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顾》 第 1 章 杏花林(上) 苏理廷自过了四十以后,便睡得不安稳,这日天不亮听到一点动静就被惊醒。接着六夫人也醒了,到院门口和外面的人说了一阵话。苏理廷依稀听出是管家苏忠的声音,知道他为人老成,没有要紧事情不会这么早到内院来,便披上衣服,到垂花门前,问道:“什么事情,这么早过来?” 六夫人退至一旁,心中暗怪苏忠没有眼色,她本想趁早上将苏理廷服侍得心情大好时提一提娘家侄儿入仕的事情,这下看来是泡汤了。 不过是一个贱婢死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苏忠的冷汗已经悄悄的沁湿了额边,战战兢兢回道:“少爷……”他看着苏理廷长大,苏理廷少年时还称他一声“忠叔”,因此苏理廷已过不惑之年,做到内阁首辅,他仍称他一声“少爷”。只是今儿这件事干系太大,当年那惨烈景象重入脑海,他的话怎么也说不下去。 此时天方露白,西面仍有寥落星光,静静的庭院晨雾稀薄,桐树上的鸟儿浅浅低低地叫,苏理廷颇觉心境澄和,对苏忠的神情也没有在意。他伸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听苏忠将话说了下去,“少爷,沈、沈姑娘去了……”https:ЪiqikuΠet 苏理廷舒展的双臂凝在了半空,视线定在院门口那一带盛开的秋海棠上,嘴里干干道:“沈——姑娘?” 苏忠死盯着脚尖,从未觉得时间像此刻一般难熬。苏理廷脸上的血色一分分褪尽,因晨光暗薄,六夫人没看出来,絮絮叨叨道:“就是西边园子里关着的那位沈姑娘,不过一个贱婢,命人拖出去埋了就是,大清早的就来打扰老爷……” 她话未说完,苏理廷已直挺挺地往前走,他走得太快,苏忠再想提步追,已追不上。只见他修长的身影越走越快,最后竟在府中一路狂奔,仿佛要将一生的力气都用在这条路上一般。 西边园子外守着的人见苏理廷奔来,纷纷行礼。苏理廷到了门口,反而收住了脚步,呆呆地看着园子门上题着的“秋棠”二字,仿佛整个人被定住了,一动不动。隔了很久,黑褐色的残破院门被风吹得吱呀一声,守卫才见他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这情形太过诡异,守卫们何曾见过自家老爷这般模样,正面面相觑,苏忠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他命守卫都散去,扶上苏理廷的手臂,“少爷请节哀,据小姐说,沈姑娘含笑而去,走得并没有痛苦……” 听到“小姐”二字,苏理廷才好像清醒过来。他推开苏忠,一步一步地往里面走,走到园子中间,看到满园子种着的海棠花,喉头哽着的那股气终于软了下来,他低低地唤了声,“阿棠……”伸出右手,却怎么也没有勇气去掀开那一道竹帘。 倒是屋里的人听到动静,掀开竹帘子出来了。见苏理廷一身深青色家居长袍,没有束腰带,脸色惨白,像是一块幕布上挂着一个垩白色的面具一般。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开身子,而是直盯着苏理廷的眼睛,却不说话,只眼神在问,你为什么来?你有什么资格来看她?你来做什么?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这眼神太像十几年前她的眼神,苏理廷恍惚之间竟以为是她在看着自己,唤了一声,“阿棠……”ъiqiku 沈其华听到这声呼唤在他舌尖上打颤,仿佛越过千山万水辛酸而来,心中一软,侧开身子,苏理廷便看到了榻上躺着的那个人。 其华已经给她换上了寿衣。她一直是“沈姑娘”,没做过“苏夫人”,所以身上穿着的是红色的寿衣。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她也是一袭红衣,塞上的风吹得秋草劲伏,她如一团烈火,在风中朗声而笑,“我叫沈红棠,你呢?” ※※※ 朝中正是多事之秋,内阁首辅苏理廷却忽然告病,这是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情,未免让人猜测纷纭。有说他是趁机要挟今上的,有说他是在党争趋于白热化时抽身而出明哲保身的,还有一种流传不广的说法,说他一位未过礼的小妾死了,他伤心过度因此抱恙,听到这种说法的人,都哈哈大笑,嗤之以鼻。 若说心狠手辣,冷酷无情,苏理廷排第二,朝中无人敢排第一。十多年来,他游刃于两派之间,口蜜腹剑,两面三刀,无所不用其极,人称“苏阎王”,说他会为了小妾之死而病倒,未免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苏理廷却是真正病了,这场病虽不猛烈,只是低热、咳嗽,却总不见好。他又固执地不肯请太医,也不理朝廷的风起云涌,反而搬到了秋棠园。他日日坐在沈红棠的灵柩旁,有时一坐就是大半天,也不知在想什么,眼神总是落在很遥远的地方。 其华总算记着娘临终前的嘱咐,没有轰他出去,却也没有好脸色给他看。苏理廷虽在病中,手下的密报仍源源不断报上来,苏理廷看了丢过一边,其华便拿来引火。沈红棠卧病多年,其华五岁时便会踩在小板凳上往锅里添水煮面,但她并不做苏理廷的那份,自己吃完了便守在沈红棠的灵柩旁。 两人这般不声不言地过了七日,到了沈红棠出殡的日子。其华自沈红棠死后一直很平静,在人前也没有落泪,却在安放墓碑时如同疯了一般,将那刻着“苏门沈氏夫人之墓”的墓碑用力推倒,指着苏理廷痛骂,“你有什么资格?!生前关着她、折磨她,死后还要用苏夫人的名份来霸着她!有种你跟到地下去对她说,何苦在这里假惺惺地做戏!” 仆从们皆惊骇不已,苏理廷却只是挥挥手,命他们远远退开。其华骂累了,坐在墓边无声地流泪。苏理廷亲自动手将墓碑竖起,其华又冲过去推翻。一次又一次,两人终于精疲力竭,坐在黄土之中喘气,你瞪着我,我瞪着你。 这是苏理廷十五年来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看其华,看了一阵,他忽然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落下了眼泪。 认识红棠的那一年,他正伴随尚是栗王世子的今上塞外打猎,为了争一只狍子,他与陈鹤年打了一架。栗王世子看着二人打架,笑得岔了气,回去作了一幅画,画的就是当日情形。httpδ:Ъiqikunēt 眼前的少女,瞪着眼睛的倔犟样子,与画中的自己何其相似。枉自己疑心了十五年,介意了十五年,就如其华所说,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在死后还用“苏夫人”的名义捆着她?!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离去,身影被夕阳在秋风枯草中拖成一道长长的影子。仆从们惊惶地发现,自家老爷才四十出头的人,怎么就显出了几分老态。 ※※※ 其华没有回苏府,而是在沈红棠的墓边住了下来。她打定主意,守墓一年后便去塞外寻找舅舅。起先她搭了个十分简陋的草庐,第二天苏理廷便派了工匠来,七天之内在墓边建好了一座小木屋。小木屋建得十分精巧,很像沈红棠画中描绘的故居模样,其华倒很喜欢,在木屋中住了下来。苏忠又亲自送来她在苏府的旧物和日常所需物什,他多年来暗中照护着沈红棠母女,其华对他存着几分感激,便没有将东西退回去。 跟着苏忠来的还有其华养的猫儿乌豆,它只迷惑了一阵,便随遇而安,不多时便在屋顶上扑到了几只麻雀。 苏忠送来的东西中有一管胡笳。其华便每晚坐在窗边吹着胡笳。她只会吹一首,这首曲子还是她年幼之时,沈红棠为了哄她入睡,夜夜吹的那首。漫长的冬夜,只有乌豆盘在她膝头,听着呜呜咽咽的胡笳声,偶尔“喵”地叫上一声。 冬去春来,墓边的野草在春风中开出嫩黄花朵的时候,乌豆的叫声也越来越凄厉,终于,它有三天三夜没有回来。 其华在墓边找了数圈没有找到,只得往后山寻去。沈红棠葬在京郊的青霞山北麓,青霞山南麓有香火旺盛的麓泉寺,北麓却是人烟稀少,其华沿着狭小的山径走了大半个时辰,都未寻到乌豆,也未遇到一人。 初春的阳光如碎金一般洒遍山野,其华走出了一身细汗,见不远处有山溪淙淙,溪边有片杏林,杏花纷繁,开得正盛。她走到溪边,挽起袖子,捧着溪水喝了几口,正要站起,忽听到一阵微孱的猫叫,似婴儿弱弱的啼哭声。其华心中一喜,往猫叫声传来的杏林中走去,边走边“喵喵”地唤,听得猫叫声越来越清晰,其华骂道:“死乌豆,看我回去不打断你的腿!” 她转过一株杏树,只见一人单膝跪在地上,背上负着弓羽,正低头忙碌着什么。其华见是陌生人,便停住脚步。那人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却是一位眉目清和的少年。 第 2 章 杏花林(下) 其华正欲转身离去,忽见那少年双手按着的正是乌豆,忙唤道:“乌豆!”乌豆听到主人的叫唤,睁开眼睛,微弱无力地叫了声,其华这才发现它的后腿扎上了布条,布条上还有血迹正在渗出,再一看,少年身旁有一支带血的黑翎箭。 其华听说京城豪门子弟多爱在青霞山挟鹰追兔,驱犬打猎。他们还下赌注,看谁猎的猎物更多,往往有那等没用的纨绔子弟不愿落于人后,便会将山中农户养着的家禽也猎来充数。青霞山的农户不堪其扰,告到京尹府,也无人管。她气得走过去在那少年肩头一推,下手又快又狠,少年没有提防,仰面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倒吸了一口冷气。 其华将乌豆抱起,见它拱在自己怀中不停颤抖,浑没有往日的嚣张霸道模样,心中恼得喷出火来,指着少年骂道:“有种就去塞外,和西夏兵比箭法,光欺负这些猫啊狗的,算什么英雄好汉?!” 少年揉着后脑勺站起来,神情窘迫,说道:“原来它是你养的,真是抱歉。我已经叫了,可还是……我追了很远才追到它,所幸……” 其华仔细检查一番,见乌豆伤的只是右后腿,其余地方却是无恙,放下大半个心。她斜眼看着那少年,笑得有几分俏又有几分坏,“这位公子,真是不好意思,咱家乌豆没有训练过,不知道听到您的叫声便停下来,倒让你追了这么远,不但对不起您,也对不起您的主子爷不是?” 苏理廷在朝堂之上素有机辩之名,只要对方露出一点漏洞,便紧抓不放,骂人骂得没有一个脏字,往往还面带笑容,气得对手当堂吐血。其华这几句话颇得几分他的真传,那少年眼睛眨巴了好一会,才回过味来。 其华话一出口便退后了两步,只待少年发怒,她便要撒腿就跑。那少年却没有发怒,面红耳赤了好一阵,抱拳向着其华一揖,声音十分诚恳,“十分抱歉,我们确实没有看清楚,以为是一只小狐狸,待发现不对劲时,箭已经出弓了,还请姑娘见谅。在下府中有擅长给马和猎犬治病的兽郎中,在下定会请郎中前来为您的猫儿疗伤。” 其华在少年说话的功夫低头看了看乌豆,见它腿上扎着的布条十分妥帖,布料华贵,显见是从那少年的衣衫上撕下来的。心想他若真是胡乱射猫充当猎物,也不会这么费劲为它包扎。山那边隐隐地有犬吠声,离此处甚是遥远,可见他是追了很远才追到乌豆,为它拔箭包扎。这少年道歉又十分诚恳,被骂作狗也不生气,其华心头那把火便不知不觉地熄灭了一些。 见乌豆委屈地望着自己,她摸了摸它的头,向那少年冷冷道:“郎中就免了,你们以后少来青霞山祸害这些畜生便是。”四处寻了一番,拔了把草药,放到口中嚼碎了,将布条拆开,敷在乌豆的腿上。ъiqiku 乌豆被草药刺激得“嗷”地一声,拼命地想往上蹬,其华不便包扎布条,正哄着乌豆,那少年伸手道:“我来吧。”同时一股浓重的汗味扑鼻而来。 其华将头仰后一些,嫌弃地瞪了他一眼,“不用!”那少年从未被人用这种眼神瞪过,偏瞪他的一对眼珠子是那般黑又那般亮,他心中一迷怔,便愣在了当地。 乌豆还是拼命挣扎,刚敷上的草药掉在了地上。其华手忙脚乱,少年又凑过来,认真道:“你一个人不行,让我帮忙吧。”其华再瞪了他一眼,却还是将布条交给了他。 她按住乌豆,少年捡起草药敷好,又轻轻缠上布条。乌豆不再挣扎,琥珀色的眼珠子看看其华,又看看那少年。 最后那个结,少年绑得十分细心,似在雕琢着一件稀世玉器。见乌豆意欲挣脱,他轻声哄道:“你叫乌豆是吧,别乱动,很快就好了。”他这样轻言细语的声音,如同溪水在月光下轻轻地流淌。乌豆“喵呜”了一声,舔了舔他的手,便不再乱动。 其华不由仔细看了这少年一眼。她自幼到大很少与外人见面,更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做错了事会道歉、会对小动物柔和地说话,看见同龄的女孩子不会毛手毛脚。 在她的印象中,十来岁的少年都如同三夫人所生的儿子一样,在苏理廷面前如同一只老鼠,转背却能将爆竹绑在丫环的辫子上,等她们吓得四处逃散时他就会将她们逮住,脱光她们的衣服,再威胁她们不许告诉相爷;他还以祸害整个相府的畜生为乐,乌豆的娘,就是被他拨光了身上的毛,再用一把匕首慢慢地切去它的前腿、后腿,然后拎着它的尾巴,在后花园里得意地甩来甩去,直至将它甩到高高的树上,再拍手大笑。那时乌豆还是只小奶猫,没有了娘,被他丢在秋棠园的墙根下。其华实在听不得那凄惨的叫声,这才将乌豆捡了进来。秋棠园枯燥的生活,因为有了乌豆,其华才能见到沈红棠时不时露出一丝笑容。三夫人的儿子后来还想捉乌豆去弄死,其华半夜将他引到树林子里,扮成冤死的猫儿来索命,打得他半个月不能起床,他这才不敢再打乌豆的主意。 ※※※ 她正胡思乱想,那少年已将布条绑好,抬头向她一笑,“好了。”他笑得十分明朗,双眸黑白分明,如头顶煦暖的春光。其华不自禁地扯了扯嘴角,回了他一个微笑后,转身离开。 少年却还跟在她身后,心中踯蹰不决,见她在前面越走越快,只得高声问道:“姑娘,你会寻草药,是这山里的药农吗?” 沈红棠卧床多年,其华为了减轻她的痛苦,求苏忠买来上百本医书,一一细读,寻找止痛之方,数年下来,世间草药她已识得大半。但她自然不会将这事说与陌生人听,只道:“关你什么事?”httpδ:Ъiqikunēt 少年见她没有否认,喜得追上来,道:“太好了!虽然很冒昧,但不知姑娘可否帮在下一个忙?”其华脚步不停,皱了一下眉头,“什么?”少年追到她面前,道:“我听人说,这青霞山有一种草叫做寄风草,可以医四肢麻痹之症,所以这才前来青霞山打猎,想寻到这种草,不知姑娘可见过寄风草?” 其华心中一动,停住脚步,问,“病者是你何人?”少年道:“是我娘,每逢下雨之时,她手脚麻痹,十分痛苦,我恨不能以身相代。”说到后面,孺慕之情溢于言表。 这话触动其华心事,她默然片刻,道:“见是见过,只是不太好采,需得费些功夫。”那少年大喜,兜头向她行下大礼,道:“求姑娘告知那寄风草生在何处,在下必会设法采来。姑娘大恩,在下将铭记不忘。若是姑娘对射伤你的猫还有意见,我愿意赔你几只,不,几十只猫,不,几百只都可以……”说到后面,他已语无伦次。 其华看着他,想起那一年,当她在医书上得知寄风草也许可以减轻娘病症发作的痛苦时,脸上露出的也正是这种狂喜之色。她顾不得自己只有十三岁,京城外的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悄悄地出了苏府。她只知寄风草生在青霞山的悬崖之上,却不知那悬崖上还有毒蛇和苍鹰。 当她将寄风草采回来,沈红棠看到她撕裂的衣服,趁她不注意,将熬出来的汤药统统倒掉。其华急得跺脚,再度背上竹筐,沈红棠却只是冷冷地看着,说,“你如果再去采这寄风草,我就不再喝任何药。”其华不能顶嘴,气得拼命地捶着床板,她捶得双手肿痛,仍不停下。沈红棠想拉住她的手,却倒在了地上。其华去扶,沈红棠看着她手臂上被老鹰啄出来的伤痕,第一次在女儿面前放声大哭。 其华从小就不爱哭,便是被三夫人用针狠狠地刺在背上,她也没有掉一滴眼泪。但看着沈红棠哭得瘦弱的身躯缩成一团,她的眼泪也终于一滴滴落了下来。 哭完后,沈红棠躺在她的怀中,轻声地问她,“其华,在青霞山顶的望乡崖往北看,能看到塞外吗?”其华点头道:“嗯,能看到。”“有牛羊吗?”“有。”“有很蓝很蓝的天,不是京城的这种蓝,而是那种像紫色的蓝天吗?”“有,还有弯弯曲曲的河流,有一望无际的草原。都看得见……” 沈红棠长长地吁了口气,闭上眼睛,轻声道:“那就好,等哪天我的病好一些,你带我去青霞山,我看一眼塞外,就看一眼……” 沈红棠想到望乡崖看一眼塞外的愿望,到死也没有实现,也许正因为这样,她的遗言才会说要埋在青霞山。她想让她的魂魄日日夜夜地朝着北方,朝着故乡。 可是,其华知道,站在青霞山顶的望乡崖,可以看见红枫遍地的河北平原,却看不到塞外的蓝天、牛羊和河流。怎么也看不到,就是把双眼望穿了,也看不到。 ъiqiku 第 3 章 纪阳侯(上) 少年见其华久久不说话,黑亮的眼眸中有一点凄然的光,以为是自己言语中不小心得罪了她,正惴惴不安,其华轻声开口,“并不是很难寻,只是得等到有东风的日子才行。寄风草平时伏生于悬崖峭壁之上,与崖石同色,难以分辨。起东风时,它们才会立起来,在风中摇摆,那时才可看出它生在何处。” 少年恍然大悟,道:“难怪我来过数次青霞山,都未见到。”他露出为难的神色,“既然今日采不成,不知姑娘可否告诉在下那寄风草大概生在哪一块山崖上?” 其华本不欲多事,可刚一转身,青霞山顶向着北方耸然而立的望乡崖遥遥地撞入她的视线。她终转回头,向少年说道:“我可以带你去采。不过……”少年大喜,忙问,“不过怎样?”ъiqiku 其华道:“这寄风草既然是给你娘服用,只能你亲自去采,如果你命人去,我便不带路。但我事先和你说清楚,那悬崖峭壁之上有蛇禽出没,而且道路艰险。我将你带到最难走的地方,便不再上去,只能由你一人上去采药。”说完,便紧盯着少年。 少年的神情没有丝毫犹豫,点头道:“当然,在下定当做到。”其华一笑,便觉他射伤乌豆也不是那么可恶了,清清脆脆地说道:“那行,今天你先回去吧,等下次起东风的时候,你来这里,我带你去采。”少年揖礼道:“如此劳烦姑娘了。” 其华一撇嘴,“别跟我来这些虚文假礼。”少年呵呵笑道:“是。那我不来虚的,定会赔姑娘一只更好的猫,来自波斯的名种猫。” 其华抚着乌豆颈间那一丛雪白的毛,不屑道:“谁稀罕你的波斯猫!你便是拿一千只来,我也只要我的乌豆。”乌豆似乎听懂了,拿头在她怀中蹭了蹭,又回头冲着少年凶狠地呲了一下牙。 少年看看乌豆,再看着其华微瞪着眼的神情,差点笑出声来,好不容易憋住,向其华施礼告别,慢慢举步离去。 眼见他就要消失在杏树后,其华忽然瞥见地上带血的黑翎箭。她走近几步,俯身捡起来,只见箭头用上好的精铁锻成,箭杆上则用小篆刻着两个字。 定昭。 其华见过苏理廷有这样刻着字的箭,狩猎比赛时如与其他王公贵族同时射中猎物,便于判定输赢。她不便直呼他的名字,只叫道:“喂,你的箭!”那少年正十分不舍,听到呼唤跑回来,却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道:“姑娘,还有何事?”“你的箭。”其华将黑翎箭递给他,他“哦”了一声,取过箭,道声谢,这才离去。 他走了很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漫山杏色之中,素衣少女抱着黑猫婀娜而立,云颜鸦鬓,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花更娇美,还是人更清丽。 ※※※ 青霞山南麓麓泉寺前正有一大群人,簇拥着一名眉眼冷峻的锦衣青年,见少年由山上下来,不由都松了一口气,纷纷笑道:“小侯爷回来了!”少年腼腆地笑了笑,走到那锦衣青年面前,叫道:“小叔叔。” 锦衣青年眉头微皱,没有说话,径自上马,挥鞭离去。众人忙纷纷打马跟上。有随从过来向少年轻声道:“侯爷等了大半日,生气了。”少年吐了吐舌头,笑道:“小叔叔他若冲我笑,我反倒有些怕,他生气就好,就怕他不生气。”说着得意洋洋地上马,跟着驰下山。 纪阳侯府的管家领着一众仆人等到日落西山,才见自家侯爷带着小侯爷回来,纷纷忙着接猎物、牵马,递热巾、上茶。 纪阳侯顾宣入了会贤堂,擦了把脸,见侄子顾云臻嬉皮笑脸跟进来,便略带了点笑容问,“追到了?”顾云臻吓了一跳,老老实实回道:“追到了,射中了它的腿。小叔叔,您的箭。”说着,将手中的黑翎箭奉到顾宣面前。 顾宣接过箭,往他衣服下摆扫了一眼,笑道:“回头我得去大哥灵前奉一炷香,告诉他顾家出了一位大仁大义之人,为了一只误伤的猫,不顾自己安危,追出一个山头,去为猫包扎疗伤。” 顾云臻顿时满脸通红,一旁的师爷们拼命使眼色,让他跪下认错,顾云臻却不动,心中翻滚不已,犟得脸红脖粗。 顾宣再瞥了他一眼,道:“未来有您这样一位大仁大义的纪阳侯,看来圣上也不用再防着我们顾家了。我这便去向圣上请辞,让您正式袭爵,如何?” 顾云臻“扑通”一声跪下,低声道:“小叔叔,我错了。” 顾宣用热巾细细地擦着手,笑道:“怎么就错了?我射中那猫的时候,你不是不听劝阻,执意要去救它吗?先生们拦着你时,有主之生灵,皆应与人一视同仁,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师爷们从旁劝,“小侯爷有仁善之心,也是一件好事。”顾宣一声冷笑,“你们再劝下去,我们顾家就要出一个活菩萨!” 顾云臻觉顾宣的话句句剜心,只得勾着脑袋,道:“小叔叔,我错了,以后再也不犯。”顾宣慢慢地蹲下来,在他耳边问,“再也不犯什么?”顾云臻死盯着脚前的地砖,闷声道:“再也不会有妇人之仁,不会为一己之私置大局于不顾,置自身安危于不顾。”筆趣庫 “话倒是说得漂亮。”顾宣一笑,道:“既然知道错了,就去你爹灵前跪上一夜,同他好好说说,你是如何省悟的。”顾云臻应了声,“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却听顾宣又唤,“回来。”他忙转过身走回来,顾宣盯了他一眼,道:“小叔叔再教你一个乖。”顾云臻道:“是,侄儿听着。” 顾宣凑到他耳旁,轻声道:“今儿去追那猫的人若是我,我绝不会说那些混帐话,我只会说:纪阳侯的箭只杀夷狄之贼,只猎虎豹之兽,岂能让这障眼的猫儿带走?侄儿这便去将箭追回来,免得辱没我纪阳侯府的威名。”说罢,不再看愣住的顾云臻,扬长而去。 师爷们急急跟去,偷偷躲在二门后的丫头青凤这才敢走出来,到顾云臻面前推了推他,笑道:“快去给夫人请安,再去祠堂跪着,免得侯爷再教一个乖,可别带坏了我们大仁大义的顾小侯爷。” ※※※ 顾云臻在祠堂跪到入夜,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一看,忙跪行过去,磕头道:“娘,孩儿不孝。晚上露重,您回去休息吧,孩子会在爹灵前悔过的。” 顾夫人在椅中坐了,道:“既然是灵前悔过,都和你爹忏悔什么了?”顾云臻扭捏地移动了一下双膝,用略带撒娇的口气道:“没说什么。娘,您就别管了,早点去歇息吧。”顾夫人怒道:“看来你将你小叔叔的话全当成耳边风。” 顾云臻低下头不做声。顾夫人道:“你从小就有善心,七岁时,我养的一只猫死了,你哭得比谁都伤心。八岁时,你小叔叔的一匹马因为难产死了,你拼死拼活地拦着我们,不许将它拖出去埋了,非叫我们把小马驹救出来。当时你爹就说,我们顾家几十年来在战场上明枪暗箭,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欠下多少条人命,怎么偏偏出了你这么个心地慈善的?只怕顾家几十年基业要在你手上毁于一旦。当时我劝你爹,也许你年纪还小,等再大些,到军中历练几年就会好了。现在看来,你爹真是一语言中。”顾云臻听顾夫人说得重,不敢反驳,深垂着头。 顾夫人叹了口气,道:“你今年满了十六了,有些事情当说与你知道,正好你六叔此番回京述职,让他说与你听吧。”她唤道:“顾六,你说吧。”一旁的顾六忙上前,道:“是。” 他又转向顾云臻,道:“那一年西夏来犯,侯爷带着二十万大军严阵以待,公子当年已满十六岁,侯爷便将他带在身边,说是要让他历练历练。”顾云臻知道他口中的“侯爷”是自己的爹,已故纪阳侯顾显,而“公子”则是指现在的纪阳侯,小叔叔顾宣。他对爹印象淡漠,对顾宣却是十分敬畏崇拜,当下打起精神细听。 “与西夏作战一年多,公子立下不少战功,侯爷很是高兴,便将麒风营交给他统领。那一年,麒风公子在边关赫赫有名,公子春风得意,很是威武了一阵子。后来,西夏忽然撤军,侯爷觉得有诈,公子仗着武艺高强,便自请往塞外一探究竟,侯爷犹豫再三,还是准了。公子到了塞外后,路见不平,出手救了一位女子。”biqikμnět 顾云臻听得入神,见顾六停住不说,忙问,“后来呢?” 顾六长叹一声,道:“公子见那女子受了伤,十分可怜,一时也不忍丢下她不管,便将她带在身边,在塞外打探一番后,没有发现西夏大军有异动,便又带着这名女子回到了灵州。那女子生得美,性格又温柔,不过数月,公子便向侯爷提出来,要娶那名女子为妻。侯爷见那女子来历不明,本不准。公子在大雪中跪了三天三夜,侯爷拗不过他,终是允了。” 顾云臻知道自己从来没有一位小婶婶。纪阳侯顾宣是京城所有待嫁少女的梦中情郎,他却不对任何一位女子假以颜色,不料也曾经如此痴情。 第 4 章 纪阳侯(下) “当时老爷老夫人都已经不在了,长兄如父,既然侯爷在灵州,公子便决定在灵州成亲。成亲当晚,灵州城十分热闹,四面八方的百姓都拥来为麒风公子庆祝,结果发生了踩踏事故,侯爷怕伤亡太重,就下令打开四方城门,疏散百姓,结果西夏大军忽然掩到灵州城下,和早已潜入城内的细作内外呼应,西路军猝不及防,侯爷带着我们往黑风峡撤退。那里有一条只有几个大将才知道的小路,只要西路军从那里撤走,再绕回黑州,便能站稳脚跟,再杀西夏一个回马枪,谁知……”顾六咬牙切齿,“谁知西夏人早就埋伏在那里,西路军三万人马……” 顾云臻颤声道:“六叔,别说了,爹战死在黑风峡,我都知道。” 顾六双眼通红,道:“不,小侯爷,有些话六叔一定要告诉你。与你小叔叔成婚的那女子,是西夏细作,她趁你小叔叔不备,偷看了地图,知道了小路所在,是她提议要在成亲的当日放百姓进城庆祝,也是她在发生踩踏之时,提议大开城门疏散百姓。还是她,在你小叔叔持枪杀敌、掩护侯爷撤退时,在旁边狠狠地刺了他一剑!”筆趣庫 顾云臻听得目瞪口呆,顾六续道:“侯爷本可以撤走,见公子受伤,又带着人回来救公子,当时一片混战,等我们护着侯爷和公子冲出黑风峡,这才发现侯爷身上中了数刀。侯爷临终前,并没有责怪公子,只是握着公子的手,说:定昭,不要哭,等你不再为任何人流泪,你就不会再上当受骗,不会再心慈手软。” 顾云臻望着满堂的灵位,一股辣辣的热流不停刺激着他的喉头。顾夫人站起来,他仰头看着她,颤声道:“娘,您怪小叔叔吗?” 顾夫人凝望着他韶秀的面容,叹道:“你爷爷奶奶去得早,你小叔叔只比你大八岁,是我一手将他拉扯大,他就相当于我的长子,你爹也是如此看待他。我们怎会怪他?我顾家世代纪阳侯,掌控二十万兵马,动则牵涉天下,圣上一直对我们很忌讳。你爹战死沙场,当时若不是你小叔叔带伤杀敌,夺回灵州,西路军便要土崩瓦解,若不是他反败为胜,圣上早就夺了我顾家的兵权,我们母子也将被牵连下狱。当时边关形势紧急,圣上命他暂袭爵位,统领西路军,待你成年后再还给你。这些年来,他撑着顾家,撑着西路军。我既盼你像他,炼得一副刚硬心肠、狠辣手段,可我又怕你像他,唉——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别怪你小叔叔,他这是为你好。他一直在等着将侯位还给你,你莫辜负了他。” 顾夫人离去后,顾云臻跪在灵前,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月色。他忽然想起十岁那一年,小叔叔扶着爹的灵柩归来,满城缟素,阖府痛哭。只有小叔叔,人前人后没有落一滴眼泪。但他记得,当小叔叔背着众人将自己紧紧抱住时,自己的胸前,似乎被什么东西濡湿了一大块。 ※※※ 府中到了南地进贡来的新鲜竹笋,纪阳侯府又素来尊敬各位先生,管家早吩咐送到集贤院来,应着这至鲜之物,再叫厨房炒了一碟五香豆腐干,一盘彘骨,一份时蔬,师爷们就着一壶小酒,彼此说着闲话。 纪阳侯府的这些师爷,有的精于奏牍,有的长于司库,有的工于乐曲,虽都知自己不过是顾府养着的清客相公,万万比不过西路军中的“十八郎”,但他们本是科举失意后投靠顾府、谋一个栖身之地的,所求不多,这些年过得也颇为逍遥自在。 顾家祖先顾汴本是前番旧将,在本朝立朝之初投诚而来,□□太宗才得以平定江山。为安抚顾汴及其带来的十万旧将,太宗亲自在凌烟阁立下手书:封顾汴为纪阳侯,世代袭爵,统领西路军,镇守西部边陲。 西路军这些年来打过突厥,之后又与西夏纠战数十年。顾家儿郎前仆后继地死在战场之上,长房这一脉却神奇地传承了下来。传至顾显,也是在有了嫡子顾云臻后才战死黑风峡。顾显死时形势危急,顾云臻又年幼,今上才命顾显的幼弟顾宣战场袭爵,统领西路军,抵抗西夏入侵。偏今上又在圣旨中指明顾宣乃临时袭爵,待长房的顾云臻成年之后,再还爵于他。 这些年众人冷眼旁观,未免都暗自心惊今上的手段,也为顾府日后的前程担忧。有那等在顾府呆得久的人更记得,当年西夏退兵之后,顾宣扶柩归来,今上并不是没有动过心思,九门关闭,缇骑郎、金吾卫异动,顾宣闭府不出。那霜冷灯寒的夜晚,师爷们守在集贤院,听着疾雷般的蹄声在府外大街上响起,透过门缝,看见荷戈持枪的金吾卫杀气腾腾而来,刀出鞘、箭在弦,只待宫墙内的一声令下,纪阳府便要血流成河。 若非顾九从灵州连着递来九封加急战报,言西夏再度大兵压境,二十万西路军未及禀报兵部,已于灵州集结,随时准备抗敌云云,顾府能不能幸免还是未知之数。之后缇骑郎、金吾卫散去,对外只言在顾府附近捉拿盗贼,顾宣入宫,君臣再度携手欢笑,一场狂风暴雨弥于无形。自然,“西夏大军”也于数日后退去。 顾宣从此未离京城,顾九从此不离灵州。 这几年表面上的平安,也不知还能维持多久。唯一没意识到这一点的人,怕只有那位心地仁善,一直在京城太平生活中长大的顾小侯爷——顾云臻。筆趣庫 这些事,大家心里都或多或少的看明白了,只是谁都不敢说出来,毕竟这事情不是他们这些清客相公们能够轻易捅破的。只因今日青霞山行猎有了这么一出,微醺之余,便未免都发些感叹,又彼此顾忌着,这话便说得云山雾罩、不清不楚。 ※※※ 府中管着司库的师爷叶元成默默地坐在一边喝着酒,并不插话。这是一个大胖子,胖得脸上的五官挤在一块,胖得让人不忍多看一眼。这是府中出了名的酒鬼,便是白日,酒壶也从不离手,倒是没有误过正事,同僚们习惯了他多年来的沉默寡言,并不觉得他碍眼。二更鼓响,只见他伏在案上,酒壶倾覆,残酒淋漓,已然醉倒。 众人尽了兴,各自散去,各归各家,待屋内归于岑寂,叶元成才站起来,挪动两条肥胖的大腿,似一座山般地走了出去。 转过屋后的一丛竹子,叶元成掏出腰间的铜匙,打开一道小角门出去,经过一个荷塘,从假山拾级而上,这是一处六角竹亭。 亭子里没有点灯,一人于月下负手而立。桌上倒是放着一壶酒,叶元成拎了拎,酒却是满的,且早已冷了,佐酒的一碟菜也早已冻成了一团油。叶元成坐下,叹了口气,“暴殄天物!” 顾宣回过头来,皱眉道:“胖成这样,再喝下去,神仙也救不了你。”叶元成嘿嘿笑,下巴的肥肉在月光下叠成了一道道深深的沟,“你心情不好?”顾宣横了他一眼,叶元成道:“别否认,你心情不好时便拿我出气。” 顾宣不答,叶元成喝了口酒,道:“我今天没去打猎,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顾宣抬头看着一弯冷月,并不说话。叶元成醉意涌上来,径自走到亭角对着下面的荷塘撒了泡尿,提了裤子走回来,说道:“定昭,不要怪我多嘴,我总觉得这几年,你管教云臻的方法错了。” 顾宣慢慢重复道:“错了?” 叶元成肥大的身躯坐下来,压得竹凳咯吱直响,他打了个饱嗝,道:“你七岁时便开始练顾家枪法,学得倒是快,学会了却去和城惶庙的小叫化子们斗气,一直到做了他们的大哥,又去和东城的丐帮抢地盘,直到京尹府将你逮入大牢,府中数日不见了你的人,才知道你下了大牢。云臻七岁时在做什么?”https:ЪiqikuΠet 顾宣背在身后的手默默地压着指节,道:“云臻七岁时,因为大嫂养的一只猫死了,躲在后院偷偷地哭。” 叶元成道:“你八岁时便嚷着要有一匹自己的马,大哥怕你摔着,说只要你能驯服府中最烈的追日,就同意为你去寻找斑骓马。你偷偷跑去天驷监,一个月后居然和张公公称兄道弟,回来就驯服了追日。” 顾宣道:“云臻八岁时,我的斑骓马难产死了,他哭得很伤心,死活不让我们将马拖去埋了。” 叶元成道:“你十二岁时,和武安侯等人称兄道弟,跑马玩鸟,蹴鞠斗鸡,逛青楼,喝花酒,没有哪样是你不会玩的。回来却总能说出一些歪理,让大哥责罚不了你。纪阳府那一年险些被苏理廷暗算,也是你听到武安侯酒后泄露风声,赶回来报信,大哥未雨绸缪,才安然避过一劫。” 顾宣沉默着,叶元成继续说道:“你十六岁时便上了战场,手上欠下无数条人命,十八岁时便将一颗心锻得刀枪不入,二十岁时便让西路军视你如神明。可云臻呢?就算十岁之前是大嫂娇惯了他,可自打他十岁起,你是怎么管教他的?不让他结交朋友,不许他私自出府,不许他去风月场所。别人家的公子哥十六岁时即使没成亲,通房丫头总有几个,你呢?将他房中的丫环挑了又挑,但凡有轻佻一点的,不惜杖毙立威。他身为顾家的子弟,学的却全都是孔夫子仁义礼信的那一套!他到现在没有杀过一个西夏兵,西路军中有哪些将佐他都说不齐全。一帮清客相公们都能看透的时局,他只怕连风都摸不着!定昭,你说,你有没有错?” 顾宣回过头,直盯盯着看着叶元成。叶元成也直盯盯地望回去,轻声道:“定昭,你到底在怕什么?” 顾宣的脸在月色下微微地扭曲了一下,像微风吹过荷塘,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怕什么? 像是被冷月的光刺了一下,顾宣忽然转身,径自走下假山。叶元成看着他月光下的背影,许久都没有挪动身躯。 斯时月华如水,照着一畦绿荷,偌大的顾府静如深渊,唯有邻府的夜宴丝竹声依稀传来,唱的却是一曲《洛神赋》。 第 5 章 东风起(上) 顾十八发觉自家公子这几天很不正常,读书时经常握着书卷,望着窗外的树叶发呆,练枪时则时不时停下来,抬头望天。这日青凤来起舞堂送刚缝好的羊皮战甲,顾十八逮住这难得的见面机会对青凤嘀咕,“公子只怕是那天被侯爷吓到,吓出毛病来了。”青凤啐了一口,道:“你才有毛病。”顾十八道:“那公子干嘛总是拿着个布条在外面舞,还不停问我是刮南风还是刮东风?”青凤低头将羊皮战甲叠好,道:“侯爷正教他兵书星象,也许是学着看风向吧。”筆趣庫 她这一低头,颈后白晳脖颈上的一颗小黑痣便晃得顾十八心中一荡,等青凤走了才想起昨日在集市上买的胭脂忘了给她。回头见顾云臻还在风中发呆,他只得怏怏地趴在一边的歪脖子树上打瞌睡。天近黄昏,他睡得正酣,忽然一个寒颤醒了过来,果然,最怕的顾宣已进了院子。 顾云臻见顾宣进来,忙迎上去,“小叔叔。”顾宣淡淡道:“换衣服,随我去一个地方。”顾云臻刚要问去哪里,他已出了院子。 顾宣一袭深青色云罗长衫,腰间系着紫色衔环丝绦,长身玉立,丰神俊朗,站在府门前,吸引了半条街的目光。顾云臻出来见到,不由笑道:“小叔叔要见什么贵客?”顾宣嘴角含笑,“今天带你去见识见识。” 顾云臻不知要见识什么,懵里懵懂地上马,叔侄二人到了庆福坊,又转过几条巷子,顾云臻闻得风中的香粉气越来越浓,心里疑惑渐重。 待顾宣在一家华灯初上的锦绣门楼前下马,顾云臻指着门匾上的“春风阁”三个字,嗫嚅道:“小叔叔,这、这个我听说过,这是……”顾宣打断了他的话,道:“记住,今天我们叔侄姓吕,是来京城经商的。你只管装作来寻快活的,该怎样就怎样。”他眼神十分凌厉,顾云臻乖乖下了马,跟在他身后进了春风阁。 等在门后的一名相貌平常的男子似是认识顾宣,并不说话,只在前面引路,引着二人转过数间珠楼高阁,走了许久,转入一个草木葱茏的玲珑小院。见二人进来,一名华服女子迎上前来,她生得并不如何艳丽,只那眼睛灵动温润,看着人时,便似与你是久未见面的挚交好友,十分亲切。她向顾宣一笑,依了过来,“吕公子可是很久没来了,这位是……” 顾宣笑道:“这是我侄子,我带他来开开眼界。”说着凑到那女子的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女子笑得腰肢乱颤,身子愈发软了,好像马上就要跌入顾宣的怀抱。顾宣搂上她的腰,淡淡道:“别光顾着笑,给我侄子介绍一个好姑娘。”那女子脸颊娇艳如桃,纤纤手指在他胸前不断画着圈,娇慵无力地道:“放心吧,锦绣办事,你几时失望过?” ※※※ 顾云臻看得瞠目结舌,顾宣已搂着锦绣入了内阁。顾云臻急了,唤道:“叔叔!”顾宣回过头来,笑道:“你自己寻乐子吧,别太拘着。”说罢与锦绣调笑而去。顾云臻正不知如何是好,香风袭来,一只软嫩无比的手握住了他的右手,同时一把娇柔的声音响起,“这位公子,请随奴家来。” 顾云臻转过头,一位美艳如花的少女已靠近他,牵着他的手,轻轻往长廊尽头走去。顾云臻迷迷糊糊地跟着她走,双脚如同踩在棉花之中。 少女牵着顾云臻走入一间精致无比的屋子,屋子里灯烛迷离,床畔白玉香炉中,兰麝青烟氤氲如梦,让房中平添几分靡靡之意。少女将门关上,引着顾云臻在床边坐下,轻声道:“公子,奴家为您宽衣。”说着,莹白如玉的手指慢慢地自他胸前划下,轻巧地解开了他的腰带。 顾云臻吓得一个哆嗦,急忙跳起来,可想起顾宣嘱咐的不能露了破绽,又慌慌张张道:“不、不急,咱、咱们先说说话……”少女抿嘴一笑,道:“一切听凭公子吩咐。” 桌上依例摆了酒菜,少女为顾云臻斟满一杯,柔声道:“公子,这是阿兰亲手酿的酒,您试试。”顾云臻欲待不饮,可又怕她来解自己的衣服,忙举杯一饮而尽。阿兰又再斟满,道:“这是阿兰家乡的酒,但凡有贵客来,是一定要连饮三杯的,不然就是看主人不起。”顾云臻只得再饮了两杯。httpδ:Ъiqikunēt 那酒入口极淡,酒力却是不小,顾云臻平时被管教得极严,从未这般喝过酒,不过片刻的功夫便红了脸。阿兰也不再劝,取了墙上的琵琶在一旁坐下,轻声道:“公子,阿兰为你弹奏一曲,如何?”顾云臻正怕她再劝酒,忙道:“好好好。” 她弹的却是一曲江南小调,琵琶声玎玎琮琮,挑人心弦,衬着她又甜又腻的眼神,顾云臻自出娘胎起没见过这等风月景象,不由看痴了双眼。 “冤家!你生得恁般多情,把奴家来抛弃。看你衣衫不整,看你俊面红透,到哪家做下了亏心事,上了哪家的金玉床?冤家!奴家朝也愁来暮也愁,泪水湿了罗衫袖,直待冤家今夜来敲门,你我被翻红浪温存够!” 顾云臻听得面红耳赤,一曲终了,阿兰却落下泪来。顾云臻见那泪珠挂在她吹弹可破的肌肤上,不由心生怜惜,忙问道:“怎么了?”阿兰拭去泪珠,摇头道:“没什么,想起一些伤心事罢了。”顾云臻自然问道:“究竟是何伤心事,说来听听。”阿兰泣道:“阿兰不过想起刚入这春风阁时,为了学这首曲子,挨了妈妈多少打。” 顾云臻忙问,“你是被强行卖入这里的?”阿兰一低头,泪水滴在琴弦上,“是,阿兰命苦,被那好赌的爹爹卖入青楼,阿兰不从,逃了数次,都被妈妈派人抓回来,吃了好些打,阿兰不愿接客,被打得半个月都起不了床。但凡阿兰服侍得客人不如意,连饭都吃不饱……” 顾云臻怜惜之意大起,打定主意,等会去求小叔叔将这可怜的女子赎身出去,正思忖如何措辞才能打动顾宣,楼下传来妇人说话之声。阿兰眼中闪过惊惶之色,站起来道:“公子,时候不早了,阿兰服侍你歇息吧。”说着纤手微抬、罗带轻分,缓缓地宽去自己身上的杏红色轻衫,晶莹雪肤一寸寸露于空气之中,顾云臻脑中轰地一声,嘴里本能地说道:“不、不要这样……” 阿兰弱柳般地依过来,“公子可要怜惜阿兰,若是服侍得公子不好,阿兰会被妈妈责打的……”她说得楚楚可怜,顾云臻想起她的遭遇,心中一软,双手便搂住了她的腰。那滑腻柔软的触感让他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阿兰的脸更红了,咬着下唇,低低地哼了一声。听到这声轻哼,顾云臻脑中如同爆了一团火花,手不由自主地向上抚去,掌心触及两团浑圆,只觉一阵阵颤栗的感觉正自手指侵入大脑,心中知道不妥,可这里是小叔叔带自己来的,不妥在哪里,他也说不上来。 ※※※ 阿兰仰起头,将红唇慢慢地送向顾云臻的嘴唇,他看着这人生第一份大诱惑越靠越近,心似乎快要跳出喉咙,昏昏沉沉中还有着最后一分理智,“不行……” 双唇就要相接之际,风将窗户纸吹得哗啦一响,顾云臻双手一颤,牙关却重重地咬了下去。 舌根的剧痛和血腥的咸味让他自绮梦中清醒过来,他一把推开阿兰,从地上捡起外袍,踉踉跄跄地冲出房门,再也不敢回头。 阿兰被推倒在地,看着顾云臻离去的背影,哭笑不得。顾宣和锦绣已听到动静,从隔壁屋子过来,听了阿兰的讲述,顾宣苦笑道:“我是教他万一落入敌手,必要时可以咬舌头得保清明,不要被人逼供,哪晓得他第一次竟用在了这里。” 锦绣笑得花枝乱颤,“没想到侯爷有这么一个有趣的侄子。”顾宣恨恨地道:“只怪我以前管得太严,没想到管出这么个性子。不能再让他这样下去了,不然哪天被人玩死都不知道。”筆趣庫 锦绣依着他,笑道:“那侯爷是打算把他变得像您一样?”顾宣捏了捏她的面颊,笑得春风荡漾,“像我这样不好吗?”锦绣打开他的手,似怨似嗔地盯了他一眼,道:“好是好,可再多几个侯爷这样的人,只怕我们都要得相思病了。” 顾宣哈哈大笑,道:“我还得去找回这小子。”出门而去。 顾云臻逃出春风阁,胡乱地穿好衣服,系好腰带,爬上马,狂奔回了纪阳侯府。直到回了起舞堂,心仍剧烈跳个不停。那轻盈浑圆的感觉尚在掌心,如同缠住了他的蛇,让他浑身胀得难受,让他喘不过气来。 许久,他稍得平静,这才发觉自己憋出了一身汗,他虚弱无力地靠着墙,慢慢地想到顾宣可能会回来找自己算帐,又急得手足无措。 正想着对策,忽听到外面传来顾十八的声音,“咦,动东风了?” 顾云臻“啊”地一声跳起来,脑子中再也没有其他的念头,跃上马便出了侯府。 顾宣正往回走,遥遥看见顾云臻策马往东而去,追出两个街口,已不见了他的踪影。顾宣回了侯府,将马鞭一扔,怒极反笑,“顾云臻,看你天真到什么时候!” 第 6 章 东风起(下) 迎面而来的确是东风。春日黄昏时的东风,混着杏花、桃花、柳絮的香,伴着满城渐起的灯火,吹得人醺醺欲醉。顾云臻直至出了城,酒意才稍稍退却。他打马直奔青霞山,到了山脚才想起现在是夜间,根本不可能上山采药,可他也不敢回城,只得找到麓泉寺借住了一个晚上。 禅房中,他时不时就面红耳赤一阵,每一次脸红,便连念数声“阿弥陀佛”,又担忧明天不会再刮东风,数次起来看窗外在风中摇曳的松竹,再想起那素衣少女不知会不会如约而来,上次没有问她的姓名,心中十分后悔,这一晚如何睡得安稳。 天不亮他便起来,见东风愈盛,不禁大喜,便直奔杏林而来。杏花在晨光中开得云蒸霞蔚,顾云臻进了杏林,远远见那素衣少女正站在树下张望,乌发如云,纤腰不盈一握。他看着她的腰,手指头一动,正要往上细看,恰好其华转过身来,见到他便微微一笑,顾云臻窘得说不出话来。 其华并未察觉到他的窘色,拿起地上的竹篓,道:“走吧。”顾云臻愣道:“啊?”其华道:“去采寄风草啊。趁着东风正盛,要是转了风向,可就采不到了。”顾云臻忙抢过竹篓子背上,跟在她身后,犹豫了好一阵,又觉得贸贸然问她闺名不妥,便在脑中盘算,要想个什么办法套出她的名字才好。 其华带着他往青霞山西侧的悬崖峭壁走去,这一路起始尚有狭窄的石径,越往上走,越是艰难,往往需手脚攀爬,有时还需侧着身子慢慢挪过宽仅数寸的石崖。顾云臻见其华在前面走得如履平地,十分惊讶,忍不住问道:“你练过轻功?”其华愣了一下,道:“我们采药之人久在山崖出没,自然身手灵活些,轻功倒是没有练过。”顾云臻一想也是,便又在心里盘算如何问出她的名字,一边顺口道:“看来轻功一途,还是要在这等险要地方来练,以姑娘的身手,京城一般的武师也难以抓住你。” 其华小时候体弱多病,且常被苏府里那些捧高踩低的人欺负,就是去厨房要点菜,也被人揪着耳朵骂。其华性格倔强,挨了打骂也不肯回来哭。直到八岁那年,沈红棠见到她背上的伤痕,才知道女儿小小年纪竟饱尝了世态炎凉。biqikμnět 沈红棠思量了整整一晚,决定教其华武功。只是她不肯教打斗的招式,只教其华练轻功。按沈红棠的说法:苏府之人打你时,你躲开便是了,何苦与人争个高低。沈红棠卧病在床,只能口授,一切靠其华自己苦练,颇吃了一些苦头。这些年,她谨遵沈红棠的严训,从来没和人动过手,还总以为自己的轻功不过是能躲开那些人的打骂。苏府的人也从来只是以为这个小丫头跑得快,骂她两声“贱丫头”就算了,她倒是再也没有挨过打。 听顾云臻如此一说,其华不由心生疑云:若真如这少年所说,以自己的身手,京城一般的武师已抓不住,为何娘不让自己带着她逃离苏府呢?为什么娘让自己姓沈,却仍说苏理廷是自己的亲爹,不允许自己对他无礼、对他不孝呢? ※※※ 她这么想了一阵,忽然感觉总有什么不对劲,想了半天才发觉是顾云臻说话的声音。她忙转过头来,问,“你声音怎么变成这个样子?”顾云臻脸上腾的一红,扭扭捏捏道:“没什么,今天早上吃馒头吃得太快,不小心咬了舌头。” 其华“噗”地一笑,顾云臻脸更红了。其华凑过来说道:“让我看看你的舌头。”顾云臻心中有鬼,哪里敢让她看,更觉得这话有着几分不能深究的暧昧之意,便红着脸连声道:“没事没事,只不过轻轻地咬了一下,不用看。” 其华道:“声音都变成这样了,咬得可不轻,得赶紧服些药才是,不然伤了舌根,很难痊愈。”她四处望了望,往右边的山崖上攀去。那里长着几丛可以清热化毒、止血敛伤的龙芽草。她小心翼翼地在山崖上寻找落脚的地方,身子则紧紧地贴着崖壁,慢慢地往上攀爬。 顾云臻阻挡不及,其华已爬上了数尺。山风劲盛,她一身素服,如同在崖壁上绽开了一朵白茶花,却又颤颤悠悠,仿佛随时会从枝头坠落。顾云臻在下面看得提心吊胆,不时叫道:“小心些!”又叫:“再往右边一点,对,右边半尺,有落脚的地方。”二人这般配合,其华终于采到了那丛龙芽草,返身下来。Ъiqikunět 她快落到山路上时,顾云臻迫不及待地迎上去,道:“不过舌头咬了一口,用不着这么冒险,若是有个好歹,可……” 他话中关怀之意甚浓,其华从小到大,只有沈红棠对她用这种口气说过话。一时间像是有股暖气自心窝处吹进来,又像有片羽毛在心窝里挠了挠,她一下心神不稳,脚下一颤。 这一颤,顿时没站稳,本来要稳稳跳落的身子从石壁上趔趔趄趄地滑下来。顾云臻看得清楚,“唉呀”一声,跳前一步,双手往前伸出,搂住了其华的身子。只听得“喀喇”、“啊呀”数声,二人在山崖边滚了两圈,总算顾云臻在千钧一发之际,用右手死死拽住崖边的一根粗藤,左手搂着其华的腰,二人才没有掉下悬崖。可此时,其华的身子已经滑出山崖,悬在空中,十分危险。 山风剧烈,其华左右摇摆,顾云臻的手慢慢吃不住力,一分一分地自她腰间滑开,他急得大叫:“抓住我的手!”其华忙伸出双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可抬头间,只见顾云臻拽着的那棵老藤吱吱作响,显然是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有断裂开来的危险。她闭了闭眼,在心中叹道:罢了,就和娘一起埋在这青霞山吧。 她睁开眼,对顾云臻叫道:“再往上走,你就能看到寄风草。”顾云臻愣了一瞬,明白过来,大叫,“不要放手!”眼见其华就要放开双手,他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叫着的却是十分决绝的话:“你若放手,我也放手!和你一起掉下去!” 其华听在耳中,整个人便在大风之中呆住了。顾云臻拼尽所有的力气,用脚抵着崖边一块突起的石头,一点一点地往后挪,待身子重心靠后一些,他又咬着牙,一分一分地将其华往上提。老藤在头顶吱呀作响,碰得崖壁上的泥土纷纷往下掉落,其华不由闭住了眼睛,心中一片混沌之时,已被顾云臻提上去,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与此同时,那颗老藤终于“啪”地断裂,带起无数泥土,往山崖下呼悠悠地坠落。顾云臻紧抱着其华,靠在石壁上,两个人的心都是砰砰跳动,似就要从胸膛跳出来一般。https:ЪiqikuΠet ※※※ 顾云臻先睁开双眼,他望着脚下的万丈深渊,脑中一片眩晕,越想越是后怕。想起爹战死沙场,娘仅有自己这么一个儿子,想起小叔叔的厚望,想起将来还要撑起二十万西路军,若是就在这里死了,娘和小叔叔连自己的尸骨都找不到。他这一刻十分后悔自己的莽撞,怀中之人是那般轻盈柔软,仿佛比掉入万丈悬崖更为危险,他心中既慌又怕,双手欲推开其华,可刚用力,右腿剧痛难当,不由□□出声。 其华被顾云臻拽上来后,耳中一直嗡嗡地响,直到顾云臻推了这一把,才回过神来。她查看一番,估计是他接住自己时右腿的腿骨被压裂了,苦笑道:“今天采不成寄风草了,还得想办法下山。” 两人历尽千辛万苦下山,已近黄昏。十里彤云铺在杏林上空,瑰丽无边。其华却没有心思欣赏这等美景,赶紧寻来草药树枝等物,将顾云臻的裤脚往上捋起,敷上药,撕下衣裙的下摆轻轻包好,又绑上树枝。忙碌完毕,顾云臻才稍减疼痛,他看着渐落的夕阳,苦着脸道:“回去要被骂了。” 其华看着他的腿,忽然问道:“后悔了?”顾云臻知道自己推开她的动作让她看穿了心中的后怕与后悔,只得闷闷地回了一声“嗯”。其华沉默了许久,又问,“那如果回到刚才,你还会……”她低下头,轻声道:“还会说要和我一起掉下去吗?” 顾云臻挠了挠头,道:“我也不知道,反正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为了帮我采药而死,我做不到。更何况……”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只在心中默默地想——你也是为了我,才想要松开手的。 其华抬起头,笑得十分灿烂,“你等着。”她这一笑,宛如满山杏花同时开放,顾云臻心中又是一阵迷糊,忽然想到,若是方才她真的放了手,只怕自己真的会跟着跳下去。 其华却乌发一甩跑了开去。顾云臻不知她要去做什么,等了片刻,只见她握着两根木棍走回来,原来是去折树枝做成了一副拐杖。顾云臻一瘸一拐,在其华的搀扶下下了山,被她扶上马,直到回头时再也看不见她,忽然想起:又忘了问她的名字。 第 7 章 豺狼计(上) 回到顾府门外已是繁星满天,顾云臻生平第一次夜不归宿,正发愁如何面对顾宣的雷霆之怒,耳边忽响起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跟我来。”他乖乖地转身,跟在顾宣身后,二人由顾府后门进去,顾宣却没有进祠堂,而是入了他居住的俯仰轩。 进了屋子,顾宣蹲下身,查看一番顾云臻的右腿,问道:“怎么伤的?”顾云臻张了张嘴,顾宣抬起头盯了他一眼,他心一慌,结结巴巴道:“我听说青霞山有寄风草,便找了个药农带路,结、结果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就变这样了……”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 顾宣拆开布条看了看,冷冷一笑。他将布条重新绑上,并不说话,坐回椅子上,倒了杯茶,慢腾腾地喝起来。顾云臻最怕就是他这副模样,心中发毛,正准备撑着拐杖站起来告退,顾宣忽然问道:“那姑娘生得很美吗?值得你去救?” 顾云臻吓得一个激凌,手一抖,拐杖掉落在地。顾宣看着他吓得发白的面容,站起来,道:“包扎的布条是从女子衣裙上撕下来的,你的腿伤,不可能是摔伤所致,只可能是被一个人跌下来的重量压裂开。还有……”他靠近顾云臻,冷声道:“顾云臻,你记住,以后说谎,千万不要结巴,不要怕看别人的眼睛。” 顾云臻低头不语。顾宣冷声道:“你今天可以为了救一只猫,跳下山坡;明天为了救一个姑娘,被压断腿;是不是准备日后为了救几个人,就置二十万大军于不顾?!”筆趣庫 顾云臻忙解释道:“她也是为了帮我采药才险些掉下山崖的。好在我们命大,抓住了一根老藤。”顾宣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气极反笑,“原来天佑我们顾家,不但出了你这么个大仁大义之人,还让你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看来以后大伙也不用再和西夏人死拼了,只要你顾云臻往阵前一站,就可感化所有敌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也未可知呢!” 顾宣话中浓浓的讥讽之意像锥子一样刺痛了顾云臻,他猛地抬起头来,直视着顾宣的眼睛,道:“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大仁大义,我只知道,当年若是我,我也会像爹一样回去救小叔叔的!” 顾宣如遭雷殛,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用手撑住桌子才能站稳。顾云臻话一出口,便十分后悔,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转身而去。 脚下似有波涛在咆哮,模模糊糊像是那年黑风谷的风声。顾宣扶着桌子慢慢地坐下来,面色苍白,只有手指在轻颤。他想起那一年,扶着大哥的灵柩归来,顾云臻已长到齐自己的肩头那么高。他以为他会大哭,紧紧地抱住他,没想到他却反而安慰自己:“小叔叔,爹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您不必太过伤心。” 这几年,他一直想着如何开口对他说明真相,却原来他早已知道。 不知坐了多久,听到屋外有轻如片羽的脚步声,顾宣才恍然清醒,开口问道:“十一吗?”顾十一进来,道:“是我,侯爷。”顾宣想了想,吩咐道:“派人去请陈太医来看一看云臻的腿,命他们好生侍候着,不可怠慢了陈太医。再去查一查,青霞山附近有哪几户药农,家中都有些什么人。” 顾十一出去吩咐了,返回来将手中的密报呈上。顾宣看罢,冷笑道:“苏理廷这个老狐狸,装病装了几个月,居然派人到了灵州。”顾十一道:“那人到了灵州,也没去咱们的军营外转悠,反倒在城中住了下来,看样子,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人。侯爷,您看,苏理廷是不是要对付咱们?” 顾宣沉吟不答,顾十一又道:“要不,咱们先下手为强,将那人引出塞外,再参他一个私自派人出塞,勾结西夏人的罪名。”顾宣摇头,“圣上到底是将苏理廷视为心腹,还是只将苏理廷作为平衡朝中势力的棋子,我现在还摸不清楚,不能妄动。万一那人是圣上命苏理廷派出去的呢?咱们现在还不能轻易和苏理廷翻脸。” 他将密报攥在手中,冷冷一笑,“打蛇,一定要让它没有察觉,然后准确无误地打在它的七寸之上。” ※※※ 顾云臻回到自己的院子,本想悄悄地睡下,结果让青凤看见他一瘸一拐的样子,咋咋呼呼地一叫,所有人都惊醒了。陈太医到后,看过他的腿,点头道:“谁寻的草药?倒是对症。我这里再另开一些。记住,要好生歇着,半个月内不能用力,不能沾水。” 众人纷纷扰扰一番才散去,顾云臻躺下来,右腿疼痛无比。这种痛像是有钝刀子在那处一下一下地砍着,疼得他直冒冷汗。可他怕让屋外的青凤小看自己,便闷在被子里面,咬着牙根,不让喉间的□□声逸出来。 疼得迷迷糊糊间,他忽然见那素衣少女从屋外走进来,笑得比青霞山的杏花还要明艳动人。顾云臻惊喜不已,问道:“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素衣少女笑道:“我来看看你的伤好了没有。”顾云臻道:“没什么大碍,你别担心。”素衣少女道:“你总是为救我而受的伤,不来看一看,我心中过意不去。”说着坐到床边,柔声道:“来,让我看看你的舌头。”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温馨纤细的幽香,如能蚀骨,软语腼腆的模样更是可喜,顾云臻心中一荡,便顺从地张开了嘴。https:ЪiqikuΠet 素衣少女慢慢地俯下身,不知何时,她身上的衣物滑到了地上,晶莹无瑕的肌肤如一道闪电般照亮了整个房间。顾云臻热血如沸,伸出手去搂住了她的纤腰。 怀中软玉温香,顾云臻如同陷入了一场绮丽无边的梦。天地混沌,整个世界翻过来又覆过去,他飞起来又落下去,直至最后,流星划过,整个世界崩塌。他喘息着睁开双眼,全身如抽空了一样无力,身下已是湿滑一片。 顾云臻以前并不是没有做过春梦,可从未像今晚一般狂热,梦中的女子如此清晰。若在以往,他会将裤子换下来,自有青凤等人收拾去洗,可这一次,他唯恐被人知道自己在梦中和那素衣少女如此这般,虽然头昏脑重,右腿疼痛难当,仍支撑着下了床,将湿裤子换下,再一步一挪地摸出去,所幸外间的青凤和小丫环们睡得很沉,并未察觉。 顾云臻摸到院子中的水井边,又要提防着不惊醒别人,这裤子便洗得十分慢。偏偏后半夜天气突变,飘下细雨,等将裤子洗好晾好,他身上已经湿透。他哆哆嗦嗦地回到房中,只觉天旋地转,一头栽在了地上。 ※※※ 昏昏沉沉中,有一双手摸上他的额头,接着有人在说话,再接着,有冰凉的毛巾敷到了他的额头上。顾云臻想睁开双眼,眼皮却似有万斤重,怎么也睁不开,身子一时冷,一时热。 身边之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焦急,许多人在进进出出,脚步声纷繁杂踏。顾云臻似乎听到顾宣的声音:“不许惊动夫人!搬火盆子进来!再拿我那件貂皮大衣来!”寒热交加中,顾云臻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ъiqiku 顾云臻仿佛回到八岁那年,爹出征前夕,小叔叔的一匹马因为难产死了,肚子里的小马驹始终没能出来,他不停地哭,不许顾六他们将马拖走,非要他们将小马驹救出来,可是没有人答应他,爹更用很严厉的眼光看着他。小叔叔将他拖开,嘲笑他比奶娘的女儿还要娇气,将来怎么可能当统领二十万兵马的纪阳侯?他记得自己当时很气愤,在小叔叔手中不停挣扎,双腿乱踹,哭闹着要回去救小马驹。 那时,小叔叔将他挟在腰间,任他踢打,不耐道:好了好了,等小叔叔从边关回来,一定带一匹最好的马给你。 两年后,小叔叔回到京城,可他带回来的不是骏马,而是黑色的灵柩,顾显冰冷冷地躺在里面。 顾云臻那时只有十岁,看见顾显的灵柩时,并没有号淘大哭。可现在,他忽然间在昏昏沉沉中哭出声来:“爹!爹……”过了一阵,他又想起那难产而死的马,又哭着叫道:“马!快救马!” 这般又哭又叫了好一会,他终于累极,彻底地昏迷了过去,在陷入最后的昏迷之前,顾云臻隐隐约约听到耳边有人在低语: “云臻,我没有办法把你爹还给你,怎么办……” 第 8 章 豺狼计(下) 顾云臻醒来时,阳光正透过窗格照在床上,风轻轻地涌进来,带着馥郁的花香。他动弹了一下腿,疼得□□了一声,青凤扑到床边,惊喜地看着他,叫道:“公子醒了!”又喜极而泣:“公子,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顾云臻逐渐恢复神智,想起昏迷前的事情,虚弱地笑道:“我不过起来喝水摔了一跤,多睡了一会,怎么就吓着你了?”青凤边哭边笑:“什么叫做多睡了一会?你都昏迷了七天了。你要喝水,怎么不叫我们?害得我们这么担心,你……”素来稳重的她大哭起来:“你还不如拿刀子杀了我,也好过我这么悬着心,难受死了!” 顾云臻吓了一跳,在小丫环的搀扶下坐起来,问道:“我真的昏迷了七天?娘那边……”青凤点头,“没办法,瞒不住,夫人急得头发都白了几根,若不是侯爷……”她正说着,顾宣走了进来。ъiqiku 他刚进屋子时步子很快,待见到坐起来的顾云臻时,脚步便放慢下来,脸上神情淡淡,不辨喜怒。顾云臻呐呐地唤了声:“小叔叔。”顾宣应了声:“嗯。”又微皱着眉头道:“你也练了几年武了,怎么这么没出息,断个腿就昏迷了这么久!”顾云臻哪敢说自己是因为半夜冒雨洗裤子而引起发烧昏迷,低着头不敢说话。顾宣冷冷道:“既然醒过来,就别没事围一大堆人在这里,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你快点养好伤,回头我要考你武功,看看你这几年究竟练成什么样,居然这么不堪一击。传出去简直让人笑话我们纪阳侯府!”顾云臻低着头,不敢接话。 顾宣再盯了顾云臻一眼,转身离去。青凤等人见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才敢长长地透出一口气。 顾云臻好得很快,大半个月后便可下床行走。这期间刮过几次东风,顾云臻只能惆怅地望着窗外的树叶,想起那位素衣少女,再想起梦中那不能对人言的旖旎风光,便会不自禁地脸红,再重重地叹上一口气。 这日他试着练了一回枪法,觉得右腿已恢复如初,心中欢喜,正琢磨着何时再去青霞山时,顾十八忽然跑进起舞堂,叫道:“公子!侯爷叫您去马厩!” 顾云臻忙往马厩走,还未走到马厩门前,便听到响遏入云的马嘶之声。顾云臻大喜,快步跑进去,只见一匹黑色骏马站在马厩中,昂首竖耳,对天长嘶。这马通体乌黑,没有一根杂毛,偏四只蹄子是雪白的,顾云臻一见,便知是传说中的“踏雪之驹”,喜得叫道:“小叔叔,您从哪儿弄来的?” 顾宣负手而立,并不转头看他,淡淡道:“伤既然好了,我就要考一考你。去,驯服它,让它认你做唯一的主人。” ※※※ 顾云臻走到栅栏前,那黑马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仰起头来长长的嘶鸣了一声,接着用蹄子烦燥地刨着地上的沙子。顾云臻示意顾十一打开栅栏,牵上马缰,黑马不愿出来,四蹄立在地上,不动分毫,看着顾云臻的眼神野气十足。 顾云臻见这马眼似垂铃,鼻如金盏,颈长如凤,鬃毛如棉,知道它来自塞外,且野性未驯,心中越发喜欢。可他手中稍一用力,黑马便忽然扬起前蹄向他踢来。所幸顾云臻身手灵便,一个鹞子翻身向后翻出,才避过这如闪电般的一踢,只是落地时打了两个滚,未免显得有些狼狈。黑马得意地仰头长嘶,还从鼻中喷出一口气,似在嘲笑,众人不禁哈哈大笑。 顾云臻看着顾宣严厉的眼神,尴尬笑道:“小叔叔,等一下我。”说着返身往府内跑。顾十一等人讶然相顾,道:“小侯爷怎么了?”顾宣眉头微锁,不发一言。不多时,顾云臻左手握拳跑了回来,走到黑马面前,背对着众人,将左手慢慢地伸到黑马鼻下。那黑马本来前蹄不停踢踏,似是要再踢他一脚,这时却慢慢低下头去,在他掌心不断轻舔,过得一会,它抬起头看着顾云臻,甩了甩尾巴,眼中少了一些敌意。 顾云臻又从兜中掏了一把,再递到黑马面前。黑马仍旧埋头在他掌心轻舔。顾云臻右手慢慢抚上它的颈间鬃毛,柔声道:“别人都叫你踏雪,这名字太俗,我叫你黑芙蓉,好不好?” 顾十一“噗”地一笑,顾宣尚未发话,顾云臻忽然一个燕子点水,右手一按马鞍,翻身上马。他这身法实在精妙,看得顾十一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好!”Ъiqikunět 黑马大惊,长嘶一声,身子一腾,向前飞冲,惊得马场边大树上的群鸦冲天而起。顾云臻伏低身子,紧紧抱住黑马的脖子,任惊涛骇浪、劲风过耳,始终不松手。黑马奔了几圈,狂性大发,于疾驰中忽然立住,四蹄像生铁般铸在地上。眼见顾云臻就要被甩出去,众人一阵惊呼,却见顾云臻右手拽住黑马颈间鬃毛,在半空中旋了一个圈,落地时右脚轻轻一点,又稳稳地翻回马背之上。 顾十八看得目眩神迷,拼命鼓掌叫好,顾宣脸上也慢慢地露出一丝微笑,缓缓道:“这马能在急驰之中嘎然而止,真不愧是一匹千里良驹。”顾十一笑道:“那是,九哥他们可是很费了一些心思才找到这匹马,好歹没辜负侯爷对小侯爷的一片……”顾宣看了他一眼,顾十一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马场中,黑马愈发狂燥,一会腾踔飞涌,一会颠腾不休。顾云臻时而被拖得像一只纸鸢在空中滑行,时而紧伏在马背上纹丝不动。顾十八看得担心不已,道:“可别摔着了才是……”这时,黑马忽然停住,劲嘶一声,前蹄高高腾起,眼见顾云臻要从马背上滚落,顾十八急得冲前几步,顾宣却忽然出声,“成了!”顾十八再看,只见黑马正徐缓而安稳地在马场中走着,而顾云臻笑着直起身来,不停向他们挥手,众人不禁欢声如雷。 顾云臻再骑了几圈,才催马回来,脸上的神情既骄傲又得意,眼中闪动着比阳光还要灿烂的光芒。顾宣凝望着他,视线仿佛穿过他身后的黄土烟尘,落在很遥远的时光中。 ※※※ 顾云臻有意卖弄轻功,旋身下马,干净利落,再次赢得满场喝彩。他得意地笑了笑,轻抚着黑马的脖子,黑马伸过头来,在他身上挨挨擦擦,眼光融融,十分亲热。 顾云臻抬头望向顾宣,眼中明显有着几分渴盼之意。顾宣却冷哼一声,道:“只会玩一些小名堂!”顾云臻满腔热火被他这句话浇得冰冷,垂下头不敢作声。顾宣看着他满头的大汗,眼神微微而闪,声音也柔和了一些:“谁告诉你马喜欢吃糖的?”顾云臻低声道:“我听天驷监的张公公说的。” 顾十一等人大感惊讶。天驷监的张公公被先皇钦封为“天下第一马痴”,除了马,眼中没有别的,甚至连今上也遭到过他的冷落,不料竟对顾云臻青眼有加。 顾宣疑道:“你什么时候和张老头结交上的?”顾云臻抬头笑道:“那一年您带我去看他,输了赌局,扮成马夫去洗御厩中的马,就那半天的功夫,张老头说了很多事。还说您当年……”后面的话有些不尊长辈,他吞了回去。httpδ:Ъiqikunēt 顾宣不由骂了声:“胡闹,都胡闹!”顾云臻笑道:“不胡闹,侄儿今天也驯服不了这马。”说着回头揽住黑马的脖子,笑道:“你说是不是,黑芙蓉?”黑马伸出舌头,在他脸上重重地舔了一下。顾云臻躲避不及,满脸都是马的口水,众人哈哈大笑。 远处的槐树下,顾夫人看着马场中的顾云臻,渐渐地湿了眼眶。她身边的顾六转过头,声音似在抑制着什么,“侯爷要是能看到,不知有多高兴……”顾夫人低下头,一串水珠滴落在脚前的黄土之中。她低声道:“云臻出生那一年,阿宣八岁,爱马如痴,侯爷为他寻来一匹西夏的斑骓马,他也是这样将马驯服的……” 顾六哽咽不已,道:“侯爷对公子……”顾夫人忽然抬起头来,道:“顾六。”顾六忙道:“是,夫人。”顾夫人望着顾六,道:“你的称呼,还改不过来吗?” 顾六一怔,顾夫人缓缓道:“当今世上,圣上亲命的纪阳侯,只有一位,姓顾,名宣,字定——昭。” 顾六抬起头来,张口结舌:“夫人,我……”顾夫人叹道:“顾六,我知道你忘不了侯爷,可是,你现如今还是这等称呼,让军中的弟兄们如何想?让十一、十八他们又会怎么想?”顾六不服气,道:“公子不过是临时代管,这爵位不是迟早得还给小侯爷吗?小侯爷今年已经满了十六……”顾夫人厉声道:“顾六!” 她从未这样厉声说过话,顾六吓了一跳。西路军十八郎都是顾显收养训练的孤儿,顾六更是顾显亲手从死尸堆里扒出来的,虽兄弟相称,但恩同亲生父亲。顾六视顾夫人如母如嫂,不敢再说,连声道:“是,顾六记住了。” 顾夫人再看了一眼远处的顾宣和顾云臻,怅然道:“云臻还年轻,难当重任。定昭却做得很好,很好……”她低低地叹了口气,“五年之内,你千万别在云臻面前提起这话……” 喜欢东风顾请大家收藏:()东风顾更新速度最快。() 第 9 章 公子顾(上) 春雨连绵,传来黄河决堤的消息。内阁大臣们商讨了一整夜,皇帝派人传纪阳侯顾宣入宫。顾宣到达皇宫时,天刚刚破晓,天幕上还挂着一钩残月,旁边几颗闪着微弱光芒的星,晨雾稀薄,微带寒意。顾宣下马时抬头望去,皇宫像盘踞在灰雾中的怪兽,随时准备吞噬走近它的任何一个人。 勤晖殿内却是灯烛通明,皇帝面带倦意,斜靠着软榻,见顾宣进来,便对苏理廷道:“你和纪阳侯说吧。”苏理廷应声是,转向顾宣道:“黄河三处决堤,朝廷需紧急调拨一千万两银子救灾。”顾宣皱眉道:“一千万两?”苏理廷道:“是。”顾宣道:“苏相,你别告诉我,我要的五百万两银子就这样被黄河水给卷走了!我可是早就向圣上求了这银子作军饷的!”苏理廷苦笑道:“定昭,看你说的这话。银子我本是这个月就要拨到西路军中,户部都已经出了条陈,可谁也想不到今年桃花汛会来得这么早,黄河它会决堤啊!”顾宣冷冷一笑,道:“我不管,没了军饷,西夏人可比黄河水更难对付!”筆趣庫 一众内阁大臣不分派系,也都觉得十分为难。黄河水灾是当务之急,不然灾民涌入京师,后果不堪设想。可六年前与西夏的血战更让他们想起来便觉胆战心惊,当时顾显战死,五城失守,敌军旌旗蔽空,危险迫在眉睫。若不是顾宣领兵血战,西路军付出惨重代价,将西夏人赶回塞外,今日在这金銮殿上坐着的说不定早已是蛮夷狄族。而这几年,西夏亡我之心始终不死,若不是有西路军镇着,可就…… 皇帝用手指揉着额头,十分苦恼的样子,苏理廷忙道:“圣上,要不您先歇着,臣等下去再议。”皇帝摆了摆手,忽然抬起头,问道:“嘉和满了十五没有?”礼部官员一怔,忙答道:“嘉和公主再过半个月,就将行及笄之礼。” 苏理廷跪下来,急道:“陛下,万万不可啊!”皇帝掩面叹道:“国库早已空虚,黄河受灾,一千万两银子,至少要南方九省两至三年的赋税方能收回。我们捉襟见肘,不能腹背受敌,必得拖上西夏人三年两载才行。正好西夏王有和亲的意思,派人来探风声,不如……” 苏理廷落下泪来,“嘉和公主是先皇后唯一的骨血,先皇后在天有灵也不会安心的。陛下,请三思!”说着重重地磕下头去。皇帝却只是黯然长叹,始终不语。 群臣纷纷跪下,劝道:“陛下,不可!纵使要与西夏和亲,也可以从宗室中选取郡主,万不可将嘉和公主嫁到夷狄之国。”皇帝仍是不住摇头。过得片刻,他忽然抬头看向顾宣,道:“纪阳侯,若我朝与西夏三年之内无战事,西路军可否裁军或撤回一半兵力,屯田休兵?” 顾宣面露思忖之色,片刻后缓缓答道:“撤回一半太险了点,若以嘉和公主下嫁,西夏三年内不挑起战火,西路军当可裁掉三万老弱病残,再撤回五万至陇南,屯田开荒。” 皇帝一拍桌子:“就是如此!嘉和下嫁西夏王,从一千万两银子中先拨两百万两出来作西路军军饷,以解燃眉之急。和亲后,西路军裁撤三万,撤回五万兵马至陇南屯田开荒。赈灾所缺钱银,着东南沿海各省今年多交一成赋税。朕意已决,休得再劝!” 见群臣仍不起身,皇帝一声长叹,颤声道:“你们以为朕不心疼嘉和吗?!可是若不以皇后嫡女下嫁,西夏王怎会相信我们的诚意?国库空虚,黄河决堤,百姓蒙难,你们从哪里变五百万两银子出来作军饷?!”一番话说得群臣哑口无言。biqikμnět 接下来赈灾钱粮如何调配,巡河监察御史由哪些官员担任,议得倒很顺利,皇帝的情绪慢慢地好起来。待所有事议定,喝过一杯参茶,皇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一笑,向顾宣道:“说起嘉和,顾老太妃那天还提起,她与你家云臻自幼玩得甚好。唉,当年先皇后还说要将嘉和许配给云臻。朕没记错的话,云臻满了十六了吧?” 顾宣心中思忖老奸巨滑的皇帝忽然提起这茬是何用意,口里应道:“是。”皇帝又叹道:“现在嘉和要远嫁塞外,当日之约成空,朕对不起先皇后……”他伤感了一会,道:“是朕亏欠了云臻一个媳妇。纪阳侯,你看京城谁家的女子配得上你家云臻,尽管说来,朕作主,为他赐婚。” ※※※ 阁中诸人听了,不管是柳党郑党,都在心中盘算起来。十多年来,柳郑二党斗得如火如荼,唯有苏理廷及顾氏一系没有摆明立场。苏理廷时而和柳党走得近,时而和郑党有来往,却让人抓不着一点把柄。顾氏则掌控西路二十万兵马,动则牵涉天下。顾云臻已经成年,过不了几年便要接掌纪阳侯府,如果谁能与他结亲,可就大增己方声势。 顾宣字斟句酌地回道:“启禀陛下,云臻年纪尚幼,且其家中尚有慈母,云臻的婚事应当由臣的嫂子做主,臣不敢越俎代庖。更何况云臻少年叛逆,性格倔强,若贸贸然为其订下亲事,只怕会心生不满,将来反而不谐。” 苏理廷在一旁笑道:“定昭此话差矣。云臻幼年丧父,你又暂掌纪阳侯府,就相当于是他的父亲,你做主订下的亲事,顾夫人想来也不会反对。至于云臻更是视你如父,定不会有何不谐之处。” 皇帝道:“苏卿所言极是。云臻现在虽然跳脱顽皮了一些,但男人只要成了亲,自然就会变得成熟稳重。那时你再将一些事务慢慢交给他打理,你也不至于过度操劳。” 顾宣仍道:“陛下美意,臣代云臻谢过。臣回去后,定会和嫂子商议此事,慢慢寻找合适之人,征求云臻意见后,再作定夺。云臻还年少,不急在这一两年。” 君臣二人一对一答,都将话说得极漂亮圆满。 皇帝沉默须臾,笑道:“都怪朕糊涂,纪阳侯本人尚未成亲,云臻怎敢越过叔父?纪阳侯,你前几年戍守边戎,耽搁了终身大事,朕都记在心里,现在边关稳定,你的婚事可不能再耽搁了。诸位卿家,哪家有什么好女子,赶紧介绍给纪阳侯,咱们务必要在今年之内,为纪阳侯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 众臣哈哈大笑,皇帝越说越来兴致:“听说纪阳侯从塞外弄来一匹踏雪名驹,朕一直想见识一下。这样吧,清明过后是田狩大典,纪阳侯带着你的马去,朕会命各贵戚家中成年的小姐随行。咱们举行一场狩猎大赛,纪阳侯若是觉得媒妁之言靠不住,可借狩猎大赛之时亲自相看,你相中哪家的女子,朕替你保媒!”httpδ:Ъiqikunēt 苏理廷在一边凑趣:“不如让云臻也在田狩大典上相亲,这样叔侄二人双喜临门,也可慰故纪阳侯在天之灵。”皇帝拊掌道:“苏相好主意,若能成,可是本朝一段佳话呀。” 众臣一齐笑着哄然应是。满堂笑声中,顾宣低下头,轻声道:“臣遵旨。” ※※※ 众臣告退时天已大亮,皇帝半眯着眼,似在休憩,又似在考虑着什么。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折回殿内,他忽然一笑,“顾宣这小子,果然是别有打算。” 苏理廷走近,微笑道:“陛下英明,一试就试出来了。顾宣不愿顾云臻早日成亲,自然是怕他有了家室,有了儿子,就会急着夺回侯爵,掌控西路军。”皇帝笑得很舒畅,“顾氏叔侄多年来一直上演和睦雍容的天伦之情,朕等了这些年,倒要看看,接下来他们会怎么演这场戏!” 苏理廷笑道:“陛下当初让顾宣阵前袭爵,实在是深谋远虑的一着无上妙棋。只要他们叔侄间存了这个心,西路二十万兵马,便不足为患。咱们接下来只需要添柴加火,不过这柴火得添得巧妙才是。” 皇帝淡淡地“嗯”了一声,苏理廷知道这是他的习惯,等着自己替他将心中的话说出来,便继续道:“只是西路军十八郎多人战死,活着的人中,只有顾三、顾六是顾显的心腹,自然向着顾云臻,再加上一个不成材的顾十八,顾云臻现在还不足以和顾宣抗衡。” 皇帝点头道:“最棘手的还是顾九,西路军中真正掌事的是他,此人智勇兼备,在军中威信极高,又对顾宣忠心不二,这些年还真动不了他。” 苏理廷缓缓道:“慢慢来,总有法子叫他们叔侄离心,兄——弟——相——残。” 皇帝思忖许久,坐了起来,问道:“顾显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可查清楚了?”苏理廷道:“臣这几年派了很多人去灵州,已查得有些眉目,顾显之死,只怕与顾宣脱不了干系。但陛下也知道,十八郎这些人口风甚紧,一般的将士又不知道真相。陛下再给臣一点时间,臣必会查得清清楚楚,也必会——” 他与皇帝相视一笑。 “臣必会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告诉顾云臻。” 第 10 章 公子顾(下) 顾宣出了宫,回头看着巍峨的皇宫,冷冷一笑。顾十一牵马过来,问道:“侯爷,什么事好笑?让我也笑一笑。”顾宣淡淡道:“没什么,有人打不过狼群,便想着暗中训练一只小狼崽子,待它长大之后去挑战狼王,让狼群自相残杀。”顾十一想了想,笑道:“那得看这小狼崽子有没有这个本事。”顾宣一笑,“正是,这小狼崽子太嫩,想挑战狼王,可还得再等上几年。” 二人回了顾府,顾宣甩去朝服,擦了把脸,道:“去叫云臻来。”仆从进去,不多时顾十八战战兢兢地进来,嗫嚅道:“侯爷……”顾宣不悦道:“这个时辰,云臻还没起来?”顾十八忙摇手道:“不是不是,小侯爷起得很早,给夫人请了安,练了一回剑,说黑芙蓉常日关在马厩中怕会娇生惯养,失了野性,反而不好,说要骑着黑芙蓉出城跑几圈。我想追,可那马跑得也太快,一眨眼就不见人影了。” 顾宣想了想,问道:“他往哪个方向去的?孤身一人?”顾十八道:“一个人,出的北门。”顾十一在旁听了,疑道:“北边是青霞山,若要跑马,出南门往河边会宽阔很多,怎么倒往北边去了?”筆趣庫 顾宣两道眉慢慢地皱了起来。他思忖片刻,换过便服,并不带人,匆匆行到城南一条小巷。这里是春风阁的后门,顾宣避过路人耳目轻叩门环,黑衣男仆睡眼惺忪地探头出来,看见顾宣吓了一跳,忙将他接了进去。 春风阁后院一片静悄悄的,唯有空气中流动着若有若无的残香酒气,顾宣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黑衣男仆低声解释道:“昨夜武安侯在这里宴请金吾卫将军,锦绣姐没办法,只得亲自出席,所幸他们没有留宿。锦绣姐这会正睡着,您看……” 顾宣摆手命他离去,轻轻敲了敲房门。过了好一会,门才被拉开,丫环阿寐尚自打着呵欠,见是顾宣,一个呵欠没打完,赶紧回头叫道:“小姐,侯爷来了。”锦绣睡得正是朦胧之时,听到“侯爷”二字,猛地坐起,披上罗衫,跑到铜镜前匆匆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听得顾宣走进屋子,回头笑道:“侯爷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顾宣斜倚着妆台,望着她,微笑道:“早上起来,忽然间很想你,就过来了。”又道:“早上凉,你穿这么点,仔细生病了。”锦绣梳理着头发,轻啐一口,“侯爷就喜欢说这些招惹人的话,逗得锦绣胡思乱想。” “乱想什么?”顾宣一笑,走到她身后,左手捧起她的秀发,凝望着铜镜中如花容颜,俯身到她耳边,低语道:“倒从未见过你这种样子。难怪都说美人晨起娇慵之态,别有一番韵味。”说着从妆台上拈起一枚簪子,将锦绣的头发轻轻挽起。 锦绣从未得过顾宣如此温柔对待,而且这种温柔全不是人前做戏样子,她顿时呆住,心中百味杂陈。丫环阿寐正捧着茶进来,见二人亲密的样子,便忤在了一旁。 锦绣在铜镜中看见阿寐,自嘲地笑了笑,站起来,转过身,纤臂揽上顾宣的脖子,娇嗔道:“侯爷,你总是这样哄人家开心,为你办事,却不给一点真正的好处给人家。”顾宣手指托起她的下巴,柔声道:“你要什么好处?” 他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面颊,又自颈侧慢慢滑下。带子轻轻一扯便解开了,绿罗衫如一片轻云坠落于地。锦绣慵然娇懒地将自己全部偎入顾宣怀中,任他摩挲着自己的胸际,低低喘气:“不管真心假意,侯爷给我片刻温存,哄我开一开心也好……” 顾宣轻含着她的耳垂,待她被揉搓得满面酡红,轻喘不已,才低声道:“锦绣,我想见见你们大姐。”锦绣微仰着头,低低地“嗯”了一声,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正享受他掌心的那股魔力,过了许久,才喘气道:“当初咱们可是说好的,大姐不见外人。” 顾宣的手忽然用力,疼得锦绣“啊”地一声,在他唇上重重咬了一口,嗔道:“死冤家!大姐就在这里,有什么事,你自己和她说吧,平白无故来招惹我,到底算怎么回事!”说罢,她轻轻推开顾宣,将衣服掩好,头也不回地离去。 顾宣心中讶然,慢条斯理地擦去唇上血迹,缓缓转身,只见站在窗下淡然而笑的,却是丫环阿寐。筆趣庫 ※※※ 顾宣心中不由暗惊。春风阁是四年前在京城冒出来的,因为有锦绣和阿兰,不过半年功夫便成为京城最有名的青楼。春风阁游刃于京城权贵之间,自然也得罪了一些人,便想办法找到顾宣,顾宣正好想利用春风阁打探一些消息,便将其暗中护于翼下,几年来双方合作十分顺利。顾宣知道锦绣和阿兰上面尚有一位大姐,此人才是春风阁真正的主事之人,而且相传此女子乃天生的内媚之体,但凡她出马,没有擒不下的男人,只是顾宣一直没有与此女见过面,没料到竟然是这么一位娇怯怯、俏生生的少女。 他仔细打量了阿寐一番,只见她长得并不是很美,但面颊丰润,一抹红晕挂在颊侧,恰似采莲少女看到垄上骑马而过的少年郎,风吹碧荷,呯然心动,娇羞低头。这样的神态,让任何男子见到,都有一种想拥她入怀、轻怜蜜爱的冲动。 阿寐捧着茶盘,款款走到桌边坐下,斟了杯洞庭春笋推给顾宣,浅笑道:“侯爷要见我,有何要事?”顾宣撩衫坐下,微笑道:“想请大姐亲自出马。作为交换条件,武安侯手中的那样东西,我帮你们拿来。” 阿寐双眸一闪,道:“这些年仰仗侯爷,我们春风阁做得挺顺畅。既然侯爷有命,且愿意帮我们达成心愿,阿寐自当尽力而为。只是如果连锦绣都无法办到……不知侯爷要对付的究竟是哪一位?” 顾宣用手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名字。阿寐眼中闪过一丝讶意,抬头看向顾宣。顾宣盯着她,缓缓道:“让他真正喜欢上你,然后——”他拿起盘中的一个桃子,执起小刀,手中用力,将桃子剖成两半。桃汁流淌出来,将白玉石面的桌子染得殷红如血。 阿寐眼波流转,半嗔半笑,“没想到侯爷第一次找我,便是这么有趣的事情。阿寐倒是很有兴趣,只不知这一位有些什么喜好?有没有什么弱点?” 顾宣道:“他的弱点就是太过心软了一些,连猫猫狗狗,都会同情。” ※※※ 顾云臻成功甩掉顾十八,驰到青霞山脚,心怀大畅,奖励了黑芙蓉几块芝麻糖,在它耳边笑道:“干得好!”黑芙蓉舔着糖,尾巴甩来甩去,又将脖子在顾云臻身上亲热地挨了挨。 此时刮的正是东风,顾云臻将黑芙蓉拴到树林里,往北麓杏林跑去,脚步轻快得如同在风中飞翔。进到杏林,满林的花开得正盛,灿若云霞,有一个比杏花更丽的身影坐在树下。乌豆盘在她膝头,她在低头帮乌豆捉虱子,乌豆舒服得眯起了双眼。 顾云臻不禁想,为何每次见到她,满山的杏色都失去了光采一般。听到脚步声,其华抬起头,喜道:“你来了!”她将乌豆放到地上,站了起来。 顾云臻平定着剧烈的心跳,微笑道:“真巧,你在这里。”他指了指南面,装出巧遇的表情,道:“我去麓泉寺进香,见刮了东风,便来看看能不能找到寄风草。没想到你也在这里,真巧。”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句,“真巧。” 其华看向他的右腿,问道:“你的腿好了吗?”顾云臻忙跳了跳,道:“早好了。”其华点头:“我想着你应该早好了。可几次刮东风时都不见你来,想着你怕是给什么事耽搁了。”顾云臻听她说到“几次刮东风时都不见你来”,心中怦然而跳,道:“你在等我?”其华弯腰提起身边的一个竹筐,塞到顾云臻怀里,“给你。” 顾云臻一愣,低头见竹筐里有数十把码得整整齐齐的药草,他惊喜抬头,“这是……”“寄风草。”其华道:“这段时间雨下得比较多,还没有怎么晒干,你回去后,逢晴天时再晒一晒。配天葵子煎服,早晚一次,每月自月朔之日起服七天,下个月再如此。坚持服上一年,病情应当会有所好转。这里是三个月的份量,等草再长出来时,我再去采。”https:ЪiqikuΠet 顾云臻却半天没有说话,其华发现他的目光盯在自己的手背上,忙将手往身后掩,瞪向他道:“看什么看?!” 顾云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其华挣扎了一下,顾云臻轻声问道:“是老鹰啄的吗?”其华只得点头,道:“嗯,它以为我要去偷它的小鹰,不过还好,啄得不重。”说着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神色不耐地说道:“我们采药之人,一天不知要面对多少凶禽猛兽,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 顾云臻心中翻腾不休,轻声道:“下次我去采,你别去了,只给我带路就是。”其华点头,“好。”顾云臻看了看筐中的药草,道:“若是家母知道这草是你冒险采来的,定会责备我。我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好。” 其华一笑,笑声十分清脆,又大大方方道:“你若真想谢我,不知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喜欢东风顾请大家收藏:()东风顾更新速度最快。() 第 11 章 局中局(上) 其华听到“黑芙蓉”的名字,笑道:“倒与我家乌豆的名字有异曲同工之妙。”此时乌豆正匍伏在地,颈间的毛全部竖起,紧盯着庞然大物——黑芙蓉。而黑芙蓉不屑地看了它一眼,甩了甩尾巴,依旧自在地啃着地上的青草。 乌豆一步步向黑芙蓉挪近,眼见快到马蹄前,顾云臻两只手指快速地将它拎了起来,笑道:“你箭伤刚好,就想吃马蹄子吗?”乌豆闭着眼,拼命蹬爪挣扎。顾云臻手指一松,它跳下地,转眼间逃得不见踪影。 顾云臻从兜中取出芝麻糖,向其华道:“要想学好骑马,你先得和马做朋友。”其华讶道:“马也吃糖?”顾云臻觉得她这种微微吃惊的样子像乌豆一样可爱,忍住笑,道:“你试试。” 其华接过芝麻糖,走到黑芙蓉前面。顾云臻忙道:“你别正对着它,得站到它左侧,看着它的眼睛。”其华依言站到黑芙蓉的侧面,黑芙蓉见有生人走近,扬起头长嘶一声,其华急忙退后两步。 顾云臻走上前,轻抚黑芙蓉的脖子,在它耳边嘀咕道:“兄弟,给点面子。”黑芙蓉不满地甩了甩头,前蹄不停刨着泥土,警惕地看着不远处的其华。顾云臻低声吓唬它,“你若敢踢她,永远没糖吃!”黑芙蓉似是听懂了,眼中虽然仍有一些不甘,却没有再燥动不安。 其华重新走近,将左手伸到黑芙蓉面前。黑芙蓉嗅了嗅,伸出舌头去舔她掌心中的芝麻糖。其华被舔得掌心痒痒,忍不住笑了起来,“真好玩。”说着右手去摸黑芙蓉的头顶。 黑芙蓉本是塞外野马,烈性未除,若是旁人这般摸它,早就踢了出去,可此时见主人面带威胁之意站在一旁,便没有甩开其华的手,只是摆出一副迂尊降贵的不耐神情。其华看得有趣,笑道:“你叫黑芙蓉,是位小姐吗?”顾云臻忙道:“它是位公子。”其华转头看着他,好奇道:“你怎么知道它是位公子?”https:ЪiqikuΠet 其华自幼少见外人,只与沈红棠在秋棠园中相依为命,沈红棠本身又是个不受礼法约束的人,自然不会告诉女儿不能与男人讨论这等话题。顾云臻却是大窘,不知该如何对她解释,忽然又想起那个绮丽无边的梦,憋得满面通红。 其华轻抚着黑芙蓉的鬃毛,想起日后去了塞外,请舅舅帮自己找一匹这样的马,草原驰骋,曲河放牧,再美好不过。她越想越是心痒,回头问道:“现在可以骑上去吗?”顾云臻正神游天外,没有答话。其华以为他是默许,趁着黑芙蓉正在嚼芝麻糖,左手扶住鞍辔,稍稍用力,翻上了马鞍。 顾云臻清醒过来,踏前一步,叫道:“不可!”黑芙蓉已惊得长嘶一声,冲了出去。劲风过耳,其华被颠得摇摇欲坠,只得牢记顾云臻之前说过的话,紧攥缰绳,双膝曲起,伏低身子。可黑芙蓉被激起了野性,在林中放蹄狂奔。几圈下来,其华大汗淋漓。就在她五脏六腑似要吐将出来之时,破风之声响起,一颗石子弹到,黑芙蓉受惊,前蹄高扬。霎时之间,顾云臻已使出燕子抄水飞掠而至,跃身上马,落在其华身后。 黑芙蓉背上多了一人,仍奔得疾如闪电。顾云臻接过其华手中的缰绳,慢慢用力,黑芙蓉知道是主人在策马,奔了几圈,便逐渐慢了下来。其华这才长吁一口气,身子软软地往后一靠,依在了顾云臻胸前。一阵分明的体温烫得她赶紧坐正,腰间却忽然多了一只手,“别动!再动就掉下去了。” 其华连忙不再动弹,顾云臻嘴角闪过诡计得逞的笑容,淡淡道:“你胆子倒不小,还没学会走路,就急着跑步。”他拥着她驰骋在山野间,只觉天地如此美好,她耳后的一粒小小黑痣,更是如此可爱。直到其华惊叫,“下雨了!”顾云臻才从飘飘然中清醒过来,见前方有一座茶寮,驱马赶了过去。 ※※※ 这雨虽不大,却下得很密,一会儿功夫二人便淋湿了肩头,偏偏其华下马时左脚卡在马蹬中,十分狼狈。顾云臻低低道声“得罪”,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她这才抽出左脚,二人急奔到茶寮屋檐下。茶寮中正有一帮汉子在躲雨闲聊,隔着窗户看见这一幕,吹口哨、起哄,怪声四起。 其华瞪了屋内之人一眼,那些汉子笑得更起劲了。顾云臻眼神冷冷一扫,屋内有那等见多识广之人见这少年衣饰华贵,屋外的那匹黑马更是难得一见的神骏,知其来历不小,不敢再挑衅,仍旧各自喝各自的茶,其余之人笑闹一阵,便也偃旗息鼓。 其华却是再也不肯进去,只站在屋檐下避雨。茶寮以茅草饰顶,细细的雨帘自茅草上滴下来。顾云臻与其华并肩站着,看着远山雨雾,不时偷偷看一眼身边之人,脸色阵红阵白,欢喜而又忐忑。 最欢快的却属黑芙蓉,它似乎非常喜欢这绵绵细雨,在茶寮外的空地中不停转圈,偶尔甩一甩头,甩出一道白色雨雾,玩得十分得意。 顾云臻满心想逗其华说话,却不知如何开口。忽然想起背上的竹筐,忙放了下来,其华“唉呀”一声,道:“打湿了。”说着俯身去查看,正碰上顾云臻也弯腰去拿药草,二人的头碰在一起,慌忙退开,又引起屋内汉子们一阵怪笑,有人叫道:“夫妻对拜喽!赶紧送入洞房!”更有人口出污言秽语,“只不知这位新娘子身上的肉白不白!”“哥们摸一下不就知道了吗?”“哈哈哈哈!” 其华脸色狠狠一白,顾云臻忙道:“别理他们。”其华却冷笑一声,“不教训这帮嘴里吐蛆的人,我可不甘心。你会暗器吧?”顾云臻道:“会一点。”其华道:“那就好。”说着从地上捡起几颗石子,大摇大摆进了茶寮。顾云臻不知她意欲何为,忙抱着竹筐跟了进去。httpδ:Ъiqikunēt 见二人进来,污言秽语更加多了,其华却没有理睬,找到一张空桌子坐下,叫道:“来壶茶,一碟花生。”茶博士应了声,送上茶水花生,其华若无其事地喝着茶,视众人于无物,那帮汉子闹得没有意思,便也不再注意二人。其华偷偷将石子塞到顾云臻手中,低声道:“等下我说弹,你就弹出去。”顾云臻隐约知道她的打算,笑道:“好。”筆趣庫 过了一会,先前口出脏言的一名灰衣大汉站了起来,要往茶寮后上茅厕。见他经过另一名曾污言秽语的蓝衣大汉身后,其华低声道:“弹!”顾云臻会意,中指一弹,石子无声无息地正中那名汉子腿上的“曲池穴”。他力道掌握得正好,灰衣汉子并未倒地,只是踉踉跄跄往旁边一扑。蓝衣汉子被他扑得倒在桌上,脸正好磕在一盆牛肉里面,旁边之人见了,都哈哈大笑。蓝衣汉子站起来,抹去脸上的油渍,骂道:“你不长狗眼啊?!”灰衣汉子哪曾想是遭了人暗算,只当自己不小心,便骂回去,“瞎了你的狗眼!老子撞了你,是看得起你!”蓝衣大汉顿时火冒三丈,一记老拳挥了出来。灰衣汉子自然不甘示弱,二人扭打在一起,双方同伙各自去劝,茶寮内乱成一团。 其华剥着花生,笑吟吟地看着这些人打斗。将手上的花生吃完了,便往盘子里摸去,摸着摸着不对劲,低头一看,盘子中全是剥好了的花生。她觉得奇怪,抬起头,顾云臻面前一堆花生壳,见她眼光看来,脸一红,轻声道:“我自幼便不喜欢吃花生,但喜欢干剥花生壳这种事情。” 其华笑道:“从没听过只爱剥花生壳的,你这怪癖倒真有趣。”她笑得急了,一粒花生险些呛到气管里,顾云臻忙道:“你慢点吃,别呛着了。” 其华好不容易才收了笑,顾云臻压低声音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会暗器?”其华道:“我见你拇指食指处的茧特别重,我听人说过,那处茧特别重的,多习练暗器。再说之前你不是弹了石头,才得以跃上马背救我一命吗?” 顾云臻笑道:“你真细心。不过我主练的是枪法,我家枪法中最厉害的是回马枪,所以才会练得手指上的茧很厚。”其华问,“你枪法很厉害吗?”顾云臻道:“也不算厉害,只不过下次有谁欺负你,我帮你打他。” 二人说说笑笑,浑不觉窗外雨丝绵绵、屋内打斗正酣。说得一阵,顾云臻很自然地将挂念已久的问题问了出来,“对了,认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其华微微笑,轻声道:“我姓沈。”用手蘸了茶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其华。 她身形婀娜,手却是肉嘟嘟的,指节处的肉涡涡尤为可爱。顾云臻的眼睛如着了魔一般,随着她的手指移动。等她将手收回去,他才魂魄归位,低声念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后面一句“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却念不下去了,抬头看向其华,正好其华也向他看来,二人目光一触,都不自禁地脸上一红,转开头去。 其华低声道:“你呢?我该如何称呼你?” 第 12 章 局中局(中) 顾云臻忙道:“我姓顾,名……”话未说完,一人扑在二人的桌子上,激得茶水四溅,原是那两群人打斗激烈,殃及池鱼。 其华站起来道:“雨停了,咱们走吧,狗咬狗没啥好看的。”顾云臻哈哈一笑,二人出了茶寮。他仍将其华送到杏林,其华下了马,道:“顾公子,多谢你今天教我骑马。”顾云臻板起脸道:“你以为你现在就算学会了吗?至少还得再学上半个月,才能让你单独策马。”其华吐了吐舌头,道:“你真严厉。”顾云臻肃容道:“严师才能出高徒,你学不学?要学的话,咱们从明天开始正式教。”其华忙道:“当然学。” 顾云臻自幼没有什么玩伴,院中的丫环们在顾宣的积威下不敢和他调笑一句,这时忽得和一位这么清丽的同龄少女说说笑笑,不禁飘飘然道:“既然想学,那就得正式拜师。”可话一说完,又有些后悔,万一她真的谨守师徒之礼可怎么办? 其华却听出他是谑笑,瞪了他一眼,道:“你比我大不了多少,就想当我师父啊?”被她这么一瞪,顾云臻一身骨头顿时轻了几两,笑道:“咱们非亲非故的,名不正则言不顺,你总得叫我一声顾大哥,我才好教你骑马。”其华抬起脚作势欲踢,顾云臻抱着脚直呼唉哟,其华笑着跑开。 顾云臻装作垂头丧气的样子,要拉着黑芙蓉离开,其华笑道:“好了好了,你这人,一点亏也不肯吃。”说罢理顺额前碎发,轻轻叫了声“顾大哥。” 顾云臻却是怎么也应不了这一声,脸红红地看向其华,却见她也是面上一红,二人的眼神闪躲开来,都装作去看身边的杏花,一时花香人影,不知身在何处。 再说了会话,二人才依依不舍作别。看着顾云臻离去,其华也往回走,脚步比平时欢快了几分,再想起那支箭上刻着的名字,不由轻声念了一遍。 “顾——定——昭,原来你姓顾……” ※※※ 订下半月之约,顾云臻轻飘飘地回了家,直奔瑞雪堂。顾夫人与顾宣正在说话,见他满身泥水捧着个竹筐进来,问道:“你去了哪里?一整天不见人影。”顾云臻将竹筐当宝贝一样地捧到顾夫人面前,道:“娘,这是寄风草,只要服上一年,这下雨天,您就不会再四肢麻痹了。”顾夫人这日正疼痛难熬,且是儿子寻回来的草药,自然大为欢喜,也没问是从哪来的,便让婆子们捧了下去煎熬。又命丫环为顾云臻换衣。筆趣庫 顾宣看着满室的丫环婆子围着顾云臻忙碌,只握了茶盏慢慢喝了一口,问道:“这药草是去青霞山采回来的?”顾云臻正将泥裤子脱下来,听到问话,慌忙光着脚跳下地,回答道:“是。” 顾宣盯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等他在一众丫环婆子的侍候下将衣服换了,到花厅去吃饭,顾宣才放下茶盏,向顾夫人道:“大嫂,我想将云臻院子里的丫环全部调到别的院子,只留一个小子。穿衣吃饭这等事也要人服侍,将来怎么领兵打仗?” 顾夫人默然片刻,道:“定昭,你大哥只有这一点骨血,确实是我娇惯了他。从今天起,云臻的事情,都由你作主。” 顾云臻满心只是与其华的半月之约,回到院中发现青凤等人被调开了也没怎么在意,只问了一句,便倒头睡下。这夜绮梦再度光临,实是旑旎不已,醒来后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只恨天为什么亮得这么晚。httpδ:Ъiqikunēt 第二日杏林再会,二人往东而行,寻到一处较开阔的田畦。其华有轻功功底,却因昨日第一次骑马时受了惊,加上黑芙蓉这日脾气有点怪,顾云臻带着其华骑时它便乖乖的,等顾云臻一下马,它便时不时闹点小性子,让其华怎么也没办法单独策马。顾云臻只得守在一边,二人累得满头大汗,仍没有多少进步。 天气渐渐大暖,顾云臻浑身是汗,怕把其华累着,虽恨不能把黑芙蓉给抽一顿,却也只能强笑道:“歇歇吧,再练下去,黑芙蓉会累坏的。”其华只把这话当真,忙在他的搀扶下下了马,顾云臻在黑芙蓉臀上恨恨地拍了一掌,放它自己去啃草,二人坐在田埂上喝水说话。 黑芙蓉在渠边喝了水、啃了草,喝饱吃足之余,见田间有一群鸡正在觅食,不知何故,忽野性大发,一声长嘶冲了过去。鸡群被这庞然大物吓得惊天惨叫,拍翅乱飞。数十只鸡有的飞入池塘,拼命挣扎;有的钻入草丛,咯咯乱颤;更有几只飞起足有丈余高,飞到沟渠对面的山间,满山乱窜。 黑芙蓉得意地原地转了两圈,往西边放蹄而去。顾云臻与其华面面相觑,尚来不及唤它回来,不远处的农家有一妇人冲出来,拍手大叫:“天杀的畜生!让我逮到你,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二人一时心虚得不敢探头,却见那妇人手忙脚乱地将鸡捉回来,数来数去少了几只,不由拍腿大哭:“少了七只!当家的回来会打死我!”又将这些鸡往院里赶,一边走一边嚎。 顾云臻悄悄道:“黑芙蓉闯的祸,咱们不能不理。”其华点头,“正是这话。”二人悄悄绕过田埂,跳过沟渠,钻到对面山间,可那几只鸡惊破了胆之余,只往灌木丛里钻,有些许动静都不敢出来,二人寻得十分辛苦,直寻了个多时辰,才将七只鸡一一逮到。 ※※※ 二人悄悄溜入那户农家,将鸡放入柴园,正要离开,却听屋内传来汉子的喝骂声:“个死婆娘,娶了你来有何用?!连个鸡都看不住!那可都是下蛋的母鸡,要拿来换盐吃的!”接着便是妇人的哭嚎,木棍落下的声音。 顾云臻忙道:“我们去劝,就说鸡找回来了。”其华点头,二人出了柴园,跳到院子里,刚绕到窗下,只听得屋内妇人□□之声大作,似是被打得疼了。 其华急道:“要打出人命了。”说着便要往屋内冲。顾云臻却听出来一些不对劲,待那妇人再□□几声,他顿时红了脸,猛地伸手将其华拉住,将她拉入一边的杂屋。 其华被推入杂屋,不解问道:“怎么了?”顾云臻扭捏道:“别管了。咱们走吧。”恰好邻屋那妇人长长地叫了一声,其华急道:“我们闯的祸,怎能不管!至少也得告诉他们鸡找回来了。”说着便要张嘴。 顾云臻情急之下冲上前捂住她的嘴,不料用力过猛,二人倒在一边的干麦秸堆上,扬起一股灰尘,夹着干麦杆的清香。其华被灰尘迷了眼,气得边揉眼睛边捣了顾云臻一拳,道:“你干什么?!你……” 顾云臻忙道:“别揉,我来帮你吹。”拉开她的手,冲着她的眼睛吹了几下。其华担心那妇人挨不过打,道:“好了,没事了,咱们赶紧告诉他们……” 她运动了半天,脸上红彤彤的,眼睫毛一闪一闪,嘴唇比山间的野果子还要饱满。顾云臻看得呆了,恰逢那边正屋里的妇人又叫了几声,他心中似荡秋千般地忽悠了一下,不自觉地展开双臂,将其华紧紧箍在怀中,嘴便对准了她的嘴。 其华要说的话全部被堵了回去,身下的干麦秸堆在轻轻地响,仿佛细细的火在燃烧着什么。迷迷糊糊之余,她挣扎着“呜呜”了几声,只听得那边正屋里的妇人也在“呜呜”地叫,其华忽然间明白了那汉子和妇人正在做什么,然而却不明白,自己二人正在做什么。 虽然糊涂,其华还是一巴掌甩在了顾云臻脸上。这一巴掌甩出,她仿佛全身的力气都用完了,颤抖着推开顾云臻,跑了出去。跑出很远,才见黑芙蓉在前面闲逛,她情急之下竟忘了自己还没有学会骑马,手脚打颤地爬上马鞍,黑芙蓉却怎么也不动弹,回头一看,只见顾云臻脸红红的跟在后面,见她回头,便马上低下头,下巴恨不得勾到地上。 其华十分羞恼,想下马,黑芙蓉却烦燥不安地原地转圈,她下了数次都没有成功。顾云臻走上前来,牵住马缰,黑芙蓉这才停止转圈,慢慢地往前走。二人这般一个在马上,一个在前牵着缰绳,走了十余里路,都觉得如同走在云端一般。 回到杏林,其华的脚又卡在了马蹬中,顾云臻上前将她抱下来,其华挣扎道:“你放开!”顾云臻用力将她抱在怀中,颤声道:“不放!”其华道:“你放不放?!”顾云臻麻着胆子道:“就是不放!一辈子也不放!”二人这般僵持,顾云臻越抱越紧,其华的身子也越来越软,却始终不看他。筆趣庫 顾云臻只得耍无赖,在其华耳边道:“你答应我,明天还来学骑马,我就放开你。”其华又将头别向另外一边,不作声。顾云臻急道:“你若就此不学了,我要黑芙蓉也没什么用,索性将它宰了。” 黑芙蓉在旁不满地喷鼻抗议,其华冷冷道:“宰了它,你舍得?”顾云臻道:“有什么舍不得?今天是它闯的祸,我才……”其华急道:“你还说!”两人便又脸红红地沉默了。 过了许久,顾云臻用极低的声音央求道:“你明天再来。”好半天,才听到其华低低地“嗯”了一声,顾云臻犹自不敢相信,其华嗔道:“我都答应你了,你还不放开!”顾云臻呆呆地松开手,其华往他脚上狠狠地踢了一下,一跺脚,飞身就跑。 顾云臻追出几步,叫道:“明天一定要来!不见不散!”其华跑出很远,才应了一声。顾云臻呆了许久,直到黑芙蓉来舔他的手才清醒过来,往回走时,心里像喝了冰糖一样的舒服,全身所有的毛孔都有快乐向外丝丝倾泄,不停地对自己说:她没生气,她没生气。 ※※※※※※※※※※※※※※※※※※※※ 小顾同学是说话算数的,说不放手就不放手,一辈子也不放。 喜欢东风顾请大家收藏:()东风顾更新速度最快。() 第 13 章 局中局(下) 回到顾府,用过晚饭,顾宣便来到瑞雪堂与顾夫人说话。顾云臻站在一边听着,却是些与其他公爵府人情往来的琐事,他向来不喜理这些,听得几句便又想着日间的事。顾夫人见他时不时露出诡异的笑容,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再后来连旁边侍侯着的大丫头们也忍俊不禁,笑成一团。 顾宣瞥了几眼,开口唤道:“云臻!”连唤三声,顾云臻才抬起头,慌慌张张道:“是,小叔叔。” 顾宣向顾夫人道:“大嫂,还有件十分重要的事情,纪阳府那边庄子出了点问题,佃户们不肯交租。我本想亲自过去看一看,奈何朝中事多,抽不开身,想将这事交给云臻。他也不小了,得学着打理侯府事务。” 纪阳府是顾家的封地,顾府每年大部分进项都是从那里出来的。顾夫人道:“这可是件大事,去年武安侯封地上的佃户闹事,险些酿出大祸,云臻能行吗?” 顾云臻少年好胜,听不得人家说他不行,忙道:“我去……”话出半句,忽然想起与其华的约定,便立刻顿住。顾宣见他神情古怪,问道:“怎么了?不敢去?”顾云臻看到他严厉的眼神,哪敢说“不去”,只得道:“我后天就启程。” 顾宣冷笑道:“若是西夏人今晚就打过来了,你也说后天再出兵吗?”顾云臻兀自犹豫,顾宣道:“没想到第一次吩咐你做正事,你便缩手缩脚,哪一点像我顾家的人?”这话说得重,顾云臻只得老老实实道:“是侄儿的错,侄儿等会就出发。” 顾夫人心疼道:“这都快天黑了,明天再走吧。”顾云臻站起来,道:“娘,我这就去了。”顾夫人看看他,再看看顾宣,没有再说话,只暗中叹了口气。 见顾云臻就要踏出门槛,顾宣淡淡道:“不许带十八,你一个人去,我倒要看看你一个人能不能将这事情办好。现在城门落钥了,我让十一送你出城。