柄长剑高过了头顶剑柄直指天空,特别的显眼。 箫剑生抱拳道:“不太熟悉这里,路上耽搁了一会,久等啦。” 华堂春用鼻腔共鸣着冷哼一声,冷冷道:“其实你可以继续藏在雾隐谷选择不来。” 箫剑生皮笑肉不笑回道:“的确是个好主意,不过总有一些事情扰心,与其憋着不如解决了痛快了事,我想你也如此吧?” 华堂春冷笑置之。 完颜庆从箫剑生走出人群的一直到现在,眼睛不眨动的盯着那柄虬龙长剑,面色阴冷,几欲开口,说不出来的憋屈。 箫剑生看着完颜庆完好无损的手臂,笑道:“想要回?” 完颜庆不屑道:“迟早的事,现在不急。” 箫剑生收敛笑容平静道:“现在也可以,一万两友情价送你。” 完颜庆怒道:“乡下佬,你咋不去抢呢?” 箫剑生乐道:“这事只有向源郎做的出来,我学不来。” 华堂春冷冷的看了一眼箫剑生,将手中油纸伞扔在地上,纵身跃起双足在空中似在踩着雨滴而行,然后如羽毛般轻飘飘落在索道之上,索道竟是丝毫没有晃动。 华堂春回身冷哼道:“今天如你所愿。” 箫剑生看着华堂春的在索道上疾行的背影,亦是纵身跃起落向虚空索道,大步向擂台走去。 原先还在雨廊避雨的看客为了能抢到一个最佳的位置,纷纷撑开雨伞潮水般向围栏涌去。 他们中大部分都知道华堂春和箫剑生过节很深,第一次在无极宫外,华堂春面对箫剑生的一斧子没讨到便宜,第二次大考期间,被箫剑生捏碎了腕骨,如今经过大半年的修习,华堂春已经突破了灵颢境,而箫剑生虽然境界不高,但却力大七鼎,今天两人第三次碰面,结局如何不敢乱猜,但肯定会是一场恶战吧。 不仅他们如此的想,位于对面三圣宫孤峰某处向源郎几人也是如此。 高有才推了推默不作声的向源郎说道:“你觉得今天谁会赢?” 向源郎说道:“箫剑生的把握大一些。” 高有才似乎不满意这个答案,回头又看向鹿家姐妹问道:“你们呢?” 鹿小立白了眼胖乎乎的高有才,鹿小跳说道:“希望箫剑生能赢,不然他今天很难走出擂台。” 高有才哼哼道:“我就知道华堂春没按好心,指不定今天会出什么幺蛾子,要我说咱们也别在这里等结果了,干脆往前靠一靠,说不定还能帮点忙。” 向源郎抬头在擂台周围环视一圈,平静道:“帮也是倒忙,这件事大师姐和大师兄心里有数,箫剑生不让过去自有他的打算,静观吧。” 高有才无端的叹了口气。 一直不喜欢人前说话的冷清秋忽然道:“箫剑生不想咱们卷进去。” 扰人心烦的雨滴很均匀的在众人眼前划过,坠入五柱峰之下的山涧,光滑如镜面的擂台之上,箫剑生和华堂春沉默相对,几息后,华堂春缓缓拔剑出鞘,剑尖直指箫剑生咽喉。 他和箫剑生有过两次交手,几乎都没有占到便宜,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无时无刻的不在做准备,为了就是这一刻的爆发,为了心中的魔障消除,他细心揣摩过箫剑生的一举一动,力大惊人,防御力很强,低于五境根本没法破开箫剑生的身体,而且还对自己够狠。 来之前,他还特意请教过师傅,如何才能在擂台上战胜箫剑生,或者干脆杀死。 当时月华长老只说了几个字,避其锋芒,凝最强大一剑于剑尖,出其不意。 所以,此时华堂春手中的剑在未动,他在借着片刻的宁静凝最强的一剑,长剑之上剑气流转,所以试图接近长剑的雨滴在一丈外就被化作了袅袅白气,长剑因为积蓄了太精纯的元阳之气似乎有些不堪重负,发出了像人一样的悲鸣之声,嗡嗡嗡…… 猛然间,华堂春一步踏出跨越数丈,磅礴的剑气推动着他身前的雨幕向箫剑生直刺过去,雨幕被挤压的像一张巨大的弓,华堂春手中的剑便是箭矢,瞬息之间刺向箫剑生咽喉。 第七十九章 看着漫天雨 (注:78章有大改动!) 华堂春蓄力一剑让看台上的人群呼吸凝滞,因为看的太专注,那一剑仿佛跳出了擂台,刺向了自己的咽喉。 这里绝大部分的人并不是纯粹来看热闹,而是抱着观摩学习的态度来的,一个是月华长老的弟子,一个更是宫主的弟子,这两人身上自有他们接触不到的精华,所以在看到华堂春那一剑的瞬间,人群不自觉的将自己置换到了箫剑生的位置。 他们会进行本能的反思,这一剑将如何化解。 这也是为何世上修行之人千千万,独领大道没几人,终其一生,哪怕将世界的剑招习的稀烂,但对敌之时终觉得不够用,跳不出剑招之外谈何修的上乘剑法,缺的正是这种身临其境的机会。 很多人感觉束手无策内心震颤不已,仿佛那一剑刺进了自己咽喉,将里面的血肉搅的一塌糊涂,只有为数不多的天道院弟子脸色还算正常,眼中充满了欣赏之意。 这一剑不仅仅是发挥出了华堂春剑术的最高水准,而且已经具备了浅显的剑意,剑术到剑气凌然是一个跳跃,剑气到剑意是一个飞跃,剑意距剑心通明是一道天堑沟壑,剑心通明道剑心通灵,一字差了万千距离,能迈到通灵一步的人凤毛麟角,倒是听闻当年剑山一代剑女苏剑凝有这等资质,但最后却很遗憾的被后人遗忘了。 华堂春剑尖在前人在后推动而精进,对手极难避其锋芒,可以称之为精妙的计算。 此时的箫剑生能清晰的感觉到雨幕的挤压,似乎整个擂台都向他倾斜了过来,箫剑生手握虬龙钝剑而不出剑,只是随着那弧形的雨幕在后退,一丈接着一丈,眼看即将退到擂台的边缘,再退将是万丈深渊。 这一幕很符合看台上那些人的想法,一个从大山中走来的少年,能逼出华堂春这一剑已经很了不起了。 箫剑生还在退步,被大雨湿透的衣衫猎猎作响,湿漉漉的长发向前飘洒,但他目色平静的看着那漫天的雨,看着白色水雾中的剑尖。 直到他能清晰的感知到擂台的边缘时,猛然间双脚在台面生根,剑在手中,手在空中,没有蓄力直接劈下,没有任何的预兆,没有任何华丽的招式,简单而粗暴,像似不经意的在挥剑。 箫剑生为了这一剑在瀑布之下演练了千遍,将本该护体的元阳之气也用在了虬龙钝剑之上,五盏青灯被他激发到了爆燃的状态,一道数丈宽的剑气沟壑豁然成型,沟壑之内磅礴的剑气肆意而凌乱,如一台绞肉机,哪怕是一滴雨也逃不过被搅碎的命运。 冲锋在华堂春剑尖外的雨幕突然遽剑,越来越稀稀薄,长剑的嗡嗡声在某一时刻遽停。 华堂春的脸上也跟着遽变,眼见一剑将建树很不甘心,他没用任何的犹豫果断放弃了这一剑,选择纵身跃起避其锋芒,但他身上的衣衫在他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还是被剑气撕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银色的丝甲。 箫剑生瞥了眼华堂春身上的丝甲,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他抹的干干净净。 他狞笑了一声。 虬龙钝剑脱手飞出,长剑之上似乎被镀上了一层鎏金色,闪耀在擂台之上。 曾有见过黄放翁一剑风雷的,看到这一幕后猛然失声,想将憋在嗓子眼里的那个字喊出来,但时间仓促,此一剑风雷虽没有当日黄放翁三丈鎏金巨剑的壮阔手笔,但依然虬龙之上风卷雷动,光弧刺眼逼人,华堂春人在中空中,银色丝甲发生了严重的变形,向他身体内塌陷了回去,挤压着他的脏腑往外渗血,一口鲜血喷溅而出,犹如一道血雨。 结束了,人群慢慢的恢复着发酸了眼睛,开始捡拾不知道何时掉在地上的雨伞。 华堂春砸落在台面上,龇牙咧嘴的爬起来,用袖口擦了一把嘴角的血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披头散发毫无形象可言,捂着胸口剧烈的咳嗽几声,表面上畅快说道:“那黄放翁老祖可真舍得啊。” 当日黄放翁一剑风雷,令全场人遭殃,就连四长老这种级别的强者也没能例外,此时此刻这霸道一剑被箫剑生使了出来,威力虽不及黄放翁三成,但足以让华堂春心生忌惮,同时眼神中满满的嫉妒。 箫剑生跟着也咳嗽了几声,懒洋洋的眨了几下眼睛,一手提剑一手捂着胸口有气无力的往前挪了几步,旋即将虬龙长剑柱在地上支撑身体,苦笑道:“看来月华长老也是倾囊所有了,连丝甲都给你准备好了,不过,不管如何你还是输了,而且输的心服口服,这辈子别指望合五境了,止步五境吧。” 箫剑生故意将心服口服四个字拉长了声调。 华堂春忽然凭空生出一种憋屈要死的冲动,他想爆粗口,将眼前这个赖皮骂个鸡飞狗跳,但他是华堂春,自幼家教还算良好,脑海中根本没有这种让他出恶气的激爽用词。 “心服口服?止步?” 华堂春脸色涨红,须臾之间,五支明晃晃的类似飞剑一样的东西刺向箫剑生,箫剑生猛的目露精光后撤两步,手中虬龙钝剑做了个仓促的斜劈,似要将飞来的如倒悬的冰锥一样的东西击飞。 看台上的人群听不清刚才两人简短的交流了什么,但他们能清楚的看着华堂春不愧是月华长老的得意门生,心思何其玲珑,这个时候还有保留,就在箫剑生最虚弱的一瞬间,恰到好处的射出了飞剑,而那箫剑生登时被打的手忙脚乱,这便是差距吧,来自大山里的孩子终究见识少,根本没法和华堂春这种天才少年相提并论。 但是,他们看不到此刻华堂春绝望带着愤怒的眼神,那眼神中的杀意渐渐的冰寒,渐渐的凝固。 华堂春呆滞的目光看着眼前的雨滴,那雨滴仿佛越落越慢,仿佛正在凝滞,他力竭的问道:“这一剑什么名堂?” 箫剑生似乎刚品尝完最可口的美食,亦是静静的看着天空落下的雨滴,回味道:“我自山中来,看着漫天雨,这一剑没名没姓。” 华堂春突然感觉眉心处凉风飕飕,一股令他恐惧不安的东西正顺着他的眉心向身体内蔓延,这种东西所过之处撕裂一切,经脉和脏腑不可修复的尽毁,他猛然间跪倒在地,脑袋低垂。 悠悠的抬起了一剑,长剑指向箫剑生但没有再出剑,此时此刻,所有的目光都看着这一剑,他们都在猜测这一剑是何名堂,为何没有剑气波动。 箫剑生往后捋了下长发,没有回头转身而去,手里除了虬龙钝剑之外,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一支冰锥一样的坚硬东西,冰寒入骨,闪闪发光。 月状看台上,他重新捡起那片被踩的细碎的大叶子,小心的盖在头上,低声骂了一句该死的老天,向雾隐谷走去。 人群开始散去,回过神来的完颜庆和殷洪烈疾步冲向擂台。 …… 丹霞殿,宫主胧月简朴的书房内,她悠悠的合上一本没有书封的书,轻轻的将小格窗推上关好,看着那从远处脚步沉重走过的少年,目色复杂也欣慰。 她与世无争,她的几个弟子亦是甘愿如此,但并不等于这个世界便如她所愿。 就在刚才,她最小的徒弟给她上了最生动的一课。 这世界不会因为你关起窗户变的晴空万里。 更不会因为你闭起耳朵听不到外面风雨雷电。 胧月轻轻的拿起笔架上最纤细的一支细毫,飞快的写下两道密函。 少倾,有人敲响了胧月的书房门,在门外说道:“师傅,有长老要见您。” 第八十章 一张地图 华堂春死了,死在了和箫剑生的擂台之争中。 这几日消息开始长了腿般的疯传,刚刚拜师月华长老名下,从一个前途光明的少年变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消息来的太过突然,让人很难接受,似乎没有人相信,有人敢杀华堂春。 然而,春风阁中属于华堂春的座位撤走了,年轻教习只简单说了句,人走茶凉。 当然,最让人不可接受的是杀华堂春的那人竟然是箫剑生,一个刚入宫时连飞剑都奴驶不了少年,不到一年的时间竟然杀死了灵颢境的华堂春,如果不是那日观看者甚多,似乎便成为了一种不可能,似乎在某些人眼里这就是对修习者的侮辱。 这一消息令得很多人抓狂了,月华长老首当其冲,其次是许相依、霍海、殷洪烈、完颜庆等人,然而,最终这些人都沉寂了下来,没有为华堂春的死讨回一点说法,无极宫也并没有针对杀人者箫剑生做出相关处罚决定。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华堂春到底是怎么死的,看到的人很多,但看清的一个都没有,所以,在很多人眼里华堂春死的有些不明不白。 甚至,死的有些憋屈。 箫剑生凭什么敢在擂台之上出手杀人? 问题一经思考似乎就有了答案,半年之前,华堂春和霍海几人不也险些逼死箫剑生吗? 似乎就能说的通了。 差不多半月之后,华堂春的死已经被人遗忘了,也接受了。 同时被遗忘的还有那个杀人者箫剑生,这半月以来,箫剑生再没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很多人都在想,他是在避祸,毕竟杀死一个长老的弟子不是一件小事。 然而,就在今天,刚刚走出玉宵宫的几名弟子看到箫剑生背影,身穿简单的单薄长衫,腰间挂着一柄长剑,目不斜视的向藏书楼走去。 一时间,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议论再度哗然。 下午刚刚过了饭点,便有一行三人大摇大摆的走进了藏书楼。 藏书楼总共五层,每一层所藏书籍不尽相同,一楼以文史类居多,二楼以功法秘籍、剑谱、刀谱、阵法类占主导,三楼和二楼的差不多,但档次和包装要精美了一些,可以租借的天数也要短暂的多,所以过来租借的人少,过来阅读的人很多,几乎都是赖在藏书楼一整天的那种。至于四楼五楼,那扇门永远都是关着的。 三人中两少年一少女,两名少年倒是平平常常长相一般,那少女却显得有几分傲气几分姿色,又大又圆的杏目直勾勾的盯着过往的人流,引来不少回头客,三人在一楼简单的环视一圈没有找到要找的人便直上二楼。 在二楼又撒开腿转悠了一圈,也没见到那人的影子,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今天的人特别多,显得有点拥挤,到处是聚精会神的眼睛,上百张椅子已经座无虚席,三人小心的绕着人群,摸着书架上的缓慢前进,就在刚转到西南角的时候发现了那人的侧影。 三人忽然停下了脚步,少女使劲推了一把前面的少年,说道:“陈一鸣,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陈一鸣愣了一下,吞吞吐吐道:“要不咱们一起过去,这样才显得有诚意一些,你说呢云天。” 叫云天的少年,眼睛有些眯缝,此时正盯着箫剑生手里那本书,似乎没有听到,少女不悦道:“陈一鸣,你不是吹嘘要找箫剑生切磋吗,现在人就在眼前,怂了?” 陈一鸣马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道:“你一囔囔倒显得我陈一鸣怕了他似的,我去就是。” 陈一鸣摸着书架向箫剑生走了过去,离着箫剑生四五步的时候便早早的停了下来,然后凝神静气小心的伸长脖子,向箫剑生腰间的长剑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藏书楼内有些燥热的缘故,陈一鸣不知不觉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他搓着手小心的挪着步,但就是不敢开口。 似乎自从擂台那件事之后,眼前这少年让他更加的陌生了,记得在半年之前,他还有勇气说出切磋二字,今天却没胆量再前进一步,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 似乎过了很久,身后的少女坚挺的鼻子都快被气的歪到一边去了,陈一鸣依然像根标杆般站着。 就是这时,箫剑生转过了身,将书页折了个小角,笑着看向陈一鸣说道:“想切磋?” 陈一鸣连忙摇头道:“误会,误会,今日绝对没有切磋的意思。” 箫剑生微微皱眉道:“那就是霍海派你来的?” 陈一鸣脸色一阵白,赶紧解释道:“都不是,两日之后春风阁有个同窗会想请你参加,不知道肯不肯赏脸。” 陈一鸣说完了自认为该说的话,眼睛避开了箫剑生。 箫剑生直截了当说道:“从被陈申平教习赶出春风阁之后,我就不属于哪里了,所以,严格来说我和你们算不上同窗,你不觉得请我很没道理吗?” 陈一鸣尴尬的笑了一下,求助似的回头看向了石仟羽。 石仟羽狠狠的瞪了一眼陈一鸣,旋即背着双手手,脚步一颠一颠的走了过来,然后挤开陈一鸣,看着箫剑生声音清脆笑道:“你可以直呼我石仟羽姐姐,也可以叫仟羽师姐,总之,我比你大。” 箫剑生皱了皱眉头,一边轻笑一边打量着眼前这个有些骄傲的少女。 肌肤白皙,眼睛又大又圆,小巧的鼻子还挺直,殷红的小嘴嘟着,显得还有几分骨子里透出来的调皮劲,身着春绿色半袖衫,外面披着淡绿色纱衣,身材不错,发育的也算不错,应该小时候衣食无忧。 箫剑生皮笑肉不笑说道:“大体意思陈一鸣已经和我说了,如果这位姐姐说完了,你们就可以走了,别打扰我学习。” 箫剑生低下头继续翻看手里的那本发黄还带着一股霉味的旧书,这本书是陈申平教习推荐他看的,初始,箫剑生并不乐意在上面浪费时间,只是走马观花一般浏览了几页,但是翻看了几页之后,他被一页临时装订进去的地图吸引了。 这是一页用毛笔勾画出来的地图,地图很大,囊括了整个世界的版域,甚至细微到泥井口三个小字都出现在了版面上,当然,令得箫剑生挪不开眼睛的是地图的最西边,也就是鬼柔国之西用了很重的墨写了四个字,黑暗角域。 就在这时,石仟羽突然说道:“黑暗角域原本是个真实存在的地方,只是在上次洪荒末法时代已经灭迹了,后人惦记它最多是出于一种警觉,如果你想了解黑暗角域我可以给你讲,几天几夜都可以,只要你有时间听。” 箫剑生显得有些吃惊,不过在他轻轻的合起书页的同时,已经将那种突来的吃惊压在了心底,他瞥了一眼石仟羽,正色道:“谈不上想,只是偶尔看到了便多看了几眼,不过,你要是愿意讲,我不反对。” 石仟羽无趣的瞪了箫剑生一眼,幽怨道:“你这人,到底去不去?” 箫剑生笑道:“不去。” 石仟羽突然提高声音说道:“你敢杀华堂春,却不敢参加一个小小的同窗会,真是古怪呢,不去拉倒,本姑娘还懒的给你讲呢。” 就这样,很多双埋头苦读的眼睛同时抬起了头,吃惊的看向了箫剑生,然后后快速的低下了头,互相交头接耳的小声嘀咕了起来。 箫剑生见状干脆将那本书夹在腋下,拍了拍陈一鸣的肩头,穿过人群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 他刚走几步,就听石仟羽在身后说道:“是黄掌教让我们请你的,你以为我们乐意啊,而且到时候向源郎也在场,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箫剑生略微驻了一下足,但没有回头。 第八十一章 不许睁眼 雾隐谷瀑布边,箫剑生将从藏书楼带出来的书用衣服包裹好,眼睛看着飞流直下,脑海中闪过的却是石仟羽的身影,玲珑的身段,饱满的胸脯,令人讨厌不起来的骄傲。 不知什么时候,秦墨染已经站到了身后,很不客气说道:“小家伙思春呢,看上哪家姑娘了,大师姐给你把把关。” 箫剑生激灵一下,感觉脸上异常的滚烫,快速的转身看向大师姐,小声道:“有两位漂亮的师姐就够了,师弟可没那门子心思。” 秦墨染啧啧道:“师姐是师姐,姑娘是姑娘,不能混为一谈,再说了有也无妨,修行和女人各不耽误,说不定还……” 箫剑生诧异的看着秦墨染,感觉今日的大师姐有些太那个了,他赶紧转移话题道:“今日在藏书楼遇到一个人,貌似对黑暗角域了解的要比书上的还多,还说问我愿意听不,师姐觉得奇怪不?” 秦墨染平静道:“没什么好奇怪的,无极宫本来就是集天下英才于一窝,什么样的人都有,这些人中各自的家底和底蕴自然也不一样,说不定真让你遇到了,让你提前了解黑暗角域是师傅和陈申平教习的意思,所以这事你自己决定便是。” 箫剑生点了点,没再说话,缓缓的抽出了虬龙钝剑,恰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悠扬的笛声,声声入耳,婉转而凄美,引得箫剑生不自觉的竖起了耳朵。 秦墨染叹息道:“刚刚有书信过来,你三师兄勾天成位于大良国所在的家族出了点事,所在的家族受到不明身份的人潜入,一夜之间死伤几十人,正在借着笛声消愁呢。” 箫剑生气愤道:“是什么人下的手,书信上没有说明?” 秦墨染摇头道:“暂时没有,但我猜这事和周陵有关,你三师兄所在家族乃阵法世家,在那一带名望极高,最早之前花九天曾经找上门学艺,结果被拒在门外,后来周陵也光顾过几次,也是奔着阵法而去,江湖传闻,周陵一直渴求各种奇招秒式,尤其是阵法,这件事很有可能是他干的,而且有人曾在出事的前一天看到过他徘徊在勾家门外。” 秦墨染捋了下被微风荡起的发丝,继续说道:“有一件事你应该先知道,这黑暗角域的真正主人便是那位还没有出世的灵主,据柳慕白回传给师傅的信说,这位灵主很可能和无极仙翁同处一个年代,当年无极仙翁没能挨过心灵上的孤寂选择了坐化,灵主的真身也在那个洪荒末法时代毁去了,如今万年之后她正在苏醒,按照柳慕白信中所说,他猜疑这灵主前世的真身正是葬山河图中的女子,如今灵主苏醒之后要做的第一件有可能就是积蓄念灵寻找适合她的人,江湖传闻如今灵主的法身已经多达几十尊遍布全世界,上一次师傅远游去了鬼柔,已经发现了黑暗角域蠢蠢欲动的痕迹,所以,这次师傅出门应该也是为了黑暗角域一事。” “你还记得杀死的花九天不,他便是灵主法身选中的人,可惜,那灵主也有走眼的时候,竟然选中了一个采花大盗。” 箫剑生认真的听完,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师傅是不是怀疑周陵也和灵主的法身有关?” 秦墨染皱眉点了点头道:“有可能,不然他没那胆子闹到你三师兄家。” 箫剑生彻底陷入了沉思,如今距离上次洪荒末法无数年过去了,但那位灵主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苏醒,他隐隐觉得这些事和他身上的气运有关,古语有云紫运降天下乱,不然就太巧合了。 片刻后箫剑生说道:“这样一来,那传闻中的灵主似乎对学习阵法极为感兴趣,既然大良国以阵法、机械、铸造而闻名于世,想必日后会是灵主惦记的地方,如此一来,那里的平民百姓可就不好过了。” 秦墨染缓缓道:“不好说,也有可能是在寻求破解之法,天下之事向来都有克制一说,或许阵法便是灵主法身最大的克星,所以小师弟在闲暇之余也应该了解一下才是。” 箫剑生似乎记起了一事,笑着道:“师姐说的是,可惜三师兄接下来估计要为家族事奔波了,不然,我正好有一事请教。” 似乎觉得今天聊的够多了,秦墨染白了眼箫剑生,说道:“继续吧,日后事日后再定夺。” 箫剑生乖乖的将身上的衣服脱了,全身只剩一条短裤。 胧月走之前,曾给他疏通过经络,而且那种疏通并不是简单的调理和疏导,而是需要多日的以精纯的元阳之气灌输清理,将他体内那些污垢尽数排除掉,所以这种艰巨的任务自然而然的便落在了秦墨染身上,至于大师兄奕平生,师傅作了更重要的安排。 箫剑生随意的在水潭边的草丛里坐好,轻轻的闭上了眼睛,开始轻呼轻吸。 秦墨染瞅了一眼小师弟的背后,抬起的手在半道犹豫了一下。 尽管这样的手法已经进行了多日,但她还是有些不习惯,毕竟眼前这具清瘦的身体是男儿身,哪怕他是自己的小师弟也不例外,二十几年的光阴,她何曾这么近的距离接触过男人的身体,就眼前这个小混蛋让她又恨又爱的,光不溜秋的戏水神龙湖是她第一个发现的,被许相依追杀又是她出手救下的,然后那次更是光不溜秋的找到她借衣服,一件件数过来,秦墨染每次在动手之前心里总有那么一丝异样。 远处笛声悠悠催人寒,但箫剑生完全心不在焉,他的心砰砰砰跳的厉害,尤其是刚才还在回想石仟羽,现在大师姐就在身后,大师姐不管论什么绝对在那个骄傲的丫头之上。 秦墨染定了定神,柔绵双手突然拍在箫剑生后背几处大穴之上,箫剑生登时感觉头重脚轻,双眼直冒火花,刹那间,一道至纯的热气注入他体内,绕着他全身流转不停,甚至那气海内的气旋在这一时间忽然涨大了数分,既是以外力强行通经络,疼痛自不必说,但为了所谓的强大,他只能咬牙挺住。 箫剑生死死的皱了下眉头,貌似,今天大师姐有些手法重啊。 几息之后,秦墨染换单掌曲线而动,凸起的中指像游动的鱼儿一样在他后背上循环折返,遇穴点穴,遇到凝滞的气化气,一阵阵说不出的感觉袭来,箫剑生感觉整个人如在火中灼烧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秦墨染气喘如兰道:“转身,不许睁眼啊。” 箫剑生犹豫一下原地转身,双目闭的更紧了一些,眼前墨黑一团如深夜一般,耳边唯有大师姐粗重的喘息,鼻端清香悠悠,猛然间,大师姐双掌叠加拍来,箫剑生只感觉膻中位置好像塌陷了一般,比当日完颜庆射他一剑还要来的强烈。 不知过了多久,箫剑生感觉大师姐已经收手,然而,当他睁开的时候,忽然触到了大师姐凌厉的眼神,此时的秦墨染浑身也已经湿透,身上的汗水只比他多不比他少,纱衣已经扔在了草丛中,单薄如蝉衣的衣衫紧紧的裹着身体…… 箫剑生没等秦墨染呵斥,乖乖的又闭上了眼睛。 秦墨染不悦道:“再不听话就让你和黄放翁老祖一个后果,所以最好乖乖的闭好眼睛,越到最后,时间越长,其他师弟可没有你这样的待遇,都怨师傅了,这种苦差事……” 雾隐谷已经接近黄昏,秦墨染也已经离去,三师兄的笛声可能也已口干舌燥。 箫剑生美美的在瀑布地下冲了个凉水澡,顿感浑身舒坦无比。 按照师傅临走前的交代,起剑之前先提气,所以便根据他的体质传授了一套五相龙虎拳,五相龙虎拳名字初听有些俗气,然而如果势大力沉之人修炼,绝对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世上修行龙虎拳者不计其数,然而这套集道门和佛门两种意志精髓的五相龙虎拳却是另辟蹊径,很是讲求柔中带刚,修行之大成之时可开山裂地。 只是让箫剑生有些闷闷不乐的是,如今这套拳法已经修习数日,但总感觉不得要领,刚柔两种意志他一直柔不起来。 猛然间,箫剑生对着那瀑布便是刚猛的一拳,瀑布之水激水丈许,依然是长流不息,并没有师傅说的那种停凝的状态,箫剑生又出几拳,觉得不满意便提起了虬龙长剑,一剑扫向白色练带,本该源源不断的水声,出现了暂时的间停。 第八十二章 同窗会 近期各地频频传来令人心悸不安的消息,一些江湖正派人士已经坐不住了,甚至各地州府也开始加紧了各大城池的巡逻,尤其是那些偏远的地方更是要求提前关闭城门。 就在前日,无极宫得到消息,大良国一叫双龙洞的小宗门一夜之间被彻底抹除,血流成河,死亡人数上百,有幸逃脱的几人也是被吓破了胆。 同时,鬼柔偏西临西州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对峙,对峙一方是临西州派出的轻骑兵,另一方为骑乘巨型沙漠黑狼的黑衣人士,这场非军事意义的对峙最终在一些江湖人士的出手干预下得以平息。 这些消息一经扩散,似乎都能预感到这柄带血的矛头,直指那些三流的小门小派,令得这些没有高人坐镇的小势力人心惶惶。 今日一早,三师兄勾天成因为家族被血洗一事要赶回了大良国,几位师兄不放心便让青玄随行,送别了勾天成和青玄两人,再回雾隐谷没了那催人心寒的笛声,心情越发显得空落,所有的担心和表情都写在了脸上。 箫剑生面无表情的随意沿着河流走动,仿佛心跳便是那潺潺的流水声,他的心跟着河水起落。 不知何时,秦墨染在的下流拦住了箫剑生,冷冷道:“继续。” 箫剑生受秦墨染脸色的感染,赔笑道:“大师姐辛苦了。” 秦墨染强作笑颜道:“知道就好,日后勤加修炼,别辜负了师姐和师傅的一片心意。” 箫剑生感觉心里暖洋洋的,认真的点点头。 水潭边,秦墨染在动手之前说道:“今天是最后一次了疏通经脉,感觉一下有没有效果?” 箫剑生停下了脱去上衣的动作,略作思考说道:“好像身体内掏空了,有种强烈的饥饿感觉。” 秦墨染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箫剑生快速的坐好习惯性的闭上眼角,秦墨染掐了个手诀,将柔绵的双手拍打在眼前那越来越挺直的后背上。 箫剑生感觉今日大师姐下手越发的重了几分,重道一指下去,他需要龇牙咧嘴的坚持,转身之后面对着秦墨染,谨记上次的教训,他将头压的很低,眼睛闭合的更紧。 临近收尾的时候,秦墨染用食指在箫剑生膻中位置点了几下,手法很轻,在箫剑生看来这是在抹,有点痒,不过很舒服。 箫剑生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师傅走前,师姐没和师傅透露咱们的计划?” 秦墨染白眼道:“都怪你,害得师姐被师傅数落了一顿,师傅还警告咱俩别作死。” 箫剑生乐道:“主意是你出的,师傅应该是在说你才对。” 箫剑生没心没肺的笑着起身,还没等秦墨染反应过来已经冲入了水潭,秦墨染拿这个混球小子没办法,只好一个人去了玉影剑池,最近外边闹的那么凶,她时刻都的注意神龙湖上的动静。 箫剑生清洗掉身上的臭汗,穿戴整齐,在草丛间打了几趟五相龙虎拳,依然没有找到感觉,便又练了几趟剑,时近中午的时候,出了雾隐谷向天一书院走去。 今日天一书院显得热闹非凡,远远的就能听到春风阁内的朗朗笑声,箫剑生怀着一份很微弱的记忆向春风阁走去,门前两侧有负责接待的无极宫记名弟子,笑容可亲的望向众人。 当日他负责分发院服,现在还能说出这两人的名字,但那两名记名弟子看到是箫剑生时,脸上的笑容马上僵硬起来。 箫剑生刚跨入那道门,身后便传来了很小的议论声音:“不明白霍师兄主持的同窗会为何会请他,手刃同门师兄弟,他也有脸来?” 另一人神秘兮兮道:“听说是黄掌教的派人请的。” 箫剑生听到两人的对话,明显愣了一下,但随即脸色恢复平静,慢步走向春风阁,如今,春风阁内的一花一草对他来说已经陌生的没有印象,他来只是冲着石仟羽的那句话,至于是谁操办的都无所谓。 阁内被精心的布置过,阁内穹顶层层纱幔高挂,隔窗之上绕满了花草绿植,没了朗朗书声,也少了飘飘墨香,随之而来的是各种浓郁的花草香,书案和桌椅绕圈摆放,上面堆放着各种鲜果、茶具、酒杯,中间留下一个四方的空地,被各种大型的盆景装点的俨然如一处景色宜人的花海。 箫剑生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几个人的注意,他颇有自知之明的在一处光线较暗的角落选了个清净的位置坐定,环视一圈,发现到场的人已经过百,其中有记名弟子也有入门弟子,处处皆是陌生的欢声笑语,和衣着鲜丽的人影,他们或成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或手牵着靓丽的女伴唧唧我我。 箫剑生无事可干,索性捡起几颗青果扔到嘴里,一边细嚼慢咽,一边摆弄着手里的酒杯,不知何时,本来光线较暗的角落显得更暗了几分,箫剑生看着胖乎乎的高有才和他身后的向源郎、冷清秋,以及显得有些拘谨的鹿家姐妹。 他在无极宫中有点特立孤行,除了师傅和几位师兄师姐之外,也就只有这向源郎和高有才他们几个朋友,也只有在这些人面前才能笑的很自然。 箫剑生笑道:“听说同窗会是霍海牵头的,不知道这厮打的什么主意,肯定不是搂搂抱抱吃吃喝喝那么简单。” 高有才跨坐在书案上,端起酒壶满了三杯,端起自己那杯示意箫剑生和向源郎喝酒,然后笑着说道:“如今那厮在大长老那里混的风生水起,知道的内幕消息也多,按照我和向源郎的猜测肯定和最近外面的局势有关。” 箫剑生不解道:“你的意思霍海要牵头出去驰援那些小宗门派。” 高有才喷着酒气点了点头。 向源郎拍了拍箫剑生肩头,压低声音说道:“确实是个磨砺的好方法,但你最好安安稳稳的待在无极宫中。” 箫剑生举起酒杯和向源郎小碰一下,各自小酌一口。 他明白向源郎的意思,无非就是在提醒他这可能是霍海设的一个局让他跳,一旦走出无极宫,没了几位师兄和师姐的保护,他的死生再得不到保障。 箫剑生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表态。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喧嚣声,霍海在殷洪烈、完颜庆还有几人的簇拥下步入春风阁,顷刻间,所有的动作都静了下来,人群齐齐望向霍海,有人遥遥举起了酒杯,在霍海点头间一饮而尽,有人远远的挥手,还有女子的声音,春心荡漾的喊着霍海的名字。 高有才干脆换了个坐法用胖乎乎的屁股对准霍海,看着箫剑生说道:“剑哥,咱们兄弟什么时候才能威风八面一次,全靠你了。” 箫剑生庄重的点了点头,这时候的他是最认真的。 一如在那个美丽的夕阳下,上官雪曾认真的说我等你的天下第一,如何?尽管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天下第一有多远,对于他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沉思之后点了头。 此时,高有才可能是坐在书案上感觉不舒服,便靠着箫剑生坐了下来,向源郎也和冷清秋在他不远处坐了下来,唯独鹿家姐妹依然还有些放不开,看他的眼神都有些躲躲闪闪。 箫剑生故意用眼神关照了一下,笑道:“我吃人吗?” 鹿小跳和鹿小立几乎同时说道:“你杀人。” 这让箫剑生有些哭笑不得。 络绎不绝的人可能已经到齐,这时候霍海端着酒杯走出众人的包围来到场地中间,笑着挥了挥了手,声音激昂说道:“可能大家或多或少的听说了,如今的天下已经不复太平,在我们西荒之外的极西之地正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崛起,他们惨绝人寰专门针对那些小宗门,小势力,所到之处皆是血洗,毫无人性可言,最近几日,我无极宫频繁收到来自外界的求援信,有来自鬼柔的,有来自大夏国的,但更多的是来自大良国的。” “如今咱们宫主已经以身作则奔赴极西之地,按照长老殿的决定,我无极宫应该响应天下正义之士的义举,驰援那些危在旦夕的小宗门派,当然,长老殿的另一层意思,让我们在血与火之中成长。” 霍海一席话犹如一粒火中掉入了干草之中,瞬间引燃了无数颗激荡的心,春风阁中经过似乎很漫长的沉默之后,相继有人起身,义愤填膺的举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杯中酒,酒杯碎裂在手。 第八十三章 敢吗? 正值炎热时节,西荒南部沙丘连绵起伏间,热气袅袅升腾,一条人迹罕见的绵延沙路上两道人影逆风而行,一人青纱罩面,一人白沙遮颜,风沙吹来将面纱及浅薄的衣衫揉皱贴紧身上,依稀能看出两人精致的五官和玲珑的身形。 “师叔认为剑山此次驰援大良国,真正的目的并非帮衬,而是险有用心?” 来自白纱后面的以女子声音婉转,脚步轻盈,隔着轻纱目色轻柔的看着走在前面的身影。在大半年之前,她受损的气海在青纱女子出手之下全部恢复,一身修为也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这次随师叔离开临云山清修地,师叔并未告诉她此行的目的,只说,看不惯剑山山主霍青城的狼子野心。 过了几许,那青纱女子平静说道:“如果剑山真有这种大义,便不是他霍青城了的剑山了,投靠奉天朝廷为天下人不齿,骗你下山被擒险些丢掉性命,以欺压手段明争暗夺吞并其他门派,如今更是举着义旗逼近大良国,其险恶用心天地可鉴。” “哎,如今这世道,人人积蓄力量自保还来不及,有几人是真心实意的愿为天下受到侵害的小宗门派鸣不平,看不出来,或许无极宫是……” 听到无极宫三字,白沙罩面的女子素手紧紧的拽了下衣襟,嘴角微动。 而距离此处千里之外的大良国深山某处,正有一队人数超百的江湖人士严整集结,他们统一着装,背后绣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字样,剑山。 为首一名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腰间挎着一柄长剑,浓眉卷发正目色凌冽的穿过山林望向远处,似乎正在等人。 少倾,这人命其他人原地安营扎寨,对另外一人说道:“严格配合少主的行动,严格保密不得有误,但凡走漏风声者斩。” …… 无极宫中,霍海看到这一幕,很满意的轻轻点头,声音不是很洪亮的说道:“而且,到时候长老殿会考虑每个人的表现,酌情免去宫比晋升一级,其他人也会论功行赏,如果诸位考虑清楚了,愿意与无极宫共谋天下大业,同窗会结束之后在黄掌教那里登记入册,沿路盘缠全计入无极宫名下,当然,胆小怕死者也不勉强。” 此话一出,人群再次哗然,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登时就有人起身回应道:“某些人,有胆杀同门兄弟,不一定有胆杀外敌,窝里斗倒是一把好手,这种人留在无极宫迟早是害群之马。”毫不留情,一针见血,这话很对一些人的心思,相继有人站起来表态,大有借着同窗会之际再度讨伐箫剑生,但大部分人并没有响应,仅仅是朝着箫剑生和向源郎所在位置看了一眼,便快速的收回了复杂的目光。 如今虽说霍海风头正盛,而且背后有长老殿和许相依撑腰,但箫剑生还是一宫之主的亲传弟子,论地位要在霍海之上,背后更是有几位强大到不可一世的师兄师妹罩着,所以人人心里有数,根本没法选择阵营,只能是两虎相争,看谁才能真正笑到最后。 霍海不经意的咧嘴而笑,嘴上却义正言辞说道:“此事已经过去,谁是谁非,休要再提,以免扰了同门情义。” “同门情义,我去他娘的同门。” 有人摔杯,瓷片碎裂满地。 “你他娘是不是感觉活久了?出来一战。” 高有才腾的站立起来,提剑就要奔过去,结果被向源郎硬拽了下去。 向源郎笑道:“皇帝不急太监急,你急啥?” 箫剑生亦是抿了口酒,打趣道:“向源郎说你是太监,要不要当众验验货,证明给他看看。” 高有才刚想说咱可是货真价实的爷们,只是,他不经意的眼睛碰触到了鹿小立的眼睛余光,登时就蔫了。狠狠的瞪了箫剑生和向源郎一眼,气到无话,端起酒壶猛灌。 时间已经临近中午,同窗会正式开始。 有专门的伺应弟子在春风阁内忙碌穿行,捧上可口的饭菜,续满壶中美酒,整个春风阁洋溢在欢快的气氛之中。 无极宫最不缺的就是天才,酒到一半之时,便有善于长袖起舞的女子,在人群的憨笑声中步向场间,随着人群的喧喝声翩翩起舞,极尽妩媚的扭动着腰肢,眸色迷人,博得了满堂喝彩。 有人善于泼墨,当场提袖研磨,借着酒气在洁白的宣纸上一挥而就,字走如龙,洋洋洒洒,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豪迈之气。 有人善于吟诗,诗中有女二八,正在溪边轻浣纱。 有人善于作画,画中所作,便是那溪边浣纱女,笔墨细腻,女子之艳,令人叫绝。 忽然有一玲珑身影越过众人头顶落入场间,素手捏剑,剑起风来,身若无骨,妖娆而不魅,挺胸抖剑,剑鸣如凤鸣,御空滑剑,剑影如青龙浮水,正当几百双如痴如醉的眼神紧盯女子杨柳细腰时,女子身形一跃留下一道残影,女子现身之时已是身处一阴暗角落,手中长剑在人群的惊叫声中一剑刺向刚放下酒杯的箫剑生。 箫剑生并未起身躲闪,仅以双指捏住剑尖,目光凌厉的对视舞剑女子迷离的美眸,女子不急于收剑,反而挑衅道:“敢吗?” 箫剑生目光顺着女子胸脯滑上,四目相对摇头轻笑道:“不敢,仟羽师姐,你这是为那般,想让师弟当众出丑但说无妨,大可不必舞刀弄枪。” 石仟羽不依不饶收剑再出剑,箫剑生以酒杯抵住剑尖,冷冷道:“还想听吗?” 箫剑生笑道:“想,但是师弟怕听了也没命离开。” 女子气愤收剑而去。 这一幕,寒了多少少男少女的心,石仟羽提出和箫剑生舞剑,箫剑生竟然拒绝了,这箫剑生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忽然,有人长身而起,脸色潮红声音含糊不清喊道:“仟羽师妹,箫剑生只配暗剑伤人刺杀同门,他不配和你舞剑也不敢,我卢晗陪你便是。” 名卢晗的少年一手端着酒杯空一手提着长剑,在所有人的瞩目下走向四方空地,说了个请字便长剑掠过和石仟羽中间地带,一道剑气落向石仟羽裙摆,誓要当众撕开石仟羽的裙子,让众人看清内里,这一幕令人不少心痒之人蓦然间睁大双眼,然而石仟羽仅仅是不屑一笑,人已经转到那卢晗身后,一剑拍向卢晗后背,顿时有惨叫声传来,卢晗原路飞了回去。 石仟羽神情自若的收起长剑,就在这时,霍海站起身来,遥遥抱拳道:“仟羽师姐,霍某愿意陪师姐走几剑,望师姐指点一二。” 石仟羽轻描淡写扫了霍海一眼,冷笑道:“我累了。” 石仟羽朝着那阴暗角落幽怨瞪了一眼,快步走出座位。 霍海悻悻然落座,亦是看了眼那个角落。 高有才更是狠狠的白了眼箫剑生,埋怨说道:“有眼不识荆山玉,白费了仟羽师姐一片好意,你可知仟羽师姐师妹来头?” 箫剑生笑道:“什么来头?” 高有才翻白眼道:“仟羽师姐来自万里之外的神农界,家学渊源,曾孕育了无数强者,据说,如今族中还有老祖级别的人物坐镇,放眼整个天下怕也不多了。” 箫剑生好奇的看向石仟羽方向,结果对方以长袖遮挡,故意不见。 便在这时,春风阁外一声爽朗笑声,同时有两道人影并排走了进来,几乎所有的人同时亲身迎候,箫剑生也不例外,他在拱手之余,眼睛扫向黄觉盛旁边那位文绉绉的中年书生,大体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第八十四章 黄觉盛喝尿否 黄觉盛和年轻教习一路轻笑一路目光扫过人群,慢步走入四方场地内,似乎对今天的同窗会很是满意,期间两人不时的含笑和众弟子点头。 当年轻教习不经意间看到角落内陌生的箫剑生时,箫剑生也看向了他,四目相对,箫剑生抱拳轻施一礼,并没有刻意的点头哈腰。 黄觉盛双手背后又往前挪了几小步,双手压了压,春风阁登时安静下来,黄觉盛一如既往的声音洪亮道:“大体的情况霍海已经说了,本教习就不再废话,仅补充两点,长老殿刚得到的消息,首先咱们驰援的目标改为罗浮山和凤凰山一带,此两地有大小宗门、山寨十余处,可能会成为下一步袭击的重点,所以,急需修行者过去,而大良国又缺少修行者,这事便迫在眉睫了。” “其次,这次奔赴大良国由霍海和石仟羽各带一队,至于会派谁坐镇,长老殿暂时还未决定人选,但肯定会和大家在大良国汇合,顺便再提两点简单要求,为了便于行动不准着装学院服,更不准内斗,你们的重点是摸清对方的来龙去脉,做好将来的应对措施。” 黄觉盛说完后望着众人,几息后没有人提出异议,便接着说道:“防止迟则生变,明天一早出发,现在就可以登记。” 已经有人将笔墨,一本单薄的小册子和一张四方的小木桌送到了年轻教习手里,年轻教习研了几下墨,轻轻的润了几下笔,缓缓抬起头看向众人。 因为都是他的学生,所以不用报上名号,只需要举手示意一下,年轻教习就会快速的将名字登记在册。 不到一炷香时间,小册子已经写满了近五十多人的名字。 那些报上名号的具是趾高气扬的如一只准备打鸣的公鸡,目色左右摇晃,似乎正在炫耀自己的勇气,在这个修行者云集的世界,境界和实力绝对是王道,两者相辅相成如两腿行走的人缺一不可,境界和实力的提升靠的不仅仅是打坐和闭关,那样换来的终究是徒有其表的华丽皮毛,在两者境界相差不大的情况下实力纤弱的一方显得有些不堪一击了,实力如何提升,靠的就是一次次险而又险的战斗,在浴血中一次又一次重生,所以,没有经过血水的洗礼,修行就是一场春梦。 此时,大多数没有报上名号的则将头压的很低,他们的内心在挣扎,偷偷的用眼角余光看着场间的动静。 黄觉盛早已猜到了这些人的所想,目色深沉的扫过全场,笑着说道:“未来的敌人不可预知,所以,一旦遭遇便有可能是你死我活,或许你会凯旋归来,或许就永远的留在了大良国,有所担心也属正常,无极宫不勉强诸位。” 似乎黄觉盛这一席话替不少人解了围,那些没有登记名字的学生,终于如大赦一般缓缓的抬起了头,就在这时,陈一鸣可能是担心年轻教习直接登记名字而选择站了起来,吞吞吐吐说道:“如果箫剑生去,我愿意和他分到一个组里同去。” 顿时,人群间传来一阵哄笑声,白眼更是数之不清,陈一鸣向来和霍海、完颜庆他们走的近,莫非这是要临阵易主? 就在人群吃惊之余,突然间又有人站了起来,尴尬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箫剑生去,我便愿意同去。” 在人群带着浓浓嘲讽味道的爽朗笑声中,相继又有十几号人起身,说着和陈一鸣一模一样的话,似乎还有人要起身,这一幕让不少人有些猜不透了,现场的笑声渐渐敛去,变的极其安静。 就连在一旁默不作声,只负责录入的年轻教习都不免好奇的抬起头看向刚才那几名站起来的学生。 黄觉盛皱了皱眉,看了眼犄角旮旯里正在用手指头沾着酒水在书案上勾画的箫剑生,指着陈一鸣问道:“本掌教很好奇你这个决定,如果方便说说原因吧。” 陈一鸣显然早就讲这个答案想了好几遍了,所以他没有思考就直言道:“古语常说狭路相逢勇者杀,家父也说过,真正的战场瞬息万变,存活几率最大的便是那些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狠角色,弟子曾打听过箫剑生一些过往,知道他杀过不少人,我想跟着他不仅能学到杀人的本领,而且……” 黄觉盛的脸色忽然变得精彩起来,陈一鸣无来由打了个哆嗦,将半截话当米饭咽了回去。 只听黄觉盛拉了个很长的鼻音,深邃的目光在人群扫过,有意的指着一名入门弟子问道:“楚枫,这里学生中境界数你最高,五境大圆满了吧,已经够的上入天道院的资格,莫非你也如陈一鸣所想?” 楚枫站起身后尴尬的挠了几下后脑勺,挺直了腰身说道:“黄掌教应该清楚,有时候杀人和境界没有太大的联系,境界高固然代表实力高,但不等于就能杀死对手,正如陈一鸣师弟所说,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考验的是一个人的综合能力,当日箫剑生和华堂春擂台一比,学生看的最是清楚不过。” 楚枫直接在人堆里找到箫剑生的影子,指着他说道:“除此之外,弟子还有几个粗浅的问题需要和这位师弟当面学习探讨。” 此刻,箫剑生已经停下了勾画的手指,将手指含在嘴里舔了舔,将上面的酒迹添干净,随意在盘着捏起一颗青果把玩起来,但他的眼角余光并不在手上。 刚才陈一鸣和楚枫那番话因为涉及到了他的名字,他比任何人都听的清楚,两人从头到尾就几个字,自己会杀人,而且心狠手辣,他很想将陈一鸣拉倒一个黑暗的角落问问,你娘的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因为里面几个极具贬义色彩的词搞的箫剑生两条眉拧巴的快连城一条了。 忽然高有才打趣道:“剑哥,我也跟你,你一定要保护好我这个小师弟啊。” 箫剑生刚要骂粗话,结果向源郎也说道:“我收回刚才的话,只要你去我就去。” 箫剑生气到无语,干脆转头看向鹿家姐妹说道:“你们姐妹呢,我可是杀起人来敌我不分,心狠手辣,或许疯起来连人都吃,尤其是你们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娇娘。” 这次是鹿小跳笑的腰肢乱颤说道:“只要你舍得,我便让你吃个够。” 箫剑生直接翻了个白眼,干脆趴在书案上继续勾画。 那边,黄觉盛没有继续问下去,阴沉着脸似在琢磨刚才陈一鸣和楚枫的话,几息后,他看着霍海说道:“你身为此次的领队,有何想法。” 霍海略作静思,缓缓道:“兵法有云,故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大家既是共举一把义旗,无所谓你我之分,学生也承认箫兄在这方面确实有过人的本能,所以,大家可以随意选择队伍。” 黄觉盛终于眉头舒展,轻笑着点了点头,刚才霍海的一席话也赢得了雷鸣般的叫好声,再反观箫剑生似乎别有另一番滋味。 就在箫剑生低头手指沾酒勾画的时候,黄觉盛已经走了过去,等他发觉之时,显然已经来不及擦去书案上的酒迹,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黄觉盛喝尿否,这几个字被他描的越来越真切。 黄觉盛看着书案上几个醒目的大字,长长的呼出一口极其压抑的浊气,冷冷问道:“同窗们的意见你应该也听到了,去还是不去现在就给本掌教一个信。” 箫剑生已经是尴尬至极,一边快速往散了勾画那几个大字,一边笑着道:“既然晚辈在众位师兄面前怎么受追捧,看来不去就有些不识抬举了,我去!” 第八十五章 借剑 同窗会到这里已经超出了很多人的意料,包括掌教黄觉盛和年轻教习在内,谁都没有想过竟然会有人提出怎么刁钻的问题,这些人中曾经有不少人一度敌视过箫剑生,这一幕让人很难理解。 似乎,从箫剑生脸上也看不出被追捧的感觉,他很无奈。 但是,接下来还有人一窝蜂的站了起来,从进入无极宫到现在,箫剑生第一次见识到有人对他笑的这么真诚,而且这些人绝大多数是入门弟子。 鹿小立嗤笑道:“干脆你另起炉灶吧,叫箫家军怎么样?” 箫剑生苦闷道:“你以为我愿意啊,本来只是过来混口饭吃,没想到这同窗会的酒好喝难咽。” 鹿家两姐妹握着红润小嘴偷笑。 黄觉盛皱了皱眉,感觉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后边站起来的这些人的目的已经显而易见,干脆是奔着出去和箫剑生学习杀人的本领,这已经超出了无极宫此次驰援大良国的初衷。 年轻教习数了一下后面新增的人数足足四十八人,他干脆合上了小册子,意味深长的看向了箫剑生,似乎是想让他表个态。 按照他当初和黄掌教的计划,人数不能超过一百,人数太多无形中危险也就增大了几成,这些人的开销也是个庞大的一笔,如果超过,就的想办法筛选。 箫剑生很快就明白了年轻教习的意思,他迎着那些投射来的目光说道:“杀人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最原始的一种生存本能,当你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到极限时,每个人都会是一个称职的杀手,你们不是我,没有必要冒着生命危险去练习,如果真有心,无极宫会有用得着的一天。” 人群沉默了一会,那些打算起身的无极宫弟子,长长叹息了一口。 箫剑生说完这句话走了,将那句话的尾音留在了春风阁中。 其实,他还有一句话准备说,但没有说。 这句话一直藏在他心底最深处,光线照不到,人看不到,也猜不到。 这句话就是:“只要你还不想死,求生的欲望便是最好的武器,胜过任何的功法秘籍。” 他杀刀疤脸如此,杀那客栈中的男子如此,杀花九天也是如此,至于杀华堂春那是不想暴露自己真实的实力,不能简单而论,不然,他有信心在第一次出剑的时候就杀死对方。 他从来没有把华堂春和霍海之流当过对手,在他眼中,能称得上对手的现在是许相依,或许将来还有四长老祝敏。 箫剑生离开春风阁回了雾隐谷,在谷中他看到了消失了好几天的小师姐陶芊芊。 陶芊芊双手沾满了湿泥忙得不亦说乎,似乎没有时间搭理他。 陶芊芊在离河边不远处的一片沙土空地上移植了一大片花草,四周用幽绿幽绿的凤尾竹当篱笆墙。 陶芊芊同时说服奕平生和李陌离二人帮着她在雾隐谷内寻找好看的花卉,看意思是想将雾隐谷中所有好看的花花草草全部移到她的后花园中,刚刚用手中的铁铲子从河道分出了一条小溪流,将涓涓的河水引到了她的花圃之中进行灌溉。 箫剑生左右无事,便过去打了会下手,结果弄的水流大了,直接冲倒了一大片根基还不稳定的花草,惹的陶芊芊直接用泥手将箫剑生拎到了一边。 箫剑生委屈道:“小师姐,师弟就这一身像样的衣服。” 陶芊芊散着箫剑生嘴里呼出来的酒气,嫌弃道:“大师姐说你约会了,还真的穿的人模狗样的。” 箫剑生陪着笑脸纠正道:“是同窗会,不是约会。” 陶芊芊嗯了一声,继续摆弄她的花草,箫剑生无所事事又不敢下手帮忙,便说道:“针对最近外面的局势,无极宫打算援助大良国萧清那些神秘人,这样一来对于无极宫的弟子来说是个很好的历练机会,虽然说以无极宫现在的实力还用不着担心,但难免以后形势会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如果能借着这次机会让弟子们磨砺一番,应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陶芊芊直接起身在箫剑生身上蹭了蹭手上的湿泥,说道:“你答应了同去?” 箫剑生笑着点了点头,但并没有把今天的事情说出来。 陶芊芊不悦道:“那就去吧,直接和大师姐说一声就可以,用不着让我们知道。” 远远的奕平生捧着一捧土走了过来,看着箫剑生说道:“确实是个机会,无极宫如果一出面,势必会拉动一些其他门派也将站出来,但坏就坏在你若走出无极宫,大长老他们就会有无数的手段来对付你,以你现在的实力恐怕连自保都做不到。” 奕平生很热情的拍了拍箫剑生肩头,警告意味很重说道:“好事的同时,对你来说是个局。” 箫剑生无奈的摆摆手,不以为然说道:“我知道,但解铃还须系铃人,事情是针对我的,躲肯定不是办法,还不如迎头痛击,如果师傅在应该会同意我这种做法的。” 奕平生似乎在箫剑生身上已经擦干净了手,看了眼李陌离走来的方向,说道:“或许你是对的,但走前最好准备一下。” 箫剑生不解道:“如何准备?” 奕平生指了指李陌离腰间的佩剑,笑道:“找他借剑。” 李陌离笑呵呵的走了过来。 他已经听清了刚才大师兄和小师弟的对话,过来之后先是看了眼箫剑生身上满是湿泥的手印,没忍心在用他的破旧衣服擦手,而是在小水渠里洗了一下,说道:“想借剑?” 箫剑生郑重点了点。 李陌离正色道:“那便随我来,至于能不能借走,就看你的本领了。” 差不多两个时辰后,箫剑生浑身湿漉漉的出了雾隐谷,去了玉影剑池,和大师姐攀谈到天色黄昏,问了三师兄家族的详细地址,回静听时秦墨染给了他一串钥匙,原来秦墨染在他上次离开后已经将静听上了锁,完全成了他的私人住所。 箫剑生没问原因,直接回了静听。 用钥匙将大铁锁开启之后,轻轻将门关好闭实,简单的熟悉了一下环境,一别便是半年多,上次回来也仅仅是驻足了片刻,如今再回来恍然间有了家的感觉,感觉一草一木都值得流连几眼。 差不多一炷香时间后,箫剑生开始琢磨从二师兄哪里借来的一剑,二师兄说过如果遇到强敌可以拿来一试,击杀不敢说,毕竟自己境界在哪里摆着呢,但若是执意逃跑应该不成问题。 箫剑生缓缓提剑,以极慢的速度出剑,默念坚决轻松使出怪异刁钻的一剑,虽然没有二师兄试出来那般有感觉,但多少有点门道已经很不错了,毕竟这一剑属于合五境之上才可以琢磨的,融合了天道和太多冥想的成分。 箫剑生除了中途几次打坐恢复体力,其他时间都在盯着星星月亮苦练这一剑,一直到天色将明,才若有所思的回到屋中,开始精心准备携带的物品,水壶、花翎双剑、虬龙钝剑、柴斧、换洗的衣服,最后将那本阵谱也一并放入了包囊,锁好门后直接向春风阁走去。 第八十六章 拜山 清风徐徐吹来,虫儿轻鸣,鸟儿站在翠绿的枝头婉转歌唱,似乎是个很适合出游的日子,连天公都如此作美。 青石坪上,人头攒动,欢声笑语不绝。 除了准备启程奔赴大良国的百人,现场还来了不少送行的人群,同样是振奋,只不过脸上挂着些许的不甘。昨夜,许多人和箫剑生一样彻夜未眠,前者是因为激动的难以入睡,后者则是不能入睡。 现场百人一下子少了学院服的束缚,瞬间朝气蓬勃,尤其是那些裙装出行的女子,个个肤白貌美,如那画中走下来的仙子一般,令人浮想联翩,石仟羽作为队长,身着鹅黄色长裙,外置淡绿色纱衣,不知道俘获了多少男子的春心,鹿家姐妹本就长的清新脱俗,再加上又是两朵并蹄莲花,一时间也是也是风头无二。 但唯独一人很低调,穿着依然,脸色依然,后背的包囊特别的显眼,倒也引来了不少人的瞩目。 黄觉盛今天破天荒的笑得很灿烂,站在人群中间简单的交代着沿途注意事项,按照小册子上的人名清点人数,整整一百人,按照事先做好的统计将百人分成两组,然后,黄觉盛又将两个竹筒交于霍海和石仟羽,说是大良国地图,两人没有打开查看直接收了起来。 一切安顿妥当,黄觉盛背后双手重心长说道:“修行如凤凰涅槃,在浴火中重生脱变,只有经历过鲜血的洗礼,才能铸就铁般的筋骨,须知万里之遥要徐徐图之……” 虽然这席话很多人都听腻了,但依然很认真的听完。 黄觉盛特意看向霍海和石仟羽,声音铿锵说道:“记住,尽量都活着回来。” 他的意思很明显,此次驰援大良国免不了会流血死人,所以唯有将伤亡将至最低。 霍海和石仟羽点头应是。 百十号人齐齐挺直腰杆对着他躬身行弟子礼。 黄觉盛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出发,人群对着曾经学习过的春风阁行注目礼,然后井然有序向山下的神龙湖码头走去。 黄觉盛深邃的目光在人群中逐一扫过,似乎他正在记住这些年轻人的背影。 下了船,早已有一列马车等候在此,清一色的宽敞车篷,清一色的金黄色镖旗插在车身两侧,迎风徐徐展开,镖号兴源。负责这趟特殊镖车的是一个年迈的老头和十几个青壮年男子,可能是行规使然,或者其他原因,这些正值活力旺盛的壮汉并未在流连那些女弟子,都是一本正经的立于车辆一侧。倒是那老头眼神让人有些不放心,一个劲的盯着石仟羽和鹿家姐妹瞅,直到被石仟羽幽怨的瞪了老头一眼,这才很违和的咧嘴笑道:“都好看,都水嫩,不过老夫还是喜欢墨染丫头,想一想好像有几年没见喽,不知道那丫头嫁没嫁人,老头这辈子是没有指望了,到死能见上一面就不错喽。” 众人虽然对老头的态度不满,但因为黄觉盛有言在先,也没法追究。 走前黄觉盛和众人交代过,说押镖的是个快土淹脖子的周姓老头,断断续续的也和无极宫合作了几十年了,人品还行,但嘴不行,说起话来疯疯癫癫的,属于那种典型的老光棍,见了好看的女子挪不开眼迈不动腿,还果然如此。 霍海本想给老头行个晚辈礼,但看着老头爱理不理的样子,尽量委婉道:“老丈,咱们准备什么时候出发?此去路远是不是该……” 老头这才不舍的收回看似浑浊的目光,裹了裹身上的破烂大袄笑道:“年轻人别急,你再急车也飞不起来,马也就四条腿,此去大良国三千多里,少说也的六七天时间,耐心点总会到的,如果你真急可以御剑飞过去。” 霍海一脸愁容,张了张嘴没将那难听的话说出,没再理会周姓老头。 老者更懒得理他,干巴巴的手指沾了下口水,起身站在车上开始轻点人数,足足数了五六遍,才独自嘀咕道:“够了,管够了。”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好奇问道:“老丈,什么够了?” 老头似乎有些不乐意,翻了个白眼道:“送死啊,难道那黄觉盛不是让你们去送死吗?” 周姓老头上下打量一番少年,咧嘴笑道:“小子到时候机灵点,虽然你家里看着有几个臭铜烂铁,但那花魁咱消受不起,不要也罢,随便找一个解解馋就够了。” 少年彻底退下阵来。 其他也没人理他,老头得意的笑了很长时间,这才跳下马车在人群中穿梭起来,拍拍打打一顿按人头数将所有的人都做了分派,每个车厢六七人,可能是为了调剂一下气氛,保证每个车厢一两个女子,如此一来人们倒是没了怨言,似乎很随意也很公平。 唯一有点让很多人心理想不通的是石仟羽竟然和箫剑生分到了一个车厢,而且看样子箫剑生还不领情,一副嚼蜡的清淡表情。 “上车出发。”老头精神头很足的喝了一声,人群争相钻入马车,老头懒洋洋的卷缩起来,很不情愿的用脚尖在马屁股上踢了一下,马车开始沿着沙石路轰隆前进,渐渐的离无极宫远了,神龙湖如一块碧玉一般很快消失在黄沙漫舞之间。 健壮的骏马似乎受到了车厢内气氛的影响跑的很欢,十几列马车如游龙般起伏在蓝天白云荒尘之间,不时的有人撩开帘布将头探出车外看着远处疾驰而过的荒凉风景,风景并不美,但重在心情,没有人能拒绝这种天高任鸟飞的感觉。 车厢不是很豪华,内部也宽敞,人虽多但并不显得的拥挤,里面铺着厚厚的棉被,即便颠簸起来也不至于头晕目眩。 箫剑生位于前数第三个车厢内,和他同车厢的除了石仟羽,其他几人他一个也不认识,正好他也懒得攀谈,所以一直面无表情的闭着眼睛,后背轻轻的抵在车厢上,呼吸很匀称,似乎是睡着了。 车厢内几人的说说笑笑声完全激不起他一丝的表情。 中午时分,周姓老头挪了下身子,瞅了眼天空,马上变换了行进的方向,直奔南方而去,接下来继续疾行赶路,沿路上停过几次,马匹补充了一些草料和水分。 不知过了多久,箫剑生迷迷糊糊间似乎感觉有人在揪他耳朵,最初他没用在意,知道最后耳朵快被撕裂了,他才不情愿的睁开眼睛,透过车窗一看天已黄昏,马车早已经驶出了荒漠地带,在往前看便是一座黑压压的大山,山很高,山顶上还盖着常年不化的积雪,从这个角度看太阳好像正顶在山尖之上,将那洁白的积雪映射的火红一片。 箫剑生看着车厢里只剩下石仟羽一人,不解道:“现在就准备安营扎寨,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石仟羽淡淡的瞅了箫剑生一眼,声音也是清淡说道:“拜山,这是镖行的老规矩,你不会没有听过吧?” 箫剑虽然觉得多此一举,但也深知行行都的有规矩,如行镖这一行当就有拜山拜水的说法,这应该镖行老祖宗传下来的铁律,图个吉利和安身。 箫剑生回了石仟羽一眼,和她擦身而过下了车厢,就见看似疯疯癫癫的周姓老头走在众人之前,手里平端着一个像半截剑似的东西,神情庄严的向大山走去。 第八十七章 刁难 周姓老头身形颤巍巍的向大山走去,再往前便是一条用碎石铺设的石路,石路不算平整但很宽,逆着太阳余晖望过去隐约能看到石路的尽头石头城。 此时,所有的人都离开了马车,正好借此舒缓一下僵硬的筋骨,只有那十几个青壮年汉子还面无表情的守候在马车上,他们无所事事的拿出随身带的大号水葫芦裂开嘴往里灌了一顿水,开始往嘴里塞一些看上去很硬的干食,似乎如嚼石头一样显得很吃力,给人的感觉又很有嚼头,离着老远都能听到那种碎裂的声音。 这一幕让很多人无端的皱起了眉头,箫剑生也一样,他很好奇这些家伙们的身体得有多结实才能将那些干硬的东西消化掉。 就在箫剑生认真的打量着那座大黑山的时候,石仟羽静悄悄的走了过来。 石仟羽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要不要听一听这山的故事吗?”一边用脚搓着一块青色的石头,显得很无聊。 箫剑生细细的看了石仟羽一眼,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师姐,他一直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总感觉对方能猜透他的心思,比如在藏书楼,石仟羽便像一个钓者一样抛下一个鱼饵引起了他的注意,现在也是,石仟羽很适时的又抛出了一个鱼饵。石仟羽在成功激起他兴趣的同时,他也对这个师姐多了一份警惕。 他知道除了自己的至亲和师门之外,他相信这个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赐予,正如没有免费的午餐一样那么简单的一个道理,如果有背后必然会有索求。 箫剑生很勉强的笑了笑,故意将目光停留在石仟羽胸前那抹洁白之上,恰好逆光将他那双很精彩的眼神隐藏的很好,这样他也用不着掩藏那份心虚而心慌。 箫剑生轻笑道:“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养父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再后来我大了以后,爷爷那时候口齿还很灵活,他搂着我和妹妹,讲的同样是山的故事,这让我相信只要有山的地方就有故事,看来仟羽师姐也是个有故事的人,不过我还是更喜欢黑暗角域的故事。” 女人的感觉向来敏感,石仟羽早已经注意到了箫剑生隐藏在逆光里的眼神,再加上他这番很有意思的说辞,但石仟羽不惧挑衅,不经意的转了一下身,这让她胸前的弧线更具山势,石仟羽声音婉转说道:“师弟身上的故事也很多,不妨咱们换着听,如何。” 箫剑生叹息道:“那仟羽师姐还是讲讲这山的故事吧。” 箫剑生很使劲的瞪了箫剑生一眼,说道:“这山叫玉须山,玉须山往西几千里便是西荒都城龙炎,你上次去过,应该见识过龙炎城的气势磅礴,曾经那个叫秦的国家很强大的时候,西荒以玉须山这道险峻的屏障阻断了无数次奔袭向龙炎城的秦军金甲重骑军,而当年驻守玉须山的正是西荒不可一世的常胜将军董武。” 箫剑生忽然接话道:“这世上压根就没有常胜一说,就如这董武,二十万大军不也被秦的八万残兵打的落花流水。” 石仟羽挺了挺胸脯透了口气,已经没有了再说下去的心情。 就在这时,周姓老头皱着眉头走回来了。 这幅表情,很明显是拜山吃了瘪,热脸贴到了冷屁股上。 果然,周姓老头骂骂咧咧道:“好一个蛮不讲理的一个黄毛丫头,竟然敢无视他大爷的兴源镖局,老夫行镖五十余年,当年刀口舔血的时候,她连个卵都不是……” 此时,太阳已经跌落山后,天色渐暗,整整奔走了一天,队伍早已饥肠辘辘,作为队长的霍海和石仟羽肯定要比其他人着急,霍海看着周姓老头这幅尊荣一时也没了主意。 按理说他带领的这些人只是镖物,这种拜山头的事情和他没有关系,但是如果耽误了时间…… 霍海上前几步冷笑道:“既然行镖五十余年,自应该与朝廷和这些山头有些关系,他们为何今天会突然为难兴源镖局,老丈心里没数?” 周姓老头冲霍海瞪眼道:“如今玉须山新换了山头,曾经那个老山头突然死翘翘了,新山头提了两个要求,第一验货再做决定要不要放行,第二哪来哪去。” 山头自然就是这占山的头头,虽然是行话,但众人一听便知。 霍海看了看天色说道:“如果绕行需要耽搁几天?” 老头从厚实的棉袄后伸出五个手指头。 众人一听说要无缘无故的耽搁五天,登时就有人不乐意了,最开始他们仅仅是对外界充满了好奇,但经历过一整天的颠簸,也见识到了西荒的荒凉,早已经没了出游的心情,恨不得一下子到达目的地,当初黄掌教之所以要雇佣镖局来押送这趟人镖,图的就是个省事,毕竟镖行行走天下最是快捷,而且还安全可靠,如果真要耽搁五天的话,那岂不的无聊死? 霍海也开始沉思起来。 石仟羽本不想和周姓老头说话,但形势所逼,她不得不面对那双色眯眯的眼睛。 石仟羽疑惑道:“前辈没有提及这趟镖的重要性?” 周姓老头看似糊涂,但真正遇事却不傻,他自然能听出眼前这位美人的意思,无非就是想拿无极宫的名头来压一压新山头的气焰。所以周姓老头当即就拉下了脸色。 镖行能畅行于朝廷和江湖之间靠的就是规矩,吃的就是老祖宗留下的铁律这碗饭,除了无时无刻需谨记的“三分六戒”,还的要有先声夺人的气势,如果今天在玉须山前借着无极宫开路,成功与否以后兴源镖局也该各回各家了。 周姓老头不悦道:“眼前只能二选一,你们人多不妨商量好了告诉老夫,当然,如果你们有墨染丫头那本事能平了这山头,老夫更乐意,不过,老夫不得不好心提醒一句,那山谷如瓮城好进难出,虽说你们是无极宫的弟子,听起来响当当的,若真见到血流满地,嘿嘿,估计一个个吓的拉裤子也不一定。” 老头独自回到了马车上。 霍海往石仟羽跟前挪了几步,说道:“虽说黄掌教让咱们两人带队,但仟羽师姐毕竟比师弟见多识广,师弟想先听听仟羽师姐意见。” 石仟羽冷冷的瞅了霍海一眼,同样冷冷道:“我的意思让他们验货,我想在西荒还没人敢不给无极宫面子吧,真要逼急了咱们好歹也百十号人也不是吃素的,当然,你能有更好的解决法算我没说。” 霍海轻松一笑,做了个顺水推舟的人情,笑道:“那就以仟羽师姐所说。” …… 一处空旷的山谷中,四面都是陡峭的石壁,前后只有两扇重达万斤巨石吊门,石壁插满了明亮的火把,石缝后隐藏着无数双贪婪的目光,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弯弓声至石缝后传了过来。 一行人刚通过吊门,吊门咔嚓一声便严丝合缝的砸落在地。 就在这种环境下,众人见到了周姓老头所说的黄毛丫头。 一身黑衣罩身,面部也隐藏在黑纱之后,看不清喜怒哀乐和长相,徒增一份神秘,众人缓缓走下马车,不屑的打量着这处山谷,周姓老头也已经下了马车,很安静的立于车旁。 黑衣女子举着火把走近人群,面纱之后那双阴冷的眸子有条不紊的扫过每一张脸,忽然失声笑道:“不错,看来老娘没有白白惦记。” 黑衣女子霍然看向车旁的周姓老者,声音淡淡说道:“本姑娘虽是第一次和兴源镖局打交道,但之前也曾听闻过一些传闻,西荒十大镖局之一名声响当当的,所以日后免不了要常来常往,既是第一次打交道,本姑娘也没有过分的要求,留下十个人供我玉须山差遣三年,其他人可随意通行,如何?” 第八十八章 一个见面礼 在不少人看来,这黑衣女子就是吃饱了撑得,也不问问这些人是什么身份就敢明目张胆的劫镖,你一个小小的玉须山能不能得罪的起,在西荒范围,别说是玉须山这种小山小寨,即便是放眼整个天下,敢把无极宫弟子留下差遣三年的也没几人。 很好笑,所以有人控制不住的笑了出来。 笑声最高的那个声音,非头大脖子粗高有才莫属,本来高有才以为会和箫剑生、向源郎他们分在一个车厢,不料却和一堆闷葫芦分在了一起,若不是黄觉盛掌教有言在先所有人都的听从周姓老头的安排,他早就拉着向源郎和箫剑生去扎堆堆了。 高有才走过来,用肩膀蹭了蹭箫剑生,乐道:“剑哥,你觉得好笑不,竟然有人将主意打到咱们头上。” 箫剑生看了眼没心没肺的高有才,一脸认真道:“或许这是真的呢?” 高有才笑容渐渐僵硬,不情不愿说道:“就凭这玉须山也配?” 箫剑生点头道:“配不配暂且不好说,但外界的世界复杂程度要远远超乎你的想象,还记得咱们大考第一天不,便有人大张旗鼓的去借人,所以,现在正是好时候,而且比借还要来的省事。” 就在这时,石仟羽也走了过来,看着箫剑生低声说道:“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血腥味。” 箫剑生愣了一下,旋即看向了周围。 黑衣女子忽然透过面纱看向了谈话中的箫剑生、高有才和石仟羽三人。 高有才在和黑衣女子隔着面纱对视一眼后感觉嗓子有些干涩,赶紧地下了头。 石仟羽嘀咕了一句疯女子,干脆地下头选择了视而不见,反正他们这一行人已经托付给兴源镖行,如果真要出头也轮不到他们。 箫剑生则是认认真真的看着不远处的黑衣女子,从头到脚,只有两双被黑纱反衬的雪白的手露在外面,尽管如此,他还是一直盯着对方的面纱,似乎想看清面纱之后那张脸。 也或许他想猜测黑衣女子的所想。 就在众人不以为然的时候,周姓老者一改之前懒散的态度,颇有江湖气息的说道:“承蒙天南地北的朋友给面子,老夫行镖几十年,从来没有人开这种玩笑,你若缺钱老夫可以凭能力救济一二,但若是借人,就有些勉为其难了,丫头,你确信真怎么做?” 黑衣女子冷冷道:“我们不缺钱,只缺人。” 周姓老者忽然笑道:“既然如此,老夫便念你初出江湖还不太懂这江湖规矩,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那我们绕行便是,还请姑娘……” 还没等他说完,黑衣女子不耐烦道:“你这一套对我没用,既然将你们引入谷中,自没用再放行的必要,十个人,借还是不借?” 黑衣女子已经举起了手,与此同时,四周的山坡上忽然间站起了很多人,少说也有数百号,个个手里举着大号的弩箭,吓唬人也好,来真的也好,总之这阵势很是怕人,不少人已经下意识的握着了腰间或者背后的武器。 周姓老头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你在跟踪我们?” 黑衣女子没有说话,点头的幅度也不大。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了过来,即便是傻子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可能他们出了无极宫刚上路不没多久就被人盯梢了,既然敢对无极宫弟子下手,那这玉须山的背景就有些复杂了。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东西滚了过来,圆乎乎的像个球一样一路滚来,众人连忙闪躲,直到那东西滚到周全老头脚跟前的时候,被老头一脚踩住,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时刻血糊糊的人头。 这一幕让很多无极宫的弟子们登时慌了神,赶紧撇过了头,尤其是那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弟子,已经顾不上男女授受不亲,一个个硬是往男人堆里扎,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石仟羽在看清人头的第一瞬间,直接就抱住了箫剑生的胳膊,头更是扎进了他的怀里,只有几个胆大的远远的看着周姓老头脚下踩的那颗头颅,眼睛也是躲躲闪闪,还紧紧的用手捂着嘴巴。 虽然还没有人被吓的尿了裤子,在进谷之前,老头就说过,别看你们是无极宫的弟子,若真见了血,估计一个个拉裤子都不一定,还真被老家伙说着了。 箫剑生用指关节敲了敲石仟羽的脑袋,小声提醒道:“你尿裤子了。” 石仟羽悠悠的抬起瞪了箫剑生一眼,低声骂道:“无耻,流氓。” 箫剑生笑着道:“一颗人头而已,如果连这关都过不了,还谈何去大良国驰援,到时候或许漫山遍野的都是尸体,现在不尿到时候也的尿啊。” 石仟羽干脆不在理会箫剑生,但也没有放开他。 箫剑生想起了他第一次杀刀疤脸的时候,似乎也有这种反应,只不过当时因为要逃命,所以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所以他并没有再取笑石仟羽,任由她拽着不放罢了。 箫剑生瞅了眼那颗眉眼模糊的头颅,大体还能分清是颗男人的头,眉毛停浓,鼻子像个肉包子一般很大,再看那整齐的切口和血迹,应该是被一刀斩落的,落地的时间也不长,血迹将将凝固还显得很黏稠。 黑衣女子看着周姓老者笑道:“送你一个见面礼,认识吗?” 周姓老头并没有接话,他快速弯下腰伸出一只手将那颗人头提起来,借着火光面对面瞅了几息,忽然长谈一口气骂道:“你这死鬼,床上的时间没有老夫长,尿的又没老夫远,偏偏爱和女人疯折腾,这下死在女人手里舒服了吧,哎,可惜这些年老夫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全打了水漂喽。” 老头一转身将人头扔个了身后的一名精壮青年,说道:“包好了,到时候找个山沟沟埋了便是。” 精壮男子一手捧着人头,一手在怀里掏出一块黑布,快速的将那颗人头包好,系在车辕之上。 就在这时,周姓老头看着黑衣女子慢腾腾说道:“南宫花翎,如果你爹南宫瑾知道你在这里人不人鬼不鬼该怎么想,那老小子小心谨慎了半辈子,攒下的家业够你们兄妹折腾好几辈子,你大可不必如此的,今天当真要和我兴源镖局撕破脸皮?” 南宫花翎并不显得吃惊,或者说她很会隐藏自己的表情,只是冷笑一声,既然被识破了身份,便伸手将面纱扯了下去,在手间揉成团。 直到这时,众人才真正看清面纱后的那张脸,已经不能用美不美来形容,完全就是一种极致的妖艳,柳眉紫色樱唇,即便不笑也能令人男人心思荡漾。 只听南宫花翎冷冷道:“老匹夫你想多了,南宫瑾如何已经与我没有想干,曾经的南宫花翎也已经死了,不过,今天既然被人识破,那就不是留下十个人那么简单,全部留下吧。” 南宫花翎忽然大笑着抬起一只手,第一支箭矢毫无征兆的破空而来。 第八十九章 苏醒 有箭破空而来,众人纷纷亮出武器,凭各自所学第一时间锁定破空而来的箭矢。 但突然发现那箭矢并非射向人群,而是飞掠过人群头顶没入一道石壁之上,嗡嗡之声过后,再没了动静。 南宫花翎趁着人群瞭望之际,以极快的速度鬼魅而动,很快消失不见。 人群中有人不屑笑道:“南宫婊子口气倒是不小,整这么大阵势能吓唬住谁,我看她就是心虚,自知收不了场便给自己找台阶下,不然……” 就在这时,周姓老头突然喝道:“速度,马上,都回马车上去,那箭有问题。” 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所以,很多人依然还站在原地远远的看着四周的石壁那些手持弓弩的黑衣人,同时也在寻着出去的地方,只有少数人觉得那老头应该发现了什么,快速钻进了马车。 周姓老头喊完之后并没有闲着,招手示意那十几个精壮汉子时刻注意动静,那十几人毫不迟疑,纷纷弯腰摸向马车地板下,各自抽出了亮闪闪的兵刃,刀、枪、斧、鞭,但没有剑,或许是以他们的体格不屑用用小巧的剑,或许还有其他原因,总之这些人看着笨拙,一旦兵刃在手,马上生龙活虎起来,十几道明亮的目光分不同方向看向石壁之上。 周姓老头瞪了眼那群显然还没有意识到危险将至的无极宫弟子,他刚要呵斥,就听头顶之上传出一阵阵碎石滚落的动静,顷刻间碎石如雨点般滚落而下,直到这时,这些人才意识到事情的可怕,争抢着向马车冲去,但车门就一人多宽,想要全部涌进去显然很难,就在原地还留下几十名弟子正在焦急等待时,火光突然闪耀起来,忽明忽暗闪的人眼花缭乱。 有人扯开嗓子骂道:“妈的,什么情况?” 有人吃惊喊道:“大活快看,那是蝙蝠还是……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人群透过车窗望向外面,就见翼展足有三尺宽的黑色蝙蝠自山石见飞出,寻着火把光亮飞了过去,这四周的石壁俨然就是这巨大蝙蝠的老巢,源源不断的飞出,顷刻间遮蔽了山谷上空,犹如一片黑云一般,眨眼之间,大半的火把已经被黑压压的蝙蝠群扑灭,然而源源不断的蝙蝠不知道自哪里还在往外飞出。 一时间密密麻麻的蝙蝠没头没脑的在山谷间冲撞,它们似乎专门找热乎的东西,几息之后,所剩的火把已经不足以照亮山谷。 忽然间,有人透过车窗喊话周姓老头:“老丈,现在怎么办,这么多蝙蝠会不会一会攻击咱们。” 周姓老头没有理会车厢内的动静,他快速示意一名精壮青年去冲撞那道吊门,精壮青年仅仅说了声我试试,便化作一道黑影向吊门冲去,离着石门丈许远处直接起跳,在空中转身以后背撞向吊门,随着如山崩似的一声巨大动静,精壮青年被反弹了回来,吊门连晃动的迹象都没有。 周姓老头皱了皱眉,摇了摇头,没有再命人做无用功,他一边让车内的人放下所有帘布,一边说道:“据老夫所知,这里应该就是玉须山的黑蝠岭了,之前听说过,但一直没有见识过。这些畜生是专门有人负责饲养,以人畜肉腐肉为食,早已经具备了攻击人的本能,又常年躲在阴暗的山洞之内,只要感受到热的东西就会扑过来,只要他们的血液沾在身上,会以极快的速度渗透入体内,应该会很难受吧,孩子们有谁不信可以出去试试。” 不管真假,这些黑蝙蝠看着就够恶心人了,车上的众人听得头上直冒凉气,纷纷挤在车厢角落,随便用东西将身体盖的严严实实的。 就在这时,最后的几支火把也被扑灭了,整个山谷变作黑暗一团。似乎这南宫花翎有意要将众人送人蝙蝠的腹中,所以之前那些弓弩手在她消失后不久也悄悄撤离了这里,一时间山谷内只剩下黑蝙蝠翅膀煽动的声音,呼呼作响,所过之处飞沙走石,杂草乱舞。 众人蜷缩在车厢内听的真切,没了火光的吸引,那些黑蝙蝠肆意的在山谷中盘旋,很快感知到了马匹和人的气息,眨眼睛卷着一股黑风向谷底飞了过来。 就在众人看不见的车厢外,周姓老头随意的挥动马鞭,像赶苍蝇一般,将试图扑过来的黑蝙蝠击飞,受到攻击的蝙蝠顷刻间变作石头一样的东西直线飞出撞向同类,直接在蝙蝠群中穿出一个空洞。 那些精壮汉子虽然没有周姓老者的能耐,但也面不改色的挥动着手中的武器,武器挥出的轨迹密不透风将整列马车包裹在内,几乎就是几息的时间,马车四周落满了蝙蝠的碎尸,具是一击毙命,碎尸体流出的黏稠血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同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地下的沙石腐蚀变色。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车厢外面的动静愈演愈烈,众人虽然看不到,但却能听到那些渗人的击打声,骨头碎裂声,临死前刺耳的吱吱声,可谓声声入耳,已经有很多人开始担心车外几人的安全,虽然那老头看起来不招人喜欢,那几个青年也一天板着脸像讨账似的,但这几人一旦出事,他们又能好到哪去,远不说此去大良国还遥遥无期,就眼下这山谷高不可攀。 车厢内基本是一群没有涉及过江湖的人,此时不免胡思乱想,甚至有人已经出现了低沉的情绪,一个劲的骂娘。 霍海为了稳定人心,便清了清嗓子冲着车外低声喊道:“老丈,要不让我试试,你可以腾出手找出路。” 周姓老头似乎一点都不领情,冷嘲热讽笑道:“这孩子会说话,明明是担心我们几个体力不支,被蝙蝠啄瞎了眼,用不着你担心,小子你还是留着这份心,祈祷那两个家伙别被哪黑心丫头算计了就是。” 周姓老头一句话提醒了众人,忽然间,不知哪个车厢有人焦急说道:“好像……箫剑生和仟羽师姐去追南宫花翎去了。” “仟羽师姐她……难怪刚才没有看到她人,原来……” “仟羽师姐和箫剑生在一起,应该不会出现什么事吧?” 车厢内顿时出现了各种不安的猜测声。 周姓老头忽然冷笑道:“老夫现在可是分身乏力,也只能但愿如此了,希望玉须山的正主不会为难两个晚辈。”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开始有人提议派人出去寻找箫剑生和石仟羽,只是派谁出去一时间不好抉择,毕竟山谷外面全是陡峭山崖,敌人又在暗处,随时都有被暗算的可能,所以,议论声渐渐如泥牛入海没了动静。 就在这时,有人冲出了车厢,接着又是一个骂骂咧咧的高大的身影,艰难的挤出车门,就在众人长吁短叹直接,楚枫冷哼一声,身影飞速掠出车厢冲天而起,手中长剑舞出一片空间,突然消失在夜色之中, …… 此时的箫剑生和石仟羽完全听不到来自同伴的声音,他们两人更不知道身在何处,只能被动的跟着不远处那个脚步声往前追赶。 其实至南宫花翎撕掉脸色黑纱的那刻起,箫剑生已经注意到了他反应,他对南宫花翎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初和陈申平游历的那段时间,当初南宫花翎无助的眼神让他记忆深刻,除此还有那具衣不遮体的酮体,至今想起来都感觉脸红心跳厉害,只是今日偶遇,那女子俨然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这让他有些失望,远远不是当初他救下的那个柔弱女子。 所以,南宫花翎乘机逃走的那刻起,他便远远的尾随了出去,结果,石仟羽似阴魂不散一般也跟了过来。 箫剑生又摸黑追了一程,追到一处山洞前,发现动静突然断了,山洞内漆黑一片,似乎里面也宽敞的厉害,箫剑生犹豫了一下,缓缓伸手摸向背后的虬龙钝剑。 突然间,洞内有人冷笑道:“其实,你不应该追来,和他们待在一起或许还有一丝活路。” 与此同时,山洞内正有一个庞然大物刚刚苏醒,突然睁开了拳头大的眼睛,透着幽绿阴狠的光。 第九十章 互不相欠 所以的东西只有一个极难分辨的轮廓,唯有那双眼睛看到非常真切,亮晶晶的好像有一层水膜。 山洞内有细细柔柔的风扑面而来,箫剑生感觉到不对劲,连着退了三步,结果又被人拉着退了五步,算是离开了洞口位置,里面那双大眼睛又缓缓的合了起来。 石仟羽小声埋怨道:“见着个漂亮女人连命都不要了,你可知那山洞里面是什么?” 箫剑生很好奇石仟羽说话的语气,好像天下没有她不知道的东西,不过他并没有追问那倒地是什么东西,低声说道:“我曾经救过南宫花翎一名,跟过来只是想试试她能不能卖我一个人情放了咱们。” “你救过她……” 石仟羽说了半句话没词了,就在这时,箫剑生冲着山洞说道:“南宫大小姐,还记得不,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你被色魔花九天劫持一事。” 片刻之后,山洞内还是没有回音。 箫剑生担心声音传不进山洞,便让石仟羽在原地等候,摸黑往前挪了几位提高声音说道:“南宫花翎,你总该记得从山上离开时穿的那件补丁衣服吧,当然,我不是过来逼你还人情的,至少你该考虑一下得罪无极宫的后果。” 就在箫剑生和石仟羽忐忑不安的等着回音时,山洞内响起一阵轻柔的脚步声,紧接着南宫花翎冰冷道:“这就是你跟踪本山头的目的吗?凭啥相信你?” “这个行不行?”箫剑生说话间花翎双剑飞出,根据刚才他对南宫花翎位置的判断,双剑隐约悬停在那里,箫剑生平静道:“此双剑是当日救你之后杀死花九天所得,因为和你有关,便取名花翎。” 山洞内十几丈远处突然亮起一团火光,一身黑衣的南宫花翎就坐在那里,她的身下是头披着青毛的独角兽,隐约能看到独角兽的脊梁,有两丈多长,健壮异常,花翎双剑就悬停在南宫花翎身前尺许处。 南宫花翎冷笑着看向花翎双剑,似乎对其中的黑剑颇有兴趣,忽然伸出一跟白玉般的手指轻点剑尖之上,轻笑一声,黑剑猛然推后丈许,同时这边的箫剑生感觉在刚才某一时刻,黑剑好似脱离了他的掌控。 片刻后,南宫花翎娇声笑道:“难怪本山头花重金都寻不到花九天的行踪,说吧,你有什么条件只要别过分了。” 箫剑生借着火光又往前走了几步,直接站在洞口的位置,沉默了几息,直截了当说道:“困在山谷中的人有一百名是我无极宫的弟子,请你高抬贵手……” 还没等箫剑生说完,山洞中火光噗呲一声熄灭。 南宫花翎突然娇喝道:“够了,本山头已经说过曾经的南宫花翎已经死了,别逼我重复第三遍,更别在我面前提什么无极宫,那样只会让你困死在这玉须山,与其在这里和我念旧,不如想想你们接下来的路,或许你的那些同伴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具具血尸。” 就在南宫花翎脚步声再起时,箫剑生冲着山洞冷笑道:“我不管你走上了什么邪门歪道,只要一天没有还我的人情,说明你还没死,而且,我会带着花翎行走天下。” 箫剑生呵呵笑道:“花翎回来。” 黑白双剑径直飞回落在他手里,他转身向石仟羽位置走去。 石仟羽讥笑道:“和一个疯女人谈感情,恐怕这世界也就你一个人做得到,走吧,估计那边也需要人。” 两人按照原路返回,依然是箫剑生带路,虽然依然是摸黑但他走的很快,石仟羽只能小跑着跟上,干脆最后就扯着箫剑生的衣服角,跑了几步娇喘道:“刚才跑的着急忘了留下记号了……不过留下也看不到,但愿咱们不会迷路吧。” 箫剑生确实满不在乎的淡淡道:“跟紧我就是,保证丢不了。” 石仟羽使劲拽了拽箫剑生衣角,三转两转,似乎有些晕头转向,但已经听到了远处吵杂的动静,颇好奇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箫剑生没有回答,忽然停了下来,说道:“仟羽师姐有没有发现刚才南宫花翎的控剑手法?似乎有些怪异。” 石仟羽嗯了一声,犹豫道:“你是说她的境界现在已经比你高?” 箫剑生扶着石仟羽翻过几块一人高的大石头,然后才说道:“去年我救南宫花翎的时候,她还是个柔弱女子。” 石仟羽低声道:“确实不应该,你已经是个怪才了,她不可能比你更怪的了,除非……” 石仟羽没有说下去,前面的路口却越来越狭窄了,一条小山沟里,吵杂的动静被无限的放大,几乎快掩盖了一切,就在这时,箫剑生感觉到前面隐约有人影在原地徘徊,走走停停。 似乎对方也听到了箫剑生和石仟羽的脚步声,扯着嗓子喊道:“剑哥,是你吗?” 箫剑生忍着笑高声回道:“胖子,你在找啥呢?” 双方同时大笑了起来。 四人在狭窄的山道里汇合,因为交流不方便,所以只能蒙着头向马车走去。 山谷中被斩杀的黑蝙蝠已经盖住了地面,但还有黑蝙蝠如飞蛾扑火一般涌过来,周姓老头还行,动作不紧不慢,出手便是一大片,但那十几名壮汉早就冒汗了,挥动器械的动作越来越僵硬,恐怕再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箫剑生能清晰的感知到有几名壮汉此时正在硬撑,他来不及细想,直接冲入山谷中,提起虬龙钝剑便准备加入战斗,但就在这时,山谷只是隐约出现了火光,一团,两团…… 火光将整个山谷又重新照亮,成片的黑蝙蝠像着魔一样寻着火光飞了过去。 就在这时,南宫花翎的身影出现在几丈高的一处石沿上,静静的看着下方的人群,深深的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面无表情说道:“告诉本山头,你叫什么名字?”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令得众人摸不清头脑,周姓老者已经收好马鞭,手里正抓着一把青草,一点一点的喂着有点惊慌失措的马儿,他缓缓的斜过头,挤眉弄眼的看着箫剑生似笑非笑。 车厢里的中人,正在感叹刚才的有惊无险,听到南宫花翎的声音后具是大眼瞪小眼,便有人大着胆子将头探出去,打趣道:“黑衣姑娘,你在问本公子吗?” 南宫花翎妖艳的目色根本就没有搭理,安静的看着即将钻入马车的箫剑生。 箫剑生下意识的抬起头,看着那张被火光映衬的忽暗忽明的妖艳脸蛋,冷笑道:“名字很重要吗?我可不想被你惦记。” 南宫花翎微微怒道:“除非你想死在这里。” 箫剑生无奈,只好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这时吊门出现了松动,伴随着一阵阵刺耳的响动,吊门缓缓升起,周姓老头赶紧冲那几名壮汉使眼色,几十辆马车碾压着满地的蝙蝠尸体飞速奔向石门。 就在箫剑生所乘马车即将走出那扇石门的时候,南宫花翎惨笑道:“箫剑生,你记住,本山头已经还清了你的人情,下次再见互不相欠。” 第九十一章 穿过那片花海 离开玉须山,车队点起了火把,借着火光又走了几十里,刚好在路边有一片灌木林,周姓老头这才勒停头马,车队依次停成一长列。 老头安顿好那些精壮汉子伺候马匹,自己则向后车走了过来,远远就喊道:“本来准备带你们出来吃点野味,结果在山谷里一耽搁就错过了打猎的时间,那就将就点吧,老夫像你们这个年龄四五天不吃不喝照样活得自在,另外,车顶上捆扎有几顶帐篷,记得晚上别窜窝,整出个娃来可就让天下人耻笑你们无极宫了。” 老头说完,一刻也没停又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众人已经适应了老头的说话风格,也就没当一回事,纷纷离开了闷热的车厢。 车厢外,霍海和石仟羽简单的碰了个面。 差不多一炷香后,地面上依次在靠近马车的地方搭建起了白色的帐篷,经过玉须山一遭,有的人直到现在还没有从山谷中回过神来,激动的聚堆闲聊起来,一边聊一边往嘴里塞着各种干食,当然,聊的最多的还是那名黑衣女子。 正值盛夏时节,广阔的户外凉爽异常,不知不觉,一轮弯月已经升至中天。 箫剑生正在和向源郎他们胡侃,就在这时楚枫走了过来。 他还有些放不开,离着箫剑生几尺远处坐定,说道:“你们走后我又在山里御剑转了一圈,能明显感觉到山谷笼罩在一片死气之中,而且我发现他们中有很多人都不太正常。” 向源郎也说道:“正常人谁敢随便扣留无极宫弟子当杂役,显然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把戏。” 箫剑生缓缓的抬起头,说道:“之前我追南宫花翎的时候追到了一个山洞前,发现里面有只青牛,大的有点离谱,而且那青牛好像已经开了灵性。” 就在这时,石仟羽绕了一圈走了过来,声音婉转道:“确实让你想不通,竟然还发生在皇城脚下,看来这回去有必要让无极宫派人查一查了,搞不好那里就是一个窝点。” 众人纷纷点头。 石仟羽拍了拍箫剑生肩头,说道:“说说你在半年前和南宫花翎的那点事吧,我感觉并没有你今天说的那么简单,比如说,她为什么会穿你的衣服。” 箫剑生干笑两声,似乎并不乐意提起。 高有才一直插不上话,石仟羽这么一说顿时来了精神头,直接和箫剑生面对面坐下,很热情的说道:“还有上官雪,据说长的国色天香的,再比如咱们的石仟羽师姐,剑哥向来善于伪装,其实很有女人缘的,能不能让兄弟们取取经?” 高有才话音还没落,霍海可能是听到了风声,恶毒的瞪了高有才一眼,高有才越发说的带劲了:“我可听说上官雪也出自剑山,剑哥什么时候带兄弟见识一把,最好能手把手教教兄弟剑法,岂不美哉。” 箫剑生亦是感觉到了背后恶毒的眼神,虽回头和霍海对视了一眼,轻笑着收回了视线,无辜的瞅了石仟羽一眼,警告道:“你以后最好离我远点。” 石仟羽娇笑道:“为何?莫非担心师姐吃了你?” 箫剑生苦闷道:“不想树情敌太多。” 后半夜时分,人群逐渐散去,各自回到了帐篷。 箫剑生依然没有离开原地,细细的琢磨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有些想不通,去而复返的石仟羽娇笑着站在箫剑生背后,懒洋洋说道:“今天你那两道飞剑仅仅是让南宫花翎看看嘛?还是起了杀心了。” 箫剑生犹豫了一下说道:“依你看呢?” 石仟羽已经收起了笑容,缓缓道:“你想杀她。” 箫剑生没有回避,直接道:“本来是想杀人的,只不过担心杀不死反而惹毛了那疯女人,如此一来,咱们的人就多了一份危险。” “果然如此。”石仟羽吃惊的看着箫剑生的背影,低声道:“看来我以后真应该离你远点,保不齐哪天你的剑就指向了我心口。” 箫剑生只是笑了笑,未做解释,开始凝神调息,原地打坐。 天色亮起,车队行走在黄扑扑的小道上。 周姓老头提前对路线做了调整,基本都是绕道而行,这样就省去了拜山的时间,其实算下来只是比之前的行程晚了两天。 第四日的时候,车队已经远远离开了无极宫,道路两旁已经换发了绿油油的生机,野花野草遍地疯长,雨水也勤快了起来,刚刚就下了一场中雨,正好百十号人正在围着火堆分抢各种野味,结果火堆当场就灭了,害得众人空欢喜一场。 按照估计,最多一天时间就能进入大良国境内。 雨驻之后,天空向北清洗了一遍,分外湛蓝。 约莫快黄昏的时候,车队正前方出现了一片奇异的花海,崎岖小道到这里也分出了三条岔路,各色奇花异草争相绽放,远远的就能嗅到醉人的芳香,不少人处于好奇,便就身子探出车外,目露赞叹之色,周姓老头也表现出了人情味,将车在一处高大的花树前停了下来。 老头跳下车后,拿出水囊灌了几口,擦拭完嘴角的水迹后对着车内的众人招了招手,待人到齐之后,老头说道:“按照路线设定,今夜修整一晚明天中午前差不多就能进入大良国境内,按照黄觉盛之前的安排,在进入大良国之前咱们要分开两拨行动,一来目标小,二来视眼宽些,老夫觉得可行,已经在地图上标号了汇合的地点,如果没人有意见,咱们现在就开始分队。” 众人也是意识到人太多不利于行动,而且还是黄掌教的安排,自然拍手称赞。 分队自然也是根据之前年轻教习的花名册来分,一队五十人随霍海,另一队专门奔箫剑生的自然跟了石仟羽,车队也将十几个壮汉一分为二,最主要的是周姓老头没有选择跟任何队伍,按照他的说法,只要进了大良国他就算这趟镖结束,接下来的事情只是将车辆以租赁的方式租借给了无极宫,几个壮汉亦是摇身一变成了向导,至于如何算钱,自然没人关心。 太阳西沉之后,两队车马分道扬镳而去。 车队穿越花海,箫剑生紧紧的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去看,甚至整个人缩在了车厢一角,继续似睡非睡,直到闻不到那花草香,他才悠悠的睁开眼,望着远处的一片崇山峻岭露出了好奇的眼神。 车队在一条溪畔安营扎寨,向导将车辆安置好,各自奔向了远处的林间。 石仟羽开始指挥人群下河摸鱼,自己也光着雪白的玉足,提着裙角淌入了水中,箫剑生则是虽向源郎、高有才几人也进了林子,入了林子之后不久,向源郎低声说道:“这极有可能是黄觉盛和霍海给你设的一个局,不过你放心,我已在暗中联系了向家的十二死侍,他们估计会先咱们进入大良国,尽最大能力保护你的安全,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许家也会暗中派人,到时候就存在变数。” 箫剑生自顾自的攀上一棵枯死的大树,很娴熟的将粗大的枝叶劈砍下一堆,翻身跳下后,笑着说道:“我就知道你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向源郎乐道:“先不要高兴的太早了,如果长老院那些老家伙真想让你死,恐怕几位老祖不出面,其他人很难化解杀局。” 箫剑生一边掰扯着树枝一边满不在乎道:“看来我的命比想象的要值钱。” 第九十二 力的较量 河边炊烟袅袅升起,河中有人追逐戏水,水花飞溅,笑声连连,还不断有人加入,仿佛又回到了儿时时候。 箫剑生安静的坐在河边的青石上,多数时间眼睛盯着那些溅水的身影,偶尔低下头咬一口烤鱼,远处向源郎牵着冷清秋在轻缓的河水中慢步,近处高有才不知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还是动手调戏了那对姐妹花,总之是很惨,浑身早已经湿透。 就在箫剑生打算精心对付手中的鱼尾时,高有才气急败坏的跑过来求救。 高有才哭丧着脸喊道:“剑哥救命啊,兄弟要溺水而亡了。” 箫剑生头也没抬,自顾自的在嘴里嚼着烤鱼尾,囫囵吞枣说道:“活该,知道老虎的屁股摸不得,还要招惹。” 这下高有才算是解脱了。 就在箫剑生往外吐鱼刺的时候,冷不丁被人推入水中,好一顿灌水。 最可气的是还有人叉着腰站在岸边笑着问道:“水甜不?” 鹿家姐妹可谓是神勇无敌,鹿小跳骑在箫剑生背上,鹿小立按住箫剑生的头,只要他一反抗,直接就将脑袋摁入水中,直到箫剑生头晕眼花的举双手求饶。 其实他想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鹿小跳翻身按入水中戏耍一番,但想想那场景很是少儿不宜,便作罢了。 箫剑生爬上岸后,看着鹿家姐妹湿透的衣服紧紧裹着胸前的山峰,挑衅似的取笑道:“一山更比一山高。” 趁着姐妹两羞怒的同时,他已经找了个没人草高的地方,开始一件件的拧着衣服上的水迹,结果等他回来的时候那边已经干上了,离帐篷不远的草地上此刻正围了一群人,一边津津有味的嚼着烤鱼头,一边指指点点评头论足,一时间刀光剑影,碎草屑乱飞,好不热闹。 原来是有人看着那几个牛高马大的向导整天拉着一张死人脸不顺眼,故挑起了战火。 箫剑生也是闲来无事便凑了过去,只见圆形场间一个大胡子精壮汉子手里舞着一条精铁打造的铁棍,足有人的胳膊粗细,重量自不必说,少说也在三百斤往上,抡圆了简直就是风雨不透,十几丈范围内寸草不生,再看无极宫那名弟子,手捏一柄银光闪闪的长剑,虽然招式巧妙,或飞剑偷敌,或剑走偏锋,但在这种纯以炼体见长的汉子面前都是花花草草不值得一提,几个照面之后,那名提剑少年已经是汗流浃背,气喘如牛。 几息之后,那大胡子猛扫一棍,无极宫弟子以灵巧的跳跃闪躲避开,不料却被那汉子一脚踢飞,向沙包一样越过众人头顶跌落河水中。 大胡子看都没看狼狈至极的少年,直接将精铁棍子插入地下几尺深,扯开嗓门趾高气扬说道:“还有人吗,再来几个供哥们出出汗。” 人群中大眼瞪小眼,但不少人心有灵犀一般同时看向了楚枫,楚枫已经是合五境大圆满强者,已能冥想观天,感悟星辰之力,对天道之理的理解要比现场这些合五境大圆满之前的弟子高出一个台阶,如果他肯出场,至少能和那大胡子战个平局,甚至击败。 但楚枫坚定的摇摇头不去,似乎是自持境界高不想欺负人,人群又看向了场中唯一一个可以抗衡那精铁棍的高有才。高有才身宽体胖一身肥肉,起码在体格上毫不逊色那大胡子,但高有才也不是傻子,已经有了前车之鉴,他哪敢再登场,但耐不住一堆少女娇滴滴的喊着他的名字。 “有才哥哥快上啊,咱们这些人里数你能耐大呢。” “有才师兄,让大胡子见识见识你的威风。” …… 高有才真的挤出人群,大义凛然的站在那里怒视着大胡子。 高有才笑眯眯喊道:“过来,本公子陪你洒洒水。” 大胡子二话不说论起铁棍就砸。 结局比上一个无极宫弟子好看一点,高有才起码多坚持了几息,最后时刻也是英雄气概的弃剑抢夺,大胡子手中的精铁棍险些被他抢跑,不料就在高有才沾沾自喜的时候,冷不丁被大胡子结结实实的一棍挑飞,气的高有才嗷嗷直叫:“你他娘耍赖,这局不算。” 大胡子继续站在场中喧嚣:“世界修行之法千万,但唯独炼体者最是稀缺,为何?因为炼体需要自幼体格强健,需具备天生神力,你们无极宫在天下间名头独傲,但唯独炼体者不多,听闻那许相依能算一个,但估计也就被女人掏空了身子,很可惜,话不多说,来来来,还有哪位不服气过来发发汗。” 大胡子意味深长的目视全场,颇有一番打遍全场无敌手才肯罢休,一点也不懂得见好就收。 人群中本来正在哗然,在大胡子的不屑笑声中旋即都低下了头。 大家都半斤八两的,既然连高有才都输了,其他人上去最多也就是多送几个沙包,所以没人乐意当众出丑。 就在这时,有人拍拍箫剑生的肩头,说道:“师弟上去给他点好看,再这样下去我无极宫的面子可就丢完了。” 箫剑生转身白了眼石仟羽,不悦道:“请问仟羽师姐,无极宫的面子重要还是师弟的命重要?” 石仟羽毫不犹豫说道:“你的命固然重要,但和无极宫的面子比起来,稍微差了点火候。” 石仟羽又补充道:“你不是七鼎之力吗?现在应该有九鼎了吧,何不让师姐开开眼。” 箫剑生越发奇怪的看着石仟羽,感觉这女人简直就是自己肚里的虫子,也不知道在那收集来的消息,箫剑生将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笑着道:“仟羽师姐,你总该放师弟一马了吧。” 石仟羽笑得花枝招展,说道:“师姐不会让你白白挨揍,晚上给你讲故事,关于黑暗角域的。” 箫剑生眼睛滴溜一转,乐道:“真的?” 石仟羽正儿八经的点了点头,但当箫剑生挤过人群进入大胡子的视线后,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箫剑生登场,人群仅仅是觉得稀奇,毕竟很多人都是奔着他来的,都想见识一下他的身手,但这并不等同于人群会认为他就能赢得了大胡子,本来箫剑生就没在乎过输赢,所以在人群诧异的注视下,直接将背后的虬龙钝剑取下扔给了远处的向源郎。 这厮竟然不打算用武器,人群哗然。 大胡子更是似乎受到了挑衅,微微不悦道:“你找死找错地方了吧?” 箫剑生先仔细打量了一番大胡子,约莫三十岁刚出头,生的虎背熊腰,一身精肉,按照这个年龄计算至少炼体有近二十五年时间,刚才那些无极宫弟子输的也不冤。 就在大胡子有些不耐烦的时候,箫剑生笑道:“既然你口口声声要出出汗,那咱们换个比法如何,我保证让你出汗湿了裤裆。” 大胡子闻言,好奇道:“如何?” 箫剑生说道:“我若将你的手中的铁棒抢到手算我赢,如果被你一棍揍飞算我倒霉,敢吗?” 大胡子登时眉开眼笑道:“一言为定。” 人群再度沸腾,但其中不少人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他们都听说过,这届无极宫大考,出的最大一个怪胎就是箫剑生,听闻他没有修行之前已经力达七鼎,今天倒要见识一下真伪。 大胡子足足比箫剑生高出半颗脑袋,他居高临下的望着眼前这个比他小了一圈的少年,将手间的精铁长棍横过来,说了一声开始,手中的铁棍猛然间抡起扫向箫剑生腰部,刹那间如一道飓风而过,将地下的周围的野草连根拔起,一时间草屑、泥土块全部卷至空中,一并袭向箫剑生。 箫剑生定了定神,在一堆杂物中锁定铁棍的气机,感觉这力道非常精纯,和他猜想的炼体年数差不多,所以他没敢硬接,铁棍扫过时他猛的高高跃起躲过,但铁棍舞出的飓风还是将他冲撞出一丈有余。 箫剑生倒着滑步而出,如老牛犁地一般,双脚在地下划出两条深达尺许的沟。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只有真正炼体的人才知道箫剑生脚下的力道有多可怕,换做一般人绝对是飞着出去的,很难做到如此稳健的下盘。 大胡子收起了之前的不屑,紧了紧手间的铁棍,还不待箫剑生站稳脚跟,第二棍接踵而至,以竖劈的方式砸向箫剑生脑袋,棍落如山岳压顶,棍的正下方早已出现了一道深沟,此时的箫剑生随着他脚下的地面一起下陷,刹那间地面上只剩下了半个身子。 旁边的石仟羽最是关心战局,箫剑生是他诱惑上去的,如果出点差错他没法回无极宫交代,他也看出来了,这惊天一棍大胡子用尽了全力,土沟里的箫剑生似乎已经被锁定,完全无处躲闪,就在人们的惊呼声中,石仟羽不顾身份,娇喝道:“住手!” 然而,大胡子完全似没有听到一半,双臂依然是增粗了一圈,全身力量力达棍端,双目露狰狞之色,显然不给箫剑生反抗的余地。 其实,箫剑生也没料到这大胡子竟然动真的,殊不知这已经超出了切磋的范围,稍有不慎便会让他脑浆迸裂,就在人群紧张的连呼吸都忘记的时候,箫剑生怒了,他完全没做躲闪,双脚猛踩地面整个人化作一道虚影高高跃起,刹那间双手探出牢牢的抓住棍端,待双脚落地之时,更是催动离世经同时点燃五盏灯。 待草屑和泥土落尽时,箫剑生依然站在土沟里,只有脑袋露在地面,他双目圆睁,双臂高举,脸色却挂着冷笑。 箫剑生冲着大胡子冷笑道:“出汗了吗?” 大胡子没反应,不可思议的盯着沟壑里的少年,他在认真的思考,回想着刚才那一幕,这厮是如何做到的。 大胡子忽然憨笑道:“还差一点。” 箫剑生点了点头说了个好。 大胡子笑得意兴阑珊,猛然嘶吼一声双臂使力,想将箫剑生挑飞出去,但下一刻他就脸色变的铁青了,因为在他使力的同时,箫剑生也在暗中叫劲,两人各执铁棍一端不断的移动着脚步,想要摆脱对方,几息过后,大胡子已经是汗流浃背,鼻孔喷着粗气,就在他吃惊眼前这少年力道的刹那间,箫剑生冲着他乐了起来。 下一刻,箫剑生双手握铁棍,用自己的肩头猛的撞击棍头,不可察觉的一道涟漪沿着棍身蔓延,大胡子本想抓紧手里的铁棍,但还是经不起那股磅礴大力的震荡,撒手飞了出去。 大胡子起身后抖了抖身上的杂物,心情平静后看着箫剑生,认真问了一句,能否指点一下炼体的法门。 箫剑生笑而不语,穿过人群离去。 第九十三章 逐日 天色已暗,欢声笑语散去。 流淌的河,青色的草,洁白的帐篷,四周一片静悄悄。 箫剑生来到河边,弯腰将手伸入河中,任清凉的河水带走手上的血迹,他轻轻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血痰,然后又回到那块石头边,静静的坐下来听着河水哗哗。 “你受伤了,要不要包扎?” 有人乘着夜色走过来,站在箫剑生后面,借着夜色看着那颗安静的头顶,一缕长发飘下来,落在箫剑生头顶之上。 箫剑生淡淡道:“他很强,但为了无极宫的面子,我尽力去做了。” “如果有一天,你会不会为了我受伤?” 那人用手指弹着自己的长发,凝神静气的等着箫剑生的答案。 箫剑生轻笑道:“你应该回去睡觉了,睡晚了对女人皮肤不好。” 那人呼出一口气,犹自笑了笑,笑道:“过几天我会再问你,直到你给了我答案为之。” 箫剑生站起身,无所谓的笑了笑,沿着河岸向远处走去,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或许是在跟着心走。 几里地外,有一处长满野花的小山,箫剑生一口气攀上了山顶,在山顶上又找到一块石头,便又坐了下来,他举头望着幽怨的黑色天空,看着远处闪闪星辰,一缕夜风吹过,他感觉很舒服,情不自禁的笑了出来。 他忽然想家了,想那个破烂的院子,想年迈的爷爷,想他最不愿意去想的妹妹,也想养父。 似乎觉得这里容易想起家,他起身离去,继续远走,不知道走了多远,他来到一条深沟前,沟内有水声,他静静的在沟沿上站立了一会,他又想起了上官雪,他接着再走,翻过沟盯着闪闪的星空,漫无目的的行走着。 “曾经我也喜欢这样的夜晚,也曾独自一人行走,但那样只会让自己找不到终点,所以,我更喜欢看日出,看的多了,我便知道自己的在哪里,落点又在哪里。” 箫剑生没有刻意的回头去看,只是觉得有人远远跟着也不错,起码不用担心会走丢,他开始穿过河流向更远的地方走去,他淌过了泥潭,翻过了更高的山,在一处到处是巨石的陌生地方停了下来,随意的找到一块石头坐了上去。 “你为什么喜欢跟着我,你不觉得我是一个很无趣的人吗?我也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 “你不讨厌我便是答案啊。” 箫剑生摇了摇头,回过头,静静的端详着裙装的女子,她的头发也被夜风吹乱了,她的腿上也沾满了泥巴,她敞开了心扉肆无忌惮的在没人的夜晚冲着他微笑。 箫剑生确实讨厌不起来。 不知过了过久,箫剑生轻缓说道:“陪我看个日出吧。” 女子甜甜的笑出了声,使劲的点了点头。 …… 时间过得很快,又好似长夜无期,但浓重的夜色还是缓缓褪去了,磨盘大的一轮红日跳出地平线。 箫剑生静静的看着那轮红日缓慢的离开地面,越升越高,他试着看着日出呼吸,试着想象自己是个奔向那轮红日的孩子,在他的脑海里,他离着红日越来越近,看着那轮红日越来越大,他看到像心脏一样跳动的火苗,不多时红色已经取代了这方碧蓝色的晴空,红色遮挡了他的视线,他感觉很热,开始敞开胸前的衣衫,开始尝试着和那些火苗保持一致的心跳,尝试呼吸那些炙热的气流,他头顶上红色的天空渐渐的向紫色在转变。 箫剑生开始控制不住的吸收那些火苗,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他的心跳快似一列脱缰狂奔的野马,他一口接着一口的吐血,浓浓的血液染红了衣衫,染红了他身下的巨石,他忽然感觉害怕了开始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但他无法再停止自己的心跳,无法停止追逐红日的步伐。 他已经无法看到自己,在他看不到的身前,他的心跳惊动了在躺在他怀里熟睡中的女子,他吐出的鲜血也染红了女子的鹅黄色裙装。 女子开始颤抖着双手抱着箫剑生的脑袋摇晃,开始用自己的裙摆擦拭他嘴角的鲜血,开始将他的头埋在自己的胸前以此来挡住他的视线,不让他再去直视那轮红日,但这都无济于事,他闷吼一声,轻而易举的将女子震飞出几丈远,女子的头撞击在一块巨石上血流不止,但她没有犹豫继续奔过去,使劲的摇晃着箫剑生的头,希望把他摇醒。 清晨的小河边显得格外的美丽,连河水都是绿色的,本该是出发的时候,却忽然不见了石仟羽和箫剑生两人,人群开始散开四处寻找,他们找遍了河流两侧,找遍了十里八里每一个可能的地方,日近中午的时候,所有出去找的人都回来了。 人群中生出了种种不详的猜测。 有人说箫剑生昨天和大胡子较力,可能是受了重伤,怕丢人选择了远走。 有人说他可能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被抓走暗中杀害了。 还有人说可能马上要进大良国了,箫剑生可能胆怯偷偷的溜回去了。 更有人说他早盯着仟羽师姐的美貌…… 这人没将后面的话说下去,留给人无限的遐想,一个自进入无极宫就被各种话题缠绕,一个貌美如花,即便是在无极宫的百花丛中也能独树一帜,似乎便让这种猜测很接近了真实。 高有才累的上气不接下气,依然瞪着双眼盯着那些人,厉声说道:“都放你娘的屁,谁在瞎猜小心进不来大良国就死在外面。” 很多人不服气,但向源郎适时的站了出来,摆了摆手,声音清亮说道:“猜来猜去没什么意思,以我的看法咱们另立队长继续赶路,当然谁愿意继续寻找箫剑生那是他的想法。” 向源郎说完头也不回的拉着冷清秋的手走了,高有才冷哼了一声也走了,还有几人在犹豫,就在这时陈一鸣指着远处喊道:“他两回来了。” 在人群的视线远处,箫剑生背着石仟羽快速的走来,两个血人显得特别刺眼,尤其是石仟羽,等走近人们才发现身上到处是伤口,头上、腿上、胳膊上。 就在这时,有几个男弟子一窝蜂的围住了箫剑生,纷纷指着他的鼻子说道:“仟羽师姐怎么了,你小子是不是没安什么好心?” 甚至已经有人拔出了武器。 箫剑生犹豫着,不知该如何说起,因为有些事情他也记忆很模糊,他只能记起两人等着看日出,后来石仟羽在他身上睡着了,再后来他好像穿越了万万里距离来到了红日跟前,等他想起来的时候石仟羽已经倒在他身上了,浑身是血,接下来的场面他也无法形容。 就在箫剑生面对几十双质疑的目光无从说起时,背后的石仟羽声音虚弱道:“昨晚箫剑生师弟陪我等着看日出,结果遇到了一只像牛一样庞然大物,幸亏师弟他力气异于常人堪堪将那青牛怪赶跑,我们才得以捡了一命。” 就在这时,楚枫补出了一句:“当日在玉须山,我也见到那个大家伙了,应该很难对付,你两能捡条命回来也属幸运,既然人没事,那便万事大吉,出发吧。” 箫剑生平静的看了眼楚枫,背着石仟羽上了马车。 马车启程,沿着河道走了一程,直接向前面那座深山走去,山不高但很纵深,山路如蛇形一般错乱复杂,按照地图所绘,应该叫昆吾山,传说为天下众山之母,各朝各代气运的发源地,龙脉的归一之地,昆吾山远观黑如墨斗,近看确实深红色,山石坚硬如铁,用碎石敲击伴随清脆的金属声。 因为山脉地形太过复杂多变,本来计划好的日落之前穿山而过是不可能了,马队只好借着天色尚有一丝亮光,又小心翼翼的走了一程,终于在接近昆吾山主峰苦蟾峰时不得不停车扎营。 第九十四章 苦行僧 营地在苦蟾峰下一处狭长的空地上,周围除了石头和苍劲的野草再也没有其他东西,石仟羽安排众弟子吃过野餐,安顿好几个精壮汉子轮流值夜,令其他人早早歇息。 石仟羽的伤势已无大碍,据她自己说都是些皮外伤,但箫剑生似乎并不怎么认为,他在路上的时候试着问了几次,但石仟羽就是不说,这让箫剑生有些无奈,他总觉得石仟羽对他隐瞒了什么。 这一夜帐篷外面风大,人们在帐篷内睡的要比平时都香甜,但箫剑生躺在薄薄的棉被上一直睁着眼睛,和之前一样,过了很久他才闭上眼睛,进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开始用意念观悟那一剑。 按照二师兄的交代,那一剑是用来保命的,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使出,而且也只能使用一次,所以,他这段时间一直没敢耽误修行,哪怕在颠簸的路上也是如此,经过几天的悟剑,他已经将二师兄借给他的那一剑领悟到了精熟的地步,只要他闭上眼睛,便能清晰的感知到那柄青剑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帐篷外响起了激烈的争吵声,似乎闹腾的越来越凶,帐篷内不少人开始警觉的睁开眼睛,纷纷起身向帐篷外走去。 第一个出去的是石仟羽,作为领队她自然要比别人操心的多。 石仟羽刚出帐篷就被眼前一幕惊得停住了脚步,只见负责值夜的五六名精壮汉子已经龇牙咧嘴的倒在地上,只有那个大胡子还手持精铁棍还没有倒下,但也在节节败退。 清冷的月光下,一个身材高硕,浑身黝黑,裤裆间只挂片缕的年迈老人正一步步向大胡子走来,大胡子可能是紧张的缘故,不断做着抓握铁棍的动作,手间传来一阵阵令人牙痒的摩擦声。 眼看就要被逼到帐篷位置,大胡子猛喝一声:“站住,你这蛮人,别逼我对你动粗。” 对面那人只是面无表情的用眼角笑了笑,对于大胡子的话却是充耳不闻,光着的两脚继续前行,仿佛什么东西都阻挡不了他的路,大胡子实在气恼不过,双眉紧锁,对准那人的脑袋猛的下劈一棍,铁棍带着呼呼的风声,化作一道黑影霹雳而下,怪异的是那人根本不做躲闪招架,任由那三百多斤的精铁棍子砸中头顶,叮当,伴随着一阵金石相击的闷响,大胡子手里的长棍直接弯曲后撒手飞出,大胡子本人也被震的撞穿了帐篷,跌了进去。 此时,几乎所有的人都走出了帐篷,纷纷手摁各自的随身武器跃跃欲试,但没有一个人敢走近一步,刚才那一幕就发生在众人眼前,若是那一闷棍落在谁头上保证的脑袋开花,然而,这黑大个像挠痒痒似的面不改色一步一步继续走来。 事到如今,石仟羽只好皱了皱眉脚尖连点,飘落在那人身前,声音冷冷问道:“你这人好不讲理,擅闯我们营地又打伤我们的人,所谓何事?” 那人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石仟羽像在端详一个老熟人一眼,低了一下头,往近了凑了凑,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紧盯石仟羽的脸颊细细的端详了几息,似乎是失望的摇摇头直接向帐篷方向走去。 石仟羽冷哼一声,长剑出鞘,剑指来人警告说道:“你在踏前一步,别怪本姑娘出手伤人。” 但那人依然保持那副脸孔,一步步走向石仟羽。 就在他离着石仟羽不足五六步的时候,石仟羽左手下意识的掩住了口鼻,右手猛的往前递出一剑,剑尖如一条灵蛇般点向来人咽喉,那人依然只是用眼角笑了笑没做任何的躲闪,任凭锋利无匹的剑尖突袭而来。 刹那间,石仟羽只感觉手中长剑如入一片黑暗的汪洋,根本找不到要刺杀的目标,而且她整个人变的忽然轻飘飘起来,似乎正脚踩独木在汪洋的狂风暴雨中行走,一剑刺出便是身不由己,仿佛脚下的独木舟马上要被风浪打翻。 顷刻间,石仟羽心头骇然,脸色煞白,额头之上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手臂颤抖带动着长剑也跟着嗡嗡作响,仅仅是几息后长剑便化为一截破铜烂铁,再变成铁渣沸沸扬扬落在地上。 而她更有一种生命正在流失的错觉,随着那人越近,这种感觉越明显,那人走的很慢,仅仅是又迈出一步,石仟羽额头上的汗珠就消失不见,但她已经无法再收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来人一步步走过来。 营区变的一片寂静,众人虽说没有出手,但从石仟羽的脸色已经看到了一种可怕的死静,不知谁喊了一声,一起上杀了他,同时有好几道人影递出手中武器落向那人身上,结果和石仟羽下场一样,出手之后就再收不了手,几个呼吸间,各自手里只剩下一截手柄,表情基本和石仟羽一致,僵硬而无声。 似乎还有人不甘心,各自紧握长剑,眼看就要步石仟羽他们的后尘。 一直没有轻易出手,在暗中观察石仟羽脸色变化的箫剑生终于在惊颤中回过神来,忽然说道:“退后,都别轻举妄动。” 这和他在无极仙尸金身前修炼是何其相似的一幕,只不过这人没有无极仙尸金身那股力量强劲,众人还能近身,他当初在离无极仙尸十几丈的范围内已经能感觉到那种荒芜的力量,仿佛生命也在跟着那荒芜一起在枯竭。 箫剑生喝退众人,再来不及细想,刹那间点燃全部青灯,以离世经护体一步跨向石仟羽,将她挡在身后,再猛起一掌推向那人胸口,仿佛那一掌也似落在了暗无边际的汪洋大海之上,他目不能视,脚底悬浮,唯有身体里面的青灯长燃,然而也是被一股强烈的荒芜感觉冲击的摇摇晃晃。 如他的猜测,他的一掌如石沉大海一样,他根本感觉不到面前这人的身体温度,此时的箫剑生也如刚才的石仟羽一样,脸色煞白,大汗淋漓,浑身颤抖,但他依然没忘看着来人,认真的说道:“前辈,我们都来自无极宫,本是赶赴大良国帮助剿灭那些神秘组织,此番得罪也属无奈,还望前辈能网开一面。” 不知道是不是他这番恳切的言词打动了那位神秘人,还是他提及的无极宫让对方感到了压力,几息后,其他几名无极宫弟子俱是被震退出去。 但箫剑生还是收不回手掌,他的面色越来越白,身上的汗水随着神秘人连走两步彻底被蒸干。 帐篷周围的几十号人已经陷入了慌乱之中,但又没人敢对这位神秘老者出手,他们只能远远的看着这一幕,他们看到了箫剑生身体一直在颤抖,此时不光他的脸在变的像死人一样的无血色,他的手臂也是如此。 刚刚脱离噩梦的石仟羽更是眼神轻颤的看着箫剑生,不是她细心,而是她能感同身受的发现箫剑生的手臂正在变的干枯。 平时和箫剑生走的比较近的向源郎和高有才他们越发的无助起来,他们试着冲杀,但都被周围的人拦挡了下来。 向源郎焦急的看着石仟羽,石仟羽同样焦急的看了他一眼。 箫剑生用实际行动给了她答案,但她完全高兴不起来。 这一夜注定会很长。 尽管如此,但箫剑生一直还在观察眼前的神秘老者,枯干的长发如麻绳一样披在身后,大长脸尖下巴,看样子像似传说中的苦行僧,手里还抓着一卷皱皱巴巴的纸,纸很浅薄,隐隐能透出里面的内容,像是一副山河画。 第九十五章 苦行僧的预言 修行世界无奇不有,苦行僧便是一个特殊的群体,他们饮风食露,居无定所,喜怒无常,更无形象可言,以历经千辛万苦为乐,行在世界,修在心间,为达彼岸对修行有着近乎疯狂的痴迷。 就如眼前这位身着片缕的老人,神色万古不便,少言寡语,你永远不知道他此刻脑袋里所想。 就在所有人无计可施的时候,苦行僧忽然抓住了箫剑生的手臂,像提着一只小鸡般轻松拎起,箫剑生脸色大变,看似很配合的不敢正在,其实是他根本动不了,那一只干瘦如柴火的大手蕴涵了无上的威力,能将箫剑生的一身元阳之气和脑海里的意念都禁锢。 他恍惚间有一种被缓缓拽入鬼门关的错觉,已经能清晰的感知到体内的元阳之气像泄洪一样在流逝。 情急之余,箫剑生强行镇定,不慌不忙问道:“前辈手里拿着的可是葬山河图?” 苦行僧黑黢黢的眼睛无神的看着箫剑生一言不发,一时间,箫剑生的脸色阴暗无比,但他没有沉寂在恐惧之中,而是看着苦行僧的眼睛,他在寻着下手机会,他意念微动,一直孕养在气海内的那柄青剑猛然增长几分。 这是一柄无形的剑,没箫剑生孕样在气海在内,换句话说,这柄剑只是一个剑影,只有箫剑生一人能够看到,最初青剑仅长寸余,但随着孕养时间的增加,青剑也在发生实质性的变化,青剑的虚影越来越凝实,仿如真实一般,剑长已增到了三寸有余,专门攻击修行者的原神,原神乃修行者意念发源地,如果原神受损必将心神大乱,境界也会暂时跌落。 如果这一剑乘其不备,绝对能重创敌方。 但如眼前这苦行僧,箫剑生没有把握,毕竟双方的实力相差堪比天与地。 青剑依然初具规模,此刻他与苦行僧的距离也符合攻击条件,就在箫剑生凝神静气,眉心微动决意冒险一试之际,苦行僧突然说道:“你想试一试吗?” 可能是很久没有说话了,苦行僧的声音很低,很沙哑,似乎那沙哑的声音发自他的胸口位置。 箫剑生登时目色震颤,身体难以控制的哆嗦了一下,马上放弃了偷袭的念头,他仅仅只是一个念头都被苦行僧看出了端倪,这种偷袭就显得没有意义了。 箫剑生也没有隐藏想法,索性大大咧咧说道:“前辈夜闯我们营地,而且还出手伤人,这种以大欺小的手段若是传入江湖,恐怕会令人不齿吧,所以,既然如此,作晚辈的做出什么样的举动也属正常,前辈可听过狗急跳墙?” 可怕的沉寂之后,苦行僧第一次脸上有了表情,注目式的看了箫剑生一眼,然后向丢东西一样将他扔在地上,然后很嫌弃的瞥了一眼,抖手将那画卷展开,声音沙哑道:“我要找个人。” 箫剑生顾不上被摔的昏头转向,赶紧起身看向画卷,又看了眼苦行僧,已经初步判定此人脑子有毛病,竟然拿着一副画找画中人,不过,他虽有此想法,但脸色却一点痕迹也不敢表露出来,而且还陪着笑脸说道:“请恕晚辈无能,前辈若是嫌弃这画卷老旧,晚辈可以找人重新临摹,但若找这画中女子,恐怕……” “恐怕……” 苦行僧猛的踏出一步,顷刻间方圆千丈范围内地动山摇,尘埃升腾而起,包括远在云端之上的苦蟾峰顶都轰隆之声不断,顷刻间无数的山石如高天之上的奔雷一样滚滚而下,顷刻间马儿受惊长鸣不绝,人群慌乱不知所向,大惊失色之余来不及收拾帐篷内的东西向远处奔去。 慌乱之下,石仟羽冲着箫剑生急急说道:“师弟快跑,苦蟾峰要崩塌,再晚就来不及了。” 石仟羽拽着箫剑生就跑,但他忽然想起了帐篷内的包囊,正要冲入帐篷的时候,就见苦行僧拦住他和石仟羽的去路,再一步踏出,所有的动静全部消失不见。 一脚山崩地裂,这是什么样的手段,恐怕天下间也没有几人能如此放肆了,这让那些慌乱的人群一时间驻足再不敢挪动,他们静静的看着被苦行僧拦下的箫剑生个石仟羽,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她从冥冥之中而来,如莲花般清洁不染,如天边的云端与世无争,她不食人间烟火方修的月般容貌,本僧踏遍万里山河却觅她不见,悲哉。” “她朝冥冥之中而去,如恶魔一般现世,本僧如若寻她不见,大地将撼动,血将流成河,末法将重现。” 苦行僧脸色楚楚举头望向山巅之上的云天之外,如诵读古经文一般说着所有人听不懂的疯话,声音低沉却震耳发聩,仿佛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忽然,山间的风停了,虫鸣之声绝了,似乎都在倾听他一个人的独音。 箫剑生下意识的将石仟羽推开,然后等苦行僧念叨完,这才惊愕的回过神来,平复了一下心境,说道:“晚辈不知道前辈说的那个她是谁,我们所有的人都在这里,有没有您要找的人一目了然,如果前辈觉得麻烦,我便将他们叫过来让您一个一个查看。” 苦行僧悠悠转身看向不知所措的人群,那双黑黢黢的眼睛扫过冷清秋,扫过鹿家姐妹,扫过在场每一个女子,似乎显得很疲惫,最后又看了眼不肯离开箫剑生的石仟羽,看着众人叹了口气,道:“末法洪荒将临,她既是灵主,她也是她。” 她既是灵主,她也是她,她到底是谁? 就在众人心惊胆战的看向苦行僧,希望他能继续解惑,但苦行僧却没有再看向众人,他最后看了一眼箫剑生,嘴唇微动,神情严肃,似在传经道法,又似在平平常常的拉家常。 箫剑生只感觉脑袋昏昏沉沉,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几息后,他下意识的后退两步,顷刻间脸色比刚才陷入汪洋大海时还要痛楚,使劲的锤了锤眉心位置,这才出神的看着苦行僧弯腰道谢,静静的看着苦行僧脚趾缝里长出来的那一刻嫩黄的青苗,心神骇然之际。 就在这时,苦行僧一步踏出,修长的身躯化作一道夜影而去,落脚之时已经跃上一座峰顶,再一步跨出,又是一座山顶。 石仟羽小心翼翼的推了下箫剑生,小声道:“他走了。” 箫剑生这才小心的直起腰,使劲摸了一把汗。 箫剑生独自返回帐篷取了自己的包囊,独自返回了马车,他感觉很累,好像睡个十天半月,他随意的找了个角落躺好,闭上眼睛后就发出了轻微的齁声。 此刻天色已经微亮,那几名精壮汉子也已经起身,实则苦行僧并没有让他们受伤,只是以一种罕见的手法让他们一时间动弹不得。 其他人也都反应了过来,纷纷动手将帐篷拆解捆好绑在马车顶部,一番折腾后这才向大良国的方向赶去。 第九十六章 夜探罗浮山(一) 路上再无闲杂事耽搁,快中午时分,车队顺利穿越昆吾山脉进入大良国地界,一行人总算是舒了一口气。 车厢内本来处于半醒半睡状态的箫剑生似乎嗅到了某种熟悉的味道,嗓子里哼出一个极其舒服的音调,揉了揉眼睛,撩开挡在车厢帘布眯眼看向车外好一顿细看。 就在他浅睡之际,车厢内其他人开始议论起刚才的遭遇,尤其是苦行僧和箫剑生的那番不为人知的暗语,令很多人猜测不休,一番大胆的猜测终究得不到正主肯定,觉得无聊便又大聊特聊起大良国的风土人情,箫剑生迷迷糊糊间听到了一些。 大良国虽然地域不大,但老天似乎眷顾这片土地,大良国山地多,各种飞禽走兽也多喜欢在这里栖居,因为偏南方一年四季山丘山林常绿,据说在大良国很难看到雪景。 箫剑生认真的看着连绵不断起伏的山丘,嗅着山间微风送来的的野花野草的馨香仿佛又回到了泥井口,尤其看到那些比泥井口更为高大的鸽子花树,思绪万千。 此时,石仟羽下巴搁在两腿膝盖上,一双清莹透澈的眼睛仿佛一汪清泉般闪耀,似乎一直保持这个姿势静静的盯着箫剑生看了很久,大大圆圆的眸色里带着一丝迷离的睡意,看到箫剑生醒了,石仟羽莞尔一笑,幽怨说道:“你终于舍得醒了,要不要师姐给你介绍一下大良国的风土人情?” 箫剑生像看白痴一样的看了眼石仟羽,不解风情的回道:“大良国……美女多吗?仟羽师姐给介绍介绍。” 石仟羽哼了一声,气的嘴唇发白,决定再不理会箫剑生。 石仟羽和车厢内其他说道:“按照黄觉盛掌教的安排,先去罗浮山安营扎寨,然后再派人去和罗浮山的霍海取得联系,这段时间的出行只能靠走了,所以大家务必做好劳其筋骨的准备。” 石仟羽刚刚说完,箫剑生就是噗呲一笑,笑的很是天真,像他这种自幼便在大山里摸爬滚打的孩子,真不知道什么是劳其筋骨,反倒是可以好好借助这山林里充裕的气息好好的修行。 石仟羽轻轻的拍了拍胸口,仅仅是白了眼箫剑生。 罗浮山不高,远远的就能看到整座山的真容,山体浓绿,各种树木遍布,形如一只陷入大地里面的半截马身,马头、马背、马尾样样清晰可辨,山间湿气大云遮雾罩,看起来整座山就像被云雾托起来一般。 车队还没有经过罗浮山脚下的时候,其实已经没路可寻了,剩下的路程全靠几名壮汉硬生生的赶着马车在绿草和林地之间压出一条道来。 按照石仟羽手中地图标注,罗浮山有一处废弃的宗门,正好做暂时的落脚点,刚入山不久,果然在不远处发现一处依山而建的破烂建筑,现在已是人走茶凉,陡峭的石阶上和那些暗无人气的建筑上长满了苍劲的野草,所有的亭台楼阁也只剩下最后一座二层楼阁,楼阁气势还算恢弘,只不过破败的厉害。 人群下车落地,几名向导将马车赶入山脚下的马厩内喂养,石仟羽朝众人挥手道:“这里原先是神羊宫的地盘,几年前神羊宫被几个大门派联合起来铲平,这里也就荒落了,正好咱们简单的收拾一下,以后就暂时在这里落脚了。” 人群中一个女子忽然说道:“仟羽师姐,这里是不是死过很多人?” 还没等石仟羽解释,便有人说道:“是啊,这里晚上特别的阴森恐怕,如果琳师妹晚上有什么不便,可以找师兄们帮忙啊。” 叫韩琳的少女气呼呼道:“想得美,我晚上找仟羽师姐。” 就在一行人快攀上一半石阶的时候,不知道谁戏说道:“我看你才想的美呢,仟羽师姐还不一定找谁呢。” 登时引起哄笑一片。 石仟羽脸色微红走在头前,一行人沿着石阶而上,直达位于百丈高处的那灰色二层楼阁,楼阁门头上的牌匾已经被毁坏,两扇脱漆严重的大门也是敞开着的,楼阁内一片狼藉,各种断裂的刀剑、桌椅、灯柱等等散落一地。 箫剑生没有随着众人进去,他在楼阁前的一石栏处停了下来,举目远望,就在这时位于千丈高空上的一个黑点引起了他的注意,黑点久久的盘旋在这座破旧的宗门上空,差不多半柱香时间后才隐入山后。 箫剑生只是笑了笑,未作理会,他也没法理会,那只大鸟远在千丈之外,即便手里有弓也拿它没有办法,索性就沿着石阶向下走去。 箫剑生在马厩那里和大胡子好说歹说借了一匹快马,别看这些壮汉生的粗鲁,但心思一点不比正常人差,最初大胡子并不同意借马,并且列举了一堆兴源镖局的规矩,箫剑生只好说有时间和他们切磋交流一下炼体心得,大胡子这才眉开眼笑,将一匹黝黑色的神骏马儿牵了出来。 马儿认生,最初根本不搭理箫剑生,还腾着蹄子直往他腿上招呼,箫剑生只好使出看家的本领,在草丛里捡了一些最嫩的青草,这才骗的那黑骏马乖乖就范。 箫剑生翻身上马直奔罗浮山深处,既然要打算在这里安营扎寨,那周边的环境必须了解一下。 一人一马穿过了好几道山涧的溪流,中途也碰到一些当地的修行者,在箫剑生看来这些人都是一些二境、三境的修行者,资质也一般般,似乎正在勤能补拙,对于那些人来说,箫剑生身上有股子陌生又强大的东西,所以很多人都是避之不及,只有一些胆大的会过来小心翼翼的攀谈几句,箫剑生始终保持微笑,尽可能的和这些人打探一些东西。 比如这些修行者所在的宗门或者门派最近晚上夜深人静时分常常听到些动静,所以他们每当晚上天黑前定时会紧闭宫门,谢绝任何访客,再比如他们之前修行一般都在山里,但最近山里来了一批人,个个横眉立目,让人不敢靠近,他们修炼的地方也由山上转到了山下。 接下来,箫剑生又在罗浮山转悠了一会,再没有发现异常。罗浮山虽然没有昆吾山脉的气势,但也蜿蜒绵延数百里,别说藏几个人,即便暗藏一直军队也绰绰有余。 天色快黑的时候,箫剑生在一处小宗门前停了下来,厚重的山门紧闭,里面死静一片,只有若隐若现的光线说明里面还有人在活动,很好的应证了刚才几名修行者的话。 箫剑生本想看看这小宗门叫什么名字,结果转了一圈并没有任何的挂匾和题字,他有些想不通。 夜幕降临后,箫剑生回到了神羊宫遗址,二层楼阁已经收拾完毕,门后立着一排灯烛,光线不是很亮刚好能将一楼大厅照亮,众人见箫剑生回来便围了上去。 石仟羽分开人群看着箫剑生不悦道:“你知不知道现在罗浮山外界不安全,你一个人溜号害的所有人担心。” 很快便有人笑道:“是仟羽师姐一个人担心吧,我们可从未担心过这位师弟的安全,我们倒是担心别人的安全。” 箫剑生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说道:“这位师兄说的没错,其实我在山里会更安全。” 接下来,箫剑生将沿路打听来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和众人说起,众人在不解之余免不了长呼短吁。 晚上时分,石仟羽专门召集众人开了个简短的小会,重点就是安顿大家在无极宫还没有派来坐镇的高手之前晚上尽量不要外出,如有需要可以结伴,以及一些琐事,比如晚上如何值夜换班,如何分派男女住宿等等。 半夜时分,弯月照射下清冷的光束将山间映的朦朦胧胧,按理说夜间的罗浮山应该很安静才对,但却给你一种萧杀之意,箫剑生因为白天休息的太充足,晚间全无睡意,便趁着别人熟睡的时候,悄悄一个人提剑走下了二楼。他在楼阁前的平台上打坐,但一直无法安静心神,索性就向石阶下走去,在之前那些建筑坍塌的地方,他将地下的杂物简单清理一番便练起了剑,练剑确实可以让他心思平静。 而他练的也是大师姐教授的剑法基础,一些最基本的招式,几趟下来已是满头大汗,夜风一吹精神越发抖擞,箫剑生索性没做休息,长剑继续舞动带起邪风无数。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推开二楼的门,一步跃起飘落箫剑生跟前,来人笑道:“这一剑能杀死华堂春,那厮死的也不冤。” 这话明显就带有吹捧之意,箫剑生没做理会。 他刚才出剑收剑动作都是相当缓慢,没有刻意追求所谓的剑意,旨在体会一下这柄剑本身的威力,他也听说了虬龙钝剑沾染了太多人的鲜血,如此一柄好剑怕是早已有了自己的灵性。 箫剑生没有点破楚枫的话,回头说道:“你应该不是来夸我的,有事直说。” 楚枫尴尬的指了指罗浮山深处,笑道:“有没有兴趣一探究竟?” 箫剑生看了看楚枫,一身黑色夜行服,为了方便行动腰间只配了一柄短剑,准备的倒是充分。 箫剑生点了点头。 夜色之下,箫剑生和楚枫两人沿着石阶而下,身影很快就消失夜色之中。 就在这时,二楼的一个窗户被人推开了。 第九十七章 夜探罗浮山(二) 夜色之下,箫剑生和楚枫鬼魅而行,时而攀岩直上,时而借着树藤高高跃起,两人在陡峭的山石间奔走起来。 箫剑生自幼在深山里摸爬滚打,自然对这种山地特别熟悉,如履平地也差不多,楚枫是合五境大圆满的高手,身形早已轻便如风,速度自然也不差,虽说是夜间,但对这两人基本没有影响。 几乎没废多少时间,两人已越过了山腰。 似乎是听到了某种动静,两人直接寻着声音急转而去。 随着离山顶越近,那种萧杀之意亦越强,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像闷雷翻滚的轰隆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地动山摇,听声音好像来自于大山深处的山石之下。 楚枫没敢利用意念探视,侧耳倾听一刻,皱了皱眉小心说道:“莫非有人在挖矿?” 箫剑生摇了摇头。 联想到下午时分见到的那几个修行者,箫剑生将他们的话再次琢磨一番,疑惑道:“怕是没那么简单,不管如何,三更半夜制造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不是好事。” 楚枫赞同的点了点头,两人继续前行。 差不多半柱香时间后,两人同时停了下来。 只见山林里土尘弥漫,本该茂密的山林忽然稀拉起来,粗大的参天古木被砍伐无数,只留下一些长势不好的树木还苟活着,放眼望去地面上到处是半人高的断树桩,夜色之下犹如一个个蹲在地上的人,阴森森的。 到这里那种轰隆声也越发的清晰起来,轰隆声过后,脚下的山石连续震颤,碎石、沙土飒飒而响,清晰的在脚下缓缓流动。 箫剑生和楚枫两人略作停顿,又都加快了脚步。 突然,正前方出现了一阵阵沉重的脚步声。 借着月色望过去,足足十六七人,正踏着有力的步伐向箫剑生和楚枫走了过来,统一样式的黑色长袍,长袍很特别能将人脑袋也一并罩在其中,手里提着笨重的黑色长刀,似乎为了便于隐藏,连刀刃也是黑色的。 黑衣人站在箫剑生和楚枫的头顶位置俯身下看,没有发现东西便转身而去。 黑衣人走远后,楚枫才小声道:“阵势挺大,光几个喽啰就全部都达到意守境。” 箫剑生亦是长出一口气小声道:“这些人脑袋都有问题,空有一身修为,但不会学着正常人判断,不然咱们就暴露了。” 楚枫同意的点了点头。 除了这十几个黑衣人外,貌似四周还有,远远就能听到那种沉重的脚步声,这越发让箫剑生和楚枫感觉不对劲了,就罗浮山和凤凰山一带总共加起来也没有多少四境修行者,大良国人不注重修行,本身就是以阵法为主,不然何至于屡屡给无极宫发求援信。 端倪已发现,这更激发了两人一探究竟的兴趣。 几息后,楚枫小声道:“箫师弟,要不你回去搬点人手来,万一对上了咱们也不吃亏。” 箫剑生犹豫了一下道:“还是楚枫师兄回去合适,你直接御剑回去这样节省时间,我先慢慢往前挪一挪,探探动静。” 楚枫没有坚持,拍了拍箫剑生肩头,谨慎说道:“记得一个人别轻举妄动,以免吃亏。” 箫剑生轻嗯一声,楚枫直接跃上夜空御剑而去,箫剑生有些羡慕的咂了咂嘴,躲在一个树桩后观察了起来。 他在脑海里将刚才那十几个黑衣人的一举一动都过滤了一遍,发现黑衣人虽然矫健如飞,但肢体显得僵硬,而且他们步伐的频率也基本是固定的。 箫剑生暗自皱了皱眉,有些不解,索性就没再去想,将背后的虬龙长剑往结实了绑了绑,快速的从腰后抽出一柄锋利的柴斧,用手指试了试柴斧的锋利程度,满意的点了点。 楚枫回去之后,一楼大厅早已聚集了很多人。 石仟羽第一句就是箫剑生那兔崽子呢。 楚枫无奈的笑了笑,将山上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说与众人,当他说到那些黑衣人的时候,石仟羽吃惊道:“莫非是黑暗角域的人?” 众人一阵倒吸凉气,便有人好奇问道:“如此说来那些灭宗门的凶手就是黑暗角域没错了,只是这些人是怎么回事,服用了某种丹药?” 石仟羽略微思索一番,认真说道:“丹药确实可以暂时提升一个人的实力,但还有一种方法比丹药更加可怕,比如制作傀儡,据我所知,黑暗角域确实有这种秘法。” 众人了然,因为时间紧急也没有详细问下去,石仟羽也有点心不在焉,急急忙忙在人群中挑选了十几号合五境弟子,简单准备一番,由楚枫带队直接带人向罗浮山而去。 因为人多动静也大,所以一行人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动静,几乎很快就来到楚枫离开的位置,但没有见到箫剑生的人影,楚枫皱了皱眉,领着众人又往前走了一程,就在这时陈一鸣忽然停下不动了,因为天黑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陈一鸣声音颤抖着小声道:“我脚下有个人。” 众人回头看去陈一鸣,根本就没发现人,地下全是松软的落叶和坚硬的石头,但陈一鸣就是不敢挪动位置,而且一直用手指了指地下。 不知道是谁小声说道:“莫非是箫……” 众人本来不愿意往这方面想,但被这个声音一提醒,顿时心都卡在嗓子眼了,石仟羽直接奔过来,用力推开陈一鸣颤抖着向松软的落叶下摸去,就在众人凝神静气的时候,伴随着一阵哗哗的落叶声,一个完整的人被从地下拽了出来,黑色的衣服 ,手里依然提着长刀,似乎脑袋和身体只连着一点皮肉了,歪在了一边。 石仟羽抹了把汗,声音略带沙哑道:“继续搜索那厮。” 一行人小心翼翼的在树桩间前行,少倾,走在最前的楚枫停下来又从树桩后拉出两具尸体,他踹了下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小声骂道:“这家伙,还杀的上瘾了。” 正如楚枫所说,沿路上又发现了五六具尸体,有的进行了简单的淹埋,有的干脆就凉在了石头缝里,这群人中不少人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尸体,不免心里慌的厉害,再联想到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同门,越发觉得这人有些可怕,楚枫回去搬人前前后后也没多少时间,箫剑生直接就撂倒了七八人,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这人的有多血腥? 事实证明箫剑生确实很血腥,一路上黑衣人的尸体不断出现,周围的土腥味中早已掺杂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貌似已经走出了很远,地面的晃动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厉害,就在众人停下来打算喘口气的时候,忽然间远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似乎那些人也是寻着血腥味过来的。 月色之下,五个黑衣人提着长刀正在快速逼近。 石仟羽下意识的看了楚枫一眼,楚枫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来:“我来解决。” 楚枫起了杀心的那一瞬间,手里已经多出了五柄黑色短小的飞剑,同样是通体黝黑没有光泽,然而就在楚枫意念微转的时候,远处的树桩后冷不丁闪出一道人影。 一行人齐齐的长大了嘴巴,这是箫剑生? 不光是石仟羽和楚枫他们没有反应过来,那群黑衣人也是在原地停了那么一瞬间,也就是这一瞬间要了他们的命。箫剑生的身影快如闪电,没有任何的犹豫,没有任何的气机可以捕捉,没有任何的蓄力可供黑衣人判断他下手的位置,纯粹就是野蛮到蛮不讲理的贴身战斗,可怜那些黑衣人个个境界都不低,但反应却慢了一拍,几乎就在举刀准备应敌的瞬间,箫剑生已然在黑衣人身上留下了无数道血口,这一幕完全就像砍柴断木一样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三个字,狠、准、快,毫不拖泥带水。 陈一鸣似乎也觉得刚才有些太丢人,此时看到箫剑生斧影翻飞,杀几个黑衣人像看菜一般轻声,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紧紧的抓着腰间的剑柄,恨不得一步冲过去。 楚枫不屑的扫了眼陈一鸣,冷冷的低声道:“但论杀人咱们和箫师弟没法比,哪怕你的境界高于他,只要被他贴身缠住,照样难逃一死。” 陈一鸣颇不服气,说道:“为何?” 石仟羽笑了笑,替楚枫说道:“因为你没有他那样的经历。” 第就九十八章 青山苍木阵 箫剑生杀死最后一个黑衣人,自己也是从头到脚满身血,让人不忍目睹,浑身上下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味,简直令在场的每一个人作呕。 而且,他身上的血除了黑衣人的还有自己的,在不易察觉的衣服之下,也是遍体鳞伤。 众人神色复杂的迎了过去,箫剑生忍着疼凄惨的笑了笑,说道:“很奇怪,这些黑衣人虽然都是意守境,但真正的战力距意守境还差点,我猜他们肯定是通过捷径获得的修为,一时半会还没有适应这具身体。” 箫剑生说完便找了个树桩坐下来开始调息。 石仟羽给他递过来一个丹药瓶,安顿道:“一些止血丹药,先吃了稳定伤势。” 箫剑生犹豫了一下没接。 石仟羽不悦道:“别逞能……” 箫剑生愣了一下,乖乖的从石仟羽手中接过了丹药瓶,用牙咬开瓶塞往嘴里倒了一颗,直接用口水服下,其实,他本想说我这点伤根本不需要,只是忽然想起了那句话,别逞能,这句话妹妹活着的时候和他说的最多,所以他不忍心再拒绝石仟羽的好意。 箫剑生在这边休息,楚枫他们开始翻看那几句尸体,夜色太暗,翻来翻去也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便有些丧气的说道:“如果能抓个活得就好了,等无极宫来人好好的研究一番,肯定能看出点端倪。” 石仟羽嗯了一声,说道:“如果单靠这些黑衣人的实力,想灭掉大良国那些小宗门派还是有点悬,背后肯定站着几位高人。” 众人同意的点了点头。 楚枫忽然看着箫剑生好奇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箫剑生知道楚枫想知道什么,便正色道:“用他们的血吸引他们过来,只要杀死一个,其他的人就会嗅着血腥味过来,他们的血有问题,不信你闻闻看。” 楚枫皱了皱眉头瞪了箫剑生一眼。 箫剑生说简单,脸色没有任何的情绪,仿佛像在诉述刚刚踩死了几只蚂蚁一事,但就是这种简单让在场的所有人无法理解,更不会从这方面去琢磨,或许对他们来说杀人就是互相摆开架势论高低,但对箫剑生来说,杀人就是让人死,可以不择手段,所以,他们才显得惊讶,很多双目光吃惊的看着箫剑生。 就在这时,陈一鸣狠狠的踹了一脚尸体,颇有些不自然说道:“箫师兄,下次有机会,给师弟留一个练练胆。” 箫剑生嗯了一声,然后冲着众人说道:“路上的障碍基本扫清,还是抓紧时间上山吧,争取在天亮之前返回神羊宫。” 众人回过神来看向箫剑生,这才让箫剑生带路,其他人尾随。 此时,天色已经微微亮起,山的轮廓和树的轮廓影影绰绰的清晰了起来,一行十几人以最快的速度向山顶攀去 ,沿途只遇到了一拔黑衣人,这次箫剑生没有动手,全部由其他人飞剑射杀,其中就有陈一鸣的份。 简单的处理过尸体,众人接着攀山。 差不多一炷香时间后,一行人终于爬上了山顶位置,远远眺望,山顶之上烟雾缭绕,能见度极低,那种剧烈的地动越发的震撼,众人小心翼翼继续前进,直到被一条冒着热气的裂缝挡住了去路。 黑漆漆的裂缝似乎通往了地心深不见底,宽达几百丈,长度更是不可预计,裂缝深处幽蓝色的火光在里面快速的移动,能借着火光模模糊糊看到一些排列整齐的巨石和砌墙一样堆积起来粗壮苍木,裂缝里时不时传来轰隆作响的惊天动静,震的四周的碎石纷纷坠落,为了防止出现意外,石仟羽没让大批人全部过去,只带了几个人小心谨慎的接近那道裂缝,其中就有箫剑生和楚枫,几人屏住呼吸将头探出去俯身向下看去,似乎在那阴暗的地方正有人来回的挪动,还有成群的劳工喊着低沉沙哑的口号正在搬运苍木和巨石块。 随着一根根粗壮的滚木落地,裂缝底部顿时传来的轰隆声连绵不绝的回荡起来,震的众人身下的碎石簌簌坠落,就在这时,箫剑生低声道:“如果能下去就好了,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石仟羽马上反驳道:“你不要命了?” 随着天色越来越亮,裂缝底部的情况越发明朗起来,从山顶俯瞰下去,里面的人如蚂蚁大小,就在这时,楚枫吃惊道:“看起来确实像某种大型的工事,只是想不通如此大的工程会用作何用。” 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陈一鸣接话道:“或许是一个大阵,大良国不是盛产阵法吗,既然在这里选址,就值得推敲。” 算是一语点醒众人,似乎这个答案算是很合理的。 “既然是阵法,会是什么阵呢?” 就在众人思量之间,忽然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口黑色的棺材重重砸在裂缝底部,随着天崩地裂一声巨响,裂缝口周围的石块纷纷松动,一圈圈往下崩坍,箫剑生第一时间搂住石仟羽的腰向山下翻滚而去,楚枫也在情急之下提着陈一鸣和另外一人跃上高空,超负荷的御剑飘落在地,其他人群也是嗅到了危险气息纷纷向山下奔跑。 一行人堪堪退出百十来丈,在地动山摇中强行稳住身形开始轻点人数,好在一个没少,刚才那口黑棺不少人都看到了,瞬间就想到了去年大考时,活死人昼明驾驭黑棺去无极宫借人一事,石仟羽刚想召集大伙以最快的速度下山,但黑棺已然是冲出了裂缝,眨眼的功夫已经出现在众人头顶之上。 昼明出现肯定没有好事,不然就不叫活死人了,情急之下,箫剑生自作主张冲众人喊道:“大家分头跑,分散他的注意力。” 似乎觉得在理,众人没有犹豫开始沿着山下分头逃窜。 “想跑吗?”黑棺中昼明哈哈大笑道:“正好本座的青山苍木阵缺少人祭阵眼,既然主动送上门,一个都别想走了。” 大笑之中,只见十几道纯由黑色烟雾凝成的锁链至黑棺中飞出袭向所有人,锁链所到之处,,狂风大作,地上的落叶顷刻间化为乌有,碎石化为粉末,锁链之上莫名的带着一股死亡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众人终于回过神来,知道跑不了便各自拿出了自己的武器,有长剑,有长刀,纷纷迎着锁链砍了过去,人群之中楚枫境界最高,他也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毫不迟疑御剑跃上高空,轻巧的身影在黑色的锁链间穿行,就在这时,黑棺中传来不屑的声音:“你很蠢,本可以借着合五境大圆满逃跑,却偏偏来送死。” 楚枫一脸认真,不理不睬依然飘摇而上,和黑棺隔着几丈的时候,已经再难近身,索性一掌拍出,他的掌风很凌厉,有种玉石俱焚的刚烈劲,同时,随着他掌风而去的还有一束飞剑,飞剑在飞出丈许后猛然如天女散花般炸开。 楚枫的手段已经尽出,但实力上的巨大差距,他的掌风吹在黑棺上没有起到任何作用,飞剑还没有到达黑棺就已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折。 楚枫依然显得不甘心,御剑再上高空猛然双脚踏在虚空,长剑入手的瞬间化作一道几丈长的弧光劈向黑棺,剑光依然是那种金石般的闪耀,咔嚓一声,金石般的剑光似乎碰到了更为刚烈的力量,猛然蹦碎,楚枫的身影亦是摇摇欲坠,半空之中喷出一口血,摔落而下。 楚枫如此,地面之上的人群越发凄惨,尽管已经拼尽了全力,但依然无法击毁那些看似缥缈的锁链,陈一鸣拼尽了全力堪堪将锁链挡在身前几尺外,浑身上下到处是被黑锁链袭击留下的伤口,锈迹斑斑,其他弟子也差不多是这个情况。 几息之后,已经有力竭的弟子被锁链束缚拖上了高空,他们的嘶喊声渐渐平息,此时地面上真真还有一站之力的人已经不多,除了箫剑生还有一个圆头圆脑的少年似乎很猛,他没有选择硬拼,而是随即的游走在人群之间,险而又险的躲避这锁链的追击。 人群之中最为惊险的莫过于箫剑生和石仟羽两人。 最初,石仟羽要照顾大局,一柄长剑舞的风雨不透,曼妙的身影在人群之中来回的穿梭,但最终被锁链击中后腰,此时连自保的能力都没了。 一道锁链游蛇般而来,直接袭向石仟羽头部,箫剑生刚刚用虬龙长剑将袭向自己的黑锁链击退,眼睛瞟向石仟羽时脸色大变。 第九十九章 怒气化成河 有些人该杀,他杀的连眼都不眨,可谓心狠手辣。 有些人该救,比如石仟羽,他知道这个丫头对他好,所以他义无反顾的出手,没有考虑任何后果。 当那墨黑的锁链眨眼间袭向石仟羽时,箫剑生目色阴寒,一步冲出直接挡住石仟羽,手中虬龙钝剑以最笨拙的手法击向锁链,可谓是去尽华丽,纯以力量抵挡,锁链如实质的金石制成一般,与剑碰撞出剧烈的动静,锁链缩了回去,像一条被打了七寸的蟒蛇,箫剑生也被震的飞了出去。 还没等他起身,又是一道墨黑锁链伴随着一阵戏谑的怪笑声接踵飞来,中间只留给他一口喘气的机会。 黑棺之中昼明放荡笑道:“可笑,愚蠢,自不量力,本座仅仅是喂你们几个傀儡,这就上钩了。” 听到此话,箫剑生犹自冷笑,原来如此。 他只感觉胸间翻腾似海,但他的目色未曾收敛半分,依然是那么的阴和寒。 他还记得去年时分,活死人闯无极宫和柳慕白借人。 至于借谁,出于什么阴险考虑。 没人比箫剑生更清楚,那一夜黄放翁揭开一个天大的秘密,许多事都向他靠了过来,紫运降世人尽皆知,但那个吃苦长大的襁褓孩子却不为人知,但这不能成为隐藏身份的保障,如今各种矛头已经隐隐指向了无极宫,包括长老院几大长老,也包括此时的活死人昼明,所以,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可能隐忍。 在隐忍中崛起,获得足够自保的力量。 此时此刻,石仟羽很痛,痛的贝齿紧咬,目色轻颤,从小到大她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刚才腰部那一击,她险些昏死过去,若非眼前这少年拼死相救,后果不敢想象,但她不能丢下他一个人战斗,只要自己有一口气在。 但石仟羽看向箫剑生时她立刻换了脸色,她还是那么的骄傲,哪怕生死关头,那道曼妙的身影没有丝毫停歇的冲了过来,箫剑生微微一怔,反手又将她推了出去,直接冲着所有人喊道:“都走!” 他要以一己之力,为众人赢得一次逃脱的机会。 人群被这一嗓子震醒,除了那几个已经被墨黑锁链捆绑的无法动弹,其他人都双眼惊愕的看向箫剑生,楚枫最先反应过来,他和箫剑生两人的目光进行了极短暂的碰撞,义无反顾的拉起两人向山下冲去,后面还跟着几个跌跌撞撞的狼狈身影。 此时,箫剑生已经祭出一柄长达两丈的巨剑,巨剑之上风雷之声不断,蓝色的火花,黄色的风暴刹那间如藤蔓一样攀上锁链,鎏金长剑剑指黑色巨棺刹那而走,似乎这还不够,箫剑生吐血怒目,再一剑破夫,沟壑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而出,将越来越疯狂的墨黑锁链放逐在沟壑之内,凌乱的剑气击打在墨黑锁链之上,犹如雨滴溅落在雨伞之上噼啪作响。 箫剑生很累,前所未有的累。 但他担心楚枫他们跑步远又被缠身,担心仟羽师姐无力抵抗。 箫剑生怒喝一声,最后一剑出。 当日,黄放翁教授他的三剑此时毫无保留的全部祭出。 他记得黄放翁意味深长的说过,这第三剑不到性命攸关,切不开乱来,伤人伤己,得不偿失…… 第三剑名枯剑。 当日他杀华堂春便是用的这一剑,但当日的一剑枯,和今日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一剑枯,万剑朽,地下青草似了却了生机,如秋风扫过一般青色褪去,变枯黄一片奄奄一息,几十丈范围的气流在这一瞬间被抽离剥夺,全部缠绕在虬龙钝剑之上。 黑棺中的昼明最初仅仅是好奇这小子的胆大妄为,但此时他突然喜欢这小子的愚蠢,蚂蚁撼大树吗? 天空上笑傲之声不断…… 三剑齐出,似要让这罗浮山也一同死去。 清晨的罗浮山本是青翠欲滴的,生机盎然的,但此时正有一个肉眼不可见的无底洞疯狂的吞噬着这些盎然生机。 所有的锁链终于悬停了下来,如蟒蛇遇到了天敌一般。 某一时刻,黑棺中昼明仰天骂道:“黄放翁,这死瞎子可恶、你可真该死……” 昼明忽然预感到一股莫名的危机斩破空间而来,他的脸色突然生出非常痛恨的忌惮,他没有接着痛快淋漓的骂下去,御驶着黑棺刹那离开,然而他还是小看了那一剑的威力。 一柄金灿灿的巨剑跨越千里裹着威压而来,穿过了不知何种材料铸成的黑棺,黑棺被震的飘逸不定,震颤不已,将那些不及收回的几道墨黑锁链齐齐斩断。 黑棺循走,卷走了几名无极宫弟子,其中便有石仟羽的身影。 黑棺中昼明很不甘心,他本可以一网打尽,气愤之余隔着千万重距离声音颤抖着骂道:“黄放翁,你个老不死的,你敢走出无极宫吗?你能耐我何?” 天色已经亮起,箫剑生没有下山,想起昼明说过祭青山苍木阵阵眼一事,箫剑生寻到那几具黑衣人尸体,拔下一套行头快速的穿戴整齐,将虬龙钝剑和柴斧隐藏好,不顾及一身疲惫和伤痛直奔裂缝而去。 神羊宫,此时已经炸开了锅。 除去几人的伤势不说,作为队长的石仟羽和箫剑生等四名弟子失踪一事压在众人心头,像一块巨石一般。 在楚枫的临时组织下,一行人沉默之后开始动了起来,几匹单骑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凤凰山联络霍海,日上三竿时,神羊宫上空一只纯白色的海东青滑翔而落,向源郎看完海东青脚腕上的字条后火急火燎的出了神羊宫。 在罗浮山某处,向源郎以向家二少爷的身份,对着十二名死侍发出一条死命令,那个人必须活着,十二名死侍面无表情的离去,各奔东西。 晚上时分,祝敏长老、月华长老、掌教黄觉盛和大师姐秦墨染四人同时空降神羊宫,众人一下子感觉到了主心骨,各抒长短,三位无极宫高层亦是听的相当仔细,大师姐秦墨染则一直心事重重。 当楚枫说到青山苍木阵的时候,祝敏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忽然复杂起来。 祝敏目光灼灼的看着月华说道:“师妹向来对阵法颇有研究,可曾听说过青山苍木阵?” 月华长老抿了口清茶,轻轻落下茶杯,略作沉思。 几许后,疑惑道:“当年师傅还没有云游之前,曾经带我和小师妹拜访过大良国几位阵道大家,好像听他们听过有一种失传已久的阵法,阵法名字一时难以记起,但应该和楚枫说的有点像,以青山为阵基,千年古木修筑阵眼,可以达到瞬移的目的,堪比一念千里的大神通。” 祝敏下意识的推开黄觉盛递上前的茶盏,轻声念道:“瞬移,一念千里,如此说来倒是我等小看了这股势力了,如果这种阵法已经成熟,那岂不是世界之大,任由他们来去?” 月华郑重说道:“或许是你言重了,这种阵对阵眼要求极高,必须要有足够的修行者来祭阵眼。” 接下来,一众无极宫高层秘密上到二层楼,围绕破阵展开了一系列繁复的讨论,直到天亮也没有拿出可取的方法。 倒是粗暴的方法有一个,责令罗浮山附近的各宗门小派限期搬迁,然后以大神通手段摧毁这座山头,这种方法似乎可行,但冥冥之中又觉得欠妥了一些。 四长老祝敏目色阴沉的走下二楼,冷冷道:“昼明,这是明目张胆的投靠了黑暗角域,给那疯女子当走狗,真是好大的胆啊。” 这一夜,秦墨染几次御剑飞临那处大山裂缝,每次飞临停留的时间明显增长,夜太深,裂缝太深,她纵然神通在身,但面对长达百里的地缝也感受不到那个人的气息。 秦墨染第一次显得很无能,神色凄冷无比,怒气化成河。 小师弟,你在何处? 第一百章 诡异的脚步声 小师弟,你在何处? 这是秦墨染细腻温柔而又铿锵有力的呼唤。 然而,空旷的巨大裂缝中无人回应,秦墨染突然想起陪小师弟疏通经脉的那段日子,俏脸之上略显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缓缓松开剑柄转身而去。 已是深夜,裂缝深处热气升腾而起,比之前白天还要炙热几分,地缝某处,披着黑皮的箫剑生似感知到了什么,他悠悠抬起头,看向那一线天空,夜空之上闪耀着几颗孤零零的星星。 秦墨染的身影去的很急,最终没能与那道冰冷的目光交集。 此时,裂缝内漆黑阴森,简直堪比人间地狱,到处是粗壮苍木堆砌的木墙和怪异的通道,犹如迷宫一样转折无数,地下的巨石缝间到处是尸体,有的新鲜还鲜血流淌,有的已经腐烂严重恶臭难挡,大山深处升腾起的热气燥热难耐,但这些都可以忍,不能忍的是他无从找起。 白天还好说,虽然到处是黑衣人的身影,但箫剑生可以靠着那黑皮小心翼翼的穿行。 晚上时分,他只能屈居在一个不知名堂的巷道内发呆。 一天一夜,他神经紧绷,却无法感知到石仟羽他们,这让箫剑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刚才,箫剑生嗅到一批强大的存在,他们来的快去,去的也快,仿佛如一阵风来去自如,青山苍木阵可能要收工了,里面的动静越来越小,所有的土石已经填满,所有的苍木巷道和木墙也已经堆垒完毕,很多人也已经撤离,剩下的劳工全部被坑埋或者杀死,箫剑生在白天亲眼目睹。 足足几千人,在一片嚎天喊地声中渐渐断了声息。 仟羽师姐,你们还活着吗? 箫剑生蹲下身,将柴斧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他眼前一片黑暗,脑海中一片空白,他猛的单手握紧斧柄,柴斧劈进一根苍木中,柴火。 这些苍木已经脱过水,一点即着,他曾几次冲动,要将这里变成火海,但都没有下定决心。 箫剑生重新将斧头藏好,手握长刀缓缓起身,沿着苍木和巨石垒成的巷道摸着黑往前走去。 就在他要转入另一条狭窄的巷道时,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脚步声很重,比那些黑衣人的重了很多,箫剑生下意识的停下回退了几步,凝神静气,等着脚步声远去。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箫剑生头皮越来越麻,这脚步声太重了,仿佛如巨石落在地上,摩擦着地面而行,箫剑生听的清清楚楚,这脚步声也进入了巷道内,往前挪了几步停下了,再没动,也没有气息。 僵持了几息后,箫剑生终于耐不住又往后退了几步,用长刀护在身前。 沉重的脚步声跟着他往前挪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箫剑生继续挪,脚步是继续跟进,一步不差。 他之所以不像白天那般一刀劈过去,是感觉对方比他强大的太多,光那脚步声落在地上,给他的感觉就超过千万斤的分量,如何战斗,与其主动送死不如先等等。 箫剑生用两指掐了一下眉心处,就在这时,他忽然闻道了一股浓烈的酒气,似乎有人在喝酒,咕咚,咕咚…… 箫剑生皱了皱眉,显然这里不是喝酒的好地方,到处是尸臭味和残肢断臂。 咕咚声过后,沉重的脚步声终于动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然后再开始咕咚…… 这是要玩猫抓老鼠的游戏? 箫剑生觉得这人有些古怪,明明已经感知到了他的位置,偏偏不动手,反而像在逗他乐似的。 箫剑生忍不住往前挪了几步,跟紧那沉重的步伐。 那人继续往前挪动脚步,箫剑生数着步数也跟着挪动,第一次挪了七步,第二次挪了十七步。 第三次,箫剑生习惯的跟了过去,挪了二十七步,第四次又挪了十七步,第五次仅挪了七步,似乎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起来,四周的木墙变成了石墙。 那人接着挪动脚步,箫剑生接着跟随,步伐越来越复杂,但每次停下后场景都大不相同。 这一夜,箫剑生什么都没做,光是像被对方牵着遛狗了不停的变化方位,直到天色快亮起声,沉重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不见。 箫剑生并没有接着追赶,开始找了处僻静的地方回想一夜干的蠢事,七,十七,左拐,二十七,再左拐,十七,再七……右拐…… …… 地缝某处,一条幽暗的石道内,三个疲惫的身影并没有睁开眼睛迎接天色亮起,灰锵锵的脸色一成不变,身上的细绳子已经深入了肌肤之下,似乎已生无可恋。 不多时,三人中的女子动了下眼睛,缓缓的睁开一条细缝,看了看石道两头,又看了看两名同伴,舔了舔布满血口的嘴唇缓缓合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石道外有人说道:“银座大人,来自无极宫的三人如何解决?” 很快便有一个粗重的声音说道:“按照金座大人的安排,应该是要祭阵眼的,如今玄位的阵眼还需要几十位四境以上的修行者,如果再从罗浮山收罗一些,足够了。” 就在那人离开时,有人试探着问道:“银座大人,是活祭还是死祭,如果是死祭,要不要属下现在就将他们解决掉,毕竟是无极宫的人,免得夜长梦多。” 粗重的声音说道:“也好。” 然后转身而去。 少倾,有人走入石道内,先端详了一下地上的三人,然后将目光移向那名女子,啧啧了嘴,说道:“七年前,无极宫六年大考落榜,今天杀几个无极宫的弟子也算赚了,尤其是你,我想你死之后,会令很多痴情种发疯吧?” 女子缓缓抬起了头,依然骄傲的看了眼那名青衣长袍,似乎听到了动静,目色楚楚的看向石道一侧,却见有几名黑衣人手提长刀而入。 青衣长袍仰天笑道:“笨刀子杀人,慢慢磨吧。” 说完之后便退出了石道,双手背后站定,似乎在等着一场好戏开始。 黑衣人黑刀出鞘,在拢音的石道内带出飒飒的声音,他面无表情,仅仅是看了一眼女子,直接一刀刺来,刀尖直指女子肋下。 女子下意识的抬了一下腿,似乎想用脚将黑刀踢开,但她这个动作显得很苍白无力,黑色锋利的刀尖刹那而来,女子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裙摆被刺穿,紧接着…… 冰冷的刀尖忽然凝滞。 面无表情的黑衣人脸色一阵抽搐,他持刀的手臂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还没等他脸色显出一个痛的表情,一只铁钩似的手已经至他后心刺入,刹那间捏爆了那颗慌乱的心脏,嘭的一声。 再接下来,又是一场贴身战斗。 锋利的刀刃紧紧贴着箫剑生的身体游走,但却无法穿透他的身体,胆他手中的柴斧却是像一个吸血的魔鬼般,肆意翻飞,几息之间,涌入石道的黑衣人彻底变成残缺不全的尸体。 石道另一头的青衣长袍本来面色精彩至极,他的双目之中重新燃起了当年离去时的仇恨,七年过去了,他对当年一事依旧无法释怀,他也是天才,无极宫凭啥不给他机会? 他眼睁睁的看着第一个黑衣人倒下,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当他看到最后,才发现原来出手之人同样一身黑皮。 “你是谁?无极宫派来的?” 青衣长袍一边走来,一边拔刀出鞘。 为了以假乱真,箫剑生这一路走来也是面无表情,此时也是面无表情的不说话,他从青衣长袍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气场,直接将柴斧扔在脚下,手上换了虬龙长剑。 第一百零一章 示敌以弱 石道内气氛瞬间凝固。 三人中,两名男子从绝望中回过神来,看着箫剑生几乎是异口同声说道:“剑哥救我们,他们说要把我们祭阵眼,但我们不想死在这里,剑哥……” 石仟羽看着黑衣箫剑生第一反应就是惊喜万分,但她很快又脸色大变,急道:“师弟快跑,你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快离开这里。” 箫剑生给石仟羽递了个耐人寻味的眼神,他既没跑,也没说话,一步步走了过去。 此时的石仟羽目光中的骄傲依然没有收敛,她就那么呆呆的看着箫剑生走向青衣长袍男子,呼吸越来越沉重。 箫剑生掀开了头上的黑色帽子,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青衣长袍男子讥讽道:“无极宫真有眼光,如果当年真将你留下,必将祸害万代。” 青衣长袍男子愤怒的逼视着箫剑生,咂嘴道:“无妨,本座早已想明白,今日本座会将你们的头全部砍下来,扔进神龙湖,不知道所谓的江湖将如何看待无极宫。” 箫剑生伸出食指摇了摇,笑道:“恐怕你没有这个能力,你除了比我多修行几年,走上歪门邪道,一无是处,我可以捏爆别人的心脏,同样也可以捏爆你的,信不信?” 箫剑生虽是轻笑,但目光一直牢牢的盯着青衣长袍男子,他在对方身上嗅到了强大的味道,一如当日他以花翎双剑试探南宫花翎那般,这两种味道同出一辙。 他的一直在不停的说,也一直不停的往前走,离青衣长袍男子越来越近。 青衣长袍男子不屑笑道:“信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比我弱,这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弱者最好的归宿便是死在强者脚下,成为垫脚石,不光是你,总有一天无极宫也如此,所以,今天你必须死在这里。” 青衣长袍男子瞥了一眼箫剑生和他手中那柄虬龙长剑,再没给他近身的机会,狞笑一声,猛然间一刀劈出,狭窄的石道内刀影如一条阴毒的蟒蛇直奔箫剑生而来,箫剑生仓促的想以剑迎向刀刃,但他发现自己全身的元阳之气竟然无法调集起来,处于涣散状态,就连一身力量也显的迟缓无比,也就是说对方的气场远远大过于他。 然而,箫剑生的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心跳那么急躁。 他依然笑脸相迎那斩过来的一刀。 呲的一声,黑色的长刀切开了他的黑袍,切开了他的皮肉,继续向他身体里面精进,最终停留在某个深度再难进分毫。 青衣长袍男子收刀而立,大感意外的看着箫剑生。 箫剑生使劲的眨了一下眼睛,短暂的瞬间,他将剧痛隐藏在心底最深处。 箫剑生突然满意的笑了起来:“你很没用,哪怕投靠黑暗角域也是废物一个。” 刚才那一刀斩落的很慢,这是石仟羽的错觉,似乎那一刀切割在自己的身上一般的痛楚,她拼尽一身修为想要挣脱开身上的细绳,而那无情的细绳在她挣扎最猛烈的时候,一点点陷入她的肌肤之下,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勒出了血淋漓的口子,她已经体弱到了极致,望着似乎永不停步的箫剑生祈求似的沙哑道:“你走,我不用你救我。” 箫剑生依然没有理会石仟羽,他的一颗心全在青衣男子身上,他说要捏爆对方的心脏,肯定要做到。 青衣长袍男子笑的很精彩,他目色怜惜的看着石仟羽冷笑道:“好一对痴情种,可惜,今天遇到了本座,本座就让你看着这小子如何流尽身上最后一滴血。” 接着,他又看向箫剑生乐道:“本座会在你死前,让你亲眼看看自己的女人被玷污的场景,想必那一刻一定很精彩。” 箫剑生皱了皱眉,继续向青衣长袍男子挪动脚步,他每动一下脚,地下都留下一个血脚印。 猛然间,青衣长袍男子再起一刀。 这一刀落在了箫剑生腰腹部,箫剑生下意思的弓了一下腰,他的身上爆出一串血花,那纵横交错的刀意早已渗入到他的身体里面,疯狂的绞杀他的经脉和脏腑,仿佛一刀几百刀的效果。 青衣长袍男子呵呵笑道:“你的炼体很成功,可以说是非常恐怖,但你依然抵挡不住本座的刀意侵蚀。” 箫剑生不动声色的继续往前挪步,同时,他嘴上阴森森的说道:“我会将你的刀意在身体内分解掉,最终成为杀死你的力量。” 箫剑生这一句并没有说谎,他的身体正在快速的消化分解那些纵横交错的刀意,一如他分解那些剑意一般的轻车熟路。 青衣长袍第三刀斜刺而来,势大力猛,想要一刀刺透箫剑生的胸膛,所以这一刀刺的很深,箫剑生被这疯狂的一刀推着连推了几步,黑刀还未拔出,青衣长袍男子阴沉着脸,手上青筋暴起,还在疯狂御力,誓要一刀将箫剑生的身体刺穿。 就在这时,箫剑生的双腿不堪重压的打了一下颤,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刀尖还在一分一毫的前进,这是自许相依那一剑以来,第二次有人用利器破开他体内的防御,他清晰的感受到了离死不远的恐怖,但他也感受到了那青衣长袍男子身上的弱点。 刚而不精纯浑厚,易折。 青衣长袍男子每次挥刀,气海都要比正常人波动厉害,他似乎比别人更依赖于气海,所以,就在青衣男子拔刀换势的一瞬间,箫剑生猛然一剑刺向青衣长袍男子气海。 如箫剑生预想的那般,青衣长袍男子瞬间撤刀格挡箫剑生的虬龙长剑,就在一刀一剑以最强的力量相击的刹那间,箫剑生果断放开剑柄,双手变掌同时往前拍去。 就在青衣长袍男子微微愣神的瞬间,花翎双剑已经穿透了他的护体,如两枚钉子般钉入他的两侧两肋之间,完全没入了他的身体里面,也就是说,他一身超越合五境大圆满的实力,在纯力量的箫剑生面前像纸糊泥涅的一般,很轻易就被突破。 在场的人,谁也没有注意到箫剑生手里什么时候多了两柄短剑,青衣长袍男子也是一样,他本以为只是挨了对方两掌而已。 青衣长袍男子身体两侧像开了两个口子,不停的往外冒血,他快速后撤两步,痛苦的望着箫剑生,抬起手中的长刀颤巍巍指着箫剑生说道:“你一直在示敌以弱,试探本座的深浅,这是为何?” 箫剑生轻笑道:“因为我担心一下杀不死你,反而引来更多的臭虫,其实你的原本境界很低,在你死前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力量是如何获得的?黑暗角域是如何将你打造成一个杀人魔鬼的?” “想知道吗,我来告诉你……如何变的更加强大……” 青衣长袍男子突然凄惨而笑,黑白分明的眼睛瞬间变成了漆黑的眼瞳,像两个黑洞一样痴迷的盯着箫剑生,箫剑生本能的觉得不对劲,急于闪躲,但还是和青衣长袍男子对视了一眼。 即便是一眼,也让他突然陷入了一种难以自拔的艰难境地,在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忽然高大了起来,可以一步跨越一座山川,挥手便是一阵地动山摇的大神通,他脚下的所有一切都是那般的渺小。 他听不见石仟羽他们心急如焚的提醒,他看不到石仟羽眼神中的担忧…… 就在这时,青衣长袍男子已经自行抽出了两肋上的花翎双剑,不屑的撇在地下,楚楚可怜的看着箫剑生,双手缓缓的举起了手中的黑刀。 第一百零二章 斩你一剑 哪怕成魔 此时,两名男同伴已经沉重的闭上了眼睛,嘴角一阵抽搐,石仟羽也已经芳心大乱,她的嘴里已经发不出声音,脸颊上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珠。 青衣长袍男子肆意而笑,志得满满的一刀落向箫剑生颈部,他不想再留着这个祸患了,想要杀之后快,然后再对付那名楚楚可怜的女子。 然而,他的刀最终没有完全落下,而是吃力的举在空中,他想落下,但有人打断了他的意志,他低头看向对面的黑衣少年,发现黑衣少年的一条胳膊已经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你……如何做到……” 青衣长袍男子眼帘开始无力的下垂,他的意识也在无力抗争中越来越模糊,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般。 箫剑生缓缓抬起头,一字一字的说给他听:“我的世界你不懂,比你想象的还要可怕。” 青衣长袍男子痛苦扭曲的脸上写满了不解,他极尽全力从牙缝挤出几个极小的音调:“比黑暗角域还可怕?” 箫剑生笑了笑,极尽人性的点了点头,算是在青衣长袍男子临死之前满足了他的好奇心,但青衣长袍男子显然不信,箫剑生再没做解释,猛然间收紧了那只手。 …… 此时,接近正午时间,罗浮山一带天色阴沉,小雨飘落,这方天地时不时传来轰隆声,但却不是天穹之上的雷霆之动。 接近山顶位置,以霍海为首的几十号无极宫弟子,正与一股黑色势力展开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战,山坡便是战场,轰隆声便是战鼓,战场间飞剑如梭穿行于人群之间,很快染上血迹,很快又被雨水冲刷干净。 从地下雨水中掺杂的血水和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看,战斗到此时双方各有损伤,也死了不少人。 罗浮山顶裂缝上空,四长老祝敏联手六长老月华,齐齐对阵活死人昼明,双方几乎是手段尽出,但昼明比之去年闯入无极宫时,似乎又强大了不少,竟是以一敌二也不落下风。 三人时而天上,时而地下,各种大神通手段震的山摇地动,令得罗浮山和凤凰山周围那些小宗门派惶惶不可终日,天要塌了吗? 三人的战场一直在罗浮山和凤凰山之间急转,几乎将凤凰山毁去半个山头,罗浮山的裂缝也坍塌严重,山顶之上的绿色早已变成了黑土,生灵涂炭。 似乎很久没有这般出力了,昼明显的异常兴奋,那口黑棺时而变成六块黑木板穿梭于祝敏和月华之间,时而飞上天穹代替了这方天空,昼明端坐一团黑雾之中,难见真容。 “如果无极宫执意要干涉黑暗角域之事,本座不介意先拿你们无极宫开刀,本座今日发下毒誓,早晚一天将血洗神龙湖,除非你们能将那个少年交出来。” 祝敏刚刚拍飞一片棺木板,长袍猎猎立于空中朗声笑道:“我无极宫乃天下正道楷模,插手剿灭邪门歪道是分内之事,有何不可,倒是你搬云山,放弃光明步入黑暗,一意孤行终将死路一条,至于你说的少年,痴心妄想。” “好,既然无极宫敢逆天而行,我黑暗角域血洗无极宫便是顺应天意了,哈哈……” 昼明阴笑不减,猛然以山间巨石凝成一柄长剑,斩向月华长老,月华目色冷冽发出一阵少女都有的清音,脚踏虚空巨剑,脚尖猛一使力,将巨大石剑踏碎。 …… “逆天而行,顺应天意……” 黄觉盛立于裂缝边缘一块巨石上,目色如电紧盯交战的双方,神色颇凝重的反复思量着刚才那句话,某一时刻他望向了裂缝之中。 大师姐秦墨染一如既往的脸色寒冷,只不过这种寒冷早已被血水掩饰了起来,她根本就没打算参与这场战斗,对于她来说小师弟命比任何东西都要重要。 裂缝之内,秦墨染几乎是逢人便杀,一身洁白长裙早已被血色尽染。 但苦于这青山苍木阵太过庞大复杂,秦墨染早已迷失了方向,像无头的苍蝇一般左冲右突,誓要将挡住她步伐的黑衣人和青衣长袍杀尽。 黑衣人倒是好说,秦墨染完全如入无人之境,但那些青衣长袍不光人多,而且其中不乏境界高深者,就在秦墨染即将摆脱那些青衣长袍的追踪时,忽然一条石道内冲出一坦胸中年男子,此人不仅长的磕碜,出手之间便有万钧之力,手间的各种招式亦是秦墨染闻所未闻,秦墨染加之不熟悉地形,缕缕被这中年男子沾了便宜,就在刚才,裙摆被中年汉子手间抛射出的一块巨石生生震碎。 裂缝内坍塌之声不断,或许用不了多久,裂缝便会彻底的被两侧坍塌的石块堵死,此时此刻的秦墨染依然决定剑走偏锋,再无意与其缠斗,某一时刻,中年汉子以手中酒坛泼出的酒剑刺向秦墨染,酒水化剑万万千之多,秦墨染将秋水剑法已然催化到了极致,浩然剑气如秋水泼墨般倾斜而下,将所有的酒剑掩埋其中,只是,她忽然感觉背后有一剑气如虹而来,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剑正中她的柳腰,冰冷的剑尖对着她的蛮腰肆意割裂时,天外忽然飞来一剑,剑速之快已经跨越了空间,刹那而至。 这剑青色,苍翠欲滴,包含着难以琢磨的剑道领域。 青剑之下,万法皆虚,正中秦墨染腰身那一剑传来不甘的嗡嗡声,伴着一声清脆的剑鸣,那剑自行断裂无数。 周陵下意识的退了又退,顷刻间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并非修剑之人,也感觉到了刚才那一剑的强大无匹,莫非是传说中的那个人…… 此时,秦墨染双目平静的远望一线天外,心中默念:“晚辈秦墨染谢过前辈赐招,不知道可是苏前辈?” 刚才仓促一剑,才是真正包含了秋水剑法的真韵,让秦墨染感受良多。 …… 就在刚才,箫剑生猛烈的一阵揪心裂肺,好在那个染血的身影最终平安无事,他这才脸色恢复了平静。 裂缝某处一个像似祭台的地方,箫剑生正带着石仟羽等三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大师姐身边,但苦于其他三人早已疲惫脱力,箫剑生无奈之余只好将石仟羽背了起来,至于其他两人,他根本无暇顾及。 青山苍木阵内部复杂多变,如果没有昨夜那沉重的脚步声,箫剑生不可能顺利的在阵中穿行,那人到底是谁,箫剑生只知道他是一位重人,走起来声音很重很重。 而这位重人,对青山苍木阵了若指掌。 七步,恰恰是一块方形巨石的长宽度。 十七步,正好是苍木的长度。 而二十七步正好是石道的长度,如此一窜枯燥的数字联系组合起来,即便是目不能视,箫剑生依然能自由行走在青山苍木阵中。 约莫一炷香多时间后,箫剑生背着石仟羽,带领着两个跟屁虫似的同门才赶到大师姐所在的区域,路上还顺带着取了几条黑衣人的小命,而此时的大师姐显然已经轻松了许多,而她的秋水剑法,似乎冥冥之中开始了脱变。 箫剑生目色冷冽的扫过将大师姐裙摆震碎的那人,瞅了一眼那口大酒坛,冷笑喝道:“周陵,还赌酒吗?” 周陵刚刚从那一剑中回过神来,看着走过来的少年,双眉拧巴了一下,咧嘴骂道:“是你……这小王八犊子……” 周陵似乎想起了什么,发疯一般朝箫剑生扑了过来,只是半道被秦墨染精纯的剑气挡了下来。 周陵看着箫剑生冷冷道:“今日你们注定走不出这青山苍木阵,不管谁来帮你,你们都将死在这里,乖乖的把那本阵谱交出来,本座让你死的痛快些,如何?” 箫剑生先将石仟羽放下,拱手给大师姐问了声好,直接凑过去开始翻看秦墨染的伤情,他翻看的很仔细,一处一处的从头到脚看过去,最后目光停留在秦墨染的双腿之上,小心翼翼的抚摸着秦墨染双腿之上触目惊心的刀伤。 秦墨染同样小心翼翼的撩开箫剑生身上的衣衫,目光颤抖的看了又看,嘴唇微动,这一刻,这对师兄妹如久别重逢的情人一般心疼着对方。 秦墨染小心的推了推箫剑生,嘴唇微动:“别像个孩子似的……放心吧,师姐没事。” 箫剑生这才点了点头,看向了周陵。 这一刻他想起了很多旧事,曾经他无能为力的看着何少鸣夫妇死在自己眼皮底下,所以,今天他无论如何要为何少鸣和青柳做些什么。 箫剑生一步一步走向周陵,脸色洋溢的温柔逐渐化作了阴寒。 秦墨染没有阻拦,她觉得小师弟应该如此。 石仟羽亦是没有说话,现在的箫剑生才是她心中的那个身影。 箫剑生低沉说道:“不管如何,今日我必斩你一剑,哪怕日后成魔。” 第一百零三章 击水三千 自当有悟 周陵托举起酒坛,就着滴答的雨水灌了一大口酒,用袖口擦了下嘴角,神情陶醉。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而已,一年前还未曾修行,一年之后还能厉害到哪去,他当然不惧箫剑生的挑战。 换句话说,他乐意看到现在的场面,现在几人还处于青山苍木阵中,这便给了他足够的信心和勇气。 只要青山苍木阵在,他可以忘记刚才那青剑的危险,可以忽视秦墨染的存在,除非阵毁,然而,毁阵就那么简单吗? 这座青山苍木阵光选址就足足耗费了半年时间,正所谓青山处处埋白骨,苍木低泣索阴魂,在很久之前,这里一座凤凰山,这里曾是尸骸遍野的战场,曾有大神通者移山埋骨,罗,网也,浮,尸之堆积如浮状,故罗浮。 周陵看着越走越近的箫剑生,深沉笑道:“小子,那本阵谱可在你身上?” 箫剑生点了点头。 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不停,箫剑生缓缓从腋下衣服的夹层里掏出一本很旧的书,用身体挡住斜刺下的雨线,手指在嘴里沾了沾口水,当着周陵的面翻了几页。 “天下之初,始于风雷……九千雷动结三千雷劫……” “不好意思,拿错了。”箫剑生冲着周陵腼腆一笑,重新换了另一本书继续念道:“焚金阵法,天地日月分五行,五行之金燃其尽……还有这个摄魂阵,貌似也挺邪乎的,专门杀灭那些青面獠牙的恶棍,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将你这恶人收罗其中。” 箫剑生再次看着周陵低沉而笑。 为了防止在战斗中遗失或者受损,箫剑生离开神羊宫后便将阵谱和剑谱都带了出来,一直夹在腋下部位的衣服夹层中,这本阵谱既然是别人以性命保存下来的书,他当然需小心保管,对得起那两条人命。 周陵看着箫剑生手里翻动的阵谱,眼神越来越炙热,嗓子不由自主滚动了几下,猛灌几口烈酒,誓要浇灭那升腾而起的占欲之火,然而,烈酒乃燃火之物,自似火上浇油。 周陵双目通红,狰狞怕人。 为了这本破烂书他杀入青峰岭,几乎灭了何少鸣满门,他曾想过这本阵谱何少鸣和青柳在死前交给了那个清瘦的少年,今日得知真相,心中那口气越发难平。 想到此处,周陵下意识的伸了下手,想要接过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箫剑生冷笑着将手里的阵谱在空中晃了一下,笑道:“这本阵谱染了太多人的血,难道你就不怕那些被你杀死的冤魂找你索命?” “索他娘个屁,老子做的就是阴狠事,何须惧那鬼叫门。”周陵平了下心中浊气,阴狠道:“他们死有余辜。” 他们死有余辜? 箫剑生紧皱眉头,脑海在闪现过何少鸣和青柳曾经在世时的容颜,那是一段血染的记忆,曾让他心疼。 箫剑生转身将阵谱交给了秦墨染保存,秦墨染接过阵谱并没有翻看,小心翼翼的揣入怀中,秦墨染捋了一下被雨水侵湿的乌黑长发小声安顿道:“师弟小心脚下,这处平台应该就是其中一个阵眼。” 箫剑生轻轻点头,朝周陵冷笑一声,目光集中在不远处那个圆石之上。 这里地处青山苍木阵位于中间的位置,是处巨石铺成的平台,平台高出地面六尺左右,呈八面体,有十几丈大小,平台中间一整块两丈大小的血红色圆石上雕刻满了繁杂的图案,在这青山苍木阵中,这样的奇特地方有四处,秦墨染不擅长阵法,她之所以提醒,也是觉得这处平台有些怪异,万一箫剑生出现问题她可以第一时间施以援手。 “箫师弟小心应付……” 石仟羽当着秦墨染的面似乎有些不知如何称呼,故那一声师弟喊的有些别扭,她知道自己现在帮不上什么忙,反而碍手碍脚,所以一直退到石道口处,如今长剑已经丢失,她只好紧紧的握住拳头,紧张的看着箫剑生。 箫剑生将虬龙钝剑平伸出去,在雨水洗刷干净上面残留的血迹,开始踏着浅浅的积水走向周陵,雨水落进周陵手托的那口酒坛内,叮咚之声悦耳动听。 周陵一直立于那块血红色的圆石之上,双目直视着迎面走来的少年,朗声笑道:“山中有阵,阵中有眼,眼下有河,河中有灵,本座拭目以待,你这一剑。” 箫剑生已经进入了一种非常沉寂的状态,对于周陵他只是轻蔑的扫了一眼,踏水而行,跳上那处石台向那处血红色圆石走去。 正如周陵所说,阵眼之下有河流,当箫剑生走出第二步时,他已经清晰的听到了脚下的水流之声,初如小河潺潺,随着他脚步的前行,河水如江河奔流而动,当他离周陵不足五丈时,他猛然驻足,位于他脚下两侧的巨石板出来蹭蹭的摩擦声,几息后,石板突然裂开有黑色和青色的水柱冲天而起高达十丈,水柱落下之时,俨然已经成型,如九条粗壮的水莽袭向箫剑生。 箫剑生使劲凝了下剑眉,依照在大师姐传授的剑招尝试着斩断飞速而至的水莽,他对准袭来的水莽连出三剑,剑剑激起水花无数,但九条水莽依然向他缠绕而来,不曾有半分缓歇,几息后,九条水莽互相交织缠绕织成一晶莹剔透的樊笼,樊笼越收越小,很快,箫剑生的周围仅剩两丈大小空间。 箫剑生皱了皱眉,果断一剑风雷出,猛然将两丈长的鎏金巨剑至天而降劈裂樊笼,爆发出炸雷般的轰鸣声,轰鸣声仅仅坚持了几息樊笼便合二为一,同时,樊笼像受到了某种刺激一样猛然收缩成丈许大小。 九条水莽不时的分出无数的水剑刺向箫剑生全身各部,剑剑见血,眨眼的功夫,箫剑生浑身布满了可怕的血洞。 但他脸色始终如常,不曾皱一下眉头。 “师弟,切莫调用元阳之气相击……” 秦墨染嘴唇微动,但终究没将这句话说出。 其实对于箫剑生而已,他现在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呼声,耳边唯有滔天的水声,箫剑生瞟了一眼压制过来的樊笼,心思急转间再出一剑,樊笼再次剧烈收缩成半丈大小。 随着箫剑生不停的劈砍刺,樊笼越收越小,仅仅是几息的功夫,已经形同一水流化作的蚕茧,将箫剑生包裹其中,站在外面看,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石仟羽目色之中的傲然早已变成了惶恐,她不顾及其他两位同行的阻拦,不顾及秦墨染冰寒的脸色,冲到秦墨染面前,急道:“求大师姐出手救人,师妹担心他会有危险。” 秦墨染单手握紧剑柄,她犹豫了一下,认真的打量了一眼面前姿色绝佳的石仟羽,迎着那双楚楚的双目冷冷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既然选择了便要承受应该的后果。” 石仟羽瞪了一眼秦墨染,直接两手空空向樊笼冲去,但她刚扑出几步,便被秦墨染用剑挡住了去路。 秦墨染声音寒冷道:“不准去!” 石仟羽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没讲那句伤人的话说出口,她目色轻颤的瞥了一眼秦墨染手中那口冷冰冰的长剑,所有的气力都化作了紧握的拳头,指缝清晰可见猩红的血迹。 其他两名无极宫弟子亦是紧张的看着秦墨染,其中一人皱眉道:“传闻大师姐冰冷,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连见死不救的事都能做出来,这可是他的亲师弟。” 就在石仟羽悲愤的凝视着秦墨染手的长剑之时,樊笼之内的箫剑生悠悠呼出一气,面露微弱笑容轻松挥出一剑,虬龙钝剑入水的刹那间,他剑走偏锋,并不刻意的加持力量,而是选择剑随水动,迎着水莽切割而上。 眨眼睛,樊笼中的一条水莽被一分为二,樊笼终于减弱了几分,收缩之势剧减,虬龙钝剑再起,樊笼再弱,某一时刻,樊笼的声势已然大减。 某个时刻,箫剑生悠悠闭上双眼,脑海豁然显出九条通天的白练带至天外而来,箫剑生双手背后,手中持剑站立于白练之下,聆听击水穿石,静悟水中大道之音,细细的体味着点滴的水流,在这一刻,他能清晰的感知到白练之内亿万水滴的存在,一粒一粒……排成一线,连成一面,堆积如山,化作一片汪洋之水。箫剑生抿嘴轻笑一声,迎着千重水压轻轻斜着拨出一剑,这一剑他将无数粒水滴斩为两半,一半黑色,一半青色。 箫剑生继续出剑,水滴继续细分,似永无止境…… 周陵的双目已经恢复正常,此时正不可思议的看着樊笼中的少年,他狞笑一声手托酒坛往前迈出一步,与此同时,秦墨染迈出了两步,冰冷的目色直直的逼视着周陵,两人似在隔空对话。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之上的雨停了,位于石台之上的水莽也已七零八落不成阵势,某一时刻,樊笼之中有人以长剑拨水,水莽与剑相触便猛然退缩而去,樊笼豁然显出一扇门的形状,几息后,箫剑生双眼炯炯有神的跨出樊笼。 箫剑生冷笑着看向圆台上的周陵,他的气势依然不可同日而语。 直到这时,石仟羽才不可置信的看向秦墨染,声音因为激动而变的沙哑道:“师弟……他破灵颢境了?” 秦墨染轻轻的揉了揉眉心,轻声道:“击水三千,自当有悟才是。” 第一百零四章 踏步而行 修行世界的确是奇妙无穷。 史料记载,有修行者隔河望柳,感受那青黄的枝叶被燕儿似剪刀般的翅膀轻轻裁剪,便悟到了大道秒音而破境。 还有,曾经圣人域的某位天才少女,坐观鲤鱼跃龙门有悟而心境有所感破镜。 甚至,还有人一夜春梦后,竟然也触动了某种妙不可言的东西,皇而堂之的破境。 刚才,箫剑生斩水莽而有所感悟,直接破入灵颢境,即在秦墨染意料之中,也在她意料之外,她对箫剑生身体的了解,从某些方面说要多过箫剑生本人。 所以,在场的人或许只有她知道,小师弟不是普通人,十六年前有紫运降于其身,一年时间连破五境,这种事或许发生在其他人身上是件奇事,但发生在小师弟身上便不足为奇了,他的修行是顺应了天意,冥冥之中受天眷顾。 当然,秦墨染最期待的还是小师弟合五境大圆满那天,那天或许他会羽翼丰满而展翅飞走,而她最担心的也是这天,那天或许他会引来真正的杀身之祸。 秦墨染忽然想起了师傅的话,那天,或,天将不天。 …… 周陵朝箫剑生投来诧异一瞥,随之目光如电般冲着箫剑生咧嘴乐道:“很快,你将知道你的想法有多愚蠢。” 箫剑生只是面无表情的瞥了眼周陵,开始意念深入气海,奴剑而行,直达眉心处。 养剑多日,只为今日。 那么,今天便用周陵来磨砺他突破新境界后的崭新大道吧。 箫剑生猛然往前踏出一步,他主动发起了冲锋,按理说两强对决,实力强的一方应该占据主动,如此一来,箫剑生显得有点挑衅的味道。 随着箫剑生第一步踏出,他身上属于第五境的气势节节攀升,这一步不是迈,而是重重踏下,仿佛那一夜里他听到的沉重脚步声。 箫剑生脚与地面接触的那一瞬间溅起了无形的涟漪,一道刚猛的气流呈圆形向四周溅射而出,令的那些水莽渐渐色暗,摇摇欲坠,几欲溃不成军。 周陵终于肯认真的正视踏步走过来的箫剑生,但他并没有急着出手。 箫剑生将剑尖笔直指向周陵,踏出了第二步,同样很重,仿佛金石落地掷地有声,九条水莽彻底消失无形。 周陵愕然中带着一丝警觉,猛然手掌拍向酒坛底部,一条由坛中美酒凝聚而成的透明长枪已然成型,长丈余,臂腕粗,通体晶莹剔透,酒气氤氲,如虚似幻般。 就在这时,活死人御着一块黑色的棺材板如腾云一样飞来,黑雾之中,昼明悄悄睁开墨黑的眼珠,脸上似笑非笑的看着阵眼之中的箫剑生。 刚才玄位阵眼之中的变动,他的感受最为清晰。 他很好奇,竟然有人借着他的阵眼突破灵颢境,有些不道德啊,而且这灵颢境的气势有些不同于其他修行者的五境,似乎很强。 就在这时,又有两道人影踏虚空而来,身形有些狼狈,但精芒四射的目光透过地面裂缝落在箫剑生和秦墨染两人身上。 月华低声道:“这样做合适吗?” 祝敏低沉笑道:“没有合适与否一说,撕破脸是迟早一天的事,我没亲自动手已经很给她面子了。” 月华似乎有些不放心:“借刀杀人是好,但……” 祝敏冷冷道:“妇人之心难成大事。” …… 此时,阵眼之上的箫剑生气势已经攀升至了顶点,他目光冷冷迎着周陵第三次抬起脚,但脚尖并未落地,而是一步跨出身形遽然暴起化作一道黑影,虬龙钝剑斩向周陵颈部。 周陵狞笑着将酒坛抛在一边,双手握紧手中透明长枪,长枪猛然如蛇形一搬颤动而行,与此同时,一缕缕黑色的雾气至他手中怪异溢出,沿着长枪缠绕而上,长枪气势猛增。 强者之争,争的是毫秒,争的是气势,争的是一念之间的你死我活。 长枪于钝剑选择了最直接的交锋。 没有人闪避锋芒,闪避始终是弱者的选择,没有实力才避其锋芒。 周陵当然不会将箫剑生看在眼里,哪怕对方已经是五境强者,如今的他也已经不在是当初的那个周陵,归属了黑暗角域自然有众多好处,实力提升自不必说。 箫剑生明知现在还不是周陵的对手,但他依然选择了强硬出手,自然有他的道理。 在一旁观战的秦墨染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秀气长剑,美眸微凝,皓齿轻咬,这个最小的师弟总是让她又爱又恨,她何曾为谁如此提心吊胆过。 远处的石仟羽则干脆选择闭上了眼睛,视而不见,或许他便能安好? 剩下的两名无极宫弟子,开始了无来由的紧张。 铿锵一声,刹那交锋,长枪对长剑,如针尖对麦芒,似紫龙吐水,场面震撼人心。 这一刻,阵眼上浅浅的积水坑似沸腾一般,无数的水花激射而起,悬浮于空中悬停几息,化为水汽。 虬龙钝剑龙口对枪尖,两两相抵互不相让,几息后,虬龙钝剑突然发出阵阵嗡鸣声,似要蹦碎的兆头,长剑的主人,似乎已经和长剑的命运连为一体,随着长枪嗡鸣,箫剑生也开始气喘如牛,突然间,虎口激射出一道血线,他的虎口生生被撕开一条血口。 但箫剑生依然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周陵,包括他的长长的睫毛都不曾闪动一下,像他的脚步一样,仿佛在地下扎了根。 再看周陵满脸的自在轻松,只是几息后,显得有点不耐烦的样子,双手微微使力将那长枪越发握的紧实了些,几息后,箫剑生的手臂开始一点点弯曲,他的后背开始慢慢拱起,似背起了一座大山般沉重。 虬龙钝剑的嗡鸣声越来越盛。 …… 这一刻,秦墨染强作镇定,实则早已身心紧张到了极致,那双冰冷的美眸不仅要盯着裂缝上空的昼明和两位长老,同时,还的时刻留意那个小混蛋的一举一动。 昼明早已漆黑的双目中充满了闪动的精芒,与此同时,祝敏和月华两位长老四目交织,会意一笑。 几息之后,虬龙钝剑猛然崩飞出去,透明的长枪直线刺来,正中箫剑生肩头,箫剑生的身体跟着晃动了一下,但很快又静了下来,但随着长枪入体,他的脸上顷刻间汗流如注,嗓子里一阵剧烈的蠕动,似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开他的喉咙而出。 周陵笑道:“痴心妄想,小子认输吧,乖乖的交出阵谱,本座或许一高兴就放你一条生路,如何?” 箫剑生依旧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某一时刻,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的脚终于动了,但不是后退,而是迎着枪尖上的巨大压力逆行而上,一寸一寸的往前挪。 伴随着咔嚓一声,箫剑生痛苦的皱了一下眉头,顶在他肩头的那支透明的长枪忽然间布满了细密的裂缝,裂缝中传出轻柔而清晰的嚓嚓声,箫剑生继续往前挪步,他的脚步还是那么的沉重,他每挪动一步,长枪上的裂缝就多了无数,如一块巨石落在冰面上,那种被震荡开的冰封由近及远。 周陵悠悠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长枪,第一次脸上显出一丝慌乱,尽管是那么的短暂。 随着箫剑生不停的挪动脚步,他离周陵的距离越来越近,差不多在半丈的时候,箫剑生终于张开满是血污的嘴低沉道:“你去死吧。” 周陵冷笑一声,刚想说什么,只是动了动嘴角,还没有来得及吐出一个字,猛然间眉心拧紧,神情已然痛不欲生,他手中的长枪已经碎裂满地,化作扑鼻的酒气。 箫剑生一步跨出,五相龙虎拳最刚烈的一拳轰向周陵脑袋。 猛烈的头骨炸裂声,如晴空之中的一声闷雷,似那么的令人心悸。 似乎,天色快黑了,箫剑生缓缓抬起头看了看那一线天,他看到了那块棺板,看到了脸色僵硬的两位长老,还看到了黄觉盛掌教。 就在他摇摇欲坠的时候,秦墨染跃上阵眼将他搂入怀中,直到这时,箫剑生再也不用压制,一口猩红的鲜血喷射而出。 第一百零五章 夜来无风非好兆头 从感受到大师姐身上那缕熟悉的清香开始,箫剑生沉重的眼皮便再也无力抬起。 这一战,箫剑生挤尽了浑身每个角落的元阳之气,他的气海已经如一颗脱去鲜丽外衣的青果,出现了沟壑般的深纹,仿若一个年老的历经岁月的老人,气息微弱。 或许是疲惫到了极致,纵深伤口深可见骨,剧痛传来他的眼球都在颤抖,但他仅仅是拧紧了眉头,两条剑眉似乎要连成了一线,却无力再疼痛出声。 秦墨染哀叹一声,或许是感觉到了令她窒息的危机,仅仅是快速的封住了箫剑生身上几处要穴,让那咕咕冒血的伤口暂时看起来舒服一点,便抱起箫剑生打算离开这里。 只是,在她刚刚有了这种想法的时候,已经迟了。 “百里青山蒸蒸覆,万千苍木化牢笼,想走,破了青山苍木阵再说吧。” 昼明冷笑一声,十指扣动间,裂缝内突然地动山摇起来,有一种怪异的声音自地下某处传来,令得罗浮山周遭八方不安。 秦墨染和箫剑生所在的那处阵眼,顷刻间化作了一座无形的天牢,阵眼之下涛声震撼,阵眼之上,秦墨染抱着箫剑生仅仅双脚离开阵眼三尺高,身形突然凝滞。 似乎是受到了某种挤压,很快,秦墨染感觉自己的心跳的越来越慢,受某种暗示,她的脸也越来越白,玉指紧握的长剑已经和她失去了联系,根本不为所动。 秦墨染沉静了几息后,美眸凝结如霜,猛然间,那具曼妙的身躯爆发出一阵五彩的涟漪扩散四方,仿佛如一只彩凤欲要破开着牢笼展翅高飞,但那五彩的涟漪仅仅激荡了几秒,便黯然失色。 秦墨染终于垂下眼帘看向箫剑生。 她在聆听他的呼吸,她在用自己的身体感受他的身体,是否如常。 此刻,箫剑生和一具尸体无二,滚热的身体渐渐变的冰冷,身体内的血流的由动到静,缓缓无声。 秦墨染的脸色渐渐寒冷,从盛夏到寒冬,只是眨眼之间。 秦墨染红唇微动,“小石头别睡着,师姐带你回泥井口看爷爷,看小林儿……” 似乎受到了召唤,箫剑生的脸上闪过一丝温柔的笑,他的笑容就那么从容的停在了嘴角,他的嘴角翘起一个很自然的弧度。 仓皇失措的石仟羽奔了过来,但却无法接近阵眼分毫,她捡起了他曾经用过的剑,含愤举过头顶,劈了下去。 …… 天色已黄昏。 裂缝之上又传来了震天动地的碰撞声,战斗的双方已经换了人,一个是衣着破烂的周姓老头,另一个是掌教黄觉盛,两人联手向昼明施压。 裂缝边缘处,几十号无极宫的弟子,用各种眼神盯着裂缝里面的动静,盯着那个紫衣老道。 殷洪烈用肩膀碰了碰霍海,毫不掩饰脸上的快意之色,笑道:“刚才听四长老和月华长老谈起,这青山苍木阵早已失传,哪怕寻遍大良国也难觅破阵之人,霍师兄,你猜那两人还能坚持多久?” 霍海脸上挂着些许的失望,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是幼稚,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 对他来说,这趟出行箫剑生终究要死,似乎就这么死了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按照霍海的计划,箫剑生应该死在奉天王朝某个衙门的外面,死前还的受一番皮肉之苦才符合他的心意。 此时,向源郎身边除了冷清秋,还有十一个诚惶诚恐的陌生面孔,他们是向家的死侍,受命保护箫剑生的周全,然而,他们没能尽到这份责任,显得很是胆战心惊。 困在裂缝内的石仟羽和那两人已经脱困,只是平时傲人一等的石仟羽忽然沉默了许多。 就在这时,向源郎叹息了一声,向不远处的四长老祝敏走了过去。 …… 裂缝之内,柳慕白姗姗来迟一步。 或许是有一丝自责,此时出手丝毫不留手段,能想到的破阵之法全部试了个遍,但依然无法感应到阵眼里面的两人,他想过赶回重阳殿将老祖搬来,或许能轻易击碎这青山苍木阵,但一来一去,饶是他可以施展神通,已然误了那小子的性命。 几息后,柳慕白脸上已经显出了艰难之色。 又是几息后,柳慕白那双精细的眼瞳猛然睁圆,细密的汗水布满了额头。 阵眼之内,箫剑生和秦墨染的身形同时模糊起来,似乎变的若隐若现起来,情急之下,柳慕白抖擞长袖猛然手臂探入虚空之中。 此时,落日的余晖金灿灿的斜斜刺入裂缝之内,某个瞬间一束金光似受到了一种力量的牵引,忽然向裂缝深处弯曲过去,下一瞬间,柳慕白手持一柄十丈长的金色长剑,自高空劈落。 一阵堪比天塌地陷的巨大动静过后,裂缝石壁上的巨石纷纷滚落,阵眼似乎出现了瞬间的松动,箫剑生和秦墨染终于摇晃了几下,但很快又没了动静。 就在柳慕白决意斩下第二剑的时候。 早已忍俊不禁的昼明哈哈乐道:“本座曾经说过,天下之大,不只你一个知道那小子的下落,贼老道,如今后悔也已经晚了。” 柳慕白并未抬头,只是扫了眼昼明,说道:“今日过后,你的搬云山将彻底消失。” 昼明神色略微顿了一下,冷冷道:“或许今日之后,你将自身难保,那奉天老儿还不的血洗了你的青云观?” 似乎被点中了要害,柳慕白脸色忽然阴沉起来,就在他心思激荡的一瞬间,阵眼之下突然爆发出一阵水流旋转的声音,紧接着,处于阵眼之内的箫剑生和秦墨染两人的身影已经仿如一层薄雾,即将消失在这方天地之间。 柳慕白对着夜空长长叹息一声,他的眼睛越来越小,几欲变成了一条细缝,然而,在他的松垮的眼皮之下,两颗带着隐忍的眼珠猛然间精光四射。 他在来的路上碰到了一个苦行僧。 苦行僧曾以施舍的口吻在他转身之际说了几个字:“夜来无风非好兆头。” 柳慕白侧耳聆听,确实这山间没有一丝的风。 但却有个很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第一百零六章 道心 阵阵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魔音缭绕,如鼓声轰鸣。 这声音听起来枯燥,但令得在场每个人闻之色变的同时而产生了共鸣,踏步之声高深莫测,雷击心境,拷问道心。 修行世界,修行者的天资聪颖固然重要,但大道朝天荆棘两边,为何要修,如何而行,行将多远,最是拷问修行者的道心,只有那些道心坚定者方能问鼎大道之巅。 道心,简言之就是修行的意义。 如青云观主柳慕白这般道心坚实如磐的修行者,此刻竟然道心被扰乱,无法凝神静气,甚至,他的道心开始无缘无故的出现了裂痕。 柳慕白面无人色,他有些茫然的环顾四周,对于自己一心向往的道第一次发出了质疑之声。 下一刻,柳慕白紧闭双目,自行封印所有的感知,但那沉重的脚步声如在他身体里面击鼓一般,他的心开始不受控制追逐那个节奏而去。 柳慕白忽然自问:“贫道自出山以来,便谨记师尊教诲,以解救天下苍生为己任,视金钱为粪土,为助那少年早日问道,日思夜难眠,莫非有错?” 回应他的是一记重重的踏步之声。 柳慕白忽然双指戳向自己眉心,一股血线溅射而出,他目光坚定的望向箫剑生,喃喃道:“错也就错了,与其逆心而行,不如来个大解脱。” 柳慕白再次举起了那柄金色巨剑。 夜色已经降临下来,夜空之上悬着几个昏昏沉沉的闪星,显得有气无力。 罗浮山顶某处,昼明以绝对的实力将周姓老头和黄觉盛两人逼的气喘吁吁,二人各有所伤,周姓老头还好点,似乎并未受重伤,但黄觉盛已经吐血几次,一条手臂垂落,似乎已经折断。 在脚步声传来的那一刻,他已经停止了攻击,面朝无极宫方位站直身形,恭敬三鞠躬后发出一声长叹。 周姓老者停止攻击后,目色复杂的朝向源郎走了过去。 就在这时,昼明目色阴沉的望向裂缝之内,他的双目追着那脚本声移动,大手挥动间,五块黑色棺材板如飞剑一般召回,再以迅雷不及之势组合成一口巨大的黑棺。 昼明本以为这样便能将那沉重的脚步声隔绝,但效果不佳,此刻,他的道心也受到了某种拷问,他感觉到了莫大的耻辱。 昼明对着裂缝之内,厉声道:“本座追求至高无上的大道,以鲜血明志,以白骨筑路,杀几只蝼蚁莫非有错,不管你是何方人物,休要无耻干涉本座的道心,本座自幼便向往黑暗,今追随灵主大人左右奉为此生最大的心愿,挡道者必死。” 昼明猛喝一声,对准那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推出一掌,枯掌之上风声呼呼而起,一团漆黑的雾气顷刻间席卷而去。然而,随着一声沉重的回应,昼明的枯掌从中间裂为两半,浓黑色的鲜血肆意流淌,任凭他如何催动经脉止血,那血依然不止。 似乎就在他的耳边,有个声音说道:“你的血为谁而流?” 昼明怒道:“这是本座的事。” 下一刻,昼明一身修为突然间被禁锢,连同那口巨大黑棺一起向夜色之下翻滚而去。 这一翻滚或许是十里百里,或许是千里之外。 这一幕,令得多少人胆战心惊。 此刻,祝敏双手捂着耳朵,紧紧咬合牙关,但却无济于事,该入耳的一声不减,他早已是面目狰狞大汗淋漓,他的道心已然遭到了严重的拷问,已经变的支离破碎。 猛然间,他艰难的转身看向面色如纸的月华,目色狰狞道:“怎么回事,快命人查探。” 月华面无人色的点了点头,但却无动于衷。 这一刻几乎是所有的人,都受到了那脚步声的干扰,但情况却不尽相同,似乎那些实力低微的无极宫弟子神情就要自然的多,但他们的双眼已然被今夜的恐惧充实。 柳慕白如此,昼明如此,就连自家长老都没能幸免。 惊恐之余,总要找个宣泄的办法,心中免不了一问,这脚步声的主人是谁,莫非是柳慕白为救人搬来的救兵,然而,当他们看到柳慕白疯狂的劈剑动作后开始纷纷摇头。 霍海战战兢兢的看向不远处的楚枫,尽量和气道:“楚师兄,可知发生了何事?” 楚枫比他境界高,再加上楚枫一直和箫剑生在一起,霍海有此疑问也属正常。 楚枫轻轻摇头,亦是不解。 …… 玄位的阵眼随着昼明离去自然关闭,阵眼之上两道虚幻缥缈的身影缓缓凝实了几分,箫剑生和秦墨染重新显于人前,两人双双跌落在阵眼之上,秦墨染在下,箫剑生在上,秦墨染还紧紧的抱着箫剑生,颇有永不分开的意思。 人群之中,不知谁狠狠的说了句“狗男女”,很快便遭到石仟羽的白眼。 柳慕白已经强行镇定下来,静静的看着这一幕,目色轻颤的望向四周,不见人影,但闻人动。 不知过了多久,阵眼之上的箫剑生似乎听到了某种熟悉的动静,他长长的睫毛抖了一下,脸上显出痛苦的神色,他在挣扎,在某种可能与不可能之间做痛快的抉择。 几息后,箫剑生缓缓张开嘴,长长的吸入一口气,又是几息后,他的手指动了动,缓缓的向秦墨染的手抓去。 “师姐?”箫剑生似做了个噩梦,猛然惊醒。 箫剑生醒来后的第一眼便看向了秦墨染,当看到秦墨染已经人事不省,身体也如冰一样寒冷,他的眼神之中显出了惊慌,无声的张了张嘴,然后吃力的起身将秦墨染抱了起来,神色忧伤的向柳慕白走了过去。 声音低沉沙哑的祈求道:“柳前辈,救救我师姐,柳前辈,我师姐她不能死……”柳慕白先从头到脚看了一眼箫剑生,这才脸色中带着无限的安慰,目光沉甸甸的看向秦墨染,少倾,柳慕白正色道:“经脉全断,气海损毁严重,最后时刻,她把所有的元阳之气都给了你。” 箫剑生沙哑道:“能救吗?” 柳慕白失望的摇了摇头,委婉说道:“看天意。” 箫剑生微微躬身,给柳慕白行了个礼向着那脚步声走去。 既然柳慕白说看天意,他回无极宫也是一样道理。 …… 这一夜,发生了很多事。 神羊宫内忙作一团,一楼大厅整整齐齐码着六具血污尸体,轻伤者十几人,重伤者三人。死者、伤者暂时用药后被马车拉着连夜启程赶回无极宫,包括断臂后的掌教黄觉盛和月华长老。 四长老祝敏暂时驻扎在神羊宫,以防不测。 柳慕白一直没有挪动地方,裂缝边缘处,向源郎、高有才、石仟羽几人面无表情坐着,半夜时分才向山下走去。 青山苍木阵四处阵眼全部塌陷,裂缝内所有的石道、木墙全部倒塌。 箫剑生抱着秦墨染神情恍惚的游走在碎石和断木之间,一直不停的跟着那道沉重的脚步声。 两天后,神羊宫在四长老祝敏的主持下恢复了正常,开始陆续派人联络周边的各大宗门,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此时,距离神羊宫几百里之外的一处山坳里,箫剑生轻柔的将秦墨染放到在河边的一处草丛里,一边沾着温热的河水给秦墨染搓洗脚丫,一边在秦墨染的脚底认真的揉着几处大穴。 这几日来,他很认真的做着这几件事。 早晨太阳升起时分,他将大师姐抱出来,放在一张粗糙的躺椅上,让大师姐吸收山间一草一木一滴露水的精华,同时晒着暖烘烘的太阳,他在大师姐眼前不停的练剑。 中午太阳最热的时候,他将大师姐放入用一块巨石凿出来的浴盆内,给大师姐美美的洗个热水澡,然后开始按摩身体。 大师姐的身体很白净,透着一股天然的清香,然而,箫剑生的目光纯洁无瑕,毫无亵渎之意。 晚上时分,箫剑生学着大师姐给他疏通经脉时的样子,以自己体内的元阳之气洗涤着大师姐的经脉,夜深人静时,他会讲起曾经发生在泥井口的点点滴滴给大师姐听。 几日下来,箫剑生塌瘪的气海慢慢的充盈了起来,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他突破五境后的气息已经沉稳了许多,收益最多的还是他对剑气的理解,似乎已经隐隐约约触及到了一种微妙的东西,箫剑生不知道这算不算传说中的剑意。 这天夜里,简陋的草棚外,冷月高挂,虫儿嘶鸣不停,箫剑生斜躺在那张躺椅上,回想着过往,当日他一直跟着那脚步声来到了这里,脚步声跟丢了。 但他相信那人就在周围。 第一百零七章 讲道的理(一) 一连几日下来,箫剑生等的人还未出现。 所以他一直在等。 大师姐也未苏醒,但在箫剑生的精心照料之下气色已好转不少,而且还胖了那么一点点,本来尖尖的下巴两侧肉嘟嘟起来,脸上的肌肤越发白皙水滑,最主要的是之前的细柳腰粗实了。 大师姐不能自行吞咽,箫剑生便想方设法把采来的野果弄成汁一滴滴挤进她嘴里,为了给大师姐补充体力,他将石锅熬制的鲜美鱼汤一滴滴喂到她嘴里,一日多餐,不胖点似乎很没天理。 他很担心大师姐苏醒之后,看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会不会找他玩命。 溪谷里,山好、水好、炊烟直,空气清新恰的安宁,比那传说中的桃源之地也不相上下,所以,在大师姐苏醒之前,箫剑生暂时并没有离去的意思。 罗浮山一事,柳慕白亲自出面营救,几乎已经告诉世人,箫剑生就是十六年前那个得天眷顾之人,消息一旦传出,必将撼动天下,很可能当日在筠天城演武场柳慕白认人一事也将败露,可以想象帝王一怒的后果。 或许,未来的某天,柳慕白所在的青云观将血流成河,而柳慕白本人也将定以欺君之罪,命运曲折可想而知,如此一来,箫剑生有意无意的已经被逼到了深渊边缘,他除了强大自己以防不测之外,似乎别无他法。 他甚至想过,将身上背负的那份天运还之于天,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习剑只为强身健体,修行只为延年益寿,他不想身边的亲人和曾经帮助过他的人一个个因他而改变了命运,遭到无缘的屠杀,他不想未来的无极宫也因为他而遭受灭顶之灾。 这些天,他常在夜间睡梦中被一片血色的世界惊醒。 所以,箫剑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开始彻彻底底的反思,对他曾经认准的道产生了逆反和质疑。 弱肉强食的世界,没有绝对的实力,将寸步难行,既然已经面临深渊,是一步跨过去还是跌落万丈深渊,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箫剑生终于想通了。 这天夜里,他走出了草棚,对着亿万雨滴肆意而笑,或许他在笑自己自不量力,但他笑的很舒畅,笑的肆无忌惮,随之,一道金色的鎏金长剑破开雨幕直上天穹,与那真正的风雷展开了一场无休止的追杀。 箫剑生闭眼矗立在风雨之中,一直到天色亮起,风雨驻停。 这一日,位于大良国某个深山老林之中,多了一个疯疯癫癫的清瘦少年,溪谷之中,那条潺潺而动的溪流出现了无数次的断流,两侧的山头被一剑剑削平,山中的苍木似经历了寒风瑟瑟的深秋,生机渐失。 箫剑生凝神望着手中的虬龙钝剑,念力如蚕丝般缠绕而上,他不知道这柄剑在之前经历过多少次的杀伐,砍掉了多少颗头颅,他此时能清晰的感知到长剑之内狂暴的血液流动,浩然之气自放。 箫剑生紧握剑柄,长剑清脆悲愤而鸣。 似乎它的高贵受到了亵渎,它的冷傲受到了拷问,它的犀利受到了约束,剑鸣,或许便是它的意志。 箫剑生冷笑一声,将虬龙钝剑抛出潺潺流水之中,转身而去。 他走到粗糙的躺椅前,目色柔和的看着大师姐那张仿佛静止了一样的脸,不由想起了大师姐曾经对他的冷,对他的苛刻,对他诸般的好,感觉心里酸酸的,他不知道大师姐还能不能苏醒过来,或许就这样在沉睡中花龄凋谢,他已经想好认认真真照顾大师姐一辈 子,直到她老去的那一天。 箫剑生恭恭敬敬给大师姐行了一礼,像唠家常一样,声音平静道:“曾经以为自己会平庸终身,但随着爷爷和妹妹的离去这一切都改变了,很多人很多事再也回不到过去,黑暗角域崛起,天下迎来乱世,那么,就让师弟以手中的剑来理清这个乱世,这也是师傅愿意看到的,曾经那个苦行僧和师弟说过,他说天下将因我而灭,无极宫将因师弟而平,唯一的解决之道便是在天下将乱之前寻得葬山河图中那位女子,或许,师弟是该离开无极宫的时候了,不过请师姐放心,师弟的道不曾改变,依然是永恒。” 就在这时,秦墨染的眼角滑下一滴清泪。 箫剑生调整了一下情绪,松了一下心中那张弓弦说道:“师姐……如果不愿意醒来,那师弟便照顾你一生一世。” 又是夜深人静时分,夜空分外深远,一轮圆月笼罩四方,洒下柔和的光线,北方天空一颗肉眼不可察觉的遥远星星,正幽静的闪烁着紫色的光芒。 箫剑生平躺在那张椅子上仰望深空,仰望那颗不知何时出现的紫色星辰,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直到陷入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 天色微亮,紫色星辰渐渐隐藏于深空,箫剑生自动醒了过来,他回到草棚将虬龙钝剑和师姐的秀气长剑用一块布缠裹严实系在后背,然后将大师姐放在一把特制的椅子上,箫剑生躬身背起椅子沿着溪谷顺流而去,他曾经看过仟羽师姐手里的地图,知道溪谷外面有个叫庆阳的小镇,在来大良国的路上,他曾听人说过,青阳镇盛产一种清雪桃花粉的女子敷面之物,据说是用最细嫩的桃花花瓣碾碎配以香料等物调制而成,不仅美颜,还芳香怡人。 …… 庆阳镇规模不大,寥寥千户,但历史久远,可称得上一座小有名气的古镇,小镇建在一个平缓的山坡之上,隐藏在一片绿色之间,全镇最高的楼只有二层,因为交通不是很便利的缘故,这里的民风还没有受到世俗的污染,很淳朴,保留了很多世俗的东西。 中午时分,箫剑生背着秦墨染已经在庆阳小镇转了小半圈,走在凸凹不平的青石板路上,细细体会着庆阳镇的民风,这里的路四通八达,几乎没有死胡同,也没有街道这一称呼,石板路两侧商家不多,有的商家直接就开在自家的院子里。 因为不熟悉,箫剑生便背着大师姐不停的转悠,两人凌乱的装束和别致的举动引来不少人的注目,但大多都是友善的,或许这便是世俗之外的东西。 在一个高大院墙外,箫剑生被一个清脆婉转的小女孩叫声吸引了过去,小女孩十一二岁,油头粉面的,一看就是胭脂水粉摸的过量了,手里举着一摞精致的木盒子,小嘴巴巴说个不停,基本都是重复着几句话,辛记的胭脂天下一绝,辛记的桃花粉全镇最好。 小女孩老远看到箫剑生快步走来,顿时笑脸相迎,当那双笑眯眯的眼睛看清秦墨染的长相后,先是一愣,旋即看着箫剑生吃惊道:“这位姐姐可真是漂亮,姐姐是病了吗?” 箫剑生笑了笑只回答了上半句,“是不是用了你家的桃花粉会更漂亮。” 似乎是觉得秦墨染太漂亮了,小女孩一时间忘了那些招揽客户的用词,声音清脆道:“姐姐不用也漂亮,不过用了会更漂亮。” 箫剑生点了点,被小女孩请入了大院里面。 小院内,一位不算老的妇女不厌其烦的给箫剑生介绍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箫剑生第一次买这种东西,根本无从下手,只好挨个的闻过去细细端详起来,最后他选购了两个香木小盒装的桃花粉,一盒清香淡雅,粉质细腻偏桃红,另一盒香味略重,粉质偏桃粉。 付了些许碎银,箫剑生离开了香气喷喷的小院,随意的行走,简单的添置了一些紧缺物品,走了一程忽然感觉有些饿了,肚子里咕咕乱叫。 在一个路角转弯处,一家卷饼店的招牌特别吸引人的目光,狗不理卷饼,不知道好不好吃,但味道很是诱人,生意也挺火,不大的小店内几乎已经座无虚席,似乎他要是进去恐怕就再容不下两个人的地方了。 箫剑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进去看看好点,没地方吃他可以打包带着在路上吃。 就在他刚来到小店门前,还没看清店内的老板娘脸上那颗痣上长没长毛,就在这时,墙角的位置一个身上油腻腻的老头忽然起身,小眼睛回头瞅了眼正在数着碎银子的老板娘,拔腿向小店外跑去,体态丰盈的老板娘似乎早有提防,就在老头刚冲出门槛的时候已经倒提着一把鸡毛掸子追了出来。 箫剑生赶紧给这彪悍的老板娘让路。 老头一只手里提着一个酒葫芦,另一只手里抓着半张吃剩下的卷饼,嘴里还叼着一颗烤鸭头。跑的中间还不忘啃一口干瘪的鸭头,但那体态丰盈的老板娘就有点力不从心了,白腻腻的脚腕感觉比老头的腰还粗一圈,跑起来左右摇晃胸前那两坨肉颠的箫剑生眼花缭乱。 老板娘一边跑一边声音如泣如诉骂道:“你个天煞的白食鬼,老娘一个寡妇挣点钱容易吗,昨天一顿羊肉泡卷饼,今天又祸害老娘一只香喷喷的烤鸭五串羊腰子……” 老头似乎有些慌不择路,根本就没有注意脚下坑坑洼洼的路面,一个不慎脚尖踢在一块石头上猛的一个踉跄,鸭头被甩飞了出去,脚下的破鞋掉了一只,狼狈至极。 老板娘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眼看追不上老头,气急败坏之余,直径将那鸡毛掸子飞了出去,可能是太过用力,整个人像一座大山一样轰然倒地,震的地面上嵌在黄土中的碎石都飞了出来。 老头拐进墙角的之后,然后探出头回头冲着老板娘乐道:“老夫说话从来都是板上钉钉,既然说好了两天的帐一起付给你,自然会有人给你付了那饭钱。” 箫剑生暗自叹息了一声,那老头虽然可恨,但看那穿着显然符合吃白食的资格,而老板娘虽然吃的油脂外溢,但挣点钱似乎也不易,而且他还发现老头最后那句话是冲着他说的。 箫剑生苦笑着走过去,似乎想将老板娘搀扶起来,不料那老板娘激灵了一下,就将那圆咕隆咚的手缩了回去。 箫剑生笑道:“多少钱,我付。” 老板娘趴在地上摸了一把脸上刚刚沾上的土尘,犹犹豫豫的伸出一个小拇指,然后目不转睛的盯着箫剑生,生怕他说了不算。 箫剑生慷慨的摸出一块不大不小的碎银,直接放在了老板娘如莲花一样盛开的五指中心,然后瞅了眼老头掉落的鞋,知道这老头浑身上下也没有几件家当,如果没有鞋估计连吃白食的资格都没了。 箫剑生看了眼那只破鞋,一块黑漆漆的鞋底板,四周绑着几根分不出颜色的带子,然后抓住一根带子打算将鞋提起来,这时候他才发现根本提不动那只鞋。 第一百零八章 讲道的理(二) 肥硕的老板娘手里紧紧攥着一粒碎银,似乎摔的挺重,还在地上趴着没有起身。 透过那扇门,几双目光看了一眼四平八稳的老板娘,然后一边往嘴里拔饭,一边谴责那个吃霸王餐的老头不地道,谴责完那老头,再用同情的口吻说那老板娘一个寡妇一家太不容易了。 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座搀扶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看上去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走过去,摸了摸油嘴,蹲下身子拉住老板娘沉甸甸的手臂将人搀扶了起来,小声的责怪道:“阿琼,摔摔平安,摔摔平安,别和一个叫花子怄气了,早和你说了,家里没个男人罩不住场子的,你偏偏不听。” 中年男人无故叹了口气。 老板娘揉着自己一侧的胯骨,另一只手一直没有放开中年男子的手,颇有些羞涩的低声道:“王哥,你吃好了吗,没有的话阿琼再给你加个蛋?” 中年男子笑了几声,拉着那只胖乎乎的手向小店走去。 临跨门槛的时候,老板娘回头瞅了一眼箫剑生,愤愤道:“给你爷爷带句话,以后别让我看见他,不然见一次打一次。” 箫剑生和气的点了点,并未解释。 第一次没将那只破鞋提起来,箫剑生并不觉得奇怪,他已经猜到了老头的身份,正是罗浮山裂缝内那脚步声的主人。 只是这老头故意给他留下一只鞋是什么意思? 是想告诉他鞋重,还是穿鞋的人脚重? 看似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却令箫剑生焦头烂额,他足足在这里蹲了很长时间,也无端的遭受了很多的白眼,甚至还有人说他脑袋有毛病,这些对他已经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必须解决掉眼前这个问题。 或许,只有那样老头才肯与他想见。 接下来,箫剑生又尝试了几次无果,这更肯定了他的想法。 鞋是一只很普通的鞋,厚实的千层底,普通的布条,和他曾经做的草鞋差不多的简单,箫剑生特意用手指了扣,扣下一大块黑漆漆的污垢,露出了厚实的千层底,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经见暗,箫剑生依然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 此时青阳镇内已经亮起了灯光,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出来纳凉的,有出来遛鸟的,总之形形色色,箫剑生周围的脚步声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各行其道。 箫剑生缓缓的抬起头,望着那些在灯光下游走的人影,似乎看的久了,这些人影走过的线路全部变成了一条条黑色的线条,这些线条互相交织,无限的延伸,将这天地切割成一块一块,形如一张硕大的棋盘,每个人都是棋子。 或许,人之生便是一场修行,只不过道不同,终点不同,落点不同,有的人只走了几步便成了死棋,有的人成为决定这盘棋胜负的关键。 短短的时间,箫剑生思考了很多问题,他好像看到了那个襁褓中的孩子,一点点从爬行到直立行走,再到提刀杀人,然后一步步的逆着人潮而去,他的终点便是那颗闪烁的紫星。 箫剑生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慢慢的将自己的鞋脱去,然后将那只鞋子穿了起来,似乎还正好,一点也不挤脚,他试着挪了挪脚,原来鞋子是穿在脚上的,和人饿了需要吃饭是一个道理,即便是高人没钱吃饭也可以吃寡妇的霸王餐,那么他杀人也有他杀人的道理,大师姐为了他可以舍弃自己的命那是大师姐的道理,道便是道理,狗屁道理也是道理,道存乎于心中,可以无理。 其实是很简单的一个道理,害的他苦思了那么久。 箫剑生面对着人群鞠了一躬,很快消失在人海之中。 他出了庆阳镇,迎着那颗紫星而去,他的脚步声重重的叩击着大地,布带已经勒进了肉里,身上的衣衫也被汗水浇透,尽管如此,他一直没有停歇 前方再次出现了那沉重的脚步声。 老头的脚步声很慢,但箫剑生就是撵不上,他的脑海中缓慢的显出了那高人的形象,被人当叫花子撵的像条狗一般,似乎很符合箫剑生心中对高人的定义。 那柳慕白不也是个猥琐老道,还有那黄放翁似乎也讲究不了多少,还有那苦行僧。 貌似高人越高,离人间烟火气越近。 月色之下,那沉重的脚步声一直不紧不慢的走着,翻过一片山林后沿着一条连绵不绝的山岭而上,山岭越来越高,两侧的深渊越来越陡,耳边风声呼呼,最后山岭变成了山脊,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山脊的正上方便是那颗紫星。 饶是箫剑生走惯了山路,此时腿也有点打颤,一方面那鞋很重,每挪动一下都需要极大的力气,另一方面风大夜黑,他总感觉下一步迈出去有可能被山风吹落悬崖,然而,那脚步声不停,他只能咬着牙往前走。 再往前走山脊也变的越来越窄,仅有一脚之宽,如刀削的一般,箫剑生摇摇晃晃的往前挪着猫步,身体被风吹的几次险些跌落山崖之下。 约莫半柱香时间后,箫剑生迎着风擦了一把汗,抬起一脚再无法落脚,月色之下,脚下的路依然变成了一条黑漆漆的刀刃,而且还是有豁口的刀刃,下一个落脚点在百丈之外,脚下便是黑漆漆的一条裂缝,对于不会御剑而行的他已经完全无能为力。 此时,那沉重的脚步声已经停了下来,吃霸王餐的老头就在不远处,也已经停了下来,身体像悬浮在刀刃之上。 箫剑生试着喊道:“前辈,我若掉下去是生还是死?” 一阵夜风吹过,霸王餐老头不动声色的戏谑道:“老天真是瞎了眼,怎会降运一个胆小鬼,若是怕死趁早回去吧,大不了老夫背后说你一句好狗不吃回头屎,总比你丢了性命要好。” 箫剑生似乎被霸王餐老头逼急了,试着往前迈了一下脚,他的脚刚探出,身体猛然失去了平衡,眼看着就要往山崖下掉,箫剑生赶紧往后仰了一下身体,一屁股坐了下来,这才稳住了身体。 夜色中,箫剑生气喘如牛说道:“前辈可别望谁替你出的酒钱了,一两银子换前辈一句话,似乎你也不亏吧。” 霸王餐老头哈哈笑道:“那女娃子挺好,胸大屁股翘,老夫建议你还是回去两人过日子吧,保不准能给你生一堆带把的。” 箫剑生登时就有点脸上挂不住了,他知道大师姐虽然还没有醒来,但应该能听到他和这个老头的对话,他试着回头看了一眼,见大师姐完美的侧脸上并没有表情,便小声说道:“师姐,师弟已经走上了一条绝路,下一步或许就会粉身碎骨,师弟生死倒是小事,害的师姐还的跟着陪葬,要不师姐暗示一下,若是你觉得师弟应该冒这个风险,就眨一下睫毛如何?” 箫剑生认真的盯着秦墨染的侧脸,秦墨染那长长的睫毛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吹的,竟然真的眨动了几下。 箫剑生登时就叹了口气,低声道:“连你也这么疯,看来师弟真没活路了。” 就在此时,那霸王餐老头开始往前挪动,这下箫剑生真是有点急了,张了张嘴没有问出那句话,干脆闭着眼睛站起身来,脑海里没有去想眼前的山崖,而是把他美化成了小师姐在雾隐谷中围起来的那一片花园,索性就踏空迈出了一步。 一步迈出,箫剑生登时就失去了平衡,身体猛然向下倒去。 第一百零九章 杀气腾腾 箫剑生并没有真的坠落山崖。 而是双脚踏空之后,下坠了没多久,似乎踩到了一些他之前没有接触过的东西。 具体是什么东西,他看不清楚也看不到,也不敢分心去看,只感觉柔软的像棉花,轻柔的似风一样,一股柔然而强劲之力将他和身后的秦墨染托了起来。 箫剑生吃惊的看了那位老人一眼,忽然想起了一些东西。 记得那次随陈申平教习出行,他曾经打坐冥想的时候,有过那么一刻的错觉,那时候的他好像脱离的大地的束缚,身轻如风,可以随意而动,实在美妙至极。 箫剑生迈出第二步,第三步……双腿交换的频率越来越快,犹如在空中随性的漫步,实实在在体会了一把类似于御剑的刺激,之前他通过大师姐飞上过百丈高空,那时候的感觉远非现在亲自体验可比,有一种极其逍遥的感觉。 终于脚落实地,箫剑生这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拍着自己的脸颊,回首望去有些不敢相信。 箫剑生借着月色怔怔的看着眼前的老人,看了很长时间,老人长着一张极其普通的脸,仿佛如泥井口的庄稼汉一样,完全看不出高人的气势。岁月已经在那张普通的脸上刻画了太多的纹路,他的眉毛白了,像瀑布一样垂了下来,他的头发也白了,大部分都擀了毡,一身粗布衣服十几个窟窿,但没有打补丁,隐隐露着那如枯树一样的皮。 但箫剑生知道老人真的是高人,甚至可能在无极宫几位老祖之上,所以他诚心诚意的给老人行了一礼,说道:“老前辈这一路来帮衬令晚辈感激不尽,今日应约而来,想必前辈有一些事要嘱托。” 老人嗯了一声,慢慢收了之前戏谑的目光,伸手捋了捋下巴上有些上翘的银须,开始认真的打量这个清瘦的少年,他的目光从上到下,然后又从下到上反复一遍,看的很是仔细,时而,频频点头,时而,紧皱眉头。 箫剑生能清晰的感受到老人的目光穿透了他的身体,在他身体里不停的游走,当老人的目光在他身体里面游走的同时,他体内的五盏青灯逐一点燃,他的气海也变的温热起来,变的极不宁静,他的额头开始有汗珠渗出。 箫剑生下意识的擦了一把汗,擦汗的那只手有些抖,声音低沉道:“前辈是不是对晚辈很失望?” 老人微微的点了点,如实说道:“中庸之才,能走到今天心性尚可,谈不上失望,只是境界太低了,和地下的蚂蚁差不多,老夫担心这天下未乱你先夭折,好比喝酒,刚喝道尽兴的时候,发现酒葫芦空了,到头来终是一场空。” 老人摘下腰间的酒葫芦闻了闻,并未往嘴里灌,又挂了回去。 箫剑生平静了一下心情,说道:“前辈评价得当,在一年之前,晚辈只是一个每天上山砍柴的少年,根本未曾想到会走到今天。” 老人轻声笑了笑道:“天将大任于你,必有天意,你逢时而生,或许是冥冥中的安排,既是天意,谁能一言说尽。” 箫剑生笑着点头。 少倾,箫剑生说道:“前辈姓甚名谁,不知晚辈可否一问?” 老人轻描淡写的看了箫剑生一眼,缓缓摇头。 箫剑生略显失望,但并未表现在脸上。 就在这时,老人在箫剑生面前晃了晃脏兮兮的脚板,示意箫剑生将鞋给他套上,箫剑生腼腆一笑:“这只鞋晚辈穿起来也合脚,看来和晚辈很有缘分。” 几息后,老人白眼道:“宁铁鞋,告诉你也无妨,反正江湖上没老夫这号人。” 箫剑生偷偷窃笑,确实挺般配的名字,至于是不是真如宁铁鞋说的在江湖上籍籍无名,箫剑生并不关心,他此刻关心的是如何让宁铁鞋帮大师姐治疗,同时再帮他指点一番,让他在修行之路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如今他已经是合五境圆满,再往前跨一大步便是大圆满,以后再遇到像周陵那样的对手,也不至于处心积虑的取巧,就在箫剑生拧着眉头打着小算盘的时候,宁铁鞋早已看透了箫剑生的心思。 干脆警告道:“孩子,须知做人要厚道,要懂得收放自如,切记贪。” 箫剑生朝着宁铁鞋恭敬一礼,轻笑道:“宁前辈教诲的是,只是晚辈在想,宁前辈应该是山珍海味早已吃腻,是不是应该尝一尝那山间的野味了,比如那山兔脊梁处的那块肉最适宜下酒,再比如那泥炉子鱼不用任何的调味也是香脆可口,绝对是跑遍西荒怕也寻不着,而我大师姐又特别善于这个,可惜宁前辈怕是没有这种口福了。” 宁铁鞋冷笑一声,他岂能不知这小子的心思,然而,有一点确实被那小子说中了,他不仅在青阳镇吃霸王餐,几乎每去一个地方都要享受一下白吃白喝,似乎觉得那样才过瘾,细想一下,这天下间的美食确实有点吃腻了,就连西荒龙炎城的御膳房也被他偷吃了个遍。 宁铁鞋不动声色的咽口吐沫,冲着箫剑生冷笑一声,箫剑生突然感觉阴嗖嗖的,等他反应过来之后才发现身后的椅子和大师姐一起消失了。 箫剑生冲着宁铁鞋急道:“宁前辈这是……” …… 此刻,位于大良国深山某处的一条溪谷里,小溪流潺潺而动,时有鱼儿逆流而上,在水中翻着清澈的水花嬉戏。 约莫中午时分,溪谷中突然闯入一队人马,马儿飞奔,重重的践踏着脆嫩的野草和野花,人数少说也在百人之上,他们统一着装,个个杀气腾腾。 就在这时,一个看上去四十岁上下的男子,忽然跃马来到那处小溪边,扫了眼轻缓的河水,缓缓抬头,带着浓浓杀气的目光穿过山林,猛然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头,忽然间拧紧了眉头。 中年男子冷笑道:“山清水秀,倒是处藏身的好地方。” 中年男子领着大队人马继续在溪谷中奔走,差不多一炷香时间后,他远远的看着溪边的那处简陋草棚,忽然狞笑出声,与此同时,腰间的长剑自行出鞘而去,化作一道黑线消失不见。 几乎是同时,溪边的简易草棚被一道凌冽的剑气斩过,顷刻间化作了满地的草屑散落满地。 中年男子挥手示意众人跟上,他独自拍马往前,在那处草屑散落的地方驻停,中年男子跳下马后随意走动,在一个很大的石槽边停了下来。 石槽里呈现长方形,是由一整块巨石开凿而成,正好能容得下一个成年人,周围可见清晰的剑斩痕迹,石槽中还有不少的清水,中年男子用手指在水中划了一圈,待他转身之际,那石槽依然破碎成几块碎石。 少倾,中年男子摆手示意。 一名手下走过来,朝着中年男子小心询问道:“云阁老,咱们是不是要咱先在这里安营扎寨?” 中年男子顿了一下,神色傲然的看着身后那些跃跃欲试的手下缓缓数道:“这里既然没有拆除,想必重返的可能性很大,暂且留下几十人秘密守候,若有消息便传书给少山主。” 中年男子又补充道:“不排除此子身边可能高手守护,切记打草惊蛇。” 第一百一十章 天罗地网 此刻,中年男子志得意满,骑在马背上沿着溪流随意而行。 他身后的那群手下警觉的看着两侧的山林,他们根本猜不透这位年轻的剑山阁主此时的心思,在剑山,除了山主和少山主,阁主便是最高,总共十二位阁主,他们各守一阁,将剑山打理的井井有条。 中年男子姓云,名承希,浓眉卷发,仪表堂堂,因常年修剑的缘故,整个入不论行、停、站、坐都有一股勃然的剑气,尤其是浓眉下的那双眼睛,异常闪烁,如天下最锋利的剑。 他是剑山星辰阁阁主,也是最年轻的阁主。 在十二阁主中实力虽不是最强,但如今已是鸿蒙境的高手,隐隐约约正在窥探临天境的门槛,一直以来深得山主霍青城的青睐,此次下山两肩担重任。 云承希这段时间一直在打听箫剑生的下落,他用各种手段终于找到了这里,此时看着那少年在溪谷间留下的斑斑剑痕,轻笑出声:“有人说你是逢时而生之人,我看未必,以我看你只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而已,在本阁主面前你只配一死,本阁主已经给你布下天罗地网,咱们走着瞧便是。” 云承希目光闪烁间突然想起一人,轻笑了一声。 她是当今天下少有的剑法奇才,被不少人尊为剑女,曾经这人被剑山认为是最有可能的成为山主人选,后来却阴差阳错离开了剑山,一代剑女再无音讯。 云承希不止一次的想起这个人,这人虽然离开剑山已经多年,但剑山依然有她的传说,很闹心,他很期盼遇到这个人,一举摧毁属于她的神话。 在离开溪谷前,云承希在草棚的旧址上精心布置了一番,又在附近留下了数十道眼线,这才拍马而去。 离此不足千里,便是大良国与奉天王朝的边线。 此时此刻,位于边线一处平坦之地,有一片稀稀拉拉的林地,林地里面,明哨暗哨无数,更是在林地远处有一支千人的铁甲骑兵已经严阵以待,这些铁甲兵全部以战时的规格装备,独属于奉天王朝的斩马刀,用于远程袭敌的强劲弓弩,一应俱全。统领之人是一位须发皆花的老将,他受四公主赵凌霜懿旨在此伺机而动。 大良国乃中立国,拥兵很少,除了皇宫有为数不多的护卫队,各地方府衙几乎每年都在精简兵力,这便导致了这次事件朝廷显得无能为力,在不便与邻国调兵谴将的时候只好将求援信发至了名声显外的无极宫,以及一些实力卓然的大宗门派,诸如剑山,重阳殿,太白山等,然而真正愿意伸出援手的似乎只有无极宫,剑山的人一直驻扎在凤凰山一带按兵不动,这让大良国那些当权者显得很是无奈,一方面得罪不起,他们早已听闻剑山归属了奉天王朝朝廷,另一方面因无极宫的出面事态差不多也平息了,也就作罢。 随着昼明的受伤和逃走,如今的大良国总算是暂时的安宁了下来,略大的宗门加紧了防御,各残余的小宗门派开始了选址重建,势头良好。 然而,奉天王朝这支千人铁甲压的大良国朝廷惶惶不可终日,第一时间就派出了善于游说的重臣出面交涉,游说的结果令大良国当朝者颇感颜面无光。 允许这支铁甲压境五百里,不得扰民,不得无故屠杀大良国民众,当然,事后免不了做一些真金白银的补偿。 位于罗浮山的那处大裂缝在青山苍木阵被毁之后,大良国朝廷开始着手填平,重新在山头上植树造林,如今的神羊宫旧址已经剩下寥寥十几人,除了留下一部分人时刻留意昼明残余的势力再度反扑,其他人已经随着祝敏和月华两位长老回了无极宫,着手安排即将临近的天下英雄会。 …… 一处清幽的湖边,秦墨染正双目紧闭的靠在椅背上,清风徐来,拂面而过,荡漾在那张略带忧伤的俏脸上,轻柔的摩擦着她的嘴角,长长的睫毛如孔雀开屏一般缓缓散开,她的长发随着清风一起飞舞。 湖边的垂柳被微风高高荡起,轻柔的擦过她的脸,几条五彩的鲤鱼在湖面很远的地方欢腾的翻跃起清澈的水花,万缕光束如圣光一样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经过湖面的折射,那些光束直射入秦墨染的双眼之中。 似乎过了很短暂的时间,秦墨染红唇微动,眸子缓缓的睁开一线。 秦墨染的身体还很虚弱,她醒了,但并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感觉身边好像缺了什么东西,便悠悠的向四周看去,她看到了湖面上随波浮动的莲叶,看到了似在舒展开的莲花,看了湖对岸的古塔,湖中的拱形石桥,看到了一块立在湖岸的立石,迷迷糊糊的看清了立石上的几个字,西子湖。 但唯独看不到那个人。 …… 这天晴空万里,山幽鸟鸣,处处生机无限。 两道轻纱罩面的曼妙身影一路穿绿而行,偶尔会停下来欣赏一会周围的美景,尤其是那白纱女子,似乎一路上都心事重重。 就在前几天她们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无极宫和搬云山在罗浮山有过一次规模很大的交手,双方各有死伤,而且师叔也说曾感受到了一股令她熟悉的剑气,虽出手帮衬了一二,这越发让白纱之后那张绝色的女子想起了某个人,一年不曾相见,不知道那家伙如今怎么样。 远远有座被剑气荡平的山头,两人一气翻山顶,满目疮痍让让眼前的风景失去了色彩,青纱女子显得有些心情不佳,她沿着山坡居高望向山下的溪谷,一条银色的溪流潺潺而动,令人心情舒缓。 就在这时,青纱罩面的女子眼波流转间看着溪谷某处神色显得有些愤怒,冷笑说道:“霍青城的野心越来越大了,如此这般下去,剑山几千年的基业迟早一日毁在他手里。” 白纱罩面的女子不解的看着青纱女子,小声问道:“师叔发现了什么,莫非剑山有人来过这里?” 青纱女子轻嗯一声,素手往前指了指,说道:“哪里被人布下了天罡诛魔杀阵,此阵若是开启,怕是难有幸存之人,剑山这次过分了。” 白纱女子扎扎实实吃惊了一下,几息后她缓缓叹了口气。 天罡诛魔杀阵她自然非常熟悉,此杀阵乃剑山的护山阵之一,能习得此阵者只有寥寥几人,按照剑山几千年来不成文的规定,此阵因为杀伐太过阴毒,严禁对外使用,然而剑山今此破了这规矩,是要对付谁? 似乎出身在剑山的缘故,白纱罩面女子脸色有些冷。 几息后,白纱女子声音婉转道:“师叔有什么打算,是不是要插手此事?” 青纱女子叹气道:“算不上插手,只不过不想剑山走入末路,咱们虽然已经远离了剑山,但根依然在剑山,便由不得这些无耻之人毁了剑山几千年的清誉。” 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青涩的过去。 剑山曾有一女,名苏剑凝,她的青春留在了剑山,她的心留在了快刀门,十几年后,她还是苏剑凝,但剑山已经不在是那个回忆朦胧的剑山。 十七年不再相见,你还好吗? 苏剑凝眸色有些清冷,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了那个青涩的身影。 …… 第一百一十一章 昊然之境 对于外界发生之事,箫剑生全然不知。 自那日大师姐无故失踪,宁铁鞋只说了句她游山玩水去了,箫剑生虽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 虽然和宁铁鞋是第一次见面,但基于对方的强大和数次出手帮忙,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接下来,宁铁鞋带着箫剑生一路沿着山脊而行,穿越了上百处大大小小的断崖,而那种特别的感觉伴随了他一路。 从陌生到熟悉,再到一念既来,箫剑生收获颇丰。 最后几次,他只需一个念头,那种飘然的东西便会自行在脚下出现,载着他远循而去,可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奇妙无比,似乎和御剑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的身形感觉到了一种空灵之感。 眼前山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眼望不到边的云海奇观,一老一少仿佛踏入仙境一般,脚下升腾起层层卷云,壮观无法形容。 在一块方圆十几里的硕大卷云之上,两人停下脚步,箫剑生缓了口气问道:“宁前辈,这里可是天上?” 宁铁鞋瞥了一眼箫剑生,点了点头说道:“既是天,也是地,如果按照扶摇直上九万里的说法,那这里远远算不做天,就看你如何理解。” 宁铁鞋看起来心情不错,就在箫剑生心思波动之时,又补充说道:“准确来说这里是昊然之境,位于天和地之间一种特殊的存在。” 昊然之境? 箫剑生突然长大了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毫不掩饰自己的吃惊。 这里确实与众不同,身在昊然之境,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觉不到空间不同,仿佛远离了喧闹的人间,任何你之前有过的东西在这一刻都被洗涤干净,就连灵魂都变的飘逸起来。 这里很安静,寂静无声,白天圣光万束,将整个天地照的犹如一个银色的世界。 夜间月亮大如斗,红彤彤的如磨盘大小,柔和的光线洒在缓缓卷动的云层之上,遥远处星辰闪亮,尤其是那颗紫星,仿佛就是谁家屋子里的灯火,不经意透过窗户映射了出来,让箫剑生凭空生出一种想去扣响那家人门板的冲动。 似乎过了很久,箫剑生终于从哪种吃惊之中回过神来,依然还是吃惊问道:“刚才在过山涧之时,晚辈脚下感觉到的那种东西,莫非也属于昊然之境?” 宁铁鞋斜眼道:“非也,那是老夫所凝的昊然之气,助你踏上昊然之境,道教有一种失传已久的飞行诀叫逍遥游,可御空,可青云直上,便是需要借助昊然之气来修炼。” 箫剑生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心中满是疑问和不解,但又不知从何处问起。 宁铁鞋呵呵笑道:“小子,在昊然之境修行,妙不可言,要不要试试?” 箫剑生恍恍惚惚的点了点头盘腿坐下,凝神静气,双眼缓缓闭实,吸纳有度。 夜晚时分,箫剑生对着那颗紫星冥想,偶尔会听到宁铁鞋如诵经一样的声音,而这个时候往往都是他身心最难集中的时候。 清晨时分,他会盯着那轮从卷云之下升起的红日冥想,他会继续逐日。 白天时分,他的思绪如那圣洁的光束一般充满了整个天地,他能清晰的感受到每一块浮云中所含的雨滴。 箫剑生已经陷入一种绝妙的境地,他周身飞云摆渡,日月交替隐显周而复始,箫剑生这一坐便是九天。 第一日,他如坐针毯,浑身燥热难耐。 第二日,他窥视了自己体内,发现一张密集大网。 第三日,他的气海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个白色的气旋圣洁无暇,如那九天之上的白云凝结而成,美妙无穷。 第四日,他的身体空灵如无物,仿佛一间空旷威严的宫殿,宫殿之中只有七盏离世青灯在燃烧。 …… 第七日,他身下的卷云开始变得阴暗起来,伴随着阵阵不安的动静。 第八日,遥远的天穹之上传来剧烈的轰鸣,满天的闪电如一颗苍天大树的树根,令人胆战心惊。 第九日,箫剑生所处的这片昊然之境开始电闪雷鸣,某一时刻,来自天穹之上的雷电和卷云之中迸发的雷电交汇于天穹某处,雷声滚滚翻出千里之外,无数道闪电将夜空照的通亮一片,而这一异动就发生在大良国上空,几乎将半个大良国照的亮如白昼。 此刻,正有大良国五灵台监管夜观天象,忽见天将流火,惶恐之下赤脚赶往御书房,令得正在为奉天王朝大兵压境一事焦头烂额的皇帝猛然对天长叹,这是天要亡我大良国不成? 与此同时,大良国某处深山降下流火,山火绵延数百里,死伤极其惨重。 凤凰山某处,剑山星辰阁阁主云承希,正在借着烛火细细的品着一副地图,这几日来,那个少年一直没有出现让他有些颇感不悦,就在他愁苦之余,忽然天空之上闷雷阵阵,天穹之上大如斗的流火降入山间。 云承希略一皱眉,御剑飞入夜空,感受着天穹之上令他心悸的动静,碎碎念道:“如此方式的破境,闻所未闻,恐怕这人在劫难逃。” 云承希冷哼一声,转身而去。 他始终疏忽了一点,如果这人破境成功,又将做何讲。 这一幕,也被远在千万里之外的大修行者看着眼里,震撼在心。 这一夜,天现异象,将注定将被载入修行界的史册。 位于昊然之境某处,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烤焦味道,不知过了多久,箫剑生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先是摊开双手看着手掌之上几条流动的闪烁的纹路,然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感受了一下气海内磅礴的能量流动,和从身形到灵魂上的跃然。 难怪合五境大圆满是一条难以逾越的分水岭,让无数的修行者望而止步,确实有其道理,现在他只需闭目沉思,便能遥感夜空之上的斗转星移,沟通那些星辰之上的伟力。 就在箫剑生情不自禁之时,忽然觉的有些不对劲,他猛然转头,看到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冲了过来。 “小混蛋,你可知这是在玩火自焚,稍有不慎,你便身死道消,你死了也就罢了,老夫修习了几千年也就给你做了陪葬……” 宁铁鞋怒气冲冲的从一团黑烟中走了出来,满脸烟熏妆,只留一双愤怒的眼睛,身上的衣服再填几十处窟窿,满头银发丝丝直立。 箫剑生急忙起身,朝着宁铁鞋连连施礼,但脸上却洋溢着无法控制的畅快淋漓。 箫剑生谨慎道:“宁前辈,晚辈知错了,下次破境一定先找个鬼都找不到的地方。” 宁铁鞋冷笑一声,最终没有将那只鞋丢在箫剑生脸色,过了几息,待心情平静了一些才说道:“其实……也怪老夫……本以为选择在昊然之境内破境会好一些,罢了,这哑巴亏老夫自认了。” 翌日一早,一老两少离开了昊然之境,三人进入了溪谷的山口,沿着溪流而上,追逐着最肥美的鱼儿,三人不谈道不谈修行,有说有笑只论吃喝,他们沿着溪流而居,足足过了两天的逍遥日子。 第三天宁铁鞋离开,箫剑生和秦墨染目送出几十里。 快中午时分,两人并排坐在溪边随意的拔着水花,箫剑生这才好奇说道:“听宁前辈说师姐这几日游山玩水去了,不知真假。” 秦墨染笑着道:“宁前辈没有骗你,师姐这几日确实在一个叫西子湖的地方游玩去了,比任何地方都要安静。” 秦墨染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洋溢着陶醉之色。 西子湖是什么地方,箫剑生没有听说过,陌生的和昊然之境一样。 箫剑生没有问,秦墨染也没有说。 两人默默前行,似乎快走到那处草棚的时候,箫剑生才说道:“师姐,师弟打算拿了包囊先不回无极宫,直接去借兵山试一试。” 秦墨染下意识的看了看周围,略显的有点激动,又有点伤感,声音微弱道:“你如今也已经合五境大圆满,论境界只比师姐低一境,论战力应该在师姐之上了,师姐气海受损之后虽然在宁前辈的帮扶下恢复了不少,但要回复巅峰时期还的静养一段时间,所以师姐这次就不能陪你去了,省的给你徒增烦恼,你当尽力而为将那件神兵利器拿到手,对你来说便是如虎添翼一般,但也切记莽撞,师傅说那万姑不是寻常人可以理解。” 箫剑生点头应是,犹豫了一下道:“四师兄和五师兄哪里……” 秦墨染轻笑道:“这个不必你挂心,昼明受伤已逃,应该已没有大碍。” 两人沿着小溪缓缓而行,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曾经暂居的地方,只是看到那处草棚已经被人毁去,箫剑生忽然心间升腾起一阵无名之火,看着那满地的草屑手指轻轻颤抖。 秦墨染缓步走向那个被损坏的石槽,似乎想起了某些事,幽怨的瞪了箫剑生一眼。 就在这时,忽然间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臂紧紧的搂住了她的柳腰,秦墨染心跳突兀加速。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退将如何 这一刻,秦墨染和箫剑生彼此之间心有灵犀,心照不宣,不用任何的言语交流,秦墨染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出于某种不可启齿的原因,在被箫剑生搂住的那一刻,她的心底如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卵石,泛起了阵阵涟漪。 几乎是箫剑生将秦墨染搂过来的瞬间,溪谷之内嗖嗖之声破空而来。 数以百计的箭支像黑色的雨点,其中不乏有用于穿甲的强劲弩箭,箭头一旦射入人体,锋利的倒刺第一时间嵌入骨缝之中,几乎不可能再拔出,只能等死,可见背后之人对他的痛恨程度。 其实,箫剑生从进入溪谷口的时候已经发现了不对劲,他之所以还若无其事的走进来,觉得有些事情靠躲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诸如他和霍海的矛盾,沉寂只会让矛盾加剧,只会让血越流越多,但终有一天是要摆在台面上解决的,就比如是现在。 同时,他也很想知道五境大圆满后的自己会有多强,能砍下敌人多少颗头颅。 此时此刻,箫剑生还未出剑,他的后背上缚着两柄剑,一柄虬龙一柄属于大师姐的青色长剑,而且他也没有去看两侧的山头有多少敌人,似乎是不屑,似乎是等着敌人主动站出来,总之,他依然挡在大师姐身后,替她挡风挡雨挡箭支。 两人贴的很紧,看着那个被人震碎的石槽。 箫剑生在冷笑,笑的肆无忌惮,冷的犹如寒冬的天,某一块破碎的石槽里已然留着一汪浅浅的清水,不知何时,那汪清水已经变的浑浊起来,里面结满了晶莹锋利的冰精。 忽然间,一股冷冽的寒气至箫剑生体内释放而出,将他和秦墨染包裹在内,随着那寒气源源不断的释放,某一时刻那些最先破空来的箭支好像闯入了触摸到了某种可怕的东西,先是减速,箭支发出不甘的刺耳动静,随之急停,笔直的箭杆在两种的相反力量的加持下,顷刻间箭杆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嚓嚓…… 半息之后,箭杆、箭羽、箭头被一层蓝色的冰精覆盖,冰碎,箭支也碎成冰一样棱角分明的东西,悬浮在空中。 后面追赶过来的箭支也是如此,在离箫剑生一丈之外,再无法精进一寸,在空中爆成冰精。 这一刻,整个溪谷处于一种绝对安静的状态,就连那颤颤而动的小溪都被蓝色的冰精覆盖,似乎只有并没之下的一席空间,还有水声在婉转叮咚。 秦墨染紧了紧一身崭新的洁白长裙,双手环抱于胸前,嘴唇覆盖着一层细细的白色冰粒,小声道:“两侧的山头上至少有一千人,其中有两道强大的气息,一个是鸿蒙境的高手,另一个是五境大圆满的高手,到时候师姐帮你拖住那个鸿蒙境的,你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五境大圆满的斩杀,咱们便能突围出去。” 箫剑生知道他身上那股寒气已经影响到了大师姐,所以将她搂的更紧实了一点,轻笑一声道:“师姐身上有伤,这就不用你帮忙了,待会师弟给你制造一个逃离的机会,你回无极宫便是。” 秦墨染幽怨道:“你别逞能。” 箫剑生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位于山顶某处,一个身穿铠甲的老将看着他身边的中间剑士吹胡子瞪眼说道:“云阁主,是你的情报有误还是本将军看花了眼,此子不像似合五境的境界,倒是像合五境大圆满。” 云承希迸出一缕念力穿透那些浮在半空的碎屑,很快回道:“应该是合五境,消息来自我们少剑主应该可靠,只不过那逆贼身负气运体质有些特殊而已,但境界已经不至于突破的如此快,若是李将军担心折损手下,不妨本阁主亲自走一趟便是。” 姓李的将军摆摆手冷笑道:“云阁主的好意本将军心领了,但此子涉及到我奉天王朝的颜面,所以还是由我出面较好一点,你且观敌便是,若真是到了那一步……” 姓李的将军朝着云承希神秘一笑,似乎也是心照不宣。 姓李的将军狠狠的皱了皱眉头,既然弓箭无法建树,只能采取人海战术了,修行者也是人,终有体力耗尽的那一刻,如此一来,他便可大摇大摆的下山擒贼,何愁临老了不能再往上窜一窜呢。 少倾,绝对的安静被一个浑厚的声音打破。 山头之上,姓李的将军起身之后,猛然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向着天空一指,口中喝道:“拔刀迎敌!” 姓李的将军本身也属合五境的修行者,他的声音如播撒一般在溪谷中回荡。 就在箫剑生抬头凝神之时,只见溪谷两侧的山腰处已然站满了密密麻麻披甲身影,这些人同时起身,同时拔刀,呐喊着同一口号向溪谷下方冲杀,气势如虹。 尤其是那千人同时拔刀的场景,长刀出鞘,刀与鞘的摩擦声仿佛撕裂了天地,似一道闪电劈裂了长空,令得箫剑生感慨万千,剑有剑意,刀有刀势,两相触类旁通。 箫剑生似突然开窍,原来他所追求的那些微妙的剑意竟然在此处浮现。 箫剑生深深的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眸色凌冽的看着近千的军卒身着奉天王朝的戎装向自己冲杀而来,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但迟迟无法拔出,似乎还差一线。 那些军卒自上而下冲杀的很快,眼看着即将冲到溪谷底部,就这这时秦墨染手掌微微展开,箫剑生身后的青色长剑已经自行飞入秦墨染的手中。 秦墨染似乎是看出了端倪,小声道:“遵从本心便好,既然无法拔剑,那便交由师姐好了。” 箫剑生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伸手压住了大师姐手中的长剑,目光直视冲在最前方的一人,那是一个身穿黑甲的魁梧汉子,手中的斩马刀迎着烈日闪闪发光,当那人与箫剑生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十丈时,魁梧汉子的身影突然加速冲杀而来,当他距箫剑生不足二十丈时,箫剑生依然没有出剑反而缓缓闭上了眼睛,这一刻,他的虬龙钝剑在自行颤抖,似乎在等待一道指令。 当那魁梧汉子离箫剑生约莫十丈时,箫剑生猛然睁开眼睛,那人似乎感受了生死之间的一线间隔,下意识的看了看两侧的同伴,似乎是想几人结成阵营,然而就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虬龙钝剑在箫剑生后背上顿了一下,魁梧汉子的头颅已经高高的飞了出去。 同伴的鲜血没有唤醒其他人的驻步,反而让他们的目光中隐隐迸发出了仇恨的光芒,千人千把刀冲杀的场面何其的壮观,这场发生在异国土地上的屠杀注定会成为后世的记忆。 箫剑生冷笑一声,随即一步重重踏出,伴随着一阵阵令人心悸的轰隆声,悠长的溪谷内如山崩地裂一般,顷刻间飞沙走石再不见人,沙石间上百的奉天王朝军卒晕晕乎乎间被有的被震上了十几丈的高空,有的干脆被碎石击穿了铁甲,更有的被地下裂开的缝隙埋葬,之前齐齐的喊杀声早已被天崩地裂声遮掩。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尘埃落定,大地合拢,地面之上尸体很少,但鲜血几乎染红了青色的野草,浓浓的血腥味代替了山间的花香。 箫剑生持剑而立,目色平静的看着源源不断用过了来的人影,沿着溪谷间的河流最是人多,他们面无表情,踩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如此这样的悍不畏死越发让箫剑生心寒。 他开始闭上眼睛,不再去看散落在地上的残肢断臂,只管超控着虬龙钝剑在人群中来来回回的收个人头,他看不到鲜血在飞溅,他刻意的不去听那些撕心裂肺的喊痛声,刻意不去理会那些颈部离断后的咔嚓声,他的虬龙长剑已经具备了某种灵性,在沾染了第一滴血之后已经发出了欢快的鸣叫,到此时已经势不可挡,几乎在眨眼睛,已经又倒下百十号人。 似乎是听到了另一种杀伐的动静,箫剑生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箫剑生的目光穿过那些黑森森铁甲人群,最终落在一群人身上,他看到了向源郎,看到了高有才,还有鹿家姐妹,还有兴源镖局的周姓老头,还有几个陌生的身影,有男有女,还有无极宫的几位随他一起来学习杀人本领的弟子,林林总总二三十号人。 其中高有才最是引人注目,怀里抱着一颗腿粗的大树,几乎就是一路横扫了过来,但凡被哪树枝、树叶剐蹭着的俱是震飞出去,此时高有才似乎到了狼见血的地步,根本不管不顾的往前了冲锋,而向源郎杀的最是轻巧,笔直的在他们和箫剑生跟前杀出一条直线,向家的意拳在这个时候几乎是看不到拳影的,只能感觉到他周围的人越来越稀少。 随着这二三十人在外缘展开绞杀,近千人的铁甲军终于有些耐不住这种腹背受敌的夹击,冲杀速度锐减。 就在这时,山顶之上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下面何人,敢阻我奉天王朝擒拿反贼,速速退去还罪不至死。” 向源郎清澈响亮的声音回道:“西荒向家向源郎,不退将如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解不开的结 前段时间,向家十一个死侍进入青山苍木阵中寻找箫剑生下落,进去之后便迷失了方向,那次箫剑生险些死于非命,这件事让向源郎一直耿耿于怀。 这几日,他一直在暗中寻找箫剑生的下落,同时派人盯梢霍海的一举一动,今日终于见到箫剑生,他如何能退? 一向做事谨慎的向源郎,今日不得不扛出了向家这杆大旗,至于能不能奏效,他心里也没有底。但这场修行者对普通军卒的杀伐终于因为奉天王朝军卒死伤严重而鸣金收兵,近千军卒死伤已经快过半,显然是向源郎他们的加入彻底打乱了山顶之上那位将军的计划,想靠人海战术来耗尽箫剑生最后一口力气显然是行不通的。 随着那李姓将军令旗摆动,剩下的军卒已经开始收兵向山上撤退。 几息后,山头上那位李姓将军和云承希窃窃私语一阵,对着向源郎等人喊话道:“箫剑生乃我奉天王朝罪人,这厮心胸狭隘,以下犯上,以残忍手段杀害我朝军职人员,罪不可赦,本将军认为向家乃西荒四大家族之一,在西荒地位超然,还不至于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如此鲁莽行事,何况,你说你是向家向源郎,有何凭证,如今这世道什么阿猫阿狗都在往脸上贴金,倒是你们和那贼子蛇鼠一窝扰乱本将军行事,今日之后一同回我奉天王朝领罪便是。” 这位李姓将军当然不相信山下那少年乃是西荒向家的人,话说回来,他是奉旨行事,即便真是向家又如何,天塌下来还有陛下顶着,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何况,这里不是西荒。 就在这时,一只通体雪白的海东青像箭一样至高空射向向源郎,向源郎第一时间取下海东青脚环上的纸条,粗略的扫了一眼,脸色登时大变。 这是向家潜伏在这一带的死侍传过来的密信,可能是时间紧迫,密信上字迹潦草,且只有三字,有剑阵! 周姓老头作为向家十二死侍中资格最老的一个,他时刻跟随在向源郎左右,老头瞥了眼向源郎手里的纸条,没有和任何人商量,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奔箫剑生而去。 与此同时,他急着喊道:“小子,速速撤离。” 箫剑生在看清周姓老者疾驰的身影后,也已经料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招呼了大师姐以最快的速度向周姓老者那边行去,但已经迟了几步。 随着周姓老者突兀的被一阵罡风阻挡在外,他的身影似乎受到了天地间的排斥,再难进半分,在他面前忽然多出了一道纯由剑气凝出来的罡风,威力极大,饶是周姓老者修为不俗也无法突破。 “天罡诛魔杀阵,剑山果然够不要脸的。”周姓老者面色惊颤的看着处于剑阵之内的箫剑生说道:“小子撑一会,千万别死了,老夫想办法救你出去。” 周姓老者话虽这样说,但面对剑山的护山大阵之一的天罡诛魔杀阵他也无从下手,更谈不上破阵,曾经听过这阵法乃剑山不出世的护山阵,想不到今日挪作他用。 接下来周姓老头抽出那条马鞭拼了一生修为,想在罡风之外劈出一线间隙,但几息之后,他的人已经被剑阵反噬的连连吐血,整个人忽然苍老了好几岁。 周姓老者倒下,向源郎他们接着继续冲击剑阵…… 山顶之上,云承希看着这一幕呵呵大笑道:“反贼箫剑生,尝尝本阁主为你设下的天罗地网,这便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在天罡诛魔杀阵面前不管你是合五境还是合五境大圆满,终究只有一条路,随本阁回去认罪伏法。” 剑阵似乎除了杀伐之外,还有一定的隔音效果,周姓老者和云承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入箫剑生的耳中,这让箫剑生的脸色越来越冷,心越来越寒,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与奉天王朝这个结再难解开。 其实在周姓老者第一次冲击剑阵的时候,箫剑生已经感受到了这阵法的威力。 刹那之间,溪谷开始扭曲变形,在他正前方出现了一个十几丈大小飞速旋转的漩涡,漩涡便是这些制造罡风的恐怖机器,纯由剑气凝结成的罡风威力巨大无匹,饶是箫剑生如今已经合五境大圆满,但在这这些凌冽的罡风面前也也的节节后退,几息之后,箫剑生和秦墨染两人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 秦墨染本身大伤未全愈,修为不在巅峰,仅仅是全力舞出了几剑,脸色已经雪白一片,嘴角挂着丝丝血线。 杀阵之内,罡风无处不在,曾经熟悉的一草一木都变成了杀人的利剑,原先草棚被毁后的草屑也已经变成了锋利的飞剑,剑阵之内最为恐怖的当属那条清澈的溪流,溪流早已不在缓缓流动,而是变成了像一条挥舞在天地之间的白色丝带,时时刻刻欲将箫剑生和秦墨染置于死地。 剑阵之外,向源郎他们已经乱做了一团,为了破阵几乎是人人受伤,他们已经看不到剑阵之内的箫剑生和大师姐,里面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混沌模糊罡风呼啸的世界,而且天罡诛魔杀阵还在不断的扩大,仿佛已经幻化成了一股沿着溪谷滚滚而下的巨大洪流,洪流之内伴随着断木碎石无数。 剑阵之内,箫剑生和秦墨染一边躲避着能透过筋骨和脏腑之内的凌冽剑气,一边随着那股洪流节节而退,值得庆幸的是箫剑生和秦墨染两人还并未受到大的伤害,尤其是箫剑生在突破合五境大圆满之后,体内那张大网随着他境界的增长带来的防御力也增长了不少,还有他如今离世经九盏青灯已经点燃了七盏,另外两盏正好位于他双膝处,只要青灯燃起,他进退的速度也暴增。 尤其是经过那九天之后,箫剑生的心性也已不可同日而语,他脸色始终镇定如常,并未见半分慌乱。 山顶之上,李姓将军并没有因为折损了大批手下而懊恼,反而气定神闲的看着云承希手演繁奥的法诀。 片刻后,李姓将军笑道:“想必那厮已经被绞杀的没了人样,敢问云阁主打算什么时候撤阵拿人?” 云承希皱了皱眉,摇头道:“恐怕一时半会还不行,咱们都错估了那小子的境界,罡风虽猛,但那小子似乎还看不上眼啊。” 李姓将军吃惊道:“那将如何,再拖恐怕……大良国这边不好交代。” 云承希倒是脸色平平,似乎不急,只见他朝着对方神秘笑了一下,随即摘下自己的佩剑在空中点点画画几许,俨然是一道繁奥复杂的阵符,就在李姓将军诧异之时,那柄佩剑剑尖之上突然光芒闪烁自行朝杀阵飞了过去。 与此同时,位于剑阵之内的箫剑生和秦墨染同时感觉到一股莫大的危机,秦墨染瞬间迸发出秋水剑法的最强一击,一剑凝成数十道剑影,剑尖朝外形成一个大圆形,将她和箫剑生护在大圆之内。 箫剑生也是没有丝毫迟疑,以合五境大圆满的修为凝出一柄长约四丈的鎏金大剑,剑尖直指头顶上方剑阵的结界处,他朝大师姐使了个眼色,两人借着鎏金巨剑开路,两道身影在巨剑破开的空隙内一飞冲天。 下一刻,鎏金巨剑的剑尖直接破开剑阵的结界,露出半丈长的金色剑尖,一时间向源郎他们激动的不能自言,高有才使劲的掐了一下他身边的鹿小立,声音轻颤道:“剑哥他还没死,我就说了剑哥失踪的这几天肯定是闭关去了,你们偏不信。” 向源郎亦是振奋道:“我早就说过,这厮属野草的命,没那么容易死的。” 山顶之上,众人越发看的清楚,一道金光灿灿的鎏金巨剑不停的在结界上留下破口,天罡诛魔杀阵在鎏金巨剑萧杀的气势之下,已经气势减弱了几分,或许下一刻,天罡诛魔杀阵将彻底破碎。 云承希的身影猛然往后仰了一下,似乎遭到剑阵的反噬,他以一指急速点压眉心处,堪堪将那股眩晕之感压下,狠狠的咬了咬呀说道:“怎么可能如此强大。” 就在那位李姓将军失神之时,云承希突然笑道:“抓不成活的,死的也行,总之这厮的命,我云承希要定了。” 李姓将军捋这花胡须厉声道:“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本将军行军几十年最是晓得,云阁主你且不要有后顾之忧,只要能将那逆贼拿下,死活不论,到时候老夫陪你一起面圣。” 云承希等的就是这句话。 只见他目色狰狞的看着远处的青山,大手对着青山遥遥一握,豁然一道四五丈长的翠绿色大剑成型,似破开了空间一般转瞬而来,对准箫剑生所持的那柄金色巨剑撞了过去。 两柄巨剑相撞,几乎是同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同时消失于无形。剑阵之内,箫剑生突然感觉有万剑穿心而过,顷刻间脑海里嗡嗡作响,眼前混沌一片。 此时,在对方的山顶之上,两道轻纱罩面的人影默默的看着这一切。 白纱女子尽管隔着一层纱,依然能阻挡不了她心急如焚的眼神,她握紧剑柄的手早已颤抖不已,然而师叔一再说,那小子如今已经合五境大圆满,这样的磨砺对那小子有天大好处,将来如果能兼修阵道,这一次的经历必将受益终身。 然而,在那翠绿色长剑加持了剑阵之后,这已经不是五境大圆满这个境界能抵抗下的杀阵,所以,就在她执意出手之时,青纱女子早已在虚空之上凝出了一柄虚无之剑,这剑无形无色,无剑气流转,无剑柄,只有九丈长的剑身。 在那剑阵加持到最强的一刻,虚无大剑瞬间斩落,结界瞬间破碎。 这一剑何其的惊骇,令得在场的所有人心神不守,冥冥之中感觉到似乎联想起了自己的百年之后的凄凉,溪水被迫倒流,山间青草渐渐褪去嫩色,绿叶开始枯萎变黄,仿佛刹那间经历一场深秋。 周姓老者神色萎靡的闭上了眼睛,感叹道:“她……还是选择出世了。” 溪谷之中,安静了片刻之后,箫剑生清瘦的身影至那破碎的结界之中一飞冲天而去,身在百丈高空,箫剑生毫不犹豫的对着那个山头轰出了一拳。 顷刻间仿佛如一座大山撞去,李姓将军和云承希所在的位置轰然塌陷了下去,还似在做梦一般的老将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刚刚才看清那逆贼的身影,忽然感觉一口气憋在胸间再也换不上来了,他的眼睛也死死的盯着那道身影,随着一阵阵刺耳的骨裂声,他的眼睛最先爆裂,随之是脑袋,然后是心脏。 第一百一十四章 无情 李姓将军原名李崇山,最早之前是一名普通的修行者,偶然机会进入军中,一直在骑尉这个位置上默默无闻十几年,后来举证上官云庭叛国有功,这才在仕途上开始平步青云,升迁今日的位置,更是在去年的时候随四公主趁着踏青之际,于不可能之中觅得大道之音,成功晋入合五境大圆满,老则老矣,百尺竿头还能更进一大步。 谁能料到世事无常,今日却客死在大良国,令人唏嘘不已。 能一拳秒杀合五境大圆满的高手,同时令得数百手下陪葬,即便可以理解为李崇山这些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再不济加个毫无防备之心,但也是实打实的合五境强者,那箫剑生到底是什么境界? 此时,脸色最为难堪的当属云承希。 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拳着实也令他头疼了一番,虽未受到大的伤害,却也被震的不轻。 但相比较而言,他更对破了杀阵的一剑感兴趣,也可以说这人的存在已经对他擒拿箫剑生形成了阻力,如果不将这人解决掉,此次大良国之行怕是要让山主失望了。在云承希眼里,那一剑够霸道,够凌冽,够无情,似乎就剑山目前的底蕴,很难有人能使出这一剑。 云承希忽然皱眉,情不自禁的冷笑出声:“莫非是她?” 确实是她,曾经的剑女苏剑凝,久不露面,今日突然出山。 云承希不屑的瞅了一眼乱石堆里李崇山尸体,悠悠的抬头看向对面的山头,与那青纱罩面的女子隔着溪谷对望,青纱女子此刻也看着云承希,青纱后的那张脸面无表情。 而那白纱女子早已冲到了山下,她一步步走向箫剑生,最后离着箫剑生十几丈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变了,变的有些让她紧张,有些不安,他再不是那个为了逃命而抱着她摸着黑没命的奔跑少年,再不是那个任人随意羞辱的少年,今时的他或许一剑就能荡平曾经的敌人,但仅仅才过去了一年时间,很难想象这一年中他经历了什么。 箫剑生对大师姐耳语了几句,在见到白纱女子的一瞬间心底的那些怨气都消散于无形,她还是那么的安静。 箫剑生轻笑着走了过去,离着白纱女子一丈外的时候,他深深的鞠了一躬,小声道:“上官姐姐,你的伤痊愈了吗?” 他的声音没变,但有些疲惫。 上官雪重重的点了点头,轻轻的揭开白纱,在他面前再不用伪装,缓缓的笑道:“你这小混蛋过的还好吗?都合五境大圆满了,真是令姐姐嫉妒恨啊,曾经担心你入不了无极宫,担心你不能修行,担心你……” 渐渐的,上官雪眼角挂着几颗晶莹的清泪。 箫剑生笑的很灿烂,上去牵过上官雪的手,将她领到了秦墨染跟前,一对璧人,都是那么的耀眼,都有点拘谨,但因为有箫剑生的缘故,又显得那么的亲近。 秦墨染主动牵起上官雪的手,笑道:“妹妹应该便是上官雪,真是美艳动人,难怪小师弟常把你挂在嘴边。” 上官雪莞尔一笑,这一刻显得很是满足。 转瞬,他和箫剑生说道:“师叔也来了,所以你不需要担心剑山那位阁主,她老人家自会清理门户,你只需要应付他带来的那些喽啰就是。” 箫剑生点头应是。 其实,自上官雪走来的那一刻他就联想到了刚才那惊天一剑的主人,曾经上官雪和他不止一次的提过苏剑凝这个名字,此时那位前辈一直站在山顶之上,似乎正在和对面山顶之上的那位鸿蒙境高手隔空对望,颇有你不动我自逍遥的感觉。 本来箫剑生也挺头疼那位鸿蒙境高手的,如此一来便轻松了不少。 秦墨染和上官雪在这边细聊,箫剑生向向源郎他们走了过去,按照长幼关系,他先给周姓老头行了个礼,然后又询问了一下老头有没有受伤,这才憨笑着看着向源郎,叹了气说道:“多谢向兄在危难之时出手,希望这件事不会对向家产生负面的影响,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箫剑生定会……” 向源郎知道箫剑生要说什么,所以没有让他说下去,使劲的擂了箫剑生一拳笑道:“向家的事不需要你担心,照顾好自己便是,接下来的路会越来越难走,如今你已经破了合五境大圆满,我这个当兄长的自愧不如,或许以后能帮上的忙越来越少,这个留在身边,说不定以后还能顶点用的。” 向源郎将一块十分精致的碧玉腰牌交给了箫剑生,玉牌两个面都阳刻着篆字,一面西荒向府,一面客卿长老。 箫剑生知道这腰牌的分量,自然也知道向源郎的用意,他犹豫着想还给向源郎,但向源郎满不在乎的说道:“向家家大业大,麻烦事肯定也不少,多你一个麻烦无所谓,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那便尽快成长到一个高度,也好让我们在你这颗大树底下好乘凉。” 箫剑生点头笑了笑,将腰牌收好,他又转过身在高有才圆咕隆咚的肚子上点了一手指。 高有才抱怨道:“剑哥,早知道你已经破了合五境大圆满,我便不来凑这个热闹了,害的本少爷几天时间就掉了一堆膘,你忍心吗?” 箫剑生接着又在高有才胸口上戳了一指,然后扫了眼看着旁边的鹿小跳,对高有才说道:“别人修行长境界,但你修习长肥膘,而且肉要长对了地方才行,瞧瞧鹿姐姐……” 就在箫剑生和高有才互相淫笑之时,鹿小立直接拔剑横眉立目道:“再欺负我姐姐信不信本小姐让你俩做不成男人?” 箫剑生知道这娘们不好惹,顿时吓的一个哆嗦。 他本来还想和这群昔日的好有寒暄几句,高有才咧着嘴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但就在这时,溪谷的上空传来了阵阵剑鸣之声,一百多号身着剑袍的剑山弟子自山腰密林中走出,如虎豹下山之势向箫剑生包围了过来。 这些人都是修行者,身上自带着一股傲气,自带着一股不屑,远远的就能看出这些身着剑袍的修行者和那些军卒完全是两股气势,似乎是志在必得。 向源郎向箫剑生使了个眼色,笑道:“你又来活了。” 箫剑生笑着扫了眼那几位跃跃欲试的无极宫弟子,提醒道:“这些人都是霍海娘家人,你们最好不要参与进来,免得回到无极宫被哪厮针对。” 其中一少年爽朗笑道:“箫师兄,我们几个已经想好了,既然是修行便不能看着别人的脸色行事,更不能畏惧生死,这样便失了道心。” 箫剑生轻轻的拍了拍少年的肩头,说道:“话虽如此,但有命在才能修行,不是吗?” 身着剑袍的修行者越来越近,箫剑生再没多言,带着一群人向秦墨染和上官雪那边汇合了过去,眨眼之间,箫剑生他们二三十人被哪一百多号修行者围困在中间。 此时,云承希和青纱女子各自离开了所在的山头,在溪谷上空御空而行,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近,当两人的距离不足十丈时,云承希冷笑道:“剑女苏剑凝,你终于肯出山了,世人传你剑无情,人绝情,今天剑山星辰阁阁主云承希向你讨一剑,如何?” 苏剑凝抿嘴轻笑一声,悠悠的摘去了青色面色,轻轻的甩了甩瀑布般的长发,心情有些复杂。 曾经,苏剑凝创造了剑修者的神话,被后世人尊为剑女,传说她人美剑无情,然而,传说终归是传说,十七年了,这个传说一直保持着神秘的面纱,从未再有人目睹一眼当年剑女的绝代芳华,今日,随着那块青纱落地,这个神话该是续写,还是被戳破,溪谷之中全部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包括来自剑山的弟子。 尤其是秦墨染,此刻失神的看着上空的苏剑凝,手中青剑再无法抬起。 周姓老者叹息一声,似乎想说的话都在那身叹息中。 箫剑生早已在上官雪口中听闻了苏剑凝的名字,今日见到其人,似乎也有些激动,尤其是当他看清苏剑凝眉宇间那丝淡淡的忧伤后,仿若在梦中似曾相识。 苏剑凝平静道:“这一剑你想证明什么?” 云承希继续冷笑道:“证明没了你的剑山依然强大无匹,如何?” 苏剑凝话语中略带嘲讽道:“是奉天王朝给了你们强大的底气吗?” 云承希无言以对,刹那间,他手中多出了一柄丈许长剑,剑身通红,仿若在燃烧,云承希并指点在剑身之上,燃烧的长剑猛然吐出一条水龙,绕剑而行。 就在苏剑凝冷眸之时,燃烧的长剑刹那间封锁了苏剑凝所在的那片天地,伴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龙吟之声,长剑出,一剑封喉刺向苏剑凝咽喉。 苏剑凝静静的看着那华丽的剑尖,并未出剑,她手中根本就没有剑,通红的长剑在她那双秀美的双目之中凝成了一个红色的圆点,她只是在看,在细思这剑上沾染了多少无辜的鲜血,才能凝出怎么血淋漓的一剑。 长剑一往无前而去,在距离苏剑凝尺许出猛然爆出一团烈焰,血红色的烈焰随着云承希的心思而扩张,像一张血盆大口一样似要将苏剑凝吞噬掉,那条水龙便是舌头,已经绕到了苏剑凝身后。 就在这时,云承希突然大笑道:“苍血一剑,你如何躲?” 秦墨染虽在观战,但已经浑身被汗水湿透,她曾听闻过剑山苍血剑的可怕,今日亲见果然名不虚传,但她出汗的真正原因却是为苏剑凝担心,她不由的看了上官雪一眼,希望再上官雪身上找到些许的答案。 上官雪心思玲珑,快速凑近秦墨染小声道:“大师姐莫要担心,师叔修的秋水剑法早已剑在心中” 然而,云承希哪一件实在气势逼人,唤做是她顶多三分把握……秦墨染将信将疑的轻嗯了一声。 几息之后,苏剑凝所在的那片空间已然被一片火海吞没,她的人也变的模糊起来,就在众人都为一代剑女捏了一把汗的时候,忽然看到火海之中的苏剑凝突然往后退出一步,与此同时,一道毫无气势可言的剑气之她体内激射而出,以摧枯拉巧之意在那火海中肆意的突破…… 这一刻间,天地之间有悲鸣萧杀之声在这一瞬间传出了百里千里之外。但凡是修剑之人,或腰间,或手间,或空中,他们的长剑在这一刻都发出了阵阵的悲鸣之声,似不受控制一般…… 剑气传回了剑山,剑山山主霍青城第一个听到,他登时就紧皱眉头,狠狠的一拳砸向面前的厅柱,口中喃喃道:“师妹,十几年不见,你还是那么的绝情,你为何还和师兄过不去,莫非那人对你还那么重要吗?” 几息后,潇潇杀气落尽,云承希只感觉一阵无来由的寂静、空灵,恍恍惚惚间,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然后愤怒的看着对面的苏剑凝声音凄凉道:“你的剑……通灵?” 苏剑凝目色平静的看着将死的云承希,冷笑道:“你死的一点不怨。” 云承希至百丈空中砸下,在落地之前,他的心已经被剑气搅碎。 第一百一十五章 惜别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有些人空有一身境界,但内里早已腐烂,譬如李崇山,早年前花酒喝多了,女人睡多了,坏事做绝了,今日惨死在大良国,冥冥之中便应了那两个字,因果。 再譬如苏剑凝,隐世十七年,今朝再出世,境界虽还是鸿蒙,但她在剑道一途的造诣早已超越了自己的境界,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随着李崇山惨死,云承希暴毙,他们带来的那些手下已是树倒猢狲散,再无心恋战,匆匆忙忙将各自的主将和阁主尸体收拾完毕,各自散去。 只是来自剑山的一名中年修行者,在临走的时候看着上官雪,欲言又止,终于叹息一声道:“上官雪师妹,前路遥遥还请保重。” 或许是同出一门的缘故,上官雪也动了恻隐之心,冲着那中年修行者叮嘱道:“曲风师兄,如今的剑山已经不再是曾经的剑山,你也请保重……” 上官雪并没有把话说完。 但曲风已经将上官雪的意思全部领会,他目色凝重的看了眼箫剑生,摇了摇头转身而去。 至此,溪谷恢复了原本的清净,但山林毁坏,溪水浑浊,山头被平等等这不堪入目的一切,犹如一条巨大的伤疤,已经烙在了箫剑生心间。 不知何时,一阵清凉的山风吹过,带走了那些浓浓的血腥味,众人顿觉得一身轻松,溪水也缓缓由浊变清。 溪水一侧,箫剑生和向源郎等人席地而坐,大聊特聊,从无极宫聊到大良国,再聊到溪谷间发生的事,似乎要说的话还有很多。 溪水另一侧,秦墨染和上官雪两人手牵手越走越远,两女的笑声时不时的回荡在溪谷之间。 苏剑凝则是重新登上了山顶,在人们注意不到的地方,曾经的剑女心思起伏,借着树木的遮掩,那双依然还美艳的眸子大多数时间都停留在箫剑生身上。曾经上官雪和她说过箫剑生的生世,包括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今天她隐隐在箫剑生身上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东西,他的眉和眼像极了某个人,尤其是他的一个侧影,他皱眉时的神情…… 或许是和那个地方有关让她浮想联翩,仅仅是巧合而已,苏剑凝尽量用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而且,当年那个孩子已经夭折了,已经十七年过去了…… 苏剑凝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变的有点黯然伤神,清风拂面而过,她的那张脸还是那么的高贵,那么的光彩照人,但她的眼睛不知何时变的湿湿的。 世人都说她绝情、无情,然后才有了秋水剑法的真章,绝情剑和无情剑,殊不知天下最绝情的女子恰恰是最深情的,情到深处人孤独,说的很在理。 下午时分,箫剑生送别了向源郎和高有才等人。 互道珍重后,箫剑生望着那些曾经熟悉的身影,想着曾经的点点滴滴,他目送他们远去的身影变的越来越模糊。 溪谷内少了一些打闹声,多了一些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箫剑生缓缓的放下挥动的手臂,看着缓缓流动的溪水,心情有些复杂,原地驻足眉头紧皱。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的脚步声走近,一道柔和的气息迎面而来。 箫剑生这才回过神来,将头压低冲着苏剑凝行了个晚辈礼,声音略显疲惫道:“多亏前辈及时赶到短时间内平息了这场战事,若非前辈出手帮忙,或许今日会流更多血,还会死更多的人。” 或许是苏剑凝并不想多谈剑山的事情,她轻轻的摆了摆手,简单说道:“算不上帮忙,只是不希望剑山的臭名彻底远播罢了。” 面对苏剑凝,箫剑生说不出有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似乎有些熟悉,似乎有些紧张,紧张的脑海里空空如也,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说起。 然而,箫剑生不知道的是,这样一位剑道大家,此时的心情比他还要紧张、复杂。 几息后,箫剑生调整了一下情绪,说道:“不知前辈接下来打算回临云山,还是继续带着上官姐姐游历天下?” 苏剑凝只是有意无意的轻嗯一声。 箫剑生不知苏剑凝这一声嗯是什么意思,他也不便去问。 不料,苏剑凝突然犹豫道:“你自幼生长在泥井口,应该对哪里很熟悉才对,我且问你一事,泥井口往西几里有颗老榆树,不知现在还健在?” 苏剑凝故作轻松的看着箫剑生。 说起那颗老榆树,箫剑生回忆颇多,他听养父说过,他就是养父在那颗老榆树下捡回来的,而且他也经常会去光顾那颗老榆树,老榆树很高很大,足有五人合抱那么粗,听老人们老榆树早已成精,上面挂满了红色的祈福布条。 但是有一年,天特别的旱,连老井里的水都快见底了,正是这一年,老榆树枯死了,但它的枝干还在,没人敢砍回家烧火做饭,至此他再没去过那里。 在泥井口人们管老榆树叫帝王榆树,至于这里面的说道他就不得而知了。 提起泥井口,回忆起帝王榆,箫剑生眼角挂着一丝浓浓的思乡情节,他叹息一声道:“九年前那场大旱,帝王榆枯死了。”这一年,正好养父也过世了,箫剑生记得特别清楚。 “意料之中的事。” 苏剑凝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然后趁着箫剑生看向渐渐走近的上官雪和秦墨染时,她瞥了眼箫剑生的眉眼,语气略显沉重道:“你现在的处境,最好不要离开无极宫,以我对霍青城的了解,他不可能放过你,仅仅是死了一个阁主而已,或许不久以后,还会有更多的阁主,甚至江湖中人找你的麻烦。” 箫剑生犹豫道:“前辈也知道了那件事?” 苏剑凝轻笑道:“不仅是我,怕是很多人已经开始行动上了,这么大的动静都和你有关,我如何能不知,而且雪儿这孩子……她一直对你念念不忘,那天我们截获了霍青城送给云承希的一封密信……” 箫剑生深深的皱了皱眉,仿佛一夜之间他成了世人惦记的香饽饽,但这并不是好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的脸忽然变的很冷。 秦墨染和上官雪已经沿着溪畔走了过来,两女似乎很是投缘,看得出一路上聊的甚是开心。 上官雪说道:“秦姐姐说你打算去借兵山?” 箫剑生笑道:“同去?” 上官雪莞尔一笑,随即被苏剑凝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当时有些失望道:“姐姐要和师叔学最上乘的秋水剑法,恕不奉陪,记得借兵山天高皇帝远,凡事不要逞能。” 箫剑生轻轻点头。 快黄昏时分,溪谷中越发显得安静异常,一行四人默默向溪谷外走去,算是送别箫剑生一程。 快到溪谷山口的时候,箫剑生眼角扫了下大师姐,终于鼓足勇气看着苏剑凝说道:“大师姐一直对前辈的秋水剑法爱不释手,对前辈更是仰慕已久,前辈以为我大师姐的剑法如何?若是前辈能细心调教一番,定不辱前辈的威名。” 这一马匹拍的太过突然,让秦墨染脸色登时就通红,而苏剑凝显然并不习惯被人拍马屁,脸色沉了沉,默默的看着溪谷远处的风景,并未回应。 箫剑生紧张的看了看上官雪,上官雪白了他一眼,独自偷乐。 不知过了多久,苏剑凝才回过神,细细的打量了一番秦墨染,说道:“是个练剑的好苗子,不然那晚我也不会借剑于你,但你毕竟是无极宫的弟子师出有们,我不好插手。” 秦墨染默默的点了点,对于这个答案,她已经想到了,但脸色依然带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呼吸略显沉重。 只是,走出山口的时候,苏剑凝突然说道:“但临云山随时欢迎你。” 第一章 江湖令 奉天王朝诸武十七年,正值盛夏,阳光明媚,百鸟争鸣。 都城中京偏西百十余里,一片古槐包围之地,曾被誉为天下离天子最近的道门,而天子确实也经常光顾这里,问道求长生,占卜求运数,令得这里香火常年不断。 然而此时却被三千御林军和一股神秘的力量铁桶般的围困,戒备森严,刀光闪闪,几乎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正午时分,远远一骑疾步而来,有宫中某位得宠公公传口传天子圣旨,先是三千御林军用攻城之法攻破了青云观的大门和青砖院墙,紧接着御林军和那股神秘力量开始鱼贯而入,展开了一场骇人听闻的血洗。 血洗足足进行了三天三夜,最后更是将传承了几千年的道教名观青云观付之一炬,大火又烧了三天三夜,曾经以道闻名天下的青云观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山头和一堵堵残破的院墙,实在令人感叹赵氏朝廷的威严。 据知情人透露,青云观全观上下近三百余众,除了观主柳慕白近几日未归,其他人无一幸免,事后观主柳慕白不知去向,很快赵氏朝廷的矛头直指柳慕白曾经悟道的重阳殿,以一纸欺君之罪逼迫重阳老祖交人。 一时之间,天下哗然,素有北武当南重阳的重阳殿尚且如此,其他道观、道门可想而知,在奉天王朝,一时间修道人士成了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 消息不胫而走,短短数日已经传遍了整个天下。 …… 大良国最南端,一处依山傍水规模尚可的饭庄内,此时已经过了吃饭的正点,里面七零八落的坐着几个人,边吃喝边消磨这时间。 墙角旮旯里,一张油亮的暗红木桌后,一个身披黑袍斗笠下压的少年正悠悠的喝着粗瓷大碗里的白开水,跑堂伙计此时也开始歇脚了,悠悠的眯着眼靠在一根柱子上,从上下眼皮的缝隙中打量着那黑袍少年。 跑堂伙计似乎有些不悦,嘴唇不动,牙缝间挤出一连窜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声音:“太抠了,头一次见识这么抠的货色,吃一白米饭也就罢了,还捎带了三碗水,像这种客人多来几个,本饭庄恐怕就的关门大吉了……” 就在跑堂伙计斟酌最上口的词语时,店门外进来三人,猛地一看还以为是一群人呢,头前带路的是一个白花花的胖子,身后跟着两个精干的瘦子,胖子二三十岁,脖子上的五花肉一层又一层,少说也有四百斤左右的肥膘,几乎是擦着门进来的。 胖子一进门,先是把跑堂的伙计吓了一条。 跑堂伙计激灵了一下,赶紧在衣服上擦干净手掌,准备上前迎客,不料刚到跟前就被胖子一只手抓住衣襟提了起来,胖子口吐唾沫星子骂道:“听说这就是贵地最豪华的饭庄,你倒是给本少爷说说哪里豪华了?” 跑堂伙计翻了个白眼紧张道:“不瞒这位公子,本店在风月镇确实是最大,口碑也是最好的,不信……” “小爷实在是饿了,不然……” 就在跑堂伙计滔滔不绝时,胖子一把将他推了出去。 胖子瞪着铜铃般的眼珠子左顾右盼一圈,最终眼睛落在了黑袍少年那张桌子上。 三人四张凳子坐定,先掏出一把银子往桌子上一摆,也不急着点菜,跑堂伙计也不敢过来吱声,几息后,胖子先看了眼黑袍少年面前溜光的粗瓷大碗,然后伸出圆咕隆咚的手便去揭黑袍男子的斗笠。 胖子一边伸手,一边嘴里污言碎语的说道:“哎呀,细皮嫩肉的,看着架势肯定是个漂亮妞,那有大老爷们光天化日之下装神弄鬼的,何不让本少爷瞧瞧。” 黑袍少年手里一直抓着块碎银,他瞥了眼那只白花花的手,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眼看着那只胖乎乎的手马上就碰着斗笠的边沿,依然也没有吭一声。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瘦子用两根手指夹住了胖子的手腕,赔笑道:“少爷,家主有言在先,出门在外以和为贵,切不可莽撞。” 胖子犹豫了一下将手收了回去,脸上略显不悦,然后吼来跑堂伙计开始三荤两素的点菜,捡着名字上口的点酒。 饭菜上齐,三人可能是饿极了,开始狼吞虎咽起来,频频举杯,唾沫星子和酒水开始乱飞,黑袍少年皱了皱眉头刚要起身,就听胖子清了清嘴里的饭食说道:“常在,你倒是给本少爷说说,那江湖令到底是啥玩意,听着玄乎楞登的,如果能得此令是不是就可以在江湖上横着走了,逛青楼也不用和别人争抢了?” 叫常在的瘦子赶紧放下酒杯,憋着笑低声道:“少爷,你可理解错了,那江湖令只是武榜放出来的一道追杀令,里面封印了被追杀者的一些信息,不过确实在江湖上有些妙用,至于在青楼好不好使难说。” 听闻和武榜有关,胖少爷悻悻然的喝了口酒,顿时来了精神头:“既是追杀令,你们可知要追杀的人姓甚名谁,要不,常在你给本少爷弄个过来,让少爷我开开眼?” 常在一脸苦闷,假装低着头喝酒权当没有听见。 胖少爷有些急不可耐的看向了另一个瘦子,拍了拍瘦子的肩膀问道:“富贵,你说。” 富贵本来正吃的津津有味,突然愣了一下,有些难为情的说道:“少爷,这个事关掉脑袋的事,况且家主说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咱不说行不?” 胖子冷笑道:“行,不说就不说,本少爷这就给我爹飞鸽传书,就说你俩克扣本少爷的银子逛青楼。” 富贵见机呵呵一乐,扫了眼刚才又自行盛满一大碗水的黑袍人,将油乎乎的嘴贴近胖子的耳边叽里呱啦一顿。 富贵刚直起腰,就见胖少爷突然道:“那柳慕白本少爷知道,听说犯了欺君之罪,被血洗了青云观,但这箫剑生是个什么玩意,值得武榜追杀,难道他比本少爷还出名?” 常在和富贵赶紧向四周看了看,发现没有人偷听,这才喝了口酒压压惊。 