还有,再过半个月就是清明节,你必须在清明节前赶回来。” 顾云臻应了声,装作换衣服,想叫人请顾十八来。可顾十八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顾十一又守在二门等,顾云臻只得在他的押送下垂头丧气地出了京城南门。https:ЪiqikuΠet ※※※ 刚出城门便下起了大雨,顾云臻知道要在清明节前赶回来,时间非常紧,只得冒雨急驰,路上一点也不敢耽搁。这一日黄昏,到得登华县,他找到一家酒肆,要了一碗牛肉面,想了想,又叫了一碟花生。他吃完面,坐在灯下,慢慢地剥着花生,一粒一粒送进口中,想起其华在林中苦候自己不至,偏又没有办法递个信,不禁心忧如焚,食不知味。 正叹气,耳边却忽传来女子的饮泣声,顾云臻抬头,只见店内一角,一位少女正跪在一名锦衣大汉面前,浑身颤抖,不停道:“求求您了,刘大爷,求求您了。”那锦衣大汉俯身擒起她的下巴,笑道:“方才已跟你说了,你到大爷府上,大爷就免了你爹的债,再拿三十两银子给他做生意,岂不是皆大欢喜?你偏要装什么贞节烈女,爷可没有耐心跟你多说,如果你爹今晚不还银子,明天县太爷就会去你家拿人。” 少女别过头,数行泪珠滑过惨白的面庞,滴落在地。她这无声而泣之态看得满堂之人心生怜惜,奈何惧着那名锦衣大汉,无人敢出声。 顾云臻叫过店小二,轻声问道:“怎么回事?”店小二压低声音道:“客官切莫插手,这刘爷是县里一霸,专引人入赌场然后放高利贷,得罪不得。”顾云臻本以为是普通的民间借债,听得竟是赌场之人放债,一股路见不平之意便再也按捺不住,起身走到那锦衣大汉面前,道:“我且问你,她爹欠你多少银子?” 锦衣大汉打量了他两眼,见他虽然年少,却衣饰华贵、气度从容,便稍敛傲色,道:“本金只有二十两,不过这些年利滚利,现在得还我三百两。”顾云臻问,“可有借据?”锦衣大汉道:“当然有。”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借据。 顾云臻趁他不备,一把将借据抢过来,迅速撕下右下角的画押,吞入口中。锦衣大汉阻拦不及,勃然大怒,一记拳头挥了过来,“王八羔子!敢坏大爷的好事!”顾云臻左闪右躲,并不还手。锦衣大汉冲着随从叫道:“还不去请县太爷来?!”当下有几人跑出去叫人,另有几人将顾云臻围在了中间。 一盏茶功夫,县令带着人赶到。顾云臻见他果然和这赌霸勾结,不禁暗自摇头,不过他急于在清明节前赶回去,且自己现在尚无官爵在身,不好插手太深,只道:“县公,我且问你,我朝律法,私放印子钱,如果超过两成利,该当何罪?”县令愣住,支吾着不说话。 锦衣大汉与县令交换了一个眼色,正想着要不要“杀人灭口”,有衙役进来,在县令耳边低声道:“这小子的马掌上打着纪阳侯府的印记。”县令吓得魂飞魄散,向锦衣大汉喝道:“刘武,这借条上的利子钱,确是你放出去的吗?!”刘武与他勾搭多年,自然心领神会,忙连声道:“不是不是,县公,这借据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而且还没有画押,我们赌场奉公守法,从不放利子钱,定是那等小人诬陷!”县令皱眉道:“既然不是你放的,那就好。只是谁干这等诬陷之事,让本官白走一趟!”说罢向顾云臻赔了一个笑,带着衙役匆匆离去,刘武也与手下悄悄溜走了。筆趣庫 顾云臻微微一笑,将手中的借据撕碎,向那少女道:“你可以走了。”少女向他跪下,重重地叩了几个头,顾云臻忙将她扶起,道:“没事了,叫你爹以后莫要再去赌场。” 他见天还未全黑,便出了酒肆,正要上马,却见那少女仍跟在自己身后,一副凄然欲泣的神情,便问道:“还有什么事吗?”少女泫然而泣,顾云臻不耐道:“有什么事你就说吧,我还得赶路。” 一旁送客的店小二见这少女哭得如梨花带雨,心中十分不忍,左右看了看,凑到顾云臻耳边道:“公子,你现在救下了她,只怕回头她就会在回家的路上遭人劫了去。” 顾云臻顿时头大,向那少女道:“难道我还能保你一辈子不成?”少女“卟嗵”一声跪在泥水之中,泣道:“不瞒公子,这刘武分明是看中阿萝,才设下圈套,诱我爹入局。他定不会善罢甘休,阿萝现在无路可走,求公子收为奴婢,阿萝愿做牛做马,服侍公子。”说着重重地磕下头去。 店小二抹泪道:“真可怜。公子,你就发发善心,将她带离此地吧,若她落在刘武手中,玩过几日,便要卖入青楼的。”顾云臻为难道:“我要赶路,带着你真不方便。”阿萝仰起头来,泣道:“阿萝什么苦都能吃,定不会拖累公子。” 顾云臻想了想,觉得虽不能带她回京城,却可以将她先安排在纪阳府的庄子上,待回去后请小叔叔查一查这县令和刘武,将这两个恶霸铲除掉,再派人把她送回家不迟。如果自己现在撒手不管,便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他只得说道:“也罢,你先跟着我吧。”https:ЪiqikuΠet 阿萝大喜,嫣然一笑,宛如初春之花破雪而出。店小二浑身一麻,失魂落魄地站在雨中,等二人走出很远,他才喃喃道:“我的个娘呀,李老头的女儿什么时候长得这么漂亮了?!” ※※※ 顾云臻带着阿萝赶了十余里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得寻到一座破庙歇息。他穿着蓑衣,阿萝却打湿了身子。顾云臻将火堆生起才看见,道:“你怎么不早说?”阿萝眼中闪过一丝委屈之色,低声道:“公子要赶路,不能为我耽搁了时间。”顾云臻觉得她颇善解人意,心中有点过意不去,道:“这样不行,你会生病的。”他话音一落,阿萝便打了个喷嚏。 顾云臻四处看了看,便在偏殿生了堆火,再出来道:“你进去将衣服烤干吧。”阿萝不动,顾云臻道:“你放心,我在外面守着。”阿萝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多谢公子。”慢慢地走入了偏殿。 顾云臻吃了点干粮,倚在正殿的神台前,望着火堆出神,想起杏花林中人比花娇,不禁黯然叹气。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到侧殿内传来阿萝的惊呼声:“有蛇!救命啊!” 顾云臻跳起来,冲进偏殿。融融火堆边,阿萝仅着亵衣,面有惊惶无助之色,火光照着她娇嫩的肌肤,仿若能滴下汁来。见他进来,她像受了惊吓的猫儿一般扑入他的怀中:“公子救我!” 第 14 章 当年事(上) 顾宣落下最后一笔,再看了看,才将信笺折起来交给顾十一。顾十一收好,道:“看九哥的了。”顾宣难得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她不正闲着吗?松松筋骨也是好的。” 顾十一出去,不一会又折进来,道:“侯爷,春风阁的人请您过去。”顾宣站起来,道:“明天就是清明节了,云臻还没回吗?”顾十一道:“时间确实赶了一点。” 顾宣进了春风阁后院,阿寐正在院中洗头发,见他进来,也不扭捏作态,自在地将头发洗好,慢慢梳理着,才道:“侯爷,实在惭愧,您那侄子我收服不了。”顾宣一愣,道:“哦?”阿寐道:“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出道这些年,您这位侄子是让我栽得最惨的一位。”Ъiqikunět 顾宣疑道:“这小子是不是有毛病?又或者……”他猛地抬起头来,“难道他有断袖之癖?!” 阿寐轻笑:“若是让您大嫂听到这话,非得急死不可。”又正容道:“侯爷,依我看,小侯爷只怕是有十分喜欢的心上人了。” 顾宣沉默半晌,缓缓道:“何以见得?” 阿寐道:“大体来说,少年人情窦初开之时,眼睛是直的,只看得到心上人,心中也只有她一人。不像成了亲的男子,眼神是散的,看其他女人都好,唯独看不见自己的妻子。”顾宣一笑:“你倒看得透彻。” 阿寐道:“小侯爷定是有了十分喜欢的女子,所以其他女子在他眼中都如粪土一般。她们便是不着寸缕站在他面前,他也视若无物,她们便是再温柔如水,他也毫不心动。”她忽然无端怅然起来。纵是千帆阅尽,她也从未见过那样明亮清浅、心若磐石的少年郎。 顾宣似被这话触动了什么心事,默然无语,许久才道:“这事虽然没有成功,但武安侯手上的那样东西,我仍会替你拿来。” 阿寐大喜,道:“侯爷,您今后但有吩咐,阿寐莫敢不从。”又道:“侯爷,无以为报,我们刚刚探得的消息,毕长荣只怕是苏理廷的人。” 顾宣讶道:“哦?”他慢慢地笑起来,“这倒有些意思。” ※※※ 顾宣回到府中,下人们正忙着准备明日清明祭扫的香烛祭物。顾宣问道:“云臻回来了吗?”话音未落,顾云臻直冲进来,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笑道:“小叔叔,我回来了。”顾宣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事情可解决?” 顾云臻道:“解决了,只因有位佃户摔伤了腿,今年交不了租,管家正好生病起不来,便让他侄子去收租。偏那侄子是个混帐东西,也不管那佃户正病着,将他家的东西砸得稀巴烂。其他佃户看不过去,加上平时受此人欺压甚狠,便联合起来闹事,想的就是京城能派人下去,查知真相。我免了那名佃户今年的租,将那侄子赶了出去,并公示众人,他以后与顾家再无半点瓜葛。管家是老人,我罚他一个用人不当,扣了他半年的月例。” 顾宣点头,“嗯,办得还不错,快进去见你娘吧。”顾云臻得他夸赞,浑身骨头轻了几两,强自装出一副稳重的样子告退。直走到瑞雪堂,他才想起忘了将救下那少女阿萝之事禀报给顾宣,转而想起阿萝已经留下一封书信去投奔亲戚,这事便算作罢。再看天色已晚,只得按捺下去青霞山的心思,自去给顾夫人请安。筆趣庫 第二日便是清明,顾府众人早早起来,门口数辆素色马车等候。顾云臻扶着顾夫人出来,众人皆腰系素带,登上马车,出了京城。顾显葬在离皇陵不远的地方,顾云臻在墓前跪下叩头,顾夫人掩面低泣。顾宣却只是站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墓碑,多年过去,那上面的字仍殷红如血,刺痛眼眸。 纸灰纷飞,一杯水酒洒下,顾宣静静地闭上了双眼,黑色长袍的下摆在风中微微晃动。 ——定昭,不要哭,等你不再为任何人流泪,你就不会再上当受骗,不会再心慈手软。 ※※※ 其华这日烧得厉害,强撑着起来,挽着竹篮来到沈红棠墓前,将祭物鲜果一一摆上,点上三炷清香,跪在墓前,哽咽道:“娘,您一走,这世上再也没有人疼其华了……”她想起这十来日在杏林中淋雨吹风,苦等痴候,却不见那人半片衣角,显然人家只把自己当成一个好哄骗的乡下女子,轻薄过后便丢在一边。她越想越是心酸,忍不住泪水掉落下来。再后来,自沈红棠过世后一直压抑在心中的孤苦飘零之感夹杂而来,索性放声大哭。 正哭得伤心,肩头忽然多了一只手,背后传来一把柔和的声音:“别哭了,你娘看到你这样伤心,在地下也不会安心的。”其华扭开头,抹去泪水,冷声道:“你来做什么?” 苏理廷叹口气,蹲在墓前点燃香烛,凝望着墓碑,许久,轻声道:“阿棠,地下冷不冷?”其华本想上前将他摆的东西掀掉,听到这句话,心中一软,起身掉头便回了小木屋。 过得一炷香功夫,苏理廷推门进来,其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并不理睬。他背着手在屋子里看了一圈,叹道:“你跟你娘一样,东西从来都不收拾,到处乱糟糟的。” 其华正心情不好,便回嘴道:“你管不着,我姓沈,不姓苏!”这件事正是苏理廷的心结,他不觉怒火中烧:“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回去?一个姑娘家住在这里,成何体统?!” 其华这日被遗弃的感觉极为浓烈,出言也咄咄逼人:“回哪里?回苏府?我说了,我姓沈,不姓苏。我从小到大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谁,从来没见过我爹对我娘笑,我爹也从来没有抱过我!” 苏理廷何尝被人这么顶撞过,气得扬手欲打,却将桌上一叠薛涛笺带落在地。他低头一看,只见每一张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顾定昭。 苏理廷太阳穴一跳,其华已冲过来将薛涛笺捡起,藏在身后。苏理廷伸出手,道:“拿出来!”其华脸上一红,道:“凭什么给你看?!”苏理廷厉声道:“就凭我是你爹!”说着便来抢,其华闪身躲避,苏理廷追得一阵,气得发抖,指着她道:“你出息了!谁教你的武功?!”其华傲然道:“娘!” 苏理廷大怒,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兀自觉得不解气,颤声道:“我倒要问问你娘,她答应过我不教你武功,怎么说话不算数?!她不答,我就将她从地下揪出来!”说着便甩袖往外走。 其华见他这副样子,不知怎么忽然感到很害怕,不由哭道:“你问她什么?问她人家是怎么欺负我的吗?你的宝贝儿子从小便会往我屋子里丢蛇,你家下人只会拿剩菜叶子给我吃,多问两句,她们还会拿棍子打人,你家三夫人,我不过是见到她没有及时跪下,她便拿针刺我的背!你说你是我爹,那个时候你又在哪?!娘不过是想我不受人欺负,才教我轻功,她也只教了我轻功。你凭什么去质问她?你又有什么资格质问她?!” 她且哭且说,十多年来没有父亲疼爱的辛酸委屈悉数涌上,又觉浑身烧得难受,不禁嚎啕大哭,心中想:原来自己一直是很在意的,一直希望面前的这个人,像抱六夫人的女儿一样,抱一抱自己。 苏理廷呆在门口,许久,才叹了口气:“是我对不住你。”其华哭道:“你没有对不住我,娘说你是我爹,不许我跟你顶嘴,要我孝顺你,可是没人教过我,应该怎么去做一个孝女!” 苏理廷走过来,伸出右手,想抚摸其华的头发,却又慢慢缩了回去,只道:“你怎么认识这个顾定昭的?”其华抬头,脸上仍挂着泪水,道:“你认识他?”苏理廷冷冷一笑,“名满天下的纪阳侯顾定昭,谁人不知?”筆趣庫 其华不与人来往,自然不知道什么达官显贵,听了这话,抽噎了一下,道:“原来他是什么纪阳侯,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苏理廷寒声问:“你怎么认识他的?他知不知道你是我的女儿?” 其华一撇嘴:“做你女儿很了不起吗?人家才不知道,不过偶遇,他教我骑马而已。”苏理廷冷笑道:“他千寻万寻才得到的塞外踏雪名驹,居然用来教你这个山野女子!真是其心可疑,其心可诛!” 其华听着逆耳,气道:“你以为人家个个像你吗?是我求他教我的,我回了塞外,不学会骑马怎么活下去?”苏理廷一惊,问道:“你去塞外做什么?”其华傲然道:“当然是去找舅舅!” 苏理廷“啪”地一个耳光扇了过来,其华没料到,不及躲避,脸上便火辣辣地挨了一掌。她捂着脸,愣愣地望着苏理廷,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忍住,才没有掉落。 苏理廷一掌扇出也愣住了。他望着其华迅速红肿的脸庞,想起那年那日,红棠挺着肚子,跪在那人面前,求他放过苏家。那人扇了她一记耳光,她当时也是这种倔强的神情。他不禁心头大恸,踉跄着退开两步,望着自己的手,怆然道:“其华,你心中肯定怪我,为什么那样对待你娘。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一看见你娘,就会想起,是你那个……那个所谓的舅舅,杀了我的爹娘……他们,也是你的爷爷奶奶……” 第 15 章 当年事(下) 其华听得整个人都呆住,她不相信,可看到苏理廷的表情,又不得不信。忽然间很多事情她都想明白了:为什么娘总说对不起他;为什么娘明明可以逃走却心甘情愿在秋棠园关了十几年,为什么他不许娘教自己武功…… 苏理廷十几年来第一次将这话说出口,只觉心头一阵绞痛,捂着胸口慢慢蹲下去。其华忙上前扶住他,见他满头冷汗,不由叫道:“爹!”这是十五年来她第一次叫苏理廷一声“爹”,二人一下都愣住了。过了许久,苏理廷才无力地推开她的手,道:“那个顾定昭,不许你再去见他。”Ъiqikunět 其华低下头,心灰意冷地说道:“早就没有见面了。不过萍水相逢,人家只把我当成一个乡下丫头,一时兴起,教我骑了一回马而已。你放心,他不知道我是你的女儿,也不知道我住在哪里。” 苏理廷听她话中自暴自弃之意甚浓,倒也不是伪装,不禁松了口气。他慢慢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并不回头,冷冷道:“如果不想你娘在地下还受到惊扰,我今天说过的话,你必须烂在肚子里,不得向任何人提及。还有,你不要再想着回塞外,你那个……舅舅,已经死了。” 其华猛然抬头,苏理廷话语中透着切骨的恨:“他十五年前出家,投入青海的塔尔寺,成为有名的班东活佛,两年前坐化,至今还有无数信徒冲着他的灵塔顶礼膜拜。他一生造了那么多的杀孽,你娘因为他一生孤苦,我找了他十五年,他却以活佛的名义升天,老天真是不长眼哪,是不是?”说完他怆然大笑,拂袖离去。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其华仿佛仍可听见他那凄恻的笑声在屋内回荡。 怎么会是这样?其华无力地依住门框,慢慢地蹲下身子。 记得幼时的每个早上,那时娘的身体还没有垮,每天早上会煮一碗面条,在面条下埋一个鸡蛋。她坐在椅子上吃面条,娘就会给她梳头发,扎好看的辫子,还给她唱塞外的小曲,讲在草原上和舅舅骑马打猎的故事。可每当她兴奋地说要和娘回塞外找舅舅,娘总会很怅然地叹口气,望向北方的天空,长久不语。 五岁的其华不明白那样的目光代表着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娘在凝望着过去的时光,横亘在其中的是永远无法跨越的万丈深渊,比十五年时光更悠远的距离。 其华掩面而泣,有人轻轻走了进来。她抬起头,苏忠正怜悯地看着她。他叹了口气,道:“小姐,我都听见了,你别怪你爹。他不是不在乎你,不在乎你娘,只是他过不去心中那道坎……”其华沉默许久,低声道:“我明白。” 其华明白,沈红棠也过不去心中那道坎,一边是自幼相依为命的兄长,一边是许定终生的心上人,她只有将自己关在秋棠园中,只能死后葬在青霞山远望故乡,甚至都没有颜面让女儿姓苏。 苏忠道:“小姐,你就回去住吧,少爷这辈子,怕只能指望你了。”其华摇头,道:“他儿女满堂,不在乎少我这么一个女儿。” 苏忠叹道:“好吧,小姐,你不回去住,那你一个女子能去哪里?能养活你自己吗?你说你想回塞外,你知不知道,一个女子孤身跋涉千里,要遇到多少歹人,要花费多少银子?你回了塞外,过年清明两祭仍得回来看你娘,你知不知道,光来回的盘缠就够一户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你不会刺绣,不懂农穑,你靠什么赚钱?难道去江湖卖艺,难道去当女飞贼?那样你娘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他越说越激动,“还有,小姐,你真以为这青霞山的农户那么纯朴,个个会送面送菜给你,你孤身住了这么久,也没有歹人来打你的主意?!” 其华讶然望着他,苏忠苦笑道:“若不是你爹让我同这里的村长打过招呼,只怕你早就住不下去了。” 苏忠离去后,其华茫然四顾,只觉天下之大,竟真的无处可去。回塞外原来竟是那么可笑荒唐的一个梦。回苏府?其华忽然想起,十二岁那一年,她轻功刚刚小成,某一夜在苏府到处闲逛,逛着逛着逛到了祠堂。祠堂中摆放着的一座座的灵牌就像一只只冷冷注视着她的眼睛,她觉得浑身不舒服,也没敢多呆,便跑了出来。 其华想,被那样的眼睛日日夜夜地看着,谁也迈不过心中那道坎。 ※※※ 忽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舔她的手。其华抬起头,乌豆正歪着脑袋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中满是询问。其华抱起它,将脸埋在它的颈间,喃喃道:“乌豆,我该怎么办?”乌豆喵呜了一声,挣脱着跳下地,往屋外跑去。跑到门口,又回头喵呜叫了一声。 其华只当它又在哪里捉了只麻雀来献宝,并不想理睬。乌豆却嗷嗷叫起来,叫得甚为凄厉,其华只得跟着它往后山走。眼见就快走到杏林,她的心忽然“呯呯”地剧烈跳动,便停住脚步,乌豆却在这时绕着她的腿,嗷地叫了一声。 其华站在原地,看着顾云臻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之中,看着他满面焦虑地跑过来。她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冲着他砸了过去,然后转身便跑。 顾云臻任那石头砸中自己的腿,一瘸一拐地追上来,叫道:“沈姑娘!”其华快步跑着,顾云臻使尽全力追上来,拉住了她的手。其华将他的手甩开,一脚踢了过去,骂道:“你这个骗子!你这个无赖!” 顾云臻扫完墓,奉着顾夫人回到家,好不容易才找个借口偷跑出来。他在杏林中等了近个把时辰,心中不停自责,又不知该往何处寻找其华,惶然之时见到她出现,十多天的相思之苦于这一刻统统涌上,脑中再也没有别的念头,一把将她抱在怀中,颤声道:“你打我吧。是我不好,我去外地办事,走得匆忙,来不及和你说一声。” 其华等了十多天才见他出现,这时又烧得满面彤红,再想起苏理廷的话,心中便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她拼命捶着他的胸膛,不停骂道:“你这个骗子!”骂得声嘶力竭,忽然觉得抱着自己的这个人,也许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在乎自己的人了,她又伏在他的胸前,放声大哭。 顾云臻呆呆地抱着她,不敢松手,也不舍松手,直到发觉她哭得不比寻常,然后又察觉到她的身子很热,便用额头挨了挨她的额头,惊道:“你发烧了?”其华也觉头昏脑重,低声道:“嗯,前几天淋了点雨。”顾云臻明白过来,又心疼又自责,问道:“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这样烧下去可不行。” 其华想起苏理廷,便道:“不行,我爹会生气的。我已经吃了药,没什么大碍。”顾云臻一想也是,总得等自己求得娘和小叔叔同意了,明媒正妁,才好上门求亲。不然人家父亲看见自己清清白白的女儿忽然被一个陌生男子抱回家,非气得吐血不可。他只得将她抱到杏林里,让她靠着杏树坐着,又跑到小溪边打来溪水,一点一点拍在她额头和掌心。httpδ:Ъiqikunēt 其华看着顾云臻来回奔跑忙碌,心中悄悄涌上一种满足感,原来倒是错怪他了,便道:“顾大哥,我没事,咱们骑马去吧。”顾云臻道:“可是你现在发着烧……”其华道:“我不管,我现在就想骑马。我没力气,你带我骑。”她这句话颇有些撒娇的意味,顾云臻心中一荡,恨不得这一生都能听她这般对自己说话,便道:“好,我带你骑马。” 他将其华抱上马,坐在她身后,回头向蹲在地上的乌豆无声地说了声“多谢了”,然后劲喝一声,黑芙蓉便驮着二人冲下山。 ※※※ 其华无力地依在顾云臻怀中,只觉腰间的手如此温暖,仿佛能一辈子这么温暖下去,忍不住唤道:“顾大哥。”顾云臻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嗯。”其华想问他是否真的是纪阳侯,可一转念想到苏理廷的反应,只怕苏顾两家之间有着解不开的仇怨,便又不想再问了,只愿现在这样的时光,过得一刻算一刻罢。 她抬起头,认真地说道:“以后不许骗我。”顾云臻将她拥紧一些,道:“不会骗你。以后若我没来,定是有要紧的事情拖住了,你不要再那么傻,冒雨等我。”其华道:“嗯,我相信你。”顾云臻道:“你想学骑马,我以后慢慢教你,日子还长着呢。”其华听了,更不敢问他纪阳侯的事情,只愿这样两人单独相处的日子,真的能如他所说:还长着呢。 林间新爽的风充盈着衣袖,顾云臻闻着身前之人若有若无的清香,看着她颈后的那颗小小黑痣,不禁有种刻骨铭心的欢喜。他由着黑芙蓉一顿乱跑,直到它跑累了,才在一处破庙前停了下来。 下马时恰好庙前有一只野兔子一蹿而过,顾云臻少年心性,追上半山坡,将它逮了回来。二人在破败不堪的庙堂中生了堆火,其华道:“还是将它放了吧,菩萨会见怪的。” 顾云臻自然对她百依百顺,道:“玩一玩,咱们便将它放了。”两人便坐在火堆旁逗弄野兔子。那兔子虽不大,却极凶,被顾云臻逗得双眼腥红,龇着一对牙齿,险些咬中其华的手。顾云臻不由大笑,“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原来这话倒是真的!” 其华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道:“要是人家这么玩你,你咬不咬人?”顾云臻嘿嘿一笑。其华抱起兔子,走到庙外将它放了,顾云臻正要跟上去,忽见她匆匆地跑了回来,仿佛后面有人在追着她似的。跑进来后,便神色慌张地四处张望,好像在寻找可以躲避的地方。 他问道:“怎么了?”其华眼睛中露出恐惧之色,颤声道:“要下雨了……”顾云臻往庙外探头一看,西面的天不知何时全是黑滚滚的雨云,堆积在一起,将整个天地遮得黯然无光,闷雷声声,眼见就有一场大暴雨要下。 他回头道:“不怕,等雨停了咱们再……”其华却有些不对劲,坐在火堆边,抱紧双膝,不说话,他忙赶到她身边,柔声问:“怎么了?” 其华没有回答,身子瑟瑟发抖,喉间呜咽着,似乎在唤着“娘”。顾云臻从来只见她大方明朗、笑骂随心,却未见过她如此软弱无助的模样,不由心中一疼,张开双臂将她抱在怀里,却不知该如何哄她。biqikμnět “轰——”随着一声巨响,雨点终于啪啪地落了下来,风吹得破庙的门吱呀作响,不时有雨水从破庙顶漏下来,淋灭了二人生的火堆。其华浑身一颤,几乎是将整个身子都缩在顾云臻的怀中,他一时情急,像哄大姑家的小孙女静若一样拍着她的背,“不怕不怕……” 风声、雨声、雷声、门的吱呀声,伴着他轻柔的安慰声,其华慢慢地安静下来,不再哭泣,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偶尔抬头看看外面,又惶惶然然地躲入他怀中。 直至风止雨歇,黑云悉数散去,庙内重见光明,她才像松了一口气,但仍全身软软地依着顾云臻。顾云臻知道青凤害怕打雷,素梅害怕闪电,但都没有其华这般剧烈的反应,只怕事出有因,见她略好些,便柔声问道:“怎么会这样?” 其华沉默着不说话,他握上她仍在发颤的双手,她似乎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终于低声开口,“我怕这种黑色的下雨天,小时候……天很黑,刮大风,下暴雨,娘晕倒了,我怎么叫她也叫不醒……” 她再也没有说下去,顾云臻似明非明,也不好追问,只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不怕,以后,我都在你的身边。” 其华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眸中泪光犹自盈转,火光照耀下宛如一朵含露的杏花。顾云臻闻得她身上的阵阵幽香,再难抑制,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她的唇香而甜,他只觉胸膛都要炸裂,将她越抱越紧,一味索取。她渐渐地知道回应,温软的双臂搂上他的脖子,本已烧得滚烫的身子似乎在他怀中就要融化。 这一瞬间,顾云臻觉得自己是中蛊了,体内有股热流在蹿动,烧得他浑身胀痛,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揉搓进自己的体内,才能一解这蚀骨销魂的热。 第 16 章 白首约(上) 黑芙蓉在庙外的一声长嘶,才惊开逐渐迷乱的二人。二人同时羞涩难当地松开手,将脸转向庙外。https:ЪiqikuΠet 好一会儿,顾云臻才敢偷眼看向其华,见她的红唇娇艳欲滴,不禁再度心猿意马,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腕,却感觉到她的手烧得像烙铁一般,心中一惊,暗暗抽了自己一记耳光。 其华却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正看向庙外。此时暴雨一停,竟是一个无比灿烂的艳阳天。她望着绚目的阳光,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刚从一场梦中醒过来,这场梦先是狂风黑雨、惊雷闪电,后半段,却是雨过天晴、彩霞满天,不禁且慌且喜且羞,感觉也不是烧得那么难受了。她默默咀嚼着,忽转脸对顾云臻笑道:“雨停了,咱们再去骑马吧。” 顾云臻犹豫道:“你还在发烧,还是……”其华道:“不怕,早上吃了药,下一道药要晚上才服。咱们再去骑马吧,好不好?”顾云臻对上她略带央求的目光,哪舍得说出一个不字,自然乖乖领命。 二人这番信马由缰,直到天快黑时才在河边停了下来。此时夕阳斜照,一脉碧水东流,顾云臻拉马站在河边,只觉霞光似锦,连拂过耳边的风都是如此意气风发,再看向身侧的其华,比霞光还要令人眩目,仿佛整个世界的美都集中在她一人身上。 其华看着这美景,忽问道:“顾大哥,你到过塞外吗?”顾云臻道:“还没有,但总有一天,我要踏上塞外的土地。”他握上其华的手,“到那时,你和我一起去,可好?” 其华没有回答,顾云臻又道:“我们不但要去塞外,我还想和你一起去江南,去南疆,凡是黑芙蓉马蹄可以到达的地方,我们都一起去。”其华低下头,轻声道:“好。” 夜蛙声渐起,其华才道:“我该回去了。”顾云臻怅然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又道:“我明天有点事,抽不开身,后天我要陪叔叔去一个地方,可能要去上半个月,我回到京城就来看你。” 其华点头,“那我半个月后每日巳时正去杏林等你,过了巳时你未到,我便不等了。”顾云臻摸了摸她的额头,叮嘱道:“你好些养着身体,切莫再淋雨了,天气如果不好,就不要去。”其华心中一暖,顺从道:“好,你也要保重。” 她这句话说得十分婉娈柔顺。相识以来,顾云臻见过她或嗔或骂、或喜或怒,见过她调皮狡黠、明朗爽快,此时又见识了她的温柔如水,不禁心荡神驰。她是如此特别,不同于自己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他心中一热,悄悄地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其华脸上一红,默默地任他握着。 两人再絮絮说了一会话,顾云臻才将其华送回杏林,三步一回头地离去。其华回到木屋,从地上捡起薛涛笺,轻声念着上面的名字:“顾——定——昭。” 只觉这三个字余音袅袅,荡气回肠。 再环顾室内,苏理廷的话仿佛已是昨世的事情。 ※※※ 清明过后便是万寿节,顾云臻随顾宣进宫,为皇帝祝寿。顾夫人则往宝清宫探望顾老太妃。顾老太妃是顾宣的姑奶奶,为惠宗时的妃子,并无所出,因为顾家的关系,才免去殉葬或出家为尼,得以在宝清宫颐养天年。 入宫之时,正撞上苏理廷落轿,看见顾宣领着顾云臻,便笑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云臻越来越有大将之风了。”顾宣微笑道:“苏相过奖。”顾云臻给苏理廷见过礼,三人一同到了建极殿。 皇帝正哄着嘉和公主说话,见顾云臻进来,招手道:“云臻过来。”顾云臻上前跪下,“臣参见陛下,祝陛下福寿天齐,万岁万万岁!”嘉和正使性子,冷哼一声:“只会拍马屁!见过活到一万岁的人吗?!”皇帝喝道:“嘉和!”嘉和忍住泪水,道:“父皇不疼嘉和,要把嘉和嫁给那个蛮子,嘉和只向母后哭去!”站起来,看了顾宣一眼,咚咚咚地跑掉了。 皇帝叹口气,道:“云臻,你坐朕身边吧。”顾云臻看了看顾宣,见他没有摇头,便告声罪,坐在皇帝身边。皇帝握了他的手放在手心轻拍,一副十分感慨的样子,“朕与你爹乃总角之交,你爹成亲多年才得了你这么一个儿子,偏又去得早。你不要辜负了你爹生前对你的厚望,纪阳侯府将来可全靠你了。” 顾云臻觉得皇帝的手冰凉绵软,像一条滑腻的蛇,心中打了个哆嗦,低头应是。待皇帝放开手,他才抬头看向顾宣。不知为何,一看见顾宣的身影,顾云臻便觉得心中十分安定,仿佛天塌下来都有他顶着,自然地收了胆怯之心,和皇帝从容闲话。 因为今年黄河决堤,万寿节也一切从简,没有像往年一样办百叟宴,只宣了四品以上的官员为皇帝祝寿。一番敬祝之辞过后,皇帝环顾殿内,忽然想起一事,向监察御史卢佶道:“卢卿,你方才所禀之事,再重新禀来。” 卢佶行礼道:“是。”他清了清嗓子,道:“臣往各地暗巡,回京途中经过了登华县,那日天近黄昏,又下着雨,臣便找到一家酒肆,点了一碗面,正吃着,不成想见到了一位熟人。”说着便望向皇帝身边的顾云臻。顾宣眉头微微一皱,酒盏停在了唇边。https:ЪiqikuΠet 顾云臻想了一下,才记起登华县正是自己救下阿萝的地方,难道卢御史当时也在酒肆之中?果然,卢佶接下来便讲述了那日顾云臻在酒肆内出手救下阿萝的事情。郑党之人听了,便在心中打起鼓来,登华县令进贡了上万两银子给郑斯远才捞了一个县令,所以纵是知道他和赌霸勾结,郑党也睁只眼闭只眼,此番让卢佶这么在御前捅出来,郑党之人莫不恨得牙痒痒。柳党则心中称快,盘算如何就此事穷追猛打。 皇帝冷笑道:“堂堂县令,一地的父母官,居然被一个赌霸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背后之龌龊不想可知。卢卿,云臻,你们为何不当场摘了他的乌纱帽?”卢佶答道:“当时借据已经被小侯爷撕了画押,那县令见机快,暗示赌霸否认印子钱是他所放,臣没有抓到实证,故不便出来表明身份。”皇帝又问顾云臻:“云臻,你完全可以将那县令拿下,为何只将借据撕毁,放他们一马呢?” 顾云臻踯蹰不答,顾宣觉得事情正往自己控制不住的危险方向滑去,偏一时又捉摸不出皇帝打的什么主意,正思考之时,苏理廷忽然插嘴:“陛下,臣知道云臻有何顾虑。” 皇帝道:“苏卿且说。”苏理廷道:“云臻虽然人称一声小侯爷,且是未来的纪阳侯,可毕竟没有经过朝廷正式封爵显禄,现在尚是白衣之身。而对方却是堂堂县令、朝廷命官,按照规矩,云臻是不能动他的。” 皇帝恍然大悟,道:“是朕疏忽了。”又道:“云臻心怀仁义,有勇有谋,行事缜密,纪阳侯府后继有人,朕实欣慰。传旨:顾云臻即日起享侯爵俸禄,一应出行仪仗皆同纪阳侯,御前行走,以供圣遣。并随同纪阳侯顾宣料理西路军中事务,待其十八岁堪当重任时再正式袭爵。” 殿内顿时一片恭贺之声,顾云臻偷眼看了看顾宣,见他正面色沉静地喝着酒,只一低头间,眸色被酒映得腥红。顾云臻心中隐约觉得不对劲,可他还没理清思路便立即被众臣围住贺喜,一轮酒喝下来,不禁头重脚轻,连怎么出的宫都不知道。 ※※※ 睡到不知什么时候,顾云臻酒醒了,刚要唤人沏茶,才醒起青凤等人已被小叔叔调了出去,只得自己摸起来,喝了杯冷茶,正想再倒下,忽听到叩门之声。 他拉开门,顾六钻了进来,轻声道:“小侯爷。”顾云臻见顾六返边关前夕,居然跑到内院来,只道发生了什么大事,忙道:“六叔,有事吗?” 顾六忽单膝跪下,“小侯爷。”顾云臻吓了一跳,忙将顾六拉起来,“六叔,您这礼我承受不起。”顾六含泪道:“小侯爷,我不知道这件事当不当告诉你,可我憋在心里实在难受,三哥也说应该让你知道。我明天就要回灵州了,有些话不得不说与你知道。” 顾云臻见他这样,知道事情严重,忙让到桌边坐了,道:“六叔,您慢慢说。” 顾六道:“顾家封地纪阳府,纪阳庄子收上来的进项,每年约在一万两银子左右。”顾云臻此番去纪阳府,也了解了一番,便点头道:“这个我知道。”顾六道:“可是顾家家大业大,更要兼顾西路军,有许多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开销,所以,这一万两远远不够。”顾云臻讶道:“那其他进项从何而来?” 顾六道:“其实自老太爷以来,西路军便一直在吃空额,说是二十万大军,实际上只有十五万众。奈何朝廷对军饷一项查得越来越严,老太爷便开了一些暗例:比如收了马队或私盐贩子的银子,让他们在辖地内通行无阻;或者在打仗时,顺手掳了对方的钱财,却不曾上缴朝廷。甚至还……”顾云臻心中怦怦直跳,睁大眼睛盯着顾六。 顾六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实在周转不灵时,老太爷当时暗许部分弟兄出境,故意挑起双方战事,再发动一场快速的小规模战争,将西夏人的城镇洗劫一番,然后再与西夏人和谈,休止干戈。对朝廷上报,只说是西夏人越境,西路军被迫还击,将敌击回境外,朝廷再褒奖一番。从西夏人那里抢来的东西自然入了西路军,并不曾上缴。再加上朝廷的奖赏……” 顾云臻听得瞠目结舌,只听得顾六续道:“侯爷接掌西路军后,想对这种痼疾进行革新,奈何一直与西夏人交战,腾不出精力来处理。直到公子接手,这样的事情也还一直在军中继续。几十年下来,算一算,用这种方式累积的银子,怕有上千万两了。” 顾云臻的酒劲顿时全醒了,惊呼一声,“上千万两?!”顾六点头:“是。这笔银子,侯爷存在通和钱庄,并下了严令:不到西路军生死存亡的时候,不得启用!而且这笔钱只能用在弟兄们身上。侯爷手上没有动用,公子接掌纪阳侯府以来,也一直没有动用。但是上个月,三哥无意中得知,那一千万两银子,被取出了三百万两。而按通和钱庄的规矩,他们只认章不认人,提钱的印章,只有公子一人知道收在哪里。” 顾云臻沉默片刻,道:“小叔叔定是有什么事需要急用,也算不得什么大事。”顾六道:“如果真是一时急用,那就好,怕就怕……”他咬一咬牙,终于将放在心里很久的事情说了出来,“怕就怕因为小侯爷袭位在即,公子另有打算!” 顾云臻猛地站起来,喝道:“六叔!”顾六跪了下来,泣道:“小侯爷,六叔知道今天说的这些话,你可能接受不了。可六叔问心无愧,即使日后去了九泉之下,见到侯爷,六叔还是这么说。小侯爷可知,此番圣上命西路军裁军三万,再撤回五万至陇南开荒屯田,初步拟定的名单,裁撤的全是当年侯爷的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到顾云臻面前,道:“这是三哥的信。这几年,三哥处处受顾九制肘,军中大事根本不得与闻。公子说要改革西路军,可每一项措施,针对的都是侯爷在世时的心腹之人!兄弟们心中早有想法,奈何小侯爷您尚未成年,一直处于公子的监护之下,大伙也不好说。可现在公子步步紧逼,若是小侯爷再不知道真相,只怕……” 顾云臻接过信,感觉却像握着一个烫手的山芋,忙丢在一边,烦燥道:“你们胡思乱想些什么呢?!小叔叔根本不是那样的人!今天进宫,圣上还说了,让他先带我两年,等我熟悉军中和府中事务,堪当重任了,十八岁时便正式袭爵。” 顾六冷笑道:“若不是圣上今天下了这样的旨意,六叔也不敢来和小侯爷说这些话。现在圣上的旨意是下了,但这两年之中,会发生一些什么样的事情,谁也不可预料!毕竟长房只您一人,二房三房四房的三位爷走得早,没有留下骨血。若您有个好歹,公子便会名正言顺地把这个纪阳侯永远地当下去!” 顾云臻拍桌而起,怒视着顾六,顾六却毫不畏惧地与他对望。顾云臻心中一软,坐下来,道:“六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关于小叔叔,你这样的话,我不希望再听到第二次。” 顾六沉默许久,低头道:“是,是六叔造次。”他转身走向门口,忽然又停下来,也不回头,轻声道:“小侯爷,侯爷如何死的,您定不会忘记。可是公子也知道你不会忘记,一旦你权柄在握,他就不怕你心怀怨恨、清算旧帐吗?顾九这些人,会心甘情愿地将军中大权拱手让出吗?” 顾六走了很久,顾云臻仍是心乱如麻,最终还是将顾三的信展开看了,看过之后更是心烦,便起身出了门,漫无目的地在府内乱转。不知不觉走到俯仰轩前,远远看向屋内,顾宣正坐在灯下,披衣执笔,写着什么。 顾云臻自昨日起,一心想着要向顾宣开口,禀报认识其华并想娶她为妻的事情,这一刻,不知为何,他竟没有勇气如往常一样走进去。biqikμnět 良久之后,他终是转身走开了,这一走便一直走到了居仁堂外。这里是顾府的正堂,“居仁堂”三字是惠帝亲题,取居安思危、仁勇无双之意。虽年代久远,因为每日擦拭,匾额仍是焕然一新,尤其那三个字,更是殷红如血,仿佛就要从匾额上蜿蜒流淌下来。 第 17 章 白首约(下) 顾十一遥遥望见顾云臻的背影,奇道:“小侯爷怎么不进来?”顾宣蘸了墨,手腕一旋,写下最后一句,淡淡道:“人大了,就会有自己的主意。” 顾十一道:“圣上今日这番作态,究竟是何用意?” 顾宣取过案边的帕子擦手,笑道:“有人见狼崽子长得太慢,便急着替它磨利爪子。可惜爪子磨得再利,这狼崽子实际上还是一头羊。” 顾十一耸了耸肩,接过册子看了,叹道:“侯爷,真不知该如何替这些老弟兄感谢您。”顾宣也自伤感,道:“这些叔伯都是看着我长大的。眼下圣上若真将他们裁掉,我总不能见他们带着一身的伤痕身无分文地回家。”顾十一道:“只是动了钱庄的银子,将来万一小侯爷知道此事……”顾宣舒展了一下双臂,道:“他在我这个位置,也一样会这么做。” 安置退伍将士的事情处理妥当,顾十一放下心头大石,忽然想起一事,忙禀道:“侯爷,有件事很奇怪。昨天有个弟兄去青霞山为他娘扫墓,在那里见到了苏理廷。”顾宣揉着额角,道:“苏家的祖坟不是在观音山吗?” 顾十一道:“那个弟兄觉得奇怪,就跟了苏理廷一段路,发现他是去给一个姓沈的女子扫墓。那女子墓边住着一位少女,瞧苏理廷与她的样子,好像关系不同寻常。我今天派人去打听了一下,说那个姓沈的女子是苏理廷未过礼的小妾,那个少女是她的女儿。只是这少女并不姓苏,随母姓沈,有点奇怪。” “姓沈?”顾宣仰起头想了一阵,沉吟道:“苏理廷去年派到灵州的那个人,找的不正是一个姓沈、叫沈世诚的人吗?你再去仔细查一查,只别惊动了苏理廷。” 顾十一离去后,顾宣也睡不着,索性披衣起来,在府内慢慢踱步。走到居仁堂,远远见顾云臻正负手看着那牌匾。顾宣便站在树下,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身影。 天已经黑透了,居仁堂廊下点着两盏琉璃灯。灯上绘着工笔山水,灯光投在顾云臻韶秀的面容上,使他的脸明暗交织。他仰头看着匾额,似在回忆,又似在苦恼。 顾宣记得,“居仁堂”这三个字,还是自己教给他念的。那时顾云臻只有三岁,顾宣抱着他,指着牌匾上的字说:“云臻,来,跟小叔叔念:居——仁——堂。”顾云臻小时候有点大舌头,结果念成了“鸡银堂”,阖府之人笑了半个月。 只顾夫人暗自不悦,跟顾显背地里抱怨:“阿宣三岁时便会背三字经百家姓,云臻和他比,会不会太笨了一些?”顾显说,“笨不要紧,只要不懦弱怕事,不为非作歹就好。” 十多年过去,顾云臻倒是成长得既不懦弱怕事,也不为非作歹,独独少了顾家儿郎骨子里的杀伐决断、坚毅隐忍,更少了朝堂争斗中所需要的那份心狠手辣、阴险狡诈。httpδ:Ъiqikunēt ※※※ 一年一度的春狩是朝中大事,围场设在京城以北两百余里地的应州。春天是万物繁衍的季节,加上本朝一直保持着上古之风,所以往往春狩时,皇帝会允许贵戚家成年的小姐随行。皇帝出京时,车马煊赫,旌旗招展,加上许多难得出京的闺阁小姐们总忍不住从马车中探头出来透一透气,真是桃红李艳,美不胜收。于是这个季节,连拂过原野的风都带上了几分旖旎之意。 顾宣秉袭武将传统,轻袍带弓,随侍在帝君左右。嘉和在前面的鸾车中坐不住,嚷着要骑马。皇帝知道她的那点心思,怜她不日就要远嫁,索性命顾宣陪在公主鸾车旁。 顾云臻却从早上起就一直为自己身上那套二品侯的服饰感到不自在。衣服是宫中命人连夜赶制,清晨送过来的。整套衣服是深紫色底子,绣着九蟒图,内里是大红罗纱袍,金冠玉带,乌皮黑靴。顾云臻一换上,便换了一个人似的,气势威严,赢得满堂喝彩。顾夫人看在眼里,仿若见到亡夫,不禁又悲又喜。可顾云臻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待出了府,发现顾宣未着爵服,只是轻袍缓带,更觉浑身上下有虱子在咬一般。可是此时狩猎大军已近出发,他只得怏怏地跟在帝君仪驾后面。 直到经过青霞山时,他才精神一振,频频转头看向那绿绿葱葱的山峦。顾十八讶道:“公子,你在看什么?”顾云臻明知看不到其华,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直到青霞山在视线中变成一道淡淡的灰影,他才怅然叹了口气。 顾云臻却不知道,其华这日上午一直站在半山腰,看着狩猎的队伍经过,看着那面绣着“纪阳”二字的深紫色旗帜下,他穿着与苏理廷差不多的服饰,骑着踏雪名驹,身边亲随簇拥,威仪赫赫,吸引了无数少女的目光。 她看着他远去,看着他在一棵枣树下伫马回望。这一幕便如同一幅剪影,时浓时淡,在之后许多个夜晚,出现在她的梦中。 ※※※ 应州以西的江离山山高水险,草深林茂,沿河边又有极开阔的连片草地,太宗时便将此地划为皇家禁地,取名为西京围场。不过为了保持子孙后代的尚武之心,太宗并未在此建立行宫,所以历代皇帝春狩时,到达西京围场后,都会住在帐篷里。王公大臣的帐篷按品级围布,簇拥着天子行帐。春祭大典后,君臣白日行猎,夜晚会宴,极是热闹。biqikμnět 皇帝年轻时弓马娴熟,这些年也没有丢下,狩猎前几日便猎到飞禽走兽无数,兴致越起,这日领着金吾卫往江离山山腹中走了很远,天近黄昏才回到营地。当夜,皇帝赐宴,命所有王公大臣及眷属出席晚宴。贵戚小姐们因为不得与猎,这几日在帐篷里闷得十分难受,听闻皇帝赐宴,个个装扮得比河边的石榴花还要娇艳。 晚宴初开,文臣各进《春狩赋》,字里行间,皆是歌颂帝君丰功伟绩,天下太平。皇帝见嘉和颇不耐烦,便道:“嘉和,你时常说宫中气闷,怎么出了宫,还是闷闷不乐?”嘉和道:“儿臣又不能随着父皇去打猎,日日闷在帐篷里,比宫中还不如。”皇帝笑道:“狩猎你肯定不行,那你想玩什么?” 嘉和道:“儿臣想看打马球!”说着眼神往顾宣身上瞟去,道:“儿臣听说纪阳侯当年在灵州军营中是马球高手,恰好咱们金吾卫也称打遍京城无敌手,不知纪阳侯可愿与金吾卫一决高低?” 金吾卫统领毕长荣当即站了起来,“公主有命,臣等愿与纪阳侯切磋切磋。”全场目光便都投向顾宣。 顾宣淡淡一笑,到御前微欠身道:“臣久疏马球,只怕会让公主失望。”嘉和撇嘴道:“胆小鬼!” 毕长荣笑道:“久闻侯爷战无不胜,金吾卫的弟兄早想向侯爷请教,侯爷却不给面子,不是瞧不起我们金吾卫吧?”顾宣道:“毕统领误会,只是自回京城后,顾某便杂务缠身,从未碰过马球了,怕等会比赛时出丑,有碍圣瞻。”毕长荣笑道:“原来侯爷是怕了我们金吾卫,那么不比也罢,给侯爷和纪阳侯府的兄弟们留几分面子。”嘉和掩嘴一笑,这几日被顾宣冷落的气也消了几分。 座中众女子都窃窃私语,不明白为何顾宣不肯应战。顾云臻却难忍众人眼中轻蔑之色,站了起来,道:“谁怕你们?!小叔叔不过是自重身份,我来和你们比!”顾宣拦阻不及,他已点了顾府诸人站到了场中。毕长荣扫了一眼,笑道:“那好,咱们便以五局定胜负!” 顾宣握着酒盏,慢慢回到席间坐下,顾十一在他耳边低声道:“毕长荣打的什么主意?” 顾宣看着场中赛况,许久,才悄不可闻地说道:“这几天叫弟兄们都小心一点。”话刚说完,顾云臻一夹马肚,黑芙蓉高高腾起,他在半空中顺手一击,如同飞燕投林,木球准确落入金吾卫的球门,第一局,纪阳侯府胜。 顾云臻这一击干净利落,漂亮潇洒,此时他穿着深紫色箭袖夹衫,更衬得面如冠玉,鬓若刀裁,在座女子莫不看得如痴如醉,鼓掌叫好。如雷掌声中,纪阳侯府再下一城。第三局,金吾卫的人开始使出一些暗地里的招数,激烈争夺中,顾十三中了暗算落马,被对方的马踩中膑骨,抬了下去。 顾云臻不禁红了眼,顾十三博学多才,向来被誉为西路军的智多星,此番回京城办事,不料便遭此劫。他再也不给对方留一点面子,连下三城,留下场中垂头丧气的金吾卫,领着顾府诸人,在全场女子的欢呼声中回座。 顾宣正在察看顾十三的腿,见他回来,盯了他一眼,并未说话,只与太医讨论如何使顾十三愈后不致留下后遗症。顾云臻见顾宣的眼神十分锋利,心中不安,再见众人都围着顾十三,无人理睬自己,更觉气闷,趁着夜宴散罢,便一个人往河边走去,隐约听到身后毕长荣在猫哭耗子,“伤了十三郎,实在不好意思。毕某营帐中有一应药具,不若到毕某营帐中去……” 这夜星月无光,夜色黑沉似铁。离得营地远了,河边只看得见影影绰绰的树影。顾云臻望着酽酽夜色,想起其华的病不知可曾痊愈,便恨不得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围场,插翅飞到青霞山。正神思渺渺,身后忽然响起轻碎的脚步声,顾云臻转过身,隐约见一名女子正向自己走来,不由喝问一声,“谁?!” 那女子走近,声音很焦急:“小侯爷,侯爷叫您赶紧去毕统领的营帐。”顾云臻不及细想,只道是顾十三的伤情有变化,匆匆往毕长荣的帐篷跑去。 毕长荣虽是金吾卫统领,官阶却不高,毕府的营帐远离天子营帐,在靠近密林的地方。顾云臻心忧顾十三,到得帐前,直接掀开帐帘,叫道:“小叔叔!” 却听一声女子惊呼,随着帐帘被掀开,饱满白晳的少女身体像一道闪电,劈亮了顾云臻的双眼。他惊得吸了口冷气,慌忙放下帐帘,转身想走,却见身后不知何时已立了一大群人,面色铁青的毕长荣赫然其中。 ※※※ “云臻,你说有人假借纪阳侯之命,引你去毕统领的帐篷。那引你之人是谁?”皇帝发问,因顾着毕家小姐的名声,皇帝命营地内诸人不许走动,将一干人宣入天子营帐。毕长荣兀自面如黑铁,顾宣则面色平静,只偶尔瞟一眼跪在御前的顾云臻。 顾云臻明白中了圈套,可也只得答道:“天黑,臣看不清那名女子长何模样。”毕长荣冷笑一声,道:“陛下,顾云臻不满金吾卫伤了十三郎,意图逼奸小女,还请陛下还小女一个公道。”筆趣庫 顾云臻急道:“陛下,臣冤枉!十三叔受伤,那是比赛所致,臣万万不会有怨恨之心。怎会做出逼……逼奸的事情来!” 苏理廷眉头微皱,道:“这事有点棘手。云臻没看清那名女子模样,难以证明自己的清白。但若说云臻逼奸,也不会笨到正好挑毕统领要回营帐的时间行事。眼下是一笔糊涂帐,不如臣和个稀泥,毕小姐名声要紧,如果这事传了出去,只怕她会寻短见,她反正也到了适配的年龄,且没有定亲,不如干脆将她许配给云臻,这样皆大欢喜,再慢慢查那名传信的女子是谁。” 皇帝缓缓点头,“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 谢谢各位精彩的评论,昨天偷溜上网,本来想逐一回复的,不知道是某楼的电脑抽了,还是晋江的回复系统抽了,忙了一下午都回复不了,只能在此统一致谢。 关于狼王和女主,再过两章就见面了,但他们的初次见面,肯定不是赐婚。 关于文案中的他和她分别是谁,这个就玩猜猜猜好了,第一个猜中者有奖。 喜欢东风顾请大家收藏:()东风顾更新速度最快。() 第 18 章 围场夜(上) 皇帝又转头问毕长荣,“毕卿意下如何?”毕长荣还未回答,顾云臻已大声道:“臣不同意!”毕长荣大怒,走上来一脚踹向他。顾云臻闪身避开,毕长荣挥拳便打,却被顾宣伸手拦住。 顾宣架住毕长荣的手,淡淡道:“毕统领,御前动手,有失体统。”毕长荣怒道:“纪阳侯,不要以为你兵权在握,我便怕了你!今天先杀了这小子,为我女儿讨回公道,我再向陛下请罪!” 顾宣微笑道:“毕统领且放心,不管怎样,我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又回头向顾云臻道:“云臻,你若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也就只能娶毕小姐了。” 顾云臻心急如焚,跪在皇帝面前,大声道:“臣本是冤枉的,为何要娶她?臣已有心上人,为何要娶别的女子?!臣宁愿受罚,也绝不娶她!”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帐内诸人不由一怔。原来顾小侯爷已经有了心上人,却不知是谁家的女子? 苏理廷道:“云臻,这可是你的不对了。本来可以皆大欢喜地解决问题,可你偏不愿意,这便等于坐实了自己的罪名,同时也毁了毕小姐的名声。若是闹出人命来,唉……” 顾云臻只觉满腹冤屈快要炸破胸膛,平生从未试过这等滋味,又急又怒又羞又怕,不自禁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顾宣,两颊红得发紫,险些哭了出来,“小叔叔,我是冤枉的……” 隔得稍远些的一位兵部老侍郎与顾云臻之父顾显当年交情甚好,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句:“明永兄后继无人啊……” 顾宣暗叹一声,向皇帝道:“陛下,所幸有件事十分凑巧,留下了线索,或许可以顺藤摸瓜,找出那名女子。” ※※※ 皇帝命传西京围场所有女子都到天子营帐前集中,又命缇骑郎将四周团团围住,松明火把熊熊燃烧,将天空照得通红透亮,映着一干女子惊疑不定的面容。 顾宣朗声道:“各位,之前有一女子假借顾某名义,将舍侄顾云臻引至某地,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当时天黑,顾云臻未看清她的长相,只不过这女子却不知道,云臻当时正在遵我的命令练习轻功,所以在地上洒了一层白灰,而第二天我就要根据白灰上的脚印深浅,察看他轻功的进度。所以,等会诸位只要走上前来,让我看一看鞋底是否有白灰,便可以了。有得罪诸位的地方,还请见谅。” 他这番话说得彬彬有礼,眼神却很锐利地扫过诸女子,顾十一等人同时散开,围在了四周,个个眼神如鹰隼一般,有些女子本想偷偷看一眼自己的鞋底,在这样的眼神下,都不敢再有所异动。 嘉和公主笑道:“那就先从本宫的鞋子看起吧。”说完便跳到顾宣面前,将小腿微微勾起,眼神如蜜糖般粘了过来。 顾宣笑道:“多谢公主。”嘉和依到皇帝身边,问道:“父皇,究竟出了何事?”下一名女子正要走上前,营地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不一会哭闹和叱骂声越来越大。皇帝皱眉道:“出了何事?”有太监骑马去问,不多时,驻守在外围的缇骑郎押着数人来到御前,禀道:“陛下,有几个老百姓闯入围场喊冤。”那几名百姓装束的人似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被吓坏了,跪在地上只会一个劲磕头,战栗不已。Ъiqikunět 皇帝叹道:“今夜可不怎么太平啊。”他问那几人,“你等为何喊冤?”一名汉子全身发抖,颤声道:“陛、陛、陛下,草民等养了一头牛,这牛是草民全家的命根子,不料今天牛忽然不见了。草民一路寻找,这才发现那牛已被人偷走杀掉吃了。草民等自然拖着他,要他赔偿,可他说他是纪阳侯府的人,吃了我们一头牛就吃了,万没有赔偿之理,草民们和他理论,还挨了几拳。草民本不敢生事,可是草民家中全指着这头牛才能过活,这才斗胆闯围场,求陛下为草民作主!” 皇帝皱起眉头,向顾宣说道:“顾卿,怎么今晚全是你们纪阳侯府闹出的事情?”顾宣忙跪下道:“皇上恕罪,是臣治下不严。”皇帝道:“事情未弄清楚,先别忙着请罪。你去看看,那人是否是你纪阳侯府的人。如果是,你知道怎么处理吧?” 顾宣上前看了一眼被那几名庄稼汉揪住之人,点头道:“正是我侯府之人。吴骁,你可知罪?” 那吴骁跪在地上,脸色酡红,一看就知是喝了酒,衣服也被撕烂了,却仍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犟着脖子道:“侯爷,小人冤枉!小的没有偷吃他们的牛!”又瞪着那几名百姓:“你等说爷吃了你们的牛,有何证据?你等可亲眼见到爷吃酒喝肉?!爷只是路过,见牛的尸身倒在地上,好心上前查看一番而已。刁民!”那几名百姓吓得筛糠一般,说不出话来。 一众贵族小姐们听了,都觉这是一笔无头账,吴骁此话倒也说得过去,这些百姓并未亲眼见到他吃牛肉,只怕他是被冤枉了也说不定,便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大臣们自然和小姐们的想法不一样,此事可大可小,本朝史上借着百姓告御状扳倒几个重臣的先例,并不是没有,端看顾宣如何化解了。更有人想到,顾云臻之事未了,又出了这档子事,都是冲着顾家而来,顾宣若不能好好应对,只怕纪阳侯府今夜很难善了。https:ЪiqikuΠet ※※※ 顾宣狞笑一声,“没想到回京城只几年,已有人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他转身向皇帝道:“陛下,臣想请出军法。”皇帝道:“准。” 众人只听说顾宣领兵严峻,西路军军法如铁,却从没见过,不禁又是好奇又是紧张,所有人都屏息静气。一时间四周肃穆无声,唯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哔剥”之声。 顾宣在椅中端坐了,顾十一等人立在他身后,个个身形剽悍,容色威肃,虽只十余人,却如边关帅帐一般。 顾宣问那几名庄稼汉,“可推得出他是几时吃的牛?”一名百姓答道:“估摸着应是两炷香之前。” 顾宣点头,冷冷一笑,向吴骁道:“侯爷我从不冤枉人。军中禁止杀牛,你说你没有吃人家的牛,那自然肚中没有牛肉。你说你是清白的,不妨让大家看个明明白白。来人!剖开他的肚子!” 顾十一领着几人打雷般地齐应一声,走上前将那吴骁按住,拖到场中,扒开他的军衣,一刀下去,血光四溅,已将他开膛破肚。顾十一丢下刀,伸手将他的肠子扯了出来。吴骁撕肝裂肺地惨叫,血、肠子流了一地。 在场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便是最凶悍的金吾卫和缇骑郎也从未看过这等惨烈的场面。场内一时呕吐声响成一片,更有一些娇弱的女子吓得当场晕了过去。 顾十一却眼皮都不眨一下,双手血淋淋地走到顾宣面前,从容禀道:“侯爷,看得清楚,他肚中尚有嚼烂了的牛肉,吃下应不到半个时辰。”顾宣点头,道:“将他抬下去,缝了肚子,若能活过命来,再受一百军棍,罚他一年军饷,赔给人家。” ※※※ 纪阳侯府的人将早已没有声息的吴骁抬了下去。顾宣拂了拂衣襟,悠然转身,向看得脸色发白的皇帝禀道:“陛下,臣治下不严,出了这等丑事,现已按军法处置完毕。咱们接下来继续查找那名女子,她是假借臣的名义行事,又不肯主动出来认罪。等会找出来后,臣请陛下将她交给臣,依军法处置。” 皇帝看着场中那一滩血迹,半响才木然点头,“……准。” 应着皇帝这一声准,不知谁手中的火把突然柴节爆裂,“啪”地一声脆响,惊得众人皆是浑身一颤。 人群中忽地跑出一名青衣女子,状若疯癫地叫道:“奴婢冤枉!奴婢只是奉命行事,是小姐倾慕小侯爷,命奴婢去将他引来,不关奴婢的事,不要将奴婢开膛破……”她话未说完,毕长荣怒喝一声,抓起地上的那把军刀,深深地刺入了她的胸膛。 人群中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一声,晕倒在地。聚着的贵族小姐们顿时交头接耳,嗡嗡议论,每个人看着毕家小姐的眼光都带上了几分不屑和讥讽之意。 毕长荣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向随从喝道:“把这个不知羞耻的贱人给我关起来!”然后又跪到皇帝面前,“臣教女不严,求陛下降罪。” 皇帝默然片刻,之前抿得紧紧的嘴唇慢慢地放松,淡淡道:“闹了一天,朕乏了,都散了吧。”说罢不再看顾宣和毕长荣,在内侍和嘉和公主的簇拥下站起来,回转天子营帐。 顾宣和众臣一起欠身道:“臣恭送陛下。” 上千人陆续散去,唯余顾云臻站在原处,看着地上那一滩血迹发呆。隔了许久,有脚步声响起,他抬起头来,只见顾十三一瘸一拐地过来,道:“小侯爷,侯爷叫您进去。”顾云臻久久迈不开脚步,眼睛里犹自一片茫然,顾十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没事了,都没事了。” 他动作甚轻,仿佛今夜之事,都随着他这轻轻一拍,化于无形。 ※※※ 顾宣换了轻袍缓带,闲闲地坐在椅中,翻看着手中的书信,神情平静。顾云臻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从那清隽闲逸的面容上,找不出一丝将人开膛破肚时的狠厉。 顾宣将所有书信看罢,才淡淡道:“你说你知错了,说一说,错在何处?”顾云臻轻声道:“一错不该争强好胜,致十三叔受伤;二错不该轻信人言,误入陷阱。”顾宣道:“哦?还有呢?”顾云臻一怔,不知自己还错在何处。Ъiqikunět 顾十一掀帘进来,顾宣问道:“如何?”顾十一道:“命是保住了,不过没有半年只怕下不了地。”他抹了一把汗,“侯爷,这事我多年没做过了,下刀时还真是有点害怕。” 顾宣冷笑,“这笔帐,迟早向他们讨回来!”又道:“吴骁醒了,就告诉他,侯爷此番欠了他的,以后必会相还。还有那几个弟兄,连夜赶回灵州,不要再让别人看见。” 顾云臻听得如坠云雾之中,结结巴巴道:“吴、吴骁?他不是偷吃了人家的牛,被剖肚了吗……”顾十一不禁摇头,道:“小侯爷,若不是侯爷当机立断,让弟兄们来演这一场戏,吓得那名女子自己跳出来认罪,你现在只怕早就成了毕长荣的女婿了。” 顾云臻脑中嗡地一声,爬起来,连声问道:“吴骁呢?他在哪里?”顾十一拉住他,“小侯爷,你现在不能去看他,不然咱们可有欺君之罪。” 顾云臻呆了片刻,转头看向顾宣,颤声道:“小叔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顾宣气极反笑,“十一,你听听,他居然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顾云臻太阳穴突突直跳,大声道:“就让我受刑,让我贬为平民好了!为什么要拿吴骁的命来换!他若是死了怎么办?!” 顾宣踱到顾云臻面前,冷笑道:“怎么办?我来告诉你怎么办,如果十一刀法稍有不准,如果圣上稍有怀疑,抢救的时间被拖延,吴骁将背着违背军纪、咎由自取的名声死去。他的家人也不会得到朝廷一两银子的抚恤,他的儿子将在耻笑中长大,成年以后也不可能从军,只能沦落街头,做一名小混混。而这,都是你的错!” 顾云臻被他凌厉的眼神逼得别开头,喃喃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轻易相信那名女子的话……” 顾宣叹道:“看来你到现在还不明白错在哪里,总以为是不幸中了人家的圈套,事到临头则只会凭一腔血勇喊冤。毕长荣为什么要弄伤十三?我现在还没想明白。是毕家小姐自己想引你上钩,还是圣上或者苏理廷的主意?咱们可以边走边看。” 他修长的手指用力戳着顾云臻的胸膛,顾云臻被他戳得步步后退。他步步紧逼,眼神冰凉,声音更是冷如寒冰,“你不过是姓了顾,又得了这身衣服,人家才尊称你一声‘小侯爷’,若是扒了你这身皮,谁还会多看你一眼?!你不要以为自己穿上了纪阳侯的衣服,便可以指挥千军万马,就可以与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你问问你自己,配不配穿这身衣服?配不配姓顾?!” 第 19 章 围场夜(中) 顾十八陪着顾云臻坐在河边,倍觉无聊,只好捉苍蝇玩。捉到第一百零八只,顾十八嘀咕道:“公子,别想了。”顾云臻神情寥落地望着河面,一言不发。顾十八道:“这事也不能全怪公子,谁让那个毕小姐那么不要脸来着!”顾云臻木然地摇了摇头,顾十八无趣,只得将打下的苍蝇摆成八卦阵。 顾十一遥遥看见,对顾宣道:“侯爷,会不会把小侯爷逼得太紧了些?”顾宣不置可否,叫道:“十八!”顾十八吓得如耗子般溜过来,垂手道:“侯爷。”https:ЪiqikuΠet 顾宣打量了他几眼,道:“你这几年跟着云臻,就只学会捉苍蝇了?”顾□□气都不敢出,顾宣道:“你看看你的样子,要说你是西路军十八郎,别说你哥,我都觉得寒碜!去,耍一套枪法,让我瞧瞧。” 顾十八无奈,只好握了枪,刚装模作样地使了几招,顾十一便跃过来,不过两招便卸掉了他的枪。顾十一再丢给他一把剑,仍然只有几招便将他的剑磕上了天。再换过数次兵刃,依旧如此。营地中的人渐渐围过来看热闹,顾十八被打得满地爬,看得一众女子和金吾卫们窃窃而笑。 顾十一正要再踢顾十八几脚,面前却忽然多了一人。顾云臻面色阴沉,道:“十一叔,不要欺人太甚。” 顾十一笑道:“小侯爷,十八这小子太不成材,你碍着他是长辈,不好教训他,我来替你教训他。”顾云臻缓缓道:“虽说他是长辈,但既然小叔叔将他给了我,他便是我的人,自有我来教训,不劳十一叔。” 顾十一耸了耸肩,退回顾宣身边。顾宣似是眼中根本没有顾云臻这个人,扬长而去。 顾云臻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不发一言。顾十八看得有些害怕,推了推他,“公子。”顾云臻慢慢抬起头,眼中的腥红之色吓得他不敢再开口,围观的女子们也被吓得纷纷散开。 ※※※ 顾云臻握着拳头走入帐篷,顾宣与顾十三正在议事。顾宣瞥了一眼顾云臻,也不理他,只对顾十三道:“接着说,这些事也该让他听一听,不然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顾十三向顾云臻微微欠了欠身,继续说道:“九哥说,挑起战事并不难,难的是日后如何摆平。西夏人不是那么好对付,那边现在刚刚换了大将,是一个叫李承焕的人,九哥没和他交过手,不知道他的作风,怕万一事情闹得太大,不好收拾。” 顾宣沉吟道:“可若不生点事出来,西路军便必须裁掉三万,撤五万回陇南。这八万可不比吃空额,是实打实的数字,咱们总共只有十五万人,这样留在塞上的只有七万。不行,太危险。” 顾十三道:“九哥倒是有个办法。”顾宣道:“说。” 顾十三道:“撤,咱们西路军是肯定不能撤的。眼下只有先答应圣上,圣上不是要将嘉和公主嫁给西夏王吗?这公主如果有了心上人,自己不愿意嫁了,要死要活,甚至抹刀子上吊,圣上也不能交一具尸体给西夏王不是?”说罢,笑眯眯地看着顾宣。 顾宣摇头,“我不行,别打我的主意。”顾十三便看向一边阴沉着脸坐着的顾云臻。顾宣道:“他也不行。你昨晚没听见他说他已经有心上人了吗?到时只怕公主没抹脖子上吊,他反倒要死要活了。”顾云臻指节捏得发白,沉默不语。 顾十三道:“九哥也料到二位不会同意。他说,若是公主找不到心上人,真的嫁出去了,这一路往西夏,山高水远,盗贼丛生,说不定便有那么个胆大包天之人,仗着天高皇帝远,将公主劫了去,也是有可能的。” 顾宣一笑,“这倒是个办法。”顾十三笑道:“公主一失踪,咱们必得厉兵秣马,时刻提防着西夏王发雷霆之怒,两国重起干戈。这西路军自然便不好再往陇南撤了,是不是?至于西夏王会不会真的发兵打过来,那就要看咱们圣上和苏相的斡旋之力了!” 顾宣笑道:“老九就只会打这些鬼主意。”顾十三道:“只不过这事不能让咱们的弟兄去办,万一有个纰漏,可就是灭族之罪。九哥倒是有几个人选,都是这些年他在边关结交的江湖朋友。只不过要使动这些人去办这件砍脑袋的大事,没有几十万两银子怕是办不到的。”顾宣沉吟片刻,道:“说不得,只好再动用一回钱庄里的银子。” 话音刚落,便听“咚”的一声响。众人循声望去,却是顾云臻站起来带翻了椅子。他一步一步向顾宣走来,双眸通红,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顾十一拉了一下他,“小侯爷?”顾云臻一把将他的手甩开。顾宣略一诧异,旋即道:“你们先出去。” ※※※ 顾云臻走到顾宣面前,死死盯着他,半天不说话。顾宣晃亮火摺子,将案上的书信烧了,淡淡道:“不错,有长进,敢这样看着我。” 顾云臻看着他手中即将燃尽的信件,轻声开口,“小叔叔,当年我问你,爹为何而死?你告诉我,他是为国捐躯,战死在黑风峡。”顾宣沉默片刻,有点狼狈地抬头看向他,道:“云臻,是小叔叔对不起你,你爹他……” 顾云臻打断了他的话,“小时候,你教我念‘居仁堂’三个字,后来等我大了些,便告诉我,居仁二字,取居安思危、仁勇无双之意。”顾宣道:“是。” 顾云臻又道:“你告诉我,要友爱军中弟兄,把他们当作自己的手足一样爱护。”顾宣默默看着地上的灰烬,不再出声。 顾云臻双眸更加红了,“八岁那年,你还告诉过我,我顾家儿郎,最重要的是做人光明磊落,凭真本事和敌人在沙场上一见高低。”顾宣站了起来,道:“云臻,你……” 顾云臻冷笑一声,道:“然而真相却是:二十万顾家儿郎,原来一直在吃空额;顾家多年来,背地里不知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才积攒了那上千万两的银子!所谓同袍友爱,原来是为了保住我的侯爵之位,不惜让弟兄开膛破肚!所谓居安思危、仁勇无双,原来却是主动挑起战事,劫掠他国,甚至不惜勾结江湖杀手,掳劫一名弱女子!小叔叔,你现在让我看到的、听到的这些,到底算是什么?!” 顾宣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点头道:“很好,你今天既然来问我,我就告诉你:我现在让你看到的、听到的,都是你未来要面对的,无可回避的现实!” ※※※ 他指着天子营帐方向,道:“你想精忠报国,好啊,可惜这个国不让你忠、不许你报,偏让你死得不明不白!你想居安思危,可是边境若安了,西路军便有危险,我顾家便有灭族之危!” 顾云臻想开口反驳,忽然想起一事,便又闭上了嘴。顾宣冷笑点头:“是啊,你想起来了吧,顾家祠堂中供奉的是多少不明不白含冤死去的祖先!我顾家历代子弟多在成家之前便死去,长房一脉更是保存得尤为艰难。你娘前三胎都没留住,历尽艰辛才得了你。你二叔三叔都因莫名其妙的原因英年早逝,这几年来,若不是我像护小鸡崽一样将你护在翼下,你今天还有命站在这里吗?!” 顾云臻脸涨得通红,“我宁愿死得光明磊落,也不要干这么龌龊、这么阴险毒辣的勾当! 顾宣冷冷一笑,既嘲讽,又悲凉,“顾云臻,苏理廷这些人都有资格说我顾宣阴险毒辣,可唯独你没有资格!你可曾亲手杀过一个人?可曾体会过眼睁睁看着亲人在面前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你可曾因为断了一个月的军粮,而不得不下命令,将死去弟兄的尸体从雪里挖出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你就还算不上是我顾家的人!不错,八岁之前,我也以为顾家人最重要的是光明磊落顶天立地,凭真本事在沙场上和敌人一决高低,所以那时我才会拿那套东西教你。可事实给了我当头一棒:成王败寇,战场之上只有生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浑浊腥臭的朝堂之中更是如此!我顾家从不后悔为我朝千万百姓痛失儿郎,我们身为武将,只求能沙场埋骨,死得坦荡。可是这么一点念想,却从来不曾求得。这是为什么?你想过吗?” 他越说,眼神便越严峻:“你想仁勇无双,可顾云臻,昨晚如果不是吴骁演了那出戏,你被问罪,墙倒众人推,苏理廷等人便可以推波助澜,借机剥夺顾家的兵权,倒霉的不仅仅是你我,是顾家上上下下所有的人!你也说顾家多年来背地里不知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们一倒,受牵连的人数以万计!那时你顾云臻又拿几条命来赔给他们?!你逞一时血勇,倒是死得光明磊落了,可你凭什么要你的亲人、你的部下为你殉葬,成全你所谓光明磊落的虚名?!” 顾云臻不服气,低声道:“哪有这么严重?”biqikμnět 顾宣自袖中取出几封信,甩在他面前,道:“这些是抄本,原件只待你逼\奸不遂的事情爆发之后,就由御史们拿到皇上面前,弹劾顾云臻素有恶行,难以承继爵位,恳请将其贬为平民。还有几本奏折,是弹劾纪阳侯教侄不严,应被罚于府中禁闭思过。让我们来猜猜下一步吧,你爵位被夺,我闭门思过,嘉和公主又恰好嫁到西夏,那时西夏王就可以配合咱们的圣上,来一着所谓‘大兵逼境’,你九叔若是战事稍有不利,朝中自有人去夺了他的兵权。到那时——”他紧盯着顾云臻,冷笑道:“顾小侯爷,你说,你该怎么办?” 顾云臻已说不出话来,顾宣又道:“好吧,退一万步,你为了顾家,肯牺牲自己,娶了毕长荣的女儿,那你的心上人呢?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已经有了心上人了吗?那必是与她许下了白头之约。你若娶了毕小姐,你就对得起她吗?就光明磊落了吗?” 顾云臻面上狠狠一白,想起昨夜若是自己真的被逼娶了毕长荣的女儿,那其华呢?那个比杏花骄阳还要眩目的其华呢?又该怎么办?他脑中一片混乱,喃喃道:“不,我绝不会娶别人,为什么会是这样……” 顾宣按住长案,深深地呼吸了几下,才冷冷开口道:“你既然姓了顾,穿了这身衣服,你面对的就是这些——也只有这些。” 他走到顾云臻面前,看着他灰白的面容,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顾云臻,你真的还不配穿这身衣服。” 他的视线在顾云臻脸上微微驻留了一瞬,便转身挑帘而出。 ※※※ 顾十三正守在帐外,见顾宣出来,轻声道:“侯爷,有些话小侯爷现在还接受不了,他太年轻。”顾宣沉默了一会,道:“我十六岁那年,懂的事比他多很多,因为有大哥手把手地教我。”提起顾显,顾十三也沉默了,许久方叹了口气,道:“小侯爷自幼由夫人带大,又没上过边关,自然天真了一些,只能慢慢来,太急了反而容易……” 他话未说完,天子营帐那边一阵喧哗,须臾,号角震天响起。顾宣忙道:“十三,你别乱走,好生养着腿。”说着便往天子营帐奔去。 却是金吾卫在江离山深处发现了老虎,兴奋地回来禀报。为了讨帝君欢心,多年来,西京围场中放养着无数的鹿、麝、狼、狐狸、猴子、獐狍,可独独没有虎豹。无他,只因拍马屁的人也不敢太冒险,万一伤了圣驾,可是掉脑袋的事。皇帝多年来狩猎这些小动物也有些腻了,此刻听得竟有老虎在江离山出现,十分兴奋,搓手道:“来来来,诸卿家,咱们兵分几路,务必要将这头老虎给擒获。”当即命人调来江离山的地图,分定了几条路线,由各自的领队带领行事。当下便点齐人马,带齐弓箭,离了营地。 顾云臻听得外面人马喧哗,强自收拾心情出来,只见顾宣已带着数十人往东而去。他问过顾十八,便心情沮丧地坐在河边,顾十八默默相陪。二人看着河水自脚下奔腾流过,都觉眼前一片迷茫。 过了许久,顾十八叹口气,问道:“公子,我是不是很没用?”顾云臻摇头,“是我没用。”顾十八道:“不,是我没用,我是个废物,还让别人看不起公子。”顾云臻仍摇头,“不,是我没用,我不配穿这身衣服。” 身后一女子冷声笑道:“依我看,你们两个都没用。”顾十八跳了起来,回头见是一位十五六岁的绿衣少女,不禁怒道:“哪来的黄毛丫头,敢这样说话?!” 那女子长得十分秀丽,面色有些苍白,笑声中却透着几分凌厉。她笑着走到顾云臻面前,弯下腰,眼神别具意味地盯着他,道:“顾云臻,我的身子全让你看光了,别告诉我你不认识我。所有人都骂我不知羞耻,可唯独你不行!今生今世,你休想不娶我!” 顾十八指着她,结巴道:“你、你是毕、毕家小姐?”毕小姐直起身来,得意笑道:“是,不过要不了多久,你得称我一声侯爷夫人。小子,可记住了。”说着再看了一眼顾云臻,大笑而去。 顾十八骂了声,“疯婆子!真是不知羞耻!”依旧坐回顾云臻身边,道:“公子,别理这个疯婆娘。” 顾云臻发了一阵呆,忽然扯住顾十八的手,问道:“十八叔,那毕小姐刚才最后一句说什么?”顾十八道:“她说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叫她一声侯爷夫人,可不是花痴了吗?” 顾云臻喃喃道:“毕长荣为什么要伤十三叔?为什么甘愿让自己的女儿冒身败名裂的危险?为什么?圣上许了他什么?让他这般铤而走险?老虎是金吾卫发现的,他要干什么?” 他猛地跳了起来,叫道:“十八叔,快叫十三叔!叫上所有的人!” ※※※ 顾宣领着纪阳侯府诸人走的是东路,一路上并未见到老虎踪迹。及至一个山谷,他身下的座骑怎么也不肯往前走,前蹄不停地刨着地面,喉中发出低呜声。顾宣觉得奇怪,抬头看了看,只见上方山崖耸立,不禁笑道:“我心里有事,还真没发觉这里倒是个设伏的好地方,还不如一个畜生。” 顾十一点头道:“若是十三见了,定会细细研究一番,再绘入他的行军图之中。”顾宣忽然神色微变,只觉四周气氛于这一刻骤然变冷,森寒杀气弥漫整个山谷,刚说声:“不好!”未及发令,山顶崖石已滚滚而落。biqikμnět 众人急忙后退,于石雨中冲出一条血路,可已伤亡惨重。眼见距谷口不过十余丈,却听一声哨响,山顶山腰同时冒出数十名蒙面之人,箭簇在阳光下闪着锐利的光芒。 顾宣喝道:“冲过去!”众人紧紧相随。箭如蝗雨,遮天蔽日,顾十一痛哼一声,骂道:“王八蛋!” 泼天箭雨中,前方谷口忽响起暴雷般的马蹄声,十余骑如风驰来,为首之人正是顾云臻。 顾宣怒喝,“不要过来!”与此同时,后背已然中箭。 一阵剧痛中,他看到顾云臻二品爵袍上的那条金丝巨蟒越来越近,看到他在目眦欲裂地大叫:“小叔叔——” 他与大哥长得如此相像,连骑马的姿势都一模一样。他打马而来,仿佛当年黑风峡中,大哥向着自己疾驰,目眦欲裂地叫:“定昭——” 那时,新郎装束的顾宣正按着肋下透出的剑刃,不可置信地望向穿着大红喜服的她,喃喃道:“霓裳,你……”她一点一点地把剑抽出,看着血自剑刃上淌下,轻声道:“我是西夏人,真名李青鸾,你记住了,也好死个明明白白。” 倒难为她,在说着这样的话时,嘴角还带着一丝温柔的微笑,就仿佛夜里为他披衣添香,四目相交时的会心一笑。 顾宣的目光越过她的肩,看见大哥正向自己疾驰而来。那是顾显最后一次骑马,他纵马挥鞭的姿态,从此永远凝固在顾宣的记忆之中。 第 20 章 围场夜(下) 过了半个月,其华每日巳时都抱着乌豆去杏林。暮春时节,杏花慢慢开尽,一阵风过,洒落无数花瓣,可不管是花开还是花落,总不见他的身影。 这日盐已用尽,村民也许久不曾送面送菜过来,其华知道是苏理廷想逼自己回苏府,只得捡出沈红棠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银两,挎了竹篮下山。山脚有一处集市,其华买齐东西,觉得口渴,便寻到一处茶寮。正喝着茶,见那头过来一队官兵,这些人拥进茶寮,匆匆喝了壶茶便再上马,只听一人抱怨道:“他娘的,好好的春狩出了这等事,害得老子不得安宁。”另一人道:“有什么办法!纪阳侯被落石砸中,现在还不知道活不活得过来。朝中正是多事之秋,调你去镇安,算不错的了,你就少抱怨几句吧。” 其华一震,忙丢了茶杯,追出去想问个清楚,可那些官兵已经上了马,旋风似地去远了。其华追了一段没追上,再回到集市,拉住两个人问起纪阳侯,可这些山民愚妇连当今皇帝年号都不清楚,又怎知道纪阳侯有没有受伤?其华站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中,茫然四顾,不知如何才好,只在心中不停地告诉自己:不会的,他不会有事的!是我听错了,一定是我听错了。 她全身发软地回到小木屋,又如何坐得下来?思前想后,便背了竹篓上山,采了几捆寄风草,千辛万苦下得山来,两手已是血迹斑斑。她等不到第二天,赶在城门落钥之前入了京城。一路问到纪阳侯府,只见大门紧闭,连那上面高悬的牌匾都透着一股沉肃的味道。 其华扣响铜环,过了许久才有黑衣仆人打开小门,问道:“你是何人?”其华面上微微一红,知道这般上门十分冒昧,万一他没受伤,自己这般寻上门来,岂不让他家人看轻自己?可终究不得知他平安的消息便不能放心,只得鼓起勇气道:“我找顾定昭。” 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疑道:“你是何人?”其华知道苏府的一些规矩,将身上仅有的银两掏了出来,塞到那仆人手中。那仆人却冷笑道:“少来这一套!我家侯爷正伤着,不见任何人!”说着将银两掷在地上,呯地将门关上。 其华听说他真的受了伤,只不知伤得如何,情急之下再度扣响门环,叫道:“我是来送草药的!是顾定昭让我送过来的。”过了一阵,门再度打开,一个老成点的仆人出来,其华忙道:“我姓沈,从青霞山而来,顾公子一个月前给了我一点银两,让我帮他采一些寄风草。现在草采到了,我特地送过来,麻烦您通报一声。”那仆人看了看竹筐里的草药,点头道:“你且等着。”Ъiqikunět 他进去后,许久不曾出来。此时已经入夜,纪阳侯府门外悬着的两盏气死风灯在风中剧烈晃动,其华蹲在石狮子旁,托腮看着街上的行人逐渐稀少,看着黑暗慢慢将整个京城吞没,心中忐忑不安。正惶然之时,大门被拉开,那仆人出来道:“沈姑娘,请随我来。” 其华跟着他进了顾府,一路走来,只见雕梁粉壁,楼台峥嵘,比苏府更多了一份世家气度。其华却没有心思细看,满心想问这仆人顾定昭究竟伤得如何,却又不便开口。走了许久,走到一处院落,仆人将她引入一间花厅,道:“沈姑娘,您稍候。”说着便去了。 其华放下竹筐,抬头打量了一下这间房子,只见这里陈设并不如苏府富丽堂皇,西边墙上挂着的几幅字画却十分古朴。其华见上面盖着“定昭”的印章,不禁走近细看。她伸出手,轻轻抚上那个印章,默默地在心中念道:定昭,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 其华看得入神,加上夜风将屋外的竹木吹得唦唦作响,便没听到院门开启的声音。直到脚步声响起,她才微微一惊,回过头,只见一名年轻男子站在门口,微笑问道:“沈姑娘?” 他看上去约二十三四的年纪,身形颀长,容貌清俊,一袭洗得干干净净的半旧蓝袍,虽闲闲地站在门口,却有一股迫人的气度。其华没和这般年纪的青年男子打过交道,面上微微一红,问道:“顾公子呢?” 蓝衫青年微笑着踏进门槛,道:“你找哪位顾公子?” 其华道:“我找顾定昭,纪阳侯顾定昭。”蓝衫青年打量了她一下,道:“哦?你找他有什么事?”其华道:“他给了我一些银两,让我帮他采一些寄风草。我现在采到了,特地来送给他。”蓝衫青年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竹筐,点头道:“有劳姑娘了,我会转给他的。” 其华忙将竹筐抱起来,道:“我得亲自交给他。”蓝衫青年道:“他现在不见外人。”其华不由急了,道:“不行,我拿人钱两,替人办事,一定要亲自将药草交给他,我才放心。”那蓝衫青年轻轻叹了口气,道:“不瞒姑娘,定昭春狩时受了伤,现在还不能见外人。”其华手中竹筐险些掉落在地,急问:“他伤得怎样?快带我去见他!” 蓝衫青年再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道:“沈姑娘,没有夫人的允许,你是见不到定昭的。不过,我可以请一位姑娘出来,让她告诉你定昭伤得如何。”其华只得点头,“劳烦您了。” 蓝衫青年去后,又等了许久,一名纤细袅娜的青衣女子走进院子,人还在廊下,便笑道:“原来是沈姑娘来了。”其华一愣,青衣女子已走进来,握了她的手道:“是其华吧?定昭时时念着你,可好,你总算来了。”biqikμnět 其华听到“定昭时时念着你”,心中顿时如同小鹿在跳,轻声道:“顾公子他……”青衣女子叹道:“定昭随圣上狩猎,不幸被山石砸中,这两天正在服陈太医的药,陈太医叮嘱他不能见风,所以不能见任何人。听说你来了,他急得什么似的,偏又不能出来,只得让我来和你说说话。我叫初夏,是定昭的表姐,你便叫我初夏姐吧。”说罢拉着其华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几眼,啧啧叹道:“他口口声声只说其华好,我一直想该是位什么样的姑娘,才叫他如此想着。现在一看,可算是明白了。” 其华听得他没有大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再听他如此在家人面前说自己,心中甜蜜不可言表,这初夏人长得亲切,说起话来如珍珠落玉盘一般,十分动听。其华贸然入了顾府,只恐人家轻看了自己,现在得这般热情相待,不禁十分感动,便唤道:“初夏姐。” 初夏摆了点心茶水,拉她入座,笑道:“其华,你难得来,夫人虽说不便见你,也嘱咐我要好生招待你。夫人还很感谢你上次采的寄风草,服过之后,病症减轻了很多。”其华微笑道:“那就好。”筆趣庫 初夏又道:“你住得远,今晚就别回去了,明天我会派人送你回去。咱们姐妹俩抵足夜谈,定昭这小子小时候的糗事很多,我一一说给你听。”其华也知城门已经落钥,她是绝不想回苏府的,便点头道:“如此倒是麻烦初夏姐了。” “不麻烦,能见到你,我不知有多高兴呢。”初夏笑着为她倒了杯茶,又端来点心,二人说着闲话,初夏笑道:“对了,你和定昭是怎么认识的?那小子神神秘秘的,只不肯说。” ※※※ 次日清晨,初夏踏进俯仰轩,顾宣放下笔,道:“如何?” 初夏将套来的话一一禀了,又道:“这姑娘看着天真烂漫,没什么心机,但也不笨。几次套奴婢的话,问顾家和苏相是不是有过节,奴婢揣测着答的,只说苏顾两家世代交好,她便好像松了一口气。用过早饭,我便让果子他们套了马车将她送回去,并让他们暗中监视着。” 顾宣点头道:“做得不错。” 初夏得他一言褒奖,喜滋滋地告退。顾宣看着纸上的三个字,往椅背上一靠,凉凉地笑道:“沈——其——华,原来是你!” 他走到瑞雪堂,屋内鸦雀无声,顾夫人仍在默默垂泪。顾宣站在门口看着,不禁想为何她有这么多的泪可以流。再看青凤等人,都是眼睛红肿,见他进来,众人忙悄悄退了出去。顾夫人抹泪道:“定昭,这齐华到底是什么人?他除了喊小叔叔,便只会叫这个名字,若能找到他,让他来见云臻,说不定云臻便会醒了。” 顾宣道:“我已经派人去查找了,一找到,便会带他来见云臻的。”又劝道:“大嫂,云臻已经没有性命危险,只是暂时还没有醒过来,你不必太过忧虑,伤了自己的身子,云臻醒过来看到,对他病情不利。今天我来守着他吧,我正想和他说说话。” 顾夫人点点头,强撑着站起来,问道:“定昭,你的伤怎样了?圣上那边……”顾宣道:“我已经没事了。不过此番我不养上几个月,未免太对不住圣上和苏相的一番好意。”顾夫人听他这话说得寒气甚重,暗叹一声,走了出去。 顾宣坐到床边,默默看着面色灰白的顾云臻。他的双眉长得很像大哥顾显,秀逸的眉锋不似一个武将,只挺直的鼻梁透出几分坚毅。良久,顾宣又将视线转向床边挂着的那套二品爵服,金丝绣就的巨蟒上,箭洞俨然,如同那年顾显临去时没有合闭的双眼。 他心底渐有绝望的情绪蔓延,永不可付诸于语言的伤痛,如渗入水中的墨汁,将整颗心染成一片灰暗。他伸出手去,似欲抚摸那个箭洞,却又慢慢放下手掌,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讥笑,低声道:“顾云臻,你真的还不配穿这身衣服……” 第 21 章 谷中虎(上) 窗外格登一响,紧接着一名紫衣女子翻了进来。她取下帽子,顾宣站起来,又惊又怒,“你怎么来了?!” 顾九看了他一眼,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喝了,道:“你还没死啊?害得我三天之内赶了上千里路,就想来看看你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顾宣低声道:“胡闹!圣上若是知道你不在军中,大家都会没命!” 顾九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郁郁道:“一年不见,你怎么就不肯对我亲热一点。”顾宣别开头,道:“你别这样,不然兄弟都没得做。” 顾九叹口气,回到桌边坐下,吊儿郎当地抓了把花生,望向床上的顾云臻,道:“这小子也还活着。你放出纪阳侯重伤不醒的消息,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她的视线掠过床边那套挂着的二品爵服,不禁笑道:“哟,这小子啥时得了这身衣服?啧啧,真是凶险,这一箭再往上一寸,他就没命了。”顾宣道:“我们出去说。” 二人躲过所有人,蹑手蹑脚回了俯仰轩。顾九嗔道:“回来看看你,跟做贼似的。灵州我不守了,你把十一调上去,把我调回来。”说着大摇大摆地坐在顾宣的椅子上。她看见桌上的薛涛笺,拿了起来,笑道:“哈哈,让我抓到了,老实交待,这个沈其华是谁?” 顾宣却不答,只斜靠着门,静静地看着她。顾九看着那薄薄的纸在自己手中微微抖动,勉强笑道:“我是不是要恭喜你?” 顾宣叹口气,走过来将薛涛笺拿下,亦知自己忍心,看着面前英秀的面容像风中的瑟瑟梨花,仍硬着心肠说了下去:“阿九,这辈子是我欠你的。” 顾九却一把将他推开,笑道:“喂,顾定昭,你又自作多情了。让十三他们看到,非笑掉大牙不可!” 顾宣默默地看着她,她别开脸,看向墙上的条幅。他的字迹一如昔日,如剑如戟,力透纸背,带着几分武将特有的金戈铁马之气。这些年,他的人越发让人看不明白,只有字还像往年一样锋芒毕露。只是顾九知道,他永远不再是初见时的顾定昭了。biqikμnět 世人只知西路军顾九有勇有谋,战功赫赫,却不知她是易钗而牟,只为报一名少年的救命之恩。她跟了他十年,看着他爱上那个叫霓裳的女子,又亲眼看着那女子将利剑刺入他的身体。从此,世上再没有清磊如松的麒风公子,她也永远只能做他的兄弟,为他镇守灵州,为他出生入死。只要边关一日有顾九,皇帝便一日不敢动顾家。 顾九想,自己这辈子能为他做的,怕也只有这件事了。 ※※※ 她转过头来,笑容满面,“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顾宣将西京围场之事一一说了,顾九疑道:“圣上就这么急着除掉你?” 顾宣道:“阿寐告诉我,毕长荣表面上对圣上忠心耿耿,实际上却是苏理廷的人。这事八成是苏理廷的主意。只要我一死,毕小姐那里再闹个什么事,云臻这个毛头小子肯定挺不过,只能被逼着娶了她。以云臻的性子,肯定是毕长荣手中的傀儡。只要云臻还在,你就没有借口为顾家发兵,到时苏理廷随便找个什么借口,让云臻把毕长荣调到西路军,再将你调回来。西路军便不再姓顾。” 顾九道:“那圣上是什么意思?”顾宣道:“毕长荣主动请求出手除掉我,他肯定乐见其成,趁机也想试探一下我的实力。而且那夜我军法处置吴骁,见我手段狠辣,只怕他便动了杀机。” 顾九道:“你为什么不趁机除了毕长荣?谋杀纪阳侯的罪名,谁也担当不起。” 顾宣冷笑道:“你以为苏理廷真的只是想为圣上除掉我们顾家吗?毕长荣若去了灵州,外有西路军,内有金吾卫,几个皇子还小,若是圣上有个不测,这摄政大臣自然便是苏理廷。只可怜云臻,斗来斗去,始终是他们手中的傀儡!” 顾九笑道:“所以你只作不慎被落石砸中,放毕长荣一马,便是留着苏理廷一口气,让他和圣上斗?” 顾宣也笑了,道:“对外说是被落石砸中,对圣上当然是说有西夏奸细潜入我朝,阴谋刺杀纪阳侯。现在,西夏的和亲使正头疼如何洗清嫌疑,这和亲之事,自然得再议上几个月。” 顾九拊掌称妙,“这样,又可以将裁军一事往后拖一拖了,圣上和苏相这回可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顾宣笑道:“既然苏理廷有异心,咱们何苦与圣上斗,只推着他站在最前面就是了。”顾九斜睨着他,“苏理廷老奸巨滑,可不一定会听你的话。” “总有法子,让他心甘情愿当箭靶。”顾宣淡淡道。 顾九仰头看了他一会,道:“那我走了,你继续斗吧,我看着这些勾心斗角就烦,不如回去和十五他们喝酒。”顾宣皱眉道:“你少喝些酒,回头十五又来信哭诉你虐待他们。路上小心些,别让人看见了。”ъiqiku 顾九一笑,跳到他面前,转了一圈,道:“你说我穿裙子好不好看?别人认不认得出我就是顾九?” 她十年来一直掩于铠甲下的女儿身躯,此刻穿着一袭淡罗紫衣,长发用浅碧色的纱带挽了,颇有几分大家闺秀的风流体态。只是她常年学男子拱手阔步,一举一动间总与这身女儿装束有些不谐。 顾宣哭笑不得,犹豫了一下,终开口道:“说句实话,你穿裙子确实比穿铠甲好看一些。阿九,你也不小了……” ※※※ “你既然没事,我便走了。”顾九打断了他的话,跳到门口,忽然又回头道:“我说,顾云臻这小子又笨又蠢,你真打算两年后把爵位和军权还给他?” 顾宣微一皱眉,道:“什么意思?”顾九道:“你别装傻。云臻赶不上你当年的一半,若真的接了爵位,怎么被人玩死的都不知道。弟兄们可不愿意跟着他被玩死。” 顾宣不言。顾九清秀的眉毛挑了挑,忽然间笑了,道:“那一年,你命我死守贺南,我得到的消息全都是你被西夏兵围在老鹊山,粮草全绝。若是顾云臻,只怕会马上发兵老鹊山吧?” 顾宣仍不言,顾九又道:“好吧,我知道你年纪大了有点健忘,那说近一点的事情。你扶着老侯爷的灵柩回京,叮嘱我见机行事。因为出了内鬼,你的消息我全收不到,只知京城平安无事,我觉得这也太平静了,平静得有点不对劲,便连上九道紧急军报,这才解了顾府之围。若是顾云臻,瞻前顾后,怕是只能回京城帮你收尸了。” 顾宣缓缓道:“他还年轻,再说还有两年时间。” 顾九冷笑,“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依我看,再过十年他也还是如此。他根本就不配穿那身衣服!就拿这次围场之事来说吧,若是我顾九,必会去救你,便是舍了这条性命也无妨。可他是什么人?你若不在了,他就是顾家唯一的血脉!救也就罢了,哪有像他那样一股脑往陷阱里冲的?!老侯爷别的好他没学到,这不顾大局、舍身救人倒是学了个……” 她看到顾宣阴沉如冰的目光,心中一凛。她已经触及了他太多不愿再被提及的伤痛,而这伤痛,也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永远不可逾越的鸿沟。 她不敢再说下去,不耐道:“算了算了,我不和你多说,你自己考虑。只不过三哥六哥最近有些小动作,你不想看我们兄弟反目成仇,就早做准备。” 顾九翻墙出去的一瞬,忍不住回望屋内,见顾宣正立于窗边,默默地注视着她,薄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似乎在压抑着什么。看到她回头,他轻轻地关上了雕花木窗。 ※※※ 顾家祠堂永远是黑色的,黑色的牌位,黑色的门窗,黑色的地砖。因为黑,所以沉重。墙上挂着的列祖列宗画像,永远低垂着眼,看着几辈的子孙后代在这里跪拜,看着顾家从尸山血海中走到现在。 顾宣坐在灵桌前默默地喝着酒,更觉此处荒凉而孤寂。夜很静,静得能听到外面石榴花掉落在地的声音。 远远的钟楼上,二更梆鼓罄然敲响。他抬起头,望向灵桌上罗列如林的牌位,香烛缭绕,青烟袅袅,每一个若隐若现的名字,都凝固着一段惊涛骇浪、风起云涌的往事。Ъiqikunět 在这样的一片黑中,顾宣慢慢地自斟自饮,喝着喝着忽然笑了起来。笑罢,他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将顾显的牌位抱在怀中,又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他凝望着牌位上的“顾公显之神主”几个字,最后一个字的那一点,是他点上去的。点上去的那一霎那,他闭上了双眼,知道这一笔下去,大哥便已渡过忘川河,去往彼岸。却不知若有来世,是否还能再做兄弟? 他抚摸着牌位上的每一个字。这一生,第一个认识的字,第一次骑马,第一招枪法,第一次上战场,都是这个叫顾显的人教给他的。但他唯独没有教过他,应该怎么去看清一个女人的心。他为救她血染黄沙,为她千里奔波,为她雪夜长跪,得到的却是穿心的利剑,失去的是亲如生父的兄长。 顾夫人走来,看着地上的酒壶。顾宣爬了起来,低声道:“大嫂。”顾夫人捧过他手中的牌位,轻轻放在灵台上,道:“定昭,你心中是不是有难以决断的事情?” 顾宣道:“没有,只是想起大哥,过来和他说说话。”顾夫人道:“你小时候有什么难以决断的事情,就喜欢跑到这里找你爹说话。”顾宣勉强笑道:“只是小时候淘气,被大哥打,又不敢在别人面前哭,跑到这里来哭罢了。” 顾夫人叹道:“云臻就没有你这种福气,我看着他这么不成材,有时候真想他爹从地下跳出来,将他痛打一番才好。”顾宣低头道:“云臻还年轻,再历练几年会好的。” 顾夫人没有再说,默默地拈了香点上,插在香坛中,向着牌位合掌,闭上双眼,不知在祷颂什么,脸上露出一种慨然无畏的神情。离开时,她说道:“定昭,这些年你做得很好,比你大哥做得还要好。所以不管什么事情,你决定了,就去做吧。” 看着她的背影融入夜色之中,顾宣默然一笑,回头看着顾显的灵牌,悄无声息地说:“大哥,真的要这样做吗?” 灵主牌位仍然沉默着,它注视着顾宣,不发一言。 第 22 章 谷中虎(下) 顾宣凝视牌位良久,忽然将手中的酒壶掷在地上,大步出了祠堂,把坐在石榴树下的叶元成往祠堂里拖。叶元成肥胖的身躯却像在地上生了根似的,任他拖着拽着,只是自顾自地往嘴里灌酒。 顾宣脸颊肌肉微颤:“进去到爹娘面前去喝!到大哥面前去喝!”叶元成苦笑道:“定昭,你就当没有看见我好了。”顾宣怒道:“你有种每晚到祠堂前来跪着,夜夜喝得烂醉,为何没种到爹娘和大哥面前去跪?” 叶元成再喝了一口,叹道:“我没脸见爹娘,更不能连累顾家人。你就让我自生自灭罢。”他想是喝得多了,舌头有点打结,手一颤,酒壶也抓不稳,掉落在地。他俯身去捡,顾宣飞起右脚,将酒壶踢出丈余远。 叶元成愣了一下,又苦笑道:“定昭,我知道云臻重伤未醒,你心情不好,可这也不关我的事,何苦拿我撒气?” 顾宣冷笑,脸却胀得通红:“不关你的事?!你不也姓顾吗?凭什么你就能置身事外,把这一切让我一个人来承担?!你不是我的四哥吗?不是我顾家几十年来枪法练得最精、兵法学得最好的顾晟吗?!” 如同被一道闪电击中,叶元成刚挺直的身躯又颓然坐回地上。许久,他一脸失落和疲倦,轻声道:“定昭,这话可再说不得。顾晟早已死于十年前的黑河谷,是因为违反军纪,玩忽职守,擅自出兵,遭西夏大军围剿而死,他死有余辜。没有连累顾家上下,是圣上的恩典。我姓叶,名元成,只是顾家聘来的一位门客,不是顾家的人。”Ъiqikunět 顾宣在他面前蹲下来,比月光更冷的目光盯着他,道:“好啊,既然顾晟已死在黑河谷,那他还回来做什么?他就应该干干净净地死在那里,做一个为国捐躯的英雄!何苦隐姓埋名,拼命吃喝,直到把自己撑成了一个这样的胖子,还用□□把喉咙熏坏,让所有人再也认不出来他就是那个‘战死沙场’的顾晟?!你说你为的什么?为顾家?顾家有我,有云臻,不差你一个。为你自己?顾晟已葬在顾家的祖坟中,不可能再活过来。你死皮赖脸地呆在这里,是不是怨恨当年大哥坚决不肯认你,让你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是不是在等着看顾家如何败在我和云臻手中?!” 叶元成道:“定昭,你喝醉了,我不和你说。”说着伸手想去拿被顾宣踢开的酒壶,可他跪得太久了而且又喝得太多了,双脚像秋风中的树叶一般打颤,刚一站起,便又跪坐在地。他只得爬着往前去捡酒壶,顾宣再起一脚,酒壶高高地飞入了祠堂内。 叶元成趴在地上,沉默了许久,一字一句道:“定昭,你不要逼我。” “逼你?”顾宣厉声道:“我今天就是要逼你!” 他猛地揪起叶元成的衣衫,将他颈间贴肉戴着的一枚玉佩扯了出来。叶元成怒道:“顾宣!”顾宣右手用力一扯,将那玉佩扯落。叶元成怒喝一声扑上来,二人纠打成一团,叶元成小山一样的身躯压得顾宣喘不过气来,频频咳嗽,他拼力腾出右手,在叶元成膝盖处用力一挠。叶元成顿时泄了气,顾宣用力将他推开,往祠堂里爬去。 叶元成又扑上来,二人再次纠缠在一起,打得却都全无章法,衣服都被撕破了,如同两只野兽,眼睛都逐渐变得腥红,喘气声像是从地狱中发出来的一般。 顾宣终于一脚将叶元成踹开,爬入祠堂内,将玉佩摆在一块灵牌前,转过头看着门槛外的叶元成,呵呵笑道:“有种就进来拿啊!你说你早已不是顾家人,那还要这玉佩做什么?你就不怕被人发现你的真实身份吗?” 叶元成趴在门槛上剧烈喘气,良久,他缓缓地抬起头。十年来,他第一次这么近地望入祠堂,满堂烛火照着黑压压的一色灵牌,其中一面灵牌上赫赫然的“顾公晟之神主”六个字,像一道闪电般刺痛了他的双眼。 避无可避。 ※※※ 那一年,他拄枪站在黑河边,身上铠甲血迹斑斑,前面是滚滚波涛,身边只有十余名亲兵。亲兵打晕了他,将他藏在尸体堆里,然后换上他的将军铠甲,将西夏主力引开。他醒来后,便带着十余处伤口,拖着一瘸一拐的右腿,从黑河谷的尸堆中爬出来,食草根,饮雪水,小心翼翼地躲过西夏兵的搜捕。当他爬了两个月,像个奄奄一息的叫化子一般爬回灵州军营的时候,大哥顾显看着他的眼神,刺得他心如刀绞。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就如同今日一样。 “元初,你可知错?” 是,他铸成了大错。 他顾晟自幼被誉为神童,三岁学文,五岁练武,顾家枪法耍得出神入化,十四岁便夺了武状元,一时间意气风发、睥睨天下。只是谁也不知他洒脱骄纵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个深深的遗恨:恨自己为何不是长子,为何不能承继爵位,名正言顺地统领二十万西路军。 春风得意时,以为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以为凭着一身才华可以捭阖天下、纵横无敌。却不知道有些念头一旦滋生,就如同有毒的藤蔓扎下了根,然后便越缠越紧、越长越茂盛,直到把残存的理智生生绞杀。他太年轻,还不知道克制自己的欲念,更不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是会给有心人留下蛛丝马迹的。https:ЪiqikuΠet 苏理廷以重臣身份来与他结交,把酒言欢,刻意奉承,他便入了彀,认为天下之大,唯有苏相才是知己,也只有苏相才能助自己登上顾家的最高位置。 沉默寡言、只知守成的兄长不管说什么,在他耳中都是刺;顾显起用毫无血缘的年轻孤儿,他更是嗤之以鼻。在他看来,顾大蠢笨,顾三鲁莽,顾六愚忠,顾八更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书呆子。 他确实是聪明的,苏理廷只不过在信中稍稍暗示了一下,他便心领神会,摩拳擦掌要战场扬威,他要用兄长的惨败来衬托自己的大胜。擅自出兵黑河谷,结果是一万手下阵亡,将本该是自己职责所在的战略重地拱手让敌。若非顾显及时带兵夺回镇西关,付出顾二顾四顾五阵亡的惨痛代价,西夏兵早已长驱直入,马踏中原。 而亲兵假扮的“他”——顾家四郎顾晟,在黑河谷一役中誓死不降,被西夏兵追入一间破茅屋,放火烧屋,在烈火中烧得面目全非,以身殉国。 历尽艰辛回到灵州军营的他得悉一切,却仍不肯相信这是事实。他发疯般地将苏理廷的书信找出来,可那封信上最关键的一句话,早已如露水般消于无形,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那时候,他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药水,可以像墨一样写在纸上,但一个月后便会如露水般消失。那时候,他也才知道,原来苏理廷的心腹早已在陇南领兵等待,如果顾显没有夺回镇西关,西夏兵长驱直入,他就会名正言顺地接掌惨败的西路军。等待着顾家的,就会是兵败灭门之祸。 “元初,你虽擅自出兵,疏忽职守,但念在你已以身殉国,且西路军已夺回镇西关,并未造成国土沦丧,朝廷法外开恩,不再追究你的责任,允你葬回顾家祖坟,赐你忠烈将军封号。”大哥说着这句话时,眼神中充满沉痛,“元初,你回来得太晚了,一个月前,你的‘遗体’已经运回京城,由你大嫂主持祭仪,下葬在爹娘的坟墓旁边。” 从此,世上再也没有了顾晟这个人,只有像老鼠一样苟活在暗无天日之处、日日夜夜借酒浇愁的叶元成。一年过去,他胖得谁也认不出来,再用□□熏嘶了嗓子后,便悄然回到了顾府,当了一名司库的师爷。接下来的日子,他默默地看着大哥战死,看着幼弟执掌顾家,看着云臻长大成人。 从此,金风细雨的京都再也没有那个鲜衣怒马、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顾家四郎,只有顾府沉默寡言的肥师爷叶元成。 每当深夜时,睡在冰冷的床上,他只能借着祖传玉佩的那一点点温度,忆起自己的前世今生,记起自己骨子里还流淌着顾家儿郎的血。但他却不敢再踏入祠堂半步,他怕面对列祖列宗神主,那一排排一列列沉默的牌位,就像一座沉默的大山,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更害怕看见写着自己名字的那面牌位,那是他所背负的耻辱和愧疚的铁证。 ※※※ 叶元成弓起肥硕的身躯,趴在门槛上,看着那块放在写着自己名字牌位前的玉佩,却怎么也没有力气爬过这道门槛。 顾显蹲在门槛前,望着他,冷冷地笑,“你去拿啊!你怕什么?大哥已经死了,再也没有人可以压着你。这顾家的家业还有你的一分,你大可以去河套,天高海阔,为什么还要守在这里?为什么要这么不明不白地活着?你是不是不甘心?是不是还在恨大哥?!” 他的声音虽轻,却字字都刺得血肉飞溅。 叶元成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直视顾宣,良久,咬牙切齿道:“你呢?定昭,你又在恨什么?” 他桀桀地笑了起来,嘶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只夜枭在哀鸣。他爬起来,一步步走入祠堂,走到顾显的灵牌前,“顾宣,你敢不敢对着大哥的灵牌说一句,你从来没有怨恨过他?” 顾宣身形摇晃了一下,面色霎时变得灰白。 “我没看错吧?”叶元成仰头笑了起来,笑得脸上的肥肉乱颤,鼻涕、泪水混作一团,“是,我是恨大哥,恨他让我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之下!恨他死得太早,不能看到我用自己的血洗清我的耻辱!可我更恨我自己,是我自己狂妄自大铸下大错,才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连宗祠都进不得!” 他一步步逼近顾宣,眼中闪着痛苦而又快意的光芒,“可你呢?定昭,你是不是也曾有过恨自己不是长子的时候?老狐狸下那道旨,你一定在暗中恨得咬牙切齿吧?你千辛万苦平定边疆,却让别人坐享其成;你在朝中如履薄冰,与老狐狸们斗智斗勇,到头来却名不正言不顺,还是要将这个位子还给乳臭未干的顾云臻!” 他多年来从来没有这么痛快地说过话,看着顾宣的面色,越说越亢奋,“定昭,我曾问过你,你究竟在怕什么。我替你说了吧,你怕你将兵权交给云臻后,顾府会在他的手上毁于一旦;你怕好不容易维护下来的西路军,会因为他的年少鲁莽而分崩离析;你怕你亲如手足的同袍兄弟会因为他而一个接一个不明不白地死去!” 顾宣看着地砖上的烛影,悲哀地笑了笑,良久,低声道:“是,四哥,我恨……” 叶元成嗤笑几声,笑得比哭还难听。顾宣慢慢抬起眼来,看着他,道:“我恨的是大哥当初为什么要舍命救我,将这么一副重担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恨圣上除我顾家之心不熄,我恨我有心整肃边境却名不正言不顺,处处受到各族势力的掣肘。我更恨我顾家的子孙,这些年来一直要活在阴谋诡计、腥风血雨之中,一个接一个不明不白地含冤死去。我恨我顾家人生下来就要承担的这种命运!” 叶元成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晃,软倒在地。 顾宣的话犹在他耳边继续,“四哥,你上次说我管教云臻的方法错了,问我到底在怕什么?我现在告诉你吧,我怕云臻会走我们的老路,怕他会经历我们所经历过的背叛和暗算,还有一次又一次失去亲人的痛苦……所以这几年,我才会那样管束他,我本想把他护在我的羽翼之下,让他无忧无虑地长大……我本来以为这几年能将边境和朝廷的事情都解决掉,让云臻接手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顾家,一个干干净净的边境。可是,现在各方步步紧逼,形势越来越复杂,时不我待,两年之内,我恐怕做不到了……”ъiqiku ※※※ 时不我待,两年之内,我恐怕做不到了…… 这样的话,何其耳熟。 叶元成清晰地记得,养好伤后的某一天,大哥来找自己,两个人牵着战马去河边饮马。斯时正是深秋,塞上的枯草深得没过了膝盖,大哥将战马牵到河边,秋风吹动他的长袍,他凝望着边塞落日,低叹着说了一句。 “元初,有生之年,我恐怕做不到了……” 大哥说着这句话时,眉间的隐忧和苦痛,只有顾家的子孙才能懂。 顾家本是前番旧将,手下十万兵士均来自西疆各族。太宗立朝之初,挟二十万大军而来,西疆各民族惶惶不安。战,各族没有胜算,且本就是一盘散沙,各怀心机;降,要将多年来辛苦维护的地盘交出来,任何一位族长都无法向族民交待。 于是顾家便被推到了最前面,顾汴率部投诚,休止干戈,太宗答应顾氏世代袭爵,边境由西路军镇守。在西路军的庇护下,各族仍然维持着之前的地盘,朝廷和西疆各族这么多年下来,便保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元初,这样的平衡,于我顾家,是一把双刃剑啊……”顾显负手在枯草中慢慢走着,叹道:“我顾氏这么多年来为了边境的安定而殚精竭虑,可朝廷仍视我们为异类,处心积虑要让顾家断子绝孙,好名正言顺地收回兵权、整肃西境;西疆各族呢,又怕顾家投诚日久,真的效忠了朝廷,出卖他们的利益,除了与西夏这个外敌作战时能齐心协力,其余诸事都是各自为政。西夏呢,因为有了顾家,他们不能东进一步,更是视我们如眼中钉,恨不能除之而后快。顾家子孙这么多年来,为了‘边境安定’四个字,根本抽身不得,一直活在各方的提防和算计之中,死在阴谋诡计中的更是……唉,此番若不是你的亲兵替你而死,你也早就成为祠堂中的一个牌位了!” 顾晟哽咽不能言语,慢慢地跪在枯草之中。 顾显凝目天际,轻声道:“元初,我一直有一个愿望。希望西疆可以永保安定,而我顾氏子孙也可以无忧无虑、快乐自在地长大,没有时刻会被诛家灭族、断子绝孙的恐惧。他们可以自己选择习文还是练武、入仕或是归隐,甚至经商、做田下翁,都行;他们可以选择自己心爱的女子,生很多的孩子,可以不再为保住家族而前赴后继地牺牲自己,我顾家的女人也不用再经历流产、绝育、孩儿早夭之苦……”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郑重道:“元初,我本不想让你面对这些,可现在,我不得不改变主意了。你现在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是去河套,再也不要回来;二是回到顾家,我有更重要的担子要交给你。” 顾晟双眸通红地抬起头来,顾显低头凝望着他,轻声道:“元初,若是哪一天我不幸身死,我希望,在我手上没能实现的愿望,有朝一日,在你、定昭或者云臻的手上可以完成。” 第 23 章 步步错 顾十一第二日进俯仰轩时,顾宣正懒洋洋地靠在竹椅上,眼睛半眯着,面色有些苍白,神情却看不出是喜是怒,听得十一进来,他才慢慢地把眼睛睁开。一瞬间,顾十一微有恍惚,仿佛回到那一年,顾宣将顾显亲自放入灵柩,枯坐一整夜,第二日便如此时一般睁开双眼,然后就神情漠然地下令:趁西夏军大胜放松戒备之际,以一万孤兵奇袭灵州。此后,便是血染黄沙,几千英灵魂归大漠。 顾十一看着这样的顾宣,心中有些害怕,踯躅了一会,才道:“侯爷,有件事十分奇怪。” 顾宣按住太阳穴,道:“什么事?”顾十一道:“去年苏理廷派到灵州的那个人,不是在找一个叫沈世诚的人吗?弟兄们千辛万苦,总算查到那个沈世诚的下落,竟是青海塔尔寺的班东活佛。” 顾宣微讶,“哦?”顾十一道:“办事的弟兄打听到这位班东活佛来历不明,又听说若能得到他的舍利子,能卖上一大笔钱,所以一时手痒,便重操旧业。”顾宣笑道:“他以前是盗墓的?”biqikμnět 顾十一笑道:“侯爷说中了。那位弟兄挖了条地道到灵塔下方,舍利子没找到,只找到班东活佛的遗骸,还有一个铁匣子,装着他的遗书。” 顾宣接过看了,霍然而起,“原来是他!”他与顾十一互望一眼,疑道:“那位沈氏夫人,难道是……”顾十一不寒而栗,道:“若真的是,苏理廷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顾宣思忖了许久,道:“难道当年栗王父子遇刺之事,幕后是苏理廷在主使?只是为什么没有成功呢?”顾十一疑道:“苏理廷怎会干下那事?会不会是……那位主使的?” 顾宣摇头,“圣上当时也受了重伤,险些丧命。再说,若真是圣上主使的,怎能容苏理廷将沈氏藏在府中十余年?”顾十一点头,“倒也是,杀人灭口还来不及呢。” 顾宣慢慢地回忆道:“那一年,苏府是不是染了瘟疫?”顾十一也在脑海里搜索着曾经收集过的情报,点头道:“好像是。据说只有苏理廷、一位怀了身孕的小妾和一老仆躲过一劫。圣上登基,本要重用苏理廷的,结果他不得不守孝一年,一年后反复夺情才入的内阁。”顾宣道:“想办法查一查,那一年苏府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再看了一回手上的那封遗书,慢慢地笑了起来,“我正想着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东风就自个送上门来了,苏相真是送了好一份大礼啊……” ※※※ 苏忠提着灯笼巡夜回来,一脚将喜全踢醒:“混小子,这么早就睡,白天也只是打呵欠,谁把你的魂给勾走了?”喜全爬起来,替他倒水洗脚,谄媚笑道:“干爹,您还别说,这世上真有能勾人魂魄的女人。”说着口水都险些落在木盆里。 苏忠将脚踩到他的脸上,用力□□,“说!”喜全连声求饶:“干爹饶命,我这就说。”他凑到苏忠耳边,低声道:“春风阁新来一位如意姑娘,床上功夫了得,听说男人只要和她欢好一次,便再也忘不了她。” 苏忠笑,“你试过?”喜全道:“儿子哪有那等福气?入幕之宾起码得花一百两银子,而且这位如意姑娘奇怪的很,人家是姐儿爱俊俏的后生,她偏喜欢找一些年纪大的,说是从小没了父亲,所以喜欢比自己大上许多的男人,四十岁以下的,她看都不看。” 苏忠抖开被子,道:“来福病了,今晚你去替他巡夜。”喜全苦着脸出去了。 苏忠换上簇新的衣服,对着铜镜看了看,不由叹了口气。人说宰相门房相当于七品官,自己这个当朝首辅的管家却连个暖被子的女人都没有,将来谁为自己摔盆哭灵呢?他摇了摇头,趁着夜色出了苏府。 春风阁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苏忠被引入一个精致的院落,收了他二百两银票的妈妈笑得合不拢嘴,道:“客官且先坐会,如意姑娘一会就来。”苏忠细细打量着屋内的摆设,听到脚步声回头,整个身子顿时热了起来。 他终究是上了年纪的人,一轮战罢便气喘吁吁地倒在床上,可那噬骨销魂的滋味仍久久不散,便道:“如意,你做我的女儿吧,我替你赎身。”如意替他轻轻拿捏,道:“您先睡会,睡醒了就不会再说这些哄如意开心的话了。”苏忠笑道:“怎么是哄你开心的呢?你说,妈妈要多少银子才肯放你,我都拿得出来。” 如意的指法令人很舒服,苏忠的视线逐渐模糊,忽然发现帐顶的五色花纹很特别,看了一会,道:“这帐子上绣的是什么?”如意道:“是我亲手绣的,干爹看一看,可认得出来我绣的是什么?” 苏忠看了许久,只觉这花纹像是一团团杂乱不堪的线,缠着,绕着,把自己引入一条长长的走廊之中。这条走廊很深,一路走来,苏老爷,苏夫人,还有苏府那么多人,都在向着他笑。还有许多人在围着他,恭敬地叫他“苏大管家”。 苏忠轻飘飘地笑道:“如意,你不知道吧,我是苏相府上的管家,这些年也积下了数万两银子,足够替你赎身。我再为你买间宅子,咱们父女俩好好过日子。”如意道:“干爹就爱说笑,一个管家能积到数万两银子?”苏忠听她不信,道:“你不知道吧,我家少爷把我当成心腹,什么都听我的,因为只有我才知道苏府的秘密。” 如意继续替他拿捏着,柔声道:“是吗?苏府有什么秘密?”苏忠继续在长廊中走着,看见一个个熟悉的面孔,陷入遥远的回忆之中,“那一年,少爷带回来一个叫沈红棠的姑娘……”长廊尽头,苏理廷牵着沈红棠的手,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心里一惊,停住了话语。Ъiqikunět 如意指间加重了几分力量,低声道:“是啊,是一个叫沈红棠的姑娘,那位姑娘长得很美,是不是?”苏忠迷迷糊糊道:“是啊,真的长得很美,后来……” …… 阿寐看了看陷入沉睡中的苏忠,眼中闪过一抹惊喜之色。她放下帐帘,穿上衣服,走到床后推开隔板,额头冷汗已涔涔而下。顾宣过来扶住她,道:“还好吧?”阿寐在他的搀扶下走到桌边坐下,虚弱无力地道:“这催眠法太伤身,我得休息半个月才行。”顾宣道:“此番真是多谢你了。” 阿寐道:“侯爷帮了我们的大忙,阿寐做这点事是应该的。”又道:“他说的,你都听清了?”顾宣点头,“都听到了。”阿寐道:“你得记住才是,不要忘记了,以后又来问我。我现在得睡一觉,睡醒了便会和他一样,一点都不记得自己昨晚说过什么、听过什么。” 顾宣一笑,“你睡吧,有些事情,记不住最好。” ※※※ 顾云臻看见青凤拿起床边的爵袍,要缝补上面的那个箭洞,烦燥道:“别补了。”青凤道:“那怎么行?这可是公子的官服。”顾云臻将被子闷住头,道:“我不想再穿这件衣服。” 青凤想起一事,问道:“公子,齐华是谁?”顾云臻惊得一把掀开被子,结结巴巴道:“你、你说什么?”青凤抿嘴一笑,“看来是个女子了,你昏迷的时候,除了叫小叔叔,就是叫齐华。公子,快告诉我,她是谁?” 顾云臻慌乱地道:“胡说八道!我哪有叫、叫什么其华……”青凤道:“好了,你不想说便不说,反正夫人已请侯爷去找这个人了。” 顾云臻险些从被子里跳起来,牵动伤口,疼得直叫唤。青凤急道:“你乱动什么?!也不好好爱惜自己,想看我们着急,是不是?!” 顾云臻觉她瞪着眼睛说话的神态颇有几分像其华,便忘了疼痛,笑道:“好青凤,再骂我一句。”青凤却不敢再骂,低声道:“公子,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顾宣走进来,青凤吓得一溜烟地走了。这是顾云臻醒过来后第一次见到顾宣,想起自己救人不成反被人救,再想起在围场时和他的争吵,又愧又羞,闭目不语。顾宣在床边坐下来,替他将被子盖好,问道:“感觉怎么样?” 顾云臻睁开眼睛,慢慢坐了起来,低着头,道:“好多了。”顾宣道:“那就好。你若是有个好歹,我怎么有脸去见你爹。”顾云臻道:“让您担心,是侄儿的错,还请您原谅。”顾宣握了他的手,轻声道:“说什么原谅,我们是一家人,你是为了去救我,我怎会怪你?” 他这话说得前所未有的和煦温文,顾云臻心窝一热,哽咽道:“小叔叔,是我没用,上了人家的当不说,还冲动行事,更、更不该责怪你……” 顾宣看着一滴热泪滴在自己的手背上,又滑落在地,微笑道:“小叔叔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不该一味责备你。以后什么事情,小叔叔慢慢地教你。”顾云臻泪流满面,不停点头。 顾宣道:“既然说到教你,我来问你,你这次救人虽是好意,可知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顾云臻早已想得透彻,惭愧道:“首先错在遇事慌乱,忘记了您去年寻到一件软甲,您当时中的那一箭有软甲护着,并无生命危险。而我犯的最大错误是没有冷静判断、眼观六路,我没有留意到谷口地形。按兵法所言,己方有兵被困,最宜围魏救赵,而不应直涉险境。当时我不应当冲进山谷,而应当抢到谷口那块大石后面,向伏击之人射箭,这样既可以掩护你们出来,我和十八叔也不致于被困谷中,反而要靠叔伯们拼命将我们救出来,叔伯们伤亡惨重,都是因为我鲁莽行事而起。” 顾宣赞许地点了点头,拿起床边的那套爵袍,道:“这套衣服,你现在穿是大了一点,不过不急,还有两年时间,那时候你再长高些,就穿着正合适了。”顾云臻轻声道:“是。”两人相视一笑,在围场中发生过的那点争执,随着这一笑烟消云散。 顾宣道:“你既然愿意学,咱们先办第一件事。现在朝中形势有变,边关也不太平。可你三叔和九叔最近有点不和,我想了一下,若论行军打仗,还得听你九叔的。可你三叔只听你的,不若你去封信,就说要向他请教军中事务,把他叫回京城。既可以向他请教,又免了他和你九叔闹意气,误了大局,你看怎么样?” 顾云臻得顾宣如此和颜悦色相待,心中云翳尽散,点头道:“好,侄儿这便去信,叫三叔回来。” ※※※ 顾宣一笑,又问道:“云臻,还有件事情,我一直想问你。那夜在围场,你当着圣上的面说自己有了心上人,她是谁?”顾云臻脸一红,低下头。顾宣紧接着又问,“她是不是叫其华?” 顾云臻扭捏了一会,道:“求小叔叔作主,侄儿今生今世,只想娶她一人。只是她家境贫寒,我怕娘不同意。” 顾宣柔声道:“说什么家境贫寒,只要两情相悦,便比什么都要好。咱们顾家武将出身,娶亲向来不重门第,当年咱们太祖奶奶只不过是丫环出身,却重情重义,跟着□□爷爷征战沙场,后来还被封为二品诰命,可从没有人看不起她的出身。”顾云臻担了许久的心事没想到竟这么轻松地解决,不禁惊喜万分地望向顾宣。 顾宣微笑道:“只不知你是如何认识这位姑娘的,她家在何处?”顾云臻忙将怎么认识其华之事一一说了。顾宣听了,道:“你不能下床,看来只有我亲自跑一趟,到青霞山去找她。她应该还不知道你受了伤,日日在那杏林等着,肯定很着急。” 顾云臻自醒来后也一直忧心这事,只觉顾宣之话句句打动心坎,喜得耳根子热烘烘的。ъiqiku 顾宣又道:“只是这位沈姑娘没见过我,不如你写一封信,信中提及只有你们才知道的事情,也好作个凭证,得她同意了,我再亲自上门向她的爹娘提亲。既然你们两情相悦,以我顾家家世,她爹娘万没有不同意的道理。你就不用再担心这件事,好好养伤,等你伤好,咱们便办喜事。” 顾云臻提了笔,犹以为是在梦中,暗暗地掐了一下大腿。抬起头,顾宣正含着笑,温和地看着自己。他忽然觉得这一刻恍如美梦,无比圆满。 最终,他只在信上写下简单的一句。 其华:成亲以后,我天天教你骑马,为你剥花生。顾云臻字。 第 24 章 顾九郎 顾宣姿态优雅地把泉水烧开,用头水烫了杯子,又将浅碧色的茶水注入杯中,让淡淡的茶香缭于鼻际,微叹道:“今年江南雨水足,养得这茶叶不错。” 苏理廷盯着他看了很久,这么清俊的皮囊下,却有着如此狠辣的一颗心。他恨得牙痒痒,但眼下授人以柄,最终只叹了一声,道:“我还是那句话,得问过我女儿,她自己愿意嫁,我才同意。” 顾宣一笑,“那是自然,咱们也不可能绑着沈姑娘上花轿。”苏理廷恶狠狠道:“顾宣,算你狠。” 顾宣笑道:“苏相莫气坏了身子,顾苏两家以后是亲家,顾宣还有很多事情要向苏相请教。再说两家今日既结为秦晋之好,冰释前嫌,齐心协力,又何愁大事不成?” 苏理廷道:“你说怎样便怎样罢。只是圣上那里……” “两个借口。”顾宣淡淡道:“就说顾府这几年如铁桶一般,多番派人潜伏进去总不成功,不如将一个暗探以女儿的名义嫁进去,也好刺探消息,顺便离间顾氏叔侄;若是能生下男孩,便可以将大小纪阳侯统统除掉,挟孤儿以令顾九,那时西路军便不足为患。圣上视苏相为肱股之臣,苏相口才又是朝中出了名的,定能让圣上同意这门婚事。” 苏理廷气得连说三声好,将茶盏用力顿在桌上,道:“我老了,斗不过你们这些后生。” “苏相过奖。”顾宣笑着欠了欠身,“还请苏相放心,沈小姐嫁入我们顾家,定不会委屈了她。沈世诚的这封遗书,我也定会收得妥——妥——当——当。” 苏理廷心中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面上却慢慢浮出一种怜伤之色,叹道:“唉,事到如今,我也不求别的,只要其华过得好,我便心甘情愿陪你赌上这一局。” 顾宣笑道:“眼下只有一件事情为难,沈小姐说出去只是个未过礼的小妾生的女儿,未免和我们顾家的地位不太匹配。而且她娘去世不到一年,尚在热孝之中。”httpδ:Ъiqikunēt 苏理廷道:“你待怎样?我没有正室,谁都知道的。” 顾宣一笑,“沈红棠的真实身份,虽然这个世上只有你知我知,但难保圣上不会起疑心。不如让沈姑娘挂在您家二夫人的名下,我记得你家二夫人当年生过一个女儿,叫做苏之华,只是三岁那年便早夭了。沈姑娘和她年纪相仿,以苏之华的名义嫁过来,倒也混得过去。二夫人已去世多年,也就不存在所谓守孝的问题。苏相只需说当年之华小姐体弱多病,恐养不大,故一直寄养在尼庵,对外说她已早夭,现在长大成人,病全好了才接回来的。我再请出一位有身份的人,收沈姑娘做义女,这样,沈姑娘嫁到我们顾家,也不会有人瞧不起她,以后做了纪阳侯夫人,也不致被京城的名门贵眷小看了去。” 苏理廷思忖半响,点头道:“便是如此,我现在就叫她回来。” 顾宣道:“为了表示对沈姑娘的尊重,我们还是亲自去问为好。我今天请了一位贵人,请她当我顾家的保媒之人。” ※※※ 苏理廷看着走进来的老太太,连忙上前见礼,“老太妃,怎么把您给惊动了?” 顾老太妃难得出一次宫,喜得合不拢嘴,露出快要掉光了的牙齿,含糊不清地说道:“理廷啊,你小时候跟着圣上调皮,偷宝清宫的桃子吃,掉下树,摔断两根牙齿,现在牙齿可长齐了?”苏理廷尴尬笑道:“惭愧,让老太妃挂念了。” 顾老太妃道:“我今天是为我家小子来保媒的,没想到苏顾两家也能成为亲家。走,去看看你闺女,看她长成什么样,让我家小子这么大费周折的来求我。” 一行人上了青霞山,快到沈红棠墓前,顾宣道:“我不便进去,姑奶奶,您和苏相进去吧。” 其华正在临帖,见苏理廷神态恭敬地引着一名贵妇装扮的白发老太太进来,还跟进来几个侍女,个个衣饰华丽,便站了起来。苏理廷道:“这是宫中的顾老太妃,是纪阳侯的姑奶奶。” 其华一听是顾家的人,心儿如同小鹿乱撞。她不知该怎么行礼,只笑了笑,叫道:“姑奶奶。”顾老太妃上前拉了她的手细看,转头向苏理廷道:“理廷,这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儿?这么水灵,你怎么生出来的?”苏理廷只是干笑。 顾老太妃有着与所有养尊处优的老人家一样的爱好,从苏家与顾家的渊源扯了开去,再讲到京城中的才子佳人,甚至连这青霞山一座亭子的古记也提及,絮絮叨叨讲了半个时辰的功夫,众人都只是陪着笑。直到她自己讲得口干了,才问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苏理廷哭笑不得,顾老太妃却又想起来了,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道:“你是叫其华吧?这是我家小子写给你的信,他已经正式向你爹提亲,可你爹一定要征得你的同意。今天我和你爹来,就想讨你一句话:愿不愿意嫁给他?” 其华接过信,耳根早已红透。她背着众人展开信看了,半天没有说话。顾老太妃急道:“我说小姑娘你别急着害羞,倒是给句话啊。”当着这么多人,其华再大胆,又如何说得出口,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苏理廷叹了口气,“罢罢罢。”顾老太妃则合掌笑道:“我老人家又做了一回功德。”又道:“苏相,有些事我和你商量一下。来人,带苏小姐出去,回避一下。”当下宫女们将其华请了出去。 其华又喜又羞,站在枣树下,仍不敢相信这样便许了终身,可他的信就在手中,似乎还带着墨汁的清香。她把信展开看了又看,心中道:不许你骗我,成亲后,必须天天教我骑马,为我剥花生。 不远处有人轻咳,其华抬起头,只见上次在顾府见到的那名蓝衣青年正站在娘的墓前,风吹起他衣衫的下摆,越发显得身形颀长。见其华看过来,他笑意浅呈,同时向她微微欠身,举止翩翩,无可挑剔。 其华心中正是羞喜交缠,只觉他这一眼仿佛将自己五脏六腑都看透了,脸上一红,点了点头,转过身去。 ※※※ 木屋中,顾老太妃向苏理廷说道:“我看你家闺女,似乎有些不懂礼数。”苏理廷道:“确是如此,我没管过她,她娘又……唉,都是我的错。” 顾老太妃说,“我倒喜欢她这份纯朴,可毕竟她将来要当纪阳侯夫人,要受朝廷正式的封禄,还要出席宫中大大小小的宴席,如果不识基本的礼数,会让人笑话。”苏理廷道:“我将她带回去,好好教导教导。” 顾老太妃笑道:“倒不劳苏相了,估计苏相现在将其华带回相府,会多有不便。请来将其华收为义女的是洪太妃,洪太妃家世在我朝算顶顶清贵的,定不致辱没苏小姐。” 苏理廷忙道:“还请老太妃向洪太妃转达理廷的感激之情。” 顾老太妃道:“苏相,你看这样可好?洪太妃既然是苏小姐的义母,肯定要与苏小姐培养一下母女感情,我也想教一教苏小姐礼仪规矩。说到教规矩,没有比宫中的嬷嬷更合适的人。你家那几位如夫人,不是我这个做长辈说话话不中听,让她们教苏小姐的话,太靠不住。我这便将苏小姐带入宫,届时让她从宝清宫出嫁,说起来更风光一些,圣上对洪太妃执礼甚恭,万没有不同意的道理。理廷,你看如何?”httpδ:Ъiqikunēt 苏理廷思量一番,知道顾宣此番安排倒也是为自己考虑。其华以之华的名义出嫁,自己得先将相府做一番大的清理,见过其华的奴仆都得处理掉,而且还得彻查一番沈红棠当年的事情是如何泄露出去的。如果现在将其华带回家,恐有所不便,若引起那一位疑心,后果堪虞,便说道:“理廷实是惭愧,一切有劳顾老太妃了。” 苏理廷出来叮嘱了其华几句,其华一一应了。她知道不能将乌豆带入宫,只得万般不舍地将它抱给苏理廷,道:“我会来接它的,它喜欢吃鱼和鸡,不喜欢肉。不许你儿子欺负它,不然我和你没完。” 她走向沈红棠的墓,墓边已不见了那位蓝衣青年。其华在墓前跪下来,叩了几个头,默默道:娘,等成了亲,我带他来看您,他与爹是完全不同的人,您放心吧。 ※※※ 洪太妃看着其华在蒲团上跪下,微笑道:“倒有几分像苏相年轻时的样子。” 其华却很讶异于洪太妃的年轻美貌,她看上去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又是那种如牡丹初放般的艳丽,浑看不出已为先敬皇帝守寡了十余年。顾老太妃在旁边催她,“这孩子,还不赶紧叫义母?”其华扭捏了一会,仍叫不出来,顾老太妃急了,她才低着头道:“太妃娘娘这么年轻,我看叫姐姐还差不多。” 洪太妃大笑道:“这孩子我喜欢。”吩咐宫女将见面礼多添了一份。待宫女们领着其华退下,她兀自抓着团扇笑个不停。 直到所有人都退下了,阁中只余她和顾老太妃二人,她才慢慢地将艳丽如花的面容自团扇后露出来,盯着顾老太妃,轻声道:“珍姨,你托我的事我已经办好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我那苦命的治儿现在何处?”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顾老太妃起身将四周看了一遍,确定阁内外再无旁人,回到洪太妃身边,在她耳际用极轻的声音说了几句话。洪太妃心头一阵激荡,手中握着的象牙柄团扇啪地掉落在地。 这一刻她其实应该笑,却有泪滴落,“珍姨,你没骗我?为何到今日才告诉我?” 顾老太妃叹道:“我怎敢骗你?你是治儿的亲娘,他身上有何特征,何处生有胎记红痣之类,到时你自可验看。而且那孩子,唉,实是长得与你有几分相似。这事也是阿宣去年才查出来的,他一直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告诉你。你也知道,这事不能泄一点风声,否则……”说着往建极殿的方向看了一眼。筆趣庫 洪太妃且喜且悲地笑道:“是啊!这些年来我始终不敢相信我的治儿就这样离开了。”她用手虚抱着,泣道:“他离开我的时候,才这么大,如今却……”落了数串泪水,她又冲着建极殿的方向咬牙切齿道:“怕什么?怕的应该是他!他害死了先敬皇帝,又害了我的治儿,才窃得了那个位子。这些年来,他对我有求必应,还不是想堵天下悠悠之口,怕人家说他弑父杀弟?!” 她渐笑渐带狂态,“这些年我委曲求全,就是心中存着一点念想:我的治儿没有死,终有一日会回来!”她站了起来,向顾老太妃大礼拜下,泣道:“珍姨,您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我那苦命的治儿,就全拜托给纪阳侯了。” 顾老太妃将她扶起来,轻声道:“一切好说,只要咱们不露了端倪,引那位起了疑心,阿宣在宫外自可以将治儿照顾得很好。一旦时机成熟,你们母子相会相认,并不是难事。” 顾老太妃离去后,洪太妃在观音像前跪下来,低声祷颂,“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保佑我治儿平平安安,我洪雪清愿下十八层地狱,来生做牛做马,以洗这一世一身罪孽……” 观音菩萨如坐于云端,默默地看着她。她求了菩萨十六年,只求这一刻的到来。 她本是云南王郡主,明媚的豆蔻年华,在家中尊贵无比,父王却将他嫁给四十多岁的栗王,看中的无非是太子早亡,栗王是承继大统的不二人选。 犹记得嫁过来后第一次和王府诸人相见,那位前王妃生的世子看着她的眼神,那般的热烈,那般的不知遮掩。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大几岁的英武世子唤一声“母妃”,她不由心惊胆战。 她只求有栗王的宠幸,有父兄在外的声援,她将最终登上皇后之位,她所生的治儿将最终成为继嗣之人。而那位继子,就让他炙烈的眼神成为一个永远不能言说的梦罢。 不曾想老皇帝病重不起,栗王进宫服侍汤药途中遇刺身亡,世子也受了重伤。晴天霹雳下,她一介女流慌了手脚,尚来不及将信递给远在南边的父兄,世子带伤以雷霆手段控制京师,在重臣拥护下登基为帝。 等她听到消息,仓惶地从王府出来迎接圣旨,治儿已被新帝以宫中环境优渥,便于抚育幼弟为名抱走了。不过一个月,便传来治儿染天花而亡的消息。从此她便成了先敬皇帝的遗孀,成了宝清宫中十八岁的洪太妃。 父兄来信劝她忍,她便忍了十多年,将杀夫之仇、失子之恨湮灭于不动声色,甚至不惜委曲求全,以身侍仇。他炙烈的眼神从来不曾改变过,不见天日的帷幕后,是他无尽的纠缠,是她永远不能说出口的伤痛与仇恨。 她像一朵默默开在黑暗沼泽中的仇恨之花,只静待这一天的到来。 第 25 章 婚姻事(上) 洪太妃喜静,并不常召其华过去,其华便整日在槐华院陪着顾老太妃。顾老太妃是上了年纪的人,终日无事便叫其华为她念经。其华每日上午随嬷嬷学规矩,下午便在佛堂陪着顾老太妃。宝清宫靠着慈静寺,这两处都是没有后嗣的嫔妃们终养残生之所,除了念佛的声音,便只有袅袅佛香。 其华在母亲身边长大,自幼便没受过什么管束,更不懂什么礼仪规矩,但想到要嫁入世代权贵的顾家,也感忐忑不安,随嬷嬷们学礼仪时便十分用心。顾老太妃起始尚有顾虑,听得嬷嬷几次夸奖后,再考较了其华一番,见她虽仍有些野性未除,但基本礼仪却是学得不差,这才放下心来。Ъiqikunět 槐华院中贴身服侍顾老太妃的是四名宫女,其中三名已过三十,另一名尚是二八年华,名唤紫英,是几天前方从菡萏馆调过来的。听说她不小心将陈贵妃最喜欢的一株芍药浇死了,本要罚去浣衣局的,洪太妃恰好经过菡萏馆,见她哭得可怜,便为她说了两句话。洪太妃在宫中地位甚是尊崇,陈贵妃也不敢违拗其意,只得命心腹宫女将紫英送了过来。洪太妃只是一时心软,见紫英刺绣上的活不错,恰好顾老太妃这里缺一个掌管刺绣的,又将她转送给了顾老太妃。 其华自幼禁于苏府,没有玩伴,这会倒和同龄的紫英颇为投契。处得久了,明白了宫中的规矩,紫英虽然逃过贬去浣衣局一劫,但她入了宝清宫,便再没有出宫的机会,将和老太妃太妃们一样,在这里寂寞老去。其华与紫英一个月下来处得情同姐妹,索性便去求顾老太妃。顾老太妃十分犹豫,其华又厚着脸皮去求洪太妃,洪太妃与顾老太妃商量一番,答应了其华的请求,将紫英赐为其华的陪嫁宫女,让内侍监将她除名。二人有了这一出,更是亲近了。 这日紫英刺绣,绣的是一幅《桃李图》,她用的是双面绣,正面看来是桃,背面却是李,双色绚烂,与整幅图的寓意巧合到极致。其华在旁看着,见她极是手巧,不禁叹道:“我处处不如你。”紫英抿嘴笑道:“你可是未来的纪阳侯夫人,我不过是一个丫环,快别说这话。” 其华认真道:“我这辈子没做过主子,也不习惯使唤丫环,只把你当我的姐姐一般。等我嫁过去后,我会想办法放你自由,再在西路军中为你择一夫婿,咱们便是姐妹一般,岂不更好?” 紫英“唉呀”一声,将被绣花针刺到的手指送入口中,好半天才抬头微笑道:“你还没嫁过去,就打你夫婿手下的主意了?” 其华羞红了脸,只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却听紫英在轻声唤:“小姐……” 其华回过头,紫英抬起脸看着她,屋内燃着淡淡的香,紫英的神情在香雾后有些看不清楚,她似乎张了张嘴,但又立刻闭上。其华正要开口,紫英忽笑道:“您别急着害羞,顾府送来了聘礼单子,苏相也送来了嫁妆单子,虽说你不爱这些阿物儿,也总得知道自己有哪些财产,免得让人哪天算计了去都不知道。” 其华上来撕她的嘴,紫英将手中的刺绣丢在一边,一个劲求饶,两个人嬉闹一番,又携手去看其余的宫女垂钓。 这一幅《桃李图》,直到其华出嫁前都没有绣好。 ※※※ 成亲的前一夜,洪太妃派了教习嬷嬷过来,教其华洞房诸事,还拿了压箱底的瓷人示意,其华听得满面通红,教习嬷嬷走了许久,仍觉得脸颊像烙铁一样发烫。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起来,坐在窗下,对着忽明忽暗的烛火,觉得一颗心也像这烛火冒出的青烟一般飘浮不定,好半天不得宁静。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顾老太妃慢慢走了进来,其华忙上前扶住她。顾老太妃在软榻上侧身躺下,看着她慈祥地笑道:“这么晚了,还不睡?” 其华脸颊一红,低下头,轻声道:“之前喝茶喝多了点,睡不着。” 顾老太妃了然于心地一笑,抓着她的手轻拍着,满脸的皱纹都是和蔼怜惜的笑容,“既然睡不着,就给我老人家念念经吧。你明天这一嫁,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进宫来看我。” 其华取过一本无量寿经,斜坐在软榻前,轻轻地替顾老太妃捶腿,虔声念道:“东方诸佛国,其数如恒沙,彼土菩萨众,往观无量觉……” 见顾老太妃慢慢地闭上双眼,其华的念经声逐渐低了下去,正觉双眼困倦,忽听顾老太妃轻声问道:“佛祖有没有说,若口业不清净,犯了妄语之过,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其华一怔,道:“佛说妄语需下拔舌地狱,还要堕饿鬼、畜生道偿债。” 顾老太妃阖着双眼,半晌方叹息了一声,低低道:“是吗?”之后便再也没有言语。其华等了许久,不见她再说话,上前查看,才知她已睡了过去。其华怕老人家受凉,取过薄被,轻轻地盖在她的身上。筆趣庫 她再看了会佛经,逐渐支持不住,依在榻边睡了过去。睡得迷迷糊糊之时,感觉有人在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那双手十分温暖,像是幼时娘的手,还听到有人在轻轻叹气。 “可怜的孩子……” ※※※ 苏顾两家联姻,又是洪太妃的义女,喜事自然办得轰轰烈烈。不算苏府的嫁奁,洪太妃又求得圣恩,比照长公主礼仪减一等,宫中陪嫁之物就装了八驾马车。京城百姓蜂拥而观,盛况一时无两。 喜轿从宝清宫出发,吹吹打打走了半个京城,其华坐在悠悠荡荡的轿子中,一颗心也如喜轿般上下跌宕。到得侯府,喜乐喧天,人声鼎沸,她根本听不清身边的人在说什么,像木偶般被牵着,踢轿门、过火盆,拜天地,若不是从喜帕下看到那人穿着吉靴的脚,只恐犹身在梦中。 拜过天地后,到喜房却走了很久。其华蒙着喜帕,看不清路途,只觉得离拜堂的地方很远,那边丝竹笙鼓的声音,在风中隐隐约约、若断若续。再经过一道长长的木桥,入了喜房,里面冷冷清清,一个闹新娘的人都没有,只桌上摆着莲子花生桂圆等物。两个婆子为她除了吉服,取下头饰,其华走到窗边看了看,疑道:“这里是……”婆子道:“这里是侯府的水榭,建在别院的湖上,眼下暑气正重,怕您热着,才选了此处做新房。” 其华点了点头,回头见床上铺着一块白布,面上一红。婆子又道:“夫人,今天贵客太多,公子只怕一时过不来,您先歇着,不用等他。说不定喝醉了回来,也自有下人侍候,您不用起来。”筆趣庫 其华应了,婆子们便退出去,又有丫环进来服侍她洗浴。直到三更,还未见到他过来,其华等得不耐,丫环铺了床,轻声道:“夫人,您先睡,公子还要一阵才会过来。” 其华问:“我的陪嫁宫女呢?”丫环回道:“大夫人说,既然是老太妃赐下的,自然不比一般的下人,不用亲自来侍候您,早将她接了去说话。”其华也便丢开一旁,又恼那人将自己丢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索性便依了丫环之言睡下。丫环见她睡好,轻轻地吹熄了烛火。 房中不知熏了什么香,幽幽沁人,其华不多时便觉眼皮涩重,正睡得迷糊,听见有什么东西拍响水面的声音,接着有人在笑道:“祝公子今夜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大战三百回合,杀得新娘子俯首投降!”其华本想起床到窗边看一看,一听这等戏谑的话,又羞又气,便没有动弹,接着一群人嘻嘻哈哈的声音伴着水声去远了。 ※※※ 门轻轻地开了。其华听到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又一步步走进来。她恼他这么晚才过来,索性裹着薄被朝里睡着不动,听到脚步声在床前停住,同时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 等了半天,他却不说话,其华只得坐了起来,道:“你喝醉了?”这日是月初,加上窗边挂着布幔,屋里漆黑一团,其华只能看到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却看不清他的面容。 他仍没有说话,片刻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接着其华面上一凉,却是他伸出手,在抚摸她的面颊。他的手指十分冰凉,与以前抱着她时的滚烫截然不同,其华心里一颤,抓住了他的手,摸上他的食指。 有厚厚的茧,是他。 其华松了手,黑暗中,他的身子慢慢倾过来,将她压回床上。其华既欢喜又羞涩,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情急中推了他一下:“等你这么久,我肚子饿了,先剥点花生给我吃。” 第 26 章 婚姻事(中) 顾宣成亲,最忙碌的当属顾云臻。顾宣成亲告了一个月的假,将朝中和府中之事都交予他打理,他便随着顾夫人和管家一起筹备婚礼事宜,忙得不可开交。成亲这日,来贺礼的王公大臣都由他亲自接待,更是忙得一口水都顾不上喝。拜天地时,顾云臻正要挤到正堂观礼,偏院席上两家有夙怨的公子哥打了起来,撞翻了茶棚,险些起了火。他和顾十一去劝架,等回到正堂时,吉礼已成,新娘子早已被送往洞房。 是夜顾府花团锦簇,明烛高烧,宾客如云,喜意盎然。顾云臻陪着众宾客喝得酩酊大醉,第二日醒来时已是艳阳高照。他惦记着要拜见婶婶,虽觉头疼,仍爬起来洗了把脸,兴冲冲来到瑞雪堂。 顾夫人是长嫂,正在等苏家小姐过来请安,却见顾宣身边的亲信丫环初夏进来禀道:“夫人,五夫人昨夜不小心着了凉,染了风寒,起不了床。侯爷正守着她,命奴婢来告诉夫人,说别院离这里远,又要坐船又要换轿子,怕五夫人受不了折腾,今天便不过来向夫人请安了。等五夫人身体好一点,再过来向夫人敬茶。” 顾夫人忙问,“怎么病了?严不严重?”初夏笑道:“依奴婢看,倒不是很严重,只不过侯爷心疼五夫人罢了。侯爷昨晚一晚没睡,奴婢方才看着,他眼睛下面都是青的。”屋子里的婆子们便都笑了起来。 顾夫人笑骂道:“你家侯爷把你惯得这般没规矩。” 又有婆子问,“说起来,昨天侯爷下了严令,不许闹洞房,大伙都没见到新娘子的样子,不知道这位五夫人究竟生得如何。”初夏抿嘴一笑:“一个字,美。”那婆子抚掌笑道:“难怪侯爷这般心疼。” 顾云臻听得既尴尬又好奇,这位苏小姐究竟生得何等出色,小叔叔说娶她只是为了拉拢苏理廷,可若是两人有缘,真能两情相悦,倒也替他欣喜。转瞬又想到其华,小叔叔说曾去杏林找她,却只见几株杏树上刻了同一句话,说她去了正定的舅舅家。自己伤好后去了杏林,树上刻痕依然,却不见伊人娇面,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顾夫人见他若怔若喜,便问道:“云臻,你小叔叔不是叫你这个月代他上朝处理军中事务吗?圣上早有旨,让你御前行走,你也该学着如何理事,为你小叔叔分担分担。他新婚燕尔,就让他休息一下。”顾云臻忙道:“我这就去。” 朝中却无甚事,只一堆人围住苏理廷道恭喜,见顾云臻来,有人取笑道:“小侯爷,可曾见过你家新婶婶?”又有人笑:“纪阳侯成了亲,就快轮到小侯爷了。”顾云臻脸皮薄,又不习惯这等官场应酬之语,只得嘿嘿傻笑。 苏理廷看到他,亲热地叫:“云臻。”顾云臻忙道:“苏相。”群臣在旁边打趣起哄:“小侯爷要叫亲家公公才对。” 苏理廷拉着顾云臻的手走进值房,亲自倒了杯茶给他,道:“云臻,你来得正好,有件事本来和你小叔叔商量好了的,只等盖上印章便可,只不过当时不是很急,又忙着商量亲事,便搁下了。现在他新婚燕尔,不便去打扰,你既代他来上朝,定是将印章交给了你,便将这盖了吧。” 顾云臻拿起看了,原是兵部会同苏理廷和顾宣一起议定的条陈,嘉和公主下个月出嫁后,估计与西夏短期内不会再起战事,又觉军中军纪有些松驰,想将西路军中的各营大将互相挪个地,以免在一个地方呆得太久,滋生懒惰、腐败之事。 顾云臻见只是西路军中内部调动,且下面署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正是顾宣手迹,忙从袖中掏出纪阳侯的印章盖上。苏理廷笑道:“云臻这是第一次办理军务吧,需得具名的。”顾云臻也没有多想,挨着顾宣的手迹签上自己的名字,苏理廷笑着收了。筆趣庫 ※※※ 子夜时分的京城很寂静,只有梆鼓之声偶尔回荡在夜空。 当三更梆子声响起,苏理廷放下手中之笔,移开东面墙上一幅天子亲笔的诗词,在墙上按了一下。吱呀声打破夜的宁静,靠着西面墙的书架缓缓向左移开。 苏理廷握了油灯,缓步走入地道。走过长长的甬道,前面是一间丈余见方的秘室。见他进来,毕长荣上前单膝点地,“相国大人。” 苏理廷忙扶了他起来,叹道:“长荣,这段时间,实是委屈你了。” 毕长荣铁塔般的汉子,哽咽道:“不委屈,只是洁儿她……我真怕她一时想不开……”想起被满城传为笑柄、整天关在家中以泪洗面的女儿,他也不自禁地红了眼眶。 苏理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帮你和洁儿向顾家讨回这个公道。” 毕长荣兀自不敢相信,抬起头道:“相国,可大小姐她……” 苏理廷冷笑道:“长荣,你不要以为我被迫将其华嫁给了顾宣,便改变了主意。他顾宣打的什么如意算盘,我心里一清二楚!他要利用我们翻天覆地,然后再将我们一网打尽,可我们又何尝不能利用他搅得这天下倾覆,再将他一并除掉?!” 毕长荣又惊又喜,苏理廷又道:“兵部的文今天已经哄着顾云臻那个傻小子发出去了。通知咱们在西路军中的人,趁着这次机会,能上的上,能占据有利职位的,都尽量想办法,要钱要物,只管提供。将来要想顺利除掉顾氏叔侄,这次机会绝对不能放过。” 毕长荣一一应了,又犹豫道:“可是,西疆诸族向来只服从顾氏之令,西路军中又多为番族,咱们的人纵是上去了,只怕也难完全掌控局势。” 苏理廷盯着油灯中跳跃的那一点火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沉声道:“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希望其华能生出个儿子来。真生不出,咱们就给她变一个出来……” ※※※ 油灯昏暗,那一点点跳动的火焰照得苏理廷的脸十分阴沉,这样阴沉的表情,让他脸上的法令纹更深刻,更显出一种刚硬的决心。 毕长荣不禁回忆起二十年前,那时他尚是一名金吾卫的低级卫士,因为出身低微,被人轻贱,遭人欺侮。军营中丢了东西,他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皇城中出了什么事,也总是第一个将他推出去顶黑锅。那日,他又被拉到酷日下遭受鞭刑,血肉模糊、痛不欲生之时,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面前,一把清和的声音问道:“他又犯了什么事?怎么总是见他受罚?” 他抬起头来,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正静静地看着自己,清澈柔和的眼睛里满是同情和安慰。后来,他才知道,他是苏家的大公子,栗王世子的陪读,是他救下了他,并不动声色地将他送上金吾卫的最高位置。biqikμnět 这些年,他暗中追随着他,看着清霜染上他的双鬓,看着皱纹爬上他的眼角,却仍没有忘记最初对他说过的话,“长荣啊,总有一天,我要打破这由世家权贵垄断高爵要职的局面,给像你这样的平民子弟更多的机会!” 油灯上淡淡的青烟飘浮,二人都凝视着这青烟,陷入沉思追忆之中。 良久,苏理廷眉头微皱,缓缓道:“眼下只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顾宣为什么能说动云南王出手,这中间一定有一个极大的原因,不把这件事情弄清楚,咱们不能轻举妄动。” 他猛地抬起头,道:“长荣,你加派人手,盯紧洪太妃和云南那边,一旦发现蛛丝马迹,马上报给我!” ※※※ 天气渐热,暑阳肆虐。顾云臻相思难以排遣,每日上过朝后,仍打马去青霞山杏林,期盼能见到其华归来。杏林绿荫匝地,树上刻痕渐陈,他日日等到夕阳落山,仍不见她的一片衣影。也曾去附近农家打听,可寻遍青霞山,只有一户人家姓沈,却没有一个叫其华的闺女。问得多了,还被当作京城浪荡子弟赶了出去。 他疑惑渐重,有心求顾宣派人查探一下。可顾宣自成亲后日夜不离苏家小姐,二人在水榭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连通往水榭的木桥都命人拆了,顾云臻每次走到别院门口,便被顾十一挡了回来。 这日下了朝,顾云臻正要上马回府,武安侯等人嘻嘻哈哈追上来,叫道:“云臻!”顾云臻素不喜这些人仗着祖宗余荫浪荡形骸、纵情声色,但毕竟不好得罪他们,只得回头应了一声。 武安侯一把揽住他的肩,笑道:“云臻,听说你小叔叔自洞房以来,半个月没有出门,既没给大嫂去奉茶,新娘子也没有回门。若真有此事,你可得劝一劝纪阳侯,身子骨要紧,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顾云臻略一皱眉,众人已纷纷笑道:“定是新娘子太美,纪阳侯早就缴枪不杀,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还有人状似懊恼道:“早知苏相藏着位这么如花似玉的女儿,我就应该早点上门求亲,也不致于让纪阳侯伤了身子,他可是国之栋梁啊。” 顾云臻不知如何应答,只得干笑两声,正要作别,武安侯一把将他拉住:“云臻,今天靖忠从柳州回来,咱们为他接风。走,上醉月楼去。”顾云臻欲推辞,已被众人拥住,只得跟着到了醉月楼。席间这些人狎妓调莺,斗酒作乐,丑态不堪入目,顾云臻坐得十分气闷,几轮酒后,借口如厕,便离了醉月楼。 武安侯等人直玩到三更才踉踉跄跄出来,却被掌柜的拦住,陪笑道:“侯爷,这个,今天的银子还没给呢。”武安侯愣道:“顾小侯爷没给吗?”掌柜道:“小侯爷一径走了,并未会钞。” 武安侯喜好收藏,但又不学无术,经常上当受骗,买回不少假古董,再加上这段时间嗜赌,家当早已是拆了东墙补西墙,今天叫顾云臻来寻欢作乐,便是想着揩他的油,见顾云臻这般不醒目,气得骂道:“他奶奶的!”旁边有人讥道:“侯爷,虽说您是侯爷,他家也是侯爷,可您这个侯爷和他那个侯爷比起来便差得远了。” 武安侯咬牙切齿道:“走着瞧!顾云臻,我看你嚣张得意到几时!” ※※※筆趣庫 顾云臻却不知这些啰嗦,回到家洗了把脸,正要睡下,窗外忽有剥啄声响起。他爬起来打开窗户,喜得蹦出去一把抱住来人,“三叔!” 他与顾三有两年未见,十分亲热,急忙吩咐厨房下了一大碗面,切了一斤牛肉,摆了一壶上好的汾阳白,两人便喝了起来。 顾云臻道:“三叔,您总算回来了,我正有很多事情想向您请教。”顾三叹道:“我本是不愿回来的,就不信斗不过那个阴不阴阳不阳的家伙。只因小侯爷说要向我请教,老六也说小侯爷身边没个人指点不行,我想起侯爷临终时的重托,这才回来的。”顾云臻忙道:“委屈三叔了,不过九叔这些年领兵作战甚是让人放心,您索性便放下这些,一心指导我吧。” 两人你一杯我一盏,顾三问道:“听说公子娶了苏相的女儿?”顾云臻知道爹的这些心腹一直对顾宣有成见,不肯改口叫他侯爷,却也还是提醒他,“三叔,见了小叔叔,您还是得叫他一声侯爷。”顾三冷哼一声:“当初若不是他上了那西夏女人的当,侯爷又岂会……” 顾云臻郑重道:“三叔,小叔叔这些年对我极好,而且他说了,这两年内必会全心全意教我,两年之后便会将爵位还给我。”顾三冷笑道:“希望他说话算数。”顾云臻提高了一点声调:“三叔!” 顾三重重放下酒杯,道:“既然公子要让位给小侯爷,那他还娶苏理廷的女儿,打的什么主意?”顾云臻解释道:“一来是苏相的女儿倾慕小叔叔,闹着要嫁给他;二来小叔叔说西路军多年来屡受苏理廷的牵制,粮草饷银总是供应不及时,索性娶了他的女儿,希望能拉拢他,以后西路军在朝中也多一助力。” 顾三仍是嘿嘿冷笑,顾云臻便不再劝。又喝了两盏,他想起一事,道:“三叔,半个月前兵部发了一文到灵州,可能是在你刚刚离开时到的,你没看到。不过也没什么大事,兵部想整饬西路军,将各营大将互调了一下。” 顾三酒也醒了,又惊又怒道:“小侯爷,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先问过我?!你具了名了?” 顾云臻点头,不解他为何如此大的反应,道:“这是小叔叔和苏相还有兵部早就议定的,也只是咱们西路军内部互调,并非从京城调人过去,有什么问题吗?” 顾三急得直搓手:“我就说公子娶苏理廷的女儿有问题,果然说中了!小侯爷,只怕你被他们卖了!你可知道,这样一调动,各营的副将、偏将、游击、校尉便都有可能被新到的大将撤换,咱们多年来在军中安排的中低级将领便要被顾九一锅端!你具了名,老六还会以为是你的意思,说什么都晚了!” 顾云臻犹自不信,道:“三叔你多虑了。小叔叔怎会是那样的人?他若是不想我接位,在西京围场便不会那般冒着危险将我救出来,反正我死在毕长荣的手上,他不是正中下怀吗?他当时将我从箭雨中拖出来,自己腿上背上都中了箭,若真是要对付我,怎会那样冒死救我?”他说得激动,声音都在发颤。顾三默然不语。 顾云臻再喝了一杯,微笑道:“三叔,不说这些,说点高兴的事。您回来得正好,若是一切顺利,今年……”他面上略略一红,道:“今年便可以喝侄儿的喜酒了。” 顾三大喜,道:“小侯爷说定亲事了?是哪家的小姐?”又道:“侯爷在天之灵,看到小侯爷成亲,定会十分欢喜。” 顾云臻道:“她不是哪家的小姐,只是平民家的女子。不过……”他想起其华,心中一荡,腼腆地轻声说道:“在我心中,哪家的小姐都比不上她。” 第 27 章 婚姻事(下) 顾三本是孤儿出身,又是武将,也不在意什么身份家世,见顾云臻说起心上人便满是少年人情窦初开的喜悦羞涩,也很替他高兴,索性放开了喝,喝得醉醺醺时才辞去。 顾云臻不欲让人看到,自后门悄悄将顾三送出去,回来时经过下人们居住的院子,觉得喝多了,面酣耳热,便站在槐树下扯开领子吹风,却听到屋内下人们正在嘻笑。 “也不知咱们这位五夫人长得是何等天仙国色,竟教侯爷半个月都不曾出门。新娘子不但不拜见大嫂,连门都不回,啧啧。” “咱婆娘那天在夫人面前听初夏说,五夫人长得天香国色,咱们侯爷真是艳福不浅,定是夜夜要大战三百回合,哈哈哈哈!” “侯爷把持了这些年,原来倒是栽在苏相的女儿手中了。” “你们是不知,听说那苏家小姐喜水,侯爷为博美人一笑,便将洞房放在水榭里,还命我们将木桥都拆了,只为日日陪着新夫人划船赏荷。听老吴说,那日他远远扒在别院的墙头看了看,啧啧,你们猜,看着啥了?” “啥?快说!” “咱们那位五夫人正在湖里游水玩,侯爷陪在身边,两人鸳鸯戏水后,侯爷将五夫人抱着回了房,还嘴对嘴。啧啧,玩得那叫一个欢啊!” 屋内人一阵大笑,又有人笑道:“我也听说,五夫人口味挑得很,凡是做得有一点不好,便只将东西往湖里扔,侯爷也不生气,只叫厨房再做。厨房里的人这段日子为了做出合五夫人口味的饭菜,累得都想骂娘,只不敢骂出来。” “这算什么,听说五夫人不小心将侯爷喜欢的玉镇纸掉在地上弄碎了,侯爷反说那声音好听,叫管家再去买了许多对一模一样的,专供五夫人砸着玩呢。” “没想到咱们这冷面侯爷也有拜倒在石榴裙下的一天啊。” “你知道什么,这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男人嘛,天生就是让女人给降服的。十一郎那么铁面无私的人,不也怕老婆吗?那天还见黄氏夫人将他追得满院子跑。若是不怕老婆,晚上老婆不让上床,岂不是大亏了?” 满屋子的人哄笑,又纷纷劝酒让菜掷骰子,闹得不堪入耳。 却有人喝多了,道:“倒是有件事,咱们不能不说。这府中以后是大夫人管家,还是这位五夫人管家呢?咱当然希望大夫人继续管家,大夫人菩萨心肠,咱们下人也能有好日子过。可按爵位来说,五夫人才是正牌子纪阳侯夫人,应当是她管家。可又听说圣旨已下,再过两年小侯爷便要接位,这、这主子换来换去的,咱们下人难做啊……” 有人慌忙按住了他的嘴,“喝酒喝酒,这事可不是咱们能够议论的。” 顾云臻不想再听,便悄悄回了自己院子,想到小叔叔才半个月没有理事,府中便乱了规矩,回头得禀明娘,好好治理一下这帮妄自议主、聚众酗酒赌博的奴才,只是心中对那位始终未曾见面的婶娘更加好奇了。httpδ:Ъiqikunēt ※※※ 顾宣换上一袭深紫色丝袍,看着仍坐在铜镜前的其华,微笑道:“夫人,大嫂正等着我们过去敬茶,可别让她久等。” 其华自铜镜中冷冷地盯着他,一言不发,手中逐渐用力,“啪”地一声,一把黄杨木的梳子被她扳断两根木齿。 顾宣下巴微抬示意,一直立在一旁的初夏轻手轻脚走到其华身边,见铜镜中映出她瘦削了许多的面容,浑没有当初与自己抵足夜谈时的水灵红润,又见铜镜中的她眼神冷如寒冰,不禁低下头,轻声道:“夫人,奴婢为您梳头。” 其华再难忍心中怒火,抓起妆台上的一个珐琅盒子就往初夏脸上砸去。初夏躲避不及,额头被盒子砸中。盒子掉在地上,蔷薇粉散落一地,一缕鲜血自初夏额头沁下来,混着蔷薇粉,似在她脸上开了一道骇人的口子。 初夏不敢抹去血迹,蹲下来捡起珐琅盒子,又用袖子去擦地上的蔷薇粉。其华站起来,指着她痛骂,“无耻的骗子!给我滚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见你一回我砸一回!” 初夏抬起头,怯怯地看了顾宣一眼。顾宣挥了挥手,她如获大赦,退了出去,轻轻地带上房门。 顾宣慢悠悠地向其华踱来,其华背靠着妆台,警惕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忽抓起妆台边的一个花瓶,用力砸碎,握着残片对准顾宣,不说话,眼中却似要喷出火来。 顾宣却并不看她,好整以暇地走到铜镜面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腰间丝绦,口中淡淡道:“我说过不会碰你,便不会碰你。你性子这么烈,万一有个好歹,我也不好向苏相交待。咱们说好:我不强迫你,可是,你也得在人前为我留点面子。苏相在圣上面前说你的真实身份是一名暗探,若是你闹得太过,咱们在人前如仇敌一般,传到圣上耳中,难保他不会起疑心,圣上可是对你娘还记忆犹新啊,咱们现在可是捆在一起的一对蚂蚱。” 其华死死地盯着他,双眸逐渐变得通红,握着瓷片的手也微微颤抖,因为用力太过,指节捏得像玉石一般白。可当顾宣说到最后一句,她哽在喉间的那股气忽然间泄掉,手慢慢地垂落下来。 顾宣整理好丝绦和佩玉,慢条斯理地自她手中将瓷片轻轻拿下,换上一副温柔的声调:“你放心,你娘现在是我的岳母大人,我定不会让人打扰她在地下的安宁,苏相现在和我齐心协力,苏家也不会有事的。我骗了你来,是我的不对,但咱们既已成亲,你总不可能躲在这里,一辈子不见人吧?我又没有强迫你,这半个月,你闹也闹了,咬也咬了,有天大的气总该消得差不多了,还待怎样?”说着,握了梳子,上前一步,笑道:“是不是要相公我来为你梳头,你才肯呢?” 其华急速闪开身子,满脸憎恶的表情,怒道:“你滚出去!” 顾宣一笑,“夫人请便,我在外面等你。” ※※※ 其华慢慢地梳好头,将鬓边的碎发用桂花油全拢了,看着铜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将泪水吞了回去。 咸咸的泪水倒流回心中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幼时娘说过的故事。那时娘和舅舅在草原上遇到狼群,昏黑的旷野上,豺狼遍地,如影随形,那碧绿的眼珠散发的幽光,如同地狱之火。此时却不能害怕,也不能和它们拼个你死我活,唯有仗着一点火光,与它们周旋,等着第二天的太阳升起。 云臻…… 她在心中默默地念了一回这个半个月前尚十分陌生的名字,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顾宣正站在船前,微笑着向她伸出右手。顾十一带着数人在船尾撑楫相候。其华提起裙裾,自顾宣身边蹬蹬蹬走过,跃上船头,顾宣轻轻笑了笑,脚步轻快地跳上船。 到岸后,数人赶着马车迎上来,顾宣将其华扶下船,又将她扶上马车,面上始终带着温雅的笑容。上了马车,其华一把甩开他的手,将脸扭向车外。直到马车停下,听到外面有人连声道:“快去通报夫人,侯爷和五夫人到了。”她才扭过头来。 早有婆子迎了上来,笑道:“夫人正等着呢。侯爷,五夫人,快请。”其华站在门前,凝望着那上面的牌匾,久久不动。顾宣握上她的手,柔声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其华挣了一下没有挣脱,被他拖着进了大门。她心中恨极,长长的指甲用力掐入顾宣的掌心,侧头看他,他却连脸上的肌肉都不曾颤抖一下。其华越发用力,宽大的袖子遮住了二人的手,一路上的仆妇见到二人携手而来,皆露出会心的笑容。 走了许久,见前方一处院落,屋宇瞻然,便知到了顾夫人住的瑞雪堂。顾宣终于放开了其华的手,其华偷眼看自己的指甲,已沾上殷红的血迹。 顾夫人却是极亲切的,喝过其华敬的茶,脱下手中的玉镯,塞到她手中,道:“之华是吧?果真是水晶般的人儿。定昭虽说是我的小叔子,却如同我的长子一般,你到了这里别拘束,只 筆趣庫当是自己家。你喜欢住在别院就住别院,若是觉得那处闷得慌,便到这里来和我说话。” 其华抬起头,看着顾夫人温婉随和的笑容,心中一酸,话在喉间停顿良久,终于轻声说了出来:“多谢……大嫂。” 顾夫人和蔼笑道:“你的病好了,我就放心了。不然真不知怎么向亲家府上交待。对了,亲家公前几天派人送信来,说府上接连病了好些人,加上你身子也不好,索性命你迟一些再回门,免得染了病。亲家公还送了很多补品来,托我给你补补身子。” 其华低低应了一声。顾宣在旁问道:“云臻呢?”其华手一颤,玉镯险些掉落在地。见众人讶然望来,顾宣覆住她颤抖的手,盯着她的眼睛,柔声道:“怎么了,不舒服吗?”其华默然片刻,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是,只是这玉镯太过贵重,我怕受之有愧。” 顾夫人忙道:“这个玉镯是婆婆给我的,当时就说要留给定昭的媳妇。你快戴上,这是婆婆的一片心意。”又向顾宣道:“云臻上朝去了,估计也快回来了,他一直说要拜见新婶婶。你们今天就在这里用饭,等云臻回来,咱们再一起去给你大哥烧炷香,告诉他顾家添了新人,也好让他高兴高兴。”顾宣只道好,其华却猛地站了起来,道:“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转身便往外走。 顾夫人未料其华说走便走,不禁愕然。顾宣忙道:“她病还没好,我先送她回去。”他追到门口,拉住其华,正要说话,却听院门口丫环们笑道:“小侯爷回来了!” ※※※ 顾云臻气冲冲地走进来,大声道:“气死我了!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祖上余荫的酒肉之徒,也敢侮辱我们顾家!”他走到门口,一脚将门边的一个花盆踢飞。花盆落地,惊得架子上的八哥拍翅乱叫。 他直冲进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满头大汗地叫道:“水!”丫环们忙捧上茶来,顾夫人皱眉斥道:“云臻,你小叔叔在这里!” 顾云臻这才看见站在门边的顾宣,忙站了起来,叫道:“小叔叔。”又道:“小叔叔,您别骂我,我实在受不了李承业那个花花公子了,你知道他今天在满朝文武面前说什么吗?他居然说您沉迷女色……” 顾夫人厉声喝道:“云臻!”顾云臻吓了一跳,忙停了嘴。顾夫人道:“你小婶婶在这里,还不快去拜见!”顾云臻这才见顾宣身后站着一个女子,因为被顾宣挡住,看不见她的脸,只可见她穿着一袭淡红色的衣裳。 顾云臻知道自己失了礼,尴尬万分,忙整了整因和武安侯打架而凌乱不堪的朝服,上前端端正正揖下:“侄儿顾云臻,拜见小婶婶!”他低下头,正好看见那女子脚上穿着一双淡紫色的鞋子,鞋尖镶着两颗珍珠,洁白圆润,顾云臻不由心想:这鞋子十分可爱,若是送一双给其华,她定会很喜欢。筆趣庫 顾宣回过身,拉上其华冰凉的手,将她拖前两步,微笑道:“之华,这是我们的大侄子云臻。他今天有些失礼,你别见怪,他性子就是这样,以后多多相处便知道了。” 丫环捧来托盘,托盘中有一个作见面礼的金锞子,其华慢慢地取过金锞子。小小的金锞子仿佛有千斤重,让她怎么也没有力气递出去。 她曾经坐在小木屋的窗前,无数次憧憬过和他的重逢,每当想到他咧开嘴笑的样子,她便会不自禁地一笑,笑完又红了脸,抱着乌豆自言自语:“乌豆,你说,他是不是一个傻小子……” 她的视线低垂着,正好看到他的手。那么滚烫的手,温度仿佛能烫热一个人的心,就是这双手为她剥花生、教她骑马、在黑雨中紧紧地抱住她,让她不再彷徨恐惧。现在,这双手正垂在他的腰侧,行的正是晚辈拜见长辈的礼仪。 顾云臻低着头等了许久,颇觉颈酸,便笑着直起身来,边道:“婶婶见谅,侄儿今日实是被武安侯那起子小人给气坏……” 第 28 章 再相会(上) 话未说完,看清面前之人的长相,他一下张大了嘴,像被一枚巨大的木楔猛然钉入心脏,脸刷地一下发青,愣在当地。 其华微垂着眼,克制住自己颤栗的双手,将金锞子递到他面前,轻声道:“大侄子多礼了。”听到她的声音,顾云臻额头青筋剧烈跳动,嘴角抽搐了几下,忽然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其华吓得手一松,金锞子掉落在地。 屋内乱成一团,众人将顾云臻扶起来,见他面色惨白,额头青筋还在突突直跳,双目却是紧闭,怎么也唤不醒。顾宣上前看了看,道:“不碍事,他只是一时气急,阻了气,平躺一会便没事了。”biqikμnět 顾夫人连声道:“谁在朝中给了他气受,居然气成这样?”众人将顾云臻抬到榻上,顾宣挽了袖子,上前在他胸口推拿了几下,顾云臻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顾宣再听了听他的心跳,放下袖子,道:“不妨事了。” 顾夫人放下心来,回头见其华脸色雪白、神情呆滞地望着木榻,似是被吓坏了,忙走过来牵住她的手,道:“之华,真是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改天我叫云臻去给你赔罪。” 其华却像没听到她的话,眼神痴痴地望着木榻,顾夫人轻轻唤了声,“之华?”她仍没有反应。顾宣大步走过来,一把扼上她的手腕,将她拖离了瑞雪堂。其华被他拖得在门槛处一个趔趄,绣花鞋上的珍珠被挂落在地,滴溜溜转了两圈,沿着青色光亮的地砖,慢慢地滚到木榻下面。 顾宣的手劲极大,其华疼得眼泪险些迸了出来,低头死死地憋住。待上了马车,关上车门,她再难忍心中恨意,冷不丁一掌扇向顾宣。 “啪!”这一掌清清脆脆、结结实实地正中顾宣左脸,因为用力太过,带得马车都摇晃了一下。其华未料自己竟会打中,不禁愣住。看着顾宣吸了一口冷气,左手慢慢地抬起来,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旋即昂起头来,冷冷地注视着他,一字一句道:“顾宣,你会下阿鼻地狱的!” 顾宣却只是用手揉着脸,看着她的目光复杂莫测,其华毫不畏惧地与他对峙。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其华身子向前倾倒,急忙用手撑住车壁,却听得顾宣于此时低声说了一句话,听着似是“求之不得”,等她重新坐稳,再次瞪向他,他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揉着脸,淡淡道:“你咬也咬过了,打也打过了,现在消了气没有?” ※※※ 天黑时下起了雨,打在湖面上呖呖啦啦作响。湖心的睡莲开出了饱满的小花苞,像一簇簇紫色的箭,指向黑沉的夜空。其华坐在廊下看雨,灯光初起时,抬头见湖那边的墙头似有人影一闪,便转身进了水榭。 顾宣正在提笔疾书,见她进来,微笑道:“不是看见我就气闷吗?怎么又进来了?”其华坐在屋角不出声。顾宣放下笔,将水榭的窗户全部打开,风灌进来,其华皱眉道:“你做什么?这么大的风,我冷。”顾宣拿起案几旁的披风走过来,将披风拢在她肩头,柔声道:“这样就不冷了。” 其华闻着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气息,心中一阵阵发颤,憎恨、恐惧,交织在一起,恨不得远远逃开。可目光越过他的肩,看见窗外远远的一带墙影,只得开口说道:“那你陪我看雨。” 顾宣似是有点意外,笑道:“好。”握了她的手坐到廊下,看着雨打睡莲,又替她将披风系紧一些,道:“别再想云臻了,他少年心性,过段时间就会丢开手的。” 其华不作声,慢慢地将头靠上他的肩头,眼角瞥见墙头上的那个人影似乎向后跌了下去,不禁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正要推开顾宣,顾宣却先站了起来,道:“我今晚有点事,要出去一下,你一个人先睡,不必等我。”忽又俯在她耳边轻声说:“当然,夫人若是不计较了,愿意等我,我求之不得。”说罢不看其华气得发红的眼睛,站起来吹了声口哨,不一会顾十一划了船来,顾宣跳上船走了。 其华再坐一阵,见墙头那边再无动静,便站起来进了屋子,却也没有力气关窗户,只坐在窗前发呆,连越来越近的划水声也未听见,直到一个湿漉漉的人影站在门口,她才觫然抬头。 屋外是连绵的雨雾,昏暗的灯光下,顾云臻正浑身是水地倚着门框,头发上犹沾着浮萍,双眼猩红地望着她。其华吓得转身想躲,却又硬生生止住,装着吃惊的样子站起来,说道:“这不是大侄子吗?怎么这个样子来了?该叫他们划船将你送来才是。只是……你叔叔不在,他出去办事去了。” ※※※ 顾云臻在别院墙头遥遥看到顾宣拥着她看荷听雨,只祈求是自己先前看错了,游过湖来时心情十分矛盾,既盼是她,又怕是她。这刻听着这在梦中千萦万迴的声音,看着这万万不会认错的眉眼,身上的水珠似化作了寒冷的冰柱,将他一分分冻僵,他牙关打着颤,缓缓说道:“先前失、失礼,现特地来给……给您赔礼道歉,望您莫、莫怪……”心中却不停道:转过身去,转过身去。 其华默然片刻,缓缓道:“我岂会怪大侄子。你小叔叔说,这段时间全赖你代他分理军务,说起来还要多谢你。只是现在你小叔叔不在,我也不好留你吃茶,你看……” 顾云臻盯着她,颤声道:“……您、您不留我吃茶,便是生气了。” 其华只得勉强笑道:“大侄子说笑了。”转身去拿案上的茶壶。她一转身,顾云臻看见她颈后那颗小小黑痣,脑中再无怀疑,轰雷一声接一声在心中炸响,哽咽了数下才唤出来,“其华……” 其华的身子一颤,好不容易才让自己镇定下来,握起茶壶,又颤栗着去拿茶杯,可她连倒数下,茶水都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飘落在桌面,怎么也没有办法倒入杯中。她掩饰地咧嘴笑了笑,正要开口,却听得顾云臻在一步一步走向自己,颤声问道:“其华,真的是你,为什么?” 为什么? 他问得如此的不可置信,如此的绝望。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搅得她这些天拼尽全力压抑下来的苦楚、屈辱悉数翻涌上来。 咚! 茶杯掉落在桌面,骨碌滚了几下。茶水顺着桌沿一点点滴下,打湿了失去珍珠的绣花鞋。 其华的眼泪忽地一下子涌出来,她正要转身,一抬起头,视线掠过一边的黑漆雕花木窗,身形便生生地定在了原处。 那一夜,她正是从这里悄悄地爬上水榭的二楼。 ※※※ 那一天,她将送来的饭菜一次又一次撒在湖中,将屋中能砸的东西都砸得粉碎,然后装成筋疲力尽的样子睡去。等了许久,终于听到木浆划破水面的声音。 趁着那个顾十一进了屋子与顾宣说话,她悄悄打开窗户,猫着腰从窗下溜到水榭正门处,只见一艘小船正停在水榭旁,空无一人。她在心中叫声谢天谢地,蹑手蹑脚上了船,只是她从未撑过船,好半天才摸到一点点要领,将船撑离水榭,向对岸划去。 本以为这样便可以逃离狼窟,可是船到湖心,水便“咕咚咕咚”地自船心冒上来。筆趣庫 看着船一分分下沉,她不禁又急又气,都快哭出来了,回头看向水榭,恨不得将里面的那个人挫骨扬灰才好。可毕竟她是怕水的,眼见水就要淹过自己的腰,只得死死扒住船沿。 直到整艘船都沉入湖中,碧青的湖水漫过她的胸膛,那人仍袖着双手,斜靠着水榭的窗户,看着她一点点下沉。 待他终于将快昏迷过去的她从水中捞起来,看着眼前模糊的面孔,她拼着最后一分力气,狠狠地咬上了他的手臂。口中一阵腥甜之时,她也昏了过去。 醒过来时,室内一片黑暗,她摸了摸衣服,松了口气。外面屋子传来他的走动声,紧接着是沙沙的声音,似乎在摊开笔纸奋笔疾书。她不禁想,这是怎样冷酷狠辣的一个人,她一生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人时,仿佛千年玄冰,不带一丝温度。 她在黑暗中坐了起来,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纵使是为了要胁爹与他合作,将自己骗娶了来,那顾老太妃呢?整件事情,如果没有顾老太妃,自己根本不可能被骗上花轿,顾老太妃又是为的什么?云臻是她的重侄孙啊,还是长房一脉,为什么顾老太妃要这么做? 窗外,水面被轻轻拍响,她知道又有船只来了,便悄无声息地下了床,走到门边,贴耳细听,听到那个顾十一走进来,道:“侯爷,小侯爷他……”顾宣“嘘”了一声,低声道:“她在里面,我们上去谈。”接着脚步声上了楼。 她听到“小侯爷”三字,心怦怦直跳,便赤着脚,一点点推开黑漆雕花木窗,跳了出去,如狸猴一般爬上柱子,慢慢地往上爬。终于爬到二楼的窗外,听到窗内二人隐隐约约的声音。 顾十一在说道:“小侯爷今天上了朝,苏相也将那份东西给他看了,他盖了章签了名,兵部已经快马发往灵州。”顾宣在笑,“很好,只要将这些人挪个地,便可以将顾三的势力慢慢扫清,这样阿九便再没有掣肘,还可以顺带将苏理廷的人也引出来。” 顾十一的声音有点犹豫,“侯爷,这样对小侯爷,会不会……太狠了点?”顾宣叹了口气:“十一,你也看到了,云臻冲动鲁莽,毫无心机,把西路军交到他手中,兄弟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姑奶奶也知云臻不成器,不想看着顾家毁于一旦,这才愿意帮我。希望大哥在天之灵会原谅我,我这也是不得已。圣上已经下了旨,让云臻两年后袭爵,我们剩的时间不多了。这两年中,必须铲除老三和老六在军中的势力,然后在朝中让云臻不停地办错事、得罪人。”筆趣庫 “可圣上旨意已经发了,如果小侯爷没有犯下十恶不赦的罪行,只怕……” 顾宣在冷笑,“十一,你当我为何一定要娶苏理廷的女儿?”十一道:“不是为了让苏理廷听我们的话吗?”顾宣轻声笑了起来,道:“为了一个不受宠的女儿就放弃到手的权力?苏理廷才不会呢。再说只要有沈氏兄妹的把柄在手,何愁他不乖乖听话?”顾十一问道:“那侯爷是为了……” 她正倾耳细听,忽听到屋内有人向窗边走来,吓得她连忙缩在窗格下。蛛网蒙上她的鼻子,她死死憋住,大气也不敢出。 只听头顶的窗户被推开,顾宣似在眺望天边那一钩弦月,悠悠说道:“云臻年少气盛,情窦初开,又对这位沈其华倾心相恋,若是见她成为了自己的婶婶,以他的性子,会有何反应?而沈其华也一定会向他倾诉自己的无奈和清白,两人必定会旧情复燃。到那时,军中朝中都无人支持他,再加上一个‘与婶婶通奸’的罪名,便是圣上也保不住他!” 她耳中一阵嗡鸣,隐隐约约听到顾十一在说,“侯爷,她若是告诉了小侯爷……” 顾宣冷笑道:“就是要她去告诉他!我名不正言不顺,如果云臻不主动与我作对,我还真不好下手!他若突然有个好歹,别人还只会怀疑是我干的。再说,大哥留下的那个人和那笔钱,我始终找不出来。云臻现在一无钱,二无人,要想和我作对,必得要倚仗这个人,只有把他一步步引出来,我才能高枕无忧地执掌顾家!我总不能自己告诉他,我要夺他的爵位吧?那样只会打草惊蛇。” 他用力在窗棂上拍了一下:“十一,你加派人手,先把云臻和沈其华盯紧了,只待时机成熟,便让他二人单独相处,咱们再来个瓮中捉鳖,让云臻永远不能袭爵!”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溜回房间的,虽是盛夏,她仍抱着薄被不停发抖,听见牙关相击的声音,心中不停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第 29 章 再相会(中) 其华望着那黑漆雕花木窗,让夜风吹干已经漫出来的泪水,终于缓缓地回过身,轻声道:“小侯爷,请您自重。” 顾云臻呆呆地望着她,觉得自己像风中的岩石,在一寸寸僵掉,只听着她的话句句直刺入心脏最深处。 “小侯爷,我不知道你口口声声叫的这个‘其华’是谁,或许你用这样的方法得逞过很多次。婶娘我在娘家时,便素闻小侯爷您仗着是长房独子,生下来便能袭爵,年少任性,肆意妄为,行止乖悖。出嫁前,义母也曾再三叮嘱,小侯爷是未来的纪阳侯,是这顾家未来的掌家之人,若有什么不当之处,我这个做婶娘的得担当一二,万不可得罪了小侯爷您。婶娘我不想得罪小侯爷您,可小侯爷若是罔顾人伦天理,不遵长幼尊卑,莫怪我这个做婶娘的不留情面。还请小侯爷速速离去,若是让你小叔叔回来看见,他纵不说什么,别人知道了,不但于小侯爷清誉有碍,我这个弱女子只怕跳到黄河也洗不清,怕只能被小侯爷生生逼死了!”https:ЪiqikuΠet “其华,你、你说什么?”顾云臻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其华道:“小侯爷,你小叔叔知道我喜欢泛舟湖上,这才命人将木桥撤去。可你别以为这样便可以肆意妄为。他为了我的安全,在这别院四周都设了暗哨,只要我叫一声,只怕毁的是小侯爷您自己的名声。还请小侯爷速速离去!”说罢,她拿起屋角的钓鱼竿,“啪”地向顾云臻抽来。 顾云臻呆呆地退后几步,其华再抽过去,厉声道:“快滚!”顾云臻退出门槛,其华的鱼竿像疯了一般狠狠抽过来,他再退两步,“咚”一声落入湖中。 其华站在门槛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砰”地用力将门关上,紧接着“啪啪啪”,水榭所有的窗户都被她关上,然后里面的灯光一暗,湖面没入沉沉黑暗。 顾云臻的身子在水中直沉下去,湖水渐渐淹过他的下颔,淹过他的双眼,淹过他的头顶,他也懒得动弹,只在心中不停问: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其华,她为什么变成了苏之华?为什么成了自己的婶娘?又为什么全然不认得自己了? 睡莲的根茎缠住了他的头发,他浮上水面,看着黑漆漆没有一点灯光透出的水榭,虽是夏夜,却如堕入了冰窖,浑身都在发抖,只不知该往何处寻找答案。 ※※※ 顾三会过顾云臻后,第二日便到兵部缴了大将的印信,新差事也派下来了,是西北军秣京师总提点,负责坐镇京师,将南边由运河运来的粮草转装车马,运往西北两路前线军中。这官位虽然不高,却是最要紧不过的差事。顾三领了派令,也怀疑自己是否错怪了顾宣。 顾三戎马多年,并未成亲,只在京中置了间小院,独自一人清简度日。交接的日子还有几天,他闷得无聊,寻到京中已经退下来的军中老友,日日喝酒。这日喝到半醉回来,听到有人敲门,开门一看,顾云臻站在门外,头发凌乱,身上衣裳尚是湿的,一双眼睛却红得可怕。 顾三忙将他让进来,问道:“小侯爷,出什么事了?”顾云臻见桌上有酒,直挺挺地走过去灌了半壶。顾三在军中呆惯了,雪中卧冰、夏夜烤火,连生蛆的肉都吃过,也不觉有什么不妥,只是觉得顾云臻眼神有些可怕,便追问,“小侯爷,究竟出了何事?”httpδ:Ъiqikunēt 顾云臻被酒呛得喉咙都嘶哑了,“三叔,你能不能帮我去查一个人?”顾三道:“查人?这个得找你十一叔,他手下……”顾云臻大声道:“不能让他知道!” 顾三被他的吼叫吓了一跳,忙道:“好,三叔暗中去查,只不知小侯爷要查何人?” 顾云臻酒入肠中,似有一把火在烧着胃脏肝肠,红着眼道:“她姓苏,叫苏之华,是苏理廷的女儿,现在是……是……是我的小婶婶……三叔,你帮我将她查个清清楚楚,从小到大,所有的事情!”说罢,又眼神直直地去了。 顾三颇觉疑惑,却也只能照办。他孤身回京,信得过的部下都在西路军中,只得找到那几个已经退下来的军中老友,可这几位一听说要查苏理廷的女儿,不是装病,便是推托。顾三急了,拉着一人逼问,那人却说苏府宰相门第甚高,要想撬开他家仆人的嘴,没有银子只怕不好办事。 顾三的银子大把使了出去,这日方有消息传回来,便往侯府来寻顾云臻。刚一进府,便听仆人说,顾云臻病倒了。一问病因,却语焉不详,似是某日在朝中与武安侯打了一架,受了气回来便昏倒在地,还在新夫人面前失了礼仪,之后又不知到哪里被淋得浑身湿透回来,还喝了酒,两相一激,当天晚上便发起了高烧,至今未退,现已挪到夫人的瑞雪堂静养,不便见客。 ※※※ 顾夫人自寄风草服完之后,手脚麻痹的病症又犯了,偏顾云臻这时候病倒,延医请药,加上内院事情一大堆,未免有点力不从心。这日陈贵妃寿辰,寿礼本是要送天山雪莲的,忙乱之下,忘记一一检查,竟将一个空盒子送了出去,所幸发现得及时,派人快马去追,在宫门口将送礼之人追了回来,这才没有闹出天大的笑话。 这日管家巡夜,抓住了几个聚众酗酒赌博的奴才,押到顾夫人面前,犹自酒话连天,说出了许多大不敬的话。顾夫人气得手脚发麻,只得命人将这些人关了起来,免得一些话传了出去。 顾夫人思来想去,命人去别院将其华请来,道:“之华,本来你与定昭成亲不久,这事不便麻烦你。可现在你大侄子病了,我这身子也不争气,府中事多,那起子不争气的奴才看到主子病了,便乱了规矩。我现在只顾得到云臻的病,这内院的事情,还得请你帮我料理一二。” 其华听得顾云臻病了,心中一乱,推托之辞便说得有些心不在焉。顾夫人摒退左右,问道:“之华,现在只剩咱们妯娌二人,你说实话,是不是听到有人嚼舌头了?” 其华惊得面色雪白,却听顾夫人叹道:“别理那起子奴才的话,这府中,你才是纪阳侯夫人,自然一切由你作主。” 其华脸上一红,支吾着端起茶杯,茶方入口,忽听东暖阁传来顾云臻的声音,叫的却是一声:“其华,是你么……”https:ЪiqikuΠet 其华惊得手一抖,茶水泼了一大半在裙裾上。她站起来想用手帕抹干茶水,又带翻了桌边的食碟。顾夫人连声唤人,丫环婆子们拥进东暖阁,忙乱一番,听着顾云臻不再叫唤了,才扶着顾夫人出来。顾夫人犹自抹泪,“这齐华到底是谁?他两次发烧昏迷,都只叫这个名字。叫定昭去寻,到今日都未寻到。” 青凤想起上次提及“齐华”时顾云臻的异样,脸露疑色,只不好说。顾夫人看见了,唤她近来,问道:“你知道些什么?”青凤这才小心翼翼道:“夫人,公子会不会有了心上人?” 话茬一提,昨日往宫中送寿礼的吴家婆子也道:“夫人,有件事小的没来得及禀报您。昨日小的往宫中送寿礼,与刘侍郎家的下人们在一起说了会话,她们听侍郎夫人和岑尚书夫人闲聊,说起当日在西京围场,公子和毕统领家的女儿似是有了点纠葛,被圣上传去问话,结果不知话怎么回的,公子在圣上面前说自己已经有了心上人,无论如何都不肯娶毕家小姐。” 两相一对,再想起儿子近来的异常表现,顾夫人顿足道:“定是了,只不知是谁家的小姐。”急忙召来心腹的几个婆子,“你们这几日悄悄出去打听打听,京城有没有姓齐或者姓祁的人家,有个小姐单名一个华字的;又或者不是姓齐,名叫‘其华’或者‘棋华’之类的音。”说着一阵心酸,掉下泪来。 婆子们都在一旁劝,顾夫人抹泪道:“云臻的病,只怕就是在她身上起的因,总要将她寻到,才好上门求亲,不管她是什么人家,或者长成什么样,只要云臻喜欢就行。”又哭道:“老爷只留下这一个独苗,又素来孝顺,知道我有风痹之症,就亲自上山去采药草,宝贝一样的端回来,只求我开心。现在药也吃完了,他若是有个好歹,叫我后半辈子靠谁去?” 一干人领命出去,顾夫人才顾得上其华,却见她怔怔地坐在椅中,面色阵红阵白,额头还有汗珠,仿佛病了一般,忙唤,“之华?” 其华站起来,轻声道:“大嫂,我明天就搬回内宅,学着管事。只是我没有管过家,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您多指点一二。” 顾夫人大喜,吩咐下去,因五夫人不熟悉侯府情况,仍命管事嫂子们往瑞雪堂回话,顾夫人在旁看着,五夫人有不明白的,也好随时向她请教。顾宣原来住的俯仰轩因顾十一等人时不时回禀公事,有所不便,命将瑞雪堂东面的赏梅阁连夜收拾出来,作为顾宣夫妻起居之所。 第 30 章 再相会(下) 其华回到水榭,顾宣也回来了。初夏进来侍候他解了官服,换上家居长袍,并凑到他耳边低低地说了句话,顾宣轻轻地“哦”了一声,看向其华的目光有了几分探究之意。 其华本正背对着他们收拾东西,心中忽然一动,转身向初夏招手道:“你过来。” 初夏被她那日一句“见你一回我砸一回”吓破了胆,这日犹然怯惧,畏畏缩缩地过来,轻声道:“夫人……” 其华盯着她看了一会,忽然伸手将桌上的一个白玉狮子拂落在地,初夏吓了一大跳,只怔怔地望着她。其华又将一樽蓝瓷花瓶用力掼在地上,呛啷声后,碎瓷满地。顾宣皱眉道:“怎么了?” 其华盯着初夏,冷冷道:“这丫头做事太鲁莽,打碎了我这么多陪嫁之物,而且都是义母赐下来的宫中宝物,不知依家规,要怎么处置?” 初夏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她当初照顾宣吩咐套了其华的话,再没料到她有朝一日竟会成为自己的主子。 顾宣走过来,对初夏道:“你先下去。”又问其华,“你待怎样?” 其华瞪着他,道:“我最恨别人骗我!你将紫英调来侍候我,否则我就要按家规将初夏杖毙。大……大嫂说了,从今天起,这侯府内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我来处置,一个奴婢,或打或杀或卖,只需我一句话。你护得了她一天,护不了她一世!” 顾宣微微愣了一下,旋即凉凉地笑道:“我也骗了你,也算这侯府之人,只不知夫人要怎么处置夫君我呢?” 其华冷哼一声,扭过头去,顾宣修长的手指伸来,她一个不留神,已被他擒住下巴。她索性挑衅地瞪着他,冷不防一低头猛地朝他的手一口咬过去。顾宣手腕一翻,轻轻巧巧躲过去,依旧擒住她的下巴。他静静地凝视她良久,方松了手,淡淡道:“不过一个丫头,就依你,莫再置气了。” 紫英第二日便到了赏梅阁,看见其华瘦削了许多的面容,眼睛瞬间便红了,哽咽道:“小姐,你瘦了……” 看着她红红的眼眶,语出至诚的神色,其华心中仅有的一丝怀疑消失不见,拉着她的手,一串泪水滴在她的手背上,“紫英,我只恨自己笨,没有明白你绣那幅《桃李图》的意思。” 紫英抹泪道:“小姐莫怪,紫英的老子娘、兄弟姐妹都在京城,老太妃有严令,不许我们在您面前提及顾家之事,免得露了破绽。再说这等李代桃僵之事,我也只是揣测,万不敢贸然开口。” 其华泣道:“不怪姐姐。我还是那句话,我没当过什么主子,也不会把你当什么奴婢。我定会寻个机会放你自由,再为你择一佳婿。” 紫英跪下来,用力磕了几个头。其华拉起她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做什么为难的事情,他们若要你监视我,你照做便是。” ※※※ 顾云臻昏昏沉沉多日,起初只知自己被挪到了瑞雪堂,身边人来来往往,不停地唤他的名字,他却不想睁开双眼。如同那日浸在别院的湖中,看着她冷冷地瞧着自己,关上所有窗户,自己的身子一个劲地往水中沉去,却没有一丝力气挣扎。 也不知昏沉了几日,却忽隐隐约约听到她的声音,似是在外间与顾夫人商量着什么,时而浅笑一下。那笑声很熟悉,他想捕捉住这久违的笑声,便强迫自己从这昏昏沉沉中醒过来。筆趣庫 顾云臻烧退醒转,最高兴的自然是顾夫人。可他虽然醒转,却仍精神萎蘼,下不了地,顾夫人索性命他仍住在东暖阁。顾云臻便日日躺在暖阁的床上,听着她在外面和顾夫人学着管理家务。除了那一声声“大嫂”不时刺痛他,能听到她的声音,让他觉得这东暖阁不再暑热难挨。他喜欢揣测她说话时的神态,是笑着的呢,还是微微皱着眉,又或者,是像乌豆那样圆瞪着双眼? 只是,她到底是不是其华呢?如果是,为何全然不认得自己了?如果不是,为何与其华长得如此相像?他有心爬起来去问顾宣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如若她不是其华,又或者小叔叔全然不知情,自己贸贸然去问,岂不是…… 这日顾夫人娘家寡嫂寿辰,顾夫人亲往祝贺,留下青凤等人在东暖阁看着顾云臻。他听得外面管事的嫂子们在回话,便对青凤说:“我那件打猎时穿的衣服呢?在吉庆斋定做的那一件。” 青凤想了想,道:“不是今春去青霞山狩猎时撕坏了吗?说是侯爷误射了人家的一只猫,你撕了衣服替那猫儿包扎,还被侯爷罚跪祠堂。我倒是想补,可没有同色的布,补不了,一直收在箱子里。” 顾云臻道:“你去拿来,将它补好。”青凤说,“找不到同色的布,补不了。”顾云臻黑着脸道:“补不了也得补。” 青凤从未见他发怒,吓得赶紧跑到以前的院子,将那件衣服翻了出来,拿到东暖阁,展开给顾云臻看,“公子,撕了一长条,真补不了……”她看了看他的脸色,只得拿了针线,先将撕去一条边的下摆固定在绷子里。顾云臻却又道:“我心里烦,你出去补。” 青凤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了,只得拿了衣服走到外间。 顾云臻支起耳朵听,听得管事的嫂子们逐渐散去,她似是喝了一口茶,终于对青凤手中的衣服起了兴趣,“这是大侄子的衣裳?怎么撕成这样了?” 青凤在低声回道:“这是公子生日时夫人在吉庆斋为他定做的一件衣服,打猎骑马时穿的。今年春天去青霞山打猎,侯爷误射了人家的一只猫,公子追出一个山头,撕了衣服替那猫儿包扎,回来还挨了侯爷的骂,罚跪了一夜祠堂。唉,吉庆斋的衣服都是绝无二样的,没有同色的布,也不知怎么补。今天不知哪根筋不对,忽然巴巴地想起这件衣服来了。” 她轻笑了一下,“大侄子倒是宅心仁厚,一只猫儿罢了,死就死了,有什么好追的。”青凤低低道:“可不是,听夫人说,公子从小看到猫啊马啊死去,总会伤心大半天。” 她说道:“依我看,补是补不了,不过有法子可以想,你干脆将这整条边都滚了,找与这颜色相配的布,镶一条边,岂不好?”青凤拍手笑道:“五夫人真是好主意,奴婢怎么就没有想到?”又奉承道:“夫人就是夫人,心灵手巧,难怪侯爷把夫人宠到心尖子里。” “你这丫头……”她娇嗔道,可声音里却透着羞涩和喜悦,停了一会,又轻声道:“我自幼体弱多病,托于尼庵才能长大,每日暮鼓晨钟,只和师傅们相处,本以为这辈子再也回不了京城……没想到机缘巧合,能嫁给侯爷,又有这么通情达理的大嫂,这是我的福气。” 窗外的光慢慢地淡下去,窗纸暗透了,她们的说笑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顾云臻望着头顶云茜纱帐上的花纹,怔怔想道:原来不是她,是我认错了。世上居然有长得这么像的两个人,连脖子上的一粒痣都一模一样。可绝对不是她,若是她,怎么可能将以前的事忘得这般干净?怎么可能见到那件衣服没有一丝情绪上的迟疑和波动? 这样想着,既有一丝失望,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般的喜悦。 ※※※ 顾夫人从寡嫂家回来,顾云臻已能下地,第二日便不顾众人的劝阻,骑着黑芙蓉上朝去了。顾宣的假期尚未满,顾云臻代他助内阁协理兵部相关事务,这段时间天下并无战事,倒也不忙碌,巳时正大家便散了。 出了内阁值房,顾云臻便打马直奔青霞山。这回他学了乖,换过平民衣服,装作从南边来寻找亲人的,只说是寻找自幼定亲的表妹,说姑母嫁到青霞山一户姓沈的人家,生了个女儿叫其华。姑母去年过世了,临终前往南方娘家捎了一幅女儿的画像,现奉双亲之命,特地来迎娶表 筆趣庫妹。 听说是来迎娶自幼定亲的表妹,山野村民们十分感兴趣,一传十,十传百,聚了一大帮大嫂婆姨,将其华的画像传来看去,都摇头说没见过。 顾云臻十分失望,正要收了画像,忽有一个拖着鼻涕的小女孩钻到大嫂堆里,看见那画像,叫道:“是漂亮姐姐!”旁边一个大嫂迅速将她的嘴掩住,拖了开去。顾云臻正要追问,一帮子婆姨拥上来围住他,拉衣服的拉衣服,唠叨的唠叨,等他挤出来,已不见了那个小女孩。 顾云臻觉得奇怪,装作失望地离去,折回来暗中跟踪几个看上去嘴碎的婆姨,见她们往一户人家走去,远远听见那农家传来小女孩被打得哇哇大哭的声音,婆姨们进去后也骂道:“该打!小小年纪学得这么多嘴!想害死大家啊!” 顾云臻心知有异,在这农家后面呆到天快黑时,才见那小女孩拖着眼泪和鼻涕出来捡柴禾。趁她入了树林,顾云臻才出现在她面前,柔声唤道:“小妹妹!”谁知小女孩一见他,转身就跑,大叫道:“爹!娘!大坏蛋来了!”眼见那农家夫妇气势汹汹地执着铁叉铁铲出来,顾云臻只得落荒而逃。 第二日再去,那户农家却是柴扉紧闭,铁锁高悬,从窗户往里看,家中已空无一物,不知搬到哪里去了。再去附近农家打听,竟没有一人愿意搭理他。 顾云臻越想越觉疑惑,又不知往何查起,坐在杏林发呆了大半天,才怏怏回家。这般数日,忽然想起顾三,一问服侍的小子,才知顾三来过数次,都未会到他人,留下口信,叫他往城外码头军粮署找他。 顾云臻到了城南码头,今年南方第一批征收来用作军粮的熟稻正由运河陆续运抵,码头上船来船往,人头攒动。顾三正忙得不可开交,见到顾云臻,连让口茶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漕运、军粮署、兵部、南五省押运官等人找着轮番说话,顾云臻只得先回了府。 ※※※ 晚上将近戌时末,顾三才一身汗臭来见。顾云臻忙问:“如何?”顾三道:“这事确实有点奇怪。”顾云臻一颗心呯呯直跳,声音也有了异样,“怎么?” 顾三道:“我请人去找相府的下人打探消息,可找来找去,那些下人都是刚入相府不久的,再一打听,他们都是四月后才被买入的相府,而公子与苏家小姐的亲事正是四月定下来的。后来花了大把银子,才找到一个被赶出相府的老仆人。据他说,四月的时候,相府丢了一些东西,苏理廷大发雷霆,将许多仆人送交官办,这些仆人不是死在狱中,便是被发往北方军中为奴,若非这个老仆的远房侄子正好在牢房当差,将他悄悄藏起,他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之数。”Ъiqikunět 顾云臻颤声问道:“那他可知道苏家小姐的事情?” 顾三道:“这人收了我们三百两银子才肯开口,说他在相府十余年,确实曾经有过这么一个苏之华小姐,可她三岁时便已经染天花而亡,之后苏相的二夫人便因为心伤女儿之死,一病不起。当初苏之华小姐被送出城埋掉,还是他找的小棺材,亲眼见着二夫人的贴身丫环将小姑娘放入的棺材,决计不会错的。所以出狱之后,听说纪阳侯娶了苏之华,他还十分疑惑。只是他现在根本不敢露面,更不敢让相府的人知道他还活着。” 顾云臻刚刚燃起不到十天的希望又轰然坍塌,不禁唇干舌燥,心中像着了火一般焦虑,来回踱步,道:“三叔,我一定要知道这位苏之华当年到底有没有死。你再去帮我打听,问那老仆,可知道当年那个小姑娘埋在何处。” 顾三为难地搓着手,道:“那个,小侯爷,我……”顾云臻问道:“三叔,怎么了?”顾三红着脸道:“那个,小侯爷,没钱不好办事啊。那老奴刁得很,想是嗅到这里面有什么玄机,没一千两银子死也不肯开口。” 第 31 章 雁书警(上) 顾云臻恍然大悟,忙道:“之前您花了多少银子?我一并给您。” 顾三也觉说得臊人,“你三叔我性子直,不会那些弯弯绕绕,这些年只知打仗,积下来三千两银子,没想到回京城不到一个月,买了个院子,加上其它七七八八的,就用得差不多了。” 顾云臻忙道:“是侄儿的错。”走到里间打开箱子,却只找到一百两银子,想了想,让人叫了青凤来,问道:“我的银子,你收哪儿了?”青凤笑道:“公子说笑,什么银子?” 顾云臻急了,道:“每年过年时我收的红包,还有每个月的月例银子,不一直都是叫你收着的吗?” 青凤抿嘴一笑,“公子是糊涂了。您是十岁才出的夫人院子,到这院后,每年过年大概有三百两银子进帐,月例是一个月五十两,一年大概能有九百两,在这府中是最高的了。可您花销也大,不算官中的花销,您的奶娘您每月要寄去十两银子,院子里的丫环时不时打赏一下,便是出去走,看见叫化子,也动不动就丢上一两银子,还有您那几个先生,您每年去看望他们时,没有五十两银子您就嚷着不好意思去,这一年下来顶多能存个一百两,这六年大概存了五百八十两。奴婢可没那胆子帮您收着,都存在夫人那里。”ъiqiku 顾云臻听得目瞪口呆,怔怔道:“我、我就这么点银子?” 青凤道:“奴婢不敢欺瞒公子,每一笔都记着,夫人验看了的,决计不会错。公子的吃穿都是官中的,不算在里面呢。” 见顾云臻面色阵红阵白,她忙又道:“倒是听说圣上下旨封您御前行走、享纪阳侯同等爵禄后,自三月起,每月有俸禄一百五十两,和侯爷是一样的。公子还未去户部领过吗?” 青凤走后,顾云臻看着顾三,笑道:“三叔,原来我比你还穷……”他虽笑着,听着自己的笑声却是干涩无比的,“原来……我是这么一个小侯爷……” 顾三气愤道:“都是公子害的,他就没有存过什么好心。” 顾云臻沉默了一会,道:“三叔,您先回去,将那个老仆稳住,别失了这条线索。钱的事,我自会想办法。” “不能拖太久,那老仆打定主意要逃到南方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启程。” 顾云臻烦道:“知道了,我会尽快弄到银子的。” ※※※ 顾三离去后,顾云臻枯坐良久,才在小子的服侍下沐浴更衣,上床歇息。月光洒满窗前,他瞪大眼睛望着这片月光,怎么也睡不着,越想越是怀疑,恨不得冲到赏梅阁将她拉出来问个明明白白。辗转反侧多时,觉得气闷,拿起枕头,正要换个方向再睡,忽见枕下有一封信。 他擦亮烛火,将信拾起,信封上并未署字,抽出里面的信纸,上面却是一个个自书上剪下来的字拼贴成的信函—— 有人欲夺爵位,多加小心,切勿行差踏错,授人以柄,切记。 顾云臻吓了一跳,唤小子进来问,“今天谁来过我房里?”小子睡眼惺忪道:“没有谁啊。”过一会想起什么,道:“哦,今天夫人派人来拿您的衣服做样子,小的也不知您的衣服收在哪里,让她们自己开箱子寻的。” 顾云臻问道:“来的是哪几个姐姐?”小子笑道:“除了夫人身边的素梅姐姐,另外一个小的不认识,想是府中新来的。” 顾云臻握着这封信,上面的字像一团团火焰,将他心中那一点点怀疑的火星越烧越大。他在房中焦燥地踱来踱去,终于将信塞到袖中,往俯仰轩而来。 顾十一仍如往常一般守在俯仰轩门口,见他来,笑道:“小侯爷,这么晚了还没歇息?”顾云臻问道:“小叔叔呢?”顾十一道:“正与叶先生对帐,您进去吧。” 顾云臻踏进屋子,先给顾宣见了礼,再看了书桌对面竹椅中那个胖子一眼。他认得这是府中司库的师爷,姓叶,却没和他打过交道,见他穿一身浆洗得褪了色的蓝布衫,恹恹无神地坐在椅中,肥硕的脸容色青白,眼中略有阴戾之色。 顾宣微笑道:“云臻,来,见过叶先生。” 顾云臻知道顾宣素来尊敬这些清客师爷,忙上前见礼,“叶先生。”那叶先生想是太过肥胖,行动不太方便,只在椅中微微欠了欠身,道:“小侯爷多礼了。”顾宣道:“我们继续说吧。这些事,云臻迟早得接手,让他听一听。” 叶先生点了点头,道:“所有帐册我已经看过三遍,没什么问题,只是府上今年入不敷出,是肯定的了。” 顾宣叹了口气,靠上椅背,轻揉着额角,道:“今年纪阳府庄子遭蝗灾减产,加上又刚办了一场婚事,确实有点捉襟见肘。” 叶先生瞥了一眼顾云臻,道:“若是小侯爷今年成亲,侯爷可得想想要从哪里挪笔银子来。” 室内一时沉默无语。顾云臻向来专心习文练武,从没有接触过这等钱银之事,没料到侯府竟已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忽想起顾六说过的那笔银子,心中方一动,叶先生已道:“侯爷,恕我直言,府上并不是没有地方可以挪笔银子过来,帐目上有一笔三百万两……” 顾宣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叹道:“不瞒先生,侯府确实另有一笔银子,但那笔钱,大哥生前有严令,只能用在西路军弟兄们的身上。眼下虽然嘉和公主装病,和亲之事推后,西路军裁撤之事暂缓,但圣上这回只怕是铁了心要裁撤掉我们几万人,朝廷素来对退伍的将士比较吝啬,您是知道的,看着这些叔伯兄弟带着伤病身无分文地回家,我于心不忍啊。这三百万两银子是为他们准备的,绝对不能挪作他用!” 他这边话音刚落,顾云臻便在心中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打定主意马上给顾六写信告诉他真相,面上也带出羞惭之色来。 那二人却没有看他,都沉吟不语。许久,叶先生道:“开源一途既然做不到,便只有节流了。” 顾宣点头,“嗯,从明天起,除了大嫂那里的吃穿用度一概不减,其余的人都比照之前减一等。就是我那里也不例外,再打发掉一批奴婢,烦请先生拟出具体的条程来。” ※※※ 叶先生去后,顾宣仍然眉头紧锁。顾云臻正要开口,顾十一走进来,将一张纸递给顾宣,道:“侯爷,审清楚了,那日喝醉酒在夫人面前乱说话的奴才中,果然有一个是毕长荣派进来的,专门打探消息、挑拨离间。” 顾云臻听到“挑拨离间”四字,心头一跳,暗暗摸了摸袖中的信,额头慢慢地沁出汗来。 只听顾十一又道:“我又顺藤摸瓜,揪出两个平日便不对劲的,其中有一个竟是西夏派来的奸细!”筆趣庫 顾宣看着纸上写着的名字,冷笑道:“这些年就没有清净过,看来又要大开杀戒了!十一,府中正要裁人以减少用度,以前看着可疑的,都借着这次机会清理掉,不要留下什么后患!” 顾十一领命而去,顾宣才看向顾云臻,道:“你有什么事吗?” 顾云臻见他额间犹有愁色,满心的话都说不出来,嗫嚅半晌方道:“没什么事,我……我就来看一看您歇息了没有。” 顾宣叹了口气,道:“最近烦心的事比较多,也顾不上你的事情。你放心,我已叫你十一叔派人去寻找那位沈姑娘,一旦有消息,便会告诉你的。你专心办好朝中的事情,眼下正是多事之秋,你行事谨慎一些,不要让人小看了去。” 顾云臻垂手应了,来时满心疑问,走时羞惭不已。及至回到屋子,看到床边那套二品爵服,看到上面那个修补好了的箭洞,想起顾宣自箭雨中舍命将自己拖出来的情形,他又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掏出袖中那封信,凑到烛火上烧掉。 信烧成灰烬,落在桌上,用手一抹,只余淡淡的痕迹。 ※※※ 第二日从兵部值房出来,顾云臻便往户部而去。户部值守的吏目认得他,满面堆欢,连声叫人奉茶,又命将湃在井中的西瓜吊上来,笑道:“小侯爷,今儿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儿?” 顾云臻脸皮薄,领俸禄的话到嘴边滚了几下都没有说出来,倒是那吏目机灵,拍了拍脑袋,道:“小侯爷贵人事忙,这几个月的俸禄都没有来领,下官虽有心送上门,但又怕别人说我们攀高枝,只是……”httpδ:Ъiqikunēt 他露出为难之色,顾云臻忙问,“秦大人,怎么了?” 