常在压低声音道:“我的亲少爷啊,咱们先填饱肚子再说,成不,荤菜凉了就对肠胃不好。” 就在这时,黑袍少年缓缓起身,眼睛余光扫了一眼木桌上的那堆银子,面无表情的向跑堂伙计走去。 当他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听那胖少爷打趣道:“要不你们两个猴崽子给本少爷相相面,说说本少爷能不能配上赵凌雪那小美人,如果配不上,本少爷也懒得争那天下英雄会的武榜了,没个卵用,干脆你俩将人给本少爷抢来先入了洞房再说。” 瘦子尴尬的笑道:“少爷,您将来可是做将军的料,绝对配得上那小公主,可是……家主的意思是想让少爷在天下人面前露个脸,至于那武榜,咱们怕是挤破脑袋也争不来啊。” 黑袍少年离开了饭庄,继续向南走去,直至离开了风月镇来到一片林地内,这才将头上的斗笠拿在手里,一边靠着树干上用斗笠驱赶着炎炎热气,一边细细的琢磨着刚才那胖子的话。 少倾,他缓缓的闭上了眼睛,顷刻间,脑海里充满了浓浓的血光,似乎正有无数柄长刀对着他砍了过来,少年猛然睁开了眼,远远的看着那血色的残阳,脸色痛苦无比。 按照大师姐所说,借兵山还在大良国南,大良国再往南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大海之上分布着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岛屿,借兵山就位于其中一个岛屿之上。 少年离开了林地,目色坚定的继续向南走去。 第二章 白衣出世 大师兄奕平生昨天传达了一个重要消息,说翌日上午有重要事情宣布,但第二天快日上三竿的时候,那些师弟师妹还没有到齐。 此时,奕平生站在小师妹那片快要凋零了小花圃前,脸色平平,但心里有些不悦。 这段时间,雾隐谷内气氛显得有些沉闷,原因众多,但主要原因还是来自那份江湖令和小师弟真实身份一事,这两个消息已经在无极宫传开了,几乎是人人皆知。 箫剑生竟然是十七年前那个紫运少年,对于无极宫来说,显然这是一个晴天霹雳,太过震撼了,这让不少人都想起了去年的那次大考,箫剑生的大名被挂在鲜艳的榜单之上,后面清晰的标注了挂名二字,一时之间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和谈资。 那个时候的箫剑生还不会奴剑,还不会修行,受尽了人们的白眼,最后,箫剑生还被宫主收归门下,更令得很多人愤愤不平,仿佛一切历历在目。 然而,人们终于知道了真相,理解了宫主胧月为何会收箫剑生为亲传弟子,那么一个平平的少年竟然得天眷顾,命运似乎有些不公。 消息准确无误,人们无声的接纳了。 而且奉天王朝青云观被血洗一事也已经映射到了箫剑生身上,箫剑生到底是人还是魔鬼,人们在恐怖的同时,隐隐想起了那句话,紫运降,天下乱。 这几日,无极宫从上到下一片声讨之声,已经有部分弟子联名请求长老院将箫剑生除名。 关于这件事情长老院一时还无法决断,主要是来自长老院的声音不够统一。 其中有几个长老提出了强烈的反对,理由也很充分,箫剑生并没有触犯宫规,历来除名的弟子都是十恶不赦之人,视无极宫宫规为儿戏,所以,除名一说显然不符合无极宫立宫根本,只要箫剑生是无极宫的弟子一天,无极宫便有责任和他同生共死。 关于是否对箫剑生除名一事,在无极宫弟子内部也形成了鲜明的两派,以许相依和霍海为首的一些人建议生擒箫剑生,然后交于武榜发落,武榜历来已久,虽然久不问世事,但谁敢不承认武榜的强大,武榜之上都是一些妖孽人才,兴许哪一天便盯上了无极宫。 但以向源郎为首的一伙,还有此次前往大良国的一些弟子坚决反对将箫剑生除名一说。 一时间,关于是否将箫剑生逐出无极宫或除名一事,争论的不可开交。 关于箫剑生紫运一事,不仅普通弟子和那些掌教、教习、执事门不知情,就连他的师兄师姐们知者也甚少,所以,奕平生今日要说的事便和这两件事有关。 小师妹陶芊芊从早到午都拉着脸子无精打采的坐在河边,一副生人勿进的表情。这几日她疏于打理小花园,导致那些花苗几日之内死了大半,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再没了往昔的鲜艳。 快午时的时候,人总算是聚齐了,秦墨染、李陌离、勾天成、青玄、陶芊芊…… 奕平生目色沉沉的一个个看过去,目光最后落在了陶芊芊身上,奕平生低沉道:“沾花惹草,不务正业,荒度光阴。” 陶芊芊撅着小嘴不敢吭声,过了一会才委屈道:“大师兄冤枉芊芊了,芊芊何曾荒度光阴,人家种花养草也是一种修行。” 奕平生反问道:“大道三千,可曾有沾花惹草一道?” 陶芊芊平复了一下心情,亦是反问道:“师傅曾说,大道本无根无叶,怎会说尽,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千道,现在没有不等于以后没有,说不定哪日便生出一个花仙子道。” 奕平生瞥了一眼陶芊芊满头的花花草草,平复了一下心中浊气,再懒得和这丫头计较,都怪师傅将她宠的没边没际的。 奕平生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说道:“现在看来小师弟是对的,无极宫太安逸了,终究少了血雨腥风的洗礼。” 李陌离吃惊的看着奕平生,声音怪怪道:“大师兄要出世?” 奕平生重重的点了点头:“或许江湖会多一个奕平生其人,或许多一座奕平生的墓碑,不管如何。” 奕平生郑重其事的给秦墨染行了一礼,说道:“墨染,你辛苦了。” 秦墨染突然感觉鼻子有些酸楚,嘴唇动了动,声音低沉道:“师兄要出世本是好事,只是现在这个时间……师兄是打算前往中京城参加天下英雄会吗?” 奕平生说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秦墨染接着道:“师妹听说天下英雄会前三甲的名单可以参加武榜重新排序,莫非师兄想晋级武榜?” 奕平生说道:“以小师弟有仇必报的性格,既然武榜发出了江湖令追杀他,有朝一日他势必会杀回去的,在小师弟没有成长起来之前,他的路还很长,到处都是陷进,这时候必须有人替他清理出一条道来,我是大师兄,这件事我来做最合适。” 众人忽然感觉心里沉甸甸的,齐齐抬头看向奕平生,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对着大师兄行了一个大礼,奕平生摆摆手满不在乎的笑道:“我们不能被困死在一张盘棋内。” …… 这一日,白衣奕平生一人独行离开了无极宫。 恰好也是这一日,一首高大的楼船迎风破浪离开了这片陆地,向深海最近的一处岛屿行去。 …… 此时,一艘长达百丈的红木楼船内,身穿黑袍的箫剑生正迎着海风站在船头之上,他一手压着斗笠防止被海风吹走,一手扶着围栏目光伸向了大海的深处,他一边呼吸着湿湿的海风,一边憧憬着下一站的风景,不知不觉一轮皓月从东方升起。 皓月明亮的令人无限遐想,感觉既近但又是那么的遥不可及,箫剑生脑海内忽然映出了一幅幅模糊的画面。 就在这时,箫剑生身后有一轻微的脚步声走了过来,很快,一道人影离着箫剑生几步处站定。 几息后,那人叹息了一声说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声音虽小,但箫剑生颇有触动,轻轻的皱了皱眉头,下意识的向对方看了一眼,或许是对方一直在看着他,两道凌厉的目光对在了一起,他这才发现对方也不过二十岁上下,一身青衣生的眉清目秀文质彬彬的,一眼看去便是那种读书人模样,但他身后的弓囊和箭囊又让箫剑生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箫剑生轻笑一声道:“有情有景,尤其适合咱们这些远行的路人,很是触动人。” 青衣男子很有礼貌的报以一笑,说道:“既是远行,莫非这位兄弟也是前往神冢?” 箫剑生点头道:“正是,听闻借兵山的神冢里面藏着一些不出世的神兵利器,便萌发了想法。” 青衣男子忽然说道:“请问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 箫剑生犹豫了一下回道:“箫剑生,来自西荒无极宫。” 说话的同时,箫剑生已经将气海内重新蕴养的青剑如行气一般悄悄逼至了胸腔之内,眼前这青衣男子虽然没有表现出敌意,但他不得不防。 青衣男子畅快淋漓的笑了笑,抱拳道:“箫兄弟看来也是爽快之人,鄙人神箭羽,羽既是姓也是名,来自极北之地,久于世间走动,箫兄可能没有听说过,当年先祖善于骑射曾追随鹰主南征北战,便赐予神箭家族一说。” 箫剑生看了眼青衣男子身后的弓囊,说道:“抱歉,确实没有听过,箫某只听说过位于大金帝国之北有一片荒凉之地,那里地处严寒人烟稀少,如此苛刻之地,必出稀缺人才吧。” 神箭羽轻轻用手摩挲了一下弓囊,颇有一丝傲然的说道:“这张弓好久没有拉开过了,箫兄弟有没有兴趣见识一番?” 箫剑生饶有兴致的点了点:“好。” 少倾,神箭羽从身后探出一张看似极其普通的弓,然后抽出的箭支也是普通的箭,甚至都不如当日溪谷内奉天王朝那些军卒们手中的弓箭华丽。 然而就是这么一张普通的弓搭上普通的箭,在弓满的那一刻,箫剑生突然感知到了一丝难以言明的危机,就在这时,神箭羽转头看了箫剑生一眼,轻笑道:“箫兄弟可有话要对无极宫某个人说起,比如你的朋友或红颜知己。” 箫剑生摇了摇头。 少倾,神箭羽冲着箫剑生神秘一笑,已然箭支离弦而去。 百丈之外,箭支猛然爆出一团青色的火焰,向盛开在天空之上绚丽的烟花般,千丈之外,青色的火焰之外似乎又泛起了一团蓝色的光芒,非常绚丽,就在箫剑生看的有些眼睛发直的时候,燃烧的箭支突然循入了云层之上。 这一幕让箫剑生忽然想起了昊然之境,或许此时那支燃烧的箭已经贴着昊然之境的卷云,迎着圣光开始加速远去了。 几息后,箫剑生正色道:“羽兄,这箭去了哪里?” 神箭羽回道:“听闻无极宫有座三圣殿,三圣殿内有令世人垂涎的无极仙尸,神箭羽并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想试试你们无极宫有没有人能拦下这一箭。” 箫剑生呵呵笑出了声,并没有因为这个骄傲的家伙敢当着他的面放肆而感到不悦,相反他很欣赏神箭羽这份玩世不恭的胆量,如果他有这个本事,怕是早就一箭射向了剑山,说不定能一剑射穿霍青城的脑袋。 神箭羽无奈的看着箫剑生道:“箫兄弟觉得很好笑吗?” 箫剑生乐道:“箭走昊然之境,算是取巧,也算是一份不俗的实力,不过箫某还是善意的提醒一句,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神箭羽似乎觉得可笑,冷笑着摇头。 仅仅是几息后,神箭羽就皱了皱眉,与此同时,神箭羽那张带着些许高傲的脸庞忽然变的狰狞了起来。 第三章 南国安公子的剑(一) 看到这一幕,箫剑生毫无同情心的笑出了声。 再看神箭羽,血涌头顶脸色涨红,束发挣断长发凌乱,他脚下的船板发出了像老鼠啃木板的刺耳动静,刚才的傲然已不再,显然身心正在经受着某种巨大的压力。 几息后,神箭羽一脸的不可思议,双目失神的望着箫剑生,嗓子里发出一连窜耐人寻味的声音。 嗖的一声,一枚箭头擦着神箭羽的脸而过,在他还算俊俏的脸上划出一条血痕,箭头穿透了整艘楼船激射入海,好在此时是晚上,船头之上没有其他人,这种动静也被大海的咆哮声遮掩的传不出去,不然这船主还不的心疼死。 神箭羽终于缓过神来,擦了一下脸上的血迹,吃惊道:“好强大,箫兄弟可知这是哪位前辈的手段?将来从借兵山返回,神箭羽定当前往无极宫领罪。” 箫剑生抿嘴笑了笑,突然想起了瞎子黄放翁,至今那三招剑式已经滚瓜烂熟,但那本剑谱还未还,不知道黄老祖有没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骂过他不守信。 箫剑生笑道:“羽兄没必要知道,那位前辈本就无心要你的命,不然刚才那枚箭头早就穿过了你的头颅,如此只不过是给你一点小小的警告,羽兄有心便可,若真去领罪,说不定那位前辈一下子后悔了怎么办?” 神箭羽尴尬的笑了笑,冲着箫剑生抱拳道:“箫兄弟说的在理,想必那位前辈也是位性情清淡的人物,应该不喜欢被人打扰。” 箫剑生点点头,说道:“确实如此,那位前辈喜欢面对黑暗。” 楼船顶着清月乘风破浪而行,不知不觉已经是深夜。 夜风之中,箫剑生和神箭羽相谈甚欢,一直到那轮明月绕过中天,西沉而去,俩人经过小半夜的接触似乎挺投缘,慢慢的谈吐越来越自然,颇有些相见恨晚。 这一夜,两人从庙堂谈到江湖,着实让箫剑生没少增长见识,他还从神箭羽的口中得知,他还有个剑痴妹妹就在楼船内,此次前往借兵山真正的目的也是为了陪着妹妹而来。 天色快亮起时分,神箭羽让箫剑生稍待片刻,转身离开,此时海天之间,已经出现了一个岛屿的轮廓,如果按照这个速度,一天之内应该能赶到那个岛屿,而这也是这次出行的必经之地,楼船需要靠岸清理船底,全船几百乘客也需要借着这处海岛修整一下晃晃悠悠的神经。 很快,神箭羽领着一位脸色清淡的少女走了出来,可能是出自极北之地的缘故,少女的肌肤略显的有点粗糙,但长相不俗,有股子大家小姐的气质,尤其是那头秀发编织的小辫子。 少女似乎是刚睡醒,眼神朦胧,一路上挽着神箭羽的手臂缓缓而行,长裙在海风中大起大落,当看到前面有人时,略微正了正身子,双眼凝神瞅来,却是一对五彩的眸子,甚至稀缺。 箫剑生和少女对视了一眼,在感受到那双五彩眸子中的冷淡后,识趣的收回了视线,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也不知道如何招呼,只是大大方方的冲着神箭羽和他妹妹二人行了个礼。 神箭羽似乎和箫剑生熟络的已经不拘小节,轻轻的拍了拍自家妹妹,说道:“给箫兄弟认识一下,自家舍妹神箭宁,自幼酷爱剑法,痴于剑道,以后箫兄弟直呼宁儿便可。” 箫剑生别别扭扭的喊了一声“宁儿早”,再没了下文。 神箭宁清冷的声音回应道:“听哥哥说,箫兄来自西荒无极宫?” 箫剑生点头称是,他本以为神箭宁会对无极宫夸赞一番,毕竟如神箭宁这个年龄的修行者应该仰慕无极宫这个庞然大物才对,不料,神箭宁撇了撇殷红的小嘴,笑道:“世人都说无极宫千好万好,藏龙卧虎,但宁儿却觉得无极宫空有其名而已。” 神箭羽悄悄的瞪了妹妹一眼,用眼神示意她小心说话,但神箭宁却看着神箭羽说道:“宁儿只是实话实说,去年家族不少族老建议宁儿去参加无极宫大考,宁儿觉得根本没有必要,宁儿的剑在心中,在眼中,而他们的剑只是在手中,两者无法相融,也便无法相近。” 箫剑生下意识的瞟了一眼神箭宁,虽然不是很认同对方的话,但第一次见面还没必要针锋相对,况且他也不认为自己是纯粹剑修,对剑道的理解不是很深刻,便没有插话。 不料,神箭宁轻笑一声,看着箫剑生说道:“箫兄以为宁儿说的如何?” 箫剑生皱了皱眉头,正色道:“儿不嫌弃母丑,我自出身在无极宫,自然会念及无极宫的诸般好处,至于宁儿姑娘说的那些,不想做任何评论。” 似乎这一回答很符合神箭宁的胃口,少女盯着箫剑生看了片刻,认真道:“至少武榜十人,没有无极宫一人,而且宁儿也不曾听过无极宫哪个年轻辈敢在江湖上崭露头角,当然,除了箫兄你名声在外。” 箫剑生知道神箭宁话里有话,这让他觉得很是不爽,而且他也不喜欢神箭宁的说话语气,便主动退后几步,准备离开船头位置。 就在他准备转身时,神箭宁冷笑道:“听哥哥说箫兄也修剑。” 箫剑生平静道:“是用剑,非修剑。” 神箭宁冷冷道:“可否容宁儿见识一下箫兄的手中剑。” 神箭宁那双五彩的眸子说话的时候,一直都盯着箫剑生的脸,这让箫剑生别扭的同时,心底已经升腾起了戒备。 神箭宁虽然说话时的神情带着对无极宫一丝轻蔑,但这还不足以让箫剑生产生戒备心理,无极宫如何,他仅仅入宫一年时间,自然不敢妄加评断,只是苏神箭宁提到“武榜”二字,箫剑生的脸色忽然冷了下来,他感觉神箭宁似乎已经知道了江湖令的内容。 箫剑生对神箭宁冷冷道:“道不同可以不相为谋,剑不同也是一样的道理,告辞。” 箫剑生转身而去。 但他刚走几步,就感觉束在黑袍内的虬龙长剑发出了阵阵剑鸣之声,箫剑生猛然转身,迎着神箭宁五彩的眸子看了过去,只见对方嘴角挂着一丝浓浓的冷笑。 箫剑生对着神箭羽冷笑道:“家妹好古怪的性子,如此剑痴便可以称作痴儿了。” 虽然这话充满了冷冷的嘲讽,但神箭羽面带微笑冲着箫剑生抱拳道:“箫兄莫怪,家妹确实太痴迷剑道了,如果箫兄愿意卖神箭羽一个面子,还请出剑,让家妹开开眼。” 箫剑生果断摇头而去。 只是在他快接近那处通往楼船内部的楼梯时,忽然大海之上起了一阵风,狂风怒吼,卷起千重浪,整首楼船猛然偏向了一边,此时海面之上靠近楼船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漆黑的漩涡,漩涡之大足以吞没几十首这样的楼船,船体倾斜着向那个恐怕的漩涡而去。 箫剑生下意识的停了下来,在他的感知下那个漩涡之上正浮着一柄长剑,最初他以为这是神箭宁在用一些手段逼他出剑,但很快他便意识到了不是那么回事,这一剑自远方而来,沿路上还留着长剑的剑气。 情况紧急,楼船离着漩涡越来越近,已经有不少人冲上了甲板,紧紧的靠在围栏处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漩涡,有的人脸上已经显出了惊恐之色,开始哭爹喊娘的惊叫起来,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快步冲到船头位置,看了眼那处漩涡和那柄长剑,忽然喊道:“不知是哪位贵客惊动了南国安公子的剑,务必速速下船,我等可不陪着葬身大海。” 第四章 南国安公子的剑(二) 这高大的身影,正是该船船主柯海。 柯海年过五旬,因为常年在海面上风吹日晒的缘故肌肤黝黑粗糙犹显得老面一点,但那副体格却是异常的结实,这几年柯海的海上生意做的可是风生水起,如滚雪球一般越做越大。 生意做大了,自然愿意和他结交的天南地北的朋友也多了,各式各样的人都有,按理说生意做到这个份上,应该放开手脚干才对。 然而,就在几天前行船途中,一柄突然而来的飞剑直接钉在船头最显眼的位置,任凭桨手如何出力都没能前进毫厘,这让柯海在这几天海上行船的时候异常谨慎起来。 那是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长剑之上缚着一封信,信的署名是南国安公子。 所谓南国自然便是陆地之南,大海之上,和极北之地遥相对应,而这位自称南国安公子的人如横空出世一般,同样的信同样的内容不仅柯海收到了,来往于这条线上的其他船只也都收到了。 信函是在警告这些穿梭的船只,有些人是不能为客的,否则将船毁人亡。 至于什么人不能为客,信函上没有说,柯海也猜不到,在情急之下,柯海便托人打听了一番南国安公子的消息,结果将他吓个半死。 南国安公子,身份神秘,只能打听到是武榜上的人,而且位置靠前,在前五之内。柯海虽然不在修行之列,但常年的混迹于江湖自然需对修行界有所了解,光南国安公子武榜这个身份,就足矣说明船毁人亡并非虚言。 武榜并非什么神秘的江湖组织,之前一直隐藏在江湖的湖底,只是近年来世道开始混乱,尤其随着那份江湖令的出世,武榜这个庞然大物开始慢慢浮出了水面,武榜十人有来自各大宗门派的,也有来自那些野修,还有来自神秘之地,这十人扛着天下为公的大旗,意在维持江湖这个庞大机构的秩序,至于武榜十人的能耐如何,肯定是站在修行界顶尖上的存在。 诸如这个安公子,仅仅是前五,便在南国处于擎天一般的人物,这种实力完全可以一剑破开那首楼船。 有人说这位安公子是位貌美的神秘女子,也有人说他配得上公子称谓,自然是英俊潇洒的男儿身,是男是女并不是柯海关注的重点,重点是自己一个常年混迹在南国的船家,如何才能在这位大人物面前安度春秋。 除此之外,柯海还打听到了一些别的消息,那个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江湖令,实则是武榜要击杀两人,至于是什么人他就不得而知了。 此时,柯海目色阴沉,冷汗直流,可能是出门没看老黄历,他知道自己今天摊上大事了,搞不好真的就将船毁人亡,他如何能不急,然而,柯海毕竟混迹于江湖这么多年,遇事自然有自己应对之法。 好比他刚才那句话,他先拿南国安公子压人,好稳定人心,接着如何再行事,就是水到渠成之事。 此刻,楼船方形的船头上聚集的人头越来越多,这些人大多没有听过安公子这一称谓,所以就不知所云,面面相觑,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往来于诸岛之间的商人,说是金主也不为过,虽然大多数金主身边都跟着孔武有力的随从,但面对这种情况也都束手无策,只能一个劲的朝着船主柯海施压。 眼看着楼船离那处足以船毁人亡的漩涡越来越近,柯海再次喊道:“是谁冒犯了安公子请站出来,别让柯某为难。” 人群东张西望,随着船体的倾斜越发不安起来,船体猛然一阵颤抖,随之便是一声巨大的动静,甲板之上出现了数条很宽的裂缝。 柯海是船主,船主有义务保驾护航,这是其一,其二,他做的是迎来送往的营生,自然不能得罪下这帮金主,不然以后坏了道上的规矩,就等于断了自己的财路,其三,也是最重要一条,这首楼船的造价不菲,在船主看来,说句掏心窝的话,全船人的性命加起来可能也不及这首楼船的价格,换句话说,他比任何人都要急。 当然,此时的柯海并没有时间想那么多,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这次着走了眼,一时不测竟然混入了安公子的冒犯者。 据说那位安公子不缺银子,也不稀罕银子,柯海一时怒从胆别生,在利益和金钱面前最能考验一个人的本性,此时的柯海,脸色越来越冷,眼神越来越残忍,如血一般眼红,他的理智正在一点点被蚕食。 本就人高马大的柯海,那双血红的眼睛在人群之中扫了一圈,猛然间盯着一位蹲在甲板上的老人,老人似乎很难受,面如白纸一般单膝跪在甲板上,双手紧紧的抱着头,仿佛很是痛苦。 莫非这老家伙便是武榜击杀的人? 柯海冷哼一声,直接奔向那位老人,不问青红皂白,拍了拍那位老人的肩头,狠狠道:“装神弄鬼,我看就是你了。” 老人看起来有七十岁左右,此时因为某种原因看起来有些神志不清,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忽然就被柯海提了起来向船头方向走去。 在船头护栏的位置,老人浑浑噩噩的瞅了一眼大海,已经猜到了柯海的意图,登时被吓的脸色煞白,他本能的想要抓住护栏,但吃力的一抓竟然因为慌乱抓空了,迷迷糊糊中急道:“好汉饶命,老朽身上有的是银子、银票全给你便是。” 柯海不为所动,将老人高高的举起过护栏,作势就要抛出去,就在这时,一个黑袍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的柯海身后,冷冷道:“安公子是什么人,是人是鬼,你这船家为何如此黑心。” 柯海猛然回头,看到一个白白净净的少年,本想不做理会,奈何这少年咄咄逼人的眼神让他凭空生出一种胆怯的感觉。 关键的一点,黑袍少年并未碰到他,他已经感觉自己挪不动步了,柯海心思百转间,知道眼前黑袍少年极有可能是为不俗的修行者。 柯海赶紧将老人放下,看着黑袍少年吞吞吐吐道:“小兄弟,并非老哥没有人情味,这一百多号人命……” 黑袍少年不容柯海牢骚,再问道:“安公子倒地什么人?” 柯海看了眼已经倾斜的船体,哭丧着脸道:“能上天能入海,南国这片海域安公子一人说了算,他给我们这些船家定了规矩……” 黑袍少年似乎对这些毫无兴趣,继续打断柯海的话,逼问道:“这位安公子可与武榜有联系?” 柯海猛然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恍然大悟道:“有有有,安公子乃是武榜前五的存在。” 就在这时,楼船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甲板上的裂缝再次增多,同时加速向那处漩涡拐了过去,眼看着就要被卷入激流之中,柯海突然双腿打弯,扑通一声瘫软在黑袍少年面前,急道:“小兄弟,老哥知道你有办法的,老哥免你全部吃穿行的一切费用,老哥……” 黑袍少年挑衅似的看了眼神箭宁,声音低沉道:“剑痴,该你了。” 神箭宁冷笑一声道:“箫兄,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出剑,安公子的剑是对你不是对我的。” 整首楼船已经倾斜的厉害,很多乘客已经向甲板的最高处涌去,包括船主柯海,眼看着即将出现在漩涡的边缘处,再往前数丈,便是那个可能通向海底的黑洞。 黑袍少年笑的很是灿烂道:“因为你是剑痴,只对剑不对人,如果你不出手,你的道心便会受到挫折,何况这一剑未必是针对我的。” 神箭羽安静的看着自己家妹,平静道:“宁儿三思。” 神箭羽知道,如果妹妹一旦出剑,不管这位安公子是什么来头,她已经站到了对方的对立面。 既是剑痴,何须三思。 神箭宁五彩眸子猛然闪亮,那婀娜的身子高高跃起,隔着近百丈距离,一只纤柔之手遥遥抓向那柄锈迹斑斑的长剑。 与此同时,黑袍少年重重的踏出一步,本是摇摇欲坠的百丈楼船船体传来一阵似要解体的感觉,令得所有的人登时惊叫起来,只是下一刻,他们才发现,脚下的楼船船头高高的仰出水面,向漩涡之外爬去。 第五章 南国安公子的剑(三) 在黑袍少年箫剑生强行调集海面之上的气息,形成一股磅礴的气流作用在船尾之上,这股气流似风但比任何海上的飓风都要大,风中卷着海水的沫子。 这阵气流狂暴但不刚烈,否则能将这首庞大的楼船都撕裂,这是之前箫剑生想都不敢想的事,他现在却能轻松做到,这也是修行者对天地气息规律的理解和应用。 楼船一点点动起来然后加速前进,终于逆流而上,在即将坠入漩涡的一瞬间返航而去。 庞大的楼船驶出了漩涡区域,又快速的驶出了数里,柯海这才命人停船检查船体,之前甲板出现了裂缝,这时急需要修的,其他看不到的船体内部也的修修补补。 算是有惊无险一场,整船人激动的人声鼎沸,仿佛鬼门关兜了一圈现在又回来了,他们久久的凝神着那个黑袍少年,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被修行者震撼,一首庞大的楼船说逆行就逆行,这种手臂平时连想都不敢想。 船主柯海也从哪中绝望中回过了神,此时,他比任何人都要感谢这个黑袍少年,且都是发自内心的,一大把年纪了感激涕零的冲着黑袍少年没完没了的抱拳重复着一句话:“小兄弟,从今以后你便是柯某的再生父母……” 箫剑生简单的和柯海寒暄了几句。 神箭羽正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妹妹,箫剑生缓步走了过去,两人一起往下神箭宁所在的位置,虽说楼船暂时已经脱险,但安公子的长剑还没有离去,那处漩涡还在海面上旋转,危险便无处不在。 箫剑生和神箭羽一样神经紧绷,时刻注意着远处那锈迹斑斑的长剑和那身段婀娜的少女,尤其是神箭宁手中激发出的一道五色氤氲之气,让箫剑生有些挪不开眼睛。当然这些奇妙的东西普通人是看不到的,只有到了某个境界之上的修行者,能感知到天地气息的流转规律,方能用某种特殊的方式看到。 此时,剑未动,人也未动,相互静止而立,悬浮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中,五色之气将锈迹斑斑的长剑缠绕,如那最巧的手正在正在缠绕线坨一般,一圈又一圈,将那长剑包裹成茧形。 就在这时,箫剑生皱了皱眉头,他感觉这一幕有些熟悉。 忽然想起了曾在龙炎城往西也干过这种蠢事,将沿路的剑气全部吸收进自己的身体回去之后慢慢消化,而此时神箭宁做的也正是这件事,她在强行吸收来自安公子长剑上的剑气。 如此做法如果没有好的吸收办法,那些磅礴的剑气必将搅碎她的经脉,说不定到时候连命都不保,箫剑生为这个丫头的这份胆量捏了一把汗。 箫剑生好奇道:“家妹正在强行剥离附着在长剑上的剑气吸收为己用,她到底修的什么剑,如此铤而走险。” 神箭羽叹息一声,苦恼道:“无招无试,随性而来,曾经有苦行僧前辈路径极北之地,说家妹天资一般,但悟性极佳,很适合修泣血剑,无法靠人授剑,无法借助天地气息修行,只能靠自己的精血来研修,家妹便信以为真了,每次修行归来总搞的自己狼狈不堪,这丫头很倔的。” 箫剑生点了点头。 他并没有问神箭羽那苦行僧的长相,但能想到应该就是他曾遇见的那位,现在想起来,当日苦行僧告诉他的那席话,他至今都没有时间去办,或许只能等这趟借兵山结束之后了。 少倾,箫剑生提醒道:“家妹这样做无疑正在激怒长剑的主人,后果不堪设想。” 神箭羽点了点头,有些懊悔道:“其实这事也怨我,刚才就不应该射那一箭,如此便不会有现在的麻烦事。” 箫剑生笑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和家妹一样的疯。” 神箭羽白眼道:“你也好不到哪去,或许比我们更疯,简直就是自投罗网,若是我就安心的呆在无极宫,等着那一天可以出来踩蚂蚁了再出来,看来以后我的和你保持一定的距离了,免得你那一日招惹了大麻烦,我和家妹惹祸上身。” 箫剑生轻笑两声,这是大实话,确实是这个理。 他如今是武榜的击杀之人,本以为离开了陆地会离武榜那些人远一些,不料这里便有现成的一位正在等在他,如此他只能小心行事了,决不能露出一点破绽,不然真就惹火烧身了。 几息后,安公子的长剑轻颤一下,发出一阵清脆的剑鸣之声,似乎正在对神箭宁发出警告之声,但神箭宁置之不理全然不顾及长剑的动静。 下一瞬间,长剑突然掉转箭头刹那间在原地消失,箫剑生和神箭羽同时脸色微变。 剑身再现之时已经出现在神箭宁的身前不远处,少女也是脸色微变做了个后撤的动作,但人根本无法动弹,已经被安公子的长剑锁定在原处。 就在安公子的长剑对准神箭宁刺下的一瞬间,神箭羽一箭预判的相当准确,就在那长剑现身的同时,燃烧的箭支直接撞向长剑,虽然仅仅是分毫之间的偏差,已经相当于救了神箭宁一命。 安公子的长剑贴着神箭宁的身体激射而去,眨眼睛循入了海蓝之中,但长剑的气息依然将她震的不轻,脱困后的神箭宁不顾上喘息直奔楼船而来,那双莲足落向甲板的第一时间本想瞪了箫剑生一眼,结果脚下一个踉跄,一口鲜血涌来。 神箭羽和箫剑生打了招呼,着急扶着家妹离开了船头。 箫剑生知道,这便是强行吞噬那些剑气的代价。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楼船开始全速前进,离着前面那座岛屿越来越近,因为路上耽搁时间的原因,楼船进入码头时天色已经很晚,本来登岸的计划只好留在了明天。 此时,箫剑生正坐在属于自己休息室内的一张软塌之上,回想着日间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梳理起来,尤其是安公子那一剑,在箫剑生看来那一剑很强大,若非不是警告之意多一些,今天恐怕就没有这么容易脱险了。 不知过了多久,箫剑生听到有人在休息室的小门外徘徊渡步,等他打开门之后发现是一脸焦急的柯海。 箫剑生做了请的手势,柯海连连摆手,笑着道:“柯某是不是打扰您休息了。” 箫剑生摇摇头道:“柯老哥有事?” 柯海搓了搓手,平缓了一下脸色说道:“不知小兄弟打算去什么地方,柯某想来想去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小兄弟,柯某修行的事虽然一窍不通,但讲究起这海上的规矩,柯海敢说在南国这一带没几个人能及。” 箫剑生客气的笑道:“柯老哥可听过借兵山?” 柯海忽然愣了一下,随即说道:“莫非小兄弟要去借兵山取那传说中的神兵利器?万万使不得啊,柯某这几年行船没少载这种客人,基本都是有去无回,即便能返回者也是伤痕累累的主。” 箫剑生好奇道:“借兵山真有这么恐怖?” 柯海叹息道:“并非借兵山恐怖,而是借兵山腹地的神冢好进难出,小兄弟可能没有听说过,传说中那神冢可是上古时期天地之争遗留下来的一处战场,传说那一战天上的神仙都死伤无数,地面之上的凡人和大修行者更是尸积如山,柯某还是奉劝小兄弟权当来南国见识一下异样的风景,打道回府最好。” 箫剑生轻笑着点了点头,问道:“从这里出发去借兵山需要几天时间?” 柯海扳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回道:“如果能天气好只需中途经过三个岛屿,差不多七天时间,如果贼老天纯心捉弄人就不好讲了。” 柯海离去,箫剑生重新关好那扇小门,至于柯海这番话的真伪,并不影响他的计划。 箫剑生这一夜似乎很漫长,箫剑生一直无法入睡,在半夜的时分他离开了休息室向船头走去,只是想在看看那轮明月。 第六章 远处有人独饮 月朗星稀,有风但因为海岛的遮挡显的很柔和,四周只有很小的潮起潮落声,借着夜色能看清海岛的轮廓和一些南国特有的树种。 海岛狭长,像一只伸出的臂弯紧紧的守护着这个码头,透过那些树种能隐隐看到海岛之上稀落的灯光,有灯亮起,有灯熄灭,箫剑生瞥了一眼远处的海岛,安静的迈着步向船头方向走去,在护栏的位置停下,再往前便是深黑色的海面。 箫剑生摘下了帽子,解开了黑袍任由威风送怀入抱,将缚在身后的虬龙长剑解下来挂在了护栏的柱头上,然后又将身上所有重的东西都卸了下来,轻轻松松的坐了下来,开始抬头遥望那轮缺了一角的明月。 海上的气息很浓郁,清新湿润,但这些已经不足以满足突破合五境的箫剑生,此后修炼需要冥想遥远的星辰,需要借助星辰之力来充盈自己的气海,洗涤全身的经脉。 遗憾的是最近琐事太多,这算是箫剑生突破合五境大圆满之后第一次静下心来修炼,他面对明月,轻呼轻吸,心神守一,几息后入定,顷刻间整个人像融化到了夜色中一般无二。 大师姐说过,每个修行者都有自己的本命星辰,在合五境之前你是感知不到,只有合五境之后才能有所感知,随着境界越高,这种感知越明显,当然也有合五境之后的修行者感知不到自己的本命星辰,相应的这个人的大道也将止步于此。 直白的说,五境之后你的力量是来自本命星辰的加持,所以你所感知到的本命星辰越强大,加持在你身上的星辰之力便越强,星辰陨落,大道受阻,甚至过于依赖或者心性不坚者也会陨落。 但漫天的星辰何其多,一个修行者想找到属于自己的本命星辰何其的难,有人穷其一生都困死在遥远的星空之上,不过对于箫剑生来说,这件事就相对容易的多了,他的本命星辰便是那颗紫星。 哪天夜里,昊然之境,他已经遥遥的见识过这颗紫星的真实面貌,很亲切,如家人一样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楼梯的拐角处,神箭羽抱着两个酒坛愁眉苦脸的刚迈上甲板便停下了脚步,他皱了皱眉最终选择了一个远离箫剑生的位置坐好,将一坛酒的泥封拍开,对着远处的箫剑生腹诽了几句开始往嘴里灌了一口酒,润润喉随风吐了出去,然后开始小口的酌饮起来,来自极北之地最浓烈的酒仿佛几口之后就醉倒了这个来自极北之地的汉子。 神箭羽目色开始变的模糊起来,他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影咧嘴而笑。 他是神箭家族的骄傲,也是神箭家族现在唯一的独苗,就在不久前,金人为了掠地抢夺了他的家园,杀害了他的亲人,他和妹妹相依为命离开了遥远的极北之地,为了某一天还能回去。 深夜的海风渐渐多了些凉意,脸色惨白的神箭宁给哥哥披了一件御风的长袍,姐妹两促膝而坐,神箭宁看来看另一坛没有启封的酒,刚要动手就被神箭羽压住了胳膊。 神箭宁不悦道:“哥哥想结交此人?” 神箭羽口齿不清反问道:“有什么不可以?” 神箭宁冷笑道:“哥哥应该知道,他很危险,且不说武榜在追杀他,未来不久或许黑暗角域也将找他,无极宫虽强,但不一定能护得住。” 神箭羽灌了一大口酒乐道:“难道比金人还危险?” 神箭宁叹了口再不言语。 这一夜兄妹俩共饮一坛酒,一直到月落。 就在俩人互相搀扶着打算离开的时候,箫剑生挂在护栏之上的虬龙钝剑自行破开黑色的包裹飞了出去,长剑带着如月色一样的弧光破开浓浓的夜色,眨眼之间消失不见。 在远离这个岛屿几十里的一处海面上,虬龙钝剑停止了高速飞行,剑尖笔直向下指向海面,某一时刻,虬龙钝剑发出如孩童一般的欢愉声,开始搅动百丈之下的海面,几息后,海面之上出现了一个很小的漩涡,但却直达海底深处。 “还说不是剑修,分明就是个骗子。” 神箭宁似乎有些不悦,和哥哥一起穿过了悠长的长廊,回到了各自的休息室。 经过两天的修整,第三天楼船起航离开了码头。 大海之上风平浪静,偶尔有健飞的水鸟低低掠过船头,小心翼翼的盯着甲板上船客专门留下来的杂食,很快又被那个假人惊飞。 第六天快傍晚时分,楼船再次进入了一个码头,这个码头名琉月岛,也是南国诸岛中比较大的一个岛屿,究其原因可能和靠近球月岛有关,球月岛上有座山,名借兵山,山中有腹地广袤无垠,名神冢。 琉月岛很大,远看如一块浮在大海之中的缓缓移动的陆地一样,琉月岛会不会移动,众说不一,这日便有好奇的船客问柯海。 结果柯海摇头不语,柯海被逼问急眼了,便以天机不可泄露为由拒绝答复,所以船客们只好悻悻然离开了码头,穿过一条浮在浅水上的浮桥向一片郁郁葱葱的芭蕉林走去。 柯海叉着腰看着那些离开的人影,低声骂道:“一些废材,告诉你老子以后挣谁的钱去。” 对于柯海来说船客就是摇钱树,这一趟下来,每人三十两白银,虽然包吃包住,但也是吃在海里住在船上,没几个本钱,几乎就是一本万利的生意,这一趟下来柯海少说也能收入二千多两白银,对于普通人来说简直就是个庞大的数字。 就在柯海乐在其间的时候,忽然有人问道:“柯老哥,琉月岛是会移动的,是不是?” 柯海愣了一下急忙转过头,一看是那个黑袍少年,马上收起了生意人精明的眼神,没有思考,认真的点了点头。 箫剑生说道:“既然能移动,岛屿之下会是什么情况,柯老哥若是不想说便不说好了。” 柯海尴尬笑道:“小老弟,这个真不知道,也无处知晓了,如果是其他事,老哥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箫剑生不以为意的轻笑一声,向码头走去。 柯海远远望着箫剑生的身影,就当那身影快消失在码头的时候,他无来由的一惊,撒开腿就追,然而箫剑生的速度岂是他能追上的。 柯海使劲拍了下码头上的石栏,不悦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球小子。” 箫剑生离开了码头,穿过了那座浮桥,但并没有进入那片芭蕉林,而是开始沿着海岸线随意的行走,他一边走一边看着那些被海水冲刷的溜圆的卵石,双目如电顺着那些卵石往漆黑的深海里看去。 少倾,箫剑生弯下腰试了试水温,满意的笑了笑,然后脱掉黑袍和鞋子和一些容易产生阻力的东西,检查了一下怀里那个能防水的小包裹,背缚虬龙一点点沿着岛屿的边缘向深水里走去,似乎很久了没有下水游个痛快,面对了那漆黑的水下世界,箫剑生满心的期待。 但就在这时,嗖的一声,一片芭蕉叶裹着一阵劲风飞来,与此同时,正有两道人影御空而来。 第七章 水月流沙 箫剑生略微偏了一下身体,轻松避开袭来的的芭蕉叶,然后看向御空而来的两人。 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女子水柔靓丽,尽管光线暗淡,还是能看出她的肌肤很白净,水色不错,男子似乎还要比那女子白几分,所谓一百遮百丑,导致男子长相似乎也不差,两人穿着也差不多,那种简单的淡蓝色夏装,两人俱是腰间挂剑,应该是出自某个门派,但着装上并没有识别物。 男子头发梳的流光,对着箫剑生挑了挑眉,那副趾高气扬的表情让箫剑生感觉很不舒服。 既会御空,境界必然在合五境大圆满之上,但看那御空的别扭姿势和高度,显然是刚破境没多久,不过好歹也是合五境的高手,箫剑生自然要小心谨慎行事。 敏感时期,夹起尾巴做人的道理他还是懂一些的。 箫剑生站在水中,很不舒服的仰望着岸边两人,声音平静的问道:“两位急急忙忙的赶来,想必是有事?” 女子瞅了一眼只有脑袋露在水面之上的箫剑生,有些羞愤道:“这里是水月流沙之地,不准下海,更不准探海,难道你没有听说吗?” 与此同时,那名男子冷着脸径直走到箫剑生放置衣服的地方,先将那块压衣服的扁圆形卵石踢至一边,又用脚尖将箫剑生叠放整齐的衣物踢的散开,似乎没有找到想看到的东西,脸色稍稍好看了几分。 箫剑生瞅了一眼自己衣服上的湿脚印,发现上面还带着一些草屑和细沙,心底突然升起一种要将那男子摁倒在地,使劲在脸上踩踏一顿的冲动,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这种强烈的踩踏欲望,只是在心里想象了一下那种场景。 箫剑生对着说话的女子摇了摇头,表示真的不知情。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箫剑生尽量和气道:“随船路过此地,着实不知情,如果哪里冒犯水月流沙之地,也是无心之举,何况只是洗个澡而已。” 女子冷笑道:“洗澡,你说在这里洗澡?” 箫剑生不解道:“很奇怪吗,莫非你不洗澡?两位如果没事那便……穿衣说话?” 箫剑生作势上岸,不料那女子脸色登时一红,看着旁边的男子急道:“吴师兄拦住他,他可能没穿衣服,别让他上岸。” 箫剑生觉得实在好笑,但又笑不出声来。 男子会心一笑,用眼角余光在女子红晕的脸上蜻蜓点水一瞥,暧昧之情乍现,再看箫剑生时,脸色立马又冰冷起来:“小子,乖乖在水里像王八一样待着,在事情没有说明白之前不准出来,否则死。” 箫剑生冷笑一声,向岸边走去。 还没等箫剑生将上半身露出水面,男子已经抢先一步将他的衣服和斗笠抢了过去。 然后,箫剑生扣在斗笠之中的一包银子也露了出来,男子快速捡起半埋在砂砾中的包裹银子的布包,拿在手里掂了掂,登时怒道:“小子,这银子不应该是你的吧?” 箫剑生像看白痴一样瞪了一眼那名吴姓男子,随即紧紧盯着属于自己的银子,那可是大师姐专门留给他的盘缠,抛开船票前和饭前之外,差不多还剩下一百多两。 一百多两,箫剑生默默的在心里念叨了一遍,忽然想起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狠狠的皱了皱眉。 尤其是他看着吴姓男子那只不安分的手使劲的搓着布包里的银子,他感觉这些银子快要易主了,他此刻很不舒服,这种不舒服比身上留下同等重量的血还要强烈。 箫剑生突然破水而出,就在那女子眼睛躲躲闪闪的时候,箫剑生一步跨向吴姓男子,就去抢夺属于自己的东西,吴姓男子冷笑一声,另一手握住剑柄,直接以剑柄撞向箫剑生胸口。 嘭的一声,咔嚓一声,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强大的撞击力没有让箫剑生停留毫厘,他一手抓住吴姓男子的手腕。 吴姓男子的怒容还没来得及消散,忽然一只手空荡荡的,同时一股怪异的气息顺着他的断臂进入了他的身体,如豺狼虎豹一般肆意冲突,这才后知后觉的感知到一阵钻心的剧痛,一阵阵令他心悸的胆寒。 手腕断裂,自然下垂,手掌摊开,银子落地,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包括他被箫剑生一下撂倒在地,箫剑生的湿漉漉的光脚踩踏在那张很白的脸上,使劲的踩,使劲的搓。 不知道有多少沙粒透过那张水色堪佳的脸进入了他的身体里面。 吴姓男子刚才还嚣张的气焰登时消散,换来的是一脸的恐惧和不甘,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越来越扁,整个身体仿佛一条泥鳅一样正在向地下的沙粒中钻去。女子惊叫一声,,面对那个破水而出的少年有些手足无措,但她还是克服了心理上的不适,转正脸看向了浑身淌水的箫剑生,银牙紧咬拔出腰间的佩剑,对着箫剑生警告道:“吴师兄可是水月宗最年轻的长老,而且有可能成为安公子的亲传弟子,你这样羞辱他必定得不偿失。” 箫剑生愣了一下,轻轻念道:“南国安公子……收这种废物,还亲传?” 女子拼命点头,以为安公子这个名字吓到了对方,不料她的吴师兄突然传来一阵令她心慌的嘶喊,女子刚要举剑刺向箫剑生,她的师兄再次嘶喊,一声比一声惨烈。 女子终于放弃了营救,怒视着箫剑生皓齿紧咬:“你倒地是什么人,来自哪个门派,怎么样才能放了我吴师兄?” 箫剑生似乎并不急,轻笑道:“像你们这种小打小闹起家的小宗门派本来无权知道本公子所属的门派,不过告诉你也无妨,剑山可曾听过?” 女子将信将疑的点头。 箫剑生接着道:“想让本公子放了这个废物也行,不过你的和本公子念叨念叨,为何不准探海?” 女子吞吞吐吐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吴姓男子再次痛哼出声,悠悠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师妹……快告诉他……” 女子阴狠的瞪了一眼箫剑生,不过看着对方并没有杀人之心,语气也缓和了几分低声道:“水月流沙之下乃是一座上古遗留下的古城,水月宗和流沙宗两大宗门便以此而建,承天之命,守护水月流沙之地不受心怀叵测之人染指。” 箫剑生略作深思道:“安公子是不是受武榜之命守护这里?” 女子轻轻点头。 箫剑生又使劲的在那张脸上搓了几下,感觉气消了几分,这才慢慢的松开吴姓男子,此刻吴姓男子半颗脑袋已经埋在了沙粒之中,只剩下一声声悠悠的喘息声响。 吴姓男子在那名女子的搀扶之下艰难离去,虽然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但那份羞辱让他在女子面前有些难以启齿,两人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箫剑生快速的穿戴整齐,向夜色中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岛屿某处的一处凉亭内,吴姓男子愤愤不平的拍着原木柱子,咬牙切齿道:“这厮应该是去往借兵山的,想尽一切办法将他在路上斩杀。” 第八章 风平浪不静 月色之下,凉亭之内。 女子轻轻点了点头,有些担心道:“如果他真是剑山的弟子,咱们这样做是不是有些冒险?” 吴姓男子龇牙咧嘴的摸着自己那张引以自豪的脸,此时像开了花一般,内心的伤痛已经让他忘记了流血的伤口。 吴姓男子阴狠道:“不管如何,这个人必须死。” 女子无故叹了一口气,似乎对吴师兄有些失望,吴姓男子试着调整了一下情绪接着道:“据我所知,如今的剑山已经没落了,年轻一辈中根本没有这么强的人,更别说才十六七岁,如今的剑山如果不是奉天王朝给剑山撑腰,怕是朝不保夕。” 吴姓男子一只手缓慢的摸过去,在不远处那只柔绵的小手上轻柔的摸了一下,很滑,有点冰冷,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件事,师妹是不会如她所愿的,或许是同情,或许是安慰,但他管不了那么多。 吴姓男子心底哀叹一声,莫非还要感谢那个混蛋一番? 随即他大大方方的抓在手里摩挲起来,女子略显得有点不愿意和拘束,刚才那事短时间内已经给她心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尤其是那混蛋少年,还故意抖了下身上的水迹…… 但考虑到师兄的心情,女子并没有拒绝,只是手有点僵硬。 吴姓男子轻唤一声:“林娇师妹。” 女子心不在焉的轻点了一下头,并没有答话。 吴姓男子那只手似乎不想拘泥于林娇的柔绵小手,几息后开始顺着那个沁凉如玉的手臂悠悠滑上,直到快接近那个敏感的位置时,林娇突然一惊使劲按住了吴师兄的大手,急道:“师兄……过分了。” 过分吗?吴姓男子佯装干笑了几声,瞅了瞅四下无人,声音软绵绵道:“林师妹且放心,师兄迟早是安公子的亲传弟子,到时候肯定会善待林师妹的,如果林师妹不愿意在流沙宗待下去,便来水月宗,师兄保证将师妹安置的妥妥当当……” 林娇往后挪了挪身体,似乎想拒绝,但又碍于对方的身份不知如何开口,那只不安分的手如猫爪一样实在令她厌恶,她的身体有一种即将抽搐的感觉,很凉,很僵硬。 吴姓男子背着脸冷笑一声,小声安抚道:“林师妹是不是因为刚才一事受了点惊吓,放心便是,师兄一定找人废了那小子。” 林娇叹了口气,小声道:“听闻剑山山主有个儿子,如今在无极宫修行……” 吴姓男子愣了一下,少倾咬了咬牙,静了静心道:“林师妹,你听今夜大海多安静,风平浪静,咱们不谈风,也不谈江湖,今夜只谈月,如何?” 吴姓男子,本名吴景,是水月宗最年轻的长老,可谓受尽了别人嫉妒和尊敬的眼神,事事如愿,修行之路也是一片坦途,长老做的风生水起,可以说水月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女子自然也不缺,可以说他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然而,唯独得不到林娇的芳心,直白的说是林娇的身体,这越发让他欲罢不能。 吴景那只手越来越不安分,如果说刚才还是猫爪小打小闹,现在已经变成了吃肉的虎爪了,他内心翻滚燥热,林娇却是心如寒冰寒心,在迎合与拒绝之间一时无法选择,他知道吴景的手段,知道违背他的后果。 在一轮清月照耀之下,她的眼角有一滴清泪缓缓滚下。 但吴景根本就不在乎这个,他的手乘着她分心之时,直奔主题而去,就当那只大手如入无人之境时,凉亭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重重的脚步声。 吴景本能的停下手里的动作,寻声望去但看不到人影,他的脸色有些狰狞,有些不甘心的往后退了一下,那只手亦是依依不舍的离开了那处温存,缓缓摸向剑柄。 此刻,他有种骂娘的冲动,然而,在林娇面前,他还需忍着。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笑道:“风平浪静,花前月下,可惜有风浪如何能平,吴长老这般偷腥的本领实在令人作呕,男女之事,自古便是你情我愿才能风花雪月,如你这般硬摘生瓜,不知道这件事在水月宗和流沙宗传开了会是什么效果?” 黑袍斗笠的箫剑生笑呵呵的走了过来,大大咧咧在凉亭内坐下,如老朋友一般和吴姓男子打了个招呼,随后又热情洋溢的看向林娇,微微笑道:“其实能成为长老夫人也不错,衣食无忧的,羡煞旁人。” 林娇羞怒的一字一顿道:“你就是不折不扣的混蛋。” 箫剑生认真的看着林娇,似乎为了能看清那张脸,特意凑的很近,甚至他能感觉到林娇脸上淡淡的清幽香,旋即,箫剑生无所谓的笑道:“放心,至少我这混蛋对你没兴趣,更不会乱来。” 林娇已经长剑在手,心里已经恨透了这个混蛋,但却一时无法刺下,或许是自知不敌,或许是某种原因,总之,林娇瞪了一眼箫剑生,转身出了凉亭。 此时,凉亭内只剩下箫剑生和吴景两人。 吴景一直没有放下手中的长剑,或许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但也没有举剑怒杀箫剑生的准备,看着箫剑生那张脸震怒道:“你想如何?这里可是水月宗的地盘,只需本长老随意的招呼一声,便会有大批的水月宗弟子前来,难道你就不担心?” 箫剑生直勾勾的盯着吴姓男子,看了几息后突然说道:“给本少准备一条出海的船,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能坐三个人就可以,但必须的够结实,顺便把路上的吃食也备好,还有船上要有水月宗的标识,明天一早老地方。” 箫剑生说完转身而去。 吴景狠狠的一剑斩出,一剑削去半个凉亭,他看着箫剑生的背影咬牙切齿道:“你会死的很难看。” 箫剑生似乎走出了很远,才悻悻然道:“你这合五境大圆满在本少面前不值一提,如果想当好你的水月宗长老,就乖乖的照办。” 离开了凉亭,箫剑生会了码头,在楼船上耽搁了一炷香时间,没有等到神箭羽和神箭宁再次折返上岛,随意的转了转便放弃了环游一圈的打算,琉月岛比他想象的大很多,岛屿住着不少当地的原始居民,箫剑生没有像那些和尚和道士喜欢借宿的喜好,便独自来到海边,开始再次琢磨起安公子那一剑。 如今,箫剑生对武榜上的安公子充满了兴趣,他隐隐有种错觉,安公子也在找他,或许用不了多久两人就会见面,想到这些,箫剑生就有些头疼,他现在没有做好和武榜人见面的准备,他之所以不和那吴姓男子打听安公子的情况,为的就是防止言多必失。 起风了,海岸开始变的潮涌起来。 最初,浪头只有几尺高度,很快便形成了几丈高的水幕墙,带着大海的怒意自天边而来,一个浪头连着一个浪头的拍向箫剑生,他没有躲避,只是站在原地闭眼等待,聆听海的咆哮,他的心开始随着潮起潮落而蓬勃跳跃,他的意念追逐着潮水而去,不知过了多久,箫剑生缓缓抽出背后的虬龙钝剑,先是借着海水清洗了一下,然后平端在手里细细的感知。 剑静,风平浪静。 今夜最猛烈的一个浪头迎着箫剑生手中的虬龙钝剑而来,仿佛遮蔽了整片夜空。 剑动,巨浪滔天。 浪头在几十丈高处出现了一刹那的静止,随即在他面前崩散,箫剑生悠悠的睁开眼,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还是有海水落在了他身上。 就是这时,有人冷笑道:“等你这一剑,似乎有些难啊,也就是本姑娘还年轻,耐心也够。” 箫剑生转头看向神箭羽和神箭宁两兄妹,轻笑道:“闹着玩而已,让宁儿姑娘失望了是不?” 神箭宁白了一眼箫剑生,冷冷道:“失望谈不上,箫兄想借着大海的动静两重天磨砺你的剑意,但我听说很难,不过本姑娘看好你。” 神箭羽一直插不上话,表情也是淡淡的如白水煮面条那般,就在箫剑生和神箭宁毕竟你一言我一语没完没了的讨论剑意的时候,神箭羽冷不丁说道:“要不,你俩干脆比划一下得了。” 神箭宁眼前一亮,雀跃道:“宁儿没有意见,不知箫兄敢否?” 第九章 她带着执念而来 神箭羽很后悔刚才那个提议,此时正独坐在一堆卵石上面,抚摸着那张弓发愁。 他时不时的会瞟一眼远处那两个人影,似乎觉得有些太不像话了。 说好的比划,原来是两人面朝大海,比试切磋谁的剑气更磅礴,能激起的浪花更高,远处时不时传来排山倒海的浪涛声和自家妹子肆无忌惮的欢笑声,他有几年没有听到家妹如此放肆的笑了。 有些羡慕,也有些感慨,但更多的还是欣慰。 姐妹终于能笑出声了。 当初妹妹随他离开故土,便是带着执念出行,带着对这个世界的美好而来,神箭羽很希望妹妹能放下那份带着偏执色彩的执念,然而,那样或许就不是真正的神箭宁了。 他希望这才借兵山之行,一来能找到妹妹心意的那柄剑,二来也是最主要的,便是帮妹妹找到那个能帮她解惑的人。 他会是吗? 神箭羽只想试试。 他忽然想起了苦行僧临走时给妹妹的那句八字留言,剑在剑外,心在剑内。 只是神箭羽隐隐有些担心,希望那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别把妹妹拐到床上就行,虽然妹妹终究要离他展翅而去,但他还是不愿意过早的尝到那种类似于孤家寡人的滋味。 神箭羽悄悄抓起一块扁圆的卵石,使劲丢出去,卵石不偏不斜正中箫剑生的脚裸。 神箭羽不客气喊道:“小子,别太过分了。” 箫剑生自然知道神箭羽想表达的内容,他回头斜了眼神箭羽一眼,转身和神箭宁说道:“宁儿,咱们要不要换个地方比试?” 神箭宁使劲的点了点。 两人向更远处走去。 …… 在远离神箭羽的地方,神箭宁很严肃说道:“箫兄,你想追求那种磅礴似海似潮的剑意,宁儿认为以你现在的境界还早了一点,你且等鸿蒙境了再试试,或许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箫剑生轻笑道:“或许你是对的,但我不想错过那个感觉。” 神箭宁皱了皱柳眉说道:“你要知道,那种剑意已经远远超越普通的剑意范畴,说是剑气通灵也不为过,然而,据宁儿所知,剑气通神的只有两人,一个是剑女苏剑凝,另一人来自圣人域,已经几十年没有露面了,或许已经达到剑气通灵的地步了。” 箫剑生缓缓道:“圣人域的前辈,久不出世了,出世必定没有好事。” 神箭宁悠悠点头:“快了,所以你要有此准备。” 箫剑生轻轻点头:“我知道,不用你说。” 神箭宁白了眼箫剑生,继续刚才的话题:“大海静则如春雪消融,阡陌无声,动则如风雷闪电,必是毁灭性的,箫兄讲求的便是那种动静之间的突破,你不觉得很难?” 箫剑生再轻轻点头:“我知道,不用你说。” 神箭宁似乎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道:“在我们极北之地有一种特别凶悍的鸟名玉雕,翼展过丈,静时如雕塑,动时如山崩,不少修行者便以搏杀玉雕为荣,往往死的凄惨。” 箫剑生第三次轻轻点头:“我知道,不用……” 神箭宁使劲的瞪了箫剑生一眼。 就在箫剑生面朝大海,蓄力凝一剑的时候,直接被神箭宁飞起一脚踹入海水之中。 神箭宁朝着汹涌的海水解气骂道:“你就是个混蛋。” 随即,她又往箫剑生落水的地方砸了几块很大的卵石。 明月渐渐沉入了海岛了另一面,夜色之下,巨大的岛如一只浮在海面之上的龟一样。 神箭宁轻轻的合上眼睛,心无杂念的感受在周围的一切,刚才那混蛋说这岛在移动,但她并没有感觉。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神箭宁猛然睁眼,发现那混蛋还没有上岸,登时那张俏脸就急的红扑扑的。 神箭宁来不及细想,身体像剑一样冲向黑色的海水之中其实她根本就不会潜水技。 那边神箭羽正对着一颗遥远的星辰,举起手中的弓比比划划,似乎想将那颗星辰射下来,刚才箫剑生落水一幕他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但这么长时间还没有上岸,似乎有些不对劲了。 此时,离海岸几十丈的海面之下,箫剑生正以特殊的呼吸之法摸着黑小心翼翼的在水下的乱石中穿行,本来他已经做好了上岸的准备,只是在他快浮上水面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了微弱的剑气。 剑气似乎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传到这里已经显的很微弱了,若不是箫剑生有过吸收剑气的经历,现在绝对感觉不到。 随着他不断向前,他能感知到的剑气越强,已经完全不亚于一个四境的修行者全力斩出的一剑了,为防止意外,箫剑生下意识的横剑在前,他几次想放弃,但前方那些凌然的剑气仿佛有一种魔力般吸引着他一点一点靠近。 …… 浓浓的夜色渐渐褪去,位于山道某处,此时正有十几个鬼鬼祟祟的人抬着一首沉重的独木舟艰难而行,独木舟似乎很重,基本所有的人都浑身被汗水湿透。 离海岸不远的时候,其中一人摸了一把汗吃力的说道:“今天见到吴长老感觉他怪怪的,脸上带着伤,不知道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出手伤吴长老。” “奇怪的事多了,最近吴长老貌似和流沙宗走的有些近,莫非要联姻?” 议论声随着前方出现了一个黑袍少年而断。 箫剑生摆摆手,示意那些抬独木舟的可以离开了,虽然众人感觉有些气恼,毕竟大爷们累死累活的将独木舟从山顶运到山地,好歹也的有个喘气时间才对吧。 但他们忽然想起了吴长老的话,如果见到那个穿黑袍的人,记得少说话,转身走就可以,所以,众人压了压心里的火气,十几双眼睛同时瞪了箫剑生一眼,将独木舟扔在砂砾上,转身就走。 箫剑生并不建议这些人如何看到,反正是一锤子的买卖,重要的这独木舟能否经受的住海浪的摧残,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觉得还满意。 神箭宁过来了,脸上还刻着见死不救四字最好的解读。 神箭羽倒是无所谓,知道这厮没有吹牛,终于不用和一般身法散发着铜臭味的船客挤来挤去了。 天色终于亮起,海面重归风平浪静。 三人搭手将独木舟送入水里,将那面写着水月洞天的三角大旗插在船尾最显眼的位置,轻轻荡起双桨向遥远的球月岛驶去。 第十章 雷霆神庙 光看名字就能知晓,琉月岛距离球月岛不是很远。 如果天气晴好,大型船只只需一天时间的行程,像这种轻便的独木舟也就大半天时间,清早出发,过午便能到达,这还是舟内三人只是凭借着一副浆低速划动,如果在独木舟尾加持了某种力道,时间或许会更短。 独木舟三丈多长,五尺多宽,用整棵楠树刳木而成,形如梭,舟前起翘,可迎风,可破浪,配以双桨,此时已经行出了很远。 一路上神箭宁面无表情的坐在最前方望着远方,双眸没有焦点。箫剑生和神箭羽两人递上的话,犹如石沉大海,得不到回音,直到快中午时分,仿佛天涯海角处出现了一座岛屿的轮廓,岛屿很大,随着海水涌动,整个岛屿看上去像似一只正在水里浮游的巨大怪兽一般,灰沉沉的好似生机可言,与这片蔚蓝色的大海格格不入。 神箭宁这才伸了个懒腰,声音也是懒懒道:“本姑娘一定将那传说中的擎苍拿到手,谁敢和本姑娘抢绝对要他好看。” 虽然声音很低,但有一种志在必得,说完之后,还故意回头看了眼箫剑生,这一眼搞的箫剑生头皮一阵发怵。 箫剑生小声道:“宁可空手而归也绝对不和你抢,还是保命要紧。” 神箭宁转过头偷偷发笑。 少倾,神箭宁看着满头大汗的箫剑生问道:“箫兄,可有中意的神兵利器?” 箫剑生扬了扬眉,回道:“不知道宁儿听过九转天玥没有?听说这杆大枪沉寂在借兵山无数岁月了,或许是在等它真正的主人出现。” 箫剑生用眼角瞅了下神箭羽问道:“羽兄你呢,可有中意的?” 神箭羽白了眼独自臭美的箫剑生,摇头道:“我就算了,这次纯粹为了家妹而来。” 神箭羽心满意足的瞟了眼搁置在独木舟中的那张弓。 不知过了多久,箫剑生突然道:“如果能从借兵山多倒腾几件像样的武器就发财了,说不定带回陆地之上能卖几个好价钱,至少这趟出行的船票钱能卖出来。” 神箭宁微微怒道:“你就这么缺钱吗?” 箫剑生很认真的点了点,感叹道:“从小到大见过最大的银锭也就十两的,听说那皇宫里面的大人物晚上睡觉都枕着五十两的银锭入眠,这觉如何能睡的不香甜呢。” 神箭羽干脆停止了摇浆,直勾勾的看着箫剑生,像看什么稀罕物种一般,导致独木舟一直在大海之中转圈,过了很长时间,神箭羽才噗呲笑道:“你应该是修行界生 意头脑最好的一个,没有拨弄算盘可惜了,要不你干脆选择改行算了。” 神箭宁也是接话道:“我看行,像你这般见死不救的狠心的人最适合赚那黑心的钱。” 箫剑生拧了拧眉头,将身子探出独木舟,借着海水照看了几息,似乎觉得很冤,便叹了口气说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就在这时,神箭羽说道:“劝你想都别想,据说有幸从借兵山出来的人到死不愿意提及当年的事,那些神兵利器岂是那么好到手,能活着出来便是最好,你死在里面,天下那么多敌人找谁撒气?神兵利器是好,但关键的还在于使用他的人,小子提醒你,到时候别贪了。” 箫剑生点了点头,瞬间陷入了沉思。 是啊,他若真死在借兵山,不知道高兴了谁又急哭了谁,青云观那几百人岂不是白死了,若那柳慕白还活着,是不是的后悔到老……还有很多事,箫剑生不愿意去想了,正如神箭羽说的,神兵利器虽好,关键还是在人。 球月岛越来越大,仿佛就在眼前,如一块浮游在大海之上的陆地一般,间隔着数十里,便能感受到岛上的沧桑气息,箫剑生突然感觉有些堵得慌。 对他来说上岛的第一件事便是找一个叫万姑的人,这是师傅临走前交代的,师傅还特意给万姑写了一封信,信没有封口,箫剑生看过一次,从师傅的言词之间能看出对万姑的尊敬,大体的意思就希望能得到关照。 但让箫剑生奇怪的是,信的背面有半句话,至今他无法理解。 师傅至今未归。 独木舟乘风破浪而去,接下来的路上可谓顺风顺水,刚刚过午之后,三人终于登上了水岸,将独木舟拖入沙滩之上,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藏好,然后又用一些干树枝盖的严严实实,颇有一种此地无银的意思。 球月岛比远远看到的还要荒凉,仿佛是片无人区,眼睛能及的地方根本看不到人影,到处是光秃秃的死树和废弃村庄留下的惨景,三人上岛之后一时都有些晕头转向,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前行。 差不多一个时辰后这才好不容易找到一条沙石土路,三人沿着小路漫无目的的行走,又是一个时辰后,依然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找个探路的人都找不到,人困马乏的三人随便在路边找了个枯死的大树,一边躲在树荫下纳凉一边商量着下一步的计划,就在这时,远处走来一个光膀子的白发老翁,老翁肩上扛着一根很长的鱼竿,精神浑浑噩噩 的一步一晃,两眼浑浊无光,似乎正赶着去垂钓,对于三个异乡人的拦路显得有些恼火。 箫剑生先给老翁行了一礼,恭恭敬敬说道:“请问老人家,可知借兵山的位置?” 老翁似乎有些耳聋,也有可能是南北地域相差巨大语言不通,老翁用昏沉沉的眼睛瞅了眼箫剑生,慢悠悠的摇了摇头。 箫剑生有些不甘心,提了提嗓门,继续笑着问道:“那神冢呢,我们三人远道而来,希望老伯给指个方向。” 老翁翻动了下眼皮,瞪了眼箫剑生,继续摇头。 箫剑生颇有些无奈,正准备找根树枝将打问的内容写下来时候,就这这时,神箭羽挤开他直接掏出一块一两大小的银子塞给了老翁。 老翁先是尴尬的眯开眼笑了笑,随即眼睛一亮,在身上破旧的衣衫上擦了擦手,毫不含糊的从神箭宁手里接过银子,直接塞入腰间那条布带里,还不放心的用手往实拍了拍。 神箭宁笑道:“老人家身体可真好,这么大年龄了依然健步如飞,一看就是长命百岁的福相。” 老翁点了点头,咧嘴而笑。 那双昏沉沉的老眼之间马上放出了精光,将鱼竿戳在地上,用手指着远处那座陡峭的山,张着走风漏气的嘴,用一口别别扭扭的口吻说道:“这姑娘长的水灵,小嘴也甜,将来肯定能找个好人家,不像某些人出门只带张嘴,姑娘瞧见没有,翻过前面那座山还的翻一座山,出了山区再往前行百十余里,便能看到一件很大的什么叫雷霆神庙,到了哪里便知。” 神箭宁点头谢过。 箫剑生显得有些无辜,张了张嘴似乎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别过那位老翁,三人接着赶路,将速度提至了最快。 就在这时,老翁抬了抬眼皮望着快速走远的三个背影,情不自禁的冷笑了一声。 在球月岛借兵山和那处神冢并不是秘密,哪怕牙牙学语的孩子也能大体指个方位出来,他当然知道这三人此行的目的,无非就惦记借兵山里那些传说中的神兵利器。 他之所以冷笑,是觉得这三人纯属痴心妄想,这些年每年都有来借兵山淘宝的,但没听说有几人真正凯旋归来的,倒是伤员不少,雷霆神庙周围不少卖跌打损伤的江湖游医没少赚银子,他已记不清今天是第几次给人指路了,索性就摇了摇头。 老翁从腰带间摸出那块银子,放在嘴里咬了咬,突然呵呵笑道:“这些贼娃子尽想那美事,反正也是去寻死,这银子白要白不要了……” 第十一章 六尺白发 一轮骄阳冉冉升起,金光万丈铺洒在秋月岛上,暖烘烘的照在箫剑生和神箭羽兄妹三人身上。 一夜翻越两座万仞之山,此时三人行走在一片碎石之上,碎石最大的不过拳头大小,最小已经化为尘埃,不少碎石上还能看出灼烧的痕迹,即便过了无数年了,这些痕迹依然没有褪去。 满目疮痍,死气沉沉,令人遐想,令人心颤。 用这十六个字来形容这片土地最贴切不过。 显然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旷古大战,方圆几百里之内没有人烟,只有大大小小的神庙和神殿无数,绝大多数已经被碎石掩埋,有的在碎石中露出半截,有的干脆只剩下一片遗迹,可能已经彻底的沉睡在了地下,倒塌的神柱和残破的雕纹巨石随处可见,还有已经变为朽木依然可见其高大的树干东倒西歪在碎石之中,树干之上斑驳的剑痕依然还在,三人沉默前行,似乎每一步踏出都是思绪万千。 箫剑生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还原着这里曾经的雄伟,想的久了脑海里突然跃出一幅画面,仿佛有无数的修行者前辈正驰骋在这片大地之上,他们或御空或以极快的身法前行,不知过了多久,虚空之上忽然裂开一条巨大的漆黑的裂缝,裂缝之内混沌一片,犹如一只沉睡的巨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裂缝初现,狂风大作,苍天大树吹裂,大地飞沙走石,仿佛要毁灭天地一般。无数的巨石呼啸着向修行者砸去,修行者们挥动各自的利器在呼啸的乱世中艰难前行。 修行者们传来了粗重的呼吸声,他们的步履忽然变的沉重起来,每一步踏出都似背负着一座大山般艰难。 但他们没有任何一人停下,目光越发的坚定。 就在这时,箫剑生听到了一道别样的脚步声,很重,迈的很缓,他忽然看到了那个人的背影,还很年轻,依然挺拔,手里端着一个酒葫芦,边走边喝,嘴角挂着淡淡的酒迹,就在这时,一女子披六尺白发脚下踩着一只五彩巨凤而来后发而至,手中一挺形状怪异的长枪笔直投射而出,直刺那只巨大的眼睛。 不管是宁铁鞋也好,还是白发女子也好,这一幕太过真实了,箫剑生脸上显出了无力的挣扎,他很想看看这两位前辈曾经的命运,但他又于心不忍。 一炷香时间到,天地间传来一阵悠长的叹息声。 突然间有剑从眼前斩过,裹夹着毁天灭地的剑气和摧枯拉朽的剑意,巨剑斩向了冲锋最前的白发女子。 白发女子踩着五彩风突然加速而去,在她急速的一瞬间,那头银丝般的白发忽然被风卷动,白发飘起,露出一张如雪一样白净的侧脸,然而,那白发女子最终离开了箫剑生的视线,箫剑生下意识的皱了下眉,心好像被扎了一下。 箫剑生看着白发女子离去的方向,感觉到了一丝似曾相识,但又一时无法想起。 几息之后,一支几十丈漆黑长矛穿透了那座像小山一般的神庙,溅起碎石无数,长枪威力依然不减直奔修行者而来。 长矛之上透着一股难以言明的无上气息,在修行者群内杀出一条血路,长矛矛头之上带着那些面色萧然的修行着血液直扑箫剑生而来,他前方的空气在燃烧,发出火焰撕裂和鸣叫的凄惨声,千丈距离眨眼即到,箫剑生下意识的想要挥剑格挡,但此刻他的手臂根本无法抬起,手中的虬龙钝剑重欲万斤,眼看着他四周已经变成了汪洋火海,箫剑生的额头之上渗出了汗水,汗水顷刻间被烘干,炙热的温度让他的血液都跟着沸腾了起来。 长矛已在眼前,箫剑生猛然爆发出一股与生俱来的力量,长呼一口气,猛然探出手臂将那长枪抓在手里。 就在这时,神箭宁龇牙咧嘴的哎呀一声彻底将箫剑生从那个宏大的场景中拉回了现实。 他有些懵懵懂懂的看了眼手里抓着的那条手臂,沿着手臂往上看,看到一张无限愤怒的女子脸庞。 箫剑生猛然惊醒,快速松开神箭宁的胳膊,有些惋惜道:“如果能再看的清楚一些就好了,可惜了。” 神箭羽笑道:“做梦梦到天仙了?” 箫剑生点了点头,并不否认,但他感觉那不是梦,比梦境要真实许多。 神箭宁使劲的甩了甩胳膊,余怒未消,冷冷道:“见色起意,你弄疼本姑娘了,知不知道?” 箫剑生轻笑点了点头道:“你也搅碎了我的美梦,咱们扯平了。” 神箭宁用五彩的眸子瞪了箫剑生一眼,不悦道:“刚才若不是本姑娘出手,你可能已经入魔了。” 就在这时,神箭羽重重的咳嗽了一声,笑道:“没那么夸张,箫兄有此感觉,很可能与你身上背负的气运有关。” 似乎只能如此解释了。 一路上,箫剑生都比较沉默,他的脑海还被刚才那一幕占据着,他想到了年轻时候的宁铁鞋,感叹这老家伙真实的年龄可能比那王八还长个尾巴,他想起了那位白发女子,整个人彻底的陷进去无法自拔。 尤其是白发女子的侧脸,与葬山河图中的那女人有七分相似,箫剑生突发奇想,很想看一眼葬山河图的原本,但葬山河图原本已经藏于龙炎城皇宫之内,除非有宁铁鞋的本事,才能将葬山河卷轴盗出来。 就在这时,天空之上气流波动异常,似乎正有人御剑而来。果然,远处的天空正有五道御剑而行的身影正向他们接近,这五人也注意到了走在碎石中的三人,所以快接近箫剑生等人的时候,五人不约而同的放慢了御剑的速度,降低了高度。 五人中有个中年男子,身披灰布长袍,背后背着一架琴一样的乐器,此时正眯眼望向三人,箫剑生能感觉到一股很强的念力试图穿透的他身体,在他看来这种行为是极其粗鲁的,但他没有同样以念力回击对方,仅仅是瞥了一眼对方五人,便将斗笠往下压了下去。 念力这种东西虽然由意念一念而成,看似浩浩妙妙无穷极,其实也是有多寡盈亏的,很简单一个道理,想的多了会头疼,头晕,这便是念力亏损的一般表现,箫剑生之所以没有那么做,一来他的念力有其他用处,二来他不相信这个人能从他身上看到多少信息。 似乎神箭羽也受到了这般的待遇,显得有些不悦,但还是忍着没有出声。 行走江湖有条不成文的规定,便是不能轻易试探对方的根底,除非有动手的可能,不然会被视作无礼,甚至是一种挑衅行为。 箫剑生和神箭羽继续踩着碎石前行,但神箭宁似乎就有些耐不住性子了,这姑娘性子直爽,喜欢凭着性情做事,神箭宁冷冷的回敬了一眼中年男子,声音冰冷道:“请问这位大叔来自哪门哪派,哪庙哪观,一大把年纪了难道这点江湖规矩都不懂吗?” 那位中年男子轻笑一声,还没等他旁边的几人怒出声,便对着下方三人说道:“误会,纯属误会,这位姑娘你怕是曲解了本人的好意。” 神箭宁冷笑道:“你有什么好意不妨直说,何必绕来绕去。” 中年男子一副高深莫测模样,笑着道:“几位可能有所不知,神冢内部危机四伏,每百人开启一次,每次开启会将这百人分成五组,每组人都会秉承一种天地意志,在神冢内部除了遇到不可预测的危险,也会遭到意志不同的修行着刺杀,我们五人来自遥远的夷人域莫干山,想必你们也是风尘仆仆而来奔赴那借兵山而去,咱们不妨事前结成战盟,这样便可少缺几个敌人,至于其他好处本人就不一一细说了,诸位不妨考虑一下。” 还没等神箭宁出言拒绝,箫剑生已经直言道:“大叔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暂时还不做考虑。” 果然,中年男子脸色一冷,就缺句应景的台词,不识抬举,冷哼一声带着其他四人御剑而去。 五人走远后,神箭羽说道:“箫兄为何拒绝的那么快,刚才那人并没有说谎,的确是是每次神冢开启麻烦事不少,甚至有的人历经千里万里赶来,不是死在了神冢里面,而是倒在了外面。” 箫剑生说道:“他的诚意不够,和这种人合作或许比不合作更危险。” 神箭羽好奇道:“何以见得?” 箫剑生回道:“从其他四人的脸上得知。” 第十二章 我有一柄剑,为你挡风雨 时间接近中午,太阳仿若大火球炙烤这这片碎石大地,脚下的碎石都生出了焦糊的味道,三人拿出各自携带的水葫芦都没舍得豪饮,只是润了润快冒烟的喉咙。 神箭宁略微大方了一次,小心翼翼的用水洇湿了手,又将手放在头顶的拍了拍润湿了头顶黑发,似乎感觉到了一丝凉意,很夸张的笑了笑,可惜也就一丁点的时间,水迹便被烈日烘烤气化。 三人顶着烈日继续往前赶路,一路上箫剑生沉默寡言,极少主动说话。 他在处心积虑的试着进入那个微妙的世界之中。 试了几次之后,脸上显出了不甘之色,最后还是放弃了。 或许是心境受到了干扰,或许是离雷霆神庙近了的缘故,沿路上的修行者明显增多,经此一扰,箫剑生再无法潜心遐想,那种奇妙的感觉如一只飞上云霄的金丝雀,越去越远。 箫剑生皱了皱有些僵硬的眉头,觉得有些可惜,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看到那个场景,那个人了。 当那一剑斩向白发女子的时候,他真想替她挡下那长剑的伤害,那是一种血液都在燃烧的冲动。 那一刻,箫剑生愿意为她做一切事,哪怕入魔,他很想高声的告诉白发女子,我有一柄剑,愿为你挡风挡雨挡杀戮,你可愿意否? 可是他没有高声语,可能是担心恐惊天上人。 他在任何女子身上都不曾这么强烈过,隐隐有几分无法自拔。 神箭羽淡淡道:“放弃了,是不是不符合你的性格?” 箫剑生知道神箭羽这是在取笑他,便也平心静气回道:“人终是要活在现实,活在当下。” 神箭羽轻轻点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那地平线上,空气袅袅流动的远处,一间巍然庞大的古朴建筑如海市蜃楼一般出现在三人眼前,或许便是那位老翁说的雷霆神庙了。 在雷霆神庙的周围还散落着一些偏小的神庙,如众星捧月一般环绕在雷霆神庙周围几十里外。 三人相视而笑,显得异常兴奋,便都加快了速度。 就在这时,神箭羽问了箫剑生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箫兄弟,从未见你御剑凌风,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不会?”神箭羽问道。 箫剑生用手指了指身后的剑,笑道:“会点,只不过飞的不稳当。” 神箭宁在箫剑生身旁噗嗤笑出了声:“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什么叫会点。” 箫剑生点了点,声音怪怪说道:“那就是不会吧。” 神箭宁大大咧咧拍了拍箫剑生肩头,冲他笑道:“叫声姐姐,姐姐便教你如何御剑凌风,万丈高空驰骋。” 箫剑生呵呵而笑:“叫你奶奶都无所谓,只要你不怕脸上长褶子,关键是我不想学,剑就是用来杀人的,踩在脚下会弄脏,而且走路还锻炼身体。” “好吧,那你就做跟屁虫吧。”神箭宁白了眼箫剑生,和神箭羽互相使了个眼色,两人刹那间跃上百丈高空朝着雷霆神庙飞去。 箫剑生望着兄妹二人离去的方向,腹诽道:既会逍遥游,何须学那鸡肋的御剑术。 他和神箭羽兄妹认识时间不长,但能感觉到这两人都是心底实诚之人,都不是欺诈之流,日后可以交往,虽说都有点小骄傲,但哪个修行者不是骄傲的,尤其是妹妹神箭宁心直口快,和她相处起来非常的舒心,尤其是在得知他的身份之后,依然能融洽相处,这就够了。 这样也好,能落个清净且不说,相信神箭羽会把接下来的事安排好,他正好去寻找万姑,将师傅的信函呈上。 最主要一点,箫剑生感觉自从踏上这片碎石地,他体内的离世经就开始蠢蠢欲动了,似乎是受到了这荒凉气息的召唤,位于他膻中位置的那盏灯竟是不点自亮。 他也很期待九灯全亮会是什么感觉,是不是他体内的那份气运也将得以提升到一个恐怖的境界,他曾经苦恼过,自己受紫运眷顾,但带来的只有诸多的厄运,先是奉天王朝那狗皇帝为了寻找他,派兵大肆抓人导致爷爷和妹妹离他而去,接着无极宫四长老祝敏趁着师傅外出险些一掌拍死他,再接着援助大良国奉天王朝和剑山同时派大批人马擒他,后来听闻青云观因为当年柳慕白包庇一事遭到了血洗,再就是江湖令,一件件数过来仿佛整个天下都在和他为敌,如不是现在身处南国之地,怕是早已经有人主动找上门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隐藏好自己,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来应付接下来的变故。 箫剑生摇头苦笑,追着神箭羽他们的方向继续赶路,他的头顶上空时不时有御空而行的修行者,时不时对他投来好奇的目光,对此,箫剑生都是不做理会。 此时,箫剑生身单影只,顶着炎炎烈日走在碎石大地上。 差不多半个时辰之后,雷霆神庙近在眼前。 神庙高大、雄伟、古朴、透着一股久远的沧桑气息,尤其是正面十二尊丈许粗二十余丈高的人像石柱,仿佛如通天柱一般,似在支撑起这片天与地,很令人震撼。 石柱之上的人像俱是高大无比,有清新婉约仿若仙子般的女子,也有面色狰狞的男子,形态各不相同,他们仿佛脚踩大地头顶日月与这片天地齐高,建筑连同三层垒石基座高约三十余丈。 除却雷霆神庙的高大雄伟,仿佛就是一件纯粹由巨石经过各种精细打磨,刨凿堆积而起的工艺品,不管是那石柱还是石阶之上,俱都雕刻着繁杂的符文,箫剑生看着有些符文和他身上那本阵谱上的符文相似,仅仅看了一眼,便感觉有些头晕眼花,似乎那些石柱上的人像活了过来,有的女像正冲他媚笑,男像则是冲他横眉立目,箫剑生知道这些都是符文的威力,他如今对符文还一窍不通,但也知道一些忌讳,看久了绝对与沉入其中,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所以他赶紧移开看视线。 此刻,位于雷霆神庙巨大的阴影里,已经聚集了五六十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各种衣着,各种表情,各种议论,但都不是普通修行者,境界至少是合五境,普通人也没资格进入神冢之内,此刻还有人陆陆续续赶来,人群之中不时的有那种背着小药箱的江湖游医穿梭往来,正在推销着自己的神丹妙药。 箫剑生随意的在人群中扫了一眼,他看到了那名中年修行者和他带来的几名年轻辈修行者,其中便有一女子向箫剑生投来了鄙夷的目光,箫剑生权当没有看见,将斗笠往更低压了压,向雷霆神庙走去。 箫剑生沿着巨大的石阶而上,刚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出现一人拦住了他的去路,还没等他解释,便听一个女子说道:“在神冢开启之前,雷霆神庙是不允许进入的。” 箫剑生赶紧停下,扶了下斗笠,满脸堆笑的看了眼拦路女子,差不多和他同龄,明显属于南国的女子,肌肤极好,长相也颇为不俗,箫剑生先行一礼,平心静气说道:“冒昧问一句,万姑可在里面?” 女子谨慎的打量了一眼将身体用黑袍包裹的少年,声音轻柔道:“师傅很忙,从不见无名之客,如果有话转达,我便可以带话,如果仅仅是想走个便捷之路,还是请回吧。” 箫剑生长呼一口气,心底总是敞亮了几分,原来这女子还是万姑的弟子,那便好说了。 信函的内容箫剑生已经看过,在他看来信背面的那半句话才是主要东西,或许是师傅想给万姑透露什么信息,思来想去,箫剑生觉得这封信必须交到万姑手里。 箫剑生再次抱拳平心静气说道:“抱歉,家师吩咐务必将信函交于万姑本人。” 女子下意识的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便请报上令尊的名号。” 箫剑生四周扫了一圈,然后压低声音说道:“无极宫,胧月。” 女子略显吃惊,修长的双眸细细扫过箫剑生,并未出声,轻轻点头而去。 第十三章 棋盘 箫剑生并未等多久,女子便莲步轻移出现在他面前。 女子招呼道:“跟我来吧,师傅要见你。” 箫剑生微笑点头,随女子穿过巨大的人像石柱,向雷霆神庙内部走去。 女子头前带路,箫剑生心情沉重的跟在她身后,之所以如此,是万姑有个先入为主的印象,据说万姑脾气怪异,喜怒无常,他知道这种性格的人很难打交道,翻脸比翻书还快。 两人穿行于两侧灯光幽暗的石廊,扑面而来一阵阵焚香烧纸的怪味,约莫一炷香时间后,两人进入了一间幽暗阴森的宽敞大厅,女子放缓脚步拾级而上,箫剑生随女子步上丈许台阶,来到一处高耸的石台之上,石台悬空,四角树有灯烛,但灯罩里面并没有燃烧之物,只有一团散发着幽暗光亮的气体。 箫剑生没敢继续张望,目视前方而去,他注意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半人高的石桌,石桌旁边站着一位佝偻腰身的老妪,正面对着石桌上的一个黑石棋盘似在深思。 女子看了眼有些拘谨的箫剑生,极其小声道:“等等便好,切莫打扰师傅,不然她老人家会生气。” 箫剑生心领神会,轻轻点头,女子退下了石台而去。 女子走后,石台之上只剩下老妪和箫剑生两人,箫剑生越发显得有些拘谨,神庙内部相比外面,有冬夏之别,但箫剑生却止不住的汗水直淌。 灯光幽静,气氛压抑。 老妪如雕像一般一动不动,箫剑生更是连呼吸都的拿捏着,静静的看着老妪的背影,看着空荡荡的黑石棋盘,看着那些残缺不齐的纵横线。 箫剑生这一站便是几天时间,他的双腿早已麻木的和那灯柱差不多,他的表情也僵硬的只会睁眼闭眼,最初,他还能看清那棋盘上的残缺线条,这几天下来,不知道是他眼睛的缘故,还是那些线条的原因,棋盘上的线条开始变的模糊起来,残缺的线条迷迷糊糊中竟然在自行沿着棋盘如水般流动。 这几天以来,那名女子只来过三次,三次俱是送上一杯滚烫的清茶,转身而去。 最后那次,箫剑生斟酌了一下用词,在女子临走时,终于压低声音说道:“这位师姐辛苦了。” “师姐?” 女子明显愣了一下,但没有说下去,飘然而去。 似乎是第二天时分,箫剑生已经有些坚持不住,他的脑海混沌一片,双眼干涩疼痛,整个人像垂暮老人一般浑浑噩噩的几欲倒下便睡,但就在这时,棋盘之上突然闪亮起来,顷刻间有红黄两色的混沌之气自那黑石中滋生而出,开始构绘起来,几息之后,棋盘之上由红黄两色混沌之气凝实的山峦图隐约可见。 箫剑生登时瞪大眼睛,凝神静气,他下意识的往前挪了两步,却被一道苍老的气息惊的又退回了原处。 老妪先是舒展了一下筋骨,连续呼出三大口浊气,以极慢的速度转过身来,然后直勾勾的看着箫剑生,缓缓的抬起眼皮,昏沉沉的双眸开始变的充满了精气神,某一时刻,双眸之中迸发出两道精光。 老妪并非箫剑生想象中长的口眼歪斜,龇着黑洞洞的嘴巴,反而长的慈眉善目的,可以想象老妪年轻的时候绝对也是璧人一个,若非那两道眸光咄咄逼人,箫剑生绝对会放松警惕。 老妪叹了口气,悠悠说道:“将信拿来。” 箫剑生往前挪了几步,将准备好好久的那封信双手递上,然后再原路退回。 老妪将信笺在石桌上摊开,先看了正面,然后自然而然的翻过信笺看向背面,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在几个字上停留了一些时间这才挪开。 箫剑生虽然好奇这几个字到底是何意,也不敢去问,但他能看的出来,老妪看那几个字要比正面的满篇文字要用心很多。 老妪突然指了指身后的棋盘,看着箫剑生说道:“孩子,难道你不好奇这是什么东西?” 箫剑生紧张的摇了摇头,紧接着有点了点头,低声道:“晚辈斗胆猜一下,莫非这便是借兵山?” 老妪缓缓的点了点下巴。 就在箫剑生屏声静气的盯着那借兵山气状图的时候,老妪说道:“神冢即将开启,借兵山也已经推演完毕,你能记住多少算你的造化,老身喜欢一碗水端平,既然你先人一步看到了神冢内部,那么必然会付出一些代价。” 箫剑生躬身谨言道:“什么样的代价,万前辈请讲。” 老妪并没有讲,而是望向了大厅之外。 就在这时,有一白色人影缓步进入了大厅,步上石台,面朝老妪躬身施礼,声音清脆说道:“万前辈如此行事之法,令晚辈钦佩至极,若安某现在就动手杀他,终究会在江湖上留下话柄,若是他从神冢出来,那晚辈再出手取他性命便是。” 来人身穿一袭白衣,身披白色长袍,面带银色面具,背背一柄锈迹斑斑的无鞘长剑,只露一对明亮的双眸,根本看不出年龄和长相,更难有性别之分,就连说话时的声音都似乎在拿捏着。 箫剑生望着白衣人,无端生出一种厌恶的感觉。 他一直相信自己的感觉,也相信自己的猜测,白衣人张口闭口所杀的人正是他箫剑生。 老妪随意说道:“江湖事,便按江湖规矩解决,实话实说,我万秋阳还是存了一点私心,毕竟和这孩子存了些渊源,等他走出神冢,便应了那句话,生死在天,富贵在命,到时候你们将如何,万某绝不拦着。” 白衣人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衣袖,平静道:“晚辈等他走出神冢,他若死在里面,晚辈自当如实昭告天下。” 白衣人缓步而去。 就当他一脚跨向石阶的时候,箫剑生斜了眼白衣人的背影,声音冷冷问道:“你便是南国安公子,为了杀我而来?” 安公子停下脚步轻笑道:“是,准确的说并不是杀你,而是将你身上的气运还于天下,或者也可以说为了天下太平而来,原因你应该比我清楚,缘何在你来的路上安某迟迟不动手,这个便是万前辈的意思,我若在琉月岛将你截下,倒显得武榜之人只会欺辱小辈,所以,你可以在神冢内觅机缘,若能出来与我一战,你为自己的性命搏一搏无可厚非,我为天下人有个交代。” 箫剑生笑道:“很不习惯你们武榜人自以为是的说法,杀便是杀,何来怎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明明就是替奉天王朝办事,替奉天朝廷当狗,何必自圆其说。” 安公子冷笑道:“将死之人,安某不想与你做口舌之争,只是安某很好奇,死到临头,你为何还能笑出声?” 箫剑生依然笑道:“因为我自信,笑是自信的表现,我笑你们武榜人太可笑,笑这世界太恶心,可否?” 安公子遥遥头说道:“好好活着,安某等你归来。” 箫剑生看着安公子走入幽暗之中。 回头看向老妪,躬身说道:“多谢前辈,晚辈无事告退。” 万秋阳挥了挥手。 箫剑生走出了很远,悠悠的石廊内传来万秋阳轻笑的声音:“孩子,好好活着。” 箫剑生快步出了雷霆神庙。 女子便等候在雷霆神庙石阶旁边,她看着箫剑生走来,轻笑说道:“准备一下,神冢明日开启。” 箫剑生轻轻点头,忽然想起女子送给他的滚热清茶,自然知晓女子在茶水里面放置了提神的药物,便报以微笑道:“师姐辛苦了,师姐可否告知名讳。” 女子冷眸笑道:“荒唐的紧,我管你师傅称呼月师姐,你又称呼我师姐,是何道理?” 箫剑生忽然尴尬的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赶紧给女子鞠躬致歉,女子轻轻摆了摆手笑道:“画盈盈,你叫画师叔好了。” 箫剑生实在是无法喊出口,冲着画盈盈深鞠了一躬赶紧溜之大吉。 第十四章 大道千万条,何处通吾乡 画盈盈刚走,箫剑生转过身,脸色铁青。 刚走下石阶,心里就开始了骂娘。 是谁在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这一路上已经足够的小心,但还是暴露出了身份,导致南国安公子竟然来雷霆神庙兴师问罪,到底哪个环节出现了纰漏,箫剑生一时无法想象。 箫剑生漫不经心的走在人群中,脑海中闪现过一个个人影,饭庄中的肥胖少爷、常在、富贵,船主柯海,楼船上呕吐的老者,神箭羽兄妹,流沙水月的吴姓男子,林娇…… 箫剑生一一捋过去,但终不得其解。 似乎都有可能,但可能性最大的莫过于神箭羽兄妹。 对于神箭羽兄妹,他并不想做这样的猜忌,但此事也由不得他,箫剑生冷眸扫过人群,人群中没有神箭羽和神箭宁两人的影子,这越发加重了他的猜测。 此时,神庙下方赶来的四方八面人士越来越多,少说也有一百多人,按照夷人域莫干山那中年男子所说,人员已经超限,注定有人是无法进入神冢的,这期间必然会再起争执。 箫剑生停下脚步,皱了皱眉心。 万秋阳到底是什么人,和无极宫有什么渊源,竟然一直知晓箫剑生的动向。 箫剑生再次狠狠的皱了皱眉头,有些想不通万姑既然要帮他,为何不是好人做到底,或许也是迫于武榜压力? 不过箫剑生已经很知足了,总比那安公子现在找他麻烦好,就凭刚才安公子身上展现出来的强大气场,他现在还真不是对手,如果能从借兵山将九转天玥拿到手,或许…… 箫剑生忽然想到了那份江湖令。 他借着斗笠的掩护,双眸不动声色的在人堆里游离,所有的人挨个看过去,他忽然感觉一道背影有些熟悉,尽管那人已经彻头彻尾的换了装扮,但宽大的长衫无法改变他瘦小的身躯,也遮掩不住他有点驼的后背。 箫剑生很随意的在人群中穿行,有意无意的向那个人走了过去,他已经隐隐看到了那个人的脸,是个白面书生样的中年人,此时正坐在一块断裂的石条上闭目养神。 箫剑生冷笑一声,继续往前,离那个人不足一丈的距离时,当他看清那人手里摁着的刀柄时,他下意识的停了一下,而那人摁刀柄的手缓缓变成单手紧握刀柄。 箫剑生再次往下压了一下斗笠,他的右手不着痕迹的摸向身后的剑柄,当他握紧剑柄即将拔剑的一瞬间,他身后有人细声细气说道:“你这混蛋死哪去了,这几天人家一直在等你。” 箫剑生停下拔剑的动作,回头瞥了一眼有些忸怩的神箭宁,只见神箭宁冲他一顿眨眼睛抛媚眼,他瞬间明白了这丫头的意思。 箫剑生假装挠了下后背,看着神箭宁好似含情脉脉的眼神,肆意笑道:“才几天不见你就……” 神箭宁不做解释,一副你爱咋想都行的表情。 箫剑生大大咧咧的搂住神箭宁的柳腰,两人向远处走去。 人群中竟然有人看着神箭宁的背影吞咽起了口水。 更有人看着那芊芊柳腰,已经能想象到一颗好白菜即将被那黑皮猪拱,向箫剑生投去愤愤不平的眼神。 离开雷霆神庙,箫剑生和神箭宁直奔远处那座废弃的神庙,走出了很远,箫剑生这才挪开那条胳膊,疑惑道:“宁儿妹子,你该不会当真吧,刚才只不过随口说说……” 神箭宁一脸认真道:“你未娶,我未嫁,如何不能当真,况且这事哥哥他也同意了。” 箫剑生隐隐有些心跳加速,不过他还是故作轻松笑道:“话可以这么说,但你不是我喜欢吃的菜。” 神箭宁幽怨的瞪了箫剑生一眼,噗呲笑出声来。 此刻,远处那做废弃的神庙中投来一束愤怒的目光,神箭羽看着家妹和那箫剑生没有正形的样子,恨不得一箭射穿那家伙的头颅,低头之时,他看了一眼地下倒着的那黑衣人,狠狠一脚踩在那人的胸口处,随着一声闷哼,那人突然睁开恶狠狠的眼瞪了神箭羽一眼,吐出一大口鲜血。 废弃的神庙之内,箫剑生疑惑的看了眼地下倒着的那名中年男子,腹部中箭,满脸血污,胸口塌陷,命悬一线,但那双被血水快粘住的眼睛依然透着凶光。 就在这时,神箭羽递给箫剑生一枚巴掌大小的紫竹雕刻的椭圆形腰间挂物,说道:“人我已经给你抓住了,你自己看着办。” 箫剑生淡淡的看了眼椭圆腰牌,目光在“衣袖坊”三个字上稍作停留,然后揣入怀中,说道:“让羽兄费心了,这是来自奉天王朝皇室的一个秘密组织,专门负责跟踪和追杀,我还听人说一旦被这些家伙惦记,九死一生。” 神箭羽笑道:“费心谈不上,只不过举手之劳,也为了让你放心。” 神箭羽在说到“放心”二字的时候,重重的拍了拍箫剑生的肩头,然后和神箭宁一起离开了废弃的神庙。 箫剑生望着神箭羽兄妹离去的身影,感觉一身轻松。 几息后,箫剑生蹲下身静静的盯着那位衣袖坊的探子,伸手替他擦了擦粘在眼睛上的血迹,然后又替他捋了捋凌乱头发中的枯草和碎石,平静道:“临死之前,有没有准备说的话?” 那人努力眨动了一下眼睛,吞咽了一口嗓子了滚滚而动的血水,声音低沉道:“箫剑生逆贼,既然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随便,别指望我给你透漏一点消息,妄想。” 箫剑生微笑道:“好。” 此时,天色已经快接近黄昏,但围在雷霆神庙周围的那些人还没有散去,或许是怕别人抢了名额,他们原地解决吃喝,甚至这几天睡觉都在原地,基本是倒头便睡。 然而,就在他们津津有味的嚼着随身带来的干粮,大口咕噜着酒壶里的酒时,忽然间一阵劲风袭来,紧接着一个人影砰然落地,在坚硬的碎石地面上砸出一个大坑,同时,有人的肢体向四周扩散着飞了出去,洋洋洒洒落在众人面前。 其中有一人正在闭目养神,在听到动静后猛然睁开了眼睛,在看到地上的尸体后心狠狠的扎了一下,很快这人又闭上了眼睛,但他的眼角却不由自主的抽了起来。 今夜的明月很亮很大,月光洒落,四周幽静。 箫剑生安静的靠在废弃神庙的石柱上,独自抬头望月,不知何时,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香,神箭羽和神箭宁并肩走来,在箫剑生对面坐下,还是那坛来自极北之地的酒,箫剑生拍开泥封,猛灌了几口,将酒坛推至了神箭羽跟前。 神箭羽并没有喝酒,而是单手抚着酒坛说道:“你的处境很堪忧,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活着离开球月岛。” 箫剑生轻笑着并未说话。 神箭羽接着道:“今天安公子让我们离你远点。” 箫剑生接过酒坛细抿了一口,声音清淡说道:“在很多人眼里,我是这乱世的祸害,我是妖星,所以,给你们点建议,离我远点。” 神箭羽低头细思着这句话,确实如此,现在很多人都在议论这个话题,包括那份江湖令,就在昨天,几个来自东杲的武士还大言不惭要借兵山出去之后一边游历天下,一边寻找箫剑生赚取那份悬赏,当时,神箭羽只是付之一笑,并未正眼瞧那几人。 神箭宁一把抢过箫剑生手里的酒坛,很嫌弃的瞅了一眼箫剑生留在坛口上的口水,闭着眼睛仰头灌了一口,爽朗笑道:“你是担心我们过来抢你的酒喝吧,本姑娘偏要抢。” 神箭宁接着又咕咚了几口。 箫剑生笑道:“我担心你这样子嫁不出去,没一点女孩子的矜持。” 三人围着半坛酒大笑出声。 不知何时,明月不再明亮,一个黑影出现,挡住了原本皎洁的月光,很快,雷霆神庙那边传来了敲击金属的声音,叮叮当当伴着一阵阵凉爽的夜风越飘越远。 神箭宁低声道:“在极北之地没有天狗食月的一说,传说中,月亮乃一位修行者羽化成仙所化,为的就是在黑夜中为夜行的人照亮回家的路,然而……” “那都是族中老人骗人的话,在极北之地根本看不到怎么明亮的月亮。”神箭羽摸着家妹的头笑道。 虽然都是传说,然而,此刻的箫剑生脸上却显出了惆怅的苦笑,他若有所思道:“大道千万条,何处通吾乡。” 三人将剩下的半坛酒喝尽,都显得有点醉意,一人背靠一根斑驳的石柱,互相说着夜话。 神箭羽在箫剑生脚下丢了一块小石头,箫剑生转过头时,神箭羽疯笑道:“箫兄弟,胜那白衣安公子有几分把握?” 箫剑生摇头道:“现在毫无胜算。” 神箭羽忽然道:“如果算上我神箭羽手里这张弓呢?” 箫剑生愣了一下,旋即摆了摆手,长久的沉思之后,遥望着渐渐明亮起来的圆月和圆月周围的卷云,感慨道:“赢他容易,赢天下人难。” 第十五章 起争执 今夜过的很慢,也很闷,如那刚刚明亮起来的圆月,很快又被周围的卷动的云彩挡住了光明一般。 箫剑生和神箭羽两人谈兴很浓,说天说地,说修行,说世道,说女人,似乎无话不谈,唯独绕过了神箭宁。 一向少女天性十足,淡薄人情世故的神箭宁今夜显得很安静,一晚上总共没说过十句话,脸上挂着淡淡的忧伤。 天色终于亮起,雷霆神庙那边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三人伸了几个懒腰,打了着哈欠,寻声望了过去,似乎吵闹的很严重,颇有要动家伙的矛头。 “看看去,或许有惊喜。” 神箭羽用破弓捅了箫剑生一下。 箫剑生点了点头,起身后麻利的整理了一下发皱的黑袍,重新束缚了一下身后的虬龙钝剑,随着神箭羽兄妹向雷霆神庙走去。 听来听去,原来是刚才神庙下了通告,进入神冢不多不少只能是一百人,多余出来的人让内部解决,这才大动干戈。 此时在场的人数正好是一百一十三人,显然是超过了一百人的范围,按照先来后到的原则,有十三人是不能进入神冢的,只能等下一批,这十三人正好是会在最后赶来的两批人中的十四人中产生,南海通灵之地八人,奉天王朝某修行门派六人,显然只剩下一个名额。 这一个名额到底给谁,便产生了分歧。 来自奉天王朝某个小门派的几名弟子,认为他们先南海通灵之地先到一步,这一个名额理应属于他们,但通灵之地的几名修行者凭借着人数的优势,而且通灵之地离着球月岛本身就近,所以这几人不据理也力争。 他们认为奉天王朝无权参与其中,理由很简单,奉天王朝出了个箫剑生,这人乃当时武榜追杀之人,为乱世的祸星,本着追本溯源的说法,奉天王朝的修行者应该受到株连。 来自奉天王朝的几名修行者亦是年轻气盛,似乎背后隐隐有靠山,一步不让,所以双方的争执愈演愈烈,眼看就到了挥刀见生死的地步。 其中有一名劝和者,是来自大夏国的一名女子,女子的意思是按照双方通过切磋的胜负定去留,这个决定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同意,奉天王朝一方也认同了此法,但通灵之地的几名修行者完全不接受。 那名女子无语冷笑,退了下来。 就在这时,来自奉天王朝的一名修行者手提一柄明晃晃的长刀指着对方怒道:“无理至极,那箫剑生虽然出生自奉天王朝,但他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不说位于泥井口的家族坟墓被平,他爷爷和妹妹的尸骨也被晾晒了多日,他养父的坟也被连根拔除,就连和他有牵扯的青云观也被朝廷血洗,到现在柳慕白还落魄在外,这些足以说明奉天王朝对箫剑生的不容,反倒是你们通灵之地,当年本就是出身自奉天王朝,最后才和一众道士叛逃去了南海,真是聒噪。” 通灵之地有一名二十出头的男子,生的虎背熊腰,方脸大口,在众弟子中最是显眼,这名弟子冷笑着往前迈了几步,双目直逼来自奉天王朝的一伙人,咧着嘴咄咄逼人道:“且不说我们南海一脉早在千年之前便和奉天王朝划清了界线,就拿今日之事来说,本司职有理由相信你们中某一人可能是那箫剑生本人,据说那厮此次也来到了球月岛,乔装变样之后混迹人群之中,在没有弄清那厮的身份之前,我便有理由代表天下正道将你们诛杀此地,本司职有好生之德现在决定放你们一马,还不退去?” 这一番话引的人群中一片哗然,也是足够的义愤填膺,此时便有人偷偷的打量来自奉天王朝的几位修行者,也有人偷偷的摸向了身边的利刃,更有人已经退后将那几人包围了起来。 “杀死他们,以绝后患。”有人助威式的喊道。 “我们太白山力挺通灵之地,建议将奉天王朝的修行者诛杀与此。” 来自太白山的一名中年修行者已经拔出了腰间的短刀,虎视眈眈的盯着那名奉天王朝面色决然的修行者。 箫剑生一直冷冷的注释着场间诸人,脸上没有一丝情绪变化,即便两伙人已经将他的名字提到了场面,即便说到了晾晒他爷爷和妹妹的尸体,将他养父的坟墓连根挖起,他的脸色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就在这时,神箭羽偷偷笑道:“通灵之地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早前还有些虚名,如今连徒有虚名都够不上了,那汉子虽然实力不俗,但心性不佳,应该武道一途不长矣。” 箫剑生轻轻点了点头,他也没少听到风声。 通灵之地是南海归墟的道人判出天下道门之后才美其名曰的取了这么一个名字,当年那一脉确实出自奉天王朝,和青云观、重阳殿本是一家,后来可能道不同便走上了分歧路,当然他对通灵之地没有好感源于另一件事,便是那次奉天王朝出兵将他们抓入筠天城演武场,据说背后上书奉天朝廷的便是通灵之地的那些道人。 就在此时,那名来自奉天王朝的修行者仰天长笑一声,“可笑,想当年我们太苍宗是何其的辉煌,问遍这世间有几人敢如此发威,今天既然通灵之地要在我太苍宗前抖一抖威风,那我叶文轩便接招了。” 叫叶文轩的男子忽然横起手中的刀,直面通灵之地的壮汉,轻飘飘说了一个请字。 壮汉冷笑一声,往前挪了三步,并未唤出任何的器械,只是当着众人的面突然摊开了手掌,只见他手掌之上突然散出一股血雾,在场的不少人都听闻过通灵之地的修行者擅长念力攻击,便以为他这一出手便是某种和念力有关的秘术,俱都睁大了眼睛等着欣赏观摩。 箫剑生和神箭羽几人也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壮汉的手掌,静待下一幕出手。 然而,随着壮汉手中的血雾越来越盛,血雾出现了凝实的趋势,几息之后,血雾竟然凝聚成了一枚手掌大小盾形的令牌,待所有人看清那盾形之物上的三个字后,俱是大吃一惊。 江湖令,盾形令牌之上三个金灿灿的字实在是再显眼不过。 箫剑生下意识的往下压了压斗笠,单手已经不由自主的摸向了身后的虬龙长剑,与此同时,神箭羽一步跨前将箫剑生挡在了身后,双目紧盯那通灵之地的修行者。 此时,场间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似乎那一枚血色的令牌带有某种镇压的作用,压的众人呼吸沉重,江湖令显,便代表武榜的威严,即便在场这些人如何再目中无人,但看到江湖令那一瞬间,依然眼神之中显出了浓浓的忌惮之色,无他,武榜太过骇人。 壮汉不屑了看了一眼叶文轩,冷笑道:“本司职怀疑和你那逆贼箫剑生私下交往甚密,今日便亮出江湖令,以示对你奉天王朝等人的惩罚。” 叶文轩脸色突然变青,手中的长刀不着痕迹的颤抖了几下,但他还是正视了那枚江湖令一眼,将心一狠再无话可说,高高跃起一刀斩向那名壮汉。 壮汉人不动,仅仅是翻动了一下手掌,手中的江湖令突然化作一道巨型的血色盾牌,似一座大山似的压向叶文轩,叶文轩人还在空中,脸色突然扭曲,长刀之上的弧光早已被镇压的失去了颜色。 下一刻,江湖令化作一座大山将叶文轩砸落在地。 叶文轩艰难的以长刀驻地想要支起身体,但他身上传来阵阵的骨断筋折的声音已经让人听的汗毛都直立了起来,在江湖令的镇压之下,合五境大圆满的叶文轩没有一丝招架之力,眼看着就要暴毙,他的几名同伴本来想冲过来搀扶,奈何那巨大的盾牌根本就似一个实质的山岳般,让那些人撞的鼻青脸肿也冲不进来。 就在这时,雷霆神庙之内,突然有人喊道:“够了,此乃世外之地,容不得你们在此撒野。” 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妪已经出现在神庙石阶之上。 随他那老妪双目移向幻化作巨大盾牌的江湖令,血红色的盾牌顷刻间蹦碎,叶文轩双膝跪地干脆就没有起身,直接冲着老妪来了一拜,拜完之后,在几名同伴的搀扶之下向远处走去。 壮汉目中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丝不可察觉的得意。 第十六章 精辟三击 一轮火红的朝阳冉冉升起。 雷霆神庙石阶最高处,同时出现了五名身披红色长袍的女子,她们个个容颜清秀,一身火红长袍站在那里显得很庄严,面对火一般跳跃的朝阳,正接受来自一百名修行者的瞩目。 其中便有人对着中间那名女子发出了赞叹声,很美,尤其那种面无表情的冷颜越发的让人觉得挪不开眼睛。 五名女子每人手握一幅卷轴,卷轴为通体黑色,轴杆也是黑木所制,显得很古老,透着一股沧桑的韵味,泛着淡淡的红晕。 这五人是万秋阳精心挑选出来的五名弟子,从小修行神合秘术,是这次神冢开启的神子,她们手中的卷轴乃是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五卷经书,代表五种天地意志,分别为荒天、山海、太昊、太令、天残,这五卷经书便是开启神冢的钥匙。 箫剑生就站在人群之中,他若有所思的看着人群,看着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显得僵硬的脸庞,不经意间,他的目光划过那名有些罗背的男子,本来他想多看几眼,他很好奇那人高超的易容之术,只是,他忽然感觉有人在盯着他的目不转睛的细看。 箫剑生用眼角余光扫向那人,冲着那人冷笑了一声。 两人谁都没有挪开目光,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对方,就在这时,神箭羽用肩膀靠了他一下,咂咂嘴道:“那五位天仙般的女子便是传说中的神子,她们自幼修行特殊功法,念力远远超出同境界修行者,作为神子,她们可以自由的行走于神冢和现实之间,箫兄是不是认识中间那位?” 箫剑生点了点头,他已经猜到了神箭羽的一些小心思,所以闭口不言,那可是他师叔辈的存在,他哪敢随便议论,当然更不敢说那位女子是他画师叔,不然还不得的被神箭羽笑掉大牙。 神箭羽有些索然无味的白了箫剑生一眼,眼睛继续盯着画盈盈转动。 就在这时,万秋阳亦是身披火红色的长袍,雪白的头发上别了一支血红色的木簪出现在人群之前,双唇殷红如玉石,可能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原因,万秋阳的脸色分外的白惨,尤其是在红色的映衬之下。 万秋阳双手互搭两肩,神态极其安详,如诵经一样的声音说道:“天地混沌,苍宇浩荡,无数年前,我辈修行大成者曾在这边大地上开疆沃土,抛头颅,洒热血,阻外敌于亿万里之外,才有了我们今日之家园,我辈修士应该有先辈撼天动地之决心,或许不远的将来,你们自然知晓这番话的意义。” 有人走出人群,躬身施礼之后,声音谦和说道:“万前辈,传闻神冢之内危险异常,然而又非常适合修炼,对于进入内部的修行者来说,完全就是一次血与火的洗礼,不知可有此事?” 万秋阳微笑道:“神冢之内自有天机现,你等无需猜测,进去便知。” 似乎还有人有种种疑问,然而,可能是时间的原因,万秋阳压了压手,没让这些人发声,她再次说道:“神冢之内自成天地,既是天地,便有其自身的意志,进入神冢之内,你们百人按照自己的意愿分成五组,每一组二十人继承一种上古卷轴的意志,如果有机缘,集齐五种意志便可进入借兵山。” 人群之中先是面面相觑,紧接着暴起一阵阵潮汐般的哗然。 忽然有人涨红脸问道:“若是强行闯入借兵山将如何?” 万秋阳面无表情道:“会被那方天地不容,严重着身死道消。” 那人脸色越发涨红,赶紧缩了缩脖子。 接着,刚才那名来自通灵之地的壮汉笑着问道:“万前辈,据晚辈所知,前往借兵山有捷径可寻,如此说来或许不用机缘也能进入借兵山,此话可当真?” 万秋阳冲着那汉子冷笑道:“确实如此,击杀意志不同者,便可继承对方的意志,但老身并不推崇此法。” 壮硕汉子目露精光,悠悠的看向众人。 …… 数息之后,人群哗然而动,一百名来自天南地北的修行者随着五名神子向神庙内部走去。 万秋阳看着那一个个背影,叹息了一声,对着初升的朝阳行了一个很特别的礼,在这一刻,她的双目之中充满了怜悯和悲泣。 …… 一群人穿过了一条幽静的石道,然后沿着缓缓向下倾斜的石阶走去,最初也有昏暗的灯光将石阶照出微弱的一片亮光,渐渐的,那亮光似乎变成了某种符文和线条,符文和线条交织成一张张复杂的蛛网,蛛网在每个人身上来回的穿行,任凭你是合五境大圆满的修行者也挥之不去。 倾斜向下的石道长几许,恐怕没有人能说清楚。 最初,箫剑生还能看清楚四周的人影,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脑海开始混乱起来,他的周围的脚步声和人影全部消失不见,隐隐约约只有一袭红袍在很远的前方缓缓而行…… 不知过了多久,箫剑生看到了五扇顶天立地的黑石大门耸立在他四周,每扇大门透着一股不一样的苍老气息,有的气息让他感觉到了死亡一般的恐惧,有的气息令他熟悉,还有的气息让他产生了举剑杀人的冲动…… 位于他正前方的那扇,便让他感觉到了一种死亡的味道,位于他身后的那扇,他清晰的感觉到了里面的黑暗。 箫剑生原地转了一圈,依次看着那一扇扇厚重的大门,他一时不知如何去选择,他猜想每一扇大门便代表着一种天地意志,选择不同,他在里面的命运将不同,他身边的伙伴也将不同。 在无法做出选择之时,他索性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其他修行者也面临着选择的两难之地,他们不知道一念之差,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神箭羽眉头皱的很紧,对他来说最紧要的事便是保护家妹的安全,所以他必须尽最大可能猜中神箭宁的选择,少倾,神箭羽目色坚定的走向其中一扇大门。 不知过了多久,幽暗的光亮之下,箫剑生悠悠的睁开了眼睛,向那扇充满荒芜气息的大门走去,当他手指刚要推向大门的时候,那扇大门毫无反应。 箫剑生犹豫了一下,转向下一扇门,那扇大门依然没有给与他反应,接着,他又试了其他的门…… 一瞬间,箫剑生想到了种种原因,他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次借兵山之行对他意义重大,除了要将那传闻中的神器九转天玥拿到手,他还将面对安公子的一剑,如果不能接着神冢提升实力,后果或许会很严重。 莫非是自己犹豫的时间太长,大门已经过了开合时间,五扇大门只剩下最后一扇了,那扇门后的世界让他不寒而栗,他极不情愿的往过去挪了几步,就在他打算试一试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笑道:“小子,你已经没有选择了。” 不知何时,画盈盈出现在他身后,一改刚才冷颜的脸色,笑盈盈的看着他,箫剑生急忙转过身,看着身披红色长袍的画盈盈,笑着点了点头,疑惑道:“画师叔在等晚辈?” 画盈盈反问道:“莫非此地还有其他人?” 箫剑生越发笑容可掬起来。 画盈盈忽然正色道:“师侄,小心来自通灵之地的榆畔关,他手里有江湖令或许比安公子的一剑都可怕。” 箫剑生登时一愣,赶紧给画盈盈行了个大礼,微笑道:“请问画师叔,江湖令除了可以压制修行者的境界之外,莫非还有其他妙用?” 当日一幕,箫剑生历历在目,那江湖令化作的盾牌不仅将那位奉天王朝的修行者压的死死的,同时那名修行者的境界好像也瞬间跌落了一境,如此秒物,不可不防。 就在箫剑生思索的间隙,画盈盈点头道:“算你还有点脑子,江湖令封印了来自武榜前三甲最精辟的一击攻击,虽说真实力量已经有所减弱,但对付现在的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箫剑生怔怔的看着对面的这个便宜师叔。 既然画盈盈在此时提醒他,想必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安顿,箫剑生皱了皱眉心,说道:“画师叔可知破解之法?” 画盈盈抿嘴轻笑一声,吃力的将一黑布包裹的重物交了箫剑生手中,这才松了口气说道:“这是师傅她老人家让我给你的,这也算是你师祖传下来的一物,现在交给你保管算是最合适不过。” “师祖……” 箫剑生颤抖着手试了试那个黑布内的重物,感觉有几百尽之重,四四方方的好像一棋盘,他恍然大悟一般,犹豫了一下说道:“万前辈她老人家和师祖有何渊源不成?” 画盈盈笑而不答,指了指他身侧那扇大门,转身而去。 第十七章 投城 画盈盈走后,箫剑生快速的将黑石棋盘平放在地下,迫不及待的将黑布撩开一角,用手轻轻的在黑石棋盘摩挲了几下,确实是他当日看到的那块黑石棋盘没错。 只是万前辈突然将这棋盘交于他保管,箫剑生有些始料不及,真的是为了应付江湖令吗,还是有其他的意思。 箫剑生认为两者都有。 箫剑生没做多想,望着黑石棋盘眉开眼笑,在性命攸关之时,似乎考虑再多就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他知道这块黑石棋盘不是凡物,那日万前辈便以此棋盘在推演,最终将借兵山的山峦推演了出来,应该还保存在棋盘之内,至于如何显形,如何用这棋盘挡得下江湖令的精辟三击,他现在还无法参透,也没有那么多时间琢磨。 总之,箫剑生知道这棋盘是个好东西。 箫剑生在庆阳镇的时候,没少为远行做准备,所以他从身后的窄小包裹内翻出一大块黑色布料,外三层里三层的将棋盘包裹结实,这才在后背上束好,棋盘很重,好在箫剑生力气足够大,如果换做一般人,即便是能背着走,也会成为累赘,但在箫剑生身上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箫剑生起身后试了试,感觉不影响他的速度,就是后背的位置被棋盘洇的有点凉飕飕的,不过也不碍事,他这才转身看向那扇门,为防不测,他将虬龙钝剑提前预备在手,做了几个深呼吸,再没犹豫,单手猛然向前推去。 当箫剑生的手指快接近石门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猛然间将他的手掌吸引了过去,还没等他感受到来自石门上的温度,只听咔嚓一声,石门如一面镜子一样碎裂成无数块,与此同时,箫剑生只感觉眼前灰蒙蒙一片,尘烟翻滚之时,一股凉飕飕的冷冽寒风裹着一股浓烈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 恍如个梦,这里便是神冢吗? 目力所及,风沙弥漫,遮天蔽日,天地不分。 箫剑生感觉眉心有些发胀,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开眉心而出,他的感知也极其的模糊,像刚刚钻出被窝一般,让他很是着急。 就在箫剑生快速的恢复着感官的时候,他用剑紧紧的护住身体,非常谨慎的盯着尘烟飞扬处的尽头,风吼的好像有些不对劲,更像是有东西高速奔跑在带起来的沙尘。 旋即,箫剑生的听力和目力彻底恢复了过来,这种不对劲变了一种恐怖的气氛,远处隐约有剑气呼啸的声音,风沙之中弥散着浓浓的血腥味道,除此之外……这方天地,似乎有些不对劲,每走一步都很吃力,仿佛就像行走在泥潭一般,而泥潭之下好似有无数只手拽着你的脚不让走,身后那块黑石棋盘越发显得重了。 几步之后,箫剑生脸色开始越凝越紧。 他在那风沙之中隐隐嗅到了真正死亡的味道。 但他没时间考虑太多,而凭命催动着脚力向打斗的位置冲了过去。 当初那扇门透着一股死亡的气息,其实箫剑生已经有了准备,只不过他没有想到这种感觉来的如此之快。 远远的他看到了十几个狼狈逃窜的身影,其中好像就有曾经劝架的那个女子,一身米黄长裙最是好记,此时那女子身上的长裙裙摆已经被杀死划裂了不少口子,长裙之上,血迹斑斑,头发也被风卷的如杂草一般。 其他人基本也是一样惨状,浑身被汗水湿透,衣衫之上留下的不是汗水,而是泥水,这些人正拼命的向箫剑生这边奔来。 箫剑生先是愣了一下,还没等站稳脚便看到不是很远的地方,天地间卷起的风沙像好浪一样铺天盖地的涌了过来,在那浪头之上,不时的有红色怪影在跳跃突进。 箫剑生在脑海里一阵翻腾,也无法确认那些红色的东西是何物,像狼又像豹,但体型要远远的大于两者,通体上遍布着黑色的花纹,就在他屏住呼吸想看清那些红色怪影是什么东西的时候,那名女子挥剑急道:“别愣着,速度走。” 箫剑生和众人接头之后,没敢迟疑,马上跟着人群向来时的路冲了起来。 风沙越来越大,呼啸声一浪胜过一浪。 二十名修行者的身影很快就遮天蔽日的沙尘包裹其中,像飘摇在巨浪之中的小船,摇摇欲坠,最令人心悸的是那红色怪影在风沙之中奔跑的速度极快,一个跳跃就是丈许高,一道黑色的跨越便是好几丈,而且红色怪影数量也越来越大,密密麻麻不可计数。 随着红色怪影直线推进,大地跟着震动,传来天崩地裂一般动静,那种陷入泥潭的感觉越发的清晰。 一行二十人,跑了有十几息的时间,没能摆脱那些红色怪影的追逐,地面上传来了清晰的震动,先是地面上的细沙被震向了空中,紧接着,地面上开始出现了裂缝,裂缝开始一点点蔓延开来,宽的地方有一尺多,能看到细沙和碎石嗖嗖向裂缝之内坠落。 眼看着红色怪影和滔天的沙浪越来越近,就在这时,有十几道人影像商量好的一般,同时转身,对着那浪头斩出了数十道刀剑的光芒,丈许长的刀光剑影夺目闪过,但很快便被沙尘吞没,如泥牛入海一般根本无法阻挡那些红色怪影,箫剑生迎着风沙张开嘴,终于没有问出那个问题。 他吃惊的发现,这里竟然不能御空或者御剑。 这里整片天地似乎被封锁了一般,脚下是泥泞,头上是一张无形的大网。 一个喘着粗气的少年,边跑边吃力道:“当初迟疑了一下,选错了石门,本来想着既是来历练,便以死亡的气息来磨砺一下,谁能想到……逃跑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你待如何?”有人急切回应道。 那少年细长身材,此时已经脸色涨红,时间的甩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道:“留下几人阻挡一刻,我算一个,那位朋友愿意和陆某同往。” “这样无异于找死,大家共同进退才是办法,如果你想死便留下,我等不陪。” “现在还不是山穷水尽的时候,犯不着如此拼命。” 陆姓少年脸色挣扎了一下,身形猛然停下,其他人则是冷哼一声摇头而去,少年目色冷冽的目送着那十几人与他擦身而过,他咬了咬牙,直接高高跃起数丈高,那修长的身影依然与风沙的浪头齐高,在他那双充满了决然的双目中,已经映衬出了数百道红色的怪影。 少年厉声喝了一声,身在空中,唰唰唰出了三剑,剑气叠加在一处便如山崩一样壮观,他的剑气并非斩或者是削,而是产生了爆裂的效果,直接将冲在最前的几个红色怪影爆成了血雾,巨浪的推进也暂缓了一下。 似乎收到了效果,少年看了一眼已经跑出很远的同伴,双目紧凝往前奔了几步,再次迸发出三剑,沙尘之中红色怪影爆裂的血雾染红了飞扬的沙尘。 少年再次借着风势往前奔出十几步,猛然跃上高空,再次凝聚出三剑,但他的手忽然颤抖了一下没有出手,就在眼睛睁大到极限,几十条红色怪影直接从浪头跃下,化作几条血色残影直奔少年头顶而来。 少年迟疑的刹那间,终于意识到了危险,身形猛然跃起,他刚才所在的地下已经裂开一道几尺宽的黑缝隙,就在他刚刚坠地的一瞬间,几条红色怪影接连扑杀而来,少年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绝望,但他还是斩了出精华的一剑。 剑气所过,红色怪影被绞杀成团团血雾。 然而,红色的怪影何其的多。 就在少年穷尽全身之力,想要避开那些红色怪影的扑杀之时,他的身侧突然窜出一道黑影。 与此同时,少年身后一道铜墙铁壁似的剑气直接形成了一堵高墙,将他与那红色怪影隔离开来,少年得以喘息,感激的看了一眼黑袍少年,随之,目色之中皆惊骇。 刚才黑袍少年纯由剑气凝聚起的一堵墙,顷刻间绞杀了数十条红色怪影,又在大地之上留下了一条几丈宽的沟壑,直接阻断了后面的道路。 “这是剑意……” 少年似乎有些痴迷于剑道,竟然出身的想在那剑气凝结成的高墙之上看出一些端倪。 “前面有城池,速度去投或许能活命。” 黑袍少年扔下一句,突然抓住有些痴痴迷迷陆姓少年的胳膊转身就跑。 第十八章 美人鼓 红衣妆(一) 那一剑来自箫剑生海浪的观悟,已经隐隐有了浪潮般一泻千里的写意剑意,剑气磅礴,纵横百丈,但缺点也很明显,凝结的时间短暂,很难将沙海浪潮阻挡很长时间。 究其原因,箫剑生还没有完全领悟那潮起潮落的真谛。 但对陆姓少年来说足够了,也足够让他震撼了。 红色怪影纷纷撞向剑幕,被凌厉的剑气撕碎,尸之不存,血肉横飞,空中传来一声声撕碎长空的惨叫声。 到现在箫剑生都不知道那些红色怪影是什么东西,像一种没有长皮毛的凶猛动物,身上的花纹更像是有人故意画上去,看起来很像符箓里那些繁奥的墨箓图案。 刚才那一幕让陆姓少年身心颤抖不已,为何这一剑会如此强大无匹。 箫剑生微笑着回了一下头,笑的很自信,似乎便是最好的答案。 陆姓少年逃命的途中还不忘痴迷道:“我如何才能凝刚才一剑之威?” 箫剑生龇了龇牙,风沙太大,有些牙碜,他本不想回答,只是看在那张真诚脸的份上,还有少年刚才大无畏近乎脑残的精神才笑道:“被逼到无家可回,或者家破人亡的时候,或许你会比我更强。” 似乎是一句并不沾边的话,但陆姓少年却时很正儿八经的深思了起来。 箫剑生为了让他将心事放在当下,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师承何处?” 陆姓少年受宠若惊道:“在下陆易山,大良国天刑宫剑宫传人,不知师兄可听说过,等咱们从神冢出去后,陆某定要邀请师兄去天刑宫做客,师兄可别瞧不起我们天刑宫,虽然很小……” 箫剑生打断陆姓少年的话,适时提醒道:“凡事要一心一意,逃兵也的有个逃兵的样子才对。” 陆姓少年恍然大悟一般。 箫剑生暗暗的皱了皱眉,如果这小子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恐怕就不敢那么白痴的想了,如今很多人怕是躲他还来不及了,谁还敢将一个瘟神请回家? 箫剑生和陆易山一阵狂奔,堪堪将后面的沙海浪潮甩开了一段,那些红色怪异的影子也小了不少,似乎没有多长时间,灰蒙蒙的前方隐隐出现了一个庞大的黑色城池轮廓,城门紧闭。 此时,刚才冲在前面的那一行人,正焦急的停留在护城河对岸,他们已经远远的看到了城头之上晃动的人头,但却看不到放下吊桥和开启城门的打算。这让那些看着由远及近的滔天风沙浪头的修行者感觉到了一阵阵绝望。 一方面,绝望于眼前的危险。 另一方面,谁也不知道城池里面到底是什么人,这里是神冢,不是外界,所以这种未知的恐惧随着那遮天蔽日的动静传来,也被无限的放大了。 腹背都不好受。 人群中,你看我,我看他,最终都看向了那名来自大夏国的女子,只因为这名女子曾经在外面劝过架,而且年龄也偏大一些,属于姐姐辈,似乎在这关键时刻便成为了一种信任。 女子姓鱼名萱,此刻和其他人一样显得很焦虑。 护城河内的水早已经干枯,只剩下一条宽近百丈,深约十几丈的巨型水槽,这个深度和宽度除非御剑飞跃过去,不然无法通过。 河槽之下细沙被风吹出了波浪形,在那细沙之中到处可见成堆的白骨,此刻便有人瞅了眼护城河,急切道:“鱼萱师姐,咱们要不要飞剑传书一封,看能不能让他们开启一下吊桥和城门,总好过去在此等死。” 鱼萱早已有此想法,但她还是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道:“可以一试,但很可能得不到回音,目前城内应该早已高度戒备,人家为何要为一群来路不正的人大开方便之门?” 有人疑惑道:“那依着鱼萱师姐的意思将如何?等死不成?” 鱼萱略作深思道:“暂且死守,等他们俩人过来再商议。” 鱼萱指了指飞速而来的箫剑生和陆易山。 人群中挤出一白白胖胖的少年,不屑道:“暂且死守没错,但我不认为他们俩能议出个好结果来。” 鱼萱看了眼白胖少年,皱了皱颇好看的眉,用眼角余光扫了眼远处的两人,说道:“既然大家同乘一条船,理应参与其中,而且,你们也看到了,凭借他们两人的能力就把那些红色怪影甩开,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那些东西有多难缠动过手的人最清楚不过。” 众人齐齐沉默,似乎真如鱼萱说的那般,那两人或许有什么不一般的本领,但境界应该也不超过六境,七境往上就犯不着进入神冢历练了,这方天地虽然特别,但也因人而异,超过七境之后,所需的修行环境越发的苛刻,似乎这里就真的成了鸡肋。 除非是为了那神兵利器而来。 众人远远的将目光投射在那两个身影之上,尤其是那身披黑袍的少年,手提一柄形状怪异的长剑,脸上轻松写意,并没有因为身后的异动有一丝急躁。 这和很多人的心情格格不入,所以导致箫剑生那张脸除却长的清秀一点,似乎令人生厌,但此刻的箫剑生的确没有压力,真真切切感觉来对了地方,若非考虑到大多数的感觉,他早已冲入那些沙海浪潮之中一去不返了。 几息之后,箫剑生和陆易山赶来。 箫剑生没来得及的喘息,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城头方向,城头之上极其的安静,没有丁点战斗的前奏,或许这便是风雨欲来的一种相对安静,他皱了皱眉头,冲着众人抱拳道:“遇到点麻烦,让大家等久了。” 就在这时,白胖少年瞪了箫剑生一眼,似乎有不快但时间吐了,远处的沙海浪潮席卷而来,像一个巨大的锅盖一样像众人扣了下来。 鱼萱瞅了一眼毫发无损的箫剑生,轻轻点了点头道:“别无他法,准备战斗吧。” …… 就在这时,城头之上,一身披银色甲胄的魁梧中年男子隔着重重沙尘居高临下的望着护城河吊桥处的一群人,转身对一女子说道:“芙瑶,看出这些人是什么来头没有?” 叫芙瑶的女子摇了摇头道:“只能确定是一群没用的修行者,其他无法确定,宁将军是不是早已知晓?” 中年男子点头冷笑道:“面对血吾,确实修行者最没用,论战力抵不过我云水城五百人马的一个冲杀,论胆量,修行者是最怕死的一群废物,想指望本将开启城门……” 中年男子望着远处那群修行者与血吾拼杀的场景哈哈而笑,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皱了下眉头。 旁边的女子适时说道:“宁将军可是也看出什么头绪?” 中年男子似乎有些恼火,使劲在黑森森的胡茬上摸了几下,随即下意识的轻嗯了一声,仅此而已,并未发声。 云水城远处,护城河畔血吾的残肢到处飞溅,沙尘飞扬间,几欲看不到那些修行者的身影,有大批的血吾已经越过了那群修行者,向着云水城方向急奔而来。 …… 鱼萱在战斗的同时,美眸瞟了一眼冲锋最前的黑袍少年,少年和他们这群人的战斗方式似乎有些不同,他几乎没有起剑的准备,也无蓄力的凝重,但剑剑力量奇大,挥洒如流水般的长剑之上,隐隐透着一股磅礴不可阻挡的意志。 然而,真正让她侧目的确实刚才黑袍少年的一句话。 “潮头最忌迎头击,咱们所做的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击杀,该放行的还需放行,如此才有一线希望让那城门打开。” 第十九章 美人鼓 红衣妆(二) 战斗已经进入到了如火如荼的地步。 长空之上风声呼啸,大地轰鸣而动,飞沙走石,遮天蔽日,这方大地就像人感觉到了害怕,正在瑟瑟颤抖。 护城河畔,血染长空,连浮在空中的细沙都被染成了血色。 大地之上,时而竖起一面白色的剑气壁堡,时而凝聚成一股蓝色剑气龙卷,时而那沙海浪潮被拳头洞穿,扑在最前面的红色怪物被绞杀的支离破碎。 然而,风沙之中红色怪物似乎无穷的多,像千军万马一般将这片天地封锁,根本无法抹杀干净,所以,箫剑生的那句话就起了关键性的作用。 正如他猜测的那般,这些怪兽并非朝他们而来,远处那座城池才是进攻的目标。 直到此时,箫剑生才真正看清了这些红色怪物的面目,像一只只扒了皮的巨大野兽,兽目血红,红面獠牙,目露残忍之色,身上的浓黑色符箓如墨笔勾画上去一般,闪着黑色闪亮的光芒,无数道黑色符箓连成一片,似乎才是真正的可怕,修行者无法御空,一身实力被禁锢的只剩七八分,无法施展身法,如入泥潭一般。 然而,面对这种危险境地,箫剑生虽然心里也没底,但他脸上依然轻松写意。 来时,他借南国大海领悟自己的剑意。 此刻,他借沙海浪潮继续领悟剑意。 他的虬龙钝剑在战斗中频出奇招,剑气一层层递进,剑意越来越磅礴、写意,并非箫剑生愿意在人前显摆,实则他现在正处于某种亢奋之中。 那种令他兴奋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箫剑生好像看到了大海的彼岸,听到了来自大海之中萌发的潮声。 其他的十几名修行者不知不觉的的融入到了箫剑生和鱼萱的步调之中,他们看似吃力挥动手中的利器,其实只是为给自己营造出一片可以畅快呼吸的空间,将那些龇牙咧嘴,浑身散发着一股凶悍的庞大怪物阻挡在十几丈之外。 而且,猛一看去,修行者的队伍似一字型,像一条插入沙海浪潮中的巨大长枪,枪尖的位置是箫剑生,接着是陆易山,再接着是鱼萱,其他人依次跟在身后。 所以,战斗进行的有条不紊,阵型保持的相当完美,除了枪尖处的箫剑生吃力一些,其他都仅仅是流了点汗而已,根本谈不上流血,远不像第一次遭遇时被冲击的措手不及。 这时,不少人一边挥动手里的长剑长刀,一边还有心情观摩最前面那黑袍少年的一招一式,最初,他们只觉得这少年有股子蛮力,后来慢慢的,他们在黑袍少年如行云流水的挥剑中感受到了一些不同的东西,仿佛似潮起潮落,又似巨浪拍岸…… 而,陆易山感受到的却又是另一种味道。 随处而发,随心而欲,这是剑宫记载修剑的高层境界,他无法做到,但已经在那黑袍少年身上隐隐感觉到了,貌似黑袍少年即将触碰到那处薄壁了。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剑意,他应该和咱们差不多年龄,不可能触碰到剑意的壁薄。” “这是沧海的意志……还是沧桑的意思,如泣如诉。” “难怪他出剑如此的轻松写意,而那些怪物似乎也很忌惮他的那柄怪剑。” …… 像这样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很多人开始猜测箫剑生的真实身份,像他这种人不可能是无名无姓之辈,他们看着斗笠下那张青涩中又写满沧桑的脸,最终与脑海中那些天才少年对不上号。 这边修行者在努力的保命,导致绝大多数的红色怪物跃入护城河,然后攀着护城河的整齐石壁越过护城河向黑色的城池而去。 远远看去就像一堆堆跳跃的火焰一般,涌向城头。 城头之上,宁姓指挥官挥着碗大的拳头大骂一声,随即便有火矢破开重重沙尘而去,和那些企图凭借迅捷身法和利爪攀上高耸城墙的血吾撞击在一处,顷刻间,冲锋最前的血吾便陷入了火海之中。 按照宁姓指挥官对血吾的了解,这些家伙最是忌惮火攻,平时来犯只需一轮火矢下去便会乖乖而返,然而这次……似乎有些不对劲啊。 宁姓指挥官抚摸着腰刀,朝着不远处叫芙瑶的看了一眼,拉了声鼻音,疑惑道:“芙瑶,这是什么情况?” 芙瑶扶墙而立,挺拔的妖娆的身子探出城外,细细瞅了瞅看了看,声音平静道:“回宁将军,芙瑶听说天火城那边最近加紧了血玉的开采,好几条血玉矿脉已经被挖掘干净,或许是这些血吾再无法觅食,才导致他们这般视死如归。” 宁姓将军高声骂了声混球,也不知道是在骂天火城的那些守城,还是骂城下的那些血吾,总之,他叹息了一声,脸色决然的向芙瑶摆了摆手道:“辛苦你了。” 数息之后,紧闭的城门忽然传开了异动,一身火红身段的芙瑶座下一匹黑色披甲战马冲出城门,芙瑶并未携带任何武器,只是随身带了一面雪白色的八面鼓,两侧鼓面竟是洁白细腻,如那女子的肌肤一样。 那是一面美人鼓。 芙瑶身后一千劲装士兵手持丈许长枪紧随其后,整队人马呈现锥形笔直向前,向血吾冲杀而去。 护城河处与血吾激战的二十名修行者,本来全身心都在前方的红色怪物之上,随着城门的开启,一行人齐齐回头,眼中满是那抹红色的身影。 箫剑生亦是进入神冢后第一次见识到了里面的人,不免多看了几眼,他从芙瑶的飞舞的长发看起,一直到那身火红披风覆盖之下,到芙瑶的脚端而止。 太亮眼了,这恐怕是此时所有人的真实想法。 但芙瑶压根就没有瞅向那些修行者,哪怕最冷冷的一眼都没有,或许是不屑于瞅,或许懒得去看那些废物,总之她拍马向前,与血吾的距离越来越近。 随着芙瑶的出现,不知是她那身装扮太过显眼,还是她手中的八角鼓发出的嗡嗡声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就连血吾也看不下去了,箫剑生他们那边的压力锐减,那些本该冲向他们的血吾马上改变了路线,直射那抹红色身影而去。 随着芙瑶与血吾的距离越来越近,忽然有人说道:“竟然不是修行者,简直就是找死。” 不少人似乎都抱着这样的念头,她们并不认为一个柔弱的女子忽然吸引了那么多的红色怪物,还能全身而退。 可能是女子相惜的缘故,鱼萱紧紧了攥了一下粉拳,下意识的看了箫剑生一眼,说道:“一定是那女子身上那面八角鼓有问题。” 箫剑生抹了一把汗,干脆拄剑而立,享受着暂时的安宁,听闻鱼萱如此评论,他轻轻的点了下头。 随着芙瑶离血吾的距离越近,八鼓传出的嗡嗡声越显,那鼓声中似带着冥冥中的魔音,吸引着成千上万的血吾奔她而去,最终离她十几丈之外猛然顿住,任凭后面的血吾如何相撞,哪怕撞的支离破碎,血水横流,但那顿住的怪物一步都不曾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死在美人鼓魔音中的血吾已经堆积成山,护城河早已填平。 芙瑶端坐马背不动如山,冷眼望着血吾尸体堆积起来的尸山,悠悠的抬头,那些有些犹豫的眸子穿透了重重沙尘望向远方,似乎正在与远方一双眼睛对视。 又不知过了多久,血吾赴死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很快便都匍匐在地,将头颅埋如沙尘之中,乖巧的像一只只家宠。 漫天席卷的风沙停了,嗖嗖落向地面。 安静,绝对的安静。 安静的让人头皮发麻,鱼萱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快速的清点了一下人数,示意大家往后撤离。 就在这时,芙瑶的身影猛然颤了一下,本来轻拍美人鼓的修长手指忽然出现了一丝杂音,随之,那只芊手加重了击鼓的力度,她身下的坐骑缓缓而动,翻上血吾的尸山,向远处而去。 第二十章 美人鼓 红衣妆(三) 随着芙瑶纤手很有节奏的击打鼓面,鼓声发出的音律由最初单调的咚咚声渐渐变了韵味,越来越多的血吾放弃了进攻,选择匍匐在地。 芙瑶立于勒马兽潮之前,隔着兽潮皱眉、凝神远望。 这一幕,也让那二十名修行者皱起了眉头。 一方面,好奇红衣女子临危不惧的胆量,另一方面,好奇,红衣女子手里那面八面鼓,这女子倒地修行了什么法门,仅仅是动了动手指头,便能凭借手里一面鼓让兽潮停止攻击,还死下一片。 这是什么神通手段? 作为修行者,这绝对是令人眼热的一种本领。 箫剑生似乎想到了某种可能,但又觉得有些不像,当初他离开无极宫时,二师兄说过,这世界上还有一种偏门的修行者便是念师,充以念力御敌,只不过因为适合修行念力的人太少,再加上如今流传在世的这方面书籍太过稀缺,导致念师这一独特的修行法术越来越稀缺,甚至到了濒临失传的地步。 当初,他和二师兄借剑,借的便是念力凝聚的一剑。 他刚才细心感受过那鼓音,声声慢、声声快,仿佛由漫天剑影在飞旋,和他以念力凝绝而成的一剑似乎有某种相似之处。 就在他思索的间隙,嗡鸣的鼓声已经停歇,兽潮退去,这片天地彻底的安静了下来,对修行者的禁锢也已经解除,二十人变的活络起来,各自开始活动手脚,检查身上的伤情,同时眼睛还要盯着远处那道人影。 似乎有种风雨欲来的错觉。 果然,没过多久,这种错觉便变成了真实的事情发生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红色的兽潮开始向两侧退去,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大道,大道的一头红衣女子依然端坐在马背之上,安静的仿佛是一道火红色的风景,令一头一名穿着破烂的男子缓步而行,可能是一路步行而来,他的脸落满了沙尘,他的头发内挂满了草屑,他的衣服已经被风沙撕的一条一条,他的鞋早已磨破,只剩下一个鞋帮子套在脚腕上。 男子走了一程,抬了下有,看了眼红衣女子,继续低头行走。 红衣女子回头看了眼那些跟随过来的军卒,深闭了一下眼睛,朝着众人摆了摆手,军卒们收到命令原地顿了一下开始往后撤离,一直撤离到护城河位置。 “要打架了,你们猜谁会赢,我猜肯定是那红衣女子输。” “为何?” “就是一种感觉,感觉那男子必定是个高人,看那行走的动作有高人的份。” 就在这时,鱼萱说道:“我倒希望那红衣女子能赢。” 箫剑生回头问道:“为何?” 鱼萱轻笑道:“因为我也是女子啊,而且我看那男子就不像好人。” 鱼萱看了看手臂上那条血迹已经凝固的伤口,忽然冷笑道:“如果不是他,本姑娘何至于填怎么一道碍眼的伤口。” 随着那男子越走越近,这边的议论声渐渐停息。 男子离着红衣女子还有百丈的时候,忽然抬起了头,目色之中绽放出两束蓝盈盈的光,与此同时,男子身前的沙地上凭空出现一个蓝色龙卷,初始,龙卷轻摆沙尘,很快那龙卷就链接了天地,一条淡蓝色的土龙上承灰蒙蒙的天空,下接黄褐色的大地,转速越来越快,所过之处地面之上被划出一条深深的沟壑。 龙卷曲线而行向红衣女子快速的逼近。 芙瑶目色清冷的看了眼距离自己已经不远的龙卷,声音微怒道:“这是为何?你是为我而来,还是为了这云水城而来?” 男子淡淡的笑了一声,说道:“芙瑶妹子,当初白某便说过,你们既然不杀我,选择用焚天阵将白某困死其中,终究是一种错误的选择,前几日有幸破了那焚天阵,所以,包括你在内,云水城所以活着的东西今天都要死,白某在这外围世界呆腻了,忽然想去借兵山转一转,白某需要你身上的天地意志。” 芙瑶忽然扬了扬眉道:“你真要得罪都蛮一族?” 白姓男子不屑的点了点头:“都蛮一族,只不过是些没用的废物,全族人加起来也出不了一位三品念师,白某有何惧?” 白姓男子不再说话,忽然双手结了个繁杂的印诀,顷刻间,这方大地之上的沙土开始像水一样流动起来,那条龙卷更是刹那加速逼向芙瑶。 芙瑶知晓白桂的手段和为人的险恶,来不及细心猛然冲天而起,玉指连环弹击美人鼓,自美人鼓的另一面激射出无数条红色血丝冲入龙卷之中,但那血丝很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所骑乘的那匹健壮黑袍对着那龙卷突然嘶鸣一声,本想转身便跑,然而仅仅才有了跑的动作,龙卷已经一卷而过,等那淡蓝色的龙卷过去之后,健壮的黑马已经至剩下一个雪白色的骨架,骨架的前腿抬起,摆出一个奔走的架势,但一切都晚了。 芙瑶人在空中,看着自己做起顷刻间变成了一堆白骨,脸色心疼之色早已化成了深深的愤怒,她连续弹击美人鼓,同时,三柄无形的长剑自她眉心处激射而去,试图来阻挡一下那个疯子的步伐。 她知道凭自己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战胜冲出焚天阵的白挂,只能拖一时是一时,她只希望在她拖住白桂的这点时间,宁将军能想出应对的办法。 白桂对着空中的芙瑶摇了摇头道:“你还是太弱了,可惜了一身好皮囊,若是唤做三年之前的白某,定会怜香惜玉一番,不过现在,你还是去死好了。” 随着白桂话落,大地之上流动的沙尘猛然间像汇聚起几十条柱子,那黄褐色的柱子似一座巨大的天地樊笼一般,眨眼睛将芙瑶困在其中。 芙瑶脸色突然下巴一仰,一口鲜血喷射而出,她手中的美人鼓亦是发出一声闷响,突然洞穿。 似乎没有任何的前兆,两人的战斗一出手便是我死你休的地步,只看的远处那二十位修行者脖颈直冒冷汗。 在神冢外面他们也见过这种惊天动地的大战,然而,那种大战往往伴随着各种兵刃呼啸,远不像现在,男子和那红衣女子似乎都没有动手的迹象,天地之间已经颤抖不已。 这一幕也越发证实了箫剑生的猜测,所以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神经紧绷,他不光要留意红衣女子的一举一动,他还的观察那男子手间的印诀变幻。 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男子是名阵法大师,全程使用的都是阵法,他对阵法的超控已经非常娴熟,可惜,他如今对阵法的了解还不及皮毛,不然今日观战,定能收获颇多。 其实,他们已经想到了红衣女子会落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在众人为那红衣女子捏了一把汗的时候,红衣女子可能有些心神不宁,在抽身而退的瞬间,后背猛然撞向一根柱子,再次喷射出几口血,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再无法御空而行。 果然,芙瑶半眯着眼睛,愤恨的瞅了一眼白桂,忽然将自己的下嘴唇咬破,她的眉心处同时分出九柄短剑,似要做最后的搏杀。 白桂除了冷笑,根本就不为所动,换句话说,如今芙瑶的那点攻击手段他根本就瞧不上眼,他仅仅是屈指一弹,地下一根柱子突然而动,直接撞向芙瑶。 箫剑生一直在细心留意红衣女子的念力攻击手段,从最初的击鼓声到刚才念力化三剑,再到现在念力化九剑,已经被震撼的无以复加,而他现在仅仅才能念力化出一剑,还的蕴养很长时间才能成型。 所以,他觉得那红衣女子就这样死了有些可惜。 然而,想要在那名男子手下救下那女子,似乎有些许不妥,先不说能不能救下,如果他刚进入神冢便惹下怎么一个人物,以后是不是会麻烦不断。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时,红衣女子已经被哪根纯由沙尘汇聚成的巨型柱子撞击而飞,足足飞着跌落处数十丈远,轰然砸地,红衣女子挣扎了几下,最终没有翻起身来,只是抬起头眸色不甘的望着那缓缓走过来的男子。 男子走的不疾不徐,嘴角始终挂着清淡的冷笑。 男子在离红衣女子不足二十丈的时候,抬头看了眼云水城方向,笑道:“芙瑶妹子,既然那个缩头乌龟不敢出城,那么,你也该瞑目了。” 芙瑶紧紧的咬着自己还在滴血的殷红嘴唇。 男子手间屈指轻弹,空中悬浮的几粒沙尘忽然飞向芙瑶的眉心处。 第二十一章 点灯 面对白桂的死亡威胁,芙瑶面不改色,还带着一丝清冷,嘴角挂着一丝嘲讽似的冷笑。 就在那几粒细沙激射向芙瑶无瑕光洁的眉心之时,突然间,芙瑶的身前显出了一面晶莹剔透的骨盾,骨盾雪白,透着亮闪闪的璀璨光泽,由九十九块五彩犀骨骼拼合而成,透着一股神圣不可侵犯之意。 几粒细沙撞向骨盾,顷刻间化作乌有,仿佛滴水遇到了大海一般。 白桂的手还悬在空中没有落下,脸上的表情由轻佻凝重了几分,挤弄了一下眉眼看向那面骨盾。 这是来自都蛮族的百犀盾,虽然第一次见,但不等于他不识货,都蛮族那些老家伙别的用没有,但打造那些圣器却个个有料,就如被他毁去的那面美人鼓,只能说是可惜了。 再比如这面百犀盾,隐隐给他一种万法不侵之意,似乎专门为了克制他的战法打造而成,确实是件稀罕物。 不过,一面骨盾就能挡下如今他的一击…… 白桂冷笑出声,缓步向芙瑶走去。 面对气息萎靡的芙瑶,白桂饶有兴致的搓了搓手指,像看一个死人般的看着芙瑶说道:“被认为最能拯救都蛮族落寞的一代天女即将死在白某手中,都蛮族未来的希望啊,都蛮族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芙瑶捂着胸口做了几个深呼吸,借此调息了一下,缓缓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细沙,柳眉一挑冷笑道:“都蛮族的崛起与否是天命使然,岂是你一人能左右了得,芙瑶只是好奇那些人答应下你什么好处,才敢堂而皇之的为难我都蛮一族。” 白桂皮笑肉不笑的干笑了两声,说道:“好处自然是有的,但现在不不能说,至少白某是不会和一个将死之人废这些话。” 芙瑶轻咳了两声,用手擦了下嘴角带出来的血丝,声音清冷道:“那你随便。” 芙瑶双目紧盯那面骨盾,双脚沉重的往后退了几小步。 白桂满意的点了点头再没说话,突然伸手做了空握的动作,直接在芙瑶周身布下了一座无形的牢笼,芙瑶银牙紧咬,以念力催动骨盾,骨盾凭空爆发出一圈五彩涟漪,和那无形的牢笼撞击在一起,一时间两人周围几十丈范围内陷入了飞沙走石之中。 大战再起,但任谁都看得出此刻的红衣女子,已经是强弩之末,命不久矣。 城头之上,宁姓将军一只手死死的摁着身前的墙砖,来保持身体的平衡和一丝的威严,但他的身体还是不知不觉向前倾斜了。 他站的最看,自然看的最清楚,从白桂出现的第一时间,他便知道这场大战毫无悬念可言,慢不说芙瑶一人,就算倾尽全城之力也无法阻挡那只困兽前进的步伐,然而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芙瑶眼看就要死在都蛮族的东大门之前,芙瑶一死,都蛮族的未来…… 或许真就没有未来了。 宁姓将军双目微颤,在他选择全城将士皆挽弓之时,远远的瞟了眼那群修行者,隐隐希望能有什么好的事情发生。 …… 就在这时,芙瑶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吐血,她的念力已经接近干枯,她的脸色看起来更显的苍白,连同那殷红的嘴唇也渐渐失去了血色,然而她凭借着那面骨盾一步都没有退缩,她知道自己即将死亡,但双眸之中没有一丝的慌乱和绝望,只有安静和不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如果再给她十年,哪怕五年时间,今天就不会是现在的局面了,都蛮族也将不会如今天这般不堪一击。 芙瑶的肩头猛然暴起一朵艳丽的血红,她的那条手臂再无法握住骨盾,骨盾落地的那一刻,她本该摇摇欲坠的身体忽然挺了挺,利用另一只手梳理了一下鬓角处的乱发,顺带着擦拭了一下嘴角,或许只是像让自己死的好看一些。 白桂冷哼了一声,打手变作扼颈手势,一步步向芙瑶走去,他要当着城头那么多人的面以他认为最华丽的手段杀死芙瑶,都蛮族的骄傲。 然而,就当白桂离着芙瑶还要几步远的时候,他的眼睛余光中忽然跳出来一个人影,一个披着黑袍,将脸挡在斗笠下面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向他走了过去。 白桂面无表情的着看了眼芙瑶,嘲讽道:“看来……你可以多活一会。” 芙瑶愣了一下,随即吃力转身,她看到了那个黑袍少年,和当初站在城头上看没什么两样,可能是因为角度的原因,感觉少年比之前更清瘦一点。 少年的步伐很稳健,甚至有着那种老成的稳当,芙瑶脑海里略作思索,她想不出黑袍少年这个时候过来要干啥,不过干啥,在她看来都等于是送死。 她知道这黑袍少年是个修行者,而她的世界里是看不起修行者的,或者说这片天地对那种舞枪弄刀的修行者不认可,但她那双迷离的眼睛还是尽可能的多在黑袍少年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说不出来双眸原因。 箫剑生扫了一眼红衣女子,随即直面那名目光不善的男子,他已经离男子很近了,他在冲着白桂冷笑。 白桂有些厌烦的瞅了眼箫剑生,说道:“你想英雄救美?” 箫剑生缓缓抬起头,又果断的摇了摇头。 白桂继续道:“你想杀我?” 他已经在黑袍少年眼中看到了毫不遮掩的杀意。 箫剑生点了点头,笑道:“你该换双鞋了。” 白桂想笑,又想怒,但很明显眼前这个少年还没有资格让他宣泄自己的情绪,他只是清清冷冷说道:“那么,我应该让你先死,还是你们俩人一起死呢?” 箫剑生笑着看了红衣女子一眼,突兀笑道:“这样不妥,我和她非亲非故,又非神仙眷侣,死在一起不合适,何况,我也不是来送死的。” 白桂微怒道:“由不得你,本来白某打算先抢夺了这女子的意志在找你们先手,既然你主动送来,便一起吧。” 白桂双手同时结印,一座无形的大山豁然成型,正对着箫剑生头顶落下,大山虽然无形无影,然而在却借助了这方天地之力的加持,压力之大足能将一座真山压的崩坍,已是昏昏沉沉的芙瑶在感觉到那股大力之后,还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给黑袍少年使了个眼色,随之,芙瑶顺势倒地,只留下维持呼吸的一口气力。 城头之上,宁姓将军看着倒下的芙瑶,很重的叹息了一声,甚至眼睛都不敢再去看芙瑶的方向,然后,他还是说服自己将目光留在了那黑袍少年身上。 同时,远处那十九名修行者亦是吃惊的看着黑袍少年,其中便有人冷哼道:“还真想英雄救美,这种不可一世之人最后连自己是怎么死的怕都不知道。” 那个白胖少年亦是用鼻子喘气道:“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私自行动了,这种人若是侥幸逃了一命,咱们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要不要和他继续一同。” 白萱动了动嘴,但最终没有将那几个字说出口,在她看来黑袍少年确实有些鲁莽,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那名男子既然要抢夺那红衣女子的意志,便没有绕过他们的道理。 忽然间,天空之上传来一阵令四周所有人心悸的轰隆声,箫剑生突然感觉到上空那股巨大的力量后,使劲的皱了一下眉心,随即单手向上托起,顷刻间,他的手臂传来一声似要断裂的咔嚓声,他的身体顿时矮了一尺还多,但他脸色依然挂着淡淡的笑容。 白桂止住笑容,愣了一下,旋即再结一道手印,又是一座无形的山岳砸向箫剑生,箫剑生的手臂再次弯曲,他的身体再次矮了一尺,他膝盖之下已经完全陷入了大地之中。 但箫剑生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容,只不过看起来比哭好看不了几分。 此刻的箫剑生能清晰的感受到来自上空的压力,如那真正的山岳一般坚硬异常,厚重无比,虽然吃力异常,但他体内的青灯还没有完全点燃,仅仅是亮起了三盏。 紧接着,白桂冷着脸继续以阵法的手段幻化出一座大山,箫剑生亦是再次点起了一盏青灯。 第二十二章 九九归一 这一次,白桂在出手之前脸色凝重了几分,显得有些吃惊。 他自然是看出了黑袍少年不是普通的修行者,起码不像他杀过的那些修行者那般不堪一击。 就在他来云水城的路上,还碰到一批不开眼的修行者,让他用罗狱之术困杀一人,若不是半道出现一箭术精湛的青年男子,他或许还可以多杀几人。 似乎感觉有些可惜,白桂咂了咂嘴,显得意犹未尽。 确实有些可惜了,那份天地意志因为那一箭的原因,他最终没来得及收取。 有此想法便有这方面的担心,白桂担心黑袍少年懂的破阵之法,修行者之中也不乏真正的天才,不是全都是废物。 所以,白桂心里略作提防,不过他很巧妙的将这种吃惊掩饰在皱眉的动作之中了,他是白桂,他已经活了二百多年,阅人无数,最近百年一直在潜心精研阵法,虽然不敢称之为大家,但他相信自己的实力。 白桂冷笑了几声。 他会对一个少年显微的表现,表现出吃惊? 不过,在他看来这黑袍少年根本不懂破阵之法,最起码年龄还不够,阅历欠缺,想轻易破解他的阵法,不是没有可能,但起码没有几十年上百年的阵法造诣绝对徒劳,再加以黑袍少年痛快的表情,绝对是装不出来的,这越发让白桂觉得这少年可能想英雄救美急眼了,除此没有其他可能。 白桂当着箫剑生和芙瑶俩人的面,双目带着浓浓的调侃,看着箫剑生笑道:“听说都蛮族女子床技一流,一夜之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惜他们的男人个个都不中用,还的靠女人来支撑门户,白某曾经有此想法,小子莫非你也听说了,不过别急,你们俩人去了地下有的是时间翻云覆雨。” 白桂说到尽兴之处,嘎嘎而笑。 芙瑶感觉心口憋闷,险些气的吐血。 箫剑生下意识的斜了眼红衣女子,做了一个深呼吸。 确实,箫剑生另有所图,英雄救美对他来说有些不现实,尤其是在神冢里面,他绝对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即便冒风险,也需足够的把握才行。 白桂再掐诀,无形的大山再现。 箫剑生依然面带微笑,只不过那种笑并非是嘴上带出来的,而是他的眼神在笑,他的眉头都在笑,哪怕他的身体已经弓的像条煮熟的虾米,但终究还是处于站立姿势。 黑袍还没有倒下,还在坚持,对于白桂来说,或许比一下子杀死对方更有意思,他能想象的到,此刻那少年的身体内部正在发生天人交战的变化。 差不多一炷香时间后,箫剑生头顶五座阵法凝聚成的大山,但他处于直立姿势。 白桂的脸色越发的凝重起来,世界万法皆同,任你是阵法师还是念师,还是修行者,神通尽出的同时必然是牺牲自身元阳之气或者念力为代价,只不过有的人两者浑厚,有的人薄弱纸张,所以白桂也一样,他的念力和元阳之气也不是刮风逮的。 阵法作为一种超越修行秘术的手段,所以对天地之间的元阳之气和自身的念力更为苛刻,对超控者对天地之间的气机有更高的要求,方能成就大杀之之招。 何况刚才和芙瑶一番大战,也消耗了他不少。 如果此时懂阵法之人能看上一眼,绝对会被这阵势惊得合不上嘴巴,这种阵法叫垒土阵,名字俗气,但实则很有讲究,以五行之中的土为阵基,最是考验一个人的气血之力和炼体之效。 普通人只需一座垒土山便可称为一滩血水。 合五境之下的修行者或许能坚持两座大山。 合五境之上的修行者因人而异,在白桂看来最多也只是坚持四座,毕竟,合五境之后的修行者已经更注重秘术的修行,对于炼体早已视为鸡肋。 诸如黑袍少年这般已经超出了白桂对修行者的印象。 何况,每一座大山并非简单的力量叠加,它有天地之间的气机在其中,力量也是成倍的累加。 此时的箫剑生所承受的分量已经无法计算,或许是几十万,或许是几百万,就连白桂也无法简单计算。 远处,那十九名修行者看着这一切,依然感觉自己已经置于水深火热之中,他们虽然不太懂阵法,但从双方的表情变化亦能看出端倪。 他们的表情也由最初的冷嘲热讽,几乎变的大气也不敢出,他们生怕错过这种关键时刻的好像,在他们眼里那黑袍少年确实有点能耐,竟然和那男子,或者说看起来像中年的男子僵持了一炷香时间之久,不过看那样子,黑袍少年有些摇摇欲坠了,恐怕…… 就在这时,白萱摸向了剑柄。 人群中便有人急道:“白师姐切莫操之过急。” 白萱转头道:“为何?” 只见以穿着颇华丽的年轻男子说道:“那人精于阵法,而咱们这些人恰恰又是门外汉,如果为了他一个人将这个人群陷入危险之中,侯某认为不值。” “是啊,白师姐,我们尊你一声师姐,自然是希望你以大局为重,切莫因小失大。” 白萱叹了口气,望向了城头方向。 她此刻很希望城头之上有人能站出来,毕竟黑衣少年这般冒险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但终究了救了那红衣女子一命,然而,城头之上让她望眼欲穿,始终无动静。 实则城头之上那道魁梧的身影早已坐卧不宁。 宁姓将军那双眼睛早已离开了芙瑶,很专注的看着黑袍少年,他已经暗中派人快马加鞭通知了都蛮族族长,只希望在族长想出应对办法之前,那黑袍少年能坚持不死,不然,芙瑶岂有命在。 几息之后,白桂似乎有些失去了耐心,双手同时结印,同时凝聚出两座更大的山,狞笑一声向黑袍少年砸落,箫剑生从对方的神色中已经看出了端倪,自然一口气点亮了全部的青灯,七盏青灯全部亮起,他的腰身挺了挺。 突然间,天穹之上传来一阵闷雷,似乎正有一团天火带着天威向箫剑生头顶坠落下来,他的身体猛然下陷,大地直接裂开,一道尺许宽狰狞的裂缝直达几十丈远处。 箫剑生终于没有挺过这股天威,身体剧烈颤抖了几下,一口热血喷溅而出。 血溅黄沙,盛开如鲜艳的花朵。 同时,芙瑶的身上也沾光不少,此刻在她细长的眉梢处,便挂着几颗晶莹的血珠子,血珠子顺着她惨白的脸颊缓缓下滑,通过她敞开的衣领,最后消失在她胸前那抹雪白之间。 还有她的手上,脚上,腿上…… 芙瑶似乎受到那股血腥味的刺激,和几粒血珠子的滚热温度的影响,她略微的睁了下眼睛,艰难说道:“果然……修行者都是废物。” 旋即,芙瑶的眼帘轻轻的合上。 似乎对那黑袍少年再不抱希望。 箫剑生血染的嘴唇颤动了几下,再 无力说话,此刻,他的身体正在经受一种前所未有的疼痛,似乎身体正在被一点点挤扁,他身上的血液开始往喉咙的位置狂涌,他身体里面的骨架正在一点点变形,他的经脉开始一条一条的绷断,他开始眼前发黑。 他忽然感觉到一阵死到临头的错觉,然而,更让他恐惧的是他体内的七盏青灯在某一刻,全部扑灭,他的身体里面漆黑一片,像无月的夜空那般令他感觉到空虚。 白桂开始一步步向箫剑生走来。 在此时的箫剑生眼中,白桂就像一个天神下凡一般,他的手臂全部由巨大的石块拼接而成,他的两条腿就像两条巨石柱子,他的手里提着一条很粗很长的巨石长矛。 对面男子每挪动一步便是丈许远,大地都跟着颤抖不已。 箫剑生双手托举上空,使劲的甩甩了头,他忽然有些害怕黑暗,他不允许自己闭上眼睛,他害怕自己陷入一个全黑的世界。 这并非来自箫剑生的幻觉,而是垒土阵的最高境界,垒石巨人。 箫剑生看着垒石巨人缓缓举高的巨石长矛,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最好不好过来,不然你会死的很难看。” 垒石巨人面无表情嗡嗡道:“这是白某的垒石世界,白某的世界不灭,白某便不会死,倒是你已经很令白某大开眼界。” 白桂忽然大踏一步,巨石长矛高高举起,巨大的三棱形尖端直至黑袍少年胸口位置,刹那而下。 箫剑生想到了身后那方棋盘,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在解下棋盘当做盾牌来使用,他现在的感觉就是四周全部是一块连着一块的石块,全部向他挤压过来,似要将他彻底的挤压成一堆血肉。 他的双目是血红色的,他的喉咙有一股炙热的气流丝丝流动,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没入了大地之下…… 芙瑶听到动静后干脆咬紧殷红的嘴唇偏过了头,但她心里还是默念了一声:“废物,你最好不要死。” 白萱恶狠狠的瞪了城头方向一眼,她的佩剑已经自行而去。 城头之上,魁梧男子手里一块石砖顷刻间化为了粉末,沙尘随风飘落,向城下坠去,但还没有降落到城底位置,他忽然感觉眼睛有些睁不开,忽然一束耀眼的光芒直接刺入了他的眼睛。 几乎所有的人在这一瞬间都被哪束光刺的睁不开眼睛,白桂也不例外,他感受的最为深刻,甚至,在白光夺目的一刹那,他突然感觉手中的长矛化为了尘粉,同时,他的后背上凉飕飕的,似乎有风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耀眼的白光缓缓的在天地之间消弭于无形,这方大地重归平静,远处那千名手足无措的军卒双手抱头,痛苦不堪,大地之上的沙尘以箫剑生为中心,扩散出一圈又一拳黑色的圆环。 周围安静异常,只有丝丝缕缕的轻风贴近地面的沙尘滚滚而动,芙瑶终于耐不住这令她心悸的寂静悠悠的睁开了好看的双眸,她第一眼没有去看那黑袍少年,而是看向了白桂。 此时的白桂正面对黑袍少年站定,两人间隔不足二十步,他的胸前位置似乎开了一个很小的血洞,如被人一指戳开那般大小,血洞之中正在往外咕咕冒着血泡和白气。 而那黑袍少年,紧紧的闭着双目,正有一缕细风轻柔拂过他的面颊。 似乎很令他舒服,他在面对着芙瑶微笑,笑的很是下贱。 第二十三章 通天金刚丸 白桂被一剑穿心,但还没有死去,尚存一丝生机和意识。 或许是自知命不久矣,此时的白桂显得极其的安静,眼中的戾气早已不在,那双不算大的眼睛平静的犹如两个小湖泊一般。 白桂神色安静的看着箫剑生,箫剑生的目光离开了红衣女子的敞的很开的领口,那里还有被他血染红的地方,箫剑生浅笑着和对面男子的目光对视了一眼,平静道:“你不听劝告,便是这个下场,趁着还有一口气在,可以交代一下后世。” 白桂平静的笑了笑,幅度很小的摇了摇头道:“白某这辈子已了,杀人已经双手沾满了鲜血,女人也玩的记不起数,活一世便是一世,白某无遗憾之事。” 箫剑生微笑道:“如此说来,箫某杀你并不需要太多自责。” 白桂轻笑一声,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事,下意识的捂了下流血的伤口,发现根本就无法让血停止流淌,也无法让那白色的气流停止外泄,便干脆放下了手听之任之,任由那血洞内的血水咕咕而动。 白桂用眼角扫了眼芙瑶,小声哀叹一声,声音虚弱道:“白某不该争名逐利,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梦而已,应该娶个痛爱自己的女人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曾经都蛮族有位温柔漂亮的女子对老夫很有情谊,但老夫那时年轻,有太多的追求,便将那女子杀了了事。” 此刻的白桂目中极尽柔和,如那最柔和的光线洒落。 芙瑶已经起身,满脸疲惫之色,她看着即将死去的白桂冷冷道:“那女子可是郑氏?” 白桂听到郑氏两字,眼睛突然睁大,又突然眼帘低垂,说道:“天意如此,造化弄人,老夫认命。” 几息后,他看着忽然来了精神,笑着道:“小子,你有老夫当年的风采,敢作敢为,虽然今天死在你手,但也算是一场缘分,临了之时,老夫送你一场造化也不为过。” 箫剑生感觉有些吃惊,心道这叫什么缘分,其实他本意并不是想杀人,最后是迫不得已为之,细沙之下暗藏花翎双剑也没有偷袭的打算,结果还是被迫出手了,或许这便是缘分吧。 此刻的白桂一下子衰老了几十岁,脸色已经显出了纵横的深纹,这应该才是他的真实面容,一个垂暮老人。 箫剑生朝着将死的白桂恭敬施以一礼,满心期望的看着这位将要断气的阵法大师,既然是阵法大师要送他一场造化,很有可能和阵法有关,而阵法这一块箫剑生有些求之不得,所以他是满心欢喜,带着浓浓的歉意,神色庄重至极。 箫剑生和气道:“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箫某谢过前辈。” 白桂突然咳嗽了起来,咳出了一堆黑血后,神色萎靡说道:“老夫行走江湖多年,上无老下无小,视功法秘籍为粪卵,唯有一物视若性命,如今临了,便将此物赠与小友。” 白桂指了指自己腰间那圈布带,说道:“这里有几粒通天金刚丸,乃老夫独家研制,功效奇特,可助你一臂之力,记得用过之后要记得老夫的好,老夫名白桂,不过,老夫已经无动手之力,等我死后,你自行来取。” 箫剑生瞅了一眼白桂所指处,确实鼓鼓囊囊的似乎有个瓶子状的东西。 白桂说完之后,呵呵大笑起来,在大笑声中轰然倒地,气绝身亡,脸上还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随着白桂之死,匍匐在四周的血吾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不过血吾并没有涌向云水城方向,也没有攻击周围的人群,而是像潮涌一般沿着来路退去。 箫剑生目送兽潮远去,这才放心的看向白桂倒下的尸体,显得越发苍老了,一个干巴巴的老头半躺在沙土之中,这一幕让他感慨颇多。箫剑生想起了白桂临死前的那番话,小心走过去。 先收好花翎双剑,将刺杀白桂的黑剑认真擦了擦,小心收入袖中,在白桂的腰身处果然摸出一个白玉小瓶,箫剑生试着左右摇晃几下,瓶中有滚圆的东西在动。 箫剑生微微动容,小心翼翼将白玉小瓶收好,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瓶中之物,通天金刚丸他没有听过,自然不敢轻易使用。 箫剑生将目光投向了红衣女子,试探着问道:“我杀死了白桂,如何收他的天地意志?” 芙瑶颇吃惊的看了箫剑生一眼,最终没有将心中那个疑问问出来,声音冷冷道:“看见那团白色气状物没有,那便是属于白桂的天地意志,你只需按照吐纳之法将他吸收便可。” 箫剑生犹豫了一下,瞅了眼那团越来越稀薄的白色氤氲之气,风吹不散,轻若一层薄纱般,悬于白桂尸体上空,正以缥缈之势向天空散去。 箫剑生微笑点头致谢,心领神会,赶紧盘腿而坐,以最快的速度将氤氲之气吸纳入体,全部吸收完之后约莫花了半柱香时间,白气初始入体仿佛如剑气一样刚烈,根本和他体内的脏腑水火不容,慢慢的经过他意念的引导,这才将那股天地意志压制在气海位置,至于如何吸收,他并不着急,需要细心的琢磨一番。 就在这时,芙瑶指了指箫剑生怀中揣白玉小瓶的位置,冷笑道:“你相信白桂死前那番话吗?” 箫剑生笑道:“如何不能信?” 芙瑶轻轻的摇了摇头,突然冷冷说道:“那你可知通天金刚丸是何物?” 箫剑生摇头,芙瑶也没有继续说,只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惨白的脸上突然显出了一抹红晕道:“别以为你救了本姑娘一命,便可以为所欲为,说说看你到底有何企图。” 箫剑生冲着红衣女子极其恭敬道:“请问这位姐姐如何称呼,如何才能修炼姐姐那种磅礴的念力,还请不吝赐教。” 芙瑶冷笑一声,忽然厉色道:“想都别想,这是我们都蛮族不传之法,亦是都蛮族之根本,本姑娘刚才说过,别以为救本姑娘一命便可以为所欲为,趁早不要有此念头,如果强行窥探,那你便和白桂没有区别,便是我都蛮族的敌人,当然,你必须提其他条件,因为芙瑶不想欠你人情,尤其是像你这般心机颇深之人。” 箫剑生自嘲一笑,乐道:“那便欠着好了,尤其如姐姐这般生的花容月貌的女子,想想也是件趣事。” 远处,十九名修行者看着箫剑生这边平安无事,亦是轻松了许多,毕竟有一个实力如此强大的修行者在队伍中,好处应该是大于坏处的,尽管这家伙有些不是很合群。 箫剑生背着手晃着膀子向同伙走去。 在他身后,芙瑶咬了咬嘴唇想追上去拦住箫剑生的去路,结果因为体力不支,根本无法追上故意不给她机会追上的箫剑生。 芙瑶冲着那个黑袍身影皱了皱,嘴里小声的嘀咕了几句,只好紧赶几步,语气有些不悦道:“本姑娘说了,你必须提个条件,不然……” “不然如何?”箫剑生略作停步,头也不回的笑道。 芙瑶微微怒道:“不然……你便是我芙瑶的敌人,我会一直跟着你……” “那你随便阴魂不散好了。” 箫剑生扬长而去。 ……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貌似没有人能够表述清楚,毕竟刚才那一刹那间,在场的人都抵御不住那股耀眼的光束,仿佛如圣光一般,刺的人根本无法睁眼观瞧。 或许只有三个人清楚,一人已经死亡。 另外一人便是芙瑶,她离箫剑生最近,但她却说不清楚,仅仅是感觉到了一些异动,在那一刻间,仿佛几十丈范围内的一切都被净化了,白桂精心布置的垒土阵被彻底的净化干净,包括白桂在她身体里面留下的那些阵法残余,也被净化的干干净净。 但白桂是如何死的,恐怕只有箫剑生一人知晓了。 …… 宁姓将军身披银甲独自一人拍马出城,迎着芙瑶而来,两人在护城河便小聊了一会,便向那群修行者走去。 箫剑生回到人群,没有和众人一一寒暄,但禁不住会有好奇之人询问,箫剑生亦是搪塞了过去,最后,他看向白萱说道:“这边事了,不知白萱师姐接下来有何安排?” 白萱看了一眼城头方向,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打马而来的红衣女子身上,笑着说道:“刚才你和她的对话,我们大概的也听到了,想必箫师弟接下来会很麻烦,但这种事情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只能自己处理了。” 箫剑生皱了皱眉心,似乎觉得有些冤,救人还救出麻烦事了,可笑之极。 就在这时,陆易山打趣道:“芙瑶姑娘虽然大箫兄几岁,但也大不了几岁,论长相当属上等佳人,箫兄莫非就没有那个意思?比如入赘都蛮族……” 其他人也是一个劲的附言道:“是啊,是啊,浪费可耻……” 箫剑生狠狠的瞪了陆易山一眼,正色道:“男儿应该以大业为重,岂能儿女情长……” 箫剑生的话并未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此刻,一匹雪白色的高头大马之上,芙瑶居高临下,面色不善的看着箫剑生一字一句道:“他们可以走,但你不能,你必须和本姑娘先回族里,将咱们之间的事情解决完再走也不迟。” 第二十四章 死人是不会谈条件的 都蛮族作为一个曾经很古老很久远的大族,时到今日,已是到了日暮西落的境地,在神冢之内受到各方势力的挤压和排挤,生存空间一点点被压缩,如今靠东南西北四座城池把守,堪堪能避免外敌的骚扰。 当年,都蛮前辈以焚天阵困住白桂,但只困不杀,似乎已经犯了一大忌,从此,都蛮族和白桂这道梁子是越结越大,白桂破阵而出,自然要寻回这份面子的。 如今白桂一死,无疑都蛮族一个心腹大患宣告解除,说的夸张一点大快人心也不为过,白桂死亡的消息很快传入那位老人耳中,老人挣扎着从带四个轮子的椅子上艰难起身,拒绝别人的搀扶和阻扰,对着混沌的天穹就是几拜。 拜祭完事,老人拉过跟了年近半百的一个下人,声音激动道:“安排一下,务必将杀白桂的恩人留住,不管什么样的条件,我都蛮族都能出的起。” 那位年纪不小的下人弯腰贴着老人的耳朵,语气带着些许的商量,说道:“您也知道现在咱们族内的情况,万一人家不愿意留呢?” 老人浅笑道:“事在人为嘛。” 老人忽然想起一事,继续说道:“对了阿宁,芙瑶那丫头如今也不小了,按照都蛮族的族规,是不是应该到了婚嫁的时候了?” 下人想了想回道:“十九了吧,确实老大不小了,不过,这孩子随他那死鬼爹,性子又冷又倔,这事怕是急不来。” 老人目色突然变的明亮起来。 …… 此刻,天幕已暗,天穹之上那混沌之处,垂落下淡淡的光线,遮盖四方。 云水城内,今夜欢腾不休,偌大的议事厅被临时改作了宴会厅,烛火高悬,推杯换盏,颇有人人不醉不归的意思。参与宴会的有身披甲胄的将士,有清新婉约的女子,有远道而来面生的修行者,还有都蛮族内辈分很高的族佬,甚至还有那位坐着带轮椅子的老人。 老人真的很老了,脸上皱纹纵横了无数个年头,靠在那张特制的椅子上,身上的肌肤颜色几乎和那木料不分上下,老人全程闭着眼睛,偶尔睁眼的时候也是看几眼那位黑袍少年,在就是来了兴致,会自己独饮一杯。 宴会吵吵闹闹一直到深夜,这才席散。 夜深人静之后,老人和那位宁姓将军独言了几句,又拉着芙瑶的手问长问短一番,这才自己被下人推着离开了宴会厅。 远离云水城位置,有一片有水有草的民房,民房盖的很别致,没用一砖一瓦,全部采用质地良好的木料搭建,冬暖夏凉,形如囤积粮食的粮仓。 此刻位于最中间的一处民房内,箫剑生关好门窗,解下那件黑袍,如释负重的卸下身上的东西,借着一束明亮的烛火开始清点了一番,这才在角落里那张木床上和衣躺下,眼睛盯着屋顶,脑海里却想着白日里发生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 几息后,想起了清脆的敲击声。 箫剑生以为是陆易山那小子,便懒得起身,直接说道:“别敲了,自己推门进。” 箫剑生斜了一眼进来之人,立马翻身而起,怔了怔说道:“鱼萱师姐,这么晚了有事?” 鱼萱简单的在屋内扫了一眼,没有直接说事,而是打趣道:“看来都蛮族人的待客之道也是因人而异啊,我们好几人挤一个屋子,满屋子的酒气味,你倒是好,独居还有洗澡的地方。” 鱼萱走到那个木桶旁,特意用手试了试水温,脸上美美的乐了一下。 箫剑生整理了一下衣衫,笑说道:“若是鱼师姐喜欢这里,咱们可以换换,反正就是一个浅睡的地方,明天天亮咱们打听好便出发。” 鱼萱忽然压低声音道:“我正要和你说这事呢,刚才路过几个巡夜的士兵,听他们小声议论族内大典的事情,据说要提前举行了。” 箫剑生不以为然道:“那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鱼萱细声细语道:“我猜应该有,如果是真的如此,这事因你而起,自然需要你来推脱,千万别耽误了大家的行程。” 箫剑生略作思索,点了点头。 鱼萱走后,箫剑生仅有的那点睡意也消失不见,他干脆试了试水温,脱了个光溜跳入木桶内,往头上撩了几个水花,惬意的将头靠在桶沿上,悠悠的闭起了眼睛。 曾经想过离世经九盏灯全部点燃的情景,只是没想到会爆发出如此大的威力,那一刻,就连他自己也被冲击的迷迷糊糊的,险些昏厥过去。 当时白桂施加在他头顶之上的垒土阵已经到了他承受的极限,离死亡仿佛只是一线之隔,他的经脉全部混乱,血液的也出现了逆流,在那一瞬间,箫剑生恐惧极了,一想到自己可能要死在神冢之内,心头忽然间涌现出了诸多的不甘心。 首先是爷爷和妹妹被晾尸一事,他需要有人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还有养父被掘坟一事。 还有,青云观被血洗一事。 这些事还没有顺心之前,他是真的担心自己死在这里。 只是,让他费解而又欣喜的是当他体内七盏青灯全部熄灭的那一刻,他被动的迎接死亡的那一刹那间,七盏灯的位置先是有火苗闪烁,紧接着,那些火苗以极快的速度连成一片光明,从头到脚,无孔不入。 那一刻的箫剑生仿佛沐浴在一片圣光之中,他有一种错觉,圣光之下任何的黑暗和阴霾都将被驱散、净化。 事实确实也差不多。 芙瑶因他得益,那一抹圣洁的白光,将白桂留在她体内的那些阵法残存全部驱散。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箫剑生脸上挂着轻柔的笑意,鼻端传来了轻微的齁声。 离此不远处,刚刚从族长那里归来的芙瑶脸色阴冷异常,为了驱散心头的不快,她足足泡了一个时辰的冷水浴,直到感觉呼吸畅快时,这才甩了甩湿漉漉的长发,摸掉那张娇颜上的点点水花,出浴更衣,换了一身红色的轻便装束,从墙上摘下一柄短小锋利的小剑,在手里掂了掂冷着脸推门而出。 “死人是不会谈条件的。” 一处悠长的雨廊之中,芙瑶看着远处那间灯光摇弋的屋子,快步走了过去。 第二十五章 两个选择 微凉的夜风轻柔的拍打着精致的小窗,窗前一袭红影驻足,静静而立。 黑暗之中,一双冷艳至极的美眸紧紧的盯着透窗而过的烛火,她幻想着屋内少年无聊的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场景,想象着一剑抹过他的颈部…… 之前,她并没有杀死他的冲动,仅仅是吃惊于这个家伙的心思和胆量,竟敢将主意打到她芙瑶身上,自族长和她密谈之后,她觉得这少年心机比她想的还要可怕,他混入都蛮族有什么目的? 白桂可怕,但是在明处,可以防范。 但这个少年…… 芙瑶每每想起少年救她那一幕,都感觉心在颤抖,可以抹杀掉白桂,他的实力自然不容小觑,她当初有些看走眼了,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修行者,很可怕。 如果真的按照族长的安排嫁给这样一个人,后果不敢想象。 芙瑶冷笑一声,磅礴的意念静默而出,将整个小屋包裹。 接下来,不管小屋内发生什么事,恐怕外界都不得知晓。 几息后,那抹红影轻柔推开屋门,再轻柔关门,小屋之内多了一股清凉之气。 芙瑶看到了那个家伙,正躺在浴桶内呼呼大睡,少年的头枕在浴桶沿子上,露出半侧清秀的面容,芙瑶的目光顺着少年的颈部往下看,他的身体洗刷的很干净。 她没敢看下去,她的心跳的很厉害,她的脸突然滚热起来,她握剑的手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 箫剑生似乎睡的很香甜,根本没意识到此时正有人用剑指着他的后颈,他的长发还在往地下滴水。 芙瑶快速转过头,用眼角余光看着那个背影,莲步轻挪几步,她的剑一直举在空中,很短的时间内,已经换了好几个动作,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抹掉少年的头颅,所以她一直在寻找最令她舒服的角度。 或者说,她需要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杀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芙瑶慌乱的心跳终于缓解了不少,她眸子微微的凝了一下,忽然举剑,短剑压在了箫剑生的脖子上,有水滴顺着她的剑缓缓滑下。 但是,箫剑生依然没有醒,只是稍微的动了下颈部,将一条腿抬起来架在浴桶边沿之上,溅起了几朵水花,继续沉睡。 芙瑶大吃一惊,慌乱之下,锋利的剑刃在箫剑生颈部压出一个很深的印痕。 今夜,她是来杀人的,但真正到了下手的时候,她不知道如何下手,如何在她颈动脉上划出一道血口,如何将他的头抹下去。 几息之后,芙瑶将心一横,使劲的压下剑刃,剑刃一点点没入到少年的皮肤之下,但他仅仅是舒舒服服的往高抬了抬那条腿,呼噜声接着再起。 芙瑶目不敢斜视,紧盯少年的颈部和剑交集的地方,她颤抖的手继续下压,终于,锋利的剑刃隔开了少年的皮肤,有清淡的血水渗了出来,血珠滚落进浴桶,和浴桶内的凉水快速相融。 就在芙瑶心跳如撞的时候,箫剑生突然叹了口气,声音低沉笑道:“再不动手就没有机会了,我要出浴了。” 箫剑生做了个起身的动作。 芙瑶忽然惊慌失措,手一抖,锋利的剑刃直接在箫剑生颈部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痕,登时间,血水横流,芙瑶越发的心慌起来,她快速的弃剑就打算转身而走。 箫剑生冷笑道:“你就是这般对待你的救命恩人,还是这便是你们都蛮族的待客之道,好热情啊。” 就在芙瑶身体僵硬的时候,箫剑生再道:“芙瑶姐姐,你用剑在我身后比比划划,觉得好玩吗?” 芙瑶柳叶细眉紧皱,忽然至眉心处凝出五柄念力之剑,将箫剑生团团包住,防止他突然起身,同时冷哼一声,声音颤巍巍道:“胡说,本姑娘才不是和你闹着玩的,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你必须选择一个,不然死。” 箫剑生虽然看不到那几柄剑,但能感觉到有冰冷的东西顶在了自己的身体之上,他无奈的皱了皱有些发胀的眉心,顿了一下道:“说说你的两个选择。” 芙瑶声音清冷说道:“第一,明天族长会找你谈话,她会让你答应娶我为妻,你不能答应族长的要求,第二,你更不能学习念术,我会传你一套镜影术,你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学这个。” 箫剑生轻笑几声,摇了摇头道:“听起来镜影之术也不错,不过箫某更对你们族的念术感兴趣,是不是箫某娶你这个疯女人之后便成了你们都蛮族一员,理所应当便能学习念术?” 芙瑶突然咬牙切齿说道:“是又如何,你现在没有其他的选择。” 箫剑生笑道:“要不要咱们打个赌,敢吗?” 芙瑶疑惑道:“赌什么,快说,本姑娘时间有限。” 箫剑生伸出一臂往身上撩了几个水滴,悠闲说道:“我赌你不会杀我,所以你的剑根本就是摆设,至于你们族长明天找我一事,到时候需要看箫某心情。” 芙瑶狠狠说道:“我为何不敢杀你?” 箫剑生突然转身,面对着芙瑶笑道:“因为你杀了我,那个人情便永远还不清了,如你这般清冷性子的姐姐,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芙瑶冷笑道:“所以你早就发现本姑娘进来,还有恃无恐的装睡?” 箫剑生轻轻点了下头,表示承认。 他悠悠起身,芙瑶的美眸中,那具挂满水花的身体快要露出浴桶的瞬间,忽然仓皇而逃。 箫剑生轻笑着通过门缝看着那个红色的人影消失在夜色之中,这才起身,跨出浴桶。 天色大亮,小屋门前早已经有脚步声徘徊。 箫剑生一夜未睡,但精神依然饱满。 他前前后后将见到都蛮族长会遇到的事情琢磨了几遍,确定应该能轻松应付,这才揉了揉最近一天时常发胀的眉心,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袍,这才将那扇门打开。 门外是一个面色红润和善的老妪,笑呵呵的看着箫剑生,笑着说道:“箫公子,昨晚可曾睡的踏实?” 箫剑生躬身弯腰抱拳回道:“晚辈很好,夜晚的都蛮族上空气息清幽,很适合修行。” 老人并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道:“那便好,族长要见你,随我来便是。” 箫剑生心底发笑,果然和那个疯女人说的一致。 老人头前带路,走的不紧不慢,约莫半个时辰后,箫剑生远远的看到前方地下有一股红色的氤氲雾气袅袅升腾而起,那里还有一个坐着椅子的老人正面对着那些雾气,似在发呆。 老人指了指前方说道:“族长,昨晚一直没合眼,小友自行过去便好,但凡有苦恼之事,可看破不易说破。” 箫剑生疑惑的看了眼老人,点了点头,快步向族长走了过去。 一口很古老的水井旁,族长正面望着那升腾而起的雾气连连叹息,似乎听到了脚步声,这才停止叹息,似自言自语道:“天河井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往前推几十年,谁敢站在我都蛮族城下叫阵,大势将去时,我这把老骨头也无能为力了……” 族长也是一位老人,相比刚才那位带路的老人显得更老,连她的背影都给箫剑生一种苍老的气息,他没敢打扰族长,只是静静的听,安静的看着那背影。 几息后,族长转动椅子下的轮子慢悠悠的转身,目不转睛的看着箫剑生,先是无缘无故的点了点头,这才打开话匣子说道:“小友昨晚可曾睡的踏实。” 和刚才那位老人同样的问题。 箫剑生近距离看着族长那张纵横无数褶皱的古铜色脸庞,躬身施礼,小心回道:“很好,一觉通明。” 族长冲着箫剑生挥了挥手,无奈笑道:“我知道,芙瑶昨晚去找过小友,给了小友两个选择,不知小友做好选择没有?” 箫剑生略微吃了一惊,没想到昨晚之事已经被族长知晓,不过他还是镇定的迎着族长老人殷切的目光,微笑道:“晚辈深思一夜,已经选择好了,无法答应族长的要求。” 族长老人本来垂暮的老眼,徒然一亮,坐下的椅子向箫剑生快速移动了过来。 第二十六章 界外之人 族长老人快速的移动过来,离箫剑生只有咫尺之间,双目有神的看着他,或者说是略微有些仰视的凝神着他的眼睛,面对那双深邃又漆黑的眼睛,箫剑生感觉莫名的心慌。 但箫剑生表现的很镇定,呼吸也很匀称,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 箫剑生近距离和老人对视了几眼,他发现老人眼中不掺杂任何感情,他在老人眼中看的只有沧桑。 很空洞,像一片平静广阔的湖水,像黑色悠远的夜空,仿佛能吞噬人的灵魂般,让他在那一刹那仿佛置身于广阔天地之间,寂静的有些可怕。 族长老人笑着往后退了一步,缓缓道:“莫非我家芙瑶配不上小友,还是你已经有了婚配,再或者你没有胆量面对都蛮族这个烂摊子。” 箫剑生借机缓了口气,摇头道:“抱歉前辈,您说的这些都不是,我是界外之人,注定无法在这方天地内久留,所以您刚才说的那些便不能成立。” 箫剑生又补充道:“芙瑶很好,那日之所以输了战斗,并非她不够强大,晚辈自认为是她不懂得战斗便是你死我活的事情,容不得优柔寡断,至少晚辈认为不应该输的那么惨……” 这个说法很接近箫剑生的真实想法,所以他说的很从容。 族长老人哦了一声,脸色变幻很大。 箫剑生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便停顿了下来。 族长老人缓和了一些,显得意犹未尽,轻声道:“小友说的很对,芙瑶并非看起来那般强大,我们都蛮族本身现在就阴盛阳衰,对于你那日和白桂一战,我早已知晓,所以才有此唐突的想法,就是想希望你的加入能让我们都蛮族这摊死水活起来,可惜,我有点心急了。” 老人说的很动容,看的出来是真的急。 所以,箫剑生那颗悬着的心也慢慢的放了下来,他笑了笑说道:“有前辈这番心意,都蛮族何愁不会强大。” 族长老人苦笑道:“或许会,但我将命不久矣,至少我看不到了,人老了,心还不甘,总有太多的放不下,但那又能如何呢?” 箫剑生轻轻嗯了一声,不知该如何接话。 族长老人突然仰起头说道:“昨天晚上芙瑶用剑伤了你,这孩子性子太倔了。” 箫剑生下意识的用手摸了下那条很细的剑伤,笑道:“无碍,芙瑶并非真要杀我。” 族长老人往前挪了挪笑道:“容我看看伤情如何?” 箫剑生想拒绝,但却无法拒绝老人关切的目光,只好将衣领敞开一些,将那条殷红的伤口呈现给老人查看。 族长老人借着椅子扶手欠了欠身,目不转睛的盯着那道剑伤,不知过了几息后,箫剑生忽然感觉不对劲,那条细微的伤口里面好像钻入了东西,变的奇痒难耐起来,而且还伴随着一阵阵剧烈疼痛,好似有人撒了把盐上去。 箫剑生下意识的瞥了眼族长老人,老人根本就是面无表情的不为所动,箫剑生想摸向腰间的虬龙钝剑,身体却无法挪动,已经被一股磅礴至极的念力包裹,他整个人变的昏昏沉沉起来。 顷刻间,箫剑生大汗淋漓,脑海里空荡荡一片。 在他的意识里,老人的目光像似透过那道伤口进入了他的身体里边,沿着他的肢体走了几遭,不知过了多久,那种感觉才缓缓消散。 这老家伙的念力太强大。 箫剑生往后跌退了两步,与族长老人拉开了距离,他紧握剑柄怒视着无理的老人,质问道:“前辈的手段很令晚辈不齿,这便是都蛮族的待客之道?” 族长老人呵呵笑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箫剑生似乎也释然了,老人确实没有进一步作出伤害他的举动,这让他略微的好受了些,不过,脸上的表情还是显得很别扭。 族长老人完全不予理睬箫剑生的态度,轻笑道:“小友确实是界外之人,我在你身上感知不到本命星辰的迹象,而且你身体里面有三样东西很值得外人窥视,有几样或许小友自己也未必知道,所以一定谨记。” 箫剑生依然没有放松警惕,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老人,声音已经不如刚才那般温和道:“前辈不妨直说。” 族长老人笑道:“小友体内有圣光存在,这或许便是你当日险胜白桂的凭仗,还有两样恐怕我也说不好,一样应该是一件有人故意留在你体内的丝甲,坚固异常,另一样……” 族长老人垂老的目光之中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震颤,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只是冲着箫剑生莫名其妙的笑了笑。 箫剑生也僵硬的脸色也拼命挤出一丝笑来,冲着族长躬身行了一礼,感谢老人没有点破。 就在这时,一身红妆的芙瑶如一团炙热的火苗远远的走了过来。 芙瑶含笑着给老人行过族礼之后,马上换了副脸色冷冷的瞟了眼箫剑生。 箫剑生选择视而不见。 族长老人轻笑着看着眼前两个年轻人,心里却是着实的喟叹了一声,老人开始转身看向天河井方向。 此刻,正值天光大亮,天河井内红雾缭绕,甚是奇幻。 芙瑶瞪了眼箫剑生,轻声道:“你很放肆,敢惹族长不高兴了,她老人家可是半个神念师,虽说如今因为某种原因念力已经大不如前,但一个念头就能要了你半条命。” 箫剑生点头道:“你们都蛮族真乃卧虎藏龙之地。” 他嘴里的卧虎藏龙自然并非褒义。 芙瑶突然拔剑道:“请谨言慎行,别忘了你的那些同伴还在我们族里。” 箫剑生凌冽的眼角像两柄锋利的剑,肆意挑动,看着芙瑶似在警告说道:“我不喜欢别人威胁,哪怕你是女的。” 芙瑶虽然脸色上寸步不让,但在被箫剑生瞪了一眼之后,心底无端的像吹过了一阵寒风,她下意识的往族长跟前靠了靠,再懒得理会箫剑生。 就在这时,族长老人转过身,看着箫剑生正色道:“小友可是奔着我都蛮族的念术而来?我喜欢有话直说之人。” 箫剑生愣了一下,旋即大大咧咧的点了点头。 族长拉过芙瑶的手,目中满是疼爱之色,紧接着看着箫剑生爽朗笑道:“如果你愿意入赘我都蛮族,这件事便极为简单,而且我都蛮族虽然没落,但底蕴尚在,我敢保证,若你肯留在我都蛮族接受最好的调教,凭借你现在的能力在三年之内必成神念师。” 箫剑生歉意笑道:“抱歉,前辈。” 芙瑶忽然跨前一步,拔剑在手指着箫剑生冷冷道:“族长,我不喜欢这个人,更不愿意和他有男女之情。” 族长老人看了眼芙瑶,微微皱了下眉,说道:“凡事要以大局为重,莫非你还想和我一样一生不入红尘,何况他是你的救命恩人,我都蛮族人光明磊落,知恩必报,你打算如何报答这份恩情?” 芙瑶忽然无语,稍后才道:“我打算传他一套镜影之术,自认为这件事便可扯平。” 族长老人沉默起来,缓缓伸出手隔空在那红色雾气中抓去,一缕缥缈红雾顺着她的手臂而来,像个顽皮的孩子一样,绕着老人的手臂肆意缠绕。 几息后,族长老人叹息道:“镜影之术虽不错,但你如何能自放身价,你是未来的族长,莫非我都蛮族一族之长,性命如此低贱?” 芙瑶完全陷入无话可接的地步,双目楚楚低垂。 箫剑生也曾想过退而求次,不过,他还是想学都蛮族的念术,毕竟出去之后便会直面南国安公子,他需要有强大的保命本事才行。 就在这时,箫剑生笑道:“前辈刚才只说了简单易行之事,晚辈想听听前辈复杂一说,如何?” 族长老人颇赞赏的点了点头,语速慢慢道:“如果我猜的不错,你们应该是赶往借兵山方向,所以这段时间,我会将芙瑶托付于你,你必须以命换命的保护她完好,如何?” 箫剑生微微翘了下眉梢,快速回道:“晚辈定当不辱前辈一番苦心。” 老人在椅子扶手上摩挲了几下,抬起头时,忽然严厉道:“那便好,小友若有违言失信,我都蛮一族自会严守你们归去的路。” 族长老人似乎已经无话可说,场间三人沉默了几息,老人自行推着椅子缓缓而动,向远处走去。 直到族长老人走出了几十丈的距离后,芙瑶才反应过来,冲着那苍老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埋怨道:“族长这事万万不可,芙瑶不同意。” 过了很久,远处才传来老人昏昏沉沉的声音:“这事便这般定了,接下来三天时间,你便在天河井负责他的修行。” 箫剑生窃笑不已,遥遥的对着老人的背影深鞠一躬。 第二十七章 反悔 箫剑生怀着激动的心情,踏着湿漉漉青草离开,在修习念术之前,他需要和那些同伴打个招呼。 走时他能感受到来自身后那束冷冽的目光,不过这并不会影响他此刻的心情。 箫剑生刚走出几步远,就听芙瑶冷冷笑道:“虽然我不知道族长到底是如何想的,但想成为一名念师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至于这三天时间,你能修习到什么程度,还的靠本姑娘,走着瞧好了。” 箫剑生愣了一下神,回头瞥了眼芙瑶,动了动嘴只说了六个字:“我忽然后悔了。” 果然,芙瑶马上脸色不自然起来,吞吞吐吐道:“男人说话要算数,这关乎你的道心。” 箫剑生轻笑道:“那也的看心情分情况。” 箫剑生冲着芙瑶遥遥抱拳,以极快的速度直奔鱼萱她们的住处而去,三天时间比起三年太短了,所以,他要抓紧时间修习念术。 此时鱼萱正与几名修行者坐着屋前的小凳子闲聊,人群中间是颗青果树,可能还没到能摘取的季节,青果只有拇指大小,油亮油亮的透着一股酸爽的味道,一群修行者散落在青果树周围,一边沐浴晨光,一边小声计划着接下来的行程,以及在都蛮族所见。 很快,一众人便将话题扯到了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虽然暂住在都蛮族内有吃有住,但这些人心不在焉,似乎不想受到这座四方城的拘束。 总共十九人,只差箫剑生一人。 说来也奇怪,自进入神冢以来,众人抬头看天再没看到那轮火红的骄阳,只有一片混沌的白光如波动的海面一般,悬在人们的头顶,投下千万缕洁白光芒,至于原因,众人各说各理。 或许,这便是神冢与界外的大不同,除此之外都差不多,人也是两条腿的,有美有丑,有胖有瘦,交流起来也没有任何的问题。 就在刚才,陆易山专门跑了趟箫剑生的住处,他将箫剑生住处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人,地下只有一桶很脏的洗澡水,浴桶边上还挂着几缕干枯的血丝。 浴桶边沿上为何会有丝丝缕缕的血迹,这已经由不得众人不胡思乱想了,似乎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箫剑生被哪红衣女子杀了,另一种是那红衣女子被箫剑生办了,似乎再没有其他的可能了。 但绝大多数人还是倾向于后者,毕竟彼此住的地方离的不算远,以箫剑生当日表现出来的实力,有人若想杀他,不是一件易事,必有大动静出来。 何况昨天宴会之夜不久,便有人亲眼看到先后有两个女子的身影出入过箫剑生的住处,其中一人是白萱师姐,令一人是红衣女子,而红衣女子在箫剑生那里待的时间也足够长,很令人无限遐想。 莫非那厮真要入赘都蛮族,做人家的上门女婿,是不是有些心急了。 此刻,鱼萱的脸就火辣辣的烫,她很后悔管的闲事太多了。 就在众人针对箫剑生展开讨论的时候,远远一道黑影小跑了过来,额头上亮晶晶的,众人将各种目光齐齐投射了过去。 其中不乏逼视的,耻笑的,讥讽的,还有像陆易山那般钦佩的。 陆易山挑了挑大拇指乐道:“箫师兄,真是一夜不见如隔三秋啊。” 箫剑生疑惑的笑了笑,没太在意众人的脸色,抱拳含笑道:“很抱歉了诸位,箫某有些琐事需要在都蛮族暂停三日时间,不知诸位师兄弟姐妹如何想法,不过我听说都蛮族有不少好去处,诸位也可以趁着这点时间好好的游历一番了。” 众人开始频频点头,看来猜测属实了。 鱼萱看着箫剑生打趣说道:“昨晚我走之后,是不是那个女人去了你的住处,而且还停留了很久?” 箫剑生挠了挠头发,不知道鱼萱为何如此说道,但他还是如实的点了点头,舌头有些僵硬的说道:“确实,昨天晚上芙瑶有些修行上的问题……” 突然有人打断箫剑生的说辞,像审犯人一样的看着箫剑生,笑道:“看箫老弟光彩夺目的样子,昨天晚上肯定休息的不错,睡的很香甜吧?” 紧接着,有人更直接说道:“请问箫兄,是双修的问题吧?” 箫剑生的脸色一瞬间变化了无数次。 就在箫剑生颇有些众口难辨的时候,那个白胖少年忽然冲着他挤眉弄眼道:“听闻修行界确实有双修之法,据说沉醉期间的人可是风来雨去的,有此佳人作陪如何再舍得离开,换做白某,也定是打算以身相许了。” 箫剑生冷眼瞅了下那酸溜溜的白胖少年,平静了一下说道:“白师弟可能误会了,我和芙瑶并非你想的那般。” 白胖子狞笑道:“浴桶边沿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箫剑生登时愣在了当场,感觉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看,几息后箫剑生只好将衣领压低,露出那道剑伤。 就在一众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箫剑生如释负重道:“实不相瞒,箫某以血的代价争取来一个修习都蛮族秘术的机会,诸位若是愿意等三天,箫某将感激不尽,如果执意先走,我便让芙瑶给你们准备一份地图,咱们选择好相遇地点,到时候再会。” 箫剑生没再理会众人的吃惊表情,抱拳之后匆匆而去。 …… 天河井,并非供饮的普通水井,实则是一口无人可知通向哪里的垂直深洞,洞深几许,即便翻遍都蛮族的史料也无法考证,都蛮一族之所以千万年来一直守着这里不肯搬迁,主要原因便是这口天河井的缘故。 几十年前,天河井内升腾起的雾气还是浓烈异常的,然后这几年下来,井内的雾气一年比一年稀薄,眼看着便要散去,这令得都蛮族上下万分着急,靠着天河井,都蛮族出了好几位神念师,只是近些年来再无神念师出,芙瑶被看做都蛮族最有希望冲击那道门槛的天女,但这几年下来,也仅仅才是四品念师,距离神念师还隔着一个五品的坎。 所以说,天河井对于都蛮一族而言,那是根基的存在,关乎道都蛮一族的兴衰和灭亡,所以芙瑶才不敢让一个外人染指其中,也是有原因的。 天河井边沿上,一袭红衣的芙瑶静静的看着那袅袅而起的红色雾气,她的眉头时而紧凝,时而微皱,直到身后传来箫剑生急促的脚步声,这才叹息一声,转身看着满头大汗的箫剑生,轻笑道:“在开始前,本姑娘有四件事说在前面,如果同意,咱们现在就可以开始。” 箫剑生果断的点了点。 芙瑶冷冷道:“第一,走出外界忘记天河井的存在,不要像任何人提起;第二,在修习之前你需要以本姑娘的血精为引子,所以,在你喝下本姑娘的血精之后,咱们互不相欠;第三,也是族长说过的事情,你要陪本姑娘进借兵山深处,做好你的本职事情,第四……这血精对我很重要。” 箫剑生用手指将三件事情一一细盘算了一遍,唯独最后一件,他想不出所以然,想问最终没有问出口。 箫剑生郑重其事的说道:“四件事,全部如你所愿。” 芙瑶犹豫了几息,面无表情的点头,旋即朝着天河井拜了三拜,然后摊开自己白皙的手掌,用另一只手的两指缓慢在手掌正中间划下。 芙瑶细眉微皱,平端手掌,双目紧盯手掌中间哪天白色的印痕,印痕缓缓裂开,有殷红的血水咕咕而出,几息之后,那只白皙的手掌如一面血色的湖泊一样悬在芙瑶手心之间。 芙瑶轻使念力,手心中间那面血湖缓慢抖动,很快便有一缕缕血雾飘散起来。 箫剑生恭敬而立,目不转睛的盯着芙瑶和她手间那面逐渐缩小的血湖,差不多一炷香时间后,血湖彻底消失,只剩下一个米粒大小褐红色的丹状物悬浮在芙瑶身前。 这个时候的芙瑶看起来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她的身体轻轻颤抖,她的长发和红色衣装被汗水湿透,光洁的额头上豆粒大小的汗珠滴答而落。 箫剑生看着那褐红色的丹状物徒生一种悲凉心情,他在芙瑶脸上看到了若隐若现的酸楚。 与此同时,一间不算宽敞的小屋子内,族长双目紧闭,双手紧紧互握,因为用力,她坐下的带轮椅子不断的挪动位置。 族长身边的老人似乎犹豫了很久,才沉重叹息道:“您如此做法,可曾想过芙瑶丫头的将来,她的血精一旦被那个人夺走,就等于毁了我们芙瑶的后半生了。” 不知过了多久,目色呆痴的族长悠悠睁开眼睛,似乎感觉有些凉意,随手拉过一件衣服披在了身上,似乎好受了一些后这才开口说道:“本族长可谓阅人无数,希望这一次依然不会走眼。” 老人将一杯温热的茶水端至族长面前,族长像似没有看到一般,老人摇头道:“唯有此法吗?” 族长没有回复老人,只是透过窗户盯着远方的天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才低沉道:“推我出去走走吧,屋里太冷了。” 第二十八章 神府 差不多又是一炷香时间之后,芙瑶才舒展开眉眼长出了一口气,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在她已经不显血色的手心之上,一颗米粒大小晶莹剔透的殷红色丹状物散发着令人目眩的光泽,静静悬浮。 箫剑生目不斜视的凝视着那颗血精丹,稍作意念探视,精神为之一振,血精丹虽小,但却萦绕着一种令他心悸的磅礴念力,若这股念力此时释放,箫剑生隐隐感觉凭他现在的防御力也的受到重创。 血精丹仿佛如天穹之上一颗耀眼的星辰一般,刺疼着箫剑生的双目,他只能眯眼观瞧。 不多时,芙瑶伸出两指,轻柔夹住血精,似乎是在呵护一个最稚嫩的幼儿般,目色楚楚的望着那颗血精。 芙瑶忽然轻咳了几声,背对着箫剑生冷笑出声:“现在,你终于如愿了……想好了吗……” 箫剑生肃然而立,静静聆听着,忽然变的有些紧张起来。 如果这颗血精丹被芙瑶用作攻击他的手段…… 箫剑生心思百转,权衡着各种利弊。 几息后,他忽然露出了视死如归的表情,朝着芙瑶正色道:“我承认救你是出于某种企图,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欠我什么,而箫某欠你们都蛮族一个天大的人情。” 芙瑶无力苦笑。 似乎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缓慢转过身,目色楚楚的看着箫剑生一字一字说道:“神府,念力之源,意念之海,位于人的眉心之后,人生而有之,如你们修行者的气海一般,只不过在修行之前处于一种封禁的状态。念师,便如天穹之上奇缺的星辰,之所以这般,是因为修习念术很难觅道真迹,功法秘籍更少,我不知道你们界外的世界如何,但对于这方天地来说,念师只有我们都蛮有,怀璧其罪的道理,导致都蛮族日渐衰落。” 芙瑶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普通念术修行之法,需要通过经年累月的修习和秘术的喂养,方可开启神府之门,但我都蛮一族天生便具备修习念师的潜质,这种潜质可追溯到上古之前,因为学业传承的缘故,都蛮族人大部分都能修行念术,自然也无需修行之法,你若想涉足,便需一颗三品念师的血精丹才能开窍。但血精只是引子,仅仅能开启你的神府,至于你能在念师一途走多远,要看个人造化,都蛮族对你的帮助已经到此为止,切记对你说过的话要负责。” 箫剑生庄重说道:“开启神府之后,如何才能快速跻身神念师?” 他之所以如此心急如焚,想以最短的时间跻身神念师,自然是深知念术的好处,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那武榜安公子,神冢虽然暂时安全,但他不可能一辈子躲在里面做缩头乌龟,终究要面对界外世界的追杀,没有强大的实力和层出不穷的手段将寸步难行。 芙瑶似乎是被箫剑生气的不轻,胸脯剧烈的起伏了几个来回,狠狠白了眼箫剑生道:“废物想秒变天材地宝……休想。” 芙瑶再无话可说,箫剑生亦是被训斥的脸色如铁,不过,为了缓解场间气氛,箫剑生故作轻松打趣道:“走出都蛮族,千万别再喊我废物,否则后果自负。” 芙瑶顿了一下,忽然想起族长已经将自己托付给他,似乎这家伙说的有那么一点道理的。 几息后,芙瑶声音轻颤道:“放松身体,不要尝试以意念对抗本姑娘的意念,现在开始,你能做的便是听我的话。” 芙瑶嘴角微动,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箫剑生疑惑了几许,但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试着做了几个深呼吸,感觉浑身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旋即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芙瑶手间的那颗血精丹,芙瑶凝神提气,毫不犹豫的屈指一弹,血精丹化作一条刺目的红芒射向箫剑生眉心处。 刹那间,血精丹破开箫剑生的眉心,直入脑海最深处。 箫剑生只感觉眉心处猛烈一疼,像被一箭射穿,顷刻间他的眼前所见天地倒悬,忽明忽暗,他的整颗脑袋像似胀大了无数倍,在他的意识里,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荒漠之中,处处枯草,处处哀嚎的风声,令他心慌不已。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渐渐适应这个头重如山的感觉,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芙瑶的声音:“天河井乃天河倾注而成,可以助你稳固神府和淬洗念力,仅有三天时间,你能不能跻身一品念师,便看你的造化了,但切记不要盲目进入深处,那样你会爆头而亡死在其中,你死倒是其次,浪费本姑娘那粒血精丹……” 芙瑶疲惫转身,走出几步,心情复杂的回头瞥了眼箫剑生,这才轻掩朱唇快步离去,最终没将那口血吐在那废物面前。 箫剑生自然不知芙瑶为了凝出一颗血精丹,已经力竭到了吐血的地步,他只看到那个红色的身影忽然变了消瘦了几分,面对渐走渐远的芙瑶背影,箫剑生昏昏沉沉点了点头,芙瑶远去,他这才怔怔的看着眼前的那口老井,井口丈许大小,砌有尺许高的井沿,古井很深看不到到底,意念散出如泥牛入海,缥缈的红色雾气便是这口井底飘逸出来的, 箫剑生再没敢耽误时间,紧闭双目,一步跨出向天河井跃去。 耳边传来一阵疾风,能细细感知到身边萦绕的雾气越来越浓郁,不知过了多久,箫剑生感觉一团雾气如一面墙般挡住了他的去路,身形一顿,这才睁眼四处查看。 扎扎实实被眼前一幕惊出了一身冷汗。 天河井深处是个火红色的世界,远远超过了井口的大小,透过井四周的石砌井壁能隐约看到四周隐藏的横洞,如地下蚁穴一般纵横八达,洞口依然如井口那般大小,真正令箫剑生毛骨悚然的是漂浮在这个红色世界内的各种尸体,正如芙瑶所说全部没有脑袋,只有一具干瘪的躯体静静的悬浮在那,仿佛就是传说中的地域一般。 箫剑生试着调整了一下心境,这才将虬龙剑握在手中,随意的选择了一个横洞走了进去,就在这时,迎面一阵风一样的东西扑面而来,通过他眉心处那道微小的伤口,直入他的脑海深处。 第二十九章 日子依旧 时间飞逝,转眼便是三日。 几日下来,除了身处天河井内的箫剑生对外界浑然不知,对于其他修行者来说,并没有那种等待的度日如年的感觉,相反,有人提议是不是可以多留几日。 经过几日的相处和了解,他们发现都蛮族人并非他们看到的那般死板和不近人情,他们忽然发现都蛮族人其实很好客,很踏实。而去之前那些封禁之地在第二天之后,也对他们开放了,这些修行者可以随意的参观游览 至于其中的原因,自然会有人想到箫剑生这层关系。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跟随一位穿着朴实的妇人,远远离开云水城向西北方向而去,妇人将人送至一个狭窄的石门位置,稍作安顿便转身离去。 透过那扇石门,能看到一条悠长曲折的台阶,人群穿过那扇石门,沿着台阶迂回而行不长时间,视线豁然明朗起来,原来石门后面是一处花花草草的峡谷世界,谷底清流婉转,水声悦耳,空气更是充盈的如那晨露一般。 都蛮族人不修行,自然这里清净异常。 最主要的是透过溪谷的一线天望向遥远的天穹,有一种超脱的感觉,能清楚的听到那一线天正对的天穹之上,似乎有冥冥之中的声音降落下来,如风声,如雨声,声声入耳。 鱼萱望着那一线天最远处,怔怔出神,突然感慨道:“真羡慕那家伙,不知道他在那天河井内修习了什么秘术。” 白姓胖子一副茫然若失表情道:“早知道有这般好处,当日英雄救美一事也落不到他姓箫的头上,我若出手,那白桂或许连半柱香时间都坚持不下便暴毙。” 人群中,忽然有人噗呲笑出声。 白姓胖子恶狠狠的瞪了眼陆易山,问道:“莫非白某不比那姓箫的强?” 陆易山都不好意思高声说话,声音低沉着笑道:“别看你身粗腰圆,箫兄弟只需一根手指,便能将你腰拧断。” 白姓胖子有些不信邪反击道:“白某知道你和他走的近,所以这话最是没有说服力。” 就在这时,一个藏在人群中不显山不露水,身材略矮小的少年说道:“陆易山说的没错,或许都用不了一根手指,半根足以。” 矮小的少年故意在白胖子面前竖起一根手指,这让白胖子极为不满,他转脸看向鱼萱说道:“鱼师姐,帮白某说句公道话,莫非那姓箫真如此强大吗?不行我要和他决斗。” 鱼萱本来心思不在这里,结果还是回头瞥了一眼白胖的大肚腩,乐道:“等他出来,或许连动手指都不需要了,不是师姐不帮你说话,而是你我的修行之道对他来说太过舒坦了,我们的修行之道好比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雨的摧残。” 身材矮小少年似乎在警告白姓少年,声音怪怪道:“记得咱们这二十人是一个整体,争取全部走出神冢,所以不要想着决斗的事,想一想如何才能让自己变强,有些地方,我们应该向箫兄弟学习才对。” 众人闲聊之间,已经步入谷底,地面之上花草丛生仿佛盖住了所有的一切,但还是有细心的人发现了花草之下的不同。 鱼萱试着拔起一缕高草,将那草根连带的土壤拿给众人仔细观瞧,众人这才发现,不光是土壤如血泡过一般,甚至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站在谷底向远处张望,溪谷悠长有几百里,便有人骇然道:“这是一道毁天灭地的剑痕。” 众人皆惊。 …… 按照族长老人的估算,对于进入天河井修习念术的箫剑生来说,三天时间便是大限,今日便是第三天时间,所以他愿不愿意,都的走出天河井。 她也很好奇,这个界外的修行者经过三日的念力淬洗之后,能不能一举破开一品念师境,所以下午时分,老人显得特别兴奋,早早的就坐着那张特殊的椅子出现在了天河井位置,包括常年侍候她的那位老人也来了,芙瑶也是拗不过自己的好奇心,在天色将黑前,摇摇而至。 此刻,天河井边上围着很多人,不光有族长在,族人也来了很多,还有随黑袍少年一起进入云水城的同伴也在人群之中,翘首以待。 然而,直到夜色浓浓之时,天河井内没有一丝动静,这让等待的人群生出了各种猜测之声。 夜半时分,黑袍少年依然没有走出天河井,猜测之声已经变成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在人群之间。 最终,人群经不起那种近乎煎熬的等待散去了。 但芙瑶还在,她心疼自己那粒血精,眸色里满满的恨意。 又是一个漫长的夜晚之后,箫剑生依然没能走出天河井,渐渐的过来探视的人少了。 天河井不远处,一袭夜风吹来,芙瑶打了个寒颤,她裹了裹红色披风,望着黑漆漆的井口自言道:“族长或许是真的老了,她老人家就不应该听信那家伙的花言巧语……” 同时,一间没有亮起灯光的昏暗小屋内,族长老人安静的摩擦着早已被磨的没了棱角的扶手,叹了口气低声感慨道:“或许我真的是老了,族长是该换换人了,但那丫头心性还不足以坐稳这个位置,都蛮一族,将何去何从。” 老人似乎是问天,问大地。 她的本意是想让芙瑶走出这片四方之地,到外面的世界历练一番,然而依着她对外面世界的了解,和看着芙瑶长大对她性子的了解,外面的世界很不适合她,走出去,很可能便走不回来。 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寻找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那小子野心够大,实力也还凑合,最主要他身怀天地运数,自有与众不同之处,当真是天赐与都蛮一族一次绝好的机会。 然而,那孩子还活着吗? 时间一晃便是半月之后,天河井再没人过去探望,这期间芙瑶入过几次天河井,感觉里面死气沉沉,根本没有活人的影子。 这一日早晨,十九名修行者早早起床,洗漱完毕,在几名族人的相送下向云水城门的位置走去,其中有几道人影倍感凄楚。 众人快步而行,穿过了城门,过了护城河,笔直向前行去。 族长老人依旧坐着那张吱吱呀呀的轮椅。 芙瑶依旧和宁姓将军守着云水城。 都蛮族人日子依旧,没有盼头。 天河井依旧冒着缥缈的红色雾气,只是那雾气好像又稀薄了几分。 第三十章 火红油纸伞 都蛮族的日子依旧,仿佛从未改变过。 这一日,云水城上空,卷云至遥远的地方汇聚过来,墨黑的云朵如盛开的花瓣,一瓣叠着一瓣,快速的向城头飘来。 城外,风卷扬沙扑打城墙发出刺耳的噼噼啪啪声。 忽然间,一阵黄风大作沿着城墙而上,将一排粗实的旗杆拦腰折断,一面面鲜艳的旗帜肆意坠落城墙脚下。 似乎不是个好兆头。 宁将军为了图个好兆头,呸了几口,一边高声骂天,一边挥手命人将那几面象征着云水城颜面的旗帜捡回来,重新换上更结实的旗杆,重新插好。 没过多久,天穹之上飘下了雨滴,一时间天地之间充实着浓浓的雨腥味,芙瑶捋了下被雨水打湿的长发,抬头仰望了一眼墨云之巅,皱了皱眉,沿着城墙快步而去。 似乎要有一场罕见的大雨将至,她需要检查一下城中的排水。 芙瑶本想登上角楼,方便登高远望,就在这时,她忽然间停了下来,用手扶着厚实的城墙,使劲的揉了揉眼睛望向远处。 还是那间光线昏暗的小屋,族长老人伏在一张陈旧的案桌旁,安静的翻看着一本和她年纪相仿的古朴书籍,老人时不时的会用衣袖擦拭一下书页上的灰尘和黑斑,看着那些擦不干净的黑色斑块,老人有时候会微微失神。 就在这时,那扇喜欢吱呀的屋门被人用力推开,外面的风声雨声一同闯入了小屋之中。 一道湿漉漉的红色人影仓促的奔向老人面前,芙瑶上气不接下气,用手指了指天河井的方向说道:“他……”。 族长老人双眸微怒的看着鲁莽的丫头,刚想合起书页进行一番严词的训斥,结果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事,急忙冲着芙瑶说道:“丫头,备伞。” 此刻,天河井旁,一袭黑衣的箫剑生面无表情的独坐在井边的石块上,任由雨水扑打在身上,从头到脚流成一道银色的瀑布,他静静的透过眼前的雨帘看着万千的雨滴坠入深井之内。 虽然已经离开了天河井,但他的心依然留在井中,他的脑海之中印着一幅幅洞内的画面。 他在一条悠长的横洞内看到了今生见过的最多死人,一具挨着一具,成千上万,死亡时间也应该跨越了千年,有的尸体因为地下深处的缘故,没有腐烂,也没有干枯,已经长了一层红毛,样子狰狞骇人。 这些尸体都是都蛮族这些年修习念术葬身于天河井内的念师,但他们没有箫剑生幸运。 这些天来,箫剑生忍受着常人无法克服的困难,像一个孤魂野鬼一样行走在死人堆里,除了借助那些缥缈的血雾淬洗神府,还要选择僻静的位置,感悟当日芙瑶所施展的神通,照猫画虎一般,将自 己气海的那一剑自行破碎,再以新的方法凝聚,再破碎再凝聚,如此反复了几百个来回,终于可以尝试着凝聚出三柄念力之剑,藏剑的位置也由气海转移到了神府之内,如今他的神府自成空间,内里白茫茫一片仿佛一个被白雾充满的世界,藏三柄剑绰绰有余,这样更方便于对敌,省去了中间念力之剑转移的过程,这令箫剑生激动不已。 他现在的念力充沛程度较之以前有了天壤之别,自神府借助芙瑶的血精丹开启之后,他的念力在血雾的淬洗之下源源不断的滋生,如那雨后新芽一般,只是苦于对念术知之甚少,无法做到更多的手段御敌。 这段时间,箫剑生除了修习念力,其他时间做的最多的一件事,便是整理那些尸体,替这些惨死的都蛮族人抚平长毛的衣衫,将尸体细心的摆放整齐。 没有原因,他认为有必要这样做。 虽然不能将这些尸体带出去安葬,但箫剑生尽量让这些人死后好看一些。 其中有一具尸体令他触动最大,那是一位精壮的男子尸体,有些红肿的脸上带着一丝丝眷恋,男子一只手握着一块翠绿玉石,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用自己衣服上的布料所写的家书,死亡年限应该不算很长。 家书是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水一气写完,大体的内容是思念自己的族人和妹妹,牵挂都蛮族的兴衰,希望有生之年能成为族长一样的神念师,同时,希望自己的妹妹将来嫁个好人家,亦能如愿成为神念师。 家书的落款是宁芙林。 箫剑生大体能推断出男子的死亡原因,应该是死于他杀,看来都蛮族内部也不是一片风平浪静。 箫剑生将那封家书带走了,放在最贴身的地方。 雨越下越大,一时间天昏地暗。 回过神的箫剑生面带微笑,目色越发的明亮起来,他轻轻闭上眼睛,任由磅礴的念力肆意穿行在大雨之中,越过了云水城继续远去…… 念力确实比之前强劲了太多太多,也精纯了太多,如果以现在的念力操控花翎双剑,将又是如何的壮观场面,一泻千百里之外? 箫剑生很期待,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忽然感觉饿了,肚子咕咕叫成一片,便胡乱的在脸上抹了一把,起身直奔自己的住处而去。 此刻,位于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之下,族长老人和芙瑶俩人安静的看着那道落魄的身影,他的黑袍破了拖在地上,他的脸被雨水冲刷的白白净净,他拖着一柄长剑不紧不慢的行走在雨幕之中。 芙瑶站在族长老人身后,看着那道略显消瘦的身影,声音婉转说道:“族长,那家伙现在算是几品念师?” 族长老人略作深思,笑道:“根据他念力的充盈度来看,差不多三品。” 芙瑶微微失神,使劲的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有些不敢相信,才半个月多点的时间,这家伙就破了三品念师的境,简直有些不可思议,但这句话又是出自族长之口,由不的她不信。 “没什么好吃惊的,都在情理之中。”族长老人习惯性的摩挲了几下椅子的扶手,感叹道:“他本就心性异于常人,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活着出来,不过虽然境界是有了,但他真正还无法达到三品念师的战斗力,这倒是其次,重要的是本族长很好奇他是如何活下来的。” 芙瑶亦是好奇道:“哥哥活着的时候,常常和芙瑶炫耀,他能在天河井中待足十天时间,可惜哥哥他……” 芙瑶声音有些哽咽。 十年之前,芙瑶的父母死于一场大战,都说祸不单行,福不双至,八年之前,和她相依为命的哥哥为了突破四品念师,进入天河井便再没出现在她面前。 族长老人似乎感知到了芙瑶的心境动摇,故意咳嗽了几声,打断了芙瑶的念想,老人回头看着楚楚可人的丫头,在那光洁的手背上轻轻拍打了几下,柔和笑道:“这几年下来,天河井下足足吞噬了我都蛮一族几千条鲜活生命,但修行一途便是如此,想要追求强大,必然要跨越无数次生死劫,所以,真正的强者不是靠运气,而是要靠心性,诸如那界外少年,他在这一点上放眼我整个都蛮族,包括你芙瑶在内,怕是无人能及。” 芙瑶点了点头,对于族长对那家伙的评价,她觉得还算中肯。 族长老人望着那消失在雨幕中的身影,聆听了一阵风雨声,忽然畅快笑道:“你应该和他再走的近一些,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当然,如果你愿意,本族长依然还是那个态度,为了我们都蛮族的未来,显微的牺牲都是值得的,族内大典将至,趁着这个日子……你仔细考虑一下吧,男人没有不吃荤的。” 族长老人没有说下去,独自而去。 芙瑶怔怔的望着那个孤单了一生的背影,族长已经将话说的太透了,她岂能听不出族长的言外之意,她忽然感觉脸上滚烫厉害,甚至有点惊慌失措。 小屋内,箫剑生关好门,将身上的衣物一件件脱下来,拧干水分再重新穿好,然后快速的打开自己的包囊,想找些干食出来,但翻看了一顿最终只好放弃。 他本想去看看那些同伴的动静,是留还是扔下他走了,结果外面的雨实在太大,手间又没有雨伞只好等着天晴,暂时先放弃。 箫剑生轻皱眉头,望向窗外,听着稀里哗啦的风雨声,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人影撑着一把火红色的油纸伞,向小屋这边走了过来。 第三十一章 第一次女红 箫剑生听到轻柔的脚步声,没等芙瑶敲门,直接拉开了屋门。 事实上芙瑶也没打算敲门。 芙瑶进门之后,收起火红色的雨伞,立在一边,直接道:“族长让我过来看看,顺道恭喜你活着出来了。” 箫剑生无可奈何的笑了笑,似乎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芙瑶怀里,鼓鼓囊囊的,还热气腾腾。 正当箫剑生看的入神的时候,被芙瑶狠狠瞪了一眼,然后撩开自己的红色长衣,将一个竹编的篮子拿了出来。 旋即,箫剑生吞了吞口水,清了清嗓子笑道:“让族长挂念了。” 芙瑶抿嘴冷笑一声,直奔屋内那张桌子而去,将上面的东西简单收拾一下,把竹篮子摆了上去,掀开那层挡雨的白布,露出里面各种热气腾腾的饭食。 就在箫剑生像做贼一样将自己那些随意扔在地上、床上、椅子上的东西往一起归拢的时候,芙瑶转身将一个用菜叶子包裹的东西交到了箫剑生面前,有点挑衅道:“敢不敢吃,别说到了都蛮族亏待了你,这是本姑娘第一次亲自动手。” 箫剑生看了一眼芙瑶满手的白米粒子,又看了眼那个用菜叶子包的东西,包裹的很粗糙,确实像第一次动手,比起之前妹妹打的饭包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过他确实是饿了,根本顾不上好不好看,便点了点头,接过芙瑶手中的那个菜包子就往嘴里塞,也没问那疯女子之前有没有洗过手。 箫剑生咬下第一口,感觉香甜可口,菜叶子里面包裹了不少东西,烤肉、白米饭、香脆的绿菜、萝卜丝、香葱,还有一些箫剑生第一次见识,不过,确实比妹妹做的饭包要好吃,尤其是里面的烤肉,嚼头很足。 箫剑生吃到只剩一半的时候,含含糊糊的故意问道:“芙瑶姐姐,这东西叫什么名堂?” 芙瑶满足的笑了笑:“荷包饭,族长说你肯定吃得惯。” 箫剑生笑道:“你们族长可真善解人意。” 短短的一小会时间,箫剑生足足吃下了五个荷包饭,这才挺了挺肚子,看着空荡荡的菜篮子一脸的意犹未尽。 芙瑶净了净手,忽然犹豫了一下,转过身低声说道:“把衣服脱了。” 箫剑生大吃一惊,当即退后一步反问道:“这样做不好吧,那日我和族长都说好了……” 芙瑶小脸红透,将头压的很低,说道:“缝衣服自然要脱下来,小时候母亲说过,那样容易缝住心。” 箫剑生随即释然。 夜色深沉,大雨驻停,小屋之内烛火摇曳。 小屋之外,经过一场大雨的浇灌,各种树木花草争相滋长,尽管动静很小,但箫剑生能清楚的感知到,箫剑生知道这是他开始修习念术之后意念比之以前更加的敏锐了。 此时,芙瑶安静的坐在离烛火很近的桌边,做着生平第一次的女红,做的很认真,但毕竟是第一次,难免手生,纤柔的手指有好多次被那枚长针刺中。 箫剑生则是坐在离芙瑶很远的床边,安静的看着这一幕,不是很亮的灯火之下映着那个低头搓线、捏线、提线的身影,看着这一幕,箫剑生忽然有些冲动,很想过去摸一摸那颗低垂的头,曾经无数次,妹妹林儿便是这般给他缝补衣衫,也曾被针扎的龇牙咧嘴,但却没有抱怨过一声。 但他很清楚,她并不是妹妹,妹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只不过这一幕很像,很熟悉,很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箫剑生来到了窗口边,望着夜色下的云水城。 芙瑶略微抬了抬头,说道:“你的那些同伴以为你死了,便都走了,不过你放心,他们应该不会走的太远。” 似乎在箫剑生的意料之中,他只是背对着芙瑶点下头,嗯了一声。 几息后,箫剑生说道:“明天我也离开,你最好精心准备一番,还有不要穿红色衣服。” 芙瑶疑惑道:“为何不能穿红色,本姑娘自幼便喜欢红色。” 箫剑生微笑道:“因为红色太鲜艳,容易招蜂引蝶。” 很晚时分,芙瑶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将那件黑袍还给了箫剑生。 箫剑生抖开看了一眼,不着痕迹的皱了一下眉头,在意识到背后那双盯紧的眸子后,没有对芙瑶第一次的女红做任何评价。 芙瑶收拾了一下,捡起那把火红色的雨伞,刚要开门。 就在这时,箫剑生从背后递给他一封叠的很整齐的布料,芙瑶疑惑了一下接过来,似乎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停顿了一会才慢腾腾的一层层揭开那块有些眼熟的布料,在揭开最后一层布料前,她先看了一眼箫剑生。 “天河井下捡来的?” “是从一具尸体手里拿来的,是一封家书。” 芙瑶下意识的攥紧那块布料,胸脯起伏的很厉害,手也有些颤抖,想到某种可能,她想说服自己等回去再看,这里毕竟是那个家伙住的地方,她不想在他面前表现的不堪一击。 然而,芙瑶的腿沉重的无法迈开步子。 差不多已经是半夜,箫剑生本想催促芙瑶赶紧离开,但她忽然发现这疯女子有些不对劲,便没有下逐客令,只是静静的等待。 几息之后,芙瑶犹豫了一下,终于揭开了最后那层布料,以极快的速度将布料上的字读完,忽然整个人僵硬了,字字如血,天旋地转,痛到无法呼吸。 天色亮起,芙瑶面色惨白的睁开了眼睛,她手里还紧紧的抓着那封家书,使劲的握了握,随即眸色之中出现了那个站在窗口边向远处眺望的人影。 似乎有些神情木讷,芙瑶并没有表现出女子夜宿陌生男人家的那种矜持,她看了眼盖在身上的温热被子,悠悠翻身而起来到箫剑生身后,声音沙哑问道:“你知道宁芙林是谁吗?”箫剑生摇了摇头。 芙瑶苦笑着再问道:“那你肯定知道他是如何死的。” 箫剑生点了点,说道:“据我观察,他是被人杀死的,在临死之前利用最后一口气,写下了这封家书。” 芙瑶恍恍惚惚的说道:“宁芙林是我哥哥,是曾经的族长继承人,我是他妹妹宁芙瑶,是谁杀死了哥哥,本姑娘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替哥哥报仇。” 箫剑生正色道:“或许那个人很强,不然,家书之上便会留下仇人的名字,你哥哥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担心的恐怕就是你要报仇。” 芙瑶苦笑着摇了摇头,夺门而去。 中午时分,负责族长生活的那位老人敲开了箫剑生的屋门。 在族长老人的屋门前,一身白衣长裙的芙瑶静默而立,她朝着箫剑生点了点,箫剑生犹豫了一番,敲开了那扇关闭的很紧的门。 小屋之内,那张陈旧的木桌之上,放着宁芙林临死前写的那封家书,家书下面是那本古朴的厚书。 族长老人悠悠的转过身,确认了一下门窗关的够紧之后,才看着箫剑生小声说道:“在你离开之前,本族长要替都蛮族这个烂摊子谢谢你,本来,你救芙瑶一命再带着她见识一下外面的尔虞我诈和血雨腥风,我都蛮族助你开启神府,这事算是两清,但是,本族长现在还有一事所托,小友权当卖一个将死之人面子,如何?” 箫剑生静静的听着,忽然发现气氛有些压抑,他怔怔的看着这位面色枯瘦,神情略显不安的老人,很郑重的点了点头道:“您说便是,晚辈还欠都蛮族很多。” 老人赞同的笑了笑,用欣赏的眼光从头到脚将箫剑生看了一遍,很可惜的咂了咂嘴,神神秘秘的低声说道:“本族长愿将都蛮族一些不传秘术全部转移到小友身上。” 箫剑生忽然大惊失色,似乎感觉到有些失态,这才平复了一下心情,略作思索,想到那封家书的前因后果,声音依然有些不可抑制的颤抖道:“前辈是觉得芙瑶姐姐这次远行,都蛮族内部有人要对她不利,所以才有了此法。” 族长老人轻松一笑,她现在是打心里喜欢这个孩子,不仅心性绝佳,而且还心思玲珑,一点就透,可惜她的一番美意却无法达成,实在是可惜了。 族长老人用手指了指那本古朴的书,小声说道:“都蛮族传承万年,自然有其屹立万年的道理,这本书便记载了我都蛮一族全部的秘法,本族长权衡再三,决定无法让你带走,那样便成了怀璧其罪,所以,还是觉得意念转移给你才是上策。” 箫剑生静静的听着,关键时刻,他哪敢打断老人的声音。 族长老人端起那只很普通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那双似黑洞的眼睛忽然看着箫剑生的眉心处,像诵经般说道:“小友,请闭眼凝神。” 第三十二章 湖光粼粼处 中午饭后,箫剑生和芙瑶两人出了云水城城门。 因为那块棋盘太重的缘故,两人无法骑马,只能步行赶路。 即将通过护城河的吊桥时,宁将军远远朝着芙瑶挥了挥手中的令旗,他听到过芙瑶要外出历练的传闻,仅仅以为是个传闻。 芙瑶对于都蛮族来说,是未来,是希望,自芙瑶哥哥芙林死后,芙瑶的安危对于都蛮族至关重要,容不得一丁点差错,所以他认为传闻仅仅是传闻,没想到今天她真的要暂别都蛮族了。 他有些放心不下。 此刻的宁将军心里憋了很长一句话,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说和说起,只好使劲挥了挥令旗,声音高亮说道:“宁芙瑶,全都蛮族人要求你活着回来,云水城门还需要你来驻守,所以,你必须给本将军活着回来。” 箫剑生听着这话觉得很是别扭,特别不吉利,料想这厮也不是个会说话的主,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宁将军确实不善言谈。 少倾,宁将军转向箫剑生遥遥行了一个别致的礼仪,声音浑厚道:“箫小子,也要活着回来,本将军要和你连干十八碗。” 箫剑生无奈的朝着城头摆了摆手,有些哭笑不得。 芙瑶神情庄重的朝着城头之上的宁将军行了一礼,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箫剑生一眼,两人义无反顾而去。 身后是嘹亮而沉闷号角,似乎在告诉这个世界,都蛮的儿女今日要远行,都蛮族从此以后要崛起。 两人出了云水城,按照待定的路线,以及提供给鱼萱他们的路线,先是奔北而去,然后向西行进八百里之后,便会来到摩羯山脉之下,穿过摩羯山,再通过摩羯城,便是借兵山的地盘。 然而,透过摩羯山便是一道坎,都说摩羯山多灾多难,贼人、土匪、野修各式各样的歹人以摩羯山为根据地,常年做那杀人抢劫的勾当,所以,按照箫剑生计划,必须在翻越摩羯山之前和其他人汇合,大家人多力量大,到时候好办事。 出发的第五日,箫剑生和芙瑶远远望到一片碧蓝湖泊,约莫在几十里外,沿途本来是没有路的,前两日还能依稀分辨出那些修行者的足迹,但离湖泊越近那些足印也越清淡,直到完全无法分辨。 尽管有芙瑶这个“当地人”作伴,奈何这姑娘从小到大基本没有出过远门,自然帮不上多大的忙,而且芙瑶的脚力也慢,根本无法跟上箫剑生的步伐,更别说这种日夜兼程式的赶路。 终于远远的望到湖边了,芙瑶很委屈的越走越慢,最后干脆像条尾巴一样远远的跟在了箫剑生身后,箫剑生为了磨砺这个拖油瓶,这几日的时间多是故意将芙瑶甩远,专门带她走一些艰险的地方,比如爬山,比如翻越林区,比如穿越茫茫沙漠,最初,芙瑶肯定叫苦不迭,但慢慢的也就适应了一些。 望山跑死马,望湖也一个道理。 来到湖边的时候,天色已暗,碧蓝色的湖面变成了墨黑色,本来美景变成了一滩散发着腥味的死水潭,两人都没了观湖境的心情。 箫剑生和芙瑶事先说好只暂歇一会,吃点干粮便接着赶路,但吃饱喝足之后,芙瑶却食言了,赖在湖边一动也不动,怔怔的望着湖心远处。 箫剑生也不可能把人扛在肩上赶路,只好依了她,让她多歇息一会,算是磨刀不误砍柴工,他便解下身后那个沉重的棋盘找了个相对平整的位置放下来,然后打开外面的包裹,借着夜色下的天光,认认真真的看着这块黑色棋盘,棋盘打磨的很平整,有纵横交错的残缺不齐的线但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在棋盘里面,箫剑生顺着那线一条条摸下去,似乎想找到一些不同之处,但最终还是徒劳。 棋盘硬邦邦的,冰凉之意沁人肺腑。 箫剑生将棋盘翻了过来,底面无任何东西,似乎就是一块普通的石材,然而,那日他却是亲眼所见万秋阳在棋盘之上推演出了一座山峦。 箫剑生没有在坚持,而是转头看向了芙瑶,忽然无奈的笑了起来,这疯女子看样子是干脆不走了。 夜色之下,芙瑶轻轻的脱下那双结实的兽皮靴子,整整齐齐的码在一起,然后将白色的长裙下摆拉高打结,露出两条光洁的长腿,先是用脚尖试了试水温,然后一点点像湖中挪去。 箫剑生赏心悦目的看着这一幕,倍感轻松,连日来赶路的疲惫好像一扫而过,芙瑶越走越里,很快湖水漫过了膝盖,她往上提了提裙子,接着再走,箫剑生越发有些挪不开眼睛了。 淡淡的夜色,妖娆的身影,迷迷糊糊,自有迷迷糊糊的不言而喻。 芙瑶似乎感觉到了背后那双眼睛,悠然转身道:“看来还是族长有远见,她老人家说的很对。” 箫剑生尴尬笑道:“族长是不是告诉你,没有男人不吃荤,要时刻留意背后那 双眼睛?” 芙瑶疑惑的点了点头,不再理会箫剑生,反正天色很暗,他也看不到什么,仅仅是一个影子而已,主要一点,对那家伙的人品她还是心里有数的,尽管嘴上处处针对,但内心里却是一万个感激。这家伙不光救过自己的命,甚至还帮了都蛮族一个大忙,若非他将那封家书带出来,哥哥不仅白死,甚至那暗中之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朝她下手了。 芙瑶想着想着脸就滚烫了起来,好在这湖水足够的冰,很快便冲淡了那股热流,沿路走来,沿途全是沙尘飞扬,身体上早已沾满了沙土,不借着这片湖清洗一下,怕是以后就没了机会。 这般想着,芙瑶越发胆子大了起来,从来没有感觉天地如此辽阔过,终于不用站在城头眺望敌情,心情自然便好。 箫剑生早已收起了那份心境,知道芙瑶肯定要洗澡,这种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便将虬龙剑接下来横放在双腿之上,闭目凝神,先调整了一番呼吸,直到身体进入一种奇妙的般封闭状态,这才意念沉入神府之内,将临走之前族长老人转给他的那份东西,一一细心查探起来。 这些以晦涩文字记录的内容可以说是包罗万象,很杂很庞大,需要他一点点梳理辨认,方能一点点领悟其意,箫剑生之所以要将自己和周围半封闭起来,一来,防止外界干扰,二来,防止有人偷袭芙瑶。 本着从易到难,箫剑生先梳理那些自认为容易掌握的东西,所以,他注意到了一个念力化盾的秘术,短短的几百字而已。 念息天地间,防万法之源,洞悉阴沟之气,取八方天地水精华…… 自行在脑海中将那文字翻来覆去琢磨了十几遍,箫剑生渐渐入了状态,似乎看到了一个透明的厚重物体,自他身体里面迸发而出,如堡垒一样离他身前丈许处耸立起来。 那面透明的盾在他意念的操控之下,越凝越坚实,已经有了盾的雏形,但好像还缺少一些什么东西…… 芙瑶此时已经远离的湖边,惬意的望着安静的湖水,开始用手撩起那水花,落在乌黑的长发之上,她的整个身体已经沐浴在清凉的湖水之中,除了有一些小小的担心之外,心早已融入了湖水之中。 暗夜之下的湖面泛起了阵阵碎小的磷光,远看湖光粼粼处,似乎那里的水面正在缓缓的移动,移动的方向正是芙瑶戏水的位置。 第三十三章 田字 湖水之中,芙瑶悠闲的戏弄着黑色长发,脸色享受至极。 然而,在她前面十几丈处,湖水无风而动,波光粼粼。 那一条宽约几丈的黑水流仿佛与周围的水不属于同源一般,悄无声息的向芙瑶涌来。 那股黑水流距离芙瑶十丈左右的时候,忽然从中间一分为二,向着那道曼妙身影的两侧悄然而动,越来越快。 此刻的芙瑶心情大好,缓缓合上乌黑的眸子,嘴角轻扬,鼻尖微动,仿佛如赏花悠悠细细的吸纳着湖水的清凉之气,似乎是想到某个家伙正在那里生闷气,芙瑶不着痕迹的哼了一声,表现出一副爱咋咋地的表情,将连日来的委屈全部抛在脑后。 湖水之下调皮的鱼儿不时的在芙瑶腿间穿行,滑腻的贴近她的肌肤快速游走,然而,正当芙瑶在湖水之中挥动着曼妙的双腿,玉足带起阵阵涟漪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芙瑶轻皱眉头,猛然望向湖面不远处,轻松写意的那张脸登时僵硬,意识到湖水之中有东西的一瞬间,芙瑶的念力倾力而出,将她周身几丈远处全部封锁,但那股黑水流太强了,轻易的突破了芙瑶的念力封锁,像两条水蛇一般袭向她,湖水刹那之间变的黏稠起来。 事发太过突然,芙瑶出现了刹那间的慌乱,随即镇定下来,玉指猛点脚下的卵石,打算破开那黏稠的湖水身体腾空而起,仅仅是一念之间,芙瑶只感觉腰身一紧,一股水流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直接将她拖入了湖下深水中 湖面旋即恢复了平静,湖水还是那么的黢黑一片。 湖岸之上,箫剑生正在静静的感悟念力的无穷魅力,忽然间那两柄一黑一红的短剑似乎受到某种念力的影响,剑身颤抖不已,箫剑生猛然惊醒,放眼望向湖中,芙瑶不见了人影,只有一块白色的裙布安静的浮在湖面之上。 这是芙瑶在被拖入湖水深处的一瞬间,随意的在白裙之上撕下来的一块布料,意义不言而喻。 箫剑生目色凌厉的望着那片湖面,磅礴的意念刹那而出,在念力感知之下,他突然发现位于湖面之下几丈处,正有一个黑色的人影静立在湖水之中,箫剑生面沉似水。 芙瑶绝对不能出事,这是箫剑生的第一念头。 箫剑生掠向湖中的时候,花翎双剑率先开路直奔那个黑影而去,然而那黑影似乎早已感觉到了那两柄剑的存在,剑还未到,人急速下沉,双剑刺空。 同时,箫剑生的念力被另一道更强的念力阻挡在外,他再感知不到那个黑影的位置。 平日里,箫剑生一般不乐意施展逍遥游的极快身法,但这个时候,他必需借助逍遥游来追赶上那个黑影,在黑影下沉的同时,箫剑生身形飘然跟上,一瞬间出现在黑影正上方的湖面之上,箫剑生磅礴的念力亦是倾囊而出,依然感知不到黑影的存在,他的额头开始汗水渗出。 下一刻,箫剑生破开湖面钻入水中,在黑沉沉的湖水之中如游龙一般直射湖底深处,只是他潜行了一段距离之后,吃惊的发现湖水 突然黏稠起来,像一面墙壁一样挡住了他的去路,这是一面纯以念力凝聚成的墙壁,箫剑生现在的念力虽然也很强,但面对这面墙壁,一时倍感头疼。 他以虬龙长剑刺向念力墙,剑入几寸再无法深入,不甘心的箫剑生疯狂的输出剑气,也无法进入。 箫剑生在水下悠然旋身,自眉心射出三柄念力之剑,然而他的念力仅仅是碰触了一下那面墙,便被搅的细碎,他知道那黑影肯定是位实力在芙瑶之上的大念师。 湖水之下,漆黑一片,有目不能见物,箫剑生略有一些焦急,还有那么一丝心慌,但更多的是期待,他目中战意盎然。 正当箫剑生决意一剑枯彻底摧毁这面念力墙的时候,念力墙突然向里凹陷下去,箫剑生意识到一股庞大的念力正在向他逼近之时,他脚下一阵涟漪身体爆退,但还是没能完全躲开对方的念力之剑攻击,肩头被切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血流不止,最要命的是那穿心之剑。 箫剑生只感觉胸口位置灼烧般的疼痛,一股火热之意疯狂钻向他的身体里面,那柄念力之剑与他体内的那道护身甲稍作抗争,便破甲而入,似有长驱直入之意。 箫剑生心头骇然,猛然催动体内的离世经。 几乎在箫剑生目色凝聚如光的一瞬间,一道洁白的光芒自他身上放射而出,这便是族长说的圣光,其实乃是离世经九盏灯全部点燃后的结果,或许便是离世经真正的精髓所在。 圣光之下,那柄念力之剑突然受阻,瞬间蹦碎。 就在这时,半个大湖变的通透起来,之前的黑色眨眼睛变成看白茫茫一片,湖中某处,那个以念力凝聚成的那面墙开始出现了纵横交错的裂缝,已经到了崩坍的边缘,箫剑生手中的虬龙长剑伺机而动,一柄金色长剑浑然刺中那面水墙,水墙被刺出一个丈许的大洞。 芙瑶会水,但水性不佳,所以此刻已经晕头转向,不辨南北,湖中深处冰寒刺骨,水温已经超越了她那具柔软之躯承受的范围,再加之她整个身体被一道强大的念力锁定,导致她的身体已经有些摇摇欲坠。 芙瑶努力的让自己镇定,她仰头望向湖面方向,紧紧的抿着冰冷的唇,似乎在期盼着某事的发生。 然而湖底之下漆黑一片,当芙瑶通过念力感知到那个人的存在后,她已然知晓了对方的强大,她吃惊的发现这些念力枷锁堪比五品念师的手段。 芙瑶渐渐的低下了头,绝望渐渐攀上那张被冻的发紫的脸庞,死亡的恐惧在她那颗冰冷的心中迅速放大,她后悔刚才的所作所为,后悔怕他看到自己洗澡的样子,而远离了他的视线,后悔没有听他的话,她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无声无息的死去了。 直到一束耀眼的白光在湖中深处炸开,芙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身体猛然一阵颤抖,就当她喜忧参半的时候,一只干巴巴的大手猛然抓向她肩头,她看到眼前有两道剑光闪过,一闪而逝,一道剑光刺向那只干枯的手腕,另一道逼向那个黑影。黑影顾不上身旁的芙瑶,身形爆退。 黑影本不想露出太多的破绽,只需悄无声息的坚持几息时间,将都蛮族最后一点希望都摧毁,这趟任务便算大功告成,从此都蛮族将一蹶不振,也合了某些人的心意。 然而,黑影没有料到外界这个修行者这般辣手,这般好战,几乎就是步步紧逼,让其无法下手实在该死。 芙瑶刚刚入水的时候,黑影便心生计较,思量好了多种杀死她的办法,但黑影始终没有想到,有两柄短剑几乎是远远跟随芙瑶,有些形影不离,像两条鱼一般游走在湖下深处。 这也是这些时间以来,箫剑生养成的良好的习惯,惯使的小伎俩,他的花翎双剑大部分时间都不在身上,而是潜伏在人想不到的地方,缕缕见效。 圣光之下,似能净化一切邪恶,强烈刺眼的光芒无视一切抵抗,直射黑影双眼,饶是黑影有堪比五品的念师实力,但也不能轻视这刺目的白光。 箫剑生借着黑影爆退的间隙,一把抓住芙瑶的手腕,两人同时跃出水面,然后急掠回湖边。 几乎就是同时,湖面之上像沸腾了一般,咕咚声响彻不停,有无数的水泡至湖底升起,化作万千水滴悬浮在湖面之上,水滴先是激烈的震荡,随之化作满天雨点激射而来。 箫剑生眉头紧皱,能清晰的感知到那些水滴之中凝聚了极强的念力攻击,所以他没有选择贸然出手,也阻止了芙瑶出手。 五品念师的怒击自然会很强,虽然他不知道会有多强,但自觉很难挡下,硬撑自然会受伤,对于这种蠢事箫剑生不乐意去冒险。 他将芙瑶拉回自己身后的同时,眼角扫向了那块黑石棋盘,万千水滴如利剑般刺来,带着潇潇声射向黑石棋盘,棋盘之后,箫剑生和芙瑶蹲身在地躲藏在棋盘之后,被压制的根本就无法抬头,箫剑生略显的有些紧张不安,他不确定这块棋盘能不能挡下这些念力攻击,但很确定既然是师公留下的东西自然有其妙用,如果连这点攻击都挡不住,他或许的考虑一下要不要在带在身上了。 芙瑶紧紧的从后面搂着箫剑生的腰,脸颊滚热,双臂颤抖,她根本就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抱紧这个家伙,而且身体还贴的怎么近。 箫剑生自然无心顾及芙瑶的想法,但他能感觉到芙瑶身体的热度和某个高度。 随着击落在棋盘之上的念力水滴越来越多,棋盘发出了一阵阵激烈的撞击声,声声入耳,给箫剑生的感觉就是这块棋盘随时都有可能碎裂,随着水滴不断的激射到棋盘之上,这种碎裂的感觉也是越强烈。 几息之后,箫剑生的心跳终于开始加速起来,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倾其所有挥出一剑,哪怕不能完全挡下那些水滴,带着芙瑶逃应该还有一丝把握。 只是他不知道也看不见的是,棋盘上那些残缺不齐的纵横线,随着那些饱含念力水滴不断的攻击,那些线条仿佛正在潜移默化的缓缓而动,像水流一样在黑石只中流动。 棋盘之上的“田”字越来越多。 第三十四章 我借湖中一滴水 黑影身材矮小,显然是个女人的身影。 穿着也很普通,一身黑色粗布料,脸上也带着一张黑色的面具,面具之下是一双深邃又不屑的老眼。 可惜此刻的箫剑生和芙瑶躲在棋盘后面无法看到那身穿扮,不然肯定会猜到这个人身份。 黑衣人的第一轮念力攻击尽数落在了那块棋盘之上,完全没有对棋盘后面的两人造成伤害,但她那张脸上并没有显出失望,而是充满了浓烈的好奇,那双眼睛透过面具紧紧的盯着那张棋盘,两颗眼珠随着棋盘上如水一样流动的线而转动。 在黑衣人眼里,棋盘或许是件不错的防御秘宝,起码能抗下五品念师的一轮攻击,已经有些了不起了,但也仅此而已,所以她并未做多想,更没有去注意棋盘上面的线为何会以田字的形式蔓延开来。 黑衣人立于湖面之上身形未动,念力却如潮而动,湖水再次沸腾。 刹那之间,一道匹练般的湖水冲天而起,冲到百丈高空,百丈湖水被磅礴的念力无限压缩成一柄晶莹剔透的几尺长的水晶之剑,剑尖之上光芒闪耀夺人眼球,虽然比之箫剑生刚才的圣光差了一些,但重在这光芒饱含了浓烈的杀机。 芙瑶似乎有所感知,突然失神道:“都蛮族神通,莫非她是都蛮族人?” 虽然她躲在箫剑生的身后,但依然瞥见了那漫天光华,很少的时候,她曾目睹族长施展过这种神通手段,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但还是很熟悉那剑尖的光华。 但箫剑生并没有吃惊,似乎到了事情发展到这里才合情合理,而且他已经隐隐想到了某个人,虽然没有任何证据指向这人,他相信自己的感觉,相信最后一次见到那人时,眼神里面隐藏不住的端倪。 然而,事情似乎出乎了黑衣人的预料,水晶之剑剑尖的光华刚刚闪过,黑石棋盘突然传来了异动,刹那之间,一道道光华激射出去,那竟然是数以百计的田字冲上虚空,将整面湖都包裹了起来,夜色之下如有一个庞大的天罗地网一般,黑衣人微微的愣了一下,旋即水晶之剑飞射出去,和其中一个田字撞击在一处,剑尖璀璨光芒闪烁不停,几息便淹没在田字组成的大网之中。 难能可贵的转机出现,比起那黑衣人带给箫剑生的吃惊,黑石棋盘才是真正的令他防不胜防,原来有此妙用,直到这时他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棋盘之中封印着未被激活的强大阵法,刚才黑衣人数以万计的水滴攻击便充当了这个角色。 黑衣人被困在田字大网之中,一时也是焦急万分,那张面具之后的呼吸越来越急喘,在短短的时间内,她已经手段尽出,田字大网之内不时的上演着一次又一次的碰撞,光华充实了整个湖区。 芙瑶率先清醒过来,用手指捅了捅有些痴痴迷迷的箫剑生,急道:“趁此机会,还不快走?” 箫剑生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回道:“不急,机会对人人都是平等的。” 芙瑶疑惑的望着箫剑生的背影。忽然听到箫剑生的手和剑柄之间出现了令人牙碜的摩擦声。 是的,箫剑生正在尝试以最舒服的手法攥紧手里的剑柄,他在等待最恰到的机会,最精辟的一击。 芙瑶明白了箫剑生刚才那句话的含义,但她不明白这家伙为何要如此的冒险,明明自己不是五品念师的对手,却还要冒险一试。 这一刻,这个背影像极了哥哥活着的时候。 这个背影比哥哥要清瘦许多,但同样能给她安全感。 这个时候传来了箫剑生低沉的声音,这个声音仿佛换了一张嘴说出来的。 “我如果放过她,便等于是放虎归山留后患,能干出这种事的人要么愚蠢之极,要么傻。” 芙瑶目色楚楚的看着箫剑生,小声道:“你在说我吗?” 箫剑生不待见的回头瞥了一眼芙瑶。 田字大阵之中,黑衣人的身形由静到动,再到最后的绝对安静,差不多几息之后,箫剑生和芙瑶都没有看清楚那黑衣人使出了什么手段,竟让那田字大阵自中间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缝,裂缝随着黑衣人沉寂可怕的眼神越来越大。 猛然间,湖面之上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咔嚓声。 田字大阵彻底熄灭,黑衣人冲着天空浪笑几声,笑的肆无忌惮,她开始踏水而行,重新向着箫剑生和芙瑶二人走来。 就在黑衣人平稳迈出第三步的时候,箫剑生的身影亦是刹那间在芙瑶身边消失,再一出现已经是黑衣人身前几丈出的湖面之上,可以说箫剑生的身形出现在湖面之上没做任何的停顿,几乎就是伴随着一道凌厉的剑光一同出现的。 黑衣人的浪笑声戛然而止,她吃惊这界外之人的自不量力,也吃惊他的胆大包天,竟然不趁着这个机会逃跑,反而要自寻死路。 殊不知此刻的她身前三尺万法不进,更别说一个无名之辈的修行者挥出的一剑,她是五品念师,她为了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在这个五品之上已经沉寂了几十年,早已清楚看到半个神念师那扇门,但却偏偏不入。 这是她的骄傲资本,也是实力。 箫剑生凌厉一剑,穷尽一腔的元阳之气凝聚出来的最强一击尽数落在黑衣人的身体之上,但那道剑光在离她三尺的时候突然迸发出一阵清澈的涟漪,便消弭无形。 同时,箫剑生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反弹力弹飞出去,双脚贴着水面划出了几丈远处,才堪堪稳住身体,而这个过程中箫剑生并未一味的被动挨打,他手中的那柄长剑握的更紧了,更舒适了。 箫剑生的身体刚停止滑行,身影继续暴起几丈高空,自上而下继续一剑,这一剑的落点是黑衣人的头顶之上。 黑衣人忽然被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逗笑了,她知道这家伙有股子蛮力,似乎是想以此来消耗她的念力,但五品念师的念力已经如汪洋大海一般,她的神府早已经是充盈无比,岂有这厮的可乘之机。 黑衣人冷笑着看着那道剑光落下,剑光依然距离她头顶三尺消弭于无形。 但黑衣人脸上的冷笑却是戛然而止,静止的包括她轻轻扬起的嘴角,和微微眯着的眼眸。 此刻,在黑衣人脑袋之后悬着一滴水,这滴水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正是这滴水,让她的冷笑声突然静了下来。 那滴水在黑衣人的身体出现微微失神的一刹那,一个非常恰当的机会之下,一闪而过,穿过了黑衣人干枯的头颅,在她脑海之中留下了最后一丝凉意,崩灭。 第三十五章 骑牛的黄泉 在很多年前,曾经有个骑牛的小姑娘,聪明可人,但小姑娘有个自己都不愿意提起的名字,叫黄泉,久而久之,这个孩子对自己的名字也越来越模糊了。 后来孩子长的大了一点,出落得亭亭玉立,名字更是不愿意提及,她曾想过,父母为何会给她起这么一个忌讳的名字,然而,她的父母早逝,她无从问起。 …… 此刻,透过那张黑色面具,黑衣人显得非常吃惊,甚至好像这是一个梦,她处心积虑这么多年,不相信自己会死在一个界外少年身上,这么多年来,从未想过自己这么容易便要死了。 然而,很残酷的是她的生机正在快速的流逝,她想看看那个能杀死自己的界外少年,她隐忍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今天遇到一个比自己更能忍的家伙,心机够深。她还想多看一眼这个世界但时间不足,她的视线模糊的不足以看清这些,夜色让她无可奈何。 黑衣人忽然眼眶之中流露出了浓浓的眷恋,她回到了那个骑在黄牛背上的能产生梦的年纪,她曾经听人说过,之所以自己无法问父母为什么给自己起了怎么一个别扭的名字,因为她的父母死在了都蛮族人手里,死的很惨,很冤。 所以,她要替惨死的父母讨个公道,她要让都蛮族一蹶不振,后继无人,但更残酷的现实比她想的还残酷,这个少年没有给她机会。 黑衣人临闭眼之前,嘴角无力动了一下,苦笑了一声,她想起了自己原来也是有名字的人,她的名字叫黄泉。 黄泉的尸体无力垂落,向湖底坠去。 但箫剑生并没有给她葬身湖底的机会,在那具苍老的尸体即将落水之前,箫剑生直接提着尸体上岸,将之扔在湖边的地下。 箫剑生背转身默默的长出了一口气。 他再没精力处理接下来的事情,便交给了芙瑶。 但芙瑶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她吃惊又担惊受怕的看着箫剑生,久久挪不动那双大长腿。 一个五品念师就这般死了,死在了那个家伙手里,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何让她感觉到了恐惧,她恐惧他的手段,恐惧他在生死关头非常人般的冷静,恐惧他杀人不眨眼,丢尸如弃敝屣。 不知过了多久,芙瑶终于蹲下僵硬的身体,借着清淡的光线将黑衣人那张面具轻轻摘下,她早已看清那张脸,但还是看了很久,她想到了种种和这个老人有关联的事情,哥哥的突然死亡,天河井中的一具又一具尸体,这些年族长行走不便,所以很多事务都是这个看起来忠心耿耿的老人来代替打理,殊不知都蛮族在这个人的手里一代不如一代,但此刻人都死了,她也恨不起来,只能感到更孤寂。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天色终于微微亮起。 芙瑶看清了黄泉老人额头上有个很小的灼烧痕迹,但没有血流出,老人的整张脸似乎也有种被烧焦的痕迹,透着一股很刺鼻的气味。 芙瑶悠悠起身,不想再看那张脸和那具尸体。 箫剑生伸了个懒腰,问道:“需要埋了吗?” 芙瑶摇了摇头,道:“带我远离这里吧。” 箫剑生点了点头,背起事先已经收拾好的东西和芙瑶向更远的地方走去。 他们穿越了茫茫沙漠,穿过了最原始的森林,几天之后,他们远远的看到了一座山,山很高很陡,是墨绿色的,山峰起伏,山石嶙峋,让人望而生畏,仿佛分割了这片天地。 这便是摩羯山,关于摩羯山有很多的传说,两人站在一棵枯死的大树之下,芙瑶娓娓道来,箫剑生认真的点头聆听。 前行几步,他们看到了许多凌乱的脚步,似乎走过不久,还没有被风沙完全掩埋。 但天色已经近黄昏,离摩羯山还有很远的路程要走,这次是箫剑生主动让芙瑶停下来歇脚,依着芙瑶的意思要连夜赶路,但箫剑生没有同意。 他发现芙瑶至黄泉死后变了,变的沉默寡言,变的坚强了许多,路上再很少问那些白痴问题,她的脚上早已磨出了血泡,一路上都是咬牙忍着不吭声走来。 在一条水量很足的黑河边,箫剑生开始卸身上的东西,尤其是那块被他视为珍宝的黑石棋盘,芙瑶疑惑的看着箫剑生说道:“别小瞧人,本姑娘还能走很远。” 箫剑生白了眼芙瑶,开始抄起老本行捡柴,他决定今晚烤鱼,有河便有鱼,很简单的道理。 约莫一个时辰后,河边点起了一堆篝火,火很旺,照亮了周围一大片空地,按照芙瑶的说法,摩羯山不平静,所以那两柄花翎早早被他派出去充当放哨的角色,隐在夜色之下。 箫剑生安静的坐在火堆旁,仔细的翻着穿在树枝上的小花鱼,这次芙瑶没有下水,而且也没有看那河水,应该是心里已经有了阴影,只是无所事事的看着火苗发呆,似乎闻到了烤鱼的香气,芙瑶抽了抽鼻子往箫剑生跟前凑了凑,好奇道:“看你的手法很娴熟,应该是小时候受了不少苦吧,要不要讲一讲?” 箫剑生专心致志的烤鱼,淡淡道:“没什么好讲的,和你差不多,甚至比你还可怜。” 芙瑶显得有些不甘心,还想追问,但被一条喷香的烤鱼堵上了嘴。 一顿简单的晚餐之后,箫剑生为了第二天芙瑶能继续赶路,不得不让她脱掉那双厚实的鞋子,将她脚上的血泡挑破放血,然后用河水冲洗一下,用布条简单的包扎好,这才躺回那张毛很长的兽皮之上,怀里抱着虬龙长剑透过火苗,但却不是在看对面的那个漂亮女人,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的闭上了眼睛,开始回味黄泉施展出的各种神通和那块黑石棋盘。 念师和修行者之间虽然是两个不同的修行方式,但很多攻击手段却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比如念力也可以凝聚出一柄杀人的剑,同样元阳之气也可以,只不过念力之间更诡异一些,发招更快一些,毕竟更接近于操控者的想法,都是一念生的东西。 按照芙瑶的说法,他现在仅仅可以称作三品念师,如果按照战斗力来细分,也就是一品,路还很长远着呢,所以这段时间不能便宜了那个女人。 至于那块黑石棋盘,箫剑生猜到的一个妙用便是疯狂的往里灌输念力,便会有预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半夜时分,突然起风了,风越刮越大,呼呼而响,飞沙走石,似乎有千万只豺狼虎豹正在这片大地上奔驰而动,将石头圈中那堆篝火吹的东倒西歪,箫剑生裹了裹身上的黑袍,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浅睡,脑海之中始终翻腾着令他无法安然入睡的东西。 篝火对面,芙瑶被这种有些心悸的动静吵醒,再无法入睡,她蜷缩着身体,双手捂着耳朵,不知何时,忽然睁开了眼睛,透过长长的睫毛和扑闪的火苗静静的看着对面的少年,看着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心里顿时来气。 其实,在她心里,已经潜移默化的将他视为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有他在,她干什么都安心,只不过她自己不愿意相信而已。 过了一会之后,芙瑶终于有些耐不住,壮着被呵斥的胆子向对面那个家伙,试探着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如何才能战胜比自己强大很多的对手?” “如果族长知道这一切都是黄泉搞的鬼,她老人家肯定会很难受,尽管族长已经有所猜忌,但我如何才能说服她,如何才能让都蛮族重新崛起。” “你什么时候打算教我修行之法。” “你还没有告诉本姑娘,你的那两位师姐有多漂亮呢。” …… 一连窜白痴的问题,箫剑生渐渐的睁开了眼睛,他瞪了一眼芙瑶,懒懒道:“前面几个问题都是本人凭着生命悟出来的真谛,如何能轻易告诉你,说不定哪天你用剑向我索命,那我岂不是为自己挖坑。” 芙瑶显得有些失望,但还是略作认真思考说道:“本姑娘可以用都蛮族的秘术和你换,告诉我如何战胜强大的敌人,诸如白桂和黄泉那样的,或许只有这样,本姑娘才能让都蛮族再次崛起,这也是族长的意思。” 箫剑生觉得好笑,便大大咧咧的低声笑道:“绝对的秘密,恕不相告,除非……今夜有人能以身相许。” 芙瑶猛然一惊,狠狠的瞪了箫剑生一眼,转身而眠,似乎快深夜了,箫剑生亦是清理了脑海中那些杂念,再次闭目凝神。 只是不知过了多久,箫剑生猛然惊醒,他忽然感觉身旁多了一具娇柔之躯。 第三十六章 饮血狂刀 传说中在无数年前,这片大地之上,曾闯入一位生性残忍的杀戮之神,摩羯。 摩羯的出现令得这里生灵极度不安。 摩羯是集修行、阵法、念师于一身的大成者,且三者皆接近了武道的巅峰,他杀伐果断,性情冷酷,嗜好杀他认为该死之人。 在杀戮之余,他还做了不少祸害子的事情,导致若干年后,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不少摩种,这些人完完全全继承了摩羯的残忍,他们的血液里同样流淌着冷酷无情,这些摩种长期盘踞在摩羯山附近,大肆从事烧、杀、抢、淫等勾当,令人闻风丧胆。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理循环,因果一说。 摩羯成为这片天地的公敌之后,若干年后,却被另一位集五种天地意志大成者的人物斩首,这人是个老头,喜欢喝酒所以腰间常年挂了一个油晃晃的酒葫芦,不喜欢讲究的穿着,走起路来掷地有声,老人杀死摩羯之后便悄然消失了,后世对于这个大擎感恩戴德,对他身份的猜测一直争论不休,但直到现在都不知其名。 当芙瑶将这段传闻讲于箫剑生后,他隐隐想起了一个人,宁铁鞋,似乎都能对的上号,如果真是宁铁鞋干的,也说的通,如果那段传闻是真的,又有几人能将摩羯杀死? 最终,摩羯变成了一具无头尸,他的躯体化作了这片山脉,他的头颅不知去向,后来,离摩羯山不远凭空出现了一做庞大城池,城池面向摩羯山,呈瞭望之势,后人传说这座城池便是摩羯的头颅所化,便有了摩羯城一说。 传说归传说,自然信者少,不信者多。 但传说自然和真相必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诸如这摩羯山脉便给你一种不安,杀气很重,凡闯入者必灾祸缠身。 今日,摩羯山便闯入了一批修行者。 这些人透过手中那份手绘的简单地图,先找到地图上勾画的那个隘口,透过隘口之后直接入了一条两侧山石如刀削一般的大峡谷,山石之上长满各种奇形怪状的树木,峡谷之内山雾弥漫,如青烟缭绕,仿若仙境。 一侧峭壁山石之上,一条百丈白练倾泻而下,汇聚成一条清澈的溪流,弯弯绕绕哗哗而响,似天然的妙音,令人心旷神怡。 这些人刚入峡谷之时,听着河水哗哗,闻着野花野草香,个个脸色陶醉,可能是忽然想起了都蛮族那位老人话,心情一下子变的糟糕起来。 老人在交给他们地图的时候,曾有言在先,想去借兵山,必须翻越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摩羯山,沿路之上不要被任何东西蒙蔽了眼睛,一旦进入摩羯山什么样的怪事都有可能发生,还可能死在其中,所以,都蛮族随时欢迎各位。 这基本是那位老人的原话,也基本告知了摩羯山的事情,中间没有掺杂水分,既有警告也有挽留的意思。 果然,至进入峡谷之后,竟然听不到一声鸟鸣,看不到一只动物奔走,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这些人境界都不算低,自然能感觉到山谷里的怪异气氛,其中有几位合五境大圆满的修行者,第一时间便感觉到远处正有一双贪婪的目光紧盯着他们。 随着一行人继续向前,这种被偷窥的感觉越发明显起来。 很快那挂白练瀑布的激水声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有人警觉的抬头望天,望向那一线天的远处,有卷动的暗红色卷云正向峡谷涌来。 人群中有位叫唐牛的修行者,平时寡言少语,似乎对任何事情都不敢兴趣,包括上次面对血吾,唐牛也是随了大潮,唯独此时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唐牛的境界也不低,隐隐逼近六境鸿蒙。 就在人群拉成一条长线谨慎的行走在溪流边岸时,唐牛忽然抖了抖身后那条黝黑色的长枪,冷笑道:“贼他娘的,有胆偷看,没胆放马过来,看来这摩羯山也只是徒有虚名而已,若是有胆过来,大爷一并将他们穿了肉串。” 唐牛呵呵而笑,众人也感觉到了峡谷的远处,正有一道强劲的气息肆无忌惮的挡在前方,越发走的小心翼翼。 陆易山可能是为了调侃一下气氛,笑道:“黄牛,你这条枪有几百斤分量吧?” 唐牛怒道:“老子叫唐牛,非黄牛。” 陆易山赔笑点了点道:“那依着你叫便是,看你这样子和我那位箫兄弟有几分像,都是天生神力,可惜了我那位兄弟,这辈子我陆某怕是欠他一个人情还不成了。” 唐牛摆手笑道:“过奖,别的不敢说,但有一样我肯定不及那厮。” 陆易山旋即一愣,问道:“胆量?” 唐牛憨笑道:“唐某也并非胆怯之人,只是论起玩女人这一口子,咱不在行,甘拜下风,只能远远的羡慕。” 陆易山轻笑着点了点头,觉得在理,那位箫兄弟确实很有性格,似乎这种性格也很受女子待见。 就在这时,白姓胖子讪笑着接话道:“就一短命鬼而已,连借兵山什么样的都没有见识过,没什么好羡慕的,倒是我辈修行者的颜面怕是被他丢光了,最终还不是死在女人肚皮之上?” 陆易山冷笑着回敬了白姓胖子一眼,动了动嘴,但没有出声。 开始有不少人陪着白姓胖子一起乐呵起来,朗朗笑声此起彼伏,似乎能传染,竟然让刚才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走在人群最后面的鱼萱好似有心事一般,一直面无表情的跟着众人,不发表任何言语。 就在众人并非发自内心的笑声渐渐远去,峡谷远处,一双血红色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远处,那人忽然抬起一只脚,轻轻踩踏在幽绿的野草之上,那些野草倒是枯黄一片。 随着那人大踏步迈出一大步,这边各种虚假的笑声戛然而止。 整条峡谷猛然一阵摇晃,两侧的山石发出即将崩坍的动静,就在众人齐刷刷抬头瞭望之时,那些暗红如血一样的卷云之上,一道红色人影至那云端跳了下来,轰隆一声,大地剧烈颤抖不已,地面之上出现了一个十几丈大小的深坑,一时间飞沙走石如飞剑一般肆意激射。 害得众人好一顿忙活。 待那飞溅的碎石落尽,先是一柄巨型的血色长刀出现在众人视野,紧接着一个黑色人影缓步而来,这人古铜色的脸修长,满脸横肉,骄横无比,身穿黑色甲胄,背后披着黑色披风,高大异常,光是那两条腿就足有一人高度,墨绿色的乱发没有任何捆扎,就那么随意的披散着。 当然,最骇人的还属这人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和肩膀上扛着的那柄丈许长刀,红色剔透,怪异异常,分外夺人眼球。 但凡是明眼的修行者都能看的出来,这柄长刀之下绝对是死人无数,才能将刀喂养成血色,看着眼前这人,别说和他打上一架,光是看几眼,身上便能起一层鸡皮疙瘩。 尤其是盯着那柄特大号的饮血狂刀,不少人下意识的吞了一口口水,开始将手搭在各自携带的利器之上,陆易山用眼角扫了一眼那柄长刀,看着唐牛阴恻恻的说道:“黄牛,别说兄弟没有提醒你,现在你的麻烦可大了。” 唐牛情不自禁的抖擞了一下精神,斜眼看中一处颇高的地形,几步跨上去,将将能和这巨人平视,这才将身后那支同样不小的长枪也扛在肩上,定了定神说道:“好狗不挡道,你这作何解释?” 巨人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柄饮血狂刀,又看了眼唐牛,从牙缝里发出一窜怪笑声,笑够了之后才像盯着唐牛声音沙哑道:“本大王乃摩羯天尊后代,从来不需要和废物做解释,想杀便杀。” 巨人单手握刀,用刀尖挨个数了三遍,这才阴笑道:“不错,正好十八人,够洗到了。” 原来这家伙脑袋有些不好使。 但众人憋着没有笑出来,毕竟一个人不怕,万一从哪个犄角旮旯再蹦出一群这种人,岂不是纯粹给自己麻烦。 但唐牛似乎并不怎么想,同样用枪尖指了指巨人,冷笑道:“这天尊从何而来,不就是那个被千万人唾弃的货色杀人狂魔。” 巨人忽然皱了皱眉心,差不多几息之后才脸色突然,用红色的眼睛瞪了一眼唐牛,再没说话,跳跃起来便是一刀。 第三十七章 八级狂风刀法 (出差归来第一章) 刀起的一瞬间,便有人注意到了天色的变化,简直就是飞沙走石,绝对狂暴的一刀。 而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随着饮血狂刀的落下,这方天地竟然生出了某种微妙的悲悯之情,在嘤嘤而泣,犹如一个轻罗掩面的女子,清泪逐行。 嘤嘤而泣的正是这片天的意志。 乍一看,天穹之上,红云卷动,似乎正被无数条线扯动一般,紧随着那饮血狂刀肆意而动,风起云涌,给人的感觉那不是一片片云,而是悬浮在人们头顶之上的一块块巨石,天将塌陷。 闻所未闻的刀法,众人心跳一阵阵骇然。 而处于这种威压之下的唐牛感觉的越发清楚,他比别人更加骇然,但他是唐牛,他有自己的骄傲,面对威压或者说有可能让他陨落的一刀,唐牛不像其他人表现的那么吃惊,反而脸色忽然显出了浓浓的振奋之色,口中低喝道:“好一个装神弄鬼,天魔乱舞之徒。” 巨人仿佛天人一般,冷笑颤颤道:“非也,实乃我祖摩羯大人的八级狂风刀法。” 摩羯的八级狂发刀法…… 对于摩羯这个人物,这些修行者早已在都蛮族听闻,熟记于心。 “狂风刀法又如何?” 唐牛狞笑着出声,人影在原地直接爆作一团黑雾,唐牛再现身之时,人已经出现在半空。 此刻的唐牛双手执枪,对准那血色刀影点出一枪,那看似好不花哨的一枪,枪尖猛然爆出一点金光,金光如花瓣一般绽放开来,竟也震的周围的大地都嗡嗡作响,同样的飞沙走石。 远远的望去,仿佛是流淌的血液之中,盛开了一朵金光灿烂的花朵,但那花瓣展开的似乎有些吃力。 任谁都看的出来,唐牛已经处于下风,毕竟巨人的那一刀暗合了这方天地的某种契机,否则也不至于引动天地变化。 两个狂暴的人打架,众人自然要远观,但饶是这样,那一刀一枪剧烈的碰撞,带来的震撼效应亦是将众人逼出了十几丈远。 半空之上,一红一金两团闪烁的光芒以肉眼无法辨识的速度涟漪而动,瞬间从几丈到百丈,以俩人为中心,地面之上的野花、野草以及花草覆盖下的沙石都在瑟瑟发抖,摧枯拉朽。 少倾,飞沙走石散去。 一高一矮两人面对面相距十几丈站立,巨人面带不屑的看着唐牛,讪笑摇头道:“你很废物,是本王这些年来见过最弱的修行者,杀你在其他王面前抬不起头。” 唐牛脸色平静中夹杂着些许的震撼,他没有为自己争辩,只是看着自己胸前那道很长的伤口,苦笑几声自嘲道:“等唐某自借兵山返回之后再找你一战,不死不休。” 巨人哈哈而笑,再没去关注唐牛。 那双血色的目光投向人群,来来回回扫了一遍,最后停在鱼萱身上,双眼之中毫不遮掩那种饥渴的占有欲,还大大咧咧的舔了舔嘴,用刀一指鱼萱,阴恻恻笑道:“本王要与你大战三天三夜,让你尝尽人间最舒服的自恃,然后会让你死的没有一点痛快。” 鱼萱冷笑一声,呸了一口。 巨人迈动大步向鱼萱走去。 鱼萱下意识的握住剑柄,冷笑道:“本姑娘不愿意的事,你便无法得逞。” 巨人继续往前,根本无视鱼萱愤怒的眼神。 鱼萱早已看出这个巨人纯粹是炼体修士,力大无穷,而且他好像能借助这方天地的力量,自知不是这巨人的对手,或许会死的很惨,或许真的会被羞辱一番,但事已至此,她无路可退。 唐牛不行,这里便没有一个人能挡下这巨人的攻击,除非那个家伙还活着,或许有这种可能,但是…… 鱼萱缓缓拔动长剑,小声对其他修行者说道:“我将他缠住一时,你们伺机而行,别做无畏的抗争。” 陆易山凄苦笑道:“鱼师姐,凭你一人根本无法挡他一刻,或许咱们两人联手可以试一试。” 鱼萱果断摇头。 就在其他人碍于面子要不要留下来的时候,巨人淫笑:“摩大爷只要这个女子,其他人自行选择死活。” 剩下的几十秒修行者哗然,纷纷和鱼萱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意思,鱼萱免不了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众人,心中默默的哀叹一声,长剑彻底出鞘。 鱼萱看着陆易山急道:“你也退吧,死在这里不值得。” 陆易山摇头道:“那不是陆某的为人风格。” 鱼萱感激的看了眼陆易山,再不言语,大步向巨人走去。 同时,陆易山手握长剑快步跟上。 巨人露出一个耐人解读的笑意,再次举刀过头,饮血长刀刹那落下,这次他的刀法并没有刚才那一刀势大力沉,长刀之上多了一份风动,刀还未至,已将鱼萱和陆易山身上的衣衫吹的猎猎作响。 其他的修行者再不敢迟疑,纷纷向远处循去。 唐牛捂着长长的刀伤,略作停顿,那一刻,他颇为同情的看了眼鱼萱和陆易山俩人,身影匆匆而去。 似乎在他眼里,这两人一个势必成为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另一人也将受尽巨人百般的欺凌。 形同绣花针般的两柄剑在饮血长刀面前完全失去了气势,似乎有一种归附的意思,陆易山手中长剑迎着饮血长刀而起,剑气只剩下平时的一般,但他依然毫不畏惧的想穿过那片血色刀芒想刺向巨人的胸膛。 鱼萱则是采取了另一个攻击路线,她手中的长剑送至一半的时候突然消失,再出现是已经正对巨人的背心位置,誓要将巨人一箭穿心。 面对前后夹击的两剑,巨人连眼皮都懒得抬起,刀路不变,裹着狂暴的罡风迅猛而来,本来前后夹击的两家眼看着就见触及到那个高大的身躯时,忽然被弹射了出去,两柄长剑带着不甘的剑鸣之声,飞出了几十丈的距离。 饮血长刀继续落下,殷红的刀尖最先对准陆易山的颈部滑了下去,按照刀势而言,这一刀必将先斩落陆易山的脑袋,然而再削掉鱼萱的手腕,陆易山仓促之下手间突然多出了三柄短剑,但在那血色刀芒的压制之下根本无法遵照他的意愿飞出。 鱼萱脸色显出了瞬间的后悔莫及。 饮血长刀裹夹着重重血色刀芒落下,但却不是落在陆易山的颈部,也没用触碰到鱼萱的手腕,咔嚓一声,与一柄突然闯入这方空间的怪异钝剑撞击在一起。 钝剑被撞飞,但那饮血长刀也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就是这刹那间的停顿,一道黑色残影在血色刀芒之下走了一个来回,将连气都透不过来的鱼萱和陆易山拉到了安全地带。 巨人突然暴怒,利用自己强劲的力道猛然收刀,硬生生将那落地的长刀停在地面尺许处,愤怒的看着不远处的黑袍少年,冷冷道:“都蛮族要插手我摩羯山之事,莫非已经做好了被灭族的准备?” 黑袍少年将长剑收入手中,抗在肩头之上,似乎有些不习惯抬头仰视巨人,直视巨人腰间的位置低声笑道:“都蛮族灭不灭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巨人愕然的看着黑袍少年。 黑袍少年叹了口气道:“摩羯的后代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开始做起了小打小闹的勾当。” 巨人大怒,俯视着黑袍少年和他身旁后至的白裙女子,眼里再没了那张疯狂的占有欲望,他顿了一下冷笑道:“既然你敢说自己不是都蛮族族人,但却拥有三品念师的身份,若非如此,你如何能在摩大爷手下抢的那点先机,莫非如今的都蛮族做事到了不敢承认的地步?” 这次黑袍少年没有说,说话的是他身旁的那位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笑道:“世界很大,这片天地可不仅仅是都蛮族有念师。” 巨人沉重的点了点头,忽然看向白玉女子,嘴角扯动若有所思笑道:“你是都蛮族为之骄傲的芙瑶?” 芙瑶轻轻点头道:“如何?” 巨人舔了舔嘴唇,他早就听说过都蛮族内出了一位绝色的女子,据说还是将来都蛮族崛起的希望,今日一见,果然让人心动,相见恨晚啊。 此刻的巨人,身体内部忽然多出了一股红色热流,向奔腾的血液一般充实着他的浑身,除了舒坦,更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注入了他的体魄之内。 巨人突然道:“做本王的压寨夫人。” 芙瑶抿嘴轻笑,然后双眸笑盈盈的看了眼黑袍少年。 黑袍少年皱了皱眉,叹息一声道:“可惜你晚了一个晚上,她现在是我的女人了。” “好好……好……” 巨人勃然大怒,饮血长刀之上风雷之声涌动,一刀斩向黑袍少年。 第三十八章 摩族骑兵 巨人双臂紧绷如铁,饮血长刀如一轮弯月般斩落。 长刀之上,有风雷交织之声,呲呲不绝于耳。 眨眼睛,血色掩埋了这悠长的峡谷。 黑袍少年似有些被压制的无法抬头,他始终低着头,不曾对离他不算远的白衣女子的心急如焚表现出些许的上心,不曾对远处鱼萱和陆易山的脸上的着急之情有半分的回应。 甚至,他的脸色挂着对这一刀的茫然,刀快,落下的速度也快,黑袍少年无法做出相应的规避或者还手动作,任由那一刀从他腰间斩落,眼看着便要将黑袍少年腰斩。 鱼萱失神喊道:“箫师弟……” 陆易山亦是痛快道:“箫师兄……愚蠢!” 一道血光在三人目中刺眼绽放,毫无阻碍的划过黑袍少年,那弯月似的血光没有任何收敛,倾斜而出,直上远处的山头,深深的嵌了进去。 远处的山头先是为之一震,紧接着山石开裂,裂缝伴随着石破天惊声渐宽,几息之后,山头轰然塌陷,巨大的山石滚落。 鱼萱和陆易山俩人被震惊的久久回不过神来,他们手中的长剑,已经不知不觉的坠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抹血色退去,如晚霞一样的天穹渐渐归于平静。 巨人用粗糙的手抹了一把眼帘,其实并未有任何东西阻挡他的视线,或许他只是想看的更清楚一些,他那血色的眼球此刻在不受控制的跳动,跳动的眼球里满是惊悚。 巨人有气无力的将近人高的长刀插入地下,然后视线缓缓射向黑袍少年的位置,他已经知道,自己那一刀看似斩过了黑袍少年的腰身,实则根本就没有伤及他一丝一毫。 他杀人无数,知道刀刃且过人的手感,那种手感令他欢快,令他着迷,然而,这次没有,所以他感到了惊悚。 黑袍少年已经不在了原地,此刻正在巨人的身后。 黑袍少年依然没有抬头,目光平时巨人的腰身,更准确的说是看着自己的虬龙钝剑正在巨人的后腰上很有节奏的上下轻颤。 巨人顿了一下,慢腾腾转过身,看着目色平静的黑袍少年声音痛快道:“本王这辈子杀人无数,该杀的不该杀的,都杀过,很少遇到敌手,今日即便要死但也不曾会后悔,更不会有后悔之事,本王已经赚够了。” 箫剑生扬了扬眉,声音淡淡道:“我不信你没有后悔之事。” 巨人坚定的摇了摇头,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声音一度扭曲道:“刚才本王明明一刀斩过了你的腰身,这是何故?” 箫剑生轻笑一声道:“你永远不可能知道答案。” 巨人双目圆睁,似乎已经愤怒到了极点,还想握紧手里的饮血长刀,箫剑生接着说道:“我便要你死不瞑目。” 巨人紧了紧手里的刀柄,最终没能将长刀拔出,身形轰然倒地,整张脸已经扭曲变形严重,看着十分的渗人。 芙瑶走了过来,狠狠的瞪了箫剑生一眼,小嘴哆哆嗦嗦道:“再有下次,你行事之前可不可以和我说一声,如果刚才摩羯这个后代识破你的镜影之术,死的便是你自己了。” 箫剑生抹了把额头上渗出来的汗珠,轻轻的点了点头,身形略显得有点摇晃。 直到这时,鱼萱和陆易山才回过神来,两人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过来,眼睛全部盯在箫剑生身上,不知说些什么好。 箫剑生抿嘴笑了笑,走过去拍了拍陆易山的肩膀,低声道:“去把那厮的脑袋砍下来,带在路上。” 陆易山举起剑走了过去,但落剑之前,突然回头眼神颤抖的看着箫剑生颇有些委屈道:“箫师兄,这不是在做梦吧。” 箫剑生瞪眼道:“婆婆妈妈,难成气候。” 陆易山忽然大笑,一咬牙将目色狰狞的那颗闹到削了下来,然后用脚踢的在地下滚了几圈,这才拽着被鲜血染红凝成条状的长发拖了过来。 就在这时,鱼萱提剑走了过来,但没敢离箫剑生太近,眼睛有些躲躲闪闪的看着箫剑生,小声问道:“箫师弟,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 箫剑生摇了摇头道:“一言难尽,总之,进入摩羯山深处,大家需更加小心翼翼。” 鱼萱点头,就在箫剑生在巨人的身上擦拭剑身上的血迹时,担心又不解道:“既然已经将人杀了,为何还要带着他的脑袋,这样是不是有点太招摇?” 对于鱼萱的担心,箫剑生并未做过多解释,只是指了指那颗比正常人大好几圈的血污脑袋说道:“有些事情未必需要动手解决,或许还有更省力省事的方法。” 鱼萱半懂不懂的看着箫剑生,目光一直停留在箫剑生额头的位置,她忽然发现这家伙的额头比之前更加的饱满了,隐隐透着一种神秘的气韵。 这并非是鱼萱的错觉,实则至箫剑生开了神府之后,他的额头确实比以前饱满了很多,因为神府内藏集了大量的念力,所以导致他的额头要比普通修行者看起来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对于鱼萱发现,箫剑生只是回看了一眼,然后心满意足的轻笑。 鱼萱略显不安的挪开目光,然后很友好的冲着芙瑶点了点头,两女并未做交流。 箫剑生让陆易山找来一个很长的木棍,将那颗硕大的头颅绑上去,然后示意众人围过来,然后指着巨人尸体周身不远处那团似要散去的红色薄雾道:“这是摩羯一种的意志,也是这方天地的意志,吸收了咱们继续赶路。” 几人闻言,没有再详细的询问,只是看到箫剑生对着那团血色雾气打坐,便相继围绕这那团红雾盘腿而坐照做起来,吐纳吸收。 约莫半炷香时候后,那团红雾彻底消失不见。 箫剑生最先睁开眼睛,神清气爽的笑看着两侧的山壁,轻轻的吐出一口浊气。 他如今已经吞如了两种天地意志,再有三种,便具备了进入借兵山的资格。 一行四人沿着峡谷继续往前,约莫两日之后才走出了峡谷,进入了摩羯山的腹地之中, 这几日来,沿途虽然也受到了不少监视,但始终没人敢跳出来挡路,最大的功劳便是陆易山肩头上抗着的那颗头颅,至于真正的原因,或许只有那些被震撼到心神不宁的歹人知晓。 到此那份手绘的地图也宣告没了用处,也就是说都蛮族人深入摩羯山最远只到过这里。 在一处悬崖峭壁之上,四人刚刚吃过随身带的干粮,饮过一些清水,正气定神闲的盘坐在一起透过山雾安静的眺望远处。 连绵不断的重重山脉,可能是绿意太浓的缘故,让这片山脉看上去呈现着黑色,山很美,也能远远听到哗哗水声,然而在那青山绿水中透着一股莫名的危机,那些山的上空隐隐透着一层薄如青纱的黑雾。 黑色的雾气层很厚,似乎链接这天与地。 此时的四人正在商议的事情,便是如何以最安全的方式穿过山区,陆易山和芙瑶提议御空而过,但鱼萱却认为那片黑雾中暗藏玄机,不适宜御空而行。 箫剑生一直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是若无其事的抚摸着那块黑石棋盘,偶尔会有指头在棋盘的边边角角上敲击几下。 似乎是被三双目光盯的有些不自然,箫剑生抬起头,迎着鱼萱的目光笑了笑,说道:“见机行事便是,我倒认为鱼师姐的意思大家多考虑一下。” 鱼萱好似一块巨石落地,春风满面的笑看着众人。 …… 盘踞在摩羯山中的,大多数和当年的摩羯或多或少有些关系的人,当然也有些一些人自愿加入摩羯山,久而久之,也便形成了一个丑名远播的族群,摩族。 摩族与都蛮族遥遥为邻居,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相处的还算和睦,实则都蛮族这个大家族在摩族眼里早已经是死物,他们既贪恋都蛮族的修行的念术,也贪恋都蛮族内的美色,只过不碍于都蛮族中那位神念师,才迟迟没有大举进犯。 要知道对于摩族这种纯以炼体著称的族群,最忌惮的并非修行者和阵法师,他们的体魄强悍,身形异于常人,完全可以无视那些神出鬼没的剑气,对于阵法师,他们更是无惧担心,毕竟天方天地庇佑的是是他们,再强大的阵法师也休想在这里借助外物起阵。 然而念师就不一样了,诸如被箫剑生斩杀的那位巨人,箫剑生只是一个念头,便让他头疼欲裂。 这一日,四人小心翼翼的穿行的翻过一座形如马鞍的山头后,刚刚走到半山腰的位置,便听到了一阵阵惊天动地的马踏声。 第三十九章 摩劫(一) 山脚之下,人头攒动。 远远望去,犹如水流一般奔腾而走。 这些人个个身披黑甲,头戴半面黑盔,背背特大号弯弓,腰跨黑色半月弯刀,胯下黑色壮马,朝一个方向涌去。 马队疾驰而去,只留下几十人守在山脚之下,其中一人应该是小头目,看似很随意的拍马在山脚下溜达,实则那双如虎豹般的眼睛时刻瞟向周边的山头,看打出来,他应该是听到了某种动静,方才这般小心谨慎。 待马踏声远去,四人借着一片杂草的遮掩,开始合计起来,刚才几名头目有过一次简短的交流,大体的意思是在追赶一批人,所以,四人稍作猜想,便想到了那批先行离开的修行者。 虽说那十几名修行者先前撇下鱼萱和陆易山自行离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但大家毕竟是来自同一个世界,而且一直是结伴而行,所以这事让四人感觉有些左右为难。 陆易山嘴里叼着一个细草,窃笑道:“依我看,这事根本不需要商量,那些人的死活和咱们再无瓜葛,咱们干脆以最快的速度穿过这片山区,然后赶往借兵山,守株待兔集齐五种天地意志最好不过。” 陆易山似乎是想到了某种可能,独自呵呵而笑。 鱼萱看了眼箫剑生,很想听听他的意见。 箫剑生淡淡的笑了笑道:“我听鱼师姐安排。” 鱼萱白眼道:“我的意见很重要吗,还是你懒的去想?” 箫剑生尴尬的挠了挠头,说道:“其实,按照我的想法,咱们根本无需理会那几人,他们人多,即便遇到诸如那位巨人一样的大家伙,只要想活着,未必走不出摩羯山,所以,最好也是最省事的办法就是直接去摩羯城,凭感觉在摩羯城咱们都能集齐五种天地意志。” 鱼萱略作思考,在点头之前看了眼芙瑶,还没等她开口说话,芙瑶赶紧摇头道:“按照族内要求,我这一路的行程安排全部听从箫师弟,只是,想提醒一下诸位,摩羯山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摩羯城城主摩余生。” 箫剑生忽然坐直了身体疑惑道:“没听你说过,很难缠吗?” 芙瑶点头道:“都蛮族的死敌,实力略逊族长,你说可怕吧?” 箫剑生彻底无语,继续低头想自己的事情,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尽快将念师的品级再提升一个级别尤为重要,其次便是继续寻找那块黑石棋盘中的秘密。 随着离借兵山越来越近,接下来或许会遇到很多人,最令箫剑生忌惮的还数那块江湖令,还有那些藏在修行者队伍中的家伙。 现在又多了一个摩余生…… 几息后,箫剑生随意的问道:“如果遇到摩余生,我有几分胜算。” 芙瑶白了眼箫剑生,不屑道:“按照族长所说,摩余生继承了摩羯最纯正的血脉,自然他也是摩羯众多后代中最强大的一位,至于强大到什么地步,这些年来只闻他杀人无数,未闻有人是他的对手,你自行思量便是。” 箫剑生略显吃惊道:“莫非他比黄泉还那个?箫某连一丝胜算都没有?” 芙瑶摇了摇白皙的食指,抿嘴而笑,似乎很乐意看到箫剑生吃瘪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山下那批人马终于有些不耐烦了,原地空射了几十箭后,吆喝着拍马而去。 四人终于在草丛中支起了身体,鱼萱和陆易山各自祭出自己的长剑,踏剑而行,很快循入了高空之中。 箫剑生回头打量了一眼芙瑶,说道:“你们都蛮族可有类似的神通?” 芙瑶声音婉转道:“自然是有,三品以上的念师,一般都会御空之术,只不过有高低快慢之分……” 还没等芙瑶详细的解释完,箫剑生已经消失在原地。 芙瑶气呼呼的冲在空中那道人影低骂了一句很放肆的话,双手如在空中抓物一般,稍稍掐动发诀,白色长裙猛然裹紧曼妙的身体寻着空中的气流急速而行。 箫剑生平时很少借助逍遥的身法而行,但并不等于他不愿意享受此道,相反那种脚踩虚空,看着脚下的景物飞驰的变化着,他也能感受到那种超然的心境。 随着四人相继循入高空,此刻的箫剑生心境略有些起伏,似乎是联系到了刚从泥井口走出去的那个自己,脸色略显的有些紧绷,呼吸亦有些不自然。 约莫一炷香时间,四人已经翻越了好几座陡峭的山峰,与此同时,峰顶上空层层连绵不绝的黑色雾气似乎是受到了某种干扰,开始在众人头顶上空凝聚。 忽然间,芙瑶一路赶超,最终越过头前的鱼萱和陆易山后,和两人简短交流了几句,三人齐齐向一座山峰落去,箫剑生意识到了不对劲,也是以最快的速度飘落了过去。 山峰之上,芙瑶一别摸着划过白皙脸盘的细汗,一别急道:“很不巧,咱们似乎触动了这里的摩劫,诸位自求多福吧。” 鱼萱抬头望了一眼头顶上空越聚越多的黑雾,吃惊道:“如此说来,没有解决之法?” 芙瑶仓促点头道:“传说摩羯死后,躯体化作了这座摩羯山,同时为了庇护他的子嗣,他的气息便化作了摩云,如果遇到大事发生,摩云自降便是摩劫。” 芙瑶说话的同时,整座摩羯山上空,已经是黑雾压顶,如那最可怕的积雨云一般,黑沉沉的吓人。 几乎就在众人依在峰顶一块巨石旁缓歇的同时,摩羯山上空,摩云以箫剑生四人为中心,开始旋转而动,形如一个巨大无匹的漏斗,边缘处的摩云如激水后的涟漪般一圈紧挨着一圈,中心处,摩云不计其数的叠加在一处,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黑色圆盘,圆盘之中电闪雷鸣,激射着难以计数的蓝色火花。 四人一时之间如坐针毯般,连呼吸都变的炙热起来。 陆易山不自觉的握紧了腰间的长剑,看着芙瑶说道:“既然都蛮族有记载,莫非就没有应对破解之法?” 芙瑶果断摇头道:“既然是摩羯留下来庇护子嗣的手段,岂是那么容易破解的,即便族长出手也毫无胜算。” 就在四人急寻解决之道的时候,忽然间,摩云之间窜出几十道长约百丈的蓝色闪电,齐齐汇聚向众人立身的峰顶。 刹那间整个峰顶被蓝色闪电轮罩,呲呲之声不绝于耳。 四人紧张之余纷纷施展各自的神通应对。 陆易山以长剑凝聚出的剑气在四人头顶之上拱起一个半透明的圆顶。 鱼萱同样以长剑急速划过天空,在天空之上留下了数道火焰般的涟漪。 芙瑶则是轻捻手诀,以念力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骨盾。 就在那片蓝色闪电即将落向众人头顶之时,箫剑生突然祭出虬龙钝剑,虬龙钝剑化作一柄长达八丈的鎏金巨剑,剑身之上同样是风雷闪电启动。 咔嚓声越来越密集,几息后,摩云再降,数十道蓝色闪电以最直接的方式击穿了四人设置的层层防御,一阵电闪雷鸣将四人淹没其中。 第四十章 摩劫(二) 电闪雷鸣过后,峰顶恢复了短暂的安静。 但已经是一片焦糊,满目疮痍。 树木,绿叶被抽干了生机,枯黄如被秋风扫过,山石斑斑驳驳,像一瞬间风化了千年。 再看峰顶上的四人,个个脸色惨白骇人。 陆易山持剑的手臂还在瑟瑟发抖,剑身之上还缠绕着黑烟,他嘴一直在动,嘴角挂着淡淡的黑色血丝,似乎在骂着极其难听的话,但没有声音传出。 其他人基本也是这个惨状。 箫剑生如母鸡护着小鸡一般,将芙瑶挡在宽大的黑袍之下,说好这一路要护着芙瑶的安全,说到便要做到。 箫剑生快速抬头,看了一眼动静越来越大的那片摩云,感叹道:“见鬼,很消耗元阳之气啊,如果再折腾几下,咱们就算不死在这里,也的活活脱层皮。” 鱼萱苦笑道:“我还能坚持一阵,只是不知道这摩劫到什么时候为止。” 鱼萱下意识的看向了芙瑶。 芙瑶摇头不语,她也只是听说过。 陆易山毫不在意场间有两名女子的存在,怒道:“我干他娘的摩羯,整不死他爹,他爹就平了这摩羯山。” 在众人眼皮底下,陆易山一怒长剑冲天而去,直接祭出了剑宫的绝学,长剑在攀升的过程中,一剑化二,二剑化四,待飞跃百丈高空处,依然呈现出了百剑待发的庞大局面。 就在陆易山催动百剑,欲要对抗摩云再次降下的摩劫时,箫剑生忽然伸手拍向陆易山后心处,拍散了陆易山凝聚起来的剑气。陆易山喷出一口污血,身体踉跄了几步,回头看着箫剑生,满脸的不解。 箫剑生平静道:“你能进入神冢,想必剑宫对你寄予了厚望,但是,你的剑气太过刚毅,便易折,还有,箫某还没有应邀去剑宫做客。” 箫剑生说的很在理,陆易山恍恍惚惚的点了点头,重重的嗯了一声,既惊又喜。 确实如此,且不说此番出宫姐姐的千万句叮嘱,就拿他剑道来说,和他的道心一样,都秉承了刚毅并举之理,是很容易折断的那种。 此刻,已经容不得陆易山再多想,他只有默默的看着箫师兄做一些奇怪的准备。 鱼萱低声道:“箫师弟,小心行事,若需帮手,随时招呼。” 箫剑生不敢分心,只是轻嗯了一声,将虬龙钝剑插入地下石缝中,身体拔地而起。 十丈,二十丈,他的身形直到百丈高空这才停止下来。 鱼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看着芙瑶急道:“这个疯子他要……” 芙瑶紧盯着半空之中的箫剑生,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只是有些面色憔悴的小声道:“可能……要借此机会破境吧。” 这并不是芙瑶猜的,那日杀死黄泉之后,她和箫剑生一路行来,箫剑生确实有破境的意思,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和地方。如今看来,这次摩劫降临,对那家伙来说或许就是个不错的机缘。 