秦吏目尴尬笑道:“小侯爷,今年黄河决堤,南边又遭了蝗灾,加上要筹办嘉和公主和亲,国库的银子所剩无几,圣上有旨,京官今年的俸禄一律以物折银。” 他翻了翻册子,扒拉着算盘算了一番,道:“您有三个月的俸禄未领,折成实物,是三梭布二十匹,胡椒六十斤,苏木一百二十斤。” 说罢抬头笑道:“小侯爷,您看,是您府中来车马领走,还是下官派人送到您府上去?” ※※※ 顾夫人自服了游方郎中送来的寄风草后,这几日期病情稍有好转,想起自顾宣成亲以来,府中事情接二连三,到现在才算稍得平静,便叫人通知顾宣夫妻及顾云臻,今夜家宴,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个饭,吃完饭给顾显去上炷香,也算之华正式入了顾家家谱。 顾云臻满腹郁闷地回来,瑞雪堂已是明灯高悬。顾夫人见他进来,责备道:“到哪去了?不到午时下的朝,这个时候才回来。让长辈们等你,成何体统?” 顾云臻瞥了一眼其华,见她正坐在椅中看书,顾宣则坐在一边,拈起盘中的一粒葡萄递给她,她似是又羞又嗔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才放下手中的书,微笑着接过葡萄。 她侧着身,纤腰不盈一握,手指却是肥嘟嘟的,指节处的肉涡涡清晰可见。顾云臻憋了一天的气,这刻心中又痛又疑,连顾夫人的话也不回,在桌边坐下,端起碗,闷头吃了起来。 顾夫人欲待呵斥,顾宣站起来,微笑道:“我也饿了。”见其华要站在顾夫人身后,他拉上她的手,柔声道:“你这样,大嫂会吃不下的,一家人不必讲这些虚礼。” 顾夫人连声道:“就是,咱们是妯娌,万没有让你立规矩的道理,快坐下一起吃。”顾宣一笑,牵了其华的手入座。 顾府虽是武将出身,这么多年侯爵承袭,也学了世家规矩,讲究食不出声。顾宣今天却破了例,不时夹了菜放在其华碗中,低声道:“这个是你爱的。”其华红着脸瞪了他一眼,顾夫人也笑道:“之华正要多吃点,我瞧着你瘦了些,吃胖了才好为定昭生个大胖小子。” 一屋子的丫环婆子们都掩着嘴笑。其华又瞪了顾宣一眼。顾宣冲她挤了挤眼,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句话,顾云臻只恨自己听力太好,听得清清楚楚,却是一句,“大嫂有命,咱们得加把劲了!” 第 32 章 雁书警(中) 顾云臻“啪”地放下筷子,声音之大唬得所有人都惊讶地向他瞧来。他如骨鲠在喉,忍无可忍,盯着其华,道:“您嫁过来这么久,还没有回门,苏相不说什么吗?” 其华温婉一笑,道:“爹早派人送信来,说相府最近接二连三的病了许多人,怕我和定昭染了病,特意让我们过段时间再回去。” “哦——”顾云臻拖长了声音,又问道:“听说您自幼在尼庵长大?” 顾夫人觉得儿子这话问得太没有礼貌,且连问几句都没有称呼一声“婶娘”,正要呵斥,其华已轻声道:“是,我自幼体弱多病,有高人说需得寄养在佛门方能养活,爹这才将我寄于尼庵。幸得佛祖保佑,倒也没病没痛地长大了。” “可正好。想来您对佛理十分精通,我这段时间钻研佛理,与大师们谈经论道,有许多地方不明白,不知您可否指点一二?”顾云臻问道。 顾宣眉头微微一皱,道:“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个。” 顾云臻已一连串问道:“请问,十善业中口业清净,不妄语,不恶口,不两舌,不绮语中,为何将不妄语排在首位?” 其华面色微微泛白,放下筷子,向顾宣道:“我有点不舒服。”顾宣道:“我们回去。”说着扶起她。顾云臻也站起来,急匆匆间带翻了椅子,他仍不顾,高声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顾夫人已看不下去,喝道:“云臻!”顾云臻却死死盯着其华的背,似要在上面盯出一个洞来。 顾宣向紫英道:“你扶着夫人。”回过身来看着顾云臻,冷冷道:“你这段时间上朝理事,天天不到午时便不见了人影,到夜间才回来,原来是去和高僧谈经论道去了?!” 顾云臻看着其华就要在紫英的搀扶下走出花厅,大声道:“是!我日日都去青霞山——” 其华的脚一软,扶住门框,听得顾云臻在身后缓缓道:“我心中有一大疑惑,每日都去青霞山,只求佛祖保佑,让我能解心中之惑。麓泉寺的大师们解不了,不知……婶……婶娘可否为我指点一二?” 他这一声“婶娘”万分艰难地唤出来,实是心痛难当,纵知有可能引起顾夫人和顾宣疑心,仍无法将目光自其华身上挪开。 “胡闹!”顾宣忽然厉喝一声,猛地伸手将桌上的碗筷拂落在地,呛啷声吓得顾夫人也站了起来,丫环婆子们惊慌失措地收了碎片,纷纷避了出去。先前欢声笑语的花厅,只余其华扶着门框而立,顾夫人惊疑不定,顾宣则与顾云臻隔着桌子怒目相视。 ※※※ 顾宣冷声道:“有件事我一直忍着,想着你是初次处理军务,不明白朝堂险恶,指望着你历练得一段时间会有所进步,没想到你嬉忽正事,颓废萎蘼,还去与僧道胡言乱语,太让我失望了!” 顾夫人听他说得严重,忙问:“定昭,出了何事?” 顾宣盯着顾云臻,道:“我且问你,兵部将西路军中各营将领互调的命令,你是不是盖了章,具了名?” 顾云臻在他严厉的目光下气势低了几分,低声道:“是。” “混帐!”顾宣一拍桌子,震得碗上的盘碟都颤颤作响。 顾云臻平生第一次被顾宣这么责骂,看到门口的其华慢慢转过身来,不由梗着脖子大声回道:“侄儿哪里做错了?!那份命令,小叔叔你自己也签了名!” 顾宣神情峻肃,语气中充满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我素日教导你,朝中之事,事事都有可能是陷阱,一步也错不得!但很多事情又不能直来直去,需得用聪明婉转一些的法子。那份命令明摆着是朝廷想削弱我们的兵力的一步棋!各营将领互相调动,短时间之内必然会有将士不和,协调失衡的现象,此时若有人在中间挑事生非,西路军便会授人话柄,到时被御史参上几本,便是你六叔九叔,也不好为手下说话。我看破了他们的用心,可又不能明着拒绝,这才采取了拖延的办法,只签了名,借口没带印章,没有盖章,便是想着马上要与你婶娘成亲,可以拖上一段时间,等边关形势有了新的变化,再想办法应付。” 他长叹一声,“你以为嘉和公主这个时候病倒是偶然的吗?!我这头为这事不知费了多少心机,谁知你上朝第一件事,便将这份命令具名盖章发了出去。你九叔有信来,西路军自各营大将互调后,军心不稳,将士不和,已生乱象。他顾此失彼,若是西夏于此时入侵,唉——”ъiqiku 顾夫人急得用力捶了顾云臻几下,“不成材的东西!误了大事,看你怎么对得起你小叔叔!怎么有脸去见你爹!” 顾云臻被噎得气都喘不过来,顾三说他没有提防顾宣,顾宣却责怪他贸然行事,一时委屈得心里要爆出火星。抬起头,顾宣的目光如冰棱子一般冷冽,再看向其华,她默默地别过头去。 顾宣厉声道:“我只当你是没有经验,本想忍了过去,谁知你原是日日嬉游,将正事全然抛在脑后。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将西路军交给你!” 顾夫人又捶了顾云臻一下,“还不快跪下!给你小叔叔认错!” 若是昔日,顾云臻早跪下向顾宣请罪,可今日他却无论如何也跪不下去,胀红着脸,许久,方哽咽道:“我没错!” “你再说一遍。”顾宣缓缓道。https:ЪiqikuΠet 顾云臻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眼,大声道:“我没错!” 顾宣怒哼一声,道:“好!你既然觉得自己没错,有什么事不要来找我,以后有什么后果,你自己担当!”说罢一拂衣袖,不理顾夫人的呼唤,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扶住其华,轻声道:“夫人,我们回去。” 二人迈出门槛,顾宣又停住脚步,回头冷冷道:“不要怪做叔叔的没有提醒你,眼下柳郑两党斗得激烈,你要小心从事,不要中了人家的奸计而不自知。” 顾云臻怔怔站在原地目送二人离去,其华临去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似忧虑,又似警示。他一愣,正自揣摩她到底是不是想告诉自己什么,只听身后传来“嘭”的一声,回头一看,顾夫人已软倒在地。顾云臻吓得魂飞魄散,扑了过去,大叫,“娘!” 丫环婆子们拥进来,七手八脚地扶起顾夫人,喂了点水,她才顺过气来。她睁开眼,看着跪在榻前的顾云臻,揪住他的衣衫大哭,“不成器的东西!你想活生生逼死娘吗?!还不快去给你小叔叔认错!他不原谅你,你不许回来见我!” 她连声命婆子们将顾云臻赶出去,顾云臻在瑞雪堂外跪到半夜,顾夫人房里熄了灯,才满心担忧地回到自己院子。 待上了床,顾云臻这才想起,今夜这一番闹腾,本来想向顾夫人要银子的事情也忘了。 ※※※ 其华出了瑞雪堂,见除了紫英再无旁人,便一把甩开顾宣的手。顾宣只冷冷一笑,道:“我公事忙,今晚就睡在俯仰轩了,你早些歇着吧。”说罢拂袖而去。 其华怎么也想不明白顾宣今晚这番作态是何用意,一时心乱如麻,带着紫英在庭院中慢慢地走着。此时明月已经升起,月光仿佛在脚下铺了一层薄霜,荷塘方向蛙鸣声大作,扰得其华更是心乱,她走到一丛蔷薇花下,轻声问紫英,“那封信,真的放进去了?不会有人发现了吧?” “应该不会。”紫英道:“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坐在那里绣花,是大夫人见我绣得好,主动提起要拿小侯爷的衣服过来添个绣样。我和素梅进的屋子,趁素梅翻箱子拿衣服的时候放在枕头下的。我已打探得清楚,侯爷有严令,小侯爷连打扫屋子收拾被褥这等事都得自己做,所以小子们根本不会动小侯爷的东西。” 其华吁了口气,低低道:“但愿……”但愿什么,她却没说下去,只望着头顶一轮明月,在它皎洁的光芒里默默想着心事。 紫英沉默许久,轻声道:“小姐,请恕我直言,有什么事,您为何不请苏相……” “不行!”其华大声道,声音吓得蔷薇花丛中的夜虫都噤了声。她想起自顾宣口中和刑部卷宗中得知的那些真相,想起娘一生孤苦的原因,不由扯出一个讥笑,“我爹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只要……只要能熬过这两年,看到他平平安安,我就什么都不管了……”她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紫英便不再言语。二人站到绣花鞋被草间的露水打湿了,才各怀心事地回屋歇息。 ※※※ 其华思虑了一晚,第二日一早便奔瑞雪堂来。方进屋子,便闻到浓郁的药香,见顾夫人面色寡白地躺在床上,这才知她病倒了,忙上前问道:“大嫂,您哪儿不舒服?” 顾夫人虚弱无力地叹了声,道:“还不是让你大侄子给气的。唉……”她握住其华的手,道:“之华,麻烦你和定昭说说,虽然云臻不争气,还请他看在他大哥的面上,多多担待一二。” 顾夫人的手温而软,看着她的眼神也是无比柔和的。其华这才发现,顾云臻长得很像顾夫人,连神态中的宽和敦厚也一模一样。此刻她拉着她的手,不禁令她想起当初顾云臻在青霞山崖顶死死拽住自己时说的那句话。 你若放手,我也放手,和你一起掉下去! 她心中一酸,轻声道:“大嫂,您放心,一家人有什么隔夜气?明儿他们就会好了。您养好身子,别让他们担心才是。” 说话间素梅端了药进来,其华接过药碗,一匙匙地服侍顾夫人喝了药,道:“大嫂,您的腿现在感觉怎么样了?”顾夫人这才露了一丝笑容,“所幸有郎中送了寄风草来,比前段时间好多了,只是到了下雨天,总还会有些行动不便。” 其华道:“我在尼庵时,曾随师傅们学过一些药理,这寄风草不但可以内服,还可以煎水泡脚,配合按捏穴道,效果比单服更好。” 顾夫人又惊又喜,道:“真的?只是到哪里去寻会按捏穴道的?”其华微笑道:“得师傅们指点,我略懂一二,您若是不嫌弃,我这就为您煎药水。”顾夫人连道不行,其华已扭身出去,到厨房煎了药水过来,听得五夫人亲自为大夫人煎药泡脚,下人们看着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敬佩之意。 顾夫人犹要推托,其华已握住她的双脚放在药水中,轻柔地按捏起来。她低头捏着,看着眼前的这双脚,仿佛又回到了在秋棠园中的岁月。她煎了药水,替娘按捏着穴道,娘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抬起头来,两母女相视一笑,漫长岁月中的委屈、孤寂仿佛都不再存在。 一只手静静地抚上她的秀发,她双手一颤,慢慢地抬起头来,顾夫人正看着她温和地笑,其华不禁一下子湿了眼眶,慌忙低下头,继续替她拿捏着。 ※※※ 只听头顶顾夫人轻声道:“之华,说实话,我之前对你还有诸多顾虑,现在看来,你倒是……”她停顿了一会,道:“之华,你知道我这双腿,是如何落下病根的吗?” 其华摇了摇头,顾夫人低叹道:“我嫁过来不久,便有了身孕,那时满心欢喜,想着能为顾家延续香火,谁知前三胎都没能保住。云臻前面那一个,是在一个大雨天滑掉的,那时我身边没有人,叫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足足在雨中躺了个多时辰,若不是定昭寻到我,我险些就……自那以后,便落下了这病根,唉,后来好不容易怀上了云臻,那一年,定昭还没满八岁,天天守在我的身边,寸步不离……”Ъiqikunět 她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其华听得呆住了,总觉得这后面似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真相,再抬头看顾夫人,她正看着窗外碧蓝色的晴空,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 其华见她眸中隐有悲伤之色,想岔开她的心思,便问道:“大嫂,有件事情我想向您请教。” 顾夫人从回忆中解脱出来,道:“你说。” “这些天随您学着管家,府中的事情和京中的亲戚,倒是知道得差不多了,只是我看府中与西路军中各位将领素有人情往来,各位将领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的夫人性情如何,我却是一概不知,怕到时候闹出什么笑话或是……” 顾夫人忙道:“是我疏忽了,这便说与你听。西路军中的将领,以前多为西疆番族出身,到了你大哥手上,收养了十八名孤儿,逐渐将他们培养成军中主力,就是现在赫赫有名的西路军十八郎。十一郎两夫妻和十八郎你都见过,其余还活着的几位中,阿九是最出色的一位……” 阳光在窗棂上移动,不知不觉已是午后。其华服侍顾夫人吃过饭躺下,顾夫人又想起什么,命素梅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包裹,递给其华,微笑道:“我看你对西疆很感兴趣,我一时也说不了那么多。当年我也想随你大哥去西疆走一走,可是顾家的女人不是那么容易能离开京城的。你大哥当时拿了一本《西疆游记》给我,才一解我的好奇之心,你拿去慢慢看吧。” 其华接过包裹,顾夫人又道:“除了这个,这里面还有几本,是你大哥的手札,有行军笔记,也有家庭琐事,还有一些是西疆见闻,是当年清理你大哥的遗物时找到的,因为藏在衣服之中,定昭没有发现。我怕定昭睹物思人,一直没有给他。现在过去了这么多年,我收着也没用,你帮我拿过去给他吧。” ※※※ 顾宣忙完回到赏梅阁时,已是月华如练。紫英正坐在外间打盹,手中的绣绷已掉在地上。顾宣自她身边轻轻走过,里间却没有如往常一般扣上门闩。自门缝中望进云,孤灯如豆,其华正坐在灯下,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她看得十分入神,一时托腮沉吟,一时又低低叹息,有时却又露出鄙夷痛恨的神色来。 顾宣凑在门缝边看了一阵,好奇心起,悄无声息地一点点推开门,如狸猫一般轻步走到其华身边。想是感觉到了他身上的气息,其华悚然抬头,看清是他,先是一惊,旋即将桌上摊着的一本册子迅速抓起,藏到身后。 顾宣却已在一瞥间看清了册子上的笔迹,是再熟悉不过的顾显手迹,不禁眉头一跳,冷声道:“拿出来!” 其华不屑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桌上还堆着几本,顾宣匆匆翻了一下,全是顾显手札,他不禁额头青筋跳动,修长的手指也隐隐颤抖。其华扑上去想抢回来,顾宣一把将她推开,厉声道:“你从哪里得来的?!还有没有?都拿出来!”说着便来抢其华手上的那一本。 其华闪身躲开,外间紫英听到动静被惊醒,赶进来道:“侯爷,夫人,怎么了?”顾宣飞脚踢出一把椅子,紫英吓得慌忙躲出去,顾宣一把将门扣上,又来擒其华。 其华运起轻功,袅娜的身子在室内躲闪腾挪,顾宣一时擒她不住,不禁冷哼一声,抓起桌边的两把白玉石面红木椅子先后掷了过去。其华躲过第一把,却躲不过第二把,被绊倒在地,她尚来不及跳起,顾宣已纵身跃到,将她按倒在地。 第 33 章 雁书警(下) “拿来!”顾宣语气生硬地命令。 其华将手札死死护在怀中,冷冷道:“你不配!” 她斜眸看着他,不屑的目光冷寒彻骨,顾宣从未被人用这种眼光看过,一时竟然有些愣怔,旋即扼住她的肩,将她提拎着翻转来。其华仍将那手札抱在怀中,顾宣用右膝顶上她的腰间穴道,她身子脱了力,双臂自然垂落下来,但右手的五指仍像钳子般攥着那本手札。 顾宣自她手中抽不出手札,便运力去扳她的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一个接一个地扳开,两个人都默不作声,但都用上了全部力气来对抗。其华的手指骨节被扳得咯咯响,痛得咬破了唇,血腥味沁入口中的一刹那,她明亮而愤怒的双眼盯着顾宣,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配!” 只听“呲拉”一声,手札终于被顾宣抢走,他并不回头,拂袖而去。只余其华双眸通红地坐在地上,垂着疼痛的右手,看着册子抽出时扯落的半页纸。 泛黄的纸上,遒劲有力的字迹,写着的是十分温馨的一段话。筆趣庫 ——丁卯年春正月二十五,吾妻辗转痛楚两日,诞下麟儿,吾深喜之。弟宣同喜,抢抱幼侄,遭乳娘调笑,羞之,避往俯仰轩…… 紫英拿了药膏,半跪过来,替其华轻轻揉着右手,其华疼得直吸冷气,忍了许久的泪水涟涟而下。 紫英叹了口气,低声道:“小姐,你这是何苦呢?这本是大夫人要你转交给侯爷的,你打他不过,何苦去惹他?” 其华也不知道方才是怎么了,明知顾夫人要自己将顾显手札转交给顾宣,是想请他看在顾显的面子上原谅顾云臻昨日的顶撞,可看到手札中那些温馨的往事,再想起顾宣暗中的所作所为,她就是一口气顺不过来。更何况,顾宣狼子野心,又岂是几本手札能够打动的? “他不配!”其华神情倔强地说道:“这手札应该留给云臻的!” 紫英听她说出这么孩子气的话,不禁摇头一笑,手下力道稍重了些,其华叫道:“啊——你轻一点,好疼……” ※※※ 一灯如豆,照得俯仰轩内的家俱影影幢幢。顾宣枯坐灯下,目光凝在桌上的手札上,许久,都没有翻动那薄薄的纸。 被撕破的半页纸上,那熟悉的遒劲字迹,记载的是一段他早已忘却的往事。 ——吾为麟儿取名云臻,宣甚喜此名。吾问宣可知其意,宣告吾曰:顾家男儿青云之志,终将臻至。宣即提笔,亲书云臻二字。墨迹未干,暖粥送至,宣欣然举箸,粥中煮有莲子,宣甚喜之,欲捧去喂云臻食粥,吾大笑之。 夜风自窗外吹进来,泛黄的纸被吹得“哗啦啦”作响,顾宣才像被惊醒一般,慢慢地伸出手去,翻到下一页。 ——戊辰年春正月二十五,云臻抓周,不喜刀枪,不喜将印,独钟情湖笔,把玩甚久。弟宣不悦,夺其笔,云臻嚎之,吾妻笑曰:锦绣文章、三元及第未必不好。宣不耐云臻久嚎,将笔归还,方止哭。 ——庚午年春,曹公约往东溪一游,吾与曹公坐亭中饮茗,宣携云臻溪中嬉戏,斯时桃李争芳,童趣俨然。余与曹公叹曰:戎马多年,难得此闲暇时光。曹公劝吾激流勇退,吾黯然,曰:不敢稍忘曾祖遗训,但有顾氏一日,便保西疆一日平安。 …… 顾宣一页一页地翻着,许多尘封已久的往事,随着薄而脆黄的纸,一页页呈现在他的面前。 手札的最后一页,顾显素日刚劲雄浑的字迹显得有几分纠结和沉重。 ——吾观李氏之温柔娴淑甚有伪态,奈何定昭仍于雪中长跪,执意娶其为妻。吾妻曾曰:定昭性情,长于执着,偏于执拗。若违其意,恐行出过激之事。吾双亲早逝,幼弟乃吾抚养成人,情同长子,吾心甚不忍。允乎,拒乎? 顾宣呆坐良久,慢慢地合上了手札。他素日清俊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出几分少见的苍白和沉郁,唇也抿得紧紧的。茕茕孤灯照在他的眼眸中,仿佛忘川河边那一点不灭的幽冥之火。 一个苗条的身影走了进来,一瞥间看清他的神色,心中不禁打了个寒颤,跪在他的面前,轻声禀道:“夫人今天没去别的地方,只去了大夫人那里。她亲自煎了药水,为大夫人洗脚按捏,陪大夫人说话。大夫人睡午觉了,夫人才离开。临走时,大夫人给了个包裹给夫人。大夫人下午起来,说双腿感觉好多了,十分欢喜,晚饭时多进了半碗香梗饭。” 顾宣一言不发,只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禀报之人抬头看见,心中也松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轻松了许多,“大夫人晚饭后还在院中走了几圈,亲自动手剪了花枝,说出了身汗,感觉骨头没那么疼了,睡觉前又喝了燕窝粥,这会已经睡下了,奴婢看着,入睡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顾宣低低地“嗯”了一声,她恭敬地施了一礼,退了出去。 ※※※ 顾三公事忙,只得派一名手下数次捎信来,言道那人不日就要南下,上次谈及之事需得抓紧。顾云臻生平第一次为银子的事憋得难受,想去向顾夫人要银子,偏顾夫人放出话来,他若不去向顾宣请罪,求得顾宣原谅,便不许进瑞雪堂一步。顾云臻强逼着自己去认错,可每次走到赏梅阁外,便心中一痛,默然离去。 这日上朝,入了兵部值房,里面一片凌乱,原来户部正在内阁次辅柳之亭的带领下,会同兵部官员清查自今上登基以来的历年兵器帐目,帐册翻得到处都是,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户部那名姓秦的吏目也在,见他进来,便抱歉道:“小侯爷,今天这儿实是有些乱,人手也不足,您能不能帮帮忙?”筆趣庫 顾云臻没有学过看帐目,对得头昏脑胀,但凡他看过的帐册,户部的吏目还得重新核对一遍。内阁次辅柳之亭终忍不住道:“其实对帐之事,倒不缺人手。小侯爷力气大,不如帮我们将这些对好的帐目归到一边,送去文史馆封存,再将文史馆其余的帐册搬过来。我们只专心对帐便是。”其余之人连声道好,顾云臻自然求之不得,便做了大半日的苦力。 忙到日落西山,兵部给事中谭魁伸了个懒腰,道:“各位同僚辛苦了,今儿我作东,走,去放松放松。”柳之亭庭自恃身份,道:“你们去吧,本相府中还有事,改日再和各位聚饮。”他是内阁次辅,又是柳党之首,众人自然不敢强邀。 一群人笑着出了值房,顾云臻正不想回家,被众人一劝,也随同前行。本以为是去酒楼会饮,却见谭魁引路,到了华灯初上的春风阁。顾云臻犹豫了一下,被众人拥了进去,十余名丽装女子拥出来,替众人脱了朝服,换上宽大的便服,席地而坐,笙歌曼舞,一时间酒酣耳热。 顾云臻正有些拘谨,忽听谭魁大声道:“妈妈,阿兰姑娘呢?快唤阿兰出来!就说今儿顾小侯爷来了,看她见是不见?!” 顾云臻心头一跳,不多时,一名盛装丽人抱着琵琶掀帘出来,身姿袅娜,明眸若水,正是他上次被顾宣带来见过的那个阿兰。 谭魁拉着阿兰的手将她往顾云臻面前拖,“来来来!阿兰,这位是顾小侯爷,你今天把他给侍候好了,后半辈子便有指望了。”阿兰看见顾云臻,双眸一亮,抿嘴笑道:“哟,这不是吕公子吗?今儿怎么有空来了?” 谭魁一愣,旋即与众人哈哈大笑,“原来竟是旧识!我倒是白操心了。”又打趣道:“小侯爷,您这可不地道,我们听说你从不涉足风月场所,原来竟是同道中人!是不是怕你叔叔责骂啊?放心,下官们定会守口如瓶,绝不让纪阳侯听到什么风声。” 顾云臻窘得面红耳赤,又不知如何分辩。阿兰款款在他身边坐下,倒酒相劝,顾云臻只得饮了,见众人不注意,低声道:“那个,上次……妈妈有没有责打你?” 阿兰一口酒喷了出来,伏在桌子上直呼“唉哟”。众人好奇,追根问底,阿兰喘着气道:“奴家上次给小侯爷讲了个故事,小侯爷到现在还惦着,怕奴家挨妈妈的打。” 众人都是风月场所的老手,有何不明白的,谭魁笑骂道:“你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每次的故事都不同,到底哪个才是真的?”阿兰斜睨了他一眼,道:“谭大人若想听真话,不如咱们今晚好好说一说?” 屋内顿时拍桌子一顿大笑,谭魁扑了过来,装作要将阿兰往里屋拖,一众人狎狔放荡,闹得不堪入目,浑没有朝廷大员的体统。顾云臻走也不是,不走又实在是放不开,只得一个人坐在屋角喝着闷酒。喝得多了,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往屋外寻茅厕。 廊外红灯照耀,笙歌靡靡,满院子脂粉香薰得顾云臻昏昏沉沉。他扶住墙角大吐特吐,直到黄胆水都吐了出来,才直起身。望着空中一轮残月,心中愈觉难受,缓缓拭去因呕吐而溢出的泪水。 正要往回走,忽有一人从黑暗中揪住他的衣衫,“小侯爷,请借一步说话。”顾云臻听出是户部那位秦吏目的声音,便跟着他走到暗处,问:“何事?” 秦吏目塞了样东西入他的手中,低声道:“小侯爷,明日查帐,您只作搬帐册时不够人手,临时叫小的帮忙。”顾云臻觉得奇怪,正要再问,他已猫着腰溜走。 顾云臻走到明处,借着灯光将手中之物展开一看,竟是一张一万两的通和钱庄银票! 夜风吹来,他的酒似乎醒了,又似乎更醉了。屋内歌声依旧,笑声喧哗,头顶残月冷冷,寒星萧萧,将他踱来踱去的身影越拉越长,越拉越孤寂。 筆趣庫 第 34 章 前尘事 一颗流星迅疾无声地划过夜空,拖出一道灿烂的光华。顾云臻仰头间看见,双眸中有光芒一闪,终于下了决心。 他正要抬脚往屋内走,忽见阿兰从一边的廊下走过来,娇声唤道:“小侯爷。” 顾云臻忙将银票塞到靴筒里,方直起身,阿兰已卷着香风来到他身边,挽住他的手,笑道:“小侯爷原来是到这里来了,大家都找你呢。你不在,奴家也没力气唱曲了。”说着便将顾云臻往屋内拖。biqikμnět 顾云臻回到屋内,里面已闹得不象话,谭魁身为堂堂兵部给事中,居然横卧在了一名歌伎的腿上。顾云臻眉头微皱,用目光搜寻那名姓秦的吏目,可找了两圈,都未见他的身影。此时谭魁又扑过来,拉住他的手笑道:“小侯爷,你可太不厚道了,想撇下我们和阿兰私相授受吗?来来来,大家各罚小侯爷一杯!” 众官拥上前来,顾云臻推了这个,推不掉那个,愈觉心中焦虑,靴筒里的银票似一团火灼烤得他不得安宁,偏一时脱身不得,急匆匆间又被灌了十几杯。他渐觉天旋地转,倒在阿兰的怀中,听得众人在耳边笑:“小侯爷醉了!干脆在阿兰的香闺中过夜算了!”“这可不行,纪阳侯知道了,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隐隐约约,顾云臻听见阿兰在唤来一名丫环:“好生侍候着,将小侯爷送回去。” 马车颠簸得很厉害,顾云臻的胃翻江倒海,大吐特吐,也未看清在身边侍候自己的人是谁。回到顾府,管家恰好在大门值夜,见他被春风阁的车子送回来,还一副烂醉如泥的样子,不由抹了把冷汗,忙嘱咐下人们不许多嘴,悄悄将他送回了院子。 顾云臻这一醉,直到第二天阳光穿透了窗棂,照在他的脸上才醒过来。他看了一眼屋角的沙漏,吓得赶紧跳下床,也顾不上洗漱,急匆匆赶往宫中。 这日兵部值房里仍是一片凌乱,谭魁等人倒是早已到了,见顾云臻神色萎靡地走进屋子,不禁都挤眉弄眼,只当着柳之亭的面不好调笑。 顾云臻这日仍旧负责搬运帐册,搬过几趟后,那名秦吏目已挪到屋门口,顾云臻装作一不留神,手中堆得高高的帐册便“哗啦”一下歪倒在地,他“哎呦”一声,笑道:“太多了,这位可否帮帮忙?”秦吏目点头哈腰道:“小侯爷有命,自当效劳。” 二人捡起地上的帐册,出了值房,其余人都忙着埋头对帐,没有人抬头看上一眼。 由兵部值房往文史馆的路上,不时有缇骑郎和内侍们经过,顾云臻一直不好拿出靴筒内的银票。直至搬到第三趟,时近正午,太阳暴烈,四周再无旁人,顾云臻才寻到机会,叫住秦吏目:“秦大人。” 秦吏目回头笑道:“小侯爷,有何吩咐?” 顾云臻弯下腰,想从靴筒中摸出那张银票还给他,可掏了几下,靴筒内空空如也,那银票已不知去向。他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面色发白,愣在了当地。 秦吏目等了一阵,见他并无吩咐,不由笑眯眯道:“小侯爷,若是觉得太热,您在阴凉地先歇会儿,下官先行一步。”说罢抱着帐册施施然而去。 顾云臻将浑身上下摸了个遍,仍找不到那张银票,只觉一颗心似入了冰窖一般,偏头顶的太阳又酷辣辣的,烤得他一阵阵眩晕,豆大的汗珠滴在脚前的青砖上,嗞嗞作响。 他呆立良久,猛地跳起来,冲出宫门,打马回了顾府,直冲进院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翻了个遍,哪里还能找到银票的半点影子? ※※※ 七月上旬是鬼月,朝中官员每日也早早散朝。顾夫人素来心虚体弱,若在往年,顾云臻定会承欢膝下,夜夜陪在她身侧,可这回两母子为了向顾宣请罪的事情拗上了,顾云臻迟迟不肯认错,且日日闷在院子里,不知忙些什么,顾夫人则郁郁寡欢。 所幸其华每日仍到瑞雪堂,和素梅青凤等人说说笑笑,结伴穿针引线,顾夫人看着满堂娇容,郁闷的心情才略得抒解。 这日已是七七节,因为要拜见新的纪阳侯夫人,顾府各位姑奶奶家的表小姐们也都来了,众人搭好乞巧楼,陈列了花果针线,焚香列拜。 其华在孤独中长大,往年相府几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过乞巧节时,她只能爬在树上遥遥看着,此刻触景生情,不禁心生凄然之感。 表小姐们倒都是极开朗的性格,列拜之后,嘻嘻哈哈地来推其华。其华自顾夫人口中得知顾家的姑奶奶们多嫁给戍守边关的武将,有的更是满门忠烈,对表小姐们多了几分敬重,便也将心头的那一点自怜自伤抛开,随她们花下乘凉,裁诗吟咏。 轮到其华,众女都目不转瞬地看着她,等着欣赏相府小姐的诗才。其华虽然自幼爱看书,但从没有入过学,更没有参加过世家小姐们的诗会,诗词方面是不擅长的,正搜肠刮肚,站在她身后的紫英悄悄塞了个纸团入她掌心。其华借着俯身去捡掉在地上的帕子,飞快地扫了一遍,直起身道:“有了!” 她正要执笔写出,素梅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叫道:“夫人,不、不好了!”顾夫人吓得一哆嗦,话都说不出来。素梅哭得稀里哗拉,管家已在外面跺脚,大声道:“夫人,不好了,外面来了很多兵,说小侯爷犯了事,要带去大理寺问话。”只听“咕咚”一声,顾夫人双眼一闭,晕倒在地。 表小姐们慌作一团,其华也惊得手脚发软,直到紫英暗中掐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来,想起宫中嬷嬷们曾教导过的当家主妇如何应对突然变故,急忙站起身来,喝令仆人们不许乱动,用力掐上顾夫人的人中,待她悠悠醒转,扶着她赶往前堂。 ※※※ 二门外已乱成了一锅粥,顾夫人扑到前堂,正见顾云臻被大理寺的人带上马车。她哭着追出府门,顾云臻只来得及回头说了一句:“娘,我想还给他的,可不知怎么就不见了,您相信我……”便被押入马车,车门一关,绝尘而去。 马车去远了,顾云臻忽从车窗中探头出来,带着哭音叫道:“娘,您相信我,真的是不见了……”筆趣庫 顾夫人眼见马车远去,哭倒在尘埃里。顾宣这时也一身便服赶了出来,扶起顾夫人,顾夫人揪住他衣襟大哭:“定昭,你一定要救救云臻!我可怜的儿子,究竟犯了什么事?定是遭人诬陷,他可是再老实不过的孩子啊!” 顾宣劝道:“大嫂莫急,既没有发明旨,便有转圜的余地。”他将顾夫人交到其华手中,转身去寻大理寺来传话的人。 大理寺来传话的人正磨磨蹭蹭,顾宣将他让到书房说话,塞了些东西入他手中,这人方道:“侯爷,柳相和郑相的人为了兵部这些年打造兵器的帐目吵到了陛下面前,偏查帐时发现帐册丢了许多本,这些年支出的近千万两银子成了一笔无头帐,陛下震怒,命我等查清此案。当初查帐时,帐册也过了小侯爷的手,偏有户部的吏目咬出来向小侯爷进贡了一万两银子,这才请小侯爷过去说清楚此事。侯爷放心,只要小侯爷没有收这笔银子,这兵器帐册的事,定与他无关。” 顾宣又塞了些东西入他手中,他自然心领神会,将藏在袖中的卷宗取出来。顾宣看过,点头道:“多谢刘大人。” 其华扶着顾夫人在书房外听得清清楚楚,待大理寺的人走后,顾夫人拉着顾宣哭道:“定是柳郑二党之人互相攻讦,拉云臻下水。” 顾宣叹道:“大嫂都看得清的事情,云臻这个傻小子,怎么就看不明白!” 顾夫人道:“一万两银票之事定是诬陷,我的儿子我清楚,他绝不会收这等不义之财。”顾宣犹豫了一下,道:“大嫂,我也相信云臻不会收人家的银子。可是这事,唉……” 顾夫人追问,他才道:“卷宗说得明白,当初那吏目塞银票给云臻,春风阁的阿兰姑娘正好出来如厕,躲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顾夫人像被一桶冰水浇在头上,惊得面色雪白,若非其华扶住,她险些又要晕倒。她怔然良久,膝头一软,竟要向顾宣跪下。顾宣吓得赶紧扶住她,道:“大嫂莫急,我一定会救云臻出来,只是现在人证凿凿,实在有点困难,您给我点时间,容我想一想万全的法子。” 其华抬头看向顾宣,他的语气此刻是焦虑万分的,但那双眸子仍是一如既往的幽深平静,许是感觉到了其华的注视,说话间他瞥了她一眼,黑眸中冷冽之气一闪即逝。 那夜在水榭二楼偷听到的话忽地浮现耳际,丝丝寒意自其华肌肤袭上来,心不停地往下沉。 原来如此,好毒辣的阴谋!用贪贿罪名构陷云臻入狱,真正的目的,只怕是想引出顾显留下的那个人和那笔钱吧? 这个人,如果真是顾显留下来暗中辅助云臻的,那么一定是他身边很亲近的人……不行,绝不能让他轻举妄动!他不被引出来,云臻才能安然无恙…… 她胸口本似有一团烂棉絮堵着般难受,这刻忽然清醒过来,盯了顾宣一眼,扶着顾夫人慢慢走向内堂。 ※※※ 此时顾府已乱成了一团,表小姐们守在二门处等消息,见其华扶着顾夫人走回来,七嘴八舌地问道:“怎么了?究竟出什么事了?” 其华将顾夫人交到素梅手中,转过身来,喝道:“管家!” 管家浑身是汗地跑进来,道:“五夫人,有何吩咐?” 其华冷笑一声,道:“把大门给我关紧了,所有人都叫到内堂来!一个都不许拉掉!一个都不许出去!谁若是有异动,就给我捆了!” 管家不禁愣住,表小姐们也都投来疑惑的目光。此时其华站在廊下,一袭素淡的青衣,风将她的裙袂吹得飒飒舞动。她凝眉而立,仿佛激流中的岩石,自有一股岿然不动、慨然如山的气度。 管家这段时间虽见其华学着管事,但她万事都是淡淡的态度,且都要请示过顾夫人后才做决定,不禁在心中颇有几分瞧不起这位相府的大小姐。此时见她面寒如水,沉静发令,这才觉出几分畏惧和不安来,慌忙传令下去。表小姐们看着其华的目光,则都透出几分钦佩和羡慕。ъiqiku 众人却是不知,其华从未经历过这种事,这番作态已是撑足了全部的勇气,双手也在隐隐颤抖。她竭力回想当初在相府中看到三夫人治家时的凌厉气魄,不停地在心中告诫自己要冷静,努力不露出一分胆怯来。 顾夫人也被惊得抬眸看来,颤声道:“之华,你这是……” 其华上前扶住她,轻声道:“大嫂,先前云臻被押走时,说了句什么话?您还记得吗?卷宗说银票他当时是收下了,但他说想还给人家的,只是后来找不到了,那这银票究竟是在哪里不见的呢?” 顾夫人得她一言提醒,顿时一个激凌,颤声喝道:“来人!把大门二门全给我封了,一个都不许走出去!我今天定要审得清清楚楚,查出顾府的内奸来!” 她像突然间恢复了全部的力气,在素梅搬来的椅中端然坐下,看着满堂仆妇,冷冷一笑,“我知道,你们素日里称我是泥菩萨,可就算是泥菩萨,也总有几分泥性子!敢出卖主子,到时你们便知我是泥菩萨,还是阎罗王!” ※※※ 顾宣换了天青色长袍,伏在案上,目光专注地落在一幅舆图上。看了许久,他笑了笑,直起身来,道:“差不多了,叫阿九再往回收一收,现在还不能逼得太紧。” 叶元成方点了点头,顾十一匆匆进来,脸上神情十分古怪。 “怎么了?”顾宣问道。 顾十一自己先笑了一下,道:“侯爷,您这位夫人,可真厉害。” “哦?” 顾十一细述了内堂发生的事情,笑道:“她一句话,便让当了几年泥菩萨的大夫人发了威。现在大门紧闭,说是要查内奸。不但跟着小侯爷的人都被关了起来,表小姐们也暂时不许回去,连帐房的先生们都不能幸免,这会正传叶先生去,估计也得关起来。她和大夫人决定了,一日不查清那一万两银票的去向,便一日不放这些人出来。” 顾宣与叶元成互望一眼,都自对方眼中看到几分惊讶之意。顾宣笑道:“我去看看。” 顾十一忙道:“侯爷,大夫人正在火头上,我有几年没见她这么发火了。眼下正叫人传叶先生,叶先生还是去一下为好。” 叶元成挪动肥胖的身躯,自“吱呀”作响的竹椅中站起来,道:“那我就趁这机会休息几天。定昭,你寻个时机,去找苏理廷说话吧。他这个女儿,倒与他一样的厉害,咱们以后可得多长几个心眼了。”说罢蹒跚而去。 ※※※ 内院一番清查,关了数十人,直到子时诸事方毕。其华守着顾夫人,服侍她服了安神的药,见她睡去,又安抚了一番受了惊的表小姐们,这才回到赏梅阁。 顾宣正斜躺在外间的竹榻上看书,见她进来,目光冷冷地盯着自己,便卷了书,道:“怎么了?担心云臻?” 其华只是盯着他冷笑。顾宣放下书,认真道:“我那日便提醒过他,不要卷入柳郑二党的争斗,你也亲耳听见了的。唉,他也太不小心了,这事现在非常棘手。” 其华没有理他,走进里间,坐在铜镜前取钗环。顾宣跟着走了进来,斜靠着妆台,用审视的目光看了她一会,笑道:“怎么?心疼了?你求我,对我好一点,我便去救他。” 其华自顾自取了钗环,也没赶他出去,对着铜镜笑了笑,道:“我才不求你,我知道你肯定会救他。” “哦?”顾宣意味深长的目光凝在她的脸上,淡淡笑道:“是吗?” 其华转头直视着他,也淡淡笑道:“不是吗?”对视良久,见顾宣唇边的笑意渐渐支持不住,她方闲闲道:“他是你唯一的侄子,你不救他,谁会救他呢?” 顾宣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大笑道:“夫人有命,相公我焉敢不从?”他悠悠然走到外间,躺回榻上,继续握着书看,嘴角犹自带着笑,只眸中光芒一闪,看不出是喜是怒。 第 35 章 琵琶川 这日艳阳初升,天青如洗。数辆坠满流苏的华丽马车自顾府大门前慢慢驶出,在十余名黑衣侍从的护卫下,踏着青石大路,穿过半个京城。不到辰时末,好事之人便纷纷传言,在顾府大门紧闭、小纪阳侯被大理寺带走审讯的关键时候,纪阳侯携夫人回相府探亲。 顾夫人给亲家府上准备的礼物装了有一车,苏忠在大门上接了,笑道:“姑爷,大小姐,老爷接到信就一直在等着。”其华对他始终存着几分感激之心,轻声道:“您近来可好?”苏忠连声道:“劳大小姐挂念,老奴一切都好。” 其华看到正襟危坐的苏理廷觉得十分陌生,尚在犹豫,顾宣已按子婿之礼拜了下去,她也只能跟着盈盈拜倒,轻声道:“女儿给爹请安。” 苏理廷点了点头,这是其华十六年来第一次在他面前执儿女之礼,他面上虽平静无波,心中却也激动不已,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待二人都起了身,方道:“我与阿宣说说话,你可去园子里随便走一走。三娘她们那里就不要去了,府里刚清理干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们也不知道你今天回来。”biqikμnět 其华应了,目送顾宣随苏理廷进了书房,想了一会,便带着紫英往园子里去。 园子里郁郁葱葱,丛丛翠竹遮出一片片绿荫,夏风徐来,簌簌如雨。其华在抄手游廊里信步走着,想起幼时每天穿过这道游廊去大厨房要菜,总是跑得飞快,生怕碰上了人。下雪结冰的天气,游廊里湿滑难当,她摔倒了,又飞快地爬起来,有时会连摔几跤,将苏忠送来的棉裤都擦破了,还得回去躲着娘,偷偷地补好。 视线掠过园中的莲池,其华忽记得八岁那年的冬天,她去大厨房要菜,因为摔了一跤,没有及时躲开三夫人,三夫人命几名婆子将她按在雪地之中,用带着尖刺的戒指深深地刺在她的背上。她一声不吭地忍着,只是当三夫人骂了一句“贱婢生的贱种”时,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婆子们的钳制,像一头疯了的牛一般,将三夫人顶到莲池子里。三夫人从池子里狼狈地爬起来时,头上还顶着一块残冰。 现在正是暮夏,莲池中的睡莲疯了般地长,鱼儿在莲叶下嬉戏。其华便坐在廊边的美人靠上,看着一池蓬勃的荷叶发呆。 不知坐了多久,紫英过来劝道:“小姐,大热天的,您别中了暑。”其华叹了口气,刚站起来,游廊那边忽过来一群人,她们说说笑笑,显然没看见池子前的二人。 其华看清来人,冷哼一声,道:“紫英,机灵点,帮我出口气。”紫英连忙跟上。 其华大摇大摆地站到游廊正中间,三夫人正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一时没注意,险些撞上她,“哟”地叫唤了一声,骂道:“哪个贱蹄子,不长眼啊?!”她一转过头,涂得鲜红的嘴唇顿时张得足可以塞进一个鸡蛋。 紫英到底是在宫中混过的,提头知尾,上前喝道:“大胆!何方贱婢,竟敢冲撞我家夫人?!还敢口出秽言,不要命了吗?!” 三夫人脸上阵青阵白了好一会,终于调整过来,笑道:“原来是大小姐回来了,三娘我一时眼拙,竟没认出来,大小姐可别见怪。”说着上前亲亲热热地拉住其华的手,笑道:“早听老爷说要接大小姐回来探亲,大小姐几时到的家?姑爷呢?大小姐不如去三娘那坐坐,咱们娘俩好好说说话……” 其华将手从她掌中抽出来,冷冷道:“紫英,这位是谁?”三夫人开了花的笑便僵在脸上,半天才尴尬地说道:“大小姐,我是你的三娘啊,你不认得我了?” 其华仍冷冷地看着她,道:“紫英,这位说是我的三娘,你说说,她是什么身份?” 紫英十分醒目,脆生生应了声是,道:“所谓称三娘者,必为夫人您爹爹的如夫人,也就是妾室。所谓妾室呢,比奴婢只高一等,但绝对不能和小姐们平起平坐的。小姐们坐着时,她们需得站着,小姐们吃饭时,她们需得立规矩,老爷少爷们和小姐们说话时,不问她们,她们不得说话。小姐们看在老爷的面子上,尊称她们一声‘三娘’什么的,她们也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小姐们尊贵的手,更是她们不能碰的。” 她伶牙俐齿,一大段话说下来,在场的人都听得目瞪口呆。苏府中一直没有正室,三夫人持家多年,早将自己视为苏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这刻听得紫英这段话,不禁又羞又恼。 ※※※ 其华点了点头,道:“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大小姐,而是侯府的夫人,那又当如何?” 紫英忙道:“夫人您是太妃娘娘的义女,又是御封的纪阳侯夫人,一切礼仪比照长公主只减一等,就是朝中三品以下大臣们的正室夫人见了您都得行礼请安,更遑论所谓的妾室。按制,她们应当下跪回避,稍有不敬,夫人可处鞭笞之刑。” 三夫人怄得险些吐血,正犹豫间,其华已抬眼望天,冷哼一声:“紫英,是不是今天我们没有穿上二品夫人诰命服,所以一干贱婢便敢如此放肆?”紫英忙道:“诰命服奴婢已经带了来,在马车之中,只是夫人您一片孝心,尊重相国大人,这才没有穿上。如果有那起子不长眼的奴才敢怠慢夫人,奴婢这就去拿来,到时夫人再行鞭笞之刑不迟。” 三夫人脸色惨白,慢慢跪了下来,低声道:“奴……奴婢拜见夫人。” 其华仍对紫英道:“这位说什么?我怎么听不大清楚?”紫英摇头道:“回夫人话,奴婢也没有听清楚。想是这贱婢今天没吃饭,怎么说出来的话跟蚊子叫似的?” 三夫人终于低下头,大声道:“奴婢拜见夫人,奴婢不知夫人驾到,一时冲撞了夫人,还请夫人恕罪。” 其华微微一笑,围着三夫人走了一圈,俯身看了看她的手,道:“哟,这不是三夫人吗?我倒是眼拙,一时没认出来。不过,三夫人,你手上的那个戒指呢?怎么不戴了?我可记得你那个戒指挺不错的,但凡有人不听你的话,见到你没有下跪,你用那戒指在她背上轻轻按一下,便是一个血洞。我还说哪天要照着那样式打一个一模一样的,如果有哪个贱丫头见到我不下跪,就在她背上按上几十个血洞。如果她敢反抗,比如把我顶到水池子里什么的,我就让我手下的人把她打个半死!” 三夫人这才记起当年的事情,终于明白其华这是要算旧帐,吓得瑟瑟发抖,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连声道:“夫人高抬贵手,大人不计小人过……” 她身后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看不过了,冲出来指着其华叫道:“我娘是看在爹的面子上才给你面子,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不要以为自己嫁到什么顾家,就真的是大小姐了!就算你是小姐又怎么样,我也是小姐。再说了,你娘不过是我爹一个没过礼的小妾罢了!” 三夫人吓得整个脸都白 筆趣庫了,来不及掩住女儿的嘴,其华已大笑道:“哟,这又是谁呀?我怎么不认识?口口声声‘你娘你娘’的,紫英,我娘是谁?你说出来,也好让这位尊贵的小姐听一听。” 她转头间,却见游廊那一头,顾宣正抄着双手靠在廊柱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也不知来了多久。苏忠则满脸尴尬地站在一边。 ※※※ 紫英上前两步,对苏二小姐喝道:“大胆!这世上当得起我家夫人一声‘娘’的,只有宫中的洪太妃娘娘。苏二小姐这话,敢不敢到相国大人面前去说一说?” 三夫人想起苏理廷再三严厉叮嘱的话,再想起那些已不知在阴间哪个角落游荡的苏府婢仆,心中不寒而栗,忙捂住女儿的嘴,拉着她跪行到其华面前连连叩头,泣道:“夫人您大人有大量,不和孩子一般计较。是奴婢有错,请夫人责罚。还请夫人饶过这孩子,求求您了,夫人!” 苏二小姐在她手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揪着她衣襟道:“娘,不要求她!她这么欺负您,您为什么还要求她?!”三夫人急得拼命去捂她的嘴,泪如雨下,“云儿,你别说了,算娘求求你了。” 其华看着这对相拥而泣的母女,忽然间觉得索然无味,淡淡道:“滚吧。” 三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其华冷声道:“我要在这园子里走一走,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三夫人如闻大赦,再叩了一个头,拖着女儿匆匆而去。 顾宣慢腾腾地走过来,悠悠道:“我听说岳父大人的园子建得精美,特地来参观一下,没想到还能看到一出好戏,精彩,真是精彩!可这戏方到高潮,怎么就散场了?”他围着荷池转了一圈,啧啧道:“你当时多大,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居然把一个大人顶到池子里?” 其华不想理他,径直往西边走。顾宣追上来,与她并肩走着,道:“看来你这人挺记仇的,真是睚眦必报。瞧瞧你刚才那小人得志的样子,说你是纪阳侯的夫人,太妃娘娘的义女,我都觉得害臊……”biqikμnět “你才知道吗?”其华停下脚步,瞪着他:“我就是小人得志,就是睚眦必报,怎么样?你最好小心一点,你对我做过什么,总有一天,我要统统还到你的身上!” 顾宣嘴角勾了勾,没有再说,与她并肩走着,不时伸出手来,替她拂开道边垂下来的竹枝,间或动作温柔地替她拈去落在肩头的竹叶。其华恨不得将他推开,但瞥见苏忠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只得忍下。 她心中始终惦念着那事,顾府该关的人都已经关了,至今也没有人出头救云臻,从各种迹象来看,顾显留下的那个人并没有被引出来。她也曾从书房中找来本朝刑律用心研读,顾云臻已被带走了半个月,他是二品侯爵,按例,大理寺若再不明罪定狱,便得上奏圣裁。一旦圣上发了明旨,万事便再难有转圜的余地。 她知道顾宣此时携自己回门,只怕目的并不简单,虽然心中焦虑,却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冷冷问道:“你们就说完了?不是有事情要商量吗?” 顾宣一笑,道:“其实没什么事商量,岳父大人向我了解了一下你在顾府过得可好,又对我们何时能让他抱上外孙表示了关切之意。” 其华只当他在调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碍着遥遥跟在后面的苏忠,不好发作。顾宣耸了耸肩,道:“我说的是真话,不信你去问你爹。” 第 36 章 变故生 说话间,其华没注意到前方斜伸出来的竹枝,险些被刮中脸。顾宣伸手将她往回一拖,其华便扑入了他的胸膛,正待给他一巴掌,遥见苏忠在后面露出一个微笑,恍若慈祥的长辈看见一对小情侣般欣慰。她只得忿忿地伸手将顾宣推开,疾步往秋棠园走。 秋棠园的园门仍是原来的样子,残破不堪,只是园门前再不见当初日夜不离的守卫人。木门上挂了把铜锁,锁光锃亮,显见是日日有人来开启的。 其华呆呆地站在门前,许久不动。苏忠上来陪笑道:“小姐,钥匙只有老爷才有,您……”他话未说完,其华已从木门上翻了过去,身手敏捷,活像一只狸猫。顾宣与苏忠对望一眼,苏忠陪笑道:“姑爷,小姐只怕会睹物伤心,您看……”httpδ:Ъiqikunēt 顾宣看了看足有一人高的木门,脸上微露一丝尴尬。苏忠和紫英忙都深深地垂下头,顾宣只得轻咳一声,左手撩起衣衫,右手在木门上一攀,也跟着翻了进去,落地后拍了拍衣襟,自嘲地笑了笑。 他游目四顾,这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园子。丈许见方的院子里,栽着几畦在一般庭院中少见的秋海棠,院角一株高大的槐树遮去大半阳光,令整个院子呈现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园子的东南角有两间小屋,屋前廊下摆了一张躺椅,躺椅旁尚摆着茶几茶炉等物,茶盏中茶香犹存。其华看着,冷笑一声:“活着时那般待她,死了之后却来假惺惺的怀念!” 她走进屋子,屋中仍是去年她离去时的模样,却擦得一尘不染,床边还搭着一件男子的长袍,显然昨日苏理廷曾在这里过夜。其华轻抚着屋中唯一的桌子、唯一的一张床、一把椅子,十五年的岁月仿佛在指间一一滑过。 顾宣跟着走进屋子,看到屋内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陈设,面上也不禁露出几分讶异之情。 其华在床边坐下来,默默地看着床上的竹枕,素日倔强的眼眸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弥漫开来。 沈红棠临走的时候,用眷恋而内疚的目光看着她,轻声道:“其华,是娘对不起你,要你照顾了十年,却没能给你什么,反而连累了你……” 可她只想告诉娘,不是娘连累了她,是娘给了她那样的温暖,十五年中唯一的温暖。她心中知道,娘的身体在自己五岁那年早就熬干了,她本可以没有痛苦地离去,可因为放不下她,才在病痛中辗转煎熬了十年。日子再怎么艰难,至少她还是一个有娘的孩子,每夜可以在娘的身边没有恐惧地睡去,睡梦中可以听到槐花落地的声音。第二天推开窗户,双燕在廊下筑巢,乌豆在庭中嬉戏。 而不像现在,身边豺狼环伺,唯一温暖过自己的人,此刻却身在大狱之中。 想起乌豆,她站起身来,不理会正斜靠在门口默默看着她的顾宣,自他身边跑了出去,唤道:“乌豆!乌豆!”可唤了许久,仍不见那个机灵的身影钻出来。其华知道乌豆素日喜欢在屋檐瓦当下的空处呼呼大睡,当下爬到屋顶,探头一看,檐下空空如也,蛛网遍布,显然乌豆很久没有光临此处。 她心中涌上一股不祥之感,急匆匆翻出园门,向苏忠问道:“乌豆呢?” 苏忠脸露犹豫之色,半晌方回道:“老爷抱回来的第二天,就不见了……” 其华气得眼前发黑,翻回园内,将廊下的茶炉茶盘一股脑掀在地上,犹不解气,冲进屋中抓起那件长袍便翻出木门,向书阁方向跑去。 顾宣紧跟着翻出来,其华已跑出了很远。苏忠急得直搓手:“姑爷,得赶紧劝劝才行,小姐那性子,会指着老爷骂的……” 顾宣当下提气直追,待将身后的苏忠和紫英甩得不见踪影了,他才放慢脚步,想像此时苏理廷被其华指着鼻子骂的情形,不禁笑出声来,悠悠道:“苏相啊苏相,你也很久没有尝过被人骂的滋味了吧?” ※※※ 其华一脚踢开书房的门,将长袍掼在地上,冷冷道:“乌豆呢?” 苏理廷也觉有些尴尬,努力陪出一丝笑容:“奴才们不小心,它又贪玩,不知跑哪里去了。我命人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 其华白晳的脸庞气得通红,怒道:“我说过,它若有个好歹,我和你没完!” 苏理廷脸上挂不住,“啪”地将笔放下,沉下脸道:“有你这么和爹说话的吗?一只畜生而已,丢了就丢了!” 其华气得身子发颤,指着苏理廷骂道:“它虽是一只畜生,可比有些人要好百倍!它知道是谁救了它的命,知道对谁好!娘发病时,它会叫醒我!娘孤单时,它会在她怀里撒娇!你家下人克扣我们的火炭,娘冻得睡不着时,它会给娘暖脚!那个时候你又在哪里?!谁要你现在假惺惺地来想她?!你不配!” 她越说越气,抓起地上的长袍用力撕扯,可那长袍针脚严密,撕了半天都撕不开。她撕得双手疼痛,再看见苏理廷眼中悲哀痛悔的情绪,忽地泄了气,慢慢地跪在地上,泣道:“爹,算我求您了。您赶紧想想法子,把娘的灵柩迁走,再带着苏家的人远远离开,隐姓埋名。去云南也好,去离岛也好,咱们再也不受别人的要胁,好不好?” 苏理廷默默地看着其华,忽然记起,十六年前,沈红棠也是这样眼含泪水地求自己:“理廷,收手吧,即使位极人臣、青史留名又怎样?勾心斗角,步步维艰,还不如我们在塞外打猎赛马时来得痛快。” 十六年过去了,跪在自己面前的是她的女儿。母女俩都一样,都不明白他心中的雄心壮志。他苏理廷求的不是位极人臣、万世流芳。他自小便立志当伊尹吕望一类的人物,只求能生逢幼君,自己能独掌权柄,清除党争,疏通漕运,平定西疆,收复云南,扫清这个污浊混暗的世界,还天地一片朗朗乾坤。 这是一局败即身死的棋,从十六年前那一刻起,便没有退路。 他慢慢敛去悲伤哀痛之色,站起来,缓缓道:“是你自己当初要嫁给顾宣的,他是什么样的人,即使婚前你不了解,今日既然说出这番话,想来也知道得差不多了。后悔了吧?后悔又有什么用呢?你觉得我们现在还能在他的眼皮底下安然无恙地脱身吗?我们现在都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若有个闪失,不但你娘会被开棺鞭尸,我们苏家全得给他陪葬!”筆趣庫 他看着低泣的其华,继续冷冷说道:“你休得三心二意,回去好好和他过日子,早点生个儿子才是正经!你放心,我自有筹谋,不会让顾宣要挟我们一辈子的!顾云臻的事情你知道吧,就是你夫君干下的好事!眼下他们正叔侄相残,咱们只需伺机而动,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到时我们再将你生的儿子扶上位,把西路军牢牢掌控住,那时咱们才有翻身之日!” 其华心中本存着一丝奢望,想将当初认错人的真相说出来,求苏理廷救一救顾云臻。这一刻,听着苏理廷冷酷的话语,看着他冰冷的目光,这丝奢望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这样的人眼中,就是情深似海,亲如骨肉,都可以成为他的棋子。 她默默地站起来,一言不发,拭去脸上的泪水,转身出了书阁。 拐过书阁外的小荷塘,顾宣正静静地靠坐在栏杆上,将手中的鱼食投到荷塘中。无数条锦鲤争先恐后的游过来,张大嘴,绝大部分抢不到鱼食,但仍前赴后继,甚至不惜飞出水面,在空中跃起,再重重地摔回水中。 见她出来,他站起身,微笑道:“怎么了?舍不得岳父大人?若是想你爹,以后多回来看一看就是。” 其华自他身边旁若无物地走过,直到出了相府,上了马车,仍是一言不发。紫英看着有些担心,道:“小姐……” 其华默默地握上她的手,许久,通红的双眸慢慢恢复了平静,轻声道:“紫英,你是除了娘以外,这世上第二个真心待我好的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待我好,但我感觉得到。从今天起,我们……要靠我们自己了。” 紫英的声音也有几分颤抖:“小姐……”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只默默地互握着手,听着车轮辘辘的声音碾过青石路,碾过各自的心头。 ※※※ 马车驶过热闹的长街,外面忽传来小贩的叫卖之声,“落花生——香香的落花生——” 其华不由将车帘掀开一角,看着窗外鳞次而过的街铺,看着那个担着落花生叫卖的小贩,眼角又有些湿润。当初为她剥花生的人,此刻正身陷大狱之中,那双曾经温暖过自己的手,此刻,是否只能触摸地牢冰冷的石壁? 卖落花生的小贩渐离渐远,其华惆怅地叹口气,正要放下车帘,顾宣的脸忽然出现在车窗外,他骑在马上,俯身笑道:“夫人,怎么了?” 其华正待甩下车帘,却见他已甩蹬下马。前面的顾十一忙举手下令:“停!”这由数辆华丽马车、十余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彪形大汉组成的车队一停下来,便吸引了整条街的目光。不一会儿,所有人都认出这是纪阳侯府的车队,且下马的那位容貌英俊、衣饰华贵的年轻男子正是纪阳侯本人,便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筆趣庫 其华不知顾宣是何用意,不禁擘帘相看。只见他微笑着穿过人流如织的街道,对周围好奇、敬畏、崇羡的各色目光视若无睹,悠悠然走向远处那名卖落花生的小贩。他掏出一锭碎银,从惶然失措的小贩手中接过一包花生,再在众人的注目礼中往回走。 他嘴角衔着一抹轻柔的笑,手握花生不疾不徐地走过长街,阳光落在他的眸心,仿佛有淡淡的温柔从那里面浮上来。他走回马车旁,将花生递到其华手中,柔声道:“夫人,是盐水煮的,趁热吃。” 如同有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众人的议论声、惊叹声、艳羡声像涟漪一般一圈圈扩散开来。其华握着花生,真想狠狠地甩在面前这张可恨的脸上,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重重地放下了车帘。 顾宣微微一笑,姿态潇洒地跃上马鞍,带着顾府车队穿过闹市,在众人的目光和议论声中远去。 第 37 章 苏家谜(上) 这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三面墙壁均由麻石勾浆砌成。除了东面墙上一个半尺见方的小窗偶尔能透进一丝外面的空气,整个石室中弥漫着潮湿霉臭的气味。 顾云臻蹲在墙角,呆呆地望着那个小窗。 关进来已经有五天了,大理寺丞每天例行提他去问案,他将能说的翻来覆去说了数十遍,说得唇干舌燥,大理寺丞却只是微笑着请他在案卷后按下手印。说到最后,他自己也泄了气,连自己都不知道那银票究竟是何时不见的,又怎么能让别人相信? 天牢外应是下起了小雨,滴嗒、滴嗒,这枯燥机械的滴嗒声折磨着顾云臻的听觉,令他越来越焦燥,终于再难克制满腔痛悔之意,懊丧地叫了一声,将额头狠狠撞向石壁。 石室内郁热的空气因为他的叫声和撞墙声而起了小小的波动,惊动了同牢之人。同牢之人放下了手中的笔,向他走来。 这是一位约五十岁的清瘦老者,想是在牢房中关了很久,脸色苍白,两鬓微霜,相貌普通至极,普通得让顾云臻被关进来后只看了他一眼,就再也没有留意过他。 他在顾云臻面前蹲下来,用平静的语调道:“换个地方。” 顾云臻心中正是痛悔已极,根本没听进去他的话,仍旧用额头撞着石壁。老者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语气仍然十分平静,“劳驾,换个地方。” 顾云臻呆呆地抬起脸来,鲜血自他额头缓缓流下,衬着他猩红的双眸,在这昏暗的石室中,乍一看,颇有几分狰狞之意。 老者却仍是很平静地看着他,指着他方才撞的石壁道:“这是当年杨克宽杨大人自剖丹心的地方,你若自问比不上他,请换个地方撞,不要玷污了这块石头。” 顾云臻听到“杨克宽”三字,眸光一抖,看向方才自己撞墙的地方。只见那块麻石上,除了自己方才撞出的血迹,隐约覆盖着一层赭红色,因为年代久远,若非细看,还真是难以分辨。 他对惠宗年间这位“丹心照千古”的谏臣心存敬意,便挪动发麻的双腿,往左移了数尺。老者却又指着他面前的石壁,道:“这是英宗年间严辅成严相撞墙自尽的地方,你自问有他那般大奸大恶,就请便。”筆趣庫 顾云臻一阵恶心,连忙再往左挪动数尺。老者却又道:“女帝年间,袁玄晖在这间牢房里自缢,未曾断气,放下来后,他又用碎碗割脉,血流满地,最后就靠在这里断的气。” 顾云臻听说名冠本朝的第一男宠就是死在这处,不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可再往旁边移,就是墙角了。他尚在愣怔之时,老者又拍了拍他的肩,挪开靠近墙角的一把枯草,道:“这处最适合你,请便,动静小一点,别打扰老夫。”说罢拂了拂衣襟,依旧坐回原处,在油灯下提笔疾书,没有再看上顾云臻一眼。 顾云臻看向老者方才指向的石壁,只见那处所用的石头与别处的麻石有所不同,是寻常的青石,且是小小的不规则的一块,想是当初砌石室时,大块的麻石用完了,就用了这块普通青石补缺。 顾云臻呆了半晌,终于明白过来这老者是在讥讽自己,不禁有些恼羞成怒,正要站起来,却听脚步声自远而近。 ※※※ 来的是这座天牢的狱官,他举着油灯在狱道中不急不缓地走着,腰侧大串的铜匙随着他的走动发出叮当的清脆声音。经过一间又一间的牢房,他的脸始终像石头一般冰冷,但在看到那老者时,顿时像笑开了一朵花。 “梅先生,昨夜睡得可好?”狱官打开铁栅栏上的铜锁,钻了进来,同时将手中的竹篮放在地上,掀开盖着的粗布,端出一壶酒,一碟牛肉,一碟咸豆角。 被称作“梅先生”的老者放下笔,微笑道:“还行,就是这小子有点磨牙,吵了我的安宁。” 狱官连忙回头瞪了顾云臻一眼,又转头陪笑道:“实在是其他的牢房都满了,不然也不会塞一个人进来,扰了梅先生的清静。”说着替那梅先生倒了一杯酒。 顾云臻早听说天牢是世间最阴森最恐怖的地方,天牢的狱官个个都如凶神恶煞一般,却没料到这位被关在天牢天字号房的梅先生竟能有这般待遇,一时看得瞠目结舌。 梅先生喝了一口酒,又尝了一筷牛肉,叹道:“看来,这回又是一件大案子。” “正是。”狱官又替他斟满了酒,轻声道:“比当年您那案子牵连进来的人还要多。” 梅先生叹了口气,没有再说,待吃得差不多了,才放下筷子,微笑道:“国俊呢?怎么不来看老夫?” 狱官等的正是这句话,当下躬腰道:“正要请梅先生指点。”他愁形于色,道:“国俊虽蒙先生指点,做得一手锦绣文章,又得郡王恩顾,能脱离贱籍,中得了举人,但当前的形势,不管是找柳相还是郑相,没有五千两银子进贡,明年的春闱只怕……” 梅先生微微一笑,轻声吐出两字:“不考。” “不考?”狱官惊讶地望着他,旋即激动地摇头,“不行,我易家世代牢役,就指着国俊能殿试题名,光宗耀祖,后代永脱贱籍,岂能不考?” 梅先生哂笑一声,道:“我且问你,你在这天牢二十多年,有多少人被关进来,又有多少人被抬出去,数过吗?” 易狱官道:“哪里数得清楚?” “那我再问你,有资格关进这天牢的人,至少都是朝廷五品以上大员,他们或是郑相的人,或是柳相的人。国俊的出身、资历,能和他们比吗?” 易狱官张口结舌了半晌,愣愣道:“可、可苏相那里是铁板一块,要想入仕,除了郑相,就只能找柳相啊。” 梅先生叹了口气,指了指一边呆立着的顾云臻,道:“这一位既然有资格入天字号牢房,又这么年轻,想必定是世袭侯爵之尊。” 易狱官忙道:“正是,这位是纪阳府的小侯爷。” 梅先生面上掠过一抹讶色,仔细看了顾云臻一眼,皱眉道:“你是顾明永的儿子?”顾云臻只觉他这一眼颇有恨铁不成钢的不屑之意,一时羞愧难当,低声道:“正是,您认识先父?” 梅先生冷哼一声,道:“纪阳侯若是泉下有知,看见自己的儿子这般不成材,只怕也会死不瞑目。” 顾云臻羞得恨不得地上有个地洞让自己钻进去。梅先生却没有再看他,转头看向那易狱官,道:“以小纪阳侯之尊,尚不能幸免,你觉得,国俊即使高中状元,又能独善其身吗?”biqikμnět 易狱官忽然间如醍醐灌顶,拜倒在地:“求梅先生指条明路。” 梅先生提笔写了一封信,折起来交给易狱官,道:“你叫国俊拿着这信去找太学的常博士,常博士会收国俊入太学。现在,也只有太学是一片清静之地,没有被党争的污浊所染。” 易狱官尚有犹豫之色,梅先生叹道:“听我的吧,数年之内,党争必清,你让国俊这几年安心在太学读书,切莫卷入党争之中,切记!” 易狱官咬了咬牙,露出决绝的神色,道:“就听梅先生的!” 钥匙的叮当声逐渐远去,梅先生抬起头来,神情凝肃,仿佛在倾听这叮当之声,又仿佛在听着远处传来的犯人的哀嚎声。油烛的火焰在他眸中跳跃,他低低地叹了声,“党争之祸,国之不幸啊!” 顾云臻看着他清癯的侧面,脑中灵光一闪,指着他叫道:“您、您、您是梅先生!梅怀素先生!” “梅怀素”三字自口中说出来,连他自己都在心中暗暗吸了口冷气。激动、震惊、兴奋,种种情绪无以言表。 梅怀素,曾经的一代帝师,学博天下,廉介忠贞,今上登基之初曾为辅国重臣。却在十多年前卷入“鲁王观星”一案,自此销声匿迹,世人皆传他已经死在酷刑之下,却原来一直关在这天牢的天字号牢房之中!照今日所见,他不但未死,还在这天牢之中活得很自在,对天下事了如指掌,还能令世上最凶残的狱官对他敬若神明。 顾云臻呆立半晌,忽然间福至心灵,拜倒在梅怀素身前,磕了三个头,大声道:“顾云臻鲁钝,求梅先生指点!” ※※※ 出了鬼月,宫中诸般禁忌皆去,只是所有人都听说朝中郑柳二党为了兵器库帐册之事闹得不可开交,互相攻讦,攀咬进来的官吏越来越多,一时间不知摘了多少人的纱帽,连顾小侯爷也被牵连了进来,皇帝的脸色不太好看,便都小心翼翼地行事。这日皇帝忽然要射箭,忙都簇拥了他往校场去。 苏理廷入校场时,皇帝正一箭中了鹄心,太监们拍红了手掌,只恐自己的喝彩声不够响亮。皇帝心情好了许多,见苏理廷来,笑道:“燮安来了,来,你试试。” 苏理廷多年没听过皇帝直呼自己的字,忙上前恭恭敬敬地接了御弓,却连鹄牌也没有中,他尴尬笑道:“臣久疏弓马,让陛下见笑。”皇帝拍了拍他的肩,大笑道:“当年你的箭术可是强过朕的。”又道:“你陪朕走走。” 二人上了宫城最高处的墙楼,眺望皇城内外,皇帝感慨道:“燮安啊,还记得我们年轻时去塞外的事情吗?” 苏理廷一惊,皇帝已续道:“朕记得你与寿宁为了争一只狍子打了一架,谁也不放手,谁也没有赢,那时候真是好啊——”皇帝眯起眼来,遥遥望向西北方,眼神落在一只凌空盘旋的老鹰身上,道:“敢打架,敢为了一只狍子争个你死我活,敢混到西路军中看顾显训练部下,甚至还敢装成商队,往西夏去参加什么赛马节。” 苏理廷想起正是在那次赛马节上认识了沈红棠,不禁心中一痛。皇帝叹息道:“可现在,寿宁因为他爹的事情灰了心,埋头做他的太医,死也不愿意辅佐朕;你呢,虽然还呆在朕的身边,可也不像以前那样敢说敢做,有什么话都闷在心里,生怕朕恼了你。” 苏理廷陪笑道:“陛下……” 皇帝今日似乎只是需要一个听客,续道:“朕呢,除了每年的春秋两狩,皇陵祭典,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出过京城了。更别提像当年一样和你们纵骑塞上,打马草原。朕那时候和你们说过,如若朕得登大宝,一定要做四件事情,燮安,你还记得吗?” 苏理廷道:“臣记得,一要平定云南,二要澄清吏治,三要整顿漕运,四要收回离岛。” 皇帝苦笑道:“可登基十六年来,朕连一件事情都没有做好。云南王拥兵自重,朝中党争愈演愈烈,漕帮逐日势大,离岛脱治已久。燮安,朕真是愧对先帝!可是——”他转过身来,盯着苏理廷,道:“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做不成这四件事情?”httpδ:Ъiqikunēt 苏理廷垂下头,感觉到皇帝的目光如芒刺背,不敢作答。皇帝看了他许久,慢慢地收回目光,仍望向远处,道:“朕知道你心里清楚,朕束手束脚,想干的事情干不了,只有一个原因。”他倏地将手指向西面,一字一句道:“西——路——军!顾——家!” 他焦燥地拍着墙垛,道:“顾家一日不除,二十万西路军便是朕最大的担忧,不敢发兵征讨云南王,不敢下狠手整顿吏治和漕运,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攻过东海收复离岛,什么都做不了!顾家……” 他咬牙道:“顾家,就是我朝最大的一颗毒瘤!这颗毒瘤不除,国无宁日!” 第 38 章 苏家谜(下) 苏理廷撩起官袍,慢慢地跪了下来,道:“臣愧对陛下,不能为陛下分忧。但臣仍有一言,请陛下息怒,现在还不到杀顾家叔侄的时候。” 皇帝怒气冲冲,不顾体面地踢了城墙一脚,“为什么不能杀?!” “陛下,西路军本是前番旧将投诚而来,部下多为前番蛮民,只听从顾家号令。这几十年来,他们虽然为我朝西面屏障,却一直拥兵边塞,还有很多人娶的仍是边境蛮民。边塞民族众多,形势复杂,并不是将顾宣叔侄斩了就能够解决的。顾九等人不除,西路军不进行整顿,边境各族不收服,西路军之忧便一日不能解除。” 皇帝默然不语。苏理廷继续说道:“解除西路军之忧,不能急在一时。只能按陛下之前设想的:以和亲稳住西夏,离间顾氏叔侄,臣再暗中派人打入西路军,一步步分化十八郎及诸将领,陛下再逐步与西境各族接触,颁布移民惠民之政。待顾氏叔侄斗得差不多了,西路军元气大伤,咱们才能出手。” 他靠近皇帝,轻声道:“臣那‘女儿’回报,顾宣已经忍不住了,在府中与顾云臻争吵了多次,又将顾三调了回来。陛下再忍忍,现在杀顾氏叔侄不到时候,反而会让顾九有了造反的借口。” “朕知道。”皇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慢慢松开因为焦燥而紧握着的手,无奈地拍了拍城墙。他眯起眼睛看着空中浮云,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苏理廷忽然间发觉,自己少年时便跟随的这个人,曾经驰骋草原一箭双雕的栗王世子,曾经在登上銮台丹墀时踌躇满志的君王,终于也现出了几分老态。筆趣庫 长风拂来,吹得城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二人一时都陷入各自的情绪之中,没有再说话。直到皇帝挥了挥手,苏理廷才躬身离去。 待他去得远了,皇帝冷笑一声,拿起先前搁在城垛处的遒木劲弓,拉步端肘,血脉一张,吐气声中,白羽铁矢像一颗白色的流星飞向天际。但闻天上一羽孤雁哀鸣一声,坠落于地。 ※※※ “陛下好箭法!”一个身影从城墙转弯的阴影处走出来。 皇帝并没有转头,放下弓,道:“皇叔,看来你说得没错,苏理廷真的和顾宣一条心了。” 皇帝的堂叔,溧阳郡公,多年来在宗人府赋着一份闲职,每日在府中和夫人们喝喝小酒,养养花,遛遛鸟,再养个戏班子,日子过得着实悠闲,所以保养得十分好,面白微胖,五官长得很温和。他说出来的话也是不急不缓的:“当初苏理廷说要将一个假女儿嫁入顾家当暗探,臣便觉得奇怪。以顾宣那么精明的人,会被他骗过?现在看来,这是苏顾两人联手在陛下面前演的一场戏,背地里两人有什么图谋,陛下不得不防。” 皇帝想起前日收到的暗报,顾宣偕新婚妻子回苏府探亲,伉俪情深,哪像对待一名暗探的样子?不禁冷哼一声:“朕已点醒了他,苏理廷若还是执迷不悟,一条道走到黑,要为顾家陪葬,那可就别怨朕不念旧情了!” 溧阳郡公深垂着头,不敢接话。 皇帝想是也觉得自己的语气太森寒了些,调整了一下情绪,和声道:“皇叔,这些年,为了不让你被卷入党争之中,只能委屈你呆在宗人府。现在连苏理廷也投向了顾宣,朕身边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你还是回来帮帮朕吧。” 溧阳郡公缓缓地跪下来,道:“臣有一言。” “皇叔请说。”皇帝忙上前两步将他扶起。 溧阳郡公道:“兵器库帐册一案,陛下若再不作处置,后患无穷。” 皇帝叹道:“朕知道。顾宣这一手,实在是太阴毒了一些。” 溧阳郡公道:“兵部这上千万两银子是一块大肥肉,不管是郑相还是柳相,或者顾家,都脱不了干系。这帐册丢失,本就是他们三方不谋而合演的一出戏,只不过趁机将顾云臻拖下水罢了。这案子本就是查不清的,只会让卷进来的官员越来越多,等再多一些人,陛下便不好处置了,总不可能将朝中大半官员都法办吧。” 皇帝恨恨道:“只怪顾云臻太不争气,根本斗不过顾宣。现在顾宣又拉拢了苏理廷,朕实是……” 他咬牙切齿,明知现在还不到动怒的时候,却仍控制不住心头的焦燥之意,恨不得马上回到建极殿,吃一粒清心丸,才能平息这股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怒火。 溧阳郡公续道:“陛下当初召苏理廷入内阁为首辅,为的就是牵制郑柳二人,眼下既然苏顾又成一派势力,陛下何不扶另外一人来牵制苏理廷和顾宣呢?” 皇帝急速喘了几口气,努力平定心中怒意,凝眉思忖片刻,道:“顾云臻终究嫩了一点,谁合适呢?” “陛下——”溧阳郡公靠近两步,轻声道:“苏理廷这辈子,最敬佩和最害怕的人是谁?陛下想来不会忘记。” 皇帝脑中似有一道闪电划过,突然想起一人,失声道:“梅怀素?!” “正是。”溧阳郡公阴恻恻地道:“现在想来,苏理廷的狼子野心在十多年前便已露端倪,当今世上,他只怕梅怀素一人,所以才借‘鲁王观星’一案将梅怀素构陷入狱。若有梅怀素在,苏理廷的首辅之位能坐得这么顺当吗?” 皇帝思忖良久,慢慢地露出一丝笑容。他似乎忘记了当年正是自己忌惮梅怀素的才华和威望,便顺水推舟将其打入天牢,一关就是十四年,这刻用无限惋惜的语气叹道:“梅先生对朕也有授业之恩,委屈他在天牢呆了十多年,也是时候拨乱反正,让他出来辅佐朕了。”筆趣庫 他扼着指节,笑得渐有几分舒畅:“有了梅怀素,看他苏理廷和顾宣能翻出多大的浪!只是顾云臻一案——” 溧阳郡公微笑道:“大理寺多的是刑名高手,自可以将案卷做得天衣无缝。” “就这么便宜了顾云臻这小子?”皇帝还是有些不甘心。 “现在根本不用咱们对付他,自有顾宣下手,陛下何不隔岸观火?必要时,陛下还得帮一帮顾云臻。眼下第一步,可以给这小子心里添一把火,这把火嘛,就让顾宣亲自去烧。” ※※※ 京都的上空乌云密布,眼见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雨就要滂沱而下。 风卷入庭院,将满院的草屑和尘土吹得团团转。偶尔两片树叶扑进窗来,落在案头上,其华浑然不觉,仍埋头看书。 一道霹雳闪过,雨终于打下来了,哗啦啦落成一片,天色黯淡如暮。紫英收了油伞,半个肩头湿漉漉地从外面进来,其华忙放下书,问道:“怎样?” 紫英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小竹筒,将塞在里面的小纸卷取出来,道:“大哥说,昨日又有十余名五品以上官员被押入天牢,天牢已经关满了人。听说再这样下去,只怕要动用诏狱了。” 其华接过小纸卷细看,松了一口气似地微笑,一直郁锁着的秀眉也舒展开来。紫英轻声问道:“小姐,关的人越多,您怎么越高兴?” 其华的声音有几分激动,“紫英,前朝史鉴和本朝的刑律我都细细读了一番,像这样的案子,牵扯进来的官员越多,朝廷越不好处置。比如——”她拿起前朝史鉴,翻至某一页,道:“像前朝铤击案,受牵连入狱的官员达到上千人,超过了京官的一半,朝廷几近瘫痪,最后成帝不得不让人将所有罪责推到一名太监的身上,将这些官员都无罪开释,这才平息了一场足以动摇皇权的仕宦风波。” 见紫英似懂非懂,她推开窗,指着窗外的荷池,道:“就好比一池水,假如清澈见底,里面有多少鱼一见便知,要逮住它们中的某一条是很容易的事情。但如果把这池底的淤泥都翻出来,令整个池塘浑浊不堪,这时再去捞鱼,不但捞不到想要逮的那条鱼,说不定捞上来的全是杂草淤泥。到最后,捞鱼者不得不罢手,等淤泥沉淀下去,池水恢复清澈,才能下手。” 紫英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笑道:“我说呢,小姐这几日怎么老拿这些书在看,好像越来越不着急似的。” 其华轻声道:“只要这案子有转机,然后咱们这里将该关的人仍旧关紧了,云臻就能度过这个难关。现在,就是比谁更有耐心、更沉得住气了。” 她思忖良久,打开屋角一口用来装嫁妆的箱子,从里面再取出几样东西来,轻声道:“你让你哥哥将这几样东西拿去卖了,继续结交大理寺的人,这个案子有什么进展,就叫他来通知我们。只是小心一点,别让大夫人那里的人知道了。” 紫英接过东西,道:“小姐放心,二门上的吴婆子已经收了我们一百两银子,若是被发现了,她也是死路一条,定不会乱说的。” 紫英去后,其华思虑半晌,举了油伞,往瑞雪堂来。顾夫人正歪在榻上神情恹恹地和表小姐们说话,见她独自进来,裙裾的下摆还被大雨淋湿,便虚弱地问道:“怎么身边也没个侍候的人?紫英呢?” 其华将油伞递给丫环,道:“紫英前几天中了暑,这一变天又着了凉,两相夹击,躺在床上起不来,我让她好生歇着。” “这可不行。”顾夫人道:“得给你那里再配几个丫环才是。”其华忙道:“我在尼庵时什么事情都是自己做,还真不习惯身边有太多人侍候。”又上前扶起顾夫人,道:“大嫂可觉得好些?” 顾夫人愁眉苦脸地叹道:“云臻一日没有回来,我又能好到哪里去?”https:ЪiqikuΠet 其华在她腰后塞了个软枕,柔声劝道:“大嫂莫急。听说现在受这个案子牵连的官员越来越多,但宫中反而没有了动静,这说明圣上对如何处置这个案子开始犹豫起来。这是好事,说不定云臻明儿就回来了,您若是再不好起来,他回来看到,岂不忧心?” 顾夫人尚未说话,屋外丫环笑道:“侯爷来了。” ※※※ 表小姐们忙都避到屏风后,顾宣进来,先给顾夫人请了安,目光扫过一边的其华,微笑道:“夫人也在?”又转身对顾夫人道:“大嫂,云臻的案子,可能有了转机。” 顾夫人喜道:“真的?” “嗯。”顾宣点头道:“现在天牢已经关不下了,牵扯进来的官员越来越多,但圣上那里迟迟没有旨意,这反而是件好事。所谓法不责众,历来这样的大案,如果牵扯的官员太多,又是笔查不清的烂帐,最后都会不了了之。” 顾夫人念了声佛,“阿弥陀佛!但愿如此。”又嗔怪顾宣道:“你来告诉我这个喜讯就是了,怎么不让之华好生歇着?她身边没个人伺候,冒着这么大的雨来告诉我,说的是一样的话。回头淋病了可怎么办?” 顾宣抬头看了其华一眼,目光微讶,旋即笑道:“她也是担心大嫂。”又道:“表小姐们在这里住了半个多月,姑奶奶们来信,十分想念她们。大嫂,您看是不是——” 顾夫人忙道:“正是,我虽有心再留她们陪我一段时间,可也不能不顾她们的母女之情。之华,你安排车马,明儿将她们好生送回去。还有帐房司库的先生们……” 其华心中飞速盘转,面上装出一副娇羞的样子,笑道:“大嫂,再过几天就是我的生日,我很想留各位表小姐在这里陪我过了生日再走。” 顾夫人连声道:“你看,你看,我竟把这事给忘了,那就再留表小姐们几天。”屏风后的表小姐们听得清楚,已嘻嘻哈哈娇笑道:“正要给表嫂祝寿,只是没带寿礼,表嫂莫怪。” 其华又道:“大嫂,眼下云臻尚未出来,我这寿辰也不想太过张扬,咱们就悄悄地过好了。至于帐房司库的先生以及服侍云臻的那些人,若知道是我的生日,只怕都会送礼凑份子,不如还请他们住在别院,省得他们破费一番。” 顾夫人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就是如此。” 她二人这番安排,顾宣始终没有插话,只握着茶盏慢慢地闻着,让茶香在鼻间停留,偶尔眯起眼睛看上其华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不可捉摸的微笑。 待回到俯仰轩,顾十一进来,轻声禀了几句话,顾宣终于忍不住大笑。他走到窗边,遥望雨幕下显得有几分朦胧飘缈的赏梅阁,悠悠道:“真不愧是苏理廷的女儿啊!” 第 39 章 宋先生 天牢外的雨下得更密了,从通气的小窗处渗进来,啪嗒、啪嗒,一滴滴打在顾云臻所睡的稻草上。 他却没有抬头看上一眼,仍端端正正地跪在梅怀素身前。梅怀素背对着他,想是已经睡去,不时发出平缓的轻鼾声。顾云臻跪得双脚发麻,也不敢挪动一下。 不知不觉一夜过去,雨逐渐停了,一缕阳光从小窗处透进来,顾云臻见梅怀素动弹了一下,仿似已经睡醒,正要上前将他扶起,梅怀素却又发出轻鼾声,顾云臻只得依旧老老实实地跪在原处。 他跪得双膝发麻,梅怀素才终于睡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坐了起来,眯着眼道:“早点还没送来?”顾云臻忙道:“已经送来了,见您睡着,狱官也没敢叫醒您。” 梅怀素吃得甚香,顾云臻见他意犹未尽,连忙将自己的那一份也端到他的面前。梅怀素倒是不讲客气,三两口吃罢,站起身来,在石室中慢慢地踱着步,不时用右手的五指轻梳着头发,左手则捏成拳,轻轻地叩着腰部,那姿态和神情,不像是在天牢,倒像是在自家鸟语花香的庭院之中,俯仰天地,悠然自得。 顾云臻看着他这个样子,想起他在这牢中一呆就是十几年,若非有过人的坚毅,只怕早就像严辅成等人一样,撞死在这天字号牢房之中。若是自己,能在这逼仄阴暗的天牢中,带着满腔冤屈愤懑的心情,一呆就是十几年吗? 他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之意,跪得更加端正。一刻钟后,梅怀素总算蹓跶完毕,返回桌前坐下,拿起一叠纸递到顾云臻面前,道:“去,写一万个忍字。” 顾云臻知道他要考验自己,忙应声“是”,待回过神来,不禁“啊”了一声,道:“一万个?!”他转头一看,梅怀素已再度和衣躺下,闭上了双眼。biqikμnět 顾云臻数了数手中的纸,只有十张,哪写得下一万个忍字?可抬头看到梅怀素峻肃的神情,他不敢再开口,只得接过笔墨纸砚回到稻草中坐下,凝神静气,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下一个又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忍”字。 可那纸不过十张,他纵写得密密麻麻,仍没法写下一万个“忍”字,待写到最后一页,他为了难,不禁咬起了笔杆。正想得出神之时,飞过来一本书,砸中他的头,梅怀素冷冷地看着他,道:“不写完一万个忍字,不许吃饭,不许睡觉。” 顾云臻只得将先前写满了忍字的纸又翻过来,在背面继续写,可将那几页纸的背面也写满了,数来数去,还只有三千来个字。他愁上心头,焦燥地在室内踱来踱去。梅怀素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自顾自地看书。 当踱到不知第几个圈,顾云臻抬头望向那透气的小窗,此时雨已止住,小窗映出来的天空像一波清澈的湖水。顾云臻忽灵机一动,盘膝坐回原处,闭上双目,瞑想良久,握起了笔,却半晌没有下笔。过了一阵,他慢慢地放下笔,微微一笑,什么也没有写,将最后那张白纸双手呈给梅怀素。 梅怀素看了他片刻,终于像肯定了什么似地点了点头,“倒也不是不可救药,说吧,你的案子究竟怎么回事?” 他微阖着双眼,听完顾云臻的讲述,良久都没有说话。顾云臻这回倒不急了,安静地跪在他的身前。直到小窗外的阳光彻底阴暗下去,又一个漫长的黑夜降临,梅怀素方睁开双眼,轻声道:“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顾云臻顿首道:“请先生指点。” 梅怀素站起来,走到铁栅栏前,道:“第一条路,你自己想法子,证明自己的清白,从这里堂堂正正地走出去,继续做你的小侯爷。” 他又走到墙角,推开稻草,露出那块普通的青石,道:“你力气大,来,推一推。”顾云臻摸不着头脑,但仍走到墙角,沉腰吐气,那块青石竟然在他的推动下慢慢向前移动。顾云臻目瞪口呆,回头看着梅怀素。 梅怀素轻声道:“第二条路,从这个洞逃出去,凭你的身手应该可以逃出天牢,只是你将永远背负罪名,东躲西藏地过一辈子,而且,再也没有办法承袭侯爵之位!” 牢房内愈发地黑暗了,梅怀素点燃了油灯,坐在灯下看书,再没有看上顾云臻一眼。 白昼、黑夜在小窗处交替着,顾云臻时而躺在稻草上,时而枯蹲在墙角。数日过去,他已想得两眼发直,眼窝深陷。梅怀素仍然没有和他说上一句话。 这一日,梅怀素忽然放下笔,仿佛在倾耳凝听着什么,顾云臻也被惊动了。那是杂沓的、自远而近的脚步声,伴着铜匙的丁当声,然而来者显然并非一人。 梅怀素站了起来,卷起一本书,重重地砸在顾云臻的头顶,恨铁不成钢地说道:“笨小子!我说只有两条路,你就真的只想这两条路?难道就没有第三条路吗?” “第三条路?”顾云臻如坠云雾之中。 梅怀素整了整衣袍,看着狱道尽头捧着黄色卷轴行来的数人,脸上有着锋芒尽出的笑容,道:“既无法自证清白,又不能逃出去,我们就只有等,等着别人客客气气地将我们请出去!” ※※※ 兵器司贪腐一案,因关键的帐册丢失,成了一笔糊涂帐,只得不了了之,涉案官员纷纷无罪开释,只惩罚了几个吏目和文史馆的守卫。其中户部吏目秦如海已于狱中病死,皇帝法外开恩,不罪及其家人。 至于小纪阳侯顾云臻受贿,大理寺已经查明,顾云臻当夜喝得烂醉,收下银票时只当是手纸,根本没有细看,是春风阁的小婢见钱眼开,在将他送回侯府的路上将银票偷了去。 皇帝下旨:顾云臻不入罪论处,只是其与一众官员于查帐期间流连青楼,纵情酒色,这才惹下是非。为小惩大戒,罚其入天驷监服贱役半个月。纪阳侯顾宣教侄无方,罚俸半年,着亲往天驷监监督顾云臻服役。 这日,宫门外黑鸦鸦地摆满了轿子,从天牢中放出来的朝廷股肱、宰执重臣们重整冠笏,鱼贯而入乾清宫。皇帝升座,命内侍就兵器司贪腐一案颁旨,众臣心中暗呼侥幸,秉笏低首,齐颂圣君英明。 山呼般的万岁声散去后,皇帝微笑着看着丹墀下的众臣,道:“诸位爱卿,大理寺在此次审案过程中,清理以往的案卷,于‘鲁王观星’一案中发现若干疑点,重审证人,证明当初被关入狱中的梅怀素实是冤屈。从即日起,梅怀素无罪释放,官复原职,仍为龙渊阁大学士、太学主讲、内阁参政。” 饶是过去了十余年,乍一听到“梅怀素”这个名字,众臣仍大为悸动。他们讶然抬头,只见一个身着淡紫色官服的身影从丹墀旁缓步走出来,他虽然显得苍老了许多,但眼神仍如十多年前一般炯炯有神,他的目光自众人身上掠过,平静无波,只在看到某个同样两鬓微霜的面容时,两人微不可察地,会心一笑。 此时晨雾未散,天仍阴霾,乾清宫的琉璃飞檐在铁灰色的天幕衬托下,如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 ※※※ 顾宣下朝后往兵部销假,和一众同僚寒暄了片刻,恰逢吏部尚书引着新任龙渊阁大学士、太学主讲、内阁参政梅怀素往六部认识各部官吏。听到顾宣的名字时,梅怀素只淡淡地点了点头,旋即便询问起年轻官员们的籍贯履历。顾宣坐在一边抿着一杯清茶,神情淡然,直待梅怀素走后,他才出了值房。https:ЪiqikuΠet 回到顾府门外,晨雾已散,丽日高升。顾府门前车马喧嚣,管家正忙碌地指挥着仆从们拉过一辆辆马车,其华则站在门口,与表小姐们一一惜别。 顾宣拉马避在一旁,眉头微皱地看着满地爆竹的碎屑,道:“怎么回事?”顾十一笑道:“小子们想着讨大夫人的赏银,早把消息传了回来。大夫人命放的鞭炮,还说要去酬佛还神,大举庆祝。” 顾宣不禁摇了摇头,目光却凝在府门前娉婷而立的其华身上。不知是不是阳光灿烂的原因,她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与素日不同的光彩,嘴角清澈的笑容抑制不住地往外倾溢。 她将最后一位表小姐送上马车,目光掠过一边的顾宣,得意地“哼”了一声,装作没有看见他,对紫英道:“我们进去吧。”纤腰一扭,扬长而去。 顾宣不禁又摇了摇头,回到俯仰轩沐浴更衣,顾十一进来禀道:“侯爷,小侯爷已经被押往天驷监,咱们也可以出发了。” “嗯。”顾宣换上便袍,目光掠过手臂上那个淡了许多的啮痕,忽然间笑了笑,道:“十一,还记得阿九以前捉住的那只狐狸吗?” 顾十一愣了一下,旋即大笑,“当然记得。” 怎么会忘记那只狐狸呢?也不知哪来的小东西,饿得发慌,闯进顾九为捕獐子设的铁夹子里,被夹伤了后腿。顾九如获至宝,把它带回军营,引来众人围观。 那是一只漂亮的小狐狸,毛光水亮,伏在笼子里呜呜低鸣着,不时舔着受伤的腿,骨溜溜的眼珠不安地望着笼子外围观的人。顾九找来东西喂它,它等众人都走开了,先蜻蜓点水般地轻轻嗅一嗅,然后警惕地看看四周,再嗅一嗅,再看一回,这才狼吞虎咽地将东西一扫而光。 众人都劝顾九将它放了,说狐狸是养不熟的。顾九却不信这个邪,将它关在伙房后的小山坡上,日日偷了伙房的好东西送过去。 养了半个月,狐狸的腿伤好了,也不再避着人吃东西,顾九偶尔伸手去摸它,它也低着头,温顺乖巧地任她抚摸。恰好那日顾显外出,顾九想着带这狐狸到军营中炫耀一番,便将它从笼子里拎出来,一人一狐,甚是得意地走入军营。正当她将小狐狸放下地,想训练它如猎犬般蹲下时,小狐狸却忽然跃起,在她手背上重重地咬了一口,然后如闪电般纵向山林。ъiqiku 正当顾九疼得呲牙咧嘴,众人笑得东倒西歪时,忽听到一声长长的啾鸣。众人抬起头来,只见那只狐狸正蹲在山顶,回头望着军营,示威似地长长呜了一声,彻底消失在丛林之中。 从此,狐狸成了顾九心中永远的痛。再后来,因为她作战风格诡异,狡猾多变,西夏人为她封了个“边塞之狐”的称号,消息传来,她气得连摔了三把椅子。 ※※※ 顾十一见顾宣唇边露出促狭的笑容,想是也忆起了顾九当年的尴尬样子,不由笑道:“侯爷,这话可别再在九哥面前提起。” 顾宣哈哈一笑,道:“你先等着。”说罢系好腰间玉带,径直往赏梅阁走去。 其华正带着紫英捧着十几本书要往书房去,笑意盈盈,脚步轻快,方转过月洞门,顾宣忽然挡在她面前,微笑道:“换衣服,随我去个地方。” 其华收住脚步,瞪着他道:“去哪里?”顾宣道:“到那里就知道了。”口气却是不容拒绝。 其华只得将手中的书交给紫英,轻描淡写道:“你先将这些书放回去,再过来服侍我换衣服。”紫英会意,应声“是”,正要转身,顾宣忽伸手过来,不经意地翻了翻她手中的书,又抬眼看了看其华,道:“你看书倒是看得挺杂的。” 其华淡淡道:“我小时候只能偷书看,只要能偷到,什么书都看,自然看得杂。”说罢不再看他,进了赏梅阁。 她换了衣服出来时,顾宣已在府门口等候,嘴角始终噙着一丝意蕴不明的笑容。其华心中狐疑不安,不知他究竟要带自己去哪里。 第 40 章 宛转心 此时正是秋老虎肆虐的季节,天一放晴,阳光便泼辣辣地洒下来。天驷监内种着的柳树叶子全被烤得卷了起来,无精打采地垂落着。小太监们不停往马厩中泼水,却仍收效甚微,御马都被这酷热的天气折磨得毫无生气,还得不停摆动马尾驱赶蚊虫。 一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正躺在柳荫下,不时摇动手中的蒲扇,见顾宣进来,不由将蒲扇一丢,鸡爪子似的手伸到他面前,“小子,有没有带好茶来?”顾宣笑道:“怎敢不带?不怕被你赶出去?”老太监嘿嘿笑着接过茶叶,花白的眉毛抖了几下,“算你小子有良心。”https:ЪiqikuΠet 二人坐在柳荫下品了一回茶,顾宣抬首四顾,道:“今年各地没有进贡上来什么好马吗?”老太监冷笑道:“不进贡也好,再好的马送到这里也成了废物、摆设!” 他又心痒痒地问道:“听说你小子从塞外弄了匹踏雪,怎么不牵过来让老哥我瞧瞧?” 顾宣微微一笑道:“我将那匹马给了我那侄儿,老哥若是想看,得问云臻才行。”说着回头睨了一下身边的其华。 其华正怔怔地望着百步之外的马厩。烈日下,顾云臻正穿着杂役的粗布衣裳,露出赤祼的胳膊,自井里绞出一桶水来。他将水提到马厩中,往一匹小白马身上泼了水,然后又握了马刷用力刷着。想是他从没干过这种活,用力太大,小白马十分烦燥不安,仰头叫了一声,忽然扬起前蹄。顾云臻躲避不及,被甩了一头的水渍,他抬臂去抹,手臂上沾着的马粪抹了一脸,旁边干活的杂役们“嗬嗬”地哄笑。 可能是感应到了柳荫这边的目光,他慢慢地回转身来,目光对上其华的一瞬间,他粘着马粪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手中的马刷“啪”地掉落在地。他呆呆地望了她片刻,眼神掠过一边的顾宣,像被针刺了一般,猛地转过身去,提起水桶,跑到井边,再绞了一桶水上来,背对着二人,专心去刷那小白马。阳光晒着他半祼的肩膀,比黄豆还大的汗珠一行行滴落在地。 其华自他身上收回目光,面无表情道:“我不舒服,先回去了。”顾宣一把攥住她的手,微笑道:“我是奉旨监督,你就陪陪我吧。”又笑道:“忘了,我还没介绍呢。”说罢手中用力,将她拖回来,道:“这位是贱内。”又向其华道:“这位便是被圣上封为‘天下第一马痴’的张公公。” 张公公眯着眼将其华打量了一回,点了点头。其华正要挣脱顾宣的手离开,天驷监忽然拥进一群人来。 ※※※ 武安侯领着一群人在天驷监看了一圈,忽然“唉哟”一声,“这不是顾小侯爷吗?怎么在这儿啊?”他上前看着正低头刷马的顾云臻,拖长了声音道:“小侯爷,您今儿个怎么有兴趣跑到这天驷监来洗马捡粪哪?还穿着贱奴的衣服,这是唱的哪一出戏呀?” 顾云臻没有理他,将水桶提到小白马的另一边,武安侯吊儿郎当地跟过来,笑道:“小侯爷不是说你们顾家人顶天立地,靠的是真本事,从不干见不得人的事吗?怎么?顾家的老太爷们一个个也是这么靠洗马捡粪起家的?” 哄笑声中,顾云臻将马刷重重地摔在桶中,攥紧了拳头,眼见就要动怒。武安侯连忙往后退了几步。顾云臻对他怒目相视片刻,不知想起了什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拳头慢慢地放开来,弯下腰重新拿起马刷。 武安侯笑了笑,伸脚一踢,将水桶踢翻在地,污水流了满地。顾云臻这回看都没有看他,面无表情地俯身捡起木桶,到水井边再绞了一桶水上来。武安侯身旁的人又将水桶踢翻,怪声怪气道:“唉呀,小侯爷,真是对不起,我最近眼神不好。” 武安侯打开一间马厩的门,叫道:“来人!将这间马厩打扫干净,陛下赐马给靖安公主,驸马爷看中了这匹马。你!就是你——”他指着顾云臻,冷笑道:“过来!” 其华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应该转过头去,可她的脖子像僵硬了似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顾云臻被武安侯等人推进马厩,看着他跌到在马粪中,又看着他爬起来,半跪在地上,握着短铲,将一团团马粪铲起来,放入竹筐之中。 武安侯和身边之人笑着推搡,又将竹筐踢翻在地。 其华忽然想起那一天,她和顾云臻在茶寮前避雨,因为同时去看竹筐里的寄风草,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她羞红了脸,他眼中却是窃窃的欢喜。茶寮中那些人起哄,说着下流的话。他帮她出了一口气,他说,下次有谁欺负你,我帮你打他。 泪水就要掉下来的一瞬,她听到顾宣关切的声音:“夫人,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是不是中暑了?” ※※※ 其华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几乎将手中的梳子折断。她忽站了起来,将妆台上的东西往地上砸,砸得两眼通红,转身便欲往屋外走。 紫英扑上来,揪住她的衣袖,“小姐!”其华落下泪来,“我实在忍不住了,太欺负人了!” 紫英今日也在天驷监见到了那一幕,便死死地拉住她,道:“小姐,您得忍。小侯爷那种性子,别人那么折辱他,他都忍下来了,您更得忍。” 其华仍要挣脱,紫英跪下来,泣道:“小姐,奴婢知道您有轻功,还知道您对苏相府的人并没有什么感情,完全可以一个人逃得远远的。奴婢不知道侯爷拿什么来威胁您,也不知道当初那半个月您是怎么忍过来的。可必定有什么很特殊的事情,才能让您这般忍辱负重。您忍到了今天,可不能功亏一篑!就是为了小侯爷,您也得继续忍下去!” 其华站在门口剧烈地喘气,怎么忍下来的?若非为了娘在地下的安宁,为了云臻能平平安安度过这两年,自己需要忍受这种欺辱吗? 她渐渐平定着呼吸,头脑也开始恢复冷静。顾宣今日这般折辱云臻,还故意叫自己去天驷监,只怕就是等着自己和云臻在羞怒之下失去理智吧?贪腐一案没有达到目的,他的下一着只怕会更加阴险毒辣。 其华慢慢地走回来,坐在凳子上。良久,忽笑了一笑,“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紫英见她方好些忽然又提起这茬,吓了一跳,其华接着道:“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云臻以前帮我出过气,我也只是替他出一口恶气罢了。” 她又冷冷一笑,“他也不敢拿我怎么样,还不到时候呢,不然他也不会救云臻出来。他不是喜欢做戏吗?我就成全他。”httpδ:Ъiqikunēt 她招紫英到面前,轻声道:“你去瑞雪堂,和素梅她们聊天,打听一下……” ※※※ 顾宣这日由天驷监回来,到俯仰轩来回话的人甚多,众人正说着时,忽听门外顾十一道:“夫人,您怎么来了?” 师爷们吓得还来不及躲避,其华已笑着进来,“各位不必多礼,早和定昭说过,要拜见各位先生。”她这么一说,师爷们只得齐齐行礼,“见过夫人。” 顾宣微笑道:“你怎么来了?昨儿方中了暑,该多歇着才是。”其华将手中的木盘放在桌上,柔声道:“我好得差不多了。正是见天热,煮了酸梅汤,又用冰镇过,给相公去火消暑。”说着将碗端到顾宣面前。又向众师爷笑道:“我煮了很多,各位先生若是不嫌弃,这就命人送去集贤院。”众师爷盯着冰镇酸梅汤,各自咽了一口口水,纷纷谢过。 顾宣微笑道:“让夫人费心了。”其华柔声道:“相公日夜操劳,我做这些是应该的。来,试一试我的手艺怎么样。”说着勺了一匙,送到顾宣唇边。师爷们窃窃地忍笑低头。 顾宣盯着其华,慢慢地将酸梅汤咽下去,脸上神情平静,缓缓点头,“不错。” 其华笑道:“那相公就赶紧全部喝了。”她又勺了一匙,脸上带着娇嗔的笑,送到顾宣唇边。师爷们的头快勾到了地上,顾宣盯着其华看了片刻,端起瓷碗,一饮而尽。 他喝完酸梅汤,正要开口叫其华回去。其华已四顾看了看,道:“原来相公在这里藏了这么多书呀,明知道我爱看书,却只瞒着我。” 她回头娇笑道:“相公,你们议事吧,我在这里看看书,不用理我。”顾宣只得对师爷们笑道:“咱们继续说。” 刚和师爷们说了一会话,顾宣抬起头,见顾十一面色有些不对,顺着他眼光看向博古架子前的其华,不禁面色微变,唤道:“夫人!” 其华似是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手一松,本来捧在手中的古董瓶子跌在地上,摔得粉碎。顾宣和顾十一脸上肌肉同时抽搐了一下,尚来不及说话,其华已拍着胸口,娇嗔道:“相公,你突然叫我,可吓我一跳。”说罢又用可怜兮兮的眼光看着顾宣,“这个,打碎了,不碍事吧?”httpδ:Ъiqikunēt 府中掌管案牍文书的钱师爷的眼皮也突突地跳了几下,他素爱古玩,认出这古董瓶子是古端朝年间的白釉瓷瓶,世间仅存两个,另一个在大内皇宫,实是价值不菲。 顾宣先前喝的酸梅汤哽在胸口,觉得味道似乎有些不对劲,面上却微笑道:“不要紧,一个瓷瓶罢了。”见其华欲弯腰去捡碎片,他站起身走过来,“叫下人来收,你别割了手。”师爷们连声附和,“就是,夫人,您不用管了。” 顾宣边走边道:“小心割着,你回去歇着吧。”他攥住其华的手腕,就要将她往外拖。其华被他拖出一步,却“唉哟”叫了一声,眼泪都迸了出来,顾宣只得松了手,问道:“怎么了?”其华泪水涟涟地说道:“割到脚了。” 屋内顿时乱成一团,有的师爷便跑出去叫人唤大夫,有的围了过来。顾宣蹲下身子,正要脱下其华的鞋子细看,其华羞答答地将他一推,“先生们还在这儿呢。” 顾宣不由分说要抱她起来,她似羞得满脸通红,往后闪躲。两人推搡间其华撞上身后的博古架子,只听“哗啦”“呛啷”声不绝,紧接着轰地一声,博古架子倒下来,若非众师爷见机躲得快,非砸中几个人不可。 其华却在博古架子要倒下来的一瞬间,被顾宣拖到一边。眼见顾宣望着满地碎片的眼睛里似要喷出火来,她面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说道:“吓、吓死我了,相公,幸亏你救了我……”说罢□□一声,两眼一闭,显然受惊过度,晕了过去。 ※※※※※※※※※※※※※※※※※※※※ 小狐狸阴了狼王不止一把,大家看出来没有?狼王,你惨了,某楼奸笑中~~~~~ 对了,下章有肉,虽然~~~~~飘过~~~~~~ 喜欢东风顾请大家收藏:()东风顾更新速度最快。() 第 41 章 意气举(上) 顾十一边走边笑,回到自家院子时已是落霞满天。 他前年成的亲,住在顾府西南角一个僻静的小院子里,这处离俯仰轩近,便于顾宣随时传唤。黄氏正在院中数着鸡崽,看见他进来,笑得古怪,便问:“怎么了?” 顾十一不答,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擦了把汗,才走到黄氏身后,抱住她的腰,将嘴在她脸颊边磨蹭,“每天都数,这顾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哪个有胆子来偷你的鸡?”黄氏打落他乱摸的手,道:“倒是没人敢偷我的鸡,只怕天上的老鹰给叼了去。” 顾十一又贴过来圈住她,表情哀怨,“你每天只关心你的鸡崽,也不关心一下你的相公。” 