陆易山整个人如遭雷击一般,吃惊道:“在这种地方破境,箫师兄莫非疯了?” 是啊,在他认为一般人可没有胆量怎么做,至少他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破境。 突破桎梏之所以要选择理想的地方,还要专人守护,确实存在一定的危险性,尤其是随着境界越高,这种危险越大,对于修行者来说,破境便是更接近天道的一个过程,窥探天理的一次机会,需要接受层层考验,所以,破境之时,自然要经受天地的洗礼,接受天劫的考验。 如此摩劫之下破境…… 众人头顶犹如压着一座大山,但此刻再阻止箫剑生依然完了,只能祈求他自求多福。 天穹之上,摩云再次卷动,数百道蓝色电弧正在汇聚合一,顷刻间的功夫,便凝聚成上百个蓝色的光球,如雨点一般倾斜坠下。 下首三人,尽管离着几百丈距离,依然能感觉到那种令人心悸的天威。 位于高空百丈处,箫剑生双目轻松闭合,嘴唇微微抿紧,甚至脸色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完全忘却了摩劫的存在,直到那数百个蓝色光球离他身体不足十丈距离时,箫剑生的身体这才剧烈颤抖了一下,随即爆出一团洁白的光芒。 白色的光芒一泄千丈范围,仿佛就是烈日坠落地面一般璀璨,光芒之盛,完全将那些光球淹没其中,一时之间,天穹之上犹如撑起了一把巨大的伞,将天上地下隔绝了开来。 刺目的白光令得峰顶三人完全睁不开眼睛,他们只能感觉到头顶某处正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能力正在剧烈的缠绕碰撞,偶尔伴着箫剑生带着嘶哑的疼哼声。 不知过了多久,白色的光球还没有散去。 下首三人早已浑身紧张的被汗水湿透。 忽然间有黑色的血滴落下,落在枯黄的小草之上,落在山石之上,落在三人的衣衫之上。 芙瑶眉心紧张,双拳早已握的麻木。 她微微挤开眼睛,已经无心再去看滴落在白色长裙之上的黑红血迹,只是想多看一眼半空之上的箫剑生,是否还安然无恙,然而她看不到,强大的念力也感受不到。 那个人像凭空蒸发了一般。 天穹之上,摩云继续从百里外汇聚而来,以某个峰顶为圆心,不断的凝聚成团,不断的交织出骇人的蓝色火花,不断的凝结成硕大的蓝色光球,疯狂的撞击着那个白色的光球。 直到天色将黑之时,依然还没有完结。 在白色光球的照耀之下,天穹之上的摩云犹如一张张愤怒的脸,怒视着下首那个疯狂的黑袍少年。 某一时刻,摩云似被触怒了一般,疯狂砸落上千个蓝色光球,呈现流星状撞向白色光球的位置,与此同时,光球突然炸裂开来,一瞬间的光芒照亮了半个摩羯山脉。 这一刻,整个摩羯山脉的山石在颤抖,树木在颤抖,整个山都在颤抖,曾有一队摩族骑兵正在山里举着火把围剿一批修行者,他们以一名巨人为首,占着人多的优势将那十几名修行者围困的无路可退,双方的血早已染红那片碎石之地,然而,那十几名修行者早已是筋疲力尽,正当这种围困成一面倒的时候,就在这时,天空之上忽然爆出一团耀眼的白色光芒。 摩族数百匹健壮的黑马不堪这种惊吓纷纷扬蹄逃窜,十几名修行者终于看到了机会,众人互相打气,一举将摩族马队冲的溃不成军。 离摩羯山脉不算远有座庞大的黑城,城中最高处有间布置豪华的寝宫,寝宫内一位身材高大伟岸的男子正拥着几名长相不俗的女子一边喝酒,一边看着下首毛毯之上身形夸张,穿着豪放的女子扭来扭曲,就在这时,那名伟岸的男子猛然起身,将坐在腿上的一名貌美女子撞出十几丈远处。 女子连一个字都来不及说出,脑袋猛的撞向一棵粗大的石柱,发髻上闪光饰品散落一地,脑浆迸裂。 高大伟岸的男子大步跨出寝宫,身形摇晃间跃上摩羯城最高处,血红色的双目穿透夜空,紧紧盯着东方的那抹光亮。 在那双犹如空洞又残忍的眸子内,忽然闪现出一个少年的身影,少年发髻散乱,黑袍被劲风撕裂了数十道刀割般的口子,少年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道不善的目光,突然双目睁开,面带冷笑。 第四十一章 请君入瓮 似乎是想起了某些事,箫剑生忽然神色有些感伤。 想当初,亲眼目睹妹妹被杀,近在咫尺他无能为力,和上官雪被奉天王朝的官兵堵在山洞内,像狗一样连头都不敢外探,还有那祝敏、许相依…… 如今六境鸿蒙了,虽然距离无极宫那些老祖级别的怪物还有不少路要走,还需要太多的岁月沉淀,放眼整个无极宫乃至整个人世间,六境的实力已经不容小觑,但箫剑生却无法沉静在喜悦之中。 因为那双眼睛的缘故,箫剑生没有用心细细的品味,待那最后一轮蓝色光球散去时,他也飘落下峰顶。 忽然感觉有些高处不胜寒。 峰顶之上,三人的紧张还没有缓过来,哪怕此时箫剑生就站在眼前,整个人换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机,精神气爽,三人依然不敢睁大眼睛去看。 还时候陆易山壮着胆子,小心翼翼的靠近箫剑生,调整了一下呼吸后,嘴唇哆哆嗦嗦说道:“恭喜箫师兄,破境成功,想必实力也是一日千里,不可同日而语,我等日后全仰仗师兄您了,可喜可贺啊。” 陆易山尴尬的呵呵了几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箫剑生亦是笑了笑,实在无话可说,毕竟这马匹虽然拍的很受听,但出自陆易山的嘴里多少还是让他有些猝不及防,以他对陆易山的了解,这家伙如果脑袋正常的情况下,绝对说不出这番话来。 箫剑生冲着陆易山和鱼萱轻轻点了点,声音淡淡道:“接下来怕是再无安宁的日子了,都尽量活着吧。” 两人面无表情的点头回应。 箫剑生看了眼身上条条状状的黑色长袍,看着芙瑶有些腼腆说道:“芙瑶,出来带针线了吗?” 芙瑶用鼻子哼了一声,反问道:“我是你家丫鬟仆人吗?” 箫剑生低头叹息了一声。 …… 摩羯城,占地不算太广,屯兵不算太多,但绝对是个最令人头疼的地方,只因为摩余生的存在。 据说,这个血脉最接近当年摩羯的摩族子嗣,残忍程度完全不输当年的摩羯,只可惜实力比之摩羯弱了不少,只可驻守一方为非作歹。 就在几天前,摩羯山脉一代忽然变的肃静起来,完全变成了一座空山,大山深处所有的驻守兵力全部撤离,与此同时,和摩羯山遥相呼应的摩羯城也变的死静起来,所有的城门洞开,城门之外有成群的仪仗队翘首以待,似乎在欢迎什么人的到来。 这一日,时值中午,箫剑生一行四人再没受到任何的阻拦穿出了摩羯山,在远离山脚的一条黑河边简单的修整,众人刚刚凑合着填饱肚子,芙瑶如良家妇女一般,坐在一块平滑的石板上认真做着针线活。 虽然脸色很不好看,但捏线和缝补依然做的很认真。 河边矮草丛中,不时的传来箫剑生、鱼萱、陆易山三人的谈论声。 陆易山用眼角余光瞟了眼芙瑶,朝着箫剑生窃笑道:“箫师兄,如何才能让一个绝色女子替你做这些活计,路某想不出来。” 鱼萱也是打趣道:“我也想不出来。” 声音传入了芙瑶耳中,芙瑶略微抬了下头,不痛不痒的瞪了箫剑生一眼,继续忙着手中的伙计,这次那家伙的黑袍破损太过严重,对于芙瑶来说绝对是项大工程,所以她丝毫不敢松懈。 箫剑生伸了个懒腰,岔开话题道:“说正经的,咱们这一路走来,你们有没有感觉有点不对劲?” 鱼萱皱眉道:“是啊,这一路上都没有碰到个人影,按照我的猜测,有可能是故意该咱们让道呢,接下来该是摩羯城的地盘了,是不是有点请君入瓮的意思。” 箫剑生点了点头,望着一马平川的摩羯山西方,似乎已经看到了一座庞大的黑色城池,城墙之上,正有一人不怀好意的望着这边。 芙瑶替箫剑生缝补好黑袍,天色已经将黑,众人只好趁着夜色启程,走下摩羯山的大土丘,沿路上尽是碎石和黄沙之地,一条干枯的河床不知道通往了哪里,河床之内随处可见被水冲刷的溜圆的卵石,只是不知河水不知去了哪里。 四人沿着河床走了一程,天色已经黢黑。 就在这时,陆易山忽然问道:“箫师兄,那日巨人明明斩了你一刀,为何没有伤及你性命?” 鱼萱也好好奇,故竖起了耳朵认真听着。 箫剑生对着黢黑的夜空不动声色的轻笑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芙瑶的肩膀,顿了顿说道:“都蛮族有种类似幻术的秘术,叫镜影之术,修习了此法便可以骗过大多数人的眼睛,说的简单一点,就好比人照镜子,镜子内的人如果不受镜子外的人指使和牵绊,你便可以随心所欲了。” 鱼萱和陆易山几乎是同时吃了一惊,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强大的幻术。 只是在陆易山吃惊的同时,偷偷的看了眼紧随箫剑生而行的芙瑶身影轮廓,心中各种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鱼萱小心翼翼的说道:“箫师弟,可否问个或许会让你尴尬的问题。” 箫剑生不在意的笑了笑,说道:“鱼师姐客气。” 四人一直在夜色下不紧不慢的行走,鱼萱轻轻的吸了几口清凉的夜风,似乎已经鼓足了勇气,这才问道:“箫师弟可是出世自无极宫?可叫箫剑生?” 箫剑生轻嗯了一声,已经猜到鱼萱将出口的问题。 鱼萱犹犹豫豫道:“听闻无极宫有一弟子,和箫师弟同名同姓,乃当年发生在奉天王朝紫运降世逢时而生之人,师尊曾想去无极宫过问此事,但碍于无极宫的超然地位,最后只好作罢……” 箫剑生并没有尴尬,也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是平静的看了眼鱼萱模糊的背影轮廓,对着夜空冷笑出声。 虽然如今身在神冢之内,但箫剑生能想到外界对他的关注或许已经到了喊打喊杀的地步,或许师傅会为他背负很大的压力,或许还会受到几大长老的排挤,那几个老家伙早就有心让师傅让出宫主位置,现在正是好时候。 夜色之下,凉风阵阵吹拂,令得在场诸人下意识的裹紧了身上的衣衫。 箫剑生的脑海之中闪过了很多的身影,很多的地方,有的地方已经模糊,有的地方依然清晰的如在眼前,最后他的思绪停留在了爷爷家那扇破旧的门上,那两扇门间,似乎还站着一个爱笑的丫头。 不知不觉间,箫剑生感觉眼角湿漉漉的。 三日之后,黄沙吹拂的尽头,一座黑沉沉的古老石砌城池隐匿在黄沙的之中,一条宽阔的马道笔直的通向那扇敞开的黑色门洞,这条道上不仅仅有箫剑生等四人的身影,同时在离摩羯城不远的地方,还徘徊着十几道疲惫的身影。 这些人目光齐聚摩羯城,但却没有进去的胆量。 曾经的白胖少年已经被风沙磨砺的皮肤枯黄,枯黄的脸色还印着一道没有痊愈的伤痕。 唐牛至和那名巨人一战之后,整个人的气息萎靡了不少,越发显得沉寂了,他远远的在后方的人群中看到了黑袍少年的影子,目光这才悠悠的清亮起来。 此时,便有人冷哼了几声。 人群中,忽然有人说道:“你们可能有所不知,那黑袍少年远远要比咱们想的可怕,我想在场的各位,最好不要去刻意的招惹他。” 众人回头,看到一个清瘦的男子,正双手背后,目光似乎穿过了飞扬的黄沙,正在眺望远处。 白胖少年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接话道:“他很能战,而且白某观察过他的战斗方式,确实有过人之处,如果说惹不起,是不是有些太夸张了,莫非他年纪不大已经站到了武道的顶峰,还是他背后有人?” 清瘦男子冷笑道:“可以这么说,他姓箫,名剑生,乃无极宫宫主胧月的亲传弟子。” 清瘦男子话一出口,周围的呼吸声齐齐的屏住了,继而便是一阵狂乱的心跳声。 第四十二章 进城 关于箫剑生这个名字,众人自然有所耳闻,尤其是现在,箫剑生已经是江湖令必杀之人,身在江湖想不知道都难。 而且他们还知道杀了此子会有相当多的好处,金钱其次,最主要可以和武榜那些超然的人物粘上关系,似乎已经没有不动心的理由了啊。 然而,此刻的十几名修行者却是最冷静的时刻。 想杀箫剑生似乎并不是一件简单事情,但不说他境界已经在合五境大圆满之上,他身后的靠山无极宫的态度至关重要,很值得众人掂量一下,毕竟无极宫相对于武榜来说,绝对也是个头疼之处。 不然,武榜那几位超然人物为何不直接将箫剑生击杀,而是选择要以江湖令的方式扰动江湖来击杀,这其中必有缘由。 既然是脱了裤子放屁,自然有其道理,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唐牛冷笑着看向那名清瘦男子,问道:“说来说去,你又是什么人,莫非是奉天王朝传说中的衣袖坊,唐某只能想到这么多。” 清瘦男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淡淡说道:“此子已经突破了合五境大圆满,而且很有可能在都蛮族修习了念术,至于能成就几品念师不好说,所以想要杀他有些辣手,不过据我所知,在进入借兵山之后,会有不少人要对他动手,到时候纵使他有些能耐和手段,也难逃一死的下场,所以,诸位应该理解老哥这番话的用意。” 场间有人冷笑,有人面无表情,总之是各怀心思,沉默不语。 黄沙越刮越猛,飞舞的沙粒划过脸颊,在脸颊之上留下了细细的白痕,似乎离摩羯城越来越近的缘故,芙瑶的面色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很安静很小心的低头走在箫剑生一侧靠后,偶尔会看几眼箫剑生的背影,似乎在确认什么。 箫剑生有所感觉,回头冲着芙瑶笑了笑,同时伸出一只手,压低声音说道:“如果紧张就抓住,我不会笑话你的。” 芙瑶挑了挑眉苦笑道:“才不需要你安慰我,我自己知道该如何做。” 箫剑生板着脸说道:“最后一次机会。” 芙瑶犹豫了一下,还是抓住了那只伸过来的大手。 箫剑生借机回头细细瞅了瞅芙瑶,一身白裙沾染了不少沙尘,但依然很有看头,风荡起裙摆,猎猎作响,露出那对光洁如玉的笔直双腿,风紧之时,芙瑶的身段完美尽显。 芙瑶瞪了箫剑生一眼,下意识的用另一只手挡住了即将翻起来的白色长裙。 似乎想起了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箫剑生赞许的点了点头。 很快,两队人马汇合一处。 许多眼神同时汇聚在箫剑生和芙瑶身上,有好奇也有吃惊,似乎正在想这个家伙竟然没有是在井下,箫剑生对此付之一笑。 白姓胖子专注的看着楚楚动人的芙瑶,他的眼睛从那张脸上缓缓下移到两人牵着的手上,这才看了看箫剑生,酸溜溜的噘了噘嘴,冷笑道:“白某承认你的命很硬,不仅活的有滋有味,还拐了都蛮族的女人出来,白某佩服的很。” 箫剑生皮笑肉不笑的和白姓胖子对视了一眼,将目光挪到了唐牛身上,他对唐牛一直有影响,不善言谈,目中无人,似乎还有点清高,不过现在看来这家伙眼睛前后判若两人了,似乎伤的还不清。 箫剑生从怀里拿处一瓶药丸,递到唐牛眼前,说道:“都蛮族古法调制的外伤药,要不要试试?” 唐牛疑惑了一下,没有客气,直接将小药瓶接了过去。 二十名修行者,一人不少全部集结于此,尽管有人身上带着明显的伤痛,但看得出来心情还不错,众人再次见面说说笑笑,问长问短,显得气氛很是融洽,但就在这时,一阵黄风裹着一匹黑马自马道疾驰而来,马上端坐一身披黑色甲胄之人,面露不屑神色,老远就举起手中一块红木令牌喝道:“摩大人有令,来者皆是客,命几位进城一叙。” 随着这人打马而来,气氛瞬间静到了极点,人群所有的动作都停了,小心谨慎的望着马上端坐的那人。 鱼萱主动上前,笑着说道:“既是客人,为何还要命令,你们摩羯城的规矩有些耐人寻味。” 那人眯着眼睛在鱼萱跑满的胸前肆无忌惮的看了一阵,然后扯了扯嘴角,高声道:“这是摩大人的意思,他说诸位肯定会给他面子的。” 鱼萱冷笑几声,没有接话,反倒那名清瘦男子往前走了几步,冲着马上之人抱拳笑着说道:“既然是摩大人的好意,自然盛情难却,不过我们人数太多,这样子冒冒失失进城恐怕言多必失坏了摩大人的好心情,这位小哥你看我们是不是可以派几个代表进城,如此一来,岂不是两全其美之法?” 马背上那人刚拉下脸子表示不悦,但转念一想似乎还真是个好办法,摩大人也没说要不要全部人都进城,选几个有意思的代表或许会更讨摩大人欢心。 那人兴致勃勃的看向清瘦男子,厉色道:“那选代表一事表交由你去吧,如果选出来的代表让摩大人难看的话,你应该知道下场如何。” 清瘦男子含笑而立,重重点了点头,忽然眼睛瞅向了箫剑生和芙瑶二人,然后那双冷笑着的眼睛依次看过了芙瑶、陆易山,还有一名挎刀的少年。 鱼萱苦笑着望向清瘦男子,声音低沉道:“你很不错,本姑娘记住你了。” 清瘦男子笑而不语。 鱼萱又看向箫剑生,动了动嘴但不知说什么好。 只是箫剑生无所谓的笑道:“鱼师姐大可想的远一些,既然都到了城门前,如果不进去看看似乎就有点说不下去了,委实有驳摩大人的面子。” 骑马男子头前缓缓引路,五人快步尾随而去。 五人走远,白姓胖子看着清瘦男子不悦道:“宁三,你这事办得可有些不得到了,明知道进入城中可谓入了龙潭虎穴,为何还要将鱼师姐搭进去,那姓箫的死有余辜,但……” 叫宁三的清瘦男子拍了拍白姓胖子肩头,神秘笑道:“既然是让那摩大人有个好心情,自然少不了几个女人乐呵一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男人嘛,眼光长远一些日后女人多如牛毛。” 白姓胖子搓着双手,望着五人远去的背影呵呵而笑。 …… 摩羯城,据说是由摩羯的头颅所化,虽然只是一个传说无法考证,但真正身临城下,似乎离这个传说便近了几分,城门洞内很黑,很压抑。 芙瑶的手已经变的湿淋淋的,有些情不自禁的颤抖。 在跨入那个门洞之前,箫剑生使劲的皱了皱眉心,紧了紧身后的那块黑石棋盘,将背后的虬龙钝剑调整了一下剑柄方向,似乎还觉得有哪里不妥当,他停了一下,这才独自笑了笑,将斗笠摘下来扣在了芙瑶头上,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咂嘴道:“你带着比我合适,看来以后要易主了。” 芙瑶故作轻松莞尔笑道:“你用它来掩饰你的身份,送我是不是有些不妥?” 箫剑生爽朗笑道:“没有妥与不妥一说,我的身份已经不需要再掩饰。” 第四十三章 定风波 一脚迈入城门,便感觉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高耸的城墙,肃静的气氛,压抑的天空,将黄沙飞舞的世界切割出静谧的一块。 城内,城外全然不同,城内很安静。 整条街上空无一人,没有行人,没有店铺,只有长的笔直的参天大树,平整的大道之上六人一马留下清脆的凌乱的动静。 不知走了多久,很远的地方晃晃悠悠飘来了很闷的乐器声,和阵阵刺耳的女子浪笑声。 “大人您的手……” “大人,您又……轻点……” …… 断断续续的淫笑声此起彼伏。 似乎被这笑声扰乱了心境,芙瑶情不自禁的握紧那柄短剑的剑柄,低声骂道:“哪家的姑娘了,可真够不要脸的。” 箫剑生假装没有听到,很有节奏的继续往前走。 他现在虽然看起来神色平常,实在神经早已处于紧绷状态,强大的念力无时无刻都在感知周围的动静,哪怕树上飘下一片叶子,哪怕叶间一丝的虫鸣之声。 陆易山回头看了眼箫剑生,小声道:“箫师兄认为这摩余生安的什么心,打的什么主意?” 箫剑生平静回道:“或许是真的想请咱们进城一叙。” 陆易山疑惑道:“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箫剑生轻笑道:“也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箫剑生走在石路上的脚步声很重,越来越重。 这种步伐学至宁铁鞋,每次心神不宁时,他就会尝试这般走路,似乎很能稳定心神,或许是心里作用,或许这种步伐中包含着某种奇妙的真理,总之,箫剑生是百试不厌。 箫剑生的步伐越来越重,越来越稳,导致那马蹄声都被淹没了下去,那人早已下马牵马而行,很恼火的回头了瞅了眼箫剑生,又看了看他那双鞋,低骂几句众人听不清的话,这才面无表情快步往前。 绕绕弯弯一阵,跨上几十层曲折迂回的台阶后,地势越来越高,肃然的气氛越来越浓,就在这时,那人将马拴在一颗歪脖子树上,回头瞅了眼众人,狡黠笑道:“现在提醒你们一句,摩大人喜欢漂亮的女人,他说漂亮的女人应该长寿,能多活几天,而去摩大人不喜欢长的好看的男人,所以,诸位自求多福吧。” 陆易山下意识的停下来,摸了一下自己很粗糙的脸颊,调侃道:“还好,还好,咱至出生到现在就没有被别人夸过一句,哪怕夸句你小子长的还算人模人样,从来都是你小子能不能混个人样出来,哈哈,有趣。” 鱼萱和那名挎刀少年几乎同时白了眼陆易山。 鱼萱恼火道:“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那家伙要好了几天,就变的没心没肺了。” 陆易山呵呵乐道:“我姐说了,君子贵在难求,既然遇着了自然要学君子之所长。” 箫剑生安安静静的走在人群后方,心情根本不受几人的影响,只是在穿过一片雨廊后,路过一片大朵花儿的桃花林时,脸色才显出了几分惆怅,便随手折断一支桃枝,在眼前晃了晃,交给了芙瑶。 芙瑶似乎对花儿天然有种亲近感,眯着眼睛放在鼻子下嗅了嗅,表情上心疼了一下白花花的折断处,然后轻轻抓在手里边走边摆弄。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几人穿过正在盛开的桃花林之后,一座用巨石搭建的高大华丽寝宫出现在众人眼前,寝宫敞着两扇精致大门,有淡淡的花香和胭脂香溢了出来。同时,沉闷到快让人睡着的乐器声越发的清晰起来。 就在那人决定先让五人门外等候,自己向摩大人请命之时,寝宫之内突然所有的动静都消失不见,仿佛就似一间阴森恐怖的陵寝一般,几息之后,一阵异物破空的怪异动静似从极远之地而来,穿过了悠长的走廊,越过了那扇门,然后在众人头顶悬停,随着这道不可言明的动静逼近,众人齐齐的闪身飘退。就在这时,怪异的动静戛然而止,一道黑影至天穹之上飞掠而下,待黑影凝实之时,众人这才吃惊的发现原来是一柄黑色长刀。 黑色长刀安静的插在一块青石之上,刀刃切割开青石,连一丝碎石都没有飞溅。 黑色长刀透着一抹古老而神圣的沧桑韵味,刀柄为白骨雕制,刀身漆黑一片,仿佛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能吞噬周围的一切,包括众人目光。 就在众人脸色变幻间,大胆的猜测摩余生的用意之时,那人毫不犹豫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击坚硬的地面,神色庄严至极,对着那柄黑色长刀念道:“摩羯老祖在上,摩族不肖子孙摩冥君叩见我祖定风圣刀,今日之后,摩冥君愿为摩族一脉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摩冥君一直没有起身,保持着虔诚叩拜的姿势,那把定风长刀也一直静静的插在青石之中,气氛一时萧然无比,周围一片沉重的呼吸声。 五人你看我,我看你,彼此的脸上流露出了深深的不解和担忧,鱼萱下意识的瞥了一眼定风长刀,紧握腰间长剑,略开小嘴谨慎说道:“杀意如此之盛,莫非那摩余生要将咱们五人全部留在此地不成?” 陆易山愕然的点了点头,也是做好了拔剑的准备,手握剑柄嘎吱而响。 箫剑生目不转睛的盯着那柄黑色长刀,忍受着双目钻心的疼,小心翼翼的往前挪了一步,右手悄悄摸向身后,就在他准备迈出第二步的时候,芙瑶忽然扯住了他的胳膊。 箫剑生静默回头看向芙瑶。 芙瑶小声说道:“族长说过,当年摩羯横行无阻,靠的就是这柄定风刀,所以,切记不可莽撞。” 箫剑生认真的点了点头,问道:“你们族长还说什么了,肯定和你说过,如果不幸遇到摩余生该如何应付。” 芙瑶缓了口气道:“族长说摩余生真正可怕之处便是手中一口圣刀,名定风波,这柄长刀早已通了灵性,传说定风刀已经脱离了兵器之列,早已入了神器行列,如今忽然出现在咱们面前,很有可能是摩余生要向你问罪,替摩族死去的那位讨个说法,你该小心行事了。” 箫剑生在心里略作合计,刚要询问摩冥君这是何意之时,只见敞开的门道内一个高大伟岸的男子缓步走了出来。 男子虽然身材伟岸,但却长的白白净净,眉清目秀,尤其是那双平静如湖泊的眼睛,平静的让人能忘记心跳,胡子也刮的干干净净的,连一丝胡茬也没有,身着一套很儒雅的青黑色长袍,远远看着就似一儒士,丝毫不敢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摩余生联系在一起。 摩余生如在用脚步丈量脚下的黑石,每走一步,略停一下,背后的双手极慢的比划着一个神秘的小动作。 几息之后,摩余生来到众人前,平静的目光缓缓抬起,透过箫剑生看向了斗笠压的很低的芙瑶,轻幽的叹息了一声。 第四十四章 风波阵 摩余生透过那顶斗笠看着芙瑶,声音淡然道:“黄泉可好?” 他不需要确认芙瑶的身份,是开门见山直接询问,似乎早已猜出斗笠之下女子的真实身份。 芙瑶亦没有吃惊,对于摩余生能猜到她的身份,一点也不意外,毕竟摩余生不是普通人,如当年的摩羯一般,集各种修行于一身,手眼早已通天,但芙瑶没敢抬头,纤柔的身体下意识的紧绷了一下,尽量声音平静道:“不好,黄泉已死。” 摩余生惋惜的叹息一声,沉思了几息,继续问道:“死了也好,算是一种解脱,隐忍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空梦一场,也难怪,黄泉终究还是活在了族长的阴影之下,如果再隐忍几年,或许就能成功吧。” 摩余生犹自笑了笑:“族长她老人家还活得好吧?本王算了算,她应该这几年大限将至了,人嘛,终究难逃宿命一说。” 芙瑶脸色顷刻变的怒不可收,她紧握剑柄的手不可抑制的轻轻颤抖,忽然抬起头,双目愤怒的直视摩余生,声音有些痛苦道:“族长早已步入神念师,她的宿命岂是你这种人可以揣测,摩余生你放心便是,就算你死族长也不会死。” 摩余生轻轻抿了下鲜红的嘴唇,毫不在意芙瑶的态度,面色如春风拂面般,双目笑盈盈的在芙瑶颈部的白皙肌肤和面部的殷红小嘴间移动,笑着说道:“可惜,你终究不如你那死鬼哥哥,不然……都蛮族已经不再是曾经的望族,如果我摩族集结所有战力,只需一夜之间,便可让都蛮族化为烟云,你信不信?” 就在芙瑶嘴唇颤抖,牙齿咬的吱吱清响时,摩余生突然笑道:“对了芙瑶,本王昨夜偶得一梦,和你有关,和你们都蛮族的将来有关,你肯定有兴趣知道,你猜本王梦到了什么?” 仅仅和简单的几句对话,芙瑶已经面色惨白,似乎有点气血攻心,身形也有些不稳,箫剑生能明显感觉到芙瑶的心性已乱,便偷偷的给了她一个眼神,但芙瑶全然没有理会,坚挺的胸脯剧烈的起伏不停,摩余生的视线继续下移,仿佛一个苦灯夜读的读书郎,忽然在书中觅到了良言警句,有些挪不开眼睛。 芙瑶忽然间身体摇晃了一下,以手捂嘴,但终究没有捂住一口热血喷出喉间,顺着他纤细的手指缝缓缓溢出。 摩余生笑着向芙瑶挪了几步,芙瑶下意识后退几步,她忽然感觉神府之中闯入一个人影。 芙瑶旋即谨受身形,以念力强行压制神府之中那个怪异的黑影,然而,那黑影根本就无视她的念力压制,我行我素,在她的神府内漫步而行,根本无迹可寻。 芙瑶的眉心处时而发黑,时而殷红,痛快的神色越来越明显,但她还是吃力的咬紧牙,不让自己痛哼出来,更没有向箫剑生求助。 鱼萱和陆易山早已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拔剑在手,但却迟迟没有出手,因为随着二人拔剑的同时,青石之中那柄黑刀也已经自行离开地面,悬浮在青石之上尺许距离,刀身之上依然没有泄出一丝光芒,但却一瞬间绽放出了怪异的无形刀意,似在警告二人。 芙瑶使劲的摇晃着头,头发凌乱,想以此让自己清醒一些,但那个黑影不除,她无法保持脑海的清明,此刻,她的脑海之中,仿佛正在经历着狂风暴雨,随着那个黑影肆无忌惮的出现在各个角落,芙瑶的神色逐渐萎靡,嘴角开始不断有血渗出。 不知什么时候,一只大手已经出现在她背后,温暖而又有力,随着那只大手急速温热,一股炙热的热流飞速的灌入她的体内,芙瑶的两条眉极其舒服的皱了皱,她的脸色才逐渐恢复正常。 她能感受到那个黑影还在,但她此时很是安心,只因为身后的那只大手。 此刻,芙瑶的神府之内逐渐升起了万缕洁白的光束,仿佛如最炙热的至东方升起,光线横跨亿万里照亮了西方,圣光炙烤着她的身体,舒服至极,一点点逼迫着黑影狼狈移动。 就在这时,箫剑生忽然皱了皱眉心,在他的意识世界里,黑影只不过是一个人的气息而已,那股气息很强大,但似乎又很虚弱,或者说很谨慎,若不然,他相信那股气息只要再度释放,芙瑶便会伤及根本,严重损坏神府,他也将会受到重创。 那缕气息在逃避他注入芙瑶体内的圣光。 箫剑生忽然明白了什么,情不自禁的笑了笑。 待芙瑶彻底好转之后,箫剑生看着摩余生平静说道:“摩大人不愧是一方豪杰,果然手段通天了得,不过你那不争气的手下是我杀的,如果你想报仇,应该找我才对。” 摩余生挥了挥手,摩冥君这才起身急速退去。 摩余生这才正儿八经看着箫剑生嘿嘿笑道:“俗话说的好,冤有头债有主,都蛮族那老家伙既然敢将立族的秘法传授于你,自然应该想到今日的后果,摩某做事一向原则分明,自然知晓该如何行事。” 箫剑生在芙瑶脸色察言观色一番,觉得暂时没有什么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看着摩余生缓缓道:“按照摩大人的想法,你准备如何?继续问罪都蛮族?还是打算将我们全部留在摩羯城?” 他所说的留在摩羯城自然是全部杀掉。 从第一眼见到摩余生,箫剑生已经知道这人很难对付,他身上似乎找不到致命的弱点,易怒,易爆,狂妄,急功这些缺点在摩余生身上都看不到,甚至传说中的残忍也只有在他眼中不经意间才能看到端倪,他虽然流淌着摩羯的血,却拥有的心智比摩羯更狡黠,扒开那层隐藏在儒雅外衣下的言谈举止,箫剑生看到的是满满的杀戮欲望和对芙瑶以及鱼萱的占有欲望。 摩余生点了点头,没有正面回答箫剑生,眼睛继续追着芙瑶,箫剑生不动声色的将芙瑶彻底挡在了身后,几息后,摩余生才尴尬的看了眼天色,笑了笑说道:“小老弟猜对了,不过摩某可能杀的人多了,自然要追求一点别样的杀伐手段,同时也给你们一个选择自己生死的机会,不然岂不乏味?” 箫剑生深呼吸一口,冷笑道:“事关生死,不论什么样的手段都不好玩,不过我们五人既然来了,便准备好了一切。” 箫剑生看了看其他三人,除了陆易山有些面色难看之外,鱼萱和另一面少年都还算沉重。 鱼萱将剑归鞘后,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摩余生说道:“摩大人,看来你很自信,既然如此,那么便大家不要再互相耽误时间了,出手吧。” 摩余生赞许的看着鱼萱说道:“本想请几位进去一叙,不过既然你们如此心急,那便另当别论,如果诸位能走出摩某的风波阵,摩羯城大门自当为诸位敞开。” 就在几人疑惑的看向那柄黑色长刀时,摩余生悠然转身而去,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说道:“芙瑶妹子可猜到了摩某所梦之事?” 芙瑶冷笑道:“不感兴趣,本姑娘只对灭掉摩族感兴趣。” 摩余生叹息道:“不猜也罢,摩某只好告知了,那日,芙瑶妹子可是出现在了摩某的床榻之上。” 摩余生转身而去,待他一只脚刚踏入寝宫的一刹那,定风圣刀拔地而起,忽然间天旋地转,一股莫名的爆裂气息将众人吞没其中。 第四十五章 神兵阁 随着黑色圣刀定风波拔地而起,瞬间直上百丈高空,黑色长刀之上顷刻间爆裂出一股至强又爆裂的刀意,刀意将整座摩羯城轮罩,这一刻,仿佛时间和空间都在跟着扭曲、变幻。 被定风波轮罩下的五人,除了身体上受到巨大的冲击外,他们脑海之中被一阵阵奇怪的声音充实,仿佛代替了所有。 五人几乎是拿出来看家的本事,也无济于事,根本无法阻止刀意的入侵,须臾之间,五人彻底沦陷于刀意幻化出的场景之中,他们已经两耳不闻其他,耳畔只有水在流、风在飘,眼前更是如御空飞行一样,各色景物交替着刹那而走。 天明了又黑,树绿了又黄,大地青了又白…… 时间就在每个人眼前流逝。 …… 芙瑶最先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醒来,她先是看着周遭灰蒙蒙的山雾一惊,紧接着目色迷离的穿透山雾,望向位于半山腰处的那座古朴阁楼,阁楼二层结构,纯由粗大坚实的木料破开山石,建在山石之间,远远的就给人一种沧桑悠远的气息。再加上周围山雾的萦绕,越发让这座规模不算大的阁楼显得神秘兮兮。 而且阁楼之上挂着一黑木金字匾额,隐隐可见,匾额上刻字“神兵阁”三字。 芙瑶揉了揉有些胀的眉心,再次聚精会神望去,确实是“神兵阁”三字无疑,情急之下,芙瑶推醒了离她不远的箫剑生。 箫剑生也是怔怔望着阁楼出神,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似乎脑海之中并无印象。 芙瑶疑惑道:“要不我去瞧一瞧,如果里面有人顺道打问一下这里是什么地方。” 芙瑶摸了摸腰间那柄短剑,刚要登山便被箫剑生拉了回来。 “慢着,先等等。”箫剑生思量了一下,说道:“看着这山似乎有些熟悉,但一时又无法记起,瞧一瞧自然是好事,但最好是先弄清楚周边的情况再说。” 很快,箫剑生叫醒了其他人。 但没有一人能说得清这里是什么地方,甚至连是怎么来的都说不清楚,最终几人商量一番的结果,是大家一起登山,去敲开阁楼的门。 阁楼只有一扇门,紧掩在很高的枯草之后,五人在门前驻足了很久,听不到里面的动静,更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就在这时,陆易山走出人群,向那扇门走去。 陆易山轻手轻脚的走到门前,左手握紧剑柄,右手抬起在斑驳的门板上敲击了几下,可能门板有些年久了,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按照访客的说道,陆易山轻轻叩击了三下,门依然掩的很紧,门内也没有任何人的动静,陆易山提了一口气,手下略使了点力气,当他敲击第二下的时候,那扇木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头发枯白,身穿灰布长衫的露背老人透过门缝,眼睛迷迷瞪瞪的看着木制楼梯上的陆易山。 老人捋了捋很长的白须,使劲的往上翻了下眼皮,用跑风漏气的嘴说道:“此地乃神兵阁重地,概不提供借宿,更不提供饮食,诸位小友若是没有着落,那也只能说句抱歉。” 听到神兵阁重地几个字,等在楼梯下四人俱睁大了眼睛,表情怪怪的。 无他,这座小破阁楼竟然配了这么大一个虚头,似乎有些言过了,但大家都没敢去质疑,只是安静的等候。 老人全然没去看其他四人的表情,只是轻描淡写的扫了眼陆易山,将那颗干枯的脑袋缓缓缩了回去,刚要关门时,陆易山一手把着门槛急道:“老丈且慢,我们既不借宿,也不借吃借喝,只是问个情况边走。” 老人停下关门的动作,缓慢的在门后挪出半张脸,语气慢腾腾说道:“问吧,问完赶紧走。” 陆易山直接问道:“老丈,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五人要赶往借兵山,还请老丈指条路出来。” 老人咂了咂,突然没心没肺的笑道:“明着告诉你们,这里便是借兵山的前沿之地,你们想去借兵山碰运气,有这份胆量是好事,那敢问你们知不知道,进入借兵山需五种天地意志加身,不然……” 老人嘿嘿一笑,根本没有抬眼皮看众人的吃惊脸色,继续做了个关门的动作。 就在这时,站在后方的鱼萱声音轻柔道:“请问老丈,如何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集齐五种天地意志。” 老人揉了揉眼睛,寻着声音望向了鱼萱,满是皱褶的脸尽然缓缓的舒展开了不少,老人轻声道:“说难不难,说简单又不简单,如果敢杀人,只需守在山下便可,如果没有这份胆量,又想着异想天开之事,那只能请诸位小友忍痛割爱将自己手中认为最值钱的兵刃挂在神兵阁的木墙上,老夫自然会依着规矩给与照拂。” 就在众人疑惑间,老人向后退了几步,将门彻底展开,众人这才透过门道看清阁内的情况,扎扎实实的被惊的不小。 阁子虽小,但里面的木墙之上却挂满了各色的兵刃,刀枪剑戟样样都有,无一例外全部是绝好的利器,除此之外,神兵阁的地下还散乱的堆放着一些兵刃,如小山一般,上面已经覆盖了厚厚的灰尘。 就在众人看的津津有味的间隙,老人敲了敲门框,带着几分讥笑道:“如果诸位小友连这点都做不到,那还是请回吧,借兵山不是你们家族或者宗门的藏剑阁……” 老人摇着头,开始再次关门。 “老丈且慢,您看我这柄祖传荷叶刀如何?” 就在这时,陈七七摸了摸腰间那口佩刀,脸上挣扎了一下,随即一步跨上楼梯,冲着老人躬身使以一礼,然后摘下佩刀,弯着腰向神兵阁内走去。 陈七七进去之后,还不忘回了一下头,目色酸楚的看向众人。 陆易山就守在阁楼门前,他亦是回头瞅了眼下首三人,声音决然道:“鱼师姐,箫师兄,还有芙瑶姐姐,陆某先行一步了。” 陆易山给三人集体行了个礼,头也不回的向神兵阁内走去。 老人歪着头看了看剩下的三人,声音淡淡道:“机缘,机缘,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喽。” 忽然间,鱼萱表现的有点气喘,她着急看着箫剑生说道:“箫师弟,或许有什么后顾之忧,但我做不到像你那般,只能走这条捷径了,咱们借兵山里见。” 鱼萱摘下腰间那柄长剑,双手捧在手里,一步步越过箫剑生和芙瑶,轻步跨上楼梯,到达楼梯最顶层的时候颇有些不好意思的回了一下头,然后抬起一条腿向门槛迈去。 就在这时,箫剑生忽然间脑海中一阵刺痛,忽然怒目圆睁的看向了那间阁楼。 第四十六章 千金散尽 这一路走来,箫剑生脑海里无数次的出现过万秋阳推演借兵山时的情形,以他的记忆力,借兵山的大体样貌早已烂记于心,已经形成了一种最本能的记忆。 甚至,箫剑生也自觉尝试过用黑石棋盘推演,但终不得其法,连纵横棋线都激活不了,何谈推演。 箫剑生曾经想过,这块黑石棋盘能推演借兵山,还能推演什么,天下大事,秒事,趣事,战事?总之,他对这个黑石棋盘越来越感兴趣了。 此时忽然神府中一种难忍的刺疼,箫剑生马上意识到了什么事情,眼前并非什么真实的借兵山前沿,借兵山根本就没有前沿一说,更没有神兵阁一说,只有无限峰峦和令人心悸的荒芜之气。 虽然气势和气息无限接近,也有点熟悉的味道,但假的就是假的,他刚才已经感觉到一丝熟悉的味道,但没有捕捉到,此时,那熟悉的味道忽然强烈起来。 箫剑生这才意识的神兵阁绝对有问题,一时间,他的脑海之中翻江倒海一般,浑浑噩噩间涌现出诸多画面,都蛮族,黄泉之死,斩杀摩族巨人,直到进入了摩羯城遇到摩余生。 箫剑生怒了,怒不可收,他念力化七剑,一瞬而去。 七道无形的念力长剑穿过二层楼阁,其中一柄剑穿透了那位老人的后脑,从眉心迸发出一缕白光,念力之剑继续远循。 顷刻间,神兵阁被七道无形的剑气扫荡的千疮百孔,很多位置都大面积的出现了塌陷,若不是考虑到有几名同伴正处于神兵阁之内,或许此刻的整座二层楼阁已经被夷为平地了。 老人、门道、箫剑生三者处于一线之上,老人背对着箫剑生,被一剑穿过头颅之后,并没有回头,只是不甘心的长出了一口气,使劲的扯了扯嘴角,嘴里发出一连串阴森森笑声后,断断续续道:“千金散尽……” 可惜,还有三个字没有来得及吐出口,已经有一黑一红两道剑光而至,绕着他皱皱巴巴的颈部转行了一圈,一颗干瘪的头颅轰然砸地,化作了一块青色的石头,石头之上还留着一条刀插后的缝隙。 眼前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山化作了一阵白雾被风吹散,神兵阁重回原形,原来是一柄黑色的长刀,重新插回了那块石头,只是定风波上的爆裂气 息大不如前,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搏杀,亏损极大。 鱼萱正面色坦然的迈过那道门槛,虽然即将集齐五种天地意志进入借兵山,但她脸色并没有兴奋之色,神色平平淡淡的看向那面挂着各种兵刃的木墙,但突然之间门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精纯的刀意,斩向她的那条腿。 鱼萱惊愕循退,但脚腕之上依然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痕,滴血无数。 陆易山已经走到了那面墙前,对着自己的佩剑轻笑了几声,似在和一个即将久别的老友娓娓道:“陆某非那种不念旧情之人,但既然受了家族所托,必当尽力完成,何况,归了神兵阁,理所当然的也算为自己证了名分,你在这里也不会孤独。” 那面挂满各色兵刃的木墙突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的一掌,陆易山猛然一惊,但离着那掌太过靠近,尽管一瞬间调集了元阳之气护身,还是被一掌被击中胸口,砸出了几丈远处,口吐鲜血不止。 陈七七已经将祖传的荷叶刀挂在那了面墙上,双眸正依依不舍的盯着那柄刀,心里满满的负罪感,但那面墙犹如一个梦一般,突然变成了一团氤氲之气,将陈七七吞入其中,整个过程仅仅了眨了下眼的功夫,陈七七只留下了一声沉闷的低吼,人再没出来,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时间紧迫,箫剑生没有理会消失的陈七七,和芙瑶分头行动,箫剑生急奔过去将陆易山扶起,陆易山龇着红白相间的牙齿,惨笑道:“箫兄,救命之恩无法言谢,如果能回去定当备些薄酒,尽些地主之谊。” 箫剑生轻轻的拍了拍了陆易山的后背,把他那口气理顺了才回道:“自然要去,酒自然也要喝个痛快才行。” 那边芙瑶简单的替鱼萱止了血,简单的包了一下,四人聚在一处,颇有些报团取暖的意思,显得很是辛酸。本来是五人忽然少了一人,这让谁都无法接受,人人心里憋着一口气,但又无法倾吐。 四人沉默的走在来时的路上,未曾有一兵一卒蹦出来来路,而且也正如摩余生所说,只要走出风波阵,摩羯随意进出,确实如此。 通过城门之后,四人走出了很长一段路,这才找了处顺眼的地方停了下来,芙瑶重新替鱼萱包扎了伤口,而且在伤口之上洒了一些褐红色的粉末,虽然这点伤对于一个修行者不算什么,但全程鱼萱都是痛快的闭着眼睛的。 芙瑶替鱼萱清理完伤口之后,鱼萱悠悠的睁开眼,清了清似乎要冒烟的嗓子,看着箫剑生疑惑道:“有一个问题,至今想不通,那摩余生为何对咱们几人围而不杀,其实,按照他表现出来的实力和定风波的可怕,如果真要对咱们动手,胜算还是很大的。” 箫剑生思量了一下道:“或许,他有自己的难处吧。” 鱼萱追问道:“比如呢?” 箫剑生呵呵笑道:“按照我的理解,摩余生似乎在修习一途遇到了某种不可逾越的桎梏,或许只有借助某些特定的东西才能突破,比如陈七七的无端消失便是如此。” 陆易山捂着胸口,声音悠悠道:“箫师兄的意思,那间阁楼有问题?” 箫剑生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神兵阁内老头说过的那句话,千金散去…… 后面应该是,还复来,不知道老家伙将这句话说完整又会是什么后果,或许他也将继续沉寂在那个刀意制造出的幻境之中,或许也会将虬龙长剑挂在那面木墙之上,或许五人全部从这个世界消失,被摩余生控制,为他服务。 箫剑生没有来由的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陆易山故作轻松说道:“相比较陈七七那个倒霉鬼,咱们应该是幸运的,相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 箫剑生并不想解释的太多。 正好陆易山也没有追问的意思。 四人简单的修整一番继续出发,渐渐的远离了摩羯城,向真正的借兵山方向走去。 快天黑的时候,摩羯城已经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 此刻,摩余生正站在摩羯城最高处,隔着重重夜色眺望着四人的模糊身影,脸色充实着各种不甘,若不是那黑袍少年在关键时刻醒了过来,或许这几人已经变成他的魂拓了,到时候便可水到渠成的破开那个酒鬼在他身上留下的那道桎梏。 起风了,夜色之下的神冢还是凉飕飕的有些不好受,箫剑生停下来裹了裹黑色长袍,回头看了一眼摩羯城方向,当他发现那双眼睛的时候,下意识的咧嘴笑了笑。 心里颇多的感慨,以摩余生的心性,灭了都蛮族时迟早的事,或许等不及芙瑶成长起来。 第四十七章 醉酒 闷音 起舞 在远离了摩羯城的一处废弃村庄外,众人在附近捡拾了一些干柴和干透的绒草,在一处矮墙根下点起了一堆小火,火烧的很旺,火苗在石块搭建的镂空火炉里呼呼乱窜,将四周映射的通红。 村庄不大,满打满算也就几十户人家,房屋没有倒塌,院墙和木篱笆也不是很残破,但就是没有一个人,那些低矮的房子内黑布隆冬一片,不知人去了哪里。 众人自然也不会关心这些世俗之事。 几块土砖之上,四人各自拿出一些保存的还算味道香甜的干食,整整齐齐的码在土砖之上,中间摆放着一大坛没有任何文字标识的烈酒,一切都齐备了,但迟迟没有人先动手,一个个看着那些吃食发呆。 场景看着有些寒酸,和那些夜里无家可归的叫花子有的一比,唯一不同的是,四人心里揣着满满的期待,皆是道心坚定者,而叫花子过的却是得过且过的日子。 像似又截然不同。 还是鱼萱第一个开口,说了一句很客气的话,“很幸运能认识三位,也很幸运没有和那十几个家伙一路,尤其是那个姓白的少年,很想一剑斩了他。” 提到那个白姓胖子,箫剑生皮笑肉不笑的乐了一声,或许明天便能再见面,不知道那厮是不是还不长记性。 陆易山适时的打开那坛烈酒,递了过去。 鱼萱没有推迟,也少了些平日里女子的矜持,先托起酒坛闻了几下,这才将那瓷坛放到殷红的唇边小口酌了起来,或许是不胜酒力,也或许是被边上的火光映的缘故,鱼萱的脸颊马上绯红一片,她将酒坛推至芙瑶跟前,带着三分醉意笑盈盈打趣道:“芙瑶你可能不知道,箫师弟在我们那方世界可是大红大紫之人,当然,我说的可不是他长的有多好看,他长的如何,你也看到了,马马虎虎吧。” 芙瑶抿了一口酒,白了眼箫剑生笑道:“这个我最有发言权,这家伙最近夜里老是说梦话,什么无极宫,泥井口,奕平生,秦墨染……说起来还一套一套的。” 鱼萱呵呵一笑,话锋一转,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芙瑶,小声道:“这家伙没有欺负你吧?我可的提醒你一下……” 两人当场耳语了起来。 芙瑶适时的用酒坛将脸挡了个严实,悠悠的低声道:“他呀……不敢,没那个胆。” 两个女人肆无忌惮的面对着箫剑生说长道短,箫剑生全程都将头压的很低,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完全没有插嘴的机会,只是有些尴尬的摸着那块黑石棋盘,求助似的瞟一眼陆易山。 陆易山随手接过酒坛,象征性的擦拭了一下上面的酒迹,大口的豪饮了几下,话到嘴边,眼神略带猥琐的看着箫剑生道:“箫师兄,听说酒壮英雄胆,你在陆某心中已经够英雄了,不过还差那么一点点啊。” 箫剑生接过陆易山递过来的酒坛,猛灌一口,顿时驱散了夜间的寒气,沉声道:“人无完人,这个道理三岁小二都能朗朗上口,你不会不知道吧。” 夜风很浓,四人周围酒气更浓,更烈。 鱼萱和芙瑶似乎相谈甚欢,尤其是在微醉之后,话题越发的活跃起来,已经谈到了借兵山,谈到了各自为未来的憧憬,也许是酒后吐真言,也许本来就压抑着一肚子委屈,芙瑶脸颊红扑扑的凝神着夜空,声音中夹杂着丝丝不甘,说道:“哪怕遍体鳞伤,我亦要活的风风光光,将都蛮族重振雄风。” “据族典记载,上一任族长已经超越了神念师的范畴,她可以指云为山,指气为河,然而,族长为了追求更博大精深的修为,已经穿越了两个世界的壁堡,去往未知的世界问道,如何还活着,应该已经站到修行的顶峰了吧。” 芙瑶扬起红扑扑的脸颊,面带微笑,望向深远夜空。 鱼萱哀叹一声,不知如何接话。 陆易山有些羡慕的看着芙瑶,说道:“若是你去往我们的世界,定然也是不多见的人才,在哪方世界,念师极其稀少,若有,也是那些很少出世的老怪物,传说中无极宫便有一位,不知箫师兄可曾一睹真容?” 陆易山拍了拍认真观摩黑石棋盘的箫剑生一下。 箫剑生眼睛移开棋盘,声音淡淡道:“真还没有听说过,和师傅基本处于聚少离多的状态,很少听她说这些旧事,陆师弟可知那老家伙是谁?” 陆易山斜了眼箫剑生,说道:“听闻是位老祖级别的人物,当年也像你一样闯过神冢,同样获得了不少机缘。” 箫剑生津津有味的点了点头,隐隐约约中似乎想到了一人,应该就是那个老家伙,在冰水之中将他折磨的半死,不过,当时他没有多想,现在想来那位老祖的念力确实不同于普通的修行者。 一坛酒很快见底,土砖上的干食也所剩无几。 但四人却没有睡意,谈兴正浓。 芙瑶隔着火光,目色迷离看着箫剑生说道:“今夜之后,本姑娘要独自一人做些事,再不需要你跟着我。” 箫剑生吃惊的呲了下牙,好笑道:“最好不过,我也正有此意,要想成长为都蛮族的顶梁柱,势必要在各个方面成长,摩余生有句话说的对,族长老人或许已经到了弥留的时候,不然她也不会如此急着让你成长。” 芙瑶轻轻叹息一声,道:“我知道的。” 箫剑生为了安抚芙瑶的情绪,平静的笑道:“借兵山返回,我有信心杀掉摩余生,到时候定风波归我,他的人头归你,也是为都蛮族解决掉了一个大患。” 箫剑生颇有些狼狈的离开了摩羯城,这并不是他的性格,只不过他自知现在还不是摩余生的对手,或许等他借兵山返回,将那九转天玥拿到手,或许和摩余生有一战之力,甚至将其击杀掉。 夜已很深,芙瑶目不转睛的看着箫剑生,迷离的眼神直让箫剑生有些心跳加快,就在他有些不知所以的时候,芙瑶突然道:“其实都蛮族并非你看到的那样死气沉沉,都蛮族的女儿个个能歌善舞,如果大家有兴趣……” 夜风习习,村落边的矮墙下,芙瑶将短剑搁置一旁,双手提着白裙的裙摆缓缓起身,先是双臂柔软而动,然后柳腰轻摆,渐渐的整个人进入了一种飘然若仙的起舞状态。 芙瑶已不再是那个凉冰冰的芙瑶,退去红甲,娇媚的容颜中夹杂着一丝丝淡淡的忧伤,她此时依然化作了一粒雪儿,在这个漆黑的夜色下飞舞。 这一幕,直让在场的三位眼睛发直。 鱼萱情不自禁的拿起那只空酒坛,用手指轻轻敲击出不算很和谐,但却很应景的沉闷声,陆易山则是用手指轻弹自己的剑身,声声入耳。 唯独箫剑生只是静静的听,静静的看,不愿意发出一点杂音,渐渐的,他的脑海变的空灵起来,没有一丝的杂念,只有那个翩翩起舞的白色人影,他的神府也由最初的风平浪静随着芙瑶的身姿荡起了各种涟漪,似乎神府的最深处有一面湖,湖水正在飞速的上涨。 第四十八章 无人区 芙瑶翩翩起舞并没有固定舞姿,完全是随性而来,但却自然流畅,看得出确实有善舞的天赋。 一支舞完毕,芙瑶笑的很认真,也很开心,她用宽大的长袖擦拭了一下额头上亮晶晶的细汗,然后坐回到了人群中,笑着道:“今天很尽性,好久没有这般放开了。” 鱼萱点头道:“我们看的也尽兴,很赏心悦目,以后能多些这样的场合就好了。” 两女互相凝神,相视而笑。 此刻,箫剑生还一直处于那种忘我的冥想之中。 他还在感受着那面湖,同时比照着族长留给他的那些记忆,潜移默化的调整呼吸和冥想方式,让那面湖水一点一滴在增长。 湖中的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湖面之上萦绕着一层细腻的白雾,如天上的云朵落了地,让他的神府之内看起来如虚似幻一般。 每次湖水退下之时,那面湖都扩大了一圈,幅度虽然很小,但重在个积累。如此循环了不知道多少次,湖中之水隐隐要漫过湖堤,但总是差了那么一线,不过箫剑生只是静静的看,安静的对着湖面冥想,并未急在心里。 直到天快亮时,箫剑生这才悠悠的睁开了眼,感觉脑袋有些胀的难受,便拿出水葫芦猛灌了几口凉水,又用手打湿手心,拍在额头上,舒服的伸了几个懒腰,冲着众人歉意笑道:“是不是有点坏了你们的兴致?” 鱼萱轻笑道:“哪里,我们都在看芙瑶跳舞,根本就没注意到你。” 陆易山附和着鱼萱点头。 箫剑生瞪了陆易山一眼,随即看向了芙瑶,似乎有话要说,但又不知如何说起,就在箫剑生整理措辞的间隙,芙瑶冷冷说道:“看你念力一直在膨胀,是不是要破壁,那我岂不是我恭喜你进入四品念师行列。” 箫剑生尴尬摇头道:“有点可惜,差之毫厘……我还是喜欢你这种生人勿进的样子,以后继续保持。” 芙瑶挑衅似的冲箫剑生冷哼一声。 箫剑生无所谓的再次合上眼睛,接着冥想。 按照临走之时,族长老人灌输给他的那些记忆,湖水的充盈潮涨和念力并没有直接的关系,真正的念力是那些漂浮于湖面之上的细腻白雾,那些白雾并非有湖水升腾而成,但却是随着湖面的扩大而范围在扩张,湖水冲堤之时,便是念师的品级增长之时,如此看来,修习念术确实要比修习难一些,但和合五境之后的修行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合五境之后,需要冥想自己的本命星辰。 同样,修行念术,需要冥想神府之内的那面湖,而那面湖也有个很上口的名字,名观心湖。修习也很有讲求:五感宁,念无所,泯然清净,念力增上乎。直白的说,就是停止五感的一切活动,唯有心念绕湖而动,不做丝毫停歇,方可让念力日渐澎湃。 念术的最高级别为神术,那是一个遥不可知的境界,正如芙瑶所说,指云为山,指气为河,世界万千变化,存乎一念之间。 箫剑生再次睁开眼睛时天色已大亮,灰蒙蒙的天空,低低的云层,如漏斗一般绕行在众人头顶上空,漏斗的最中心应该是一抹明亮的天光,与外面的世界比,神冢之内没有太阳的照射,这很让箫剑生吃惊,他本想问问芙瑶知不知道太阳叫什么,但一转身的功夫,芙瑶已经收拾好东西独自离开了。 同时,鱼萱和陆易山也已经上路。 箫剑生赶紧收拾东西追了上,芙瑶与其沉重的说道:“念力增长需日积月累,垒年观心不语,切莫心急,若说捷径,并非没有,族内典籍记载,若得神木,可一日千里,然神木乃传说中的神物,至于有没有还是两说。” 箫剑生顿了下说道:“多谢提醒。” 芙瑶幽怨道:“我只是心疼那滴血精而已。” 箫剑生回道:“放心,离开神冢前,会还给你的,我这人一向分的很清,尤其不喜欢占女人的便宜。” 芙瑶冷笑着嘀咕了一句,似乎在说:得了便宜还卖乖,老娘的便宜你还占的少吗? 不过这句话箫剑生应该是没办法听到,不然指不定两人还会翻起之前的旧账。 天色亮起,但村落的低矮屋子依然黑布隆冬,看不到里面的情形,那面矮墙下土砖炉内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红色的火心被晨起的风吹的或暗或明,四道人影已经远去。离此不算远便是借兵山,中间隔着茫茫的八百里无人区。 传说这片无人区,在很久之前曾经发生过一次天人交战,至于谁是赢家,有没有存活下来的人,不得而知。 无人区内除了寸草不生,到处充实着死气,天气亦是神出鬼没的变化,天地之间灰蒙蒙一片,若不是那混沌的天穹之上布满了像漏斗状的云卷,很难分出天与地,大地之上满目疮痍,行走于此,昨日仿佛历历在目,但刀光已逝,剑影也已暗淡,只有戾戾风吹野草动,细沙于碎石之间随处可见断戈残矛。 远远望去,就在这些残迹之上,一座座险峰拔地而起,矗立在天与地之间的夹缝之间,仿佛是从天而降,一重叠着一重,一峰高于一峰,但却是寸草不生,透着无尽的苍凉气息。 更又传言,说那借兵山乃天兵天将存储神兵利器之所在,既是存储,自然要有不同的防护,普通人别说靠近借兵山,连穿越无人区的可能都没有,境界稍低的修行真,或许可以来此感受一番,或许能有所收获,只有那些具备一些实例的大修行者,方可一试身手。 可以说,在这里发生了任何事情都不稀奇。 近午时分,无人区起风了,黄褐色的风卷将整个借兵山都轮罩了起来,根本无法窥探里面的情形,此刻便有一队十五人被挡在风卷之外,他们尝试了各种办法都无法冲入风卷之中,还搞的一行人伤痕累累,气喘吁吁的。 就在这些人缓歇好了之后,决定集众人之力,再次尝试的时候,忽然有人指着黄褐色的天穹,惊道:“大家伙快看,那不是和咱们一同进入神冢,那几个倒霉鬼的尸体吗?” 众人齐齐望向空中,果然,半空之中正有三具尸体被黄风抛射了出来,三具尸体犹如三个破烂麻袋一般在空中晃晃悠悠,忽高忽低,待三具尸体远离了风区之后,便急速坠地,不偏不斜砸在一个几丈高的无字石碑之上,顿时粉身碎骨。 人群中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白胖少年,幸灾乐祸的对着那三具尸体方向呸了一口,低声道:“死一个便少一个竞争对手,最好咱们这批人死的所剩无几,到时候咱们何愁不能一人入手一件上古神器。” 并没有人附和,但却是实打实的心底赞同。 翌日,风停了,众人整理好随身物品朝着借兵山继续前行,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出现四条轻快的人影。 第四十九章 守望 一行十五人边走边谈论着昨日黄风的事情,所有人都认为那是借兵山的天地意志作怪,进入神冢之前,万秋阳说过,没有集齐五种天地意志,会受到这方天地的排斥,果不其然。 昨日那阵黄褐色的风暴,一下子让这群人慌了阵脚,他们现在仅仅只有两种天地意志加身,除了自身的,便是在摩羯山里杀了几个摩族,收集了一种,差的还很远。 之前,有人没将老妪的话当真,认为纯属扯淡,自己已经是五境之上的修行者,难道还惧怕天气的刁难,经过昨天一事,众人意识到了天地意志在这方天地之中,不可或缺,难以抗拒。 怎么办,如何收集? 觅机缘,还是直接抢夺吃现成,目前只有两条路可以选。 十几双眼睛望着借兵山方向,眼神之中既有兴奋又有茫然,有人叹息道:“以我之见,抢夺虽然有些不地道,但来的最快最省力,机缘这种事不靠谱。” 有人应道:“修行一途,并无地道一说,自古便是胜者为王,但该抢谁的为好,和咱们一同进入的那些修行者也不是老弱病残,灭不了一场血战。” 刚才那人呵呵笑道:“这个便需要从长计议,事在人为嘛。” 走在人群最前的白胖子一步三晃,整个人看起来和那看谁都不顺眼的大白鹅有的一比,他一直细细听着众人的意见,似乎说到符合心意的地方了,忽然停下脚步说道:“比如她,目前为止,没有比芙瑶更好的人选了。” 众人自然面面相觑,吃惊的看着白姓胖子。 白姓胖子蹙眉而立,回身看着很远处的四道人影,最后眼睛落在了芙瑶身上,忽然咧嘴低声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人群沉默了一阵,唐牛谨慎道:“都蛮族对咱们还是不薄,白胖子你真打算怎么干吗?” 其他人是疑惑的看着白姓胖子。 白姓胖子笑眯眯的拍了拍唐牛肩头,胖乎乎的手指摩挲着剑柄,眼睛眯成一线,望着四人走来的方向,冷笑道:“你忌惮箫剑生?” 唐牛面带不屑回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有点下不去手而已。” “这便好!”白姓胖子眼睛扫向人群,说道:“白某知道你们忌惮那厮身后的无极宫。” 人群中立马站出几人,纷纷争着说道:“既然芙瑶是跟随箫剑生而来,你动她箫剑生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以箫剑生杀那摩族巨人表现出来的实力,怕是不好应付。” 白姓胖子摸了摸下巴,说道:“箫剑生可是江湖公敌,不知道有多少人争着抢着要他死呢。” 人群沉默一阵,有人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一袭白裙身上。 唐牛低头不语,认真是思量起刚才那番言语,虽然没有一点狗屁逻辑,似乎也有一番道理。 一行十五人,一口气往前走了十几里,忽然感觉不对劲,齐刷刷停了下来,明明天空之上没有降雨的兆头,但忽然有雨滴落在了身上。 很快细小的雨滴稀稀拉拉而下,少倾,云端之上便垂下来一条水帘,密密麻麻的雨滴斜刺而下,初始,人群从不以为然,仅仅是用随身的器物遮挡一下。这片无人区昼夜温差极大,白天时分炎热难挡,晚间时分寒意袭人,冰凉透骨雨滴正好冲淡了那份难忍的煎熬,那股凉意落在肌肤之上仿佛能渗入骨髓之中,异常清爽。 但仅仅往前走了几息时间,突然有人失心疯的怪吼了一嗓子,众人转身看时,只见一根根像银色长针的雨滴,穿透了那人的挡在头顶上空的手掌,斜刺而下,穿过那人的身体,刺入地面之下,转眼之间,一个活生生的人,浑身上下被雨滴像刺绣一般刺出了无数个血洞,血洞往外冒着热气腾腾的血水。 异变突生,场面大乱。 有人急道:“不想死的赶紧后撤十里,不,二十里。” 这里没有想死的,康庄大道仅仅才刚刚起步,前途一片美好,一时间,有人挥剑为自己营造出一个固若金汤的防御圈,边舞动手中长剑边撤退,有人直接御空而走,想以身法的优势逃离这里,第一时间冲出了雨幕,总之,谁也顾得上受伤即将倒下去的同伴。 顷刻间,人群纷纷后撤了十几里。 不幸的是,在撤离的过程中再次有人被天穹之上降落下来的雨滴刺成了刺猬,十五人的队伍,眨眼之间,剩下十二人,剩下三人生死未知。 简直就是细雨如针刺人心,但凡被细雨波及着,坚持了几息便倒地不起。 …… “那不是普通的雨,内含这片天地的意志,没有集齐五种天地意志者根本无法抵御,除非你的实力到了可以与这方天地对抗的程度,这是族长临走时交代的。” 芙瑶扶着短剑,皱着眉头,凝望远处的雨帘。 陆易山亦是远远望着那群狼狈的同伴,想笑又笑不出来。 鱼萱淡淡道:“那雨滴杀意很浓,真不知道当年一场酣战,在这里留下了什么。” 箫剑生怀抱那块黑石棋盘,认真说道:“除了数之不尽的亡魂,便是那些前辈留下的不屈意志,这也便是进入借兵山之前,为何要集齐五种天地意志,与其说是一种考验,一种天地对人的认可,倒不如说是曾经那些前辈,想让后来者继承他们身上的东西。” 芙瑶疑惑道:“比如?” “比如,这柄断剑。”箫剑生弯腰从地下的沙土之中拎起一柄折断的长剑,随手抖了抖,泥沙纷纷落地,断剑依然光芒四射,未曾有半点锈迹,箫剑生略有些惆怅的指着很远处一座墓碑的遗迹说道:“再比如那座无字墓碑,选择葬在这里,便选择了一种守望。” 四人心情都很沉重。 远处的雨幕已经消失,这方天空再次变的肃静起来。 陆易山走过来,看了眼芙瑶,压低声音和箫剑生说道:“我猜他们会抢夺芙瑶身上的天地意志,你最好有此准备。” 箫剑生抿嘴笑了笑说道:“如果是我,也会怎么干。” 声音传入鱼萱耳中,鱼萱有些不悦说道:“但我不会,我宁肯空手而归,权当游历一番。” 箫剑生回道:“你的意思,我是心狠手辣之人?” 鱼萱笑道:“你不是吗?不然能成为三品念师,当然,心狠手辣用在这里有些欠妥,应该是心机深才对。” 箫剑生略作深思,认真的点了点头。 没有点心机如何能活到现在。 差不多一个时辰后,两拨人的距离已经足够的近了,近到能看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捕捉到某些人眼中的杀意。 就在这时,芙瑶脱离开队伍独自向那群人走了过去。 陆易山和鱼萱下意识的握紧了剑柄。 箫剑生则是没心没肺的看着那个胸脯挺的很高的家伙,坏笑了起来。 第五十章 箭来潇箫声 芙瑶走向到群修行者跟前,将斗笠摘下来,挡在身前风光,也挡住了很多双不怀好意的视线,她随意的说道:“奉劝诸位,想穿过这片八百里不毛之地,没有五种天地意志的庇佑,想都别想。” 不少人心底窃喜,没想到这漂亮娘们主动提及此事,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撕破脸皮动手了,但该由谁来,十几双眼睛同时看向了白姓少年。 这个自称白万里的少年不知道动手能力如何,但动嘴能力绝对一流,已经隐隐成为了这群人里的主心骨,而且要抢夺芙瑶意志的主意也是他出的,他先动手,理所应当。 白万里没有让人失望,半开玩笑道:“既然如此,那不妨将你身上那份天地意志借以一用,我想……在场者都会感激涕零的。” 芙瑶冷笑道:“你在和我开玩笑,是吗?天地意志非钱财之物,如何个借法?” 白万里主动上前一步,冷笑几声正欲说话,就听有人故意咳嗽了一声,他立马住嘴,侧耳倾听。 芙瑶身后正站着一名清瘦男子,这人双手背后,每只手里各握一柄几寸长的锋利匕首,匕首之上,一只雕龙,一只雕凤,锋芒内敛,就连刃口的颜色都是暗淡的,匕首有个很娟秀的名字,龙凤配。 清瘦男子叫宁三,又瘦又黑,鼻梁高挺,眼窝很深,天生一对出众的招风耳,从面相便能看出是那种喜欢心里办事的人,平时很少在人前言语。 他的真实身份很耐人寻味,隶属奉天王朝衣袖坊,虽然没有官级品阶,但在奉天王朝朝势力范围之内,绝对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哪一类人,曾经便制造了极具轰动效应的上官满门抄斩一案,上官一家上上下下,一夜惨死几百人。 宁三嘿嘿笑道:“芙瑶,何必明知故问,其实,你本该留在都蛮族内安享太平盛世,既然出来便能想到今日的结果。” 芙瑶冷冷转身,声音突兀高了一调,问道:“你想杀我抢夺天地意志,既有此想法,难道就不担心替别人做了嫁妆?” 宁三已经不需要在藏着掖着双眸之中的杀意,手中的匕首冲身后挪动身前,肆无忌惮的在手里把玩,似乎正在找一个最舒服的握刀手势,“这个不劳你费心,你只管安安心心的死在这里便是。” 芙瑶瞅了一眼那对匕首,下意识的往后挪了几步,她知道但凡使用这种短巧兵刃者,一般都是以身法见长,所以拉开一定的距离很有必要。 宁三并没有迫不及待的动手,而是先回头看了眼几十丈之外的箫剑生,他和箫剑生对视了三息,传达了两个意思,其一,芙瑶会因你而死,其二,你也要死。 箫剑生只传达了一个意思,那就是你随便。 宁三收回阴森森的目光,突然动了,一道残影袭向芙瑶胸前,在这么多人前,光天化日之下,那双很有骨感的大手中匕首早已不见,那双手逆着人群的目光直接向芙瑶胸口位置抓握而去。 出人意料,很违和,但绝对令人期待结果。 有人下意识的惊呼,有人不自觉的吞咽口水,有人目色猩红的脑补着接下来的画面,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斗笠。 离此不远的鱼萱早已面无表情,仿佛那一抓,是扑向自己来的,她义愤填膺的看了身边的箫剑生,越发的义愤填膺了。 箫剑生竟然津津有味的看着这一幕,很有节奏的扣着上下牙齿,叮叮当当作响。 这一幕,就连陆易山都不忍心看下去了,朝箫剑生使了个眼色,结果被无视了。 果然,宁三出手,直接扰乱了芙瑶的芳心,她万万没有想到世界竟有如此险恶之人,手段委实下流极致,可以用不要脸加下流来形容。 芙瑶岂能让宁三得逞。 她早已默默的在身体四周凝出了六面念力之盾,分六个方位保护周身安全,为了让眼前这个下三滥尝到苦头,手中短剑也是伺机而动。 宁三嘴角挂笑,双手破开而至,在离芙瑶身前六尺处忽然受阻,他感觉双手的血液在倒流,同时如有万枚钢针同时刺入手指之间,他的手指已经破皮流血,但他并没有知难而退,双手做了个撕扯的手势,似要将前方的空气撕碎掉。 芙瑶冷笑一声,眼见时机成熟,毫不犹豫松开手中短剑,短剑在她那只纤柔无骨的手中,旋转而动,剑刃缠绕着一缕缕白色的旋风,势要将那双手搅的骨断筋折。 剑刃离手不足寸许。 宁三没有收回双手的意思,依然在尝试着破开挡在身前的念力之盾,神色已经变的冷漠起来,目中杀意如血色般绽放。 剑刃之上第一缕劲风斩过一根手指,手指之上马上皮肉被搅碎,指骨外漏,宁三只是皱了下没有,并无退缩的准备。 就在芙瑶决意一鼓作气削掉宁三全部手指的时候,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令人刺耳的吱吱声,心跳突突加快,芙瑶不知道这个下三滥用了什么手段,但她知道自己的念力之盾受到了严重的摧残,这是要被破开的动静。 芙瑶心慌了,眼神有些自由自在的要飘向箫剑生,但她没有那么做,箫剑生的目光也没有关注在她身上,那厮正在地面之上用脚尖勾画。 继续,将废掉下三滥的一双手,但自己可能会丢掉一条命,好阴毒的两败俱伤手段。 鱼萱突然踩住箫剑生的脚尖,急道:“芙瑶危险,你真不打算帮忙?” 箫剑生没有抬头,浅笑道:“刚才那家伙的匕首攻击手段出自鬼柔,至今我都无法窥探这种攻击手段的秘密,鱼师姐可解惑?” 鱼萱答非所问道:“胆小鬼。” 下一刻,鱼萱凌空而动,但还没有动起来,却被箫剑生拽住了衣袖,“鱼师姐,出世自哪门哪派,心底如此善良,容箫某猜一猜可好。” 鱼萱怒瞪箫剑生一眼,“你……” 场间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欢呼,芙瑶突然凌空跃起,一滴滴殷红的鲜血在裙摆处略作停顿,坠落在地,有几滴正好落在地面之下的斗笠之上,箫剑生看似心疼的皱了皱眉,实在也是长呼一口气。 他一直在暗中观瞧两人的战斗,只不过别人是用眼角看,他是用心在感受,他知道那个清瘦男子虽然实力上不及芙瑶,然而临战经验要比芙瑶丰富很多,尤其擅长心里战,这对缺乏战斗经验的芙瑶来说是个坏消息。 箫剑生自芙瑶大战那名阵法时,便知道他缺乏很多东西,这种东西是任何人都无法教授的,只有自己领悟,这是他今日冷眼旁观的理由。 被破开念力之盾的芙瑶显得楚楚可怜,尤其是身后那几道淋漓的血线,但她还是咬了咬牙,第一时间凝出了三柄念力之间,数量虽少,但贵在精辟。 三柄念力之间掠过人群头顶,袭向似乎正在深思的宁三,宁三有所感觉,抖落手上的血珠,登时双眼冒着红芒,忽然自怀中掏出一块白色的方巾,方巾之上被朱砂构绘的密密麻麻,猛的迎风抖开。 这是他准备对付箫剑生的手段之一,虽然情急之余没有派到正式场合,但能逼箫剑生出手,也够了。 方巾迎风展开,如白色的雪莲盛开一般洁白如雪,那一抹洁白,仿佛连绵不断盛开的花朵出现在芙瑶脚下,一朵,十朵,百朵…… 周围人一时噤若寒蝉,虽然他们看不出任何端倪,但能从芙瑶飘忽不定身上看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芙瑶咦了一声,目光忽然变的闪烁起来,她感觉身体有些不受控制,手中的短剑也有些拿捏不稳,更有一股极寒之气从脚下开始蔓延,直达神府之内,仿佛那面湖即将被冰封。 白万里目带挑衅的看着箫剑生,冷笑道:“箫师兄,你的美人即将香消玉损,莫非你不心急?” 箫剑生目色凌冽的冲着白胖子笑了笑,缓缓仰头,望向远处天际,等着那潇潇之声。 第五十一章 借箭 离此几十里外,有一落魄男子,蓬头垢面的,其实男子年龄并不大,只不过胡子拉碴的看起来仿若中年。 男子背背一张很旧的弯弓,旁边挂着一排沾满泥水的羽箭,显得很是狼狈不堪,刚才正睡的香甜,恰遇一阵急雨,浇了一个透心凉,正怒不可言,借酒消除寒意之时,忽然那酒坛被一柄黑剑击窜,酒坛未碎裂,但酒水却哗哗的流淌一地。 男子并未动怒,更没有可惜那浪费掉的美酒,抓起黑剑笑的很灿烂,尤其是看到上面哪行歪歪扭扭的字后,更是觉得很开心。 “羽兄,借一箭……” “借个屁,半箭也不借。”男子朝着空中低声骂道:“我这箭是用来保护家妹的,一支都不能浪费,你算那根葱,你一个糙爷们,念力又如此强劲,杀人手段层出不穷,杀几个人玩玩不过而已,还需要借箭?” “呸!”男子吐出一粒不知何时落入嘴里的沙粒,无所事事的找了一个无字墓碑,靠在哪里悠然自闲的翘着二郎腿。 慢慢的,他想了很多问题。 似乎想到了某个家伙正在仰望天空,脖子酸疼,眼神空洞,男子满足的笑出了声,结果又是一粒沙子无缘无故的落在嘴里,男子登时脸黑的阴云密布。 男子换了个地方,依然有沙子慕名找来,扰他清净,索性就拿起手旁的破旧弓箭,很惬意的搭了一支羽箭,然后悠然闭上眼睛,细细的琢磨了一番黑剑之上携带的那股令他心烦的气息,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大蒜味,猛然抬头看向深空,锁定,松手,箭去。 这是神箭羽的强项,别说几十里之外,几百里也是这般轻松写意,他能感受到别人感受不到的东西,哪怕一丝头发的味道,只要他愿意。 刚才箫剑生的黑剑早已将某个讨厌家伙的气味和气息传送了出去,如此细作对比……嗯……那家伙想给自己拉仇恨,似乎不能随了他的心,好歹也的留个活口下来…… 离此百十里处,神箭宁漂亮的五彩眸子细细的盯着手中红色小剑,悄悄擦掉了那一行很工整的小字,“送人头,要则来取。” 神箭宁先是低骂了一声死鬼,然后碎碎念道:“要,自然是要,箫兄的美意,宁儿肯定会收。” 神箭宁回头看着其他修行者,声音振奋说道:“诸位哥哥姐姐,还有哪位油腻大叔,有现成的天地意志可以抢,大家伙要不要?” “要,当然要,咱斗不过天,斗不过地,杀几个废物解解闷还是可以的。” 中年油腻大叔犹豫了一下,道:“有漂亮妞吗?” …… 此刻,宁三看着脸色如白色雪莲一样的芙瑶很是得意。 相反,芙瑶已经有些焦头烂额,她已经陷入了一种怪异的阵法之中不可自拔,这种阵法看似不起眼,但专门针对人的意念,有冰封之效。 在场得意者不少,尤其是白胖子白万里,脸上的赘肉,随着芙瑶皱的越来越精致的眉头和鼻翼,轻轻的颤抖起来,他舔了舔嘴唇,讪笑着看了箫剑生一眼,那家伙心就这么大吗? 眼看着自己的带来的女人要被折磨死了,还有闲心捡拾地下的沙子搓碎再捏圆,还是这家伙干脆不在乎芙瑶的死活? 宁三有那么一丝疑惑,但却掩盖不住即将得手的天地意志。 唐牛目光挑衅似的扫了眼箫剑生,箫剑生轻笑着抬头,两人眼神一触即散。 其实,唐牛和其他人的想法有些不一样,他的想法很单纯,箫剑生是什么身份他一点兴趣都没有,紫运少年又如何,修行讲求一步一个脚印,没有任何捷径可寻,师傅就是这样告诫他的,他记得很牢实。 唐牛只是单纯的想和箫剑生比试一场,自上次和摩族巨人一战,虽然战败,但他的道心没有受挫,反而越发坚定,至于芙瑶,似乎杀了有些过意不去,毕竟在都蛮族住了那么长时间,有些理短,这么多人处心积虑的针对一个女人,也不是大丈夫所为。 唐牛不屑于这些人为伍转身而去,找了一处相对安静的地方,远远的看着这群人,尤其是人群之中的箫剑生,他在观察箫剑生的一举一动,是不是如传说的那般。 此刻的芙瑶被封锁在一方冰天雪地之间,黑发染霜,洁白的令人目眩,整个人看起来更白净了,更圣洁了,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呼出的气多过吸入的气,精致的鼻翼之下空气是那般的香甜,但她无法畅快淋漓的吸入,她饥渴的张开了殷红小嘴。 极寒侵入身体,她的念力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几次凝聚出的念力之剑想要摧毁那些洁白的雪莲花,但都功亏一篑,不仅破不开这方冰雪牢笼,更是让自己陷入了烂泥之地,芙瑶目色越来越冷冽,她后悔此行,后悔遇见那个他,后悔将自己的精血无偿的给了他,若非如此,她还可以调用其他秘法。 芙瑶眸色复杂的看了眼箫剑生,没有再挥霍自己的体力,忽然变的安静起来,任由那些白色的白霜一层层覆盖在身体之上。 她在积蓄力量,她要自救,不需要哪个家伙来照顾。 箫剑生收到了芙瑶的目光,松了一口气,他早已看出这阵法的怪异,换做他或许也的废一番手段,芙瑶能坚持到现在,已经不易,最主要的箫剑生看到了在生死关头,她的一点一滴的脱变。 芙瑶双眸闭合,足尖划过冰封世界,飘落在一朵雪莲之上,她的额头之上裂开了好几道口子,殷红的血水还没来得及流出,便被冰冻了,看起来非常凄惨。 宁三笑望着这一幕,咂了咂嘴,呵呵笑道:“芙瑶,交出念师的修习之法,释放出你的天地意志供我们吸收,或许宁某可以考虑一下,要不要让你死在这里,如你这般温婉如玉的漂亮娘子,应该死在软塌之上,不要为难自己,给你十息时间,考虑一下。” 芙瑶神色犹豫挣扎了一下,沙哑的嗓子低沉道:“天地意志不可能给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想要晋级念师非修习之法那么简单,需都蛮族人的血精开启神府方能达成,所以,你还是死心吧。” 远处观战的箫剑生突然脸色一沉,这一幕恰好被宁三捕捉到了,他低眉沉思,咧嘴而笑,“十息时间到,我便要你一滴血又如何?” 宁三猛然纵深跃起,狞笑着扑向芙瑶。宁三的身法确实比普通人要快一筹,十几丈距离眨眼即到,挥动龙凤配双匕首瞬间骑身而近,直刺芙瑶眉心。 冰封大阵中的芙瑶恍恍惚惚猛然清醒过来,但已经无法做出有效的规避动作,仅仅是往紧实握了一下剑柄,宁三的匕首已经没入了她的身体之下。 人群惊呼出声,尤其是来自宁三他们一伙的,个个振奋的如打了鸡血一般。 然而……宁三的匕首直接从芙瑶身上穿了过去,这一幕和当时箫剑生杀哪个摩族巨人何其的相似,人群似乎意识到了将要发生的事情。 宁三警觉性极高,在他匕首刺空的一瞬间,身体本能的飘身而退,但还是没有快过芙瑶最后一柄念力之间,无形的长剑没有伤及宁三的衣服,直接至身体之上留下一道两尺多长的血口,从下巴起始血流而下。 随着宁三受伤,冰雪大阵维持了不足三息时间,轮罩在芙瑶周身的冰天雪地自动笑容,芙瑶终于得以喘息,勉强的支撑这身体,冷冷的望着面色狰狞的宁三。 宁三勉勉强强站稳身体,骂道:“贱女人,暗算我,放心,你没有好下场的。” 芙瑶冷冷笑了一声,满不在乎道:“知道你们处心积虑想要本姑娘身上的天地意志,好,我等着便是。” 芙瑶甩了甩被冰水侵湿的长发,眸色清清冷冷的在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扫过,当她扫过白万里的时候,白万里迎着芙瑶走了过来。 白万里亲自动手,即在人群的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总之,很是期待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伸手将如何。 白万里没有拔剑,大大咧咧走了过去,离着芙瑶十几丈的时候,忽然摊开手掌,几息之后他的掌心之中凝结出一枚血色的令牌,这一幕立马让众人刮目相看。 江湖令,他白万里也有。 鱼萱突然大声喝道:“芙瑶速退,你要吃亏。” 芙瑶并不知道江湖令到底有什么妙用,但她强大的念力只接触了一下那枚血色令牌,立刻被反击了回来,令她神魂都为之震荡。 芙瑶没有任何犹豫,飘身而起。 白万里狞笑道:“想走,晚了!” 白万里突然反手拍向芙瑶的背影,人在空中的芙瑶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身形猛然停顿,人在几丈高空再无法挪动一二。 白万里呵呵而笑,笑的前仰后翻,眸色极其放荡,仿佛有种俾睨天下的意思,不过,他的笑声仅仅坚持了数息时间,便被一道由远及近的潇潇声打断了。 这道潇潇声音很低沉,直接能影响人的情绪,忽然间,所有的人都在仰望天际,唯独箫剑生紧紧盯着白万里手里的那枚血色令牌。 他在心里默默的数了三声,已经意识到危险的白万里刚要使出江湖令的精辟一击,忽然间,眼睛金光万丈,下一刻已经被一支毫不起眼的羽箭射穿了大腿。 第五十二章 送人头 这羽箭看似普通,但威力如何,白万里最是清楚不过。 那一箭不论是速度还是怪异程度,都超越了所有人的想象,仿佛天外而来,让人无法窥探其轨迹,可以说是极其的难以躲避。 就在刚才,便有人联想到了这方天地的意志在作怪。 不过很打脸,潇潇声只是一支都算不上普通的羽箭,箭尖上面都生了锈。 此刻,白万里因为要抵抗来自伤处的剧痛,脸色狰狞渗人,牙关紧咬有血溢出,他默运功法止血,在用意念內视之法探视受伤的严重程度,当发现伤口超出了他想象般的严重之后,脸色越来越没了人样,先前的不屑一顾,荡然不存。 白万里急速收回江湖令,双手颤抖着将最好的疗伤药不计代价的洒在伤口之上,希望能保住这条腿,然后才意念放开尝试找到那个射箭之人,他根本想不到那射箭之人此时心里乐得开花。 此刻,白万里的腿上留下的不只是一个血洞,造成的也不只是简单的贯穿伤,而是一个窟窿,有成年人一只手臂粗细,里面全部被掏空,宛若被什么动物掏食了一般,透过窟窿能看到他身后的荒凉景色。 白万里意识到有可能坡脚一辈子后,气血冲头,脸色涨红,开始嗷嗷直叫,冲着远处的唐牛喝道:“唐牛,帮白某找出凶手,大卸八块,我白家定当厚礼答谢于你。” 唐牛在原地起身,抱拳笑道:“似乎很难,凶手应该在几十里之外,而且,你有江湖令在身,何愁大仇不报,再则,我唐家也是几百亩的大宅子,宅院里面还有大荷塘,也不缺那几个银子。” 白万里又看向其他人,几乎没有看到好脸色,对待他的态度和他受伤之前完全两码事,白万里忽然感觉心里空荡荡的,最后看向了同命相连的宁三。 两人吃力点头,两双眼睛同时落在箫剑生和芙瑶身上。 宁三刚刚替自己包扎完身上那道细长的伤口,此刻正怒目而视着芙瑶,如果眼睛能杀人,怕是芙瑶和箫剑生已经死了葬身之地了。 此刻,几十里之外,神箭羽笑道:“箫兄,该你收拾残局。” 箫剑生似乎有某种感应,默默的抬头看了眼深空,心里也是默默的说道:“羽兄现在做事是越来越不洒脱了,何不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该罚。” 箫剑生收回视线,淡淡的和宁三、白万里两人对视了几眼,心里盘算了起来,不知道这江湖令中封印的精辟三击是不是相同,如果相同,他现在已经了解到了两击,第三击会是什么,箫剑生皱眉苦思,似乎想到了两个答案。 其一,必杀技,应该是武榜之上某个擅长战斗的人,专门封印了一招至强的攻击。 其二,传讯,方便共享他的踪迹。 箫剑生皱了皱眉头,正在考虑要不要将白胖少年身上的江湖令抢过来,就在这时,芙瑶走了过来。 芙瑶开门见山说道:“如果族长知道你这样对我,一定很后悔。” “少来这套!”箫剑生想安慰几句,故伸手想拍拍芙瑶的肩头,但被芙瑶拍了回去,芙瑶突然笑道:“不过,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也知道你是在有意的锻炼我,所以,这个事就不与你计较了。” 箫剑生如释负重的呼出一口气,说道:“一鼓作气,将那两人杀掉。” 芙瑶刚想问个为什么,箫剑生接着道:“听我的没错。” 芙瑶点头而去,眼神异常坚定,仿佛又回到了那披挂红甲的时候,手中短剑早已出鞘,在一群虎视眈眈的眼神中,步伐轻快的向宁三走了过去。 鱼萱问道:“你为何不亲自动手?芙瑶刚刚经过一场大战,体力还没有全部恢复,你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 箫剑生直截了当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鱼萱有些不乐意了,说道:“杀人还要看心情,那我心情不好时,是不是可以拿你出气。” “鱼师姐说笑了。”箫剑生直言道:“既然答应了族长的要求,便要做到最好,如此方能对得起她老人家一片苦心,何况,我能杀一,但无法杀百,鱼师姐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 鱼萱微微颔首,低语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就在这时,芙瑶突然向宁三挥出了一剑。朴实无华的一剑,剑气如虹轻柔写意,但却伴随着一阵令人心悸的潇潇声,一道五彩长虹直接划过宁三颈部。 宁三强力镇定的挤出两个字:“找死。” 他没有故伎重演抖动那方白巾,而是忍着伤口处剧痛的脚尖点地窜上高空,想要避开芙瑶的剑虹,然而,下一刻,他忽然感觉后背凉飕飕的,似乎有风透过他的衣衫钻入体内,等宁三回过神之后,后背再次多了三条血口。 芙瑶持剑而立,再没有出剑,静等着宁三到底身亡。 宁三皱了皱眉心,刚想提醒众人围攻芙瑶,忽然,轰然倒地,双眸之中看到的最后一抹色彩,是芙瑶的冷笑。 宁三暴毙,芙瑶没有停歇,眸光冷冷的看向了白万里。 芙瑶冷笑道:“其实,咱们可以共同御敌,本不该这般互相惨死的。” 白万里视线从宁三的身上移开,似笑非笑的看着众人说道:“今日谁杀取这个疯女人和箫剑生的狗命,白某答应你们,将来的武榜定会酌情考虑,为你们留一席之地。” 真有人站了出来,挡在了白万里身前,眸色不屑的凝神着芙瑶。 第五十三章 好狗不挡道 神箭宁来了,箫剑生自然可以放心的将这块地方给她让出来,他并非怕得罪人,只是凭感觉行事,今日不想杀人罢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箫剑生虽然一直在观战,但场间诸人的实力基本摸了个七七八八,尤其是刚才有意要杀他的那几人,今天必须死,至于其他人,如果继续和白万里站在一堆,不用他说,神箭宁也会解决掉的,已经不劳他费心。 所以他相信,有神箭羽这个哥哥照应着,神箭宁应该不会出事,他也相信这个丫头的实力,应该除了对付白万里有些困难,其他人都不成问题。 神箭宁看着大大咧咧,实则该心细的地方一样心细如发,她先扫了眼局势,尤其看到那个已经与几人僵持在一起的白群女子,一时间有点发闷,然后冲着箫剑生白眼道:“那个漂亮女人不是修行者,怎么回事?你又沾花惹草了?” 箫剑生脸上有些滚热,声音低沉道:“误会,误会,她叫芙瑶,来自一个很古老的族群,自幼修行念术,琐事太多就不一一说起,等你收拾完残局再细聊。” 神箭宁挥了挥手中的剑,示意那些一同来的人不要客气,同时看了眼那位油腻大叔,特意嘱咐了几句,大意就是白裙女子你惹不起。 她之所以多此一举,实在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太了解那位油腻大叔了,那厮有几次甚至对她动了起心思,活脱脱一个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不过好在实力不俗,有六境的战力。 忙完这些,神箭宁面对面看着箫剑生忽然拔剑,挑衅道:“其实比起杀人,我更乐意先于箫兄切磋一番,之前判断箫兄念力打进,实力也应当精进不少,所以你这突破之后的第一战可不能便宜了别人,箫兄可否?” 箫剑生揉了揉眉心,倍感头疼。 他小心谨慎的以念力重新将神箭宁的长剑推回剑鞘,同时有些汗颜道:“宁儿姑娘,能不能不要怎么样闹腾,你的明面上和我站在一起,别动不动就拔剑相向,姑娘家家的矜持一点,如何?” 神箭宁用鼻子哼了一声,“那便先依着你,记得你突破后的第一次是我的,否则……”接下来,箫剑生和神箭宁两人靠的很近耳语了几句,这才带着鱼萱和陆易山撤离了战场,只有芙瑶一人加入了神箭宁的队列。 不知道箫剑生和神箭宁说了什么话,神箭宁嬉笑着看了芙瑶几眼,然后拔剑,大步流星迎着白万里走了过去,没有任何的开场白,比如那些很江湖气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带怎么多人杀我,或者,姑娘可否在动手之前留个名号,这完全符号神箭宁的性子。 顷刻间,远处的战场便传来了各种器械破开的动静,同时伴着哀嚎声。 路上陆易山羡慕的说道:“箫师兄,这妹子又是来头,虽然辣了一些,对你还是挺死心塌地的,莫非是无极宫派来保护你的高手。” 箫剑生有些哭笑不得,“什么眼神,你看她像是那种会体贴我的人,绰杀之人而已,正好排上用场便提前联系了。” 陆易山了然,看着箫剑生的背影发了一会呆。 刚走几步,鱼萱讥讽似的笑道:“果然我没有看错,你就是个喜欢到处沾花惹草的人,到处留情,不过,很令人佩服呢。” 箫剑生笑道:“那鱼师姐属于花还是草,不管属于那一类,都最好离我远点,小心被沾染上,我可是狗皮膏药,贴那那舒服。” 鱼萱突然驻足,呲牙道:“也好,正好我替芙瑶看阵。” 箫剑生和鱼萱、陆易山分开之后,独自向远处那个沙丘走去,想要觅一块清净地马不停蹄的研究那块黑石棋盘,他之所以如此心急,是自打那阵落雨之后,黑石棋盘忽然有些异动。 箫剑生抱着黑石棋盘低头而行,再不去考虑战场之事,心无杂念,再浓烈的血腥味也进不来他的鼻子。 但他刚走几步,忽然一人拦住了去路。 箫剑生冷笑着看了一眼对方宽大的鞋子,已经确定对方是个体格强健的人,懒的抬头再去看脸,声音玩味道:“好狗不挡道,若想打架战场在那边。” 唐牛并不在乎箫剑生略带点出言不逊的态度,双眸之中炯炯闪亮,黝黑长枪插入地下尺许,双手抱拳道:“唐某只想与你痛痛快快打一架,其他的看不上眼,如你不同意,此道自然不通。” 就冲着唐牛说话时,颇诚恳的态度,箫剑生抬头将唐牛上下打量一番,和颜悦色说道:“你很会挑时间,不过,今日真没雅兴舞刀弄枪,还是那句话,若是手痒,可以去那边试试。” 唐牛非常执拗的看着箫剑生,乐道:“唐某也是那句话,你不出手,今日此条道便不通,如此,你最好满足唐某这个面子。” 箫剑生怒极反笑道:“我和你不熟,谈不上面子问题,你言重了。” “一回生两回熟,咱们打过之后自然便熟了。”唐牛拔枪在手,枪头之上黑烟缭绕,不依不饶说道:“若你真铁了心不与唐某过招,我现在便去搅了你的局。” 唐牛作势要走,箫剑生犹豫了一下,无可奈何道:“那便依了你,不过,我有个条件。” 唐牛哈哈笑道:“请讲。” 箫剑生往唐牛跟前挪了几步,正色道:“若你输了,接下来我要办一件隐秘之事,你需要寸步不离的守护在我百丈之内,如何?” 远处的战斗已经你死我活的不可开交,双方各有受伤,但神箭宁方没有死人,白万里受伤了,伤痕累累,看着都让人心惊,一条手臂早已不知所踪,芙瑶受伤了,半拉白裙被血水染红,红的令人不舍得注目,神箭宁也受伤了,只不过这丫头似乎是越战越勇,根本不顾及自己的伤情,也无瑕估计,因为他的敌人正是白万里,这也是箫剑生特意嘱咐的。 唐牛扫了一眼战场,眸色诚恳道:“如果唐某险胜,你自然也要满足唐某一个要求。” 箫剑生点了点头:“自然,只要别太过分。” 唐某眸色匆匆道:“放心,唐某非贪图之人,既不要你的女人,也不要你身上的任何东西,你只需答应,三年之后,我唐家堡若是有难,你肯出手鼎力相助。” 似乎是个很别致的要求。 箫剑生抬头再次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唐牛,虽然长的五大三粗,胡子拉碴的,但心思缺很缜密,连三年之后的事情都料到了,箫剑生突然生出了一种钦佩之意,痛痛快快的点了点头,将黑石棋盘落地,正儿八经的抽出身后的虬龙钝剑,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五十四章 天色近黄昏 唐牛双脚自然分开,气势节节攀升,整个人似乎一下子窜高了一截,变的更壮实了一些,这才手执黑色长枪,目色凝实的看着箫剑生道:“唐某乃粗鄙之人,下手不会留情,箫兄当心。” 箫剑生浅笑点头,手中长剑剑尖直指天际之上,顿时百十里之外似乎闷雷滚滚而来,他收起笑容正色道:“箫某亦是粗浅之人,你也当心一些。” 两人相隔八丈左右距离,相视而笑。 猛然,唐牛手中长枪旋转如风,他的身体笔直而起,跃上几丈高空,黑枪裹着一阵阵令人心悸的黑雾,做山岳压顶之势砸向箫剑生头顶,这也是他擅长的力量相博,想以此让箫剑生屈膝跪地,俯首认输。 箫剑生确实也感受到了来自黑枪之下的重重山岳般的压力,力量一重重过一重,仿佛如流水击石一般,连绵不断,同时,他也判断出了唐牛的境界,似乎差一丝便是六境鸿蒙。 差一丝,终究还是差了,相比于他现在的境界来说,少了那么一点对天道循环的认知,自然胜负已分,只是箫剑生并不想让唐牛输的太难看,太明显,或者说,如果这一战能让唐牛有所感悟,这或许也是他的造化。 最主要的他待会还的让这家伙帮忙,自然需给些甜头。 故,箫剑生没有以境界压人,同样,他也力量见长的修行者。 俗话说水来土掩,将来兵挡,自然,长枪砸落,箫剑生便横剑格挡,只过不他担心虬龙钝剑在一击之下受损,所以在格挡的同时,在虬龙钝剑之上裹夹了一层念力。 沉闷一声相击,箫剑生后退一步。 再看唐牛双脚分明刚要落地,再次被弹射上高空,看似动作连贯,实则万般辛酸只有唐牛自知。 此刻,唐牛脑海之中一片混沌,似乎身在九霄云端一般,浑浑噩噩看向下首的箫剑生,如他这般自信之人毫不掩饰眸中吃惊。 几息之后,身在空中的唐牛,气势再次攀升,依然已经到达了顶底,隐隐已经接近了鸿蒙境的气势。 只见唐牛再空中凝气一息,身体徒然倒转,手中的黑枪燃烧了起来,黑色的燃烟之中裹夹着红色的火焰,火焰黑枪旋转开来,如无数的火球一般直刺箫剑生的眉心处。 黑枪爆燃! 箫剑生皱了皱眉心,感觉那里隐隐有丝腾出,随即他驱使圣光将不适之意驱散,突然收回虬龙长剑,虬龙钝剑之上蓝色的风雷由剑柄攀上剑身,直达剑尖处,剑尖直指枪尖,顷刻间,周遭一阵阵奔雷之声,来自黑枪之上的燃烧气息消弭无形 ,箫剑生手臂微微一抖,虬龙长剑一股茫茫沧海之意倾斜而出,如潮如浪而去。 唐牛举全力想要定住身体,但他的身体早已不受控制,被一股磅礴潮涌之力席卷而去。他只感觉胸口之中如大江大河翻腾一般,一口热血滚滚至喉间,正要喷出之时,箫剑生突然收力。 唐牛突然嘶吼出声,一脚落下,脚下顿时飞沙走石,表情怒不可收,仿佛一个姑娘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剥光了一般,但很快,唐牛神色一震,愤怒之色渐渐平息,一抹浅笑爬上嘴角,恍然大悟。 十几丈远处,唐牛驱散战败后的颓废,神色异常振奋,冲着箫剑生微微颔首注目几眼,当即怀抱黑色长枪席地而坐。 箫剑生微笑着望向那个如饥似渴的身影,没有催促,静心等待,直到唐牛双目激射出两束精芒,这才怀抱黑色棋盘缓步走了过去。 箫剑生淡淡道:“有了机缘便破吧,这样憋着不是好事,也不是你的性格了。” 唐牛起身,大大咧咧笑道:“败便是败,败了就要履行承诺,我先替箫兄护法,突破之事,日后再做打算。” 箫剑生没有说话,抬眼看了下远处的战场,有人倒下,有人死去,有人挂彩,算是达到了他的料想,便放心而去。 唐牛目视箫剑生远去,待那身影走出百丈之后才大步跟随而上,几步之后,唐牛对着箫剑生的背影缓缓开口说道:“多谢箫兄美意。” 唐牛以为箫剑生没有听到,说完之后,脸色多多少少显出了那么一丝落寞,就在这时,箫剑生停了一下脚,回头说道:“不知道唐家堡有没有胆量,欢迎一个乱道之人前去做客?” 唐牛重重点头,高声回道:“我唐家堡向来对事不对人,作为唐家堡少堡主,随时欢迎箫兄。” …… 人群之上,萦绕着一抹淡淡的白色氤氲之气,经久不散,这便是这人死者的天地意志,已经开始有人静下心来吸纳。 神箭宁提前收集完毕,挥掉长剑之上的鲜血,眸色轻挑的看着剑气还没有散去,身形扭曲的横尸,轻轻擦去嘴角的血丝,望着远处的沙丘,战意再起。 很快,芙瑶起身,散去了周身的念力防御,神府之中念力很是混乱,顿觉一身疲惫,她随意的在一具尸体之上将短剑蹭干净,归鞘,然后长呼一口气,远离了这处战场。 对于身后那些倒下的尸体,表现的漠不关心。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沾满鲜血的男子紧走几步追上芙瑶,神色颇有些拘束的看着那抹身影,犹豫了一下道:“我在姑娘身上感受不到元阳之气流转,姑娘应该不是修行者,可是本土人士?” 芙瑶瞥了一眼油腻大叔,本来对于这张脸没有半分好感,只是碍于对方在战场之上几次挺险替她解围,轻轻点头,声音清淡道:“出身自千里之外的都蛮族,自幼修行念术……” 芙瑶实在是无话可说了,冲着油腻大叔抱歉一笑,打算远去,但油腻大叔继续滔滔不绝道:“我见姑娘天生丽质,聪慧过人,刚才战场之上,频频出奇招,似乎是在一边战斗一边感悟,很是令王某钦佩……” 芙瑶实在憋不住了,打断了油腻大叔的说辞,冷冷道:“这位大叔还有其他事?没有我便移步。” 油腻大叔呵呵笑道:“敢问姑娘芳名,家住何处,家中姐妹几人,可曾与人有婚约……” 芙瑶强行压下心头怒意,用手指了指远处被风沙包裹的那袭身影,越发冷淡道:“我夫君便在哪里,王叔若还有不解可以寻他。” 鱼萱招手,已经给芙瑶准备好了最好的刀伤药,芙瑶眸色匆匆远去。 油腻大叔脸色的表情一滞,看着远处箫剑生的身影,不客气道:“又是你这个混蛋……” 不远处,神箭宁看着吃瘪的油腻大叔,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忽然想起了芙瑶刚才那句话,平缓的细眉,渐渐挑起。 天色近黄昏,起风了,但不大,略地而行,卷起无数白黄细沙将那些倒在哪里的尸体和血迹层层掩盖,仿佛这场以八人死亡,十几人受伤的战争从未发生过。 “是天意吧。”无所事事的神箭宁将感叹一声,开始查看自己的伤情,刚才斩杀白万里,虽然没有受太大的伤,但白万里最后临死之前突然祭出了江湖令,若不是箫剑生提前警告,再加上白万里实力大不如前,或许应付起来也不会那般轻松了。 神箭宁一只手轻柔的压在自己的腰肢之上,随着一缕缕温热之气流过,白皙的肌肤之上,那道醒目的伤口开始变浅,这是传承之极北之地的疗伤功法,效果很好,胜过很多刀伤药。 就在这时,神箭宁看了眼箫剑生的身影,无端的叹息了一口,按照那个家伙所说,她查探过白万里的尸体,没有发现江湖令的影子,或许,那江湖令本就无迹可寻,只是一个特殊的烙印,随着人死,会自行散去,让有心之人难觅真迹。 似乎想起了还缺三种天地意志没有收集全,神箭宁自嘲一笑,大步向箫剑生走去,她很想知道,那个不骄不躁的家伙说他有办法,到底是不是吹牛。 第五十五章 一叶知秋 丰川恭祝大家,新春大吉大利。 天色渐暗,周围亮起了一堆一堆的篝火,似乎和天穹之上稀稀拉拉的星辰遥相呼应。 借兵山已经隐没在夜色之下,少了些人对他的遐想,风停了,不知何时,周围变的寂静无比。 三女屈膝坐在远离人群的一处篝火边,时不时的能感觉到那双火辣辣的眸光,令人恼火的同时,又无可奈何。 中年油腻大叔离开了坐的热乎的沙窝,向三女的方向挪了几步,那双热辣辣的眼睛越发的让人愤恨,让人坐卧不宁,神箭宁终于有些耐不住性子,缓缓的摸向了身边的长剑,说道:“本想留他一条狗命,奈何这厮得寸进尺。” 鱼萱赶紧阻拦,劝慰道:“箫剑生关键时刻,最好不要给他找乱子,如果真想杀人,等他醒来也不迟。” 芙瑶也是说道:“是这个理,何况那厮实力不俗,若是逼急了,对你无益。” 神箭宁略一思量,似乎是那么回事,便打消了除恶的念头,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向箫剑生那边瞟了一眼,看着芙瑶声音弱弱的调侃道:“芙瑶姐姐刚才说,那家伙是你家夫君,不知道是光有名分,还是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一时间,鱼萱笑的花枝乱颤,烦恼尽去。 芙瑶赶紧低下头,双手捂着脸颊,声音轻颤道:“宁儿妹子说笑了,当时只不过是为了搪塞那个大叔而已,那句话做不了真的。” 神箭宁蹬鼻子上脸,继续取笑道:“场间这么多男子,芙瑶姐姐偏偏拿箫剑生做挡箭牌,若说心里没鬼,我可不信,鱼萱姐姐信吗?” 鱼萱乐道:“我信他们之间肯定……” 芙瑶只感觉脸颊滚热,再也无法坐卧,马上起身消失而去,在远离神箭宁和鱼萱的地方,她眸色复杂的看着那个人影,心间诸多感慨,不知不觉间,那双冷冽的眸子渐渐如水轻柔。 一夜匆匆而过。 天色即将亮起,唐牛谨慎的在四周扫了几眼,这里还有几个随行而来的同伙,只不过没有对箫剑生和芙瑶表现出强烈的杀意,那个五彩眸子少女也没有赶尽杀绝,所以,那几人是唐牛关注的重点,防止他们暗中使手段,好在那几人算是听话,唐牛这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他注目望向箫剑生,看着那道身上披着一层黄沙的身影,眼中满是钦佩之色。 唐牛无法估计箫剑生的敌人有多少,但他知道箫剑生处处是危机,尤其是走出神冢之后,或许敌人会更多,来自奉天王朝的探子,来自武榜的那些妖孽人物,来自江湖的各方势力…… 此刻的箫剑生完全沉寂在黑石棋盘的世界之中,他仿佛捕捉到了什么,但又毫无头绪,他心灰意冷过,他有过举剑劈砍的冲动,一夜之间,他无数次的产生了放弃的念头,但又无数次强行说服自己沉寂下来,那一丝玄之又玄的微妙感觉总是在他指尖溜走,他不知道多少次中指沿着那些纵横线划过,指肚之上血迹斑斑,一条条血线,一个个带血的“田”字,一缕缕磅礴的念力,全部被黑石棋盘无情吸纳,最终没有任何收获回馈于他。 不知何时,一抹天光升起,似乎天要亮了,箫剑生感觉疲惫至了极点,一夜之间,他尝试了无数次解开棋盘的手段,最终无法奏效。 还剩最后一种方法了,箫剑生没有急着去试试,他不知道管不管用,如果不管用,他的念师品阶或许会和芙瑶一样变的动摇,战斗力也会削减…… 天光越来越亮…… 箫剑生终于将颤抖的手指悬空,按照族长传授于他的秘法,用念力作剑在手掌之上轻轻划过,顿时有血顺着中指线性留下,但没有跌落在棋盘之上,而是逼迫那些血线停留在手指下方某处,一滴一缕汇聚,由点到面,直到汇聚成一面尺许大的血湖,然后将血湖无限制的凝结…… 就在这时,芙瑶突然起身,声音沙哑着喊道:“箫剑生,你疯了吗?” 箫剑生当然没疯,他的头脑清晰无比。 数息之后,箫剑生按照都蛮族秘法凝结出一粒精光四射的血精,比当初芙瑶赠与他的那粒小了不少,但精纯了很多,这粒血精之中,既有他的气息,同时又有芙瑶的气息,芙瑶之所以说这么着急,便是感觉到了自己的气息。 芙瑶使劲的皱了皱眉,她帮他开启神府,她付出了很多,她不能由着他胡来,她想冲过来阻止这一切,但守在百丈处的唐牛脸色立马突变,颇有一种你若敢来,我便六亲不认的样子,哪怕你是箫剑生的女人也不行,这是他的使命,换句话说,他现在只听从箫剑生一人指使。 几息之后,那里血精缓慢滴落,消失于黑石棋盘之上,正中心的位置,箫剑生突然感觉神府之内空空如也,那面湖忽然缩小了一大圈,但黑石棋盘还是没有任何的回应,那丝玄妙的感觉还是无法捕捉到。 箫剑生猛然起身,双手举剑,作势要劈裂黑石棋盘。但就在此时,黑石棋盘之上忽然爆出一团光华将他包裹。 转瞬之间,箫剑生像似穿越了无限远的距离,等他脑海逐渐清明之时,已经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尸横遍野的战场,四周到处是倒下去的人,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箫剑生吃惊的望着这方天地,无端的生出一种悲凉之感。 忽然间,一个长发飞扬的男子自天穹之上坠落,随同男子坠落的还有一个黑沉沉的东西,男子面色惨白如纸,没有当即死去,瞅了一眼箫剑生,吃力的站了起来,开始大口大口的吐血,箫剑生看着这一幕感觉非常害怕,他想过去帮扶那男子站立起来,但当他走过去的时候,男子突然伸手示意他停下,同时,气若游丝说道:“我叫秋,一叶知秋的秋。” 男子脑袋重重的叩击在地下,再没有抬起,他的躯体急速苍老,最后化作了一粒一粒的细沙,细沙堆积而起,堆积如小山。 独留那个黑沉沉的东西,像一块墓碑一样立在哪里,特别显眼…… 箫剑生忽然醒了,但意识还模模糊糊,像似做了一个恶梦一般,他汗流浃背,双眼空洞,似乎听到了周围的争吵声,箫剑生猛然清醒,他揉了揉眼睛,看到了百丈远处围站在好多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其中十几人手里提着闪亮的刀剑向一步步向他走来,其中,不少刀剑之上已经沾染了鲜艳血迹。 箫剑生看到了神箭羽的身影,手端弓箭,刚刚射出一剑,洞穿了一颗头颅,他还看到了唐牛,同时和两人浴血战在一处,那边神箭宁手执长剑也于人酣战在一起,还有芙瑶,鱼萱,陆易山,都在与人激战,激战的很辛苦。 还有几人他不认识,似乎也在与人争来斗去的不可开交。 这些人个个都挂了彩,虽然被压制的节节败退,但依然将那十几人阻在百丈范围左右。 箫剑生急忙抱着黑石棋盘起身,他忽然发现黑石棋盘比之以前轻了不知多少倍,而且触之也没有了冰凉之感,隐隐有了一种亲切的感觉。 不过,箫剑生并未考虑太多,身形拔地而起,人还没至,他的念力之剑毅然斩向一人,那人正眸色狰狞的举着一口弯月长刀,对着已经精疲力竭的芙瑶拦腰斩下。 第五十六章 卷云飞渡(一)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那位纠缠过芙瑶的中年油腻大叔。 此刻,他手持弯月长刀,高高举高,真的如一轮弯月般闪耀,悬在半空,洒落氤氲光辉,光辉已经破开芙瑶的念力之盾,令得芙瑶惊慌失措之间,身形爆退,一脸无助。 然而面对实力已经超越六境鸿蒙,在此境深谙十几载,芙瑶如何能逃? 中年油腻大叔脸色分外渗人,尤其是那眼神,仿佛要穿透芙瑶的身体将她融化进自己的身体,得不到,便就此毁去,那眼神分明在告诫芙瑶。 “老子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去死吧。” 中年油腻大叔怪叫一声,弯月长刀如风而过,芙瑶被逼的无路可退,其他人看在眼里却无法脱身,尤其是神箭宁,她受箫剑生托付重点照顾芙瑶的安危,然而,芙瑶真的到了十万火急的境地,她又无计可施,鞭长莫及,毕竟和他颤抖的那位修行者实力也属于超然,一名来自大金帝国的强大剑修。 神箭宁嗓子里不甘的发出沉闷低吼,五彩眸子咄咄逼人,誓要拼着自己受伤,也要挽救芙瑶与刀下,但是,正当她剑锋即将循走的时候,忽然之间,中年油腻大叔斩落的弯月长刀突然停滞了一下。与此同时,她身边一道人影闪过,那人身上裹着一阵令人心慌的念力波动,这股强劲的念力直接将她与那名来自大金帝国的修行者震的后退的几步。 神箭宁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快的身法,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强烈的杀念,和她争的你死我活的那名修行者也是突然张开嘴巴,恰好有几粒黄沙飞入了嘴里。 此刻,箫剑生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将手持弯月刀的中年男子碎尸万段,他是怎么想的,但他没有急着下手,六柄念力在那柄弯月长刀落下芙瑶纤腰的瞬间,一字排开,仿若最坚实的盾牌,护住了芙瑶的身体,挡住了那锋利的刀锋,先救人,再杀人。芙瑶自然有所感觉,她虽然还在作势躲避,但脸色已经有所缓和,她知道在自己生死关头,他不会不管她,这份信任完全来源于这段日子的相处。 油腻大叔弯刀受阻,瞬间勃然大怒,但当他看清眼前之人时,又马上释然,不屑一顾的咧嘴看向这个白净少年,声音轻蔑说道:“你便是那贱人嘴里的夫君?” 箫剑生直接点头,没有纠正这个原则性的错误。 芙瑶脸色红扑扑的看着挡在她身前的那道人影,突然想伸出手臂环抱一下他的腰,想将头轻轻的在那并不算宽的后背上靠一下,但她没有这么做,她知道那个老家伙不好惹,实力很强,箫剑生容不得半分分心。 油腻大叔接着道:“年轻人,你认为你能救的了她,我姓王的要杀之人必须的死,这是规矩,走到哪里都一样,如果你识相……” 箫剑生笑着打断了油腻大叔的话,问道:“箫某只问你一句,你为何杀她?” 油腻大叔朗声笑道:“自然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得不到,便要毁去,这是王某做人的原则。” 箫剑生笑了一声,说了一声“好”,直接祭出一剑,剑过如浪在奔,海在啸,虬龙钝剑吟出了沧海之声。 油腻大叔轻凝眉头,下意识的后足点地,横刀往前推送,刹那间,刀刃之上光芒炸射,迸发出刺耳的金属碎裂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激起了无数飞沙,飞沙筑起一堵圆形的几丈高墙,高墙之内寂静无声,高墙之外的战斗也于这一刻停顿了下来,这一相击不仅声势浩大,而且特别多人眼球。 高墙之内沉寂了好几息,黄色的帷幕还没有落下,偶尔能感受到里面剑气的外溢,仿佛正有一股宣泄的能力要破开高墙而出,撞击的无数飞沙颤抖不已。 鱼萱、陆易山、唐牛这些人乘机聚在了一起,既然正主已经出现,那十几人没有继续追杀,呈圆形向那堵高 墙围了过来。 此刻便有一穿着花哨的男子,侧耳倾听一番,没有听到任何动静,脸色便显出了焦急之色,提议道:“听闻那箫剑生擅长近身搏斗,而且也已经破了合五境大圆满,我担心王师兄出现闪失,要不要兄弟助王师兄一臂之力?” 紧接着便有人抬手,说道:“多此一举,王师兄早已是鸿蒙境高手,实力不俗,那箫剑生虽强,又有紫运加身,但绝对不是王师兄的对手,何况,你我都知道,王师兄的即便是输,但以他的小心谨慎,保命手段应该很多。” 那人还是悄悄的抽出了已经归鞘的长剑。 又是几息之后,高墙之内依然没有动静,终于有人坐卧不宁了,不光是那十几人表现的蠢蠢欲动,鱼萱他们几人也是目色匆匆的向高墙靠近过去。 双方再次开始敌视起来,噌,噌,噌……刀剑出鞘,但就在这时,忽然间,飞沙筑起的高墙突然向一侧塌陷,待所有的沙粒落尽,原地只有一人,呈劈剑姿势站立,独不见油腻大叔的身影。 那十几人同时睁大了眼睛,皱起了眉眼,人呢? 开始有人急的大声喊叫,“王师兄……” “王师兄,出来一见,输了不丢人,咱们人多哪怕围攻也能将箫剑生碾死……” 箫剑生突然笑道:“都别鬼叫了,若想替他收尸,箫某愿意给你们时间,但箫某觉得没那个必要。” 突然一个壮汉走向箫剑生,一副盛气凌人的表情,说道:“为何?莫非你将那姓王的杀死了?” 箫剑生点了点头,他认得此人,来自通灵之地,进入神冢之前曾经和来自奉天王朝的几名修行者发生过争执,而且还动用了江湖令。 所以,箫剑生忽然眸色清冷的看着那人说道:“因为你们都的死,何必废那道手续?” 就在那人冷笑之时,箫剑生低头瞅了一眼被血水洇红的沙粒,直接弃剑,手托黑石棋盘走了过去。 第五十七章 卷云飞渡(二) 箫剑生这段时间一直细心琢磨那块黑石棋盘的妙用,为的就是对付突然出现的江湖令,既然江湖令就在这人身上,他自然要以黑石棋盘相克。 当然,这几日他还有另外的收获,也可算作意外收获。 这人长的五短身材,异常的精壮,方脸大口,一脸的福相,看到箫剑生向他走来,不仅没有吃惊,反而如释负重一般,泄了一口气,上下打量一番身穿黑色长袍的箫剑生,冷笑着问道:“本司职一直在找你,其实如果我是你的话,应该找个地方先躲起来,或许还能多活些天。” 箫剑生双手背后,坦然说道:“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何况,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看起来刺激,但一点不好玩,按理说,你们通灵之地早已置身世外,不应该在将心放在这些江湖事上,但偏偏要出来趟洪水,为何?” 福相男子搓了搓双手,说道:“天下人管天下事,理所应当的道理,没有理由。” 箫剑生突然发笑道:“也就是你这种人敢挺直了腰杆,大言不惭的说这种狗屁道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说说奉天王朝答应了你们什么好处,当然,不说也没有关系。” “说了也无妨,反正你……应该是你们,今天全部的死在这里,权当以此来提醒你,有些东西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有福享受的。”福相男子皱了皱眉心,并没有被箫剑生的出言不逊激怒,反而轻松说道:“比如,在多年之前那场浩劫,你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但总的来说你还是悲哀的,你应该当年就死掉,但偏偏有人在你身上动了手脚,不希望你死掉,这好玩吗?为了你一人已经死了很多人了,如果你继续活着,接下来还会死更多的人。” 福相男子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所以,只有你死了,整个世界才能安心……至于好处,你应该能想到。” 箫剑生长出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努力让自己的心境不受那番话的影响,但或多或少,还是起了一点波澜。 他在静下心来思考这个问题,他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那还是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后的事,今日再想起,答案已经变了样了,他死了真能换来整个人间的安宁吗? 不能,这是一个强弱很阶级化的世间,弱者注定命不由己,他努力的活了下来,争取在他能力范围之内少死人,尤其是他关心的人。 所以,要活的更好,站的更高。 箫剑生平静说道:“所以,只有我死了,奉天王朝那个狗皇帝才能龙椅做的舒心,如果箫某没有猜错,那狗皇帝定是答应杀死我,让你们南海一脉重返大陆,替代重阳殿的位置?” 福相男子点了点头,冷笑道:“你很聪明,这也是你能活到现在的理由。” 箫剑生不可否认的轻笑一声。 福相男子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周围那十几人便蠢蠢欲动起来,以极快的速度将箫剑生在内的几人围困中间,个个虎视眈眈,杀气毫不隐藏。 箫剑生下意识的转身,第一眼看向了神箭羽,正色道:“选择很重要,可能你们兄妹要跟着我倒霉,后悔不?” 神箭羽白了眼箫剑生笑道:“我还能选择吗?” “不能。”箫剑生摇了摇头,和神箭羽两人相视而笑。 箫剑生一一扫过众人,然后目光落在了唐牛身上,郑重其事道:“替我保护个人,我答应你的三年之约,如何?” 唐牛看了眼有些拘谨的芙瑶,回道:“这时候,你不应该和我谈条件,不过,你不说我也做好的。” 箫剑生冲着唐牛大大咧咧的笑出了声。 最后,箫剑生看了眼芙瑶,微笑着说道:“放心,既然答应了族长的要求,我便会做到。” 芙瑶看着箫剑生的眼神没有说话,右手紧紧的握着剑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通过箫剑生微笑的眼神,她看到了他即将爆发出来的残忍,这令她很心慌,心突突乱跳,有种无法言语的痛楚。 好在她看不到他的慌乱,这令她的那种莫名心慌渐渐的被安静了下去,芙瑶轻轻颔首道:“你自己小心便是,我能自保。” 箫剑生嗯了一声,这才正脸看向福相男子,说道:“我想知道你凭什么杀死我们全部,江湖令?” 福相男子冷笑一声,突然摊开手掌,一枚鲜红的红盾浮现而出,朗声说道:“我相信你已经见识过江湖令的前两重手段,我便没必要故技重施,所以,这第三重手段,才是江湖令的真正威力所在。” 箫剑生看着那枚江湖令,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发现这枚江湖令和白万里手持的那枚有些不同,或者说白万里持有的那枚更像是仿制出来的,远非这枚可比,这让他隐隐有些不妙。 此刻,福相男子已经完成了第一次繁杂的结印,故意戏谑道:“忘了告诉你一事,江湖令不仅封印了三种神通,同时,也能封印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东西,比如你死之后的……气运。” 福相男子故意将“气运”二字说的很重,虽然箫剑生面色不改,但还是好想有种如坠冰窟的感觉,为了他,这些人真是煞费苦心了。 福相男子话音刚落,手掌所托那枚江湖令忽然爆出一团血雾,血雾冲天而起,仿佛一道大漠之上的孤烟袅袅升腾而起,映红了百丈范围内的长空,待到血雾冲上几十丈高空之后,遽然凝聚成一只巨型的血色凤凰,血凤四周火焰滚动,很快便形成了一片翻滚的火海。 血色凤凰昂首而立火海之中,双眸闭实,仿若死物,但却给人一种不容侵犯的高贵感觉,似乎要借着火海涅槃重生。 箫剑生心神微震,第一时间看向神箭羽:“现在只有你能阻止它了。” 箫剑生还不忘给神箭羽戴了顶高帽子。 神箭羽翻了个白眼,心领神会,弯弓搭箭一气呵成,一支裹着五彩琉璃色的箭支破空而去,眼看着毫无偏差的即将命中血凤的头颅,突然间,血凤怒目,双目透着一股灭世的味道,看向那道箭光,箭光爆燃,最终离血凤丈许处化为灰烬。 神箭羽再次搭箭,依然无法突进血凤身边。 箫剑生也没有闲着,以念力作剑,长驱直入,但根本无法靠近血凤,念力之剑便被撕的粉碎,其他亦是各施手段,结果都差不多。 几息之后,箫剑生已经汗水侵湿了黑袍,神箭羽神色沮丧至极,箭囊之中留下最后一支箭,他犹豫了一下刚要抽出,血凤突然一声尖锐的嘶鸣,怒目而视下首人群,周身爆出一股令人心悸的能力波动,振翅而动,巨大的翅膀煽动之间,周围的火海化作一个个巨大的火球砸落而下。 箫剑生皱了皱眉望去,想要以念力窥探其威力,突然他的眉心隐隐作痛,愕然道:“六境之上,看来奉天王朝真是下了血本了。” 箫剑生丝毫不敢耽搁时间,招呼众人先避其锋芒,一路猛跑。 不仅是箫剑生身后这群人要退,就连外围那十几人也没敢原地逗留,他们直接御空循走。一声声尖锐的凤鸣之声破空传开,如泣如诉,令人心念动荡不安,血凤挥动着火焰一样的巨大翅膀,冲着下首之人俯冲而来,首当其冲,直扑箫剑生和神箭羽两人。 神箭羽奔跑之余,抽出最后一支箭,箭支之上光华绽放,长大丈许,但还是没有破开血凤的火焰防御,这令神箭羽极其不痛快的同时,看着空空的箭囊不悦道:“认识你算我倒霉。” 箫剑生无奈道:“人总有失意的时候,不必沮丧,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神箭羽斜了眼箫剑生:“你有办法?” 箫剑生气喘吁吁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众人退却的快,血凤来的更快,巨大的火焰翅膀长达几十丈,简直就是一挥百丈距离,巨大的火焰翅膀每次挥动,这方大地都跟着颤抖,地面之上沙石避让,至火焰翅膀上坠落下的红色火球砸落在地,顷刻间地面之上烈焰滔滔而起,任你是顽石还是枯树枯草,眨眼间化为乌有。 初始,众人还有信心抵挡一二,但当那巨大的烈焰和刀剑相触的一瞬间,刀剑顿时失去了灵性,烈焰顺着刀剑蔓延开来,根本无法扑灭,害的不少人一时间全部丢弃陪伴了自己多年的武器。 箫剑生一边往前冲跑,一边在身后凝出念力之盾挡在路上,烈焰所过,念力之盾直接被烧穿,回首放眼一瞥,身后已经是一片乌泱泱的火海,火焰翻滚如浪涛冲天,火光直冲九霄天,火海之上,巨大的血凤挥动着翅膀,将那火焰巨浪煽动的一重高过一重。 火海的另一边,福相男子眸色狰狞的望着狼狈逃走的人群,他缓缓变化手诀,第二次结印,将大杀四方。 第五十八章 卷云飞渡(三) 福相男子自觉胜券在握,看着人群,目光戏谑。 他准备的很充分,考虑的也很周祥,那妖孽非一般人可比,他最强大的一击,已经超越了六境直逼七境的范畴,可以说七境之内无人可挡。 随着福相男子第二次结印完毕,眼神玩味的仰天长笑,“一朝得势功名齐,箫剑生也好,这些江湖儿郎也罢,总的有人死,有人生。” 突然,福相男子翻手拍出,掌风凌厉,江湖令光芒大盛,凤凰涅槃的一击,他也很想知道到底有多强。 远处,血凤啼血长鸣,如浴火重生一般,双翅震动褪去火焰的外衣,金光绽放蜕变成一只金色凤凰,全身上下每一根羽毛都金光璀璨,似上千柄最锋利的金剑,夺人眼球,摄人心魂,三十丈的翼展肆虐横扫而过,飞沙走石,金石可断,何况人乎? 金凤猛的掠上百丈高空,怒目而视这块荒凉的大地,以极快的速度跃上众人头顶,双翅御风而动,成百上千的鎏金剑影向着人群爆射而出,一时间,天下地下充实着浓浓的灭天毁地杀意。 大局已定! 福相男子面色清淡如水,似乎正等着什么发生,精壮的身形悠然御空而上,和金凤一起俯视着那些即将成为尸体的人群。 地面之上,人群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有人选择慌不择路,有人谩骂着御空而行,想要捷径逃生,人群溃不成军,这里面便包括福相男子曾经的同伴,剑气纵横处,哀嚎遍野。 唯有几人还算镇定,没有慌到骨子里去,最初这群人井然有序的躲避,直到自知无处可逃,便开始调转头剑指天穹之上那只金凤。 关键时刻,箫剑生和芙瑶忽然心有灵犀,俩人同一时间在四周筑起了一道道浑厚的念力之盾,算是暂时将那些纵横的剑气挡在外围几十丈处。 但人群知道这些伎俩面对普通攻击还行,但如外界六境之上的攻击,恐怕只能算作坚持,作用甚微,长远之法必须杀死那只金凤,然而,此时谁有这种对抗超越六境鸿蒙的手段? 众人自然的将目光投向了箫剑生怀抱的黑石棋盘。 箫剑生抱着那块黑石棋盘随意坐下,开始念力疯狂的灌入棋盘之内,或许是心境受到了外界的干扰,棋盘并没有他期待的反应,仅仅是亮起了几条线,他虽然尽力在调整呼吸,但双手任然不可抑制的颤抖,他现在面对的可是超越六境的攻击,是非成败关系着好几条人命,岂能不紧张。 盏茶功夫,最外围的念力之盾蹦碎,箫剑生心里咯噔一声,他的意识略作停顿,声音低沉道:“进入神冢之前,万秋阳说这块棋盘能对付江湖令的精辟三击,所以托人交给了我。” 神箭羽说道:“你放心便是,虽然是六境以上的攻击,但咱们人多,应该一时半会不成问题。” 箫剑生点了点,继续沟通黑色棋盘,频频灌入念力,虽然那些念力如石沉大海一般,但他相信画盈盈的话和万秋阳不会骗他。 然而正当箫剑生心思沉入棋盘之中无法自拔的时候,金凤忽然一声刺破长空的长鸣,庞大的身影俯冲而下,嘭的一声,最外围的念力之盾顷刻间支离破碎。 箫剑生被这道声音惊醒,他刚要起身,神箭羽按住他的肩膀说道:“你继续我来,支撑一会应该无大碍。” 唐牛也说道:“放心还有我,唐某别的本事没有,出点力气还是有的。” 神箭宁自然不甘落后:“如此凌冽的剑气,实属罕见,对于剑修者佐证剑法很有妙处,本姑娘今日倒要领教一下鸿蒙高手的攻击高明再何处。” 箫剑生没有抬头,朝着众人道了声辛苦。 神箭羽虽然箭囊羞涩,但却频频拉动弓弦,他以元阳之气做箭支,效果虽然不及真实箭支,但也在四周破开了一片空隙之地。 鱼萱自幼修行女子剑法,轻巧飘逸,重在剑道非杀伐,她的剑无大的杀伤力,所以很快便忙的焦头烂额,搞的自己身上多处被剑气划伤,血流不止。 不远处,陆易山却是截然相反,挥动长剑以大开大合的招式和漫天剑影硬碰硬,几息的功夫,将自己搞的如血人一般,不忍目睹。 芙瑶面露担心之色,但她不是修行者,无法如其他人那般挥剑拼杀,只能焦急的守在箫剑生身边,不时的迸发出出其不意的念力之间。 唐牛则是提着黑枪跃上高空,在箫剑生头顶上空硬生生拼出一片空间。 高空之上的福相男子目光灼灼的看了箫剑生一眼,忽然冷笑一声,手掌再次居高临下的拍下,金凤自高空俯冲而来,一路凤鸣,一路挥动翅膀…… 几息之后,先是有血滴落在箫剑生黑袍之上,很快便有血溅落而下,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之上,落在他身前的沙土之中,箫剑生紧闭双眼视而不见,但他能感受到,能迷迷糊糊的听到金色剑影切割在同伴身上那种刺耳的声音。 这让箫剑生再无法置身事外,他猛然起身,看着眼前凄惨的画面,目色阴沉的从远处招来虬龙钝剑,刚要循入空中,就听远处陆易山吃力说道:“箫兄我来,别功亏一篑。” 箫剑生叹息一声道:“陆师弟,保重!” 这声保重,他说的很是勉强,很吃力,似乎已经预计到了什么。 箫剑生快速低下头,心思沉入棋盘之中,对于外界的喊打喊杀充耳不闻,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睁开了眼睛,急切的目光落向人群,落向血祭斑斑的沙粒之上,放眼望去横七竖八的倒着四五具尸体,其中便有他最不愿意看到的那具。 陆易山手里还紧紧的握着剑,牙齿咬的很紧,导致整张脸都变了形,眼睛半睁半闭凝视着空中某处,仿佛哪里有他割舍不下的东西。 高空几十丈处,神箭宁兄妹和唐牛三道浴血的身影,正在与那只金凤不死不休的战在一起。 三人轮番冲杀,一次次被金凤的巨大翅膀击落地面,地面之上到处是人砸落的大坑,一个挨着一个,坑中可见斑斑血迹,让人不忍直视。 很远处,福相男子幸灾乐祸的看着这一切,嘴里不时的发出啧啧之声,当箫剑生起身的那一刻,福相男子目中迸出犀利的光芒,冲着箫剑生冷笑道:“该你了。” 箫剑生面无表情的看向福相男子,他的目光很短暂,似乎是一扫而光,但却将那连印在了脑海最深处。 箫剑生猛然抬头,声音木讷说道:“接下来该我了!” 他在芙瑶和几个陌生面孔的惨笑声中扶摇直上,直接将唐牛、神箭羽和神箭宁挡在了身后,硬生生的挨了金凤一击,登时胸前血肉模糊,身影被击出十几丈远。 箫剑生没有皱眉,冲着神箭羽几人声音低沉道:“很抱歉!” 神箭羽呲着血污的嘴笑道:“你再不来,那块黑石棋盘就等着给我们众人立碑了。” 箫剑生苦笑道:“没有那么惨的,现在这块棋盘只适合落子手谈,别无他用。” 远处,福相男子第三次结印,然后指着箫剑生嘲讽道:“本司职已经准备好了取你的命了。” 箫剑生轻笑道:“我也准备好了,收你的人头。” 就在福相男子畅快淋漓的大笑声中,金凤突然之间金光大作,虚幻的身体凝实如真实一般,在百丈高空一个回旋之后,庞大的身影只扑箫剑生而来。 箫剑生回头朝着神箭羽等人点了点头,低声道:“暂时不要杀他。” 神箭宁疑惑道:“为何?” 箫剑生没有回话,就在几正在猜测箫剑生的意图时,箫剑生的身影忽然芙瑶而上,飘逸的身影直上千丈高空,再往高处,算是彻底离开了这方荒凉的大地,众人目送箫剑生循入卷云之中,金凤长鸣一声紧随其后,巨大的翅膀将高空之上的卷云搅的片片缕缕,如手扯过。 唐牛望着天穹之上不时变化卷动的云层,声音略带沙哑道:“曾听家父说,在天与地之间,有个特殊的空间,称之为浩然之境,不知你们可曾听说过。” 神箭羽点头轻笑道:“哪天夜里,和那家伙一起喝酒,喝道酣时,听他提过,当时以为是他在吹牛。” 神箭羽指了指云层之上,一句话说的虎头蛇尾。 难得的空闲,但没有人能笑出声来,一来人人身上挂着伤,二来都在担心箫剑生的安危,毕竟浩然之境已经超出了人的感知范围,根本无法看清他和那只金凤颤抖的情况,只能做些大胆的猜测。 …… 此刻,卷云之上某处,箫剑生面前悬浮着一片绽放白光的梧桐叶,叶子呈金黄色,叶脉分明,给人一种萧瑟的秋天的感觉,不远处,金凤尽管挥动着巨大的翅膀,搅动的下首的卷云如海水一样翻腾,但始终无法逃出周身那个由棋线构建牢笼,它不住气的长鸣,身上的金色羽毛已经脱落的所剩无几,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金色躯壳,显得有些筋疲力尽。 箫剑生低眉看着手中的梧桐叶,脑海之中印出了秋临时前的一幕,那块墓碑,那就是现在的黑石棋盘,隐隐透着两个大字,秋煞! 几息后,他如放飞一只鸟儿一样,任由那枚梧桐叶独自飘零而去,梧桐叶划着没有规则的线条穿梭于纵横交错的棋线之间,穿梭于金凤庞大的身躯之间,每一次穿梭,便会在金凤的躯壳之上留下一道极长的伤口。 差不多一顿饭的功夫,金凤巨大的躯壳彻底的消失不见,金色的絮状物如雪花一样飘落落人间。 地面之上,正在疗伤服各种丹药的人群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天,望着金色的雪花,怔怔出神,那些金色的雪花飘落在人身上,顷刻间融合成金色的雪水渗入肌肤之下,随着金色雪花不断的覆盖在几人身上,他们体内的血液开始毫无征兆的沸腾起来。 期间,也有金色的雪花断断续续落在福相男子身上,只是他浑然不觉而已,直到他背后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你输了。” 第五十九章 骗局 福相男子转身奇快。 但箫剑生出手更快,就在福相男子听到声音后从茫然中醒来,再到转身的一刹那,一枚散发着凉飕飕秋意的梧桐叶直接没入了他的喉咙,梧桐叶直接封住了他的声音,只留一丝呼吸空隙。 箫剑生没有给他认输的机会。 福相男子双目猛然凸起,张了张嘴,嘴里只有牙齿的磕碰声和喉间血水涌动的声音,那只掌管江湖令的手掌刚欲对准箫剑生拍出,箫剑生一只手已经插入福相男子的气海之内,用力一握。 福相男子目赤欲裂,神情决然,刚想捏碎江湖令,箫剑生再一次赶超在他前头,一声清脆的击掌之声,福相男子面露狰狞之色,终于不甘的用鼻腔发出一个很难听,很难懂的声音:“乃更生……” 箫剑生意会,福相男子想说,你该死。 箫剑生抿起嘴轻笑,待福相男子自觉求生无望,选择放弃了挣扎,被血色遮掩的双眸愤怒的看着箫剑生“一言不发”,箫剑生轻笑道:“你输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南海通灵之地输了,我会找个机会亲自拜访,而去武榜输了第一场,接下来就会输很多场……场场必输。” 箫剑生停顿了一下,“想不想知道,你的金凤是如何死的?” 福相男子疯狂的摇头,眸光之中充实着浓浓的拒绝之意。 箫剑生用另一只手扶了扶背后的黑石棋盘,平静说道:“这块棋盘本就属于这个世界,属于一位前辈的弥留之物,里面包罗万象,光阵法就不下百套,同时也封印了一些强大的攻击手段,最初我之所以狼狈而逃,并非怕,而是以我目前的实力还无法调用那些攻击手段,诸如用来杀死那只金凤的秋煞,便需要浓郁程度超越六境的对等剑气才能激活,所以,我一直在吸收那只金凤的杀气。” 福相男子显得不可思议。 对面竟然是个疯子,剑气也能吸收?难道就不担心将自己的气海和经脉搅碎吗? 箫剑生淡然一笑,他知道福相男子所想。 吸收剑气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而且也不只他一人疯过,神箭宁也疯过,所以箫剑生显得很坦然,如吃了一顿可口的家常便饭一般。 福相男子嗓子里咕噜一声,不可思议的目中表现出了忌惮之色。 箫剑生轻笑道:“可惜,我因此也死了一位好兄弟。” 两人之间忽然很沉闷,箫剑生速度极慢的眨动了一下眼睛,平静的眸子满是追忆。 叮咚一声,福相男子手中一柄很宽的剑自袖口中滑落,砸落在地,溅射出几个零星的火花。 …… 夜色随着撩发的细风悄悄潜入。 摇曳的篝火简简单单照亮一片,篝火四周散落着几个疲惫的人影,人群都很沉默,悄声喝酒,细嚼慢咽进食,唯恐发出大的动静,打搅到身后几个新鲜的乱石覆盖的沙丘,几个沙丘共立了一块石碑,碑文八字,故人长安,情重易山。 日月为易,山为大地。 碑文的篆书阴刻,其中“易山”两字足足废了箫剑生三个时辰的,浪费了几块石料。 细细的夜风吹来,芙瑶眼角划过箫剑生的侧脸,小声道:“放心,我会经常来祭拜的。” 箫剑生轻轻的点了点头:“我也会来。” 芙瑶不动声色的愣了一下,脸颊突然滚热起来,很微妙的一个感觉,比刚才那几口烈酒下肚还要来的强烈。 浓浓的夜色之下,众人就着细风,细声细语。 似乎都已经累到了极点。 福相男子死后,他们不顾及自己的伤情,铺天盖地的追杀,直到将那群人追杀干净,然后重回这里,“心安理得”的坐下喝酒进食。 夜深人静之后,箫剑生悄悄起身。 顺着风向漫无目的的游走,在一处火光找不到的地方,停下脚步,摊开手掌,细细的打量那枚江湖令,念力沉入其中,他的眉头越来越拧巴,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箫剑生重重的叹息了一声。 芙瑶悄悄尾随而来,关心说道:“知道是谁要处心积虑的杀你吗?” 箫剑生点了点头回道:“很厉害的一个人物。” 芙瑶眨了眨长长的睫毛,不知如何安抚,毕竟身在两个不同的世界,因为天地意志的不同,她不便出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担心而已。 箫剑生反过来安慰道:“不用替我担心,她很强,但还没有强到让我仰望的程度,杀死她是迟早的事。” 天色亮起,众人重新聚在一起,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借兵山,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疲惫之色一闪而过,独留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唐牛大大咧咧笑道:“勉强收集了四种天地意志,还剩一种,以我看咱们也没必要再东奔西走了。” 神箭宁说道:“我赞成,咱们只需再调息半日,身上的伤口已无大碍,根本没必要再浪费时间在这里。” 神箭羽使劲瞪了妹妹一眼。 鱼萱看着唐牛和神箭宁惊愕道:“你们真打算硬闯?” 唐牛平静道:“有何不可?” 鱼萱无话可说,但还是执拗道:“反正我不赞成,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只差一步,功亏一篑岂不可惜。” 就在这时,箫剑生说道:“鱼萱师姐说的对,如果硬闯,结果不可估算……” 箫剑生话还没说完,被箫剑生一剑柄捅的忘了词了,神箭宁白眼道:“胆小鬼,夹紧腿,跑的快。” 箫剑生呵呵笑道:“总比某个莽撞鬼好些,没个女人样,小心嫁不出去。” 神箭宁冲着箫剑生一乐,猛踢一脚,在众人瞠目结舌的神色中,箫剑生下意识的夹紧双腿向后弹射,堪堪避开了那记断子绝孙脚。 箫剑生抹了把汗,显得惊魂不定,看着神箭宁的倩足说道:“你少用点力,或许我就不躲了,让你占个便宜又如何?” 一句话搞的神箭宁无地自容,很想找个沙窝钻进去。 缓了一气,箫剑生正襟危坐,用手在地下来来回回抹了几下,整出几尺见方的一个地方,然后剑黑石棋盘端正放上去,调整了一下呼吸,学着万秋阳的样子闭目凝神,往棋盘之中灌输念力,几息之后,棋盘之上棋线如水流般荡漾亮起,同时,有五色氤氲之气萦绕而动,缓缓凝聚,从内到外,先成天,再成大地,依次山岳、河流、一草一木。 鱼萱最先吃惊道:“难道……这是借兵山轮廓?” 唐牛闭着气,看着棋盘之上的微型山岳,和远处的借兵山两相对比,神色震撼无以复加。 就在这时,箫剑生说道:“大家都把借兵山轮廓图记一下,方便时用,还有进入借兵山根本不用集齐五种天地意志,这只不过是一个骗局,目的是让外来者相互厮杀,锐减人数,这也是为何千百年来进入者不少,出来着很少,至于那传说中的神兵利器,更是鲜有人能拿到手。” 久久的沉寂,令人压抑的震撼。 神箭宁急切问道:“那五卷上古经卷是怎么回事?” 箫剑生起身说道:“荒天、山海、天残、太令、太昊五卷经书分别代表着神冢之内的乾、坤、日月、时间、气数,也就是万秋阳说的五种天地意志,任何一个世界的构成都离不开这些最基础的东西,这个世界相比咱们外面的世界唯独缺少日月,故称之为天残。 箫剑生详细说道:“箫某曾不止一次的推演借兵山,唯独这次才成功,现在想来并不是不得法,而是时间不对,如果作个大胆的推测,今日应该才是进入借兵山的时间,其他时间借兵山之内空间紊乱,时间也没有条理,无法进入也属于正常。” 此刻,周围全是长吁短叹声。 箫剑生口干舌燥的接过芙瑶递过的水葫芦灌了几口,抬头望向借兵山方向。 第六十章 明白人 箫剑生大胆的猜测,顿时引起了众人的兴趣,这些人犹如一群无赖看到了一个标致的女子,一个酒鬼闻到了醉人的酒香。 早已安奈不住。 我辈修行者,当劈荆斩月,不畏生死,冒不得险,何谈问道? 这时箫剑生的原话,很激发人。 不过,为以防万一,箫剑生又喋喋不休废了二两口水说服众人,先静下心来,调养身体,恢复伤势,然后再作进一步打算。 他自己的伤也很重,除却胸前被金色剑影切割的血肉模糊,后背也有四条很深的剑伤,远远看像似被哪家的泼妇挠了一把,只不过因为体质特殊,四条剑伤均为突破他身体里面那层甲衣,恢复的要比别人快一些。 论谁挨的剑最多,当然是芙瑶,因为她势头比谁都猛,战斗意识又不是很强。 大大小小加起来,芙瑶身上有十几道剑伤,最严重的一处在气海附近,紧贴精致的肚脐,斜着一剑灌入,又斜着从一侧腰身刺出,很是惊险的一剑,好在都蛮族有独特的疗伤之法和药效奇异的古方,所以这些伤芙瑶并没有放在心里。 只是箫剑生一句话让她耿耿于怀至今。 芙瑶偷偷敷药的时候,被箫剑生“偷偷”看到了,嘴一滑溜说了句,这伤,肯定要留下疤痕,到时候保证不受男人待见。 到现在芙瑶都不肯和箫剑生说话,连个瞧的正眼都没有。 至于其他人,人人挂彩,或轻或重,不过用了芙瑶带来的各种内服外用药,经过一上午的调息,快午时时分,基本也无大碍,只待慢慢恢复。 简单快速又简朴的一顿午饭之后,一行人收拾紧凑向借兵山行去,走之前,箫剑生在陆易山坟头沉默了几息,或许是知道近期不可能来看他,单独给那凌乱的坟头填了几把土,洒了半壶酒,这才转身离去。 最初,人群走的小心谨慎,简直步步为营,仿佛惊弓之鸟一般,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让人心跳突突,直到走出将近百里之后,没有遇到风也没有碰上雨,众人这才将心放回肚子里。 箫剑生猜测对了,这真的是一个天大的谎言。 如果万秋阳知道自己精心编制的这个谎言被箫剑生拆穿了,会作何感想,是喜?是怒? 但能想到的是,这个谎言一经公布,必然会令很多人捶胸顿足,后悔莫及,至此,或许雷霆神庙的大门要关闭几百年了。 几人原地调整了一下,纷纷祭出各自用于御空的飞剑,身影雀跃升空而起,以箫剑生为首,模拟雁阵的飞行方式向借兵山方向挺近。 一路上风驰电掣,八百里加急,极其顺利。 快黄昏之分,一行人终于飞临借兵山地界,被一条极宽的奔流大河挡在了下来,河水幽绿清澈见底,河水蒸腾的水汽沁人肺腑,以河为界,两岸两世界,一面黄沙连天,另一面山清水秀,可谓钟秀之地。 再看那远处的山峰,如锥而立,好似抵天,一重高似一重,一山一世界,简直就是隐世的仙境,有谁能想到这里曾经是一处上古战场,曾经有无数的高人陨落此间。 刀光已逝,剑影暗淡,独留一方美景在人间。 哗哗的河水声淹没了众人的心跳声,乳白色的水汽遮掩了众人的眼睛,箫剑生之所以没敢带领众人一口气飞跃这条河,实则也是奇怪这两岸的巨大差别,有些不敢闯入,恐打搅了那清幽世界的安静。 箫剑生感叹道:“好有灵气的山山水水,如果能将都蛮族迁徙到这里生活,或许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话罢,箫剑生殷切的看着芙瑶。 芙瑶哼了一声,冷冷道:“箫大少爷,你可别忘这里可是一处坟场,埋葬了无数的先辈的亡魂,倒是适合你这种人来此居住。” 箫剑生扑了一鼻子灰,但依然笑呵呵说道:“这是后话,不过可以考虑一下,话说回来,这里何尝不是一个天然的宝库,无数的神兵利器藏匿期间不说,说不定那些前辈遗留下来功法秘籍就够建一座超大规格的藏经楼,如果……” 芙瑶没再理会箫剑生,独自向河边走去,箫剑生知道这姑娘爱干净,但他也没有忘记黄泉一事,所以不得不远远的跟了过去。 鱼萱远远的看着这对小情侣似的欢喜冤家,经不住被逗乐了,她转头和其他人说道:“天色尚有一丝亮,你们真他算把时间浪费在尚景之上?” 此刻岸边还定着三个人,都在隔岸观景。 唐牛回过神来,摇头道:“我没什么好意见,但求一件绝世长枪,其他全听鱼师姐的。” 神箭宁用手捅了捅神箭羽,说道:“你真不打算和我们一起进去,把你妹妹扔进深山老林放心?” 神箭羽伸手捋了捋妹妹的秀发,笑道:“这不有箫师弟吗,他会照顾你的。” 神箭宁鼻子都快气歪了,不悦道:“那家伙现在心思可不在我身上,指望他……哼哼……” 神箭羽望着一前一后两道背影嘿嘿一笑:“也是,靠屁吹火,自家的妹子自家疼。” 夜色临近之时,一行人度过了河,脚下踩着幽绿的青草,仿佛置身于云雾的幻境之中,但还没来的急身心振奋,几人突然转身望向刚刚驻足的河岸,哪里正坐着一个人。 一个木桩凳子,一身树皮编织的蓑衣,一顶树叶拧巴成的斗笠,一根粗糙的鱼竿,鱼竿远远的探入河面之上…… 众人刚刚飞跃过的奔流大河,此刻竟然是静止的,河水平坦如镜面,清清楚楚的倒影着周围的美景,鱼竿周围满是欢腾的红色鱼儿,时而跃出水面,溅起几朵水花,时而吐出几个气泡。 几人活见鬼一样看着河边那垂钓之人,情不自禁的停了下来。 垂钓之人没有抬头,隔岸说道:“山中容易迷路,不如陪老夫钓钓鱼,看看景,何乐而不为。” 第六十一章 决堤 不男不女,阴阳怪气。 这人在隐藏什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箫剑生不相信真有这么作践自己的人,尤其是看起来修为境界还极其的高深。 这人是一路尾随而来,还是就生活在借兵山,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貌似都不是好事,所以,箫剑生早已暗暗的给众人使眼色,示意众人快走。 钓鱼之人将长长的鱼竿收回,上面并没有鱼线,他将所谓的鱼竿拄在地上,一双笑眯眯的眼睛透过斗笠针眼细的缝隙落在箫剑生身上,那双眼睛好似能拐弯,绕过箫剑生的身体,又落在了那块黑石棋盘之上。 钓鱼之人咋了咂嘴,情不自禁的说道:“真是件好东西。” 突然,一股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缓慢而出,绕过箫剑生落在那块黑石棋盘之上,箫剑生皱了皱眉,虽然感觉这人有些太无理,但他并没有阻止,只是箫剑生察觉到那股气息逼近芙瑶的时候,箫剑生显得不悦。 虽然他不饿,但也不允许别人窥视自己碗里的肉。 钓鱼之人并没有发现箫剑生情绪的稍微变化,或者说他不在乎,懒得的观察,他的气息继续游走,刚要落向芙瑶身上的时候,箫剑生突然释放出一股念力,两股无形的力量在芙瑶面前很不友好的相遇,看似没发生任何的冲突,但芙瑶耳畔的长发像被微风扫过了一般,荡起了几缕。 芙瑶怒目而视,单手握紧剑柄微微使力。 箫剑生淡淡说道:“前辈,鱼儿咬勾了,是条长满獠牙的大鱼,小心把你拖入水里,啃的骨头不剩。” 钓鱼之人回味了一下,轻笑道:“无妨,长了牙的鱼一样也是鱼,但我终究是垂钓之人,鱼儿离不开水,离开水容易死亡。” 箫剑生勉强的笑了一声,说道:“前辈真是高人,钓鱼都钓出了大道理,看来前辈很适合垂钓。” 几人默默的不说话,随着箫剑生继续赶路。 钓鱼之人声音带着些许警告意味,说道:“几位真打算浪费了我这一番美意?” 就在这时,神箭宁微怒道:“有何不可,我认识你吗?前辈若打算拦路,应该光明正大的站在我们前方,如果想指点一条明路,那也应该光明正大的说出来,可不是现在这般藏头缩尾的,告辞。” 几人没再回头,原地只留下了神箭宁脆生生的冷笑声。 人群走远,钓鱼之人摘下斗笠,双眼悠然的看着人群远去的方向,似笑非笑起来,忽然他将那根鱼竿抛入了河水之中,河水继续流淌,鱼竿并没有随波逐流,而是直插河底,半截留在淤泥之下,半截留在水中。 远离了河岸,几人加快了脚步,天色渐暗,众人本想借着一丝亮色找出歇脚的地方,就在这时,箫剑生忽然停了下来,双眉紧锁,痛快的闭上眼睛,登时间脸色惨白如纸。 箫剑生的气色越来越低迷,神箭羽第一个手掌按在箫剑生气海处,几息后,缓缓摇头道:“很奇怪,气海没有受到攻击,体内的经脉也流畅,莫非是旧伤复发?” 神箭宁不顾及哥哥皱眉的神色,将箫剑生扶坐在地,开始解他那件黑色长袍,鱼萱也没有辟邪的意思,站在一旁静静的等待,唐牛则是手持黑枪谨慎的看着周围。 突然的变故,让人群手足无措。 芙瑶似乎还在和箫剑生赌气,表现的漠不关心,至今想起那句话,她感觉心都是凉的,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是那么的完美无瑕,容不得半点瑕疵,如果留下一道难堪的疤痕,岂不心疼要死,那家伙太不懂她了。此刻,芙瑶双眼冷冷的看着远处诸峰的轮廓,但她的心并不在山巅,近在咫尺间。 忽然间,箫剑生一阵大喘息,开始大口大口吐血,芙瑶当场心慌如麻。 芙瑶急道:“喂,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懂医术。” 箫剑生微微的动了一下嘴角,挤出几个字来:“观心湖……” 芙瑶急忙将箫剑生从冰冷的地下抱入自己温暖的怀抱,她的额头抵住箫剑生的后脑勺,轻轻合上眼睛,细细感受。 没过多久,芙瑶迎着好几双关切的目光,声音低沉说道:“他的神府可能受到了致命攻击,只不过怕那人看出端倪一直在撑着。” 神箭宁声音低沉道:“这种情况会不会危及到他日后的修行,他答应和我比剑,我俩一直没有慷慨淋漓的来一场。” 神箭羽颇无奈道:“宁儿……你已经不是孩子了。” 神箭宁破天荒的没有反驳哥哥的话。 芙瑶又细细的感受了一番,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说道:“应该不会,他在自己疗伤。” 听到这句话,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半夜时分,夜风习习。 箫剑生和芙瑶一直没有挪动地方,一直没有变化姿势,不知过了多久,芙瑶惊醒,不可思议的看着箫剑生模糊的背影,小心翼翼的伸手摸了摸他汗流浃背的后半,朱唇轻启,欣喜道:“四品念师?” 箫剑生轻轻点了点头,舒舒服服的往后靠了一下,随即做贼似的起身,和芙瑶面对面坐好,又看了看黑布隆冬的四周,看看了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倒的神箭羽等人,这才放心道:“一不小心,观心湖决堤了。” 芙瑶不解道:“一不小心……” 箫剑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扯的太远,双手撑着身体往芙瑶跟前挪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你猜那人是谁?” 芙瑶越发有些不解,小声说道:“传说早年前有人来借兵山访仙,后来得道,干脆就常驻借兵山干起了守护这片陵寝的伙计,至于有没有这回事就不得而知了。”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摩余生,我熟悉他的气息。”箫剑生指了指自己眉心处,神神秘秘说道:“我猜摩余生这些年一直在寻求进入借兵山之法,始终没有赶上对的时间,这次应该是一路尾随咱们而来,终于如愿以偿。至于有什么目的,现在还无法弄清,他这次伤我,其实是想故技重施以某种见不得人的手段迷惑我的心窍,可惜被我当场就识破。” 芙瑶并没有惊讶,声音淡淡道:“但胳膊终拧不过大腿,你和他现在实力还很悬殊,即便你拿了九转天玥又如何能杀的摩余生?” 箫剑生自嘲一笑,并没有急着回复。 他抬头仰望着黑漆漆的天幕,目色随意的随着那些峰顶流转,脑海在中此起彼伏不停歇,活着的,已经死去的,闪过了很多的人影,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心境终于平静了下来,心平气和说道:“其实并非摩余生伤我,是我有些急火攻心伤了自己,当时摩余生想要气息入驻你的神府……” 芙瑶扑上来,捂住了箫剑生的嘴。 “我知道了,你想以四品念师的念力挡下他的气息,结果弄巧成拙了伤了自己,日后小心便是,出了借兵山,我便不会在拖累你,但你需谨记族长的那些话。” 箫剑生点了点头,不知如何应答,两人面对面,虽然彼此看不清对方的脸色表情,但还是感觉有些不自在,芙瑶为了化解这种尴尬,微笑道:“刚刚晋升四品念师,你自己好好调息一下,我去给你望风。” 芙瑶起身离开。 箫剑生看着登上一块巨大山石的模糊人影,心情渐渐的沉重起来。 福相男子有句话说的很有意思,一朝得势功名齐,官场上的功名利禄也罢,修行世界的登高远望也好,这个世界总的有人死,有人生,有人来,有人去,分分合合,聚聚散散,悲悲戚戚…… 天色微微亮起,芙瑶将那件黑色长袍还给了箫剑生。 俩人相视而笑,看着清晨的借兵山烟雾缭绕,如仙境一般。 借兵山有八百大峰,小峰无数,也寓意当年一役,光道心触及云端的就多达八百人,其他高人则无法计数,这些人中有守护这方天地的,有入侵图谋不轨的,那一战的胜负至今已经成谜。 作为逝者,他们留下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躯体,还有身前钟爱的兵刃,这些兵刃在当年都是名贯天下的,诸如擎苍、断肠、破阵、玄阴、未央,九转天玥、墨求…… 中午时分,借兵山某峰,仅能站的下十几人的峰顶翘尖之上,此刻正站着几道人影,放眼远望。 第六十二章 一鸣惊人 “本姑娘还是那句话,谁和我抢擎苍,我便和谁翻脸。” 神箭宁凝目远眺,虽然知道这是句半成是玩笑话,但还是将众人吓的不轻,没人敢接话。 还是箫剑生笑着说道:“八百诸峰,想要觅到自己心仪的神兵利器非易事,抢与不抢先找到再说,不过我肯定不和你这种人抢东西。” 神箭宁心满意足的呵呵而笑。 鱼萱声音淡淡道:“我不像你们贪心,随便一柄剑就可以,回去也好向族内交差。” 沉默了几息,箫剑生突然乐道:“来一次不容易,我想多带出几件,除了够自己用,说不准还能卖个好价钱。” 几人齐齐望着箫剑生,几乎是异口同声说道:“你就那么缺钱?” 箫剑生面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说道:“钱这东西,缺了心慌,多了又不扎手,这是大实话,以后我若娶妻生子,儿孙满堂,成为一家之主,这句话定会当家训传下去。” 芙瑶笑得腰肢乱颤:“换个五十两的大银锭,还能当枕头使。” 箫剑生看着芙瑶越看越顺眼,便感慨道:“五十两太小,起码的一百两,最好是双人的枕头。” 芙瑶低头不语,乘着箫剑生不注意,悄声嘀咕了句流氓。 鱼萱来了兴趣,说道:“你这人,看着文绉绉还挺儒雅,原来贼心不小。” 箫剑生扶了扶身后的黑色棋盘,浅笑道:“修行之人,拿起剑就别装斯文,斯文人不适合杀人,更别指望着他论道,我本来就是一介莽夫,你别指望太多。” 说说笑笑,差不多一个时辰过去了,几人还没有商量出这神兵利器该如何寻找,这里大峰小山无数,总不能一个一个的查找吧,何况这里不是普通的地方,虽说修行之人不信那些神神鬼鬼,但说白了这里就是处青色掩盖的一座巨大坟场,待的时间久了心里不免会犯嘀咕。 而且,还有一点,众人似乎并不想惊扰了葬在这里的那些前辈,逝者已逝久远,不便打扰。 就在这时,箫剑生看着芙瑶忽然说道:“传说,曾有人来此访仙?” 芙瑶点了点,回道:“姐姐都说了只是传说,难道你也信……” 芙瑶理所应当的给箫剑生当了回姐姐,箫剑生貌似也顺了她意,他看着这个便宜姐姐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双目微凝,静静的看着极远处一座座峰顶,抬手遮挡住刺眼的光线,看的很是认真。 少倾,箫剑生说道:“无极宫有具仙尸,名无极,很久远之前的那场灭绝人性的毁灭,他老人家耐不住孤独便自己将自己画地为牢,羽化成仙,虽然是个传说,但修道之路永无尽头,谁敢说仙人不存在。” 神箭羽似乎对“仙人”二字很感兴趣,认真听完,说道:“无极老人的事在极北之地也有流传,应该做不了假,话说回来,哪日你箫剑生成仙,也绝对是个嗜钱如命的伪仙人。” 箫剑生没有反驳,只是在看着远处诸峰的同时,在回味过去的穷苦日子,吃了上顿没下顿,妹妹那么大了还和自己盖一张被子,穿衣永远都是他的旧衣服缝缝补补自己再穿,都没买过三尺布缝制一件自己的衣服,到死都没有吃过一顿肉馅饺子,他很是遗憾,每每想起心如刀绞般难受。 箫剑生皱了皱眉心,他不知道现在小林儿和爷爷的土坟如何了,这次出去 之后该回去祭奠一下,现在已经不再是难事,如果有可能,他想花点银两替妹妹、爷爷还有养父修个差不多的坟,活着憋屈,死了再不能憋屈了。 然后,还的去一趟青云观,那些冤死的人都是为他死的,虽然眼下还谈不上为他们报仇,但总的祭奠一下,不然,他心不安。 芙瑶瞅着箫剑生紧绷的脸,安慰道:“又想小林儿了?” 箫剑生点了点头,不愿意再提此事。 就在这时,唐牛忽然说道:“既是神兵利器,自然会有灵性,这种灵性如酒一般越酿越醇,山不可挡,土不可掩,总会显出异象,与其在这苦等,还不如各觅各的机缘,半月之后在这里不见不散。” 似乎,说的很有道理。 唐牛第一个提枪纵深跃下高耸入云端的峰顶,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穿入了山雾之中消失不见。 “箫师弟,再会。” 鱼萱紧随其后,身形飘逸而动。 “我和宁儿就不打扰你俩的清净了。” 神箭羽冲着箫剑生玩味的笑了笑,和妹妹也跃下了峰顶。 峰顶只留下箫剑生和芙瑶两人。 可能是脚下这座山峰太高太细的缘故,一阵山风吹来,能明显感觉到脚下的山石随风而动,周围的山树也在风中摇摆。 芙瑶有些紧张道:“我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 箫剑生反手摸了一下虬龙钝剑的剑柄,又回头看了眼黑石棋盘,目色突然变的凌厉起来:“摩余生似乎对这块棋盘很感兴趣,我猜他肯定在某处注视着咱们的动静。” 芙瑶不知道箫剑生话中之意,但也没有多问,两人肩并肩纵身向山涧落去。 正如唐牛所说,既然是神兵利器,自然有其灵性,在这山水之间,扒开那些青草覆盖的地面,随处可见当年大战的痕迹,焦黑的泥土,废弃的短剑,残缺的刀柄,早已腐烂成泥的白骨,箫剑生和芙瑶按照黑石棋盘推演的脚步声轮廓图,先是找到那座像“人”字的山峰,两人以此为出发点,开始巡山。 两人同时释放出磅礴的念力,任由那些念力攀山越顶,深入水下,钻入土中,细细的感悟着借兵山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山石,但八百大峰无数小峰何其的多,两人足足跋山涉水数日,不能说毫无收获,但找到的那些器物总不尽人意。 又是几日之后,芙瑶在一条溪流的河底淤泥内挖掘出一柄男子长剑,剑长三尺三寸宽三寸,剑身淡绿,剑柄至少用了金银玉三种材料糅合而成,工艺极其精湛,箫剑生用水冲刷掉长剑之上泥沙,有些爱不释手,决定下去自己为这柄剑取个匹配的名字。 俩人眼波流转,静静的欣赏着第一件“战利品”,箫剑生反反复复将长剑看了十几遍,用周围粗大的树木和山石试了试剑的锋利程度和柔韧性,十分满意,虽然他不太懂这种上乘武器的市场行情,但粗略也能知道,卖个几百两甚至几千两银子不成问题。 箫剑生细心的将长剑包裹起来,芙瑶除了笑,无话可说。 又是几天之后,箫剑生背后已经多了两柄剑,外加一口奇形怪状白玉柄长刀,芙瑶身后背着一柄墨绿色的短剑,尽管包裹的严严实实,但依然能感觉到那短剑的锋利。 时间过的很快,眼看着离约定的日期越来越近,尽管这几日收获还是颇丰,但箫剑生心里总感觉缺少一些东西,俩人穿行在一片半人高的草丛中,草丛的尽头是一颗干枯的古树,古树似乎已经到了大限之日,树皮剥落的斑斑驳驳,枝枝叉叉的树枝被风吹的吱吱作响,显得与周围的绿景极不相应。 但一根并不粗壮的树枝之上,两瓣黄绿色的嫩叶引起了箫剑生的注意,枯木逢春,似曾相识的一幕。 “我可以配你继续找下去,直到找到为止。” “可是,天黑了,咱们的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明日再继续。” “嗯呢,我看那颗枯树之下就不错,你看那两瓣嫩叶或许是因为咱们的到来才迎来了新机……” …… 又是一年秋凉时。 与四季如春的南国相比,北方这座不论地位还是建筑规模,格局、人口数量,都属超然的大城,凉意来的稍微有点早,秋风吹黄了绿叶,吹跑了绝大多数喜欢绿色的虫鸟,随着最后一支南迁的雁队飞掠过中京城,奉天王朝都城中京彻底变黄。 然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心里依然热腾腾的。 今年街边的生意特别好做,刚贩卖回来的蔬菜,叶子上的露珠还没有蒸发干净,已经售罄,各大赌坊也一样,今年的有钱有势人好像翻倍的多了,青楼照样生意喜人,而且清一色的都是那些喜欢走路摇摇晃晃的公子哥…… 奇怪,其实也不奇怪,毕竟天下英雄会这种超大规模的盛会,可是轰动了整个天下,这段时间的中京城好似一只貔貅,源源不断的吸金,生意自然水涨船高。 就在昨日,历时一个多月的天下英雄会已经落下帷幕,虽然玄武大街一下子冷清了许多,但人们的谈资却多了不少,听说武榜重新排位了,除了前三甲无法撼动之外,其他位置均有新人补充,而去前三甲之后的名单就张贴在皇城门前,盖了皇室的大印,做不了假。 当然,对于这座大城来说,最让人关心的并不是武榜的变化,按照一位卖油翁的说辞,“武榜管大爷卵事,大爷只关心小公主到底和那家公子对上了眼,那娃娃可是俊的一塌糊涂,没有个绝配,我这心里不舒坦。” 现在的整条玄武大街,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两件事,议论一个叫颜义辞的公子哥,凡见过的人都夸这公子哥长的一表人才,身材修长,文韬武略样样精通,真正的人中龙,和那小公主赵凌雪简直就是绝配。 据说叫颜义辞的公子哥还特别有来头,西荒有四大家族,向家、许家、颜家、吴家,颜家便是其一,而且这公子目光还特别的高,就连无极宫六年大考都入不了眼,此次天下英雄会可是出尽了风头,不仅斩获了名利,更将在不久之后抱得美人归。 可谓一鸣惊人。 中午时分,中京城上空突然飘来绵绵秋雨,沁凉入骨的雨水将整条大街洗刷的黝黑黝黑的,整条大街上已经空无一人,唯独那座斥资巨大的演舞台还没有被拆除掉,魏然的耸立在玄武街尽头。 此刻,正有三道带着斗笠的年轻人影踏着浅浅的积水,慢步走在玄武大街上,两男一女,其中一名男子的装备特别引人注目,身后背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包裹两侧还绑着九个竖长的包裹,剩下一男一女亦是身后缚着几个狭长的包裹,三人走的不急不缓,时不时会扶高斗笠看看天。 第六十三章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三人就那么趟水而行,走在空无一人的玄武大街上,穿行在灰蒙蒙之中,街道两侧避雨的人不少,但似乎并没有几人愿意去关注那几个冒雨前行的疯子,他们的兴趣全在刚刚结束的天下英雄会上。 想象中的指指点点更是不敢奢望。 神箭羽苦笑道:“都说你们奉天王朝人好客,如今看来,奉天王朝不是很欢迎我们兄妹俩人的到来。” “想象中的事。”神箭宁看着箫剑生坏笑,狠狠补了一刀。 箫剑生无奈的甩了甩斗笠之上哩哩啦啦的雨线,笑道:“羽兄如果真这么想,你可以脱掉衣服在玄武大街上裸-奔,肯定会有意外的惊喜。” 神箭羽脸色黑黑的,重重的在地面上踏出一连窜水花。 “还有一个方法。”箫剑生学着神箭羽的方法,也开始玩起了水花:“你可以大喊一嗓子,我便是杀死当今驸马都尉魏向文远方舅舅的凶手箫剑生,别说有人会理你,很快能轰动整座中京城。” 神箭羽眼珠一转,说道:“倒是个好办法,不过那样出风头的是你,我岂不是白白的丢人现眼?” 神箭宁笑的前仰后翻,没心没肺。 三人走了很长时间,透过雨帘远远的能看清那座高大的演舞台,此刻台上台下空无一人,便停下了脚步。其实三人早已得知天下英雄会于昨日结束了,但还是想来瞧一眼,不为别的,就为了不白入城一趟,也为了打发时间,或许还有一个目的,神箭羽想和箫剑生多待一段时间,说说笑笑,想陪着他熟悉一下中京城,他知道未来的一天,箫剑生肯定会将这里闹个底朝天。 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从相识南国海一直到今天,彼此早已将对方当做了兄弟,可以出生入死的兄弟,分别在即,总的替兄弟着想一下。 神箭羽有些遗憾的咂了咂嘴说道:“可惜,没有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宫主。” 箫剑生在一旁嘲笑道:“没想到羽兄还有这等雅兴,如果真想见,那便多待些日子,我想那位公主总有一天耐不住深宫寂寞,我便陪着羽兄守在宫门前,守株待兔如何?” 神箭羽瞪了箫剑生一眼,摆手道:“别忘了你自己是什么身份,我可没兴趣为你送行。” 箫剑生和神箭羽说说笑笑,竟然忘却了雨水的沁凉。 就在这时,神箭宁拍了拍箫剑生的肩头,幽怨道:“来了中京城,你就没有打算尽一下地主之谊?本姑娘可是又冷又饿又可怜。” 箫剑生尴尬一笑,下意识的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忽然间想起,他们至借兵山觅道出路离开,到现在还滴水未进呢,箫剑生四下望了望,正好斜对面有家规模还算可以的饭庄,主要那家饭庄的名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英雄大烩! 这是打算将天下英雄一锅烩吗,在皇城图个小本生意,起这么吓人的名字,估计这老板胆子肯定不小。 箫剑生笑道:“敢不敢尝一尝?” 神箭宁冷笑道:“就怕你没这胆。” 箫剑生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刚进饭庄门,一块一人高的木质牌子立马引起了箫剑生等人的注意,红纸黑字写了一窜名字,内容便是这次天下英雄和的入榜名单。字不算小,但写字那人绝对长了一副欠揍的相,字丑不说,不少姓氏都写的缺笔画少腿的,其中第一名颜义辞的颜字三撇就少了一撇。 箫剑生接着往下看,秦百川的秦字,下面的禾字直接写作了木,再接着往下,箫剑生被一个名字吸引住了,第四名,奕平生。 莫非是同名同姓? 箫剑生还有些疑惑,但很快就确认了,天下叫奕平生的人可能很多,但能在这次英雄会上排上名的恐怕只有大师兄一人。 其实在入城门的时候,他便看见那张大字贴了,只不过围堵的人太多,就没有过去凑热闹,现在看到这个名字,箫剑生使劲的皱了皱眉。 以他对大师兄的了解,这可不是他的性情,大师兄为何要参加天下英雄会,箫剑生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脸上的浅笑渐渐的凝固了起来。 神箭羽小声问道:“有事?” 箫剑生谨慎的看了看周围进进出出的食客,很随意的指了指奕平生的名字,低声回道:“奕平生,是我大师兄。” 神箭羽了然,没有继续追问。 饭庄里面装设还算对得起那个招牌,毕竟位于通往皇宫的玄武大街上,好歹门面上得能过的去,可能是雨天的原因,上下两层楼已经座无虚席,就在箫剑生三人即将返出的时候,眼神激灵的跑堂将三人亲切的留了下来,然后又用那张浅薄的嘴唇,苦口婆心说服神箭宁和一男一女挤了一张桌子。 神箭羽点菜期间,箫剑生侧耳细听,饭庄内的议论声几乎是一片倒,都在议论小公主赵凌雪和颜义辞的婚事,箫剑生不想听也没辙。 不大会功夫,饭菜来了,神箭宁似乎是故意想让箫剑生出点血,荤菜素菜点了满满半桌子,唯独酒上面只点了两坛子廉价的烈酒,闷倒驴。 三人吃吃喝喝时间过的很快,周围的话也听了不少,似乎很助兴,两坛闷倒驴喝了个精光,神箭宁已经带出了醉意,就在三人打算起身离开之时,门帘生猛掀开步入了三道身影,三名仪表堂堂的男子,二十出头,不说穿着,光看三人腰间的挂饰便知是非富即贵之人。 其中一人面似白玉,剑眉星目,单手扶剑单手叉腰,双眼在食客间凶视了一圈,骂骂咧咧道:“本来入榜了心情挺好,天公不作美也就罢了,老子花钱吃个饭都没有落脚地,天不留爷也不行。” 噌的一声,玉面男子猛将腰间佩剑弹出几寸。 机灵的跑堂早已竖起了耳朵,睁大了眼睛,先是一惊一吓,脸色一白,很快便镇定了下来,满脸堆笑的迎了过来,低声下气道:“敢问小爷名号,如果真是入榜之人,今日本店水酒饭菜全免。” 玉面男子懒洋洋说道:“吕思贤,这名字霸气响亮吧?” 跑堂殷切的点了点。 玉面男子喝道:“还不快叫你们老板娘给小爷上弧热茶?” 跑堂惴惴不安而去。 箫剑生略作回想,确实有这个名字,第九名吕恩贤,真实白瞎了一个文绉绉的名字。 吕思贤亮剑,硬生生吓跑一桌子还没来得及尝出饭菜咸淡的客人,三人大大咧咧落座,连菜单都不看,张口便是十几道大鱼大肉连带山珍海味硬菜,几坛叫得上名的好酒,菜和酒还没有上来之前,三人便肆无忌惮,还颇有些装腔作势的高谈阔论便开始了。 “若非那无极宫的奕平生,吕某兴许就能挤进前五名,那小子看起来人模人样,可他娘下手真够黑的,几天过去了,老子这条腿至今还隐隐作痛,这笔账吕某迟早讨回来。” “兄弟斗胆妄言一句,吕兄应该感谢那奕平生手下留情才是,或许你没有看出来,奕平生一直隐藏着实力,不然和那颜义辞有的一拼,到时候小公主花落谁家还不一定呢,毕竟人家可是无极宫宫主的大弟子,论地位丝毫不逊色颜义辞。” “提起无极宫,我可是听说了,最近无极宫极不安稳,你们可能有所不知,宫主胧月还有一名弟子,便是江湖令追杀的逆贼箫剑生,以我愚见,那奕平生肯参加这次英雄会,或多或少和那箫剑生有些关系。” “小心,隔墙有耳。” 三人的酒菜齐备之后,猛吃了几口,猛灌了几口,接着议论,声音更大了。 玉面男子灌了几口酒,目中精光四射说道:“人人都说奉天王朝的小公主是天下第一美,本来小弟不信,不过,昨日她登上演武台与颜驸马互换信物时,我可是离的最近看的最清楚,光那双娇滴滴的眼神,就足以傲视天下女子。” “兄弟早已打听到了小公主的公主府……” “如此甚好……” …… 箫剑生下意识的推了推神箭羽,低声道:“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神箭羽叹了口气低声回道:“既然知道是天下第一美,不看也罢,倒是你,长的也算人模人样,可惜错过了便是永远错失了,不然……” 箫剑生按住了神箭羽的手,没让神箭羽继续说下去,他轻描淡写说道:“或许……我真该见见这位小公主才是。” 箫剑生并非心血来潮,而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在无极宫的时候,不少人都说小公主赵凌雪和葬山河图上的女子有几分形似,当初苦行僧当初离开时,曾留下一番带有警告意味的言词,让他寻那画中女子,本来箫剑生早已将此事抛在脑后,只是还没有进入神冢前,他莫名其妙经历了一次幻境,幻境之中那位白发女子一度让他感觉熟悉,现在想来,不正是那画中女子? 就在箫剑生想的入神时,神箭宁喷着酒气,敲着桌子白眼道:“你打算将芙瑶如何相待,该不会真的一走了之,就没想过负责吗?” 虽然神箭宁说的有些严重,但还是令得箫剑生有些头疼,他还清楚记得临分开时,芙瑶半开玩笑半认真问他的那个问题。 当初芙瑶笑着说道:“假如,以我芙瑶的名义请你留下来,帮助我重整旗鼓都蛮族,你愿意留下来吗?” 箫剑生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将一枚枯黄的梧桐叶放在了芙瑶手里,没有回头,转身而去。 箫剑生用手指蘸了滴酒水,摁在眉心处使劲的揉了揉,感觉心里沉甸甸的,似有那么一丝牵挂,但神冢终究不是他的舞台,他接下来的路还很长,很凶险,他不允许自己牵牵绊绊太多。 自借兵山分开,他为她杀了摩余生,虽然搞的自己伤痕累累的,但总算帮助都蛮族除去了一大心患,临分开之时,他将哪滴血精又还给芙瑶。 箫剑生相信芙瑶会做的很好。 天还下着雨,中京城灰蒙蒙一片。 箫剑生三人出了饭庄,又在街上溜达了一圈,在一处贴了封条的道观前,三人惜惜作别,正所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兄弟也好,亲人也罢,地久天长终究只是一句安慰人的话。 神箭羽兄妹走出了很远,神箭宁突然回头,看着箫剑生说道:“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场正儿八经的切磋,所以,这期间你不能受重伤,更不能死在别人剑下。” 神箭羽略显伤神,远远抱拳笑道:“有些事该放下便放下,若实在放不下,便去极北之地找我,神箭家族会收留你。” 箫剑生用力的摆了摆手,声音低沉道:“一定。” 第六十四章 祭拜 箫剑生目送神箭羽兄妹远去,看着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到灰蒙蒙的雨幕之中,他往低压了压斗笠,将那张白净的脸隐藏起来,迈步走上长满草叶落满黄叶的青色台阶,忽然感觉有几分疲惫。 同时,还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他决定暂时哪都不去,就待在道观的屋檐下避雨。 道观的该修缮了,参差不齐的屋檐已经挡不住淅淅沥沥雨水的冲刷,如此破败的无名道观矗立在这车水马龙的中京城街头,有些刺眼,箫剑生知道这个时候的奉天王朝,绝对不会再掏出一文钱做这种蠢事,换句话说,这座道观迟早要被拆除的,只是时间的问题。在某个人眼里,此处哪怕盖座茅厕都比这道观看着顺眼。 立在道观的屋檐下,箫剑生忽然记起了柳慕白,那个有些猥琐的道人,一直在默默的帮助他,箫剑生忽然担心起柳慕白的下落和安全,此刻不知他身在何处,会不会和他一样,同样戳在破旧的屋檐下避雨。 黄昏时分,箫剑生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喝了几口水,一直等到天黑,顺着街道两旁摇曳的华灯远望,看向那处灯火辉煌占地极其广的华丽建筑。 此刻的皇宫还亮如白昼,虽然听不到喧闹声,但肯定是欢庆声阵阵,天下英雄会结束,并不意味着真正的结束,或许才是一个开始,奉天王朝借着这次盛会直接和武榜挂上了勾,在箫剑生眼里,这是同流合污。 如今又搭上了西荒颜家这条红线,是不是该举国欢庆一番?箫剑生突然皱了皱眉,他感觉作为奉天王朝的子民很无奈。 第二天,天色大亮后,烦人的秋雨终于停了,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防止节外生枝,箫剑生走的特别谨慎,混在人群中穿梭,但他身后背着那些东西还是很显眼,既不像赶集的,又不叫卖,时间长了难免让其起疑心。 在一条叫年丰的巷子口,箫剑生急忙拐了进去,在巷内找到一间很小的香火店,快速的买了点祭祀用的香烛,匆匆忙忙离开了中京城。 就在箫剑生走后约莫一个时辰后,有三人来到了箫剑生之前避雨的道观前。 “能确定是那箫剑生?我感觉他应该死在了安公子的手里才对。” “安公子也在找他,他被那个叫万秋阳的老妪耍了。” “哈哈,作为一个前辈能做出这种事,也不怕让天下人笑掉板牙,话说回来,你如何确实是箫剑生非其他人?” “昨日,有江湖令现身玄武街,如果是咱们的人,肯定会碰头,既然没有碰头,很有可能是咱们派出去的人被箫剑生杀了,他抢了江湖令,但并不知道江湖令封印了一道咱们联络的暗号。” “如此甚好,我看那箫剑生这次离死不远了,咱们接下里该去哪里找他?”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从地下捡起一棵折断的枯草,在手中搓-捏了一会,冷笑道:“有一个地方他肯定会去,离中京城不远也不近。” …… 曾经辉煌一时的青云观,随着那次浩劫彻底化为了一片废墟。 时间回到一年之前,这里还香火不断,一块“清净无为”的匾额令得多少香客奉为一生的夙愿,成百的道观林立,内里清修之人不绝,就连赵室的皇帝也是这里的常客,虔诚至极,然而,如今远望,看到的只有一片青色的废墟,着实令人喟叹。 日上三竿时,身穿黑袍的箫剑生远远的望着这片废墟,长长的叹了口气,他无法想象当时是个什么样的残景,有多少青云观弟子为了当权者一怒,丢了性命,他不敢想象,这废墟之下又埋葬了多少冤魂。 雨后的秋天分外的寒冷,但箫剑生的心更冷。 箫剑生面无表情的向废墟走去。 忽然间,一阵裹夹着杂草和败叶的风由远处而来,快速的集结于这片废墟之上,形成了一股龙卷,龙卷卷动着地下的碎裂瓦片叮当作响。 箫剑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但他此时很希望有,他希望这阵风吹的更狂野一些,最好将这个王朝一同埋葬。 箫剑生跨过那残破的断墙,在一处类似鼓楼的遗迹之下停下,双膝重重的磕在几块碎裂的青砖之上,然后小心翼翼的掏出怀中的香烛,一一点燃,很庄重的叩了三个邦邦直响的头,颤抖着双手将香烛插入地下一道缝隙之中。 香烛的青烟袅袅而起,香火被风吹的一闪一闪。 箫剑生缓缓起身,随意的在这片废墟之上走动,他仿佛能听到废墟之下的声音,他低沉的回应道:“我箫剑生知道你们死的很冤,都在恨我这个乱世之人,但这个世界没有不需要付出代价的杀戮,所以,我不会让你们白白的屈死。” 在一处还没有完全倒下的断墙下,箫剑生反手解下一个斜着指向天空的狭长包裹,包裹很长,足有六尺多,箫剑生皱了皱眉心,将包裹平放在瓦砾之上一层一层的解开,还剩最后一层时,箫剑生迟疑了一下,将那块黑布撩开,露出一支黝黑的长枪,长枪从头到尾其实并没有显眼的地方,枪锋也并不锋利,甚至有些钝,初看时可以说是普通至极的一杆长枪,但细看之下会发现枪头实有九个枪锋,极其复杂,内中空,镶嵌一颗五彩圆润的珠子。 除此之外,这杆枪还有一个特点,是可以续接的,总共九截,如果将枪头枪杆全部续接完备,整杆抢长达三丈有余,重达千斤都不止。 箫剑生蹲下身子,双手细细的摩挲着九转天玥,他闭上眼睛,静静的感受着枪杆之上的细腻与冰冷,抓起来掂一掂分量,有些爱不释手,但他并没有沉静其中太久,快速的收拾好包裹,然后冷笑着转头,与四道冷冰冰的身影隔墙对视了几息,缓步向废墟之外走去。 对方四人虽然年龄都不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着的原因,给人一种很霸道凌然的气势,尤其是靠后那名年轻男子,长的白白净净,剑眉长眼,威压之中夹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书生气质,目光幽深似水,仿佛能洞穿一切虚无。 箫剑生暗自冷笑,这可能便是人们常说的美男子吧。 其他三人长相也不俗,但似乎是站错了对方,与美男子子一比较,高下立判。 其实,其中一男子箫剑生昨天已经见过,正是饭庄内趾高气扬的吕思贤。 五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显得很沉闷,几息之后,对方四人中开始有人不动声色拉动兵刃。 就在这时,那位长相很美的男子率先打破了僵局,说道:“无极宫,箫剑生,你很让颜某意外,但这又很符合你的性格,本来没打算这么快就见面,但是颜某还是小瞧你的胆识了。” 颜某,自然便是颜义辞了,对方的长相,说话时平易近人又有点咄咄逼人的语气,再加上自称颜某,箫剑生已经无需在确认。 颜义辞,新晋武榜新秀,也是本次天下英雄会的状元,还有一层更了不起的身份,奉天王朝小公主赵凌雪将来的未婚夫,也既奉天王朝的驸马爷,这几个身份叠加在一起,让箫剑生有些不适也属正常。 尤其是最后一层身份,箫剑生在面对颜义辞时,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好似与生俱来的天敌一般。 颜义辞并未急着动手,意犹未尽的看着箫剑生,颇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可能这便是修习者的高傲,和敌我没有关系。 箫剑生定了定神,亦是淡淡笑道:“西荒四大家族,颜家的公子哥,果然非一般人物,难怪能被赵凌雪看上,不过,更令箫某好奇的是你们的耳目比箫某想象的要多,本打算偷偷摸摸做了这件事情,不得不说,你们的出现我很扫兴。” 吕思贤突然朝着箫剑生喝道:“姓箫的乱贼,请注意你说话时的言词,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可是未来奉天王朝的驸马爷,没让你下跪已经够便宜你了。” “乱贼?”箫剑生颇为不悦,但还是轻笑一声,看着吕思贤说道:“如果箫某没有记错,昨天你在英雄大烩吃饭的时候,还说颜义辞虽然长的一表人才,其实也就是一幅好皮囊而已,是那赵凌雪眼瞎了才和他对上了眼,若论起真本事,都不配给你提鞋,箫某不知道你是酒后之言,还是……” “胡扯!”吕思贤瞬间脸色大变,声音再次拔高:“吕某是何等身份,何曾到过那种小地方用餐?” 吕思贤忐忑不安的看着颜义辞,颜义辞随意的摆了摆手,他的大红脸才渐渐缓和。 箫剑生讥笑道:“敢说不敢承认,貌似和身份无关吧,既然你自持有些身份,为何还夹起尾巴做人?” 就在吕思贤怒火中烧的时候,颜义辞突然冷笑道:“箫剑生,这里貌似不是聊天的地方,我们也不是来和你斗嘴的,武榜行事一向光明磊落,即便今日杀你,也不仗着人多欺你一人。” 颜义辞略作停顿,做了个请的收拾:“让颜某见识一下你们无极宫的真本事吧,希望你能让颜某后悔一次。” 其他三人闪退一旁的同时,看着箫剑生呵呵而笑。 箫剑生轻轻点了下头,说了个好字,单手探向空中,九转天玥带着潇潇声而来,稳稳当当落入了箫剑生手中。 箫剑生同样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六十五章 断剑 天下英雄会状元颜义辞将要大战无极宫弟子箫剑生,抛开二人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不说,这一战,绝对看点十足。 一个是马上要做奉天王朝的驸马爷的人,又作为本次天下英雄会的状元郎,实力和天赋自然无可挑剔,另一个无极宫宫主胧月的得意门生,得天眷顾之人,如此两人战在一处,必然精彩异常。 可惜,这场大战不管胜负如何,注定不会被几人关注。 颜义辞手持一柄造型别样的空心剑,剑身之上流光溢彩,中间镂空处乃一条似在游走的青龙,散发着淡淡的光晕,颜义辞冷笑道:“今天没有胜负,只有你死,所以,你只能选择死法,或站或躺别无选择,而且我只出一剑。” “一剑”二字,颜义辞咬字特别清楚,似乎担心箫剑生听不清楚。 箫剑生愣了一下,旋即释然。 颜义辞只出一剑,自然是自信能杀死箫剑生的一剑,既然他敢如此说,这一剑肯定很强大,甚至带着藐视。 到底这一剑有多强,箫剑生没必要去冥思苦想,在他看来,或许会很强,但那又如何,摩余生也很好,如果按境界来说,摩余生比他整整高出一个境界,哪怕摩余生因为某种原因无法展现出最强的一面,终究是位强者,但最终还不是被他杀掉了。 箫剑生平静说道:“箫某从来不喜欢将自己的命交给别人,所以你没权利替我选择,如果咱们不是站在对立面,其实是可以做朋友的,不过可惜。” 颜义辞往前踏出一步,整个人气势立涨,有种超凡的感觉,再配以冷俊的长相,普通人立马会压迫的难以呼吸,但箫剑生不会,他喜欢这种战斗方式,他喜欢棋逢敌手的敌人,他把每一场都当做一种最残酷的修行,事实确实如此,在战斗在修行能感悟到的东西,远远不是枯燥的面壁可以比拟。 颜义辞下意识翘了一下眉梢,语气冷冷道:“没有可惜,我的道是正道,日月可鉴,注定不可能与你这种人为伍,所以,请赐招吧。” 颜义辞忽然抬头看天,他还没有出剑,但剑光已经出现在天穹之上,犹如万缕阳光洒落大地,经红日的折射显的五彩斑斓,特别耀眼,万缕剑光呈现雨落之势刺向箫剑生,剑光未到,那种浑厚如天与地一般的剑意已至,大地之上的草木在这一刻全部弯腰低头,似要虔诚膜拜一般。 这一剑也暴露了颜义辞的境界,六境鸿蒙和箫一样。 箫剑生立于原地没动,脸色还是那么的平静,平静的连个皱眉的动作都没有,他也没有仰望漫天剑光如雨,但漫天剑雨早已映在脑海之中。 这一幕,让他想起了昨天那场雨,想起了那个漏雨的屋檐,其实并非他真正的想起这些,因为那些剑雨来的奇快,他没有时间去想,只是脑海中一个画面而已。 三个看客此时已经眼花缭乱,他们在演武台上不止一次看到颜义辞手持这柄名为“索求”的空心剑,但从来没有像今天怎么壮丽快哉过。可能是这一幕太壮观了,导致天空之上的云彩都受到了惊扰,飞速向四周退去。 这些剑鸣簌簌而来,带着某种决心和意志,或许三人都不懂,这一剑别无所求,只求箫剑生一条命,名索命长诀。 在颜义辞眼中,索求,自然有所求,不会落空。索求也从来没有斩空过,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漫天剑雨刹那而来,吕思贤三人早已离开了原地,站在很远的地方,面色红润的看着剑雨轮罩在下的箫剑生。 “你猜那箫剑生能坚持多久?” “我猜半柱香时间。” “以吕某看,他不可能坚持半柱香时间,还的砍去一般的时间。” “要不咱们打个赌,若箫剑生能坚持半柱香时间,今晚春晓楼吕兄做东,如何?” …… 离此地不远有座险峻的孤峰,孤峰很高,常年包裹在云雾之间。 此时,孤峰之上正站着一老妪一碧玉年华女子两道人影,老妪面色古板沉稳,仿佛隐藏在山坳间的湖泊,清清淡淡,平平静静,无风无浪。女子正值妙龄,身形饱满如盛开在春枝上的花蕾,只待春风吹过,展露出诱人花瓣。一袭明黄长裙,外置薄如蝉翼的白纱,乌黑的长发绾着飞燕髻,腰间挂着一块龙眼大小的翠绿玉石,一身装扮清清利利。 女子似在思索事情,她的眉眼之间透着一抹淡淡的惊讶,这份惊讶展露在女子脸颊之上,又成为一道极致的风景。 这世界终有一种人,是无需借助衣着,花粉,饰品这些外物装饰的,她们天然便是一道最靓丽的风景,百看不厌,女子便是,华丽的辞藻用在她身上显得很多余,因为她便是集这些华丽辞藻于一身,是这些华丽辞藻的发源地。 一阵清风吹过,女子纤手捋了下被风吹散的发丝,看着旁边的老妪问道:“师傅,为何要带弟子来这里?莫非是师傅厌倦了深宫大院?如此的话,徒儿便带师傅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如何?” 老妪轻柔一笑,已经知道自己这宝贝徒儿有些耐不住深宫大院的束缚了,说是要带她出去走走看看,何尝不是自己已经憋不住了,老妪轻笑道:“雪儿,都说你天资聪颖无人可及,猜猜看,如若猜对,为师便带你周游。” 老妪亲切的看着女子,眉宇之间透着万分的疼爱。 女子顿时喜上眉梢,温婉转身,略作细思,似乎没有想到结果,便嘴角挂着调皮的微笑,说道:“雪儿愚钝,猜不出来,还请师傅明示。” 老妪故作生气的说道:“你久居深宫,整日与剑为伍,虽然这几年剑术长进奇快,但书本之上的道理终究还是浅了几分,死板了几分,所以,很多东西需要你自己去看,去感悟。” 女子不解,但见老妪宽大的袖摆挥动,挡在眼前的云雾缓缓向四周散开,渐渐映出了下山的景色。 女子看着废墟上空那场剑雨,和那道挺拔的身影,欣慰道:“他果然很强,比演武台上表现出来的还要强。” 女子满面笑意,沉寂在剑雨的浩大声势之中。 就在这时,老妪淡淡道:“但他还是输了,如果你想问为师原因,为师便告诉你,因为那个黑袍少年更强,其实这场战斗输赢是其次,主要能让你提前窥探到鸿蒙境的奥秘,为师便知足了。” 女子吃惊的摇着头说道:“不可能的,父皇说了,颜义辞乃六境之内,年轻一辈的翘楚,虽然不敢说六境之内第一人,但绝对难逢敌手……” 老妪缓缓摇头,女子突然愣住了。 …… 孤峰之下,箫剑生还没有出手,面对漫天来袭的剑雨,他手持九转天玥由静到动,开始在剑雨之间慢步,他走的不快,没有刻意去躲避剑雨,任由那些剑雨落在身上,再次割裂开他的黑袍,在他身上划出一道道血印。 偶尔,他会略作停顿,细思一下,然后换个方向在走,约莫半柱香时间后,箫剑生终于停了下来,而这时候的剑雨已经成磅礴状,外面看不到里面,里面看不到外面,只有光华无数,剑气回荡,远处的三人早已不知觉的屏住了呼吸。 箫剑生没有死,他们能感觉到。 “怎么可能,莫非颜驸马要败?” “不可能,那是肯定用了什么保命之法。” …… 颜义辞也是怎么想的,他惊讶了一刻,很快了然。 你有逃命符,我有索命剑。 箫剑生猛然期间,剑指天穹之上,顷刻间箫剑生周身的数万剑光再度催发光芒,已经到了刺人眼目的地步,几息之后,颜义辞握剑的右手开始微弱的颤抖起来,额头之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好像感觉到了某种危机,忍着燥热的身体,拼命催动索求空心剑,突然间,剑雨之中爆出雷鸣般的一阵闷响,由地生发,朝天而去,顷刻间,这种动静渐渐的充实了四周的天空,震荡的那些剑雨纷纷炸裂,爆出一朵朵璀璨的火花。 说好了一剑,所以,颜义辞并未出第二剑,他知道再多的剑招此时都是多余的,他提剑而立,静静的听着那个朝他走来的脚步声,手臂之上的汗珠顺着长剑滚落,在地下聚出一个水汪汪的浅水坑。 颜义辞自言自语道:“这不可能,我颜义辞是不可能败给你的,我代表的是武榜,代表整个天下的正道……” “何为正道?” “正道便是滥杀无辜,你好好看看这片废墟,好好听听里面的冤魂嘶吼,莫非这便是你们武榜标榜的正道?” “狗屁的正道。” 颜义辞的脸色越来越冷,他动了动嘴,发现自己真的无话可说了。 就在这时,一个枪影之上而下砸落下来,如山岳,如厚土,重如千万斤,颜义辞仓皇举剑格挡,但九转天玥的奋力砸落岂是索求可以抵挡? 颜义辞闷哼一声,连人待见一同飞了出去,砸落在几十丈之外,那片废墟之上,颜义辞没有死,也没有残,他满手的血污,是被一块碎瓦片割开的,箫剑生一山岳压顶的一击,做到了适可而止的地步。 至于原因,只有箫剑生知道。 箫剑生扶了扶被汗水打湿的斗笠,眸色平静的看了看四周,从颜义辞身上扫过,从吕思贤几人身上扫过,他的目光没有看向了更远处,哪里正有一道女子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御空而来。 箫剑生冷笑一声,眉头轻皱,身前已经多出了九柄念力凝聚出来的长剑,以他现在四品念师的实力,那道明黄裙装的女若是无法察觉突然撞上,不死也残。 女子越来越近,单手持剑在空中不停的变化手势,直到离着箫剑生不足百丈时,猛然剑尖前探直指箫剑生的咽喉,就在女子离九柄念力之剑不足几尺的时候,箫剑生猛然一阵心惊,刹那散去所有的念力之剑。 箫剑生眸色怔怔的看着挺剑刺来的女子,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太像了,若是黑发变白发,她便是她。 “嘭”的一声,仿佛什么东西被刺穿了,这动静令人心惊,箫剑生轻笑着看向举剑的女子,俩人只有半剑加一条手臂的距离,他安静的欣赏着女子的美,忘却了刺进身体里面的长剑。 女子似乎也有些惊讶,导致她忽然有点不知所措,她的剑在颤抖,锋利的剑刃在一点点在切割箫剑生的身体,她看着喷溅而出血傻傻的没有躲避,任何那些血溅落在自己华丽的裙装之上。 女子声音很低说道:“本公主要替颜义辞杀了你……” 话虽如此,但她的并没有拔剑再举剑的动作,她从来没有杀过人,尤其是这种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剑刺进一个陌生男子的胸口,他没有躲,手里那支令她望而生畏的长枪一直戳在地上,没有挪动半分。 公主赵凌雪忽然脑海之中一片空白,她有种难以言明的挫败感,她想拔剑,但拔不出来,俩人一直僵持着,周围多了几个人,颜义辞、吕思贤,还有另外两人,还有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妪。 赵凌雪突然转身看着自己的师傅说道:“师傅,替我杀了他。” 老妪缓缓摇头道:“当年你父皇请为师下山的时候,为师曾有个条件,便是只负责照顾你,不参与江湖纷争,徒儿,你只需将剑再刺入一寸,他便必死无疑。” 赵凌雪忽然心跳砰砰,小脸急的红扑扑,虽然贵为宫主,但这个时候有些六神无主了,她吞吞吐吐道:“但是,徒儿……” 就在这时,赵凌雪手中的剑断了,一半留在她手中,另一半留在了箫剑生的身体之中,箫剑生能感知到吕思贤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但是他们不敢,只能退的远远的看着赵凌雪,包括颜义辞现在也不敢让赵凌雪如何行事,他现在还不是真正的驸马。 赵凌雪吐气如兰的看着血流不止的箫剑生,她手中的断剑握的死死的,却无力再举起,就在她不知如何应付这一刻的时候,箫剑生笑道:“小公主,你的剑断了,断剑只适合丢弃,不能再杀人。” 箫剑生的手缓缓摸向身后一个狭长的包裹,将包裹接下来,往前挪了两步,轻轻的靠在赵凌雪的明黄裙摆之上,这么近的距离,他能清晰的闻到赵凌雪身上的味道。 就在赵凌雪有些羞怒的时候,箫剑生转身而去,带着半截属于赵凌雪的剑。 第六十六章 心结 箫剑生没有回头,一步一个血脚印,走的很艰难。 九转天玥拖地而行,枪尖在地上犁出一道很深很宽的沟渠,沟渠两侧土壤翻翻,仿佛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赵凌雪眸色凝重,出神的望着那个萧瑟远去的背影…… 那具娇柔的身躯冷不丁寒颤了一下,看着这一幕,不由自主的再次想起,长剑刺入那具身体的画面,她忽然感觉眼前一片血红色,浓浓的血水让她无法直视,透过血水,她看到了他无助的眼神,苍白的脸,嘴角那抹微笑,尽管他的脸已经疼痛到扭曲,但笑的还是很纯。 断剑只适合丢弃,不能再杀人…… 赵凌雪脑海之中一直重复着那句话,回放着那个画面,俏脸煞白,她莫名的叹了口气,那柄名贵的断剑掉落在地。 她彻底陷入深思之中…… 他为何不躲避?也只有他知道。 她并不是真的要杀他,所以避开了咽喉要害,她原本以为他会躲开,或者回击她凌厉的一击,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朝着她笑,仿佛久别重逢的故人一般,笑意很纯真。 这个笑深深的印在赵凌雪脑海里,让赵凌雪的杀意奔溃,她在那一刻感到了心慌,这让第一次动了杀心的赵凌雪感到了深深的无力和纠结,她忽然感觉好累,想回到华沁苑那个湖畔安静的长睡几天。 赵凌雪手上的血迹还没有凝固,明黄裙子上溅染的血迹斑斑,触目惊心的深红,仿若一朵一朵正在绽放的梅花,很刺眼,她的华沁苑便有一片梅林,梅花怒放之时,远比这个要好看,梅香阵阵。 这一切,老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刚才那一剑,徒儿本应该一剑刺死那个人,说来说去,还是徒儿久在深宫,阅历太浅薄,无法融入真正的江湖。 她太善良了,老妪知道自己这宝贝徒弟的恐怕从今天开始,要翻越一道心坎了,如果翻不去,修行之路必将受阻。 这是自己的宝贝徒儿真正意义上刺出的人生第一剑,本该华丽收场的。她是千金之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她虽贵为赵室的公主,却没有那些争权夺利的功利心,血液里流淌着浓浓的善意,今日为了颜义辞举剑杀人,也属泄一时之愤,但这个结果出乎意料,始料不及。 其实老妪也很好奇,刚才那名年轻人绽放出的杀意为何会突然散去,她已经准备出手,但最终不得不再收手。她并未出言安抚赵凌雪,只是轻轻拍拍了赵凌雪柔弱的肩头,一个人默默的向那处废墟走去,曾经这里有她熟悉的故人,如今不知在何处,对于如今陛下的做法,她不理解,但也无法指责其对错,她虽为修行者,但也知晓世间事,在权利和利益面前,一切都可以变成虚无,她现在只想安度余生,将一生所学倾尽在公主身上。 颜义辞走了过来,脸色难堪至极,满脸的挫败感。 他也想不通箫剑生为何没有对他动杀心,是不屑,是不想与武榜继续结下新仇,还是顾忌西荒颜家的颜面? 吕思贤三人也走了过来,纷纷给赵凌雪行礼、问好,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着小公主,她太美了,美的不可方物,美的令人陶醉,美的那么高贵,美的让人满满的占有欲,化作自家热炕上的笼中雀。 他们对颜义辞慢慢的羡慕和嫉妒。 颜义辞声音轻缓说道:“公主殿下,可认识刚才那人?” 赵凌雪无力的摇了摇头。 颜义辞看在眼里,声音越发轻柔道:“既如此,公主可知刚才那人是谁?” 赵凌雪还是无力的摇头,然后用眼角扫过颜义辞,发现他没有受到大的伤害,这才欣慰回道:“师傅未说,我也未问,你也知道我久居华沁苑很少与外界联系,对于世间事知之甚少,但不管如何,你没事便最好。” 颜义辞惭愧的低下了头,低声道:“他便是武榜追杀之人,来自无极宫的箫剑生,我们四人便是得知箫剑生来到了中京城,便急速赶来,但没想到他至神冢出来后,已经突破了鸿蒙境。” 赵凌雪似乎不想在提及杀人的话题,话音一转说道:“你回去好好养伤,回头我命人给你送一些滋补品,至于咱们之间的婚约之事,父皇会命人赶赴西荒,与你所在的家族商议。” 颜义辞匆匆点了点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心头暖烘烘的。 赵凌雪鬼使神差的转过身,再次看向箫剑生消失的方向,人已去,只留下地面上斑斑血迹,不知道他是生是死。她从小到大,眼里所见都是天下太平,一幅幅其乐融融的景象,所以对武榜这种江湖组织只有耳闻,没有兴趣,对于箫剑生这个名字还是第一次听到,至于武榜为何要追杀箫剑生,赵凌雪表现的漠不关心。 就在这时,吕思贤满面春风笑道:“回公主殿下,箫剑生身份很复杂,如果能除掉这个人,对于我奉天大业的长安久治百利无一害,这些年来,陛下一直为此事寝食难安,此子不除恐怕……” 赵凌雪长长的睫毛突然眨动了一下,她记起来了很多事,最近几年父皇确实有些身形焦虑,尤其是在平了青云观之后,心情并未好转,反而越来越易怒,经常会对群臣大发雷霆,只有在她名下才那般的疼爱有加。 赵凌雪有些惋惜道:“可惜,本公主终究心慈手软了一些,这件事便由你们武榜去办吧,有劳了。” 吕思贤极善察言观色,立马说道:“公主深明大义,不必耿耿于怀,相信陛下知道您重伤了箫剑生,必然龙颜大悦,箫剑生那厮虽然侥幸逃过一劫,但已经重伤难逃,以我之见,他接下来会找个地方疗伤,如果咱们能加派一些人手,可轻松取他性命。” 赵凌雪随意道:“我累了,你们武榜行事,我不便掺和其中。” 赵凌雪捡起脚下的黑色包裹,缓步向那片废墟走去。 待赵凌雪走远,颜义辞看着吕思贤问道:“以你之见,那箫剑生会去什么地方疗伤?” 吕思贤轻笑道:“若说最安全的去处,自然是回无极宫,但此去路途遥远,似乎有些不合实际,所以,他唯一的去处便是老窝泥井口。” 颜义辞略作沉思,下意识的紧了紧手中的空心剑,目光望向远处。 如今武榜重新做了调整,除了前三甲无法撼动之外,后面七人的位置,都根据这次天下英雄会的胜负情况做了变动,最近几年,武榜一直没有大事情发生,除了让天下修行者仰慕,去猜测这个神秘组织之外,便是做一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小事,这次武榜出全力击杀箫剑生,一来和奉天王朝赵室的推动有关,二来也和箫剑生身上的气运有关。 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废墟之中,赵凌雪快速的解开包裹,露出一个树皮制作的一个狭长盒子,她迟疑了一下,还是翻开盒子,若有所思的看着盒子里面那根极其纤细的闪亮物,细若纤丝,似线非线,似剑又无柄。 “这是何物?好奇怪的样子。” 赵凌雪将树皮盒子拿给老妪看,老妪细细的端详了一阵,有些吃惊道:“这世间当真有此物,怪哉。” 赵凌雪细声询问道:“师傅认识此物?” 老妪定了定神,说道:“如果为师没有记错,此物应该归属于剑,名指柔,乃上古遗留神器,威力无穷尽,曾有传说在那个遥远的时代,此剑为一忧愁善感的烈女削尽三千发,为长发所化,可以杀人于无形。” 就在赵凌雪望着指柔出神之时,老妪突然一声轻喝,树皮盒子中的细剑闻声而动,仿若一条银蛇一般,在赵凌雪诧异的神色中,飞速的缠绕在她一根纤细的手指之上,竟是丝毫不伤及皮肉。 终于,赵凌雪脸上的愁云渐渐划开了。 老妪欣慰笑道:“他断你一剑,再赠你一剑,这事划算,要知道指柔非一般剑器可比,说它价值连城也不为过,这小子倒也有些能耐,竟然真的入了借兵山。” 赵凌雪情不自禁的啊了一声,犹豫道:“可是……徒儿险些杀了他,如何能要他留下的东西。” 赵凌雪虽为娇贵的公主,但与其他几位公主不同,她自幼崇尚修行之道,尤其是对剑修有着近乎渴求的欲望,眼前这柄绝世好剑自然让她挪不开眼睛,老妪看着自己的宝贝徒儿忽然娇羞的样子,便轻笑安慰道:“这剑本身就是为你量身定做一般,何况,这是他心甘情愿送于你的,自然可留。” “可是师傅,箫剑生令得父皇龙颜大怒,他迟早要和徒儿站在对立面的。” “不要白不要,傻孩子。” “可是……师傅……” “师傅日后替你呈了这个人情便是。” “师傅说话算数” “师傅有个忘年交,剑法造诣非常了得,哪天带你偷艺……” 老妪犹自叹息一声,她这个师傅当得很累啊,不仅要教授剑法,还的哄孩子一般宠着自己的宝贝徒弟。 …… 位于中京内有个别致的院落,虽然四周免不了幽深的院墙和森严的卫队,但这个名叫华沁苑的地方却显得与世隔绝一般,春夏绿意昂扬,秋冬景色凄美,尤其是那片碧波荡漾的湖泊,仿佛是整座中京城的眼睛一般,明亮异常。 然而,一连数日,华沁苑内都显得沉闷的很,平日里那个喜欢在茶余饭后先抚琴后起剑的那个身影一去不返,直到三日之后,湖边才再次出现了那个娇柔的人影。 第六十七章 泪两行 今日赵凌雪穿着很随和,很单薄,翘凸的身姿尽显。 赵凌雪穿过那片梅林,缓步走在一条鹅卵石铺设的曲径之上,向紫竹林之中的凤敲竹凉亭走去。 凉亭地势很高,可以看遍华沁苑角角落落,可以爬在围栏上俯视湖面,可以欣赏湖中那些白天鹅追逐嬉戏,可以欣赏成群结队的五色鱼激起的水波。 可惜,赵凌雪今日无心赏景,她只是在凤敲竹内安静的呆了一小会,便步伐轻盈的向湖边走去,然后脱掉精致的鞋子,撩起紫色的裙摆,面无表情的向湖中走去。 秋天的湖水很凉,那股凉意很快便顺着赵凌雪的腿传遍了全身,她一边走,一边欣赏着自己的倒影,头发有些凌乱,面色也不尽好看,似乎有些陌生,她干脆赌气不再去看,一直往前行,很快沁凉的湖水漫过了她的蛮腰。 就在这时,不知从那里飞奔出一个丫鬟,跌跌撞撞,远远的就喘气如牛喊道:“公主你不能这样啊,为了一个男人太不值了,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让碗儿怎么活啊,你要投河自尽,那碗儿陪着你一起去死好了,反正你死了,碗儿也活不成了。” 赵凌雪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继续往湖中行走。 长相漂亮略显胖的丫鬟飞奔而来,直接跳入沁凉入骨的湖中,惊的湖中那些闲游的五色鱼拼命的往湖底钻,远处几只爱干净白天鹅,猛的看向发疯的丫鬟,再顾不上洗澡,扑腾着翅膀却飞不起来,溅起了无数的水花。 丫鬟不会游泳,再加上冲的太猛,很快便在湖中扑腾了起来,咕咕咕冒了几个气泡便沉入湖底。赵凌雪无奈的摇了摇头,只好忍着裙子湿水将丫鬟捞了起来,丫鬟顾不上吐掉嘴里的湖水,扯住赵凌雪的裙子就往外拉。 刺啦一声,两人彻底傻眼了。 丫鬟四下里瞅瞅,发现周围没有人,这才咳嗽了几声,拍着胸脯开始大喘气。 赵凌雪瞪了眼丫鬟,责怪道:“大瓷碗儿,你可不能光吃不长心眼,更不能胡说八道,什么男人不男人,本公主已经有心上人了,知道的人明白你缺心眼,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本公主反悔了呢,这话若是传入几位姐姐耳中,你叫本公主如何做人?” 有些缺心眼的丫鬟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开始争辩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天既不练剑,也不弹琴,整天对着那什么指柔发呆,一呆就是一天时间啊,多荒废光阴,那是定情物吗?人家颜公子都上门几次了,你说你对得起颜公子那个俊模样吗,我看你呀,就是打算红杏出墙……” 赵凌雪被丫鬟一顿数落,插不上嘴,最后干脆捂住碗儿那张吧吧的嘴,威胁道:“那只是一柄剑而已,又不是人,休要胡说,如果再敢在本公主面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将你许配给颜义辞?” “碗儿才不要嫁人,碗儿还没侍候够宫主呢,宫主你不能这么狠心……” 丫鬟先是被吓的够呛,当听到颜义辞的名字后旋即笑道:“可是……人家颜公子同意吗?再说了,他同意了碗儿也的好好考虑一下,听说漂亮的男人靠不住。” 赵凌雪叹了口,本来她打算借着冰冷的湖水让自己清醒一下,不要思思念念那个人,结果让大瓷碗儿搅黄了,虽然憋了一肚子气,但又无法对着大瓷碗儿发泄出来。 大瓷碗儿是个孤儿,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她了,曾经也聪明伶俐过,后来不知为何,脑袋有些不好使了,胆子也越来越大,经常干些反扑为主的糊涂事,好在赵凌雪不和她一般计较,不然就算浑身长满脑袋也不够砍的。 赵凌雪看着浑身湿漉漉的大瓷碗儿可怜,马上便消了气,俩人如亲姐妹一般手牵手向湖岸走去,俩人在湖边打了几个喷嚏,快速向公主府而去,路上依稀还能听到两人的声音。 “大瓷碗儿,本公主让你打听的事情,可有眉目?” “嗯嗯,没听说他死的消息,不然肯定会传入宫中。” “那便最好,不然……” “宫主,你怎么会关心一个和陛下作对男人的死活,还不是红杏出墙了?” “大瓷碗,你要牢牢记住,以后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你只管帮本公主打听消息便是。” “碗儿要斗胆提醒公主,做女人要本分……” “本公主真生气了,绝对要割掉你的舌头,然后嫁给那个牛高马大的陈刚……” “才不要呢,那陈刚整天板着一张脸,走起路像老牛拉犁一样,碗儿要嫁颜公子那样的人。” 一主一仆快速穿过一条廊桥,然后推开一扇精致的大门,大门刚关好,声音再次大了起来。 “那个男人有颜公子好看吗?笑起来有酒窝吗,碗儿喜欢爱笑的男人,如果有,碗儿同意公主不守妇道一次……” “因为他的命是本公主的,本公主不允许他死在别人手里,只有本公主亲手杀死他,方解心头之恨。” “公主你好残忍啊,但是碗儿知道公主到时候肯定又下不去手……不过,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 “你终于聪明了一次。” “公主,碗儿饿了,要不你去御厨房偷点牛肉回来……” …… “太像了,莫非世间上真有天命轮回一说,若非如此,为何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一个幽深的山洞之中,箫剑生盘腿而坐,满面愁云,静静的凝视着腿上的那柄断剑,这已经是第好几次看着断剑发呆了,只要看到断剑他就能想起那张颠倒众生的脸,想到最深处,他会情不自禁的傻笑。 如今伤口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颜义辞留在他体内的剑气依然没有抹去,那日与颜义辞一战,看似轻松取胜,实则万般辛酸只有自知,颜义辞的确很强,配得上天下英雄会状元这个称谓,他的剑气犹如一根根针芒一样留在了箫剑生体内,异常顽固,箫剑生动用了各种办法都没有将那些剑气清楚掉,更别说想要吸收。 胸口的伤虽然好的差不多了,但箫剑生故意没让那处剑伤好的太过完美,而是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疤痕,其实那日他本可以不用受这些皮肉之苦的,只是为了让赵凌雪记住他,在脑海之中永远抹不去他的影子,他冒险一试,险些丢了性命。 看起来很傻,但箫剑生绝不后悔。 唯一后悔的是,他担心给赵凌雪造成某种不良的影响,比如道心受阻,那日,虽然他只瞥了眼赵凌雪,但已经判断出,她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幼稚公主,而且是第一次杀人,她的镇定全是装出来的,她的手一直在抖。 半夜时分,箫剑生突然快速的收好那柄断剑,消失在山洞之中。 很快,便有人寻到了山洞,总共五人,各自举着火把,气势汹汹而来,怒气冲冲而出,其中一人手里拖着一只血肉模糊的黑狼尸体。 那人气呼呼说道:“这厮也太狡猾了,竟敢将江湖令封入黑狼体内,故意将咱们引错了方向,这简直就是在戏耍武榜和衣袖坊,如此触怒武榜那几人,他会死的很快。” “我现在很怀疑箫剑生会不会再回泥井口,那厮明知泥井口危机重重,他会自投罗网?如果那箫剑生真这么做了,我倒是敬他有些胆量。” “吕思贤说了,咱们只需再泥井口守株待兔便可,至于他回不回去,鬼知道呢。” “那厮实力不俗,单凭咱们衣袖坊几人,不足以将他除掉,好在他已经彻底的触怒了安公子,不管他走到天涯海角,我想安公子肯定咽不下那口气。” “是啊,堂堂的南国安公子竟然被一老一少耍的团团转,这口气放在谁身上必怒无疑,何况一向自恃高人一等的安公子。” 泥井口,曾经默默无闻,现在因为箫剑生的缘故,已经被很多人关注,尤其是离此比较近的筠天城,会隔三差五派一批马队过来骚扰一顿,这些人最开始还算本分,到最后干脆做起了搜刮民脂民膏的勾当,再加上那些江湖人士鬼魅般的身影,导致不少原始居民不得不背井离乡,如今的泥井口只剩下一些挪不动步的老人,他们还坚守在这方寸大小的土地上,听天由命。 就在今日,狂风大作伴雨落的中午刚过,地面之上还湿漉漉的,浩浩荡荡一队人马再次集结泥井口,这些人将那口老井团团围住,在村中搜刮了一些水桶,开始干起了饮马的勾当,村民们看在眼里,既不敢怒,又不敢言。 一个腿脚不好使的老人,靠在门前的石墩子上,目色愤恨的望着这群土匪一样的人,小声嘀咕道:“这些天杀的短命鬼,等着吧,好好闹腾,迟早有人会要了你们的狗命。” “刘大爷是不是老糊涂了,尽说大实话,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杀朝廷人员。” 老人呸了一口,突然感觉这声音有些耳熟,猛然回头,却见一个身穿黑袍头戴斗笠的人就站在他身旁,来人缓缓拿下了斗笠,老人揉了揉昏黄的老眼,终于看清了那张沧桑又饱满的脸,鼻子一酸,两行清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第六十八章 埋刀 老人快速的擦干不争气的眼泪,尽量的睁圆眼睛,想仔细的看看那个曾经爱说、爱笑、爱玩、爱闹的小石头。 小石头瘦了,但更有男人味了。 眼睛也变的深邃了,让他有些都不懂。 脸上少了些儿时的嬉闹,多了些阳刚之气,一年多的时间,老人不敢想象这孩子在外面的世界经历了什么,才变的怎么办彻底。 …… 老人忽然想摸摸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但他的手颤抖的抬不起来,他很想问问小石头在外面的遭遇,但嘴唇哆嗦的说不出话,这一刻,他有太多的话想说,但是…… 缓了几息,老人嗓子沙哑的说道:“娃啊,你赶紧走吧,泥井口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赶紧走,走的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了,你爷爷和妹妹已经死了,酒鬼养父也死了,这坑坑洼洼的泥井口你还有啥好留恋的……放心,只要刘大爷这把老骨头还能行能动,会照看好那几个坟堆的……” 箫剑生只笑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转圈。 他细细的打量着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然后重重的叹息了一声。 老人忽然使出全身的力气,想将箫剑生推远,推出这个村子,但他根本推不动,箫剑生站在那里仿佛一座山岳,仿佛一根脚下生根的参天大树,老人急道:“娃啊,你这是要急死刘大爷吗?” 箫剑生笑道:“刘大爷,你家有柴斧吗?借我用一用吧。” 老人吃惊说道:“你要柴斧作甚,要和那些王八犊子玩命?他们手里可有真家伙,你拼不过他们的。” 箫剑生轻轻拉住老人干裂的手,笑道:“刘大爷放心,咱犯不着和他们拼命,小石头只是想上山砍砍柴,你回去拿就是。” “这娃子还是僵的和头驴似的。”老人无奈,只好一瘸一拐的以最快的速度赶回自己的柴房,将那柄锈迹斑斑的柴斧拿了出来,快速交在箫剑生手里,不放心的低声说道:“切记!天黑了再回来,走小门别走大门,刘大爷给你包饺子吃。” 箫剑生嘿嘿笑了一声,点了点头,接过柴斧真的向村外走去。 老人看着那矫健的身影,声音低沉道:“骗鬼哩,大爷还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 只是在箫剑生刚刚走到村口的时候,那群围在老井旁嬉笑的军卒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纷纷丢下手中的水桶,翻身上马向村口方向飞奔而去,免不了又要鸡飞狗跳。 他们已经看到了那颗歪脖子树下那个黑袍身影了,就在刚才,有几人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说那箫剑生回来了,正在往村外逃,所以这些人根本无需确认,对着那个黑袍身影就是一顿乱箭齐飞。 嗖嗖嗖,噌噌噌。 所有的箭都钉在了那颗树干上,等他们再次弯弓的时候,箫剑生已经向远处的山坡跑去。 “别让箫剑生跑了,抓不住活的死的也成。” 登时,近百十号军卒翻身下马,抽出铮亮的长刀,杀气腾腾的向山坡冲杀而去,其实箫剑生跑的不算快,但他很熟悉这山坡地形,后面的追赶的军卒冒了汗了都撵不上,始终和箫剑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们所射出的箭支,都被箫剑生借着周围的粗大树干轻松的躲开了。 这些军卒一边跑一边合计着,如何围攻,如何击杀,甚至都想到了杀死箫剑生后,如何领取丰厚的军功,似乎已经看到了百万雪花银就堆在眼前。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嗓门似在善意提醒众位的同伴:“听说箫剑生现在可是个修行者,所以大家伙最好别和他硬碰硬,咱们只需将他围困住,马上派人回去调集大部队,争取一举将他拿下。” 很快便有人讥笑道:“没听说过功夫再高也怕菜刀,再说了,修行者也的看等级,刚摸到门槛也叫修行者,能御剑飞来飞去也叫修行者,这世界上的修行等级多如牛毛,不比咱们军中的等级少,像咱们魏将军那才是正儿八经的修行者哩,所以大家不要信邪,老子就不信那箫剑生能修成个神仙,咱们人多,每人一口唾沫就能将他淹死。” “对,有头功不赚是傻王八,听说光砍下那箫剑生一根手指头就能换五百两白银。” “我要亲手砍下他的头……” 一群人兴奋的蜂拥而上。 箫剑生能清楚的听到后面的对话,一根手指头五百两,十根就是五千两,他忽然很想骂娘。 为了军功,为了银子,不到半个时辰,这些军卒就只剩下喘气的劲了,只不过一想到那白花花的银子比女人的肚皮还要白三分,个个都卯足了力气憋着劲,他们远远看到箫剑生钻出密林,马不停蹄的向一条很窄的山岭逃去,山岭有长没宽,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山沟深不见底,云遮雾罩,再往远处看,飞鸟绝壁般的万仞山崖彻底断了去路,翻过这道崖,应该便是金国的地盘了。 此处确实是围堵箫剑生的绝佳之地。 这群军卒迟疑了一下,一群人互相帮衬着蜂拥而上。 箫剑生停了下来,待这群军卒靠近,冷笑着自言自语道:“不错,天高皇帝远,确实是个好地方。” 约莫一炷香之后,箫剑生提着亮闪闪的柴斧,踏着熟悉的山道向山下走去,都说青山埋忠骨,箫剑生不知道自己怎么干合不合适。 …… 泥井口的夜晚还是那般宁静,连天空的星星仿佛都停止了闪耀。 箫剑生难得如此放松,脸上依稀可见淡淡的笑容,独自行走在熟悉又清冷的泥泞巷中,他走走停停,借着星光细细的打量着那些破墙烂院枯树。 箫剑生忽然停在一颗大树下,用手抚摸着光滑的树皮,这颗北方通天杨他和韩姜上去掏过鸟窝,后来不知为何被雷击了,通天杨彻底失去了生机,箫剑生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原因。 他现在懂了,可能是这颗通天杨太高了,是泥井口周围最高大长势最漂亮的一颗树,天都嫉妒了。 箫剑生去了刘大爷家,不过不是走的小门,而是正大光明的从大门进去的,在柴房扔下一大堆干透的柴火,将那柄亮闪闪的柴斧重新挂在柴房的土墙上,他似乎闻到了热腾腾的饺子香,然后转身走了出来。 箫剑生在老井边安静的做了一会,将腰间的水葫芦装满了家乡的水,他去了爷爷家。 都说归心似箭,但他始终无法迈过那道门槛。 爷爷的老房子坍塌了一般,另一半在夜风中摇摇欲坠,撕裂的窗棱纸被吹吹的噼啪作响,箫剑生伸出颤抖的手,将另一半也彻底的压垮了,伴随着一阵阵烟尘腾起,箫剑生转身离去。 养父家的院子更破了,院内杂草丛生。 韩姜家院门紧闭,屋内一直亮着灯,箫剑生隔着门缝和那盏昏黄的油灯对视了一会,他回来时听几个老人议论,说韩姜也出去了,似乎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此刻,昏暗的屋子内只剩下两个孤寡的老人,似乎正在彻夜思念,箫剑生偷偷的从门缝内塞进去一大把银子,凄凉转身而去。 最后一站,枯草丛生的瓦不愣山,箫剑生心情很沉重,在泥井口通往瓦不愣的路上,他走了很长时间。 按照乡俗,泥井口过世的人必须葬在这座上,千百年过去了,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大部分都搬迁到了这里,可能鲜有人来祭拜,也没有人来填土,有些坟堆已经彻底的找不到了。 按照记忆,箫剑生先准确的找到了爷爷和妹妹的坟地,星光之下,触目惊心的两个大坑,里面廉价的两口棺木上面只盖着一层薄薄的黄土,箫剑生抓了一把黄土,放在鼻尖之下闻了闻,新掘出来的。 箫剑生马不停蹄的去了不算远的养父坟地,更是凄凉,满地散乱的棺木板,好在坟堆还在,似乎也是新堆起来的,上面只长着几颗零星的野草。 在北方有个流传了很久的说法,若是想破坏一个人的气运,便是从破坏他祖坟的风水开始,挖坟掘地三尺,他的后代子孙必然遭到牵连,对此很多人都深信不疑,所以对祖坟的分水看的尤为重要。 现在箫剑生只剩下了皱眉的力气,他感觉从未有过的身心疲惫。 天色蒙蒙亮,箫剑生重新将爷爷和妹妹的坟堆,一捧土一捧土的填起来,然后郑重其事的解下身后的一个包裹,抽出那柄来来自于摩余生的定风波,小心翼翼的葬在两个坟堆中间,他当然希望定风波真的能定住风波,希望这两个逝去的人不再受到打扰。 做完这些,箫剑生拍掉手间的黄土,在空地之上插了三炷香,随着青烟袅袅而上,箫剑生跪倒在地,声音低沉着说道:“希望这世间,永远不要有定风波的出现,否则,天将不天,人将不人。” 箫剑生轻轻的闭了一会眼,忽然起身,眸色冷冽的看向身后那道鬼魅的身影。 第六十九章 破釜沉舟 安公子迎着初升的太阳站定,银色的面具映衬着火红的光辉,刺的箫剑生有些睁不开眼睛。 箫剑生提前知道有人朝山包来了,但当他确认来人是南国安公子后,情不自禁的皱了皱眉心,这个人让他倍感头疼,尽管之前俩人并未交手。 安公子的出现即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只是真的出现了,箫剑生还是感觉没有准备好,哪怕手里已经有了九转天玥,还是感觉被压了一头。 他已经是六境鸿蒙,但依然看不穿安公子的真实实力。 俩人在雷霆神庙有过一面的接触,当时安公子也是带着这幅银色面具,只不过今天换了一身行头而已,银灰色的,显的有点老气,身上带着几根草屑,当时他厌恶这个人,现在这种厌恶的感觉又重了几分。 箫剑生手心已经开始往外渗汗了,他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活着离开泥井口,但还是强行镇定下来,说道:“哪天……安公子你失约了。” 忽然,气氛有些凝重,整座瓦不愣山到处弥漫着杀气。 安公子怔怔的看着脸不红心不跳的箫剑生,他很想骂娘,但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后,冷笑了一声说道:“安某平生最恨被人欺骗,尤其是那种信誓旦旦的欺骗,你应该知道欺骗安某的后果。” 其实进入神冢之前,万秋阳并未谈及出口之事,自然便是让他们自行寻找,箫剑生不知道别人是如何出入的,或许神冢开启是有期限的,但他们一行人进入借兵山后,基本都是满载而归,而且出口就是那颗苍老的树,盘结的树根之下有条直通地下的通道,沿着那弯弯绕绕的通道走着走着就出来了。 出去之后的位置也已经远离了雷霆神庙,箫剑生不可能傻到再回头去赴约,所以这欺骗二字让他很不舒服,他认为如果安公子真要找骗他的人,应该去找万秋阳才对。 所以,箫剑生冷笑道:“冤有头债有主,如果安公子觉得自己很委屈,你应该找万前辈理论,找我就没有道理了,而去当日在雷霆神庙,箫某并没有和你约定过任何东西,何来欺骗一说,如果你们武榜喜欢不讲理行事,那继续胡搅蛮缠就是,别给自己找借口,恶心人。” 透过那双银色的面具,箫剑生发现安公子的眼睛越来越亮,仿佛能盖过万缕的晨光,但他还是把该说的说了,既然对方想要他的命,再客气就有点酸了。 “迟早会的,那个老匹夫不仅欺骗安某,还隐瞒了天下人数百年,安某迟早一天会拆了她的雷霆神庙。” 安公子深深的闭了一下眼睛,往前挪了几步,似笑非笑说道:“不过在之前,安某还是觉得先将你处理掉好点。” 箫剑生忽然神色变的木然。 当日走出神冢的时候,他还特意嘱咐众人,一定将借兵山的秘密保护起来,目的就是为了万秋阳考虑,不想那位老人临老了晚节不保,留下个欺世盗名的话柄,但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箫剑生一时不解。 或许他们进去之后,还有像摩余生一样的后来者吧,箫剑生释然的笑了笑,大敌当前无法做他想。就在箫剑生试着将念力灌入黑石棋盘的时候,安公子似乎有所擦觉,他目色凌冽的看向泥井口方向,箫剑生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亦是转头望去,只见那颗令得泥井口人引以为傲的北方通天杨豁然发出炸裂般的响动,紧接着,那颗通天杨便化作了漫天飞舞的木屑。 箫剑生轻轻的合上了眼睛,两条浓眉凝成两柄剑状,拳头握的嘎吱作响,他忽然有种难言的悲痛,仿佛儿时的糖果被人抢了,心爱的女人被人偷窥了,很久了,他没有被人这般刺痛过。 箫剑生闭着眼睛,似在冷笑,似在感叹:“武榜也好,你安公子也罢,总之有些做的过头了。” “那又如何,安某只知道从此以后泥井口将再没有你箫剑生这个人了。” 安公子那只戴着手套的手缓缓摸向剑柄,蹭的一声,那柄锈迹斑斑的剑出鞘,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安公子声音轻蔑道:“需不需要给自己选了风水宝地?” 箫剑生突然睁开眼睛,放眼环顾四周,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亲切,仿佛亲人一般,他与安公子这一战势必会有所摧毁,这是他无法容忍的事情。 箫剑生的目光越过泥井口,落在了尖刀岭的后方的山崖之上,苦笑道:“地方肯定是要换的,只不过想在临死之前问问安公子,你们武榜的幕后人是谁,是奉天王朝的皇帝,还是另有其他人?如果不方便说权当没问。” 安公子随意的瞅了眼那两座新鲜的坟堆,顿了顿,平静道:“你只猜对了一半,至于另一半,哪怕你死,也无权知晓。” 只猜对了一半,箫剑生已经满足了。 对于江湖上突然冒出的神秘组织,还像狗皮膏药一样追着他不放,箫剑生一直在琢磨,武榜背后是谁在指使,他最先想到的便是赵室朝廷这个庞然大物,朝堂之大,至于具体是谁,他无法知晓,但他相信这个人会慢慢浮出水面的。 箫剑生定了定神,指了指跨越奉天王朝和金国的那道山崖方向,声音低沉道:“哪里风景不错,可以一览众山小。” 安公子点了点头道:“我在哪里等你。” 顷刻间,安公子的身形化作一道向上的抛线而去,箫剑生目送安公子离去,似乎已经不再着急,很认真的紧了紧身后的黑石棋盘,开始灌入念力。 如今箫剑生对这块棋盘的了解还是冰山一角,他只知道这块棋盘来自于上古时期,其他一无所知,上次得了一次机缘,借秋的强大一击抹杀掉了福相男子和摩余生,但那枚梧桐叶他临走时留给了芙瑶,接下来会不会再有奇迹出现,箫剑生自然需做好多重准备。他又迅速的解下九转天玥,以最快的速度将其组合完毕,看着长达三丈的黝黑九转天玥,眸子里突然闪过一抹异常明亮的光芒。 箫剑生朝着爷爷和妹妹的坟堆低首三拜,声音极低的说了一句话今生最不负责的话,他已经做好了陪伴爷爷和妹妹的准备。 这并不是箫剑生自弃,而是安公子让他看不到一点胜算,颜义辞已经够强大了,但安公子还在颜义辞之上,武榜前三甲的存在,就凭刚才剑未动,但剑意已经在十几里之外,放眼整个无极宫,恐怕只有那那些老祖和几位长老有这种手段,苏剑凝也有,但他肯定没有,除非能将沧海剑意再提高到一个层次,否则,今天九死一生。 虽然前途未卜,但箫剑生依然对这一战期待满满,他喜欢这样的战斗,让他热血沸腾。 箫剑生试着做了几个深呼吸,单手提枪尾用力一挑,将枪头挑离地面,然后上下甩动长枪掂了掂分量,猛提一口气,将九转天玥投射了出去。 同时,他的身影遽然消失在原地,等双脚落地之时,已经稳稳当当飘落在枪杆之上,九转天玥深深的插进了那道山崖之中,箫剑生居高临下将一切都尽收眼底,但唯独不见安公子。 箫剑生手指按压眉心处,磅礴的念力肆意扫荡四周,依然没有发现安公子的气息,就在他诧异惊颤的时候,一道银灰色的人影正沿着尖刀岭缓步走来,每一步都是那么的稳,仿佛不是来应战,而是在观景。 “此处便很适合埋葬你,你死自然气运散,还于这片大地。” 安公子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的豁然出鞘,对着山崖上的箫剑生遥遥一点,很快意洒脱的一剑,顷刻间,一股无形的剑意如浪潮向山崖冲击而去。 箫剑生豁然好像明白了一种至深的道理,但也已经晚了。 他仿佛立于船头之上,而船在大海之中又渺小的似一片叶子,眼睁睁的看着巨浪扑面而来,但身在大海最深处,如何躲藏,所有的一切,都容不得有半点思索时间,似乎只有破釜沉舟的回击。 箫剑生突然怒目,双脚夹住九转天玥身体斜刺而起,他的身前同时有九柄念力之剑开路,体内的离世灯早已爆发出一团耀眼的白光,裹夹着他的身躯猛然前冲。再前冲的过程中,箫剑生改为双手持,枪头对着正前方猛然一扫,一道数十丈长的五彩光弧,如一对五彩的凤翼割裂开周遭的凌冽剑意,肆意要飞上九霄云天。 此刻的箫剑生面无表情,甚至带着些狰狞之色,眼看着就要脱离开那做山崖,就在这时,尖刀岭上,安公子玩味的冷笑不已,身形跃上高空的同时,手中长剑猛然一个非常和谐的刺、挑动作,忽然间,箫剑生只感觉又是一道巨浪叠加而来,他前冲的身体猛的一停,身后的山崖顷刻间传来山崩地裂的巨大响声,箫剑生斜眼一瞥,整面山崖向着他倾倒了过来,此刻,那倾倒的山崖也化作了一道通天巨浪拍向箫剑生。 三道澎湃的剑意,前后夹击,处于正在的箫剑生身体依然悬停在空中,进退不得,喘气不得,一股股血涌上头顶,他的面色鲜红如血,嘴里早已腥热的鲜血充实。 即便日此,箫剑生依旧怒目而视那道银灰色的身影,或许是想将他彻底的融化掉,也或许是目光想穿透那张银色面具,在死前将那张脸看一眼。 几息之后,安公子收剑负手而立。 箫剑生则是向山崖之下坠去,他的头顶之上无数的碎裂大石如雨点一样紧随其后,似乎真的要将他埋葬此地。 第七十章 桃花 整座山崖有半座被浩瀚如海的剑意摧毁,化作漫天石雨坠落而下,石雨之下那道身影身体卷曲状,面色苍白如血,束发的带子早已被纵横的剑气所断,一头黑发如被狂风吹般,向上舞气,一身黑袍也已经变的条条缕缕,随风而舞,从远处根本就看不出个人形。 安公子已经平稳落在尖刀岭的山脊之上,银色面具后的那双眼睛阴沉沉的,目不转睛的欣赏着这一幕,忽然,几粒连续滚落的汗珠模糊了他的视线,安公子下意识的想要擦掉那几颗汗珠,但又不敢挪开视线。 这一瞬间,或许是那柄锈迹斑斑的剑握的太紧了,或许是太紧张了,安公子那只握剑的手不可抑止的在颤抖,他杀过很多人,已经难以记起数量,从来都是快意的一剑,但杀箫剑生不一样,箫剑生是带着大气运的人,受天眷顾,并非普通的修行者,杀箫剑生就意味着与天斗,不然那人也不会让他亲自动手,死前肯定会有所异象,所以,这让他莫名的紧张,哪怕世人将他推崇的很高,但他也是人。 其实,箫剑生坠落的过程只是一瞬间,但落在安公子的眼里,却是很漫长的。 箫剑生的身体依然弓着,他的眼睛闭的很死,嘴里吐出的血水被风撕的丝丝缕缕,九转天玥被他牢牢的抱在怀里,他身后不足十丈的距离,是半座山坍塌下来的石块,若是落地必然还能堆砌起一座很高的山,他的身体已经离崖下的地面不远,如果他此时睁开眼,肯定能以一个特殊的角度看到那些大树枯黄的叶子正在快速的萎缩,纷纷离开枝干。 安公子目送箫剑生的身体与最高的一颗树擦身而过,他终于送了半口气,忽然想要擦掉挂在眼镜之上的那几颗汗珠,但就在他刚有这个念头的刹那间,箫剑生所在高度,一整片树顶顷刻间被扫平,发出雷鸣般的动静,一时间断木,黄绿相间的树叶,漫天飞舞。就在这些断木和落叶之间,安公子视线受阻的位置,箫剑生弓着的身体猛然绷直,如一道离弦的箭一般直射安公子的位置。 安公子不可思议的倒退了一步,对着那道激射来的身影再次斩出一剑,这一剑虽然比刚才那两剑气势上若了分毫,但依然剑出如大风大浪而去。 此刻,箫剑生已经完全睁开眼睛,他横眉竖目,面无表情,完全无视那些砸落下来的巨石,有一种势不可挡的威势,当他身体与巨石接触的瞬间,箫剑生周身突然爆出一片片红粉光,片片红粉光交织,如一朵巨大的桃花凭空盛开一般,花瓣绽放,无数的巨石被阻挡在花瓣之外,稍一接触便化为粉碎。 箫剑生的的视线刚一锁定安公子一剑的剑气轨迹,手间的九转天玥猛然投射而去,刹那破空,完全忽略了距离,如早已蓄力多时。 此刻的九转天玥如一叶孤舟,乘风破浪而去,誓要穿透风雨直达彼岸,当枪尖与安公子的剑意接触的一瞬间,周围百丈的空间刹那燃烧起来,到处是火焰的涟漪,甚至安公子的银色面具之上都反射着火焰花朵,炙热的温度将九转天玥被烧的通红,仿佛刚从火炉里拿出来一样,难辨真容,九转天玥奔袭而去,直指安公子的头颅。 安公子微微失神,紧接着在身前斩出荡气回肠的一剑,似乎要强行改变九转天玥的轨迹,但九转天玥喷射着愤怒的火焰,根本不为所动,安公子五百脚下连错数步,堪堪避让迎面的一击。 忽然,大地为之颤抖,山谷为之鸣音,尖刀岭顷刻间不复存在,安公子所在的位置化为了一片废墟,九转天玥直插大地深处,以九转天玥为中心,飞溅起的锋利碎石如天女散花一般遮天蔽日。 大地停止了颤抖,飞溅的碎石也已经落尽,箫剑生站在一片碎石之中,摇摇欲坠,两眼无神的凝神着满目狼藉的尖刀岭,不知做何感想,或许他正在想,以后再也砍不到耐烧的柴火了,或许他什么都没想,脑海里空空如也,或许他在想刚才安公子的那两剑。 安公子从一片灰尘弥漫中走了出来,银灰色的衣衫血迹斑斑,银色的面具下巴处也缺了一角,正好能看到他尖细白净的下巴,安公子也是目色空空的望去,似乎双目并没有焦点,似乎也在想一件事情。 过不多时,安公子阴沉沉道:“没了那道符,你早已是个死人了,不过仅此而已,安某还有一剑,足以让你九死一生。” 箫剑生龇着血淋漓的嘴,勉强的笑了笑,紧了紧手间的九转天玥说道:“其实……你也看出来了,箫某的枪自始至终都是普通的一枪,并无上乘的枪法可使用,不然,你也不会站在那里大放厥词了。” 安公子沉默了,他在回想,回想刚才那桃花符盛开的瞬间,如果不是那桃花符,或许箫剑生已死,能轻松抗下他三重剑意,绝不是一道简单的符,里面封印了一道极其强劲的念力,这道符不可能出自无极宫,也不可能出自万秋阳的手,但凭他行走多年江湖的阅历,也想不出那桃花符的出处。 刚才那片火海已经燃烧尽,周围还很热,但安公子的却很冷,他不知道是什么样胆大妄为的人在背后帮衬箫剑生,似乎很值得推敲。 几息后,安公子冷笑道:“论生死,便没有那么多的不然,安某早已料到你有一些保命手段,所以还给你留了一剑,你要不要试一试?” 箫剑生沉默的点了点头,他知道今日的安公子不达目的,绝不罢手,芙瑶送与他的保命符也用了,体能几乎也消耗的差不多了,似乎他已经没了依仗,只剩下一个刚入四品念师的身份了,但箫剑生却从身后抽出了虬龙钝剑。 压抑的咳嗽了几声,箫剑生声音虚弱的说道:“正好,箫某也有不入流的一剑送与你。” 随着安公子再次举剑,周遭的气氛再次凝固起来。 就在这时,只剩下半个的山崖之上飘来一个声音:“久闻安公子一直面对大海蕴养剑意几十载,这才开始行走天下,不知安公子可否赏个脸,这一剑我接了。” 箫剑生和安公子齐齐抬头,望向山崖上飘下的那道修长身影。 …… 离泥井口几千里之外也有一个小村庄,还没有泥井口大,房前屋后,左邻右舍,总共才住着五六户人家,这个村叫桃花村,桃花村东住着一位上了年纪的来人,名字也叫桃花。 至于是先有的桃花老人还是先有的桃花村,村里那几个老人也说不清,他们只知道桃花喜欢画桃花,一有空就画,一画就是一整天,桃花老人门前还栽了几棵桃花树,桃花盛开的季节,香气溢满桃花村。 此刻,桃花老人正伏在一张没有棱角的桌子上,安静的在一张发黄的宣纸上勾勾画画,红粉两色跃然纸上,仿佛还有清香溢出,似乎还差一笔了,桃花老人刚要落下点睛一笔,她忽然停了下来,哀叹道:“哎,随他们折腾去吧。” 然而,老人忽然想起了什么,马上放下手中的画笔,推开门走出了小院,站在门前的石阶上静静的看着北方某处。 桃花老人看的很仔细,足足半柱香时间后才收回视线,那张略显的不悦的脸色才渐渐的平缓下来。 其实,桃花老人除了画桃花,还画桃花符,只不过画的极少,也不是用画笔勾画,而是要用念力来做笔,画在白净的纸上。她依稀记得这些年间只画过五张桃花符,出远门的时候全部留给了家人,用作急用,就在刚才,她分明感觉到自己画的一张桃花符被人使用了,所以,桃花老人才要出来看个究竟。 桃花老人回了屋,接着画桃花,但心里多少起了点波澜,导致最后一笔粉色重了一些,桃花老人将那张宣纸揉皱,赌气的扔在一旁,碎碎念道:“这些不屑子孙,竟敢拿着老娘的桃花符随便送人,该罚。” 第七十一章 血雨 一身白衣,束发精致,御剑的姿势也很优雅,悠然落地,飘飘欲仙。 大师兄奕平生,箫剑生看到那身行头便认了出来。 奕平生突兀出现,让箫剑生既惊喜,又有些担心,他已经知道大师兄参加了天下英雄会,而且顺利进入了武榜,至于大师兄为何要那么做,箫剑生猜想肯定是为了他,所以,今天奕平生的出现,他一点也不意外。 箫剑生担心大师兄的两重身份,会给他带来不便,甚至招来灾祸。 事实证明,箫剑生的担心不无道理,关于武榜追杀箫剑生一事,奕平生是禁止参与的,甚至武榜给奕平生下达了禁令,禁止参与的同时,也要置身事外,不然,以箫剑生的同伙同犯处置。 箫剑生没有将这种既喜又惊的表情写在脸上,反而他想以最好的状态和大师兄打个招呼,话到嘴边,被奕平生狠狠的瞪了一眼咽了回去,奕平生责怪道:“回来也不先回无极宫,你大师姐已经知道此事,见面时肯定会对你雷霆一怒,你要有心理准备,咱们长话短说,你先仔细调养一下,剩下的事交给师兄处理。” 奕平生很亲昵的拍了拍箫剑生的后脑勺,这让箫剑生忽然心里暖洋洋的,声音虚弱道:“大师兄量力而为,安公子不好对付。” 奕平生自然明白小师弟言中之意,既要考虑安公子的实力,又要权衡自己现在的新身份,奕平生笑了笑,冲着箫剑生点了点头,这些他当然知道。 箫剑生犹豫了一下问道:“大师兄,师傅可好?” 他之所以没有问无极宫的情况,自然是不需要问,肯定因为他一事好不到哪去,他现在只关系师傅和几位师姐师兄的安危,其他一概不作考虑。 奕平生摇了摇头,语气略显沉重回道:“师傅很好,她说只要你活着一切都好,至于其他的事,回去再说,稍后你大师姐会来将你接走。” 听闻大师姐要来,箫剑生忽然有点惶然无措。 不过,他更多的还是感觉到异样的亲切,这是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最关心的他的几个人,虽说是师兄妹,但胜似亲人。 安顿好箫剑生,奕平生这才脸色平静的向安公子走了过去。 安公子一直站在远处,目光不善的盯着箫剑生和奕平生的一举一动,他看过奕平生的资料,所以第一眼也认了出来,武榜新秀,位置还比较靠前,说明还有些能耐,而且他也知道奕平生和箫剑生的关系,但不管如何,奕平生没有第一时间和他打招呼,而且还口口声声要接他一剑,这让他很不舒服。 安公子以命令的口吻说道:“暂且放下其他事不说,你既是武榜之人,武榜的规矩应该懂得,为何第一时间不来拜见安某?” 奕平生平静笑道:“事有先后,情有急缓,小师弟伤重,奕平生自然是要先安顿好才放心,安公子更应该知道如何做,才算合情合理吧。” 安公子冷笑了两声,换了个话题,说道:“你既是武榜之人,应该知道今天这么做的后果,莫非真要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 奕平生平平静静回道:“小师弟生死关头,这些小事真还就没有考虑过,不过既然安公子问起,奕平生只能告知,凡事都没有小师弟的安危重要,包括奕平生的性命,只因为我是他大师兄。” 安公子了然点头,冲着奕平生冷哼一声,收剑快速而去。 奕平生抱拳相送:“安公子请慢走。” 安公子再没回头,直到走出很远,这才突然放缓了速度,迅速的摘下银色面具,被面具覆盖下的脸血色全无,汗珠直淌而下。 奕平生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箫剑生走过来,说道:“以安公子的骄傲,他就怎么放弃了,不知他这口气会撒到什么地方。” 奕平生从上到下看了箫剑生几眼,笑道:“不放弃又如何,虽然他伤你更重,但他也好受不到哪去,所以,安公子知道再没办法杀你,放弃更显得有面子,不然一会儿你大师姐过来,咱们三打一,到时候他就不是竖着走了。” 师兄弟二人哈哈大笑起来,笑的前仰后翻。 但笑着笑着,箫剑生的笑声却戛然而止,只有那张脸还保持着乐模样,箫剑生求助似的看着大师兄,既不敢回头,也不敢说话,就像一根树木桩子一般立在哪里,脸色的表情尴尬万分。 就在这时,奕平生落井下石的朝着箫剑生乐道:“师兄还有其他事,先走一步,等你养好伤咱们大醉一顿,不见不散。” 箫剑生苦笑几声,表示对奕平生的提议难以接受,但奕平生权当没有看到,他下意识的看了眼箫剑生身后,颇有一种仓皇而逃的架势,几乎是一溜烟的走了。 和大师兄来时截然相反,秦墨染的到来,让箫剑生感觉忽然有些冷,他也没有闻到大师姐身上那股熟悉的清香,而是一股浓浓的土腥味。 箫剑生艰难的转过身,第一眼没敢看大师姐的脸,极尽柔和的说道:“这里便是师弟从小到大成长的地方,师姐若有兴趣,师弟可以陪着你转悠转悠,虽然穷乡僻壤,但贵在……” 秦墨染似乎没有听下去的耐性,直接打断了箫剑生的话,不客气说道:“我已经看腻了,莫非还能看出个花样来?” 今日的大师姐冷的有点让箫剑生适应不了,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第一次见面那个场景,箫剑生低着头乖巧的没敢接话,就听秦墨染声音低沉道:“如果没有要处理的急事,这便启程吧。” 箫剑生吃力的点了点。 秦墨染先行一步,御剑跃上山崖顶,面色清冷的看着山崖之后的风景,任狂风吹乱长发,她都没有心情去整理,只是等了很长时间都不见箫剑生跟上来,回头瞥了一眼,这才发现山崖之下,箫剑生正瘫坐在地,怀里抱着一支乌黑的长枪,大口的吐着乌黑的血水,秦墨染的脸色顷刻间柔和下来,快速向箫剑生所在的位置俯冲去。 山崖之下,战斗留下的废墟之中。 箫剑生面如死灰,气息幽弱。 秦墨染将箫剑生靠在自己腿上,一只手置于箫剑生气海处,面色阴沉,柳眉紧皱,她能感觉到小师弟体内有两股力量正在翻腾不休,时而冲撞,时而交织,撞击时的力度犹如狂暴的海水一般,甚至那股狂暴之力,将她的手撞击的轻轻颤抖,这也就是小师弟体质比较特殊,换做别人,恐怕安公子留在他体内的剑意早已破体而出,将人都能撕的粉碎。 秦墨染略作思索,开始以掌间的吸力引导两股力量转移位置,几息之后便宣告失败,没办法之余,秦墨染只好给小师弟服下了大量的内服丹药,再以手间的力度强行将那两股力量压下去一点。 过了好一会,箫剑生才缓缓的睁开眼,声音虚弱道:“翻过这道山崖便是大金帝国的地界,小时候听老人们说,金国之所以称之为金国,是因为金国遍地都是金色的,就连人家的茅房都是金碧辉煌的,本来想随师姐领略一下金人的风采,顺便用师弟这双带血的鞋践踏一下金国的土地,可惜九转天玥太重了,恐怕师姐承受不住这个重量,咱们现在只能改变路线了。” 秦墨染努力的笑道:“小师弟,只要你好好的活着,将来总会有一天,这个世间没人再敢拦咱们的路,到时候你想去哪,师姐就陪着你去哪里,区区一个金国而已。” 箫剑生认真的点了点头,和大师姐相视而笑。 刚才,箫剑生在大师姐的话语中听出了言外之意,此回无极宫并不太平,但他早已做好了准备。 …… 这几日,无极宫降下了罕见的一场秋雨,罕见并不是无极宫从来不降雨,而是这场雨如血一样刺眼、鲜艳,水流之处,血流成河。 雨还未停,人心便开始慌慌而动,大部分人都认为这场雨来的不吉利,预示这无极宫将有血光之灾,就连无极宫的定海神针长老殿都传出了不一样的声音,建议无极宫彻底封禁一段时间,不准任何人进出,当然除了一些高层。 就在昨日,长老殿得到可靠消息,秦墨染趁着夜色从后山离开了无极宫,这让几位长老愤怒之余,更是直接宣布无极宫将召开了一次近年来最大的一次长老会,届时除了几位老祖之外,全部出席参与,甚至有人传闻,为了让这次长老会能服众,更有说服力,届时将邀请几位远方的道友参会。 至于是谁,人们还在猜测之中。 长老会地点暂定在长老殿门前的石坪上,时间定在五天之后,哪天正好秋分。 第七十二章 北风吹 雁南飞 华沁苑公主府。 晨起的阳光清新明媚,静悄悄的穿过树梢,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之上,水中倒影着一个同样明媚的蓝色倩影。 身着蓝色长裙的赵凌雪安静的站在湖边,裙摆和精致的鞋子早已被雾气打湿,裙子显得很重,勒出了诸多曼妙的曲线,可惜此处无人欣赏。 赵凌雪轻轻吐出一口白雾,脸色渐渐平静下来,柔指轻弹,指柔飞射而出,随着那双纤手轻柔而动,柔指的动作或轻缓或急快,白玉般的手指结出的手势或繁奥或简朴,指柔剑疾走如风,在赵凌雪周身几丈外绕出一道道纤细的轨迹,轨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远远看着就像一只硕大的洁白蚕茧,那抹蓝色人影渐渐模糊起来。 数息之后,赵凌雪收起指柔剑,雪亮的眉头紧蹙,显得无精打采。 “这套剑法全部按照师傅的口诀而来,而且也没有错过最佳的晨起时辰,但还是做不到人剑合一,莫非是我记错了口诀?” 似乎没有得到回应,赵凌雪回头看向身后不远处。 一个雕刻精致的木椅之上,大瓷碗眼神迷离,眼睛越来越小,最后干脆眯成了一线,恨不得枕着那硬邦邦的椅子扶手再大睡一觉,然而,公主在那里辛苦练剑,她感觉自己睡着了有些不合适,所以就费力的睁了睁眼睛。 对于公主这几日的表现,她实在欣赏不来,不然也不至于这么不给面子。 大瓷碗困到最深处,便往嘴里塞几颗坚果。 赵凌雪无奈摇头,指柔由静到动,指柔剑刹那回旋,大瓷碗耷拉着下巴,胖乎乎的脸蛋努力的面向湖边,叹了一口气,又眯了起来,嘴里小声说道:“这个笨蛋,这练剑就好比吃坚果,心一定要专注才行,不然容易咬到嘴。” 赵凌雪似乎听到了,不悦的哼了一声。 就在大瓷碗感觉那美妙的睡意如骑着白马的王子,翩翩而来的时候,忽然耳边嗡的一声,一抹光影闪过,大瓷碗一个激灵,登时将嘴里的一粒坚果咬的稀碎,顺便将自己也咬了一口,登时脸上各种表情丰富至极,一番龇牙咧嘴之后,这才捂着脸埋怨道:“公主啊,陪你练剑真的会有性命之忧,要不咱们别练了,你不缺吃不愁穿,宫中那么多侍卫,安全又有保障,陛下又最宠着你,何苦来哉。” 大瓷碗嘟了嘟嘴,补充道:“而且,颜公子长的俊气,又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依着碗儿的话,早已妥妥的把这事定了……” 赵凌雪无力的幽怨道:“胖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大瓷碗腾一下起身,为自己争辩道:“反正都是鸟有什么好比较的,吃好睡好,穿好住好,不用看着别人脸色行事,整天被人捧的高高在上,知足常乐有什么不好?” “就是不好,不是本公主想要的生活。”赵凌雪对着湖面扭了扭腰,愁眉道:“本公主已经和父皇说了,一天领悟不到剑道真奥,便一天不完婚,儿女私情岂能碍我剑道。” “公主,陛下真同意了?” “自然,只要本公主的要求,父皇一向都是点头。” “好吧,看来你真没救了。” …… 湖边,赵凌雪继续舞剑,不知何时,身后齁声响成一片,如果是以前,赵凌雪肯定会放下手中的剑,好好的将大瓷碗捉弄一番,但现在她的心性忽然变了,不能专一是其次,每每感觉即将看到那个奥妙的世界时,眼前总浮现出那个黑袍的身影,他的笑如无解的毒药,让她痛心不已,无功而返,她开始夜夜日日恨他,也恨自己当日心太软,不知哪天,她突然有一种亲手杀死他的冲动。 赵凌雪明白,自己的心坎只有自己迈过,只有亲手杀了那个人,方能彻底抹平那道坎,她的剑道将再次光明起来。 日上三竿之时,大瓷碗先是偷偷的睁开眼,看了眼不远处的公主,几息后,大瓷碗舒舒服服的伸几个懒腰,快步走过去,乘着赵凌雪手间停歇的时候,趴在耳边一顿叽里呱啦。 赵凌雪长久的吃惊之余,声音轻颤道:“这真是师傅的意思?” 大瓷碗奋力的点了点头。 赵凌雪收起指柔,犹豫说道:“可是,这种无理的要求父皇他会同意吗?” 大瓷碗白眼道:“是谁刚才吹嘘了一顿,说陛下会同意所有的要求。” 赵凌雪轻快的点了点头,不知不觉间,心头忽然敞亮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披铠甲的高大侍卫气喘吁吁的奔跑了进来,先给赵凌雪行了一个大礼,这才神神秘秘说道:“禀报公主殿下,您让打听的消息有了些眉目。” 赵凌雪朝着大瓷碗感激一笑,急道:“快说,是不是有人将他杀了。” 侍卫摇头道:“这次箫剑生遇到了劲敌,乃武榜前三甲的南国安公子,不过那厮这次运气不错,竟然死里逃生一次,但伤的很重。” 赵凌雪追问道:“消息可靠?” 侍卫言简意赅说道:“侍卫长陈刚得来的消息,肯定没错。” 赵凌雪轻笑着点了点头,让大瓷碗亲自送侍卫出府。 赵凌雪在前几日得到消息称,武榜有一实力超强的修行者,正在追踪箫剑生,按照消息,箫剑生和那人的的实力悬殊很大,只要遭遇,箫剑生必然九死一生。 所以,这几日以来,赵凌雪无缘无故的紧张了起来,他既希望箫剑生死,又担心他死,这种纠结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强烈,导致赵凌雪整日魂不守舍,脑海里全部是箫剑生的身影。 直至今日,赵凌雪彻底的松了一口气。 轻轻擦去额头上的汗迹,连日来的阴霾心情一扫而光,开始雀跃的掂着脚在湖边慢步起来,静静的欣赏着湖水中的那抹靓影,望着湖心痴痴的发呆。 明日便是秋分了,按照宫内的规矩,秋分这日将有盛大“秋祭月”仪式,到时候父皇及一众大臣都将参与,或许可以趁着这个时候,和父皇提起那件事。 想到这里赵凌雪看向了缠绕在手指上的那柄指柔剑。 …… 北风吹,雁南飞,卷起黄沙一堆堆。 秋草香,叶儿黄,谁家娘子收禾忙。 …… 这是箫剑生和秦墨染俩人路过一个村庄时,几个孩童的吟唱,很应秋天的景色。 悠悠的白云之下,箫剑生和秦墨染行在天地之间,头顶之上时有南飞的雁鸣,视线往南是绵延了数千里的墨山山脉,将大金帝国和奉天王朝齐齐的分割开,视线往北是金黄色连绵起伏的大漠。 大漠之中没有孤烟,只有孤零零的两人。 暮色时分,箫剑生和秦墨染终于走出了一望无际的金色大漠,再往前便是白茸茸的一片蒿草,蒿草之间矗立着一座座高大的土堡。 这些土堡箫剑生见过,上次是和上官雪,这次是和大师姐,人换了景依旧在,再远处是一道古城墙,翻过去便是西荒的地界。 上次也是逃难,这次也是一样,虽然沿路上并没有遇到武榜和奉天王朝的人,但却让人心累体乏,尤其是箫剑生身上带着重伤,虽然一路上大师姐一直在帮他疗伤,外伤逐渐的好了起来,但留在身体里面那些安公子的剑意清除不掉,箫剑生就一直不放心。 箫剑生突然停了下来,回身望着走过的那片金色大漠发呆,秦墨染以为箫剑生累了,便递过去一个水葫芦,说道:“小师弟,累了就休息一会,别逞能,咱们明日便能赶回无极宫。” 箫剑生轻笑道:“师姐没事,这点伤不碍事,只不过师弟忽然想起一事。” 秦墨染作势要捂住耳朵,笑道:“小师弟又要讲你在神冢内的遭遇,你就体谅一下师姐吧,师姐这耳朵都快磨出茧了。” 秦墨染使劲白了箫剑生一眼,从泥井口到现在,沿路为了安全起见,饶了很大一个弯子,行程远远超过了她当初设想的路线,而且两人大部分时间都在步行,只有路过那些难以翻越的地方才御空一会,所以,大部分的时间都是箫剑生在说,说他沿路的遭遇。 箫剑生哈哈笑道:“师姐说笑了,如果师弟不当这个话痨,沿路上你不得苦闷的脸上长褶子,不过这次师弟要说的事,师姐一定想听。” 秦墨染愣了一下,当即催道:“那便快说。” 箫剑生往后退了几步,快速的将九转天玥从背后抽了出来,双手握枪细思几许,猛然抖动九转天玥,忽然箫剑生面对的那片金灿灿的大漠仿佛活了一般,一个沙丘推着另一个沙丘,顷刻间,数百个沙丘同时移动了起来,远远看着简直就是一片金色的海洋,甚是壮观。 秦墨染吃惊的掩着小嘴,已经到了无法言语的地步。 直到箫剑生收起九转天玥,远处的沙丘归于寂静,秦墨染这才说道:“据说那安公子面朝大海几十载才领悟到了沧海剑意,如果让他知道你偷了他的手艺,还不得气到吐血,不过……有趣。” 箫剑生笑道:“师姐真会说笑,在南国的时候,师弟便隐隐有了些感悟,只不过离开那片浩瀚海域之后,那种感悟便无法再捕捉到,前几日和安公子一战,再加以这几日要消化吸收安公子留在体内的剑意,这才豁然开朗。” 秦墨染看起来有些激动,脸色红扑扑,手也离开了剑柄,不知如何安放,最后干脆和大师兄奕平生一样摸着箫剑生的后脑勺,声音有些僵硬说道:“师姐以及其他师兄弟和师傅的想法一样,当初都是希望师弟能安安稳稳的留在无极宫,循序渐进的成长,我们众人根本没敢去想师弟会成长的这么快,你很让大师姐很惊讶。” “不过,师弟这些年遭的罪太多了,这些都是你应该得到的……” 秦墨染突然不知说什么为好。 箫剑生很自然的握住大师姐的手,笑道:“师弟能成长这么快,主要和师姐的悉心教诲是分不开的,没有师姐在瀑布之下替师弟疏通经脉,没有……” 这一刻,秦墨染嘴角洋溢着满足的笑,小脸越来越红,声音婉转又低沉道:“修行之路何其漫长,切莫满足于眼前,师姐还等着哪天你能练出个天下第一呢。” 听到这句话,箫剑生忽然又想起了上官雪,何其相似的一幕。 第七十三章 犯宫规 今日秋分,天气果然与众不同。 一股凉意席卷了整个西荒大地,秋风瑟瑟,很是闹心。 箫剑生和秦墨染回来了,俩人肩并肩站在神龙湖的码头上,恼人的秋风吹过,神龙湖面水波荡漾,波光粼粼,两人的衣衫俱是被高高的吹起,猎猎作响,似乎有些冷,秦墨染下意识的向箫剑生靠近了些,箫剑生往前挪了两步,挡住了吹过来的风。 箫剑生回头看着嘴唇抿的很紧的大师姐,关切问道:“大师姐是不是很冷,师弟这件土色袍子虽然显旧了些,但穿着很御风的,要不要给你披上?” 秦墨染下意识的看了眼小师弟新换的那件土色长袍,岂止了显旧了一点,简直就是很旧了,穿了几天了还是皱皱巴巴的,两个肘部位置各打了一个补丁,倒是显得挺别致。 秦墨染笑着摇了摇,回道:“不冷,回头让芊芊给你缝制几件备用的,她手巧,师姐从小笨手笨脚,干不了女红。” 箫剑生没有拒绝,满脸堆笑。 其实,秦墨染是心里冷,外面这个寒气对于一个修行者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不过,她现在不冷了,反而暖洋洋的。 回来了,但俩人都没有进去的意思。 只是站在码头远远的眺望,湖面上既不见人,也不见船,清清冷冷的,远远看着,整个无极宫弥漫在一片肃静之中。 就在这时,秦墨染皱了皱眉头。 箫剑生将大师姐的反应尽收眼底,问道:“大师姐,无极宫发生了什么事?” 秦墨染一脸阴郁,说道:“无极宫护山大阵已经开启,这种情况很反常,护山大阵一直掌握在师傅手中,别人是没有权力私自动用的,而且一般情况下,根本不会动用这种大杀阵,除非遇到不可预见的大事,莫非……” 秦墨染莫名其妙的叹了口气,用另一只手心不在焉的捋了下嘴角处的几丝秀发。 大师姐的一系列反应都被箫剑生看在了眼里,以他对大师姐的了解,大师姐给他的感觉是那种每遇大事有静气之人,大师姐的反常态,让箫剑生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他没有去猜,也没有去问,他知道若是方便,大师姐早就和他说了。 箫剑生笑着安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师姐,想多了无益。” 秦墨染轻嗯了一声,细声细气说道:“希望如此,总之,不管发生什么事,小师弟尽量保持克制,能不动手便最好不要动手,一切听从师傅的意思。” 箫剑生乖巧的点了点头,牵着大师姐的胳膊,脚尖点了一下码头,两人的身体贴着神龙湖水波而去,在对岸落地,然后沿着早已收割完的田垄向峰脚下走去。 在峰脚之下,站着六名统一着装的无极宫弟子,他们早已看到了向这边走过来的秦墨染和箫剑生,但都没有上前相迎,而是当箫剑生和秦墨染准备拾级而上的时候,其中一人毫不客气的拦住了去路。 这人根本没去看箫剑生,也没有要向秦墨染行礼的意思,干干脆脆说道:“抱歉秦师姐,今日无极宫全面封禁,你无权进出,如有急事我们可以代传话。” 被忽视的箫剑生依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至于几人的态度,他压根就没有看在眼里,无极宫现在算是他的一个家,这些弟子可以算作家人,自然不能和家人一般见识,而且,这人他认识,曾经在同窗会时见过一面。 但秦墨染似乎并不这么认为,这或许和她平日里的地位有关,忽然受到了冷落,心里自然有些微妙变化,秦墨染冷笑了一声,质问道:“这是谁的命令,我师父的,还是几位长老的?” 那人还是皮笑肉不笑说道:“我们几人只是按照宫令行事,具体事宜无法告知,只能告诉秦师姐今日召开长老会,但凡无极宫的弟子都无权自由进出,秦师姐和这位箫兄弟还请避让,免得我们几人不好向上面交代。” 秦墨染本来脸色还算平静,只是忽然听到那名弟子对小师弟的称谓,和看待小师弟时的眼神时颇为不善,还带着一点轻蔑,登时脸色冷了下来,就如同数伏天突降了一场大雪,令得那六人不自觉想要退步。 六人中忽然传来一声冷笑:“莫非秦师姐要和我们这些师弟动粗不成,秦师姐作为无极宫的大师姐,对宫规应该最是了解……” 还没等那人说完话,箫剑生忽然握住了秦墨染的手腕,将那只攥的有些发白的手挪开了剑柄,箫剑生淡淡笑道:“既然如此,咱们明日再进也不迟,长老会只开一天而已。” 秦墨染松了口气,随着箫剑生向神龙湖畔走去。 俩人也就是走出十几步的样子,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冷笑道:“嘿嘿,她还以为现在的无极宫还是以前的老样子可以横着走,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时间到了皇帝的屁股都的挪窝,何况只是一个普通人,做人嘛,最忌讳认不清自己。” “话可不能这么说,长老会没有结束之前,凡事都有可能。” “哈哈,难道你敢质疑殷洪烈师兄的话?” “自然不敢,殷师兄的意思便是霍海师兄的意思,如此,事情便十拿九稳了。” 如今箫剑生对这些不痛不痒的话,也就是笑笑而已,根本不会往心里去,似乎是受箫剑生影响,秦墨染的脸色也好看多了。 秦墨染笑道:“师弟,咱们去神龙湖洗脚去。” 箫剑生吃惊道:“师姐你第一个下水,师弟心里有些阴郁了,多少有点放不开。” 俩人已经走远了,但还是能听到几人的谈笑风生,似乎更肆无忌惮了些。 其中便有一人指着箫剑生和秦墨染走远的方向,浪笑道:“都说那秦墨染和箫剑生明着是师姐,实则早已关系混乱,本来兄弟不信,今天之后,怕由不得不信喽。” “何止呢,据说就在前几日,秦墨染不顾长老禁令,竟然偷偷的从后山溜了出去,原来是会情人去了,真是作践自己。” 秦墨染下意识的便要转身回头,但被箫剑生拉住个手腕,轻声道:“师姐不需要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如果一个人心不能向往大道,迟早会成为别人的垫脚石,或许哪天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死的。” 秦墨染认真的点了点,一笑置之。 神龙湖边,秦墨染小心翼翼的探出身子试了试湖水的温度,竟然真的脱下鞋子,撩起长裙,用脚尖踩着滑溜的卵石小步的向湖中走去。 箫剑生看着这一幕,除了想起当初的自己鲁莽,只剩下会心的笑了。 秦墨染突然回头幽怨道:“还不是被你带坏了,师傅若是要责罚,师姐就说是你的注意。” 箫剑生故意不悦道:“其实,师傅最是明眼之人,你糊弄不了她。” 天气很凉爽,风也很大,神龙湖边两道嬉闹的身影越跑越远。 峰脚之下,已经没了人影,那六人所在位置留下一大滩还没有凝固的血迹,就在刚才,发生了奇异的一件事,六个负责看守无极宫正门的弟子正在窃笑不已,但其中两人莫名其妙的就被人斩去了手臂。 …… “师弟细心感受一下,看能不能丛中悟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无极宫后山某处,一做造型奇特的之下,箫剑生出神的望着被削去一般的山峰,细细的观摩之下,确实能感受到一些驳杂的刀意,似乎更多的刀意已经被故意留在了山石之中,准确的说是被封印了,只留下一些供人观摩,可见这人肯定不是大方之人。 整整一座山峰被削去了一半,被削平的地方寸草不生,黑石的山石被侵蚀的斑斑驳驳,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一刀之力,究竟有多强大。 箫剑生不解道:“师傅没说什么人胆大妄为,竟敢来无极宫造势?” 秦墨染笑道:“自然是师傅的师傅,咱们的师公了,不然谁有这么大的勇气。” 箫剑生越发的不解了,他严重怀疑这传说中的师公是属于那种吃饱撑的发慌的那种人,竟然在自己家门口使出这等惊天地的手段,这是何意? 秦墨染没做解释,已经向那半拉山峰下走去,箫剑生也懒的再去观摩了,师公留下那个黑石棋盘他现在还没有完全参透,他担心吃多了嚼不烂。 山峰之下,秦墨染笑道:“看来你对这个未曾见面的师公印象也不好,不然依着你的性格还不得赖着不走。” 箫剑生失笑道:“照师姐这般说,师公肯定不是什么好人了。” 秦墨染背转身掩嘴而笑。 几息之后,笑的脸红扑扑的秦墨染指着那半拉峰说道:“从这里可以进入无极宫,要不咱俩冒失一次?” 箫剑生立马纠正道:“首先,师姐你已经是第二次冒失了,其次,师弟有必要提醒师姐一下,你这是打算将无极宫的宫规全部犯一遍吗?” 秦墨染陷入了沉思,箫剑生怔怔的看着深思的大师姐,紧紧的抿着殷红的小嘴,秀发低垂而下,两眼毫无聚点,他知道大师姐之所以要怎么做,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猜不到大师姐的真实意图,这让箫剑生有些干着急。 秦墨染很快就回过了神,声音坚决道:“宫规是人定的,如何犯不得,师弟当初不也没将宫规当回事吗?” 箫剑生彻底无语了,只好说道:“冒失一次可以,但是无极宫已经开了护山大阵,师姐就不担心那杀伐阵将咱们碾压的体无完肤。” “有这个自然无需担心。” 秦墨染忽然摊开手心,竟然是一枚腰牌。 第七十四章 争与不争 这种腰牌箫剑生也有一块,是大师兄当初丢给他,似乎没有太大的用处,箫剑生至今只用过一次,此时看着大师姐拿出一模一样的腰牌,箫剑生也将自己的从腰间摘了下来。 箫剑生疑惑道:“师姐,这个真管用?” 秦墨染笑了笑,说道:“小师弟,你灌入念力试一试便知。” 箫剑生好奇的将翠绿腰牌在手中翻过来翻过去的看了几个来回,然后小心翼翼的灌入了一缕念力,几息之后,腰牌果然有了反应,先是如心脏般跳动了一下,紧接着便散发出淡绿色的幽光,光晕越来越盛,很快将箫剑生的手掌都映成了碧玉般。 箫剑生免不了惊叹一番。 然而这还没完。 那绿色幽光像流动的水般开始流淌,沿着箫剑生的手臂急速而上。 数息之后,箫剑生已经被氤氲的幽光罩住。 不远处,秦墨染一边重复着箫剑生的动作,一边说道:“要不说咱师傅有先见之明呢,她早就料到了今天的局面,所以提前给咱们特制了这几块腰牌,为的就是紧急时刻用。” 箫剑生颇赞同的点了点头。 慢慢的回想起了曾经的一幕又一幕。 师傅胧月给他的印象就是太过谦让,作为朋友这些美德绝对是好事,但作为教授于人的师傅,教出来的徒弟便有些软弱了,这些在几个师兄弟姐妹中体现的淋漓尽致。 有些时候,与世无争并非是好事。 正因为师傅的性格或者称之为为人处世之法,导致了几个长老处处与她针锋相对,步步紧逼,背后尽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还有一点,师傅还很懒,没有责任心,一直采用放养式的教学,在无极宫像个过客一样,经常神龙不见首也不见尾,大多数情况下,几个徒弟都是自行修习,鲜有被教导的机会,而箫剑生这段时间的成长,全赖于大师姐的辛苦付出。 曾经大师姐放弃了作为女子的矜持,克服了种种心里不适,为他疏通经脉,为他疗伤,这些箫剑生都永远铭记。 之前,箫剑生一直以来认为师傅能坐上宫主之位,是得宠于师公的缘故,然而经过最近这一些事再看,师傅那种做法很值得他去学习,这并非是软弱谦让的表现,而是一种大智慧,一种非常超前意识。 比如,敢收留他这件事,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毕竟敢收留一个来自奉天王朝的逃犯,一个被天下人嫉妒的得天眷顾之人,这件事一旦暴露,就意味着要和某些人作对,损坏了某些人的利益,后果可想而知。 但胧月还是做了,这件事很令箫剑生动容。 胧月的别有用心,也让几个弟子之间相处的如亲姐妹般。 这次回无极宫,让箫剑生感慨良多。 接下来的时间,箫剑生跟着大师姐跃上那座半拉山峰。 俩人果然没有遇到阻力。 箫剑生站在峰顶居高临下看去,刀削的痕迹尤为真切。箫剑生突发奇想,如果日后有机会见到这位师公,一定要问问他拆自家院墙的想法。 因为这座半拉峰太高的缘故,站在这里足能看遍半个无极宫,曾经那些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地方,一一映入眼帘,三圣宫、丹霞殿、云浮宫、玉宵宫、青宵殿、天一书院…… 箫剑生突然发现云浮宫那边的人气好像很旺,因为人多,加之天气有些凉,呼出的起便形成了一道轻薄的白雾,袅袅升上高空。 秦墨染也发现了异常,而且她已经猜到了一些情况,无极宫上下这段时间也在议论这件事,师傅早就和她说过这一天迟早会来,但还是让她有些猝不及防,以她之力,不知道还能为小师弟做些什么。 就在箫剑生皱眉望向远处的时候,秦墨染扯了扯箫剑生的衣袖说道:“小师弟,你有伤在身,先回静听休息,师姐过去看看情况。” 箫剑生没有回话,也没有挪动地方,只是皱眉望着云浮宫方向,似在深思。 就在秦墨染动身前往云浮宫的时候,箫剑生拦住了秦墨染的去路,轻笑道:“师弟还是不放心师姐一个人去,要去咱们一块去好了,万一有事也好有个伴。” 秦墨染脸色阴沉,近近的看着箫剑生的脸,好像从来没有看过一样,或者她想将这张脸牢牢的记在心间,秦墨染一字一字的说道:“小师弟当真要去?” 箫剑生满不在乎道:“自然要去的,没有师弟他们也凑不够一台戏啊。” …… 云浮宫石坪处,人声鼎沸。 两侧成排的苍天大树,高深的院墙,也遮挡不住那些激昂的声音,长老会开到现在已经过了小半天时间,似乎已经谈论到了最关键的地方,也是最敏感的时刻,或许是因为这个话题太过敏感,导致场间忽然静谧起来,静的似乎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只有两侧的大树之上,被风吹落的树叶飘落在地,发出飒飒的声音。 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总计十五人,面向下方近千无极宫弟子,气氛显得既静又怪异。 沉闷的气氛似乎过了很久,高台之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站了起来,看着高台中间一直面色平静的胧月,声音颇具威严,又有些咄咄逼人的说道:“小师妹,抛开奉天王朝不说,单说灵主一事,天下形势如何严峻,你应该比我们这些养老的长老们更清楚,好与歹你自己斟酌吧,我们十个长老虽然意见没能全部统一,但同意你让位以及将那不肖弟子箫剑生除名之后逐出宫门,已经超过了半数,其他人有异议也无关紧要。” “何况,今日之事有目共睹,西荒颜家、许家,通灵之地天道宗、夷人域归元山这几位都是咱们无极宫的老朋友老伙计,他们四人总不能偏听偏信吧?当然,这后续的宫主之位老夫只是暂居,我无极宫能人辈出,或许哪一日有胜任者,自然老夫便拱手相让了。” 胧月轻轻啄了一口已经冰冷的茶水,缓缓抬起头看向下方人群,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四人身上,在四人身上盯了几眼,收回视线后,正要开口之时,忽然想起了师傅临云游下山之前的一番话。 师傅曾告诫她,你这个宫主或许只能坐的了一时,但椅子绝对热乎不了,一个女子最好的选择便是明哲保身为好,争来争去,不是修行者的德行手段。 胧月冷笑一声,看了眼不远处那块石碑,石碑之上德行二字被描的鲜红如血,她忽然感觉不舒服,便快速挪开了眼睛,没来由的向很远的地方望了一眼,远处没有动静,胧月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说道:“你们几位长老打的好算盘,怕是早有此意吧,既然今天人多,本宫主便说道说道,颜家将来不久便会和奉天王朝联姻,此事虽然还没有具体敲定,但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再说通灵之地,如今青云观被彻底除名,重阳殿大门紧闭也有不问世事的意思,那通灵之地重返一事便没了阻力,至于许家和归元山两家,本宫主便不想废话了,本宫主只想说,如果我不同意让位,你们将如何?” 四长老祝敏拍案而起,气愤道:“这恐怕由不得你吧,你虽是宫主,但如今师傅不在,还是大师兄为大,何况,当初师傅他老人家传你宫主之位时,只有三长老林丘山在场,这件事的可信都很值得细思啊。” 四长老话语刚落,一个文绉绉的声音说道:“如果诸位不信,我林丘山可以复述一下当日师傅的话。” 就在三长老林丘山准备起身的时候,大长老冯默白冷笑了几声:“三师弟,以我看没必要了吧,宫主犯错理应受到惩罚,她收留那逆贼箫剑生一事罪不可恕,而她却还将那箫剑生收为亲传弟子,简直就是我无极宫的耻辱,你们说这件事还有必要商量吗?” 忽然,响起一个浑厚的声音:“作为颜家之主,我想颜某再次闲扯几句还是能服众的,诸位也知道,我颜家和奉天王朝赵家的关系,所以,颜某今天只说一句话,胧月若还是执迷不悟,那我们颜家可要联手许家,吴家一起看热闹喽。” “我通灵之地也发表一点看法吧。”一个拄着龙头拐杖的老妪悠然起身,慢腾腾说道:“至于你们无极宫谁能胜任这宫主之位,老身不想多谈,老身只想建议一下,在合适的时候,无极宫是不是应该也像武榜那样派出一些能人异士,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呢,毕竟那箫剑生从一个普通少年,到今日合五境大圆满,这可全拜你们无极宫所赐。” 随着胧月再次端起那只冷茶凉杯,长老会场再次沉默。 “你们几位可真够无耻的不要脸的,联合起来欺负我师父一个人,若我师父今日不点头,莫非你们还打算抢宫主之位吗?如此做法,难道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 陶芊芊不顾几位师兄的阻拦,腾的起身,向高台走去,她一边走一边指着台上的几位长老苦笑道:“我小师弟在无极宫时,你们便乘着我师父不在痛下杀手,如今我们师父回来了,你们还步步紧逼,你们将无极宫的几位老祖……” 还没等陶芊芊将话说完,高台之上突然有人喝道:“大胆,放肆,执事何在,还不给本长老将这不知所云的不肖弟子拿下?” 就在陶芊芊脸色突变之时,一个年约五十上下的男子已经走出了人群,大步跨越向陶芊芊奔去。 第七十五章 何必呢 从陶芊芊走出来,到那番激烈的言词,胧月始终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一切,脸色不曾有丁点变化。 直到这位气势汹汹的执事走出来,胧月古井不波的脸上起了点波澜,但她依然没怒,冷的很,在那张冷艳的脸上看不到丝毫宫主的威严。 胧月冷冷的笑看着那名执事。 执事如凶神恶煞一般,大踏步的向自己的徒弟走了过去,仿佛要刻意的表现一番,步步生威,踏地而响。 这名执事姓许名东山,西荒许家人,到任一年零八天,已经坐到了左执事的位置,无极宫正执事有两名,分别是左执事许东山,右执事白恒,虽然看起来威风八面,其实早已沦为了传话筒,某些人的杂役。 胧月对这名执事的过往还是了若指掌的。 此刻,胧月手里的茶盏还没有落下,她嘴角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台下人可见,但台上人却无法看到,只能看到一张风轻云淡的侧脸,胧月冰冷的眸子轻描淡写的看着许东山那只毛茸茸的大手,而许东山对胧月的眸光视而不见,并没有因为陶芊芊是胧月的弟子,气焰减弱半分,那只手毫不客气的向陶芊芊白皙的颈部抓了过去。 突发,让台下的太多人始料不及。 执事虽然有权对弟子行使一些特殊的权利,但也的看情况,陶芊芊可是宫主的亲传弟子,虽然也是普通弟子,但因为宫主的关系,身份自然水涨船高,虽然同样是无极宫的弟子,但他们对陶芊芊只有仰望的份。 许东山竟然当着宫主的面,抓宫主的徒弟,这无极宫到底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莫非真要宫主之位更换? 关键的一点,这个抓人的命令并非出自宫主之口,而是一位长老,这无形中更证实了人群的猜测。 陶芊芊虽然心疼师傅被一群人言语围攻,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基本的宫规还是懂的,执事虽然权利不大,但也属于凌驾于长老之下的位置,在没有征得师傅的同意之下,她是万万不敢和一名高层动手。 师傅是宫主,无极宫是师傅的无极宫,所以,陶芊芊不可能做出打脸师傅的举动。 而去陶芊芊更不会想到,许东山真敢当着师傅的面,听其他人调遣,所以,这一瞬间陶芊芊愣住了,脸上挂着很明显的屈辱和不甘,嗓子里卡着一句话。 莫非,你们还造反有理了? 但是陶芊芊动了动心思,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 她只是最后看了师傅一眼,希望师傅给与明示,但胧月并未表态,她的眸光并不在徒弟身上,陶芊芊无奈,只好后退了几步,想要躲开那只油乎乎,令她作呕的大手。 然而,陶芊芊的这种表现落在许东山眼里,便是赤裸裸的对他这个执事的藐视,既然你不服气,不知悔改,本执事有的是办法让你后悔,宫主的徒弟又如何,恐怕宫主的大势已去,何况只是一个徒弟而已。 陶芊芊想顾全大局,但这一刻他委屈极了。“慢着,我师妹虽然顶撞了长老,但她也是一时气愤才如此,有什么冲着我来便是。” 突然有人站出来,直接将陶芊芊挡在了身后。 李陌离,许东山自然是认识的。 许东山反应奇快,仅仅了嘴角狰狞一笑,中途收手,猛的踢出一脚,那只可以碎石的一脚结结实实踢向护师妹心切的李陌离心口,李陌离将陶芊芊推开的同时,结结实实挨了许东山一脚,当场胸口一阵揪心的痛,一口血就吐了出来,血溅当场,殷红了青石地面。 “师兄……” “芊芊,退后!” 还没等陶芊芊扑过来看清李陌离的伤势,许东山斜了眼高台方向,似乎是收到了某种指示,猛的再起一脚,这一脚踢向李陌离的膝盖。 关键时刻,李陌离同样做了一件事,便是请示师傅的意思,胧月没有表态,但他不怪师傅。 李陌离强忍着一腔怒意,刚要用力抵住落下来的那一脚,但许东山的脚尖在离李陌离膝盖处寸许位置停了。 这次的变故立马让四周的人群潮动起来,抱怨之声最多,很多人都想看到许东山踢碎李陌离膝盖的场景,他们与李陌离无愁无恨,几乎连交集也没有,只是希望如此,如果有理由,那也是发自内心深处不可告人的理由。 高台之上,四长老怒视着这一幕,他大手按在身前长桌上,重重撑着身体,猛然起身,刚要怒喝许东山怂样,但许东山突然后腰弓起,喷溅出一口血,像似受到了大力的重击,还算结实的身体倒飞而出,这一飞足足飞出去十几丈远,不偏不斜正好撞在那块刻有“德行”的石碑之上。 咔嚓一声,石碑断裂,德行二字丛中间分开,刻有“德”字的那块石碑翻滚而去,落在距离高台不足丈许位置。 再看许东山一脚面无人色,气若游丝,胸口之上的血水逐渐殷红了衣衫,痛不欲生,龇牙咧嘴。 大长老冯默白站了起来。 二长老段紫松冷哼一声站了起来。 四长老祝敏更是起身之后看着宫主胧月,怒气冲冲道:“小师妹,这就是你教出的好徒弟,简直无法无天了。” 胧月一笑置之,淡淡回道:“何来无法无天,还请四长老当着无极宫上下这么多人的面解释清楚?” 四长老怒道:“作为弟子敢以下犯上,以卑劣手段左伤及执事性命,莫非还不算无法无天?” 胧月细细的抿了一口凉茶,将茶盏重重的放在暗红色的长桌之上,冷笑道:“师妹愚笨,请问四长老,确实无法理解这无法无天该何解,是不是四长老应该换个更易懂,或者更直接点的词,比如……” 四长老祝敏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这口气似乎真的很长,导致他的胸口都出现了明显的起伏,祝敏一甩手,将长桌的茶杯击落在地,目色玩味的看向大长老冯默白。 场间的气氛再次凝固起来。 就在这时,人群的最外面响起了两道清脆的脚步声,其实脚步声并不大,也不明显,只不过显出太寂静了,才承托的这脚本声响亮起来,仿佛是踩着人的心跳而来。 脚步声戛然而止,一个似笑非笑的女子声音:“比如,无稽之谈,比如,目中无人,再比如,狗眼看人低。” 在那女子说到“狗眼”二字的时候,正好高台之上十几双眼睛齐齐的看了过来,很是应景。唯有胧月轻笑两声,随着两声很轻缓的笑,那张冰颜释然,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将宫主胧月的话接了过去,好奇之下,高台之下所有的人都看向了声音出来的地方,自动向两侧分出一条人巷。 人巷的巷口,大师姐秦墨染纤手轻压剑柄,缓步而来,她的脸色很平静,目不斜视,甚至都没有去看人巷尽头高台之上的师傅胧月,而是看向了陶芊芊和李陌离二人。 秦墨染身后紧跟着箫剑生,只不过从高台方向看只能看到一个头顶和一件皱皱巴巴的长袍,几个长老其实已经猜到了是箫剑生,但他们还是想看清楚一些,几名无极宫请来的客人虽然能看清箫剑生,但不认识,不过从几位伸出脖子的长老动作上,也能看出,那个漂亮女子身后那人身份应该更特殊些。 “莫非那厮胧月的大徒弟奕平生?” “不像,听说那奕平生喜欢白衣。” “难道是他?他竟敢回来,胆子可真够大的啊。” “颜家主,您说的可是那箫剑生?” “……” 此刻,箫剑生走的亦是步伐轻缓,因为隔着大师姐,他无法到高台之上几名长老的脸色变化,他只是用眼角在人群中穿梭了几个来回,他也并不是想刻意的找到谁,就是随随便便的看一看,回味一些快要淡忘的事情。 陶芊芊和李陌离同时望向那两道身影,当意识到小师弟回来的那一瞬间,俩人俱是心跳加速,呼吸都变的燥热起来。 李陌离暗自咬了咬牙,心底感叹道,小师弟,你真不该这个时候回来,回来便是等于造势。 陶芊芊则是紧张的脸都红透了,她看不到小师弟的正面,也不敢看到,哪怕日思夜想了多少个夜晚。 秦墨染走了过来,轻轻的拍了拍李陌离的胸口,低声问道:“有没有事?” 李陌离果断的摇了摇头,眼中既有欣喜,但更多的还是担心,他小声回道:“让大师姐担心了,陌离无碍。” “那便最好。”秦墨染走到陶芊芊身前,紧紧的握着陶芊芊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张眼泪即将滑出显得很委屈的脸。 陶芊芊声音低沉道:“大师姐,芊芊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秦墨染轻声一笑,回道:“你没有错,而是你和陌离没有领会了师傅的真实想法。” 就在陶芊芊和李陌离细细的回味着秦墨染那句话的时候,秦墨染缓缓松开陶芊芊的手,向高台走了过去,陶芊芊刚要再次拉住大师姐的手,就箫剑生说道:“小师姐,何必呢。” 第七十六章 一条长线 许东山已经被人抬离了会场。 似乎伤的很重,但下手之人很有分寸,正好给许东山留了一口气,但饶是如此,也够许东山养一阵子了,整个胸口都凹陷了,仿佛被一柄巨锤狠砸了一下。 许东山可是西荒许家的人,他这一伤,打的不仅是几位长老的脸,打的更是许家的脸,简直就是打的啪啪作响。 站于人群之中,被众星捧月一般围在中间的许相依,脸色时而阴沉似水,时而不屑冷笑,他的手一直握着剑柄,眼睛转来转去似乎没有聚点,直到箫剑生和秦墨染出现,这才双目凝神,许东山不仅是他许家的人,而去他还的管许东山叫一声堂叔呢,今天这事,如果胧月给不了许家一个满意的交代,他只能自行讨个说法了。 然而,到底是谁动的手,台下之人正在秦墨染和箫剑生之间大胆的猜测,刚才如此重的一击,竟然没有造成太大的动静,他们既没有看到暗剑伤人,也没有看到大大咧咧出手。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之时,高台之上,大长老冯默白目光如炬突然看向秦墨染,皮笑肉不笑说道:“墨染丫头,是不是此趟外出觅到了了不起的机缘,念力增长有些不同寻常啊。” 秦墨染冷笑一声,回道:“确实有些小机缘,能有幸打开另一扇修行大门,踏入了念力修行一途。” 听闻此言,冯默白刷白的眉端忽然挑了起来,双目微凝,不敢表露出心声,踏入念力修行……竟然还是小机缘,这丫头是存心气人不成,难怪可以在无声无息间将许东山伤到无法行走,原来如此。 秦墨染和大长老的对话没也可以的遮掩,在场的人大部分都听到,最初都有些懵懂,毕竟在这个修行世界里,念师是相当稀缺的,年轻一辈的修行者鲜少听说有人修行了念力,老一辈的倒是有那么几个。 忽然,胧月深深的看了秦墨染一眼。 远处,箫剑生哀叹了一声,他已经对这个大师姐佩服的五体投地了,这是要大包大揽,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的节奏。 就在此时,冯默白重重的哼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的箫剑生身上,那双老而弥坚的目光似乎能将箫剑生穿透。 箫剑生正在替李陌离处理伤口,发觉被人窥视,迎着那道不善的目光望了过去,一老一少俩人久久的凝神,仿佛是各自手持了一柄锋利的长剑,在长老会会场最中心位置,剑尖抵着剑尖,你不让,我便不退,让场间的气氛再度紧张起来。 秦墨染看在眼里,缓步而动从两人目光交汇的地方走了过去,这才让箫剑生和大长老对视的目光得以分开。 秦墨染直接过去给胧月请安问好,然后在高台之上众目睽睽之下,折身而返,并没有给其他几位长老问好,也没有给远到的几位长着请安。 这一幕,落在其他人眼里便是最大的不敬。 但此刻的秦墨染更本不在乎这些毒辣的眼神,他只在乎小师弟的去留,甚至连宫主之位花落谁家都懒的关心。 “成何体统,这简直就是目无尊长,这就是宫主教出来的好徒弟,罢了,罢了。” 颜家家主最先发难,顿时,登时引起了其他人的回应。 “我看无极宫的好日子是过了头了,再不改换门庭,必然沦落的一塌糊涂啊。” “这治理一个宗门便如治理一个国家无二,像无极宫怎么大的基业,身为宫主更应该以身作则,严于律己,严加管束自己的徒弟。胧月宫主,老夫这次远到而来本是奔着你的威名而来,没成想,岂止是失望二字可表。” 胧月静静的听着这些各执一词的“高人”们,淡淡的笑了笑,说道:“无极宫确实该整治一番了,长者无长者风范,弟子无弟子该有的礼德,如此下去,必将愧对列祖列宗。” 胧月刚刚说完,人群外面再次哗然。 就见外面风风火火闯入六人,其中两人已经是血染全身,每人一条手臂包裹的像粽子一样,面色痛苦至极,这两人第一眼便看向了秦墨染,很可惜秦墨染并没有看他们。 秦墨染只是询问式的看了箫剑生一眼,已经了然。 箫剑生压低声音道:“这种靠嘴混日子的人,要胳膊也是闲着,师弟也是问了他们着想,希望这次的警告能长点心。” 秦墨染狠狠的瞪了箫剑生一眼,没有再纠缠箫剑生伤人一事,语气一转,如释负重道:“全是你出的馊主意,刚才可紧张死了,下去定要你好看,别往了泥井口一事,师姐在看在你受伤的份上,暂时不与你计较而已。” 箫剑生呵呵而笑,笑着笑着停了下来。 这次可不是一双眼睛盯着他了,就连师傅胧月也看了过来,箫剑生刚想过去给胧月请安,胧月老远就摆了摆手,说道:“你自神冢出来,归途尚短,一定是身困体乏,这里已经没你的事情,而且李陌离也受了伤,你们都回去休息吧。” 箫剑生和几位师兄师姐了然。 但就在他们刚欲离开的时候,高台之上,四长老祝敏突然严厉说道:“别人可以走,但箫剑生和秦墨染不能,今日之事,今日解决了最好,以免夜长梦多。” 祝敏猛然起身,直接转身看着胧月,声音不善道:“小师妹,这全是你教授出来的好徒弟,目无尊长且不说,竟敢利刃伤及同门师兄弟,这已经严重违反了我无极宫宫规,按照宫规,理应受到宫刑,老夫看在他们涉世不深的的面子上,提议将秦墨染逐出无极宫,至于那箫剑生,已经不是单单驱逐怎么简单了,将他交给霍海,再由霍海转交给奉天王朝处置便是。” 四长老祝敏的提议,登时引起了很多的跟随着,纷纷高声助威高呼,将秦墨染逐出无极宫,再将箫剑生交给奉天王朝处置。 更有甚者,提议将箫剑生就地处死,以免半道出现乱子。 这阵潮动经久不息,仿佛一阵滔天大朗直接涌向高台之上,冯默白低着头,手指轻轻的敲击这桌面。发出很有节奏的敲击声,不知过了过久,冯默白霍的抬头,朝着下首人群压了压手,声音高昂道:“老夫代表云浮宫同意此事就这般处置,驱逐秦墨染,就地处置箫剑生,再加一条,宫主胧月自行卸任宫主一职,在洞天福地几位老祖面前谢罪三日。” 或许事情已经到了真正摊牌的时候,冯默白话音刚落,便有几位长老几乎是同时起身,刚欲说话,就听冯默白重重的咳嗽了一声,说道:“你们有意见,那便保留着吧,做师兄的既要为无极宫的长远考虑,也要为弟子们的性命担忧,今天我便豁出这张老脸,给几位受伤的无极宫弟子讨个公道回来。” 冯默白长身而起,向高台之下即将离去的箫剑生等人走去。 胧月突然柳眉成剑,冷笑着看着大长老冯默白,冷笑练练道:“难道大长老就不想听听他们是如何受的伤吗,是为何受的伤?” 胧月冷眸看着下首两名受伤的弟子,说道:“说说看,本宫也能替你们做主的。” 其中一人犹豫了一下,将与箫剑生和秦墨染相遇一事相信的描述了一遍,只是在描述的时候全然不提他们背后嘲笑和议论一事,而且就在胧月频频点头之时,另一名伤者哭戚戚说道:“宫主一定要提弟子做主才对,我等几人本是按照长老会的要求办事,但大师姐秦墨染和那箫剑生非但不听劝住,而且执意硬闯,甚至秦墨染拔剑警告我们有眼无珠,最后弟子至感觉眼前光华闪过,这条手臂已经落地,若不是其他师弟求情,或许这条命便交代在无极宫了。” 胧月的脸色越来越冷,冷到最冷的那一刻,她面前的茶盏“咔嚓”一声崩裂稀碎。 秦墨染面色微红,刚欲做出解释,就见胧月摆手说道不必。 胧月悠然起身,望着下首战战兢兢二人,声音低沉道:“当真如此吗?” 二人犹豫了一下,相互对视了几眼,两颗脑袋几乎是同时向小鸡啄米似的点了起来,但就在他们频频点头之际,某个山峰之上,九道剑影齐来,有两道剑影不分先后掠过二人的颈部。 顿时高台之下多了两具冰冷的尸体。 玉影九剑并未归去,而是悬停在长老会会场高空之上。 胧月缓步离开桌椅,走下高台,停步在冯默白身后几步处,冷笑道:“大长老当真要挣这个位置?” 冯默白转身,冷笑道:“能者而居,并非是争。” 胧月忽然笑道:“今天可是个好日子,秋分,分有好几种解读之法,分别、分离、分割……莫非大长老今日要全部占尽?” 四长老祝敏也走下了高台,面无表情的看着胧月说道:“小师妹,有何不妥吗?” 接着,又有几人离座,向高台之下走去。 胧月没有刻意的去看几位长老,而是仰头看着上空的玉影九剑,过了一会才说道:“曾经一年,胧月随师父远游至极北之地,因为严寒在一户农家落脚,恰好遇到一群还童在雪地里玩耍,他们中间划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长线,最后不知何故,那群还童红了脸开始大打出手,甚至拔刀相向,胧月有心过去劝阻,但师父不让。” 胧月的声音不高,但似乎很微妙,让不少人下意识的裹紧了衣衫,缩短了脖子,仿佛长老会会场真的就便成了极北之地的那个村庄。 胧月接着说道:“师傅告诫胧月,人与人如此,家与家如此,宗门与宗门如此,帮派与帮派如此,甚至国与国也是如此,若是人心模糊,岂是一条线可以分不清。” 场间气氛肃静,“银色的雪花”在人群眼前飘动。 高台之上,全部的人都站起了身,或在听,或在互相商讨,下首人群,也从小声的议论声中回过神来,看向了会场中间的宫主胧月。 但胧月确实将眸光投向了自己最小的徒弟,箫剑生。 第七十七章 离去 箫剑生缓步而行,目不斜视,与大长老冯默白擦肩而过。 在两人身体交错的一瞬间,箫剑生感觉到了一股如湖水决堤般的杀意将他笼罩。 箫剑生皱了皱眉,步伐沉稳继续往前。 心中毫无惧意。 他相信师傅在这个时候会护他周全,他也相信自己读懂了师傅的眼神,若大长老突然出手,必然会受到师傅的雷霆一击,即便师傅有什么难言之隐无法护他,他相信现在的自己,还不至于在大长老面前不堪一击。 此刻,有很多双目光看着他,有关切的,有毒辣的,有看热闹的,还有不屑一顾的。 自始至终,箫剑生都走的很从容,脸上始终洋溢着淡淡的微笑。 几息后,箫剑生来到胧月面前,毕恭毕敬行了个弟子礼,恭敬说道:“刚才那位执事大人是徒弟出手震伤的,那两名弟子亦是徒弟斩伤的,这些都与大师姐无关,而且潜回宫门的主意也是徒弟想出来的,可以说这一切都和大师姐没有关系,既然做了,徒弟愿接受来自师傅的任何责罚,但不接受来自诸位长老的任何条件。” 箫剑生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不远处的大长老听得脸色阴沉似水,背后的双手早已握成拳头,两个拳头不停的变化位置。 胧月轻笑一声,问道:“为何要怎么做?一时冲动,还是有难言之隐?造成这个局面现在后悔吗?” 胧月一口气问出了三个问题。 在场的诸人都听的清楚,但猜不到胧月这个时候问这些问题是何意,就在这时,大长老插话道:“简直就是多余,此子心性残忍,对同门师兄弟都能下的去手,将来必成祸端。” 箫剑生转头看了大长老一眼,笑道:“依着长老您的意思,之前四长老带着一众人围剿我,我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四长老心性残念,竟然对自己管辖之内的弟子动杀念,而且,四长老已经在无极宫这么多年,那岂不是成了祸根?” 大长老脸色微凝道:“伶牙俐齿,善于诡辩之人,势必命不久矣。” 箫剑生冷笑置之,然后看着胧月不假思索,说道:“两者都不是,徒弟只是以本心行事,修行之人如果连本心都丢失了,岂不痛苦,而是刚才那位长老所说的残念一说,徒弟承认这方面我确实比几位师兄和师姐做的要好,人生在世,最讲求一个痛快行事,方才能令愁者痛,亲者安。” “至于师傅所问后悔一事,徒弟至家破人亡之后,从来没有为自己的行事后悔过,奉天王朝追杀,武榜追杀,如今再加上宫门也容不下,徒弟何错之有,莫非只是因为被苍天眷顾了的缘故,如果真如此,徒弟后悔实力低微,不足以让那些居心叵测者望而却步。” 胧月呆呆的站在风中,美艳的脸上平静如水,认真的思考着箫剑生给出的答案,和她猜测的基本一致,唯独家破人亡沉甸甸的四字让她始料不及。 胧月点了点头,说道:“其实我们都没有错,错在追求的不同,自然手段便不同,有些人注定一生被名利蒙蔽了眼睛,过的假假真真,虚无缥缈,名利缠身,总逃不开贪恋痴嗔,注定难见大道的彼岸,谁输谁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心中有那条线不要模糊。” 这场来自师徒二人的对话,持续了很长时间,这也是长老会开始以来最温馨的一面,没有血雨腥风的口舌之争,没有面红耳赤的相互指责。 这画面很深入人心,不光是温馨,很多人难得在胧月眼中看到了慈祥的一面,仿佛如母子,久别重逢的一次促膝交谈。所以没人敢出言打断,包括几位长老,他们很少见小师妹如此健谈,尤其是那番话虽然朴实,但道理至深,值得在场每个人细细的思量。 周围的弟子们更是,一言不发,目光流转。 有人醍醐灌顶,忽然明理。 有人心塞顿开,似要破境。 还有人毒辣的目光缓缓温热起来,心中万般杂念,如秋风扫落叶而过。 场间有众生,众生便有千般相。 箫剑生第一次听师傅讲述这番大道理,不管明日将何去何从,他都将这番话牢牢的刻在了心间,箫剑生再次对着胧月行了一礼,躬身不起。 师傅胧月对他有言不清的大恩,当此大礼。 胧月双手扶起箫剑生,温和道:“徒儿,你看这是什么?” 只见胧月轻轻抬起一只手,在天空之上至西而东划过,顿时包围在无极宫上空的氤氲之气被划开了一线天,那条线曲曲折折,贯穿了整个无极宫上空。 线条之外,是湛蓝的天空。箫剑生静静的看着那条线,目光越过那条线射向深空之中,他的目光越来越深邃,他好像看到了很多东西,旋转不休的星辰,星辰之间那种无形的牵扯之力…… 大道之深,之遥远,仿若星辰,可以看到却无尽头,世间伟力,如星辰牵绊之力,磅礴而无形无影。 这一刻,他忽然懂了很多。 而那条线仿佛是人生,从生到死。 仿佛是大道,从懵懂到见天开。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安静气氛终于被一声故意的咳嗽声打断。 四长老看着有些亲昵的箫剑生和胧月师徒二人,声音不屑道:“这世界总有人喜欢好高骛远,就比如咱们的宫主胧月,殊不知说的千般好万般漂亮,没有实力都是一场空谈,在道理和实力之间,本长老永远选择实力,大师兄你呢?” 冯默白冷笑一声,说道:“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断,今日必须让小师妹做出一个选择,还有那箫剑生既然选择回来,也就选择了自己的命运,苍天眷顾也好,有人力保也罢,总之,今日不死不休。” 随着“不死不休”四字的尾音在场间回荡,会场的气氛再次压抑起来,仿佛一座大山压将下来。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箫剑生、胧月、大长老和四长老四人。 胧月风轻云淡的往后退出两步,挥手时,无极宫上空的裂缝合拢,胧月近近的看着二位长老,声音清淡道:“是不是空谈不重要,今日借着长老会,本宫主愿接受来自场间任何人的挑战,输则自动退位。” 与此同时,有十几道人影穿过层层人群,走入会场。 掌教黄觉盛,右执事白恒,教习陈申平,还有那位年轻的教习,这几张老面孔赫然在列,另外还有几个新面孔,来自无极宫的角角落落,平时只干些杂活累活,此刻十几人同时聚在长老会场,气势立刻大变,自带着一股杀气。 下首弟子中本想四顾打听一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看着场间近乎凝固的气氛,立马选择闭嘴。 四长老和大长老同时向胧月投来大感意外的一瞥,就在两人眼神互相交流的时候,胧月的曼妙身影拔地而起,扶摇直上百丈高空,高空之上,胧月手臂缓缓展开,随之两道蓝色的火焰光晕向两侧展开,长达百丈,犹如两只巨大的翅膀,而此刻的胧月看上去仿佛就是一只凌驾于众生之上骄傲的火蓝凤凰,极其美轮美奂。 那对翅膀除了绝对夺人眼球之外,包含的强大攻击力也令无数人望而生畏,除了有几人敢一睹那道骄傲的身姿的,其他人早早的低下了头。 “曾经苍羽在人间展开过一次,如果老夫没有记错,这应该是第三次。” “当年无极宫那位老祖便是凭借此法,喝退了来自三地十二宗门的一支联军,今日看来,并非空穴来风,苍羽之威,确实值得称赞。” 就在高台之上几人议论之时,高空之上,胧月声音传来:“大师兄,今日你若胜我,宫主之位拱手相让,而且我带着一众弟子离开无极宫,至此不踏入半步,请!” 胧月做了请的手势。 忽然,齐刷刷的目光都望向了大长老,大长老冯默白眉头皱的像麻花一般,双手背后在地下不住气的挪动,差不多十几息之后,大长老终于长叹了一声:“罢了,看来老夫真是老了,今日愿意将这个位置让出来,能者居上吧。” “准了!”高空之上,胧月声音清脆道:“看来大师兄真的老了,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既然如此,三日之内,你便离开无极宫吧。” 大长老冯默白面色阴沉甩袖而去,临走时还不忘环顾了一圈高台之上那几道人影,看着颜家家主颜回春说道:“颜家主,后会有期。” 颜回春随意的挥了挥手。 胧月看着四长老再道:“四师兄,听闻你实力又有所精进,可否……” 还没等胧月说完,祝敏面色窘迫道:“师妹谬赞,师兄这几下只适合渡人,再无法渡己了。” 祝敏轻笑着向四周躬身而退,还没等胧月的眸光移向高台,月华长老主动起身,冲着胧月躬身说道:“罢了,师傅还是太偏心了。” 至此,三位长老离开了长老会会场。 胧月飘身而落,眸色凌冽的扫过全场,就在众人以为这场长老会到此结束了的时候,胧月突然说道:“本宫主宣布,将箫剑生逐出无极宫。” 第七十八章 行路难(一) 一条羊肠般纤细的小道上,一瘦一胖两名穿着朴素,头罩防风面纱的女子行走在道路一侧,有人过来之时,两女子要么快速的低下了头,要么快速的转过头,假装看着四周光秃秃的山头。 确实这身装束起了很大的作用,大多数人看到那身粗布衣服和普通发式都懒得再瞥一眼,只有极个别人,可能闲来无事,路过之时总会吹几声地道的流氓哨,这令得两女子时分厌恶,但又不便追上去计较。 两女子似乎不经常野游,偶尔草丛内穿出一直肥硕的野兔,都能令得俩人惊慌失措,连连跺脚。 从衣着上看,两名女子和普通农家女子一般无二,身上少了些胭脂水粉的味道,多了些本色的光晕,然而,那名身形显瘦,身材凹凸有致的女子,却是长了一张不俗气的脸,肤色白嫩细滑,天生一对摄人心魄的桃花眸子,乍看都与农家女子无缘,尤其是那对眸子远望的时候,三分微醉,六分秋水荡漾,剩下一分楚楚动人。 其实,那名显胖的女子也很俊俏,绝对称得上绝色佳人,只是和身旁那显瘦女子站在一处,仿佛是路边的野花遇到了桂苑的春花,顿时失色不少。 