黄氏在他臂中扭来扭去,烦道:“热死了,这么粘着干什么?没有鸡崽,哪来的鸡汤和鸡蛋给你补身体?街上卖的贵死人,要五钱银子一只。我以前跟着爹临街卖艺,十天半月都赚不到这么多……” 顾十一闻得她身上的清香,情动难忍,也不管她唠叨,拦腰抱起她便往屋内走。黄氏嗔道:“锅里还煮着水呢,就等你回来下面……”话未说完,已被顾十一衔住了嘴唇,亲得情迷意乱,便也由了他去。https:ЪiqikuΠet 二人一时事毕,顾十一将黄氏搂在怀中,将她乌黑的头发放在指间把玩,忽然噗地一笑。黄氏揪住他耳朵,道:“回来就怪笑个不停,老实交待: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在外面有相好了?你敢再去春风阁鬼混,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顾十一知道这事是万万不能不交待清楚的,忙求饶道:“我哪敢啊,绝没有的事情。上次也是陪侯爷去的,为的是公事,你怎么老揪住不放?” 黄氏“哼”了一声,“谅你也不敢!”说着眼神在他祼着的身子上上下下扫了一圈。她眼神扫到哪里,顾十一便觉寒风“嗖嗖”地刮到哪里。黄氏板起脸道:“快说。” 顾十一又是一笑,凑近道:“我说,你见过咱们侯爷吃瘪没有?”黄氏白了他一眼,“这世上敢让侯爷吃瘪的人还没生出来,只有他让别人吃瘪的份。” 顾十一笑倒在床上,“你今天没看见侯爷那个样子。老太爷、老侯爷、还有老夫人留下来的宝贝全被摔得粉碎,他还得笑着说没事。” 黄氏被勾起了好奇心,“谁这么厉害?我记得当初那贱女人弄坏了老侯爷一个笔洗,侯爷还定要她去赔罪呢。哼,那贱女人,认错赔罪装贤淑的功夫倒是一流,将咱们侯爷迷得神魂颠倒。” 顾十一慢慢地敛了笑容,坐起来沉吟道:“侯爷这回玩归玩,可别把自个儿给玩进去了。” “你说五夫人?看上去乖乖巧巧的,不像是什么厉害的角色啊。”黄氏好奇心大起。 顾十一叹道:“你不知道她有多凶,当初幸亏我明智,没被侯爷哄着下水去救她,才没被她咬上一口。” 想了一回,他又大笑着倒在枕上,“侯爷今晚可惨了。也不知谁多的嘴,让五夫人打听到了。那酸梅汤里放了蛋清,侯爷那一身的疹子,非得挠到明天早上不可。” ※※※ 顾宣坐在大浴桶中,挠完前胸挠后背,挠得浑身通红,仍不能止痒。服侍的小子小心翼翼地将一瓶药膏递给他,道:“侯爷,这是上次陈太医留的药膏,可是已经不多了。您这只怕还要痒一个晚上,痒的时候就涂一点。” 顾宣看着胸口被挠出来的几条血印,再回想那一地碎瓷片,牙关暗咬,冷哼一声,将澡布重重地摔在浴桶中,袍子没系好就出了澡房。 他一边走一边挠,甫入赏梅阁便被里面的架势吓了一大跳,赶紧停在门口,悄悄地将衣袍系好。 顾夫人正端坐在外间训斥紫英,“虽说你是老太妃赐下来的,不比府中一般的下人,但既然到了我顾府,服侍主子就得依顾府的规矩。你主子前儿中了暑,听说今儿又割了脚,你倒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就留主子一个人在房里。若是你家侯爷回来了,难道还让你主子亲自端茶递水不成?” 紫英也不知今天顾夫人怎么会巴巴地跑到赏梅阁来,自己恰好去书房拿书,屋中只留其华一人。她知道理亏,跪在地上,深垂着头,不敢出声。 其华满面尴尬地站在一旁,正想替紫英辩解两句,顾夫人已叹道:“之华,我知道你不习惯有太多人服侍,但好歹你现在已经是纪阳侯夫人,两夫妻身边只有一个丫环,像什么话?!”她不容分说地挥了挥手,面色甚是坚决,“就这么定了。翠莺,你们赶紧见过新主子。” 四名差不多高矮,水葱一般娇嫩的丫环齐齐上来给其华叩头,“奴婢给五夫人请安。”又依次报上名字。 其华不知如何是好,抬起头,忽看见顾宣正悄悄地将脚迈出门槛,想是准备偷偷地溜走。她只想着怎么推掉这四个丫环,也顾不了自己先前做了什么,娇声唤道:“相公……” 她这一唤,顾宣只得停住脚步,回过身来,轻轻地咳了一声。屋内诸人纷纷抬起头,四婢上前请安道:“侯爷回来了。”有的端过茶水,有的便替他打扇。 顾宣忍着浑身瘙痒,上前给顾夫人见礼,陪笑道:“大嫂,之华爱清静,这里真不用这么多人……” 他话未说完,顾夫人已拉下脸来,道:“大姐今天回来探亲,听说你这里只有一个丫环侍候,数落了我两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长嫂把妯娌怎么样了,若有那起子嚼舌头的,还不定翻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顾宣一听自己那位母大虫大姐回来了,那是连大哥顾显都要敬畏三分的人物,怪不得顾夫人今天忽然来这么一出。他不敢再说,紧紧地闭上了嘴,对其华不停使出的眼色视若无睹。 顾夫人又将顾宣拉到一边,轻声责道:“若不是大姐将小子们拎来审问,我还不知你十天中倒有一半时间歇在俯仰轩,把个新婚的夫人丢在一边,这怎么行?!公事再忙,也得回来睡。若让人传出去了,亲家府上怎么交待?你若再如此,小心大姐揭了你的皮!” 顾宣垂手听训,噤若寒蝉,眼睁睁看着顾夫人在素梅的搀扶下离去。其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无奈地苦笑了一声,只觉身上愈发奇痒难当。 ※※※ 天黑得沉了,顾府内外都掌起了灯。赏梅阁内,顾宣、其华、紫英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看着那四个丫环来来往往忙个不停。 顾宣不时将手伸到袍子里挠上几下,但他既不能叫其华涂药,以侯爷之尊,自己涂药也不妥,可若是不顾其华在此,叫丫环们涂药,传了出去,明天只怕……他脸上不禁露出痛苦的神情来。 一名穿水绿色衣裳、叫做翠莺的丫环显见老成一点,领着另外三婢将里间外间收拾得焕然一新,又进去铺了床,出来笑道:“侯爷,夫人,床已经铺好了,请早点歇着 ъiqiku吧。”说罢四婢同时屈膝下去,娇声道:“请侯爷和夫人安歇。” 顾宣干笑了一声,当先迈入里间,其华在紫英的搀扶下也慢慢走了进去。紫英正要返身扣上门闩,翠莺上前将她拖了出去,低声嗔怪道:“紫英姐姐,哪有咱们在里面伺候的理儿?”她又屈膝对里间的顾宣和其华道:“侯爷,夫人,奴婢们会分成两班在外间值夜,您们有什么吩咐,只管出声便是。”说罢娇笑着将门拉上。httpδ:Ъiqikunēt 顾宣正是奇痒难熬,眼见门被关上,也没有多想,急忙从袖子中掏出药瓶来,解开袍子便要涂药。 其华这段日子和紫英睡在里间,与在外间独眠的顾宣井水不犯河水,这刻见紫英被拉出去,不由忐忑不安,再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更是心跳如鼓。她抬起脸,恰见顾宣在解开衣袍,吓得惊叫一声:“啊——” 她还来不及有下一步的动作,屋外的丫环们已听到了叫声。翠莺一把推开门,急道:“夫人,怎么了?”却见顾宣正衣袍半开,胸膛赤祼,面上一副急不可待的神情。她不禁绯红了脸,吃吃笑着将门重新带上。 顾宣这才反应过来,本能地一把将衣袍掩上,又实在痒得不行,只得隔着衣服挠了几下。可隔衣搔痒,哪里止得住,反而全身到处都痒了起来,连臀部都似有只瓢虫在慢慢地爬过。 ※※※ 其华早忘了要欣赏他因为鸡蛋过敏而抓耳挠腮的狼狈样子,满面警惕地瞪着他,靠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衣柜边,从里面摸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来。她先将匕首对准顾宣,转而想起不是他的对手,又将匕首对准自己的胸膛,恶狠狠道:“不许过来!你过来我就死给你看!” 顾宣一边挠痒,一边恨恨道:“你放心,我不会碰你!只是大姐现在住在府里,你我好歹得装一装。你小声点,若让她们听见了,保准明天一早就会传到大姐的耳朵里。” 其华用匕首指了指窗下用来纳凉的竹榻,低声道:“你睡那里。”说罢挪来两把椅子摆在床前,如狐狸一般跳上床,将纱帐放了下来。 顾宣巴不得她上床,连忙扣上门闩,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中解开衣袍,将药膏涂抹全身,这才稍觉舒坦。可这药膏的疗效只能持续约半个时辰,待过子夜,瓷瓶中的药膏悉数抹完,他便只能在枕席上翻腾,痛苦难眠。那竹榻不太结实,他一翻身便是“吱呀”一响,静静的黑夜之中,这“吱呀”之声听着颇显暧昧。 这夜十分闷热,赏梅阁内透不进一丝风。其华热得浑身是汗,每一个毛孔都似要炸裂开来,却不敢脱去外衣,又时刻担心顾宣会违背诺言,也不敢睡过去。她整夜和衣坐在床角,右手紧紧地握着匕首,听着顾宣在外面不时弄出的窸窸窣窣、吱吱呀呀的声音,直至天近黎明,实在支撑不住,才稍稍阖了一下眼。 第二日一早,因为顾大姑回京城探亲,顾夫人派人来召顾宣夫妻到瑞雪堂用早点。 顾大姑用审视的目光盯着顾宣和其华,她先看着二人发青的眼圈,颇为满意地笑了笑,继而又盯着二人的脖子看了许久,疑道:“你们两个怎么了?定昭,你怎么连个蚊子都拍不着,挠成这样,皮肤都抓破了。” 顾夫人也看了看,道:“唉哟,瞧之华这一身的痱子,定是赏梅阁太热了,今晚叫他们抬几块冰进去,热着了可怎么办?” 第 42 章 意气举(中) 顾宣与其华同时抬头盯了对方一眼,忽听外头丫环笑道:“小侯爷来了!” 顾云臻一身粗布衣服,进来先给顾夫人请安,又给顾大姑叩头,“给大姑姑请安。” 顾大姑素来疼爱这个唯一的侄子,此番也是听说顾云臻下狱,这才从正定赶回京城一探究竟,此刻看见他这身打扮,不禁心疼道:“在家里怎么还穿成这样?” 顾云臻一脸平静,跪在顾宣面前,叩下头去,“一切都是侄儿的错,还请小叔叔您原谅。” 顾宣放下手中的筷子,却没如以前一般问他知不知道错在哪里,只淡淡道:“知道错了就好,谁年轻时没犯过错误。一家人,没什么原谅不原谅。”顾云臻执着地叩头,“小叔叔若不原谅,侄儿便不起来。”顾宣叹道:“罢罢罢,你起来吧。” 顾大姑忙过来扶起顾云臻,道:“你小叔叔原谅你了,还跪着做什么。”她看着他身上的贱仆衣服,眼圈一红,道:“这回就当受了个教训,以后可不能再胡乱喝醉酒了。”httpδ:Ъiqikunēt 顾云臻束手应是,又向顾宣道:“那侄儿去天驷监了。” 顾宣点头,“去吧。我的假也满了,你尚年轻,经验不足,朝中的事就别管了。你三叔往南方征粮,估计过几天就会回来,你服完役之后多去向他请教。我将他调回来,就是想他多教教你一些行军打仗之事,这才是我们顾家人的根本。” 顾云臻恭恭敬敬地应了,早点也不吃,出了花厅,自始至终没有看上其华一眼。 顾大姑看着他略显萧索的背影,叹道:“可怜的孩子,从来没吃过苦的,天驷监那地方怎么呆得下去……”顾夫人却喝了一口参汤,平静道:“让他吃吃苦也好,免得再犯下什么天大的错。” 顾大姑点头,“也是,经过这一番囹圄之灾,我今儿瞅着他,比以往沉稳了许多。” ※※※ 这日仍然十分闷热,老天仿佛要揪住秋老虎最后的尾巴,将所有的热力都于这一天倾泄下来。顾云臻清洗马厩,弄得浑身是汗,但并不觉得辛苦,反而越干越起劲。杂役们见他并不摆小侯爷的架子,也肯指点一二,他慢慢地学会了一些侍候马儿的诀窍。小白马今天被顾云臻刷得很舒服,不时拿头来蹭一蹭他,逗得他十分开心,连炎热和烦闷都忘却了。 日铺时分,奉旨监督的顾宣刚刚离去,一名青衣老者迈着悠然的步伐走进天驷监,躺在柳荫下乘凉的张公公看见他,将蒲扇一丢,霍然站起,花白的眉毛因为激动而隐隐颤抖。青衣老者走到柳树下,二人相视片刻,都同时大笑。 张公公连声唤小太监奉上茶来,他饱含欢喜的声音惊动了正在马厩内拾马粪的顾云臻。顾云臻抬头看了看,只见柳树下坐着的正是与自己有同牢之谊、提点之恩的梅怀素,喜得将短铲一丢,就要冲过去。但方冲出两步,他羞愧地挠了挠头,对梅怀素笑了笑,又回身去铲马粪。 梅怀素赞许地点了点头,向张公公道:“十多年不见,希烈兄还是老样子。” 张公公听到这一声久违的“希烈兄”,又是欣然又是难过,叹道:“怀素啊,这十多年,你受苦了。” 两人十多年没见,这刻重逢,却都感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只坐在柳树下,细细地品着茶。 天色渐黑,顾云臻打扫完最后一间马厩,这才到井边将脸手洗干净,整了整浑臭不堪的衣服,走到柳树下,端端正正地给梅怀素揖礼,“梅先生。” 梅怀素微笑道:“可还习惯?” 顾云臻道:“挺好的,有时觉得这些马儿比人还好相处,你待它好,它自然就和你亲热。”梅怀素不禁大笑,道:“你倒悟出这么个道理来。” 张公公却叹道:“就是这么个理。说起来,马比人更好相处,它们不会拉帮结派,不会尔虞我诈,更不会同类相残。” 梅怀素渐渐收了笑,沉默片刻,站起来道:“走,今天我作东,请希烈兄和云臻喝两杯。” ※※※ 京城西南角一条深巷内有一家小酒肆,酒肆门口斜挑着一副泛黄的酒旗,门面也不见任何特异,从大街上转进来,还要走过长而逼仄的小巷。 顾云臻随着梅怀素和张公公进了酒肆,便闻到一股酒香,他纵不是酒中高手,也觉这股香气醇醇然、冽冽然,仿佛要将整个人都浸在酒香里面,不能自拔。Ъiqikunět 店老板奉上的酒具也是极旧的,有的杯盏还缺了口,但一杯酒下肚,顾云臻忍不住赞了声,“好酒!” 梅怀素握着酒盏慢慢地饮尽了,叹道:“十多年没来过这里了,上次与希烈兄大醉一场,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情。” 昏黄的灯光下,张公公低头看着酒盏,素日总是眯着的眼睛中微带哀伤,仿佛一个人站在荒无人烟的湖边,对着月光下的湖水,孤伶伶无限凄清。良久,他才将酒盏端起来一饮而尽,自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顾云臻对于梅怀素和张公公竟是旧识,还称他一声“希烈兄”大感好奇,但他对这二人都心怀敬意,并不追问,只默默地替他们斟上酒。梅张二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酒来便饮,一个时辰过去,一大壶酒已涓滴不剩。 张公公似是喝醉了,踉踉跄跄站起来,推开顾云臻的搀扶,大笑着出了酒肆。顾云臻站在酒旗下目送他远去,许久还听得到他怆然的笑声在小巷内回响。 他呆呆地站着,直到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才转过头,梅怀素正对着他微笑,“我们走吧。” 顾云臻虽喝得有点醺醺然,但仍知道到酒肆内讨了一盏灯笼。他提着灯笼,梅怀素慢悠悠地走在旁边,一老一少,穿过夜深人静的京城,除了偶尔传来的梆鼓声,便只听见二人的鞋子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 “云臻,你知道茶马制吗?” “听说过,但不是很了解。”顾云臻答道。 梅怀素叹了口气,“二十五年前,朝廷推出茶马制,本意是想推动贸易,增加朝廷的税收,可是茶马制却在云南和西疆遭到了强烈的抵制。西疆诸族各有各的势力范围,庇护着私贩将粮食茶盐自边境走私过去,朝廷不但换不回需要的良驹,还流失大量税收。云南王呢,根本不把朝廷派过去的茶马御史当一回事,前后换了五位茶马御史,也没收上一匹马、一钱银子。乾安三年,朝廷将西南军中一名掌管战马的将军封为云南道茶马御史,这名将军告别唯一的女儿,匆匆赶往云南。那一年,他三十五岁,姓张,名希烈。” 顾云臻瞬时间瞪大了双眼,抽了一口凉气。只听梅怀素继续说道:“张将军到了云南以后,凭借着自己的坚贞和执着,又还惠于民,竟慢慢地开辟了一条茶马道,也因此得罪了云南王。其实朝廷在云南设置茶马司也是试探云南王的第一步,当时柳郑二党的党争刚刚开始,为了要安抚云南王还是征讨云南王,每天在朝中争论不休。云南王在中间挑拨离间,郑柳二党均认为张将军把大量税银上贡给了对方,于是,张将军便被冠上贪腐罪名,下了狱。朝廷派人去抄家,将他家的房子都拆了,也只找出一百两纹银。 “柳郑二党自然不甘心,更不能将张将军无罪开释,那样岂不证明他们错了?于是,勾结云南王的罪名又捏造了出来,只是当时不能公开得罪云南王,于是,唉……”梅怀素在一处小巷前停住脚步,仰望头顶遮住明月的大团乌云,语中满是痛恨之意,“就胡乱给张将军定了罪,对他处以宫刑!” 顾云臻提着灯笼的右手一抖,叫道:“怎么能这样?!” 梅怀素叹了一声,道:“连张将军的家人也不能幸免,他的女儿被没入宫中为奴。张将军思念女儿,又放不下对马的钟爱,便索性到了天驷监。这一晃,便是二十五年过去了……” 顾云臻再难忍心中愤懑不平,不停重复道:“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梅怀素静静地看着他,待他情绪稍稍平复一些,轻声道:“若是你,这不白之冤、宫刑之辱、为奴之痛,你能忍下来吗?” 能忍下来吗?顾云臻无法回答,默默地看着手中的灯笼。 梅怀素又轻声道:“若是我还告诉你,茶马制在西疆受到抵制,朝廷大量税收流失,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西路军和云南王一样,在暗中庇护私贩,大开保护之途,你会怎么想?” 顾云臻“啊”了一声,呆若木鸡。这件事,他还是上回听顾六隐约提起过,只不过立场不同,说出来的话也不尽相同。这刻听梅怀素如此一说,他一时间心乱如麻,竟不知如何作答。筆趣庫 这夜十分沉闷,乌云渐浓,大风渐起,眼见一场暴风骤雨就要来临。梅怀素轻轻拍了拍顾云臻的肩膀,道:“回去慢慢想。我到家了,你回去吧。” 见顾云臻还不动,他和声道:“从下个月起,我每月逢五、十会去太学讲学。我已请得圣上旨意,京城七品以上官员的子弟,不论是不是太学生,都可去太学听课。你若是有时间,便过去听一听吧。有什么疑问或是想到了什么,随时都可以来问我。” 顾云臻抬起头,只见梅怀素正带着洞达世情的微笑看着自己,眼神中充满着慈祥之意。他茫然的情绪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一定会去听的。”说罢鞠了一躬,“梅先生,您早点歇息。” 他将灯笼交到梅怀素手中,跑出小巷,到了巷口,回头一望,梅怀素还站在原处,手中那一点桔黄色的灯光,在这暴风雨来临前的黑暗京城,显得分外温暖。 ※※※ 与豪爽的顾大姑短短一日相处,其华便明白了顾宣为何如此怕她,知道今夜与顾宣共眠一室只怕是免不了的事情。眼见这日仍然十分闷热,再摸一摸脑门和鼻尖上的痱子,她不禁恨上心头,烦燥地在屋中想着对策。 入夜后,翠莺等人抬着一个梨木冰桶进来,冰桶中放着刚从地窖取出来的冰块。其华盯着冰块看了一阵,灵机一动,唤过紫英悄悄地吩咐一番。 戌时正,顾宣还未回来,其华打了个呵欠,道:“我困了,先睡,你们切莫进来打扰我。侯爷若是回来了,也别理他,让他自个儿进来睡。”翠莺听说这位五夫人有点小性子,侯爷又是对她千依百顺的,忙应了,不敢再入里间来。 紫英最后检查了一番,担心道:“小姐,万一侯爷真的恼了……”其华冷笑,“他所谋者大,才不会为这种事情着恼,昨天那样他不也忍下了吗?再说,只要他不起歹意,不就没事?”紫英小心翼翼地将帐帘放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其华想起床架子上的那一盆水,十分得意。她满心想看顾宣的狼狈样子,便睁大眼睛数着纱帐上的福字。 可直到双眼发涩,仍不见顾宣回来。屋外,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窗户嗒嗒作响,如同五岁那一年,娘昏倒在地上,她去扶去拖,娘却毫无反应。窗外狂风暴雨,那么黑的天,那么冷的雨,那如鬼哭狼嚎一般的风声。 其华逐渐害怕起来,又不便唤紫英,只得缩在床角,抱住双膝,将身子缩成一团,紧紧地闭上双眼。忽然又想起某一日,也是这样的黑雨,却有一双有力的臂膀抱着自己,在那一方小天地中,她可以流泪,可以诉说自己很怕,现在两人却只能……她再难忍心中伤痛,落下泪来。 这般又惊又伤,等到雨势稍歇,她才筋疲力尽地睡去,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也未听到。 顾宣扣上房门,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走到床前,就着尚未燃尽的烛火静静地看着帐内朦胧的人影。 她似已沉沉睡去,蜷成小小的一团,像只熟睡的小狐狸。但他知道,只要她醒来,便会时不时亮出锋利的爪子,抓上自己一下。 第 43 章 意气举(下) 凝视片刻,顾宣慢慢悠地走到桌边,拿起一本书。这是一本前朝史鉴,泥金香书笺插着的那一页,还有她的批注——弄权误国者,可恶可恨!字迹谈不上秀丽端雅,而且一看就是没有正儿八经练过的,但其中的洒脱不羁之意,倒也颇合她的性子。https:ЪiqikuΠet 顾宣无声地笑了笑,回头看了看床上的人影,将书慢慢地凑到烛火上点燃。眼见火光渐大,他伸出右脚,将一把椅子踢翻在地。 其华被椅子落地的声音惊醒,睁开双眼,见帐外火光大盛,只当是哪里失了火,吓得跳了起来,掀开帐子便往外钻。“哗啦!”“呛啷!”水盆自床架子上倾覆,正淋在她头顶,将她淋成了一个落汤鸡。 伴着瓷盆的“呛啷”之声,顾宣松开手中着了火的书,施施然站了起来。他欣赏着其华的狼狈样子,揶揄道:“咦?夫人,这个时候怎么突然想起要洗澡了?” 其华默然片刻,面色阴沉地抬起头,水珠自她额头涔涔滴下,盯着顾宣的眼神似要喷出火来。 动静太大,惊得外间的人都醒了,过来急叩房门,“侯爷,夫人,怎么了?着火了吗?” 顾宣面上露出一副体贴的样子,道:“得叫人帮你收拾一下,不然可怎么睡……”说着转身去打开房门,一转过身,他再难忍住,自喉间爆出一声大笑,“哈哈……” 其华见顾宣笑得双肩抖动,气得眼睛都红了,恨不得寻个东西将他碎尸万段才好。转头间见床边的梨木冰桶里已经融了大半盆冰水,她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端起梨木冰桶,冲前几步,用力朝顾宣泼了过去。 顾宣正在拉开门闩,又笑得十分得意,没有提防,只听“哗”的一声,满盆冰水兜头泼下来,他也成了一只落汤鸡。 次日二人入瑞雪堂时,尚在廊下,便听见顾大姑粗大的嗓门在向顾夫人抱怨,“……我嫁得早,定昭是你一手带大的,你总得说一说。虽说少年夫妻一时情热无可厚非,但玩成这样,洗个澡洗到床上去了,还不小心着了火,让丫环们看见,传了出去……” ※※※ 入秋后天气渐凉,天驷监不再酷暑难挨。每日和小白马嬉闹,看着一匹匹骏马在自己手下变得油光水亮,又有张公公不时提点养马诀窍,顾云臻反而于服贱役的日子里体会出几分乐趣来。 梅怀素隔三差五便会来天驷监找顾云臻和张公公一块去喝酒。梅张二人有时一言不发,有时又天南地北地闲聊,当年逸事,时事针砭,宦海沉浮,世间百态,无所不谈。顾云臻心存敬重,对二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谨记心头,每每回到家中细想,实觉受益非浅。 这日他服役期满,便有太监来传旨,皇帝于建极殿召见。他换过朝服入宫时,太监又传旨,皇帝改于书阁传见。按例,皇帝召见外臣,一般在乾清、建极、勤晖三殿,在书阁召见顾云臻,算是极大的荣宠。 顾云臻入书阁时,皇帝正站在西边的蝉翼纱窗下欣赏一幅字,见他来,亲热地招手道:“云臻,来,看看这幅字怎样?” 顾云臻拜叩如仪后走到皇帝身边几步处,看了一会,见是一幅狂草,不像是皇帝的宸翰墨宝,正要说出自己的感受,忽注意到这幅字是刚裱好的,从墨迹来看,也显是这两日方写成的。他心中一动,连忙收回快到嘴边的话,笑道:“陛下知道,臣哪懂什么字,这草书有些字还认不全。只是觉得这幅字龙飞凤舞,一气呵成,仿若天成,下笔者自有一股傲视群雄的气势,令人神往心折。” 这幅字正是皇帝亲书,他素日写惯了端方雍容的楷体,昨日不知为何,一股烦闷之气郁积在胸口,无从排泄,连自己批阅在奏折上的字看上去都像一只只苍蝇在飞。他终于忍无可忍,摊开宣纸,由着胸口那股烦闷之气练起了狂草。笔下生风,纵横飘忽,八十余字的《自叙帖》一气呵成。练完之后,他愈看愈觉实是生平佳作,正是洋洋自得之时,这刻听顾云臻这么一说,不由大乐,笑道:“你这个不会看的,倒比龙渊阁那帮大学士还要强!”httpδ:Ъiqikunēt 顾云臻生平第一次拍人马屁,不禁露出一丝羞惭之色。但这赧然之态看在皇帝眼中,只觉他憨真直率,笑得越发开心了。 他犹有不舍地放下字幅,和声道:“云臻,你可怨朕将你罚至天驷监服役?” 顾云臻连忙叩下头去,道:“臣绝无怨怼之心。臣辜负了陛下的期望,陛下宽仁,圣恩天高地厚,臣无地自容,将来惟有一死,以报陛下而已。” 皇帝将他拉起来,拍着他的手,感叹道:“你顾氏一门忠肝义胆,世代为我李氏皇朝捍卫疆土,祖孙五代慷慨捐生沙场者达二十余人,实是满门忠烈。朕与你爹更像亲兄弟一般,看着你出生,又看着你长大。当年你爹带你进宫,朕看着你就喜欢,当时就想赐你爵禄之身。你爹却是个谦谨之人,说不急,要等几年,看看你的性子再定,还说阿宣也是顾家的千里骐骥。朕现在看着,你与纪阳侯实乃一时伯仲,都不错!” 顾云臻默默听着,揣测着皇帝这番话的用意。说也奇怪,这是他第一次单独觐见皇帝,却不像以前那般畏缩。他感觉到皇帝的手不再像上次那般冰而绵软,反而如烙铁一般烫人,似是内火虚旺的征兆,不禁抬头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却将他这一眼看成是自己这番话起了作用,心中暗自得意,嫌隙的种子已经播下,就看它如何在雨露之下生根发芽。他嘴角泛起微微笑意,摆出一幅垂青的姿态,“云臻,这一年多你有什么打算?不如就进兵部吧?” 顾云臻忙跪下来答道:“臣经验不足,入兵部恐难当重任。依小叔叔的意思,是想让臣先随顾三叔学习一段时间,军粮署那边也正缺人,还求陛下恩准。” “哦?”皇帝皱眉道:“纪阳侯怎么搞的?上次还在朕面前说要亲自带一带你,让你在兵部历练一番,怎么转眼就把你安排到军粮署去了?”他转而又眉头舒展开来,“不过军粮署也不错,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是未来的纪阳侯,要统领二十万西路军的,这方面总得了解了解。军粮署和漕帮的事情,朕早就想好生整顿,奈何一直腾不出精力。你尽管放手去做,有什么难处就来找朕!” 他沉吟一番,道:“这样吧,朕封你为兵部驻军粮署观政,军粮署一切事务皆由你作主,顾三从旁协助。” 顾云臻忙下跪领旨。皇帝携着他的手,亲自将他送出书阁。顾云臻走出很远,回过头,皇帝仍站在廊下,向他微微挥了挥手,才转身进了书阁。 此时已近正午,顾云臻出乾清门时,宫外仍聚集着今年第一批进京等待皇帝召见的外放官吏,个个袍笏俨然,簪缨辉煌,他们望着巍巍天阙的眼神都透着热烈的光芒。顾云臻想起张公公和梅先生的遭遇,再回望重重朱门,深深宫阙,不由在心底暗叹一声,打马离去。 ※※※ 顾云臻出了宫,便往城南码头寻顾三。顾三刚刚从南边回来,正扯着粗大的嗓门和漕帮的人吵架,争得面红耳赤。见顾云臻来,他方怒气冲冲道:“不和你们多说,不收就是不收!”漕帮的人冷笑道:“收不收随便你!会有人叫你收的!”说罢一甩袖子走了。 顾三将顾云臻让到军粮署说话,仍然怒气冲天。顾云臻问道:“三叔,怎么了?”顾三道:“真不想干这劳什子提点官了,在军中多好,非得来受这些人的鸟气!不是粮数不对,便是将往年的陈粮交来充数!还是掺了石子的,这粮食要运到军中,弟兄们非骂娘砸碗不可!” 顾云臻新领了军粮署观政一职,想着回头向梅怀素好好请教一番,这刻便没有细问漕帮之事。 顾三“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口水,满面不忍地问道:“小侯爷,我刚下船便听说您……究竟怎么回事?” 顾云臻将事情详细说了一遍,顾三骂道:“奶奶个熊!让我逮住那个贱婢,非扒了她的皮不可!让小侯爷平白吃了半个月的苦!” 顾云臻虽然对于小婢偷走银票一事颇有怀疑,但也知不能说给脾气暴躁的顾三听,便微笑道:“没事,三叔,在天驷监这半个月,我学到了很多东西,张公公还教我怎么挑选和训练最好的战马,真是受益匪浅。” 他又问道:“三叔,那个老奴可还在京城?” 顾三忙道:“我让人盯紧了他,应当还在。只是,小侯爷,您弄到一千两银子了?” “没有。”顾云臻坦然摇头。 顾三迟疑道:“那老奴可刁得很,没有一千两银子绝不肯开口。” 顾云臻恨不得学梅怀素一般,卷起一本书砸在他的头顶,叹道:“三叔,枉你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脑袋比我还一根筋!没有银子,难道就没办法让他乖乖地带我们去找那坟墓吗?”说罢甩手出了军粮署。 顾三满头雾水地跟上去,嘟囔道:“什么法子?” 两人入了城,寻到贩夫走卒居住的蓬莱巷,走进一条漆黑的、散发着恶臭味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间低矮的瓦檐房,敲了许久的门,才有一位须发尽白的老头探头出来,见是顾三,忙将二人让了进去。 将门关上,老头便将干枯的手伸出来,道:“银子带来没有?” 顾三便拿眼瞅着顾云臻,顾云臻却微微一笑,打量着这间破旧的院子,口中闲闲道:“银子有是有,不知你愿不愿意随我去拿?” 老头顿时满面警惕地看着他,道:“去哪里拿?” 顾云臻低头掸了掸衣襟,笑道:“昨儿我清理帐目,发现苏相府上的二公子去年喝花酒时囊中羞涩,向我借了一千两银子。咱们这便去苏相府上讨了这一千两银子来,再请你带我们去找那苏之华小姐的墓,可好?” 他说得云淡风轻,那老头却吓得面色大变,转身就想跑。顾云臻身形轻盈一转,拦在他的面前,仍然微笑看着他,和声道:“你放心,一千两银子,绝不会少你一分。” 老头吓得跪了下来,连连叩头,“小祖宗,您饶了我吧,我一分钱都不要了,这就带您去。” 顾三看得瞠目结舌,直到顾云臻和老头出了院子,才清醒过来,用力扇了一下自己的耳光,“你个笨驴!怎么早没想到这一招?” biqikμnět 第 44 章 家族训 京城西郊观音山脚有一片专为早夭儿开辟的坟地。因为民间笃信早夭儿若立碑修墓不得往生,故此这里全是一个个长满杂草的黄土包。家境殷实的尚给孩子准备一幅小棺材,没钱的就是草席一裹埋入坑中了事,长此以往,这里成了野狗们钟爱的觅食所在,刨得白骨遍野。只要入夜,观音山上点点碧色磷火,和着野兽的嚎叫,颇让人毛骨悚然。 顾云臻看着顾三和那老头将一棵大松树下的黄土铲开,露出一具小小的棺材,问道:“可确定就是这里?” 老头陪笑道:“应该没记错,二夫人嘱咐过一定要埋在树下,这里就这棵树最大。之华小姐入殓时还穿着二夫人亲手绣的小棉袄,上面绣着‘之华’二字,您一看便知。” 顾云臻迫不及待地跳入土坑之中,亲自和顾三一起撬开棺材盖。棺盖“咔咔”地被撬开,当他看到里面那具女童的尸骨,再看到她身上那件绣着“之华”二字的小棉袄,虽然早猜到会是这样的真相,仍觉心痛难当,铁钎自手心滑落,身形晃了一晃。 顾三吐了一口痰,“呸!我就知道苏理廷不怀好意!弄个假女儿嫁到顾家,只怕又要耍什么阴谋诡计!”ъiqiku 顾云臻怔怔地看着那具女童尸骨,不发一言,面色阴沉得可怕。那老头趁机偷偷地爬出土坑,撒腿就跑。 入秋后肃杀的夜风吹过荒野,发出呜呜的声音。风将荒岭上的芦草吹得瑟瑟飘摇,芦草上的小小白花,仿佛就要被这夜风卷得遁入黑暗之中。 顾云臻默默站在土坑中,一朵小芦花被风卷得扑在他脸上,他忽然想起那一天,在青霞山的悬崖上,她为自己去采龙芽草,一身素服,在崖壁上就像一朵盛开的山茶花。她为了他险些坠入悬崖,为了不连累他想要松开手。 关于她的回忆在夜风中蔓延,萦绕于心的始终是她在那山崖上微微的笑,和要松开手时眼眸中的决然,顾云臻心中不由泛起绵绵的酸楚。 顾三丢了铁铲,道:“咱们赶紧去告诉公子!及早防范,免得他又一次栽在女人的手里!”说罢就要爬出土坑。 顾云臻扑上去一把将他拽住,急道:“不行!” “怎么了?”顾三回过头,满面不解地看着顾云臻,“小侯爷,现在侯府里的那个苏之华明摆着是冒牌货,她肯定是苏理廷派来的奸细,如果不及早防范,后患无穷!” 顾云臻一言不发,良久,才轻声道:“三叔,先别告诉小叔叔。有些事情,我一定得自己先弄明白。” 顾三不知他要查什么事情,但自打顾云臻逼得那老头就范开始,他就觉得自家这位小侯爷似乎与以前有些不同,不再是那个跳起来大叫“三叔”、缠着自己教他枪法的单纯少年了,当下点头道:“好,小侯爷,就听你的。” 回城的路上,顾云臻一直没有说话,直至快到顾府门前,他才开口,道:“三叔,接下来咱们要在青霞山秘密查一个叫沈其华的女子。” “小侯爷吩咐便是。” 顾云臻道:“只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盲目地找人打听了。”他思忖了许久,道:“军粮署这边,三叔有没有得力的人?” 顾三道:“我到军粮署只有几个月,除了派给我的几名亲兵看着还行,其余人现在还不大信得过。” 顾云臻断然道:“十一叔有一帮手下为他办事,所以才消息灵通,咱们也可以做到。三叔,你在军粮署看着有合用的人,就加意栽培。我要这些人,只听从我一个人的命令!” ※※※ “侯爷,三爷那里,是您亲自去,还是我跑一趟……”顾十一边走边问,先顾宣一步进了俯仰轩。他的右手刚触到门,面色有轻微的改变。顾宣也停住了脚步,二人机警地对望了一眼。 “有人来过!” 二人迅速闪身在门边,顾十一慢慢地推开门。屋内,空无一人。窗户还是半敞着的,从窗户望出去,屋后荷塘中的荷叶已凋瑟飘零。 屋内一切如旧,唯一改变过的,是长案上多了一张笺帖。 浅紫色的纸张,幽香脉脉,透人心肺。帖上用娟秀的簪花小楷体写着—— 曲江池桂子飘香,妾身觅得佳酿一坛,戌时于柳叶码头相候。君若有雅兴,可来一醉否? 帖子的左下角有一朵烫金的花。那花开得如此浓烈,似一团烈焰在熊熊燃烧,凝望得久了,仿佛整个人的灵魂都被这朵花给攫了去。 顾十一拈起请帖,翻看一番,交给顾宣。顾宣细读了一遍上面的话,再看着那朵烫金的花,轻笑一声,“氐羌的朱颜花,你终于肯露出真容了吗?” ※※※ 曲江池畔,桂子飘香。黄昏时分刚下过一场细雨,湖面薄雾氤氲,刚刚升起的上弦月似蒙上了一层轻纱。 戌时,柳叶码头。一艘精致的画舫从烟水间悠悠荡来。船近岸边,画舫上的竹帘忽被掀开,露出半面娇容,笑着将手中红色的花遥遥抛向岸边戴着帷帽的青衣男子怀中。青衣男子接过红花,放于唇边嗅了嗅,翩翩然跃上船头。 船娘的竹蒿轻轻一点,画舫又向湖心飘去。筆趣庫 仿佛应着顾宣掀开竹帘的动作,一声琵琶铮然弹响,柔曼如丝的华音伴着他走入般舱的步伐流水般滑出。玎玎琮琮,轻媚宛转,仿佛千言万语尽在弹奏者的指间缭绕,如泣如诉。 顾宣走进船舱,负手打量着四周。船舱不大,却陈设得很精致,地上铺有锦毡,壁上挂有仕女图。仕女图下是一方软榻,榻上铺着粉色缎面绣被,薰香弥漫。榻前的红木案几上摆着一壶酒,两只白玉盏。案几上燃着红烛,滟滟流光,一室皆春。 窗下,一名只着白色深衣的女子正背对着他抚琴,青缎般的浓密黑长逶迤至地,遮住了她的大半个身子。 琴音越发妩媚,白衣女子抚琴时长发漾动,露出一点点纤细的腰肢,如莲花般楚楚动人。这美态、这琴音,足以令任何一个男人血脉贲张。 顾宣静静地听着,眼神中也露出几分欣赏赞叹之意。 一曲终了,白衣女子款款站起,回过身来,迎着顾宣的目光,盈盈拜下,“陇山姜媚,拜见侯爷。” 这女子,赫然就是春风阁的阿寐。 顾宣取下帷帽,微微一笑,“果然是你。” 阿寐妩媚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侯爷。”她走到顾宣身边,接过他手中的帷帽,道:“侯爷,请。”引着顾宣在软榻上坐下。 她身上幽幽一脉暗香,中人欲醉,引得顾宣细看了她一眼。只见她今日妆容极淡,只眉间点了一颗朱泪痣,仿佛美人相思时的一粒泪珠,就要自额间滴下来。 阿寐侧坐在榻边,握起酒壶,自己先饮了一杯,语气软糯含娇:“这几年承蒙侯爷照顾,却一直没有和侯爷说明来历,姜媚先自罚三杯。” 顾宣斜靠在软榻上,浅浅地笑,“该罚,只是这罚酒的花样不新鲜。” 阿寐眸中升起一层朦胧妖冶的水雾,幽怨道:“侯爷不满意,那姜媚就来点新鲜的。”说罢如游鱼般滑入顾宣怀中,身子仿佛没有半根骨头,无力地靠在他胸前。她将杯衔到唇中,慢慢仰头。这一仰头,便露出胸前腻白如雪的肌肤和玲珑的曲线来。Ъiqikunět 顾宣看着她慢慢地喝下这一杯,笑容闲雅如故,眼神还在她身上打了一个圈。 待她这一杯饮尽,他将她揽入怀中,手指轻捻着她的耳垂,在她耳边吹了口气,低声道:“还是不够刺激。” “那侯爷要怎样罚才肯原谅姜媚?姜媚一切都听侯爷的。”阿寐抬起头来,望着顾宣,眸中透出迷离之意。许是那酒厉害,她如雪的容颜染上一抹微醺的红。额间的那点朱砂痣鲜红得似就要滴下来,让人忍不住想探出手,接住这滴泪。顾宣望着她这点朱砂痣,眼神中闪过一丝恍惚之意。 阿寐心中窃喜,继续双目迷离地望着顾宣,洁白如玉的手指却在酒杯的杯沿上一下下地摩挲,随着她的动作,顾宣的目光越发恍惚了。 灯光下,阿寐双颊愈发胭红,酡然如醉。她慢慢地解开顾宣的衣袍,娇声道:“侯爷……” ※※※ 听到这声娇呼,顾宣的手极细微地颤抖了一下。他忽然开口,嗓音低哑暗沉、近乎喘息,缓缓道:“美人之酒,应当这——样——罚。”说罢取过阿寐手中的酒杯,仰头一口喝下,右手搂上她的腰,一个翻身,便将她压在身下。 阿寐眼波欲流,笑道:“侯爷这个罚法倒是新鲜。” 话未说完,顾宣已低下头,封住了她的唇。浓冽的酒自他唇里度过来,阿寐起始还能吃吃地笑,慢慢地便喘不过气来。随着最后一滴酒强行喂进她的口中,他掠尽了她的吐纳,隔断了人世间的一切气息,让她直欲窒亡。 她水蛇般的身躯在顾宣身下挣扎,起始还指望用这样的磨蹭来激起他男人的本能。如她所愿,他的身子逐渐起了变化,这是属于正常年轻男人的变化。她欣喜地睁开眼睛,却发现一双冷冰冰的眸子正盯着自己。 这眼神冰冷而残酷,就像草原上逡巡的野狼。 她背脊一凉,寒意尽生。 在这繁华的京城呆久了,看惯了他游戏花丛的俊雅公子风范,竟忘了,他是一头狼,一头震慑西疆、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是啊,她竟忘了,这是十八岁便统率二十万西路军的人。他曾单枪只马,伫立沙场,毫无惧色;曾凭一杆银枪在万马军中如入无人之境,兵锋所过之处无坚不摧。 她竟忘了,十八岁那年他失去新婚的妻子和兄长后,便凌迟了所有的情感,心如铁石。他战马席卷过的地方,西夏兵绽开一朵又一朵的血花。他对敌人没有丁点的怜悯,下令坑杀三千降兵,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亲眼见过他在战场上挥舞银枪的人,深信他就是传闻中从修罗地狱中走出来的人。 他仍在深吻着她,却令她如离了水的鱼儿,逐渐干涸。她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响,额间的那点朱砂痣也失了光泽。 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不介意和她一夕风流,但绝不允许她将他变成裙下的俘虏。 她终于绝了望,渐渐地陷入黑暗之中。 第 45 章 峰回路 竹蒿划破水面,画舫向湖心荡去。 阿寐清醒过来时,从喉咙中吐出一口乌黑的血,气管处仍似有刀子在割着。她睁开眼睛,依旧身处画舫之中。顾宣那修隽的身影正站在舱中,静静地看着壁上的那幅仕女图。 她爬起来,战战兢兢地在他身后跪下,颤声道:“姜媚一时鲁莽,求侯爷原谅!” 顾宣没有回头,似在用心欣赏着那幅仕女图。许久,才淡淡道:“听说氐羌的薰育部颇善舞乐,你吹一曲你们薰育的曲子给我听吧。” “是。”阿寐取出一管羌笛。 从她唇边流出的笛声是奇特的,不同于中原任何一种曲子,只在一个调子上低回,呜呜低诉。仿佛大漠之中,夜风从未间断地刮过沙漠,千古亘远。 吹着吹着,她的眼眶逐渐湿润。离乡背井、流落天涯、亲人离散的痛楚,又岂是夜夜笙歌能够忘却的? 曾经美丽而宁静的陇山,薰育族人居住的家园,一夕之间成了地狱。猃狁王的人马将他们赶出家园,漆黑的夜晚被火光染成血红,屠刀挥向族人。深受爱戴的薰育王身中流矢,被马蹄踩断脊骨,死在王子的怀中。 四野充塞着惨厉的呼喊,七岁的她从母亲怀中探头出来,只见刀光如血,尸横遍地。爹留在她记忆中的最后一个动作,是他满身是血地躺在泥泞之中,挥手嚎叫,“你们快走!” 老人孩子们哭喊着逃出陇山,逃向草原,躲避猃狁王的血腥屠戮。从此,薰育部再也归不得家园,成为草原上受尽欺凌的人。 这些年,她很怕拿起羌笛,怕这声音一吹响,便会想起爹临终前的样子,想起陇山下至今无人收拾的磷磷白骨。 一曲终了,她拜伏在地上,道:“求侯爷作主!若能回归陇山,薰育全族愿粉身碎骨,以报侯爷大恩!” 顾宣回过身,低头看着她,道:“你们薰育部被猃狁部驱离陇山,已有二十三年了吧?凭你春风阁这些人,就想和猃狁王对抗吗?” 阿寐叩首泣道:“侯爷,我们薰育部从来没有放弃过要回到陇山的誓言,我们虽天各一方,但只要薰育王的后人振臂一呼,便会聚集起来。我们纵是粉身碎骨,也要回到祖先灵魂居住的地方!薰育王的圣地,绝不容被猃狁亵渎!” 她抬起头,轻声道:“只要侯爷肯帮我们一个小小的忙,让西路军中的氐羌兵不加以干涉,我们定可以将猃狁王赶出陇山!” 顾宣走回软榻边坐下,端起酒杯把玩,道:“我为什么要帮你们?我顾氏虽号令西疆,但也承诺过不干涉各族族内事务。氐羌一族,无论是哪一部为王,都得听我顾家的号令。这些年猃狁王对我还算恭顺,我为什么要废了他,改而扶持你们?” 阿寐咬了咬牙,直视着顾宣的双眼,道:“侯爷若是不愿意帮咱们,咱们也没什么话好说。只好接了小主子,离开京城,依旧去草原上过咱们的流浪生活。” ※※※ 顾宣哈哈一笑,将手中的酒饮尽,才道:“你们这一支,现在还有多少人?” 阿寐心中大喜,忙道:“约有三万余人,现流落在西疆各处。这些年,因为失去了两位主子的音讯,一直未能集聚人心。主子当年留下的最后线索是到了京城,所以我们才到京城来,找了这些年也没有找着。不想天缘凑巧,依侯爷嘱咐行事,这才得知了小主子的下落……” 她看着顾宣微眯着的双眼,恍然大悟,道:“原来我们的身份,侯爷早就知道了。” 顾宣慢慢地向她俯下身,阿寐正在疑惑之中,他将她浓密如云的秀发揽在手中,轻轻一嗅,叹道:“你们氐羌女子,不管是你,还是锦绣和阿兰,都有一把好头发。” httpδ:Ъiqikunēt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和一块朱牌,放在案上,推到阿寐面前,道:“这是你家主子的遗禀,你以此信为证,自可以聚集族人。但你现在不可轻举妄动,拿着这块令牌,先去灵州找顾九,以后任何行动,都听她的安排。” “是。”阿寐接过信和朱牌,迟疑了一会,又郑重叩首,“锦绣和阿兰会留在京城,听从侯爷差遣。还请侯爷看在姜媚的份上,多多照拂小主子。姜媚不敢贸然行事,小主子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顾宣一笑,道:“有那么伶俐的人看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站起来,拂了拂衣襟,道:“别怪我没有事先提醒你,你到了灵州,若敢对顾九施这催眠摄魂之术,你将会死得很惨。” 阿寐不寒而栗,诚心拜伏于地,“姜媚代薰育部对天发誓,誓死效忠侯爷!” 薄烟笼月,画舫像飘在雾中一般,撑回柳叶渡。顾宣戴上帷帽,跃到岸边,看着画舫轻轻飘向湖心,转过身,沿着湖边慢慢地向前走。 不远处,一艘小舟依依靠岸,上面下来几个少女,从衣饰来看,是京城的小家碧玉们来曲江池夜游。她们嬉笑着在柳树间追闹,一名绿衣少女看见潇洒行来的顾宣,被他修隽的身姿吸引,再见他纱帷后露出的清俊眉眼,一时间看得呆住了。女伴们嘻嘻哈哈上前推搡,她脸一红,咬了咬下唇,忽然将手中的帕子向顾宣怀中掷来。 顾宣接过丝帕,放于面前轻轻一嗅,又向她微微欠身,姿态翩翩,如春风轻拂柳絮,散落一地的温柔。 绿衣少女红了脸,眼角眉梢俱是甜蜜喜悦,与女伴们结伴离去,不时回头看上一眼。 待她走得远了,顾宣松开手指,那绣着名字的丝帕随风飘向曲江池,落在水面。顾宣翩然离去,再未一顾。 ※※※ 回到顾府时夜已深,顾宣推开赏梅阁的大门,不但没有丫环上前来服侍,里面还传来一片叽叽喳喳的女子声音,叫得最大声的是顾大姑的小孙女静若。 小家伙年方四岁,随奶奶来京城探亲,不过数日便成为了整个顾府的“心肝宝贝”。听到她娇嫩的声音,顾宣唇边露出微微笑意。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只见其华、静若和一干丫环全蹲在地上,围成一团。静若捏着小拳头,叫道:“上!咬!咬它!”小脸蛋上那激动的神情,恨不得自己也扑上去。其华则蹲在一旁,也像个孩子般握紧了拳头,叫道:“咬!咬它!” 顾宣走近一看,原来她们是在斗蛐蛐。京城盛行促织之戏,每年立秋后、冬至前,不论是世家贵族,还是平民百姓家,都会蓄养蛐蛐,促织为乐。西市还有专门斗蛐蛐的促织场,想来这蛐蛐是今日静若随顾大姑上街时买回来的。 陶罐中,两只蛐蛐正发出唧唧的叫声,撕咬在一起。陶罐旁摆着银锞子铜钱等物,看围观之人的神情,只怕都下了注。赌物中最显眼的莫过于一个小银镯子,应是静若没有赌资,将手上的镯子拿来抵数。筆趣庫 顾宣忍不住又笑了笑。他在其华身边蹲了下来,正要开口,忽闻到一股清甜的香气,这香气不同于阿寐的幽然蚀骨,而是带着温热的、生动而活泼的气息,他不禁侧头看了看其华。 她刚洗过头发不久,青缎般的长发随意披着,逶迤至地,随着她激动地挥动着右臂,如云青丝似瀑布般漾动。一阵夜风从窗外涌入,几缕长发被吹起来,拂过顾宣的面容,令他险些打了个喷嚏。 他轻轻将她的头发拨开,看清楚双方各支持的是哪只蛐蛐,掏出一锭碎银,放在小银镯子旁,道:“我也押黑麻头赢。” 其华押的白麻头初呈败象,她正是气急败坏之时,听得又有人押黑麻头,一时没有分辨声音,顺手将顾宣一推,道:“哪有现在下注的,一边凉快去!” 顾宣被她推得往右边一跌。谁知两人蹲得太近,其华的一缕头发不知何时与他袍带上镶着的珠子缠在了一起。其华“啊”地一声,往右一倒,与顾宣跌在一块。 恰好静若回头看到是顾宣回来了,扑上来叫道:“五舅爷爷!”三个人便滚作一团。 众婢笑着上来把静若抱开,帮其华解开头发。但头发与珠子缠得甚紧,其华被扯得泪水涟涟,仍没有办法解下来。她感觉到身后顾宣在闷笑,又羞又气,欲待站起,方一用力,头皮便是一阵剧痛。Ъiqikunět 她连声叫道:“拿剪子来!”众婢都劝:“夫人,这么好的头发剪掉一截,太可惜了。”其华怒道:“谁叫你们剪头发?!剪了他的衣服!” 顾宣笑着解开袍带,紫英上来帮其华将缠在珠子上的头发解开。这时罐中已经分了胜负,白麻头溃不成军,跳出瓦罐,一溜烟地逃到桌子底下,再也没有出来。 静若激动得小脸蛋涨得通红,捧着陶罐,像捧着至宝一般。顾宣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一只黑麻头,你就激动成这样?五舅爷爷随便在这院子里捉一只,也要胜了你的黑麻头。” “真的?!”静若马上扑入顾宣怀中,叫道:“快走快走!我们快去捉!” “吹牛!”其华冷冷地说了一句,转身对紫英道:“打点水来,我要洗头发。”紫英道:“不是刚洗过的吗?” 其华烦道:“刚才没洗干净,再洗一遍。”说着看了顾宣一眼,眼中充满不屑,饶是顾宣倚红偎翠大半夜,也被这一眼看得动了丝肝火,冷哼一声,牵着静若出去了。 其华再洗了一遍头发,顾宣已带着静若在院子里捉了只黄麻头回来,放入陶罐中,果然不到片刻,黑麻头便告败北。 顾宣将静若抱在膝上,道:“以后不要再买白色和黑色的蛐蛐了,需知促织之戏,青色为上,黄色次之,其次赤色,黑色又次之,最下等的……”他瞥了坐在妆台前的其华一眼,悠悠道:“莫过于白色。” 其华狠狠地梳了几下头发,只听顾宣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明天晚上,五舅爷爷带你去顾家老宅去捉蛐蛐,尤其是老厨房那一块,绝对能捉到品相战斗力都属上等的青皮王。为什么在厨房后能捉到青皮王呢?因为……” 静若和翠莺等人听得聚精会神,张大嘴频频点头。其华本坐在一旁梳头发,一脸不屑,到后来也被顾宣精彩的讲述所吸引,梳头的动作慢慢地停了下来。 顾宣口若悬河地说了许久,道:“要想赢得促织之戏,学会分辨蛐蛐的雌雄很重要。”他在陶罐前蹲下来,拈起那只黄麻头,道:“你们来看……” 见众人将陶罐围得严严实实,其华终于忍不住放下梳子,也围了过来。顾宣瞥了她一眼,侧头看了看沙漏,道:“啊,三更了。” 静若面色大变,转身便往外跑,口里嚷道:“死了死了!又要被奶奶罚跪了!”她人小腿短,迈过门槛时险些跌了一跤。其华忙对翠莺道:“你将她好生送回去,只说我这里沙漏坏了,不知道时辰,免得大姑奶奶罚她。” 她回过头,正想继续听如何分辨雌雄蛐蛐,顾宣却将陶罐的盖子一把合上,站了起来,微笑道:“夜了,夫人,早点歇息吧。” 其华张了张嘴,眼睁睁看着紫英等人退出去,看着顾宣在竹榻上阖上双眼,只得恨恨地吹熄烛火,上床歇息。 顾宣似是很快就睡着了,没有一丝动静。但那只逃走的白麻头不知在哪个墙角唧唧地叫个不休,搅得其华整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第 46 章 母大虫(上) 八月初十,龙渊阁大学士、内阁参政、太学主讲梅怀素重回朝堂后,首次于太学开讲。 梅怀素学博天下,士子景仰。他又请得圣上恩旨,允京城七品以上官员子弟旁听。开讲这日,平日可容纳四五百人的讲殿拥进来近千人。 诸学生皆戴方布,着白色襕衫,足登皂靴,席地而坐。 太学殿内,满座衣冠胜雪。 梅怀素曾为帝师,为示尊重,皇帝这日也车驾幸学,一应勋贵、内阁大臣都随行。皇帝于辰时初升座,在场之人拜叩如仪后,梅怀素先行臣礼,皇帝还以弟子礼。梅怀素上殿讲学,首讲《春秋》与《诗经》。 辰时正,皇帝启驾离去,一应关防撤走,肃穆的太学殿堂内才恢复了一点活泼生动的气息。 顾云臻这日很早便入了讲殿,他袭二品侯爵,得以坐在前排。讲殿内人满为患,他身边的位子却一直是空着的,直到皇帝起驾离去仍没有人入座。他正觉得奇怪,休息时分,一名约十五六岁的少年匆匆跑进来,将名牌递给讲案后的梅怀素,连连鞠躬,“先生见谅,因为给母亲侍奉汤药,学生来迟了。” 梅怀素看了看他的名牌,微笑道:“百行孝为先,你做得对。”说着指了指顾云臻身边的位子,道:“你的位子在那里,坐下吧。” 少年再鞠了一躬,回过身来。他这一回身、一扬脸,坐在前排的大多数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均道:世上竟有如此清丽的少年! 武安侯素日最恨别人说自己是“承袭祖业,不学无术”,这日不顾自己已届“高龄”,也作太学生打扮挤了进来,但听得半个时辰的课,便觉屁股上似有几百只虱子在不停地咬。他正想着找个什么借口溜走,待看见这少年的容貌,一时间身子酥了半边,动弹不得,怪叫一声,“好个美人!” 那少年面上闪过一丝不豫之色,冷冷地瞪了武安侯一眼,在顾云臻身边坐了下来。 顾云臻素日与人为善,先微笑致意。少年脸色这才恢复正常,向顾云臻欠身,道:“在下李弘哲,京城人氏,不知兄台……” 顾云臻忙还礼道:“在下顾云臻,河套人氏。”同时在心中揣测,能坐在前排的都是三品以上王公贵族家的子弟,这一位又是皇族姓氏,为何以前从未听说过有此号人物? 顾家祖籍河套,却是众所周知的。那李弘哲笑道:“原来是顾小侯爷,失敬失敬!” 二人寒暄间,武安侯挤了过来。他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李弘哲,涎着脸笑道:“在下李承业,不知这位小兄弟是哪位世叔家的公子?”说罢便抓起李弘哲的手摸了两下。 李弘哲俊眉一蹙,将手抽出来,面如冰霜,并不理睬他。武安侯吃了个软钉子,悻悻坐回原处,和柳靖忠等人耳语一番,众人却都不知道这位李弘哲的来历。 顾云臻见李弘哲为了给母亲侍奉汤药才来迟,又人品俊美,对他心生好感,便将先前听课时的笔记推到他面前,轻声道:“你抄一下吧。” 李弘哲大喜,道:“多谢顾兄。”他解开包袱,取出笔墨纸砚,正要磨墨,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弯着腰过来,轻声道:“小公子,让我来吧。” 李弘哲忙道:“我自己来,国俊兄,怎么能让你干这个?”说罢便揽起衣袖磨墨。那被叫做“国俊兄”的少年仍然神色恭敬地低声道:“这点小事,还是让我来吧。” 顾云臻听到“国俊”这个名字,总觉无比耳熟,忽然间想起在天牢时那易狱官和梅怀素的对话,便拱手问道:“这位兄台可是姓易?”Ъiqikunět 易国俊抬起头,讶道:“兄台怎么知道?” 顾云臻哈哈一笑,道:“在下曾在天牢呆过一段日子,令尊当时对我颇为照拂。” 易国俊顿时红了脸,太学中也有身份贵贱之分,他时时以出身牢役之门自卑不已,今日是见恩人的小公子来了,才自甘执砚磨墨,听得顾云臻说穿自己的身份,忙干笑两声,一溜烟回到后殿盘膝坐下。 ※※※ 中午休息时,顾云臻与李弘哲就今日所学交谈了一番,言语中甚是投契,只觉这位李公子温文可亲,博学优雅,难得的是小小年纪,却自有一番高华风度。 说话间,李弘哲欠身道:“我去更衣,顾兄且宽坐。”顾云臻含笑还礼,目送他出了讲殿,却发现一侧的武安侯嘻嘻笑着跟了上去。 顾云臻本没有在意,忽见柳靖忠等人正在挤眉弄眼,想起坊间关于武安侯好龙阳的传闻,他心中一动,悄悄站起,往后殿的茅厕寻去。 茅厕里却未见到二人,顾云臻只当是自己多疑,正要转身,却听得旮角处传来打斗的声音。他转过去一看,只见武安侯正对那易国俊拳打脚踢,易国俊则死死地将李弘哲护在身后,低声道:“小公子快走!别坏了您的名声!”李弘哲气得俊面通红,冲上来对准武安侯额头揍了一拳。 武安侯被揍得金星直冒,嚷道:“你小子别不识抬举!左右不过是哪家的小公子,没有恩荫的,不如跟了侯爷我,也好混个前程!”说着一脚踹开易国俊,上前抱住李弘哲,便要对个嘴儿。 顾云臻气得胸膛险些炸掉,但见李弘哲并未叫嚷,才想起这事不宜闹大。他左右看了看,抓起一个粪桶冲了上去,砸在武安侯后脑勺上,武安侯哼了一声便晕倒在地。顾云臻扶起地上的易国俊,拉上李弘哲的手,道:“快走!” 三人整理好衣冠,回到讲殿。过得小半个时辰,武安侯踉踉跄跄走进来,怒气冲天地叫道:“臭小子给我滚出来!敢打侯爷我,活得不耐烦了?!”他只当偷袭自己的是易国俊,在讲殿中寻了一圈,将易国俊揪了出来,踩在脚下。 柳靖忠等人围了过去,一会儿就弄清了易国俊的身份。武安侯叫道:“你个牢头的贱种,也敢打侯爷我?!奶奶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贱种生出来的,你就只配给大爷舔鞋子!” 他“贱种”“贱种”地骂个不停,惹恼了和易国俊同等出身的太学生们。这些人出身寒门,读书却甚是用功,成绩斐然出众,颇有几分傲骨,奈何出身太低,仕途艰难,常被世家贵族出身的太学生鄙视欺辱。便有人叫道:“贱种又怎么了?总比只靠祖先恩荫,只知寻花问柳,不学无术强!” 这话又惹恼了一干世家子弟,他们素妒寒门子弟学业优秀,便围在武安侯身后,叫道:“打!修理这帮贱种!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还只当大爷们好欺负!”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有人要上前救易国俊,有人则对他拳打脚踢。 顾云臻看了看李弘哲,道:“李兄,士可忍,孰不可忍。”李弘哲点头,断然道:“正是,无需再忍。” 二人掀案而起,冲上前去。顾云臻开路,打倒围殴的人,李弘哲则将易国俊抢了出来。 看到易国俊满脸是血晕了过去,李弘哲再难忍满腔怒意,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武安侯,道:“你待怎样?!” “侯爷我不待怎样,只要他跪下来叫三声‘大爷’,叫自己三声‘贱种’,再给侯爷我舔一□□丫子便可。”武安侯见己方人多势众,一时有恃无恐。 寒门学子们顿时被点燃了怒火,纷纷怒吼道:“休想!” 讲殿之内,一时间泾渭分明,剑拔弩张,人人揎臂掳袖,一场数百人的斗殴眼见不可避免。https:ЪiqikuΠet 李弘哲捏紧了拳头,与顾云臻互望一眼。两人心意相通,正要冲上去,却听一声怒喝,“你们在做什么?!” ※※※ 讲官房内,顾云臻与李弘哲齐齐跪在梅怀素的面前。梅怀素满面严霜地看着二人,许久都不发一语。 常博士走进来,道:“国俊没事了,皮肉之伤。只是那草包还在嚷嚷,说国俊打了他,不给他赔罪,就要告到圣上那里。” “让他去告。”梅怀素面色平静地说道:“劳烦博士再转告他,圣上今日刚下了旨,凡自愿入太学旁听的勋贵官吏,不得中途退学,且今年的考试成绩要计入吏考之中,不及格者官降三级,爵削两等。” 顾云臻和李弘哲同时“噗”地一笑,梅怀素卷起一本书先后砸在二人头顶,怒道:“还笑?!” 常博士笑着出去,不一会儿,外面便安静下来。 梅怀素沉默许久,叹道:“弘哲,云臻,你们知不知道,我生平最恨的是什么?” 顾云臻正想答“含冤不白”,但看到梅怀素面上的神情忧愤交加,仿若那日在天牢中,他抬起头来,神情凝肃,油烛的火焰在他眸中跳跃,他低低地叹着,“党争之祸,国之不幸啊!” 当日之语言犹在耳,张公公的遭遇浮上心头,顾云臻汗流浃背,拜伏在地,道:“学生鲁莽!” “云臻,你虽没有做错,但你可知道,这太学是没被党争祸害的最后一块净土。”梅怀素站了起来,缓缓道:“我绝不允许在太学之中,有结党营私,争斗攻讦之人!” 他往讲殿走去,顾李二人忙跟随在后。进入讲殿,里面已经恢复平静,世家公子们聚在武安侯身边,寒门子弟则围着易国俊,前排与后排之间空出了很大一块,像是楚河汉界,将上千名学子硬生生分成两边。 梅怀素扫了一眼,清了清嗓子,道:“宫中刚刚传来消息,云南王世子进京,带来了一支蹴鞠队,指定要与太学的蹴鞠队一较高低。” 讲殿内顿时一片哗然。云南王府的德庆班天下闻名,若说要与金吾卫或者缇骑郎比较一番,那还差不多,要和太学比,摆明了是挑软杮子捏,想令太学出丑。一时间不论世家公子还是寒门子弟,都露出愤慨的神情来。 梅怀素又道:“圣上已经允了世子的请求,命太学选派一支蹴鞠队应赛。我决定,先在你们中间挑选二十四人,组成两支队伍,训练半个月后,两支队伍进行内部比赛,再从中挑选出表现优异的十二人,正式组成太学蹴鞠队,与云南王的德庆班比试。” 武安侯拍案叫道:“好!”回头和身后的世家公子们笑道:“自然是咱们一队。”他又看向寒门学子一边,怪声怪气道:“杀得你们俯首投降!” 寒门学子应道:“比就比!谁怕谁啊!” 双方便要各自推举人选,讲殿内一片“嗡嗡”之声。 顾云臻正觉不妥,梅怀素用力敲了敲戒尺,待所有人肃静下来,他将脸一沉,道:“这两支队伍如何选拔,不能由你们说了算。” 说罢,他指向顾云臻和李弘哲,道:“你们两个,负责拟定两支队伍的名单,十五那天交给我。” ※※※ 下学后,顾云臻与李弘哲拿着花名册,一一了解各位学子是否会蹴鞠。他二人一为武爵之首,另一人得易国俊敬重,双方倒都给几分面子,连武安侯也没有再挑衅生事。 当叫到“苏敬安”的名字时,顾云臻微微一愣,一名十四五岁的油滑少年走上前来,嘻嘻笑道:“大侄子有礼了。” 殿内顿时一阵哄笑,顾云臻这才明白过来这苏敬安是苏理廷的儿子。想起其华,他的心顿时像堵住了一般难受,却听苏敬安笑道:“敢问大侄子,大姐可好?她上次回门,我正好不在家,可错过了。还劳烦大侄子代我向大姐问一声好。” 顾云臻再不情愿,也只得按子侄之礼垂手应了。他心乱如麻,正想将这苏敬安打发过去,忽然发觉他长得与其华有几分相似,尤其二人的眉眼,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再细细一想,这二人的眉眼,不正与苏理廷如出一辙吗? 暮色笼罩着整个京城,四面苍茫,入秋后的风吹在人的肌肤上寒浸浸的。这满目瞑色,让一切都渐渐模糊,如梦似幻。 顾云臻骑马走在长街上,越想越迷糊,只觉自己似陷入了一团迷雾之中。 若说她是苏理廷派来的奸细,为何长得与苏氏父子如何相像?若说她就是苏理廷的女儿,为何又顶着已死去的苏之华的名字?又怎么会以沈其华的名字出现在青霞山? 眼见顾府在望,他勒住马缰,思忖再三,入府后便直奔瑞雪堂。 顾宣与其华这段时间都陪顾大姑在瑞雪堂用餐。见顾云臻进来,顾大姑讶道:“今儿怎么想起回来吃饭了?不是说军粮署忙吗?” 顾云臻先给众人请了安,在桌子边坐下,道:“我想娘这儿的饭菜了。”biqikμnět 顾夫人大喜,连声叫丫环们摆上碗筷,又夹了菜放在他碗里,怜爱地说道:“多吃点。” 顾云臻埋头扒拉了几口,抬头夹菜的时候,忍不住盯了对面的其华一眼。自打天驷监受罚后,他刻意回避着其华,多日未见,只觉她比在青霞山时丰腴了一些,发如云,肤胜雪,为静若剥虾壳时的笑容,仍如满山杏花那般灿烂。 看着她这份笑容,他筷子险些都拿不稳,一个鱼球夹了数次,掉落在地。他俯身去捡,好不容易在桌子下调整好面色,直起身,却见顾夫人正盯着自己,不由心中一颤,勉强笑道:“娘,怎么了?” 顾夫人笑了笑,道:“见你瘦了一些,是不是军粮署的饭很不好吃?” 顾云臻含含糊糊地应了声,不敢再看其华,只听到顾宣在柔声对她说,“你多吃点,别光顾着给静若剥,让她自己动手。”她轻轻地应了一声。 静若迫不及待地吃完,便扭股糖似地粘在顾宣怀中,道:“五舅爷爷,你答应今晚带我去捉蛐蛐的。” 顾宣笑道:“好!这就带你去!”说着抱起她往外走。静若却想起其华先前的暗中叮嘱,从顾宣怀中跳下来,去拉其华的手,“我要五舅奶奶也一起去!” 其华今日在书房找了大半天的《促织经》,没有找着,一问书房的丫环露珠,说一大早侯爷便把这本书拿走了。她气得牙痒痒,晚饭前悄悄叮嘱静若,如果顾宣带她去捉蛐蛐,一定要记得捎上自己。可自打顾云臻进来后,她的心思便全在他的身上,整个人如同梦游一般。 她也是很多日子没有见他,只觉他瘦了一些,黑了一些。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一时凝在自己身上,一时又刻意不望自己这边。他沉默的时候,唇抿得紧紧的,她能感觉到他的挣扎、他的怀疑,还有那一份无可言说的痛,这让她感到心脏紧缩,食不知味。 “五舅奶奶!”静若用力拉扯她的衣襟。 她慢慢站起来,轻声道:“大姐,大嫂,那我们去了。” 静若一声欢呼,左手牵了顾宣,右手牵了其华,三人往门外走去。 顾云臻忽然站了起来,大声道:“我和你们一块去!” 第 47 章 母大虫 (下) 没有了小静若叽叽喳喳的声音,瑞雪堂顿时变得十分安静。素梅将丫环婆子们打发出去,往铜兽嘴里添了把香,拿着绣绷守在门口。 顾夫人与顾大姑盘膝坐在窗下的大炕上玩骨牌。玩过几轮,顾大姑轻声问道:“你看着,觉得怎样?” 顾夫人将摸到的骨牌掩到手心,眯着眼看了一会,淡淡道:“还看不透。” “也有你看不透的人?”顾大姑把手中的一点丢了出去。 “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有双火眼金睛似的。”顾夫人一笑,轻声道:“还真是看不透她。让她管家那会,我冷眼看着,倒真像是一心一意为顾家筹算,竟没有一点私心,我放了几本帐册出来,若是有心之人,不会不琢磨的,她却根本无心于此。不让她管了,她一句多话都没有,很干脆地就把钥匙交了回来。若说全是装出来的,那是大奸大恶之人才有的本事,可她才十六岁!我身子不好,她侍奉我,看得出是用了全部心思的,若是不说,别人哪知道是妯娌,只当是儿媳妇呢!” “这么说来,真是顾家捡了个宝?!”顾大姑摸了张六点,笑得跟捡了元宝似的。 顾夫人不动声色地丢出一个四点,叹道:“可一想到她姓苏,我这心里就……” 顾大姑犹豫了半天,狠狠心没有吃,摸上来是个五点,凑成一对梅花,乐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劝道:“你也别太操心了,左右在这府里翻不出你的手掌心。外头还有定昭呢。” “就是定昭让我看着忧心啊。”顾夫人低低道,“你这个弟弟,你不是不清楚。他做戏做到这个份上,背后的心思只怕……” 顾大姑叹道:“是啊,我看着都觉得心惊胆战的,不知道他这是要唱一出什么戏。定昭小的时候我还能看透他,水是水,砂是砂,对谁好便恨不得掏出他全部的心肝。他四岁那年出疹子,是你抱着他没日没夜熬过来的,他就把你当成了亲娘。你怀云臻时,他几乎是寸步不离,连明永都……” 说到这里,她笑得前仰后合,“明永……明永来和我抱怨,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想进你的房,定昭都跟看贼似的……” 顾夫人啐了她一口:“你个没羞的,做了奶奶的人还说这话……”见顾大姑越笑越厉害,她也笑道:“你别笑我,当年谁和姑爷到海上跑了一年,回门时就抱怨规矩多,不能和姑爷睡一间房……” 两人笑了一回,顾夫人叹道:“你说得对,我现在也越来越看不透定昭了。自打明永走后,他反倒和我疏远了,以前像是我儿子,有什么说什么,现在比一般的小叔子还要恭谨疏淡。我都不知道如何才能解开他的心结。唉……” “这结啊——”顾大姑丢出一张牌,淡淡道:“别人是没办法解开的。只怕要等到那结在他心里烂了,腐了,活生生剜去一团肉,才会长出新肉来。” ※※※ 顾夫人许久没有说话,只默默地将手中的骨牌对来对去。 澄黄色的骨牌在琉璃灯的照映下发出淡淡的光泽,许是盯得久了,让她眼睛有点泛酸。 那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少年,从西疆回来后就成了再也让人捉摸不透的青年。他带回了丈夫的灵柩,又支撑着这个家度过最艰难的时刻。从此他就成了长袖善舞、手腕狠辣的纪阳侯,越是陌生的人,他越是彬彬有礼、笑脸相迎,唯独在她面前,总是一副淡淡的 https:ЪiqikuΠet神情。 他每天很恭谨地来向她请安,尽着一个小叔子的本份,恭敬而又郑重地和她讨论各项家事。却不再像从前那般,兴冲冲地跑进来叫她“大嫂”,在她为他抹汗的时候,告诉她今天又去了哪里,认识了什么人;告诉她城南的桂花树全开了,曹公家的三公子和四公子又为一个女人打了一架。 他也不再带着云臻跳到荷塘里摸鱼,不再带着他去老宅捉蛐蛐,无论言行举止,他都比自己死去的丈夫表现得更像一个严父。 但她知道,这些年,她身边的某个人,总会去向他禀告,自己今天吃了什么,笑了几回,腿脚还痛不痛,睡得好不好。他也总会在某个角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默默地看着云臻。 但唯独,他没有再正视过她的目光,这些年,一次都没有。每当她想像从前一样,细心地为他整理衣冠,叮嘱他要多穿件衣服时,他总会不动声色地避开去。 他变得越来越深沉,也许只有在静若面前,才能见到他轻松而稍带些许孩子气的笑容。 是不是要剜去他心头那块腐肉,他才会像从前一般用明净的眼眸看着自己,欢喜地叫一声“大嫂”呢? 琉璃灯罩后爆出一团灯花,同样沉思着的顾大姑像被惊醒似的,道:“对了,我正要问你,我听说云臻有了意中人,两次发烧都只叫她的名字,可这姑娘却再也找不到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顾夫人的手在扣着的骨牌上轻轻抚过,像是要敛去那令她眼睛泛酸的光芒,轻声道:“我正为这事愀心。那女子似是在人间蒸发了一般,可云臻现在反而只字不提了。我的儿子我知道,他若是动了心,十头牛也拉不回,这只字不提了,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呢?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怕只怕他走定昭的老路……” 顾大姑恨恨道:“怎么顾家的男人,个个都是多情的种?!” 说话间她终于打出了那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六点。顾夫人眼眸一亮,把手中的骨牌翻出来,笑道:“天牌对!对不住,我赢了!” 顾大姑气得想掀桌子,道:“怎么次次都是你赢?你算一算,这些年我一共输给你多少了?” 顾夫人笑眯眯地将碎银子收入荷包中,道:“赢了你又怎么了?你媳妇也娶了,女儿也嫁了,我可还没娶儿媳妇呢!” ※※※ 静若离了顾大姑的视线,便像脱了疆的野马,恨不得整个人都吊在顾宣身上。顾宣索性将她骑在肩头,静若得意地左顾右盼,跟着她的丫环吓得想把她抱下来,顾宣不允,静若更得意了。 出得府门,随从们牵过马车来。顾宣却道:“老宅也不远,现在东市正热闹着,不如我们在东市逛一逛,走过去。夫人,你意下如何?”他后一句话说得极是温柔,看向有些失魂落魄的其华。 静若喜得不行,拼命扯其华的衣袖,其华这才反应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忽然间一声马嘶,一匹四蹄雪白的黑色骏马从石狮子后冲出来,踢踢跶跶地奔到其华面前,便要去舔她的手。 其华愣了一瞬,眼见顾云臻还没有从大门后出来,急忙尖叫一声,往顾宣身后躲。管家急得大声叫道:“谁管小侯爷的马?还不赶紧拉住它,吓到夫人了!”ъiqiku 顾云臻落后十余步,其华尖叫时他刚刚迈出门槛,没看到黑芙蓉去亲热地舔她的手,只看见其华小鸟依人般地抓着顾宣的衣袖,看着被拉开的黑芙蓉,满面嫌恶地捂着鼻子道:“这谁的马啊?臭哄哄的!” 黑芙蓉眼神中透着委屈和不解,被拉开来。随从连连给其华鞠躬:“对不起,夫人,小的也是这两天才伺候这马,没看住它,吓到您了。” 顾宣摆了摆手,道:“算了。”他看了这随从一眼,疑道:“你不是这府中的?” 顾云臻忙走上前来,道:“这是军粮署的罗大哥,我见他办事得力,便留在身边。” 顾宣淡淡地“嗯”了声,道:“你们不用跟着,都散了吧。” ※※※ 入夜时的东市是热闹喧哗的,灯光、人声、笑容,让夜色在这里成了淡淡的背景。 东市上的东西极丰富,冠子、衣饰、香料、珠翠、绢绸、书画、料器,诸般杂卖,无不荟萃其中。热气腾腾的小吃摊散发着诱人的香葱味,月光如水,照着满街喧笑的人群。Ъiqikunět 静若在每一个摊档前都看得挪不动脚步,顾宣极有耐心地为她买下糖人、毛猴、灯笼,又不时微笑着问身边的其华,“夫人,你想买什么?” 其华隔了多日再见到顾云臻,本是心乱如麻,但自黑芙蓉来舔她的手之后,便清醒过来。入了东市她便依在顾宣身边,不时与他说笑两句,又帮静若挑着小玩意。她以前因为舍不得把沈红棠一个人丢下,很少来逛夜市,现在逛着逛着逐渐来了兴致,到后来,和静若一样左顾右盼,只觉处处都透着新奇。看到首饰衣物珠翠之类的摊档,她总要多作停留,但每当顾宣问她是否看中什么,她又只是摇一摇头。 顾云臻跟在三人身后,左手提着灯笼,右手拿着糖人和毛猴,看着身前之人,一个娇秀妍美,一个清俊挺拔,加上玉雪般的静若,恰似一家三口晚饭过后,在这热闹的东市享受那一份天伦之乐。 明知不该跟过来的,跟过来,只不过让自己更煎熬。可见到那一张面容,他便失了魂,也许只是如孩时那样,听小叔叔讲故事讲到悬念丛生处停住,便总是难以入眠,半夜光着脚钻到他被子里,缠着他问:真相到底是什么? 一个挎着竹篮叫卖香囊的老婆婆走到四人面前,笑道:“公子,夫人,买个香囊吧。” 香囊做得并不是很精致,还不如紫英的手艺。但其华看到那老婆婆满头银发和身上破旧的衣服,知道她的全部生计便是靠着这几个香囊,便对顾宣道:“买两个吧,我戴一个,静若戴一个。” 顾宣点头,“好,你们挑吧。” 其华和静若蹲在竹篮前,叽叽呱呱地讨论了半天,不知挑哪两个好。老婆婆看了一眼顾宣,又看了一眼顾云臻,只觉两人都一般的清秀俊美,拿不准谁才是这位夫人的夫婿。 她见其华和静若半天都挑不定,也有点急了,便赔笑道:“夫人,恕老身说句实话。这女人的佩饰嘛,往往男人更有眼光,不如让两位公子帮二位挑吧。”说着把竹篮递到顾宣面前。顾宣看了看,挑了一个月白底绣腊梅的,虽然绣工极普通,但斜斜一枝,梅花疏落傲雪之意还是呼之欲出。 竹篮递到顾云臻面前,他本没有心思细看,但一瞥眼间见其华腰侧并未佩带任何饰物,便认真看了一会,挑了个石榴红绣瑞云芝草的。 老婆婆笑着收了顾宣递上来的铜板,继续向前叫卖。 顾宣和顾云臻各自看了看手中的香囊,同时将香囊递向其华。 第 48 章 张公公 其华不由愣住。顾云臻看了看顾宣,方想往回缩手,顾宣已微笑道:“夫人,你先挑一个吧。” 静若本想跳起来拿的,听到这话,便鼓起了腮帮子不出声。顾云臻索性将香囊往前递了一些,竭力装出坦荡的样子望着其华。 其华的目光在顾宣手中那个梅花香囊上停留片刻,又看向顾云臻手上的香囊。那团石榴红在她眼前逐渐淡去,她看到他手腕处青筋在有力地跳动,就像当日在山崖上把她拉上去抱在怀中时,那“卟嗵、卟嗵”作响的有力心跳。 在小木屋中怀着欢喜而又羞涩的心情写下“定昭”这个名字的时候,她也曾憧憬过有朝一日能与他同游夜市,他会如戏文中的翩翩公子一般,亲自为她挑选簪佩饰物,又亲手为她戴上。只是再未料到,这一幕会是如此上演。 她慢慢地移开目光,看向顾宣手中那个香囊,微笑道:“寒梅傲雪,倒是……” 静若见这三人都视自己如无物,小嘴早嘟起很高。见其华眼光从顾宣手上移到顾云臻手上,又从顾云臻手上移回顾宣手中,她小心肝也跟着跳了几下。 眼见其华就要把手伸向顾宣手中的那个香囊,她一把扑上去,抢过顾云臻手中那个石榴红香囊,道:“五舅奶奶,这个好看些!您挑这个吧。” 说着她将石榴红香囊胡乱系在其华腰间,又将顾宣那个梅花香囊拿在手中,满面遗憾地说道:“这个不是很好看,就给我算了。” 顾宣一怔,旋即笑着弯下腰替她系好香囊,将她抱起来往前走。走出几步,静若憋不住心中得意之情,又想讨好顾宣,便咬着他的耳朵,悄悄道:“五舅爷爷,您挑的好看一些。表叔没眼光,不过咱们得给他点面子。” 顾宣哈哈一笑,回头看了看顾云臻和其华,见二人仍愣愣地站在原地,嘴角讥诮之意一闪而过。 其华慢慢地将香囊系好,心中又欢喜又难过,极力抑制着不露出来,也不敢看顾云臻,将头一低,疾步向前走,这时方觉手心已是凉津津的。 顾云臻见那石榴红香囊系在了其华腰间,说不出的高兴,恨不得抱着静若亲上一口才好。他偷偷看了其华一眼,见她面上神色若怔若喜,又像带着丝忧虑,不知究竟是何心思,连带着自己心思也乱了起来,不停想道:她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二人跟在顾宣身后,如梦游般地往前走,满街热闹喧哗的声音,都恍如未闻。 ※※※ 穿过东市,忽然马车驾驾之声大作,听声音来得甚急,四人忙避在路旁。只见几驾马车前奔后追而来,惊得路边行人纷纷躲闪。 顾云臻见这些马车在并不宽阔的道路上驶得飞快,路人稍躲闪不及,便有被碾倒之虞,正想上前喝止,却听一驾马车中有人连声唤停。 一阵马嘶声过后,武安侯从车窗中探头出来,笑道:“哟,还真是定昭兄!你这是往哪儿去啊?好久都不来和弟兄们喝酒了。” 顾宣笑着走上前,斜靠着车窗,道:“你们玩的花样越来越新鲜了啊,敢在京城大街赛车,不怕缇骑郎将你们抓到京兆府去?” “只要你定昭兄不管闲事,谁敢抓我啊?”武安侯嘻嘻一笑,目光在一边的其华身上打了个圈,笑道:“哟,这位就是嫂子吧?”他跳下马车,叫道:“弟兄们,出来出来!快来见过嫂子!”httpδ:Ъiqikunēt 便有一帮公子哥醉醺醺地从另几驾马车上下来,嘻笑着拥到其华面前,纷纷道:“给嫂子请安了!”又有人伸手笑道:“嫂子给点见面礼吧。” 其中一人喝得烂醉,只当是到了春风阁,众人叫着“嫂子”的人是哪位兄弟的相好,便要来解其华腰间的香囊,嘴里胡吣道:“大哥怎么也不送个好一点的,这个太俗气了,配不上嫂子。嫂子不如给兄弟我留个念想吧。” 其华气得粉脸通红,捂住香囊,往后急退几步,怒叱道:“滚开!” 顾云臻大怒,纵身上前,揪住那人衣襟,厉喝道:“你做什么?!” 公子哥们酒都醒了几分,连忙上前劝道:“云臻,他喝醉了,别和他一般计较。” 顾宣走上前来,轻轻将顾云臻的手拨开,道:“都是你的世叔,不许无礼。”说着抬起右脚,作出要踢人的样子。那帮公子哥一阵哄笑,也装出被踢得屁滚尿流的样子,口中兀自油腔滑调:“唉呀,定昭兄畏妻如虎,难怪很久不和我们喝花酒了。”架着那人逃回马车之中。 武安侯见其华和顾云臻都是一脸鄙夷憎恶的神色看着自己这帮人,便揽着顾宣的脖子低声笑道:“你这个娘子和侄子,有点欠□□,不如兄弟我来帮你……” 顾宣将他的手反扼到身后,他“唉呀唉呀”地叫出声来。顾宣把他丢到马车上,一脚踢上车门,笑道:“快滚吧。” 武安侯又从车窗中探出头来,挤眉弄眼道:“改天到春风阁喝一杯,兄弟我作东。”他吹了声口哨,马车扬长而去。 其华恨恨地说了声,“纨绔之流,浪荡狂徒!”说罢狠狠盯了顾宣一眼。 顾宣只是微微笑了笑。 顾云臻见其华的手仍紧紧捂着那个香囊,像是护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想着原来她是喜欢的,不由心中一荡,胸中暖烘烘地极是舒畅,一路走来,眼中除了那一抹石榴色,便再无其他。 ※※※ 再转过一条街就是顾家老宅。到得门口,顾宣将静若抱了起来,道:“静若,等会有个爷爷来开门。这个爷爷呢,在战场上很勇敢,还救过大舅爷爷一命,为此跛了一条腿,脸上也被砍了一刀。你待会见了他,要记得叫孙爷爷。还有,不要总是盯着他看,那是不礼貌的,知道吗?” 静若乖乖地应了。顾宣扣响门环,过得许久,大门才“吱呀”地向后打开,先是一盏灯笼挑出来,紧接着一个人头探出来。纵是顾宣先前说过那话,静若和其华还是被眼前的这张脸吓得尖叫了一声。 只见那老头脸上一道刀痕从右耳直到左下巴,像是整张脸被活生生砍成两半,黑红的肉向外翻着,甚是吓人。见是顾宣,他咧开嘴一笑,“原来是公子来了,我以为又是哪个小毛贼来偷我的花呢。正想着公子几年都没有来捉蛐蛐了,今年会不会来。”https:ЪiqikuΠet 四人随着他往宅内走,走得一段路,静若总算不那么害怕了,抱着顾宣的脖子,看着孙老头,怯怯地叫了声“孙爷爷”。 孙老头喜得连声应了,像变戏法似地从身后变出一朵花来,递给静若,“乖,给你。” 顾宣微笑道:“孙管家,今年花种得不错嘛。”孙老头笑得面上那道刀痕愈发恐怖,他没有撑拐杖,又要跟上顾宣的步伐,一瘸一拐地走得极吃力。其华心生怜悯,刚想扶一扶他,却见顾宣微一摇头,眼神凌厉,便收回了双手。 孙老头笑道:“前段时间晚香玉出得好,卖到香料铺,一共卖了十二两银子,都缴到府上了。就是看着今年秋天雨水可能会比较多,不知白菊能不能晒得像去年那么好。” 说话间到了西院,这里虽多年无人居住,但仍十分整洁,显见是日日有人擦拭的。孙老头道:“公子且等一下,我去烧点水。” 见他一瘸一拐地去了,其华忍不住问道:“这老宅就孙管家一个人看着?他是顾府的救命恩人,怎么让他一个人做这么多事?还要将园子的进项缴上来?” 这问题顾云臻几年前就想问了,便道:“是啊,小叔叔,孙伯伯年纪大了,又跛着脚,为什么由他一个人住着?不如接到咱们府中,也好让他颐养天年。” 顾宣负手看着四壁上仍保存完好的字画,淡淡道:“这是大哥当年安排的,为什么要这么安排,你们且想一想。想得出来的,可以提一个要求,只要不是太过份,我都可以答应。” 其华总觉孙管家这事挺熟悉的,似乎在哪里听说过,用心想了想,忽忆起曾在顾显的手札上见过相关记载,不由“啊”地一声,拍手道:“我知道了。” 顾宣略带讶意地望向她,其华心中得意,说道:“孙管家自尊心极强,跛腿毁容之后,最怕人家说他是个废物,也最恨别人同情怜悯他。如今以老宅重要为由,请他代为管理,还让他将每年园子的进项缴上来,既可人尽其能,又能让他觉得自己仍是个有用之人,自比在府中吃闲饭要好。其次,若放在那府,他这身份,主子不是主子,奴才不是奴才的,那府中也不好立规矩;再者,他毕竟有恩于顾家,日子久了,若遇人挑唆,难保不会起挟恩图报之心,到那时,反而坏了双方的情义。” 这一通话说下来,顾云臻闻所未闻,只觉十分新奇,忽然觉得眼前之人与青霞山的少女截然不同,但不同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顾宣也大为震惊,当初顾显让他自己琢磨,他琢磨了半个月才领悟到其中的驭人之术,没想到其华短短时间内,竟能说得丝毫不差。筆趣庫 他心中骇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对顾云臻道:“去把吹管和捕网拿出来。”顾云臻跑了出去,仍频频回头看向其华。 ※※※ 顾宣到院中折了几把棕叶,不一会便织出了一个蛐蛐笼。其华看着,只觉他那双手比夜市上卖蛐蛐笼的人还要巧。他蹲在地上,绿色的棕叶在他修长的手指中翻飞,织的又是这等俚俗的玩意,可那神情与姿态,仿佛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正在临波作画一般。 她鄙夷地扁了扁嘴,却又舍不得不看,拿起一片棕叶学着编了起来,口中道:“提个什么要求呢?我得好好想一想。是不是,静若?”后一句却是向静若说的。 静若蹲在一旁,将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嗯,要五舅爷爷唱首曲子吧。” “这个太便宜他了。” 静若歪着脑袋想了想,叫道:“要不,要五舅爷爷跳个公鸡舞!” 其华好奇地问道:“什么是公鸡舞?” 静若兴奋起来,跳起来道:“就是把扫帚绑在屁股后面,学公鸡的样子跳舞,我家吴妈最会跳!”说罢她学着公鸡走路的样子,弯着腰,昂着头,左右晃动着小屁股,脖子一耸一耸,嘴里“咯咯咯咯”地叫,肉乎乎的小手还在身边不停扇动。 其华笑得几乎坐在地上,眼泪都迸了出来,道:“这个不错,可以考虑一下……” 顾宣抬头盯了其华一眼,见她明眸若水,盈盈而笑,嘴角狡黠之意甚浓,分明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他心生疑云,琢磨一番,忽然间脑中闪电般一亮,终于明白她从何而知。再想起手札上所记之事,不知她究竟看了多少,又记住了多少。他似被人窥得了什么隐秘,禁不住一阵恼怒,冷哼一声,将她手中刚成型的蛐蛐笼抢过来,不屑道:“织的什么东西?!”丢在地上,一脚踩扁。 其华大怒,抓起地上的棕叶就往他身上甩去,又抢过他身边织好的蛐蛐笼,意欲踩扁,可见那笼子织得太过精巧,终究舍不得。顾宣见她气得小脸沉如墨斗,心中没来由地一阵大乐。 其华看着他微勾的嘴角,恨不得将手中的蛐蛐笼拍到他脸上,正犹豫间,瞥见顾云臻跑了回来。她心中一颤,拿起一片棕叶,娇声道:“相公,我织得不好,你教我吧。” 顾宣也马上换了脸色,道:“好,你看着,首先要这样……”说着还倾身过来,捉住其华的右手,柔声道:“从这里穿过去,对了,再从那边穿出来,真聪明……” 静若看看顾宣,又看看其华,小脸蛋上满是不解之色。一阵秋风从堂外吹进来,她哆嗦了一下,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顾云臻呆呆地站在门槛外,看着其华依在顾宣怀中,俏脸上笑意浅呈、柔情毕现,腰间香囊的流苏垂在地上,已然沾染了灰尘。 他胸口一酸,手中的捕网“啪”地掉落在地。 原来,她终究是不喜欢。 第 49 章 漕运司 顾宣又编了几个蛐蛐笼,才站起来道:“好了,咱们开始吧。” 四个人到了厨房后。顾宣提着灯笼,将吹管交给其华,道:“等会你注意看我的口型,我会示意,然后我将灯笼照向有蛐蛐的地方,你将吹管插到蛐蛐后面,吹一口气。蛐蛐就会向前跳,云臻则负责捕捉。” 其华接过竹制的吹管,问道:“为什么不直接捉,要用吹管呢?”顾宣道:“如果直接捉,拿不准蛐蛐会往哪个方向蹦,容易伤到蛐蛐。但蛐蛐对身后气流的变化最敏感,如果用吹管吹气,它便会往吹气相反的方向跳,这样容易捉一些。”其华倍觉新鲜,也忘记了先前和他的不愉快,连连点头。 静若连声叫道:“那我呢?我呢?我做什么?我来捉吧!”说着便要来抢顾云臻手中的捕网。 顾宣还未发话,顾云臻已一把将她推开。他心中窒闷,口气便也不佳,“去去去,你个捣蛋鬼,在一边看着就是了。小屁孩懂什么?别蛐蛐没扑到,你反而摔一跤!” 静若到京城时,顾云臻还在天驷监服役,之后他又因军粮署之事忙碌,鲜少与静若见面,更别说像顾宣一样陪着她玩耍了。静若之前一次见到他,还是他穿着贱役的衣服跪在顾宣面前认错的时候,所以在她看来,这个表叔很不听话,只会惹大舅奶奶掉眼泪,于是连带他挑的香囊也不喜欢。这刻被顾云臻这么一鄙夷,她气极,差点就要哭出来,但又不欲在他面前示弱,便扁着嘴死命憋住。气急败坏之下她一把抓住顾云臻的手腕,用力咬了下去。 顾云臻没有提防,“啊”地大叫一声,可静若咬得很紧,他又不敢伤到她,怎么甩也甩不开。 其华忙上来将静若抱开,静若甩手蹬脚,嚎啕大哭:“你才是捣蛋鬼!你是个大坏蛋!要把你关到牢房里,再也不许放出来!” 顾云臻看着手腕上深深的牙印,不禁又痛又尴尬,万没料到自己随便的一句话竟会伤了静若小小的自尊心。 其华轻拍着静若的背心,哄道:“静若误会了,表叔是为你好。这里是老宅,很久没人住,有很多蛇,还有一种咬人的虫子长得和蛐蛐很像,万一咬到静若了,脸上就会留下一个疤,那样静若就不是小美女了。” 她哄了许久,静若的哭声才慢慢小下来,但仍抱着她的脖子抽抽嗒嗒,“……表叔……是个大坏蛋……我不要表叔和我们玩……” 顾宣撩起衣摆,在她身边蹲下,轻声劝道:“静若真的误会了,表叔的话还没有说完,他有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的。” “什么任务?”静若抬起脸,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犹包着一泡泪。 “静若想一想,抓到大坏蛋了,要怎么办?” “打一顿板子,再把他们关起来!” “嗯,坏蛋是要关起来的,而且还要看得严严的,不许他们逃出去。蛐蛐也是一样,捉到后要把它们关在笼子里,不许它们逃走。这个重要的任务,就交给你了。”biqikμnět 静若想了想,这才破涕为笑,接过顾宣手中的蛐蛐笼。顾宣肃容道:“一定要看紧了,不许它们逃出去!知道吗?” 静若拼命点头。顾宣和其华站起来,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 顾云臻偷眼看了看静若,正巧静若也正在瞪着他,两人目光相触,顾云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静若却哼了一声,将头扭开。顾云臻不禁有些尴尬,可要他向静若赔不是,又怎么也说不出口。犹豫了许久,他忽然想起幼时自己闹别扭,小叔叔是如何哄转自己的,便决定依样画葫芦。他清了清嗓子,淡淡道:“这要想不让蛐蛐逃跑嘛,也是有窍门的。” 等得一阵,静若果然将头转了过来。顾云臻心中得意,面上仍自淡淡,道:“蛐蛐是很调皮的,一不小心啊,它们便会从笼子里逃出来了。” 静若小眉头皱起,面上露出纠结的神情。就在顾云臻满腹笑意要憋不住时,她终于决定“尽释前嫌”,原谅这个“坏蛋”表叔,便扯了扯顾云臻的衣襟,软声软气地叫道:“表叔……” “嗯,什么事?”顾云臻装模作样。 静若看着他,很认真地问道:“那个,要怎样才能不让蛐蛐逃跑?” 顾云臻拿过她手中的蛐蛐笼,示意道:“你记住,把蛐蛐关进来后,一定要拎着这里,这样笼口才会越拎越紧,蛐蛐就逃不掉了。千万不要拎反了,可记住了。” 静若大喜,连连点头,“表叔,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蛐蛐逃走的。”说着不自觉地往顾云臻身边靠了靠,露出亲热的神情来。 顾云臻见将她哄转来,十分得意,摸了摸她的额头以示鼓励。忽然间他感觉到似有人在注视着自己,抬起头,只来得及捕捉到其华迅速移开的一个眼神,那眼神微带赞许。他心中一抖,再定睛细看时,她已转过头专注地看向顾宣,似乎刚来向他投来的目光只是无心一瞥。 ※※※ 风忽大,吹得顾宣手中的灯笼忽明忽暗。他的衣袖亦被夜风吹起,发出飒飒之声。顾宣将衣袖揽住,眯起眼睛,侧耳聆听着墙根下、草丛中的虫鸣声。 忽然,他竖起手指,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悄无声息地上前两步,将手中灯笼指向墙根。四人定晴一看,一只青壳大蛐蛐在那处鸣得正欢。 其华兴奋得手都有点颤抖,她轻轻踏前一步,将吹管插到蛐蛐身后,吹了一口气。青壳蛐蛐方一跃起,就被顾云臻手中捕网捞个正着。 其华和静若同时扑上去,两人撞个满怀,倒地时还不忘叫道:“捉住它,别让它跑了!” 顾云臻将捕网迅速地转了几个圈,笑道:“放心吧,绝对跑不了!”其华和静若连滚带爬地扑上去,看着网中的蛐蛐,兴奋地叫道:“是青皮王!是青皮王!” 顾宣提着灯笼站在墙根下,静静地看着三人大呼小叫。 月光如水,照着三张同样欢乐的面容,笑声仿佛溯回少年时光,那遥远的岁月一下子破空而来—— 十四岁的少年将捕网的竹竿在掌心滴溜溜地转着圈,得意地笑道:“放心吧,绝对跑不了!” 粉雕玉琢的六岁男童扑上去,两个人滚作一团,又同时爬起来,看着网中的蛐蛐,兴奋地叫道:“是青皮王!是青皮王!” 顾宣低头敛目,手中的灯笼照亮了前方,柔和的灯光铺出去,将他们雀跃的身影映得更加清楚,唯独他脚下这一块,酽沉得如同黑夜。 他听见顾云臻笑着向自己走过来,“小叔叔,再来!” 顾宣慢慢地抬起头,十年的韶光仿佛就在这一抬头间转瞬而过,但眼前之人的眼睛还是同小时候一样,明亮而欢喜,笑起来弯弯的。这样卓然鲜明的笑容刺痛了顾宣的眼,他将手中灯笼移开一些,让自己的脸隐在黑暗之中,轻声道:“好。” ※※※httpδ:Ъiqikunēt 这夜四人合作无间,收获颇丰,竟捕获了十余只蛐蛐。静若的小手都拎不住了,才带着“忍痛割爱”的神情请其华代为“看管”几个。 出得顾府老宅,恰是三更鼓响,静若兴奋了大半夜,已经开始犯困,连着打了几个呵欠。其华忙将她抱了起来,不一会,静若便依在她肩头沉沉睡去。 京城的夜晚十分寂静,街上行人寥寥,只偶尔见卖馄饨的小贩收拾摊档准备归家。静若虽小,却也挺沉的,走出一段,其华抱得累了,方想换个手,顾宣已自她手中将静若抱过去,道:“我来背吧。” 小小的人儿伏在顾宣身后,顾云臻提着灯笼,其华提着蛐蛐笼,四人穿过夜色深浓的东市。东市已人走街空,空旷得像是一座无人居住的城池。 灯光将三道静静而行的身影拉得很长。顾云臻偶尔回头看见,仿佛看到十年之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六岁的自己伏在十四岁的小叔叔身上,穿过同样寂静的东市。 他倦得昏昏欲睡,胸口贴在顾宣的脊背上,脸枕在他的颈窝里。刮过后背的夜风是凉凉的,但胸口和脸颊那一团,永远是暖融融的。满天星子照着二人归家的路,他的手指犹勾着蛐蛐笼,时不时朦胧地唤一声,“小叔叔。”顾宣总会回过头,道:“云臻,就快到家了,别睡着了,咱们还要□□进去呢。” 他蓦地里一阵冲动,就想像小时候那样唤一声“小叔叔”,嘴唇方动,其华手中的蛐蛐忽然一声鸣叫,他心弦一颤,灯笼的光晕在地面上颤了颤。 她走在他的身边,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淡淡幽香,能看到她粉莹莹的脸颊。然而夜风从前方吹过来,吹起顾宣的衣袍,带来他的体温,于是这幽香也随夜风散了。 十年过去,小叔叔身后背着的不再是自己; 而她,也不再是当初与他并辔同鞍、低眉共语的青霞山少女。她脸上的笑容虽仍灿若杏花,却仿佛也笼上了一层夜色,若隐若现,叫人看不透彻。 东市、长街、灯笼、蛐蛐、夜归的人,一切仿佛还像从前,然而一切又都不一样了。筆趣庫 在月洞门前分手,顾云臻默默地看着他们并肩沿着花廊走远,最后她的裙裾轻盈地一个转折,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 顾云臻郁然回到院中,这夜秋寒,然而他竟昏昏沉沉地觉得燥热。 他仿佛又站在了青霞山的悬崖上,却握不住她的手。他看着她一分分向悬崖下滑去,面上露出的却是一丝淡淡的笑,解脱了一切般的笑。 他惊骇得大叫,惶然四顾,希冀有人来帮自己一把。山崖边忽然起了白雾,小叔叔不知何时出现在白雾里,但他只是背着手,冷漠地看着他,不发一语。 惊醒来时,满地月霜,亵衣已被汗浸得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索性披衣起来,漫步在院中,思前想后,只觉得心事如潮,比这月色还要迷蒙。 夜色中不知是什么鸟儿在叫,一颗松球“啪”地掉落在地,顾云臻抬起头来,推松球的小松鼠见树下有人,“吱”地缩回头去。 顾云臻童心忽起,用脚撩起那颗松球,仿佛蹴鞠一般,将松球在膝盖、脚背处不停颠着。他越颠越兴起,燕归巢、风摆荷、佛顶珠诸般花样都使了出来,渐渐便忘却了刚才的噩梦。 直踢到浑身大汗,他正想一脚把松球踢高,然后用左肩去接住,忽然间脑中灵光一闪,不由大叫一声,恨不得即时天亮,好到太学去找李弘哲。 ※※※ 顾宣将静若背回赏梅阁时,外间的值夜丫环已睡得东倒西歪。紫英倒还在守着,见二人回来,忙倒了热水来。其华道:“这么晚了,不如让静若在这儿睡吧。”顾宣看了看沙漏,点头道:“好,免得吵醒了大姐,咱们又吃一顿挂落。” 其华将静若放到床上,替她脱下鞋子,抚了抚她嫣红的脸颊,感觉有点烫手,想到她睡着了还是这么兴奋,不禁笑了笑,替她盖好被子,又回头去看桌上的蛐蛐。 十几个蛐蛐笼,每个笼子里关着一只蛐蛐,不知是被禁锢了,还是没有闻到草丛露水的气息,每一只都噤若寒蝉,不再鸣叫。其华好奇地研究了半天,只觉它们除了颜色和大小略有不同,形状都是一模一样的,如何分辨雌雄呢? 顾宣洗漱后进来,见其华半趴在桌上,专注地看着笼子里的蛐蛐。听见他的脚步声,她抬起脸,嘴巴张了张,又带着不甘的神情紧紧闭上。 顾宣不动声色地躺到竹榻上,阖上了双眼。 其华又研究了一会,还是找不出这些蛐蛐有什么不同,终究憋不住,清了清嗓子,唤道:“喂——” 顾宣没有动静,其华只得稍稍提高了点声调:“喂!” 顾宣还是没有答应,反而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不一会就发出清浅悠长的呼吸声。 其华在心底狠狠地诅咒了他两句,只得依旧自己琢磨。她想了想,将两只蛐蛐从笼子里拈出来,翻来覆去地细看,还是没有看出什么区别。再拿出两只,细看它们的肚皮和下腹,依旧看不出来。她为自己的猜测感到羞涩,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却听竹榻上传来一声闷笑。 第 50 章 促织经 其华两颊一热,羞得丢下蛐蛐便往床边走。她放下纱帐,睡在静若身边,透过朦胧的纱帐,隐约见顾宣起身披了袍子走到桌边,低头望着那些蛐蛐笼出神。 他负手而立,朦胧的光线下其华觉得此人一身冷意,浑然不似今晚那个捋着袖子和他们一起大呼小叫地捉蟋蟀的人。经过这些夜晚的相安无事,其华倒不再怕他突然侵犯自己,便悄悄地将纱帐掀开一条缝,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只见顾宣静默良久,忽将两只蛐蛐放到陶罐之中,用草轻轻一挑,先前还寂静无声的屋内顿时蛐蛐声大作。 其华听得蛐蛐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忍不住撩开纱帐下床,装作到铜壶中倒水喝,端着杯子经过桌边时,伸头看了看,闲闲道:“谁赢了?” 顾宣只懒懒地抬抬下巴,让她自己看。陶罐中的蛐蛐也很快给出了答案,一只个头并不大的青麻头将对手的一条腿咬了下来。战败的蛐蛐想跳出陶罐逃生,青麻头不依不饶,死咬不放,又将它的另一条腿咬了下来。这只蛐蛐便仰倒在陶罐中,前须不停抽搐,断腿处流出黄白色的脓汁,显见已快没命。 其华“哇”了一声,道:“这家伙个头这么小,居然这么厉害?真看不出来。” 顾宣嘲笑道:“你以为谁个头大谁就为王吗?”说着将一只个头最大的蛐蛐放进陶罐,这只是黑麻头,也许是刚进陶罐便闻到了死亡的气息,或许是被擦翅高鸣的青麻头吓破了胆,竟不敢上前挑衅,瑟瑟缩缩了片刻,跳出陶罐,一溜烟地往窗边逃去。 其华被它仓惶而逃的样子逗得笑了起来,“胆小鬼!” 她正笑着,顾宣忽地探手过来,其华不及闪避,头上一轻,发簪已被他取了去。她还来不及反应,顾宣一扬手,只听“叮”的一声,那只逃走的黑麻头被发簪钉在窗棂上。黑麻头吱吱哀鸣了两声,不再动弹,簪尾犹在嗡嗡颤动。https:ЪiqikuΠet 其华愣了愣,旋即大怒,挽住散发瞪视他:“你做什么?!” 顾宣走到窗边,将发簪拔了出来,用衣袖缓缓拭干净。他走回桌边将发簪递给其华,淡淡道:“借用一下而已,生什么气?” “它逃就逃了,你还杀它做什么?”其华只觉这人行事冷血荒诞,对那钉死过蟋蟀的发簪更觉恶心,忙一把将他的手拂开。 顾宣一哂,“当逃兵的蛐蛐,活着有什么用?!丢人现眼。”见其华仍忿忿地盯着自己,他冷笑道:“你不是想分辨雄雌吗?告诉你吧,今天捉到的全是雄蛐蛐,没有雌的。” 其华为这事纠结了一整天,也忘了和他针锋相对,诧异地问道:“为什么?” 顾宣道:“因为只有雄蛐蛐才会大声鸣叫,雌蛐蛐是不叫的,所以但凡听到鸣叫声捉回来的蛐蛐都是雄蛐蛐。也只有雄蛐蛐才会争斗,一雌一雄放在一起,它们打不起来,但如果是两只雄的放在一起,就肯定会打起来,而且不分出胜负绝不罢休。” ※※※ 其华听得入迷,又问道:“那,怎样才能知道它们中间谁最厉害呢?” 顾宣盯着她看了片刻,浅浅一笑,“你真的想知道?不后悔?” 其华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目光就像看着陶罐中的蛐蛐,带着轻蔑而冷酷的意味。她心中隐隐有些不舒服,但好奇心战胜了一切,点头道:“嗯。” “那好,你看着。”顾宣一笑,将一只蛐蛐放到陶罐中,先前那只得胜的青麻头高鸣一声,扑了上去,不过几个回合便咬中对手的头,轻轻的“咯嚓”一响,竟将对手的半个头给咬了下来。其华从未见过如此凶残的蛐蛐,不禁张大了嘴,半晌出声不得。顾宣将一只又一只蛐蛐放进陶罐中,那青麻头仿佛斗红了双眼,一见到同类进来,便扑上去凶残地嘶咬,得胜后又得意地擦翅鸣叫。不多时,陶罐内已是尸横遍地,残肢四散。 眼见顾宣要将最后一只黑头蛐蛐丢进陶罐中,其华“腾”地站了起来,把茶杯一顿,道:“算了!” 顾宣抬头看着她,讶道:“你不是想知道它们之中谁最厉害吗?还说绝不后悔。” 其华瞪着他道:“难道就只有这一个方法吗?非让它们斗得你死我活?” “你以为我不让它们斗,它们便不会斗吗?”顾宣冷笑道:“雄蛐蛐天生好斗,纵使我们今天不将它们逮来,它们自己为了争夺食物和领地,为了占有雌性,也会在瓦砾堆中、荒郊野外斗得你死我活。没有战斗力的雄蛐蛐,永远抢不到食物,也永远不能占有雌蛐蛐,繁衍后代。” 其华看着陶罐中还在抽搐着没断气的蛐蛐,只觉得一阵阵反胃,明知道顾宣说的是歪理,偏偏他举出的却又是事实,一时间竟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 ※※※ 顾宣斜睨着她,手指轻轻一松,最后一只黑头蛐蛐落在陶罐中。眼见青麻头又要向它扑过去,其华猛地将它拈起来,放回蛐蛐笼中,怒视着顾宣,道:“太残忍了!” “残忍吗?”顾宣用草拨弄着陶罐中的青麻头,闲闲道:“还有比它更残忍的呢。身毒国有一种狮子,新的狮王打败老狮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将老狮王留下的幼仔吃掉,因为它认为老狮王在老迈之后留下的后代体质不佳,会影响整个狮群的战斗力。它要保证将来那只能打败自己的幼狮、未来的新狮王,必须出自最强壮的血统。就因为这样,狮群才能永远地成为森林之王。” 其华看着他面上冷酷的笑容,忽然想起了那一夜在水榭偷听到的话。她眼中闪过痛恨之色,胸膛剧烈起伏,如同一只就要炸毛的小猫,盯着顾宣,咬牙道:“所以……所以你……” 顾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着她将下面的话说出来。可她旋即像想到了什么,将本来要说的话吞了回去,直视着顾宣,缓缓道:“那又怎样?这些不过是禽兽罢了,不——是——人。”筆趣庫 “人?人也一样。”顾宣嗤笑一声,他拿起桌上随意摊开的一本书,翻到某一页,道:“你正在看这本《西疆游记》吧?有没有读到氐羌见闻这一节呢?天业三年,氐羌族发生内乱,猃狁王率部众攻打薰育部,薰育王死于马蹄之下,猃狁王下令屠杀薰育部,陇山方圆十里内无一人活命,血水流入地下河,百里外的泉水都被染成了红色。来年陇山脚下长出一种鲜艳的花朵,却腐臭难闻,人们都将那花叫做‘死人花’,因为在它们生长的泥土下,是薰育族人的累累白骨。你知不知道,猃狁和薰育同属氐羌一族,猃狁王的外祖母还是薰育王的姑奶奶,他们源自同一血脉。可为了争夺陇山一带肥沃的土地以及便利的交通要道,猃狁王不惜屠杀了数万薰育人!” 其华昨日恰好看到这一节,为薰育部的悲惨遭遇还唏嘘了好一阵,这刻再听顾宣提起,不禁默默无语。 顾宣修长的手指在书上“猃狁王”三个字上面轻轻敲着,“猃——狁——王!”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慢,从牙缝中一个字一个字地迸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他的眼睛也微微眯起,像是一头潜伏了大半夜的狼终于发现了等待已久的猎物。 其华不由看了他一眼。他似乎警觉到了,迅速将书合上,道:“还有,你不是喜欢看史鉴吗?从太古之初到前朝,哪朝哪代不是你杀我伐,争权夺利,这些人又和禽兽有何区别?现在不过是几只蛐蛐争斗,你就觉得残忍?” 其华不语。正当顾宣面上浮起得意的笑容时,她忽地抬起头来,一脸鄙夷地看着他,轻声道:“你说得对,有些人,确实和禽兽一样,甚至连禽兽都不如。” 她下颔微扬,以一种傲然又不屑的姿态盯着他。顾宣却只是冷笑。两人互相瞪视,各不相让,却忽听床上的静若发出一声□□。 这一声□□将剑拔弩张的二人同时惊醒。其华只当静若被噩梦魇住了,连忙走到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胸脯,却发觉静若的脸红得骇人,摸了摸她的额头,吓了一大跳,也忘了和顾宣的争执,失声叫道:“你快来看看!” 顾宣趋近来看,见静若眼脸下有一条淡淡的红印。他心中一动,将她翻过来,只见她耳后一大团密密麻麻的红色斑点。他与其华互视一眼,均倒吸了一口冷气。 ※※※ 这事瞒不住,天刚亮,顾大姑便披头散发地赶过来,哭道:“静若!乖孙女!” 