两女子一口气走出了很远,再看不到身后那座牢笼般的城池,人野也开始稀拉起来,两人这才放缓脚步。 显瘦的女子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整个人一下子轻松活跃起来,她看着旁边的显胖女子说道:“大瓷碗,此次远游非郊游,记得节衣缩食,尤其是要控制饭量,本公主带的盘缠有限,你要时刻提醒自己,行路难三个字。” 显胖的女子囫囵吞枣的不知道咽下一堆什么东西,清了清嗓子,有些不悦的嗯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显胖女子才松开眉头,说道:“宫主,你猜咱们这次出行,陛下派了多少眼线,如果碗儿猜的没错的话,陛下定然会在沿路之上替咱们安排好最上等的客栈和……” 显瘦的女子像敲木鱼一般敲了敲显胖女子的脑袋,假装生气说道:“记住了,在外面要叫小姐,而且经你怎么一提醒,看来咱们的绕道而行才对,既是出来历练,就的准备好吃苦才行。” 显胖女子小声道:“那宫主……小姐打算吃多长时间的苦?” 显瘦女子娓娓说道:“直到本小姐忘记了那个人为止。” 显胖的女子顿时将头甩的像拨浪鼓似的,那意思是打死本姑娘也不干。 …… 肃静的无极宫云浮宫门前长老会会场。 将箫剑生逐出无极宫! 这几句犹如晴天霹雳,响彻在每个无极宫弟子耳畔。 众弟子不知何意,面面相觑。 高台之上,剩下的长老亦是不解的看着胧月,有人正在猜测,但猜来猜去似乎都不应该是这般结果,当前形势对箫剑生极其不利,外有一个王朝的势力在追杀,再加上武榜,颇有一种上天无路的感觉,此时无极宫便成了箫剑生唯一能避难的场所,然而,胧月亲自将自己的爱徒逐出了无极宫。 该作何解释? 胧月的几名徒弟无法接受,焦急的看着师傅,希望师傅能收回刚才那句话,然而,作为一宫之主,说出去话便如泼出去的水,岂能收的回。 秦墨染上前一步,激动说道:“师傅,徒儿不解,为何要将小师弟逐出无极宫,望师傅解惑。” “师傅,我们也想知道原因,小师弟到底做错了什么?莫非就是因为小师弟出手伤人,可是……” 剩下几个徒弟一起走上前,焦急的看着胧月。 胧月摆了摆手,没有徒弟们说下去。 胧月撩了撩被风吹散了发丝,说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国有国法,宫有宫规,你小师弟伤人便应该受到相应的处罚,难道有错吗?” 难道有错吗? 这五个字让秦墨染等人哑口无言,无力辩驳。 看来至这件事后,胧月要重整无极宫的雄伟了,首先是拿自己的徒弟开刀,这件事看似顺理成章,合乎情理,然而场间有几人自然明白胧月的真实意图。 将箫剑生逐出无极宫,并不等于将他逐出师门,只要胧月还是无极宫宫主,那么无极宫便还是箫剑生的家,随着无极宫这次重整,箫剑生身后这个靠山或许会更为强大。 就在这时,箫剑生回过了神。 箫剑生刚才一直在揣摩师傅的真实想法,现在他懂了,心情豁然开朗,仿佛天空更高远了,只待他去插翅遨游飞翔。 长老会到处结束。 高台之上所有的人慢慢起身,开始离去。 高台之下的众弟子,也熙熙攘攘开始向山下走去,这次长老会彻底让他们重新认识了一次宫主胧月,除了长的美艳,做事风格很是雷厉风行,尤其是脚板几大长老,更是让人刮目相看。 这次长老会,最出人意料的自然是大长老的卸任,随着大长老离去,无极宫的高层自然要大变一番,又将是几家欢喜几家忧愁? 至于其他的看点,箫剑生被逐出无极宫,掌教黄觉盛平时和四长老几人走的比较近,然而却是宫主的心腹,这又有谁能料到。 所以说,这次长老会真正的输家还是以大长老为首的几个长老,至于赢家,似乎是宫主胧月,似乎又不是,这或许只是胧月和大长老为首的几个长老下了一盘很微妙的棋而已。 胧月已经陪着几位远到的客人先行一步离去。 箫剑生也已经说服几位师姐师兄们先行回去。 来时,箫剑生在人群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因为情况特殊,他没法和这些人打招呼,既然要离去了,自然要打个招呼,算作告别。 就在箫剑生向人群中走去的时候,突然被一人拦住了去路,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箫剑生并没有吃惊许相依这个时候会站出来,挡住他的去路。 许相依也变了,变的气息更内敛了,目中无人的眼神也收敛了不少,唯独那身白衣没有变,远处还站着几个许相跟随者,此刻正凶神恶煞般的看着箫剑生,那眼神仿佛要活吞了箫剑生一般。 对此箫剑生只是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他已经见识惯了这几人的做派。 许相依眸光咄咄逼人的看着箫剑生说道:“本来你还可以多看看这个花花绿绿的世界,但你伤了我堂叔许东山,就等于自掘坟墓了,我许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意得罪的,尤其是你箫剑生,今日便给我许家一个交代吧,要么你将我许相依击败,要么随我回趟许家,任由许家发落,二选一。” 许相依目色阴沉的看着箫剑生,手已经紧握住剑柄。 “是啊,箫剑生,别以为被逐出无极宫,就能拍拍屁股走人。” “箫剑生,你现在已经不是我们无极宫的人了,该怎么做你应该清楚,莫非你大师姐还敢胡乱伤人不成,先从我们许哥裤裆地下钻一个,咱们再坐下来好说好商量。” “……” 还有人要在许相依面前表现一下忠心,结果向源郎走了过来,自然也就闭上了嘴巴。 多日不见,向源郎也变了,变的越发沉稳了,目光深邃了许多,甚至还留起了小胡子。高有才也变了,肚子越发的大了,走起路来颤巍巍的惹人发笑。箫剑生没有理会许相依,重重的拍了拍向源郎和高有才,笑道:“不巧这里正好有点琐事,你们晚些时候引凤亭等我便是,这里应该不会有事的。” 箫剑生又补充说道:“是一定不会有事。” “我信你。”向源郎笑了笑,故意声音提高说道:“是一定不能有事的,你现在虽然离开了无极宫,但还是我向家的客卿长老,真若有事,我向家的面子也是面子啊。” 高有才走过来,依然是那副嘻嘻哈哈的表情,压低声音说道:“剑哥,老弟在此友情提醒你一下,许相依已经合五境大圆满,很有可能已经破了鸿蒙境,如果你应付不了,老弟替你抵挡一阵,如何?” 箫剑生故作吃惊,然后一本正经说道:“如此倒是个好办法,你最好能将许相依打残,我好痛打落水狗。” 高有才甩了甩腮帮子,憨笑道:“我看……我还是先去通知大师姐的好。” 一溜烟的功夫,高有才已经冲至了山下。 箫剑生笑了笑没做回应,目送向源郎几人离去,就在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又和另外一人的目光对上了,她也变了很多。 一颗梧桐树下,石仟羽正楚楚可怜的站在一堆落叶之间,怔怔的看着箫剑生,她的嘴角在动。 箫剑生没有让石仟羽离开,他能从石仟羽的眼神中看出,此时这个姑娘倔的很,绝对是不会离开的,所以箫剑生只好冲着石仟羽点了点头,这才正面面对许相依几人。 箫剑生冲着许相依笑道:“我选简单安全的,将你击败。” 许相依愣了一下,随即不屑说道:“看来去了一趟神冢长胆量了,既然如此,时间你选,地点你定,别做缩头乌龟就行,更别藏在女人背后。” 一群人等着箫剑生回话,包括准备下山的人群。 箫剑生正色道:“不用那么麻烦,就此时此地。” 空旷的云浮宫石坪,秋风像一柄硕大的扫把,除了那块断裂的石碑扫不动,满地的黄叶飒飒而响,向四周滚远,中间显得空荡荡的。 箫剑生原地没动,就那么面带微笑的看着许相依,看着许相依拔剑,看着许相依长剑挥来,一剑卷起无数落叶,一阵铺天盖地的黄叶风暴向他轮罩了过来。 箫剑生略微皱了皱眉,确实如高有才所说,看这威势,许相依已经突破了六境鸿蒙,剑气比之前有了长足的进步,潇潇剑气之中似乎已经具备了剑意的雏形,如果换过之前,箫剑生在那无穷无尽的黄叶夹攻之下必重伤无疑,但现在这些黄叶的气势落在他眼里,已经毫无气势可言,尤其是箫剑生与安公子一战,他所领悟的沧海剑意早已不同往日。 黄叶虽多,但每片落叶的轨迹在箫剑生眼中都是清晰可辨的。 所以,箫剑生只是遵循本心,随意的释放出一股念力。 念力化盾,将那无数的黄叶反击了回去,甚至激射回去的黄叶要比过来的气势更为猛烈,刹那而去,势不可挡,黄叶扫过,石坪的青石板都翻飞起来。 许相依突然眉头紧皱,整个人毫无气势的直线后退,他本想以借着后退的迂回,在加以手中长剑迸发出的力度将那些黄叶扫落在地,但黄叶被箫剑生加持了力度之后,几乎等同于一面铜墙铁壁,岂是随意的可以击溃。 轰的一声,许相依彻底被黄叶筑成的墙撞飞吞没,同时,许相依身后那几人也被一阵黄风卷入其中。 黄叶散尽,箫剑生已经随着石仟羽到了山下。 此刻,箫剑生正与石仟羽肩并肩站在一处峰顶之上,远眺神龙湖。 第七十九章 行路难(二) 这峰虽然不高,但地势很独特,处于无极宫的外围,居高临下观景再好不过,远远看去神龙湖像条蜿蜒的碧绿玉带而过,可惜光有湖光没有山色,再远处便是一片不毛之地。 箫剑生问过石仟羽为何要来这里,这里的风景并不美,反而让他徒生一些凄凉,但石仟羽只说了几个字,此峰名归来。 箫剑生明白了石仟羽的意思。 但能归来吗?他也说不清。 立于峰顶一块巨石之上,两人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神龙湖中翻腾的浪花,气氛显得有些沉闷,两人的神色也比较凝重,鲜有平时那种轻松的谈吐,直到天色渐晚之时,石仟羽不知道是不是真冷,很别扭的挽住了箫剑生的手臂。 对此箫剑生默不作声,他何尝不知道石仟羽的心思,只是无法做出回应,表情有些僵硬。 石仟羽小声问道:“你什么时候走,能不能多呆几天?” 箫剑生苦笑道:“恐怕很难,师傅铁了心让我下山,自然不希望我再留在无极宫中,此去不知何年何月,我也想多尽一些做弟子的义务多陪陪师傅,怕是很难。” 石仟羽很仓促的点了下头道:“走时我不送你,我不喜欢离别。” 箫剑生轻嗯了一声,说道:“我也不喜欢,只是迫不得已,所以你可以把离别理解成为了更好的重逢。” 石仟羽扑闪着长长的睫毛,似在思考。 过了很长时间,石仟羽才笑道:“这样也好,外面广阔天地总胜过无极宫一隅,你注定会是一只猛兽,外面的世界更适合你。” 似乎说的很是在理。 他自幼生长在穷山僻壤之地,如一颗坚硬的种子落入了石缝之间,最后慢慢生根发芽,开始挤开两侧的山石,像野草般疯长,从杀死刀疤脸开始,他遇到血已经不再紧张,哪怕遇到比自己强大的敌人,心里也没有惧意,反而真的如一只嗜血的野兽般渴望闻到对方身上的血腥,这种心态有时候令他自己都感到恐惧。 他本不是嗜杀之人,曾经向往美好平安的生活,但那份美好已经在他心里破烂不堪,变成了一个摇摇欲坠的老房子,所以他亲手毁掉了这份已经不再美好。 这一刻,箫剑生眉头皱的很深、很紧。 随着夜晚的临近,归来峰上风声渐大,风送来的凉意让石仟羽嘴唇有些发紫,就在箫剑生准备提议下山的时候,一个温香软玉的身体紧紧的贴了上去,这让箫剑生很是尴尬,双手好像都多余了。 箫剑生和石仟羽下山之时,天色已经很晚,山道模糊的只能摸着一侧的山石而行,这一晚,箫剑生感觉过的很漫长,也很充实,从石仟羽哪里长了不少见识,比如黑暗角域,比如灵主,再比如播撒灵根。 离开归来峰,送走石仟羽,按照和向源郎的约定,箫剑生去了引凤亭,还没有到达山顶之时,他已经远远的闻到了酒花香。 引凤亭中点着一盏防风灯,灯光之下还是那几个老面孔。 可能是来晚的缘故,向源郎破天荒的数落道:“引凤亭不比归来峰,没有美人贴身,来晚了情有可原,不过罚酒是免不了的。” 箫剑生嘿嘿干笑了一声,自知这杯酒推脱不了,他也没有要推脱的意思,便接过向源郎手里的精致酒杯一饮而尽,饮完之后,箫剑生直呼上当受骗,因为这杯酒太过辛辣,刚入喉,整个人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再看对面几人,不也是两眼喷火,箫剑生这才心里平衡了些。 鹿小跳柔手带香,用筷子夹过来一块红烧肉,送到箫剑生嘴边笑着道:“人生如酒,酸甜苦辣咸,你现在只尝了辣,其他的还没有尝呢,离开无极宫万事小心,切莫如今日那般,你重伤了许相依,许家这口气怕是咽不下去。” “该来的总会来的,或迟或晚的事情,人力穷尽时也无法预料,何必想那么远呢。”箫剑生望着鹿小跳似乎又变大了的胸脯,感叹这世界真是变化太大了,然后不怀好意笑道:“有酸酒吗?” 鹿小跳笑着摇头,然后故意挺了挺胸脯。 箫剑生只好低下头再问道:“甜酒呢?” 鹿小跳白眼道:“人生哪有捷径可走,想的美。” 一群人哈哈而笑,笑声顺着夜风传遍了整个无极宫,但今夜注定没人会注意这些小细节。 向郎源再次举起酒杯,看着箫剑生不怀好意笑道:“我以向家少家主的身份敬箫兄你一杯,望莫推辞。” 箫剑生望着杯中酒水被风吹的晃晃悠悠,似乎要泼洒出去,畅快笑道:“向二少爷这算是收买人心,还是贿赂我这个还没过门的客卿长老?” 向郎源浅笑道:“随你想吧,总之活着回来便是。” 就在这时,高有才挺着圆鼓鼓的肚子笑道:“外面的日子不比无极宫舒坦,风吹日晒肯定免不了,万般辛苦只有自知,剑哥你一定要撑柱啊,如果剑哥缺少个暖床的,我倒是有个现成的人选。” 高有才转身看向了旁边的鹿小跳。 还没等鹿小跳发狂,鹿小立早已骑在高有才身上一顿雨点般的粉拳,令得在场众人一阵阵后怕。 夜越来越深沉,酒坛里的酒水越来越少,人越来越迷糊,欢笑声渐渐隐没在了风中。 箫剑生记不清人群何时散去的,他只记得下山之时,向向郎源嘱托了一事,万一他回不来,要向郎源关注一下唐家堡的动静,如果需要援手,千万不要吝啬手段。 向郎源欣然答应。 箫剑生第一次喝多了酒,头重脚轻的回到了静听,里面还有一些属于他的东西,走时需要收拾一下带走。 大门没锁,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溢出来的灯光。 要不要进去,他现在已经不属于无极宫弟子,自然静听也不属于他,哪怕进去歇个脚也觉得十分别扭,箫剑生站在门前犹豫不决,一只手搭在门手,不知道该不该推开那扇门。 就在这时,门开了。 胧月站在门内,吃惊的打量着门外的箫剑生,箫剑生勉勉强强摆正姿势给胧月行了个弟子礼,脑袋昏沉沉的不知如何开口,自知今日有些失态。 胧月没有责怪之意,轻声笑道:“是不是心里不是滋味?” 箫剑生点了点,喷着酒气勉强笑道:“慢慢就习惯了,四海为家,风里来雨里去,想想也不错。” 胧月瞪了箫剑生一眼,说道:“将你逐出无极宫并非一时兴起,为师早有此意,只不过没有合适的机会,不管你作何感想,就目前的事态你必须听从为师的安排。” 箫剑生舌头打颤问道:“谨遵师命,师傅若打算安排徒儿去黑暗角域闯荡一番也乐意。” 胧月没有接话,开始搀扶着箫剑生向屋内走去。 听到动静的秦墨染出来开门,看到这一幕,只见小师弟神色陶醉,脚下晃悠,似乎很享受一般,师傅则像个下人一样又是搀又是扶,师傅好不容易将小师弟弄上了台阶,这才长呼一口气,干脆将箫剑生交给了秦墨染。 秦墨染早已识破的箫剑生的心思,根本懒得去搀扶,直接推搡着箫剑生进入了会客厅,屋内除了大师兄不在,其他人都恭敬的等候在一边,见到此景,顿时一阵哄笑,箫剑生很尴尬的看了眼已经落座的师傅,然后望着笑的最难收住的二师兄,呲牙说道:“二师兄伤好了?” 李陌离捂着胸口,笑道:“只是皮外伤而已,谢谢小师弟记挂。” 箫剑生往李陌离身前挪了几步,小声道:“想英雄救美,自然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箫剑生的声音虽然很低,但还是被一旁的陶芊芊听了个一清二楚,登时就过来揪箫剑生耳朵,就在这时,胧月将手中的茶盏落在几案上,然后看着箫剑生说道:“事不宜迟,你明日一早便出发,去圣人域开阔一下视野吧,之所以不让你去黑暗角域,为师考虑到你现在虽然是六境鸿蒙,但还不足以在那里存活下去,在圣人域,你很有可能碰到你师公,他老人家自然会明白为师的用意。” 胧月话音刚落,陶芊芊便一脸心疼的说道:“师傅,小师弟刚回来,明日便下山是不是有点……” 其他人也是眼巴巴的看着师傅,只希望师傅能犹豫一下,推后几日小师弟的行程。 胧月笑望着几个徒弟,用手指了指院墙之外,很严肃说道:“在无极宫多留一天便有一天的危险,如果为师没有猜错,此刻西荒和奉天王朝两家应该安插了不少暗哨,所以,要乘着他们没有成军之前,以最快的速度穿插过去,这样方能扰乱他们的阵脚,沿路上的敌探自然也少。” 箫剑生略感意外的看了胧月一眼,问道:“听闻师公一直云游在外,徒弟如何才能找到他老人家?” 胧月笑了笑,指着箫剑生身后的黑石棋盘,说道:“他若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自然会知道你的落脚处,他若不想见你,即便站在你眼前,你都无法感觉到,你师公的脾气很古怪,记得千方百计的哄他开心。” 箫剑生激动的点了点头,脑袋里开始勾画师公的外型,在他想象之中,师公应该属于那种古怪精灵的小老头,走起路来疯疯癫癫,喜欢捉弄人,往往这种人有个共同的特点,嘴馋…… 就在箫剑生冥思苦想的时候,脑袋猛然被人敲击了一下。 胧月一边向门外走,一边说道:“切记一点,没有突破七境之前,不要离开圣人域,这期间武榜那伙家伙有可能会追你到圣人域,为师希望你能轻松应付。” 就在箫剑生目瞪口呆之时,胧月将一个竹筒塞在箫剑生怀里,迈步而去。 第八十章 天亮了 胧月走后,陶芊芊接过箫剑生怀里的竹筒,在灯光下小心翼翼的打开了。 竹筒内只有一张路线图和一本书封泛黄卷的很紧的老书。 几人似乎没有心情去翻看,原样塞回去,交给了箫剑生。 陶芊芊静静的看着箫剑生,眼圈红红的,声音低沉着说道:“师傅真狠心,原以为小师弟这次回来,能安心的留在无极宫中闭关……” 陶芊芊声音哽咽的没有将余下的话说下去。 箫剑生替小师姐擦拭了一下眼睛,勉强笑道:“小师姐的小花园怎么样了,是不是快成为无极宫的后花园了?” 陶芊芊快速的低下了头。 二师兄李陌离笑道:“怕是指望不上了,上次小师弟离开没几天的时间,你小师姐知道了江湖令一事,一气之下将自己辛辛苦苦打理的那片花草全部毁了。” 箫剑生轻轻拍了拍陶芊芊手背,安慰道:“等师弟归来,还小师姐一片更大的,如何?” 陶芊芊破涕为笑,红着眼睛说道:“不许算赖,拉勾才行。” 箫剑生不得不想哄孩子一样,和陶芊芊勾起了手指,口中也是喊着那些熟悉的字眼,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是小狗…… 看到这一幕,一群人心情沉重的难以言说。 最后还是五师兄提议道:“与其这般苦等着,不妨让小师弟讲一讲神冢内的遭遇如何,天亮了,咱们一起送小师弟去码头,听大师姐说小师弟在神冢之内还结识了一位红颜知己,小师弟这桃花运,一年旺过一年,好兆头。” 四师兄津津有味的将灯头挑了挑,整个屋子忽然亮了起来,也温馨了起来。 尽管秦墨染已经听的快要耳朵生茧了,但还是兴冲冲的和众位师弟师妹围坐在一起,透过那跳跃的灯火,双眸紧紧的盯着对面的箫剑生。 箫剑生亦是透过灯光看了秦墨染一眼,声音缓缓道:“也没什么好讲的,大师姐早就听腻了。” 话虽如此,但箫剑生还是接过五师兄递过来的热茶,喝了几口茶,醒了醒酒,眼神渐渐平缓了下来,开始认真的回忆起了在神冢内的一幕一幕。 “其实,借兵山只是个骗局……” 似乎离天亮已经不远了,所以箫剑生没有从头讲起,而是直接跳至进入借兵山时那场大战开始说起。 箫剑生将至动用了秋前辈的一招秘术击杀了那只金凤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起来,静听的院子里开始显出了熟悉的轮廓,四周的大树已经不再翠绿,树上的叶子也已经枯黄,那个大石墩还在,上面落满了枯黄的叶子。 该走了,箫剑生不舍的收回了视线。 所有人沉默起身,开始替小师弟整理行囊,吃的、穿的、喝的一应俱全,仿佛箫剑生这一走,不知何年才能归来。 “大师姐说你喜欢穿黑色的长袍,只可惜时间太紧了,小师姐没能将最后一枚桃花扣钉上去。” 陶芊芊递过来的一件崭新的黑色长袍,布料还带着一股幽香,箫剑生伸出手顺着布料的纹路摩挲了几下,然后双手接过,感觉有千斤之重。 天亮了! 箫剑生接过二师兄递过来的行囊挎好,在几位师兄和师姐的簇拥下向外走去,临出静听的门时,他回头瞥了一眼曾经熟悉的地方,再没有回头,迎着一缕刚刚升起的天光向神龙湖的码头走去。 丹霞殿早早了打开了一扇窗,此时宫主胧月正依窗而立,眸光静静的盯着远处,不知过了多久,箫剑生他们已经隐没在了山雾之中,胧月自言自语道:“行路难,难在第一步,为师等着你归来。” 归来峰峰顶,最是能看清码头的位置,此时正有一个单薄的身影,眸色楚楚的向远处眺望,“师弟,一路好走。” 除此之外,无极宫上上下下几十道眼睛牢牢的锁定了码头方向。 神龙湖码头,箫剑生和几位师姐师兄一一行礼道别,然后迎着刺眼的天光,向那片不毛之地深处走去。 …… “颜兄,外界传闻小公主赵凌雪已经偷偷的溜出了宫,莫非你就一点也不担心,我该是夸你心大呢,还是压根就没有将那赵凌雪放在心上,要知道依着赵凌雪的美貌和秉性,一旦离开深宫,肯定会遇到不少麻烦事,有可能……” 颜义辞对于吕思贤的话尾之音置若茫然,依然手握剑柄,目视坚定的望着前方,风吹不动。 吕思贤自讨没趣的轻笑一声。 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吕某还听说了一事,至那日赵凌雪伤了箫剑生之后,便道心出了点问题,整日面湖而立,魂不守舍,荒废了不少时日,这事既然因箫剑生而起,吕某斗胆猜测一下,赵凌雪此次出宫很可能有意要寻那箫剑生,不然她这心结怕是一时半会难解。” “当然,这些纯粹小道而来的消息,当不得真,赵凌雪什么身份,那箫剑生简直就是泥坑里长大的货色……要不说那些人,纯粹是吃饱了撑得,不过,话说回来,吕某一直认为女人的知觉最是灵敏,颜兄有没有想过派几个人……或许便能事半功倍。” 颜义辞冷哼了一声,目光缓缓的从那片不毛之地中收了回来。 “一个女人而已,如何能与我修行大道相提并论,玩玩可以,但若真要较劲就没有必要了,我颜义辞的眼光还不至于这么短浅。” 吕思贤叹气道:“算吕某多嘴了。” 颜义辞迎风而立,眸色微凝,紧盯远处那几个土堡,似乎想起了最近流传在宫主挺广的一件事,忽然冷笑道:“不管如何,赵凌雪已经是我颜家的女人,虽若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和颜家过不去,那便等着瞧好了。”中午时分,颜义辞和吕思贤依然没有等到箫剑生的出现,两人的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唤,身后用来取暖的柴火堆早已熄灭。 吕思贤裹了裹身上用来御风狼皮披风,回头扫了眼后方几里之外那群严阵以待的官兵,津津有味的笑道:“简直就是一道摆设,就凭这些酒囊饭袋也想对付箫剑生,妄想。” 颜义辞随意的跺了跺脚,低声说道:“也难为他们了,听说奉天王朝的陛下此次真的动了肝火,已经命这些人签下了军令状,那日彻底铲除了箫剑生,便那日班师回朝,否则军令处置。” 此刻,箫剑生正在秦荒古镇一家廉价的客栈内养精蓄锐,一边双脚泡着暖洋洋的热水,一边细心的看着那张地图,这是师傅临时勾画出来的一张粗略地图,地图上很很多城镇都没有标明,但唯独将秦荒古镇写了进去。 水温稍低一些,箫剑生便换过收了银子之后变的殷切的小二,往洗脚盆里续点热水,他此次远游带足了盘缠,更不不需要考虑这些细节,按照大师姐的说法,银子带多的了底气也足,再不济用银锭也能砸死几个人。 箫剑生皱了皱眉头,略作思考,用小拇指的指甲在地图上沿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作了一下修改,按照师傅在地图上的标注,让他尽量走金国的地界,然后到了大陆与海岸的交界处,在向南折返,离圣人域便不远了。 地图之上,圣人域基本位于大陆正东方向,完全隐没于一片茫茫大海之中,并没有确切的位置,水域横跨了几千里,如此长的距离,海面之上势必是风云变幻不定,即便是合五境的高手,也没人敢御剑而行。 就在这时,箫剑生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地图,高声换过小二问道:“外面什么情况?” 小二侧耳听了一下,赔笑说道:“回客观,您一直在屋内有所不知,最近咱们这秦皇古镇突然闯进来一批江湖人士,一个个凶巴巴的拿人不当人,据街坊邻居们说,他们是在这一带抓一个叫箫剑生的逃犯。” 箫剑生轻笑一声,吱应走了小二,随便找了快布子将叫擦干净,快速的穿戴好,然后走到客房的窗户前,轻轻推开一条缝,向外看了过去。 小二没有说谎,这间客栈正对的路上,正浩浩荡荡的过来一批人,这些人有的东张西望,有的出言不逊的揪过来过往的路人打问,其中不少人手里还拿着自己的画像。 那画像画的很逼真,尤其是那身黑袍,几乎连烂洞的位置都画上去了。 就在箫剑生考虑要不要回避一下的时候,就见三个中年男子快速的向箫剑生这间客栈走来,其中一人高高的举着他的画像,嘴里还大声的吆喝着:“此人极度危险,见到此人速速禀报,大爷必有重赏。” 第一章 快意刀客 客房虽显旧,墙壁之上到处是临时修补的痕迹,但里面收拾的还算整洁,一副式样很呆板的桌椅,一张简陋的床榻,墙角处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堆琐碎之物,客房的隔音效果也不错,坐在里面很难被外面的杂音干扰。 此刻,一面色白净的书生正悠闲的坐在椅子上,捧读着一本书封泛黄的书卷。 读到精彩处,书生脸色会情不自禁的露出赞许的笑来,读到费解处,书生会仰望着屋顶,沉思一会。 书生刚沉思过不久,刚刚翻了新页,似乎发现了极其感兴趣的东西,目不转睛的盯着那泛黄的书纸,连连点头,就在这时,客房的门被敲响了。书生依依不舍的将书卷反扣在桌子上,起身过去开门。 当门打开了那一刻,书生先看到了身材矮小的店小二,正满脸堆笑的站在门口,这时候,书法发现从门的一侧快步闪出三道人影,书生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既惊讶又胆怯,紧张的望着门外三人,无法开口。 门外店小二额头已经冒汗,不停的搓着双手,很别扭的笑道:“抱歉客官……实在是抱歉……” 还没等店小二将那善意的笑完全释放完,双扇的客房门被他身后俩人一人一脚踹的大展开,书生被一股莫名的劲风推搡着连推好几步,还险些仰面摔倒。 突然出现的三人,俱是背后负剑,腰间再挎剑,一副江湖高人的派头,其中两人快步上前,满目凶光的守在门的两侧,中间那人举着手里的画像,板着面孔盯住书生生上上下下看个不停,细心程度不亚于面前站着一个黄花大闺女。 “有点像,他娘的又不像,身高和体型都差不多,如果眼角再直一点就好了,腮帮子再小一点了就更好了,到底他娘的像不像呢,你们两个吃干饭的给老子参谋一下,总不能一天到晚像条癞皮狗似的无所事事,好歹做点人事。” 中年男子嘀咕了几句,将画像交给了旁边一人。 那人举着画像猫着腰,眯缝着小眼睛盯着箫剑生的眼睛看看了又看,最后冲着中年男子笑着摇头道:“兴许是您这一路看的人太多了,感觉看谁都有点像,以我看来根本就是不像,听说那箫剑生杀人不眨眼,这厮眼中毫无杀气,还娘们兮兮的。” 中年男子突然摸向了剑柄,厉声道:“小子,将手摊开?” 书生怯生生的摊开手掌,低着头不敢与中年男子对视,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的手掌唯唯诺诺说道:“这位前辈,小子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您就直说,小子愿意知错就改,切莫动刀动枪,前辈您可别为难小子……啊……” 中年男子不予理睬,还没等书生反应过来,已经拔出腰间的长剑,闪着寒光的锋利剑尖刹那划过书生的手心,长剑归鞘,直到这时,书生才喊出痛来,面色涨红的不敢去看自己的手掌,眼神无助的好似马上就要死翘翘了。 中年男子冷哼道:“确实不像,太细皮嫩肉了,这哪是摸剑的手,简直就是挤奶都使不上力。” 就在书生疼的龇牙咧嘴的时候,中年男子一挥手,对那两人说道:“只是有些可疑,罢了,那也先带回去再说,宁可错抓百人,也不能放过一人,大不了关上个十天半月再放人也不迟。” 一听说要抓人,书生已经顾不上手上的疼痛,两条腿上的膝盖不住气的往一起磕碰,声音更是显得有些语无伦次:“这位前辈,不不不,是这位大爷,您这样做不符合江湖道义和江湖规矩的,会被天下人耻笑的……” “去他奶奶的道义,大爷就是江湖规矩,再不闭嘴小心割下你的舌头喂狗。” 书生的声音戛然而止,嘴巴彻底严严实实的闭上了。 守门两人上前一步,作势就要扭书生手臂,书生早已被吓的魂不附体,连躲闪的力气都生不出来,但就在这时,客栈的走廊内响起了一阵阵爽朗的笑声:“刘柏仁,咱们又见面了,是该说咱俩有缘呢,还是说事情实在是太巧合了呢。” 听到声音,中年男子登时变了副脸色,目光深处的看着走廊深处,忽然冷笑道:“和你有个鬼的缘分,高成赞,昨日你便坏我刘某人的好事,今日变本加厉再来,你是不是以为来了秦荒古镇,我剑山便任人欺负了?” 走廊里的人还没有过来之前,机警的店小二早已嗅出了危险的味道,神色慌张的后背抵着墙,趁着中年男子不注意之时,遛着墙根向着走廊的另一头跑了出去。 客房内的书生早已面无人色,无声的叹了口气,只能听天由命的看着门口又过来的几人。 其中一男子四十出头,生的浓眉大眼,腰板笔直,还留着浓密的大胡子,手按刀柄向中年男子走了过去,嘿嘿笑道:“刘兄,话不能说的怎么难听,什么叫变本加厉,你这明摆着瞧不起我快刀门,是谁规定了,准许你剑山胡乱抓人,就不准许我快刀门抓人了,既然咱们好巧不巧的碰上了,你们也想抓走这个书生,但我们也是一路跟踪到此,要不咱们便划出一条道道来,免得失了江湖规矩。” 刘柏仁冷哼一声,虎视眈眈的看着过程中,怒道:“高成赞,你别得寸进尺,凡事都的讲究先来后到是不,今日这人我们剑山还真就抓定了。” 高成赞讥笑道:“既然你将先来后到,我便和你讲讲什么叫取之有道,这书生我们几人可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跟踪到此的,如果就这么让给你,我们快刀门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就在高成赞眼睛示意那两名男子进去抓人的时候,刘柏仁将心一横,怒极反笑道:“既然你高成赞想要虎口夺食,那便拿出点真本事来,这里地方太过狭窄了些,有胆量咱们就在飞云渡茶楼门前比划一下,哪里地方大,足够你高成赞献丑的,顺便也要路来路过的江湖中人看看,你们快刀门终究是死狗扶不上墙的烂泥,这几十年来也就出了一个屠铁林而已,还口口声声快意刀客,刘某人以为只是一群挨刀的罢了,哈哈。” 高成赞瞥了眼嘴唇躲躲闪闪的白面书生,朝着刘柏仁重重的点了下头,说道:“别逞口舌之争,比划过了便知,也好让你彻底死了心。” 俩人各自冷哼一声,带着自己的手向客栈外走去。 两拨人似乎真的离开了客栈,再听不到任何动静,书生这才回过神来,随便的擦拭了一下手上的血迹,快速的收拾好自己的行囊,向二楼的客房登记处小跑而去。 第二章 烂谷子的陈年旧事 (今天上架了,谢谢捧场!) 书生慌慌张张一出现,店小二已经猜到了来意,笑着歉意说道:“如今这世道和那六月的天孩子的脸差不多了,说变就变了,小店势单力薄无法照顾周全,让小先生受惊了。” 书生微微颔首,似乎对小先生这个称谓比较满意,嘴角带出点笑来,但脸上的惊魂未定还没有敛去,所以没有与店小二攀谈的兴趣,直接办完简易手续,又打赏了几颗碎银子,打算出门向东而去。 书生刚走到门口位置,店小二拿人钱财,自然觉得理短,便善意提醒道:“像小先生这般文弱的读书人,尽量不要来这种鱼龙混杂之地,尤其秦荒古镇,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最近时日,不仅江湖人物经常出没,就连很远的奉天王朝也派过来不少暗探,小先生自当保重才是,您慢走。” 书生感激的点了点头,站在门口问道:“按照小二哥所言,我该如何走才能避开这些人?哪里才是我们这些读书人的游学之地?” 店小二往北指了一下,说道:“三百里外有个太平镇,归属金国管辖,自然要好过这三不管之地,当然,这些也是小二道听途说来的,小先生自己衡量,切莫误了人生大事。” 书生抱拳一笑,将斗笠戴好,瞥了眼飞云渡茶楼方向,行色匆匆的出了客栈门。 离开客栈的刘柏仁和高成赞各自带着手下直奔飞云渡茶楼而去,中途还没有停止言语上的攻击,俱是就着凉风说凉话,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让谁。 其实飞云渡茶楼并不像名字加的那般响亮,甚至连个像样的幌子都没有,砖混木的二层楼,木料外的油漆早已被风沙磨光了皮,支应茶楼的是兄弟二人,老大憨厚,老二圆滑,兄弟二人都不小了,这几年也攒了点银子,可惜身在秦荒古镇这种女人绝迹的地方,两人都还是进进出出两个人,但兄弟二人做生意的头脑确实不赖。 兄弟二人在茶楼外搭建了一个低矮墙的四方形场地,四个角竖起四根石柱,通过绳子将四方场地围起来,里面专供江湖人物解决私人恩怨,四周摆满了擦拭的油亮的茶桌。 在四方场地的入口出立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角斗场须知,生死战三十两,负责收尸和清理战场,相互切磋五两,如果只是骂架,请自重。” 角斗场明文规定占用地方是收钱的,但遇到实在不讲理的,或者干脆穷的叮当响的游侠,兄弟二人也只能笑一笑权当没那回事,权当就挣了个茶水钱。 最近这些日子,秦荒古镇忽然火了起来,来来往往的外地人多了起来,所以摩擦也便多了起来,有些摩擦自然要找个地方解决一番,这不又来生意了,老二早早的让老大烧开两大锅水,准备沏茶之用。 矮墙之外早早的围满了看热闹的路人,其中不乏一些江湖中人,有眼尖的第一时间便认出了刘柏仁和高成赞二人,谈资便多了起来。 刘柏仁和高成赞刚走出茶楼的门,正在洗刷茶具的老二就说道:“哥,你猜这两人谁能赢,不过我更看好那姓高的。” 等了几息,从灶坑处探出一个被烟火熏的黑乎乎的脑袋,只露着明眸和白牙,“都是些三脚猫的功夫,这辈子都走不到合五境,谁赢谁输只要不妨碍咱哥俩挣钱就成。” “那姓刘出手挺豪爽的,说好了只收五两,随手就丢过来一百两,世界上还真有这种傻帽,花钱买自己输。” 又是几息之后,老大在脸上胡乱的抹了一把,说道:“过完这个冬天,你便回圣人域吧,挣再多的钱也不能搂着睡,还不得找个婆姨帮你持家,人啊,总归是要老婆孩子热炕头才不虚度一生的。” “可是,我走了哥哥你怎么办,莫非这么多年了过去了,你还不死心。” 老大瞅了眼外面的人山人海,龇着白花花的牙齿说道:“坏人可以吃得香,睡的香,但绝对不能让他长命。” 老二无端的叹了一口气。 在刘和高还没有动手之前,已经有人吆五喝六的喊着谁要下注,剑山大战快刀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错过还的等几年…… 似乎为了更吸引人,那人站在一个高脚凳子上,双手括着喇叭说道:“可能有些江湖的朋友还不知道,说起这剑山和快刀门,可是很远故事的,想当年剑山剑女苏剑凝和快刀门奇才屠铁林可是相当对眼的一对,郎才女貌,差点就比翼双飞了,不幸的是半道杀出个霍青城,生生的将一桩美事搅合成一段仇事了,要不说着搅屎棍向来不能小瞧。” 经这一说,很快便围过来一群人,尽管没几个囊中富足之人,但此时却变的极其慷慨,看那往一张小木桌一投的动作,似乎有点倾家荡产的意思。 “就冲着剑山的面子,老哥今日便大方一次,二两买刘柏仁赢不吐血。” “刘老哥切莫感情用事,虽说你也姓刘,和那刘柏仁八百年前是一家,但以老弟愚见,那刘柏仁对上高成赞绝对没有胜算,与其白白输掉这白花花的二两银子,还不如到醉花楼摸摸那婆姨的屁股蛋实在。” 一身酸臭味的老刘想了想,犹犹豫豫的收回手,但又伸了出去,声音还挺高的说道:“老弟真是实诚人,那就一两买高成赞赢,剩下一两逛醉花楼买醉去。” “五十文,压刘柏仁险胜一筹。” “老夫这条龙头拐杖可是紫檀木所雕,咋说也的值二两银子,让快刀门的高成赞见鬼去吧……” 这边下注,那边也准备的差不多了。 既然是以江湖的方式解决江湖争执,自然要遵守一些江湖规矩,总不能上来就动刀动枪,那样就太没了风度,尤其是角斗场内的二人,都自认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越发要按道道而来。 刘柏仁用手指着高成赞冷笑道:“高大胡子,今日便让你尝一尝出门不看黄历的滋味,准备好为快刀门丢人现眼吧。” 高成赞拔刀的动作极其有范,先拔一寸,看看刀刃是不是依旧锋利,然后再拔二寸,用自己的头发试试,是否还可以吹毛断发,然后才直直的拉出长刀,当着所有人的面,挽了个刀花,看着刘柏仁笑道:“今日高某不为别的,就想削掉你那只鸟,看你日后如何祸害良家女子。” “当年快刀门就爱说大话,将那屠铁林吹成了万年不出世的奇才,到头来还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笑。” “你们剑山能好到哪去,还不是捧着奉天王朝那皇帝老儿的臭脚当香饽饽,丢人现眼。” 刘柏仁和高成赞已经拉开了距离,但还没有动手的迹象,似乎非的说的口干舌燥,有嘴不难眼才肯动手,就在这时,现场的观众内有人不悦道:“别他娘磨磨唧唧的,赶快动手啊,老子可是花钱看的热闹,不是听你们两个唠家常的。” “是啊,是啊,再墨迹下去茶水都凉了,你们赔大爷着茶水钱吗?” 刘柏仁和高成赞终于停下了口水战,刘柏仁狞笑一声,将手向后探去,噌的一声拔出负在身后的长剑,这般长剑平时很少出鞘,一来不屑的用,二来今日的刘柏仁也在有意的向世人展现一下正宗的剑山剑法。 像剑山这种门派至少传承了几千年,自然会有自己独特的底蕴,再经过无数代弟子的演练和修正,剑山的剑法到了今时已经堪称天下剑术的领袖,出剑快、准、狠,角度也刁钻异常,真正的滴水不漏。 而快刀门之所以叫快刀门,敢叫快刀门,自然有其过人之处,其实,快刀门的刀除了快之外,还有一层意思,便是快意,快意恩仇,快意江湖,只可惜这几年快刀门一直紧闭山门,几乎封锁了一切消息,导致世人渐渐的要忘了这个名字了。 今日高成赞忽然出现在世人面前,这意味着什么,早已有人猜到,要么是快刀门打算重出江湖,要么“那位”回来了,快刀门才有勇气重开山门。 就在四周看客凝神静气的时候,刘柏仁脚尖虚点而出,同时手中的长剑突然化作一道电闪劈裂而去,那柄长剑好像真的如一道闪电般,长到丈许,斜着刺向高成赞的喉咙。 “好剑法,今日的茶水钱没有打水漂。” “大胡子要见血了。” 高成赞面对刘柏仁刺来的一剑仿若未见,他并不急着出刀,这些年来,他一直待在山中研究剑山的剑,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派上用场,闪电刹那奔袭而来,几乎快要接近高成赞的喉咙时,忽间高成赞断喝一声好,高成赞手中的长刀猛的旋转起来,出刀便是高潮迭起,纯由刀光凝聚成的一个漩涡,牢牢的将刘柏仁手中的长剑套了进去,随着高成赞闪身,那漩涡也跟着而走,刘柏仁手中的长剑忽然就没了方向,就在他急于抽剑之时,高成赞再喝道松手,刘柏仁大惊之余,长剑真的就脱手而飞了。 刘柏仁摸向腰间那柄剑的时候,脚下也是紧急后撤,但高成赞的刀好似能在错乱的脚步中锁定刘柏仁一般,左冲右突一路突进,直逼刘柏仁连退了十几步,眼看着就要撞上身后的绳索,按照角斗场规定,但凡触及到绳索者,便是输。 刘柏仁急中生智,长剑突然脱手而出。 这次可是他自己松的手,长剑借着地面反弹而起,剑身弯曲如弓,势如奔雷一样直刺高成赞的心窝,高成赞猛然眼角绷直,在长剑刺来的一瞬间,整个人腾空而起,他的身体穿插于一片雪亮的刀光之中,手中行云流水的刀影真的直奔刘柏仁的裤裆而去,看的所有人好不紧张,就连茶楼内烧火煮水的老大也站起了身,手里还抓着那黢黑的烧火棍,着急向外看去。 第三章 卖炭翁 别人要命,高成赞要命根子。 这一突变,直接让刘柏仁吓的面无人色,想躲无处躲,想招架又来不及,心底暗骂一声,姓高的实力比之当年长进太多了,便想用双手捂住裤裆,他这是宁舍一双手,也舍不得那命根子。 也难怪了,男人没了这玩意,还叫男人吗? 随着一阵惊呼,长刀刹那切割而去。 当就在那刀带起的风震的刘柏仁裤裆乱颤之间,忽然至天外飞来一剑,简直就是跨越了时间和空间而来,甚至比高成赞的一刀还要先到达刘柏仁的裤裆位置,就在高成赞愣神之余,那柄锈剑斑斑的长剑,直接将长刀撞开,同时,悠然一个回旋,飞掠向角斗场那块须知牌,将牌子搅的稀碎。 锈剑继续眼花缭乱而动,就在高成赞打算撤离出角斗场脸色煞白之时,锈剑悠然转身,直接擦着高成赞的头顶而过,将高成赞的发髻斩乱不说,还斩下了一撮头发,直至那头发飘落在地,高成赞这才长长的深呼吸一口,再看锈剑,已经循入高空之中而去。 “高人呐,你现个身让老夫开开眼界啊,老夫九十高龄了,从未见过如此绝妙的一剑。”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面色潮红仰天而望,嘴唇哆嗦的无法自已。 “这是何方高人,莫非是剑山的那几位老祖宗,不对呀,既然是剑山的老祖宗出手,应该将快刀门的高成赞一块带走才是。” “老哥,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高人自有高人的风度,岂是你们这些三脚猫的武夫可比,或许是那高人怕见血脏了剑,或许不屑杀低级的修行者,反正……不说了,老哥的该去醉花楼好好和那几个婆姨说道说道了。” 刚才那一剑,似乎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导致刚才刘柏仁和高成赞的打斗回味起来,感觉像嚼蜡一般无味,四周的看客早已忘记了刚才的决斗,甚至再懒得去看那二人。 刘柏仁终于大汗淋漓的回过了神,眼睛追踪不到刚才那柄锈剑,便狠狠的瞪了高成赞一眼,气喘吁吁道:“高大胡子,你赢了,刘某认输。” 刘柏仁说完,收拾起地下的长剑,来不及归鞘,一只手拎着一柄剑,招呼了两个手下,快速的融入进了人群。 高成赞也没有胜利者的姿态,同样急匆匆走出角斗场,向那家客栈奔去,今天除了让刘柏仁丢人之外,高成赞还有一重要的事情要做,甚至这件事情比起当众羞辱刘柏仁还要重要。 很快人群散去,角斗场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有几个不懂世事的孩童绕着那茶桌肆意的奔跑嬉闹,端起茶杯之中还没有喝尽的茶水肆意的泼洒,有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快速的钻入角斗场之中,一人手持一个木棍子,有模有样的比划起来,甚至那个腮帮子有点鼓的孩子专门往另一个孩子的裤裆里招呼。 看到这一幕,茶楼内正在唉声叹气的老二终于有了个笑模样。 刚才事发突然,有几座的茶水钱还没有收回来,那个几个挨刀的货趁着人群混乱便溜走了,甚至还揣走了几个茶杯,老二再次叹了一口气,拦住正准备去收拾茶桌的老大说道:“哥,你窝火不,刚才若不是那一剑而来,咱们能多收几颗银子的。” 老大停了下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道:“别唉声叹气的,其实你赚了。” 老大继续往角斗场方向走,老二皱了皱眉,不解的追了出来,和哥哥一边收拾残局一边说道:“哥,你说咋得个赚法?” 老大瞪了弟弟一眼,笑道:“刚才那一剑管够你悟三年,七境高手压箱底的手段,你说你赚不赚,江南安公子很少出剑,能看到便是赚到了,这远比那几个茶水钱要来的实惠,从今天起,这个摊子便交给哥打理吧,你安心悟那一剑。” 老二停下擦桌子的动作,眨了眨眼,似乎还真是那么回事。 不过,他忽然看到了那块须知牌,心情似乎又有些不爽的说道:“可是那安公子分明不给哥你面子,连商量的意思都没有……” “有什么好商量,哥哪有那面子,好好干好自己的活,少操心江湖事。” “可是,哥你不也是七……” 忽然至老大手中飞出一块油腻腻的抹布,严严实实封住了老二的嘴。 …… 高成赞带着几人以最快的速度奔至那家客栈,但书生已走。 他问了店小二,店小二比比划划一顿,似乎也没说清那书生到底朝那个方向走了,高成赞只好返出客栈,随意的在街上溜达起来。 高成赞一直皱着眉头,那四名跟随者都能感觉到高前辈心思很重,但见此情景他们也不敢多问,为何要寻那位书生,按照对高前辈的了解,高前辈最看不起的就是舞文弄墨的读书人,但此时却不顾满头大汗的要寻那书生,这就费解了。 高成赞自然也不乐意向那几个屁孩子解释这一切,说刚才那书生像极了曾经快刀门的一位前辈,如果多点胡子,眼角再直一点会更像,这些东西说了他们也不懂。 高成赞带着几人无所事事的在街上晃悠了一圈,似乎心情有些不妙,一边向一个小酒馆靠拢,一边说道:“你们几位,对屠铁林小师叔了解多少?” 几人俱是摇头,只有一女子小声说道:“听说小师叔年轻的时候长的可俊……” 还没等那女子说完,高成赞回头便瞪了一眼,警告道:“不学无术,连句人话都不会说,什么叫年轻时候可俊呢,我那小师弟现在也是好看的一塌糊涂,你们小师叔俊的可不只是外表,他的双手刀法施展起来那才是真的俊,连当年你师公晚上睡觉说梦话,都夸你们小师叔刀法盖绝天下,可惜,若不是当年那件事,你小师叔是何等的威风,还能轮到剑山跑到快刀门撒野。” 离小酒馆不远的时候,那名女子扑闪着大眼睛,说道:“师叔,那您能说说小师叔当年那件事吗?” 高成赞直接白眼道:“没门!” 那女子眼睛灵机一转,说道:“师叔,这顿就阿沫请了,师叔您进去随便点,随便喝都成。” 高成赞望着那人头攒动的秦荒古镇街头,终于有了个笑模样。 …… 天色已黄昏。 一条坑坑洼洼的小道,曲曲折折吃力的伸向远方。 刚下过雨,路上湿漉漉的,到处是大大小小的黄泥水坑,在一个很大的水坑边,正停着一辆黄牛车,车上似乎装着怕水的货物,鼓鼓囊囊的盖着一块很大的油布。 黄牛车已经倾斜严重,一个轱辘在道上,另一个轱辘在水坑里,看样子水坑里的轱辘再挪动一下,车就的侧翻入水中,车上的东西自然逃脱不了湿水的命运。 黄牛车一旁正蹲着一个老人,松松散散的雪白发髻上插着一根筷子一样的普通簪子,老人一边喘气一边望着那水坑里的车轱辘发呆,似乎是喘气够了,老人小心翼翼的拄着一根牛鞭站了起来,脚下打着滑,挪着小碎布走到黄牛头前,在牛角上蹭了一把鼻涕,颇有些讨好黄牛的说道:“老黄啊,阿公保证这是最后一趟了,等这趟木炭卖完,阿公对天发誓不将你卖给那些牛贩子,会将你喂养到老,会给你将牛棚漏雨的地方修好。” 老黄牛通人性,似乎只要东西一老了,自然就有了灵性。 老黄牛用湿漉漉的鼻子曾了曾老人的手臂,对着路的远处哞了几声。 老人艰难的笑着,用那只又黑关节有粗大的手拍了拍老黄牛的脊梁,然后吃力的抱住车辕,说了一声,老黄就看你的了。 老黄牛和老人一起使劲,车终于动了起来,那车轱辘一点点碾压着黄泥水一点点滚向前,在水中留下了一条很短的水纹,老黄牛继续哞着,蹄瓣深深的陷入了泥泞之下,脖子挺的笔直,鼻子里不住气的喷着白雾气,老人喘的似乎比那老黄牛还响亮,呼哧呼哧,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仿佛要撕开那张黑皮。 随着车轱辘艰难向前,牛车一点一点向水坑外挪去,老人已经一条腿跪在了湿泥地上,但依然没有放弃使力,没几颗牙齿的嘴张的像一个老鼠洞一样,只冒气不吸气,嗓子里咕咕而响。 忽然,黄牛车猛的往前窜了一下,老人一喜,干脆用干巴巴的肩头抵住牛角位置,身体倾斜的快要趴在地上,拼了老命的往前拉车,车轱辘也是很争气的爬到了水坑的边缘处,眼看着就要滚出水面。 然而,就在下一刻,车轱辘下的泥块突然向一侧裂开了,一瞬间老黄牛连同那老人一起随着车向水坑中倒去,在这一刻间,老人的脸无比的沮丧,但他依然在试着用瘦弱的肩头顶住车辕。 老人似乎做到了,黄牛车另一侧翘起来的轱辘缓缓的落了地,然后一点点向水坑外走去。 老人将车停好,龇着几颗牙冲着老黄牛笑了笑,然后回头去车上拿酒葫芦,就在这时,老人看到车后站着一个白白净净的书生。 第四章 太平镇一宝 太平镇之所以叫太平镇,还得从太平镇一宝说起。 这一宝,太平镇的大人小孩都知道,其实就是一口硕大的铜棺,正是位于镇东南方向清莲池中的这口铜棺,使得太平镇太平了无数个年头,鲜有那些不安稳的事情发生,当然,太平镇也不太平过,后来陆陆续续发生了一系列怪事,太平镇的名声开始在外,再没人敢来太平镇生事。 太平镇有本很老的书,叫秦俑志,这本书可以追溯到秦国最鼎盛的时期,秦时太平镇原本叫宁康,属于乡一级,后来秦灭,太平镇沦落到三不管之地,再后来被金国接管,但也只是象征性的派过一个地方官,地方官死后便有本地的地主代管,金国也就懒得再管了,毕竟太平镇太贫瘠,没有油水可捞,地方赋税少的可怜,到了可有可无的地步。 至今太平镇的很多人家家中,依然保存着秦时一些作风,镇民彪悍,但也淳朴。 秦俑志记载,太平镇地理位置特别,曾遭到过西荒的大兵压境,然而,西荒大军在行至清莲池附近时,突然天黑如斗,即便举着火把也看不清路,同时,炎热的夏季四周刮起了阴森森的寒风,导致许多人许多战马惊慌失措,肆意逃窜,结果不算大的清莲池足足淹死了西荒大军数万人。 数万人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了,这比和秦军正面冲锋一次折损的还要严重,至此,清莲池成为了世人的禁地。 后来,秦灭之后,陆陆续续又发生了一些事。 比如,曾有一批秦荒古镇逃窜过来的马匪,想在镇中搜刮一些财物,结果路过清莲池饮马的时候,马匪的独眼老大无端吐水,据后人传说说,那独眼老大吐出的全部是清莲池的水,也就是被湖水活活撑裂了肚子痛死的。 再比如,那位可怜的地方官,本来相中了镇中一个姑娘,姑娘长得喜人,又知书达理,早年念过几年私塾,但人家姑娘嫌弃那地方官年纪太大,都到了喊爷爷的年纪了,还有那地方官爷爷家中妻妾成群,姑娘一想到过门之后定会受到无端的委屈,所以坚决不同意,她的父母也是不愿意将女儿往火坑里推。 这不,就把地方官爷爷得罪下了。 某天夜里,官爷爷带着一票人马抢婚,后来在举刀砍人的时候,忽然听到清莲池方位传来一阵阵雁鸣声,就此地方官和他带来的那些手下全死在了太平镇,全部是脑袋开了窟窿,看样子似乎是被什么了不起的鸟啄开的。 卖炭老人讲到这里,天色已经大黑,夜黑路滑再无法赶车行路,只得在路畔找了一处避风避寒的地方,将车上准备生活的火盆拿出来,简简单单的烧了几根木炭。 老人看着书生不善言谈,但喜好喝一口,烈酒正好也驱寒,便找来个空碗给书生倒了一碗自家酿的烧酒,两人一边喝着,一边有一道没一道的随便聊上几句,老人的言语之间带着感激,若不是这书生帮衬,自己这车木炭算是彻底的交代了。 刚才老人问书生来自哪里。 书生没有隐瞒,说了个奉天王朝。 老人撅了噘嘴,说道:“那地方不咋地,官大一级压死人,一级压榨一级,像你这个年龄正好没赶上好时候,虽然近年来没有兵荒马乱,但那奉天皇帝老儿黑啊,黑的比没月亮的夜晚都黑,苛捐杂税重不说,科考制度更是鸡蛋里挑不出一点蛋黄,买官卖官暂且不说,哪朝哪代都免不了的,但重文轻武就有点说不下去了,活该被金国欺负。” 书生笑了笑,不说话,这些他也懂,也算深有体会。 老人似乎因为书生帮他推车,显得兴致很高,再加上喝了点酒,话也多了不少,尤其是在这荒山野岭的,有个说话的伴心里也踏实。 老人笑道:“孩子,老丈说句不中听的话,这马上便是天寒地冻的时候了,你游学何不去那四季如春的南方,莫非还没有被冻够?” 书生在火盆上搓了搓手,感觉暖烘烘的,笑着道:“不瞒您老说,我这便是打算从北方转到南方,差不多天寒地冻时,正好也就离开了北方。” 老人了然的点点头。 书生想了一下,也问了老人一个问题,这一车木炭能卖多少银子。 老人掐了掐黑乎乎的手指算了算,然后比划了个六。 箫剑生笑道:“六十两,拉到极北之地来回一趟一月时间,也不枉您跑这一趟了。” 老人将木炭掂下来的渣滓往火盆里捧一把捧,然后蹲下来说道:“六十两就好喽,有这六十两我这把老骨头就可以呆在家里安心的等死了。” 箫剑生吃惊道:“才六两?还天寒地冻跑极北?” 老人苦涩的笑了笑,回道:“卖炭最忌天暖时,卖的便是一个雪中送炭,如果路上少折损点,能卖六两已经谢天谢地了,其实一年也卖不了几趟,极北之地马上要大雪封山了,这一趟卖完只能歇着了。” 老黄牛似乎听懂了老人的话,刚才老人说这是最后一趟,原来是逼不得已的真话,老黄牛在夜色之中抬起头,深深的瞅了老人一眼,开始继续啃食野草。 天色刚刚亮起,老人继续赶路,书生跟在车后,偶尔会帮着推推车,时近中午的时候,书生和老人分路而行,书生听了老人的话直奔十几里外的太平镇,老人沿路直奔极北之地。 只是老人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在车上那个竹编篮子里摸出了一把白花花的银子,用手掂量了一下,足有二十两之多。 老人攥着银子并没有喜出望外,而是朝着书生离开的方向鞠了一躬,嘴里碎碎念道:“这一车木炭可不轻哩,别说你是个书生,就是个壮汉推车也的累弯了要,不过真书生也好,假书生也罢,总之心意实诚,也是个实诚人。” 老人一路高声吆喝着老黄牛,沿着那条似乎没有尽头的路而去。 书生没有进太平镇,直奔清莲池而去。 清莲池坐落在一片金黄色的山林之中,其实就是一不大不小的湖泊,湖泊呈圆形,貌似很深,池水由绿到墨黑,看起来像一口巨大的锅,池中也无莲花,但偏偏叫的怎么雅。 书生一边吃着 随身带的干粮,一边坐在一个很高的地方看着池水,老人说天气晴好之时,隐约能看到池底的那口铜棺,所以书生目不转睛的盯着池底位置,但根本看不到什么,似乎除了水面之上被风吹皱的池水,再没有什么看点。但书生却一直盯着湖面,一直到天色暗了下来。 夜晚的清莲池四周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几声鸟叫,似乎被什么惊起,乱糟糟的飞起。但那些鸟绝不会从清莲池上空飞跃过去,这让书生觉得有些意思,索性打算多看几天时间。 三天时间过去了,书生依然看不到那口铜棺,倒是期间遇到几人,等了小半天时间便离开了。 第四天的时候,书生起身向清莲池走去。 他先是捡了一块石子丢入湖中,咚的一声,石子溅起一连窜水花向湖底沉去,再没了动静,书生再次捡起一块稍大的石子丢入湖中,依然如此。 书生索性抱起一块大石块,一只脚踩着湖边的乱石,然后双手高高举起大石块,猛然投入湖中。 大石块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落向清莲池中心位置。 咔嚓一声,大石块与湖面撞击的那一刻发出巨响,紧接着石块稀烂,湖水眨眼之间变成了青铜色,仿佛一个铜铸的大锅盖盖住了整个湖面。 与此同时,四周的树林忽然传来一阵哗哗声,这是还没有落叶归根的树叶在树枝上抖动发生的动静,只见树干之上,所有的树叶脱离了树干,都朝着湖中的位置急速飞掠而来,最后严严实实的盖住了湖面。 见此情景,书生没有退去,反而一指点在眉心处,双目同样似那幽深的湖水般看向湖中心位置,似乎要将青铜的湖面的看出一个洞来。 “年龄不大,胆子倒是不小,性情如此顽劣,实在是大不敬。” 一道没有任何感情的女子声音突兀出现在书生身后。 书生下意识的中断凝视的动作急速回头,看到一对身穿白色毛皮的年轻男女向他走来,俩人俱是脚步轻盈,落地无声,似在走也似在御空而行,俩人双手紧挽,面色从容。 书生看着这对神仙一样的眷侣,都不知道对方从何而来,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他,书生表情有些僵硬,似乎觉得有些不太真实,便揉了揉眼睛看这一幕,像极了传说中修仙得道的狐仙,脑海之中无端的想起小时候养曾经发生过的一件趣事。 书生记得很清楚,还是六岁那年,突然一天午后,小院里进来一只雪白的狐狸,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有气无力的走到院内摆放凳子的地方,便停下不走了,双眸可怜楚楚的看着屋内,似乎在说我饿了。 后来,养父让他将吃剩的饭盛在碗里,小心翼翼的推到白狐面前,白狐没有客气,象征性的看了他一眼,开始用两指爪子抱紧饭碗,大口吞食起来,白狐吃完之后,书生又盛了一大盆清水。 白狐吃完喝完在那条凳子上蹲了一会,然后窜入了后山的密林之中。 就在这时,书生看着那面色悠然的女子,脱口而出:“狐仙姐姐好。” 第五章 朝天山朝圣会 女子听到书生叫了一声狐仙姐姐,登时杏眼微眯,脸似寒秋。 “哪里来的野小子,这般粗鲁无礼。” 女子话音刚落,猛然挥了下宽大衣袖,一道扇形白光直奔书生而去,书生并未接招,任由白光碾压过身,白光过后,书生已经在几丈之外,可惜了书生周围的那几颗苍劲大树,被连根拔起,节节寸断。 书生望着雪白裘皮的女子,再打量一下自己的粗布衣衫,自嘲笑了笑,说道:“是有些野,但还不至于无理,更非粗鲁,只不过突然想起一事……” 女子懒得听书生叨叨,纤手摸向洁白剑柄,就在这时,旁边的男子握住女子即将拔剑的手,轻笑道:“浅浅师妹息怒,犯不着与这种人一般见识,晦气。” 女子微微一笑,朝着书生说道:“遇上我师兄这般斯文之人,算你交了好运,不然本姑娘定要你好看。” 书生本想说句,谢姑娘宽宏大量,不料就在这时,远处的树林出现了一个白影,白影虽然不大,但仿佛是这荒山野地里最亮眼的一道风景,白的令人陶醉,比那白云还白,比那白雪还耀眼,原来是一只雪白色的狐狸。 白狐一路慢悠悠而来,一边警觉的看着远处的书生,一边用尖尖的鼻端嗅着地面上的杂草落叶,很快,白狐来到年轻男女身边,很亲昵的在两人身上蹭了蹭,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嘴里发出脆生生的嗷嗷声,甚是惹人喜爱。 书生有种莫名的冲动,想过去抱一抱那只白狐。 只是他刚有举动,那女子便狠狠的瞪了一眼书生,意在警告。 书生歉意一笑继续目不转睛的看着白狐,白狐睁圆水汪汪的眼睛看向了书生。 一人一兽安静的对视了几息,书生情不自禁的蹲下身体,快速的张开双臂,似要将白狐揽入怀中,白狐抬起头瞅了一眼年轻男女,嘴里再出发出一阵清脆的嗷嗷声。 女子瞪了一眼书生,有些吃惊的看着白狐,细声细气说道:“阿狸,你认识此人?” 白狐用头拱了拱女子纤细的长腿。 女子越发显得吃惊,蹲下身子摸着白狐的头,趴在白狐耳边低声道:“阿狸,他是个假书生,已经改变了容貌,切记不要轻易的被坏人欺骗了你的善心。” 白狐似乎听懂了女子的话,但还是固执的向书生跟前挪了几步,那双极具灵性的眸子紧紧的盯着书生,然后缓缓的张开了嘴巴,白狐的嘴里牙齿已经所剩不多,书生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头,轻轻的放下了双臂,眸光有些悲凉。 白狐老了,眼神已经不复当年清澈,身体也不复当年的矫健。 书生起身, 他很想问问这对神仙眷侣,清莲池到底怎么回事,然而他看着白狐的眼睛,忽然又不想知道了。 书生像儿时那般,目光怜爱的看了白狐最后一眼转身而去。 女子刚要出手阻拦,男子叹了口气说道:“浅浅师妹可还记得十几年前的那件事,那年阿狸年幼不懂事,在大山里迷了路,当年我去寻到阿狸的时候,阿狸带着我找到了一户人家的院子。” 女子用轻嗯一声,纤柔的手指点了点白狐的鼻子,小声道:“阿狸,你真认识那个书生,如此的话,姐姐不会为难他便是,但你要说实话。” 白狐自然不会说话,但它会朝着书生的方向嗷嗷的叫,叫声之中满是凄凉。 女子自然也能听懂白狐的叫声,它陪伴了她快二十年,如今马上要老去。 女子听着白狐嗷嗷的叫声,忽然心里酸酸的,“去吧。” 白狐朝着书生的方向撒腿追了过去,然而只是追了几十步,便喘着粗气停下来,开始换小步往前挪,始终无法追上书生,白狐似乎还不想放弃,原地歇了一会,继续追赶,奈何书生走的急,白狐只能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嗷嗷直吼。 白狐老的已经跑不动了,想还那个人情,已经无能为力。 书生已经走出很远,只是在白狐呼声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很想回头。 男子收回目光说道:“随他去吧。” 女子说道:“他打扰师傅闭关在前,你还放他离开,师兄真是宅心仁厚。” 男子轻笑道:“那又何方,权当为了报答他对阿狸当年救助之恩。” 女子轻柔的点了点头,缓缓的将头靠在了男子的肩头之上,那双空灵的眸子,静静的盯着已经走出了很远的白狐,她想把它找回来,但又于心不忍。 书生知道白狐在追他,但他没有停步,反而走的更快了,远离了太平镇,直接向东而去。 书生一个人行路,手里端着书本,斗笠已经挂在了身后,感觉着天大地大,一个人悠悠然乐得个清净自在。 他这一路都是避着人和村庄、集镇走,日间赶路,晚间早早歇息,打开竹筒参详一下那份地图,修改一下线路,剩下的时间便是借着火光捧读那本书封泛黄的老书。 老书很薄,虽说是一本类似于枪法的秘籍,但最开始对“枪”这个字眼只字未提,只是讲了一个过天河的故事。 故事讲的是天地初开时期的一个人,这个人生活在一片稠密的森林之中,森林四周环绕着一条银光闪闪的河,因为河的阻隔,这个人一直走不出这片密林,被迫在密林之中生活了数十年,以各种兽肉充饥,以河水 止渴,夜宿山洞,日行山林继续寻找出路,但最终也只能望着银光闪闪的奔腾大河叹息。 直到某一天,他觅到一片特殊的林地,树木不但粗壮笔直如线,且坚硬如铁,韧性也极好,这人索性就取了最好的一颗树,然后又用石头磨制了一个尖形的东西,用藤蔓捆绑在那根树干之上,没事的时候便挥舞着这根特殊的木棍消遣时间,恍恍惚惚时间过去了几百年,这人没有老死,反而健壮如青年。 他手中的那根木棍已经不再是普通的木棍,隐隐有了光泽,挥动之余,轻则断木,重则裂石,又是几百年之后,这人将自己这一系列的动作刻在了一块岩石上,日日琢磨,细细改进,直至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动作。 后来,这个人学会了御枪而行,他过了奔腾不息的大河,感叹之余便将自己研习而来的那套东西取名过天河。 此人姓董,名叔安,日后成就相当辉煌,他有个不成器的后代,整日以打铁为伍,名海川。 书生并不急于看到里面的内容,一直在细读这个故事,直到几天之后,他完全的融入到了董叔安的世界里,开始拿出背后的长枪,一点点修习董叔安创下的那套枪术,过天河。 枪术共分了十二路,第一路开天河,要点在于腰力过人,下盘极稳当,方能枪指天河,抖动枪杆,舞乱天穹。 而且,书生也不急于学会全部的枪术,几日的时间,他只研习了三路,开天河,过天河和天河变。 这日书生翻下一座大山,眼望一马平川的大地,他看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大道,大道之上人头攒动,有骑马奔腾的,有车辇缓缓而行的,有挑担步吃力行走的,还有牛马车嘎吱嘎吱车轱辘滚动而行的,正在朝一个方向行进。 书生戴好斗笠下了山,和人流伴行了一阵,他听到几个牵马而行的男子,正在谈论着一件似乎了不起的事情,八大山人朝天山朝圣会召开在即。 书生并不喜欢那种人山人海的地方,所以决定穿过了人群想继续向东行走,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有人在议论一个他熟悉的名字,柳慕白。 “如此圣会,他柳慕白即便冒着被天下人指骂的风险也的赶来,这可是涉及到南北两派的道教延续一事,若是通灵之地一脉真的取代了正统的道教,那才是真正的要被天下人唾沫。” “而且我还听说,是武当山张真人亲自下的亲帖,想那柳慕白也不敢驳了这份面子。” “看好戏便是,只要请了柳慕白,剑山自然会派人来,有老鼠的地方,还怕没有猫出现?” 书生改变了主意,顺着人流向一个方向而去。 第六章 龙凤签 朝天山,因山高地形独特而得名。 朝天山地处偏僻的北方,矗立在人迹稀落的山丘和大漠之间,因为山高,颇有鹤立鸡群的气势,又因为远观朝天山仿佛就是一只巨大眼睛,正在凝望天穹,便因此而取了这么一个很有气势的名字。 据传闻,当年修建朝天山诸座大殿,足足动用了二十万人,历时六年之久,当然,这么多人并非是朝廷勒令征调,全部是自发奔走相告的结果,可想而知,道教圣地早在无数年前便已经深入了人心。 二十万人六年时间,将一座山头中间部分挖成盆地状,在盆地之内才开始建造的诸座辉煌大殿,想要入殿,自然要先登山,历经九千个台阶,每一千台阶设置一处接应大殿,供登山之人暂歇,至于是不是所有人都能登上最高处,进入天阙楼一睹玄武雕像,恐怕除了体力,还的看缘分。 朝天山作为除了武当山和重阳殿之外的又一道教圣地,矗立在遥远的北方已经数千年,这几年中为传道弘法做了不少实事,尤其是在墨山以北的地方,朝天山因为其宣扬的道法和道教文化通俗易懂,渐渐的已经成为很多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所以说,今日的朝天山拥有着无数的信仰者和追求者,如此圣会,自然是人人奔走相告,更有甚者,在得到确切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启程了,不为别的,就为了看一眼那八大山人是不是真的三头六臂,那玄武神像是不是真的有求必应,再不济进不来山门,远远的闻闻香火,洗涤一下身心,也不枉白跑一趟。 大朝圣每三年一举行次,今年正好第三年,如期而至,只不过时间上比之前推后了一些日子,以往朝圣会都是在秋分前后,今年早已过了这个节令,至于原因,恐怕知者甚少。 书生一路低头而行,将斗笠压的很低,走的也是极其小心,生怕被人识破身份,好在这条道上人山人海,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身上。 而且,这一路走下来,尽管书生不闻不问,光是四周的议论声,也让他收获颇多,基本对朝天山这次的大朝会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诸如每次大朝会,出了几大道教名山的主持和观主之外,还要宴请一批宾客,当然,这些宾客俱是响当当的人物,不然也不会冠以八大山人的称号。 为何要称之为八大山人,书生一直在暗中猜测,是和道教五术山、医、命、相、卜中的山有关,还是和这朝天山的山有关,没有专人解惑,书生自然不敢肯定自己的猜测。 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议论声渐渐激烈了起来。 被各种声音跳入耳中的书生,心情异常憋闷。 他刚才本来在边走边消化第三路枪法“天河变”,经此一吵闹,心再难安静下来,若不是听到柳慕白的名字,八头牛都不可能把他拽到这里。 书生有些后悔了,走的越来越慢,隐隐有了绕道的打算。 因为他不相信道教的盛会谁敢将道教真人柳慕白如何了,即便真的如何,恐怕在这种地方,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暴露的身份,恐怕这才是柳慕白真正的一劫。 书生又走了几步,干脆在路畔停了下来。 原来在连绵起伏的山地之间,隐隐出现了一座云雾山,山高入云,难辨真容,不用猜也知道是朝天山了。 真的很朝天,万仞山峰穿过云雾笔直指向天穹。 书生只是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马上又低下了头。 在上山之前,他已经换了一身行头,一件黑色崭新的长袍,毕竟这里不是三不管的秦荒古镇,更不是人迹罕见的金国不毛之地,这里到处都是人,如果再假扮书生,他身后那支长枪虽然经过了巧妙的包装,但明眼人一眼便能猜个七七八八,那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好在大部分人都是成群结伴而行,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路畔有个人正在给自己找理由打退堂鼓。 书生解下腰间的水葫芦,背转身刚把葫芦口对准嘴巴,水也是刚流出到嘴里,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头,书生一惊,大大的呛了一口水,登时间鼻子里和嘴里同时往外喷水,眼睛通红。 “公子,要不要抽支签开开运,贫道乃朝天山监院主持方静平,特此下山为迷途中的世人解惑,贫道观你一路步伐犹豫不定,印堂之间煞气浓郁,定然是沿途之上被那白狐精迷惑了魂魄,如若不及时请走,势必大祸加身。” 书生回头往下瞅,果然一个干巴老头手捧着一个签筒,正笑眯眯的望着自己,略显的宽松的道袍,古铜色的肌肤上溅满了泥点,咋看咋不像个道人,倒是像个要饭的乞丐,尤其是那眼神,恨不得笑出花来。 书生瞥了眼道人,在瞅了眼道人快送到他怀里的签筒,几支带着油光的竹签都要戳到他的下巴了,筒肚子上一个大大的“缘”,下面还刻着几行小字:吕祖在世,有求必应,送子观音,大显神通。 书生知道今天算是假书生碰上了假道士,假的不能再假了。 不过,书生看在假道人一大把年纪的份上,也就没有当众戳穿,而是笑呵呵的问道:“方真人,敢问这朝天山朝圣会什么时候开启,都请了哪几路神仙高人,里面有没有晚辈仰慕的高人,若是有,晚辈再抽签也不迟,若没有,晚辈这便原路返回。” 假道人脸上的笑僵住了,不情愿的往后挪了挪签筒,有些为难的张了几次嘴,犹豫道:“小施主,不是贫道不想告知,实乃这参会名单是极其保密之事,恐怕要令施主失望了。” 假道人刚一说完,书生作势要走,假道人急忙用签筒挡住书生的路,皮笑肉不笑说道:“小施主可听过焚天观?据传那焚天观观主有玄武临地的神通……” 还没等假道人说完,书生失望的摇了摇走,再次挪步。 假道人急道:“小施主,剑山山主霍青城总该听过了吧,这霍青城可了不起啊,听说生有一子乃天上青龙转世,如今小小年纪已经进入了西荒无极宫潜修大道,据说有望接替无极宫宫主之位,正所谓有其子必有其父……” 书生再次摇头,假道人都快急的抓耳挠腮了,一不小心在自己的下巴上扯下几个山羊胡,心疼的脸色都变了,但还是勉强笑道:“青云观观主柳慕白……” 书生都懒的摇头了,开始继续刚才没有喝完的水。 “重阳殿重阳老祖,方某曾……贫道可是对他老人家仰慕已久了,说起来真的如滔滔江水,若是讲起他老人家的故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闲来无事,书生本来还打算再听假道人胡诌一会,但他忽然发现不少人兴致勃勃向这边围了过来,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议论,甚至有几句话传入了书生耳中。 “这个假道人昨天足足跟了本少爷一路,口口声声说本少爷被黄大仙缠身,要心诚则灵掏出五个铜板才能消除灾祸,结果被被少爷一脚踹进了臭水沟。” “这年头骗吃骗喝的太多了,前几日我也是被一个假和尚缠着不放,结果施舍了一个小钱,这才甩开了老东西。” “哎,出门在外,切记万事小心,不过话说回来,骗子不也长了一颗脑袋一张嘴,只有那些天生脑袋瓜子有缺陷的人才相信那些天花乱坠的鬼话。” 书生实在听不下去了,只好看着假道人笑道:“这样吧,今日晚辈也不抽签,但要买你一支签,但事先说好,方真人得了钱之后不能再穷追猛打,说说吧几文钱,切记狮子大开口。” “贫道乃传道之人,以接济天下为己任,自然不敢做那欺诈之事,不多,不多,就一两银子,一两银子您买不来吃亏,买不来上当……” 假道人感激的口水飞溅,再次将签筒捧至书生眼前,频频的用下巴指着签筒内的几支签,恨不得亲自为书生将那支签抽出来。 书生狠狠的叹了口气,打算认倒霉了,算是济贫吧,书生看了眼眼睛滴溜溜转的假道人,笑了笑,顺着他山羊胡所指的方向,抽出了一只签,然后快速的摸出一两银子丢进了签筒,转身便走。 假道人垫高脚尖急呼道:“小施主可抽的是上上签,此签乃龙凤签,注定小施主真龙转身,御凤而飞。” 眼看着书生走了远了,假道人跳着高喊道:“解签半价,五十文……三十文……十文,我呸。” 书生假装什么也没有听到,走出了很远才偷偷展开手心,看着签上的几个字,龙凤签,御凤而走,天地任我行。 书生轻笑一声,自然不会相信这些,权当拿着别人的钱,替自己发了一份善心,书生快速的将那支竹子削成的签揣入怀中,顺着人流向远处的朝天山而去,既然都到了山脚下,似乎不进去看看,心里有些不踏实。 书生走的很快,本想一鼓作气走到山脚下,但就在这时,前面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堆,人堆之中隐隐有一个女子极力争辩的声音。 第七章 坏了好事 这条道上女子极少,有也是那些上了年龄的妇女,早已过了秀色可餐的年岁,而且常常还是拉家带口的。 像刚才那说话的女子,不管长相如何,起码占一个妙龄,虽然是在与人争辩,但属于妙龄女子的特有的婉转声音,很容易让这群大老爷们浮想联翩。 因为好奇,书生和大多数看热闹的人一起走了过去。 可惜,因为围观的人太多,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尖又几层,整个将中间的女子围的水泄不通。 人数还在增加,络绎不绝的人群仿佛就是一个线团,还在往大了发展,这条路算是一时半会瘫痪了,赶路的人过不去,所以也就朝热闹的地方涌了过去。 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书生只能随着后来的那些人站在人群外听动静。 一个大嗓门说道:“两位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也可以,那便让我们的人搜身,若是搜出来失窃的银子,我们哥几个也是实诚之人,绝不会为难你们二人,咱们便到朝天山找几位山人评理,若是搜不出来,我们哥几个给你们二位跪下来磕头认错,如何?” 女子冷冷道:“你是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偷窃了,区区五十两银子,本姑娘还真没放在眼里,别说五十两,五千两本姑娘都不稀罕,至于偷窃,实在是胡言乱语。” 大嗓门冷笑道:“姑娘,照着你的理,有钱人是不稀罕做贼,莫非我们穷人天生便是做贼的料不成,这简直就是看不起我们小老百姓,有钱了不起吗,有钱就可以不讲理,可以随便偷窃,可以黑的说成白的吗?我们哥几个远道而来,本就盘缠不多,五十两银子或许对于富贵人家来说就是个毛毛雨,可是对我们几人来说那可是命呐。” 就在这时,有人人拼命的挤了进去,指着两位带着面纱的女子怒道:“贼就是贼,莫非还做贼心虚了,大白天蒙着面又当何讲?” 女子冷笑带着一份不容置疑,说道:“我们喜欢,你管的着吗?是谁规定大白天不许蒙面纱的?” 那人跳着脚说道:“分明就是做贼心虚,哥几个别和她扯淡,直接搜身,若是搜出来当众剥光衣服,杀鸡儆猴。” “是啊,剥光衣服搜,既是贼,势必会将银子藏在严实的地方。” “嘿嘿,本公子昨日也丢失了百十两银子,今日总算找到祸根了,快动手,我看谁敢反抗,还真以为自己是金枝玉叶公主娇躯,没人敢碰。” “丢几个银子算个卵,就在上午时分,本少爷一块价值连城的金丝玉佩丢失不见,本少爷可是跟踪了一路才到此,如果你们不动手,那本少便亲自动手了。” 场间气氛一时间像爆锅一般,难以控制,场里的人情绪失控,场外的人跟着起哄,这个说他丢了一柄祖传宝剑,那个说他丢了心上人赠与的定情物,更有甚至说他的驴丢了,那驴肚子里还带着崽子呢。 和书生一起过来的那人也不例外,跳起来大声嚷嚷,说他路上花了近万两白银淘了本绝世功法失窃,口口声声说别人搜身不放心,非要亲自搜,若不是身材干巴的像根木棍无力窜来窜去,估计现在已经从人缝里挤进去了。 书生斜了眼那个比他还寒酸的人,情不自禁的叹了口气,至于别人丢没丢他不清楚,但就跟前这人,纯粹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耍猴的不怕人多。 人群的呼声已经淹没了场间那两女子的声音,书生除了苦笑,实在无话可说,他不知道这两女子有没有偷窃,但搜身这种处理方式还是太过份了,你可以拉着他去朝天山讲理,但搜身……男女授受不亲啊。 这分明就是想借着由头占便宜,原来江湖除了不讲理之外,还可以随意的无耻。 书生将斗笠往低了压了压,准备绕行而过。 但就在这时,人群上空突然闪过一道剑影,剑身极细,掩在剑光之中根本难以分清,看到剑影,书生登时屏住了呼吸,这剑他认识。 就在剑影冲天而起的刹那间,一男子怒道:“大伙可得给赵某撑腰啊,做贼的要动手杀人了,什么世道了,还让不让穷苦人活了。”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与此同时,女子的声音激愤道:“大瓷碗你让开,偷与没偷岂是你们胡言乱语说了算,本姑娘倒要看看谁敢上来搜身。” 另一个女子急喊:“小姐使不得啊,你忘了师傅是如何嘱托的吗?他们人多……” “人多就可以不讲理,人多就可以目无王法……” 女子的声音还没有落尽,就听刚才那人一反常态怒道:“吆喝,以为会点三脚猫的功夫大爷就怕了你,哥几个一起上,扒光这贼娘们的衣服,让她光着屁股做人。” 眼看要真的动手了,早已有按奈不住的男子开始蠢蠢欲动起来,简直就似一群眼睛血红的恶狼看到一个雪白的兔子,岂能错过这种机会,人群突然开始缩小,一声接着一声的抽拉兵刃声,女子的剑光顷刻间被成百的剑光刀光压制而下。 眼看着就要动真格的,忽然间,有人朝着潮动的人群大吼一声:“这是谁丢的五十两银子,还要不要了,不要本大爷拿走喝酒去了。” 还别说,这一嗓子绝对震撼,话音刚落,便有不少人回过了头,看着书生脚下不远处的几块雪亮白银,纷纷说是自己丢的,甚至有几人撸了撸袖子就要过来捡银子,奈何书生踩的太恨,银子想锥子一般已经深深的嵌入了坚硬的地面之下,几人扣的手指头都见红了,愣是没将银子扣出来。 一人着急将马扔在人群中任由乱窜,急道:“都住手,那银子可是我丢的。” 还没等这人凑到书生跟前,斜着冲出一人,一脚踹翻那人,骂道:“贱骨头,你他娘明明说丢了十两银子,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那是你的吗,小爷我的。” 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五十两银子大打出手者越来越大多。 很快,聚在一起的人群打开了一道缺口。 场间两个罩着面纱的女子刚要乘机冲出缺口,便被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壮汉拦了下来。 其中一位身材曼妙到极致的女子羞怒道:“你丢失的银子已经找到,莫非还准备死缠烂打?” 壮汉咯咯笑道:“找到又如何,但是别人的还没有找到,此时想脱身是不是有些早了些。” 壮汉示意身边几人继续拦住两女子的去路,自己则大摇大摆的向书生走了过来,就在他作势要用手里的刀尖撬动地下的银子时,书生忽然用脚将银子踩了个严实。 书生笑着说道:“这位大哥,可是看清楚了,这银子真是你的?” 壮汉将刀插入地下,拍着胸脯道:“数量对的上,银子的成色也差不多,自然是本大爷的,不过看着你还惦记着一点江湖规矩的份上,本大爷自然不会无情无义的。” 壮汉自怀里扣出一个黑漆漆的碎银,看上去不足半两。 书生没有收了脏银,继续笑道:“确定是你的,五十两?” 壮汉怒道:“废话,众目睽睽之下,岂能做的了假。” 书生让步,壮汉直接用手指扣出银子,刚要揣入怀中,就听书生说道:“既是众目睽睽之下,那你最好数一数,这是多少银子?” 壮汉看了眼插在地上的长刀,已经羞怒,刚要过去拔刀,书生忽然说道:“那可是五十三两五钱,不信你可以找人称一下,所以说丢银子是假,你想偷偷占人家姑娘便宜是真。” 就在壮汉拔刀之余,书生冷笑道:“恼羞成怒,那银子可是我的,难道想占为己有?” 书生说话之余,偷偷瞄了一眼两位女子,见俩人不动声色的挤开人群远去后,这才笑眯眯低声道:“不用你抢,送你便是。” 壮汉亦是低声道:“坏大爷好事,岂是五十两银子可以了事,等着瞧。” 书生没做理会,挤出人群向远走去。 壮汉狠狠瞪了一眼嘲笑的人群,挥舞着手中的刀,在人群之中分出一条道来,挥了挥手带着混迹在人堆里十几名游手好闲的手下,紧跟着书生的方向而去。 朝天山下有条河,有传闻这条河平日里是干枯的,河中没有一滴水,只有一条曲折蜿蜒的河床,形似一条旱龙窝在山脚之下不远处,但没到朝圣之时,干河会忽然充盈起来,没有人说得清这河水打哪儿来,有人说是借用的天河水,有人说是借用的地下泉,总之,干枯的河床突然有水奔袭而来着是真的,而且河水之中还有欢腾游走的五色鲤鱼,如果运气足够的好,或许便能看到河面之上无数的鲤鱼同时跃出水面,激起无穷无尽的五色水珠,绝对很震撼人心。 这不,此时便有很多的游客向那条和聚集而去。 河面之上横框着九座石桥,每座石桥又有九孔,每座桥头处立着九个巨大的石兽,称之为霸王桥,站在霸王桥的至高点上最是能看清那鲤鱼跃龙门一幕。 此刻,霸王桥上已经挤满了人,再无插足之地,书生无奈,只好站在桥头处,扶着桥栏,透过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孔看向河面,就在书生看向河面的时候,同时有人看着书生的后背。 第八章 后会有期 其实,书生眼睛看着河面,脑海之中并没有河,而是突然闯入一个人。 书生有一个疑惑,还有一个担心。 他认出了指柔剑,也认出了赵凌雪,尽管赵凌雪蒙着面纱,但书生依然确定无疑那个人就是小公主,所以他才既疑惑又担心,金枝玉叶的她来这里为何事? 莫非要学着人家闯荡江湖? 如果真是这样子,这个公主可就有些让他无法理解了,放下优越的日子,闯入血雨腥风的江湖之中,而且看样子赵凌雪应该是私自出来的,只带了一个似乎饭量不错的丫鬟,不然不至于被一群泼皮莽夫逼到那个地步。 书生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书生知道有人过来了,他有些不知所措的用手扶着那个溜光的兽头,悄悄的擦去了手心里的汗珠,赵凌雪总是让他无法静下心来,让他有些无法自处。 “喂,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是不是也和那些男人一样图谋不轨,看着我们两个女子好欺负,我看也像。本姑娘警告你,如果你真那么想的话,那你就危险了,我们可是老江湖了,不是好欺负的主,只要随便喊一声,成千上万的人马就会杀过来,将你揍的体无完肤……应该说是面目全非更准确一些。” 书生听出了是另一名女子的声音,这才稍稍的安心下来。 不过,貌似这丫鬟脑袋瓜子有些不灵光,从那声“喂”就能听出来,至少应该道一声,这位朋友或者这位小兄弟,不过,书生更乐意别人叫他小先生。 书生偷笑一声,竟不知如何作答,索性就当没有听到,反正这里人山人海,听不到也属正常。 就在书生顺着人群指指点点的位置看过去的时候,河面远处忽然荡起一圈圈五色涟漪,成群结队的五色鱼拉成一条长达百丈的五色潮向桥下游曳过来。 如此壮阔美景实属罕见,虽然不比那万千五色鱼同跃龙门,但也足够的震撼人心,看到这一幕,不少人已经忘情的将身子探出了前面,似乎要跟随那五色鱼而去。 扑通一声。 忽然有人落水了,不知道是被人挤的还是自己情不自禁了,总之一个人影在五六丈高的石桥上砸落水面,激起水花朵朵,当书生看清那狗刨的身影和河面之上如一叶一叶小舟的竹签时,忽然有些幸灾乐祸的想笑。 貌似这里不少人都认识假道人方静平,指指点点一番,却没人肯去帮扶一把,方静平笨拙的身影沿河顺流而下,惊的那五色鱼群登时没了队形,河水很急,水也很深,方静平顺水而行一路挣扎却无法靠岸,急的嗷嗷大叫:“是哪个鳖孙子干的好事……救命啊,贫道不会浮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哪位大侠愿意帮把手,贫道上岸免费赐一大灵卦……” 人们只顾着笑,望着方静平做鬼脸,但就是不愿搭把手。 方静平失望之余,将水面拍打的哗哗作响。 书生看着随波逐流的竹签,突然想起了怀中那支龙凤签,不知该说那方静平是假道人还是深藏不露的大真人,他做梦也不会想到,竟然在此地遇到了赵凌雪,是喜是忧? 书生本想出手帮扶一把方静平,忽然一道竹竿化作的黑影至远处的朝天山云雾中来,竹竿不偏不斜正好卡在两个桥墩之间,在方静平被水冲入桥洞下的第一时间将他拦了下来。 就在其他人一阵白眼的时候,书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同时也为那个投竹之人暗自叫了一声秒,看似平平常常的随便出手,但秒就秒在那根竹竿飞来的时候没有丁点动静,仿佛就是随手一丢破空而来,但力道把握的堪称完美,竹竿两头架在桥洞之上不足寸许,竹竿撞击桥洞没有一丝反弹迹象。 书生自问自己现在是做不来,起码没有这么大的把握,这朝天山果然不愧是道教的圣地,卧虎藏龙,能者辈出。 奔袭的河水之中,方静平抱着竹竿缓歇了一阵,吐了几口水,这才借着竹竿之力小心翼翼的向离岸最近的桥墩移动过去。 嗡嗡嗡,朝天山方向传来三声悠扬的道钟鸣响。 “道钟响,福禄寿齐享,看来山门要开,喝粥去喽。” “不光能喝粥,听说山门开启的第一天,观主会亲自给有缘者赐字。” “散了,散了,没淹死那个假老道,没什么好看的。” 人群开始通过石桥向朝天山方向涌去。 书生也跟着人群过了桥,但他不准备上山,想去河边走一走,站在最近处看看那些五色鱼。 书生沿着河岸随意的行走,走在被水洇湿的河滩上,身后留下一长窜歪歪斜斜的脚印,甚至有几个平坦的地方,都被书生用脚踩出了形状,有的是一些繁琐的字,有的是一些盛开的花瓣,书生偶尔也会随手往河水之中丢一块小石头,石头溅着水花几个连跳便过了河岸,这些满满的都是儿时的回忆。 就在书生望着河水中的五色鱼发呆之时,有两道人影寻着他的脚印走了过来,将书生沿途上留下的那些好看的脚印全部踩踏的面目全非。 “本姑娘让你臭美,给你面子你不要,也不照一照自己是什么身份,竟敢对我们公主置之不理,我踩踩踩。” 赵凌雪似乎也很乐意干这种事情,那双小脚专门找那些最好看的花瓣,又是踩,又是搓,哪怕将自己精致的鞋子弄的满是泥水也无所谓,心情也显得很放松。 “大瓷碗,你说……他看到了会不会很生气?” “他有什么理由生气,他有那生气的面子嘛,大瓷碗比他更生气呢。” “有道理,反正咱们一会便离开朝天山了,无需给他面子。” 就在两女子玩的不亦乐乎的时候,书生的视线已经离开了河面,出现在离两女子不算远的地方,皱眉看着两个低头玩泥巴的家伙,听着两人肆无忌惮的谈话。 “踩死那个混蛋,如果再有下次,本公主一定不会手软了……” 大瓷碗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瞟了一眼公主,看着公主脚下的那 个人形轮廓,吃惊道:“公主,你又想起那箫剑生了,不是说好了这一路谁也不准提那个家伙吗?” 赵凌雪最后一脚踩在人形的脸部,停下来微微怒道:“胡说八道的大瓷碗,本公主很生气,决定罚你断粮断水一天,除非你能将那箫剑生找出来绑起来,让本公主刺个透心凉,不然……” 大瓷碗委屈的躲着脚,神情沮丧至极,刚要抬起手抽自己几个嘴巴,但又下不去手,就在这时,她忽然扭头看向身后,登时眼睛就直了。 反应过来的大瓷碗第一时间躲在了赵凌雪身后,紧紧的抓着赵凌雪的手腕,低声道:“公主,他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下一步会不会突然拔出一把刀来,公主要不要过去给人家赔礼道个歉,好歹人家帮过咱们忙,何况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赵凌霜甩开大瓷碗,说道:“要去也是你去,本小姐是什么身份会给他赔礼道歉,休想。” “我去……公主碗儿真去了啊。” 大瓷碗慷慨的往前迈了几步,然后不安的揪着自己的衣襟,挪着小步向书生走了过去,书生轻笑一声,也迎着大瓷碗走了过来,赵凌雪担心大瓷碗的安危,也毫不犹豫的走了过去。 在一处长满丰盛水草的河滩上,大瓷碗和赵凌雪局促不安的盯着丈许处的书生,数息之后,赵凌雪看了眼双脚脚尖并在一起,低头看向脚尖的大瓷碗,歉意的朝书生笑了笑,略显的有些疲惫道:“我家妹妹不懂事,刚才打扰公子清净了,其实……她本意是想和公子当面说声谢谢的。” 赵凌雪用手指戳了一下大瓷碗,大瓷碗朝着书生点了点头,很别扭的笑道:“谢谢公子仗义相助,公子真是个大好人,公子要不要留下姓名和住址,等日后我和我家小姐必然登门拜谢,小女子名胡婉儿,你可以叫婉儿,但不能叫大瓷碗,大瓷碗只允许我家小姐这么叫。” 大瓷碗实在编不下去了,怔怔的看着书生。 书生目色平静的扫了一眼大瓷碗,目光侧移看向了赵凌雪,尽管隔着一层纱,依然能想到轻纱后面的那张脸,书生微微一笑,道:“两位的心意本公子心领了,些许小事而已,犯不着登门拜谢一说,只是本公子想善意的提醒两位,这里偏居一隅鱼龙混杂,两位若是没有要紧的事情处理,最好还是速速回家,而且,刚才那群人并非善类,既然盯上了两位,没有捞到好处,我想是不会甘心的。” 大瓷碗急道:“公子救我们……” 赵凌雪赶紧捂住了大瓷碗的嘴,浅笑道:“多谢公子提醒,小女子自会有所考虑。” 赵凌雪朝着书生轻点一下头,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大瓷碗不忘回头学着江湖中人的语气说道:“山水有相逢,公子后会有期。” 书生挥了挥手没有挪步,目送赵凌雪和大瓷碗离开,然后转身看向远处那座石桥。 此刻石桥之上正站着十几号人,举目望向河滩这边。 第九章 你家竹竿很多吗 石桥最高处。 壮年男子双手叉腰,似笑非笑的目光撇开书生移向两名女子,眼睛微微眯起,紧紧盯着行走在河滩上的两人,嘴里啧啧有声,似在欣赏一件上乘的珍藏品,胸有成竹点评道:“环肥燕瘦,各有不同,显瘦的女子看来是大户人家出身,有那么一点小姐脾气,够辣,够讨喜,显胖的女子嘛……” “可惜胖了一点,不然也合口味。” 男子握紧拳头,看着旁边几个笑的合不拢嘴的手下,笑道:“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什么什么不费功夫?” 马上有人笑着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男子哈哈笑道:“确实如此,本来这几个狗男女若是上了山,还的费点手脚,如此一来,倒是省事不少。” 一名五官紧凑的手下适时提醒道:“涛哥,那穿紫色长裙的女子是个剑修,貌似境界不算低,咱们要不要喊几个帮手过来,还有那黑袍男子,显得有恃无恐,是不是有什么名堂?” 男子放肆笑道:“合五境而已,没什么好担心的,至于那男子……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上,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天塌下来,还有高个顶着。” 赵凌雪和大瓷碗刚走出河滩,两人正在吃力的跺着脚,想甩掉鞋子上的泥沙,就在这时,赵凌雪蓦然色变,抬头的瞬间将大瓷碗拉到了自己身后。 壮年男子带着一帮人,大大咧咧的挡住赵凌雪的去路,眉开眼笑道:“我兄弟说你们二人已经想好了,故意留在这里与我相见,是也不是?” 赵凌雪冷笑一声,很想对着男子呸一声,但她做不出来。 她贵为宫主,很多言行举止早已被束缚在一个无形的框架之中,自烙上公主这个烙印后,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一个王朝的一举一动,所以,哪怕隐藏了真实的身份,也无法冲破那个无形的牢笼。 赵凌雪叹了一口气,冷笑道:“朝天山脚下,你们也敢胡作非为,这里可是道教圣地,岂容你们这些泼皮肆意妄为,话说回来,这里虽然偏僻了一些,但依然属于金国的属地,莫非你们眼中就没有王法了吗?” 男子笑的更盛,站在男子两侧的一群手下笑的已经前仰后翻了。 “涛哥,这小娘子想和你谈王法,要不你就陪着她好好谈谈,好让她知道王法是个什么东西。” “小娘子,我们涛哥住处的后山有间地下室,哪里虽然光线暗淡了一些,但环境还是不错,在哪里不光能谈王法,我们涛哥还可以手把手教你弹琴。” 男子看向赵凌雪玉指一般的纤手指,啧啧道:“这双手,若只弹琴岂不可惜了?” 面对那些嘲讽、嬉笑、窥视和饱含强烈占有欲的目光,赵凌雪彻底沉默了,无话可说了。 身处深宫之中,却没有学会那套宫斗的伎俩,此时显得非常被动,不说还嘴,就连迎着几人炙热目光的都做不到。那块遮着娇颜的青纱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越来越厉害,她这次出门没有配剑,只有手指上的指柔护身。 赵凌雪纤柔的手指缓慢微动,正打算结印杀出一条血路,躲在她身后战战兢兢的大瓷碗不知道那来的勇气,忽然绕到赵凌雪身前,慷慨说道:“小姐你先走,让碗儿来缠住这些泼皮。” 赵凌雪再次将大瓷碗推至身后,责怪道:“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还是由我来拖一阵,你先朝山上跑,跑到山上就安全了。” 大瓷碗急道:“小姐,碗儿可以的,吃的比你多,力气也比你大,你去找哪位公子……” 就在这时,男子肆无忌惮的往前踏出一大步,嘲笑道:“让来让去的没意思,要不你们两人一起上好了,只不过规矩重新定一下,你们输了就怪怪的跟我走,我们输了,给你们磕头认错,如何?” 男子挥手,十几名手下如法炮制,以最快的速度将赵凌雪和大瓷碗团团围住,十几双眼睛同时盯着场间的赵凌雪和大瓷碗,那眼神是一柄柄利剑一样,恨不得割裂开俩人身上的衣衫。 赵凌雪屈指轻弹,指柔剑悬空而起。 眼看着自己公主要被一群泼皮欺凌,大瓷碗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扯着嗓子大声吼道:“公子救命,对于公子的大恩大德,碗儿愿意以身……” 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不远处的书生,赶紧打断了大瓷碗的话,正色说道:“如此的话便免谈,本公子养不起你。” 大瓷碗急道:“我是替我家小姐以身相许的。” 赵凌雪微怒道:“大瓷碗,胡闹!” 书生笑道:“求人不如求己,是谁说了只要随便喊一声,成千上万的人马就会杀过来,你倒是喊个试试。” 大瓷碗忽然哑言了。 壮年男子看着越走越近的黑袍少年,忽然冷笑道:“如果你是来讨债的,五十两银子原封不动的还你,如果你是来趟洪水的,可要想好了,不是什么人都能英雄救美。” 书生笑道:“我拿会银子便走,我和他们不熟。” 男子松了一口气,对一名手下手道:“给钱让他滚蛋。” 那名手下如割肉一样至怀中掏出一包银子,刚要举起丢给书生,书生忽然笑道:“五十两太少了,我还要利息。” 男子忽然怒目,抽出腰间长刀,但又压了压火气,指着书生道:“说个数,只要别扰了爷几个的雅兴。” 书生继续笑着道:“本公子就喜欢和你这种人打交道,痛快,黄金千斤,你交钱我走人,说话算数。” 书生这话一出,引得那些手下忍俊不禁。 刚要给书生扔银子的男子,冷笑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有胆就报个名号出来,没胆就别逞口舌,你他娘值那么多钱吗?” 书生回以抱歉一笑,指了指场间的赵凌雪,说道:“我不值,但她值。” “狮子大开口,有胆识。”男子亦是怒极反笑,认真的看着书生,说道:“小子,看来你是第一次来朝天山,很多江湖上的规矩都没有耳闻过,你可知道大爷我是谁?” “至少你不是八大山人,还不足以吓退本公子,何况本公子只认钱不认人,你是谁和我没关系。”书生心不在焉的透过人群看了一眼里面的赵凌雪和大瓷碗,大瓷碗冲着书生挑了个大拇指,赵凌雪则是看着书生低声道:“公子快走,这里没你的事。” 书生无奈朝着赵凌雪笑道:“江湖不是江,更不是湖,很容易淹死人。” “聒噪!” 男子猛然举刀,一步越过人群头顶,长刀自上而下劈向书生,与此同时,那群手下也像商量好的一般,手中的利刃纷纷落向赵凌雪和大瓷碗。 书生根本没有挪步,只是轻描淡写的一挥手,男子连同那柄长刀倒卷着飞了出去,一路洒血,喷嚏一声砸入河中,人群之中,赵凌雪本来准备以指柔剑将那些人逼退,只是还没等她动手,她脚下的泥土里突然窜出一黑一红两柄短剑,如一股旋风一样在那十几人眼前晃动了一圈,两柄短剑再次循入泥土之下,再看那十几人俱是手腕血肉翻开,再无法持刀。 赵凌雪见机拖着大瓷碗跃出人群,第一时间就朝着书生再道一声谢,书生刚要笑着说声你们先走,然而,他的笑僵在了脸色,突然转头看向朝天山方向,怒道:“你家竹竿很多吗?” 第十章 山上大故事,山下小道理 沿路之上,赵凌雪时走时停,心情沉重。 大瓷碗知道公主心病又犯了。 她有些想不通,公主在华沁苑的时候才会这样子,离开华沁苑之后,公主心情豁达多了,再没提及过那个家伙,为何今日会突然变回原形。 莫非是让那群泼皮无赖气的? 不对,公主向来不会小家子气量。 还是那个黑袍少年有问题,被公主发现了什么,可是人家冒着生命危险三番两次的出手,应该算是恩人才对。 大瓷碗想不出原因,不知该如何安慰公主。 她的肚子早已经开始提醒她饭点到了,但公主不说话,她也不敢大张旗鼓的开吃,只能偷偷的撩开薄纱往嘴里塞几粒五香花生,暂时解解馋,垫补一下。 大瓷碗一路鼓着腮帮子,偶尔会皱下眉头。 花生还是太硬了,哪怕是五香的也不如葱花大饼有嚼头。 刚离开公主府的时候饱餐过一顿,已经有些日子再没闻到过那香喷喷的葱花味道,大瓷碗想的越厉害,肚子叫的越响,脸上那种浓浓的思饭之情再难以掩饰。 “大瓷碗……” 赵凌雪突然停了下来,大瓷碗赶紧跟着急停,有些含糊不清问道:“公主你也想起那葱花大饼了吗,看来你也想家了,要不咱们就打道回府吧。” 赵凌雪叹息一声,说道:“大瓷碗,你有没有想过,那人为何会连连出手替咱们解围?” 大瓷碗美滋滋笑道:“人家不是说了吗,只是顺便出手而已。” 赵凌雪摇了摇头,低声道:“只有你才会相信他的话,本公主一直觉得他有几分面熟,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大瓷碗自以为猜到了答案,兴奋道:“依着公主的意思,那人莫非是颜公子易容而来,不放心公主你一个人外出?难怪碗儿看着他有几分亲切。” 赵凌雪无奈道:“咱们这次出行,颜义辞是不知情的,这件事除了父皇和师傅知道外,其他人都以为本公主在闭关之中。” 大瓷碗显得很失落,五香的花生米也没有味道了。 赵凌雪冷笑道:“本公主其实想说的是他就是那个混蛋,不管他如何易容,但笑起来的神情和眼神不会改变,尤其是嘴角那个弧度是变不了的,不管他如何拿捏的改变声音,在本公主眼里依然漏洞百出。” 赵凌雪说到“混蛋”二字,咬牙切齿。 没过多久,赵凌雪和大瓷碗已经入了一条偏僻山道,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山道向上是一座凉亭。 似乎是突然想起了凤敲竹,赵凌雪招呼大瓷碗向凉亭走去。 就在这时,大瓷碗似乎想到了什么,悄声说道:“碗儿认为此事绝无可能,试想那箫剑生现如今犹如过街的老鼠,哪敢轻易现身,尤其这种人多的地方。” “再说了,他即便认出了公主您,难道不应该避之不及吗?莫非还想吃第二剑?” 赵凌雪赞同的点了点,似乎心情好了很多。 凉亭之中,赵凌雪背靠一个冰冷的石柱犹自看向山下。 她在想山下的情况,不知道那个泼皮是如何被打落河中,她确定是那黑袍少年所为,但那黑袍少年用了什么手段,闻所未闻,当时她只感觉了一股磅礴的令人发指的念力,其他无从察觉。 也不知道那泼皮死了没有,虽然可恨,但毕竟是条鲜活的人命。 赵凌雪又想到了临走时黑袍少年那一笑,简直和上次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山中突然白雾迷漫,山道逐渐模糊,山下的风景也跟着模糊起来,遮天蔽日的山雾至山顶蔓延下来,笼罩了整座朝天山,似乎连声音都隔绝了,赵凌雪感觉头有些疼,索性懒得再想。 她开始认真的打量起手指上缠绕如蛇一般的指柔剑,悄声道:“本公主的直觉一向很准,这一次莫非看走眼了?” 大瓷碗饿的有些坐卧不宁,索性起身说道:“如果真是他,下次见面,公主您会不会杀了他?” “肯定会,而且本公主一定会斩下他的头颅。” 大瓷碗冷不丁一个激灵,忽然不再饿了。 赵凌雪和大瓷碗离开没多久,朝天山之上有黑影飞出,一根细长的竹竿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怒意刺向即将离开山脚的书生。 竹竿无往不前,穿透了书生布下的三层念力防御,又连着穿透几颗粗壮的油松,刹那而来,直射书生眉心。 关键时刻,书生侧身避让,竹竿跟着横了过来,竹竿一头直接击中书生的腹部,书生当场喋血无数。 书生自知不敌一路狂奔,朝天山之上再次接连射来十几根竹竿,分不同方位袭向书生,横七竖八的犹如一张天罗地网直接将他罩在其中,书生不得不手握半截利剑用力格挡,削断几根竹竿,但最终还是被几根竹竿击中身体。 血迹染红了一大块青石,再顺流而下,汇聚成一条涓细血河。 书生撑着流血不止的身体一路跌跌撞撞而行。 竹竿第三次袭来时只有一根,但两头削的尖如利刺一般,就在书生决定拉动身后的神兵利器进行格挡的时候,突然间山顶之上滚下一团白雾,白雾顷刻弥漫方圆几十里,将整座朝天山笼罩起来,书生这才借着白雾的遮挡一口气循出几里之外。 书生迷迷糊糊中误打误撞竟然闯入了朝天山的后山之中。 接近昏厥的书生刚要远离是非之地,忽然听到一阵阵凿石头的声音,声声入耳,仿若天外之音,书生逐渐清醒,就见一位穿着裘皮的老人背负着一块比他还大的青色石板穿林而来。 老人非但不是慈眉善目,而是一脸凶巴巴的老相,似乎常年吃不饱饭瘦的皮包骨头,透过那黝黑的皮肤好似能看到白生生的骨架,让人无端生出一种逃离的想法,但书生伤重在身,自知无法离开,便强撑着身体看着老人。 老人双手扶着背后的青石板,然后腾出一只手擦拭了一把滴滴答答的汗珠,龇着没几颗牙的嘴耻笑道:“挨打了?” 书生吃力的点了点头,回道:“技不如人,受了点皮外伤。” “皮外伤吗?老头看你快要死了,你打算死在什么位置,老头身后这块石板正好给你建一个碑,趁着还有一口气,留个名字吧。” 书生想骂一声老不死的你咒我,但一张嘴又是一口黑血喷出。 老人咯咯笑道:“小子,你见过狗打架吗?” 书生翻了个白眼道:“废话真多。” 老人并不生气,或者说懒的生那闲气,继续问道:“那你见过鹰兔互博吗?” 书生感觉胸口异常憋闷。 老人乐在其中,继续问道:“那你肯定没有见过天人交战了。” 书生忽然感觉想好好睡一觉。 但老人咯咯的笑声吵的他无法合眼,“技不如人还学人打架,打死了也叫活该,殊不知打架也是一门学问,能欺负的就往死里打,欺负不了就学会挨打,有些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被如何打死的,打架之前起码应该知道对方是谁,就好比这开山凿石,你的先选好石料,石料不能太清脆了,容易半途而废,也不能质地太软了,那样雕出来的东西没有灵气,所以眼光很重要。” 书生问道:“看来老人家经常打架,和人打架,赢多还是输多?” 老头笑道:“打了一辈子了,只有五个人打不赢,再过几年下山再打一场,赢不了也就不打了,老了老了,打来打去没意思喽。” 书生似懂非懂,无心再听老人唠叨,刚要转身走,但老人却像捡到块宝似的哪里肯轻易让他离开。 书生利用最后一口气飞奔,老人背着巨石也飞奔,等他以为甩开了那老东西,回头看看没人,刚想痛痛快快呼吸一场,突然发现老人早已等在他前面。 老人抽出腰间的錾子指着书生问道:“小子,要不要打一架,能打死老头你随便行随便动,打不死老头就乖乖留下。” 书生自然不敢跟老头打架,但也不打算留下,正在想着逃跑计策之时。老头不悦道:“打架打不赢我,跑又跑过我,你说你下山还不是去找死,朝天山多的是竹竿,想要离开也不难,什么时候打赢我这个糟老头再说。” 书生细听感觉老人似乎说的有一定的道理,就以他现在的情况,下山真的就是等于找死,但他还是摇头道:“这样子不公平,除了打架还能什么?” 老人冷淡说道:“随我来。” 一老一少沿着山下缓缓而行,差不多有一个时辰之后,两人在山谷底部一处堆满毛石的石料场停下,老人离开,书生自行服用了一些疗伤丹药,开始原地调息打坐,天色快暗下来时,老人回来了,书生的脸色也好了很多。 这期间,书生想通了很多事,再不敢将老人当做一个石匠对待。 书生对着老人深鞠一躬,刚要拍个舒服的马屁,不料被老人完全无视了。 老人走到一块四方形石柱旁,然后指着和石柱等高的一个精雕细刻的二龙戏珠龙柱,说道:“小子,既然想取巧,老头就给你一次机会,两石俱是秋分前完工,若是你能数的清它们分别用了多少刀,就算你赢。” 老人说完不顾及书生的吃惊和白眼,自顾自的开始研究起刚刚背回来的那块石板,凿眼、吊线,下錾…… 朝天山四周登时想起了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整整两天后才成型,竟然是一块龟驼碑。 书生呆呆的看着这两块石头,摸了又摸,看了又看,足足两天后依然毫无头绪,方形石还好说,凿痕清晰可辨,但二龙戏珠石柱完全看不出凿刻的痕迹。 这期间,朝天山上的香烟缭绕,有阵阵辩难之声穿入谷底,似乎是一场空前的辩难,声音直到几天后才平息下去,这段时间,书生一边在脑海中还原这二龙戏珠龙柱的毛石原貌,一边有意无意的聆听一会辩难声,似也有些收获。 第十一章 来者不善 经过几天时间的调养,书生的身体基本已经无碍。 闲来无事时,还被老人喊过去打个下手,按照老人的说法,养只鸡还记得早上打个鸣,养条狗最不济也能汪几声,我这总不能白白的供着你,你算哪路神仙。 书生好像瘦了一圈,眼睛显得更大了,可能一直待在谷底的原因,脸色显得更白了。 这也难怪,每天只吃两顿饭。 晨起瞪眼米汤,就是你瞪着眼在碗里找,也不到几颗米粒,午时白水煮面,还不放任何调味品,蒲扇大的锅里看不到丁点油花花,搁谁都的掉膘。 这些日子,书生虽然还没有数清石刻上的刀数,但他也没有傻到钻牛角尖,整天围着两个石刻转悠,而是详细的规划了这段时间的安排,上午继续对着石刻发会呆,下午开始钻研那本枪法,晚上时分开始对着夜空冥想,哪怕再累再饿,最基本的修行一刻不能松懈。 除了吃不饱穿不暖,见不上油花花,日子过的还算踏实,这里有个爱打架的老头在,他不担心仇家找上门来,渐渐的书生已经适应了谷底的环境,习惯了山上的晨钟暮鼓。 书生开始享受起这种与世无争的安宁的生活。 又是几天后,书生干脆不去看那些石刻,磨破嘴皮和老人讨来一块和人等高的毛料,学着老人的手法,利用上午的时间,一点点对着那块毛料簪刻起来。 起初,老人心疼的要死,萌生过将那小子赶走的打算,自己好不容易背回来的毛料,被那个愣头青一錾子一錾子凿的面目全非,直到两日后,老人才在书生吃饭的时候偷偷的观摩了一下“佳作”。 似乎也不是纯粹的浪费。 “佳作”已经初具规模,似乎是个窈窕的女子,飘逸的长发,前凸后翘的身材,手持半柄剑,只是脸部还没有凿刻出来,只有几条比划上去的墨线。 今天是大朝圣的最后一天,山上的气氛显得庄重而肃静。 从山门大开到今日谢幕,朝圣会整整历时半月时间,这半月中迎来送往来来去去不少人,但基本是走的人多过来的人,最后剩下的都是一些对道教极其虔诚的香客和为数不多的极具耐心的人。 朝圣会从祭祀到祈福,再到辩难,直到今日的所有人齐聚天阙楼,进行的还算顺利,在求同存异中基本到达了当初的想法,理应会圆满的结束。 今日天阙楼广开门洞,八大山人以及一些精心钻研道法的真人摆好谱要让这届朝圣大会增加一些新亮点,所以他们不仅要满足所有人的刁钻提问,甚至还提出了身先士卒带领整个天下的正义人士铲除邪恶,布道天下,恩泽人间。 看样子朝圣大会即将迎来新的,很多人都是翘首以盼。 人群刚刚安静下来,便有人提出了受世人关注的几个热点问题。 诸如:通灵之地频频在大陆上走动,甚至多次进言奉天王朝,是不是打算一统天下道门? 早些时日大良国多个门派被一股未知势力血洗,可有些眉目? 鬼柔国的大片土地正在逐渐消失,是什么不详的征兆? 这些问题都有来自莫干山的山人做了详细的称述,而且结果也算令人满意。 就在人群窃窃私语的时候,来自金国的一位已经退下来的边塞副将对着高台之上的诸位山人和道门真人拱手说道:“十七年前紫运降世,想必诸位都听说过,据完颜虎所知,如今那孩子已经现世,而且就在无极宫修行,受宫主胧月的庇护,据说在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那少年已经成就了合五境,而且嗜血成性,如此逆天的速度,如果不加以遏止必然会霍乱整个天下,对此道门中人莫非就不能像武榜那样进行围剿杀灭?” “石某也曾听闻那叫箫剑生的少年在前不久进入了神冢,现如今已经顺利走出,而且还大张旗鼓的去祭拜了青云观遗迹,在那里曾与几名武榜新秀发生过一些冲突,丝毫不落下风,石某也知道青云观和朝天山本属一门,只是石某很好奇,关于此子朝天山将代表哪方利益,是杀,是庇护,还是旁观?” “朝天山不是一向自持为止杀之地吗?如果连这件事都处理不妥,难不成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话题似乎很沉重,八大山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少倾他们看向了高台位居中间的一位仙风道骨的清瘦道人,他们也知道,既是朝天山请来的宾客,自然要为朝天山代言说话,然而这个问题如果不在天下人面前表个态,这历年来传承下来的山人美谈,或许就真的成了笑柄了。 关键一点,这个问题丢给那人,再合适不过。 清瘦道人略微挺了挺身子,声音清脆道:“这事贫道已经知晓,据贫道多方打听,那箫剑生已经被逐离了无极宫,至于天下人如何看待紫运降世和那个少年,但贫道在此不做表态。” 有人不屑的笑着走出人群,指着道人说道:“柳慕白,世人都知道你为了庇护那箫剑生,自己门下弟子被赵室朝廷屠杀干净,所以这个问题恐怕你最没有发言权,我等几人想请重阳老祖出面交代一下,重阳老祖可愿意,还是打算避而不谈?” 柳慕白微微皱了下眉,叹气道:“抱歉,家师有事已经赶回重阳殿。” 那人明显不信,知道这是柳慕白在推诿,故站在那里有些嘲讽的看着柳慕白,就在这时,人群之中一个粗衣单裳老人提着一根木棍走出,不屑的瞅着柳慕白,说道:“柳大真人,别来无恙,可还认的老夫?” 柳慕白咧嘴而笑,让人很难确定他这是吃惊还是不打算买账。 柳慕白往前探了下身子,仔细的打量了几眼柱棍老者,淡淡道:“记得见过,但不记得名字,莫非你是专门为小老道而来,想找点麻烦?” 柱棍老人仰天笑道:“有何不可,朝天山不是武当山,也不是重阳殿,老夫想来便来,能奈我何?” 柱棍老人确实有些狂妄,但他有狂妄的资本,就凭借他在江湖中的名气和在朝廷中的地位,但凡认识他的人,无不退避三舍,一来惹不起,二来着实不想和这种人作对,可惜,认识柱棍老者的人却不多,高台之上有几位。 此刻,人群之中有一位。 是个白面俊彦年轻男子,贴身还站着一个显胖的下人,下人似乎一直没有关注台面上的变化,自顾自的往嘴里塞着东西,发出清脆的嘎嘣声,早已令得周邻几人显出了不满之意。 俊彦男子看到柱棍老人的第一眼,就有些吃惊赶紧低下了头,暗道这老怪物不好好待在宫中,莫非是奔着自己而来,还是真的要找柳慕白的麻烦。 随着柱棍老人一步步走向高台上的台阶,场间的气氛忽然凝固了一般,八大山人其中四人同时笑着起身,但又不知该说点什么安抚不安情绪。 柱棍老人上到第八层台阶的时候,用棍指着柳慕白冷笑道:“猥琐道人,下来比划比划。” 柳慕白连屁股都没动,笑道:“有本事你上来,小老道先陪你手谈十局。” 就在柳慕白以为这老家伙绝对不敢上来搅局的时候,柱棍老者说了声好,直接将那根棍子夹在腋下,正要一步跨上最后十几层台阶,就在这时,朝天山之上忽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来人身上片片缕缕披着一些东西,和那走街串巷的乞丐基本没什么区别,身形异常高大,就那么不顾下首人群吃惊的注视,站在高空俯视整个朝天山。 不管是高台之上还是高台之下的人忽然都不敢言语,就连来势汹汹的柱棍老者也暗皱眉头,几息后,他高高的举起双手抱拳笑道:“苦行僧前辈,别来无恙,要不要下来先喝杯热茶。” 高空之上的苦行僧直接冷冷道:“本爷羞于与狗为伍。” 柱棍老者汗颜至极,但又不敢辩驳,就当下首人群纷纷猜测苦行僧所谓何事而来之时,忽然间,苦行僧对着朝天山某处喝道:“童心泯,出来打一架可好。” 很快,朝天山某处传来一阵滚滚的声音:“今日没空,改日我去找你如何?” “真的没空?” 苦行僧忽然笑望着朝天山一处可能是藏经书的楼阁,微微反手一压,经楼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声,继而倒塌。 就当苦行僧再次举起手的时候,猛然间一道人影怀抱一块石碑直冲而上,笑呵呵的站在苦行僧对面,大咧咧骂道:“老家伙还是那么不讲理,说好了三年,莫非是怕老头死了毁约,还是担心自己活不到三年?” 苦行僧面无表情回道:“本应该有此担心。” 童心泯点了点头乐道:“老规矩,先喝茶再动手。” 苦行僧摆了摆手道:“这次规矩要改,动完手喝茶舒服。” 童心泯畅快大笑,冲着谷底说道:“小子,煮一壶上好的小闭月。” 苦行僧接着补充道:“要大闭月。” 随即两人同时拔高而去。 第十二章 一与千万 “完了,完了,朝圣会没法继续下去了,速去通知观主。” “怕是通知谁都没用,观主来了又能如何?” “那该如何是好?” “等吧,等两位前辈分出胜负,或者累了……” “……” 天阙楼铺设精美,两侧还摆放了几十个鲜艳花篮的高台之上,已经慌作了一团,一双双眼睛有气无力的望着天空,这便是养虎为患吧。 尽管人多,而且都是朝天山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但却都是一脸的沮丧,他们此刻除了仰望与叹息,没人敢站起来说句硬话,哪怕腰杆直直的说声,两位前辈,实在想打,能不能换的地方。 哪怕连这样一句温馨又不得罪人的话都不敢说。 反倒高台之下的那些人,除了有些激动,脸色还算平静,这种老怪物打架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错过了就过了。 当然,也有人落井下石的笑的很惬意,就比如刚才那位柱棍老者。 “朝天山可真是卧虎藏龙之地啊,但是老夫可听说,养鸡的人被鸡啄瞎眼的事常有。” 高台之上几人没有心情与柱棍老者计较,只有柳慕白斜了他一眼,笑道:“曹公公见识可真是广的很,不过小老道善意的提醒你一句,下山的路上风大,小心风吹蛋蛋凉,免得徒增一些蛋蛋的忧伤啊。” 一句风吹蛋蛋凉,引得下首众人哄堂大笑,甚至那白面书生情不自禁的用袖掩面,险些笑出声来,曹公公名曹旺,据说前前后后侍候了好几个皇帝,在宫中的地位极高,早已超越了宦官的职权范围,对此不少大臣与后宫都是敢怒不敢言,一来碍于曹公公的地位,二来曹公公是位大修行者。 柱棍老人曹旺猛然色变,手中的木棍一头垂落地面,发出很有节奏的滴答声。 柳慕白好似没有看到这一幕,悠然的端起面前茶盏,轻啄几口,呸了一声,吐出几根茶梗,然后淡淡的望向天空。 曹旺冷冷道:“柳慕白小儿,后会有期。” 柳慕白挥了挥宽大的道袍:“慢走,不送。” 世人都说老顽童和小顽童有的一比,刚才那两位鹤发老人本来聊的好好的,结果说动手就动手,心态无常的很。 两人刚一离开地面便开始了拳脚相加,猛的一看和那市井里的泼皮无赖拳脚功夫没什么区别,出拳不花哨,不裹风夹雷,人群看的清清楚楚,童心泯冲着苦行僧眼窝来了一拳,苦行僧飞起一脚结果踢在了石碑上,气愤不过,将童心泯本来奇缺的头发薅了一把…… 别看是稀松的拳脚,但对于地面上的人来说,简直比任何的功法秘籍都晦涩难懂,两人每一次动手,势必会搅动一些风云,比如一拳明明正中了眉心,但好似落在几十里之外的一块雪白云朵之上,令得那云朵顷刻间被撕扯的丝丝缕缕。 很快,两道如泼妇揪扯的苍老身影没入了云层之上,这让很多人无比的懊悔。 白面书生身边站着一位身材修长的男子,男子用胳膊肘碰了一下白面书生,小声道:“兄台,可看出什么道道?” 白面书生不咸不淡的瞅了一眼隔壁男子,摇了摇头。 男子像似忽然发现了什么,近近的盯着白面书生看的没完没了,嘴里还啧啧道:“兄台若是女儿身,定然是祸国殃民那种。” 白面书生别扭的笑了笑,赶紧拉着旁边自顾自吃的没人相的下人换了个地方。 白面书生似乎很受人青睐,不管站在上面位置,都会被一群男子搭讪,书生只好频繁的挪动地方。 人群还没舍得散去,遥遥盯着极远之地翻动的云端,那里的云朵时而被拉扯成丝状,时而被揉成球状,时而迸发出的耀眼刺目璀璨光芒。 “朝天山什么时候藏着一位世外高人,从未听观主提及过。” 高台之上,一位来自极北之地的山主感慨的望着旁边席位上的一位刘姓真人。 刘真人苦笑不已:“并非我朝天山愿意藏着,实则是那童老路过此地后便不愿意离开了,童老夸我朝天山山好水好人杰地灵,其实,我们也曾多次派人与童老商谈,希望他老人家换个地方清修,毕竟那凿石头的声音很是刺耳的,只是那老人家无理的很。” 话虽如此说,但那刘真人话语之间透着一股豪气,有此一人住在朝天山,那便是朝天山的定海神针,是可遇不可求之事,真能羡煞旁人。 极北之地的山主皮笑肉不笑的哦了一声,心道你们他娘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就在这位山主怀着浓浓的兴趣,想从刘真人嘴里多打听一些的时候,天空之上忽然乌云密布,堪比无月的暗夜,犹如传说中的世界末日一般,令人心里阴森森的。整座朝天山还没来得及亮起烛火,只见暗黑之中两道流星一样的光影至天的一侧滑行至另一侧,期间两道光影偶有交集,瞬间爆发出一团耀眼的光芒,简直刺瞎地面之上人的眼睛。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天色才湛蓝起来,漫天云层消散,两道人影终于显形,两道苍老的身影相距百丈各守一方,互相嘲笑着对方。 忽暗又忽明,众人刚刚回过神来,朝天山脚下的那条河猛然传来一阵拍击声,眨眼间,一条白练冲天而去,似那最善舞的女子挥动的长袖一般,向着童心泯席卷而去,童心泯不躲也不闪,只待白练袭来这才身形悠然晃动,双脚踏在白练之上滑行而动,仿佛就是在游玩一般。 正当童心泯有些得意之时,苦行僧猛然化作一道黑影直接撞了过去,随着童心泯惨叫一声,两道人影至千丈高空坠入几里之外的一条山谷之内,先是整座朝天山为之一震,紧接着无数的树木同时断裂的声音在山间回荡不休。 似乎过了很久了,山谷中还没有动静,就在众人以为两人分出了胜负的时候,突然之间,再次地动山摇,远远的就能看见山林之中成片的树林还没来得及摇晃便断裂无数,两个鹤发身影互相纠缠在一起,肆意的冲撞,眨眼之间便冲向天阙楼不远处。 “童老怪,你耍赖了,说好了赤手空拳的。” “你的手段也不光彩啊,总往裤裆里招呼,那里碍你什么事?” “说好了打架不打脸的,你这老家伙是不是故意为之。” “你刚才还戳我眼睛了,怎么说?” 随着两人临近,天阙楼大门前的那片竹林忽然爆发出了炒豆子的动静,眨眼睛,那片翠绿的竹林好似被猪拱了一般,满目疮痍。 就在这时,高台之上几位大人物简单的商议了一番,由刘真人出面喊话,以最快的速度驱散了会场,尽管有不少人更愿意留在山顶之上观看这场打架,但奈何谁也说不准,这般贸然打下去会不会被伤及无辜,毕竟两个老家伙动一动手,波及的可是几十里,甚至百里的范围。 据说,这场架打了三天三夜,战场横跨了几千里,从朝天山挪至金国的腹地,之后又转战到金国与奉天王朝的边境,至于谁胜谁负,没人能说的清。 朝天山,深谷某处。 书生故意用锅底黑在脸上涂了一把,此刻正头压的很低,无奈的看着灶坑里的柴火,听着那熟悉的木柴烧裂爆出的噼啪声,离他不远处,一张石刻的黑石茶桌上,两个老人一言不发,每人抱着一个大号的茶壶,自顾自的大口喝茶,喝光了就招呼书生。 书生有些想不通,这两人刚才进来的时候还有说有笑,刚一坐下就变了脸色,想不通归想不通,但这个时候书生绝对是不敢触霉头的,他本来还想再问一句,两位前辈你俩打的天昏地暗,到底是谁赢了谁? 不知过了多久,咔嚓一声,那石刻的茶桌化为了细碎。 惊吓之余,书生手里端着的一锅热水险些泼在自己身上,他赶紧拎着黑锅躲的远远的。 童心泯冷笑道:“是不是不服?那便再比划比划。” 苦行僧横眉竖目回道:“比就比,谁怂谁是孙子。” 俩人提着属于自己的茶壶走上一处高地,然后迅速的解开衣衫,上边倒水,下边排水。 很快,俩人有说有笑的回来了,随便找了块石碑放倒,再拉过来几个木墩子坐下来继续喝茶,嬉笑间开始闲谈起来,但尽是说些书生听的半懂不懂的话,什么大道至简,风雷碧落天,守天奴的不二人选,一阴一阳本事天下物,亦正亦是邪,貌似书生就完完全全听懂一句话,三年之内天要变。 就在书生细细的琢磨着刚才那些话的时候,童心泯招呼道:“小子,上茶。” 书生乖乖的走了过去,刚要拎着茶壶去满水,结果忽然发现那茶壶像长在了那块石碑上一般,根本提不起来,一时间书生急的满头大汗,滚热的汗水一点一点将他脸上的锅底黑冲刷了下去,苦行僧不屑的瞥了书生一眼,吧唧了一下嘴,说了句没出息,再没言语。 书生不知这话何意,刚要问,就被童心泯拦了下来。 童心泯笑道:“小子,白吃白喝白住了这么久,那刀数数清了没有,若是再数不清,那你干脆就叫白痴好了。” 苦行僧面无表情道:“白痴好,白吃白喝还不办人事。” 书生头上好不容易落下去的汗再次密密麻麻渗了出来,他略微的静了静心,看着童心泯回道:“四方形石柱一刀,二龙戏珠石柱千万刀,这个答案可否正确,若是正确,晚辈打算继续陪着您老人家。” 童心泯先是白了书生一眼,继而认真的琢磨起那个答案。 第十三章 乌儿和青儿 书生忐忑不安的等着答案。 但童心泯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淡淡问道:“小子,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你是真打算把老头吃的一干二净,再抹抹嘴巴走人?” 书生呲牙笑道:“前辈我想多留几日,您看行不行,晚辈手脚还算勤快,给你打个下手应该算不上白吃白喝吧?” 童心泯瞪眼道:“早晨老头睡觉的时候,你在錾那个破玩意,下午时分老夫开工的时候,你在眼前举了根铁棍比比划划,晚上时分,老头睡的正香甜,被你念念叨叨吵醒,小子,老头已经忍你够够的了,早知今天,当初就不应该从那瞎子手里救你下来?” “瞎子?” “是啊,你连个瞎子都不如。” “那瞎子为何要杀我?” “因为你破坏了江湖规矩。” “一群泼皮无赖欺负两个柔弱女子,这叫什么江湖规矩。” “是啊,一个有手有脚能行能动的后生娃娃,靠一个快死的老头养活着,是什么狗屁道理,你给老头讲讲听。” 书生瞬间无言以对。 童心泯冷哼一声,嘲笑道:“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歪主意,赖着不走无非就是想让老头传你点能耐,不妨实话告诉你,老头这一身本事全是打架打出来的,打一架长一点本事,打死一个人长两点本事,慢慢的本事就越来越大了,是不是这个道理?” 书生连连点头,仔细一想还真就是这个理。 书生眼睛一转,亲切笑道:“看来晚辈侥幸猜对了答案。” 童心泯用手敲了敲茶桌,示意书生继续。 书生说道:“同样是一块石头,一半精雕细琢雕成了佛,供世人万世瞻仰膜拜,但另一半做成了台阶,整天踩在人的臭脚之下,区别便在于台阶石只挨了一刀,而佛像石却经历了千万刀的簪刻,故千锤百炼很重要,其实錾刻和修行的道理差不多,始于毛石,终于不断完善的精雕细琢,如前辈那样,打一架悟一份道理,修行之路便光明一点,重在日积月累。” 书生说完,苦行僧似乎有所触动,淡然说道:“吾心向佛,但吾不信佛,吾本身就是佛,快哉乎!” 童心泯却是紧皱眉头,表情略有些挣扎。 书生以为老头没有听懂或他解释的不够清楚,本想再解释的详细一点,童心泯忽然将自己的喝剩的半杯茶推至了书生面前,神情木讷的看着书生,低声道:“小子,喝一口润润喉。” 书生以为说错了,谨慎道:“前辈的圣茶,晚辈不敢共饮。” 童心泯忽然起身,瞪眼道:“什么圣茶,共饮,还交杯茶呢,说你是个白痴,一点也冤枉你了,看不见老人家我快要尿裤裆了吗,没有一点眼头见识。” 书生愕然,童心泯夹着腿冲了出去。 苦行僧低沉道:“留给你的福根,这是童老怪最大方的一次,错过了可要遭天谴的。” 书生当即一愣,本来他就有些惧怕这个老家伙,被他这么一说,登时心里咯噔了一下,莫非这茶有讲究? 莫非是真的福根,福根可是个好东西啊。 书生记得在他家乡有个说法,说是别人吃不了的饭或者剩下的饭美其名曰福根,是别人无福消受的东西,其实就是个饭碗底子。但不管如何个说法,既然是童心泯故意留给他的,他再嫌弃也的喝了,或许真如苦行僧所说,错过会遭天谴的。 茶是好茶,书生早已远远的闻到了茶香,但那茶杯实在有些不敢恭维,不知道多久了没有洗刷过,上面清晰的留着手指印,杯沿上也是留着童心泯的嘴唇印,仿佛一块大印扣在了哪里,不忍目睹。 书生很嫌弃的看着茶杯,挣扎了再三还是缓缓的端起茶杯,然后闭着呼吸隔空将那半杯茶里的水一股脑全部倒入嘴里。 茶很特别,入嘴苦涩的难以下咽,这就是所谓的大闭月? 书生将大闭月茶含在嘴里,感觉实在无法下咽,那口茶水一直在嘴里翻腾着转圈着。 就在这时,童心泯佝偻着腰吹着口哨走了过来,书生赶紧将那口苦水吞入肚子里。 茶水入肚,书生就有些后悔了,明明喝下的是热茶,但刚一进肚就变成了凉茶,而且那凉意极不安分的在他身体里面冲撞,好像要找个突破口一泻千里。 童心泯幸灾乐祸的笑道:“小子,是不是感觉气海凉飕飕的,有种要被冰封的感觉?” 书生脸色苍白的点了点头,吃惊道:“前辈,这大闭月到底是什么茶?” 童心泯乐道:“自然是好茶,老头提醒你一定夹好了,千万别现在就一泻千里,不然你那棉花团一样的气海真的就被冰封了。” 书生怔怔的点了点头,额头上热汗淋漓,但身体里面却是寒风瑟瑟,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很快书生就感知不到气海的存在了,那股冰封之意以气海为点逐渐扩散向全身,在冰封之意经过膻中的时候,书生猛的感觉像有一把慢刀照着膻中刺了进去,一点点将他的膻中也冰封了。 书生骇然的望着两个老东西,竟是张嘴无言。 随着那股凉意遍布全身,书生身上的汗珠瞬间就变作了冰晶一样的东西,除此之外,童心泯催命是他的口哨声,让他憋的实在艰难异常,那股一泻千里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不知道童心泯说的真假,但此刻只能当真了。 很快,书生已经变的脸红脖子又粗,身体也开始颤抖起来。 童心泯和苦行僧两人相视而笑,不自觉的停下了喝茶,你一眼我再一眼,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书生。 苦行僧说道:“童老怪,你猜这小子能憋多久?” 童心泯淡淡道:“不吃不喝,应该天亮不成问题。” 苦行僧感慨道:“如此资质,可惜了那乌儿甲,真是暴殄天物喽。” 童心泯疑惑道:“老家伙,你如何看出是乌儿甲,而不是青儿甲?” 苦行僧难得的笑了一声,似在取笑童心泯无知,“岂能不辨雌与雄?” 童心泯恍然大悟。 书生在一旁听的却是迷迷瞪瞪,他很想问乌儿甲和青儿甲是什么东西,和他喝下的茶水有什么关系,但书生那点小心思早已被两人看穿,童心泯挥手道:“坚持到天亮,或许你还有救。” 苦行僧补充道:“切记不要抵抗。” 书生灰溜溜而去,为了暂时忘记身上的痛楚,只能继续未完成的雕像。 因为那股一泻千里的感觉,他有些心不在焉,手中的錾子一直停留在石像面部无法落下,如今石像虽然还没有完全成型,但已经具备了人形,不论是眉眼还是嘴角,哪怕是耳垂的厚重与否,都与书生记忆的一点不差,难就难在他不知道她现在瘦了多少,所以面部迟迟落不下錾子。 就在这时,童心泯得意笑道:“当年有幸见识了一下乌儿蚕和青儿蚕,确实是这天地间的稀奇物,也不知道那两个死鬼有没有后悔过,为了这个小子可算是下血本了。” 苦行僧随意啄了口茶,感慨道:“乌儿化甲,可抵千军万马,多漂亮的一句话,就被那小子糟蹋了。” 苦行僧一脸心疼,仿佛就像一个黄花大姑娘被那无赖糟蹋了一般。 书生一边用一柄精致的小簪子修着石像的脸部,一边竖起耳朵听着两位前辈唠话,一直到深夜时分,谷底亮起了幽幽的灯烛,竟然也将身体里面的那些不适忘却了不少。 石像基本是全部完工了,美中不足是他在精修耳垂的时候,不小心留下了一道难以修复的深恨,这令书生万分恼火。 天快微亮时,童心泯还在和苦行僧精神抖擞的闲聊。 天色大亮之后,苦行僧走了过来,看着书生这几日的“杰作”满意的笑了笑,然后又失望的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道:“她有三生三世,第一世在上古时期,第二世在千年之前,可惜老夫错过了她的第二世,但你不能错过了她的第三世,否则,真的遭天谴。” 就在苦行僧将走之时,书生说道:“她的第一世是位白发女子。” 苦行僧已经走出了很远,回头说道:“第二世也是。” 苦行僧走后,书生将刻好的石像找了个位置摆好,然后去找童心泯道别。 两人盘坐在地喝了粥,浓浓的金黄色的粥,书生连着喝了三碗,童心泯只喝了半碗,书生抱歉的笑了笑说道:“前辈应该不会计较几粒米的事。” 童心泯白眼道:“后山有块薄田,最适宜种出又软又粘的小米了,不让你喝,是老夫担心你是只白眼狼喂不熟。” 一老一少两人开怀大笑。 临上路之时,童心泯忽然问道:“小子,想不想上山找那瞎子报仇,只要老夫略使手法,杀他就是撒泡尿的功夫。” 书生笑道:“晚辈还是不愿意在道门之中杀人,毕竟道门对我有恩,那日若是在山外遇见了,定斩那瞎子不饶。” 童心泯满意的挥了挥手。 书生走出了很远,又回头看了眼那尊石像,童心泯不耐烦道:“赶紧滚吧,老夫既然答应替你照看,自然是连一粒灰尘都不让飘上去。” 书生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转身而去。 第十四章 外圆内方 书生从后山离开朝天山,离开之时,瞎子没有再找麻烦。 自然,他也不可能去找瞎子的麻烦,一来,他对道门还是心存感激的;二来,自知现在还不是瞎子的对手,去了也是自找苦吃。 按照地图所指,再往东基本算是一马平川之地了,千里沃土,视野极宽,属于曾经的沧定国势力范围,当然现在是金国的云州府,以沧定曾经的都城云州城而命名。 云州版图不大,名气却不小,南有盐湖,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北靠仙山长亭山,东临大海,但真正为云州带来名气的还属仙山长亭山,之所以敢叫做仙山,自然有其原因。 相传不少羽化成仙的高人,看破红尘之后,对武道再无追求,便会选择坐长亭而面大海,彻底摆脱了人世间的束缚,精神得到超越,如那自己将自己画地为牢的无极老人一般,躯体留在了无极宫,灵魂早已升天,指不定现在在哪里过着逍遥的日子,自由自在。 云州城之所以名声在外,和岛国东杲国也有关联,东杲作为岛国武学流派另属一脉,以循隐和暗杀见长,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手段见不得人,打不过就跑,这种行为若是放在大陆之上的那些修行者眼中,绝对是要被不齿的。 东杲国人有个特点,身材矮小,这也是他们修习隐杀之术的先天优势所在。 长亭山因为名声在外的缘故,自然游客也是无数。 长亭山脚下光大大小小的客栈酒家就多达百处,什么云来客,仙缘阁,世外桃源,观海楼,访仙阁,醉花楼,云碧缘等等 当然,醉花楼和云碧缘是属于喝花酒听小曲的地方,但生意也是做的最火的地方。 大部分人来到长亭山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问云碧缘的位置,都是听闻了里面有几个小娇娘那是人美嘴甜,一夜春风气死那活神仙不偿命,所以,哪怕年过花甲的老人路过这些地方的时候,也不忘崩直了脖颈多瞅几眼。 书生在准备进入长亭山之前重新新购置了一身行头,巾帽、白色相间的襕衫、结实的竹编书箱,将大大小小的包裹和一些零散物一股脑扔了进去,进入长亭山后身上的书生气息更浓了,唯有背后那支长枪无法安放,但略作装饰用来柱地而行也算不错。 书生先进云中城,他本是假游学,自然不是奔着体验当地的风土人情而去,更不是那走街串巷的小娘子,一条街就能磨蹭一整天,书生仅仅是为了打一壶酒,打酒的目的也是为了打听“大闭月”到底是什么玩意,为何喝的他死去活来的,事后却得来诸多好处。 首先是走起路来轻快了许多,仿佛踩着一团云似的,其次,他的气海一夜之间凝实了不少,正如童心泯说的棉花团变成了石头,至于还有没有其他的好处,他还没有细细的体会。 那一趟朝天山之行,真的出乎书生的意料,让他流连忘返。 可以说,至他离开朝天山的路上,自己偷偷的笑了一路。 书生打听的结果是很令他失望,几乎没有人听过这个名字,但就在书生出城之时,穿过一条窄巷,路过一家不起眼的酒家时,被一股莫名的酒香吸引了过去,酒家门前还蹲着一条懒洋洋的大黄狗,书生抱着试试看的心情走了进去。 掌柜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妪,似乎也是好那一口,闲来无客,就着一碟子花生米悠然自饮,当书生问起大闭月的时候,老妪先是斜了眼书生,那表情像似看一个疯子一样,差点喊来大黄狗送客。 书生说了句大闭月又苦又涩,其实并非好酒。 老妪一怔,当即脸色缓和了下来,扯东扯西的硬是和书生滔滔不绝的说了半个时辰酒话。 按照老妪说法,大闭月确实存在,只不过太过稀缺,别说喝一口,能浅尝一口那也是造化。原来关于大闭月还有个传说。 传说中大闭月是夜半三更闭月花的花露和花汁再配一一些秘方酿制而成,而且大闭月需深藏地下千年以上,方才称得上佳酿,否则便是小闭月。 书生临走时掏出一两银子,满了一壶酒家自酿的成年老酒,剩下的钱算是买了个消息,老妪有些不好意思拿钱,但还是争不过书生,只好让大黄狗将书生送出了巷口。 按照老妪所说,书生离开云州城便直奔长亭山而去,目的自然是见识一番升仙证道的地方,老妪以为书生也好那一口,便极力推荐了一处喝花酒的地方,叫碧月斋,说那花魁是如何的细腿蛮腰,肤白貌美,保证你一夜春风年轻十岁。 书生算了一下,如果再年轻十岁,那自己岂不又成了孩子了? 当然,书生也知道这其中肯定不实,如果仅凭这一点,他是万万不想进那种地方的,只是老妪神秘兮兮的说了,碧玉斋可是能喝的着小闭月,只要公子肯掏钱。 而且,老妪还说了,碧玉斋累年的花酒都是采自她家,到时候可以提她的名字,保管好使。 云州城离长亭山不足五十里,等书生到达之时正是午饭时刻,人多为患,整个一条青山带的山脚下密密麻麻全是人,到处是酒家,饭庄,赌坊,喝花酒的地方。 书生为了避免人多,先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等饭点过去,一排依然有绿意的垂柳之下,书生在石墩子上坐定,然后解下身后的书箱,将长枪靠在树干上,自己也随意的斜在树干上眯着眼,小口的啄着壶中小酒,看着花花绿绿的人群,听着各种打情骂俏,偶尔也会看到一些五大三粗的武者横冲直撞,然而一遇到花楼的时候瞬间温顺的像只大号的猫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壶酒被书生轻饮的只剩下大半壶了,就在这时,一个拄拐的老者从一家规模颇大的酒楼内走了出来,老者跨出门槛便没有挪步,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东张西望,不放过任何一个人,包括书生呆的地方,老者也细细的扫了几眼,那眼神犀利如电,仿佛能摄人心魄。 好在书生提前已经有了准备,没有选择和老者对视,装作若无其事的看着远处叫花满天的酒楼发呆,老者的目光这才从他身上移开,可能老者自身带有某种气场,导致很多人见此都不情愿的绕道而行。 老者看向别处,书生警觉的坐直了身子,借着书箱的掩护紧紧的盯着老者,他第一眼便看出老者是为了不起的修行者,境界应该在他之上,几息之后,老者似乎发现了什么,快速的跨下台阶,转进了一条巷子而去。 书生犹豫了一番,快速的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远远的跟了过去,他总感觉在哪里好像见过老者,或许是有意无意的瞥了一眼,也或者那犀利的眼神让他熟悉。 书生忽然想起来了,那日他站在霸王桥桥头等着看五色鱼跃龙门,然后赵凌雪和大瓷碗儿跟随了过来,其实就在这两人看他的时候,期间还有一道目光审视过他,只不过时间短暂,险些被他忽略掉。 很快书生便确定老者来者不善,肯定在找人,而不是来造访那神仙台。 莫非那老者在找小公主? 想到此处,书生忽然加快了速度。 老者走的时快时慢,到了女子集中的地方还会停下来,遇到类似胭脂水粉这种铺面的时候便会不厌其烦的绕过去查探一番,书生越发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午后时分,书生在路面一个测字看手相的摊位前停了下来,老者进了一家名叫“江泉春林”的香粉店,这家店档次很高,包括招牌都是上等的木料雕制而成,门前的幌子更是艳丽夺目,负责揽客的二八女子嘴皮又俏,长的又水灵,粉嫩的脸蛋透着醉人的光泽,着实令人挪不开眼睛,这店名也算得上一个雅字,不然还让人以为是又一家花楼呢。 测字看相的男子年龄不大,最多四十出头,生的相貌堂堂,唯一让人感觉不舒服的是男子只有一条手臂,另一只手里攥着几枚黄灿灿的铜钱。 独臂男子看了眼书生,温和道:“小先生,要不要测个生辰八字,不准不要钱。” 书生微微笑道:“干你们这行的都怎么说,但没有一个不要钱的,哪怕不准也能圆的让你痛痛快快的掏钱。” 独臂男子叹了口气,似乎是几天了没吃饭,有气无力说道:“那小先生随便看看。” 书生真的就开始随便看了,到处瞅了瞅,似乎没什么感兴趣的东西,最后笑着将独臂男子手里的几枚铜钱接了过来,铜钱外圆内方,似乎被人握的时间长了,磨的金光灿灿的,还带着点热乎劲。 独臂男子有些腼腆,几次想要接几枚铜钱,但看着书生在手里看的正兴,只是张了张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就作罢了。 不算大的摊子上只有书生和那独臂男子,而独臂男子赖以吃饭的家伙还被书生借走了,独臂男子可能觉得心里有点空荡荡的,所以有些没话找话的说道:“小先生可知这铜钱为何要铸成这般样子?” 书生正透过那铜钱的眼看着远处香粉店的动静,略微思考了一下回道:“可能是朝廷认为铸成圆的安全,要知道这铜钱的流通太广,如果做成刀型的或者带尖的,岂不成了暗器,朝堂之上那些家伙能笑的安心?” 独臂男子似乎觉得这个回答的很秒,便轻轻的笑道:“难道小先生不认为做人也要外圆内方?” 书生心不在焉的点了点。 就当独臂男子再次张开嘴的时候,书生忽然收起了铜钱,然后屏住呼吸静静的听着远处的脚步声。 直到脚步声走出了一段距离,书生才猛然起身,将几枚铜钱还给了独臂男子。 书生走远,独臂男子笑着摊开手,看着铜钱之外的一块白花花的东西,朝着书生远去的方向说道:“小先生,山水有相逢,这十两银子定会如数还上的。” 第十五章 寻得仙缘折柳枝 总共有三个人的脚步声,两位书生装扮的年轻男子,还有那位柱棍老者。 三人脸色都很白,但柱棍老者的脸色属于那种惨白,皮下没有血色,好似纵欲过度或者某种原因,看久了让人瘆得慌。 两名男子与柱棍老者相距三四十丈的样子,三人一前一后隐在人群中往前赶路,都是出了巷口往长亭山的方向而去,看样子是去访仙台方向。 但凡来云州城必定要去长亭山,来了长亭山不去看看访仙台远远看看,心中似乎就少了些什么,尤其是对于武者来说,访仙台仿佛一面镜子,能照到将来的自己。 访仙台到底什么样子的,这恐怕就没有几人能说的清了,至少合五境的强者是无法靠近的,只能站在远处瞅瞅,或许能有所观感觅得一丝机缘,但要说亲自登时访仙台,一堵仙人飞升的地方,想都别想。 访仙台位于长亭山最高峰遮眼峰,远远能看到访仙台是块极狭长巨块,形如一柄无锋的利剑,剑尖没入山石之中,剑身倾斜而上直入白皑皑的云雾之下。也有人猜测或许干脆就是一柄硕大无匹的,至天外而来,想要劈裂长亭山,然而却力竭于此。 关于访仙台的说法多达十几个版本,至于那最能服众,各说各有理,真正知其内幕者早已越过那道门槛证道飞升,天下又有几人能说的清。 比如,天人为了阻止人间修行者证道成仙,便怒斩长亭山,然而却歪打正着的为后来者铺设了一条便道,越发紧接天了,看来神仙也不全是机警过人者,不乏一些糊涂蛋。 再比如,是那些最先证道成功者,为后者铺设了一条路,意在指引后者顺利通过那扇门,寻到属于自己的仙缘。 当然,并非所有的修行者都热衷于神仙的日子,按照某些人的说法,做凡人有什么不好,酸甜苦辣,儿女情长,快意江湖,酌酒天下,所以这人有三上访仙台而不入那道门,只是将那棵仙人柳折的光秃秃的,至于这人是谁,又有好多版本,但流传最多的一个版本,这人叫宁铁鞋,腰间系着一个就葫芦,穿着一双沉重无比的铁鞋。 曾在几年前,也有人顺利登上了访仙台,只不过没有走到头,只是来到了仙人柳生长的地方,本想在仙人柳下纳个凉,然后再折支仙人柳,下去显摆个几十年,但没有成功,仙人柳已经被人折腾光了,只剩下一颗光秃秃的柳树。 此刻,那条只有一人多宽窄的登山险道上行人络绎不绝,因为实在是排不上号,两名书生正站在那块刻有“仙缘”的石碑前,其中一名书生抬头顺着险道往上望,另一名显胖的书生则无所事事的靠在石碑上,是在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这名显胖书生睁开眼拽了下另外一名书生衣角,声音极低道:“赵公子,我忽然有些恐高,要不咱们回吧。” 那名书生有些不悦道:“从未听你说过恐高,莫非是饿了,不可能啊,本公子观你一路上最都没有停下来过嘴的。” 显胖书生幽怨道:“可能是水土不服吧。” 那名书生只是淡淡说道:“不需要你陪,我自己上去便是,反正你也不是修行者,上不上去都一样,访仙台对你无益。” 显胖书生颇有些不甘的低下了头。 很快上山的人开始少了一些,书生正要跟随人群进入险道,显胖书生忽然拽着书生的衣袖向人群外走去,同时小声提醒道:“公主,碗儿发现那个阉人也混在人群之中,这老家伙三番两次的出现在咱们附近,肯定没有好事。” 假扮书生的赵凌雪听到阉人这个字眼,立刻警觉的看向人群,确实在人群之中看到了那张白惨 的脸和寸步不离的那根木棍,在她看向曹旺的时候,敲好曹旺也在用眼角看向这边,赵凌雪略为镇定了一下,道:“一个阉人而已,莫非本公主还怕了他不成,只不过是不想与他同行而已,如此的话,那便听你的咱们先行找个合适的地方住下,等明日再来便是。” 大瓷碗终于暗自松了口气,兴奋的点了点。 两人装作悠闲的样子向来时的路拐去。 沿路之上,赵凌雪显得有些闷闷不乐,看了眼还早的天色和大瓷碗抱怨道:“也不知道四姐是如何想的,好端端一个人偏偏和一个阉人走的那般近乎,而且父皇还有意的提醒过她,希望她不要失了公主的身份,但四姐偏偏不听劝,仗着太后的宠爱依然我行我素。” 大瓷碗认真的点了点头,忽然道:“碗儿猜测那阉人很有可能是陛下派过来监视咱们的,确保公主一路上的安全,可见陛下对公主您心心念念的不放心,毕竟公主第一次不带侍卫出门,但如果那阉人以陛下的旨意要公主即刻回宫,公主将何去何从。” 赵凌雪无奈的笑了笑。 几息之后,赵凌雪才说道:“以本公主对父皇的了解,他既然答应本公主外出游历,便不会轻易的降本公主召回去,除非宫中有大事发生。” 大瓷碗皱了皱眉头,似乎有话要说,但好像又没有考虑成熟,便没有说出口。 一座空荡荡的悠长木桥上,赵凌雪和大瓷碗各走一边。 桥下有条清澈的小河,河水缓缓在石头间绕行,赵凌雪一边往木桥对岸走,一边欣赏着水清无鱼的河面,当两人走到木桥中间的时候,忽然发现桥头之上出现了七个装束各异的人,这些人看似随意的站在那里,但赵凌雪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这是在堵路,这些人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宽大的衣袍之下都隐藏着兵刃。 赵凌雪冷哼一声,抱着不想惹事的态度,拉起大瓷碗便折返,但刚走几步,突然发现又有五个人以极快的速度向木桥的另一端围了过来,而这些人的目的已经暴露了出来。 其中一个为首的男子用手指着赵凌雪和大瓷碗恶狠狠说道:“兄弟们,就是他俩吃吃喝喝热闹完不给钱,偷偷的溜走了,将人抓了交给管事的处理。” 至上一次之后,赵凌雪已经了解了一些冠冕堂皇的伎俩,自然就知道了那人嘴里所谓的理由纯粹是无稽之谈,但这次和上一次明显不同,这些人一出现便亮出了各自的兵刃,分明就不给她解释的理由。 自然赵凌雪也不想做无望的解释,直接祭出指柔剑,将大瓷碗推至身后,莲步轻移而去,指柔剑滑出前所未有的冷冽剑芒,如一道道萤火舞出的轨迹,直接冲入五人之间,便是一阵毫不留情的杀伐。 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行走在江湖这个大染缸之中,哪怕赵凌雪再不愿意杀人,但被逼到一定的时候,也会在心中泛起杀念。 这也是她此次游历的目的,至那一次之后,赵凌雪决意将双手染上血,方便以后碰到那人,亲手将他了断,为自己的心结做个最完美的解释,只有这样她的武道方可再次光明起来。 所以,此刻的赵凌雪出手便是奔着取人性命,指柔剑已经催动到了极致,将师傅这几年传授的袖里乾坤剑法施展的淋漓尽致,合五境的实力不容小觑,尽管对方五人全部也是修行者,然而境界上的差距根本不是多几个人可以弥补的。 指柔间依然卷起了晶莹剔透的水花,指柔间肆意的五人之中穿梭,那些从伤口渗出来的鲜血还未激射,便被水花清洗的差不多干净了,剩下一些全部被衣衫吸收,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对面五人俱 是浑身染血,冲过来的脚步被逼停在了木桥的半道上。 可能是赵凌雪有意为之,为首那人最是凄惨,目露凶光的脸上被剑气划出了一个贯通下巴与额头的十字,鲜血淋漓,分外瘆人,但那人的境界似乎也不低,纵使面目全非,但依然在试图冲杀,手指一柄黑沉沉的长刀化作漫天的刀光几次在赵凌雪身前绽放出夺目耀眼的一杀,但都被赵凌雪的指柔剑光驱散了。 同时,在这场桥上截杀中出现了耐人寻味的一幕,对方的兵刃似乎惧怕指柔剑,往往在双方触碰的瞬间,那些看似凶悍的杀招俱是使不出应有的威力。 但这些奇妙的变化,赵凌雪最是了然。 指柔剑可是那个家伙从神冢内带出来神兵利器,其实普通的破铜烂铁可以比拟。 赵凌雪本想一气让对方五人彻底丧失了行动能力,然而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了厚重的脚步声,她念及大瓷碗的安危,猛然回头准备驰援,结果看到大瓷碗冲着她破天荒的露出自信的一笑。 大瓷碗悄声道:“碗儿忽然手好痒痒啊,公主你杀你的,我解决这边的。” 在赵凌雪吃惊的注释下,大瓷碗随手抓起一把花生米,胖乎乎的手随意一抖,那花生米突然全部化作了一道光影,直奔前方人群之中,光影所过,血线飘飞,紧接着才是撕心裂肺的痛哼声。 再看那些花生米一颗都没有浪费,全部嵌入了那些人的身体之中,更有几人的眼睛直接被花生米射瞎。 赵凌雪恍恍惚惚道:“大瓷碗,你竟然是……” 大瓷碗自然知道公主要说什么。 蛮不好意思的笑道:“碗儿糊涂一时,清明一时,但此时不是解释的时候,碗儿下去再向公主您请罪。” 从一个跟屁虫忽然变成了有力的助手,赵凌雪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清楚记得,十几年前,是父皇亲手将大瓷碗安排到她名下的,那时候的大瓷碗还聪明伶俐,她也记不起大瓷碗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傻乎乎的,总是一个人胡乱的跑,有时候还夜不归宿,现在想来大瓷碗的傻原来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赵凌雪没作多想,指柔剑越发的飘逸起来,随着这一阵沙发越来越激烈,她身下的木桥明显有些坚持不住了,吱吱呀呀响个不停。 很快木桥出现了剧烈的晃动,赵凌雪和大瓷碗互使眼色,决定先将这些人引向河边再做处理,两人猛然扶摇而起,冲上空中,正欲向河边御行之时,忽然之间,俩人头顶之上飞来一根旋转如风过的棍影,棍影长达几十丈,旋转开来简直就是封闭了这方空间的存在,这让处于棍影之下的赵凌雪和大瓷碗根本无法御行出这片区域。 甚至,赵凌雪感觉正有一股奇妙的力量在束缚住她的手脚,让她身体突然僵硬起来,指柔剑不受操控的离她远去,登时之间,赵凌雪面色如霜。 “阉人曹旺,胆大包天!” 赵凌雪冷冷的望向从“仙缘”石碑快步走来的那个人影。 曹旺似笑非笑的看着怒火中烧的赵凌雪,远远道:“抱歉,小公主,你必须随杂家回去一趟,别无选择。” 赵凌雪刚要怒斥曹旺,问清缘由,不料被身后的大瓷碗软绵绵的推了一掌,赵凌雪借势滑出棍影的范围,急着回头看向大瓷碗,大瓷碗急道:“公主先行离开,恐怕这个阉人的目的……” 没等大瓷碗讲话说完,猛然被一道棍影击中腰部,吐血而飞,砸落河中。 赵凌雪没走,反而不管不顾的折身重新大瓷碗,就在她离大瓷碗不足丈许时,亦是感觉背后一阵劲风而来。 第十六章 别逞能 赵凌雪明知道棍影袭来,但却没有刻意的躲避。 一来她知道躲也躲不开,二来她需要保护吐血不止的大瓷碗,境界上的巨大鸿沟,她此时做什么都是多余的。 但赵凌雪有自己的计较。 她和大瓷碗不同,她身为公主,哪怕曹旺再权力滔天,胆大妄为,但也不敢跃居皇权之上,有这一层关系,曹旺即便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她下死手,但大瓷碗就不一样。 大瓷碗只是一个丫鬟,命比纸薄的丫鬟而已。 在深宫之中死一个丫鬟和普通人家死一个狗差不多,甚至还不如一只狗对普通人家的重要性。 所以,赵凌雪没有躲避,但她周身上下多了一层肉眼不可见的防御,这源于本能,她怕疼,平时手上稍稍破点皮都让她柳眉微皱,别说一棍子落在身上的事了。 她知道这一棍子打过来肯定会很疼很疼,尤其是被一个阉人伤了,心也会很疼。 但棍影袭来的一瞬间,已经快处于昏迷状态,浑身被河水湿透的大瓷碗骤不及防的跃起,硬生生用自己不算结实的后背替赵凌雪挡下了这一击,大瓷碗七窍流血,血水顺水随波逐流。 大瓷碗轰然砸落水中。 赵凌雪只感觉天塌地陷一般,眼前遽然模糊,脑海之中嗡嗡作响,这一切好似梦境。 赵凌雪快速的跪在冰冷的河水中,急忙抱起大瓷碗头,颤抖的手不停的抚摸着大瓷碗的脸颊,大瓷碗嘴角微动,极其微弱的说了句,公主快走。 赵凌雪没走,没有挪动一步。 她努力让自己先镇定下来,然后回头看着走过来的曹旺,尽力的心平气和问道:“曹公公,这是为何,你领谁的命,授了谁的旨,竟敢如此放肆。” 曹旺站在河边,挥手示意那些受伤的人退下,不能退的抬走,然后一手背后,一手拄着木棍看着神情悲伤的赵凌雪,冷笑道:“杂家不会给你解释,但杂家既然出来了自然不会空手而归,公主殿下,请随杂家回宫一趟。” 赵凌雪摇头道:“不可能的,曹公公就死了这条心吧。” 曹旺柔声道:“恐怕你说了不算,也由不得你。” 赵凌雪无力的叹了口气,没有再看曹旺,开始抱着不省人事的大瓷碗淌着河水一步一步向对岸走去。 曹旺发出一声尖利的冷笑声,说了声得罪,脚不沾河踏水而来,快要接近赵凌雪的时候,突然探出那只和他脸色一样惨白的手抓向赵凌雪后颈。 赵凌雪没有回头,本能的向后一挥手,河面之上荡起无数的水珠,仿佛一面由无穷水珠窜在一起的珠帘,水珠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幽光,将自己和曹旺隔开。 曹旺轻笑一声,没有掀起珠帘,随意一挥手穿行而过,那些看似蕴涵了无穷能量的水珠,在曹旺近身的一瞬间全部化作了一缕缕白雾消失不见。 曹旺踏水而行,再次探出那只惨白的手。 赵凌雪感觉到那只令她作呕的手离她越来越近之时,脸上突然显出一种悲愤之色,她抱着大瓷碗也加快了速度,头也不回怒道:“曹旺,你敢!” “小公主,你吓不住杂家的。” 曹旺说话之时,那只惨白的手离赵凌雪已经不足一丈距离,哪怕赵凌雪贵为陛下最宠爱的小公主,哪怕她的身体娇贵无比,似乎都逃不开被一个不男不女的阉人抓着脖颈拖走的命运。 赵凌雪终有千般的屈辱,此刻也无人述说,唯有召回指柔剑最后一搏,指柔剑激射而去,快要接近曹旺颈部之时,再无法前行分毫,缓缓的显出了原形。 “这剑杂家拿了更合适,谢谢小公主赏赐。” 曹旺接过指柔剑,顺手缠绕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还不忘低头细细的瞅了一眼,嘴里啧啧有声,他自然是识货之人。 指柔剑被夺,赵凌雪脚下出现了短暂的凌乱,指柔剑虽然贵为神兵利器,虽然有些可惜,但和大瓷碗比起来,还是不足以比拟,如今大瓷碗还有一口气在,还需要她这个主人来庇护。 河岸近在眼前。 赵凌雪抬脚而上,一只脚刚跨上河岸,曹旺的那只手也快到了,赵凌雪突然感觉另一只脚被河水禁锢了,再无法抬离水面,一股无形的力道已经加持在她的后劲之上,让她无法呼吸的同时,一身的元阳之气再无法凝聚起来。 咫尺之距,对自己主子最疼爱的公主下手,曹旺眼中没有丝毫的惧意,他那五根纤细的手指猛然往前探出最后一程,然而,五根手指离赵凌雪白皙的颈部不足尺许距离时,曹旺的身体猛然僵了一下,赵凌雪连同大瓷碗俩人却是被一股柔绵之力瞬间送出十几丈远处。 在那一刻间,赵凌雪如同被一只有力又温暖的大手托起,眨眼睛的风景变化,令她心潮澎湃。 曹旺刚要疾步而动,他脚下原本缓缓而流的河水猛然奔腾咆哮起来,顷刻间,河水垂直而起,一道透明的水墙将赵凌雪与他分割开来,曹旺突然变抓手为推手,一掌拍向水墙,水墙被震碎成亿万的水滴,滴滴如珠,珠珠包含着一股强劲的念力,直刺曹旺的眉心。 曹旺有些骤不及防,再加之是他并不熟悉的念力攻击,他的眉心处渗出了殷红的血迹,但那血并没有流淌下来,而是被曹旺逼着流了回去,那道念力攻击也是适可而止,并没有对他造成多大的伤害。 水珠再碎裂,变成雪白的水雾弥漫在河水之上。 赵凌雪透过水雾除了能看到曹旺,还能看到一道人影,她的第一反应是想到了师傅,但却不是,是个年轻男子,身后背着一个很大的书箱。 曹旺一气退到河边,神情木讷的看着离他十几丈外的书生,杀气内敛而杀机隐隐浮现。 曹旺冷冷道:“杂家记得你,你在那棵柳树之下有过停留,你是一路跟随杂家到此?” 书生不可否认的点了点,笑道:“为了跟踪你,破费了我 几两银子,不过值了。” 曹旺打量了一番书生,略作思考,然后盯着书生的眼睛问道:“你可知道她是谁,什么身份,暂且不说你能不能从杂家手里将人救走,即便救走,你又能如何?” 书生攥了攥手中的长枪,声音淡淡道:“救了再说,总好过落在你这个不男不女的阉人手里好。” 一言出,曹旺脸色瞬变。 一般而言,太监最忌讳别人提及身份,在朝天山之时,柳慕白讥讽他风吹蛋蛋凉,他不与柳慕白计较是考虑到苦行僧和那个老家伙在场,但此时一个毛还没长齐的书生也要来取笑他,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尤其还是面对面提及,简直就是对他莫大的侮辱。 很显然,书生是在激怒曹旺。 曹旺真怒,却是怒在心里,并没有表现在脸色。 曹旺柔笑,缓缓聚拢五指,很快五个指尖之上腾起五朵淡蓝色的火焰花,五朵火焰花很快有合拢到中指之上,呈现出一朵绚丽的五色花火,曹旺猛的兰花指轻弹。 书生所在地暴起一团五彩烟雾,烟雾将书生吞没其中。 赵凌雪失神的看着忽然在被五色火焰淹没的书生,内心震颤无比,懊悔无比,她懊悔自己没有第一时间提醒书生,曹旺境界已在境界之上。 火焰花经久不散,越聚越多,顷刻间弥漫了几十丈的范围,就连那流动的河水都被热浪蒸发的断流了。 相比与赵凌雪的焦急,曹旺的脸色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曹旺知道没有困住书生,但他没有看清书生动用了什么脱身的神通术,这世界鲜有他不知道的术法,所以才凝重。 确实如此,此时书生已经在他对岸,隔河与他相望。 曹旺尖锐的笑了一声,驱散了心中的怒意,他没有轻易出手,他站在河边认真思考。 此刻,赵凌雪已经将大瓷碗转移到离河较远一块毛茸茸的枯草地上,她将大瓷碗扶坐在自己的怀里,刚刚服过几粒凝血丹药,大瓷碗七窍流动的血开始缓缓止住了,但内伤才是正在的致命,所以赵凌雪很茫然,束手无策。 书生快速走来,他没敢去看赵凌雪,随手将一瓶药效奇特的疗伤丹药放在了赵凌雪面前的草地上,然后背转身说道:“及时服下,人还有救,我来拖住这个阉人,你们速速离开,走的越远越好。” 赵凌雪几乎没有思考,一把抓过药瓶,以最快的速度帮助大瓷碗以水送服下药瓶里仅有的一粒深红色丹药,然后楚楚的盯着大瓷碗,忽然想起了什么。 赵凌雪看向书生,书生已经向河边走去。 赵凌雪声音沙哑道:“他很强,七境之上的老怪物,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还是赶紧离开,别逞能啊。” 听到别逞能三字,书生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背对着赵凌雪点了点,笑了一声,说道:“不管他有多强,我肯定能拖住他。” 第十七章 一子难行 一间并不宽敞的房间,一盏昏昏沉沉油灯,一块陈旧的棋盘,两个佝偻的身影相对而坐,沉默无言。 棋盘之上只有一黑一白两颗子。 但这盘棋已经摆了两天两夜了,棋子不增也不减,更看不出谁输谁赢,因为这盘棋不关输赢。 不知过了多久,一根干巴的手指压着白子沿线而退,连续退出七条棋线之外,干巴的手指刚离开,白子自行又回到了原位。 如此反复,干巴的手指试了上百次,情况基本都如此。 “宝贝徒儿,你再来试试看。” 很快对面也伸过来一根手指,在没有移动棋子前,先说道:“师傅,要不要叫的这般亲热,您看我胡子都比您的长了,只不过还差了几分白。” “加个宝贝不是显得亲吗,咱们应该有一年多没见过面了,为师夜夜思你,不知道你可曾想念过为师?” 那根手指干脆停了下来。 “弟子也是如此,日日夜夜思念师傅的好,念及师傅您的恩情,若非迫不得已,真想留在师傅膝下给您端茶倒水,洗脚搓衣,真是世事难料,人心隔肚皮,可叹啊。” “是可悲啊。” “意思差不多。” “只要为师还在这人世间,永远都是为师说了算。” “都一大把年纪了,师傅应该改一改爱较真的老毛病了。” “你还是闭嘴吧,赶紧动手,小心为师敲断你手指。” 那根手指开始压着黑子后退。 手指在压着棋子移动的期间,能明显感觉到整个棋盘都在轻微颤抖,那根手指也是如此,每退过一条棋线,手指都要停下来缓歇一下,然后再继续,似乎用尽了力一般。 这种大天衍推演之术,历来被道家视作禁术,无缘者,非道家弟子不可修习。 黑子断断续续退过了好几条棋线,每退一条,都是经历一场大风大浪一般艰辛,直到横穿过七条棋线后,方才停了下来。 手指刚离开,棋子自行归位。 幽暗的房间内,两人同时叹息了一声。 “反棋道而行,这是天地聚合之数,只有两个全部怀有大气运者,方可有这般明显的异象,如此看来,或许两人势必要有一些交集发生,对了,宝贝徒儿,这是哪家的姑娘了?” 对面之人挤眉弄眼道:“自然是赵家的,那小子专挑最好的肉下嘴。” “哎呀,这臭小子,现在儿女情长还有点为时尚早,实在是不妥,为师的想办法拆散他们。” “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师傅若执意要做那棒打鸳鸯的事情,徒弟也拦不住,但徒弟在此的提醒师傅,道家之人要以宽仁之心对人对事,切不可因一件小事毁了自己千年的道行。” “你是担心为师难为那小子吧,别以为为师不知道,你是为师从山沟沟里捡回来的,一点点喂养成人,你一撅屁股为师就知道你放什么屁。” “这些年难为师傅您了。” 徒弟走后,幽暗的房间内,只剩下师傅一人。 师傅将黑白子抓在手中,然后望着窗外叹息道:“这般行事,是不是对那小子有些太过残忍了些?” …… 一个不相干的人在为了她战斗,赵凌雪自然不能离开。 而且赵凌雪也知道,书生肯定拖不住曹旺,哪怕书生从生下来马上就投入修行,也不过十几年的光景,和老奸巨猾的曹旺比起来,简直不可比拟。 赵凌雪没有离开,还有另一个考虑,她想确定这书生的真实身份,如果说是真是那个箫剑生,或许他会和曹旺讲条件,可以跟曹旺回去,但要亲手杀死箫剑生。 她猜曹旺会毫不犹豫的做这个顺水人情。 曹旺看着书生,说道:“你真以为能胜了杂家,到底还是年幼无知,天真的很呢。” 书生苦笑道:“我想这位公公应该知道,拦住你和战胜你是两个不一样的概念,我若不主动退让,你休想从我面前走过,除非你能在几招之内将我击毙,否则你还是哪来哪去的好。” 曹旺没有在说话,或许是觉得没必要,或许是不屑为之,总之,他拄着那根像极一根树上折下来的木棍,冷冷的看着书生,看着手上手里那个包裹掩饰的长东西。 既然这根用来柱地而行的长东西是武器,那人也肯定是假的,假书生到底是什么身份,要拼死护着赵凌雪,莫非是他? 曹旺利用闲暇功夫想到了刚过去不久的天下英雄会,那个新晋状元颜义辞,颜家的骄傲,未来的准驸马,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到会有人傻到拦他的路。 书生不慌不忙的将解下书箱放在一边,手中只剩下一只包裹掩饰的大枪,身上只剩下背后的黑石棋盘。 此时,已经有人开始向这边快速走来,有从山上返下来的游客,也有看到动静赶过来,还有一些周围各家店铺中闲来无事的,其实长亭山脚下打斗的事情常有发生,即便死人了也不足为奇,所以,很多人都没将那书生和柱棍老人这一架当一回事,纯属消遣时间。所以,有人搬出了凳子、椅子大摇大摆的坐在那里,还有人手里攥着一把吃食,做足了看热闹的准备。 “两位也都别磨蹭了,快点打起来,保不准咱家一会来客,到时候就少了一个捧场的。” “都卖力点,打的精彩有看头,大爷有赏。” 就在很多人正在喉间酝酿着各种声音的时候,曹旺低声骂了句“聒噪的很!”然后隔着书生看了一眼赵凌雪,腋下夹着那根木棍向书生走了过来,他走动的同时地下的枯草败叶也跟着他走,从几十丈外一层一层的卷动而来,发出飒飒的响动,甚至有不少杂草像似在讨好曹旺,飞舞的特别欢腾,越聚越多,顷刻间便凝聚起一个丈许大小的圆形物,猛的一看像似草编的坐垫一样,带着一股呼啸声向书生扑面而去。 这期间书生一直闭着眼睛,直到第一根杂毛草落在手臂上的时候,他的眼睛才猛然睁起,随之,他的眼睛变的幽暗空洞起来,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光柱射出,要洞穿那个草垫子。 在草垫子即将袭来之时,书生突然做了一个深呼吸,紧接着,书生将手中的长枪对准草垫投射了出去,而他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立于长枪之上,在这一瞬间一人一枪突然加速而去。 草垫子突然向里一凹,随之被震为无数的尘埃。 一人一枪穿过飞舞的草屑势如破竹而去。 曹旺迎风张口说了声好,突然将手中的木棍往前一点,空中出现了一涟漪的白色光圈,一人一枪猛然停滞在光圈之前,同时,书生的胸口像被重击了一下,脸色惨白的同时双脚在长枪之上倒滑而去,就在那双脚即将离开长枪的一瞬间,书生一脚踹在枪尾。 随着外围爆发出一阵阵喝彩声,长枪破开光圈,一道黑影直刺曹旺的眉心。 可惜,黑布包裹的长枪离曹旺还有丈许之时,随着曹旺那只纤细的手在空中一个弹指的动作,长枪之上登时燃起了火苗,翻滚的火苗烧尽了包裹的黑布还没有熄灭,而且越来越猛烈,誓要将那支黑色的枪化为乌有。 曹旺有个鲜有人知的嗜好,就是收集各种精怪的兵刃,越是稀奇越好,至书生出现的那一刻,他已经盯上了黑布包裹的东西,此刻,长枪洗尽铅华呈素姿,神兵利器的真容徒显,这让曹旺眼睛瞪大的同时,杀意遽显。 在没有弄清楚书生真实身份的时候,他还有所顾忌,若书生真是颜家的子嗣,他也的顾忌一下颜家的面子,但此刻,他所有的顾忌都被强烈的占有欲充实了。 书生先瞥了一眼曹旺手腕上的指柔剑,再看曹旺似笑非笑的眼睛,心中早已了然,他的身影紧随长枪而动,当手持枪尾的时候,长枪上的火焰熄灭。 就在这时,曹旺冷笑一声,原地只留下一个双脚踏过的深坑,手提一根火焰棍直奔书生而来,书生双手持枪猛然一抖,一道如浪一样的连绵不断的波影杀向曹旺。 远处的赵凌雪本来还在担心书生的安危,然而,当她看到那条枪的时候,心忽然变的冰冷了起来。 第十八章 谈条件 箫剑生! 赵凌雪敛去脸色的冰寒,咬牙低声念出了书生的名字。 当猜测变成了真实,赵凌雪有些不愿意相信,但由不得她不信。 她忽然感觉有些凄凉,有些孤独,有些冷,这一刻她想到了位于华沁苑的家。 赵凌雪紧紧的抱紧怀里的大瓷碗,声音沙哑道:“大瓷碗儿,其实你就是个笨蛋,傻的可怜的笨蛋,他就是那个家伙,你还说不是,雪儿这就去和曹旺讲条件,雪儿要亲手杀死她。” 赵凌雪不知道大瓷碗还能不能活下来,她想和大瓷碗更亲近一些,所以没称本公主,自称雪儿。 赵凌雪准备起身,但发现昏睡中的大瓷碗死死的抓着她的衣襟。 赵凌雪柔声道:“胡婉儿,你不能拦着雪儿,你不要忘了咱们这一路所受的苦因何而来,若不是他,你和雪儿需要遭这份罪吗?” 大瓷碗依然死死的抓着赵凌雪的衣袖。 其实,大瓷碗一直都死死的抓着赵凌雪的衣袖,至昏厥那一刻起,或许也是不想失去什么,这是人的本能。 赵凌雪无奈,一点一点扒开大瓷碗的手,轻缓的将大瓷碗放在地上,起身向曹旺走去,刚走两步,恰好看到曹旺手中的火焰棍至高空砸落,顿时天将流火,如一颗颗缩小了无数倍的流星,书生朝天斜刺一枪,想强行以枪锋替自己刺出一条出路,但没有成功。 流火无穷极,隐隐包含着某种繁奥的阵符的威力。 登时,书生周身腾起四面色彩绚丽的光焰墙,火焰墙熊熊燃烧,高耸而起,很快便将书生围在其中。 绚丽夺目的火焰越烧越旺,火苗跳动的噗噗作响,最初赵凌雪还能透过火焰看到书生咬牙坚持的画面,还能看清书生意欲窜出去的动作,但高空之上曹旺不住气的屈指轻弹,每一次弹指都伴随着阵阵流火而降,随着火焰越烧越猛,书生整个人被围困在四面火墙之中,透过火焰墙隐隐能看出书生不停的举枪横扫,挺刺,劈砍的模糊动作。 随着赵凌雪越走越近,书生举枪的动作越来越小,赵凌雪能闻到一阵刺鼻的烤糊味道,但她没有停下,寒冷的眸子故意避开那道身影,继续向前。 忽然一股浓烈的炙烤味道扑面而来,赵凌雪下意识的放慢了脚步,可能是火墙内的书生听到了赵凌雪的脚步,或许他在想赵凌雪要过来帮他,书生声嘶力竭道:“危险,不要过来!” 事实上,赵凌雪也只能止步这里了,黄枯的秋草早已被火焰点燃,如一条条窜动的火蛇一般,肆意随风游曳,炙热的温度让她无法睁开眼睛。 曹旺看向赵凌雪,说道:“公主殿下,有话要说?” 赵凌雪说道:“本公主要你放了他,交由本公主处理,然后本公主可以随你回宫。” 曹旺笑道:“他是谁,让殿下如此上心,让杂家猜上一猜可好?” 赵凌雪有些急躁的等在哪里。 曹旺狞笑道:“能让公主殿下赴汤蹈火,又如此心心念念的莫非是颜家的公子?” 赵凌雪脸色有些难堪,低声道:“休要胡言乱语,本公主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曹旺不急不怒,面带嘲讽道:“此子如果是那箫剑生,这事情可就有看点了,公主殿下您认为呢?” 赵凌雪先是一愣,身体明显有些站立不稳。 那双惹人的疼爱的眸子,不知道何时冷冽的快要结冰,那双雪般的玉手从搓握到放下,不知经历了多少个来回,她不知道曹旺是如何得知了书生的真实身份,但她知道曹旺肯定已经识破了书生的身份。 赵凌雪试着镇定了一下,微微怒道:“他是谁都与你无关,你只需考虑要不要答应本公主的条件。” 曹旺没做考虑,冷笑道:“现在和杂家谈条件已经晚了,杂家杀了箫剑生自然会将殿下请回宫中,到时候再奏明陛下,说公主殿下在朝天山和长亭山下私通我奉天王朝逆贼箫剑生,两人偷偷私会,杂家认为陛下肯定会秉着对我奉天王朝上上下下的态度去处理好这件家丑的。” 忽然,赵凌雪吃惊的有些回不过神来,她在原地挪步,不知该进还是该退,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远处有几颗被秋风吹秃的大树,大树的枝干上蹲着几十只黑色的乌鸦,这些乌鸦似乎闻到了某种气味,兴奋的哇哇直叫,血红的眼睛时刻不离火焰墙中那个已经不再挣扎的人影。 肆意的火焰绵延处百丈范围,不仅逼着赵凌雪抱着大瓷碗后退,远处不少看热闹的人本能的屏住了呼吸,他们远远的就能感觉到那炙热的温度,仿佛那滚窜的火苗就在他们眼前燃烧。 “真是,人不可貌相,这白面人好怪异的手段,难不成这是连一具全尸都不打算留下?” “我看他半成是个太监,能做太监的人不光对自己狠心,对别人更不用说了。” 人群之中,不知什么时候挤进来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扎着一条长命辫子,正属于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龄,小男孩双手抱着一个大号的水葫芦就冲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嚷嚷道:“俺爹说了,水可以灭火,你玩火你肯定不是好人。” 小男孩跑的气喘吁吁,水葫芦里的水随着小男孩上下颠簸,其实已经溅洒的差不多了,但他依然在跑,似乎是被烤的有些受不了,改用一只手抱着水葫芦,另一只手挡着脸,后仰着幼小的身体,小男孩距离火场还有几十丈的时候,曹旺不耐烦的一挥手,小男孩突然向后飞了出去,幸亏有眼疾手快的大人将小男孩接了下来,不然砸落地上,难逃一死。 “看看,被俺说中了吧,当太监的没有一个不是心狠手辣之辈,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此刻,曹旺的双眼已经血红,惨白的脸上配着一双猩红的眼睛,令的不少人都不敢与之对视。 曹旺看向人群,人群突然哑言。 曹旺望向树上,那几只聒噪的乌鸦登时吓的振翅飞远。 曹旺看向赵凌雪,赵凌雪突然冷笑出声,同时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举动。 赵凌雪挥动衣袖卷起无数青色水珠,水珠在空中汇聚成河,灌入四方的火墙内,火墙不仅没有熄灭,反而随着曹旺一声大笑,开始向中间的书生聚拢而去。 赵凌雪吃惊道:“曹旺,你敢!” 曹旺回道:“死 无对证,杂家自然不会放过。” 赵凌雪震怒的不可言语,猛然腾空,白皙的手掌间出现了一个白色的涡流,涡流越来越大,就在她准备以掌劈向曹旺的时候,火墙突然打开一道缺口,没有任何人看到那缺口是如何出现,待人们终于反应过来之后,那提枪的书生早已身在空中,人群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书生并不是没有还手之力,而是在凝聚最强的一击。 可能是书生的速度太快了,如离弦的箭矢一般,也或许是曹旺对自己布下的火焰阵太过自信,书生这一枪的冲杀速度也超过了曹旺的意料,曹旺勉强以手中的棍形武器格挡,但长枪没有受到任何阻挡直刺曹旺胸膛而去。 面对着忍受火焰炙烤了这么长时间才凝聚而成的一枪,曹旺红色瞳孔猛然收缩成一个鲜红的血洞,似要将书生连同那柄好枪一起吸入其中,曹旺没有躲避,任由枪锋刺入胸膛,在那身华丽的衣衫上留下一个咕咕血染的红色印记。 随着书生手中的长枪发出嗡嗡的抖动,枪锋搅动开来如无数柄利刃一样在曹旺的胸口切割,切的血肉模糊,衣衫的的布片纷飞,顷刻便血染衣襟。 望着飘血后退的曹旺,书生那双如星辉一样璀璨的眸子却越来凝重,曹旺不仅衣衫之下穿着金光闪闪的护甲,而且自身的护体也极为坚固,看似血流不止,实在造成的伤害并不大,反而他被那双血洞一样的眼睛盯着看好似坠入了一个无底的血涡一般,进难进,退难退。 长枪之上挂着一个人,一直御行出几百丈远处,惊走了围过来的人群,惊走了还不肯飞远的乌鸦,书生在凝聚出那一枪之后已经乏力,此刻已经有些力竭,持枪的手臂颤抖不已,头痛欲裂的眼睛都难以睁起。 就当两人冲上堪比长亭山一样的高度时,曹旺笑望着书生,手中的棍形武器突然脱手飞向书生,书生无力躲闪,身前的防御层像一面破碎的镜子一样碎裂无数,棍端直接刺入腹中,书生的身体失去平衡,好似云端急坠,顷刻间砸落在地,在离河边不远的泥潭上砸出一个丈许深的大坑。 大坑底部,书生嘴里不断的往外溢血,腹部同样如此,整个脸部都被自己嘴里溢出的血水模糊了,简直惨不忍睹,但他的眼睛一直还是睁着的,当远处有脚步声走近时,书生单手压着腹部的血洞,跃出了深坑。 赵凌雪远远的看着浴血全身的书生,看着书生咳嗽都要喷血的艰难表情,她的眸子有同情,有失望,也有不甘,但埋在心底已经很久的念头一点点消散了,在她看来,此刻的书生根本再经不起一剑的伤害。 几息后,赵凌雪和曹旺从两个方向一起走向书生。 书生则是摇摇晃晃向赵凌雪靠近,他担心那个阉人对赵凌雪不利,他很清楚,此刻的自己很难再拦得住那个太监,以太监刚才那番话里透出来的意思做出什么事都有可能,不将公主放在眼里,这足以说明了很多问题。 赵凌雪和曹旺几乎是同时到达书生跟前,曹旺血红的眸子隔着书生对赵凌雪笑道:“杂家赢了,公主殿下现在总该随杂家回宫了吧?” 赵凌雪咬着雪白的嘴唇,坚决了摇了摇头。 第十九章 杀人灭口 曹旺木棍轻点地面,面带讥笑走来。 赵凌雪双拳紧握,拳心间一道极具寒意的冰寒符正在悄然凝聚。 这是赵凌雪出宫时,师傅赠于她保命的一道阵符,可以瞬间吸收天地之间的元阳之气和大地深处的极寒之意,两者结合可瞬间冰封敌人保全自己,实力不济者会血肉化灰,白骨生并无生机可言。 这一路上,赵凌雪和大瓷碗遇到不少难以化解的困境,但她一直没舍得用掉,此时面对曹旺这个老牌七境高手,突然凝聚符意,但又不知能发挥出几成的杀伤力。 曹旺不屑的笑了一声,自然是嗅到了不一般的东西。 换句话说,不管赵凌雪有多少手段,明处的暗处的,在曹旺看来都不值得一提,毕竟境界太低威慑力有限,才合五境而已。 在修行的世界中境界划分极为不尽人情,合五境小圆满之前,如果资质尚可,加上好的资源,不偷懒不取巧的师傅,完全可以用平步青云形容,合五境大圆满是修行者第一道坎,无情抛弃了很多人。 但合五境大圆满之后,那就是被世人尊称为累死牛的修行,六境鸿蒙、七境临天、八境通玄、九境天道这几境难度逐层递进,到后面几境,每越一道都堪比登天,活活的脱掉几层皮属常事。 天道之后可登天,脱离人间飞升成仙。 至于天道之后会是什么情形,无文字可查,不在九境之内,不食人间烟火,被后世之人尊为摘仙人。 而且曹旺久在宫中行走,可以说对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了解的非常彻底,若说倾国倾城之貌可杀人,赵凌雪足可以藐视天下,可惜,她心思单纯至极,根本无法洞悉世间事,甚至那个授与她一身能耐的老太婆有几斤几两,曹旺也是再清楚不过,自然是毫无俱意。 唯一的变数是箫剑生。 曹旺也没有想到此子成长的如此之快,无法想象,出人意料,当然他也知道这一切的来源,当年那根通天彻地的紫运柱。 曹旺突然开心的笑了,他感觉老天实在是太眷顾他了。 杀死箫剑生独得气运,借着这份气运,将来突破八境通玄应该不是问题,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参悟通玄境的奥妙,然而总感觉遥遥无期不可及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如果再将小公主请回宫中,便是一件完美之事。 此刻曹旺脸上的表情很丰富,笑声却很难听,阴阳怪调,不比那令人厌的乌鸦好多少。 书生用力的横着移了一步,将赵凌雪挡在了身后,严严实实的挡住了曹旺望向赵凌雪的视线。 书生咳血沙哑道:“为狗为奴,便要有狗奴才的觉悟,竟然敢在主子面前放肆,自然要有放肆的资本,敢问这位公公,是谁给了你目无公主的至高权力,是谁在你背后撑腰,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便当你意欲谋反,在国法之中,谋反罪名胜过于天,当诛灭九族。” 说完这句话,书生 自觉失言,和一个阉人谈九族,实在无从谈及。 赵凌雪恍然大悟,急着跨出一步,冷笑说道:“你重伤本公主的丫鬟在先,便是最好的谋反证据,本公主回宫,自会在父皇面前揭露你的险恶嘴脸。” 曹旺呵呵笑道:“杂家服侍你们赵家几百年,即便是当今的陛下,也是牵着杂家的小拇指长大的,你和杂家谈证据,谈谋反,公主您简直太天真了。” 曹旺的声音突然顿住,没有犹豫抬手便是一掌,没有任何的掌风呼啸波动,书生忍疼仓皇与之对掌,双掌相击沉闷一声响,曹旺连推十几步,书生被震推十几丈,连带着身后的赵凌雪也被震了出去,她的巾帽被震掉,精致发髻随着这一震彻底的散乱了,长发披肩彻底露出了女儿身,地下两条被双脚犁开的壕沟土壤翻开,土壤之中掺和着殷红的血迹。 书生只喷了几口血没有倒下,但他的脸色白一下,红一下,足以看出曹旺一掌的威力,书生只感觉一股忽冷忽热的阴阳两极之气入体,开始撕扯着他的身体,仿佛要将那具血染的尸体从中间撕为两半,他腹部的血洞变大的同时,周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口。 书生忽然往后仰了一下,神情痛苦至极,一只手已经难以压住腹部的血洞,赵凌雪以为书生要倒,下意识的往前冲了几步,刚要将书生扶住,那双手马上又缩了回去,想瞥一眼书生腹部的伤口,但书生将伤口压的很严实,她根本就看不到。 赵凌雪声音冷冷道:“你……没事吧?” 赵凌雪的声音很犹豫,很矛盾,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会突然关心起一个仇人的死活。 书生硬撑着挺了挺腰杆,背过赵凌雪咧嘴笑道:“没事,还能拖住这阉人,你走吧,跟这阉人回宫绝对不是好想法。” 赵凌雪叹了口气,往后挪了几步,但又停了下来。 在这个时候,她无法做到从容离开,哪怕他内心是希望两人全部拼成重伤不治。 “人生一世,最难度过的便是感情这道坎,金枝玉叶的公主也罢,贩夫走卒也好,总逃不出一个情字,公主殿下,杂家想知道你与箫剑生勾勾搭搭,将置颜家的公子哥于何地?” 曹旺整了整身上华贵的衣衫不紧不慢走来,眸色怜悯的看着犹豫不决的赵凌雪。 赵凌雪有些羞怒的冷冷回击道:“胡说八道,你说什么本公主根本听不懂。” 曹旺好整以暇说道:“杂家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要不要再说一遍。” 就在这时,神情有些萎靡的书生冷笑道:“一个阉人,也配谈情一字,须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有始必有终,即便是七境又如何,何以立身行道,用什么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 曹旺微微一怔,眼睛微眯,内里的的瞳孔却是遽然放光,怒极之余又是一掌拍向书生,书生没来及抬掌迎击直接飞了出去,飞出了十几丈,轰然砸地,双眸闭实,嘴唇咬破,两侧耳中开始有鲜血涌出。 赵凌雪茫然若失,柳眉紧蹙赶了过去。 那一双明亮动人的眸子近近的看着仰面倒下的书生,满面血污下盖着一张惨白如纸的脸,鼻孔里喷着血泡,腹部一个狰狞的血洞已经没有鲜血可以流出,赵凌雪无力的站在书生身旁,眸色之中终于生出了丝丝波澜,犹如一汪秋水在荡漾。 赵凌雪缓缓的俯下身,伸出手想摸摸书生的伤口,那双犹如玉雕般的纤手已经离着伤口很近了,但她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能这样。 赵凌雪的眸子恢复了平静,她忽然想问问箫剑生,你为何这么做,难道本公主一剑没有杀死你,还没有让你生出忌惮之心,你是傻还是痴,她纠结无比。 曹旺越发变得肆无忌惮了。 箫剑生将死,他走路的动作都变的闲庭若步一般,眼睛之上几乎快要掉光的眉毛凸起因为欣喜而跳动,他一边走一边在思考一个很严重的问题,箫剑生死后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抢夺他的气运,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封锁这方天地,然后再做到无人可知。 要想人不知,自然是杀光所有的人了。 曹旺朝着人群屈指轻弹,这方天地忽然变的安静起来,远处还有几双不安静的视线,登时如瞎了一般,双目刺疼,鲜血直流,跌跌撞撞的向更远处跑去。 那几只聒噪的乌鸦,再无法等到将腐的尸骨,从枝头跌落。 赵凌雪本想质问曹旺为何这般行事,但她还是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了一丝丝危险的气息,没做考虑俯下身去,用纤细的臂弯抱住书生,哪怕自己也被弄的像个血人似的,她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想离开这是非之地。 曹旺从后面看着昔日光环加身的小公主,此刻狼狈而走的艰难动作,心里无比的满足,人逢喜事精神爽,曹旺变的容光焕发,但出手更为狠辣,就在赵凌雪抱着书生刚走出十几步之后,曹旺双脚贴近地面如履冰面一般滑行而来,毫无一丝怜香惜玉一掌拍向赵凌雪后心处。 赵凌雪闻风而急转身,眼前白光闪烁,只看到一张白骨般的手掌拍来,身体被牢牢锁在原地,再无法挪步,殷红的小嘴失声张开,仅仅是吐出大胆二字,白骨掌已经砸落下来。 赵凌雪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迷迷糊糊的被一直有力的手臂反着抱起,然后就是眼前血光飞溅了,感觉自己飞了出去,她怕疼,所以赶紧闭上了眼睛,落地之时,也只是剧烈的颠了一下,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疼痛,等她再睁开眼时,仿佛一切都结束了。 书生倒在一片河卵石之中,身上溢出的血将那些形状各异的河卵石染出了不同的形状,曹旺摇摇晃晃的站在几十丈开外,胸口之上插着半柄剑,剑已插入很深,只留下很少的一部分在外面,但赵凌雪还是第一眼就认了出来,曾经那是她的佩剑,被箫剑生折断了。 第二十章 依靠 就在赵凌雪已经箫剑生彻底精疲力竭无法起身时,随着一阵剧烈的咳血声,箫剑生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似乎还有些站立不稳。 赵凌雪不顾一切的冲过去,上前一把扶住赵凌雪,眸色之中满是担忧的看着箫剑生,殷红的小嘴微微张开,但欲言又止。 箫剑生明白赵凌雪的心思,所以乘着曹旺还没有过来之前,几乎是贴近赵凌雪精致的耳廓小声说道:“我没事,还撑得住,但要彻底困住那个阉人,需要一点时间……” 赵凌雪点了点头,瞬间明白箫剑生的意思,没有说话,忽然扬手,至掌心内激射出一颗晶莹剔透的冰珠,冰珠刚出现只有米粒大小,遇风而长为指头大小,冰球旋转的同时浮现出数以千计的繁奥符文,曹旺抬头望向冰珠飞来的方向,没做任何多余的躲闪,任由冰珠在自己头顶上空发出脆生生一声响,他身上和脸上开始渐渐雪白,似飘落了一层雪,雪花越覆盖越多,很快曹旺所在的位置堆成了一个雪人。 冰寒符虽有奇效,但在释放之后,需要人为的加持力道,否则对于曹旺这种高手只能显一时之效,赵凌雪没有询问箫剑生还有什么方法能困住曹旺,但她此时相信他。 就在箫剑生解下身后黑石棋盘,镇重的放在腿上的时候,赵凌雪已经开始双手结印,按照师傅交于的口诀,一道银线射出牢牢的缠绕在曹旺堆成的雪人之上。 此时的赵凌雪不管不顾的释放着体内的元阳之气,她只希望能尽量多控制曹旺一些时间,随着源源不断的元阳之气外泄,赵凌雪的额头之上很快就渗出了汗珠,汗珠顺着她光洁的肌肤滑落而下,洇湿了一大片的衣衫。 箫剑生同样在做一件很伤神的事情。 只见他盘腿坐在地面,双目紧闭,嘴唇颤抖,几息之后,他腹部的伤口开始往外冒着热气,随着那热气像蒸了一笼年糕一样肆无忌惮的冒出,箫剑生腹部的上开开始剧烈的收缩,剧烈的起伏,箫剑生深深的闭着眼睛,紧紧的咬着颤抖的嘴唇在坚持,一粒精光四射的鲜红精血在箫剑生腹部的伤口内不断凝结,不断增大,颜色不断加深。 这个过程,箫剑生需要全身心的投入,他无法做到心系外界,他也不知道外界过了多长时间,最初他还能听到赵凌雪急促的呼吸,渐渐的他陷入了一种忘我状态。 远处曹旺所在的雪堆同样散出一缕缕雪融后的蒸汽,蒸汽又少到多,逐渐成袅袅飘升,而且那个雪人时不时的传来一点声响,不明显的时候犹如挂在枝头的积雪砸落在地,明显的时候好像积雪压折了树枝,发出清脆的折断声。 不知什么时候,赵凌雪从站立变成了坐地,她和箫剑生肩并肩的坐在一起,赵凌雪的身体已经出现了倾斜,有种要靠在箫剑生肩膀上的意思,此刻她结印的手在颤抖,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的每一根头发都在颤抖,那根维系冰寒符的银线也在颤抖,甚至出现了时断时续的迹象。 就在这时,曹旺所在的雪人发出咔嚓一声响,那根银线剧烈的抖动了一下,彻底的激射而去,赵凌雪也倒在了箫剑生的肩头之上,美丽的眸子悠悠睁开,近近的看了眼箫剑生,再度合上。 雪人突然出现了大面积的开裂,眨眼之间,雪人破碎,只留下几块白色的雪片还挂在曹旺的肩头。 “若是那个老家伙施展出来,兴许还能困杂家一半个时辰,但你不行,愤怒不可能转化为实力,只能让你死的更快一些。” 曹旺轻笑着大步走来,他知道该是解决掉眼前这两人的时候,封印虽然暂时还牢固,但也是有时间限制的,若在有限的时间内杀不掉赵凌雪和箫剑生,一切都悔之晚矣。 曹旺走的越来越快,他没有时间拔出胸口上的断剑,在离箫剑生和赵凌雪还有三十丈左右的时候,干脆一步踏出,御行而来,那道饥渴的身影还距离箫剑生和赵凌雪足有十几丈的时候,曹旺猛然祭出手腕上的指柔剑。 指柔剑化作一条极细的光线,仿佛是破裂了空间而来,带着一抹安静的撕裂空气声,眨眼之间直奔那对紧靠在一起的人。 与此同时,对面的箫剑生猛然睁开眼睛,眼睛追随这那抹细线,但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用身体挡了一下,没放那条细线落在赵凌雪身上,但他胸前再填一道极深的血口。 指柔剑化作的光线游曳而去,但并没有飞远,只是在酝酿一下个更大的杀招,乘着这个间隙,箫剑生屈指轻弹,将一粒指头大小的血精弹如黑色棋盘之中,箫剑生没敢随意的挪动地方,只是抽出虬龙剑的同时,静等黑石棋盘的回应。 今天有点事,刚回来,这一章有点短,抱歉! 第二十一章 深秋时节杀意浓 赵凌雪感觉到箫剑生身上快速流失的体温,受到惊吓睁开了眼睛,她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中倒映着斑驳的鲜艳红色,比世界上最绚丽的色彩都要刺眼。 赵凌雪声音轻颤道:“你还……要不要紧?” 箫剑生勉强一笑:“不要紧,能撑得住。” 赵凌雪心惊的有些说不出话来,箫剑生反过来安抚道:“这点伤不碍事,殿下用力抓紧我就是。” 赵凌雪匆忙点头,双臂抱紧箫剑生的腰。 箫剑生突然拔出虬龙钝剑,另一只手扣住赵凌雪的细腰,双脚猛点地面,刹那间来了个身体大反转,一抹隐藏在四周的剑光在俩人刚才停留的地方横扫过去。 箫剑生握剑的手臂上被拉锯式的锯开一道血口,他首先要照顾赵凌雪的安危,自己没能完全避开指柔静默的一击。 指柔剑再次无声无息而去,不知藏匿在何处,远处的大树间,地下的沙土间,枯黄的杂草间,都是指柔剑最好的藏身之处。 一股温热的血流顺着箫剑生的手臂流淌滑下,在他抓住虬龙剑柄的手心汇聚,滑而黏稠的血液肆意的流淌在指缝和剑柄之间,箫剑生感觉想要握紧剑柄有些吃力。 箫剑生心跳噗噗的望着远处的曹旺,心思百转间想着各种应对良策。曹旺比他预计的强大,同样是七境,在杀伐之上要比南国安公子老练,心思缜密。 箫剑生视线不及的身后,秋草瑟瑟而响,仿佛风吹过,但封印内没有一丝的风,其实这瑟瑟之声隐秘的很,赵凌雪是听不到的,也只有箫剑生可以借助强大的念力感知到,他将那些秋草细微的波动,在脑海里想象成一种瑟瑟的声音。 箫剑生来不及考虑这些,搂紧赵凌雪先是直线挪动七步,然后横着又挪动了十四步,接着后撤了三步,身形刚停下之时,再次右侧横移了七步,如此经过计算的步伐得意于那晚偶遇宁铁鞋前辈。 果然,那瑟瑟之声没有发起攻击,趁着这个机会,箫剑生按照脑海之中曹旺的位置,举剑斩剑,合并成一个动作,生硬的完成了他之前要蓄力的一击。 一道磅礴如海的剑意激荡而去,剑意之下,地面都跟着一起波动,剑气席卷而起的杂草和沙粒汇聚而来,随着那波形的剑芒如海面一样浪起浪涌,直达曹旺所在那片沙地。 曹旺若有所思的看着潮涌过来的剑气,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背着双手目不转睛的看,那双老而弥坚的眼睛顺着剑气看向箫剑生和赵凌雪,任凭堪比沧海潮涌般剑意切割过身体,在他那件极其昂贵的护甲上割出涂鸦式的划痕。 箫剑生没有更换姿势,始终保持剑尖朝向曹旺,无休止的释放着身体里面的元阳之气,同时他在虬龙剑气之中隐藏了七柄念力之剑,这是他此刻念力释放的极限。 似有感觉,曹旺身形猛然腾起,双足迈动的令人眼花缭乱,在那些杂草和沙粒起伏的浪尖之上频频移形换位,极其巧妙的躲避着箫剑生夹杂在剑气之中的念力之剑。 念力之剑一剑接着一剑落空,最终只有两剑分别落在曹旺肩头和胯部位置,两处都不是要害,自然伤害不大,血也流淌的不多。 换句话说,即便箫剑生现在手段全出,只要破不开曹旺身上那件护甲,都是白费力气,箫剑生自然也知道,破开那件护甲的难度不亚于杀掉曹旺,何其之难,他现在还不能丢下赵凌雪一个人战斗,那样便给了曹旺对赵凌雪下手的机会,如此一来,他和赵凌雪的处境越发艰难。 但箫剑生没有气馁,他强迫自己镇定,寻找近战的同时,将希望寄托在了黑石棋盘之上。 箫剑生看了赵凌雪一眼。 赵凌雪会意,刚才她担心用力抱紧会弄疼箫剑生,此时没做多想,再次搂紧那个浴血的人影,箫剑生猛然脚尖点地,以最快的速度向曹旺靠近,曹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封印,然后掐指算了一下时间。 三十丈,二十丈,十五丈,箫剑生离着曹旺的距离越来越近,但就在这时,箫剑生脚下一个急停,抱紧赵凌雪两人斜射而出。 一处被大火灼烧过沙地上,箫剑生身下压着赵凌雪,他将赵凌雪的头埋在自己胸口处,将她身上每一处要害都挡的严严实实,争取不给指柔剑可乘之机。 指柔剑气略过,在箫剑生后背上留下一个很深的血槽,虽然伤口流血不止,但箫剑生似乎已经麻木了,也正是那些伤疼刺激着他几乎油干灯枯的身体,让他在生与死之间还能堪堪应对。 箫剑生起身,搂紧赵凌雪继续靠近曹旺,留下最后些许的念力,只能用来感知黑石棋盘的变化,不敢他用。 箫剑生继续前进,身上继续填新伤,身体里面那道奇怪的防御甲一直在发挥着巨大的作用,不然,他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离着曹旺越来越近了,近的能看清曹旺胸前短剑折射出落日西沉的余晖,曹旺知道箫剑生要贴身,曹旺自然也知道箫剑生拿他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孤注一投,但他却想不到箫剑生之所以会这样,还有一层意思,来吸引他的注意力。 曹旺不能允许箫剑生靠近,他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所以,箫剑生身上再填伤口,就在颈部,差一点割破喉咙,伤情之险,令得近在咫尺的赵凌雪不敢侧目。 距离曹旺快十丈的时候,箫剑生吐了一口血,气喘如牛,血流成河,身形摇晃,仿如山塌。 在箫剑生面前的杂草丛中,指柔剑蛰伏于此,不显山不露水,没有任何的动静,但枯草之下剑身周围的那些沙粒正在变的和秋叶秋草一样枯黄,有的沙粒已经彼此融化到了一起,一股磅礴的杀意正在深秋之后的长亭山脚下某个位置凝聚,层层叠加,越聚越浓。 赵凌雪没有发现,箫剑生也无法探知,他们从奔跑到疾行,再到现在的步履蹒跚,即将步入那块枯草掩盖下的黄褐色的沙区。 身后远处,黑石棋盘仍然横在地上无动于衷。 箫剑生艰难迈出一脚,脚下的碎石有些硌脚,他一条腿猛然跪倒在地,传来一声很重的膝盖与石块的撞击声,赵凌雪黑发掩面,说不尽道不出的哀伤,似有清泪打湿了不知谁的衣衫。 曹旺突然伸出一只手,手指往前一点,一道白色的涟漪扩散而至,箫剑生瞬间像背负了一座大山一般,单腿跪地再无法起身,身上传来令人心悸的骨断筋折声音,赵凌雪慢慢松开箫剑生的腰,箫剑生看了她一眼,她又重新抱紧了。 箫剑生开始挣扎起身。 地下一尺深处,指柔剑也凝聚够了这方封印内流转的气机,如春时埋下的一粒种子,准备破土而出,覆盖在指柔剑上的砂土层缓缓向四周流动。 曹旺大无畏的往前迈了几步,挑衅似的看着箫剑生和赵凌雪二人,嘤嘤笑道:“明日既是霜降时,杂家无法忘记这一天。” 箫剑生没有说话,赵凌雪从容的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箫剑生眼睛遽然睁大,放出一抹光芒,如果不是错觉,那便是他听到了一个动静,仿佛是开门关窗的动静,那道声音清脆的响在他耳边,他能感知黑石棋盘内翻天覆地般的变化,但他依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接受来自曹旺眼神之中的拷问。 指柔剑剑尖破开一撮细沙,露出寒光闪闪针芒大小的剑尖,犹如一颗种子在经过一系列蕴养之后,吸足了水分,接收够了足够阳光的洗礼即将露出希望的绿叶。 箫剑生望向那处草丛,强迫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 就在指柔剑近半个剑身出现在草丛之时,头顶这方封印突然发出咔嚓一声巨响,顷刻间有风灌入,曹旺目色沉沉的抬头,忽然一个黑影跃上他的头顶,投射下千万缕的黑色光束,曹旺只感觉眼前一黑,提前感受到了夜晚的来临,他狰狞一笑,即刻催动指柔剑,但猛然意识到他与指柔剑那些千丝万缕的联系彻底的中断了。 与此同时,一道极快的人影冲入黑暗之中,他一手一柄细剑,肆意的在黑暗之中挥舞,切割,劈砍,他没有把曹旺当人,完全把他当作了一个即将老死的枯树,一截离根的断枝。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凉飕飕的秋风驱散了黑暗,一抹血红的斜阳铺洒大地,奔走的溪流再次发出潺潺而动的妙音,在离赵凌雪十丈远处,箫剑生和披头散发的曹旺面对面站定,彼此凝实。 箫剑生手里的两柄剑都折断了,曹旺身上的护甲碎了,没了护甲的保护,他那身保护的很好的皮囊变的皮开肉绽,身上数不清有多少个很细小的血洞,站在那里仿佛一具千疮百孔的尸体一般。 一阵松爽秋风吹来,那抹比斜阳还要鲜红的身影终于无力的垂下双臂,手指松开,短剑落地,赵凌雪赶紧奔过来从后面托住箫剑生,然后不顾及曹旺眸色中的耻笑,快速撕下身上的布料堵在箫剑生身上的胸前的血洞之上。 封印彻底碎裂,外界冲进来约莫二十几人,带头一个虎头虎脑的精壮男子,双目血红,汗湿衣襟,嘴唇颤抖,他看着怀抱一染血男子的公主殿下惊得说不出话来。 “陈刚……” 赵凌雪虚弱的叫了一声,男子跪倒在地回道:“末将无能,保护公主不力,甘愿……” 赵凌雪打断陈刚的话,指了指不远处的曹旺,说道:“去杀了他,本公主免你们无罪。” 陈刚怒目起身,拔剑在手走向曹旺,与此同时,曹旺充满血丝的眼睛看向陈刚,细声细气的冷笑道:“杂家虽然伤及筋骨,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可以杀了,就凭你们一群酒囊饭袋?” 陈刚冷笑:“一个将死的阉人而已,如何杀不得。” 就在陈刚准备举剑之时,硬撑着站直身体的箫剑生苦笑道:“他没说谎,让他走吧,与其无意义的拼杀一番,不如先找地方疗伤,大瓷碗伤重撑不起。” 陈刚瞪了一眼箫剑生,刚欲反驳,赵凌雪冷冷道:“听他的。” 很快,曹旺顺着血色残阳摇摇晃晃而去。 箫剑生和赵凌雪一行逆着血色残阳向长亭山山脚下走去,身后投下的影子被拉扯的无限的长,在穿过一片柳树林后,即将望见远处那一排排整齐的客栈时,箫剑生终于向后仰倒。 …… 此刻,一座规模很大的客栈,大门紧闭,甚至连门窗都闭的严严实实的,大门前一个虎头虎脑的精壮男子带领着几十人目不转睛的盯着周围的动静,就在这时,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抱着一个酒葫芦脚步蹒跚的跑了过来,被精壮男子一把抓住举了起来。 第二十二章 花开终会落 陈刚天生一副凶相,脸上横肉成条,胡茬子又硬又密。 但生的虎头虎脑小男孩毫无俱意,身在空中双手乱抓,双脚乱踢,陈刚也是苦不堪言,今日大瓷碗醒过来了,他心情别样的好,权当陪着小男孩嬉笑了。 很快,小男孩累的筋疲力尽,被陈刚放在了地上。 小男孩翻白眼看着陈刚,一手抱着酒葫芦,一手叉腰,说道:“喂,大胡子,叫你们能管事的出来,小爷有事要说。” 一句话引得一众侍卫哈哈大笑起来。 陈刚笑够之后,蹲下身子说道:“我便是管事的,小家伙有事就说,没事赶紧滚蛋。” 小男孩挤弄着鼻子哼了一声,道:“一点也不像,你顶多就是个跑腿的,那个很漂亮的姐姐才是,你这么大人休要戏耍于我,若我离开,你们里面那位主的伤势恐怕好起来就有些困难喽。” 小男孩作势要走,陈刚眼睛轱辘一转,扯着小男孩的衣领扯了回来。 陈刚横眉立目问道:“小小年龄不学好,偏要学人趾高气扬的说话,说说你叫什么名字,不然……” 噌一声,陈刚将佩剑拔出几分,凶巴巴望着小男孩皱皱巴巴的裤子满是尿迹的地方,小男孩往后缩了缩屁股,不屑道:“一把破剑而已有什么了不起,师傅说了等木鱼长大也会有,而且比你这个重十倍,长十倍不止。” 陈刚呵呵笑道:“小木鱼,有意思。” 小男孩马上补充道:“请叫我袁木鱼。” 就在这时,走过来一名身穿便服的侍卫,拍着袁木鱼的瘦小瘦小肩膀问道:“袁木鱼,说说你师傅的名字,或许我们便让你见那位漂亮姐姐。” 袁木鱼登时睁大眼睛,看着侍卫笑道:“和你们这些人说了也不知道,我师傅可是个高人,穿着一双铁鞋。” 侍卫问道:“多高的高人。” 袁木鱼指了指远处的长亭山,说道:“大概比那长亭山还高的高人。” 就在这时,长亭山访仙台上一个靠在仙柳上打盹的老人眯开眼睛看了一眼客栈门前的人群,听到自己新收的徒弟还算没给他丢人,显得很满意,笑了笑,继续睡觉。 嘎吱一声,客栈紧闭的门开了。 赵凌雪透过门缝谨慎的看了一眼门外,发现几个侍卫正在逗弄一个刚五六岁的小男孩,这才放心下来,再细瞅那小男孩好像在哪里见过,然后忽然想起小男孩抱着水葫芦救火一幕,顿生好感。 赵凌雪冲袁木鱼招手。 袁木鱼朝着陈刚做了个鬼脸,飞奔了过去。 赵凌雪简单的问清缘由,这才接过那只酒葫芦,然后摸出一大块银子,袁木鱼一本正经道:“师傅说了,这酒有价无市。” 赵凌雪被逗乐了,随又从客栈端出一盘香喷喷的桂花糕,袁木鱼吞了几口口水,在比手还脏的衣服上蹭了蹭手,望着赵凌雪吞吞吐吐道:“漂亮姐姐,这个木鱼可以全部拿走吗?” 赵凌雪笑着点了点头。 送走袁木鱼,赵凌雪叮嘱陈刚几人严加盯防,然后快速的关好门返回客栈。 穿过那条悠长的走廊时,赵凌雪脸色开始阴郁起来,走廊尽头,赵凌雪轻手轻脚的推开那扇朱红色的门,被一股浓浓的药味呛的直掩鼻子。 赵凌雪简简单单在还算宽敞精致的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将酒葫芦挨着床头下的水盆放好,继续端起床头上的那个散发着腥味的药膏盒子一点点在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上涂抹,为了让药力发挥最大的效应,涂抹完之后,她还的将那些药膏轻轻揉上好一阵,这样药膏才能全部渗入身体里面。 这已经是三天时间了,大瓷碗早已醒了过来,但箫剑生还在昏昏欲睡,除了有口气在,基本和个死人差不多。 这样的日子很是乏味,尤其是面对着箫剑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还不放心那些侍卫进来,越发显得度日如年,赵凌雪从来没敢想过,竟然是这般和箫剑生再次相见,平时衣食无忧的她反过来还要侍候一个父皇眼中的仇人。 赵凌雪捋了捋垂下来的发丝,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快要滑下来的汗珠,尽量说服自己不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而更多的时候,她是目不转睛的盯着箫剑生胸前的那道如花一样绽开的剑伤看不停。 赵凌雪柔软的食指轻轻滑过那处伤疤,有些感伤,花开终会落,但她不知道这朵花为何不落,是他故意的吗? 赵凌雪以指作剑,在伤疤上空比划了一阵,心情似乎好了些。 几日之后,大瓷碗一路扶着墙,摸到了赵凌雪所在的房间,刚想和赵凌雪解释些事情,就被赵凌雪捂上了嘴。 大瓷碗慢悠悠度到床边,看了眼昏睡不醒的箫剑生,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叹了口道:“还真被公主您猜对了,不过,碗儿想知道等箫剑生醒了之后,公主你打算怎么办?” 赵凌雪犹豫了下冷道道:“自然是杀了他。” 大瓷碗一万个不信,掩嘴笑道:“公主您下得去手吗?您看他易容后普普通通,还显的有些老态,但恢复了容貌之后,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俊俏哥哥,何况公主如果真杀了他,岂不是这几日没日没夜的白劳心了吗?” 赵凌雪瞪了眼大瓷碗,登时就下了逐客令。 两日之后,箫剑生转醒,虽然不是生龙活虎,但也能自己慢悠悠的行走,恰好客房内空无一人,箫剑生便裹着香软的被子挪下床榻,在客房内翻找可以充饥的东西,结果翻来覆去只在一面墙上看到了一个酒葫芦。 箫剑生刚要打开盖子往肚子里灌,门开了。 赵凌雪先是一喜,随即忽然冷起了脸,冷冷的看着箫剑生,只说了三个字,你好了。 箫剑生点了点头,赶紧在回到床榻上,刚要喝口酒压压惊,就被上前一步的赵凌雪躲走了酒葫芦,赵凌雪冷道:“馋也的忍着,等彻底好了之后再喝。” 赵凌雪走后,客房再次清冷起来。 霜杀百草,随着了无生机开始,天地之间隐隐传来一阵肃杀之意,尤其是修行之人对这种变化最是感悟的清楚,这一日清晨时分,客栈门外传来了阵阵不和谐的声音。 箫剑生似乎是想出去随便走走,透透气,缓解一下这几日连日来被逼卧床的僵硬的筋骨,其实他早已恢复的七七八八了,只是赵凌雪不准他出面,今日趁着赵凌雪和大瓷碗外出,箫剑生便偷偷的溜了出去,结果刚跨过门槛,就被几柄刀围了起来。 箫剑生的郁闷心情不仅没能排解成,反而越发的郁闷了。 其中一个不拘言笑的侍卫用刀指着箫剑生说道:“公主有令,没有他的吩咐,任何人不能跨出大门一步,尤其你箫剑生。” 箫剑生耐着性子解释道:“几个军爷,咱也不往长亭山的方向走,就在附近转悠转悠,估计等公主回来时,已经转悠完了,应该不会碍你们当差。” 就在这时,一名没头没脑的侍卫冷笑道:“箫剑生,劝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们陈哥说了,明日便将你押解回中京城,若你跑了,我们哥几个都的跟着掉脑袋,你用屁股想想,这道门如何迈的过去?” 箫剑生无奈的摇了摇头,径直往前走去,那几柄刀也寻着机会往箫剑生脖子上架去,就在这时,赵凌雪随着大瓷碗和陈刚穿过了一条短巷后走了过来。 陈刚一声怒喝,几步便跨了过来,剑指箫剑生冷笑道:“舒坦的日总会有头,是时候随本侍卫长回去交代一下罪行了,除非你想畏罪潜逃,如此的话问问陈某手中的剑答不答应。” 大瓷碗最先反应过来,求助的扯着赵凌雪的袖子说道:“公主真是这么决定的?如此一来……” 大瓷碗急的直朝陈刚使眼色,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和他动手,那是白白送死,但陈刚似乎是个认死理的主,偏偏不予理睬大瓷碗的眼神,直愣愣的看着箫剑生,嘲讽道:“这几日公主念你救驾有功,便容你多活了些天,既然伤情痊愈,你总的给公主一个说法才是。” 就在这时,赵凌雪分开人群,似乎是购物归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用肩膀碰开推开那扇厚重的大门,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始终都没有回头。 见公主面色阴沉,众人自然不敢在造次,只好乖乖的散了,箫剑生也没有心情在转悠,回到自己那间客房后,关紧房门细细的琢磨着陈刚所说的那些话。 虽然有些可笑,但他却笑不出声来。 快中午时分,赵凌雪身着一身粉衣,外面披着一件御寒的刺绣棉服推门而入,赵凌雪一个人过来,快速的掩好门,就站在门前说道:“说说看,你为何要三番两次的救本公主,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企图,你是想借着救本公主一事,以功抵罪化解?” 箫剑生以为赵凌雪会问些今日那些琐事的相关问题,结果赵凌雪话一出口,箫剑生就感觉有些难以启齿。 箫剑生自然不能将苦行僧那番原话托出,更不能将他在前面神冢时那番奇妙遭遇告知,说了估计赵凌雪也不会相信,箫剑生低着头苦思良久,这才说道:“天底下到处是关于你的传闻,如何的美艳动人,如何的倾国倾城,既然如此,总不能让你死在那些恶人手里,岂不可惜?” 赵凌雪显然不信,快步走向箫剑生。 就在箫剑生不知所以的时候,赵凌雪突然至身后拔出一柄短剑,直接刺向箫剑生胸口,箫剑生全程都没做反抗,既是剑尖刺入肌肤之下有血流出,箫剑生全程都保持绝对的放松,那双明亮的目光紧盯赵凌雪的双目。 赵凌雪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心思如那饱满的胸脯一样起伏不停。 被他紧紧搂在怀里的时候,她来不及去想以后之事。 救他之时,她时时刻刻都在驱散那些血淋漓的念头。 但他好了,有些事总要面对,恩情是恩情,过节是过节,不可混为一处论。 赵凌雪想不通,为何可以一起死,但却不能一起生? 她的心结遇到了箫剑生,还没有解开,反而系的越发的牢固了。 赵凌雪没敢睁眼,当感觉到箫剑生温热的血溅在了自己手上的时候,她的手忽然抖了起来,再无法攥紧剑柄,不知何时,赵凌雪松开了剑柄,任凭短剑嘡啷一声落地。 第二十三章 放下执念 赵凌雪曾经不知想过多少次,发誓要亲手杀死箫剑生,解开心中的结。 但当她真正举起剑,准备刺入箫剑生胸膛的那一刻,面对着曾为她挡过血雨腥风的胸膛时她退却了。 几天过去了,赵凌雪还能清楚记得,那个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挡下了多少隐藏的杀招,当曹旺决定杀人灭口时,她恐惧到了极点,绝望到了极点。 她怕疼,更怕死。 当曹旺一剑切开他的身体之时,她的心是颤抖的,流血的,当曹旺一剑险些切开他的喉咙时,她欲哭无泪。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那般大义凛然的去和她共同选择面对死亡,父皇也做不到,颜义辞做不到,其他人更做不到,但箫剑生能。 对于这一切,今生今世赵凌雪都忘不了。 已经刻骨铭心。 赵凌雪看着手上流淌下来的血,忽然很无助,很矛盾,很纠结,她没敢与那双明亮的眼睛对视下去,紧抿着有些干涩的殷红嘴唇选择离去。 赵凌雪知道,离去便意味着放弃了曾经的誓言。 但就在这时,箫剑生用一只手臂从后面环住了赵凌雪的腰,有些粗鲁的将她重新揽了回来。 赵凌雪忽然愤怒,眸色轻颤的怒视着箫剑生。 箫剑生根本不为所动,眸色清澈的看着赵凌雪,直视那双秋水盈盈的眸子,那双清澈的眸子仿佛正在透过她的眼睛窥视她的全身,赤裸裸的拷问她的灵魂,这让赵凌雪极其不舒服。 终于,赵凌雪的秋水眸子中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她的愤怒在眼眸中燃烧,渐渐变红,火焰的尽头是两柄锋利的剑。 这一刻,客房内温度遽然升高,离赵凌雪不远处的那盆水真的冒出了热气,箫剑生睡过的床榻突然塌陷。 即将来临的暴风雨,掩盖了赵凌雪沉重的呼吸声和狂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就在这时候,可能是大瓷碗过来敲门,敲了很长没有等到回应大瓷碗走了。 忽然,赵凌雪面如寒霜,双手牢牢抓住箫剑生的肩膀,用力的往外推,因为太过用力她的指甲深深的嵌入了箫剑生的肌肤之下,一瞬间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试着摆脱那条手臂,但没有成功。 赵凌雪张了张嘴,想喊来大门外的侍卫,想让大瓷碗过来帮忙,但最终她放弃了那个冲动的想法,她告诉自己,他拼了命的保护自己,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伤害的事情。 赵凌雪安静的缓歇了一小会,继续用力推,用力挣脱,汗水很快洇湿了她的身体和衣衫。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赵凌雪感觉疲惫到了极致,无力再挣扎,那双纤柔的手颤抖着至箫剑生的肩头滑落。 赵凌雪秋水眸子中的愤怒之火渐渐熄灭,她无力的看着箫剑生说道:“放了本公主,咱们算是扯平,本公主保证不追究你今日的鲁莽行为。” 箫剑生笑着摇了摇头,手臂猛然收紧,赵凌雪柔软的身体被他揽入怀中,紧紧的靠在胸膛之上,箫剑生的心跳离她越发的近了,仿佛就在她耳边。 赵凌雪忽然心慌至极,感觉脸颊热辣辣的,似要燃烧起来一般,她从未有过这种心悸的感觉,从未被一个男人这般抱紧过,也从来没人敢这般对她无理过,哪怕颜义辞已经是她的准未婚夫,也不敢如此放肆。 忽然,时间好似静止了。 “本公主后悔了,现在就想杀了你。” 赵凌雪恨的咬牙切齿,娇柔的身躯里面一股毁灭性的力量正在悄然凝聚,顷刻间,掉落在地的那柄短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激射而起,对准箫剑生的颈部毫不迟疑的刺下。 但还是没有刺下,仅仅是贴着箫剑生的颈部一扫而过,留下了一条淡淡的血线。 赵凌雪看着箫剑生布满伤疤的胸膛叹了口气。 刚刚凝聚起来的力量瞬间如决堤的大江大河倾泻了,短剑再度落地时断为了两截。 赵凌雪终于放下了杀死箫剑生的执念。 因为她很清楚,面前这个人视她的生命如己命,几次救她于危难时,不管她有多大仇和恨再无法在他面前举刀,她能从他的眼神之中得到别人给不了安全感,这种感觉胜过门前的那些侍卫,胜过皇宫里的千军万马,远胜过颜义辞。 赵凌雪脸色很悲切,她无力的低下了头,眼角挂着闪闪泪花。 箫剑生替赵凌雪擦去眼角的泪滴,随便捋了捋她湿漉漉的长发。 赵凌雪那颗慌乱不甘的心,随着这一轻柔动作渐渐的平静了下来。 箫剑生近近的看着赵凌雪,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他的眼神始终很清澈,毫无亵渎之意,他很认真的欣赏着赵凌雪,从头到脚没有放过一个地方,香喷喷的长发,秋水般的眸子,精致的耳廓,柔而无骨的手指,毫无瑕疵的肌肤…… 箫剑生一边欣赏一边感慨,很像真的很像,尤其是侧脸的时候,唯一不像的地方是赵凌雪的黑发还没有染霜。 门外再度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赵凌雪兴奋异常。 箫剑生贴着赵凌雪精致的耳廓小声说道:“要不要开门,万一找你有事。” 赵凌雪摇了摇头,她的手很随意的扶在那个滚热的胸膛之上,柔软的指尖一寸寸划过那坚实如铁一般的肌肉,仿佛又回到了几天前。 从愤怒到恐慌到心静似水,再到她忘却了公主的身份,忘却了自己已经是有婚约之人,好似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她鼓足勇气和他对视,她冰封的心渐渐融化在他滚烫的胸膛之上。 “我从山中走来,如若不是不是那件事,将来或许会成为一个柴夫,一个田农,陪着爷爷老去,送妹妹出嫁,吃着粗茶淡饭,过着勤恳日子,在大山里终老一生……” 赵凌雪缓缓抬头,看着箫剑生那张年纪轻轻却饱经了无数风霜的脸,随意的用手指在他胸口上随心所欲画着她也不知道的图案。 赵凌雪笑道:“其实,田农也很好,远离勾心斗角之事,不识沽名钓誉之人,清清白白自自在在一生,胜过世间一切浮华,也胜过修行。” 箫剑生捏了下赵凌雪的鼻子,感叹道:“清白、自在何其之难,恐怕佛都做不到的事情,你竟然让田农去做到,真是吃着山珍海味,不知碗中的米从何而来。” 赵凌雪白眼道:“米自然从田地而来。” 箫剑生一本正经质问道:“那田地从何而来,地主乡霸霸去田地无数,留给田农的那份糊口还不够,减去苛捐杂税,到了大灾之年,还的吃树皮煮树根为生……” 似乎知道自己无力再辩解,赵凌雪忽然堵上了箫剑生的嘴,吐气如兰道:“你会煮粥吗?” 箫剑生乐道:“不会煮难活到现在,如我这般基本是走到那吃到那,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什么红烧野兔火烤鱼,野火地瓜擀面皮,样样精通,一般跟着我混的都饿不着肚子。” 赵凌雪娇羞的低下了头。 俩人这一聊便忘却是时间,期间都记不清大瓷碗过来敲了几次门,似乎是站累了,俩人背靠背坐在了地上。 赵凌雪仰着头,将头懒洋洋的靠在箫剑生的肩头上,轻声说道:“曾经不止一次梦到同一个梦,梦中的自己白发如霜,独自一人厮杀在一片旷古的战场上,目之所及,尸横遍野,血染苍穹,每次都是被血淋漓的场面惊醒……” 箫剑生偷偷笑了笑,说道:“曾经那里是上古的战场,天地初分,还无日月,天空只有一片闪亮的漩涡状星云,一女子肩披六尺白发,脚踩一只五彩巨凤,一人一枪冲锋在前,杀戮天人无数,忽然天裂处睁开一只巨大的眼睛,女子怒极,一枪投射而去……” 赵凌雪忽然起身站在了箫剑生面前,目不转睛的看着箫剑生的眼睛,心中无比震撼,过了几息,才试探着问道“这是我的梦,你怎么会知道,莫非你……” 箫剑生神秘一笑,顺势将眼前人揽入了怀中。 赵凌雪没有反抗,依偎着,安静的闭上了眼睛,一边听着箫剑生有力的心跳,一边说道:“曾经你让我坠入了无比的绝望之中,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我被一柄无形的剑挡在了六境门前,这种痛苦对于一个修行者来说是无底的深渊,我曾发誓一定要亲手杀死你,以解开我的心结,该死的大瓷碗竟然取笑我……说我舍不得……” “看来的抽空请大瓷碗吃顿地道的火炉烤鱼。” “你和大瓷碗一样,都不是好人,都喜欢骗我……” ……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客房内亮起了灯烛,但赵凌雪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大瓷碗焦急的声音:“公主殿下,碗儿虽然不敢干涉公主的私事,但是碗儿思前想后了一番,还是觉得应该善意的提醒殿下您,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您的保护好自己,别让那小子占了便宜。” 赵凌雪掩嘴轻笑,偷偷的抽出了被箫剑生抓着的双手。 大瓷碗接着道:“公主殿下,碗儿再提醒一次,殿下可是有了婚约的人,千万不能做那种红杏出墙事啊。” 赵凌雪无奈起身,离开了那温暖的怀抱。 没过多久,那扇浅薄的木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陈刚和大瓷碗快速进门,当看到自家公主和箫剑生俩人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且俩人都是衣衫整洁,毫无揪扯的痕迹,这才放心退出,临走时,大瓷碗不忘趴在门缝的地方嘱咐道:“公主,您一定要那个什么如玉啊,碗儿才放心。” 天色很晚时分,赵凌雪起身离去,心情大好。 走前将一个包有几件新衣的包交至了箫剑生手里,临出门时,扶着门扶手说道:“如你不随我回中京城领罪,可有去处?” 箫剑生犹豫了一下,从嘴里挤出了三个字。 赵凌雪也回了箫剑生三个字。 第二日,天色微微亮起,一道天光刚照耀人间。 一批马队借着蒙蒙亮的天色向西疾驰而去,剩下三道人影向东而行,其中两名女子,脸部蒙有轻纱,男子则头上戴着斗笠,三人似乎向着光明的方向而去。 第二十四章 白山黑水 离开长亭山,三人沿着一条奔腾的黑河缓缓而行。 黑河并非河水黑,只不过是河水幽深,在加以附近的黑土地相侵,便显得黝黑似墨,放眼望去黑河形似一条咆哮的黑龙,蜿蜒穿过一片山丘再折入一片无边无际的白桦林,奔袭而去,永不回头。 此时的白桦林刚刚褪去金黄的秋装,还没来得及换上雪白的冬装,但那天然的白色树干远远望去仿若一个个赤条条的女子,似乎正等待着被某个帝王临幸,或者被哪个风骚之人揽入怀中。 其实,真正论起来着黑河的源头还得从墨山说起,黑河源起墨山,绕经奉天王朝,再折转沧定,然后东流入海,可谓不辞疲惫奔袭七万里,一黑一墨,也算是一脉相传了。 三人似乎并没有具体的路线,走一程看一程,只要有山有水秋景还算怡人,便会停下来大概的欣赏一番,其实风景本没有什么看点,除了辽阔便是荒凉,但心情美了豁达了,又处处皆美景。 这一日,三人刚刚艰难的跋涉过那座连绵的山丘,气喘吁吁的还没有缓歇过来,赵凌雪便望着那黑河和白桦林相交的入口出发起呆来。 那里好像是一颗龙头,黑河在钻入白桦林那刻起声势猛然壮大,激射的水花咆哮向天空,黑水与河岸那块巨大的黑石撞击发出的巨大响声在林间怒吼,震的两侧还没来的急落叶归根的浅薄叶片哗哗作响,终于有的叶片经不起折磨,落下枝头归了大地。 赵凌雪目色楚楚的看着箫剑生,眨了眨好看的眼睛。 箫剑生伸出大手,赵凌雪将自己的小手放在大手之中,然后大拳头攥着小拳头飞奔而去。 如今俩人自与曹旺并肩一战之后,彼此间磨合出了很高的默契度,一个动作或者一个眼神,对方马上就能猜出想法,准确度往往是八九不离十,尤其是这次一起出行,这种来自灵魂里的默契越来越高了。 比如,赵凌雪饿了,但碍于面子不好意思说出口,便会无缘无故的看着箫剑生,那眼神落在箫剑生眼里仿佛就是一个贪吃的孩子,即将撒泼。 再比如,赵凌雪有时候走着走着就会停下来皱眉,俏脸之上一副疼痛难忍的表情,瞪着无辜的眼睛等着箫剑生回头,一准是脚上踩了老虎刺或者脚下扎刺了,箫剑生总会找处干净地方让她坐下来,然后脱掉她的鞋子,细心的将那根刺拔出来。 像这样的例子很多,箫剑生总细至入微的将这个娇生惯养的公主侍候周到。 说来说去,这些都是赵凌雪在深宫里养成的习惯,在遇到箫剑生之后被无限的放大了。 总之是赵凌雪越发的依赖箫剑生,箫剑生也乐此不彼做这些,很多该大瓷碗干的活全部箫剑生包了,最初大瓷碗会乐得清闲自在,慢慢就有点些看不下去了。 大瓷碗没事的时候会考虑,自家公主与箫剑生如此下去,公主与颜义辞的婚约之事将如何收场,曹旺回去之后肯定要在陛下面前参公主一本,到时候龙颜大怒又该如何应对,而她本来是陛下钦点为小公主的死侍,如此一来,回去之后必然免不了问责一番。 虽然自家公主和其他公主、皇子的身份不同,自幼被陛下接回宫中便宠上了天,但在国事面前任何的儿女私情,恐怕也不足以消除龙颜一怒,这并不是没有先河。 当年大公主因为爱慕大金国王子一事,风声走漏之后,便被陛下以私通之罪被贬出了皇宫,至今音信全无。 事实确实如此。 曹旺回宫,没有清洗身上的血衣,只是简单的包扎了一下伤口,直接出现在小朝会的御殿内,登时引得殿内文武百官热议不断,更是令得陛下勃然大怒,曹旺当即将小公主如何私通箫剑生和柳慕白,如何在长亭山给他设局,如何以三敌一将他打成重伤,他又是如何见机捡回来一条命,足足在陛下面前哭诉了大半个朝参的时间。 至于结果,陛下没有当即表态,只说朕将亲查,若属实自当还曹公公一个公道。 而这个消息在几天之后,在中京城内也传的沸沸扬扬的,只是碍于皇面无人敢当面议论。 尤其是赵凌雪私会箫剑生一事传入西荒颜家耳中,令得颜家家主颜回春当众发飙,将全部责任都推到了箫剑生身上,马不停蹄的派出两拨人马,一拨赶往无极宫问话胧月,一拨赶往奉天王朝,和陛下商讨尽快将赵凌雪接回宫中,择日便完婚。 至于颜家为何会委曲求全依然认定这门婚约,自然有颜家的考虑。 西荒四大家族,明面上和气相处,实则颜家和吴家一直处于向家和许家的打压之下,这口气足足憋了几百年,颜家自然要寻求他法,反过来骑在其他三家脖子上,拉屎也好撒尿也罢,该找回的就的找回来。 赵凌雪和箫剑生已经走出了很远。 大瓷碗眼中满是抗议,她也知道作为一个丫鬟,微不足道的抗议很难阻止两个饥渴的人,大瓷碗只好酸溜溜的看着两人的背影,抱怨道:“山中有猛虎,猛虎食人骨,你们两个别太得意了。” 大瓷碗饿了,便坐在草丛中啃食昨日攒下来的烤鱼头。 至于公主的安危,有人会比她照顾的更好,根本不用她去考虑。 黑河在进入白桦林的时候忽然变宽了许多,河中有一块露出河面几丈高的巨石,巨石足有几间房子大小,上面坑坑洼洼的,全是大小不一的浅水坑,坑子浅水碧绿诱人,仿若一块块镶嵌在石块上的玉石。 巨石四周水声滔天,水花翻滚有几丈高度,偶尔还会拍打在巨石之上,溅落水珠无数。 此刻赵凌雪便站在一个碧绿水坑边,借着水面照了照,然后抬头看向白桦林深处,林间弥漫着一层白雾,如虚似幻般很是吸引人的目光,赵凌雪走过来挠了下箫剑生的手心。 箫剑生眯着眼睛往白桦林深处瞅了瞅,说道:“此为恶浊之气,起于清明之时,敛于霜降之后,此地不合适破境,若执意为之,恐怕有损根基。” 赵凌雪柔声道:“哪里合适?” 箫剑生略作沉思,摇了摇头说道:“翻越过这片森林恐怕就没有晓静的地方了,往东是大海,入海之后是东杲,除非改变路线向北走。” 赵凌雪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地方,马上欣喜道:“我要去看雪山,你陪还是不陪?” 箫剑生笑着点头。 翌日时分,三人御空翻过纵横几百里的白桦林,然后再行一日,视线中豁然变的白茫茫一片,再往前应该便是传说中的极北之地,气温也乍寒起来,三人不得不提前将压在箱底用来御寒的皮裘找出来穿戴在身。 赵凌雪和大瓷碗穿的是皇宫里带出来的千金裘,名贵自不必说,两件千金裘略有区别,区别在于赵凌雪穿着那件三角状的帽顶之上坠着一串湖蓝色的宝石,晶莹剔透,沁凉异常,仿若一块冰石。箫剑生则是穿着赵凌雪从长亭山附近购来的貂皮短袄和短裤,虽然普通了些,但也不是普通人可以穿戴的起的奢侈品,三人俱是一身白色,走在白茫茫的大雪之中,仿佛融了进去一般。 极远处有连绵不断的雪山,但看不到顶,仿佛是一面长达千里的白墙,将这片白色大地分割了开来,相比于来此看雪景,箫剑生更好奇雪山之后是什么,就在这时,赵凌雪转过身避着呼啸的风自怀中掏出一张刺绣地图,地图上用红色细线绣了三个小字,碧迦湖。 “碧迦湖,就是这里了没错了,碧迦儿国消失后唯一留下来一个湖泊。” 赵凌雪小声念叨了一句,显得既兴奋又惆怅。 大瓷碗忽然凑前几步,扫了眼赵凌雪手里的地图,担心道:“公主殿下,真的打算在这里停留吗?可那只是一个传说而已,切不可当真,当年陛下曾派出了无数人马,都没有再找到那个突然消失的王国,或许是已经迁徙到别处了呢。” 对于大瓷碗能知道这个秘密,也不足为奇,既然是父皇专门为她培养的死侍,能知道这些,足以说明父皇对大瓷碗的器重和放心。 赵凌雪冷笑道:“父皇没有完成的事,未必本公主就完成不了,这里的天空最干净,心诚则灵,凡事或许都能成真。” 箫剑生不知内情,听的也是云里雾里,自然不便多说,但他能猜到这件事或许对赵凌雪很重要。 赵凌雪走过来看着箫剑生,说道:“我应该先寻求破境之地,还是办完事再破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赵凌雪在箫剑生面前再不端着公主的架子,从来都是你来我去,这让箫剑生听着很舒服。 箫剑生轻笑道:“最好是过几日再破境,在你破境之前我还的准备一下。” 赵凌雪追问你要准备什么,欣然点头。 就在三人向着远处雪山行去的时候,大瓷碗拉住箫剑生好奇问道:“你到底给公主灌了什么迷魂汤,她会甘心情愿的听你的话?” 箫剑生无辜的摇了摇头,回道:“陈刚不也甘心情愿的听你调遣吗?甚至还敢不经过本人允许破门而入。” 大瓷碗跺脚道:“不管如何,碗儿还是善意加警告的提醒你,最好离我们公主远点,她将来是要嫁入颜家的女人,你心知肚明,若是真的喜欢我们公主,祝福胜过……” 赵凌雪突然转身,冷冷的看着大瓷碗,颇不客气的说道:“大瓷碗,谁说本公主一定要嫁入颜家的?要嫁你嫁吧。” 自大瓷碗记事以来,公主从未对她发过火,尤其是这么大的火气,大瓷碗被吓的一个激灵,愣是没敢说话,没敢再看赵凌雪。 赵凌雪却是当着大瓷碗的面,大大咧咧的主动牵起箫剑生的手向远处走去。 第二十五章 酒壮怂人胆 望山跑死马,自然那雪山还很远,不是几日功夫可以到达。 眼看着天色渐黑,当紧要解决的便是吃住问题。 以前赵凌雪需要考虑这些,她现在懒得再去想。 极北之地素有雪海之称,因为地理的特殊,夜色要比其他地方来的晚一点,但天色还是一点点暗了下去,三人沿着一条不算宽的车马道而行,脚下发出清脆的嘎吱声,终于在十几里外看到了一片毡房,总共十几顶,清一色的白,如果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走到最边缘的一顶毡房前,箫剑生过去探问。 他小心的撩开毡房的皮帘,一股浓香的酒味扑面而来,再看那铺满枯草的地上正坐着一位胡子打卷独自喝闷酒的年迈老人,老人看到有人撩开皮帘,马上放下手中酒碗,快速抓起手边一张老弓,搭箭便要射向箫剑生。 箫剑生连忙笑着摆手说道:“老人家您别误会,晚辈只是过来借宿而已,别无他意。” 老人没有放下弓,明亮的箭头直直指着箫剑生心口,依然保持着高度的警惕,那双昏黄的老眼直勾勾的盯着箫剑生,足足盯了几息才将弓撂下,重新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操着很浓的北方口音说道:“你走吧,这里不安全,他们晚上还会来的,留宿不得。” 老人的口音和神箭羽说话的口音有点相似,箫剑生勉勉强强能听懂,估计老人也是。 箫剑生没走,径直钻入毡房。 老人叹了口气,随意的扫了他一眼。 箫剑生快速递上一块腰佩,老人犹豫了一下,接过腰牌放在眼皮底下看了看说道:“客卿长老,传说中的修行者吧?” 箫剑生点点头,说道:“会点三脚猫功夫。” 老人很勉强的笑了笑,将矮木桌上的酒碗推至箫剑生面前,问道:“会喝酒吗?” 箫剑生拍了拍腰间的酒葫芦,笑道:“自备,我们只需一个住宿的地方,当然不会白住的,您随意开个价。” 老人随意挥了挥袖,似乎对钱物没什么兴趣,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老人起身,刚想用脏兮兮的手拍拍箫剑生的肩头,突然又收回了手,自嘲一笑:“鲜衣贵人,可了不得啊,险些弄脏了贵人,既然贵人不怕事,那就住着看吧,住几宿都成,或许贵人能给这里带来好运,该来的也就不再来了……” 老人念念叨叨缓步而行,将箫剑生和赵凌雪三人带至不远处另一间毡房,昏黄的眼睛在毡房内扫了几眼叹了口气,没有停留马上转身而去,颇有种逃离的意思。 更让箫剑生奇怪的是,这间毡房反而要比老人住的那间干净许多,地下还铺着崭新厚实的毛毯,崭新的被子和枕头叠放的整整齐齐,其他如中间立柱上的弯弓、灯烛、吃饭用的圆木桌等等,似乎都是新的,没怎么用过。 “全部都是新的,看起来像是婚房……” 赵凌雪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可能是老人的儿子出事了,也可能是出了远门,再加以老人临走时的眼神和那声遮掩不住的叹息,箫剑生认为前者的可能性大点。 毡房内很暖和,老人走后没有再来,三人开始各自忙乎。 简简单单吃了些随身携带的干粮,外面的天色也彻底的黑了下来,大瓷碗本来想点一根灯烛,将毡房照亮一点,结果赵凌雪说最好不要随意动这里的东西,大瓷碗也就打消了念头。 很快,赵凌雪和大瓷碗摸着黑唠起了宫里的点滴事,箫剑生听不懂,也不想听,便借着出去散散步消化食的借口独自走出了毡房。 外面很冷,风也很大。 惨白的弯月清冷的挂在天空,和白雪皑皑的地面遥遥呼应。 刺骨的寒风发着嘶鸣般的吼声,卷动着地面上的雪沫子,如潮水,似沙暴,肆无忌惮狂奔。 箫剑生裹了裹短袄走进风雪中,越走越远,渐渐远离了毡房内溢出的灯光。 极北的大地也能看到紫星,但箫剑生今晚不准备对着紫星冥想,他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吸收消化掉曹旺留在他体内的剑气,剑伤虽好,但那些极细的剑气却无法一时消化,总不是好事。 曹旺的剑气很怪异,藏在他体内仿佛和他捉迷藏一般,难以发现,发现了还难以捕捉,比南国安公子留下的剑气更强,更难以分解掉,这些日子他没有对着赵凌雪做这些,自然是不想让赵凌雪担心。 风越吼越大,脚下的积雪越来越深,快到半腿的时候,箫剑生停了下来,然后往嘴里灌了一口酒。 烈酒入喉酒香四溢,砸砸舌头,甘甜醇爽。 那晚赵凌雪与他说过袁木鱼送酒一事,箫剑生一下子就猜到是宁铁鞋,而且他还猜到当时宁铁鞋就在附近看热闹,老酒鬼不过来搭把手,事后送壶酒是几个意思? 我有一壶酒,可以慰风尘? 喝了咱的酒,皇帝的女儿也敢搂? 还是酒壮怂人胆? 箫剑生就着呼啸的风,一连喝了好几口,都喝不出个所以然来,犹自笑了笑,觉得那老酒鬼实在是有趣之人,竟然还收了个小不点徒弟。 不管如何,喝酒御风寒是真的,顷刻间,箫剑生浑身燥热起来。 烈酒入喉,化作一股热流汇入气海,再散布于全身各处,似乎正在一点点吞噬着曹旺留在他体内的剑气。 妙哉!好酒! 箫剑生没舍得多喝,快速将酒葫芦封好口挂着了腰间。 夜色越来越深,箫剑生站在风雪中,抬头仰望夜空的时候,也在思考一些东西,比如童心泯和苦行僧提到的乌儿和青儿,那句乌儿化甲可抵千军万马,似乎说的正是他体内那层甲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微亮的月光下,一道倩影冒着雪沫子走来,搓着手在箫剑生停下。 赵凌雪笑道:“大瓷碗说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赵凌雪自顾自的笑了起来。 箫剑生也想笑,只是笑不出来,但赵凌雪还在笑,笑的很认真。 赵凌雪止住笑又说道:“她说你烤的一手好鱼,砍的一手好柴,跑的比野兔还快,勉勉强强能做我的下人。” 箫剑生皱了皱眉,脸色很黑。 赵凌雪向箫剑生靠了靠,提醒道:“你还没说是如何进入我梦中的,要不要再喝口酒壮壮胆再说。” 箫剑生低声道:“说了怕你不信。” 赵凌雪说道:“我信。” 箫剑生说道:“去神冢的时候路经一处上古战场,可能是想的多了,不知不觉进入了一个幻境,里面的环境和你说的差不多,那位白发女子很像你。” 赵凌雪低头不语,撩开箫剑生的衣襟,将冰凉的小手放了进去。 箫剑生双手捧过赵凌雪的脸,两人紧紧粘在一起。 赵凌雪近近的看着那双眼睛,箫剑生缓缓低头,冰冷的双唇在她光洁的额头亲吻了上去。 赵凌雪没有拒绝,但紧张的合不拢嘴,忽然将头埋进了滚热的胸膛。 过了很长时间,赵凌雪才抬起头,凝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很低说道:“雪儿来此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箫剑生点头道:“在你破境之前,我也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就在两人低声说话之时,远处的风雪中,一支支透着杀意的箭支快速的瞄准了远处两道人影。 箫剑生没做理会,将赵凌雪抗在肩膀上向毡房走去。 忽然有肃杀之声破开风雪而来,箫剑生随意的挥手,所有的箭支在空中崩裂折断,紧随其后,雪地之上卷起一股雪浪,顷刻间将那些潜伏在雪中的黑影卷上了几十丈高空。 回到毡房,大瓷碗已经沉沉睡去。 箫剑生摸黑替赵凌雪解下千金裘,让她盘腿坐定。 赵凌雪双眸缓缓闭合,箫剑生坐到她身后,双手隔着一层薄衣在她柔软的后背抚揉起来,约莫一炷香时间后,箫剑生挪至赵凌雪面前,双手轻柔按在她肩头,几息之后向下划去,如此反复直到天色渐渐亮起。 大瓷碗早已醒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俩人。 毡房外,老人早已等候在皮帘外,面色红润,不知是冻的还是心情好激动的。 箫剑生走出去准备和老人借用一下炊具,老人搓着手犹豫说道:“几位贵人准备什么时候启程,若是不急,便多留几日。” 箫剑生好奇的看了眼老人身后捆的结结实实的行囊,问道:“老人家有事?” 老人腼腆笑道:“半年前,我那一对苦命的孩儿在新婚之夜被一群雪原马匪抓走,老头想着昨夜那帮匪人没来,定是托了几位贵人的福,我寻思着出去找一找。” 赵凌雪听到外面的动静走了出来,面色越发的娇柔了几分,看着老人问道:“老人家,你那孩儿叫什么名字。” 老人叹了气说道:“徐含金,儿媳妇杨贵峨。” 赵凌雪看了箫剑生一眼,箫剑生忽然想起昨夜一事。 此刻,离此十几里之外,一群蒙面马队正举着手中的弯刀快马踏雪而来。 第二十六章 一场本能的战斗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白茫茫的地平线上腾起了一道白色的雪爆。 雪爆飞溅连天,透过雪沫隐约能看到期间闪闪发亮的刀光和马蹄扬起时摩的如刀一样闪亮的马掌,这群人肆无忌惮的吆喝呐喊,声音随着马匹的颠簸响彻在这片天地间。 初步确定,马群人数过百。 随着马队越来越近,这方大地跟着轰隆颤抖起来,似雪崩来袭,但比雪崩要猛烈的多。 大地都跟着震动,确实令人心悸。 老人嘴角抽搐着,下意识的扔下身后的包裹,举箭瞄准那奔腾的马群,但手臂颤抖的如何都瞄不准。 其实他的本能是要跑路的,只是忽然想起了自己孩儿就是被这些人抓走的,心里憋着一股气,再加上身边三人脸上没有一丝波动,自然也就心里有了点底了。 尤其是那年轻男子,一眼就能看出是大风大浪里闯过来的人,面对来势汹汹的马队还能镇定自若,和那娇贵的女子谈笑风生,望向那群马队的时候,嘴角挂在一抹风轻云淡的笑,长的天仙般的那位女子,虽然柔弱了一些,似乎在她脸上也看不到一丝紧张。 箫剑生笑道:“来者不善,应该是奔着这片毡房区来的。” 赵凌雪小声道:“你忘了昨夜,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箫剑生乐道:“永生永世不忘。” 赵凌雪低下头低声道:“气人,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件事,是另一件。” 朝阳还没有升起的雪原几乎滴水成冰,箫剑生看了眼赵凌雪冻的红扑扑的脸蛋,伸手将她的脸捧在手心。 此时此刻,很多人应该还在梦乡,只有几处毡房早早的冒起了细细弯弯的炊烟,然而经此一扰,谁还敢继续睡那香甜的回笼觉,惊慌失措的妇人抓着炊具跑了出来,望着那乌央乌央的翻飞的雪沫目瞪口呆,其他冲出来的人鲜有穿戴整齐者,慌不择路的举着老旧的武器冲出了毡房。 人群纷纷攘攘,奔走相告,猛看起来也有几十号人,但大多数是些老弱病残之人,但此刻都慌了神,连逃跑的勇气都没了。 有个扛着防御野兽的三股叉老人,壮着胆子人群中有些声嘶力竭喊道:“是雪鹰部落的黑骑兵,这些匪人杀人不眨眼,上次咱们逃了,这回肯定是回来报复的,大伙赶快分头开逃命吧,不要惦记毡房里那些不值钱的玩意,晚了就来不及了。” 但是他也腿软的跑不动道了。 就在这时,老人突然冲着人群吼道:“跑个卵,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人数也不少,大家伙若是相信我徐天贵,咱们就放开胆子和那狗娘养的拼一把。” 就在人群犹豫不决的时候,黑骑兵再次拉近了距离。 人群眼看没了退路,再加上徐天贵老人身边站着三个年轻人,人群或者是被逼无奈,或者是别无选择,总之纷纷涌了过来,呆呆的看着那个穿着华丽的年轻人。 没人问他们是谁,来自何处,只是看着一男一女亲密的站在一处,似乎并不着急的样子。 箫剑生没有回头瞅,正在一点点温热赵凌雪冰冷的脸颊。 老人眼见自家这边人也多了起来,颤巍巍的举起手中的老弓,瞄准从队伍侧翼冲出来的一骑,待那人冲进老弓的射程之内,老人毫不犹豫的射出一箭,但那箭杆根本就没有达到那人近前,就被一阵雪沫子吞噬了。 忽然间,人群中冒出不少弓箭,纷纷搭建射向黑骑兵,接着纷纷被雪沫子吞噬。 老人刚又抽出一支箭,就在这时,箫剑生看了眼大瓷碗,说道:“大瓷碗儿,要不由你负责保护这些老人们,尽量不要让他们受到伤害。” 大瓷碗瞪了箫剑生一眼,不乐意道:“碗儿只听我家小姐调遣,而且以后不准你叫大瓷碗,要叫碗儿才行。” 箫剑生轻笑,大瓷碗小声嘀咕着看向赵凌雪,赵凌雪笑着点头道:“大瓷碗,大瓷碗儿,胡大瓷碗儿,听他安排就是。” 大瓷碗气的直跺脚,但还是没有犹豫直接过来站在了人群前方,快速接过徐天贵老人手里的弓和箭,刚一搭箭,猛得一拉弓弦,老弓登时蹦碎,老人刚要跑回新毡房拿新弓,大瓷碗说道:“不必了。” 赵凌雪凑到箫剑生身,低声说道:“你是不是准备让我和他们一样成为被保护的对象?” 箫剑生笑道:“如果你不想被保护,我便带你去摘几颗人头,可能会受伤,会很疼还会流血,怕不怕?” 赵凌雪眨着眼睛想了一下,认真说道:“只要你在就不怕。” 箫剑生在那光洁的眉心上戳了一指,去而复返,将一块黑色轻纱蒙在那张好奇的脸上,只露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在外,同时箫剑生手里多了一柄剑,剑身三尺,剑尖细长,身上之上铸有祥云腾龙飞凤纹,不知何名,同样来自借兵山的神物。 “今天教你杀人。” 箫剑生将剑抛给赵凌雪,然后半眯着眼睛紧盯着冲锋最快的那人,只待那人马蹄落下的动静震的毡房都颤悠,他才一手托着赵凌雪的腰身,两人瞬间原地腾空而起,等落地之后已经距离冲跑在前的黑骑兵不足三十丈距离。 看到这一幕,徐天贵彻底放心了,他不仅眉开眼笑,而且拍着身边一个看起来很熟络的老伙伴啧啧赞道:“瞧瞧这伸手比当年那位南来的皇子还要俊的好看,老头眼拙,昨日险些将这几位贵人拒在门外。” 另一老人皱眉道:“老徐头,你说的可是浣玉公主和那位俊俏皇子。” 徐天贵重重点头:“错不了。” 就在两人有闲心交谈的时候,赵凌雪已经与冲锋最猛的一人不足丈许,这个时候的箫剑生只是站在赵凌雪身后没有抛头露面,两人重合的快要成为一个人,箫剑生用三指轻捏那柔骨倩腕,两人之间想要说的话,全靠那三根手指传达,还要考对方心有灵犀的领悟,换句话说,此刻的三根手指仿佛就在压在琴弦之上的一指,力度不同,弹奏琴音也不同,忽然箫剑生食指轻抬,赵凌雪毫不迟疑手中那柄轻巧之剑剑尖斜指脸上猛有黑布男子腹部而去。 在 飞溅的雪沫的隐蔽之下,男子刚一发现前面有人拦路,先是一惊,随之看清是位秀色可餐的女子,粗略的扫了一眼,发现一柄毫不起眼的细剑刺来,根本就没有夹马减速,只是在马背上一个大幅度的弯腰探身,躲避剑尖的同时,手中的圆月行的弯刀也没有举起,而是在赵凌雪面前划出一道极长的白光,白光在马头前方闪现,随着马匹疾驰的冲跑,一瞬切向赵凌雪的胸脯位置。 一剑没有刺中,赵凌雪立刻明白对方是个善战之人,对周围的变化把握的游刃有余不说,还能从中找到最省事省力的反击手段。 白光顷刻间在赵凌雪眸子变成一片刺眼的白芒,但她并不急于躲闪,脑海之中寻着破解方法的同时静待三根手指的指令,白光在咫尺间绽放,箫剑生三指同时在那皓腕之上转动,赵凌雪心领神会,身体以极快的速度至冲撞过来的马头下穿过,感受到食指抬起的刹那间,一道快过刀光的白色人影贴着男子的一侧翻身而起,同时在中途蜻蜓点水般使出一剑,本来剑尖是直至男子颈部的,但赵凌雪在刺杀的同时犹豫了一下,只能落在了男子的肩头之上。 剑尖刺破轻便的铠甲,一道血线激射而出,赵凌雪的身体已经窜至一人一马之后,那人吃了一疼,似乎有些不甘心竟然被一个女子偷袭一剑,刚刚转头看向赵凌雪方向,突然眼前闪现一道剑芒,以刀格挡已经来不及,只能猛的侧身,本来贯通胸口的剑尖堪堪落在了另一个肩头之上,破甲血肉开花。 男子遇拦路同时受伤,马上改变了路线,按照他之前的想法先冲破那些毡房,找出昨也风雪中出手那人,然后连同那些老不死的一起送上天,再穿越茫茫雪原赶至碧迦湖,执行另一个命令。 一男一女两道人影的出现,马上让男子想起了昨夜之事,虽然和手下几名伤员叙述的手段不同,但很值得怀疑。 所以,男子带头冲跑出几十丈之后,忽然拉开马队绕了一大圈,待前马与尾马衔接之时,已经将两名拦路者围在了中间的雪地上。而这期间箫剑生和赵凌雪利用默契的合作,在人群与马匹之间不间断的穿插,重伤了几人,唯独没有死亡者。 被一群人虎视眈眈的围困,赵凌雪并没有心急,回头淡淡的说道:“如果再果断一些,便能刺杀几人,是不是很失望?” 箫剑生笑了一声,低声道:“之所以不让你动用元阳之气,便是要你知道战斗之中最原始的东西,本能,人饿急了会分食同类,兔子急了会咬人,这是源于活下去的本能,战斗杀人也一样,那些意想不到的杀招尽在本能之中。” 赵凌雪低头,低声道:“今日你教会我,或许哪日便要后悔。” 箫剑生乐道:“我存活的本能早已在骨子里,最坏的打算也能和那人同归于尽,如果那人值得我与之长长久久在一起,也是一件美事。” 赵凌雪脸色突然变红。 不知何时,周围安静了下来,躁动的马蹄也静静的踩踏在雪地中,一百多支箭支杀气腾腾的指向中间两人。 第二十七章 血花裘 金人善骑射,雪域人除了这些,还耐得住饥寒交困。 这一切都源于他们在这片广阔无垠的冰天雪地中繁衍了无数代,这些已经成为了一种活下去的本能,不善于骑如何出的了门,不善射早已成为了野兽的口中餐,经不起饥饿荒野之间将皆白骨。 除此之外,也与那位传说中的大英雄雪域鹰主有关。 雪原地域极其辽阔,曾经雪鹰部落在那位鹰主的统领下南征北战,不断的开疆拓土,国土大了,自然要不断的在马背上四处奔走,守护这片征战的成果,这也导致了骑射和耐饥寒能力成为了一种习以为常的本能。 相传,曾有南边过来的一位皇子专门来雪原学习骑射之术,后来还喜欢上了一位雪域貌美女子,两人的事情一时间被传为一段佳话,不过最后因那位皇子匆匆南归也便不了了之了。 所以,这些黑骑兵第一眼就看出这对男女非雪域之人,首先那细皮嫩肉的肌肤经不起风刀子雪沫子的摧残,其次哪有雪域人将自己裹的像个猎物似的。 至于是修行者还是一般的武夫,暂时无法得知,但即便是修行者,他们也不会放在眼里,他们自有办法应付。 男子举着象征指挥权的弯刀,但没有落下,看着被围困场中的两人冷笑道:“两位南来的朋友,若是识趣便借个道来走,南某愿以精良马匹赠送。” 借道是他们的行话,大意便是你我井水不犯河水,犯不着刀剑相向的意思。 赵凌雪听懂了,冷冷回道:“自古王不欺四海,霸不欺四邻,兵不欺民,民善为国……” 还没等赵凌雪将话说完,四周传来一片哄笑声。 “你以为自己的皇帝,还是皇子,这番大道理在我们雪域是行不通的,这里谁的人多谁的马快便是爷。” “这女人肯定是奇丑无比,要不然蒙着纱,肯定是见不得人。” “哈哈……” 赵凌雪使劲的皱了下眉心,虽然不想往心里去,但免不了周围的声音太多,她想不听都难,想不想却不由自主,在她心情最烦躁的时候,男子冷笑道:“姑娘怕是那害人的儒文读多了吧,我们雪域人比的是谁的刀快,谁的马壮,如你这般怕是早已死了百回了。” 人群再次哄笑,箫剑生始终没发一言。 男子接着说道:“两位真不借道给雪域黑骑军?那南某便将昨夜之事一起清算了。” 赵凌雪冷笑着摇头。 就在这时,一人一马来到男子身边,耳语了几句退后。 男子笑着点了几下头,再看赵凌雪时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那种眼神只有赵凌雪感受的最为真切,毫不掩饰赤裸裸的占有欲,赵凌雪冷冷的回敬了一眼,往前迈了几步离开了箫剑生。 箫剑生低声提醒道:“别玩大了,这些弓箭连射足能耗死一个合五境的修行者,你可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若有闪失我可是担负不起加害公主的罪名。” 赵凌雪苦笑道:“这么多年来都是生活在别人的保护之中,不知道离开这些会怎么样,我只是想自己试一试。” 赵凌雪突然又笑道:“你不是想长长久久吗?” 箫剑生无语,只好目送那道身影一步步向前走去。 就在赵凌雪刚欲攥紧那柄长剑之时,男子猛的挥刀而下,随即早已箭在弦上的百箭齐射,这种黑色的箭杆黑色的箭头,箭杆细而短,不需要使劲的弯弓便能很好的完成一次激发,而且只有箭头最前端分毫之处透着一股雪亮,很 难发现也很难防御,加之射程不算太远,不需要考虑误伤了自己人,所以仅仅百十人轮番发箭的阵势竟然射出了万箭齐射的威力。 一时间,天下地下全是箭支划过的黑色线条,似一阵疾风暴雨,又似那修行者抛出的飞剑,耳边尽是箭支破开的肃杀之声。 既然赵凌雪自己要试一试,箫剑生在担心的同时,其实心里是赞同的,他不可能一辈子陪着她,保护着她。他虽然不太懂那些严苛近乎残忍的皇室规矩,最基本的联姻还是知道一些,她虽贵为宫主,自身上有了这个闪亮的标识起,她的身上也多了些缠绕的线条,像指挥木偶的线,换句话说,她的将来不是几句戏言,而是要有她的父皇定夺,她是颜义辞的女人,这是天下人有目共睹的事情,不会因为苦行僧的几句话改变。 这些日子,离她最近,自然想的也最多。 箫剑生明白一点,未来某一天,她总的需要自己面对,与其娇生惯养,不如同时多一份自保之力。 此刻两人的位置早已成为了箭矢之地,但箫剑生躲闪的幅度很小,基本是依靠快速的移动身体,从而激起四周气流的旋转,将飞来的箭支或抛飞或者折断,他将更多的凶险留给了赵凌雪。 但赵凌雪就不同了,她贵为公主,自然不会和这些人平起平坐,换句话说,那些不敬的言语,都是对她的大不敬,她有资格愤怒,这种愤怒最终只能转化成一种结果,就是杀心。 箭雨接连不断,那具曼妙的身体在疾风暴雨中艰难穿行。 或躲闪、或怒斩,她手中的长剑时刻保持着快速的动作,将飞来的箭支清扫出去,她躲闪的幅度很大,看起来很费体力,同时又很吸引箭支,有好多次都是险而又险的与那黑漆漆的箭支擦身而过,有的箭支甚至在她飘起的长发中穿行而过,有的贴着她的脸颊划过,飞旋的箭支带走了她脸上的轻纱,在那张如玉般光滑的脸上划出一道很长的血线,血线很刺目,仿佛洁白的雪地上溅落了墨汁,看到这一幕,箫剑生的心狠狠的疼了一下,但他仍然无动于衷。 第一次被人所伤,赵凌雪没有惊呼出声,脸颊上飘落的几滴血,接连滴落在她握剑的手上之时,似乎起到了水滴石穿的作用,她挥剑的速度又快了几分,凌厉了几分,在别人看不到的位置,那具柔软身体已经被汗水湿透。 轻纱随风飘落,赵凌雪没停,但周围的箭却出现了短暂的停顿,经此短短一息,随之来的更疯狂了,疯狂的箭啸之中夹杂着一些沉重的呼吸声,似有猛兽在咆哮。 尤其那气定神闲跨坐马背的男子,在某一刻出现了饥渴的吞了几口口水,眼睛睁的溜圆,像要脱框而出,这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女人,没有之一。 在箫剑生和赵凌雪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男子偷偷的用眼神传递出了一道指令。 忽然赵凌雪闪电出击,同时齐刷刷的削断十几支箭杆,猛的在空中一个大反转,头下脚上直射空中而去,趁着下一批箭支没有射来的空档,她的身体如离弦之箭般,一道白弧直飞男子而去。 男子未躲,烈马先鸣,四脚腾空似要将自己的主人藏掩起来。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那些硬弓之中,突然多出了几支不一样的箭支,箭支更细,无箭羽,箭支尾部还挂着一根极难发现的白线,顷刻间,细箭以更快的速度在其他箭支中突围出来,第一支箭在赵凌雪面前贴面飞过,赵凌雪未做理会,但那支箭在她前面猛然折返,拖着一条细线猛的缠绕在那条刚欲挥击的手臂上,赵凌雪惊 颤之余,左侧两箭射向她的腰部和胯部,身后两箭射向她的脚腕。 细箭藏在众箭之中,如绵里藏针一般极难分辨,赵凌雪刚要以劲力蹦碎缠绕在握剑手臂上的白线,其他五箭不分先后已至,登时间她的腰部激射出一团血雾,她的胯部也被细箭射中,千金裘上再填一抹刺目红色,她的身体之上又多了几道白线,她的脚腕也被白线切出纤细的血痕。 随着赵凌雪不断移动身体,那些留在她体内的细箭和切入她肌肤之下的白线,如刮骨一样的疼痛难忍,赵凌雪脸色显出了痛楚,她的柳眉紧皱,殷红的嘴唇咬到毫无血色,但她不能减少疼痛而保持身体静止,甚至她来不及细思自己的处境,因为远处还有箭支在呼啸。 赵凌雪痛苦伴着震怒,手中长剑斩落四方箭支的同时还要挣开身上的白线,突然,她脸色的痛楚被无来由的心悸所代替,她发现那些如蛛网一样缠身的白线更本不惧剑的切割,剑落上去只会让白线变形,同时拉伸的白线也会继续切割她的肌肤,白线也不惧她元阳之气的疯狂侵袭,竟然将她释放出的元阳之气尽数吸收了干净。 似乎大局已定,再解决掉剩下的男子,眼前的美人便任他摧残,马背上的男子眯着眼睛,伴着沉重的呼吸细细的欣赏着远处那道倩影,她越痛苦他越心猿意马,她越愤怒,他越呼吸沉重。但就在这时,忽然一片圣洁如雪的白光在这片雪地上绽放,那白光经雪地的反射更为的刺眼,顷刻间,所有的人丢下手中的弓箭捂着眼睛嚎叫着后退。 唯独马背上的男子无法挪动分毫,他只能痛苦的闭上眼睛,同时感受着脖颈之上那抹冰冷的剑刃带来的凉意和切肤之痛。 少倾,马队惊慌之后折返,他们努力的挤开眼睛寻着那女子的身影,最后吃惊发现女子就站在百使的坐骑之上,她的乌黑长发被晨早的凉风吹的丝丝缕缕,随风飘散,她那件高贵的千金裘上血迹如花点点绽放,鲜红娇颜。 赵凌雪一手提着男子的头发,一手横剑在男子的颈上,晨风吹散她呼出的白气,显出一张犹豫的白色脸颊。 此时,马队中很多人都因为那片突兀出现的白光受伤了,但更让他们受伤的是南百使被活捉了,他们既吃惊又不解,为何战局扭转的有些如此之快,人群之中还有几人更不解,他们自信自己射出的箭足以抵御最锋利的武器切割,哪怕是传说中合五境的修行者,也休想挣开那位老人亲手编织出来的白线…… 忽然,一声凄惨的叫声,打断了这些人的不解。 此时男子呈仰面状态,脸色白惨吓人,往下翻动的眼睛似乎想看清抵在颈部的长剑,长剑切割了多深,离切开他的喉咙还远不远,导致他的黑眼仁仿佛消失了,双眸之中只有布满血丝的白色眼球。 男子声音轻颤道:“姑娘非我雪域之人,可能对雪鹰部落还不是很了解,雪域之大,除了我们的百骑一队的黑骑军,还有千骑的蓝骑军……” 赵凌雪手上稍加用力,男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赵凌雪冷笑道:“还有万人的白骑军,雪域本是由五大部落整合而成,后来变成了一盘散沙是不是……你如何知我不是雪域之人?” 男子喉咙刚欲滚动,便被锋利的剑刃压了下去,剑刃已经切入男子的皮肉之下很深,只要他一有说话的意思,那锋利的剑刃便会继续切下。 此时,一轮鲜红的骄阳才刚刚离开白色的地平线。 忽然间,有比那骄阳更鲜红的东西蓬勃而起。 第二十八章 想吃吗 晨起的朝阳斜斜洒落,照耀着雪地上残留的斑斑血迹,鲜红又刺目。 随着那位南姓百使人头落地,一切都结束了。 萦绕在痛苦气氛中的马队激起一片雪沫子向西疾驰而去,其中一匹马默默的跑在最后,马背之上捆扎的那具尸体随着马背的颠簸,与其撞击出沉闷响声。 此刻毡房外,十几人焦急的等在那里,他们不知道那位受伤的贵人伤势如何,会不会有性命之忧,没人告诉他们答案,唯有焦急不安的等待。 清晨的雪域很冷,有人眼角泪水凝冰。 徐天贵最是焦急,他也很想知道里面那位贵人受伤的严重情况,但又不敢隔着毡房询问,生怕打扰了里面那位贵人疗伤,焦躁不安的在雪地里来回挪动。 徐天贵叹息道:“贵人真是好人呐,不仅长的漂亮,心底也善良,瞧瞧为了咱们这些棺材瓤子都伤成啥样子了,但愿这方天地能庇佑我们的贵人,顺顺利利度过这次难关。” 又有人叹息道:“贵人和当年那位浣玉公主一样的淳朴善良,一样的美丽,但是为啥好人总没有好报呢?” 似乎没人能解答这个困扰了无数人无数年的老大难题。 毡房内,箫剑生着急将赵凌雪放在地毯之上,然后看着大瓷碗说道:“由你来处理伤口,我有些不方便,可以给你打下手,有什么需要第一时间开口,我就在皮帘外等候。” 箫剑生刚欲要走,大瓷碗一把拽住箫剑生,颤抖着嘴唇泪水盈盈说道:“你不能走,碗儿真的下不去手,这时候公主的性命要紧……” 大瓷碗看着浑身血淋漓的自家公主,难掩悲伤,不光嘴唇颤抖的厉害,整个身躯都颤抖了起来,仿佛筛糠一般,以她现在的表现确实无法胜任处理伤口这种精细活。 就在这时,赵凌雪眼睛虚弱的看着箫剑生,轻声说道:“还是由你来吧,上次你受伤我帮你处理伤口,这次你来帮我,咱们互不相欠了。” 初听起来有些道理,但细琢磨起来,简直就是毫无道理可言,但箫剑生还是点了点头,轻柔的先解下那件染血的千金裘,当露出里面紫色的抹胸和下身的浅薄单衣时,箫剑生突然停了下来,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睛跟着也凝滞了。 箫剑生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眼睛有些躲躲闪闪,那张本该面对死亡都不曾犹豫的脸,开始出现了挣扎之色。 赵凌雪虚弱的咳嗽了一声,那双眼睛再次清澈起来。 箫剑生求助式的看向大瓷碗,大瓷碗仅仅是看了一眼,马上转过了头,再不敢看第二眼,逃也似的来到皮帘位置,此时她只能做些粗笨活,公主的千金之躯不是什么人都能看到的,但没办法只能便宜了那个家伙,另一方面,她还需要时刻听着外面的动静,以防那些人搬了援兵杀将回来。 终于,那双有些颤抖的大手轻柔绕过她的颈部,解开丝带,然后缓慢移向紫衣与雪白肌肤的分界处,她的紫衣跟着他的手一点点往下褪去,在某一时刻,紫衣不再挡山峰,窥见真容。 她扯过那件紫衣盖住了脸。 他的呼吸变的粗重有声。 当那只越来越颤抖的手小心翼翼的撕开最后一件单衣的时候,就连沉重的呼吸都消失了。 箫剑生闭了几息的眼,此刻的他仿佛拥有了全世界,再无所求。 他缓了几息睁开眼,沉重的呼吸声再起。 他强作见多识广扫过她的身体,伤口很多,较重的就有七八处之多,两处箭伤一处在腰,另一处在胯,胸前和大腿上还有不同程度的划伤,一部分来自箭,一部分来自那条白线,伤口狰狞看着骇人,尤其是白线的切割伤,最长的一处正好位于胯部,伤口从气海一直绵延到了身后某处,深入肌肤之下,鲜血淋漓。 遍布全身的伤口,必须要除尽身上的薄衣才能处理干净,他给自己找了个很好的理由。 箫剑生为了缓解尴尬,也为了转移赵凌雪的注意力,低声询问道:“疼不疼,后不后悔,如果你不是因为急于杀掉那人,或许不至于受这么重的伤。” 就在赵凌雪倔强摇头之时,两支细箭已经从她体内拔出,赵凌雪本来已经咬紧了牙,竟然没有感觉到明显的疼痛。 接下来,箫剑生开始用棉布蘸着那壶酒一点点擦拭那些刺目的血迹,然后在辅以一些凝血生血的药粉,做完这一切,箫剑生已经是大汗淋漓,身体也快虚脱,仿佛经历了一场异常凶险的大战。 全程赵凌雪都很少喊疼,哪怕箫剑生翻开那皮开肉绽的伤口,一点点擦去里面的淤血和不小心弄进去的杂物,她都只是咬着牙不喊疼,只是借着水盆里的镜面看到了自己被划伤的脸后,轻轻摩挲着那道细长的伤口,这才痛呼了一声。 剩下最后一道手续包扎伤口,那双手好像熟练多了。 箫剑生抹了把汗,小声问道:“他们多次提到浣玉公主,应该是位和你一样了不起的女子。” 赵凌雪隔着那件紫衣回道:“她便是我的娘亲,自我被父皇从雪域接回奉天王朝,便一直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不知现在可还安好。” 箫剑生轻轻拍了拍那光滑的肩头,安慰道:“等伤好之后,我陪你找找看,相信你娘亲吉人自有天相。” 赵凌雪虚弱的转过脸,看着他艰难说道:“何其之难,这么多年来父皇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但带回来的消息总是失望多过希望。” 箫剑生微笑道:“事在人为,或许我的运气比你父皇好一点点呢,咱们这次找不到,便再来一次,直到找到为止。” 赵凌雪轻轻点头,挣扎着刚刚包扎完毕的手臂,紧紧的抓着那只她认为世界上最有力最能带给他安全感的宽大手掌,娇柔浅笑道:“万一寻遍了整个雪域都找不到,永远找不到呢?” 有大瓷碗在场,箫剑生说话有些拘谨,干笑两声,无力作答。 就在这时大瓷碗走了过来,看着能言能笑的公主,惨白的脸渐渐有了人气,似乎是觉得自己在场有些多余,大瓷碗说道:“你们继续,碗儿出去想办法煲个汤给公主补补身子。” 大瓷碗快速离去。 箫剑生傻呵呵笑道:“那便找到永远好了。” 赵凌雪仰起头,看着那张很认真的脸,艰难抬头枕着他的腿,脸上的痛苦的表情渐渐敛去。她也没想过自己会这般坚强,第一次受伤,第一次流了这么多的血,让她刻骨铭心之于,心底泛起无限的感触。 她记得黑骑军离开之时有人愤恨说过,修行者虽强,能以一敌百,敢独闯千人阵营,但依然经不起我们万人骑的白骑军碾压,这片白色雪域历来都是铁蹄的天下,我们是鹰主的子民,自然会受到鹰主的庇护,修行者不可入,大金国不敢入,西荒和奉天王朝依然不敢入。 没了头领的马队依然士气很高,他们依然瞧不起南来的武者和修行者,因为他们有信仰,有信仰便自信,他们把战死当成一种无尚的荣幸之事,这是奉天王朝的军卒所不具有的一种难能可贵的士气,这些让赵凌雪深深的触痛,与之相比,父皇治军之下的重文轻武,奉天王朝的军卒便少了一些血性,朝堂之上多了些沽名钓誉之士。 当最后一处伤口被精心包扎完毕之后,箫剑生如释负重的叹了口气,赵凌雪抬起手替他擦掉额头上的滚热汗珠,低声问道:“永远和长长久久哪个更久?” 对于这种痴痴傻傻的问题,着实令人无法回答,箫剑生看了眼那具缠绕了很多布条的身体,满意笑道:“看起来很像一个皮薄肉多的粽子。” 听到粽子两字,赵凌雪忘记了伤痛笑的很开心,笑了一阵之后,似乎有些害羞,声音极低说道:“那你……想吃吗?。” 自然是想,但箫剑生不能如实作答,他快速扯过一条长毯,盖住她的身体,捧起她的头轻轻放在一个衣物叠成的枕头上,蜻蜓点水般在她额头上一吻,笑道:“别胡思乱想,现在养伤比任何事都重要,我让大瓷碗进来帮你穿衣。” 箫剑生快步走出了毡房,毡房外摆满了零零散散的东西,冷冻鲜肉,透着热化气的奶桶,很快有人围了上来,箫剑生简单说了下赵凌雪的伤势,然后苦口婆心说服了那些左邻右舍留下东西先回去,毡房外只剩下大瓷碗和徐天贵。 大瓷碗并没有去煲汤,汤已经由徐天贵老人煲好了。 箫剑生冲大瓷碗说道:“你家小姐唤你进去。” 大瓷碗匆匆忙忙点头进了毡房。 大瓷碗走后,箫剑生和徐天贵老人东一句西一句了聊了一阵,脑海之中对这片广阔的雪域有个大体的了解,曾经的雪域是由五个庞大的部落组成,雪鹰部落、神箭部落、白骨部落、黄龙部落、金噬部落,后来随着五大部落不友好的分裂,命运也出现了不同,雪鹰部落最为庞大,到现在依然以老大的心态将这片雪域视作自己的领地,处心积虑要吞并其他部落。 几年前,神箭部落也既是神箭羽所在的部落被金人攻陷,现在命运多舛,至于其他残存的部落,老人并不知情,只有金噬部落老人最是了解,因为他便是金噬部落的一员。 最后老人说起了金噬部落与碧迦国的世代友好,脸上浓浓的失落与惋惜,似乎在为那突然消失的碧迦国感到难过。 感觉赵凌雪应该是穿好了衣服,箫剑生才笑着说道:“老人家,不放心就进去看看。” 徐天贵感激点头,犹犹豫豫的撩开了毡房的皮帘。 箫剑生则是向刚才战斗过的那处雪地走了过去,雪地上留着斑斑血迹,她的剑气还没有散去,如果凝神细细感受,便能感受到她挥出了每一剑,或犹豫不决,或快如奔雷闪电,或刚而有力,总之箫剑生边走边看细心的分析着她留下的每一道剑气,以此来对症下药,让她变的更为完善。 以她的资质和崛起的性子,或许未来某一天登顶武道巅峰也不是问题,他只需做好细心的呵护便是。 唯一让箫剑生琢磨不透的是挂在箭尾上的那些白线,似乎能有些的克制元阳之气,但却无法应对念力,若非这样,当时想要救下赵凌雪还的大费周章一番。 毡房内,赵凌雪刚刚在大瓷碗的帮扶下穿好新换的一身淡紫色长袍,里面也重新换了一身淡粉色的单衣,还没来得及梳洗头发,显得很憔悴,就在这时徐天贵老人快步走了进去。 徐天贵进去之后,没敢直视眼里的贵人,而是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颤巍巍的抬起头,当眼睛落在贵人脸上那条无法包扎的血痕,忽然变的眼泪汪汪的,老人擦了一把老泪,细细的打量着为了他们这些棺材瓤子险些送命的贵人,只是老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直呼浣玉公主的名字,再次老泪纵横。 第二十九章 将来 最近三日时间,赵凌雪基本没有走出毡房,全是躺着在养伤,在箫剑生和大瓷碗的悉心照料之下,加之左邻右舍的帮衬,她的伤口恢复的很快,自己已经能起身慢步溜达,气色也好了很多,脸上重新焕起了光泽。 这几天最累的莫过于箫剑生,白天时分出去打听碧迦国浣玉公主的消息,晚间时分还的守着赵凌雪,定时给她喂一些淡盐水,除此之外,还的满足她很多无理的要求,赵凌雪总会以各种理由要求枕着箫剑生才能睡着,随便说身体某个地方不舒服,害得箫剑生又是揉又是热敷又是担惊受怕,毕竟人家是千金之躯,金贵的很,每每被折磨过一番过后,箫剑生总是累到满头大汗为止,倒头便能睡着。 随着赵凌雪的日渐好转,大瓷碗基本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吃饱就睡,睡饱了感觉饿了继续吃,箫剑生很难指望她与自己同甘共苦。 又是一天深夜时分,箫剑生正坐在离某人不远的位置,借着灯烛借着口水,正在细心的捧读一本阵法书籍,按照他的理解,黑石棋盘之中似乎封印了很多阵法,所以想要彻底解开黑石棋盘之谜,似乎应该对症下药,而且要下猛药,方能见成效,所以这几日的时间,箫剑生除了照顾某人,便是沉寂在阵法的研究之中,看到了然之处,他会在地毯上勾勾画画一些简单的阵符,有模有样,但却无法起阵,阵眼这块无法参透。 就当箫剑生正在细心勾画一道名“流火阵”的时候,先是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呻吟,然后皱了皱眉头,赶紧放下手中的书,紧接着便听到某人低低的呢喃道:“气海疼痛异常,莫非之前一战伤及了根本……” 箫剑生知道某人又给他找事了,但还是抱着就怕万一的想法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然后伸出手掌以掌心对准气海,开始细心探视某人的气海情况,到头来还不是白忙乎一顿,发现一些异动,但也属于破境前的正常预兆。 箫剑生手指在某人眉心处戳了一下,刚欲抽走,便被某人抓着不松手,还笑嘻嘻的说道:“要不陪我出去走走,这样憋在毡房内不利于身体的恢复,不尽快好起来,你还的没明没夜的侍候,既伤神又耽误你修行,想想怪不好意思的。” 似乎有那么一点点道理,但箫剑生知道并非是她的真心话。 但箫剑生还是点了点头,开始替她准备厚实的衣物。 今夜毡房之外的天空漆黑如斗,仿佛一块巨大的黑布分割了天与地,沁凉入骨的雪花至遥远之处纷纷扬扬飘落,如果听力极好,能清楚听到安静的夜空中嗖嗖的声响。 箫剑生伸出手,细细的感受着雪儿落在手心上不一样的感觉,感叹这世界的奇妙,极北之地的雪花要比其他地方的大很多,而且像这种随意的飘雪隔三差五便会来一场,仿佛这里就是雪花飘落的天堂。 “知道我为何叫赵凌雪,不是叫赵凌霜?” 箫剑生假装不知,问道:“为何?” 赵凌雪兴奋笑道:“因为我出生在雪花飘落的天堂,而且赵凌霜这个名字被四姐叫走了。” 箫剑生将赵凌霜这个名字在脑海之中过了一遍,上次赵凌雪提过,他之前也听过,驸马都尉魏向文的女人,魏向文有个弟弟叫魏向武,魏向武有个远方舅舅叫赵二柱,正是杀他爷爷和妹妹的凶手,虽然已经被他杀掉了,但他还是不能原谅这个名字。 他也不能原谅魏向武的不作为。 对魏向文和赵凌霜也没有什么好感。 夜色之下,箫剑生脸色很深沉很冷,他的眸子也很冷,只是在和赵凌雪近近的对视时才变的柔和起来。 “其实赵凌霜是个很复杂的人,除了和曹旺走的近之外,经常会做些令父皇大动肝火的事情,若非太后护着她,早就被逐出深宫了,而却我总觉得她对我疼爱是有目的的,所以我不喜欢她。” 说到这些深宫大院的事,箫剑生只能点头,他也不喜欢赵凌霜,他还不喜欢她的父皇,哪怕为了她也不行,或许将来某一天会面对,想到这里箫剑生没有再想下去。 雪花飞舞的夜色之下,俩人渐渐远离了毡房,漫无目的的行走在软绵绵的雪花之间。 极北的地大,天也广阔深远,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去想天空之外会是什么,会不会真有一手遮天之人。 箫剑生也不例外,他也会琢磨这些事情,此时他就在想那名黑骑军的话,修行者虽强,能以一敌百,敢独闯千人阵营,但依然经不起我们万人骑的白骑军碾压。 但他坚信修行的大道走到某个位置是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入万人大军如履平地,只不过他现在想起来,有些觉得不可思议,力不从心,但若是再破一境会不会就少了这种顾虑呢? 箫剑生能感觉到某人正直勾勾的看着他,便叹气道:“这几日奔赴了不少地方,但没人能说出碧迦国是如何消失的,不知是不敢说还是真的不知,如果想找到你母亲,最简单省事的方法就是先找出碧迦国突然灭亡的真相,否则便是大海捞针。” 赵凌雪淡淡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箫剑生揉了揉她的后脑勺,说道:“我打算明天之后去曾经碧迦国的土地上看看,是不是能找到一些线索。” 赵凌雪焦急问道:“那我呢?” 箫剑生笑道:“你现在是累赘,好好养伤就是。” …… 纷纷扬扬的雪花越来越大,但却无法阻止两人雪中漫步的心情,箫剑生担心她体力,两人走出了很远才发现有些空担心,赵凌雪的体力恢复的很快,只是现在走的慢了一些,不然容易崩裂刚刚愈合的伤口。 又往前走了一程,赵凌雪突然挡住了箫剑生的去路。 就在箫剑生以为她需要一个拥抱的时候,赵凌雪犹犹豫豫道:“你有没有考虑过将来?” 箫剑生笑道:“我答应某个人要做天下第一,算不算将来?” 赵凌雪突然扑进了箫剑生怀里,蚊蝇般说道:“我是说……我们俩人的将来,认真回答,不需岔开话题,不需沉默不说话,不需搪塞我,不需……” 箫剑生忽然有种被逼上绝路的感觉。 他轻柔的拥着她,确实不知该如何作答,会有将来吗? 箫剑生平静说道:“或许已经有人替咱们考虑好了?” 赵凌雪焦急道:“谁?擅作主张经过我同意了吗?” 箫剑生说道:“你父皇,颜家家主颜回春,还有很多不知名的人,他们都希望奉天王朝和西荒颜家联姻,这样子颜家就能借助奉天王朝的助力凌驾于其他三大家族之上,而奉天王朝某些人也会得到既得的好处。” “还有你师傅。” 箫剑生想起了那个老妪,又补充了一句。 赵凌雪显得很不悦,但也知道这些全是她将来面对的真实事情,所以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沉默寡言,也不让某人牵手,更拒绝了某人搀扶,就那般缓慢的走在软绵绵的雪花之中。 只是在快进毡房的时候,赵凌雪忽然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能找到我娘亲就好了。” 这一夜毡房内很暖,但外面很冷,似乎很适合一觉睡到天明。 但有两人似商量好的一般都失眠了。 天色亮起,外面雪停。 箫剑生收拾了一下随身带的东西,但只是带走了那支长枪,便行色匆匆的一个人上路了。 箫剑生走后,赵凌雪睁开了眼睛,眸色中写不尽的忧愁。 曾经的碧迦国位于那座连绵不断的雪山脚下,要走的路还很远,所以箫剑生没有选择步行过去,那样一去一回便是好几天时间,毡房这边他放心不下。 所以,趁着天色还没有大亮,箫剑生将长枪负在背后,直接御空而去。 箫剑生不在,大瓷碗变的勤快了起来,半天时间下来,忙忙碌碌的不停,头上汗珠子落了又起,起了又落,她也没去算一颗脑袋出了多少次汗,她不光要做饭,还得陪着自家公主聊东聊西,还得应付那些过来打问公主伤势的左邻右舍,还得监督自家公主打坐调息,还得时刻注意外面的动静,那个家伙不在这些活都落在了她一人头上。直到这时她才念起那个人的好,是真的好。 那家伙身上似乎挑不出什么毛病来,长的好看耐看,心思又细腻,又会做饭,还会哄着公主开心,境界又高,关键一点对公主是真心实意的好。 暮色时分,大瓷碗在邻居家的灶台上给公主煲羊肉汤,她一边望着扇着灶膛里的火快点旺起来,一边看着雪白的地平线,等待某个人的归来,但直到羊肉汤冒出了香喷喷的热气,依然没能看到那个身影。 大瓷碗有些失落,轻手轻脚的盛满了一碗手艺还算凑合的羊肉汤,刚要端着回毡房的时候,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阵马蹄急促的奔腾声。 第三十章 无处安放 这次的动静与上次有些不同,对于毡房内的人来说,那几息时间,让他们感觉到天塌地陷般的心悸,然而,几息过后寂静的又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当千人骑的马队看到这片毡房的时候,没有选择快速冲撞过去,将毡房内那些老弱病残以及几名外来者一举斩杀,而是静默前进,高大的马匹,坚硬的马蹄深深嵌入还未来得及融化的积雪之下,每一匹马都走的很慢,马上每一个人眼睛都挣大很多,每一个人手里的弯月形明刀随时保持抽出狂砍的状态,黝黑的箭支就在随手可摘的地方,确保能以最快的速度给与敌人沉重的一击。 远远看去,这群黑骑军仿佛一群凶光毕露的雪域狼,在看到猎物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扑食,一点点靠近猎物,以戏谑的方式来围捕猎物。 但猎物终究是猎物,猎物的命运就是被猎食,撕开喉咙,喝尽血液,再被一点点吞噬掉,或快或慢终究难逃一死,这样做的目的只会延长猎物的死亡时间,增加猎物被吃进肚子之前的恐惧感。 头马上一名背刀的铁塔般的男子缓缓催马,粗狂的浓眉仿佛重墨勾勒,铜铃般的眼睛戏谑的盯着前面的那片毡房,他的说话声也要比其他人更为响亮,和春时的闷雷有的一比。 铁塔男子问道:“他们总共有几人,知不知道来自哪里?” 马上有人回道:“回唐千使,两女一男共三人,看穿着应该是来自奉天王朝,而且身份显贵。” 铁塔男子皱眉问道:“如何个身份显贵?” 那人略作思量说道:“其中受伤女子披千金裘,帽顶挂有八颗光泽璀璨的湖蓝色名贵玉石,自古只有万人之上那位可以佩戴九珠,敢佩戴八珠又那么年轻,是不是很能说明问题?” 铁塔男子眼睛遽然一亮,笑着说了声妙。 就在这时,另一名手下说道:“能不声不响的斩断巫山大人专门捆绑修行者的绳索,至少不是普通的修行者,如果按照巫山大人的说法,境界至少在六境之上,看来这来自奉天王朝的三人有些不简单,暂居在此会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铁塔男子沉默几息,冷笑一声道:“鲜有强大的修行者愿意和咱们作对,一来要给巫山大人面子,二来自知在巫山大人面前讨不到好处,照你们这般说,这位主可能是来自奉天王朝宫中某位公主,不过也是个初出江湖的雏,并不知晓这雪域的规矩,那么今天便让她知晓一番也好。” 就在铁塔男子凝望那片毡房的时候,被他高大的坐骑和宽大的肩膀挡的严严实实的身后,走出一人一骑说道:“唐千使,既是身份显贵之人,是杀还是留,还是抓了交给巫山大人,听闻巫山大人专好那一口,但凡有年轻貌美女子落在他手里,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据逃回来不少人议论,那女子简直貌若仙女……” 铁塔男子挥手打断那人说话,冷冷笑道:“本千使也是男人,是男人自然就有男人的需要,我们雪域从来不缺男人,只缺女人,但考虑到安全问题,还是谨慎行事比较好。” 千人骑队朝着毡房区不急不缓而行,越来越近。 毡房区前面再次挤满了人,这些人出奇的安静,虽然手里都提着各式各样的武器,但似乎并没有反击的意思,他们安静并不代表他们有把握对抗那一千的黑骑军,恰恰相反,这种安静是心如死灰造成的,因为他们知道以卵击石的结果是毫无胜算。 人群沉默了几息,赵凌雪说道:“大家都分头跑路吧,跑的越远越好,这些人是冲着我们三人而来,相信他们还不至于为难几个手无寸铁的百姓。” 此时有人扫了一眼赵凌雪和大瓷碗,发现那天那个白净男子不在,叹了口气说道:“也只能如此了,能活着谁也不想死,只是我们一跑,就对不住几位贵人了,这位贵人还有伤在身,这事……” 赵凌雪勉强笑道:“无妨,这几日让大伙提心吊胆了。” 赵凌雪弯腰给众人行了个礼,满脸的歉意。 徐天贵心底骇然,本想阻止赵凌雪这种千金之躯给那些小老百姓反过来行礼,换句话说,即便这些人为了她死在这里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又怕暴露了她的身份,在场人中只有他知道这女子身份非同一般,乃当年浣玉公主的子嗣,自然也是当年那位皇子的子嗣,少说也是郡主的身份,甚至有可能是公主殿下驾临,当日他便看出了卸去妆束的女子与当年的浣玉极其的像,询问之下,女子也没有隐瞒,只是让他保密。 随着远处那黑压压的马队缓步逼近,人群也开始行动了起来,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有马的骑马,没马的直接步行,朝着正北方逃命去了。 赵凌雪终于松了一口气,正当她招呼大瓷碗一起商量如何应敌的时候,徐天贵去而复返,赶着一辆很破旧的马车,拉车的马好似几天没吃没喝了瘦的只剩下个骨架了。 赵凌雪看着徐天贵急道:“老人家,您也快些走吧……” 徐天贵颤巍巍说道:“不怕你笑话,孩子他娘便是碧迦国人士,再加上当年金噬部落与碧迦国交好,彼此处的像一家人似的,说起来我也算是半个碧迦国人,怎么可能扔下您独自逃命呢,我这就剩下一把老骨头了,让他们想咋折腾都行,您别嫌弃这老马跑的慢,总比没了的强,您赶快上车去吧,去寻那位公子,这里我来应付就成。” 老人抓过缰绳毫不犹豫的交到了大瓷碗手里。 赵凌雪急道:“这不成,还是老人家先走吧,去寻自己的孩儿,活着才有希望,这边我们还能应付的来。” 应付自然是句客气话,面对千名黑骑军,即便她突破六境也没有正面冲突的勇气,修行者虽强,但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力竭的时候,到时候就算是一千具尸体都能将人压垮。 就在两人推让之间,千人马队越来越近,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徐天贵急的冰天雪地里满头大汗,有些赌气说道:“既然您不愿意走,那我就留下,那位公子不在,我好歹算个男人,留在这里能给你们壮壮胆也成。” 赵凌雪叹息一声,似乎也只能如此了,即便能说服徐天贵逃命,也有些来不及了,只能盼着那家伙及时赶回来,否则光靠大瓷碗一人和受伤的她应付那千人黑骑…… 她没敢想下去。 一轮火红的骄阳彻底埋入了地平线,千人马队在距离毡房百丈出列队,总共五列,每列二百人,形成四条空寂的人巷,铁塔男子居中端坐马背,眸色悠长,远远望向那顶崭新毡房前两名蒙面纱的女子和一个老人,当铁塔男子的眼睛落在中间那位女子身上之上,突然啧啧笑道:“真是个妙人,本千使恐怕要改变主意了。” 铁塔男子识人无数,至于女人,只能按照摇坏了多少床榻来计,这里面不乏刚过们的小媳妇,甚至还没来得及洞房,已经被绑上了他的床,如果他没有记错,这片毡房区曾经也有被他糟蹋过的小娘子,只是记不清是哪家的媳妇,谁的闺女了。 雪域人天生粗狂,尤为看中女人的身材是不是饱满,是不是经得起狂风暴雨的摧残,但如果脸蛋再好看一些,那便称得上天赐佳人了。远处女子不说那脸蛋如何如何了,光是那具前凸后翘的曼妙身材,就绝对是个妙人,如此佳人若真是杀了,恐怕真的会遭天谴吧。 简直就是天赐的机会,不光自己这几个月一直在伴着风雪没有尝过腥,那些手下也是一个个到了晚上抓心挠肺的难受,如此一来,让他老赵家上蹿下跳去吧,到时候放出话,就说是金那边干的,不知道会是一场什么样的好戏登台? 徐天贵想用自己瘦弱的身体将赵凌雪和大瓷碗挡在身后,奈何几步的距离他如何都走不过去,他望着那整整齐齐排成五列的黑骑军,仿佛黑夜提前降临,如何都睁不开眼,千人骑队人人挎刀,犹如刀墙,千人骑队人人举箭,便是箭海,岂是一个平头百姓可以有勇气直视。 大瓷碗就站在赵凌雪身前,此刻的她早已收敛了平时的懒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挺直的后背。 不知何时,大瓷碗手里多了条丈许长的黑色软鞭,人未动但那鞭捎却雪地之上颤颤而动,在鞭捎与雪地接触的地方,那里沉寂了数千年不化的积雪冒着热气,热气穿透积雪,又在积雪之下的寒冰上形成了一个碧绿的微小湖泊,大瓷碗脚下也是如此,她站立的这片雪地,开始变的如蝉翼般透明,积雪融化,便是千年寒冰,寒冰之下乃是沉睡的青草。 赵凌雪被大瓷碗挡在身后,她能感受到的那种兵临其境的压迫要比大瓷碗少了很多,但依然感觉背后凉飕飕,而且当她看到大瓷碗身处一片寒冰之时,心里说不尽的哀伤。 绝大多数修行者对敌,第一件事便是尽可能的凝聚这方天地的气势为自己所用,然而大瓷碗却是相反,她在无限制的驱散身上的元阳之气,融入这方天地,这是一种很极端的战斗法,完全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以牺牲自我换取最强姿态。 赵凌雪有些不忍目睹,尽可能的握紧手中长剑,不管大瓷碗是什么身份,她都不希望看到她油尽灯枯的那一刻。 他不在,她心无法安放。 她闭目养神,不闻不看,她在等另一个声音。 铁塔男子默默的合计一番,皮笑肉不笑大手一挥,登时每列窜出一骑直奔大瓷碗奔去,不足百丈距离似乎眨眼即到,但五骑最终没有突破最后的四十丈,齐齐人仰马翻,巨大的惯性加之雪地的光滑,使得人和马在倒下之后又滑行出十几丈才停下。 登时毙命五人五骑,马是活活摔死的,人是眉心处被冰渣破洞惨死的,这就是修行者的强大,杀人于无形无影,铁塔男子看在眼里,脸上并无心疼之色,区区五人他死的起,如果计划成真,这些人死光又如何? 铁塔男子略作沉思,再次挥手,又是十骑朝那名提软鞭女子冲去。 大瓷碗没有挪动,亦没有挥鞭的意思,双目微沉凝神十骑冲来的方向,只是在十骑即将跨越四十丈那条她设置的死亡线时,大瓷碗拖在碧绿水坑中的鞭捎嗡的一声轻抖,十颗晶莹剔透的水珠破空而去,登时间钻入那十人的眉心,再次没有给他们举刀搭箭的机会。 这次铁塔男子沉思的时间稍微长一点,同时伴随着鼻腔内一阵沉闷的喘气声。 眨眼间战死十五人,但似乎还没有达到他希望的目的。 铁塔男子再次挥手,齐刷刷冲出五十骑,五十柄圆月弯刀在烈日的余晖下闪闪发光,就在五十骑距离大瓷碗还有五十丈左右的时候,她手中的软鞭终于如蛇般窜至高空,卷起无数的晶莹水珠,像一道珠帘忽然断了线,洋洋洒洒在五十骑中开了花,当场就有人毙命,没有被水珠击中者也被卷入了马匹狂奔的铁蹄之下,听不见哀嚎,只能听到刺人双耳的骨断筋折声,差不多死伤各占一半。 徐天贵看到这颇为轻松的胜利不知道该不该松一口气。 他偷偷看了眼不远处的赵凌雪,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睁开的眼睛。 再看前面的那个胖丫头,已经汗水洇湿了背后的皮裘,皮裘之上结出晶莹的冰花。 就在这时,铁塔男子冷冷的大小了一声,小声至百丈外传来,闯入赵凌雪耳中,她手中的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泛出了皎洁的光芒。 铁塔男子再次举起了手,随着他那只如蒲扇大小的手掌落下,同时整整三列黑骑军同时做好了冲杀的准备。 看到这一幕,大瓷碗挺立的身体明显的摇晃了一下。 她回头说道:“公主,记得碗儿的好。” 第三十一章 我有故事你有酒 大瓷碗这句话很沉重,赵凌雪无法回答。 她再度默默的闭上眼睛,心底默默祈祷着:“大瓷碗恐难顶住这轮冲击,她若死了,我会恨死你,一辈子不与你相见。” “大瓷碗不会死,有我在你们会安然无恙。” 赵凌雪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几下,她苦笑着抬起头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哪里没人,只有渐渐袭来的夜色,这句回答是她自己脑海之中想出来的,是她替他回答。 近六百骑同时出列,由静到动,队列队形井然有序,这些黑骑军明知道自己是用来消耗那名修行者的肉盾,但脸上毫无迟疑之色,这可能便是雪域人悍不畏死的本色,这一幕恰好被赵凌雪看在了眼里,她在皱眉沉思。 随着铁塔男子拔刀,近六百黑骑军开始发起冲锋,全部人都盯着挡路的一人,仿佛连那彪悍的高头大马也在盯着大瓷碗,发出愤怒的鼻喘。 铁塔男子举刀,近六百人几乎是同时弯弓搭箭,沉闷的马蹄声以小跑的速度冲向大瓷碗,俗话说阵前不过三支箭,当马队冲至快五十丈的时候,随着一声声箭支抛射的潇潇声,一道道黑色的弧线划破了灰苍苍的天空而来。 大瓷碗猛往前踏出一步突然挥鞭,鞭影在空中划出一道不易察觉的逶迤长弧,当长弧与破空而来的箭支接触的一瞬间,长弧突然收尾相接一个不规则封闭形状,仿佛一只巨大的口袋,但凡与之接触的箭支都被搅成粉碎,其他箭支纷纷坠地,有的刺破了毡房,有的深深插入雪地,眨眼睛雪地之上插满了数千支箭,仿佛一颗颗光秃秃的小树苗,只不过是长斜了。 就在这时,铁塔男子冲着赵凌雪放肆一笑,手中刀落,在空中划出一片端而急的刀光,六百人同时收弓,再同时拔刀,场面堪比平地滚来的一片闪电,仿佛雪域狼终于露出了锋利的牙齿和尖利的狼爪,开始捕猎了。 赵凌雪脸色始终平静,但她看不到大瓷碗的脸有些心急,自幼在宫中长大,没少听闻战场的惨烈之事,她知道这种冲锋意味着什么,短兵相接,血肉成泥。 远处的阵阵冲杀声打断了赵凌雪短暂的思绪,她眸色清冷的凝视着正前方那片涌动的人海,心底无限惆怅,但若将这六百人放置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上,或许不足一翼,但摆在这里那便是如山倒一般,催马,举刀,冲杀,喊杀,这一阵势对于她和大瓷碗这种还未大成的修行者,绝对不敢小觑。 六百人足矣碾压! 铁塔男子嘴里没说,但心里是这般估算的,他有信心让这些黑骑一举冲开那名修行者的防御,甚至将她践踏成泥,剩下那点事,再不足惧矣。 那双很大的眼睛透着兴奋的光芒,远远越过奔腾的马队落在赵凌雪身上,赵凌雪隔着轻纱回望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低下了头,她不想因为别人的一个眼神影响了自己的心情,虽然形势已经将她逼至了绝境,但她知道他不会让她陷入失望,一种难以言说的心里共鸣。 隔山隔海,但不隔心。 奔腾的马队让大地震动,铁蹄下的积雪朝后扬起,仿佛一条倒下去的水帘,五十丈,四十丈眨眼之间缩短到三十丈,大瓷碗脚下的冰面碎裂,碎裂的冰面将她高高弹射而起,她高高的扬起手中的软鞭,抡圆了好像在灰苍苍的夜幕中撕下一块做盾,随着一阵沉闷的霹雳声,黑盾自身旋转的同时还在滚着盘旋,黑盾的轨迹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忽忽的前进,时快时慢,快如闪电奔雷,慢如静下来在思考,在想突破之法。 黑盾最先与马队绞杀在一处,当即便斩落六七颗马头,至于划破几人的喉咙,斩落几条举刀的臂膀,纷乱的场面很难看清楚,紧随其后又是三道几丈长的黑色的鞭影喝止住即将越过三十丈的防线,鞭影开始在乌央乌央的黑骑军中穿梭游曳,鞭影似乎有弹性一般,划过前一人的肩膀,随之弹起落在另一人腿上,顷刻间便有黑骑军成片的倒下,眨眼睛,数以百计的黑骑军在三十丈处受伤、倒地、翻滚、哀嚎,说一句血流成河再合适不过,伴着血腥味不断扩散,飞洒的血雾为这灰苍苍的夜色增添了一抹鲜艳生动的色彩。 大瓷碗不住气的挥动手中的软鞭,不断的有黑骑军倒在三十丈的位置,但她挥鞭的动作越来越慢了,中间开始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喘息的白雾在她面前经久不散。 同时,赵凌雪和徐天贵两人节节后移。 这个时间仿佛很漫长,其实就发生在眨眼之间,近六百人几乎在眨眼间倒下了近二百人,剩下的人还在如蚂蚁一般涌来,不知何时,盾影散了,鞭影也被冲击的若隐若现,大瓷碗一个踉跄大口的喷出一口血,挺直的身影至高空坠落地下,双脚落地的时候连续几个趔趄,但她手中的软鞭依然在不间断的挥出沉默的鞭影,三十丈防线已经缩为二十丈,似乎还在缩短,短到她能看清那些布满鲜红血丝的愤怒的眼睛,突然鲜血淋漓的十几骑破开那道防线向大瓷碗急速奔袭而来,大瓷碗仓皇挥击,软鞭与弯刀相击发出软绵无力的响动。 很快,连绵不断的有黑骑向大瓷碗冲击过来。 大瓷碗的身形摇摇欲坠,但不曾后退一步,她的双脚已经和这片雪地连为一体,被冰冻于此,她的眸中依然很平静,只有闪烁的刀光和不断闯入的人影,或者她说无瑕思考。 就在大瓷碗再无力挥鞭,即将倒下的一瞬间,赵凌雪不顾徐天贵的阻拦冲了出来,她将大瓷碗挡在了身后,又有徐天贵从后面扶着大瓷碗摇摇晃晃的身影。 随着一阵轻缓的马蹄声传来,铁塔男子拍马缓缓而来。 数百的黑骑军停止了冲击,威严的站成长长的两列,铁塔男子从列队中间走来,亢奋的战马在人和马的尸体间穿行,铜铃大眼居高临下越过大瓷碗直视赵凌雪,几息后,声音滚滚道:“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干这种愚蠢之事,死侍便是用来死的,不然如何称得起死侍。” 赵凌雪的心狠狠被刺疼了一下,她看了眼大瓷碗,冰冷说道:“死侍也是人,而且我从未把她当死侍。” 大瓷碗已经无力睁眼,虚弱的笑了声说道:“所以,你将手下的人当肉盾,来换取你的功名利禄。” 铁塔男子犹自笑了笑,看向两女,声音怪怪道:“说说你们此行的目的吧,如果也是来寻浣玉公主,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本千使可以明确的告诉你,她已经死了,死的很凄惨,临走之前念念不忘自己的孩子和那个负心的人。” 听到此处,赵凌雪只感觉眼前一黑,几欲晕厥,无声的张开嘴,脑海之中不断的翻腾那句话,临走之前念念不忘自己的孩子。 突然,赵凌雪举剑刺向铁塔男子,但她的剑只到了一半,就被铁塔男子随意鼓荡出的一股冷冽之气震飞出去,而铁塔男子手间那柄长刀在此时忽然横了过来,猛的落向赵凌雪大腿根部。 就在那明晃晃的刀刃即将切进赵凌雪的身体之时,徐天贵老人直接扑过来,牢牢的抱住了那柄几乎和他等高弯刀。 …… 雪山之下,山坳里一个不起眼的村庄,稀稀拉拉只有户人家,因为大山的遮挡,此刻小村夜色已经落下了帷幕。 一张铺着竹席的土炕,土炕之上一张棱角磨圆的炕桌,炕桌之上竖着一灯灯头又小又黄的油灯,一老一少两人隔着油灯相对而坐,今天老人说了不少话,有些不想说了,抿干白瓷碗里最后一口酒水,抬起耷拉的眼皮透过灯火看了眼对面男子,继续把玩手里的两枚棋子。 只是这一黑一白两枚棋子显得有些不同,黑子大白子小,但分量却是一样的重,全部为带磁性的磁石所刻,几息之后老人手间的棋子因为磁性相吸发出清脆一声响。 老人忽然说道:“我有故事你有酒,故事很长,酒却很少,年轻人请回吧。” 年轻人动了一下嘴,低声道:“什么时候算是机会成熟?” 老人没说话,只是将手中两枚棋子分离,将那枚白色棋子推至他面前,和那块刻有一面湖泊的碧绿玉牌挨在一起。 年轻人还想问些什么,老人已经起身,揉了揉酸麻的膝盖,说道:“好走不送。” 年轻人抓起棋子,感觉本该沁凉的棋子忽然有些烫手,但他还是不动声色的将棋子和碧绿玉牌小心揣好,然后起身,退着走出这个很低矮的小土屋,带关好那扇小木门之后,身形徒然加速,几步奔至山坳口时,他的身影已经乘着夜色冲上天空。 此时毡房前,那柄弯刀刚刚至徐天贵老人身上抽离,带着触目惊心的血迹,然后在落下,依然是赵凌雪腿上。 第三十二章 白马白袍碾白雪 此刻,赵凌雪如坠万丈深渊。 生而不养,心中有恨,但血浓于水又割舍不断,尤其是看到别人家孩子宠溺在娘亲身边之时。 她发誓将她忘记,但还不是每遇父皇总有打探的冲动。 今日听闻噩耗,简直就是霹雳一击。 一瞬间,她浑身战栗,握剑无力,未愈的伤口开始传来剧痛,体内凝聚的元阳之气一泻千里。 铁塔男子看在眼里,没想到此女子心底如此纯善,显微的几句谎话便信以为真。 铁塔男子感觉机会成熟,居高临下斩出势大力沉的一刀,这一刀不足以要人命,但可以让她彻底卧床半个月,这就够了。 刀芒诡异闪过,看似直奔双腿的一刀,其实是声东击西,刀锋立转直奔赵凌雪的蛮腰而去,弯刀裹白芒,刀风呲呲作响,赵凌雪花容失色以剑格挡,但她仓皇之时不仅错判了铁塔男子的出刀轨迹,更是来不及凝聚气力,手中的剑刚一触碰雪亮的刀芒,便被轻飘飘荡开。 几乎油尽灯枯手无缚鸡之力的大瓷碗怒目而睁,却无力再阻止事情的发生。 璀璨的刀芒刹那而下,赵凌雪连避闪的时间都没有,只感觉眼前一道雪白匹练闪过,腹部有刀锋切割而入,但最终没有破开她的衣襟,弯刀挨着她的衣襟急停下来。 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看到她与马背上男子之间多了一道虚无的人影,似他又不是他,因为真的是一道虚影,而且背对着她。 只是在赵凌雪看不到身后,此刻正站着一人,和那道虚影的站姿一模一样,甚至都没有呼吸声。 铁塔男子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感觉一阵凉风吹来,甚至将他很整齐的发髻吹散了,将他的刀光都冲的暗淡了,他的手再也无法动分毫。 几息之后,虚影也消失了,只剩下赵凌雪背后的人,那人只露出半张脸给铁塔男子,那张脸白的似雪,还似笑非笑,用一只眼睛凝视着他,他第一次感觉到后背凉飕飕的原来就是这种感觉。 忽然赵凌雪笑了笑,她很想后仰着倒入他怀中,但她知道他很累,可能已经累到了极致。 他确实很累,累的连呼吸都无法做到。 自近千里之外急转赶来,他的气海几乎接近塌瘪状态,神情也是恍恍惚惚的,只因为他好像听到了她的召唤,脑海之中泛起一个急于见到她的念头,身体便转瞬而来,他也说不清是如何做到了,至今他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仿佛做梦一般,唯有那雪亮的刀刃和马背上的人影最为真实。。 铁塔男子脸色急变,吃惊的看着至女子身后探出的半张人脸,都说不出话来。 几息之后,铁塔男子回过神来,挥手之际,周围数百张弓同时搭箭指向白脸男子,铁塔男子这才放心问道:“大胆之人,你到底是谁?” 箫剑生没有说话,扫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徐天贵老人,缓慢的从赵凌雪和大瓷碗两人中间走出,将赵凌雪挡在了身后。 铁塔男子缓缓抬手,黑骑军缓慢拉弓,能听到周围一片拉动弓弦的声音。 箫剑生只是不屑的笑了一声,再没了动静。 这令得铁塔男子既愤怒又怒不起来,他强作镇定的说道:“从来没有修行者敢阻唐毂行事,你也不行。” 自报家门,意在用自己的名号吓退来人,但箫剑生只是摇了摇头低沉说道:“这句话应该巫山来说,你不行。” 铁塔男子再次抬手,黑骑军手中的弓箭已经拉到了极限状态,现在只有放箭与收箭两种选择,放箭射杀场间三人,收箭承认自己,哪来哪去,说的难听点就是滚蛋。 所以唐毂在犹豫,在权衡利弊,他还想搏一搏,不然今日损失就太惨重了,羊肉没吃到,倒惹一身骚。 就在这时,箫剑生笑道:“退而不死。” 唐毂的那只手在颤抖,黑骑军数百双眼睛紧紧的盯着他那只手,只要那只手一落,他们的手指便会松开,数百支箭也将呼啸而去。 唐毂略微往前探了探身体,面无表情的盯着白脸男子,那双铜铃大小的眼睛极慢的在那张脸上移动,仿佛就是在雪域中搜寻一只猎物,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角落落,他想在那张脸上寻着答案,寻着一个让他全身而退的满意答案。 就在唐毂犹豫不决间,至箫剑生脚下蔓延出一道冰缝,犹如蛇形一般朝着唐毂传了过去,待冰缝离他坐下的马蹄不足半丈时,唐毂忽然说道:“今日之事暂先如此,他日唐某会让奉天王朝给个交代。” 箫剑生笑道:“应该的,就怕你的道理有些讲不通。” 唐毂冷笑一声,掉转码头率领那些能行能动的黑骑军向夜色中走去。 黑骑军远去,夜色袭来。 大瓷碗恢复了一丝气力,看了眼徐天贵老人的尸体,冲着箫剑生质问道:“就这么放他们离开了,是不是太便宜了那姓唐的混蛋?” “那你想如何,杀个够本,还是……” 箫剑生一句话没有说完,身体开始摇晃起来,就差一口血喷出,说声我已经努力的将那伙匪人吓跑了。 三人暂先没挪动徐天贵老人的尸体,匆匆忙忙回到那顶插满箭支的毡房进行调息,直到天色渐渐亮起,箫剑生用一床崭新的被褥将老人的尸体裹好捆好,在离毡房不远处掘了个半丈深的长方形土坑,他不知道雪域的葬礼有没有讲究,但入土为安,能近近的守在家门口,应该算是老人一个心愿,至于另一个心愿,只能是遗憾了。 箫剑生还记得那个名字,叫徐含金。 三日一夜未眠,清晨出发。 随着三人的离开,这片毡房彻底人去屋空了,如果不加以修缮,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大雪埋葬。 一路上,箫剑生皱眉想事。 两女只是安静的跟在他身后,并没有心情打问去哪。 直到那片毡房彻底的融入了茫茫大雪之中,赵凌雪才低声说道:“以后再也不用惦记这里了,恐怕这是最后一次来雪域。” 话里话外,是浓浓的割舍不下。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大手牵过了一只纤柔的小手,等那只小手摊开手心之后,手心之上多了两样东西,一块玉佩,一枚棋子,棋子也很温热,但不烫手了。 赵凌雪收好玉佩,两指捏着棋子不解的看着箫剑生。 箫剑生说道:“好不容易在山坳里寻到了那位灭国后的老国师,听了一天的絮叨,喝了一天的酒,临走时,老国师将一枚白棋子赠予了你,按照我的理解,他也希望黑白棋子早已成对,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赵凌雪似乎能想到那位没有谋面的老国师,肯定晚年过的孤苦伶仃,小声询问道:“老国师身体也健朗?” 箫剑生笑了一声,说道:“人到了这个时候,全靠一口气支撑,谈不上好与坏。” 箫剑生颇自责的搂紧了赵凌雪。 若非老国师最后提醒,此刻的他,或许只有望着一望无际的雪域深深的忏悔了。 赵凌雪压抑着心情,没敢打问他和国师聊了些什么,但心里一直猜测,非常的纠结,她不问他也故意不说,还专门贴着她的心坎说话:“老国师真是个有趣的人,一大把年纪了爱回想过去的事情,一整天时间最多提及的都是浣玉公主的名字,说她多聪明伶俐,小时候多讨人欢喜。” 赵凌雪挣开了箫剑生的手臂停了下来,牙齿碰的清脆作响。 大瓷碗不住气的瞪着箫剑生。 箫剑生回头瞅了眼赵凌雪,说道:“还别说,根据老国师的描述,你和你娘真的有七分像,如果你能将眉头展一展便是八分了。” 赵凌雪忍无可忍,泪眼婆娑的看着箫剑生说道:“你再说,我便哭一场给你看。” 箫剑生笑道:“那样就不可爱了。” 赵凌雪嘴唇颤抖说道:“我哪还有心情可爱,是可怜还差不多呢。” 箫剑生走过去重新牵过那只冰冷的手,然后伏在耳边,三言两语,赵凌雪便真的大哭了一场,哭过之后便是搂着那个人的手臂止不住的笑。 这让不知所以的大瓷碗担心的以为公主精神出了问题,刚要过去询问,就听赵凌雪笑道:“老国师没说娘亲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箫剑生摇头说道:“心无烦扰,自然很好,估计她女儿以后能变聪明一点,心情会更好。” 茫茫雪域,三人一路有说有笑,自然感觉不到时间的漫长,沿路之上经过几次短暂的歇息,于第三日午时远远的看到了一大片白色营地,营地之内除了几匹亮油油的小马驹时不时的来回撒欢,其余时候都显得很安静。 箫剑生说道:“带你去见一个人,上次离开中京的时候,那家伙一直嚷嚷的要见一见奉天王朝的小公主,不料希望没有达成,这次送上门了,应该好好招待一番才对。” 赵凌雪轻轻点头,似乎一切都听从安排。 只有大瓷碗抱着肚子说道:“这人和你熟不熟,能不能放开了吃?” 箫剑生点头道:“走的时候还能拿。” 就在这时,营地之内冲出一骑,白马白袍碾白雪。 人还未到,挎剑已经出鞘,在烈日之下闪着刺眼的光芒。 看到这阵势,大瓷碗缩了缩脖子,抱怨道:“就这如何吃的下。” 第三十三章 点到为止 白马白袍神箭宁,堵住三人的去路,看都没看多出的两人,端坐马背冲着箫剑生说道:“想入营地,先胜了我手中剑。” 箫剑生蹙眉提醒道:“有客人在,是不是应该讲点待客之道?” 神箭宁冷笑道:“胜了我,再谈待客之道也不迟。” 箫剑生只好望了眼那个姗姗来迟的人影,笑道:“不与你一般见识,我找你哥理论。” 神箭宁干脆下马,拍了拍马屁,白马独自寻回了营地,然后寸步不让以剑拦路,冷笑道:“来了极北雪域,不先来神箭部落打个招呼,惹了一屁股麻烦才跑过来,这便是你的礼仪和规矩?拔剑还是拔枪,速速选一个。” 箫剑生愣了一下,没想到神箭部落的的眼线还挺多,无奈叹息一声,只好挽着赵凌雪往前走了几步,说道:“要不,我先给你介绍一下……” 赵凌雪莞尔一笑,刚想和神箭宁打个招呼,不料神箭宁哼了一声说道:“不必了,凭那张脸我便知道她的身份,奉天王朝最小的公主对吧,和人私逃已经传为佳话,既然来了,我先善意的提醒公主殿下一句,这家伙指定是被你那张脸迷的神魂颠倒,所以才不择手段的将你拐到手,以我对这家伙的了解,只要他得到你,便会拍拍屁股走人,所以小心为妙。” 神箭宁笑的洋洋得意。 大瓷碗也是笑逐颜开,认为那女子话虽刻薄了些,但说的都是事实,她总感觉自家公主和箫剑生走的太近,发展的太快,不是什么兆头,就好比她和陈刚,认识了事多年,想起来仅仅是牵过几次手,还是偷偷摸摸的。 此时此刻,大瓷碗就差及时补上一句,以后不准你俩当着我的面牵手,更不能搂搂抱抱。 赵凌雪脸色羞涩而红,凑近箫剑生小声问道:“她说的话可是真的?” 箫剑生面色坦然,看着赵凌雪说道:“前车之鉴,后事为师,再则她是个疯子,说出来的话自然也是疯话,如何可信?” 赵凌雪满意的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神箭羽满脸堆笑走来。 他和神箭宁态度完全相反,压根就没多瞅箫剑生一眼。 先是远远问好,然后放缓脚步走来,离赵凌雪不远时开始上下打量,然后又绕着赵凌雪转了一大圈,这才搓着手说道:“听闻公主殿下名动天下,上次路过中京城,可惜没有眼福一见,今日有幸得见,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箫剑生特意看了神箭羽一眼,示意他说话不要这么酸溜溜的。 神箭羽权当什么都没看到,继续说道:“极北天寒地冻,不比你们那边四季分明,要不让他两掐一会,咱们先回营地喝杯热乎奶茶解解寒?” 还没等赵凌雪表态,大瓷碗当即说行。 赵凌雪婉拒道:“先不急,我想先看看他俩如何个掐法,然后一起回去也不迟。” 赵凌雪肯放下身份肯自谦,越发让神箭羽喜出望外,连连笑道:“也好,他俩从南国掐到极北,估计会很精彩。” 箫剑生回头瞪了眼神箭羽,皱眉说道:“真不愧是亲兄妹,一个疯,另一个也不咋地。” 神箭羽乐道:“点到为止,要不你就故意输宁儿一次,保证以后再不找你麻烦。” “你这妹子可难说。” 箫剑生转身至赵凌雪腰间拔出那柄长剑,屈指轻弹,长剑嗡嗡作响,然后提剑向十几丈外的神箭宁走去。 大瓷碗偷偷的和赵凌雪说了声,这女的野的很,估计出手也好不到哪去,便拽着赵凌雪退出了很远。 来的路上,箫剑生并没有说要去见谁,只说见一个重要的人,此刻赵凌雪看着神箭宁的眼神怪怪的,说不出哪里不舒服。 五彩的眸子充实着浓浓的战意,但还有一些无法捕捉的东西,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手中一柄气息绵长古朴的剑,眉眼之间粗犷中带着一些认真,可惜肤色不是很白净,不然也是个美人坯子。 赵凌雪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赵凌雪忽然感觉脸上阵阵热辣,胸脯起伏的很厉害。 就在箫剑生和神箭宁两人剑尖对剑尖轻轻一碰的时候,赵凌雪突发奇想,以后的日子是不是也可以和他这般掐架? 大瓷碗看着有些痴痴迷迷的公主,低声说道:“公主,碗儿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所以你要时刻用那句话提醒自己,最好将它视为座右铭牢记心间。” 赵凌雪不悦道:“贫嘴,回去之后便找户凑合的人家,将你嫁出去,让你一辈子见不到陈刚。” 大瓷碗马上告饶,赔笑道:“罪过,罪过,权当碗儿什么都没说好了。” 当第一缕剑光出现的时候,远处的营地里开始有人兴奋的跑了出来,有的牵着小孩,有的抱着热气腾腾的茶碗,再远处,几只晃着尾巴的黄狗也跟了出来。 就在这时,神箭宁用剑在两人中间的位置随意一挥,雪地之上多了条细长的线,“你比我境界高,所以咱们不聚气不聚意,只比剑只过招,谁先跨过这条线便算赢,如何?” 箫剑生的眼睛由那条线跃到那张淡笑的脸,说道:“可以,赢了有没有奖励?” 神箭宁神秘兮兮低声说道:“你赢了,我保证不当着她面提起芙瑶,算不算奖励。” 箫剑生深深皱了下眉头,然后回了一下头,用眼角瞟了眼赵凌雪,确定她什么都没有听到,这才说道:“算,算你狠。” 神箭宁玩味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忽然双脚借着雪地滑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那条线。 箫剑生同样如此,他在滑步的同时,眼睛一直不离开神箭宁的剑,他知道这丫头一直醉心于剑,若真的抛开境界不说,论起剑招,自然要比他这个满打满算接触剑不足两年的人有来头。 神箭宁先动,自然要比箫剑生更先接近那条线。 离线一步之遥,但神箭宁没有急着跨越,而是直线刺出一剑,看似是直线,其实就在长剑递前的同时,做出了很多奇特的变幻,弯曲,抖动,斜刺,撩拔,这个过程都包含在直刺之中,都隐藏在一片剑痕的虚影之中,虚虚实实难以分辨。 所以,跨越不是目的,而且她知道在他面前做不到这些。 神箭宁目的是逼出箫剑生内在的潜力,在她看来,箫剑生身上很有多她在功法秘籍上学不来的东西,那些东西是并非源自他对剑术的参悟,而是实实在在发自身体里面的一些本能,或许这些本能连箫剑生自己都不知道。 只有她这个旁观者清。 雪地很滑,箫剑生双脚在雪地之上犁出两条很深的沟渠,确实有些收不住脚,神箭宁的一剑在前面等着他,那剑尖闯入他视野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几十道虚虚实实的剑痕,但箫剑生还是凭着一种本能,认为最接近他气海的那道剑痕才是饱含杀意的一剑。 刺啦一声,箫剑生身前的衣物被剑尖划开。 就在剑尖刺入他身体一瞬间,他的身体借着剑尖那点微小阻力,将前冲的力量转化成原地急转,险而又险的避开那锋利的剑,同时因为身体旋转的太快,带起了一股旋转的气流,直接将神箭宁手持的长剑都卷了进去,长剑出现了一个很夸张的弧度。 神箭宁心下骇然,她最认为箫剑生这个时候应该以手中的剑挑开她的剑,最不济也应该以牙还牙,逼她撤招,但他什么都没做,仅仅是一个突兀的规避动作便化解了她自认为瞒天过海的一击。 其实,到了这里她已经输了,若是真的对敌,此刻箫剑生只需反手一剑,在这么近的距离内,便能轻松刺中她的身体。 但神箭宁认为这样就完了有点可惜,对不住这个机会,就在她感觉剑要脱手的一瞬间,身体猛然跟进,出其不意的缓解了那个尴尬的瞬间。 神箭宁轻笑一声,借着两人身体快要贴近的刹那机会,突然以指作剑,点向箫剑生胸口。 白皙两指,不是剑,自然也无剑气可言。 但箫剑生仅凭着神箭宁五彩眸子中闪过的一抹笑,便知神箭宁还有小动作。 箫剑生突然横移一步,手中的剑看似直奔神箭宁的手指,其实仅仅在神箭宁眼前晃了一下,但那锋利的剑刃已经贴近神箭宁身前的衣物走了一遭。 同样,这一剑也是一片虚影,是他刚才神箭宁哪里学来的。 下一刻,神箭宁只感觉身体凉飕飕的,第一时间退离了那条线。 箫剑生收剑,笑道:“若按照规矩,你赢了,若按胜负,咱们平手,是继续还是让路了,你自己选择。” 神箭宁不语,看了一眼身前的衣物,仅仅几条线相连,不然就被彻底的划开了,接下来她恐怕的风光大显。 但神箭宁并没有怒,而是笑道:“我输的起,今日先回,明日继续。” 箫剑生刚要说什么,神箭宁已经走了,走的时候双手环前,裹着自己走风漏气的衣物,冲着赵凌雪怪怪的笑了一声。 赵凌雪回以一笑,但脸色却不是很好看。 神箭羽走过来,白了箫剑生一眼,说道:“走吧,有酒等着你。” 箫剑生笑道:“提前说好,有事详谈,不能劝酒。” 神箭羽笑着拍了拍箫剑生,一行人向远处的营地走去。 第三十四章 未末之愁 营地很大,高大的冰墙向两侧蔓延而去。 进入营地内部,除了随处可见的冰雕、冰湖和一些用冰块搭建的特色建筑,再感觉不到极北之地的影子,流水潺潺,鸟鸣阵阵随处可见,你想象不到外面是一片广袤的冰雪世界。 整个神箭部落规模堪比筠天城,远不像站在远处看到的那样萧瑟, 之前神箭羽没有说过,所以箫剑生觉得新奇,想不虚此行的多走走看看。 此刻,俩人肩并肩,便随意的漫步在一片十几亩大小的冰湖之上,冰湖很有看点,冰面晶莹剔透,下面流水潺潺,隐约能看到鱼游草动,嬉戏追逐,按照神箭羽的说法,其实冰下并不冷,而且水温温热,是处泉水涌动的温泉,这也是为何将部落建在此处的一个重要原因。 择水而居,润泽后人。 碍于神箭羽的面子,偶尔会有人友好的打个招呼,箫剑生亦是一一回礼。 神箭羽刚才提到,他现在还不足以独挡一面,所以从神冢回来之后,仅仅接管了一个神机营,还不足万人,这些日子正在从其他营里选拔一批善于骑射者充入神箭营,以防雪鹰部落的蠢蠢欲动。 现在雪鹰部落开始俾睨这片冰雪世界,但只是心动了,因为各方面的缺少,还无法真正行动起来,正处于大肆掠夺的时候,也是最凶残的时候,比如箫剑生刚刚离开的那片毡房区,仅仅是个不起眼的小动作而已。 俩人在湖边一处冰雕凉亭停下,神箭羽说道:“你被逐出无极宫一事,已经传到了极北之地,这恰恰是胧月的高明之处,一个圈养,一个放养,在我看来放养更适合你。” 神箭羽大有深意的拍了拍箫剑生,笑道:“离开之后,打算去哪,有没有去处,如果实在没有,帮我打理神机营,有你在我放心。” 箫剑生皱眉苦思,刚好瞥见神箭羽眼睛里透着一股狠劲和满满的自信。 极北之地很大,但箫剑生认为还是小了一些,他更喜欢春夏秋冬分明的四季,好像一个人,应该要有喜怒哀乐才显得真实。况且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更不能停下脚步。 所以,箫剑生的眼神是拒绝留下的,神箭羽能看的出来。 箫剑生笑道:“去个耳不乱,心不烦,无人扰的地方破七境,这也是师傅对我的期待。” 神箭羽略作思量说道:“唯有圣人域适合了,听闻那里圣人多如牛毛。” 箫剑生轻轻点了点头头。 两人一路行,一路谈,离开了冰湖,去了神箭羽负责的神箭营,见到了很多眼神透亮的雪域汉子,一眼就能看出是把弓射的好手,学有专攻眼神本该如此。 在离开神箭营的路上,神箭羽犹豫了一下说道:“看的出来,她对你依赖的厉害,而且属于那种心思单纯之人,所以很多事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如何做才是对她好,带出来容易带回去难,皇权交叠的地方,并非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要做好应对各种困难的准备,尤其是你这种身份, 搞不好……” 神箭羽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言外之意,算是一种提醒,没有足够的实力,可以选择放下。 在这件事上,箫剑生没有多想,想多了也没用,凭心行事便可。 她在他心里的位置举足轻重,无人可代替,不是说放下就放下的,其实在没有认识之前,箫剑生就已经决定,哪怕一生只做好一件事,负尽天下,也终不负她。 箫剑生突然笑道:“人生的魅力或许就在于你在暗处,敌人在明处,东躲西藏过的反而舒坦。” 神箭羽一阵无语后说道:“那你最好藏的妙一点,别提前露出狐狸尾巴,弄巧成拙。” 箫剑生笑了笑,有这么一个能听懂大道理的朋友,觉得很值。 在回神箭羽给安排的住处时,箫剑生拉住神箭羽神秘兮兮说道:“有没有放眼整片雪域的想法?就像当年那位鹰主一样。” 神箭羽皱皱眉头在认真思考。 过了好一会才,神箭羽才说道:“没有不喜欢天空的老鹰,只不过现在天下局势难揣测,尤其是雪鹰部落这次动静挺大,我打算等他们自我消耗的差不多再下手。” 雪域之大,无法想象,没有足够的实力想要窥视这片白茫茫的世界,不说外界压力,就是内部消耗都足以土崩瓦解,所以,箫剑生认为神箭羽这个考虑还是成熟的。 箫剑生忽然四下瞅了瞅,发现没人才说道:“有位不甘老去的老人,曾经是碧迦国的国师,前几日有幸见过一次,家徒四壁,但心里愤愤不平,如果你能说服他出来帮你,活成一只老鹰应该不难。” 神箭羽吃惊说出一个人名,隋未末。 箫剑生笑着点了点头。 其实,他也不知道老人具体叫啥,只知道他老则老矣依然不服老,而且颇有些手段。 神箭羽笑道:“听闻老人很倔,前半生毁在了‘良知’二字之上,后半生毁于战火,世人都以为是隋未末埋葬了碧迦国,在我看来没有隋未末的碧迦国,也无法走过百年,毕竟国有国的气运,人有人的气数,记得父亲曾在手稿中提过,碧迦国的气运最不济,灭国也是顺应之势,只是苦了那些素民百姓。” 箫剑生听的有点云里雾里。 神箭羽叹息一声说道:“如果你不说,我还以为隋未末也死于战乱之中,如果知道他还活着,恐怕这片雪域又难消停了。不过这事,我的好好商讨个良策,自古良将难求,益丞更难觅” 在一间晶莹剔透的冰砌屋子台阶下,箫剑生低声说道:“如果这件事能促成,也算完成我的一个心愿,也解了未末之愁。” 神箭羽白眼道:“什么心愿?” 箫剑生指了指那间圆球形冰屋的门,伸了个懒腰,笑道:“现在不说。” 神箭羽并没有追问,看了眼冰屋内缓缓至门缝里散出的白气,挤眉弄眼说道:“保重身体,晚上我派人来接你。” 箫剑生忽然有些浑身燥热的难受。 推开那扇精致的木门,一阵阵弥漫着清淡香味的水雾扑面而来,箫剑生挥了挥手,赶走弥漫在眼前的水雾,看到一个毫无吃相的人,一手一串冰糖葫芦,吃的美滋滋的嘎嘣响。 看到箫剑生进来,大瓷碗马上换了一副表情说道:“公主殿下在沐浴,闲杂人不许闯入。” 箫剑生盯了几眼那窜糖葫芦,看着大瓷碗脸上粘着的几粒鲜红糖渣子,笑着道:“好吃吗?” 大瓷碗马上笑道:“又酸又甜,很是开胃,刚才神箭宁送来的。” 箫剑生往旁边冰雕茶案上瞄了一眼,上面只剩下一个空空的果盘,然后说道:“雪域虽然不盛产各种果食,不过因为气温的关系,但凡运来的果食保存的都极其鲜美,南国的芒果和桑葚,通灵之地的葡萄,大良国的荔枝,在这里见到不足为奇。” 大瓷碗本来打算将最后一颗糖葫芦咬下去的,结果忽然停下了嘴,亲切笑道:“你和神箭宁她哥哥……很熟吗?” 箫剑生透过水雾看了眼里面,虽然水雾的遮挡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还是能想象到一些画面,几息后,箫剑生说道:“熟不熟没关系,只要有我在,你便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该吃吃,该喝喝,倒头可以安心睡。” 大瓷碗虽然有些不信,但还是挡不住那些果食的诱惑。 伏在箫剑生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公主说她伤口有些痒,又不好意思问医,所以才先决定泡个浴试试。” 箫剑生知道这是伤口愈合的症状,不日后便会痊愈,无需问医。 就在这时,水雾弥漫之中,传来阵阵水花泼洒的声音,一个很轻柔的声音仿佛遥远之地传来,“我想知道如今的碧迦国是个什么样子,和我想象之中有没有差距,你能不能讲给我听?” 就在箫剑生细思的时候,大瓷碗恍然大悟说道:“差点忘了,神箭宁让我过去一趟。” 大瓷碗冲着箫剑生笑了笑,端着那个果盘离开了冰屋。 箫剑生定了定神,用衣袖左右扇着那些水雾,往前挪动了几步,看到几张铺着雪白皮毛的冰床,顺着冰床往里看,一段低矮的冰墙之后,隐约能看到地面之上一个冰雕浴池一角,里面水色碧绿。 就在这时,一阵轻缓似山泉般清澈的水声传来,一只光洁的脚探出了水面,箫剑生忽然停了下来,摸了一把,额头上竟然出汗了。 那只光洁的小脚轻柔弯曲,勾住浴盆的边沿,晶莹的水花自脚趾指尖滚落。 箫剑生忽然想起了神箭羽的话,再没敢往里看。 赵凌雪低声说道:“神箭宁专门命人在水里融了一些舒筋活血的药粉,你要不要试试?” 要还是不要,恍恍惚惚的似乎很难抉择。 但几息后,箫剑生还是向浴池走了过去。 很快,矮冰墙之后的水声更大了些。 说话声反而小了很多。 浴池很大,水温刚刚好,碧绿的水在浴池内轻柔激荡,回旋打转,水花涟漪,令人目眩,箫剑生闭着眼睛绕道赵凌雪背后,然后搓热手掌压了上去。 第三十五章 筹马 两人共浴一池,整整半个时辰过去了。 他为她疏通胫骨、经脉,为不远的破境精心准备,她坦然的接受着他对她的付出,他默默运转离世经,精确操控,缕缕圣光蔓延过她曼妙的身体,她如沐春风一般,心灵在一缕缕春风的轻抚下,仿佛即将升华。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柔,芳香气息近近的吹拂着他的脸颊,慢慢的成为一种理所当然。 他心无杂念,只为将她体内的驳杂冗沉之物尽数焚烧干净,为将来的大道奠定基础,她贪婪他对她的好,灵魂徜徉在他的呵护之中。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眸色清澈的看着她,仿佛眼前是座最圣洁的雪山,她每一次对他会心的微笑,都是那盛开在雪山之颠洁白的雪莲,美不可言。 但他知道,花,只有绽放在枝头才可争艳,过早采撷,只会凋零。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小声问道:“累就休息一会吧?” 他摇了摇头,抹了一把汗,笑道:“再坚持一会。” 他的手颤抖的越来越厉害,汗珠滚落,如断线的珠子一般刺破碧绿的池水,身上的骨骼传来僵硬的嘎巴声。 她悄悄的叹息一声,试探着问道:“要不,我替你舒缓一下胫骨?” 他继续摇头,声音略显虚弱开口,但那句你是金枝玉叶,千金之躯没有说出口,或许永远都说不出口了,因为她忽然吻住了他的唇,一瞬间,开始贪婪,痴迷,疯狂的索求…… 外面的天气很严寒,池中的碧水在沸腾,荡漾的水花撞击,碧绿池水在蔓延。 她累了,倒在他怀里,喘着气天真说道:“是不是这样,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你以后每天要记得给我洗脚,搓背,陪我练剑,还的听我抚琴,我在华沁苑给你找工匠搭建一处宅院,父皇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同意了咱们的事……” 箫剑生像看白痴一样听着痴人说梦话,无法插嘴。 赵凌雪不知忽然想起了什么事,瞬间伤感代替了脸上洋溢着的幸福,楚楚说道:“我不知道宫里现在怎么样了,或许为了咱们的事已经炸开了锅,以我对曹旺的了解,他必然会添油加醋胡说一顿,如此一来,不知道将来如何面对父皇的责问。” 箫剑生轻柔的抚了抚她的眉头,将她的蹙起抚平。 赵凌雪无力说道:“关键一点,父皇是不会同意咱们在一起的,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还有颜家,这桩联姻利益大过任何一切,颜义辞也只不过是颜家的一颗棋子罢了,他们如何肯甘心,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这一刻,她的眼神无助又迷茫。 赵凌雪忽然挣扎起身,说道:“除非,父皇一怒之下将我革去公主,要不断绝父女关系,但是,那样我有可能会被终身限制在宫中,无法自由。” 箫剑生替她捋了捋遮挡眼角的长发,淡淡笑道:“天塌下来,由我替你顶着,况且这天一时半会也塌不下来,等咱们双双破了境,便多一份应对的实力,到时候大不 了我陪你一 同回去,又何妨?” 赵凌雪担心道:“那样你会面对整个奉天王朝的声音,父皇或许会动用全部的御林军将你斩杀掉,宫中暗处不知道还藏着多少绝世高手,即便你是七境实力超然,那也有可能必死无疑。” 箫剑生不以为然的笑道:“既然拐了人家乖女,不付出点代价,如何说的通,而且,你别忘了我手里也有和你父皇谈判的筹马,比之颜家那点滴水的利益,强上千万倍。” 赵凌雪吃惊问道:“什么筹马?莫非你要拿命和父皇换人?” 箫剑生无奈的摇了摇头,神秘兮兮道:“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然就不灵验了。” 赵凌雪不依不饶。 箫剑生只好给她讲了一个很伤感的故事来搪塞。 “曾经有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有一个叫小石头的男孩,那年才八岁,那晚他唯一的亲人养父再没有带他出门数星星,他死了。小男孩害怕到了极致,慌乱到了极点,那一刻,他感觉天塌地陷,他吃力的将养父放在一块门板上,用绳子绑结实,开始穿着单衣薄衫迎着风雪拖动着养父的尸体出门,外面的天很暗,只有白皑皑雪漫天飞舞,只有哭泣的风在他耳畔嘶吼,他冻的浑身颤抖开始说不出来,他怕冻死了就无法安葬养父,所以开始沿着大街小巷使劲的喊叫,谁能葬了我的养父,我便给谁当牛做马……” 他忽然很累,气喘吁吁。 她使劲的搂紧他颤抖的身体,她知道这个小男孩就是他,她轻轻替他擦掉眼角滑下来的泪珠,心疼道:“小石头,我虽为公主,但可以和你一起吃苦,可以改掉懒散,可以以后不任性,也不再怕疼了……” …… 两人手牵手走出浴池。 他的脸色快速平复了下去,将所有的痛与苦全部藏起,温柔的看着她湿漉漉的长发,披肩垂落,如墨似瀑,娇颜明眸,秋水盈盈。…… …… “今晚人肯定会多,你说我该如何装扮一番才合适?是该艳一分,还是清清淡淡便好?” 赵凌雪身披一件鹅黄浴衣,看着冰面镜子中的自己,像拉家常一样问道。 箫剑生穿戴整齐,走过来细细的瞅了瞅,调侃道:“浓妆艳抹,淡妆轻抹,对你来说都是一种陪衬,随意些便是,或许人家是看我多一点呢。” 赵凌雪揪着箫剑生的衣襟,一边晃一边说道:“但也不能因为我给你落了俗套,要不你帮帮我?” 赵凌雪笑逐颜开的看着箫剑生。 箫剑生当即拒绝道:“闺房之事,实在心有余而牛力不足,你还不如让我出去杀个人好些。” 赵凌雪忽然赌气说道:“那我就这般出去好了,反正也是你的陪衬,丢人也是丢你的人,神箭羽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我的。” 箫剑生只好哄孩子似的把人哄的重新坐好,伸出几指,勾起一缕湿湿的长发,开始绞尽脑汁回想曾经给妹妹摆弄过的几个好看发髻。 他特意从赵凌雪的精致的妆奁里选了一些简单的画笔,先是让她闭上眼睛 ,在她面前比划了一番,随之笨手笨脚的为她点了红唇,似乎浓了一些,描了黛眉,还算满意,青丝绾了很久,终于成型,赵凌雪依然披着发,只是后面多了两条麻花一样的大辫子。 水雾渐渐散去,冰屋露出了应该的真容,冰刻床,冰雕的椅子,圆弧行的墙壁之上冰雕的仙女飞天,冰雕的梳妆台,处处皆是冰,处处皆能映出箫剑生为赵凌雪收拾好的妆容。 看到这一幕,就连箫剑生本人都不忍目睹,他惴惴不安的等着赵凌雪大发公主脾气,好端端一个气质与长相都俱佳的人,被他收拾的惨不忍睹,越看越像一个刚才田间地头锄禾回来的农妇和浓妆艳抹的青楼女子的组合体。 赵凌雪缓缓睁开眼睛,端详了好一阵才忽然笑出声来,似乎很开心,尤其是看到额前的那朵黄色小花,仿佛真的在绽放,只是她不知道这话叫什么名字,有什么来头。 似乎是猜到了箫剑生的想法,赵凌雪故意对着镜子多看了几眼额前的黄花,然后瞅着箫剑生笑道:“欲盖弥彰,只能证明你心虚。” 贴黄花除了变的更美,还有一层更重要的意义,就是此女子依然保持着贞洁,也既是俗称的黄花大闺女,经赵凌雪一提醒,箫剑生真的有点心虚了,辛辛苦苦一番到头来弄巧成拙。 箫剑生瞅了眼赵凌雪光洁额头上的那朵鸽子花,急道:“赶紧卸了妆你自己来吧,千万别让大瓷碗和神箭宁撞见了。” 赵凌雪笑道:“挺新奇的为何要卸掉,只要我喜欢就行,两人的事何必在意其他人的看法,你都说了装束只是一种陪衬而已。” 箫剑生皱眉道:“但是……” 咚咚咚,门外开始有人轻轻扣门。 出了门,箫剑生低头跟在赵凌雪身后,然后上了一辆高大的车辇,他一直没敢看她,直到车行了一炷香时间,停下之后,箫剑生才低声说道:“待会别人问起,你就说是自己心血来潮画的,这种新装束传至东杲国好了。” 赵凌雪乐道:“我自有应对之法,你放心好了。” 箫剑生还是放不了心,一直跟在赵凌雪身后,随着车夫走到一座豪华又高大的冰雪大殿之前,就在这时,大瓷碗和神箭宁迎了出来。 大瓷碗认出了赵凌雪身穿的那件华贵镶玉石紫色披风,神箭宁则是认出了身后的箫剑生,俩女先是面面相觑一番,然后才开始放声大笑。 大瓷碗扫了眼赵凌雪额前的黄花,心疼说道:“公主,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才这般作践自己?” 赵凌雪疑惑道:“难道不好看吗?” 大瓷碗大幅度的点了点头,小声道:“是很不好看。” 神箭宁笑道:“好看,一个青鞋布袜,一个浓妆艳抹,很登对。” 赵凌雪回头看了眼箫剑生,说道:“他说了,今天要我体面一些,才亲自动的手。” 三人一路上绷着脸跟着赵凌雪身后,穿过了那道厚重的木门,走过一条散发真木质清香的长廊,向那间人声鼎沸的宽敞宴会厅走去。 l 第三十六章 连理之约 宴会厅内简直就是冰的世界,冰雕随处可见。 大到灿如星空的穹顶,身姿曼妙的女子,气势磅礴的飞龙冰柱,仿若流水的冰案,小到色彩斑斓的冰盏,玲珑剔透的果盘,冰案之上的千花树,一切都与冰有关。 此时,透过宴会厅穹窿顶,能感受到外面不一样的夜色浓浓,宴会厅内彩灯万盏,炫彩夺目,令人惊叹。 而且宴会厅内保温效果极佳,感受不到一丝严寒,凉爽适宜。 这就是极北的好,不用担心来年的冰雪融化。 宴会厅的正门,正对着一张精雕别致的宴用冰案,冰案呈椭圆形,冰案之下各种冰琢灵兽托举,在彩色冰灯的映衬下散发着琉璃光泽,此刻宴案之上已经摆满了晶莹剔透的果盘和醴酪,果盘内各色鲜果如玉琢,徒增人的食欲,四周已经落座了很多人,只有四个位置空置。 此刻正有人好奇的盯着空置座位侃侃而谈,就哪姗姗来迟的贵宾展开小范围的谈论与猜测,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阵阵脚步声,随即谈论声戛然而止。 随着那脚步声转头,只见一对男女牵手而入,紧接着又是一显胖女子。 这一刻,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被女子极其普通甚至有些不伦不类的装束吸引,有人想笑,有人觉得实在无趣,但当这些人借着幽静的灯光看清女子相貌时,登时间又睁大了眼睛,刹那间忽略了浓妆艳抹和麻花辫。 冷颜、高贵、绝色…… 在这一刻,你可以想尽所有的赞誉字词,加在这女子的身上都显得俗套,那张脸美的无可比拟,艳的不可方物,冷得让人心动,所以,他们屏住了呼吸。 赵凌雪落落大方,略带歉意微微点头,众人跟着点头。 甚至有人情不自禁问道:“这女子是谁?” “某也很想知道,要不要问问衮大人,既是他宴请,应该知晓身份。” 随即,有人向不远处那个面红耳赤的老者投去好奇的眼神,老者正在闭目养神。 场间有和神箭宁熟络着,立马拦下打问。 神箭宁笑而不语,更显神秘。 虽然全程都没有议论到他本人,但箫剑生胸脯挺的比谁都直溜,面带荣光,精神饱满,只负责抓紧那只柔绵小手,似乎担心抓不牢。 就在这时,神箭羽远远的笑着招手。 箫剑生牵着赵凌雪的手,向那四个空置的座位走去。 雪域的用餐似乎没有严格的讲究,基本可以按照长老年幼轻松落座,不拘泥于男女,当然,属于大人物的位置自然也不会有人傻到捂热去。 箫剑生紧挨着神箭羽坐下,坐下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屁股下毛茸茸的厚实垫子上擦去手间的汗迹。 赵凌雪又挨着箫剑生坐下,双腿靠拢的很紧,一手自然扶着膝盖,另一手习惯的搭在箫剑生腿上,落落大方,眼神低垂,只看自己和箫剑生,目不斜视。 大瓷碗则是频频回头,看上冰案上那些果食。 赵凌雪刚落座,神箭羽就笑着看了过来,随即眼睛落在那朵嫩黄的鸽子花上,笑着问道:“八成是那家伙干的吧?” 赵凌雪微微点头,莞尔笑道:“他说这样子就好看。” 箫剑生听到“那家伙干的”几字,就知道没好事。 果然,神箭羽扯了扯箫剑生衣袖,玩味笑道:“欲盖弥彰,不过手艺不错,看来私下底没少动心思吧?” 箫剑生尴尬的笑了笑,赶紧转移话题说道:“就是吃个晚饭而已,弄的这般隆重,搞的我心里有些没底,还不知道一会能不能填饱肚子。” 神箭羽随意的瞅了眼冰桌正对面几人,低声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随便找个地方喝点吃点,想说啥信口开河,谁知你们来一事被衮伯知道了,他提议要宴请你们,我也没法说不,所以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准备什么?” 神箭羽笑了笑没说。 箫剑生无奈的摇了摇头,望向不远谈兴正浓的几人。 这些人应该都是神箭部落的有头有脸的人物,不然也上不了这种场合,就听有人不屑笑道:“以我之见,这次巫山老贼虽然闹腾的凶了点,但最终结果还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雪域虽然暂时无主,但也轮不到他巫山出来指手画脚。” 接着有人接话道:“确实如此,自鹰主大人之后,恐再难有人能当此大任,或许咱们少主可以,但还的历经一番磨炼才行。” 有人将目光投向了神箭羽,然后不自觉的扫过箫剑生,定格在赵凌雪身上。 众人有说有笑,唯独面红耳赤老者还在闭目养神。 出于好奇,箫剑生的目光在老者脸上多停留了一刻,老者可能便是神箭羽说的衮伯。 衮伯可能天生的面红耳赤,其实年岁并不大,也就刚过甲之年,但五官长得有些着急,脸色看着似乎要动怒,令人不愿意多看一眼。 恰在这时,某人肚里传出一阵不和谐的声音。 神箭羽白眼道:“先随便垫补一口,再轱辘下去有人该挑我们神箭部落的理了。” 箫剑生双眼放光盯向果盘,朝一个金灿灿的芒果下了手,正打算扒皮之后和赵凌雪分食,不料就在这时,对面那个面红耳赤老者突然睁开了眼睛看向箫剑生这边。 准确的说是先看的芒果,后看的他。 箫剑生突然有种偷窃被逮住的压迫感,感觉手里这个芒果比他的黑石棋盘还要重,不知道该如何处置,索性紧紧的抓在了手里,然后尴尬的冲着衮伯笑着点了点头,衮伯也朝他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衮伯突然向着门外大声说道:“人都齐了,上菜。” 他的声音真的很急,门外的动作也急。 很快便有装扮靓丽的年轻女子,陆陆续续端着热腾腾的大盘大碗小碟酒坛酒碗穿行而来,更有几名身材凸翘姿色上乘的二八女子莲步轻移,将琉璃酒碗分发于众人面前,不论男女人人有份。 箫剑生看了眼赵凌雪面前斟满的酒碗,小声问道:“量力而行,别勉强。” 赵凌雪点头说道:“入乡随俗,我想试一下。” 神箭羽伺机说道:“可以小饮,这酒不上头,尤其适合远行之人,既能御寒,又舒筋活血。” 神箭宁忽然趴在赵凌雪耳边说了句悄悄话,别人听不到说了什么,但赵凌雪当即脸色红晕起来。 对于神箭宁这种天生放荡不羁的性格,赵凌雪自然不会往心里去,而且还小声说道:“如此一来,我更好放开了喝了。” 就在神箭宁和大瓷碗低头窃窃私语,箫剑生偷偷的问赵凌雪,刚才是不是神箭宁又欺负你了,赵凌雪娇笑一声道:“她说就还可以……” 赵凌雪没在说下去,箫剑生也没敢听下去。 菜品齐备,人们的谈论声逐渐转移到了眼前热腾腾的丰盛菜肴之上,按照宴席基本的习惯,在动筷子之前,应该有长者或宴会发起着简单说几句,但衮伯没有,只是随意的挥挥手,示意大伙随意。 一时间,碰盏之声不断。 时间就在酒气熏天之间一点点过去了,随着酒气越来越浓,宴会才正在进入了高潮,雪域人能胜酒力,但也经不起热酒烧喉,不少人已经显出了酣意,有神箭羽作陪,箫剑生也不例外,频频举杯,早已脸红头晕。 唯独赵凌雪浅尝辄止,一直没有失了仪态,俏脸微红,言词有度,令得神箭宁也很无奈,况且关键的时候,大瓷碗还会偷偷的替赵凌雪喝上几口。 差不多两个时辰之后,人尽皆醉意,冰案之上亦是剩的全是残羹冷汤,估摸着要散席了,箫剑生拍了拍神箭羽说道:“可知巫山是何人?” 神箭羽端起的酒杯重新放下,犹豫了一下回道:“你招惹他了?” 箫剑生淡淡道:“斩了他一个百使,算不算招惹?” 神箭羽谨慎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然后低声道:“听闻自幼修习邪术,视修行者为玩物,事实也是如此,但凡修行者在他面前都讨不到好处。” 箫剑生冷笑突然说道:“碧迦国便是灭于巫山之手,算来算去,还是他欠我多一些。” 神箭羽了然点头,自然知道所谓的欠是欠了赵凌雪的,当年巫山灭碧迦国,导致浣玉公主和曾经还是皇子的奉天王朝皇帝离散,这事他也听说过。 神箭羽想了一会,警告道:“此去必然会路过巫山的地盘,小心为妙,以巫山残忍的性情,自会留意你的行踪。” 箫剑生点了点,就在这时,赵凌雪蘸着酒水在箫剑生手心里写了一个“血”字,箫剑生没做细想,紧握拳头将血字化为一握酒气散去。 冰案对面形酒声忽然淡了下去,只见衮伯忽然端着酒杯起身,遥遥的看着赵凌雪,说道:“听闻公主殿下驾临敝处,特此礼备薄酒,如有招待不全,还请谅解。” 听到“公主殿下”四字,场间立刻静若无声,几十双猩红的眼睛同时看向赵凌雪,箫剑生感觉到衮伯话里有话,便警觉的放下了酒碗,果然,就在赵凌雪起身微微颔首之时,衮伯笑着说道:“当年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与我曾有过几面之缘,虽说如今身份悬殊,但说起来还算有几分交情,当年你父皇曾答应衮某一事,如今看来,肯定是要落空了。” 衮伯自嘲一笑,自饮碗中酒。 赵凌雪脸色缓缓变冷,问道:“不知父皇曾答应了衮伯何事,如果方便,本公主在这里代劳也是可以的。” 衮伯看似欣慰的笑了笑,说道:“当年他曾与衮某在狩猎之余说过,日后若有女,自当与我衮家子嗣结为连理,虽然是酒后之言,但君无戏言,自然皇子也应该琢字琢句才对,然而,你父皇先食言,将你许配于西荒颜家,然而今日,你又牵他人之手,不知这事衮某该喜还是该忧?” 就在这时,衮伯旁边一精壮男子面前的酒碗突然倾倒,酒水沿着冰案蔓延而出。 第三十七章 希望有知音 突然间,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仿佛只有那倾倒的酒水在无声的流淌,只有人们的眼神在交织。 洒酒之人不是别人,正是衮长义的长子衮温。 衮长义有两子,次子衮尔早年战死在与金国交战时,如今只剩下长子,自然要留在身边好好培养一番。 衮温手握神候营十万重兵,平时按兵不动,只待需要之时直捣黄龙,作为衮长义长子,也算是一表人才,虎父虎子,除此之外,还很完美的遗传了他爹的面红赤红。 便在此时,衮温起身小心翼翼说道:“父亲,孩儿以为此事作为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何况她已经贵为公主……” 衮长义重重落碗,使劲拍了拍儿子肩膀,衮温顺势落座,面色潮红的蹙眉望向了赵凌雪和箫剑生方向。 衮伯瞪了一眼衮温,板着脸说道:“如何个不提法,莫非你比那颜家颜义辞矮一头不成,我神箭部落虽然暂时处于温养阶段,但谁敢小瞧我神箭部落的实力,话不说不通,理不辨不明,既然赶巧遇着公主殿下,这也算是你们两人的缘分,既是缘分,就应该圆了。” 衮温欲言又止,替自己又满了一碗酒。 刚才那碗并非他有意倾洒,而是听闻父亲忽然说起自己与赵凌雪的连理之事,心中莫名的激荡了一下,导致手里的酒碗忽然滑脱,至赵凌雪进来,他便一直默默的关注,加之这些年父亲没少当着他的面提起,尤其是天下英雄会之后,父亲听闻赵家与颜家即将结百年之好,父亲更是大发雷霆。 他自然能想到父亲会找机会给赵家一个难堪,却想不到会是今日。 衮长义起身,笑望着赵凌雪说道:“衮伯这几年一直惦记着你们两人的婚事,若非这几年精心打理部落一事脱不开身,早就南下与你父皇提及此事了,罢了,罢了,事情已经过去,衮伯只想听听公主殿下您对此事的看法。” 赵凌雪一时心乱如麻,她从未听父皇说起这般荒唐事,双手紧紧抓着衣角,下意识的看向了箫剑生。 箫剑生微微一笑,低声道:“如实说就是。” 赵凌雪捋了捋长发,定了定神,缓缓起身说道:“曾听父皇说起过当年游历之时,有一位亦师亦友的朋友,应该便是衮伯了,但本公主如今已经有了心上人,其他人再不会考虑,哪怕有人相逼也不行,包括父皇在内,但既然衮伯提起此事,想必心中已经有解决之法,不妨摆在案上说明了好些。” 衮长义似笑非笑的看了眼箫剑生,温和说道:“公主殿下初出江湖,不知道江湖人心险恶也属常事,公主您可知他是什么人?” 随着那道炯炯有神的目光落在箫剑生面前,所有的目光都争先恐后的看向了箫剑生,早已有人想知道这个敢明目张胆和公主牵手的人是谁,此时已经有些按捺不住。 面对几十双异样的眼神,箫剑生只是轻笑了一声,自然知道姓衮的要当着众人面揭开他的身份,对于这些,他已经有了心里准备,虽说心里有些不痛快,但看在神箭羽的面子,也只能暂时忍耐一下。 箫剑生端起碗将剩余酒饮尽。 神箭羽淡淡笑道:“喝趴了,别指望我扶你回去。” 箫剑生笑道:“走自己的路,何须他人来扶,若是有人不开眼的挡路,一脚踢开便是了。” 神箭羽笑着替箫剑生满酒,也替自己满了一碗。 两人旁若无人爽快喝酒,大快朵颐,正常交谈,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自然吃惊不小。 少主何曾对人这般热心过,他除了潜心自己的箭法,大部分心思全在自己的神机营,但看着两人的关系俨然是认识十多年的老友。 莫非神箭部落内部出现了什么问题,今日之事任谁都能看的出,看着针对的是奉天王朝的公主,但矛头也无形中指向的是少主。 想到神箭部落内部之事,不少人开始心里惴惴不安起来。 就在众人用尽心思的时候,赵凌雪温婉说道:“本公主只知道他是我的心上人便够了,其他的无需知道。” 此话一出,引得满场皆惊。 若非亲耳听到,很难相信这句话是出自一位公主之口,只是碍于衮大人的面子,没人敢评头论足罢了,但心里还是要对那个只会喝酒的家伙说上一声,一捧鲜花插在了狗屎上,再然后便是对那位公主起了怜悯之心。 衮长义玩味的笑一声,提高声音说道:“十七年前,一根通天彻地紫色气柱出现在奉天王朝境内,那一片山林毁尽,生灵涂炭,至今那里还是禁区,衮某所说之事,天下人尽知。这些暂且不说,那一年,奉金一役,奉天王朝一方节节败兵,玉阳关失守沦落为现在的一片荒凉之地,这个也可以暂且不提,但老帝驾崩又将如何讲起,这些都是因为一人窃取了奉天王朝的国运导致,个人之事与国家大事相比,孰轻孰重,还望公主自己思量。” 赵凌雪开始眉心蹙起,似乎有些举棋不定。 衮长义看到赵凌雪这般表情,快速放下酒碗,继续说道:“公主殿下现在知道他是什么人了吧,不巧的是,你们还没有来之前,巫山大人已经有加急书信过来,让老夫将此人拿下,然而老夫着实看在少主与他相识的情分,才没有这般鲁莽行事,至此,公主殿下该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了吧?” 就在衮长义说话的间隙,箫剑生再次喝尽碗中酒。 这次神箭羽没有满酒,但神箭宁满了。 完事还冲着箫剑生大有深意的笑了笑。 赵凌雪叹了口气,脸色遽冷说道:“本公主不知,前辈请明说,若有值得商讨的万全之法,本公主可以考虑一下,让大家都满意。” 就在这时,一名衣着难掩春光的女子战战兢兢的给衮长义满了一碗酒,逃也似的退开。 衮长义端起酒碗先浅啄一口,随即仰头喝尽,呵呵笑道:“罢了,事情已经过去多年,况且当年我与陛下都喝了酒,权当戏言好了,只是刚才犬子说了,既然与公主达不成连理枝,但仰慕公主琴棋书画已久,若是能亲耳聆听一番,也是满足了多年的愿望,不知公主殿下可愿意满足犬子之心?” 让一个千金之躯的公主亲自抚琴于众耳,且不说这些耳朵有没有那资格,光是那句话,就足以让人为之震惊了。 此话一出,全场皆静。 似乎已经有人嗅到了一股血腥的味道。 衮温身前的酒碗不知何故,左右晃了一下,再次有酒泼洒而出。 赵凌雪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她在说服自己尽量以大局为重,然而这种赤裸裸的轻视,让她久久无法静下,就在她睁开眼睛之时,冰案上多了几个字,是箫剑生刚才蘸着酒水下下的。 有我在,不要委屈了自己。 看着几个包含深情的字眼,赵凌雪的心渐渐平复了下来,她没有拒绝,声音尽量温和说道:“当真要听?” 衮长义忽然拍着双手笑道:“公主真是痛快之人,不仅是犬子有此心意,老夫也早有此意,恐怕在场的诸位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吧?” 衮长义一一看向众人,众人挨个点头。 衮长义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老夫听闻奉天王朝的公主个个琴棋书画皆同,尤其是最小的公主,更是抚一手琴,如此有公主亲自为众人,宴无酒不成席,有酒无乐似乎也少了点什么,若公主肯为,或许老夫一时兴起,也便忘了当年一事。” 此话一出,场间众人脸色大变,尤其是衮温抓着酒碗的手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衮长义不悦道:“没出息,没见过世面,何须这般激动。”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乱了很多人的浮想联翩。 神箭羽起身说道:“衮伯,晚辈以为此事不妥。” 衮伯看着神箭羽轻笑道:“请问少主有何不妥,老夫已经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原则行事,莫非少主还有高见?” 神箭羽扫了一眼场间一排排穿着豪放的年轻女子,冷笑说道:“高见没有,但她贵为公主,又是我神箭羽的朋友,非那下作的青楼女子,可以随意为人喝酒助兴,供人消遣听曲,而且我神箭部落历来都没有这种做派,不知道衮伯从何时开始有了这等雅兴?” 衮长义冷笑一声道:“雅兴谈不上,只是消遣而已,只是少主终于知道自己是神箭部落的人了,难能可贵,少主当初引狼入室的时候可曾替神箭部落万众想过,如今的天下视那箫剑生为敌,人人痛打还来不及,莫非少主真要将我神箭部落推入虎口不成,你贵为神箭部落唯一的继承人,于心何忍?” 这番话很是掷地有声,但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神箭宁冷哼一声,刚欲起身之际,被神箭羽一声呵斥重新又坐了回去。 神箭羽冷笑道:“引狼入室,与虎谋皮,不知衮伯打算选哪一个?” 衮长义张了张嘴,但却没有说话,只是意味深长的望着对面四人,久久的凝视,连眼皮都不眨,那张脸在跳跃灯火的映衬之下,霍明又霍暗。 时间如静止一般,寂静的有些可怕。 就在这时,赵凌雪柔然起身说道:“既然前辈也有此雅兴,那便备床琴来。” 衮长义会心一笑,说道:“那便劳烦公主殿下了。” 就在这时,箫剑生笑道:“莫要委屈。” 赵凌雪坦然笑道:“希望有知音。” 一道袅袅婷婷的人影离开了座位,向不远处的冰雕琴几位置走去。 第三十八章 雪夜 似早就有所预备一样,赵凌雪刚在琴几旁坐好,便有一名女子搬来一床瑶琴,小心翼翼置于琴几之上,又有一女子端来一盘清水,轻轻搁置一旁。 衮长义会心一笑,缓缓闭上眼睛,准备赏音阅曲。 其他人也是端正坐好,目不斜视,仿佛心无杂念。 自古抚琴乃正雅意趣之事,最是能登得了大雅之堂,所以讲究颇多,而最基本的讲求是心正则声正,心悠则意也远,自然听琴也要坐落端庄,否则便会成为一种不雅之举。 说的不好听,会成为别人眼中的大老粗,在座的诸位,都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不希望落下这个名头。 这一刻,赵凌雪是从容的,端庄的,美的需要仰视的,她秋水般的眸子没有任何情感起伏,柳眉自然微弯,再不见一丝急迫之色。 净手,调息,调音,有条不紊。 右手柔指勾弦,随即涟漪般的琴声绕梁而去,浑厚的空弦音如山泉击石而来,让整个宴会厅瞬间变成了世外之地,有山有水,紧接着,一道泛音如珠滚落,仿佛山泉飞溅的水滴落在了玉盘之上,让人心为之猛烈一颤。 “秒极,真乃大雅之道!” 衮长义忘无的叹出一口长气,彻底倚在椅背上。 几息后,随着那玉琢般的柔指轻扰,或勾,或摘,或打圆,琴瑟之声时而如浓墨泼洒,时而如细笔勾勒,时而如夜色浓浓下的寒风嘶吼袭来,经久不息,荡气回肠,一笔笔丹青色以悲壮的抚琴手法渲染,渐渐的糅合成一个狂风暴雪的隆冬夜,随着一曲曲如泣如诉的低音侵袭,仿佛一个无助的孩童正冒着风雪吃力走来。 这一刻,整个宴会厅变成了一个风雪交加的夜。 夜色让人孤寂,风声让人耳聋,飞雪遮挡了眼睛,遮挡了稀稀拉拉的灯光,忽然一曲高音至天际穿透而来,仿佛是那孩童站在夜风之中对天的嘶吼声。 嘶吼声,随着曲调的起落,渐渐被风雪淹没。 不知何时,在场的很多人都默默的闭上了眼睛,紧紧的裹着身上的厚重衣物,甚至有人开始呼吸急促,淡淡的白色爬上两鬓,他们仿佛融入了整个风雪夜,斗墨的夜色无边无际,肆意的风雪令人心悸,一阵阵看不见的寒意正在刺透他们的身体,冻僵他们的灵魂,让这些人凭空生出一种无法抵御的挫败感觉。 就在这时,有人踉跄起身,却只挪出几步便吐血倒地,至身体内透出一股寒气,在衣物之上凝结成霜。 时间静默而行,柔指颤颤而不乱,曲音开始渐渐加重,急音一泼跟着一泼而来,仿佛那孩童沉重又僵硬的脚步声,落在厚厚的积雪之上。 又是一泼洒墨似的琴瑟之音洋洋洒洒而来,如一粒粒雪粒漫天坠落,似要遮挡那孩童的眼睛,紧接着一泼高音震荡传来,似那孩童愤怒的一吼,将蒙在眼前沁凉入骨的雪粒震碎。 不知过了多久,衮长义突然睁开了眼睛,抹去脸上的白霜,吃惊的看着眼前一幕,有人痛苦倒地挣扎,有人捧着酒坛往嘴里灌酒,誓要驱散无处不在的寒意,他想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但真的如风雪遮眼,竟然找不到那琴声的源头。 猛然,随着一曲极重的撩拨之声谢幕。 那双玉琢柔指缓缓离开琴弦,悠然起身。 似有所感染,不知何时,她已经眸子噙着晶莹的泪珠。 不知何时,他寸步不离的守护在她身后。 她不知道他何时来,他却知道她即将在自我营造的雪夜之中破境,他需要贴身而站,成为她最有力的守护者。 箫剑生轻笑着解下自己的皮袄,披在那个纤柔的后背之上。 她反手又给他披上。 箫剑生突然冷着脸责怪道:“这般破境很是危险,若非我早有发现,替你挡下了外界的肃杀气氛,你必受伤。” 赵凌雪起身,像做了错事的孩子般天真笑道:“这不有你在吗,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箫剑生一阵阵无语,牵着那双冰冷的手向宴会厅外走去。 大瓷碗和神箭宁也跟了上去。 很巧,外面也在飘雪,洋洋洒洒,落地无声。 四人刚刚跨出那道门槛,衮长义忽然拍案起身,自夜色之中涌出数百道身披劲甲手持弯刀的黑影,像潮水一般涌来。 箫剑生淡淡笑道:“这种场景好像在哪里看过。” 赵凌雪笑道:“政变、宫斗、朝堂之乱基本都是这种情形,一旦发生,便意味着要流血死人,有改天换地的可能。” 箫剑生在那张冰冷的脸上轻柔抹了一下,笑道:“有些人注定成为不了王侯将相,这是骨子里的事情,学不来,太心急了。” 赵凌雪低声道:“所以你要趁早学学,如何当一个称职合格的驸马,别到时候哭着求我教你。” 箫剑生乐道:“这种本能之事,我需要学吗?” 赵凌雪低语道:“其实你……很笨。” 箫剑生瞅了眼逐渐靠近的人影,冷笑道:“这些人最是可怜,替主子卖命,自己连分辨黑白的资格都没有。” 突然,雪停了。 但不是真正的雪停,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在了几丈高空,在那里缓缓积聚下来,越积越多,渐渐的形成了一道白色的天幕,天幕之下,四人步步紧逼走向人群,仅仅几息之后,那些黑影又似潮水一般狼狈退去,有人退不及时直接身死刀落,身上并无流血的伤口,俱是被一股波动的力量将脑壳内的脑浆震的细碎而死,死前面目狰狞骇人。 衮长义单手扶门忽然感觉很累,他紧皱着眉头,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人影和自己精心挑选的一帮死士,死的死伤的伤,但那人自始至终都不曾动一根手指,随望着凌驾于整个神箭部落上空的那片白皑皑的积雪层,叹息道:“他太强了,迟早会成为这个世界的霍乱之源。” 就在这时,神箭羽冷笑着出现在衮长义身后。 神箭羽目光越过衮长义,落在远去的几道背影之上,玩味笑道:“他还会更强,强到令心怀叵测之人颤抖,让这方大地颤抖。” 衮长义无来由的一个颤栗。 神箭羽走远了,回头说道:“衮大人,希望你能看到这一天。” 随即,神箭羽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夜色已浓,五人在箫剑生居住的冰屋前小聚了一会,说的笑的都是今日的荒唐之事,既是荒唐,自然没人会往心里去。 箫剑生揉了揉肚子,看着大瓷碗笑道:“有点没吃饱,亏大了。” 大瓷碗委屈道:“光顾着提心吊胆了,碗儿也没有吃饱。” 神箭羽白眼道:“要不咱再起个锅灶?” 众人齐齐点头。 很快,在神箭营位置再次飘来烈酒香,五人围着一堆冲天的篝火,一边喝着酒,一边啃着外糊里嫩的鲜羔羊肉,说的笑的都是将来的事情,谁都没提今日的荒唐事。 酒足饭饱,已经是深夜时分。 木炭几欲燃尽,篝火只剩下一簇簇小火苗,在清雪之中摇曳。 箫剑生起身,神箭羽也跟着起身,说道:“什么时候再来?” 箫剑生看了眼神箭宁,笑道:“等她嫁了人,或者不用再担心被人围着杀,再或者有人喊你羽大人的时候吧。” 神箭羽笑道:“前一件事恐怕很难,后两件相对简单一些,你走之后,我抓紧时间办后两件事。” 神箭宁娇笑道:“那恐怕要让哥哥失望了,宁儿这辈子不打算嫁人,就守着哥哥过日子好不好?” 神箭羽无奈的笑了笑,父母死后,他对这个唯一的亲人有些宠溺的过度了,说实话,哪天真到了嫁人的地步,或许自己又有些舍不得。 赵凌雪正在一簇簇的小火苗上搓着手,感受着余温,箫剑生没有打扰她这份童心,冲着大瓷碗说道:“吃饱就该回了,天色一亮便赶路。” 大瓷碗刚要点头,神箭宁说道:“反正你俩也不待见她,今晚大瓷碗陪我,你们两人爱咋折腾都行,只要房子不倒就成。” 大瓷碗冲着箫剑生使劲点了点头,然后掩嘴轻笑。 箫剑生瞅了眼将头压的很低的赵凌雪,就在这时,赵凌雪缓缓起身,因羞赧而赶紧将脸藏在了箫剑生背后。 相互别过,箫剑生和赵凌雪肩并肩向冰屋走去。 走远了,大瓷碗才想起来,然后冲着夜色喊道:“殿下,您一定要保重啊……” 回到冰屋,赵凌雪过去泡浴,箫剑生可能是有些烈酒过量,随便挑了一张冰床倒了下去,厚实的皮毛很暖和,丝毫感觉不到寒意,很快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睡的正香甜的时候,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扰醒,很快便有一个冰冷如玉的身体缩在了他怀中。 箫剑生彻底的清醒了过来,睡意全无,抚摸着那颗不安分的头轻笑道:“大瓷碗让你保重呢。” 赵凌雪昏昏沉沉回道:“可能是外面的风太多了,我什么都没有听到啊。” 箫剑生信以为真,侧耳倾听一会,外面寂静无声,唯有清雪簌簌而落。 第三十九章 一箭的距离 箫剑生发现赵凌雪说谎,伸手捏了捏她精致的鼻子,可能是使得力气大了点,那双眼睛突然眼泪汪汪的。 赵凌雪委屈道:“这算不算欺负人?” 箫剑生近近的盯着那双眼睛,每一根睫毛,眼中每一个细微处都看的一清二楚,黑白分明的一丝杂色,然而他还清楚记得,与这双眼睛第一次相视时,还看到是满满的仇恨与杀意,现在那双眼中只有顺从,毫无杀意,多么戏剧化的变幻,莫非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太不可思议了。 那双眼睛挣得很大,显得既天真又无助,还楚楚可怜,尤其眼角处还挂着几滴晶莹泪珠,倔强的和他对视着,他忽然心里有点发慌。 于是,他歉意的将嘴凑过去,和她红润娇艳的唇上吻在了一起,他的手开始第一次很认真的抚摸着她光滑的身体,开始时,她显得有些慌乱,身体有些僵硬,双手僵在那里找不到搁置的位置,但可能是源于本能,或者是如她破境一般,突破了那道桎梏,开始本能释然,那双滑腻潮湿的手开始贴着他的身体自上而下滑了过去,她的手很认真,也很轻柔。 这是属于他们之间的二人世界,属于她一个人的世界,所以她没想过躲避,只有片刻的害羞,越过那道心坎后,开始主动索求起来,而不是迎合。 这一刻,她的脑海之中是空白的,她的心是平静的,她天真的认为她已经是他的人,做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哪怕他要自己的身体,她也会毫不犹豫的付出,甚至她还想过,如果需要,她的命都可以为他付出。 但他不那么认为,他的生命还承载着很多负重,这个世界对他还没有认可,这个江湖为了他备下了很多无形的杀阵,他的四周处处皆暗流,而且他还不想让她过早的凋零,他要让她一直绽放在枝头,要让她的第三世活的最为精彩。 所以,他能做的,就是为她撑起一片更高远的天空,扫清所有的潜在威胁。 两人分开之后,她很认真的看着他,手指像篦子一样梳理着他凌乱的长发,说道:“到了圣人域,我想先购置一处属于我们自己的院落,最好靠山面水,能有个湖泊更好,然后让大瓷碗在院落周围种满各种花树,这样环境好点,对你修行有好处。” “对了,我还要学会洗衣做饭,这些粗笨活,大瓷碗做的时间长了肯定不乐意。” 箫剑生没忍心打断她的话,尽管那些话显的很幼稚,很不现实,他笑着听完,反问道:“那你呢,破了六境便满足了,打算止步不前了?” 赵凌雪理所当然的说道:“之前,想着长大了要去极北找娘亲,想着那里是莽荒之地,肯定会很乱,没有自保能力会吃亏,但现在有你就够了,所以我已经想好了,六境比之很多修行者已经足够了,以后要把时间用在照顾你身上。” 听到这话,箫剑生没有受宠若惊,反而很吃惊,因为吃惊他眼睛也睁的很大,有些无奈道:“这叫自甘堕落,是没出息的表现,别忘了你是公主,怎么可能整天围着锅灶转呢?” 赵凌雪也反问道:“公主不也是人吗,而且你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修行自然是第一位,除此之外还的寻找你的父母亲,还哪里有时间陪我练剑?” 箫剑生悄声的叹了口气,他何尝没有这般想过,但又去哪里找,为何要找,生而不养谁之过? 箫剑生脸色平静说道:“我现在不是很好嘛?为何要找他们,而且是他们不要我的,找他们实在是件没有意义的事情。” 赵凌雪当即气呼呼说道:“你真以为自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莫非真想做颗小石头,他们不要你可能有难言之隐,这件事我现在就替你做主了,等你破了七境,便回去打听他们的消息,大不了我偷偷潜入宫中……” 箫剑生赶紧堵上了赵凌雪的嘴,担心她越说越离谱,堂堂的公主竟然还要偷偷的潜入宫中,恐怕有史以来也没有这种荒唐事了。 赵凌雪还很生气,气呼呼的转过身,给了他一个香软的后背。 为了缓和气氛,箫剑生笑着说道:“昨日,你抚琴之时,琴瑟之中饱含浓浓杀意,如果能加以揣摩,琴声完全可以成为一件杀器,话说回来,日后在我修习的时候,你可以弹奏一些轻缓的曲调,或许可以事半功倍。” 赵凌雪不悦道:“你想的美。” 外面的天色渐渐亮起,箫剑生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开始起床收拾东西,她继续窝在热腾腾的被窝里眸色迷离,似睡非睡。 天色大亮之后,神箭羽便派人送来一些醴酪和果食,简单又丰盛。 箫剑生将托盘搁置在几案上,但某人赖床不起,待一勺一勺的喂完之后,这才心满意足的起床、洗漱、点妆,再若无其事。 很快神箭羽、神箭宁和大瓷碗三人踩着点过来了,神箭羽和神箭宁还好,倒是大瓷碗羞羞答答的不愿意进屋,外面的雪还没有停,大瓷碗就站在纷纷扬扬的雪中,一个劲的往里面张望,仿佛里面正有豺狼虎豹等着她。 模糊的晨阳爬出雪白的地平线,五人向神箭部落的大门外走去。 门外,神箭羽说道:“前路或许会不太平,雪鹰部落应该早已蠢蠢欲动了,但放心,我有一箭可破巫,便送你们一箭的路程,即便破不了,他也会谨慎行事的。” 箫剑生笑道:“巫山克制修行者,但你别忘了,我还是一名念师,自然也不惧他。” 两人相视而笑,几乎是同时说道:“不破不立。” 临走之时,箫剑生又不放心安顿道:“别忘了那件事,隋未末可能需要三顾破屋,高人自然有高人的臭脾气,待你磨光了他的棱角,和那糟老头差不多了。” 神箭羽笑道:“你想让照顾好浣玉公主便直说,何必拐弯抹角,不是大丈夫所为。” 箫剑生尴尬的笑了笑。 就在这时,神箭宁说道:“可以如你所愿,但前提是你不能欺负她,别忘了她是公主,放低身段跟着你已属不易,如果本姑娘再听说她受伤之事,以后定找你秋后算账,七境并非高不可攀,何况你现在还不是。” 神箭宁说完,将很大一包提前预备好的吃食交给了大瓷碗,说道:“知道你能吃,路上别亏待了自己。” 大瓷碗感激一笑,箫剑生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受伤一事是我自己想磨砺一下,其实这一路多亏他了。”赵凌雪替箫剑生解释了一句,然后朝着神箭羽兄妹颔首一拜,温婉笑道:“娘亲之事便摆脱两位了。” 神箭羽正色道:“公主殿下客气,明日我便启程将隋未末绑来,到时候一并将浣玉公主接来。” 箫剑生歉意一笑,带着两女向远处的茫茫飞雪中远去。 极北之地广袤无边,此时天地已经连为一片,在这里唯一能看到的景色便是雪,雪无处不在。 箫剑生人生中遇到的第一场雪是上官雪,她也美丽,淡淡的忧伤之美,如那沃野千里扑在地上的雪,需要慢慢的欣赏。 第二场雪是赵凌雪,美的不可方物,美的无可挑剔,美的没心没肺,美的那么憔悴,如那沸沸扬扬的大雪,落在手心既融化,需要全身心的去呵护,她时刻在你身边环绕,挥不去,忘不掉。 三人没有急着赶路,一路赏雪,一路前行,路上总少不了嬉笑和打闹,箫剑生常会看着那道雀跃的身影发呆,希望能窥见她的未来,希望她只此一世便好,希望这世间永无战火与纷争,和她长长久久永不分开。 想要希望成真,他还需勇往直前,沿着修行大道一直走下去,或许那一日,他真的可以让敌人看着颤抖,闻风而退,那时候或许离希望就不远了。 但想多了,总会让人伤神。 不知什么时候,赵凌雪突然出现在了箫剑生面前,看着他的脸笑道:“你皱眉的样子很像一个小老头,我不喜欢。” 就在箫剑生惊愕之余,赵凌雪忽然将一个很大的雪球塞进了他的衣服里,登时便有沁凉入骨的冰水在他身体上面流淌。 箫剑生假装很生气,随手攥了一个更大的雪球,撵的赵凌雪在在雪地里疯跑,两人身后留下一窜歪歪斜斜的凌乱脚印。 雪足足下了一天没停。 夜晚时分,三人没有遇到投宿的地方,箫剑生只好动手挖了一个雪洞,雪洞不大不小,仅能容纳三人趟进去,还无法坐立。 大瓷碗仅仅看了一眼便皱眉道:“亏你想的出来,雪地里睡觉,这样子不会冻死吗?” 箫剑生笑道:“晚上试一试就知道,总好过半夜冒着风雪赶路,极北之地昼夜温差大,估计你走着走着就变成一具冰雕了。” 赵凌雪倒是无所谓,而且还好奇的先钻进去试着躺了一小会,然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挖雪洞很有讲究,洞不能太大,太大了不保温,也不能太小,小了夜间雪洞会缩小,这些都是个人经验,养尊处优惯了赵凌雪和大瓷碗自然不会懂。 夜晚时分,洞外刮起了白毛风,风卷白雪扫荡而过,气温急剧下降,但雪洞之内丝毫感觉不到寒意,三人有说有笑,很快大瓷碗呼呼睡去,赵凌雪也是缓缓的合上了眼睛。 半夜时分,箫剑生停止了冥想修行,念力感知范围内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还远在几十里之外,正在顶着风雪慢步走来,走走停停,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利器,暂时还无法确认来人的身份,但他知道是冲着自己来的。 少倾,箫剑生替赵凌雪掩好衣角,顺手摸着虬龙剑悄悄起身,悄悄钻出雪洞。 此时,雪洞之外夜色正浓,唯有携带着深空寒意的白雪纷纷飘落。 第四十章 但凡来人都是敌 夜色很浓,雪片很大,风也很大。 箫剑生裹紧了皮袄还是感觉很冷,风裹着雪无缝不钻,无奈之余,只好不予理睬。 他逆风站在离雪洞几十丈的位置等,将雪洞挡在身后,再不敢远离,毕竟里面还有两个熟睡的人,走远了他不放心。 箫剑生一直瞭望着远方,似乎在等一个冒着风雪归来的老友,而这位老友知他心,没让他等久,很快便出现在几里处。 虽然看不到人,但他脑海里一刻也没停止对来人的猜测,当然他不是猜测对方是谁,而是有几境的战力,会不会对他构成威胁。 此刻,但凡来人都是敌,是谁都不重要。 而且,他大体已经猜到来人的身份。 对于巫山,箫剑生只闻其名,只知道他掌管着雪鹰部落,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让周围的很多部落都忌惮,比如衮长义父子,让不少的修行者也忌惮。 他很好奇,巫山到底有什么能拿人的手段。 忽然,来人加速而行,很快便出现在百丈的位置,举目望来。 箫剑生已经感知到了随风飘来的气息。 很冷,比这风雪天还要冷,难怪敢只身在雪夜之中穿行。 当来人出现在五十丈左右的时候,箫剑生开始用力握住冰凉的剑柄,但没有拔剑,既是猜测便有猜不准的时候,所以他不确定要不要拔剑,如果猜对了,拔剑很多余。 “年轻人,其实我们本可以各行其道,用不着在这严寒夜里相见,何其苦呢。” 远处传来一声很重的叹息,声音很苍老,浑厚有力,穿透力很强。 箫剑生只是动了动嘴角,都懒的冷笑,那样对方也感受不到他的冷意,他更懒的废话,直到能清楚看到前面的雪出现了一处空旷地带,这才说道:“可是巫山前辈?” 巫山很清亮的冷冷哼了一声。 箫剑生笑道:“前辈是不是担心输了丢人,大白天怕被人撞破,所以才半夜潜来?” 巫山岂能不知箫剑生那点小心眼,根本不予理睬。 冷笑道:“已经很少有人能逼我亲自出手,近几年来你是第一个,所以猜出身份也没用,我不可能对你手下留情的,年轻人要懂的见好就收,现在想收都晚了,说来说去还是太年轻了,不知江湖水深。” 箫剑生笑道:“懂的太多就不叫年轻人了,巫山前辈也年轻过,我不信你没有干过和我一样的蠢事,不过,我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只想知道巫山前辈准备如何惩罚我这个鲁莽的年轻人。” 其实光凭肉眼,在这风雪交加的漆黑夜晚谁都看不到谁,全凭念力锁定,由此也可见,巫山能找准箫剑生栖身之地,念力自然也不简单。 箫剑生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心里非常紧张,他现在可不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时候了。 在四十丈的时候,巫山停下了脚步,对着箫剑生所在的位置大有深意的皱了下眉心,随即眉心裂开一条细缝,深可见骨,在那骨与肉的结合处,有黑血流出。 动作诡异,毫无征兆。 巫山忽然静谧,箫剑生自然知道暗藏杀机,几道念力之剑按照特定的方位已经布置成型。 身前三柄,身后两柄,雪洞口四柄,共九柄,是他现在的极限。 巫山不为所动,随即一个隐藏极深的弹指动作,引发的气机波动也只有一丝一毫,一个银白色的光点破开风雪而去,光点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且无声无息。 雪也是白色的,光点也接近白色,所以很难分辨,待箫剑生看清那那光点的时候,光点已至眼前,猛然怪异拉伸成一条纤细的银白色细线,刹那而来,如跗骨之蛆,紧紧的绕行过他的身体,越勒越紧,似已经透过皮袄,直达身体之下,和他体内那层防御甲紧密相贴,类似于五花大绑。 箫剑生忽然感觉一阵入骨寒意转入体内,登时就透不过气来,但他只挣扎了一下随即停下,他吃惊发现那银丝有弹性,越挣扎勒的越紧。 巫山笑道:“年轻人送你了,这线名捆尸线,还管用吧?” 箫剑生苦笑道:“管用,尤其是对修行者,这线能吸收修行者的元阳之气,而且弹性又极佳,韧性又极好,所以很多利刃对它都无可奈何。” 巫山回道:“说的对,只要低于六境,但凡被捆,只有死路一条。” 巫山开始继续踏雪行走,当距离箫剑生不到三十丈距离时,忽然停下皱了皱眉,略显吃惊道:“你果然是念师,现在这个世上念师太少了,简直凤毛麟角,很稀奇啊。” 箫剑生撕掉身上那些像蛛网一样断为几截的捆尸线,说道:“所以,是巫山大人您的运气好,偏偏就碰到了一位。” 巫山好奇问道:“那你是几品?” 箫剑生摇了摇头,笑道:“若是我问巫山大人是大巫还是小巫,你会说吗?” 巫山冷笑道:“也对,当是我唐突了。” 突然,巫山向着夜空招手。 窸窸窣窣一阵细微的动静之后,箫剑生所在位置的夜空好似被剪刀裁下来一大块,轰然砸下,四周再不见雪花和风吼。 须臾之间,箫剑生连推数十步,挥手便是一团耀眼白光至指尖激射出而去,白光瞬间扩散数十丈,形似云朵。 借着刹那间的亮度,箫剑生终于看清了巫山。 穿着一身黑皱皱的皮袄,看起来很沉重的一双靴子,脸色蒙着一块黑布,只能看清一双泛红的眼睛。 一黑一白静默相融,只是冲淡了风,撕碎了雪,并没有搅出动静,一个念师,一个巫师,不动一兵一刃,注定这场雪夜里的相逢不会有动静发出。 箫剑生轻松化解掉巫山的一道攻击,来不及松口气,心里突兀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然而,已经迟了。 在他能分辨的范围内,白雪变黑雪,黑雪变黑雾,蒸腾而起,随风飘散,眨眼睛黑雾充实了这方洁白的世界,黑雾无孔不入,尽管箫剑生屏住了呼吸,依然被侵袭入体。 他能清楚感觉到眼睛正被一块黑幕遮挡,或许他的白眼仁也在变黑,只是自己看不到而已,感觉源自脑海,此刻他的脑海混沌一片,感觉也便跟着模糊起来,唯有那片湖还保持着透明。 在他感觉不到的地方,那些黑雾如一缕缕纱丝一般在他周身绕行,似在寻着钻入体内的入口。 这一幕看似漫长,其实只是眨眼之间,箫剑生脑海之中翻江倒海似的眩晕,他以最后一丝清明催动离世经,这才发现,他赖以御敌的保命手段没了回应。 刹那间的惊慌过后,他已经远离了雪域。 脚下是漆黑的焦土,四周到处是断裂烤焦的树杈,焦土淹没不住的枯骨也散发着油亮的黑色,放眼望去,周围的一切都是黑色的,连天空都笼罩在一片黑烟之中,还散发着一股浓浓的烤焦味。 这里好像刚经历过一场大火。 这里没有雪,连一片都没有。 箫剑生想起那个雪洞,想起了那张脸,开始明白自己深处错觉之中,他开始向强行镇定,调集身上全部的元阳之气和念力,两者合二为一,他的眼睛刹那间穿透了这片黑漆漆之地,看到了遥远处的洁白。 箫剑生开始在烤焦的断木林里奔跑。 此刻雪洞之中,因为少了一人,里面的温度俱降,一股寒风裹雪自洞口扑进,赵凌雪猛然转醒,再不见眼前之人,一阵无来由的心慌,他来不及喊醒大瓷碗,一个人迷迷糊糊的钻出洞口。 洞外无人,只有夜风在吼。 赵凌雪刚要循入夜色之中寻找箫剑生,突兀感觉身后有个陌生又冷冽的眼睛,站在很近的位置盯着他,肆无忌惮的审视,同时伴随着一股难以言明的眩晕感觉,顷刻间,她的身体便被那种感觉占据。 她无力飞剑,甚至刚刚突破六境后的磅礴气势形如一盘散沙,再无法凝聚,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 都说巫山是修行者的克星,这话是难以计数的修行者用命换来的警示,一点也做不了假,他是巫,自然手段也不会被人熟知,此时巫山以偷袭的手段将赵凌雪控制,一缕缕细如毫发的黑气侵入她体内,让她的六境形同虚设。 巫山笑着瞥了一眼雪洞中酣睡的大瓷碗,猛然一只黑色的手掌压下,雪洞坍塌,里面的大瓷碗没有发出一丝动静,便被雪葬,生死不知。 巫山希望她头脑清晰的看着这一切,自然也很容易做到。 此刻巫山借着微亮的光线,安静的站在赵凌雪身后,审视着那具身体,嗅着她身体散发出来的幽幽香味,他眼神迷离而又清澈无比,他很想上前捋一捋她的长发,很想上前热辣辣的拥抱一下,但他没有,他是巫山,自然经得起这些诱惑,自然知道如何才能将一个女子调教到高潮迭起。 巫山突然嘿嘿笑道:“公主殿下,让您受惊了。” 赵凌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但她恨的牙都痒痒。 接下来,巫山肆无忌惮的转到赵凌雪面前,开始审视那张脸,在巫山眼里,再黑的夜色都遮掩不住那张诱人的脸颊,她的眼睛很美,仿若一汪盈盈秋水,尽管带着无限的愤怒,在巫山看来,平静的眼神只能激发他的杀意,而非兽欲,那样便失去了征服的感觉,他要征服这片雪域,也要这个世界,顺便征服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女子,或杀或摧残。 她的鼻子也很美,尤其是喘息的样子。 她的嘴更值得多看几眼,丰润的唇间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渴求。 她的耳垂也很美。 难能可贵的是所有的极致都叠加在她一个人的身上,这是奇迹,是鹰主赐予她的奇迹,是夜色赐予他最好的礼物。 那些废物没有骗他,她确实很值得他亲自出手。 巫山笑道:“前几日,你杀我一名百使,今夜你做出补偿,咱们谁也不亏,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赵凌雪愤恨的瞪着巫山,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巫山今夜的谈兴很足,抬头看了眼黑漆漆的深空,说道:“对某来说,天下间最美的景色不过是夜深人静,床榻温暖,这个时辰,你的父皇或许正睡在一堆女人之中,他早已记不起你这个即将成为我巫山猎物的女儿,他高居万人之上又能如何,现在不也罩不住你,你那笨蛋郎一人独得一个国的气运又能如何,不也被某控在一片幻境之间,真是造化弄人,蛮有趣的。” 赵凌雪全身僵硬,沸沸扬扬的雪花飘落在她那张冷艳的脸上,她连怒的表情都无法完成,唯有心间的怒火在燃烧,她很想他,很想他及时出现。 风越刮越大,沸沸扬扬的雪花,很让人厌烦的绕着她打转,她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他不可能再出现在她身边,她的心彻底的乱了。 巫山笑道:“是他自己愚蠢,以为念师无所不能,却不知巫的世界才是无所不能的,当年老夫灭碧迦国的时候,也曾遇到过念师的阻拦,但那人比他还笨,所以死的比他还快还惨。” 箫剑生,碧迦国,尸横遍野,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这些字眼强硬钻入赵凌雪脑海之中,被她幻想后,变成一幕幕血淋漓的现实在她眼前浮现,不论她睁眼还是闭眼,总是挥之不去,她的面前耸立着一道残破的城门,城门之上被箭支钉着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身后的战火还在蔓延,身前的勇士还在厮杀,她忽然看到了他,他手提一杆漆黑长枪,刚刚至一个人的胸膛拉出来,带着猩红的血,她欣喜若狂,开始向着他狂奔,但就在这时,一柄纤细的剑在他胸前露出了猩红的剑尖,他踉跄着不愿意倒下,目色温柔的看着她,紧接着,又是一剑刺透他的身体,他口吐鲜血,说着她听不到的话,最终倒在一片尸体之间。 一抹血色骄阳铺洒而下,周围除了尸山便是残破的城墙,她忽然忽然很孤独,很害怕,欲哭无泪,但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向她走了过来,他很高大,面带微笑,向她伸出了有力的手掌。 第四十一章 逆鳞 箫剑生破开巫山设置的幻境,急急赶到雪洞所在的位置,原地只剩下大瓷碗一人,满头雪沫,一脸懵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大瓷碗没事,只是看到周围有战斗的痕迹,公主又不在,有些惊吓过渡,导致错把箫剑生当成了敌人,箫剑生刚一出现,大瓷碗甩软鞭劈头盖脸招呼。 箫剑生握住鞭捎猛一使力,大瓷碗像个冰坨一样滑了过来,两人鼻子快碰着的时候,大瓷碗懵懵懂懂的脑袋这才转过弯来,急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箫剑生没做解释,快速的闭上眼睛,放开念力搜索。 大瓷碗已经从箫剑生异样的举动中看出端倪,顿时惊得花容失色,不知该如何自处。 几息之后,箫剑生锁定了一道在几十里外飞驰的身影,他猛然睁开眼睛,伸手找回被深埋雪里的九转天玥,直接冲入风雪夜空。 大瓷碗急追而去。 雪夜之中,箫剑生以最消耗体力的方式御空而行,速度快到了极致,对于他而言,赵凌雪是他的命,但比他的命值钱,是他的逆鳞,任何人都不能触碰的底线。 但巫山碰了。 箫剑生并没有怒,他的心很静,静的仿佛要停止,静的唯有鲜血才能重新浇灌鲜活起来。 寒风裹雪,如剔骨的尖刀一样刺在身上,他没有知觉,冷到极致的眼神,早已穿透了风雪落在了巫山的身上,巫山似乎已经感觉到了什么,猛然加速。 箫剑生同样猛然加速,几息之后,将大瓷碗甩的没了踪影。 离此五六十里外有处临时设置的军营,规模不算大,只驻扎了一个千使的人马,按照巫山的吩咐,今夜最最精锐的射手都埋伏在第一道防线,第二道防线为一列重甲骑兵,人数五百,人铠马甲一应俱全,为了就是以防万一。 风啸夜寒,忽然一道黑影划破安静的夜空。 巫山大人归来,看起来很急。 对于两道防线内的众将士来说,巫山的归来并没有让他们松气,反而更紧张了,他们已经猜到势必还会有了不起的人要来,个个都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紧盯夜色最深处。 巫山回到自己的行宫,沉重的喘息了几口,脸上洋溢着一种久违的笑。 在箫剑生眼里她是宝,但在巫山眼里她是鹰主赐予他的玩物,只不过比其他的玩物要稀罕一些,长的花容月貌又是公主身份,既是玩,自然不会怜香惜玉。 巫山直接将肩头上的赵凌雪扔在了自己的床榻之上。 赵凌雪先大口的呼出一口气,然后吃力的睁开眼,她没有去关注这个豪华的行宫内一物一景,而是借着透亮的灯火看着那个令他作呕的老人,心如死灰,她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你在哪里? 赵凌雪无力闭上眼睛,心里哀叹一声。 就在赵凌雪心思剧烈起伏跌宕之时,巫山突然瞥了眼那张脸,冷笑道:“今夜我让他死在你眼前,如你这般国色生香的女子,不知道跪下来求人的感觉如何?” 赵凌雪恍恍惚惚的摇头,很低的沙哑说道:“不要。” 巫山笑了,笑的很满足,他只是试探一下而已,他就是想听到这两个字,多一个字都不是他的目的。 巫山摘下脸色的黑布丢在地上,笑着走过去,使劲推上门。 听到关门声,赵凌雪的心狠狠的颤了一下,她没有勇气睁开眼睛,也无力挣扎,一身六境的气息全部被一道陌生又强大的力量禁锢,和普通人无异,她此刻能做的便是说话,但她又无话可说。 这是巫的强大,可以随手控制一名六境之下的修行者,虽然赵凌雪已经破了六境,但还不具备真正六境的实力,无法从魔爪之下挣脱出来。 这也是巫山的强大,更是她的弱小,此时,她忽然想收回和他说过的话,她想陪着他走到大道的巅峰,不知道还迟不迟? 就在这时,一股陌生的气息在向她靠近。 赵凌雪使劲的咬着自己的嘴唇,鲜艳的血丝丝缕缕滑下。 突然,巫山的手抓了过来。 赵凌雪脑海之中一片空白,想做本能的抵挡,但无力抬起手臂。 她能感知到那只手离她越来越近,近到某一个距离,她彻底绝望了。 然而,就在这刹那之间,不知何故,赵凌雪身上突然腾起一抹蓝色的气焰,似火非火,似烟非烟,玄妙无比。 正是这一抹火焰阻断了巫山的那只手。 顷刻间,蓝色火焰盘着那条手臂迅疾而上,点燃了巫山的皮袄和须发,整个行宫内充实着一个刺鼻的灼烧味道。 此时巫山已经被逼远离的赵凌雪,随着一声冷哼,他的身体散发出一股比蓝色火焰还要浓烈的黑雾,顷刻间将蓝色火焰吞噬。 巫山目光灼灼的看着赵凌雪笑道:“真是用心良苦啊,不过几枚半吊子的流火符阵岂能难倒某。” 巫山再次走向赵凌雪,但只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原地闭气凝神几息,忽然拉开门而去。 看着那道急急而走的身影,赵凌雪深深的皱了一下眉头。 巫山刚刚跨出行宫那道门,忽然,夜空之上,一条真真的火焰携带着某个人的怒气破空而来,鲜红无比,如火龙翻滚,呲呲作响,如凤长鸣,滚滚的火焰映红了这处临时营地的天空,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九转天玥刹那而降,以九转天玥深插大地的枪尖为圆点,整块大地都跟着颤抖,大地深处仿佛有个巨人正在崛起,方圆百丈范围,地面裂开纵深的沟壑,伴随着花火飞溅,上百道扭曲的人影被震上了夜空,那些离着枪尖稍远一些的射手,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切割过身体。 眨眼间,第一道防线彻底瘫痪。 这一刻,大地都在燃烧,烧的不是柴火,而是那些死亡军卒的尸体和他们穿戴的厚重棉服,满目疮痍,到处弥漫着焦糊的味道和残缺不全的尸体,鲜有侥幸者。 即便有也被当场震的昏死了过去,难免被烧死的凄惨。 一箭未发,他们已经在这里驻扎数日,本来过了今夜便能返回大本营,再不用受这种冰天雪地的罪。 此刻,箫剑生已经目中无人,凌空踏下,一脚碾碎一颗头颅,伴着刺耳的咔嚓声,他没有回头,没有停步,手中也没有武器,身体暴起加速,冲向百丈外第二道防线处,那些目瞪口呆的重甲骑兵。 远处,重甲骑兵已收到了巫山的命令,拍马而动,挥刀而行,气势如潮,展开冲杀,夜色之下大地轰隆做响。 百丈距离,眨眼即到。 箫剑生最先撞上的是颗抱着厚重皮甲的马头,马头坚硬无比,但依然经不起他的冲撞,生生被他撞的折断了脖颈,随着向后抛飞出去。 紧接着,一个面目狰狞的军卒见缝插针,手举弯刀大力斩下,弯刀劈向箫剑生头顶,下一刻,精铁的弯刀被折断,那名军卒手臂被震断,他也被震飞出去。 此刻的箫剑生眼中根本就没有这些重甲骑兵,他看到的是一片鲜红的血色,他的眼睛再不黑白清澈,漆黑如夜,冷冽如冰,他几乎没有减速一路撞了过去,以最野蛮的方式撞出了一条血路,他身体的前半部分已经被血水浇透,白净的皮裘早已鲜血淋漓,每一个毛发之上都噙满了不知是人还是战马的血,随着他的疾驰前行,皮袄上的长毛受到了挤压,饱含在长毛间的血仿佛拧干一块抹布上的泔水一样,哩哩啦啦往下淌血,不断的淌,不断的有新鲜的血液补充,不断的有重甲马匹补充过来,不断被他撞成一堆血肉,耳边到处是马的嘶鸣,到处是骨骼断裂的骇人响动。 没有被殃及的重甲骑兵本可以再续补充过来,但他们胯下的马看到这一幕受到了无比的惊吓,这些战马都是百里挑一的优良品种,不乏在战场上建功者,但它们也是灵性的动物,看到这一幕,彻底的失控。 时间看着漫长,其实也就十几息而已。 一道怒不可收的人影,利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生硬的撞穿了三百名重甲骑兵的阵列,简直闻所未闻之事。 饶是巫山知道这两道防线不足以拉下一名六境之上的修行者,但阻一刻也成吧,让他受伤总可以吧,再不济拖延点时间,消耗点体力总是能起到一些作用的,但似乎收效甚微。 他吃惊的发现,他的体力已经超越了太多的修行者,甚至那些精壮的体修也不过如此,更让巫山吃惊不是因为箫剑生的暴力手段和如入无人之境的勇气,而是他的之内爆发出的那股压迫气势。 他透过眼前的血色,终于看到了那个人。 他面色狰狞,沐浴在一片血光之中。 他不知疲惫为何物,猛然再次加速撞向那个狞笑的老人。 行宫内,她透过那扇门看到了他。 这一刻,他是面目狰狞的,如嗜血的豺狼虎豹,双眼漆黑无声,看到这一幕她心底无比的骇然,原来他怒起来这般的骇人,但她却笑了。 第四十二章 巫的世界 她笑并非欣喜,而是希望他看到美好的一面。 他看到了她,沾染鲜血的嘴角微微一笑。 这一刻,她知足了。 他开始不计后果的冲向巫山。 巫山除了冷笑再没有表情能代替现在的心情。 他本来不想和一位念师起过大的冲突,如果能以最简单的手段将他控制住,最是理想,这段时间他可以办很多的事了。 比如把那位来自奉天王朝的公主辣手摧花一番,他的人生又将迎来新高潮,如此这般,他的实力自然再登高一步,离他彻底控制这片雪域越来越近了,离他藐视天下也不算远了。 但是,他既然自寻死路,自己闯入他精心布置的领地,他找不出不成全的道理。 那便杀之而后快吧,这本来是他日后的计划。 杀掉虽有些困难,但杀掉的好处自然也多多,比如那份紫运对他来说更能派上用场。 巫山利用极短的时间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 然后冷笑一声,开始以脚尖搓动地面,随着那脚尖不断用力,一股奇异的力量穿透浑厚的冰雪,大地开始裂缝,顷刻间裂缝之内黑水涌动,仿若烧开一般,开始有黑色的气泡至黑水中飘逸而出。 黑色气泡有大有小,大若拳头,小若蛋卵,随着巫山笑的越来越盛,裂缝中的气泡开始源源不断的生出,伴随一阵阵令人心塞的轱辘音。 这一幕,很怪异,也很毒辣。 这是巫的强大世界,闯入者必然遭遇厄运,甚至死亡。 从箫剑生的眼睛中看去,前面仿佛真正的是一片血海,受到搅扰后,海水生出了大量的气泡直线而上,他看到了,也看的很清楚,但他没做多余的考虑。 此刻,他的内心已经坚强到了极点,也自信到了极致,他不是来送死的,而是来埋葬巫山的,如果他死了,她将受尽千般侮辱,所以他自信能扫清一切的邪恶,巫的世界也一样。 当箫剑生疯狂的撞破第一个气泡的时候,气泡在他身体上留下了一个等大的黑色斑块,眨眼间,黑色斑块渗透入体,化为一丝渺渺之气进入了他的气海之中,但感觉还不是很明显,身体略微的重了一点,速度也就慢了一点而已。 当他撞破第二个气泡的时候,他的眼睛出现了重影,巫山冷笑的身影在他眼前晃动,频频变化方位,他忽然失去了目标。 当他一连撞破五六个气泡的时候,他仿佛身背一座大山,脚陷一片泥潭,疾驰的速度终于锐减。 减速再提速,他压迫着自己,不计后果的榨取自己的体能。 突然,他眼前出现了几十个巫山,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冷笑,有的在思考,有的在咆哮…… 几十种不同的表情的脸,时刻干扰着他的视线,干扰着他的判断,影响着他的喜怒哀乐,他离最近的巫山只有几步之遥。 刹那间,他与最近的巫山虚影重叠,再穿出,他大口的喷出一口黑血,气色瞬间萧条。 当他与第二个巫山身影重合过之后,他脑海里嗡嗡嗡响成一片最可怕的是,他赖以保持清醒的观心湖突然荡起了丈许高浪,潮水随着那嗡嗡声,哗哗作响,似要泛滥。 箫剑生眼前模糊不堪,虚影不断,他失去了目标,一向自信的感觉开始迟钝起来。 紧接着,他撞破了一个很大黑色气泡。 突然间,他闯入了一片墨绿色的荆棘地带,那些尖刺横七竖八,呈不同方向在他眼睛里急速的放大,有尺许长度,刺尖发着黝黑的亮光,他一头冲了过去,几根尖刺刺入了他的眼睛,十几根尖刺刺入了他的胸膛,难以计数的尖刺刺入了他的双腿。 顷刻间,他眼前漆黑一片,不知是真瞎还是假瞎,他终于心生一丝恐惧,无数的黑刺在他体内肆意横行而动,随着他狂暴的血流开始吞噬着他的血肉,这种吞噬是无形的,但在他的感觉世界里却是真实无比的。 很快,他发现一只手臂变成了一根白骨,接着他的另一条手臂也变成了白生生的骨架,他挥舞着两根白骨手臂,奔跑的速度越来越慢,他的脸色越来越萧条,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开始往外渗血,这种痛楚也真实的,他很痛,痛的颤栗不休,痛不欲生,痛的眼球即将爆裂。 但这种痛他能忍,只要她平安无事。 他的痛还在加剧,一直痛到观心湖的潮水终于全面爆发。 潮水激荡翻滚,浪起浪涌,浪高几十丈。 湖水开始变浑浊,变黑,他脑海里最后一丝清明之地即将和他的眼睛一模一样的变黑。 更为可怕的是,他的自信也被一点点吞噬着。 此刻唯一支持他的便是信念,对她的那份牵绊。 只要没有将她搂在怀里,她还没有彻底的安全,这些他都可以忍,他可以为她忍受任何,忍受人间所不能忍受之事。 然而,他不知道又撞破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身体猛然一顿,再无法前进一步,他好似冲进了由无数巨石砌成的两堵墙构成的死胡同,胡同越来越窄,胡同的尽头有她。 她的身体正在被那堵墙快速的吞噬着,快速的深陷石缝里。 她黝黑长发停止了飞扬,她倾国倾城的脸只剩下了半侧,她的身体只有一臂在外,几息后,她只剩下一只眼睛露在外面,一只手臂还在不甘的想要抓住什么,她利用最后一只眼睛向他哭诉,利用最后一丝力气向他艰难抓来。 他怒吼一声,那沙哑的声音伴着血向外扩散而去,他继续奔跑起来,当快要抓住她的指尖的时候,她突然消失在了石墙内。 看到这一幕,他终于发出了撕裂喉咙的长啸,他唯一清明的观心湖彻底决堤,全部的湖水凝聚成一个高大万丈巨浪横空劈下,观心湖水四溢而去,观心湖干枯见底,底部是不知深及几许的一个黑洞。 据传,这个世界在无数年前是漆黑一片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个世界是完全封闭起来的,无日无月,也无星辰闪耀,严寒伴随着酷热交替出现,这种环境下无一草一木,一石一山,更无人与兽可言。 然而不知何时,一个奇妙的东西撞破这方世界的壁堡,落地生根,带来了繁衍,带来了光明,有人把这个奇妙的东西称作灵域。 后来,之所以有了光明和飞禽走兽人类,是灵域在这个漆黑的世界播撒下了万千灵根,同时为了让这个世界有条不紊的维持下去,灵域又诞生出了一位无所不能的灵主,灵主化身一位容颜绝色的女子,与世人吃住在一起,她善良勤快,手把手教会了世人如何穿衣打扮,如何区分正邪,还教会了世人如何能活的更久,如何能长生不老,所以也便有了后来的三种长生之道,道生法,释生性,修生理,道道皆可通向长生。 道追求人与自然和谐共存,让人融入自然,从而道法自然。 释宣扬人之本性,指引人心向善,友爱相处。 修明白自然的道理,学会利用自然,遵循自然,成就己身。 然而,随着这三种长生之道的不断衍化,渐渐开始脱离的灵主的掌控,超出了灵主当初的想法,在这片肥沃的土壤上开始疯狂的滋生。直到某一天,三道合力与灵主进行了一场空前绝后的搏杀,对抗的结果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灵主身亡,三道覆灭,这方天地的生灵为之陪葬,大地从此化为一片废土,鲜有生还者,这一灾难被称之为末法时代。 此刻,箫剑生的世界仿佛就如同这方天地最初的世界,漆黑一片,没有任何生息,万物归零,他终于停止了奔跑,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成一具枯骨架。 不知过了多久,他只剩下一个完整的头颅,和一双漆黑的眼睛,观心湖只剩下缕缕湿气,他白骨的双臂保持着前伸,那即将僵化的手指微微的颤抖着。 行宫之内的她,无声无泪的哭泣着。 她看到他正在一点点死去,他的生机正在被一点点抽取,他的头顶萦绕着一股飘忽不定的紫色气云,正在一点点向巫山飘荡而去,他仿佛死人一般立着不倒,唯有几根伸出去的手指在轻轻颤抖。 她还看到了大瓷碗,大瓷碗身上蔓延着一股黑烟,身体被五花大绑倒在雪地之中,向她投来了悲凉的注目,她还看到了源源不断涌过来的一群丢盔弃甲但士气依然高昂的重骑军,开始围堵这里。 今夜最大的获益着便是巫山,尽管须发所剩无几,依然感觉容光焕发,难掩的兴奋都刻在了脸上,好似年轻了几十岁不止,而此刻的巫山又是最谨慎的时候,关键时刻,他不允许出一丝纰漏。 当第一缕至箫剑生头顶上溢出的紫色气云快接近巫山的时候,巫山终于不可控制的笑了出来,他伸出手掌对准那缕气云,缓缓的牵引着气云开始流入他的身体之内。 这时候的天色已经变灰,似乎要开始透亮。 冬季的极北之地,遥远的天空之上,开始有闷雷滚滚,一道道紫色的电弧在几块云朵之间绽放开花。 第四十三章 发如雪 遥远的夜空之上,频频传来滚滚雷动,紫色电弧,仿佛人世间一场最盛大的焰火,刺人眼眸,震人心弦。 电弧游曳而动,眨眼功夫铺满整个天穹。 这是天怒,亦是天象,似乎很久了,天地没有这般动荡过,上一次还是十几年前的事。 同时,在人们肉眼看不到的地方,极远之地,一颗紫色的星辰,突然变的暗淡无光。 在紫色电弧闪现的第一时间,地面之上十几双眼睛同时穿透了深远的夜空注目,甚至有人朝着那紫色电光出现的地方飞升而去,这些人平时鲜少露面,除非有他们值得露面的东西。 无极宫有人叹息一声,随即有三道苍老的身影齐齐走出了洞天福地,第一时间将宫主胧月招了过去,严厉的问责道:“你便是这样放任那孩子离去了?” 胧月脸上已无人色,无力点了点头道:“晚辈知错。” 一老者沙哑说道:“知错是小,他此刻危在旦夕,你或许将铸成大错。” 胧月浑身一震,祈求道:“前辈可否出手助他?” 老者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道:“酒鬼去了,希望他今晚没有贪杯。” 朝天山深谷之中,有人夜半起身,仿佛失去了一样心爱的东西,脸色匆匆,心里更是空落落的,然后随手拿起几样工具,走到外面开始凿刻起来。 鬼柔国某个破落村庄,一间透着腐败味道的农家,一老一小两人正挤在一床被窝里酣睡,忽然,那孩子醒了,额头上满是汗水,然后拽着老人的胡子摇晃着说道:“师傅,师傅,外面打雷了,徒儿不敢睡了,你能不能抱紧点徒儿?” 然而老者没有作答,仿佛死去一般,任由那顽皮的孩童将胡子拽下了好几缕都没有醒过来。 神农氏深山中,同样传来了不一样的叹息声。 圣人域如此。 重阳殿更是如此,重阳老祖第一个摆空虚度而去。 甚至桃花村也是如此,一老妪正枕着自己刺绣的桃花枕头香甜入睡,随着那滚滚雷动突然醒了过来,老妪重新点亮灯火,用针尖撩了撩发髻,开始深夜绣桃花。 反响最为激烈的当属奉天王朝,司天监第一时间将监察到的异象潦草记录在案,连夜驱车赶赴那座深夜的兴德宫,不住气的催马快行,两鬓淌汗,脸色铁青。 然而,那人远远就看到兴德宫的宫门大开,一道仓促身影只披着一件简单的睡服向宫门外奔走,两人相见,没有君臣之礼,只有低头细语。 西荒皇宫如此,金国皇宫如此,整个天下都如此,但凡被惊醒着,俱是惶恐不安。 此刻正有一人,身披一件漆黑长袍,他持箭而立已经很长时间,他一直在等待时机,等待一个绝杀的时间,当第一道紫色电光在深远天空浮现,他拉满了整张弓。 此刻,面对天显异象,巫山没有及时收敛住手,反而变本加厉,频频催发手段,疯狂汲取。 随着紫运的流逝,箫剑生的气息在急速低迷,他的皮肉在干枯,他的黑发在干枯,他的眼睛在凹陷,他的嘴唇变的和脸色一样的无色渗人,仿佛他的生命随着紫运的流逝而快速的流逝。 相反,巫山的脸色正在快速的红润,饱满的光泽,仿佛笔尖噙满了墨汁,浓郁欲滴,又仿佛吃了某种大补之物,到了非宣泄的地步。 巫山狂笑道:“原来如此,你自出生时便是一个死人,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只不过是有这股气运为你续命而已,离开它你将再度变成一个死人。” 箫剑生凹陷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随即又没了动静。 他是死人,这怎么可能? 巫山的话狠狠的刺疼了一个人心,她忽然感觉眼前发黑,这一瞬间,她的心好似碎成了无数块,箫剑生前前后后的变化都烙在了她心里,她熟悉他身体的每一个地方,些许的变形都逃不开她的眼睛,她开始翻来覆去的想着那句话。 确实如此,他的生命在快速的流逝。 在这一瞬间,她的心也在濒死边界上挣扎。 终于,她的泪水决堤了,再无法在他面前掩饰她的坚强,她的容颜因为他的痛苦而变的憔悴,她的气息也越来越微弱,她的乌黑青丝,至发梢开始一点点染白,如染寒霜。 她没有在意这些,决定要和他一起面对死亡。 她开始拼尽全力催发自己的气海,在那个如牢笼一样的黑影中强行迸发出一缕生命力最顽强的气息,一点点向上升腾,仿佛一轮破开夜色的曙光。 她不是要冲击巫山的封印,而是决意冲击自己的心脏。 此刻的箫剑生的气息越来越萎靡不振,身形剧烈摇晃,手臂上暴起的血管在快速的深陷,鲜红的血液,由奔腾到慢行,再到静止,似乎是一个再无法逆转的过程。 约莫几息后,箫剑生剧烈的咳嗽了几声,他的声音是那么的无力,声声似撕裂,声声带血,一声低于一声。 此刻的巫山俨然就是一个嗜血的怪物,在强行剥离紫运的同时,不忘欣赏着一个人死去的过程,他杀过很多人,根本没有这般过瘾,他享受他身体的变化,享受他压抑的恐惧,享受她无助哭泣的声音,这一切都是他都很享受的,仿若饕餮。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箫剑生终于爆发出最强力又最无力的一声低吼,他那条手臂轰然下垂,猛然间,一道紫色气柱至他身上冲天而起,即将射向夜空。 “想逃吗?” 突然,巫山冷笑着双臂举高,双手手心相对的那一瞬间,一道封闭的黑色涟漪扩散四周,仿若一个网状的球体,球体的外面怪异无比,纯由一条条纤细如蚕丝一样的细线绕制而成,密密麻麻比蚕茧还要复杂多变,球体之上银色光弧闪烁,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恶能量, 球体迎风而涨,瞬间扩大无数倍,将那意欲循走的紫气柱,连同他和箫剑生一同包裹在内。 球体非他物,而是巫山利用毕生精力凝聚出的一方世界,真正巫的世界,相比之前的小儿科,球体之内的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每一条细线都代表着一股奇异的力量,代表着一个死去的人,细线千千万,死在他手里的人万万千。 他本不想这般,毕竟对他来说强行构筑一方世界太过冒险,这是他用什么拓展开的一方空间,这是他修行至今最强大的一击,从未用过。然而,自古富贵险中求,他若成功吸收了紫运,未来的世界谁人可挡,他将是独领风骚的一代绝世巫王,成就无人可及。 巫的世界,外人无法窥视,只可仰视。 巫山的那些手下齐齐拜倒在地,虔诚跪拜。 大瓷碗怒目而视,她可以为了公主舍命,在关键时刻也可以为了公主的命中人舍命,但她一身搏命的欲望都被牢牢禁锢,只能无端担心他的安危。 不知何时,赵凌雪已是青丝如雪,似雪掩面,容颜凄楚,当她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她的心忽然平静了下来。一缕决然之气至她气海内逃逸而出,已经逼近她心的位置,她在随时等待他的召唤。 巫的世界之内,箫剑生仿若死人,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他身体上的每一根毛发都已经死去。 但唯有一个地方是鲜活的,观心湖。 此刻,观心湖的湖底开始有清泉潺潺而动,千万缕细流汇聚成一股清澈的大流,肆意碰撞着湖壁,疯狂盘旋而上,随着湖内的水位猛涨,箫剑生的脑海亦是越来越清明,他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但他无瑕顾忌,他在寂寞与死亡的边缘等待。 等待一个可以抗衡巫的世界的世界,念的世界。 此刻,他的脑海之中驳杂而又有序,这些都是来自那位族长老人的记忆,这些记忆之多,需要极具耐心的梳理,去整理,去抽丝剥茧,比巫的世界还庞杂。 同时他的心底也在笑,笑巫山弄巧成拙也算帮了他一个忙,如果按照巫山所说,他出生时就已经是个死人,没了紫运,他依然还是个死人。 可以说,巫山在要命的同时,也在替他保命,只不过是他的无心之举。 箫剑生现在能做的便是沉默中爆发,等待契机,蓄最强大的一击,从内部瓦解掉巫的世界,抽掉搭建这个世界的瓦块,让巫的世界轰然坍陷。 观心湖清泉潺潺,一双无形的妙手将一颗颗洁白的莲子播撒,这一刻忙碌如春。 莲子落水,即刻滋长。 不知何时,湖面之上有洁白的莲花绽放,一朵,两朵,三朵…… 很快,万千的莲花铺满了湖面,伴着阵阵幽香。 巫山自然看不到箫剑生观心湖的变化,换句话说,面对即将到手的好处,他无瑕顾忌其他。 此刻,那些无法逃逸的紫色气云,已经被他强行汲取了接近一半的程度,按照这个速度,十几息之后便可大功告成。 然而就在这时,箫剑生身上一个怪异的举动,引起了巫山的警觉。 一个即将死去的人,他的气色开始重新焕发生机。 巫山看不到的地方,箫剑生内体每一根血管都在重塑一般浮现,里面的血液开始继续流淌,这个过程仿佛由深秋到春天跨越了隆冬,看似很漫长,实则很短暂,短暂到巫山只有吃惊的时间。 巫山下意识的停止了汲取,他突然感觉到了能危机他生命的危机,任何东西都是外物,气运也是如此,有命才能消遣,无命只是空忙碌一场。 刹那间,巫山警觉后撤。 第四十四章 一念清净 枯木逢春,绝处逢生。 箫剑生在静默中跻身念师五品境,对于巫山来说绝对是个天大的坏消息,如果说等级差不多的情况下什么能克制巫师,唯有念师,这种说法是有渊源的。 在箫剑生四品的时候,巫山可以堂而皇之的在他面前抖威风,掠走他的女人,但五品就另当别论了。 曾经有人简单归纳过,人有善恶之分,自然会有善念和恶念之分,巫法,便源于人的恶念,念术之所以克制巫法,并非念术源于善念,念师中也有大奸大恶之人,同样可以让人坠入地狱般的幻觉之中无法自拔,而是念术的本质是清净,具有奇特的净化奇效,这在五品之后便能突显出来。 念术的最上层神通人们称之为,一念清净,可以化万千恶念于无形,有些类似于佛门神通,都是追求清净皆修静默攻击,当然,手段奇效,付出的也要多。 所以,巫山要与箫剑生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源于他的本能,对危险的一种本能判断。 就在这时,箫剑生忽然摊开手心,手心之上一朵洁白的莲花绽放,花瓣之间圣洁的光晕萦绕流转,看起来人畜无害。 巫山却是惊愕的继续后退,与箫剑生保持着足够的距离。 箫剑生冷笑一声,说道:“巫山大人,送你一份见面。” 莲花激射而去,丝丝缕缕的圣洁光晕铺天盖地蔓延,和那些银色细线互相缠绕,展开了不死不休的互相吞噬,忽明忽暗之间,仿佛水火不容。 数息过后,巫山精心构筑的巫的世界彻底消失不见。 外界的雪停了,天怒也消失不见。 天要亮了,星光依稀。 巫山镇定了一下,说道:“即便是五品念师,但某已经分走你一半的气运,换句话说,你现在只有半条命,加之现在这种状态,你与某如何一战?” 巫山说的没错,箫剑生虽然有幸破了五品念师一境,依然无法逃避一身伤痕,只不过他的伤非流血的伤口,而是被巫山重手段压制的内伤,尽管他已经悄悄的开始调养身体,但被那股邪恶力量侵蚀过的身体岂能一好了之? 箫剑生冷笑一声,抬手一招,手间出现一颗晶莹剔透的莲子,屈指轻弹,莲子飞速而去,顷刻间化作一道白芒射向巫山,巫山猛的跺脚,雪地之下突然有剑尖裂地而出,几十柄漆黑短剑分不同轨迹射向箫剑生和那道光弧,顷刻之后,莲子化作的白芒被斩的七零八落,溃不成军,只有少数如刀锋一样斩过了巫山的身体。 而箫剑生的体力远不如前,灵活度锐减,身体频频中招,若非那精纯的念力化盾挡下一些杀招,此时已是千疮百孔,但即便如此,身形再次摇晃起来。 那些黑剑重不在杀伐,而是见血,只要见血,紧随其后便会有丝丝缕缕的邪恶的东西注入体内,在避开最后一柄黑剑之后,箫剑生身体一个踉跄,大口的喷出几口黑血,眼前巫山的身影再次虚幻起来。 箫剑生强行运转离世经,这才堪堪将那些邪恶之物镇压下去。 对面巫山风轻云淡的笑了笑,猛的踏前一步,聚力于手指尖,手掌变抓前探,自指尖激射出五条银色丝线,分五个不同方向射向箫剑生。 这五条银线落在箫剑生眼中足有几百条之多,他猛然挥剑,将精纯念力倾注于剑刃之上,倾尽全力的一斩,堪堪斩断了几十条银线,其他的全部缚在他身上。 银线猛的收紧,箫剑生再度喷血,以剑驻地强行没有倒下,但已经无法挣扎,三条银线五花大绑将他捆了个结实。 巫山笑着边走边说道:“看来某是抬举你了,五品念师的念术,你能发挥出来不足一半,今夜如何胜某?” 巫山走到箫剑生近前,猛然抬手点向箫剑生眉心。 就在这时,行宫之内传来撕破喉咙的一声吼:“不要伤他。” 这一声吼,震的整个行宫都跟着颤抖,震的她满头白发如被风荡起,那双不甘的眼睛充实着无比的愤怒,那丝悠悠之气猛然激起,即将刺破自己的心脏。 就在这时,巫山突然转身看着赵凌雪,声音玩味说道:“公主殿下,跪下来求某,或许某会大发一次慈悲,留他活命,但仅限于能呼吸而已。” 箫剑生对着赵凌雪摇头,他的眼中满是她那头三千白丝,万千痛楚无法言语,他忽然冷笑了起来,一声高过一声。 就在赵凌雪闭眼深思犹豫期间,巫山冷冷笑了一声,一指点下。 这个点的动作快过了赵凌雪求死的速度,但却没有快过箫剑生的一念之间,就在那根干瘦的食指离着箫剑生的眉心没有不足毫厘时,巫山干瘦的身体猛的飞了出去,当他落地之时,身体俨然已经变成了筛状,数千条圣洁的白光至他体内溢出,充实他的每一个毛孔。 巫山痛极之余,刚要张嘴嘶喊,自他嘴里又激射出数十条光线,紧接着,他的眼鼻耳全部成为了白光的宣泄出口,在白光的照耀之下,巫山的整张脸白惨如骷髅,凄惨无比。 然而,即便如此,巫山依然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冷喝一声,白芒收敛消失。 巫山再次向箫剑生走来,每挪动一步都要缓口气。 这一刻,巫山看起来忽然之间苍老了数十岁,脚步蹒跚,伴着阵阵剧烈的咳血声,他的一直眼睛已经完全被白光刺瞎,甚至那颗眼球都不知去向,他的脸已经扭曲的难以看出是张人脸来,但他依然在艰难的挪步。 当巫山离箫剑生不足丈许处,慢悠悠的抬手那只血淋漓的手,自天穹某处招来一柄三尺余长的黑色长剑,黑剑之上那股巫的邪恶之力尽显无疑,令人心颤。 这是巫的剑,代表着绝对的权威,被血水浸泡了万遍,曾斩过佛修,斩过道家真人,斩杀修行者更是不计其数,今日若再沾染一位五品念师的血,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面对巫山手里一剑,箫剑生紧闭双眼,谁也不知道他作何感想,赵凌雪也是如此,她咬破了嘴唇,喊破了喉咙,眼中只剩下一份决然之意,但依然无法阻止巫山举剑,当那柄巫的剑划出黑色弧线足能干扰到东方升起的亿万道天光时,赵凌雪闭眼,哀叹一声。 就在她痛下决心的须臾之间,忽听嘭的一声,伴随着巫山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叫,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睁开眼时,巫山依然举着剑没有斩落,后背之上多了一支燃烧的箭支。 箭支之上奇异的火焰沿着巫山的后背蔓延,顷刻间将他变成了一个火人,虽然看起来痛苦无比,但火焰之内,巫山出奇的安静,没有挣扎,没有试着扑灭火焰,而是透过噗噗燃烧的火苗,目光沉重的看着箫剑生。 面对此景,箫剑生不由的感叹,对自己够狠,也难怪能修行这种邪恶功法,只是可惜了这份心性。 就在这时,巫山突然对着箫剑生露出一个他无法解读的笑,随即,巫山张嘴一吸,将熊熊燃烧的火苗全部吸入了自己的身体之中,冷笑一声,吐了一口炙热之气,再度举剑走向箫剑生。 这一幕,让箫剑生感慨良多,尤其是看着巫山吞噬火焰一幕,心中思绪万千。 箫剑生猛吸一口气,用压榨的方式,强行凝聚出几柄念力之剑,斩断银线,吃力起身,昏昏沉沉的眸光直视巫山,提剑迎向巫山。 两人像极两个笨拙的武夫,以最直接的方式举剑劈向对方,但都接近了油干灯枯,所以两柄剑落下的速度都很慢,但依然撞击在了一起,没有尖锐的撞击声,更没有火花四射,两剑的剑刃紧紧的贴着一处,很久了没有分开,仿佛是热吻中的一对情侣,久久在深吻。 约莫半柱香时间后,两人才轰然向后倒地。 被巫山强行吞入身体内的火焰,可能没有完全吸收掉,在他倒地的一瞬间,火苗从内部开始燃起,须臾之间传遍全身,跳动的火苗烧出了刺鼻的气味,烧出噼啪的声音。 箫剑生缓缓的睁开眼,借着巫山身上的火光静静的凝望着灰白色的天空,他在想很多问题,奈何无力爬起来。 战斗的余波消失,周围满目狼藉,雪地上的裂缝再无法合拢,纵横的剑气斩出的各种形状的伤疤历历在目,直到这时,巫山留下的那些残兵败将才回过了神,远远的望着那具黑骨,犹豫不前了好一会,似乎认定箫剑生在无力起身,这才壮着胆子提着手中的弯刀向他走来。 谁说雪域的男人悍不畏死,只不过还没有惧怕到极点,是人总会惧怕死亡,箫剑生也一样,直到现在都在怕,他依然躺着没动,他在想今日之后,这片雪域或许很长时间会处于马革裹尸的血战状态,这个残局就让神箭羽收拾吧,雪域如此广阔,够他忙活的了。 他还在想她的白发,日后如何在镜中相见,似乎是个很缠人的问题,箫剑生想了很长时间才想到答案。 就在这时,箫剑生忽然转过头,向那些合围上来的巫山手下坏笑了起来,顷刻间,那些人作鸟散状逃也似的不知踪影。 第四十五章 春风十里 自古杀人父母,断人子孙都是死仇。 所谓死仇就是不死不休的那种仇,必须有人死去,大概抢人女人也算是死仇吧,所以巫山死了,箫剑生痛并欣慰着。 为她而痛,知道她忽然白发为了谁。 她安全了,这是他欣慰的。 其实箫剑生全身没有不痛的地方,身上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般,艰难起身,堪堪的用念术替大瓷碗解了封印,然后拒绝了大瓷碗的搀扶,慢悠悠的向行宫走去。 他之所以走的慢,除了实在乏力,还有一个原因,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安抚她,他一边走一边在想办法。 大瓷碗最先到达行宫门前,但没有进去,直接在门口跪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敢看公主,大概是等着公主责罚吧。 此时赵凌雪目色很空,不知看向哪里。 箫剑生忐忑不安的走过去,目光不忍落在她的如霜长发上,慢悠悠的蹲下身,安静看着她的眼睛。 赵凌雪躲开了他的目光,低头小声说道:“我这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箫剑生揉了揉她的头顶,回答道:“好看,不管你如何变都好看。” 赵凌雪自嘲一笑,说道:“真的假的,不准骗我,我感觉以后都没脸见人了。” 箫剑生点了点头。 看着他点头,她脸上的愁云慢慢散去,小声说道:“嗯嗯,只要你不嫌弃就行。” 箫剑生微笑道:“至少可以和你白头了,只不过你先白,我后白而已。” 他现在已经无力再冲开赵凌雪体内的封印,只好先将她抱入怀中,让她舒舒服服靠在自己的身上,然后像哄孩子一样的说道:“别担心,以后想办法再变回去就是。” “不变也行,这样至少可以先白头了,是你刚才说的。” 赵凌雪慢悠悠的摇了摇头,可能是身心皆累,很快便躺在箫剑生怀中睡了过去。 天亮了,光芒万丈。 日光冲淡了血淋漓的现场,柔风冲散了浓浓的血腥味。 箫剑生让大瓷碗去寻回雪洞内掩藏的东西,他则一动不动的坐在哪里,一直抱着那个酣睡的人,顺便调息,再想一些事情。 今日险胜,得益于族长老人那番宝贵记忆。 离开都蛮族有快半年时间了,不知道都蛮族现在怎么样,芙瑶能不能挑起大梁? 在关键时刻,他才悟出念师的真谛。 若非如此,他不可能是巫山的对手,即便加上神箭羽也不行,到底是年轻江湖经验不足,两人都小瞧了一位巫师的搏命一击,至于五品念师与四品有什么质的差距,他现在还感觉不到。 似乎是念力比之前精纯了许多,但量没有变。 他不知道念师的由来是不是专门针对巫师的,但在相互克制之上却很明显,作为念师,一份清静的心情很重要。 或许,下次再遇到类似巫山这样的对手,不至于这么快便着了道吧,箫剑生这般想着,门外无声无息走近一人,背手而来,笑的很盛。 箫剑生没有起身,也没 来得及转身一拜,来人就开始没老没少的嘲笑道:“一怒为红颜,死了也值,有老夫年轻时候的勇气,就是弱了一些,被人打的屁滚尿流,太丢人了” 箫剑生已经听出了话音,笑道:“宁前辈的红颜呢,跟人走了,还是被人抢跑了?” 宁铁鞋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板着脸道:“嘴上没毛,胡说八道。” 箫剑生下意识的摸了摸下巴,胡茬子有些扎手,咳嗽了几声,低沉笑道:“前辈确定不是来调侃晚辈的?” 宁铁鞋笑了一声,然后转到箫剑生身前,盯着赵凌雪看了一会,说道:“长的真像,可惜一世不如一世了,这世估计也够呛,没跟了好人。” 箫剑生正经道:“说起来,你们应该算是旧识才对,前辈不打算帮个小忙。” 宁铁鞋点了点,算是承认了。 然后说道:“她这白发无解,第一世年纪轻轻便白了发,第二世也是如此,第三世也不会改变,迟早的事情,如果你嫌弃趁早放手,有大把的人稀罕着呢,比如西荒颜家,比如剑山霍家。” 提到颜家,箫剑生无辜叹了口气。 宁铁鞋阴阳怪气道:“世道就是这世道,你抢了别人的女人,又不准别人抢你的,小子你说有这种狗屁道理吗,所以说,以后注意了,这就是个不讲理的世界。” 箫剑生了然的点了点头,这话有道理,话粗理不粗。 他看着宁铁鞋在面前晃的眼花,微笑道:“前辈要不要坐下来唠一会。” 宁铁鞋急忙摆手,说道:“出来没带酒坐不住,安顿点事便走。” 箫剑生说道:“晚辈猜前辈早已经过来了,为何不帮把手,见死不救这种事,前辈应该做了两次了吧?” 宁铁鞋瞪了箫剑生一眼,气愤说道:“知道你小子就没良心,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的问题,你以为那死鬼真能将那气运留下,若非老夫帮忙,恐怕你现在已经挺尸了,明处的暗处的,数不清有多少人盯着你们两人这场争斗,所以走的时候绕道一下雪山北,那里有一盏青灯,将你身上的尾巴燎一燎,不然一路不能安宁。” 宁铁鞋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急着就走。 箫剑生还有很多事没问,至少也的告诉他青灯在什么位置才对吧,但宁铁鞋要走,他只能坐在那里可惜。 但他还是不甘说道:“此去路远,前辈不准备点护身符吗,省的你来回折腾。” 宁铁鞋已经出了门,无奈的皱了皱眉头,随意的向后挥了挥脏兮兮的衣袖:“春风十里相送,别浪费了。” 箫剑生只感觉一阵柔风吹拂,他和赵凌雪的长发登时飞扬了起来,人也顿时精神了百倍,但仅限于此。 箫剑生显得很失望,连目送都没有。 宁铁鞋出门,没有他表现的那么急,站在门口朝四周扫了几眼,这才消失在雪域。 不多时,赵凌雪低低的咳嗽了一声转醒,脸色有些不自然,但手脚已经活动自如,想来肯定是宁铁鞋那春风十里起的作用。 箫剑生帮她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迹,问道:“又 做梦了?” 赵凌雪点了点头,小声回答道:“梦到我又回到了那片战场,哪里没有你。” 其实,昨夜不光宁铁鞋一人来了,还有很多人都抵达了雪域。 这块冰天雪地,平时鲜少有人愿意踏足,但至那场天怒之后,开始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尤其是那些大人物和奉天王朝的某人。 此时,碧迦湖畔,便站着三个穿皮裘戴皮帽的人,脸部挡的严严实实,难分男女老幼,只能看到几双眼神灼灼的目光盯着远处。 天很冷,中间那人哈着白气说道:“他走了。” 其他两人顿时来了精神,其中一人小心翼翼问道:“家公可知道此人是谁,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出来坏咱们的事情。” 中间那人随意的笑了笑,说道:“不好说,好像没几个人认识他,更说不清他至哪里逍遥过来。” 那人似乎表现的欲言又止,中间那人笑了声说道:“回春,你是不是想说,以我的资历不应该缩在这里挨冻,是吧?” 那人赔笑道:“家公已经是凤毛麟角的存在,自然考虑的要比我们这些晚辈周全。” 中间那人转过脸,看着结冰的湖面说道:“不少人都问过我同一个问题,修行到底修的什么,是不是修的几个数字,七境,八境,九境。” 那人疑惑道:“莫非不是,合五境垒实基础,后面如登山一般,越往高视线越开阔,但山路也越来越艰险,如那李景言坐龙椅,九境登峰造极,如家公这般,离山顶只剩一步,便可遍览天下美景。” 中间那人笑了笑,突然指向湖面,只听咔嚓嚓几声,整个碧迦湖湖面开裂,裂缝纵横交错的蔓延而去,似乎没完没了的蔓延,导致一大块整冰变成无数块碎冰,但那蔓延的趋势还在,咔嚓声还在。 “恐怕谁也数不清这里有多少块冰,只要你给力,冰块会无休止的增加下去,修行也一样,永无尽头,没有限制,有人看不到尽头就选择飞升,有人却一直在寻着尽头。” 那个一直没有说话之人,突然吃惊道:“颜公莫非是说,九境之后还有十境,十境之后,还没有止步?” 颜公没有当即回答,而是想了一下才说道:“如果那无极不是自行画地为牢,他便是这种人。” 那人亦是吃惊道:“按家公这么说,刚才那人莫非超越了九境?” “极有可能。” 叫颜公的人点了点,笑着看向雪域深处,说道:“他们出发了,看样子应该要翻越雪山,我再如何都不能难为一个晚辈,估计他也不至于难为你们,至于事情如何办,你们两人商量便是。” 颜公说完,向雪域中走去。 颜公走远,那人来了精神说道:“曹千岁,这次你来授意的可是陛下,事情成与不成,就看咱们如何个联手法了,到时候公主殿下颜某带回去,至于那箫剑生,你看着处理,我不插手,如何?” 同时与箫剑生几人起身的,还有来自其他部落方向的一些人,大部分都是两三人为伴,也有人选择单枪匹马向雪山之后而行。 第四十六章 何时花再开 今日立冬,清晨时分,很罕见的飘了一会清雪。 雪刚刚驻停,一披裘中年男子,眉头微皱,小心翼翼推开那扇朱红色的门,一个人进入了幽静的小院,把门关好,忽然耳根清净,面色舒展了很多。 小院内一口老井,十几颗长势喜人的白玉兰树,一间收拾的干净利索的小屋,很安静,这是他不愿意与任何人分享的独处空间。 马上天寒,玉兰树该浇过冬水了。 中年男子撸起袖子,从老井内提上来一桶水,然后试了试水温,水很凉,有点冰手,他皱了皱眉头将水提至一棵树旁,然后小心的将水倒入树坑,看着那水在树坑内欢腾的打转,会心笑了笑,接着又提了一桶。 一棵树一桶水,保证所有的玉兰树都吃上了水,中年男子这才将水桶放好,开始绕着树间溜达起来,这些树年头不长,和她一样的年龄,是他接回来她那一年亲手栽植,风风雨雨十几年过来了,他将这些树照顾的很好,从未断过枝,鲜少被虫子祸害。 如今花落,不知何时再开。 就在这时,中年男子走到一棵枝叶如手臂一样伸出来的树旁,树枝上挂着一根红绳子,红绳子上挂着几片雪,男子刚想将那雪片弹走,但没有弹下去。 这根红绳子是她出宫那天,他挂上去的,没其他意思,为她祈求一份好运,路上能吃的饱,夜里能睡的香,不要被人欺负了,他就这点心愿。 他知道她很倔,所以那天他没有留她,孩子大了总会眷恋外面的世界,尤其是踏入了修行一道,更是美其名曰要闯一闯江湖,砥砺一下剑道,所以他更没有理由将她关在深宫之中。 如今,她犯了大错,他也不知道如何责罚。 按照奉天律法,她勾结逆乱之人,虽为无心之举,但也有可能被责以谋逆罪,轻者免去公主之位,用作和亲考虑,重责毒酒白绫赐死。 此时,中年男子最是心烦,他已经能猜到,明日朝堂之上必然会有人借此天怒一事对她进行声讨,虽然是明日,但对于他来说已经是火烧眉毛之事。 他也曾年轻过,也曾犯过几乎同样的错误,是人就会犯错,这个和身份地位无关。 他轻轻的摇了摇枝叶,想起了另一个人,他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甚至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这个世界,种下这片白玉兰树只希望她平安,也希望她能快乐的成长,母女二人平安是他一直的愿望。 约莫一个时辰后,中年男子走出了院子,然后,又回看了一眼,心道这次过冬水浇足了,还的抽个时间来一趟,将树干用棉布包裹一下好御寒。 此时,门前站着一名神色谨慎之人,中年男子没有急着问话,那人也很识趣的没有讲事,待中年男子小心将门关好,转过身来,这才作揖说道:“鱼前辈让臣下转告陛下,小公主处境已经转危为安,望陛下您放心便是。” 中年男子挑眉道:“鱼窥河前辈真是这么说的?” 那人回道:“千真万确,鱼前辈还有一事让臣下转告陛下,但臣下不知此事当不当讲。 ” 那人犹豫着低下了头。 中年男子低声说道:“讲来听听无妨。” 那人看了看四周,然后低声说道:“鱼前辈说,你这次让曹公公去寻回小公主,本身就是个错误决定。” 中年男子微怒道:“如何个错误法?” 那人脸色微变,低声下气回道:“鱼前辈没有讲。” 中年男子冷哼一声,略作思索,说道:“备车,朕这便前往。” 很快,中年男子驱车在一处四周长满参天古木的院门前停下,跳下车后整了整衣衫,疾步前往,推门关门,轻车熟路而行,在一个鱼塘边停下,望着那位悠然转身的老妪,语气急切说道:“朕有一事不明,望前辈告知。” 老妪早已知晓陛下为何事所急,但她没有直接问,而是绕了一圈,笑道:“我且问陛下,可知曹旺此次与谁同往极北之地?” 中年男子疑惑道:“难道不是颜回春?” 老妪点头说道:“还有一人,是颜家大擎,久不管事,这次逢天怒出山。” 中年男子问道:“前辈以为此事不妥?” 老妪笑了笑说道:“自然不妥,关于处理这件事上,陛下糊涂了,因为你当年的关系,眼光看的不够真实,如今雪儿与颜家仅仅有婚约关系,但非他颜家之人,颜家有何理由干涉这件事,为何如此操之过急,相比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还有一事,可能陛下真的不知,天下英雄会是,那颜义辞如何争的第一,这件事并非光明磊落的无可挑剔,这些事望陛下闲暇之余细思,事情虽不及你的天下大,但害群之马往往不光害的一群马。” 中年男子认真听完,思虑一番,稍稍理出点头绪,将此事记下,然后问道:“朕现在只想知道雪儿的安全,与那箫剑生混迹在一起,他会不会别有企图,这事让朕很为难,为了这件事,朝廷之上已经无法再安抚,不知前辈可曾有好的意见。” 老妪愣了一下,说道:“有一点请陛下放心,那小子老身见过,非那种图财害命之人,心术还算端正,如果陛下为了这事劳神大可不必,至于这件事,老身这个当师傅的也难逃其责,陛下将如何处置,我想陛下一定已经想过多日。”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中年男子离开了这处院落。 刚回到车辇之上,便叹息道:“天下乃万民的天下,非我赵家一人说了算,朕该如何处置?” 赶车的老人笑了笑道:“我说了也不算,曹旺说了等于放屁,该如何处置,最终还是陛下你说了算,孩子不坏,或许还有更好的办法,只是陛下你没有想到而已。” 中年男子欣喜道:“什么办法,快说。” 但那赶车人偏偏像没有听到一般,吆喝着便走了。 中年男子的马车声刚远去,鱼窥河冷笑了一声道:“是人就会犯错,是人就会糊涂,你赵明英在这件事情上最好不要糊涂了,不然,可没有后悔药。” 快中午时分,中年男子回到了御书房,将自己关起来,拒绝一切朝见,门口只留一个侍应小宫女,安安静静的在那张磨的发白的书案旁坐好,只唤来一壶花茶,焦头烂额的开始浏览那堆折子,折子中几乎清一色都出现了小公主的名字,最多的一份折子竟然出现了十二处之多,这令中年男子极其不悦,随手将折子丢下了书案,狠狠骂了声聒噪。 其中有一份没有提及小公主,但却是不厌其烦的帮他分析天下大事要情,分析雪域将来的走向,其实折子所奏内容还算务实,诸如提及雪域之乱,金国会趁机分一杯羹,奉天王朝自然要乘着金国面北之时调兵谴将,给大金帝国沉痛一击,一来为先帝报仇,二来也可向北扩展一些界域,顺便还可以在邻国面前豆豆肌肉,奉天王朝不管崇文,武照样能安邦。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觉得有点意思,虽自言自语笑道:“这郑苍翼有点意思,不愧是上官云庭的老部下,老则老矣,还念念不忘先帝之事,不知现在可否提刀越马?” 中年男子将郑苍翼的那份折子叠好,倒着放在了案角上。 接下来他没有再看其他的折子,而是拉开一个抽匣,抽出一本白布包裹,摆在书案上翻开布角,将那本陈旧的白皮书拿了出来,《治于大同者论》虽然没有署名作者,但中年男子心里有那个人的名字。 他知道他叫箫文,嗜酒如命,英年早亡,细细算下来比他年长了几岁,更关键的一点,这箫文还是箫剑生的养父,在春时他曾读过这本书,但那时的他受箫剑生的影响,无法静下来心来捧读一个酒鬼的长篇大论,然而此时,再拿出来细细品读了几页,似乎有些东西便豁然开朗了。 就在这时,有人扣门三声。 中年男子嗯了一声,一个子不高,双目深陷的精瘦男子疾步而入,来到书案前直接奏道:“陛下,苏信无能,派出去十二人不仅没能打听到丝毫消息,反而在临州城全部被杀,没有一个活口。” 中年男子推开身边的茶盏,缓缓起身,瞪眼望着书案前垂首之人,压了压火气,尽量平心静气说道:“知不知道谁干的,简直胆大包天,连衣袖坊的人都敢动。” 苏信面无表情说道:“属下猜疑有可能是武榜从中施威,但现在没有证据。” “武榜?陈兆林,他有这个胆子?” “属下也认为没有这种可能,如果那陈兆林之上一个傀儡占位者,什么事都说的通了,陛下可还记得,天下英雄会时,马夫让陛下不要和武榜走的太近,当时陛下没有采纳马夫的意见。” “真是一只喂不饱的白眼狼,”中年男子浓眉倒竖,忽然冷笑道:“你且继续暗中留意武榜的动向,切记不可再莽撞。” 就在苏信欲走之时,中年男子又问道:“陈刚现在何在?” 苏信回道:“按照属下给他的建议,陈刚现在已经提前入住通往东杲的码头了,以防有人给公主布局,东杲弹丸小国,但帮派与势力多如牛毛,几乎就是一个杀人的集市。” 中年男子摆了摆手,苏信退出,他则简单收拾好书案的东西,脚步匆匆向御书房外走去,今晚他要召见一个重要人物。 第四十七章 仙人对弈 这座森严之城,白天车水马龙红火热闹,到了晚上,只剩下一个黑森森的轮廓,所有的繁华都被夜色敛去。 作为这座城的主人,此时赵明英脸色和这座城一致。 他透过窗户看着高高挂在天穹上的圆月,看着月色洒落在这座城上空,不得不说,今夜月色皎洁,很美。 如银似水般洒下,落在屋檐上,落在大街上,落在苍劲的树上,落在自己面前的窗棂上,落在他眼中,在他眼中留下两个银白亮点。 但赵明英的心思不在赏月之上。 他在想极北的月,会不会也这般明亮。 他身居皇位,权利滔天,虽居深宫知天下事,但有些事,他也无法笃定,需要找人细细商定。 他已经知道宝贝女儿受过伤,知道她去过神箭部落,在哪里不被礼遇,知道她要翻越那座雪山,去往被世人尊称为不可知之地的冰原,哪里他曾和浣玉公主去过,极寒极荒芜,通往黑暗,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何其相似的一幕,仿佛十几年前的事情即将又发生了,在某些时候,抛开个人恩怨,他会将那小子当成自己的影子,但她是自己的小棉袄,他不希望这个影子存在,所以他在试着将他从她身边抹除,但想着容易,做起来有些难。 即便他拥兵百万,但对待这件事情上依然感觉心有余而力不足,尤其是他现在变的越来越强,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他不知道自己亲手杀死她心爱的人,她会如何作想。 这个顾虑源于他对她的了解,她是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亏欠她很多,还没来得及补救,如何再做伤害之事。 雪域曾是他魂牵梦绕之地,哪里留下了他最美好的回忆。 他忽然想起来了,极北看不到月的。 犹自笑了笑,赵明英推开了窗户,一缕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 寒风打断了他遐想的思绪。 赵明英在赏月,此刻正有人在赏他。 他的背影轮罩在黑暗之下,他很高大,银色的月光从他脸颊两侧穿过,仿佛沐浴在月色之中,他应该还是那么的英俊,唯一可惜的是,还没到知天命的年岁,已是两鬓斑白。 这些年,他从未见赵明英笑过,即便笑了也是短暂几许,权利滔天又如何,不也是活在自己的囚笼之中? 一声低沉的叹息之后,有人缓缓说道:“陛下,今夜的月色很美,其实不适合谈事,赏月就可以。” 赵明英回道:“很美吗,应该是苍白无力才对。” 那人干笑两声,说道:“昨日,我起了一卦,天下将不太平,陛下有何感想。” 赵明英淡淡道:“国师是指极北之地吗?巫山死后,雪域自然要有新的主人出现,也会死很多人,这是天理循环之理,没什么值得可感叹的。” 国师说道:“陛下可知巫山因何而死,是谁杀死的?” 赵明英摇了摇头,平静问道:“国师请说。” 国师笑道:“因小公主而起,被箫剑生杀死的。” 赵明英忽然转过身,看着那道苍老的身影,几息后才问道:“国师那里来的消息,消息可确切?” 国师缓缓道:“来自重阳那家伙,那晚他也去了。” 或许是因为柳慕白的原因,当赵明英听到重阳老道的名字时,心情很是不悦,但也不影响这场九层塔楼上的夜谈,国师老了行动有些不便,刚才爬九层他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所以赵明英挽着国师的手臂,两人在一处茶案旁坐下,给国师沏了一壶尚好的花茶,嗅着那茶香袅袅,平静问道:“国师刚才说起了一挂,不妨说说卦象如何。” 国师倒好两杯茶,退给陛下一杯,然后端起自己那杯趁热抿了一口,笑道:“碧迦国方位有动荡,我一直想不出一个没有气数的国家如何能呈现出卦象,思来想去,或许只有一个可能,老国师隋未末可能还活着,或者说浣氏还有人或者,如此一来,浣玉活着的可能性也很大。” 赵明英本来要端起茶杯喝茶,突然重重将茶盏落了下去,茶水泼洒出来,浇在他手上,他毫无知觉,茶杯掷地有声,发出很重的响动。 赵明英激动道:“国师,快说说,朕该派谁去接回浣玉?” 这一刻,赵明英是仓促的,欣喜若狂的,双眼之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光芒,这一举止相对于他的身份和地位显得很违和,他的话甚至可以用语无伦次形容,但他没有在乎这些,他的脑海在已经开始出现了她的身影。 就在这时,国师微笑道:“陛下不用这般心急,这么多年来,陛下寻着的次数还少吗,为何偏偏公主出现在雪域的时候,事情也有了起色,时,命,运,三者缺一不可,急不来的。” 赵明英自觉失态,用搓手的仿佛让自己安静了下来,啄了几口花茶,破天荒在国师面前笑道:“国师说的对,只是不知道雪儿和她娘……” 国师这次破天荒的没有为陛下解惑,而是忽然说起了另一件事,这件事他今夜必须说,恐则迟疑,国师说道:“世间既有千千结,自然便有万全之策,俗世如此,大到国事也如此,国运昌盛与否在于民心,民心齐则国运可昌盛,民心散,神仙也没救,其实陛下可以将此事变通一下,切记系在一人身上,比如……” 赵明英亦是破天荒的打断了国师的话,微微不悦道:“国师希望我默许了那小子和雪儿的事,默许也小子侵吞我奉天王朝国运,这事完全没有可能,朕要杀他,不会看任何人的面子,雪儿也一样,她现在还小,对于感情的事没有成熟的考虑。” 国师笑了笑,说道:“我还记得当年接你回来时,浣玉公主也不大。” 赵明英冷哼一声,双目直直盯着那个老人。 国师端起茶杯抿了一大口,缓缓道:“该说的话,我已经说了,该如何行事主意陛下自己拿,我只是提供一个参照的方向,夜深风大,陛下保重龙体,告退。” 国师起身,作揖而去。 茶案上还留下一口没有喝尽的茶,渐渐凉去。 银色的月光透过窗户投射进来,正好洒落在那只白瓷茶杯上,在茶杯之后拖出了一个长长的黑影。 国师今日态度异常,今日更多了是充当了那小子的说客,赵明英想到这里满腔怒火,没有去起身相送,只是不经意间双眼落在了那只白瓷茶杯上时,忽然心惊了一下,国师用过的茶杯之上,挂着丝丝缕缕鲜艳的血迹。 等赵明英回过神来,追至九层塔楼之下时,他看那个孤独的老人正在夜色下摇摇摆摆而行。 此时,在远离奉天王朝几千里之外,三道人影亦是漫无目的的行走在夜色之下,夜空无月,只有点点星辰洒落在这块辽阔的蔚蓝色冰原上,在上面留下璀璨的影子,给人一种天地合二为一的错觉,极其的虚幻,人仿佛就行走在天空之上,美不胜收。 但这里亦是最严寒之地,即便身穿两件御寒衣,依然被冻透,好在三人都是修行者,还不至于真被冻惨。 三人午时之后就已经翻越了雪山,一直行走到现在,身体早已冻僵,但却不见宁铁鞋说的那盏灯,按照大瓷碗的意思,应该尽早放弃,兴许是那位老人拿他们三人穷开心呢。 但赵凌雪觉得不可能,既然老人家指点了迷津,自然没有说谎的道理,箫剑生也是这般认为,宁铁鞋虽然贪酒,但毕竟是老前辈,犯不着和几个晚辈开这个冷冻玩笑。 随着三人深入,气温越发寒冷起来,每次抬脚都变成了一件难事,仿佛一落脚马上就被冰冻了,按照现在的行进速度来算,少说也深入了百里,然而前方依然是一望无际的夜空,在这种环境下想要找到一口井,应该和大海捞针差不多的几率。 为了打发漫长的时间,两女一路上缠着箫剑生将他曾经的过往,这无异于在揭他的伤疤,但赵凌雪想听,他又不忍心不将,尽管已经有些口干舌燥了,但在穿过一个像山一样高耸的冰包后,箫剑生忽然又想起一个趋势。 他记得泥井口曾经流传过一个故事,故事是从养父嘴里传出去的,自养父过世之后,也就鲜有人在提过,箫剑生那时候还小,权当一件趣事听了,但现在想起来他并不认为那是多荒诞的事。 那一年,养父醉酒上山砍柴,在尖刀岭位置偶遇一对老人在一颗树下对弈,一个黑衣老者,一个白衣两者,仿佛就是那传说中的黑白无常,然而,养父喝了酒,自然不惧怕这些,便寻着那落子声走了过去,到了近前他才发现,原来两人中间根本就没有什么棋盘,更无棋子,只有一个被火烧后的树桩。 就是这么一个平淡无奇的故事,赵凌雪却听的津津有味,箫剑生讲完之后,赵凌雪思索说道:“照此说来,那两位老人应该是很了不起的修行者,已经到了念物于虚法的地步,听师傅说过,只有传说中的九境可以如此,已经接近飞升的境界了。” 箫剑生点了点头回道:“我也是这般认为的,只是想不通,那两老人为何会选择一处穷山僻壤穷讲究,有什么吸引他们的地方。” 赵凌雪笑道:“或许是因为你,你不就是泥井口的活宝吗?” 箫剑生刚欲捏赵凌雪鼻子以示惩罚,就在这时,大瓷碗忽然惊叫一声,指着夜空之上一条火焰状光束连连称奇。 箫剑生和赵凌雪齐齐望了过去,初始那火焰状光束还是淡红色,也就是眨眼之间的功夫,光束开始如龙游一样在天穹蔓延,如烟似雾而行,摇曳不定而游,时快时慢,仿若九天之上的行云,最后化作一条划过半个夜空的龙形,璀璨夺目,照亮了整个冰原。 箫剑生脱口而出:“烛龙!” 第四十八章 许愿 烛龙是一种独特的天象,常出现在极北之地,这一点箫剑生也是从书本上看来,没有真正见过,经此对照确认无疑。 按照史书记载,烛龙是位神通广大的山神显影所化,这位山神亦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住在极北严寒之地,面貌丑陋,身长万丈,性情古怪无常,所以,在某些人眼里,烛龙显像,便意味着厄运将接踵而至。 但箫剑生并不这么认为,在他眼中,烛龙仅仅是一种极北之地常见的天象而已,无山神可言,只不过是前人对这种天象无法参透,而给自己编了好理由。 在修行的道路上,不仅要吸取大自然的力量,还要学会很多东西,去伪存真的去认知这个世界,在他眼中更无鬼神可言,人世间最强不过修行者,至于修道巅峰会不会成仙成佛,他现在抱有的态度亦是将信将疑,所以没有什么好稀奇的,所以他也只是好奇而多看了几眼,若非担心留下两女不安全,他甚至想跃上夜空,看个究竟,所谓的烛龙到底是什么玩意,可不可以用来汲取修炼,很疯狂的想法。 烛龙由东向西而去,划过三人头顶的时候,留下最璀璨的一幕,地面之上亮若黄昏时分,前方的视线豁然开阔,似乎已经看到了这片冰原的尽头,仿佛如一面起伏的海,在那海的波涛跌宕之间,有九根晶莹剔透的冰柱,冰柱很高大,仿佛撑起了这块天地。 但真正令三人兴奋的还属九柱中间,一团闪耀的蓝色火焰,准确来说就是一个幽蓝色的亮点,亮度很低,还不及天空之上最不起眼的一颗星辰,只不过修行到了这个境地,视线已经不是普通人可比,哪怕再小,只要存在便能看出一些端倪,其实那团火焰就是一盏灯发出来氤氲光芒。 少倾,烛龙渐渐隐没在夜空,九柱也随着光线的暗淡消失在视野,那盏灯光,如昙花一现消失。 赵凌雪兴奋道:“见到那盏灯,我是不是可以许个愿?” 箫剑生捋了下赵凌雪貂皮卧兔儿下荡起的白丝,笑道:“自然,心诚则灵。” “我要许愿。” 大瓷碗跃跃欲试,结果无人理睬。 就在这时,箫剑生忽然皱了皱眉头。 赵凌雪问道:“怎么了?” 箫剑生低声道:“远处有两条狗尾巴。” 就在刚才烛龙显像的短暂时间,箫剑生忽然感觉到远处有两道轻微的气息,随着他念力越来越精纯,对周围的感知越来越敏感,只要他愿意,再细微的风吹草动都逃不出敏感的念力感应。 箫剑生已经能猜到,那两人一路隐藏气息跟随而来,就在刚才,两人或许是心境些许发生了点变化,就这么一点微妙的变化,彻底暴露了目标。 赵凌雪吃惊问道:“肯定知道你和巫山大战一场,消耗了不少,所以算是有备而来,会是谁呢?” 箫剑生笑道:“能肯定一人是曹旺,另一人的气息不熟悉,但见着此人应该能认出来。” “又是那个阉人……” 赵凌雪话一出口,把自己都惊呆了。 大瓷碗更是怔怔的看着公主,小声提醒道:“公主您这样叫,小心脏你的嘴。” 赵凌雪尴尬的低下了头,还是大瓷碗打的圆场。 大瓷碗乐道:“阉人便是阉人,公主但说无妨,碗儿早就看他不顺眼,这才他再敢冒失,咱们便让他死在这里好了。” 赵凌雪点头道:“可以一试,回去我和父皇交代便是。” 箫剑生想了一下,说道:“如今咱们树大招风,已经成为了众矢之的,恐怕不止曹旺这一泼人,所以靠杀不是上策。” 赵凌雪疑惑道:“那该如何,跑吗?” 箫剑生摇头道:“边走边想,总之万不得已不动手最好,而且我感觉另外一人应该和颜家有关,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不敢胡来。” 箫剑生看了眼箫剑生,欲言又止的叹息了一声。 三人没有再犹豫,当即按照那就根柱子的方向出发。 一路上,三人没有选择御空这种简单快捷的方式赶路,一来消耗体力,万一遇到需要武力解决的事,多一份体力便多一份胜算。二来,这块冰原气温严寒异常,越是往高,气温越低,不利于保暖。 天色渐渐转亮,但极远处还是一抹黑。 三人一路上鲜少说话,走的很是小心。 赵凌雪知道箫剑生一路势必会分出一部分精力感知周边,很乖巧的没有打扰他,除了实在走不动的时候,箫剑生主动背她一程,其余时间都是自己默默前行,低声的念着剑诀,指柔剑影伴着她打发时间。 箫剑生除了耗费一部分精力时刻注意周边的变化,路上一直在琢磨宁铁鞋临走时留下的那四个字,春风十里,其实在宁铁鞋走后,他就有所感触,只不过那时候身心从虚弱到忽然饱满,他光顾着体会那个过程了,便将那阵柔风忽略了。 宁铁鞋走后,乘着大瓷碗去拿东西的时候,他一门心思的苦思了几遍,似乎琢磨出一些门道了,那阵柔风最先入驻的是他的脑海,看似轻柔,实则在进入他脑海之后,马上变作了一阵狂风暴雨,直接让他的观心湖到了满溢的程度,其次才将巫山留在他体内的那些黑色杂质尽数抹掉。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还真被箫剑生琢磨出一些门道来,他初步确定这是一道念力攻击,是以观心湖湖水蒸腾气的水汽为基础,再以念力压制的方式将这些水汽凝聚成一阵风,初始他只能抽取几缕水汽,慢慢的经过熟悉,被抽取的水汽也越来越多,顷刻间,观心湖上空微风吹过,湖面之上荡起一阵波纹。 箫剑生暗自笑了笑,虽然还不足以媲美宁铁鞋那种手段,但也算小有所成,而且他也发现,春风十里这种攻击手段,相比较他之前使用过的那些拙略手段要高级的多,自然还有很多奥妙需要慢慢领悟。 就在这时,箫剑生忽然心血来潮,冲着赵凌雪的背影神秘兮兮的笑了起来。 此刻赵凌雪正边走边潜心剑道,意念驱使下的指柔剑本来轨迹似一道虹光,突然间轨迹发生了些许的偏移。 赵凌雪诧异的嗯了一声,并没有在意,继续奴剑而动。 紧接着,指柔剑不间断的出现漂浮的状态,甚至最严重的一次,那一剑完全脱离了赵凌雪的指挥,直接擦着她头顶略了过去,将那顶崭新的貂皮冒生生斩下一簇白毛。 赵凌雪忽然停下脚步,怒视着大瓷碗。 大瓷碗很无辜的摇头。 随即,赵凌雪冲着箫剑生不悦道:“信不信本公主让你变的和曹旺一样。” 大瓷碗当即假装什么也没有听到,赶紧低下了头赶路。 箫剑生刚要解释,赵凌雪忽然扑了过来,真就对箫剑生动起了手,箫剑生吓的赶紧捂着裤裆逃窜,赵凌雪紧追不舍。 大瓷碗看着这一幕,低声叹息道:“好好一个人,自从跟了他,这才几天的时间就被带坏了,这要是让陛下知道,还不得心疼死。” …… 中午时分,三人已经深入了冰原,再看不到雪山的影子。 而且那两人隐藏的很深,根本无迹可寻。 对此,箫剑生并不心急,两人越是这般躲躲藏藏,越证明这两人对他生出了忌惮之心,或许这便是他杀死巫山留给两人的震慑力。 再次行出几十里后,终于看到那九根冰柱的影子,这时候已经没了打闹的心情,晴朗的天空之上雪花簌簌而落,落地之后即刻成冰。 那些蓝色的雪花即便落在御寒衣之外,也能感觉到那股极寒之气飞速的入体,三人不得不停下来,将一些提前捡好的干树枝和绒草堆在一起,就地起火,火光冲天而起,貌似也只能带来些心里的慰藉,根本感觉不到温度的扩散。 三人只好围着火堆,将一些生冷的吃食简单的在火上加热了一下,讲究着送入肚中。 那九根冰柱看着很近,但按照箫剑生的估计,少说还在百里之外,他不知道百里之外,温度会低到什么程度,或许活人勿入。 但更令箫剑生着急的是,他的观心湖也开始出现了结冰的迹象,气海也开始出现了沉眠的极限。 他现在是五品念师,虽然不知道这五品念师相当于几境修行者,但念师的身份俨然是他现在保命的最要手段,若是真的出点差错,前途未卜。 箫剑生看了眼赵凌雪和大瓷碗,两女俱是嘴唇又干又白,仿佛几天没有喝水的样子,脸上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冻伤,像那冻裂的冰面一样,出现了细细的血印,他忽然萌生了退出的打算。 箫剑生看着冻的瑟瑟发抖的赵凌雪说道:“实在不行,原路返回便是,人命要紧。” 大瓷碗欣然点头,但点头的幅度很小。 赵凌雪摇了摇头,幽怨道:“说好了要在那盏灯前许愿的。” 大瓷碗苦着脸道:“公主冰下,许愿重要还是命重要,你的分得清主次。” 赵凌雪低声道:“一样重要,如果你想放弃,便在这里等我好了。” 大瓷碗自然不敢。 就在这时,箫剑生说道:“大瓷碗说的有道理,身体才是本钱,或许还没到近前,咱们三人已经冻冰了。” 赵凌雪还是坚决摇头。 箫剑生急道:“那你说说,你准备许什么愿,看值不值得冒险一试。” 赵凌雪继续摇头,过了一会才说道:“说出来便不灵验了,想知道也可以,等我许完了再告诉你。” 箫剑生无奈的笑了笑,将自己的一件御寒衣脱下来披在了赵凌雪身上,赵凌雪没有拒绝。 就在三人准备继续赶路的时候,在他们身后几十里处的一个冰包后,曹旺打了一个喷嚏,低声说道:“颜家主,杂家感觉有些不对劲啊,你能说说那三人准备赶往哪里,不然杂家宁愿在这里冒险一试,也不愿意再挪前一步了。” 颜回春略作思索,搓着手说道:“曾听家公说过,雪原之后是冰原,冰原之后是不可知之地,如果颜某没有记错,哪里应该有座传送阵,某非那几人要借助传送阵逃离?” 颜回春暗暗叫苦不迭。 第四十九章 高人云集 曹旺冷笑道:“如此说来,杂家更应该提早动手了,有你颜回春做帮手,杀个人不难。” 颜回春笑道:“曹千岁,事情没有想的那么简单,那小子虽说只有六境,但还有一个念师身份,战力不可小觑,尤其是兔子急了咬人的功夫一流,这你应该比我清楚,巫山在自己的地盘上都没有成功,便是个很好的例子,所以说莫心急,心急办不成大好事。” 曹旺不屑笑道:“如何不急,莫非颜家主不急,眼睁睁看着自己家的儿媳妇被一个外人拐的天南地北的跑,说不定已经成了别人的女人,我想你比谁都希望那小子死吧?” 颜回春摸了把老脸,叹了口气道:“曹千岁说笑了,公主自幼饱读诗书,非那轻薄女子可比,她自会有分寸,今日只要有你曹千岁压场,我还真就不用急,谁不知道你曹千岁在奉天王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且早在几十年之前就突破了七境,现在恐怕离八境只差临门一脚了吧?” 曹旺毫不掩饰脸上的荣光,呵呵笑道:“这话便抬举人了,颜家主别忘了,杂家背后还有一人。” 颜回春脑海中立刻出现了一个人影,如果是她,这话也不算谦虚,颜回春跟着笑了几声。 曹旺双手搓了搓更为白净的脸,待脸上有点热乎气了才说道:“若说不急还真不行,杂家奉旨前来,自然要尽力办事,如果这次再让那小子溜了,不说杂家的面子,陛下的面子才是大事,我奉天王朝必会成为日后人们的笑话。” 颜回春笑着指了指远处,说道:“颜某只说了有传送阵,并没有说那传送阵还能否启用,而且还是口口相传,即便有存在了数千年的东西,又在这极寒之地,能用才怪呢。” “另外,颜某还想说说,即便真要在这动手,也轮不到咱俩,会有人比咱们还着急,不信你瞧瞧。” 颜回春指了指西南方向,哪里正有几道人影走来,似乎不避嫌,径直向这里走来,远远的曹旺就看认出了其中一人,生的眉眼清修,老了老了还一脸正气,非道人却身着一身接近于道人的朴素装扮,腰跨一柄青色长剑,显得很有身份。 曹旺狡猾一笑,说道:“这霍青城很久没有走动了,是诱饵不足,还是谋定太大,杂家是看不透。” 颜回春笑道:“霍青城虽然实力不及他师妹苏剑凝,但这几年应该也在偷偷用功,七境的剑道造诣真若施展开来,杀不死箫剑生但耗费他一些精力还不是难事,何况那霍青城这次是有意要表现一番,你总不能驳了他那张老脸吧。” “曹千岁,不妨先看看热闹。” 曹旺仰视了一眼天空,冷笑道:“看看也无妨。” 颜回春突然笑道:“似乎还有人来。” 东南方向,正有两人骑马走来,身材妖娆,步伐轻盈,应该是两名女子。 曹旺看了眼霍青城,又看了眼其中一名女子,笑道:“如果屠铁林也来了,那这场戏可轮不上咱们登台唱了。” 颜回春淡淡道:“应该不会让曹千岁失望的。” …… 箫剑生三人走出没多远,身后的气息便如雨后春笋一般多了起来,不乏有人大大咧咧的御空而来。 此刻,就连赵凌雪和大瓷碗都感觉到了周围的异样。 就在这时,箫剑生突然停下脚步皱了皱眉,先是脑海一阵嗡嗡声,随之一个悠长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嘿嘿,这次倒是老夫失算了,小子激灵一点应对,打不过就跑,天下武功唯跑的快最为上乘,记住了。” 声音戛然而止。 箫剑生吃了一惊。 好在他很快分辨出了那声音是宁铁鞋的,这才定了定神细细一琢磨,原来是一道虚无缥缈的念力,以传讯的手段将宁铁鞋要说的话传到了他的脑海里。 原来宁铁鞋的念力这般强横,跨越千里距离,亦能到达他身边,而他却毫无一点防备,如果对方是个心怀不轨之人,恐怕这道念力应该变成了一道攻击,想起来都后怕。 更令箫剑生吃惊的是,宁铁鞋应该还是一个念师,品级至少在神念师之上,真是人不可貌相,一个酒鬼竟然是集各道修行的大成者。 箫剑生本想以同样的手段给宁铁鞋传讯几句话,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他的那点念力还是弱的可怜。 赵凌雪和大瓷碗虽没有听到那声音,但在箫剑生脸上看出了一些异样,应该不是好事。 赵凌雪小心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箫剑生点头道:“宁铁鞋前辈念力传讯过来,说咱们可能会面临麻烦事,提醒咱们打不过就跑。” 赵凌雪脸色平平,似乎没有表现出担心,反过来安慰道:“前辈说的在理,打不过咱们就跑,等什么时候能打得过那个阉人,再找他痛痛快快打一架。” 箫剑生皱眉道:“如果只是一个曹旺也不足为惧,关键听老家伙的意思,这次冰原简直高人云集啊。” 大瓷碗接话道:“看来你真成了落水狗了,人人喊打。” 箫剑生苦笑一声,大瓷碗说的对,看来这是准备他进入圣人域之前,最后的一搏了,这股力量不容小觑,弄不好就的在冰原翻船。 赵凌雪突然说道:“该不会还有其他事发生,不然何至于将你追至冰原。” 箫剑生认真的想了想,确实有这种可能,不然宁铁鞋不会让他跑这一趟,他完全可以乔装改扮一下离去,但他之前没有耳闻,便无所谓的笑了笑,替赵凌雪掩了一下衣角,说道:“该来的总会来吧,挡也挡不住,咱们走。” 三人继续冒雪赶路。 就在这时,两道人影破雪而来,直接落在了三人面前挡住了去路。 大瓷碗下意识的就要抽出软鞭。 但箫剑生却是大大方方走过前,对着其中一人行了礼,然后说恭敬道:“苏前辈冒雪前来,不知为了何事?” 苏剑凝指了指身边穿戴的像一只白狐的上官雪,浅笑道:“你杀巫山的事情已经传为人知,那晚雪儿便要嚷着要来,但在那些不入世的老家伙们面前,我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好在你平安无事了。但这次不一样,几乎半个天下的明势力和暗势力齐齐朝这里使力,如果我再出面,恐怕雪儿丫头就的和我翻脸了。” “让苏前辈担心了。” 箫剑生感激之余,再次躬身一拜。 苏剑凝略作犹豫,纤柔五指向上轻轻扶着箫剑生的双手,动作很轻柔的将他扶起,笑的略显有些不自然,“雪儿一直念着你的救命之恩,我这做师叔的理应如此。” 但事实真是如此吗,或许只有自知。 箫剑生笑着看向上官雪,结果发现上官雪不是的端详一眼赵凌雪,赵凌雪则是安静的看着箫剑生和神苏剑凝谈话,她听到了一个同样叫雪儿的名字,而且这个雪儿曾经被他救过,长相模样都堪称绝佳,心里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还有哪位前辈,虽然和父皇的年龄差不了多少,但容颜驻留的令人羡慕,多少人到了这个年岁,属于年轻时候的东西又能留住多少。 她虽不认识眼前这位前辈,但看她刚才扶起他的动作,仿佛看到了一对母子之间的细腻感情,而且她还细心的发现,苏剑凝和他的面颊轮廓特别的像,还有那浅笑时的神态。 看到这一幕,赵凌雪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娘亲,不知和时能相见,她还想起了他失联的父母,心里很不是滋味。 两个名字都带雪的姑娘,都是美的令人心动,今日齐聚雪原,又逢天将大雪,如果不是巧合,便是命中注定之事,此时箫剑生不知该如何引荐,按理说应该是苏剑凝前辈应该先见过赵凌雪,毕竟赵凌雪身份不一般。 他还有一个担心,如果让上官雪确定了赵凌雪的身份,两人会不会起冲突,毕竟上官一家全部是被冤死的,这自然和赵室脱离不了关系,事实证明他的担心并不多余,他忽然发现上官雪看待赵凌雪的眼神越来越冷,隐隐带着一股杀气。 忐忑不安间,箫剑生用商量的口吻和赵凌雪说道:“这位便是剑女苏剑凝前辈。” 他希望赵凌雪能放心身份,或许这样会让上官雪好受点。 赵凌雪落落大方的点了点头,笑容可掬,说道:“晚辈赵凌雪见过苏前辈。” 大瓷碗虽然没有表态,但心里很是不快,自家公主跟了箫剑生之后,身份降的越来越低了,竟然卑微道需要主动和人打招呼。 苏剑凝显得吃惊,她早已知晓了赵凌雪的身份,之所以吃惊,是吃惊她这份心性,身为公主身份和地位何其尊贵,但没有端着也没有拿着,显得和平易近人,而且她还发现,赵凌雪是个修剑的好苗子,根骨和潜质都是上上之选。 修行一途,之所以要分门别类,其中必有讲究之法,修佛和修道她不敢妄言,但对修剑有着旁人无可比拟的眼光,但就公主而言,她的剑心很通透,纯洁无瑕,只要能坚持下去,再加以良师的指引,将来极易修成剑心同幽,一颗幽静的剑心放纵四海而不亏。 苏剑凝迟疑了一下,笑着说道:“公主殿下这一路跟着这臭小子辛苦了,既然我来便决心护你周全,公主放心便是。” 赵凌雪感激一笑。 大瓷碗更是因为忽然多了两个帮手,终于松了一口气,而且她还听到一句特别顺耳话,一声叹息,心甘情愿的和苏剑凝问了一声好。 箫剑生和上官雪有半年时间没见了,应该有很多话说,但因为赵凌雪的缘故,他又不敢过分的走近上官雪,再加之现在的环境也不是畅谈之地,不少人已经明目张胆的露脸了,这些人比他感知到的还要多。 介绍完苏剑凝,箫剑生没再介绍两雪认识,自然有他的小心思。 就在这时,箫剑生说道:“曾有前辈让我们三人来此寻一盏青灯,不知苏前辈可曾听过此事。” 苏剑凝沉思片刻,回道:“传闻再往前行,便是黑暗角域,曾经属于灵主的一股残余势力的地盘,如今那股势力早在千年之前,已被各方联手铲除,如果传闻是真的,哪里应该搭建有一座通天法阵,法阵开启,可以随意通往九个方位,至于这法阵如今还能不能启用,就不得而知了,恐怕只有那位前辈知晓,不过,既然他让你们来,自然有其用意。” 箫剑生皱了皱眉,看了看远处那些由小变大的人影,笑道:“恐怕有人心有不甘。” 第五十章 借一步说话 是不是又要战斗了? 这么多人云集雪原,让箫剑生很兴奋。 他的每一点战力都是在濒死一线上,一次次突破自己的极限而来。 然而兴奋之余,心情平静下来,他又感觉到无边的害怕,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身边多了娇贵的一人,他不知道这么多人中有多少人是来杀他的,有多少人来寻着机缘的,有多少人是来看热闹的。 没有来帮助他度过难关的吗? 他不知道,或许有,但肯定凤毛麟角。 来人了,箫剑生停止了遐想,看向虚空。 一人风驰电掣而来,俯瞰一阵,如一枚至高枝上落下的叶子,轻飘飘落在众人前,单手很惬意的按着剑柄,随即又有四人飘落下来,呈一字型站在那人背后,箫剑生看了来人一眼,他在他的脸上看到了霍海的影子,很快便确定了这人的身份,霍青城。 剑山山主,霍海他亲爹,不亏是父子,眉宇之间并不会因为那几十年的差距而冲淡那份相仿之气,箫剑生还听说这几年剑山和奉天朝廷走的比较近,他猜霍青城肯定会先和赵凌雪打招呼。 霍青城眼神清淡扫过众人,果然对他冷笑一声之后,聚焦在赵凌雪身上,叹了口气说道:“公主殿下,可猜到霍某的来意?” 赵凌雪摇了摇头,淡淡道:“不需猜。” 霍青城殷切笑道:“霍某专为公主殿下而来,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人心太险恶了,霍某希望公主殿下随我回宫,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赵凌雪挽住箫剑生的胳膊,轻笑道:“本公主很好,不劳烦山主挂心。” 霍青城朝着箫剑生冷哼一声,随之对着赵凌雪无奈一笑,然后看向了苏剑凝,嘴角微微启开,貌似不知该如何这个开场白,只好干笑两声,说道:“师妹,一晃阔别十几载,至你踏出剑山便再没回去,师傅他老人家已经仙去,我已经老了,你的几位师兄也都老了,当年之事,你还要记恨到何时才肯罢休?” 关于那段当年之事,在场众人都听过。 当年那件事曾轰动了半座江湖,至今很多人说起霍青城的时候,自然而然的便会想起苏剑凝,当年的苏剑凝真的很美,美艳天下,又是修剑奇才,令的无数年轻俊杰为之着迷过,但最终的结局却令人唏嘘。 这中间不得不提另一人,屠铁林。 快刀屠铁林,曾是无数人的噩梦,整座江湖都有屠铁林的刀光,至于他的刀有多快,年老的人不愿意提起,年少的人再无法目睹,只因那件事之后,江湖再无屠铁林。 他归隐了。 她也归隐了。 江湖也再无苏剑凝。 若非屠铁林的出现,或许霍青城还存一线希望,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这道理很真切。 或许正是屠铁林的存在,造就了今日苏剑凝的果,璧人垂眉,容颜风霜,可叹一段美好姻缘终没有眷恋这对璧人。 至于为何这样一对璧人最后没能修成正果,恐怕很少有人知晓真正内幕了,江湖传说,两人曾诞有一子,最终夭折而亡,这或许正是两人归隐的缘由。 苏剑凝缓缓收起了脸上的暖意,淡淡笑了一声,说道:“霍山主,当年之事我已经忘却,心中无恨,莫要再提起。” 十几年再见,霍青城心里是滚热的,然而听到霍山主几字,心里仿佛吹来一阵最寒酷的风,霍青城脸上的笑微微僵硬了下去,无奈笑道:“师妹,你还是那般任性,莫非还忘不了那人。” 苏剑凝冷笑道:“他已死,何须忘?” 关于这对师兄妹之间十几年之后的对话,众人虽听的云里雾里,但又能真正感受到苏剑凝心中那份恨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还在滋长。 上官雪走了过来,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赵凌雪,低着头站在了箫剑生另一侧,似乎也想像赵凌雪那样挽住他的臂弯,但以前可以,现在她忽然无法在做到这份从容与自然。 上官雪低声道:“这几年,师叔她过的很苦,她是天地下最苦命的女子,你知道吗?” 箫剑生点了点,说道:“我能想到,感情的伤最是难抚平,没有灵丹妙药,只有时间这幅良方,离红尘越远,说明红尘常驻心间。” 上官雪轻轻点头。 赵凌雪突然小声感慨道:“如果是我,我也会选择远离红尘俗世,找一个没人烟的地方度过余生。” 箫剑生笑道:“你就别参合了,这里的事已经够多了。” 赵凌雪幽怨道:“难道你不准备介绍一下这位姐姐认识吗?” 箫剑生登时僵硬了起来。 几息之后,上官雪淡淡说道:“上官云庭之女,上官雪,不知公主殿下可曾耳闻。” 赵凌雪微微一怔,箫剑生嗅到了一股浓浓的寒意,就在他不知该如何自处的时候,霍青城忽然倒吸了一口气,说道:“师妹,可否借一步说话?” 忽然,场间气氛彻底安静了下来,似乎是被严寒冻僵了,仿佛空气都停止了流动,箫剑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此刻,几乎所有的眼睛都看着苏剑凝,等着看她如何回复。 霍青城更是,眼神灼灼的看着曾经和现在都那般任性的师妹,心里五味杂陈,不知她借还是不借。 苏剑凝悄悄叹了口气,缓缓低下了头,但任谁都能看出,苏剑凝的眼神是拒绝的,甚至厌恶的。 “好一对苦命鸳鸯,可惜屠铁林不在,不然今日好戏不断。” “草千岁话可不能这般说,霍山主乃是真性情中人,十几年过去了,还念念不忘当年事,令颜某动容。” 霍青城在尴尬之余望着走来的两人,整了整心情,对着曹旺和颜回春抱拳笑道:“今日之事,让两位见笑了,然而有些事拿起来总的放下,不然,是道心坎。” 曹旺冷笑道:“那霍山主可曾放下。” 霍青城深闭了一下眼睛,重重的点了点头。 颜回春笑道:“既然放下了,那便提起剑吧,别忘了咱们此行的目的。” 霍青城忽然看向箫剑生,冷笑一声道:“小子,不需要老夫自报家门了吧。” 箫剑生亦是冷笑道:“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长江后浪推前浪,把他爹拍在沙滩上,就凭这一点,霍海就比你强,那家伙比你狡猾多了,不论心思还是手腕都隐藏极深。” 此话一出,登时引起一阵哄笑,不光曹旺他们笑的合不拢嘴,远处又走来十几道人影,远远的就开始笑上了。 霍青城微微一怒,手重重的握住剑柄,就在他即将拔剑的时候,不知何时,人群后方走出一人。 他来的太过静默,还是压根就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一道修长的身影,足以藐视全程每一人,身着一身灰色狼皮棉服,头上没有任何遮掩,一个粗野的发髻,浓如墨汁的胡子肆意的疯长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双手拢袖,普通的和行走在山涧的猎户差不多,身上毫无气势可言,但却是最有气场。 他是与众不同的,尤其是走在一群衣着显贵之间。 他眼神很清澈,清澈的如不谙世事的孩童,那双清澈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似在寻找什么,没人能说出那双眼睛在谁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更没有人能从那双眼中看出,他在谁身上用的感情最多。 所以,也就无法确定他所为何事,是杀人还是助人,还是找人。 他那双清澈的眼神收敛了太多的情绪,看到了只有风霜染过的斑白鬓角。 “屠铁林,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出世!” 霍青城惊讶出声。 屠铁林风轻云淡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人都来了,尽说些废话。” 霍青城突然怒发冲冠,但又强制将那股火气压了回去,虽然他和屠铁林不是仇人,但比仇人的仇还要大,若非他,她便是他的人,何须苦苦相思几十载。 曹旺和颜回春几乎同时惊讶看向屠铁林。 曹旺忽然咬牙道:“快刀门屠铁林,杂家以为你已经作了古了,没想到今日能在此得见,该说声幸会,还是冤家路窄?” 屠铁林清清淡淡笑了一声,说道:“曹公公,你的眼里已经没了黑白,如何想只凭你一念之间,那便随你。” 颜回春插话道:“屠铁林,颜某念及当年旧情,所以善意的提醒你一句,今日之事当没看见最好,否则就是和朝廷作对,后果自负。” 屠铁林冷笑道:“我本是江湖中人,何来的朝廷,朝廷与和何干?” 曹旺忽然冷哼一声,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 颜回春小声提醒道:“说好了先看戏,好戏还没登台,曹千岁心急了是不?” 曹旺冷笑着眯了下眼睛。 然而,屠铁林依然我行我素,那双清澈的眼睛继续在人群中寻找,似乎要寻找丢失的东西,找的很认真,但又不着痕迹。 就在这时,他的眼睛终于停下了。 屠铁林很认真的看着苏剑凝。 苏剑凝缓缓的抬起了头,这一刻她的眼神是颤抖的,纵然他真的在她心里已经死了,但在人群中与他再相遇的那一刹那间,她的心荡起了滔天巨浪,眼神之中的情绪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仅。 苏剑凝低声道:“是你,你还活着!” 痛爱两重天,声音嘶哑,眼神不敢与之交集,仓皇低头。 屠铁林笑了一声,望了望深远的蓝色天空,就那般对着天空说道:“你活着我便没有理由死去,这里杂人太多,要不……借一步说话?” 听闻此言,霍青城穆然睁大了眼睛。 他刚才也想借一步说话,但没有借到。 此刻,屠铁林同样要借一步说话,苏剑凝没有拒绝,也没有点头同意,默默的选择低下了头。 第四十一章 默契 屠铁林浅浅的笑了一声,一个人默默向前走去。 苏剑凝犹豫了一下,低着头跟了过去。 瞬间不少人都瞪大了眼睛,尤其是霍青城。 霍青城暗暗的叹了口气,十几年前便如此,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默默的跟随,这是两人之间早已约定俗成的默契,十几年之后,彼此都还没有忘记。 难堪之余,霍青城冷笑一声转过了脸。 曹旺瞟了眼霍青城,讥讽道:“霍山主看来是没戏了,乖乖的收拾了那点花花心事,办大事要紧。” 俗话说,泥菩萨还有三分土性,饶是霍青城忌惮曹旺,此时脸上也有些挂不住,霍青城冷哼一声道:“男女情长之事最是烦人,但这烦人事,也最是令人回味无穷,不过很可惜,即便这种烦人事,恐怕也与曹公公无缘,曹公公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曹旺猛然跺脚,脚下的冰面咔嚓一声,碎裂的冰块咆哮而起。 霍青城蹭的一声,剑出三寸。 一时间,两人剑拔弩张。 颜回春赶紧说道:“两位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为何跟个孩子似的,莫非千里迢迢来此,就是为了让人看个笑话?” 似乎两人都感觉有失身份,随各自收敛了气势。 就在这时,有人络绎不绝走来。 今天到来的人已经超出了箫剑生的想象,似乎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没有露脸,颇有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趋势,箫剑生除了要观察这些来人的脸色,还要揣度这些人的想法,还的时刻留意他们气息的变化,防止突袭。 他从来不相信江湖有什么规矩,有的只是尔虞我诈,以强欺弱,这和官场差不多,看着碧水如镜,水面之下却是暗流涌动,暗藏锋芒。 苏剑凝随屠铁林走后,箫剑生和赵凌雪警觉的看着陆陆续续而来的人,这些人绝大多数都不认识,更不知来意,为防万一,箫剑生开始偷偷的往黑石棋盘内灌输念力,以他如今五品念师的念力再探秘棋盘,希望能有奇迹发生。 就在这时,上官雪小声说道:“最前面这三人,是千佛宗的人,一个是宗主,另外两人应该是执事之类随处的,传闻千佛总乃佛光降临之地,他们修习的法门大多与佛教典籍有关。” 箫剑生笑道:“看来苏前辈没少带你游历大川,见识长进多了。” 上官雪轻笑一声,继续说道:“后面那几人应该是万剑宗和清羽宗的人,两家关系一直修好,如今看来确实如此,好的和一家人似的。” 赵凌雪指着远处一个身材修长很有派头的公子哥,说道:“如果我猜的不错,他应该是摘仙人的后代,曾在天下英雄会的时候露过一面,派人偷偷的给我送过请帖,被我拒绝之后,便放弃了比赛离开了。” 箫剑生酸溜溜说道:“长的比我好看,派头比我足,估计身手也差不到哪去,如果现在后悔,我可以帮忙把他叫过来,你们叙旧。” 赵凌雪并没有生气,微微羞涩道:“世上俊颜的男子千千万,但没有人傻到白白吃我一剑,如果那日我再多用一丝力……” 赵凌雪笑的花枝招展,丝毫不在乎那些人的眼光。 但箫剑生在乎,所以他把赵凌雪拉到了自己身后。上官雪脸色有些不自然,小声说道:“不错,这人名叫窦修齐,人称花花太岁,不比那花九天名声好多少,据传闻他是年轻一辈中最有望先踏入七境的天才,可见实力非同一般,你可要注意了。” 听闻此言,箫剑生眯着眼笑了笑,对于那目光高人一等年轻男子,他不想做任何的评价,只要不给自己找麻烦就行。 上官雪哈了口白气,轻笑道:“落英峡谷、青冥山、陆六道宗、昆山派,秦阳宗,魔天山……哎呀,好多的高人,这些人平时都是闭门修行,没有大事绝不下山,如今看来麻烦事不少。” 箫剑生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今天的人确实不少,而且每个人毫不遮掩身上的气势,不少人的境界已经一目了然,大多数是六境,鲜有五境,还有一部分七境,好在没有老祖级别的高人,不然他就的按照宁铁鞋的吩咐光荣的跑路了。 上官雪拽了拽箫剑生问道:“如果那窦修齐向你发难,你有几分把握赢他。” 箫剑生皱了皱眉头,说道:“看如何个发难,如果论输赢我可能不及他,如果论生死,他一定是死的那个人。” 上官雪吃惊道:“为何这么说,莫非你随时准备和人拼命?” 箫剑生笑了笑,算是默认。 上官雪偷偷的看了眼箫剑生的脸,她还记得刚认识那会,他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少年,这还不到两年时间,他的脸上已经写满了风霜,尤其是那小胡茬子,不知道碰一碰会不会扎手。 这般想着上官雪那张俏脸上忽然显出了惆怅,这段时间的离别,她不敢想象他是如何活下来的,其实也能想象的到,至他身份暴露之后,天下想杀他的人何其的多,如果没有那种忧患意识,或许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赵凌雪苦笑道:“上官姐姐有所不知,他连说梦话都是喊打喊杀,吓人的很,跟着他免不了提心吊胆。” 上官雪轻嗯一声,不知如何回答,尽管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她很羡慕她还陪在他身边,失落之余,也是一份满足。 外界对小公主和箫剑生传说的版本很多,不乏一些不堪入耳的说法,诸如生米做成了熟饭,诸如那光鲜的公主和他爹一样乱情的很,对此她只能一笑了之。 上官雪悠然抬头看向远处,其实她看的少想的多。 就在箫剑生等三人远望的时候,远传同时走来十二人,他们清一色的道家装束,看似走的不快,但落脚轻便至极,如平地飞舞一般,眨眼睛就出现在人群不远处。 很快,这十二人来到曹旺面前,其中一人将曹旺约到了一边,说起了私密话。 就在这时,窦修齐笑着走向颜回春,然后瞅了一眼不远处的箫剑生和赵凌雪几人,笑眯眯说道:“颜家主一人在这里独自苦闷,何不去和你未来儿媳妇打个招呼,也好给晚辈引荐一下,晚辈仰慕公主好久了,哈哈。” 颜回春用鼻子哼了一声,冷冷道:“公主殿下何其尊贵,是你这种泼皮狗随便仰慕的吗?” 窦修齐毫无遮拦的笑道:“泼皮狗也胜过你那宝贝儿子,自己的女人都看不住,简直就是给江湖制造笑料,每年的江湖都有新鲜事,但今年的好像更多。” 颜回春刚要动怒,窦修齐冷笑道:“颜家主,切记气大伤身,你若拉不下老脸,我自己去便是。” 窦修齐大踏步想赵凌雪走去。 颜回春站在远处怒目而视,心里不知做何想法。 此时,箫剑生四人正在远远的看着苏剑凝和屠铁林两人,这对曾经的神仙眷侣,如今隔着几步的距离谈话,俱是面无表情,似乎是联想到了她和箫剑生的将来,这让赵凌雪很是着急。 箫剑生瞅了眼上官雪,小声问道:“上官姐姐和苏前辈最是熟络,不知道苏前辈和屠前辈有没有重修旧好的可能?” 上官雪犹豫道:“很难,即便这冰原的冰化为水,两位前辈也很难走到一起。” 赵凌雪惋惜道:“为何?” 这个问题直叫上官雪无言以对,她虽然时刻陪伴在师叔左右,但对于师叔的私人事从不过问,那是属于师叔心坎上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问了只会让师叔想起曾经的伤痛。 就在这时,有人笑呵呵的说道:“公主殿下这个为何问的妙极,窦某不才正好知晓此间传闻,若窦某来作答,定会令公主殿下满意。” 赵凌雪下意识的抓紧了箫剑生的手,瞥了一眼窦修齐,赶紧低下了头。 窦修齐大大咧咧走到箫剑生、赵凌雪和上官雪三人面前,笑着说道:“坊间传闻,苏剑凝和屠铁林曾经诞过一子,不知何故夭折,如果想让两人修好如初,除非那个夭折的孩子能起死回生,然而能吗,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自古红颜多薄命,就比如我们的……” 窦修齐没有将最后几个字说出,但已经意有所指。 或许是家族里曾经出现过摘仙人这种级别的大修行者,才自持高人一等,窦修齐眼中只有赵凌雪的美貌,嘴里并没有该有的尊重和最基本的理德,出口戏言,眼神轻蔑。 这令得赵凌雪极其厌恶,但自从离开深宫,她现在学会了很多东西,更难能可贵的是,她知道自己如何做才能给他免去麻烦。 赵凌雪低下了头,权当没有听到,而且她也不允许大瓷碗露出丝毫的愤怒。 在上官雪眼中,赵凌雪这个公主当的很屈辱,但同时也赢得了她的好感,曾经赵室带给上官一家的恨,她没有加在赵凌雪身上,或者说她有意的不想这般去想。 现在箫剑生更不想惹事,所以,他也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描淡写的看了眼窦修齐,没再言语,尽管他心里憋着一股无言的刺痛感。 就在这时,窦修齐直视箫剑生说道:“知道窦某为何不愿参加了那不入流的天下英雄会吗?” 箫剑生摇头问道:“为何?” 窦修齐呵呵笑道:“因为窦某知道参加了未必能拿第一,这里面有你不知道的黑幕。” 箫剑生了然的点了点头。 窦修齐冷笑道:“知道窦某为何不远千里来此雪原吗?” 箫剑生猜到了,但他没说,还算客气说道:“请讲。” 窦修行忽然气势猛涨,同时冷冷说道:“因为窦某想当着天下这么多大人物的面杀死你。” 箫剑生冷笑一声接话道:“你也想和我抢人?” 窦修齐重重的点了点头。 箫剑生忽然笑道:“你真该死。” 第四十二章 像 这是箫剑生的气话,也是真心话。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很愤怒,只是没有表现在脸上罢了。 如果窦修齐能足够的重视这句话,他应该会透过箫剑生的眼睛,看到自己的影子正在火中烧,但窦修齐不会,他虽然想杀死箫剑生,但并不会将他视作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杀死箫剑生只是他的目的,或者他夺人所爱的一个过程。 至于说其他人此刻如何想法,他不需要考虑。 他不惧赵室,自然更不惧曹旺、颜回春之流。 因为他出生自圣人域,摘仙人之门庭,自认为天生便高人一等。 他在意的是如何获得芳心。 如果实在无法获得,只能使以其他后续手段了,远处还有一位老人没有过来,是他的仆人,亦是他敢肆意出现在这里的保障。 刚才,那位老人注意了一下这边的动静,随之又低下了头,他觉得很好笑,不过年轻人嘛,说点血气方刚的话理所应当的,不然如何称之为年轻人。 老者继续低头打盹,站在那里晃晃悠悠,似睡非睡,如不倒翁一般。 他看起来并不像个高人,穿着极其朴素,也很单薄,皮包骨的身架似乎随时要散开,他的眼睛也不明亮,只有用的时候才会乍亮一下,但如果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定然便不会这般轻视了,他有个很不起眼的名字,叫方苍山,境界很高。 窦修齐突然笑道:“你是第一个敢说杀死我的人,希望你言而有信。” 箫剑生脸色平静道:“你是第二个我想杀死的人,第一个已经死了。” 窦修齐问道:“巫山吗?” 箫剑生点了点头。 窦修齐冷笑一声,说道:“他就是个装腔作势的废物,借着修行邪门功法,以为自己天下第一,死了应该。” 箫剑生回道:“你不也喜欢装腔作势?” 窦修齐摇头,似乎想证明自己,忽然手探虚空,手间多出一柄漆黑大剑。 该剑似铁非铁,漆黑无比,实则为虚无之物,纯由周遭天地之间的气流凝聚幻形而成,大剑刚出,四周气机即刻紊乱,随之稀薄,换言之,这柄漆黑大剑正在吞噬周遭的气机,而且吞噬的速度非常的快,远处的人还感觉不到,但近处的箫剑生几人明显感觉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箫剑生皱眉,他忽然意识到这种战法的可怕,简直先抢占先机,彻底断了敌人的元阳之气来源,如果战线拉长,势必身体出现枯竭征兆,必输无疑,所以最好的做法便是速战速决,以最快的速度斩断这柄漆黑大剑与周遭的联系。 此时,不光箫剑生皱眉,远处的人也开始皱眉,尽量往远了站一站,很多人已经知晓此剑法的来历,正是传闻已久的饕餮剑法,很霸道的一种战斗之法。 箫剑生强作镇定,面色阴沉,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心情让赵凌雪和上官雪以及大瓷碗先退至安全地带,三人走远,箫剑生终于静下心来,看着一人一剑一袭黑色气流走来。 其实两人的距离本来不远,或许是他太过专注,便显的这个距离被拉长了。 箫剑生冷冷的看着窦修齐平静的迈动双腿,他没有拔剑,亦没有拔枪,但十二柄念力之剑已经呈现,就在窦修齐身边不远处,层层递进,一剑比一剑强横。 窦修齐发现了隐藏在身前的危险,但依然置若惘然,他早已知晓箫剑生是个念师,所以并没有吃惊,或许有一点小吃惊,他的念师品级比他打探来的要高一点,但这绝对不会影响他此刻的心境,他自有应对之法,比如他身上那件薄如蚕丝的留影甲,极其稀罕之物,足以应付七境的最强一击,所以他一点也不担心。 然而,就当窦修齐离着第一柄念力之剑的剑尖不足尺许之时,他的脸色突兀乏白,腹部猛的凹陷,整个人被一股霸道至极的罡风撞击而退,那双脚贴着冰面滑出了几十丈方才止步,那张吃惊的脸色这才堪堪恢复正常。 他吃惊有二,其一,这是他见识过最刚烈的刀意。 其二,这霸道绝伦的一刀竟然还能做到收放自如,实为罕见。 窦修齐怒极闭目,脑海之中映出了一个比他还要修长高大的人影,这人是谁这般蛮横。 与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不少人,这些人早就想看看,重出江湖的屠铁林到底还会不会那般强横无理,还是经过一段巨大的感情创伤之后,他的实力已经大跌。 他们本以为只有霍青城才能挑起屠铁林的刀落,但屠铁林突然强横出手为了哪般?为何要提那箫剑生出头,似乎两人并没有交集,然而在场中不乏细思缜密者,他们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直到有人将屠铁林箫剑生联系在一起看的时候,突然间发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像,像极了,如果那屠铁林再年轻十几岁,两个人的脸几乎就可以重合。 霍青城本来心情最是不佳,和苏剑凝套近乎没有成功,想对箫剑生下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此时看到箫剑生与屠铁林两人,脑海里嗡的一声,他彻底明白了,原来曾经那个孩子没有死,看来再沸沸扬扬的江湖传闻也有出差错的时候。 此时,和霍青城一样反应过来者比比皆是,面对两张近六分相似的脸,由不得他们不去往那方面去想。 同时,想再见识一下屠铁林出刀的那些人也终于如愿以偿了,他还是那般强横无理,他的性情还是那般的冷,似乎从来没有正视过对手。 曹旺心境有些不平静了,但语气还是很随和的说道:“真是千载难逢啊,不光儿子这么大了,而且还将刀意容入体内,十几年前他便由此想法,那时候人们除了笑话,便说他是个疯子,但这个疯子竟然是人生的最大赢家。” 曹旺看向霍青城,笑的很不自然的说道:“霍山主,你应该最有资格评价,他的刀意对你的剑意,结果如何?” 霍青城阴着脸,冷哼一声道:“如果仅此而已,应该算作一种退步,十几年的光阴不长,但也不短,以霍某之间,实乃退却而已。” 颜回春接话道:“看来,霍山主今日也是有备而来啊。” 万般辛酸,或许只有霍青城最知,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窦修齐被一招击退。 于是,方苍山理所应当的出现在了窦修齐身边,在场诸人都没有看到他是如何出现的,或疾步,或御空,都没有,仿佛就是一个念头闪现那般不可思议。 方苍山看了眼窦修齐,终于放心了,刚才那刀意虽刚猛无比,但并无杀意,而且他熟悉那股刀意,很有特点,虽刚猛但也不乏柔和,可称得上刚柔并济,天下间能使出这种刀法的人不多,在场的也只有屠铁林。 所以,方苍山直接看向了屠铁林,他没有说话,他在等着屠铁林主动说话,或者说给他一个交代。 但屠铁林没有,他难得一见的面带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远远的看向了箫剑生,心里万千感慨,早已控住不知自己的双脚,但他还是说服自己现在不可去打搅那个孩子,尽管他已经能确定他就是自己当年死去的那个孩儿,但就目前这个情况还无法相认。 他很庆幸今日遇见了苏剑凝,如果不是苏剑凝和他提起,他也不敢相信,这世界真有和自己长的像的一个人,而且还出生在他熟悉的一个地方,泥井口。 屠铁林这次北行,也仅仅是想证明那个笨蛋师兄的一句话。 说江湖上被追杀的一人和他长的很像,待他询问过年龄之后再也憋不住了,恰巧这日箫剑生杀了巫山之时在江湖上一夜之间就传的沸沸扬扬,而那箫剑生身上的气运被巫山吸出身体之后,虽然被他强行又收入体内,然而,他内体的气运再也无法压制,简直旺的像一团火,早已被某些有心之人感知,这也是为何这么多江湖高人像商量好的一般赶往雪原。 虽然屠铁林明知道箫剑生不可能是自己当年的孩子,但他依然来了,仅仅是想看一眼,证明高成赞的话是对的吗? 他也说不清。 就在刚才,苏剑凝又和他说了一番话,说箫剑生曾经救过上官雪的命,所以他才突然出手,他并非担心箫剑生死在窦修齐手下,而是本能的认为今日之事,箫剑生不适合动手,这就好比关的好好的一扇门,一旦打开,狼进来了,狗跟着也就进来了,所以这扇门还是不开的好。 就在屠铁林和方苍山对视的时候,苏剑凝偷偷的将赵凌雪叫了过去,细细的询问了几句话,紧接着苏剑凝的脸就变了,呼吸也变的急促起来,十七年的感情再也无法压制。 面对此景,赵凌雪也吃惊不小,但她不敢去问,只是胡乱的猜。 苏前辈为何要问她,箫剑生接近臀部的位置是不是有块像树一样的胎记,赵凌雪恍恍惚惚的就点头了,确实有,她摸过,自然无法忘记。 待苏剑凝心情平静之后,赵凌雪试着问道:“苏前辈有事?” 神箭宁笑着摇了摇头道:“没事,待会我让你屠叔叔送你们离开,这些年他一直在雪原闭关,熟悉这里的一切,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三人便可。” 赵凌雪点了点头,突然发现苏前辈看自己的眼神变了,有点父皇眼神之中的慈爱,但她没敢多想。 雪原的风已停,雪以驻,应该天晴才对,但就在这时,方苍山失望的摇了摇头,天色再次灰蒙蒙起来,仿佛他此刻的心情。 又起风了,屠铁林站在风中坚如磐石,他面带轻笑,注视着方苍山的一举一动。 第四十三章 孤注一掷 远处,曹旺和颜回春等人正在商议更改计划。 方苍山和窦修齐的出现彻底打破了他们的计划,自家老祖不出面的情况下,在场诸人自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再加上屠铁林和苏剑凝二人站在箫剑生和公主那边,彻底让几人焦头烂额。 尤其是当众人发现那箫剑生竟然是屠铁林和苏剑凝二人曾经的孩子,场面越发扑朔迷离了,虽说还没相认,但从二人的表情上足以看出,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太不可思议了,那个夭折的孩子竟然没有死,或者说死后又活了过来,这是如何做到了,众人一头雾水。 但计划如何变,才能对他们有利? 颜回春的意思是极力拉拢方苍山入伙。 但曹旺认为行不通,而且是养虎为患,他认为最好的办法是借方苍山之手除掉屠铁林和苏剑凝二人,哪怕重伤也好,然后再拉拢周围那位江湖高人。 这个说法得到了霍青城的认同。 很快,几人达成了一致的意见。 以三人之力再加上南海十二人,应该便不成问题了。 这十二人来自南海道门一派,被称作十二道玄子,虽然都还没有突破七境,但胜在人多,协同作战能力极强,十二人联手完全可以压制几个七境的高手,这十二道玄子,待那日实力再精进一层,便有望跃居玄子之列,成为实力超越修行七境的道门高徒,而且这十二人此来的目的和曹旺几人一样,算是不谋而合了。 如果再能说服诸如道宗几人的加入,把握会更大,斩杀箫剑生不成问题,甚至还可以将屠铁林和苏剑凝重伤,如能斩杀于此更是免去了心腹大患。 仿佛看到了曙光,由颜回春出面去和方苍山套近乎。 曹旺长出了一口气道:“如此一来,事情若成,杂家也可以向陛下交旨,到时候颜家的好处自不必说,剑山在这件事上功不可没,陛下应该会酌情给予重赏的。” 霍青城笑道:“赏与不赏其次,剑山能为陛下分忧不怕辛苦,以后剑山的发展还要仰仗曹千岁的提携。” 曹旺含笑道:“这事好说。” 颜回春笑着说道:“颜义辞和公主之事,还的有劳曹千岁多多和陛下美言才是,需要及时办妥了,颜某才算心思了却。” 曹旺亦是笑着点头。 就当颜回春对方苍山投去谨慎一瞥之时,方苍山浑浊的眼睛突然乍亮看向屠铁林,与此同时,轻描淡写的挥了一下衣袖,仿佛在挥赶一直苍蝇一般,屠铁林猛的一步步后撤,刚烈的刀意自胸间激射而出,层层叠加,仿佛数千刀在身前凝聚出一座刀山,直到那刀山凝聚出峰顶的时候,那一袖之威才轻描淡写而至。 这便是老祖级别的可怕,时间和空间控制的堪称完美,他不屑于欺负一个晚辈,所以直到屠铁林的刀山成型,一袖之威才蔓延过去,顷刻间,那股不可言会的力量越过重重刀山,刀山寸寸断裂,蔓延过山峰,直达屠铁林身前,就在那股力量与屠铁林撞击的一瞬间,一道呼啸的剑意袭来,与那股力量僵持了不到一息,剑意蹦碎,一袖之威稍作减速撞向屠铁林。 屠铁林倒飞而去,即将砸落地面之时,箫剑生一步跨出,将屠铁林接了下来。 屠铁林喷出一口血,笑道:“你可看清了,方苍山的一击看似写意,实则柔和了对这方空间和时间的力量,没有突破八境很难做到,日后需要琢磨的东西还很多。” 屠铁林的声音很柔和。 箫剑生回道:“看清了,但有一点晚辈无法领会,方苍山在破你刀山的时候,为何不选择直接碾压,而是迂回而上?” 屠铁林笑道:“他在借我的刀意增强自身。” 箫剑生点了点头。 这场父与子之间的对话晚来了十几年,但依然显得很和谐,苏剑凝满面春风走了过来,犹豫了一下对着箫剑生说道:“你屠叔叔之所以没有全力防御,为的就是让你提前领略一下方苍山完整的手段,否则那股力量虽强,但也会七零八落,不便于你记忆和领悟。” 其实苏剑凝很想说这是你爹有意为之,但她没有,她知道想让箫剑生接受这些需要时间,她在上次大良国的时候就开始怀疑上箫剑生的身世了,但那时仅仅是怀疑,直到今日才确认。 作为一个女人,这段时间的煎熬是无法想象的,但又是最幸福的,这便够了,至于箫剑生日后如何和他们相认,她已经安顿给了赵凌雪,而且她还从赵凌雪嘴里得知,箫剑生现在的命全靠气运延续,这又让她凭空担忧起来,尤其是在这么多高手面前,她自然知道这些人此来的目的,无非就是扛着道义的大旗为自己谋取那份气运。 这便是人心,江湖的险恶。 屠铁林笑道:“不要听你……苏前辈瞎说,也不完全如此,八境和七境虽然一境之差,却似隔着千山万水。” 屠铁林险些说漏了嘴。 苏剑凝白了眼屠铁林,不悦道:“别试着和我套近乎。” 屠铁林呵呵而笑。 这场一家三口的和谐的画面,在众人脑海人不断的回放,自然有人喜有人忧。 就在这时,方苍山瞟了箫剑生一眼,呵呵笑道:“靠一口缥缈之气续命十几载,你也算是活的够本了,但今日你危矣。” 还没等箫剑生说话,苏剑凝冷笑道:“本以为你给摘仙人家为奴,是愿赌服输,没成想却是奴性使然,可叹更可悲。” 箫剑生补充道:“活的不如一条狗。” 方苍山轻笑一声,似乎并未生气。 窦修齐往前挪了一程,看着屠铁林说道:“今日之事,窦某不会记恨与你,窦某只想与箫剑生公平一战,你让还是不让?” 屠铁林冷笑道:“不让如何?” 方苍山呵呵笑道:“我便打到你让为止。” 屠铁林和苏剑凝同时怒目。 箫剑生忽然说道:“生死自负,你敢不?” 窦修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道:“如果没有那气运,你已经是死人一个,现在和我谈生死,我姑且认为你与窦某有一战之力,自负又如何?” 屠铁林和苏剑凝担心的看向箫剑生。 箫剑生轻笑道:“两位前辈放心便是,我自有计较。” 屠铁林点了点,回道:“好,就该如此脾性。” 苏剑凝再次白眼道:“是不是和你一样就好了?” 屠铁林憨笑一声,不置可否。 箫剑生再次朝着窦修齐确认道:“想好了,是生死自负。” 窦修齐略带不悦道:“窦某无需确认。” 箫剑生这句生死自负彻底成了别人耳中的笑话。 便有人毫不遮掩心中的快意,对着旁边之人笑道:“以我之见,应该叫死得痛快,六境对七境毫无胜算,更何况那七境还是出身在摘仙门庭。” 那人叹息道:“可不是,即便咱们这些老牌七境都不敢说能在窦姓小子名下讨得了便宜,何况是他箫剑生。” “真以为摘仙人的底蕴落寞了,自不量力谁不会。” 这句话是颜回春说的,声音很高,似乎有意让窦修齐和方苍山听到。 就在这时,又有两道人影肩并肩走来,但这便生死战局在即,貌似没有几人注意对方的身份。 其中一人终于在人群中分辨出了箫剑生的身影,突然脸上显出了焦急之色。 此时,箫剑生对于旁人的话早已充耳不闻,已经目不斜视,脑海之中观心湖早已澎湃而动,那一颗颗圣洁的莲花蕴养在洁白的水汽之中,他眉心紧蹙望向窦修齐,窦修齐冷笑着走来,离箫剑生十丈之时,突然停下,再次探虚空招来那柄漆黑大剑。 饕餮战法让周围的气机无休止的涌向窦修齐,天上地下,风为之而轻鸣,甚至箫剑生缭乱的长发也一个劲的向着窦修齐飘逸而动。 窦修齐正在蓄力必杀一击,但这一剑已经足够强大了,比刚才那一剑更为强大,此时很多人都在想,这一剑到底还能多强大? 已经有人下意识的将自己置换到了箫剑生的位置,或许能接下来,但势必会受伤,不少人都有这种想法,包括哪些苦熬打磨了几十年的老牌七境。 箫剑生也没有动手的迹象,手中更无御敌的利器,这时候才有人恍然大悟,想起了那个传说中的身份,念师。 “那箫剑生自知在修行一途上难以取胜,便指望歪门邪道,殊不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手段都是黯然失色的。” “话不能这么说,至少箫剑生这份定力难能可贵,换做其他六境,恐怕被那股威势就吓的尿裤子了。” “当日箫剑生杀巫山,老夫便错失了一次观悟的机会,整整惋惜了一个晚上,一个念师,一个巫师,势必水火不容,好在今日赶得巧。” 周围又不少议论声,很是刺耳。 早已心烦意乱的赵凌雪无助的看了苏剑凝一眼,苏剑凝轻轻握住赵凌雪的手,轻声说道:“他会没事的,若论输赢,他肯定不是窦修齐的对手,但论生死,窦修齐必然是死的一方。” 这话赵凌雪听的很耳熟,忽然想起,他曾说过,真不愧是母子连心,连想法都一样。 少倾,赵凌雪笑着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窦修齐一剑聚势饱满,猛然对着箫剑生斩出一剑,而那一剑在斩出之后再没了踪影,去势不明,无迹可寻,仿佛又还给了这方天地。 这一幕,让绝大多数的人大开眼界,原来这饕餮战法这般怪异,手中无剑,但剑又无所不在,确实也如此。 箫剑生本来眼睛牢牢的锁定了那柄漆黑大剑,他在脑海之中推演了无数倍大剑落下的轨迹,但唯一没想到这种情况,忽然间,他的身边到处是饱含杀意的剑意,而那些剑意又无迹可寻,即便他以镜影之术也难以避开,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那一剑到底在何处,或许就悬在你头顶,或许正对着你的后心,伺机刺下。 顷刻间,箫剑生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水。 因为他这次没有凝聚念力之盾,将所有的念力都孤注一投。 第四十四章 圣旨 作为摘仙人的后代,窦修齐那柄剑简直神出鬼没,玄妙无比。 此时,不光是箫剑生紧张出汗,所有关心他的人心都悬了起来,都跟着他出了一身冷汗。 赵凌雪和上官雪不知不觉间,两女的手牵到了一起,她们的手都在颤抖,她们的心也在颤抖,两女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苏剑凝忽然间脸色阴沉,那柄怪异的剑连她都无迹可寻,更何况是他了。 他现在就是她的命,所以她不允许他出任何的闪失。 她心中那股通明的剑意早已勃发而起,正在挣扎要不要打断这场实力悬殊的生死战,顷刻间的决断,她还是觉得这般不好。 谁的富贵不是险中求得,这场战斗对他意义非常大,如果能挺过来,收获良多。 苏剑凝毕竟是剑女,她对剑的敏感绝非常人可比。 其实在漆黑大剑消失的刹那间,她已经意识到那一剑根本就无形,形散或形聚全凭一念,散于需时,聚于杀时,非常阴狠,除了以强力驱散四周的剑意,否则无解。 起码现在的箫剑生做不到。 但她看到他镇定的脸色,仿佛又能做到,心里很矛盾。 屠铁林脸色还算正常。 在他看来,作为他的儿子不应该这么弱,越境战斗又如何,他年轻的时候视越境战斗为家常便饭,在场的不少人便败在他手下过,比如颜回春,比如霍青城,比如来自道宗的那个半死不活的家伙,都曾欺他境界低过。 其他看客,虽然都盼着箫剑生死,但依然是紧张到了极点,这是人之本性,对于即将发生的险要事情,心力所不及之时,都会这般表现,这种心态不分敌我。 窦修齐也紧张,不然那一剑早已斩落。 他之所以紧张,并非面对一个双修之人心里没底,而是他要在众人之前证明自己的绝对强大,强势碾压箫剑生,在赵凌雪面前证明箫剑生的不堪一击,所以,他既要赢的体面,又能杀死箫剑生之后,一个华丽的转身后看着赵凌雪说,窦某杀了你的心上人。 在他看来,没有女人不爱慕英雄。 尤其是赵凌雪,不然她何至于在英雄大会上择婿? 要说真正的不紧张,唯有方苍山,因为这事和他毫无干系,他只需保证窦修齐的绝对安全便可,什么生死自负,在他眼里就是小孩子过家家,只要箫剑生危及到了窦修齐的性命,他会毫不犹豫打断这场赌局。 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一剑妥妥的将要建功,对方才六境而已,似乎还是个小念师,不足为奇,对剑意的捕捉能力还欠了不少火候,所以他没必要插手,开始继续眯眼打瞌睡。 但身处战场之中,箫剑生那种心急情绪比任何人都要强烈,但他从最初的紧张中脱出,只是眨眼之间的事,他早已学会了这种濒死的战斗,所以在最无力的时候,他忽然闭上了眼睛。 用感觉来战斗,他一直自信自己的感觉。 此时,他眼前一片漆黑,但心却敞亮了许多,再不见周围担忧的脸色,再不用瞅那些嬉笑 的脸庞,他能清晰的感知到,位于身前某处,正有一团似聚似散的怪异气流向着他气海的位置流淌而来。 此刻那团气流只有一个还未凝实的剑尖,没有剑身和剑柄,在他的感知世界里,那个无形的剑尖离他气海不足一丈距离,但剑尖越凝越实,杀意越来越强,离他越来越近…… 突然,苏剑凝睁大了眼睛,她也看到了剑尖。 就在这时,窦修齐冷笑一声,挥剑而去。 箫剑生睁眼的同时,意随心动,一股无形的念力波动至眉心处激发,两相交错,漆黑的剑尖在他身前两尺处消散无形,被净化的干干净净,随之,那股磅礴的念力幻化成一阵春风,对着窦修齐拂面而去。 冰天雪地,突然仿若春风拂面而来。 窦修齐诧异之时,即刻抽身而退,然而那风并非真正的风,而是由念力幻化而成,仅仅具有一些风的特征,风可以受制于风速,但念力却是一念之间的事,无形无影,饶是窦修齐发现的及时,但又如何能快过箫剑生的一念之间? 当初宁铁鞋只授其于形,箫剑生自己悟出了意,这春风十里顷刻间倾尽了箫剑生的所有念力,自然力量不可小觑,不然宁铁鞋也拿不出手,如果按照宁铁鞋自创春风十里的初衷,一旦施展,必然退敌于十里之外,少一里那便成了春风九里了,但箫剑生还达不到宁铁鞋的水准,仅仅是在赵凌雪身上用了几次,所以,窦修齐被春风十里即将震退的刹那间,方苍山忽然现身窦修齐身边,那副干瘦的皮囊略微的后仰了一下,以自己的身体硬生生的抗下了春风十里的攻击。 此时,方苍山双眼亮如烛火的看着箫剑生,面色平静,毫无违和感。 对于这道念力攻击,他脑子里有些印象,这个世上除了一人能施展出来,恐怕再没有第二人,所以这是方苍山无理的原因,也是他没有碾压手段回击的原因。 方苍山虽是老祖级别,几乎是站在了修行巅峰的强者,但一人没有达到那个高度,便有惧怕之人,何况他也清楚,那个高度太高了,连他都的仰望。 此刻,方苍山脑海之中浮现出一个吊儿郎当的身影,这个人他惹不起,摘仙人门庭也惹不起,所以他没有强行打断箫剑生的攻击,而是选择自己承受。 虽然无理,但也说的过去,总比窦修齐受伤来的合算,面子不面子是其次,窦修齐平安无事比什么都重要,他之所以忽然插手,也是没有料到那小子竟然会是五品念师,最可怕的是还修行了酒鬼传授的上乘功夫,如此,他才宁可失了面子也要打断这场赌局。 箫剑生脸色并未不悦,他早料到了这种局面,所以杀人只是虚头,亮肌肉才是真实想法,所以,箫剑生笑着冲方苍山说道:“前辈这般鲁莽做法,算不算欠晚辈一个人情?” 方苍山破天荒的笑着点了点头。 但窦修齐却还是愤愤不平的看着箫剑生。 箫剑生又看向窦修齐,笑道:“很庆幸你身边跟着一位贴心的仆人,关键时刻能帮你捡个面子回来,如果我是你,会笑的满脸堆花,战败就要有做手下败将的觉悟,而不是这幅死人脸孔。” 窦修齐狠狠的回敬了箫剑生一眼,但却没有底气再反击,他也知道刚才若不是方苍山及时出手,伤的自然是他,甚至死的可能都有,似乎内心经历了一番挣扎,窦修齐终于肯正视现实,声音低沉说道:“窦某只承认这场生死赌局进行了一半,至于另一半什么时候进行,我在圣人域等你。” 窦修齐说完转身就走,方苍山浑浊的目光大有深意的在箫剑生身上停留了一刻,笑了笑转身而去,箫剑生知道方苍山为何发笑,自然是他的念力已经被掏空了,笑他接下来如何应付这么多人。 方苍山和窦修齐走了,场间顿时传来一片叹气声,仿佛就是连绵小雨下了半月,忽然天晴了,释放一下压抑的心情。 箫剑生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无力的低头笑了笑,等他抬头之时,讪笑的目光望向了颜回春几人,此时此刻,颜回春等人才刚刚回过神来,心里感觉有些落寞。 总感觉刚才打斗的不够精彩,或者说没有达到他们预期的目标,如今箫剑生完好无损,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就在这时,曹旺的目光从极远之处收回,以一种极慢的速度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灿灿的玉轴圣旨,再以一种非常谦恭的姿势悠然展开,在宣读旨意之前,看着箫剑生笑道:“逆贼箫剑生,你可知这是何物?” 箫剑生本已念力耗尽,脑海昏昏沉沉的样子,但看到那卷黄灿灿的圣旨时,顿时清醒了许多,他警惕的看向那卷圣旨,从玉轴到圣旨的材料,再到那代表祥云瑞和富丽堂皇的图案,似乎不是假的,其实是真是假,他从来没有见过,倒是听过一些假传圣旨事情,所以才这般谨慎。 圣旨一出,周围不少人都停下了议论。 霍青城更是脸色因为过度兴奋而变的有些抽搐。 他低声对颜回春说道:“原来曹千岁有备而来,害的霍某白白担心一番。” 颜回春低声笑道:“曹千岁早已手眼通天,领一道圣旨过来还不是小事一桩。” 两人相视而笑。 箫剑生平复了一下心境,这才镇定说道:“曹公公真是有心之人,难怪能走到今天的位置。” 曹旺呵呵一笑,忽然看向赵凌雪,当赵凌雪秋水般的眸子触及到圣旨的时候,脸色突变,再心有不甘,此刻也的准备好接旨。 曹旺清了清嗓子,当即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公主赵凌雪身为皇女,不自持身份私自勾结贼寇,理应以私通之罪当场赐死,但念你年幼无知,又属初犯……” 听到这里,赵凌雪身心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她不敢抬头,紧着这眼睛等待下文。 但曹旺宣读到这里,手中的圣旨突然收起,谨慎的看向朝他走来的一人。 这人似乎是刚刚从灶坑出来,脸上黑乎乎的还没来得及清洗,手里还提着一个烧火棍就过来了。 第四十五章 雪原的湖 来人很普通,没有三头六臂,长相也是老实巴交,但却让曹旺不自觉的甚至停下了宣读圣旨,因为他认识这个人,哪怕已经十几年过去了,但那张憨厚的脸庞依然没有改变。 刚才几乎所有的人都好奇的竖起了耳朵,睁大了眼睛,很想知道亲爹会将亲女儿如何,可是没了下文,但见曹旺的脸色有些狰狞。 这人刚刚四十出头,安安静静的走到曹旺身前不远处,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面对这么多人,所以没有兴师问罪的高姿态,目光亦是和善的看着曹旺,脑海里回想着曾经的一幕又一幕。 那一年他不过二十出头,弟弟更小,随父亲在自家开设的小宗门修行兼管理一些杂事,宗门很小,名字也不起眼,叫庙堂宗,是父亲自己起的,这样省钱,也不招人嫌弃。 庙堂宗虽然很小,但有那么几个弟子,每年也能挣几个辛苦钱,发不了财,但也不会饿肚子。 一年春天,正值青草黄绿时,有个脸色惨白人忽然带着一身血闯入了庙堂宗,好死不活的看到人后昏厥了过去,父亲无奈,看着这人又年迈,顿生怜悯之心,快速的将他抬回去好生医治,约莫五六天后,这人的伤已经调养的无大碍,似乎为了感激救命之恩,开始在庙堂宗打打下手,也算相处的融洽。 直到某一天,父亲无意间撞破这人的太监身份,换来的便是一顿杀伐,早晨时分,日头还没有升起,伴随着一抹血红色的晨阳的升起,这人以灭绝人性的手段血洗了庙堂宗,从宗主到弟子开始一个个杀起,最后还是母亲忍着悲痛将他和弟弟藏如了一个很深的地窖之中,哥俩这才堪堪的捡了两条命。 其实按照父亲的想法,正欲明日问清这人的身世,给他安培个体面的差事,让他留在庙堂宗得以安身,然而世事就是这般难料,人心隔肚皮。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寻找这个太监的下落,同时废寝忘食的苦修,他带着弟弟走遍了人世间每一个角落,因为还不知道太监的名字,所以一直寻找无果,直到来到奉天王朝中京城,这才通过太监的长相打问到一些消息,最终得知这人原来是权势滔天的太监总管曹旺。 然而曹旺整日出没宫中,别说报仇,就连接近都难,他只好在秦荒古镇藏身下来,开了一间小茶楼掩人耳目,利用这几年积攒下来的一点银子,买通了几个江湖人物偷偷打听曹旺的行踪,直到最近,打听到曹旺向北而来,这才重新燃起了复仇的念头。 来人看着曹旺,曹旺脸色极其难堪,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曹旺之所以有些如此难堪,主要还是心虚,他匆匆忙忙收了圣旨,看着来人咂了下嘴,尴尬说道:“当年之事,杂家表示万分歉意,如果可以用银子补偿,杂家愿意奉上白银十万两,以表对你父母的愧疚之情,戚长弓贤侄以为如何?” 戚长弓憨厚笑了笑,说道:“戚某这几年也攒下点银子,不富也不贫,够花就行,银子虽然是好东西,但买不来睡得舒心,更买不回我父母的命,还有庙堂宗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命,这么多年过去了,戚某一直想不通,养条狗都知道摇摇尾巴讨人欢心,为何你就这般心肠歹毒?” 曹旺冷笑一声,干脆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霍青城站出来说道:“戚老弟,如果我是你,会毫不犹豫的选择那十万里白银,管够你安顿好后半生,人之命天注定,死不能复生,生者应该向往更好的东西,即便我们作为修行者,也逃脱不了命运的摆布……” 戚长弓不客气的打断了霍青城的话,笑着回敬道:“所以,你才愿意给奉天王朝当狗,但戚某非你霍青城,这种事做不出来。” 霍青城脸色阴沉,冷哼一声,目色沉沉的看向曹旺。 曹旺睁开眼睛,软的不行马上变脸道:“这个世上,想让杂家死的人很多,不缺你一个,你执意要来送死, 杂家便让你一家人团聚。” 曹旺走出人群,静静的看着戚长弓,眼睛连同他的脸色开始变的死寂,再毫无情绪可言。 戚长弓冷笑一声,脑海之中已经浮现出了曹旺当时杀害父母和那些师兄弟们的情景,或许就是这幅欲要吃人的表情,再没说话,脚下重重踏出一步向曹旺走去。 一步踏出,埋藏在心底十几年的仇恨种子开始飞速的生根发芽,他每一步都走的很稳定,一步重过一步,几步之后脚下已经留下了深深的足印,又是几步之后脚印四周的万年寒冰开始点滴化水,仿佛是踏着一个个很小的碧蓝湖泊而行。 他的气势开始节节攀升,从一境到二境,再到三境、四境,一直攀升到六境才停下,仿佛就是一颗幼苗,快速的成长为一颗苍天大树,他手中的那根烧火棍,开始吸收着冰融化之后的水汽,仿佛便的铁一般沉重,闪耀着金属的光泽。 戚长弓这几年一直压制着境界,小心做事,认真做人,生怕露出马脚。 但六境面对曹旺这对老牌七境,远远的不够资格,只够送死。 场间很多人,大部分人都不看好戚长弓,都是报以嗤之以鼻的冷笑,似乎都在拭目以待,曹旺手下再多一个冒失鬼。 然而也有人不这么想,或许是立场的不同,对戚长弓投去了看好的眼神,希望他的境界再能攀升一境,这样便有了对抗曹旺的资格,其中便有屠铁林,还有箫剑生等人。 但戚长弓的境界就停留在了六境。 这让箫剑生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不好的想法。 此时赵凌雪终于从那种复杂的情绪中挣脱出来,如果父皇下旨让她回宫,她不知道如何选择。 遵旨回宫,有可能此生将被禁锢宫中,或者嫁入颜家。 抗旨不遵,将彻底触怒父皇,后果将会更加严重。 恰恰在这个时候,戚长弓的出现打断了曹旺的话,这对赵凌雪来说可以说是一种解脱,暂时再不用做两难的选择。 箫剑生轻轻的替赵凌雪整理了一下不经意留被风吹乱的白发,赵凌雪回过神来,声音低低说道:“我不想回宫,带我远走高飞好不好,哪怕穷乡僻壤也可以,我可以学会吃苦耐劳。” 箫剑生心情亦是复杂至极,望着那双纯洁的毫无瑕疵的眼睛,笑着说道:“不用这般可怜兮兮的,你是公主,不管到那里都是公主,以后我会学着将你侍候的舒舒服服。” 赵凌雪温柔笑道:“真的?” 箫剑生轻笑道:“说谎是小狗。” 旁边上官雪投来羡慕的一瞥。 箫剑生瞥了一眼戚长弓和曹旺,此时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两人虽未交手,但彼此之间的力量已经在呼啸,曹旺不动如山,背后的双手手掌仿佛如烧红的烙铁一般,眸子早已眯成一条线,他正透过那一线的缝隙窥视这戚长弓的实力,如果只是六境,他可以翻手将其灭掉,所以他不急着动手。 戚长弓的境界再没有增长,但脚下的湖泊却在增大,渐渐的湖泊相连,汇聚成了一条小溪,碧蓝的水随着他挪步而缓慢轻流,那水仿佛很黏稠,和他脚步移动的速度一样很慢。 箫剑生视线从戚长弓身上收回,看着屠铁林说道:“前辈以为这戚长弓有几分胜算?” 屠铁林笑着将话踢了回来,“依你之见呢?” 箫剑生说道:“如果戚长弓仅仅是六境,毫无胜算,但晚辈认为他的实力并非如此,或许这几年一直在压制自己的境界,想要到达巅峰境,还需要一点契机。” 屠铁林笑着不说话。 结果被苏剑凝狠狠的瞪了一眼,苏剑凝不悦道:“为何不直接告诉他,非要猜来猜去,有意思?” 屠铁林小声道:“自己悟来才是真,别人告知终觉得浅。” 苏剑凝叹气 道:“本来我打算送走剑儿和雪儿之后,请你去临云山做客呢,现在看来是我想太多了。” 第四十六章 一剑呼啸而来 谁胜谁负,不是很一目了然。 但能看出来,戚长弓伤的很重。 曹旺看着伤势很轻,但身上的小伤口很多,可以说是无数。 曹旺站在岸边没动,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视线缓缓拉长,眼神由愤怒到平淡,应该心情也是如此。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戚长弓身上,声音沙哑道:“你可以杀了杂家了,如果你爹娘地下有知,估计等这一刻等了十几年。” 戚长弓平静的笑了笑,说道:“在戚某心里,你已经死了,只是比死人多一个不会腐烂的躯壳,希望你能保存好这副躯壳,还能看尽人世间繁华。” 戚长弓将那个烧火棍拔出来,重新夹在腋下,往紧实过了过那件走风漏气的破棉袄,低着头看着被风吹皱的湖面,湖面的波纹由动到静凝结成冰,只是那冰依然保持着波动的样子,晶莹剔透,折射着红日斜下时的残光。 曹旺输了,这让不少人既吃惊又意外。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曹旺身上再无气机波动,他败在了水柱分解后的水滴之下,他那件保命的护甲都没能保护得了他,气海严重受损,到了无法修复的地步。 周围一片死寂,没有人出言相劝,对于一个修行者来说这种伤无疑于要命,甚至比要命都难以接受,百年修行向往巅峰,一遭落回,此刻任何的语言都是苍白乏力的。 最后关头,戚长弓确实从六境越过了七境的门槛,否则此时已死,如果不掺杂私人感情,戚长弓的实力爆发很值得喝彩,尽管有些太过冒险,险些丢了自己性命。 这便是压抑已久的力量爆发,复仇的种子一旦萌发,势不可挡。 曹旺犹豫了一下,似乎还想越过戚长弓,看向箫剑生和赵凌雪,但最终老眼昏花,目力不及,低头苦笑。 曹旺看了一眼最近处的颜回春,动了动嘴,不知说什么好。 颜回春冲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道:“曹千岁,保重。” 曹旺勉强笑了一声,回道:“霍山主好自为之。” 曹旺又看着人群,声音低沉道:“你们也好自为之。” 转身的那一刻,忽然身上落满了白霜,身体之内没了气机的流转,连轻飘飘的霜寒之气都难以抵御,身影显得消瘦了很多,往前挪步的时候,身形有些摇晃,仿佛就是个日薄西山的孤寡老人。 曹旺最后看了一眼即将西落的红日,独自一个人走了,即将穿过白皑皑的雪原和白茫茫的雪域。 人们最初还不知道曹旺那句“好自为之”是什么意思,直到那抹孤独的身影走出很远,头上肩上都落满了洁白的寒霜,这才有人懂了,懂了的人朝着箫剑生和赵凌雪方向遥遥一拜,跟着曹旺转身而去。 很快,这里便剩下不多几人。 霍青城没走,颜回春也没有,南海十二道玄之也没走,就在刚才,最后来那两人也没走,他们走时并没有和箫剑生打招呼,但走的很放心。 这时候,戚长弓也打算走了。 就在这时,箫剑生走向戚长弓,深深一拜,说道:“多谢。” 戚长弓略感意外的打量了一下箫剑生,平静说道:“其实不必,戚某纯粹为私人恩怨而来。” 箫剑生笑了一声,递上一瓶止血兼生血的丹药。 戚长弓犹豫了一下,在身上擦了擦手,接了过去,笑道:“看来你比戚某的魅力大,能引动这么多的江湖人物来杀你,很有面子啊,如果窦某没有猜错,你应该便是箫小子,那日你离开秦荒古镇之后,有两人为了你的事还专门在窦某的门前决斗了一场。” 箫剑生记得那两人,专门瞟了一眼霍青城,说道:“确实有这事,两人中一人自快刀门,另一人便来自剑山,不知两人决斗的结果如果?” 戚长弓似乎想起了什么特别开心的事,呵呵笑道:“其中来自剑山的那家伙险些变成曹旺,若不是南国安公子适时出了一剑,早就断子绝孙了。” 箫剑生跟着乐道:“照你怎么说,那安公子定然是个女流之辈,这般惜物,若是男子,没了也便没了。” 戚长弓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将那瓶丹药揣入怀中,向另一条道走去。 曹旺走了,这群人一下子变的相似没了利齿的恶狼,虽然还在呲牙,但是不会再咬人了,加之现在屠铁林和苏剑凝两位前辈在场,所以箫剑生的心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箫剑生笑着看向霍青城和颜回春,面对两个气势汹汹而来,决意要取他性命之人,但他此刻不愿意在杀人,箫剑生平心静气说道:“两位前辈,是不是也该回了,莫非还等晚辈送你们一程?” 霍青城用鼻腔冷哼一声,说道:“逆天行道,终将有头,霍某坐等那日你的死讯传去剑山,我好摆够一百桌宴席,庆祝一番。” 箫剑生笑了笑,说道:“剑山是个不错的地方,等那日必专门摆放,送别清算一些陈年旧账。” 霍青城再不予理睬,转身而去。 颜回春还没走,十二道玄之还没走。 就在这时,颜回春看向赵凌雪方向,声音低沉说道:“公主殿下,是否可借一步说话。” 赵凌雪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没让大瓷碗跟随自己走了过来,就在她准备跟颜回春向远处走的时候,箫剑生跟了过去。 颜回春不悦道:“公主殿下好歹还是我颜家的媳妇,某非你有什么不放心之事?” 箫剑生点头笑道:“晚辈也有事要和颜家主说道说道。” 颜回春怒道:“请说。” 箫剑生说道:“还请颜家主收回刚才那句话,她现在不是你颜家的媳妇,你这般说我怀疑你故意诋毁公主的名声。” 颜回春气的胡子都翘了起来,用手捋了几下,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这桩婚事天下人有目共睹,经过了陛下的同意,便以为你欺公主年幼,江湖阅历浅薄。” 箫剑生淡淡笑道:“公主现在是我的女人,谁说了也不是,陛下说了也算,更别说颜家。” 颜回春迟疑了一下,看向赵凌雪,投去询问的目光。 就在这时,赵凌雪笑道:“确实如此,烦劳 第四十七章 惊天动地一次 这一剑很强大,除了燃烧的沧海剑意,还有某个人的滔天怒意。 两相彼此交织、叠加在一起,已经凌驾于七境巅峰之上,目标也很确定,就是奕平生。 这已经超越了奕平生可以承受的范畴,哪怕再加上秦墨染也不行。 两人都是六境,距离七境很近,但毕竟还是六境,不可以简单叠加来算,两人虽然耳染目眩了一些六境之上的精妙,但对道的领悟还不够身临其境,便无法窥视其真容,无法支配更多的天地元气为其所用。 来之前,奕平生还在纠结箫剑生的未来,是否坦途。 前一刻,他刚刚看到了希望,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今夜,夜色很美,尤其是有师妹陪着,可以让他感觉到修行之外的别样生活,可以放松因为曾经的担忧,压抑已久的心情,所以他走的不是很快。 下一刻,毫无征兆,一剑呼啸而来。 剑在鞘中却无法拔出,这是境界的压制,也是一次有预谋的袭击,似乎各方面都算计的很好,地点,时间,两人放松警惕的心情。 一剑,破开了两人心意相通之后凝聚出的身前防御,破开了奕平生厚厚的棉衣,破开了他的气海,也破碎掉了他对大道的憧憬,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血也没有外流,整个人已经闷了。 秦墨染也闷了,看着插进大师兄腹部的那柄锈剑,她的脑海一片空白,她忽然感觉夜空是多么的压抑,压抑的无处发泄,压抑的欲哭无泪。 剑还在燃烧某个人的意志,炙热无比,但对奕平生来说它是冰冷的,比深埋地下的千年寒冰都要入骨。 他的手还在剑柄之上,从紧握道颤抖的无法抓紧,他的眼眸从清澈到迷茫,再到不知所以。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出现在两人面前不远处。 那人摊开手掌,锈剑飞回,这时那股滚热的鲜血才顺着不算大的伤口喷溅而出,喷洒在几丈之外的冰面上,与冰融为一体。 安公子平静说道:“其实,安某并不想这样做,武榜发掘一个可用之才也不容易,以你的资质还可以走的很远,而不是今天这个局面。” 秦墨染紧紧的攥着剑柄,她想拔剑,但那只带血的手重重的握住了她的手,奕平生痛苦的笑了一声,说道:“但你还是做了,既然做了就没必要说这些废话。” 安公子挑了挑眉,浅笑一声,问道:“为何将曹旺的行踪暴露给戚长弓,莫非你的眼中没有武榜的规矩?” 面对安公子高姿态的拷问,奕平生只是平静的点了点头,平缓笑道:“有,但是和我师弟比起来一文不值。” 安公子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他的眼睛在夜色下闪烁光芒,他刚才遇见了曹旺,彻底沦为了普通人,既然奕平生无视武榜的规矩,将曹旺北行的消息走漏出去,今天这个结果,便是对他最好的惩戒,他快要随手杀掉奕平生,但杀掉一个人带去的痛苦只是短暂的几息,毁掉一个人希望的痛苦,却是伴随着这个人终身,形影不离,痛不欲生。 所以,他只有让奕平生最痛苦,才能警示武榜的其他人,奕平生修行大道的终 止,何尝不会成为箫剑生的修行之道上一个绊脚石。 须臾之后,安公子那双隐藏的很深的眼睛扫过奕平生用手捂着的伤口,又轻描淡写的看了眼秦墨染,玩味笑道:“奕平生,安某现在问你后悔吗?为了他人的道而断送了自己的道值得吗?” 这句话在奕平生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重复,已经充实了他整个脑海。 后悔吗?他当初也曾问过自己,师傅也曾问过他同样的话题,他当时没有回答,但不等于他没有答案。 他有两个答案。 如果师弟像很多人说的,将来成长起来,会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人物,他肯定会后悔。 如果师弟将来问鼎大道,秉性还如少年时期纯善,他可做师弟脚下的垫脚石,他没有后悔的道理,甚至会欣慰。 但此时安公子的语气让他很不舒服。 安公子的语气也令得秦墨染极度厌恶,但大师兄抓着她的手不让她反击,她只能将这口气憋在心底,痛苦的闭上眼睛,在心底祈求黎明快些来临,将这个噩梦带走。 但慢慢长夜才刚刚开始,天幕还没有完全降下,秦墨染看不到属于她和大师兄的黎明,她的脸色是那么的冷,但她的心是那么的脆弱,仿佛就是一个已经裂缝的瓷瓶,几乎到了蹦碎的边缘。 就在这时,奕平生突然冷笑了起来,他笑的汗流浃背,笑的嘴唇泛白干涉,他冷笑着反问道:“安大小姐,你这般做就等于和无极宫彻底的走上了对抗之路,无极宫虽然一下推崇先礼后兵,但世人谁敢否认他的庞大,你这般做,也彻底的将小师弟推上了对武榜的复仇之路,但你已经做了,你后悔吗?” 随着奕平生这句话出口,周围忽然安静的有些可怕,几十丈范围内全部被安公子的气场充实,风不可入,似乎连天上的星辰都停止了眨动。 沉寂了几息之后,安公子下意识的扶了一下那张银色面具,面具之后的那双眼睛极慢的眨动了几下,忽然,他的锈剑漂浮起来,越过奕平生和秦墨染的头顶,剑尖开始倾斜向下,仿佛如一只即将俯冲的猎鹰,随时将逼近猎物。 就在这时,那张银色面具之后,一个女子的声音冷冷道:“奕平生,你不应该暗中调查安某的身份。” 嗡的一声,锈剑的剑尖微颤出一个刺人眼眸的光弧,光弧如剑,刹那间刺入奕平生和秦墨染的眼中,就当奕平生和秦墨染痛苦闭上眼睛的须臾之间,锈剑破开夜色而来,目标依然是奕平生。 与此同时,一声剑鸣轻啸而去。 那剑裹着秋水的肃杀之意与锈剑擦身而过,然而那秋分还没有来得及荡起水波般的涟漪,已经被沧海的剑意吞噬其中,秦墨染的佩剑似发出嗡嗡的痛哼之声,被荡出了数十丈远,再没有回头。 锈剑轨迹不变,反而多了一份肃杀之意,在几丈高出斩出一道足以分割开夜色的银线,银线和周围的极寒之气摩擦出呲呲的尖锐声,袭向地面两人。 秦墨染气海突然爆发,并指为剑在空中点出,双指之上一个蓝色光点被拉伸为一道弧形的蓝色光弧,璀璨的光弧激射向那条银线,试图阻断那条银线,突然 第四十八章 那棵树 几片白白的雪,很调皮的落在箫剑生长长的睫毛之上。 可惜他此时没有心情捧在手中细细欣赏,他喜欢雪,他的生命中有两个很重要的人,名字中都带有“雪”字。 箫剑生眨了一下眼睛,雪片掉落而下。 他使劲的呼出一口胸中憋闷的热气,两片刚飘过面前的雪化为晶莹的水珠,水珠没有继续滴落,而是互相吸引融为一体,成为一颗更大点的水珠,此时就悬浮在箫剑生面前。 水珠不大,但能窥见这方世界,其中便有安公子的影子,只不过夜色越来越深了,安公子的影子有些模糊,只有一个变形的人影,那张银色的面具也在水珠中浮现了出来,成为一个亮点,高光点。 水珠中也能看到他自己,但他不想看。 其实,若是天色尚好,水珠可以洞天。 滴水洞天,来自都蛮族记忆传承,乃不俗的念力攻击,也可以称之为神魂攻击,可以让人致幻,甚至实力不济者,一滴水珠足以洞穿头颅。 安公子冷笑了一声,他承认他变强了,从秋天到刚刚入冬,似乎时间不是很长,这种变化令得她有些心慌,如果这次不能解决掉箫剑生,下次再见,或许他会成长到自己止步的地步。 所以,她在短瞬之间便想好了,今夜箫剑生要死才行。 其实,此时箫剑生也在想,今夜安公子必须的死,否则他的余生将寝食难安,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杀死安公子的方法,就靠这颗水珠,洞穿他的头颅,或者让他陷入幻境不可自拔。 忽然,安公子举剑。 那柄锈剑仿佛洗尽铅华光芒大盛,通体绽放出一道道耀眼的银色流光,流光绕着剑身涌动,发出来的光线将这一片冰原照的透亮,甚至能在冰面上看到两个相对站立的人影。 安公子没有任何言语,右手持剑,左手两指像蘸墨画符一般,以最快的速度在右手所持的剑身上悬空勾画,顷刻间,剑身迸发出的银色流光之中淡出了密密麻麻的奇异符号。 箫剑生没有挪动位置,也没有说话,目光瞅着这一切,但眉心处却正对着那个水珠,水珠看起来没有任何的变化,但内部的精妙变化不是一言能说尽,看起来更通透了些,若隐若现,几乎到了眼睛难以看清的地步。 他将七成的念力全部注入了水珠之中,留下三成做他用。 既然两人都想对方死,自然不会保留手段。 此时,安公子剑上之符阵之意依然成型,繁杂的符文流转在银色光芒之中,仿佛随手扯下银河一隅,箫剑生面前的那颗水珠也已经彻底隐没,不知藏于周围何处,只有他能感知到水珠的存在,安公子也无法知晓。 这便是念师的可怕,各种手段只需一念之间,且不易被对方察觉,所以今夜的安公子才这般煞有其事的将阵法融入到了剑意之中,其实他的双眼一直很认真,只不过被那张面具很好的遮掩了下去。 忽然,箫剑生四周剑气如风一般荡起,空中飞舞的白雪仿佛是随风起伏的沙尘,扑打在身上即刻皮开肉绽,这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风起的那一瞬间,箫剑生的眼前忽然漆黑一片,同时感觉这方大地开始地动山摇起来,好似这块冰原忽然融化成了海洋,一呼一吸间,箫剑生彻底迷失在了漆黑的海面之上,他像一叶孤舟一样随波而动。 这一幕何其相似,曾经苦行僧便给他设置过这种困惑,所以箫剑生没有急着分辨方向,而是谨守本心,开始以一成念力驱散四周的黑暗,顷刻间他感受到了雪片落在身上的入骨凉意,很快他透过夜色看到了雪落的轨迹。 一瞬间,让箫剑生有种置身星辰之列的错觉,周围的一切都美轮美奂,但他知道这些都是错觉。 就在此次,忽然有剑气呼啸,仿佛四方八面无所不在,待箫剑生努力在错乱的意识里分辨出那一剑的轨迹之后,忽然颈部传来一阵细若毫丝的压迫感,他本能 的斜了一下身体,一剑擦着他颈部的肌肤而过,留下一道纤细的血口。 箫剑生来不及吃惊,继续寻找那些潜伏在四周的蛛丝马迹,终于在纷乱的剑气中,找到了那阵符的奥妙所在,原来除了可以干扰他的视线,还能令他的感觉迟钝。 箫剑生冷笑一声,在墨黑的夜色下,寻找到剑气最为稀疏的地方,随之一步跨出。 哪里正是安公子站立的地方,他看到箫剑生直线冲来,并没有躲闪,待箫剑生与他距离接近两丈之时,猛的一剑刺出,剑上流光飘忽不定,时快时慢,仿佛很远,其实迫在眉睫,令得箫剑生眼花缭乱,他猛然间一个本能的后撤步,左侧肩头微转,本该穿透肩胛骨的一剑,只插入一半的深度,在他肩头之上留下一个漆黑的血洞。 箫剑生忍痛再次跨前一步,继续缩短与安公子的距离。 似乎这个距离令得安公子有些不放心,他忽然双脚移动,寻找新的持阵方位,但就在这时时候,箫剑生释放出最后一成念力,在安公子眼前设置了一处迷障。 那是箫剑生观心湖的一角。 果然,安公子突然谨慎止步不前,他忽然发现自己双脚落在一片巨大的莲叶之上,莲叶之上水珠晶莹剔透,放眼望去,四周洁白莲花朵朵绽放,碧绿莲叶随波荡漾,这片水域之广仿佛无岸。 安公子心底忽然一沉,紧紧皱起眉头。 可能是有所意识,安公子没敢随意挪动地方,只是在莲叶上来回的度着步,凝神静气,闭上眼睛分辨虚实和方位,数息之后,安公子突然睁眼,挥剑穿过自己腋下,刺向身后的箫剑生。 刹那间的变故,令得箫剑生措手不及,被一剑穿胸而过。 猛然间,安公子的一颗心彻底跌入了谷底,心中一阵无来由的心惊。 位于安公子的正前方,箫剑生正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安静的看着安公子,似乎很享受他的惊慌失措,待安公子正视他的一瞬间,忽然那张银色面具位于额前处银光闪烁,一颗无形无影的水珠穿透了那张银色面具,破开了他光洁的额前皮肉。 在安公子即将坠入痛不欲生深渊的一瞬间,反手一剑刺出。 很可惜这一剑刺空了,其实那剑尖距离箫剑生还有几尺距离,只不过在安公子看来,箫剑生就在他眼前,鞭长莫及,不知道他后不后悔。 此刻,那颗水珠猛然在安公子的脑海里炸裂,水还是水,但箫剑生七成的念力无孔不入的占据了安公子的脑海,至于那道念力会如何折磨安公子到死,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或许是幻化成无数柄小剑,在里面疯狂的搅动。 或许是幻化成一阵风,随意的洗涤他不为人知的杀念。 应该还有许多或许。 安公子为何不以真容视人,那张面具之后到底藏着多少秘密,箫剑生很想知道,恐怕江湖中不少人都想知道。 叮当一声,安公子手中的锈剑落地,溅起几块碎冰。 随之,她的身体开始扭曲,因为痛苦肆意的挥舞着双臂,仿佛要抓住什么,刺啦一声,那身精致的棉衣被撕裂开,一抹白玉般的身影暴露在冰天雪地之中,在夜色之中显得很是刺眼。 原来安公子是个女子,但箫剑生似乎并不意外,他曾想过这个问题,安公子倒底是男是女,今夜终于真相大白。 随着那张银色面具落地,安公子或者说安小姐终于倒地,她的手指在冰面之上划出了刺耳的声音,待安公子彻底停止了挣扎之后,箫剑生才走过去拿起了那张面具,面具之上还留有一抹清香,然后很认真的在那张脸上看了一眼,脸色古井不波,并不会因为安公子是女儿身便惋惜,更不会因为她长的颇有姿色感到可惜。 箫剑生从来没有这般算计着杀死一个人,安公子是第一个,或许以后还会有很多,武榜的前三甲才死了一人,还有两人等着他。 箫剑 生走时,将安公子胸 第四十九章 许愿 越往北行,天越寒冷,几乎到了哈气成冰的地步,就连包裹内的干粮都冻的铁硬,无法啃食。 一行四人忍冻挨饿,在夜色中匆匆赶路,赵凌雪和大瓷碗自幼在宫主长大,哪里受过这种活罪,早已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 好在屠铁林这几年一直在这一带修行,对这里早已了若指掌,应付这种极寒天气经验丰富,他教几人如何以最省力的办法抵御越来越刺骨的寒气,同时箫剑生一路上抓着赵凌雪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温养这赵凌雪的体温。 即便如此,一行人走出十几里之后,赵凌雪变的手像冰块一样的刺骨,大瓷碗也到了难以睁开眼的地步。 箫剑生望了一眼屠铁林,屠铁林收到他的目光,但没做回应。 屠铁林似乎有意考验几人的定力,不声不响一个人前面悠闲的赶路,直到感知到赵凌雪和大瓷碗气息越来越微弱时,这才给每人分发了一粒米粒大小的半黄半紫丹药,按照屠铁林的说法,这种丹药看着不起眼,但效果还不错,能有效的阻断外界的寒气,仿佛给身体多穿了一件保暖衣。 果不其然,赵凌雪和大瓷碗服下之后,几息的时间,两人的面色便好了很多,终于开始有说有笑起来。 一行四人终于在天色即将亮起时,近近的看到了那九根冰柱,高大异常,仿佛直通传说中的天庭,九柱并非一样的高度,像山一样错落有致,粗细有别,最粗的需要十几人合抱,最细的也堪比一颗成长了千年的参天大树,至于高度,无法丈量,应该百丈是有了。 九根冰柱按照某种特定的位次,分散在一座圆台之上,待众人到了近前,才发现圆台形似一朵九瓣的花朵。 为何是九瓣奇花,箫剑生猜测应该是取自传说中的九瓣重生之意。 而那张青灯就悬浮在九根冰柱之间,离圆台约莫十几丈的高度,青灯似燃似熄,你不看时青焰暗淡,你若看时,好似能感应到你的心境,青焰袅袅而动,甚是奇妙。 青灯以莲花为托,无芯无油,常燃不败,已经燃烧了超越千年,这可能便是传说中的长明灯。 在太阳还没有升起之前,屠铁林没让众人接近传送阵。 所以众人一直在不远处等着太阳的升起,光线铺洒大地。 闲来无事,屠铁林便有一道没一道的讲一些和传送阵关联的琐事。 这座传送阵虽然历经了千年,依然保存的完好如初,因为地处极寒之地,这几年除了屠铁林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基本没有人问津,而且很多人并不知道这里有这么一处传送阵。 按照屠铁林的说法,这里并非真正的黑暗角域,只是通往黑暗角域的入口,导致后来不少知情者错把这处传送阵当成了黑暗角域的一部分,这也难怪,毕竟那场大战已经结束了千年,很多东西都变成了回忆,将那一段血腥的历史当成了修行史上的耻辱,鲜有人记录在册,供后人翻阅。 然而,谁又能想到,几千之后,灵主的残余势力再次蠢蠢欲动起来? 而且当年那场修行者与灵主势力的大战 并未波及这里,才得以让传送阵保存至今,至于如何通过传送阵抵达黑暗角域,屠铁林没有说,箫剑生问了,屠铁林也是有意避谈。 其实屠铁林是在有意识的保护箫剑生,在箫剑生还没有成长到一定高度的时候,知道了反而不是好事。 半个时辰后,暖烘烘的红日升起,彻底了驱散黑暗,仿佛能看到那耀眼的光线如巨浪一般推着那夜色向北方而去,再往北似乎连光线都无法照射到,依然漆黑一片。 光芒万丈汇聚而来,斜着射向传送阵,九根通天冰柱像饥饿了一夜的人一夜,开始疯狂的吸收日光,约莫一炷香时间后,九根冰柱开始折射出璀璨的光线,冰柱之上光晕流转,渐渐变的透明起来,能隐约看到冰层之下的那些奇异矿物。 就在这时,赵凌雪忽然神色虔诚起来,安静的盯着那盏青灯,似礼佛一般双膝跪地,双手合十,双眸轻缓合上,那盏青灯是感应到了赵凌雪的心境,青焰霍霍窜高,直达几丈高度。 屠铁林忽然投来诧异一瞥。 箫剑生看了眼屠铁林,询问道:“这灯有和来历,靠什么支撑燃烧。” 屠铁林回过神来,回答道:“自然是靠汲取天地的元气和太阳的灵气,我第一次来时,也曾许过一个愿望。” 箫剑生笑着问道:“前辈许的什么愿望,能不能容晚辈猜一猜。” 屠铁林瞪了箫剑生一眼。 箫剑生呵呵笑道:“我猜应该是希望没人能和苏前辈对上眼……” 还没等箫剑生说完,屠铁林假装不悦道:“那是你娘,不许胡说八道。” 箫剑生尴尬一笑,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尴尬什么,或许娘这个字眼第一次出现在他身上,有些意外,有些不适应。 箫剑生笑道:“被我猜中了吧?” 屠铁林叹了口气道:“要不要你也来一个,心诚则灵。” 箫剑生摇了摇头,指了指很认真的赵凌雪,说道:“她已经替我许了,多了就不灵验了。” 屠铁林没做理会,开始很认真的关注赵凌雪,眼中满是欣喜之色,不知不觉间,脸上洋溢着难以言表的自豪之色,暗暗的夸了自己几句,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有他爹当年的威风八面,被赵明英派人追杀的同时,随手还把人家的女儿还搞到手,他这个当爹的如何能不容光焕发? 箫剑生只知道屠铁林在偷偷的乐,自然不知道他乐的哪门子,他安静的看着赵凌雪,待赵凌雪缓缓的睁开眼,他快速的将人搀扶起,一不留神就问了一个同样的问题。 赵凌雪掩嘴轻笑,缓缓摇头。 大瓷碗忽然语出惊人道:“我猜公主一定是希望将来生个……” 赵凌雪忽然斥责道:“大瓷碗儿,再胡说八道,一会就随屠前辈返程吧。” 大瓷碗委屈道:“莫非说实话实说也不行。” 就在这时,箫剑生问道:“前辈可知这传送阵能通往哪里,曾经在大良国的时候,哪里也在建一座地下传送阵,结果被毁了。 第一章 帮派之争 远处走来十二匹黝黑的高头大马,头马上插有“水安”黄色镖旗,镖头为一中年男子,眼窝深陷,特别有神,虽不是精壮健硕之人,但一眼便能看出行事非常谨慎,那双眼睛时刻都透着亮光。 镖头远远的看到码头,立刻驻马观望。 到了预定地点,但没有见到接应的人,按照事前约定,负责来接镖的应该是位红衣女子,但码头之上除了三三两两裹紧衣物疾走的行人,根本没有穿红衣的人,这令镖头十分警惕。 这趟镖走的特殊,本身就有一定的风险,对方非达官贵人,也非精打细算的商人,而是东杲一个颇有势力的帮会头目,和这种人打交道需要留有十万个心眼,他们这次从大良国出发,一路跋山涉水一月有余,凭借着着几十年间创下的镖号,路上鲜有歹人为难,所以更不能在交接时出了差错,否则既损失财物,几十年清誉也毁于一旦,万一上头那人不高兴,问责下来,他们这些押镖的真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就在这时,镖头回头对一人使了个眼色。 一脸色黝黑少年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向码头方向走去,少年每走十几步便停一下,似乎有什么说道,然后接着再走,当少年距离码头还有二三十丈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再没往前挪步,蹙眉望向码头方向的几条闲置破船,又嗅了一下周围的气味,猛然间拔腿就跑,边跑边喊:“风紧,扯呼!” 镖头男子脸色略微变幻了一下,当即挥手示意众人准备原路折返,然而,还没等他举起的手放下,忽然,那些闲置的船舱内呼啦啦涌出一些手持尖细弯刀和弓弩的黑衣人,镖头微微一皱眉,当即认出了这些黑衣人,他们隶属于另外一个帮派,桑帮。 桑帮这几年简直如疯狗一样,到处咬人,既是桑帮,今日之事绝对不是来劫镖那么简单,镖头暗暗的叫了一声苦。 而那些黑衣人确实并没劫镖的意思,手中弓弩直接瞄准那十二人十二马便是一阵疯狂射击,一时间箭矢像雨点一样漫天飞来,根本不给这些人活路。 好在这些押镖的既是吃得随时卖命的饭,自然有看家的本事,各自从马背之上抽出刀剑,对准那些飞来的箭矢就是一顿挥砍,虽然泼皮流点血在所难免,但鲜有箭矢能伤的了身。 那位镖头应该是为修行者,面对箭雨来袭,根本没有闪躲的意思,当那些箭矢离他不足丈许的时候,像似撞到了坚硬的东西,纷纷当场折断,无功落地。 然而那名黝黑少年便没有怎么办幸运了,他似乎是刚学会点三脚猫的功夫,仅仅躲过了几支箭之后,便被一支箭射穿了小腿肚子,当即疼的或者是吓的面色狰狞,正珍宝扯开嗓子嚎叫,忽然意识到逃命要紧,干脆咬紧牙一瘸一拐向马队冲去。 第一轮箭矢之后是第二轮,很快黝黑少年后背再中一箭,第二轮箭矢之后,那些黑衣人当即扔下手中的弓弩,开始拖刀猛冲,这些人冲跑的速度非常快,仿佛如脱缰的野马一样,呼呼带风,那中箭少 年本来就跑的吃力,被身后的动静一吓,再加上身上疼痛来袭,当即感觉身体有千八百斤重量,再也挪不动腿。 镖头苦笑一声,高声喊道:“韩姜快跑,别怂了。” 而此时,几名黑衣人已经来到黝黑少年,举起手中的尖细弯刀便砍。 镖头忽然叹了口气,忽然至他坐下飞出明晃晃一柄长剑,长剑去速极快,似长了眼睛一般,绕着韩姜周身飞旋了一圈,顷刻间斩断了数柄弯刀,隔开了数人的喉咙。 韩姜听到身后那种金石的撞击声和长剑像切肉一样的动静,当即头皮发麻,生死关头,畏惧心理忽然放大,开始拖着那条血淋漓的腿再次小跑了起来,但因为一条腿吃不力,眼看着距离自家镖头不远了,但就是挪不过去。 有修行者出面,预示着这场普通的争斗将要升级。 果然,有一人闲庭信步般至岸边一船舱内走出,往远处扫了一眼,一步上岸,再一步便出现在韩姜身前,面对镖头站定,将一个矮戳的后背留给了韩姜。 韩姜咬着牙看着那还没有他高的背影,刚才那一步跨来,直接越过他的头顶,落地之时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没有一点声响,对他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个后背了,而是一堵高墙,一座高山,彻底的让他看不到生的希望。 似乎想到自己可能这次真的不会再走运了,真的要死在这里,他忽然有些后悔离开泥井口,后悔离开自己的爹娘,后悔说那句,此生混不出个人样,绝不踏入泥井口一步,想到娘跪下来哭着求他留下来的一幕,他眼眶忽然滚热滚热的。 曾经,他认为剑哥能混出人样,作为和剑哥一起混到大的他,一定也能混出个人样来,但此时他很想抽自己几个嘴巴了。 就在这时,那道背影忽然冷哼一声,韩姜冷不丁打了个寒碜,可能我为了给自己壮胆,他极其低声的骂道:“要是我剑哥在,老子才不怎么怂呢,肯定上去和你拼个我死你活。” “应该是你死我活。” 韩姜连呸了三下,赶紧给自己纠正了一下。 可惜,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剑哥现在在什么地方,但他相信只要剑哥出面,一定能杀光这里所有的有黑衣人,甚至包括那个矮戳的修行者。 他这几年在镖局内勤勤恳恳的打杂,干完杂活偶尔抽个闲空看看镖师门习武,一来二去,也便会比划几下,虽然至今还没有和人切磋过,但他很自信,再在镖局混上年,绝对可以在人前耀武扬威了。 尤其那些歹人再来泥井口闹事,他也可以拼本事护住相亲们的安全,再不用看人脸色行事,至于修习,他是没有指望过,镖局上下百十来号人也只有费镖头一人是修行者,而且他还听说这费镖头很有来头,是来自什么山,好像是从剑山重金请来的。 就在这时,那道背影看着镖头忽然笑道:“信留下,东西留下,你们可以走了,桑帮不杀弱小。” 这句话极具讥讽意义,所以,费镖头也是失威风的冷笑 一声,说道:“敢问桑帮这位当家的,既然敢明目张胆的劫镖,那可知这批货的来历,莫非你们连扶龙帮的主意也敢打?” 那人往前挪了一步,虽然只是一小步,但费镖头坐下那匹马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忽然一声嘶鸣,便要挣脱缰绳跑路,费镖头双腿微微使力,这才让马安静了下来。 那人冷笑道:“未央贞子?” 费镖头点了点头。 那人忽然玩味笑道:“既然是那臭婆娘的镖,信留下,东西留下,你也留下,其他人可以滚了。” 镖头自知情况不免,暗自提了一口气,再不准备废话,他能猜到对方下一句话,肯定是全部都留下,他行镖几十年鲜少碰到修行者出来劫镖这种事,所以一旦遇见,自然不是小事。 而这趟便之所以让他出面代替镖局那位老镖头,也是考虑到东杲这边帮派复杂,为的就是一个绝对的安全。 东杲一国,弹丸之地,但帮派众多,各种勾结复杂至极。 因为帮派林立,便渐渐的冲淡了当权着的影响力,比如很多发生在都城忍武城外的事,但城内从来不派人出来干预,只有几个眼线站在高处看一看,会不会冲突扩大,只要感觉局面可控,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谁也不愿意凭空招惹麻烦。 这些帮派之中又以新舟和黩武最为庞大,两帮明面上相处融洽,各鼓各的腰包,实则暗处,处处在斗恨,今日你杀他一人,明日他联合更多的人断你财路。 其次便是扶龙帮和桑帮。 他也听说最近几年,桑帮有意要先打压扶龙帮,然后积蓄力量一举拿下新舟和黩武两大帮,甚至为此动用了非常多的人力和物力建造了一座剑域,为的便是将来取代所以的帮派一家独大,野心可谓不小。 所以,此时他心里也没底,他能感知到对方的底蕴,要比他高,如果舍下镖局这帮兄弟他一个人跑路,丢人是丢了点,但起码有希望抱住那个秘密。 该如何行事,他谨慎的看着对方的眼神,正在极力的权衡利弊。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横眉立目,再次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动静更大,码头处青石砖寸寸断裂,费镖头身后的那些人更是清晰的感知到了一股即将释放的杀意,那杀意仿佛就是一柄有型的剑,此刻正对准了他们的心窝,稍一用力便会刺破身体而入。 所以,这些人胆战心惊的看着费镖头,不知道以费镖头的实力能不能赶走或者杀掉眼前这个魔头。 就在众人忐忑不安的时候,忽然码头正对的海面上驶来一首小船,船头之上那名红衣女子扶手而立,费镖头瞟了一眼红衣女子,忽然轻笑了一声,说道:“看来你劫镖的计划要落空了。” 但那人只是狞笑一声,说道:“她来也只是多颗人头罢了。” 随即,有剑出鞘,无声无息而去,先暂马背上几人,接着那剑一分为二,一剑刺向费镖头,另一剑刺向背后之人。 。 第二章 高人 本是一剑,突然一剑分两剑,来去无声,没有华而不实的光芒绽放,只有最凌厉的杀伐,如果作为偷袭或者暗杀的武器,绝对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再加之那一剑轨迹飘忽不定,让人难以防御。 费镖头曾听闻,东杲人阴狠毒辣,工于心计,今日一见,果然他娘的比听闻的还要过分。 修行界有条不成规矩的规矩,越两境出手被视为大忌,修行者对普通武者出手更会被同行唾弃,更别说那黑瘦少年还算不上一个武者,仅仅是偷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会比划几下。 桑帮修行者针对自己就也算了,竟然先拿他的那些手下开刀,杀了一个措手不及,现在还要再杀一个跑腿打杂的伙计,天下修行皆是一脉,剑修也一样,莫非这弹丸之地东杲国要离经叛道,寻求自称一脉。 这一刻,费镖头很愤怒,神色凝重之时,手中的长剑脱手而去。 在马头前几尺出,两剑相错,金石声起,堪堪将那一剑的轨迹打破,擦着他的头顶而去,他能清晰感知到不甘的剑气,嗡嗡作响。 然而,那打杂的小跑腿应该就必死无疑了,他看不到剑的轨迹,只能清楚的感知到一股死亡的危险,然后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突然就出现在了数丈高空,那速度比那一剑来的速度还要快,快到他眼前出现了一片花花绿绿的虚影,仿佛整个世界被揉成了一团,也只能用仿佛来形容,他仿佛做了一个梦,自己刹那间学会了御空而行。 与此同时,插在他腿上和背上的两支箭,忽然自行飞出,两支箭以极快的速度杀射了两人,而那两人恰恰就是射中他的人。 此刻,韩姜可顾不上这些,他双腿颤抖,心跳狂乱的立于高空之上,再看下面之人仿佛蝼蚁一般,他不恐高,小时候经常和剑哥爬树掏鸟,但现在他很害怕,因为他脚下没有树枝可踩,四周也没有任何能抓住的东西,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飞上来的。 突然间,韩姜想到了一种可能,可能自己天生便是修行的天纵奇才,只有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才能显露出来,这种人他身边就有,比如剑哥,天生神力,力拔山兮。 然而当他看到几丈的地面,海面之上翻腾的浪花时,这才意识到后果的严重,他不知道该如何下去,这么高如果直接摔下去,不死也得废。 就在这时,韩姜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很微弱的声音,声音很低,他将将就就听到几句,貌似是在告诉他,你不会死的。 韩姜将信将疑,但结合刚才那一幕,开始慢慢的深信不疑了。 地面上几人自然无法感知到这一起。 这一幕不仅让费镖头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桑帮那位修行者更是震撼的无以复加,他是如何在伤重的情况下躲避的,他也没看清那少年的身影,是如何一下子窜入高空。 那人双剑合二为一,脸色阴沉至极,刚才那黑脸少年纯以身法的优势便躲开了他致命的一剑,换句话说 ,如果那少年在他背后偷袭,他万万是躲不开的。 所以,他没有再出第二剑,哪怕再出百剑也是这个结果。 他暗暗的深呼吸了一口,今日怕是不能全身而退了。 镖局有此一人在,费镖头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有底了。 就在这时,未央贞子几个连续跃步上岸,一身火红棉衣正好将那精致的身段承托的一览无余,高耸的发髻,白皙的脸庞,一缕碎发挡着半张脸,一阵细风吹来,像一只手一样将那缕碎发掀起。 刚才一幕,她全看在了眼里,虽然也很愤怒,但她神色依然平淡,哀叹一声选择不去与之计较,对于桑帮的手段她早已习惯,只能庆幸还算及时赶到了,那封很关键的信没也落在桑帮手里,至于那些名贵胭脂水粉,丢失了也便丢失了。 本来已经提前半个时辰便能赶到,只是在出海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小插曲,也是桑帮有人出面捣乱,险些将她那首船凿沉。 未央贞子左顾右盼间走来。 她的肤色很白净,她的五官很清秀,组合在一起看着让人很舒服,仿佛沐浴着海风一般。 就在这时,上空有人发出很响亮的啧啧声。 未央贞子下意识的停下脚步抬头,非常友好的冲着那位“高人”微微一笑。 韩姜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他见过最漂亮的女人可能就是小林儿,小林儿虽然也漂亮,但毕竟还未长成,那能和这种二八妙龄相比。 这一笑仿佛是世界最神奇的良药,韩姜一时间忘记了身上伤痛,那双眼睛情不自禁的顺着未央贞子敞开的领口往深处看去,未央贞子感觉被窥视之后略显得有点不悦,但也没有计较,就在她准备不予理睬的时候,那位“高人”在忽然飘落而下,双脚轻飘飘落在未央贞子面前。 就在刚才升空的一瞬间,韩姜仿佛真的变成了能御空而行的高人,享受到了世人崇拜的目光,所以在落地之后,他尽力装作一点也不痛,然后模仿着某个人的语气和神态,笑着说道:“让姑娘受惊了,如果觉得闲杂人碍事,我现在便清场。” 这自然是韩姜的一句客套话,按照他的想象,接下来那漂亮姑娘肯定会说,不必,不劳烦,这是我们扶龙帮和桑帮之间的恩怨…… 然而,未央贞子忽然用眼角扫了下桑帮那人,她知道这人的身份,在桑帮内不高也不低,算作一个很小的管事,这几年一直负责外面游动,因为境界还是不低,被派以重任,专门收集一些情报和暗杀一些关键人物,如果他没记错,这人应该叫江川。 她早就想除掉江川,但奈何没有十足的把握,如果今日能借他人之手抹斩去桑帮的一条触角,哪怕重伤他也行。 未央贞子很有礼貌的笑了笑,试探性的说道:“但是,江川是接近五境的修行者……” 韩姜知道修行界等 第三章 棋子 韩姜前脚刚走,费镖头瞪眼道:“喂条狗都比他强。” 登时,就有人咬牙切齿不满道:“早知现在,当初就不应该收留他。” 费镖头冷笑一声,再没多言。 心中却是暗叹,这种心性之人,留在身边迟早是弊大于利。 接下来,费镖头开始命人收拾地下的尸体,扔在马背上,稍加捆绑一路扬长而去。 刚走出不多远,迎面便走来几十号人,费镖头冲着其中一人殷切的点了点,停下来简单寒暄几句,擦肩而过之时,心情忽然大好。 这人他自然认识,公主府专门负责小公主的安全,镖行天下岂能没有几个熟面孔,尤其是陈刚和水安那位幕后之人关系颇近。 至于陈刚为何以便装的身份何出现在东杲码头,费镖头自然能联系起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的那件事,小公主与那箫剑生私通而逃,看来这传闻属实的份多,不然朝廷为何突然派人过来。 想到此处,费镖头命人先走前面的客栈休息,自己则溜溜达达的跟了上来。 与此同时,韩姜狠狠的打了喷嚏,然后蹦的伤口撕心裂肺的通,忍着痛龇牙咧嘴的暗暗将费六通祖宗八代招呼了一边,他能想到此刻那费六通肯定在背后将他也数落了一遍。 不过无所谓,他本就是一颗野火都烧不尽的野草,只是迫于生计才走出了泥井口,如果混不出个人样,如何面对自己的爹娘? 为了将来体体面面的回家,他可以不择手段,至于名声,从没想过,似乎那种东西和他不沾别。 但此时有一样东西,韩姜心里一直搁置不下,就是那个和他说话的人到底是谁?莫非真是世外高人,能感觉到自己根骨清奇,准备收个关门弟子,故千里传音而来。 想到这里,韩姜感觉身上的伤也不那么痛了,笑的有些合不拢嘴了。 未央贞子听到笑声,斜了韩姜一眼,总感觉怪怪的,貌似和她想象中的高人沾不上一点边,既是高人为何会被一箭射穿小腿,或许有他的难言之隐吧,未央贞子很客气的引导韩姜上船,一边命人将那些散发着幽香的精致盒子一一码好。一边喊来几个手熟的下来,开始替韩姜包扎伤口再敷药。 一阵忙碌之后,时间已经近午,小船这才离岸而去。 船舱内,韩姜和未央贞子面对面坐好,平时第一次生出一种他也说不清的爱慕之心,未央贞子一个眨眼的动作都能令他心波荡漾,那颗狂跳的心忽然无处安放。 就在这时,小船向前破水行去,猛的左右摇晃了几下,未央贞子胸前两座山也跟着颤抖了起来,韩姜下意识的握了握拳头,似乎拳头之中攥着某样东西,未央贞子轻笑一声,撩了撩挣出来的碎发,问道:“请问少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师从何门何派?” 韩姜心头一热,想都没想,说道:“姓韩名姜,奉天人士,家住泥丸小村泥井口……” 就在韩姜犹豫着要不要暂时先报个假的师门之时,未央贞子忽然喔了一声,随即低声感叹道:“泥井口,果然是英武 辈出之地。” 韩姜瞅了一眼对面那双水盈盈的眸子,说道:“贞子小姐,此话如何讲?” 未央贞子将身子从韩姜身旁探出船舱,往外张望了一眼,发下四下没有异常之后,试探着问道:“可认识……箫剑生?” 韩姜嘿嘿笑了几声,轻轻的点了点头。 未央贞子凑近几分,两人的膝盖都交错在了一起,韩姜使劲的嗅了一鼻子对面飘过来的幽香,未央贞子忽然娇笑一声,说道:“听说他现在混得风生水起,如果韩少侠有兴趣,不妨给贞子讲一讲他的过往。” 韩姜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谨慎的往后挪了挪甚至,脸上的笑容渐渐的僵住了。 对于箫剑生过往,恐怕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了解,如果真要说起,说上三天五夜未必能说尽,他和剑哥自孩童时便在一起玩耍嬉闹,可以说是了解到了骨子里了,然后正式这种了解,让韩姜突然谨慎了起来。 自剑哥决定替妹妹报仇哪天走后,印象中剑哥在没有回过泥井口,倒是找他的人不少,都是成群结队全副武装的军卒,他能想到剑哥一定是外面犯了杀人越货的大事,否则朝廷才不会劳师动众。 他也承认,眼前这女子很合他的口味,然而此事关系到剑哥的安危,自己多透露一丝信息出来,或许剑哥在外面的危险便多一份,所以,韩姜笑了笑,想打个马虎眼搪塞一下,未央贞子的弯眉不经意的挑了一下,冲着韩姜轻吐一口香兰气,娇笑着刚要继续追问下去,就在这时,穿透忽然往下颠了一下。 忽然,船头之上多了一个修长的背影,当即小船便停了下来,任凭那几名桨手如何使力,小船再无法前行毫厘。 就在未央贞子和韩姜互使眼色的时候,船头之人忽然转身,一张能令世界万千女子神魂颠倒的脸庞轻笑一声,作了个请的手势,大大方方说道:“舱内之人出来说话。” 韩姜自然认不出来人是谁,他只是仰起头扫了一眼,感觉特别不舒服,尤其是那棱角分明的脸颊和透着一股威严的眼睛眉梢,心道这人是谁,某非是未央贞子的追随者。 但未央贞子略作细想,便猜到了对方的高贵身份,再加之对方看似彬彬有礼,实则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动作,她已将对方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 西荒颜家,颜义辞,除此,再没有男子能长到这般好看。 果然长得够标致,尤其和对面那个黝黑小子比起来,简直就是天与地的反差,果然和传闻中几乎一模一样的,只不过眉宇之间好像多了点杀气,未央贞子轻笑一声正欲从起身,韩姜先她一步起身。 船舱外,韩姜大大方方将未央贞子挡在身后,看着颜义辞冷冰冰问道:“有事?” 颜义辞根本就没有正眼瞧韩姜,甚至眼神之中还带着一丝厌恶,然后目视着码头方向,往远处指了指,说道:“上面一叙。” 韩姜刚想说声,我们几人有事赶路,但见小船自行向码头行去,码头之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几十人,尤其是透过人群 第四章 决意 颜义辞笑道:“姑且权当他们没有赶上远行的船,还逗留在码头附近,如此便有劳陈将军了。” 陈刚神色凝重回道:“涉及公主安危之事,陈某义不容辞。” 颜义辞回头看向韩姜,贼人被五花大绑捆的结结实实,或许是想到这黑脸少年和箫剑生有点瓜葛,心中不免一阵快意,只是没有表现在脸上。 就在这时,韩姜扭过头瞪向颜义辞,或许是颜义辞长的有点太抢眼了,也或许是颜义辞破坏了他的好事,感觉这人横看竖看都不顺眼,总之他就是看颜义辞不顺眼,和长相无关。 韩姜忽然阴森森的笑了一声,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勇气,冲着颜义辞吹了一声地道的沾花惹草流氓哨,笑着问道:“这位俊俏公子哥,穿的花里胡哨,看起来很有钱有势的样子,是不是家里有人在朝为官,逢年过节油水捞不少吧?” 颜义辞懒得理会,权当此人放了个屁,眼光投向远处。 大海之中碧波荡漾,看着令人心胸开阔,心情自然大好,码头舟船很少,海面之上鲜少有船涉浪而行,他越发确定了赵凌雪和箫剑生没有离开。 少倾,韩姜自顾自的笑了几声,又看向陈刚,谄媚笑道:“这位壮士肯定是官爷出身,听说京城的官如被窝里的虱子一样的多,不知道这位长官几品几阶,有没有进过皇宫大院,平时可否结识宫中的美娘子?” 陈刚冷哼一声,狠狠的瞪了韩姜一眼,若非担心自己下手重,一下子将人打废打死,他早就动手了。 韩姜见两位管事模样的人都不做理会,心中窃喜,胆子越发大了起来,舒舒服服的在地上翻了个个,可能是扯动了伤口,脸色狰狞一番,将这些伤痛都归在了陈刚和颜义辞名下,他又看着颜义辞不怀好意的笑道:“俊俏公子哥,听说奉天王朝当今小公主乃天下第一美人,美的一塌糊涂,我瞅你这俏模样也能充个数,老实说,你和那小公主有没有眉来眼去过,还是你单方面垂涎小公主的美色,没有的话真就瞎了你副好皮囊了。” 韩姜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像我这般,要钱没钱,要势没势,人虽然黑了点,但模样还中的人,自然不会做那种癞蛤蟆吃天鹅肉的蠢梦。” 颜义辞从海面上收回眼光,星眸冷冷绽放出一束光,但想了想,最后还是泄了气。 以他的身份,如何能与一个泼皮无赖计较,索性就走的远远的,目光极力远眺,似乎想穿过茫茫大海看到彼岸,或许是受到刚才那番话的影响,脑海里忽然想起了赵凌雪,情不自禁的皱了皱眉。 想起这事,倍感头疼。 韩姜吃力的翻了下身,正准备再与陈刚搭话,就在这时,未央贞子小声提醒道:“韩姜,你找死啊?” 韩姜瞅了眼未央贞子,一时间心花怒放,满意笑道:“咱一没刺探军情,二没调戏良家,三没违法乱纪,如何个找死法,即便真触犯了律法,还可以伸冤鸣鼓,何况我韩姜光明磊落的很。” 未央贞子白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韩姜笑道:“贞子小姐,如果有话可以躺下尽情的说。” 未央贞子忽然有种要掐人的冲动。 韩姜又冲着陈刚怪笑一声,引得陈刚大怒,随往他跟前挪了几步,怒极反笑道:“小子,你说对了,像你这种刁民一旦入了刑堂门,怕是早就吓的屁滚尿流了,到时候还不是乖乖的交代,现在给你机会,考虑一下要不要把握。” 韩姜略作思考,随即又放肆的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忽然发现费六通似乎冲他不怀好意的挤眉弄眼,便隔着距离说:“费镖头,听说你家已经有三个闺女,个个如花似玉,唯独缺个带茶壶嘴的儿子,故不甘心,重新纳了几方小妾,不知道何时春种,何时秋收,还是逢年大旱,准备颗粒无收?” 费六通本想不做理会,但还是狠狠的甩了个脸色,说道:“胡说八道,一派胡言,待会有你难堪。” 韩姜呵呵笑了几声,接着感叹道:“哎,正是你们这些有钱有势的人,将天下的好看娘子都践踏了,徒增了不少光棍,真是作孽啊。” 陈刚忽然觉得耳朵实在刺痒的受不了,正欲走前几步,瞅准韩姜腿上的伤口一脚踩下,那脚距离伤口还有尺许距离,韩姜突然闭着眼睛放开嗓子喊道:“神仙爷爷,您快出面吧,再晚了,晚辈恐怕要归位了。” 话音甫落,很远处三道人影向这边走来,远远便能分出是两女一男,其中一女子牵着男子的手,看起来关系亲密无间。 看到这一幕,陈刚下意识的单脚悬空没有踩下,偷偷的瞅了眼颜义辞,暗暗叫苦,暗暗祈祷,忽然有种不好的预兆。 看到正中间那人,颜义辞登时脸色阴暗起来,手摸向剑柄,剑眉倒竖。 韩姜倒在地上看不到任何人,但能看清颜义辞和陈刚的表情,心中亦是忐忑不安,按照那人在他耳边吹风的话,他已经做了平时即便借他几个胆都不敢做的事情,尽管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早已被汗水湿透。 未央贞子恍然大悟,原来这厮有恃无恐,是有人背后撑腰,如此说来,种种怪事都是那幕后之人使怪,她忽然很好奇,是什么样的能人搞的这一出好戏。 远处三人皆是实力不俗的修行者,须臾之间便来到码头方向,再眨眼之间,便能看清面孔。 “剑哥……你真的是剑哥……” 待看清那张面孔,韩姜突然间热泪盈眶,所有的委屈与想念都化作了无声的泪,脑海中不由自主的闪过儿时曾经的一幕又一幕,为了这一刻,他准备了很久,曾经担心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剑哥,忽然再见,恍如个梦。 箫剑生点了点头,屈指一弹,韩姜身上的绑绳尽数粉碎。 韩姜脸色潮红挣扎起身,忽然将目光移向和箫剑生手挽手的女子,似乎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的揉了揉,感觉看的越清楚越不真实,这还是人吗,简直比仙女还仙女,仅仅莲步轻移的动作,便尽显高贵之气,再细看那张脸,简直令人意乱情迷,韩姜使劲的睁大眼睛,想看的更清楚一点,奈何双眼含泪皆模糊。 未央贞子心里忽然酸酸的。 她真的好美,他也好有气概,尤其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那份沉着内敛的气息,完全是发自骨子里的,两人手挽手,仿佛很是彼此依偎,真是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关于箫剑生和公主赵凌雪的事情早已传遍的人世间,她岂能没有耳闻,再结合那张绝世倾城的容貌,她早已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就在这时,陈刚一声令下,所有的手下整整齐齐列队,行跪拜大礼,呼声震天,陈刚则侧身而立,声音激昂说道:“公主殿下……” 赵凌雪松开箫剑生的手,或许是要执意离开了,心情有些不是滋味,这些侍卫曾在儿时便守护着她的安全,如今她长大了,有的侍卫却老了,头发白了,眼角也皱了,腰身也佝偻了,她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跪的最为一丝不苟的是个老人,她喜欢叫他老秦,老秦早已过了告老还乡的年岁,但依然留在宫中,至于老秦为何不远千里来到这里,她猜到了几分,但她心意已决,今日不打算卖任何人的面子。 赵凌雪扶起了老秦,微笑着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老秦蓦然抬头,看到宫主殿下没有掩好的发丝,登时惊得连连后退,声音颤抖道:“殿下,您的头发白了……” 赵凌雪微笑着点了点头,似乎怕其他人听到,小声说道:“白了也好看,说明雪儿长大了,是不是老秦。” 老秦恍恍惚惚摇头。 老秦那老眼昏花都能看的见,其他人如何能看不见,看到殿下那丝丝缕缕的白发,心中翻江倒海似的难受…… 陈刚走了过来,认真说道:“殿下想好了?” 赵凌雪轻嗯了一声,回道:“给父皇问个好,抚恤那些老部下,我把大瓷碗带走了,你不能心生怨恨,迟早会还给你的。” 陈刚冲着大瓷碗笑了声,重重的点了点头。 赵凌雪这才看向颜义辞。 颜义辞却是一直看着箫剑生和赵凌雪,直到两人分开,他的目光便在两人之间游离,手始终紧握着剑柄,赵凌雪朝他走去,这才松开剑柄,简简单单问了声好。 人群另一头,韩姜亦是目光紧随赵凌雪,仿佛将自己的好哥们都忘了,直到被箫剑生重重的拍了一巴掌,这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说道:“剑哥,她真是传说中的小公主,叫赵什么雪?” 箫剑生笑道:“你信吗?” 韩姜犹豫了一下回道:“剑哥,我怎么感觉你的话没有一句真的?” 箫剑生白眼道:“神仙爷爷说话向来他娘如此,恐怕连自己都不信。” 韩姜也跟着骂道:“他娘的,老子这次信了,要不要也带着我过一过神仙的日子。” 箫剑生看了眼未央贞子,对韩姜说道:“你跟着她便很好,扶龙帮现在的势头很猛,用不了几年便会崛起,此时不入何时入?” 韩姜听的似懂非懂,或许是言听计从惯了,习惯性的点了点头。 箫剑生又对未央贞子说道:“贞子小姐,我把兄弟交给你了,可有怨言,或者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未央贞子做了几个悠长的深呼吸,胸前的山峰时高时低,但箫剑生却视而不见,未央贞子小声说道:“替扶龙帮去桑帮走一遭,尽你所能。” 箫剑生没有犹豫,爽快点头,然后才看向颜义辞。 。 第五章 绽放的枝头 箫剑生走向颜义辞,笑了笑,好奇问道:“颜家公子,为何一直握着剑柄不放?” 颜义辞冷笑道:“自然是杀你。” 冰冷的一句话,令得在场诸人登时紧张起来,随之,整个码头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此时,颜义辞那张脸既凝重,又非常认真,一句话表达出了他此刻的糟糕心情,没有什么比杀死箫剑生最让他解恨。 陈刚无奈叹息一声,动了动嘴,但又不知该如何劝解。 他也知道,这种事外人是不适合插手的。 箫剑生抢了颜义辞的女人,他有愤怒的权利,何况颜义辞还是西荒颜家的人,说白了,介于此事,他有权决定这个人的生死。 换句话说,此时有人跟他抢大瓷碗,他也会暴起杀人。 但话说回来,要杀的这个人是箫剑生,结果就是个未知数了,曾经颜义辞是箫剑生的手下败将,而且陈刚也听闻如今的公主殿下对箫剑生死心塌地,所以这种事情似乎注定是个解不开的结,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就看颜义辞如何去取舍了,要面子还是要命。 箫剑生平静的笑了笑,淡淡的说道:“希望你不要冲动,冲动是魔鬼。” 颜义辞自然知道箫剑生想表达的内容,他曾经败给了他,再动手只会自取其辱,其实,他何尝又不知,只是,他不出这一剑,心终究难安,道心也将受阻,所以颜义辞长呼了一口气,长剑开始出鞘。 箫剑生紧盯着颜义辞手中造型奇特的空心剑,直到剑尖完全离鞘,这才无奈的笑了笑。 就在这时,赵凌雪面色忧愁说道:“难道就没有其他解决方法,非要这般?” 颜义辞目光复杂的看着赵凌雪,冰冷回答道:“公主殿下,莫非你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赵凌雪摇了摇头,低下了头,心里哀叹一声。 颜义辞看着赵凌雪有些纠结的神情,冷笑一声,说道:“我有两个要杀他的理由,首先我是武榜的人,杀他是分内之事,其次和我抢女人的人,注定没有好结果。” 似乎是感觉到一丝寒意,赵凌雪纤柔的身体轻轻为之一震,随即她轻笑了一声,忽然显得很轻松,似乎她心里一直压在一块巨石,此刻,那块巨石小了很多,本来她对颜义辞是有亏欠心里的,然而,当她听到自己仅仅是个其次,心情豁然明朗起来。 就在这时,箫剑生当着颜义辞和众人的面,将赵凌雪搂了过来,替她掩了下衣角,轻柔笑道:“雪儿,你没必要在此纠结,或许这样做对谁都好。” 赵凌雪温柔一笑,目色坚定的和箫剑生对视一眼,悄悄的退至了远处。 此时,她身上聚焦了不少目光,但她不在乎,至她做出选择的那一天起,她就能想到种种后果,也准备好了迎接非议,哪怕生死的考验。 接下来将如何,她相信箫剑生做出的任何选择。 箫剑生平静的看了颜义辞一眼,说道:“我只承认第二个理由,至于第一个狗屁理由与我无关,是你们武榜信誓旦旦找我的麻烦,所以我杀了安公子,准确的说是安小姐,等我有能力的时候,接下来还会杀下去,直至武榜名存实亡为止。” 箫剑生没有刻意遮掩,全场的人几乎都能听到,他杀了安公子。 这个消息对于场间几人无异于晴天霹雳,安公子是谁,知者甚少,但知者又甚多,但凡知道安公子的人,都知道他不是普通的修行者,已经高达七境,为武榜前三甲之一,换句话说,在修行界能杀掉安公子的人不是很 多,除了那些久不出世的老怪物,年轻一辈中寥寥无几,可以说是近乎为零。 颜义辞心下骇人,但那张俊俏的脸上惊讶二字稍纵即逝。 他自然知道箫剑生不是拿这件事来吓唬他,安公子去了极北,这事他知道,去的目的他也很清楚,箫剑生平安抵达东杲码头,能说明什么 安公子没能平安离开极北。 但他还是要出这一剑,没有任何阻拦。 人群看到了颜义辞的坚决,所以开始向周围退去,专门留出一片几十丈大小的空地,而且周围忽然多了很多陌生面孔,这里面除了远处客栈跑出来看热闹的,还有桑帮赶来的大批人马,这些人才刚刚登岸,消息还停留在有个面黑少年以残忍手法杀了桑帮的江川,此刻他们正怒气冲冲的向人群走来。 领头一矮个子身穿黑白相间棉装的老头,目光微蹙扫向众人,当那双闪闪的目光看向未央贞子时,先是不善的凝视一番,随即冷哼一声似在警告。 随后,老头身后有人指了指韩姜,老头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一番,便向韩姜走来,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将场间两名年轻人涉及在内。 韩姜下意识的往向未央贞子方向挪了几步,小声问道:“这矮冬瓜是谁?” 未央贞子低声笑道:“桑帮九大护法之一,如假包换的合五境高手,或许已经破了六境了,不过告诉你只能徒废贞子口水,这次你的拿出的真本事了。” 这句话讥讽的意味居多,但韩姜那张脸始终不曾变色,很好的保持着一抹黑。 就在老头离韩姜越来越近之时,箫剑生忽然回头朝着老头笑着问道:“桑帮?有事?” 仅仅四个字,问了两个很关键的问题。 老头下意识的停了下来,随即咧咧嘴,冷笑道:“杀人算不算事?” 箫剑生继续问道:“看要杀谁。” 老头从袖子拉出手指了指韩姜,说了声,本护法想杀谁就杀谁,这句话应该还没有表达完全,但他再没说出口,脸上趾高气扬的神色缓缓收敛,目光之中刚刚升腾起的杀意徒然消散,随即仰面喷出一口鲜血,倒地不起。 从说话到忽然不能说话,前后不到一息时间。 吃惊莫过于未央贞子,她和这个老头打过几次交道,很难缠,属于那种心狠毒辣之人,在桑帮威望很高,然而在箫剑生面前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她根本就没有看清他动手杀人,甚至他的眼神一直柔和,仿佛像看着一个长辈一样,他是如何做到的。 但很快,未央贞子就恍然大悟,他是修行者,也就是传说中凤毛麟角的念休,同时,未央贞子还想明白一点,箫剑生为何要问那两个可有可无的问题,现在想来只不过是给自己找个痛杀的借口。 未央贞子微微的叹了一口气,她忽然开始钦佩起不远处那个小男人了,他像一汪清澈之水,干干净净,却那水又深不可触底,很可惜,她注定无法接近他。 于是,未央贞子第一次真心实意的对着韩姜笑着点了点头。 可惜,此时的韩姜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之中回过神来。 就在这时,颜义辞做了个请的动作,剑起带来一抹风,比海风略小,略柔,剑去,如狂风舞动,将码头之上的青石一块挨着一块的翻起,令得在场多少人想要目睹那一剑之威,但无法睁开眼睛。 箫剑生眯了下眼睛,看着那柄空心剑贴着风的边缘巧妙而来,时快时慢似乎无轨迹可寻。 狂风碾过箫剑生,空心剑瞬间刺穿 了他棉衣,剑尖突然迸发出一股手掌大小的风暴,肆意的撕开他的胸前皮肉,剑尖随着颜义辞一个阴狠的手印长驱直入,眨眼之间,刺入他身体数寸之深。 伴着一股激射而出的鲜血,箫剑生往后仰了一下,随即长长呼出一口气,显得的一脸轻松,他没有刻意的拔出那柄空心剑,任由剑尖上的狂暴之力,一丝一缕钻入他的身体,肆无忌惮的绞杀。 远处,大瓷碗吃惊的问道:“那傻瓜为何不躲不避?” 陈刚说道:“因为他在还人情债,听说当初公主殿下便是让他这般得逞的,这厮狡猾的很。” 大瓷碗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赵凌雪急切之余,携指柔剑而来。 箫剑生朝着赵凌雪笑了一声道:“从现在开始,你与颜家再无瓜葛。” 不远处,颜义辞再度双手结印,驱使空心剑开始疯狂绞杀箫剑生,似要一剑透体而过,赵凌雪忽然怒视着颜义辞,咬牙切齿说道:“颜家公子,还不够吗?” 颜义辞冷笑连连,置赵凌雪的话语不顾,然而,就在这时,箫剑生猛地叹息一声,挥袖之间,一股似大海之中扬起的风暴卷起,直接将颜义辞撞飞出数十丈距离。 颜义辞咔嚓坠地,再无法起身,不知身上断了多少骨,折了多少筋。 不论生与死,箫剑生再没看颜义辞一眼,牵起赵凌雪便走。 箫剑生路过陈刚的时候,简单的说了句,让你为难了。 陈刚无奈笑着,回复了他一句,别再让我看到你。 至于这句话的言外之意,箫剑生还没有去细想。 箫剑生路过未央贞子的时候,平平淡淡的说了句,替我准备一艘能远行的船,再准备一个养伤的地方,赵凌雪接着补充了一句,听说东杲的樱花很美。 未央贞子认真的想了想,但还没等她点头答应,箫剑生已经牵着赵凌雪的手向码头走去,只留给那些或恨,或吃惊,或不解的眼神一个稳健的背影。 两人走的很慢,一点一点向海边挪去,忽然有人发现箫剑生的头发也在变白,由发梢至发根,渐渐如雪落满头。 “终于可以一起白头了。” “但是,我一点也不喜欢你这样做,而且我也不理解。” “慢慢会理解的,你再不用担心别人只盯着你看,起码我能抢走你一半的风光。” “嗯嗯,你说的好有理,要不要也让大瓷碗白了头?” “这个主意不错。” “……” 两人的声音渐渐消失远去。 …… 位于东杲国琼碧斯山下,有一处属于扶龙帮的庄园,前不久,这处庄园成为了未央贞子一个人的产物,帮主赐予她的奖励,也算是父亲提前送予女儿的嫁妆。 庄园很美,后有大山,前后大河环绕,河道两岸樱花遍野,可惜现在不是花开时节,否者,庄园内处处透着怡人的花香,庄园分前后两处院落,一处为未央贞子起居的地方,另一处她至今不知道该如何利用。 此刻,大瓷碗和韩姜正彼此看着不舒服,他看她太胖,暗道肯定是个费粮食的货,以后谁家娶了谁家穷。 她看他更是不顺眼,黑不溜秋,不会察言观色,明明自己想偷会懒,但他那双眼睛像盯贼似的看着她。 而箫剑生包扎完伤口,敷过药之后一刻也没有闲着,早早的便出了门,他和赵凌雪先看了会大河奔腾东去,陪着她在冬日里寻找樱花林里绽放的枝头。 第六章 借和偷 庄园之内,无大事发生,一切都显得很安静。 小事也不多,基本都是些鸡毛蒜皮之事。 四人在未央贞子的庄园内一住便是多日,过着饭来张口的日子,未央贞子亦是命人很细心的招待着箫剑生等人,从不问长问短,也鲜少过来走动,偶尔会和箫剑生或者赵凌雪请教一些修行之时,彼此关系还算融洽。 一连数日,四人可算是享尽了舒坦日子,庄园内回廊曲折,曲径连环,处处养眼颐神,东杲属于海岛国,所以即便是严冬时节,但庄园内的温度依然很适中,处处似秋意。除了一早一晚,基本不用穿棉衣,屋内更是着轻罗薄纱便可。 一连几日的静养,箫剑生身上的伤愈合的差不多了,这几天除了陪着赵凌雪等待冬樱花的开放,便是被韩姜缠着讲东讲西,问南问北。 可能是马上又要离别,尽管韩姜显得很是烦人,但箫剑生依然是一副老大哥的好脾气,鲜少像儿时那般动不动就替屁股。 韩姜说他也想修行,但箫剑生没有答应。 按照箫剑生的说法,清清淡淡过一生,做个小老百姓就不错,何必削尖脑袋往上了钻,如果他不是被逼走上修行路,断然不会走上这条路。 韩姜明着答应了,但暗里却在自己盘算。 近午时分,韩姜刚刚离开箫剑生的竹楼小屋,便拐拐弯弯而去,箫剑生看着他的背影,应该是去了未央贞子的住处,对此箫剑生只是轻轻笑了笑。 或许是都长大了,也或许是受外界的影响,很多时候,你的选择并不由着自己,只是无奈的被推着动而已。 竹楼内终于安静了下来,箫剑生如饥似渴的捧起那本阵法书谱,坐在窗前的竹制摇椅上开始认真研读起来,都到最精彩处,便随手在空中勾画一阵。 其实,看似很随意,但没一道阵符他都临摹的特别仔细,哪怕一丁点结构上的走样,都要重新来一遍,直到用念力在空中勾出的阵符与书谱之上的一模一样的。 他现在勾画的这道符阵叫灭生,前前后后需要十二道符布置九个方位才算完整,按照现在的速度,箫剑生勾画一道符需要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十二道全部勾勒出来,已经彻底超出了实用性,临敌之时,敌人不可能给他时间勾勾画画,所以,他要做的就是先熟记十二道符,然后在追求画符速度,争取能在一念之间成型。 似乎很难,也很伤神,不知什么时候,箫剑生的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箫剑生长呼了一口气,索性将书谱倒扣下,起身伸了个懒腰,显得有些焦头烂额,用手背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然后揉了揉眉心处,感觉一股柔风直通观心湖而去。 就在这时,有人小心翼翼推开门,扒开珠帘,探入半个身子向内张望,然后冲着箫剑生轻柔一笑。 箫剑生冲着赵凌雪微笑点头,也不知道这姑娘一上午的时间疯到了哪里,额头上水盈盈的尽是汗珠,脸颊有点红扑扑的,身上带着一股泥土清香。赵凌 雪见箫剑生没有端着书本,便毫不客气的走了进来,在身后的木地板上留下了一窜凌乱的泥脚印。 赵凌雪使劲的抱紧箫剑生,然后羞羞答答的索要了一顿热吻,舒舒服服的倒在了摇椅上,然后目光殷切的冲着箫剑生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脚。 箫剑生会意,替她脱掉鞋子和袜子,双手轻柔的在那双玉琢般的小脚上揉了起来,从脚跟到脚趾,像摘花瓣一样,细细的掰着那十个玉雕般的脚趾,不多时,箫剑生皱了皱眉头笑道:“是不是该洗脚了?” 赵凌雪古怪精灵笑道:“是啊,今天走了很远的路,几乎都快上到半山腰了,但大瓷碗喊饿,不得不返了下来。” 箫剑生奇怪问道:“为何要上山?” 赵凌雪懒洋洋说道:“贞子说那山上住着一位清修的僧人,出口佛言,很是灵验。” 箫剑生白眼道:“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乱跑,虽说皇宫的势力一下探不来东杲,但东杲本身就是一个各方势力盘结之地,还是小心为秒。” 赵凌雪轻嗯了一声,又指了指自己的腿。 箫剑生坐在赵凌雪身边,将那双笔直的腿抱在怀里,一边揉着一边说道:“何况,你刚才许愿不久,能不能心诚一点,否则如何应验。” 赵凌雪无奈道:“是大瓷碗的意思,她说此去圣人域路途遥远,感觉心里老是不踏实。” 箫剑生笑道:“那是饿的。” 赵凌雪起身,贴着箫剑生的耳朵小声说道:“今日一早,有几人在庄园外很远的地方和贞子碰头了,听不清说了什么,但举止很神秘。” 箫剑生侧着耳倾听一番,感觉周围除了大瓷碗再没有外人,这才放心说道:“能感知到,那封信还在贞子身上,暂时还没有被送出去。” 赵凌雪小声问道:“难道就没有新的收获?” 箫剑生摇了摇头,说道:“很难,和在码头上感知到的一样,被很强的念力封印在竹筒内,和巫山身上的那股邪念有点类似,虽然不及巫山那股邪念强大,但比那股子邪劲还奇怪,但不敢确定是不是巫法。” 赵凌雪略显吃惊道:“莫非比你的念力还强?” 箫剑生点了点头,但又摇头道:“说不上谁强谁弱,只能说股子劲邪门,排斥我的念力。” 赵凌雪谨慎道:“你的意思,扶龙帮内部有人对巫法感兴趣,所以才不远千里走这趟镖,但为何怎么重要的事情,不是亲自来人传授?” 箫剑生想了一下说道:“可能为了安全,也为了掩人耳目,毕竟那种东西不可能大张旗鼓的进行,而且据我琢磨,竹筒内封印的应该并非真正的信笺,应该是本修心秘法,有点类似于巫法,至于为何能引起你的不适,暂时还无法得知。” 赵凌雪小声叹息了一下,躺在摇椅上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开始尽力回想当初一幕。 当初他们三人被传送过来之后,可能是陈刚和颜义辞几人搞的鬼,码头之上只有一些破船,连船家都没有,根本 第七章 蝇头小楷 下午时间匆匆而过。 赵凌雪可能是真累了,整整睡到日头落山,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恰在这时,门外仆人送来了晚饭,很清淡都是东杲地道美食,但有一道汤很入箫剑生的眼睛,蜜汁樱花。 清清淡淡,香甜合口,还带着一抹樱花的香。 水晶大碗之内总共泡了三十六朵粉色的樱花,虽然已经离开了枝头,但看着依然色艳如初,可能是保存的完好,芳香丝毫不减,淡粉的花色刺激了赵凌雪的胃口,三十六朵樱花全部被赵凌雪一人独食,箫剑生只喝了点剩下的蜜汁汤,又随便的夹了几块鱼腥味很重的寿司,算是勉强填饱了肚子。 饭后,赵凌雪收拾好碗筷和盘子碟子,开始乐此不彼的学着清洗碟碗,箫剑生则躺在摇椅上,借着烛光继续捧读那本阵法书谱,对他来说当紧之事并不是修行,修行乃日积月累之事,非经年累月不可达,所以他将这几日的心思注入到了阵符之上。 此阵为符阵,有别于排兵布阵的那阵战前阵法。 符阵只需学会画符便可,然后用意念将阵符激活,便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如果符阵足够强大,自然攻击力也不俗,但想要以阵符来战斗,显然箫剑生现在还无法达到那个层面,非阵法时不可随心而来。 而箫剑生所画的符,并非画在纸上,而是以空气为画布,念力为画笔,不失为一种大胆的尝试,如果尝试成功,将事半功倍,剩了很多琐碎事情,用起来也方便,总好于用到之时才挖空心思的在衣物内翻找那些符纸。 箫剑生为何忽然开始钻研符阵,他最初的想法来源于芙瑶赠与的那道桃花符,恰恰是那道桃花符,让他避开了安公子最强大的一击,后来他自己也尝试着画了几道流火符,杀伤力虽然不大,但关节时刻也起了点作用,所以他的想法很直接,多一些保命的手段总是好的,当初若不是几道流火符,赵凌雪不可能完好如初,所以他要钻研更多更实用的阵法,以防不测之时用。 赵凌雪收拾完之后,擦干净手后便站在摇椅旁,轻轻的替箫剑生晃着摇椅,仿佛一个贴身的佣人一般,箫剑生拍了拍那只白净的小手,小声问道:“你这样我会不习惯的。” 赵凌雪娇柔笑道:“慢慢就会习惯了,而去总要学会这些东西,所以迟不如早,接下来,我打算试着学习做一些女红。” 箫剑生吃了一惊,叹了口气问道:“那些东西对你来说可能不必修行简单,何苦来哉。” 箫剑生伸手捋了捋和她一样颜色的白发,笑道:“不是有句话说的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那你还是随便吧。” 箫剑生伸手摸了摸赵凌雪光洁的脸蛋,随之又开始沉浸符阵之中,不知不觉,庄园内灯火相继熄灭,唯独未央贞子的住处还亮着米黄色的光亮。 箫剑生画符的地方也从摇椅转移到了那张低矮的竹木床上,很快他的眼睛涩了起来,画符的姿势也由坐着变成了躺着,约莫半柱香时间后,他彻底合上了那本书。 看似轻飘飘的几道符,实则很耗费念力,仿佛大战了一场。 而赵凌雪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薄如蝉翼的睡服,当箫剑生放下书后,她第一时间便钻入了软绵的被窝之中,像一只猫一样缩着身子卷曲在箫剑生怀中,温热的嘴唇正对着箫剑生的胸口。 箫剑生笑了笑,看了一眼灯烛,灯烛熄灭,竹楼内瞬间变作漆黑一团,只有一抹惨淡的月色透过竹楼的小窗洒在那张摇椅之上。 赵凌雪往箫剑生怀里拱了几下,然后小声说道:“那个动作让你抱着更舒服,曲腿还是伸开腿?” 箫剑生嗅了一下赵凌雪的头顶香喷喷的发丝,笑道:“还是伸开腿比较舒服,曲腿这种睡法只有寒冷的地方实用,便于保温。” 赵凌雪轻嗯了一声,将双腿伸开,身体像张膏药一般,彻底的贴在了那具温热的身体之上,箫剑生紧紧的将赵凌雪搂在怀中,一只手一点点的摩挲在她的肌肤,虽然隔着层薄纱,但一点不影响他慢慢体会。 这段时间以来,两人很少能如这般舒舒服服相拥而睡,所以两人都很珍惜眼前的绝佳机会。 很快赵凌雪那只手也开始不安分起来,如游动的鱼儿一样贴着箫剑生的身体轻柔滑动,认真的抚摸,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最后那只手绕过箫剑生的身体,停留在了他身上那处胎记之上。 赵凌雪细声道:“有机会,带我去看那颗树。” 箫剑生轻点了下头,回道:“会的,希望那颗树还健在。” 忽然,赵凌雪停下了手,小声说道:“要不,今夜咱们成亲吧?” 箫剑生突兀的心动了一刻,但很快便将那股子冲动压制了下来,很歉意的在赵凌雪的唇瓣上吻了一下,说道:“这样太仓促了不说,也会让你委屈。” 赵凌雪似乎有些些许的失望,稍稍缓和了一下才说道:“一点也不委屈啊,那日我许了愿……” 箫剑生突然将赵凌雪抱紧,用自己的嘴堵上了她的嘴,仿佛要将她吃进自己的肚子里,要将她的身体融化到自己的身体中去,似乎很了过久,箫剑生才喘着气说道:“先攒着,时机成熟一并偿还。” 竹楼外小溪清音作响,不知何时,那抹淡黄色的灯光也已经熄灭。 溪边,箫剑生掬了捧清凉的水洗了把脸,然后放开意念在方圆百丈之内探视一番,并无异常,这才沿着溪畔巧妙而行,脚下没有任何动静,很快他来到那件更为高大的竹楼前,停下来试着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蹑手蹑脚的向竹楼走去。 这般僻静的庄园,未央贞子不可能没有防范手段,所以在沿路上,箫剑生一直在寻找隐匿的手段,光凭一身黑色的夜行服远远不足以抵挡修行者的探视,既然要做,就要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细思一番,他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隔绝自己的气息,让别人无迹可寻。 所以,箫剑生细心的感受了一番周围树木发出的气机,然后仿造这那些气机的薄弱程度,在自己身体周围布下一圈像似的气机,这道气机和一颗树散发出来的气机差不多,应该远距离很难识破。 然后他又用念力将自己周身包裹起来,以防被人感知到身份。 清淡的月色之下,竹楼显得很安静,未央贞子似乎已经沉沉睡去,竹楼内没有丝毫动静,箫剑生走到门前,用一指点了下那道门,发现反锁,随即身形鬼魅般来到那扇窗户前。 在行动之前,箫剑生释放出一股念力,将这座竹楼连同周围几丈的范围彻底的包裹起来。 窗前有一排长势苗条的花树,虽然不是花期,但树木依然散发着幽静的芳香,箫剑生绕至树木之后,发现窗户并未关实,留下两指宽的一条细缝,一束清淡的月光穿过细缝在竹楼内地面上留下了一个灰色的影子,影子之内只能看到一张茶案的一角。 箫剑生先聆听了一会,然后才小心翼翼的释放出一股很微弱的意念在竹楼内探视起来,意念如他的第三只眼睛一般,巧妙的穿行于竹楼之内,然后以反馈的方式在他脑海在中形成一道虚无的画面,如脑海之中多出了一面镜子一样,将念力所感 知的东西成像其上。 很快,念力绕过那个落满花瓣的浴桶,经过几息的尝试,穿过一条宽敞的走廊,然后找到了未央贞子休息的床榻。 此刻,纱帐之后,床榻之上,未央贞子曲腿而窝,细细呼吸若有若无,箫剑生的念力故意绕开了未央贞子的身体,开始在她身边摸索起来,约莫半柱香之后,念力无功而返,根本感知不到竹筒。 所以箫剑生不得不开始搜索未央贞子的身体周围。 这一瞬间,他看到了很多,尽管他有意不去看,但脑海之中那个人影酣睡的姿势历历在目,未央贞子的身上只盖着一块浅薄的丝质薄被,双脚双臂以及胸口位置伸在薄被之外,此时那竹筒就在她手边的枕头一角之下。 看到此景,箫剑生感觉很失望。 他没敢随意的动那个竹筒,担心异动惊醒未央贞子。 似乎等了很长时间,未央贞子都没有翻身的动作,脑袋将枕头压的很死,枕头又将竹筒捂的很牢固,箫剑生无奈,只好一点点增加念力,想试着破开竹筒内念力封印,他的念力从一品,二品,三品逐渐加重,当念力加大到相当于四品的时候,竹筒内的那道无形念力好似被激活了一般,亦是突然增强,牢牢的包裹在竹筒内那本浅薄的书本之上。 这和他哪天在船舱之内感知到的情形一样,竹筒内的念力封印会被外界的四品念力激活,如果五品呢。 箫剑生必须仔细斟酌一番,或许五品可以,但若突然将那股神秘的念力强制驱散之后,会不会将竹筒爆开,或者干脆将里面的那本书撕碎,既然封印之人算计的这般巧妙,不可能不在最后关头设防。 箫剑生悄悄收回念力,靠在树上闭着眼睛开始沉寂了下来,正考虑最暴力的方法。 虽然风险很大,但为了彻底免去赵凌雪潜在的危险,他觉得有必要大胆的尝试一下。 