顾夫人早已到了,将她拦在门口,劝道:“大姐,你先别急。虽说出疹子凶险,但静若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太医已开了药,会没事的。” 顾大姑三个儿子十余个孙子,只得静若一个孙女,方家上下视她如珠似宝。顾大姑虽然平时管教得严,但静若实是她心头最要紧的那一口气,不管顾夫人如何劝,也要冲进去。 紫英死命将她拉住,劝道:“大姑奶奶,太医再三叮嘱,静若不能见风,不能挪动。里间刚薰过艾草,您现在进去,只怕会带进去风邪之毒,对表小姐病情不利。” 顾夫人也劝:“定昭和之华都是幼时出过疹子的,不怕传染。现在他们在里面,之华又是个稳当的性子,你就放心吧。你要进去照料,得用艾草药水蒸浴过才行。这里到瑞雪堂有穿堂风,挪到那里去,是万万不行的。” 顾大姑一口气上不来,瘫坐在了门口。 静若这疹子来势汹汹,纵是用了最好的药下去,仍高烧不退。顾大姑哭得肝肠寸断,熬了两天,自己反而病倒了,卧床不起。顾夫人身子也不好,照料静若的重任就落在了其华身上。 其华通医理,知道屋内人来人往反而对静若病情不利,只挑了出过疹子的一名丫环帮忙,将紫英也赶了出去。她心中自责,想着若是不带静若去捉蛐蛐,她也许就不会得这“风邪侵肺”之症;又想起幼时自己出疹子时,娘是如何不眠不休地照料自己的,便将时昏时醒的静若抱在怀中,不停为她擦拭口鼻,喂药抹身,忙个不停。 顾宣似乎对于静若得病也很愧疚,虽然白天不知在忙些什么,见不到他的人影,但不管多晚回到赏梅阁,他都会主动接替其华,由他来照料静若,其华这才得以歇口气。顾宣是习武之身,又多年从军,连着几晚照料静若,只睡上个把时辰,仍不见疲倦。 二人似乎都刻意忘记那一夜的争执,交接时其华还会细心叮嘱顾宣要注意些什么,顾宣也会一一答应。 然而静若的病一日重似一日,这日惊厥了两回,偏偏身上的疹子出到胸口处,便不再往下。其华知道情况不好,心痛难当,又不敢惊动病中的顾大姑,只一个人抱着静若默默垂泪。 ※※※ 这夜熬到子时,其华实在撑不住,抱着静若蜷在床上睡去。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一身艾草气的顾宣以极轻的动作挤进来,又迅速将门关上。 他轻步走到床前,凝视片刻,弯下腰,将静若从其华手中抱过来。静若□□了一声,顾宣不停轻抚着她的额头。静若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到来,忽地睁开双眼,无力地叫了声,“五舅爷爷。”又声音微弱地问道:“五舅爷爷……我……是不是快死了?” 顾宣神色一黯,旋即柔声道:“静若别怕,你明天就会好起来的。等你好了,五舅爷爷还要带你去捉蛐蛐,捉青蛙,斗鸡,荡秋千……”其华这时也醒了,捂着嘴坐在一边,双眸通红。 静若想起了什么似的,吃力地说道:“……蛐蛐……蛐蛐……”她的脸色逐渐变白,眼神也开始发直,忽地头往后一仰,口吐白沫,手脚抽搐。 顾宣呆了呆,叫道:“静若!”他一贯冷静的声音,也微微变了调。 其华扑过来,抱住静若,用力掐住她的人中,急道:“快!拿酒来!”顾宣急忙拿过桌子上的酒壶,其华命令道:“你用酒擦她的手心脚心,快!”顾宣依样照做,其华仍用力掐着静若的人中,不停在她耳边唤道:“静若!” 静若好不容易才自惊厥中平静下来,昏昏睡去。其华凝望着她的小脸蛋,心中酸楚,一串眼泪坠在衣襟上。顾宣将酒壶放回桌上,回身默默看着她。两个人一坐一立,听着静若越来越弱的呼吸声。 屋角,沙漏中的沙无声而下。 ※※※ 不知过了多久,静若忽然又睁开了双眼,低声问道:“……蛐蛐呢?”顾宣拎过屋角的蛐蛐笼,那两只蛐蛐因为没人喂养,早奄奄一息。静若道:“怎么只剩两只了?”顾宣不觉有些尴尬,道:“静若乖,等你病好了,五舅爷爷再带你去捉。” 静若仿佛连追究的力气都没有了,阖了阖目,弱弱地说道:“五舅爷爷,你……还有公鸡舞没跳……”说罢睁开眼,满怀期盼地看着顾宣,精神似乎一下子好了很多。 其华难得见她这般有精神,连忙点头,“好,五舅爷爷这就跳公鸡舞给静若看。”她抬头看向顾宣,见他站着不动,不由恳求道:“跳吧,你说过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的。” 顾宣身体有一瞬的僵硬,旋即摸了摸鼻子,咳了一声,扯出一个略带谄媚的笑,道:“那个,静若,等你病好了,五舅爷爷再跳给你看,好不好?” 静若小嘴一扁,两行眼泪挂了下来,抽抽搭搭道:“我就要看!现在就要看!”她哭得小脸发紫,眼见又要昏厥过去。其华急了,瞪着顾宣道:“她都这样了,你还不赶紧跳?!”见顾宣又尴尬又恼怒地向自己看来,她恨声道:“你跳吧,我不看就是!” 她闭上双眼。过了一阵,才听到顾宣在窸窸窣窣地卷起衣袖,又听到静若抽抽噎噎地发出指令:“要先绑扫帚。” 顾宣似犹豫了一会,还是屈服了,“好,绑扫帚。”又恶狠狠地补了一句:“说话算话,不许看!”这句显然是冲着她说的。其华哼了一声,闭着眼睛别过头去。 “不是这样的!屁股要翘起来,手要张开些。”静若哼哼着表达不满。 “……哦。” “你的脖子没动!” “……脖子也要动啊?怎么这么麻烦?” “五舅爷爷,你怎么比我们家吴妈还要笨?哪有公鸡不叫的?你要学公鸡叫才行!” “……呃,静若,这个……就不要叫了吧。要不……等你好了以后,五舅爷爷带你去买糖葫芦吃?”顾宣低声下气地恳求道。 “不,我就要听公鸡叫!吴妈说,被阉了的公鸡才不会叫!五舅爷爷,静若想听公鸡叫……”静若抽噎着,奶声奶气的哀求听来十分可怜。筆趣庫 顾宣似是彻底投降了,“好好好。静若别哭,五舅爷爷这就学公鸡叫……” 其华默默地听着,当顾宣“咯咯咯咯”叫的声音响起,她不由“噗”地一笑,转瞬想到静若已经气息奄奄,这么活泼可爱的小姑娘说不定就挨不过今晚了,泪水一下就流满了面颊。 喜欢东风顾请大家收藏:()东风顾更新速度最快。() 第 51 章 太学士 顾云臻却不知道静若病了,天方露白他便出了府,直奔太学。刚进学舍大门,便见李弘哲匆匆从里面出来,也是满面兴奋之色。二人看见对方,同时说道:“我正想去找你。”四目相交,不禁又同时大笑。 李弘哲的小厮跟出来叫道:“公子,您的早点。”李弘哲匆匆接过馒头,咬了几口,拖着顾云臻坐到梧桐树下,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他,道:“这是我昨晚弄到的,德庆班每个人的姓名来历、长处、弱点,上面皆有记述。” 顾云臻翻了翻,兴奋道:“太好了!哪里弄来的?” 李弘哲但笑不语,顾云臻看罢,抬头道:“关于组队之事……”恰好李弘哲也开口道:“关于组队之事……”二人不禁又是一阵大笑。顾云臻笑着道:“李兄先说。” 李弘哲道:“我昨晚想了想,梅先生最反感有人在太学拉帮结派。他之所以要我们先组两支队伍进行内部比赛,其意深远。如果按现在太学的情况,士族和庶族两派子弟各自为政,互不买账,肯定会形成太学里的‘党争’,这是梅先生最不原意看到的。所以我想趁这机会,弥合双方的裂痕。组队的时候不论出身爵位,按一定比例分配,让每支队伍都既有世家子弟,也有平民学子,这样就不会起争端了。” 顾云臻想了想,道:“梅先生确有深意,但如此安排,只怕并不是他老人家愿意看到的。”李弘哲也没有不豫之色,反而很诚恳地拱手道:“愿闻其详。” 顾云臻道:“这样分队,其实还是存了士庶之分。若想着在一个队中要既有士族,又要有庶族,还要达到平衡,那和朝堂之中党争有何区别?就好比小小一个翰林院,郑相安了多少人进去,柳相便也要有多少门生在里面,互相牵制,反而造成人浮于事,争吵不休。所以,咱们一定要抛开士庶之见,不看他是士是庶,而要看他适合做什么。只要他蹴鞠技艺高,与队友配合得好,管他是士是庶,就是整支队伍都是士族或者都是庶族又何妨?咱们还要选拔,唯才是举,不管他什么出身。这是为朝廷争光,为国效劳的事,谁也不能为了一己偏见而罔顾大局。”https:ЪiqikuΠet 李弘哲听得入神,喃喃重复道:“心无士庶之分,人尽其能……心无士庶之分,人尽其能……”他猛地一拍大腿,笑道:“正是如此!顾兄,你可比我高明多了。” 顾云臻略觉羞愧,他不能说出是因孙管家一事得聆其华那番高见才领悟到的,嘿嘿笑了笑,又想起静若被自己鄙夷时的反应,忙道:“还有,如果光选择最后参加比赛的十二个人,那么其他的学子就会失去兴趣,没有了参与的热情。特别是那些落选的人,只怕有人会心怀不满,说风凉话,袖手旁观。所以,一定要让他们都参与进来……” 这回李弘哲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嗯,一定要让他们到现场观战,为参赛的同窗呐喊助威,可是……”他双眸一亮,道:“咱们何不请梅先生去向圣上请旨,和云南王德庆班的蹴鞠大赛公开进行,允许所有的太学生前去观赛?” 顾云臻微笑道:“不止太学生,要允许全京城的百姓都前往观赛。” 李弘哲犹豫道:“可是德庆班太强,咱们十有八九会输……”顿了一下,他马上拊掌大笑,道:“妙哉!太学输了那是情理之中的,谁也不会责怪咱们。但他们德庆班输不起,便是赢咱们五个球,他们也没什么面子,而且他们大多是家奴,稍踢得不好,云南王世子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他们的压力更大!” 顾云臻笑道:“正是这个理!” 李弘哲一跃而起,“走,咱们这就去禀告梅先生!” 梅怀素端坐在案后,听完二人的话,很长时间内不言也不动。顾云臻未免有些惴惴,与李弘哲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均从对方眼中看到鼓励之色,又都镇定下来。 良久,梅怀素微微一笑,“心无士庶之分,人尽其能。这十个字,你们若能时刻谨记在心,当受益匪浅。我这就入宫向圣上请旨,你们按你们想的去办吧!” 二人伏首行礼,出得房门,喜不自抑,互击一掌,大笑着往讲殿跑去。 梅怀素缓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晨雾中远去的白色襕衫和那轻快的身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新鲜的空气。他的目光停留在窗外的桂花树上,那新结的淡黄色花苞,将整个太学薰得清香一片。 ※※※ 顾云臻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和李弘哲对着名册一一讨论人选,直到看到武安侯的大名,两人都为了难。 讲殿里传来学子们的笑闹声,有人大叫道:“你干嘛坐我旁边?!”另一人回道:“我又没坐你的位子,坐你旁边,你也要管吗?”先前那人叫道:“你的脚是全太学最臭的,你坐我旁边,我怎么还读得进书?!”另一人道:“我又没脱鞋子,哪里臭了?!” 顾云臻听在耳中,忽地灵机一动,问道:“敢问李兄,从何得来这德庆班的详细资料?” 李弘哲道:“不瞒顾兄,在下乳母的丈夫曾在云南经商数年,去岁才回京城,对德庆班知之甚详。”顾云臻问道:“那他可找得到几个会说云南话的人?” 李弘哲似有所悟,笑得有些暧昧,“顾兄的意思是……” 顾云臻想起昨夜武安侯等人对其华的浪荡无礼,心中犹有余恨,他眉角轻挑,笑道:“对付李承业这种人嘛,咱们也不必太厚道了。” 武安侯这日晚上约了几个同好往玉春社看戏,众人坐在二楼。戌正时分,台上一片寂静,随着胡琴咿呀拉响,幕布一掀,一名贵妃装扮、水袖迤逦的女子甫一亮相,楼上楼下掌声如雷。武安侯翘着脚大乐,“确是天生尤物!” 那杨贵妃身形娇软,随着鼓点一步三摇,声音娇媚缠绵,流丽悠远。武安侯看得正乐,忽听邻座一人用云南话说道:“这有什么好看的?!比咱们王府的戏班子差远了!” 武安侯的生母是云南人,他听得懂云南话,当下眉头一皱,留意听那几人的对话。 “就是,本想着跟世子爷到京城能开开眼界,谁知这京城处处不如咱们大理府,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唉,有什么办法!还得和太学那帮没用的东西踢一场蹴鞠赛才能回去,真是太小看我们了,杀鸡焉用牛刀啊!” “倒也不可小看他们,听说他们今天正在组队,还听说其中最厉害的除了一个小纪阳侯,就是那个……叫啥来着的,对了,武安侯!” 武安侯一乐,听得更用心了。却听先前那人嗤笑一声,“说小纪阳侯厉害倒也罢了,这武安侯草包一个,不足一提!给咱们雀爷提鞋都不配!听说他那天在朝堂上见到咱们世子爷居然没有主动请安,雀爷早就对他不满了,就怕他不上场,只要他一上场,雀爷保准踢得他满地爬!” 武安侯大怒,正要掀了桌子,那几人已丢下一串铜钱,笑着出了戏园。 武安侯知道他们口中的“雀爷”是德庆班最厉害的胡雀儿,当下拍着桌子,咬牙切齿道:“胡——雀——儿!” 这场戏自然看得不欢而散,武安侯出了玉春社,犹觉心头那把邪火不知该往何处烧,偏小厮不机灵,还凑上前来问:“侯爷,不早了,咱们回府吧?”武安侯一脚将他踢得在地上滚了几滚,骂道:“狗奴才!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不过一个奴才,也敢对爷指手划脚?!” 正骂时,一驾马车从旁经过,似是被他的骂声吸引停了下来。两人跳下马车,一人笑道:“真巧,正到处找世叔呢!”武安侯抬头一看,却是顾云臻与李弘哲。Ъiqikunět 他一看见李弘哲清丽的面容,半边身子便是一酥,险些就要将其揽入怀中。总算他昨夜打探到了李弘哲是谁家的公子,知道这朵美人花只能看看,真要摘下来只怕会扎得一手血,好不容易才收住一腔绮思,一双眼睛却是盯着李弘哲上上下下地看,笑嘻嘻道:“李兄弟找我,有何要事?” 李弘哲微衔笑意,拜下道:“世叔!” 武安侯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扶起,却将他的手握住,道:“你这是……” 李弘哲装作到袖中拿名册,抽出手来,微笑道:“今天太学组队,咱们想着这太学之中以世叔为尊,世叔身手又是极好的,自然蹴鞠队的队长应该请世叔担任。偏偏一直找不到您,原来世叔是在这里快活。” 武安侯斜睨了一眼顾云臻,见他虽仍是一副勉为其难恭顺服软的表情,但总算不再像以前一见面就怒目相视,不禁飘飘然笑道:“咱也不是傻子,若论起身手,顾小侯爷还胜过我几分,哪轮得到我来当这个队长?” 顾云臻脸上露出“算你还有几分自知之明”的神情,武安侯不禁恼火,正想甩手走人,李弘哲扯了扯顾云臻的衣袖,向武安侯赔笑道:“若单论蹴鞠之技,顾兄确与世叔不相上下。但这中间有个难处,怕是只有世叔出马,咱们才有获胜的希望,所以这个队长非世叔莫属。” 武安侯见他说得严肃,当下也来了兴趣,道:“说来听听。” 李弘哲道:“我们详细打听过了,德庆班最厉害的一个人叫胡雀儿,技艺非凡,若和他比球艺,只怕咱们十二个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咱们要想获胜,非得另想办法不可。这个重任,怕是只有世叔才能担得起……”说着他凑到武安侯耳边轻声说了一番话。 武安侯听罢,脸上神色变得十分古怪,盯着李弘哲,半晌说不出话来。 顾云臻在旁用脚尖不停铲着地面,冷哼一声,不耐道:“算了,说也是白说,云南王世子岂是他惹得起的?只怕就是一个胡雀儿,他也不敢惹。” 武安侯气得火冒三丈,大声道:“他一个胡雀儿,我还怕了他不成?!就按你们说的办!这个队长,我当定了!” 看着武安侯气咻咻地离去,顾云臻与李弘哲跳上马车,相视大笑,击掌道:“成了!” 二人只觉今日这番合作,说不出的投契,一时竟舍不得道别,寻到一家酒肆喝了几杯。酒兴正浓,顾云臻的随从罗震匆匆进来,沉声道:“小侯爷,三爷请您赶紧去军粮署一趟,出大事了。” 顾云臻忙与李弘哲作别,赶到城南码头。军粮署内,顾三正跳起脚骂人,见他进来,仿佛见到了主心骨,迎上来道:“小侯爷,真他妈的邪了!又翻了一艘船!” 仿佛应着他这一句话,屋外忽然一声闷雷,轰隆隆,震得窗户嗡嗡作响,入秋以来最暴烈的一场雨,眼见就要来临。 ※※※ 这场雨下了数日,时断时续,之前还垂死挣扎的秋老虎随着这场盛大的秋雨,被洗涤得无影无踪。俯仰轩后荷塘里的枯荷益发残败,管家知道顾宣的性子,倒也没有命人去清理。 顾宣抱臂站在窗前,看着满池枯荷,又走回椅中坐下,看着案上的两个陶罐。那夜之后,他便将两个蛐蛐笼提到了俯仰轩,找来两只陶罐养着,又命人到顾家老宅铲了点土来,本奄奄一息的两只蛐蛐闻到故土的气息,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顾宣轻轻揭开盖子,那只青皮王擦翅大叫,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一场新的决战。 顾宣又揭开另一只陶罐的盖子,黑麻头乍见阳光,仿佛还有些不适应,躲到陶罐内的阴处,也不鸣叫,只偶尔蹬一蹬前腿。顾宣凝视片刻,拈起青皮王放入斗罐之中,又拈起黑麻头,快要将它放入斗罐中时却又停住。 正犹豫间,屋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叶元成吃力地走了进来。许是油伞不够大,遮不住他庞大的身躯,到得屋内时他双臂已被淋得湿透,进来便抱怨道:“这种鬼天气。” 顾宣将黑麻头丢回陶罐中,淡淡道:“这种天气,正好行事。” 叶元成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那把大椅坐下,道:“你真的决定了?” 顾宣取出一个竹筒丢给叶元成,叶元成抽出里面的笺纸细看,皱眉道:“猃狁王好大的胆子,居然真的和西夏勾结上了!” 顾宣冷笑,“只怕从二十三年前,杀薰育王夺取陇山那一天起,他的野心便埋下了种子。可笑咱们的圣上还一心将亲生女儿嫁给那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哄着西夏答应他三年不挑起战事,他好腾出手借猃狁王来收拾咱们。只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知到时鹿死谁手!” 叶元成叹了声,透过开着的窗户看着秋风秋雨下的萧瑟枯荷,不再言语。良久,方道:“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这回不比上回,药下得太猛,只怕他受不了。” 顾宣不言语,忽将陶罐的盖子揭开,拈起那只黑麻头丢入斗罐之中。在里面早已等得不耐烦的青皮王见状便扑了过去。顾宣却又合上斗罐的盖子,听得里面沉闷的嘶咬声,一笑道:“记得以前花爷教我如何斗蛐蛐,我问他,为什么一定要蛐蛐斗个你死我活?花爷回答我:霜降过后,冬天来临,所有的蛐蛐都难逃一死,与其冻死在笼中,不如战死在罐中。”筆趣庫 叶元成沉默须臾,起身道:“你既心意已决,我便做好我该做的,只希望你将来不要后悔。” “后悔?”待叶元成走了许久,顾宣揭开斗罐的盖子,低头看了看,似乎有瞬间的动容,但旋即又把盖子盖上,大步出了俯仰轩。 ※※※ 顾十一仍守在俯仰轩门口,见他出来忙跟上,随着顾宣走到内宅前。顾宣正要入二门,转头见他脸色有些古怪,问道:“怎么了?” 顾十一似笑非笑,道:“没事。” 顾宣一只脚踏在石阶上,回过身,闲闲道:“今年荷塘也该清理一下了,正好挖些藕出来,给大嫂做藕饼。” 顾十一憋住笑,凑近低声道:“侯爷,我家婆娘要我转告您,公鸡是‘喔喔喔喔’地叫的,‘咯咯咯咯’叫的,那是下蛋后的母鸡……”不待顾宣抬脚,他拔腿就跑,跑出很远,才爆出一阵大笑。 顾宣呆了片刻,神色古怪地转过头,二门边的几个婆子都飞快地缩回脑袋,但一瞥眼间,她们唇边的笑意清晰可见。 顾宣一路往赏梅阁,路上遇到的丫环婆子们都恭恭敬敬请安,但似乎人人唇边都憋着一丝笑意。待他走远了,只听风中隐隐约约传来“公鸡……咯咯咯……”的窃窃私语,还不时有人爆出一阵笑声。 他越走越觉郁闷,转过回廊,恰见其华从屋内出来,便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拖到花架子后。 第 52 章 捉蛐蛐(一) 其华猝不及防,险些叫出声来,待看清是他,便压低声音怒道:“你做什么?!”一边欲甩开他的手。 顾宣听得屋内有人,手上用力,将其华推得靠在花架子上,旋即双手撑在她身侧,低声喝问:“你说的?!”ъiqiku 他双臂之间不过尺许的范围,呼吸吐过来,温热而湿腻。其华不禁有点慌乱,想挺身站直,又被顾宣推得腰一软,重新斜靠在花架子上,头发还挂在太平花藤的藤结间,气得一边捋头发,一边瞪着他道:“我说什么了?!” 顾宣眼睛微鼓,咬牙低声道:“就是……那天晚上……你听到的……” 其华愣了片刻,吃了一惊,缓缓道:“哪天晚上?我听到什么了?” “就是……你虽然没看,但听到了!不是你说的,别人怎么会知道……”顾宣有点恼羞成怒,拧着眉头,脸色也似乎有了一点红意,这是鲜少在他面上见到的。其华不觉有些好奇,盯着他看了一眼,却听屋内传来静若叽叽呱呱的声音,“我又没说谎!不信你们去问五舅爷爷!他真是这么叫的!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屋内发出一阵笑声,顾大姑想是病也完全好了,中气十足:“好了好了!你从下午就说起,再叫下去,这顾府的公鸡都要变成母鸡了。” 顾宣的神情就如同囵囫吞下了一个大鸭蛋,愣了半晌,一低头,额头重重地砸在太平花藤上。其华恍然大悟,松了一口气之余,不由哈哈大笑,笑得肚子都疼了,蹲在地上唤“唉哟”。 屋内的人听见了,顾大姑叫道:“之华,怎么了?”顾宣飞快地转身,提脚就想走。其华一边笑一边娇声唤道:“相公——” 顾宣停住脚步,回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顾夫人已隔着窗子叫道:“定昭回来了?快进来!”顾宣只得转身进了屋子,他一进门,静若便扑过来,叫道:“五舅爷爷!你再跳一遍公鸡舞吧!” 顾大姑顿时笑倒在椅上,素梅躲到外屋和紫英笑成一团,顾夫人也掌不住,被茶水呛着了,连连咳嗽。 顾宣将静若抱起,道:“静若乖,五舅爷爷带你去看鱼。”他方要踏出门槛,其华堵在门口,笑吟吟道:“静若刚好,哪能去园子里吹风?再说她要吃药了。” 静若一听,便用双手捂住嘴,可怜兮兮地望着顾宣。顾宣抱着她坐回椅中,故作严肃地说道:“不吃药的话,会怎样?” 静若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双手,接过其华手中的药碗,虽然小眉头拧作一团,但仍“咕咚咕咚”将一碗药全部喝完。待她喝罢,顾宣拿起一粒蜜饯梅子,让她含在口里,镇一镇药的苦味。 顾大姑看得呆住了,啧啧道:“静若,你下次喝药再和我啰嗦,我便把你丢到你五舅爷爷这里来。” 其华放下药碗,道:“等会就会发汗,解开吧。”顾宣道:“嗯。”说着替静若解开颈间的盘扣,摸了摸她的脖子,道:“就出汗了,这药性真快。”其华递上汗巾,顾宣替静若将满脖子的汗擦干,又将汗巾递回给其华。 顾夫人与顾大姑对望一眼,顾大姑笑道:“反正云臻去了老虎滩,不会回来吃饭,今天我们就在之华这里叨扰一顿吧。” ※※※ 赏梅阁难得这么热闹,加上静若病好,其华倒也欢喜。静若挤到她和顾宣中间坐着,饭没正经吃多少,只听到她一个人叽哩呱啦。众人怜她从鬼门关上转了一圈回来,早忘记了“食不言”的古训,都含笑听着。https:ЪiqikuΠet 正吃着,紫英端上一碗桂圆红枣蒸鸡。静若看了看,好奇地问道:“这是公鸡还是母鸡?”顾宣在众人的大笑声中,面不改色地撕下一块鸡腿,用力塞在她的嘴中。 吃完饭已是夜色深沉,顾夫人喝了盏茶消消食,道:“不早了,我们走吧。静若既然病好了,就接回咱们那里,免得在这里碍着人家小夫妻。”顾大姑笑道:“正是。”说着拉上其华的手,眼圈一红,叹道:“之华,这段日子真是辛苦你了。”她虽性子直,这时却说不出更多感激的话来,只默默地拍着其华的手。其华腼腆笑着不出声。顾大姑对静若道:“静若,快谢谢五舅奶奶。” 静若却眼里含了一泡泪,扯着顾大姑的袖子,扭来扭去,道:“我要在五舅奶奶这里睡……” 顾大姑瞪着她道:“你病已经好了,还要赖在这里吗?你睡在这里,叫五舅爷爷和五舅奶奶怎么睡?” 静若大声道:“怎么不能睡了?!我和五舅奶奶睡床上,五舅爷爷睡榻上,我们一直就是这么睡的!” 顾夫人目光在竹榻上停了一瞬,又盯着顾宣看了看,笑道:“这是你病着才这样,你病好了,哪还有这样的?咱们走吧。”静若嘴嘟起很高被抱出了门,其华拿了件斗篷追了出去,围在她身上,见她仍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柔声哄道:“你明天再来玩,五舅奶奶还讲故事给你听。要是天晴了,就带你放风筝。”静若这才回嗔转喜,举起手指道:“拉勾。” 一行人转过回廊,不见了踪影,其华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屋中。少了静若的声音,整个赏梅阁一下子冷清了许多。少顷窗外又下起了雨,其华睁大眼睛听着沙沙的雨声,怎么也睡不着,侧个身,看着身边静若睡过的小枕头,闻着帐中似乎还残留着的小人儿气息,禁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顾宣闲翻了一阵野史故籍,睡到竹榻上,刚拉过被子,觉得腰下被什么东西膈住了,取出来一看,却是一只手帕扎成的小兔子,想是其华折出来哄静若的。手帕上还用胭脂涂了两个红红的眼圈,像极了静若吃药时的可怜模样。他看了一会,眼底渐渐漫出一丝笑意,拉了拉小兔子那长长的耳朵,将它塞到枕下,阖眼睡去。 ※※※ 雨下得最密时,顾云臻一行人满身泥泞地回到了军粮署。待再无他人,顾三将一把凳子踢得飞到半空,骂道:“他奶奶的,我就不信这老虎滩有这么邪!今年已经是第六次翻船了!” 顾云臻皱着眉头坐在桌边,半晌,恨恨地捶了捶桌子,道:“有什么办法?兵部、户部、刑部、地方都查勘定案了,找不到一丝破绽,只能自认倒楣了。” 两人干坐了一回,也想不出什么办法。顾云臻起身道:“三叔,先别想了,你早点歇着吧。”他回到自己屋中,仍觉心头沉重,正想着,随从罗震忽敲门进来,只见他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顾云臻自到军粮署后,觉得此人办事得力,又想培养自己的亲信,便一直带在身边。此行往老虎滩查勘沉船现场,觉他果断干练,对他越发信任,便和声道:“罗大哥,有什么事吗?” 罗震忽然眼圈一红,扑嗵跪在顾云臻面前,道:“小侯爷,求您作主!为我大哥申冤!” 顾云臻唬了一跳,忙将他扶起来,道:“怎么了?你大哥怎么了?” 罗震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泣道:“小侯爷,这漕运翻船,并非一般的沉船事故,绝对是漕帮捣的鬼!我大哥他当年是漕帮的一名水手,他、他就是这么无辜丧命的!” “哦?!”顾云臻心中正对每年漕帮大量沉船事故有所怀疑,忙问,“究竟怎么回事?” 罗震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道:“南粮北运一事,漕帮如果只靠收运费,那是铁定的亏本生意。他们要想赚钱,无非途径有三:第一,勾结南五省官员和兵部验粮官员,南边报五百石,实际只运来四百石,而这边呢,又验收五百石,这一百石的差额,自然就是三方平分;第二,运来次粮或陈粮,充作今年的新粮,赚取差价。”ъiqiku 顾云臻将他所说与心头怀疑一一印证,握住拳头往掌心一击,道:“我就觉得有问题,可又抓不到证据。” “这前二者还不算什么,第三种方法才是利润最大,可以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顾云臻听得入神,忙问,“怎么做?” 罗震抬起眼,缓缓道:“沉——船。” 顾云臻吸了口冷气,道:“原来真是他们做下的?” 罗震道:“历来一河两江,加上数十条漕道,行船都艰难。若遇上大风暴雨天气,船只翻没是常有的事情,故而只要勘察定案无误,朝廷也不会追究漕帮的责任。于是多年以来,任何漕帮的船只翻没,甚至只翻了只空船,都可以上报朝廷说是运粮的船翻了,那这一船的军粮,自然就入了漕帮的口袋。” 顾云臻听得十分愤慨,但又立即告诫自己切勿冲动,他冷静下来,思忖片刻,道:“可沉船一事,兵部、户部、刑部及地方官吏都要查勘定案,打捞沉船,搜寻落水者,每条船上还有押运官,就这么容易糊弄过去?” 罗震冷冷一笑,顾云臻想起此番往老虎滩查案的经过,不由叹道:“原来他们是在联手演戏,只瞒着我们。” 罗震道:“这沉船一事也甚凶险,只要某一个环节打点不到,便容易被捅出去,所以历来漕帮总会将得利的银子大把送往京城。”他眼睛复又一红,低低道:“当年……当年我大哥因为不肯作伪证,才会被他们杀人灭口……” 第 53 章 捉蛐蛐(二) “吞没军粮还只是其一。”梅怀素听完顾云臻的讲述,轻声道。 “请先生指教。”顾云臻叩首道。 “单靠十几船军粮,养不活漕帮数万人。他们有了这些粮食后,会在南方诸省开办米行,平时就大量平价收购市面上的粮食,待市面上粮食紧缺的时候,他们又将囤粮高价销售。这是一本万利的生意,若是遇上天灾人祸,朝廷还得花银子向他们买高价粮!” 顾云臻默默听着。梅怀素望着窗外连绵秋雨,眉间涌上忧虑之色,道:“漕帮自本朝立朝以来便逐渐势大,垄断一江两河及数十条漕道。朝廷屡次想收回漕运大权,但总是功亏一篑,最终还是只能靠漕帮通南北漕运。漕帮之害有三,一是方才提及的吞没军粮、扰乱粮市;二是夹带私货,致朝廷大量税银流失;三是以武犯禁,以漕制法,稍有不慎,漕帮便是朝廷的心头大患。这几年,漕帮与丐帮就因为争夺码头,不时有械斗发生,地方官都弹压不住,险些酿出大乱。最可怕的是——” 他缓缓道:“现在南方的粮食物资均通过漕运北上,若京畿一旦出现变故,漕帮立场有异,只要切断漕道运输,这京畿重地,便会是一座死城!” 顾云臻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道:“圣上难道一直任由漕帮坐大吗?” 梅怀素叹道:“圣上也是有心无力啊!漕运是本朝第一命脉,说到底还得依靠漕帮这数万水手船夫。若要由朝廷将漕运接过来,至少需投入十万兵力,所需财力物力更是巨大。云臻,你在兵部也有一段日子,如今是外有西夏,内有云南王,你说,圣上哪里还变得出十万漕兵来?” 他又冷笑一声,道:“只怕圣上有心对付漕帮,郑相和柳相也会在背地里使绊子,这些年,他们收漕帮的银子还收得少吗?不然为什么历年来的沉船案卷,都做得如此天衣无缝?” 顾云臻捶了一下案几,愤然而起,道:“我就不信,抓不到他漕帮吞没军粮的证据!” 梅怀素忙道:“云臻,不可鲁莽行事。漕帮沉船案,牵涉面太广,如果贸然行事,只怕会像上次的兵器库帐册一案,最后仍是一笔糊涂帐。”httpδ:Ъiqikunēt “先生放心。”顾云臻道:“我不会再鲁莽行事,这次定要先抓住他漕帮的真凭实据,再决定下一步。” 他从梅怀素房中出来,边走边思忖,忽听到风声疾响,他本能地一闪身,将迎面飞来的皮球用肩膀卸下,旋即一脚踢出。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回蹴鞠场上,精准地落在李弘哲的脚下。场上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李弘哲拾起球,跑过来笑道:“顾兄,一起来踢吧。”他又凑到顾云臻耳边悄声道:“李承业这几天一直守在云南王别府门前,堵得那胡雀儿根本不敢出门。” 两人相视大笑,顾云臻笑道:“你们先练,改天我再来,今儿实是有点公务在身。” 他先前那一卸一踢精彩绝伦,让场上的太学生们心痒难熬,也不管他说什么,一窝蜂拥上来将他拉入场中。顾云臻终究少年心性,踢得两脚来了兴致,索性放开了踢,幼时顾宣教过他的招数都用上了,让太学生们看得眼花缭乱,喝采不迭,直踢得浑身大汗,方才告辞而去。 他打马赶到军粮署,犹觉得兴奋无比,叫来罗震,关上房门,道:“你昨天说的那个,我仔细想过了,虽然险了点,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让漕帮自露马脚。咱们就这么办,你想办法传个话给周帮主,就说我顾云臻想和他私晤一面,只是这事需得保密,不可再让旁人知道。”他想了想,觉得顾三嫉恶如仇,不善作伪,若是让他知道了,只怕会露出马脚,又叮嘱了一句,“尤其是三叔那里,咱们先别告诉他。” 罗震脸上露出大喜之色,单膝点地,道:“一切听从小侯爷差遣。” ※※※ 天一放晴,静若便嚷着要放风筝。眼下不是放风筝的季节,其华派了人到东市,却找不到卖风筝的人。见静若怏怏不乐,顾夫人想了想,道:“我记得云臻小时候要放风筝,定昭嫌东市上卖的不好,跑去和篾人张学了半个月,回来自己扎了很多风筝,什么样式的都有。两个人怕明永骂,躲在柴房里面扎,云臻在一旁捣乱,还被篾片割伤了手。这些风筝他宝贝似的,不许别人动。后来都收到哪里了?” 素梅忙道:“奴婢记得是收到库房里了。”顾夫人笑道:“是了。”便取下腰间的钥匙递给其华,道:“之华,你带静若去库房挑吧。”在一旁看针线活的顾大姑忽道:“我也去,我做姑娘时的一些东西只怕也是收在库房了,去看看能不能找着。”等几人出了门,顾夫人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微变了变,旋即又坐定,轻轻地念了声“阿弥陀佛”。 几人到了库房,敲了一会门,才有一个嘶哑的声音应道:“谁啊?”紫英知道司库的师爷姓叶,便叫道:“叶先生开门,五夫人来取点东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浑身肥肉的胖子慢腾腾地挪出来,吓了静若一大跳,慌忙躲到其华身后。其华微笑道:“叶先生,我们来取一点东西。” 叶元成呵呵笑道:“五夫人,请。”他目光扫过其华身后的顾大姑,眼神一抖,慌忙低下头,咳嗽了几声,哑声道:“夫人请自便,小的这两天有点伤风感冒,就不在这儿碍着您的事了。”说完转过身进了库房里的一间小屋子。 其华带着静若在库房的一个角落找到十余个落满灰尘的风筝,有蜈蚣,有美人,有蝴蝶,均做得惟妙惟肖。两人爱不释手,觉得这个也好,那个也好,索性全拿了,心满意足地出来,见顾大姑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站在门口,其华忙问道:“大姐,怎么了?” 顾大姑似是被惊醒一般,连连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其华带着静若在瑞雪堂的院子里放了一会风筝,觉得地方太局促,跑不起来。两人咕咕哝哝了一会,趁着顾大姑不注意,抱起风筝便往后花园跑。ъiqiku 这日风和日丽,园中金桂飘香,其华将风筝交给静若,坐在树下看着她撒开脚丫子跑,秋风拂面,颇觉心旷神怡。她拿起另外几个风筝看了看,想到是顾宣做的,便想挑出些毛病来,但看了半天还是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手实是精巧,那蜈蚣风筝的前须颤颤巍巍,仿如活物;软翅大雁描金染红,生动异常;天上飞着的美人风筝随着风吹之势竟如美人步步生莲。她不禁撇了撇嘴,轻声道:“只会这些花架子本事,有什么了不起!” 忽听“哎呀”一声,静若摔了一跤,手中的线棰没拿稳,那美人风筝被一阵大风吹得忽喇喇地往西边飘去。静若急得大哭,叫道:“美人!我的美人!” 其华忙牵上她的手,二人追着跑了一段路,那美人风筝挂在了园子西角一棵桂花树上。其华见左右无人,对静若道:“静若乖,等会五舅奶奶帮你把风筝拿下来,但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五舅奶奶爬了树,那样五舅奶奶会挨骂的。”静若连连点头。 其华提气跃身,右脚在树干上一蹬,双手攀上最低的一根树枝,旋即身如轻燕般翻上树枝,如此数番,便到了桂花树的顶梢。她踩在最上面的枝桠处,指尖恰好碰到风筝,刚把风筝拿到手中,眼神往西边一瞥,忽然心中一动,忙缩回身子躲在树叶间。 园子西面不远处是顾十一的院子,黄氏在院中喂鸡,顾十一正和一个用帽沿遮住大半个脸的黑衣人说着什么,两个人神神秘秘的样子。那黑衣人似是在听顾十一的指令,频频点头,末了,还从腰间取出一样东西来,递给顾十一。 其华轻声骂了句,“狗腿子!”刚要转身下树,那黑衣人似是想抹把汗,取下了头上的大沿帽。其华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他。 她满腹疑虑地跳下树,刚将风筝交给静若,忽然心中一寒,倒退了两步,软软地靠在桂花树上,终于想起在何时见过那个黑衣人。 去捉蛐蛐的那一夜,在府门前,正是这个人没有拉住黑芙蓉,才让她险些露出破绽。 “这是军粮署的罗大哥,我见他办事得力,便留在身边。”筆趣庫 她站在桂花树下,手脚渐转冰凉,秋风拂来如刀剑割面,耳中似有波浪在鼓涌,静若天真无邪的笑声也变得像在天边一般遥远。 这一个月的风平浪静,家长里短的闲适生活,险些让她忘了,在暗夜中窥伺着的那头狼,一直没有收起他凶恶的獠牙。 ※※※ 回到赏梅阁,其华坐着想了许久,对紫英道:“再去书房拿些书来。” 二人弄妥当已是黄昏。紫英低声道:“大姑奶奶最近喜欢往小侯爷屋里跑,说是怜他身边没有丫环,别的人又不敢违抗侯爷的命令,只有她敢经常过去帮小侯爷整理一下屋子。”其华道:“等会吃完晚饭我会想办法将大姐引开,你去放信。” 她握上紫英的手,目光盈盈闪动,轻声道:“紫英,幸好有你。”紫英冲她微微笑了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正说着,忽听窗外翠莺笑道:“侯爷回来了。”两人连忙将书收到箱子里,刚锁好,顾宣步履轻松地走进来,在门口停了会。静若住在这里时,其华还会上前陪个笑脸,也会让紫英服侍他换衣服。可现在她恨他豺狼之心不死,看都懒得看他,对紫英道:“拿我那件春水碧的衣服出来,等会吃完饭我和大姐逛东市去。” 顾宣只得自己换了家居丝缂长袍,靠在躺椅中,将脚搁在绣墩上,拿起一本野史看了会,将书覆住自己的脸,不多时便发出悠长的呼吸声。 其华换好衣服从床架子后出来,想了想,道:“我那个香囊呢?上次去东市买回来的那个。”紫英到箱中找了出来,拿到她腰间比了比,道:“春水碧配石榴红,好像不太配。” 其华瞥了躺椅中似已酣然睡去的顾宣一眼,恨恨道:“让你系你就系,我就喜欢这个。” 紫英并不知道这个香囊是顾云臻挑的,满头雾水地替她系上。翠莺进来笑道:“侯爷,夫人,大夫人那里开始传饭了,正等二位过去。” 其华袅袅婷婷地往屋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对紫英道:“你今天别跟着我,这院的水不干净,你去别的院子打几桶水来,将这屋子给我仔仔细细地擦三遍。不知哪里跑来一些臭虫,恶心死我了。”紫英心领神会地轻轻点头。 其华说罢也不等顾宣,径直往屋外走。等她走了,顾宣才像是刚刚睡醒,拿下覆在脸上的书,坐了起来。 他走到镜前整理了一下发冠,回头经过紫英身前的时候停住脚步,嘴角轻勾,笑道:“擦三遍?你得罪她了?”这句话似询问,又似是下结论,紫英唯恐他看出了什么,深深地低下头,道:“是。” 顾宣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她了?” 紫英倒觉好奇,福了福,道:“请侯爷指点。” 顾宣一笑,道:“看在你大姐的面子上,侯爷我今天教你一个乖。以后不管她穿什么,就是穿着诰命服往宫中去,要系那个香囊,你替她系上便是,千万不要再说什么配不配的话。”说罢施施然出了门。 回廊下,翠莺正带着小丫环们将八哥笼子往屋内搬,口中道:“白天还晴着,晚上只怕又要下雨,这鬼天气,真是说变就变。” 顾宣抬头看了看渐转阴霾的天空,稍稍加快脚步,嘴里哼着调子出了赏梅阁。但其华走得甚快,如新荷般的身影在月洞门处飘忽一闪,便不见了。 第 54 章 捉蛐蛐(三) 其华进了瑞雪堂的时候,见顾夫人和顾大姑的眼睛都是红红的,不觉有些奇怪。待吃过晚饭,喝了盏茶,她才笑道:“大姐,我想去东市买点东西,您去不去?”静若在旁边听了便一蹦三尺高,拼命扯顾大姑的衣袖。顾大姑这刻似乎心情极好,爽朗地笑了声,道:“好!闷在家里还不如出去逛一逛!”她是将门长女,自幼舞刀弄枪惯了的,嗓门也出奇的大,这一声大笑,更似有无尽的欢喜之情倾泻出来。 等她们出了门,顾宣正要跟着离开,顾夫人忽道:“你们都出去。”顾宣知道她这是有话要说,复又坐了下来。https:ЪiqikuΠet 顾夫人却没有马上开口,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室内燃的是檀香,顾宣记得年幼的时候最喜欢往顾夫人房里来,那时她房中总是燃着一些不知名的香,馥郁氤氲,沁人心脾,而不像现在的瑞雪堂,常年只得一种檀香,仿佛与世隔绝的佛堂一般。倒是其华来了之后,再加上静若的到来,这屋子才有了几分生气。 “大姐她……今天来问我,元初的事情,为何要瞒着她?” 顾宣倏然抬头,面露讶色。顾夫人放下茶盏,叹道:“元初小时候便只和大姐亲近,当初他那‘遗骸’运回来下葬之时,大姐从正定赶回来,抱着棺材哭得死去活来。元初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大姐的眼睛。这些年两人不照面还好,一照面可再也瞒不住了。” 顾宣低头看着天青色茶盏中嫩绿的茶叶,不发一语。茶水的雾气袅袅上升,将他的神情笼得朦胧不明。 “她得知前因后果,又哭又笑,怨我们为何单单瞒着她。我说元初的事是欺君之罪,顾家处于风口浪尖,一个不慎便是灭门之祸,不想连累方家。她说,当初方家姑爷上门求亲,公公曾经明明白白地告诉方家姑爷:顾家虽然兵权在握,世袭豪爵,但说不定哪天便有诛灭九族之祸。方家姑爷只回了一句话:方家世代跑海经商,若真有那一日,大不了把所有家产一丢,一叶木舟,从正定出海,去海外过悠闲日子,但要他舍弃心上人,却是万万不能的。” 顾宣默默地听着,记忆中那个皮肤黝黑、木讷少言的大姐夫的相貌一点点清晰起来。只是因为被大姐在街上误当成小偷揍了一顿,便一见倾心,不顾商宦之别、不惧将门之威,上门求亲,而爹娘居然也同意了,他一直觉得不解。再未想到,这样诚挚决然的话,便是出自那位不大被自己看得起的商贾之口。 “大姐今天还是用这句话回了我。定昭,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在想办法让元初‘活过来’,若是朝中无法可想,让元初随方家姑爷去海外,未尝不是一个办法,你考虑一下吧。” 顾宣盯着炉中的那一炷香,长久地沉默着。直到一截截香簌簌落了下来,化成了白色的灰烬,他才缓缓开口,“躲到海外,终究还是一个死人,是一个只能在顾家祠堂里供着的牌位,最终也只能埋骨异乡。请大嫂叫大姐放心,终有一日,顾家的四郎会回到这个世上,堂堂正正地活着!” 言罢,他起身向顾夫人施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 下了一段时间的秋雨,俯仰轩后的残荷愈加枯败,干枯的荷叶伏倒在水面,不尽萧瑟之态。夜风刮过,窸窸窣窣地响,倒像许多人在窃窃私语。 叶元成走进来时,略有慌张之态,方一坐定便道:“定昭,大姐只怕认出我来了。” “嗯。”顾宣放下笔,淡淡道:“她今天去和大嫂说,想叫你和大姐夫一起去海外。” 木椅“咯吱”响了一下,叶元成神情尴尬,这么肥硕的一条汉子,竟像年幼时犯了错被大姐撞破时一样忸怩,但现在更多的却是羞愧。他脱口而出道:“我不去!” 顾宣抬头看着他,目光复杂,问道:“真的不去?” 叶元成逐渐平静下来,道:“不去。” 顾宣却慢慢地笑了,靠回椅背中,闲闲道:“那你趁着这次去南方,开始戒酒减肥吧。一个月减十斤就够了,当初你怎么吃胖的,现在就怎么减回去。我要你一年之后,变回以前那个迷倒天香街无数姐儿的顾晟。你看看你,现在都胖成什么样了?还有那酒,别再喝了啊,再喝下去,迟早溺死在里面。” 叶元成像被针刺中了软肋,低下头看着自己腹部的赘肉,再看看自己那双不握酒壶便会颤抖的双手,面上肥肉跳了两下,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顾宣皱了皱眉头,道:“什么叫做‘你的事不用我管’?你现在就得听我的。” “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叶元成抬头看着他。 顾宣借着把玩桌上的紫檀压尺,避开他的目光,轻描淡写道:“我的事我自有打算,你别管我。不想再让大姐伤心,你听我的安排便是。” 他这不容反驳的口气让叶元成有些不快,神色阴郁道:“你决定了的事情,我全力帮你完成,但我的事情,不用你管!我不是任你搓圆搓扁的云臻,我是你四哥!” 顾宣忽地趴在案几上,探手过来,拎起他的衣襟,冷冷道:“你为什么不愿意恢复以前的模样?你怕什么?” 怕什么?叶元成眼神一抖。 也许是在阴暗处生活久了,竟不再习惯炫目的阳光。这双被酒精彻底麻醉了的双手,拨得动算盘珠子,却再也握不稳顾家的□□;这肥硕的身躯不可能再跃上骏马,一日踏尽长安花。 纵使能变回以前的顾晟,可他所背负的耻辱,又如何彻底洗刷? 顾宣盯着叶元成的眼睛,缓缓道:“你是不是怕别人知道当初战败的真相?怕别人笑话你今日的模样?你放心,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让你光明正大地回来。” 叶元成的脸胀成了猪肝色,他一把将顾宣推开,正要开口说话,忽见顾十一走了进来。 ※※※ 顾宣慢慢地坐回椅中,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问道:“十一,你最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顾十一没料到他忽有此问,愣了片刻,想了想,笑道:“昨晚我婆娘还和我说,这京城闷得很,如果将来能和九哥、十三、十七在塞外哪个地方比邻而居,大家打打猎,赛赛马,闲下来打打马吊,早些给小十七娶亲,把九哥嫁出去,不用担忧明天能不能活下去,不用再看流血死人什么的,就再好不过了。” 顾宣把玩着紫檀压尺,笑道:“要是能让你过这样的日子,但要你婆娘把她的鸡都卖了,她舍得不?” 顾十一大笑,“她肯定会暗中打主意,偷偷把这些鸡一起带上。”又道:“对了,说起我婆娘,方才她去和大夫人商量给六嫂的礼单,发现紫英那丫头正提着桶水从小侯爷的院子里出来。”httpδ:Ъiqikunēt 顾宣不禁一笑,嘴角轻勾,道:“她得罪她家主子了,正受罚呢。” 顾十一的眼神顿时变得很古怪,好像有点不认识顾宣一样,瞪着眼珠子上上下下将他看了一会。顾宣从未见过他这种眼神,不禁起疑,道:“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顾十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顾宣,道:“我婆娘觉得奇怪,回去和我说了。我也觉得有些奇怪,便到小侯爷屋子里看了看,找到了这封信。” 顾宣将信抽出来一看,脸色也慢慢地变了。三分是惊,三分是怒,还有几分倒像是被耍弄后的尴尬与羞恼。一个屋檐下呆久了,竟让他险些忘了,身边放着的是一头狡猾的小狐狸,稍有不慎,她就会露出雪亮的爪子,抓上自己一下。 他想起自己先前和紫英说话时的得意,磨了磨牙,恨恨道:“倒看不出这个小丫头片子,还有几分本事,险些让她瞒过了。” ※※※ 叶元成将信拿过一看,惊道:“这信若是让云臻看到了,咱们就前功尽弃了。” 他再将信看了一回,沉吟道:“她怎么知道罗震的事情呢?我总觉得她不简单,毕竟是苏理廷的女儿,看着这信是提醒云臻,说不定背后还有更大的图谋。漕帮这一步棋很险,如果被苏理廷看破了,后果堪虞,咱们不得不防。定昭,南边的事情,是不是要缓一缓?” 顾宣摇头道:“这倒不会,她和她爹不是一条心,她现在是一门心思为云臻着想。” 叶元成冷笑一声,仿佛要报复之前顾宣刺痛他的话,讥讽道:“你不是和她在一个屋子里呆久了,被她给迷惑了吧?别怪我没提醒你,不要再栽在女人手里。” 顾宣眼中冰棱子一闪,盯着叶元成,清俊的面容变得凌厉无比。顾十一不知道这两兄弟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只觉气氛相当不对劲,便悄悄地溜了出去。 顾宣面色阴沉地盯着叶元成看了许久,忽然咧嘴一笑,带着一丝赌徒在赌场中将所有银子推出去时的快意,道:“既是如此,四哥敢不敢和我打个赌?赌她对云臻是真心还是假意。如果你输了,就按我说的去做,一年之内变回原来的顾晟。” “如果你输了呢?”叶元成冷冷道。 顾宣将那封信再看了一遍,笃定地说道:“我绝不会输。” “如果你输了——”叶元成盯着顾宣看了一会,忽然也学他先前的动作,趴到桌上,揪住他的衣襟,直视着他的眼睛,狠声道:“如果你输了,将来你得和顾九他们一起走。” 顾宣与他对视片刻,轻轻将他的手搡开,低头扯平衣襟的褶皱,淡淡道:“依你便是。” 待叶元成走了,顾宣坐在案前望着一纸宝晋斋的梅花笺沉思良久,蘸了墨,刚写上“阿九如晤”四字,却听得外面响起沙沙的声音。他放下笔,起身推开长窗,果然是下雨了。夜色中的雨暗沉急密,打在干枯的荷叶上,生出无尽寒意。 顾宣记得,顾显在世时,每年不到中秋,顾夫人便会命人清理这俯仰轩后的残荷,待大姐回来探亲,一家人会坐在荷塘边的亭子里,对酒赏月。那时,四哥是个坐不住的总角少年,因为烦自己跟着他,把自己骗到假山里藏了一个晚上,直到顾大姑来找,自己才敢出来。顾大姑操起扫帚要揍四哥,四哥四处逃蹿,最后光着屁股跳到荷塘里,死也不肯上来。 那时的顾府荷塘,大姐骂,四哥逃,大嫂劝,鸡飞狗跳,喧闹无比。而不像现在,只得一池枯荷,迎着乌云翻墨、满天风雨。 ※※※ 天气渐凉,其华不知顾云臻看到信后有没有多作防范,他日日不是去军粮署便是往太学,早出晚归,除了到顾夫人处晨昏定省,难得见上他一面。让紫英去打探,似乎再未见到那位罗震跟着他,她这才稍稍放心。 日子好像进入了一种令人感觉不太真实的宁静,其华有时坐在窗前看书,抬起头来,见窗外秋雨闲落、桂子飘香,便会恍惚上片刻,出生以来,她从未有过这样宁静的时光。 这日是沈红棠的祭日,其华早早起来,换过素服,对顾宣道:“你答应过我的,清明两祭,让我去祭拜我娘。” 顾宣似是有急务,匆匆往门外走,道:“记得,今天没人守在那里,你只管去。大嫂若是问起你去哪里,就说苏相身子不适,你回去探望一下。” 这日雨不大,间或还露点阳光,山风却很强烈。其华撑着油纸伞,拎着装满祭品的竹篮,素衣飘飘地上了青霞山。 山峦依旧,木屋仍在,坟墓前却长了许多杂草。细雨中,其华放下油纸伞,将白菊和供品一一摆在坟前,跪在泥泞之中,叩了三个头,道:“娘,其华看您来了。” 一句话未完,她的眼泪便落了下来。想起上次跪在娘的墓前,还满怀得嫁有情郎的喜悦,还答应娘要带他来看她。数月过去,阴差阳错,物是人非,娘若是地下有灵,该是如何的心痛? 她呆呆地望着坟墓,许久才站起来,见因为连日大雨,坟边的小山坡倾泻了一些泥土下来,掩住了坟墓的一角,便俯身去清理坟上的山泥。 她正想将一块略大点的石头搬开,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别闪了腰,我来吧。”筆趣庫 其华的心仿佛骤然停止了跳动,身子像泥塑木雕般呆住了。她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但身边一条极淡的人影提醒着她,刚才那句话并不是她的幻觉。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脸色一瞬间变得比坟前的的白菊还要苍白。 顾云臻正站在墓前,默默地看着她,神色很平静,只是唇角也和她一样,在微微地颤抖。 第 55 章 捉蛐蛐(四) 晨曦的微光透进窗户的时候,顾云臻便起来了。院中菊花被秋雨打得零落不堪,一品名贵的绿菊伏倒在地,花瓣上不知是雨水还是露水,不一会便沁湿了他的靴子。他踌躇了一会,终于戴上毡帽,悄悄出了府门。 秋雨后的早晨凉得厉害,他将毡帽向下拽了拽,站在离顾府门前不远的小巷口,静静地看着自家门前那两个石狮子。 怔忡不宁了许久,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迈出大门,与紫英上了一驾马车。上车时一阵秋风刮过,掀起她水碧色的裙裾,露出一角素色,他怔怔地看着,待马车驶出很远,才慢慢地跟了上去。 马车在离苏府尚有两条街道时停住了,他听见紫英在吩咐车夫:“夫人想走着过去,你们先回吧,到时相国大人会派马车送夫人回府的。” 顾云臻一直策马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看着她与紫英走过一条街后就闪进了一条小巷,又在巷子里除下罩在外面的水碧色衣裳,然后素衣飘飘,拎着竹篮,向与苏府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看着她一直走到了北门,又雇了一辆马车。 他知道,她要去的地方是青霞山,而当她站在那个落有“不孝女其华敬立”字样的墓碑前时,一切的猜疑都将得到证实。 他望着她的背影,在秋风中颇有娇怯不胜之态,让人心生怜意。他忽然不忍心再跟下去,他实在不愿以那样一种咄咄逼人的、不容她再躲避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然而他还是跟了上去,他默默地对自己说:也许,我只是想求一个答案。 ※※※ 漕帮之事进展顺利,太学的蹴鞠队也初具雏形,白日虽然忙碌不已,但顾云臻只要一停下来,便满心都是其华的身影。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提醒顾宣小心中了苏理廷的暗算,可自兵器司帐册一案后,顾云臻就隐约觉得小叔叔和自己之间疏远了许多。他不再早晚督促自己练功,也不再经常唤自己到身边聆听训导,甚至对军粮署的事情也不闻不问。即便偶尔见到他,也是在顾夫人的瑞雪堂。他与其华俪影成双,令顾云臻心头的那根刺隐隐作痛,再也无法开口。 每当他走到俯仰轩门口,便会想起其华一袭素服,站在青霞山的崖壁上,握着一丛龙芽草,向着他微微地笑。那份比杏花骄阳还要清丽的笑容,不时出现在他的梦中,令他更加彷徨、纠结。biqikμnět 有时半夜醒来,推开长窗,望着雨打新菊,他会想:不管怎样,总得先查明真相,然后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由于最近漕帮不再刻意刁难,军粮署的人也渐渐对他心悦诚服,顾云臻得以稍稍喘口气,便挑了几个信得过的人,分成两路,一路想办法潜入苏府,一路仍往青霞山暗中查探。 终于,有一名手下回报,无意中在山间发现一座坟墓,墓碑上落有“不孝女其华敬立”的字样,顾云臻闻讯便匆匆地赶到了那里。 墓边有座小木屋,屋内陈设简单,屋角有一个用枯草垫成的猫窝。顾云臻在屋子中逡巡了数回,忽发现猫窝中垫着的枯草下面有什么东西,取出来一看,不禁心中一酸,久久地呆立在屋中。 那是初识她的那一日,他为了替乌豆包扎,从自己衣衫上撕下来的布条。 一切都告诉他,那令他刻骨铭心的邂逅与约定终身并不是杏花春阳中的一场梦,而墓碑上沈氏的生卒日期也明明白白地提醒他:也许,能在那一日,让她自己来告诉他真相。 雨雾中,她举着雨伞、提着竹篮,在他眼帘中袅袅婷婷地走着。顾云臻心中却忽喜忽忧,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明明是他想求得一个真相,为什么想远远逃开的人却又是自己呢? ※※※ 山间风大,其华的素服被吹得翻飞不已,便如同当初在崖壁上采龙芽草时的样子,只是再无那清丽明媚的笑容。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没有一丝血色的双唇在隐隐颤抖,顾云臻看着她这副仓惶失措的样子,竟也有几分狼狈,轻声道:“其华,我……我不是故意的……” 雨点忽密了起来,淋得二人的眉毛、睫毛、嘴唇上全是水珠。其华眨了眨眼,水珠自细黑的睫毛上落下来,说不出的可怜,便像当初在破庙中她因害怕黑雨依在他怀中时的模样。 看到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顾云臻心中愈加混乱,语无伦次道:“其华,我……只是……只是想问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直不肯承认,我……只得命人在这里找……也是偶然,才找到了你娘的坟墓……” 其华初见顾云臻的一霎那,脑中不知转过了多少念头。起初怀疑是自己堕入了幻觉之中,继而惊得手脚都发凉了,动弹不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究竟知道了多少事情?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一切?还是……这些念头没有转完,另一些念头又袭上来:他若知道了真相,会不会因为自己而中了顾宣的诡计?他若真是和顾宣叔侄相斗,顾夫人和顾大姑又会如何的伤心难过?今天是娘的忌日,爹肯定要来拜祭的,若是让他们撞上了,会不会引起爹的怀疑?会不会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些念头如潮水般纷至沓来,让她一时如同魂飞魄散。直至顾云臻一句“也是偶然,才找到了你娘的坟墓……”,她才回过神来,控制住颤抖的身躯,在心底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顾云臻说了那句话,便不知该如何说下去,虽然满心想听她的回答,却又不忍看到她可怜的样子,只得微微地低下了头。墓前一束白菊,就在她的鞋尖不远处,秋风吹得白菊翻动,落到她的脚边,她穿着孝鞋的脚,仿佛比那白菊还要伶仃。 他正心中混乱,却听其华冷笑了一声,道:“小侯爷,你这样不依不饶,到底想做什么?!”ъiqiku “我……”顾云臻没料到她竟会回自己这样一句话,抬起头来,呆在了当地。 其华一副羞怒不堪的样子,冷笑道:“是,顾小侯爷,你很了不起,终于让你找到这里了。你没有认错人,不错,我就是你曾经认识的那个沈其华,也是你的婶娘。我不叫苏之华,我……我……我应该叫‘苏其华’!” “苏其华?”顾云臻喃喃重复。 ※※※ 其华胸膛剧烈起伏,恨恨道:“我虽然也是苏家的女儿,可我娘只是我爹一个没有过礼的小妾,她去年过世,我求得爹的同意在这里守墓,与你结识。我没有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是我的不对,不过,你也从没告诉过我你是顾府的小侯爷,不是吗?所以,我一直把你当成一个普通人家的公子哥。本来嘛,你这样的,我是绝看不上眼的,不过瞧着山居无聊,和你玩一玩罢了,谁知你便当了真。唉,也是冤孽!” 她讥讽地笑了笑,“我与我娘在苏府没什么地位,受人欺负,我自幼便发誓要嫁得世上最好的郎君,要成为人上人。像你叔叔那样成熟稳重、功成名就的人,才是我的首选。正好爹要与你叔叔结姻,家中只有我的年龄相适,来问我,我自然是求之不得,这便顶了我大妹的名字嫁到顾家。本想着你我不过是露水浮萍,聚过便散,没想到你竟是定昭的侄子,唉,只能说老天爷故意要我为难。不过我想,我既然已经成了你的小婶婶,你自然不会再有什么心思,没想到你如此执迷不悟,非要查个水落石出。小侯爷——” 她冷冷地看着顾云臻,道:“莫非,你真想把我逼上绝路不成?!” 顾云臻被她这一长段话炸得脑袋嗡嗡响,眼前竟有些发黑,道:“我……我把你逼上绝路?” “不是吗?”其华怒气冲冲地指着墓碑,道:“你自己不会看上面的字吗?!我不过是一个未过礼的小妾所生,苏家甚至都没有承认过我的出生。我又是在热孝期与你小叔叔成的亲,若是揭露出去,京城人的唾沫星子就足以把我淹死!御史们一纸弹劾,我爹和你小叔叔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再说了,小侯爷你不依不饶,非要查个水落石出,又想做什么呢?我已经是你的婶娘,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难道你还想让我担上个与侄儿私通的罪名吗?” 这句话重得顾云臻承受不起,心中寸寸焦痛。原来她不是暗探,真的是苏理廷的女儿,原来诸般掩饰的背后竟是这样简单的原因。 可她不是暗探又如何? 悬崖上的生死相助、杏林中的软语娇嗔、河边的许定终身,难道,都只是她的一时游戏? 其华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般看着他,道:“小侯爷,算我求求你了。定昭待我很好,若是让他知道了你我的过往,你让我还怎么有脸活下去?!再说了,其实我这也是为了你好。虽说你是顾府长房独子,是要承袭爵位的,但若是行为不端,你觉得朝中那些御史是吃白饭的吗?到时候弹劾的奏本一上,你能不能承袭爵位只怕都成问题。所以——”Ъiqikunět 她俯身将散乱的白菊重新拢到一起,淡漠地看了顾云臻一眼,轻声道:“就这样吧,我们只当从来没有认识过对方,我是你的婶娘,你是定昭的侄子,仅此而已。” 顾云臻满面灰败地看着她,低低道:“不,其华,你说过,要与我……去塞外,去江南,凡是黑芙蓉马蹄可以到达的地方,我们……”他一时心痛,难以成言。 其华笑了笑,道:“小侯爷,枉你将来要指挥二十万兵马,怎么就这么容易相信别人说的话?”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这次就当给你一个教训。你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最——亲——近的人,你最——信——任的人!” ※※※ 说罢,她便不再看顾云臻,自顾自地清理坟上的泥土。她将那块大一点的石头搬起,回手一丢,恰好落在顾云臻脚前。顾云臻呆呆地退开两步,她回过头,用一种嫌恶的目光看着他,道:“你还不走吗?!你再这么纠缠下去,别怪我不客气!” 看着她嫌恶的目光,顾云臻木然地转过身,慢慢地往山脚走。走出几步,脚下跘上一块石头,险些摔了一跤。他站直身躯,忽然跳起来,几个闪落,迅速地消失在山路尽头。 凭着一口气跑到山脚的小树林,他伸手去解黑芙蓉的缰绳,解了数下竟解不开。他终于不堪心中苦痛,抱住黑芙蓉的脖子,将脸埋在它柔长的鬃毛中,轻声道:“黑芙蓉,你记住,以后千万不要相信女人,永远都不要相信她们……” 第 56 章 少年志 看着顾云臻的身影在雨雾中消失在荒草小径的尽头,其华双腿一软,坐在了泥土之中。不知过了多久,雨越下越大,她抬起头来,空中密密麻麻的雨线连成一片,仿佛天地之间张开了一张织得密密麻麻的雨幕。 她满身泥泞地爬起来,跪在墓前,伸出颤栗的手指去触摸碑上的字。指尖碰到湿漉漉的墓碑的一霎那,她的泪水如断线的珍珠一般掉落:“娘,求您,求您保佑他,再也无灾无难,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两年……” 秋雨延绵,八月天,已带着彻骨的凉。其华直跪到浑身湿透,双膝似针刺一般的锐痛,才勉力爬起来,将坟上的山泥清理干净,再叩了三个头,然后才踉踉跄跄地离去。 看着她如白菊般单薄的身影远去,墓边的松林中,叶元成轻轻地叹了口气。他身边的顾宣静静地摊开右手,道:“你输了。” 叶元成叹道:“想不到,苏理廷竟然生得出这样重情重孝的女儿……” 顾宣从他腰间解下酒壶,走到沈红棠墓前,拨开壶塞,将一壶酒慢慢地洒在墓前,并向着墓碑默默地欠了欠身。 山风湿冷,吹起二人的衣襟,墓地上黄叶随风乱舞。叶元成看着在秋风中打旋的黄叶,终开口道:“既然她如此待云臻,只要……苏理廷最后不拼个鱼死网破,就放他一条生路吧。” 顾宣目光凝视着他,道:“你真的决定了?你这些年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可都是拜他所赐。” 叶元成看着沈红棠的墓碑,良久才开口道:“你不是说过吗?要让我光明正大地活过来,那我又何必再和苏理廷计较?我们,实在是欠云臻太多……” 两人沉默了一会,叶元成打起精神道:“你在这里等苏理廷吧,我该走了。”顾宣默默地揖了一礼,轻声道:“四哥,南边的事情,就全拜托你了。” 叶元成郑重道:“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他看了看顾宣,似乎还有话要说,又吞了回去。筆趣庫 走出几步,叶元成终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道:“定昭,我很庆幸,我不是云臻。” 顾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叶元成又叹道:“可是呢,我又很羡慕云臻,甚至……有点嫉妒他。”他盯着顾宣,缓缓道:“定昭,说实话,你不羡慕他吗?” 顾宣眼神一冷,叶元成却不再等他的回答,哈哈一笑,道:“这京城我早就呆腻了,也该出去走一走了!老子去也去也!”他忽然有种想放声高歌的冲动,多年的隐忍与积郁仿佛都要随这一笑荡然散去,满是肥肉的脸上也迸出少有的光彩。 他迈动肥硕的双腿,宽大的衣袖在身边拂动,迎着满天风雨,大步下山,再未回顾。 ※※※ 顾宣在墓前站了许久,秋风急劲,将一枝白菊吹到他脚下。他俯身拾起白菊,轻轻地将它斜放在墓碑前。 他不紧不慢地踱进小木屋,里面的小件物什已经搬走,只剩下了一张床、一个取暖用的火塘、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个猫窝。顾宣推开木窗,从桌子前面望出去,窗户像格出了一幅动静相宜的画,画中有远山、秋雨、瑟瑟枫树,还有那座始终无言看着世间恩怨情仇的坟墓。 顾宣轻轻拉开抽屉,里面已经空无一物。他将抽屉合上,在室内慢悠悠地踱着步,正思忖等一会和苏理廷的会面,忽听“吱吱”一响,梁上有只小老鼠探了探头,又快速逃过。 老鼠带下了一些灰尘,顾宣退后两步避开,仰头间忽发现梁上好像搁着什么东西。他好奇心起,轻轻跃起,从房梁上取下几个红色的符包。 符包上落满了灰尘,想是已经在房梁上放了许久。符包用红纸折成,外面还系着细细的红绳子,就像信男信女们往相国寺外的许愿树上抛的许愿包一样。顾宣知道,京城女子多有在红纸上写下心愿,折成许愿包,再往高处抛的习俗,若能抛中,便意味着心愿有达成的希望。 他将一个许愿包在手心中掂了掂,正犹豫要不要打开,忽然又想道,若是其华在此,看见自己拿到这些许愿的符包,肯定会像炸毛的小猫一样,将许愿包抢过去,然后恨恨瞪着自己。他笑了笑,带着一丝报复般的快意解开了一个许愿包,低头看清纸上写着的字,脸上的笑意便渐渐僵住。 ——定昭,明日一定要来教我骑马,不许骗我。 红纸黑字,不过寥寥十余个字。字迹虽然洒脱不羁、随性自由,但无尽婉转之意,一读便知。他甚至能想像得到她坐在窗前,脸上带着微微的羞涩和娇嗔,写下这句话时的样子。 他愣怔了一会,又解开另外几个许愿包。 ——定昭,今日久候不至,淋雨而回。明日你若再不来,永远不再理你。 ——定昭,明年我们去塞外,后年去江南。 ——定昭,快点好起来,不许你再受伤。 顾宣低头望着桌上摊开的这些红纸,红纸沾了灰尘,已经开始褪色,被风一吹,颤颤而动,如同少女脸上的笑靥,于惨淡中仍透出一股明媚。 ※※※ 秋雨潺潺,风自窗外灌进来,吹得红纸散落一地。顾宣呆了一会,俯身将红纸一一捡起来,忽发现床脚下有一管胡笳。他将胡笳拾起,轻轻拭去上面的灰尘,试了试音,一时不知道要吹什么,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阿寐在曲江池的画舫上吹过的那首薰育部的曲子,便凭着记忆慢慢地吹了起来。 他正断断续续地吹着,屋外忽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苏理廷怆然的声音响起:“阿棠,是你吗?!” 门被大力推开,苏理廷脸色苍白地站在外面,当看清屋内握着胡笳的人是顾宣,他眼神一黯,呆了片刻,叹道:“原来是你……”biqikμnět 他自嘲似地笑了笑,慢慢地走进来,道:“是其华教你的吧?”顾宣放下胡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行了一礼,道:“其华刚刚拜祭过,心情不好,我让她先回去了。” 苏理廷走到他面前,从他手中取走那管胡笳,摩挲许久,叹道:“其华这丫头,性子随我,学什么都沉不下心来,她小时候她娘天天吹这曲子给她听,她居然记成了这个样子。这曲子不是你这么吹的。”说罢,他将胡笳凑到唇前,呜咽之音响起,如同大漠风沙幽幽刮过,暗沉低回,生出无限凄冷苍凉之感。 一曲终了,苏理廷低头望着胡笳,眼中露出无限伤感,忽听顾宣说道:“这个,您拿回去吧,是其华让我转交给您的。” 苏理廷略带惊喜地抬头,刚想开口,忽然看见桌上摊着几张红纸。他拈起一张看了看,微露讶意地回头看向顾宣。顾宣摸了摸鼻子,像是有些赧然地低下了头。 苏理廷第一次看着顾宣有种看着东床快婿般的欣慰,呵呵一笑,“这丫头……” 他在火塘边的椅中坐下,语气温和,道:“说吧,你借你岳母之祭,约我在此见面,所为何事?” 顾宣撩起衣摆在椅中坐下,郑重道:“实是有件大事,需要岳父大人的协助。” “说来听听。”苏理廷靠着椅背,微微眯起了眼。 顾宣眼中锋锐的光芒一闪,一字一顿道:“除掉漕帮,顺带动一下柳、郑!” ※※※ 短短一句话,惊得苏理廷险些从椅中站起来,他倏然坐直,盯着顾宣看了片刻,旋即一声冷笑,“除漕帮,动柳郑?我倒想听一听,如何除法?怎么个动法?” 顾宣微微一笑,从容说道:“漕帮获利途径有三,一为军粮,二为南方的米行,第三项嘛,每年朝廷在江南的盐引给了什么人,柳相、郑相心里都再清楚不过。军粮涉及到我们西路军,暂时不能动。我们可以从米行和盐引上面下手。” “如何下手?” “据我所知,由于米行和盐引之利巨大,江南十有八九的官员在漕帮的商行中入了份子,有些官员甚至将全部家当都投了进去。如果——”顾宣向苏理廷倾了倾身子,轻声道:“如果有办法斗垮漕帮的米行,漕帮就会大乱,这些官员就会慌了手脚。到那时再放出朝廷要收回盐引的风声,这些官吏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必然会逼着漕帮商行吐出自己的本金。可漕帮人素来在刀尖上舔血讨生活,哪肯放弃到嘴了的肥肉?狗咬狗,一嘴毛,他们肯定会咬出这些官吏收受贿赂的事情来。到了那个时候,收受贿赂、勾结漕帮、私商获利的大火嘛,必然会烧向郑柳二相!” 苏理廷眯目听着,眉尖不时微微跳动两下,待顾宣说完,他沉吟了一会儿,又问道:“牵涉的官员太多,就不怕像上次兵器司之案一样不了了之?” 顾宣一笑,道:“圣上向来只怕京城、西疆、云南三个地方乱,这江南官场之乱嘛,他却是不怕的。眼下我和云南王世子都在京城,他暂无后顾之忧,说不定正想趁着这次机会,把江南这些贪官污吏一锅端了,顺带敲打一下柳郑二相。” 苏理廷微微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你想要我做些什么?” 顾宣微笑道:“不敢太劳烦岳父大人,只要在今年内阁商定盐引之事时,您想个什么借口,拖上那么十天半个月便可。” 苏理廷沉吟片刻,笑了笑,道:“这个倒不是难事。不过,江南官员被查办之后,又该调哪些人填补这些空缺?这些年我为了避嫌,也不敢和地方官吏有太多牵扯,可朝中十有八九,又都是郑柳之党。” 顾宣缓缓道:“不由朝中派人,也不由进士取仕,便在当地提拔循吏接任!” “循——吏?!”苏理廷眸光一闪,顾宣所说,正与他多年埋藏在心的想法不谋而合,他不禁眯起眼睛,重新审视起他的这位“东床快婿”。 “正是。这些年,只有投入郑柳二相门下的人才能往江南富庶之地为官。但总有些有才之士不阿谀奉上,想真心干一番事业,但这些人往往因为不肯结党营私,只能屈居人下,或为胥吏,或为刑名,或为幕僚,事情多为他们做,但功劳却被上司领去了。将这部分人就地提拔上来,也不用担心他们投向哪一派。他们政务娴熟,将来我与岳父大人大计得成,这帮人便是我们治朝理政的最大助力!” 苏理廷专注地听着,却在顾宣说完后冷笑了一声,道:“说来说去,前提是还是得先弄垮漕帮的米行。我倒是想听一听,你打算如何向他们下手?” 顾宣肃容道:“不瞒岳父大人,我顾家这些年也积下了一些银子,我愿意将这些银子拿出来,派人往南方暗中收购米行,与他漕帮斗上一斗!” “一些银子?”苏理廷呵呵一笑,靠回椅背上,锐利的目光却紧盯着顾宣,道:“要想斗垮漕帮的米行,没有三千万之数只怕拿不下吧?贤婿啊贤婿,你如此下血本,到底所为何来?可别告诉我,你顾宣真是个忠公体国大公无私之人!” 顾宣微微一笑,道:“岳父大人,你我携手,所欲为何?只有除去郑、柳之流,我们才能顺利扶得幼君登基。到那时,你我一文一武,岳父大人可以位极人臣,而我顾家也不必再时刻担心有诛灭九族之祸。再说——” 他的目光转向桌上的那几张红纸,脸上露出温柔的神色来,眼眸深处也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渗出点点怜惜之意。 看着这样罕见的神色出现在以狠辣著称的顾宣脸上,苏理廷一直警戒防备的内心,也微微地柔软了那么一下。 顾宣拿过那几张红纸,将它们一一折起来,轻声道:“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我顾家未来的掌家之人,岳父大人您的亲——外——孙吗?”ъiqiku ※※※ 其华回到城中小巷,紫英看到她浑身湿透的样子吓了一大跳,但见她又红又肿的双目,也不敢问,匆匆叫了一辆马车,在马车上给其华罩上干净衣裳,然后两人便随着马车回到了顾府。 其华一进赏梅阁,便倒在了床上,昏昏沉沉,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迷糊之间,只知道紫英为自己换了衣裳,似乎还听见她在叹气,可自己的额头实在疼得厉害,也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便这么昏沉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她觉得自己的身子很轻,仿佛飘浮在半空,飘飘荡荡地又回到了青霞山的杏林。阳光如碎金般铺满整个山麓,他的笑容比阳光还要轻暖,他握着她的手,说,“其华,我们去塞外,去江南,去南疆,凡是黑芙蓉马蹄可以到达的地方,我们都一起去。” 恍惚之间又到了青霞山的悬崖上,他拉着她的手,大声说着决然的话:“你若放手,我也放手,和你一起掉下去!” 梦中的自己没有力气再握住他的手,终于慢慢地松开了手指。十指缓缓滑开,看着他满是苦痛之色的脸渐渐模糊,她的眼泪不知不觉地就流了下来。 身子不断下坠的时候,她忽然依稀听见那个最痛恨的声音在问:“夫人怎么了?怎么有股药味?”紫英在答,“夫人今天受了点凉。大夫刚来看过,开了点药,正煎着,只等夫人醒来便可以喝药。” 其华朦朦胧胧睁开双眼,看到纱帐外有个身影在默默地伫立,她厌憎地转过身,迷迷糊糊地复又睡去。 这一睡,仿佛回到了秋棠园,自己躺在床上,娘坐在床边,疼爱地轻抚着自己的额头。其华的泪水一下子迸了出来,唤道:“娘,娘,我们回塞外,再也不呆在这里……” 娘对她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拿起一管竹笛吹了起来。笛声幽幽瑟瑟,低回暗沉,正是幼时娘每夜哄她入睡时吹的那一曲。 她渐渐地平静下来,在笛声中安心地睡去。 第 57 章 满庭乐 顾云臻下了青霞山,浑浑噩噩,如同梦游一般,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一路上大雨如倾,眼前一片迷朦。小子看到他浑身湿漉漉的样子,想上前来服侍,他不耐烦地一脚将他踢开,扣上门,也不脱下湿衣服,便往床上一倒。 他慢慢地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只听得窗外风声一阵紧过一阵,雨点扑在窗纸上哗哗作响。窗外忽然响起顾十八带着哭腔的声音:“公子!公子!出大事了!” 顾云臻再心痛神伤,也知道顾十八没有要紧事不会跑到内院来。他强打精神爬下床,刚打开门,顾十八便踉跄着扑进来,满面泪痕,结结巴巴道:“公子,大事不好!漕帮的船在老虎滩遇到暴风雨,翻、翻了!船上所有人,无、无一人生还……” 顾云臻算算日子,知道与漕帮约定中的沉船就在这几日,所以并不惊讶,面无表情地转身往屋内走去,随口道:“翻了就翻了,没什么大不了。” 顾十八泪流满面,大哭道:“可是……三哥还在船上!”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震得顾云臻脑子一片空白,他仿佛一下子从梦中醒过来,猛地揪住顾十八的衣襟,嘶哑着吼道:“你说什么?!三叔怎么会在船上?!”ъiqiku 顾十八瘫软在地,哭道:“前段时间三哥来找我喝酒,说漕帮这几年总是在老虎滩一带翻船,一船船的军粮就这么打了水漂,看卷宗又看不出什么问题,但他总觉得里面有猫腻,见这段时间老下雨,正是时候,便说要混入漕帮,乔装上船,亲自跟着走一趟。他怕你不同意,还嘱咐我不要告诉你……” 顾云臻张了张嘴,却是喉咙干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面色惨白地愣了半晌,慢慢地松开揪着顾十八衣襟的手,猛地转身往外冲去。他直奔马厩,解开黑芙蓉的缰绳,翻身而上,往城外狂奔。 ※※※ 其华病了好几天,却固执地不肯喝药,整日恹恹地躺在床上,人也一日日消瘦下去。 紫英看着忧心,这日正端着药碗苦口婆心地劝,顾宣走了进来。他近来似乎十分忙碌,很少回到赏梅阁,这刻走进来,闻到浓浓的药味,便往床边走去,一边问道:“怎么还没好?” 其华厌憎地看了他一眼,转了个身,将背对着他。面颊碰上枕上绣花的一刹那,眼中泛起一层轻雾。 他不会再以我为念了吧。想及此,她的心如同被剜去一块似地疼痛。 紫英端着药碗,满面无奈地看着顾宣。顾宣在床边的绣花墩上坐下,接过翠莺奉上的茶喝了一口,问道:“都好几天了,还不见好,请的是哪位太医?” 紫英答道:“是太医署的刘珩刘太医。” 顾宣将茶盏一顿,声音略有不悦,“这刘珩是刚考进太医署的人,年轻识浅,他又知道开什么药了?难怪这么多天都不见好。回头得和陈医正说一声,不要什么人都往太医署招。” 其华知道京城学医之人梦寐以求的便是考入太医署,若考进去又被赶了出来,便会被同行传为笑柄,连普通的药馆都不会收留他们,只能沦落为游方郎中。她气得猛地坐起,睁着红肿的双目怒视顾宣。 她病了好几天,脸颊两侧泛着潮红,乌黑的眼珠瞪着顾宣,正要说话,屋外响起一阵人声,却是顾夫人和顾大姑到了。 顾夫人数日未见儿子来请安,问起下人,只说顾云臻吩咐过,这段时间他公事繁忙,不便夜夜回城,住在军粮署。顾夫人虽然想念儿子,但想着他自上次“受贿”被罚天驷监服贱役后,人沉稳了许多,现在也知道为公事忙碌,颇为欣慰。这日她忽听说其华病了,忙约了顾大姑往赏梅阁来。 见二人进来,其华只得收回瞪着顾宣的目光,便要下床。顾大姑步子大,冲到床前将她按住,道:“你快躺着。”又细细看了看她的脸色,道:“脸色怎么这么差?” 其华勉强笑了笑,道:“我没事,劳大嫂和大姐挂念。等身子好了,再上瑞雪堂陪大嫂大姐说话。”顾夫人道:“你只管养好病,别惦着我们。”又问一边的紫英,“怎么会病了?”紫英略一犹豫,其华已道:“前几天我贪玩,淋了点雨,当时也没在意。这两天只觉不想吃东西,也不想动,倒没什么大病。” 顾夫人和顾大姑互望了一眼,均喜道:“莫不是——”两人满怀欣慰地相视而笑,顾大姑瞥见一边的顾宣眉头紧锁,欲言又止,便问道:“定昭,怎么了?这几天也不见你的人影,出什么事了?” 顾宣面露踌躇之色,过了好一会儿,方轻声道:“漕运上前几天翻了运军粮的船。”顾夫人“哦”了一声,道:“遇上这种天气,每年总会有翻船的事发生。”顾宣犹豫了一会,又道:“顾三哥他……当时正在船上。” 顾夫人和顾大姑同时捂住嘴惊呼一声:“天啦!那可寻到人?!”顾宣摇了摇头,“是在老虎滩沉的船,生还的希望渺茫。” 顾夫人当即落下泪来,道:“云臻和他三叔向来感情深厚,不定怎么伤心呢。”忙又连声唤人,“快去通知管家,派人去码头接公子回来。” 顾宣向一边的素梅道:“你扶着夫人。”顾夫人心觉不妙,只见他站起来,垂手而立,低声道:“大嫂,这件事瞒得了您一时,瞒不了您一世,您得撑住。云臻他……自三哥沉船之后,便失踪了。” 顾夫人□□一声,便倒在素梅的臂弯中。顾宣和顾大姑忙一左一右架起她,顾宣劝道:“大嫂且放宽心,我已经将所有的人都派了出去,从京城到老虎滩一带沿岸搜索,一定会找到他的。” 顾夫人被搀扶着离开后,顾宣在窗前对着雨幕默立了许久,转过身来,却见其华雪亮的目光正盯着自己。她的眸子亮得惊人,他从未见过这样亮的双眸,仿佛黑夜中的宝石,在火光下猛然闪出最璀璨的光彩。 对着这样的一双眼睛,他居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当他再次抬起头,其华却已经挣扎着下了床。顾宣忍不住道:“你身子不好,要去哪里?” 其华端起已经凉了的药碗,仰头将药喝个干干净净,喘着气对紫英道:“梳头,换衣服,我去服侍大嫂。” 走过顾宣身边的时候,其华停住了脚步,盯着他看了一眼,缓缓问,“你这样,到底累不累?” 顾宣与她对望片刻,移开目光,淡淡道:“朝中公务繁忙,云臻又失踪,自然会累。” 其华回了他一个冷笑,甩开珠帘,脚步虚浮地出门而去。 ※※※ 九月,雨还在下。 京城西郊的旧城隍庙由于是前朝所建,在京城扩建时已被摒弃在新城门之外,几十年来日益破旧。庙门已被叫化子们在冬天拆了取火,殿堂内的菩萨也早已被灰尘掩得看不出本来面目。殿中满地杂草,躺了数十个叫化子。Ъiqikunět 连绵的秋雨令叫化子们十分烦恼,因为雨,庙内潮湿难当,他们的身上更是瘙痒难熬。朝堂上的老爷大人们喜欢雨,他们可以搂着歌伎对着雨大发诗兴,而叫化子们却只有满腹牢骚。 这样的下雨天,街上行人稀少,许多店铺早早歇业,他们根本讨不到赖以生存下去的铜板或者馒头。更重要的是,雨水从城隍庙破旧的屋顶不停地漏下来,打湿了他们的草窝,让他们无处可睡。 到最后,他们饿得困得连骂娘的力气都没有了,都蜷缩成一团,紧紧地依在殿内不漏雨的角落,沉默着打盹。 殿内的一个角落,忽然传来一声抑制不住的哽咽,像是绝望的困兽发出的低嚎。这声音吵醒了叫化子们,他们正满肚子怨气没处出,便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对着那人一阵拳打脚踢。那人任他们踢打,一动也不动,仿佛加在身上的拳脚不过是秋风轻轻的抚摸。 叫化子们将他抬起来丢到庙外,骂道:“他娘的,别让老子再见到你!整天只知道干嚎,呸!丧门星!来了之后老子就没吃饱过!”庙外的石阶下积了一大滩水,那人被丢到水中,一动不动,若不是许久之后他的右腿抽搐了一下,几乎让人以为他已经死去。 绵绵秋雨之中,几个妇人打着伞路过,一人不经意看了看水中的叫化子,叹道:“好好的年轻人,长得挺俊的,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子?”她丢了个几个铜板,与同伴远去。 铜板落入水中,被庙门口一个老叫化捡了去,他用枯瘦如柴的手数了数,嘻嘻笑道:“今晚有包子吃了。” 积水中的年轻乞丐依然一动不动。老叫化走回庙门口,似乎有点不忍心,又走回来踢了他一脚,“喂!不要怪我啊,等我买了包子回来,让你咬一口就是。” 年轻乞丐依旧没有起来,只将半趴在水中的脸朝另一个方向扭了过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叫道:“三叔……”正要走开的老叫化身躯一震,转过头看着他,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排行第三?”又叹道:“看在你这声三叔的份上,罢罢罢,这包子咱们一人一半。” ※※※ 老叫化倒是言出必践,买了一个包子来,掰了一半送到那年轻人的嘴边。可他依旧一动不动,老叫化只得将包子小心收好,将年轻人拖到殿内,殿内的叫化子们只抬头看了看,并没有抗议干预。 老叫化看着满身泥泞、昏迷不醒的年轻人,叹道:“死小子,为了你这一声三叔,害得我要费多少力气。” 年轻人醒过来时,正看见殿堂顶上透下来的一缕淡淡的阳光,原来下了半个多月的雨终于止了。他痛苦地□□一声,又阖上了双眼,为什么要醒过来呢?永远这样睡去,不再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该有多好。 老叫化踢了他一脚,“喂,小子,你可别不领情,吃了老子的,用了老子的,又穿了老子的,怎么?眼一闭就不认帐了?” “为什么要管我?!”年轻人恼怒地看着他。 “为什么?!”老叫化怒道:“那你为什么要叫我一声三叔?!” “三叔”两个字如同震雷,震得年轻人头脑发麻,他抱着头,哽咽着低泣了一声。 老叫化在他身边蹲下来,叹道:“我也知道你不是唤我,可我这人呢,一声‘三叔’便是我的软肋。我曾经有个侄子,是我一手带大,自挟三叔’‘三叔’地跟在我身后叫,可是,唉——有一年我和别人械斗,连累了他无辜丧命,正是你这么大的年纪。他若长到今天,我又怎么会沦为沿街乞讨的命,唉……”https:ЪiqikuΠet 年轻人呆呆地移开双手,看着老叫化痛悔的脸。老叫化拍了拍他的肩,将一个早已冷了的包子递到他面前:“吃吧,死者已矣,你再怎么伤心,他也是不会回来的。若是见到你这么糟踏自己,他便是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 年轻人咽下包子,低着头,许久才轻声说,“是我害死了三叔。” 老叫化叹道:“我害死了我的侄子。” 年轻人又轻声说,“我没脸再活着。” 老叫化呵呵笑道:“我也以为自己没脸再活着,可这一活,就是三十年。”他坐近些,道:“也算是咱们有缘,你叫我一声三叔,我便叫你一声大侄子,以后咱们叔侄相称。” 年轻人默默地摇了摇头,老叫化怒得踢了他几脚,“那你先还我的包子!还我的干净衣服!再还我药钱来!”年轻人这才见大殿中央有一个火架子,火架子旁边有一个揭开盖子的破药炉,他苦笑道:“我没钱还你,你本不必救我的。” 老叫化气得一脚将他踢倒在地,骑上他的肩头,恶狠狠道:“那你从此以后就是老子的仆人,乖乖听老子的话!别装死,马上给老子去讨钱!敢和老子玩花样,你是不是活腻了?!” ※※※※※※※※※※※※※※※※※※※※ 小顾,乃别怪我,挺住,就要虐出头了。 jj种种抽,登录不上,更新不了,回复无能。啥时抽到头啊!!! 喜欢东风顾请大家收藏:()东风顾更新速度最快。() 第 58 章 漕帮恶 进入九月,兵器司一案后渐渐平静得如同一湖秋水的朝堂,忽然因为一件事情,泛起了微澜。 二皇子裕王病了。 皇帝子嗣不旺,两个皇子都是三十五岁以后才得的,均未到出阁讲学的年龄,加上大皇子生母出身低微,朝中就立长立幼争执颇大,便也一直未立太子。皇帝更宠爱聪颖的二皇子裕王一些,裕王此番病倒,皇帝十分忧心,决定迁至玉熙宫斋戒半个月,为裕王祈福,朝中一应政事便由内阁票拟后再报至玉熙宫批红。筆趣庫 九月,内阁由首辅苏理廷当值,但他也身染微恙,时不时地在家休息两日,压着大批奏章疏折不曾票拟,偏偏九月是一年一度的盐引、矿引交定的日子,相府门前便热闹了起来。 其华带着紫英回苏府时,见到的便是大门前车水马龙的景象。紫英在门房外招手,苏忠看到她,连忙抽身过来,将其华悄悄由侧门引了进去。 其华边走边问:“爹可好?” 苏忠见两父女之间近来颇有缓和的迹象,十分高兴,笑道:“老爷前几天受了点凉,不过没什么大碍,昨日便已经停了药了,这个时候正在秋棠园。” 甫入秋棠园,其华看到一身粗布衣服、像个农夫一般蹲在地上侍弄那几畦秋海棠的苏理廷,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直到苏理廷侧头看过来,她想起此行目的,才唤道:“爹。” 苏理廷“嗯”了声,想站起来,却因蹲得太久,双腿发麻,其华忙上前扶住他。他捶着腰,叹道:“终究是老了,以前骑马骑上大半日也不觉得累,现在蹲上小半个时辰便腰酸腿麻的。” 其华扶着他在廊下的摇椅中坐下,他仍眯眼看着那几畦秋海棠,听着其华将铜壶提到炭炉上,忽然开口问道:“你知道秋海棠又叫什么吗?”其华摇头,“不知道。” “它们又名断肠花,相思草。”苏理廷望着那正盛开的秋海棠,道:“一般的海棠花盛开在仲春,只有它们开在秋天。因为这样,很多人家的庭院中并不种此花,认为它们是萧瑟之花,不吉利。可你娘却钟爱此花,你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听他提起沈红棠,其华沉默了好一会,才低声道:“听娘提起过一次,因为秋海棠很像她家乡的一种花。” “嗯。那种花,叫做朱颜花……”苏理廷欷歔道:“不过朱颜花比秋海棠开得更大更灿烂,成片成片地盛开在草甸子上。你娘喜欢穿像朱颜花一般颜色的衣裳,骑着一匹黑色的马,从草甸子那一头像风一般地卷过来,那样的骑术,一般的男子汉都要甘拜下风……”他停住话语,陷入回忆之中。 其华隐约觉得“朱颜花”似在哪里听说过,可她心中有事,这刻便没有细想,顺着苏理廷的话柔声道:“娘说过,您当年的骑术,丝毫不逊于她。” 苏理廷难得她如此相待,心中欢喜,便和声问道:“今天怎么回来了?” “听说您病了,有点不放心……” 她语气虽平和,但关切之意终是掩饰不住。苏理廷心窝一热,再看到壁上挂着的那管胡笳,看向其华的眼神便泛出了几分慈蔼,“不是什么大病,你不用担心。倒是你……”他目光扫过她十分纤细的腰身,斟酌了一下用词,问道:“顾宣待你可好?” ※※※ 其华将铜壶提下来,烫过头茶后,一旗一枪、青翠透嫩的碧螺春的香气冉冉而起。她奉上茶,轻声道:“挺好的。” “那就好。”苏理廷喝了口茶,放松身子仰躺下来,任椅子轻轻地“吱呀”摇着,眯眼看着瓦当上的一方蓝天,叹道:“这个夫婿是你自己选的,虽说他人狠辣了些,但只要对你好,我这个做爹的便没什么话说,以后到了九泉之下见到你娘,也不至于被她责怪。但我还是要劝你一句,不管他对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你得尽早想办法生下个儿子才好。” 其华听到最后一句,面颊一红,心中却是悲愤多过羞涩。苏理廷只当她面子薄,见左右无人,索性把话说开了道:“你那位夫婿,手段着实厉害。顾云臻失踪你知道了吧?他只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以后你生的儿子便是顾家唯一的继承人!” 其华心中“咚咚”直跳,面上不露出异样,轻描淡写道:“怎么就再也不会回来了?顾家的人都派出去了,正沿河寻找,都说他可能正在到处寻找顾三,说不定明天就会回来了。” 苏理廷冷笑一声,道:“顾宣倒是瞒得紧。不过也是,这些大事,他是不会和你说的。” 其华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面上羞恼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不和我说,我还不稀罕知道!有本事,以后有天大的事,都别再和我说。” 苏理廷道:“你这丫头,性子还是这么倔。和你说了吧,你心里也好有个底,别再和他置气。顾宣现在布了个局,在南方收拾漕帮,计划若是成功了,漕帮必定会土崩瓦解。这顾云臻恰好此时因为漕帮的事情而失踪,他若是再也不回来了,谁会怀疑是你夫婿下的手?这‘害死小纪阳侯’的罪名只会由漕帮来扛!顾宣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承袭爵位!” 一阵心潮难平的沉默后,其华缓缓道:“原来如此……” 苏理廷叹了一声,“是啊,这就叫做‘假手他人,兵不血刃’,连我也不得不佩服他!” 其华心中快速转着念头,拿起躺椅旁的美人捶,轻轻替苏理廷敲着膝盖,道:“爹,您怎么知道他在南方布局对付漕帮?” 苏理廷虽然有一大堆儿女,可还从未享过这种“承欢膝下”的福,不禁老怀弥慰,笑道:“爹当然知道。这个局,没有爹的帮忙,他还真拿不下漕帮。” “是吗?”其华低着头,慢悠悠地道:“可是,爹,恕女儿说句心里话。虽然女儿已经是顾家的人,现在顾宣对女儿也挺好的,可若是女儿不姓苏,又或者您不再是内阁首辅了,您觉得他会对女儿这么好吗?” 苏理廷眉头一皱,慢慢坐起来,沉吟道:“你的意思是……” 其华眼眶一红,委屈地说道:“女儿入门不到半年,他大嫂便派了四个丫环到我们房中,这是什么意思?即使女儿真的生下个儿子,可她们也能生,万一……” “他敢?!”苏理廷将茶盏一顿。 其华满面担忧之色地望着苏理廷,道:“爹,以往他是事事要仰仗您的帮忙。可若是他完全掌控了西路军,势力大得再也没有人能够钳制他了,连爹您也不怕了,您觉得,女儿在顾家还有好日子过吗?” 苏理廷心中一惊,猛地站起,在廊下走了数个来回,沉吟道:“你说得有理,我倒还真是大意了。顾云臻若是就此再也回不来了,顾宣名正言顺地承袭了爵位,西有西路军,南边他又控制了米行,除掉了漕帮。若真有那一日,我苏家只怕会死无葬身之地!”他脸色越来越阴沉,断然道:“不行!顾云臻眼下还有用,得留着他牵制顾宣!反正他是个无能之辈,将来再除掉他也不迟!” “可他已经失踪了,说不定……”其华见此行目的就要成功,激动得声音都有点颤抖。 苏理廷只当她担忧苏家,道:“你别担心,顾宣这个人,性狡如狐,不到最后一步,绝不会害死顾云臻。眼下只有一个办法,让他乖乖地打消原来的念头,放顾云臻自个儿回来。” “什么法子?”其华连忙追问。 苏理廷笑了笑,道:“顾宣要承袭爵位,最大的阻碍便是‘名不正言不顺’,所以他才要借漕帮的名义除掉顾云臻。咱们偏偏不如他的愿,人言可畏,这四个字的滋味,就让他好好地尝一尝!” ※※※ 静若见顾府这段时间因为小表叔的失踪而人仰马翻,大舅奶奶整日只知垂泪,奶奶忙着安慰她,瑞雪堂没人顾得上自己,便往赏梅阁来玩。 赏梅阁十分安静,丫头们正在院中喂八哥、给花儿浇水,其华倚在窗前看书。见静若来,都十分喜欢,逗弄了一回,静若依到其华身边,道:“五舅奶奶,这书上讲的什么啊?” 其华自往苏府一行之后,心情笃定了很多,将静若抱到膝上,笑道:“静若识不识字?” 静若将扉页上的五个字念得一字不差,倒叫整屋子的人都刮目相看,紫英笑道:“这若是个男孩子,那还得了?岂不是文曲星的命?” 静若却一撇嘴,道:“我才不要考什么状元,我要和五舅爷爷一样,当大将军,上战场杀西夏兵!” 顾宣恰于此时走了进来,正好听见,笑着将静若抱起来,往空中抛了抛,道:“倒不枉你流着我们顾家的血。” 静若咯咯地笑,去抓顾宣腰上的玉佩,把弄着玩,顾宣索性取下来给她。随她来的丫环忙劝,“小姐,可千万别摔坏了,这是顾家的宝贝。”顾宣将这丫环看了一眼,丫环红着脸道:“奴婢是听大夫人说的,大夫人说这种玉佩顾家的男子一人一块。” 静若仰着头问顾宣,“我也流着顾家的血,为什么我没有?”顾宣道:“静若喜欢,下次五舅爷爷叫人雕一块给你。”Ъiqikunět 其华闲闲道:“你倒大方,小心回头兑现不了。”顾宣道:“一块玉佩罢了。有了这种玉佩,并不一定就担得起这个‘顾’字;没有,也并不一定就不是我顾家人。” 其华将静若抱到膝上,道:“静若,你认得这上面的字,知不知道这个故事讲的是什么呢?” 静若摇头,其华道:“我说给你听。这上面讲的是古代桓国的故事,桓王有三子,长子是个白痴,次子呢却是治国之才。桓王有心将王位传给次子,可是大臣们都反对,说按长幼,得传给长子。这立储的事情就僵在那里。后来长子忽然失踪,众人都说是次子相害,他没有资格继承王位,人言可畏,次子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只得亲自出去寻找兄长,并立下誓言,不找回兄长他就永远没有资格继承王位。他找了十八年,等他将流落民间的兄长找回来,桓王已经将王位传给了幼子。次子只好做了一名贤臣,赡养兄长,辅佐幼弟。” 静若听得懵里懵懂,又嚷饿,其华去拈碟中的桂花糕给她吃,恰与顾宣的手碰到一起。二人抬头互视一眼,顾宣笑了笑,道:“夫人的故事讲得挺好的,我都听得入神了。” 他看着她的目光颇有激赏之意,其华一时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心中一动,顾宣却已眯上眼,嚼着桂花糕,点头道:“唔,做得不错。” 其华笑了笑,道:“相公回来得正好,正有事情要和你商量。大侄子失踪,大嫂病倒,大姐昨日说起,只道莫是这府中撞了什么邪,我倒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不过大姐有个提议很好。” “哦?” “大姐说,想以顾府的名义到大相国寺开粥棚布施,一来积善行德,二来为云臻和大嫂祈福。” 顾宣点头道:“也好,一切就有劳夫人了。” ※※※ 顾府在大相国寺开粥棚布施,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不到一个时辰,粥棚前排满了叫化子和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到后来连城外的叫化子也听到消息赶来,大相国寺前挤得水泄不通。 西路军“十八郎”中的顾三郎因押运漕粮船而殉难,顾小侯爷失踪,顾夫人病倒,种种消息都传了出来,不到半天功夫,全京城皆知。有人议论,顾小侯爷丢下祖宗家业、抛下病重的高堂不管,未免太没有担当。却又有人说,顾小侯爷失踪只怕不是那么简单,他若是一去不回,这纪阳侯不就是顾宣一直当下去了吗?听了这话的人都露出一种心领神会的表情,猜测似地火慢慢燃烧,种种延展开来的流言蜚语遍布京城。这流言如罂粟一般,让传的人欲罢不能,听的人快意无边。biqikμnět 领了粥的叫化子回到城隍庙说起,顾云臻不禁听得坐立不安,心中既愧疚又难过。 顾三沉船后,他先是疯了一般地赶往老虎滩,遍寻无果,悲痛交加下回到军粮署,却再也找不到罗震,那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只怕是中了漕帮的奸计。他撇下顾十八,一人一骑,两日间行了数百里路赶到渭州码头,那一船在渭州码头悄悄卸下的军粮也早已不翼而飞。 他在空空如也的米仓前淋了半夜的雨,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大雨倾盆,夜色如墨,他眼前总晃动着顾三的音容笑貌,却一滴泪也流不下来,这般走了两三日,终于病倒在荒郊野外。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昏倒在城隍庙外的,京城的巍峨城门就在不远处,可他却没有勇气踏进那座城池,出现在认识自己的人面前。 正是万分纠结之时,那老叫化用竹杖大力戳上他的背脊,叫道:“喂!别装死!快去讨钱来还我!” 顾云臻烦得将衣衫一把扒下来,赤着上身,道:“还给你!”老叫化盯着他冷笑,“还有裤子!还有你吃下的包子,喝过的药!” 顾云臻万般无奈,道:“我现在没有钱,以后再还给你。”老叫化叫道:“弟兄们,这小子想赖帐。” 叫化子们呼啦围上来,一顿拳打脚踢,顾云臻念老叫化终究救了自己一命,便没有还手,被揍得鼻青面肿,心中又痛又恨,只觉天下之大,连一个想默默躲起来自我放逐的地方都没有。 他心思方起,老叫化冷笑道:“你别想溜走,欠了我们丐帮的帐,便是走到天涯海角,都有人扒了你的皮!” 顾云臻这才注意到城隍庙中的叫化子们皆负着布袋,或多或少,只这老叫化一人未负。他急道:“我以后定会还你,我这人说话算数,平生从不欠人恩情。” 老叫化打了个哈哈,“你平生从不欠人恩情?” 顾云臻将从小到大的事情想了想,觉得自己只欠过其华赠药之恩,可她骗他负他在先,他已不再欠她的,便点头道:“我可以对天发誓。” 老叫化斜睨着他,满面不屑,“若我说得出你欠了谁人的恩情,你便去讨钱来还我?”顾云臻点头,“好,一言为定。” 老叫化大笑一声,声震屋瓦。他抓起竹杖,用杖尖戳了戳顾云臻的胸膛,讥笑道:“你说你不欠别人的,那我来问你,你生得一表人材、相貌堂堂,这身臭皮囊从何而来?” 顾云臻张了张嘴,想起正在大相国寺前布粥的顾夫人,脸色渐渐发白。 老叫化将他逼退两步,又戳了戳他的手,“你虎臂蜂腰,指上有茧,定是习练过武艺。我再问你,你这一身武艺从何而来?” 不待顾云臻回答,他又用竹杖戳上他的额头,“你言辞不俗,定是念过几年书。我问你,你这满脑子的圣人之言、处事之道,又是从何而来?” 三个“从何而来”问得顾云臻张口结舌。老叫化拄着竹杖,一双眸子凛然生威地看着他,大声道:“年轻人,你还敢不敢说,你这一生,从不欠人恩情?!” ※※※※※※※※※※※※※※※※※※※※ 推荐一本书,《万历十五年》,黄仁宇著。不过不是小说,而是学术类书籍。 最近看这本书看入迷了,更新有点慢,见谅,有机会再补吧。 大家热烈的讨论俺都看到了,可是万恶的jj抽得厉害,想回复留言,半个小时,“请稍候”的菊花还在那转啊转,真恨不得把它给戳了! 喜欢东风顾请大家收藏:()东风顾更新速度最快。() 第 59 章 两世人(上) 顾云臻面色发白,无言以对。老叫化大大咧咧地躺回破席上,道:“你既答不出,便去讨钱来还给我。”又大声喝道:“传令下去:弟兄们跟紧了。若这小子想溜,便扒了他的衣服,让他一丝不挂地走回来给我叩头!”叫化子们齐声应了,架着顾云臻出了城隍庙,将他丢在石阶下。 难得的秋晴,城门前被踏磨得光亮的青石反射着灼灼秋阳,守城士兵手中的长戟闪着锃亮的光芒,巍峨城墙上狰狞的神兽威严地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顾云臻呆呆地站在护城河外,老叫化的三个“从何而来”不时在他耳旁轰响。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移,天空中乱云逐霞,昏鸦群飞。