就在这时,箫剑生忽然睁眼眼睛,慢慢的离开那颗树,念力直接锁定那个竹筒,直接上升至四品境,然后再一点点加持,随着他念力的加重,他能明显感觉到包裹书本的那个封印正在极力的反抗,似乎在做最后的反抗,那股封印之力变的几位狂暴,隐隐引起了竹筒的细微颤抖,鉴于这种情况,箫剑生越发的小心谨慎起来,他的念力仿佛抽丝一般,一丝一缕的增强,希望能在那股封印彻底爆发之际将其摧毁掉。 不知不觉,箫剑生额头之上已经身处了汗珠,开始顺着他眼睛和嘴角往下滴答,猛然间,那股封印之力突然安静了下来,随之变的稀薄起来,紧接着,封印之力被逼到了竹筒之外,但竹筒的轻微颤抖已经很明显起来,似乎随时都可能将那只绣着樱花的小枕头掀起。 那本浅薄之书已经露出了一角,很白净的书纸,显然书本很新,箫剑生隐隐能看到书页内的一些墨黑字迹,似乎字迹也是刚刚书写上去,全部是很小的蝇头楷。 箫剑生本想伺机偷窥一眼那些蝇头小楷,但他吃惊发现,那些墨黑小字在他尝试看的时候,忽然变的虚无缥缈起来,仿佛跳出了书纸,跃然空中,无数的小字层层叠叠垒在一处,难以分辨那些细入蚊蝇之腿的纤细笔画。 箫剑生马上放弃了偷窥。 似乎离成功只差最后一步。 但关键时刻,箫剑生忽然收回了念力,他分明感觉到他刚才依靠的树后忽然站着一个人,而关键是他竟然没有察觉到这人何时到来,如何识别出他的气机,又如何无声无息的破开他的念力防御,这人仿佛死物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呼吸,就连身上都散发着冰冷入骨的寒气。 第八章 灵根 箫剑生与那人只隔着一颗碗口粗细的花树,虽然看不到对方的人,但能感觉到有双眼睛正穿透了树干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内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换句话说,根本就不像个活物,但他明显能感觉到,那目光缓慢的在他身上游动。 虽然不惧,但他理亏。 被那双眼睛一盯,箫剑生感觉脖子直冒凉风,该如何应对,他不想惊动熟睡的未央贞子,还想多偷窥一眼那个竹筒,也不想随随便便的杀人,似乎很矛盾,也难以选择。 貌似只能敌不动我,我不出手了。 就在箫剑生有了退意之后,他刚将身体挪开小窗正对的位置,还没等挪动第二步,忽然树后那人声音嘶哑说道:“打扰小姐休息,你该死。” 声音不大,而且隐约能听出是个老妪的声音,但他能想到,这个声音一定会传入未央贞子耳中,箫剑生急着想离开。 就在箫剑生突然迈出第三步的时候,一个还不及他气海位置的人影鬼魅般的挡住了他的去路,与此同时,竹楼内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箫剑生猛提一口气,提膝盖撞向老妪。 老妪没有躲闪,只是在膝盖撞向她胸口的瞬间,忽然那具身体轻飘飘荡了起来,仿佛如一团棉花一样,根本就不受力,导致箫剑生蓄力的一击被轻易的化解于无形。 就在这时,随着竹木飞溅,未央贞子破门而出,身上披着一件半透明的薄纱睡服,出现在那轮惨淡的月色之下,箫剑生在那具凸凹的身体上扫了一眼,突然跃起,决定走空中路线,放弃与老妪颤抖。 然而,当他刚刚跃起丈数高的时候,老妪紧随而来,像一只灵猫一般,两只又小又干瘪的手抓向箫剑生的脚腕,情急之下,箫剑生一脚踢出,这一脚灌入了他的腰力,可谓力大无穷,沾之不死也的伤,那老妪仿佛脑袋不好使一样,根本不躲不闪,挥动着双手直奔箫剑生那只踢出的脚而来。 刚猛的一脚在空中踢出一道扇形圆弧,扫中老妪的两只手,但箫剑生却感觉像没有踢中一样,老妪的身体只是往后退缩了几尺,随之又反冲而来,那御空的身影极其骇人,仿佛就是一个纸片人被风吹着走,无声无息,飘忽不定,说不出的怪异。 箫剑生很郁闷,他感觉不是在和一个人战斗,而是和一道人影,一团风在缠斗。 他不想借用念力伤人,但为了尽快逃离,不得不念力化盾,决定先将老妪控住,就在这时,未央贞子忽然说道:“鬼婆停手,不准对客人无理。” 老妪突然停下了纠缠,双脚飘落在一颗树的枝叶上,然后怪声怪调说道:“偷看小姐睡觉,你该死。” 箫剑生身在空中,无来由一阵阵脸红,其实他本不是偷看,但又实实在在站在人家窗户前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实在有口难辩。 箫剑生双脚落在竹楼的屋檐上,忽然之间,不知该走还是该留,显然未央贞子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如果此时乘机走了,彻底就有口难辩了,如果不走…… 就在箫剑生左右为难之际,未央贞子说道:“我知道你是谁,如果有事便进来说话,如果无事,那便离开。” 自然是有事,如果离开,这件事彻底就变成偷窥事件了,性质变了,这种事如果 传出去,不是江湖人如何看他,就连赵凌雪那里也交代不了。 箫剑生飘下屋檐,落在未央贞子面子,很别扭的笑了笑,说道:“贞子小姐,实在抱歉打扰你休息了,其实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但此时天色太晚了,不如明天再来叨扰。” 箫剑生准备离开。 鬼婆忽然飘向树叶继续挡路,说道:“不听小姐的话,你该死。” 箫剑生听到这个声音,不由的停下了脚步。 未央贞子在他身后冷笑一声,说道:“既然来了,说完再走也不迟,贞子向来不喜欢隔夜之事,今夜解决了最好。” 未央贞子折身向那道细碎的门走去,很快一间屋子内亮起了淡黄的灯光,箫剑生犹豫了一下,跨过那道低矮的门槛,然后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鬼婆,灯光之下,一个发髻松松垮垮,身材低矮的干瘦老妪正用一双红盈盈的目光看着他,那让他很不舒服的目光折射着灯光,闪烁不定,鬼婆的嘴似乎在笑,但她的脸却没有任何笑的表情。 箫剑生进了屋,发现未央贞子披着那床薄被正跨坐在床榻边沿上,面前挡住一层纱帐,似乎被角没有掩好,隐隐约约能看到她胸前的风景露出了一大片,她的脸色虽然有些冷,但并非他想象中的怒气冲冲,相反,那张娇颜之上没有一丝怨气,只是她的细长眉梢略带蹙起。 箫剑生很想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大大咧咧的在那张竹椅上坐下压压惊,但他还是选择离未央贞子很远的屋角站定,角落了光线不足,似乎能让他自我感觉舒服一点。 就在这时,未央贞子往上扯了扯被角,将自己胸前的位置彻底挡严实,然后扬起脸盯着箫剑生,箫剑生犹豫了一下,索性将脸上那块黑布摘了下来。 未央贞子拿起手中竹筒,在箫剑生面前晃了一下,低声说道:“你是为它而来?” 箫剑生点了点头。 未央贞子叹了口气说道:“几个月前,鬼婆也是为了它而来,结果变成了现在这样,她现在完全失去了自己的心智,贞子说啥就是啥。” 箫剑生吃惊了一下,试探着问道:“那本书到底是什么,这般可怕?” 未央贞子轻笑了一声,说道:“以念力抄录的灵根教义,只不过是其中一本,因为教义不全,所以鬼婆只偷看了一部分,结果把自己搞的疯疯癫癫的,可惜了她一世威名。” 灵根,初听这个名字,箫剑生既好奇,又心生忌惮,感觉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心中很多不解,但他不打算追问下去,只是简单的说道:“不知为何,至这本书出现在码头,公主便感觉到了异样,有些坐卧不宁,所以我才决定一探究竟,如果早知道如此,便不会发生今夜之事了。” 未央贞子笑了声,似乎略显吃惊的拿起手中的竹筒,然后做了个很大方的递的动作,说道:“如果你想看,可以借阅几日,但后果自负,还需保密,能做到便拿去。” 箫剑生刚想摇头,但还是本能的伸出了手,想要接过去。 但未央贞子没有扔的意思,将竹筒至纱帐的缝隙出递出,依然保持手臂前伸的动作,晃了晃笑道:“过来拿,本姑娘又不吃人。” 箫剑生轻笑一声,向纱帐后的未央贞 第九章 活着 天色刚刚亮起,韩姜便过来敲门。 门内没有应答,韩姜便一直等着,脑海内想着门内会发生的各种事情,想到某个画面,满眼的羡慕。 门终于开了,箫剑生披了件衣服打开门走了出来。 貌似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都是剑哥敲他家的门,现在正好相反,不过韩姜还是满意的笑了笑,瞅了眼头发乱糟糟的箫剑生,又转到箫剑生身后,贴近了嗅了几下,然后转回箫剑生身前,挤弄着眼睛,小声问道:“剑哥,搂着公主睡觉啥滋味,是不是日日腿软,夜夜春梦不断?” 箫剑生还像以前,在韩姜的头上使劲捣上一把,然后白眼道:“别胡说,小心被公主听到,将你拉出去砍了。” 韩姜噗呲笑道:“剑哥就不要开玩笑,就凭你和公主的关系,兄弟还不至于这般惨吧。” 箫剑生照着韩姜的屁股结实踢了一脚,说道:“有事就说,没事滚蛋。” 韩姜龇牙咧嘴说道:“剑哥,兄弟马上就回扶龙帮当差去了,估摸着你们走的时候也无法送行,这不寻思着想见一见公主,好歹说上几句话,等俺回到泥井口的时候,也好和爹娘说道说道,说你混上天了。” 箫剑生哈哈笑了几声,刚想说赵凌雪还在睡觉,就听竹楼内赵凌雪说道:“韩姜来了,请里边说话。” 韩姜白了眼箫剑生,自己向竹楼走去。 赵凌雪可能是刚刚起床,只是简单的收拾了一番,可能为了方便,上上下下都穿着箫剑生的衣服,显得很宽大,一点也不合体,长长的白发简单编了一个大麻花辫子,笑盈盈的开了门。 韩姜刚进门,先是一愣,黑黢黢的脸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正常一点,随即反应过来,刚要给赵凌雪行礼,赵凌雪赶紧摆了摆手,说道:“都是自家人,不必拘谨。” 韩姜也不客气,眯着眼睛打量一番赵凌雪,殷切笑道:“嫂子可真好看,比仙女还好看百十来倍,嫂子什么时候和剑哥回泥井口,让全村的乡民都看一看,再让那些张牙舞爪的军卒们见识一下,免得他们三天两头的跑去祸害乡里乡亲。” 赵凌雪皱了皱眉头,简单应了声:“会的。” 箫剑生走了进来,但被两人冷落在了一旁,只好自己趟在摇椅上晃悠起来,开始闭着眼睛细细的盘算,他在想很多事,就眼下来说,他要仔细的想一想韩姜的以后,毕竟这是他亲近的人,但凡和他亲近的人,他都希望他们平安。 平安和活着,对他来说比什么都好,安安稳稳一辈子,人生最好的福禄不过如此,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想到这里,箫剑生自己笑了起来。 趁着赵凌雪给韩姜沏茶之时,韩姜细细的观察着赵凌雪的一举一动,不住的点头,心里不住的夸赞,暗道剑哥他娘的不知道哪辈子掉粪坑了,这狗屎运走的。 公主殿下不仅没有一点公主样子,言语举止之间还处处透着亲切,这让韩姜那颗紧张的心渐渐的放松了下来。 韩姜接过赵凌雪递过来的茶杯,细啄一口,说道:“嫂子,我剑哥现在有多厉害,按照你们修行者的说法,他现在是什么境界, 能不能打赢了那趾高气扬的魏向武。” 这一声嫂子叫的赵凌雪先是一愣,脸色红扑扑,心里更是热腾腾的,抿着嘴笑了笑,小声说道:“这事你最好问你剑哥,嫂子也说不好。” 赵凌雪说完,赶紧低下了头,感觉脸上滚烫滚烫的。 韩姜回头偷偷瞅了眼箫剑生,小声说道:“我担心他揍我,从小到大都被欺负,赶着上山,撵着上树,一肚子辛酸。” 赵凌雪轻笑道:“不会的。” 就在此时,箫剑生使劲的蹙起了眉头,忽然有些辛酸,她是公主,本该耀眼,本该享福无边…… 少倾,大瓷碗来了,似乎这几日溜达的挺好,满脸堆笑,只是看见韩姜后,那笑突然收敛了起来,韩姜亦是看到大瓷碗之后,渐渐没了好心情。 门外有人轻声扣门,有仆人送来了早餐。 一家四人,简简单单的用过早餐,开始各忙各的,赵凌雪带着大瓷碗去了樱花林,等着花苞绽放,竹楼只剩下箫剑生和韩姜两人唠家常,唠两人儿时的趣事,两人都是滔滔不绝,直到快晌午时分。 韩姜要走了,略有些伤感,但更多的是对生活的憧憬,箫剑生将他送至很远处,上了扶龙帮派过来的马车,他见到了未央贞子,但并没有问她到底给韩姜安排了什么差事,他知道这些要看他的表现。 而且他也相信,韩姜暂时留在扶龙帮应该安全,这是他和未央贞子的一笔买卖,如果日后韩姜有什么不痛快之事,他会找未央贞子理论。 韩姜走时,箫剑生将那柄虬龙送给了他,又交给了他几道流火符,安顿了一下用法。 箫剑生目送马车走远,然后驻足朝着樱花林瞭望了一阵,心思颇重的朝竹楼方向走去,就在这时,未央贞子站在溪边和他招手。 箫剑生过去之后,未央贞子说道:“这几日,桑帮的探子正在打听你的下落,都被本姑娘收拾了,剑哥是不是应该表示一下?” 箫剑生笑道:“感谢应该,但不知如何个谢法?” 未央贞子低下头,小声道:“要不趁着公主殿下不在……” 箫剑生毫不客气的打断了未央贞子的话,他没有兴趣知道下文,直接说道:“替你杀人可以,其他事免谈。” 未央贞子白眼道:“瞧把你紧张的,贞子只是想让剑哥陪着沿着溪边溜达一下,仅此而已,是你想多了。” 箫剑生轻笑一声。 未央贞子说道:“后天剑域有场困兽之战,你肯定会感兴趣的。” 箫剑生问道:“要我杀谁,直接说。” 未央贞子提着裙摆,小心翼翼的走到溪边,至袖中拿出一个粉色的小纸船,然后蹑手蹑脚放入水面之上,看着纸船摇摇摆摆顺水飘远,这才回头轻笑道:“到时候会有人告诉你的。” 箫剑生朝着未央贞子点了点头,向竹楼走去。 未央贞子看着那个小男人渐行渐远,轻声的叹了口气,顺着小溪而行,每走十几步,就会将一个小纸船放入水中。 下午时分,这些小纸船已经流入了大河口,整整九十九只,每只纸船下面都写着一行清秀小字,只是 那字在湿水之后渐渐的模糊了起来,最终或许无法辨认,或许随河流入了大海。 这日剩下的时间,箫剑生没有踏出竹楼半步,打开竹筒之后,开始潜心研究那本写有蝇头小楷的书,直到晚间时分,依然无大的进展,反倒搞的自己昏昏沉沉的。 就在这时,赵凌雪和大瓷碗踏着夜色归来,两人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 这一整天,赵凌雪和大瓷碗出了樱花林又逛起了集市,好在集市不远,箫剑生随时能感觉到四周的情况,也就由着两人的性子溜达,他不想让赵凌雪做笼中雀,希望她是站在枝头傲人的凤凰,能一飞冲天俯瞰大地的那种,而不是只能看到一片森林。 两人买回来一堆琐碎用品,大多是些东杲特产的胭脂水粉,顺便又切割了些碎银子以备去了圣人域使用,大瓷碗将东西放下之后,看到箫剑生脸上盖着一本书,四仰八叉的倒在摇椅上,不知是睡还是在深思,冲他吐了吐舌头便又悄悄的走了。 未央贞子很会安顿,专门将箫剑生和赵凌雪安置在了一处,然后又将大瓷碗和韩姜安置在了另外的地方,这样做也符合箫剑生的想法,虽然是东杲远离了奉天王朝,但他依然的小心翼翼,再加上大瓷碗虽为丫鬟,但睡的一手公主觉,睡着了雷打不动。 所以赵凌雪安置在他身边方便照顾,而且,他现在似乎也喜欢搂着东西睡觉了,貌似坏的习惯更容易养成。 大瓷碗走后,赵凌雪揭开箫剑生脸上的书,笑道:“装的还挺像。” 箫剑生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装睡?” 赵凌雪笑道:“在我没有回来之前,你肯定不会睡着。” 箫剑生在赵凌雪某个位置舒舒服服的捏了一把,说道:“去洗澡吧,水已经兑好了。” 赵凌雪看了眼里面冒着热气的浴桶,一边褪着裘服,一边走向浴桶,到浴桶跟前时已经浑身不着片缕,箫剑生安静的欣赏着那个柔美的背影,再联想着那张美的无可挑剔的脸,忽然想到,如果真有苍天造人一说,那指定在赵凌雪身上浪费了苍天半生的精力。 想到此处,箫剑生感觉脸上热辣辣的,忽然有些想入非非。 不过也是一时的冲动,那种暴躁的感觉稍纵即逝。 赵凌雪先是一条腿跨入水中,溅起一窜窜清澈的水花,然后转过脸,脸色红扑扑的对着箫剑生笑了笑,虽然不是第一次这样赤诚面对了,但还是有些会害羞。 尤其是感受到身后那双炙热的目光时,赵凌雪更是将头埋入了水中,雪白的长发如盛开的一朵莲花一样漂浮在水面上,清澈的水中,人影朦胧,双手轻柔的在水中滑动。 箫剑生放下书本走了过去,撸起袖子将手探入水下,然后摸到某个地方用手指夹了一下,就在这时,赵凌雪将头探出水面,脸上的水帘如瀑布倾斜而下,她便闭着眼睛轻声说道:“饿了吧?” 箫剑生笑道:“应该是渴了。” 赵凌雪娇笑道:“这么多洗澡水,管够你喝饱的。” 箫剑生笑了笑,盯着如水一样清澈的身影出神的看了一会,说道:“想不想知道什么是灵根?” 第十章 播撒灵根 赵凌雪点了点头,匆匆忙忙出浴,擦干净身子,随手披了件单薄睡服在床榻坐下,坐姿端端正正。 箫剑生笑道:“随便听听便是,何必正襟危坐。” 赵凌雪一本正经说道:“师傅说过,传道解惑,当倾心聆听,态度一定要端庄才行。” 箫剑生想起了那个面色古板不拘言笑的老人,笑道:“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出众的徒弟,难道你师傅没教你凡事都要分情况而论?” 赵凌雪直接从床榻跃到箫剑生身,一顿粉拳招呼,气喘吁吁说道:“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这是指桑骂槐,以后不许说我师傅的坏话。” 箫剑生赶紧告饶,重新将人抱到床榻坐好,偷偷笑了笑,拉过来一张竹椅缓慢坐下,开始回想书内容。 担心那本书干扰到赵凌雪,箫剑生看过之后,以自己的念力将书重新封印在了竹筒内,他此时手无书,全靠记忆而来,箫剑生细思一番,说道:“我细细的数了一下,这本书至少有两千多字,确实头尾不全,应该只是其一本或者摘选的一部分,那些蝇头小楷全部为后人细毫妙笔抄录,只是在抄录之时动了点手脚,用墨不均匀只是掩人耳目之举,效果很甚微,主要是在下墨的时候掺杂了一些干扰人判断的东西。” 赵凌雪问道:“这么短的时间,你是如何将那些字一一分离出来的?” “用观心湖的水,将书的字挨个洗了一遍。”箫剑生无奈的摇了摇了昏昏涨涨的脑袋,叹了口气说道:“最初,未央贞子说是念力,我信以为真,但仔细琢磨之后感觉不像,如果是念力,以我五品境念师应该不会受到大的干扰,轻松能将那些字剥离出来。” 赵凌雪睁大眼睛,好问道:“那会是什么,巫法吗?” 箫剑生说道:“也不像,这个世界还有很多东西,咱们还没有接触到,如灵力。” 道法三千,三乃变化之数,可以无穷极,所以条条通大道,这是道教对这个世界的客观认识。 乾坤世界,万事万物皆有灵,是灵皆有力,大到山川湖海,小到纤细毫发,这是书的原话。 箫剑生背靠椅背缓缓的闭眼睛,他也很想知道灵力到底是什么力,如何才能真切感受到,如果能加以利用是不是修行速度会事半功倍? 赵凌雪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然后悄悄下了地。 她利用箫剑生深思的时间,替他泡了一壶热腾腾的茶,动作轻柔的放在离不远处的茶案,茶香飘来,箫剑生睁开眼朝赵凌雪感激一笑,没有用杯,吹了几口凉风,直接嘴对嘴啄了几口润喉,说道:“其实这本书讲的教义很少,最多是在阐述一个人的思想,这个人便是灵主。” 赵凌雪也学着箫剑生的样子抿了几口茶,小声问道:“灵主是谁,是男是女,书有提?” 箫剑生说道:“灵主应该不是人,至少不是凡人,书只说了天地初开之时,播撒了亿万灵根,才有人我们看到的一切,包括人类,后来又以万物之精华,凝练一人形,最终化身为一位绝世貌美女子下落人间,她以自己的双手开创了这片天地,然后同时教授人们长生延年之道,开创了佛,道,修三道,书有寥寥几十字说过,这片世界原本叫灵域,属于灵力的世界。” “我猜她是这方天地的意志所化。” 赵凌雪扑闪着眼睛,听得极其认真,然后重新在床榻坐下 ,缓缓的闭了眼睛,少倾才重新睁开眼睛,感叹道:“如果是真,有些不可想象。” 箫剑生很认真说道:“她是这方天地意志所化,如果还存世,必定是一位女子,可惜,按书所言,她最终形神俱灭了,重新归于了这方天地,化为无处不在的灵根,播撒灵根为世人造福。” 赵凌雪惆怅的惋惜一声,说道:“如果她活着便好了。” 箫剑生略作沉思,说道:“是很可惜,当初我与陈申平教习出游的时候,只见过她的一具法身,但没有看到脸,她的本体已经不存,只有法身,她的法身在不少地方制造过祸端,有人告诉过我,灵主的法身有很多,似乎正在重新凝聚施礼,意图不明。” 这话是石仟羽和箫剑生说的,只不过他不想在赵凌雪面前提起石仟羽的名字。 赵凌雪一边替箫剑生捶着背,一边说道:“说说教义,或许能找出影响我的原因。” 箫剑生又灌了几大口茶水,说道:“教义的大体内容便是告诫世人,凡人皆可修行,只需灵根灌顶开窍,获得天地灵力,灵根有九,但没有提及是九重还是九根,修满九数便能成不死之躯。” 赵凌雪忽然好道:“如何灌顶?” 箫剑生说道:“便是以此教义修习,获得一重或一根之力。” 赵凌雪听的如痴如醉,箫剑生话音刚落,赵凌雪忽然停止了捶背,说道:“书还讲了什么?” 箫剑生笑道:“其他的字难以分辨,像麻绳一样一团糟,我只能理解这么多。” 赵凌雪若有所思的在床榻坐下,然后沉思一会,说道:“要不,让我试试?” 箫剑生赶紧摇头道:“不行,太过冒险。” 这是他亲身体验,若不是先以观心湖水洗涤,在加以念力手段护住自己的观心湖,怕是也会被冲击的像鬼婆那般神志不清,他也不可能将那本书看完,更别说读懂其义。 赵凌雪走下床榻骑在箫剑生身,撒娇似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吐气如兰说道:“看几眼也不行?我保证只看第一页,如何?” 箫剑生还是摇头说道:“等我将全部内容看完,讲给你听如何?” 赵凌雪轻柔低头,湿漉漉的嘴唇吻住了箫剑生的嘴,身体更是蹭的他心痒难耐,箫剑生实在拗不过,心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或许让她看看,有预想不到的收获,何况有自己守着,应该不会发生意外。 箫剑生皱着眉头,起身将竹筒拿来,小心翼翼的打开,抽丝剥茧似的一点点解开那道念力封印,然后将那本书递给赵凌雪,他则安静的守在一旁,以防不测。 赵凌雪接过书之后,明显的双手有点颤抖,脸色紧绷了很多,但她没有放手,开始慢慢的翻开序言,皱着眉细细瞅了起来,几息之后,赵凌雪将书合,眼神迷离的闭,说道:“我好像听到书有声。” 箫剑生担心道:“那便不看为好,这还仅仅是抄录本,如果是真迹,恐怕看一眼,你会坠入其。” 在箫剑生试着接过书的时候,赵凌雪猛的展开了第一页,随之一口血喷了出来,点点滴滴,有不少血滴溅到了书本之,但她依然将书抓的很死,箫剑生抢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赵凌雪咳嗽了几声,擦干嘴角,正打算擦干书页的血迹,怪的一幕发生了,那些如梅花一样盛开 第十一章 忘了吧 惨白的月光,轻柔洒落在庄园上空。 竹楼内,只有一窗大小的亮光,其他地方则全部黑漆漆的,甚至在那抹光亮的反衬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月光也将那张摇椅的大部分笼罩。 摇椅无声的前后晃悠着。 摇椅之上,两条修长雪白的腿交叠在一些,仿佛玉琢,光照之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阴暗处,一双神情冷漠高贵的眼睛正盯着那本书卷。 书卷自动翻阅至第七页。 上面第一句,写道:“灵根万千,灌顶入窍,修可长存,幽阙高巍,命门气盛。” 那双眼睛冷笑一声,书页自动翻过。 不知翻过了多少页,那双眼睛逐渐凝重起来,她的表情也跟着凝重起来。 几息后,赵凌雪缓缓将书合上,随之摊开自己的左手,右手食指如刀如剑极慢滑过,有血渗出被她一把握于手心,滚热的鲜血在那只纤柔的手心之中被挤压变形。 少倾,赵凌雪将右手悬于书本之上,极慢松开手心,一条血线流下注入书本之上,在月光之下,那条血线鲜红无比。 血线流淌了一炷香时间有余,赵凌雪的脸色变的惨白起来,仿佛那惨淡的月色一般,鲜艳的血迹将整本书包裹,随之,血迹透过厚实的书封深入其内,书本忽然显得有了生气一般,书页自动展开,开始一页一页的翻动,上面的蝇头小楷跳出纸张,跃然于空,密密麻麻呈现在赵凌雪清冷的目光之下。 赵凌雪冷笑一声,她的身体为之一震,美眸轻合,猛然挥手,那些字如一片墨雨一般尽数向她头顶飞去,这一刻她的三千白丝无风而舞动,反衬的那月色都失去了光泽。 不知过了多久,赵凌雪忽然睁开眼睛,她的眼神之中有幽怨,有挣扎,还有不甘。 她猛然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人。 那人目色冷冽的看着赵凌雪,他的双目之中仿佛火苗在跳跃,似能焚烧一切邪恶,他的脸色也很白惨,他的目光也不再清澈。 赵凌雪茫然起身,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使劲的挽紧刚刚流血的手,她的眼睛在躲躲闪闪。 箫剑生很粗鲁的抬起她的下巴,然后很平静的问道:“为何要这样?” 赵凌雪痛苦的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箫剑生的呼吸声很重,但他声音很小的说道:“不怕疼了,不怕血了?” 赵凌雪点头回答道:“怕,对不起,我不该惹你生气。” 她能看的出来,此时的箫剑生是真的在生气,她能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心在燃烧,他的平静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那边缘之后隐藏着的是惊涛骇浪一般的狂怒,但他依然在忍,忍的异常艰难,导致他的脸都失去了血色,眼睛好似都变形了。 赵凌雪嘴唇颤抖着,双臂缓缓的搂住箫剑生的腰,说道:“对不起,我错了,以后不会惹你生气了,好不好?” 这是她今夜第三次给他道歉。 她不知道他接受没有,他一直没有给予回应。 她的心忽然很难受,她第一次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少倾,箫剑生那张平静到可怕的脸,极慢的贴近赵凌雪的脸,两张脸离的非常近,两人的鼻尖轻轻抵在一处,两人嘴唇轻轻的碰在一起,两人的眼睛隔着非常近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 她想看到他眼中火苗的何时熄灭。 他想 看到她灵魂的深处,是否真的平静。赵凌雪以为他会放肆的吻她,湿漉漉的双唇微微张开,像祈求雨水的两片脆嫩叶子,但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暧昧之色。 这一刻,她忽然很害怕,很担心,担心他怒极却无法发泄,伤了身体,所以她紧紧的搂着他,想以此让他的愤怒烟消云散。 忽然间,箫剑生大口的喷出一口血,这口血喷在了她的脸上,整个竹楼充实着浓浓的血腥味道。 血顺着她的嘴角滑落而下,像泼洒了墨一般在她身上流淌而下,流过她胸前的沟壑,再沿着那两条笔直的双腿而下,流到她赤脚之下,很快,她的脚浸泡在一片血色之中。 他的血很滚烫,或许他的心也一样。 他好像死了一般,忽然停止了呼吸,眼神之中黑漆漆一片,仿若无底深洞,她怕的剧烈颤抖起来。 她想使劲的唤醒他,所以她搂着他的腰想摇晃,但他稳如山岳一般,就连头发丝都不为所动。 她开始吻他带血的嘴唇,他自始至终无动于衷,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动一下。 约莫一炷香时间之后,箫剑生终于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找来一块干净的毛巾,轻柔的擦干净她身上的血迹,然后将她抱着放在已经没有温度的被窝里。 箫剑生开始穿衣服,一件一件穿戴整齐,抓起那个竹筒向门口走去,只是临出门时,忽然回头说道:“忘了吧。” 他关门而去,她却更为的慌乱了。 她不知道他说的这个忘了是什么意思,是要她忘了他,还是忘了那本书的内容,所以箫剑生走后,赵凌雪很快也冲入了夜色之中。 未央贞子门前一棵树下,箫剑生再次遇到了鬼婆,鬼婆再次挡住了他的路,不让他靠近未央贞子的竹楼。 鬼婆依旧阴阳怪气的说道:“偷看小姐睡觉,你该死。” 箫剑生面无表情说道:“前辈,你好悲惨,生不如死。” 鬼婆似懂非懂的盯着箫剑生,好似在琢磨着句话的意思。 此时,箫剑生已经用念力凝聚出一柄剑,横在了鬼婆脖子位置,就在这时,竹楼内未央贞子说道:“鬼婆,让他进来。” 鬼婆让开了路,声音很小的说道:“生不如死,但也比死了强。” 箫剑生进到未央贞子起居的屋子内,早已有一个半遮半掩的身影等在床榻边。 未央贞子,媚笑一声说道:“你是来还书,还是来陪我?” 箫剑生问道:“有什么区别。” 未央贞子故意挺了挺呼之欲出的胸脯,指着一张竹椅说道:“如果还书,就坐在那里说话。” 箫剑生忽然将竹筒抛给了未央贞子。 未央贞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床榻说道:“如果想陪我,请在上面说话。” 箫剑生看了眼那张铺垫的很厚实,应该躺上去也很舒服的床榻,冷笑了几声,突然门外有人说道:“贞子小姐还请自重,他不会陪你的。” 未央贞子看着走进来的赵凌雪,叹了气说道:“公主殿下,您说啥便是啥吧。” 话音未落,未央贞子当着箫剑生和赵凌雪的面,将身上那件半透明的睡服褪下,然后大大咧咧的躺进了被窝,巧笑一声:“两位好走不送,剑域再见。” 这晚,箫剑生和赵凌雪没有回竹楼,而是去了溪边。 两人坐在一块石头上聆听夜色下的溪水叮咚。 赵凌雪 抽泣着,倒在了箫剑生怀里,呢喃说道:“告诉我,说你刚才什么都没有看见。” 第十二章 赌注 赵凌雪神色清清淡淡回道:“有时候怕,有时候不怕。” 未央贞子笑道:“我也怕,尤其是怕人身上流下的血。” 赵凌雪没有接话,将目光投向远处。 兽斗场已经落座了很多人,这些人显得很亢奋,大声的喧哗,肆无忌惮的叫嚷,脸色潮红如斗鸡,鲜有脸色平静者,像他们四人已经是很难得的安静了。 或许是没有共同的话题,接下来,四人再没有说话。 看的出来,箫剑生今日的兴趣不高,而且因为昨晚一事,心情很沉重,他的眼睛多数情况下没有落在赵凌雪身上,而在随意的游走,偶尔他会看向对面几张趾高气扬的脸,偶尔会看着铁笼发呆。 他此时正在细思,像这种的铁笼还有很多。 最可怕的是那些无形的铁笼,不光能控住人的肉体,还能束缚人的灵魂。 貌似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铁笼之中。 江湖是铁笼,让他筋疲力尽的奔走不停。 感情是铁笼,让他欲罢不能,爱之深责之也切,昨晚他体验最深。 这方天地何尝不是一个铁笼,困住了芸芸众生。 就在箫剑生看向斜上第六层几个刚刚落座的人时,未央贞子说道:“那个蓄胡子的是江川哥哥江左,实力强劲,刚刚被他弟弟引荐过来不久,曾经也是不俗的修行者。” 箫剑生略有所思的点了点,突然问道:“你猜他会不会过来找我的麻烦。” 未央贞子说道:“他们手中有你的画像,肯定会的,但不会直接找,毕竟江左在桑帮算是个人物,起码面子上的能过得去。” 箫剑生询问道:“这话如何理解?” 未央贞子娇笑一声,没有说话。 赵凌雪说道:“他应该会安排人和你在笼中决斗。” 箫剑生摇头道:“但我不喜欢那个地方,血腥味太重,乌烟瘴气厉害。” 赵凌雪含情脉脉的看着箫剑生,小声道:“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 她仿佛在说,只要你不喜欢的东西,我也不喜欢。 箫剑生眼神炙热的回了赵凌雪一眼。 就在这时,江左远远的瞥了眼箫剑生几人,随后和四周几人耳语起来,很快便有人起身离去。 在喧闹声中,下首传来铁门开启的声音,引得人们纷纷向下张望,未央贞子也蹭起了热闹,将头探出石头的精铁护栏,恰好将沉甸甸的胸脯搁在护栏之上,登时就引来不少好奇的眼光。 对此,未央贞子视而不见,她早已习惯了别人审视的目光,她享受这种赤裸裸的占有目光,然而,在享受的同时,心里又有几分伤感,不管她如何做,但他始终看她的目光不带感情色彩,尽管昨晚,她在他面前已经一丝不挂,但她在他的目光之中,感受不到丝毫的热度。 未央贞子曾彻夜想过这个问题,最终的结果就是,他用情很深,两情相悦,不容外人侵入。 但他越是这般,她越想在他心里留有一席之地。 下方传来铁链颤抖的嗡嗡声,打断了未央贞子的思绪。 未央贞子兴奋道:“开始了,剑哥你要不要……” 不知何时,箫剑生已经闭上了眼睛,这令得未央贞子很尴尬,她狠狠的瞪了远处那人一眼,她忽然感觉那人的目光令她作呕。 赵凌雪将椅子拉倒箫剑生身边,双目柔情似水的看着箫剑生。 然后,赵凌雪小心翼翼的摊开手掌,看了眼昨晚留下的伤口。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说清,唯独让她记得他很生气,他生气的样子令她胆寒。 箫剑生忽然抓住了赵凌雪的手,声音极低的说道:“这里有个七境高手,我猜未央贞子希望他死。” 赵凌雪担心道:“要不咱们回去吧,昨夜你没有休息好,何况这里 又是人家的地盘。” 箫剑生拍了拍赵凌雪的手背,说道:“硬着头皮也的坐下来。” 赵凌雪点了点头,她知道他是为了兄弟,便再没多言。 此时看台之下,只见两个赤裸着上身的壮汉走出了铁门,其中一人随手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支和他身高差不多的短枪,翻身进入铁链囚笼之中,然后冲着对面之人竖了根手指,讥笑道:“今天大爷要喝你的血。” 那人冷笑说道:“谁喝谁的还不一定。” 随即,那人回首拎起一对圆咕隆咚的大铁锤,猫腰钻入铁笼之内。 高台之上,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尖叫声。 铁笼之内,两人再没言语交锋,顷刻间冲向对方。 很快,箫剑生被一阵骨头断裂的声音吵的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未央贞子的挺翘的臀部问道:“贞子小姐,这里可有什么规矩?” 未央贞子转身笑道:“规矩很多,比如赢者可以获得人身自由,但从没有人真正自由过,不是被杀死,便是被折磨死,他们只是别人眼中挣钱泄愤的工具,死活都没人会在意,再比如,这里可以解决很多江湖恩怨。” 未央贞子指了指桌上那支剑形的竹签,说道:“你看谁不顺眼,别可将它抛给谁,生死有命。” 箫剑生笑道:“若是有人向我飞来竹签,我用它剔牙呢?” 未央贞子面带讥讽说道:“在东杲几乎没有人会这么做,会被不齿的。” 箫剑生呵呵笑道:“命始终比狗屁的面子重要,贞子小姐应该也是这般想的吧?” 未央贞子冷笑了一声,还真被那家伙说中了。 此时,刚才那场战斗已经结束,一人被短枪贯穿了腿部,另一人被铁锤砸裂了脑袋,而那人真的像刚才说的,趴在那颗血糊糊的脑袋上吸了几口。 未央贞子皱了皱弯弯的细眉,说道:“如果你足够的强,你便是规矩,规矩便是你,你也可以喝他人的血,哪怕吃他人的肉。” 箫剑生用怪异的眼光看了未央贞子一眼,笑了笑,似乎好像没什么好说了,继续闭上眼睛。 未央贞子狠狠的瞪了眼箫剑生,继续观战。 赵凌雪则是安静的守在箫剑生身旁,轻轻的揉着他的手心。 不知过多久,也不知道下方战斗到了什么状态,未央贞子忽然说道:“女人疯起来不比男人差,你要不要看一眼。” 箫剑生感觉精神已经饱满,再没必要暗暗的吐纳,便起身牵着赵凌雪向石栏出处走去,他刚看了一眼就大呼上当,赶紧捂住了赵凌雪的眼睛。 未央贞子幸灾乐祸说道:“怎么样,大不大?” 箫剑生鄙夷的扫了未央贞子一眼道:“和你比差远了。” 谁料未央贞子满意的笑了几声,说道:“你又没有把持过我的,如何知晓的这般清楚。” “那我的和她的谁的大?” 未央贞子指了指赵凌雪。 箫剑生一声语塞,重新回到了座位处。 赵凌雪则是脸色羞红的将头埋在了箫剑生怀里。 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好奇还是被刚才未央贞子那句话刺激了一下,赵凌雪悄声说道:“我想看,你陪我不?” 箫剑生点了点,再次和赵凌雪走到石栏出,俯身下望。 中间铁笼之中,两个浑身纹满刺青的赤裸妙龄女子,各据一个角落,正凶神恶煞的互瞪着对方,其中一女子长的个矮瓷实,肌肤黝黑,手里抓着一柄牛耳刀,另一女子身体修长,面相也属于中上等,肤色也白净,胸前除了纹有一堆龙凤之外,便是数也数不清的疤痕,本来肌肤还是不错,只是看着那疤痕就让人浑身不自在。 在这个场合,但凡女角斗士出场,赌注自然也别样,就比如这场,赌注非金非银也非玉,而是输者当 众被剥皮抽筋,这种赌注令得在场看客努力的睁大了眼睛, 第十三章 输不起 箫剑生没有和柳生金泽对视,他朝柳生静云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这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第三层看台,俨然已经忘记了下面铁笼中打斗的不可开交的两人。 箫剑生笑道:“换个赌注吧,我的赌注很珍贵,没有与之相应的陪衬之物。” 柳生静云朗声笑道:“她是我儿女,也是我的掌上明珠,自然也很珍贵。” 箫剑生看了眼柳生金泽,忽然冷笑道:“既然能为赌注,便是贱命一条,何来珍贵一说,我很怀疑,她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柳生静云突然怒目,气焰冲撞而出,直接将身前的石栏撞裂了无数道口子,碎石纷纷坠落。 但很快,柳生静云便意识到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有些失态,马上收了身上的嚣张气焰,冷哼一声说道:“人生来就是一条命,在我眼里并无贵贱之分,只有长短之别,何来不陪衬之说?” 柳生静云又看向赵凌雪,呵呵笑道:“您说呢,来自奉天王朝的尊贵小公主殿下?” 话音未落,紧接着人群中一阵潮动,原来那个一直带着面纱,安安静静的女子正是传闻和箫剑生私奔的公主,顷刻间,人们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她是公主,她是奉天王朝小公主赵凌雪,我要挤过去一饱眼福……” “今天这趟热闹挤破脑袋也算值了。” “她是赵凌雪,他自然便是那箫剑生了,难怪如此嚣张,敢不卖大护法柳生静云的面子。” 四周看台像沸腾了的水,无数双眼睛乌央乌央的看向箫剑生和赵凌雪,如果能数的清,落在赵凌雪身上的更多一些,而投向箫剑生的那些眼神更多的是愤恨,想杀人的眼神,赵凌雪越遮挡那张脸,人们越想窥视一番真容,越是心里痒痒的不行。赵凌雪的美貌不是谁谁家的女儿,仅仅街坊邻居知道,要不一些游手好闲的泼皮无赖知晓,更不是某个国某个王的妃子,只能在一座森严的宫中闪耀。 在很多人眼里,赵凌雪的美貌是属于天下人的,不应该被某一个人占据,更不应该带着面纱,这就好比东杲的琼碧斯山,山顶白雪皑皑如披着白纱的一位女子,山下樱花香味荡漾,如女子身上散发出的体香,她应该属于全东杲国人,应该人人有权得以瞻望。 所以很多人越看箫剑生越想他死,心里免不了对柳生静云充满了期待。 但话说回来,哪怕赵凌雪脸上罩着薄纱,依然不耽误有人对着她流口水,对她进行某种慰藉一样的遐想。 离得近眼力又好的看客,能清楚的看到赵凌雪玲珑饱满的身段和眉眼,和传闻的一模一样的,甚至有过而无不及,毕竟传闻是死的,再如何的美毕竟像一张纸,但真人呈现在人们眼前却是活灵活现的,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无不让无数的目光追随,简直就是一双秋水含情眸,两弯青颦新月眉。 但就苦了那些离的远又眼神不好的人了,他们只能远观那面纱之上如半月一般的楚楚容颜。 此时便有一裸着上身,浑身肥胖的男孩子,指着赵凌雪大大咧咧道:“我长大一定要娶了她当老婆,让 她生很多很多的孩子,和我一起玩游戏。 ” 有人嗤笑道:“小屁孩,你知道什么是老婆吗,老婆能干什么,如何才能给你生孩子。” 更有人瞅了眼男孩的裤裆,大笑道:“小家伙,你的丁丁呢,是不是来时留在家里了。” 男孩嬉笑道:“如何?” 那人刚要解释,马上便有人在男孩后脑勺来了一巴掌,低声骂道:“人家已经是别人的老婆,孙儿就别胡思乱想,咱隔壁的美子就不错,和你年龄相仿,等爷爷回去便让你爹提亲。” 男孩一万个不乐意,跳着脚回答道:“爷爷不中,美子屁股太小了,很多小伙伴都说她不能生娃。” 身旁的老人气的胡子都翘了起来,但扬起的巴掌无论如何都落不下去了。 被当众揭穿身份,赵凌雪先是愣了一下,片刻后,冷笑道:“有点道理,但好像又毫无道理可言,如你所说,你何来趾高气扬的勇气?” 柳生静云愣了一下,随之乐道:“哪里没有道理,公主殿下不妨明说,免得我等胡乱猜测一番。” 柳生静云身边几人,马上附和的大笑起来。 这种笑声和那些市井无赖又不同,在宫中她听过太多这样的笑声,这令赵凌雪十分反感,但她已经不在是那个初出江湖的公主,这些声音自然难进入她耳中。 柳生静云又看向箫剑生,说道:“小子,你还会认为她比我女儿尊贵吗,还是你太满足于现状,安逸于此而输不起?” 箫剑生说道:“你说的貌似有一丢丢道理,但箫某还是认为无人可以与她相提并论,当然输不起,也是真的。” 柳生静云咧嘴冷笑几声,忽然看向身后几人,本来那几人的脸上带着肆无忌惮的笑,但看到柳生静云的眼神时,心里猛的一颤,顿时如丧考妣。 柳生静云将一人像拎东西一般拎到自己眼皮底下,说道:“他们都是这些年和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交情之深且不必多说,如果将这几人的命也加上,总该让你满意了吧?” 那几人刚想说些什么,被柳生静云狠狠的瞪了回去,柳生静云骂道:“一群没用的东西,你们认为本护法会输?” 被拎过来的那人犹犹豫豫的摇了摇头,陪笑道:“大人是七境,那厮只是六境,正如大人所说,进了那铁笼虐死他如捏死一只蚂蚁。” 就在这时,箫剑生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和他们不认识,他们活着与否,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柳生金泽面色很是难看,今日本来是和爹爹商量好的,但她实在无法接受对面那家伙,那张风轻云淡的脸,还说自己命贱,这让她十分憎恨。 柳生金泽淡淡的扫了眼箫剑生,冷笑道:“不管如何,今日你一定死的很难看。” 如果是从柳生静云嘴里说出这种话,他还可以一笑置之,当偏偏是从一个美娇娘嘴里道出,说的义正言辞,娇嫩的声音之中带着些许的执拗之意,这句话令得箫剑生对柳生金泽侧目,他冷笑道:“其实你不用送上门来,箫某身边正好缺个勤快的丫鬟。” 大瓷碗一直没有说话,一直想着自己的心事,直到此时才抬起了头,她本想给与箫剑生一个颇具威严的 回应,但似乎又觉得有些无理取闹,自己确实不够勤快。 大瓷碗随即又低下了头,一言不发的守在赵凌雪身旁。 此时,按照柳生静云平日里的脾性,早已到了暴怒的边缘,然而今日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场游戏越来越有些意思了,他已经能想到,杀死箫剑生之后,和那来自奉天王朝的公主云里雨里一番,此生有此美事一桩,似乎再没什么遗憾了。 柳生静云看了眼边上的江左,说道:“江左君,出来桑帮可否一切顺利,如今杀你弟弟之人就在眼前,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怎么做。” 江左对着柳生静云鞠躬弯腰说道:“江左愿意搭上这贱命,成全大护法美事。” 柳生静云干笑了几声,望向箫剑生,说道:“小子,可听明白了?” 箫剑生点了点头,笑道:“听是听明白了,但箫某以为事情还有商定的余地。” 柳生静云津津有味的笑了声,问道:“说来听听,我有耐心等,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箫剑生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未央贞子,说道:“其实,这才是最适合的赌注,没有人比她更合适。” 未央贞子本以为箫剑生会说大瓷碗,不料却将自己推了出来,虽怒视着箫剑生,问道:“本姑娘对你如何,对你兄弟如何?” 前半句,箫剑生很满意,但后半句,他也听出来了,有拿韩姜要挟之意,箫剑生冲着未央贞子笑了声,淡淡说道:“吃的饱,住的舒适,至于我那不成气候的兄弟,贞子小姐安排的也算中意。” 未央贞子暗暗的问了自己一声,他会输吗? 答案是她也不知道,在她看来起码赢的几率很小,但不管如何,能让桑帮伤点元气也行,至于赌注,在她看来只是个虚头。 所以,未央贞子调整了一下呼吸,说道:“既然如此,为何要这般?” 箫剑生平静问道:“贞子小姐,是不是认为我会输?” 未央贞子扑闪着眼睛,认真的打量着箫剑生,无奈的摇了摇头。 箫剑生接着说道:“既然如此,为何不能这般,为你伏龙帮做事,难道扶龙帮不该表示一下吗,起码赌注应该由你们扶龙帮来出,既合情又合理。” 未央贞子似乎已经想清楚了利弊和退路,嫣然一笑,眉梢扬起看了赵凌雪,又朝着箫剑生轻声道:“都说饱暖思淫欲,但为何你不?” 这句话自然是想当着赵凌雪的面调侃一下箫剑生,算是对他最有力的回击。 箫剑生很忌惮未央贞子来这套,所以一时无法回答,就在这时赵凌雪上前一步大大方方抓住箫剑生的手说道:“我愿意当你的赌注,我相信你能赢。” 箫剑生略显吃惊道:“为何要这么想?凡事都有万一,万一我输了呢?” 赵凌雪皱了皱笑道:“万一你输了,我便从这里跳下去好了。” 忽然,对面的柳生静云高声说了声妙,随即拍着手掌又说道:“既然公主殿下有此等决心,姓箫的那便请吧。” 柳生静云拍了拍柳生金泽的肩头,向前跨出一大步,猛的向下方铁笼跃去。 第十四章 规矩 箫剑生看着赵凌雪,不知说什么好。 赵凌雪碗儿一笑,目色坚毅的说道:“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你自己,既然能杀了安公子,伤他应该不是问题。” 箫剑生脸色平静的往下方看了一眼,低声道:“铁笼有鬼,桑帮不管做事还是手段,都不敢恭维,所以我不在,你要留心身边动静。” 赵凌雪皱了下眉,吃惊道:“那该如何,当众戳穿柳生静云的险恶用心?” 箫剑生淡淡说道:“或许对修行者制肘,但对应该无妨。” 赵凌雪幽怨道:“一句话不说完整,害得人提心吊胆。” 箫剑生轻轻拍了拍赵凌雪肩头,转身看了未央贞子一眼。 未央贞子小声道:“等你回来,我摆庆功宴。” 箫剑生点了点头,说道:“只要不是鸿门宴就行。” 箫剑生又看向对面,哪里站了很多人。 物以类聚,基本都是他和柳生静云的赌注,柳生金泽在人群最中间,虽然脸色正常,但从双手掐着衣角的动作来看,她还是有些担心的。 刚刚有人将铁笼内的血迹和尸体清扫了一边,铁笼内除了浓浓的血腥味,再看到一丝血迹。 箫剑生这才迈出几步,空中虚度到铁笼正上方,然后身体很稳当的向下落去,这种出场方式一点也不华丽,有些古板,柳生静云的那些赌注看到这一幕,鼻子里传来不屑一笑。 箫剑生双脚稳稳的踏在铁链之上,仿佛站在浪尖上荡了几下略微感受一番,没有发现异常,这才稳稳落进铁链之内。 铁笼很大,比上面看到的要大一倍,阴森森的似牢房,地面也是有一块块铁板拼接铺成,给人的感觉就是浑然天成,铁桶一般,让你插翅也难飞。 箫剑生忽然感觉很压抑。 此时,柳生静云双臂环胸,正在闭目养神,听到动静这才睁开眼,笑道:“外面有兵器架,要不要替自己选一把趁手的武器。” 箫剑生直接摇头道:“不需要。” 柳生静云说道:“那样你会很吃亏。” 箫剑生无所谓的笑了笑,问道:“柳生静云,你真打算将你女儿送出去给你当奴?” 柳生静云脸色难看了一时,随即恢复了正常,说道:“女人嘛,便宜了谁不是便宜,都是男人有何区别,只要你能活着出去,她就是你的人,当牛做马随意驱使。” 箫剑生忽然变的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柳生静云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快速的将眼睛蒙了起来,笑道:“我喜欢凭感觉来杀人,希望你能陪我多玩一会。” 紧接着,柳生静云随手一招,一柄两指宽的细长弯刀落在手,刀有五尺多长,刀背银光白,刀刃却是七彩琉璃色,仿佛如水一样在流动。 箫剑生静静的盯着那柄刀,这刀给他的感觉很快,好像无所不破,他的视线又移到地面之上,这才发现穹顶之上那颗硕大的夜明珠投下来的光亮,恰好被纵横交错的铁链切割成一个个方形,纵横十九线,三百六十一个点,仿若一 张硕大的棋盘,人便是棋子,隐隐透着一种文雅之意。 实则这里却是一个杀人舔血的恐怖之地。 此刻,柳生静云恰好腿呈现岔开式,双脚踩在一个点上,长刀拄地,刀与线合为一体。 箫剑生谨慎的往后挪了一步,脚跟刚一触碰棋线,柳生静云面色一沉,猛然自上而下劈来一刀,刀的走势依然隐藏在棋线之中,刀快,除了卷起的流光根本看不到刀的本体。 七彩流光袭来,箫剑生凝元阳之气防御。 他仿佛听到了咔嚓一声,自己的防御没有起到任何的防护,遽然破碎。 箫剑生惊愕侧身,脚步连错,七彩的流光贴着他的发梢而过。 柳生静云收刀而立,似乎在琢磨什么。 箫剑生直到此刻才突然发现气海之内的元阳之气竟然出现了亏损迹象,再无法凝聚起来,甚至他能感觉到身体内的元阳之气还在一点点枯竭,也就是说这场赌局他越拖的久,越对他不利,或许战斗到最后,他可能沦为一个普通人,箫剑生终于理解了柳生静云刚才那句话的含义。 鉴于此,箫剑生悄悄的感应了一下观心湖,好在观心湖的湖水没有受到影响,念力还可以随意调用,箫剑生这才稍稍放心。 柳生静云冷笑一声,说道:“你们奉天王朝有个传说度很高的成语叫,瓮中捉鳖,今日用在你身上再合适不过。” 箫剑生悄悄的摸了一把汗,说道:“或许你用早了。” 柳生静云冷笑一声,忽然向前迈出半步,横着挥出一道,七彩琉璃刀光懒腰斩过,箫剑生以三层念力之盾防御,为了安全起见,尖叫点着空白之地连连后退。 七彩琉璃的刀影轻松破开第一次念力盾,与第二层念力盾相触的一瞬间,速度大减但威力却不减办法,依然以极快的速度落在第三层念力盾上,盾裂刀光蹦碎,但那刀光破灭后的余光依然在箫剑生身前炸开一朵花一样的冲击流,尽管没有直接伤到他,但那如惊雷一般的刀意,硬生生的将箫剑生震的平移出了三个方格。 柳生静云冷笑道:“原来你是念师,难怪有恃无恐。” 箫剑生平静说道:“世人皆知之事,你不知,看来你的消息还不是很灵通。” 柳生静云深呼一口气,平静道:“我在这里杀过很多差不多境界的高手,基本都是两刀致命,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箫剑生冷笑一声,没做回应。 柳生静云嘿嘿乐了一声,双脚开始沿着地面的黑线快速的移动起来,箫剑生亦是脚步开始轻缓移动,争取不让柳生静云听出动静,但柳生静云似乎能感知到外界的一切变化,箫剑生移动,他双手举刀也跟着移动,始终保证一只耳朵斜对着箫剑生。 就当箫剑生小心翼翼的退后三步的时候,忽然铁笼之内刀风呼啸而起,仿佛那些铁链的投影一瞬间都变成了刀影,纵向切割,横向封堵他的去路,登时就有几条刀影破开箫剑生的念力之盾,落在了他的双腿之上,尽管他闪躲及时,双腿上依然留下了细长的血印。 而柳生静 云的一刀,刀风和刀意仿佛在空中某种凝滞了一刻,此时才刚要落下,箫剑生双脚点地,急速后退而去,忽然感觉脚下凉飕飕的,竟是那双靴子被截去了一截,还好十根脚指头还在。 箫剑生大大的呼出一口气,摸了一把汗,眉头开始紧蹙起来,再次凝出三层念力之盾。 他知道柳生静云前两刀只是试探性大一点,并非真正的杀招,所以他也的留点家当出来,否则容易陷入山穷水尽时。 柳生静云隔着黑布看着箫剑生,嘴角抽了几下,很邪恶的冲他笑了几声,似乎很享受的样子。 随着柳生静云这一笑,他手中的长刀猛然飞出铁笼,在他头顶斩出华丽的一道圆弧,似乎将那夜明珠发出的光线都斩断了无数,铁笼之内忽然变的伸手不见五指。 在这一瞬间,箫剑生感觉整个铁笼正在急速的缩小,连同铁笼内的他也跟着一起在缩小,忽然间,铁笼正上方纵向和横向的铁链撞击在一处,形成了三百六十道清脆的金石之声,声声落入棋盘,如凭空落子一般,三百六十个子彻底将箫剑生围堵严实。 忽然,铁笼方向一面漆黑,整个兽斗场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四方深井,上面的人再看不到铁笼内的人影,更别说感受两人的气息。 看台之上,赵凌雪遽然变白,面前的轻纱被轻轻被一口浊气荡了起来,就当有人注意到这一幕的时候,赵凌雪已经出现在了深井的上方,她手中握着一柄很纤细的剑,她的身体开始慢慢的向下方沉去。 柳生金泽忽然看向赵凌雪,警告说道:“既是公主殿下,也不能破坏这里的规矩,江湖有江湖规矩,赌也有赌的规矩,公主殿下,皇宫内应该也不乏这样那样的规矩吧?” 赵凌雪冷冷道:“暗中使用卑劣手段,这便是你们赌的规矩?” 柳生金泽冷笑道:“只有那些技不如人者,才找这些借口,你想让他以六境杀死七境,本身就是一场实力悬殊的豪赌,我劝你还是不要白日做梦的好。” 赵凌雪的身体一点点向下移动,就在这时,江左猛然离开看台,手持一柄长剑拦住了赵凌雪的去路。 江左冷笑道:“公主殿下,看来很喜欢做那些冒险之事?” 赵凌雪冷冷问道:“如何讲?” 江左说道:“你可知破会这里的规矩有何后果?” 赵凌雪摇头。 江左说道:“这里死过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乏一些王公贵族。” 赵凌雪的脸色越发清冷下来,手中的指柔剑已经横在了面前,似乎随时会破开而去。 与此同时,大瓷碗手腕缠着一条软鞭也已经出现在赵凌雪身后,未央贞子脸色便的极其难看,连他也没有想到今天之事忽然会变了味道。 但在人家的地盘,她也无法言其长短,只能暂先安静下来等。 此刻,铁笼之内,箫剑生脸色异常苍白,他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棋线节点上那些密密麻麻黑白棋子,那些棋子好似活物一样,竟然开始沿着棋线动了起来。 。 第十五章 自绝生路 感受到这一幕的变化,箫剑生已经快速的判断出铁笼其实是一个阵,可以封印修行者的气海,影响进入之人的感官判断,甚至出现幻觉。 实力不济者,或者没有提前提防者,一旦落入圈套,结果只能是死。 诸如他自己,念力比普通同境界的修行者强上几分,感知也就多了几分,所以才有了提前的预判,能清楚的感知到此刻的铁笼俨然已经变成了一张无法随意行走的棋盘,人身自由便加了规则限制。 此时便有黑白两色棋子向他移动过来,柳生静云就隐藏在众多棋子之中,以便藏匿行踪。所以,箫剑生在心里淡淡的说了句,柳生静云,你要自绝生路,我只能成全。 这句话他之所以没有说出口,因为已经没有必要,刚才他对柳生静云还无杀心,只想让他重伤,或者自行退出桑帮,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或者说他改变了对东杲人的印象。 箫剑生曾听说过,东杲人阴险,狡诈,毒辣,毫无人性,之前他半信半疑,现在深信不疑。 最主要一点,他感受到了铁笼之外动静,铁笼遽然黑暗一片,他能想到此刻赵凌雪肯定非常焦急,自然会想办法闯入。 就在这时,有几颗棋子忽然加速而来,它们的轨迹都按照某种或围或堵的方式,棋子袭来的一瞬间,箫剑生站在原地没有移动,但身体之上却爆发出一道洁白光芒,在黑暗之中劈开一块明亮之地。 站在看台之上的人看的最是清楚,仿佛夜色即将过去,那抹光亮像东方的骄阳冉冉升起,光芒渐渐扩散,足足占据了近百个节点的位置,那些袭来的棋子在触碰到光芒边缘的一瞬间消失不见,本就是虚无,自然又重归了虚无。 柳生静云踩着一颗棋子怪异而动,他站在黑暗之中蒙着黑布,依然能感知到箫剑生的一举一动,直到那抹光芒的出现,让他眼前的黑布荡然无存,甚至他的眼皮都没能挡住,一束刺眼的光激射入他的双眼,柳生静云惊骇之余,身形猛然向上浮起,但他手中的长刀却怪异在手中消失。 刹那间,箫剑生感知到了怪异的刀锋穿透了黑白的边界而来,先是七彩流光冲淡了他周身的白芒,就在他眼前再次黑暗下来的一瞬间,一股含着雷霆之力的刀意在他身边炸开,一瞬间将他精心布置的念力之盾毁的七七八八,再无法阻挡。 那柄刀的刀刃忽然变的像水一样绵长,紧紧贴着他的颈部而行,似要劈开他的皮肉继续切割,刹那间的变故,令得箫剑生有短瞬之间的惊呼,他的身体本能的没有选择躲避或者后退,似乎他躲闪的再快,也逃不出那绵长的刀刃,所以,箫剑猛的旋转如陀螺一般,他的颈部紧紧的贴着那冰冷的刀刃,与之形成了一 个平行的关系,虽然看着近,实则永无焦点。 刀刃划过,箫剑生的颈部只是留下一个很浅的血印,血印在他颈上绕了一圈,仿佛一个鲜红的项链。很险,离死只差分毫的距离,但箫剑生依然能保持心不慌,意不乱,谨守心神,精密计算着杀死柳生静云的方法,至他杀死安公子以后,似乎对杀人已经有了全新的认识,杀死一个人好比做一件事,可以提前做好计划,计划可长可短。 柳生静云感知到一刀没能见效,但也没有失望,反而对箫剑生生出了一种忌惮之心,他鲜少碰到这样心性坚韧的对手,尤其是对方还低他一境,就更难能可贵了。 此刻,柳生静云站在暗处不住的变幻着脚下的棋子,开始默默盘算新的杀招,总之他要以猫捉老鼠的方式将箫剑生虐死在这里。 将女儿当做赌注是假,替江川报仇是假,将赵凌雪占为己有也只是他的一己私欲,柳生静云自然不会糊涂到让一个女人左右了他的道心,哪怕这个女人很漂亮,漂亮的一塌糊涂,但在他眼里也仅仅是个万物。 他真正的目的是抢夺箫剑生身上的气运,顺便以此为借口,对伏龙帮展开无休止的报复,可谓一举两得。 箫剑生周身不断的有剑气进行试探和干扰,但他会去伪存真的判断,绝对不会在这些事上浪费一丝一毫的无用气力。 忽然,他脚下的铁板传来怪异的动静,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铁板的另一个面向他游曳而来,箫剑生按照某种特定的步伐故意重重的迈了几步,果然那动静离他渐行渐远而去。 与此同时,他周身的白芒渐渐被黑暗吞噬。 在白芒消失成灰蒙蒙的时候,箫剑生借着最后一丝光亮,身形突然浮起,在无法动用气海之力的时候,他脚下踩着一柄念力之剑,速度更为怪异,更为快,更为无声,而且这柄剑可以自信避开那些忽然出没的棋子。 箫剑生相信,只要他不动用元阳之气,柳生静云对他的感知就会弱上几分。 两人在铁笼之中沉寂了很长时间,柳生静云在根据箫剑生的步伐精心的设计大杀招,最开始他能轻易的掌控箫剑生的一举一动,但很快那张脸上就显出了迷茫之色。 直到箫剑生忽然出现在柳生静云面前的时候,那张迷茫的脸一瞬间被一种震惊所代替。 柳生静云似在感叹:“没有想到,你的念师境界超越了你的修行境界。” 箫剑生笑着回道:“我也没有想到你和别人一样的贪婪。” 柳生静云撕下了黑布,笑道:“贪是人的本性,没有人不贪,比如有些人明明已经坐到了万人之上的位置,但还要窥视整个天下,有人本可以借着七境之力,让自己和后代儿孙过上 无忧无虑的日子,但他依然向往奢华的日子。” 箫剑生点了点,觉得这话有道理,但这道理并不成为放弃杀死柳生静云的理由,他的心思还在微动,他脚下的念力之剑在柳生静云感知不到的情况下正在快速的分离,一剑化三剑,一剑供他脚踩,一剑绕道柳生静云背后,最后一剑当做幌子,吸引柳生静云的注意力。 沉静了几息,柳生静云又说道:“姓箫的小子,你不也贪恋赵凌雪的美色才愿意和她牵手天涯,如果她奇丑无比,我想你早没了这份雅兴了。” 箫剑生淡淡说道:“柳生静云,你已经知道杀不死我,所以在借着这番话来分散我的注意力,好酝酿大杀招。” 被看破了心机,柳生静云并不感觉尴尬,这便是黑夜的好处。 为何大多数的坏事都选择在夜色下进行,一来便于下手,二来夜色可以掩盖人的良心,做出一些连自己都预料不到的事情,这是箫剑生的理解,应该也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柳生静云大大咧咧的笑了一声,说道:“这个困兽笼是我一手设计,有师尊他老人家亲手监工而成,这里面注入了他老人家太多的心血,所以我不能让他老人家失望。” 箫剑生只听到了这句话的前半部分,后半部分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小动静代替,猛然间,有几十颗棋子串成一串,如刀如剑如枪在他背后静默袭来,等到最近的棋子离他不足几尺之时,箫剑生才震惊的发现,那串棋子原来是以那柄刀为轴心。 猛然一剑刺下,距离太近了,那刀的威势太强了,完全无视了他的念力之盾,箫剑生没有更多时间化解,后背凉飕飕一下,被刀尖刺入很深,他的身体踉跄落地。 柳生静云刚刚笑了几声,忽然谨慎住嘴,但已经迟了。 一道无形的剑穿透了他的身体,没有留下任何的伤口,就在柳生静云调集浑身的力气想要将身体里面那道伤口压制到最小的时候,又是一剑贯穿了他的眉心。 柳生静云晃晃悠悠掉下棋子,犹豫了一下,说道:“麻烦你出去之后,顺手将柳生金泽也杀掉,柳生静云在此谢过。” 就在柳生静云气绝之前,箫剑生回道:“我不杀女人。” 柳生静云直挺挺倒下,双眼未能闭合。 周围的黑色散去,在此恢复了夜明珠的光亮。 其实,箫剑生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除非她该死。 但这半句话柳生静云没能听到。 铁笼上空,赵凌雪和江左已经交手,赵凌雪六境,江左也是六境,但他的优势要比赵凌雪强,起码不用分心,箫剑生杀他弟弟,他便杀他女人,如此才能解气。 大瓷碗本想替自家公主接下这一战,但她很快便被柳生静云几名手下纠 缠住,尽管那些人的实力参差不齐,但贵在人多,将大瓷碗围的水泄不通。 其实这个时候,未央贞子本来可以助赵凌雪脱离险境,但她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她也很希望赵凌雪死在这里。 不远处,柳生金泽一直冷眼观瞧,她本来只是在等地下方传来的喜讯,但忽然间发现赵凌雪遮面的黑纱脱落了,露出了那张足以让她都嫉妒的尊贵娇容,她一直隐藏在袖中的短剑,忽然有些蠢蠢欲动,就当赵凌雪被江左逼的后背的倩影越来越靠近她所在的看台时,柳生金泽袖中短剑猛然飞出,直刺赵凌雪后心。 本章完 第十六章 隔河望柳 短剑瞬间袭来,即将插进赵凌雪的后心,但却忽然一停,随即脱离了柳生金泽的掌控。 毕竟还是实力悬殊很大,即便偷袭也是徒劳无功。 反倒有极细之光划过了柳生金泽的颈部,留下一条惨白的划痕,几息之后,才有殷红血水喷溅出来。 柳生金泽冷冷的瞥了眼赵凌雪,一头栽向下方。 赵凌雪全程都没有回头看,她依然在用心应付江左的攻势,江左的手段层出不穷,让她有些疲于应付,就在刚才,她的发髻被江左的剑气震开,面上的黑纱也脱落,一头白发荡漾开来,如瀑似川,异常夺人眼目。 直到这时,看客们才从惊变中反应过来。 柳生金泽死了,眨眼之间的事。 铁笼再次亮堂起来,不知柳生静云和箫剑生的结果如何。 就在这时,一道同样白发飘逸的人影自铁笼内飞出,面无表情的身姿在众人眼前一掠而过。 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还没等众人惊讶出声,箫剑生已经回到了看台。 他没有帮赵凌雪杀掉江左,也没有帮大瓷碗解除困境,和没事人一样站在看台上,和未央贞子肩并肩站在一处。 他也不需要出手,站在那里便是最好的威慑,是对赵凌雪最有力的帮助,能杀掉柳生静云,再杀江左和柳生金泽简直举手之劳。 果然,自箫剑生平安归来,江左抽空偷瞄了一眼,瞬间就乱了分寸,他不确定箫剑生什么时候对他下手,按照这里的规矩处理他这个赌注,此刻他的内心复杂至极,这种心态如何对人匹敌,大瓷碗更是鞭杀两人,其中一人被软鞭直接削去了人头,血腥场面惨不忍睹。 未央贞子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她之所以尴尬,是之前没有对箫剑生抱很大的希望,认为箫剑生不可能杀掉柳生静云,最好的结果就是两人都拼成重伤,伏龙帮免除一大患,所以现在的结果很令她震惊。 以六境越境杀七境,似乎还没有受到很大的伤,完全和她想象的不一样,这个小男人总是让她一次又一次的惊喜。 但箫剑生没有在意这些,他安静的看着赵凌雪,连江左都没有看。 未央贞子扫了眼箫剑生颈部的伤口,好奇道:“为何不去杀掉江左,莫非就不担心自己的女人受伤,她可是娇贵之躯,鲜少的划伤都容不得。” 箫剑生笑了声,反问道:“贞子小姐认为她需要帮助吗?” 未央贞子皱了皱眉,眼睛寻着赵凌雪冰艳的身姿看几眼,确实不需要,她也很强,尤其手手间驱使的那柄怪异细剑,又快又怪异,似乎随时可以取江左的性命。 未央贞子笑道:“如果场上的人是我,你也会这样做吗?” 箫剑生似乎对这样的问题有些反感 ,他如嚼蜡一般咂了咂嘴,说道:“不会,我会立刻帮你杀掉对手。” 未央贞子想了想,又问道:“你准备如何处置这些赌注,全部杀光吗?” “我对他们的命没兴趣,倒是让她练练手还行。” “你比我想像的要冷漠,要可怕,和你站在一处一丝安全感也没有。” 箫剑生冷笑一声,说道:“以后不要刻意的和她做比较。” 未央贞子疑惑道:“为何?” 箫剑生回答道:“因为你没那个资格。” 未央贞子极度愤怒,事情已经达到她预期的目标,她很想甩手而去,但她还是心平气和的看了看身边这个小男人,平静说道:“贞子就这么一无是处?” 箫剑生破天荒的拍了拍未央贞子的肩头,说道:“或许咱们还可以成为不错的朋友。” 听到这句话,未央贞子稍稍安心了一些,仿佛别人用芝麻换走了他手里的西瓜,虽然赔大了,但有胜于无。 未央贞子忽然感觉一侧的肩头很酥麻。 箫剑生坐回了原处,准备用手背擦拭了一下颈部的血迹,就在这时,未央贞子适时递上一块柔软的方巾,方巾一角之上还点缀着一朵粉色印花。 箫剑生看了眼方巾,完全没有因为方巾太白,担心被血色沾染,似乎根本就没有想这些,直接在伤口上擦拭起来,很快一块洁白的方巾变成了血色,上面那朵樱花也被血色遮掩。 箫剑生笑道:“洗干净还你。” 未央贞子直接从箫剑生手里拿走了方巾,说道:“我自己来,不需要你。” 箫剑生笑了笑,低下了头,开始沉思。 他没有刻意观察战场,但很多人都在偷偷的观察他,这些人心里都很复杂,很想知道他是如何杀掉柳生静云的,但却没有人敢过来寻问。 很快,场间形势大扭转。 赵凌雪人影已经被光滑流转的剑影代替,如一个飞速旋转的陀螺一般在江左四周出没,而江左身上缕缕飘出血色,大瓷碗身边只剩下最后一人,几息之后,只听轰的一声,那道人影飞向了看台下的石壁,在石壁上留下一个人影的血印,翻转着掉落下方。 已经变成孤身作战的江左,忽然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长剑掠回做了一个收剑式,就在众人不解之时,一剑切过自己腰腹,血如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江左面朝赵凌雪冷笑一声:“很可惜,今生无法杀死箫剑生替我弟弟报仇,但也不会再死在你手里,因为你不配。” 想不到赵凌雪比她更为冷冽的笑了一声,转身而去。 赵凌雪身后,江左支撑到气海内的元阳之气泄尽,这才坠向下方。 至此,这才属于三方的赌局结束,最大的赢家自然是扶龙帮未央贞子, 箫剑生似乎对输赢表现的漠不关心,他带着赵凌雪和大瓷碗至原路返回,中途遇到很多来自桑帮的弟子,只敢忿忿一瞥,远远的将路让了开了。 未央贞子追赶了过来,心情大好,“我父亲想见你一面,有没有兴趣?” 箫剑生摇头道:“不去打搅为好,我们明日一早起身。” 未央贞子说道:“莫非临走之前,你不想看一眼自己的兄弟?” 箫剑生笑了声,说道:“那张黑漆漆的脸,早就看够了。” 未央贞子只好作罢。 几人回到车辇之上,风驰电掣一般向山庄赶去。 似乎在无事可干,整座山庄也变的安静起来,只是不知何时,一间竹楼内响起了铮鸣的弦声,仿若流水,流水潺潺盖过了不远处的小溪,似有花香飘散,令得那片樱花林都失了色,弦声悠扬传开,令得很多人都安静了下来。 未央贞子正在自己的竹楼内小憩,闻弦声而起身,将小窗开大了一些,安静的坐在床头之上,慢慢的合上了眼睛,弦声传来,冲淡了这次赌局的喜悦,也冲淡了那个男人挥之不去的高大身影。 她终于明白了箫剑生说的那句话,确实她与赵凌雪无法相提并论。 更为怪异的是鬼婆也离开了未央贞子的竹楼,脚步由慢到快向远处那间竹楼走去,竹楼前她停下了矮小的身影,安静的站在那里,似乎在侧耳听,似乎又在低头思,站了很长时间,未曾挪动半步。 竹楼之内,箫剑生悠闲的躺在摇椅上,轻轻的摇晃,完全融在了弦声之中,弦声让他再次念力充盈,气海饱满,平静的脸上写着一抹未曾显露过的骄傲。 他渐渐的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他的思绪慢慢飘远,翻山越岭,飘回了那个小山村,诸如他曾经梦到的那个奇异的梦一样,沿着小山坡重新走了一遍,他回到了曾经住了八年的小院,看过了已经和大地融为一体的低矮小屋,在那野草丛生中徘徊了几圈,在妹妹曾经流血的地方站了很长时间,才走出小院走向那口老井,似乎井边正有人在挑水,他们说说笑笑,只是他听不到他们在说的内容。 刘大爷怀里抱着一些干柴,走到门前的石墩前停下来大口的喘气,老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感叹道:“要是小石头在就好了。” 就当箫剑生的思绪准备去爷爷和妹妹的坟前看一看的时候,忽然一震喧闹的马蹄声将他的思绪践踏的稀碎,在那个画面蹦碎的一瞬间,他看到了魏向武的身影,高头大马,红袍大裘,魏向武身边跟着一位衣着华丽的美妇,气宇非凡,和赵凌雪有几分相似。 箫剑生醒了过来,全身已经被汗水湿透。 赵凌雪停下抚琴,用绵柔的手擦拭了一下那晶莹的汗珠 ,小声道:“做噩梦了,吓我一跳。” 箫剑生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不知该如何解释看到了一幕,似梦非梦,有些类似于神魂出窍。 箫剑生声音虚弱说道:“回到了泥井口,看到了魏向武,他身边跟着一人,和你有几分相似。” 赵凌雪吃了一惊,问道:“年龄多大?” 箫剑生略微一想,说道:“三十五上下?” 赵凌雪在地下度了几步,弯眉蹙起,扯起旁边一块鲜艳红绸,将琴盖上,一手抚在弦上,疑惑道:“莫非是四皇姐?” “她为何去了泥井口?” 箫剑生也很想知道,但他与四公主没有接触过,自然无法判断她的想法,但可以肯定与他有关。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的敲门声传来。 赵凌雪将门拉开一条缝,看到鬼婆焦急的搓着双手,低声的询问道:“这琴何名?” 赵凌雪莞尔笑道:“隔河望柳,意在思乡念旧人,出自曾经的秦国一位盲人琴师。” 本章完 第十七章 花开遂人意 鬼婆似乎刚刚睡醒,眼睛从朦胧到渐渐清澈,声音也从阴阳怪气到苍老,她声音低沉,还大大小小说道:“可是……那位被称作山水知音的……愈量才?” 赵凌雪微微点头,回道:“正是,婆婆也醉迷琴音之道?” 鬼婆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此时,箫剑生已起身看向鬼婆,他被鬼婆身上那股浑厚的气势所吸引,曾经她如死人一般,鬼魅而行,如今忽然摇身一变,气势竟在七境之上,所以他不得不防。 鬼婆也瞅向了箫剑生,这让箫剑生莫名的紧张起来。 他已经看出鬼婆自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之中清醒过来,是偶然还是赵凌雪的琴瑟之声触动了她,箫剑生也说不清,但他担心这老妪记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好在鬼婆似乎对之前的事并没有察觉,正处于一种新生的状态下,眼神平平静静,不像会做出那种伤人之事,但箫剑生依然走了过去,守在赵凌雪身侧。 鬼婆收回视线,近近的看着赵凌雪那双修长又白净的手,伸出自己那只干枯的手似乎想摸一下,但又有些犹豫的看了赵凌雪一眼,见后者微微一笑,鬼婆那只手这才慢悠悠的在赵凌雪修长的手指上轻柔划过。 鬼婆笑着赞道:“纤手作细藕,精妙世无双,可叹。” 鬼婆还想摸摸赵凌雪的脸,但最终是收回了手,眼神顺着那如瀑垂落的雪般白发而上,微笑道:“眉梢眼角凤坞藏,肌腻骨傲山河葬,姑娘乃富贵达人之气,想必出自帝王将相之家,前生娇颜魅,后生红颜劫,姑娘切记顺风而行。” 赵凌雪微微一惊,轻笑道:“多谢婆婆知言不尽。” 鬼婆又好奇的看了眼里面那床琴,眼神之中有欲望,但被她压了下去,轻笑道:“多谢姑娘赐予醉人琴声,看样子几位定是过路之人,即将匆匆而去,不知可有委托老身之事?” 鬼婆想要知恩图报,但赵凌雪又能何事有求于她? 似乎没有,此刻赵凌雪还在琢磨刚才那几句话。 赵凌雪刚要摇头之时,却忽然想起一事,眼神询问道:“若是婆婆离开伏龙帮,却也罢了,若是有留下之心,还望对一叫韩姜的少年照拂一二。” “扶龙帮……扶龙难……” 鬼婆似在极力回想旧事,几息之后,才说道:“姑娘放心去便是,老身自当精心照顾。” 赵凌雪轻轻点头。 鬼婆转身而去。 箫剑生终于松了一口气,看着鬼婆远去的背影,低声说道:“她很强,比普通的七境强的不是一点半点。” 赵凌雪笑道:“看你还敢不敢偷看未央贞子。” 箫剑生尴尬的缩了缩脖子,忽然揪扯到了伤口,痛的龇牙咧嘴。 很快,外面的天色渐黑,远处一辆精致马车轻缓而来,似乎有什么大喜之事,马头之上竟然挂着一朵很大的红色绸布花。 箫剑生和赵凌雪已经猜到了来意,邀请他们参加扶龙帮的庆功宴。 去还是不去,似乎只能去了。 否则,按 照箫剑生难得的清闲时分,绝对不会去的。 未央贞子知道大瓷碗好这一口,提前已经将大瓷碗接上了车,此时大瓷碗就在车上冲着赵凌雪招手,笑道:“公主,听说樱花阁有几棵百年冬樱树。” 赵凌雪低声的叹了口气。 未央贞子一改往日黑色的装束,一身淡粉色的装扮很是惊艳。 庆功宴的地方就在离山庄不远处,河堤之上一家规模很大的酒楼二楼,看那些跑堂的热乎劲和对未央贞子的态度,这处酒楼应该是扶龙帮的产业。 当然,箫剑生懒得注意这些。 赵凌雪也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她单纯的想看看那几颗百年冬樱树,今日天气很适合游山玩水,她早早的推开了靠河畔的窗户,恰好有长势喜人的冬樱树就在窗户下俏枝,让赵凌雪意外的是,冬樱花骨朵饱满欲滴,幼嫩的花瓣即将绽放,似乎只需轻轻触摸,那花瓣就会弹开。 赵凌雪忽然来了兴致,将箫剑生叫到身边,问道:“明日启程,今日花开,是不是花开遂人意?” 箫剑生瞅了几眼含苞欲放的花骨朵,笑道:“或许看你的面子才开的。” 其实与花花草草相比,他更喜欢参天大树,对于花草只不过是爱屋及乌,妹妹活着的时候喜欢鸽子花,他也跟着喜欢,小师姐钟情于此道,他也替她浇过几次水,赵凌雪更是喜欢花草,尤其是樱花,箫剑生看着那花骨朵就想碰。 就在这时,赵凌雪伸出纤细的手指,在那花骨朵上轻轻触碰,花骨朵仿佛随风摇曳了一下,开始慢慢绽放在枝头。 赵凌雪拍手笑道:“真被你说中了。”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有人隔着门说道:“妙极,箫公子说的很是在理,以公主殿下的国色天香,能让樱花竞相开放并非稀奇事。” 赵凌雪诧异的看向门外。 有人推门而入,是一鹤发童颜之人慢步走入,未央贞子陪在身侧,那人很熟络的来到窗前,脚步很轻,似乎不想打扰了赵凌雪赏花的雅兴。 那人笑道:“公主不妨推窗远望。” 赵凌雪点了点头,将窗户推的大开,然后目色悠悠远远望去,透过这颗冬樱树的花枝,远处已经是粉红一片,大河两岸的樱花树正的在竞相绽放。 …… 离此几千里之外,一座荒突突的山坡之上,一颗老榆树干枯的枝丫上也开满了花,只不过那花是白色的,晶莹剔透,压的树枝吃力下弯。 苏剑凝揪心的看了眼老榆树,挥动衣袖,枝丫之上积雪融化,化为滴水坠落树下,“它一点也没长,还是当年那么大。” 屠铁林笑道:“没死就不错了,你看着荒山野岭,既缺水分,又无人打理,能坚持活到今天,已属不易。” 屠铁林感觉有双眼睛不善的盯着他,马上笑道:“不过以后好了,至少我会定期来追加土肥。” 背后那双眼睛这才柔和了很多。 苏剑凝走到树下,将那即将离体的树皮重新盖了上去,抬头仰望参天树枝,叹了口气说道:“听说这棵老树有几千年了,当年由一位帝王亲自栽下。 ” 屠铁林笑道:“当年秦王北伐归来,在此取水畅饮,感觉此地水甘如酒,唯独风沙大了一些,干旱了一些,便选择挡风的地方栽下了这颗树,几千后之后,老榆树的榆钱化作了种子,竟然有了这么多子孙,也属一件供后人乘凉之事。” 苏剑凝有些感伤的低沉道:“这也是你选择这个地方的理由,你希望他的下一世成为秦王一样的人,气吞山河,头顶日月。” 屠铁林点了点,说道:“这些年来,来了几趟已经记不清了,可惜没有进去走走看看,不然……” 屠铁林没有说下去。 苏剑凝忽然笑道:“孩子比你有出息就行,至于能不能成为秦王一样的王者,都无所谓,平安活着最重要。” 屠铁林抬头仰望天际,忽然抬起手在空中猛的一抓一放,顷刻间,方圆百丈范围内的元气全部引入老榆树树干之上,两人这才放心而去。 两人走后不久,老榆树深埋地下的苍伤树根突然动了几下,连带着地面之上的黄土都裂开了无数细小的缝隙,紧接着,树干传出一阵噼噼啪啪的动静,那些枯死的枝丫全部脱离的老榆树,整颗老榆树变的稀疏了很多,但仿佛一个人,气势却饱满了很多。 通往泥井口的那条泥泞小道,屠铁林和苏剑凝并肩而行,屠铁林几次想抓住那只手,但每次都令他老脸羞红。 直到快离村不远的时候,才算得逞。 屠铁林仔细的把玩着那只手,仿佛时间一晃回到了十几年前,那年他还年轻,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她孤独,怕这个世界没有来世,他还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所以,那时的他决定一往无前直到羽化成仙,去寻找他飘零的人生。 屠铁林忽然大声笑道:“人生如我多壮哉,聚聚散散,打打杀杀,但最终还是聚了,该死的人也死了,只有剑山霍青城,不过也知足了。” 苏剑凝挠着屠铁林的手心说道:“不够,你那宝贝儿子还有很多敌人,现在多,恐怕将来会更多,所以你还任重道远着呢。” 屠铁林猛然身形抖动,不羁的长发飞扬,大笑道:“那便继续杀,什么时候杀的一个不留,什么时候我封刀哄孙子,过他娘比神仙还逍遥的日子。” 苏剑凝白了眼屠铁林,埋怨道:“别瞎说,人家姑娘可是公主。” 屠铁林乐道:“一旦生米煮成熟饭,公主又如何?” 苏剑凝使劲掐了下屠铁林,娇声骂道:“当年你便是这般没心没肺,儿子可不能像你。” 两人的说说笑笑,离泥井口越来越近了。 在村口的时候,一个跌跌撞撞的老人拄着一根木棍拦住了屠铁林和苏剑凝的去路。 屠铁林笑望着老人,很罕见没有动怒,他的脾性好像改了很多。 老人好死不死的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冷冰冰说道:“活人已经被你们折腾的生死不知,死人也被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挖地三尺刨了出来,你们还想做啥,今天不把老夫杀了,休想过去。” 老人干脆将手中碍手的棍子扔掉,颤颤巍巍的伸长了脖子等死。 第十八章 风波 屠铁林呵呵的笑了一声,替老人拍掉肩头上的泥渍,轻声问道:“老人家贵姓?” 老人反倒有些不知如何收场,怒视了一眼屠铁林,尽量提高嗓门说道:“老夫姓刘咋滴,今年六十有九又咋滴,蹦跶蹦跶也活不了几年,早就活够了。” 就在这时,苏剑凝笑道:“老丈,可认识箫剑生?” 听到这个名字,刘大爷刚才的气势一下全无,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小步,认真的打量着眼前这个风韵犹在的女人,似乎不像坏人,但是人心隔肚皮啊,好人和坏人脸上又没写字,就如昨天那个骑马而来的女人,看着衣冠楚楚,但做出来的事禽兽不如,若非泥井口上下全是些棺材瓤子,不然就引火将这里烧为灰烬了。 刘大爷果断摇头道:“不认识,泥井口没有这个人,你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屠铁林笑着说道:“差不多是十八年前的事了,那年泥井口大旱,恰逢金兵又来骚扰,死了不少人,也逃走了不少人……” 似乎当年那件事触动了刘大爷的痛楚,他忽然摆手说道:“别说了,老夫也想逃走,可惜被金兵打坏了腿。” 苏剑凝笑道:“箫剑生臀部上有块胎记,是一颗……” 还没等苏剑凝说完,刘大爷猛然往前一步,但很快又停了下来,试探着问道:“你是她师傅,还是他师姐,听说那小子现在在什么宫,还是什么殿和人家学习修行术。” 苏剑凝温和的笑了一声,说道:“老丈,您仔细看看,我应该是他什么人。” 刘大爷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略微往前挪了几步,怔怔的看了好一会,心里扑通一下,眼睛突然睁大了。 屠铁林把脸往刘大爷跟前挪了一下,笑道:“您再看看我。” 刘大爷扶着屠铁林的肩膀,眼睛往上瞅,黑眼仁不住气的往上翻,不知瞅了多长时间,昏黄的眼睛里突然滴出了几滴浑浊的泪珠,颤巍巍说道:“你们真是那可怜娃的……” 屠铁林和苏剑凝两人同时点了点头,屠铁林低声说道:“那年,我本以为他死了,便将他放在了一颗老榆树下,没想到……” 刘大爷突然弯腰拾起地上的木棍,照着屠铁林的头上就砸了下去,屠铁林平静的笑着,不躲不闪。 但木棍并没有真落下,然而擦着屠铁林坚实的肩膀滑落在地。 刘大爷沙哑着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孩子命苦啊……啥也不说了,随我来吧。” 很快,三人出现在箫剑生曾经住过的小院门前,门已倒,院墙已塌,站在墙外就能看清院内的情况,土屋子已经坍塌,上面零星长着几颗枯草,盖着一层薄雪,门后还扔着一捆落满雪片的干柴,似乎刚刚扔下不久,只不过被雪盖住了。 屠铁林脸色紧绷的厉害,大手轻轻的扶着松软残缺不全的院墙,认真的将所有的东西都收在了眼睛。 苏剑凝穿过那道破碎的大门,进了小院,在倒塌的土屋前驻足良久,眼睛湿湿的,视线已经模糊。 随之,三人向远处的瓦不愣山走去,沿路上,刘大爷打开了话匣子,为箫剑生叫委屈,将箫剑生从牙牙学语,到自己一个人上山砍柴,全部说了一遍,甚至将他如何从山崖掉到山地,村里出动了 多少人连夜寻找,结果箫剑生平安无事,倒是把他爷爷急的大病了一场,这些事都很详尽的说了一遍。 最后老人又将箫剑生如何替爷爷和妹妹报仇杀死了一个军官,之后便是官兵无休止的追杀和对泥井口的骚扰。 屠铁林一字不漏的将箫剑生这些经历都记在了心里,他的脸色越来越平静,但内心越来越愤怒,如波涛激起的千重浪,苏剑凝除了愤怒,更多的深深的自责。 老人并不是专门想让屠铁林和苏剑凝听闻之后伤心难过,而是想让他们知道,孩子这些年的不易,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箫剑生自能背的动一捆柴火起,村里的孤寡老人就没有为冬天无柴而发愁过,他吃着百家粮,担着千家愁长大,自然泥井口的父老念他的好。 刘大爷按照脑海中模糊的画面先找到了箫文的坟堆,屠铁林对着那雪掩的土堆喃喃了一阵。 在一大一小两个坟堆前,屠铁林高大身影跪拜了下去,苏剑凝也跟着跪了下去,两人来的时候已经准备了香火,插在坟头,看着那香烟袅袅而去,,心中愧疚万分,若是早一年知道孩子还活着,坟堆内的一老一少或许健在,一家老少何止会其乐融融。 可惜,说多了都是伤心事。 香火燃尽,屠铁林没有第一时间起身,那双明亮异常的眼睛直直的盯着两座坟中间的位置,久久挪不开,他用手轻轻将覆盖的积雪扒开,露出一层新鲜的泥土。 屠铁林转身看着刘大爷问道:“老丈,是不是不久前有人来过?” 刘大爷说道:“昨天来了一队人马,全村戒严,不准任何人出来行走,好像是那守城魏向武在其列。” 屠铁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刘大爷看了眼屠铁林皱眉的表情,眼花心不花,他能从屠铁林的眼神中看出不一样的平静,仿佛大雨将来的前奏,大风起兮的前兆,感觉风波要起,老人的心忽然有些不安。 夜色悄悄而来,三人才离开了瓦不愣山。 屠铁林将老人送回家,简单的安顿了一番,然后和苏剑凝向西而去,两人一路慢行,一边辨认着留在周围的那股怪异气息,一边透过那薄薄的积雪辨认着那些新鲜的马蹄印。 离开了泥井口很远之后,苏剑凝忽然说道:“看出了什么?” 屠铁林皱了皱眉头说道:“那家伙可能为了防止有人打搅两位逝者的安宁,在两座坟之下埋了一把刀,一把很邪恶的刀,至今那刀上的气息还没有散尽,只是不知道他为何要这般做?” 知儿莫如母,苏剑凝略作细思便猜到了可能,说道:“他在这里埋下了一条底线,不让任何人触碰的底线。” 屠铁林大笑道:“有种,有他爹年轻时的魄力。” 苏剑凝耻笑道:“别拿你当年的臭事和孩子相提并论,他有勇有谋,你有谋吗?” 屠铁林板着脸摇头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孩子比他爹强,是正常事。” 苏剑凝懒得和屠铁林费口舌,她抬头望着白茫茫的大地,大地的尽头应该便是筠天城,然后说道:“如你所说,那柄刀可能入了筠天城了,你准备怎么做?” 屠铁林也是凝望着远处,他还能隐约感受到那邪恶的气息,咧嘴一笑,快人快 语说道:“还能如何,杀杀该杀的人,将那柄刀抢回来,我先替剑儿保管,如果真是那魏向武干的勾当,我便砍他的头挂在城门口上。” 苏剑凝谨慎说道:“我可是听说魏向武是当今驸马都尉魏向文的弟弟,这事一旦做了,势必会引起奉天王朝极大的反响。” 屠铁林忽然神秘兮兮笑了几声。 苏剑凝疑惑道:“你想将属于孩子的仇恨转嫁到自己身上?” 屠铁林满不在乎说道:“自古便于父债子还一说,翻过来也说的通。” 苏剑凝只是满意的点了点,再没说话。 …… 月色高悬,将白的月光洒落在筠天城森严的城头之上。 城主府内,一人一刀一盏高挑的灯火。 魏向武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精致的虎头靴架在一张卷着飞龙角的红木桌上,不远处的墙上挂着一柄大号的黑刀,黑刀无鞘,在那面白墙的反衬之下越发显得漆黑如墨,此时,魏向武的眼睛正眨也不眨的盯着那柄刀。 似乎已经盯了很长时间,魏向武感觉眼睛有些涩涩的,但依然没有看出名堂,他只觉得这是一柄好刀,用血浸泡了无数遍。 魏向武揉了揉眼睛,端起手边的茶壶灌了一口,然后喷在了远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茶已经凉了。 很快,便有候在外面的几名模样端庄的侍女,将一壶热腾腾的茶小心翼翼的放在魏向武手边,将那壶凉茶替换了下去。 侍女刚走出几步,魏向武懒洋洋的说道:“小莲。” 一身材高挑,脸似桃花,五官也很标致的侍女马上转回身来到魏向武身边,欠了一下身,开始沿着那两条粗壮的腿垂了起来,落手轻柔,舒适有度,每一次重复动作,小莲身前的那两座山也跟着上下轻摆,似乎马上要撑开衣衫,对于这些魏向武视而不见。 似乎过了很久,魏向武指了指自己的头,小莲那双白皙的小手马上殷切的在那头卷发里轻轻揉了起来。 魏向武显得有些心烦意乱,小莲越发将头压得很低。 就在这时,魏向武忽然抓了小莲的手,像说梦话一样说道:“这手该保养一下了,如果再有下次,便砍下来喂狗好了。” 小莲吓的大气都不敢出,两只小手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 魏向武忽然噗呲笑出声来,伸出那只毛茸茸的大手放在了小莲臀部位置,小莲渐渐脸色好转,幽怨看了眼魏向武,小声说道:“主子,什么时候将公主接来,小莲好想连主子和公主一起服侍。” 魏向武忽然双目瞪圆,虎头靴下的木桌桌面直接裂缝,随之叹了口气,低声骂道:“坏我好事,抢我女人,杀我手下,这辈子我与那天杀的狗贼算是没完没了了。” 小莲偷偷的看了魏向武一眼,忽然不知道该如何让主子开心,就在她正绞尽脑汁的想着妙计的时候,整个人忽然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抱了下来,顺势倒在了那两条腿上,一双如烙铁一般火热的大手开始对她上下其手。 魏向武轻轻的闭上眼睛,悠闲的享受那种波涛汹涌,渐渐的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只是不知过了过久,小莲忽然惊叫出声,魏向武猛然睁眼,发现那柄黑刀跟前正站着一人。 。 第十九章 苏醒 魏向武将手从小莲身上挪开,快速起身。 小莲脸色绯红,赶紧绕到了魏向武身后。 不知是被高大男子撞破了好事羞涩的厉害,还是感觉到了危险,尽管藏在魏向武身后,那具娇躯依然在瑟瑟发抖。 来人个子很高,也没有修饰边幅,背对着魏向武,认真的盯着墙上那柄黑刀,身上的气息很冷,似乎将外面的寒气都带了进来,整个府邸的温度都跟着降了下来。 来人什么时候进来,魏向武没有察觉,这让魏向武心生万分的警惕。 但作为奉皇命镇守边关的将军,自然不会将这些江湖人物放在眼中,他眼神不善的看着那个背影,喝道:“大胆贼人,私闯边塞军机要地,可清楚是何罪名?” 魏向武还是给自己留了一点余地,没有贸然动手,也没敢将话说死。 来人没有转身,似乎看的很入神,仿佛没有听到魏向武的话,继续盯着那柄黑刀,嘴里还赞赞有声道:“好刀,此刀不应世间有,莫非是来自借兵山?” 很快,来人犹自摇了摇头。 魏向武有柄阔身长剑,基本是寸步不离,即便睡觉也是在枕畔,此刻他下意识的握紧剑柄,喝了声来人,但门外回应,直到这时,魏向武才吃惊的发现,他留在门外的那些侍卫竟然没有一点动静,整个府邸周围静悄悄的,死一般的安静,仿佛就他的府邸有点人气。 那人一指轻弹刀身,刀身嗡鸣轻颤,随即将上面那些黄土泥渍震荡干净,然后说道:“魏将军,可知箫剑生为何要坟地埋刀?” 魏向武微怒道:“本将军只知按律行事,从不过问这些琐事。” 那人忽然探手摘下黑刀,在手中掂了掂分量,随即转过了身,看着魏向武耻笑道:“堂堂镇守将军,竟然干些挖坟掘墓,偷偷摸摸的勾当,说出来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魏向武刚要发怒,但看到那张脸突然安静了下来,包括他的心跳也减慢了几分。 屠铁林,魏向武认识。 而且他还知道屠铁林不是一般的修行者,在他刚刚开始接触修行的时候,屠铁林已经闯出了名号,当时不少江湖人都叫他人屠,自然是他杀的人多,和那宰牛宰羊的屠夫像似,所以屠铁林深更半夜突然闯入他的府邸,他也紧张,但他毕竟是这筠天城的守城,手握大量兵权不说,背后靠山铁硬,那份忌惮随之而去。 魏向武定了定神,轻笑说道:“屠前辈若是对这刀感兴趣,拿去便是,晚辈虽然身在军营,但也喜欢结交江湖朋友。” 屠铁林笑了声,说道:“我对你的人头也感兴趣,要不要摘下来一并交给我带着?” 突然间,魏向武的脸很冷,但他依然很别扭的笑着说道:“前辈是在开玩笑吗?” 屠铁林说道:“你看我像开玩笑的人吗?” 同时,屠铁林拖行着黑刀向魏向武走来,黑刀看起来很重,即便拖在地上没有可以使力,依然在地面上留下一道很深的印痕,就在屠铁林走出五步之后,魏向武忽然脸色微寒,刚要张嘴喊人,就在 这时,一个圆形的东西撞破窗棱飞了进来,在地面上滚了几下,正好滚到魏向武脚下停了,魏向武看了一眼,登时脸色煞白。 一颗血糊糊的人头,血已经流干,皱皱巴巴的脸,眼窝深陷,魏向武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留在筠天城随时听他调遣的一位接近七境的修行者。 至此,魏向武一颗心跌至了谷底。 屠铁林没有停步,拖行的刀渐渐离开了地面,刀刃反转正对魏向武,突然间,魏向武长剑出鞘,一道洁白剑光斩向屠铁林,剑气所以,地面之上的桌椅全部粉碎,同样剑光在屠铁林身前也变的粉碎。 其实在魏向武斩出一剑之后,他已经脚下抹油而去,府邸不仅有正门,还有暗门,平时用不着,也怕别人之多,所以就被屏风挡住了,此时魏向武身形爆闪,提剑而行,撞破了屏风,壮实的身影即将撞开那不知通向哪里的暗道薄壁之时,屠铁林手中的黑刀猛然激射出一道黑芒。 咔嚓一声,魏向武的身体穿透了薄壁,但脑袋却留在薄壁之外,没有滚动,稳稳的落地,像地下长出来一颗人头似的。 侍女小莲此时就躲在一张桌案之下,她紧紧的抱着桌腿,连带着桌面之上的笔墨和砚台一些颤抖不已。 屠铁林并没有及时离开,而是在府邸内环视了一圈,然后在小莲藏身的桌案旁坐下,饶有兴致的砚了一会墨,提笔在一张宣纸上歪歪扭扭的写下了一行墨黑的大字,扬长而去。 门外,月色很美,积雪很白。 两道人影,相视一笑,并肩跃上高空向北而去。 …… 此时,竹楼内,箫剑生正为了最后一道符阵绞尽脑汁。 十二道符,即将相生相连,但他始终不得法,最后这道符看似与之前的十一道没什么大的区别,但箫剑生注入手指之上的念力,每每行到一半的时候,那念力便突然溃散,再无法凝聚成型。 箫剑生抹了一把汗,刚要再次尝试,就在这时,赵凌雪忽然醒了过来,显得惊魂未定的样子,箫剑生不得不放下手中的书本,走过去替赵凌雪抹掉额头上的汗迹,问道:“做噩梦了?” 赵凌雪点头说道:“梦到父皇突然发怒,推翻了桌案。” 箫剑生笑道:“梦都是反的,醒了便忘了好了。” 赵凌雪靠在箫剑生怀里,呼吸依然很急促,今日庆功宴,赵凌雪心情很好,多喝了几倍,下了马车之后便醉意袭来,回头竹楼便倒头而睡。 箫剑生一边捋着那头散乱的白发,一边想着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个怪梦,虽说已经过去了快两年,但依然记忆犹新。 赵凌雪抬起头说道:“要不陪我出去走走?” 箫剑生点了点头。 赵凌雪简单的整理了一下发髻,两人出了竹楼,沿着牵手小河而行。 月色正当空,明亮的像一盏灯似的。 两人沿着潺潺溪流而行,出了庄园的大门,一头钻进了樱花林,嗅着花开的芳香,显得漫无目的,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处林间凉亭,凉亭地势很高,扶柱而立,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 ,赵凌雪似乎是想起了凤敲竹和那片湖 第二十章 你不配 随着夜空那只眼睛睁开,一种换发新生,或者是苏醒的感觉,正在快速占领这方夜空。 箫剑生意识到不对劲,第一时间抓住赵凌雪的手,准备离开这里,但被赵凌雪挣开了。 赵凌雪拒绝了,她的手寒的如一块冰,同时,箫剑生还听到赵凌雪在和他说话:“你不配。” 三个字,在箫剑生心里激起了千重巨浪。 这不是赵凌雪的声音,箫剑生惊颤之余问道:“你不是赵凌雪,到底是谁?” 赵凌雪冷笑一声,没做回答,或者是不屑于回答。 更让箫剑生震惊的,是此时赵凌雪身上的变化,她身上焕发出一种陌生又决然的气息,代替了之前温婉如水的气质,这股气息曾在赵凌雪身上出现过。 就在几天前的晚上,她趁他睡觉之时,偷偷的翻越那本灵根教义,她的气息一点点的改变,很接近现在,但这一次的变化比之那天夜里的一幕,更令他心悸,有种脱胎换骨的改变。 箫剑生故技重施,想以同样的手段镇住赵凌雪,但还没等他的手触摸到赵凌雪的身体,忽然,赵凌雪的长发像被夜风荡起,如鞭一样抽打在他脸上,抽在他的手上,火辣辣的疼。 就在箫剑生震惊之余,赵凌雪猛然一掌,将毫无防备的箫剑生击出十几丈,跌落在奔腾刺骨的河水之中。 忽然之间,箫剑生只感觉身体之内翻江倒海似的翻腾,随之冰冷的河水盖过了他的头顶。 箫剑生恍恍惚惚的被河水冲出了几十丈,随之清醒过来,腾空而起跃出水面,摸着黑寻到刚才两人的位置,那里空无一人,也无熟悉的气息。 箫剑生脑海之中一片空白,他想不出赵凌雪为什么忽然会变成另外一人,他想不到她会去哪里。 抬头望天,夜空漆黑如泼墨,就在那最浓墨的地方,那条裂缝还在,似乎很深远,不知通往哪里,似乎只可感觉,不可触摸和瞭望,看久了会有一阵坠落的错觉。 就在这时,箫剑生吃惊发现裂缝正在快速的闭合,但那只眼睛却还在泛着黑红色的光晕,光晕一圈圈扩散开,仿佛那只眼睛正在鸟瞰天下众人。 曾经这一幕,他在去往借兵山的时候看到过,那次他看到了赵凌雪的第一世,白发如雪。 箫剑生忽然意识到,天开裂缝,巨目开启,这一切可能与赵凌雪有关,想到这种可能,箫剑生发疯一般拔地而起,爆烈的身形很快越过了昊然之境。 昊然之境之上为实际意义的天空,箫剑生第一次进入深空,他很紧张,能清楚的感觉到离那道裂缝近了很多,裂缝放大了很多倍,他已经感觉到了那只眼睛里的情绪,是愤怒还是不屑,他也一时无法说得清。 少倾,箫剑生忽然感觉到了一抹熟悉的气息,但那抹气息正在离他远去,犹如风儿携带着一抹清香从鼻尖划过,这让他欣喜的同时又有些抓狂。 箫剑生没有停歇,飘摇的身影依然在逼近那只眼睛,同时那种孤独和不安的情绪也在脑海里疯狂的滋生,隐隐要占据他的全部身体,不知飞出 多远之后,他的气海开始出现枯竭的迹象,再无法支撑他扶摇直上,他开始尝试凝聚念力之剑,供他继续向上攀升,然而,他刚刚凝聚成型的念力之剑,仅仅坚持了几息时间,便猛然破碎。 他再凝,再破碎,如此反复几次,他终于放弃。 他能清楚感知到观心湖的湖水像受到了某种牵引,正在向着一个方向奔流而去,这一变化令得箫剑生心神骇然,他的身体开始急速下坠,一直跌落在昊然之境的位置才止住身形。 箫剑生瞪着血红的眼睛,遥遥的望着那道如天开一线的裂缝,忽然感受到那只巨眼看了他最后一眼,随之光芒快速敛去。 在天地这个庞然大物之前,箫剑生感觉自己太渺小了,无力与挫败让他面色阴沉,赵凌雪留在他体内的一掌之力开始撕扯着他的身体,万丈高空之上,他连喷几口血,那血没有飞溅出去,就停留在他身前不远处,最后凝聚成一团红色血雾。 处于那种心灵上的感应,他依稀能感觉到她正在飞速的接近裂缝,但他只能止步这里,再无法攀升。 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箫剑生除了无边无际的恐惧,脑海之中清醒的意识到,赵凌雪的第三世正在苏醒,至她接触到了那本灵根教义开始,她的身体里面已经被种下了灵根,或许她的第一世便是灵主,第二是他不知道,但第三世还可能是灵主。 想到这种可能,箫剑生继续试着御行,然而,他始终无法超过那个高度。 几息之后,那道裂缝抹平,巨眼消失,仿佛带走了他的一切,他身体里面空荡荡,心也被掏空。 月色重新照耀大地,天穹之上星辰继续璀璨夺目。 箫剑生回到了地面,疲惫的向那处凉亭走去,他很希望赵凌雪就在那里等他。 他神色痴呆,双目无焦点,樱花的清香萦绕在四周,这是她喜欢的味道。 凉亭之中,空无一人。 箫剑生又回到了竹楼,竹楼之内空空荡荡,赵凌雪用过的洗澡水早已冰冷,钻过的被窝也已经没有热乎气,那本阵法书依然倒扣在桌案上,他已无心再去翻越,甚至有些厌恶。 箫剑生走出了竹楼,一束月光垂落下来。 庄园之内很安静,箫剑生很想找个诉说这一切痛苦的人,但唯有茫茫夜色离他最近。 小溪边,他也说不清在等啥。 这期间有人来过一次,给他填了一件厚衣,似乎问过他几个很乏味的问题,然后识趣的离开了。 天色亮起,箫剑生找到了正在清扫的鬼婆。 但他不知该如何问起,他无法形容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幕,尽管是那么的刻骨铭心。 鬼婆停下了清扫动作,将扫把立在脚边,瞅了眼箫剑生说道:“你很想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箫剑生使劲的点了点头。 鬼婆平静说道:“据说,当年灵主被打散身心,身心化作了意志,重新开辟了一方领地,但遥不可及,即便是老身,也无法 第二十一章 临终一算 国师临终一挂,究竟卜到了什么,只有一人知晓。 这个人就是陛下赵明英。 这几日的赵明英脸色很差,大多数的日子将自己关在御书房,门外只留一个丫鬟侍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案头上的折子已经堆积如山,赵明英无心理会,一颗心沉浸在痛失一位挚友兼良臣的悲痛之中。 另外还有一大事,也压积他心头挥之不去。 魏向武被人杀死在府邸之内,被人斩了头颅,死相很惨。 此时,他的案头之上除了折子,就是那封八百里加急的书信,信由副将严博西亲笔,言词同样悲痛,大意是恳求陛下速速加派一位能征善战之人驻守筠天城,以防金兵得到消息乘机举兵南下,同时,信中还提到有一位目击证人,叫小莲,但小莲或许是受到了惊吓,也或许被他贼人动了手脚,对那晚的事情称述不清。 除此之外,信中还夹着一张纸,上面寥寥草草一行字。 “臣不谋于荆棘,天下人和,民同乐,东扶犁,西修平,南渠分水,北草孤危,则金可拔。” 贼人用笔非常夸张大胆,在赵明英看来,这简直就是对他的嘲讽,对皇权的一种挑衅。 赵明英刚欲将纸撕碎,忽然又停了下来。 他记得这句话,出自箫文的书中。 赵明英重新将纸抚平,细细的读了一遍,心情稍微的平静了一下,然后提笔在纸张下方写下了四个字,莲动鱼舟。 随后,赵明英将那张纸倒扣在书案之上,使劲的揉了揉眉心,显得很是焦头烂额,想必这件事已经传回了朝中,明日大朝会,肯定会有人追问魏向武的死因,尤其是魏向文,他将如何给群臣一个满意的交代,总不能说是被某位境界高深的修行者仇家所杀。 至于如何交代,如何追查凶手,赵明英现在还也毫无头绪,严博西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凶手的线索,只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可能是两人配合行事,一人负责杀死那位老随从承天贵,一人负责杀死魏向武,两人配合的很默契,而且这两人的境界很高,起码六境巅峰,否则无法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杀死一位五境和六境的修行者。 至于国师之位由谁来继任,国师生前曾推荐过一个人选,这人叫袁洛承,祖上曾出过了不起的人物,此人暂居钦天监,无功无过,最关键一点得到过隋未末的点评。 对于隋未末这个人,赵明英自然知晓,碧迦国的老国师,是有真本事的人。 但赵明英觉得此人太过中规中矩,胜任国师似乎少了点磨炼,其实,说来说去,他还是觉得袁洛承曾经出自重阳殿,乃重阳老祖的门下,光凭这一点,就难以做到用人不疑。 天色稍晚时分,赵明英唤来了丫鬟春泥,稍稍安顿一下。 夜色来临之后,鱼窥河敲开了御书房的门。 赵明英没有开门见山的说事,先是七拐八拐的说了些琐事,感觉气氛沉淀的差不多后,这才说道:“朕听闻那晚,前辈也曾追逐那巨眼而去,不知可有收获?” 鱼窥河似乎心思很重,没有接话,只啄了口茶,然后叹了口气,淡淡说道:“陛下不派人找老身,老身也决定今日深夜拜访。” 赵明英诧异的笑了笑,随之问道:“莫非前辈碰到烦心事了?” 鱼窥河忽然直视赵明英的眼睛,低声说道:“雪儿出事了!” 赵明英当即一阵眩晕,颤巍巍的站起身来,然后又重重的落座,长呼一口气,心急如焚道:“请前辈详细告知,她如今人在何处,性命如何?” 鱼窥河慢悠悠抬起手,指了指天,声音低沉说道:“记得陛下请老身下山之时,曾说过一事,陛下说当年接雪儿回来之时,半道上遇到一破破烂烂的僧人,那破烂僧人曾说过一句话,陛下可还记得?” 赵明英皱了皱眉头,陷入深思之中。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日,车辇行至快入中京城时,迎面走来位衣着破烂的僧人,僧人说他怀中的孩子体弱多病,很难抚养成人,除非能借助修行一途延寿,后来经过赵明英一再追问,僧人才道出实情,他说这孩子乃三生三世之人,注定此生如履薄冰。 但赵明英当时不信。 赵明英突然又记起一事,国师在一年入秋之时,将一捧花瓣交到了他手里,临走是说了一句话,公主乃娇艳命碎之人,切记要顺水而行。 赵明英叹息一声,说道:“莫非雪儿真是三生三世之人?” 鱼窥河点了点头,亦是叹息道:“那晚,老身追逐到了雪儿的气息,但终究实力不济,无法将她挽留。” 赵明英捋了捋鬓角垂下的白发,问道:“前辈,那该如何是好,如何才能寻回雪儿。” 鱼窥河站起身来,说道:“按照老身的猜测,雪儿如今应该离开了这方世界,如何寻回,自然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除非有人能剑开天门。” 赵明英浑身为之一震,说道:“这人姓甚名谁,朕要倾半国之力将其寻到。” 鱼窥河转过身,望着窗外的月色,淡淡说道:“老身知道有三人,守天奴黑白尊者,另外一人宁铁鞋前辈,但这三位绝非陛下想的那般,即便陛下甘愿倾尽奉天王朝之力,他们未必愿意怎么做,毕竟这关乎到天机一事。” 赵明英忽然沉默了下来,不知不觉眼角已经湿润。 鱼窥河向门外走去,在跨越门槛的时候,没有回头,轻声说了一句:“或许他也能做到,但需给他时间。” 鱼窥河嘴里的他自然是箫剑生。 还有句话,鱼窥河没有说出口,于心不忍也罢,她也不敢往那个方面去想也罢,但她知道赵凌雪的一旦再次出现,天下必乱。 虽然鱼窥河当着赵明英的面没有说破,但这种纸里包不住火的事,迟早一天尽人皆知,到时候天下人心所向,自然是凝亿万人之力,直指奉天王朝和赵凌雪。 不仅皇宫如此,事实上整个天下都有这样那样的猜测声音,至那晚天显裂缝,巨眼开启之后,无数的修行者自觉的加快了修行的速度,以应对某日的天有不测风云。 …… 时间一瞬,几月之后。 一个山环水绕的清秀小镇,一间宽敞的学堂,一蓄着浓密胡子的书生,低着头慢腾腾的收拾着书案上的书本,一群穿着花花绿绿的孩童逐一和书生作揖告别,然后向门外走去。 书生刚好收拾完,他看了眼走在最后那名腿脚有些不灵便的孩子,走过去轻轻的揉了揉那孩子的脑袋,孩子激灵转身,小心翼翼的说道:“小先生,你讲的课一点也不生动,如果不是娘亲说,到了学堂要认真听先生的教诲,阿郎早已睡着了。” 书生轻轻的皱了皱眉,问道:“那如何才能生动,你告诉我,我下去便改。” 阿郎俏皮一笑道:“比如小先生可以在文课之余穿插一些天马行空一样的东西。” 书生问道:“什么是天马行空的东西?” 阿郎眨了下长长的睫毛,神秘笑道:“莫非小先生不是修行者?小先生想成为修行者吗?” 书生摇头道:“我为何要成为修行者?” 阿郎似乎很为难,没有及时回答出这个问题,低着头向家的方向走去,只是走了一程,他又折回身在一条石子路的交叉路口拦住慢悠悠而行的书生,说道:“因为盘龙镇几乎家家户户有修行者,没有修行者会被人看不起,出门也也会受到欺负。” 书生笑了声,问道:“那你是修行者吗?” 阿郎点了点头,很骄傲的说道:“虽然只是三境,姑且也算吧。” 书生没有吃惊,只是平静的紧了紧手中那几本发黄发着怪怪味道的书,说道:“不管修行也好,还是纯粹成为武夫也好,首先要修习礼仪,礼仪乃为人处世之道,大爱之本。” 阿郎似乎有些不乐意听,歪着头说道:“小先生这样认为也没有错,但你别忘了,明日便是关系小先生到底能不能留下来的最后一节课,小先生可要好好做做准备。” 阿郎慢慢远去。 书生在石子路上停了下来,然后在四周看了一圈,找到一处坑坑洼洼的石墩子,便走过去坐了下来,开始一页一页的翻动手里的书,他手里有三本书,《稚圭》手抄本,《明镜录》手抄本,还有一本上面画着各种繁琐符文的书。 书生差不多翻越了一炷香时间,然后起身向独居的那处低矮小屋走去。 很快,书生绕过几颗高大的梧桐树,来到一处小屋前,推开虚掩的门。 小屋内很干净,干净的原因是里面的陈设太少了,地下铺着已经开裂的木板,屋内只有一张小床,一张陈旧的书桌,一个木盆和一只木桶,书生将书放下之后,似乎有些拿不定注意,在原地犹豫了一会,这才恍恍惚惚的提起木桶,向不远处的那口老井走去。 第二十二章 心静自然明 书生打了一桶冰冷之水,然后倒入木盆之中,解开束发后将整个头泡了进去。 老井水很凉爽,那股凉意从头到脚,可以入骨。 他来盘龙镇已经一月时间,为了有个歇脚的地方,临时租了一间又窄又矮的小屋子,那所学堂是他被朗朗书声吸引,毛遂自荐而去,说好了如果留下来,每月二两雪花银,留不下来另说。 但进入学堂之后,完全不是他想的那般,那些孩子们很调皮,鲜少用心在文课上,大部分时间都在修行或者习武,这似乎是这个地方的一种习惯,人可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但不能不修行。 书生听叫金木郎的孩子说过,在他来之前学堂有位年轻女教习,但因为有事请了长假,所以正好给了他一个机会。 书生每日都会这般做几次,慢慢的心就静了下来,心中那股无来由的冲动渐渐的被冰冷之水冲散。 一炷香后,书生将头抬离水面,像拧抹布一样将头发拧到半干,然后卷起一本书锁了门,慢悠悠向镇子外走去。 他需要找个更安静的地方考虑一些琐事,比如如何才能博得学堂内几位老教习的青睐,如何能让那些捣蛋鬼喜欢上自己的课,如何忘掉曾经的那些事,他现在只想在盘龙镇安安静静的,似乎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但对于书生来说很难很难。 盘龙镇外有条河,又宽又深,曲折流转之时都带起了涛声,河两岸除了低垂下的柳树,还夹杂着一些古槐,零星的有几颗梧桐树,这里四季如春,成为了各种鸟儿追逐的天堂,燕子掠低空而行,来来回回在柳枝下穿梭,它们轻巧无比,即便再窄的缝隙都能轻松穿过。 盘龙镇还有一个现象,让书生印象很深。 可能是依山靠水的原因,镇里不论大人还是还童,肤色和气色都很好,眼神分外清澈,倒是他一直没有接触过年轻女子,想必肌肤更是水灵诱人吧。 书生在河边一块突出去伸向河中的大石上站定,离河面有几丈高度,能清楚听到脚下翻腾的水声,他将书插在腰间,然后双手背后试着目光看向对岸,看那些来回穿梭的鸟儿,看河水之中时不时跃出水面的鱼儿,渐渐的鲜红的日头向对岸的山后沉去,当最后一束万丈霞光刺入眼中,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我在他乡山间,在傍晚,霞光中无人烟,也无炊烟起。” 书生忽然心跳狂乱,深深的皱了一下眉眼,背后的双手使劲的握了几下,嘎吱嘎吱而响。 就在这时,书生身后有人说道:“每年都会有人从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前几月还有一位和你年纪相仿的男子一跃而下,痛快是很痛快,眼睛一番,哪管他身前身后事。” 书生没有转身,但能听得出来是位老人的声音,正迈着轻缓的步伐向他走了过来。 老人见书生没做理会,噘了下嘴,继续说道:“莫非你也想不开?” 书生叹了口气说道:“有过这个想法,但就怕一下淹不死,活受罪。” 老人站在书生身旁,笑道:“为何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读书嚼不出滋味,还是修行遇到了瓶颈,还是被哪家的姑娘白眼了。” 书生轻笑一声,说道:“老丈说的这些都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是心静不下来。” 老人呵呵笑道:“看来这好山好水,依旧治不好很多人的顽症。” 书生下意识的看了眼老人,白眉白发白须,身材略有点佝偻,身上穿着一身粗布的灰色单薄衣裳,古铜色的肌肤,还算的上慈眉善目。 书生顿了一下说道:“每日都用凉水洗脸,洗头,洗脚,每隔一日,还会洗一次凉水澡,如此还感觉心中烦躁,为何?” 老人很自来熟的轻轻拍了拍书生后背,笑道:“你所洗的那些都是皮囊,却洗不净内心,要想静也容易,心静自然静,心明万事明,就看你如何把握这个分寸。” 书生转身对着老人作揖一拜,老人很享受的点了点头,说道:“如果连这些都做不到,那便绕着盘龙镇走上几遭,或许会有些收获的。” 书生点了点头,似乎觉得这个想法可行。 书生走后,老人笑了笑,站在了书生之前的位置,就连双脚的位置都几乎不差毫厘,老人双目古井不波的瞅向对岸,看向河面,不知看了多久,老人的脸色越来越差。 最后,老人的眼睛顺着柳梢落在水中,他看到的黑色的河底,在那黑色之间,他看到了白生生的骷髅,一颗挨着一颗,根本无法数的清。 老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似乎在对着河水说道:“为何不肯过河岸,十几年过去了,也该腐化了事了。” 随之,老人跳入水中。 没有溅起丁点水花,苍老的身影直入河底。 此时,书生已经走出了很远。 他沿河而行,有时候会看到深及万仞的悬崖峭壁,峭壁之下河水奔腾,有时候他会穿入茂密的林中,河水仿若静止,就在刚才,他顺着河进入了一条黑幽幽的山洞,河水穿山洞而行,山洞长几十几里,等他穿过山洞之后,天色完全黑将下来,一轮明月当空。 在山洞外一颗歪脖子树下,书生坐了下来,认真的想了起来,明明是一条河,他经过的位置不同,仿佛换成了另一条河,若非他一路沿河而行,恐怕真的会被骗过。 书生起身继续往前走,终于在翻上一座山岭之后看到了灯光,站在这里能鸟瞰盘龙镇,全镇九百九十九盏灯,每一盏灯的亮度都一样,纵横十三条过街的小路,十三条路的最后交汇在一处空旷之地,那里没有灯光。 书生继续前行,边走边做些无聊之事。 比如他的眼睛会挨家挨户的看过去,想寻找一些熟悉的东西。 比如他会居高临下看向自己居住的位置。 很快,书生回到了,在之前的位置站了几息,刚要转身离开之时,忽然发现那河水好像干净了很多,河中再无脏污。 这一夜,书生自己都不记得他走了几遭,基本沿河而行的地方都去了,唯有两处地方没有去,一处是乱坟堆,一处河水很急湍的地方。 回到小屋,书生没有点灯,他决定以后也不再点灯,他不想在冥冥之中,将九百九十九凑成一千,而且他还发现,这个位置好像处在全镇的中心点。 也就是说,他若亮起这盏灯油灯,全镇的灯几乎就是围在这盏灯的周围,他当初租房的时候并未注意到这些,似乎觉得清净又便宜便租了下来,房主是个无儿无女的老人。 书生再没多想,抹黑钻入被窝,抹黑翻动腰间的书,虽然看不到,但每翻动一页,他都知道这一页上讲了些什么内容,勾画着什么样的阵符。 约莫五更天时,书生抱着书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的很安稳,书生没再做那些奇怪的梦,一觉天明。 书生起床洗了把凉水脸,然后出门,在离他不远处的位置已经围了很多人,那里是房主老人居住的地方,书生没做理会,小心的锁好门,向学堂走去。 他决定讲好今天的课,但不是讲礼仪,更不会讲修行。 书生跨过门槛,一阵阵墨香扑面而来。 下首几十丈稚嫩的脸正不怀好意的看着他,阿郎一个劲的冲他挤眼睛,书生一改往日那张刻薄的脸,轻笑一声,对着最后面那两个古板的老人鞠了一躬。 在两位老人的注视下,书生没有走向那张长桌,而是慢步走向几扇窗户,逐一将窗户打开,让外面清脆的树枝探进来,让里面的墨香飘出去。 今日书生没有带书,他轻快的走回长桌,然后指了指下首的阿郎,然后又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胖墩墩的孩子,说道:“小胖,你追着阿郎打,若打赢了我请你吃饭,如何?” 小胖听闻有饭吃,立马举了举拳头,朝着阿郎玩味一笑。 然后书生又看着阿郎说道:“如果你能想方设法不挨打,我可以带你在盘龙镇最好的绸布莊做一身新衣服。” 阿郎本来一肚子怨气,但听闻有这般待遇,再看看自己身上不再光鲜的衣服,马上破涕为笑,点了点。 但下首那两张古板的脸,忽然有些怒气冲冲,甚至其中一人刚欲起身,但被另一人拉住了,小声说道:“先别急,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那人不情不愿的点了点。 就在这时,小胖遥遥的对着阿郎抱拳行了一礼,随之跃出人堆,挥着双拳追了过来,阿郎本来腿脚就不好,如何能经得起这般追赶,几个来回已经热汗横流,安静的学堂内似乎全部是他的喘息声。 似乎两人绕着学堂内跑了十几圈的样子,阿郎越跑越慢,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摔倒了,小胖乘机而上,高高跃起,一圈砸向阿郎的后脑勺,与此同时,后面那位老者来不及放下手中的毛笔忽然起身,准备阻止那落下的拳头。 然而那拳头依旧落了下去,先是重重的一拳砸在了阿郎的后脑勺之上,随之小胖再次举拳砸向阿郎的颈部,就在那名老者迈步而动,口中大喊无礼之时,小胖突然就飞了出去。 随之,阿郎高高跃起,骑到小胖的身上,开始拳头紧握砸落,但他仅仅是砸了小胖一拳,同样也是后脑勺位置,便停下了手。 那位赶来的老人刚要冲着书生摆手,示意他赶紧走人,但另一名老人却笑着起身,说道:“年轻人,真是个妙人。” 第二十三章 妙在何处 众目睽睽之下,眼前一幕令人不可思议。 明明小胖来势汹汹,但最后被阿郎像骑马一样骑在了身下,阿郎仅仅出了一拳,还没出第二拳,小胖已经哭丧着脸着急认输。 阿郎冷笑一声,松开小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小胖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脸上显得很不甘心,对他来说,那一拳之力仿佛要贯穿了他整个身体,在性命受到威胁之时,至于那顿美食早已是小事一桩。 那名老教习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刚才有些莽撞,此时似乎猜到了几分书生的想法,脸色缓和了很多,重新将毛笔在砚台中噙满了墨,但没有落笔,而是看了看旁边那位耳垂很大的老人,小声问道:“乌柳老鬼,妙在何处?” 老人接过那支笔,在宣纸之上写了四个字,性之人者。 那位老人细细琢磨一番,轻轻的点了点头,终于在四字下首落笔,同样四字,武之基石。 随后,两人窃窃私语几句,起身向门外走去,路过书生的时候,大耳垂老人说道:“明日之后,你便负责文课,哪日慕青归来再做商议,孩子们很难缠,但却是未来盘龙镇的基石,让小先生费心了,至于酬金,每月月底结算清楚。” 书生点了点头,说道:“无妨,自当尽职尽责。” 其实他并不在乎这二两银子的酬金,他只是看中了学堂的气氛,和孩子们呆在一起总能收获到一些童心,将人的本性看的更真实一点,如此才是他的真实想法。 书生目送两老人走远,然后看着满眼期待的阿郎,微微点头说道:“君子不食言为美德。” 阿郎呵呵而笑,说道:“小先生,来而不往非礼也,是不是也是一种美德?” 书生点点头,开始了今天了课。 他没有背诵似的讲那些繁琐的礼规,而是从一个故事讲起。 这个国家叫秦,书生讲了秦国如何在乱世之中壮大,如何灭六国而崛起,在崛起之后如何推行自己的文化与礼仪,然后奠定了称霸世界的强国地位,其中有几位了不起的人物被书生鲜活的呈现了出来。 这几位都是秦国护国的大修士,基本已经走到了大道的巅峰,但最终也沉没在了历史的惊涛骇浪之中。 然后,书生又讲了如此大的一方霸主,是如何一步步走向衰亡。 书生讲的言简意赅,人性始终贯穿其中,让这帮整天沉寂在修行和习武气氛中的孩子们听的如痴如醉,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人生,开始有不少孩子在稚嫩的心灵内埋下了坚实的道心。 差不多一个时辰之后,书生结束了这堂课,一颗心总算落了肚,孩子们陆陆续续走出学堂,但阿郎还留在那里,显得愁眉不展,书生知道他有事要说,便走过去问道:“应该高兴才对。” 阿郎小声说道:“娘亲说要请小先生晚上去家里做客,小先生可否愿意?” 书生本想拒绝,但看着阿郎真诚的脸色,便说道:“晚间时分,学堂门前不见不散。” 书生走出几步,阿郎依然呆立原地,显得欲言又止。 书生回头,阿郎犹犹豫豫说道:“小先生,阿郎可否能将那绸布换成颜色鲜艳的?” 书生疑惑了一下说道:“你想给你娘亲裁衣?” 阿郎重重的点了点,笑道:“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娘亲穿过新衣服,她都是看着阿郎穿新衣笑的合不拢嘴,这才阿郎要看着娘亲穿新衣才行。” 书生虽然没有见过阿郎的娘亲,究竟多么的省吃俭用,但他能想到穷困人的日子就是这般,曾经他穿小的衣服也会穿到妹妹身上,妹妹说过,哥哥经常在外面跑,应该穿的体面一些…… 书生没有想下去,匆匆走了出去。 书生没有回到自己的小屋,而是去了昨天呆立的河边,在河边他继续看着河岸发呆,昨夜绕着盘龙镇走了几遭,他已经将注意力放在了这个有趣的镇上,鲜少再想起那些烦心事,老者的话对他起了一定的作用,但想彻底让心情平静,似乎还的一番沉淀。 曾经,他以为远离了故土,来到圣人域便能安心的修行悟道,过上那种夫唱妇随的小日子,安安静静的一心悟道,至于天下第一还是末流都无所谓,他只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哪日破了七境,回去将那些曾经对他存有杀心的人诛杀一空,他本就是小人物,并无远大的目标,也做不到怀着一颗佛心可以放下仇恨。 但经过那件事之后,他再无法安下心来修行,甚至正在渐渐的远离那条为之浴血的大道,背道而去,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彻底让自己心静,再图谋破天之举。 然而,何止是任重道远。 书生望着那清澈的河水深深的皱了下眉头。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而来,说道:“小菜几颗,花生一碟,浊酒几杯,年轻人要不要赏个脸?” 书生知道是那个老人,便笑着转身,点了点头,说道:“还不知老丈姓甚名谁,如何敢呢?” 老人爽朗笑道:“他们爱叫老夫江小白,以老夫的意思,应该叫老白才顺口。” 书生轻笑几声,江小白没问,他也不会主动提及自己的名字。 盘龙镇有条街,街道不宽,两旁都是些上了岁数的老房子,盘龙镇全在几千口之众的衣食娱行都仰仗这条街,所以,街道虽然老旧,但论热闹程度一点也低于那些繁华大街。 很快,书生随着江小白进了一间很不起眼的小酒楼,名字更是难以叫得响,春润。酒楼只有两层,正是吃午饭时间,酒楼一楼座无虚席,二人直接上了二楼,登上楼梯的时候,不少人频频向老者施礼。 书生能看得出来,老者在盘龙镇有些身份,或许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他更觉得这顿饭吃的应该。 二人刚在二楼一间雅静小间坐定,跑堂的伙计马上跟了进来,冲着江小白哈腰,很熟络的笑道:“江镇长,看样子像今日请客,是不是该换一换口味了?” 江小白白眼道:“换个屁,老夫即便有银子,也不能让你们这些吸血鬼挣的盆满钵满的,何况还没银子,照旧吧,花生一碟,新鲜蔬菜几颗,老黄酱一桶,浊酒一坛就行。” 跑堂伙计不悦道:“江镇长,你这话就说的不厚道了,酒楼至开张以来,你什么时候吃饭花过一颗银子了,现在账本估计都有尺许高了。” 江小白 乐道:“放心,老夫人品保证,以后定会如数还上,一钱也不差的。” 跑堂伙计走后,书生起身深深一拜,刚要说话,江小白摆了摆手说道:“膝下曾有一子,是盘龙镇的镇长,他死后这镇长担子便落在老夫身上了,其实也就是想为他做点事罢了,不然真不如喝酒逍遥山中穷游。” 似乎是两个伤心的人,所以书生没再说那伤心事,主动拍开酒坛满了两大碗浑浊老酒,这才说道:“江前辈似乎注意晚辈很长时间了。” 江小白抿了口酒,说道:“至你被一帮人追赶进入盘龙镇之后,老夫便留意到了,想不想知道那些人为何不敢追你过河?” 书生说道:“前辈请说。” 江小白说道:“因为那条河中有他们不敢触碰的东西,但昨日老夫将那些东西亲手毁了,该来的总会来的,盘龙镇这条沉睡的龙也该是醒醒的时候了。” 事不关己,书生轻笑一声,小心低头喝酒,并未问东问西。 江小白抓起碗抿了口酒,说道:“那帮小鬼很难缠吧,盘龙镇的风俗历来是重武轻文,如果你能留下来,或许可以从根基上改变一下,倒也是件趣事。” “那两个老东西没有刁难你吧?” 书生摇头道:“还好,他们已经答应晚辈暂时留下来。” 江小白笑道:“那就好,不然我真的找他们说道说道了。” 书生夹了扯下一块蔬菜叶,沾了点老黄酱嚼了几下咽入肚中,然后说道:“江前辈请晚辈吃饭,应该是有什么话要说吧。” 江小白呵呵笑道:“真被你猜对了,明日老夫要出趟远门,迟则半年,早则几月,这段时间盘龙镇的安危就落在你身上了。” 书生着急摇头道:“晚辈只是做个舞文弄墨的文课教习……” 江小白突然打断书生的话说道:“老夫看人还是很准的,虽说你有跌境的迹象,但应付一些琐事还是可以的,何况,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我想你不是那种喜欢耍无赖的人吧。” 书生微微有些不悦道:“前辈再强人所难的话,这顿饭晚辈请客便是。” 江小白无所谓的轻笑一声。 书生准备起身结账离开,但就在这时,江小白突然怔怔的看着他,那双皱皱巴巴的眼睛仿佛一汪黑水一般,汹涌般流向书生眼中,竟然让书生无法保持镇定,身体更无法挪动分毫。 书生刚有一念之意,瞬间一阵眩晕袭来。 几息之间,书生已经是满头大汗。 不知过了多久,江小白的眼睛才挪开了书生,笑道:“就在昨夜,你的房主已死,按照盘龙镇的风俗,你便是那处房子的继承者,这算不算拿人的手短?” 书生强行镇定了一些,说道:“晚辈本是外乡人,完全可以不要那些东西。” 江小白摇头道:“有些事情,一旦做了便由不得你,你应该知道你现在暂居的位置对盘龙镇何其重要,恐怕就没有推脱的道理了。” 书生想了起来,他暂居的那处小屋恰好就是盘龙镇的中心,沉思一会,书生忽然问道:“房主可是前辈所杀?” 。 第二十四章 怪人 江小白嘿嘿笑了一声,将碗中浊酒喝干,又替自己满了一碗,嗅了嗅溢出来的酒香,压低声音说道:“有些事情还是少知道为妙,除非你想替那老家伙报仇。” 书生赶紧摇了摇头,然后喝了几大口酒压惊。 两人接下来的时间已经基本都在喝酒,江小白酒量奇大,一人喝尽了一坛酒,但书生只喝了半坛,便假装不胜酒力,推辞不喝,即便如此,也已经头重脚轻。 书生出了酒楼,但江小白还没有离开,又换来跑堂伙计要了一份蔬菜一坛浊酒。 只是在书生离开之时,江小白特意安顿道,按照他的话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更不会亏待与他。 书生暂时只能先承应下来,匆匆忙忙而去。 刚好走出不远,便是一老两口开的绸布莊,书生进去转悠了一圈,购了两身衣服的布料,包裹好之后向小屋走去,他要先回去醒醒酒,好晚上去阿郎家做客。 小屋内,书生重新提上来一桶凉水,舒舒服服的洗刷了一番,然后向房主居住的老房子走去,老房子有圈半人高的院墙,一扇木篱笆院门,此时院门敞开着。 老房子有两间,一间主人,一间储备杂物,应该好很久了没有修缮过,白墙已经被烟熏染成灰色,墙上斑斑驳驳,墙皮大块脱落。 书生走向老房子,发现房门没有挂锁,门虚掩着,里面空荡荡的,再看不到那个苍老而且经常咳嗽的身影,老人的很多东西都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床露棉花的被褥堆在土炕之上,地下还有几根没有烧尽的柴火。 其实,老人很好说话,当初书生入住的时候,并没有给房钱,老人看他是外乡人,便说了声什么时候有了再给,反正那间小屋空着也是空着。 书生没忍住便推门走了进去,地上没有血迹,更无打斗的痕迹,只是在门后发现了一道朱砂制的符,书生虽然不认识那符文,但也知道,这是非正常死亡的人,为了辟邪才这般做的。 就在这时,书生嗅到了一股陌生人的气息,这股气息非江小白身上留下的,更像是一名女子留下来的,气息之中还夹着着一股非常清淡的胭脂味。 这一瞬间,书生想起了自己死去的爷爷,一样的苍老,一样的没有善终,心里无来由的窝着一股无名之火,书生在通向老人住的那间屋前停了下来,他两指抓着门把手,犹豫了几息但最终没有拉开那扇门。 他的理智压倒了好奇心,就在刚才的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江小白的话,觉得还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为妙。 书生快速的出了房主的老房子,暖烘烘的太阳晒在身上,但他依然感觉身上凉飕飕的,心慌如乱麻。 书生暗道一声,姓江的真是一个怪人,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开始翻开那本阵谱,但无法静下心来,他从床榻之下拿出了一个黑石棋盘,快速的关好门,然后在地下坐定,手指轻缓的贴着那些残缺的棋线滑行,同时将念力注入棋盘之中,或许是心不在焉的缘故,黑石棋盘像睡着了一般毫无反应。 书生又至床榻下拖出一支通体黝黑的长枪,用抹布沾着清水细细的擦拭起来,做这些没有让他静下心来,反而想起来很多旧事,尤其是他感觉背后一直有人盯着他,让他忽然间无所适从。 那是来自她的感觉,仿佛一缕细发低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书生感觉视线有些模糊,手有些颤抖的厉害,几息之后,书生逃似的离开了小屋。 铁将军高挂,快速的夹起那个装着两块布料的包裹向学堂走去。 下午时分是孩子们的修行时间,书生很远就听到了那些幼稚而又认真的呼喊声,书生的心慢慢的静了下来。 学堂后面有块很平整的空地,那里立着几处木桩和木人桩,此时正有孩子挥汗如雨的在丈许高的木桩上练习走桩,有的则在练习马步,还有的正有小拳头配合这尖锐的嗓子击打着木人桩。 书生看到了阿郎,阿郎正憋红着脸练习马步。 阿郎冲着书生笑了一下,突然冲丈许高的木桩上掉了下来。 远处小胖似乎对书生还有偏见,没有和他对视,还冷哼了一声,尽管声音很低,但书生依然听的很清楚。 童心无忌,书生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反倒感觉好玩,谁的童年不幼稚。 这一切对于书生来说都是新鲜的,他修行习武全部来自本能和感觉,一次都没有触碰过这些,所以他好奇的走了过去,在一处没人看上眼的破木桩前停下,绕着木桩转了几圈,忽然很想跃上去。 书生终于下定勇气,用手抓了抓那木桩,一不小心在那木桩上留下几个清晰的手指印。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笑道:“箫先生,也想试一试吗?” 箫先生是书生在学堂填写户档时留下的姓氏。 书生转身,看到一个穿着蓝布大褂的中年男子,脸上挂着淡淡的讥笑走了过来。 书生虽然觉得不舒服,但他觉得应该的,修行之人看不起他这个文绉绉的文课教习是应该的。 书生摇了摇头,笑道:“偶尔路过而已,并无此心。” 中年男子迈着方步走来,审视一般从上而下看了眼书生,冷笑道:“你这身板太过纤柔,握笔还行,不适合修行练武,但如果想修行一点防身之术,我倒是可以指点一二,保证以后娶到彪悍的女子不吃亏。” 中年男子的声音不低,顿时引来很多孩子们的大笑。 这句话中有两个字眼让书生感觉别扭,纤柔本是指女子的,还有就是彪悍的女人,这让他忽然想起了她,他的脑海之中不受控制的想起了她娇柔的身段,还有一颦一笑。 书生轻笑一声,避开了中年男子有些咄咄逼人的视线,说道:“如果哪日有兴趣,再来讨教一些撒泼打滚的本事也不迟。” 中年男子可能是一时没有理解了书生话中之意,冷冷的笑了几声,但忽然觉得不对劲,登时怒目而视,摆出一副揍人的架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阿郎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陈教习,小先生其实并无恶意,小先生乃是懂礼仪之人,最看重礼规二字……” 还没等阿郎将话说完,只听那陈姓教习骂道:“滚,今日我便和学堂诸位老教习聊聊你的情况,目无尊者,至少应该劝退才是。” 阿郎忽然脸色一白,本来喘息的很重,硬生生的憋了回去,楚楚可怜的看着陈姓教习,连连作揖,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 书生冷笑一声说道:“莫非……陈教习也就这么点气魄,乐意和一个孩子较劲?” 陈教习忽然怒目,直接挥拳,拳未到,那股蓬勃之力结结实实正中书生胸口,书生向后倒下的同时将身后的一个木桩撞断,书生刚刚起身,陈教习接着又是一拳。 但这拳没有砸下去,那股足以断碎胸骨的力道忽然被一柄飞来的木剑搅的细碎。“两位,是不是有话应该好好说,此地乃研学之地,非动手之所,请各自回去反省。” 书生看了眼那名叫乌柳的老教习,抱拳行礼退至一旁。 陈教习的脸色马上恢复到了正常,冲着乌柳笑道:“乌院长严重了,陈某只是在和这位新来的先生开个玩笑而已,陈某可是听说这位箫先生写的一手好文章,将来表妹慕青归来,免不了要和箫先生请教一二的。” 乌柳点了点头,声音淡淡道:“没事便好,礼规二字要长记于心。” 乌柳转身而去。 陈教习转身狠狠的瞪了书生一眼,甩膀子也走了。 阿郎一瘸一拐的跑了过来,扯住书生的袖子担心的问道:“小先生有没有大碍,那陈教习可是五境修士,出手很重的。” 书生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无碍,他并没有伤我之心。” 阿郎这才放心离开。 天色渐渐黑将下来,很快便到了放学时间,这群孩子陆陆续续离去,阿郎在头前带路,书生慢慢跟着身后,两人走出学堂的大院,向一处幽静的小路而去,一路上曲曲折折,书生也记不住转了多少道弯,然后在一处狭窄的院落前停下。 阿郎在推门之前,犹犹豫豫说道:“小先生,阿郎家中凌乱的很,可能会让你失望,到时候小先生切莫取笑。” 书生看了眼阿郎身上的衣着,已经能想到他家中的情况,笑着说道:“无妨,我也是山中走来,自然不会介意这些。” 阿郎笑了笑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书生刚要迈过那道门槛,就见一年轻妇女听到推门声急着赶了出来,如他所想,妇女穿的很陈旧,那身浅绿色衣衫不知道洗了多少水,色泽已经发白,倒是那头乌黑的长发显得还有些引人注目。 因为天色渐暗的关系,在加之书生的目光并不方便在年轻妇女脸上久留,他只看到对方脸色很白皙,至于其他则是没敢多瞧几眼,年轻妇女似乎有些拘谨,在身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远远的朝着书生作揖,微笑道:“先生请进。” 书生轻笑着点了点头,随阿郎一起向那间低矮的屋子走去。 正如阿郎所说,屋内确实有些凌乱,甚至没有一样像样的摆手,热乎乎的炕上只有一张半新半旧的方木桌,可能是阿郎已经提前将书生要来的消息通知了娘亲,很快便有热腾腾的面食端上了方木桌。 书生偷偷的看了一眼,那面条切的很细很均匀很白,像主人的肤色一样,慢慢的飘着香喷喷的热气,上面盖着一层葱花和油水,但书生以不饿为由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阿郎狼吞虎咽的饱餐。 阿郎娘为难的说道:“孩子他爹走的早,只留下这点浅薄家业,好在孩子挺省心。” 书生笑了一声不知说什么好,但他能想到孤儿寡母的一定过的不容易。 就在书生和年轻妇女闲聊的时候,阿郎停下筷子,感伤道:“小先生有所不知,阿爹曾经是个很了不起的修士,已在五境之上,本来有望突破六境带着娘亲一起走出大山,可惜被那贼心的江小白杀死了。” 年轻妇女多次给阿郎使眼色,但阿郎那张嘴就是不说的停歇,她只好叹了口气说道:“先生初来乍到可能不知,以后一定要远离江小白便是。” 书生下意识的问了句,为何? 阿郎刚想说,但被他娘亲拦了下来。 年轻妇女小声道:“总之,你记住便是,他是个怪人。” 第二十五章 一拳碎月 书生没有在阿郎家待久,留下东西很快就出了门。 阿郎母子既激动,又意外。 尤其是阿郎,早早抖开了崭新的布匹披在身上。 年轻妇女将书生送到门外,小声问道:“那……很贵吧?” 似乎是很久了没有购买过裁衣的布料。 门外很黑,书生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但能通过语气感受到那颗跌宕起伏的心跳。 书生轻笑道:“不贵,几颗碎银子而已。” 年轻妇女显然不信,但也不好意思再问,迟疑了一下说道:“阿郎和他爹脾气一样,容易得罪人,以后免不了还要麻烦先生。” 书生点了点头,说道:“自然,我是阿郎的教习先生,做这些是应该的。” 书生走了,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听到关闭大门的声音。 通过今日一事,他也看出来一些,阿郎性格有些耿直,这种性格确实容易得罪人,其实书生还有一件事准备问,但考虑再三,还是决定不从这对无依无靠的母子身上打听,以免给他们带来无妄之灾。 书生走出那条幽静的小巷,忽然不知道该去往哪里,感觉心空荡荡的无处安放。 一路漫无目的的行走,最后鬼使神差般来到了河边,还是曾经呆立过的地方,他想江小白已经出了远门,今日不会再有人来打扰,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待一会。 今夜的河水似乎流淌的很静,无声而过。 不知何时,一轮明月映照下来,在河面之上留下一个皎洁眩晕的白斑,书生静静的凝视着河中的月影,心思再次波澜起伏,突然感觉无限的孤独和茫然。 被天运眷顾之人,莫非就应该孤独,身边的亲人和朋友应该一个个离去,心爱的人应该不辞而别吗? 莫非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书生忽然有些想不通,这几日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暂先忘却这些事情,此时全部涌上了心头。 曾经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轮番在他脑海在中出现,然后再破碎,像一块块破碎的镜子。 他看到了林儿,正吃力的揉着一团黑色的荞面。 他看到了师傅胧月,独上峰顶四顾茫然。 他看到了大师姐秦墨染搀扶着鲜血淋漓的大师兄,此去路远。 他看到了苏剑凝,挽着屠铁林的手臂,渐行渐远,忽然,他好像喊一声爹娘…… 他看到了赵凌雪,一个人在暗夜的天空之中孤独而行,越走越远,最终那道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他看到了很多人,很多熟悉的面孔,渐渐在他眼前化为泡影。 书生深深的皱了一下眉心,沉重的眨了一下眼睛,突然在河中看到了一条黑漆漆的裂缝,裂缝之中那轮明月忽然变成了一只在嘲笑他无能的眼睛,瞬息之间,书生的眼睛开始狰狞起来,呼吸也开始沉重起来,不知不觉,他的身上泛起了一阵阵紫色的光晕,在河中倒影出一个白发飞扬的可怕身影。 与此同时,四周的气流为之一凝,河水都出现了短瞬的停流,书生猛然间高高跃起,身体化作一道紫色的光影射向河中那轮明月,在空中轰出杀气腾腾的一拳。 咔嚓一声。 月影破碎,河水洞穿,一漆黑漩涡直达河底某处。 顷刻间,两岸的河水排山倒海般卷起几丈高浪,冲垮了堤岸,撞断了一颗颗粗壮的树木,惊的那些栖居在树上的鸟儿惊叫着飞上夜空。 书生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未动,那漩涡一直没有消失,在他脚下飞速旋转,将方圆百丈范围内的气流都卷了过来,气流之浓郁,令得河水出现了沸腾的迹象。 书生冷笑一声,将那些意欲冲逃的气流全部纳入自己的身体之内,他的气海猛然间出现了要炸裂的迹象,对此,书生 未做理会,任由那些气流在身体里面横冲直撞。 不知过了多久,书生的气消的差不多了,他的气海重新归于了平静,他的境界正常拔高到六境,一身萎靡的气息再也不见。 夜风渐渐猛烈,书生依旧悬浮在河面之上,他用身体挡住了那令他厌恶的月影,直到那月色落去。 这一夜,书生再次绕着盘龙镇缓缓而行,听河水哗哗,感受夜风清爽,感悟人间沧桑,用近乎自虐的方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一连数日的夜晚,书生都是这般疯狂度过。 上午时分,书生和那帮调皮的孩子们在一起,过的平平淡淡,似乎忘却了身边的烦扰,下午时分,呆在小屋里看看书,独自对着棋盘琢磨一番,虽然没有任何效果,但也暂时忘却了那些纷扰之事,晚上时分最是难耐,他基本都在夜色下行走,至于修行一事,早已像他的吃饭睡眠一样,可有可无,他要的就是那份静下心来的沉淀。 差不多一个月之后,书生瘦了一圈,白发渐长,胡须青涩,眼窝深陷,眼神忧郁,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心中那份牵绊已经被他很好的藏掩了起来。 这天晚上,大雨倾盆而来,河水浑浊不堪,洪水即将漫过了河岸。 书生没有外出,在小屋内摸着黑轻轻翻越手中的书卷,不知几更天时,他的屋门前多了一道身影,书生没做理会,那道身影一直凝神着他的屋门。 书生能感知到门外是名年轻女子,撑着一柄油纸伞,油纸伞在雨大风吹中很快出现了裂缝,雨水开始肆意的冲刷在女子的身上。 但女子依然没有离开的打算。 终于,书生放下了手中的书,隔着门和女子凝神起来,两人凝视了很久,伴着倾盆雨水声,女子说道:“这是房契,你收好。” 忽然,一张纸刺破窗户纸而入,如一柄刀的刀刃,斩向书生的双手,书生冷笑一声,单手接住,然后折叠成方形压在了枕头之下。 门外再没了动静,但那女子并没有走。 过了一会才说道:“真小气,难道你就不准备请我进去避一会雨吗?” 书生笑道:“门未闩,你自便就是。” 几息后,女子推门而入,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和雨水的腥味。 书生往床头的位置挪了一下,将床尾的位置空了出来。 女子收了油纸扇,撩了撩湿漉漉的长发,摸黑坐了下来,说道:“你这人好无趣,忍着黑也不点灯,莫非怕费油?” 书生笑道:“只是一个原因,主要是没有需要看的东西,点了浪费。” 女子轻笑道:“那现在呢?你不想看看我长什么样吗?” 书生依旧没有点灯的准备,轻笑道:“看了又将如何?” 女子忽然哑口无言。 就在书生准备继续翻动手中的书时,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很快就了然了,原来竟是那女子开始一件件褪去身上被雨水侵湿的衣服,窸窸窣窣一阵令人心痒的小动静。 女子轻声说道:“现在点灯还来的急,不然就没有机会了。” 书生冷笑回道:“你情我不愿,看了又能如何?” 女子狠狠的咬了咬冰冷的嘴唇,似乎无言以对。 在一阵沉默之后,女子很快更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然后起身走到书生面前,用自己冰冷的腿轻轻的碰了碰书生的身体,但书生没有给与一点回应,女子无趣的又回到了床尾位置。 就在刚才,书生清晰的感知到女子身上的味道,这让他忽然想起了留在房主老人屋内的那股清淡气味,书生低声问道:“我很好奇,你如何对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下的去手?” 女子先是吃了一惊,随后镇定下来,莞尔笑道:“不妨你猜猜看。” 书生平静说 道:“你是蛇蝎之心,最毒的那种妇人之心。” 女子并未生气,反而笑道:“如果我不杀他,我便要死,如果是你,你会如何选择,我不信你没有做过被逼杀人之事?” 书生说道:“真没有,我杀的都是该死之人。” 女子忽然叹了口气,轻声道:“没有谁注定是该死的,总之……活着很重要。” 书生有些不知如何回答,干脆就没有回答。 女子接着说道:“你不也正在寻找一个最好的活法?” 书生笑了一声,说道:“你究竟替江小白杀过多少人?” 女子冷笑说道:“很多很多,多到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他们也都是该死之人。” 女子突然起身,无声无息的向门走去,书生刚要提醒她将床榻上的衣物拿走,女子已经提着油纸扇冲入了雨中,很快那脚步声便被雨声遮盖。 过了一会,书生小心翼翼的将那女子湿漉漉的衣物叠放在一起,然后倒在床榻上,想着刚才一幕渐渐入睡。 天色亮起,书生起床洗刷完毕,临出门之时,特意瞥了一眼那几件淡粉色的衣物,熟练的关门、锁门朝着学堂而去。 经过这段时间和那些孩子们的相处,书生虽然还没有完全融入其中,但起码那些调皮的孩子已经愿意听他的课,甚至不少孩子已经开始沉醉其中,而这段时间,书生所讲内容大部分都是出自养父箫文之手,再经过他粗略的加工,变成了一种浅显的东西,灌输给那些孩子。 而这段时间令他感触最深的,莫过于那些孩子的家长,三番五次的邀他去做客,至于原因,书生归纳了一下,可能是他让这些孩子在修行的同时,更在修心,而不是一味追求空虚乏味的境界和力量。 书生走向学堂,离着很远,他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平时这个时候,那些顽皮的孩子指不定在树上还是房顶上,但此时却全部安安静静的坐在自己的位置。 离着很近的时候,书生忽然听到学堂内有女子说话的声音。 书生站在门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透过门缝,他能看到那位女教习修长的腿,紧紧的靠拢在一起,白白净净的手中正握着一支纤细的毛笔,在一张宣纸上极慢的勾画着,偶尔会抬起头看看下方,会和那帮孩子们简单交谈几句。 女教习似乎感觉到了门缝外的目光,轻柔的转过身,朝着书生笑了笑,然后起身将门打开,再将门关好,看着书生温婉笑道:“箫先生,这段时间辛苦了。” 书生遥遥头,说道:“算是乐在其中,没感觉辛苦,你是慕青教习?” 女子轻轻点头,说道:“正是,前段时间家中有事,便请了一个长假,事情处理好之后,便急着返回了学堂。” 书生笑了笑,望了一眼熟悉的学堂,他很想再看一眼那帮熟悉的孩子,似乎想到自己到了应该离开的时候,但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嗅到了一股似乎熟悉的味道,在加之女子的口音,他很快确定了女子的身份,正是那晚在他小屋避雨的那位。 书生怔怔的盯着慕青的脸,冷笑道:“慕姑娘,要不要借一步说话?” 慕青大大方方笑了一声,随书生在一颗大树的阴凉下站定。 书生说道:“慕青教习,咱们应该不是第一次见面吧?” 慕青并没有那种被识破身份的尴尬,平静说道:“你屋内没有点灯,准确来说,这时咱们第一次见面,你很意外?” 确实很意外,意外的让书生都不知道接下来如何开口。 他忽然想起了慕青留在小屋之中的衣物,便说道:“慕姑娘准备什么时候拿走你的东西。” 慕青脸色微微一红,低声道:“随时可以。” 。 第二十六章 新居与老坟 书生离开学堂去了乌柳那里。 至于接下来是走,还是留,还的乌柳这个院长说了算,那几两银子,书生倒是没放在心里。 书生在一颗壮实的梧桐树下见到了乌柳教习,此时乌柳正站在树下,手中捻着那柄木剑,抬头看着一对雌雄难辨的鸟儿做巢,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赞叹声。 书生给乌柳行了个礼,暂先没有提及去留之事。 其实书生之前并不知道这个普通的老人正是这里的院长,一直把他当作一个老教习对待,最后还是从陈教习嘴里得知。 过了一会,乌柳从高处收回眼睛,书生这才询问道:“乌院长,慕青教习回来了。” 乌柳嗯了一声,看了眼书生,说道:“准备离开?” 书生点了点头,说道:“恐怕暂时用不着两个文课教习,有慕青一人就够。” 乌柳笑道:“有了更好的去处,没有就留下来吧,我看你对那帮孩子挺上心,而且孩子们也喜欢你,走了可惜。” 书生疑惑的看着乌柳。 乌柳说道:“慕青只是暂时回来,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还会走的,这次走了怕是再不回头了。” 书生感觉乌柳话中有话,但也没有问,毕竟和他无关。 乌柳笑着走了,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说道:“你应该搬家了,换个宽敞一点的地方,我好去蹭酒。” 书生皱了皱眉,问道:“乌院长也知道这事?” 乌柳翘着胡子乐道:“盘龙镇才多大个地方,想不知道都难啊。” 乌柳这次走了没有回头。 书生回到了小屋,将枕头下的房契拿出来扫了几眼,原来老房主叫郑国张,已经八十多岁了,膝下无儿无女,一生没有娶妻。 书生将房契揣好,大步去了那处老房子,开始撸起袖子收拾起来,他先打开所有的窗户通风,然后泼水扫地,将原先那些杂物统统清除出去,然后又开始修补院墙和院门。 反正无事可干,书生接着修补窗户上的漏洞,修补屋顶漏雨之处,期间还上了一趟街,购了些应用之物,动了一次泥水,整整忙乎了大半天的时间,总算将这处院落收拾的有模有样了。 按照那位风水先生所说,搬家乃乔迁之喜,既是喜便有祸之一说,尤其是刚刚有人去世的老房子,所以,书生不得不花了一两银子请回了一碗“圣水”。 一切妥当之后,书生将“圣水”的红布揭开,用手沾着水一点点在屋内的角角落落洒了一遍,大意就是这间房子重新有了主人,那些邪恶的东西已经挪窝了。 其实,书生本来不信这些,但也想图个吉利,这也是他搬家的原因,是不是可以冥冥之中改变一下运气。 快黄昏时分,书生按照风水先生的说辞,先将枕头搬了过去,接着才将自己的行礼和杂七杂八的东西全部倒腾了过来,做完这些,书生用手背擦了把汗,看着通亮的房间,心里忽然有些感叹,屋子有些太大了,他一个人住显得有点清冷,如果是两个人就不一样了,可惜那个人不在。 这一夜要暖家,书生没有外出,在灶坑里填了几根干柴,盘腿坐在依旧冰冷的炕上,开始借着月光安静的翻书,月色的光辉洒落在树上,能模糊的看到那些阵符,书生开始腾出手在空中勾勾画画,似乎好久了没有画符,手上的动作慢了不少,但依旧一气呵成的 画出了几 十道阵符。 不知道是几更天时分,书生感觉脑袋有些胀痛,眼睛有些涩涩的,渐渐困意来袭,正当书生打算躺下入睡的时候,外面有人轻轻叩门。 看到月色下那道红色人影,书生就有些头疼,但他还是开了门,但没有将人请进了屋,而是堵到了门外。 书生冷笑道:“你很会选时辰。” 慕青笑道:“是你说了随时可以来,所以便来了,莫非后悔了?” 月色下,慕青笑的很甜,水盈盈的眸子半开半合,尤其是嘴角处两个梨涡,书生无论如何不敢将她和一个绰杀之人联系起来。 书生无奈,将那些还散发着清香的衣物递了上去。 慕青接过衣物抱在怀中,轻笑道:“不准备请本姑娘进去一坐,本姑娘只杀人,不吃人,莫非怕我吃了你?” 书生摇头道:“怕的厉害,尤其是这个时候。” 话音甫落,只见慕青身体微动,直接从书生和门框间挤了过去,书生硬生生被慕青胸前那两座山峰撞的往后挪了一步,其实他本来可以将慕青挡下的,但面对那波涛汹涌也无从下手,他可不想和慕青发生任何的接触。 慕青进屋,在地下溜达一圈,忽然盯着炕上某处,说道:“当时那位老人就睡在这里,我便使了点小手段,其实他走的一点也不痛苦,也算本姑娘是这几年中最心慈手软的一次了。” 书生说道:“同样是取人性命,有区别吗?” 慕青避开这个问题,说道:“有没有需要缝补的?今日本姑娘高兴,可以代劳。” 书生摇了摇头,说道:“慕青,你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慕青忽然怔住,转身看着书生,那张娇颜的脸越靠越近,就在书生准备避开之时,慕青笑了声,神神秘秘说道:“乌柳。” 书生忽然一震,下意识的盯着慕青,似乎不敢相信这句话就是出自她的口中。 虽然屋内没有点灯,但有月光洒落的原因,依稀还能辨物,此时书生的眼睛还没有从慕青脸色挪开,慕青也盯着书生,两人足足对视了几眼,书生问道:“江小白为何要杀乌柳?” 慕青冷笑道:“无可奉告!” 书生亦是冷笑道:“什么时候轮到我?” 慕青冷笑一声,抱紧怀间的衣物向门外走去。 很快,那道堪比血一样鲜红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书生已经再无困意,开始倚在墙上闭眼深思,虽然他和乌柳接触不多,但他不希望那个老人死去,如果乌柳死了,是不是学堂也该解散了,如此一来,他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乌柳死,想到今日乌柳那番话,书生忽然打了个冷颤。 慕青从书生这里走后去了河边,一袭血色丽影矗立河边望着河水发呆,几息后,解开长发重新归拢了一下,随之那道身影一瞬而去,再出现时已经在学堂附近的一处院落门前。 小院内住着老夫妻两人,乌柳和他老伴。 此刻,屋中黑漆漆一片,没有任何灯光,慕青就站在一棵树下,目光清冷的沿着那条石板小路看向远处那间黑漆漆的房子,她背后的双手在不停的颤抖,不知何时,她手中多了柄短剑,短剑反射着清冷的月光。 又不知过了多久,慕青做了几个深呼吸离开了。 她漫无目的的行走在盘龙镇的大街小巷,走走停停,是不是叹息一声,随 后直奔某个 第二十七章 一线月 慕青进了屋,大大方方给乌柳行了礼。 有礼有节,举止得体,一切都很正常,眼中也毫无杀意,这让书生有些怀疑,昨晚莫非自己听错了,或者说慕青在和他开玩笑,但不管如何,他都多留了一个心眼。 乌柳似乎酒量不是很好,基本是一碗酒下肚,口齿就有些不清,他看着慕青说道:“既然是私下,老夫便私下称呼一声慕姑娘了,慕姑娘来的正是时候,要不要尝一尝这地道的小烧,可是内人亲手烧制的,喝多也不会上头。” 慕青看了书生一眼,恰好书生刚刚备了一只碗,慕青娇笑道:“那便尝一尝,希望没打扰到两位的雅兴。” 书生一边给慕青满酒,一边说道:“只要是喝酒或者正常往来,随时欢迎。” 书生话一出口,马上就后悔了。 他担心这疯女人真的将一句客套话当真,顺杆子往上爬。 慕青朝着书生眨了眨眼,轻笑道:“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当着乌院长的面不许耍赖。” 书生深深的皱了下眉头,然后将喝酒的战场由炕上挪到了地下的木桌上,木桌是他刚刚购来,这是第一次派上用场,这也是他考虑到慕青穿着长裙无法盘腿上炕,才考虑的这般细心。 慕青轻笑一声,端端正正的在一张椅子上坐好,白皙手指端起碗中酒,对着书生和乌柳做了个请的动作,便以袖遮挡,直接将一碗酒喝的精光。 看到这一幕,书生和乌柳都被这股豪气惊到了。 慕青放下碗,看着书生喷着酒气说道:“好久没有喝过这般细腻的小烧了,乌院长怕是也没少磨嘴皮才讨来一坛吧?” 乌柳笑道:“还真被你猜着了,讨了一半,另一半是这些日子积攒下来,人老了内人怕我喝多回不来家。” 慕青轻轻的笑了一声。 书生开玩笑说道:“有此妇人,乌院长算是享在福中了。” 乌柳干笑两声,细细抿酒。 接下来,三人乐在小烧之中,大口喝酒,小口夹菜,时间也过的飞快。 很快,一大坛小烧就见底了,三人都带出了微醉之色,说话再不像刚才那般清爽。 就在这时,慕青目色迷迷瞪瞪的瞅着书生,没来由的突然来了一句:“我知道你叫箫剑生,别以为来了圣人域便没人知道你的身份,所以你不用装的斯斯文文的,再斯文都无法掩盖你那双沾满鲜血的手。” 乌柳诧异的张了张嘴,他不止一次听过箫剑生的名字,随之盯着箫剑生好奇的打量起来。 被识破身份,箫剑生没有尴尬,只是觉得早了一点,按照他的想法,应该隐藏了半年一年不成问题,箫剑生和慕青对视一眼,无奈笑道:“并非想隐瞒,只是想一个人过几天清闲日子。” 慕青讪笑道:“听说你还拐了人家公主,为何没有带在身边?” 箫剑生长长的呼出一口酒气,心道赵凌雪突兀消失的消息还没有传到圣人域,应该算是个好事,顿了几息,箫剑生笑道:“要不你猜猜看?” 慕青噘嘴道:“懒的猜来猜去,不说拉倒。” 乌柳呵呵笑了几声,说道:“幸亏那天老夫有所阻拦,不然陈教习恐怕不好过喽。” 箫剑生淡淡说道:“如果他能逼我出手,也算是一种能耐,但后果也很会严重。” 陈教习自然就是慕青的那位表哥,那日壮着自己是修行者的身份,结结实实给了箫剑生一拳,但箫剑生并没有还手,似乎慕青并不知情,奇怪的看着箫剑生,叹了口气说道:“我那表哥专横跋扈惯了,壮着年轻早早破了五境,便目空一切,这种性子最终要吃大亏的。” 箫剑生乐道:“其实他是担心我抢了你的饭碗,也算是对你好的一种表示。” 慕青赶忙摇头道:“实在对不上眼,我若要许人,至少也的如你这般名声响当当的才行。” 箫剑生笑道:“不管好名声还是臭名气?” 慕青羞答答的点了点头。 酒已喝干,只剩下一个釉质还不错的酒坛,乌柳用手指弹了几下,发出清脆之声,站起升了个懒腰,说了声要走。 乌柳临走时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语重心长的拍着箫剑生说道:“如果有机会便离开盘龙镇吧,这里不适合你呆。” 箫剑生将乌柳送出门外,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淡了下来,见慕青没有跟来,极其小声的说道:“乌院长,小心身边之人。” 乌柳冷笑一声,慢行而去。 箫剑生回到屋,慕青正在收拾碗筷。 箫剑生突然问道:“不杀乌柳行不行?” 慕青下意识停下手里的动作,捋了捋垂下来的秀发,想了几息才说道:“如果能平安度日,谁乐意打打杀杀,恐怕你也不会舍弃故土,千万里而来吧。” 这话说的在理,箫剑生无力反驳。 如果不是那场突变,他现在恐怕都不知道修行为何物,又何苦整天生活在提心吊胆之中,更不会认识赵凌雪,但一切都没有回头路可走。 箫剑生苦笑道:“江小白如此恐怖?” 慕青已经有了走的意思,淡淡说道:“能把自己的儿子都杀掉,你猜他是什么人?他不光杀掉了自己的儿子,这些年来,盘龙镇包括周边有无数的人死在了他手中,恐怕接下来还会更多。” 箫剑生着实吃了一惊,那日江小白只说他儿子死了,并未说是如何死的,看来这里面隐藏着不少东西的,慕青已经走出门口,箫剑生问道:“莫非连我也算计在内了?” 慕青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慕青已经走出了很远,箫剑生追问道:“如何才能杀死江小白?” 慕青摇了摇头而去。 这一夜,箫剑生早早的锁好门走了出去,他先去了河边,随意找了处地方,靠着树干坐下,开始认真思考起来,思考的结果就是应该快速离开盘龙镇,圣人域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犯不着留在这个怪异的地方。 然后,他的脑海之中马上出现了一群嬉笑打闹的孩子,尤其是想到那个一瘸一拐的阿郎,忽然有些心疼,如果他走了,乌柳死了,这群孩子怎么办,不久的将来也会进入到那个死循环。 箫剑生叹了口气,一时拿不定注意。 星月爬上来之后,箫剑生起身越过了河,上到了对面的山顶之上,在哪里也可以看到盘龙镇全貌,星星点点的灯光犹如夜空的星辰一样,感觉既远又近,一 盏一盏的灯光似乎很祥 第二十八章 魂傀 然而木箭在离箫剑生身体一尺左右的时候,没能再前进分毫,猛然间爆燃起来,木箭悬在空中冒着蓝绿交替的火焰,烧的噼啪作响,最后只剩下一截剑柄和一截剑身的灰烬,这才停止燃烧。 箫剑生摊开手掌,剑柄落了过去,挥剑随风飘散,但他没有细看,已经认出了木剑的主人。 就在这时,箫剑生冷笑了一声,目光看向黑暗之中,此刻在门外远处正站在一个人。 乌柳,但又不像乌柳,相貌一样,但气势完全不同,此刻乌柳正闭着眼睛,面色平静。 周围的吵杂动静越来越大,却丝毫不影响箫剑生认真思考,也不影响他心境,他观心湖中有洁白莲花,随时可以保持神清心明,随着天空之上的那块云层逐渐下垂,丝丝缕缕的黑雾细若蚕丝一样向他袭击而来,每根蚕丝之中都蕴藏着一股别样的能量波动,仿佛就是一个人的一道攻击。 箫剑生能感知到周围有千万道这样的攻击,那么就有千万个人曾为此付出了生命,暂时他只能将这个幕后的凶手认定为江小白。 箫剑生没有刻意的催动体内的离世经将这些蚕丝化为乌有,他始终多留了一个心眼,他在明处,敌人在暗处,有一些手段是需要留作它用的。 一瞬间,箫剑生将手中的剑柄弹飞,笔直刺向乌柳。 同样也没有对乌柳造成伤害,剑柄在乌柳身前化为了阵阵黑雾之后,充实到了周围,乌柳手中再次多出了一柄漆黑之剑,连箫剑生也感知不到外型,只能感知到剑的存在。 忽然,乌柳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漆黑的眸子,黑色没有一点白色的杂质,和箫剑生第一次见到鬼婆时的情形差不多,但要比鬼婆还邪恶,因为他发现乌柳的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就像几十条蛇一起在他身体里面横冲直撞。 似乎有个哭泣的声音在说,我要出去…… 其实箫剑生跟本听不到任何声音,黑丝静谧无声,也没有真正的哭泣之声,只不过是某种特殊的信号,在箫剑生的念力感知之中变成了一个人声音。 随之一条黑丝直奔箫剑生眼睛而来,箫剑生伸手一挡,顺势将那条黑丝抓入手中,黑丝的一头不甘的在他虎口位置左冲右突,做着各种挣扎,但始终无力摆脱箫剑生的手心。 最后,黑丝放弃了挣扎,开始变的更细更长,绕着箫剑生的手臂往上缠绕,当那细若蚕丝的一端即将靠近箫剑生的一只眼睛时,他忽然注目,黑丝像受到了某种干扰,渐渐安静,然后消散不见。 然而,这才仅仅是一条,还有成千上万条正在快速凝聚成型,在箫剑生的感知之中,那些黑丝仿佛就是人的毛发一样的密密麻麻,不停的向他游曳过来。 箫剑生一直没有大范围的摧毁那些黑丝,而是尽力的逐条消灭,直到几十条黑丝消散之后,箫剑生这才皱了皱眉,他忽然发现这些黑丝中的能力几乎差不多强弱,略低于一个五境修行者的实力。 箫剑生还想摸索出更多的规律出 来,忽然一条黑丝波动加大,撞开周围的黑丝直奔箫剑生而来,同时,他的脑海之中再次幻化出一个声音,不要伤我的妻儿…… 听到这个声音,箫剑生下意识的想起了阿郎和他娘,他下手的动作慢了几分,黑丝突然冒进,直刺他的眉心。 箫剑生不知道这些黑丝是如何而来,但他能清楚的感知到每根黑丝都代表着一个曾经鲜活的修行者,他虽然不相信鬼神,但相信神魂,人便是神魂与肉体的组合体,肉体可以化为捧土,但神魂可以暂时留存下来。 如果这个人真是阿郎的爹,他的身体已经入了土,一旦神魂再消散,岂不等他于这个人彻底的消散于无形。 不知出于何种考虑,箫剑生挥手之间,将那条黑丝激射而出,他能感知到那条黑丝已经飞出了几十丈之外,但忽然消散而去。 箫剑生略有些可惜,就在他不解之余,他的屋顶之上有人轻声而笑:“姓箫的,现在知道本姑娘为何要杀乌柳了吧?” 箫剑生在百忙之中,笑道:“那他便交给你了,但尽量留活口。” 慕青似一阵夜风落下地面,箫剑生略微能看清一个淡黄色的轮廓,慕青诧异道:“你准备救他,但你知道他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一旦受到江小白的指使,他是无法救醒的,而且会成为江小白一样的人,学堂内的那帮孩子岂不危险?” 箫剑生还是坚持说道:“暂留他一命,实在不行,再取他命不迟。” 慕青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说了句小心别让这些魂傀钻入气海之中,便手中反握着两柄短刀冲入了夜色之中,快速的向乌柳靠了过去。 箫剑生本来想说一句,小心提防乌柳最后的搏命手段,但慕青已经消失而去。 慕青走后不久,箫剑生开始凝神静气,带四周全部的黑丝全部奔袭而来之时,突然间,他的身体光芒大展,一道梭形的白亮光芒以他中心迸射而去,顷刻间将他的院落照的亮若白昼一般,与此同时,无数的黑丝被逼着向远处逃循而去,但那离世经的圣洁白光一闪便是几十丈,登时将四周的黑暗净化干净,缓缓的那块黑色云层变的稀薄起来,直至再无法凝聚成型,被夜风吹散。 月色之下,慕青正在的和乌柳缠斗在一起,短刀对黑剑,动静由大到小,再到有气流的涟漪激烈激荡。 最初,慕青的双刀不离手,身体轻盈的如那柳枝下盘旋的燕子一般,荡来飘去,那身淡黄色的长裙时而紧紧裹着那具娇躯,时而被风兜的鼓荡,慕青修长的双腿曼妙尽显,似乎她很忌惮乌柳手中的那柄黑剑,根本就不敢靠的乌柳太近,有些被动。 乌柳手中的那柄漆黑之剑,看着平平无奇,但每次挑刺撩拔都裹着一股黑风,逼的慕青节节败退,忽然一剑横扫而来,慕青双手持刀成八字形,身体腾空跃去,似乎想摆脱那黑风的纠缠,箫剑生只听刺啦一声,那袭淡黄色的裙子下摆一角被搅碎,她的人也被那股风撞的跌了出去。 但却没有砸 落地面,在即将落地之时,两条修长的腿忽然一弓,随即脚尖轻点,身体直射而起,趁着乌柳变化招式的间隙,双刀绕至乌柳身后,使劲切下。 但很遗憾,双刀没能破开乌柳身体之外的那层黑风。 尽管看着险而又险,但箫剑生没准备出手帮忙,并非他不想尽快结束这场战斗,因为他发现慕青身上有他需要学习的东西,就比如那种轻盈的身法,若非如此,她在乌柳的剑下撑不过三息时间。 而且,箫剑生还发现,慕青每次尽力接近乌柳的身体,并非在一击必杀,而在一点点破碎乌柳身上的那层黑雾防御,不知过了多久,乌柳的动作越来越僵硬,慕青的长发虽然也丝丝缕缕的贴在了脸上,但手中的两柄短刀却越来越怪异了,忽然,那两柄刀脱手而去,一刀奔左,一刀右向斜拉,两条白光直接将乌柳周身的黑雾斩成几块。 突然,乌柳嗓子内沙哑的发出一阵阵诡异的动静,顷刻间一道令箫剑生都心悸的气息随着乌柳的鼻息而出,似乎有隔绝奇效,箫剑生再感知不到两人的存在。 终于,箫剑生朝着院门而去,手中多了一柄念力长剑。 就在他准备破开那道气息的时候,忽然发现慕青的身影至那道气息之后撞了出来,踉跄落地,满脸血污,手中只有一柄短刀,脚步还没有站稳,再次退出数丈距离,这才开始大口的喘息。 箫剑生诧异的看着这一切,直到那怪异的气息消散,这才看清楚乌柳的气海之上多了一柄刀,只不过刀身已经没入了他的身体,只留刀柄在外。 乌柳睁着漆黑狰狞的眼睛,手中的黑剑开始一点点被风吹落的断去,此时的乌柳展开僵硬的双手好似要抓到什么东西,但那双僵硬的手又无法完全回来,一缕缕黑雾顺着伤口的位置快速的向四周飘散,越聚越多,越来越浓,基本快将乌柳淹没的时候,忽然一朵圣洁的莲花出现在乌柳头顶正上方,随着花瓣展开,一道道圣洁的气息如瀑布般倾斜而下,将乌柳一层层包裹。 数息之后,乌柳直挺挺倒地,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眼睛之中出现了黑白的界限,箫剑生这才走过去,将那柄刀快速的拔出,同时封住了乌柳身上几个气血大穴。 乌柳没死,只是暂时的有些神志不清,再加之伤及气海,用迷迷瞪瞪的眼睛扫了四周一圈,这才彻底的昏睡过去。 就在这时,慕青走了过来,捡起那柄沾染血迹的刀,在乌柳的衣服上蹭了几下,这才龇牙咧嘴的摸了下自己还在淌血的脸颊,箫剑生回头借着月色瞅了一眼,发现伤口深可见骨,有些同情的说道:“需要帮忙不?” 慕青倔强的摇头道:“不需要,不过的借一下你家地方。” 慕青独自向屋中走去,箫剑生这才发现,她的后背之上还留一条伤口,除此之外,腿上也有几处滴血不止的地方。 就在他准备将乌柳先抱回去包扎伤口的时候,远处有几支火棒正快速的走了过来。 。 第二十九章 呼吸 很快有一群举着火把的人涌进了这处小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中间还夹杂着几个揉眼睛的孩童,总共不下二三十人。 这些孩童正是箫剑生教授的学生,此时见面,他来不及和孩童们打招呼,孩童们亦不敢和他招呼,只是象征性的点了点头。 箫剑生还在人群中看到了阿郎和他娘亲,两人都穿着崭新的衣服,只是上面钩挂着几颗折断的绿草。 这些人中有个带头的老妪,拄着一根比她身高还高几尺的龙头拐,龙头杖每在地上挪动一下,都会发出沉重的声音,应该很重。 老妪神色匆匆,面色紧张,她没有理会箫剑生,直奔地下生死不知的乌柳,当她看到乌柳被血侵染的气海位置时,那双眼睛突然睁的很大,透着深深的悲愤和怒气。 箫剑生下意识的往后挪了几步,似乎不想被老妪一眼看到。 但老妪还是看到他了,只凝重的看了一眼,随即又低下了头。 老妪似乎也是修行者,很熟络的在乌柳的伤口之上查看了一番,又试着用两根手指轻轻的探了下气海内的动静,脸色忽然变的惨白。 随即,老妪叹了口气,喃喃道:“废了,彻底的废了,彻底的变成一个糟老头子了,哎。” 箫剑生有些晕头转向,他根本不知道在乌柳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事,他试着问道:“前辈,乌院长看起来有些不正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妪突然起身,盯着箫剑生瞅了几眼,忽然喝道:“那个婊子呢,你把她藏在何处了,早就知道她没安好心,今日终算是如愿以偿了,你让她出来,老身要和她一决生死。” 箫剑生轻笑道:“错不在慕青,是乌院长自己寻来。” 老妪向箫剑生迈出一步,冷笑道:“照此来说,莫非还是乌柳的错,他错在何处。” 箫剑生刚欲解释,不远处年轻妇女小心提醒道:“这几年盘龙镇怪事太多了,你初来乍到如何能说的清,不如让老人家亲自调查为好。” 箫剑生回头看了眼阿郎的娘亲,知道她这是善意的提醒,但他有自己的想法,今夜之事明摆着就是错在乌柳,为何要加在慕青身上,尽管他之前也怀疑过慕青的身份,但就今天这件事,谁对谁错,他心中自知。 在老妪咄咄逼人的目光下,箫剑生冷笑道:“乌院长今夜反常而来,若不是慕青手下留情,岂是废了他而已。” 老妪怒道:“那婊子有这好心,我看是你得了什么好处了吧。” 箫剑生刚欲将今夜之事说清,不料老妪猛然挥起手中沉重的龙头杖照准他的头上便砸了下来,那龙头杖的黑影竟然真的像一条黑龙居高临下而下。 这一变故,登时惊得周围那些举着火把的人向后散去,几个孩童更是赶紧捂上了眼睛,唯独阿郎和他娘亲眼睛挣得很大。 然而,龙头拐在距离箫剑生头顶三尺处戛然而止,再无法落下分毫,老妪震怒,猛喝一声,龙头杖忽然出现了一个很明显的弧度,但依然没能压下。 老妪冷笑道:“果然是提前串通好的狗男女,老身今夜便要你们好看。” 狗男女三个字,深深的刺痛了箫剑生的心。 箫剑生闻之色变,忽然抬手抓住压下来的龙头,手中微微用力,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石声,龙头彻底开始渐渐的变形,高傲的龙嘴彻底的合上了,里面那颗鲜红的龙珠彻底的稀碎。 紧接着,箫剑生冷笑一声,手臂微颤一下,一股奇异的力量由龙头传至老妪手中,老妪刚欲施以反抗,但她的力量顷刻间溃不成军,老妪只感觉一阵胸口 翻腾,匆忙放弃了龙头杖后撤几步,这才没让嗓间那口血喷溅而出。 老妪冷笑道:“今日大伙算是看清这个善于伪装的假教习了吧,他并非文质彬彬,实则实力滔天,竟然混入盘龙镇,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说不定和那江小白私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话音未落,便有十几个举着火把的人,几乎是同时不知在哪里摸出了兵刃,怒意滔天的起身喝道:“杀死这个道貌暗然的伪君子。” “将他赶出盘龙镇。” 就在这时,阿郎挣脱年轻妇女的手,气呼呼说道:“小先生他是好人,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 还没等阿郎将话说完,便有人冷笑道:“傻孩子,这世上哪又什么好人,说不定你爹爹还是他杀的呢。” 年轻妇女亦是摇头道:“这不可能,俺家那口子在几年前就死了的。” 忽然,老妪笑道:“你可曾见过凶手长什么样?” 年轻女摇头,但没有吱声。 阿郎闻之,忽然脸上显出痛苦之色,死死的盯着箫剑生,嘴唇哆哆嗦嗦,眼中噙着泪珠,问道:“小先生,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箫剑生笑着扫过人群,然后走向阿郎。 阿郎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箫剑生蹲在阿郎面前忽然摊开手,他手上悬浮着一朵洁白的莲花,花瓣渐渐绽放,随之一缕缕黑烟开始蔓延,但始终逃不出几尺距离。 箫剑生起身,冷笑道:“在场的诸如,可能有熟悉者,说一说这是什么?” 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惊愕的盯着那些缠来绕去的黑烟,忽然有人说道:“魂傀,这是魂傀,这些年绝大多数的人都是死于魂傀之手。” 年轻妇女也说道:“当年阿郎他爹死后,伤口之中也有这种东西。” 箫剑生又看向老妪,笑道:“你应该也认识此物才对。” 老妪暴戾的双眼死死的看着那些黑雾,身上那要杀人的气息渐渐的萎靡了下去,但却没有消失。 停了几息,老妪冷哼一声,说道:“这能说明什么问题,莫非你是想告诉大伙,这是乌柳身上的吗?” 还没等箫剑生说是,就听远处有人说道:“是的,如果你还不相信,看看这是什么。” 忽然,一柄短刀飞来,悬浮在人群之间。 短刀之上的血迹虽然不见了,但有半截刀身却是黑色的,与此同时,箫剑生手中的黑雾似受到了召唤一般,拼命的向着短刀缠绕而去,这次箫剑生没有阻止,任凭那些黑雾将那柄短刀吞没。 几息之后,短刀似乎被赋予了生命,刀尖开始有所指向,开始暴戾而动,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直到感知到乌柳的气息,这才安静下来,短刀和黑雾开始快速的分离,刀回到了慕青手中,黑雾激射向乌柳而去。 那黑雾即将钻入乌柳伤口的时候,老妪突然单手成爪,随着黑雾隔空一抓,这才将黑雾逼停,但却无法降服。 最后还是箫剑生出手,继续将那丝丝缕缕的黑雾收入莲花瓣之中。 老妪再无话可说,气息渐渐趋于平缓,对着箫剑生遥遥抱拳,道:“箫教习,得罪了,老身确实不知此事。” 箫剑生笑道:“无妨,可能乌院长自己也不知此事,他只是被人指使而已。” 慕青接话道:“刚才的阵势你们可能也感觉到了,若非箫教习有意要留乌院长一条命,以他刚才表现出来的邪乎劲,本姑娘早已将他诛杀于此了。” 老妪冷着脸没有说话,最后脚步沉重的走到 第三十章 天人 在虚空之上,箫剑生与一批身穿金色和银色盔甲的人擦肩而过,他看到了他们腰间插在鞘内的长刀,虽然没有出鞘,但他依然感到了深深的寒意。 他们是天人吧,穿的这般豪气,金光闪闪的。 但没有人回答他。 他还想飞升的更高,但无奈只能在某个高度止步,再无法迈出一步,这一刻他的心在颤抖。 他回首时,看到了只有巴掌大小的盘龙镇,看到了那条如银色丝带一样的河流,丝带一闪一闪的,在盘龙镇四周盘旋而动,渐渐的他的视线受到了阻拦,有一股黑雾至他门前的那口老井内升腾而起,很快弥漫了整个小镇,黑雾越来越浓,其内电闪雷鸣,火光惊人。 箫剑生忽然醒了过来,身边正有一只手递上块芳香的手帕。 但他没有接,只是用手背胡乱的擦拭了几下。 “你哭了?” “没有,可能是眼中进了沙粒或者小飞虫。” “你真的流泪了,为谁?那位很美的公主吗?” “你的箫声很好听,声幽而细腻,轻盈而飘逸。” “我习惯用它来练习吐纳之法,效果很好,今天便宜你了。” “难怪你的身法很飘逸,如燕子绕柳。” 慕青收起手帕,安静的望着河中映衬的落日,借着微风捋了捋秀发,伴着一声叹息。 箫剑生起身,说道:“你有几境,敢去冒险杀江小白?” 慕青轻笑道:“伤乌柳只用了五境,如果不压境可以是六境。” 箫剑生略显诧异道:“为何要压境?” 慕青淡淡道:“被逼无奈,若不压境,恐怕已经死在江小白手中了。” 箫剑生叹了口气,说道:“那日在酒楼,江小白以境界压我,我没有反抗余地,所以六境想杀掉他还不够。” 慕青说道:“他应该有超越七境的实力,再加之那些魂傀的手段,应该快达到老祖级别了,想杀他希望很渺茫,但只要有一丝的希望,我便要试试。” 箫剑生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我猜江小白应该没有离开盘龙镇,他就在某处独自闭关。” 慕青脸色冷了下来,说道:“我猜他现在正是最虚弱的时候,也是下手的最好时机,如果错过,恐怕就再没有机会了,而且这盘龙镇要彻底的变成他的魂傀之地了。” 箫剑生忽然道:“兴许我能找到他闭关之地。” 慕青突然投来紧张一瞥,牙齿轻轻磕碰了几下,低声道:“在哪?” “老井!” …… 为了防止别人说三道四,箫剑生没有和慕青同行,天色暗下来之后,他在街上转悠了一圈,采购了一些急需物品,还特意买了一大坛盘龙镇地方特色烧酒。 今天是应该十五,月光特别的明亮,仿若一盏明灯高挂于空,照的屋内一片清亮,箫剑生早早的吃了一些便食,开始继续研究那道阵符,或许要用,勾画的非常仔细,他先勾画出十二道符文,然后开始模拟符文的摆放位置。 毕竟书中和实际操作又不一样,尤其是他这种符文是以 念力所勾画,为了保证效果,他必须经过一系列的尝试和改进才行,等试验无误方可用于杀敌对阵。 但最终他没有找到理想的试验对象。 就在这时,箫剑生忽然想起了那口老井。 无奈之余,箫剑生走出了屋子,定了定神向老井走去,脚下没敢发出太大的动静,他猜老井之中必有暗道,这源于他朦朦胧胧中看到的一幕,至于江小白是不是在井下某处闭关,他相信自己的感觉,而且很多的怪异事情都指向了他所在的位置,已经由不得他不重中之重考虑老井这个特殊的地方。 老井高出地面三尺多,用石头堆砌而成,井口宽约六尺,井深几丈,箫剑生将一切算计好后,开始绕着老井走了几遭,然后向河边走去。 按照之前的约定,慕青也早早的来到了河边,准备商量一下如何配合着杀掉江小白,两人肩并肩在河边静静的散着步,慕青似乎心思很重,全程都是低着头默默而行,箫剑生也懒的去问原因,正好借机琢磨一些阵符的事情。 当两人穿过一片青柳之后,不远处一群妇女正借着月色在青石板上使劲的捶衣,几个光屁股的顽童,追逐着尽情的在河边撒欢,溅起的水花在月色的映衬下似一颗颗珍珠一般。 就在这时,慕青抬起头说道:“我们小时候都是这般度过的,热了就在河中尽情的洗一澡,渴了就掬水而饮,那时候的河水远比现在清澈,但自从江小白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变的乌烟瘴气的。” 箫剑生看着那几个扑通扑通钻入水中的顽童,笑道:“也是这般?” 慕青大大方方点头道:“都是孩子,没有什么忌讳的。” 似乎感觉有人在盯着她看,慕青忽然有些不自然起来,说道:“记得有一年,河上发大水,冲上岸几百颗人头,后来镇里出了不少修行者前来查看,最后确定是被人用一些拙劣的手段杀死的,至那以后,河中经常发现尸体,很多都是本镇的常驻居民。” 箫剑生问道:“什么样拙劣的手段?” 慕青忽然说道:“你想象魂魄吗?” 箫剑生点了点头。 慕青说道:“就是把人的魂魄强横剥离,然后经过一些秘法制成魂傀,老人们都管这种手段叫魂傀之术,如果善于操作,绝对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诸如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你的念力强横,应付起来也很费手段的。” 箫剑生点了点头,两人从那几名妇女背后路过。 那些捶衣的妇女马上停下了手间的动作,第一时间将河中嬉戏的孩童唤到身边,紧紧的搂在怀中,噤若寒蝉的不敢出声。 箫剑生和慕青走远,有一个妇女低声的说道:“就是这个勾三搭四的扫把星先杀了阿郎他爹,然后又杀了郑国张,前天夜里险些将乌院长杀死,真是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打小我就觉得这孩子长大一定命硬,果然没错了。” 接着又有人说道:“看那小子也不是什么好鬼,听说乌院长就是在他门前出的事,这种人如何为人师表,他若不离开盘龙镇,将来我家阿牛打死也不去学堂,那怕一辈子就守着那几分薄田,总比把命搭进去好。” 两人渐渐走远,但那些声音依然没有停下。 箫剑生忽然问道:“是不是很生气?” 慕青若无其事笑道:“习惯就好了,与她们计较我不也成了爱嚼舌头的泼妇了?” 似乎说的有道理,箫剑生轻嗯了一声,笑着说道:“要不要无偿给我吹奏一曲?” 慕青没有计较无偿二字,笑道:“反正过几天有求于你,说吧,只要本姑娘会。” 箫剑生说道:“隔河望柳。” 在一处被月光照耀的银色沙滩之上,箫剑生安静的躺在沙窝里,眼睛轻轻闭合,听着不一样的旋律,他的呼吸开始随着这箫声起起落落,渐渐的他心里起了波动,仿佛这条河水化作了一股缥缈之气,源源不断的涌入了他的身体,不知过了多久之后,箫剑生的身体开始散发着一圈氤氲的紫光,随着箫声悠扬传开,那身紫光越来越盛,仿佛如琥珀一样。 慕青就坐在箫剑生的不远处,她一边吹奏一边注视着他的动静,她早已听闻他怀有大气运,今日能亲眼所见不免有些兴奋,同时她也很欣慰,箫剑生没有对她设防。 他似乎正在感悟什么。 一曲完毕,慕青担心箫剑生从那种感悟中清醒过来,随即按照同样的曲调再次吹奏一曲“月下佳人”,同样来自秦时那位大家之手,不知是箫声扣人心弦,恰恰应了箫剑生的心境,还是曲调太过凄楚,激起了他心底某种情愫,箫剑生缓缓起身,盘腿而坐。 箫剑生的呼吸开始变的无限悠长,甚至已经超越了箫声,他身上的气势开始渐渐攀升,那股由他头顶之上激发出的紫色光柱刹那间激射夜空而去,仿佛连接了天地,明亮的紫色光亮赛过了月色,照亮了河水,照亮了四周。 箫剑生境界从五境到六境,最后直逼六境巅峰…… 破境?七境? 看到这一幕,慕青的手指越来越不受控制,她开始不顾伤势催动体内的元阳之气,尽力守住身心,尽力让箫声继续悠长,跟随上他快速崛起的气势…… 不过很可惜,约莫半柱香之后,箫剑生失望的睁开了眼睛,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有些惋惜的嘿嘿笑道:“江小白说我跌境了,很想在杀掉他之前能破开七境,但有些心急了。” 慕青摸了把香汗,耻笑道:“七境岂是那么容易,难道你没听说过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箫剑生缓缓的摇了摇头,曾经有快又白又嫩的豆腐摆在他面前,但他没舍得吃,如果当时吃了,是不是便没有以后的事发生,想起赵凌雪,他的心头有些隐隐作痛。 接下来的数日,箫剑生都是这般借着箫声和身上的气运尝试破境,然而始终被拒在门外,其实他冥冥之中已经感知离那个微妙之境已经无限的近了,他感知到了无限多的星辰,感知到了一些六境感知不到的气机,如风如烟在眼前流过,但却无法将其抓在手里,关键时刻,那些微妙的东西似乎被人一股气吹散了,好像有人故意不然他感悟,这让他很是无奈。 虽然破境没能成功,但也并非没有收获,他忽然感觉自己已经能调集那份紫运了。 推荐都市大神老施新书: 第三十一章 计划和变化 高境界杀低境界,简直就像戳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但低境界想要杀死一名境界高深的修行者,唯有经过精密的计划方可有一丝希望,但一丝希望也是希望。 这几日来,箫剑生除了稳固境界,便是寻求突破之法,但最终在屡试屡败中放弃,开始潜心于阵法一道。 阵法一道博大精深,简单可分为两军对垒的排兵布阵之法和修行者对阵符的熟练应用产生的符阵,前者倾向于大规模的杀伐,可攻可守,后者则倾向于一种纯粹的修行之法,效果奇佳。 而灭生阵来源于那本阵谱,又属于符阵中的一种,十二道阵符代表十二个杀位,可杀可困,还可以连营御敌,所以这段时间以来,箫剑生一直在研究灭生阵法,希望能建立奇功。 慕青这几日除了恢复伤势,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联络,能征得一人便是一份把握,人多力量大。 三日之后,慕青来到了箫剑生的住处,给他看了一份名单,上面罗列了五个人的名字,刘朝林、秦臻、周游、蓝小兰,白莲,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五境,也有的马上准备破六境者。 其中蓝小兰仅仅十五岁,无师自通,自我修行,潜力超人,已经跻身五境之列,虽为野修,这样的资质放在那些大宗门也算不俗,如果能有名师指点一番,未必不能成大器。 白莲正是那晚带人准备闹事的老妪,她的加入即在箫剑生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应该是想通了要为乌柳讨一份说法。 第四日晚上,慕青又来了。 这几日基本都会来简单的聊上几句,只不过大部分都是晚上时间,随着她这边的动静越来越大,保密也要相应的跟上,否者一旦露出端倪,便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慕青一边喝着箫剑生泡的清茶,一边说道:“表哥担心我的安危,也要加入进来,你有什么看法?” 箫剑生笑道:“你没告诉他是会死人的?这是杀人,并不是去谈情说爱。” 慕青白眼道:“胡说八道,他说为了保护我不怕死。” 说这话的时候,慕青的脸上带着些许的欣慰。 慕青走后,箫剑生倒下眯了一小觉。 这几日他过的很充实,暂时忘却了烦恼,同时看到了某种希望,消沉了一段时间,沉淀了一下心境,似乎看到了未来不一样的人生,走到现在,他已经无法再停止不前,尽管对前途一片茫然与无力,但正是如此,让他热血沸腾。 箫剑生准备冲击七境,他要亲手撕开天空,或者把那方天捅个窟窿出来,去往她所在的地方。 当然,这只是一个想法,到底如何进行,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古怪的老头,不知道现在发生的一切师公有没有感知。 睡到三更天时,箫剑生自己醒了过来。用凉水洗了把脸,感觉神清气爽,然后推门出屋。 夜色很静,夜风很柔,银色的月光如他的白发一样随着夜风起起伏伏,箫剑生在小院之内随意的度着步,他这里是一处独院,周围并没有左邻右舍,只有他曾经住的那间低矮屋子与之遥遥相对,尤其是夜晚时分,这处院落显得更是安静。 箫剑生的目光穿过低矮的墙落在那口老井之上。 几息之后,箫剑生推开院门走了过去,在井口位置停下。 之前他一直把它当做一口吃水的老井,但自从那日有所 感觉之后,他对这口井忽然有了些忌惮,或者说对未知的东西有了忌惮,所以这些天来,他一直没有在这口井内取水。 他忽然想起来了,至房东郑国张死了之后,老井干脆就没有人再过来挑水,仿佛成了他的私有,至于原因他懒得去猜。 在井边箫剑生沉思了一会,然后双手扶着井沿的石头往下张望,看不到底,但他的念力能感知到井底黝黑的水面,水很深,似乎比井还深,而且并非直上直下,在某个地方出现了转弯,这些他之前一直没有留意过。 箫剑生想以念力穿透井水,但却受到了阻扰,有些令他吃惊,但想到某种可能,便也释然了,他又在井口思索了几息,忽然像一块石头一般落入黝黑的老井之中。 在入水之后,箫剑生先是哆嗦了一下,随之变的如鱼一样善游,几乎没有任何动静的往下沉去,直到沉到某个深度,水下忽然出现了四通八达的弯道,箫剑生犹豫了一阵,选择了一条最为宽敞的弯道义无反顾的顺着弯道游了过去,差不多几十丈之后,漆黑的弯道渐渐变的开阔,水渐渐的变浅,想到某种可能箫剑生没敢浮出水面,在水下静静的感受一番,然后全身而退又回到了井边,然后稍稍的歇息一番,再度入水。 这一夜,箫剑生不住气的在水下遨游,饶是他体格还算不错,但也有些受不了,查看完最后一条弯道之后,他的手脚已经僵硬,嘴唇发白,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快速的抖落一身水迹,此时天色已经快亮。 箫剑生回到屋中,脱去衣服钻入被窝之中暖和了一阵,然后快速的找来纸和笔,借着天光按照记忆勾画出了一阵,完工之后,先把自己吓了一跳,如果按照宣纸上所画,这盘龙镇地下的空间足能容得下另一个盘龙镇,似乎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矿脉,值钱的东西被挖掘走了,剩下一条条废弃的巷道。 天色亮起,箫剑生钻出被窝穿戴整齐,去了学堂,但学堂内空无一人,箫剑生便穿过一条爬满绿藤的廊道之后去了学堂后面那边空地,他最先看到了一身素装的慕青,正在给几名孩子纠正一些站桩的毛病。 然后他又看到了那名陈姓教习,似乎在埋头看着一本书,实则眼睛一直看着慕青的方向。 箫剑生没有打扰孩子们修炼,随意的在学堂的大院中转悠起来,然后远远的看到了望着一颗苍树发呆的乌柳。 乌柳似乎老了很多,耳朵也沉了很多,如果是平时肯定会发现他的,但现在没有。 箫剑生走了过去,直到离着乌柳很近时,乌柳听着脚步声缓慢的回过头,轻描淡写的看了眼箫剑生,面无表情说道:“你是来看老夫笑话,还是来讨要工钱?” 箫剑生摇了摇头,不知说什么好。 这一幕让他想起了大师兄奕平生,心里五味杂陈,只是不知道大师兄现在如何,他没敢想的太多,看着乌柳说道:“听说神农界有人能治愈气海的伤势,至于以后能恢复几层功力,这个不好说,乌院长要不要去试试?” 乌柳摇了摇头,苦笑道:“其实做个凡人也挺好的,人终究不是神仙,终究要有大限的那一天,修行只不过是能多活几年,眼睁睁的看着更多的人死去,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箫剑生不知道乌柳是真想通了还是想表现的豁达一些,所以没有去触及他的伤心事,笑 第三十二章 培养 箫剑生从仓皇失措中镇定下来,他不相信江小白有这么大的神通,可以扼制他的念力,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对自己的念力还是比较自信的,五品念师,再往前跨一步便是神念师的级别,岂是那般不堪一击。 所以,箫剑生开始默默关注江小白的一举一动。 就在这时,江小白突然挥手,那团黑雾迅速散开,如一片黑云一样悬在箫剑生的头顶上空,他能明显的感觉到这些坟堆连同他被一阵强大的气息围困了起来。 同时,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正附着在他身上,那股力量非常强大,足能影响到观心湖的湖面,那些绽放的白莲隐约出现枯萎的迹象。 想到此处,箫剑生立刻散去了周围的念力,谨守身心,尽最大的可能让观心湖平静,约莫几息后,观心湖面上荡起了一层细腻水雾,滋润着那些白莲,白莲之上结满了晶莹剔透的雾珠,每一瓣花瓣都似吸住了水分一样,争相竟芳,箫剑生这才安心下来。 随之,他将自己的几粒汗珠凝结成一颗水珠,静静的悬浮在他与江小白之间。 不知道江小白有没有察觉,总之那团黑云没有压将下来,只是像一个有灵性的东西居高临下的盯着箫剑生。 这一幕,和那天晚上的那一幕何其相似,突然之间,箫剑生感觉那些坟堆里有东西在动,似乎正有人从里面用双手使劲的扣土,想要破土而出,他的感觉很清晰,导致他的神经绷的越来越紧,他的心神越是不安,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明显,突然他有些压抑的透不过气来。 “箫教习!” 江小白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说道:“你准备什么时候破境,要不要老夫帮你一把,迟则三天,长则五天,保你几日后踏上令人仰慕的七境。” 箫剑生望着越走越近的江小白,马上摆手道:“江前辈的好心晚辈心领了,但修行乃水到渠成之事,自然道最好行自然之事,反则欲速则不达。” 箫剑生赶紧又补充道:“如果前辈只是为这件事而来,恐怕要徒劳了。” 箫剑生转身便走,江小白忽然在他身后冷冷笑了一声,说道:“老夫准备尽心尽力的将你培养一番,机会难得,不容错过,莫非你就不想听一听再做决定?” 箫剑生停了下来,脸上写满了不屑一顾,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不必了,晚辈有师承。” 江小白似乎对于箫剑生的表现比较不满意,冷哼了一声,说道:“曾经老夫和你一样也是外来户,来之前不过是区区四境而已,那年已经年过四十有余,在盘龙镇受尽了别人的白眼,至此老夫便决定让这些人好看,时间匆匆而过也就几十年,如今在盘龙镇,老夫说话比那皇帝老儿的都管用,老夫以一己之力力压众人,你说如何个欲速则不达之法?” 江小白越走越近,那颗悬浮的水珠离江小白也是越来越近,箫剑生冷笑道:“为了这个速度,你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这个晚辈真学不来,还望前辈另寻他人吧。” 江小白没有绕过郑国张的坟墓,而是直接踏了上去,似笑非笑的俯视着箫剑生,箫剑生亦是冷冰冰的盯着江小白。 很奇怪的是,他在江小白的眼中看不到丁点的杀意,也看不到善意,但却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坚决,这越发让箫剑生高度警惕起来。那颗水珠已经渐渐的融在空气之中,此时只有箫剑生能感知到。 或许江小白也能,只是没有当回事。 江小白用鼻子哼了一声,说道:“他是自愿的,这事怪不得老夫,何况这世上哪一个修行者不是越来越寂寞,为了大道彼岸,谁的双手不是鲜血淋漓,一个儿子而以,如果老夫的目标可以达成,将来还会儿孙满堂。” 听到这句话,箫剑生心里冷颤了一下,这该多冷血的人才能说出如此冠冕堂皇的道理。 江小白轻笑道:“是不是有些动心,老夫知道你一些过往之事,莫非你就不想剑开天门?接回自己的女人?” 想,做梦都在想,走着躺着都在想这件事,在这一刻,箫剑生确实有点心动了,他抬头望向那块黑雾,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一幕。 江小白捋了捋长须,安静的等着箫剑生的答复。 箫剑生冲着那夜空冷冷的笑了起来,他的声音传出了很远,甚至惊动了周围树上夜宿的鸟儿,震的树上的绿叶哗哗作响,他的目光由痴迷渐渐归于平静,轻笑一声道:“这种速成之法……晚辈无法接受,抱歉……” 江小白背后的双手使劲握了一下拳头,声音如那夜风一样凉飕飕说道:“箫教习,你可知江某脚下是什么人?” 箫剑生诧异了一下,说道:“曾经晚辈的房东,听说是被慕青所杀。” 江小白皱眉道:“那你可知慕青为何要杀他?” 箫剑生摇了摇头,关于这个问题,他问过慕青,为何会平白无故的杀一个上了年岁的老人,慕青当时只说是无可奉告,他也再没也问过。 其实,他对这个问题并不感兴趣。 江小白察言观色后,看着箫剑生说道:“郑国张虽然是个老糊涂,但有一点比你强很多,他懂得如何接纳江某的善意,如果不是死,或许那晚之后已经站在了六境的边缘,可惜那晚他太操之过急了。” 箫剑生皱了皱眉心,问道:“那乌柳又如何讲,在晚辈看来,他并非野心勃勃之人。” “在大道面前,每个人都有野心。”江小白指了指几处坟堆,笑道:“除非想像他们一样,不闻不问世间事。” 箫剑生随着江小白的手指看过去,但凡被他指过的坟堆,皆是有股黑烟升腾而起,仿佛就像里面的人活了过来,这一幕令得他后背凉飕飕的,他脱口而出说道:“那江前辈的野心是什么?” 江小白嘴里发生一声怪异的笑声,指了指黑黢黢的夜空,说道:“让这方天地臣服于我,哪日老夫得道飞升,它也会臣服于你,你有气运加身,这是他们没有的便利,相信老夫的话,七日之后让你破七境,明年这个时候,问鼎 第三十三章 魔尊血 箫剑生看着墨汁未干的三个字,尽管只是几个字,但依然透过那字感受到了一种惊悚。 箫剑生皱了皱眉,忽然想起了摩羯,曾让一方世界为之颤抖的大魔头,嗜血成性,杀戮无数,一位呼风唤雨的大魔头最终终结在宁铁鞋之手。 此时,一束光线透光窗户照了既来,正好洒落在三个字上,墨汁慢慢干枯,可能是墨汁太浓,导致那纸张皱皱巴巴起来,仿佛被人抓了一下。 箫剑生将抚平后纸倒扣,下地之后伸了个懒腰,脑袋昏昏沉沉的走出了家门,挥手将封印解除掉。 起雾了,小院内缥缈着丝丝缕缕的白色晨雾,放眼望去,仿佛是一件通透的薄纱,来来回回在他眼前舞动。 箫剑生重重的叹了口气,脑海之中不由自主的再次浮想起“魔尊血”三字,随着他对那三个字的深思,心底渐渐蒙上了一层迷雾,仿佛有些难以驱散,似有魔性一般让他难以静下心来。 为了让自己静下心来,箫剑生撸起袖子,在小院中摆开了架势打了趟拳,五相龙虎拳,打的虎虎生风,不大的功夫就汗流浃背,但依然感觉心底沉甸甸的,就在这时,一束刺眼的光线至天边射来,渐渐的驱散了他心中的迷雾。 箫剑生想起了和江小白的约定,只是这个约定是单方面的,他可以选择不赴约,也可以选择逃避,但似乎都不是好办法,有些事情靠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既然江小白盯上了他,自然不会轻易的放弃。他再清楚不过,所谓的培养只不过是像样年猪,养肥了宰杀,就是这个道理。 箫剑生初步断定,江小白正在修习一种邪门的功法,需要借助其他修行者,确实可以称之为速成之法,但这种速成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甚至生命之上的,注定不会长久,修行之路会越走越窄,完全背离的正道,诸如被他杀死的巫山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但巫山修行的应该是男女合欢之法,江小白呢?似乎被巫山更辣手,打又打不过,想跑估计也很难,这令得箫剑生很是苦恼,不知他想起了什么,鬼使神差般的又回到了屋里,甚至反锁了门,他小心翼翼的将那张倒扣的纸拿起来端详起来,很快便陷入了沉思。 其实,当时他并非只看到了“魔尊血”三字,只是剩下的字没敢看下去,应该是涉及到一些修炼之法或者是关于魔尊血的介绍。 箫剑生放下那张纸,看向了黑石棋盘。 这里面到底藏着多少神秘莫测的东西,但不得不说,这块黑石棋盘越来越吸引他了,尤其在这个关键时刻,能多一份力量,多一份自保之力,多一层活命的机会。 不知不觉间,箫剑生重新坐好,再次以念力启动了黑石棋盘,看着那些棋线闪烁而动,仿如一张天网一般升空而起,他心底说不出的畅快,很快他又看到了魔尊血三字,他的目光一掠而过,开始在那些小字间穿梭起来,他的呼吸越来越悠长,整个屋内充实着一种既安静又怪异的味道,那是箫剑生的呼吸和他的心跳,不知何时已经融入到了字里行间之中。 太阳从三竿八竿,越升越高,这座位于盘龙镇镇中的狭小院落始终安安静静的,大门紧闭,屋门反锁,一道人影盘腿而坐,没来及绾髻的白发凌乱的垂落下来,屋内的温度越来越低,和外面的炙热完全相反。 时间一瞬,箫剑生似乎穿越了时空,超越了时间,进入了一个魔气横行的年代,在这个年代有个叫嬴匡的人,自幼家境贫寒,父母早年命亡,他和一条大黑狗相依为命,裹着食不果腹的日子,直到某一天,赢匡为了能活下去,带着大黑狗开始背井离乡而去,他听说翻越过那座无名山后便是唐古国的都城,唐古国王仁义爱民,不少像他这样的难民都奔唐古国而去了。 然而在他翻越那座山的时候,不幸遇到了千年难遇的罕见的雪灾,大雪封山,寸步难行,随处可见的雪崩,一人一狗最终迷失在了白茫茫之中。 其实赢匡并没有就此死去,而是随着一次天摇地动的雪崩之后,进入了一个寒冷至极的地下世界,在这个地下世界之中,他度过了人生中最疯狂的三年,这三年中他吃掉了和他相依为命的大黑狗,他走出大雪山哪天,整个天下都变了,连着闹了几年的饥荒,死伤无数,更为可怕的是一个叫赢匡的年轻男子嗜血成魔,随走随杀,所过之地简直成了人间地狱。 这一现象令得很多的修行者都的结伴而行,但饶是如此,但凡遇到赢匡,也只有被屠杀的命运,更让人不可忍受的是,随着赢匡的实力增强,他的血液都变成了黑色的,落地便会燃烧,沾染即刻入魔,一时间又有无数的修行者步了赢匡的后路,直到数百年后,赢匡连同那些追随着被天诛地灭。 那一时期很少有史料愿意去记载,只有少数的野史做了简单的描述,赢匡被称之为魔尊血魔,他的血被称之为魔尊血。 箫剑生看到这里,已经是冷汗横流,呼吸沉重无比,为了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他起身洗了个脸,但没有修行,鬼使神差般的又坐回了原地,开始研读那些残缺不全的修行之法。 在研读之前,箫剑生特意在手中托举着一朵白莲花,以防万一。 不知过了多久,应该是午后的时辰了。 两个跌跌撞撞的孩童上气不接下气的冲入了箫剑生的小院,两人越过矮墙直奔小屋而去,使劲的拍门,使劲的喊叫,直到将披头散发的箫剑生喊醒。 箫剑生似带着醉意开了门,然后望着两个孩子,似乎有很多怨言,就在这时,阿郎战战兢兢的说道:“小先生,你快去看看吧,慕教习出事了,就在学堂门口,流了好多的血,陈教习……他死了。” 箫剑生原地顿了一下,下意识的嗯了一声。 三人出了门,炙热的光线洒落下来,箫剑生只感觉浑身上下舒坦无比,回身快速的锁好门,裹着两个孩子御空而去。 箫剑生刚到学堂大门前,便看到了地面上哩哩啦啦的血线,一直通往学堂的石阶处,慕青就倒在石阶之上,半卷着身体,脸上身上到处是猩红的血迹,似已昏厥,箫剑生急忙跑过去,探了一下鼻息,似乎还有一丝热乎气。 离石阶几十丈之外的一堵墙下,隐隐倒着一个人,正是陈教习,箫剑生小跑过去,扶了扶陈教习的上身,发现像堆烂泥似的,浑身的骨头尽碎,鼻子和嘴里还往外甚者黑色的血迹,箫剑生快速翻开陈教习的眼皮,发现他的眼珠通体漆黑,大概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应该是被江小白所伤。 箫剑生赶回慕青身边,快速的封了她几处要穴,防止气血流失严重,然后简简单单掰开嘴,让小胖和阿郎就近弄来一些清水将几粒丹药服下,然后皱了皱眉,听到远处正有人跑来。 箫剑生起身看向大门方向,很快便有十几道人影冲了进来,气势汹汹的一群人,手里还提着各种明晃晃的器械,站在门口怒视着箫剑生,看那眼神仿佛找到了真正的杀人凶手一般,几息之后,几个壮汉用门板又抬进来三个人,生死不知。 箫剑生叹息一声,将吓得浑身颤抖的小胖和阿郎当在身后,然后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些凶巴巴的人群,双方对视了一会,其中一人指着箫剑生说道:“就是他干的,肯定没错,老子早就猜到这个外来户没按好心,而且那日我亲眼见他和江小白进了酒莊。” 其他人纷纷跟着相应,恶狠狠的挥动着手里的器械。 箫剑生笑了声,盯着那位中年男子说道:“这位老哥,为何这么肯定是箫某所为?你亲眼所见?” 那人咬牙切齿回击道:“就是你肯定没错,我若亲眼所见当场就将你拿下了。” 箫剑生觉得好笑,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你怎么不说是江小白所为,他更有理由杀人的。” 中年男子呸了一口,骂骂咧咧道:“江小白早在几天前就出了远门,而且他每次出门最少三月时间,这个盘龙镇的人都晓得。” 箫剑生冷笑一声,没在和那人废话。 中年男子以为箫剑生默认了,提着手中的一柄长刀直接冲了过来,只是离石阶几步处,忽然身后有人呵斥道:“住手,还嫌不够乱吗?” 中年男子戛然停步,回头瞅着满脸血污被乌柳搀扶的老妪,叹了口气说道:“白前辈……也受伤了?” 老妪没有理会中年男子,老眼尽量睁大,深深的看了眼箫剑生,声音低沉说道:“姓箫的,盘龙镇父老对你不薄,没成想你是这般凶险之人,今天便给大家伙一个交代吧,否则便将盘龙镇屠杀一尽。” 老妪猛烈的咳嗽了几声,乌柳一脸怒气,亦是愤怒的盯着箫剑生。 感受到众人杀气腾腾的眼神,箫剑生忽然感觉血往上涌,狠狠的握了握拳头,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但他很快有松开了拳头,确实盘龙镇不少人对他不错,就在他感觉口干舌燥的时候,石阶之上,慕青似乎清醒了过来,慢悠悠的说道:“你们都误会了,其实凶手另有其人,并非是他。” 马上便有人围了过来,质问道:“慕教习,大家都知道你和这姓箫的关系密切,但这个时候你必须分清敌我才行。” 慕青想挣扎起身,无奈浑身乏力,一身气力留存甚少,只能小声道:“其实,江小白压根就没有出远门,这些年他根本就不是出门,而是在闭关修行一种邪魔功法。” 慕青缓了口气说道:“如果你们想要证据,刨开那些坟堆便知真假,其实他们在死之前,神魂已经被封印,死去之后更是气海被毁。” 箫剑生面无表情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如此,箫某昨夜便碰上了江小白。” 接下来,箫剑生将昨夜发生的事,简要的说了一遍,人群静静的听着,期间有人质疑,但随着慕青在旁边佐证,渐渐的人群的怒气消了不少。 但依然有人不信,就在这时,真有人提出了刨坟验尸的想法。 第三十四章 佛魔存乎心间 刨坟验尸历来是仵作之事,而且不到迫不得已,没人愿意干这种既低贱又损阴缺德之事,此时有人提及,竟然有人跟着响应,但乌柳和白莲一直默不作声。 这些人中,白莲的境界算是高人一等,刚才慕青说话的时候,她已经细细的看了一遍那三个被重伤之人,果真是有些伤的异常,人并未死,但各种表现和一个死人无异,尤其是那脸色,再无人气可言。 好在发现这几人之后,老妪已经封了他们的几处大穴,否则根本挺不到现在。 这个细节能说明什么,白莲自然是心知肚明,这几人的精气神已经消失殆尽,哪怕术法再高明的医者,也无力回天。 魂魄是世人俗称,在修行者的认识世界内,魂魄更准确的来说叫阴阳二气,阴阳和顺二气通畅,这是修行者最基本的东西,也可指人的精神灵气,精神灵气协调,则人康健,否则便多灾多难,体弱多病,对于修行后期的修行者,因为常年感悟天道循环,自然阴阳二气异于常人。 乌柳虽身体痊愈之后和普通人无异,但眼光依然在,老妪便不用再说。 所以还没等那个刨坟验尸的想法在人群中传播开,老妪马上说道:“不必了,先救人要紧,剩下的事以后再做商议。” 既然无救的必要,为何还要救,这便是老妪的想法。 老妪指了指几名壮汉,几人回过神来纷纷觉得在理,快速抬着三名重伤者,向街上的医馆赶去,等人走的差不多之后,箫剑生才对白莲说道:“恐怕没有以后了。” 老妪问道:“此话如何讲?” 箫剑生笑道:“晚辈刚才已经说了,江小白只给晚辈一天的时间,一天之后,我若活着,大家自然无事,我若不测,恐怕他会变本加厉,再不会给你们反抗的余地,他会想着法榨干盘龙镇所有修行者的心血。” 老妪脸色微微一僵,沉思了几息后,感慨说道:“那箫教习准备顺从还是反抗,若是有心试一试,老身可以暗中助你一臂之力,关键时刻,老身这条老命也可以豁出去。” 箫剑生笑道:“何苦来哉,能活着便好好的活着,何况现在不是凭人多的时候,以江小白如今的境界,即便盘龙镇全员出动又能如何,所以,这件事交给晚辈,你们替晚辈祈祷的同时也好准备好随时离开,晚辈会给你们制造一些逃跑的机会,切勿错过。” 白莲叹息道:“难!” “或许邪不压正呢。”箫剑生看了慕青一眼,然后冲着白莲说道:“慕青暂先就交给两为调理了,我这边需要好好的准备一番,不便分心。” 白莲和乌柳双双对着箫剑生抱拳,箫剑生转身看了眼慕青低沉说道:“撑过了今夜应该就好了。” 慕青有气无力的眨了眨眼,低声道:“江小白不光有魂傀的手段,他还有龙川河做后盾,可谓手段层出不穷,切记小心。” 箫剑生点了点头,这些他自然能想到。 慕青双眸盯着箫剑生勉强一笑,箫剑生以笑回应,然后伸出手掌,正对着慕青的头顶轻轻拍击一下,直接将江小白留在她体内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焚烧干净,这才准备转身离去。 慕青嗓子咕噜了几声,沙哑说道:“别客死他乡,不值得。” 箫剑生大步向前走去。 出了学堂的大门,很快反应过来的阿郎和小胖追了出来,他们也说不清为何要追出来 ,追出来又没有要说话的话,就那么依依不舍的跟着箫剑生。 箫剑生笑着说道:“想说什么都说,不然就没机会了,只要不提拜师一事就行。” 阿郎想了一下说道:“阿郎想在先生面前打一遍拳,不知可否。” 箫剑生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小胖问道:“你呢,是不是准备再和阿郎打一架?” 小胖赶紧摇头道:“其实,那次输了之后,我便把一部分吃饭的时间用在了修炼上,所以想问先生准备什么时候离开盘龙镇?” 箫剑生认真的看了眼小胖,笑道:“你想让我看着你破境,是吗?” 小胖笑嘻嘻的点点头。 箫剑生也点了点头,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匆匆而去。 其实,箫剑生可以拍拍屁股走人的,与战胜或者杀死江小白想必,他相信逃跑会更容易一些,但选择了与江小白死磕到底,至于原因,至于箫剑生知道,他渴求这样的一战,希望从这一战中找到破境的契机。 既然决定要做,必须要做好,江小白虽有祖境的实力,但毕竟还是七境强者,七境与六境想必,最大的优势便是能操控更多的元阳之气,为自己所用,对气机的把握更为悉心,对天道的认识更接近于真实,而不像六境还处于缥缈开蒙的状态,他可以算计着杀死安公子,未必不能将应对江小白,对于这种不足,他可以用其他手段弥补。 比如阵法,比如念力。 箫剑生情不自禁的又想到了魔尊血,如果可以修习上面的那些功法…… 箫剑生摇了摇头,立马打断了自己的想法。 不到万不得已,他绝对不敢去触碰那些具有魔性的东西。 日头刚刚中天,盘龙镇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正是最气盛的时候,箫剑生从来没有这般无所事事过,他沿着那些石路或者土路,慢条斯理的而行,偶尔与伸手摘下几片绿叶制作成一个小小的口哨,放在嘴里吹的不亦乐乎。 有鸟儿叽叽喳喳的飞过他的身边,箫剑生感觉又回到了泥井口的大山,泥井口也有口老井,井水也很凉。 此时,箫剑生好像正在追忆一段往事,安静的坐在井边,悠闲的闭着眼睛,坐在酷热难挡的烈日地下,悠然的吸纳着来自井下的沁凉,几息的功夫,井下那些通道内的沁凉之气都被他牵引入体,元气化阳收入了气海之内。 约莫一个时辰后,箫剑生离开了老井,走时在井的四周布下了一道灭生符阵,第一次用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但箫剑生在周围勾画出十二道念力符文后,再没做理会,脚步轻盈而去。 他去了河边,曾经慕青吹箫的地方。 箫声已不在,但在箫剑生看来,箫声还在,在流淌的水里,在两岸郁郁葱葱的绿意之中,垂柳低垂而下,如一支支笔一般垂直伸向水墨,仿佛正在吸墨,然后随意的被风摆起,在河面之上写出了几个大大的“一”字,晶莹的水珠至高出落入水中,溅起一圈圈轻柔的涟漪,很快便有嬉闹的鱼儿追逐涟漪而来。 箫剑生坐在岸边吐纳,将龙川河上蒸腾气的水汽全部吸入气海在内,约莫又是一个时辰后,他起身离去,随意而行。 在悬崖之上,箫剑生看足了风景。 在山溪之间,箫剑生脱的光不溜秋,在河边摸鱼,在水里翻滚,躺在水面顺水漂流,又是一个时辰,他过了一把童年时光的瘾。 这一 天,他去了很多地方,双脚之下沾满了各种颜色的泥,身上挂着各式的草屑,夜色降临之后,他出现在了街面上,随意的选了一个酒楼,依窗而坐,唤来一坛烧酒,几碟子下酒小菜。 廉价的酒的确不是很醇香,小菜也不和胃口,奈何箫剑生的心情平静,并不会在意这些,他要的就是时间一分一毫的漫漫过去。 不知不觉,半坛酒入喉,箫剑生感觉闷热,便将身后的窗户推的大展开,他转身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远处起伏跌宕的山峦,心中颇多感慨,很快他的目光被街面上一阵二胡声吸引过去,其实那位老者拉的并不动听,甚至破音很多,但他却陶醉在自己的破音之中,根本不在乎面前的那个破篓子里面有没有可以下咽的吃食,或者几分油乎乎的铜钱。 箫剑生静静的看着那表情有些夸张的老人,不知何时,他听到对面传来了嚼咽花生米的动静,甚至还有细水长流和喝酒声。 箫剑生忽然回头,和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正好对上了,一个穿扮还算干净的老者,很长的胡子上挽了一个结,正用他的碗喝着他的酒,再用他的筷子夹着他的才,和他对视的时候并没有脸红。 老人吃的很香,时不时的啪叽一下嘴,往嘴里倾倒一细流酒,然后皮笑肉不笑的朝着箫剑生笑了几下,开始继续夹菜,很快他吃了一般的菜全部进了别人的肚子,半坛酒好像也所剩不多。 箫剑生看老者吃的香甜,也不忍心打断,他看到酒坛内的酒只剩下点滴之时,刚要换来跑堂的再来一坛,就在这时,老人突然呸了一下,将嚼碎的菜又吐会了彩碟之中。 “太他娘的盐了,不知道这盐比金还贵。” 老者骂了一句,然后瞅了箫剑生一眼,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这年头像你这般心地善良的人不多了,希望好人有好报吧。” 箫剑生笑道:“好不好也好看心情,心情好了或许看什么都顺眼,比如蹭吃蹭喝的,其实并没有那么令人厌恶。” 老者呵呵笑了声说道:“但好人注定命不长久,反倒坏人能活个王八年岁。” 箫剑生隐隐觉得老者话中有话,便想了一下,问道:“前辈所指的坏人是谁,江小白吗?” 老者淡淡一乐,摆手道:“你说的江小白是谁,老夫不认识,倒是曾经养过一只白狗,也叫小白,可惜后来嫌弃老夫太能叨咕,自己离开了。” 老者却是挺能叨咕的,或许有些醉意,或许是心情太过平静了,箫剑生忽然来了兴趣,笑着问道:“人们常说,提起屠刀为魔,放下屠刀成佛,前辈以为这佛语魔该如何分别?” 老者诧异的看了下箫剑生,打了个嗝,咧嘴笑道:“其实这佛就好比好人,魔自然就是坏人了,好人与坏人如何区分,很难,你不能说今日请我吃了一顿没油水的饭,我便认为你是好人,也不能说你在来的路上山了几个人,便是坏人。” 似乎有点道理,箫剑生竖起耳朵听的很认真。 老者接着道:“好人与坏人存乎心间,心又存乎善恶之间,所以,老夫认为,佛魔难以区分,常言道,为何为佛,那是心中藏着魔,为何成魔,自然是佛心难度。” 箫剑生越听越感觉有些道理,他本想再要一些酒菜,多和老者唠上一会,不料老者白了他一眼,摸了摸嘴角扬长而去。 。 第三十五章 分岔路 老者走后,箫剑生继续琢磨刚才那番话,感觉越嚼越有理,好似他面前的几碟子小菜,再配以一坛烧酒,渐渐的就嚼出了一番山珍海味的味道。 当然,他没有吃过山珍海味,那股味道全凭想象而来。 不多时,箫剑生又要来一坛酒,很快便喝下去半坛子,心中的感慨越来越多,已经到了无处述说的地步,其实这时候他已经微醉,只是舍不得扔下那半坛子酒,硬着头皮便喝尽了。 夜色袭来,街道两侧亮起了昏沉沉的灯光。 街道上行人渐少,最后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人影,这个人影在夜风的送爽之下,摇摇晃晃的和那灯光一样,不知该去往哪里。 今夜的月色也不是很美,朦朦胧胧的,有点压抑。 箫剑生沿着一条路漫无目的的行走,不知走了多久,路出现了分叉口,箫剑生停了下来不知该走那条,他依稀记得,一条是回家的,另一条是通往河岸的,他还能记起,当时进入盘龙镇的时候,正是走的那条碎石小路。 这条路可以通往镇外。 箫剑生犹豫了起来,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其实他的犹豫只是短瞬之间的事,毕竟那些东西都在家里,他不可能扔下独自离开盘龙镇的。 夜风吹来,两脸发烫,脚下轻飘飘的像踩着棉花,箫剑生犹自笑了笑,向家的方向走去。 开了门,箫剑生嫌弃家里黑,便顺手点了灯,这时候他懒得再想其他,只要自己舒服就行,他本想顺势躺下美美的睡到天亮,再不去理会那些烦杂之事。 不知道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便鬼使神差般的坐在黑石棋盘前,开始琢磨起来,心思沉入其中,很快他的眼前迷迷糊糊的浮现出一页一页的书纸,书纸一页一页翻过,当出现魔尊血的时候,箫剑生停下了翻越,开始认真的研读起来,渐渐的陷入其中。 不知何时,外面已是乌云密布,狂风大作,一股劲风撞开了他的院门,推开了他的家门,将那盏油纸灯吹翻在地,灯灭了,家里陷入漆黑一团,箫剑生完全没有感知到。 风终于停了,房前屋后响起了哗哗的雨水声。 箫剑生像似没有听到一般,依然沉寂在黑石棋盘的世界之中,他正在细细的研读那份修行之法,他的双手配合着,做一些奇怪的动作,时而双手托举,时而单掌拍向地面,时而并指如剑,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他的双目越来越明亮,胜过那灯盏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雨也停了,半轮皎月探出黑云。 小院之中,雨水成溪,夜风呼啸。 箫剑生站在泥泞之中,静静的和那轮半月遥遥对视,半月在他冷冷的双眸之中越来越大,很快他感觉自己完全沉寂在了月色之中,他开始张开嘴疯狂的吸纳来自月色之中的阴寒之气,渐渐的,他的眼睛开始变的血红,他的白发发梢像沾了血一般,变的猩红渗人。 然而,就在箫剑生如饥似渴的时候,一块墨云翻滚而来,以极快的速度挡住了那般轮皎月。 箫剑生忽然低下高扬的头,然后看向盘龙镇一个地方,他好像听到了戏谑的笑声,笑他自不量力,箫剑生冷哼一声,从屋子取来九转天玥,一节一节的组装好,拖着九转天玥大步向大门外走去,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几息之后开始飞奔起来,每次落脚大地都跟着颤抖,发出厚重的回音,九转天玥在大地之上犁出几尺深的一条长沟。 一道一枪伴着无数的泥水,发疯般在的穿过了一条又一条幽静的小巷,这一刻,整个盘龙镇都能听到他闷响的脚步声,很多人家都快速的点亮了灯,一盏,两盏……九百九十九盏。 就在箫剑生离开盘龙镇没多久,一双干枯的手轻轻的扶起了那盏被风吹倒的灯盏,然后快速的点亮。 灯光下,一个人影瞅了眼乱糟糟的家里,叹了口气,然后眼睛落在了那块棋盘之上,用手摸了几下,棋盘的残线再次亮起。 随之,那棋线的两头开始无限的延伸,几息之后狭小的屋子再无法容纳,棋线穿过屋顶冲天而起,最后化作一张遮天大网遥遥逼近那块墨云。 紧接着,那人在屋内翻了一会,貌似没有反倒让他满意的东西,便大大咧咧的脱掉鞋子,抠了会脚后上了炕,然后自腰间摘下一个就葫芦,自顾自的小口灌了起来。 此刻箫剑生已经远离了盘龙镇,双脚错动如飞,一道残影直奔那个坟地而去,当他离坟地还有几十丈的时候,江小白自一片密林中走了出来,冷笑道:“时间刚刚好,经过一天一也的细想,答案如何?” 箫剑生止住步,喘了几口气,摇了摇头,质问道:“为何滥杀无辜,莫非就为了逼我点头同意,如果我不同意,你是不是还准备血洗了盘龙镇?” 江小白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忽然皱了皱眉头,随后仰头看了眼夜空,脸色有些耐人寻味,随即笑了笑,点头道:“人迟早要死,如果能死的有意义也便值了,为了这一条,江某自断后路,可谓付出了太多太多,如果你站到江某这个位置也会这般做的。” 箫剑生笑道:“所以,我更不可能同意的。” 江小白往前挪了几步,说道:“你先别急着否定,要知道这方天马上就会成为江某私有,到时候再无人可以危及到江某,所以,你与其拼死挣扎,不如和江某一起成就一番大业,到时候或许也能达到别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箫剑生冷笑几声,没有急着回复,那双已经回复正常的眼睛静静的在周围扫了一遍,然后才说道:“在没见到你之前,我以为那个家伙就够疯狂了,妄想以巫法统治这个世界,没想到见到你之后,才觉得你们两人一样的愚蠢。” “你不也够疯吗,凭借气运多活了十几年,即便现在死了也算够本了,曾经江某有心道千里之外寻你,但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看来江某的运气 也不错啊。” 就在这时,江小白打手朝天一抓,那块某云是受到了召唤,顷刻而动,如被风卷一般,浩浩荡荡向盘龙镇上空碾压而来,墨云还在几百里之外,箫剑生已经能清晰的感受到那云层可怕,仿佛那不是一块云,而是由无数个死人的怨气凝结成的一道意念,远远超越了他的念力。 与此同时,箫剑生紧了紧手中的长枪,猛然提枪往前跨了一步,随即九转天玥枪尖向前点去,紧随其后,一阵纯由枪尖舞动带起的狂风肆意狂乱舞动,起风了,大地上的青草和地下的水迹,还有树上的绿叶一起随着狂风来去,这一刻不知多少的绿叶变的如那枪尖一样可以杀人,多少的水滴如箭支一样袭向江小白,然而,真正的枪尖还藏在风中,藏在将这片大地遮盖的呼啸声中,仿佛天地马上要变色。 江小白原地未动,仅仅是挥了挥衣袖,那些磅礴的肃杀之声便戛然而止,四周充实的枪杀之意,顷刻间消停,就是这般轻松写意,便将箫剑生不分前后的两招过天河与天河变化为乌有。 江小白脸色丝毫没有费力之感。 同样,箫剑生也没有失落之意,他并非想以这一枪凝聚起的杀招将江小白如何,而是趁着这个时候,他将手掌划开,取一点血凝聚成珠,就在江小白挥手的间隙,他已经将那粒血珠弹射而出,悬浮在他和江小白之间的某处,随时可以进行击杀。 江小白淡淡说道:“你不是五品念师吗,为何手段少的可怜?” 江小白说这话的同时,那块墨云已经压的很低,仿佛只有一树之高,箫剑生冷笑着忽然摊开手掌,手掌之中出现了一柄长剑,剑身细腻如雪,虚虚实实并无本体,实为他的念力凝聚,只不过和他以往凝聚的念力之剑略有不同,这柄已经显出了原形,剑身之上似有圣洁的光芒在燃烧。 江小白看了眼箫剑生手中的长剑,不屑道:“此剑可破六境巅峰,对江某没有危险。” 箫剑生没做理会,猛然一剑出,四周风云再变,仿如有惊涛之声而来,一层叠着一层,碾压过江小白所在地,剑光所过,绿草为之枯萎,周围百丈范围内的树木齐齐断去,切口平滑异常,甚至高一点的坟堆也被削掉了顶。 待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江小白嘿嘿笑了两声,随即猛的招手,墨云风卷而来,压的整个地面都仿佛矮了几尺,箫剑生一直紧紧的抿着嘴唇,细心的感知着那墨云之中的怨念,他感觉这一次和上一次有明显的不同,之前那些怨念不过五境的实力,而这一次忽然让他发自内心的无力与忌惮。 然而,正当箫剑生操控着那颗血珠悄无声息的一点点靠近江小白的时候,忽然间,那块墨云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顷刻间碎裂成了几百块。 这一刻,不仅箫剑生吃惊,江小白亦是惊的长大了嘴巴,愤怒的双目紧紧的盯着云层,就在这时,一颗渐渐褪去血色的血珠忽然激射而去。 第三十六章 苏醒 血珠正面撞向江小白的眉心,眼看着即将破碎那颗头颅。 但江小白忽然冷笑,血珠也忽然蹦碎。 同时,箫剑生一声猛烈的咳血声,嗓子像撕裂了一般,沙哑而声嘶力竭。 那颗血珠是他五层的念力所化,可谓用心之深,还有一层念力,两层化作剑,剩下四层用作他用。 如果这般精打细算下去,依然不能伤及江小白,箫剑生的念力就到了柴米油盐尽的地步了。 战斗前期,他一直在用那些明知道不会建树的手段来对付江小白,为的就是给江小白一个错觉,让他低估自己的战力,但真正的杀招出了之后,依然没能伤及敌人的肌肤。 这令箫剑生很恐慌,他修行时间短暂,根本就没有很好的去多学习一些功法秘籍,狠辣招式,哪怕临时抱佛脚的也行,但他也没有,所以,箫剑生忽然感觉束手无策。 这就好比一个饿的连头都抬不起的乞丐,本指望远处那户大户人家能施舍一点剩菜剩饭,不料这人家从上到下没有一个有慈悲心的,用棍棒将乞丐赶出了门。 乞丐吃不到东西要死了,就是这般浅显的道理,所以,这个打击对箫剑生来说很要命,他清晰的感受到死亡就在眼前。 他现在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不管他拿出什么手段,都拼不过江小白,最要命的是江小白的手段还没有使出来。 就在这时,江小白冷笑道:“再给你一次机会,江某不是爱计较前嫌之人,江某还会尽心尽力的将你培养成一个了不起的人物,这段时间,你可以受到世人的膜拜,也可以去杀掉你的仇人,如何?” 这段时间…… 江小白终于露出了险恶用心。 “我还没输,你说这话未免太早了一些吧?” 箫剑生冷笑着摇了摇头,他的醉意早醒。 江小白叹了口长气,哎了一声,似乎有些生气,带着质问的口气问道:“是江某的条件不够诱惑你?” 箫剑生将长枪插入地下,搓了搓有些颤抖的双手,勉强笑道:“你说的那些固然很诱惑,但却是给死人准备的东西,箫某只想做个自由人,不为谁而活,更不为谁而用,箫某虽然也很贪婪,但还没到不择手段的程度。” 江小白皱起了眉头,试着问道:“看的出来,你和慕青相处的挺和睦,所以那晚江某留了她一命,如果你喜欢她,江某还可以说服她给你做陪侍,你想如何折腾都行,如果还不够,盘龙镇漂亮的女子多的是,江某只需一言……” 箫剑生冷笑声打断了江小白的话,“女人我只有一个,何况我是人,不是猪狗,不会乱找配偶。” 江小白再度叹了一口气,似乎也是最后一点耐心了,“你在暗中联络了帮手,刚才破坏了江某的一个手段,所以你才有恃无恐?” 箫剑生皱了皱眉,刚才他也有所感觉,江小白提前,他才想起原来那块墨云被人动了手脚,会是谁敢在这个时候帮他? 慕青? 白莲…… 一瞬间,箫剑生排除了很多人,但依然没能想到是谁,就在这时,箫剑生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笑道:“你想操控这片天地,或许你的野心太过狂妄,引起了天威。” 江小白冷笑一声,“天威……江某只相信人定胜天。”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江小白话音甫落,远处天空轰隆隆滚来一震闷雷,紧随其后,豆大的雨滴落了下来,但不是瓢泼大雨,那坠落的雨滴很稀疏,时有时无。 看到这一幕,这一幕江小白怒了。 箫剑生虽然看不清他眼神的变化,但能感知到杀意的逼近,很真切,仿佛一柄刀一般渐渐刺向他的心窝。 就在这时,江小白突然抬手,随着那只手在空中使劲压下,箫剑生猛然感觉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几乎是同时,他听到了狂暴的水声,至很远处涌来,他猛的挪动双脚,准备拉开与江小白的距离,但突然发现,那些坟堆尽数的裂开了,至那裂缝之中荡出无数的黑雾,像一条条精铁锁链一般缠向他的颈部。 箫剑生本能的轰出一拳,黑雾被一拳轰的飞散,顷刻间再次重聚而来,夜色本就漆黑,他做这一切全靠感知,一条两条还行,但那黑雾数量飞速增长,很快便让箫剑生手忙脚乱。 十几息之后,箫剑生感觉身前身后全部是阴森恐怕的袭击,忽然,箫剑生怒吼一声,周身光芒大盛,顷刻间将那些黑雾逼退出几丈之外,但那些黑雾顷刻间又聚拢过来。 就在箫剑生感觉颈部吃疼的时候,他猛的身手抓向如跗骨之蛆一样的无形黑雾,忽然发现根本抓不住,但他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那股窒息的压迫。 此时,龙川河水早已经由清澈变成乌黑,一股股的河水决堤而出,像一条条伏地而行的巨大蟒蛇,穿过盘龙镇的大街小巷,以极快的速度奔向这处坟堆。 江小白面带嗤笑,静静的感知着这一切,似在欣赏一处即将登场的好戏,已经有几十道黑雾缠住了箫剑生的身体,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似乎离死只差一线,只是让江小白想不到,箫剑生为何没有挣扎,任凭那些黑雾绕着身体游走,莫非他还有手段? 江小白冷笑一声,随手一招,轰隆一声,那些坟堆尽数炸裂开,源源不断的黑雾蔓延开来,袭向箫剑生,顷刻间将他拖倒在地,开始疯狂的向一个方向拉扯而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乌云散去,夜空月色如初。 整个盘龙镇变得乌烟瘴气不忍直视,大大小小的房屋倒塌了无数,到处弥漫着嚎啕的哭声,很多地方都聚集了黑压压的人去,他们从梦中惊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等心中隐隐猜到某些事情的时候,自家的房子已经塌了。 箫剑生晚间时分喝酒的那个酒莊,前一刻还矗立地面,下一刻变被夷为平地,连同临窗而过的街道,青石尽数翻入地下,再不见昔日的繁华。 直到天色渐渐亮起,萦绕在盘龙镇上空的恐怖气氛才慢慢的散去,很快便有人猜到了结果 第三十七章 魔 箫剑生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他身前是江小白,身后是快速流动着的汪洋黑水,像一条黑河一样急湍而来,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他猛然转身,颤抖的手掌虚空一抓,黑水顷刻间沸腾起来,源源不断的黑雾至黑水之中溢出,黑色的水被强行剥离成两种颜色,黑色的雾和清澈的水。 清水依然是龙川河的水,但黑雾便是那些魂傀所化,只是此刻那些黑雾在箫剑生眼里不再阴森恐怖,完全成了一道饕鬄大餐,随着一声阴寒的笑声,黑雾丝丝缕缕的钻入箫剑生的手心之中。 黑水变清水,水流从急到缓,缓缓流过这条幽深的地下通道,哗哗的水声在清脆作响。 箫剑生转过身冷冷的看着江小白,从那冷笑的嘴角可以看出,斩了江小白一剑,似乎还有些不满足。 江小白勃然大怒,双眼震颤的看着这一幕,但却没有阻止,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开始变的谨慎起来了,刚才被箫剑生出其不意斩了一剑,虽然只是伤及皮肉,但这只是外表,实则那道伤口让江小白心生忌惮。 只因那伤口四周除了灼烧般的疼痛,更为怪异的是两侧的血肉开始长出了一朵朵黑色肉芽,一簇簇的肉芽仿佛似那盛开的花一般,此时那些肉芽像正在的牙齿一样,正在肆无忌惮的吞噬着江小白的元阳之气和意念,吞噬的速度虽然不快,但大敌当前,少一分便少一分战力,并且这种流逝连他都无法阻止,换句话说,只要箫剑生不死,这种吞噬就会一直存在,直到他变成一具枯骨。 这倒地是什么可怕的手段,从未听闻过。 然而,更让江小白忌惮的是他竟然无法将那股嵌入体内的怪异力量逼出体外,江小白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冷笑道:“这是什么手段,说出来,或许可以免你一死。” 箫剑生摇了摇头,冷冷的说道:“无可奉告!” 江小白皱眉,眼角睁至快要撕裂开,但他依然没敢出手,只是悄无声息的探视着身体里面那股怪异的动静,同时盯着箫剑生的一举一动。 箫剑生也没有贸然出手。 他看似镇定,实则心乱如麻,他担心自己成为赢匡那种嗜血的魔头,他也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修行了魔尊血上面的修行之法,而且在关键时刻还施展了出来,他记得这一招叫孽海花,只要见血便可以施展出来,在敌人的伤口之上像撒盐一样留下魔尊的血印,最终让将敌人腐化为一堆白骨。 这种手段简直太过骇人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此而坠入传说中的魔道,被世人唾弃。 几息之后,江小白看着满头血色长发的箫剑生脸色突变,声音轻颤道:“可是失传已久的魔尊血?” 箫剑生笑道:“算是,是不是失传我不知道。” 顷刻间,江小白狂怒,登时他的手指出现了两柄牛角状短刀,短刀只有一掌的长度,握在手心只露出黑森森的刀尖,刀尖之上不断的往下滴答黑水,与此同时,江小白猛的一步跃出 ,身体化作一道残影逼向箫剑生。 这一刻,江小白目赤欲裂,但那目光却坚定了很多,再没有犹豫和谨慎之色,他的身影快到了极致,快到箫剑生只看到一道被拉长的黑影。 这一刻,箫剑生没能唤起他的本能,因为这一刻的江小白没给他留下反应的时间,即便他修行了魔尊血的功法,依然无法弥补这种境界上的巨大差异,刹那间,江小白突至眼前,两柄短刀一柄插入箫剑生的心窝,另一柄刺入他的腹部。 两人离的太近了,箫剑生看到了江小白眼中的怒意如火焰一般在燃烧,在两柄短刀刺入他身体的一瞬间,两人的距离只有一臂的时候,箫剑生冷笑着身体猛然暴起一道白光。 白色的光芒淹没了两人,将四周的河水一瞬蒸发干净,将这条地下通道照的犹如白天一般光亮,四周的石壁被灼烧的一块块脱落,一块块巨大的石头开始砸落,石壁开裂,有水涌了进来,整个通道中传来了令人心悸的崩坍声。 不知过了多久,通道内才安静了下来,俨然变成了一条地下河,河水几乎注满了整条通道,不知流向了何处。 …… 盘龙镇,依然人来人往。 大街上的人比之前多了,各大商铺的生意也好了,街头巷尾不时的有人扎堆,像似在议论什么事情,似乎是好事,人们笑的很轻松。 学堂经过几日的听课,在昨日又恢复了上课,依然是上午文科,下午休息课,只不过文科的教习换成了乌柳,休息课的教习换成了慕青。 那口老井在几天前无缘无故的忽然塌了,里面塞满了乌黑的石头,后来有细心胆大之人在石头缝隙间看到了一具烧焦的尸体,尸体的下半身已经变成了白骨,好在那脸的轮廓依然清晰,依然能辨别出人样,经过很多人的确认,正是镇长江小白。 离老井不算远,那件孤零零的小院,院内拉根很长的绳子,绳子之上搭了很多晾晒的衣服,偶尔能看到有人进进出出小院。 这日午饭时间,乌柳一手抱着酒坛一手拎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竹篓进了小院,在门口叹了口气,径直走了进去。 乌柳进屋之后,瞅了收拾的干净利索的小屋,看了眼正在低头书写的慕青,说道:“情况如何,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如果再醒不过来,老夫决定把他送至天府城,或许哪里有能医治他的高人。” 慕青停下笔,将比挂在笔架上,轻声说道:“昨日有人来过,说是今日一准会醒,让我不要心急。” 乌柳嗯了一声,问道:“什么人敢打这种保票?” 慕青笑道:“一个老者,看那意思应该认识箫剑生,两人似乎有些渊源。” 乌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下去,将酒坛和竹篓放在炕上,看着消瘦了一圈的慕青说道:“要不咋两人喝点,正好聊聊学堂以后的事情,老夫老了,想法和行动不必你们年轻人喽。” 慕青淡淡笑了声,说道:“也好,借此机会正好给乌院 长陪个不是,那日……” 乌柳摆了摆手,哈哈笑道:“什么事,老夫早就忘了,现在饭点,什么事都比不上吃饭喝酒重要。” 慕青不再多言,开始着手将那些热腾腾的饭菜端出来,摆好了两只大碗,然后拍开酒坛满了两大碗酒,然而,就当两人准备端起酒碗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咕噜声。 乌柳和慕青同时一阵,随即吃惊的看向躺了多日的箫剑生,只见箫剑生先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嗓子里发出一连串咕噜声,然后吃力的眨了眨睫毛,随即慢腾腾的睁开了眼睛。 慕青顿时笑道:“还真被那人说准了。” 乌柳看了眼箫剑生,扬了扬手里的酒碗,笑道:“小子,要不要来一口?” 箫剑生低声问道:“先告诉我,你们找到江小白的尸体没有?” 乌柳点了点头,笑道:“已经被彻底的焚烧了,现在大街小巷都在议论你的事,都在夸你为盘龙镇除了一大害,甚至还有几个媒婆说等你醒了之后通知他们,说是要给你保媒,等你身体硬朗一些出去听听。” 箫剑生轻笑一声,说道:“这样我更不能出去了。” 在乌柳和慕青的搀扶之下,箫剑生慢悠悠的坐了起来,然后扫了眼身上干干净净的衣物,下意识的看向慕青,低声道:“辛苦你了。” 慕青白眼道:“这个可真不是我干的。” 乌柳大大咧咧笑道:“是老夫干的,他们在河边将你打捞上来之后,你已经没了人样,是老夫一点点将你擦拭干净,不过你放心,有个地方老夫真没碰,那是女人碰的地方,老夫可没兴趣。” 箫剑生尴尬的笑了笑,不知说什么好了,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看着慕青说道:“刚才你说有个老者来过,是不是胡子打了结的一个老头,腰力系着一个酒葫芦。” 慕青点了点头,“老人来了只看了你一眼便离开了,说是让你在三天之后去河边等他。” 乌柳说道:“听慕青怎么一说,应该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高人,看来你小子也算因祸得福了,指不定那高人会将你收到门下,做个关门弟子。” 箫剑生轻笑一声,端起面前的酒碗轻啄一口,开始猛烈的咳嗽起来,看来身体还是没有恢复如初,索性就没敢再喝,和两人打了个招呼,扶着墙向外走去。 箫剑生沉睡的这几日,似乎每天在做一些奇怪的梦,梦到了很多人很多事,梦到了天塌和底线,还梦到了天空那道裂缝。 此时,屋中乌柳和慕青一边细细酌酒,一边观察着箫剑生的一行一动,直到箫剑生已经走出了院门,乌柳才低声说道:“种种迹象表明,这小子当日确实是入魔了,不然如何能杀掉江小白,两人的境界相差太大了。” 慕青忧心忡忡的点了点头,亦是低声道:“这事你知我知便是,千万不能让外人知晓,某种他的麻烦会不断。” 乌柳爽朗的笑了几声,点了点头。 第三十八章 胸器挺凶 箫剑生出了门,在曾经老井的地方呆立了一会。 老井已经坍塌,被人用土石彻底的填平了,地上只留一个大概的翻土轮廓。 他在那里设置过一道灭生阵,不知道效果如何。 估计起了一点作用吧。 当初他设置这个阵的意图便是担心江小白从这里逃走,据他观察,这口井是出入那地下通道的一处很重要的入口。 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箫剑生也懒的再想起。 离开老井,箫剑生准备去寻回自己的枪,无奈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有些力不从心,刚走几步已经是满头大汗,索性就在不远处树下坐下。 圣人域属于岛国,严格意义也算不上个国,毕竟没有当朝者,这里是修行者的天堂,自然有修行大人物来管理,在圣人域感受不到春夏秋冬的轮回,一年四季常绿,四季常热,很受那些外来者的青睐。 相比较天气的炎热,大树底下沁凉怡人,箫剑生靠着树干幽幽的闭了一会眼睛,然后睁开远远的眺望了一会,看到了很多倒塌的房屋,看到很多在烈日下奔走的人,然后他低下了头,扒开地下的青草,静静的看着几只蚂蚁搬运一只白胖的虫子。 尽管那虫子的体格比蚂蚁大了几倍,甚至还活着,但依然被一群蚂蚁抬着靠着向蚁穴走去,可想而知,那只白胖的虫子免不了被宰杀的命运。 蚁虫的世界尚且如此,人类的世界也是一样,只要你弱小,也是只有被宰杀的命运,或许是真刀真枪,或许是不见血的刀,箫剑生的心情渐渐有些凝重。 就在这时,一只扑闪着金色翅膀的小鸟落在箫剑生头上一支树杈上,用尖尖的喙啄了几下华丽的羽毛,有些忌惮的看了眼树下的那个人类,似乎想飞走,又舍不得这处阴凉,所以就开始仰起头使劲的一展歌喉,鸟雀的声音婉转而悠长,既美妙又动听,箫剑生渐渐的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他脑海空空,什么也没有去想,只是在听,他的脑海在中只有雀声幽幽。 “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一个素衣肌肤白皙的年轻妇人走了过来,静静的站在树荫和烈日的边缘处,杏眸清澈中带着一丝茫然的看着箫剑生。 箫剑生没有抬头,淡淡回道:“三天之后吧。” 年轻妇人担心道:“可是你的身体还没有痊愈。” 箫剑生笑道:“不碍事,用不了几天便可生龙活虎。” 年轻妇人勉强的笑了一声,似乎心中有话,但不知如何说起,原地犹豫了一阵,悄悄的离去。 箫剑生看着那道背影,叮嘱道:“阿郎是块修行的好料子,切勿荒废了。” 年轻妇人停了一下,轻轻的点了点头,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箫剑生似乎坐了很长时间,地下的树影挪动了很远的距离,慕青要去上课的时候,正好远远的看到了箫剑生,便绕路走过来,问道:“要不要一起?” 箫剑生点了点头,正好他要去趟学堂。 路上,慕青说道:“谢谢你,替我做了这件事情。” 箫剑生神色平静 道:“不必谢我,确是我在为自己做事。” 慕青缓缓道:“那也要谢,如果你不做,这件事就的我做,或许结果就不一样了,有可能我会死,江小白还会继续祸害盘龙镇乡民。” 箫剑生不想就这件事再谈论下去,换了个话题说道:“以后有什么打算?” 慕青想了想说道:“留在学堂就挺好的,和一帮愣头青呆在一起,不也挺好,你是不是认为这样属于浪费光阴?” 箫剑生没说,但点了头。 慕青笑道:“其实也不算是浪费,至少我每天会抽出一部分时间去写书,每当这个时候,我会进入书中的世界,那里有很多人世间接触不到的东西,其实也是一种修行。” 箫剑生颇为好奇,问道:“你在那方世界看到了什么?” 慕青略微放慢脚步,说道:“看到了天外天,天上有无尽的星辰,每颗星辰都如咱们居住的这方大地一般,有取之不竭的能量,你可不对着它们冥想,便能感受到它们的能量,还看到曾经活在这个世间的人,看到他们曾经走过的一路。” 箫剑生忽然插话道:“曾经某一天,我看到天上裂开一条巨大的缝隙,里面有一只巨大的眼睛,对于那个世界,我感觉自己太过渺小,感到非常的恐惧和不安,想去但不知如何走。” 似乎这个问题有些难度,慕青一直没有回答。 箫剑生也没法追问。 快到学堂的门前时,慕青指了指天,笑道:“那是属于灵主的世界,历来灵主和修行者便水火不相容,如果你真去了,必然是死路一条。” 箫剑生笑道:“哪怕死,但我还是想去。” 慕青哼了一声,没做理会,径直向后面那块空地走去,此时孩子们已经列队等在那里。 箫剑生也过去了,安静的坐在一木桩旁看着慕青和一般孩子互动,帮他们纠正出拳的错误,点出他们吐纳之中的毛病,给他们喂拳,和他们过招,整整一下午时间,都在乐此不彼的做这些小事。 箫剑生也是看了一下午,竟然感觉收获挺多。 虽然他现在已经高达六境,但因为修习时间太过短暂,很多最基础的东西都没有学过,比如站桩,走桩,他认为自己还不如那些顽童,这些看似不起眼,无聊又没用,实则都是战时御敌的基础,没有锤炼出强健的体魄,又如何谈修习,好在他天生对这些都很敏感,很多动作做起来游刃有余,仿佛曾经系统学过。 下课之后,很多孩子都围了过来。 应该是已经知道了箫剑生和江小白那一战,这些孩子纷纷要求箫剑生当众打一趟拳,更有甚至要他讲讲是如何杀死江小白的,当时用了什么招式,什么功法,什么秘术,对于这些刁钻的问题,箫剑生自然无法解答,他总不能再入魔一次。 就在这时,慕青站在孩子们身后说道:“你们箫教习可是了不起的念师,有谁要试试念师的强大?” 一时间很多不知念师为何物的孩子纷纷举起了手。 箫剑生点了点头,直接点名阿郎。 阿郎走过来朝着箫剑生恭敬一礼 ,双眼之中充满了期盼。 箫剑生笑了笑,问道:“阿郎偏好于哪种修行,剑修还是?” 阿郎笑道:“剑修好,娘亲说我腿脚不好,剑又轻快,适合我携带。” 箫剑生无奈的笑了笑,随手一挥,一阵柔风卷向阿郎,眨眼间,阿郎消失不见,过了半柱香之后才一瘸一拐的跑了回来,然后委屈道:“阿郎掉入了河里,溅起了水花湿了一位小姐姐好看的裙子,姐姐说要找小先生麻烦。” 随即,阿郎惊奇问道:“小先生,刚才那攻击叫什么,好神奇。” 箫剑生轻笑道:“春风三里。” 接下来,箫剑生让阿郎他们各自打了一趟拳,然后细细的观摩一番,细细的夸赞了一番,慕青在场,他总不能指出其中的不足,那不就是等于打了教习的脸? 出了学堂,箫剑生感觉体力恢复了很多,便去了那块坟地,坟地已经重新修缮过了,你一堆,他一堆,坟前摆放着一些简单的贡品,地下有成堆的香灰,九转天玥还插在地上,上面留着一些带泥的手印,似乎有人想拔出来,但没有成功,毕竟九转天玥很重,属于重型器械。 夜色临近之后,箫剑生拖着沉重的九转天玥回到了家,门没上锁,炕上多了一本书,书封只是一张厚实的油纸,翻看里面全部是娟秀的小楷抄录,箫剑生能认出来是慕青的笔记。 闲来无事,箫剑生便点亮灯,坐在灯下细细的读了起来,不知读到什么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字眼,然后猛的将书合了起来,再没敢看下去。 原来慕青抄录了很多的灵根教义,其中有一部分和他当初看到的那些是重复的。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箫剑生都在品读这本书,认真的揣摩那些灵根教义,希望对灵主和灵教多一些了解。同时,他的身体基本已经恢复了原样,位于身上两处刀伤似乎不好愈合,疾走之时,还隐隐的有些疼痛。 第三天,天色刚亮,箫剑生便准时起炕,开始收拾东西,然后沾着墨写了一封信,叠好之后和郑国张的房契放在了一处,临出门之时,他将屋内细细的看了一遍,然后将门关好,挂上锁子但未锁上。 出了小院大门,箫剑生回头看了眼老房子,虽然在里面住的日子不多,但心中颇有几分感慨,有几分留恋,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回来。 大概是不再回来了吧,箫剑生将院门虚掩好,伴着早起的太阳向河边走去。 那日,那名老者没说具体的位置,所以箫剑生只能沿着河慢慢的行走,期间遇到了不少早已便来河边洗衣的妇女,虽然都很面生,但彼此很熟络的打了招呼,其中一个快人快语,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的妇女便打问起了书生的婚姻之事,害的箫剑生逃也似的离开了。 日上三竿之时,箫剑生正站在河边拄着长枪看着河对岸的燕子穿柳,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和阴阳怪气的笑声,“小子,你是舍不得谁家的闺女?那个教书的吗,屁股挺大,胸器挺凶,后悔了现在还可以回去。” 箫剑生闻声转身,对着老者恭敬一拜,叫了声师公。 。 第三十九章 倒头就睡的日子 老者摆手道:“谁是你师公,别和老夫套近乎。” 箫剑生尴尬的笑了笑,“那前辈为何出手帮我?” 老者淡淡回道:“老夫帮了吗?” 箫剑生再没说话,心道莫非自己认错人了? 他想起了临走前师傅说过的那番话,这几天他也一直考虑这个老人的真实身份,虽说看着是个普通人,但那张能脸不红心不跳的蹭吃蹭喝,完全符合他印象中的师公高大形象。 箫剑生笑道:“那前辈为何让晚辈过来应约,莫非又想吃蹭饭,晚辈善意提醒,这种事有一次就够了,再二再三就讲不过去了。” 老者呵呵笑了几声,低声说道:“小子,身上带的盘缠多不多?” 箫剑生登时后退几步,赶紧捂住了自己的那包碎银子,吃惊的看着老者说道:“前辈要干啥,莫非要抢不成?” 老者摇了摇头,哭笑不得说道:“准备带你出趟远门,让你见识一下圣人域的风光,顺便还了你那顿饭钱,免得被你说闲话,老夫清清白白一辈子,可不想留下诟病,但出门之前先得理财,不然心慌。” 箫剑生白眼道:“既是还人情,为何还要消费我的银子。” 老者瞪眼道:“五百两有没?” 箫剑生小心翼翼的伸出两根手指,说道:“只有二十两了,不过晚辈会烧菜烧饭,路上省着点花,还算是大户人家。” 老者很是不悦的转过身,向前走去,小声的嘀咕道:“啧啧,二十两,连大花的饭钱都不够,遇见你可真倒霉的。” 箫剑生不知道大花是谁,但听那意思肯定是个馋吃懒做的主,索性就依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办法,干脆就没再多嘴,小心的跟着老者走。 两人越过龙川河之后,箫剑生越发确定了老者就是师公,就在刚才御空的瞬间,老者动了一下身上的气,七境之上无疑,再加之那古怪的性格,箫剑生开始跟在身后偷笑了。 也不知道师傅当初该的多倒霉,才找到这么一位活宝级的师傅,不过貌似胧月也好不到哪去,基本是甩手级的,真是有什么样的师傅,就有什么样的徒弟。 一老一少翻过一座山,在山脚下的一个老树下,箫剑生终于如愿以偿的见到了大花,全身黝黑,健壮异常,头上顶着一朵小白花,两条似刀一样唬人的大盘角,鼻子插在青草间发出低低的沉睡声。 大黑牛旁边停着一辆车辇,看上去挺舒适的。 大黑牛听闻动静,懒洋洋的睁了一下眼睛,瞅了眼箫剑生,继续睡觉,连抬头的动作的没有,似乎已经懒到了极致,没礼貌到了极点。 两人走到车辇前,老者用商量的口气说道:“大花,休息好没有,咱们该上路了。” 大黑牛不予理睬。 老者搓了搓手,笑眯眯说道:“大花啊,再走百十余里,前面有酒莊,你不是要喝地道的小烧吗?管够。” 大黑牛哞了一声,扬了扬脖子,舔了舔嘴,似乎还没有起身的准备。 老者无奈,继续笑道:“大花,这小子有钱……” 还没等老者说完,大黑牛腾的一下站起身来,足足有一人之高,油亮的皮毛在太阳底下闪着刺眼的光泽,然后自行走到车辇前,架起了车辕,瞅了眼箫剑生,哞了一声。 箫剑生忽然有种要杀牛吃肉的冲动,奈何师公都对大黑牛毕恭毕敬,他哪敢造次。 两人上了车辇,老者只是指了指方向,唠叨了几句,大黑牛拉着车辇就走。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毛皮,里面很宽敞,车厢后面整整齐齐的摆着一溜酒坛,放下布帘便像是一个家,老者上车就睡,箫剑生自然不能和老者躺在一起,便将自己的包裹和长枪放入车厢后,坐到车辇的前面翻开了书。 车辇离开了山脚,直奔远处的一片连绵起伏的草地走去,草地之中有条浅浅的车道,悠悠的伸向远方不可知之地。 中午时分,车辇来到一条溪边,大黑牛自行停下。 溪水欢腾,水声如琴音,老者适时的醒了过来,对着箫剑生指手画脚安顿了一会,继续放心睡去。 箫剑生放下书,先在周围拔了些最嫩的青草,放在大黑牛的嘴边,大黑牛不予理睬,箫剑生只好拿出一个小型的水槽,在溪中盛满清水,最后打开一坛酒,忍着心疼在水中掺了半坛酒,大黑牛这才满意的啃了几口青草,喝起了水酒。 然后箫剑生在车尾卸下那些大锅小铁灶,在溪边支了起来,点燃几支干木柴,然后就地取水烧水,趁着烧水的间隙在河中摸了一些巴掌大的草鱼,快速的开膛,水开之后他正好也将鱼处理好了,然后放入一些简单的调料,将鱼放入水中清煮。 约莫一炷香多点,老者闻着淡淡的鱼肉香,搬了一条木凳凑了过来,挤着眼睛先闻了一番,这才动起了筷子。 箫剑生则是端起了碗,躲的远远的。 就在这时,老者问道:“你那不争气的师父胧月,嫁人了吗?” 箫剑生听闻这话,险些被一根鱼刺刺破喉咙,忍着痛着急说道:“师傅好像没有意中人,一直单身。” 老者嚼了颗鱼头,吐掉骨头,说道:“那些长老们没有做那挨打的事吧?” 箫剑生笑道:“没有,几大长老都挺好的,尤其是四长老祝敏,视无极宫如家,对无极宫的弟子更是疼爱有加。” 老者满意的点了下头,“那就好,数他奸诈,如此一来老夫也便放心了。” 箫剑生越听越觉的变扭,小心问道:“师公,咱们此行打算去哪?” 老者笑道:“不去哪,去趟天府城,带你找人打上几架,然后看看那几个老不死的,趁着都还活着,不然以后再见怕是机会不多喽。” 箫剑生小声道:“师公,但是我不想打架,要不要咱们别去那天府城了。” 老者训斥道:“没出息的家伙,你不打架莫非还指望我去跟人动手,你怕输我就不担心输了丢人,好歹也的让那些家伙知道一些,无极宫不是后继无 人,不全是废柴,好歹有快木炭。” 箫剑生叹息了一声,说道:“万一证明了你徒孙就是个废柴怎么办?” 老者没有说话,直到将一条鱼咽下肚子,才笑道:“应该不会的。” 两人吃过午饭,带大黑牛休息够了这才继续上路,走过起起伏伏的山岭,晚间时分进入了一个小镇,箫剑生将大黑牛安置好后,和老者进了一家小酒馆,酒饱饭足之后,又花银子购了几坛地道的当地酿酒,为了省钱,说服老者在车上凑乎过了一夜,第二天吃过早饭早早启程,直奔东方而去。 这一路走了有五六天时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到处绿草茵茵,圣人域有一点让箫剑生很满意,没有沙漠,没有那种凄凉的景色,好在提前准备好了,沿路上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野外生存这方面,箫剑生绝对是把能手,这一路光是野味就让老者笑的合不拢嘴。 又是一天匆匆而过,一老一少夜宿野外,临睡之时,老者夸了箫剑生一句。 小子修行的本事马马虎虎,但拍马屁的本事可是实打实的一流。 箫剑生趁着师公高兴,蹬鼻子上脸问了一堆问题,但老者只回答了一个。 “师公,什么时候可以剑开天门?” 老者笑的胡子乱颤,白眼道:“晚上睡着的时候,一般白日做梦梦不到好事,这种好事只有晚上能梦到。” “师公,如今是什么境界,和无极宫那些闭关的老祖比一比会不会落了下风?” 老者拍了拍箫剑生的肩膀,说道:“一般问这种滑稽的问题,我都将他打的半死不活,念你无知,便给你记过好了,下不为例。” 箫剑生又不甘心的问道:“师公,无涯遗书是什么东西?” 老者终于认真起来,说道:“莫非胧月丫头没和你说起过?” 箫剑生诧异的摇了摇头。 老者说道:“天府城有半卷无涯遗书残卷,只要你能拿到,就等于你白捡了一境,如果是我拿到,可以凭此遗书窥探到很多天机,妙不可言。” 箫剑生瞬间双眼放光,“如何才能拿到?” 老者微笑道:“肯定是买不来的,去了天府城便知。” 箫剑生头枕大草地,嘴里嚼着一个草叶,仰望天穹,夜穹之上星辰点点,极其遥远,那里不知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箫剑生开始琢磨那无涯遗书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者轻笑道:“咱们无极宫有此书剩下的半卷,据说是无极仙翁凭夜梦而写,就藏在他的身上,算是镇宫一宝,你没有弄到手可惜了。” 箫剑生笑眯眯道:“下次回去一定。” 老者警告道:“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箫剑生点了点,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第七天的时候,这才远远的看到一个山脚下的村落,老者说要去拜访一个人,便将牛车安顿好之后,两人步行向村庄走去,两人刚入村口,便远远的闻到了一阵桃花的芳香。 。 第四十章 求符 村庄很旧,还不算大,总共五六户人家,但很干净,尽管多数都是土坯墙,但堆砌的很整齐。 进村的小道不宽,但很平整,走上去并不会乌烟瘴气的飘起灰尘。 箫剑生随着老者沿着那条进村小道一直向东走去,其实他有个问题想问问师公,村子里究竟有什么大人物,值得他们绕道而来。 只不过看师公一副兴冲冲的样子,那句话也就没有问出来。 不多时,眼前出现了一个小院子,简陋的院门紧闭,关着几棵桃树,有的桃花枝已经探出了墙外。 箫剑生看着那些桃树,桃树之上结满了诱人的花骨朵,他轻轻的嗅了嗅,芳香沁鼻,说不出来的舒坦,那股芬芳的花香便是从这小院子中传出。 箫剑生开始猜想这满院桃树的主人,肯定特别喜好桃花。 老者边走边说道:“小子,知道为何要带你来这里?” 箫剑生皱了皱眉,好奇问道:“为何,莫非这家主人和你徒孙有些渊源?” 老者瞥了眼箫剑生身后的黑石棋盘,笑道:“她来自都蛮族,一个修习念力的古老种族。” 听闻此话,箫剑生大大的吃了一惊,随之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族长老人,芙瑶,还有都蛮族上上下下的那些友好的人。 箫剑生镇定一下,说道:“在都蛮族的时候,族人说曾经的族长为了追求更高深的境界去了外界,莫非就是这位喜好桃花的人?” 老者点了点,捋了捋胡须笑道:“听闻过你的一些事,能识破当年我与万姑设下的一个计谋,算是有点小本事,也算给无极宫长了点脸,不过别得意。” 箫剑生没有得意,反而突然紧张了起来。 那位老族长可是神念师的级别,而且都蛮族的修行之术历来都是不传外人,他这五品念师来的可不算光明正大,如果被老族长识别,人家会不会发怒,箫剑生心里忽然像个无底洞。 很快一老一少来到小院门前,可能紧张的缘故,箫剑生故意放慢脚步走在了师公身后,只露脑袋打量院子内的情况。 老者得意的笑了几声,抬手敲了敲门。 很快,吱呀一声,小屋的门被人推开,箫剑生透过院门的缝隙看到小屋中走出一位身形消瘦,衣着朴素,但气色很高贵的老妪,老妪手里还捻着一支沾满红色染料的画笔,下了石阶,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即脸色变的冷冽起来。 就在院门开启的一瞬间,老者马上收敛了脸上的得意之色,换了一副春风满面的笑容,看着门内的老妪,笑着说道:“桃花,是不是很意外,没想到老夫会来吧?” 箫剑生竟然听着师公这“桃花”二字叫的无比的贱,他都感觉脸上无光,但老者依然满面堆笑。 桃花老人冷笑道:“意外吗,不是说好了打死不相往来?你这么大一个人了,怎么像孩子似的,说了不算。” 老者尴尬的笑了声,说道:“这不还没打死吗?” 老者笑着便要迈过那道低矮的门槛。 桃花 老人突然将手中的画笔横过来,挡住了老者的去路,冷笑道:“孟凌霄,老身可警告你,这门坎进去了是道门,若是进不去,恐怕就是道坎了,你在进门之前最好想好了。” 老者尴尬的看着那支笔端的腥红,笑道:“不进也罢,只是有件比进门还重要的事,桃花你肯定对这件事感兴趣。” 听闻此话,箫剑生突兀的感觉到要被当枪使,心道师公这人果然够无耻,果然,就在他忐忑不安之间,忽然被孟凌霄抓着提到了桃花老人面前。 孟凌霄谄媚笑道:“就是这小子凭着一点小聪明进了借兵山,将老夫好好的一盘棋搅碎,这个暂且不说,不知这家伙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偷学了都蛮族的念术,老夫今日便是带他来向你领罪的,人已带到,你看着处理便是。” 闻言,箫剑生本来就紧张的心,狠狠的颤抖了一下。 箫剑生突然感觉到桃花老人咄咄逼人的目光,马上挤出一副可怜楚楚的表情,给桃花老人行了个大礼,哆哆嗦嗦的小声道:“晚辈箫剑生,见过桃花前辈。” 桃花哼了一声,瞪了眼孟凌霄,随之目色冷冷的看向箫剑生,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最后眼睛落在箫剑生眉心处,还没等箫剑生反应过来,忽然抬手手中的画笔点在他眉心处。 画笔沁凉入脑,登时间,箫剑生只感觉脑海之中乱做一团,观心湖彻底的爆发了,乌央乌央的湖水像受到了惊吓一般到处飞溅,他的额头上更是豆大的汗珠不断的往下滚落。 最令箫剑生气愤的是,全程师公都像一个看客似的,脸上笑盈盈的。 直到几息后,桃花才将画笔放下,看着箫剑生笑道:“不光成就了五品念师境,而且还将都蛮族全部的秘术都偷了过来,说一说吧,你是如何做到的,说的好了和孟凌霄游山玩水,说不好,现在桃树正缺肥料,我看你就挺合适的。” 箫剑生偷偷的呼出一口寒气,想了想,整理了一下思路,便将在都蛮族内的一些经历讲了一遍,为了让老人深信,最后还将如何杀掉摩余生,替都蛮族除去了一大害,作为重点强调了一遍。 听完之后,桃花老人松开了眉头,淡淡问道:“为何没有入赘都蛮族,莫非那芙瑶配不上你?” 箫剑生尴尬的不知如何答复。 孟凌霄乐道:“是我这徒孙配不上芙瑶,也幸亏这小子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然真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屎上了。” 桃花瞥了眼孟凌霄,冷笑道:“老家伙,别以为老身好糊弄,你这是专程带你徒孙前来让老身指点迷津,这事想都别想,先解决了咱们之间的事再说吧。” 孟凌霄笑道:“也好,但不管如何,这小子既然学了都蛮族的念术,便算作半个都蛮族的族人,我想你不会看着他用那些可怜巴巴的念术丢人现眼吧?” 桃花没有回应,只是冷哼一声让开了门,转身而去。 孟凌霄扬了扬头,目光在那桃枝上扫了几眼,然后大步跟上。 箫剑生刚要跟进去,结果别孟凌霄瞪了一眼,又乖 第四十一章 看天 这块棋盘的来历有些令人唏嘘。 先有夜梦,后有一刀劈开无极宫后山的山崖,这才有棋盘的现世。 黑石棋盘之中封禁着一些稀缺的秘术,甚至一些秘术已经被认定为禁术,原本早已失传或毁坏。 曾经,这块棋盘让孟凌霄煞费了很多苦心,他最成功的一次,也窥探到了其中的一些秘密,那些秘密然他振奋,夜不能寐,如果施展出来,必然令得天下哗然,不过很可惜,那些秘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却不能为自己所用。 鉴于这块棋盘的特殊,孟凌霄本来打算将黑石棋盘丢弃或者毁掉,决不能落入其他人手中,尤其是那些图谋不轨者手中,结果鬼使神差的留了下来,留在了雷霆神庙,留给了无极宫未来的徒子徒孙。 无极宫有几个他认为不错的弟子,像奕平生、秦墨染、许相依、楚枫等等,貌似还算不错,但最终阴差阳错的到了箫剑生手里。 更令孟凌霄想不到的是,还真让这小子鼓捣出点名堂,比如箫剑生动用的魔尊血便是其中之一,出自赢匡之手,也是赢匡众多狠辣手段之中最狠辣的秘术,据他了解,至赢匡死后,魔尊血在当时被视为绝对的禁术,但凡修行此术者,无不被赶尽杀绝了。 哪天晚上,孟凌霄一直在暗处,所以他很清楚在箫剑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至于孟凌霄为何不阻止箫剑生修行此等违禁之术,他的想法与很多人不同,任何高深的术法都在于人,而不是术法本身,这就好比一把菜刀,切菜的时候也可以杀人,所以,孟凌霄认为的很想当然,修行便是对未知世界的窥视,哪有什么魔佛之说,凡事只在人心。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讲理,不怕你杀伐无数,血流成河,哪怕把天捅个窟窿,就怕你高不成低不就,最终成为别人的垫脚石。 孟凌霄用手轻轻摸了几下棋线,随后看向外面那个认真看书的家伙。 当年,他将黑石棋盘交给万秋阳,为的就是抛砖引玉,发掘出无极宫可以好好培养的好苗子,眼下苗子是有了,但却令他很是头疼。 竟然是个得天之运的家伙,该说无极宫运气好呢,还是无极宫注定要为此事被逼上绝路。 孟凌霄偷偷的叹了一口气,这个好苗子,胧月不知道如何培养,便像踢球似的踢给了他,但他也有些茫然两顾,孟凌霄算不到十年之后的箫剑生能成长到什么境界,但他能想到无极宫必然要为他付出沉重的代价。 值吗?孟凌霄也迷茫过。 今日他便寻求了桃花的意见,桃花也没有给出更好的答案,只说顺其自然,人力有尽时,便看看天吧。 关于箫剑生,外界传闻很多,最近他听说这孩子从出生便是一个死人,如今活着仅仅是靠的一口气运,他曾想过,是谁让他活着,带着这口气在人世间走一遭,有何目的,但始终没有答案。 莫非是他两? 孟凌霄将头探出车厢看了眼天。 如果真是他两,那就是天命了,他的认。 就在这时,大黑牛哞了几声,打断了孟凌霄的遐想,正好他也懒得再想,换了个更舒服的动作,躺了下去,悠然的闭上了眼睛。 天黑了又白,白了又黑。 这一行便是半月时间,这段时间,一老一少基本都是在车辇上度过,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忘记烦心事,倒也过得舒心,该吃吃,该睡睡,该喝喝,箫剑生总能翻着花样将孟凌霄的胃口调到最好,即便没山没水的时候,几苗野菜也能做出香喷喷的味道。 这段时间下来,孟凌霄竟然发现自己胖了点,白发之中竟然出现了黑丝,莫非要返老还童,这一点他很满意。 当然也有不满意的地方,那就是大花。 至箫剑生接手照顾大花之后,大花对他的态度大转变了,常常白眼他一顿。 畜生终究是畜生啊,孟凌霄闭眼感慨道。 下午时分,牛车直奔一个叫杨树镇的大镇而去,貌似过了这个镇离天府城就不算远了。 在一处酒莊之中,箫剑生一次性购了十几坛好酒,全部是给大黑牛准备的,这让孟凌霄感觉被冷落了。 骗子啊,骗子,孟凌霄发现自己被箫剑生骗了,他发现箫剑生身上的银两远不止二十两,为了讨好大花,还专门给那畜生定制了挡雨的棚子,安装到车辕上,既当雨又遮阳,把那畜生美的走一路哞一路,竟然任由箫剑生在牛背上横躺竖卧,这么多年来,他连一次这样的待遇都没有过。 在杨树镇修整一晚。 第二天,天色蒙蒙亮,牛车继续赶路,孟凌霄脸色很阴沉,开始盘算着如何让箫剑生在天府城吃点苦头。 而箫剑生对此浑然不知。 …… 奉天王朝,中京城,玄武大街。 正值车水马龙的时间,此时有一女子站在人流之中,隔着黑色的面纱凝望着这座威严的城池,她足足在街上呆立了一个时辰,依然没有挪步的迹象,直到一堆黑甲骑兵远远走来,女子才隐没在人流之中。 女子去了一个别致的大院,大院之中有个已经冰封的湖泊,女子轻轻迈步,在冰面之上开始慢步,她一边走一边看着周围那些光秃秃的树木,随后她踏上一座凉亭,在哪里坐了一小会,然后悄无声息的离开。 这一天,女子去了很多地方,但凡她认为该去的地方,都走了一遍,天色稍晚一些的时候,她去了一个小院。 小院很有特色,矗立在威严的皇宫之中,但没有受到皇气的侵染,很朴素,色彩很单调,只有白色的墙和青色的瓦。 女子站在小院门前,但没有推门而入的意思,她脸上的表情始终很单调,不知过了多久,小院之中的某个小屋之中,一老妪仓皇抬头,忽然丢掉手里的毛笔,来不及穿鞋直奔院门外而去。 当老人猛然打开院门的一瞬间,女人已经快速的离去,只留下一个萧条的背影。 老人拼 第四十二章 一指开天 女子身穿一身紫色长裙,几乎要触地,裙摆上一只金凤似翩翩起舞,长裙略显透明,能隐约看到一条腿上裹着厚厚的染血白布。 女子身后还背着一个很小的刺绣包囊,身上沾满了泥水和血迹,斑斑驳驳,触目惊心,显得很是落魄,但露在黑纱之外的那双眸子,却给人一种高贵、清冷、沉稳的感觉。 仿佛历经了无数的沧桑,看破了人世,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符。 童心泯看了眼女子,指了指地下的石凳,叹息道:“何其苦呢?” 这句话既似在叹息,又似在询问。 何苦呢,何必这样呢? 看似仅仅四个字,但包含的意义极深。 她本是一宫之主,享受尽无数人膜拜的目光,理应满足;但她又偏偏要再次觉醒前世的记忆,成为令人畏惧的灵主,何其苦呢? 女子没做回应,眼神平静的看了眼冒着热气的茶碗,一缕茶香飘来,女子屏住了呼吸,她告诉自己,这是人间烟火,不能取之来饮。 童心泯看了眼女子身上的血迹,皱了皱眉,再度叹了口气,说道:“为何来此,是想看一看箫小子曾经待过的地方,斩断那抹情缘,还是想让老夫救你一命?” 女子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但童心泯依然明白了女子的心思,他那双毒辣的眼睛看待这个世界已经千年,岂能不知这点儿女情长之事。 童心泯淡淡道:“坐吧,喝口茶,歇口气,既然受伤了,老夫便不能出手,如果真要取你性命,在昨夜你来之时已经动手了。” 女子冷冷的看向石凳,犹豫了一下,坐了下去,但没有碰那碗茶,然后伸出纤柔白皙手指摘掉了黑色的面纱,露出风尘仆仆绝美的容颜。 童心泯淡淡了瞟了一眼,笑道:“难怪能让一个世家子弟为了你看破红尘,让一个浪荡少年变的痴情,确实……” “趁热喝,茶凉了和事态人心凉了是一回事。” 童心泯指了指那碗茶。 女子犹豫了一下,竟然闭着眼睛轻啄了一口,她也说不清为何。 童心泯轻笑一声,笑道:“公主也好,灵主也罢,终究是这个世界的生灵,既是生灵便有情感,无需刻意,自然便好。” 女子忽然怒目,不悦道:“情感为何物?” 童心泯摇了摇头,看着对面的女子,微笑道:“老夫该叫你赵凌雪公主殿下,还是叫你灵主尊者?如果是前者,老夫可以提供地方让你恢复伤势,如果是后者,你恐怕很难走出朝天山,天底下太多的修行者不容你活着。” 赵凌雪面无表情的说道:“那又如何,对本尊主来说,你们都是蝼蚁,蝼蚁岂能与天争?” 童心泯没有与赵凌雪较真,或许到了他这个境界和年岁,很多事情已经看的清清淡淡,仿佛就是面前的一碗清茶,诸多情愫都在一饮之间,喝着香,但进了肚子还是变成了水,最终不也的变成一滩尿迹? 童心泯说道:“但不管你 是何种身份,老夫都不希望出现在人世间,人间需要安宁,不需要厮杀,这也是当初这方天地开启的初衷,与其那般,要人何用,人与人应该和睦相处,而不是互相厮杀,何况你现在仅仅是找到了前世的记忆,还不具备当年她的能力,留在人间随时都可能陨落,你认为人世间还有你的立锥之地吗?” 赵凌雪手指微动,手中的茶碗变的稀碎:“这方天地本来便是本尊所有,只是你们这些修行者太过卑劣而已。” 童心泯笑道:“你错了,绝大多数的修行者也错了,这方世界是属于数以亿万计的生灵的,关于这个问题,不管是佛祖,还是道教神仙,还是修行大能者,他们都错了无数年。” 赵凌雪冷冷问道:“本尊何错之有?童心泯你倒是说说。” 童心泯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白雪,摊开手时,白雪变雪水,再握拳时,雪水变白气,眨眼间白气升腾变成了头顶的一块很小的云,很快云又变的阴沉起来,降下了沸沸扬扬的一场小雪。 这场雪只覆盖了一张石桌的大小,轻柔的落在赵凌雪身上,落在石桌上,落在一只孤零零的茶碗之上。 童心泯淡淡道:“懂了吗?” 赵凌雪冷哼一声,说道:“不懂,也不想懂,你刚才说自然便好,本尊主便是随性而为,以自然而为,如何不能来到人世间?” 童心泯啄了一口茶,笑道:“你不懂,会有人让你懂的,现在还不是时候,你现在只需记住,这方天地的修行者能灭你三生三世,便能灭你永生永世,莫非你还准备执迷不悟下去,老夫今日给你指条明路,或许那里才适合你。” 赵凌雪冷冽的双眸,变的更冷,她的绝色容颜,忽然被一股氤氲之气挡了起来,她身下的石凳发出清脆一响,随之化为一堆碎石,赵凌雪起身,似乎很怒。 童心泯可惜的砸了咂嘴,忽然抬起一只手。 赵凌雪身前浮起一道剑光,剑光极细。 童心泯瞥一眼那抹剑光,手指指向天穹,然后轻柔划过,伴随着天穹之上一阵阵令人心悸的轰隆声,整个天穹变的阴沉起来,仿佛也变低了,如一座大山一般压在朝天山山顶之上。 赵凌雪谨慎的往后退了几步,她身前的剑光已经到了最盛之时,仿佛一条蓝色的河流悬在她与童心泯之间。 就在这时,童心泯喝道:“开天!” 突然之间,天穹之上豁然裂开一条长达百里的裂缝,裂缝之中虽然黑漆漆的一片,但隐隐能看到闪耀的星辰之光。 童心泯一指开天。 赵凌雪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喘息加重,随之,她面前的剑光突突兀消散不见。 几息后,赵凌雪抬头望了一眼那条裂缝,摇了摇头,低头冷笑道:“童心泯,你煞费苦心了,本尊会回去,但不是现在。” 童心泯无奈的点了点头,说道:“不后悔?” 赵凌雪坚定回答道:“决心离开灵域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后悔!” 童心 泯抬手,手指划过那道裂缝,像泥匠抹平两块砖之间的缝隙一般,很快那条裂缝消失不见。 就在这时,赵凌雪说道:“我想见一见那尊石像。” 童心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落满积雪的石墩。 赵凌雪走向石墩。 童心泯收拾起茶碗和茶壶送回了窝棚似的小屋,然后拎着开石的工具向远处的石料场走去,再没回头,只是走远了,叹息了一声,低声道:“其实放牛也不错,它吃草,你骑在牛背上睡觉,不用担心牛丢了,省心。” …… 此刻,在一处阳光挥洒的山坡上,箫剑生正懒洋洋的躺在宽大的牛背上,随着牛在青草花红间颠簸,温暖的阳光晒在身上极其的舒服,他舍不得睁开眼睛。 远处,停靠在山脚下的车辇内,孟凌霄羡慕的看着那一牛一人,开始大口的往嘴里灌酒,叹息道:“其实这样下去也不错,省心,可惜,人如潮头水,停不下来啊。” 不知何时,天地之间传来轰隆声,天显裂缝,箫剑生猛然睁开了眼睛,还险些掉下牛背,那颗心开始变的惶恐起来,他站在牛背上看了看师公,师公无所谓的向他挥了挥手,箫剑生的心这才静了下来,继续躺在牛背上,但再也无法进入那种半睡半醒的美妙状态。 又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箫剑生再次睁开了眼睛,他的心狠狠的疼了一下,开始向着山下猛跑。 低头吃草的大黑牛也不知所以的跟在箫剑生身后向山脚下奔去,一路上轰隆作响。 然而,到了山脚之下,箫剑生又说不出原因,为何刚才要奔跑,只是心里有些落寞。 …… 赵凌雪看了眼石墩,石墩上面的积雪融化,露出一尊惟妙惟肖的女子石像,正是她本人,但赵凌雪只只看了一眼,马上瞥回了头,冷笑道:“原来你这么愚蠢。” 随之赵凌雪抬起手,按在石像的头部,顷刻间,石像之上裂出了无数的细小缝隙,缝隙越来越多,从头部往下贯穿了整个身躯,石像之上,大块的碎石开始脱落,裂缝越来越宽。 但就在石像即将彻底崩坍之时,赵凌雪忽然收了手,冷笑一声说道:“如此这般,应该才适合你这个愚蠢之人。” 面对这一幕,远处的童心泯只是轻笑了几声,他没有留住这尊箫小子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雕刻成的石像,甚至心里都没有惋惜一声,他凿刻,由她亲手毁坏,似乎合情合理。 赵凌雪再没有看那即将轰然倒地的石像,甩了甩雪白的长发转身而去。 但就在这时,山上铜钟被人撞响了,随之几道人影至山顶跃起,飞临这道溪谷上空,居高临下的看着溪谷之中的赵凌雪,一道道杀意马上锁定在了她身上。 或许是那杀意太过浓郁,赵凌雪身上刚刚止住血的伤口开始一点点崩开,殷红的血水再次流淌而出,尽管如此,但赵凌雪依然冷笑道:“自不量力,找死而已。” 第四十三章 退婚 话音甫落,一道充满杀意又怜悯的目光垂落下来,落在了赵凌雪身上。 那晚灵域开启,不少境界高深之人都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随着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传开,不少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来自奉天王朝的小公主赵凌雪,正是灵主的第三世,难怪前段时间那股灵主势力如此不堪一击,原来是正主未现身。 这段时日,江湖各大帮派齐齐发声,齐齐派出无数的眼线,不惜一切代价打听赵凌雪的消息,而各种声讨声直指奉天王朝和西荒颜家,所以,奉天王朝自不必说,颜家也是苦不堪言,急于和奉天王朝撇清关系,但又没有合适的机会。 就在几日前,一女子突兀出现在江湖的消息不胫而走,颜家第一时间便有所动作,派出了大批的人手开始跟踪女子的行踪,就在昨夜女子出入奉天王朝皇宫之时,她的身份再无法遮掩。 来人正是颜家家主颜回春,他身后还带着两个目光阴沉的手下。 此刻,颜回春满面春风,即便是浓浓的杀意也难以掩饰脸上的得意之色,往日那种面对赵凌雪的谦和之态,早已不见踪影。 如今的赵凌雪变成现在这种样子,颜回春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他颜家得不到的女人,其他人更不要去想,如果今日能亲手除掉赵凌雪,那些困扰了颜家很久的那些不和谐声音,应该就会随着赵凌雪的死销声匿迹了,如此一来,即可保全颜家面子,又能博得无数的喝彩声,算是两全其美之事。 离颜回春不远处,还有五道苍老身影,这五人基本很少在江湖上露脸,也很少参与江湖之事,此次亦是迫不得已这才出面,饶是如此,但丝毫不影响几人的威望,他们便是来自夷人域的第一大宗齐云宗的五行大护法,分别是金铃子,木城子,水鸿博,火德广和土锡人。 这五人的姓氏完全在五行之列,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总之,是很凑巧。 这五人行事向来古怪,基本鲜少独行,包括出手也是,不管敌人是强是弱,只要出手便是五人联手,这五人几乎阔别了江湖几十年,再次齐齐出动显然是有备而来。 只是现在这五人并没有动手的迹象,仅仅是盯着赵凌雪和颜回春来回的看,时而会意味深长的笑几声。 就在这时,颜回春居高临下冷笑道:“公主殿下……不不不,应该叫你灵主合适,今日在你死之前,颜某要先做一件事,正好齐云宗五老都在场,也好有个见证人。” 赵凌雪深吸一口气,将一身的气血往下压了压,抬头看向颜回春,冰冷一声笑。 五大护法之一的金铃子,笑着看向颜回春说道:“颜家主抬爱了,不知老朽五人能为颜家主见证什么?” 木城子说道:“早些听闻这赵凌雪与颜家有过婚约,莫非颜家主今日想……” 或者是忌口,木城子猜到而没用点破。 颜回春哈哈笑道:“正是此事,颜 某今日便当着五老的面,借着朝天山这兴盛之地,退去与奉天王朝赵室的婚约,从此之后,我西荒颜家与眼前这个女人再无瓜葛,不知五老有没有觉得不妥之处?” 颜回春将“退婚”二字咬的特别真切,轰隆隆在山间回响不休。 金铃子笑道:“颜家主既然已经决定之事,我们五人只好做这顺水推舟之事,若是那日赵室朝廷传来不一样的声音,我等五人也可以言说几句。” 颜回春满意的点了点头,目光凝视着赵凌雪,似在等赵凌雪给与回应。 对于上空传来的笑声和谈话声,赵凌雪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一点波澜,不知何时,她低下了头,开始盯着那尊石像细瞅。 一块巨大的石料前,童心泯认真的凿凿刻刻,脸上亦是没有半点变化,似没有听到一般,只是在颜回春说出“退婚”二字时,童心泯淡淡的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颜家总喜欢干这些落井下石的事情,不过这事也不能怪颜家,大是大非之前,这天下又有几人不自保。” 童心泯继续凿刻石料。 就在这时,半山之上传来清脆的敲击声,很快,一道迅疾的身影走出山林,向赵凌雪走了过来。 看到此人,颜回春脸色的笑更盛了几分,第一时间落回地面,冲着来人说道:“云真人,来的正是时候,对于颜家丑事,不知云真人有没有要说的,颜回春洗耳恭听。” 只见一个双目闭实的老妪用竹竿在地下敲了几下,笑道:“对于颜家的不幸之事,老身早已听闻,既然那赵凌雪已经背离了人道,想必天下正义之士都有权将她诛杀,至于赵明英,即是一国之君,我想他应该不会糊涂到敢于和这个天下作对,所以颜家想退婚,是合情合理之事,这事老身可以代替朝天山作证。” 颜回春满意的点了点头,对于云瞎子这个人他还是比较了解的,此人似乎在江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好名声,只不过借着重阳老祖这块肥肉,这些人基本是没人愿意与她一般见识,不过这次,对云瞎子的行事颜回春挑不出毛病来,如此这般,他颜回春除掉赵凌雪,再无后顾之忧。 颜回春冷笑着看了赵凌雪一眼,笑道:“赵凌雪,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本是有夫之人,但却做了一些令人不齿之事,这也就罢了,竟敢妄图唤醒灵主之身,与天下人为敌,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赵凌雪目色冰冷的看着颜回春,说道:“那又如何,本尊主只是那会属于自己的东西,有错吗,何错之有?” 颜回春回道:“有没有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今日之后,你与颜家再无瓜葛。” 颜回春轻笑几声,忽然至怀中掏出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抖手甩向了赵凌雪,赵凌雪双眸紧紧的盯着那尊石像,根本就没有看那张纸,任由那张纸落在雪地之中,被血水侵湿,缓缓的显出了上面的墨迹,休书二字清晰可辨。 随着颜回春一 步步退去,赵凌雪略微低了一下头,当看到“休书”二字的时候,脸色或多或少的怔了片刻,那双冷冽的眸子越发的寒冷了。 颜回春如释负重,笑道:“从此之后,颜家与赵家行同路人。” “话可以这么说,但颜家此举是不是有些太下作了?” 忽然,山林之间传来一声冷笑。 随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御空而来,双脚稳稳落之后,将赵凌雪挡在了身后。 颜回春略显吃惊的看了眼老妪,随后笑道:“鱼窥河,当日犬子与赵凌雪的婚事你持不同态度,今日之事,岂不合你心意。” 鱼窥河冷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今日之事事关我徒儿颜面,老身当然不满意。” 鱼窥河扫了眼休书,说道:“你想休她也可以,正大光明的去和赵明英谈,在这里拉帮结派,这就是你颜家一向的做事风格,知羞耻吗?” “这场面是不是太过寒碜了些?” 鱼窥河一脚踩在休书上,休书瞬间化为一簇粉末。 颜回春冷哼一声,脸色通红,怒目而视鱼窥河,但又不敢调高了声音说话,“鱼窥河,你好好看看,她还是你徒弟吗?莫非你准备和天下人作对,颜某善意的提醒一句,别忘了当年之事。” 鱼窥河回头深深的瞅了眼赵凌雪,哀叹了一声,说道:“自然不会忘记,但你们也知道,她现在仅仅是唤醒了灵主的记忆,还不是真正的灵主,现在杀人是不是有些太仓促了?” 颜回春笑着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云瞎子用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鱼窥河,冷笑道:“防患于未然,有错吗?不管如何,今日你休想带走她,老身不答应,我想在场的没有人会答应这件事吧?” 五行大护法也飘落在地,金铃子看着鱼窥河说道:“老鱼婆,你真的不该下山,到底赵明英给了你多少好处,你想助纣为虐吗?” 鱼窥河冷笑道:“是又如何?” 金铃子玩味的笑了一声,冷笑道:“老鱼婆,你糊涂了。” 随着上空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息,天穹之上猛然降下一个纯由符文凝聚而成的半透明圆形大网,直接罩向鱼窥河和赵凌雪二人。 鱼窥河呈半仰望姿态,只待那张大网即将落下之时,这才轻抬手臂,一指点在大网中心位置,随着一道刺耳的金石声起,大网顷刻间破碎,但却没有完全的破为细碎,而是刹那间符文重组,凝聚成五柄五色长剑,五剑刚一出现,便显出了与山岳一样厚重的剑意,五道剑意相叠加,便似五座山岳魏然而立,齐齐压下。 鱼窥河看向五剑,冷笑连连,那双干枯的手随意一握,手中便多了五柄雪白的小巧飞剑,但就在鱼窥河正欲以雪剑破五行剑阵的时候,她身后的赵凌雪忽然腾空而起,随之那身紫色的长裙迎风色变,变的通体漆黑无比,紧接着裙摆之上那只火凤猛然嘶鸣一声,化作一道火焰而去。 。 第四十四章 夜路 诸武争锋第四十四章夜路顷刻间,整个溪谷的上空燃烧了起来,远远看去,仿佛是一片真正的海洋,火焰在翻滚着咆哮。 齐云宗五行护法五人,之前还能借着五行阵轻松应付,然而只是刹那之间的光景,随着赵凌雪一声冷笑,火势迎风而涨,通红的火焰仿佛一只巨大的火凤在煽动翅膀,淹没了五行护法,也淹没了赵凌雪的身影。 她已经变的更强了,再不是之前那个温柔的公主,或许这便是传承了灵主的精髓之因,颜回春使劲的皱了皱眉眼,这一幕,令得他吃惊的同时又感慨万分, 本该是一段大好姻缘…… 忽然,颜回春的眼神渐渐狠辣起来,他退后几步,回头看向带来的两人。 两人自来不曾有一个多余的举动和表情,仿佛这里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直到颜回春走来,两人才好似活了过来,其中一人冲着颜回春平静说道:“主人有何吩咐?” 颜回春低声道:“你们二人来颜家多少年了,可还记得?” 那人回道:“三十年零六个月。” 颜回春笑了一声,说道:“记得就好,这三十年颜家对你们不薄,所以,你们切莫忘了颜某这么多年栽培你们的初衷,三十年过去了,今日便是你们知恩图报的时候,伺机杀掉赵凌雪,可能做到?” 那人点点头,说道:“为了颜家,万死不辞。” 颜回春满意点头,手捻长须看向虚空之上。 面对这一幕,云瞎子仅仅是微微一笑,那双毒辣的眼睛紧紧的盯着火海之中某处,火焰虽然遮挡了众人的视线,但不妨碍她感知,她能清晰的感知到赵凌雪冷冽的气息,正在渐渐变的更强,传闻赵凌雪进入灵域之前才仅仅是六境实力,但现在的表现绝对超越七境。 但很快,云瞎子冷笑起来,原来如此。 这并非赵凌雪真正的实力便有这么强,她是在燃烧生命,这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战斗之法,看似凶猛异常,实则对本人消耗极大,她岂能看不出来,岂能放过这个良机。 几息之后,火海之中,水鸿博率先被击退,几乎已经是面目全非,整个人被火中少的明显小了一圈,气势全无。 紧接着,又有人狼狈退出火海,与此同时,通红的火焰开始变的稀薄起来。 就在这时,云瞎子手中的那根竹竿猛然在地面之上敲击出声,随之,一圈圈碎石破开泥土升空而去,与此同时,鱼窥河忽然挥动衣袖,大地之上卷起千重雪,以极柔之物抗衡极硬之物,白雪与碎石于空中某处相遇,天崩地裂一声响,天地彻底又红变成白雪,到处是飞溅的雪沫子。 鱼窥河看着云瞎子笑道:“只要我还活着,你便死了这条心吧。” 云瞎子冷笑道:“你能拦住老身,莫非还能拦住其他人,今天这个瞎子便要看看你鱼窥河是如何走上背起大道的路,如何救出你的宝贝徒弟。” 鱼窥河皱了皱没有,没有接话。 今天的形势她看的很透彻,明显是敌众我寡,想要徒儿安阳无恙,似乎已经 不可能,但她便要将这种不可能变成可能,如果哪位凿石的老人不出手,在场的诸位,她鱼窥河还真没放在眼里,什么狗屁的齐云宗五大护法,纯粹就是攒鸡毛凑掸子,什么朝天山大真人,不过就是个早年被人刺瞎眼的废人。 至于颜回春…… 鱼窥河谨慎的瞟了眼颜回春带来的两人,没有见过,举动似乎有些怪异,尤其是一人中手里挽着的那支令旗,令得鱼窥河有些紧张和不安,她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就在鱼窥河细思之时,天地之间猛的传来一声撕裂般的嚎叫,五大护法其中一人彻底被烧成炭黑色,再难辨其人。 剩下的四人,知道不敌,便拖着伤疾驰而去,最后落在朝天山某个院落在内。 火海消失,赵凌雪立于虚空之上,冷冷的看着四方,脸色有些白,气息有些乱,其他倒是还算正常,只不过身上的伤口又加重了几分,殷红的鲜血至空中滴答而下,落于雪上,但顷刻间又蒸发干净。 鱼窥河终算松了一口气。 但也仅仅是呼吸之间的事,忽然抬头看向远处山顶,正有一人背手踏空走来,看到此人,鱼窥河马上脸色惊变,长呼一口,朝着赵凌雪深深的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给赵凌雪传了一句话。 下一刻,鱼窥河御上高空,迎着那人走了过去。 赵凌雪看了眼鱼窥河,便收回目光看向地面之上的颜回春和那两人,面无表情而去。 几息之后,赵凌雪便又折返回来,身上多了几处很深的伤口。 她冷冷的看了眼其中一人手里的令旗,再次甩手而去,这才折返回来的时间稍微长点,点身上的伤也重了很多,她的脸更白了,嘴角挂着殷红的血丝,目色寒冷至极。 颜回春不屑道:“这方天地已经封锁,你能逃到哪里?” 赵凌雪没有回话,突然身后显出一个巨大的女子法相,那法相虽然有些模糊,但五官的轮廓与她本人有九分相似,下一刻,赵凌雪出现在法相的眉心处,随之,和法相一起消失不见。 紧随其后,那人将手中的令旗丢出,令旗化作一道流光追寻这赵凌雪的放下消失不见。 颜回春看了眼那人,笑着问道:“有多大把握?” 那人淡淡道:“必死无疑。” 随之,三人一起消失不见。 溪谷终算安静了下来,童心泯起身晃了晃腰杆,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乾元阵教的高徒,难怪那老匹夫忽然之间消失不见,原来是去颜家捞油水了,这颜家野心不小啊。” 溪谷的夜色要比外面来的早一些,日头刚刚被朝天山的那些观庙遮挡,童心泯便收了共,他本来是打算烧一壶热水,沏一壶热茶犒劳一下自己,但却放下茶壶之后像那尊石像走了过去,查看了一下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缝,琢磨了一会,开始着手修复,将缺失的位置一点点再补起来,他一边做这种繁琐伙计,一边脑海在想着箫剑生雕刻时的画面,不知想到了什么有趣事,一个人乐了起来。 此刻,远离朝天山几百里之外,一处山脚之下,浑身浴血的鱼窥河紧紧的抱着身体早已没了温度的一具尸体,她的面色很凝重,看起来有些庄严和神圣。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鱼窥河从那种神圣庄严之中回过神来,将怀中的尸体轻柔的放在软绵绵的雪地之上,回想起了临出宫时,赵明英堵门的场面,很滑稽,没有丁点帝王做派,有的只是一个父亲该有的茫然与心急如焚。 当时,赵明英将鞋都穿反了,踩着厚厚的积雪看着鱼窥河,焦急说道:“马夫说,昨夜雪儿回来过,这事可是真的?” 鱼窥河没忍心瞒着他,点了点头道:“确实,可惜老身没能追上她。” 过来很久,赵明英搓了搓被冻的红扑扑的脸,吞吞吐吐不知说什么好,“如何能救下雪儿,这事便摆脱前辈了。” 鱼窥河自嘲一笑,说道:“如果是些许小事,倒是好办,但她这事逆天行事,恐怕很难,与天斗,人力终于会不逮。” 赵明英没有反应,仿佛石化一般。 鱼窥河忽然说道:“马夫没打算帮忙,只要他肯出手,再加上老身,这事成功率会很大。” 赵明英失落道:“马夫说他不出宫,除非天塌地陷。” 鱼窥河轻嗯了一声,这个答案和她想的一样。 曾经,鱼窥河专门研究过马夫,研究了整整几天时间,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人能力很大,但胆子很小,很怕死,所以他不出宫,因为守着皇宫,仇家就找不到他,有些自取其辱。 其实凭借马夫的通天本领,这个世界已经很少有人能威胁到他,那他到底在躲谁,鱼窥河一直想不到,粗浅能猜到几人,其中便有今日那个老人童心泯。 鱼窥河叹息道:“下山容易,再上山难,早知今日,老身便不答应你当初之事。” 赵明英苦笑道:“木已成舟,前辈便没有推脱之理,况且雪儿她……” 鱼窥河打断了赵明英的话,说道:“老身尽力而为,反正这把老骨头也没人稀罕了。” 赵明英喜出望外道:“朕这便调集十万火骑营,暗中助前辈一臂之力。” 鱼窥河摆了摆手,火速出了皇宫。 夜越来越深,风越刮越紧,仿佛滴水成冰,鱼窥河怀里的那具尸体渐渐的变的铁硬,沉重的像一座山岳一般,鱼窥河吃力的起身,刚走几步便剧烈咳嗽一声,伴着一股股的血沫子飞溅,夜路好似无限的长,她不知道以现在的伤势能走出多远。 鱼窥河凄苦的对着夜空笑了笑,就那么深一脚浅一脚的沿着山脚而行,她忽然不知去往哪里。 离开这座绵延几千里的墨山已经十几里了,鱼窥河的体力开始渐渐不止,时走时停,大口的喘息,甚至往外喷血,就在这时,前面出现了一片荒无人野之地,鱼窥河透过那漆黑的夜迷迷糊糊看了一眼,毫不犹豫的像那片荒芜之地走了过去。 其实,她一直都想来此看一看,看一看那小子究竟如何个逆天之法。 。 第四十五章 想通了 这里被划为了禁地,当然这“禁地”并非官府划定的,而是由无数的修行者口口相传而来,传说这里还禁飞,但凡从上空御空而行之人非死即伤,至于是不是真的,鱼窥河只能说是将信将疑,所以她才想来看看。 曾经这里属于肥沃之地,草长莺飞,有河流过,河畔分布着几个幽静的小村落,至十几年前那场天地浩劫,这里彻底成了无人区,死伤无数,方圆百里之内寸草不生,如果站在高处俯瞰下去,就像一只巨大的眼球,中间漆黑,连一丝光线都不入,四周颜色略浅,呈狭长型。 至今想起十几年前那件事,鱼窥河仍心有余悸。 十几年过去了,当初那一幕还历历在目。 那天正值初春,本该是万物复苏的时节,北方大地猛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动,随之,天空裂开,一道通天彻地的紫色光柱至那裂缝之中钻出,落在了这片土地之上。 事后,奉天王朝的官府给出了一幅粗略的数字,毁坏良田无数,死亡人数无法统计,牲畜更是无数,将这次天地浩劫定性为天灾。 但鱼窥河并不认为是天灾,在她看来,很可能是人祸,是有人故意为之,或者说有人参与其中。 鱼窥河没有深思下去,她看了眼怀中的女子,心情有些复杂。 这个女子她熟悉,曾经一直陪伴在雪儿身前,说是丫鬟,实则如同姐妹,雪儿喜欢叫她大瓷碗,其实她真名叫胡婉儿。 鱼窥河当初和颜家的老祖血拼了一场,虽然实力有所不及,但凭着自己伤重,也让对方血染衣襟,很值了,不然那老鬼从中作梗,雪儿自然性命难保。 她摆脱颜家老祖之后,沿着雪儿留下的蛛丝马迹寻找,人未找到,但却找到了大瓷碗,当她找到大瓷碗的时候,大瓷碗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似乎憋着一句话。 当气息即将消散的大瓷碗被鱼窥河抱起之时,她看清了老人的容貌,只说了一句话,公主殿下已逃,然后身死道消。 鱼窥河之所以要来这无人区,想来看看只是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她真实的想法是想来寻找赵凌雪,她感觉赵凌雪并没有逃出太远,很可能也进入了这里,不然她很难逃出颜回春和那两人的视线。 渐渐的,鱼窥河的体力越来越不支,离那处荒芜之地也越来越近,此去或许前路凶险,她没再带着这个苦命的孩子,草草的将她葬在了茫茫夜色之中,然后义无反顾的加快速度而去。 …… 通往天府城的某条道上,牛车发出悠扬的轱辘声,车厢之内,孟凌霄悠闲的闭着眼睛,手里把玩着两块不知哪里捡来的石子,偶尔会撩开帘布向外张望几眼。 箫剑生带着一个草编帽子坐在车厢外,手里端着书,但眼睛并不在字上,瞅东瞅西不知该看向哪里,感觉很是无聊,便抬头看向了湛蓝的天空,天上有云,白的像团棉花,偶尔会有叽叽喳喳的鸟儿飞过,但闲情诗意的景色依然无法消除他心中的不宁。 就在这时,箫剑 生往后扬了扬身子,对着车厢内说道:“师公,当今天下,有几人能开天?” 过了很长时间,孟凌霄不情不愿说道:“问这作甚,莫非你想去学习开天之术?” 箫剑生一本正经说道:“只是觉得那日天开有些蹊跷,感觉像人为。” 孟凌霄淡淡道:“何以见得?” 箫剑生说道:“上次开天,那天裂缝坚持了很长时间,但这次只有不到半柱香时间。” 孟凌霄点了点头,似乎觉得有理,便说道:“一双手就能数的过来,比如那谁谁谁,再比如某某某,还有那个老家伙,应该那个老不死的也能做到吧。” 箫剑生皱了皱眉,对于孟凌霄给出的答案极不满意,便有些气呼呼道:“说来说去就是没有你老人家,其实在遇到师公之前,我还以为你老人家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忽然,牛车戛然而止,任凭大黑牛如何使力都前进不了一步。 箫剑生偷偷的笑了一声,就听孟凌霄怒道:“谁说我孟凌霄不能开天?” 箫剑生笑道:“那你倒是开个让我开开眼,说大话谁都会,你徒孙我还能裂地呢。” 很快,车厢内的孟凌霄感觉上当,便笑着说道:“其实能开天的人真的不多,一来,修行之人对天有种敬畏之心,二来,即便实力到了,但机会也是一回事,可不是随随便便捏手而来。” 箫剑生说道:“比如酒鬼宁铁鞋?” 孟凌霄说道:“宁铁鞋这人老夫不太了解,毕竟他属于游走在世界之外的人,但老夫知道有一人可以轻松做到。” 箫剑生赶紧追问道:“什么是游走在世界之外的人?” 孟凌霄摇了摇头道:“这个不好说,感觉他这个人很怪,常常做一些别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箫剑生说道:“莫非比师公还怪?” 孟凌霄瞪了箫剑生一眼,想了一下说道:“童老怪那个老不死的应该也可以做到,当年老夫遇到打过一架,他绝对有这个实力。” 牛车终于动了,继续沿路往前,已经能远远的看到天府城的大体轮廓。 箫剑生笑道:“肯定是师公输了。” 孟凌霄没有怒,笑着问道:“你如何知道,别说是猜的。” 箫剑生说道:“在朝天山的时候被人打伤,有幸被童心泯前辈搭救过一次,在他那里短住了几日,他说这个世间有五六人他打不过,应该不包括师公在内。” 车厢内传来长长的一声叹息,孟凌霄微微不悦道:“确实是事实,不过等你师公这趟回去,应该差不多了,即便打不过那童老怪,输的也不会太惨了。” 正值午时,气温炎热无比,车厢内热气腾腾,孟凌霄无奈只好出了车厢,然后往前看了看,发现几里之外有条小河,便令箫剑生快点将牛车赶过去。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大黑牛挣扎着将车拉倒河边,便彻底的罢工了。 小河不宽,绕绕弯弯通向了远方,孟凌 霄跳下牛车,冲到河边便脱掉鞋子将冒着热气的脚伸入了河中,嘴里发出舒舒服服一声叹息,很快,箫剑生也来到了河边,亦是快速的甩掉鞋子跑到孟凌霄的上游坐了下来。 很快,孟凌霄快速起身,重新坐到了箫剑生上游。 箫剑生没有再去争抢,他担心师公翻脸,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慢慢发现师公的性格是怪了一点,但其实很好相处,只不过和那大黑牛有点像,容易耍脾气,爱酸脸子。 孟凌霄随手拽过一把青草盖在脸上,很快便发出了低低的齁声。 但箫剑生却无法做到这个好心情,瞪着眼睛望着天,双脚打着水花,心思起伏不定,他还在琢磨那件事,是谁开的天,所为何事。 不知过了多久,孟凌霄醒了过来,看了眼行色匆匆的箫剑生,说道:“小子,刚才老夫神游了一次,发现了两件与你有关的事,你要不要听听?” 箫剑生急道:“自然是要,师公请说。” 孟凌霄揉了揉肚子,笑道:“先填饱肚子再说,反正事情是好是坏已经发生了,不急于一时。” 箫剑生只好心不在焉的开始张罗在野味。 约莫半个时辰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老一少坐在河边的一块沙地上,孟凌霄一边美滋滋的吃着金黄色的烤鱼,一边说道:“老夫去了朝天山,和童心泯闲聊了一会,开天之事果然是他所为?” 箫剑生慢悠悠的放下手里的鱼,灌了一口酒,问道:“童心泯为何要开天?” 孟凌霄低声道:“为了你那个不争气的女人。” 箫剑生吃惊道:“赵凌雪?” 孟凌霄白眼道:“你到底有几个女人?” 箫剑生忽然脸色大变,开始变的坐卧不宁。 孟凌霄淡淡说道:“还有一件事是颜家当着赵凌雪的面下了休书,这样你就名正言顺了,再不用落得个抢别人女人这个臭名,美中不足的事,赵凌雪身受重伤,是死是活不知。” 箫剑生猛然起身,怒道:“师公,我准备回去寻她……” 孟凌霄吹胡子瞪眼道:“就凭你,现在还太嫩了点,颜家老祖都出面了,你回去和送死没啥两样,何况寻见了又如何,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赵凌雪了,成了灵主,她还会投怀送抱吗?” 箫剑生急道:“以师公之见,我该如何?” 孟凌霄摇了摇头没说。 箫剑生神色楚楚的向大黑牛走去。 孟凌霄看着走远的箫剑生,这才笑道:“都说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不知这小子会不会也如此。” …… 天府城,一处名许家有酒的客栈内,箫剑生对着一盏灯继续捧读,一直到油灯的油耗尽自行熄灭,但他依然手里捧着书,保持一个动作不变。 清晨时分,孟凌霄早早起床,拍了拍箫剑生的肩头,说道:“想通没有?” 箫剑生合上书,笑道:“想通了。” 第四十六章 窦家(一) 孟凌霄再次问道:“真想通了?” 箫剑生起身,决然的点了点头。 这一刻,箫剑生站姿挺拔,丹凤眸子幽深似湖,里面盛满了辛酸、无奈、决心和杀意。 孟凌霄要的就是他现在的这幅表情,杀一人很容易,但救一人很难,尤其是这种心病之人,需从本心医治。 孟凌霄上前,打量了一眼不修边幅的箫剑生,像个长者一样,从容的替他整理了一番乱糟糟的白发,说道:“拿上九转天玥,随我来。” 箫剑生没问要干啥,直接提起九天转玥,以及那些连接的枪杆,跟着孟凌霄出了客栈的门。 虽然天府城并非天下最雄壮的城池,但绝对是天下最昭著的存在,原因众多,但每个原因都足以冠绝天下,坐落在天下武学圣地圣人域只是其一,另一原因,便是天府城内的四象堡。 四象堡顾名思义,由四座拔地而起的高楼组建而成,分别为破风楼、裂地楼、撕风楼和玄武楼组成,至今已经传承了万年,玄武楼当年被灵主毁去,现在所见乃后世依照当年的样貌重新修建,四象堡乃是天下武学的藏经楼,据说地上九层,地下九层,每一层都藏纳绝世武学典密无数。 而四象堡上的九尊雕像,更是令得天下修行者神往,每一尊都代表一方强者,不分所修的何道,只论实力,传说第一的那人早已到了神龙见尾不见首的地步,但名字很普通,叫马丰川。 第二名为道,第三名为僧。 至于里面有没有水分,有多大的水分,有人质疑,所以才有人挑战,但几百年过去了,其他八尊雕像风水轮流转,唯独第一尊为人撼动。 此刻,离四象堡不远的一个街角,一个叮叮当当的铁匠铺外,早早的就有人排起了长龙,为的就是找里面那位主改良一下武器,询问一些兵器之道。 箫剑生和孟凌霄虽然起的早,但依然没能排到前面,落在了尾巴之上,他们前面足足排了几十号人,形形色色的人都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甚至有人手里拎着黑沉沉的金属块,显然是要锻造什么武器。 人群中间,一个光头特别引人注意,应该是位出家人,灰色的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黑漆漆的佛珠,但却不和谐的腰间挂着一个大号的酒壶,远远的就能闻到酒花香。 足足一个时辰过去了,人流不见少,后面还有人继续加入,箫剑生实在感觉等的无聊,便准备掏出腰间的那本书读一读,就在这时,他身后的孟凌霄小声道:“小子,可知那和尚是什么人?” 箫剑生回头说道:“很有来头?” 孟凌霄淡淡道:“自然,打架的本事不咋地,但玩弄女人的本事可是一流,人称花酒和尚,有几十年没出世了,出世肯定没什么好事。” 箫剑生似乎对这些没什么兴趣,换了个话题问道:“师公,不是说好了先去四象堡转悠一圈,为何突然变道来这里?” 孟凌霄瞟了一眼箫剑生身后那支长枪,白眼道:“你不觉得它太碍眼了吗?” 箫剑生回头瞅了一眼九转天玥,变色道:“师公,这可是神兵利器,万一……” 孟凌霄白眼道:“在你眼里是神兵利器又如何,但或许在他眼里就是一根废铁。” 孟凌霄指了指铁匠铺里面。 箫剑生惊讶道:“不就是一个铁匠?” 孟凌霄没好气的指了指铁匠铺前的那个很小的幌子,笑了笑没有说话。 箫剑生下意识的瞅了眼幌子上的“董记”二字,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事,低声问道:“董海川?” 孟凌霄点了点头,说道:“算你还有点见识,不然容易让人耻笑你没有见识。” 箫剑生看着“董记”二字,想起了龙炎城之行,当时陈申平让他去找董海川,结果扑了个空,原本以为那董海川被抓去做了苦役,原来摇身一变跑到了圣人域继续开启了铁匠铺。 箫剑生笑了笑,说道:“听说董海川与无极宫的交情不错,以师公的资历还需要在这里排队,是不是有些太委屈了。” 孟凌霄笑道:“交情是交情,规矩是规矩,两者不能混为一谈,正因为交情,所以才更不能坏了董海川门前的规矩。” 箫剑生轻轻笑了几声,感觉师公总算是说了点人话。 日头越升越高,快八竿的时候,铁匠铺门前的长龙依然不见短,还有箫剑生和孟凌霄仅仅是挪动了几个人的位置,而孟凌霄则是早已站着打起了呼噜。 就在箫剑生感觉百感无聊之时,刚要掏出腰间的书打发时间,就在这时,人群之中爆发了口水战。 “贫僧乃熟读清规戒律的出家人,如何会摸你的屁股,你这姑娘切莫大白天的冤枉好人。” “你是什么好人,以本姑娘看就一花天酒地的秃驴,做了还不敢承认,还有脸混在人群中。” “大爷要摸,也是喝花酒的地方摸那大号的,你的太小。” “秃驴……” 伴随着一阵阵叫好声,很快口水战变成了拳脚之争,就听啪的一声,一只白净的手猛然在花酒和尚光秃秃的脑袋上来了一巴掌,随之和尚怒极,甩动脖子上的念珠击打女子的脑袋,登时间,排的好好的长龙一下子乱套了,将铁匠铺门前的地方腾了出来,专供两人打架之用。 就在这个空档,孟凌霄忽然拉起箫剑生直奔铁匠铺而去。 快到门口的时候,箫剑生低声笑道:“师公,那屁股摸着舒服不?” 孟凌霄沉重脸道:“舒服不舒服也是鞋的事,老夫只是轻轻的踢了一脚。” 此刻,铁匠炉旁,一个面红耳赤的老者正光着膀子端详着手里的一块黑色精铁,嘴里时不时的发出一身赞叹之声,忽然,老者转身看向身后,随之起身将精铁放下,朝着箫剑生和孟凌霄走了过来。 董海川先看了眼箫剑生,又看了孟凌霄,说道:“两位稍等片刻。” 随之,董海川走出外面直接将铁匠铺打样,然后返回铺内,走小门将箫剑生和孟凌霄带至一处院落,这才冲着孟凌霄笑道:“老宫主,此 行有事?” 孟凌霄指了指箫剑生,笑道:“有两件事,需要你帮忙。” 董海川点头道:“老宫主请说,没有老宫主便没有我董海川,别说见外话。” 孟凌霄也没有客气,直接说道:“第一件,将你董家枪法尽数传授于他,有困难没有?” 董海川没有犹豫,说道:“这个前辈放心,海川将毫无保留。” 孟凌霄满意的点了点头,接着说道:“第二件,这支枪需要改良一下,尽你所能,老夫相信你。” 董海川没有犹豫,看了眼箫剑生,笑道:“这位肯定是箫老弟了,当初你去龙炎城之事,陈申平已经和董某说过,只是迫于无奈,还望见谅。” 箫剑生连忙摆手笑道:“不敢,当时还以为前辈被抓了苦役,不料能在此遇到,有劳了。” 董海川苦笑道:“哪里是苦役,分明就是抓去填万人坑,辛亏胧月宫主提前告知了此事,不然难有今日。” 箫剑生吃惊的点了点,不知说什么好,便取下九转天玥交到董海川手里。 董海川紧紧的抓着长枪,眯着眼睛仔细的瞧了起来,他先是用手指敲击了几下枪杆,枪杆发出似金非金的声音,随之又看向枪头上那肯珠子,感叹道:“若想将九转天玥熔了再铸,没有天时间下不来,不知箫兄弟可等的急?” 箫剑生点点头,说道:“无妨,这几日我和师公便住在天府城内……” 箫剑生谈及工钱的时候,直接被董海川打断了。 董海川笑道:“都是自家人,谈钱伤感情啊。” 箫剑生只好收回了诚意。 约莫中午时分,箫剑生和孟凌霄谢绝了董海川的宴请,两人从侧门走出,临出门时,孟凌霄说道:“你才老夫刚才在铁匠铺门前看到了谁?” 董海川诧异问道:“谁,老宫主请说。” 孟凌霄笑道:“来自三生门的女探子,可能是试一试你。” 听到“三生门”三字,董海川脸色突变,声音低沉着感叹道:“董家便是没落在三生门手里,看来他们还不准备放过董某,如此也好,带完事之后,董某便去一趟三生门,将这桩恩怨解决了。” 孟凌霄轻笑道:“你现在可是董家的独苗了,切不可莽撞行事,到时候要不便让这小子陪你一起。” 董海川再次朝着孟凌霄拜谢,感叹了一声。 几息之后,箫剑生随着孟凌霄已经离开了侧门,直奔四象堡方向而去。 离四象堡很远的时候,人已经多了起来,乌央乌央的人群,如海水一般涌了过去,期间不乏一些虔诚之徒,一边走一边行跪拜之礼,仿佛朝圣一般,身前极其认真。 箫剑生和孟凌霄自然不会做这种事情,他们走在人流之中,随着人流一级一级的攀登那仿佛登天一般石阶,不经意间,箫剑生忽然感觉远处有人盯着他细看,箫剑生回头看去,忽然发现人群中站着一个冷冰冰的面孔,正极其不友好的冲着他冷笑不止。 第四十七章 窦家(二) 箫剑生也朝着那人皮笑肉不笑的干笑几声,面带浓浓的嘲讽。 随之,那人朝着箫剑生比划了个怪异的手势,随着人流而去。 箫剑生看着表情怪怪的孟凌霄问道:“师公对圣人域窦家了解的如何?” 孟凌霄不屑道:“一个啃老的泼皮家族,没什么值得了解的,不过,窦家的后代确实都还凑合,马马虎虎的吧,在这一点上,还没彻底砸了摘仙人的牌子。” 孟凌霄补充道:“刚才那小子年纪轻轻已经破了七境,有点来头,莫非是窦家子弟?” 箫剑生点了点,回答道:“上次与他在极北之地闹的不愉快,实力还算不俗,据说是摘仙人血脉最纯的一位。” 孟凌霄在人群之中看了眼,笑道:“有方苍山那个老顽固在,你肯定捞不到好处。” 箫剑生轻嗯了一声,懒得再说那日之事。 顺着师公的眸光看过去,果然那个跟屁虫没有让他失望,方苍山就靠在石阶的扶手上,似睡非睡,眼睛眯着一条细缝看着箫剑生和孟凌霄谈笑。 不过有师公在身旁,箫剑生自然不惧那个老家伙,但来到了人家的地盘自然也不愿意生事,便笑着收回了目光。 四象堡地上共九层,这里仅仅是第二层,不知何故,给人一种登天的感觉,每跨上一层台阶,身形都感觉矮了一截,双腿重了一点,更为怪异的是,脑海之中多了些挥之不去的驳杂感觉,似乎有一股奇异的力量正在禁锢人的脑海,锤炼着人的体魄,让人不自觉的激发出一种抵御的本能。 这一幕,让箫剑生既吃惊又兴奋,难怪这么多人要来天府城膜拜,长此以往,绝对大有裨益,只是不知道再往上,会艰难到什么程度。 第三层的时候,孟凌霄停了下来,对箫剑生说道:“不服老不行啊,腿脚不灵便了,剩下的六层就靠你自己了,往上几层,这种威压会逐层加重,好处需要自己慢慢的体会。” 箫剑生自然不相信师公的话,他喘了口气说道:“好处是有,但万一你徒孙不能登上九层而中途折返呢?” 孟凌霄笑道:“那也无妨,反正你现在也被逐出无极宫了,好歹对无极宫的名誉也无碍,到时候老夫会替胧月将你清理出门户,你看着办吧。” 箫剑生乐道:“那就拭目以待吧。” 孟凌霄再懒得理会,随便选了处石栏靠过去开始闭目养神,对面的石栏处,方苍山也靠在那里打盹,两个老家伙谁也看不上谁,偶尔会偷看一眼对方。 箫剑生整理了一下衣襟,继续往上。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 第七层的时候,箫剑生的速度慢了下来,双腿如灌铅,举步维艰。 周围的人已经少了很多,目之所及,稀稀拉拉不到几十人,其中便有窦修齐的身影,不知何时,窦修齐身旁冒出位白裙女子,肤白貌美,前凸后翘,如出水芙蓉一尘不染,总之就是好看,吸引男人眼光,引得不少人从后面看着那位白裙女子,仿佛成为了他们攀登的目标。 第八层的时候,窦修齐和那白裙女子停了下来,两人肩并肩坐在石阶上,看起来不像情侣关系,但从窦修齐的眼神来看,多少带着些暧昧,只是那白裙女子一直脸色比较冷,一幅生人勿近的样子。 箫剑生气喘吁吁的从两人身边走过。 窦修齐笑道:“现在方苍山不在,要不要切磋一下?” 箫剑生挥了把汗,淡淡说道:“我的目标不是你,何况和一个手下败将切磋,你认为能提起兴趣吗?” 窦修齐并没有生气,继续说道:“咱们今日既不动手,也不动嘴,只比谁先登上第九层,若是你依然没有兴趣,咱们各自拿出一些赌注如何,窦某认为这个赌局你肯定感兴趣。” 箫剑生轻笑一声道:“听起来不错,但箫某没有适合的东西下注,还是免了吧。” 箫剑生咬了咬嘴唇,准备跨上第九层的台阶。 就在这时,窦修齐冷笑道:“就赌你身后那块黑石,如果你赢,黑石归窦某观摩半月,若窦某依然实力不济,马家枪你随意选择一样修行,你不也是擅枪之人吗?或者,窦家武库任你观摩三日,如何?” 马家枪三字,让箫剑生狠狠的皱了下眉头,在此之前,他只听过董家枪闻名于世,从未听说过马家枪如何,箫剑生算是很隆重的看了白裙女子一眼。 白裙女子脸色微微一寒,瞪了窦修齐一眼,作势离去,窦修齐赶紧起身在她耳边轻声细语美言一阵,白裙女子这才细细的看了眼箫剑生,她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些正常,不屑一顾的看着箫剑生,似乎很想知道箫剑生将如何回复。 箫剑生没有和那双令他不舒服的眼睛对视,挪开视线之后,笑道:“箫某并不认为马家枪能与黑石等价,不公平。” 白裙女子神情怪怪的看着箫剑生笑道:“既不等价,请问谁轻谁重?” 箫剑生平静说道:“我的答案很重要吗?” 白裙女子轻轻点头,“本姑娘想知道。” 箫剑生一副你想知道,我偏不说的表情,他很有礼貌的冲着白裙女子笑了笑,实在没有兴趣回答这种无聊问题,准备离去。 白裙女子突然起身拦住箫剑生的去路,饱满的胸脯起伏几个来回,一副质问的意思,箫剑生觉得甚是好笑,但面对咄咄逼人的白裙女子,他自然没法笑出来。 白裙女子冷笑道:“今日不说,保证你走不出四象堡的范围。” 这算是威胁吗? 箫剑生心中升腾起一股寒意,但双眼依然笑眯眯的看着白裙女子,笑道:“其实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何必再问。” “那只是我的答案,并非你的。” 就在白裙女子从袖间伸出一双修长的玉琢般纤手之时,窦修齐倒忽然说道:“天下人都知道,你的女人已经远走高飞了,不要再挂在嘴边了,而且你知道她是谁吗?所以不要急着拒绝窦某的好意。” 箫剑生略作思索,好奇道:“说说听听。” 窦修齐指了指第九层,又冲着白裙女子笑了笑,这才 说道:“马芙,马丰川前辈的后人,这里绝大多数的人都奔着马丰川前辈的石像而来,我就不信你不是。” 箫剑生很想说声,我只是来随意的看看而已,但话到嘴边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心中却有此意。 就在这时,不少攀登者在此停了下来,他们一边歇息,一边看着三人,很快便有人认出了窦修齐和马芙,也打听到一些细节,便开始小声议论起来,当然这种议论自然是贬低一方,抬高一方,箫剑生能隐约听到那些议论声,几乎没有一句是顺他耳的。 就在窦修齐和马芙等着箫剑生嘴里的答复,甚至几十号人等着箫剑生回复之时,箫剑生淡淡说道:“其实,箫某很担心你耍赖,赢了输了又如何?” “耍赖,小子,你说窦修齐会和你耍赖。” “我看你真不识抬举,竟然当着马小姐的面说出这种粗浅之话。” 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窦修齐和马芙还没有表态,周围的看客已经急上了。 就在这时,马芙示意众人不要多嘴,待周围安静下来之后,她说道:“如果你是认为登第九层太小儿科,本姑娘倒是有个更好的建议,要不要听听?” 面对民意和一双双似乎要杀死他的眼睛,箫剑生只好静下心来,略作思索,说道:“马姑娘不妨说说。” 马芙说道:“若是你们二人谁能在家祖石像之下观摩一炷香时间,便视为赢者,如果你还觉得不妥,或者质疑窦修齐的人品,本姑娘和你重新定下赌约,你若赢了这场赌局,马家的武库任由你驻足三日,如若你输,黑石便让窦修齐观摩三日,如此你总该满意了吧?” 箫剑生轻笑一声,爽快点头。 马芙登时长呼一口气,狠狠的瞪了眼箫剑生,心中有难以形容的不快,在她看来这姓箫的太狡猾了,简直不可理喻,地地道道的小人物,只占便宜不吃亏,竟然一点点将她套了进去,马芙很气愤,只是碍于这么多围观者,不便为难这个愚蠢的家伙而已。 窦修齐和马芙肩并肩向第九层走去。 人群之中,有人止步于第八层,有人吃力的追赶着窦修齐和马芙的步伐,眼神灼灼的向上走去。 等人群散尽,箫剑生满意的笑了笑,缓歇了一阵,慢悠悠的向着第九层而去,从第九层的第一个台阶开始,每迈动一个台阶,阻力就会增加一份,那种来自九层之上的威压亦是加重一份,迈过五六个台阶之后,箫剑生已经是挥汗如雨,双脚落下犹如千斤巨石。 但每迈上一层台阶,身形仿佛被洗礼了一般,舒坦至极,浑身的骨骼传来了愉悦的嘎巴声,每迈上一层台阶,感受到的东西亦不同,时而像被风撕裂,时而感觉大地要开裂,时而面前跳出一直威猛巨兽挥抓拍来,时而一股莫名其妙的飓风席卷而过…… 第九层总共有九十九层台阶,仿佛历经九十九种感受,约莫一个时辰之后,箫剑生顺利的站到了第九十八层台阶之上,剩下最后一步的跨越,他看着石阶上密密麻麻的复杂符文下意识的停了下来。 。 第四十八章 窦家(三) 最后一级台阶并不难过,可以说之前遇到的那些威压在这里已经消失不见,箫剑生之所以停了下来,是他感觉面前有扇门。 无形无实,尽管看不到,亦摸不到,但却是实际存在的。 箫剑生试着抬起腿往前迈出,那扇门上一股浑厚悠远沧桑的气息将他挡了下来,他试着用手往前推,根本无法推动一丝,并非箫剑生的气力不够,也非门重,实则那股沧桑的气息排斥他的气息。 箫剑生被拒在了门外。 这是什么道理,他眼睁睁的看着周围的人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跨上了第九十九层台阶,唯独他无法通过。 莫非是窦修齐和马芙在这里动了手脚,故意让他好看。 应该不至于,凭他两的手段和境界,还不至于设置出如此微妙的一扇门。 箫剑生有些想不通,他站在门前皱眉沉思。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他任推不开那扇门,他想到了多种办法,将黑石棋盘从身上解下,凝神静气收敛一身的气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推动那扇门,试着以念力沟通那股沧桑的气息…… 但都始终没能成功。 箫剑生真的被四象堡拒在门外,又一炷香时间之后,箫剑生再次经历了几次失败,心里生出了很多怨气,他的脸色渐渐的变的寒冷起来,手中突然出现一柄念力之剑,使劲斩向那扇门。 那扇门毫不动摇,箫剑生被震推了五六层台阶。 那扇门不仅将他拒在门外,甚至他试着探视门内的情况,也是做不到,何故? 箫剑生心中有个大大的不服。 哪天夜里,他和师公说好了,一定要试着挑战一下里面石像对应的人物的法身,看一看自己距离天下间几位绝顶高手的距离,取长补短,勤加修行,方能达己,才有机会拿到无涯遗书。 当然不是现在挑战,自己几斤几两他还是知道,他需要先借助这些人的威压来垒实一下自己,然后再逐一击败,现在连门都进不去,如何个挑战法? 不知过了多久,箫剑生一直坐在台阶上,背对着沧桑之门,绞尽脑汁的琢磨方法,无计可施之时,他想到的师公,但很快又打消了念头,如果让那老家伙知道自己连门都进不去,岂不每天的将废物二字挂在嘴边?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就在箫剑生眉头皱的能挤出水的时候,身后有人笑着说道:“小施主,想知道你为何进步了门不?” 箫剑生起身回头,看到一个腰挎木剑的清瘦道人,箫剑生赶紧朝着道人一拜,说道:“真人请讲。” 道人上下打量了几眼箫剑生,声音温和至极说道:“你身上有样东西为这沧桑气息所不容,如果小施主能放下,便可随意进出。” 箫剑生问道:“什么样的东西,还请真人细讲清楚,又将如何放下?” 道人轻笑一声,似乎不愿多说,或者有什么忌口,表现的很为难,几息之后,道人叹息一声说道:“如果小施主不清楚,贫道可以代劳,将其抹除掉 ,行与不行,你自己斟酌。” 箫剑生看着道人的眼睛,感觉很真诚,慢慢的他放松了警惕,冲着道人抱拳说道:“那便有劳真人费心了,只是在这之前,晚辈想问问真人的道号。” 道人微微笑道:“道号无常,很是不雅,在此守护数百载,一般人贫道不愿意提前,既然和小施主有善缘,告诉你也无妨。” 确实有些不雅,甚至让人觉得有些不自在,箫剑生想了几息,觉得仅仅是一个道号而已,便轻轻点头,表示同意。 无常道人抖开袖子,伸出一双白白净净的大手,猛然抬手之间同样带着一股沧桑古老的气息,箫剑生满意的点了点,冲着无常道人友好一笑。 无常道人的手置于箫剑生头顶之上,那股沧桑气息化作一缕缕温热之气进入箫剑生身体之内,在气海处盘踞下来,随之无常道人像发现了什么古怪之事一般,结结实实吃了一惊,箫剑生偷偷的打量了无常当人一眼,似乎感觉很舒坦,便闭上了眼睛。 很快,那股温热气息在箫剑生的气海处折反,猛然变作一股极寒极阴之气逃循向他的观心湖,就在那股气息悬停在观心湖之上,刚刚搅起一股浪涛之时,箫剑生猛的出掌击中道人腹部。 无常道人冷笑一声,顺着箫剑生的掌风向后荡出,双脚落地,面色不改,不知廉耻的笑着说道:“小施主年纪轻轻,竟有这般防人之心,实属难得,若再给贫道三息时间,小施主便会得以超脱。” 箫剑生暗暗的叹息了一声,又是一个打他身上气运的主。 其实,在无常道人出现的时候,他已经感知到了不妙,并非他处处要设防,而是自身的处境容不得他不得处处小心,尤其是无常道人出手之时的那股沧桑之意,简直和面前这扇门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那道沧桑之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新豁然之气,充实着箫剑生的视野,四象堡的大体轮廓渐渐的浮现出来,一个圆形雕刻在繁琐纹路的石台,四周延伸出四条石桥通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再远处的精致被一股浩瀚缥缈的雾气隐没其中,目力不可及,视线受阻。 箫剑生无语的摇了摇头,算是顺顺利利迈上第九十九层台阶,没有受到太大的阻碍,只不过在他即将跨越之时,石阶上的那些符文忽然浮现起一瞬间,似乎有一只眼睛将他彻彻底底的窥视了一遍。 只是在箫剑生无知无觉的情况下,他的很多关键信息已经被很多人熟知。 四象堡历来都是天下修行者梦寐以求之地,来来往往之人不计其数,但总会留下一些个人信息,诸如,来着什么境界,可曾在四象堡有过傲人战绩,一目了然。 箫剑生看着无常道人冷笑道:“并非我如何,而是你的手段太过粗略,这种骗孩子的伎俩,我若在识不破,岂不可笑。” 无常道人摇了摇头,那只白皙的手握住了木剑剑柄。 箫剑生笑道:“莫非你还准确抢夺?” 无常道人冷笑道:“名无常,自然取之也无常,为 何抢不得?” 箫剑生彻底的无语了,再说恐怕就变成了破口大骂,招呼无常十八代祖宗了,但他今日心情还算不错,并不想破口骂人。 顷刻之间,无常道人手中的那柄木剑发出嗡鸣的轻颤妙音,随之木剑竟然发出了金属般的耀眼光泽,同样箫剑生手里也多了一柄长剑,洁白如玉,虚虚实实,仿若云雾所聚。 然而,就在无常准备先发制人之时,忽然远处有人冷笑道:“三生门的人果然脸皮够厚的,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还敢如此无理。” 无常道人回头看向说话之人,冷笑道:“丫头,你又是什么人,莫非你这小子的姘头?” 女子似乎心性极好,并没有被无常道人的污言碎语所扰,冷笑一声,摊开手掌,手掌之上浮现出一块白玉腰牌,无常道人看了一眼,呵呵笑道:“马家,了不起啊,祖上有德,小辈门也跟着荣光,既然马小姐出面,今日无常便给马家一个面子又如何?” 无常道人冷冷的瞥了马芙一眼,木剑归鞘。 然后又玩味的看了箫剑生一眼,淡淡的哼了一声,很快便消失不见。 箫剑生朝着无常远去的身影笑了一声,并没有追赶之意,既然是三生门的人,这笔账便好算,没必要再浪费气力,然后他远远的看着马芙说道:“多谢马姑娘今日仗义出手相助。” 马芙冷冷道:“并非我想帮你,只是咱们有赌约在前,如果你有个好歹,我岂不是少了一个看热闹的机会?” 箫剑生笑道:“一码归一码,既是人情,箫某必然牢记在心。” 马芙淡淡道:“随你便。” 随之,那道白裙人影朝着南向的一道石桥走去。 箫剑生犹豫了一下,远远的跟了上去。 石桥宽有三丈有余,两侧没有护栏,由一整块巨石精雕细刻而成,石桥的一头和圆形石台相接,另一头远远的伸了出去,隐没在白腻的雨雾之中,向下眺望,仿若站在云端一般,凭空让人眩晕,好在箫剑生不恐高,稳稳当当向前走去,沿途能嗅到马芙身上淡淡的清香之气。 十几息之后,石桥的尽头出现了一四四方方如棋盘一样的开阔之地,从中心向外扩散,由红绿蓝三色石头铺设而成,在那红色地面之上,一座高大的石台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像,石像面朝石桥方向,似低头沉思,又似居高临下的审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手中一支只有半个枪头的长枪矗立在地,杀意凌然绽放。 不用问,这石像的主人应该便是天下第一的马丰川了,离着马丰川石像还有十几丈的距离,箫剑生便清晰的感受到了一股无法言明的奇怪感觉,仿佛自石像的巨大的眸子中激发而出。 随着离石像越来越近,那个奇怪的感觉越明显,箫剑生下意识的放慢了脚步,心中不自觉的升腾起一种不容拒绝的膜拜和屈服之意, 就在这时,窦修齐从石像后面走了出来,冷笑道:“若不是马小姐提醒,窦某还以为你被吓退了呢。” 。 第四十九章 无锋而藏 箫剑生和窦修齐的赌局已经在人群中传开,不少人已经提前等在了这里,如果仅仅是箫剑生也就罢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而已,主要其中有窦修齐和马芙这两人。 一人出自窦家,据说有望成就先人的高度,另一人更不用细说,天下第一人马丰川的后人,不说修行资质如何,就凭这一点,就足矣让人仰慕。 尤其是男子,但凡见过马芙者,无不为她的容貌所折服,桃花眸子,尖瘦小脸,或许是自古美人都端着架子长大,柳眉微弯之中带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气,果然是才与貌并举,年纪轻轻便高达七境,传闻已经开始闭关冲击祖境,好多日子没见马芙走动了,可能是刚刚出关,不知道有没有破开祖境之门。 所以,很多人都放弃了对石像的感悟,专门静下心来看热闹。 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窦修齐和马芙身上,只有一少部分人盯着那张陌生的面孔产生了一丝兴趣。 他是谁,为何能引动窦修齐与之立下赌局? “他便是拐走奉天王朝小公主的那位主,箫剑生,陈某当初看过他的画像,完全与之相符?” 有人一语道破了箫剑生的身份,那是一个中年汉子,腰间挎着一柄黑刀,不知刀如何,但刀鞘绝对够花哨,点缀着几十颗名贵宝石。 “莫非他这是来圣人域避难?” “真看不出来,他是怀有大气运之人,不过如此而已。” 在人们的指指点点和议论声中,箫剑生朝着窦修齐笑道:“吓退不至于,既然答应了,是一定要来的,迟来早来都的来,这不来了吗?” 箫剑生的表情并不像刚开始那般刻薄,主要是刚才马芙帮了他一个忙,虽谈不上感激,但面子上的过得去。 窦修齐看了眼基本和四象堡平齐的火红烈日,差不多再有一炷香时间也将落山了,便说道:“时辰不早了,现在开始如何?” 马芙说道:“我来计时监督,你们二人即刻进入身心合一的冥想状态,谁的冥想提前中断,便视为主动认输,如果你们二人都能坚持到一炷香时间之后,可以延长时间,直到分出输赢为止,可好?” 窦修齐朝着马芙笑道:“窦某以为没有必要,如果他能坚持一炷香时间,窦某甘愿认输。” 马芙看着窦修齐说道:“在没有出结果之前,任何可能都有,切莫自负了。” 窦修齐朝着马芙笑了笑,勉强点了点头。 马芙又朝着箫剑生说道:“如果坚持不住,可以向我举手示意。” 箫剑生说道:“如果强行坚持下去会是什么后果?” 马芙冷笑道:“实难告知,自己试试便知。” 箫剑生轻笑一声,其实他还有一个问题,但鉴于马芙的态度,想了想觉得可问可不问,片刻之后,朝着马丰川的石像拜了三拜,就地盘腿坐下。 不远处,窦修齐似笑非笑的看了箫剑生一眼,随即也朝着石像拜了三拜,盘腿坐下,渐渐的闭上了眼睛。 两位当事人进入了状态,其他旁观者也开始变的安静起来,等待结果之际,几十双眼睛投向了马芙,马芙仅仅是冷冷的回敬了众人一眼再没做理会。 不远处有条长廊,马 芙甚至轻盈的走了过去,双腿收紧,整理了一下白色长裙,坐在长廊内的石凳上,偶尔看一眼这边,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眺望远处的云海。 渐渐的,马芙光洁的额头紧紧皱了起来,这次中途出关,其实并非她的本意,实则有难言之隐,或许是急于证道,急于破开祖境之门,成为同辈之中第一个踏入祖境的修行者,在闭关这段时间,非但没能接近祖境之门,反而现在的境界隐隐要回退,有可能这个难关过不去,她的修行之道便要止步于七境。 马芙曾问过族内的几个威望极高的长老,几个长老并没有给予她满意的答复,只是让她来四象堡悟道,或许能有所感悟,所以她来了,来之前专门传信给窦修齐,希望能听一听他的意见,毕竟马家与窦家相好了数千年,而她俩又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算做很知心的朋友,亦被很多长辈称作青梅竹马的一对。 然而,窦修齐也并没有给出令她满意的答案。 马芙看着远方的云朵,暂时忘却了那件事,心情渐渐好了起来,尤其是不经意的看了窦修齐一眼,觉得今日他必赢无疑,因为箫剑生已经表现出了难以支撑的状态,这才仅仅是个开始而已。 马芙对箫剑生了解的不多,只是在窦修齐嘴里得知是个狂妄自大的家伙,而且心肠很是歹毒,在奉天王朝杀了很多手无寸铁的人,被整个王朝所不容,之后便逃亡到西荒避难,不知何故,现在又辗转到了圣人域。 窦修齐将极北之地惨败一事归咎于箫剑生暗中使了手脚,所以,马芙觉得给这个目中无人的家伙一点颜色,为窦修齐正大光明的讨回一点面子。 约莫半柱香时间过去,箫剑生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脸色煞白,白发与衣衫早已被汗水湿透,而窦修齐依然面不改色。 关于四象堡这九尊石像的过往,因为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原因,马芙要比别人了解的多一些,就拿马丰川的这尊像来说,当时完工之后,她本人在此面壁思过三日,留下了不少自己的阴影在其中,其目的便是磨砺后人,早日证道达己。 至于如何磨砺,因人而异,人不同,道不同,自然感悟也不同。 从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身心刚刚合一,便被一道斥责声惊的险些睁开了眼睛,如果他此时睁开眼睛,按照马芙所说,便是主动认输,所以箫剑生再次开始凝神静气。 就在这时,一道似乎从遥远之地传来的声音厉声质问道:“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登上四象堡,四象堡屹立万年之久,乃天下信道之人证道的所在,你不配,速速离开。” 箫剑生忍着满腔怒气,平静说道:“晚辈来自遥远的奉天王朝,儿时曾经贪玩过,不知何为修行,一心成为一个无忧无虑的小人物,为此而早出晚归,砍的柴火不仅够自家用,而且还能接济左邻右舍,如今一心向道,希望走出自己的大道,成为前无古人的开路人,至于资格,晚辈认为有和无都无所谓,只要对修行怀有虔诚之心便可。” 箫剑生隐隐的感觉到有些不妙,他的心忽然无比的慌乱,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不知何时,他感觉石像变成了活人,一个巨人猛然睁开眼睛,直视着箫剑生,用审问的口气说道:“一个柴夫而已,如何能成就大道,还请速速退去 ,老夫的耐心有限, 第五十章 天与道 就见箫剑生突然被一条紫色的气柱包裹,那紫色仿佛至天穹垂下来的一条瀑布,越来越深,渐渐的箫剑生的身影淹没其中,变成一个若隐若现的轮廓。 刚才箫剑生曾问过马芙一个问题,如果强行坚持下去结果如何。 马芙没有告诉箫剑生,强行坚持下去,结果只能身死道消,大道彻底被马丰川的留在石像中的意志抹除掉。 马芙不知道现在箫剑生的意识世界正在经历怎么样的可怕变故,但种种迹象表明,箫剑生的道心渐渐的出现了不稳,如他摇晃不止的身躯一样,他的道正在快速的消散,那道紫色气柱便是传闻中的紫运,身死道消,气运还于天下。 这场变故令得马芙吃惊不小,她无数次来此证道,自然知晓每一尊石像的脾气,如果逆着石像的脾气而来,下场自然便是眼前这样,那箫剑生果然和窦修齐说的一样,太狂妄自大了,一定是忤逆了马丰川的意志。 就在这时,天地间真的传来一声令人不安的动荡,这一刻四象堡从第一层到第九层都在颤抖,震的石与石之间的泥沙纷纷跳出石缝,与此同时,窦修齐被干扰的醒了过来。 他先看到了惶惶不安的人群,正在如潮水一般撤离石像周围,有些不知所以,面色跟着而变,随之看到不远处的马芙冲他微微一笑,这才镇定下来,再看那冲天而起的气柱,猛然之间明白了什么,眼中的贪婪之色再无法收敛。 极北雪原之行,他图的便是箫剑生身上的气运。 今次这次赌约,为的也是借棋盘的缘由接近箫剑生,慢慢将其引诱到窦家,现在这局面正是他所希望看到的。 窦修齐强忍激动,看着马芙说道:“我赢了。” 马芙点了点头,但又犹豫了一下,说道:“算是吧,他有可能因此误了性命。” 窦修齐呵呵笑道:“他本就是个死人,死活都是一回事。” 马芙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你准备如何做?” 窦修齐指了指那道紫色气运柱,意思不言而喻。 马芙没有阻拦之意,只是警告道:“山下还有一老者,应该是祖境级别的高人,恐怕不会让你得逞。” 窦修齐冷笑道:“方苍山会将他留住,之前我答应过他,只需为我办成这件事,窦家会还他自由。” 马芙点了点头,她不贪恋那被天下无数修行者奉为至宝的气运,但也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与自己擦身而过,所以她准备离开,眼不见为净。 远处那些惶惶不安的围观者此时也看出了端倪,然而,他们仅仅是眼热而已,有窦修齐和方苍山在场,他们并没有夺取的勇气。 就在这时,气运柱之中的箫剑生的身影已经清淡如烟,看样子随时都可能被马丰川的意志碾压成渣,关键时刻,一道苍老的身影冲天而起,连续抖手打出几颗白色的棋子,棋子携带着毁天灭地的能量如流光射向马丰川的石像,但就在那棋子即将击中石像的胸口时,一道身影鬼魅般的 至石像后飘了出来,大袖挥动,尽数将那白色棋子卷了过去。 与此同时,那人被震的身影摇摇欲坠,嘴里还溢出一股鲜红的血,但依然遥遥的看着手中还捻着几颗棋子的老者,笑道:“孟凌霄老小子,咱两对弈二局,还未分出胜负,你这老小子便跑来这里捣乱,那不成,要不第三局算我方苍山赢,要不咱们继续。” 孟凌霄冷笑道:“方苍山,你老糊涂了不是?” 方苍山笑道:“人老了自然会糊涂,你也不例外,既然放下了无极宫,便应该安安静静的享受余年,何苦要为了那些不消停的后辈们劳心?” 孟凌霄长呼了一口气,说道:“方苍山,你真打算老死在窦家,像一条看门狗一样,老夫真替你丢人。” 方苍山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那又如何,说到便要做到,不然何来人言可畏。” 孟凌霄渐渐的不想在说了,他居高临下看了眼气运柱内的箫剑生,猛然碾碎手中的白色棋子,将那白色粉末如天女散花一般散落,白色粉末迎风而动,渐成一白色世界,似乎想将紫色气运柱封住,然而,不远处,方苍山同样将手中的几颗黑色棋子碾碎,大手挥动,一抹黑色旋风顷刻间席卷了这方天地,将孟凌霄设置的白色世界冲击的支离破碎。 孟凌霄忽然变的怒不可收,狠狠的瞪了眼方苍山,身形遽然消失,浑身上下充实着一股如海啸浪奔的威力撞向石像,方苍山冷笑一声,身影亦是消失,等出现之时,已经挡在了石像之下,猛然看向孟凌霄,一股山岳般的气息笼罩过去。 刹那间间的天地色变,令得在场每个人面色如死灰,祖境高手全力出手,天地之间气息紊乱的令人恐惧,仿佛天要塌陷一般,四象堡从一层到九层开始笼罩在一股毁灭的力量之中。 窦修齐正在走向箫剑生,他手中抓着一柄漆黑的剑,剑锋之上有红色和黑色二气在挣扎流转,就在这时,窦修齐猛然驻足,失神望向天穹之上。 马芙即将踏上那座石桥,面色微颤,急速回头。 突然之间,天穹之上,轰的一声,一股包罗万象的巨大的能量扩散开来,这股力量若是肆无忌惮的冲击而去,势必会将四象堡抹除,然而,孟凌霄此刻救箫剑生心切,他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同样,方苍山急于恢复自由身,他岂有在乎这些小事,一座四象堡而已,有或无,于他何益。 然而,就在这时,四象堡,四座石台,九座石像,同时爆发出一股令得天地色变的意志,这股意志刚一出现便是最盛,直接将孟凌霄和方苍山两人相互撞击产生的毁灭力量淹没其中。 一个巨大的耀眼如太阳般的红色火球,眼看着即将扩散开来,但被那股奇怪的意志一下冲击的荡然无存,四象堡仅仅的摇晃了几下,并没有大范围的开裂,也没有倾倒崩塌的迹象。 孟凌霄和方苍山两人同时坠落下四象堡之下。 窦修齐肆无忌惮的笑了起来,所谓富贵险中求,不 正是这个简单道理。 天地恢复了安静,四象堡之上渐渐又恢复了人气,战战兢兢的人群从角落走了出来,看着那股越来越盛的紫色气柱,眼神之中除了震撼,便是对窦修齐无限的羡慕。 几十双眼睛目送窦修齐走向箫剑生,看着他跨入气柱之中,看着他面带笑容的站在箫剑生身后,看着他举起了手中的黑剑,看着他手中的黑剑落下。 马芙不自觉的停了下来,她神情复杂的看着窦修齐,说不清自己的做法是对还是助纣为虐,不管那箫剑生性情如何卑劣,但他身上的气运乃天运加身,来的名正言顺,但窦修齐这般豪夺巧取,是不是有些违背天理循环,这和那箫剑生有何区别。 然而,箫剑生眼看便要身死道消,窦修齐所为仅仅是加速了这个过程,并不影响结果,唯一令他不舒服的是这个气运没有还于天,还是被人为的干涉了。 曾经,她在闭关之中,心生纠结,到底是先有的天,还是先有的道,或者是天和道同时产生,相伴而行,无限延伸,为何人类修行必须要遵守天道二字,顺天道者昌,逆天道者亡,其中有什么道理,三千大道,为何不能自取? 马芙陷入了一个无人可以替她解答的死循环之中,或许是她这一路走的太过迅疾,或许是她太过聪慧,早早得到,却没有深思过道为何物,现在才顿觉修行受阻。 就在马芙细思之间,一道黑色剑光落向箫剑生。 马芙急喊道:“窦修齐,住手,不可伤及……” 窦修齐此时根本就没有将马芙的话放在心上,他手中的黑剑毫无顾忌斩下,猛然一道剑光落在箫剑生的身上。 但此刻的箫剑生根本无力反击,他现在基本只剩下一个愤怒的想法,他的躯壳已经无法动弹一丝,被那无锋的枪头牢牢锁定,甚至他根本感知不到外界的变化,更不知道窦修齐对着他举起了长剑,那一剑即将将他斩首。 猛然之间,一条无限长的光滑大枪洞穿了箫剑生那颗半透明的头颅,到此为止,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箫剑生彻底的绝灭了,他的思想已经被一枪毁灭,唯一剩下的就是地下一个躯壳。 然而,就在这时,马丰川突然怒目而视着周围,振振有词说道:“为何你能不死,这不符合天理?” 突然,不知哪里有人回复道:“正如你所说,我本就是一个死人,我的存在本就不符合天理,为何要遵从天理?” 马丰川再次问道:“为何你的道可以不消与天地之间?” 箫剑生冷笑一声回道:“或许我的道是永恒吧,永恒之道便是永远,如何能消?” “笑话,无稽之谈,马某不信。” 马丰川再次举起手中长枪,但很快他突然停住了刺杀箫剑生身躯的动作,他仰头望向极远处的天穹,凝视几息,豁然明白了很多事。 石像之前,箫剑生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凝实,紫色的气运柱突然有最盛开始变淡,就在这时,窦修齐一剑斩下。 。顶点 第五十一章 悟道 就在刚才箫剑生大道即将消亡的一瞬间,马芙冷冷的看着那抹越来越淡化的影子,透过那影子,她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看到一副不一样的画面。 到底是什么,来的太快,她来不及捕捉。 但在那一瞬间,她仿佛听到了靡靡之音,看到了芸芸众生相,最后看到众生相之中有个扎着精致小辫子的一个小姑娘,那个小姑娘正对着被绒草包裹的木桩奋力挥拳,一拳,两拳,三拳。 拳拳重重的砸在木桩上,发出沉闷之声。 拳拳带血,小姑娘的手皮开肉绽,小小的拳头血印印在木桩的绒草之上。 小姑娘看起来很疼,咬着牙,皱着眉,乌黑的眼睛不敢去看那拳头的血印。 这一刻,马芙心狠狠的颤抖了一下,这是她孩童时的影子,她就是这般走过来的,一路艰辛伴着流血和疼痛。 为何会在他的身上感受到自己的童年,马芙很震惊,但她来不及细想,猛然喝道:“窦修齐,住手!” 窦修齐注定不会住手。 一剑狠狠斩落在箫剑生的后颈之上。 马芙深深的皱了皱眉头,她张圆了小嘴,抬起一只白皙的手,做了一个注定没有效果的阻拦手势。 然而,那黑剑并非斩出应该的结果。 窦修齐没能将箫剑生的头斩落,甚至锋利的剑锋没有挨住箫剑生的身体,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窦修齐百感交集,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去想到底是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的剑,瞬间抽干身体之内的气机,万缕气流攀上他的手臂,注入黑剑之中,似乎感觉还不够,他又将周围能感知到的气机全部凝了过来,因为气机太过饱满,让他手中的黑剑出现把持不住的迹象,剑在颤抖,窦修齐的眼神在颤抖,他的整个身体在颤抖。 窦修齐一怒之下,斩出第二剑。 光滑流转,一剑破开箫剑生颈后的紫色气层,锋利的剑刃在箫剑生后颈之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线。 箫剑生的身体猛然晃动了一下,随即又坐正,坐的笔直,此刻他面对着石像而坐,没人能看到他被斩了一剑之后,他的脸有没有扭曲,他到底在做什么,有什么事比让他死亡更重要。 窦修齐注定不会想这些。 但马芙会,她在努力的思索。 刚才窦修齐一剑落下,没能斩首箫剑生,她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她也说不清是什么道理,即便是一个祖境以上的高人坐在这里任由一剑加身,也经不住窦修齐全力一剑斩吧? 总之,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看着颤抖的窦修齐,再看着箫剑生颈部那抹刺眼的血痕,说道:“听我一劝,不要再试第三剑了。” 窦修齐没有回头,问道:“为何不能试,你担心我会成功?” 马芙笑道:“我希望你能成功,但他或许有所感悟正在破境,你这样做不对。” 箫剑生是不是真的在破境,马芙只是猜测,还不敢断言,但她能清晰的感受到自箫剑生身上凝结出的那股势,正在节节攀升,祖境之所以凤毛麟角,之所以强劲无匹,便是身上自带的那股势,凝天 势凝地势,为己所用,从根本上有别于祖境之下的修行者的意, 窦修齐冷笑道:“对与错,等窦某成功了便知,现在他必须死,当然,你可以过来帮他对付我。” 马芙摇头苦笑道:“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是不会互相举刀的。” 窦修齐冷笑道:“那就好。” 猛然间,他再次举起手中的剑。 马芙嗓子里憋着一句话,你真要这么做吗? 但她无法开口,她不想因为箫剑生使得马家和窦家出现不愉快的结果,但她又不想看到窦修齐做出这般下作的事情,所以在窦修齐举剑之时,她转过了头,再次选择离去。 然而,就在这时,天穹之中传来沉闷幽怨的两个字,够了。 随之,一道巨大枪影在百丈高空浮现,直接将窦修齐震了出去,窦修齐翻滚的身体拦腰撞断了那条长廊,碎石乱飞。 几息后,窦修齐带着一身血污起身,脸色狰狞的看着石像,直到耳中传来马芙的声音,他的脸色这才慢慢的恢复了平静,对着石像拜了三拜,说道:“晚辈知错,这便退去。” 窦修齐摸了摸嘴角的血,浑浑噩噩向来的路走去,与马芙擦肩而过的时候,马芙小声说道:“其实,严格来说,你并没有赢。” 窦修齐冷笑着说道:“窦某的输赢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马芙不知说啥,笑道:“修道如此,做人也如此,理应有个度,不是吗?要不要坐下来陪我聊会?” “你们马家人做事的风格不敢苟同,领教够了。” 窦修齐决然而去。 马芙苦笑一声,刚欲追赶上去细说一番,就听耳畔有声音说道:“丫头,你来替他护道。” 马芙摇头道:“马祖,晚辈担心做不好。” 那个声音微微有些不悦道:“如何做不到,你的道乃永恒之道,他的道也是永恒之道,为他护道,你的益处多多。” 马芙想了想,点了点,向着箫剑生盘坐的位置走了过去,他看着那道紫色气柱渐渐消散,那道背影彻底露了出来,他并不强壮,但体内似乎蕴藏着无限的能量。 这是马芙近距离感受到的东西。 她没敢靠近箫剑生,只是远远的看着他,细细的感受着他身上流动着的澎湃气息,过了不久,日头落山,四象堡很快笼罩在一片夜色之中,夜色掩盖了太多真实。 夜风缕缕吹过,荡起箫剑生的白发,那白发在漆黑的夜中显得无限的苍白,白的似雪,一尘不染,马芙忽然很好奇,他的发是如何白的?她开始猜测真相。 白日的四象堡人流涌动,但夜色之下,显得孤零零的,仿佛一个孤独的巨人矗立在天地之间,撑起了这片天空。 此时,四象堡九层之上只有箫剑生和马芙二人,箫剑生依然没有动一下的迹象,就像一具尸体坐在那里,伴随着耳边习习风声,马芙亦是坐在长廊里没有挪动,她不习惯跟一个陌生人在一起,早就有了离开的想法,然而,她又不敢忤逆马祖的话,他是马家的天,马家的骄傲,向来 第五十二章 报仇 那男子真的很美,油头粉面,尤其是那肌肤令得多少女子都失了颜色,步态妖娆,颇有几分闺秀的样子,三人行头着装风格大异,引得不少人开始瞩目。 马芙看到这三人后暗暗的叹了一口气。 这些天来,她最担心的便是三生门的人来搞事,世界事便是这样,你越担心什么,偏偏就会发生什么事。 扰了箫剑生的破境倒是小事,反正也不熟络,关键是马祖交代的事没有办好,这比任何事都重要。 三生门不像其他门派,凡事都有个度,但三生门没有,他们门内鱼龙混杂,什么样的恶事丑事都做的出来,从来不按常理行事,烧杀抢夺,强抢民女,投靠官府,强买强卖等等,强盗做的他们也做,马匪做的他们还做,总之就是行事肆无忌惮,从不将江湖规矩放在眼里。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鱼龙混杂之地,却吸引了无数的三道中人去投靠,这几年发展的可谓如日中天,处处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只要有人的地方便有三生门的人在活动,让人倍感头疼。 马芙冷笑着主动走了过去,将三人的去路挡住,然后看着三人问道:“诸位行色匆匆莫非有事?” 三人离着马芙很近才停下,其他两人互相阴阳怪调的笑了起来,美男子轻轻的揉了揉自己光嫩的脸,又看了眼马芙光洁的脸蛋,眼中微微生出些嫉妒之意,轻柔笑道:“吆,这不是马家小姐吗,你比传说中的更水嫩一些,不知施了谁家的胭脂?好给花妖介绍一下。” 马芙瞪了眼叫花妖的美男子,没好气道:“阴阳怪调,不男不女,有事说事。” 花妖温婉笑道:“马小姐这话就不对了,你说谁不男不女,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男人,要不要让你验证一下。” 花妖说着话,一边走一边就要动手解裤子。 马芙略微显得有些尴尬,随即冷哼一声,警告道:“这里不是你搞龌龊的地方,再前一步试试。” 随着马芙皱眉的同时,手中忽然多出一柄无锋长枪,黝黑的无锋枪近近的指着花妖,长枪之上属于七境的气息荡漾开来,令得周围的气机微微凝滞。 花妖装作吃惊的样子,娇柔作态一番,笑道:“这么年轻的小娘子就已经七境了,难怪马家这几年目中无人呢,原来是后继有人啊,听闻马家擅使无锋枪,花样百出,花妖今日倒是想开开眼,要不要咱们也下个赌注,只要不是以身相许这种天大的事,花妖都可以答应的。” 花样百出,四个字眼像一柄刀一样刺疼着马芙的心,登时间,马芙脸色绯红,但就在她即将释放怒气的一瞬间,还是考虑到了大局,叹息一声,将眸光投向其他两人。 同时,马上偷偷的感知了一下箫剑生的变化,只希望他早点醒过来,长这么大她都没受过这般的窝囊气。 就在这时,无常道人呵呵笑道:“其实三生门与马家一直在圣人域这块风水宝 地和睦相处了数百年,两家历来没有红过脸,我想今日也不会,马姑娘是聪明人,应该能猜到我们哥仨此行的目的,我们三人受三位门主重托,请那小子回三生门做客,所以,马姑娘根本犯不着这般动怒,这事马姑娘你看如何?” 马芙摇头道:“他去与不去,本姑娘做不了主,但这要等他醒过来,但若是现在恐怕不行。” 马芙紧紧的裹了下手中的长枪,开始偷偷的聚势。 花酒和尚一直没有说话,但不影响他暗自偷窥马芙的身材,那双眼睛看似迷迷瞪瞪,实则非常毒辣,尤其在女人身上的功夫,旁边的两位加起来都不及他冰山一角,他能通过白裙猜到他的身材如何的纤细,甚至能通过她的一言一行,想到将这个女子摁在床上叫唤出什么样的声音。 花酒和尚看似清清淡淡在马芙饱满的胸前一扫,心里早已是暗流涌动,他偷偷摸摸的咽了口口水,忽然笑道:“马家小姐,贫僧忽然有三个问题要问,不知可否一一作答。” 马芙见花酒和尚开口,分外警惕起来。 她虽然对无常道人和花妖了解的不多,但对花酒和尚听闻可是不少,这和尚既信佛陀,又抛不开俗世的诱惑,却拥有一身金刚铁臂的本事,可以说是刀枪不入,早已传闻此人进入了佛修的金刚大乘境,实力堪比祖境,是个辣手的主。 而且,马芙还听说过,花酒和尚早年寻觅江湖,一直在找一位衣钵传人,最后还真被他找到一位不论是性格还爱好都相近的主,本想放开手倾囊相传,不料,那叫花九天的徒弟在一次采花时被人击杀。 还有一事,马芙记得很清楚,江湖传闻花酒和尚与黑暗角域来往甚密,花酒和尚除了修行佛家典秘,同时还在修行灵主教义,如果这事是真,三生门自然可就问题大了,私自勾结黑暗角域,天下间没有几个门派有这份胆量。 马芙本不想理睬,但本着拖延时间的原则,冷笑着说道:“本姑娘倒要听听,请说吧。” 花酒和尚冲着眼前娇艳若滴的马芙单掌施礼,微微笑道:“传闻,那箫剑生在奉天王朝乱杀一顿,使得无数的人葬身于他的手里,他身上的血早已充满了污垢,最近贫道又听闻他杀了奉天王朝驸马都尉的亲弟弟,这般心狠手辣之人,马姑娘当真愿意帮?” 马芙面无表情回道:“口说无凭,一家之言,是与不是,本姑娘会慢慢了解,与你花酒和尚无关。” “好个口说无凭。”花酒和尚淡淡一笑,说道:“那箫剑生出自无极宫,马姑娘可知此事?” 马芙轻轻点了点头。 花酒和尚说道:“最近江湖传闻一事,无极宫早已离经叛道,与黑暗角域勾结一起,无极宫的余党董家便是最好的佐证,早年剿灭灵主一战,董家便有不战一事,马姑娘不会不知此事吧?” 马芙再次点头。 确实,她也听闻过这事,不知是真是假 。花酒和尚笑的越来越盛,“贫僧听说如今董家一脉已经潜入圣人域天府城,现在正是剿灭的最好时候,马家不应该将心事放在那里吗?” 马芙没有点头,脸色寒冷道:“马家行事,还不需要三生门指手画脚,何况这事本姑娘也无法做主。” 花酒和尚叹息一声,摘下腰间的酒葫芦灌了几口,这才喷着酒气说最后一个问题:“马家享誉天下,我三生门自然也不差,莫非马姑娘肯为一个不相干之人,看着马家与三生门翻脸?” 马芙脸色渐渐变白,她下意识的看了眼箫剑生,暗自咬了咬银牙。 看到这一幕,花酒和尚突然提高嗓门说道:“马姑娘莫非中意上这小子了,才寸步不让,贫僧可听说了,你与那窦家小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如果这事传入窦家,窦家的脸面将置于何处?厉害关系,马姑娘深思过没有?” 渐渐的,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嬉笑的,微怒的,冷笑的,事不关己的,各种众生相令得马芙心越来越寒,她忽然有些六神无主,更不知该如何作答,如果放任这些人,势必会搅乱箫剑生的悟道破境,如果继续这般僵持着,她能猜到这三人马上就会动手。 马芙突然开始质疑马祖的用心,几天前,马祖与那箫剑生的意志还水火不容,但突然之间为何要让她护道。 就在这时,远处人群中,有人笑道:“马家姑娘,既然做了便承认了吧,别人或许不知,但我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这几天马姑娘一直不曾离开箫剑生左右,若非中意,谁信。” 忽然,马芙的身体晃了晃,身困体乏,多日不眠不休,这一刻全部涌了过来,她假装听不到背后人言,看着花酒和尚冷笑道:“本姑娘还是那句话,有事等他醒过来再谈,否则免谈。” 花酒和尚忽然神色哀伤起来,近近的凝神着马芙的眸子,声音悲切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如果贫僧要为那惨死的徒儿报仇,马家总该讲一次理了吧?” 马芙轻轻笑着摇头:“你那徒弟作恶多端,早就该死。” 话音刚落,花酒和尚忽然脸显冷漠之色,同时身体之外开始有金色光芒绽放,如一朵朵金色的花朵绽开,仿佛就是一个古老沧桑的枯木,忽然将要枯木逢春,随之,花酒和尚大踏步向前,誓要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冲开马芙的阻挡。 铁树开花,马芙眼前遽然一亮,随之微微的眯了一下眼睛,不敢直视那绽放的金色花朵,同时,手中无锋长枪枪尖忽然抬离地面,猛然上扬,如她的手臂延长一般,做了一个铁臂当道的蛮狠招式,就在众人努力睁大眼睛,等着好戏登台之时,石像之下传来低低一声笑:“真是有什么样的师傅,便有什么样的弟子,花九天那淫贼确实是箫某杀的,正如刚才马姑娘所说,他死有余辜。” 与此同时,马芙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将挡着的道让了出来。 。 第五十三章 守天奴 闻言,花酒和尚身上的气势猛然高涨。 但箫剑生未做理会。 他开始起身,他的身体很僵硬,起身的速度很慢,仿佛一个刚刚摔倒的婴儿正艰难的爬起来,但那股爬起来的决心是无论如何都阻挡不了。 几息之后,箫剑生转过身,双眼直直的看着周围的人群,此时,他的双眼仿佛能包容这个世界一般,平静、幽深、完整的折射出了他此刻的内心世界。 很多人在感受到他目光的纯净后,选择了回避,但也有一些人选择与之对视,用他们眼中的不屑与桀骜开始审视这个被马芙护道的年轻人,然而,不论他们双眼之中饱含多么强大的情绪,依然在箫剑生眼中留不下一丝情绪,他的眼球像两颗星辰,只可留下几个人影倒影的黑点。 箫剑生环视了一圈,最后停留在马芙身上,躬身施了一礼,笑道:“这几日,辛苦了!” 马芙看着那双既近又遥远的身影,避开箫剑生的目光,心情还是平和说道:“奉马祖的意思行事,不敢称之为辛苦。” 箫剑生回道:“不管如何,依然感谢。” 马芙吃惊的瞥了箫剑生一眼,还是六境,竟然没有破境成功,但他身上的势…… 箫剑生看出了马芙的诧异,但没有做解释,因为他也说不清,仿佛触手可及的一种感觉,但又感觉远在天边,为何努力了几天光景,依然无缘七境? 就在这时,马芙疲惫说道:“我该回去了,希望你能应付自如。” 箫剑生轻笑一声,略显犹豫的说道:“前几日和窦修齐的赌局,不知结果如何,如果是窦修齐赢了,麻烦马姑娘将这块棋盘交于他,如果是箫某计胜一筹,那马姑娘准备什么时候兑现?” 马芙脸色挣扎了一下,忽然一肚子的委屈,但此时人多,又无法发火,只是暗自咬了咬牙,冷笑道:“算是你赢,这个结果很满意吧?” 箫剑生微笑说道:“其实输赢并不重要……” 马芙忽然冷冷的打断箫剑生,狠狠道:“放心,马家说话向来算数。” 就见马芙突然扬手抛给了箫剑生一块白玉腰牌,然后转身快速离去。 箫剑生抓在手里,略微搓了一下,感觉质地非常细腻,随之在众目睽睽之下揣入怀中,箫剑生这才看向走过来花酒和尚,声音淡淡的回味道:“原来花九天你是徒弟?” 花酒和尚冷笑道:“正是,他本是贫道将来的衣钵传人,奈何被你所杀,所以,今日贫道这个做师傅的,无论如何都要替他讨个说法。” 箫剑生冷笑道:“恐怕报仇是假,别有用心才是真吧?” 花酒和尚呵呵笑道:“真假又如何,总之结果都一样。” 在周围一双双目光的聚焦之下,花酒和尚猛然提速向箫剑生奔去,箫剑生没有挪动地方,就等在原地,待花酒和尚与他的距离不足十丈的时候,这才抬手往空中一抓,手中出现了一条紫色的长枪,竟也无锋,和马丰川的石像手中抓的那支长枪基本一样,无锋长枪笔直指向走来的花酒和尚。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有人说道:“既然是三生门的晚辈,今日这架不打也罢,等那日老夫有空闲了,一定领着这个不肖的徒孙去三生门赔礼道歉,三位意下如何?” 花酒和尚猛然停下脚步,神色惊颤的看着走来的两位两人,登时身上的嚣张气焰全无。 面对质朴的像两个农夫一样的来人,花酒和尚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四个字来,随时欢迎。 这两人他都认识,一个是孟凌霄,令一个是方苍山,随便拿出一个人也不是他这个级别能撼动的存在,很快,三生门三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匆匆而去。 孟凌霄淡淡的扫了眼花妖忸怩的背影,悠然的捋了捋银色长须,冲着周围那些还不愿意离去的围观者摆了摆手,笑道:“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吧。” 人群这才恍恍惚惚的做鸟散状而去。 …… 四象堡不远处,同来顺酒家。 角落里一个擦拭的油汪汪的木桌上,两老一少频频举动酒碗,频频往嘴里夹菜,很快便是三坛子地道黄酒下肚,似乎已经酒到酣处,箫剑生和方苍山小心的碰了下碗沿,笑道:“恭喜前辈,终于迎来柳暗花明。” 方苍山白了眼箫剑生,轻啄一口,说道:“你小子也不错,走了个公主,又到手一个马家小妞,作为男人,老夫都眼馋的不行。” 箫剑生尴尬的笑了笑,低声道:“前辈说笑了,晚辈只是一个不入流的之徒,岂能入了马家姑娘的芳心。” 方苍山冷笑道:“别和老夫打马虎眼,整整七天时间,马家小妞不吃不喝寸步不离的守在哪里,你敢说她没有对你动心思。” 就在这时,孟凌霄叹了口气说道:“动了又如何,老夫倒是中意那丫头,刀子嘴豆腐心,不过老夫可听说了,那马家姑娘眼光高的很,除非有能力挤掉四象堡上一人,能将自己的石像立在九层之上,否则免谈。” 箫剑生点了点,赶紧地下头假装喝酒。 两个老人不知又聊起了什么话题,两人开始争的面红耳赤,最终因为天色渐晚,后来被酒店的伙计将三个醉醺醺的人赶了出来。 这夜,方苍山没有再回窦家,而是去了箫剑生和孟凌霄的住处,两位老人刚一进门便亮起了灯,继续酒桌上的话题,争来争去,没个结果,只好再次摆开棋盘,棋道之上论输赢。 箫剑生则被感到了牛车之上。 可能是累到了极致,前半夜时分,箫剑生睡的昏天黑地,后半夜时分被一阵清凉的夜风吹的醒了过来,简单的给大黑牛准备了点野草,便坐在车辕上开始琢磨这几日的事情。 抛开其他琐事不说,正在让他纠结的还是破境之事,这已经是第二次与七境擦肩而过了,似乎只差临门一脚,但这一脚始终踢不住那扇门。 莫非要三过家门而不入? 想到这里,箫剑生气就不打一处来,心里满满的不舒服,开始仰望日程转移注意 力。 第五十四章 像江湖游侠活着 孟凌霄走后,箫剑生“嘭”一声倒在车厢内,刚一闭上眼睛,便沉沉睡去。 天色亮起,刺眼的光芒刺入箫剑生眼中,他揉了揉还有些困倦的睡眼,依依不舍起身。 箫剑生跳出车厢,嚼了一根大黑牛嫌老的青草,拍着大黑牛耀武扬威的大角,一人一牛闲聊起来。 “老黑,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破境,说准了便给你上街打一壶上等的黄酒解馋。” 大黑牛对着天哞了一声,用黑亮的眼睛看了箫剑生一眼。 箫剑生乐呵呵的笑了几声,低声问道:“曾经有个女子,她美若天仙,连天都嫉妒,如今不知身在何处,有无危险,老黑你说说我该什么时候去找她,还有她现在有没有危险,如果她还安好,你给我个示意。” 大黑牛好像是听懂了箫剑生的肺腑之言,附和着眨了眨又黑又亮的眼睛,然后用长长的舌头舔了舔箫剑生的脸,箫剑生满意的笑了笑,转身便走。 就在这时,大黑牛用大角勾住箫剑生的衣襟,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仿佛有话要说。 箫剑生拍了拍大黑牛的头,笑道:“决不食言,一定给你打最好的黄酒。” 但大黑牛依然没有放开箫剑生。 箫剑生皱着眉头想了想,随之阴险笑道:“老黑,你是不是也想要个小母牛,解下饿汉子的馋?” 大黑牛深情款款的看了箫剑生一眼,松开他的衣襟,对着清晨的日头长长的哞了一声。 箫剑生坏笑一声,独自一人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客栈。 他不满意师公昨夜应付差事的态度,所以,今日吃早饭没有等师公,独自一人在街面上一家包子铺吃了两大笼肉馅包子,喝了两大碗米汤,这才兴冲冲离去。 饭饱之后,箫剑生没有回客栈,开始在人迹稀稀拉拉的街上转悠起来,然后进了一家早早开门的古董店铺内,在一幅临摹到七成的葬山河前驻足欣赏了一会,然后和能说会道的掌柜打听了一点消息,随之离开。 接下来,箫剑生又打问了几人,一路上算是没少打听到到有用的消息,马家的,窦家的,三生门的,似乎在天府城一带,这三家隐隐约约成了三足鼎立之势,各有千秋,互不相让,唯独马家和窦家走的比较近一些,但最近几年也开始渐渐的疏远的了。 至于原因,据说是马家看不惯窦家行事的风格,窦家也不满马家趾高气扬鼻孔看人的态度,两家渐渐的便有了隔阂。 日上三竿之后,箫剑生才回到了客栈。 刚推开门,迎面便是一张拉的很长的老脸,随之一只臭鞋飞了过来,箫剑生堪堪躲过,就在另一只臭鞋即将飞过来的时候,他忽然从身后托出一笼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孟凌霄登时眉开眼笑,赞道:“走南闯北,还是我徒孙懂的孝顺。” 箫剑生将包子放在木桌上,孟凌霄光着脚凑过来,先是闻了一下,随即狼吞虎咽起来。 孟凌霄吃完的时候,箫剑生才好奇道:“方苍山前辈走了?” 孟凌霄打了个饱嗝,说道:“一个臭棋篓子,走了清净,省的每天烦人。” 箫剑生登时来了勇气,说道:“师公,方老头没提极北一行之事,倚老卖老,仗势欺人,若是还没走,我正欲打算将他扫地出门。” 孟凌霄哈哈笑道:“提了,唠了很长时间。” 箫剑生冷笑道:“算他还有自知之明,不然晚节不保。” 孟凌霄白眼道:“他说你那小女人长的不错,可惜,两人注定命中多劫难。” 箫剑生登时语塞,叹了几口气,才问道:“师公是如何说服方老头离开窦家的?” 孟凌霄淡淡道:“愿赌服输,打架又打不过你师公,不然还能咋地,总不能将老命交出来吧?” 孟凌霄一脸的骄傲。 听到愿赌服输几个字,箫 剑生忽然想起了窦修齐,便将那块白玉腰牌交到了师公手里,然后说道:“那日和马芙立了个赌约,结果她输了,按照赌约,她应该答应我马家的武库随意观赏三日,以师公的意思,我要不要去马家一趟?” 孟凌霄登时乐道:“去啊,马家的武库可不是谁都可以进去的,即便是马家子嗣的机会也不多,这样的机会浪费掉会遭天谴的。” 箫剑生小声道:“但你徒孙还有点担心。” 孟凌霄训斥道:“担心马家将你扣下做上门女婿?你以为胧月眼瞎,马家眼睛也瞎吗?” 箫剑生忽然有种夺门而去的冲动。 随之,孟凌霄翻了翻手里的腰牌,缓缓皱了下眉头,猛的用手一握,白色腰牌立马显出一道白色光晕,孟凌霄失笑道:“这块腰牌值不少银子,起码在天府城能抵过一处豪华大宅子,这等好事,错过就太可惜喽,要不咱们试试?” 箫剑生赶紧摇头说道:“这种事最好不要想,再说咱们现在也不缺钱,万一被马家知道了,你徒孙倒是无所谓,但是师公您这老脸可就没地方搁了。” 孟凌霄轻笑道:“江湖游侠,浪迹天涯,哪有什么面子不面子一说,吃不饱饭照样是叫花子,这块玉牌师公也替你保管着,这么值钱的东西,万一你弄丢了,如何向马姑娘交代,人家姑娘可是一片赤诚啊。” 箫剑生忽然一愣,上去便要抢夺,但那块白玉腰牌早已经不再孟凌霄手上,他心里暗暗的骂了几声,追悔莫及。 就在这时,孟凌霄起身,笑道:“钱财乃身外之物,你要学会不计较这些才对,修行才是正道,马丰川的实力你也见识了,光是一尊石像的意志便让你焦头烂额了,这样下去如何成气候?九尊石像的正主,随便拎出一人都能将你打的落花流水。” 箫剑生不悦道:“师公,那我应该计较什么?” 孟凌霄玩味一笑,突然将转移换题说道:“走,董家铁匠铺,险些往了当紧之事。” 快中午时分,箫剑生赶着牛车准时出现在了董家铁匠铺门前,这时候门前还排着长队,董海川似乎算到孟凌霄要来,特意洗了脸,更换了干净衣衫,和几日前那黑黝黝的汉子比起来,今天简直就是儒雅至极,判若两人。 董海川让几个伙计招呼客人,他则亲自领着箫剑生和孟凌霄去了偏院,三人在一处宽敞的屋子里敞开了话题。 董海川先给孟凌霄行了晚辈礼,随之看向箫剑生,转圈看了一圈,然后笑道:“胧月不仅有眼光,还有胆量,可能你消息不算灵通,但我这边可是听到不少关于你的事情,小子,你福气不小啊。” 董海川很熟络的拍了拍箫剑生的肩膀,看似随意,实则董海川已经将一股力量注入到了箫剑生身体里面,几息后,箫剑生才感觉到似乎被人狠狠的在脑袋上揍了一拳。 但箫剑生知道董海川并无恶意,这才笑道:“前辈好手段,是不是想试探一下晚辈的根基,还满意吗?” 董海川缓缓道:“有股子蛮力,适合使枪,只是境界略低一些,不过算不上个问题,关于你破境一事,如今天府城传的沸沸扬扬的,我也在暗处打听到一些消息,如今看来,确实是时机到了,时运未到。” 董海川又看向孟凌霄,说道:“老宫主以为如何?” 孟凌霄笑着说道:“破与不破都无妨,总之了势已经有了,也算作半步七境,如果能利用好一身气运,战时未必输给那些七境,甚至完全可以抗衡一个半吊子祖境。” 箫剑生终于听到这几日最顺心的一句话,顿时松懈了一口气,笑着问道:“师公,何为势?” 孟凌霄捋了捋银须,在地下度了几步,深思片刻,说道:“说复杂了担心你理解不了,师公便给你简单举个例子吧。” 孟凌霄接过董海川递上来的茶盏,抿了一口,润了一下喉,说道:“势这东西,就好比 逛青楼,有些人刚一进门便能让那些姑娘欢欢喜喜,但有些人即便掏出大把的银子,依然难获青睐,前脚提着裤子刚走,后面姑娘就损阴缺德的骂你这钱肯定不是正道渠道来的,为何?因为你没有有钱人那个气场,势不足。” 箫剑生苦闷道:“师公的这个例子可不简单啊,你徒孙从未去过那张花花绿绿的地方。” 孟凌霄猛然放下茶盏,眉开眼笑道:“那就好,师公可听说马家在天府城有几家产业,今天便让你开开眼,也好让你看看势为何物。” 当场,箫剑生和董海川便不知如何答复了。 孟凌霄貌似是个急性子,说完便当即启程。 大黑牛拉着车辇轱辘在天府城的大街小巷,孟凌霄时不时的探出头张望一会,牛车穿过车水马龙的一条大街,远远的便在一处写有“源头活水”的豪华门庭下停下。 这是天府城数得上数的男人天堂,家大院大,楼高八层,姑娘上百,即便是跑堂的姑娘也是清一色的水灵,为了更真切的让箫剑生知道什么才是势,三人没有一起进入,而是分开步入。 先是董海川,他刚一走到门前,便遭到一群姑娘白眼,进那朱红大门的时候,一个抹胸很低的女子用挑衅的眼光看着董海川说道:“客官,本店概不赊欠。” 董海川冷笑置之。 接着是孟凌霄,他只是露了一下脸,马上便有姑娘远远的招呼道:“这位爷,是什么香风将你老吹来了,姐妹们等着您眼睛都酸了。” 孟凌霄一边把玩着那块白玉腰牌,一边大摇大摆的从花花绿绿的人群中穿行而过,连眼皮都懒的抬起。 该箫剑生的时候,他忽然犹豫了起来,生平第一次进这种灯红酒绿的地方,简直感觉比杀人放火还放不开手脚,他尽力说服自己,只进去喝杯热茶,绝不多看一眼,即便如此,也是腿肚子抖的厉害。 箫剑生刚走到门口,忽然朱红大门之后走出一个腰粗膀圆的红衣女子,用手中的毛坦子拦住了箫剑生的去路,将细长的眉毛一竖,冷笑说道:“我们这里最低五两银子起价,客官一定要掂量着来,别自不量力被打断了腿。” 箫剑生已经生出了退意,但想到师公已经和董海川进到了里面,便硬生生的鼓起勇气说道:“区区五两银子而已,将你们这里最漂亮的姑娘喊上五位,本少爷今日要不醉不归。” 红衣女子如遭雷劈般愣了一下,细细的打量了一番箫剑生,然后笑道:“我们这的姑娘忙的很,别说五位,此刻恐怕连一位都没有,要不公子先进去喝杯热茶润润喉?” 箫剑生假装受到了冷落,刚要借机走人的时候,就在这时,二楼之上有人说道:“阿红,让他进来便是。” 叫阿红的女子赶紧对着二楼某个客房笑道:“是的小姐,阿红马上安排。” 听到二楼传来的声音,箫剑生突然有些迈不动腿了,眼前那道门槛似乎都变成了一座山。 进入里面,箫剑生便被带到了一间宽敞幽静的房间内,他本想打听一下师公和董海川的去处,但又不知如何开口,就在这时,一扮相妖艳女子推门而入,笑盈盈道:“我们小姐说了,客官今日消费全部免单,您要的五个姐姐稍后便来。” 箫剑生刚端起的茶杯,情不由衷的又放了下来。 就在那女子退出去没多久,便再次有人敲门,门还未开,门外便传来一片女子的轻笑声。 “阿凤姐姐好久没有出闺了,今日不知哪家公子看上你了,让人羡慕。” “莫不是窦家公子,窦家公子有好久没有来为阿凤姐姐捏腿了吧?” “以我看啊,一准是那酒肉和尚,他也是时候转到咱们家了。” 忽然之间,箫剑生慌乱的不知所以。 就在他忐忑不安的间隙,门被推开,一条笔直的腿先迈了进来。 。 第五十五章 两个意思 随之,五名穿着豪放大胆,长相不俗不分伯仲的女子鱼贯而入,仿佛平地上冒出的几朵娇颜的花朵,令人整间屋子春色荡漾。 五名女子娇笑着看向书生装扮的箫剑生,然而当真正的看清了之后,五人眼中那种娇柔之情渐渐的收敛了起来,被一抹冷冷淡淡代替。 这些女子哪一个不是撩人无数,对方有没有银子,不用翻开看腰包,看脸就知道,就如眼前这书生,如果不是小姐打过招呼,她们还以为是走错了对方,而且男子眼神平平淡淡,根本就没有那种如饥似渴的神情流露出来,这令得五名女子越发有些失望。 然而,既然是小姐发话,五人虽然脸色轻薄,但该走的程序还的走一遍。 很快便有亭亭玉立的粉衣女子挽了下皓腕上的轻纱,亲手替箫剑生满了杯茗茶,双手轻轻捧起,柔笑道:“先生应该是第一次来,难免会有些紧张,也属于常理,不妨先喝杯茶润润喉,压压惊。” 箫剑生皱了皱眉,彻底的服气了,竟然能看出自己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箫剑生手略有些不自然的去接那白腻的茶盏,不小心与女子的柔指碰触了一下,随即心慌如麻,忽然后悔的要死,快速低头轻啄一口,以掩饰心乱。 但作为男人,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总不能将五女再原路打发走吧,看来只能见机行事。 箫剑生又啄了一口茶,暗暗的算计了一下,如果按最低消费五两银子,是不是同时唤来五名女子,哪怕光来转悠一趟,在他眼前扭扭腰肢,二十五两银子便头朝外了? 如果再加点其他项目,银子还不得像水一样哗哗的流走? 想到这些,箫剑生心都在滴血。 五名女子如何能看不出些箫剑生的窘迫,但依然皮笑肉不笑看着他,各自心里盘算起来,竟然是个雏儿,似乎也不是大户人家出生,但小姐缘何要那般安顿? 箫剑生将一杯茶喝了底,冲着粉衣女子挤出一个生硬的笑来,说道:“姐姐,茶水已经喝完,我是不是掏了银子就可以回去了?” 顿时,引来五名女子偷偷发笑。 箫剑生尴尬道:“你们这里,莫非还强买强卖不成?” 就在这时,一身材高挑,肩披水蓝色纱衣的女子娇滴滴笑道:“先生真会说笑,阿凤好久没看到如先生这般风趣之人了,如此便走,难免失了雅兴,不如阿凤斗胆在先生面前轻舞一曲,先生若是觉得好,便叫个好也成,若是不入先生的眼……” 阿凤没有说下去,忽然眸子内水汪汪的。 箫剑生登时没了主意,竟然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 随之,有人搬来一床古琴,粉衣女子端坐琴旁,十指叩弦,清音悠然传来,阿凤微微对着箫剑生欠身,柔笑一声,开始长袖轻舞,腰肢摇曳起来,那长长的袖子来回的在箫剑生眼前摆动,阿凤的如水般的娇柔的身躯时不时的与箫剑生擦肩而过,令得箫剑生步步后退,一直退到无处可退,才被逼着眯起双眼欣赏佳人的舞姿。 很快,一曲舞罢,阿凤在箫剑生耳旁吐气如兰道:“先生为何愁眉苦脸?莫非 阿凤没能让先生尽兴?” 箫剑生苦笑道:“并非如此,只是……” 箫剑生本来想说又是轻舞又是伴奏,一定需要很多银子,但却被另一名女子抢了话头。 一女子声音莞尔笑道:“既然先生有难言之隐,来我们这里可是来对了地方,听说喝酒最能消愁,不妨我们姐妹便陪着先生轻饮几杯,如何?” 箫剑生略微犹豫了一下,心里暗暗的叹息一声,感觉似乎也只能这样了,喝酒不光能消愁,对于箫剑生来说最主要还省银子。 箫剑生爽快点头。 很快,便有人在屋内的翠绿石几案上备下酒水和一些青色的小菜,阿凤率先举杯与箫剑生轻轻磕碰一下,没有大家闺秀的矜持,带着浓浓的风尘女子豪爽,一口饮尽,细声道:“喝了这杯酒,先生便是阿凤的尊贵客人,日后一定要常来常往的。” 箫剑生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将那杯带着胭脂香味的黄酒灌入肚子,黄酒算不上烈酒,但余味悠长,醇香入喉久久难以散去。 渐渐的,五名女子轮流为箫剑生酌酒,随着一杯杯黄酒入肚,箫剑生身上那种紧张的感觉缓缓消失,谈吐自然起来,酒到六分醉人时,箫剑生似乎找到了某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他的惆怅忽然涌了出来。 这一日,箫剑生喝了很多酒,醉倒在陌生的床榻之上,五名女子早已离去。 不可过了多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白裙女子浅浅迈步进入,随之关上房门,听着自箫剑生嘴里发出的沉闷齁声,冷冷一笑,说道:“本姑娘就知道,没有不近女色的男人,你箫剑生也不会例外,如果本姑娘贪婪你身上的气运,现在便是机会,但本姑娘非那窦修齐,做不出那张小人之事。” 白衣女子看着沉沉睡去的箫剑生,脸色表现的很解气,随意的在屋中转悠了一圈,然后静静的盯着箫剑生一头雪白长发入神的看了一下,向那扇门走去。 就在她刚要拉开屋门之事,昏睡中的箫剑生迷迷糊糊说道:“为何又要走?” 白群女子下意识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箫剑生,冷冷道:“你认错人了,本姑娘不是你的赵凌雪。” 箫剑生甜甜的笑了一声,略微挪动了下手,擦去嘴角处的酒迹,低声道:“本姑娘说了,不是就不是,休要多嘴。” 白群女子拉开门即将出门,箫剑生忽然自床榻上起身,晃晃悠悠跳下床榻,身上去拦白裙女子的路,或许是动作太猛烈,也或许的醉意太浓,竟然身体剧烈的晃动了几下,随即向后仰倒,白裙女子脸上挣扎了一下,就在箫剑生即将倒地的瞬间,施舍般探出一臂将把扶了下来,然后半拖半拉的将箫剑生弄到床榻之上。 白裙女子,脸上带着无尽的羞怒转身而去。 源头活水的另一间客房内,几案周围堆满了酒坛,不说那酒质如何,光是盛酒的坛子便是一剑值得收藏的奢侈品,此刻孟凌霄正和董海川推杯换盏,绿水长流,一边喝酒,一边醒酒,看样子再多的酒也经不起两人这般折腾。 孟凌霄刚品了一口新启封的坛酒,满意笑道:“这一趟总算 没有白来,算是沾了那小子的光了。” 董海川淡淡笑道:“怕是老宫主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孟凌霄笑道:“难得潇洒一次,不在酒又在乎什么,好久没有喝到这般地道的黄酒了,切莫浪费了机会啊。” 孟凌霄再次举杯。 董海川与之轻轻磕碰一下,说道:“老宫主是像借着这种地方,让那小子发生一些什么事,也好忘记了那赵凌雪,莫非老宫主找他那家伙不能破境的病根?” 孟凌霄叹息一声,声音悠长说道:“修行之人最忌儿女情长,不然老夫也不至于被困祖境几百年,实在羞于提及。” 董海川温和笑道:“老宫主的行事应该叫风流倜傥,是我们天下男人的楷模才对。” 孟凌霄白了眼董海川淡淡道:“风流倜傥说白了还不是风流成性,你这是在拐着弯骂老夫,该罚。” 董海川摇了摇头,但端起酒一饮而尽,砸了砸嘴。 孟凌霄亦是摇了摇头,独自苦闷道:“曾经老夫犯了天底下男人都想犯的错误,所以,便希望那小子能前车之鉴。” 董海川夹了筷子清淡小菜,呵呵说道:“据晚辈偷偷观察,那家伙喝多了倒头便睡,将五个姑娘全部赶了出去,恐怕这一点不如老宫主您啊。” 孟凌霄忽然怒道:“那是他蠢……” 孟凌霄自知失言,赶紧低头饮酒。 天色渐暗,某个房间内的酒坛越来越多,酒香透过门缝充实着附近的巷巷道道,俨然将青楼变成了酒楼,月色高升之后,孟凌霄和董海川算是酒饱饭足,两人打着饱嗝唤来一名轻衣薄衫女子,董海川询问过这一趟消费的银两之后,险些没将自己的舌头咬断,二百两,就算将他的铁匠铺卖了,这换不来这一顿酒钱啊。 董海川咋舌道:“老宫主,莫非真的拿那块白玉腰牌作挡箭牌?” 孟凌霄神秘兮兮回道:“老夫还没有糊涂到那个地步,老夫这张脸虽然老了,但老了不等于不值钱了,区区二百两银子还是不换的。” 就在董海川惆怅之时,孟凌霄和董海川低声几句,很快两人走出了源头活水,上了牛城向客栈而去,车厢内,孟凌霄从宽大的衣袖内掏出五六坛子酒,笑着交给董海川一坛,“不拿白不拿。” 董海川笑道:“白拿谁不拿,马家家大业大,拿他两坛子就算是很客气了。” 随之,董海川问道:“老宫主真的不管那小子了,万一马家追究起来,恐怕不好办吧?” 孟凌霄懒洋洋的摆了摆手,说道:“就交给马家那姑娘处理好了,虽然年轻了点,但办事有分寸,比她那不争气的爹强多了。” 牛车行到快如客栈巷子的时候,董海川恍然大悟,低声问道:“老宫主是想让那小子多和马家熟络一下,日后便少个敌人,莫非这也是老宫主此行的一个意思?” 孟凌霄轻笑道:“看来你还是没有喝好啊,回了再客栈继续。” 两人回道客栈,孟凌霄先浪费了一坛好酒在大黑牛身上,剩下几坛尽数搬回客房的木桌上。 第五十六章 查看账目 孟凌霄和董海川继续喝酒,两人此时已经化作了酒缸,似乎再多的酒也盛的下。 三更天时,桌子上的酒已下去一般,下酒的小菜早已提前吃完。 孟凌霄喝了一口酒,嚼了嚼筷子头,说道:“那支枪如何了,我猜那小子马上就将用得着了。” 董海川放下酒碗,说道:“还差一道手续,若是按照普通的神兵利器打造应该算是完工了,但晚辈担心暴殄天物,所以,私自做主在枪杆之中加入了八两金,九十两银,重量是重了点,但那家伙使起来应该不碍事,主要加了这两样东西之后,九转天玥会便的更坚韧,哪怕有朝一日那家伙破了祖境,用起来依然可以得心应手。” “让你破费了,回头我让那小子将钱给你补上。”孟凌霄满意的点了头,抚掌笑道:“还却那道手续,说说看。” 董海川犹豫了一下,笑道:“晚辈想将最后一道淬火工艺交给老宫主完成。” 孟凌霄瞬间明白了董海川的意思,董海川是想借助祖境的实力完成这次淬火,这样做所成的神兵利器即便灌入再多的气机或者念力也不至于轻易蹦碎,孟凌霄早就想将那支碍眼的长枪改造一番,都苦于一时找不到可以胜任的兵器行家,直到想起了董海川,尤其是董家擅使长枪。 董海川虽然为修行者,境界也抵达七境,但他更大的造诣却在研究兵器利刃之上,经他手锻造的武器铠甲可为享誉天下,正因为此,也为他遭来了不少麻烦事,比如和三生门的丑便是因此而来,若不是当年孟凌霄出手相救,恐怕董家的这门手艺早就流落道三生门人。 孟凌霄满意的点了点头,习惯性的捋了捋下巴上打了结的胡子,当即端起剩下的半碗酒,一口喝尽,低声道:“这便行动,老夫也想看看你能将这神兵利器鼓捣成什么样子。” 董海川轻笑道:“希望不会让老宫主失望。” 随之,两人连夜起身向往董记铁匠铺。 此时,外面天色漆黑无比,只有一轮残月高挂于天,马上要过年了,虽是夜深人静时,但街道两侧的灯光依然通亮。 …… 源头活水某个房间内,箫剑生终于睁开了眼睛,然后迷迷糊糊的用手在四处摸了一阵,抓到一个绣花枕头,搁置在脑袋底下呼声再起。 但很快,箫剑生再次睁开了眼睛,楼上的吵吵声让他再无法入睡。 箫剑生迷迷瞪瞪的起身,看了眼黑布隆冬的窗外,再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登时脸上有些滚烫,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张散发着胭脂香味的床榻,而且他隐隐记得喝酒时并在这间房间。 箫剑生皱了皱眉心,似乎能记起一些事,但更多的事情完全没了印象。 就在这时,楼上的吵闹声越来越激烈,似乎已经到了非动手解决的地步,对于扰了清梦的这种动静,箫剑生十分恼火,索性推门而出,穿行过一条被暗红色灯光映衬的十分幽静的长廊,找到通往 楼上的楼梯,噔噔蹬,拾级而上。 箫剑生沿路碰到几个行色匆匆的女子,本想打问一番,但对方看着他面生,便没做停留,匆忙而去。 箫剑生应该是上到五楼的时候,吵闹声突然大了起来,仿佛就在耳边,更多的是一名浑厚的男子声音在大声的质问,期间伴随着一些推搡的动静,似乎有人被大力的推到在地,撞坏了桌椅凳。 箫剑生冷笑一声,径直走了过去,在一间半掩门的房间前停下,透过半透明的窗纸第一眼便看到一个趾高气扬的中年男子,男子脚下还倒着几名精壮汉子,看样子已经重伤昏迷,或者已死。 男子长的很是魁梧,光着上半身,油头肥面的对着几名女子正在训斥,期间一名女子不甘被那口水泼在脸色,做了个扭头躲闪的动作,猛然遭到男子当胸一圈,女子撞破一扇屏风飞了出去,大口的吐血,生死不知。 男子没有理会女子死活,骂道:“今日不叫你家小姐亲自作陪,薛某便拆了这源头活水的牌子。” 其中一女子应该是这里的一名管事,唯唯诺诺又带着一些拒绝的意味说道:“这位客官,实在是抱歉,除了我家小姐,这里的姑娘任由您挑,您看如何。” 未见男子扬手,刚才说话的女子已经飞了出去,撞碎了一张结实的木桌,额头之上被桌角划开一条长长的血口,但她不顾疼痛,依然低声相劝道:“客官如果信本姑娘的话,今日您还可以玩的尽兴,如果我家小姐真的来了,恐怕你会失望的。” 男子双手叉腰,上前一脚踩踏在女子纤细的腰肢上,冷笑道:“为何,所说看。” 女子痛哼一声,随之龇牙咧嘴说道:“我家小姐姓马。” 男子冷笑道:“可是牛马猪羊那个马?” 女子努力争辩道:“是马家的马,天府城只一马姓。” 男子随即脚下使力,女子脸色鳖的红彤彤的,滚淌的汗水将脸色的胭脂水粉都冲刷了下来,但男子依然没有收力的意思,就大女子“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水时,男子很似很享受眼前这一幕,竟然笑道:“马家想在天府城一手遮天,恐怕过了那个好时候了,所以,别拿马家压人,老子不吃那一套。” 男子继续脚下使力,殷红的血水至嘴里溢出,那抹红色隐隐盖过了女子娇滴滴的红唇,男子看着这一幕,拍掌大笑起来,但笑着笑着,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男子慢悠悠松开踩踏女子的脚,转过身看向书生装扮的箫剑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略作沉思,冷嘲热讽道:“好像在哪里见过你,莫非准备管闲事?” 箫剑生在男子脸上喷了一口酒气,笑道:“非我要管闲事,只是你的大嗓门将我吵醒了,过来看个究竟,没想到还挺热闹的,一个七境的修行者在这里欺负一群柔弱女子。” 男子眼中充实着浓浓的醉意,瞪着血红的眼睛,猛然抓住箫剑生胸前的衣襟,没有怒反而笑道:“记起来 了,你应该便是去年和大爷抢姑娘那位不长眼的家伙,今日竟敢主动送上门来……” 箫剑生笑而不语。 男子猛然使力,似乎想轻而易举的将箫剑生提到眼前,然而,他将箫剑生的衣襟拉扯的都变形了,依然没能将箫剑生挪动分毫,似乎两人在叫力,箫剑生身上的衣服就要被撕扯粉碎。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很快一白裙女子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女子先看了眼倒在地下的多人,轻轻的皱了皱眉,随即摆手,令众人退去。 很快,几个能行能动的将那些受伤倒地的抬离了房间,这时候,白裙女子才眸色平静的男子,但没有去看箫剑生。 女子冷笑着说道:“三生门这几年确实势头不错,发展的风生水起,但还没到了走到那里都将那里当成自己家的地步,何况三生门与马家虽然有些小摩擦,但还没闹到明面上的必要,薛冷风,你唤本姑娘过来,莫非是想让看本姑娘亲眼看着你耍威风?” 男子随即松开箫剑生,目光直勾勾的等着白裙女子,血红色的眼睛渐渐睁大,仿佛一只猛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似要将白裙女子一口吞下,男子毫不掩饰心里的占有欲,酒气熏天说道:“非薛某想要如何,实在是马家这源头活水该换换人了,来此玩玩银子不少花,却没有个新鲜样子,所以,薛某以为以马家小姐的丽质和酒量,不如咱们两人坐下来好好唠一唠将来马家和三生门共同的产业,如何?” 白裙女子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忽然笑弯了眉,但声音确实冰寒道:“和三生门合作,没有兴趣,也没有这个必要,如果你现在离开,本姑娘可以不计较这些损失。” 男子扫了眼被他打砸的遍地狼藉的屋内陈设,嘭的一声,随即掏出一包银子扔在地上,看着白裙女子笑着道:“据薛某所知,马家广这种灯红柳绿的产业在天府城就多达十几处,其他至于矿产和商铺更是不计其数,薛某只是想提醒,如此多的产业如果一旦出现让人猝不及防的危机,马家不知道会不会心疼?” 白裙女主弯眉扬了扬,随即笑道:“马家既有能力开市,便不担心这些变故,倒是你薛冷风三天两头的在马家地盘上滋事,莫非就没有担心的东西?” 薛冷风忽然凝眸,冷冷的看着白裙女子,乐道:“马芙,薛某难道不比窦家那个废物强吗?” 白裙女子猛然怒眸,转过头看着箫剑生说道:“这里有事,恕不能再接待,你可以先行离开了。” 箫剑生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马芙不太友善的眸光,猜到可能有事发生,但还是犹豫了一下问道:“还没有结过账,这样离开是不是有些不妥。” 马芙冷笑道:“总计二百两,改天本姑娘会亲自找你索要。” 听到二百两这个字眼,箫剑生猛然如遭雷劈,有些失声道:“马姑娘,你们会不会算错了账,我要查看账目。” 第五十七章 每逢佳节思故人 还没等马芙发声,薛冷风极其不耐烦的说道:“区区二百两银子,这笔帐记在薛某名下便是,你只需现在即刻马上离开这里,薛某和马姑娘有要事相商。” 箫剑生冲着薛冷笑道:“凡事应该讲求个先来后到,你的事是个事,我的事也是事,要离开也应该是你离开才是,我和马姑娘也有要事相商。” 薛冷风淡淡的看着箫剑生,轻皱眉头,似乎正在回忆一些旧事,几息后,摇了摇头,用近乎施舍的口吻说道:“其实薛某与这位兄弟也算是有缘,不妨薛某在让一步,如果兄弟嫌弃二百两银子少,薛某再加二百两如何?” “四百两?” “一文不少。” 薛冷风冷笑着点了点头,同时,他的一身劲力都提到了一只手臂之上,轻轻的踮起脚尖,似乎随时都能出手。 箫剑生面带微笑,攥起拳头扳了四个手指头,然后冲着薛冷风会心一笑,说道:“为人豪爽,你这个朋友箫某交定了,不过怎么丑话说在前头,四百两银子全部切割成一两一块的,这样箫某方便携带,小小要求,应该不至于让薛兄为难吧?” 马芙偷偷的瞪了箫剑生一眼,意在提醒。 她岂能看不出箫剑生的用意,这是想变着法子替她化解这场小冲突,然而,她不需要,她从来不喜欢欠人的,尤其是男人,尤其是箫剑生这个人。 马芙平静说道:“今夜免单,所以这里没你的事了,你的那两位同伴已经先行离开了,你也可以正大光明的离开了。” 马芙特意做了个请的手势。 薛冷风醉眼朦胧的看着箫剑生,嘴角微动,似在嘲笑。 箫剑生选择视而不见,轻笑道:“不会欠人情?” 马芙耐着性子回答道:“放心,你与窦修齐的赌局一码归一码,本姑娘说话算数,进出武库的腰牌已经给你,何时去,你自己择日。” 箫剑生满意的点了点头,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本来他很担心今日一事,三人过来猛喝一顿,结果一下子喝掉二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如今师公和董海川已经离开,这笔账自然落在了他头上,这样一来,他确实可以正大光明的离开这里了,而且以后再不会踏入半步。 想到这里,箫剑生再没犹豫,转身便走。 但就在这时,薛冷风忽然提高嗓音,问道:“你便是来自奉天王朝的箫剑生?” 箫剑生没做停留,只是失笑道:“想让箫某和你抢这里的女子,估计没有可能。” 箫剑生出了门,轻轻的扬了扬嘴角,向楼梯走去,至于马芙和薛冷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和他无关。 下到三层楼时,箫剑生脸色的笑意还没有收敛,似乎对这趟源头活水之行十分满意,仿佛就像白白捡了二百两银子那般开心,在三楼的怪角处,箫剑生险些和一人撞了个满怀。 箫剑生本想假装不认识眼前这位显得有些慌乱的女子,就在他准备和粉衣女子错身的时候,粉衣女子声音茫然问道:“箫先生,为何走的这般匆匆忙忙 ,莫非是酒没有喝好,还是阿碧没有侍候周到?” 箫剑生应付着摇了摇头,说道:“阿碧姑娘的琴声很悦耳动听,令得箫某如痴如醉。” 阿碧温柔一笑,说道:“箫先生真会说笑,那是你真的喝醉了。” 箫剑生笑着点了点头,刚要迈步之时,阿碧笑道:“箫先生这般匆忙,莫非有急事?” 箫剑生摇了摇头。 阿碧温婉笑道:“既如此,箫先生为何不问问那曲子的曲牌名?” 箫剑生急于离去,但偏偏碰到了一个慢条斯理的温婉女子,登时脚步停了下来,很认真的请教道:“阿碧姑娘请说。” 阿碧叹了口气,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小声道:“凭栏眺,传至秦国宫中。” 听着这富有诗意的曲牌名,箫剑生下意识的想起了一人,但他没有对着阿碧流露出心思,轻笑道:“领教了,确实有着动静相宜之秒境,若非那日不胜杯酒之力,还想着请阿碧姑娘在赐曲一首细细品尝。” 阿碧缓缓低下头,笑道:“真有此意,箫先生可以常来,阿碧随时可以。” 箫剑生颇意外的张了张嘴,然后向楼梯走去,刚走出几步,忽然,阿碧远远说道:“箫先生,可知昨晚酣睡的床榻是谁的吗,还有那刺绣的枕头?” 箫剑生顿了一下,根本没做多想,直奔楼下而去。 外面的夜色还很浓,大黑牛和车辇都已不在,箫剑生只好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缓慢而行。 凉风柔和吹拂,箫剑生浑浑噩噩的脑袋渐渐的清醒了过来,他走的很慢,偶尔会抬头看看幽深的夜空,然后收回目光,借着微弱的月色,近近的看着街道两侧早早贴出的窗花,红彤彤的,很喜庆。 箫剑生这才意识到,要过年了,他忽然有种每逢佳节思故人的悲凉感觉,他犹自笑了笑,走的越发的缓慢了,脚下飒飒的声音也渐渐消失。 这条街叫皇马街,街道很宽敞,很悠长,也很平坦,不知走了多久,似乎一直走不到头,不知过了多久,箫剑生身后传来一阵滴滴答答的马蹄声,很快便有一骑白马载着一白裙女子小跑了过来。 箫剑生回头看了眼马背上端坐之人,认出来了,是马芙,只是夜色的原因,他看不清她脸上是否有表情,来之何事。 马芙没有说话,箫剑生更不想说话。 就这样一人步走,一人坐在马背上缓行,虽然忽然多出了一个人,但箫剑生感觉更寂寞了几分,两人走出了半里的样子,箫剑生终于忍不住问道:“后悔了?不过后悔也没用,我身上真没带那么多银子,先记账吧,日后如数还上。” 马芙淡淡说道:“本姑娘从来说话算话。” 箫剑生往前挪了几步,回头看时,马芙还在身后不远处跟随着,便笑着问道:“难道你没有意识到,这般跟着很像是个讨账的吗?” 马芙愣了一下,旋即冷笑道:“本姑娘只是善意的提醒你一下,今日你既然在薛冷风面前暴露了身份,以他的性情,肯定等不到天亮,便会在前面截道。” 箫剑生嗯了一声,随意的笑了笑,说道:“好意已经传达,你是不是该回去了,孤男寡女的这般跟着总不是个办法。” 马芙忽然停了下来。 箫剑生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一程,发现马芙还跟在身后,只是稍稍的拉开了点距离。 箫剑生停下来,当马芙走到近处时,看着她欲言又止的表情,笑了笑,说道:“有话就说吧。” 马芙终于跳下马,难为情的抓着缰绳在手里把玩了一会,才说道:“本以为你会破境,结果很令人失望。” 箫剑生淡淡说道:“天色很晚了,说正事,别耽误我回家睡觉。” 马芙幽怨的瞪了箫剑生一眼,声音低沉又冷冷道:“那日你悟道破境,为何我会感觉到一丝熟悉的感觉,同时也有种顿悟的感觉,曾经闭关几载那种感觉早已陌生,而且还在远去,今夜本姑娘虚心向你请教,如何?” 箫剑生皱了皱眉,且不说自己能不能解答这个问题,但就麻烦这幅声音,像是虚心请教的样子吗?不过箫剑生并未计较这些,略作思索,淡淡说道:“我的道是永恒,你的道也是永恒,道相同,应该不足为奇。” 马芙平静说道:“天下间便没有永恒一说,日月星辰寿命虽长久,但同样会有毁灭的一天,修行者可以羽化成仙,但据我所知,仙人也非可以与天地同寿,天地可以包容万物,看似永恒,实则也是有生命的尽头,如此说来,何来永恒。” 这个问题很繁琐,箫剑生从未想过,此时马芙提起,所以他注定会一头雾水。 箫剑生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才能通,便没再细思,做了个拜别的手势说道:“不妨那日一时洞开,我在告诉你如何?” 马芙轻轻眨了下眼睛,回答道:“也好,本姑娘便在武库等你消息。” 箫剑生忽然加快速度而去。 马芙并没有急着离去,此时她牵马站在轻柔的风中,看着箫剑生的背影,待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时,听着他脚下发出的飒飒动静,她在对照这窦修齐的话细思,虽然箫剑生在她面前还没有露出本性,但她的知觉告诉自己他并不是狂妄自大自然,反而行事很是谨慎低调。 她为何会突然追来,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为了那个困扰了自己无数个夜晚的难题吧,在那日之后,她终于又看到了一丝希望,或许是真的不希望他死在三生门手中。 就在刚才箫剑生走后,薛冷风马上就露出了本来面目,想要撇开三生门的管辖私自和她达成一些生意上的往来,自然,她也能意识到薛冷风的心思根本就不纯,生意往来只不过是个借口而已,马芙猜测薛冷风的目的有可能是扰乱马家的阵脚,同时摸清马家的来钱渠道,以此断掉马家的后路…… 马芙一直站在柔风中细思这些本该是他父亲应该思考的问题,奈何父亲作为马家现在的族长,根本没有能力担负起马家这个胆子,她没有理由不去琢磨这些。 不知过了多久,马芙忽然皱了下眉,猛然翻身上马而去。 顶点 第五十八章 拖着长枪的牛 就在这空无一人的大街之上,除了箫剑生之外,忽然多出一道陌生的气息,这个人就站在巷口的位置,低着头看着地面,淡淡的呼着夜色下的清爽气息,双手背后,手间捏着六枚梅花状的飞镖,随意的在手间把玩着,似乎在等人。 箫剑生虽然看不到来人,但能清楚的感受到那股气息,他往前走了十几步,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人影的轮廓的时候才停了下来。 这人随之缓缓的抬起了头,朝箫剑生看来,哀叹了一声,迈步走来。 当两人的距离能隐约看出对方的身份时,这人停了下来,看着箫剑生笑道:“在你走后,我和马芙打了个赌,她说你会离开源头活水,但薛某认为你不会蠢到这个地步,你应该留在源头活水,那样至少能多活一天。” 箫剑生很无语的笑了一声,说道:“那种地方没钱,还不如回家舒服。” 薛冷风点了点头,自顾自笑道:“也对,那种风花雪月之地只适合逍遥,但不能快意,至你离开了源头活水后不久,薛某便马不停蹄的来找你,期间发现你和马芙聊的还算亲热,便没有打扰,好让你临死之前再尝尝女人的鲜,也算是薛某做到仁至义尽了。” “本以为你是来给我送钱的,却没想到是来要命的。”箫剑生轻笑一声,用手指了指薛冷风,说道:“既然取我性命,总的有个合适的理由才对,你的理由是啥?” 薛冷风在夜色之中嘎嘎的大笑了几声,远处有几户亮灯的人家,听到这如夜猫子一样的笑声后第一时间吹灭的灯烛,皇马街四周的亮度再减一分,看着这一切,薛冷风乐道:“还是马芙了解薛某多一些,她起码知道我会来截你的道,其实有些事根本不需要理由,如果你非要一个理由,薛某只能说,你在极北之地杀了不该杀的人,使得极北之地陷入了一片胡乱之中。” 箫剑生饶有兴致的问道:“你是雪鹰部落的人?” 薛冷风冷笑道:“薛某曾长在雪鹰宫帐,巫山算是薛某半个恩人,他死之时薛某不在,否则也轮不到你。” 箫剑生理所当然说道:“那是他该死。” 薛冷风微怒道:“该死的人有很多,你也该死。” 箫剑生无所谓的笑了笑,再没兴趣将这场谈话进行下去,既然是巫山的人,又是三生门的人,不管接下来如何,他再不会有后顾之忧,当日他击杀巫山全凭一口恶气,根本没有想过后果,至于极北之地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无暇顾及,但相信神箭羽加上隋未末能处理好。 他现在不仅浑身充满了战斗力,而且还有一股戾气在胸中,几次突破无望,心里多少生出一些怨恨,所以,急需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来平息,正好有人送上门来。 接下来,箫剑生看着薛冷风肆无忌惮的当着他的面,把玩着六枚梅花镖,几息之后 ,六枚梅花镖中有三枚突然至薛冷风手中消失不见,箫剑生皱了皱眉,能感知到二枚浮上了他头顶之上的夜空,居高临下袭来,剩下一枚去想不明。 箫剑生没有刻意去寻找那一枚的痕迹,突然理所当然的伸手在空中一抓,哪里的气流猛然凝滞,使得两枚梅花镖的速度锐减,仿佛就像两只扰人的苍蝇一般低速而来,就在箫剑生凝出一柄念力之剑,以极快的速度去击落那两枚梅花镖的同时,他身后猛然传来一股怪异的气息波动,箫剑生再凝一剑,绕至他身后迎头便是一剑相击。 伴随着三声金石般的响动,三枚梅花镖尽数被拦击,令箫剑生遗憾的是没能击落,全部又回到了薛冷风手中。 薛冷风嘲讽道:“半步七境,果然和传说中一样,箫剑生,看来今夜该你倒霉了。” 箫剑生冷笑道:“想让我倒霉的人有很多,多你一个不多。” 随之,箫剑生做了个深呼吸,待一口长长的气呼出,手心之中多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水质珠子,只是这珠子看起来并没美,因为在夜色之中,珠子也似夜色一样漆黑。 就是怎么一个漆黑的水珠,令得薛冷风警觉的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再没停顿,扬手间六枚梅花镖尽数飞出,融入夜色之中,不知去向,箫剑生再没有停留,猛然暴起冲向薛冷风,他手中的念力之剑早已提起道一个最适合杀伐的位置。 与此同时,箫剑生只感觉眼前黑影闪烁,六条黑色的光影在他面前交替闪现,很快便将他身前的念力之盾穿透,箫剑生根本没时间想这些,速度丝毫不减,握剑直冲薛冷风。 薛冷风冷笑几声,手中做了几个复杂的结印手势,忽然箫剑生感觉背后热辣辣的一下,随之一股滚热的血顺着肩头留下,箫剑生依然没有减速的痕迹,待冲到薛冷风身前几丈处,手中的念力之剑猛然破空而去。 同时,那颗念力之珠的速度被他催发至极致,先剑一步射向薛冷风的眉心,然而,薛冷风本根没有挪动地方,仅仅是大袖一挥,猛然间一阵夜风被他卷起,呜呜作响,仿佛有人在夜风之中啼哭。 风过,念力之中破碎,念力之剑折断,与此同时,箫剑生的身体戛然而止,险些的避开了两枚直射眼睛部位的梅花镖。 夜风中,薛冷风骄笑道:“念力对薛某无用,而且以你现在的境界,又能生出多少念力用来战斗。” 对于薛冷风的话,箫剑生自然不能全信,但也没办法,毕竟他现在赖以御敌的武器只有念力之剑,九转天玥还在董海川哪里改造,还有几柄剑留在了客栈,箫剑生没做多想,手中突然凝出一柄巨大的念力之剑,念力之剑有五色到白,再到鎏金色,仿若真金所铸,剑身之上携带着浓浓的风雷迹象,去势极快,眨眼睛斩向还没有收敛笑意的薛冷风。 薛冷风面对一剑风雷,眼中依然没 有丝毫的惧意,风轻云淡的一个弹指,一枚梅花镖已经改变了方向,化作一道虚无的黑影而来,黑影虽然暗淡,但却让箫剑生眼睛无缘无故的睁不开眼睛去瞅那轨迹,就在他闭眼的一瞬间,只感觉脖颈之上凉飕飕的一下,随即猛然侧身,以一条细小的血线为代价避开了梅花镖的致命一击。 同时,箫剑生手握一直白色的念力之剑,身形跃起,自上而下斩落,念力之剑斩如风中,但没能将那股看似无形无影的风斩断,反倒是他的降落速度变慢了很多,无形之中,绕在他周身之外的梅花镖速度加快了很多。 顷刻间,各种声音一股脑钻入他的耳中,令得箫剑生眼花缭乱之时,再看不清那些梅花镖的轨迹,仿佛变成了一条条横七竖八的线一样随时切割而来。 箫剑生飘落在地,以极快的速度向后撤退,但依然无法退出那些线的范围,然后相比较这些怪异的攻击手段,让箫剑生更为头疼的是薛冷风身上的那股气势,仿佛已经远远超出了七境。 他在盘龙镇的时候,面对江小白都没有这般竭力过,同样的七境,为何薛冷风会这般难缠,箫剑生忽然便的无法静下心来思考这些,唯有的想法就是撤退,因为他突然发现,薛冷风纵然手段怪异,但那些梅花镖的杀伤力并不大,也不猛烈。 箫剑生终于意识到,薛冷风这是在故意的消耗他的念力,好逼出他用气运的手段御敌,想到这一点,箫剑生忽然便的镇定了许多,他又退了几步,干脆停了下来,目光平静的看着薛冷风和他使出的那些手段,一边沉思一边想着突破之法。 夜色依然很安静,夜风吹干了箫剑生身上的热汗,他身上多处了十几条流血不止的细小伤口,无法突破到薛冷风近前,便没有尝试,而是选择最省力的办法消耗薛冷风的气力,躲避那些无处不在的梅花镖。 两人就这般僵持了不知多长时间,忽然街道远处传来一声牛的哞哞声,箫剑生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忽然心跳暖洋洋的,他借着后退之势,偷偷的观瞧了一眼,果然远处出现了大黑牛的黑影,不仅如此,大黑牛背上还束缚着一支闪着寒光的长枪,乍一会,这支长枪也还不足一丈长度,同时粗细也不及原来的九转天玥一般,但即便这样,箫剑生依然感受到了一股熟悉,就是这个味,仿佛他喜欢吃的荞面一样,淳朴幽香。 大黑牛看着箫剑生再度哞了一声,平时懒洋洋的大黑牛猛然扬踢奔跑起来,那速度丝毫不必一匹烈马来的慢,几乎是眨眼即到。 这一幕让箫剑生意外,也让薛冷风意外,他那双能看透生死的眸子在看到牛背上的那支长枪时,终于显得犹豫起来。 就在这时,箫剑生身形后掠,掠上大黑牛后背,以极快的速度将长枪抓在手里,然后拍了拍大黑牛的屁股,笑道:“辛苦了。” 第五十九章 人间烟火 大黑牛猛然又扬蹄而去,跑远了,这才回头很悠长的哞了一声,仿佛在说:“小子,别给大老黑丢人啊。” 当然,大黑牛并不会人言,全是箫剑生脑海之中根据大黑牛的性情和喜好杜撰出来的,这句话很符合大黑牛一贯的做派,也符合师公的做派。 虽然师公没有出面亲自送枪而来,但箫剑生相信他老人家知道他在这里孤独的战斗,以他对老头的了解,除了实在性命之忧,不然他是不会顾及自己死活的,而且他也知道,这场战斗看似发生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其实暗中指定还有其他人在偷窥,比如三生门的人。 只是,箫剑生不想分心去留意。 箫剑生握着比之前沉了一些九转天玥,不,应该不能再叫九转天玥了,原来的九转已经合九数为一了,现在应该叫天玥才对,他利用极短的时间感受了一下手间的分量,随之在天玥之中灌入一股念力,长枪没有给予些许的回应,箫剑生能感受到他的念力如石沉大海一般,尽数被天玥吸收,到这里,箫剑生再没有浪费念力。 远处,薛冷风看着这一切,咧嘴冷笑。 “枪很好,但无法改变今晚的结局。” “结局固然重要,但过程更为有意思,有什么样的过程,才有什么样的结局,不是吗?” “是吗?薛某不敢苟同。” 薛冷风言语之中忽然有些微怒,他觉得这句话很无趣,下意识的停下了手,六枚梅花镖就悬浮在夜色之中,仿如六个人的气息一样,沉寂而又悲愤,他一直是个只看中结果的人,至于过程从未深思过。 箫剑生说那句话的声音并不高,但夜风将他的声音送出了很远,一抹尾音正好飘入了夜色之中一人耳朵之中,同时,夜风也将她身上的白色长裙吹拂了起来,露出了光洁笔直的双腿。 “过程很重要吗?为何之前,自己一直没有想过这种事情。” 白裙女子下意识的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她将马快速的拴在路边的一根石柱之上,在夜色下缓缓的往前走去。 她想近距离的看看这两个人的战斗,细细的感受一下,所谓的战斗过程和最终的战斗结果,哪个更让她触动。 “那薛某便让你切身体会一下死的结局。” 就在这时,薛冷风以极快的速度收敛了心中不满的怒意,悬停于空中的六枚梅花镖突然聚首一处,如一朵六瓣的花朵盛开,绽放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那股寒意自上而下向箫剑生激射而去。 箫剑生在感受到这股寒意的第一时间,便和极北之地的天寒地冻做了一下比较,前者寒入心魄,后者寒于其表,两者不可比拟相提。 刹那间,箫剑生感受到那寒意之中裹着层层叠叠的阵纹符篆余味,那寒意让他的呼吸都要渐渐停下,箫剑生在地下连续错步,以这种动的方式再次让身体里面的血液沸腾起来,同时,他手中的天玥向前猛然指向那六枚梅花镖的正中心,随着枪杆一阵剧烈颤抖,一股仿能惊得天人的威势直射而去,笔直穿过花瓣中心,但却没能阻止花瓣之中继续扩散出的寒意,反而那股寒意越来越强,仿佛天空之中飘落了雪花,每朵雪花都是一枚梅花镖,无 数的雪花落在箫剑生身上,无数股寒意一股脑钻入了他的身体里面,他刚刚沸腾的热血像似猛然被泼了一桶冰水。 “如何?梅花本就香自苦寒来。” 薛冷风笑的很舒畅,淡淡的看着这一场年前的雪,因为真的有雪花飘落了下来,落在了街道上,落在了人家的屋檐之上,落在了那个白裙之上。 “宝剑锋从磨砺出,枪也一样。” 箫剑生冷笑着看向手中没有开锋的枪头,一念之间,灌入了剩下全部的念力在其中,同时,气海之中源源不断的元阳之气亦是灌入天玥之中,那笨钝的枪头好似真的开锋了一般,激射出两抹五色流光,五色流光刚一出没便似一对展翅腾飞的彩凤大翼,直逼天穹之上的奇异阵法中心而去。 同时,箫剑生为了御寒,开始燃烧体内的离世经,随着一点白光自他胸间绽放,眨眼间,他的身体爆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白色匹练,直射薛冷风而去。 薛冷风脸色剧变之时连续挥动衣袖,一阵阵裹挟着威势的夜风而起,和那白光相击,相错,顷刻间,街道之上变成了真正的冬天,风过着白雪呼啸着碰撞着周围的窗户。 寒风所过,箫剑生像被扒光了衣服丢进了冰水之中,一阵寒意入体,他猛然喷出一股热血,只是那血水还没有落地,已经被冰封成一座鲜红色的桥状冰柱。 离世经白光刺入薛冷风眼中,他本想依仗着境界的悬殊无视,然而很快发现那些白光并不是单纯的可以刺疼眼睛,亦是带着一种令他心悸的威势,直入脑海和脏腑,薛冷风眨了一下眼睛,随之也喷出一口血,但他的血没有被冰封,而是被净化蒸腾消散而去。 夜空之中,六枚梅花镖组成的花瓣被冲的七零八落,就在箫剑生紧紧的盯着六枚梅花镖的时候,薛冷风突然招手收回了梅花镖,在手间掂量了一下,看着那色泽有些暗淡的梅花镖,皱了皱眉,看向箫剑生,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箫剑生依然没敢松懈,强忍着打起精神,笑望着薛冷风,仿佛再告诉对方,请继续来战。 但令箫剑生意外又暗自惊喜的是,薛冷风身上的战意已经收敛入体,后退几步向皇马远处走去,只是走了几步,停下来,缓缓回头说道:“这一结局并没能证明薛某杀不死你,而是不想付出不必要的。” 箫剑生顿了一下,喘了口气说道:“你应该感谢我,替你上了一节免费的课,结局并不能证明什么。” 薛冷风真的走了,再没有回头,只是走远之后,暗暗的叹了一口气。 箫剑生没有挪动地方,安静的矗立在夜色下的无人街头,回想着刚才战斗的每一个细节,细细的品味着身体里面多出的一种东西,这种东西虽然他看不到,但他可以间接的在薛冷风身上看到,他看到薛冷风眼神之中有忌惮,也有犹豫,看到他的不甘,看到他的杀意无处释放。 或许,这便是师公所说的势吧。 这让箫剑生忽然想起了源头活水的那一夜,想起了阿碧,想起了她的琴声。 “我想说结 第六十章 无耻小人 回到老人低矮,但收拾的还算干净的小屋中,箫剑生先简单的处理了一下不算严重的伤口。 老人只帮忙打了一盆清水,便自己蹲在地上的角落里吃面去了,将家中唯一的一张桌子让了出来,果然只有一个人的量,仅仅一大瓷碗, 在老人吃面的时候,箫剑生很熟络的在狭窄的东厨转悠一圈,随即招出荞面和一些简陋的炊具,开始忙碌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箫剑生已经盛好了两碗冒着热气的荞面,卤汁很简单,只有一小撮盐,几滴油,几颗葱花,就是怎么清淡,但依然令得刚刚放下碗筷吸了吸鼻子,向东厨张望了一眼,嘴里虽然没说,但眼神之中明显在夸赞。 倒不是说箫剑生做的荞面有多香,而是省时省力省食材的情况下,依然能做出香喷喷的面食,若是没有下过厨的人很难做到这一点。 反倒是马芙脸色平平,显得不屑一顾。 箫剑生将两碗面搁在早已脱漆圆木小桌上,然后透过敞开的门看了眼站在一棵桃树下深思的马芙,淡淡的问了一句:“要不要尝一尝我的厨艺?” 马芙没有回头,平静道:“不饿。” 箫剑生笑道:“给个面子也行?” 马芙回答道:“你有面子吗?” 箫剑生自嘲一笑,没有再让,抄起洗刷干净的筷子,跨坐在土炕之上细嚼慢咽起来,他之所以没有狼吞虎咽,是想多品味一下这个味道。 果然还是那个地道的味。 就当箫剑生将一碗面吃到半碗的时候,马芙手里掐着几片桃叶走了回去,然后站在箫剑生对面看着他碗里黑漆漆的面条,不知作何感想,或许在暗自思讨,这东西能吃吗? 箫剑生用手背擦拭了一下嘴角的面汤,笑道:“有些东西是不能看长相的,就比如这荞面,看着难以下咽,实则不必那些山珍海味逊色多少,不信你可以尝一尝,我请客。” 马芙随口说道:“无耻小人,面是别人家的,炊具也是别家的,你请的什么客?” 老人快速的吃完,偷偷的打量了一眼两个年轻人,仿佛在别人家一样,赶紧出了屋。 箫剑生嘿嘿干笑了几声,开始继续往嘴里拔面条。 就在这时,马芙试着拢了一下裙角,小心翼翼的学着箫剑生的样子跨坐在了炕沿边上,然后快速的收好双腿,将手中的桃叶放下,白玉一般的手抓起了黑炭一般的筷子,在碗的上空比划了几下,似乎有些不知道该不该下口。 马芙皱了皱眉,看着碗里的黑色面条,总感觉怪怪的,面条不应该是白色的吧,而且也不应该有手指这么宽啊,这应该是绳子才对。 箫剑生嘴里叼着面条含糊说道:“若换做是我,不吃就不会动筷子。” 马芙用鼻子哼一声,忽然用筷子挑起几根绳子般粗细的面条,皱了皱鼻尖凑过去闻了几下,挑衅似的看了眼箫剑生,便快速的将面条送入唇红齿白之内,猛然的瞪了箫剑生一眼,那眼神仿佛能杀人。 箫剑生轻笑道:“是不是很地道?细嚼慢咽更入味,这好比修行一般……” 马芙恶狠狠的瞪了箫剑生一眼 ,赶紧低下头,抿着小嘴开始细嚼起来,看样子似乎很难下咽。 可能是大户人家吃不惯这清汤寡面,也或许看不上这简陋又有些脏的碗筷,但吃的兴头之上的箫剑生完全没有理会,就在箫剑生痛快的喝面汤的时候,马芙赌气似的将嘴里的面吞咽了下去。 箫剑生淡淡说了声,收拾碗筷,便出了门。 马芙用眼角掂量了一眼满满的一大碗面条,神色之中带着些许的悲愤。 箫剑生出了屋门,先是仰头看了看长势喜人的桃树,然后和独自坐在石凳上苦闷的老人闲聊了几句,开始找些力所能及的活干了起来,他先浇了树,然后将小院中那小片菜地打理了一遍,手法非常娴熟,老人看着眼里,心里渐渐的放松了警惕。 箫剑生自幼长在泥井口,对于这些农活早已习惯成了一种自然,干完这些粗笨活,箫剑生有拎起挂在矮墙上的柴斧,在柴垛下劈起了柴,干这个他更在行,手起斧落,干柴变柴木块,这样子方便烧火,也不浪费。 老人静静的看着箫剑生熟络的手法,展了展眉头,笑着说道:“小伙子,来自何方,家人还好?” 箫剑生笑道:“奉天王朝,家中曾有爷爷和妹妹……” 箫剑生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老人似乎在箫剑生的神色中看出了一些端倪,叹了口气,说道:“这天府城其实也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平静,出门在外,一定多注意安全。” 箫剑生轻轻的点了点,说道:“办完一件事便离开,老人家想必也是儿孙满堂之人……” 箫剑生没有将话说下去,他看到老人的脸变了。 果然,老人重重的叹息了一声,声音沙哑道:“膝下曾有两子,只是……该死的马家。” 箫剑生下意识的看向屋子,抬头之时,正好和马芙阴冷的眸光交汇在一处,他朝着那张阴冷的脸尴尬的笑了一声,准备起身,防止马芙做出不利老人的事情。 但马芙只是瞅了眼老人的背影,平静说道:“马家这些年确实做了很多过分的事。” 老人脸色渐渐好看了几分。 箫剑生继续低头劈柴,继续和老人聊一些家长琐事。 不知何时,马芙独自一人走了。 小院子内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老人看着箫剑生半开玩笑说道:“那姑娘不错,冷面菩萨,以后娶过门保证不错,老夫看不走眼。” 这时候,箫剑生也将柴劈砍完毕,冲着老人笑道:“马家的千金。” 老人登时噤若寒蝉,连出气都变的谨慎起来。 日上三竿的时候,箫剑生离开了老人独居的小院,回到了客栈,刚好师公和董海川都在,两人似乎正在谈笑风生,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几样清淡的小菜,一壶喝干净的黄酒,应该是早餐一直吃到了现在,两人见到箫剑生之后,马上不再谈论。 箫剑生将天玥立在门框后,随之像孟凌霄伸出了手。 孟凌霄笑的胡子都翘了起来:“怎么样小子,马家丫头还算好相处吧?” 箫剑生点了点头,继续伸着手讨要那块白玉腰牌,略有些不满的说道:“和 你们两人比起来,算是仁慈很多了,起码不会处处算计。” 孟凌霄乐道:“那就好,马家这块日后一定要多走动,不然你将来如何能击败马丰川,只有深入了解,知己知彼才能有些胜算。” 箫剑生叹了口气问道:“我想见一面马丰川本人,在哪里能找到他?” 孟凌霄瞪眼道:“想见他的人很多,但见着了又能如何,请战吗?还是和马丰川掰腕子,或许这样能有一丝希望。” 箫剑生拉过来一条凳子坐下,然后说道:“悟道七日,马丰川的意志一直若即若离就在左右,我不知道他为何这般,而且第五日的时候,他一直在和一个人说话,只是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好像是关于我的事情。” 孟凌霄诧异道:“马芙丫头?” 箫剑生摇头,孟凌霄也摇头。 就在这时,董海川说道:“小子,现在算是你的机缘到了,我先传你董家枪术精要,你再在马家武库之中了解一些马家枪法精髓,如果能将两家枪法融会贯通……呵呵……” 箫剑生神往的睁大了眼睛。 董海川低声笑道:“关键时刻,可以不择手段。” 箫剑生纳闷道:“如何个不择手段,赖在马家武库不走?” 董海川挤弄了一下眉眼,小声道:“马芙那姑娘不错,我和老宫主都对上眼了。” 箫剑生龇牙咧嘴道:“晚辈还是先学董家枪法吧。” 董海川点了点头,说道:“晚上时分,铁匠铺门前等我。” 就在这时,董海川瞅了眼立在门框边的长枪,喷着酒气说道:“还算满意?” 箫剑生笑道:“唯一满意的地方,曾经担心董前辈偷工减料,没想到了还增重几分,前辈是如何做到的?” 董海川忽然好想一口老血喷在箫剑生脸色,心中压抑了好一会才感叹道:“看来注定半生的心血要付之东流了,我就知道你是个白眼狼。” 箫剑生显然不信。 孟凌霄指了指长枪说道:“长枪之中融了不少真金白银,你小子这次算是挣大了。” 箫剑生猛然眼亮,抓过长枪又是瞅,又是敲,然后念力探视一番,最后信了,他忽然感觉这天玥枪比之前珍贵的千万倍不止,箫剑生乐道:“董叔真是有些之人,晚辈定不辜负前辈所托,所以,等稳定下来之后,便陪在董叔前往三生门走一趟。” 董海川收敛了脸色的不甘之色,摇了摇头说道:“我看还是暂且放一放的好,这几日,我也侧面打听了一番,三生门如今发展的如日中天,可不是你我二人能去找麻烦的事,搞不好会麻烦缠身,而且,你现在境界不稳,待那日真正的跻身七境之上再说。” 箫剑生点了点,觉得董海川说的在理,就拿昨夜一战一说,光一个薛冷风便让他焦头烂额了,何况三生门还有三个门主存在。 …… 董海川吃饱喝足走后,孟凌霄开始补觉,箫剑生趁着孟凌霄睡着之时,将那块白玉腰牌偷了出来,然后提着枪来到客栈外的雨廊内,他很想知道,这支被改造后的长枪,究竟能吞掉他多少念力。 第六十一章 长歪了 箫剑生在雨廊内好一阵转悠,这才选了处人流少的位置。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尝试,而是先翻来倒去的看了一番,尤其是当他得知长枪之中掺和了一些真金白银之后,越发看的仔细了。 枪头之前为镂空结构,现在变成了实心,但那颗五色珠子还在,只不过镶嵌在了枪头之中,从枪尖的位置看,像极了一只鸟头,珠子便是鸟的两个眼睛,这一点让箫剑生尤为满意, 再加之整枪的改造手艺完全不逊色之前,他能想到,董海川在这支抢上应该是下了十足的功夫。 天玥枪的灵魂便是那个五色珠子,五色光流转之时,更显灵性,这还是箫剑生没有将之完全和自己的念力融合。 相传,这颗五色珠子乃五彩凤津液所凝,应该叫玥珠最为恰当,箫剑生细心的感受完之后,忽然很期待,如果将天玥枪与他相融,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箫剑生盘腿坐下,将长枪置于腿上,然后开始紧闭双眸,沉淀心神,将全部的精力专注于枪尖,忽然一指点在玥珠之上,瞬间,念力如洪水般奔涌而去。 箫剑生从来没有这般肆意的宣泄过念力,这还是第一次,念力奔涌的速度令他极度心慌,眨眼之间,观心湖便出现了枯竭的迹象,湖水下降了一半的高度,湖面之上的洁白莲花开始出现了枯萎。 或许是因为念力奔涌的速度太快的原因,箫剑生突然感觉夜幕降临了下来,这个降临完全不符合天地循环之道,而是突然,突然之间天空漆黑一片,他能感觉到无边无际的黑暗正向他挤压过来,这令他恐慌。 但箫剑生并没有停止,而是继续榨取观心湖内的水。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观心湖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深坑。 两炷香时间过去了,观心湖湖水见底,所有的莲花全部枯死。 三炷香时间后,观心湖彻底变成了一个像似遗弃了无数年的大坑。 嘭的一声,箫剑生忽然向后砸倒,重重的靠在雨廊的木制柱子上,木柱开裂,一下子引来数十双吃惊的眼睛。 同时,还有很多人听到剧烈的动静,纷纷推开了客栈的窗户,向外张望过去,当所有的目光集中至一个面色如死人一般的少年身上时,就在这时,孟凌霄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大手一挥,推开的窗户纷纷又关合,与此同时,一股真正的黑暗降临下来,将箫剑生所在的位置笼罩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箫剑生慢悠悠的睁开眼睛,感受到怀中的长枪悬浮在面前,箫剑生下意识的瞥了眼枪头位置,那颗五色珠子毫无起色,仅仅是比之前明亮了几分。 就在这时,孟凌霄严肃说道:“神器炼魂是个很漫长的过程,有的人念力充沛,或许一年半载,有 的人时间会更长,可能穷其一生之力,甚至有的人因为炼魂失败,境界跌落再无法修炼回来,成为一辈子的痛,你想以此弥补境界上的不足,有此心是好事,但心太急了。”……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箫剑生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确实是心急了。 其实,他并不知道这个艰难的过程被称作炼魂,如果知道,或许会征求一下师公和董海川的意见,不过现在既然知道了,他肯定不会放弃,哪怕境界再度跌落。 箫剑生沙哑着笑道:“师公,炼魂可有什么捷径可走?” 孟凌霄冷哼一声道:“没有,不然神器都烂大街了。” 箫剑生再没询问,拄着天玥枪摇摇晃晃起身,准备破开黑雾回到客栈好好恢复一下体力。 就在这时,孟凌霄忽然说道:“或许有,马丰川的无锋枪便是存世之中唯一炼魂成功的神器,如果你运气好,或许能查看到一些炼魂的过程。” 箫剑生兴奋道:“我明日便去马家武库。” 孟凌霄低声道:“去了也白扯,马家武库分九层,外人参观最多可以允许上到三层,剩下的六层基本不对外开放,恐怕你没有这个面子。” 箫剑生垂头丧气的一步步走向客栈,刚进门便轰然倒在床榻之上,沉沉睡去。 或许是心中有事,半夜时分,箫剑生醒了过来,破天荒的第一次看到师公正坐在灯盏之下,细细的研读着一本书,箫剑生好奇的凑过去,仅仅看了一眼,忽然感觉有些眩晕,便急速挪开了眼睛。 但越是这样,箫剑生越是想多看几眼。 孟凌霄并没有遮挡,反倒让开身体,任由箫剑生随意的看,但任凭箫剑生咬牙切齿一番,依然看不了第二眼,徒增出一种坠落深渊的错觉。 箫剑生没敢再尝试,侧过头问道:“师公,这是什么书,这般神奇?” 孟凌霄将书合上,露出书封之上两个模糊的字迹,枯木。箫剑生刚要询问,孟凌霄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箫剑生的问话。 孟凌霄起身,伸了个懒腰,说道:“这本书换你怀中那块腰牌,换不换?” 箫剑生没有丝毫犹豫,笑道:“换,虽然看起来很不值钱的样子。” 孟凌霄白眼道:“但我老人家不换。” …… 箫剑生刚才一觉似乎睡了很长时间,他和师公走出客栈,夜色已经很浓,大黑牛不情愿的起身,拉着一老一少二人朝着董海川的铁匠铺走去。 可能是大黑牛故意为之,一路上车辇吱呀的令人心烦,但也没有办法,大黑牛能做到这般已经不易,两人还能奢求什么? “不知道无极宫今年过年会不会悬挂灯笼,往年过年的时候,山上山下五颜六色的,要比天府城好看多了。” 孟凌霄无来由的感 叹了一句。 箫剑生试探着问道:“师公是不是想家了?” 孟凌霄独自沉寂了一会,然后犹豫了下说道:“昨夜,老七找到了我,诉了一顿苦走了。” 箫剑生并没有问老七是谁,按照他的猜测应该是洞天福地之中闭关的那些老祖,甚至,他能想到无极宫必然遇到了麻烦事,不然师公也不至于这般模样。 马车嘎吱着穿过了一条悠长的巷子,这段路大黑牛只走过一次,但已经熟记,根本不需人来指路。 不知过了多久,孟凌霄说道:“过完这个年,我便起身回去一趟,你在没有破境之前,暂且先留在圣人域。” 箫剑生点了点头,忽然感觉到一股不祥的预感,但他没敢追问。 约莫半个时辰后,牛车出现在董记铁匠铺门前,董海川早早已经打开了门等候多时,今日董海川特意换了一身白色衣衫,仿佛年轻了好几岁,唯独脸色有点令人担忧,仿佛大病初愈。 两人下车,箫剑生负责将牛车赶到偏院,孟凌霄走到董海川身前,轻轻的拍打了一下董海川的肩头,平平静静说道:“真要这般做?” 董海川语速极慢,但很坚定说道:“想了几天了,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孟凌霄进了铁匠铺的门,里面只有一盏摇曳的灯盏,他扫了一眼已经收拾干净的铁匠铺,说道:“过完这个年,便随老夫回无极宫吧,无极宫再不济,也能保你安享晚年。” 董海川平静道:“晚辈想先回西荒一趟,安顿一下。” 孟凌霄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铁匠铺,走到偏院,然后又推开一间偏房的门,步入一条幽深的地下暗道,随之进入一处冰寒入骨的地下室,董海川随走随点亮地下室的灯烛,伴着灯烛亮起,一股尘封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多时,箫剑生跟了过来,他嗅着这股味道,忽然感觉心里有点空落落,说不出的一种失落感觉。 地下室内一片幽静,待箫剑生进入之后,自动门自行降下,完全隔绝了外面,里面越发的静谧了。 箫剑生认真的在地下室中环视一圈,发现地下室占地很大,足有普通人家的一处院落那么大,四四方方,四面石壁,石壁之上挂满了各色长枪,长矛,断槊等等黑森森的兵刃。 就在这时,箫剑生看到角落处一个半人高的支架上放着一盘水,正在这时候,董海川慢悠悠的迈着步走了过去。 董海川对着那盆水沉默几许,然后撸起袖子,缓缓的将手放入水中,认真的清洗起来,然后用白色的棉布擦拭干净,转身看向箫剑生,说道:“董家自先祖董叔安开创董家枪法一直到现在,十二路董家枪法已经日臻完善,只可惜,到了我辈这里,董家并未出现善习枪 械者,注定要没落,好在你的出现,或许能弥补董某心中的遗憾。” 箫剑生安安静静的给董海川鞠了一躬,竟然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董海川说道:“自古天下枪法分两派,董家和马家,除此之外,天下再无习枪之人。” 箫剑生静静的听着,他并不认为董海川的话有些夸大其词的意思,董家枪法确实奥妙无穷,但自己只习得个皮毛,根本没有真正进入董家枪法的行列,此刻,箫剑生不心动,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然尔在这种气氛下,他更多的是感受到一种凄凉,仿佛一位即将解甲归田的老将正在脱下身上沉重的铠甲,马上淹没在生命的洪流之中。 箫剑生压制住兴奋,低沉说道:“希望不会让董家枪至我身上没落。” 孟凌霄插话道:“不是希望,是一定。” 箫剑生重重的点了点头。 董海川轻笑一声,看着箫剑生询问道:“现在开始?” 箫剑生无来由的犹豫了一下,说道:“晚辈准备好了,前辈您?” 董海川没有回话,朗声一笑,随之猛地踏前一步,石壁之上一支长枪笔直射来,但董海川并没有去抓,而是以一指之力勾住枪头与枪身的衔接出,忽然,石壁上所有的枪,包括矛槊都动了起来,数百支细长之物一起在这地下室内变成了一阵阵疾风骤雨,根本就没有任何的痕迹可寻,耳边只有枪的呼啸,风的呐喊。 “过……天河!” 忽然,地下室的顶部变成了遥远的星空,星空之中一道白玉般的天河闪烁其间,就在箫剑生惊的连嘴都合不上的瞬间,所有的细长物仿佛一条条流星划过的痕迹,拖着长长的烈焰而去,从天河一边涌现另一边,待所有的细长物全部通过天河,天河已经隐隐失色。 “开……天河!” 猛然之间,箫剑生手中的天玥超出他的控制,激射而出,刹那间划过夜空,在那天河最暗淡的地方一枪点下,即将暗淡的天河猛然又璀璨了起来,仿佛里面包容了无数的星辰,闪烁迷人。 “天河……变!” …… 董海川的嗓子越来越嘶哑,他头顶之上的那道天河在明暗之间不断交替,全部源自他以一指之力激起的那些细长之物,整整十二路董家枪法,董海川不知道衍化了多长时间,但对于箫剑生来说,这个时间仿佛很长,天河转了又转,仿佛历经了好几个春秋。 董家十二路枪法,最后一路让箫剑生呼吸都凝滞了,心跳都停止了,他仿佛看到了天河化作了一道深渊,深渊无限向外延伸,直接将夜空分作了两半。 董海川也是在夜空裂开之后才报出了名字,开天! 就在箫剑生的脑海还没有从开天一枪之中苏醒过来,董海川长 长的呼出一口气,淡淡的望着孟凌霄,笑道:“老宫主,让您见笑了。” 孟凌霄摇了摇头,沉声道:“董家真传,多少人翘首以盼,想不到在这狭窄的地下室被你施展了出来,若是传出去,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骂老夫该死。” 董海川叹息一声,看向箫剑生,笑道:“董某也希望这最后一路能在你手里真正的施展出来,真正的开天会受到莫大的阻力,非推演这般轻松。” 箫剑生认真的点了点。 董海川抓着天玥枪,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似在拷问箫剑生的心境:“董某最后的心血,铸就了这天玥,不知将为后世留下的是血流成河,还是福泽万民?” 箫剑生无法回答,双眸茫然的望向那已经消失的天河。 董海川也无法回答。 孟凌霄没有回答,或许他已经有了答案。 这十二路枪法推演下来,令得作为看客的箫剑生已经是汗流浃背,他本想缓口气的时候,董海川双眸之中突然射出一道精光,一道虚影闪过,人已经出现在箫剑生身后,箫剑生本能的想要抵御,但已经无法在施展念力护体。 换句话说,若董海川是敌,箫剑生必难逃脱,在这一刻,箫剑生更坚定了炼魂和破境两大急切之事。 这一瞬间,他惊讶无比,这也是七境,为何比薛冷风强横了太多,江小白,薛冷风,董海川,包括无常道人,几人同样都是七境,为何实力悬殊这么大。 就在这时,箫剑生耳边传来董海川柔和的声音,“身前,身后同样的己身,小子你犯了大忌了。” 箫剑生赞同的嗯了一声,与此同时,他不知道董海川在他身上动了什么手脚,忽然之间,一股寒流至头顶入体。 随着那股寒流向下扩散,箫剑生眼前越来越模糊,意念开始如柳絮一样漫天飞舞,再不受他的控制,此刻的箫剑生完全变作了一个木人,任由那股寒流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待箫剑生脑海清明之时,一团混沌之光消失在他脑海最深处,他感觉脑海之中凭空多了一些驳杂的记忆,和当日族长老人传给他那些东西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董海川一手扶住箫剑生的肩头,他的手不受控制的轻抖了几下,箫剑生下意识的回头,正好迎着董海川昏沉的眸光,看到一身白衣的董海川,那身白衣忽然显得宽大了很多,箫剑生的心狠狠的刺疼了一下。 “前辈……” “不要……” 董海川猛烈的咳嗽声,打断了自己的话,他再想说,已经无力再张嘴。 箫剑生扶住摇摇欲坠的董海川,愤怒的看着孟凌霄,似要想要一个满意的答案。 孟凌霄缓缓说道:“他准备这一天已经很久,只是没有合适的人选。” 箫剑生很想问问师公,为何不提前告知。 就在这时,缓过一口气的董海川说道:“曾经,我家小院移植过一株北方白杨,然而不知何故,他却长歪了,你说说看?” 箫剑生忽然有了答案,但面的一个即将垂暮的来人,却无法说出口。 本章完 第六十二章 年味 箫剑生忽然不知如何开口,想了很长时间,才说道:“前辈这样做值得吗?” 董海川脸上挂着很僵硬的笑容,淡淡笑道:“小心谨慎了大半辈子,如今再不想这般活着了,赌一把吧,或许值得。” 后天便是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了,天府城到处充实着喜气洋洋的气氛,大街小巷挂满了鲜艳的灯笼,然而,对于很多人来说,基本还是年难过,但年年要过,他们也不知道过的一个什么年。 快中午时分,箫剑生买了三分饺子,他和师公两份,另一份准备给董海川送去,担心饺子凉了没了味,箫剑生加快步伐赶至铁匠铺,结果发现人已经连夜搬走,只剩下门外的幌子,还在柔风中摇晃。 箫剑生叹了一口气,坐在铁匠铺门前的石阶上,忽然心情非常压抑。 至昨晚之后,董海川境界大跌,已经跌破了合五境大圆满,跌境带给他最大的隐患便是大限将至,没了强大的修为做依靠,或许某天,他会和普通人一样渐渐老死。 这一点,是箫剑生非常在意的,正因为如此,他对董海川有了一种全新的认识,可以说董海川将余生的希望留给了他,他除了感激,还是感激。 街上的人很多,喜气洋洋,人来人往。 董海川走的太过仓促,导致很多人都不知情,还有人络绎不绝的过来,只是看着那紧闭的门庭和空荡荡的屋子,这才叹息离去。 或许是董海川在这一带的名气有些大,手艺获得了认可,也有人想打问董海川的新去处,就在这时,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公子诧异的看向了箫剑生。 箫剑生低头而思,一副落魄的样子,石阶上本来热气腾腾的饺子已经凉了,一如他的心一样,所以,箫剑生根本没心思注意有人会朝着他细瞅。 年轻公退下石阶,略作沉思,往箫剑生跟前挪了几步,公子双手抱拳道:“这位兄弟,可否打听一事?” 几息后,箫剑生茫然的抬头,看着文质彬彬,但眉宇之间却含着一抹英气的男子,淡淡的点了点头。 男子笑了一声,说道:“这位兄弟可知道董老的去处?还望告知一二。” 箫剑生摇了摇头,应付式的回道:“不知。” 男子轻笑一声,惋惜道:“云某至庙堂宗而来,奉宗主之命,本打算来此请董老帮个小忙……不过可惜了。” 男子本来以为箫剑生知情,又不肯告诉他,所以才很诚恳的亮出了身份,但看着箫剑生无动于衷的样子,也只好摇头而去。 男子沿着街道向远处而去,既然见不到董海川,他需要回宗内复命,只是当男子快走到街尾的时候,忽然有人问道:“你们宗主可是戚长弓?” 男子猛然回头,又看到了石阶上的箫剑生。 此刻,箫剑生手里提着已经没了温度的饺子,还在空中晃悠。 男子笑了笑,谨慎说道:“这位兄弟,认识我家宗主?” 箫剑生轻轻点头。 男子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了与箫剑生的距离。他之所以会如 此谨慎,是因为庙堂宗刚成立不久,新任宗主也并非远近闻名的侠士,而是刚不久前才从奉天王朝归来,一别故土几十年,按理说是没人会认识宗主的,尤其是能一语道破这种事。 箫剑生看出了男子的犹豫,轻笑道:“曾经和戚长弓有过一面之缘,他人挺不错。” 男子似笑非笑的点了下头,试探着问道:“多谢兄弟夸赞,还请问这位兄弟如何称呼?” 箫剑生平静道:“姓箫,你们宗主应该能想起。” 男子略作沉思,最后实在想不起宗主提及过有箫姓的熟人或者朋友,而且他也感觉到箫剑生身上有股令他压抑的气势,所以本着安全考虑,他没有再和箫剑生交谈下去。 寒暄一句,就此离去。 箫剑生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想起了当日戚长弓与曹公公一战,虽说事情已经过去几月,但他依然忘不了戚长弓,毕竟算是帮过他一个大忙。 不知何时,天色渐渐的阴沉起来。 箫剑生提着饺子向客栈赶去,但依然没能逃过湿身一劫。 雨越下越大,雨滴连成雨线,从那遥远的天际斜刺而下,箫剑生没有寻找避雨的地方,一路冒雨行路,沉寂在雨水的浇灌之中,冰凉的雨水渐渐的让他心情平静了一些。 路上,他开始琢磨脑海之中董海川传承过来的记忆,十二路枪法,磅礴如罩在他头顶之上的那块积雨云一般,他不知道消化掉这些东西需要多长时间,他必须快速的消化掉,或许可以见机破开第七境。 如果还不行,那只有寄希望于马家的武库了。 关于他破境的问题,昨天夜里从董海川那里回到客栈,他和师公探讨过,师公并没有给他指出一条明路,只是说修行正道,乃积少成多的问题,破境要有水到渠成的准备,急不来的。 箫剑生理解师公的想法,但他不允许自己再拖延时间,他不知她在哪里,只有找到她方可安心。 在通向客栈的细巷子内,箫剑生低头而行,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人,手中举着一把油纸扇,一身翠绿衣衫满是泥点子,箫剑生最初没有注意到这女子,直到两人离着不远的时候,女子主动停了下来,然后将油纸扇举高,露出自己的脸。 箫剑生透过雨帘看清了女子的脸,然后淡淡笑道:“阿碧姑娘有事?” 阿碧静静的看着落汤鸡一样的箫剑生没有说话,抿嘴笑了一声。 既然无声,箫剑生便继续赶路,他可不敢在大街之上和一青楼女子交谈。 只是在箫剑生和阿碧擦肩而过时,阿碧将油纸扇举的更高了一些,恰好挡住了两人头顶之上的雨线,然后嘴里喷着凉气说道:“我家小姐请箫公子过去一趟,不知道箫先生有没有空档时间?” 箫剑生平淡问道:“去源头活水?” 阿碧点了点头。 箫剑生赶紧摇头道:“不去,给钱也不去。” 阿碧笑道:“小姐说找你有重要事情详谈,如果箫公子不去,阿碧实难交差。” 阿碧笑过之后,可怜兮兮的 看着箫剑生。 “那也不去。” 箫剑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说完之后,走入雨水之中。 阿碧急道:“莫非就因为地点是源头活水吗?” 箫剑生点了点头。 阿碧一咬牙说道:“小姐说明日武库开放五层。” 箫剑生忽然停下了几步,埋怨道:“为何不早说?” 阿碧幽怨的瞪了箫剑生一眼,笑道:“小姐说了,对付你鱼饵应该挂到鱼竿之上,才能见效,果然如此。” “你家小姐还说我什么坏话了?” “……” 源头活水,还是那间客房,箫剑生拖着一身沉重的湿衣走入,然后关好门将衣服拧干水,重新穿扮好,焦急的扶着门框望着幽深的走廊。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一身白裙的马芙才款款而来,她没有和箫剑生打招呼,冷着脸走入房间,随手将门关严实,在一张红木椅子上坐定,然后瞥了眼箫剑生手里的提着的一个油纸小包,隐约能看到里面透出来的饺子,饺子虽凉了,但依然带着浓浓的香。 马芙收回视线,淡淡说道:“阿碧都和本姑娘说了,她说你是条很狡猾的泥鳅。” 箫剑生轻笑道:“应该没有这么严重,只不过……” “只不过在你眼里,源头活水是个不干净之地,担心坏了你的名声,或者担心传入那位公主耳中,本姑娘没有说错吧?” 箫剑生憨笑几声,说道:“马姑娘,咱们要不要先谈正事。” 马芙一副偏不的表情,继续说道:“话说那赵凌雪已经成了灵主传人,站在了人间的对立面,这事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如果你继续执迷不悟下去,或许有朝一日,咱们两人便会刀枪相见了。” 箫剑生冷笑一声,大大咧咧的拉过一张椅子,坐在马芙对面,直视着那对咄咄逼人的冷眸,没有任何犹豫,语气坚定说道:“不管如何,我会站在她身边,哪怕未来一天,面对整个天下。” “先谈正事吧。”马芙忽然好像有些恼怒,眼波流转之中叹了口气,正色道:“本姑娘说话向来算数,每年的年底,马家武库都会开放五日,而且还是五层,机会难得,作为赌注,本姑娘已经替你报了名,到时候你来与不来,咱们这次的赌约算是有了结果。” 马芙说完,没等箫剑生回话起身便走。 “我去!”箫剑生看着白裙人影皱了皱,似乎感觉还也什么话要说,不应该将他叫到这种地方,就简单的说这几句话而已,就在箫剑生也准备离开之时,马芙停了下来。 马芙回头看着箫剑生,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低声道:“其实……是我有事找你帮忙。” 箫剑生缓缓道:“所以你才将赌约的三天时间改为五天?” 马芙点了点头,低着头静等箫剑生的答复。 箫剑生轻笑道:“但我想入第九层,不知马姑娘……” “得寸进尺,恐怕说的就是你这种无耻小人。” 马芙懒得再看箫剑生一眼,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第六十三章 无尽的雨 马芙走后,箫剑生懊悔了片刻。 在他看来,机会是要靠自己争取,既然争取不来,说明时机还不够成熟。 箫剑生出了源头活水的大门,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街上的行人人迹稀少,远远望去,天地之间灰蒙蒙一片,就在箫剑生皱眉之时,阿碧走了过来,将手中的油纸扇递了过来,也没有说话。 箫剑生犹豫了一下,接过油纸扇,说了声多谢,别撑开扇走入雨中,手中的那份饺子还在,似乎已经被雨水淋湿了,显的又白又大。 阿碧扶门而立,看着箫剑生的背背越来越淡,就在她准备折身返回之时,身后有人讥笑道:“苏碧,对那穷小子动心了?” 苏碧悠悠转身,看着姐妹戏谑的眼神,埋怨道:“无凭无据,可不能瞎说,万一传到小姐耳中,如何是好,而且这油纸扇可是……” 苏碧没有说下去,脸色有些不自然。 那名女子扶着另一边的门框,看着只剩一个模糊轮廓的背影,低声说道:“苏碧,过了年你就二九了,是该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出去了。” 苏碧转头看了眼相处的最为融洽的姐妹,脸色红扑扑笑道:“话虽如此,但可以托付终身的好男人不多,女人没了姿色,便是秋后的草,长青不了。” 两女人各自沉默,静静的看着即将步入雨巷的箫剑生。 待那模糊的身影忽然消失之后,苏碧竟然生出一种无比的落寞感,喟叹之余,暗问自己,他还会来吗?她有些埋怨小姐,为何要对他发脾气。 刚才小姐冲着箫剑生发脾气,她就在隔壁房间,想不通,修行者的世界她理解不了。 箫剑生走入雨巷,其实这条细巷并不是会客栈的路,至于通往哪里,他也不知道。他只是纯粹的想多走一走,多看一看,多看看这个世界,看看那些普通的人们,想在其中找到一些他曾经的影子,他虽然步入了修行之道,但还是很怀念之前的普通人生活。 那时候,他负责砍柴,妹妹负责做饭,两人虽年幼,但将小家照顾的妥妥当当的,虽然粗茶淡饭,但贵在过的安心,活的舒心,天地也很小,小到仿佛只有泥井口,若不是那场变故…… 箫剑生以油纸扇遮挡脸盘,安静的走在雨中,脚下踏出黄泥淌和水花,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将扇举高,看着连绵起伏在雨中的丘陵,天地豁然开阔起来。 就在这时,箫剑生收起了油纸扇,独自浸泡在雨水之中,他仰头望天,看那斜刺而下的雨线,感受着雨水柔绵之力,不知不觉间,他闭上了眼睛,心神沉寂其中磅礴的雨水之中,渐渐的,他头顶之上的雨线开始变的弯曲,刹那间,弯曲的雨线猛然向两边分开,一条风不能入,雨滴不能入的空阔地带直通雨线的尽头。 随着箫剑生整个身躯疯狂的颤抖,那条空阔地带亦是无限的延伸出去,相似两堵雨水筑起的高墙,只是在接近某个高度之后,两侧的墙猛然合拢,滂沱的大雨再次砸落下来,箫剑生手中纯由雨水凝聚而成的一支长枪被那柔绵的雨线穿透,撕裂。 箫剑 生自嘲一笑,再没有尝试。 就在这时,孟凌霄头顶着一片硕大的树叶走了过来,一脸的不乐意,嘲讽道:“就连眼前的雨幕都破不开,还想开天,差的不知十万八千里,是不是很丢人?” 箫剑生重新撑开油纸扇,看着师公说道:“所以才跑至这荒山野岭之间。” 孟凌霄抬头看了眼天,咂咂嘴笑道:“虽然大方向是对的,只是光有一腔热情,还有你那势浅薄的太可怜了,拿什么和天斗,虽然你师公也未必能做到,但是人已经不在灵域,你开了个什么天,吃饱了撑得?” 箫剑生很窝火的瞪了眼孟凌霄,说道:“你徒孙开的是天,和她在不在灵域是两码事。” 孟凌霄突然笑道:“你这般做是天地的大不敬,你可知昊然之境之上是何处?” 箫剑生怔怔的看着师公,赔笑道:“师公请讲。” 孟凌霄用一只手捋了捋滴水的胡子,笑道:“我也不知道啊。” 箫剑生赌气的一跺脚,不等孟凌霄收起得意的笑,转身就走。 孟凌霄看了眼手中被雨滴击穿的大叶子,赶紧追了上去。 然后陪着笑钻到了油纸扇之下,箫剑生白了眼师公,马上将油纸扇挪开了,孟凌霄气的直跺脚,但箫剑生根本就不做理会,孟凌霄再次追上箫剑生,笑道:“别这么小气,好歹我是你师傅的师傅,讲究点辈分如何?” 箫剑生没好气回道:“辈分是辈分,但我不喜欢和骗子共撑一把扇。” 孟凌霄扫了眼油纸扇,吸了一下鼻子,笑道:“香喷喷的,走桃花运了?” 箫剑生用鼻子哼了一声,全然不理会。 孟凌霄叹了口气,说道:“你可知何为法,何为则,何为法则?” 箫剑生忽然将油纸扇大半移至孟凌霄头顶,笑道:“简单来说,法,法规,律法,则,天地之理,之规律……” 孟凌霄呵呵笑道:“太粗浅了,其实法有很多解释,一言难尽,相传,法乃一只天地间神兽,这是最早法的出处,至于则,说法也是无穷尽,总之,你要记住,昊然之境之上为法也为则,乃正法正则之地,哪里诞生一种奇怪的东西便是法则,法则不破,天难开,想要开天,自然先要有对抗法则的能力。” 不知不觉间,箫剑生将手中的油纸扇交到了师公手里,独自一人走入雨中,开始逆着雨幕仰望天穹,渐渐的想起了那一夜的一些怪事。 难怪越过昊然之境之后,再无法向上御行,被一股奇怪的东西阻挡在外,原来是法则在作怪。 孟凌霄看着被淋的向落汤鸡一样的箫剑生,脸色凝重说道:“天下修行者何其之多,然而正在算是踏入修行大道的,也只有合五境之上的修行者堪堪入了门庭,六境只是一个过渡,只有七境具备了势,放开窥见天道,如果过早的窥探,往往适得其反,当然不排除一些天纵奇才,还有你这种借了天运之人。” 孟凌霄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七境需聚势,祖境需要领悟法则,你现在离开天还隔着一个庞大的正法正则之地,所以暂且就别想了 ,乖乖的先去马家的武库折腾,或许哪里有你想看到的东西。” 箫剑生低下头,惆怅的苦笑了几声,说道:“我猜马家真正的好东西都在九层,但想入九层又谈何容易,而且仅仅是五天时间,如何能够博览群书?” 孟凌霄没有去看箫剑生的脸色,看了眼罩在雨中的天府城,笑道:“既然能够借扇于你,说明有戏,事在人为,你可以不择手段。” 孟凌霄马上回道:“这扇并非马家小姐所借,而是一个叫阿碧的女子。” 孟凌霄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箫剑生笑道:“如果你是马芙授意,里面的女子打死也不敢做这种越轨之事,当然,师公也没指望堂堂的马家小姐能和你对上眼,我猜她肯定有求于你,所以,这个机会切不可错失了。” 箫剑生想起离开是源头活水时的场景,感觉有些语塞,不知道自己开出的条件马芙会不会下去再考虑,如果不会,该如何想方设法进入九层之中? 一老一少走在雨中,向天府城走去。 回到客栈之时,雨也基本消停了,天空绽放出了幽深的蓝色。 两人各自换过衣服之后,都感觉饿了,箫剑生便将那份饺子找地方简单的温热了一下,随之两人头顶头坐在桌旁狼吞虎咽起来。 下午时分,箫剑生哪里都没有,带在客栈之中开始消化董海川传承给他的那些记忆,再对照那本书上的文字,加深一遍记忆,算是彻底的将董海川的东西接纳了过来,只剩下日后勤加苦练。 晚上时分,箫剑生就近饭庄打包了一些清淡小菜,和师公凑凑合合的喝了个半醉,两人一直聊到后半夜时分,聊的话题也多是和修行有关。 第二天清早,箫剑生上街简单的置办了一些年货,主要就是几坛包装精美一些的黄酒,和几件差不多的衣衫,过年了,换件衣服,或许就能换了心兆头,为何没有丰盛,一来他囊中羞涩,能省便省,二来自己到时候有可能在马家武库过年,师公也就没必要穷讲究了。 中午时分,箫剑生被孟凌霄催促着去源头活水还扇。 他站在很远的地方,等了很长时间,也没有看到阿碧的影子,只好往门前凑了凑,然而,就在这时,三楼的一扇窗户被推来了,一袭白裙的马芙探出半个身子,远远的凝视着箫剑生,箫剑生和马芙对视了几眼,他本来打算将扇放在原地,让马芙自己下来自己拿,不料马芙指了指四象堡方向。 就在箫剑生不知何意之时,马芙已经下了楼,出现在箫剑生眼前。 马芙淡淡说道:“咱们是不是应该好好的谈一谈条件?” 箫剑生先将油纸扇还给马芙,然后才说道:“和一个无耻小人谈条件,是不是有些委屈了马家大小姐?如果你觉得不妥,大不了九层我不奢望便是。” 马芙皱了皱细柳黛眉,冷哼一声,说道:“如果你能帮本姑娘达成一事,并非没有可能。” 箫剑生假装很为难的叹了口气,说道:“什么事,马姑娘请说,容我考虑一下。” 马芙却是指了指四象堡方向。 顶点 第六十四章 爱莫能助 箫剑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很谨慎的问道:“马姑娘,到底什么事,先说清楚了。” 马芙有些幸灾乐祸的看着箫剑生,说道:“你不也水到渠成,只差临门一脚?” 箫剑生眸光怪怪的看了马芙,笑道:“不应该啊,堂堂的马家大小姐,坐拥无数修行资源,家中又有马丰川这样的大人物,不敢说顺风顺水,起码不应该有门槛一说才对。” 马芙小声叹息道:“修行之事,能仰仗的只有自己,家族只可让你不过早的夭折,仅仅起到一个护道的作用。” 马芙很难得的像似和箫剑生谈心一样,渐渐的敞开了心声,若非真的有求于人,她不会这般和一个无耻小人推心置腹,说这些心理话,马芙自嘲的笑了笑:“我想试一试,希望你能帮我,如果可行,我会想方设法让你进入九层,哪怕事情败露,被逐出马家。” 箫剑生陷入了沉思之中,想了很长时间才低声道:“成交,只是希望你不被逐出马家。” 马芙坚定的点了下头。 随之,两人一前一后向四象堡走去。 一场大雨过后,空气清新怡人,四象堡直通九层的石阶上,路上行人络绎不绝,自然少不了各种议论,大部分都是围绕着过年这个话题展开,只有少部分对修行痴迷着,依然为了修行上的些许小事挣的面红耳赤。 就在这时,人群的议论声忽然低了很多,甚至连呼吸也屏住了,开始看向一身白裙落落大方的女子。 马芙低头而行,走的很快,很快便超越了一些同行者,渐渐的人们的议论花开开始转移到了马芙身上。 箫剑生为了辟邪,故意拉开了和马芙的距离,所以很多声音不由自主的进入了他的耳中。 有气宇轩扬的一行五人就走在箫剑生一侧,箫剑生注意到这几人的眸光皆是看着马芙裙摆下的皓腕,渐渐的,开始有人不满足于这种眼睛上得到的感觉,笑道:“上次见到马家小姐还是几天前,好像瘦了一圈,不过,更有骨感了,不知道搂在怀里会是什么感觉。” 很快,便有人接话道:“如何能不瘦,听闻最近马家和窦家走了远了一些,想必马芙和窦修齐的婚事也很快要泡汤了,看来只要努力一把,咱们哥几个都还有机会的。” “哈哈,诸位都想多了,马芙清瘦并非和窦家有关,乌某可是从小道听来,说她破境遇阻,桎梏难解。” 这样的声音不在少数,似乎只要是男的,都想在马芙身上议论几句,好在同行之中显摆一下,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些五境之下的修行者,最初箫剑生还能听个新鲜,但随着那些声音越来越露骨,他渐渐的也听不下去了,低着头快步而行。 箫剑生不相信马芙就听不到,只是未见她回头,脚下的速度也不曾慢下一点,只能说她的心思全不在这里,渐渐的箫剑生也开始有意识的封闭进入耳中的声音,随着越盘越高,箫剑生静下心来开始感悟 来自四象堡的威压。 石阶快到一半的时候,沿途之上的议论声已经转到了这次马家武库开放一事上,马芙在天府城本就是耀眼的存在,尤其是这个时候,很多人想靠上去攀谈几句,拉拢一下情感。 但碍于马芙那张冷冷的脸,还没等这些人靠近,便败下阵来。 就在这时,一个长得油头粉面的男子,望着马芙被风卷起的裙摆,不屑说道:“青楼一女子,如何能出淤泥而不染,林某不信,拭目以待。” 箫剑生从这人身边快速走过,这人最初不以为意,但很快吃惊的看着箫剑生,说道:“你姓箫,名剑生,林某记得你。” 箫剑生点了点头,笑道:“林兄好记性。” 那人很羡慕的走在箫剑生一侧,皮笑肉不笑的说道:“箫兄弟年纪轻轻仅有如此艳福。” 箫剑生淡淡的看了眼来人,他的脑海之中有这人的影响,当日替窦修齐呐喊助威,声音挺高,所以箫剑生对这种人根本没有好感,紧走几步,爬上第五层石阶,留下那人叉着腰对着箫剑生怒目而视,似乎在低声骂着狗男女类似的话。 随着第七层第八层的临近,石阶上的人影越来越少了,大部分人都止步与第六层,就在箫剑生低头感悟之时,马芙停在了第八层之上,很快她身边出现了一个老人,老人干瘦脸庞,小眼睛,但精神抖擞,一边低声说着,一边眼光放远向箫剑生望了过来。 箫剑生本来走的还算轻快,只是感受到那双不善的目光之后,脚步突然慢了下来,似乎老人的眸光能影响他身上的气力一般,最初,箫剑生以为老人很可能是在试探自己,只是很快他便感知到那不善的眸光之中,渐渐的充满了敌意。 尽管走的慢了一些,但箫剑生依然没有停下脚步,快接近第八层的时候,老人肆无忌惮的朝着箫剑生伸出了手,猛然间远远的向他抓了过来,随着胸间翻江倒海似的一阵难受,箫剑生突然感觉到眼前的石阶正在快速的扭曲变形,有的已经变成了一道深渊,有的则变成的一道高不可攀的山岭,他抬起的一脚忽然不知落于何处。 与此同时,箫剑生忽然听到马芙朝着老人微微怒道:“苏长老,是不是有点过了?” 老人淡淡笑道:“小姐,可知他是何人?” 马芙回答:“不需知道,本小姐只知道他是我请来的客人。” 老人嘿嘿道:“客人,既然是客人,更应该知根知底才行,他是逢时而生之人,携带灾星而降,所以,马家是不会允许小姐与他走在一起的。” 马芙脸色微微一僵,说道:“是族长之意?” 老人轻笑道:“昨天夜里,你爹着急几大长老已经商议过将来族长继位一事,他选择自己退位,时间就定在年后初一,所以,并非他的意见。” 马芙吃惊的看着老人,好久才生出一句话,狠狠的咬了咬银牙,冷笑道:“我爹为何要退位,莫非就为当年 的一个承诺?” 老人点头道:“如果你能顺利进入祖境,什么事都能过去,但事实是,以你现在的心情已经无望于祖境,自然,马家不会将资源浪费在一个废人身上。” 马芙尽管心中已经暴怒,但她却破天荒的让自己冷静了下来,她眸色玩味的看着苏遮慕,冷冷道:“若我破境,又当何讲。” 老人摇了摇头,笑道:“这话留着你和你爹去讲,马家会有新的考虑。” 马芙再没有据理力争,哀叹一声,将眸光投向了箫剑生身上。 与此同时,老人远远的瞥了眼箫剑生,说道:“上次之事,已经传入马家几大长老耳中,虽说你是受马祖的之意替他护道,然而,这几日你与他频频接触,消息早已传入窦家耳中,这事已经被既然上任的新族长所知,苏某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手,望小姐见谅。” 这对一老一少的对话,一字不漏的全部传入了箫剑生耳中,直到这时,他才恍然大悟,了解了马芙的真正用意,或许她早就感知到了危机,才找上了自己,然而,他又能帮她多少? 其实,箫剑生更在意的是,以马芙现在在马家的地位,又能帮她多少,想入九层,似乎更难。 此刻,箫剑生已经表现出了体力不支的迹象,但老人依然没有收手的意思,反而有些变本加厉,就在箫剑生眸光灼灼的看向马芙之时,马芙冷笑道:“苏长老,非要这般不近人情?” 老人冷笑道:“如何才能令小姐满意,但说无妨。” 马芙动了动嘴角,又无力合上,忽然身形飘退,稳稳的落在了箫剑生身边,声音细若蚕丝道:“抱歉,要不要咱们改日再约?” 箫剑生大方笑道:“无妨,今日便是好时候,既然来了,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马芙犹豫道:“他是马家长老,你如执意要试一试他的身手,我也爱莫能助。” 箫剑生无所谓的摇了摇头,开始重重踏出一步,他不信眼前真的是什么万丈深渊,而他这一步踏出,则是令的第八层的石阶都晃了一下,猛然一脚,仿若万斤之力。 就在苏遮慕怒眸而是,干枯的手掌即将握成一个实心拳头之时,箫剑生迈出了第二步,他的身体没有再些许的摇晃,稳如山岳般。 箫剑生并没有感觉到老人身上的法则之力,也就是说对方还没有踏出祖境,忽然如此,便不至于让他望而却步。 苏遮慕和箫剑生之间的对持,马芙很尴尬的夹在中间,她就站在箫剑生身旁,既无法帮助箫剑生摆脱困境,也无法出手帮助他对付箫剑生,但这一幕落在那些旁观者眼中,仿佛就成了信息量很大的话题。 有热闹,从来不缺围观着,从古到今,亘古不变,热闹越大越好看。 不少人本来已经再不准备费力攀登,但看到前面有好戏看,那就另当别论了,尤其是看到马芙也掺和在中间,兴致越发高昂。 顶点 第六十五章 得道与失道 很久了,都没人能挑起箫剑生这么高昂的战意。 苏遮慕算是成功的激起了箫剑生心中的那股怒气,他不惧危险,不惧敌人,不惧生死,不惧敌视,但怕被人歧视,不喜欢别人眼中的贬义色彩。 前一刻,箫剑生双眸清澈如水,仿佛揉不进一粒沙,后一刻,他双眼闪着冷酷之色,像似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马芙从侧面看了眼箫剑生,他的双眸仿若传说中的九幽之湖,深不见底,漆黑而令人心颤,她被他的眼神深深的震撼了一下,好残忍的眼神,她暗暗叹息一声,他从人兽不欺到极度冷酷,一念之间的变化,他的人生经历过什么样的磨难? 她忽然很想知道。 事实证明,一个女人如果对一个男人产生了了解的兴趣,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往往会出乎意料。 然而,很多人自认为眼睛是雪亮的,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有些清瘦,又有些文绉绉的,人群中有人见过他,就在前几天,他在马丰川的石像下悟道破境,貌似境界还是那个境界,貌似也不像传说中的那般。 什么天运之人,逢时而生之人,实力低微的令人不齿,也不过如此嘛。 圣人域什么样的天纵奇才没有,尤其是在天府城,上有马家、窦家,年轻辈中资质出众的修行者太多了,简直多如牛毛,其他如最近崛起的三生门,老牌世家柳家,以剑术艺压天下老秦家,简直不能枚举。 这还不说矗立在四象堡上的九尊石像所代替的势力。 所以,此时人们的眼中并没有瞻望,纯粹的是想看个热闹,过年了,自然要好好热闹一番。 箫剑生能感觉到这些浅薄的目光,但他不在乎。 但马芙在乎,她自幼生长在天府城,这里很多同龄人都是曾经儿时的玩伴,虽说因为种种原因渐渐疏远,甚至与某些人之间还存在这或大或小的仇视,所以她很在乎别人的眼光。 马芙看着箫剑生低声说道:“咱们走,我会想办法让你进入九层的。” 箫剑生摇头,他没有从她的话语之中听到肯定之声,她在躲避。 况且,这个时候,已经不是走与留的问题。 对方明显是一个老牌的七境,或许即将踏入八境,所以才面对他有恃无恐,那副咄咄逼人的面孔,仿佛在审视一个刚学会走到的蹒跚幼童,这令箫剑生很是不快。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箫剑生再次迎着苏遮慕的威压跨出一步,甚至他没有停歇,直接又跨出一步,微微喘了口气,再跨一台阶。 苏遮慕淡淡道:“有趣,好久没见识过这般不识抬举的年轻人了。” 那双老眼半眯着,根本看不出他在看箫剑生还是马芙,貌似他刚才那句话,也是一语双关,说箫剑生的同时,也是说给马芙听的。 就在箫剑生再次向前连着跨出三步后,苏遮慕终于缓缓睁大了眼睛,不显山不漏水的眸色,居高临下的看着箫剑生,警告道:“挑衅马家的后果很严重,严重到你无法 承受,哪怕孟凌霄也不敢如此放肆,别说你一个晚辈,年轻人就应该谦虚而谨慎,方能一步步走远……” “马家……”箫剑生简简单单瞟了眼苏遮慕,轻笑一声,平静道:“其实,前辈说的这些都没错,这本就是一个得道与失道,得势与失势的世界,前辈可以站在高处将话说的盛气凌人,但前辈想过一事没有?” 苏遮慕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洗耳恭听。 在场不少人,也是很想知道这箫剑生接下来会说件什么事,甚至有人开始猜测结果,无非就是箫剑生在马家苏长老面前主动服软,要不然替自己找个台阶下去。 在他们眼里,此刻,留给箫剑生的只有一条路,远离马芙,远离马家,马上折返。 貌似只有马芙一人感觉隐隐有些不安,她对箫剑生了解不多,但通过他的眼神,她又觉得非常了解他。 苏遮慕收起了握拳的手,用鼻子哼了一声,道:“请讲!” 箫剑生依然笑着说道:“晚辈想让苏长老知道,离开了马家,以你现在的境界,连一条狗都不是。” 一语出,人群哗然,令谁都没有想到,这箫剑生竟然敢在马家长老面前放肆,看来热闹马上就要升级了。 与此同时,马芙的心狠狠的颤抖了一下,他除了震惊箫剑生的近似愚蠢的胆量之外,更震惊他语出惊人之前,依然能将一句骂人的话说的让人洗耳恭听。 苏遮慕也是没有想到,或者说这个答案与他想的完全相反。 他今日的目的便是让他知难而退,远离马芙,远离四象堡,怪怪的离开天府城,他有曾想过箫剑生身上背负的气运,然而,有孟凌霄这个家伙在,他还是明白自己的斤两的。 只是,这箫剑生太他娘的目中无人了,简直就是找死。 “咱们走!” 马芙下意识的拉了下箫剑生,以她对苏遮慕的了解,这人嫉妒爱面子,尤其是箫剑生当着这么多的人说他是一条狗,他绝对会不择手段的找回面子的,只是,马芙没有拉动箫剑生。 她已经很使力了,但依然没能将他撼动分毫。 就在这时,苏遮慕微微抬起手指,胡子轻颤之时,指着箫剑生咬牙切齿说道:“就因为你这句话,老夫会让无极宫付出代价的,他孟凌霄也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突然之间,至苏遮慕的手指之间激射出一股磅礴之力,如同一道闪电一样穿透了箫剑生的身体,箫剑生在脸色刹那苍白之时,身体向后仰了一下,看似要倒,但很快又弹射了回来。 箫剑生淡淡乐道:“无极宫是没有马家的排场,也没有马家的实力,但自知不足懂得韬光养晦,但你张口闭口孟凌霄如何如何,莫非就不担心他找你麻烦?” 就在众人津津乐道之时,箫剑生又补充道:“孟凌霄再不济,但你恐怕连给他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苏遮慕彻底震怒,那道干瘦的身体陪着宽大的长袍仿佛被风吹过,猎猎作响,至此,马芙心中的悔意已经到了最深,她后悔没有 择日,一时心起将箫剑生带至这里,她的本意迫于马家的压力,想在年前解开自己的心结,进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一举破境入祖境,也好让爹爹安安心心的过个念,然而,事情的变化已经超出她想象的急迫。 马芙狠狠的瞪了箫剑生一眼,“箫剑生,你找死?” 箫剑生却轻描淡写的朝着她一笑,随即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走去。 与此同时,石阶高出,苏遮慕微微皱眉的同时,眯起了眼睛,透过一线的缝隙看着缓缓走来的箫剑生,渐渐的,苏遮慕身上绽放出一抹如霞光一样的金色,透过那金色霞光,苏遮慕身上多了一件金光灿灿的甲衣,甲衣之上有数千枚金色甲片,每一枚都蕴涵无穷力量。 当然,这并非真的金甲,而是来自马家的秘术,至于叫什么,在场的人中,只有马芙一眼能叫出名字,这种甲衣爹爹也有一件,马家高层长老级别的人没人都有一件,据传这种秘术发掘于遥远的东方,接近太阳升起的地方,哪里有一支特别古老的种族,叫龙族,他们所在的地方堪称乐土,遍地神木,堪比金贵,但却并不为世人所知。 更为奇特的是,这种甲衣在护身的同时,还能源源不断的散射一股穿透力很强的能量,给敌方造成一种错觉。 此刻,箫剑生的感知最是清晰。 他迎着那金光走过去,除了感觉突然置身于一片山川之中,同时感觉到那是一轮骄阳的存在,他沉浸在骄阳的亿万光芒之中,无法撤退,亦无法抵挡,渐渐的他有种要被融化其中的错觉。 这种错觉他曾经有过一次。 那一次是和石仟羽在一起,他追逐太阳而去。 他看到了一片金光闪闪的土地,土地之上长满了如精铁一般密林,那片土地上的人都很健壮,力大无穷,那片土地对箫剑生造成了无穷尽的吸引力,仿佛在哪里可以获得源源不断的能量。 然而,哪里实在是太过遥远了,那一日,他好像一口气跑了无数年,但依然还是只能远远的看着,无法靠近,那一日,他的身体仿佛在烈日中燃烧起来,但那片土地对他的吸引力让他忘却了身上的痛楚。 那一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时,箫剑生只记得即将靠拢过去了,他的身体也快被烈焰焚烧,但事实是,石仟羽发觉了箫剑生的异常,最终无计可施之时,以女人的最本能的东西化解了箫剑生一次危险的遭遇。 事后,石仟羽没有和他提过,或许是羞于启齿,或许还有更多的顾虑。 今日再见,箫剑生心中那股熟悉的感觉再次被激发,他翻过了崇山峻岭,向着那股气息而去,他的身体再次要燃烧起来,尽管如此,他依然不停不歇,向着苏遮慕走去。 不知何时,站在箫剑生身后的看热闹的人群,忽然感觉箫剑生变了,他好似被烈焰层层包裹,然而,在那烈焰之下好似有一道乌黑色的甲衣护着他的身体不被烈焰焚烧干净。 就在这时,发现不对劲的马芙,突然伸出一只手,想要将箫剑生拉回来。 第六十六章 乌儿化甲 马芙抓住了箫剑生的手腕,但没能将箫剑生拉住,她感觉此刻的箫剑生仿佛山岳一般,难以撼动。 但她没有松手,依然在试着将他拽住。 箫剑生仰着头,他的脸庞金红一片,仿佛正有烈日映照其上,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抛开这些,他的神色还算正常,甚至有种享受其中的意思,任凭苏遮慕将一身力量化作一道火焰一样的东西加持在他身上,质朴的长袍如火焰一样跳跃在身上,他依次向着石阶迈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一切都是那么有条不紊,理所当然。 当八层的石阶走过快一半的时候,苏遮慕脸色渐渐狰狞,突兀的朝着天空喝了一声,听闻此声,马芙下意识看向苏遮慕,发现他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苏遮慕身上的金光收敛,刹那间化作一片片金色羽毛一样的东西飘落在自己身上,覆盖在原本甲衣之外,使得那件甲衣更为固若金汤。 没了金光的阻碍,箫剑生突然加快步伐,但仅仅了前进了几步,苏遮慕猛然抬手,排山倒海的一掌拍在箫剑生身上。 “咔嚓!”沉闷的一声巨响。 箫剑生被重重拍击了出去,撞开了下方来不及躲闪的人群,落在七层石阶之上,同时,马芙也被甩在了石阶两侧的护栏之上,她没有怒视苏遮慕,而是紧咬银牙看着摇摇欲坠但偏偏又快速翻身而起的箫剑生。 箫剑生再次面无表情而来,路过马芙的时候,马芙咬牙切齿警告道:“你会死在金焰掌下的,适可而止吧。” 箫剑生没有给与马芙回应,或者说他完全沉静在苏遮慕营造的一方世界之中,他面无表情看了眼马芙,看到她脸上无奈的苦笑,继而继续向上走去。 此刻,很多人都没有注意到箫剑生身上的斑斑血迹,他们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那件黑色甲衣身上,甲衣以变的残破不齐,光泽暗淡了的许多,很多地方都显出了裂缝,仿佛一碰既脱落。 在很多人看来,若非这件甲衣护体,此刻的箫剑生已死,六境如何成承受得起老牌七境的勃然一怒,如今甲衣残破,他将那什么抵抗,在这些双眼中,仿佛箫剑生正在走向死亡,他走的越快,离死亡越近,他攀的越高,离死亡越近。 马芙已经彻底的沉默了,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帮助箫剑生,势必会背负吃里扒外的骂名,被逐出马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有可能爹爹也会受到牵连,族长即将卸任,在马家这种极其看着等级和威望的大家族呢,一旦如此,自身难保。 即便如此,此事若传回家族,苏遮慕再在几大长老面前添油加醋一番,后果势必也会很严重。 然而,若是任由他走向死亡边缘,自己将寝食难安,毕竟人是他叫来的。 就在马芙犹豫不决之时,箫剑生以更快的速度再次攀升至八层之上,苏遮慕眼神之中充实着上位者的高昂,他静静的看着走近的年轻人,淡淡的笑了笑,随即猛然伸手一握,箫剑生身上的甲衣跟着变形,无数的裂缝贯通起来,开始变的支离破碎。 然而,就当苏遮慕以强势的手法,即将将那将他认为很平淡无奇的甲衣握碎的刹那间,黑色甲衣自行破裂,无数的黑色甲片自行脱落,化作一道道黑烟消散而去,好像彻底的碎了。 马芙抿了下嘴唇,加下突兀加速,想在甲衣破碎的一瞬间将箫剑生拽离苏遮慕超控的范围,但苏遮慕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豁然之间,一条无锋的漆黑长枪成型,居高临下抛射过来,仿佛无往不前,势不可挡。 无锋长枪,刹那而来,钝突的枪尖猛然刺向箫剑生的胸口。 一片叹息声,夹杂着一声无力的惋惜,紧随其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仿佛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待人们瞩目之时,眼前却没有一枪穿透胸口的惨景,正好与之相反,苏遮慕的无锋枪没能穿透箫剑生的身体,被一层层浮现在他体外蚕丝一样的黑色纤细之物挡了下来。 箫剑生也仅仅是被震推了两步。 待他站稳之时,双手紧握属于苏遮慕的长枪,面无表情,低头而思,对于外界的唏嘘之声,充耳不闻。 面对这这一幕,苏遮慕心颤的无法形容,几欲滴血。 非他,这支长枪对他很重要,当然,重要的意义不单单是长枪本身的贵重,而是他在马家的这几十年时间,一直醉心于马家的那些外界无法窥探的典籍和炼魂之术,这支长枪上下注了他太多的心血,然而,今天却在阴沟里翻船了。 苏遮慕沉重的叹了口气,故意瞥开自己的枪,凝神着箫剑生那张清瘦的脸盘,渐渐的皱起了眉头,他是如何做到的,仅仅才六境而已,起源于龙族的神术无法伤他,自己苦心炼魂的赤龙枪无法将他杀死,莫非真的如这几天天府城传的那般。 至上次箫剑生四象堡悟道归来,这几日天府城各大世家门派便传着一件看似捕风捉影的事情。 有人说他悟道七日,虽没破境,但得到了马丰川的认可,亲自授其马家一些留世稀缺的秘法,这件事的根据便是马芙丫头亲自替他护道七日。 还有人说他虽然没有破境,但已经半步踏入七境,身上已经凝聚了属于七境才有的势,说的也是有板有眼。 更有人说他,那日和窦修齐打赌,赌约便是马芙的终身大事,虽然苏遮慕不相信堂堂的马家族长千金,会做出这般轻率之事,但依着今日的表现,仿佛有些眉头了。 当然,还有不少街头巷尾的说法,种种说法之下,更令得这个逢时而生之人便的扑朔迷离了起来,所以,马家上下才震怒,便让苏遮慕亲自探个明白,同时阻止马芙与那箫剑生进一步的接触下去。 想到此处,苏遮慕眸色凝重的看着箫剑生身上的那层黑甲,怒道:“年轻人,想好了?决意要激怒马家?” 箫剑生缓缓抬头,眼中渐渐恢复了神智,朝着苏遮慕微微一笑,道:“不敢,若是苏长老执意认为,晚辈也没有办法。” 苏遮慕平复了一下心中的不快,冷笑道:“离开 天府城,远离马芙,做到这些,老夫便可答应你,马家再不为难你,如果真的决意与马家对着来,下场可想而知。” 箫剑生淡淡的和苏遮慕对视一眼,他在他的眼中根本就看不到一丝诚意,便轻笑道:“不是晚辈不答应,实在信不过苏长老的为人,何况晚辈与马姑娘算是初始,还谈不上远离,恐怕是你们想多了。” 苏遮慕远远的看了眼马芙,用一种逼问的口吻说道:“刚才事情有些急,忘记告知你,从明日开始,马家遍布天府城的一些产业,将会有人代你接管,你若还惦记马家这些年对你的竭力栽培,闭死关吧,那日破了祖境再出关。” 马芙眸色轻颤的看着苏遮慕,摇头道:“这是我爹爹的决定还是众长老的决定?” 苏遮慕玩味笑道:“长老院的决定,莫非你很质疑?” 莫非面色楚楚说道:“晚辈不敢,但诸位长老应该清楚,如果闭死关,晚辈恐怕再无缘祖境,或许一辈子就老死其中,晚辈实在不甘。” “不甘,又当如何,马家再没有资源供你浪费。”苏遮慕望着马芙冷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你应该识大体才是,明日之后,长老院会专门派人监督你,直到你闭关开始。” 这一刻,马芙眼中充实着满满的不甘,对于长老院的决定,她自然不敢执意,然而,对于自己的命运,她也不会让他人掌控,这些年来,她是马家年轻一辈中,最有希望踏入祖境的希望,曾经在很多人眼里,她也将是天底下最年轻的祖境,事情为何会变成今天的局势,原因便是她出关之后,不仅没能破境,反而因为某种原因跌境了,跌至七境初期,同时实力也大跌。 在一片等待的眸光之中,马芙缓缓抬起头,淡淡道:“晚辈要见马祖。” 忽然,苏遮慕大笑道:“胡扯,马祖岂是你想见便见,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你爹都自身难保,你岂有能安乎?” 顷刻间,马芙眼中显出了痛苦的挣扎之色,但就在这时,箫剑生低声笑道:“照眼下看来,马家也不过如此,和无极宫有的一比,长老院不也尽是些糊涂蛋。” 听闻此种大逆不道之言,苏遮慕的须眉猛然抖擞起来,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敌视神色看向箫剑生,随之,仰天长笑一声,一身金甲化作无数金色片缕向着箫剑生激射而去。 这一刻,金色代替了天空的深蓝与悠远,无数的片缕夹带着肃杀之声,顷刻之间,将箫剑生笼罩起来,肉眼可见,那些金色片缕仿若一柄柄利齿似在啃食着箫剑生的肌肤,在一点点压缩着黑甲的空间,然而,箫剑生面对这一幕,脸色始终保持特别的镇定,他在看,也在想,总之,不曾有丝毫担心之色。 不知过了多久,箫剑生轻笑一声,似乎在于自己说,乌儿化甲,随之,他体内的那层甲衣突然浮现而出,彻底将那些金色片缕阻挡在几尺之外。 与此同时,箫剑生手中那支属于苏遮慕的长枪猛然对准他的主人遥遥点去,突然,一抹银色长河挂于四象堡上空。 第六十七章 赠字 势?七境?董家枪? 在这一瞬间,苏遮慕连续感慨三问。 然而,回复他的却是银河之上倾泻下来的点点银光,如雪花一般落在苏遮慕的头顶之上,再如流动的水一样蔓延,源源不断,仿佛无根之上天上而来,眨眼之间,银光覆盖了苏遮慕全身。 银光覆盖之下,苏遮慕已经到了暴怒的边缘,这几年依着马家做靠山,从来没有人敢对他这般,尤其还是一个年龄悬殊的晚辈,简直太放肆,太狂妄,莫非就没有想过后果? 其实,箫剑生还真就没有想过后果,在他看来,打架这种事随机一点最好,而后果也只有两种,一种是输赢,另一只是生死。 很快,苏遮慕身上的他的金色甲衣变的暗淡起来,仿佛落满了灰尘。 似乎已经到了不可喝止的边缘,苏遮慕怒喝道:“无极宫一弃徒,今日之后,天下恐再无容你之地。” 话音甫落,苏遮慕对准身前的银色光幕竖起一掌劈下,银色光幕仅仅是乍亮了一下,没能撕裂开。 箫剑生淡淡笑道:“苏长老错矣,也老矣,恐怕这事,你说了不算,马家说了也不算。” 苏遮慕望向箫剑生,冷笑道:“谁说了算?” 箫剑生平静道:“至少你没权利知道。” 接下来,箫剑生目光仿佛穿透了苏遮慕的身体,落在四象堡之上马丰川的石像之上,他边走边思索,脚步鉴定仿佛无人可挡。 今日一战,貌似没有输家,也没有赢家,各有千秋。 所以,不少人见热闹到此应该没什么好戏看了,苏遮慕杀不了那箫剑生,最终的结果只是让行,再加一番警告,也算是不失面子,箫剑生自然也无法杀掉苏遮慕,即便能,在天府城马家的范围他也不敢,这是人之常情,凡事都要为自己留后路。 只是,众人没有想到,箫剑生离着苏遮慕还有十几个石阶的时候,他手中的长枪突然对准了苏遮慕,猛然一枪刺出。 苏遮慕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个年轻人可以放肆到这个地步,一枪而来,华光绽放,完全无视了他几十年心血铸就的龙族秘术,长枪破开金光的同时,他破开了苏遮慕的势,笔直而来,势不可挡,直入心窝。 若非在最后关头,苏遮慕拼命护身,这一枪恐怕就会穿透他的身体。 苏遮慕使劲的握着插在胸前的长枪,沙哑道:“与马家作对,想过后果吗?” 箫剑生与苏遮慕侧身而过,笑道:“姑且不论你能不能代表马家,即便能,我想马家也应该先解决好内部纷争,再插手江湖之事,其次……” 箫剑生顿了一下,冷笑道:“苏长老,被自己枪所伤,换做任何一个要脸的人,恐怕都没脸留在这里指手画脚。” 苏遮慕强行镇定的看着箫剑生,但此刻心中那股怨气再无法凝聚,无他,他今天输了,换一句话说,恰恰是这看似目中无人的年轻人,实则在最后时刻还是有所顾忌的,没有对他动杀心。 至于苏遮慕如何想,箫剑生没有去理会,速度不快不慢的向九层攀去,留下身后议论纷纷的人群。 苏遮慕脸色很难看,伤口疼痛是一说,主要是面子问题。 他经过马芙身边之事,本不想多言,但还是没忍住说道:“马家有你,自不会长久。” 马芙淡淡笑道:“马家之事,还不用苏长老愁心。”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苏遮慕应该能理解,他虽为长老,但毕竟是外姓,姓苏而非马。 四象堡九层,马芙追上了箫剑生,两人相伴而行,一直到九层之上的那处浮桥处,马芙才犹豫说道:“今日之事,实属意外,我也没想到事情忽然会变的如此复杂……” 箫剑生打断了马芙的话,仿佛更本就没有受苏遮慕的影响,心境依然很平静的说道:“其实,我更关心明日马家武库开放一事。” 马芙抱歉的笑了笑,说道:“我会想办法的,你要相信我。” 箫剑生摇了摇头,懒洋洋的靠在长廊的护栏上,紧紧的闭起眼睛,笑道:“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不要说的信誓旦旦,换句话说,你现在都自身难保,如何兑现?” 沉默几许,马芙忽然急道:“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本姑娘将九层的所有书目都抄录一遍,任你选择。” 箫剑生本来双眸紧闭,脸上显出一抹惋惜之色,在听到马芙的话后,他先是吞咽了一口口水,随之,忽然睁开眼睛,吃惊的望着依柱而立的马芙,笑道:“看来是我多心了。” 马芙噘嘴道:“本姑娘早就说过,说到便会做到。” …… 夜色袭来,四象堡矗立在一片灯火之中。 四象堡属于天府城最高的建筑,站在九层之上,完全可以鸟瞰天府城全貌,看遍万家灯火,正值年关之时,天府城的灯火分外的明亮,大街小巷处处装点正红彤彤的红灯笼,年味浓郁。 四象堡九层某处,马芙双目紧闭,很难得的脸色很是放松,夜风吹拂而过,将她的长发吹乱,不知过了多久,马芙悠悠的睁开了眼睛,其实她早就无法在凝神静气,只不过还不想放弃而已。 苏遮慕的出现,让她彻底乱了方寸,她忽然很迷茫,仿佛在看不到大道的彼岸。 曾经,她是马家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她本应该可以顺顺利利的破境,成为天下年轻一辈第一个踏入祖境的修行者,然而,至她出关之后,破境的希望彻底的破灭。 至于原因,只有一个,她急功近利了。 今时,她为了能破境,甘愿放下身份,去靠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还为此得罪了窦修齐和苏遮慕,她很想问问自己,这样做值得吗? 然而,她不知道该问谁。 或许,从明日起,马家再不是她心目中的那个马家,她的道也开始变的迷茫起来,马芙缓缓起身,走向马丰川的石像,他的马家的骄傲,也是她的骄傲,只是她看着马丰川的石像,感受不到一点马祖的慈悲 ,相反,她感受到了他浓浓的嘲笑。 不知过了多久,马芙的头发彻底了没了形状,她呆痴的站在马丰川的石像之下,无法思考,无法呼吸,她的心渐渐的向谷底坠落。 就在这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打扰了马芙的遐想。 箫剑生走了过来,用一种很老练的语气说道:“其实,当初选择永恒作为大道并没有深思过,那时候还不知道道是何物,只是懵懵懂懂之间,看到了这个字眼,至于后来,也未曾深思过,说不来不怕你笑话,我的修行之路根本也是一塌糊涂,迷迷糊糊的走到了现在,直到遇到了她,方才正视了自己。” 夜风之下,马芙撩了撩长发,淡淡问道:“世人都说她很美,美的不可方物,你可以描述一下吗?” 箫剑生望着深渊的夜空叹息了一声,苦笑着说道:“她如夜空之中的星辰一样,仿佛触手可及,仿佛有遥不可及。” 马芙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但也没有追问下去,在她看来,此时谈及赵凌雪显然不是个很愉快的话题,所以,马芙略作沉思,问道:“今日约你来,便是想你替我解惑,那日你悟道,我忽然感觉那场景很熟悉,然而又不知在哪里见过。” 马芙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箫剑生也不知道如何说起,想了想笑道:“都说道乃自然之事,自然应该平常心去悟道,放下杂念,或许会好一点。” 马芙楚楚的看着箫剑生摇了摇头,说道:“为了那一天,我尝试了无数种可能的情况,甚至请教过所有自认为可以解惑的人,他们说的话基本和你一样,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还是你不愿意说起。” 箫剑生笑着在马芙面前坐下,不知在哪里找了一壶酒,启了封堆到马芙面前,说道:“尝一尝。” 马芙摇头道:“不胜酒力,恐一滴就醉。” 箫剑生笑了笑,说道:“不尝如何知道会醉。” 马芙犹豫了一下,很生疏的托起酒壶,半仰着头,细细的抿了一口,登时双颊滚疼,嗓子生烟难以自制,有些幽怨道:“酒乃穿肠物,越喝越糊涂。” 箫剑生淡淡道:“再喝一口试试。” 马芙幽怨的瞪了箫剑生一眼,但在那双眼睛的逼视之下,还是托起酒壶细细的喝了一口,接下来便是猛烈的咳嗽。 箫剑生问道:“现在感觉如何?” 马芙痛苦的摇了摇头,瞪了箫剑生一眼道:“你的确很无耻。” 箫剑生轻笑一声,说道:“无耻是每个人的本性,只是别人会装,但我不会。” 马芙很认真的听着,不知何时,竟然情不自禁的又喝下了几大口酒,夜风吹来,她的脸已经完全融化在了微醉的酒色之中,清澈的眸子很愤怒的看着箫剑生,仿佛有很多话要说,但又不知道如何说,说些什么好。 就在这时,箫剑生往前挪了挪,轻轻的抓过马芙的手,沾着酒水在她手心里写下了一个字。 第六十八章 醉话 马芙没敢挪动那只手,用另一只手在怀中掏出一块幽绿色的玉佩,小心翼翼悬在手心上空,双指轻柔的搓了几下,玉佩散发出一阵温和幽静的绿光,绿光盈盈亮起将两人轮罩。 应该很值钱吧? 箫剑生的眼神下意识的被那块玉佩拐跑了。 马芙轻柔一笑,缓缓的将手心翻转,很认真的念出了声:“一醉方休?”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良方,马芙眼神怪怪的看着箫剑生,忽然,她很不悦道:“虽然本姑娘没有醉过,但也知道酒的邪性,不仅乱性,而且醉酒之后,人也会变的放荡不羁,莫非你想看本姑娘的好看?” 箫剑生赶紧摇头道:“不敢,任何事都有它的多面性,马姑娘只说了其一,却避开了其二,酒可以乱性不假,但也可以解忧,正所谓一醉解千愁。” 马芙安静的看着那壶酒,手指上表现的跃跃欲试,但眼神之中还是拒绝的,她冷笑道:“你说的是没错,但万一本姑娘醉酒之后,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岂不成了人间笑话。” 箫剑生笑道:“请问马姑娘,个人之事与马家之事,以及你爹爹的大事,孰轻孰重?何况今夜就咱们两人,我不说,如何能传将出去?” 马芙眼神忧郁的眨了眨,紧攥拳头,酒迹化作一缕酒气,声音苦涩道:“本姑娘如何信你?” 箫剑生乐道:“莫非你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 马芙突然沉默了,沉默的双眸泛着安静的光芒,盯着手边的酒壶,少倾,叹息道:“你的字很飘逸,远比你的人洒脱很多。” 箫剑生笑道:“如果你需要,还可以更飘逸,行书不行草的来……” 马芙白眼道:“你是真无耻……” 箫剑生颇不乐意道:“打住,再说无耻小心翻脸。” 马芙佯装怒道:“你敢翻脸,本姑娘便敢动手解决掉你,不要以为有件甲衣护身,便可安枕无忧,其实它在本姑娘眼里完全不值一提。” 忽然,马芙转移话题说道:“箫剑生,你是想看本姑娘耍酒疯的样子,如果是就直接说,不必用这种令人不齿的手段。” 箫剑生正色道:“我只是想帮着你破入祖境,真心实意的想帮你,仅此而已。” 马芙淡淡笑道:“假慈悲,本姑娘知道你惦记马家武库的事,你想从中找到炼魂之法,你想偷窥马家枪的精髓,然后和董家枪融合,别以为本姑娘那般好糊弄。” 被戳穿想法,箫剑生些许有些不自然,无奈的笑了笑。 少倾,马芙望着无尽的夜色,忽然感慨道:“罢了,姑且信你一次,但是……” 接下来,马芙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箫剑生几乎都快听不到了。 箫剑生将那番话回味一番,渐渐感受到一股寒意,确实如马芙所说,此时一旦传出,抛开马家不说,恐怕窦家也不会痛快,不痛快的后果自然找他的麻烦。 想到这里,箫剑生窃笑出声,能让窦家不痛快,似乎也是件痛快之事。 今夜除夕也,周围万家灯火,四象堡却轮罩在一片漆黑之中,只有一小片绿光,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接下来,马芙先将那块玉佩插进地面的石缝中,这才用晶亮的双眸看着箫剑生说道:“请!” 紧接着,马芙坦然一笑,果断捧起了酒壶。 酒壶不大,装满可盛约三斤酒,双手捧起来灌着顺溜,至于这酒从何来,自然是准备送给董海川的,可惜董海川人已经离开了天府城。 这次马芙没有犹豫,仅仅是皱紧眉头,深吸一口气,马上便传来了响亮的咕咚声,咕咚了好一阵,令得箫剑生眼睛都直了,他忽然有些担心,这般喝酒之法会不会灌出个好歹? 此时,马芙呈半仰之态,双眸紧闭,琼鼻微动,咕咚如泉,数息之后,酒水已经过半。 据店家说,这种酒后劲很足,一斤酒就能灌倒一头牛,照马芙这种喝法,估计醉的会更快。 果然,一阵夜风吹拂在那张越发红润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眸子渐渐朦胧起来,马芙忽然仰天长叹道:“今夜不醉不归,你陪我,不许离开。” 箫剑生点头道:“感觉如何?” 马芙很放肆的笑了几声,说道:“感觉与天相比,人太渺小,曾经想与天争,与地斗,忽然感觉索然无味。” 箫剑生淡淡笑道:“想开了便好,凡事都应该讲究顺通自然,纠结下去,只会让自己变的更糟,处境更乱。” 马芙眸色迷离的点了点头,道:“说的在理,之前听到的都是大道理,从未有人能将道理讲的如此浅显易懂,仿佛有股人间野火气息。” 箫剑生笑道:“因为我是小人物,不懂大道理。” 马芙再次抓过酒壶,细水长流一般喝了几口,如溪流般的酒迹顺着她的嘴角流过白皙的颈部,继续向下流淌,她若无其事的擦拭了一下,看着箫剑生似笑非笑说道:“当年末法之后,存世九本上古遗书,马家这几年处心积虑的占有了其中四本,便藏在武库的九层之中,据说只需通晓一本,便可意念连通天地,另外一说,其中龙遗一书,将的正是龙族的故事。” 马芙挑衅式的看着箫剑生笑道:“可惜,天亮之后,武库开启,恐怕与你无缘了。” 箫剑生无奈笑道:“何为九天遗书,包括无涯遗书吗?” 马芙轻轻的合上眼睛,长长的睫毛眨动了几下,说道:“自然包括,无涯遗书的残卷便在四象堡之内,据说另外半部的残卷便在无极宫中,马家虽然私藏了四本,但最近时,枯木遗书无缘无故的不见了踪影。” 箫剑生微微的怔了一下,随即想起师公那日捧读的那本书,书封上便写着枯木两字,不知道是不是马家武库遗失的那本,如果是,就有些讲不通,箫剑生不露声色的夸赞道:“马家武库真是藏古纳金,恐怕武库开启之日,必定是人山人海。” 马芙点头笑道:“按照往年,人流成龙,而且进入武库需要过两道门,一道为马家正门,一道为武库之门,不管那道都不好过,那日,本姑娘 替了报了名号,估计已经被除名了。” 箫剑生失落的摇了摇头,说道:“有些事可遇而不可求,勉强不来。” 马芙尽管醉眼朦胧,但能看出来箫剑生将的非实话,言语有些沙哑道:“如果一座活着的书库就摆在你面前呢?” 箫剑生渐渐的睁大了眼看,眼中充实着不可思议。 马芙笑道:“如果本姑娘愿意,可以将武库一半的藏书默写出来。” 箫剑生接过马芙身前的酒壶猛灌两口,这才平静说道:“我想知道炼魂一事和龙族的一些资料,需要什么条件,马姑娘请讲。” 马芙淡淡的白了箫剑生一眼,没有犹豫,脱口而出道:“带我走,远走高飞,你敢吗?” 箫剑生微微失神片刻,缓缓摇头道:“这个恐怕很难,且不说我身边带着一位如此美丽的女子会很不方便,再说了,你是马家的希望,如果我将马家的希望都拐骗走了,你人物马家会绕过我吗?” 箫剑生又指了指仿佛矗立在天地之间的马丰川石像,说道:“起码他就不会同意。” 马芙失望的摇了摇头,嘲笑道:“你不仅无耻,还很蠢,殊不知,本姑娘伏案三年,便可将马家武库一半的书默写成册,莫非这还不够诱惑你。” 箫剑生很坚定的摇了摇头。 马芙已经猜到了答案,他心中已经有人常驻,再容不下第二个女人,虽然这话有些试探的意味,但她还是有些淡淡的失落,这份失落在醉酒的驱使之下,在那颗高傲的心中无限的放大了,包括她的想法,同时也包括她的言词,仿佛失去了些条条框框的约束。 马芙忽然抢过箫剑生手中的酒壶,一气喝到壶低,这才将酒壶甩飞出去,踉踉跄跄起身,向着马丰川的石像走去。 她的长发在夜风之中飞舞,她的脸颊在自嘲的笑声之中越来越红艳,她手扶着石像的枪杆,笑道:“马丰川,马家今日如此,和你这甩手掌柜脱不了关系,若是爹爹真有个三长两短,马芙势必会将你的石像夷为平地。” 回复她的只有呼啸的夜风。 马芙猛然手间用力,只听咔嚓一声,石刻的枪杆遍布了无数的裂纹,她那张红艳的脸色没有任何惧色,反而全是战意,马芙笑道:“天下第一有如何,还不是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马家的仙人观中,马芙今日便向你请战,你敢吗?” 你敢吗?沙哑的三个字随着夜风飘出了很远,依然没有得到满意的恢复。 就在这时,马芙忽然扬起手,对着马丰川手中的无锋枪拍了下去,就在那张纤细的手掌即将落在枪杆上时,箫剑生从后面抓住了马芙的手腕,警告道:“适可而止便好,他毕竟是马家的骄傲,有头有脸的人物。” 马芙迷离的双眸沿着马丰川的石像看了上去,一直看到无尽的漆黑夜空,渐渐的沉默起来,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在责问,就那般保持了很长时间,忽然身体剧烈的摇晃了一下,瞬间再难以支撑,猛然向后仰倒。 第六十九章 十两银子 不知何时,天府城上空隐隐传来一阵阵闷声闷气的爆竹声,或许是之前没有注意,直到此时,箫剑生才听到这些无比熟悉的声音。 顿时引起一股浓浓的思念之情。 可惜,酒已经喝干,就连酒壶也被马芙抛飞出去,箫剑生的心感到无法安放,他缓缓的抬起头,眉头紧皱望向远方。 夜空之中,不间断的有绚丽多彩的烟花穿云而来,吐出五色丝带,昙花一现,随之消散,烟花很漂亮,箫剑生之前只听闻过,但没有亲眼见过,对于穷乡僻壤的他来说,记忆最深的莫不过于炮仗。 然而,就在箫剑生细细的看着烟花冉冉升空,炮仗沉闷炸裂之时,一缕缕女子的长发随风舞了起来,轻柔的抽打在他的脸上。 箫剑生低头看去,马芙睡的很实,鼻端发着轻柔的呼声,箫剑生举起玉佩,在马芙脸上晃了晃,盈盈绿色之中,她的侧脸很白惨,没有一丝血色,双眸紧闭,嘴角微动,似在情不自禁的笑。 近近的看着马芙酣睡的样子,箫剑生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人,只是不知她现在可好? 箫剑生小心翼翼的收起玉佩,犹豫了一下,揣入了自己怀中,马芙已经枕着他的腿长睡了很久,他的腿已经变得麻木,但他却不敢挪动一下,担心将她吵醒。 不知过了多久,天幕终究解开,夜色悄然退去,四周变的灰蒙蒙起来,箫剑生暗自感叹一声,总算是捱过了漫漫长夜。 天亮之后,要不要再去马家碰碰运气?今日正值年时,马家应该不至于做出过分的举动,除非运气不佳,碰到苏遮慕,箫剑生心中细细的合算着,最后决定碰碰运气。 就在箫剑生细思之时,马芙长长的睫毛抖了一下,随即眼睛眯开一线,视线缓缓扩散四周,当眸光落在那件多余的衣物上时,猛然睁大眼睛,紧接着,感觉到一股离自己很近的陌生气息,瞬间弹坐而起,隔着几步的距离怒不可赦的看着箫剑生,那眼神仿佛要杀人一般。 箫剑生没做任何解释,眸光淡淡的看着眼前女子。 似乎想起来一些事,那双冷眸渐渐恢复了些许的冷静,瞪了箫剑生一眼,转身而去。 几步之后,马芙停了下来,声音依然沙哑道:“回去之后,我便准备闭关一事,或许……再无出关之日。” 箫剑生一边揉着麻木的腿,一边缓缓道:“道无对错,错的是那个执着的人,道发自内心,谨记本心便可,与诸事诸人论善恶,但须一念而过,切莫太过纠结,这是我个人对道的肤浅认知。” 马芙皱了皱眉,忽然沉声问道:“什么是永恒,或者说这世界有永恒吗,但我不相信有。” 箫剑生轻笑道:“有,只是缺少发现永恒的眼睛。” 马芙疑惑道:“请说,我不喜欢猜。” 箫剑生平静道:“需要你自己去思量,思量过了,或许你还能出关。” 马芙轻轻的点了点头,轻声说道:“今夜之事,不准再提起。” 箫剑生轻嗯一 声,掏出怀中玉佩和腰佩,叠放整齐,双手捧着递上。 马芙下意识的扫了一眼那块玉佩和腰佩,面无表情说道:“你留着吧,或许还有用。” 马芙转身而去,渐行渐远。 直到白裙人影消失之后,箫剑生深呼一口气,他没有急着离去,将玉佩和腰佩小心收好,然后朝着马丰川的石像拜了一拜,背对着石像坐定,仿佛有些倦意,他的眼皮很沉重的闭了起来,鼻端喘息声很重。 很奇怪的是,在箫剑生坐下不久之后,四象堡上空渐渐传来了异动,灰蒙蒙的夜空之上,仿佛正在被拉扯成丝状的云层漂移过来,无声无息的汇聚在马丰川的石像的头顶之上。 云层越聚越多,没有些许的停歇,聚于石像头顶万丈处,唯独将中间一处留下了一片空白,那里没有任何云,也没有雾,清澈的像一口无底的深井,闪着星辰的光芒。 不知多久之后,无限多的云层堆叠起来,连成一道漆黑的景象,像是驱散的夜空再次降临下来,但唯独正上方那个圆形空缺处,清澈一片,显得更幽深了。 咔嚓一声,马丰川石像手间的枪杆突然崩裂开来,化作无数的碎石至天空降落,砸落在地,散落在箫剑生身体周围,几息之后,那些石块竟然泛起了幽蓝色的光芒,光芒由点成面,逐渐连成一片,很快便将箫剑生包裹严实。 这一日,正值年时,天空漆黑如斗,似有滂沱大雨悬于天际之上,悬而不降,天府城早已有人感觉到这诧异的一幕,他们披挂整齐出门望天,天空无光,却刺的双眸生疼,他们打开火折子点亮手中灯笼,但那光线也仅能照亮脚下位置,不过三尺而已。 这一时刻,天府城大街小巷站满了脸色恐慌的人,他们有的人手里还提着准备燃放的烟花和炮仗,然后见此情形,哪里还敢将那些飞天之物送上夜空。 自然有人看到了那个空缺之地对准的位置,朝着四象堡匆匆忙忙而去,然而,仅仅只能走到三层高度,便大汗淋漓再无法挪步。 皇马街中段,名曰“五谷丰登”的小酒馆内,一老一小面对面坐在一张喜欢吱呀出声的酒桌旁,桌子上摆着几碟子能数过来的花生米,店家可能起早了,两眼有些支不起来,但有生意做,有钱挣,便的坚持,麻雀虽小,但也是肉啊。 小的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样子,头上编着很多小辫子,嘴里乏味的嚼着几粒花生米,正值贪玩的年龄,哪里能坐的端正,时不时的向外张望一眼,老者便在这时用筷头在桌子上敲上几下,提醒小家伙专心吃花生米。 终于,小家伙实在忍无可忍,忽然起身,说道:“说好了过年时候让徒儿清闲一天,今天便是过年,师傅你说话不算话,小心屁股流黄脓。” 老者刚把酒碗放下,笑道:“你个小没良心的东西,师傅这是为了你好,马上要打雷了,你不是怕雷吗,出去作甚?” 小家伙用小拳头擂着快散架的桌面,不悦道:“师傅胡说,这天如何能有雷动,明明就是不打雷不下雨 的天气。” 老者透过敞开的门,用筷子指了指天,说道:“打赌?” 小家伙赌气道:“打就打,反正你也没赢过。” 老者呵呵笑道:“就赌临行之前,你娘亲给你的那十两银子,如何?” 小家伙下意识的捂了下心口位置,明知道上当,但架不住好胜心理作怪,依然振振有词道:“若是师傅输了,由当何讲,提前说好,我不学你那些连狗都不怕的本事,要学就学那位漂亮姐姐的剑法。” 老者点了点,忽然白眼道:“没出息的东西,整天就惦记着别人的老婆。” 小家伙爽朗的笑道:“师傅,你肯定又输。” 随之,小家伙跑了出去。 老者轻笑出声,忽然抬起手中的筷子,像捣蒜一样在远处点了几下,猛然漆黑的云层之上,一道紫色闪电如蛇窜一般穿过了厚积的黑云,顷刻间,无数的闪电至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向四象堡上空那处空地激射而去。 此刻,酒馆之外,忽然有孩童嚎啕大哭起来,随之抱着头跑了回来,然后撅着屁股就钻到了桌子底下。 老者没有理会自己的宝贝徒儿,眼睛似乎能穿越夜空,然后落在四象堡石像下的那道人影身上,抿了一口酒,低下头含了几颗花生米,低声道:“这次应该成了,再不成,老夫也没辙了。” 忽然,小家伙从桌子下探出投来,怯生生问道:“师傅,你刚才说什么成了?” 老者没好气道:“你输了,先掏了银子再说。” 今日马家武库开放,然而天公不作美,所以时间一直在往后推,差不多到了中午时分,天空重新晴朗起来,络绎不绝的人群纷纷攘攘向着马家走去,沿路之上到处是面带疑惑的人,按理说,今日本是极喜之日,应该很高兴才对,只是刚才发生的那件事,由不得他们不疑惑。 明眼人,或者过来人都知道,那是有人破境的征兆,然而,感觉有不像,就刚才那场面,估计飞升都差不多了。 马家坐落在天府城正北方位,占地无数,远远看着就像一座城池,东南西北四道门,正门在南,宏大气派,朱红色的大门,朱红色的门洞,甬道无限悠长,石刻雕栏精美奢华,令人咋舌。 恰逢年时,今日的马家更显威严气魄,无限长的城墙之上,挂满了大红的灯笼,且四道门具贴出了大红喜报,内容便是马家武库本着为天下修行者纳福,今日武库五层开放,开放时限为三日,但凡提前登记报名者,便可随意进入。 此刻,甬道两侧已经提前分派好了维持秩序的马家子弟,他们面色庄严,用一种审视的眸光看着从鼻子底下穿过的人流。 按照昨夜长老院的说法,今日人会很多,自然这些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的人至千万里之外赶来,应该受到夹道欢迎,然而,这些马家子弟总感觉这些人与他们相比低人一等,所以就根本不用正眼去瞧。 此刻,正有人亮出身份,通过那道朱红色的大门。 第七十章 慌不择路 这人报出身份,面带微笑,站姿端正。 朱红大门一侧,几名管事对着手中的一本记事簿细细核实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又有人在这人身前身后转了一圈,确定没有携带武器,这才递上一张刚刚写好名字的红色通行令交给这人,挥手将人放行。 这人拿到红色通行令,先是微微转身朝着身后的人群微微一笑,然后昂首挺胸而去。 紧接着,又有人陆续走入那道朱红色的门洞,也都是神采飞扬。 看到此种情况,后面的人渐渐的放下宽心,门前虽然盘查的很严格,但基本不会刁难,差不多人人都能拿到通行令。 中间只有一位光头和尚这里出了点问题,和尚既不舍下腰间的酒壶,也不丢下手中的板门刀,最后和管事的争执了几句,最后看了眼城头之上那块分量很重的匾额败兴而走。 这名和尚很多人都认识,正是出自三生门的花酒和尚,这个结果众人也能想到,毕竟这几年马家与三生门不对付,如何能放任他过去?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人流由长龙变成了小蛇,人头渐渐稀疏起来,门外只剩下十几号人,就在此时,一衣着皱巴巴的年轻男子走向管事处,管事先斜着眼看了眼年轻男人有些不合时宜的穿着,然后沉声问道:“姓甚名谁,出自哪宗哪派?” 年轻男子低着头回道:“箫剑生,无门无派。” 一名管着沾着口水翻了一会记事簿,然后找到箫剑生的名字,对照着名字看了箫剑生一眼,发现他没有携带违规器械,虽然穿着上有些不顺眼,但长老院并没有放出话挑拣这方面,然后面带着嘲讽和其他管事窃笑了几声,不耐发的挥了挥手,将墨迹还没有干的通行令用两指推到了桌角,示意箫剑生自己去拿。 箫剑生无奈的笑了笑,刚要接过大红色通行令,忽然门内有人喝道:“且慢,这人有问题。” 就在箫剑生望向来人的时候,通行令快速的被一名管事收了回去。 转瞬之间,门内走出一衣着华贵鲜亮的少年,年轻很轻,约莫十五六岁,举手投足之间傲气十足,眉宇之间更是挂着一抹拒人千里之外的英姿,箫剑生盯着少年只看了一样,便基本确定了身份。 马家子嗣,和马芙的长相有三份像,三份神似。 少年走来,那些管事之人登时缩回了脖子,更是退后两步以示尊敬,连大气都不敢出,少年迈着老练的步伐来到箫剑生面前,先是会心一笑,然后很不愿意的提起头仰视了一眼,然后笑道:“人人都可以进,但唯独你和狗不能进。” 面对少年咄咄逼人的眼神,箫剑生已经想到了一种可能,少年绝对不会平白无故的出来找事,肯定是受到了长老院某人的指使,这人应该便是苏遮慕,似乎怕什么来什么,但既然来了,总的争取一下才行,所以,箫剑生看了看四周,然后看到了依然没有离开的花酒和尚,就蹲在一颗树下,大口的喝酒,然后朝着朱红色的大门瞭望。 在箫剑生看来,狗应该指的是花酒和尚,由此可见,少年一直在门内徘徊,专门等他露头,这才出现,想到这些,箫剑生依然平易近人的笑着说道:“我和狗不能入内,很有趣,请问这位小兄弟,这是长老院的意思还是……” 少年转身伸手,管事将写有箫剑生名字的通行令在箫剑生面前扬了几下,然后当在箫剑生的面撕碎,随手一样,纸屑飞上天空,少年看着箫剑生咧了下嘴,淡淡说道:“谁的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本少爷偏偏不然你进去,有能耐踏着本少爷的身体闯进去也行,听闻你是六境高手,本少年腊月之时才破了合五境大圆满。” 箫剑生很无奈的笑了笑。 少年皱了下眉,提高嗓音说道:“但是,你敢吗?” 箫剑生赶紧摇头道:“确实不敢。” 少年没有箫剑生高,此时正挑衅般的仰视着箫剑生,那眼神分明在说,在马家的家门前,借你个胆也不敢。 箫剑生确实不敢,他还不想错过这次机会,也不想和马家闹的不愉快,所以他笑着道:“那么,我如何才能进去,有没有这种可能。” “甭惦记着,完全没有可能。” 少年讥笑一声,朝着箫剑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挡道,同时,箫剑生身后那十几号人乘机发出了不耐发的声音,纷纷谴责这挡路的少年赶紧将路让开。 就在这时,箫剑生谦和的笑了笑,手中托出一块白玉腰牌,在少年面前晃了几下,说道:“如果凭这个呢?” 少年下意识的眯了一下眼睛,扫了眼箫剑生手中的腰牌,怒目道:“这枚客卿令牌你是如何得来的?” 听闻是客卿令牌,箫剑生也着实的吃了一惊,然后心里一阵窃喜,马芙说这东西对他有用,既然有用,此时不用何时用? 就在箫剑生细心的观察着少年的脸色变化之时,少年忽然笑道:“恐怕也不行。” 箫剑生微微不悦道:“为何?” 少年轻笑道:“本少爷说了不行就是不行,莫非本少爷需要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随即,箫剑生忽然皱了皱没有,淡淡说道:“自然需要一个解释,如果你解释不了,我便踏着你的身体走进去,这话是你说的。” 箫剑生忽然向前跨出一步,身上抖擞出一股令少年胆寒的气势,少年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可能是想起了这是自家的地盘,马上又鼓足勇气挡住箫剑生的去路,冷笑道:“如果你能说出客卿令的来路,或许还有的商量。” 箫剑生摇了摇头,迈出第二步,第三步。 少年身不由己的往后连推了三步,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忽然怒道:“阿姐还真够蠢的,竟然敢将客卿令随便送人,难怪她醉醺醺的回来之后急着闭关呢,原来是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箫剑生朝着少年淡淡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迈步,少年虽然气势汹汹,道岂能挡住七境的气势,箫剑生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在马家人面前搞不愉快的事,也属于临时起意,他自有自己的盘算。 在少年退到后背被那张桌子挡住之时,周围那些管家已经夹道上的马家子弟快速的向这边围了过来,纷纷呵斥着箫剑生,一时间声音水涨船高。 箫剑生没有理会那些动静,依然向着马家的朱红大门走去,那些人虽然气势汹汹,但不得不节节后退,然而,就在箫剑生看着那道高又宽的门槛越来越近时,忽然,他感觉城墙之上投射下一双眼睛,安静的看着他的头顶。 箫剑生刚想确认一下,来人是不是苏遮慕,但苏遮慕已经飘下了城墙,一身崭新的深蓝长袍随着那道干瘦的身体猎猎作响。 苏遮慕讪笑着来到箫剑生近前,对着其他人摆了摆手,然后又冲着少年笑道:“三公子辛苦了,此事老夫来处理便是。” 少年轻轻给苏遮慕鞠了一躬,笑道:“既然苏伯伯出面,想来这里已经没有我的事情,苏伯伯,今日过年,马荣是不是可以找素儿妹妹玩去了?” 苏遮慕大笑道:“自然找的。” 马荣满意而去,临走之前还狠狠的瞪了箫剑生一眼。 就在这时,苏遮慕向箫剑生伸出手,笑道:“按照马家家规,长老院有权收回发放出去的任何一枚客卿令,你准备交吗?” 箫剑生摇头道:“如果不交还有什么后果?” 苏遮慕冷笑道:“一切的后果马芙自会替你承担,你本人自然没有后果可言。” 箫剑生皱了皱眉,细细的权衡了一下,还是决定不交的好,似乎交与不交的后果并没有多大区别,所以,箫剑生平静道:“那日马芙出关,我会亲手交还于她,算作物归原主。” 苏遮慕的出现,箫剑生彻底绝了进入武库的希望,他缓缓的无声的叹息了一下,随之将路让开,身后那些早已等的不耐烦的人骂骂咧咧至箫剑生身边走过。 苏遮慕静静的欣赏着箫剑生有些失落的表情,满意的捋着花白的胡子,说道:“想法很好,但恐怕很难,全长老院的人,没有一人看好马芙还会出关,不过,听说你们私交不错,能有此想法也算正常。” 事到如今,箫剑生也懒得多说一句话。 他仰头看了眼马家南门的城头,哪里横着一块巨大的金色匾额,上书是个巨大的银色大字,通古到今。 箫剑生准备离去,苏遮慕也准备回城,但就在这时,人群之中先是一阵骚动,不知何时,一个小男孩挤了进来,凭借着较小的身躯,一个劲的在人缝里穿行,不多时,小男孩便凑到了人群的最前方,然后垫着脚尖往桌子上面瞅去。 那名复杂核对名字的管事起先以为是谁家贪玩的孩子跑了出来,也就没当回事,还冲着孩子做了个吓人的表情,然后呵斥道:“小兔崽子,赶紧哪来哪去,小心把你抓起来吊在城门之上,晒成肉干。” 小男孩脸色根本就没有惧意,瞅了几眼那本记事簿,然后又看了眼那叠空白通行令,然后比划着说道:“我叫缘木鱼,请麻烦将名字登记一下。” 那名管事登时就被气乐了,笑着骂道:“趁着大爷没有拔刀之前,赶紧滚蛋。” 缘木鱼吐了吐舌头,甩了一下脑袋上的小辫子,叉着腰回道:“师傅说了,今日过年,大人不能欺负小孩子,更不能拔刀见血,否则……” 管事好奇问道:“报出你师傅名字,否则又如何?” 缘木鱼挠了几下脸颊,皱着小眉头愁苦道:“否则什么来着,好像摔了一跤忘了,要不你们等等在关城门,我这便回去问师傅去。” 缘木鱼低着头回头就跑,可能是慌不择路,一下子撞在了箫剑生身上。 第七十一章 无机楼 很奇怪的是缘木鱼并没有被弹飞出去,而是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贴在了箫剑生身上,箫剑生试着甩了几下,愣是没有甩下去,这一幕令得不少旁观者捧腹大笑。 就在这时,缘木鱼龇牙咧嘴的抬起头,看那嘴型,似乎极为不满的像念叨几句,但当他看到箫剑生的脸是却是怔住了,他感觉这张脸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随之想起,仰望着头看着箫剑生,惊咦一声,小嘴吧吧道:“喂,你把那位漂亮姐姐整哪里去了?” 箫剑生亦是感觉到一种似曾相见的感觉,然后恍然大悟一般,笑道:“你师傅他老人家还好吧?” 说道师傅,缘木鱼更是一肚子牢骚,从箫剑生身上下来,嘟着小嘴,学着大人的样子叹息了一口,说道:“真是一言难尽啊,大过年的最好还是不要提我师傅了,本来这一路是追寻那位姐姐而来,结果在进入圣人域的时候跟丢了……” 缘木鱼说道这里的时候,箫剑生突然睁大了眼睛,急道:“你说……她来了圣人域?” 缘木鱼点了点头道:“师傅说的,他说能感知到姐姐的气息。” 箫剑生一把拉住缘木鱼,喘息道:“你师傅住哪里,快带我找,找到了好处多多。” 缘木鱼先是一喜,随即沮丧着脸,说道:“恐怕现在不行,师傅说了……” 缘木鱼没有说下去,而是谨慎的看了看周围,这才低声道:“师傅让鱼儿去马家的武库偷几本书出来,否则绝食三日,以后再也不带鱼儿找姐姐了。” 说道这里,缘木鱼眼圈红红的,令的箫剑生也是心里难受至极,她真来圣人域了,该不会是回心转意要找自己赔礼道歉不成? 箫剑生恍恍惚惚的点了点头,说道:“如果是你,恐怕很难,为何你师傅不自己动手?” 缘木鱼委屈道:“师傅说了,万一逮住了丢人,鱼儿还小,逮住了顶多就是打一顿了事。” 箫剑生没有再说下去,忽然心思匆匆的样子,摸着缘木鱼的脑袋,皱眉看着那几名管事,然后将目光落在刚走不远的苏遮慕身上,随之掏出一块银子偷偷的塞入了缘木鱼手里,然后耳语几句。 缘木鱼接过银子咬了一口,蹦蹦跳跳走了过去,在那张比他还高半头的桌前站定,双手背后,盯着那名管事说道:“我和后面那位哥哥要一起进去,需要多少钱,开个价吧。” 那名管事呵呵笑个不停,随之摇头道:“我们马家不差你那几个铜板,除非你能报出你师傅的名字,如果你师傅的名气够大,或许还可以考虑一下。” 缘木鱼忽然为难了起来,并非他不想报,而是试过几次没有效果,师傅的名字貌似还没有手里这块银子值钱呢,但逼到这个地步,缘木鱼也无奈了。 缘木鱼低声道:“宁铁鞋,诸位大爷可曾听过。” “宁铁鞋……什么鬼?” 那名管事如嚼蜡一般砸了咂嘴,然后摇了摇头,嬉笑道:“小家伙,你确定没有记错。” 眼看没有希望,一时之间,缘木鱼憋的脸红脖子也粗了一圈,忽然将那块银子拍在了桌子上,愤愤道:“我师傅再加上这个呢,够不够?我和那位哥哥保证进去只看书不偷书。” 那位管事淡淡的瞟了箫剑生一眼,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不耐发起来,即将命人将箫剑生和缘木鱼赶走,但就在这时,先是有人在幽深的门洞内轻咳一声,随之有一道人的虚影出现。 几息之后,那道虚影才渐渐凝实,显出一个完整的人形,是一位极具岁月气息的老人,披头散发,身形消瘦异常,导致外面那件灰色粗布好像裹着一具骨架。 关键是脚上还没有穿鞋,一双黑漆漆的脚仿佛铁打的一般。 老人的出现让在场的诸位都屏住了呼吸,马家那些人甚至赶紧低下了头,眼睛不敢触碰哪怕一眼,箫剑生也好不到哪去,离着十几步远,便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觉,尽管老人身上没有流露出一丝强者的气息,但却给他一种人老成精的错觉,太强了。 反倒是缘木鱼见到老人后,忽然脸色放松了很多,他用小手指了指老人,嬉笑道:“马行空大爷爷,没想到您又跑到马家混吃混喝了。” 老人迈步走来,假装很生气,没好气道:“小兔崽子,这也是你那个老不死的师傅教的?” 缘木鱼勤快的点了点头,忽然使劲的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歉意说道:“差点将师傅说的话忘了,师傅说了,如果遇到马爷爷,一定要鱼儿转告马爷爷一句话。” 老人笑道:“准没好话。” 缘木鱼说道:“师傅说了,他让马爷爷穿着鞋去找他。” 老人嘿嘿笑了几声,这才将目光落在箫剑生身上,向前挪步而来,路过缘木鱼的时候,干枯的手指在几只小辫子上捏了几下,然后那双皱皱巴巴的眼睛好奇的看着箫剑生,足足几息时间。 但就是这几息的时间,箫剑生浑身上下衣襟湿透,而体内却是阴寒阵阵,马行空,他确信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好在眼前这位老人应该和宁铁鞋是老相识,箫剑生这才说服自己镇定了下来,深情款款的笑道:“见过马老前辈。” 马行空淡淡道:“动静挺大,不过运气也算不错。” 箫剑生自然能想到马行空所谓的运气不错指的是啥,想到这里,他越发的有些紧张,将头压的很低,然后小声说道:“不知马前辈亲自出门,有什么安排?” 马行空反问道:“你想要什么样的安排?” 箫剑生哑口无言以对。 缘木鱼凑过来笑道:“我和这位哥哥想进马家武库看看,不知可否?” 马行空又反问道:“小家伙,你识的几个字?” 缘木鱼扳了几个手指,灵机一动,说道:“这可是师傅的意思,如飞如此,鱼儿才懒得过来。” 马行空笑着拍了拍缘木鱼的脑袋,示意管事放人。 貌似那几名管事还听尽职尽责,今日小心翼翼的替缘木 鱼写了一张大红的通行令,然后亲自送至缘木鱼手里。 就在这时,马行空在箫剑生怀间瞅了几眼,缓缓的伸出手,淡淡道:“客卿令交出来。” 箫剑生没有犹豫,赶紧将那枚客卿令递到了那只手里。 马行空用手一握,客卿令冒出一股青烟,消失在他手心之中。 随之,马行空又看向箫剑生,再次伸出手。 箫剑生摸出那块玉牌,但没有交出去,笑着说道:“这个恐怕不能交给马老前辈,这是私人物品。” 马行空淡笑一声,道:“也好,马芙闭关,这块青霞玉暂且由你保管也好。” 箫剑生下意识的问道:“前辈可知,马芙有没有出关的机会?” 马行空轻笑道:“事在人为,不好说。” 箫剑生见马行空还算好说话,而且看样子在马家的地位极高,正准备询问一下自己能不能进去,就在这时,马行空说道:“进去照看好那小家伙,切记不能随意乱跑。” 箫剑生点了点头,看向几名管事。 刚才那名拦下他的管事面有不甘的在空白通行令上写下的箫剑生的名字,然后放在桌角之上。 箫剑生简单的朝着马行空行了个晚辈礼,然后走过去将那张通行令拿起,放在嘴边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缘木鱼,两人向着朱红色的大门走去。 直到箫剑生和缘木鱼的身影消失之后,马行空才看着几名管事问道:“拦人是谁的意思?” 几名管事一时紧张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在马行空的逼视下,这才有一名管事站出来,抱拳哈腰吞吞吐吐低声道:“回族长,苏长老刚才来过……” 马行空笑道:“先别乱叫,族长人选还未定夺下来。” 几名管事赶紧压抑住呼吸,再不敢多言。 接下来,马行空不动声色的朝着正南方看了起来眼,那双看似昏黄的老眼穿过了几十里的路程,先落在四象堡之上,然后才落在马丰川的石像之上,轻笑出声,但声音却是极低。 约莫半柱香时间后,马行空才回过头来,背着手朝朱门走去。 此刻,箫剑生和缘木鱼已经进入了马家大院,他们所过之处,不间断的会有指示牌立在路畔,否则以马家的气派,想要找到武库,至少的半天光景。 沿路之上,缘木鱼玩性大起,一会攀上假山,一会又跳入溪水之中摸鱼,但箫剑生却没有这种好心情,他总感觉马行空的笑是特意装出来的,但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尤其是和他要马芙的玉佩时,那番说辞,那副表情,仿佛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 马家城池建造错落有致,总共分了三个梯度,第一梯度是民房,专供住宿,第二梯度是各种议事的场所,大大小小的楼宇不计其数,按照指示牌所指,武库在地山梯度之上,需要穿过一座横跨数十丈的空中长廊,长廊的尽头才是马家最有名,也是最宏伟的建筑,九层武库,名无机楼。 第七十二章 一局定输赢 今日过年,按照民俗,家家户户需要贴春联,挂灯笼,穿新衣,天府城也不例外,大街小巷到处充实着浓浓的新气象,到处可见喜气洋洋的人群。 此刻,一条很细很窄但很长的巷子内,一个腰间挂着酒壶衣着洗到发白衣服的老人,缓缓的低头走着,仿佛没有目标,偶尔会有人和老人擦肩而过,好奇的多看几眼,再不会将老人当回事。 只有那些不谙世事的顽童,才会收不住好气息,学着老人背手的样子,一路跟出很远,他们好奇老爷爷为什么过年了不穿新衣,好奇他脚上为何穿着一双似铁一样的鞋。 老人偶尔会回头朝着几个顽童做个鬼脸,将那些孩子吓的远远的跑开,老人接着继续漫无目的的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细巷的一头出现了一个人,也是个老人,衣着光鲜,束带飘飘,气势不言而喻的高人一等,这人正是即将继任的马家的新族长马行空。 马行空一直等在细巷的尽头,淡淡的朝着巷子中的老人笑着。 两人离着不远的时候,马行空往巷子内走了几步,笑看着那个走过来的佝偻身影。 巷中的老人低着头笑道:“细巷悠悠两头空空,我本来是打算避着你走,不料还是被你马行空堵道了。” 马行空淡淡笑道:“自然,你不去马府找我,我便来堵你的道,道理很简单。” 巷子老人笑道:“一身破衣,乍敢进入马府,还不得被当叫花子赶出来,万一放狗,我可跑过那些畜生。” 马行空淡淡笑道:“畜生到底还是忌惮主人的话的,而且畜生也会看人的脸色,只要你宁铁鞋敢出现在马府门前,这些后就会怪怪的跑回狗窝,要不要试试?” 宁铁鞋摇了摇头,说道:“今日过年,不谈废话,说吧,说说你堵道的想法,趁着我还在天府城,能解决便解决了。” 马行空用双手搓了搓脸,说道:“你那徒儿和箫剑生齐齐的跑到了马府的武库,你是打算让他两凑成一对,将马芙搞个鸡犬不宁吧?” 宁铁鞋乐道:“大不了放狗。” 马行空平静道:“今天便不和你绕弯子了,实话实说,马府有人要动那他,以你之见,能不能动得?” 宁铁鞋思索一会,说道:“自然动得,但必须有原因,比如他烧了马家武库,或者杀了马家的人,至于其他的小事,动不得。” 马行空似乎有些怒意,但依然心平气静的说道:“宁铁鞋,你到底为何要护他,很多人都在猜你的用意,所以今日我马行空斗胆,便替那些不明白的人问上一嘴。” 宁铁鞋脚下一直没有停,快走到马行空跟前的时候,说道:“这话说的很没有意境,不是已经有很多人动了吗?相信马府此次也会有人动他,区别在于动到什么程度。” 马行空叹了口气,侧身将路让开,然后看着那个背影,说道:“人终究是糊涂的多,这和几境没有关系,自然马府的糊涂人也不少。” 宁铁鞋往前挪了几步,停了下来,乏味的用脚搓了一下地面之上不平整的石块,回头说道:“至少马丰川这个天下第一还算是个明白人,其他人不好说,也懒得去说,到时候我不说也会有人去说。” 宁铁鞋走出细巷向在一条更细的巷子走去,恰在这时,最后一缕太阳的余光洒落在他身上,将老人包裹在一片金灿灿之中,马行空怔怔的看着这一幕,低声的自嘲笑道:“还好,我是个明白人。” 直到宁铁鞋走进那条仅能容一个人多点的细巷之后,那缕余晖也彻底的消散不见,马行空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想着宁铁鞋走来的巷子走去,两个两人整个背道而行,谁也没有回头,但马行空很想回头看一眼宁铁鞋,问上一句,你到底是不是真的高人一等。 曾经为了这事,马行空专程跑过一次大陆,那次是在鬼柔堵了宁铁鞋的道,但两次结果都一样,他都没有问出那句话。 世人都说,宁铁鞋比谁都高人一等,就连已经天下第一的马丰川也这般说,但马行空有些不愿意承认,毕竟这个游走在界外的奇人与谁都没有动过手,那么他这个比谁都高人一等,到底是谁封的? 他此次离开马家除了堵宁铁鞋的道,还有一个任务,便是追寻枯木遗书的踪迹,按照他的感应,枯木遗书一直留在天府城中,偶尔晚上会出现在天府城外,至于准确位置,他也说不好,拿书之人似乎也有些手段。 马行空离开了细巷,忽然加快了脚步向四象堡走去,因为他忽然感觉枯木遗书此刻正在四象堡八层现身。 而宁铁鞋在细巷中走了一程,则在一户人家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透过门缝,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酒香和香喷喷的菜肴,索性他也摘下酒葫芦,轻轻的晃了几下,细细的灌了几口,略微的解了一下馋,这才起身离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宁铁鞋穿过一条人迹熙熙攘攘的街头,跨上了一座悬浮在河道上的拱形石桥。 石桥之上,宁铁鞋久久的凝视着一个身穿黑色裙装的女子背影,就在这时,女子回头,隔着一层黑纱看着宁铁鞋淡淡说道:“本尊主早已说过,祖母之间并无恩念可斩,你为何还阴魂不散?” 宁铁鞋笑道:“但我那宝贝徒儿貌似与你有一丝恩念,这算不算一个理由?” 女子冷冷道:“他还小,还没有明白人世间的道理,谈不上恩念。” 宁铁鞋往黑衣女子跟前凑了几步,说道:“缘木鱼虽小,但他和你一样都是三生三世之人,上一世他是你的剑下亡魂,这算不算恩念?” 女子虽然吃惊,但并没有惊咦在那张脸上,只是目光更幽怨了一些,盯着桥下缓缓流淌过的河水,低沉道:“所以这一世你将他收为徒弟,便是让他找本尊主报仇血痕,以了却前身之事?” 宁铁鞋拍拍石桥的护栏,点了点头,说道:“如果不出所料,这一世你会死在缘木鱼的长剑之下,但这样的结果还不是最终,或许你的下一世还会找他报仇,正所谓冤冤相报,一生又一世,恰恰苦了那些无辜之人。” 女子望着河水之中漂浮起的一些草屑,突然问道:“那么他呢,他本来只是一个死人而已,为何会出现在本尊主的眼前?莫非这也是你刻意安排的?” 宁铁鞋掏出腰间的酒葫芦,刚要凑到嘴边之前,然后递到了女子面前,笑道:“要不要先来一口,润润喉再谈事?” 女子瞪了眼宁铁鞋。 宁铁鞋旋即收回手,自顾自的喝了几口,然后说道:“错矣,他的出现真和老夫没有一点关系,老夫仅仅是个护道之人,防止他在踏入祖境之前出现一些偏差罢了,如果你真想知道你与他的恩念,或许应该问问他两。” 女子缓缓抬头看天,她的眸子渐渐的变的幽深起来,足足凝视了数息时间,这才收入眼神,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到时候,本尊主自然会找他们问个明白。” 宁铁鞋淡淡笑道:“所以你现在找他也不是时候,凭你现在的能耐完全能杀掉他,但依然减不轻你们之间的恩念,反而会加深。” 女子没在说话,犹豫了一下走下了石桥,消失在人群之中。 宁铁鞋缓缓的眯起眼睛,看着女子消失的方向,低声道:“想要了却身前身后事,急不来的。”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天府城街头逐渐亮起了喜庆的灯火,时有绚丽的烟花冲天而起,将整个天空映照的五颜六色的,宁铁鞋没有离开石桥,就在原地坐了下来,靠着石桥望着天,等着烟花出现在眼前,他很久了没有单独享受过这么安静的日子,今日那个小兔崽子不在身边,耳边清净了不少,只是没多多大功夫,宁铁鞋皱了皱眉头,轻笑着起身,向四象堡方向走了过去。 此刻在四象堡八层之上,正有两人大大咧咧的坐在哪里静默对弈,两人已经坐了几乎一天时间了,但兴致依然很高,当然这种兴致高是源自于一方一直在输,试着想赢回一局,好心满意足的过个年。 天色暗去之后,两人在棋盘边上点起了灯笼,火红色的光恰好能照亮一片,将两人的脸也照的红彤彤的。 棋道半途,其中一人刚刚落下一子,另一人正在苦苦思索破解之道,落子之人似乎有些等的不耐烦了,说道:“老伙计,适可而止吧,该认输的时候就的认输,认真了一辈子,还不是孤家寡人一个。” 那人叹息道:“你都说了,认真了快一辈子了,临了更不能马虎了,你说呢老色鬼?” 被唤做老色鬼的人笑道:“上次你已经输的倾家荡产了,就连那本书都输给了老朽,莫非你还有货?” 那人正好有些举棋不定,听闻这话,顺势停下了手,低声笑道:“老色鬼,你放心便是,大不了在去马家走上一遭,反正那些东西放着也是闲着。” 被唤做老色鬼的人忽然来了精神,一把和了棋盘,眉开眼笑道:“那便重新来过,一局定输赢可好?” 对方郑重的点了点头。 第七十二章 灯火 那人自知棋艺不精,所以也不指望太多,但若一局定输赢,是不是有点太快了?肯定于己不利。 慢慢悠悠一晚上,或许还能侥幸赢一局,和老色鬼对弈,他不求胜负平分,但求一丝心里安慰,至于赌注,他不在乎这些,反正他这个臭棋篓子对上眼的人没人搭理他,对不上眼的,他还嫌掉架子,总之,他就是愿意输给老色鬼。 就在他犹豫之时,四象堡九层之上,夜风之中飘来一人的笑声:“孟凌霄,不妨老夫和你手谈一局,输了将枯木遗书交出来,赢了,马家的武库搬回你无极宫也成,如何?” 棋盘之前,两人之中,有一人缓缓的抬起头,将手边的灯笼挑起,向着声音飘来的方向照去,就见一人正缓步而来,衣襟被夜风吹的啪啪作响。 马行空! 看到此人,孟凌霄轻轻的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意外,随之,另外一人也抬起头,看着马行空的方向,和对面的孟凌霄笑道:“找你的,你猜是好事还是坏事?” 孟凌霄呵呵笑道:“方苍山,别乱扣屎盆子,我与马家素无交情,找我作甚,应该是找你的才对。” 方苍山咯咯笑道:“此话差矣,如今马家如日中天,香饽饽一个,怎么能是屎盆子呢?” 随之,两人互相挤眉弄眼一番,大声笑了起来。 马行空闻声而笑,笑的不咸不淡,迈步来到二人近期,先是看着孟凌霄嘲讽道:“孟老宫主,赌还是不赌?还是不敢赌?” 孟凌霄诧异笑道:“马行空,大过年的不适合讲这种笑话啊,世人都知枯木遗书一直在马家武库沉睡,我如何能有,即便有也不会拿来当赌注。” 马行空看着孟凌霄沉声道:“咱们都是明白人,就不说糊涂话了,今夜老夫便给你一个面子,不做那种抢取之时,棋盘之上论输赢,这样谁也不丢面子,如果此事真要传出去,我想与你孟凌霄的名气也没有益处吧?” 孟凌霄手间把玩着几枚棋子,缓缓起身,说道:“马行空和人讲面子,确实是破天荒的大事,不过,枯木遗书老夫真的拿不出来,如果拿得出来,送与你马家又如何。” 方苍山也已经起身,看着孟凌霄笑道:“老孟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拿了就大大方方的承认,虽然这些年来修炼的脸皮也厚了不少,但有些事还是讲讲原则好点。” 孟凌霄狠狠的瞪了一眼方苍山,淡淡道:“比脸皮我真比不过你。” 方苍山又看着马行空笑道:“不过话说回来,马家武库何等机密,从未听闻有失窃之事,马行空,你可调查清楚了?” 马行空咧嘴一笑,淡淡的看向方苍山说道:“方苍山,给人当牛做马半辈子,忽然卸下了车辕,是不是有些不适应,要不要去马家谋个位置,以你的面子和年岁在马家也能混的风生水起,保不准三年五载之后,混入长老院也不是问题,可愿意?” 方苍山冷笑道:“马家牛家,去了还不是给人当牛做马,老了老了,想给自己活一天。” 马行空哈哈笑了几声,忽然脸色一沉,看着孟凌霄和方苍山说道:“老夫就直说了吧,枯木遗书在谁手里,现在交出来还不晚,马家还愿意和他交个朋友?若是执意自己保管,触怒马家的后果两位应该知道。” 就在这时,孟凌霄从怀里抽出一本古朴的书来,当着马行空面翻了几页,轻声笑道:“枯木遗书没有,但拓本有一本,如果你指的是这个,想借便拿去,你马行空的面子孟凌霄总的给的。” 马行空皱了皱眉,盯着孟凌霄手中的那本书看了几息,确实不是原本,但书上的气息却与原本一致,几息之后,他轻轻的握了握背后的双手,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耐着性子笑道:“枯木遗书从未出世,何来拓本一说,如果今夜你说不出个所以然,那就别怪老夫不对你动粗。” 孟凌霄平静说道:“老夫还是那句话,原本没有,拓本倒是有,老夫愿意借给马家观赏数月,如果不稀罕,老夫收起便是。” 孟凌霄将手中那本书卷了几下,重新塞入怀中。 马行空沉默几许,忽然说道:“孟老宫主,你认为是一本书重要,还是一条人命重要,箫剑生,无极宫未来的希望,此刻恐怕就沉浸在马家武库之内,你应该听说过,马家武库非一般的武库可比,里面错综多变,身死道消之事并非没有,还望孟老宫主三思。” 孟凌霄缓缓的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忽然抬起头说道:“如果换做马刑天绝对做不出这事来,你马行空确实很让人意外,世人都说,天要变,马家人的脸先变,老夫游走天府城差不多半月,发现马家真的变脸了,莫非这天也要变了?” 马行空冷哼一声,紧贴背后的双手忽然悬空,同时实心的拳头也渐渐的变成了空心,那空心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天混沌的氤氲气团,似要挣脱那拳头的束缚。 对此孟凌霄只是轻笑几声,很悠然的抬头看向夜空,夜色沉沉,墨云滚过头顶,就在那墨云顶上,此时正站在一道漆黑身影,薄薄的面纱迎风而动,眸色悠然的凝视着四象堡之上三人的位置。 孟凌霄淡淡说道:“天真的要变了,不知马家将如何应付?” 马行空冷笑道:“马家自有应对之法,不劳你烦心,你应该多考虑一下箫剑生的安危,以及自己的处境,别以为马家现在腾不出手来,那你就想错了,老夫实话实说,马家从未将无极宫放在眼里,所以该如何做,孟凌霄,你应该权衡清楚。” 下一刻,马行空握紧了拳头,手心之间那抹氤氲混沌之前流入体内,冷冷的瞥了眼孟凌霄和方苍山,迈步而去。 直到马行空走出很远,方苍山才抹了把汗,叹了口气,冲着孟凌霄乏味笑道:“老孟头,你比我想的要无耻的多。” 孟凌霄乐道:“和你比差远了,三进三出马家武库,这事恐怕没有人比你做的更好了。” 方苍山收起言笑平静道:“好东西自然不能烂在马家,当年之事,你也应该有所听闻,那枯木遗书本就是……” 孟凌霄叹了口气,道:“别提你方家的破落之事了,如今天府城乃至整个天下,都是马家的事。” 方苍山不悦道:“如何不提,老夫憋气的很。” 孟凌霄指了指四象堡九层方向,笑道:“你认为马丰川的天下第一有水分?” 方苍山点头道:“应该是多少的问题,水分人人都有。” 漆黑的夜色之下,方苍山提着灯笼,孟凌霄抱着棋盘,两人向皇马街走去,天空之上那道眸光一直目送两人远去,这才缓缓闭合起来,随之人也消失不见。 客栈之内,关上了门,亮起了油灯。 孟凌霄和方苍山两人缓慢的夹着几样可怜巴巴的下酒菜,细细的吸着杯里的黄酒,方苍山挑了挑那奄奄一息的灯头,说道:“如果真打起架来,咱们两个绑在一起也未必是马行空的对手,你是如何认定他今夜不敢对你出手的,还有一事,老夫也很好奇,你口口声声说箫剑生是你无极宫的希望,但此刻便在马家武库之中,难道你就真不担心,现在的马家可是什么事都能干的出来。” 孟凌霄抿了口酒,说道:“就在上午时分,你坐的这个位置还有一人坐过,既然他来了天府城,多少明事暗事都的暂时放一放,马家也不会例外。” 方苍山诧异道:“谁?” 孟凌霄摇摇头,没有说出那人的名字。 …… 此时,一道漆黑的人影正孤零零的游走在天府城的街道之上,那双清冷的眸子一成不变,似乎也没有焦点,偶尔会看向街道两侧大红的灯笼,偶尔会仰头看向夜空,偶尔也会停下来,看着某个地方发呆,好似在怀念昨日。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漆黑的身影出现在了一处客栈门前,静静的站在门前,透过灯火看着里面安静的两道身影,又不知过了多久,那道身影默默的离开了,再出现之时,已是马家门前。 今夜马家无疑是全天府城最为耀眼的地方,不仅仅是因为马家武库开放一事,而且马家的灯笼足够的亮,悠长的城墙之上,无数盏灯笼仿佛天上的星辰落了地,闪耀迷人,分外吸引眸光。 城墙之内,第三梯度之上,一间气势宏大的九层楼阁映衬在一片灯火之中,但楼阁之内却是与外界恰好相反,整座楼阁看起来漆黑一片,只有靠近中间的位置,有片光亮,散发着一股悠悠的枯燥气味。 此刻,箫剑生正面色愁苦的站在一张画卷之前,他整整的在这里站了半天时间了,依然无法看懂画中寓意,也就无法进入他想要进入的书库之中,离箫剑生不远处,缘木鱼正卷曲在一张桌子上,沉沉睡去。 第七十三章 曾经的背叛 可能是盯着那副画看久了,箫剑生显得有些暮沉,眼睛也有点被刺的生疼,但依然看不出画中端倪,也就打不开画卷之后的那扇门。 昨日进入之时,箫剑生没少听到风声,据说天机阁光五层就藏书不下十万册,只是让他奇怪的是,至进入到现在他一本书都没有看到,只看到了一幅幅画面奇特的卷轴画,和一股浓烈到足能影响人心情的枯燥气息,丝毫和武库没有一丝联系。 进入武库五层之后,缘木鱼玩性大起,他不会像其他进入者那般潜心观摩,细致选择其中一幅画,作为打开书库大门的突破口,只是好奇的在走廊内不停的穿梭,所以箫剑生没办法,只能紧紧的跟着,以防出现差错,直到小家伙转悠的累了,倒下便睡,箫剑生才得以有了时间观摩那些画作。 武库之中,每幅画的内容也各不相同,有的画作仅仅草草几笔,让人很难窥其之意,有的则是浓墨重彩,画作之中的细节俱是如真实世界一般无二,看久了便会沉入其中难以自拔,或许一晃三天时间就浪费掉了。 但他没有心急,三天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情。 为了提神,箫剑生喝了几口带在身上的黄酒,随着酒气在身体之内弥漫,他的精神为之一震,双眸轻轻闭合,脑海之中映衬出了画作的景物。 这是他特意选中的一副画,至于原因,和画作的落款联系,按照落款,此画执笔者正是出自西荒唐家唐心,箫剑生虽然不知道这幅画其中的缘由,但凭着唐心这个名字,他还是心存了一丝侥幸,事实也确实如此,这幅画的运笔和当初他观摩唐心的用笔基本一致。 只是在画作成型之后,似乎被人做了一些手脚。 就拿这幅画来讲,画中有女对镜绾发,婀娜多姿的背影,长长的发丝如瀑垂落,光看那背影,便能感觉到画中女子的孤独和忧伤,尤其是铜镜之中的一部分侧脸,忽然让箫剑生感觉到一丝熟悉的味道。 是她又非她。 箫剑生眸光不眨动的盯着画中女子的倩倩背影,心神渐渐安静了下来,他看到了荒原,看到了瀑布,想象到了女子转身的刹那。 夜色越来越深,不知何时,箫剑生忽然睁开了眼睛,缓缓起身,伸出一指轻轻点在画中女子手中的玉足之处,随之,更为古朴的一股气息传来,面前的画化作一缕青烟飘散,面前豁然出现了一扇门的形状。 门内的又是一方世界,到处荡漾着氤氲的雾气,穿过若隐若现的武器,可见一座座像山一样的书架。 但箫剑生并没有急着进入,他现在门外徘徊了一会,待心境彻底的平静下来,这才轻手轻脚的跨了进去,将矗立在周边的几盏灯烛点燃,然后退出来将熟睡中的缘木鱼也抱了起来,等两人完全进入,门自动关闭,所有的动静全部消失在耳边,只有昏黄的灯光安静照耀在四周。 可能是没有了外边的吵闹声,缘木鱼醒了过来,目光痴痴的看着眼前的景象,似乎有些不适应,小脸渐渐变白。 箫剑生低声问道:“小家伙,哪里不舒服?” 缘木鱼皱着小眉头,摇着头,似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目光谨慎的盯着前面一几丈高的书架,几息之后才小声说道:“大哥哥,你确定没有进错门?” 箫剑生小声安慰道:“应该不会错,进入之前,我已经仔细观察过,里面除了书架并无他物。” 缘木鱼往箫剑生身跟前挪了几步,眼睛忽然飘向一个角落,指着哪里说道:“哪里有人,他会杀了咱们两人的。” 最初,箫剑生并未将缘木鱼的话当真,但为了安抚孩子的情绪,大大咧咧的往角落方向挪了几步,几步之后,箫剑生突然停了下来,严格来讲,他被一声极其微弱的咳嗽声吓的镇住了。 此刻,缘木鱼彻底的不干了,嚷着就要冲出去,然后那扇门根本就推不动。 就在这时,箫剑生冷笑一声,伸出一只手扶住那书架,然后用力一推,嘎吱一声,书架推开露出一个漆黑的角落,角落里一个卷曲的人影渐渐显出了形状,双手双脚俱是带着沉重的脚镣,甚至让穿了琵琶骨,一头白苍苍的凌乱长发随意的披在身后,仿佛完全脱离了这个世界。 缘木鱼留在原地,箫剑生走了过去,在角落处停下,细细的听了听那人的动静,感觉像死人,但身上却没有腐烂的迹象,为了以防万一,箫剑生凝出一柄念力之剑护身,再往前挪动两步。 咔嚓一声,铁链猛然被拉直,突然一张喷着恶臭有的脸出现在了箫剑生面前,两人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彼此的眼睛都快触碰到一处了,饶是箫剑生已经做好了防御的准备,但瞬间还是被吓出了一声冷汗。 与此同时,箫剑生本能的一剑刺向那人的胸口,但却没有完全刺入,甚至可以说是没有刺入,因为他的念力之剑在触碰到那人的一瞬间蹦碎了。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沙哑的声音问道:“你是送饭的马家人?” 箫剑生摇了摇头,低声道:“这里是马家武库,请问先辈是什么人,为何会在这里?” 那人嗷了一声,似乎也放松了警惕,身体被绷直的铁链拖了回去,然后瞅了一眼箫剑生和他身后的缘木鱼,龇牙咧嘴一番,又晃动了一下露出骨头的肩头,低沉似乎又似在吼道:“带酒了吗?快拿来!” 箫剑生下意识的将怀中的酒壶拿了出来,但在递送的过程中,他有缩回了手,故意打开酒壶盖子,让一股子酒气在那人面前飘逸了一会,直到对方闻着酒气,脸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箫剑生这才看着那人谨慎问道:“酒就在眼前,想喝也容易,但我为何要给你喝,总的有个理由才对吧。” 那人用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然拖动着那沉重的铁链一只手抓向箫剑生手里的酒壶,可惜只差了一指的距离,猛然间,那人怒吼道:“大爷要喝酒,快拿来,拿来。” 面对这种情况,箫剑生更才不能让他如愿,故意在他面前小酌了一口,砸了砸嘴,勉强笑道:“江湖规矩,你报家门,如果满意,我便送你一口解馋,如何?” 那人只是怔怔的看着箫剑生手里的酒壶,嗓子里咕噜的越来越厉害,整张脸接近扭曲的状态,低声吼道:“老子白毅,只想喝一口酒,小子既然不是马家人,为何心肠也如此歹毒?” 箫剑生摇了摇头,他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准备再让白毅报出家门,但就在这时,缘木鱼壮着胆子往前挪了几步,小声问道:“可是云州山白家?” 那人诧异的看了眼缘木鱼,但很快眸光又被酒壶吸引了过去,他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是又如何,天不容我白家,马家也容不下我白家,但我白家已经马上断子绝孙了,你还能将白某如何,拿酒了,等老子喝饱之后,随意的任你们处置。” 箫剑生皱了皱眉,将嘴凑近缘木鱼低声问道:“你师傅和你说过白家一事?” 没想到缘木鱼摇了摇头,说道:“师傅并没有说过,只是鱼儿忽然想起,曾经白家背弃了整个修行间投靠了灵主,最后随着灵主覆灭,白家也惨遭灭杀,鱼儿的记忆之中,白家应该全部四绝了,就连白家的祖坟也被推进了大海,白家的武库更是白江湖人瓜分感觉,最后只剩一片焦糊之地。” 箫剑生不可置信的摸了摸缘木鱼的脑袋,问道:“这些都是你的记忆?” 有没有点了点头,有些恍恍惚惚笑了笑:“让大哥哥笑话了,其实鱼儿经常做一些奇怪的梦,之前师傅在身边的时候,每每这个时候,他老人家就会将鱼儿抱进怀里。” 箫剑生越发的诧异了,但又没有时间问的太细,然后看着那人说道:“白前辈,你被关在这里多长时间了,莫非马家人这些年一直不给你送吃送喝?” 白毅深深的合上眼睛,肚子里的咕咕叫声不断,当他似乎用尽力气睁开眼睛之时,眼中散发出一道血红的光芒,狠狠说道:“马家恨不得将白某饿死其中,然而他们又贪图白家的东西,自然不会让白某死的那般轻松,白某确实也不想就这般死了草草了事,白某一日不见灵主大人,一日不会安心闭眼。” 箫剑生忽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淡淡说道:“其实……灵主早已魂飞魄散了,看来白前辈在此度日如年应该不止千年了。” 白衣猛然挑起身,一口浊气喷在箫剑生身上,直接将推推出了十几步远处,箫剑生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只感觉一股极其邪恶的气直接进入了他的驱赶之人,任凭他如何动用手段都无法驱逐出去,虽冷冷的看着白毅说道:“前辈还想不想喝酒了?” 白毅忽然仰天长叹一声,随之一道杀意顷刻间轮罩在箫剑生身,就在箫剑生竭力的驱赶之时,白毅指了指缩着脖子的缘木鱼,小声道:“你应该不像那个白痴,那么就由你来说说,灵主大人是如何死的,又死于谁手?” 与此同时,一股浑浊不堪的气息至白毅身上释放而出,在缘木鱼头顶之上盘旋而下。 第七十四章 异变 异变突起,箫剑生冷冷皱眉,直接隔空抓去,将那团浑浊之气抓入手中。 他本想以离世经将其净化干净,但那团气息却怪异的逃循了,在他手心之间辗转了一下,随之窜入他的身体里面。 须臾之间,箫剑生只感觉一股驳杂的气流很有目标的在他体内肆意流窜,而这股气息有一丝熟悉,曾经在赵凌雪身上感受过,那团气息逼近他膻中穴位的一刹那,箫剑生以一念清净的手段,以白莲将其封印,已无大碍。 白毅看着箫剑生不动声色的做完这些,忽然诧异出声:“念力充沛,可以化物于无形,竟然是位念师,稀缺之物,看样子应该有五品了吧?” 箫剑生点了点头,说道:“前辈也算实力通天之人,被困这么长时间,依然有七境巅峰的实力,如果让前辈恢复实力,应该不止七境了吧?” 白毅淡淡笑道:“你想拭目以待?难道就不担心老夫脱困之后,先杀你们两个小鬼,反正死在老夫手里的修行者已经不计其数,多你们两人也不多,哈哈……” 白毅笑的很狂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放荡,只是在那笑声之中夹杂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落魄,肚子里也咕噜的厉害,乍一看像一头饿极了的猛兽。 箫剑生连忙摇头,笑道:“前辈说笑了,灵主的存活属于一个时代,虽然晚辈没能活在那个时代,无法见证灵主的雄姿,但晚辈不认为她便是个恶人。” 白毅忽然停下了箫声,用一种很凝重的眼神看着箫剑生和缘木鱼,嘲笑道:“灵主大人的雄姿气势你们这些鼠辈可以一睹的?” 箫剑生轻笑一声,没有反驳,低声说道:“马家为何将前辈关在这里困而不杀,有什么目的?” 白毅低下了头,说道:“马家做事,自然不同寻常,不然也不能称之为马家了。” 箫剑生很认真的听着,缘木鱼虽然对这些不感兴趣,但也竖起了耳朵,谨慎的探出了头。 白毅忽然伸出手,说道:“拿酒来,喝饱了才好说话。” 箫剑生一边观察白毅的眼神,一边淡淡笑道:“万一前辈喝足之后,发作起来,我们二人岂不是……” 铁链声响起,打断了箫剑生的话。 白毅有气无力的抖了抖手腕上的铁链,惨笑道:“此话错矣,你们也太小瞧了马家的手段了,如果能脱困,老夫早就将马家老少八代杀个鸡犬不宁了,何至于落到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话虽如此,但箫剑生依然不放心,他不仅对白毅不放心,对马家也不放心,首先,马家为何会困一个灵主当年的手下,其次,困的地方为何是天机楼,而起还是五层,莫非马家想借此告诉外界一些消息,还是,马家现在内乱,有人故意为之? 箫剑生试着往前挪了几步,想将那张脸看的再清楚一点。 白毅也往前挪了挪,紧盯着箫剑生手中的酒壶,两人对视了好几眼,箫剑生这才说道:“前辈应该知道,灵主本是三生三世之人,上一世已经身死道消,然而,最近她又开启了第三世。” 箫剑生的前半句话让白毅怒不可赦,而后半句话让他满脸亢奋无法自拔,箫剑生话音甫落,白毅突然暴起扯动那些铁链,兴奋道:“三生三世算个屁,我主乃万世不灭之灵,其实你们这些蝼蚁能将其灭杀,老夫虽然无法目睹灵主的再一次崛起,但也够了,而且老夫相信,灵主大人会感知到老夫的存在,她会亲自救老夫脱困的。” 听到这里,箫剑生使劲的皱了皱眉。 缘木鱼本是孩童,自然口无遮拦,突然说道:“师傅说,其实那位漂亮姐姐就是灵主,但鱼儿不信,大哥哥你说师傅会骗鱼儿吗?” 箫剑生下意识的朝着缘木鱼使了个眼色,但这一幕已经被白毅看在了眼里,他忽然扑了过来,似乎想将缘木鱼抢过去,只是铁链长度有限。 白毅低吼一声,怒道:“小家伙你说,你的那位漂亮姐姐现在人在何处,说出来老夫可以饶你一命。” 缘木鱼看了眼箫剑生,继续藏到了箫剑生背后,便的沉默起来。 白毅又看向了箫剑生。 箫剑生没有理会,脑海之中翻腾的厉害,按照缘木鱼所说,赵凌雪很可能已经到了天府城,至于原因,他之前认为和他有关,只是现在想来,或许还有其他的目的。 是不是真的发现了白毅,如果是真,赵凌雪自然会闯一次马家,以马家的底蕴她自然讨不到好处,想到此处,箫剑生突然心急如焚起来,突然萌生了退意,他那些目的和赵凌雪相比,实在是可有可无。 就在这时,箫剑生缓缓的抬起头,非常认真的看了眼白毅。 白毅冷哼一声,吼道:“拿酒来!” 箫剑生没有犹豫,痛痛快快的将酒壶递在了白毅的嘴边。 白毅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叼起酒壶,一仰头便开始咕咚起来,眨眼睛的功夫,将大半壶黄酒喝的底朝天,然后甩了甩乱糟糟的头发,眼神直勾勾的盯着箫剑生背后的狭小包囊,吞咽着口水说道:“痛快至极,年轻人能不能再来一壶?” 白毅怔怔的看着箫剑生的包囊。 箫剑生亦是认真的审视着那张布满横七竖八皱纹的老脸,忽然,他在白毅的脸色看到了希望的影子,他敢断定,白毅肯定还有手段,喝饱之后,自然会寻求脱困之法。 所以,箫剑生没有在答应白毅的条件,只是淡淡说道:“前辈最好不要有此想法。” 白毅恶狠狠的瞪了箫剑生一眼,眼中的怒意在燃烧,令人心惊,几息之后,白毅叹了口气说道:“白某在此已经被关了近千年,以往过年过节,马家总会送一些吃喝过来,和一些可以续命的金丹,只是近几年一直没见马家人露面,或许是死绝了,或许是换了新的管事之人,将白某忘却了,也或许他们认定白某已经没有价值,死活就是那么一回事。” “既然我主显灵,老夫岂能被困在这里?” 箫剑生一边听,一边往脑海之中记忆,白毅说完,箫剑生笑道:“是谁关押的前辈,前辈可知这人的企图?” 白毅抹了抹嘴角的酒水,舔了舔手指,冷笑道:“你想说什么,痛快点,最好别和老夫打哑谜,老夫喜欢痛快之人。” 箫剑生继续笑道:“前辈有所不知,如今的灵主实力还没有恢复到之前,如果前辈这般张牙舞爪,万一引起她的感知,她势必会冒险前来,但马家又其实随随便便能闯入的。” 白毅听的极其认真,他忽然闭上眼睛淡淡的点了点头,然后叹息一声,缓缓睁开眼,脸上的暴戾之气渐渐的收敛不少,他看着箫剑生平静说道:“小子,你认识灵主。” 箫剑生轻轻点头。 白毅眼中再次暴起杀意,但很快又散去,低声说道:“当年与灵主被无数的修行者打散,老夫与灵主的其他追随者死的死,废的废,老夫本在圣人域一带寻找灵主的下落,谁知被马家一众人围困在四象堡之上,当时老夫被马丰川打落四象堡之下,本还有一线生机,但谁知被马行空偷袭,这才不幸被困马家,前后转移了不下十几处藏身之地,最近几年才将老夫转移到这里,马季有君子也有小人,但还是小人多一些。” 箫剑生很认同的点了下头。 白毅接着道:“其实,暂且不论你与我主的关系是友是敌,但老夫承认你说的有些道理,如此一来,老夫更不应该困在这里。” 箫剑生眉头沉重说道:“马家既然将前辈的藏身之地暴露出来,自然背后已经准备好了手段,假设前辈可以恢复体力闯出去,但面对马家一众高手,前辈又几分胜算,当年你败给马丰川,现如今照样不是他的对手,如今的马丰川石像变矗立在四象堡之上,乃天下第一人。” 忽然,白毅吐了一口,冷笑道:“马丰川天下第一?” 箫剑生平静道:“前辈也认为有水分?” 白毅做了个耐人寻味的表情,自嘲笑道:“水分是有,但不大,他做这个天下第一老夫服气,当年和老夫同样都是祖境,便能借着马家枪的精妙力压一筹,现在想来,应该能精妙了吧?” 箫剑生脑海之中灵机转动,笑着问道:“前辈可知马家枪具体精妙在何处?” 白毅淡淡一笑说道:“拿酒来!” 箫剑生犹豫了一下,至包囊中又取出一壶酒,慢悠悠递到了白毅嘴边,白毅用嘴叼着酒壶仰头猛灌,几息之后,一壶酒水全部进肚,渐渐的他的脸色泛起了人色,红润了不少,仿佛头发丝也有了光泽。 白毅吐掉酒壶,嘲讽道:“想套老夫的话,这点就差远了,但话说回来,马家枪确实精妙无比,世上难有枪术世家与之比拟。” 箫剑生平静说道:“那董家?” 白毅呵呵笑道:“董家凑凑合合吧,其实并非董家枪如何,而是董家人不行,只是可惜,董家枪最终没落到一批凡夫俗子手中了。” 就在这时,箫剑生手中忽然出现了一支半透明的长枪,只见他随意的在空中一点,哪里便出现了一条仿佛连同外界的银色长河,长河悠悠,星光璀璨,几乎以假乱真代替了高高的穹顶。 第七十五章 感应 (号外,第七十四章有大动!) 全程白毅都是皱着眉头的,他细细的品着那淡淡的银色长河,砸了砸嘴笑道:“可惜,势若了一些,如果能将马家的罡融入其中,想必会成另一番气候。” 箫剑生脸色挂着欣赏的微笑,认真记下白毅所说的每一个字,不知何时,他手中又多了一壶酒,随手一滚便滚到了白毅脚下。 箫剑生平静道:“想说的话都说完了,正值年时,晚辈孝敬前辈一壶酒,算作缘分吧。” 白毅低头瞅了一眼酒壶,眼神之中渐渐的翻起一股难以言明的神态,声音低沉说道:“小子,你进错地方了,应该去九层才对。” 箫剑生点了点头,说道:“倒是想呢,只是九层难进啊,至此被马家几名管事送入五层之后,一直找不到通往六层的楼梯,更谈不上九层了。” 就在箫剑生拉着缘木鱼准备走时,白毅淡淡笑道:“错矣,传闻天机楼并没有攀爬的楼梯,只有画中境,小子出去可以一试,说不定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话粗理不粗,箫剑生微微颔首,转身推开了那扇门,带着缘木鱼快速的离开了。 箫剑生走后,角落哪里的那个高大书架自动合拢,室内的灯烛自动熄灭,约莫半柱香时间后,室内原本阴暗的气息渐渐的升腾起了温度,角落里那张阴暗的脸渐渐的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不知过了多久,白毅缓缓的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臂,悠悠低头,捡起脚下的哪壶酒,凑在鼻子下闻了闻,自言自语道:“马丰川也好马行空也罢,既然是马家,终须付出一些代价的。” 马家门前远处,那道漆黑人影安静的站在一颗散发着香喷喷气味的树下,眸光仿佛能穿墙而过,一动不动的盯着院前之内的动静,不知过了多久,那人轻轻的皱了皱眉头,殷红的嘴唇抿了一下,嘴唇之上渐渐湿润了起来,双唇微微张开,淡淡的挤出几个字来:“夜幕终于揭开的。” 不知是不是巧合,在那袭人影说出那几个字后的不久,天色开始渐渐透亮起来,天府城街上的行人也渐渐的多了起来,按照旧历,初一这一天,最适合拜年拉拢一下关系,套一下近乎,马家自然也不例外,门外早早就有人赶着马车,排起了长队,而其中一辆最豪华的马车中便有窦修齐的身影。 此刻的窦修齐笔直的坐在车厢之中,似在闭目思量,又似在感受外界的动静。 初一这一天,孟凌霄早早关好客栈门,赶着牛车出了远门,他要出趟远门,来回起码的半月时间,走过皇马街的时候,孟凌霄顺着北方悠悠的望了一眼,心中虽然有些担心,但还算能坐的安稳。 昨夜他特意去了一趟源头活水,特意将箫剑生的那些家当留在了哪里,嘱咐给了一个叫苏碧的姑娘。 孟凌霄出了天府城直奔西南方向而去,离此千里之外,有一个依山旁水的小镇,镇里有一户石姓人家,对他很重要。 时间一晃两日之后,这一天,天府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一件事,听说窦家去了马家之后,三生门也派人去了一趟,马家、窦家和三生门三家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一直谈论了很长时间,初一晚上时分,窦家和三生门离开,马家便开始张罗着一件堪比过年还隆重的大事,听说老族长马刑天在两日之后将卸任族长一职。 初二时分,年味依旧很浓,大街小巷充实着浓浓的年味,但与之相比的马家武库天机阁,却依旧沉寂在一片枯燥的气氛之中,天机阁内,亦是如此,偌大的天机阁,那近百人即便是同时翻书,那声音依然打不破那份枯燥。 只是,有一大一小两人,在初一的夜晚时分,在一幅九颗太阳的怪异面前,不知何故,那小家伙伸出纤细的手指,擦去了八颗太阳,最后只剩一颗的时候,他悄无声息的用指头捅破了厚厚的纸层,随之天机阁第六层开启。 初二一早,天机阁第七层开启,紧接着,第八层,第九层相继开启,然而与外界想的不同,天机阁九层其实很小,其内仅仅能容纳一千多本藏书,每一本书占据一个书格,每一个书格子都被一道缥缈如烟的气息封印着,根本无法窥视其真容。 箫剑生试了很多在方法,依然无法破开那层封印。 在一个落满灰尘的书案前,箫剑生和缘木鱼谨慎的对视几眼,箫剑生低声问道:“既然你师傅告知了打开六层到七层的办法,难道就没说如何才能破解这些封印?” 缘木鱼皱了皱干净的眉头,委屈道:“师傅好像说了,只是鱼儿忘了。” 箫剑生用手指戳了戳缘木鱼的眉心,轻声道:“好好想想,咱们时间不多。” 缘木鱼小声说道:“要不大哥哥诱惑鱼儿一下,兴许能想起一些。” 箫剑生叹了一口气,他在感叹宁铁鞋是不是老眼昏花了,如何收了怎么一个榆木疙瘩做徒弟,便试着说道:“如果鱼儿能够想起来,大哥哥带你吃天府城最甜的美食?” 缘木鱼摇头道:“师傅说了,甜的吃多了对牙齿不好。” 箫剑生又说道:“带你上山掏鸟,抓几个小贼子回来烤着吃?” 缘木鱼白眼道:“大哥哥为何心肠如此歹毒,鸟儿虽小,但也是生命,师傅说了,上天赋予我们最美好的东西便是生命,所以师傅他从来不杀生,也告诫鱼儿不能杀人。” 箫剑生忽然想狠狠的在那颗脑袋上来上一巴掌,按照时间约定,天晚之前必须离开书库,不然万一被清点出来之后,后果应该很严重。 接下来,箫剑生又试了几个办法,结果缘木鱼就是不接纳,没办法之余,箫剑生只好独自饮酒,看着那些书格发呆。 就到半醉之时,箫剑生想到了很多事情,最为担心的还是赵凌雪的消息,渐渐的,他眉头皱的越来越厉害,仿佛再也舒展不开,不知过了多久,箫剑生看着昏昏欲睡的缘木鱼小声说道:“有一个地方也有很多漂亮姐姐,等咱们出去,大哥哥一定带你去见识见识。” 缘木鱼下意识的睁开眼,淡淡说道:“师傅说了,鱼儿还小不能近女色……” 就在箫剑生感到绝望之时,缘木鱼补充道:“不过鱼儿忘心大,有时候很容易忘记师傅说的话。” 箫剑生笑着起身。 缘木鱼从书案上弹坐起来,揉了揉脸颊,皱眉几息,然后说道:“师傅说了,像这种封印最讲究想要破解方法也很多,首先你的境界高过那封印之人,再则,你手中有可以洞穿封印的利器,然后……师傅好像说……你可以把当当成一个假想敌,与之大战一场,消耗起封印之力。” “没了?” “好像师傅就说了这么多。” 箫剑生揉了揉缘木鱼的脑袋,让他继续睡觉,他则起身走向一个靠的最近的书格,他静静的看着那层如云雾一样的稀薄气流,试着快速一直洞穿,然而,他的手指仅仅是触碰到那层薄薄的气流,马上便被反弹了回来。 箫剑生再接再厉,但最终的结果是他早早的败下阵来,还搞的浑身酸痛不已。 接下来,箫剑生没在尝试,而是打坐调息,约莫中午时分,他忽然睁开了眼睛,若有所思的看着依然熟睡的缘木鱼,然后向不远处的一个书格走去。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马家第三梯度上的一处气势壮观的大院内,有一人正坐在一条石凳之上,目光悠悠的看着不远处的一方鱼塘,鱼塘之内,荷叶清脆,鱼儿肆意穿行期间,偶尔激起一朵朵清澈的水花,令得那人眉开眼笑。 忽然之间,那人眸光越过鱼塘,诧异的盯着天机楼方向,猛然摊开手掌,一只手指在上面急速的勾勾画画一阵,几息之后,苍白的胡子自动翘了起来。 那人诧异的看着天机楼方向,一脸的不可思议,这批进入五层的修行者,他一个一个的查探过气息,高境界的鲜少,最高那人是来自西荒许家的,满打满算也只有七境而已,如何能破了九层的封印,且不说能不能破,即便找到九层的入口,恐怕耗时也的超过半月时间,莫非其中藏着隐匿气息的强者。 那人自然不信,但却依然保持着高度的关注度。 几息之后,那人冷哼一声,身形直接高去,向着天机楼方向飘落。 天机楼九层之内,箫剑生小心翼翼的收好那枚玉牌,看着封印如被撕裂的口子,脸色终于露出了多日来难见的舒展样子,他目色凝重的看着书格内被一个金色布料包裹的方形之物。 一千多个书格,箫剑生为何会选择最不起眼的一个,全凭个人感觉,他也知道凭自己现在的实力,不可能将这里的书格全部破开封印,即便能也不敢尝试,他不知道这个书格内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籍,总之,当他查看到这个的时候,有些怦然心动的感觉。 箫剑生瞅了一眼,八层九层连接出的那道隐形之门,心思猛然沉寂下来,突然伸出手,对着那个方形物抓了过去。 第七十六章 逃循 箫剑生抓到那本书的瞬间,忽然有种做贼的感觉,心砰砰跳的厉害,但他丝毫没有迟疑,一把抓起方形之物,快速塞入怀中,眼睛如饿狼般继续扫荡其他书格。 在他的感知范围内,位于顶层的一个书格内,还有令他心动的东西。 只是,就在箫剑生的视线刚刚与那个书格对视的一瞬间,仿佛书格外的封印像一只眼睛突然睁开了,猛然激射出一道涟漪的白光。 白光如电而来,将箫剑生轮罩其中,任他如何使力都无法突破。 但白光之内,箫剑生似乎并不是很着急,至怀中掏出那块玉佩,如切割鱼腹一样,自上而下来了一下,白光裂开,箫剑生冲了出来,再次小心翼翼的将那块玉佩藏好。 箫剑生惋惜的瞥了眼那个书格,猛然回退,抱起书案上熟睡的缘木鱼,向着隐形的门急奔而去。 门开的一瞬间,一道人影挡在门外,双眼幽深,用一种鄙夷的目光冷冷的看着箫剑生。 箫剑生尴尬的笑了笑,脚步无比的沉重。 那人笑一声,直接迈步走入。 箫剑生被逼连连后退,再次回到了书案旁,他面无表情的看着进来的老者,既骇然对方的境界之高,有骇然对方的来速之快,一时间心乱如麻。 老者身材魁梧,一身淡紫色长衣虽陈旧了一些,但整理的一尘不染,发髻隆的一丝不苟,幽深的双眸仿佛两眼深井,看不到底。 箫剑生勉强一笑,低声道:“是不是打扰到前辈清修了,实在抱歉,晚辈这便退去。” 老者深深的看了眼勉强厚脸皮之人,又飘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书格,微怒道:“报上名来!” 箫剑生本想用别人的名字顶替一下,但在感受到老者的气场之后,还是打消了那个歪念,称呼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了一下心,平静说道:“晚辈箫剑生,其实并非前辈看到的那样,只是出于好奇……” 老者挥了挥手,嘲笑道:“那日开天的气势,只破了七境,若老夫没有记错,应该就是你吧?” 箫剑生微微点头,在高人面前没必要隐瞒这些细节。 老者冷笑一声,突然伸出手。 箫剑生看懂了老者的意思,但并没有掏出怀中之外归还,甚至他脸色完全没有归还的意思,笑着说道:“归还之后,前辈是不是允许我们离开?” 老者淡淡一笑,说道:“你是不是真把马家当无极宫了,不久前枯木遗书失窃,至今还没有下落,今天又是龙裔遗书,你的眼光还算不错,尽捡好的拿,这一点和那孟凌霄有的一比,老夫真替你们无极宫汗颜。” 箫剑生赶紧摇头道:“前辈此话差矣,晚辈只是偶有想法,和枯木遗书失窃之事毫无关联。” 老者倒是不急不缓,拉过一条凳子四平八稳的坐了下来,冷笑道:“那就先说说吧,你是如何破解的封印?” 箫剑生认真的端详着老者那张脸,至第一眼看到老者,便感觉到一丝淡淡的熟悉,除此之外,他还发现老者神色之间挂着一丝的沧桑,所以他的眼睛时刻在那五官之间寻找那丝感觉,几息之后,他犹犹豫豫,问道:“前辈可是马家族长?” 听到这个叫法,老者本能的动了一下嘴皮子,眼睛也乍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本来的神态,有些不耐烦道:“休要和老夫套近乎,不管你出身何门何派,背后受谁指使,今日之事,注定不可能善了。” 箫剑生平静的笑了笑,说道:“前辈可认识马芙?” 老者立马横眉立目,言语之中带着浓浓的杀意,再不收敛身上的气势,只压迫的箫剑生如被风吹,身形都有些不稳,老者说道:“你该不会说是受她指使吧?” 箫剑生点了点,道:“正是,前辈若不信,看看这个便知。” 话音甫落,箫剑生掏出那块玉佩,递了过去。 老者没有接过去,眼神虽然平静,但看的很认真,几息之后,微微的点了点,声音有些沙哑说道:“确实是芙儿的玉佩。” 箫剑生不难看出,老者虽然尽力的让自己面色平静,但其中依然藏匿着一些惋惜之情。 箫剑生叹息一声说道:“马芙闭关之前,将此玉佩交给了我,她说进入九层之中有用,如果晚辈没有猜错,前辈已经是现任族长马刑天吧?” 箫剑生故意将现任族长几字说的很重。 果然,老者渐渐的收起了身上的杀意,突然显得有些落魄的往后靠了一下,靠在书案之上,缓缓的闭上了眼睛,随之,整个九层的气氛一下子沉默起来。 就在这时,缘木鱼被两人谈话声吵的醒了过来,他看着突然之间多出来的一个陌生人,显得有些拘谨,怯生生的看了箫剑生,小声问道:“大哥哥,这人是谁?” 箫剑生亦是小声说道:“马刑天,马家族长。” 缘木鱼摇了摇头,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双目紧闭的马刑天,诧异道:“师傅只说小心马行空,并没有说马刑天。” 箫剑生摸了摸缘木鱼的后脑勺,笑道:“你师傅说的对。” 就在两人窃窃私语之时,马刑天悠悠的睁开了眼睛,忽然换了个口吻说道:“芙儿还和你说过什么事?” 箫剑生想了一下说道:“马芙说她此行闭关可能终身不会出关。” 马刑天脸上的失落和沧桑,随着这句话渐渐的放大,毫不掩饰眉宇之间的惆怅之情,小声的嗯了一声,再次闭上了眼睛。 箫剑生查看了一番马刑天的脸色,说道:“其实,马家之事晚辈也有些耳闻,如果前辈真能放手,倒也是一落落大方之人。” 马刑天突然起身怒道:“胡扯,马家岂能落到奸人之手!” 随之,马刑天再次重重坐下。 箫剑生试探着问道:“如果马芙能顺利的进入祖境,前辈家族之位是不是还可以保的住?” 马刑天饶有兴致的看了眼箫剑生,轻点了下头。 箫剑生淡淡笑道:“马家选举继任之事,前辈可以拖几日?” 马刑天忽然来了兴致,有些迫不及待问道:“你想说马芙还会出关?” 箫剑生轻笑道:“那日她醉酒,便是晚辈所为。” 马刑天似乎还有很多话要问,但掐指算了一下,然后剑眉猛然倒竖起来,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危机,便快速说道:“小子,今日之事先到此为止,速速带着东西离开,那日马芙出关,那日将书还回。” 箫剑生恍恍惚惚点头,感觉有些太突然了。 随后三人以最快的速度穿过了那扇隐形的门,逐层向下而去,在通往第五层的入口出,马刑天先行一步离开了,箫剑生和缘木鱼这才放缓了速度,进入五层之后,此时已经据天机楼关闭已经不早。 箫剑生和缘木鱼二人随意的在五层逗留了一会,然后随着人群走了出去,貌似不少人都是满意而归,一群人有说有笑出了马家的大门,此时天色已经渐晚。 刚离开马家没多久,箫剑生便注意到一人尾随其后,穿过了人迹渐渐罕见的街头,在拐入另一条街道之前,箫剑生停了下来,转身看着身后一神色谨慎的男子,玩味笑道:“这一路辛苦了,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男子见行迹暴露,便大大方方的来到箫剑生面前,冷笑道:“今日恐怕不妥,三日之后,许某在四象堡之下等你。” 箫剑生冲着那人淡淡一笑,随即拉着缘木鱼快速离开。 路上,缘木鱼小声提醒道:“那人眼中有杀意。” 箫剑生无所谓的说道:“进入天机楼之前,我已经注意到他了,应该是西荒许家的人。” 缘木鱼试着问道:“那你还去四象堡吗?” 箫剑生点了点,说道:“肯定去,许家应该不止来了他一人。” “师傅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也要分什么事,有些时候,解决了一事,便少了一事。” “大哥哥,咱们现在去那里,见那些漂亮姐姐吗?” “其实,哪里本来不是小孩子该去的地方。” “鱼儿已经不小了,肯定不会惹那些姐姐们生气。” 夜色袭来,天府城轮罩在一片喜气洋洋之中,红的灯笼挂满了大街小巷。 箫剑生和缘木鱼边走边确认路线,约莫一炷香时间之后,已经来到了源头活水的街口,箫剑生曾经说过不再来这种地方,但经过那一日和马芙相处之后,似乎已经不是很讨厌这种花红柳绿的地方,只是不知道马芙闭关之后,这里换了主人没有。 两人穿过宽敞的大门走了进去,看起来源头活水的生意还是特别的好,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基本都是一些世家子弟和一些不显山不露水的江湖人物,脚步匆匆来此买醉,所以导致箫剑生和缘木鱼这对很普通的组合到了没人理睬的地步。 两人一口气上了三楼,好不容易找来一个生面孔的侍应,伴着脸将二人送入一间探入走廊很深的房间,离开之时,神色异样的看了缘木鱼,简直鼻孔都朝天去了。 临走之时,只说了一句,姑娘们都没闲着,两位愿意就等着吧。 等就等吧,箫剑生似乎不是很在意这些,但缘木鱼在意,小家伙一直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等所谓的漂亮姐姐出现,一直到望眼欲穿之时,一直没有人光临这件屋子。 箫剑生无聊的注意着缘木鱼的眼神,总感觉这小家伙有些早熟了一些,貌似比他出息多了。不知过了很长时间,箫剑生和缘木鱼都有了些许的困意,就在这时,一道淡粉色的身影出现在了走廊一头,目光焦急似在找人。 第七十七章 不安 女子缓缓迈步,每到一处门前,便将脚步放的更缓,听上一听,已过子夜时分,女子似乎有些困意,但她依然要保持着杏目圆睁,且眸光盈盈。 她是来找人的,因为着急,匆忙之间忘了换下身上这身单薄的纱衣,透过纱衣能看到她胸前半拉风景,像刚刚出笼的馒头,弹性还极好。 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自己这身装扮,但也没办法再更换了,她紧张的出汗了,滑腻的琼鼻之上挂着晶莹汗珠。 不大功夫,女子到了走廊尽头,应该就是这里了,女子慢慢靠近那扇门,急着推门之时缩回了手,将脸凑到门缝前细细的瞅了进去。 当看到那个坐在凳子上熟睡的身影时,她放心的笑了笑,俏皮的皱了皱鼻子,擦去鼻尖上的汗珠,当看到床榻上那个孩子时,她好奇的笑了一下,细柳长眉微弯,轻手轻脚的推开了虚掩的门。 顿时,一股胭脂香味扑面而来,箫剑生似乎是被熏的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眼神急切的苏碧姑娘,虽然今日的穿着有些令他不敢直视,但看到那张脸,便让他想起了她弹奏的曲子,他还是觉得这女子虽处于红尘之中,心中依然保持着一份纯。 其实箫剑生并没有睡,他在整理思绪,也在借着这个灯红酒绿的地方强迫自己静心,至从出了马家,他感觉心底总有挥之不去的不安,这种心悸他从未遇到过,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莫非是马家要追查他的下落,很快便被他否定了。 他相信马刑天暂时能守住这个秘密,这种相信就比他和马芙之间建立起来的信任一般,没有原因,只是彼此放心。 一时之间,箫剑生想不出原因,反而让他那份不安越来越严重了。 他在进入的时候看到了苏碧,苏碧也看到了他,两人轻轻的点了点头,他随着侍应上了楼,她随几名陌生男子下了楼,箫剑生不知道苏碧会不会来,趁着这个间隙,他将这三日的所见所闻简单的归纳一些,将白毅和马刑天的出现前,前后后的琢磨了几遍,直到理出头绪。 箫剑生朝着苏碧淡淡的笑了笑,说道:“没想到你会来。” 苏碧欠了欠身子,两手紧紧相扣,笑道:“只要你敢来,我便敢来陪。” 箫剑生尴尬的笑了笑,说道:“没办法,是这个小家伙要来。” 他指了指熟睡中的缘木鱼。 苏碧莞尔一笑,轻走过去看了眼脸蛋红扑扑的缘木鱼,笑道:“长大后指定比你有出息。” 箫剑生乐道:“不用长大,现在就比我有出息的多,不知道上辈子什么妖孽转世,专爱漂亮姐姐。” “不要说他,你们男人都这样。”苏碧轻掩朱唇笑的合不拢嘴,笑的花枝乱颤,虽然和箫剑生没有几次接触,但心底总有一份熟络感,笑罢说道:“你师公出远门了,走前来了趟我这里,将你那些东西留在了这里,本想给你带来,不过那支枪太重了,我拖不动啊。” 她特意比划了一个吃力的表情,显得很无奈。 箫剑生笑道:“那老家伙准是寻花 问柳去了,我那师公老当益壮的很。” 苏碧轻轻的低下了头,笑道:“老人家上次来了滴酒未沾,只是简单安顿一番便走了。” 箫剑生瞅了眼苏碧胸前的风光,似乎很刺眼,赶紧挪开了眼睛,问道:“马芙闭关之后,如今这里谁在管理?” 苏碧似乎有些苦闷的说道:“一个年轻公子,据说是小姐的一个弟弟,甩手掌柜一个,整天像客人一样窝在闺房内……可惜,小姐闭关之后……” 苏碧没有说下去,但箫剑生已经明白了意思,似乎看着苏碧脸上一丝阴云,他安慰说道:“放心,你家小姐会出关的。” 苏碧摇了摇头,声音凄楚说道:“你不要骗我,他们都说小姐会老死在里面。” 她的眼睛忽然湿润了起来。 箫剑生看着阿碧的泪珠掉了下来,真的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了,就在他叹息之时,床榻上有人迷迷糊糊说道:“姐姐不哭,是谁欺负了姐姐,鱼儿找他算账去,卸胳膊还是拧脑袋,姐姐说了算。” 苏碧怔怔的看着揉着眼睛的缘木鱼,终于破涕为笑,她小跑过去将缘木鱼扶着起身,然后笑道:“那也的等你长了,现在还不是人家的对手。” 缘木鱼挺了挺胸脯,说道:“鱼儿现在就长大了。” 箫剑生顺势摸了摸缘木鱼的脑袋,笑着感叹道:“确实比我有出息啊。” 缘木鱼白了眼箫剑生,说道:“师傅说了,你那位漂亮姐姐和你有缘没分,劝你早日放手,否则大祸加身。” 箫剑生瞪眼道:“真是你师傅说的?” 缘木鱼小声道:“鱼儿猜的。” 缘木鱼无来由的一句话,让箫剑生忽然联系到了赵凌雪身上,但他又感知不到她的位置,或许她已经离开了天府城,想到这里,箫剑生揉了揉有些胀的脑袋,就在这时,苏碧看着箫剑生不自然的表情,忽然说道:“听曲吗?可以解忧。” 箫剑生看了眼有些强作欢颜的那张脸,摇头道:“今日你累了,免了。” 苏碧又说道:“要不喝酒?酒也可以解忧。” 箫剑生似乎想喝,但想到源头活水的酒水实在贵的离谱,便笑道:“你们家的酒喝不起,除非有人请客。” 苏碧白眼道:“放心,不会花你一文,本姑娘请。” 箫剑生用眼神征求了一下缘木鱼的意见,缘木鱼兴奋道:“鱼儿还小,师傅说了不能沾染酒滴,但可以看着你们喝。” …… 另一间香气宜人的房间内,苏碧从床榻之下拿出一坛泥封的佳酿,又至东厨要来几样新鲜小菜,三人围坐桌旁,箫剑生和苏碧频频举杯,缘木鱼坐在两人之中瞪眼观瞧,黄酒几杯之后,可能是酒的作用,箫剑生感觉那股不安似乎减淡了几分,但依然在。 酒过三巡之后,苏碧带着微微醉意,话语间带出了一些疲倦之意低声问道:“阿碧虽然不懂江湖规矩,但也听说了一些事情,最近马家很乱,老族长马刑天和曾经的大长老马行空暗处早就较上了劲,这些倒是其次, 阿碧只是担心小姐会不会因此受到牵连,如此一来,她更难出关了。” 箫剑生抿了口酒,说道:“只要马丰川活着,乱不到哪去,至于马芙出关一事,不必担心。” 苏碧眯着眼睛笑道:“真的肯定?” 箫剑生点了点头。 至那次醉酒之后,箫剑生感觉马芙有了很大的改变,如此一来,应该能心结自解,只是时间的问题,如果马芙出关,马家的事应该迎刃而解。 当然这些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单纯的认为马芙应该破开祖境。 苏碧纤柔细指捏着滑腻的酒杯,低眉瞟了眼箫剑生,说道:“说说你吧,天府城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又和小姐走的那么近,就连我这都知道了,现在不少人都在找你,源头活水便有几位。” 箫剑生轻笑道:“看来马上就的挪窝了。” 缘木鱼耻笑道:“大哥哥,你害怕了?” 箫剑生点了点头,说道:“怕啊,虱子多了也能咬死人。” 苏碧低头独自饮酒,缓缓抬头,问道:“准备什么时候离开,要去哪里,我能帮你什么尽管说。” 箫剑生摇了摇头,轻笑道:“等师公回来再商量。” 苏碧叹了口气地低下了头,轻轻的咬着酒杯。 不知不觉,一坛酒已经下去了半坛,苏碧已经带出了浓浓的醉意,箫剑生便没有再举杯,已经有了离开的意思,他准备先带着缘木鱼回客栈,然而,就在他起身之时,他忽然感觉那股心悸再次强烈起来,即便强行定神也无济于事,仿佛如洪水一般,越堵越乱。 就在这时,箫剑生突然起身,朝着苏碧急道:“缘木鱼暂先就留在你这,替我照顾他一夜。” 苏碧摸了摸缘木鱼的后脑勺,满心欢喜道:“就这么定了,你走之后,我会搂着他睡觉。” 箫剑生看了眼缘木鱼,缘木鱼美美的朝着箫剑生眨了一下眼睛。 箫剑生拿起被苏碧藏在床榻下的天玥,找来一块布料包裹好,关好屋门直奔源头活水门外,他先来到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尽力的静下心来,分辨着四周令他不安的因素。 数息之后,箫剑生朝着东方皱了皱眉心,急急而去。 出了天府城,有一片乱石之地,似乎是天将而来,也似乎是地下本来的生长,最高的乱石有一人多高,奇形怪状,在月光的清影之下仿佛一只只卧倒的猛兽。 就在这时,箫剑生突然闯进了乱石丛,他的脸显得很急,脸上挂满了大颗的汗珠,似乎跟丢了那个令他不安的因素,箫剑生焦急的停了下来,几息后,他似乎听到了一阵阵细微的喘息声,与此同时,箫剑生猛然直奔一块石头而去。 然而,等他走近之时,哪里空荡荡无一物,那个呼吸声也突然消失不见。 箫剑生凝神静气的扫视着石头周围,最后无奈看向石头,随之目光紧盯着一块似血迹的地方,用手抹了一把,双指轻轻一搓,血迹化为一缕缕殷红色的腥味。 第七十八章 一枪 随着一股腥味飘入鼻端,箫剑生陷入了痛苦的思考之中,他心中的不安瞬间被放大到了极致。 除了这块石头上留有血迹,地面之上也有斑斑血印,周围还有一些他熟悉的气机,人虽离开,但属于她的气机依然没有散尽,人应该没有走远,箫剑生已经确定她受伤了,通过血迹斑块的大小,他能断定她伤的很重。 原来不安来自这里,是谁伤了她,马家吗? 看来他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 箫剑生眸色狰狞的盯着那些血迹,然后艰难的闭上了眼睛,脑海之中有汹涌的血水在翻腾,似要冲破他的五官溢出,他又龇牙咧嘴的睁开眼,颤抖的手掌摸过那些血迹,将属于她的血涂抹在了他的脸色,让他看起来像个血人一样。 接下来,箫剑生艰难的往前挪了几步,依着赵凌雪留下残破气机,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又看到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 血手印印在一块石头的棱角上,虽然光线暗淡的不足以看的太清楚,但他依然能判断出这个血手印是她扶着石头走过留下的,不难想象,她受伤之后已经行动不便了,似乎要比上一次受伤要严重。 箫剑生又往前挪动了几步,想找到更多的线索,但就在这时,他脸色突变,来不及考虑,本能的回身刺出一枪。 但这一枪刺空了,枪尖擦着对方的颈部扑空,显然对方已经有了准备,或者说对方的应对突变的能力在他之上,相比于对方的迅疾身法,更令他惊愕的是对方已经来到他身后,他竟然没有察觉。 箫剑生惊颤之间,以最快的速度回枪,就在这个间隙,突然无形无影的枪头瞬间破防而来,破碎乌儿甲,直入他身体之下,在他腹部留下一个血洞。随之,一股罡道之力注入他体内,须臾之间,箫剑生的身体处于僵硬的状态,就连他脸上的惊悚表情都很僵硬。 马行空! 箫剑生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马行空悠然收枪,目光深沉的凝视着箫剑生。 其实,他完全有能力一枪洞穿他的身体,但他并没有那么做,马行空嘲讽道:“知道你会来,所以老夫便晚来了一步,怎么样,是不是有种痛不欲生的感觉?是不是很想知道她伤重到了什么程度?” 箫剑生面无表情,声音低沉道:“马家干的?” 马行空点了点头,笑道:“这个不重要,面对灵主,天下修行之人,人人可以诛之,马家只不过是先行一步而已。” 箫剑生捂着冒血的血洞,声音略显沙哑道:“伤而不杀,有什么讲究?” 马行空淡淡笑道:“让你死很容易,但有些时候,死了对你反而是一种解脱,与其让你痛痛快快的走完此生,不如先看着你心爱的人走完此生,这个解释满意吗?” 箫剑生感受着从指间溢出的血液,感觉根本就捂不住,一枪造成的伤口和一剑造成的不同,枪伤是洞形的,伤口很难合拢,所以血一直在流,索性他没管流血 的伤口,冷笑道:“我与你马行空似乎并无深仇大恨,你为何会有这种卑劣的想法。” 马行空用一种刻薄的语气说道:“你帮马芙,便是和老夫作对,这世界和老夫作对的人没有一个好下场,你不会有,白毅也不会有,你已经见到了白毅,他是不是和你说了很多老夫的事情?” 一瞬间,箫剑生明白了一切,原来他和白毅的巧遇,其实是有人精心布局的,这个布局之人就是马行空。 但马行空为何要怎么做,莫非真的是他帮了马芙的缘故?还是和师公有关?他想不通。 箫剑生没有再去无畏猜想,冷笑道:“不杀我,你会后悔的。” 马行空淡淡笑道:“别说你没有资格让老夫后悔,孟凌霄也没有,此行除了让你亲眼看着赵凌雪死去,老夫还准备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给你。” 