默立良久,顾云臻终走到河边,伸手将头发弄乱,又用泥土涂黑了脸,看着自己在河水中的倒影愣了一会,然后才慢腾腾地进了城门。埋头走在熟悉的京城大街上,顾云臻只觉得脑子发涨,浑然不知身在何处。当他抬起头时,才发现不知不觉自己竟走到了大相国寺前。远远望到顾府的粥棚,他忙闪身躲到槐树后。 今日顾夫人竟也来了,脸色明显看得出是抱病在身,衣服穿在身上仿佛大了一圈,太阳穴旁还贴着膏药,若非有素梅等人扶着,只怕连粥勺也拿不起。顾云臻凝望着她的身影,眼窝一热,险些冲了出去,可刚迈出右脚,看着自己的狼狈样子,再想起顾三,心中愧悔难当,又躲回槐树后。 静若小小年纪,也在粥棚里帮忙,每个来领粥的人都发三个铜板,静若一个一个地数着,小小的脸上一副神圣庄严一丝不苟的神情。再无赖再粗野的人到了她面前都不自觉地变得端庄有礼,许多人还悄悄擦净了手,才去接她递上来的铜板。筆趣庫 顾云臻正怔怔地望着粥棚,街那头忽然过来两顶香轿,停在槐树旁。其中一顶轿上下来的绿衣女子看上去有几分眼熟,顾云臻想了想,认出竟是毕长荣的女儿。他忙低下头,往后躲了几步。 毕小姐和一名红衣女子下得轿来,带着几名丫环站在槐树前,望着粥棚,用帕子掩住嘴,吃吃地笑。 “三妹,这叫做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他顾家也有今天!” “我等了这么久,就是等着看他顾云臻有什么下场!” “那些话,咱们叫人可劲地传,反正又不是咱们先说出来的。等传到全京城都知道了,看他顾家是个什么下场!哈哈,那个顾云臻如此不成器,居然会自个儿不见了,京城这么多不成材的公子哥,可没有一个比得上他一鸣惊人!” 她们的话语随风飘过来,顾云臻只觉句句剜心,转身便想走,却被毕小姐一转头看见了,叫道:“等等!叫你呢,叫化子!” 顾云臻的心“咚”地一跳,连忙垂下头,让凌乱如杂草的头发挡住鼻青面肿、满是污垢的脸,嘶哑着嗓子道:“小、小姐……” 毕小姐掩鼻皱眉,问道:“你为何不去领粥?”顾云臻深低着头,哑声道:“小、小的不喜欢凑这种热闹。” 毕小姐笑道:“这话我爱听。不领就不领,若他家的孽子不失踪,也不会来布施,纯粹是假慈悲,就是菩萨也不会保佑他们的。你是个有志气的,小姐我赏你了。”说罢丢了一锭碎银子在地上,与同伴娇笑而去。 顾云臻低头看着地上的碎银子,却怎么也弯不下腰去。 粥棚前的叫化子领了布施后逐渐散去,顾大姑丢下手中的粥勺,捶了捶腰,忽瞥见槐树下顾云臻衣衫褴褛的背影,见他双手空空,便叫道:“喂!快来领粥!呆会儿就收了。” 见顾云臻不曾转头,她向管家道:“去!叫那小子过来领粥,天色不早了,该收了。” 顾云臻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迅速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碎银子,装作跛了脚的样子,对管家的叫声充耳不闻,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开了。 ※※※ 老叫化看着顾云臻手中的碎银子,眉头皱成了川字,好半天才道:“滚罢!”顾云臻放下银子,向他行了个半礼,谢过救命之恩,一言不发,出庙而去。 他跑到河边,将自己摊成一个大字,躺在芦苇滩里。天上薄薄的云霞聚了又散,一只孤雁向南哀鸣而飞,他看着渐渐落下去的夕阳,听着流水在身边响。那水声一会儿变成顾三豪爽的笑声,一会儿又像是顾宣冷冷的声音。 ——你不过是姓了顾,又得了这身衣服,人家才尊称你一声小侯爷。若是扒了你这身皮,谁还会多看你一眼?!你不要以为自己穿上了纪阳侯的衣服,便可以指挥千军万马,就可以与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你问问你自己,配不配穿这身衣服?配不配姓顾?!https:ЪiqikuΠet 萋萋成片的芦苇和着秋风摇摆,似乎也在逼问他。 弦月方升,有杂踏的脚步声在他藏身的芦苇泊外响起,听上去有十余人。偶有寒光掠过,是冷月照在兵刃上反射出的光芒。 前方有人喝问:“哪个舵的弟兄?” “青龙舵常舵主手下。” “青龙舵”三个字像一把匕首刺进顾云臻的心脏,他猛地坐起,透过芦苇悄悄向外张望。果然是漕帮的人,都穿着黑色的衣裳,腰间系着绣有“漕”字的腰带。顾云臻瞬间忘记了心头的纠结,借着密密芦苇丛的遮掩,悄没声息地跟了上去。 到得前方的一个渡口,一艘乌篷小船“咿呀”而来,船头上挑有八卦旗,一人隔着半支开的窗棂问:“是我青龙舵的弟兄吗?” 顾云臻身躯一震,便是身入十八层地狱,他也认得这个声音,赫然就是罗震! 他将整个身子蜷缩进芦苇丛,缓慢地放松全身的每一块肌肉,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倾耳细听。 “可曾打探明白?”罗震在问。 “回罗副舵主,探得明白,果真是齐三!他这次只带了十来个人,落脚在城隍庙。” 顾云臻不由又是一惊,难道那个救了自己一命的老叫化竟是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丐帮帮主齐三?! “好!丐帮那小子果然没有骗我!”罗震身边一个中年男子探头出来,面露喜色。岸边的漕帮诸人忙齐声道:“见过舵主。” 那中年男子笑道:“帮主他老人家正往京城来,若是此番能将齐三拿下,看他丐帮还怎么嚣张!” “舵主,兹事体大,要不要先请示帮主……”罗震问道。 “不行!齐三好不容易落一回单,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白虎舵近来压得我们抬不起头,这回我们若是能拿下齐三,就能好好地出一口恶气,令帮主对我们刮目相看!”那舵主声音亢奋,下令道:“召集众弟兄,今晚子时,出发往城隍庙!” “是!” ※※※ 乌篷船又向河中央撑去。顾云臻定定地看着船窗里的那个身影,有那么一霎那,他非常想扑过去,将罗震拖出来,拖到老虎滩,然后一寸一寸地捏碎他的骨头,以祭奠顾三在天之灵!然而他最终只是静静地躲在芦苇丛中,看着罗震坐回船舱中,放下了窗棂的支架。 乌篷船去得很快,不多时便消失在月色下。 顾云臻钻出芦苇荡,往城隍庙跑去。 老叫化仍躺在破席上,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小曲,见顾云臻进来,眸中精光一闪,却没有理会他。顾云臻不知道殿内的叫化子中谁才是向漕帮通风报信之人,若是冒然示警,只怕难以取信于人,反而会被人疑为挑拨离间,便没有说话。他往后殿走了一圈,又折回前殿,在一个角落里睡下。 时近子时,城隍庙中的叫化子们已睡得东倒西歪,鼾声一片。顾云臻悄悄地站起来,装作要去小解,躲到断了一条胳膊的泥菩萨身后。 漕帮的人来得很准时,上百人扑进庙来,刀光剑影,异变骤起! 殿内杀意渐盛,不多时便血流满地,老叫化被十余人逼到了墙角,身上不知是自己还是对手的鲜血,咬牙切齿地骂:“王八羔子!” 有年轻叫化子在老叫化身前倒下,犹自回头看着他,按着胸前透出来的刀刃,艰难地笑道:“三叔,我……” 顾云臻听得这一声“三叔”,一股热血涌上来,当下再无犹豫,左掌猛地击落。泥菩萨“咯喇喇”向前倾倒,激起漫天的泥土尘屑。他随着跃下供桌,手中木棍凌厉无伦,将漕帮之人逼开丈许,背起老叫化,便往后殿跑去。 上百人挥舞着兵刃衔尾追来,许多人被顾云臻先前在后殿设下的机关砸中,但仍有数十人紧缀不舍。眼见就要被追上,身后的老叫化忽道:“往左,进那片树林,快!” 没人比丐帮帮主更懂得在野外逃遁了,更何况是一直只在水上讨生活的漕帮?在老叫化的指点下,顾云臻钻入灌木林中,分荆拨草,终于将追兵甩掉,再寻到一处偏僻的小树林,才停住脚步,将老叫化放了下来。 老叫化看着他,嗬嗬地笑:“小子,这回算老叫化欠你的!”笑着笑着,呛出一口血来。 ※※※ 丐帮与漕帮因多年来争夺码头的积怨在城隍庙械斗,震动整个京城。丐帮帮主齐三失踪,数名九袋和八袋长老罹难,四面八方的丐帮帮众往京城涌来,誓言血债血偿。漕帮在城南码头严阵以待,一场数千人的械斗一触即发。 朝廷虽然也颇为紧张,但坐观漕帮与丐帮相残,似乎是件正中今上心怀的事情。宫中只命缇骑郎和金吾卫严守京城九门及皇城各处,严禁漕丐两帮之人进城,至于城南码头,反而将军粮署的人撤了回来。https:ЪiqikuΠet 十多天后,丐帮终于传下生死战书,以帮主齐三之名,约战漕帮帮主周昆仑于芦苇坡。 是夜,漕帮数十条船停在城南码头,点灯时分,数千人手执火把,浩浩荡荡往芦苇坡而来。 江湖中人自有江湖中人的规矩,既是齐三亲自下了生死战书,多年不曾出手的漕帮帮主周昆仑也只得露面。他在各舵舵主的簇拥下走出船舱,略显阴戾的双眼一扫,道:“齐帮主既约周某来,为何还不现身?” 话音未落,几人分开丐帮帮众走到人前,一人白发白须,左手持丐帮帮主信杖,右手不时抚着胸膛轻咳,显然伤势未愈,正是现任丐帮帮主齐三;另一人葛衣布裤,步履从容走到火光下,周昆仑看得清楚,暗自吸了一口凉气,缓缓道:“小——侯——爷?” 齐三冷笑一声,道:“周帮主,城隍庙的帐,我们丐帮等会再和你算。今天我这大侄子有笔帐,想先和周帮主算一算。” 周昆仑已镇定下来,睨着顾云臻,笑道:“听闻小侯爷因心伤顾三之死而失踪,却原来是和叫化子们搅到一起,若是让令叔知道,只怕是既喜且忧啊。” 顾云臻看着周昆仑身后的罗震,微一拱手,道:“周帮主,我想借您的这位罗副舵主单独说几句话。”周昆仑道:“有何不可在此说的?” 顾云臻笑了笑,反问道:“您说呢?” 周昆仑见他虽然葛衣布裤,但意定从容,浑然不是之前那个行事冒失的毛小子,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他心中暗凛,低声嘱咐了两句。罗震点了点头,便与顾云臻一起走入芦苇丛中。 第 60 章 两世人(中) 秋夜的风吹得芦苇飒飒摇动,顾云臻立于长风之中,盯着罗震,沉声道:“罗副舵主,我不问你为何从军粮署的一名普通军曹忽然变成了漕帮的副舵主,你混入军粮署,必有别有目的。只是关于顾三叔的事情,我想请你给我一句交待。” 罗震面露遗憾惋惜之色,叹道:“天有不测风云,顾三郎不幸以身殉难,我们漕帮上下也同感哀痛,但逝者已矣,小侯爷就不必太过悲伤了。” “是吗?”顾云臻冷笑道:“那在渭州码头换下来后不翼而飞的那一船粮食,又作何解释?” 罗震哈哈一笑:“小侯爷,不是您吩咐我们将那一船粮食在渭州码头卸下来的吗?您还说让我们装一船石头上路,在老虎滩附近装作翻了船,然后那一船粮食您和漕帮一人一半,这不都是您吩咐的吗?” 顾云臻点头道:“不错,这确是我吩咐的,可是——”他眼中忽然有了凌厉的光芒,“我只问你,为何顾三叔会在船上?” 罗震有恃无恐,笑声传出芦苇荡外,惊飞远处的水鸟,“不错,小侯爷,是我把顾三这个呆子哄上了船。可是,你就算知道了真相又怎样?你倒是去举告啊!顾三已死在翻船事故之中,那船军粮也早已运回江南了。谁会相信你说的话?如果你敢力证整件事情只是你为了引蛇出洞而策划的一个圈套,那也就是你亲手害死了顾三爷!这个罪名你担待得起吗?” “……你!当日也是你给我出的主意,让我假装和漕帮合作,说什么只要漕帮继续翻船,我们便可以将他们在渭州码头卸粮食的事情兜出来,到时人赃并获,就可将漕帮一网打尽……却没想到……原来如此!”顾云臻咬紧牙关,痛悔不已。 罗震笑得越发得意:“这就叫做将计就计。小侯爷,你还太嫩了一些。如果换作纪阳侯来办这事,那还差不多,但你嘛,还是乖乖呆在自己的窝里,当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哥吧!以后,漕帮的事情你别再插手,否则,别怪咱们心狠,把你害死顾三的事情也兜出来!” 顾云臻抬起头来,仰望头顶夜空,将热泪和眼中的痛意皆咽回心底,等他再看向罗震时已神色如常,只轻轻一点头:“很好,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他转过身大步而去。罗震看着他的背影,唇角的笑意逐渐淡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 顾云臻自芦苇荡中走出来,走到齐三面前,忽然单膝跪地,哽咽道:“多谢三叔指点迷津。” 齐三叹道:“你现在可明白,有些事是你的错,但有些事又绝不是你的错,你万不可因为别人的错便将罪责都揽在自己的身上,更不可因此自暴自弃,让冤死之亲人不得瞑目。” 顾云臻点头道:“侄儿明白。” “那你现在可要找罗震报仇?” 顾云臻沉默片刻,缓缓道:“我顾云臻对天发誓,他日便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将罗震绳之以法,以慰顾三叔在天之灵!但今夜是丐漕两帮决战,一切都听从您的指令!” 齐三点点头,旋即大声喝道:“那我现在问你,你可已想明白?可愿遵守你我之间的约定?!” 顾云臻“嘭嘭嘭”叩了三个响头,朗声道:“师父!” 这一声“师父”震惊了在场的数千人,齐三高举起手中信杖,大声道:“丐帮弟子听着!今日我齐三收顾云臻为徒,我与他之间只有授艺之恩,师徒之义,他并不入我丐帮,也不会继承丐帮衣钵。今日小徒顾云臻便要为我讨个公道,请漕帮周帮主赐教!” 丐帮帮众一阵欢呼,尤其一众□□袋长老听得顾云臻并不干涉丐帮事务,都松了一口气。 齐三转向黑了脸的周昆仑,道:“周帮主,贵帮偷袭在先,现在我命我刚入门的弟子前来向周帮主讨教几招,不过份吧?” 周昆仑心中恨极,他多年不曾与人交手,此番敢出来与齐三决战,正是听说齐三受了重伤,所以才有恃无恐,却没料到齐三忽然来了这一招。他冷冷一笑,道:“齐帮主,依照咱们江湖规矩,下了生死战书,若要命弟子代为出战,需得受三刀六洞之苦,且在决战未分胜负之前,不得拔刀疗伤。” 齐三仰天一笑,声极豪迈。笑声未了,他倏地拔刀,青光一闪,一线血光飞溅,刀锋已脆生生刺入他的左臂。殷红的血迹如同蜿曲的小蛇,自刃口处慢慢地流淌下来。 芦苇荡边一时沉默得像是一片死海,丐帮弟子和漕众都默默地看着,没有人发出一点声息。 齐三又拔出了另一把刀,笑道:“周帮主,若是小徒顾云臻输了,我齐三以项上人头相送,并下令丐帮弟子从此见到漕帮之人便绕路走,决不再插手贵帮码头之事;但若周帮主输了呢?” 周昆仑一阵踌躇。他在位日久,已享惯了荣华富贵的生活,若是一招不慎败在这毛头小子手中,难道真要舍弃一切吗? 齐三左腕一挥,“噗”地一声响,刀刃没入他的右臂,他又是一阵大笑:“周帮主且放宽心,齐某要你的人头也没有什么用,码头嘛,我们只要直隶三省的。但我丐帮有三位长老死在贵帮的偷袭之下,这笔帐若不讨回来,齐某实是愧对丐帮弟子。如果周帮主输了,我丐帮除了直隶三省的码头外,只要贵帮九舵舵主中三个人的性命。至于是哪三个人,由贵帮自行决定!” 周昆仑身后的舵主们齐齐变色。周昆仑心中不寒而栗,暗叹齐三好辣的手段,只是当此形势,骑虎难下,他已无法说出一个不字。筆趣庫 齐三又猛地往左臂上插了一把刀,对身上不住渗出的鲜血视若无睹,转头看向顾云臻,道:“去吧,记住我教你的打狗棒法,将它与你顾家枪法一起灵活运用,随机应变,一定不会输给他的。” 顾云臻向齐三叩了一个头,站了起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握上丈二□□,走到芦苇荡前。夜风将他的衣衫吹得飒飒而响,他一点点握紧掌心银枪,缓缓起手,神情冷静,沉声道:“周帮主,请!” 芦苇荡前,肃杀之意瞬间弥开。 ※※※ 天入深秋,云收雨霁,秋鹊噪晴,满城金菊飘香,赏梅阁外种着的一垄绿菊也竞相开放。静若极喜欢这一垄绿菊,日日跑到赏梅阁来与其华嬉闹。顾宣这日回得早,闲极无聊,便教静若下棋。 其华没学过下棋,在一旁看得入了神,顾宣索性让她与静若对弈。两个人辈份虽差了数辈,但都有着初学者的毛病,水准相当,又寸土必争,一般的聪慧刁蛮,悔棋悔得丫环们都看不下去,站到屋子外笑。筆趣庫 这一局,静若的车就要被其华的过河卒吃掉,她急得抓耳挠腮。顾夫人身前的小丫环鹦鹉忽跑了进来,满面喜色地大叫道:“小侯爷回来了!小侯爷回来了!” 其华手一颤,回头看向顾宣。静若趁机将车偷偷往旁边挪了一个位,顾宣已站起来,道:“死小子终于回来了,去瞧瞧。”抱起静若便往外走。 静若得意地看着棋盘,却装作一副悻悻的样子对其华道:“咱们回来继续下。” 其华心中高兴,脚步十分轻快,飘飘然道:“回来再下,杀你个片甲不留。” 顾宣瞄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很高兴吗?”其华抑制住唇边就要往外倾泄而出的笑容,淡淡回道:“我赢了这一局,自然高兴。” 静若哼了一声,道:“五舅奶奶羞羞羞,吹牛皮,还没赢呢,就说自己赢了。”她抱着顾宣的脖子,道:“五舅爷爷快点走,大舅奶奶肯定晕倒了。”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奶奶肯定在打小表叔。” 众人被她的话逗得大笑,顾宣捏了捏她的鼻子:“你个方半仙!” “方半仙”料事如神,瑞雪堂里,顾夫人晕倒在椅中,一堆丫环婆子围着擦清凉油、掐虎口人中。顾大姑倒是已经丢了笤帚,正在抱着顾云臻大哭:“你个死小子!你死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你是你娘的心头肉,命根子!你若有个好歹,让你娘可怎么活啊?!” 顾云臻跪行到顾夫人身前,握住她冰冷的手,哽咽唤道:“娘,孩儿不孝……” 顾夫人悠悠醒转,抱着他再也不肯放手,像是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嘴中只喃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顾云臻依着她,待她抹了泪平定情绪,才整整衣衫,以大礼向顾宣跪下叩头:“侄儿不孝,令您担忧,还请您原谅。” 顾宣叹道:“起来吧,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请我原谅。” 顾云臻道:“不敢。”他站了起来,目光掠过一边的其华,沉默片刻,大大方方地揖了一礼,道:“侄儿不在家,全赖婶娘照顾我娘,多谢婶娘。” 这是他第一次平静地唤出一声“婶娘”,也是他第一次这般坦然地看着她,其华心中不由一痛。 ——他终于放下了。 可见到他平安归来的欣喜终胜过了心中的伤楚,她含着笑,轻声道:“大侄子不必多礼,这是我应该做的。” “云臻啊,你这段时间到底去了哪里?可瘦多了。”顾大姑拉着顾云臻的手,关切问道。 顾云臻不出声,许久,才轻声道:“我去爹的灵前悔过。”说罢挣脱顾大姑的手,转身踏出门槛,往祠堂方向走去。 顾大姑疑道:“这孩子,怎么了?” 她愣愣地望着顾云臻的背影,忽然间发现,这个侄儿,容貌身形都还像以前那个柔善纯厚的少年,但举手投足间,已依稀有了几分大弟当年的风采。 ※※※ 青烟袅袅中,顾云臻默默地将顾三的牌位放在顾显的牌位旁,再退后几步,跪下来,叩了三个头。 他跪在蒲团上,抬头看着满堂牌位,眼眶渐红,却一直沉默着。 顾宣慢慢地踱进来,凝望着顾三的牌位,默然良久,叹道:“我西路军十八儿郎,又少了一位。” 顾云臻鼻中酸楚,低声道:“都是我的错。” “错在何处?” “轻信奸人,贪功冒进,行事不周,害得三叔惨死。”顾云臻再也无法控制满心的痛悔,跪行至顾宣身前,将事情一一细述,说罢,低声道:“小叔叔,您说得对,我不配穿那身衣服。是我不辨奸忠,害死了三叔,却无法替他报仇;我犯下了滔天大错,却无法以身赎罪。我……” 顾宣始终望着神台上的牌位,默默地听着,不发一语。夕阳从祠堂外照进来,投在他的身上,他一动不动,就似一尊淡金色的雕像。 顾云臻又叩首道:“侄儿未经您的允许,擅自拜齐三叔为师,还请您原谅。” 顾宣淡淡地问道:“为何不杀了罗震?” “侄儿若是杀了他,便没有资格代齐三叔向周昆仑挑战。” “你既胜了,又为何不杀周昆仑?” 顾云臻叩首道:“齐三叔说,如果杀了周昆仑,漕帮必定会把这笔帐记在丐帮身上,举帮复仇。丐漕两帮多年来械斗已经死了不少人,他不想无止境地纠缠下去。只要漕帮三位舵主的性命,是将火往漕帮内部烧,漕帮必起内讧,丐帮弟子便能有一段太平日子,也可趁机抢夺码头。我也仔细想过了,朝廷要想收服漕帮,单靠沉没军粮之事问罪或者杀掉其帮主,并非上策。漕运终究还是要靠漕帮之人,莫若放周昆仑一命,只要其交出直隶三省的码头及手下三位舵主的人头,挑起漕帮内讧,朝廷再派人潜入漕帮,趁机离间分化,各个击破,这样,才有可能慢慢地解决漕帮的问题。” 顾宣低头看着他,良久,缓缓道:“只是这样一来,你顾三叔仍是死得不明不白,而你在短期之内也无法将罗震绳之以法。” 顾云臻默然良久,轻声道:“一切应以大局为重。侄儿已对天发誓,他日纵是追至天涯海角,也要将罗震擒回来,将他绳之以法,以慰三叔在天之灵。到那时,侄儿自会去大理寺请罪。” 顾宣叹了声:“那你明日入宫,向圣上先请‘擅离职守,结交江湖匪类’的罪吧。这件事,圣上是喜是怒,是赏是罚,我也无法预料。” “侄儿明白。”顾云臻道,“一切责罚,侄儿都甘心承受。” 顾宣的目光在他身上凝注良久,点了点头,“这件事,你做得不错,起来吧。” 他话语极平淡,但这是顾云臻第一次听到他肯定自己,不禁心窝一热,险些哽咽落泪。他站了起来,热切的目光看向顾宣,顾宣却已缓缓上前几步,点燃三炷香,向着顾三的牌位轻轻拜下。 夕阳终于彻底落下去了,祠堂内一片沉沉的昏暗。顾宣仰头望向顾显的牌位,双眸之中流露出一丝平日在他眼中看不到的柔和和眷恋。顾云臻呆呆地看着,忽然觉得这一霎那,自己与小叔叔之间,仿佛有了一种隐秘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心意相通。 受人蒙骗、累得亲人惨死的痛苦;忍辱负重、顾全大局的挣扎,两代顾家男儿的命运,竟是如此惊人的相似。 顾宣转身往外走,顾云臻才从内心的波涛汹涌中惊觉过来,他脱口唤道:“小叔叔。”ъiqiku “嗯?”顾宣在门槛前停住脚步。 不知为何,这一刻,顾云臻忽然很想和他在一起多呆一会,便道:“小叔叔,您很久没有教我练过枪法了。”他追上几步,道:“侄儿记得您以前说过,顾家还有一套枪法,等合适的时候,您会教给我。” 顾宣回过头来,凝望着他,淡淡道:“你真的想学?” “嗯。”顾云臻连忙点头。 顾宣沉默片刻,道:“那好,换了衣服,到练武堂来吧。” ※※※ 顾家世代武爵,练武堂是整座府邸中修得最气派的。五开的格局,足够枪戟棍杵等长兵器挥洒自如;沉香木匾上斗大的“武德堂”三字,均用泥金描就;粗大的楠木柱子,上面留着无数枪尖撸出的痕迹;地面铺着一色的坚硬青石,被多年来顾家子弟的踩踏磨出了淡淡的光采。 小厮们将四壁的巨烛点燃后便退了出去。顾宣一袭黑色劲装,走到兵器架前,握起了一杆银色□□,用红缎轻轻擦过雪亮的枪刃,抬头对顾云臻道:“你也选一杆枪吧。” 顾云臻只当他要与自己对练,忙挑了一杆黑色龙纹八尺□□,走到顾宣对面。顾宣却道:“你站到我身前来。” 顾云臻不明就里,只得又站到他身前一尺处。顾宣缓缓举枪,吸了一口长气,喝道:“出!” 这一声“出”,顾云臻自小到大不知听过了多少回,他再无迟疑,张臂出枪一击,红缨如蛇,直刺前方。 他枪尖方出,听得身后风声凛冽随来,待他一击而回,只见顾宣手中□□自他身边凌厉而出,声如雷霆。这一招,竟将他一枪收势后的细微破绽,补了个严严实实。 顾云臻心中惊讶,手中不停,学过的枪法如行云流水般使了出来。或劈或刺,忽扣忽点,缠带锁扣,红缨翻飞,寒光点点。练得无比醇熟的“顾家枪法”,在今夜纵横使来,酣畅淋漓。 然而令他大为惊讶的是,不管他招式如何凌厉变幻,顾宣始终紧随在他身后。黑枪劈时银枪扣,黑枪缠时银□□,与他配合得天衣无缝,又将他招式衔接之间的小小破绽及时补上,令他再也不必担心防守,只须心无旁鹜地出击。双枪合璧,竟令他学过的“顾家枪法”威力增了数倍。 练武堂中,两道黑色身影如影随形,两杆□□似双龙捣水,寒光点点若雨打梨花,劲气激得四壁的巨烛摇摇欲灭。 顾云臻越练越是惊喜,胸膛中也有一股真气丰沛充盈,直至最后一式,他倒拖枪尖往回走,走出几步,大喝一声,腰身劲扭,力贯双臂,使出回马枪,直刺厅中的楠木柱子。顾宣恰如此时跃到,雪亮枪尖同时刺出,只听“噗”地一声,两杆□□同时深深刺入楠木大柱! 木屑横飞中,二人同时松开手中枪杆,缓缓地站直身躯,许久,犹听到枪身“嗡嗡”的轻颤声。 顾云臻大喜道:“小叔叔,这套双枪合璧太棒了!” 顾宣看着楠木柱子上的两杆□□,淡淡道:“是吗?” “小叔叔,您赶紧教我吧。”顾云臻心痒难熬。顾宣却慢条斯理地走到柱子前,将那杆银枪抽出来,道:“教了你也没用,天祖有训,这套枪法,我顾家子孙不得使用。” “为什么?!”顾云臻讶然问道。 顾宣转过身来看着他,道:“我顾氏祖籍河套,当年是两兄弟驰骋沙场,所向无敌,这个,你知道吧?” “是。”顾云臻垂手答道:“太宗皇帝西征时,烈祖和叔祖两人因为是否投诚而起了争执,烈祖为了西疆的长治安宁,决定向太宗皇帝投诚,休止干戈。这位叔祖却因为感念前番王的救命之恩,不肯向太宗皇帝投诚,与烈祖决裂,一怒之下带着家人回了河套,与我们这一支再无往来。太宗皇帝得知后,下旨将叔祖这一支贬为贱民,子孙后代不得从军、不得取官进仕。” 顾宣叹道:“是啊,我京城顾氏与河套顾氏也因为这个原因,上百年来再无来往,这件事,始终是天祖的心头遗憾。方才我使的这套枪法,便是当年那位叔祖所使的。天祖尊重兄弟,不许我京城顾氏子孙再使这一套枪法,但临终之时,他犹望着河套方向叹息:若有一日,能重见双枪合璧、兄弟归心,则他在九泉之下亦能瞑目!” 顾云臻沮丧地叹了口气,道:“真是可惜了这套好枪法。河套顾氏那一支世代贬为贱民,只怕这套枪法早已失传了。” “我今天,不是想教你这套枪法。”顾宣淡淡道,他将左手从身后伸出来,掌心中赫然握着半截黑色丝带。 顾云臻连忙低头,这才见自己练武服的腰间丝带不知何时断了一截,想是在练枪时,被顾宣的枪刃挑走了半截,但自己却毫无知觉。 他不由赧然,顾宣看着他,神情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冷,道:“你刚刚因为轻信奸人而吃了大亏,怎么就不能长长记性?!决战时将腰身空门全部暴露,如果我是你的对手,岂不是可以轻而易举地取了你的性命?” 顾云臻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垂下头。忽而他又抬起头望着顾宣,眼神澄澈:“小叔叔,您这话,恕我不能同意。” “哦?”顾宣微讶。 顾云臻直视着他的目光,道:“这套枪法,本就是兄弟同使。兄弟齐心,才能其利断金。正是因为信任您,我才将腰身空门暴露,全力进攻。若是连自己的至亲至爱之人都要防着,那还怎么纵横沙场,天下无敌?!” 顾宣眉峰微微一动,看着顾云臻的眼神中逐渐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沉默片刻,走到兵器架前,将那杆银枪轻轻地放回原处。 “我……”他没有转身,轻抚着架子上的□□,缓缓道:“没有什么可以再教给你的了。” 说罢,他不再看顾云臻,大步走出了练武堂,颀长的身影很快便被夜色所吞没。 顾云臻将那杆黑色□□放回兵器架上,看着架上的两杆□□,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默立良久,慢慢地踱出了练武堂。 夜风拂面,他抬起头来,练武堂外插着的紫色旗帜正向着西方猎猎而舞。 起东风了。 第 61 章 两世人(下) 顾云臻进宫的时候,天尚未大亮。建极殿前的草坪上铺了一层白霜,宫墙背后淡灰色的天幕上,一轮残月将沉未沉,几颗寒星欲坠未坠。 顾云臻在建极殿外的白玉石台阶下垂手而立,等待了许久,方听得殿内传出皇帝的怒骂声:“一帮蠢才!废物!太医署养着你们是吃干饭的吗?!宣陈鹤年进来!”有人在回奏:“陛下,陈医正上个月便请假回建康了。” “快马急召他回京!” 顾云臻心中一动:看来裕王的病更重了。 他又等了许久,内侍总管吴得用从殿内悄步出来,走到台阶下,轻声道:“今天陛下不召见臣子,小侯爷先请回吧。您的折子,小的会找个合适的时候呈给陛下。” 顾云臻出了宫,便往太学而去。清晨的太学练武场上热闹非凡,两支蹴鞠队赛得正激烈。场上两队学子身着黑白两色练武服,如矫龙戏水,追逐着十二片香皮制成的皮球,场边围观的太学生则不时报以热烈的掌声。 顾云臻心中惭愧,便只站在场边的槐树下静静地看着。场中身着白色练武服的李弘哲转身接球时看见了他,喜得将球一脚踢飞,大叫道:“顾兄!你回来了!”数百道目光齐齐向顾云臻射来,呼啦一声,场中诸人都冲过来,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顾兄,你总算回来了,大家正在等你呢!” “顾兄弟,没有你,我们可踢得没劲啊。” “就是就是,把我们一撇就是大半个月,虽然派了十八郎来,可也得好好罚一罚!” 顾云臻被众人簇拥着走进球场,见他们对自己如此拥戴热情,还提到了顾十八,不禁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一边在心中琢磨,一边接过皮球,笑道:“顾某疏怠了这些日子,实是愧对各位兄台,我来为各位开球吧。” 他轻松地将球颠起来,转身,再让球在脚尖上停住,然后才起脚将球高高开出。这一颠一停一踢,潇洒自如、从容无比,赢得场外如雷欢呼。 球一开出,众人顿时忘我地投入到比赛之中,战况十分激烈。顾云臻站在场边默默地看着,见场中两队球路和战术都颇有西路军之风,心中惊讶愈盛。他四处看了看,便走到练武场边的一棵大槐树下,轻轻跃起,将正歪在树杈间呼呼大睡的顾十八给揪了下来。 顾十八嘴里咕囔着睁开双眼,待看清是顾云臻,喜得一把将他抱住,大叫道:“公子!”筆趣庫 “十八叔,你怎么会在这里?”顾云臻问道。 顾十八伸了个懒腰,道:“公子,你把我一个人撇下就跑了,我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只好呆在军粮署。后来大家说你离家出走了,我才不相信!侯爷派大家出去找,我知道不用找,你一定会回来,所以我也没有出去找你,就在军粮署等。再后来,太学的李公子听到消息来军粮署打探,我正好闲着没事,便到太学来教他们踢球,就说是公子嘱咐我这么做的。” 一名太学生跑过来,笑道:“十八郎,您的早点。”顾十八接过他递上的馒头,道:“辛苦谢兄了!”那太学生忙还礼道:“您太客气,您教我们踢球,才是真的辛苦了。” 顾云臻怔了好一会,轻声道:“十八叔,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回来?我……若是真的不回来了呢?” 顾十八啃着馒头,笑嘻嘻道:“公子,夫人和侯爷都在这里,你怎么会不回来呢?不过你下次去哪里,好歹带上我,别再把我一个人撇下了。” 顾云臻看着他,百感交集,原来最可信任的人就在自己身边,自己却是有眼无珠。他喉头动了动,半晌,才点头道:“好,下次不会再撇下你了。”他脑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问道,“十八叔,你和六叔是怎么入的西路军,你还记得吗?” 顾十八道:“我那时还小,听我哥说,当时西夏人来烧我家那个村子,我爹和大伯见来不及逃走,就把我们藏在同村人的尸体下面,可他们却……后来,是老侯爷带兵赶来,把西夏兵赶跑,他听到了我哥的呼救声,亲手把我和我哥扒拉出来的。再后来,老侯爷看中了我哥,便将我哥和我一起收养了。说起来,我倒是沾了我哥的光。”他眼神一黯,叹道:“唉,只是我太没用,老是被我哥骂,说我不配做西路军的十八郎。” 顾云臻笑道:“十八叔,你怎么会没用?他们现在踢得这么好,可全是你的功劳。眼下,我还有一件大事想拜托十八叔。” 顾十八忙道:“公子请说,就怕十八会误了你的正事。” 顾云臻道:“爹当年收了‘西路军十八郎’,咱们也可以收养一批孤儿,加以训练,成为西路军下一代的十八郎。这件事,就拜托十八叔去办了。” 顾十八张大了嘴,结结巴巴道:“我……我?收养孤儿?” 顾云臻点头道:“是,不过这事不用急,三年两载、十年八载都可以。十八叔,你慢慢挑人,我相信你的眼光。”边说边拍了拍顾十八的肩膀。 顾十八还待再说,太学早课的钟声“当当”敲响,练武场边的太学生们纷纷散去。看着向自己走来的两队球员,顾云臻迎上去,笑道:“诸位辛苦了,今晚我作东,请大家去喝两杯。下午放学后,我会来接各位。”筆趣庫 ※※※ 顾云臻领着众人走进小巷尽头那家不起眼的酒肆时,众人都不禁面露几分惊讶。待伙计将几坛酒抱上来,拍碎封泥,酒香四溢,大家又都不自禁的喝了一声:“好酒!”李弘哲更笑道:“居然有这等绝妙所在,顾兄不早告诉我们!” 这二十来人都是少年心性,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和磨合,早视彼此为兄弟一般,吃同席、睡同榻,恨不得穿同一条裤子才好。眼见要分开几桌而坐,不知谁提议了一声,大家将店堂内几张桌子拼在了一起,围坐在一桌,传杯递盏,欢笑痛饮。 吃了几钟酒,有人便开始划拳,屋里笑闹成一片。顾云臻不擅划拳,连输数回,被灌了几盏酒,只得叫顾十八顶上。顾十八武艺不精,划拳却是个中高手,众人纷纷败下阵来。 趁着众人都拥去与顾十八划拳,顾云臻低声向李弘哲问起球队诸事,李弘哲一一道来。原来顾云臻失踪期间,恰逢裕王病倒,皇帝入玉熙宫斋戒,这蹴鞠大赛自然只能往后推。趁着有顾十八指导,李弘哲选定了太学内部两队的人选,只待顾云臻回来,便可举行一场正式的比赛,选定最后应赛的十二人及候补人选。说罢,李弘哲笑道:“多亏顾兄去办事前还不忘蹴鞠队,将十八郎派来,大伙儿球技进步得非常快。现在顾兄既然回来了,蹴鞠队的事情,还得由顾兄作主。” 顾云臻十分惭愧,又觉李弘哲虽年龄比自己小,但举止稳重、思虑缜密,其气度之沉雅,自己更是远有不及,忙道:“李兄千万别这么说。我眼下是待罪之身,蹴鞠队的事,还得仰仗李兄。这队长一职,非李兄莫属。” 李弘哲正要推辞,忽“哧”地一笑,道:“咱们俩也别再推来辞去的了,只怕这队长一职,非李承业莫属。” 顾云臻这才想起这一茬,一口酒到唇边都顾不上喝,笑问道:“他那边怎么样了?” 李弘哲眉开眼笑,压低声音道:“胡雀儿被堵得恼了,忍不住揍了李承业一顿。李承业索性命手下把自己抬到云南王别府里,说要在那里养伤,还指定要胡雀儿服侍。世子入宫告状,可胡雀儿动手在先,圣上也只能和稀泥。世子只得赔了一万两银子,才把李承业打发回去。可李承业伤一好,又天天带着人在别府外转悠,现在,全京城的人都传为笑话,等着看热闹呢!”, 顾云臻不禁拊掌大笑:“倒便宜他发了笔小财,看来这个队长非他莫属了。只是这样一来,得委屈李兄……” 李弘哲笑道:“只要能赢了德庆班,一个队长而已,让给他又何妨?”他几盏酒下肚,俊面酡红,逸兴横飞,握起筷子,击壶而歌: “伊昔我友,驾言同游。 眺我邦畿,浩浩洪流。 将军百战,平戎万里。 谈笑弯弓,群雄束手。” 他声音清越,慷慨而歌,吟唱的正是梅怀素当年送西南军萧将军出京时所作的离别诗。斯年云南王异动,朝廷复起萧坦之执掌西南军。梅怀素与萧坦之乃忘年之交,送萧氏父子出京时,作下此诗,传诵一时。三十年过去,在与云南王的德庆班比赛前夕,再吟唱此诗,太学生们的一腔豪情皆被激发出来,都击盏而歌,齐声和唱。 “将军百战,平戎万里。 谈笑弯弓,群雄束手!” 顾云臻看着满座胜雪衣冠,听着这慷慨之词,也不禁心潮澎湃。他正与李弘哲击盏而歌,店伙计悄悄走过来,附耳说道:“顾公子,请您和李公子过来一下。” 顾云臻微讶,转而大喜。他拉了拉李弘哲的衣袖,二人悄然离座,走到酒肆的里间。里面坐着的正是梅怀素和张公公,他抢上两步拜倒道:“梅先生!张伯伯!” 李弘哲先给梅怀素见礼,他不认识张公公,便也随着顾云臻叫了声“张伯伯”。他正欲转身去唤其他学子前来拜见,梅怀素微笑道:“算了,他们好不容易放松一回,我们这两个老头子,别扰了他们的兴。” 他又转向顾云臻道:“你的请罪折子,陛下今天让我看了。” 顾云臻静静等着他的下文,梅怀素却没有多说,只拍了拍他的手臂,眼中笑意温蔼,轻声道:“做得不错。” 顾云臻得他一语褒奖,不再似以前一般局促腼腆,只微微一笑,恭恭敬敬地替梅怀素倒了杯酒,道:“还有一事,想请先生指点。”说着从靴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梅怀素。 梅怀素展开看了,沉吟道:“这事急不得,等时机成熟时,你再递上去。” 此言正与顾云臻所想契合,他点头道:“我也是这么和齐三叔说的,这个案子一旦翻出来,朝中势必掀起惊天大浪,眼下还不到时候。”筆趣庫 梅怀素颇为赞赏地看着他,道:“你们去喝酒吧,不用管我们这两个老头子。” 顾云臻与李弘哲忙束手告退,待他们挑帘出去,梅怀素轻声道:“怎样?” 张公公端着酒盏,透过布帘边的空隙,默默地望着外堂中唱得正欢的白色身影。那抹白色,如同初冬的雪一般照亮了人的双眼;激昂的歌声,令他想起了三十年前随着萧坦之出京南下时的意气风发。 他混浊的眼中有微光闪烁,低低叹道:“十六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第 62 章 人心论(上) 小纪阳侯顾云臻孤身混入江湖,拜丐帮帮主齐三为师,并在芦苇坡一战中击败漕帮帮主周昆仑,漕帮被迫让出直隶三省的码头给丐帮,这件事很快便传散开来。朝野对此褒贬不一,朝臣们批其“擅离职守,结交江湖匪类”,百姓们却因对漕帮多年来横行水道颇有怨言,便大多褒扬顾云臻“少年英雄,为民除害”。 皇帝的态度却令人大为寻味,他将顾云臻宣入宫中训斥了一番,却又没有责罚他,仍命他回军粮署任观政。 正在朝野对此事的议论沸沸扬扬之际,有关漕帮的消息不断传来。事情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周昆仑败于顾云臻之手后,携九舵舵主南下,在渭州码头召开舵主大会,商议交出哪三位舵主给丐帮。会间,青龙、朱雀、玄武三舵舵主突然率众发难,青龙舵舵主常威击伤周昆仑,漕帮数十条船在大火中毁于一旦。 周昆仑仓促向南逃命,直至凤林闸,方得喘息。他重整旗鼓,率南方五舵弟子齐讨叛逆。南方五舵与北方四舵在江淮一带连场血战,周昆仑旧伤未治,又添新伤,于内乱中不治而亡。 漕帮群龙无首,在内讧中分成了四派。四派仍在纠战之际,漕帮在江南的后方忽然又生变故。 自八月末起,江南传言四起,皆道嘉和公主病重,和亲不成,朝廷与西夏只怕将有大战事,各家各户开始囤积米粮。漕帮米行见有利可图,惜当时仓中存粮不多,便花重金高价收购粮食,以图战时牟取暴利。然而半个月后,外间又传与西夏将有战事只是虚惊一场,形势急转,市面上的米价迅速降了下来,更有多间米行以极低的价格出售米粮。漕帮米行以高价购进的粮食卖不出去,一下子便陷入周转不灵的困境。 再过数日,又传来今年的盐引将由朝廷派人统管、不再发给商行的消息,入了份子的官员皆想抽出本金,便纷纷上门相逼。其时帮主周昆仑不在江南,漕帮商行总管慌了手脚,拆了东墙补西墙,左支右绌,仍不能应付各方债主。 朝廷新任南方监察使袁昱于此时悄悄抵达江南,掌握了大量江南各级官员与漕帮互相勾结的证据。袁昱是梅怀素的学生,不卖郑柳二党的面子。江南巡抚、按察使等人行贿不果,便欲杀人灭口。袁昱躲过重重追杀,在丐帮的帮助下带伤逃回京城,将案情上达天听,皇帝震怒,下旨革去江南一众官员的顶戴花翎,彻查漕帮之案。 这两个月,对漕帮和江南官场而言,可谓腥风血雨,动荡不安。内阁辅臣柳之亭与郑天锡招架不及,急于撇清自己与漕帮的关系,可接下来的一件事,又给了他们最沉重的一击。 十月,漕帮内讧终于尘埃落定,南五舵溃败,但北四舵也死伤惨重。漕帮原任九舵舵主只活下来四位,最终由原青龙舵舵主常威出任新一任漕帮帮主。 常威知道漕帮经此一役后元气大伤,朝廷又虎视眈眈,稍有不慎漕帮便有倾覆之险。他就任帮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上表朝廷,愿意整肃漕帮,交出与贪官勾结的不法之人,并在朝廷的统一管理下行漕通运。筆趣庫 皇帝大为欣喜,没想到沉疴多年的漕运问题,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了转机。究其根由,顾云臻那一战实是相当关键。皇帝宣顾云臻入宫,大加褒扬,顾云臻却不居功,言道一切皆是丐帮帮主齐三之功。 皇帝又召齐三入宫,以九五至尊之身亲自接见布衣之民。齐三面圣时,忽然呈上一封血书,上有丐帮上千名弟子的手印,举证十二年前,在郑柳二相的指使下,江南一众官员趁着朝廷推行“改稻为桑”,在江南大肆贱买平民百姓的田产,甚至不惜决堤放水,淹没良田,致使江南数万百姓流离失所,许多人沦为乞丐,至今不得返乡。 此案一出,朝野震惊。柳之亭与郑天锡连夜上了折子,将一切罪责都推给了手下,自己只是犯了“用人不察、举荐失职”之罪。但显然,他们已无法再力挽狂澜,皇帝虽然没有马上将他们黜出内阁,但接二连三的江南官场大案,已让他们在朝堂之中风光不再。 这日,皇帝主持内阁廷议,任命一直赋闲在家的溧阳郡公为漕运总督,小纪阳侯顾云臻为漕运副总督,协助溧阳郡公主理漕运事宜。 旨意传出,众臣细细琢磨,溧阳郡公一直赋闲在家,又上了年纪,皇帝此番召他出任漕运总督,象征意义远胜过实际意义。加上丐帮控制着直隶三省的码头,这漕运的实权,只怕都掌控在那位与丐帮交好的顾小侯爷手上。 小纪阳侯顾云臻,仿佛一夜之间便成为了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 朝堂风起云涌,顾宣和顾云臻回到家却都只字不提,顾府平静得就像一泓湖水。其华得知这些消息,都是紫英的兄长悄悄传进来的。这日她得知顾云臻被任命为漕运副总督,坐在椅中愣怔了好半天,心中一时喜,一时忧。喜的是顾云臻因缘际会,竟立此大功,忧的是不知齐三是否就是顾显留下来的那个人,顾宣又会以怎样的毒辣手段对付齐三。 她正心神不宁地想着,鹦鹉走进来道:“五夫人,大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其华忙收拾心情,走到瑞雪堂。她坐下后,顾夫人也没说什么事,只说要等顾宣。其华便和静若一起向青凤学打络子。正打着,顾宣到了。顾夫人笑道:“长辈都到齐了,咱们今天就把这事给定了吧。”说着拿起桌上一张红色的帖子,道:“定昭,你觉得秦家如何?” 顾宣瞄了那帖子一眼,愣了片刻,旋即道:“秦家家世自然是不错的,只不知几位小姐心性如何,但他家二公子名声似乎不太好。” 顾夫人又拿起一张帖子,道:“那崔家呢?他家的几位小姐和咱们还带着点亲戚,你以前见过的。” “若论人品,崔家几位都不错,但难就难在崔家老祖宗不喜欢我们顾家是武将。” 顾夫人叹道:“倒也是。”她拿起下一张,笑道,“这个我瞧着合适,萧家也是武将世家,老将军的这个孙女年龄正合适,听说性子光风霁月,再爽朗不过的人物。” 顾宣叹道:“大嫂,我们顾家若是和萧家联了姻,圣上还睡得着觉吗?” 顾夫人泄了气,将剩下的一堆帖子推到顾宣面前,道:“这里是我和大姐初步遴选过的。定昭,你看着谁合适,过几天曹公家菊宴,她们都会赴宴,我趁机看看人,如果合适,过年前就定下来。”她想起儿子下落不明的那段日子,犹心有余悸,叹道:“我身子不好,说不定哪天就去见你大哥了。总要在眼睛闭上之前,看到云臻成亲,抱上孙子才好。” 其华听到这里,才知她竟是在和顾宣讨论给顾云臻娶亲的事情。她整颗心仿佛忽然间空了片刻,听到静若在耳边叫“五舅奶奶”,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手中的络子已被自己打了个死结。 顾宣看了其华一眼,见她握着络子坐在窗下,神情似梦游一般,身躯绷得紧紧的,眼睛虽盯着络子,但分明在倾耳细听这边的说话。 他嘴角笑意一闪而过,慢条斯理地说道:“大嫂,这事有点难办,云臻他心里不是早就有人了吗?” 顾夫人叹道:“可是这段时间,我派人四处打探,始终找不到有一个姓齐名华的姑娘,唉……” 顾宣道:“那姑娘姓沈,叫沈其华。” 其华险些要跳起来,握着的络绳将手指勒得发白,犹自不觉。耳边听得顾夫人在连声问道:“你知道?她在哪里?云臻再也没有提过她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顾宣叹道:“据云臻说,是在青霞山认识的她,那姑娘说她是药农的女儿。我见云臻对她用情颇深,想着不计门第为他上门求亲,可那姑娘只留下一句话说去了舅舅家探亲,几个月都未回来,我再派人去问,青霞山谁也不认识她,只怕云臻是被什么不正经的人给骗了,又不好同我们说。” 顾夫人和顾大姑都听得呆住了,顾大姑恨恨道:“只怕真是被人骗了,难怪他再也没有提起过。”又道,“那就事不宜迟,今年年底之前,一定为云臻把亲事给定下来!” 顾宣端起茶盏喝了口茶,道:“大嫂,这亲事,只怕还得征询一下云臻自己的意见才行。他也不小了,咱们替他作主,只怕……”话音未落,外间丫环笑道:“小侯爷回来了。”筆趣庫 顾云臻挑帘进来,给众人一一请安。顾夫人笑道:“别急着换衣服,来看看,觉得谁合你的意?” ※※※ 顾云臻低头看着手上的年庚帖子,半晌都没有言语。 顾大姑催促道:“云臻,你也老大不小了,像你这般年纪或者像你这样在朝中任着实职的,都早就成家了。今年把亲事定下来,过完年再成亲,明年年底,你娘就可以抱上孙子了,也好早日告慰你爹在天之灵。” 顾云臻还是没有言语,顾夫人忍不住轻声问道:“云臻,你和娘说句实话,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叫其华的姑娘?” 顾云臻半低着头,眼角余光看得见窗下那个鹅黄色的身影。阳光将窗格上的祥云图案映在了她的裙裾上,如同今年春天那绚目的骄阳。裙角上绣着的数枝杏花,纤纤斜斜,似她那不盈一握的腰。 “五舅奶奶,你怎么打了个死结?解不开了。” 静若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其华如梦方醒,一直绷着的那颗心反而在一瞬间放松下来,她拿起剪子,淡淡道:“既然是死结,解不开,剪掉就是了。”说着“咔嚓”一声,将络绳剪断。 顾云臻慢慢地抬起头,看着顾夫人忧虑的眼神,轻声道:“以前的事,是孩儿一时糊涂,受人蒙骗。” 顾夫人松了口气,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那你现在看看,这当中,有哪家的小姐如你的意?” 顾云臻随手翻了翻年庚帖子,道:“看着都好,不知道选哪一个。” 顾大姑“噗”地一笑,道:“既是这样,咱们就帮你选出几个合适的。过几天是曹公家的菊宴,这些小姐都会赴宴,到时找个机会让你相看一下。你看中了哪一位,咱们再请人上门提亲。” 顾云臻放下庚帖站起来,躬身行礼,声音很轻:“一切都由娘、小叔叔和大姑姑作主。” ※※※ 其华回到赏梅阁,进了东间,便往床架子后走去。众婢只当她要如厕,便仍各做各的事。其华坐在床架子后,眼前茫然一片,耳中却不停回响着顾云臻的那句话。 ——以前的事,是孩儿一时糊涂,受人蒙骗。 是自己亲手剪断的,可为何心头仍是这般疼痛呢? 坐了许久,脸上凉凉的一片,这才察觉到已是泪流满面。她双脚逐渐发麻,却懒得挪动,在这仄小的空间里,任眼泪肆意地流。 “侯爷回来了。”外间丫环们在娇声请安。 顾宣走了进来,问道:“夫人呢?”丫环们笑了笑,没说话,显然在用手势示意她在床架子后。顾宣命她们出去,听脚步声,他似是走到躺椅中躺下来了。 其华待脸上的泪痕都干了,整了整头发才走出去。但她不想看见顾宣那张可恶的脸,便低着头,坐在妆台前,将背对着他。 顾宣看了一会书,站起来,慢腾腾地向妆台走来。其华又转了半个身,将左臂斜支在妆台上,装作看书,仍将背对着他。 他在她身后停了一会,似是轻轻地放了样东西在妆台上,然后就转身出去了。 待他的脚步声远去,其华才放松下来,她转过身子,不由愣住。妆台上摆着一个用手帕扎成的兔子,正是前段时间她哄静若时做出来的。兔子的眼睛是用胭脂画上去的,红红的,正默默地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容,双眼又红又肿,一望就知道刚刚伤心地哭过一场。 ※※※ 顾宣刚转过回廊拐角,便听到身后东厢房里传来什么东西被大力掷在地上的“呛啷”之声。他想像其华此时正瞪着双眼、咬牙切齿的样子,不禁哈哈一笑,施施然往俯仰轩走去。 顾十一进俯仰轩时,顾宣正站在窗下浅金色的夕阳中,嘴角仍有着一抹笑意。这抹笑意,让他素日冷静严酷的面容看上去柔和了许多。 顾十一莫名地心中一沉,犹豫片刻,轻声唤道:“侯爷。” “什么事?”顾宣回过头来。 顾十一递上手中的信,道:“叶先生来信了。”顾宣将信展开看了,笑道:“真不愧是我的四哥,这一仗打得干净漂亮。看来,他还赶得及回来过年。” 顾十一接过信,信中话语轻描淡写,但仔细想来,其中叙述之事却是惊心动魄、凶险万分。他遥想那个在江南掀起滔天巨浪的身影,叹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叫叶先生一声‘四爷’。”ъiqiku “快了。”顾宣也是感喟万分,走到西面墙前。雪白的墙壁上,悬挂着顾显手写的一幅字。 七年前的冬至之夜,大雪纷飞的灵州,顾显收到京城一封来信后,便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没有出来。 顾宣带着顾九在城外捉了只獐子,兴冲冲地跑回来,推开门,却发现顾显一个人坐在火炉前喝着闷酒,双眸微微发红。他从未见过大哥那种神情,不由提着獐子,愣愣地站在门口。 顾显明显地喝醉了,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走到案前,执笔蘸墨,写了这一幅《小雅≈8226;常棣》。写完,他眼中竟有泪花在闪,掷笔叹息:“定昭,什么时候能让元初光明正大地活过来,我死亦瞑目。” 顾宣仰头看着条幅上的字,仿佛仍能见到那夜顾显微微发红的双眸。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烝也无戎……” 他默立良久,转身走到案边,从暗格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顾十一,犹豫了片刻,轻声道:“把这信,放回云臻房里吧。” 第 63 章 人心论(下) 漕运总督府在皇城东北角。以前漕运整肃不力,总督府形同虚设,这里门可罗雀,现在却是热闹非凡。 皇帝下旨,不但从户部拨一百万两银子用于漕运,还将原来的军粮署也划归漕运总督管辖。这几日,总督府朱漆铜钉门上的衔环兽首都显得比以前狰狞威武了许多。 顾云臻到漕运总督府上任的第一天,便不时有朝中官员来贺,他正应酬得有点烦,听军曹来报,溧阳郡公到了,忙迎了出去。 溧阳郡公从官轿上下来,却是一瘸一拐。待在正堂坐下,方苦笑道:“小侯爷,老夫今天早上遛鸟,不小心摔了一跤。这段时间,漕运之事,怕是只能麻烦你了。” 顾云臻忙道:“郡公得陛下重用,下官不才,得以忝任副手,还想着要多多请郡公指点。” 溧阳郡公连连摆手:“别别别,这总督一职,我本来就是赶鸭子上架,一切都由你作主吧。”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拜帖,道:“正好昨儿漕帮的人送来了拜帖,我叫他今儿再来谈正事。他若来了,你和他谈吧。”说着又在随从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去了。 顾云臻无奈,只得走到值房坐下,打开漕帮拜帖,帖子左下方的名字像一把匕首,瞬间刺痛了他的双眸。 ——漕帮副帮主,罗震拜上。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许久,军曹进来禀道:“禀大人,漕帮副帮主罗震求见。” 顾云臻慢慢地合上拜帖,平静地说道:“让他进来吧。” ※※※ 罗震步履从容地走进值房,潇洒地一抱拳,当头揖下,微笑道:“草民罗震,拜见大人。”筆趣庫 顾云臻盯着他看了片刻,不禁也在心中佩服他的镇静无耻,颔首道:“坐吧。” 罗震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呈给顾云臻,又揽衣在椅中坐下,道:“这是我家帮主写给总督大人的信,还请大人上达总督大人。我漕帮上任帮主周昆仑治帮不力,帮中有不法之徒作奸犯科,致使漕帮成为藏污纳垢之所。我家帮主深感痛心,决定整肃帮规,将不法之徒赶出漕帮,并交给朝廷法办。” 顾云臻被他说得笑起来,道:“昨天本官在宫中面圣时,圣上有言:漕帮数万之众,未免鱼龙混杂、良莠不齐,虽犯下了一些事,但大多数帮众还是良善之民。圣上命本官一定要明察忠奸,不可放过一个奸佞之徒,但也不可冤枉一个忠良之人。本官一定会将常帮主的精忠体国之心上奏圣上。以后,这整肃漕运、通南北便利之事,还要咱们双方携手合作,共报圣恩才是。” 罗震眼中闪过惊讶之色,似是不相信这样的官腔出自那个冲动热血的少年之口。他愣了一下,才笑道:“那是自然,小的来京城前,帮主便嘱咐了,有什么事情,还请大人开口便是,只要我漕帮办得到的,必定一力完成。” 顾云臻笑道:“正有件事情,想和罗副帮主商量一下。几十年前,朝廷投入了大量钱银,在运河沿线修了几十座水闸,现在这些水闸都年久失修,朝廷想再拨笔银子,将这些水闸重新修葺,以免堵塞河运。” 罗震脸色一沉,显然没有料到顾云臻胃口这么大,第一次交锋便要收回所有的水闸。若是让朝廷将各地水闸收了回去,在水闸处设置关卡,拦阻过往船只,漕帮将再也不能夹带私货。漕帮失了直隶三省的码头,私货无法运入直隶,已是一笔极大的损失,若再失了对各地水闸的控制权,只怕再也无法生存。 他尚在沉吟,顾云臻已眯着眼笑道:“当然,朝廷一时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虽说此次江南大案,抄了一批贪官,封了一些商行,起了几笔赃银,但也是杯水车薪。咱们就先修几座大一点的水闸吧。就是这五处……”说着他走到墙上悬挂着的漕运图前,手指从凤林闸开始往下点。 随着他手指的移动,罗震脸色变幻莫定。凤林、淮泗、安陵、新关、济宁五处水闸,连接整个南北水系,扼中原水运喉卡。朝廷收回这五处水闸,不但可以在关键时候只让军粮和贡粮经过,单是在这五处设置检查站,收上来的通行税及货物税,每年可达到二三百万银。 他面露为难之色,道:“大人,说句实在话,这件事情,小的做不了主,得回去请示过帮主才行。” “不急。”顾云臻走回案后坐下,把玩着一支玉管羊毫,微笑道:“修水闸之事可以往后推一推,明年修也不迟。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贵帮经过上次奸佞作乱后,有许多漕众流落江湖,许多人生计没有着落,铤而走险,沦为盗匪。圣上有意将这部分人招为‘漕兵’,让他们既有用武之地,又能养家糊口。这些人成了漕兵,自然也不会再念着旧主,与常帮主作对。咱们岂不是皆大欢喜?” 罗震这才真正地变了颜色,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凤林闸等五闸,年久失修,我帮一直想修葺,奈何拿不出这么多银子。现在皇恩浩荡,重修水闸,漕帮上下莫不感恩。小的这就回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帮主。” ※※※ 看着罗震的身影远去,顾云臻在椅中坐了许久,才逐一办理总督府诸事,忙到申时,他出了总督府,打马往顾家祖陵而去。 顾三的衣冠冢离顾家祖坟不远。顾云臻洒下一杯水酒,坐在衣冠冢前,望着远山暮霭,看着倦鸟归巢,轻声道:“三叔,您等着,总有一日,我会将罗震带到这里,用他的鲜血祭奠您泉下英灵。” 他在墓前坐到夕阳西下,这才起身往城隍庙去寻齐三。齐三正在喝酒,见他到来十分高兴,忙招呼他一起喝酒。二人酒酣耳热,齐三道:“云臻,兄弟们都拜托我感谢你,等江南‘侵占民田’一案查清,他们很多人便可以还乡了。” 顾云臻心中一直有句话没有对他说,这刻明月当头,清风拂面,不禁脱口而出:“不,三叔,这都是您的功劳。若非您当头棒喝,焉有我顾云臻的今天?” 齐三哈哈一笑,老脸莫名地有些发热,连声道:“惭愧,惭愧!” 天黑时,在京城的丐帮长老都来相聚,众人喝得醺醺然时,齐三搂住顾云臻的肩膀,举起酒壶大笑道:“弟兄们,今天不醉不归!”众丐一阵欢呼,有的更吼起歌来。顾云臻索性也放开了喝,与众丐一起胡乱吼唱,喝得半醉时,忽然心中一阵莫名的难过,抚住额头,默然不语。 齐三拍了拍他的肩,“怎么了?小子,又想你三叔了?不是说已经放下了吗?”顾云臻摇了摇头,抬眼看向齐三,双眸微红,轻声道:“师父,您教教我,怎么样才能不被女人骗?” 齐三微怔,旋即大笑,倚在柱子上,指着满殿的丐帮弟子:“来来来!兄弟们,你们来教一教这傻小子,怎么样才能不被女人骗!” 众丐顿时哄然大笑,再饮酒时便都带了几分狂态,有人更伏地哽咽。顾云臻一一看来,才明白这里的每个人都曾有一段伤心往事。 月上中天时,他踉跄着起身,告别齐三,走在无人的长街上,更觉内心寂寞凄凉。回到家中,酒意涌上,几次要爬上床都摔了下来,索性席地而睡。 睡到半夜,他起来解溲后,仍旧坐回地上,就着屋内尚未燃尽的烛火,忽然发现床底有什么东西。他探手将那东西拿出来,却是一封信,和上次一样,信封上没有任何字。信封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想是已在床底放了一段时日。 顾云臻心跳蓦地加快,将信纸抽出来,只见上面仍是从书上一个个挖下来的字,粘贴成一句话。 ——罗某奸佞小人,切莫轻信。军粮署之 https:ЪiqikuΠet事多加小心,勿遭暗算。 此时清辉如水,窗外的草丛中,纺织娘正在浅浅低低地吟唱。顾云臻看着信上的字,眼中的震惊和疑惑越来越浓。 ※※※ 顾府掌管书房的丫头叫露珠,这日清晨正在打扫书房,忽见顾云臻走了进来,忙放下抹布,迎了上去,道:“奴婢给小侯爷请安。” 顾云臻在书房里四处看了看,露珠陪笑道:“小侯爷,您要找什么书?奴婢帮您找吧。” 顾云臻眉头微微皱起,疑道:“怎么这里的书好像比以前少了很多?”他瞪起眼睛看着露珠,道,“我记得以前有很多孤本绝本的,是不是你偷偷拿出去卖了?”Ъiqikunět “奴婢不敢!”露珠吓得声调都变了,赶紧拿出一本册子,道,“书房一直有造册的,谁来借过什么书,什么时候借的,什么时候还的,奴婢都一一记着。” 顾云臻横了她一眼,拿过册子,道:“你可别想蒙我。”他打开册子,翻到今年这一页,看着上面的名字,许久没有出声。 露珠在一边怯怯唤道:“小侯爷?” 顾云臻抬起头,将册子丢还给她,道:“看来是我错怪你了。” 他想了想,走到书架前,取了一本书,道:“这本书我拿走了,过两天派人送过来。”出了书房,他将书藏到袖中,往赏梅阁方向走去。 其华这日身子有些困倦,本不想动,苏府却派了人来,说是苏理廷又受了风寒,思念爱女,派人来接她回府一趟。其华觉得奇怪,但仍换了衣服,带着紫英出了赏梅阁。 她边走边思忖,不知苏理廷唤自己回府究竟有何要事,又想着顾宣下一次不知又要使什么毒辣的计谋对付顾云臻,总得未雨绸缪、及早防范才好。正想得出神,前方紫薇花丛后忽然转出一个身影,正拦在她的面前。她忙收住脚步,抬头一看,眼前之人身形修长、俊眉朗目,正是顾云臻。 乍见这俊秀的眉眼,其华的心“咚”地一跳,尚未来得及反应,顾云臻已恭恭敬敬地拜下,道:“侄儿拜见婶娘。婶娘这是要往哪儿去?” 其华迅速镇定下来,微笑道:“咱们天天见的,大侄子不必多礼。我爹病了,派人来接我,我回去看一看。” 顾云臻抬起头,直视着她,笑道:“这可不巧,侄儿正想往婶娘那里借一本书。” “哦?什么书?” 顾云臻笑道:“侄儿昨日听梅先生说起,有一本《京华梦余录》,写前朝京城风物,写得绝妙,他甚是推崇。可惜他家的那一本丢失了,侄儿便想找来送给梅先生。刚去书房,露珠说上个月这本书被婶娘拿走了。不知婶娘看完没有?若是看完了,可否拿给侄儿?” 其华心里一“咯噔”,却见顾云臻笑得十分坦然。她知他不善作伪,便放下心来,装作为难的样子,道:“这本书确实在我那儿,我也看完了,不过真是不巧,我把书锁在柜子里了,翠莺她们也拿不到。不如等我回来,再让紫英给你送过来,可好?” 顾云臻缓缓地让开身子,看着她欠身为礼,含笑道:“不敢劳烦紫英姐姐,等会婶娘一回,我就会来拿,好尽早送去给梅先生。” 其华点头还礼,自他身边走过,直到出了府门,仍感觉仿佛有一道目光在盯着自己的背脊,她登上马车,这才发现出了一身的虚汗。紫英跟着上了马车,也抹了一把汗,道:“好险。小侯爷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其华问道:“那本《京华梦余录》,真是咱们拿了?” 紫英道:“我也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有一本什么梦余录,不过那些书要么被咱们烧掉了,要么缺页少字的,可怎么……” 其华想了想,道:“等会儿我一个人回苏府,你在东市下车,去买一本《京华梦余录》,再到苏府来,我们再一起回去。” 第 64 章 冲天火(上) 老叫化看着顾云臻放下的那串铜钱,眉头皱成了川字,好半天才道:“滚罢!” 顾云臻向他行了个礼,谢过救命之恩,一言不发,出了旧城隍庙。他不知该往何处去,不知不觉地又走到了运河边。他下到河滩地,将自己摊成个大字,躺在芦苇丛里。天上薄薄的云霞聚了又散,一只掉队的孤雁向南哀鸣而飞,他看着渐渐落下去的夕阳,听着萋萋的芦苇和着秋风摇摆,还有远处码头上嘈杂的人声,只觉心中无比茫然。 弦月升起,码头上渐渐地安静下去,只有随船的织补娘们还在奋力捶捣着衣裳。肚皮“咕噜咕噜”响了十余次,顾云臻才爬起来,拾了顶被人丢弃的破毡帽,趁着夜色进了金门镇。 金门镇是依靠金门码头漕运司而延展出来的城镇,住着形形色色以漕运为生的人。不同于京都的宵禁,这里彻夜灯火辉煌,街道两旁的店铺里不时传出诱人的香气和伙计们的吆喝声。 顾云臻饥肠辘辘,却不知往哪里去寻食。正迟疑间,忽见街边走过一个小小的人影,看上去有些眼熟,定睛细看,却是那陈粮官的小孙女陈二丫。她正骑在一头小毛驴上,小毛驴鼻孔里喷着白气,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顾云臻往四周望了望,并不见有成年人跟着她,怕她有闪失,忙悄悄地跟在后面。毛驴摇头晃脑地往镇外黑暗处走,眼见前方并无房屋,顾云臻只得急走两步,挽住了驴子的嚼头。陈二丫受惊抬头,张口就叫:“救——命!拍花——子!” 她的叫声十分尖利,夜晚听来甚是瘆人,远处有婆子听到动静,向这边张望,顾云臻这才省悟,忙取下毡帽,低声道:“二丫,是我。” 陈二丫认出他来,便闭上了嘴巴。 “你倒还知道害怕拍花子的!”顾云臻责道,“你深夜独自一人要往哪里去?” 陈二丫瞪着他道:“还能去哪?当然是去寻那漕帮帮主,替我全家报仇!” 顾云臻啼笑皆非:“你小小年纪,又往哪里去寻他?再说,即便是找到了他,就能替你全家报仇了?” 陈二丫怒道:“寻不到他难道就不寻了吗?杀不了他,难道就不要报仇了吗?” 这短短的两句话宛如晴天霹雳在空中炸响,顾云臻愣在原地,脸色时青时白,好半天,他举起手重重地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陈二丫觉得这位当大官的公子哥有点痴傻,懒得再理他,催动小毛驴继续往前走。顾云臻如梦初醒,跟在她身侧,道:“二丫,你要往哪里去寻那漕帮帮主?” “我不知道他在哪,但我有带路的。” 顾云臻原本以为这二丫是在胡乱寻找,想把她先哄劝回去,未料她竟真的知道漕帮的人在哪里,闻言精神大振:“哦?谁能带路?” “它。”二丫拍了拍身下的毛驴。 “这毛驴?” “嗯。我家被火烧成了瓦砾堆,但它活了下来。以前爷爷每次在外面喝醉了,都是由它驮回去的。爷爷没有其他的朋友,定是与漕帮的人喝酒,咱们随着它走,说不定能找到地方。” 顾云臻听了觉得也有几分道理,遂将她抱了下来,道:“咱们暗中跟着它,别惊动了漕帮的人。”二丫点头,二人便不远不近地跟在毛驴后面。这毛驴显见是放脚惯了的,无需鞭赶,自行折向左边的小道,东拐西拐,竟又回到了金门镇。 顾云臻和二丫正面面相觑,毛驴忽在一处带有院落的食肆门口停了下来。 顾云臻领着二丫躲在门边的槐树后,不多时,有伙计走了出来,嚷道:“这是谁的毛驴?快把它牵走,挡着我们做生意了!” 顾云臻见这处甚为平常,疑心毛驴是闻到 httpδ:Ъiqikunēt汤饼的香气才停在这儿的,正要探身出去,店内忽出来一名船夫装扮的汉子,他盯着那毛驴看了眼,脸色大变,道:“这是陈老儿的驴!” 那伙计唬得脸色都变了,仓惶地东张西望。汉子压低声音道:“快,把它牵到后院去,不能让人见着它在这里。” 顾云臻心呼侥幸,居然靠这毛驴真的找着了漕帮聚头的地点。他把二丫带到不远处一个废弃了的瓜棚中,说道:“二丫,我要翻墙进去打探,不方便带着你。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回头我再来接你。” 二丫面容严肃地点了点头:“我在这里等你,你不来,我便不离开。” 顾云臻趁着夜色潜到那食肆的墙下,轻轻耸身,如大鸟般飞进院内,足尖再在地上轻点,藏在了窗下的柴垛后。 屋内,一群汉子正在闹哄哄地喝酒,不时有人喝醉了,步态蹒跚地走出来,站在廊下撒尿。顾云臻支起耳朵细听,那些人却只是在笑着讨论哪家伎馆的娘子更风骚得趣,他正听得有些不耐,院门忽被推开,进来一名灰衣汉子。 那汉子掀帘而入,在桌前坐下,伙计端来一盏茶,他将茶碗盖揭开,斜放在碟子边上,又用食指蘸了点茶水,往外连甩三下,屋内诸人便安静了下来。 伙计笑道:“客官贵姓?” “免贵,人称一声黄梁万。” “客官从何而来去?” “自阳埝第七十二码头而来。” “客官家中排行第几,烧几炷香?” “家中为长,烧三炷香。” 伙计大喜,拜下道:“原来是青龙堂睢阳舵的孟副舵主!”杂踏的脚步声响起,店内拥出数十名粗壮汉子来,和堂内诸人齐齐拜下:“参见孟副舵主。” 灰衣汉子沉声道:“既然弟兄们都在这里,那再好不过。薛堂主有令,有丐帮的人向咱们通风报信,丐帮帮主齐三正歇脚在旧城隍庙,身边只有十余人,薛堂主命我等今晚子时在城隍庙外的瓜地里会合,此番定要将那齐三除去,以消心头大患。” 齐三? 城隍庙?httpδ:Ъiqikunēt 顾云臻悚然一惊。 屋内,那伙计声音亢奋地下令:“召集镇上所有的弟兄,今晚子时出发往城隍庙!” 顾云臻小心翼翼地缩在柴垛后,眼见漕帮帮众呼啦啦出门而去,方翻墙而出,撒腿就跑。 旧城隍庙内,老叫化仍躺在破席上,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小曲,见顾云臻跑得气喘吁吁地进来,眸中精光微闪,却没有理会他。顾云臻不知道丐帮中谁才是向漕帮通风报信之人,若是贸然示警,只怕难以取信于人,反而会被疑为挑拨离间,便没有说话。他往后殿走了一圈,又折回前殿,在角落里睡下。 时近子时,叫化子们睡得东倒西歪,鼾声四起。顾云臻悄悄站起来,装作要去小解,躲到断了条胳膊的泥菩萨身后。 子时方过,漕帮的人便扑了进来,数百人冲进庙里,刀光剑影,异变骤起! 众寡分明,丐帮弟子不多时便血流满地,老叫化被十余人逼到了墙角,身上不知是自己还是对手的鲜血,咬牙切齿地骂道:“王八羔子!” 有年轻乞丐在老叫化身前倒下,犹自回头看着他,按着胸前透出来的刀刃,艰难地笑道:“三叔,我……” 顾云臻听得这声“三叔”,胸口一股热血涌上来,再无犹豫,左掌猛地击落。泥菩萨“咯喇喇”向前倾倒,激起漫天的泥土尘屑。他随着跃下供桌,手中木棍凌厉无伦,将漕帮之人逼退丈许,背起老叫化便往后殿跑。 漕帮帮众被顾云臻的出现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很快便挥舞着兵刃衔尾追来,许多人被顾云臻在后殿设下的机关砸中,但仍有数十人紧缀不舍。眼见远处还有大群追兵包抄而至,顾云臻只得负着老叫化钻入灌木丛中,分荆拨草,逃得一段,听得身后的老叫化似是没有了声息,忙将他放了下来。 “三叔!” 老叫化没有反应,顾云臻探了探他的脉博,见只是晕了过去,心中稍安。可四周火光如龙、人声鼎沸,仿佛整个金门镇的人都被惊醒了,在叫嚣着沿河搜寻。顾云臻四顾而望,忽见右前方悬着几盏灯火,照着黑幢幢的一大堆圆形尖顶的屋子,不由心中大喜,知道自己一顿乱跑,竟跑到了漕运司用来囤放物资的南塘仓外。 南塘仓有上百座仓廒,顾云臻负起老叫化翻墙而入,在仓廒间东迂西折,寻到东首僻静的昆字号。这里并无仓丁值夜,顾云臻拧断铁门上的锁,钻了进去。 齐三这时也苏醒了,喘着气道:“小子,这回算老叫化欠你的!”他挣扎着从顾云臻身上下来,便要叩谢救命之恩。 “齐帮主快莫如此。”顾云臻忙将他按住,道,“是晚辈要多谢您的教诲之恩才是。” 齐三豪爽笑道:“那咱们就扯平了?”顾云臻知道这等江湖人士最讲究恩怨分明,便笑道:“自然。”齐三喘了几口气,又问道:“只是不知公子从何得知今晚这漕帮要来偷袭?” “先前对您有所隐瞒,是晚辈不是。”顾云臻知道此时必须坦诚相见,抱拳道,“晚辈顾云臻,叔父乃西路军主帅。晚辈无意中找到了漕帮的聚会地点,偷听到他们今晚要对您下手。” 齐三悚然动容:“原来是顾小侯爷,先前真是失礼。” “齐帮主,你可知你们丐帮出了叛徒?” 齐三叹道:“我丐帮帮众遍及天下,良莠不齐也是难免的,只是此番来京都的都是跟随我多年的心腹弟子,若说他们之中出了叛徒,唉……只怕漕帮还有后着。”httpδ:Ъiqikunēt 顾云臻疑道:“您和漕帮是怎么结的梁子?为何他们要除您而后快?” “说起这个就话长了……”齐三挣扎着坐起来,道,“我丐帮自范祖师以来,多收容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者为帮众,互相扶助、锄强济弱。按理说,帮众愈多,我这做帮主的应该高兴才是,可世事皆有正反两面,流民愈多,便证明这世道愈乱。我丐帮求的不过是一口饭吃,世道太乱,寻常人家连饭都吃不饱,我们又往哪里去谋生? “到了近十来年,加入丐帮的江南流民激增,我觉得有些蹊跷,便着意探查了一番。这才发现漕帮在江南为害,已甚猛虎!” 顾云臻皱眉道:“江南不是富庶之地吗?若不是有江南三道的赋税,朝廷这些年根本就支撑不下去。” “江南再富庶,也经不起漕帮、胥吏、官员们的层层盘剥!”齐三叹道,“漕帮在江南与地方官吏勾连作恶,把手伸到了老百姓赖以生存的几亩薄田上。这些年不知道多少农户被他们以各种名义夺去了田地,成为了流民,不得不加入了我们丐帮。这些弟子经常说起,我便留了个心眼,着人搜集了一些漕帮为祸江南的证据。不成想消息泄漏了出去,官府的人来捉拿我,我只得逃往北边来,想着能不能寻个机会将这些罪证递到御前,引起朝廷的重视,好生整肃漕帮,不成想帮内却出了叛徒,致有今日之祸。若非小侯爷相救,唉……” 顾云臻没有料到漕帮为祸江南如此之烈,不由激起同仇敌忾之心:“齐帮主且放宽心,不除去这个作恶多端的漕帮帮主,我誓不为人!”又道,“齐帮主,那些罪证您可收妥当了?” 齐三盯了他一眼,道:“小侯爷放心,已放在一位与我有过命交情的朋友那里,再稳妥不过了。” 第 65 章 冲天火(下) 二人坐在粮仓内,能隐隐约约听到河岸方向的嘈杂人声,见此时不宜出去,便索性歪在粮包上休息。齐三想寻个更舒适的姿势,却牵动伤口,痛苦地□□了一声。顾云臻将他的衣襟撕开,见他肋下有一处刀口,正往外渗着鲜血。 “齐帮主且忍忍,我找点东西来替你止血。”顾云臻在仓廒内爬上爬下、东翻西寻。齐三喘着气笑道:“小侯爷,这仓内都是谷粮,何来止血之物?” “米糠啊,这东西甚有粘附性,能止血的。” “米里有糠?” “嗯。”顾云臻找了一会儿没找着,疑道,“奇了,南塘仓以千字文为号,我独爱‘金生丽水、玉出昆冈’这句,便命他们将那些劣质漕粮堆放在这几个粮仓中。这里是‘昆’字号,没错啊,怎么会没有呢?” 齐三讶道:“劣质糟粮?” “还不是漕帮干的好事!”顾云臻冷笑道,“以次充好,掺石掺沙子掺糠,无所不用其极!我三叔早就发现了不对劲,将今年送来的劣质漕粮集中堆放在了这里,想着到时候请精于刑名的师爷彻查一番,把漕帮那伙子蠹虫给揪出来,不成想三叔被他们暗害……” 说话间他寻到了仓廒的东北角,气窗透进来的月光将这处堆着的麻包上的画押照得清清楚楚,顾云臻扫了眼,如遭雷殛,“蹬蹬蹬”连退几步。 齐三挣扎着过来,问道:“怎么了?” “这……这是扬州风字号漕船上的粮包!”顾云臻面色发白,喃喃道,“我为了抓住漕帮沉船的证据,假意要和他们合作私吞漕粮,让他们在隅州码头上将漕粮卸下来,想着‘瓜分’粮食时再将他们一网打尽。不成想却害了我三叔……只是这粮包怎么会在这里?” 齐三一听便明白了前因后果,霍然变色,还来不及说话,忽听得外面喧声大作,紧接着仓廒的气窗外映得通红无比,应是有数百人打着火把往这边而来,再后来兵刃相击之声呛啷不绝。 顾云臻忙蹿到门缝后往外张望。 只见仓廒间,数十名丐帮弟子边战边退,攻击他们的既有漕卫,也有运丁和船夫,应当都是漕帮的人。丐帮人少势孤,左支右绌,边战边退,还不停大声呼叫:“帮主——”“帮主,您在哪里——” 齐三皱眉道:“他们怎么知道我躲到这里来了?”再看片刻,他点头道,“是夏小年,这小子素来机敏,怪不得能找到这里来。” 两句话的功夫,外面已是巨变迭生。只见漕帮那边冲出一人,身法如风、刀似奔雷,丐帮无人能挡,转眼间便有十余人倒在了地上。顾云臻认出那人正是他恨不得啖其肉拔其筋的罗震,如何按捺得住,当下拉开仓廒的门,冲出去大声喝道:“罗震狗贼,还我三叔命来!” 数百支火把将整个南塘仓照得纤毫毕现,看见顾云臻现身,罗震却不惊慌,得意地笑了笑:“小侯爷,你果然在这里。” 他笑得甚为狡诈,顾云臻忽觉得有些不妙,仿佛一个巨大的怪兽张着血盆大口正在悄然逼近,他闻得到它发出的腥气,偏看不到它在哪里。 齐三抚着肋下伤口慢慢地走出仓廒,丐帮帮众看见他,在夏小年的带领下唱喏道:“参见帮主!” 齐三抬头看向罗震身边的那名锦衣大汉,寒声道:“薛堂主,贵帮帮主召集这么多帮众对我赶尽杀绝,他为何却不现身?” 那锦衣大汉正是漕帮青龙堂堂主薛度,他傲慢地笑了笑,却不说话。 正在这时,南塘仓外马鸣声大作,数十名如狼似虎的缇卫拥着两名朝廷大员冲了进来,一人是抱病休假的京畿道转运使孙蕴,他旁边的官员顾云臻也认得,乃大理寺卿于琰。biqikμnět 孙蕴将手一挥,缇卫们踹开“冈”字号仓廒的门,不多时出来,轰雷般禀道:“回大人,正是扬州风字号漕船上的麻包,有画押为证。” 于琰连连顿足,叹道:“小侯爷,你这回祸可闯大了。” 顾云臻来不及开口,孙蕴已沉着脸道:“小侯爷,有人向本官举报,说你勾结丐帮、私吞漕粮。你先是指使丐帮将扬州风字号漕船上的人杀害,把漕粮偷偷卸到另一艘船上,运到京都后藏在这南塘仓内,打算等风声过后便要偷卖牟利。为了毁尸灭迹,你又命人将漕船沉没,制造翻船假象!” 顾云臻大怒,喝道:“你血口喷人!” “是吗?”孙蕴阴森森笑道,“那小侯爷是否能解释一下,这深更半夜的,你为何会和丐帮帮主齐三鬼鬼崇崇地出现在这里?还有,为了存放这批漕粮,你煞费苦心,借口发现了劣质漕粮,要集中堆放,以待日后清查。可实际上运进来的全是你偷盗来的上等漕粮!”他扬了扬手上的账册,“这入仓凭证上,全是小侯爷您的签押!” 顾云臻急道:“那是我三叔发现今年交上来的漕粮不对劲,为了便于清查,将它们集中堆放,因为有违入仓惯例,仓吏有所刁难,这才请我签押的。” “小侯爷,将罪责往死人身上推,未免太没有担当了吧?”孙蕴啧啧摇了摇头,道,“举报人还说,你为了毁灭证据,命顾三爷去主持沉船,却不幸出了意外,害死了自己的三叔。唉,小侯爷,这人算不如天算啊……” 顾云臻气得险些晕了过去,知道自己中了漕帮的连环毒计,他涉世不深,万没料到世上竟会有如斯毒辣之人。 于琰上前宽慰道:“小侯爷先别急,这只是举报人的一面之词,真相如何,还需三司会审。孙大人也是好意,怕你遭人诬陷,才特意请了本官来做个见证。” 他拍了拍顾云臻的肩膀,和声劝道:“本官与令叔交情甚好,又是看着你长大的,绝不允许有人红口白牙地诬陷你。莫若你现在随我们回去,明日齐入宫中,到圣上面前说明真相,如何?” 于琰这番话说得甚是诚恳,加上他向来官声不错,顾云臻便犹犹豫豫地随着他往外走。 孙蕴肥白的面容上闪过狡狯的笑容,他将手一挥,喝道:“来人,将齐三拿下!” 缇卫们齐声喝应,持刃上前,将丐帮诸人围住。丐帮弟子满面悲愤地挡在齐三面前,怒道:“休得伤害帮主!” 孙蕴眼神阴冷,大声道:“拿下齐三,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缇卫们逼上前,他们手中明晃晃的剑弩在火光下闪耀着夺人心魄的光芒,丐帮弟子护着齐三缓步后退,眼见一场激战不可避免。 顾云臻被于琰拉着往外走,耳边听得众人鞋子在地面擦出的“橐橐橐橐”的声音,心中天人交战,终用力甩开于琰的手,几个纵跃,拦在丐帮弟子前面,喝道:“且慢!” 于琰急道:“小侯爷,你这是何意?” 顾云臻心中作了决断,朗声道:“齐帮主既是本案的关键人物,我便不能让他落到别人手里,只能请他到我侯府暂住,明日一起入宫,向圣上说个分明。” “这不合律法啊。”于琰劝道,“小侯爷,齐三犯法,应当由有司将他收监,再例行审讯,万万没有随你回侯府的道理。小侯爷快让开,何苦为了个江湖匪人惹得一身膻?” “我若是不让开呢?”顾云臻缓缓道。Ъiqikunět “那这事——小侯爷您便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齐三暗叹一声,走到顾云臻身后,抱拳道:“小侯爷,您的高义大德,齐三感念在心,但您身份贵重,千万别趟我这汪浑水,还是随他们回去,找令叔速速想办法自证清白才是。” “不。”顾云臻急道,“齐帮主,你若此时被他们抓了,还有性命到御前说个分明吗?” 齐三抚着肋下咳了几声,环顾左右,怆然道:“那也是我齐三合该今日命丧于此,与小侯爷无关。” 顾云臻正要再说,眼角余光却见那罗震向自己身后使了个眼色。他这个眼风丢得极其隐密,可顾云臻自见到他便红了眼,注意力一直集中在他身上,看得清清楚楚。顾云臻觉得事有蹊跷,心生警惕,回头看去,只见那丐帮弟子夏小年将齐三往前一推:“帮主快走!” 齐三险些跌倒在地,顾云臻忙将他扶住,却见夏小年踹开旁边那座仓廒的门,将手中的火把丢了进去,其余的丐帮弟子也纷纷将手中火把掷入邻近的仓廒中,口中还同声高呼。 “今天与你们同归于尽!”“扬我丐帮神威!” “烧了粮仓!我们没饭吃,你们也休想好过!” “帮主快走!” 齐三和顾云臻看得呆了,反应过来时,仓廒内已经火光大作。齐三满面震怒,颤颤巍巍地指着夏小年,怒道:“小年,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陷我于不义……” 夏小年面色苍白地哆嗦着嘴唇,低声道:“帮主,您别怪小的……”说罢,他领着那些丐帮弟子发一声喊,四处逃散。 这夜风极盛,火星四处乱蹿,此处多屯粮油,本就是助燃之物,那些丐帮弟子又蓄意捅开气窗将火把往里掷,火势很快不可收拾。 孙蕴也惊呆了,反应过来后连声怒骂:“小侯爷,你勾结丐匪、偷盗漕粮也就罢了,现在又让他们纵火烧毁粮仓,意欲何为?来人——将他们统统拿下!” 齐三将顾云臻一推,道:“小侯爷快走,别管我!”顾云臻咬牙道:“要走一起走!”说着将他负在身后,转身便往昆字号仓廒里跑。众人未料他竟往死地里逃,此时仓内火势大盛,众人尚在犹豫,一团火球从仓内滚涌出来,热浪逼得他们连连后退,便眼睁睁看着顾云臻的身影消失在火海中。 顾云臻摒住呼吸,气运九天,在烈火浓烟中几个起纵便穿过了整个仓廒。他运气掰开北面墙上的气窗,钻了出去。这座仓廒在南塘仓的角落,出了气窗便是高墙。顾云臻将真气运到极致,负着齐三轻飘飘地跃出了围墙,向黑暗中狂奔。 缇卫们大呼小喝地去追,孙蕴急喝道:“不必追了,救火要紧。” 火光冲天而起,仓廒里烧得“啪啪”作响,冒出刺鼻的烟雾,逼得众人不住后退。于琰的胡子都被热浪烫得卷了起来,他急得浑身都是冷汗,声嘶力竭地大叫:“快救火!快救火啊!” 众人纷纷跑去井边绞水,但这么多座仓廒同时起火,又哪里扑得过来? 燎天的火焰直冲霄汉,映红了半边天空,映得薛度唇边的笑容如同噬了血一般妖异。他拍了拍罗震的肩膀,慢慢后退,将身躯隐入黑暗之中,微不可闻地叹了声。 “逃了好,逃了,就永远说不清了……” 冲天大火。 无数火焰在空中耀然飞舞,延烧着天地间的一切。 南塘仓——这座京畿重地的皇家粮仓,堆放着江南源源不断送来的课粮贡品——江州粳火、嘉兴糯米、扬州小稻,江南奇石、金陵丝绸、仪真瓷器,徽州来的宣纸墨块,淮河的牛皮桐油,台州送来的用于制造弓箭的麻和胶水……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各样的气味,先是宣纸和丝绸焚烧的焦味,继而是稻米被烈火焖熟的香气,再过得一阵便糊了,接着牛皮发出刺鼻的令人难以忍受的辛臭,再后来,仓廒的梁柱相继开始倒塌,火浪灼得救火的兵士像风吹芦苇般向四周“哄”地一散,再无人敢呆在仓场中。 整个金门镇都被这场大火给惊醒了,人们敲锣打鼓从四面八方奔来,他们从水井中、从河道里源源不断地汲来水,可这些水泼进南塘仓,便如同一滴水珠掉进了熔炉中,“嗞”地冒出丝白气,便转瞬无踪了。 无处不是大火。 这火遇风立长,触物即燃。Ъiqikunět 这是从地狱中放出来的火龙之神。 它将世间万物烧成灰烬,直烧到天色发白,仍没有止歇。 齐三颓然坐在河边的芦苇丛中,望着南塘仓冲天的大火,长长地叹了声:“好个阴险毒辣的漕帮帮主啊!” 顾云臻倒在泥泞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哔哔剥剥“的声音不断穿透夜空传来,那是上万石粮食、无数贡物在烈火中化为灰烬的声音。顾云臻心疼不已,将抽搐的脸埋入十指之中。 齐三叹道:“你方才为何要负着我逃走?这一逃可再也说不清了。令叔纵是能护得你性命,可你的清白、日后的前程,只怕……” 顾云臻没有回答,沉默良久之后,他用力搓揉了几下脸,猛地坐起身子:“这个漕帮帮主就在漕运司中!” “哦?”齐三来了精神,道,“何出此言?” 顾云臻先细述了陈粮官的遭遇,再折了根芦苇在地上划写着。 “首先,陈粮官既是他心腹,定要时时向他请示。二丫说她爷爷从不去别的地方,那么便于二人见面议事的地方便只有漕运司; “其次,三叔和我商议将劣质漕粮调度到南塘仓,为防有闪失,我们来看过数回,可每次来检查都没有看出丁点破绽。能做得如此天衣无缝,一定是在我和三叔身边、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的人; “再者,罗震为我牵的线是青龙堂堂主薛度,可沉船换粮要协调漕船、粮仓和码头,要驱使漕运司里的胥吏、南塘仓的书吏和仓丁,没有漕帮帮主居中调动,单凭薛度还策动不了这么多人。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顾云臻抬头望向远处红彤彤的夜空,轻声道,“火烧南塘仓是杀头灭族的大罪。肯定是我和宋先生的行动只差一点点就可以将他揪出来了,他不得不把水搅浑、冒险为之。” “你推断得很有道理。”齐三赞许地点了点头,沉吟片刻,疑道,“会不会就是那个转运使孙蕴?” “不太像。陈粮官跟了漕帮帮主至少有十来年,可三年之前这孙蕴还在岭南任刺史,与漕运没有交集。对了,我现在想起来,这孙蕴的座师是郑昶,他与我作对,只怕更多的是为他老师报仇泄愤。” 齐三拍了拍顾云臻的肩膀,道:“慢慢想,他的狐狸尾巴总会被我们揪住的。当务之急是咱们要如何脱身……”他随意往东边看了看,骇然变色,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声音都在颤抖,“不好!” “怎么了?”顾云臻也一骨碌爬起来,将他扶住。二人站在深可没膝的淤泥里,看着前方的大火,脸上血色皆无。 “天啦……”齐三喃喃道,“金门镇——保不住了……” 仿佛要映证他这句话,一股狂劲的风沿着河面吹来,南塘仓的火海上空迅即飙出了数条火龙。火龙随风乱舞,眼下正是秋季,从河岸往金门镇中皆是枯草干叶,火舌狂卷,遍地金星,不多时便连成了一片火海。 第 66 章 李光荣(上) 大火初起时,更夫装扮的其华正从金门码头的一艘漕船上下来。 她借口要探望生病的苏理廷,离了顾家,又在紫英的掩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苏府。紫英的父亲早等在金门码头,其华得他相助,装扮成了更夫模样。金门码头的更夫不仅要敲更打梆,还要往每条漕船上提醒火烛。她借机上船打探,可数十条船问下来,都没有打听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南塘仓火光乍起,她震惊之余,心中涌起浓浓的担忧。这火起得蹊跷,又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否与顾云臻有关呢? 她正想去探个究竟,忽见狂风大作,冲天烈焰往金门镇卷来,便知情势危机,只得放弃了往那边去的念头,随着惊慌的人群往码头方向跑。 这时,整个金门镇的人都惊恐万状地跑了出来,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乱蹿,试图扑灭丛起的火苗。可金门镇乃依托金门码头衍生出来的临时性集镇,当年建造房屋时便是编篱为城,脆弱得很,火风一起,摧枯拉朽,人们扑救不及,只得四处逃散。 千万人汹涌逃命,其华无法施展轻功,只得被人流挟裹着往码头跑。到后来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拥堵,浓烟又呛得大家喘不过气来,都只能捂着鼻子慢慢往前挤。 此时燎天的火焰已烧到了身后,人们更惊慌了,尖叫声此起彼伏。其华被疯狂奔逃的两名大汉挤得趔趄了几步,跌坐在路边的屋檐下,所幸她机警,就势滚入门槛内,这才没有被人群踩踏。 然而她躲进来的这间屋子也在熊熊燃烧,“噼啪”声越来越烈。其华见正堂的牌匾上写着“往生堂”三个字,知道这里是金门镇的义冢堂,专用来埋葬那些不幸死在漕运路上的运丁、船夫、织补娘等形形色色漂泊异乡讨生活的人。 她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正要出去,忽然间空中刮了阵狂风,屋子里的火焰被强大的气流逼得冲了出来,直扑她所在的大门方向。 其华心呼糟糕,爬起来就跑,可刚迈出两步,她又停在了原地。ъiqiku 只见熊熊燃烧的正堂角落里趴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身上还裹着湿漉漉的棉被。应是火势刚起,她打湿了被褥往外逃生,却被浓烟熏晕了过去。 其华看了看前方腾吐的烈焰,觉得火势太大,只怕自己救人不成反会丢了性命。 她咬咬牙,正待狠心逃开,忽然间那老妇动弹了一下,□□道:“儿啊……” 这声呼唤入耳,其华忽想起了曾在病榻上辗转痛楚的沈红棠,转瞬又想起正殷殷盼着顾云臻归去的顾夫人,她胸口一热,再无犹豫,直冲了进去。 正堂已被大火吞没,她刚冲出几步,热气便逼得人睁不开眼。她只得依据先前看到的方位踉踉跄跄地摸索到角落里,将那名白发老妇扶起来,负在了肩上。 这时,烈火将房梁烧得“咯嚓”直响,整座屋子摇摇欲坠,其华知道形势无比危急,发足向外狂奔。火星溅上了她的手背,燎出几个大泡,她浑然不觉;烟浪熏黑了她的面颊,让她泪水直流,她也顾不上擦,往外疾冲。 “嚓啦啦——” 房梁终于被烧断了,高堂屋宇瞬间坍塌,激起的火柱浓烟如同那炼狱里放出来的妖魔,叫嚣着卷向其华,一根柱子更是向她直喇喇倾倒过来。 其华将轻功施展到极致,一掠便冲出门槛,跃到了台阶下,那根吐着火舌的柱子便擦着她的右肩轰然倒在了地上。 火,仍在熊熊燃烧,将半边天空映得血红。 “泼天大祸啊!”齐三眉头紧锁,将手中的打狗棍在地上狠狠地顿了顿。 “不好!”顾云臻忽地跳了起来,“二丫还在瓜棚里等我!”说着便要往河堤上冲。 “不可!”齐三急忙拉住他,“眼下形势未明,你千万不能落单。这么大的火,她肯定会自己逃生的。” “不。”顾云臻急道,“二丫性情倔强,又认死理,说在那里等我,就绝不会走开。” 齐三想了想道:“我与你同去。” 二人离了芦苇地,专挑黑暗处走,不时有逃离火场的人从他们身边跑过。二人对了个眼神,心领神会,手起棍落,击晕两名路过的船夫,换上他们的衣裳,戴上毡帽,又将人放在河边淤泥里,这才大大方方地往镇子里跑去。 二丫果然还呆在瓜棚里,火苗已吞噬了离她仅丈许远的干枯瓜蔓。听到顾云臻的唤声,她跑出来问道:“抓到他了吗?”顾云臻连呼庆幸,抱起她就跑,边跑边道:“差点点就抓到了。” “那你为何不抓到他再回来接我?” “着火了啊。” “着火怕什么,烧不到瓜棚里的。” “哦?你有辟火神珠?”齐三觉得这丫头挺有意思,故意逗她。 二丫得意地哼了声:“我见到火起,便知不妙。爷爷曾教过我如何在火场求生。瓜棚里正好有把破柴刀,我便将瓜棚前后左右的草木都砍掉了,留了一块空地,火纵烧过来,也不会烧到我的。” “好个聪明胆大的丫头!”齐三又惊又喜,盯着二丫上上下下看了几眼,心痒难熬,道,“丫头,你家人都不在了,莫若跟着我罢?我收你为徒,将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你,还让你号令几万弟子,好不好?”筆趣庫 二丫趴在顾云臻肩头,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不要。” “为何?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想拜老叫化子为师,我还不答应呢。”齐三大感讶异。 二丫戳了戳顾云臻,不屑道:“周爷爷说他是什么小侯爷,未来的西路军主帅,能号令二十万人马,可他笨得很,我才不要像他这么笨!” 齐三哈哈大笑,愈发觉得这小丫头有趣,他本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性子,当此逃难之际,仍不停逗弄着二丫,与她打着嘴仗。 此时天已大亮,四周全是从火场逃生的人,皆咬牙切齿地诅咒着,埋怨老天爷为什么不收了那天杀的丐帮帮主齐三。齐三听了却毫无异样,埋头向前走。正走着,忽听远处传来急促的蹄声。一票人马狂奔而来,为首者挥舞着旗帜,狂呼道:“让开!快让开!” 顾云臻回头一看,竟是神策军的人马赶到了。 这场祸事终于惊动了宫中。 再过得片刻,数千甲胄鲜明的士兵黑压压地赶来,他们持刀握戟,不由分说,将人群从码头上轰开。领兵的郎将跃到万夫石上,大声喝道:“奉旨救火!霍大总管有令,为免被火势殃及,所有漕船听从指挥,有序撤离码头,避往十里外的广通坝!未曾卸粮的漕船先走,空船殿后,民舟最后离开!” 正准备登舟的难民们听到此话,大呼小叫地鼓噪起来。 马上就要进入十月,正是漕粮进京的关键时刻,各地漕船日夜兼程地溯水西来,就是想赶在运河枯水结冰前卸下漕粮,免得冻在河中。 金门码头本来只允许漕船停靠,但实际上管束得不是那么严厉,许多民舟也贿赂了闸口官吏,靠了过来,再加上还有撑着乌篷小船揽生意的暗娼、划着木筏到漕船上叫贩货物的商人,形形色色,从闸口到码头边拥堵了数百艘船。 人们从火场中逃出来,本就惊惶未定,正要寻了自己赖以谋生的船只,赶紧驶离码头,免得被火烧连营。听得那郎将说让漕船先走,愈发慌乱,也不服官兵的约束,争先恐后地去解缆绳。 码头上顿时兵荒马乱,神策营赶了这个,管不了那个,领兵的郎将手起刀落,连砍了两名抢着解缆绳的船伕,仍不能控制局势。 到后来情形越来越乱,因为要抢着解缆绳,船与船之间打斗了起来,许多人被推入河中。而抢先驶离码头的船只为了争夺通过闸口的有利位置,也互相挤搡碰撞。一艘漕船不慎被民舟挤得侧翻,堵在河道中,场面更加混乱。 这日风极大,大火正顺着临时堆放漕粮物资的土坝快速地延烧过来,而远处的闸口望楼才刚刚打出放水的旗号,至少需要大半个时辰才能开启闸门。若再不控制乱局,让满载粮食的漕船被大火烧了,只怕京都的百姓今冬都将面临断粮的困境。 神策军郎将也慌了神,暴跳如雷地四处喝止码头上打斗的人群,对河面上的乱象却束手无策。 顾云臻心急如焚,奈何他也知道自己根本使不上力,更何况乱哄哄之中还有一队神策营官兵在拿着两幅画像到处索人,分明就是在搜捕他和齐三,他哪里还敢冒头? “呜——呜——呜——” 就在一片混乱之中,河面上忽然响起了长长的号角之声。 铜角声苍凉激越、响彻天际,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只见河中一艘双帆漕船上,一名灰衣汉子正站在枕楼顶部,用力地吹响着铜角。 这汉子身形高大,头扎显眼的红头巾,肌肤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霞光投射在他身上,宛如赫赫天神。而他所在的漕船上,运丁、船伕都井然有序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不见丝毫慌乱。 紧接着,河中的十余艘漕船上也相继响起了嘹亮的号角声。 一轮呜嘟嘟的号角声罢,这些漕船开始动了。他们将帆升到极致,吃足了风,在那灰衣汉子号角声的指挥下,于并不宽阔的水面上拦截那些四处乱蹿的船只。 这些漕船的船舷两侧皆站着数十名手持长勾的彪形大汉,他们用长勾勾住那些不听号令的船只,将他们驱赶到一块,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将河面上的几百艘船只分割成泾渭分明的十余组船队。 号角声再变,那些漕船便带领着这些船只往东、南、西三面分驶开来,不见丝毫碰撞和慌乱,井井有条。 河面乱象为之一清。 但码头边还有很多船只没有来得及离岸,人们争先恐后地往船上爬,许多人从踏板上掉下去,“卟嗵”的水花声四起。 灰衣汉子将号角往腰间一别,大步下了船头。船伕动作迅捷地放下小木舟,灰衣汉子用竹篙撑着小舟往码头而来,也不见他如何用力,舟儿快得有如飞箭。 快到岸边,他暴喝一声,将竹篙在甲板上一点,人便借力飞了起来,如大鹰展翅般掠过十余艘船只,跨到了万夫石上。 他站在万夫石上,竹篙在手中挥舞出团团青影,将抢着解缆绳的人群击得四散跌开。他将长篙在地上用力一顿,厉声喝道:“所有的人听着!要想顺利撤离火场,就听我指挥!” 有人不服,叫道:“你老几啊?凭什么听你的!” 灰衣汉子斜睨着那人,威风凛凛地喝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州李光荣是也!” 人群中静默了一瞬,转而欢呼声震天而起,许多人叫道:“光荣哥!是光荣哥!我们有救了,大伙都听光荣哥的!” 李光荣大声道:“先让老幼妇孺上船,男人殿后!” 这话众人并无异议,闹哄哄的人群逐渐平静下来,可不过片刻又起了骚动,一名商贾模样的中年人将一妇人掴倒在地,骂道:“你个臭婊子敢挤老子?滚开!” “说了让女人先上船,你他妈的没听见吗?”李光荣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抓住他胸前衣襟,就把他揪了起来。那商贾又矮又胖,被李光荣拎在半空中,两条短腿犹自踢个不停,委屈地叫道:“她不过是个娼妓,千人骑万人□□的下贱东西!” 李光荣大怒,道:“你是不是男人?趴在她身上快活时怎么不嫌她下贱!”说罢一扬手,竟将那商贾掷到了水里。商贾大呼小叫地在水面扑腾,仆人赶紧下水把他捞了上来,他抖得像被暴雨淋湿的鹌鹑,再也不敢出声。 https:ЪiqikuΠet 第 67 章 李光荣(下) “好个英雄了得的汉子!” 顾云臻看得清楚,禁不住赞叹了一声。 齐三神情复杂,低声道:“他就是漕帮四大堂主之一的朱雀堂堂主李光荣,江湖人称‘光荣哥’。” “啊——”顾云臻这才想起宋怀素也曾对自己提起过这个名字,不由扼腕叹惜,“可惜入了漕帮,若能为朝廷水师所用,岂不是一员大将?” “他以前就是水师校尉,听说因得罪了上司,要被砍头,被漕帮帮主救了下来,为了报恩,他便加入了漕帮。” 说话间,忽有一人悄悄掩到近旁,低声道:“帮主,且随我来。” 二人不动声色地随着那人上了一艘小舟,齐三向顾云臻道:“这位是我帮中的八袋长老郑蹇。” 郑蹇道:“听闻帮主有难,弟子们都急了,正四处寻找帮主,天幸在这里得见您老人家平安无恙。” 齐三道:“是这位顾小侯爷救了我。” 郑蹇便要向顾云臻拜下,顾云臻忙将他扶住,道:“先离开这里再说。” 那李光荣已回到他的漕船上,攀到船帆顶部的旗斗中,用两面三角形的小旗子打出一连串旗语。码头边的人都是靠行船为生,自然看得懂旗语,便依他旗令行事。起始百舟尚纷乱不堪,慢慢便露出章法来。每艘漕船边随着几艘小舟,依次有序地启锚、升帆、调头,列着队划破水面,向东驶去。 郑蹇显见曾在水上讨过生活,操舟十分熟练,也混在船队中慢悠悠地驶向闸口。 河面上千帆骈集、首尾相连,排出宛如箭簇般的阵形,在李光荣的指挥下直催驱前。而这时金门闸也逐渐平了水位,纤夫和拉船皆已就位,两扇重达千斤的铁闸缓缓地开启。 郑蹇摇来的是一艘乌篷小船,过金门闸等候水位下降时,停在船队的最右侧,距离岸边的望楼仅有丈许。 顾云臻仍想着那李光荣的风采,觉得这等英雄了得的人物竟入了漕帮,与那漕帮帮主沆瀣一气,未免太过遗憾,想得久了觉得有些憋闷,便将船窗微微捅开了些,想透透气。 他随意往岸边的闸口望楼上扫了一眼,只见望楼的平台上,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斜靠着石柱子,手中拎着样东西闲闲地甩着,百无聊赖地望着河面。 顾云臻正要放下船窗,视线在少年手中的东西上凝住。那是一只雪白色的兔子,可兔子耷拉着腿,应该已经气绝,少年拎着它的耳朵甩来甩去,不时甩出几点血珠,显见刚死去不久。 顾云臻只当这是那少年猎杀的野物,正要移开视线,那少年忽地站了起来,将兔子狠狠地掼向地面,兔子“吱”地哀鸣了一声。少年“咦”道:“还没死透?真他妈的命长。”说罢抬起右脚,踩住兔子狠狠碾踏,兔子发出微弱的几声“吱吱”哀鸣,再无声息。筆趣庫 少年哈哈大笑,用脚尖一铲,便把那兔子的尸体踢到了河道中。 顾云臻大怒,正要找点什么东西当暗器弹出去,教训一下这个虐畜为乐的暴戾少年,却见望楼中走出一名身着褚色衣裳的中年人。此人目光如电、脚步轻捷,一望便知是江湖高手,顾云臻怕被他看破行藏,忙将窗户轻轻地放下来,仅留一条小小的缝隙。 那中年人走到少年身后,轻轻扇上他的后脑勺,责道:“你光荣叔就在河面上,你还敢这么玩!小心让他看见!” 少年吓得面色一白,转而抱住中年人的胳臂撒娇道:“爹——孩儿这不也是无聊嘛,说什么带孩儿来京都见大世面,这里哪有江州好玩?” “乖儿且忍忍,待爹办完正事就带你进城,保准比江州好玩百倍千倍……”中年人半哄半吓地将那少年拖入望楼之中。 顾云臻头一次见到这种溺坏孩子的父亲,不禁摇了摇头,紧紧合闭上了船窗。 正因为如此,他没有注意到,距离自己这艘小舟不远处的民船上正人声鼎沸地吵了起来,更没有发现那艘船上,有一个更夫模样的瘦小身躯,正死死地将一位白发老妇护在身下。 李光荣吹响号角之时,其华也逃到了码头边上。她并不知道李光荣的身份,见他指挥几百艘船儿如臂使指,以一人之力平定了乱局,对其豪慨气度十分心折。待见他将那欺凌弱女子的商贾丢入心中,不禁脱口赞了声:“好!” 这时大火已沿着土坝气势汹汹地烧了过来,她不敢多作停留,背着那白发老妇挤上了一艘民船。民船上挤满了逃难的金门镇居民,船主声嘶力竭地叫着:“船就要翻了!不能再上了!”可还是有难民前仆后继地涌过来,船主只得跳入河中,拼了老命将船儿往河中间推,这才从码头边的乱局中杀出一条血路。 可船上的人太多,吃水甚深,行进得十分艰难,再加上船上的人都十分惊慌,有的还蹿来蹿去,船只便晃得厉害,有往下沉没之势。船主急了,大叫道:“太重了,船就要沉了!赶紧把行李丢下去!” 船上的人都是从火场中逃出来的,携带的自然是十分要紧的财物,哪肯听船主的话?船主急得放下浆橹,一个个来扒拉,抢了行李便掷入河中。大伙这才知事态严重,便纷纷将不是特别要紧的东西丢到了水中。 可船儿还是在颠簸着下沉,许多人惶恐大叫,更有女子吓得扒着船舷大哭起来。这时船主挤到了其华身边,见“他”只是一名瘦弱更夫,身无长物,便没有说什么,正打算往前挤,忽然“咦”了声,指着那白发老妇道:“这人都死了,你还带上船来做什么?” 同船者听了这话,便都发出一声惊呼,坐得近的还躲了开去。 其华忙压着嗓子道:“她只是一时闭了气,还有希望醒过来的。” 船主探了探白发老妇的鼻息,嚷道:“都没气了,还醒个屁!还不赶快丢下去!” 众人见这白发老妇身形高大,足有百多斤,心中盘算若是这晦气的尸体被丢下去了,船儿定不会再下沉,自己也不必再忍痛放弃行李,于是纷纷叫道:“快!快!快把她丢下去!”说着便有几人上来拖拽那白发老妇。 其华自在火场中将这老妇人救出来,见她虽然没了鼻息,但颈窝处始终是热的,知道尚存一线生机,哪肯放弃,急得扑到她身上,嘶声叫道:“这是我娘,她还活着,你们谁也不能动她!”筆趣庫 船主喝道:“想活命的把他拖开,将那死人丢下去!”顿了顿又叫道,“他若还闹,把他也丢下去!” 便有数名汉子上前来想拖开其华,其华将老妇人死死地护在身下,怎么也不肯动弹。那些汉子一时间拖她不动,便来掰扯她的手脚。其华十指死死抠住船帮,指甲盖都翻了过来,剧痛之下她愤然怒骂:“她若是你们的亲娘,你们忍心把她丢到河里吗?” 汉子们有片刻的迟疑,船主跳脚道:“这刻便是我亲娘,我也得把她丢下去!”说着亲自来掰扯其华的手臂。 其华急了,低头咬上船主的手腕,他没有提防,痛得惨声大叫。汉子们急忙拥过来营救,船儿经不起这番折腾,晃了晃,撞向一旁的漕船。那漕船被荡得往前一冲,又撞上另外几艘船,河面上尖叫声、怒骂声此起彼伏。 正闹得不可开交,忽有一把粗豪的声音响起:“闹什么闹什么?都不想活命了吗?!”伴随着这句怒喝,一道身影穿过数条船儿,凌空掠来,落在了船头的甲板上。 其华抬头,只见来者神威凛凛,正是那江州李光荣。 李光荣脚尖轻点,从船舷上掠过来,跳到其华身边。他身形高大,此番动作却有如羽毛般轻飘无物,船儿不见有任何晃动,其华便知他的轻功已臻化境,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喝了声彩。 李光荣低头看着这名被烟熏得脸黑黑、嘴角还有着一缕血迹的瘦小更夫,皱眉道:“怎么回事?” 