箫剑生怒目而视,但他并没有茫然出手,自知枪法自然不敌马行空,只能徒劳费力,突然之间,他手间多出一滴精纯血滴。 马行空轻描淡写扫了一眼,似乎根本没有在意,淡淡说道:“老夫准备派遣一批人前往无极宫,是时候该搅一搅神龙湖的水了,清澈了几百年,总该浑浊一次了。” 箫剑生屈指轻弹,血滴直射马行空眉心,马行空仅仅是在那滴血上瞩目片刻,血滴便溃散了。 马行空冷笑一声,人已经越过箫剑生远去。 应该是去找她了,箫剑生顾不上流血的伤口紧随其后冲入夜色之中,他要先马行空一步找到她,否则后果不敢想象。 然而,沿路上的气机早已消散在无情的夜风之中,箫剑生无法觅到气机,只能靠感觉行路,但他明白照这样找下去,肯定会落在马行空之后,到时候一切都晚了。 想到这种可能,箫剑生感觉头痛欲裂,随着离开那处血迹越来越远,箫剑生心里越来越没底,心中那份担心一跃变成了深深的恐惧,他不敢去想马行空找到她的后果,只有无限制的加快速度,如一只无头的苍蝇般在夜空之中御行,他的念力在肆意的挥霍下渐渐的趋于枯竭,即便有观心湖源源不断的产生,但依然无法满足他挥霍的速度。 他闭着眼睛,任凭空中猛烈的风在耳畔呼啸,或许是因为过度紧张的缘故,他和她当初那张默契的感知再没有泛起,这让他的脸色看起来如死人一般的惨白。 不知过了多久,石头丛已经变成了浓密山林,箫剑生飞速的略过山林的树顶,能清晰的看到那些黑沉沉的树头在随风摇摆,像风吹动海面,也像他此时的心情澎湃不休。 然而,让他担心的事,似乎正在一点点向现实接近。 数息之后,那股相互牵扯的感觉忽然清晰出现,与此同时,马行空的气息也出现了,就在山林前方的一处断崖之巅,箫剑生顾不上连续赶路的筋疲力尽,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了断崖前。 断崖的下方便是翻腾的海水,漆黑无边,深不见底,肃杀的风声之中,伴着澎 湃的浪涛拍击声。 此刻,赵凌雪独自一人就站在断崖处,离她十几丈远处,马行空双手背后,缓缓挪步,闲庭若步般逼向赵凌雪。 赵凌雪的确伤的很重,连站直身体的气力都没了,似乎随时都将倒下,但她依然在试着站立着,马行空每挪一步,她便后退一步,马行空离她越来越近,她离深不见底的悬崖也越来越近。 两人相距十几步的时候,马行空再次迈出一步,赵凌雪手间忽然爆出一团剑光,马行空很写意的伸手一捏,便让那剑光蹦碎,赵凌雪剧烈咳嗽几声,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手指悄然结印,一道女子的高大虚影浮现在她身后,但马行空只是用手中的无锋枪随意一点,罡风起,虚影涣散,那比夜风还凌乱的罡风吹打在赵凌雪身上,她脸上的面纱最先化为一缕布丝,紧随其后,她的身体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在颤抖之中,她忽然向后退了一步,那只脚直接踩在了悬崖边上,已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随着赵凌雪身体颤抖,她脚下的山石也跟着在颤抖,山石裂开了无数的石缝,有碎石纷纷坠落,十几息之后,才听到山石落入海水之中,溅起浪花的声音。 马行空似乎很满意这一幕,笑着说道:“你比当年的她,这一世的你弱多了,须知离开灵域便是死路一条,马上将死,有遗憾吗?” 赵凌雪从容抬头,看向幽深夜空,随后闭眼,冷冷笑道:“可以没有,也可以有很多。” 马行空嘲讽道:“你的相好来为你送行了,或许能弥补你的遗憾,灵主的三生三,到此也该终结了。” 赵凌雪淡淡一笑,平静的看向急奔而来的那道身影。 马行空玩味的看着赵凌雪,似乎想在她临终之前,看到她内心的痛苦挣扎,然而他没有看到。 “结束了!”马行空略感有些失望的砸了砸嘴,当着箫剑生的面猛然提枪,一枪前刺而去。 平平淡淡的一枪,没有气息,没有华丽的枪芒,但却包罗万象,法则丛生。 赵凌雪绝望闭眼,身体猛然向后弯曲,整个身体被临空撞飞了出去,但却无法坠落下去,因为马行空要看着她死。 就在这时,箫剑生一步跨越了千重距离,以流血的身体挡住了无往不前的笨钝枪尖。 马行空冷笑一声,看着披头散发的箫剑生,戏谑说道:“来的正好,老夫正愁没有杀你的理由。” 猛然间,长枪气势突涨,笨钝的枪尖再次破开箫剑生的防御,这一枪不知又刺入几许深度。 刹那之间,长枪顶着箫剑生又刺向赵凌雪,枪头之上的罡风流转开来,彻底的让周围的风都失去了声音,让断崖之下拍岸的海水都变成了静止。 箫剑生已经被压迫的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正在被一股乱流一样的气息撕扯的变形,似要在那气息中爆裂开来,当他的后背无限的接近赵凌雪的时候,赵凌雪被迫看向了那个她执意要与其了断今生的人。 顶点 第七十九章 背弃 不管赵凌雪愿不愿意,两人的身体依然叠在了一起,两人血液彼此交融在了一起,化作一条一条鲜艳血丝在空中飞舞,她很疲惫了,推不动他,更无法躲避,她想到了坠崖,但也做不到,那一枪前后夹击,既攻又防,断了他们的退路。 此刻,箫剑生的身体僵硬无比,面对无力反击的一枪,他已经最大可能的护住了身体,只要他的身体不被洞穿,她就是安全的。 尽管前路生死依然迷茫,但箫剑生的脑海一直清晰无比,刹那间,他在做着各种精密的计算,他知道马行空没有出全力,所以他的计算这一枪的力道,是否可以洞穿自己;计算身后的她能扛得住多少压力,计算用什么样的手段可以为自己赢来夹缝中的生机。 此刻,他的求生欲望无比的强烈,或许她的缘故,他的求生欲望翻倍的增长,其实,他已经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将自己当做了一面抵御的盾。 当马行空的一枪威力催发至极致的时候,箫剑生和赵凌雪已经被挤压的不分彼此,即便是之前两人亲密无间,也没有这般骨肉相连过,也在这个时候,箫剑生的计算终于有了结果。 处处皆是血,魔尊血! 当箫剑生有了这个念头之后,他脑海之中关于魔的记忆铺天盖地而来,仿佛无数的嗜血飞虫一股脑钻入了他的脑海之中,他的气海开始超负荷的运转起来,已经不受驱使,在这种近乎疯癫的汲取之下,他接近匮乏的身体猛然膨胀,周围的天地元气被他以恐怖的速度吸入体内,以极其短暂的时间完成了骨、肉、精、血的相互糅合。 刹那间的变化,顿时引起了马行空的注意,让马行空手中的那支长枪为之一顿,速度竟然慢了几分,这种爆裂的实力增长方式,马行空岂能不知,当他脑海之中出现魔尊血三个字的时候,他没有怒,反而笑了。 相反,他手中的长枪怒了,怒的燃烧了起来,以他的手为基点,流窜出的金色火焰点燃了枪杆,点燃了枪头,也点燃了箫剑生和赵凌雪。 顷刻之间,爆裂的火焰将在断崖之上疯狂的燃烧起来,仿佛海面之上升起的烈日那般耀眼。 疯狂的火焰也将箫剑和赵凌雪包裹成了火球,火球之外,火焰在喷射,在滋长,火球之内,两人的血液被炙烤着干枯,但此刻的箫剑生已经膨胀到了无所畏惧的地步,或许这便是魔的可怕,俯瞰天下芸芸众生,天地之间唯我独大。 几息之后,赵凌雪忽然感受到了一股令她不安的力量在周围,她惊愕的睁开了眼睛,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她长长的睫毛快速的眨动,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震撼归震撼,但她清楚,以这股邪恶之力依然无法对抗长枪上的惊天之力,猛然间,她的一只手贴近箫剑生的后腰,一抹怪异的力量传来,在即将灌入箫剑生身体的时候,她忽然开始犹豫起来,这种犹豫和她的思想无关,只是一种最原始最本能感觉,这种感觉已经超越了她的控制,而她来寻着他,斩的正是这种感觉,只要斩断,她和他之间的那种感觉便形同虚设,她和他 之间可以成为路人。 箫剑生感受到了赵凌雪的微微变化,嘶喊道:“我无妨!” 赵凌雪彻底放开了心中的束缚,将一股最精纯的灵主教义灌入箫剑生的身体之内,箫剑生突然感觉这方天地彻底的透明了起来,仿佛下面的断崖也成了透明状,断崖之内,山石层层叠叠无数,每块山石之内都蕴藏着无限的能量,而这股能量正被他疯狂吸取,透过那呼啸的火焰,钻入他的毛孔,钻入他的躯干之内。 几丈外,突然传来马行空的冷笑声,他自然是笑自己的选择无比的正确,他笑即便此时宁铁鞋来了,他也有充分击杀箫剑生的理由,他既入魔,又接受了灵主教义,彻底的站在了修行者的对立面。 这里距离天府城几百里,这种异动早已被很多人感知,有人已经在路上,有人足不出户,便能感受的到,他们被一个疯狂嗜血的名字所惊醒,赢匡。 马行空将一腔怒意化作惊天动地一枪,长枪直入似要将两人一起穿透,箫剑生和马行空虽然实力悬殊,但求生的欲望让他无所畏惧任何强大的敌人,他感受着枪尖一点点刺进自己的身体,但依然在拼命的汲取四周的天地元气。 不知过了多久,枪尖猛然突击,一股法则之力狠狠的撞击了一下箫剑生的心脏,箫剑生和赵凌雪猛的急退,赵凌雪的后背仿佛被一块巨石击中,大口的喷出几口血,气息萎靡,属于灵主的生命之力开始溃散。 箫剑生唯有以狰狞的脸色呼应之。 他打算放弃自己的紫运来保她周全,箫剑生冷笑着闭上了眼睛,任由千疮百孔的身体气机开始疯狂的对外宣泄……… 一道姹紫色化作千丝万缕,通过那苍苍白发向外飘散,与之前相反的是,那千丝万缕的姹紫色并没有溃不成军,反而似受到了引导, 自然是受到了箫剑生念力的引导。 姹紫色钻出了火球,攀上枪杆,以更为炙热的温度将那支枪杆灼烧至透红,然而,这仅仅只是表象。 姹紫色无孔不入的钻入了枪杆之内,让枪杆之内的精铁世界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仿佛一块包裹严实的砖块落了地,看似有形,内里早已稀碎。 所以,就当那笨钝的将头即将撞碎箫剑生的心脏时,那枪杆猛然至中间断裂,化作漆黑的铁粉。 马行空吃惊的看着这一幕,几息之内,他的眼睛没有眨动,他的呼吸自觉的停了下来,随着那团火焰趋于熄灭,他回过了身,丢掉手里被烧成烧火棍一样的枪杆,身体猛然拔高,出现在箫剑生和赵凌雪头顶之上,这一刻,他的身体之外多出了一件金色的羽衣,如尊金佛,仿佛佛祖临世,但比佛祖还要高贵,箫剑生熟悉这个力量,来自龙族。 他也忌惮这股力量,但忌惮并不等于等死,他还在计算,更为周密。 此刻,马行空已经散去了法则之力,替代他执掌箫剑生和赵凌雪生死的是一股陌生的力量,这股力量一经出现,便会影响周围的元阳之气,仿佛一个是主,一个 第八十章 马家之事 紫微降,九鼎破,五行聚,王权立 不知何时,一轮火红的骄阳跃出了海平面。 马行空也从天黑站到了天亮。 昨夜战斗过的痕迹还历历在目,半座山崖崩塌坠海,剩下半座裂出了巨大的石缝。 断崖是道屏障,没有它海水就会灌入天府城,如果断崖崩坍,天府城也将不复存在,全城近几十万人也将葬身大海之中。 这种骇人听闻之事,在昨夜险些变成了现实。 当然,他不会在意死多少人,他只在意箫剑生死没死,赵凌雪死没死。 结果不如他意,两人都是重伤,并没有死。 似乎太阳的光线有些刺眼,马行空微微的用手遮挡了一下眼睛,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虎口裂开了,伤口之上开满了一朵朵娇颜的孽海花,这是魔尊血在他身上留上的创伤,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几处,也很触目惊心,伤口是昨天晚上那一仗震裂开的。 伤口还在滴血,仿佛难以愈合,若非他实力滔天,体魄强横,有法化解体内的魔气,不然这道伤口或许是个麻烦事,马行空看着手上的伤口,心中渐渐升起忿忿之意。 这越发加剧了他要除掉箫剑生和赵凌雪的决心。 他从来不相信上天会眷顾某一人,修行便是修行,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勤勤恳恳,不论是谁都是这般走过来的,如他修行近无数岁月,才有几日的成就。所以,他不相信箫剑生的紫运能为他带来什么,即便能,带来的同时,也会索取等价的东西。 想到这里,他的心渐渐的平缓了一些,开始向天府城走去,马家还有好多繁杂事等着他去处理,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他要找那个高人一等的宁老怪要个说法。 为何不让他杀他,如果他心中没有这份顾虑,也不会给箫剑生逃脱的机会,所以这口气他无法咽下。 年难过,年年要过,这不已经过了吗? 三日之后,这件事情传遍了天府城的大街小巷。 五日之后,这件事情传遍了整个圣人域。 半月之后,这件事情跨过了茫茫大海,向西方传去,事情传递的同时,箫剑生身上多出了两个标签,一个是入魔,另一个是背弃了修行大道。 事情已经传遍了天下,结果也可想而知,这个江湖逐渐的翻起了浪花,浪花正在向惊涛骇浪演变,有两地必然也会受到极高的和牵连,奉天王朝和无极宫。 天府城马家,因为半月前的那一战,马行空回来之后,简单安排一番,匆匆闭关,本来商议好的族长继任仪式被无限期的推迟了。 马行空闭关之前留下了一句话,什么时候他出关,什么时候再继续,现在马家要一致对外。 不知又是几家欢喜几 家忧,自然有人希望马行空永远闭关在深谷,马刑天便是其中之一,随着时间的推移,事迹也就变成了传说。 马行空闭关,自然而然的也会联系到马芙闭关,不知道两人谁也出关,如 第八十一章 有些害羞 就见族长马刑天威严瞩目扫过那人,朗声道:“什么情况,慌慌张张,成何体统。”p 那人颤抖的更是说不出话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哆嗦的只能发出一些不成字的音。p 就在这时,大长老马行空微微怒道:“吞吞吐吐,愧为马家人,下去之后自己离开马家,隐姓埋名到死吧。”p 那人竟然强行压抑住了颤抖,但神色慌张至极,几息后,最终是说出了一句人人能听明白的话:“马祖石像,头部被削!”p 声音虽然颤抖的厉害,但人人都听懂了。p 声音虽小,但犹如春雷炸开,令得不少马家人当即脸色惊骇无比。p 那些远到的宾朋,最开始没有回过神来,但回过神之后,人人脸色聚变,整个如意阁楼前,安静的仿佛针落有声。p 马丰川石像头部被削,这是赤裸裸的对马家的挑衅,是什么样的人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这个时候杵逆马家行大胆之事?p 人人面面相觑,不得而知。p 莫非是他?p 不过很快,人们便否定了那个名字。p 他虽然这段时间在天府城名声很大,也算跃入了七境之列,但想来带着重伤逃了之后再不敢回来了,何况他也承受不住马丰川意志的摧残,不大可能。p 马刑天长长呼出一口气,又叹息一声,脸上并未见震怒之色,目光悠悠的看向下方跪拜之人,挥挥手说道:“继续。”p 那人跪着往前挪了几步,面如死灰道:“一对年轻男女,他们说马祖的石像立的够久了,是该倒下去的时候了。”p 马行空皱了皱眉,问道:“他们还说了什么?”p 那人唯唯诺诺道:“他们说世界不平之事,一剑平之,无过错,借着今日马家盛世,他们想请马祖出山。”p 世界不平之事,一剑平之?p 谁人口气这么大,竟平事平到了马家头上?p 场间不上人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但更多的还是震撼,震撼与那一男一女的强势,但这两人到底是谁,似乎没有人能道出所以然来。p 就在这时,如意阁内走出两名粉雕玉琢的女童,其中一人头前带路,脸色稚嫩,但目不斜视,似乎也颇具威严,口子念念有词,似乎是一些禁语,外人根本听不懂。p 另一人双手捧着一个白玉盒子,金边银角,精雕细刻,好不华丽,孩童走到马行空和马刑天近前,扬起脸认真的说道:“我这里有太上长老的玉书,他们说时辰刚好,可以开始宣告天下了。”p 马行空淡淡的瞅了一眼马刑天,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既然是诸位太上长老的意思,那先暂且不做理会也是。”p 马刑天淡笑一声,唤来一名执事,低声安顿几句,待那名执事离开之后,他一名下人送过来的红木盆中净了下手,小心翼翼的接过玉盒,目送两名孩童返回如意阁之后,但没有打开玉盒,看着马刑天淡淡p p 笑了一声,说道:“既然是诸位太上长老的意思,时辰也刚刚好,那么这琼玉锦盒便由你打开,当众宣读罢了,老夫和你交接之后,也该颐养天年了,剩下之事,便由你来全权处理。”p 马刑天似乎有些激动,下意识的搓了搓手,耐人寻味的笑了一声,平静道:“既然是诸位太上长老的意思,想必他们也认可了咱们的处理方式,马某唯有诸位太上长老的意思执行,但在锦盒打开之前,老夫有几句闲话要说。”p 马刑天轻轻点了点头。p 那些宾朋则是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p 马行空平静说道:“这几年马家在族长带领之下,也算打理的井井有条,但不足之处也甚多,究其原因并非族长无能,而是这世界变化太快,超出了你的想象,远了不说,就拿灵主出世来说,你压根就不会想到。”p 马刑天自嘲一下,似乎是默认了,再次轻轻点了点头。p 马行空接着说道:“既来之,那在场的都不是外人,马某有一说一好了,这族长之位也并非马某图谋,而是诸位太上长老的意思,他们当初说过,如若芙儿能顺利踏出祖境,也算是有了接替马祖之位的人选,但现在的情况是她不仅没能如愿,反而让马家蒙羞,自然这事,你这个当爹的脱不开责任。”p 话音甫落,无数双眼睛齐齐的射向马刑天,令得马刑天颇感汗颜,缓缓的轻咳一声。p 几息后,马刑天忽然皱了皱了,嗓子动了几下,似乎也有话要说,只是不知为何,他没有说,。p 马行空平静一笑,走到锦盒前,一只轻轻的点在那玉锁之上,只听嘎嘣一声轻响,锦盒裂开,露出里面金布包裹的方形之物。p 马行空在木盆之中也净了下手,双手轻轻的接过那玉书,准备揭开金布之前,先环视了一圈四周,和不少人友好的点了点头,然后刚要揭开那层金布,就在这时,不知何处有人轻笑道:“马长老这般行事是不是有些急躁了?”p 马行空下意识的停下了手,激动的脸色变成了老眉倒竖,眼睛不舍的挪开金布,缓缓看向小溪方向,就在桥上正站着一人,依然是白色的落地长裙,面色略显的有些白,除此之外,气色饱满。p 马芙!出关了!p 马刑天最先看到女儿的身影,两人对视了几眼,他本应该高兴,但却叹了一口气,人们很难在这声叹息中捕捉倒有用的信息。p 然后才是马行空,他看了眼吗马芙,定了定心神,不屑的笑了一声,说道:“马家的规矩你应该懂得,既然玉书以下,便代表着诸位太上长老的心意已定,即便你破了祖境,也无济于事了,何况你还没有破境,按照马家祖训,你私自出关已经破坏了马家的族规,按理应该逐出马家,再不得踏入半步。”p 在人群的惊愕之中,马芙沿着桥面缓不而行,距离马行空不远时,这才轻笑着说道:“既然大长老打算按照祖训说事,那晚辈便依着祖训的规矩问p p 问,按照马家族规,晚辈是否留在马家,应该是族长说了算,可你现在还不是,再则,你如何知道我没有破入祖境?”p 自始至终,马刑天的目光只是细细的盯着女儿,未曾有一丝表露。p 人群在经历了一阵潮动之后,也渐渐的平息了下来,诧异的眸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马芙身上,在场的很多人,在没有见到马芙真人之前早已听闻过的诸多奇闻之事,如何的天资出众,如何的过目不忘,如何的倾国倾城,当然这些只是听说,直到今日所见,是与不是,即将揭开面纱。p 马芙淡淡的笑了一声,往前挪了几步之后,忽然身上的气势猛然拔高,随着身上一道光弧浮现,刹那间,她身上的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奇妙的力量,无边的法则萦绕在周身,随着那法则之力渐渐凝聚,很快天空之上浮现出一片洁白的祥云,那祥云随着马芙一起挪动。p 就在这时,马行空冷笑道:“祖境了又如何,某非你还准备找诸位太上长老理论不成?”p 马芙点了点头,笑道:“有何不妥吗?请问大长老,马家的颜面重要还是你们的仪式重要?”p 马行空沉默了几息,笑道:“老夫不与你一个晚辈计较,但老夫做事自然是经过诸位太上长老的同意的,莫非你有不满?”p 马芙点了点头,指了指四象堡方向,说道:“自然是有,首先,你这族长的继任便有些太急了,晚辈想问问,大长老你急的那般,是不是以为晚辈永远都无法出关?”p 马行空勃然大怒,指着马芙怒道:“马芙,你太放肆了,今日之事是经过了你爹爹的同样的。”p 就在这时,马芙看了眼马刑天。p 马刑天冷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头摇的令人一时本会不知何意了。p 然而,就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之时,马家上空忽然御行而来两人,两人俱是年纪轻轻,互相依偎的很紧,其中那女子将头紧紧的靠着那男子,两人有说有笑的看着下首的人群。p 只听那女子低声说道:“马行空终于有些安奈不住了,这是没能在那箫剑生的事情上找回面子,便急着接家马家,表面虽然是为了马家好,但实则是想将马家推上浪尖之上,得不偿失。”p 男子轻笑一声,目光落在马芙身上,淡淡道:“都说他是千百年来江湖年轻辈第一人,确实是个好苗子,比她爹强了不少了。”p 与此同时,马行空抬头怒视着那一男一女,冷笑道:“既然有胆平了马丰川的石像,也应该有胆报个名出来。”p 女子看了眼男子,笑道:“他们不知道咱们的名字,奇不奇怪?”p 男子捋了下女子的长发,笑道:“没什么好奇怪,世人多数没有见过咱们,只有那个小家伙与咱们有过一面之缘,可惜,现在不知是生是死。”p 女子摁了一声,笑道:“看来这天下第一的马丰川有些害羞啊。”p p p 本章完p p诸武争锋53010dexhtl 第八十二章 意外 这句话令得马行空当场发怒道:“简直胡闹!” 此刻,马行空的脸色最是难看,毕竟今天他才是主角,而且他想让这个主角的光环一直持续下去,他要让马家走出天府城,走出圣人域,强势出现在世人面前,他更想自己也像马祖那般令得万人敬仰,为了这一天,他处心积虑的几十年,所以,他不允许有任何的不和谐因素出现。 倒是马刑天脸色还算正常,不急不怒,嘴角还挂着一抹浅笑,似乎正等着什么事情的发生,其实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这一幕落在其他人眼里,就感觉有些怪怪的了,马刑天这还没有卸任呢,便准备甩手不管了,这越发让马行空有些看不下去,但在外人面前,他这口气还的咽下去,毕竟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这个道理他也懂。 现场沉默了一会,马行空淡淡一笑,朝着那对男女抱拳说道:“两位先平了马祖的石像,然后又大大咧咧凌驾于马府伤口,既然是来找马祖,自然也是奔着天下第一的名号而来,但不是老夫小瞧你们,就凭你们二人真好不够资格,所以,今日马府盛事,老夫也不为难两位,下来喝杯热茶,老夫不仅不会追究你们鲁莽行事的责任,而且还愿意结交两位远到的朋友。” 马行空淡淡的看着上空两人,等着对方的回应。 男子低着头做沉思状,女子居高临下的朝着马行空冷笑道:“我们不缺朋友,两人正好。” 马行空颇尴尬的皱了皱眉头,双手背于身后,手指一直不停的掐算着,然后说道:“天下想挑战马祖的人很多,马祖从来没有让谁失望过,但前提是这些人没有一个无名之辈,既然两位不肯与马家结交,那不妨留个名如何?” 女子莞尔一笑,道:“我们希望马丰川出来说话,你一个长老在这里啰嗦上一大堆,莫非真当自己是家主了?” 男子轻柔的瞅了女子一眼,笑道:“浅浅过了,咋们是来找马丰川的,没必要和这些下人废口舌。” 这句话不说还好,出口之口登时引得下首马家之人个个牛气冲天,仿佛没有一战难咽下这口恶气,然而当他们对着马刑天投去请战的眼神之时,俱是被回绝了,他们知道马家族一向能忍,但已经被欺负到头上来了,为何还要忍。 似乎马行空也耗尽了好心情,再没了好脸色,手里捧着的玉书迟迟无法打开,这越发让他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但今日之事,他又不方便出手。 换句话说,今日之事,先有马家不战在先,才有了别人损坏石像在后,然后又找上门来,似乎马家并不占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很无奈,老祖有被挑战的权利,这也是象堡不成文的规定,只要马祖不出面平息此事,其他人不好出面,只是他有些想不通,马祖为何迟迟不肯露面,挥挥手解决了两人,马家也就清净了许多。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言的马刑天说道:“两位来的不巧,非马祖不肯出面,实则他老人家这几日云游在外,两位不妨择日再来,如何?” 女子会心一笑,摇了摇头。 男子冷冷一笑,说道:“不急,我们可以等他云游归来。” 说话间,两人齐齐飘落在地。 马刑天无奈的摇了摇头,对着马芙使了个眼色,可能的意思女子之间好沟通,先让马芙稳住这两位再说。 马芙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果然还是应了马刑天的心思,马芙朝着女子微微一笑,那女子亦是还以微微一笑,淡淡道:“叫我浅浅便好。” “浅浅姐姐辛苦了!” 马芙轻嗯一声,脸上没有一丝不自然之色,似乎出关以后,她的心情也跟着改变了不少。 很快,三人离开了吵杂的人群,随意的游走在清香怡人的马家大院之内。 看到这一幕,马行空终于长长舒展了一口气,站在高台之上,迎着众人的眼睛,嘴角不自觉的裂开了,那双手竟然有些微微的颤抖,在马刑天的注视之下,缓缓的解开了那层金布,一块羊脂白玉裸露出来,上面几列清晰小字刻画的清清楚楚。 马行空当着众人的面一字一字的念了下去,只是当他念到本该是自己名字的位置,忽然张开的嘴再无法合拢,随即脸色忽然狰狞的看着手中的玉书,颤抖的有些无法拿捏在手。 马刑天不动声色的瞅了眼马芙的名字,脸色虽未露出欣喜之色,但看向马芙的眼神早已变的不一般了,他看着马行空淡淡笑道:“还请大长老大声念出来,也好对这些宾朋有个交代。” 此刻的马行空两道眉凝的像两柄锋利的剑一般,冷冷的哼了一声,随即回首看了眼如意阁的方向,将手中的玉手举高猛然松手落下。 就当很多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只听咔嚓一声,碎玉满地飞溅,马行空踩着那些碎裂的玉片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几步之后,马行空愤恨回头,看着马刑天问道:“你是不是早已知晓了今日的结果?” 马刑天轻轻的点了点头,低声道:“本来是要提前告知你的,结果寻不到你,也便作罢了?” 马行空冷冷的笑了一声,感觉太荒唐了,这几日他压根就没有离开马家,全部的身心都在继任这件事上,如何个寻不到,但事到如今,他即便再不甘也无法扭转结果了。 马行空苦笑道:“马芙何日出关的?” 马刑天似乎很不乐意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马行空杀气腾腾的眼睛,很无奈的说道:“其实她并没有闭关,至那顿醉酒之后,便已经踏入了祖境。” 马行空郁闷道:“所以你就放任那小子闯入天机楼九层,然后毫发无损的离开了?” 马刑天轻笑道:“那该如何,本族长总不能当着众太上长老的面逼问出白毅的事情吧,这样子既还了那小子人情,也让你的面子过的去,两全其美之法,难道不好?” “好!很好!”马行空重重的点了点,然后低头而去。 刚才马行空虽然少念了一个人的名字,但不少人似乎已经猜到 了结果,随着马行空的离开,场间寂静了一刻,再次沸腾了起来,几乎全部的目光都追寻着了那个白裙身影而去。 一座凉亭内,女子轻笑着说道:“恭喜你,这么年轻便要荣登家主之位了。” 马芙摇了摇头,说道:“浅浅姐姐说笑了,其实我还是喜欢无拘无束的日子。” 女子嗯了一声,淡淡道:“姐姐和你一样,也是不想操碎了心,才逼着师兄跑出来的。” 男子扶了下女子的肩头,说道:“家丑不可外扬。” 女子点了点头,小声道:“虽让我没有朋友呢,这些年跟着你东奔西跑,总有一肚子心事的。” 男子憨笑一声,低下了头。 女子看着马芙说道:“最近我和师兄没少听说你的趣事,其实,你有今日应该感谢一个人才对,没有他那次把将你灌醉,你不可能破境的。” 马芙似乎回想起了那一幕,脸色有些红润,低声说道:“听说他入魔之后受伤了,不知生死如何?” 女子看了眼男子,男子摇了摇头,说道:“当初我们和他有过一面之缘,这才来天府城也是奔着看他的热闹而来,所以这事今日难说,不过他并没有死。” 就在这时,马芙听到远处有人唤她的名字,匆匆的点了点,临走之时,看着两人说道:“马祖确实与一位故交云游在外,只是马芙冒昧的问一句,两位为何要削平了马祖的石像,莫非真的为了挑战吗?” 女子笑而不语,男子淡淡道:“日后便知。” 随即两人手牵手出向天机楼方向走去。 马芙目送两人离开,然后来到马刑天近前,小声问道:“今日之事,爹爹可曾委屈?” 马刑天笑道:“尽说胡话,这个位置若不是给你留着,爹早就挥手相送了,你也知道,以爹的脾性,马家虽大但也容不下。” 马芙幽怨的瞪了一眼马刑天,说道:“所以爹爹就将这个烂摊子留给了儿女?” 马刑天笑着拍了拍马芙的肩头,附身贴耳说道:“曾经有人找过你爹,絮絮叨叨一晚上,你也知道你爹是个听劝的人。” 马芙再没纠缠这件事,在人群之中打量了几眼,然后说道:“爹爹是不是见过箫剑生了?” 马刑天没有回答,笑着而去。 马刑天离开之后,马芙在人群之中扫视了几眼,有些眸光很刺眼,很令她不舒服,便故意撇开了,但就在这时,桥上走来几人,朝着马芙走了过来,带头人面色白净的男子,笑容可掬,远远的就朝马芙点头示好。 一行人来到马芙身边,男子自怀着掏出一精致小巧的礼盒,缓慢呈在马芙面前,笑道:“恭喜马姑娘一步登天,成为马家新任族长。” 马芙没去看那礼盒,瞅了眼男子,冷冷问道:“不知几位来自哪里,如何称呼?” 男子拘谨的笑道:“剑山霍家,霍海!” 第八十三章 利息 马芙看向霍海的眼神略微有些奇怪,伸出一指,将那精巧别致的礼盒推了回去,然后平静说道:“听闻过剑山,剑山的剑法传承了无数年,可谓独树一帜。” 霍海欣慰一笑,说道:“早已听说马家小姐博闻强识,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令霍某佩服。” “霍公子言过了。”马芙摆了摆手,淡淡笑道:“还是儿时的时候,爹爹常常说起,一代剑女苏剑凝的故事,苏前辈便出自剑山,关于她的传说听了不少。” 霍海脸色稍稍变了一下,色略显僵硬的笑道:“苏师叔能有如此剑术造诣,自然离不开剑山的浑厚传承,至于剑女一说,其实略有些夸大而已。” 马芙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抱歉一声,转了个话题说道:“不知霍公子还有什么事,如果没有我便忙去,几位可先行在周围看看景色,想必此刻的奉天王朝正值隆冬,应该可以赏心悦目一番,中午时分,春山楼会有家宴招待诸位,还有以武会友的切磋机会,霍公子可以借助这次机会多结识一些江湖同道。” 霍海轻轻点了点:“一定不会错过。” 马芙将走之时,霍海忽然说道:“来天府城有段时日,霍某听闻马家主与箫剑生素有来往,霍某和箫剑生同出自无极宫,历来情同手足,只可惜他这一离去便没了音讯,不知马家主可有我箫师弟的行踪,我们两人是该一叙的时候了。” 马芙停略显诧异,眨了眨长长的睫毛说道:“只是街头巷尾的说法而已,其实我与他也经此一面而已,至他受伤之后,再没了他的行踪,如果霍公子要找他叙旧,恐怕很难了。” 霍海忽然表现的很沮丧,低沉说道:“果真是可惜了这次相聚的机会。” 马芙微笑一声,转身离去,脸上挂着淡淡的冷笑。 霍海看着那道白色的倩影,渐渐的收起了脸色了笑意,似乎对这次谈话不是很满意,但他能从马芙的眼神和脸上的变化中看出很多有用的信息,箫剑生和马芙的关系确实如传说中的那般,两人不仅仅走的比较近,而且关系也非同一般,而且他敢断定,此间事了,马芙一定会想方设法寻找箫剑生的下落。 想到此处,霍海心中对箫剑生的那份敌意再浓了几分,一幕幕再次涌上心间,如果能坚持机会除掉箫剑生,他在奉天王朝的地位将水涨船高,到时候不说是要风得风,但绝非今日可比,到时候顺便也可以替爹爹出一口恶气,谁让他们父子,母子都和剑山那般不融洽呢。 这时候,一个老者凑到霍海身边,低声道:“少主,要不要老夫再上去套套近乎?” 霍海摇了摇头,小声道:“不必,马府门外多留几个眼线便是,只要她出门便有戏看,我只是担心他爹那只老狐狸而已。” 老者低头退下。 …… 沿路上,不少人有事没事的都想和马芙寒暄几句,马芙亦是友好的一一满足,约莫一炷香时间后,她才得以脱身走向如意阁,今日之事,她还有不少问题需要和诸位太上长老求真一下。 只是当马芙走到如意阁前刚要迈上台阶之事,忽听身后有人笑道:“恭喜芙儿,今日终于如愿以偿。” 马芙略显有些疲惫的轻笑一声,低低回道:“从此以后身不由己,实在不知有什么可恭喜的。” 窦修齐笑道:“你是想说以你现在的身份再不能和他见面吧?确实值得可惜了。” 马芙很随意的笑了笑,算是回应。 窦修齐说道:“窦某在此善意的提醒一句,你抢了马行空的位置,以他的傲气,此事恐怕还没有完。” 马芙清冷的眸子扫了窦修齐一眼,善意吗?她完全没有在窦修齐的话中听到任何善意,反倒有些幸灾乐祸,鉴于此,马芙冷笑道:“严重了,马家规矩甚严,不会出现你说的情况。” 窦修齐淡淡笑道:“那最好不过,窦某只是担心芙儿经验不足,着了某些人的道。” 马芙轻柔一笑,大有深意的看了眼霍海几人的方向,然后转身离去。 马芙刚走,窦修齐讪笑着向霍海几人走了过去。 …… 约莫中午时候,如意阁前终于清静下来,大批的人群已经去了春风楼。 春风楼在第一梯度,占地百亩,流水亭榭,荷塘鱼动应有尽有,一座占地极广的三层楼阁不时的传来清澈笑声,马家设宴,自然排场很足。 春风楼中间位置上下贯通,呈现铜线状,一楼设宴宽敞隔音的演武台,只做以武会友之用,站在三楼、二楼可以鸟瞰的清清楚楚,也算是今日的一大看点。 今日乃马家极大喜庆之日,马上上上下下自然热闹非常,该修缮的早以修缮如新,仿佛换了新颜一般,而这些都是马行空命人做的,只是马行空并未出现在宴会场中。 马芙也仅仅了露了个面,简单的寒暄了几句,拒绝了任何人的敬酒,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将这里安顿给马刑天,独自一人离开了马府,几乎是转眼之间的功夫便出现在了源头活水的某个房间。 房间内,苏碧正陪着一孩童打闹的不可开交,马府突然现身之后,苏碧先是一惊,随之委屈的泪水如止不住的线珠般洒了下来。 马芙走到孩童身边,想摸了摸他的脑袋,不料孩童一激灵藏在了苏碧身后,只露一双大大的眼睛的说道:“师傅说了,男儿的头女人不能摸。” 马芙笑的很盛,说道:“你师傅还说什么了,没说大人的地方,小孩子不能来吗?” 缘木鱼百感交集的挠着头,面对这个漂亮姐姐,忽然想不起师傅平时说的那些话了,就在此时,门外有人笑道:“今日破例,马家主随便摸好了。” 马芙刚要开门,缘木鱼已经拉开门冲了出去。 马芙看到老人的第一眼,先是吃惊的小嘴无法合拢,随后才缓过神来,低声询问道:“前辈可是宁铁鞋?” 宁铁鞋抬起腿在马芙面前亮了一下那双招牌式的铁鞋,说道:“马家人都是急性子,一点也不假。” 马芙仓皇的点了点头。就在这时,缘木鱼看着几日不见的师傅,撅着小嘴担心的说道:“师傅,你打听到大哥哥的下落了吗?” 宁铁鞋瞪了缘木鱼一眼,然后朝着马芙说道:“先拿酒来,今日马家喜庆,老夫虽没脸过去凑热闹,但也不能亏待了这张嘴啊。” 虽然宁铁鞋话语之中对她这个新人家主没有一丝尊敬之意,但马芙一点也没在乎,亲自跑了一趟东厨,将最好的酒抱来三坛子,小心翼翼摆在宁铁鞋面前的茶桌上,然后说道:“前辈请慢用,需要什么下酒菜,我亲自下厨。” 宁铁鞋没有理会马芙,先急着拍开泥封,往自己腰间的酒葫芦里面装满就,然后将剩下的酒底下灌入肚子中,这才擦了擦嘴说道:“说点马行空的乐子下酒便可,再没有比那更适合下酒的了。” 马芙轻笑一声,说道:“说他可以,但可不可以和前辈交换?” 宁铁鞋问道:“你想知道那家伙的下落?” 马芙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宁铁鞋叹了口气道:“应该死了吧。” 马芙大吃一惊,虽然想极力的掩饰脸色的仓皇之色,但依然被宁铁鞋看在了眼中,宁铁鞋翘胡子笑道:“即便不时,应该也快了,至那日坠落大海之中,要么喂鱼了,要么溺水死了,总之,天府城再没了他的消息。” 马芙定了定神,小声问道:“听爹爹说,当日他和她在一起的。” 宁铁鞋笑道:“那就一起死了吧,马行空想杀的人,就没有能苟活下去的。” 此时,老人背后换来低低的抽泣声,缘木鱼偷偷的躲在老人身后摸眼泪,委屈至极。 宁铁鞋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宝贝徒弟哭的像个泪人似的,指着马芙笑道:“要不要换一个,有现成的。” 缘木鱼抽泣道:“师傅为何见死不救,师傅不是常说,救人一命可见佛祖吗?” 宁铁鞋叹息道:“为师倒是有这个心思,但打不过马行空就另当别论了。” 就在宁铁鞋喝酒间隙,马芙低声问道:“马祖石像头部被一剑削平,还口口声声与马祖一战,前辈可知那一男一女什么出自何门何派?” 宁铁鞋干脆叫臭气熏天的铁鞋脱掉,然后将将踩在木椅上,这才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笑道“知道了也不能说啊,人家不愿意报上家门,我一个老头子说多了遭人恨,何其苦呢。” 马芙略显失望的低下了头。 按照她的意思,本想去趟断崖看一看当日箫剑生和马行空一战的位置,只是爹爹突然告知她,源头活水有人要见她,这才风风火火赶了过来,爹爹并未告知要见之人是谁,她本不想来见,但爹爹说这人非间不可,路上她一直在猜测这人是不是会那厮有关,现在看来,这事的她亲自查了。 至于她为何要这样做,就连她自己也说不起。 就在马芙有了退意之时,宁铁鞋拍了拍了满肚子的酒水,笑道:“马丰川能今日地位,当年没少沾龙族的光,人家反过来收点利息也是应当之事。” 第一章 吃鸡 马芙懂了宁铁鞋的意思,但她也不相信那家伙真的死了,在她看来,往往无耻之人比正人君子要命长。 不大的功夫,宁铁鞋在没有下酒菜的情况下,又喝光了两坛子酒,此时三个酒坛全部空空,她听爹爹背后称呼宁铁鞋为高人一等的人,现在看来确实高人一等,不说别的,光说这酒量就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简直和喝水没什么两样。 宁铁鞋打了个酒嗝起身,环视一圈轻纱环绕的房间,特意用脏兮兮的手摸了一把,然后将酒葫芦系在腰上,穿好鞋,拍着缘木鱼的后脑勺,笑道:“走,为师带你吃野味去。” 缘木鱼笑道:“师傅,鱼儿要吃鸡。” 宁铁鞋点了点头:“好!” 两人跨出门卡只是,马芙犹豫了一下,面色诚恳的问道:“很多人都希望箫剑生死,但前辈为何希望他好好活着?” 其实,这个问题是她替马刑天问的。 宁铁鞋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速度。 曾经马行空也问过几乎差不多的问题,当时他没有明确回答,现在也不想,或者说根本没有回答的必要,亦或者到时候谜底自会解开,宁铁鞋扶了扶有些沉甸甸的酒葫芦,说道:“马家小姐,你大概知道搅屎棍的妙用吧?” 马芙露出不解之色。 “懂了就懂了,不懂就装懂吧。”宁铁一边缓慢而行,一边缓缓说道:“酒钱多少先记账吧,那日老夫有了闲钱自会还上,一子不差。” 马芙笑道:“前辈不必挂怀,这顿我请了。” 宁铁鞋回头瞪眼道道:“胡说,宁铁鞋什么时候差过人家酒钱,再说了,马家的酒不好喝,好喝难消化。” 马芙淡淡笑道:“那边给您记账了,不得不说正好二十两银子。” 宁铁鞋嗯了一声,大手牵着小手突然加快了脚步,刚下楼梯之后,缘木鱼问道:“师傅,你真打算喝花钱的酒了?” 宁铁鞋正色说道:“还钱是小事,至于还不还先的有个话,免的让人说我宁铁鞋白吃白喝白拿。” 缘木鱼诧异道:“上次从孟老前辈的那粒出来,师傅可不是怎么说的。” 宁铁鞋白眼道:“大人的世界,小孩子还不懂。” 缘木鱼郁闷道:“师傅是准备找大哥哥和漂亮姐姐吗?” 宁铁鞋:“……” 一老一少出了源头活水,沿着皇马街缓步而行,快黄昏时分,两人已经离开了天府城,直奔瓮天城而去。 瓮天城离天府城很远,少说也的千儿八百里,听这名字似乎就让人有口气憋在嗓子里上不来,其实名字里含了一个“瓮”字,但和瓮没有丁点的关系,瓮天城属于蛮荒之城,在这里没有好坏之分,只有活人和死人之别,至于原因,只有那些来过的人,能活着离开的人才知晓。 传说,那个隐晦之地曾经居住着不少灵主的追随着,因为战争的原因,这些人大部分身上都留下了难以治愈的伤势,人多了也便渐渐的凝成了一股势力,为何外界的修行者不予绞杀,应该是代价上划不来,而且这些人也算沉淀了下来,对人间再没了祸害。 除此之外,瓮天城各种江湖人士也不少,大部分都是些亡命徒。 …… 宁铁鞋之后,马芙在源头活水逗留了一阵,将之前马行空留下的几人全部又赶回了马家,重新换上自己的心腹,马家在天府城像这样的产业有很多,马芙为何单单钟情于源头活水这一处,自然也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也很少有人知晓,即便知晓也很少有人敢再提及。 马芙至懂事起,便依稀记得一件事,这里是娘亲曾经的家,娘亲除了长的令天下男人着迷之外,还探的一手好琴,至于她娘亲去了哪里,她的记忆力从来没有见过那张脸,爹爹只告诉她难产而死。 她不信,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夜色降临之后,马芙骑马回了马家,她打算先和爹爹熟悉一下马家的情况,然后慢慢的接手过来,好让爹爹将心事重新放在问道之上。 既然成了马家家主,自然要为马家做主,这也是她从小的愿望,今日这个继任仪式虽然有些磕磕碰碰,但还算是顺利,快到马府门前之时,马府突然想了那一男一女,不知道马祖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之后,会不会应战那一男一女,结果又会如何。 马府有些行色匆匆。 至从听明白宁铁鞋那句话后,她显得有些心神不宁。若马祖赢了一切都照旧,但若输了,窦家和三生门自然要合力排挤马家,尽管她不认为马祖会败给那一男一女。 几日之后,那一男一女还暂居在马家没有走的意思,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内,马家虽未大事发生,但不大不小又填了几件茶余饭后的小事,在马芙的主持下,马家动用了大批的人力物力修复了马丰川的石像,然后她又亲自监察,在马家内部清查了一遍,查出了几名奸细,其中便有白毅的身影。 至此之后,马行空带着一批亲信离开了马家,去向不明…… …… 瓮天城,不光听名字让人感觉憋气,就连天空的太阳都是死气沉沉的,似乎被血色蒙住了一般,鲜红娇颜,但却阴沉沉的。 这一日,正值正午时分,瓮天城外几十里,一个带着臭味的湖边,箫剑生正带着一张银色面具坐在湖边,借着湖水打量着水面的自己,他感觉眼前这个和他外型相似的人忽然有些陌生,那双眼睛看着有些残忍。 总之,至那日被马行空打落断崖之后,他开始不满意现在的自己了。 这张面具是他杀死安公子的战利品,虽然带着有些不习惯,但他现在必须的将自己那张脸遮挡起来了。 几息后,箫剑生弓着腰用手指捋了下湖面上的漂浮杂物,然后憋着气大口的喝了几口,然后起身拉着那个用树杈编织的东西缓缓的向前走去。 虽然走的慢,但为了上面的她睡的安稳,他只能如此。 那夜,有人和他说过,赶往瓮天城找一个叫陈青的人,如果她能醒来,也就醒了,如果醒不来,也就再也醒不来了,其实,他也有个地方有几分把握能医好她的伤,只不过前路太遥遥,而且这一路上的助力自然也多,似乎行不通。 走了一程之后,他停了下来,用水壶里的清水替她擦了一下额头和脸,然后又往她身体里面注入一股元阳之气,尽管有些相互排斥,但他不得不这般做,不然她挺不到现在,外伤倒是小事,只是内伤难以愈合,这一路上他也记不清重复了多少次这个 动作,总之,他必须让她活着,在知道自己没死之后,他发誓带到到最安全的地方,过上简单的二人生活。 夜色渐渐的黑将了下来,已经远远的看到了灯光,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车轱辘滚地的动静,同时传来一声牛的哞哞声,就听车辕上一老人说道:“路上耽误了点时间,不然就能早点赶回来了。” 他隔着面具淡淡的笑了一声,并没有说话的意思,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说过话了,似乎嘴唇和下巴的僵硬了,脸也绷的很紧,但那眼神总算是有了光泽。 箫剑生自然知道牛车上的人是师公。 孟凌霄笑道:“这段时间,天府城铺天盖地都是你的消息,有人说你们死了,有人说你们应该没死但也没有逃远,所以城外到处是搜寻你们下落的人,放心好了,师公为了你这兔贼子,已经破例开始不分境界的杀人了,基本清理的差不多了。” 箫剑生依旧没有说话的意思,任凭身后的牛车慢悠悠的跟着,沉默了几息,孟凌霄无奈说道:“要不要上来喝口,丰盛的小菜,有你喜欢啃的鸡腿,烤鱼,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饱不行啊,如果你倒下了,这世界恐怕她再没了依靠。” 终于,箫剑生舔了舔嘴唇,停了下来,动作的轻柔的先将她抱到了车厢内,然后才慢腾腾的摘下那张银色面具,整张脸显得疲惫至极,几日来他都是带着面具赶路,既要照顾她,又要隐藏气息,身体似乎已经被掏空,也确实是饿了。 箫剑生安顿好赵凌雪后坐到了另一侧的车辕上,声音沙哑,语速极慢的说道:“老孟头,你认识陈青这个人吗?医道如何?” 孟凌霄摇了摇头,递给箫剑生一只鸡腿,然后说道:“从未听说过,有没有把握,没有趁早折返,瓮天城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箫剑生啃了几口鸡腿,低声道:“一个狐仙姐姐,在我们落海之后,她帮了很大的忙,不然也看不到您老人家这幅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样子了。” 孟凌霄尴尬的嗯了一声,眯着眼睛轻笑道:“你也别怪师公当日没有及时赶回来,即便赶回来也不是马行空的个头啊,事到如今只能活马当死马医,听天由命吧。” 箫剑生反问道:“为何要听天由命,她必须的活着。” 孟凌霄无奈,只好依着箫剑生说道:“那便随你,反正现在的无极宫也难回去了。” 箫剑生沉默了一阵,忽然问道:“无极宫发生了什么事?” 孟凌霄苦笑道:“马行空杀你不成,自然将气往无极宫洒,但愿那些老家伙能撑得住。” 箫剑生叹息了一声,开始低头不语,脸色渐渐变的阴沉了起来,独自回到了车厢,再车厢后面摸出一坛酒,猛灌起来,几息后,才说道:“老孟头,枯木遗书还在不在身上?” 孟凌霄忽然谨慎的往怀里摸了摸,似笑非笑的说道:“并非师公不给你看,这本书确实不适合现在的你看,实在想见识一下这几本遗书,等你伤愈之后也行,或者伤好之后,再回趟天府城,登上四象堡逐一的将那九人挑战上一边,或许能拿到半本无涯遗书。” 就在这时,箫剑生从车厢内伸出了手。 第二章 丛林深处 孟凌霄很是无奈,再加上自己没有及时援手,险些误了这家伙性命,所以没办法之余,只好将怀中捂的很热的那本书拿了出来,慢腾腾的递了过去。 孟凌霄抓住书的一端没有撒手,笑道:“小子,真的要看?” 箫剑生嗯了一声,开始手上使力。 孟凌霄担心书被撕毁,缓缓的放开了手,无奈道:“一切后果自己负责。” 箫剑生接过书,淡淡道:“偷来的东西,有必要当宝似的吗?” 孟凌霄皱了皱眉,补充道:“记住了,是你师公绞尽脑汁赢来的。” 箫剑生没做理会,总之是来路不正。 天空之上,繁星密布,牛车吱呀着向远处的灯火靠近着,孟凌霄盘腿坐在车辕上,裤裆的位置夹着一坛酒水,他一边看着头顶上空的星斗,一边就着微凉的夜风喝一口小酒,心情好不惬意,如果不是车厢里那两个倒霉蛋,他的心情还会更好,指不定现在还在别人家的热炕上,可惜喽。 离瓮天城不远了,孟凌霄长长的喷出一股酒气,大黑牛闻着那甘甜的酒香,脚下开始加速起来。 车厢壁上挂着一盏灯,灯火随着车辆的行走晃晃悠悠,灯火下方箫剑生将那本书攥在手里握的很紧,他没有急着看,静静的瞅着气息微弱的赵凌雪,他换着角度细细的看着那张脸,瘦了皮肤也粗糙了,略显的白的嘴唇紧紧抿着,苍白的长发结着一个丸子样的发髻,显得有些松散。 箫剑生拿出水葫芦替她洗了一下嘴角,然后又掰开那张小嘴饮了几滴水,见她没有反应,这才叹息一声,拿起书本借着灯火翻看起来。 或许是只想浏览一遍,打发一下度日如年的时间,没有准备细读,箫剑生浏览似的翻着书页,目光漫无目的似在寻找着什么,快翻到一少半的时候,这才放慢了速度。 孟凌霄听着车厢内哗哗的翻书声,眉头越皱越紧,他虽然没有回头看,但能猜到那家伙大概翻到了什么位置,以他对那家伙的了解,绝对不会放过这页的内容。 枯木遗书和其他八本留世遗作,被誉为这方天地间的中流砥柱,至天地有了雏形之后,这九本书不知何时问世,有人读过其一,得知原来天地万物乃灵主所化,也就是说灵主是这方天地生灵母亲般的存在,有人读过其二,得知修行除此粗略分为佛道修,后来又慢慢演化出了巫系和魔袭等等修行法门,有人读过其三,自然知晓不为人知的长寿秘诀。 然而,世人真正读过这基本书的少之又少,但必须承认,但凡读过着,比受益匪浅,诸如马家的强大在一定程度上就源于近水楼台之便,还有一个原因是马丰川当年成名之后,访过仙,去过龙族,这也为他能成为当世第一人垒实了基础。 须臾之间,孟凌霄想了很多,他自然能想到那家伙要借助书的内容来唤醒赵凌雪,毕竟这几本书的和她有很大的关联。 只是,他有些担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毕竟书中除了内容晦涩之外,也蕴涵着一股奇异的力量,稍有不慎,轻则重伤,重则死亡,诸如他这个境界,每日也只敢浅读十几页罢了,不然容易道心受损。 此时,车厢内,箫剑生小心翼翼的盯着该页,发了一会呆,随之心中默默的逐字逐句读了起来,他看着那些极古老的篆文,初始感觉新鲜,仿佛随着那文字游山玩水一般,不到半柱香时间,箫剑生有些挪不开眼睛了,他的眸光好似被那些篆字黏住了一般,渐渐的,他脑海之中闯入一个嗡嗡的声音,这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堪比浪涛之声,震的他头痛欲裂。 就在这时,喝着小酒的孟凌霄忽然感觉车厢颠簸的厉害,猛然回头,撩开帘布,吃惊的看到那家伙脸色惨白如死人,牙关磕碰出了金石之声,一双血红的眼睛仿佛和那本书有莫大的仇恨一般。 孟凌霄心中一突,刚要伸手抢书,就听箫剑生声音略显沙哑道:“师公不要慌,我还能坚持住。” 看来神智还算清醒,孟凌霄稍稍放心,继续喝酒。 大黑牛拉扯继续快行,离瓮天城越来越近,透过那灯光已经看到了整座城的隐约轮廓,只是前面出现了一条河,河水流淌有声,哗哗拍击而响,就在此时,大黑牛突然停了下来,不管孟凌霄如何呵斥,始终不往前挪动一步。 孟凌霄跳下车,走到河边,盯着那河水看了三息,双眉渐渐凝起,随折返车辇旁,这时候箫剑生刚放下书,正在闭目养神,孟凌霄说道:“跨河石桥断裂,河水也被动了手脚。” 箫剑生略作思索,猛然心惊道:“莫非有人算计到我会前往瓮天城找陈青?” 孟凌霄点了下头,说道:“我进城一趟,你留在车上。” 箫剑生急道:“师公若是顺利打听到陈青的消息后,如果能将他请出来最好,哪怕绑过来也行。” 孟凌霄冷笑一声,转身之时,随手扔过来一张叠的方方正正的纸,箫剑生诧异道:“遗书?” 孟凌霄白眼道:“生死符,关键时刻用一下。” 箫剑生快速的接过符纸,揣入怀中,钻出车厢之后目色孟凌霄消失而去,然后向河边走去。 河并不宽,但河水和急,河中漩涡很多,河面之上隐隐约约罩着一层黑气,正是这层黑气让大黑牛忌惮,似乎曾经有过一座桥,此刻已经坍陷的只剩下一些碎石。 就在这时,大黑牛可能是饿了,箫剑生就近拔了一些好嚼的嫩草,然后又取出水槽,他本想在河中取水,但发现那河水浑浊不堪,大黑牛自然不会喝这些脏兮兮的水,索性他开了一坛酒,直接倒入水槽供大黑牛饮用。 天空漆黑如斗,到了瓮天城地界,仿佛天空都变了浑浊了,之前明亮的星辰忽然模糊了起来,箫剑生担心了望四周张望了一会,快速的灭了车厢内的灯火,将天玥放在车辕位置方便取用,然后寸步不离的守在赵凌雪身边。 似乎等待的时间很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依然没有师 公的影子,箫剑生看着因为周围环境的影响,赵凌雪脸色较之之前又惨白了几分,渐渐的有些沉不住气了,探出头看一看外面的动静,就在这时,他左侧的那个低矮山包上的丛林之中低低的传来一声箭啸之声。 刹那间,一箭穿透车厢而过,将结实的车厢彻底对穿,紧接着,右侧又有箭鸣之声呼啸而来,车厢又多了两个窟窿眼,自始至终箫剑生都没有动用力量护身,仅仅是寻着箭的轨迹做了一些最简单的躲闪动作,而大黑牛同样懒得抬眼皮,似乎已经过惯了这种日子,依然极缓慢的舔着水槽内的酒水。 数息之后,四周再次响起剑鸣之声,同时十几箭射向车厢位置,让箫剑生抱着赵凌雪颇废了一番周折,才不动声色的躲过了这几箭。 虽然是很轻松的躲过去了,但箫剑生并不认为那些箭是普通的箭支,起码射箭之人有五境的实力,否则根本破不开师公特意打造的车厢,即便能射穿车厢,也寻不准箫剑生和赵凌雪在车厢内的位置。 似乎是受这些箭支的影响,车厢的四周竟然升腾起了无形的肃杀之意,箫剑生能感觉到两侧的丛林之中隐藏着数不清的人影,这些人气息不一,但最低也在五境之上,更有七境的强大存在,鉴于此,箫剑生更无法挪动身影,将车厢帘布小心翼翼的掀开一脚,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平静的注视着四周的动静。 刚才那轮箭支过后,沉寂好一会,在没了动静,似乎都在揣摩对方的真实实力,差不多半柱香时间后,两侧的丛林之中,终于有按捺不住的人轻手轻脚的走了出来,其中左侧那人背着一张大号的弓,手摁在一颗树上,犹豫的眼神静静的盯着车厢的位置,抬起的脚尖在地下使劲的搓出了一个半圆形。 同样右侧也走出一人,那人也背着一张大号的弓,除此之外,背后背着三柄包裹严实的阔身弯刀,嘴里叼着一枚草叶,一只手呈举高的姿势,正在缓慢的靠近刀柄的位置。 箫剑生平静的感知着这些微妙的变化,将气息隐藏到五境之下,似乎感知到右侧之人有了突袭的准备,箫剑生由坐的姿势变成了蹲的姿势,双脚脚尖点在车厢内,身体卷曲的犹如一张被挤压变形的弓。 没过多久,两侧的呼吸声终于被夜风传送到了箫剑生耳中,很快,窸窸窣窣的脚尖点地挪动之声,渐渐清晰有轨迹起来,左右两侧的人似乎商量好的一般,不仅步伐的节奏一样,就连呼吸的节奏也一样,似乎就是一个人,两人从不同方向逼近车厢位置,越来越近,五十丈处,右侧之人终于拔刀之手,左侧之人摘弓搭箭,行云流水一般瞄准了车厢,箫剑生清晰的感受着那刀尖上的杀意,同时也能感知到这支箭很特殊,足有手臂那么粗,没有箭头,箭杆的前端是钝的,同时他也感知到那箭杆是空心的。 就在这时,一阵足以掩盖了任何动静的夜风吹来,左右两侧的两人同时速度暴起,先是刀光闪过箫剑生血红的眼睛,随之一个黑点又在他眼中闪现。 第三章 你阴老娘 就当两人以最迅捷的方式和最冷酷的眼神,想突破车厢五丈的范围时,两人的身形戛然而止,不带一丝前冲的惯性,立刻倒毙。 射向箫剑生的一箭穿进了车厢,但没有穿出去,在车厢之中消失不见,没有向外界传出一点动静,包括那两人的死也是如此。 两人死的很安静,最后的痛哼声都没有夜晚的风大。 雷声大雨点小。 此时,箫剑生依然面无表情的脚尖点地立在车厢中,他的手中抓着一支粗壮的箭杆,摸着黑捏碎箭杆之后,里面还有箭杆,也是空心的,空心之内是一支小剑,手指粗心,入手冰冷。 他不知道这箭中箭有什么来头,只能猜到应该是出自某个专门研究箭的世家,比如神箭部落一样。 只是可惜了那一箭,还没有展现出应该的威力,力道的火焰就被箫剑生掐灭了。 箫剑生将小箭压在褥子下面,继续感知外面的动静,他知道外面还有不少人,死去的两人仅仅是来试探他的,自然箫剑生不容许被人试探出深浅,否则容易引来更高的狼群。 果然,一阵之后,又有人试着接近车厢,但依然无法进入五丈的范围。 夜风渐渐大了起来,很快四周便响起了呼啸声,面对这种不利的情况,箫剑生紧紧的皱起了眉头,他需要特别专注才能分辨出风动和人动,还有隐藏在远处的强大气息。 对方人数占优势,所以按照他想法,单个击破胜过被群殴,即便他现在是七境,也不想面对这种情况,赵凌雪现在已经折腾不起,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很快又有人离开了丛林向着这般走了过来,脚步很轻,似乎是一名女子,箫剑生感知到这名女子出现之后,便准备起身了,他能粗略的感知到对方也有七境的实力,看来守株待兔那一套有点做不到了。 女子走到离车厢二十丈的位置时,忽然停了下来,拔出腰间的短剑,在空中点了一下,随即剑尖之上凝结出一个小水珠,女子凑近水珠嗅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黑色的车厢轮廓,淡淡说道:“你今夜肯定难逃,要不要痛痛快快的出来打一架?你和我都是七境,没有谁欺负谁一说。” 箫剑生透过帘布的缝隙看着女子的身形轮廓,虽然看不出年方几何,但通过妖娆的身材不难分辨出,应该正处于如狼似虎的年龄。 女子话音刚落,箫剑生也从女子身上收回了眸光。 见车厢内没动静,女子再次说道:“你很怕死吗?” 这个时候,箫剑生终于回了一个字:“怕!” 女子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之中回荡了几声,冷笑道:“怕也的出来受死,老年还没有想见见不到的男人,他们说你长的还是右幅俊模样,可不要浪费了这好皮囊,说不准老娘看中你人,让你多活几天。” 箫剑生有些厌恶的皱了皱眉,不耐烦说道:“半老徐娘,最好不要在半夜时分卖弄风骚了,你想杀我,我也希望你死,出不出去没有分别,拿起 剑说话吧。” 女子幽幽的瞪了车厢一眼,随之冷笑一声,手中的短剑极慢举起,迎风斩出一道剑弧,意在一间劈裂车厢。 然而,当那剑弧落在车厢外围五丈的时候,猛然蹦碎,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剑势穿透了车厢,但没能惊起多大的浪花,仿佛一滴水融入了一盆水之中。 女子诧异的皱了皱眉,确实感知不到其他的强大气息,索性屈指轻弹,短剑应力飞出,短剑的剑弧像一道萤火的流光一般,先是绕着车厢飞旋了几周,随着剑尖突然翘起冲天而起。 箫剑生在感知到那股剑势冲天而起的刹那间,凝重如弓的身影随之消失在车厢之中,脚尖借着车辕的弹性猛然跃起,他此时眼中根本没有见,只有那个令他厌恶的饱满身影,他起跳的动作比箭还要快,等女子感觉到一股压迫感的时候,一张银色面具已经出现在了她面前。 仓皇之间,女子没有来得及收起脸色淡淡的戏谑神情,忽然感觉胸口凉飕飕一下,仿佛整个人和凉爽的夜风融合到了一处,一柄念力之剑穿过了女子的前胸,刚透过她的身体后便突然自行蹦碎,时间之短暂,令得丛林之中那些潜伏着根本来不及感知到一丝有用的信息。 女子朝着箫剑生皱了下柳叶般的弯眉,嘴角呈半张半合之态,仿佛要说,你阴老娘。 但声音没有发出,她的身体便轰隆倒地,溅起一抹沙尘。 失去主人的短剑顺势落下,剑尖插入车厢顶部三寸有余,最终没有穿透,箫剑生担心有人对赵凌雪不利,没有在原地驻足,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回到了车厢,依然是双脚剑尖轻点。 箫剑生以最奇葩的方式,在不长的时间内连连杀八人,还包括一名七境的强者,在经过一阵沉寂之后,丛林之中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一老者极不情愿的放下手间的酒碗,缓缓站起身向山坡高出走来,那些潜伏的身影听到那有些颠簸的脚步声,紧绷的脸色终于得意轻松一刻。 大掌柜要出手了! 就听老人身影不痛快的说道:“都是废物,看来是老夫高估这群废物。” 那些人闻声,莫名的又紧张了起来。 这种紧张已经有几年没有出现过了,是发自骨子里的危机感,自打攀上马家这颗大树,他们向来办事只需亮下招牌,根本不用动刀动枪,但今日破天荒的折损了几人不说,那人还好好的活着。 如果天亮之后,他还活着,自己的饭碗不保倒是小事,恐怕脑袋都不属于自己了,想到这里,很多人感觉脖颈凉飕飕。 便在此时,有人大着胆子低声道:“大掌柜,与其让单个击破……不如……” 那人没有说下去,但老者已经听出了话外之音,他凝视着说话之人,淡淡道:“给你个机会,明日便将南门外的酒楼交由你打理。” “今夜不求有过,但求无过。”那人虽然动心,但依然谨慎道:“想必那奉天的公主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根本折腾不起,不如咱们派几人分不同方向突 袭车厢,令的那箫剑生顾头难顾 第四章 打盹 夜风之中,夹杂着某个人的冷笑声,在大地之上回荡,但又说不清这笑声发自哪里。 这笑声似乎能影响听者的心情,令得箫剑生有些烦躁,也令得大黑牛有些烦躁,它似乎感觉到了浓浓的危机,开始变的不安分起来,拉着沉重的车辇准备冲过那条河,只是在车厢颠簸的一瞬间,箫剑生一只手摁在了牛角之上,大黑牛在无法抬起腿,甚至四蹄有些弯曲。 便在此时,大黑牛听到了箫剑生很小的声音:“稍安勿躁,稍后请你喝酒,最烈的那种。” 大黑牛似乎听懂了,也或者屈服在了另一股比它还有牛劲的力道之下,倔强的牛角渐渐服软下来,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一下箫剑生的手背,低声的哞了几声,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箫剑生手中的天玥长枪如飞剑一般射入了夜空之中,黑色的枪身,黑色的夜空,很和谐的融到了一起,枪头朝下,似乎指向了某处,但有无所不指,因为它足够的高。 箫剑生慢步走向车厢,依然背靠着车厢,在他认为这种站法最能让她感觉到安全,十几息之后,那笑声突兀的消失,四周变的极安静,安静的有点令人不适。 伴随着这种安静,两侧从来的嫩绿色树叶发出轻微的颤抖,挣扎着离开了枝干,向某个位置汇聚而去,当树叶的数量难以记清的时候,这方夜空也就被代替了,一张纯有绿色叶子结成的大网,罩住了方圆百丈的范围。 周围那些还没有死的人,似乎收到了某种命令,以极快的速度撤离出了树叶轮罩的范围,重新隐没在丛林之中。 箫剑生静静的感受着每一片树叶之中那种叫势的怪异力量,脸上不曾有半点表情,半点力量的流露,仿佛一个普通的车夫累了,靠在车厢上喘息几口。 很快,山包之上传来了有人走动的声音,不过那人仅仅了走了几步便停下了,他抬头看着天空之上的另一片天空,满意的发生一声淡淡的冷笑,随之,那无穷多的绿叶开始做收网的动作,如一个巨大的瓮一般向着马车的放下包罗下来。 这种降落的速度并不快,但很稳,仿佛真的天压了下来一般,它封锁了这方天地,令得今夜的动静无法传出去。 时间一息一息的过去。 天一点一点的压了下来,巨大的瓮,瓮口越收越小,箫剑生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化作一尊轻微吸纳的雕塑,他可呼吸的元气越来越少,但依然很认真的吸着。 一静一动,毫不协调,但又是最协调的。 此刻,箫剑生脑海之中空空如也,全部的感知都在那支枪上,瓮虽大,但包不住那支枪。 远处,那名老者从满意到担心,再到谨慎,此时完全胜券在握,他将余生的前程化作了赌注,赌箫剑生今夜陨落,所以,他的手法是最华丽的,倾注了毕生的精力,按照马行空对他的誓言,他只需要鞍前马后的跟在马家身后几年的功夫,保证能破开通向祖境的大门。 他理解马行空的话,所以他今夜不惜化身马家的牛马,来除掉箫剑生,胜则一跃千丈,败则性命堪忧。 直到感觉箫剑生的呼吸有些紊乱的时候,老者终于露出了笑意,他开始大大咧咧的 走向车厢,他走的速度和瓮口收缩的速度一致,他要亲眼看着箫剑生和赵凌雪死在他的面前。 当那口瓮收缩的不足十丈大小之时,老者忽然抬起手指,点在空中某处,哪里像被捅穿了,一道涟漪而出,透过那瓮激射向箫剑生的头颅。 箫剑生的脑袋猛然砸向车厢,咔嚓一声,像似他的头碎裂了,其实是车厢的结实木板碎裂了,被他的脑袋砸出一个很大的窟窿,透过窟窿能看到里面赵凌雪紧闭的双眸,和垫在一块寒冰之上的雪白脚趾,他为了让她的经脉流通减速,所以用念力封印了一方水,将水化作了一块枕形的冰,搁置在他双脚之下。 此刻,那块冰正在缓慢的融化,她不多的气息正在加速逃逸,箫剑生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变化,忍了忍没有细思,任凭瓮中产生的压力将他无限制的挤向车厢,整辆车传来阵阵可怕的动静,似随时都可能爆裂开。 当那动静足够以假乱真的时候,箫剑生忽然笑了,老者也笑了,他笑看箫剑生缓慢的抬起了手,手中握着一柄长剑,正要努力的举起,准备劈开那绿色的大瓮。 老者除了笑箫剑生愚蠢之外,还笑他自不量力,毕竟他才刚刚破开七境,如何和他这种早已侵浸了上百年的老牌相比? 然而,随着箫剑生将那柄念力化作的剑自行蹦碎的一刹那,老者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刚要往后撤离,忽然感觉后背被万支长枪所指,他本能的探出一只手在空中某处抓去,但他没有抓住那道黑影,黑影穿过了他的手掌,又穿透了他的身体,直到枪头没入地下数尺深度这次停下。 老者忍着剧痛叹了口气,对着缓缓睁开眼睛的箫剑生说道:“老夫太心急了。” 箫剑生轻轻的点了点头,说道:“是的,不光是你,马家也太心急了。” 老者将垂落的眼皮,尽力的抬了抬,好奇问道:“你认识老夫?” 箫剑生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说道:“那日在源头活水见过你,你和马家那个废物少爷在一起,和废物在一起的人,应该也离废物不远了。” “确实是废物。” 老者淡淡的笑出了声,缓慢的垂下了头。 箫剑生走过去收了长枪,在老者的衣袍上擦干净枪杆之上的血迹,这才重新又放入了车厢之中。 然后,挥手打散那口瓮,将车厢封印之后,向远处的丛林走去,他不想今夜的消息传到外界。 丛林之中,箫剑生用最粗暴的手段杀光了今夜准备杀他的人,返回车厢处,将大黑牛赶到了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然后给大黑牛准备了最烈的酒,自己也开了一坛,等着天色亮起。 或许是感觉到师公那边也不算顺利,导致他喝酒的时候,略有些心不在焉,酒喝的很慢,一边喝一边听着四周的动静,不知不觉,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日头越过了山包之后,孟凌霄终于出现了,但孤身一人,状态也有些不对劲。发髻散开了不说,脸色很是难看,嘴角也挂着淡淡的血丝。 孟凌霄先来到河边,借着河水洗了一把脸,又在河中呸了一口,这才踩着水面来到车旁,当看到瞪着眼睛像似睡着了一般的箫剑生之后,这才长长 的呼出一口不甘之气,有些垂头丧气说道:“晚了他娘一步,陈青死了。” 箫剑生淡淡笑道:“和我想的差不多,他们能想到对付咱们,就能想到对付陈青。” 箫剑生好奇的看了眼师公落满灰尘的衣衫,问道:“和你交手了?” 孟凌霄轻点了下头。 箫剑生又问道:“没捡到便宜?” 孟凌霄笑道:“担心被那两个老家伙留下来,幸好你师公脸皮厚,打不过咱就跑。” 箫剑生没再说什么,示意孟凌霄回车厢歇息,自己来赶车。 车辇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过了山包随意的穿行在一片茂密的青草之间,就在这时,箫剑生忽然说道:“师公,我准备带她到神农界,你帮我画张草图出来。” 孟凌霄猛然起身,说道:“胡闹,别说神农界,你现在恐怕连圣人域都出不去,马行空早已联络了其他人手,只不过还没有露面罢了。” 箫剑生皱眉道:“那该如何,要不我来引开那帮人,你带着她千万神农界,哪里应该是能治愈她唯一的地方了。” 孟凌霄想了一下说道:“以她现在的身份,即便去了神农界人家未必给你我面子,即便给面子,也未必能治好,她现在重的不是伤,而是身体出现了枯竭征兆,换句话说,她超负荷的透支身体,气海已经枯竭,灵根已经残破不起,这种情况最好的医治办法便是送回灵域,让她自己自行愈合,或许还有救,已经刻不容缓了。” 箫剑生彻底的陷入了沉思之中,过了很长时间才说道:“办法虽好,但开天难,你又无法做到这种大手段,除非能找到宁铁鞋前辈,或许他也会有办法。” 孟凌霄看了眼赵凌雪,说道:“难啊,据我说知,宁铁鞋应该离开了天府城了,即便还留在天府城,此刻进入就是等于送死。” 箫剑生没有回话,低着头看似认真的赶着牛车,实则脸色阴沉至极,两条眉凝的仿佛两柄长剑一般,过了几次才说道:“莫非只能看着她一点点死去?” 孟凌霄随便抓起一坛酒灌了几口,然后将头探出车厢看了眼天,平静说道:“其实她死是最好的办法了,活下来反而是最愚蠢的做法,你也不希望看到大地之上遍布尸体和血迹的那一天,师公也想清清白白的度过余生,不希望到死还被人戳着脊梁骨说,这是灵主的余孽。” 很长时间,车厢内变的静悄悄的,孟凌霄蒙头喝闷酒,箫剑生蒙头赶车,大黑牛慢腾腾的走在坑坑洼洼的草地上,车辇不知将走向何方,一路上尽选择人迹罕见的地方行走,但大概的方位是向着盘龙镇的方向而去。 夜色将黑,但还没有黑,奇怪的时,还算明亮的天空之上,早已有星辰在闪耀,看着怪骇人的。 赶车的箫剑生也发现了这一幕,似乎感觉不是什么好兆头,急忙瞅中一处密林遮天蔽日的大山,呼喊着大黑牛疯狂的加快速度,准备先将车赶至大山之中隐蔽起来。 不多时,车辆穿入一片连绵起伏雾气横行的密林,穿过密林便是那片大山,此刻在大山脚下,一间破败的土地庙屋檐下,一个老人正拥着一支长枪在悠悠打盹。 顶点 第五章 这下好了 其实,老人并没有睡着,每隔一小会,他会抬起头看看远方,听听周围的动静。 从他脸上的表情能看出,他在等人,他等的人已经离此不远了。 夜黑之后,天空出现一柳叶形的弯月,散落着朦胧的月光,穿越穹窿,照耀而来。 就在这时,老人忽然睁开了眼睛,但他没有起身,亦没有回头去看,对着土地庙后走来的一老一少两人感叹道:“来的不是时候啊。” 身后那人攥了攥手中孩童的小手,笑道:“大长老马行空,是不是很让你失望?” 老人听到“大长老”三字,眼睛忽然显出了一份狰狞之色,随即自嘲一笑,将那份眼神收敛回来。 老人正是马行空,曾经马家的大长老,本来有望成为家主,不料事情在那一天出现了逆转,马家的天才女子马芙破了祖境,按照曾经的约定,她是马家家主顺位的继承者。 那一日之后,马行空彻底离开了马家,与马家断绝了联系。 但他并不是心甘情愿的离开,心中不甘的念头一直萦绕,他还有些事放不下,比如让无极宫在西荒彻底消失,比如让马刑天父女付出在他认为应该的代价,再比如眼前最当紧的事情,除掉箫剑生和赵凌雪,还有孟凌霄。 所以今日在此等人,但他也没有想到,竟然先等来了最不想见到的人,宁铁鞋。 此刻,马行空的心情很糟糕,受心情影响,他看起来像个垂暮老人般需要借着手中的长qiang缓慢起身,缓慢回头,慢悠悠说道:“失望是有的,但总的做点事情才行,要不然让人笑话。” 恰在这时,缘木鱼很应景的笑道:“马爷爷,师傅路上说了,这破庙的屋檐下最适合你容身。” 宁铁鞋瞪眼道:“小孩子家家,不学好胡说八道,为师何曾说过这种风凉话?” 缘木鱼委屈的低下了头。 马行空回头看了眼那破败的土地庙,那泥塑的土地公像早已向后仰倒,静静的靠在后墙之上,无声的双眸似乎正在看天,里面的墙壁上斑斑驳驳,应该是很久了没有吃到供奉,整间土地庙没有一丝烟火气。 “童言无忌,做不了数的。” 马行空苦笑一声,他并没有在意缘木鱼的话,对着宁铁鞋说道:“世人都说你比天下第一的马丰川还要高人一等,不知真假。” 宁铁鞋呵呵乐道:“世人多半在说胡话。” 马行空点了点,说道:“马某也是这般认为,但总耐不住好奇,几百年了,这个说话好似一个魔咒一样套在马某的项上,今日既然碰巧了,看到该是打破这个魔咒的时候了。” 马行空仿佛抚摸着最柔滑的肌肤一样,一只手轻轻的摩挲着qiang杆,淡淡的眼神越来越亮。 宁铁鞋哀叹了一声,说道:“凡事能动嘴就不要动手,动嘴显得文雅,动手不光有失文雅,而且弄不好还会受伤的,到了你我这个年 纪,受伤可不是说着玩的事,颐养天年最重要,马刑天在这一点上就做的很好,大事小事,一推八丈远,该放手就放手,岂不很好?” 马行空无端了叹息一声,说道:“他是他,我是我,人各有志,只能要求二般,你应该也知晓,马某为了那一天,准备了几十年,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这事搁在谁名下都会不甘心,所以,想让马某明白,最好的做法便是将马某彻底的打清醒了。” 宁铁鞋笑道:“老夫真不会打架,何况打架这种事也很难把握分寸,万一……” 马行空轻笑道:“没有万一,马某说了,今夜总该做点什么事才行。” 说话的间隙,马行空手中的长qiang由竖立变成了横指,qiang头指着宁铁鞋,那看起来平淡无奇的qiang头之上,有奥妙的法则自称方圆,洋洋洒洒将周围轮罩,似乎将方圆几里变成了自家的后花园。 然后,马行空的跃跃欲试,落在宁铁鞋眼中就连一点波澜也没有,或许是他真的不想打架,也或许像他说的那般,他来只是想当个说客而已。 小孩子的天性很动,这一幕落在缘木鱼眼中,尤其是有人要和师傅动手打架,他显得既兴奋又担心,扬起小脸看着宁铁鞋说道:“师傅,徒儿有些担心你们这一动手会殃及池鱼,受伤很疼的吧?” 宁铁鞋拍了拍缘木鱼道:“那就躲的远远的,捂上眼睛不敢就是。” 缘木鱼撅着小嘴说道:“但是,徒儿又很好奇,师傅动起手来是不是会吹胡子瞪眼?” 宁铁鞋摸了摸缘木鱼的后脑勺,笑道:“那就藏在为师身后好了。” 缘木鱼果然没有走开,藏在了宁铁鞋身后的一颗小书下,两只小手搬开树杈,只露出一双天真的大眼睛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然后,宁铁鞋又看向马行空,平静道:“有些事情,早明白晚明白,早晚的明白,老夫以为你真明白了,但通过那夜你的举动来看,你还是没有明白。” 马行空笑道:“马家上上下下糊涂,马某也不例外,恐怕很难明白了。” 宁铁鞋叹息一声,说道:“马家也有真明白之人,起码马刑天还能揣着糊涂装明白,马芙虽小,但世界格局很大,做马家的家主有些屈才了,马丰川不吃人间烟火,看似糊里糊涂,实则是大明白之人。” 马行空不悦道:“我看你未必也是明白之人,就拿箫剑生一事来说,他如今已经背弃了武道,既入魔又和那灵主纠缠不清,这事不管落在谁人眼里,势必是以剿灭为主,但你为何要阻碍马某行事,莫非也想背道而驰?” 宁铁鞋摘下腰间的酒葫芦,润了润喉,然后说道:“等你明白了就不会问这些糊涂问题了。” 马行空摇了摇头,眼神突然凌厉起来,紧随其后,随着他手中的长qiang出一阵嗡鸣声,周围的月色忽然便的煞白起来,像似一张没了血色的人脸。 宁铁鞋似乎真的没有打过架,依然 松松垮垮的站在那里,毫无防备之心,他看着马行空的一举一动,先看了眼长qiang的qiang头,很认可的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看了眼月色的变化,笑着往后挪了几步,待他后脚刚刚站稳之时,大地之上猛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颤抖,脚下的每一块石头都跟着在颤抖,每一棵小草都跟着在摇晃,甚至连带着周围的山头都在跟着摇动,有碎石不是的滚落下来,山间飘荡的薄雾似受到了惊吓一般逃循远去,与此同时,那qiang尖并没有大幅度的做出刺杀的动作,仅仅是不着痕迹的往前挪了分毫,一道仿佛苍白月色般的光华眨眼睛将那一老一少包裹其中。 马家qiang的罡猛,柔和了今夜月色的轻柔,使得这一qiang的威力不显山不露出的出,仿佛可以轻易的铲平一座座连绵的山头,可以将一湖的湖水倒卷过来,那月色的光华顷刻间化作了一个几层楼高的白色蚕茧,蚕茧之内混沌一片,正在缓慢缩小。 马行空靠着土地庙的脱了漆的木柱而立,眼神灼灼的看着那白色的蚕茧,丝毫不敢挪动,这一qiang虽然不是他平生所学的全部,但足以将一个人困住,如果对方和他同境界,困天不是问题,如果境界稍低一些,恐怕就不是时间的问题了,死在里面也不足为奇。 所以,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哪怕只困宁铁鞋一夜时间,他可以完成很多事情。 此刻,不算远的地方,一辆慢腾腾的牛车正在山林之中艰难而行,车厢之中,箫剑生怀抱着赵凌雪细细的喂着清冷之水,孟凌霄则是坐在车辕上,脸色紧绷的看着周围的动静,其实,他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但一时半会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此时,他的心略有些乱,回头看了眼车厢内的一幕,又快的转过了头,心中感慨良多。 不知过了多久,马行空已经离开了破败的土地庙向山下走来,同时,大黑牛拉动的车辇出的轱辘声,渐渐的也在密林之中传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不多时,孟凌霄终于意识到了令他不安的东西,但此时再回头已经来不及了,在他看来,对方敢独身拦路,绝对不是泛泛之辈,如果他猜的不错,应该是马行空。 想到马行空这个名字,孟凌霄狠狠的皱了下眉,对着车厢说道:“一会记得跑路,越快越好,向着山里跑。” 箫剑生淡淡的笑了一声,说道:“连你都这般没有信心,跑路管用吗?” 孟凌霄已经跳下了车辕,淡淡说道:“师公说的是万一,凡事总有估摸不到的时候。” 箫剑生替赵凌雪擦了擦嘴角的水迹,似乎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笑道:“马行空虽然强大的不可一世,但我就不信他身上没有致命的软点,想战胜他或许有点难度,但想杀掉他,只要咱们两人联手,应该还能做到。” 孟凌霄刚要白眼箫剑生,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另一个算是熟悉的气息,终于舒展了一口气,笑道:“这下好了。” 诸武争锋12看书的朋友,你可以搜搜“蓝色中文网”,即可第一时间找到本站哦。 第六章 夜色不错 孟凌霄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感受到那股杀灭之气的同时,也感受到了宁铁鞋的气息,只是有些弱。但不管如何,只要宁铁鞋在场,他相信今夜这事,还不算太倒霉。 不多时,牛车即将穿出密林,周围的树木已经变稀变矮,已经能看到山的轮廓线,就在这时,大黑牛停了下来,朝着孟凌霄哞了几声,那声音里透着几分惊慌不定。 孟凌霄淡淡笑道:“没事的老伙计,没人会将你拉回去宰了吃肉,你的肉早已老的没了嚼头。” 大黑牛用硕大的眼睛回头瞪了孟凌霄一眼,停止了哞哞,似乎想将脖子缩短一些,然后拙笨的有些做不到,便将头扎入了一棵树丛之中。 孟凌霄拍了拍大黑牛的屁股,回头安顿道:“还是小心些为妙,相信谁都不如相信自己。” 箫剑生突然觉得这句话很经典,起身钻出车厢,将天玥揽在怀中,说道:“包括师公你吗?” 孟凌霄抛开平时那种嬉笑的口吻,很难得的正经说道:“怎么说呢,就如你和她,好的时候像一个人似的,恨不得钻到对方的身体里面,但现在不也是形同陌路吗?所以说,相信自己才是正道,那日你具备了对抗整个天下的实力,或许就不会这般畏手畏脚了。” 箫剑生思索了一番师公的话,感觉颇有意境,便平静说道:“我也曾经想过,要想举世无敌,除非你的实力足够的强大,强大到可以让你的敌人闻风颤抖,就比如宁铁鞋老前辈,比如天下第一的马丰川。” 箫剑生又感叹道:“只是,想要成长到那个地步,又不知要经历多次次拼杀,经历多少次血雨腥风,就眼前这个世面来看,能活下来已经很难了。” 孟凌霄白眼道:“毛头小子有什么好感慨的,当年你师公创建无极宫的师公,比你面对的困难艰辛百倍,不光要受到各方势力的堵截,甚至地方朝廷也不放心,常常是大兵压境,无极宫被平了一次又一次,次次重建之后,没隔多久,又将摇摇欲坠,最后不也矗立起来了吗?” 箫剑生走到大黑牛另一侧,习惯性的拍了拍了那对硕大的犄角,以示安慰,然后想起了什么事,忽然说道:“谁让你将无极仙翁私藏呢,俗话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有无极仙翁的仙躯在,无极宫恐怕不想被人惦记都难,而且我猜,马行空针对咱们的举动,和无极仙躯有很大的关系。” 孟凌霄叹息道:“我以为世人都将这事忘了呢,没想到还有人惦记着,如果这才回去……” 声音戛然而止。 前面百丈处,马行空拄枪而立,须发随风轻荡,看不清面目,似乎很怒。 孟凌霄往前迎了几步,大大咧咧笑道:“大长老,最近的日子似乎也不好过啊,看你披头散发的样子,真的令人心疼。” 这句话似乎触到了马行空的痛楚,他怒道:“心疼就算了,嘲笑也罢,只要今夜除掉了你们,万事皆休。” 孟凌霄手里把玩着几枚棋子,铮 铮有声,平静说道:“看来 真被老夫猜中了,在家搞不过马刑天,甚至继任家主一事,又输给了马芙,所以也唯有那我们撒撒气,只是这气恐怕也不好撒吧?” 暗黑之中,箫剑生便能感知到此刻的马行空必定是横眉竖目的,就听他声音嘶哑笑道:“那是老夫念旧情,不然他马刑天岂能活到现在,再说那马芙,一个女流之辈,注定会将马家带上绝路,其实,凡事你们只是看到了表面而已,你们以为老夫就这般将马家拱手相让了吗?” 孟凌霄笑道:“以你的秉性,应该不止于此。” 马行空点点头笑道:“秋后的蚂蚱,先让她蹦跶上几天又何妨,何况我想她此时也是焦头烂额的很呢,你们也是如此,想指望宁老鬼,恐怕是指望不上了,别以为外来的和尚会念经,他一个异界之人,行事太过放肆,会遭天谴的。” 孟凌霄脸色微微一僵,说道:“你将他如何了?” 马行空乐道:“杀掉自然是办不到,但困个一时半会还是很容易的,所以说,今夜该着你们倒霉。” 就在这时,孟凌霄谨慎的看了眼箫剑生,那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跑路吧。 但箫剑生似乎没有很好的理解了师公的意思,不仅没有回到车厢,没有跑路的意思,反而往前挪了几步,朝着马行空笑道:“你是不是想说,如果将无极宫姓了马,最合适不过?” 不知是不是说到了马行空的心坎上,他那双眼睛豁然变亮,好似暗夜之中的两盏明灯一般,马行空津津有味笑道:“看来你也是明白之人,难怪宁铁鞋对你欣赏有加,不过可惜,仅仅欣赏是远远不够的,还的有命才行。” 孟凌霄似乎意识到了今夜马行空的必杀之心,忽然变的更谨慎起来,果然,不多时,他隐隐感知到了另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身后的密林之中,快速有人靠拢过来,鉴于此,孟凌霄冷笑道:“以马家长老接近通天的手段,还需要暗中使以手段,真是难能可贵啊。” 此刻,夜风之中,隐隐藏着马行空的得意笑声。 果然,不多时,密林之中走出一行人,多大十几人之多,这些人没有理会箫剑生和马行空,先是恭恭敬敬的朝着马行空一拜,齐声道:“大长老辛苦了。” 这些人的言语之中,充实着浓浓的忌惮之意,但又有几分难以言明的期盼。 马行空只是淡淡一笑,道:“霍少主,要不要和你的同门师兄弟和老宫主打个招呼?” 其实箫剑生刚才已经听到了霍海的声音,意外是有几分意外,但并不吃惊,亦没有专门回头去看,以他对霍海的了解,这家伙将来哪怕和自己站成一线,也是有可能的事,不足为奇。 倒是霍海还真的走了过来,远远的朝着孟凌霄笑了笑道:“早已听闻孟老宫主神龙见首不见尾,果然是与众不同,第一次见面竟然是深夜中的密林。” 孟凌霄淡淡的笑了一声,懒得抬起眼皮撩人, 霍海又看向箫剑生,然 后笑道:“箫师弟,听闻了你这一路的奇闻, 第七章 润物细无声 顷刻间,那无数雨滴携带着无量的法则之力轮罩了山川,轮罩了山林,也轮罩了人心。 雨水刚起,绵绵而来,有些气氛压抑,渐渐的开始让人透不过气来。 这一突袭而来的神通手法彻底的彰显了马行空的手段,他虽是祖境,但经过无数年的打磨,已经触摸到了更奥妙的法则大门,可以说已经凌驾于祖境之上了,在摸爬滚打几十载,或许能破开祖境的大门,这也是他面对孟凌霄这个老牌祖境还能有恃无恐的依仗。 在场的很多人第一次见识这般骇人的威力,即便是和马行空站在同一立场之上,依然感觉到了恐惧。 这是天威吧? 霍海身边的一老者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雨滴从稀疏到稠密,越来越滂沱,势不可挡而来。 然而,那雨滴并不是滥杀无辜,很有针对性,亲者只能感觉到一片清凉之意,疏者切实的感觉到了真真的杀意,从第一滴雨点降落在箫剑生额头之上,一股无法言语的奥妙感觉便进入了他的身体,让他有种被排斥在修行之外的感觉,他的道心真正变的模糊起来,这便是艺高一筹逼死人的说法,但更多更恐怖的威压还在路上,马上将接踵而来。 面对这种境界上的巨大鸿沟,箫剑生已经没了选择,连跑路的想法都被扼杀了,他最当紧的事不是护住自己的身体,而是车厢之中的赵凌雪。 所以,当即将有雨滴穿透了车厢顶部之后,落在赵凌雪那具纤柔身体之上时,箫剑生义无反顾的朝着车厢屈指轻弹,随即有三层念力之盾叠加,将赵凌雪的身体罩住了。 有雨滴落在了大黑牛身上,瞬间穿透了大黑牛的毛皮,循入内脏之中,大黑牛发疯般的甩动犄角和四蹄,但它的犄角被箫剑生牢牢抓着,根本无法撼动车厢。 更多的雨滴带着肃杀袭来。 就在这时,孟凌霄伸手抛飞一颗棋子,棋子在空中碎裂,化作了一面斗形的巨大盾牌,雨滴砸在上面发出清晰的滴答,暂时让那些雨滴绕开了箫剑生和孟凌霄已经牛车。 然而,几息之后,那面斗形盾牌被肆意而来的雨滴击穿。 孟凌霄冷笑一声,再次抛飞一颗手中的棋子,将那些被雨滴击穿的窟窿补齐。 同时,另一只手间弹出一枚黑棋子,黑色的棋子直射马行空的喉咙而去,没有任何动静,鬼魅一般而去,马行空略微轻笑,轻抬手将棋子抓如手中,冷笑道:“孟凌霄,这便是你纵横江湖的手段,太瞧得起老夫了。” 马行空当着众人的面,伸出两指像捏死一只蚂蚁似的将那枚棋子捏碎成粉,箫剑生也感觉师公这么多年行走江湖,这点手段太寒酸了。 然而,下一刻,那枚黑色棋子化作的粉末在马行空手中化作了烫手的山芋,马行空周围的同时,身体仓皇后退,紧贴着他的身体,十二柄利剑无声斩过,切割开了他的长袍,有淡淡血迹印了出来。 马行空收起戏谑的神情勃然大怒, 因为他在这剑气之中竟然感受到了摧枯拉朽的意思,这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本枯木遗书。 话句话所,孟凌霄已经在那本书中悟到了一丝先机,当初那本枯木遗书他也看过,或许是不得要领,几乎没有什么收获,最后放下。 今夜这场杀伐,按照他的计算,不会过多的引起外界注意,更不会流太多的血,除掉箫剑生和孟凌霄以及赵凌雪将会有一个短暂的过程,这个过程很像猫捉老鼠那样,玩弄于股掌之中。其实,他准备了几套除掉这几人的手段,之所以选择这场法则化雨,颇有一点润物细无声的味道。 当然,这场法则化雨不会滋润箫剑生和孟凌霄,只会让他们在孤苦无缘之下听着失望的脚步,感受死亡来临的恐惧。 但是,他现在改变了主意,为了以防万一。 忽然,马行空淌着地下横流的雨水大步向前,威严的气势将霍海那群人逼退远处,老眼横扫看向前方雨滴之中二人。 因为绵绵细雨的缘故,让这夜更深层更幽静了一些,白色的雨滴,连绵成如银丝一样的雨线,浇灌而下,孟凌霄深知今夜的厉害程度,解决不了马行空,做任何多余的事都是徒劳的。 属于宁铁鞋的气息也已经淹没在大雨之中,鉴于此,孟凌霄挽起了袖子,猛然一指那夜雨深处,十二个亮点急速飞来,亮点遽停,化作十二柄飞剑,十二剑在他和箫剑生面前呈人字排开,仿佛一个雁阵。 似乎很少这般和人拼命了,孟凌霄眼睛处挂着一抹自嘲的笑意。 同时,他利用眼神示意箫剑生见机溜走。 至师公祭出十二柄飞剑之后,箫剑生心底升腾起一股敬意,他跟在师公身边已经多时,但并不知道师公身边伴随着十二柄随时出鞘的利剑,换句话说,既然师公祭出飞剑,必然已经到了濒临生死的一战,他明白师公的意思,今夜之境况,只能他先撤离,然后师公再想方设法离开,至于赵凌雪,即便能带走,也只限于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所以,他岂能弃别人于不顾。 此刻,大黑牛已经前腿跪地,巨大的身体摇摇欲坠,口中吐着翻动的白沫子,眼神之中带着悲悯,硕大的眼睛不住气的看着箫剑生,口中的哞哞声渐渐声小去。 孟凌霄看了眼跟着他鞍前马后了十几年的大花,眼神之中难掩的愤怒,无奈之时,他低声道:“小子,别太贪心了,你能活着出去便是天大的运气了。” 箫剑生摇头道:“曾经说过白头到老,如今都白了头,但还没有老去,当时月下声声念,何故同行半道散似烟?” 孟凌霄瞪眼道:“和那死鬼箫文一个德行,文绉绉的有个屁用?” 箫剑生嘿嘿笑了一声,笑声之中难掩追思与茫然。 马行空隔着十二柄飞剑看着孟凌霄淡淡嘲笑道:“早已听说孟老宫主乃不可多得的符阵大家,但一直没有机会见识一下,今日终于开眼了,如果老夫猜的不错,这已经是十二琅琊承天剑阵吧?” 孟凌霄点了点,笑道:“拼命的家当,宁肯不与世人见。” 马行空平缓说道:“你知你知十二琅琊剑阵能破龙族秘术不?” 话音甫落,马行空身前金光璀璨闪过,一身金色鳞片突然成型,咋一看便是一身非常合适的龙鳞金甲,箫剑生对这身铠甲记忆很深,苏遮慕也有这等秘术加身,只是与马行空的比起来,有点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孟凌霄用好说好商量的口吻说道:“那就试试?” 随之,十二柄剑徒然散开,仿佛一支真真的雁群,变幻着各种形式向着马行空略去,剑气荡起的涟漪震的那些雨滴在数十丈高空已经化为了水汽,马行空虽然不惧孟凌霄的手段,但脸色的表情却很镇重。 只见他手中的钝头长枪突然脱手甩飞,旋转开来化作数千道流光向那琅琊剑阵飞掠而去,刹那交错,胜负立分。 钝头枪回到了马行空手中,颤抖之声嗡嗡而鸣,略显的有些吃力,但十二柄琅琊剑却只飞回了八柄,虽然剑气溢出无数,但遇到那身金色甲衣变化为无形,其他尽数折断。 孟凌霄惋惜了看了眼散落一地短剑,默不出声。 就在他再度驱使剩下的八柄剑重新布阵之时,箫剑生手中的天玥长枪突然飞出,没有丝毫蓄力,长枪激射向马行空,此刻马行空已经合上了眼睛,仅用耳朵感受着外界的骚动,听着那头蠢牛声嘶力竭的低吼声,听着那八柄剑在空中飞掠鸣叫,忽然他感知到有东西破碎雨滴而来,只是随意的抬了下手,天玥猛然在空中顿住,无声落地,枪尖之上携带着属于七境的威势,顷刻间被肆意的雨水冲散。 与此同时,孟凌霄猛喝道:“小子胡闹!” 他指的当然不是箫剑生蓄力的一枪。 箫剑生深知此法对于马行空这种级别的强者根本无效,他也没指望这一枪被泛起多少浪花,就连师公的剑阵都阻不了他一丝,所以那一枪对他来说仅仅是个幌子而已,其实在那天玥落地的刹那间,他已经冲出了斗形盾面的保护,身影一闪而逝,撞碎了无数的雨滴,再出现是已经离马行空不足二十丈。 孟凌霄刚要将那小子抓回,就见霍海冷笑一声,道:“还是那般的蠢,送死谁不会。” 同时,他身后几人大步向前挡住了孟凌霄的视线。 马行空猛然睁眼,迎着看向对面那双血红的眼睛,一下子再没了欣赏这场虐杀的好心情,突然抖手,一片金色甲片直射箫剑生腹中,噗的一声,深陷了进去,淌血无数。 这一刻,箫剑生身上的乌儿甲形同摆设一般。 这还不知,肆意的法则之力在箫剑生腹中任何的切割,那个本来很小的伤口不断的扩大,箫剑生艰难的放慢了速度,但还在前进着,他要设防靠近马行空,只有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他的手段方能见效。 当两人的距离不足十丈之时,箫剑生忍着巨疼身形再度暴起,直射马行空而去。 第八章 夜谈 就当箫剑生与马行空的距离越来越近之时,幽暗的夜色之中,只听轰的一声,箫剑生又飞了回去,重重的摔在离车辇不远处。 他的脸埋在冰冷的雨水之中,嘴角微微张开,任由雨水灌入口子也无知无觉,雪白的头发和那泥水混在一处,渐渐的,殷红的血水流出他的身体,伴着雨水缓慢流淌。 孟凌霄嘴角狠狠的抽了一下,身形掠到箫剑生身边,看着半个身体埋在雨水和泥水之中的箫剑生,眸色异常的复杂,呼吸也很沉重,似乎过了很久,他才缓慢的蹲下身,用手抚着箫剑生的后背,手指有些颤抖,他本想给他冰冷的身体注入一股生机,以延缓他生命的流逝,但吃惊的发现,那家伙的身体排斥他的力道。 孟凌霄脸色纠结异常,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 他刚才感知的清楚,那家伙的生机已经开始向外的扩散,也就是说,他的命危在旦夕,能承受马行空的一枪之力,没有当即倒毙已经是很罕见的情况了,然而,刚才那一幕,又让他感觉到了一股顽强的生命力渐渐的在那具躯体里面凝聚,他的身体虽然已经千疮百孔,但意念还非常的强烈和固执,莫非…… 刚才他被一个同是祖境的修行者拦住了去路,根本无法脱身去营救箫剑生,但箫剑生那边发生的情况他看的清清楚楚,他不知道他为何蠢的接近马行空,只感知到他动用念力的一瞬间被马行空一枪击中的腹部,随之一股连他都不敢承受的法则之怒进入了箫剑生的身体,开始肆意的绞杀,这种绞杀的后果只有一种,那就是让对方的生机彻底的被剿灭,没有任何挽救的余地,充分可以看出马行空杀人的决心。 在场几人之中,恐怕数霍海心中最为快意,他的视线就没有移开过箫剑生的身体,从他冲向马行空的那刻起,他就一直在冷笑,到箫剑生彻底倒下,他心中的那块巨石忽然放了下来。 这些年来,箫剑生一举一动时刻牵动着他的心,每每听到江湖上传来他破境的消息,他的心就久久的无法安放,不过现在好了,那个家伙终于消停了,他相信这个消息一旦扩散开来,势必会在江湖上刮起一股飓风。 就在霍海沉醉之时,孟凌霄突然抬起头,目光扫过霍海几人,最后停留在马行空身上,两个老人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帘远远对望,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能感知到对方的不满。 马行空很满意的笑道:“和老夫作对的下场只能是这种,没有其他的选择,孟老宫主,如果你还没有彻底的糊涂,应该给自己选择一条更好的路。” 孟凌霄轻轻的摇了摇头,他本无话可说,但为了给箫剑生拖延时间,尽量的语速慢腾腾说道:“有些时候,从人生迈出第一步开始就已经预示到了结局,根本无法供你选择,就好比你马行空,这么多年一直处心积虑的藏在马刑天背后,不就图谋这一天?在老夫看来这条路看似康庄大道,实则根本就是一步险棋,五步之后必然自陷绝境之中。” 马行空笑道:“老夫的路早已通天,你说了不算,马家那些老家伙们说了也不算,如果老夫只需得到无极仙翁的仙躯,可以不惧天下任何人,别说是宁铁鞋,哪怕上头那两人下来,他们也拿老夫没辙。” 孟凌霄看了看幽深的夜空,有冰冷的雨水落在他皱起的额头上,顺着深浅不一的皱纹流了下来,他现在不想评价马行空的大胆妄言,到底是对是错,因为他也有个大胆的想法,其实并非有迹象能证明他的想法,而是种种的事情已经逼的他不得不这般猜想。 与马行空想必,无极宫这步险棋会更惊心动魄。 成则兴盛万万年,败则无数年的辛苦彻底化为灰烬。 就在这时,孟凌霄很舒畅的笑了起来,顿时引起了诸人的提防。 马行空冷笑道:“孟老宫主,可是想好了?” 孟凌霄平静道:“早就想好了。” 马行空似乎已经猜到了几分,渐渐攥紧了手中的无锋长枪,枪头之上有戾风在成型,但孟凌霄并没有准备与之再大战一场,而是将眸光投向了水中爬伏的箫剑生。 就在众人不解之时,箫剑生的位置先是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随之,那道似乎已经被认定必死的身影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面对这一幕,最吃惊的莫过于马行空本人,他不仅感受到了箫剑生身上饱满的生机,甚至感觉到了一股新生的力量正在崛起,和那个晚上感知到的一样,这股力量令他不安和心慌。 他往前挪了数步,非常不快的呼出一口浊气,手中的无锋长枪抵在水中,哪里的水想蒸开了一般,咕咕的翻着热气腾腾的水花,正有一股力量沿着那地下浅浅的水迹传向箫剑生身上。 马行空谨慎道:“老夫不信你有两条命。” 孟凌霄也不信,但他很反常的没有出手阻止马行空行事,仅仅是在看,等着那个奇迹的发生。 几息之后,当污水之中一股清流传递到箫剑生脚下的时候,他本有些疲惫的脸色忽然坚毅起来,缓缓的抬起那张苍白的脸,朝着马行空无缘无故的笑了一声,随之双拳紧握,仰天看向深空,他的沉闷低吼唤来一股清凉夜风,驱散了漫天的雨滴,也让马行空的脸色变的极为难看。 当马行空看到地下那股清流染上了姹紫色之时,他 无端的心慌了起来,其实他本不该这样的,只是先前心理已经有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那晚正是这股奇异的力量毁了他的长枪,让箫剑生得意见机逃脱,更为关键的是,他对这股力量非常的陌生。 因为这股崛起的力量已经超越了境界的范畴,就好比龙族有秘术可以凌驾于法则之上一样。 当地下的清流彻底变作擦紫色的水流之时,马行空手中的长枪再一次断去,只剩一截在手中,看到这一幕,霍海包括他带来的那些人面带惊悚的往后退了又退,齐齐的看向不远处的马行空。 这些人竟然第一时间不是想到的阻止,而是避让,倒是其中有一个身影,在急退的时候还不忙盯着箫剑生看动静。 就在这时,马行空冷笑道:“故技重施,不见得见效。” 他猛然摇头,身上的金色鳞片自行剥落了几十片,铺天盖地射向箫剑生,与此同时,他一身的法则急速散去,换来的是一股令周围天地元气臣服的陌生气息。 然而,那些激射而出的金色鳞片,并未像第一次那样重伤了箫剑生,仅仅是刚到他身前三尺时,金光已经锐减,继而只有一抹不起眼的金色氤氲之气入了箫剑生的身体。 随着那氤氲之中注入,箫剑生的身体跟着一阵猛烈的颤抖,随之恢复正常,继续低着头,目不斜视。 到现在箫剑生还没有抬头,仅仅是本能的摸去了粘住眼睛的泥水,倒是孟凌霄冷笑道:“就知道你们马家修习了龙族秘术,不然连个二流家族都算不上,没有马家的庇护,你马行空顶多顶多就是个不入流的武夫,当年剿灭灵主之时,你马行空还不是偷偷的躲在四象堡下,连个响屁都不敢放,现在好了,学点了鸡毛蒜皮的本事又想都吞马家,结果被一个黄毛丫头骑在了头上,结果还贼心不死,想打无极宫的主意……” 马行空谨慎的看着箫剑生,再没轻易动手,看着箫剑生身上的变化,淡淡的瞟了一眼孟凌霄,冷笑道:“似乎你身上不光彩的事情也不少吧,要老夫一件一件抖出来吗?” 孟凌霄呵呵而笑,显得不以为意。 马行空暂时选择停手了,但并不等于他放弃了杀掉箫剑生,仅仅是好奇的观望一下,但霍海几人就没了这种观望的底气,今夜他们前来是抱着箫剑生必死的想法来的,如果那厮不死,后果他承担不起。 所以,趁着孟凌霄和马行空两位互相敌视,便有人选择了偷袭,猛然之间,一道黑影掠出树丛,在箫剑生后心之上猛拍一掌,似乎想打断箫剑生身上崛起的那股气势,只是那一掌仅仅是让箫剑生的身体略作晃动一下。 就在这时,又一道黑影绕过树丛,正准备逼近箫剑生,忽然箫剑生冷笑道:“如果我能让你胆战心惊,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在无极宫时,你一次次的针对我,那些旧事可以不提,但今夜之事,箫某谨记于心了。” 淡淡的一声冷笑后,箫剑生彻底的抬起头,目光略过其他人看向了马行空,冷笑道:“其实……马长老本可以像马刑天一样选择颐养天年,何必做那个搅局之人?” 马行空下冷笑问道:“什么局?” 箫剑生摇头道:“看来马长老真的糊涂了。” 马行空皱了皱,刚想问一声老夫糊涂在何处,他忽然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事,急速转头,看到身后站在一老一少两人,老的面色坦然,少的大眼圆睁,身体前倾,似乎想睁开老人的手冲向箫剑生。 马行空近近的看着宁铁鞋,那股杀意瞬间消失而去,他忽然变得有些垂暮般的双眼下意识低了几分,声音压的很低的问道:“看来老夫真的糊涂了。” 宁铁鞋平静道:“现在知道还不算晚,如果一直糊涂下去,那才是无药可救。” 马行空低声道:“如何才能做一个明白人。” 宁铁鞋笑道:“明日开始,你便在那间土地庙里闭关吧,什么时候彻底的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马家。” 马行空的眼神略显的犹豫不定。 宁铁鞋说道:“放心,马刑天哪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愿意接纳你。” 马行空低头,双手抱拳谢过宁铁鞋。 在场诸人中,没有人感知到这一老一少的出现,即便是霍海身边那个护他安全的祖境也没有,孟凌霄也没有,他只是通过箫剑生的异常表现感知到了一丝,突然之间,马行空的逆转令得霍海几人有些震惊,更有些晃晃不安,就在这时,霍海忽然转变脸色,刚要给宁铁鞋行礼,但还没等他弯下腰地下头,就感觉一股暖风扑面而来,下一刻,包括他以及那些随行的人,已经穿出了密林,出现在了几十里外的山下。 孟凌霄翘了翘胡子,大咧咧的朝着宁铁鞋抱拳道:“看来老夫白担心一场。” 宁铁鞋笑道:“担心还是有道理的,毕竟有些年头没和人动过手了,想来想去都不知道打哪里能让人长记性,下手重了担心伤人性命,下手不重又起不到作用。” 不远处独自苦思的马行空尴尬一笑,缓步走来,淡淡笑道:“马某有一事不明,希望前辈赐教。” 还没等马行空说出赐教之事,宁铁鞋便回道:“既然想做个明白人,就不要问这些糊涂话。” 马行空略略点头,不着痕迹的后退几步,悄然消失而去。 孟凌霄长叹一口气,他刚才也想问出那个问题,好在没问,不然估计也会呛一鼻子灰。 不知何时,天空阴云散去。 …… 清早时分,一辆牛车极缓慢而起,大黑牛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腿脚都不灵便了,走一程,便会歇一阵,而且箫剑生喂它酒水也只是沾沾舌头,看人的眼神也变的短促了几分,眸子之中再不乏精光。 为了减轻大黑牛的负担,车辆里面只拉着赵凌雪一个人,其他人都选择了步走,在一条绕山而过的河边,牛车停了下来,孟凌霄张罗着支锅煮饭,箫剑生津津有味的看着缘木鱼在河中卷起裤子摸鱼,昨夜的伤虽然不足以致命,但让他看起来气色差了很多,若不是宁铁鞋从中作梗,恐怕他和师公不好砸在马行空手下讨便宜。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锅都烧开了,但鱼还没有摸回来,孟凌霄便无所事事的凑到宁铁鞋跟前,低声问道:“前辈以为那赵凌雪的伤如何才能痊愈,在路上的时候,我和那家伙便商量过,准备将她设法送回灵域,只是苦无通天手段。” 宁铁鞋默不作声,沉默喝酒。 几息之后才说道:“烂主意,灵域只会加速她的死亡。” 孟凌霄不解道:“那该如何是好?” 宁铁鞋似乎也有些犯难,想了很久才说道:“痊愈不难,难在痊愈之后的事情,千万不要忽略了她的身份,她终究是魔不是友。” 孟凌霄苦闷的摇了摇头,说道:“看来还是煮饭比较容易。” 孟凌霄再次回到了临时搭建的锅旁,添了几支干柴,水再次沸腾了起来,但鱼还没有入锅。 缘木鱼但小,摸到大的鱼不敢抓,摸到小的又觉得不够塞牙缝,箫剑生似乎心思也不再鱼身上,根本没有帮忙的意思,而且他现在的身体也不允许干这种激烈的活。 宁铁鞋抬头看了眼渐渐升高的烈日,用手指对着烈日比划了几下,晃晃悠悠来到车厢前,撩开布帘看了起来,就在这时,他身后有人叹息说道:“现在只有前辈能救她了。” 宁铁鞋白眼道:“一个背弃修习知道的人,我为何要救人,救了她我又有什么好处?” 箫剑生挠了挠头,反问道:“前辈为何要救我?而且还是三番五次的。” 宁铁鞋冷淡一笑,说道:“下不为例。” 宁铁鞋准备去河边看看自己那小徒弟摸的什么鱼,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了,还没闻到鱼腥味,但箫剑生就像一条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令得他很是烦恼。 在河边,宁铁鞋板着脸道:“你猜到了什么?” 箫剑生笑道:“也没猜到什么,就是感觉马上要变成一尾即将入锅的鱼,或加料,或清炖,似乎任由人摆弄了。” 宁铁鞋淡淡的笑了一声,解下腰间的酒葫芦灌了起来,然后砸了咂嘴道:“先救人要紧,但前提是这个救人必须的你亲自来。” 箫剑生瞪眼道:“前辈这话这么说?” 宁铁鞋摇头没再说下去。 就在这时,缘木鱼终于用衣物裹着一条比他手臂还粗壮的鱼上了岸。 早饭或许吃的有点晚了,众人并没有吃出香甜,只是简简单单的填饱了肚子,便驱车继续向西而去。 中午时分,箫剑生又缠着宁铁鞋问了早时的几个问题,又被宁铁鞋搪塞了过去。 夜晚来临之后,几人来到一处大山脚下,山路崎岖无法赶路,再加上大黑牛至那晚之后,体力明显不支,众人只好早早选择驻地。 夜色浓了之后,几人围坐在篝火旁,简简单单的吃了点东西,大部分的时间只是在喝酒,车厢里有天府城带出来的不少酒,酒水管够。 晚饭之后,箫剑生准备回到车厢看一看赵凌雪的伤势,就在这时,宁铁鞋将他喊了过去,宁铁鞋没说什么有用的话,只是领着箫剑生摸着黑翻上了山头,两人在山头的一块巨石上停了下来。 箫剑生望着那黑漆漆的山间,隐隐能听到山间偶尔传来不野兽饥饿的吼声,但宁铁鞋不开口,他也不想被呛回来,所以也不问,两人一直看着各怀心事的看着根本没有亮点的夜景。 好一会的功夫,宁铁鞋才望着夜穹感慨道:“曾经有两个蠢货,甘愿放弃花花绿绿的世界,选择了一盘永远都下不完的棋。” 箫剑生低声道:“前辈说的可是守天奴二老?” 宁铁鞋点了点头,说道:“是啊,你应该见过他们两人。” 箫剑生摸了摸后脑勺,疑惑道:“前辈说笑了,晚辈那有这种狗屎运。” 宁铁鞋笑道:“还记不记得泥井口的时候,有人在尖刀岭上对弈。” 箫剑生豁然睁大眼睛,使劲的点了点头道:“莫非那两个装神弄鬼的人便是守天奴二老?” 宁铁鞋轻嗯一声,笑道:“装神弄鬼,如果让那两个家伙听到你这般称呼,定会打断你的腿,或许还会拆了泥井口。” 箫剑生知道宁铁鞋说笑,根本没有丁点惧怕的意思,淡淡笑道:“前辈说的守天奴二老和救人有什么关系,他们守他们的天,与晚辈又有什么关系?” 宁铁鞋突然笑道:“自然是有关系,如果没有他们,也没有现在的你,又谈何来的赵凌雪?” 顶点 第九章 走了 闻言,箫剑生失声的长大了嘴巴,眼神呆痴的看着宁铁鞋。 宁铁鞋轻笑道:“有些事,也该是让你知晓的时候了,如果当初不是守天奴二老借了紫运替你续了一口气,你说这世界上还能有你这号人吗?” 箫剑生尽管已经知道了这个答案,但这句话至宁铁鞋嘴里说出,又是一种味道,这句话令他震惊,震惊的无以复加,惊的他脑海之中一片空白,久久缓不过神来,本来准备捋一捋被夜风吹散的雪白长发,手悬在了半空,无所适从。 过了好一会,他才恢复了一丝神智,低沉问道:“那她又是怎么回事?” 宁铁鞋平静道:“你只需记住,这方天地同时容不下灵主和其他三修,至于原因,并非人与人不能相容,而是各方代表的意志无法和睦相处。” 箫剑生低声问道:“前辈说的可是灵域和这方天空不能共处?” 宁铁鞋点了点,说道:“是这个理,就好比水火不相容的道理一样,所以,最终只能有一方胜出,这种互相厮杀的局面已经经历了无数年,最终难以分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 似乎信息量有些大,箫剑生蹙眉抬头望向夜空深处,他在细细的思量,静静的梳理脑海之中复杂的东西,过了一会才诧异道:“但这和我和她有什么关系?” 宁铁鞋轻笑道:“当初天地意志创造了这方世界,然后又创造了灵主这个代言者,灵主又创造了亿万生灵,说来说去,你们都是她的子嗣,这也是守天奴为何不剿匪她的原因,毕竟你们欠她的,然而,人性使然又是一会事,所以,最终灵主还要从这方世界消失,包括灵域也将被抹平,如此才能将灵主的传承彻底断去,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总的有人站出来,小子可明白?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箫剑生似乎有些懂了,但也越发的不解了,疑惑道:“既然能守天,守天奴二老为何不亲自做这些事?” 宁铁鞋迎着风灌了几口酒,很耐心的说道:“他们也是和你一样的血肉之躯,说的通俗一点,能力有限。” 箫剑生迷迷糊糊的点了点,使劲的搓了把发麻的脸,小声道:“所以说,守天奴二老一直遥遥的庇护着她?” “但也有打瞌睡的时候,就比如前几天夜里,她险些死去,所以才将这份重任交给了你,其实也就是换了一种处理的方式,该杀为降。” 宁铁鞋说完,朝着远处漆黑的山峦淡淡一笑。 这场夜谈仿佛无法结束了,因为箫剑生有太多的不解需要搞清楚,然而,有些事他又不知如何提及,或者不愿意触及到。 说不清这山高几许,但上面绝对够寒冷,甚至山尖之上有千万年不化的积雪覆盖,箫剑生不停的挪动着脚,在积雪之上踩出吱呀的声音,他已经隐隐感到肩头上的胆子忽然重了起来,数息之后,他问道:“前辈,我的修行潜质如何?” 宁铁鞋悠悠的看了他一眼,乐道:“马马虎虎吧。” 箫剑生 追问道:“说详细点,下去之后,我请前辈品酒。” 宁铁鞋说道:“就拿你和马芙那丫头比较,他是天上,你便是地下,再拿昨夜剑山那小子来说,你连他都不如,你是不是想问,既然如此,为何十八年前,守天奴二老还会选择你?” “难道不应该问吗?”箫剑生脸色有些僵硬道:“照前辈怎么说,晚辈岂不是一块废物,但守天奴二老为何还要选择晚辈?为何当初不让那个婴儿彻底的解脱了?” “废物再用,这世界就没有废物一说,即便草木,也能燃出星星之火。” 话音甫落,宁铁鞋突然抬手在夜穹之上抹了一下,瞬间之后,箫剑生竟然顺着那抹痕看到了夜穹之中无穷多的星辰,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出奇的安静了下来,静静的看着这些,不知道宁铁鞋想让他看到什么,似乎除了无尽的星辰再什么都没了。 只是过了几息后,他才注意到,竟然有五颗最闪亮的星辰位于一线之上。 “五星连珠?” “不足为奇,你出生之时,是九星连珠,那九颗星辰被称之为这方天地的命星,代表着天方天地的兴衰,而她出生之时,是九星浑圆,代表着这方天地的毁灭,所以,你们两人本应该是生死对垒之人,无法有交集。” 又是良久之后,箫剑生闭着眼睛说感慨道:“真不如做个老实巴交的村民,老婆孩子热炕头,哪怕吃了上顿没下顿也比这强,晚辈宁可与她不相识。” 宁铁鞋拍了拍箫剑生的肩头,道:“小子,认命吧,你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去,换句话说,你可以不选择,但绝不能违命而行。” 箫剑生忽然怒道:“莫非我妹妹的死也是命中注定?还是那两个老家伙的安排?” 宁铁鞋窃笑道:“小子注意你的言词,那两个老家伙耳朵比一般人好使。” 箫剑生满不在乎道:“既然敢给我设局,日后必定让他们好看。” 宁铁鞋似乎有些口干舌燥,伸手抓起一把雪,塞入口中,既然嚼出了啃骨头的动静。 山尖上的气温越来越地,两个单衣薄衫的人最终耐不住严寒向山下走去。 翻过一处绝壁的时候,宁铁鞋忽然说道:“她想斩断与你的微妙关系,最好的办法,你们成亲吧。” 箫剑生一只手挂住一块山石,身体悬停了下来,远远的看着山下渐渐小去的篝火,突然有些羞怒道:“为老不尊,没大没小……” 就在箫剑生绞尽脑汁想着那些能掩饰他蠢蠢欲动心情的词语时,宁铁鞋已经离开了绝壁,向微亮的篝火而去。 原地只剩下箫剑生一个人了,他边走边想边磨蹭时间,下山之后,天色已经微微亮起。 宁铁鞋和缘木鱼走了,河边只留下孟凌霄和车厢之中的赵凌雪。 孟凌霄守着燃尽的柴火,见到箫剑生走来,便将那本书快速的揣入了怀里,然后盯着箫剑生有些不自然的脸说道:“一夜未归,应该收获不小,准备唠唠 不?” 箫剑生赶紧摇头道:“没有的事,那老家伙守口如瓶,什么都不说,最多只是嗯啊几句应付了事。” 孟凌霄自然不信,其实宁铁鞋临走之前和他交代了不少事的。 就在箫剑生准备询问两人去了哪里的时候,孟凌霄有些感慨道:“宁前辈和缘木鱼都走了,小家伙足足等了你一夜的时间,最后哭着鼻子离开的。” 箫剑生心里略有些沉甸甸的,瞪大眼睛盯着地下干柴变成的灰烬,说道:“都怪我,路上耽搁了一些时间。” 箫剑生有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应该很快就会见面的。” 孟凌霄白眼道:“难啊,宁前辈带着小家伙回了自己的家乡,他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箫剑生有些怔怔的说不出话来,随后摇了摇有些昏沉沉的脑袋向车厢走去,在车厢内呆了一小会,手里提着一酒壶面色沉沉的走了出来,走到大黑牛身边,替大黑牛梳理了一下皮毛,用酒水洗刷了一下口鼻,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大亮。 两人沐浴在一片金光之中,沿着河流绕行而去。 路上箫剑生鲜少说话,真的是问一句,说一句,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看书,想事情,照顾赵凌雪,宁铁鞋走前查探过赵凌雪的伤势,做过一些有效的治疗,三天之后,虽然人还没有醒来,但脸色好看了很多,气息也平稳了很多,箫剑生喂水,也会自行的吞咽,四五天之后,双手已经能微微使力,嘴角流露出了浅浅的哀伤之色。 这一天,快晚间时分的时候,箫剑生攀上一座山岭远远的看到了大海,穿过那茫茫大海就是陆地,想到这里,他心思渐渐的又凝重了起来,一脸的茫然。 简单晚餐的时候,两人一边喝酒一边细聊,东一句,西一句,最后又聊到了宁铁鞋身上,孟凌霄朝着箫剑生乐道:“远处有河,河水清澈,好好洗洗涮涮,好办大事。” 箫剑生不敢抬头,低头只顾喝酒,很快便喝到脸色潮红,口齿不清,吞吞吐吐说道:“宁前辈临走之时,没有留下些修行之类的东西?” 孟凌霄不悦道:“人家又不欠你什么,凭什么三番两次的帮你,小子,醒醒吧,凡事都的靠自己,指望别人只会越靠越懒。” 箫剑生笑道:“话虽如此,但他确实是个铁公鸡。” 就在这时,孟凌霄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怀间。 吃过晚餐,喝足了酒,箫剑生借着篝火看了一会书,然后趁着孟凌霄不注意的间隙偷偷的向远处的河边走去,河水清澈异常,经过一整天的日照,水温依然温和,箫剑生自嘲一笑,随即开始解衣宽带,然后跳入了水中,美美的洗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上岸之后,还感觉浑身燥热,索性就裸着上半身向车辇方向走去,只是当他赶到的时候,发现孟凌霄不在,大黑牛脑袋耷拉在水槽里昏昏欲睡,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直奔车厢而去,然而,车厢里面也是空空如也。 第十章 惊心动魄 箫剑生看着空荡荡的车厢,一瞬间急出一头汗水,就在他准备寻找之时,远处传来了孟凌霄的窃笑声,箫剑生急急忙忙赶了过去。 离河畔不远处的一颗老树下,孟凌霄对着当空的月色品着一壶黄酒,看到箫剑生狼急的样子,眯着眼笑道:“这么快就完事了?是不是有些太快了,不可能啊……” 箫剑生看着师公猥琐的表情,急道:“完个屁,她人呢?” 孟凌霄诧异道:“她说要去河边找你,我便换了个僻静的地方,担心被你们的动静影响了心情……” 箫剑生狠狠的瞪了师公一眼,转身直奔河边。 孟凌霄看着那猴急的背影,自言自语道:“一日夫妻百日恩,白日夫妻似海深,一个姑娘家家的,跑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河边根本没有赵凌雪的影子,就在箫剑生准备沿河寻找的时候,在他刚才洗澡的上游某处,传来了哗哗的水声,直到这时,箫剑生的心才彻底的放了下来。 箫剑生寻着那声音走了过去,他尽量的放慢速度,让这段距离变的更长一些,这样他就可以想更多的事,因为在她背影之中,他已经感觉到了彼此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正如宁铁鞋说的,这并非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而是两人代表的意志不同,说的更透彻一点,这叫道不同,自然不相为谋。 赵凌雪就坐着河边,将双脚放入河水之中,雪白的长发垂落河中,伸出手臂在河水之中随意的搅动着,周围散发着一圈圈的涟漪。 夜空的缺月,虽然不是很美,也不皎洁,但在某个人的眼中,今夜的月色分外的美丽,美的令人心醉,尤其是月下的那个人影,更令人着迷。 箫剑生来到赵凌雪背后,安静的看着她,从雪白的发丝看起,一直到深入水中的小脚丫,犹犹豫豫说道:“离这里不算远的地方,有一处院落,房前屋后有很大的空地,只要翻掘出来就可以使用,你喜欢种菜就种菜,喜欢种花也行,那房子虽然老旧了一点,但重新修缮一下还算不错。” 赵凌雪掬起一捧水,砸在那缺月之上,月碎了。 她淡淡说道:“大瓷碗死了,就葬在离筠天城不远的地方,你有时间了应该去看看她。” 箫剑生忽然感觉心里憋的晃,眸光越过她的头顶,在河对岸瞩目起来,久久的无语了一阵,才安慰道:“咱们两人一起过去最好,我想她更愿意看到你,如果可能,咱们可以回一趟奉天王朝,去看一看你父皇和你师傅,我想他一定很思念你。” 赵凌雪摇了摇头,低声道:“儿女情长而已。” 箫剑生伸出手,想摸一摸她的头顶,但不知为何,那只手一直无法落下,他想起了宁铁鞋的话,小声说道:“还记得你第一次受伤时说过的话吗?” 赵凌雪点了点,冷笑道:“那时候,我很愚蠢。而今天你很愚蠢。” 箫剑生不知道这话何意,但也能听出其中的拒绝之意,但他没有放弃自己的想法,继续说道:“远离俗世凡尘,找个没人烟的地方,或许我们都能生活的很好,灵主也是人, 需要五谷杂粮,有喜怒哀乐……其实,你不适合挑起那副重担的。” 赵凌雪冷冷回道:“这只是你的想法,既肤浅又乏味,还很自私。” 箫剑生无力的叹了一口气, 赵凌雪缓缓起身,当着箫剑生的面开始解衣宽带,直到那具如月色一样白的身体彻底展露在箫剑生面前,她往后撩了撩长发,然后转过身,双臂自然下垂,迎着箫剑生的目光,说道:“其实你只是喜欢这具躯体而已,现在这具躯体已经死亡了,它有了新的主人。” 箫剑生使劲的摇了摇头,怒道:“你胡说了,我不管现在的你是赵凌雪还是灵主,总之,我会将她夺回来的。” 赵凌雪突然抓起箫剑生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脯之上,然后挑衅着笑道:“你需要什么,今夜它都会满足你。” 箫剑生感觉脸色滚热一片,脑海之中更是如万马在奔腾,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很快,胸间是燃起了滔天的火焰。 就在这时,赵凌雪往前走了一步,带着冷笑略微踮起脚尖吻住了箫剑生的嘴。 月色之下,那双纤柔的手撕开了他的衣物,然后拥着他向温热的河水中走去,两人越走越远,直到河水漫过了两人的胸脯。 这一吻比之之前狂热了很多,然而却没了之前的火热,让他心中升腾起的蠢蠢欲动火苗渐渐熄灭了。 河水温热,但箫剑生的心却渐渐冰寒,甚至连带着水温都缓缓的失去了温度,就在这时,箫剑生忽然推开了赵凌雪,盯着她的眼睛再看到曾经的熟悉,他呆呆的看着她,思量着她刚才说过话。 夜风起时,吹皱了河面,荡起了两人的白发苍苍,两人彼此凝实,但眸光各不相同,心思也应该不在相通了。 赵凌雪平平淡淡的朝着箫剑生笑了几声,问道:“还准备和这具躯体成亲吗?” 箫剑生重重的点了点。 赵凌雪说道:“你到底喜欢这具躯体哪里?” 箫剑生回答道:“一颦一笑,一动一静,一喜一怒……都喜欢。” “如果它变成这样子,你还喜欢吗?” 话音甫落,赵凌雪周身的水面忽然浮起一圈殷红色涟漪,紧接着,那只修长的手指划过自己的脸颊,随之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血水流淌了下来,这一幕将箫剑生震的脸色煞白,他曾经那样的怕疼…… 赵凌雪再次抬起手来,纤柔的手指忽然化作一柄锋利的利剑抵在自己胸前的位置。 “住手,你疯了?” 箫剑生刚要阻止,但发现他与她之间不知何时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他的手伸不过去,他的呐喊在她脸色激不起一丝情绪。 她的手指划了下来,那条伤口很长很深,直通河面之下,终于,箫剑生奋起一拳,砸开了那道屏障,但她已经游开了,向着河的深水部位游去,拖着一条长长的血水。 看到这一幕,箫剑生心也在滴血,他开始奋力的追赶那道人影,她身上更多的血水流了出来,月光洒落,河面之上的血色渐渐的在扩散,蒸腾起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他不顾一切的靠近她,她不顾一切的在自己的身上添着新的伤口,一道,两道……很快,那具皎洁如玉的身体遍布了数十道伤口,露在水面上的部位,几乎是体无完肤。 终于,他意识到了不对劲,停止了追逐,她也停了下来,朝着他冷笑不止,任由身上血流成河。 隔着一丈多的距离,箫剑生脸色狰狞道:“这是为何?你不是很怕疼吗?” 赵凌雪摇了摇头,平静道:“有些事情比疼痛更撕心裂肺,疼到了极点便是解脱。” 箫剑生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心思默转之间,语气尽可能的平缓道:“我只是一个小人物,有些大道理难以理解,但我知道继续流血下去,你会死的。” 赵凌雪撩起一袭河水冲掉了颈部的血迹,然后说道:“那也是你逼死的。” 箫剑生看着殷红的河水,皱着眉头,像哄孩子一样小心说道:“先上岸包扎伤口吧,至于以后的事情,等你伤好了之后再商量,如何?” 赵凌雪轻笑着摇头,说道:“等你和孟凌霄离开了天府城范围,本尊主自会上岸处理这些伤口。” 箫剑生叹了口气,然后笑着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拉住远处那只手,不料那只手忽然再次化作利剑,横在自己颈部位置。 箫剑生大吼道:“住手,你真的疯了吗?” 就在箫剑生想下意识的阻止那只手的一瞬间,赵凌雪的手指义无反顾的滑下,顿时血水飞溅,喷射而出,就在这时,水中的赵凌雪忽然皱了下柳叶眉,本就大伤之后的身体马上变的摇摇欲坠起来,渐渐的,她的身体快顺着河水漂流起来。 此刻的箫剑生,可谓心如刀绞,眸中滴血。但他依然强迫自己尽量静下心来,随时观察着赵凌雪的变化,不知过了多久,天穹之上飘来一块云,慢慢的飘向那轮缺月。 赵凌雪沉重的踹息清晰传来,她的身体被河水冲刷的飘逸不定,就当那快黑云忽然挡住那轮缺月的一瞬间,箫剑生彻底的消失在了河面之上,他以最快的速度潜水而行,然后瞅着她的身体猛然向上跃起,同时将那具即将坠入河底的身体横抱了起来。 河岸边,箫剑生没有替她穿戴衣服,而是用自己的衣服包裹了一下,飞奔向车厢方向。 车厢之中,箫剑生放下帘布,点亮油灯,先通过穴位替赵凌雪止住血,再掏出所有可以止血、凝血和生血的丹药,一股脑灌入那张贝齿紧叩的嘴里,然后才开始逐一检查身上的伤痕,由重到轻,细细包扎起来,忙完这些,天色已经快亮起。 当箫剑生喘着粗气走出车厢的时候,一缕清冷的晨风吹拂过来,他有气无力的朝着替大黑牛洗刷毛皮的师公笑了笑。 孟凌霄笑道:“小子,搞定了?” 箫剑生虚弱的点了下头。 孟凌霄白眼道:“谁家不娶老婆,就没见过像你这般娶的惊心动魄的。” 箫剑生搓了搓脸,露出了被血水糊了一夜的酒窝,笑道:“那是师公你没见过什么才是真正的惊心动魄。” 第十一章 你不是他 接下来,是两个男人特有的笑声,不用言说的事情。 然后,两人煮了一壶花茶,喝足之后,清早出发。 牛车徐徐而行,绕弯了几十里路,终于寻到一座木桥过了河,筋疲力尽的大黑牛硬是在箫剑生的引诱下撑到了中午,在一个叫芙蓉镇的地方停下歇息。 芙蓉镇不大,零零散散几百户,路边开着几家小客栈,专门做那些路来路过的小本生意,招牌年久,一眼便知是那种半死不活的买卖。 但就是这种不起眼的地方,卖一种叫芙蓉的茶,据说喝多了长命百岁,体格强健,至于真假,无法考证,但此地的人确实个个都能年过九十高龄。 在一家名“回安”的客栈内,箫剑生捡最好的客房要了两间,一间供师公落脚,一间他和赵凌雪共用。 客栈很简陋,似乎就是一个打瞌睡的地方,老板是老两口,看起来慈眉善目,但箫剑生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客栈连着饭铺,中午时分,两人要了一笼肉包子,两碗蔬菜汤,几样地方野菜炮制的小菜,酒水自备。 两人借着一壶酒聊东聊西,谈天说地一直到午后时分,这才回到了客栈,在孟凌霄的房间内,箫剑生唤来一壶芙蓉茶,说要尝个鲜,等茶水端上来之后,才发现其实就是本地的老井水泡了几朵晒干的芙蓉花。 箫剑生大呼上当,便去找掌柜的理论,准备讨要回茶水钱,好歹也是几文钱呢,箫剑生走后,就见孟凌霄笑了笑,朝着那芙蓉花吹了一口气, 说来也奇怪,泡茶之时花早已枯萎的没了色泽,但几息之后,那花仿佛盛开了一般,花瓣在水面缓缓展动,花间一处的色泽将一杯水染红。 很快,箫剑生换来了掌柜,掌柜看着呢殷红如血的茶水笑着不说话,更没有掏钱的意思,孟凌霄便和他攀谈了起来。 掌柜叫钱龙,八十多岁,说起这芙蓉茶头头是道,眼中闪光,老人笑道:“要想泡出上等的芙蓉茶,只有三口井的水可用,咱家后院便有一口,这老井水不仅适合泡茶,洗脸洗澡都是好东西,远了不说,就说咱家那婆姨,八十好几了,乍一看,肤色像那小娘子一样的嫩,两位客官说奇不奇?” 孟凌霄捋着胡子笑说道:“奇也不奇,何不将内人令人让老夫一见?” 钱龙干笑了几声,偷偷的打量了一番面带邪笑比他还苍老的家伙,悻悻然的离开了,钱龙走后,孟凌霄说道:“胡说八道,以为老夫不知,上等的芙蓉茶乃金色的,出自龙族。” 箫剑生好奇道:“师公喝过?” 孟凌霄傲然笑道:“就在你出事的那天,老夫正在品茶。” 谈到那些事,箫剑生马上没了好心情,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芙蓉茶,砸了咂舌头,苦涩之中带着一丝甘甜,似乎有些喝不惯,便将茶水换成了黄酒。 孟凌霄说道:“喝这芙蓉茶如修行,修行自然讲求静水流深,且修行,莫问前程。” 似乎说的很有道理,连孟凌霄自己都觉得这番话很有意境,笑的很盛,不料箫剑生笑道:“你和茶,我受罪,做人莫要孟凌霄。” 孟凌霄瞪眼道:“什么狗屁道理,师公对你不薄吧?”箫剑生喷着酒气道 :“厚在了哪里,可指点过我修行?可请我吃过一顿包饭,别意外我不知道你兜子里有钱。” 孟凌霄尴尬的低下了头,道:“做人不能斤斤计较。” 箫剑生苦闷道:“除了花我银子,老孟头你还替我着想过啥事?” 孟凌霄淡淡回味了一下,似乎觉得有番道理,便乐道:“修整几日,择日启程赶回无极宫,举全无极宫之力,让你和赵凌雪成亲,如何?” 箫剑生脸色瞬间红扑扑的,似那杯中茶水,小声道:“还是不要大张旗鼓的好,在此之前,我想去一趟奉天王朝,和赵明英知会一声,人家好歹养了这么大,总的意思一下。” 孟凌霄喷出一口茶,笑道:“建议你不要去触那个眉头,赵明英自然不会看上你这种吊儿郎当的家伙。” “看上看不上都无所谓,仅限于知会,其他都是无所谓的事情。”箫剑生惨淡笑道:“然后再北上一次,寻一下她娘亲。” 孟凌霄诧异道:“想法很好,只不过按照宁铁鞋的意思,你们仅限于成亲,她还不能留在你身边。” 箫剑生猛然起身,说道:“为何?” 孟凌霄压了压手,示意箫剑生坐下,然后说道:“宁铁鞋没说原因,但我猜应该和灵域有关,如果想彻底的抹平灵域,其中少不了她的帮助,试想一下,连守天奴二老都做不到的事情,就凭你们,还需要成长到一个高度,既然如此,两人总的分开,各修各的好,整天腻味在一起,万一有了小崽子,还修个屁的行。” 箫剑生也不知道师公分析的有无道理,只是机械的点了下头。 孟凌霄接着道:“既是帮助,须是联手,自然要强强结合,所以,接下来的时间,你回无极宫闭关吧,洞天福地如何?至于外面的事情,我想无极宫暂先能应付的来。” 箫剑生想了一下说道:“闭关和活埋差不多,这种事我不干,其实在我认为,闭关的作用远远不如战斗中历练,杀一人实力便会强一分,杀千人成魔,杀万人成佛,杀万万人成圣贤。” 孟凌霄淡淡笑道:“这话万一被佛陀听去,他老人家会不高兴的。” 箫剑生认真问道:“真有佛陀?” 孟凌霄点了点头,道:“大道无量,修到深处便是佛陀,亦或者是圣贤,凡事做到极致都能通达彼岸,读书人书读多了,也能成圣,当年灵主弘扬万法同修,旨在让人间处处开花结果,岂不料捆绑了自己的手脚,也不知道她后悔过没有。” 不知不觉,箫剑生已经喝下了半坛子黄酒,按照平时,这个量还是不算多的,但因为心情的缘故,今日他有了浓浓的醉意,自觉要失言,便倒扣了酒杯,准备回到客房。 孟凌霄白眼道:“想不闹心,快点生米做成熟饭。” 箫剑生赶紧逃了出去,靠着门喘息了一阵,自言自语道:“难啊,当初离开极北之时,苏剑凝也是这般偷偷说的。” 箫剑生回到了自己住处,小心推开房门。 不知何时,赵凌雪已经醒了过来,正半依在被窝和枕头上闭目发呆,看起来还很虚弱,但脸色好了很多,或许是灵根入体的缘故,她身上的伤势好的很快,似乎再有天时间便 能痊愈。 想到这里,箫剑生就有些惆怅,脚步有些不自然的靠近赵凌雪,看着她的脸色低声问道:“那一夜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赵凌雪答非所问,冷冷说道:“还有一个地方,我没有去,明日动身,你陪我。” 箫剑生扫了眼赵凌雪白惨的脸,说道:“明日不行,你还需要修养几日,三天之后吧,你想去哪我都作陪,随你心意。” 赵凌雪忽然睁开眼睛,微怒道:“三天太长,本尊主等不了那么长时间,就明天。” 箫剑生伸出两根手指,在赵凌雪面前比划了一下:“要不两天如何?” 赵凌雪瞪了眼箫剑生道:“要不就现在。” 箫剑生赶紧点头道:“那就依着你,明天出发。” 担心赵凌雪再做出过分的举动,接下来,箫剑生没敢离开这间房间,就连晚间的饭菜都是孟凌霄送过来的,箫剑生曾着送走师公的间隙,两人偷聊了几声,孟凌霄叹着气离开了。 晚饭破天荒的丰盛了一些,两菜两汤,一壶芙蓉茶。 赵凌雪真饿了,不管不顾的先自己吃饱,然后留了一些残羹给箫剑生,看着赵凌雪挑衅式的目光,箫剑生吃的津津有味,最后又用水刷了碗。 待箫剑生抹干净嘴巴,赵凌雪说道:“一会本尊主传你灵根修行之法。” 箫剑生本想当即拒绝,但看着赵凌雪冰寒的脸,马上点了点头想道:“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还不等痊愈了再说,反正我一直在你身边,不急于一时。” 赵凌雪怒道:“你不急,本尊主急,你不想学也不行,等你学会了之后,回到无极宫继续播撒灵根,到时候本尊主便封你金座。” 箫剑生佯装受宠若惊,笑道:“谢灵主栽培之恩。” 夜色渐渐浓黑,客房内没有点灯,外面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落了进来,隐隐约约能分辨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两人都躺下了,赵凌雪睡床榻,箫剑生打地铺,虽然感觉有些别扭,但想到一点点能接近她,箫剑生已经很满足了,只是和她突然有同处一个房间,他有些无法入睡,眼睛始终微微眯着。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之上赵凌雪起身,正襟危坐之后低语说道:“你过来。” 箫剑生嗯了一声,觉得有些不妙,但还是没有犹豫的走了过去,在床边站好,等着继续吩咐。 赵凌雪冷笑道:“放空心思,不得抵御。” 箫剑生偷偷的叹息了一声,只能照做。 待他在赵凌雪面前坐定之后,忽然有一只不再温柔的手罩在他的头顶之上,箫剑生皱了下眉头,紧随其后,一股温热的东西开始试着涌进他的脑海之中,因为曾经见过,他马上就能确认这些东西正是灵根。 初始,箫剑生确实是放空了心思,任由那些灵根入体,但很快他发现,那些灵根并不是单一的进入他的脑海,而是分了一部分出来正欲冲入观心湖。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箫剑生马上警觉了起来,他猛然转过身仅仅抓住赵凌雪的那只手臂,眼睛冷冷的看着她的眼睛,低沉问道:“你不是她,到底是谁?” 顶点 第十二章 野心 “趁着这具身体虚弱,你现在便可以杀死我,同时也将毁掉了这具身躯,今夜是最好的机会,过了今夜之后,你恐怕再没有这般好的机会了。” 赵凌雪说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戳心,仿若一柄利剑,再次插入箫剑生的心窝。 她确实很虚弱,这么近的距离,他也确实可以做到一掌毙命,但他仅仅是紧紧的握着她的手臂,再多一份气力都舍不得,她的手臂还是那般纤细光滑如玉,并不曾因为换了个身份有丝毫的改变。 所以,面对这具身躯,面对她挑衅的目光,他还是快速的松开了手,然后跳下了床,转身的那一刻,脸色很难看,轻声问道:“睡觉吧,有些是逼迫不来的。” 似乎是很累,箫剑生重重的倒在了浅薄的被褥上,有些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他需要尽快隔绝她传递给他的那些灵根,不能任其在自己的体内生根发芽。 赵凌雪一动不动的坐在哪里,半张脸处在月光的照射之下,另外半张被黑暗轮罩,不知多了多久,她听到了他沉重的呼声,缓缓的转过头看向了地下他熟睡的位置。 月光偏移之后,她的脸全部轮罩在了黑暗之中,但那双眸光未曾改变方向,一直到天光洒在脸色。 没过多久,箫剑生醒来了,似乎一夜睡的很安慰,气色饱满,脸色挂着浅浅的笑容,她转过身,他替她重新查看了一遍伤口,该敷药的地方还是一丝不苟,她的衣物在哪天夜里撕碎了,他便找来自己最崭新的一身单衣放在了她脚下,然后去准备早饭。 太阳刚刚跳出地平线,一辆牛车已经离开了芙蓉镇。 掌柜的钱龙望着车辆远去的方向,眉宇之间难掩的笑容,这一行三人交了三天的租金,但只住了两天,细细合算下来,他白白的多挣了两天的钱,如何能不高兴。 只是没过多久,他便被一阵嚎啕哭声至那梦境之中惊醒,问过老婆子才知,自家的芙蓉茶丢了几大包,自然免不了冲出门,对着早已没了踪影的牛车骂上一句,这群天煞的家伙,老的没个老的样,年轻的有稀里古怪不是玩意。 这些骂声自然进不来孟凌霄耳中。 牛车离开芙蓉镇之中,急转南下,进入了茂密的山间,然后沿着蜿蜒的山路缓慢而行,按照孟凌霄所说,翻过这座山,差不多就到海边了,到时候觅一条宽大的船只,便可驶离圣人域范围。 此刻,箫剑生坐在车辕上,一只手拿着柳条编织的鞭子,另一只捧着一本书,似乎看的很认真。 车辕另一侧,孟凌霄倚在车厢上打盹,脸上管着淡淡的笑容。 车厢内,赵凌雪渐渐的适应了这种颠簸,开始闭目凝神养气,她需要尽快的恢复体力,她是灵主,绝对不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两日之后,牛车顺利来到海边,又觅了两日功夫,终于迎来了驶向陆地的一艏大型船只,三人连同牛车和大黑牛足足在漫无边际的大海之上飘了半月时间,这才看到了海岸线。 有事整整一天的漂浮,牛车终于登岸了。 …… 同样是车,一匹腿脚矫健粗壮的黑色大马拉着一辆豪华的车 辇于早晨时分驶离了繁华的中京城,向着人间稀少的北方而去。 车辇之中只有三人,一个做事小心翼翼的丫鬟,一个负责赶车的老人,一个出了城之后开始脸上荣光快速衰退的中年男子,然而,即便如此,依然难掩眉宇之间的英姿和威严。 男子一直在车厢之中翻书,鲜少关注外界的动静,直到三日之后,听到外面荒野的风吼这才披着厚重的貂裘走出了车厢,然后翻开车帘望向远方。 年夜里,刚下过一次雪,雪很大到现在都没有消融,淹没了官道,覆盖了山丘,远远看去,天地之间唯白茫茫一片雪色,男子不在看到了什么,忽然皱了皱眉头,看向赶车的老人,询问道:“此地离玉阳关需要几日?” 赶车老脸色平静,声音淡淡道:“快则三日,慢则五日。” 男子嗯了一声,似乎已经习惯了老人永远没有情绪的声音,犹豫了一下问道:“此地离玉阳关和筠天城差不多的路程,前辈认为朕应该如何选择?” 老人说道:“老夫只负责赶车,从来不喜欢过问别人的事情,陛下想去那都成,前面便是分岔路。” 男子皱了皱,将车帘放下,转身对丫鬟说道:“要不,你给朕提个意见?” 丫鬟怀间抱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茶壶,听到陛下如此说,怔了一下,犹豫说道:“奴婢以为先去筠天城为好。” 男子笑道:“为何能摸准朕的心意?” 丫鬟颇紧张的抱紧怀中的茶壶,浅笑了一下,说道:“奴婢猜陛下一定是想小公主了,而前段时间,奴婢听人说,小公主出现过泥井口,既然如此,陛下自然要选择离泥井口最近的地方。” 男子点了点头,叹息了一声,朝着外面的老人道:“绕开筠天城,直接去泥井口。” 车辇行出几里之后,老人甩鞭将马车赶向了通往筠天城的那条路。 …… 四日之后,离那个不起眼的山村约莫里路程,路上步行着一男一女两人,两人俱是踏雪而行,但速度丝毫不必那车马慢分毫。 直到快到村口的时候,两人才放慢了速度,男子行色匆匆的对女子突然说道:“昨夜眼皮跳的厉害,预感有什么好事要发生,咱们要不要祭拜完帝王榆之后去一趟无极宫?” 女子低头而行,淡淡笑道:“每次想儿子了,你都以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是不是该换个新鲜的借口了?” 男子笑道:“这次是真的,昨夜梦的相当真实,那小子又长高了几分,骑着一头牛回来了,先是去了你的临云山,然后又去的快刀门。” 女子显然不信,冷笑一声问道:“那我问你,那小子可是一个人?” 男子点了点头,说道:“可不是,你还指望雪儿还能和他一起回来,难啊,雪儿那孩子怎么就变成了灵主……” 尽管两人讨论的仅仅是一个梦,但女子脸上的变情显然要不男子复杂的多,当听到是一个人的时候,偷偷的叹息了一声,然后望着远处的山村,低声道:“但愿梦是反的,如今这局面他回来恐怕只有死路一条了,且不说明处暗处已经培养起无数的势力 ,再说了奉天朝廷,赵明英如何能咽下这口气,宫内高手如云,只要放出一批,足能要了他的小命。” 男子大大方方的牵住了女子的手,紧紧的拽在手心里,然后大大咧咧笑道:“凝儿你多虑了,所谓虎父无犬子,他爹如此,儿子又能差到那里去,这段时间不是也有很多人寻咱们的麻烦,又哪一个人能活着离开了,就奉天王朝这些门派而言,倒不是我屠铁林小瞧他们,只要咱们联手,他们基本没有便宜可讨,再说那奉天王朝,除了冀长春之外,我屠铁林真还没有放在眼里过。” “我都说了,以后能不能不要这么酸,叫我剑凝便成。”女子变得羞答答的甩开了男子的手,嘲笑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曾经不把剑山放在眼里,刚刚那一战,不也没有捡到便宜,如不是我救场,指不定要被羞辱到什么时候。” 男子忽然皱了眉头,想起了半月前的那场激战。 前些阵时间,他听闻霍青城那独苗儿子霍海离开了无极宫,被传的沸沸扬扬的说,此子有望成为驻守筠天城的守将,这些倒是无所谓的事,他老子栽树儿子乘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然而,他听说那霍海离开无极宫之后,并没有去筠天城继任,而是在江湖上周游了一圈,自那之后,江湖上关于讨伐箫剑生和赵凌雪的势力如雨后春笋一般而起,所以,他怀疑这些都是霍海所为,便去了一趟剑山准备讨个说法,不料如今的剑山已经非同寻常,不知何处冒出了很多高手,那一战确实很艰辛,以他七境的手段竟然没有一气冲入剑山腹地,半道之上被一柄长剑逼了出来,若非凝儿出面,以二敌一,恐怕再难下山。 想到这里,男子冷笑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霍青城你你师傅心狠,他儿子又比霍青城手段毒辣,而且此子年纪不大,料事老成,入不除去,势必对剑儿不利啊。” 女子柳眉微蹙的点了点头,说道:“你只看到了其一,其实那霍海比你想的还要可怕。” 男子皱眉道:“这话如何讲?” 女子说道:“据小道消息言,霍海与年前去了圣人域,你猜他去圣人域所为何事?” 男子疑惑道:“剑儿也去了圣人域,莫非和剑儿有关?” 女子点了点头道:“恐怕只是其一。” 男子越发的吃惊道:“圣人域人天下修行者的殿堂,马家,三生门,窦家都云集在圣人域,那子不会是去……” 男子没有说完,但女子却肯定的点了点,笑道:“无极宫乃剑儿心思牵动之地,如果无极宫动摇,剑儿势必要全力以赴,但无极宫又非一般门派可比,想要让其动摇自然要借助外面的手段,试想一下,现在除了重阳殿,武当山和西荒四大家族联手,再难找出一家有实力与之匹配的,然而,重阳殿自然不会干出那张事,武当山又沉寂了无数年,自称止杀之地,自然也不会轻易承人面子,唯有西荒四大家族联手,但四大家族历来不和,联手之手,一时难以达成一致,唯有打圣人域的注意。” 忽然,男子望着已经很近的泥井口长长的呼出了一口热气,紧紧的握住了腰间那口黑刀。 顶点 第十三章 遗言 通往筠天城的那条官道上,马车走的很顺畅。 官道上经常有车马经过,但马车并未引起他人的过多侧目。 男子这次出宫,提前做了很周密的计划,隐蔽性很高,一不告知路过的地方官府,二不带臃肿的随从,仅仅一个车夫,一个贴身丫鬟,精简到了酸楚的地步,所以已经远远的看到了筠天城的轮廓,城内并没有人派出人来迎接。 貌似城内城外是一片安详,似乎也很安静,但却令男子皱起了眉头。 他自言自语道:“太过安静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我这个当老大的也是,坐看岁月静好几十载,看四季更替,看遍了层林尽染,看遍了人心,最后是越看越心慌,宫内如此,宫外亦是如此,不是什么好兆头。” 赶车老人淡淡笑了一声。 约莫离城十里的时候,男子让老人停下了车,然后他下了车,静静的站在路边,向远处张望,一别十几年的光阴,至他那趟北游之后,再没有踏上这片荒凉的土地,虽然十几年过去了,但很多东西还是记忆犹新的,比如那高大的城楼,比如筠天城背靠的那片墨山,除此之外,他还知道,翻过墨山便是金国的地界了。 时间一瞬间回到了过去,他深深的闭上了眼睛,忽然耳畔传来了金戈铁马的声音,猛然睁开眼睛之时,那山还是黑的,只不过镀了一层太阳的余晖。 他这一站似乎已经过了很长时间,男子收入了目光,看着丫鬟不知何时给披了一件御寒的雪白裘衣,不知是不是心里寒冷了一些,披了反而更让他觉得寒冷了。 男子裹了裹身上的雪白裘衣,目光离开筠天城方向,向东望了过去,他虽没有去过那里,但知道那里有个叫泥井口的地方。 那里孕育出了一个让他爱恨交加的家伙。 他希望他死,但又希望他生,他死他的一块心病便根除了,他生,则她应该有人照顾,细细想来,他这个当父亲的,或许真的没有他对她疼爱有加,这种事情他也经历过,所以比一般人理解的透彻。 雪儿为了他去过那里,那里应该还留有她的记忆。 所以,他决定去一趟那里。 男子上了车,但没有钻入热腾腾的车厢,而是迎着寒风跨坐在了车辕上,用手掩着嘴,低低的咳嗽了一阵,然后用手指了指远处,低声道:“去泥井口走一走。” 老人表现的漠不关心,只是吆喝了一声大黑马。很通人性的黑马自行择路而行,马车悠悠起步,走不多时,老人扫了眼因为咳嗽脸色变的潮红的男子,平静问道:“陛下,国师临走之前,是不是推演了一卦,卦象如何?” 男子似乎在望着远处出神。 车夫也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这个有些越轨的问题,但就在这时,男子低沉说道:“国师让朕在春夏交替之时备战。” 男子说完,看了眼车夫,问道:“国师活着的时候,前辈总说他那些都是骗人的把戏,当不的真,缘何问起这种问题?” 老人从袖口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酒壶,拔掉塞子,仰着脖子往嘴里倒了一股热辣辣的烈酒,然后抖了抖车 轮抛起来落在身上的雪沫子,说道:“陛下可能是记错了,老夫从来就没有说过这话。” 男子感觉今日的老人有些反常,所以怔怔的看着他笑道:“说了就是说了,说了又不敢承认,不敢承认可不是前辈的做派啊。” “我可以作证,前辈说过不止一次。”车厢内传来丫鬟的声音:“去年秋时,前辈与国师在路上偶遇,前辈临走之时,便说那小老头真弄糊弄人,靠胡说八道也能混个国师,还有,前年冬时……” 男子佯装咳嗽,车厢内声音才停了下来。 老人面色不笑,但那嘴角的胡子却翘了翘,淡淡道:“说了又何妨,那老家伙已经死了,莫非还能蹦出来找老夫讲理不成?” 男子笑的很温和,小声道:“其实,朕知道前辈和国师表面不和,但私交很深,朕赏赐给国师的酒大部分都进了前辈的肚子。” “那是他贴着脸皮送给老夫喝的,既然白喝,没有不喝的道理吧。”老人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呈现出一种落寞的灰色,干笑几声道:“其实,老夫也就是问问罢了,那老东西还是有几把刷子的,当然,他这几把刷子没有隋未末的大点,但刷锅洗碗总够了。” 男子淡淡笑了几声,平缓说道:“国师预感到自己寿元不多,所以费劲了心机为朕留了这一卦,他说备战,朕便备战,我信他,不管这一战我奉天的将士能不能抵御下来,但奉天的战马已经好久没有饮血了,是时候该闻一闻那血腥味了。” 车轮碾着小石子往前滚了一阵,车夫说道:“国师就没说这一战,战况将如何,哪家准备来犯?” 男子平静说道:“西有西荒,北有金国,李景言这人雄心滔天,手下将士虽然按兵不动几十年了,但朕听说一直没有放弃实兵操练,所以战力不容小觑,金国自然就不需要多说了,他们的铁浮屠早已深入了我奉天军民心中,若再战,别的不说,士气上便输了一筹。” 老人皱了皱眉道:“依陛下之言,若真战,奉天危矣。” 男子感叹道:“迫不得已,君子也要立危墙之下,若被国师言中,有可能先皇打下的江山要毁在我赵明英手里了。” 男子说完之后,发出一声比风还寒冷的呼声。 过了一会,老人又说道:“老夫就不信那老家伙没有给陛下留下破兵之法。” 赵明英点了点头,笑道:“人心,民意,远高于家国社稷。” 老人问道:“所以,这次做贼一样的溜出宫,陛下是想体察一下民意是否于奉天有益。” 男子淡淡笑道:“现在奉天国师还空缺,前辈要不要考虑一下?” 老人呵呵道:“我看姓袁那小子就不错。” 男子也呵呵笑出了声。 马车向东行走,道路越来越窄,大雪能掩盖绵延万里的墨山,但却掩盖不住那些任性的枯草,在道路两侧倔强的探出了头。 车轮迎风滚出十几里,天色将黑未黑,大地雪白一片,白雪皑皑之间,就见远处的山坡上出现了一个黑点,虽然仅仅是个黑点,但还是被男子注意到。 他笑 道:“听说泥井口有棵老榆树。” 老人也笑道:“是啊,据说长势颇有帝王之相,周围人管它叫帝王榆。” 男子乐道:“那倒要去看看。” 老人看了眼远方,说道:“随你心意。” 马车冲出狭窄的雪道,向着黑点而去,黑点越来越大,很快便显出了它的枝枝叉叉,再近一点时,已能看到斑驳的树皮。 待马车赶过去的时候,太阳正好被墨山遮挡,一抹天光凌驾于众人头顶之上,除此之外,男子还发现枝枝叉叉如老人脸上皱纹一样的榆树下还站着两人,一男一女,笑迎着他们。 高大男子身高出众,很是显眼,一身磨出光亮的皮裘早已掉光了毛,女子中等身材,虽然不在年纪,早已褪去了少女的青涩,但正是风韵之年,尤其是那肌肤,与雪比之还胜一分。 男子淡淡一笑,跳下马车来到树下,遥遥的朝着陌生的一男一女抱拳,很和气说道:“两位,打扰了。” 女子欠身微微一笑。 高大男子看来眼衣着光鲜的来人,再翻动眼皮扫了眼他的脸,又用眼角看了眼豪华的马车和健壮的黑马,大大咧咧笑道:“看来这个老榆树,从明日开始便要名副其实了。” 男子谨慎的看了眼高大男子腰间没有刀鞘的佩刀,仿佛眼角被那刀刃的光芒射了一下,眯着眼笑道:“何以见得?” 高大男子乐道:“因为天下没有长得一模一样的第二个赵明英,既是有,他也不会来这里。” 被一眼看破身份,赵明英反而不再谨慎了,淡淡的盯着高大男子,深思几息,说道:“天下也没有长的一模一样的两个屠铁林,即便有,他也不敢杀完魏向武再来这里。” 至此,两个似乎很释怀的男人对视着笑了起来。 两人笑的一丝不苟的纯真,仿佛两个孩子一般,他的脸上没有帝王气,他的脸上没有江湖气,两人笑的同时,都在对方身上寻找着什么。 真的不知过了多久,老人被这笑声闹心的跳下了车辕,丫鬟也有些不甘的钻出了车厢,苏剑凝无限复杂的心情经历了几个起伏跌宕之后缓缓的平静了下来,两人的笑声也渐渐的平静了下来。 赵明英突然又笑道:“看来朕永远做不成了人屠了,曾经将你们父子恨之入骨,恨不得千刀万剐来为雪儿讨回公道,但现在想来,事情都到了这种地步,杀了你也于事无补。” 屠铁林咧嘴乐道:“难得你老赵家还能有人这份菩萨心肠。” 赵明英平缓了一下心境,说道:“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夸朕。” 屠铁林白眼道:“我说的是雪儿那孩子,你别得意的太早了。” 两个男人同时提到了一个名字,雪儿,不管之前两人心里如何不对付,但此时却是破天荒的看着对方顺眼,赵明英回味似的抿了一下冷的发紫的嘴唇,说道:“要不喝酒?” 屠铁林点了点头,回道:“亲家说了算。” 赵明英怒道:“朕心眼不大,会记仇,希望一会不会喝多。” 顶点 第十四章 你一口我一口 夜色深沉,枝干如虬龙飞天一样的老榆树下,燃烧着一堆不大的篝火,篝火边上,赵明英和屠铁林面对面而坐,两人中间隔着两壶酒,你一壶,我一壶,但没有下酒菜。 不知何时,两人借着火光托起了酒坛,你一口,我一口,似乎在较劲,谁也不乐意先放下酒坛,老榆树干死的树枝不仅提供了柴火,也能遮挡远处侵袭过来的寒风。 渐渐的,两人都有了醉意,但依然没有放下酒坛,反而全紧紧的抱在了怀里。 苏剑凝初始有些担心,偶尔会提醒屠铁林言语之间要带敬意,毕竟赵明英不是江湖人,而是还是皇帝,但两人喝到最后,她便彻底的无奈了,也释然了。 赵明英虽贵为一国之君,但因为女儿一事,心中颇多的不快,正好借着今日的烈酒放开了怀豪饮起来,屠铁林亦是担心儿子的安危,两个根本没有交集的人,因为儿女之事碰面了,很戏剧性的一幕,上演在一颗老榆树下,周围散发着浓浓的酒香。 赵明英带来的丫鬟知道陛下龙体欠佳,但她此刻根本无能为力去提醒,最后和负责赶车的老人窃窃私语一阵,老人压根就没准备干涉这事。 夜色越来越深沉,不知何时,夜空之上竟然飘起了雪花,初始一朵接着一朵,慢慢的变成了大雪纷飞。 赵明英皱了皱眉,舌头打着卷说道:“如果雪儿出现了什么差错,朕第一个问你屠铁林要人。” 屠铁林瞪了眼赵明英笑道:“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雪儿是你赵明英的儿女不假,但也是我屠铁林的儿媳,如果雪儿真出事,也不用你来要人,我屠铁林提着人头向你谢罪。” 赵明英摆手道:“你那儿子可是罪大恶极之人,朕看在雪儿的面子没有派人杀他,已经是网开一面,他如何能与朕的儿女相提并论?” 屠铁林根本不在乎赵明英的态度,喷着酒气偷笑说道:“赵明英,看来你这皇帝老二越坐越糊涂了。” 赵明英放下酒坛,怒视着屠铁林。 屠铁林低声笑道:“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兴许两人早已生米做成熟饭,现在颜家主动退出,我儿名正言顺,你不承认有如何?” 话音甫落,赵明英面色微微一僵,猛然一拳砸向屠铁林面门,屠铁林没躲没闪,反手亦是一拳砸向赵明英,两人几乎是同时挨了对方一拳,各自向后倒去,就在苏剑凝和丫鬟准备过来搀扶的时候,两人几乎又是同时起身。 接下来的一幕,连赶车老人都无法直视了。 奉天王朝的皇帝竟然和一个江湖人物在雪地里扭打了起来,两人团团抱紧在雪地里打滚,打的不亦乐乎,鼻青脸肿,打的鞋都甩飞了,最后打累了,两人又坐下来喝酒,互相挤兑,然后,话不投机再大打出手。 直到酒劲上头,两人都倒下了,大榆树之下才彻底的安静下来。 车夫老人本 不愿理睬两个没有正形的人,但耐不住丫鬟软磨硬泡,最好只好将将人全部提着扔进了车厢。 漆黑的车厢内,两个浑身裹着泥水的人发出了沉闷的呼声,就在这时,其中一人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用手探了下一对方的鼻息,淡淡笑了一下。 车厢外,篝火还旺,纷纷扰扰的雪片刚要触及也火苗,马上化作了水汽,浑浑噩噩的老人,正靠在车厢柱子上打瞌睡,忽然,一阵细微碾雪的声音而来,老人冷笑一声,不多时就听有人低声道:“请问前辈可是影子程青霜?” 老人本不准备回应,只是听着声音很是诚恳的女声,便闭着眼睛点了点头道:“难得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 苏剑凝柔笑道:“早些年江湖曾有传闻,影子程青霜已经离开了大陆去了传说中的龙族,没想到竟然能在这穷山僻壤之地再见到前辈。” 老人表现的似乎对什么都没了兴趣,淡淡笑了一下,道:“落叶要归根,人也一样,越老越念旧啊。” 苏剑凝笑道:“前辈可一点也不老,起码还能守护我奉天王朝千百年。” 程霜平静道:“谬赞了不是,一旦江湖上没了你的名字,那便是老了,老了就要服老,不做那种与天斗的无趣事情,那能与你相比,美貌与才华并举,刚入江湖,被得了个剑女的称呼,那时候可是风光无限了,不知道多人男人为了你打破了头,就连那霍青城都没逃出你的魔掌啊。” “前辈真是有趣之人。”苏剑凝苦涩一笑,话题一转,很认真说道:“江湖传闻,雪儿公主重伤了无极宫宫主胧月之后,便只身去了圣人域,无极宫马家,三生门,窦家向来和灵主不对付,晚辈担心雪儿宫主会吃亏……” “担心是对的,圣人域不比大陆,大修行者多如狗啊。”程青霜缓缓睁开了眼睛,轻描淡写的打量了一番苏剑凝,说道:“然而,既然选择了背弃武道,也便选择了结果,赵明英好说歹说无数次,希望老夫出手将她寻回来,鱼窥河也是舍了老脸求老夫办事,这种事难如上青天,三生门和窦家倒是可以忽略,但马丰川那老东西固执的很呢,老夫更本就无法踏入圣人域一步,恐怕也老小子就该发飙了。” 苏剑凝略有些失落,轻轻点了点头。 当年那件事她也有所耳闻,传闻当年那场封神之战,打的可谓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天底下无数的修行者败在了一条无锋枪下,鲜少能有人对马丰川造成威胁的,也就说天下第一的马丰川鲜少有人能撼动,但眼前这位老人便是鲜少的那几人中的一人,只不过他与马丰川有过一个不为人知的约定,究竟是什么约定,绝对是个天大的密事。 想到这里,苏剑凝欠身行了一礼,向火堆走去,程青霜看着那背影,淡淡笑道:“苏丫头,冷不冷?” 苏剑凝点了点头,确实感觉有点冷,但更冷的还在心里, 第十五章 气氛 苏剑凝轻轻的点了下头,有收获,而且很多,但她一下子不知道如何说起。 屠铁林看着颇狼狈的苏剑凝,心里忽然沉甸甸,一改往日大大咧咧的作风,细声细语说道:“不急,慢慢想,其实你和那位车夫的对话我听的一清二楚,初始有些担心你吃亏,但知道他便是程青霜之后,慢慢的也就放心了,原来他没有去圣人域,而是选择留在奉天王朝的皇宫之内,难怪世人都不知道他的去向。” 苏剑凝一边用手绾着发髻,一边说道:“程前辈故意用一座剑阵将我困了一夜,而他本人又隐藏了气息,他的本意是让我试着感知敌人的微弱气息,尽可能的在战前多一份胜算,如此一份大礼实在太重,但这种感知非一日光阴可以见效,但见效之日,将受益匪浅。” “除此之外,程前辈让我见识到了另一种剑意,脱胎于天地万物之间,能压制我的秋水剑意,毕竟秋水剑法仅仅来源于水的一脉,与之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苏剑凝皱眉望向远方,哪里有车轮碾出的痕迹。 她淡淡说道:“不过很可惜,来不及道一声谢。” 屠铁林安慰道:“待你将这份剑意发扬光大,便是对他最好的谢意。” 苏剑凝轻轻的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抹自信的笑,她缓缓抬起手,并拢两指,作剑指向远处山巅,刹那之间,山巅传来一阵闷雷滚过的声音,随之山尖之上的大雪开始摇晃起来,随之雪如白龙撼动山涧,但苏剑凝手中的剑仅有起剑,还未落剑,也就是说,她脱胎于水的剑意,以不动之势已经能连续的影响周遭的天地元气发生涟漪。 至于原因,屠铁林自然知晓,这是势的雏形。 见识到这一幕,屠铁林欣慰而仰天大笑,笑的胡子乱颤,很长时间那笑声在消失在山间,然后平复了一下心境,说道:“恭喜夫人,择日便可闭关冲击祖境了。” 苏剑凝狠狠的踩了一下屠铁林的脚,白眼道:“谁是你夫人,如今剑儿还未成大势,休要讨论这些儿女情长之事,想让我闭关更不可能,我这个当娘的岂能把时间浪费在自己身上。” 屠铁林呵呵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管那么多干什么,他爹会安顿好这些的。” “他爹我不放心啊,除了戏耍赵明英,除了凡事喜欢不讲道理,不知道还也什么地方值得夸赞的。”苏剑凝一句一字的数落这,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嗯了一声,忽然道:“赵明英好像变了,在我了解之中,他应该将自己的皇位看的比任何事情都要重,但依着昨夜的表现来看,他似乎将雪儿看的比皇位还重,想不通啊。” 天寒地冻,北风呼啸,屠铁林敞开怀将苏剑凝拥了进去,然而贴着她的耳朵小声道:“变了才是好事,或许他在两个孩子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触动很大,其实有一件事你不了解,赵明英本来就拒绝过那个位置,当年先皇驾崩之后,再加上金兵的虎视眈眈,朝中实在无人可以 扛起奉天王朝的大旗,而且在当时的环境下,皇位绝对不是什么 好东西,说成烫手的山芋也不为过。” 苏剑凝似在深思。 “如你所说,雪儿可真随了她爹了,不爱深宫爱江湖。”苏剑凝笑这推开屠铁林,说道:“不说这些了,快捡柴火吧,不然这大雪封山的,刘大爷又要挨冻了。” 屠铁林望了眼远处,欣慰的点了点头,这些事本来是儿子要做的事,他现在不在,只能由他爹完成了。 白皑皑的原野上,两道人影边走边捡拾地下的柴火,缓缓的向泥井口走去。 …… 那辆马车没有去泥井口,直接折返去了筠天城。 车厢内,赵明英一边喝着热气腾腾的醒酒茶,一边看着快速滑过去的风景,心底的感叹不为人知,就在这时,程青霜嘲笑道:“陛下不准备将屠铁林骂个狗血喷头吗?” 赵明英嘿嘿笑道:“朕为何要骂他,骂了他又听不到,还不等于骂我自己愚蠢?” 程青霜说道:“看来老话说的好啊,天有多大,人心就有多大,陛下变了。” 赵明英抿了一口茶,轻笑道:“高出不胜寒,不变更寒,至国师走后,心里一下子没了主心骨,总在思讨曾经什么样的因才早就了现在的果,想来想去答案只有一个,前辈要不要猜一猜?” 程青霜不咸不淡说道:“不猜,太伤脑子。” 赵明英似乎心情不错,又看向丫鬟说道:“要不你猜,跟了朕这么多年,若是猜准了,朕准你自由。” 丫鬟很拘谨的笑道:“以奴婢愚见,陛下根本就不乐意坐那张龙椅,更乐意作个无拘无束的游侠儿,若不是当年那场变故,说不定陛下现在还和心爱人……” 赵明英重重的叹息了一声。 丫鬟马上脸色急变,赶紧闭嘴跪下来头也不敢抬。 赵明英沉默了一阵,扶起丫鬟,笑道:“鱼窥河伤了,胡婉儿死了,朕曾经打算将你培养起来送给雪儿使唤,不料世界之事变幻之快,实属难料,回去之后,朕还你自由之身,回西荒去吧。” 丫鬟将头匍匐的很低,声音沙哑道:“奴婢生是陛下的丫鬟,死了也会护佑陛下龙体康健,注定这一生会追随陛下而去。” 赵明英拍了拍丫鬟的瘦弱肩头,说道:“雪儿如果有你一半懂事,也就不会有今日的局面。” 就在这时,马车翻过了一条冰冻的小河,出了小河之后,视线豁然开朗,程青霜眯着眼睛听着主仆二人闲聊,谈不上感触,但有一丝欣慰,忽然想起了当年之事。 当年,他舍弃了太多令人眼红的东西,毅然决然的隐没在了江湖之中,任谁都不知其去向,曾经他连自己都说不清,为何要保奉天王朝,现在看来终于有了一丝答案,因为他看起来并不像皇帝,而是坐在皇位的江湖人,行走在深宫中的游侠儿。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离着筠天城的城门越来越近,赵明英钻出了车厢,望着那饱经风霜的城门,感叹道:“当年那一战,曾经的铁浮屠令得筠天城子民 第十六章 犯众怒 三人随意的选了一家客少的卤面馆,点了几样卤菜下酒,要了一坛清酒,差不多吃了一个时辰,临结账之时,箫剑生递上一两碎银,但不知何故,掌柜的似乎想收但又不敢收,导致脸色极其的难看。 这越发让箫剑生感觉奇怪了。 在箫剑生的逼问之下,掌柜的才道出了实情,原来账已经有人结过了,但他没说是谁结的,只说掉脑袋的事情不敢多言。 无奈之余,箫剑生也没有再追问,白吃白喝一顿,但他似乎并不领情,至于原因自然是他们刚登岸,便被人看出了身份,这无异于敌暗我明,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结账之人是谁,箫剑生终究想的焦头烂额,也想不出这人是谁,也难怪他至登岸之后一直觉得有些压抑,原来是真的被人跟随了,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识破这道气息。 箫剑生带着疑惑,三人出了卤面馆,就在他准备钻入车厢的时候,忽然发现一个没有补上的箭洞之中插着一个纸卷,展开是寥寥草草几行字:切勿回奉天,无极宫也危险,实在不行,姐还缺个暖床的,愿意收留你,你也别我问姐如何识破你的身份,相信你不傻。 箫剑生淡淡的笑了一声,已经恍然大悟,快速的摘掉脸上的银色面具,准备丢掉之时,忽然意识到这面具是银子打造了,然后随后一抓,面具彻底变成了一块银子。 他隐隐已经猜到了这人是谁,未央贞子。 至于未央贞子是如何快速的识破的他的身份,自然是南国安公子的这张面具,恐怕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安公子是他杀的,如此一来,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箫剑生自嘲一笑,将信交给了孟凌霄。 孟凌霄瞄了一眼那难辨雌雄的字迹,但根据话中的意思能猜到对方一定是名女子,而且和箫剑生很熟,孟凌霄将纸还给了箫剑生,笑道:“这是好事,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切莫浪费了人家姑娘一番心意。” 箫剑生瞪了师公一眼,笑道:“要考虑你考虑吧,大户人家,庄园一处,产业无数,负责看护庄园的是个身材矮小的老人,但真的很耐看。” 孟凌霄很感兴趣的笑道:“个子矮小,又耐看,莫非是她?” 箫剑生点头道:“都叫她鬼婆,师公认识这人?” 孟凌霄轻笑道:“那老婆子没疯之前比疯时还疯,如何能不认识呢?” 就在这时,赵凌雪接过了箫剑生手里的纸,看了几眼,冷冷道:“又是她,找死呢。” 箫剑生以为赵凌雪在说未央贞子,赶紧解释道:“贞子小姐及时提醒,也算件好意,用不着这般对待吧?” 赵凌雪冷哼一声钻回车厢,然后探出头看着箫剑生说道:“本尊主说的是你,你现在最好不要沾花惹草,否则后果自负。” 箫剑生下意识的缩了下脖子,跳上牛车,但没敢再和赵凌雪挤车厢。 孟凌霄也懒的去听两人斗嘴,干脆蒙了一张厚实被子半依在车厢外开始悠悠的打起了瞌睡,箫剑生赶着牛车向西而行。按照他的计划,此行的路线自然不是通向奉天王朝,而是通往沧定国的,再折转到朝天山附近,然后找到那条曾经和师姐走过的路,再和师公分开而行,这个想法也得到了师公的同意。 只是一日之后,赵凌雪突然提出要改变路线,她执意要北上朝天山,显然赵凌雪不准备再与孟凌霄同行,孟凌霄自然能看出来,其实他早就想如此了。 中午时分,三人分道扬镳。 孟凌霄赶车回无极宫,箫剑生和赵凌雪步行赶往朝天山,临别之时,孟凌霄语重心长说道:“小子记住,凡事孰轻孰重自己衡量,但须谨记一条,宁犯天条莫犯众怒。” 箫剑生明白师公的担心,他重重的点了点,说道:“师公回无极宫我便放心了。” 孟凌霄叹息道:“有时候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总有人喜欢把自己折腾到死才甘心。” 这话箫剑生也有同感,只是没有师公这种释然的口气,毕竟他现在还实力不如人,凡事还须奔着小心谨慎行事。 箫剑生目送师公远去,他只带了一支长枪在身边,那块黑石棋盘也交由师公带回无极宫珍藏。 不多时,箫剑生和赵凌雪出现在了朝天山脚下的那条河边,赵凌雪在这里停了下来,远远的望着朝天山方向,冷笑说道:“本尊主要你亲手毁了那尊石像。” 箫剑生摇头道:“你想斩断咱们之间的联系,其实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将我杀掉,何必要多此一举。” “别以为本尊不敢。” “你确实不敢,不信试试?” 赵凌雪脸色渐渐寒冷,指柔剑仿若一条即将吐信的毒蛇,剑未离开她的手指,周遭的天地元气开始凝固了起来,头顶之上那灰蒙蒙的云层之上,渐渐有闷声闷气的雷声传来,箫剑生无法感知赵凌雪现在是什么境界,但根据引发的天地异动能隐约猜到应该也是七境之上的实力,这个境界想杀他有些不现实,而且他猜她肯定下不了手,尽管她身上绽放的杀意已经很凌然。 所以,箫剑生看着赵凌雪笑道:“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你我虽我夫妻之实,但早已有了肌肤之亲,我不管你是灵主还是赵凌雪,但你毕竟出生至赵室,这些东西应该比我清楚。” 赵凌雪冷笑道:“逼本尊主出手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能多活一日最好不过。” 赵凌雪收敛身上的杀意,沿着那条石桥走去。 箫剑生紧随其后,在她身后说道:“你准备斩断了咱们的联系再对我动手?” 赵凌雪边走边点了点头。 箫剑生突然笑的很开心,然后说道:“世界之事,唯有情字最难斩断,我不知道你将如何斩断咱们之间的恩怨,要不说来听听?” 赵凌雪略微顿了一下,说道:“拭目以待便是,先上山见了观主再说,本尊主有一事不明,要当面请教。” 不多时,两人来到了山脚下,箫剑生忽然记起了一件事,当初朝天山盛会之时,曾有人想要他的命,虽然他并不想记仇 ,但 第十七章 约定 箫剑生感觉到自上而下的那股气势,但已经没了压迫之力,也就是说那个瞎子已经对他构不成危险,但他还是对赵凌雪小心劝道:“不管如何,今日之事不可能如你所愿,你见的观主也不可能来见你。” 赵凌雪平静道:“那本尊主便去见他又何妨?” 箫剑生没有接话,他在猜测她的想法。 至他去了圣人域之后,几乎没有了赵凌雪的消息,她自灵域返回之后,在人间做了什么事,他不得而知,但不管如何,他对她的处境都堪忧,她现在毕竟还没有成长到上一世灵主的地位,不可能在人间呼风唤雨,话句话所,她现在应该找个没人野的地方闭关,尽快成长起来,这才是明智之举,而不是这种莽撞般的行走人间。 箫剑生有些担心道:“观主答应过你什么事,才让你不惜杀人也要见他。” 赵凌雪平缓道:“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你只需跟着就是。” 这个时候,赵凌雪开始踩踏着那些血迹往上走,箫剑生被甩在了身后,他的脸色有些僵硬,表情更是像吃了只苍蝇般狰狞,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劝她下山,最后只能摇头跟上。 在山的半腰处,箫剑生如愿以偿的见到了那个瞎子,原来真是位双目失明脸上皱皱巴巴的瞎子,拄着一根很普通的竹竿,竹竿一头戳进了雪粒,另一头高出瞎子几尺,和当日袭击他的那些竹竿一样长短。 只是,瞎子并未关注他,也没有对他流露出杀机,或许早已将当日之事忘记了,于是箫剑生也将当日那件仇事压在了心底,脸色没有任何表现的不自然。 换言之,他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摸清她的想法,时刻的保护她的安全,做好一个合格随从。 瞎子站石阶中间,她身后不远处站在两个惊魂未定的道人,隔着老远小心瞅来。 赵凌雪全然没有理会,看着瞎子说道:“观主何在?” 瞎子淡淡道:“观主在闭关。” 箫剑生皱了皱眉头,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刚才几名道人说观主正在见客,瞎子瞎子却说在闭关,两个说法,该信哪一个,还是一个都不能信,箫剑生谨慎的留意着瞎子脸色的表情变化。 就在赵凌雪脸色急变之时,瞎子皮笑肉不笑说道:“观主应该很快会出关,如果公主殿下愿意等,那便等个日。” 在箫剑生看来,这句公主殿下用的恰到好处,适时的化解掉了赵凌雪身份的尴尬,但赵凌雪并不这么想,脸色依旧,也没有思考,说道:“那便等他三日时间,三日之后,他不出关便是失约。” 瞎子笑道:“殿下果然英明。” 随后,瞎子带头向山上走去,在距离山顶不远处一间依山而建的宫殿前停下,然后说道:“朝天山的条件比不上殿下的华沁苑,只能委屈殿下了。” 赵凌雪没有任何表示,自然也没有挑拣的意思,轻轻的推开那扇仅能容一人通过的院门,先走了进去,箫剑生跟在后面,临进门之前,忽然回头看着瞎子问道:“前辈该如何称呼?” 瞎子 笑道:“无名无姓,仅仅一个瞎子而已。” 箫剑生缓缓的点了点头,走了进去,然后关好门,在门后驻足几息,透过门缝能看到瞎子还没有离开,正在透过门缝和他对视,然后透过门缝说道:“随后会有茶水送来,希望两位喝的习惯。” 箫剑生没做理会,走了进去。 宫殿很小,只有两层,背靠山壁,下面有粗壮的木桩镶嵌在山石之中,因为悬空的缘故,走起路来嗡嗡作响,面朝西南方向,天晴之时,推开窗户,便能一览山下美景,包括那条缓缓流动的大河。 可能是闲置的久了,越往里走那股浓浓的腐朽味越重,箫剑生担心赵凌雪不习惯,连着打开窗户通风,赵凌雪则是在一张桌前坐定,悠然的闭上了眼睛。 不多时,果然有眼神怪异的道人拖着茶盘敲响了门,箫剑生开门之后接过茶盘,那道人很别扭的笑道:“不知什么原因,今年山上的几眼泉泉水早在秋时已经枯竭,平日山上供水全部来自河中的过滤水,希望两位施主喝的习惯。” 箫剑生点头道:“有的喝总比没有的强。” 道人笑道:“山上一日两餐,早一餐,晚一餐,餐餐为素,天黑之前会有人送来,望两位施主见谅。” 箫剑生摆了摆手,道人离开。 待他关好门后,分明听到那道人正在往地下吐口水,道人走出很远了,他依然能听到在低声的和其他道人交谈。 “见到那位公主了?长相如何,有没有传说中的那般含苞待放?” “未见其人,但已经感觉到了那股妖气,很浓很浓。” “可惜了这么一位美人,最终还不是要落得一个人人诛杀的下场,只是不知道在临死之前将便宜了谁?” “自然是……” 随着一声轻微咳嗽声,议论声戛然而止。 茶水还冒着热乎气,箫剑生将茶盘放在赵凌雪面前的茶桌上,小声说道:“估计你喝不惯,晚间时分我下山去借点水来。” 赵凌雪没有反应,解开茶杯,看了眼有些浑浊的茶水,说道:“朝天山之时故意刁难本尊主,三日之后,我便还他们颜色。” 箫剑生笑道:“明知道要吃闭门羹,还要留下来,我是真不知道你是如何想的,也不知道你和那位关注有过什么约定,但现在看来,恐怕不是好事。” 赵凌雪重重的扣上茶杯盖子,瞪了箫剑生一眼。 箫剑生依然笑道:“好好的公主不做,非要当什么狗屁灵主,莫非你就没有考虑过你父皇的感受,还有大瓷碗的死,若不是因为你,她……” 赵凌雪忽然起身,道:“住嘴,愚人之见。” 箫剑生怒道:“早知如此,当初在神箭部落的时候,就不应该心慈手软。” 赵凌雪看着箫剑生冷笑道:“所以说你很愚蠢,现在后悔了?” 箫剑生点头道:“非常后悔。” 两人久久的对视起来,互不相让,谁也没有收回目光,忽然箫剑生将赵凌雪揽在了怀中,一把撕掉她脸色的 第十八章 玄武灵动 箫剑生没理会童心泯,似乎是疲倦极了,眼皮都抬不起来,懒洋洋的坐在石凳之上,借着那盏熟悉的灯光,四下寻找,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尊石像之上,然后看到了上面修补的痕迹。 童心泯也并非真的发火,笑呵呵的在箫剑生对面石凳上坐定,乐道道:“在小女朋友哪里受气了,想找老夫说道说道?” 箫剑生有气无力的点了下头,说道:“我感觉与她之间好似隔着一堵墙,即便离的很近,但也能感觉到遥远的距离,而且每次看到她笑,心里总有种恐惧感。” “有距离感是正常,毕竟她现在已经背弃了人道,而且现在她仅仅是迈出了第一步,以后会随着她实力的增强,你们之间的距离感越来越远。” 童心泯说着话,起身在灶坑内填了把柴,开始煮茶。 箫剑生担心道:“晚辈应该如何阻止她增强实力,或者说如何让她回到从前,有没有有效的手段?” 童心泯笑道:“你想让她舍弃第二世,然后再做回公主,想法是好,但不切合实际,老夫不知道酒鬼和你说过什么,他应该指点过你,所以就按他的来吧。” 箫剑生蹙眉道:“连前辈你也这么说,莫非你也知道了什么情况?” 童心泯提着茶壶走了过来,摆好茶碗,一人一碗,然后说道:“老夫只知道这样做最坏的结果也是最好的结果,起码你不用考虑的太多,哪怕与全天下人为敌,至少有人会给你收拾烂摊子,何乐而不为?” 箫剑生似懂非懂的点了下头,开始低头喝茶,茶水很烫嘴,但他就那么将一碗茶喝到了底,然后自己续满,接着再喝,一边喝一边思考和宁铁鞋那夜长谈的话题。 童心泯敲了敲桌子,说道:“大事面前糊涂一点,小事面前精明一点,其实就适合现在的你。” 这句话箫剑生完全听懂了,所以他放下了茶碗,自嘲笑道:“前辈要我做一颗不越的棋子?” 童心泯抿了口茶,拍桌子而起,笑道:“做棋子有什么不好,世人都是棋子,只不过他们不明白自己的处境而已,说出来不怕你笑话,老夫现在也是一颗棋子,便落在了没人问津的朝天山后山。” 箫剑生皱眉道:“前辈准备下一步如何走?还是一步死棋?” 童心泯摇了摇头,抬起手臂在箫剑生头顶之上横着一抹,随之那些填满山坳的雾气被风卷走,天空猛然明亮起来,仿佛能看到最深处。 箫剑生木讷起身,抬头远望,不知不觉眼中竟然出现了一条黑线,起初他以为是错觉,揉了揉眼睛再看,哪天黑线依然在,很遥远,仿佛链接着两颗星辰的线。 就在这时,童心泯下了逐客令:“想明白就滚吧,以后也少来。” 箫剑生起身抱拳行了一礼,刚走之时,又问道:“听那几个道人说观主在见客,但瞎子却说在观主在闭关,晚辈不知该信谁的?” 童心泯怒道:“自己没手还是没脚,不会去 看看,以你现在的能耐,他们还能将你吃了不成?” 箫剑生吃了一鼻子灰,狼狈的离开了山坳。 但他没有会驻地,而是在山间的密林中穿行,雪地之上为留下一个脚印,不多时,他出现在一处建在山顶绝岭高处的宫门前,他自然不知道这是谁的驻地,只看到这里亮着灯,灯光很亮。 箫剑生小心翼翼翻墙而上,沿墙而行,能清楚的看到这处宫殿有三重,每一重都庄严至极,大院之内安静异常,或许是太大的原因,导致箫剑生微小的像一只苍蝇般,他瞅着了机会一跃而走,平平稳稳落在一处建筑的飞檐上,隐匿了气息,以意念扫视脚下的一举一动,最后只听到一阵念诵道教教义的微弱声音。 箫剑生悄无声息向第二重飘去。 这次他飘下了飞檐,后背贴在一个粗大的柱子上,眼睛顺着殿内射出的光亮往里看,透过浅薄的窗纸才发现这里是出藏书楼,内里只有两个道人正在清扫书架上的尘土。 第三重宫殿比之前两重高大了不少,宫殿分三层,以斗形而建,宫殿顶层之角祥兽镇守,朱雀,玄武,白虎,苍龙,四灵各执一宇,宫殿正下方横着一块巨大匾额,玄武长兴。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朝天山中枢玄武大殿。 玄武大殿正殿一处,偏殿八处,凑数为九。 这一幕让箫剑生豁然心跳加剧,他发现整座宫殿被一个硕大的能量罩着,箫剑生小心逼近那能量罩,试着感知一番,发现那能量罩极其牢固,虽然可破,但势必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箫剑生略一皱眉,至怀中掏出一物,一道流光闪过,他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等他现身之时,已经骑在了玄武背上,玄武灵兽是石非石,是金非金,内里气息绵绵仿若真物一般,昂首视天,拳头大的瞳目似在遥望天际之上的星辰。 看到这玄武灵兽,箫剑生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他听说这朝天山供奉着一尊玄武石像,被很多人有缘人争相观赏,不知其中有什么说道。 这次箫剑生变的几位谨慎起来,扯了一块黑布蒙住了脸,碍眼的长枪贴背放置,他滑下玄武,飘落在地,凝神静气沿着灯光照射不到的位置快速逼急那扇黑漆漆的大门。 随着离那扇漆黑大门越近,一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明显,仿佛一双眼睛正随着他游走,似乎在这双眼睛之下,任何的东西都要显形,尽管他已经隐藏了身上所有的气息,依然屏蔽不了那双眸光。 诧异之时,箫剑生快速的离开了那扇门的附近,向着远处灯光溢出的殿门急奔而去。 此时一间类似会客厅的地方,地下一座九层灯塔闪着殷红的灯火,灯火之下三道人影端坐椅间,除了瞎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之外,其他两人俱是眉宇间透着一股威严,其中一仙风道骨的紫袍老者手间捧着一白玉茶盏,刚抿了一口,便说道:“乾元老祖,实不相瞒,你若不来告知,本观主心里还是没底,更无法知晓那赵凌雪和箫剑生 已经开始登山,当初也是为了朝天山将来考虑,才被迫答应那赵凌雪允许她暂借一隅传教,其实也就是先将她稳住,但后续该如何灭杀,奈何一直没有化解之法,你也知道那赵凌雪至归来之后,灵主的记忆已经唤醒,实力一日强过一日,本观主实在拿她没有办法。” 就在这时,一脸色红润,八字眉老人冷笑道:“白观主,老夫听闻朝天山与重阳老二多有走动,莫非他敢袖手旁观?” 紫袍白观主干笑道:“重阳老祖难请啊,至去年朝天山盛会之后,老祖已经云游在外,其实说是云游,实则在躲一些闲杂事情。” 乾元老祖略一皱眉,道:“也难怪,依着江湖传闻他与那箫剑生的关系,这事自然不好插手,那就以后也别准备插手了。” 白观主感激笑道:“还是乾元老祖耳目通天,这次也多亏老祖来访,否者一旦那两人闹腾起来,朝天山还真不够他两折腾的。” 乾元老祖笑道:“其实非老夫手眼通天,而是剑山人才辈出,剑山少主已经东归,这一切都在少主的锦囊之中,如若能借助贵地除去那两人,朝天山功不可没。” “莫非剑山少主东去圣人域说动了马家?” “自然没有,马家家变,新任家族一目光短浅的女流之辈,估计此时顾头不顾尾了。” 就在白观主眸色略显失落之时,乾元老祖笑道:“白观主可听说过马家大长老。” “马行空……” 白观主压下激动的心情,低头细思,手间茶盏轻轻摇晃。 沉默一阵,两人抬头相视。 不多时,白观主继续道:“现在两人已经被白观主安置在了一处废弃宫殿内,该如何行动,全部交由乾元老祖了,老祖有什么不方便之事,可以找云真人详问。” 乾元老祖淡淡的瞟了眼瞎子道人,呵呵笑道:“听闻云真人与那赵凌雪和箫剑生都有过一次接触,以你之见,该如何行事确保万无一失。” 云瞎子淡淡一笑,低声说道:“对付那赵凌雪乾元阵教足以,唯一的变数是那箫剑生寸步不离的守在赵凌雪身边。” 乾元老祖乐道:“莫非他还颇了祖境?” 云瞎子摇头道:“这倒没有,但听闻他在六境之时便杀掉了七境的南国安公子,老夫担心他……” 就在这时,白观主悠然起身,笑道:“后天旧历十五,正值玄武真身灵动之时,我想镇压他不是问题,且不说他才区区七境,即便祖境也不是问题。” 三人俱是会心的笑了起来,但就在这时,玄武大殿之中忽然传来一阵异动,那动静好似是从地下几丈处传来,激烈的晃动引得整座大殿都跟着晃了起来。 乾元老祖略作沉思,声音低沉道:“白观主,这是……” “这是有人闯入了玄武大殿,引怒了玄武真灵。” 几乎是同时,白观主和云瞎子急奔殿外而出。 顶点 第十九章 仅此一次 大黑牛猛然又扬蹄而去,跑远了,这才回头很悠长的哞了一声,仿佛在说:“小子,别给大老黑丢人啊。” 当然,大黑牛并不会人言,全是箫剑生脑海之中根据大黑牛的性情和喜好杜撰出来的,这句话很符合大黑牛一贯的做派,也符合师公的做派。 虽然师公没有出面亲自送枪而来,但箫剑生相信他老人家知道他在这里孤独的战斗,以他对老头的了解,除了实在性命之忧,不然他是不会顾及自己死活的,而且他也知道,这场战斗看似发生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其实暗中指定还有其他人在偷窥,比如三生门的人。 只是,箫剑生不想分心去留意。 箫剑生握着比之前沉了一些九转天玥,不,应该不能再叫九转天玥了,原来的九转已经合九数为一了,现在应该叫天玥才对,他利用极短的时间感受了一下手间的分量,随之在天玥之中灌入一股念力,长枪没有给予些许的回应,箫剑生能感受到他的念力如石沉大海一般,尽数被天玥吸收,到这里,箫剑生再没有浪费念力。 远处,薛冷风看着这一切,咧嘴冷笑。 “枪很好,但无法改变今晚的结局。” “结局固然重要,但过程更为有意思,有什么样的过程,才有什么样的结局,不是吗?” “是吗?薛某不敢苟同。” 薛冷风言语之中忽然有些微怒,他觉得这句话很无趣,下意识的停下了手,六枚梅花镖就悬浮在夜色之中,仿如六个人的气息一样,沉寂而又悲愤,他一直是个只看中结果的人,至于过程从未深思过。 箫剑生说那句话的声音并不高,但夜风将他的声音送出了很远,一抹尾音正好飘入了夜色之中一人耳朵之中,同时,夜风也将她身上的白色长裙吹拂了起来,露出了光洁笔直的双腿。 “过程很重要吗?为何之前,自己一直没有想过这种事情。” 白裙女子下意识的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她将马快速的拴在路边的一根石柱之上,在夜色下缓缓的往前走去。 她想近距离的看看这两个人的战斗,细细的感受一下,所谓的战斗过程和最终的战斗结果,哪个更让她触动。 “那薛某便让你切身体会一下死的结局。” 就在这时,薛冷风以极快的速度收敛了心中不满的怒意,悬停于空中的六枚梅花镖突然聚首一处,如一朵六瓣的花朵盛开,绽放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那股寒意自上而下向箫剑生激射而去。 箫剑生在感受到这股寒意的第一时间,便和极北之地的天寒地冻做了一下比较,前者寒入心魄,后者寒于其表,两者不可比拟相提。 刹那间,箫剑生感受到那寒意之中裹着层层叠叠的阵纹符篆余味,那寒意让他的呼吸都要渐渐停下,箫剑生在地下连续错步,以这种动的方式再次让身体里面的血液沸腾起来,同时,他手中的天玥向前猛然指向那六枚梅花镖的正中心,随着枪杆一阵剧烈颤抖,一股仿能惊得天人的威势直射而去,笔直穿过花瓣中心,但却没能阻止花瓣之中继续扩散出的寒意,反而那股寒意越来越强,仿佛天空之中飘落了雪花,每朵雪花都是一枚梅花镖,无数的雪花落在箫剑生身上,无数股寒意一股脑钻入了他的身体里面,他刚刚沸腾的热血像似猛然被泼了一桶冰水。 “如何?梅花本就香自苦寒来。” 薛冷风笑的很舒畅,淡淡的看着这一场年前的雪,因为真的有雪花飘落了下来,落在了街道上,落在了人家的屋檐之上,落在了那个白裙之上。 “宝剑锋从磨砺出,枪也一样。” 箫剑生冷笑着看向手中没有开锋的枪头,一念之间,灌入了剩下全部的念力在其中,同时,气海之中源源不断的元阳之气亦是灌入天玥之中,那笨钝的枪头好似真的开锋了一般,激射出两抹五色流光,五色流光刚一出没便似一对展翅腾飞的彩凤大翼,直逼天穹之上的奇异阵法中心而去。 同时,箫剑生为了御寒,开始燃烧体内的离世经,随着一点白光自他胸间绽放,眨眼间,他的身体爆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白色匹练,直射薛冷风而去。 薛冷风脸色剧变之时连续挥动衣袖,一阵阵裹挟着威势的夜风而起,和那白光相击,相错,顷刻间,街道之上变成了真正的冬天,风过着白雪呼啸着碰撞着周围的窗户。 寒风所过,箫剑生像被扒光了衣服丢进了冰水之中,一阵寒意入体,他猛然喷出一股热血,只是那血水还没有落地,已经被冰封成一座鲜红色的桥状冰柱。 离世经白光刺入薛冷风眼中,他本想依仗着境界的悬殊无视,然而很快发现那些白光并不是单纯的可以刺疼眼睛,亦是带着一种令他心悸的威势,直入脑海和脏腑,薛冷风眨了一下眼睛,随之也喷出一口血,但他的血没有被冰封,而是被净化蒸腾消散而去。 夜空之中,六枚梅花镖组成的花瓣被冲的七零八落,就在箫剑生紧紧的盯着六枚梅花镖的时候,薛冷风突然招手收回了梅花镖,在手间掂量了一下,看着那色泽有些暗淡的梅花镖,皱了皱眉,看向箫剑生,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箫剑生依然没敢松懈,强忍着打起精神,笑望着薛冷风,仿佛再告诉对方,请继续来战。 但令箫剑生意外又暗自惊喜的是,薛冷风身上的战意已经收敛入体,后退几步向皇马远处走去,只是走了几步,停下来,缓缓回头说道:“这一结局并没能证明薛某杀不死你,而是不想付出不必要的。” 箫剑生顿了一下,喘了口气说道:“你应该感谢我,替你上了一节免费的课,结局并不能证明什么。” 薛冷风真的走了,再没有回头,只是走远之后,暗暗的叹了一口气。 箫剑生没有挪动地方,安静的矗立在夜色下的无人街头,回想着刚才战斗的每一个细节,细细的品味着身体里面多出的一种东西,这种东西虽然他看不到,但他可以间接的在薛冷风身上看到,他看到薛冷风眼神之中有忌惮,也有犹豫,看到他的不甘,看到他的杀意无处释放。 或许,这便是师公所说的势吧。 这让箫剑生忽然想起了源头活水的那一夜,想起了阿碧,想起了她的琴声。 “我想说结局和过程同样重要,只是你刻意的没有提起结局而已,你是在回避结果。” 马芙站在很远处,声音清晰的传道了箫剑生耳中。 箫剑生笑了笑没做理会。 马芙继续说道:“不过,我很欣赏你战斗时的样子,不管处于多么的弱势,始终不放弃追求胜利的光明。” 箫剑生笑了声,低沉道:“应该如此,活着便是最好结局,怎么样才能活着便是过程,所以,我更看中如何活下去。” 马芙停下来思量一下,再次迈步走来,走过来了,但没有站到箫剑生身边,而是两人之间隔了几步的距离。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事,马芙突然很认真的问道:“你一直都是这么拼命的战斗和活着吗?” 箫剑生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着,仿佛相邻的两户人家,正在隔着墙唠家常,一直唠到天色渐渐亮起。 就在这时,箫剑生皱了皱鼻子,他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荞面香,便笑着看向马芙,说道:“要不要一起?” 马芙忽然睁大眼睛,奇怪的看着箫剑生,说道:“你要上门讨饭?” 箫剑生点了点头,说道:“不是讨,而是分享。” 马芙摇头道:“说的如此高尚,有区别吗?” 箫剑生轻轻叹息一声,说道:“区别很大的。” 箫剑生没有相让,提了枪独自向散发荞面香的人家走去,在一条窄巷子内,一扇简单的木门前,箫剑生停了下来,然后伸手揉了揉脸,揉成一个笑意很诚的笑脸,然后轻轻敲门,就在这时马芙走了过来。 箫剑生平静道:“不是不来吗?” 马芙冷冷道:“本姑娘只想亲眼见识一下你如何吃闭门羹。” 箫剑生一笑置之,再没理会。 很快,木门后想起了沉重的脚步声,随之,一个老人将门拉开,很吃惊的看着门外一男一女,谨慎的审视一番,面生的很,尤其是看到箫剑生身上的血迹,老人马上就要关门。 箫剑生突然笑道:“老丈,您的厨艺不错,在很远的地方便开始咽口水了。” 马芙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她很惊讶这家伙的脸皮,为何如此的厚。 老人强装出一个笑来,很直接的说道:“粗茶淡饭,一团黑荞面而已,刚刚够我一个人吃,恐怕……” 老人看了眼箫剑生手中的长枪,竟然没敢拒绝。 箫剑生继续笑道:“粗茶淡饭,人间烟火,好久了没吃过地道的黑荞面,荞面看似不起眼,做法也很单调,卤汁可荤可素,但面一定要多揉,揉出筋道才不粘锅,而且有嚼头。” 老人听着听着,心中那份忌惮竟然慢慢的放下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忽然心底里生出一番熟悉的感觉,遂淳朴的笑道:“看来你也是穷人家长大,吃多了才有这么大的体会。” 箫剑生笑道:“被老丈猜对了,荞面耐的住饿。” 老人笑了声,说道:“如果想吃,就自己动手。” 箫剑生轻嗯一声。 老人头前带路,箫剑生看着那佝偻的腰身,慢悠悠跟在后面,马芙犹豫了一番,关好院门,竟然也跟了进去,她也说不清原因。 第二十章 无聊事 箫剑生下了山,但不是去寻找赵凌雪。 在他看来,有些事情是需要她自己慢慢去适应的,“慢慢”这两个字会改变很多结果,自然,他也知道找到也没有好事等着他,就比如昨夜,他被她一掌击晕一直昏睡到天亮。 箫剑生来到了拱形的石桥上,看着翻腾的河水,看着河水之中闹腾的鱼儿,想着曾经三人的经历,除此之外,他还想了很多东西,感觉一路走来失去了很多,反而得到了并不如意,心里略有些不平衡,好在他想到了她,想到了屠铁林和苏剑凝,想到了无极宫,想到了很多人还是关心他的。 渐渐的,他心中莫名的释怀了。 箫剑生扶着石桥的栏杆,凝望着起伏的水面,可能是明日便是每隔六年的真武灵动之日,今天的朝天山很热闹,陆陆续续有人向山上走去,熙熙攘攘,有说有笑的从箫剑生身边走过。 “公子,要不要抽支签开开运,贫道乃朝天山监院主持方静平,特此下山为迷途中的世人解惑,贫道观你多时,妖气缠身久散不去,定然是沿途之上被那白狐精迷惑了魂魄,如若不及时请走,势必大祸加身。” 箫剑生笑了笑没有转身,其实他已经听出了是方静平的声音。 “公子……贫道并非贪财之人……可能公子对我朝天山很多密辛还有所不知,明日虽为玄武灵动之日,但世人多不知明日也是吕祖降世之日,公子可知吕祖何人?” 箫剑生笑着摇了摇头。 方静平赶紧说道:“传闻在数万年前,玄武曾经是吕祖坐下的一只灵兽,这灵兽可不得了,传说可以人言,这还是其次,最主要这灵兽能问卜吉祥,还可以翻云覆雨,恰逢今日贫道玄武附体,自然是有求必应,公子要不要试试,当然不灵验权当贫道废话了。” 忽然,箫剑生转过了身,笑看着方静平,低声道:“如果不灵,准备好再度入水吧。” 方静平仰头看着面前如雪一样白发的年轻男子,总感觉似曾相识过,随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渐渐映入脑海,他脸色的笑容由慢到快,最后一闪而逝。 箫剑生淡淡笑道:“去年落水有人就你,今年估计难了。” 方静平张了张嘴,犹豫了一阵后,眉毛皱了皱,忽然振振有词道:“自然是灵,玄武附体岂有不灵的道理。” “那就好!” 忽然,箫剑生拉着方静平逆着人流,疾步而行,他手上并未使力,但方静平已经疼的汗流浃背,看样子是像反悔,但又担心砸了自己的招牌,所以忍着疼痛随着箫剑生走出很远,两人在远离人流的河边停下。 方静平赶紧挣开箫剑生的手,整了整衣衫问道:“公子是想问前程,还是想求姻缘,还是想讨个财路?” 箫剑生平静道:“世人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昨日我与娘子吵了一架,她独自离家而去,不知所踪,请问前辈如何才能寻到?” 方静平胸有成竹呵呵一笑,旋即让 箫剑生伸出了右手摊开,然后用自己的一指,沿着箫剑生的食指一直向下缓慢滑动至手腕处,期间嘴里念念有词:“世人都说食指连心,并非妄言……” 那根骨瘦如柴的手指来来回回几遭,最后将停在了箫剑生手心某处,忽然大笑道:“公子真会说笑,按照玄武指示,贫道敢断言,夫人其实身体抱恙并非走远,远不过十里范围。” 箫剑生皱眉道:“口说无凭,我如何信你?” 方静平收敛起笑容,神秘兮兮道:“公子这话可是要得罪玄武的,玄武所言,岂敢质疑,公子若不信,今夜便见分晓,今夜贫道夜宿天阙楼,到时候公子可去当面对质。” 说的信誓旦旦,但箫剑生依然不信,在他看来,这次赵凌雪赌气出走,至少也的天才能平息了那股恶气,不过他并非追问这些,权当出来散心遇到了熟人,还真别说,方静平一番言词,他心情平静了很多,似乎多了一份希望。 但箫剑生依然表现的半信半疑,笑了笑说道:“如此一来,这钱也欠着,那日找到我家娘子再如数还上。” 箫剑生准备转身离开。 方静平急道:“所以的财物都可以赊欠,但唯独这问卜之钱没有来回一说,公子留步……” 此时,箫剑生已经走出了很远,手中抓着一支竹签,手指划过签上再无字迹。 离开河边,箫剑生登上了远处的那座山,就是这座山头,在去年的时候他来过一次,那时候的他还了无牵挂。 箫剑生在山顶之上发了一会呆,眺望了一会云海,然后盘腿而坐,感受着四周如云卷云舒一样的天地元气,轻轻的闭上眼睛,开始凝神吐纳,细细的感受着身体里面的巨大变化,不知过了多久,箫剑生微微动念,方圆几里之内的天地元气渐渐入怀,尽数灌输入体,渐渐的他的身体便的空灵起来,缓缓的向云雾之中飘升而去。 不知不觉,人间的最后一缕光明被夜色吞没,此时山顶之上,除了箫剑生之外,又多出了两个人,站在离他不远处,一男一女,男子目无焦点,似乎在看山,又似在看人,女子眸光柔和的看着箫剑生,然后依偎在男子怀中,轻声道:“他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 男子笑道:“每个人都有不可心的时候,白狐走了之后,浅浅不也消沉了多日?” 似乎念起了那只老死的白狐,女子的脸色渐渐的多了层伤感,叹了口气说道:“白狐很通人心,它在走之前,一直不是很开心,所以浅浅也就不开心了。” 男子将女子搂的更紧了些,低声道:“如果那日,他能抱一抱白狐,或许它会走的很安详。” 女子狠狠的瞪了眼箫剑生,似乎想走过去给他一点教训,男子忽然拉住女子的手说道:“浅浅过分了,如果白狐活着并不希望你动他的。” 女子负气冷哼一声,道:“迟早让他好看。” 男子笑了笑没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箫剑生 第二十一章 飞仙图 男子看着箫剑生古怪的表情,问道:“想到答案了?还是准备承认自己无能?” 箫剑生微微一笑,一口洁白牙齿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笑着说道:“还真有一件事算不上无聊事。” 男子好奇的睁大眼睛,道:“不妨说说看。” 箫剑生假装思索一番,说道:“这事介于生死之间,可以让人忘却生死,在某些人眼里,还要大过生死这条线,但这个问题很沉重,如果待会我说出来,两位能不能君子一些?” 男子笑道:“如何君子一些?” 箫剑生往后挪了几步,道:“就是万一说的不中听了,两位不能出手伤人,不能以大欺小,不能做不雅之事,不能两人欺负我一人,如何?” 男子点了点头,道:“只要你说的无懈可击。” 箫剑生又看向女子,似乎有些不放心她,等着女子也表态。 女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迟迟不肯表态,还是男子和她耳语了几句,这才笑盈盈道:“但说无妨,姐姐保证不打死你。” 箫剑生犹豫了一下,又往后退了几步,然后看着手牵手的这对男女,忽然压低声音笑道:“人生在世,除了生死,恐怕就数情欲之事为大了,不知两位亲过嘴没有?滋味如何?床榻之上翻云覆雨过没有?征战几时休?是不是常常在花前月下,津津乐道于这种无聊之事?” 男子淡笑的脸色忽然收起来。 女子星眸充实着杀意,粉拳即将呼出,箫剑生已经迎面感觉到了一股浓浓的杀机。 箫剑生赶紧说道:“两位既然不愿做君子,那就算我没说,正好我也不喜欢与伪君子相交。” 下一刻,箫剑生突然转身,脚下生风冲向山底,其实在转身之时他的脸色已变,眼看着离山底越来越近了,然而,就在这时,他感觉有人裹着一阵疾风飘逸而来,咂舌之余,一男一女如魅影一般已经飘落在他身前,男子双臂环胸,面带嘲讽,女子手捏一柄纤细长剑,两人就那般挡住了他的去路。 眼看无路可走,箫剑生干脆停了下来,喘了口气做好了打架的准备,冷笑道:“话粗理不粗,两位不觉得那番话很有哲理吗?从古至今,从圣到凡,请问那一人能脱开情欲二字,人非草木……” 但就在这时,男子忽然笑道:“花言巧语罢了,投机取巧之辈。” 箫剑生正色道:“不管如何,你敢承认我说的话没有道理?” 男子还算豁达的笑了一声,微微的点了点头。 箫剑生刚要松一口气,就听女子细声细语说道:“算你说的有点道理,不过,从明日开始,姐姐准备带走赵凌雪,作为对你口无遮拦的惩罚。” 顿时,箫剑生脸色煞白,怒道:“果然是狐狸精没安好心……” 女子乐道:“那又如何,技不如人,委曲求全是最好的办法。” 箫剑生猛的跨前一步,说道:“我重来不做委屈自己之事,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浅浅还是算了吧,欺负一个孩子实在无趣。”男子目色凝重的看了箫剑生一眼,平静说道:“小家伙,你不是很想知道我和师妹来自何方吗 ?告诉你也无妨。” 女子扯了扯男子的衣襟,道:“师兄真打算告诉他,可是……” 男子拍了拍女子的手背,缓缓抬起手,指了指太阳升起的地方,声音很低的说道:“我和师妹来自那骄阳升起的地方,哪里如仙境,但炎热无比,世人都向往哪里,但又畏惧哪里,因为哪里是传说中有龙腾翱翔的圣地。” 箫剑生无力的垂下了剑一样的眉眼,失神道:“龙族……” 男子轻轻点头,女子轻笑一声。 箫剑生失声了,呆呆着打量着着这对男女,嗓子里久久发不出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箫剑生才缓过神来,恭恭敬敬朝着两位行了个晚辈礼,谦和道:“愿请教两位尊称。” 男子说道:“吕子婿,除了酒鬼恐怕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们的身份,你算是第二个,聪明的话应该知道如何做了。” 箫剑生轻轻颔首,又看向那女子,女子叹了口气,低语道:“苏浅浅,其实你应该知道。” 箫剑生好奇问道:“如此说来,死去的白狐也是来自龙族?” 苏浅浅轻嗯了一声,黯然神伤说道:“它灵智已开,不会轻易接近陌生人,除非这人身上有它感兴趣的地方,这也是我们对你好奇的一个原因。” 箫剑生忽然回想起了曾经的那个画面,那时候他还年幼,白狐也还小,它吃东西的时候,还不忘专注的看着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仿佛在和他述说着什么,可惜,白狐已死,这些东西再无从谈起。 想到了白狐,他又不自觉的想到了妹妹林儿和爷爷,眼神之中显出了浓浓的伤感,低声道:“或许是我自幼便是个死人,活着只考一口气罢了,白狐应该是感知到了这个,所以……” 苏浅浅打断箫剑生的话,惊奇道:“说不定它对你身上的紫运很感兴趣。” 箫剑生笑道:“很多人都对紫运感兴趣,看来它也是个贪心鬼了。” 苏浅浅瞪眼道:“胡说,信不信姐姐将你的紫运剥离了?” 箫剑生知道苏浅浅在诈唬他,更本没当回事,眼前这两人虽然还很陌生,但在他看来,并不是那种贪婪之辈,他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的。 就在这时,箫剑生对吕子婿笑道:“龙族很远吗?” 吕子婿点了点头,道:“远只是距离的问题,更远的是距离都不可跨越的存在,比如空间。” 箫剑生说道:“龙族遍地长满了黑漆漆的神木,到处是火红的土地,那些巍峨的建筑仿佛浮在云端一样,哪里的没有夜一说,有无尽的白昼……” 箫剑生说的很陶醉,他没有注意到,此刻的吕子婿和苏浅浅俱是认真的看着他,一字不漏的听着他说,连呼吸的收敛了起来…… 箫剑生终于将看到过的说了一遍,然后长呼一口气,仿佛回想这些令他疲惫。 吕子婿诧异的朝着苏浅浅使了个眼色,问道:“看来你很向往龙族?” 箫剑生摇头道:“其实我宁愿做个普通人,裹着日出而作,日落而眠的日子,修行真的很无聊。” 夜深渐渐深处,三人向山下走去。 快到河 第二十二章 夜访 来人不是赵凌雪,所以箫剑生没有急着接待,甚至眼睛都没有从画上挪开。 来人走了上来,站在楼梯口看着箫剑生欣赏那副卷轴画,轻笑一声,说道:“深夜来访,多有打扰……” 箫剑生直接打断了那人的声音,平淡如嚼蜡道:“有事说事。” 那人干笑两声:“正好赵凌雪不在,老夫想和你谈谈。” 箫剑生眼睛从画中挪开,瞅了眼立在哪里的天玥枪,回头看向来人,是位面生的老者,严格的来说两人见过一次面,他还记得白观主和那个瞎子对他恭敬有加,尊称为乾元老祖,只不过当时两人隔着一层窗纸。 箫剑生收回目光,笑道:“谈什么?谈心,谈情,还是谈谈明日朝天山给我们布置了什么样的杀局?” 乾元老祖哈哈笑道:“其实除了那些之外,咱们之间能谈的还有很多,比如无极宫,比如向家和唐家,比如奉天王朝,再不如你眼前这幅画。” 箫剑生皱了皱眉,知道乾元老祖话里有话,但暂时没打算提及,但这不等于他不关心无极宫的安危,不关系向家的近况,不去想答应了唐牛的事情,恰恰相反,只不过他现在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箫剑生冷笑道:“那就先谈这幅画吧,或许还有心情谈其他事情。” 说完之后,箫剑生将画让了出来。 乾元老祖走了过来,站在画前,端详了几眼,说道:“你可知这话为何没有落款?” 箫剑生说道:“因为人人都能看懂,落了款反而多余了。” 乾元老祖点了点头,道:“当初武当山张真人画这幅仙人飞升图的时候本是要落款的,只是有人提议他落了反而不如不落的。” 箫剑生笑了笑,似乎对这些都没什么兴趣,当时这画出自牛鼻子老道之手,让他略吃了一惊。 乾元老祖用手指了指画中那个手间捏着顽石的孩童,问道:“你知道这下手的顽童是谁?” 箫剑生摇了摇头道:“莫非还也原形?” 乾元老祖笑道:“自然是有的,她便是被你断去手指的云瞎子,至那以后,她被乌鸦啄瞎了双眸,其实这看似是件悲哀的事情,但至那之后,云瞎子开了窍,开启了修行之路,所以说啊,这时间事太过妙哉了,谁能想到一个被张真人青睐的真人最终被你断去了手指。” 箫剑生平静道:“妙也不妙,如此一来,我应该断她一臂才解恨。” 乾元老祖瞪眼道:“年轻人血气方刚,说出的话也令人佩服,如果你那晚真这般做了,恐怕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和说话了。” 箫剑生诧异道:“为何,莫非瞎子上面有人?” 乾元老祖笑道:“自然,她算是张真人的半个弟子,以那老道臭名远扬的脾气,别人动他弟子的一条手臂,他说不准要动别人一双大腿。” 箫剑生笑道:“传闻武当山乃止杀之地,莫非是虚的。” 乾元老祖离开了那副画,自己拉了一条凳子坐了下来,然后说道:“凡事没有绝对,所谓止杀只不过是言 传身教那些弟子而已,岂能阻止了他,不不杀人何来如今的成就,话句话所,那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是双手沾满鲜血的?” 箫剑生点了点头,也给自己拉过来一条凳子,两人面对面坐定,中间隔着一张画,彼此对没有散发出杀气,很难得今夜面对一个对立之人,反而让他感觉特别的身心很是舒坦。 就在这时,乾元老祖忽然笑道:“画中最为关键的一个人物,你猜猜是谁?”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向塔顶那人。 箫剑生又认真了看了眼那位即将飞升的老人,脸上没有一丝熟悉的感觉,只能摇头道:“莫非是吕祖?” 乾元老祖轻轻一拍自己大腿,大笑道:“猜对了,但这只是临摹当时吕祖飞升时的场景,自然画中这些人都是虚构的,除了那孩童之外。” 乾元老祖说的兴起,自己又开始细细的观摩起来,目中浓浓的向外之意,毫不收敛。 箫剑生缓缓起身,将那副画摘了下来,细心的卷了起来,乾元老祖疑惑问道:“你这是……” 箫剑生笑道:“自然是带走,挂在这里实在浪费张真人一片心意。” 乾元老祖叹了口气,不知说什么好了。 箫剑生将画卷好,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包囊内,然后看向乾元老祖说道:“下一步是不是该谈谈无极宫或者向家了?” 乾元老祖叹了口气道:“老夫忽然想谈谈赵凌雪,你应该远离她,不应该再助纣为虐,如你这般年轻,便已经拥有了七境的实力,试问天下又有几人能做到,马芙算一个,窦修齐算你个,再请他老夫不说你也应该能数的过来,如勤加修炼,再加之天运相助,日后必会走到令人仰望的程度,如此一来,便葬送了自己的前程,何苦来哉?” “这才是前辈今夜来的目的吧?” 箫剑生笑着起身,眸光凝重的看着乾元老祖说道:“其实前辈说的都很队,至于我的前程如何,这个真没有想过,更不敢媲美马芙和窦修齐他们,或许是人各有志吧,有些东西是不能强求的,我只知道,她是我的,谁都不能抢夺,你们也应该知道这种厉害关系,抢夺一个人的心爱之物,是要付出很多代价的,朝天山也好,西荒三大家族也好,或者说剑山也好,希望他们趁早死了这条心。” 乾元老祖微怒道:“可是……她背弃了人道,走到了千夫所指的地步。” 箫剑生冷笑道:“那人道也将我除名好了,我不在乎这些虚头,什么人道,狗道的,技不如人还不照样任人践踏?” 乾元老祖重重的皱了皱眉,言语之间带着浓浓的敌意,说道:“那夜夜闯玄武大殿果然是你,果然和江湖传说的那般,胆子很大,不过老夫并不佩服。” 箫剑生低头乐道:“也可以说是路过。” 乾元老祖冷哼道:“胆子不小,竟敢在玄武真灵的功德碑上涂画,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 箫剑生摇头道:“不需知道,我只知道只要对她不利的,就会去做,至于什么玄武真灵,吕祖降世,对我来说还不如这幅画来 的实在,起码卖到杂货铺能换一个月的生活费。” 乾元老祖忽然变的目色凝重起来,双眼重重的盯着箫剑生,一边细瞅,一边短叹,几息后,低沉说道:“做好了与天下人为敌?” 箫剑生瞅了眼天玥枪,低头不语,但脸色坚定无比。 乾元老祖向楼梯走去,然后扶着扶手回头道:“明日会有你惊喜。” 箫剑生皱了皱,摇了摇头。 乾元老祖快步而去,身后荡起一缕风,将那灯头吹的左摇右晃,险些扑灭。 乾元老祖走出不久,箫剑生也出了这座废弃宫殿,他想呼吸一下来自山间的新鲜气息,他摸着黑沿着山石而行,并非要准备爬山,而是想寻找一处山间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在一颗长在石缝间的岩松下逐步,然后刚要呼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就在这时,他的眼角处滑过一道身影,他本想追逐过去,对方也停了下来。 月色明亮,但朦胧,仿佛隔着一层纱。 月色之下,两人隔着数丈的距离,遥遥的看着对方,没有人第一个先开口,一切都显得很安静。 时间缓缓过去,箫剑生忽然笑了一下,踩着如刀锋一样的山石走来过去,自始至终,对面那人没有眨一下眼睛,眸光如月下秋水,静静的看着那个变大变真实的人影。 很近了,他听到了她有些慌乱的心跳,她也听到了他粗重的喘气,她将脸上的黑纱往上提了提,似乎想将整张脸挡住,但他走过去之后,很粗鲁的撕掉了她脸色的黑纱,他看着她有些发白的脸和发紫的嘴唇,忽然凭空生出些怒气,怒气冲冲问道:“你走了一整天,想没想过有人为了你担惊受怕了一整天?” 她用大大的眼睛看着他,眸子依然有怒意,仿佛要天荒地老才能敛去,这怒意来自昨夜,来自他对她的无礼,来自她由一个女子变成了一个女人,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他亵渎了她的尊严,所以她无法面对这一切,也无法面对她自己,但夜色降临之后,她还是回来了,她也说不清为何要回来,但她告诉过自己,绝对不是为了他而回来。 他的目光很炙热,仿佛一把尖刀刺向了她的心窝,让她稍微收敛了些的怒气渐渐的又燃烧了起来,忽然,她伸出一指,猛然点向他的心口之处。 咔嚓一声,那根纤细的手指如刀,切开了他的胸骨,直到身体深处,他只是轻描淡写的笑了笑,没有言语,继续向前,她的手指也一点点接近他的心脏,她的指尖已经感觉到了最疯狂的心跳。 她怒视着他咬牙道:“你会死的。” 他笑着说道:“活着对我已经是种奢求,如果能死在你的手里,算是一种解脱,顺便你可要剥离了我身上的气运,为己所用,相信可以助你早已悟道灵主的境界。” 她忽然闭上了眼睛,寒冷的双唇紧紧抿起,指尖之上多了一份冰一样的寒气,那寒气一旦释放,即刻将箫剑生的心脏包裹,他的心顷刻间停止了跳动,他的身体在缓缓的向着她的怀中倒去,但他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有敛去。 顶点 第二十三章 众人相 这一刻,他完全将自己的心脏交给了她。 也就是说箫剑生将生死大权毫无保留的交给了赵凌雪,如果这一幕被其他人看到,定会吃惊的喊一声,这样做,值吗? 到底值不值,或许对很多人来说,太不值得,而且这种行为近似于愚蠢,说的粗俗一点,就是他的脑袋被门夹住,又让驴踢了。 但对箫剑生来说,他认为值得一试。 通过一些小细节,他能判断出,她还没有完全迷失自己的心智,还没有完全被灵主的意志取代那具身体,就比如昨夜老鼠出动,她还是会本能的害怕。 他相信人性这种最原始的东西,发源于内心最深处,不会被尘埃玷污,哪怕双手染血。 为了感化赵凌雪,这一刻,他脸上没有任何的挣扎,甚至带着从容的笑。 箫剑生带着一抹“视死如归”的笑倒入了赵凌雪怀中,他的心脏彻底的被冰封,他整个人的生机开始肆意的流失,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天空的月色还要白惨,他嗅着她逐渐冰寒的体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一只手捂住了他胸口,那处咕咕涌动的血洞忽然停止了往外冒血,随即,赵凌雪对着那明月仰头长叹一声,快速的封住了他身上的血气,伸出双臂紧紧的抱着他,向那间废弃宫殿走去。 赵凌雪踹开殿门,直冲二层楼梯。 几息之后,只听轰的一声,她面无表情的将怀中的箫剑生狠狠的扔在了床榻之上,床彻底的坍塌了,整个宫殿的木结构传来一阵阵欲要倒闭的嘎吱声,但最终还是承受住了这份冲击力。。 接下来,赵凌雪脱去箫剑生的商议,开始注入新的生机,将灵主的意志通过灌输的方式输送给箫剑生,源源不断,折腾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箫剑生的脸色才渐渐的好转起来。 但他始终闭着眼,抿着嘴,脸上的笑还在,只是看起来有些难堪,比哭还难堪。 月近中天之时,箫剑生忽然感觉异常燥热,整个人像要燃烧起来一样,通体如烧红的烙铁般骇人,他身上的剩下衣物发出了浓浓的焦糊味,他四周的木质地板发出了噼噼啪啪的裂变声,开始有呛人的黑烟冒气,整个二层充实在一片怪异的气氛之中…… 赵凌雪正借着屋顶裂缝内洒下的月光看着那副仙人飞升图,不知何时开始皱起了眉头,紧接着,她的眉头越皱越重,仿若苍老了十多岁。 她猛然回身奔了过去,撕开他身上已经和身体黏连在一起的衣服,吃惊的看着那具火红色的身体,自言自语道:“怎么会如此反应强烈,莫非那紫运与灵主的意志难以融合?” 她内心无比煎熬的看着她,决然的脸色渐渐的显出了颓废之意,最终在两种不同意志即将撕裂烧焦他的身体的刹那间,她出手收回了属于灵主的意志,慢慢的,箫剑生的脸色由红向白转变,一丝一丝的,他的白发再次焕发出了光泽。 迷迷糊糊之中,箫剑生声音低沉道:“这么快就放弃了?” 赵凌雪冷笑道:“莫非你 真想死?” 箫剑生笑道:“人迟早要一死,如能死在你手里,也算是一种解脱。” 赵凌雪摇头道:“我不需要你的解脱,你必须的活下去。” 赵凌雪冷冷的转身离开,但她没有再回到那副挂在月光下的画前,似乎下了楼。 箫剑生听到了她有些慌乱的脚步声,虚弱的笑了笑,他还注意到,她在他面前终于将那个本尊便成了我,欣慰之余,他想起身看看她去了哪里,却浑身乏力无法挪动,胸前的伤口隐约传来了撕扯般的阵痛。 不知过了多久,赵凌雪回来了,端着一盘温热的水,白皙的肌肤被烟熏成了黑色,她一点点蘸着温水,清洗着他伤口周围的血迹,然后敷了冰凉入骨的疗伤药,很认真的做完这一切,才静静的坐了下来。 刚才,她下了一趟山,端回来一盘水,用手掰碎了一些木料,烧了半锅热水,第一次做这种伙计,虽然手忙脚乱,但依然做的很认真。 箫剑生闭着眼睛享受着被人呵护的照顾,静静的感受着她气息的变化,心中有喜也有暗叹,她终究背弃了人道,她身上曾经的气息,既陌生又熟悉,如何才能让她回到从前,似乎已经很难,他整理了这段时间的所见所想所感,再结合宁铁鞋的嘱咐,快速的整理出了两种方法,如果不能感化她,让她自己放弃,便彻底的抹去她头顶之上的领域。 就在这时,赵凌雪借着水盆中的温水净了下脸和手,然后低声道:“那夜,乾元阵教借着封天大阵,先伤了我,后伤了师傅,最后又杀死了大瓷碗。” 她的唇在微微的颤抖着。 “师傅至今实力不复从前,而颜家对她的追杀一日不断,好在有人偷偷将她接送会了宫内,算是挽回了一条性命,除此之外,江湖还传言,金兵在玉阳关以北开始大量屯兵,西荒三大家族在暗地开始商讨,他们联合起来向李景炎施压……那夜我故意打伤了你师傅,想让世人知道,我与无极宫已经划清了界限,但无极宫依然难逃被围的命运,还有很多很多,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他们要疯狂的报复我身边的人,当初这方天地本来就是属于灵主的,我拿回来莫非有错?我既不想杀人,也不想伤人,只是想将这方世界变的更强大,白姓可以继续长寿,绝大多数的修行者可以有飞升的机会,以求长生。” 头顶之上,有影影绰绰的月光透过屋顶的缝隙垂落,洒在赵凌雪的脸色,看起来她的脸色很安静,安静的两颗清泪仿佛停止了流动,很慢很慢的在那张脸颊之上滑动。 “这是灵主的初衷,人们误解了灵主的意志,他们容不下他,这期间,我冒着性命找了很多很多的人,像让他们帮我……但他们依然不解灵主的意志,如第一世和第二世一样,唯有无情的杀灭……” 忽然,赵凌雪伸出一只手,摸了摸箫剑生的脸,低声道:“刚才我并不是想让你死,只是想有个理解我的人,想多一个人帮我实现。” 赵凌雪缓缓弯下腰,亲吻了身下的那张干裂的唇,抬起头艰难笑道:“或许灵主的意志与这方天地的意志再难以融洽了,莫非……非要逼我杀光所以的背弃灵主意志的人吗?” 赵凌雪又低下头,冰冷的双唇贴着他的耳畔,哀叹道:“你能告诉我,我错了吗?错在了哪里,我来弥补,如果我的死可以换回人世间的继续长安,我愿意如此,但我死之后,还会有下一任灵主诞生。” 一滴冰冷的泪水,落在了箫剑生的颈部,碎裂成花,他小声道:“你没有错,谁都没有错,错在这方天地不该有两种意志,不该有两重天,如果真要说你有错,那便是错在当初,灵主不该让世人强大起来,永远如蝼蚁一样膜拜的活在这方天地之下,不敢抬头窥视天地,不敢有飞天的冲动,因为他们看不到天,便不再有与天争的野心。” 赵凌雪淡淡的笑了一声。 箫剑生也笑道:“然而,野心是与生俱来的,藏在肺腑,刻在骨髓,无法磨灭,只可被征服,蝼蚁再小,依然有厮杀,他们需要自己自己的领土,过冬时节,需要囤积更多的物资,他们从来不会去想天方天地如何而来,只会讲取而代之,这是人性。” 赵凌雪匍匐而下,两张脸静静的贴在了一起,小声道:“那该如何办?” 箫剑生近近的摸了摸那张脸,感受着两人之间久违的温存,很多东西经她口出,他心中豁然开朗,不仅是世人无解了她,就连他都一直在误解她,不知道这世间有没有明事理之人,起码宁铁鞋和守天奴是明理之人,但宁铁鞋为何没有直接告诉他应该如何去做,只是让他抹去灵域的存在,莫非也是人性使然,还是…… 很快,他好像想明白了,宁铁鞋曾经和马行空多次说过,要做个向马刑天一样的明白人,这个明白人似乎另有所指,想到这里,箫剑生平静道:“去找那些真正明白的人,他们那里应该有你要的答案,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就去龙族。” “龙族?”赵凌雪幽怨道:“难道你不是明白人?” 箫剑生笑道:“我的私心最重,不必参考。” 垂落的月影已经移去,二楼便的漆黑一片,夜风袭来,真格殿内的温度开始急速的下降,好在有人在缠绵,温度又渐渐的回升了。 天色渐渐亮起。 随着夜幕揭开,朝天山仿佛一个死去的巨人,再次活了过来,整条山道人声鼎沸不亦乐乎,陆陆续续有人登顶而去,期间不乏一些威严的面孔,山道似乎已经很拥挤,便有人选择了空中,无数的飞剑载着它的主人浩浩荡荡出现在朝天山上空,如流星一般急速闪过。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有人抬头看天,明明想笑,却硬是憋着不笑,将脑袋扎在人群之中,有点猥琐的眼睛,透过人群的缝隙打量着四周的来客,看着无数的众人相,忽然间,他看到了一个可能不得了人,赶紧将头压的又低了三分。 但这人似乎已经发现了他,挤过人群,使劲的拍了拍那人宽大紫色道袍下的瘦弱肩头,冷笑道:“柳大真人,莫非你是想亲眼看着那箫剑生今日如何个死法?” 顶点 第二十四章 即将破境 柳慕白瞪眼道:“他死与贫道何干?” 柳慕白加快速度要走,奈何今日人太多,沿着山道蜿蜒而行,如一只只拴在绳子上的黑虫一样,有些迈不开腿。 那人笑着扯住了柳慕白的衣袖,玩味笑道:“今日朝天山盛举,重阳老祖会不会赏脸?” 柳慕白摇头道:“师尊喜清净,见不得熙熙攘攘。” 那人还想说什么,柳慕白赶紧说了一声“三急”便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那人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冷笑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果然是一窝子贼老道,我呸!” …… 山道慢慢,人如蝼蚁。 鲜有人会注意离山道不算远的一处废弃宫殿,尤其是那宫殿经过几次剧烈摇晃之后,已经到了快散架的地步,人们更才不愿意被那座废弃的宫殿污了眼睛,心中想的更多的是,今日真武灵动,看能不能讨个好兆头。 此时,废弃宫殿内,偶尔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二层之上,赵凌雪面对镜子而坐,映在镜中的那张脸显得有点憔悴,看起来细眉不是很弯,眉梢很尖细,仿佛一柄纤细的剑一般,憔悴的脸色反衬着她的唇很红艳,鲜翠欲滴的样子,一切都收拾好了,唯有发饰很令她不满意,摆弄了几次依然不尽她意。 在她转过头目光询问着看向箫剑生之时,不经意间肩上披着的轻纱缓缓滑下,如玉琢般的身体尽显。 箫剑生本在收拾东西,看到此景无奈摇头,走过捡起那件浅薄纱衣,披在她的肩上,随之摇了摇头,扔下手中收拾了一半的包裹,开始替她收拾长发。 他试着问道:“要不要女扮男装,今天人会很多,可以省掉不少麻烦事?” 赵凌雪略带倔强的回答道:“不要,依着大瓷碗的手法来绾发便可。” 箫剑生小声感叹道:“今日或许会遇到很多故人,不知道无极宫会不会派人过来?如果会,应该会派谁过来呢。” 赵凌雪淡淡笑道:“想你大师姐秦墨染了?还是惦记你大师兄的伤势了?” 箫剑生声音低沉道:“都想了,莫非你不想你父皇?” 赵凌雪双目紧盯镜中的自己,平静道:“不想。” 箫剑生小心的捋了捋赵凌雪耳边的长发,低声道:“血浓于水,不想可能吗?如果想了可以陪你回去一趟。” 赵凌雪低声道:“回去又能如何?他是君,我是魔,徒增人的闲话罢了。” 箫剑生试着说道:“要不去看看你娘亲?咱们可以直接离开。” 赵凌雪冷笑道:“你怕了?” 箫剑生笑道:“怕,怕不能保护好你。” 赵凌雪陷入了深思之中。 今天她的话很少,每一句都很冷,目光也很冷,唯有和他对望的时候,才显出一丝温柔。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废弃宫殿大门打开。 箫剑生和赵凌雪缓步走了出来,他走在头前,身着黑色长袍,在雪地之中特别耀眼,尤其是那头雪白长发,随意的披在身后,被一阵山风吹过,荡来荡去的更为的刺眼,然而,他的目光并没有放长,只是看着脚下的崎岖山道。 她跟在他身后,身着白色长裙,雪白貂皮短袄,如雪发髻精致而庄重,她没有带面纱,绝色容颜一览无余,那双莹润的秋水眸子波澜不 惊,静静的看着他的背影。 两人沿着崎岖山路道缓步而行,不多时,便有人发现了这不同寻常的一幕,朝着箫剑生和赵凌雪望了过来,当不少人看清两人雪一样的长发后,很快便分辨出了两人的身份,他们下意识的放慢了速度,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滞不前,前面的人已经钻入了山间的云雾之中,后面的人被挡住了去路,整天山道的人流断为两截。 突然,有人兴奋道:“可杀?” 旁边马上有人回道:“人人可诛之。” 顷刻间,滂湃的杀意宣泄出来,驱散了山间的雾气,变成了实质的一种声响,嗡嗡的在山间回荡。 但箫剑生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变化,他依然近似于低头而行,但他身后的赵凌雪脸色出现了纠结之色,她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万千思绪,那背影不是很结实,但每次都让她感觉无比的踏实,仿佛风雨不透。 尤其这一次,她虽然感觉不到他的情绪波动,但能想到,他的压力无比的大,他要为了她和整个人间为敌。 山间宣泄的杀意越来越浓,全部降落在了箫剑生一人身上,山风荡起了他的长袍,并不影响他的步伐,他的步伐依然很稳。 无数双目光看着缓步走来的年轻人,心中的愤慨油然而生,为了一个女人,他这是决定要与天下人为敌吗? 回答他们的是箫剑生沉稳的步伐。 两人离那条通往山顶的山道越来越近,就在这时,人群之中有人发出了压抑的咆哮,随之,一道人影越过众人头顶,在空中划出一道长弧,长弧从他脚下到那条崎岖的山路某处,恰好挡住了箫剑生的去路。 离箫剑生十丈左右,一位眉头堆着怒意的中年男子,冷笑着看向箫剑生,淡淡的笑道:“这条路不长,但走过去便没了回头路,箫剑生你可想好了?” 箫剑生依然在缓步而行,行走的同时抬起头看了眼男子,平静道:“昨夜想了一夜,不知道算不算想好,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如何,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住着一群喜欢管闲事的人……” “你,无可救药了。” 中年男子厉声打断了箫剑生的话,猛然一拍腰间的挂刀,刀出鞘,插进身前的山路之中,刀在雪中嗡嗡颤抖,震的四周的雪纷纷飞溅而出。 箫剑生依然没有停步,当他迈出不知第几步的时候,那边映射着鲜艳骄阳的宽身长刀猛然折断,与此同时,一股气浪撞向那人的胸口,将他震的口喷鲜血连连后退。 但那人似乎很倔强,呸掉嘴里的血水,继续迎着箫剑生走来。 箫剑生说道:“你不应该死在我的手中,最好将路让开。” 那人冷笑道:“今日这条道对你不通。” 与此同时,他猛地一脚踏下,震的整个山间剧烈晃动起来,山间的碎石伴着烟尘高高扬起,但箫剑生和赵凌雪依然在缓步而走,只不过他们脚下的山路已经塌陷,变成了山涧的深沟。 当箫剑生和赵凌雪走出那烟尘出现在那人面前之时,那人张着嘴不断的往外涌血,已经没了说话的空隙,他终于退了,双脚紧贴地面艰难的向后滑行这,在他身后三丈左右的位置是垂直的悬崖,但此刻的他目中只有江湖中传言的一句话,杀掉箫剑生和赵凌雪,去剑山领取重赏。 就在那人后脚即将踩在断崖边沿之时,人群之中,忽然 有人吼道:“长风快回来,别犯傻,你挡不住他的去路。” 叫长风的中年男子站在断崖边上身体剧烈的晃动着,摇摇欲坠的依然往后挪动着,忽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急忙分开拥挤的人群,身形在空中几个踏步,飘落在长风身侧,探出一臂将他后退的趋势挡了下来。 老者吃惊的看向缓步走来的箫剑生,叹了口气说道:“放下之前的恩怨,离开赵凌雪,江湖之中还有你的一席之地,老夫可以出面调和,没有人会再追杀你,如何?” 箫剑生笑道:“前辈尊姓大名?” 老者收敛了脸色的惊愕之色,平静说道:“老夫和你一样,也是奉天人士,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听懂老夫的话。” 箫剑生点了下头,表示他听懂了,但接下来,他笑着说道:“前辈如果没心事拦路,便将路让开,今日朝天山玄武灵动,这对于前辈是个不错的机会,或许可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如有感悟,迈入七境也算是前辈的造化了。” 老者微微一怔,似乎很犹豫,但下一瞬间,直接掌风涌动,一掌袭向箫剑生的面门。 掌风被山风吹散,箫剑生依然在缓步而行,老者连着一阵咳喘,确是抱拳行了一礼,苦笑道:“老夫已经尽力了。” 随之,他托着脸色苍白的中年男子御空而行,两人踉踉跄跄落在了山道之上,头也不回的向山顶走去。 山道之上,愤怒的人群看着渐渐走近的箫剑生,无奈的收起了敌意的目光,并不是他们不想杀掉箫剑生,而是心中早已有了答案,这个答案瞬间便在人群之间传遍开了,朝天山有人会取他们的性命,他们犯不着将自己的性命搭在这里,最主要的也是手足无措,如今的箫剑生已经不在是当年那个弱不禁风的少年,他有至少超越六境的实力,没有人会傻到冒这个风险。 不多时,箫剑生和赵凌雪两人踏上了登山的蜿蜒山道,人群自然要和这两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紧紧相随,穿过山涧的云雾,离山顶越来越近。 此刻玄武大殿之外,天南地北的人越来越多的汇聚而来,他们凝神静气的看着大殿之中那位紫衣道人忙碌的声音,只见立在玄武真灵身前,手托着一只无瑕玉碗,另一手握着一支精巧笔刷,小心翼翼的沾着玉碗之中碧绿的液体,再在小心翼翼的描着玄武真灵的双眼,一遍又一遍,不知描了多少遍,玄武的两只眼睛渐渐的有了灵气,幽深无比,仿若深空。 …… 约莫中午时分,整座朝天山忽然肃静起来,山间的风停了,受此影响,上山的人不自觉的也减小的发出的动静,不知多久之后,山间的云雾呈漩涡状开了涌动了起来,如雾如烟一眼向着玄武大殿轮罩而去,随着那云雾越积越多,整座玄武大殿开始若隐若现起来,人群之中很多人都没有经见过上一次的玄武灵动,故不知其中险恶,便有那么一些之人管控不了自己的好奇之下,想要一探那其中的虚实,念力一瞬而去,又一瞬被反弹而回,再看那人已经是七窍流血,昏厥在地。 同时,进入云雾之中的那些人,忽然有种错觉,仿佛整个人随着那玄武大殿一起向着天穹飞升起来,周围浓郁的雾气化作了一滴滴的甘露,涌进了他们饥渴的身躯之中,这一瞬间,无数的人有同一种感觉,即将破境。 第二十五章 等不及了 这是幻境,很快有人便清醒了过来,开始谨守心神,防止陷入进去。 就在这时,玄武大殿之外的浓雾也已经达到一定程度,虽然厚重了,但却洁白了许多,如雪片似羽毛一般盘旋而上,山中的雾气全部被抽离而去,整座山彻底的露出了清晰的轮廓,反倒那张最高峰隐藏了起来。 忽然间,山中传来悠长的撞钟声,钟声比平时悠长了很多,经久不息,一直在人们耳畔回荡,似乎在特意的提醒人们,一定要保持清醒。 不知不觉间,人们开始加快了速度,山道变的稀疏起来,甚至有人直接御空而去,之上山顶。 渐渐的,山道之上只剩下了十几人。 柳慕白假装累了,坐在山道旁的凉亭内修习,半眯着眼睛,偷偷的打量剩下的几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一黑一白两人身上,他无奈的叹息了一声。 几息之后,柳慕白截住了箫剑生和赵凌雪的去路。 他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倍感头疼,但有些话又不说不行,颇无奈道:“小子,非要上去送死?以为贴上毛就变猴子了,以为朝天山真的没人了,就那几个老古董,可以仍由你横着走,你可知那乾元老祖什么来头,乾元阵教的阵法有多恐怕,真以为玄武灵动会发菩萨心肠?” 箫剑生笑着摇了摇。 他可以对其他人的话不理不睬,不予回应,但柳慕白的话他必须的认真听,柳慕白不仅对他有知遇之恩,而且还救过他的命,若不是柳慕白,哪天夜里他或许就死在筠天城的演武场了。后来,柳慕白所在的青云观又是受他连累,几百口众被彻底的血洗,所以,箫剑生听完柳慕白的话,尽可能的委婉说道:“有些事总的解决掉,逃是逃不了的,逃避越多,麻烦事越多,而且前辈敢保证,我和雪儿藏起来,他们就不会找我们的麻烦?” 似乎说点有点道理,柳慕白知道拦不住这小子,而且他今天的目的并非要说服他下山,至于什么目的,他现在还不能说,这是师尊的交代。 所以,柳慕白略作细想,看了看周围没有人经过,这才小声说道:“小子记号了啊,玄武灵动实则是武当山张真人布置在朝天山的一处撼天地大阵,阵启分三个阶段,初始吸采天地精华,然后为七星冲日,后期才是真正的杀灭大阵,七星阵,沿用了北斗七星的布局,威力堪比祖境巅峰的一击,一定小心再小心,切莫大意了。” 箫剑生在书上看到过这个阵法,只不过当时感觉太过繁琐了才没有去认知研究,现在颇有些后悔,他皱了皱眉,说道:“前辈再说说乾元老祖的手段,晚辈也好心中有数。” 柳慕白摇了摇头,低声道:“这个不好说,乾元教一直不与江湖来往,也是最近几年才冲出江湖,对于他们那些玩意,老夫恐难说全了,你自己小心便是。” 就在这时,赵凌雪站出来说道:“这个无需担心,至那次受伤之后,我一直在琢磨他们的手段。” 柳慕白眼神复杂的看了眼赵凌雪,不知该不该上去问声好,好在赵凌雪一直没有正眼看 他,他也落得个轻松。 就在这时,山下并肩走来三人,边上两人穿着剑山的剑袍,中年那人穿着随和,箫剑生等人远远的看了一眼身后三人,他马上朝柳慕白使眼色,说道:“前辈先行离开,省的落下话柄。” 柳慕白苦笑道:“若不是你现在还太弱了,贫道何须藏着做人,丢人呐。” 箫剑生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小声道:“丢人总比丢命强。” “强吗?贫道看差不多,半斤八两吧。” 柳慕白笑着捏了下箫剑生的肩头,那只手捏的很重,仿佛如铁爪一般要嵌入肉中,但箫剑生并不感觉疼,反而有些舒服。 数息之后,柳慕白挪开了手,看着箫剑生笑道:“抗压了很多,再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了,都已经七境了……” 柳慕白略显伤感的转身,佝偻着腰向山顶走去。 箫剑生看着那缕身影,心中狠狠的被刺疼了一下,他不知道柳慕白和重阳老祖背后藏着什么密事,但他欠这个老人很多东西,如果没有他,柳慕白应该还算活的风光无限,在江湖中有地位,在奉天王朝的宫中有席位,但如今只能夹起尾巴做人,说起来都是辛酸事。 就在箫剑生神色有些呆木之时,赵凌雪搂住了他的手臂,低声道:“其实血洗青云观,并非是父皇的意思。” 箫剑生沉声问道:“那是谁的?” 赵凌雪说道:“赵凌霜的,他一手策划的,当时是想以血腥手段逼出真正的幕后之人,但赵凌霜也没有想到,重阳老祖竟然会无动于衷,她没有直接的证据,依着重阳殿在奉天王朝的守护地步,所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箫剑生笑了笑,反问道:“如果没有你父皇的默许,我想赵凌霜也不敢如此胆大,你且不要替你父皇脱罪,我和他中间隔着一个你,不管如何,我不可能对他做出无礼之事。” 赵凌雪叹息道:“值得吗?委屈吗?” 箫剑生轻笑道:“委屈,但也值得。” “那就好。” 两人缓步向着山顶走去,他们身后几人也已经加快了步伐,双脚如风,轻点石阶,几息的功夫便追上了箫剑生和赵凌雪。 当中间那人与箫剑生并行之时,箫剑生一眼就认出了这人,正是剑山山主霍青城。 箫剑生看着霍青城冷笑了一声,说道:“霍山主风风火火,是有什么好事不成?” 霍青城这次并未特意的注视赵凌雪,仅仅是用眼角瞥了一眼,便朝着箫剑生冷笑道:“好事谈不上,但至少是乐见之事。” 箫剑生平静道:“看来霍山主是过来寻乐子来了,那就不妨擦亮眼睛些。” 听闻有人对山主言语之间不敬,霍青城身边的一名随处登时拔剑在手怒道:“哪来的种,竟敢如此与霍山主说话,找死不成?” 箫剑生瞄了那人一眼,淡淡笑道:“有剑山的气焰,说了实话,该赏。” 那人怒瞪着箫剑生,当眸光落 第二十六章 茶水很热心很凉 朝天山后山,一条白雪皑皑的深谷。 传出一阵叮叮当当的金与石的撞击声,声音停歇处,童心泯偶尔会直起腰看一看天色。 今天的天色好像很反常,天穹异常的猛烈,烈日当空,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粗糙的双手已经冻的红透,抓握錾子都有些费力。 就在这时,童心泯听到脚步声,停下了手中的伙计,朝着那声音说道:“就站那里说话就行,刚清扫过,别弄脏了。” 那人果然没有前来,站在原地说道:“师叔他老人家捎来一句话,问你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童心泯起身晃动着腰朝着那人深深的瞩目一眼,随之又弯下了腰,抓起了錾子,边凿刻边说道:“该离开的时候自然会离开。” 那人皱眉道:“什么时候该离开?” 童心泯笑了笑,说道:“明日,明年,十年后,百年后?” 那人听闻,猛然往前踏出一步,这一步看似平平淡淡,实则他的脚下几丈深处的山石都碎了,那股能穿透大地的力道在碎了岩石之后,并未消失,而是向上折返,直接冲向童心泯。 童心泯朝着那人无奈一笑,平平淡淡的落下錾子,錾子看似在青山的山石上连个白印子都没有留下,但却令得那股即将冲破地表的力道彻底的溃不成军。 童心泯悠悠的抬起头,看着那人说道:“姓牛的,果然都很无礼啊,以一屁之力就想试探老夫深浅?” 那人微微笑道:“我姓马,并非姓牛。” 童心泯淡淡道:“有区别吗?不都是畜生。” 那人似乎想怒,但最终将一腔怒气化作一道犀利的眸光,落在了童心泯手中的錾子上,冷笑一声,道:“马家希望前辈不要插手今日之事,这天深谷,你可以随意的去留。” 那人说完之后,准备转身离去。 童心泯朝着那道背影笑道:“老夫也希望马家的爪子不要伸的太长,既不是凤爪,怪难看的,最好是收敛一点的好。” 那人停下脚步,回头道:“既已背离人道,留下来便后会无期,此时不杀,势必将祸害无穷,我想前辈还没有糊涂到那个地步吧?” 童心泯歪着脑袋细细的端详了一眼来人,缓缓往前迈出一步,乐道:“难不成马丰川没有教你如何顺天行事?还是你马行空已经背弃了马家?” 马行空目露不悦之色道:“何为天,谁是天?” 童心泯摆手道:“老夫不教朽才,赶紧走。” 马行空淡淡笑道:“前辈能护他一时,还能护他一世?” 童心泯摇了摇头,已经回到了石桌旁,自顾自的饮起了茶水。 茶水很热,马行空心很冷。 …… 山顶绝高处,那片云雾渐渐暗淡了下来,仿若夜色降临一般,这一幕令得太多人心神不宁,按照说法或者亲历上一次玄武灵动的人,本以为这次玄武灵动也会和上一次一样,那云雾铺洒甘露,润泽八方,人们可以借此揣摩道心,争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然而这是…… 云雾之中,忽然显出了七颗星辰一样的亮点,布局与那北斗七星一致无二,与此同时,玄武的背部亦是有星光闪动,由弱到强。 “这并非玄武灵动,快退!” “这是阵法开启的前兆。 ” “……” 攒动的人头开始涌向那扇紧闭的大门,然而那大门依然紧闭, 推不动,哪怕用尽全力也无济于事,所以有人跃上了高墙,纷纷逃离第三重院落。 顷刻间,人群去之大半,其他院落之人亦是推搡着向山下奔去。 第三重院落在内,奔走的脚步声凌乱,惊呼之声一阵接着一阵,但剩下的人群反应过来之后,想要效仿,似乎已经晚了,随着那块功德碑从中间裂开,玄武背上的七颗星忽然有线性光芒山洞,随之七星首尾相连,天穹之上也是一样,一瞬间,仿佛一把巨大的勺子出现在天穹之上,勺柄忽然变化方位,遥遥的指向地下两人,两人仿佛心意相通,以极快的速度奔向玄武神像,将那只玄武神像毁掉,只是,一道突然出现的人影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那人一手握着一柄很小的三角旗,旗帜之上仿佛被血液浇灌了一样,鲜艳欲滴。 乾元老祖笑着看向箫剑生,说道:“今天老夫主风水,老夫昨夜说过的话还算数,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箫剑生摇头道:“已经考虑成熟,无需再考虑。” 乾元老祖笑道:“那就好。” 随之,他手中的两支三角旗脱手而去,一支循入地下,一支循入空中,地下那支化作了风,贴地而行,无孔不入,顷刻间裹着寒意钻入箫剑生和赵凌雪的身体之中,天空那支化作了雨,这雨无声无影,但却能穿透人的筋骨。 就在这时,赵凌雪看了眼箫剑生说道:“这里交给我,你破七星阵。” 箫剑生担心赵凌雪受伤,不动声色的用眼神征求了一下赵凌雪的意见,最后身形爆退,与此同时,赵凌雪被无声的风雨淹没其中,她的身形变的摇摇欲坠,似乎受到了自内而外的挤压,身上的衣物开始鼓荡起来,早上精心梳理好的发髻猛然崩开。 但就在她的衣物即将被撕裂之时,她手中有光影射出,以自身为圆心,光影瞬间扩撒而出,硬生生的给自己开辟出一方天地,小天地之中,赵凌雪冷眼看向乾元老祖,纤细的手指结印,她的身影忽然高大起来,一丈,两丈……已经与那玄武大殿齐高。 高大起来的不仅是赵凌雪背后的那道女子天尊像,包括她的气势一样也在拔高,她的长发无风而动,随着赵凌雪怒目,那道女子天尊像亦是怒目看向乾元老祖。 乾元老祖冷笑一声,屈指轻弹,天空之上猛然显出一个巨大的车轮,车轮仿若经历过上古的战场,滚滚而动,以不可阻挡之势碾向女子天尊像。 当巨大车轮距离那尊女子神像不足十丈时,赵凌雪殷红小嘴轻轻启合,一道毁天灭地之力至女子天尊像口中而出,和那巨大车轮撞击在一处。 咔嚓一声,撞击之处,一道数百丈的蓝色电弧炸裂,将整个天穹都映射成了蓝色。 正奔走在山道上准备下山的人,看到这一幕,当即惊愕的说不出话来,那些境界颇高的人还留在其他院内,虽然事不关己,但依然有种被雷电击中的感觉,浑身麻木,双腿仿佛要陷入地下。 顷刻间,蓝色电弧在乾元老祖和赵凌雪之间的地下开花,两人俱是被震的后退出去,天穹之上的三角旗被电弧烧焦了一角,地下那支旗帜也已经冲破地面,回到了乾元老祖手中,他看了眼颜色不再鲜艳的旗帜,心疼的无法言喻,咬牙之 间,那旗帜猛然再次射向高空,一生二,二生四……四生无穷多。 无数的鲜艳三角旗插在女子天尊像的周身的不同方位,迎风而动,女子神像剧烈的晃动了一下,随之暗淡了下去。 箫剑生注意到了这一幕,但已经无法再驰援,他手中的长枪已经用力划过天空,随之一道足以以假乱真的天河出现在云雾之上,天河之中无数的星辰好似能包罗万象,将那七颗星辰也包裹了进去。 只是在那七颗星辰暗下去的同时,天河也暗淡了下去,随之被云雾吸收而去。 云雾依然在,玄武神像也依然在,功德碑的裂口越来越大,内里闪耀的光华也越来越多,源源不断的注入到了七星之中,七星再次亮起的一瞬间,箫剑生人枪已拔地而起,他的身影快过了光速,眨眼之间出现在了勺头的位置,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咆哮的一枪,没有任何华丽的一击,化作了一条宽达数十丈的枪影,与七星之中最烈的那颗星辰交织而过。 此刻,位于朝天山半腰上的那座废弃宫殿内。 吕子婿拥着苏浅浅指着天空之中的黑影道:“猜一猜,今天谁会赢。” 苏浅浅淡淡笑道:“没兴趣,但我知道你盼着那小子赢。” 吕子婿笑道:“这一枪既有董家枪的柔,又有马家枪的罡猛,虽然气候还不是很盛,但能看出这是深思熟虑的一枪,我猜他赢。” 苏浅浅说道:“接下来呢?” 吕子婿摇头道:“接下来,我们只管看戏好了。” 苏浅浅白眼道:“你不担心他死?” 吕子婿捋着苏浅浅的长发,笑道:“如果他死,这方天地怕也难保。” 苏浅浅平静说道:“以我只见,今天谁输谁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玄武灵动之后,这方天地注定要动了。” 吕子婿皱了皱眉,说道:“你是说,武当山那张疯子早已算计到了这一天,所以才布置了这处大阵?” 苏浅浅摇了摇头,说道:“拭目以待吧,今天已经想的够多了。” 此刻,从山上反到山下,再加上刚来的一些人,山门外少说已经聚集了数千人,这些人俱是仰头望向天空之中那道渺小的身影。 不时有人发生赞叹声,他们也说不清这赞叹声是给与谁的,他们看到了那道巨大的女子天尊像,也看到了箫剑生一飞冲天的决绝,注定这种对战,对他们受用无穷。 然而,人群之中有几人显得另类,他们不敢抬头看天,即便看也是被人们的唏嘘声吸引过去的,有一女子,双拳握的指甲缝都开始往外渗血,紧咬的嘴唇和脸色差不多一样的没有血色,她低低的压着头,小声的问着旁边之人道:“大师姐,师弟他会死在这里吗?” 一脸上罩着轻纱的女子恍恍惚惚摇头道:“不会。” 与此同时,天穹之上,爆发出最绚丽的一道光华,光华长达百丈,由那道黑色枪影的光华崩散形成。 光华绽放的无比刺眼,人们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不知何时睁开眼睛,但天穹之上已经恢复了平静,那块云雾已经七零八落的散开,那道身影披头散发的柱枪而立,他身上的黑色长袍之上有大片的黑布坠落而下,像一片片黑色的雪花瓣沸沸扬扬落下,只是因为距离的缘故,人们无法看清那黑色的血瓣之上沾满了鲜血。 顶点 第二十七章 极致 朝天山山顶的云雾变的稀薄如纱,那袭黑影矗立长空一动不动,他似乎很累,凭空拄着枪,什么都没有看,或者什么都在看,因为,这一刻,他目无焦点。 忽然,这世界变的很安静,冰雪停止了消融,小鸟停下的扑翼,空气停止了流动,人停止了呼吸,仿佛一切都停止了,天地之间静悄悄一片,静的可怕。 似乎只有那如尘埃一样的血滴当空落下,很静谧的坠入大地,渗入泥土之中。 天塌,山崩,地陷,嘶吼,刀尖相抵金石生嘶鸣…… 这一刻,有人开始奢望这些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陆续有人走下山道,他们面色呆板,仿佛刚从梦中醒过来。 山脚之下,人们成群开始窃窃私语,声音很低,听到为之,议论的话题大部分都是,刚从发生了什么事,谁输谁赢,谁死谁伤? 似乎没有统一的答案。 不多时,有人将目光投向了人群之中的两名女子和一名男子,尤其是看到那么身形消瘦的男子时,有人喟叹出声:“太可惜了,想不到白衣奕平生最终落得这般收场。” 面带轻纱的女子轻轻挪了几步,将身形消瘦的男子挡在了身后,轻声安慰道:“时间会冲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然而,她的目光是茫然的,那句话其实并非发自肺腑,连她自己都不信,真的,一切都会好起来吗? 她忽然想看一眼长空之上那道黑影,但没有勇气。 就在这时,消瘦男子平静的笑了笑:“师妹莫要安慰师兄了,师兄虽然现在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但眼睛不瞎,能看到。” 女子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名头上别着漂亮小花的女子也苦笑着摇了摇头,白白的手使劲的握着腰间的剑柄,似乎想拔将出来,但没有力气,一直低着头。 忽然间,她倔强的抬起头,小声道:“师姐,我去了。” 就在她即将迈出脚步的时候,带纱女子以命令的口吻说道:“不准去。” 女子小声争辩道:“为何?师弟他会死的。” 带纱女子回复道:“他会死,但他不希望你再去送死。” 女子脸色挣扎道:“可是……” 不远处,有陌生面孔接了话,说道:“没有可是,他绝对会死,不是现在也会是一会,今日朝天山,已经为那箫剑生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不死,老夫这颗脑袋拧下来,给他做夜壶。” 带纱女子瞟了一眼说话之人,这人她认识,来自剑山,是一名阁主。 结束了,一切都尘埃落定。 箫剑生死了,那赵凌雪恐怕也命不久矣,那尊女子天尊像已经淡去,再不复威严,这一刻,多少人心疼,多少人欣慰,似乎还刻在心里,并没有人欢呼出来,毕竟这一刻的安静,没人愿意试着去打破,不是不想,而是怕带来什么意想不到的效应。 然而,就在这时,长空之上那道黑影动了一下,只是一个动作,他改拄枪为扛枪,将那支大枪扛在肩上,然后继续目无焦点。 他还活着?不可能啊! 人群之中爆发出了最低沉难以置信的惊叹。 同时,两名女子和那名消瘦男子发出了压抑的微笑,消瘦男子和带花女子同时看向带纱女子,低声道:“他活着。” 带纱女子眸子之中带着晶莹的泪珠,缓慢眨眼,那滴泪珠被挤了下来,静悄悄落地,她笑道:“他不敢死,即便死了我也和他没完。” 其实,几乎是同一时间,这句话也出自赵凌雪之口,她站在离玄武神像不远的地方,面色犹豫的看着天穹之上的他,她感受不到他的心跳,感受不到他的气息,她什么都感受不到,当忽然感觉生而无望的时候,她试着在心里问了自己几个问题。 “他真的死了吗?” “他若死,我将如何,何去何从,该杀掉多少人才能平复了心中这口怨气,全人间吗?” 最后,她回答了自己一个答案。 “他不敢死,即便死了我也和他没完。” 离赵凌雪不远处,乾元老祖和白观主以及云瞎子三人目光作着淡淡的交流,乾元老祖和白观主看起来疲惫异常,但目光依然轻松写意。 箫剑生没有死,对他们来说有那么一丝的震惊,只是平平淡淡的看了他几眼,乾元老祖朝着白观主笑道:“秋后的蚂蚱,没有几天蹦头了。” 白观主笑道:“是没有时间在蹦了。” 乾元老祖轻嗯一声,开始闭眼自行调息起来。 刚才一战,看似谁也没有受伤,但已经是身心皆累了,赵凌雪再次归来确实强大了不少,很难灭杀,她对灵主意志的领悟已经超出了他的估算,而且他也没有想到,他的阵对于她的作用已经不太明显。 就在乾元老祖细细凝神调息的时候,白观主离开了人群,神色庄重的走进玄武大殿,他走后不久,玄武大殿之中的玄武神像发出了似嗡嗡一样的动静,这嗡嗡声以人耳朵不可感知的细微变化开始在朝天山中传播,飘进了每一座殿宇,融入了每一块砖石,引起了每一个人心底的共鸣,这共鸣仿佛在告诉人一个答案,天将变,谁都无法阻止。 紧随其后,整座朝天山忽然传来一阵令人心颤的震动,这震动其实也不明显,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大到山上的每一座宫殿,小到每一草,每一木都在震动,包括那白皑皑的雪花瓣也在震动。 甚至有人感觉他们身上的毛发都在震动着颤抖。 震动持续的时间极短,眨眼既过,但留给人的惊骇却无法消散,下山的人同时加快了下山的脚步,位于山脚下的人开始远离山脚,只有几道身影不愿离去,但最终被一个紫衣道人强行驱离了。 此刻,朝天山脚下的那条河边,石桥上皆是沾满了人,无数的目光紧盯山顶之上,似乎要发生比刚才更为可怕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事,似乎并没有给人过多的猜疑时间,就在这时,朝天山玄武大殿上空,有天光至遥远之地而来,源源不断的注入山顶之上,当那天光聚集到仿佛烈日铺洒大地的时候,随之,那天光之中走出了一道人影。 人影为白色,颜色 接近云雾之色,那人每动一下,仿佛似云在飘,所以很多人一时半会难以分辨虚实,都以为那是云层落了第,只是当看清的时候,都彻底的被惊呆了,惊的六神无主,那人影太大了,通天彻地的立在朝天山山顶之上,人们惊愕的顺着那人影往上看,竟然只能看到腿部,却看不到上半身。 那人影距离那道黑影不远站定,目测彼此的距离不过几十丈,两相相比之下,箫剑生渺小的仿佛一只蚂蚁般,呆呆的扬起了头,似乎也想看到些什么。 貌似什么也看不到。 下一刻,他开始扛着枪小步的后退,由最高的山顶,退向其他山顶,他后退的速速在渐渐的加快,他肩头上抗着的天玥枪早已经在后退的时候离开了肩头,那只握枪的手臂紧紧的绷着,在一点点展开,随着他彻底出现在另一个山顶之时,他的手臂彻底的展开了,长枪化作一道黑影激射入云端之上。 那一枪尽管在人们目光之中出现的时间极短,然而却是最为的震撼,那急速而去的一枪不知道带走了朝天山附近多少的天地元气,令得朝天山周围的人呼吸都感觉困难了,也不知道卷走了附近多少的积雪,那一枪看起来像雪打造的一般,通体雪白,粗达丈许,长达百丈。 太强了,恐怕这才是他最强大的一击,如此一比较,刚才对抗七星简直就是在应付差事。 爱比较是人之常情。 河边,桥上,太多的人心里默默的想着一个问题,试问这一枪自己可否能接下,似乎想到了最终的答案,忽然间有人竟然喷出了鲜血,仿佛被一枪穿透了身体。 “好强大,这是几境的实力?” “七境?八境?” 就见人群之中一老者捋着老须尽可能的平静道:“仅仅有势成型,老夫感知不到法则的存在,不可能超越八境。” 马上有人追问道:“白前辈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破了七境,晚辈斗胆问句,前辈能否接下这一枪?” 老者大大方方摇头道:“不能,轻者伤,重者亡。” 那人勉强笑道:“那白前辈为何认为是七境,莫非同是七境的差别如此之大。” 这个问题似乎很刁钻,老人皱了皱显得很为难,最终叹息道:“有一种东西叫极致,凡事做到极致,可以理解为超越了常规,老夫猜想……蚂蚁如果足够强大,同样可以杀死大象,雪花虽柔,是不是也能撼动山石……” 又有人嘲笑道:“白前辈怕是老糊涂了吧?” 老人摇了摇头,忽然脸色渐渐的红润了起来,那干巴巴的须发肉眼可见焕发了生机,变的油亮起来,就在这时,老人笑道:“糊涂也好,清明也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极致这种东西确实存在,它能超越境界的限制,可以不受境界的约束……” 老人没有将话说下去,似乎此刻周围那些质疑的目光,对他来说已经是种亵渎了,就在人们以为老人在想接下来如何应付的时候,老人忽然双手抱拳,朝着山顶之上的箫剑生深深的三鞠躬,随之分开人群走下石桥,向着远处走去。 第二十八章 与天人言 最初人们不解,等那人走了不多时,人们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姓白的要破境。 简直没地方讲理了,老了老了,都快死的人了,还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一步迈出,寿数至少延长几百年,这口气……实在难以咽下。 既然别人有收获,自己也应该有,想到这里,人人纷纷回头去看向战场之中,刚好那一枪携带无上威力穿云破雾而去,枪头所指,应该是那天人像的头部。 那巨人又是何方神圣? 能化作如此通天彻地的神通? 莫非真的吕祖会降世? 人们突然心跳加快之中想起了曾经那个久远的传说,传说在十五这一天吕祖会重返人间,原来并不是传说,而是真实事。 很快,人们的遐想便被风云突变打破,顷刻间,天地晃动起来,河水倒流,飞溅起的河水如巨浪一般越过石桥之上人群的头顶,好一场的浇洗。 那尊天人像似乎受到了撞击,巨大如山岳般的身躯明显的晃动了一下,足见那一枪去势的威力。 猛然,至那云端垂下来一只大手,大手有清晰的五指,拳头紧握,足有山上的一座宫殿大小,拳头之间一只雪白长枪迸发着光华,显得很不甘心,大手垂落之后没有停顿,突然一掷,以奔雷之势将长枪投射而下,直奔箫剑生而去,周围瞬时想起了震耳欲聋的裂空声,呲呲而响声仿佛撕裂了空间。 箫剑生目色极其凝重的望着自己的天玥枪,双脚微微完全蹬实大地,心底默默而快速的计算这一枪的威力,计算的结果令他面如死灰,他无论如何都躲不开这一枪的无上威力,很有可能身死道消,这一枪要超越了他能承受的范围,此刻已经超越了他的认知,换句话说,超越了现在他对境界的认知。 其实,那一枪的来势并不快,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轨迹,或许这也是吕祖的本意,在击杀箫剑生的同时,让世人在这一枪中悟道,他是不是还有一种想法,以此来震慑世人,莫要做那误入歧途之人。 鉴于此,箫剑生没有挪动脚步,他也挪不动,这一枪早已在掷投之前已经封锁了他周围的空间,没有一丝缝隙供他栖身,风忽然大了,猎猎吹拂着他身上的黑色长袍,这一刻,他的目光很空,但并不是目空一切。 忽然,一道白影如虹奔袭而来,赶在枪来之前出现在了箫剑生面前。 她是赵凌雪,依然还是那么的美丽,尽管隔着无限远的距离,人们依然能看到她的容貌,因为她的容貌早已深入人心。 坊间有个传说,她是天下所有女子美貌的集大成者,她的美让人浮想联翩,让人心生罪恶,让人心生占有欲,所以在很多人看来,她不应该属于某一个人,因为没有谁家儿郎可与之匹配。 此刻,她冒犯了天下所有男人的自尊,去为另一个男人遮风挡雨,这一幕令得不少人为之而愤怒。 但他岂能容忍她站在他面前。 所以,长枪袭来的刹那间,箫剑生理所应当的出现在了赵凌雪身前,赵凌雪被一股柔和之力冲撞到了几丈远处,随之,天崩地裂的一阵颤抖与晃动,箫剑生身前似乎什么东西被撞碎了,发出一连串的金石碎裂声,那枪没有穿透他的身体,因为枪头实在太大了,仿如一块巨石,直接撞在了他的身上,将他撞的飞了出去,从这个山头飞向另一个山头。 飞行的途中,箫剑生吐了此生中最多的一次血,他的身体被撞击的千疮百孔,身体之内一片狼藉,难以算清多少经脉断去,多少骨骼断裂,他的长发在风中舞出了一个白色的扇形,他的念力一瞬而空,导致双眼无神的睁的很大。 “有什么样的因便有什么样的果,那厮竟然明着和背道而驰的赵凌雪站队,一步错步步错,竟然引来了天怒。” “下一个该是赵凌雪,这事恐怕那赵明英还不知晓吧,不知道赵家这口恶气将如何泼洒。” “也算是痴情种了……” 果然,还没等箫剑生撞向那个山头,天穹之上又飞来一支剑,剑长百丈,通体银色流淌,剑尖直指脸色哀痛的赵凌雪,这一剑同样很慢。 面对天人一剑,赵凌雪没有丝毫慌乱,如他一样,目不转睛的看着那长剑,她也没有任何的动作,或许是求死,或许是知道任何的手段,都无法对抗这一剑,任何想要在这一剑之下求死的想法都是苍白无力的。 毕竟这世间鲜少有人能与吕祖匹敌,箫剑生不能,赵凌雪亦不能。 所以,赵凌雪冷笑着挺直了身体,面色很坦然的迎接着下一刻的被摧毁。 然 而,就在人们替她惋惜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即将和山头粉身碎骨的箫剑生身体猛然折转,以眼睛无法感知的速度射向了赵凌雪。 那一刻的他,简直就是一道腥风,空中洒落着他的血。 箫剑生晃晃悠悠落在赵凌雪身旁,时间太过匆忙,两人之间的一个眼神交流,这短暂的眼神只有两人能读懂,似乎赵凌雪在问:“后悔吗?” 箫剑生坚定回道:“快哉!” 下一刻,箫剑生一念而过,颤抖的大手猛然一挥,用尽全力在他们与天人像之间的山谷中凭空竖起一柄紫色的长剑,剑长几十丈,仿佛至九天之上垂下来的一道紫色激水一般挡在了那银色长剑的前方。 剑出,箫剑生的气息接近彻底的萎靡起来。 咔嚓!咔嚓!咔嚓! 连续三道响彻天地之间的碎裂声,紫色长剑断为三截,银色长剑继续一往无前,势不可挡的袭向山头上的两人,随之,银色长剑之前突兀的出现了那尊女子天尊像,她楚楚的面对袭来的长剑,猛然伸手向剑尖抓去。 下一刻,长剑在手,女子天尊像蹦碎,先是她的手被生生的撕裂了下去,然后她的额头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自上而下蔓延,像一只打碎的白玉瓷瓶。 看到这一幕,山顶上的赵凌雪很怒,这怒意震开了他替她精心编制的发髻,那舞乱的雪白三千丝令人眼花缭乱。 不知何时,天空之上又多出了几道人影,他们在试着接近箫剑生和赵凌雪所在的山头,但不算远的距离,任凭他们如何努力都无法接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即将发生的痛苦事情。 后果早已在人们的意料之中,没有奇迹出现,巨大的银色长剑将箫剑生和赵凌雪同时撞了出去,两人叠加在一起,撞在远处的山头之上,轰的一声,整个山头位置剧烈一动,山上的所有殿宇毁于一瞬之间,灰蒙蒙的沙石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震颤的动静久久的回荡在山与山之间,飞舞的沙尘仿若风暴一般遮挡了众人的视线。 玄武大殿之上,静谧的踏空走出几人,他们远远看来,难掩心中的窃笑,然后齐齐的朝着吕祖天人像跪拜了下来,有人声音洪亮说道:“吕祖天威浩荡,保我人间昌盛不息。” “吕祖天威浩荡,保我人间昌盛不息。” …… 这句话足足重复了十几遍。 看到这一幕,山脚之下的人也纷纷的跪了下来,虔诚的眸光之中不带任何的杂质,只有几个倔强的人依然仰着头。 天地还在摇晃,这一刻的动静与前一刻的寂静彻底相反,动的仿佛要撕碎人的血脉,动的令人仿佛无地自容,天在动,地在颤,人的心在跟着颤抖。 “人算不如天算,人终究斗不过天的。” “只是,这一世的灵主灭亡,不知下一世会出现在谁家姑娘身上,老夫可是听说了,灵主已经经历了三生三世,她的意志不死不灭,灭的只是她的躯体而已。” “已经与我等无关,出现在谁家,该着谁倒霉去吧。” “确实,人生千百年,眨眼既过,我等考虑这些未免太杞人忧天了,下一世与我等何干。” “但不管如何,这下清净了不少,这份功劳要归功于朝天山才是,明日之后,西荒许家愿意捐助万两黄金,重新修缮朝天山诸殿。” “……” 这次似乎终于结束了。 那处山顶的灰尘随风而散,渐渐露出了一个狰狞的深坑,漆黑的洞口,埋葬了两个一心赴死的人,一切都结束了,关于灵主的传说暂时也该告一段落,这在人的意料之中,吕祖出手,试问谁能相迎? 陆续有人起身,带着那一剑的冥想起身离去。 玄武大殿之内,白观主与乾元老祖相视而笑,两人长长的呼出一口恶气。 “好险,那两人真的难缠。”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喝一杯去,白某很久没有馋酒了。” “好,不醉不归。” 玄武大殿院内,人群之中还夹着一道神色复杂的人影,前一刻,他还显得很挣扎,要不要自己亲自出手,他想赌一把,童心泯不敢对他动手,毕竟他来自马家。 只是此时,挣扎的脸色很知足。 然而不知何时,黑漆漆的洞口边沿处站着两个人,他们相互拥抱着,浑身血污,脸色在当空的烈日下白惨异常。 但人们却明明白白的看到他们两人在相视而笑。 他低沉问道:“有什么感悟?” 她低沉回 道:“流了好多血,很疼。” 他有问道:“总不会白疼一会吧?” 她叹气道:“我忽然感觉他的手段很熟悉。” 他淡淡笑道:“或许是上一世,你和他交过手。” …… 两人嘴角挂着血丝,忘情的交谈着,眼中没有他人,只有彼此。 与此同时,两人狼狈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难道……他们就连……吕祖出手都没死? 一瞬间,很多人想到了白姓修行者临走时说的那番话,极致。 这不是奇迹,也不是天也垂怜,这或许真的是极致。 在人群的目瞪口呆之下,两人手牵手走走在山石的废墟之中,两人先是凝视了一眼远处的吕祖天人像,随之两人紧紧的拥抱在一起。 紧接着,两人的头缓缓靠近。 再接着……两人的嘴缓缓的凑近,然后当着无数双眼睛深深的吻了起来。 他们肆无忌惮的拥吻着,任凭身上血流成河,任凭山下有人目光毒辣,再不去理会这世间之事,两张嘴,方寸之地,便是两人的全部。 似乎这一吻连天地也无法阻止。 一场大战之后的天空灰蒙蒙的,完全失去了它本该有的颜色,毫无生机,压抑无边,令人心悸,仿佛传说中末法到来之前的征兆。 尤其是他们面对着吕祖天人像的面深情款款的唇分唇合,暖暖的春意在只属于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流淌,这简直就是大逆不道,这一幕何其的不和谐,何其的挑衅。 果然,天地之间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随之,云端之上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吕某至飞升成仙之后,鲜少理会人间闲事,但有三类人方可令吕某大动干戈,一是杀人成性的魔,二是吸血无数的巫,三是如你们这般执迷不悟的人,吕某执剑屠魔杀巫灭三界,从未有不从不敬之人,也未有漏网之鱼,今日之事,实在令人无法容忍。” 话音甫落,天穹之上传来滚滚的雷电之声,顷刻之间,悬浮在天穹之上的白云开始变成蓝色,蓝色的电弧布满了整个天穹,朝天山之上,白雪化冰,晶莹剔透,数息之后,那蓝色电弧以极快的速度凝聚于一处,仿佛一片蓝色的海洋升空而起。 任谁都能看出,吕祖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就在这时,箫剑生在赵凌雪的额头上深深一吻,随之虚弱又倔强的带着惨笑质问道:“狗屁道理谁也会讲,箫某穿开裆裤的时候都比你讲的好,所以呢,就不要给自己杀人找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箫某想反过来问一句仙人,但若某天,箫某成长到足以杀掉你之时,是不是也可以这般大言不惭的说是为民除害。” 吕祖冷笑道:“你没有机会的。” 箫剑生亦是冷笑道:“箫某再问仙人几句,真正的魔你杀了几人,摩羯可死于你手,赢匡可死于你手,还是极北之地的巫山死于你手,圣人域的江小白死于你手?” 吕祖平和道:“他们还不够资格。” 箫剑生怒极反笑道:“那么在你眼里什么样的人够资格?” 吕祖回道:“对人间百害而无一利之人。” 箫剑生怒道:“请问仙人,何为人间,这方天地的人间从何而来,如果没有灵主开天辟地,又岂有你指手画脚的机会?” 吕祖冷笑道:“黄口小儿,难辨是非,吕祖不需与你计较,当然,在吕某出手之前,你也可以选择自行了断生机。” 箫剑生忽然笑道:“我本是颗山间野草,上不得台面,所以我愿意自生自落,不希望别人干涉,前辈既已成仙,何不心外无物?为何要干涉人间之事,我看前辈是做不到,其实前辈乃心胸狭窄之人,无法做到心有多大,天便有多广,实在是天大的笑话,身前之事都成了糊涂账,何必要成仙?” 天空之上出来无奈的声音:“吕某从来都是言行一致一人,可以经得起世人辩驳。” 箫剑生呵呵笑道:“我看非也,前辈可知何为言行合而致一,从来没有脱离开言的行,也没有脱离开行的言,前辈所行之事,早已成了浪口文章,只有字未有意,前辈的行便是我行我素,以仙人的眼光看世间,这样是看不到人间疾苦的,我是野草,知己乃土中生,起码了解世人疾苦,今日你可以杀我,但我在临死之前,也会骂前辈一声没有仙人之德,不配做仙。” 猛然间,那蓝色电弧的海洋中有数千柄长剑显出剑身,万剑齐齐指向山顶之上的箫剑生和赵凌雪,没有任何征兆的至天而来,袭向人间。 顶点 第二十九章 十六字 万剑齐鸣,如万马奔腾而来。 那剑无实体,纯由雷电聚合而成,却来势汹汹,无法用言语形容。 而且蔚蓝色的电弧海洋之中,还有源源不断的剑生成。 剑的世界,剑的源头,凭空让人生出一种万剑穿心而过的错觉。 刹那过后,有剑袭来。 山顶之上两人,此刻已经精疲力竭,两人已经相互拥抱着闭上了眼睛。 即便不如此,他们也无法抵御这仙人万剑,这齐鸣而来的万剑已经超越了此前一枪一剑的威势,剑内所藏之力已经超越法则,超越这方天地的认知,玄妙自不必言,然而,此时谁还能精心下来细细品悟。 大地之上早已轰隆声起,那是人们急着奔走的脚步声,这一刻,凌乱的脚步不知该涌往何处,顷刻间被踩塌了三座石桥,须臾间有有人落入了水中,仓皇之中扑腾着水花横渡而去,腿脚不好又境界低者,早已被踩在了脚下。 然而,就当朝天山下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万剑已经奔袭半途,就在这时,箫剑生忽然睁开了眼睛仰望天际,此刻他的眼中不见疲惫,只有空洞和深邃的黑暗。 当万剑距离他不足百丈距离时,他快速说道:“此剑如仙人抚顶,可破万法。” 同时,他的手中多出了一柄长枪,长八丈,粗如臂,色姹紫。 箫剑生没有急着将长枪投射而出,而是交给了旁边的赵凌雪,只见赵凌雪忍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深吸一口气,猛然间身后幻化出一阵巨大的灵主天尊像。 长发飘逸的女子天尊用五指紧紧抓住那支长枪,呈半仰望之态,当那万剑出现在她头顶几十丈处,蓄力一枪迎着万剑而去。 长枪去势如虹,但当与万剑相触的一瞬间,速度猛然一滞,随之如逆风行舟,光芒锐减,堪堪的逆行了几十丈的距离,艰难的在万剑之中分出一条空隙,连到达吕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已经灰飞烟灭去。 枪灭,女子天尊像碎,赵凌雪以手掩嘴开始大口的喷血,箫剑生吃力的扶住摇摇欲坠的赵凌雪,双目欲夺眶而出,他的喉咙艰难的吞咽着即将涌出嘴边的血液。 就在这时,万剑无情落下。 一剑,两剑,三剑…… 剑剑命中箫剑生和赵凌雪的身体和周围的山顶,那山顶顷刻间变的满目疮痍,不忍目睹。 当箫剑生身中近百剑之后,他脸上的表情开始快速的变慢,他努力撑起的眼皮开始快速的合拢,不知何时,他旁边的赵凌雪缓缓的靠在了箫剑生的肩头之上,秋水般的眸子忽然变的很柔和,没有一丝怒意,只有深深的眷恋与不舍,然而,她的嘴角浅浅的勾起一个很幸福满足的弧度,她的眼睛开始缓慢闭合。 当千剑而来之时,箫剑生和赵凌雪矗立的山顶已经没有生机,两道人影如木刻一般支撑着算是没有倒下。 然而,那千剑没有落下,后面的万剑也没有落下,而是停止在了距离山顶十丈左右的位置,仿佛受到了拦截,无数的剑尖鸣着不平之音,嗡嗡而响,但无法前进毫厘。 山脚之下 足够远的地方,有人开始驻足观望。 朝天山最高的山顶之上,乾元老祖和白观主同时走了出来,站在殿宇的屋脊之上向北方张望,吕祖的天人相开始转身,似乎也看向了北方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踩着虚空走来,他一手拿着錾子,一手扶着背后那块比他身躯大出十几倍的巨石,但他的速度丝毫不慢,他贴着天穹之上的剑尖而行,所过之处,长剑蹦碎。 逐渐的有长剑蹦碎,蹦碎之后俱是化作了雨水一样的蓝色液体,坠入了下方的山谷之中。 当人影出现在两座山头中间的深谷之时,终于有人认出了这人,童心泯。 “果然是他,老夫当初就担心他坏事,但又无法将他驱离。” 第一个道破童心泯身份的正是马行空,他此时已经走出了人群和乾元老祖,白观主,以及几名年轻的修行者站在一起,其中便有霍海的身影。 此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童心泯身上,当童心泯背着巨石走向箫剑生所在的山头时,玄武大殿之内,所有的人都不甘的露出了狰狞的面容,当童心泯即将踏上那座残破的山头之时,天穹之上吕祖怒喝道:“童心泯,莫非你也要背弃人道?” 童心泯淡淡笑了一声,一步跨出,站在山顶之上,轻走几步来到箫剑生和赵凌雪面前,然后将后背巨石卸下,巨石太重,自行沉入山石之中九尺深度,这才停下下陷。 童心泯拍了拍露在地上的巨石,然后朝着吕祖笑道:“人道狗道老夫已经走到了半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你姓吕的之前就喜好给人乱扣帽子,到了那边了臭脾气依然不改,那就随你便好了。” 话音刚落,童心泯拿起手中的錾子在那块巨石上凿刻起来,他刻的速度看似不快,但眨眼之间的功夫便在巨石上刻下了十六个大字,随之屈指一弹,一股殷红的血色泼洒在那十六个字上。 童心泯点了点头,还没等远处的人辨出字形,便自顾自的念了起来:“潜灵归合,风雷入堂,巅峰问道,诸武争锋。” 吕祖突然问道:“童心泯,这是何意?” 童心泯用錾子敲了敲巨石,笑道:“你试试便知。” 随之,遥远的天穹之上风雷声在起,蔚蓝色的电弧海洋之中凝出的其余长剑一瞬奔袭而来,但距离巨石几十丈的距离是,全部自行的崩散了。 就在这时,童心泯说道:“老吕,回来一趟不容易,你应该回武当山潜灵宝殿走一走了,看一看还剩下多少烟火。” 天与地之间沉寂了那么几息,随后吕祖忽然低沉问道:“童心泯,你是什么颜色的棋子?” 童心泯笑道:“时到今日,告诉你也无妨,落在人间总共有八枚棋子,老夫自然是白色的,不过很快就要换颜色了。” 随着童心泯话落,巨石之上十六个大字猛然绽放出万缕光华,光华所过之处,大地之上的积雪全部融化成甘露。 甘露渗入大地之下,地表之上那些枯黄的杂草,和山间苍劲的大树仿佛 第三十章 犯了天条的蚂蚁 童心泯走了,朝天山的山谷清净了下来。 很多东西他没有带走,比如那处可以暂时栖身的窝棚,那张石雕桌子,那些他亲手凿刻的石器,当然还有赵凌雪的石像。 山谷一直空旷着,一直没有人来此,即将朝天山的人他们也不愿来此,至此童心泯走后,这处深谷发生了一些很明显的变化。 深谷好像更幽深了,仿若一条留在朝天山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深谷也更加的安静了,也阴森了一些,连鸟儿都不愿意飞越,更何况人乎。 似乎已经过了很久,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之后,深谷绿了。 枝叶遮天蔽日,野花野草肆意的疯长,到处散发着各种幽香,几只漆黑的小蚂蚁爬上了那张石桌,在上面肆无忌惮的攀爬着,他们在寻找可以吃的东西,在桌面上留下了一道道灰尘的痕迹。 最终,那些蚂蚁颗粒无收,又爬下了石桌,向窝棚爬去,在哪里,它们依然颗粒无收,最后的最后,几只勇敢的蚂蚁探险一般钻入一床霉气冲天的被子里发现了一本书,可能时间长了无人翻越,书长了长长的绿毛毛,而去书有名,但蚂蚁不识字,所以也就不懂得爱惜书本了。 不多时,蚂蚁越聚越多,开始将那本书当做了美食啃食了起来,它们先从书的一角啃起,然后沿着四边吃起,几日之后,书被啃食掉了四角,只剩下中间部分。 又是几日之后,蚂蚁大军开始啃食字迹部分,它们先吃掉了书封上的字,或许是哪里的墨还带着墨香,它们吃的很香,很认真…… 只是当它们吃完了书封准备吃里面那些书页时,先是嗅到了一股香气,随之听到了一个轻柔的脚步声越走越近。 紧接着,一个对于蚂蚁来说的巨人走了过来,巨人掩着口鼻看着那脏兮兮已经发黑的被子,先是轻轻皱眉,随之淡淡的笑了一声,将被子翻开,然后看到了密密麻麻的蚂蚁群,然后抖落那些目不识丁的蚂蚁,将书拿了起来。 她吹拂掉书上不干净的东西,然后很认真的看着被啃食的如一枚树叶一样的旧书,随意的翻越了几下,但没有看出什么名堂,但她知道这本书很贵重,便将它包好了藏了起来。 她临走之时,回头看了眼似乎对她虎视眈眈的蚂蚁群,其中一只个头足有指头一样大小的蚂蚁王似乎像袭击她,她展翅飞升到巨人面前,然后忿忿的瞅着巨人,它决定先将她那双好看的眼睛挖掉,再吃掉她那双修长的手,待她没有攻击力之后,再从她胸器那对特别有食欲,且有呼之欲出的白馒头吃起。 似乎是收到了蚂蚁王的诏令,还或者是他们吃了不一样的东西,地面之下很多蚂蚁都忽然之间都生出了半透明的翅膀,嗡嗡升空,一股脑的冲向巨人那双美又不失威严的眸子。 巨人看着这群愚蠢的蚂蚁,轻笑道:“蝼蚁之辈岂敢逆天,你们亵渎天书犯天条在前,又冒犯天人在后,殊不知蚂蚁是不能飞的太高的,今日便将你们封印千年好了。” 话音甫落,巨人在窝棚的周围凭空画了一个圆,将那些蚂蚁全部都禁锢了起来,它们先折翅膀,然后纷纷落地,再然后被一股奇异的力量禁锢在地 下无法挪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巨人化作一道长虹飞天而去,抢走了它们心爱的美食。 至此之后,深谷变的更为幽静了。 一切的一切都被灰尘遮挡了起来,仿佛远离了人间。 又一场春雨过后,天空之上仿佛多了一道骄阳的照拂,天气变的渐渐炎热了起来。 或许是天气炎热,导致了人心的烦躁,这方大地开始了不安静起来,各方各地,街头巷尾吵架的人多了,慢慢打架的人也多了,最后演变为只要动手便会拉动明晃晃的器械,只要打架便要见血,严重者也会死人的。 就比如,在奉天王朝,远离中京城数千里之外的一座官府疏于管理的小城内,一条名安定的大街上,昨日便发生了一场规模较大的冲突,冲突的理由也很荒唐,竟是为了一名光脚女子。 冲突虽然没有人死亡,当流了很多血,血流成河,若不是昨夜异常及时雨清洗,街上依然可见斑斑血迹,好在后来双方受伤的人也得到了及时的治疗,这场冲突才渐渐平息了下去。 大雨过后,空气异常清香怡人。 光脚的女子再次出现在了街角上,她穿着一身很朴素的衣服,和村妇没什么两样,长发被一块灰色的布简单的抱着,脸上蒙着一块黑色的棉布,只露一双清澈的眼睛在外。 乍看起来都是普通极了的一位年轻女子,光着的脚很白,也很干净,即便走在灰尘遍满地的街上,依然能一尘不染,她身上也一样,衣服虽然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但干净的没有颗粒尘埃敢飘落上去。 这日清早,女子怀抱一本书,白皙的双脚走在湿漉漉的街面上,她便走她小声的自言自语着,仿佛在吟唱一般,其大体意思便是教授人们如何长生不老,如何和睦相处,如何衣食无忧。 女子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渐渐飘进了过往的行人耳中,渐渐的有人被吸引了过去,日上三竿之时,女子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他们有的一边忙着自己手中的活,一边跟着女子吟唱,有人则是干脆全身心的投入了进来,这些人大部分是一些面色饥荒之人,有的人甚至甚至行动不便,他们在吟唱之中好似忘记了苦难,忘记了饥饿,忘记了身上的痛楚,脸上渐渐的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人们随着女子走过一条街,然后走向下一条街,他们不顾及烈日的炙烤,不顾及干裂的嘴唇,完全沉静在那份自得的世界之中,低沉而悠扬的吟唱声,缓缓的在这不显然的小城中成为了一股热流,陆续有人加入。 就在这时,街的远处走来几名儒雅的读书人,他们有的背着精巧的书箱,有的抱着厚厚的书本,远远的看着那名带头的女子,似笑非笑,似乎看的很认真,听的很仔细,那些目光渐渐的炙热了起来,如日上三竿的烈日般。 但他们并非热衷于女子嘴里的吟唱,更非女子朴素的衣着所吸引,而是对女子那双光着的脚所吸引。 忽然有人说道:“我等皆是儒雅之人,须知凡所行之事,都应礼仪在前,就拿这位女子来说,她为何要光脚,须知着女子光脚视人被视为不雅,岂不亵渎了那朗朗吟唱声,诸位兄台有何看法?” 紧接着,便有人 笑道:“白兄果然高见,以白兄的对诗书礼的厚见,今年进京赶考必定会拔得头彩,最不济前三甲已经不成问题。” 那人摇着手中的书客气笑道:“愚见而已,谈不上高雅,更谈不上及第,只是见着女子装扮实乃有辱我奉天人的气节,愤愤不平才两句。” 很快,一行几人和街上吟唱的人群相遇。 几人离那带头的女子交错之时,俱是被那女子白皙的光脚所吸引,甚至有人嘴里不由自主的发出了啧啧之声:“好美,指如莲藕腕如凝霜,如此还能踩踏凡尘一尘不染,真是一妙人,以白兄的殷实家境,若能得女子日日陪读,岂不是一件妙趣之事。” “她的声音也如莺歌一样的优美……” 姓白的男子傲然笑道:“一不知廉耻为何物之人,岂不有儒我白家名声,皮囊虽好,但却是身外之物,远不及内在灵魂更让人倾心。” 一行人走过,就在这时,女子停下了吟唱,淡淡说道:“何为廉耻,何为皮囊,又为何要亵渎,如此看来诸位实在配不上儒雅二字。” 白姓男子颇不悦的回头,看了眼女子白皙的双脚,然后哈哈笑道:“姑娘如果不建议,白某愿意赠鞋一双,可当风雨。” 说话的同时,男子在怀中摸出一块银子,嬉笑着递到了女子面漆,那眼神之中带着浓浓的嘲笑。 但女子丝毫没有犹豫,在所有人的瞩目之下,大大方方的将那块银子接了过去,在那一瞬间,白姓男子看着女子修长的双手,眼神忽然迷离起来。 但能看到女子的手的人毕竟是少数,他们更多的人看到的是女子接受了一位世家子弟的怜悯,这一瞬间女子的形象在他们心中大打折扣,仿佛与那青楼女子没什么区分。 很快,街上传来了唾弃之声,感觉女子的脚忽然一下失去了颜色,包括一直跟随女子走了几条街的人也动摇了起来,他们开始厌恶这些所谓的灵教和这位不知名的女子。 然而女子脸上并非不自然之色,她更没有理会别人异样的目光,接过了银子,在直接的衣物上蹭了几下,随之躺着街上的浅水,向不远处一位行乞的老人走了过去。 女子在赠与老人银两之前,先是行了一礼,然后才将银子小心的放在老人脏兮兮的手中,再趋步离开。 老人本在靠着墙眯着眼昏昏欲睡,忽然望着手里忽然多出来一块他这辈子都不敢奢望的银子,嘴唇哆嗦不知说什么好,唯有一个劲的朝女子作揖,但女子已经走开,似乎不想看到这番画面。 只是当女子走到那白姓男子身边不远处时,低声说道:“在你眼里,光脚被视为一直不雅,然而在秦时之前,朝中大臣上朝之际需光脚而行,会客之时,更衣弃履而行视为一种尊敬,你本乃饱读儒学之士,应该比小女子识知更多才是。” 白姓男子渐渐低下了头,做沉思状。 女子缓步走远,身后的人不减反增。 不多时,白姓男子望着女子远去的背影,听着女子婉转的吟唱声,忽然朝着刚才和他说话之人笑道:“刚才郑兄说的很是在理,白某身边确实缺一位这般有见地的陪读。” 顶点 第三十一章 小城故事 接下来的几日时间,女子依然赤着白皙双脚沿街而行,声如莺歌般轻声吟唱,慕名而来的追随者越来越多,最初他们只是好奇女子的奇怪举止,随着那句句浅显的吟唱声深入脑海,仿佛似魔音一般,人们渐渐的为吟唱所着迷。 几日下来,街头之上出现了奇怪的一幕,人们在茶余饭后,往往要随口吟唱几句,而且不少人已经能朗朗上口,能旁敲侧击的讲出一堆道理。 而这道理很浅显,基本人人都懂。 道理讲述的是发生在无数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世间大同,没有硝烟和战火,人人得以吃饱穿暖,最主要人人可以长命百岁。 后来这方世界出现了一条条残酷的分界线,衍生出了大大小小的国度,有了国度便有权力的角争,同时也便多了战火的焚烧,从此开始民不聊生,饥不择食,寒不择衣,路边常常有冻死骨。 女子的出现很快轰动了整个小城,甚至小城周边的各镇各村,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吟唱的队伍开始出现了分支,开始以小城为圆心,渐渐的向四方扩散。 当然,人群之中也有一部分人纯碎是为了看那女子的人而来,他们一路紧跟在女子身后,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双一尘不染的脚。 但他们很少会去想,那双脚为何不会粘泥? 因为女子太过平和,讲述的内容有平实,便很是有人去猜测她的身份。 因为吟唱的内容俱是一点点灌输,他们很难知晓原来这便是灵根的教义。 几日时间下来,开始会自行吟唱的人们,眼中不知不觉的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们仿佛看到了更宽的生活大道,看到未来的自己生活在一个祥和的国度里面,过上了儿孙满堂的日子。 只是他们不知道,此刻正有一股力量在他们体内崛起,这股力量仿若一颗有效的种子,遇到春雨之后便开始萌发而动,开始在他们的经脉里生长为一颗参天大树。 这颗参天大树让他们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最主要的他们通过仰望这颗参天大树,知道了一个叫灵主的人,她美的无可比拟,美的不可方物。 差不多七日之后,小城之中,吟唱的人群已经多达几万。 半月之后,整个小城有半数的人都在低声吟唱。 渐渐的,这些人似乎受到了灵智的指示,开始甘心情愿的背井离乡而去,去往有人的地方,继续吟唱。 这一日,跟随女子吟唱的队伍之中又多了三位儒雅之士,他们跟在女子身后,一边看她走路的姿势,一边嘴唇轻启轻合,其实他们只是做做样子而已,根本不去听她的声音。 三人足足跟了一整天,天色渐晚之后,人群络绎散去,女子走入一条僻静小巷,然后推开一扇窄小的院门。 三人目送女子的身影消失,这才不舍的离去。 夜色深沉时分,在一处名叫溢香楼的小楼内,三人包下了一个宽敞的雅间,唤来几名陪酒女子,雅间内的气氛瞬间高涨起来,唧唧我我,搂搂抱抱,在酒色的熏陶之下,三人再不高谈阔论,也不谈论考取功名之时,只是抓着璧人的 小手谈儿女情长小曲调。 不多时,一穿着名贵的儒生拍了拍坐在腿上的那个柔软臀部,喷着酒气说道:“白兄,是不是为了女子着迷了,不然何至于足足跟随了一天,如果白兄真有此意,郑某倒是有一妙计了断白兄相思之苦。” 白姓男子抿了一口酒,笑道:“郑兄严重,白某心在国家大事之上,岂能陷入那些儿女情长之中。” 旁边郑姓男子笑道:“当初可是白兄亲口所说,身边独缺一位如那女子般的陪读。” 白姓男子淡淡的笑了笑。 就在这时,另一名男子说道:“两位兄台,咱们已在这小城逗留多如,眼看着考核之日临近,切莫误了人生大事。” 白姓男子端起酒杯,似乎无心喝酒,又放下酒杯,说道:“赶考之事包在白某身上便是,白家虽然落魄,但城内还算有几处拿的出手的产业,到时候不愁调集一辆马车赶路。” 三人相视而笑,继续拥着怀中的璧人喝酒。 酒过半巡,三人已经微微带出了醉意。 郑姓男子突然拍了拍白姓男子的肩头,提议道:“白兄,既然已经摸清了那女子的住处,何不趁着现在的夜色?” 白姓男子推开怀中故作姿态的女子,笑道:“这种事急不来,凡事要讲究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如手足,两位只管吃好玩好便是,且看明日白某手段如何。” 似乎非常熟悉白姓男子的手段,其他两人并没有详加询问,开始谈笑之间频频举杯换盏,一直到很晚时分,白姓男子摇摇晃晃的出了小楼,其他两位则是留了下来。 第二日,三人按照约定碰面。 “白兄,一切都安顿好了?” “尽在白某掌控之中,如果不出预料,今天她会向白某当面道谢,剩下的事情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白旺兄不愧能在白家得宠,令得我等羡慕不已。” …… 日上三竿之时,三人“碰巧”与那吟唱女子在街头相遇,彼此略有印象,但还没到寒暄的地步,女子随意的瞅了眼三人,继续低头吟唱。 三人笑着融进了人群之中。 其中二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白姓男子则是巧目观察着女子的一举一动,那双颇有几分灵气的眼神,此刻渐渐被占有欲所代替,他细细品着女子身上每一处地方,反反复复与昨夜溢香楼的几位姑娘对了对比,感觉实在了无法比拟,甚至他将这几年来接触过的所有女子拿出来,与眼前的女子细细对比,俱是失落摇头,心中忽然升腾起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差不多快中午时分,街的另一头忽然传来轰隆隆的脚步声,随之一群提刀男子远远的走了过来,足足有十五六人,人人手中一柄明晃晃的弯刀,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很快整条街道便的空荡荡起来,路来路过的人俱是躲了起来,足能看出这些人平时有多么的嚣张。 十几人大摇大摆的向吟唱的女子方向晃了过来,还没等这些人走近,跟在女子身后的大部分人已经做鸟散状,剩下一些人则是义愤填膺的看着对方,开始大声 的声讨起来。 这些人他们认识,俱是来自某个赌坊的打手,据说这家赌坊背后有奉天王朝的白家撑腰,白家何人,他们自然不知,但也知道能混迹中京城,不是有钱便是有权。 但当那明晃晃的刀光反射入眼睛的时候,声讨的人群突然变的敢怒不敢言起来,渐渐的气焰被刀光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十几人嬉笑着手提明刀将吟唱女子围了起来,女子看着气势汹汹的几人,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小步,小声问道:“几位有事说事,没事便将路让开。” 女子话音甫落,便有一精壮男子大步迈来,笑着道:“自然是有事。” 女子冷笑一声道:“什么事,请说。” 男子笑道:“我们怀疑你有煽动民心的嫌疑,根据奉天王朝律令,凡有意欲逆反之人,人人可向朝廷举报,所以,姑娘是不是该和我们走一趟才是。” 女子突然笑道:“你说逆反便逆反,口说无凭,以什么为证?” 男子瞅了眼女子白皙的双脚,然后抬起头来呵呵笑道:“想要证据……太简单了。” 突然,男子抬起手中的长刀,眨眼的功夫,那锋利的刀刃已经压在了女子纤细的颈部,女子微微一怔,刚欲辩解,男子手中的长刀微微使力,顷刻间在那雪白的颈部便压出了一道血印。 女子无奈摇头,秋水般的眸子怔怔的看着提刀男子。 男子冲其他人略使眼色,同时十几柄长刀围了上来,女子目色楚楚的低下了头。 提刀男子朝其他人喝道:“带走,严加盘问,然后交于朝廷立功受赏。” 女子楚楚的低下了头,开始被身后的长刀逼迫着小步往前挪动。 就在这时,女子身后有人笑道:“白某就不信了,这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做出这种目无法纪之时。 随之,一儒雅年轻男子挡住了一行人的去路。 提刀男子伸出手中长刀,刚要扒开前面挡路男子,忽见对方笑眯眯的看着他,淡淡笑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本公子是谁。” 提刀男子静静的瞅了拦路男子几眼,随之赔笑道:“原来是白公子……” 白姓公子不等提刀男子将话说完,直言道:“她是白某的朋友,这里不是你们抖威风的地方,赶紧滚,越远越好。” 提刀男子略作犹豫,长刀归鞘,恭恭敬敬的对着白姓男子施了一下人礼,随之带着十几人溜之大吉。 忽然,数百双眼睛同时落在了白姓男子身上。 白姓男子很坦然的目光环视一圈,然后落在女子身上,笑道:“让姑娘受惊了,现在歹人已走,姑娘可以继续了。” 女子朝着白姓微微一笑,道:“多谢公子。” 白姓男子微微颔首回礼。 很快,刚才受惊的人群陆续跟了上来,女子继续低声吟唱,白姓男子不紧不慢的就跟在她身后,经此一事,跟随的人有多了起来,他们随着女子走街串巷,听女子吟唱声中娓娓道来的人世道理,越来越多的人,目光渐渐的鉴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