其华还未回答,船主已陪着笑,战战兢兢地道:“光荣哥,实是船儿太重了,吃不住水,这人既已死了,何苦连累大家丧命。咱们都是风波浪里讨生活的人,水葬不也是常有的事吗?” 李光荣这才注意到其华身下还有一人,只是此时白发老妇脸朝下,大部分身躯被其华挡住了,他并未看清老妇长何模样,也没有在意,只问道:“死者是你何人?” 不知为何,其华自得见李光荣的风采,便十分欣赏和信任此人,总觉得他光明磊落,不是那等阴险龌龊之徒,索性抬起头,大大方方承认道:“我与这位老婆婆并不相识,她是我从火场里救出来的。” 此言一出,满船人都发出惊讶的声音。船主皱眉道:“小兄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不是你亲娘,你这么护着具尸体做什么?” 其华急忙道:“她还有气,只要赶紧找个地方施以针灸,说不定能活过来。” 船主状极不屑地摇头。 同船者也纷纷劝道:“小兄弟,丢了吧,总不能连累了大伙儿。” 其华想了想,向船主恳求道:“这位大哥,您行行好,咱们在水上讨生活的,风里来雨里去,不是更应该积德行善,水神才会庇佑大伙逢凶化吉、来去平安吗?若她真的还没有断气,被丢下去,岂不是会变成水里的一缕冤魂?” 在水上操浆行舟之人向来笃信这种神神鬼鬼的说法,此番话说到了船主心坎里,他便低下头,没有再言语。 其华又转头去看同船的众人,诚声劝道:“大伙先前有所慌乱,这船儿被晃得东摇西摆,所以看着像要沉没的样子。若是都听从船主大哥指挥,有序地坐着,船儿自然就稳了。又何必多造杀孽,无辜害人性命呢?” 自李光荣上船,众人慑于他声威,都规规矩矩地坐着,船儿确实慢慢地稳了。众人早有感觉,再与其华这番话映证,于是也都不吭声了。https:ЪiqikuΠet 李光荣见其华不仅有胆量从火场中救人,当此危难之际又不肯弃之不顾,且聪明机智,几句话便说服了众人,不禁颇为欣赏这名看上去瘦瘦弱弱的更夫,心中起了招揽之意,遂温声道:“小兄弟言之有理,不过既然这位老人家等着用银针救命,不如到我漕船上去罢。” 其华听了大喜,她为李光荣英侠豪迈的风采所倾倒,又正想着要混入漕帮之中打探消息,忙拱手道:“有劳光荣哥了。”说罢站了起来。 她这一站起,身下的老妇人便露出半边脸来。 李光荣已经转了身,电光石火间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似的,心脏也莫名地急促跳了几下。他疑惑之下转头,看清那白发老妇的半边脸,骇得心胆俱裂,直扑过来,吼道:“娘——” 第 68 章 狮子谜 日落时分,所有船只都顺利转移到了十里外的广通坝。 郑蹇将小舟停泊在僻静处,趁着夜色上了岸。二丫已在途中睡了一觉,醒来后精力旺盛,顾云臻带着她摸了些鱼虾回来,三人狼吞虎咽地吃了顿,填饱饿了两日的肚皮。 可郑蹇连着数日都不曾回来,齐三伤势始终未见好转,这日伤口化脓,发起了高烧。顾云臻既要照顾伤病又得看管孩子,又不能撇下他们上岸去刺探消息,一时间焦头烂额、一筹莫展。 这夜子时初刻,河岸上忽响起喧天的狗吠声,顾云臻忙让二丫扶着齐三躲到船舱里。不多时,狗吠声慢慢地沉寂下去,夜鸟又开始在秋风中鸣唱。再过一会,极轻的脚步声响起,有人学着夜鸟“啾啾”地鸣叫了几声。 齐三从船舱中探头,道:“都进来吧。” 郑蹇为首,几名九袋和八袋长老鱼贯而入,小小的船舱顿时显得十分逼仄。众人要行礼,齐三喘着气道:“免了。” 郑蹇带来了伤药,手忙脚乱地替齐三包扎,口中连声请罪:“整个金门镇都被大火烧毁了,神策军封锁沿线,四处缉拿本帮弟子。怕被他们盯上,小的一直不敢过来,还请帮主恕罪。”又道,“不过小的带来了好消息,是有关漕帮的。” “哦?”顾云臻和齐三同时精神一振。 郑蹇道:“帮主您也知道,漕帮最要紧的是江南的米行,还有每年朝廷发下去的盐引。由于米行和盐引获利巨大,江南官员大多在漕帮的商行中入了份子,有的官员甚至将全部家当都投了进去。” 顾云臻也是这几日陪在齐三身边,听他提及才知道有这回事,对江南官场之腐败瞠目结舌。 “据弟子们传来的消息,自八月末起,江南传言四起,皆道嘉和公主病重,和亲不成,朝廷与燕国和西凉都将有大战事,各家各户开始囤积米粮。漕帮米行见有利可图,怎肯错过。可惜当时他们的存粮不多,且漕粮已经运走了,便只得花重金高价收购粮食,以图战时牟取暴利。然而半个月后,外间又传与燕国和西凉的战事只是空穴来风、虚惊一场,市面上的米价迅速降了下来,更有多间米行以极低的价格出售米粮。漕帮米行的高价粮卖不出去,陷入周转不灵的困境。 “再过数日,又传来朝廷将进行盐制改革、有意废除盐引的消息,许多入了份子的官员想抽出本金,纷纷上门相逼。漕帮商行总管慌了手脚,拆了东墙补西墙,左支右绌,仍不能应付各方债主。Ъiqikunět “就在这个时候,朝廷新任命的监察御使袁昱悄悄抵达江南,掌握了大量江南各级官员与漕帮勾结的证据。袁昱是宋相公的学生,铁面无私,江南官员行贿不果,便指使漕帮杀人灭口。袁昱躲过重重追杀,逃回京都,将案情上达天听。陛下震怒,下旨命江南一众官员停职待审。 “眼下那些官吏想消弥罪证,急欲从漕帮的商行中抽回本金。为了应对危机,听说除了已在京都的青龙、朱雀两位堂主,白虎、玄武堂主皆已往京都而来,应该是要与那神秘的帮主会面,合上印信,取出存在方圆钱柜里的那笔巨额钱财。” 顾云臻急忙道:“一定要抢在漕帮的前头找到那印信!” “嗯。”齐三点头道,“只要方圆钱柜里的钱取不出来,那些官吏和漕帮便会狗咬狗、一嘴毛。只是这印信究竟藏在哪里了呢?” 众人又讨论了一回那陈粮官的遗言,仍然毫无头绪。二丫听得烦闷,扯了扯顾云臻的衣袖,道:“小侯爷。” “怎么了?” “我想去外婆家,她就住在前方的广通坝。” 顾云臻忙道:“不行,漕帮的人猜得到你和我在一起,说不定已寻到了你外婆家。你若露面,便会被他们抓住的。” 丐帮接着议起了如何处置叛徒夏小年。二丫十分无聊,依在船舷边玩水,口中低声哼起了小曲。她唱的却不是官话,像是南楚一带的俚语,有别于京畿流行的童谣,这小调时而高亢、时而婉转,配上她甜净的嗓音,倒也别有风味。 二丫方唱出第一句,叫做莫四的九袋长老便盯了她一眼,随着她继续哼唱,他频频望向她。等二丫唱罢上段,莫四实在忍不住了,和声问道:“小丫头,这曲子谁教你的?” “没有谁教我啊,我从小就听到爷爷奶奶唱这曲子,自然就学会了。”说起爷爷奶奶,二丫眼圈发红,捏着拳头恨恨道,“我一定要找到那漕帮帮主,替爷爷奶奶报仇。” “你爷爷是上梅山人氏?”莫四激动不已,马上换了口音,俨然就是二丫先前唱歌时的俚语一系,“妹儿,俚晓蝶港梅山洼摆?” 二丫一愣,旋即点头又摇头:“我爷爷是上梅山的人,可我不会说梅山话,只会说官话。”顿了顿道,“但我听得懂,因为每天都听爷爷奶奶说。”筆趣庫 莫四略略有些失望,叹道:“我有三十几年没有听过乡音了,也不知这把老骨头能不能埋回故土……” 见他混浊的眼窝中溢出了泪水,二丫心生怜意,向他靠近了些,柔声道:“我听爷爷说他是上梅山白荷镇人,与我奶奶成婚后,家乡遭了灾,便出来讨生活,再没有回去过。他们在外头说官话,但两个人在家里说的却是梅山方言。” 莫四点了点头:“我也是三十多年前那场洪水逃难出来的,唉,也不知家里现在什么样子了……” 顾云臻仍蹲在船舱中冥思苦想,莫四和二丫的话飘入他耳中,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鬼使神差地问了句:“莫长老,若是用梅山话发音——‘巳字斗里’,是什么意思?” 莫四一愣,用梅山话的音调重复念了几遍:“巳字斗里,巳字斗里……”他眼睛一亮,猛地拍掌嚷道,“我知道了!不是‘巳字斗里’,而是‘狮子里头’!我们梅山话说‘狮子里头’,发音就是‘巳字斗里’。” 众人哗地兴奋起来,齐三拍着顾云臻的肩膀赞道:“还是你小子机灵!陈粮官毕生都想回到家乡,故而神智迷糊时说的是家乡话!” 顾云臻的胸口一下子敞亮起来,兴奋地搓着手道:“眼下只要想出是藏在何处的狮子里面了!” 众人七嘴八舌,一致认定东西应该就藏在漕运司大门口的那两个石狮子里面。一来陈粮官是漕运司的老人,把东西藏在石狮子里面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二来那石狮子重达数百斤,几乎不可能有人去翻动它,也不虞水淹火烧,再安全不过。 可商量派谁去取东西时,众人却都犯了难。齐三和顾云臻不能露面,而那叛徒夏小年正领着漕帮的人在四处搜寻丐帮弟子,长老们也不便跑到正重兵囤围的漕运司去。更何况还要不惊动守卫,翻动那两个石狮子。 顾云臻思忖来思忖去,道:“只有请周书办出面了。” 齐三点头道:“听你所言,此人当靠得住,而且他可以去请宋相公出面,再妥当不过。” 当下议定,由郑蹇乔装易容后悄悄去找周书办,让他想办法联络宋怀素,找到石狮子里面的罪证和印信。 郑蹇去后,时辰已晚,大伙横七竖八地睡下。也许是神经太兴奋,顾云臻许久都无法入眠。他脑子里思绪纷芸,一时想起石狮子里的罪证,一时却又想起了其华,转而忆起她在坟前说的那番绝情话,心痛难当。 到了后半夜,顾云臻仍然迷迷糊糊的,没有彻底进入梦乡。 不知是不是天冷了的原因,这一夜的运河边静得让人心惊,不但没有了素日听惯的鸦鸣蛐闹,连芦苇丛中的秋虫仿佛都被霜露给冻住了,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顾云臻眼皮愈来愈重,依稀又回到了青霞山顶,其华站在悬崖边,像朵盛开的白茶花。他向她奔去,急道:“小心掉下去!” 她却不认识他似的,决然地抹开了他的手。 转瞬间,他又回到了那沈氏的墓前,她淡漠地看着他,轻声道:“就这样吧,我们只当从来没有认识过对方,我是你的婶娘,你是官人的侄子,仅此而已。” 他满面灰败,心痛得难以成言。 她却又轻蔑地笑了笑,道:“小侯爷,你将来是要指挥二十万兵马的西路军主帅,怎么就这么轻易相信别人说的话呢?” ——怎么就这么轻易相信别人说的话呢? 为何不能相信? 除了娘和小叔叔,他最信任的人便是她了。 这世上只有她,让他一见便是那般的心生欢喜;让他辗转反侧、念念在心。 可她却用嫌恶的眼神看着他,嘲讽地说道:“此回就当给你一个教训。你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最亲近的人,最信任的人!” ——你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最亲近的人,最信任的人! ——包括你最亲近的人,最信任的人! …… 恍若一盆雪水从头浇下,顾云臻猛地坐了起来。 半弦冷月挂在夜空,清辉洒下来投在船头,风和光影似乎都凝结住了,船舱外听不到有任何声音,静得让人想发狂。 顾云臻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他慢慢伸出右手,握住一旁的浆橹,这时才发觉自己的掌心和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却又有了动静,天地间仿佛活过来了似的,虫鸣鸟叫声迭起,甚至还能听到两只水老鼠抢夺树枝的声音。 齐三和长老们也被惊醒了,纷纷坐起道:“怎么了?” 岸边传来三长两短的鸟叫声,是与郑蹇约定的信号。莫四便要钻出船舱,顾云臻一把将他拉住,却没有说话。再过片刻,又传来几声鸟叫,仍是约定的暗号。鸟叫声后,有苍老的声音叫道:“在下周汝和,求见小侯爷和齐帮主。” 众人松了口气,顾云臻也如释重负,道:“进来吧。” “咚!” 有人跳过水面,重重落在船头,激得船身微微一荡。 周书办钻进船舱,看见顾云臻,先是露出欣喜之色,转而又板起脸责道:“小侯爷,你闹得太不像话了,宋相公都不好替你说话。” 顾云臻往他手中看去,问道:“东西呢?有没有找到?” 周书办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齐三讶道:“怎么会没有找到?” 周书办面有沮丧之色,道:“金门镇失火,事关重大,宋相公也派人来了漕运司,故郑长老一找上我,我便禀告了宋相公的手下。他想办法调开守卫,我们将石狮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那些东西。我们仍不死心,暗中将金门镇所有的石狮子都找了一遍,唉,还是没有找着。” “这就奇怪了……”齐三大失所望,重重地咳了几声。众人忙扶着他坐下,希望的曙光方露出又遭掐灭,均失望不已。 顾云臻黯然道:“看来我们想错了,并不是‘狮子里头’,只怕还是在巳字斗里。” 此时二丫也醒了,她睁着迷迷瞪瞪的眼睛愣了会,扑到周书办怀里连声叫“周爷爷”,周书办满面慈和地揉了揉她的头顶,怜悯地叹了口气。 二丫见众人皆是如丧考妣的样子,便问道:“怎么了?” 周书办低声说了,二丫沉思片刻,忽抬头道:“我知道在哪个狮子里!” 周书办眼中精光一闪,众人也齐齐追问:“在哪里?” 二丫正要开口,船身却忽然悠悠摇晃了一下,紧接着外面“卟嗵”声响,众人转头去看,原来是船身摇晃时,放在船头的木桶掉下去了。 众人再转过头,二丫满面天真之色,道:“码头的万夫石上不是雕刻着一个大狮子吗?” 周书办双掌一合,叫道:“我怎么忘了这茬?” 众人乐得都去搓揉二丫的头顶。二丫退后两步,怒目相视:“你们把我的头发弄乱了!”众人见把她逗得发了脾气,不禁都哈哈大乐。 周书办道:“我这就去万夫石。小侯爷,齐帮主,你们且在这里等着,千万不要离开。” 顾云臻嘱咐道:“细细地找,不要惊动旁人。” 从这处到金门镇并不甚远,两个时辰后,周书办便回转来。他脚步匆匆地穿过河滩地,拨开齐腰高的芦苇,跳上小船。 船舱中只有莫四守着高烧不退的齐三,二丫则蹲在船尾,其余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见他进来,莫四问道:“找到没有?”https:ЪiqikuΠet “还是没有找到。”周书办摇了摇头,急问道,“小侯爷呢?” “我在这里!”水面“喀喇”一响,顾云臻从河里钻上来,手里拎着两条鱼儿,开怀大笑。 “真是胡闹!”周书办连连顿足,“这么冷的天,仔细冻着!”他又低声嘟囔了一句,“到底少不更事,闯出这么大的祸,还如此没心没肺!” 顾云臻“嘿嘿”笑着钻入船舱,换过干净衣裳。周书办替他擦着头发,低声道:“万夫石中也没有找到。” 顾云臻露出失望之色,疑道:“这就奇了,到底是在哪座石狮子里面呢?” 二丫正蹲在船尾聚精会神地看木桶里的虾儿打架,心不在焉地接了句话:“一定得在石狮子里面吗?布狮子行不行?” 周书办愣了愣,两步就蹿到船尾,连声追问:“什么布狮子?在哪里?” “就是中秋节的时候爷爷给我买的布狮子啊!”二丫比划着道,“那布狮子做得可精致了,我特别喜欢,舅舅来接我的时候,我舍不得它,便带到外婆家了。” “眼下在何处?”众人齐声追问。 二丫眼圈一红,道:“接到爷爷去世的消息,我便赶了回来,哪还有心思管什么狮子不狮子,就撂在外婆家了。” 顾云臻忙道:“周书办,还得麻烦你跑一趟。” “义不容辞。”周书办略略拱了拱手,便急匆匆下了船。 他知道二丫外婆家在不远处的广通码头开了个小饭庄。晌午时分正是饭庄生意最好的时候,周书办绕到后院墙外,倾耳凝听了一会。 后院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 第 69 章 漕帮会(上) 夜半时分,停在运河中央的一艘漕船上十分热闹,身形高大的白发老妇操着拐杖,将李光荣追得满屋子跑。 白发老妇边追边骂:“生儿子有个屁用?等你来救我,老娘早就被烧成灰了!” 李光荣满屋子乱蹿,躲避他娘的追打,边逃边叫屈道:“娘你在江州呆得好好的,怎么就不声不响来了京都?儿子哪里知道!” 他被追得急了,迁怒于手下的运丁,吼道:“老人家在江州好好的,是哪个王八羔子忽悠她来的京都?来就来了,为什么不照看好,让她老人家一个人上了岸,还险些被火烧死?”ъiqiku 运丁们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与他们无关!”李老夫人追得累了,将拐杖一顿,喘气道,“没谁忽悠我,是我自己做了个梦,梦见了你爹和你江伯伯,便想着来京都走一走,看能不能找到你江伯伯埋在何处。我动念时你已经出发了,我便要小子们将我送来。他们哪敢违逆我的命令,你不许责怪他们,否则下次还有谁肯听我的话?” 李光荣见老娘消了些气,忙上前扶住她,陪着笑道:“那他们也该派人陪着您啊。” “派了的。”李老夫人在椅子里坐下,道,“到了金门镇后,我想往义冢堂去看看,小子们便派了两名织补娘陪着我,只是码头人多,我不慎与她们走散,想着横竖你也到了金门镇,便也不着急,索性先去了义冢堂寻你江伯伯。谁知,唉……” 她望向站在旁边的其华:“若非有这位姑娘相救,我这把老骨头只怕……” “姑娘?”李光荣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其华。李老夫人扬起手掌,狠狠扇上他的后脑勺,骂道:“眼瞎的东西!” 其华见他母子二人追打,闹得鸡飞狗跳,先是啼笑皆非,转而想起长眠于地下的沈红棠,不禁心中一酸。她借着要擦掉脸上的黑灰,接过织补娘送上来的湿帕子,暗中拭去了泪水。 李光荣看着帕子下面逐渐露出来的清丽面容,呆了呆,旋即也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 他踏前两步,以大礼长揖至底:“姑娘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日后但有驱使,李光荣莫敢不从!” 其华大大方方地将他扶起来,道:“光荣哥切莫多礼,扶危济困,原是我辈本份。” 李老夫人虽然早就看出其华是名女子,但未料到她竟生得如此年轻美丽,不禁动了念头,过来握住其华的手,笑眯眯地道:“我听他们说,姑娘先前在船上舍命相护,还说老身就是你的亲娘。唉,我要是有个像你这样乖巧懂事的闺女,该多好!” 李光荣先前就十分欣赏这名“更夫”,此刻见亲娘这么喜欢她,而她又颇有江湖儿女的爽朗大方,很对自己的脾性,忽发奇想,朗声笑道:“姑娘若是不嫌弃,可愿与在下结为异姓兄妹?”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李老夫人气得险些晕过去,满舱的运丁和织补娘也齐齐掩面,露出“朽木不可雕也”的神情来。 其华觉得李光荣慷慨豪爽,颇有话本子中那些江湖大侠的风采,遂抱拳道:“光荣哥有命,小妹岂敢不从?”又报了自己的真实姓名。 当下运丁们抬来香案,二人便拈了香,跪在船头上对着月儿叩头,结为了异姓兄妹。 李老夫人气过之后,觉得木已成舟,自己的儿子活该打一辈子光棍,遂也绝了那念头,亲亲热热地挽了其华的手,又踹了李光荣一脚:“我和闺女好好说会话,你赶紧滚,别在这里碍眼。” 李光荣嘻皮笑脸地凑过来道:“娘,您既来了,就煮一锅河鱼汤呗。”李老夫人看了看其华,道:“也罢,今日得了个乖女儿,老身高兴,就如了你小子的愿。” 其华救了自己的亲娘,人生得美,又不矫揉造作,李光荣怎么看她怎么喜欢,守着她吹了小半个时辰的牛,那边李老夫人煮好了河鱼汤,亲自端进船舱来。 其华尝了半口,鲜得险些将舌头咬了下来,这才明白为何光荣哥提出来要老夫人煮河鱼汤时,满舱的运丁和织补娘都会悄悄咽口水。 漕船上没有那么多规矩,李老夫人又送了一锅汤给外面的运丁,返回来席地而坐。她豪爽不亚于男人,酒到杯干,浑然看不出就是那名险些丧命于义冢堂的年迈老妇,其华心中不由啧啧称奇。 李光荣忽想起一事,忙问道:“娘,您寻到江伯伯了吗?” “唉……”李老夫人放下酒盏,重重地叹了声,神色甚是怃然。见其华不甚明白,遂解释道,“你光荣哥他爹曾是淮安水师的人,后来淮安水师解散,他们一群弟兄无以为生,便入了漕帮,成为了运丁。这千里运送漕粮怎能没个意外?他爹便是死在了老虎滩,尸骨无存……” 其华想起同样死在了老虎滩的顾三,不禁黯然放下了筷子。 “当时你光荣哥才三岁,我们孤儿寡母的,险些就没了活路。幸亏他爹的几名昔日同袍多有接济,我这才能将儿子抚养成人。其中一名姓江的大哥,某一年运粮到金门镇后,染上风寒,死在了异乡。我年纪大了,近来总是梦见故人,这次偷偷地来,就是想看一看江大哥葬在哪里,好到他坟前上炷香,让他不致于成为没有香火供奉的孤魂野鬼。” 其华忙问道:“那找到了吗?” “屁!”李老夫人呸了一声,操起拐杖就揍向李光荣。李光荣跳着脚躲开,叫道:“为何又要打我?” “为何打你?!我不但要打你,还要把你拎到你爹坟前去跪上三天三夜!”李老夫人叉着腰破口大骂,“素日我就提醒你,你那个帮主不是好人,你不信老娘的话!老帮主留下那些钱,为的是修义冢堂和育孤院,让惨死异乡的弟兄有个埋葬尸骨的地方,让孤儿寡母们能有口饭吃。可他呢,只知道搜刮钱财、勾结官吏盘剥百姓,把一个好生生的漕帮搅得乌烟瘴气。金门镇的义冢堂残败成那个样子,坟茔堆了几层高,野狗在里面扒尸骸吃,也无人来管!” 李光荣听得呆住了,喃喃道:“我只道沿河码头如此,没想到金门镇也是这样!” 他面上愧悔不已,道:“娘放心,这回见了帮主,孩儿定会劝他收手,以免贻成大祸。” 其华在旁听了,对这位神秘的漕帮帮主十分好奇,但也知道些江湖规矩,人家帮派中的秘辛切莫过问,听到了也得装作没听到,遂低着头一径喝汤。 李老夫人对儿子丢了个眼神,重新坐下,陪着其华说说笑笑,说到自然处,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好闺女,你装扮成更夫到这金门镇来做什么?”筆趣庫 其华站起来,郑重拜下。李光荣唬了一跳,忙将她扶起来,道:“妹子有话尽管说。” 其华看着他,诚声道:“不知大哥可否帮小妹寻一个人?” 李光荣吩咐了下去,不多时便有消息传回来。其华听得“顾云臻勾结丐帮,私吞漕粮,沉没漕船,又为了毁灭罪证,伙同齐三火烧南塘仓”,不禁急得脸都白了,脱口道:“云臻绝不是这样的人!” 李光荣盯了她一眼,道:“眼下所有证据都对这位顾小侯爷不利,他又畏罪潜逃,迟迟不露面,听说宫中震怒,圣上已下了旨,严令神策军将他搜捕归案,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帮妹子寻他不是问题,可若是寻到了他,妹子千万得劝他投案,把事情说清楚才是。” 其华并不知道火烧南塘仓之事漕帮牵涉其中,李光荣却是知道的。见她怔怔地坐在椅中苦想对策,他使了个眼色,母子俩便离了船舱,走到后厨。 李光荣将打探来的火烧南塘仓细节说了,李老夫人听罢,皱眉道:“这里头肯定有蹊跷。”Ъiqikunět 李光荣为难道:“帮主从绞盘上将孩儿救下来,孩儿纵知道这件事他大错特错,也……瞧帮主的架势,这是要置那顾小侯爷于死地,妹子她……” 李老夫人用力捶了捶他,怒道:“不管怎样,你得帮忙。” “娘放心。”李光荣忙道,“拼着被帮主责备,孩儿也会想办法保住那顾小侯爷的性命,以报妹子的恩德。” 说话间,忽有运丁匆匆跑进来,叫道:“光荣哥,帮主派人送了密信来!” 夜深了,广通坝边的船只都挂上了风雨灯,水花轻轻拍打着船帮,大群鸟儿趁着人们歇下了,飞来船头啄食卸粮时漏下的米粒。 可今夜,有一艘停在河中央的漕船十分热闹。不时有小舟络绎不绝地将人送过来,鸟儿便惊得拍着翅膀飞走,待人进了船舱,又飞来寻食,如此来来回回,忙碌不堪。 其华站在船头的甲板上,见义兄的那位结义兄长——青龙堂堂主常威的宝贝儿子常隽正用猥琐的眼神盯着自己,心中不悦,瞪了他一眼。 “这位神仙姐姐,你既是四叔的义妹,那就是小生的姑姑了。姑姑在上,小侄这厢有礼了。”常隽贼溜溜地转动着眼睛,同时借着施礼想来取其华脸上的□□,嘴里还胡吣道,“既然是一家人,姑姑还戴着这劳什子面具做什么?来来来,取下来,咱们姑侄好好说说话……” 其华眼中闪过恼怒,快走几步避开。常隽紧追不舍,其华便在船头与他转起圈来。她身形甚是轻盈,转得两圈,常隽便有些跟不上,再转得几圈,他头晕目眩,绊到浆橹,跌了个狗吃屎。 漕船上的运丁向来看不惯这位常公子,不由都笑了起来。 常隽恼羞成怒,嚷道:“你别仗着有人撑腰,本公子迟早要让你死在我手上!” 其华已知他是中看不中用的银样蜡枪头,之前更敏锐地察觉到光荣哥甚是憎恶这少年,便索性操起浆橹,“啪”地打在常隽的屁股上。常隽虽然年少,却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毫无还手之力,屁股尿流地叫道:“爹!爹——救命啊!光荣叔,你还不来管管你的妹子!母老虎打死人了——” 船舱中走出几名大汉,李光荣声若洪钟:“阿隽,你个头比她高,力气比她大,却打她不过,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李光荣身边那名锦衣大汉怒道:“死小子,你又胡闹,还不快过来!”常隽忙躲到他身后,委屈地叫道:“爹,不干我事,是她先动手的。” 李光荣笑道:“二哥放心,小孩子闹着玩呢。再说了,阿隽皮实,我这妹子娇娇柔柔地揍两下,揍不坏的。” 这锦衣大汉正是漕帮白虎堂堂主常威,他听了这话也不气恼,反而笑得很和煦:“四弟说得有理,男孩子嘛,不打不成器。四弟若是发现这小子为非作歹,只管帮我教训。” 李光荣扯了扯嘴角,正想讥讽几句,夜色中,一叶舢舟缓缓自岸边荡过来,舟上站着位头戴笠帽的青衣人,慢腾腾地摇动着浆橹。见漕船这边闪了三下火光,船夫悠长地吹了声口哨。 常威喜道:“帮主来了。” 第 70 章 漕帮会(下) 青衣人登上漕船,冲众人微微点了点头,直入正舱。 其华虽然对这位漕帮帮主很好奇,但她知道江湖忌讳,老老实实地呆在甲板上,不敢跟进去。 舱内早已设好香堂,许多分舵舵主是首次拜见帮主,都激动不已,见青衣人进来,齐声跪下叩拜。青衣人受了礼,道:“先敬过祖师爷吧。” 便有弟子送了香上来,青衣人拈了香插在香炉中,向祖师爷画像拜了三拜。他身后四名堂主、二十余名舵主依辈份跪在地上,齐齐叩拜。 青衣人坐入上首座椅中,却没有取下笠帽,而是淡淡道:“请家法。”便有弟子捧了盘龙长棍进来,肃立于两旁。舱中之人皆惴惴不安,气氛为之一凝。 青衣人道:“带朱全。” 一名商贾模样的人被提拎着进来,吓得瑟瑟发抖。青衣人问道:“朱全,你身为我帮江南米行总管,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朱全被帮中负责执法的弟子从江南一路急马奔驰,提拎到京都,早已吓得多日不曾阖过眼,这刻更是心惊胆颤,哆哆嗦嗦地回道:“弟子……弟子猪油蒙了心,不该轻信人言,以高价收购米粮,致使亏空巨大,银钱周转不开来……” 青衣人又道:“带孙琅。” 漕帮商行派来往京都传信的孙琅被带进来,一五一十地禀道:“大总管命弟子向帮主请罪,他不该轻信人言,以为朝廷不会再将盐引派给咱们,着急慌了神。咱们自个儿先乱了,怨不得那些官员们想抽回本金。他说他犯了错,情愿领受帮规惩罚,只求帮主开恩,不要把他逐出漕帮。” 青衣人声音不见丝毫波动:“行家法,各打三十棍。” 行刑弟子便将二人摁倒在船舱正中间的板凳上,操起那数尺长的盘龙大木棍狠狠地打了下去。啪啪连响、惨叫声声,打得十来板,二人血肉横飞,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待行完刑,二人气若游丝,被人从刑凳上放下来,动都没有动弹一下。 此时舱内已鸦雀无声,众舵主都慑于青衣人狠辣的手段,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青衣人站起身,在舱内来回踱着步子,沉声道:“轻信人言、轻信人言……都只会说这句话来推卸罪责。可你们仔细想想,这人言从何而来?为何偏偏都在这个节骨眼上爆了出来?还有那个叶记米行,他们以每斗八十文的低价卖米,哪里有利润?至少要填进去上百万贯!为了挤垮咱们的商行,他们真是下了血本!httpδ:Ъiqikunēt “盐引之事,往年都很顺畅,为何今年内阁拖了那么久,还传出那些个谣言?袁昱往江南,那些证据是何人递到他面前的?又搜集了多长时间? “还有,宋怀素刚回到朝堂,就着手整肃漕运,派来的皆是精于盘仓和案牍之术的高手,咱们这些年来布置在漕运司里的力量险些被他们连根拔起。若非我当机立断,将水搅浑,现在还能不能站在这里都未可知。这一桩桩一项项,你们仔细地想一想……” “帮主是说——”薛度惊疑不已,“有人从一开始就设了一个天大的局,要整垮我们漕帮?” “这个局太大了,能布出这个局的人很可怕。”青衣人忧心忡忡地叹了声,“大难当前啊……” “怕甚!”李光荣眉毛一扬,拱手道,“帮主,这些年弟子有一言如鲠在喉,不知当讲不当讲?” 青衣人望向他,声音和悦了许多:“阿荣有话不妨直言。” 李光荣踏前两步,朝祖师爷画像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侃侃道:“我漕帮弟子世代为朝廷挽运漕浪,不但要迎风沐雨、劈波斩浪,还动辄有沉船倾覆之厄,拉纤的兄弟们甚至连一块遮羞布都无。大伙日夜在水上行走,吃不上一口热饭,朝廷政令苛刻,船只若不小心漏了雨,漕粮有所损耗,便都要算在咱们这些运丁的头上,赔得倾家荡产不说,还有牢狱之灾,常常家破人亡。更不消说这一路往京都,咱们广受盘剥,胥吏们层层刁难,这口饭吃得是如何的艰难!” 他这段慷慨的话说下来,自己也动了情。舱中年纪稍长些的帮众更是忆起以前的苦楚,心有所感,面有戚然之色。 青衣人默默地听着,不发一言。 薛度乃是以监粮官之身加入的漕帮,觉得这个义弟未免有些矫情,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笑,不耐道:“四弟扯这些古话做什么?” 李光荣冷笑一声,道:“正因为此,祖师爷才在乱世之中创立了漕帮。他老人家的本意是将大伙联合起来,对抗苛政,融通各地关卡闸口,让大伙走得更顺畅些,少受一些欺侮刁难,安安乐乐地讨口饭吃。及至到了帮主您的手上,咱们漕帮日益兴盛,便是朝廷也轻易动咱们不得。 “可盛象之下必有隐忧,近年来,不少别有用心的人也混入了帮中。他们有的想寻求庇护,有的则是为了在黑白两道都能吃得开。更有甚者,借我帮名义大肆作奸犯科,有假正欺人勒索钱财者,有仗势害人性命夺人家产者。 “帮主创办商行本是一番好意,现在却成了某些人搜刮财富、残害百姓的帮凶。他们用搜刮来的钱挥霍一气,可义冢堂、育孤院却无人修缮,运河沿岸码头渡口的坟茔堆起了几层高,谁来管过?那么多死在运河上的弟兄的尸骨往哪里埋葬?他们的妻儿又靠什么为生? “恕弟子今日话说得直,前有顾家小侯爷为监察使,后有袁昱下江南。若不是触及到了国家的根本,又何致于让朝廷如临大敌?形势逼人,还请帮主以漕帮大业为重,好生整肃帮内那些不肖弟子,以免贻成大患!” 说罢,李光荣向着青衣人拜了拜,退回队列之中。 薛度不悦道:“四弟此话差矣!谁说义冢堂和育孤院不修了,那不是为了对付丐帮,一直腾不出手来吗?”biqikμnět 李光荣冷笑道:“若不是你们借假收取漕粮之机谋夺人家的田地,那些人又怎么会沦为乞丐,咱们又何至于与丐帮为敌?” “你——”薛度大怒,踏前两步,他身后青龙堂的舵主纷纷按上腰间兵刃。朱雀堂众舵主见状,也操起兵刃、怒目相视,齐喝道:“怎么着,想打架不成?” 常威忙站到中间劝阻,连声道:“都是帮中兄弟,何苦闹成这样?四弟言之有理,大哥也有苦衷,万事都得一步步来,大伙齐心协力过了眼前这个难关再说。” “常堂主言之有理。” 青衣人踱到李光荣面前,叹道:“阿荣,你一片苦心我知道,我也早有察觉,想整肃帮众,奈何一直身在京都与虎狼周旋,腾不出手来啊。” 李光荣盯着笠帽下的面容,恭谨而坚决地说道:“帮主,您当年在铰盘上救下弟子一命,那天晚上对弟子说过的话,弟子时时铭记在心。” 青衣人眼神微微闪烁,道:“我也时时记着。阿荣放心,只要平定了这次风波,我定会好生整肃帮纪,将害群之马都揪出来。” 李光荣与他对视片刻,低下头,轻声道:“弟子谨遵帮主号令。” “其他的事情日后再议,今日我来,为的是这个。”青衣人从怀中掏出一片玉印。见到玉印,所有人都跪在地上,轰然道:“帮主威武!” 薛度、常威、铁伦、李光荣皆取出各自的那片玉印,五片玉印合上,恰是一枚完整的印章。 青衣人将五片玉印合在掌心,冲着香案上的祖师爷画像高高一举,正要撩袍跪下,李光荣忽然面色剧变,喝道:“帮主小心!” 但已经迟了,他喝声方起,头顶“嘭”地巨响,木屑漫天飞溅,舱顶被人击破一个大洞,一道黑影扑了下来,手中寒刃直取青衣人的头顶。 四大堂主齐齐扑上前去,奈何来人动作太过迅捷,电光火石之间便到了青衣人身前,他扑下来带起的劲气激得青衣人身形摇晃,手中的印信便被他轻轻巧巧地取了去。 黑影落地后,长剑寒光一闪,横在了青衣人颈前,四大堂主只得硬生生刹住步伐。 黑影再在青衣人胸口摸了摸,取出一沓信函样的东西,举到空中扬了扬,朗声笑道:“周帮主,久候您不至,在下只好亲自前来了。有扰贵帮盛会,还望海涵。” 他笑得极为灿烂,少年清朗的面容意气风发。漕帮许多人都认得他,正是小纪阳侯兼漕运司巡察使——顾云臻。 李光荣心知不妙,向手下低声道:“到外面看看。” “不用了。”顾云臻扬声道。 他吹了声口哨,船舱外忽然光芒大亮,河面上几乎是同时间亮起了百余盏灯笼,照得舱内有如白昼。同时有人大声喊道:“奉旨捉拿漕帮帮主,无干人等速速回避,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四大堂主掩到窗下往外望去,只见自己所在的这艘漕船已被数十艘官舟团团围住,官舟上站着的皆是杀气腾腾的神策营官兵,人数竟有上千。而居中的是一艘水师将船,从旗子上的徽记来看,朝廷竟将威名赫赫的洛河水师都调了过来。 四人不由都吸了口凉气,更令他们惊骇的是,不知何时,数百名身着水靠的官兵已偷偷潜到了漕船上,他们以多破少,早已控制住了局面。每一名漕帮帮众都有数名官兵看守,兵刃加颈、动弹不得,连甲板上的常隽和其华也都被官兵用利器抵住了后背。 能作战的,便只剩下了船舱中的这点人。 薛度三人都拿目光去瞅最擅长水上作战的李光荣。李光荣忖度形势,觉得以自己暗藏在船舱底部的精锐弟兄,未必没有一搏之力。只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这少年手中救出帮主,事情便有转圜之机。可他方要发令,李老夫人忽然出现在窗外,她惊恐地望着满船官兵,结结巴巴地道:“这、这是怎么了……” 李光荣心中霎那间闪过了许多念头,然而触及李老夫人隐含责备和期待的目光,他终于缓缓摇了摇头。筆趣庫 青衣人被顾云臻拿住后一直静默不言,这刻不禁长叹一声,取下了头上的笠帽。 只见他面容清古,神情孤傲,正是漕运司书办——周汝和。 第 71 章 舍身情(上) 顾云臻挟着周汝和一步步退到甲板上,将怀中的印章和信函抛向官舟。有将领伸手接过,奉给了从船舱中走出来的宋怀素。 见到宋怀素,周汝和知道再无挽回余地,长叹一声。 宋怀素立于官舟船头,叹道:“周帮主,你乃永昌四年的进士,名次并不低,二甲第三十六名,算得上是本官的同年,又何苦自甘为匪,落到如此境地?” 周汝和仍然一副桀骜不驯的姿态,反言讥道:“宋相蒙冤下狱十余年,身在牢囚之时,有没有问过自己,又何至于到了那步境地?” 宋怀素轻叹着摇了摇头。 见水师官兵蜂拥上了漕船,周汝和大声道:“所有事情皆是我周汝和一人所为,与他们无关!” “有没有关系,得审过了才知道。”宋怀素将顾云臻掷过来的信函展开看罢,点了点头,道,“周汝和首恶,薛度为帮凶,这两人带走。其余人等暂时呆在漕船上,不得离开,待案情审明后,无罪者自会开释。” 此时周汝和与薛度皆被擒住,漕帮便以常威为首,众人皆将目光投向了他。 常威对上宋怀素的目光,沉默片刻,轻声道:“帮主在他们手上,大家不要轻举妄动。” 此言一出,漕帮帮众再无抵抗之心,纷纷放下了手中兵刃。李光荣则将李老夫人护在身后,不再出声。 薛度被五花大绑,极是愤怒不甘,狠狠地瞪了顾云臻一眼。顾云臻少年心性,又正是大功告成之际,胸怀大畅,不禁冲着他得意地做了个鬼脸。 甲板一侧,其华又心酸又欢喜。她虽然不知道这漕帮帮主究竟犯了什么弥天大罪,又是如何与顾云臻结下的梁子,但见心中挂念了多日的少年无恙归来,且意气飞扬更胜往昔,不禁又惊又喜,但怕被他认出来,只在面具后无声微笑。 周汝和平静地:“小侯爷。” “周帮主有何指教?”顾云臻笑着接过官兵递上来的绳索,将周汝和的双臂反钳到身后。 “你是何时知道我真实身份的?” “周帮主不妨猜一猜。”顾云臻笑道,“若是猜中了,我可以考虑到圣上面前为你求求情,说不定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他脸上满是得意的戏谑之色,宋怀素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但见他憋屈隐忍了那么多日,此刻大局已定,他居功至伟,又是少年人,便想着由他胡闹一番,没有出言阻止。 李光荣这才知道这少年便是义妹苦苦寻找的顾小侯爷,急忙转头去看其华,却见其华冲自己微微摇了摇头,遂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周汝和怎么也想不明白是哪里露了破绽,缓缓道:“当日你派丐帮的郑长老来找我,告知我遗言真意是‘狮子里头’的时候,应该还没有怀疑到我。” 顾云臻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指了指岸边一片及腰深的连绵水草,说道:“周帮主请看——咱们若是穿过那片水草,过得一段时间,水草便会恢复原样,再也看不出有人经过的痕迹。但其实不然,只要将水放干,露出水底下的淤泥,便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每一个人的脚印。” 此时船上船下上千人,皆在夜风中听他侃侃而谈。 “要猜到周帮主的身份其实并不难,只是我们平日都被水草蒙蔽了双眼。周帮主的履历我曾看过,您之前的二十多年跌宕起伏,任职遍及大江南北,运河沿岸的州府您更是都呆过。但我当时只是唏嘘您经历之坎坷、性情之倔犟、人品之高洁。殊不知这份履历便泄露了你的真实身份。”筆趣庫 “哦?”周汝和淡淡道,“愿闻其详。” “二丫曾对我提及,她的大伯母是宿州人氏,是她爷爷当年在宿州为吏时替长子说的媳妇。之后,陈粮官便到了京都,占据了漕运司最关键的位置,显然他在宿州时便已秘密加入了漕帮,而且应该就是在那段时间被你收为心腹。而那一年,是建安元年。” 顾云臻踱到李光荣面前,略略向他拱了拱手,以表对他的敬意:“李堂主曾为前水师校尉,因为得罪了上峰,被栽了一个‘私通叛党’的罪名,要被处斩。是周帮主暗中相救,李堂主便加入了漕帮。那一年是长泰二年,在江州。 “上任漕帮帮主过世时,是长泰三年,在泗州; “漕帮商行开张,是长泰五年,在扬州。” 周汝和恍然大悟,苦笑一声:“建安元年,我在宿州刺史府。长泰二年我正在江州为推官,长泰三年我到了泗州当一名小小书吏,只为掩饰身份,为老帮主送终。长泰五年,我满怀雄心壮志,跑到扬州,找帅府中的同年谋了一个闲职,为的是掩人耳目,暗中筹备漕帮商行。” “只不过这些推测,需要将怀疑的矛头指向周帮主时,才能起到拨云见日的作用。” 顾云臻露出遗憾的神情,道:“周帮主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收到郑长老的传信后便派高手围住了我们的船只。那一夜,因为有许多人潜伏在岸边,我听不到一丁点鸟鸣虫叫的声音。” “可是——”周汝和神情激动地往前走了两步,花白胡子迎着河风微微而颤,“他们并未出手,悄悄地撤了,你又如何得知我曾派人包围你们?” “因为你没有在漕运司的石狮子里找到印信,又临时把人给撤走了,并亲自来见我。你一出现,河边就恢复了动静,见到你的那一刹那,我便全想明白了。” 周汝和这才明白前因后果:“所以你和二丫演了一场戏……” “是,二丫说她猜到在哪个狮子里面时,我急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暗运内力晃动了船只,转移了你们的注意力。你们转头的时候,我凑到二丫耳边说了句话,要她想办法说个谎。所幸二丫十分机灵,敷衍了过去。趁你去万夫石的空当,我悄悄潜水离开,到二丫外婆家从布狮子里取到了陈粮官留下的印信和罪证。陈粮官将你们的罪行写得十分翔实,只要有了这些线索,我相信不需要他的书信为证,也能审得一清二楚。于是我没有将东西拿走,而是放在原处。你若不是取了印信,以为高枕无忧了,又岂肯将四大堂主全部召集到这里,并且亲自露面?” “我明白了。”周汝和面色惨白,“蹬蹬”退后两步,道,“可叹我数十年蛰伏算计,今日竟败在你一个毛头小子手中……” “命,都是命啊……”他仰起头,眼中隐约有绝望的泪花在闪,片刻后,他神色凄然地吟了一句,“运交华盖中,潜龙困于渊——” “渊”字吐出来的一刹那,水师将船忽然间动了。 将船只是细微地晃了晃,似乎是不慎撞上了旁边的官舟。官舟小很多,被这一撞之力晃得船头向前一冲,正碰上了顾云臻所在的这艘漕船。 漕船上的人便同时身形摇晃了一下,谁也没有注意到,甲板上钳制着常隽的那名水师士兵一直在悄无声息地挪动着位置。漕船甫动,他便向周汝和扑了过去。此时周汝和已与顾云臻拉开了数步的距离,水师士兵瞬间便扑到了他面前。 水师士兵手中尖刀一挑,便将周汝和手臂上的绳索挑断,再将他一推:“帮主快走!”同时扑向正要腾身拦截的顾云臻。 周汝和两步就踏上了枕楼,往河中纵身一跃。 顾云臻不曾习练水战,舟性不熟,漕船摇晃时他下盘不稳也晃悠了一下,故没能拦住水师士兵挑断绳索。眼见周汝和就要跳入河中,他眼睛都急红了,怒吼一声,旱地拔葱般直跃而起,于最后一霎那抱住了周汝和的双腿,硬生生将他从半空中拉了下来。 但落到枕楼上的同时,那名士兵的尖刀也到了。但听“噗”的一声,血花四溅,尖刀狠狠地刺入了顾云臻的肩头。 剧变陡生,所有的人都发出一声惊呼,其华更是心胆俱裂,什么都顾不得了,将看守自己的官兵大力一推,拔腿便往枕楼上跑。 枕楼上,顾云臻强忍肩头剧痛,死命扼住周汝和的双腿,不肯松手。那名水师士兵眼见功败垂成,也急红了双眼。尖刀深入顾云臻肩胛骨,他一时拔不出来,索性将双臂穿到顾云臻肋下,往上一卡一带,但听“咔咔”声响,竟将顾云臻的双臂卸了下来。https:ЪiqikuΠet 顾云臻一阵剧痛,双臂无力耷拉着垂在身侧。眼见周汝和又爬了起来,他双目圆睁,大喝一声,抬起右脚狠狠地踹上周汝和的后背,将他踢下了枕楼。 “嘭!”周汝和重重地掉在了甲板上。这时候官兵们才反应过来,十余人如叠罗汉般往周汝和扑去,将他死死地压住。 可他们这番动作力度太大,令得船身左右摇晃。枕楼上的顾云臻和那名水师士兵重心不稳,一齐晃了晃,“啪”地掉入了河中。 这时,其华也跑到了枕楼上,眼见顾云臻已经掉了下去,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跳入河中。 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前后加起来不过半句话的功夫。宋怀素毕竟是文官出身,没见过这种阵仗,一时间竟愣住了,反应过来后连声急唤:“快!快!下水捞人!一定要把人给救上来!” 可恰在这时,河面上刮起了强风,漩涡卷得船只东摇西晃,待官兵们站稳身形后相继跳入河中,已不见了顾云臻的踪影。 顾云臻肩上中了一刀,双臂又被卸掉,栽入河中时已是眼前黑晕、神智模糊。冰冷的河水将他包没的的一瞬间,他依稀见到一直呆在甲板上的那名绿衣少女冲到了枕楼上,向着自己落水的方向跳了下来。 包围漕船前,宋先生派人打探过上面的情况。他知道她是李光荣的义妹,听说曾被大火灼伤了面颊,所以人前都戴着面具。 她跳下来作什么? 来不及细想,他被水流冲得往下一沉,正想竭尽全力摆动下肢浮上去,那名水师士兵向他游了过来。 顾云臻心呼不妙,可此时他双臂被卸,毫无抵抗之力,那水师士兵很快就游到了他面前,按着他的脑袋往水中一摁,二人便沉入了河底。 顾云臻自幼练习凫水,水性并不差,可他此刻重伤,真气不继,仅憋了一会儿便耐受不住,渐渐地呼吸不畅、眼球突起。就在胸口那团真气将要泄掉之时,朦朦胧胧的水影间,少女纤细的身影急速游了过来。 她游到近前,先是用手掌往那水师士兵的颈间连砍几下,可她内力肤浅,水师士兵又是江湖高手,毫发无伤。她又用力去掰扯那士兵的手腕,可仍然没有用。筆趣庫 三人在水中纠缠着、滚动着。 少女忽然又游开了,一会儿她握着块石头过来,重重砸向士兵的后脑勺。士兵受此重击,吃痛下松开了手,顾云臻便往上浮去,冒出了河面。 可那士兵仍紧追不舍,他握住顾云臻肩头的尖刀用力一拔,鲜血“咕嘟咕嘟”地往外涌,顾云臻再也无力凫游,慢慢沉向河底。 冰冷的河水没过下巴的一瞬间,顾云臻隐隐约约见到那名少女奋力游到了自己面前,而很快那名士兵又追了过来。 士兵手中握着尖刀,脸上神情十分狰狞,显然,他的目标始终都是顾云臻,他没有理会那少女,刀尖直捅顾云臻肋下。 幽幽暗暗之中,顾云臻见那少女浑然不顾生死地扑在了自己身上。 那一刀,狠狠刺中了她的左腿。 顾云臻下意识地张嘴惊呼,河水便呛入了他的喉咙,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醒过来时,顾云臻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河滩地上。 他挣扎着坐起来,四周皆是板结的淤泥,枯萎的芦苇在夜风中萋萋摇摆。他动弹了一下,这才发觉脱臼的双臂已被推回原位,而肩胛骨处的刀伤也已被布条牢牢地包扎好。 然而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 顾云臻慢慢回忆起了落水后发生的一切,急得跳了起来,在河岸边四处搜寻,却不见那位舍命来救自己的少女。他正想再度纵入河中,忽听得堤岸方向传来马蹄声,还有人在大声叫喊:“小侯爷!小——侯——爷!” 顾云臻忙大声道:“我在这里!” 一队官兵急驰过来,他们纷纷下马奔到河滩地,欢呼道:“真的在这里!”“老天爷保佑,您安然无恙!”“宋相公都快急死了!” 顾云臻忙道:“快!救我的人还没有上来!” 为首的将领忙笑道:“小侯爷是说救您的那位姑娘吧?您放心,她是那漕帮堂主李光荣的义妹,因为想立功,好为她义兄减轻罪责,这才跳下水去救您。把您救上来后,她便赶到码头通知了我们,这会儿她义兄已经把她接到漕船上养伤去了。” 顾云臻这才放下心,他再也无力支撑连日奔波又受了重创的躯体,双腿一软,跪倒在淤泥之中。 第 72 章 舍身情(中) 漕帮一案,震动天下。 周汝和以进士之身蛰伏于朝野之间,二十多年盘算筹谋,把控了漕运,并在江南兴风作浪。漕帮扰乱粮市、霸占盐引、吞没漕粮、盘剥百姓甚至杀人灭口,欠下了累累血债。 除了沉没漕船、陈粮官一家灭门惨案、火烧南塘仓,越来越多的罪行被审了出来,一桩桩一件件,震骇人心。 不久,破案的细节在民间慢慢传播开来。小纪阳侯顾云臻在丐帮帮主齐三的协助下,忍辱负重,查明漕帮帮主身份,掌握了漕帮的全部罪证,且不顾性命力擒首恶周汝和。朝野间对这位侠肝义胆、智勇双全的小纪阳侯不免一片颂扬之声。 皇帝大为欣喜,没想到沉疴多年的漕运竟以这样的方式出现了转机。究其根由,顾云臻居功至伟。顾云臻伤势稍好,皇帝便宣他入宫,大加褒扬,顾云臻却十分谦逊,言道一切皆是丐帮帮主齐三之功。Ъiqikunět 皇帝又召齐三入宫,以九五至尊之身接见布衣百姓。齐三面圣时,忽然呈上一封血书,上有丐帮上千名弟子的手印,举证这十余年来,漕帮势力已深入江南官场,上至漕运官员、下至州县胥吏,皆与其勾连为恶。他们趁着收取课粮,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巧夺农户赖以谋生的良田,致使江南数万百姓流离失所,许多人沦为乞丐,至今不得返乡。 皇帝震怒,恰好安庆兵变后朝廷对江南的控制力有所减弱,皇帝有意借此案来敲山震虎。于是,越来越多的官吏被枷拿入狱,前任宰辅柳玮和郑昶在江南残存的势力自此连根拔起,党争余波被进一步肃清。 这日,皇帝主持内阁廷议,任命汝南郡王为天下水陆转运使,领漕运和陆路运输事宜。小纪阳侯顾云臻为转运副使,协助汝南郡王主理漕运。 旨意传出,众臣细细琢磨,在“七王之乱”中唯一幸存的汝南郡王不但身有残疾,且已上了年纪,此前不过领着份宗正寺的闲职,皇帝此番召他出任天下水陆转运使,只是要借他的贵重身份而已,这漕运的实权只怕都将掌控在那位风头正健的顾小侯爷手上。 小纪阳侯顾云臻,一夜之间成为了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顾云臻陪齐三面圣后,便往金门镇去见正在那里主持善后事宜的宋怀素。 金门镇已被烧成了一堆破壁残垣。顾云臻陪着宋怀素在码头附近慢慢地走着,看着眼前颓败的景象,不禁都有戚然之意。顾云臻更是忆起顾三,如有锥心之痛,黯然神伤。 宋怀素温言问道:“云臻,圣上命你主理漕运,你打算如何处置漕帮?” 顾云臻道:“说到底,朝廷还得靠漕帮这数万人运送漕粮物资,而漕帮之中也非个个都是奸恶之徒。” “嗯,若彻底解散漕帮,将来必然又会冒出新的势力,反而更不易约束,不如招安没有作恶的这批人,让他们为朝廷所用。况且漕帮不是能轻易连根拔起的,单说那一夜,水师中竟也有他们的人,周汝和真是野心不小啊!” “圣上也是这个意思。宋先生,周汝和那里……” “周汝和与薛度都已招认罪行,他们并没能完全掌控漕帮,所犯之事多是青龙堂所为,其余三堂涉案人员不多。眼下也没有证据表明常威、铁伦和李光荣作恶,所以并未将他三人逮捕,只命他们呆在漕船上,听候朝廷发落。” “学生认为,为表朝廷招安诚意,不妨放他们自由,让他们召开帮众大会,推举新的帮主,在朝廷的统一管理下行漕通运。” 宋怀素点了点头,沉吟道:“那夜平定局势,那个常威是立了功的,因为他发了话,咱们才没有遭遇太大的反抗,种种迹象也表明,他并未与周薛二人沆瀣一气。眼下漕帮以他为首,若无意外,他将成为新的漕帮帮主。你不妨和他诚恳地谈一谈,必要的时候,代表朝廷表明立场,支持他上位。” 顾云臻低头不语,宋怀素道:“怎么了?” “常威这个人——” 顾云臻吞吞吐吐地抬起头,忽然看见远远的河岸上,一个清俊萧索的身影立于万夫石畔。尚是秋天,他便已披上了厚厚的狐裘。河风吹过来,他似是感觉到有点冷,拢紧了狐裘。 “小叔叔!” 顾宣听到呼唤,松开拢着狐裘的手,转过身来。 “小叔叔,您怎么来了?” 顾云臻回家之后,听说顾宣为了寻找自己,这段时日一直在运河沿岸奔波,还染上了风寒,这刻见他脸色比之前憔悴了许多,心中十分愧疚,道:“小叔叔,您风寒未愈,就别出来吹风了。” “我来看一看。”顾宣环顾金门镇,叹道,“烧成这样了……” 顾云臻也觉难过,低低道:“都是侄儿行事不谨,被奸人钻了空子,还连累三叔……”他见了亲人,再也控制不住后悔与悲恸,哽咽痛哭,“都是侄儿的错……” 顾宣低头看着他抽搐的双肩,沉默不语,良久才低声道:“你说说,错在何处?” “轻信奸人,贪功冒进,行事不周,害得三叔惨死,还连累了金门镇的百姓。最后关头又得意忘形,放松了警惕,险些令奸人逃脱。小叔叔,您说得对,我不配穿那身衣服。时至今日,罗震都没有抓到,无法替三叔报仇雪恨……” 不远处,有老者在家人的搀扶人回到金门镇,见到被烧得支离破碎的家,放声嚎哭起来。顾云臻双唇一抖,颤声道:“侄儿造下了罪孽,虽死不能赎……” 顾宣默默地听着,不发一语。夕阳从运河西面投过来,照在他的身上,他一动不动,就似一尊淡金色的雕像。 良久,他才温声开口:“有些事情并不是你的错。而且你犯错后能及时弥补,并将功赎罪,也算不错,不愧是我顾家的好男儿。” 他话语极平淡,但这是顾云臻头一回听到他肯定和褒扬自己,不禁心窝一热,抬头看向他。 顾宣却避开他热切依恋的目光,淡淡道:“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顾云臻将招安漕帮之意说了,顾宣道:“我正要与你说这事。” “请小叔叔教导。” 顾宣负着手慢慢往镇中走,顾云臻忙跟在他身侧。顾宣边走边道:“七王之乱时,朝廷平定成远,你知不知道那最关键的一役?” “听您说过。”顾云臻忙道,“成远叛军占据了成州、镇远、贺塘三地,本是固若金汤。李太师却不急于攻打他们,而是派出十余支奇兵占领了沿河的闸口,使得为成远军运送粮食的船只不能如期到达,成远军没有了粮草,便……” 他恍然大悟,道:“小叔叔的意思是——” “不错。”顾宣点头道,“常威在漕帮经营了近二十年,牢牢掌控着各地闸口和码头,他那个位置至关重要。” 顾云臻低下头,用脚尖轻碾着地面。顾宣知道这是他有异议却又不愿说出来的习惯动作,皱眉问道:“怎么了?” 顾云臻闷闷地说了声:“没什么,侄儿只是不太喜欢常威的儿子。” “他儿子怎么了?” 顾云臻气愤地说道:“那小子不是个东西。”便将看到常威儿子虐杀兔子的事情说了。 顾宣失笑道:“我道多大的事,只不过杀了只兔子,又不是杀人。再说,常威儿子的这点事怎么就影响到你对常威的判断了?你要切记,不能以个人喜恶来轻易判断一个人。窦彦的教训你忘记了?” 顾云臻听他提起这茬,脸微微发胀,便没有再说。 “你要知道这其中的利害。”顾宣停顿片刻,低声道,“万一真有那么一天……” 顾云臻心中瞬间便像压了块大石头般沉重,好半天才低低道:“侄儿知道了。” 送走顾宣,顾云臻闷闷半晌,忽想起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那名少女,忙命人备了几色礼物,第二日便往李光荣的漕船上去。 李光荣被软禁了多日,十分烦闷,正在甲板上骂人,见顾云臻上了漕船,眼中精光一闪而没。运丁们见到倾覆漕帮的头号仇人,不禁都围过来怒目相视。直到李光荣摆了摆手,他们才恨恨地退开。 顾云臻微笑着向李光荣拱了拱手:“李堂主。”李光荣横眼望天,大喇喇道:“不敢当,李某乃戴罪之身,不值得顾小侯爷亲来探监。” 顾云臻也不以为忤,诚声道:“顾某今日来,是想向令妹拜谢救命之恩。”httpδ:Ъiqikunēt “不必了。”李光荣冷哼一声,便要走开。顾云臻忙道:“令妹可在?我想当面向她道谢。”说罢便往船舱中走。 李光荣身形急闪,拦在了面前。顾云臻见他刻意阻拦,心中一惊:“令妹她……” 李光荣见他焦灼担忧之意见于言表,神色稍稍缓和了些,道:“我妹子的伤不打紧,不劳小侯爷挂念。她水性在帮中是出了名的,那日见小侯爷这等身份贵重之人在我们船上掉了下去,怕被连累,这才跳入水去救你,小侯爷也不用觉得过意不去。她家中尚有亲人,前日便随着休冬假的弟兄回江州去了。” 顾云臻大感失望,他今日来,除了想向那少女拜谢救命之恩,还有一件要紧事情,可此刻李光荣横眉冷眼、戒备心极重,他所有的话都不便说出来了。 他正要悻悻地下船,忽然一名白发老妇人拄着拐杖从船舱中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她看见顾云臻,昏浊的眼睛一亮,笑着招了招手:“这是哪家的小公子啊?长得这么俊。来,让奶奶瞧瞧。” 李光荣险些被呛着,只得介绍道:“这是家慈。娘,这位是顾小侯爷。” 顾云臻听说这白发老妇人是李光荣的母亲,忙上前见礼:“晚辈顾云臻,见过老夫人。” 李老夫人抓住顾云臻的手放在掌心轻拍着,笑得眼睛只剩下了一条缝:“长得真俊,和我家阿荣当年一模一样。”又问,“小侯爷可成亲了?” 顾云臻摇了摇头:“晚辈不曾婚娶。” “那可不行。”李老夫人皱眉道,“要早点找个媳妇,千万别像我们家阿荣,十八岁了还只知道光着屁股跳到河里摸鱼,姑娘们见到他就捂着眼睛逃跑,害得老身这把年纪了还没有抱上孙子。”说着横了李光荣一眼。 甲板上的运丁哄堂大笑。顾云臻也讪笑了两声,虽然觉得这位李老夫人似乎过分热情,且口无遮拦,但又觉得她性情阔直,并不惹人生厌。 只有李光荣面上尴尬,心中却是雪亮。他上前扶住李老夫人,劝道:“娘,外头风大,您赶紧进去歇息吧。” 李老夫人手藏在袖子里,狠狠掐了儿子一把,又回头对顾云臻笑道:“小侯爷吃过饭了吗?老身煮了河鱼汤,若不嫌弃,就在这里吃上一顿渔家饭,如何?” 顾云臻正想着如何拉近与李光荣的关系,听了这话,求之不得,忙道:“老夫人有命,晚辈便叨扰了。” 顾云臻吃惯了京都流行的鱼脍,第一回喝江南风味的河鱼汤,只觉平生所尝皆不如今日这锅汤,险些连舌头都吞了下去,连声夸赞。 李光荣尴尬地陪着喝酒,没话找话:“小侯爷多吃点,我娘做的河鱼汤在江州是出了名的。我妹子那日一尝也连声……”他险些说漏嘴,忙改口道,“我那妹子,只要到船上来玩,就嚷着要喝这河鱼汤。” 顾云臻倒没有留意到他话中的破绽,听他提起救了自己一命的绿衣少女,忙问道:“令妹的伤怎么样了?她现在就回江州,不碍事吗?”筆趣庫 李光荣借着夹菜,避开顾云臻关切的目光:“不碍事,只伤到点表皮,她自幼摔打惯了的。再说她走的是水路,稳稳当当地在船舱里养着,又不是乘马坐轿、颠簸劳顿,不用担心。” 顾云臻这才彻底放下心,同时也找到了打开话匣子的那把钥匙:“令兄妹实乃侠肝义胆、人中龙凤。且不说令妹舍身相救,单说那一晚,李堂主慷慨陈词,力劝周汝和收手,顾某听了,十分倾服。昨日顾某还和宋相说起,漕帮虽然出了那么一两个害群之马,但绝大多数都是忠义之人,心中有是非曲直之分。” 李光荣不知他究竟是何用意,只得将酒盏往桌面重重一顿,长叹一声,字斟字酌地道:“帮主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实是……”说着神情甚是怃然。 顾云臻忙劝道:“周汝和触犯王法,那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与李堂主和诸位兄弟没有关系。顾某也和宋相说了,请他早日结案,好还贵帮诸位兄弟自由。” 李光荣并不怎么相信他这话,胡乱一拱手:“李某代帮中弟兄谢过小侯爷!” “李堂主客气了。”顾云臻抱拳还礼,他看着李光荣的眼睛,诚声道,“顾某自那日在码头上见到李堂主的风采,便恨不得即刻与堂主结交。今日既到了这漕船上,咱们便依江湖规矩,若李堂主不嫌弃,顾某也称您一声‘光荣哥’如何?” 李光荣不禁有些迟疑,漕帮可以说是倾覆在顾云臻手上,眼下虽然帮中弟兄慑于朝廷之威,不敢异动,但若是知道自己与本帮头号仇敌把酒言欢,只怕都会有些看法。 他这头沉默不语,顾云臻便有些尴尬,抱着的双拳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李老夫人忽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小侯爷给你脸,你还不要脸!平日里只知道吹嘘自己英雄盖世,屁!你看看你的结义兄弟都是些什么货色?还有那个鬼鬼崇崇的帮主,把漕帮搅得乌烟瘴气,他救了你一次,你就把他当菩萨,把老娘我的训话全抛在了脑后!” 说罢,她瘫坐在椅中,捶胸顿足地哭嚎道:“若不是这次小侯爷铲除了漕帮的害群之马,只怕过不了多久,我就得白发人送黑发人,到法场替你收尸!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还不赶紧拜谢小侯爷的救命之恩!” 她哭得声泪俱下,状极悲痛。 李光荣尴尬不已,只得往顾云臻面前大礼拜下,唬得顾云臻赶紧伸手去扶他。偏李光荣人高马大、内力精深,顾云臻这第一下便没有扶动。他忙气运双臂,李光荣身子被他抬起了半尺高,又拜了下去。 顾云臻将内力运到十分,才堪堪在他双膝要触到地板的时候将他拦住。李光荣顺着顾云臻的力道站了起来,心中不由也对这位小侯爷的武功生出一丝钦服之意。 第 73 章 舍身情(下) 有了这一出,二人距离便拉近了些。重新入座后,李光荣话匣子打了开来,给顾云臻讲了许多运河上的奇风异闻,再加上李老夫人时不时在旁添柴助火,酒酣耳热之时,二人已比先前融洽了许多。 顾云臻见时机已到,放下酒盏,肃容道:“李堂主,漕帮再不整肃不行了啊。” “整肃?怎么整肃?”李光荣眸光微闪,缓缓道,“如何处置我们,朝廷的旨意还没有下来。” “我今日来,正想与李堂主说这事。”顾云臻便将招安漕帮之意诚恳地说了。 李光荣这才相信他先前所言并非信口开河,沉吟半晌,道:“只要能让弟兄们有口饭吃,在朝廷的统一管束下行漕通运,这点我并无异议,相信帮中的兄弟也不会反对。只是……” “李堂主有何话,不妨直言。” “眼下漕帮以我那常二哥马首是瞻,他在帮中经营了很多年,支持他的兄弟众多。这件事我还做不了主,只怕小侯爷需得去寻他说话才行。” 顾云臻敏锐地觉察到李光荣对那位常威似乎有些想法,便道:“不瞒李堂主,朝中并不是没有让常威继任漕帮帮主的声音。只是常威那人,我总觉得有点一言难尽……” “原来小侯爷早就看穿了他那假拉巴几的面目!”李光荣一拍案几,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大声道,“来来来!再喝一杯,我讲些他的事情与你听!” 李光荣对常氏父子早就看不惯了,这刻仿佛找到了知音,借着酒劲,竹筒倒豆子般讲了直有小半个时辰。顾云臻听罢,道:“李堂主。” 李光荣浑然忘了自己先前的排斥之举,只觉得这位少年贵胄虽然招揽人的手段稚嫩了些,但性情着实真诚直率,值得相交,遂抱拳道:“今日一见如故,小侯爷有话不妨直说。” “多谢光荣哥给小弟这个面子。”顾云臻忙拱手还礼,他顿了顿,终于将思忖多时的那句话缓缓问了出来。 “光荣哥,你就真的没有想过——要去夺一夺这漕帮帮主的位子?” 几粒雨珠随风飘过来,扑在李光荣的面上,凉津津的。 李光荣仰起脸,闻了闻风中的气息,轻声道:“明日刮的定是东风。” “会看风向有个屁用!”李老夫人瞪了他一眼,骂道,“要不是老娘,你还在糊里糊涂地为那个狗屁帮主守节!你也不想想,漕帮这么多弟兄要生存,真的把朝廷得罪狠了,他们吃啥穿啥?家里的老婆孩子怎么办?再者,他们若是没活路了,铤而走险,天下大乱,吃苦遭罪的是谁?还不是老百姓?!” “是是是。”李光荣讪笑两声,“先前是孩儿想岔了。” “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李光荣看着脚下滚滚不息的河水,终于下了决断,咬咬牙,道:“他常威当得,我李光荣为何当不得!”https:ЪiqikuΠet “就是这句话!”李老夫人将拐杖重重一顿,“有了主理漕运的顾小侯爷支持,你夺下帮主之位当不是难事。但为娘今日并不是一味为了你打算,为娘有句掏心窝子的话,你需得谨记。” 李光荣忙肃容道:“请娘训示。” 李老夫人神情怅然地望向波光遴遴的河面,轻声道:“你要时时记得你爹、你江伯伯是怎么死在这运河里的。此回若真的能登上帮主之位,千万不要忘了老帮主创立漕帮的初衷。” “这最后一步绝不能有闪失。” “侯爷放心,这次绝不会出岔子。倒是您,要不要请陈……” 顾七话未说完,忽然间住了嘴。随即顾云臻推门进来,笑道:“小叔叔。”顾宣见他满面春风的样子,问道:“有没有去见常堂主?” “七叔慢走。”顾云臻嘻嘻笑着目送顾七退出去,坐下来,道,“见过了,该说的都说了,他也表达了愿为朝廷效力的忠心,定在十日之后召开漕帮大会,推举新的帮主。” “那就好。”“不过……” 顾宣抬起眼来:“不过什么?” “这是他们漕帮帮内事务,朝廷不好插手太深,否则会引起漕帮弟子的抵触。所以我与他们约定,大会那日朝廷并不会派人参加,由他们自行推举新帮主。” 顾宣点头道:“你考虑得也有道理,咱们的确不便直接插手。” “只是这样一来——”顾云臻面露愁容,道,“小叔叔,你说这常威到底能不能压住李光荣那帮亡命之徒?” 顾宣沉吟道:“常威资历最老,身手也并不亚于李光荣,只要不出什么岔子,应该没问题。” 顾云臻欲言又止,顾宣道:“有话就说,蝎蝎螫螫地做什么?” “小叔叔,侄儿始终对常威这个人有点信不过,你说他若是当了帮主之后不听我们的话,怎么办?” 顾宣淡淡道:“你放心,他有把柄在我们手上,不会起异心的。” “哦?”顾云臻满面兴奋之色,靠近了一些,好奇地问道,“什么把柄?” 从俯仰轩出来,顾云臻看了看天色,便往瑞雪堂给顾夫人请安。这日是小静若的芳诞,方家也派了人来,瑞雪堂挤得满满当当的。顾云臻刚进屋子,众人都笑道:“漕相来了。” 顾云臻被她们打趣得红了脸,顾大姑犹不解恨,重重地捶了他几下:“死小子,以后再让你娘这般着急担忧,我揍死你!” 顾云臻低声道:“都是侄儿的错,再也不敢了。”想起顾三,他眼圈又红了。 顾夫人看得清楚,忙岔开话题道:“说起来,漕帮那个什么堂主的义妹这回可是咱们家的大恩人,若非她舍命去救云臻,可就……”她想想还觉得后怕,不禁拍了拍胸口。 “听说她还挨了一刀?”顾大姑道,“她的伤怎么样了?有没有去谢过她?” 顾云臻忙道:“侄儿方才备了礼物去漕船上,但她已经随运丁回江州去了,未能当面拜谢。”httpδ:Ъiqikunēt “这可真是失礼了。”顾夫人沉吟道,“我顾家世代知恩图报,这份恩情不能忘。等来年开春道路好走一些,定要派人带着礼物去江州登门拜谢。” 众人都点头称是。 小静若这日满四周岁,顾宣竟真的兑现诺言,命人雕刻了一块精巧绝伦的玉佩送过来。静若如获至宝,爱不释手,口中嚷道:“六舅奶奶怎么还不来?”话音方落,便听丫环们在外面笑道:“六夫人来了!” 顾云臻心中一“咯噔”,想起其华在坟前那番绝情的话,竟觉得有些厌憎,只是不知是厌憎她还是厌憎那个过往的自己。他猛地站了起来,道:“外头还有事,娘,我先走了。”也不待顾夫人说话,抬脚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恰见其华正在紫英的搀扶下沿着回廊慢慢地走了过来,触到他的目光,她身形微微晃了晃,低下了头。 顾云臻方才便听吴氏等人说起六夫人回相府侍疾崴伤了脚,这刻见其华走得甚是艰难,再见她脸色有些苍白,睫羽也在轻轻颤抖,不知怎地,忽就想起了在农家柴房的那一日,她倒在柴堆上,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睫毛闪得似天上的星星,呼出来的气息也馨甜得让人迷醉。 往事随记忆翻上来,憎恨她的心瞬时便消解了。他望向渐走渐近的她,低声道:“你的脚……” 其华头上的簪子轻轻颤了颤,却没有停住脚步,仍慢慢地往前走着。 顾云臻满腔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他木然地让开身子,看着她以绝情的姿态擦肩而过,呼吸着她经过身边时残留的那缕气息,说不出的难过。他在心中狠狠地凌迟着这个软弱的、没有底线的自己,大踏步离开了瑞雪堂。 顾夫人见其华一瘸一拐、面色苍白地走了进来,心疼道:“小孩子念叨两句,你就真的来了?这崴伤了脚筋,又着了凉,得养着才是,千万不要轻易下地。” 顾大姑也道:“你来作什么?回趟娘家就把身子折腾成这样,还不赶紧养着?小孩子生日而已,太隆重会折了她的福气。” 其华微笑道:“越是答应小孩子的事情,越要说话算数,否则以后她就不和我亲近了。” 见她走得甚是吃力,素梅和吴氏忙抬过来软榻,又用软垫靠在她腰后。其华将扑上来的静若揽入怀中,微笑道:“小寿星今天可发财了。” 静若将手中的玉佩举给其华看,又显摆收到的一大堆礼物,二人叽叽呱呱地说着,满屋子的人都含着笑听她们说话,谁也没有注意到,顾宣已静静地站在了门口。 倒是其华敏锐地感觉有道异样的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愣了愣,旋即微笑道:“官人来了。” 顾宣微笑着走进来,抱了抱静若,又与众人说了会儿闲话,便要告辞。可刚走到门口,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道:“夫人,你的脚有伤,得多歇着。” 众人忙纷纷道:“就是,你先回去歇着,这里人多,万一撞到你就不好了。”吴氏则一溜烟地跑出去唤人抬软轿。 其华便站了起来,可脚掌方着地,大腿钻心似地疼痛,冷汗涔涔而下。 “怎么了?又崴着了?我瞧瞧。”顾大姑见其华神色不对劲,便俯身去掀她的裙子。其华忙往后退,不慎踩到静若的裙角,脚下一滑,仰面便倒。 “啊——” 满堂惊呼声中,其华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心中哀叹一声,做好了后脑勺重重着地的准备。 就在要与地面亲密接触的一霎那,她忽觉腰身一轻,有人扑过来将她凌空接住,紧紧抱入怀中。 屋子里的人便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有的后怕得不停轻抚胸口,有的则双掌合什,暗念“阿弥陀佛”。 其华惊惶初定,睁开眼睛一看,却见救了自己的人是顾宣。他正低头看着她,面容仍是素日那般冷冽,但眼神却透着丝少有的焦虑与关切。 四目相对,二人都有一瞬间的愣怔。 顾大姑连声唤拿跌打油来,顾宣眼神迅速恢复了清明,道:“不必了,我先带她回去。”说罢抱起其华,大步出了瑞雪堂。 其华也清醒过来,她装作害羞地揽住顾宣的脖子,在众人会意的笑声中出了瑞雪堂。直到周遭再无旁人,她方用力挣扎,怒道:“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别动!”顾宣喝道,“伤成这个样子,你不想好了吗?” 其华身子一僵,只觉顾宣这句话说得让人心惊胆战,一时间竟忘了再挣扎。https:ЪiqikuΠet 顾宣将其华抱回赏梅阁,把她放在床上,一边去拉被子,一边皱眉说道:“既然有伤,就该好好养着,到处乱跑做什么……” 恰在这时,翠莺等婢拥进了屋子,见二人这般亲密的样子,忙嘻嘻笑着退了出去。 其华这才清醒过来,她看了看顾宣,忽惊觉二人相距不过数寸,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阵阵温热,本能地往后一缩。 顾宣将被子抖开,正要盖上其华的身子,抬起头,却见她正靠着床角,满面警惕地盯着自己。 顾宣心中陡然一惊,被子从手中倏然滑落。旋即他直起身,“噔噔”退开两步。 其华见顾宣退开,紧绷着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但她方才用力太过,牵动了腿上的伤口,肺部也似有团火在烧。怕被顾宣看出来蹊跷,她强忍着痛,努力压制胸膛内翻腾不休的气息,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顾宣又缓缓地退后了两步,却好像不敢看其华,只冷声道:“我倒要去问问苏相,这苏府是不是有人虐待了你,怎么回去几天就伤成了这样?” 其华一惊,正想着他是不是看破了什么,顾宣却猛地转身,冷冷道:“我这段时间公务繁忙,会在俯仰轩歇息,晚上不用给我留门。”说罢大步出门而去。 其华觉得今日的顾宣十分异样,她又惊又疑,在脑中翻江倒海地想着缘由,偏一时又抓不着头绪。 第 74 章 东风起(上) 这日,广通码头边的漕船锦旗招展,船上皆站满了彪形大汉,正是漕帮推举新帮主的日子。 正舱中气氛十分紧张,经过三轮推举和比试,新任帮主的竞争者只剩下了常威和李光荣。支持者泾渭分明地站在他们身后,从人数上来看,常威显然更占优势。 帮中名宿正要宣布最后比武开始,李光荣忽道:“且慢。” 众人不知他意欲何为,所有目光都投到了他身上。他不慌不忙地拱手道:“各位叔伯兄弟,弟子有一言想向常二哥请教,常二哥若是回答得出来,弟子便不再参加这场比试,甘愿拥护常二哥为帮主。” 舱中顿时“嗡嗡”议论之声大作,运丁们急得跳脚,李光荣却镇定如常,只摆了摆手,压下了他们的躁动。 常威不知李光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素来疑心重,心思转了几圈才缓缓道:“四弟有话不妨直说。” 李光荣微笑道:“二哥公开的身份是掌闸的小吏,年俸是二百贯。” 常威心中一沉,“唰”地便变了脸色。 “除了白虎堂的支出,帮中每年还会给二哥发下一千贯茶水费,二哥一年的总收入是一千二百贯,在咱们漕帮算是最高的。” 一名老者插话道:“这些大伙都知道,李堂主就不必啰嗦了。” 李光荣却又转了话题:“二哥娶了六房夫人,到三十岁才得了个宝贝儿子,这些大伙都知道。所以阿隽这小子有不争气的时候,大伙都瞧在二哥的面子上睁只眼闭只眼。可是二哥,恕小弟说句不中听的话,惯孩子得有个度,千万别惯坏了,到时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 常威大怒,霍然起身:“李光荣你什么意思?废话少说,先打了这一架,看谁才有资格当帮主!”说罢便捏了拳头,向李光荣扑来。 李光荣往外骨碌一滚,常威这一拳便重重地砸在了椅面上,只听“咔嚓”一声,椅子被击得四分五裂。Ъiqikunět 李光荣脚尖轻点,飘出船舱,口中笑道:“二哥不想让小弟说下去,难道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吗?” 常威心中恨极,一言不发地追了出去。 舱内顿时大乱,众人蜂拥而出,追到了甲板上。 此时还有数十艘漕船停在广通码头,都是留在京都过冬的。船上的漕帮弟子品级不高,不能上主船,这刻见两位堂主打了出来,大感兴奋,爬旗杆、钻旗斗、上枕楼,口里还“嗷嗷嗷”地起哄。 李光荣大声道:“二哥三代单传,着急延续香火,为阿隽早早地讨了媳妇,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二哥可否说一说你家中那十多个儿媳妇是怎么来的?” 常威脸色阴沉瘆人,知道今日已不能善了,使出的全是博命的招数。李光荣在他刚烈的拳风中渐感呼吸艰难,说话声也不如先前洪亮了。 “阿隽看上了伍家姑娘,可姑娘家不同意,二哥便和当地的收粮官吏勾结,加税加租,逼得姑娘的爹上了吊、娘投了井,又使药让阿隽□□了人家姑娘,这才得了手。不久,阿隽又看上了孔家姑娘,孔家不是寻常人家,那是文圣公的后裔。大哥又暗中使了法子,将姑娘的兄长诬陷下狱,人家爹爹见识广,要进京告御状。二哥为了这事,从县府往州道再往京都,打点了多少钱?” 先前在舱中李光荣突然发难,帮中长老和各舵主只当他要爆出多大的事来,可阿隽为非作歹的事帮中上下多少有所风闻,不禁都有些失望。 白虎堂的弟子便大声鼓噪起来:“要打便打,说这些废话做什么?”“没想到光荣哥也使这些小手段,想令我们堂主分心,未免太不够男子汉气概了吧?”“就是,打不赢常堂主,就使这些下作手段,哪配当咱们的帮主?趁早回家给你娘洗脚吧!” 常威是少林寺俗家弟子,一套罗汉拳已臻炉火纯青之境,使得气定神闲却又势若迅雷。李光荣要开口说话,不免内力有些松泄,渐渐被他逼得往旗帆下面退。https:ЪiqikuΠet 他运足了真气,才能继续说出话来;“正因为阿隽不争气,二哥怕百年之后他无法营生,便私下里为他置了很多宅子。京都也有,江州泗州都有,这些宅子加起来要十多万贯!二哥靠着俸钱,便是活到一百岁也存不下这么多。小弟很想请二哥传授一些生财之道,让小弟也能……” 常威突然怒吼一声,拳头如铁钵般狠狠砸向李光荣头顶。李光荣被劲气逼得收住了话语,急切间低头一闪,常威这一拳便重重砸上了他身后的桅杆,“喀喀喀”数声响后,桅杆断裂着倒了下来。 这桅杆悬挂着的是主帆,此时虽然已收了帆,但倾倒之势仍然十分吓人,甲板上的漕众忙四处逃蹿,但听“嘭”的一声,旗杆倒在了甲板上,将甲板撞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常威使了个眼色,白虎堂弟子早得嘱咐,趁乱去揪打朱雀堂的运丁,口中还大声叫道:“朱雀堂偷袭!”“想打群架还是怎的?”“打就打,怕了你们不成?” 漕船上顿时大乱,一场帮主之争演变成了两堂混战。 李光荣从断了的桅杆上跳下来,双掌交错,击向常威头顶,继续大声急道:“二哥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帮中名宿和其余两堂弟子听到李光荣指证常威名下有十余万贯的房产,又见白虎堂刻意搅乱局面,便都心生疑云。玄武堂堂主铁伦本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这刻也缓缓开口道:“二哥,弟兄们都相信你,你就与四弟说清楚,也好让他心服口服。” 常威暗暗叫苦,不知李光荣从何得知了自己这些私下里的勾当,又不知他究竟掌握了多少证据,只得咬着牙继续猛攻,恨不得立时将他毙在拳下,以绝后患。 李光荣架住他狂风骤雨式的攻击,正要开口再说,忽听脑后响起一阵劲风。他骇然色变,急切间往地上一坐,这才避过从旗斗里弹来的一颗石子。 常威趁势扑了上来,拳头狠狠击上他的胸口。 李光荣“卟”地吐出一口鲜血,急切间双掌上翻,将常威逼退两步。可他嘴唇方动,又有石子破风而来。李光荣“啊”地怪叫一声,向旁滚了几圈,才避过这凌厉至极的暗器。 常威心中得意,大声道:“一派胡言!纯属诬蔑!有证据你就摆出来说!” 帮众们隔得远,又是混战的局势,都没看清有石子偷袭,见李光荣没有再说,只道他真的胡乱诬陷,不免对他起了鄙夷之心,心中的那杆秤又向常威倾斜过来。 而今日上船来的白虎堂弟子竟个个都是高手,其中一个脸上长着大块红斑的更是一等一的身手。他们追着朱雀堂的运丁们打,也逐渐占了上风。李光荣有苦难言,既要招架常威的拳头,又要提防暗器偷袭,不免脚步渐显凌乱。他心有不甘,猛地大喝一声,如同半空中炸了个响雷。常威被震得心弦有些微的震颤,拳头便偏了那么寸许。 李光荣舌绽春雷:“帮中每年拨给白虎堂近十万贯打点费……” 话未说完,旗斗上又弹来一颗石子,眼见就要弹到李光荣面前,忽然“叮”的一声,一粒铁莲子斜喇里飞来,正撞上那颗石子,双双落在了船板上。 李光荣大喜,奋力向常威攻去,口中连声道:“这十来万贯都是弟兄们攒下的血汗钱,用来支付闸口码头官吏们的茶水费,提闸打溜、过关放水、靠岸转仓,都需要这些钱打点,才会顺利放行……” 天空中忽然暗了一暗,旗斗中飘出一条人影来。他身着黑色夜行衣,黑巾蒙面,手持短剑,凌空刺向李光荣头顶。 李光荣的双掌正与常威纠斗在一起,根本闪避不及,禁不住暗叹我命休矣。正在此时,不知从何处冲出一名同样黑巾蒙面的灰衣运丁,架住了黑衣人势在必得的凌利一剑。 黑衣人只得在旗杆上轻轻一点,翻身与这名灰衣运丁打了起来。 两人都蒙着面,黑衣人身量稍高些,出招凌厉,那灰衣运丁也并不差多少,二人斗得旗鼓相当,难分难解。 李光荣抓住机会,大声道:“二哥,这每年的十万贯打点费都由你一手支配,二哥可否将账目向大伙公开?不要帮里存着的假账册,要扬州城义丰祥大掌柜手中的那一套!”筆趣庫 黑衣蒙面人听了这话,眼神一寒,剑法突变,竟使出同归于尽的招数来,灰衣运丁只得暂避其锋芒,退后了两步。黑衣人并不停滞,转身凌空飞起,刺向李光荣,谁知那灰衣运丁脚一跺也跟着飘了过来,如附骨之蛆,紧咬不放。二人在半空中连交几招,落地时仍不负胜负。 白虎堂那名面有红斑的弟子看得清楚,“咦”了一声,忙往黑衣人身边纵来。他一加入战局,灰衣运丁便抵挡不住,不多时,手中短剑被格上了半空。 眼见李光荣那边也迭遇凶险,灰衣运丁急了,操起一根竹篙,舞出一道道青色的光芒,气势凛冽浩大,往前横扫过去。 黑衣人正欲乘胜追击,要将灰衣运丁毙于剑下,忽然看到他用竹篙使出来的“枪法”,眼中瞳孔剧烈收缩,人也僵了一瞬。便是这一眨眼的时间,篙锋已攻到了他面前,他急急用剑格挡,剑柄反撞上他自己的胸口。他闷哼一声,倒在了红斑脸的身边。 红斑脸惊得连忙将他扶起来,二人同时往水中一纵,但见两团水花溅起,等灰衣运丁赶到船舷边,已不见了他们的踪影。 装扮成灰衣运丁的顾云臻见这两个平生罕见的敌手就这么被自己打跑了,不禁心生疑云,可这时也没有时间细想,急急赶往常李二人对阵处。 形势逆转,李光荣精神大振,常威却心神渐乱。打得十余招,李光荣抬臂拍掌,内力勃然而出,常威被他这一掌击得“蹬蹬”后退,仰面倒在甲板上。 李光荣纵身上前,将他踩在脚下,厉声喝道:“常威!你贪墨帮中公款,害得这些年弟兄们屡受刁难,甚至有弟兄被逼得走投无路,落草为寇。你若当了帮主,怎能让弟兄们心服口服?” 第 75 章 东风起(中) “顾——云——臻!” 俯仰轩内,穿着黑衣、将蒙面布巾拉至下巴处的顾宣震怒不已,捂着胸口狠狠地喘了几口气。 “前功尽弃啊。”顾七撕下面上那块骇人的红斑,叹道,“这几个月白忙活了,便宜了李光荣。” “这小子,居然敢对我使心眼,套我的话!”顾宣捏紧拳头,狠狠地砸上书案,却觉气血逆转,猛地吐出一口腥血。 顾七吓得手忙脚乱地倒出一粒药丸,塞入顾宣口中。过了好一会儿顾宣才逐渐顺了气,可胸中仍觉塞了团棉絮似的,吐不出也吞不下。 顾七低声劝解道:“常威肯定是指望不上的了,还得防着他反咬一口。” 顾宣抚着胸口,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常威造下那么多孽,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的人肯定很多,这仇家趁其病要其命,那也是正常。” “是。”顾七低声应了,又道,“既然李光荣上了位,以后不免要与此人打交道。” 顾宣道:“此人桀骜不驯,绝非钱银可以轻易收服。他又不像常威,有把柄在我们手中,以后和他打交道,需得多费心思,。” 顾七叹道:“小侯爷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会去帮他?坏了我们的大计!” 顾宣这时已平静了些,他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冷哼一声,讥诮道:“小狼崽子长大了,自认为眼光独到,殊不知那漕帮帮主的位子天生就带着毒刺,谁坐上去,谁就会变成周汝和!” 他忽觉喉头又冒上一股腥甜,生生压下去,状极疲倦地挥了挥手。 顾七虽放心不下,却也只得告退。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迟疑地唤道:“侯爷……” 顾宣抬头看向他。 顾七却又犹豫了好一会,才轻声道:“侯爷,小侯爷也学会对我们使诈了,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他与我们离心离德,怎么办?”筆趣庫 顾宣默不作声了半晌,不屑地一笑,缓缓道:“他学会了就好,拿来对付我更好。就怕他没有这个本事!” 刑部提牢厅位于布政坊的西北角,为防有人劫狱,方圆数百步都没有栽树。内墙的围墙更是高达十丈,且用铁水浇铸,毫无可以借力的点,便是绝顶的高手到了这里,也只能望墙兴叹。 顾云臻和李光荣随着衙役走过近五十丈的空场,到了铸有斗大狴犴的牢门前。两名牢卒验过顾云臻手中的文书,打开了黑而沉重的牢门。从逼仄的石阶下去,便是令人闻之色变的密牢,两边皆用生铁焊成,阴暗而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的味道。 左首最后一间,粗大的铁栅栏后,周汝和席地而坐,他是亡命之徒,又是朝廷头号钦犯,故而戴着最重的铁铐和脚镣。 听得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顾李二人,先是神情激动地想站起来,扯得镣铐上的铁链子珰啷作响,继续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坐回草堆间。 甬道边挂着的油灯发出淡淡黄光,将他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牢卒打开栅栏,李光荣弯腰钻了进去。他从食盒中取出几碟菜,又为周汝和倒了杯酒,最后单膝跪在地上,将酒盏奉到周汝和面前。 周汝和静静地看着李光荣,颔下几缕长须无风自动。良久,他沉沉地叹息了一声:“阿荣,当日我从绞盘上把你救下来,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李光荣低着头,轻声道:“帮主救命之恩,阿荣这辈子是没有办法报答的了,但有来世,愿做牛做马,以报恩德。” “好,好,好!”周汝和自李光荣手中接过酒盏,狠狠地仰头,一饮而尽,又将酒杯用力往地上一砸,厉声道,“从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 李光荣喉头哽咽了几下,再向周汝和拜了一拜,站起身来,退至顾云臻身后。 周汝和抬起头,斜着眼睛看向顾云臻,忽冷冷地笑了声,过得片刻,他又笑了笑,渐渐地,他越笑越厉害,还边笑边摇头,用嘲讽的语气道:“不是你,不是你……” 过得一阵,他又摇头道:“也不是宋怀素,他刚出狱,怎么布得下这么大的一局棋……” 顾云臻忽想起那夜周汝和在漕帮大会上所说的话,不由心中一动。朝野皆将肃清漕帮的功劳记在他的头上,他却总觉得其中有许多蹊跷和不明之处。 是谁在江南散布风声,引漕帮上当?又是谁在朝中翻云覆雨,压下盐引的发放?还有,那不惜投入几百万贯,以低价倾销粮食,将漕帮米行逼入绝境的叶氏商行,背后又是何人? 顾云臻脑中急转,口中淡淡道:“那周帮主以为是谁呢?” 周汝和眼神直直地望着前方,喃喃道:“这个人盯着我们漕帮很久了,他不但知道我们在江南的一举一动,还知道我们的弱点在哪里。他不仅能在江南调动数以百万计的银钱,还能影响朝中重臣……” 他的脸色越来越痛苦纠结:“可我想不明白,他做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几百万贯啊,那可是几百万贯!他就那么填进去了,不为赚钱,就为挤垮我们漕帮!” 顾云臻也觉迷惑不解,眉头不由蹙了起来。 周汝和看到他的神情,顿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做这一切,却被你顾云臻误打误撞地摘了果子。只怕他在布下这个局的时候,也没料到会为他人做了嫁衣裳吧!” 说到后面,他已是哭笑参杂,笑得一阵,他又抱着头,痛苦地喃喃道:“我周汝和为了漕帮耗尽毕生心血,却功亏垂成,到死都不知道对手是谁,不甘心,不甘心啊!” 李光荣一直站在旁边静静地听着,却在听到“为了漕帮”四个字时神色微动。他迟疑片刻,终忍不住上前两步,道:“帮主说为了漕帮而耗尽毕生心血,阿荣倒想问问帮主,漕帮这些年,是兴盛了还是颓坏了?” 周汝和猛地抬头,怒道:“老夫接掌漕帮之时,帮众不过三万,今日漕帮帮众已有八万;十余年前漕船在运河上行走,多受官吏刁难,现如今,哪个官员敢为难漕帮,又有哪个不长眼的胥吏敢狮子大开口?更别说我一手创立的商行,这些年为漕帮挣得了多少银子!” 李光荣默然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帮主此言差矣!”他忽然伸手一撕,将罩在最外面的粗布袍子扒开来,只见他里面并未穿普通人家都有的襦袄,只有一件看上去十分破旧、千缝万补过的褐衫,因为浆洗过许多遍,那褐衫已泛起一层薄薄的油亮。 顾云臻未料到身为漕帮青龙堂堂主,李光荣竟穿得如此寒酸,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狐皮裘衣。 李光荣指了指身上,道:“这件褐衫还是我在水师军中穿过的,而这件粗布袍子,则是我娘一针一线缝补出来的,我已穿了近十年。” 周汝和斜睨着李光荣,冷笑不言。 李光荣道:“是,帮中每年会发给我朱雀堂一千贯作为开支。但那一千贯,除去必要的费用,我李光荣这些年来未用一分一毫,都用在了为弟兄们置办冬衣、看病吃药上头。可我顾得了江州漕船上的弟兄,顾不了其他州府的弟兄。镇江府算是富庶的大县了,可便是这样的褐衫,镇江漕船上的弟兄也得两人共穿一件!” 周汝和的冷笑和不屑一点点僵在了脸上,牢房内只听得到李光荣慨然激愤的声音。 “帮主说漕帮兴盛了,从三万众到八万众;说官吏们不敢再刁难大家;又说商行赚了多少多少钱。这些事阿荣不懂,阿荣只知道,这些年来,弟兄们未能添一件新衣,一年到头除了到河里捞些鱼,尝不到半点荤腥。他们在漕船上生病了,请不起大夫,抓不起药。若他们不幸死在运河上,连一口薄棺材都买不起,只 筆趣庫能往就近的义冢堂一扔。老帮主在位时,义冢堂尚会用草席将弟兄们的尸首裹了埋葬好,逢年过节也会点上几炷香,免得他们做那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可这些年来,义冢堂破败不堪,不但没有人打理祭祀的事情,就连野狗将弟兄们的尸骸扒拉了出来,也没有人管!” 周汝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解。 李光荣越说越是愤慨:“弟兄们之所以加入漕帮,图的不过是有饭吃、有衣穿,身后事有人打理,孤儿寡母的有人照应。可这些年来,有多少弟兄贫病交加地死去,多少弟兄的妻子因为养不起孩子,被迫走了绝路,又有多少弟兄的遗孤沦落成街边的乞丐!帮主口口声声说商行赚了多少银子,可弟兄们从未见过半点钱星子!帮主可否告诉阿荣,这些钱用在了什么地方,也好解了大伙的疑惑,弟兄们日后提起帮主时,还是会竖起大拇指,说一声‘咱们的好帮主’!” “好!”周汝和情绪激动地站了起来,他腥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李光荣,怒道,“我现在就告诉你,那些钱用在了什么地方!” 他森然走近两步,咄咄逼人地道:“那夜在漕船上,你也说过,挽运漕粮,一路上饱受胥吏们的盘剥。这些年,若不是我大把的银子花了出去,他们又岂肯不再刁难你们!还有,为了给帮中多赚些银子,咱们不得不以少报多、以陈充新,你当漕运司那些官员是吃素的吗?更别说沉一艘船,户部、刑部、地方漕运司……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就是毁家灭族的大罪!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需要打点?哪样不需要花银子?!”biqikμnět 李光荣面带悲凉之色地看着周汝和,缓缓道:“所以……帮主就把大把银钱送给了那些当官的?” “不这样做还能怎样?”周汝和激动地将手一挥,扯得铁链子珰啷作响,神色似讽似怒,“你说我要怎么办?啊?难道要像老帮主一样迂腐守旧,看着弟兄们被欺负却束手无策吗?” 李光荣沉默地听着,缓缓地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管帮主说什么,我只认一个死理:漕帮这些年的收入,养肥的是一干官吏和薛度、常威这样的蛀虫,而非八万风里来雨里去的弟兄!” 顾云臻本一直沉默地在旁边听着,忽插话道:“就算如周帮主所言,漕帮这些年看着是兴盛了,但周帮主可知道这样的漕帮,倾覆也只在一时之间?” 周汝和冷森森地一笑,傲然道:“老夫只不过一时不察,中了你这黄口小儿的算计罢了。若非有你,那幕后之人设的这个局还难不倒老夫!” “周帮主此言差矣!”顾云臻叹道,“周帮主是读书人出身,甚至还曾高中进士,熟读经书史义,顾某想请问周帮主,吏治腐败、贪蛀横行,最终吃亏的会是谁?” 周汝和嘴唇微动,似乎想反驳,又顿住。 顾云臻叹道:“汉高祖废秦苛法,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曹孟德有犯禁者,皆棒杀之;便是穷兵黩武的苻天王,也知道恢复宗祀,上礼神祇,扶持鳏寡孤独和年老无依者。周帮主习孔孟之学、奉周时礼法,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吗?” 周汝和脸上阵青阵白,手紧紧地握着,大口喘着粗气。 顾云臻从袖中取出一份发黄了的卷宗,放到周汝和膝前,轻声道:“这是宋先生从礼部架阁库找出来的永昌四年的会试卷子,周帮主当年之高见,今日读来,仍振聋发聩。只可惜帮主后来似是也忘了自己曾写过这样的策论。” 说罢,顾云臻不再看周汝和,与李光荣并肩出了牢房。 牢卒锁上了栅栏门,珰啷声中,李光荣顿足回顾,只见周汝和正微低着头,怔怔地望着那份试卷,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凄然。 第 76 章 东风起(下) “……若政令穷急,吏如枭虎,则民将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卖田宅鬻子孙……今乞轻赋少事,法诫庶僚,可绝海内饥寒之患,可抚四宇积冤之民……则吏治修明,百姓乐业,中兴可期,四海之内皆欢然也……” 牢道那头有潮湿的风涌过来,吹起周汝和已近花白的头发。他哆嗦着伸出手去,将那份发黄的试卷攥在了手中。 时光过去了二十多年,他早已忘却了自己是在怎样的心境下写出这篇策论的。 唯一记得的,是当时放在他身边、装着笔墨纸砚的那个竹篮子。那是三弟亲手织了送给他的,这竹篮子伴他走过十多年寒窗苦读,伴他走过了童试、乡试和会试。 他本殷实农家子弟,奈何被狡吏使手段夺去了家中的几亩良田。他爹性情耿直,执意要打官司,结果被衙门榨得只剩下了一层皮,不得已去做了漕船上的运丁,却又因为沉船死在了老虎滩。Ъiqikunět 他娘拉扯着三个孩子,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远房族人无所出,要在他家选一个孩子过继。本看中了他的弟弟,弟弟却将机会让给了他。从此,他成了殷实人家的嗣子,寒窗苦读,一步步登上青云之路。 弟弟却走上了爹的老路,成为了漕船上的运丁。当他中了举人,兴奋地跑去找三弟时,只见他全身赤祼,仅胯间绑着块遮羞的破布,正吃力地摇动着浆橹,豆大的汗水一行行滴在甲板上。 他往京都参加会试的时候,三弟所在的漕船冻在了运河中,他的弟弟连一件褐衫都没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挽着竹篮子走进贡院,运笔如飞地写下这篇洋洋洒洒的策论时,他的三弟早已变成了运河中的一缕冤魂。 他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运河,恨那群眼中闪着幽幽绿光的豺狼虎豹。进士身又如何?救不得三弟,救不得天下人。 于是,他秘密加入了漕帮。他要的是一个兴盛的漕帮,要的是像三弟一样的穷苦人不再受胥吏的欺负。 可要与那些狡吏周旋是何等的艰难,步步走来皆是荆棘。一次又一次的清洗杀戮,一场又一场的腥风血雨,最初的纯粹被这荒唐的人世磨成了一片荒凉。 十余载滔滔流年,不够沧海变成桑田,却恍如一场大梦,让他忘记了年少时的冲天之志,也让他忘记了三弟咧开嘴傻笑的模样。 周汝和攥着试卷的手越来越紧,伏在地上的身子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剧烈颤抖,片刻后,“哇”地呛出一口血来。 可不一会儿,他又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将手中的试卷撕得粉碎,用力扔向空中。 他站起来,抬手抹去唇边血渍,双眼通红、状极发狂地吼道:“李光荣!顾云臻!你们告诉我,不这样做,还能怎么做?!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你不贪有人贪,你不送有人送!那些官吏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凭你们就能改变这一切吗?!” 他望着牢门口的方向,似哭似笑,喃喃道:“终有一天,你们也会变成我这样的……” 试卷的碎片如雪花般从空中扬扬落下,有些沾在了他的头发上,有的落在了草堆间,最后一片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慢落下,落在了李光荣带来的酒壶边。 锡质的酒壶被打磨得锃光透亮,映出一个扭曲而狰狞的面容。周汝和低头间看到,不禁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 记忆最深处的那扇大门轰然打开,多年之前,九岁的他被一脚踹倒在泥泞中,血红的眼睛中看出去,那个正从爹手中抢去田契的狡吏,面目正是这般狰狞可憎。 周汝和眼前一阵发黑,他踉跄着摇晃了两下,仆倒在草堆中。 十月。 漕帮朱雀堂堂主李光荣夺得漕帮帮主之位。 他于接任帮主的首日,开香堂拜祖师爷,将贪墨公银、纵子作恶的常威逐出漕帮,并定下十大帮规戒条,还请出四位德高望重的帮中名宿担任执法堂长老。 紧接着,李光荣上书朝廷,表达了愿协助朝廷整理漕运之意。今上甚喜,下旨允漕帮开坛收徒,并赐李光荣盘龙大木棍一根,以戒束帮中弟子。自此,漕帮归漕运司统一节制,在朝廷的指挥调度下行漕通运。 这日,李光荣在漕船上大开香堂,迎接圣赐盘龙木棍,他头扎红巾,率各长老、各堂堂主、分舵舵主山呼万岁,齐颂圣上英明。 礼成,李光荣步出船舱,见顾云臻正负手立于船头。他走到顾云臻身边,二人相视而笑,却都没有说话。 只见眼前一弯河水,水面千帆云集、樯橹林立,枕楼上的旗帜正向着西方猎猎而舞。 青烟袅袅中,顾云臻默默将顾三的牌位放在顾显的牌位旁,再退后几步,跪在蒲团上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头。 顾宣轻步走了进来,他先上了香,再将目光投向顾三的灵牌,叹道:“我西路军的好儿郎,又少了一位。” 顾云臻鼻中酸楚,低声道:“侄儿无能,至今未能抓到罗震。” “不着急。”顾宣温声道,“总有一天能为你三叔报仇的。” 顾云臻勾着头,沉默片刻,又闷闷道:“侄儿办事不力,没能让常威登上帮主之位,请小叔叔责罚。” 顾宣低头看着他,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芒,良久,才缓缓道:“这事不怪你,只怪那李光荣太狡猾,暗中搜集了常威不法的证据。这件事是天意,你不必自责。” 顾云臻便大大地松了口气,他站起身,忽见顾三的牌位似乎放偏了些,忙走上去将它摆正。指尖触及那黑漆漆的灵牌,顾三的音容笑貌宛若就在眼前,他眼圈霎时间红了,好不容易硬下心肠松开手指,转头却见顾宣的视线正凝在顾显的牌位上,眸中流露出一丝少有的柔和与眷恋。 顾云臻心中一动,正要说话,顾宣却已收回了目光,转身走向祠堂外。顾云臻不禁脱口唤道:“小叔叔。” “嗯?”顾宣在门槛前停住脚步。 不知为何,这一刻,顾云臻忽然很想和他多呆一会,便道:“小叔叔,您很久没有教过我枪法了。”他追上几步,望着顾宣的背影说道:“侄儿记得您以前说过,顾家还有一套枪法,您说等合适的时候会教给我。” 顾宣回过头,凝望着他,淡淡道:“真的想学?”ъiqiku “嗯。”顾云臻连忙点头。 顾宣道:“那好,换了衣服,到练武堂来吧。” 顾家世代行武,练武堂是整座府邸中修得最气派的。沉香木匾上斗大的“武德堂”三字均用泥金描就,五开的格局则足够枪戟棍杵等长兵器挥洒自如。上百年来,顾家子弟在这里习练武艺,粗大的楠木柱子上留下了无数枪尖撸出的痕迹,而地面铺着的坚硬青石更是被磨出了亮油油的光采。 小厮们将四壁的巨烛点燃后便退了出去。顾宣一袭黑色劲装,走到兵器架前,握起了一杆银色长枪。他用红缎轻轻擦了擦雪亮的枪刃,抬头对顾云臻道:“你也选一杆枪吧。” 顾云臻只当他要与自己过招,忙挑了一杆黑色龙纹八尺长枪,走到顾宣对面。顾宣却道:“站到我身前来。” 顾云臻不明就里,只得又站到他身前半尺处。顾宣举枪,缓而长地吸了口气,猛然喝道:“出!” 这一声“出”,顾云臻自小到大不知听过了多少回,他再无迟疑,张臂出枪一击,红缨如蛇信般直刺前方。 他枪尖方出,便听得身后风声凛冽随来,待他一击而回,只见顾宣手中长枪自他身边凌厉掠过,声如雷霆,将他收势后的细微破绽补了个严严实实。 顾云臻心中惊讶,手下不停,学过的枪法如行云流水般使了出来,或劈或刺,忽扣忽点,缠带锁扣,红缨翻飞,寒光点点。自幼练得无比醇熟的“顾家枪法”,在今夜纵横使来,酣畅淋漓。 然而令他大为惊讶的是,不管他招式如何凌厉变幻,顾宣始终紧随在他身后。黑枪劈时银枪扣,黑枪缠时银□□,与他配合得天衣无缝,又将他招式衔接间的小破绽及时补上,令他再也不必担心防守,只须心无旁鹜地出击。双枪合璧,竟令他学过的“顾家枪法”威力增了数倍。 练武堂中,两道黑色身影如影随形,两杆长枪似双龙捣水,寒光点点若雨打梨花,劲气激得四壁的巨烛摇摇欲灭。 顾云臻越练越是惊喜,胸膛中也有一股真气丰沛充盈,直至最后一式,他倒拖枪尖往回走,走出几步后大喝一声,腰身劲扭,力贯双臂,使出了顾家枪法中最厉害的回马枪,直刺厅中的楠木柱子。顾宣恰如此时凌空跃来,雪亮枪尖同时刺出,只听“噗”地一声,两杆长枪同时深深刺入柱子之中! 木屑横飞中,二人同时松开手中枪杆,缓缓站直身躯,犹听到枪身在“嗡嗡”轻颤。 顾云臻大喜道:“这套双枪合璧太棒了!” 顾宣看着楠木柱子上的两杆长枪,淡淡道:“是吗?” “小叔叔,您赶紧教我吧。”顾云臻心痒难熬,顾宣却慢条斯理地走到柱子前,将那杆银枪抽出来,道:“教了你也没用,烈祖有训,这套枪法顾家子孙不得使用。” “为什么?”顾云臻瞪大了眼睛。 顾宣转过身,道:“我顾氏祖籍河套,当年是两兄弟驰骋沙场,所向无敌,这个你是知道的。” “是。”顾云臻垂手答道,“太宗西征时,烈祖和叔祖为了是否投诚而起了争执,烈祖考虑到西疆的长治安宁,决定休止干戈。叔祖却感念吐浑王的知遇之恩,不肯投向太宗。他与烈祖决裂,一怒之下带着家人回了河套。太宗皇帝得知后,下旨将叔祖这一支贬为庶民,子孙后代不得从军、不得取官进仕。” 顾宣叹道:“顾氏自此分裂成熙州顾氏与河套顾氏两支,百余年来再无来往,这件事始终是烈祖的心头大憾。方才我使的这套枪法便是当年那位叔祖所使的,烈祖尊重兄弟,不许我熙州顾氏子孙再使这套枪法。临终之前,他犹望着河套方向叹息:若有一日能重见双枪合璧、兄弟归心,则他在九泉之下亦能瞑目!” 顾云臻沮丧地叹了口气:“真是可惜。叔祖那一支贬为庶民后音信全无,只怕这套枪法早已失传了。” “我今天不是想教你这套枪法。”顾宣将左手从身后伸出来,掌心中赫然握着半截黑色丝带。 顾云臻连忙低头,这才见练武服的腰间丝带不知何时断了一截,想是在出招时被顾宣的枪刃挑走了半截,自己却毫无知觉。 他不由赧然,顾宣看着他,神情冷厉,训道:“你刚刚因为轻信奸人而吃了大亏,怎么就不能长长记性?决战时将腰身空门全部暴露,如果我是你的对手,岂不是可以轻而易举取你的性命?” 顾云臻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却又看向顾宣,眼神澄澈:“小叔叔这话恕侄儿不敢苟同。” “哦?”顾宣微讶。 顾云臻直视着他的目光,道:“这套枪法本就是兄弟同使。兄弟齐心,才能其利断金。正是因为信任您,侄儿才将腰身空门暴露,全力进攻。若是连自己至亲的人都要防着算着,那还怎么纵横沙场,天下无敌?”筆趣庫 顾宣听顾云臻侃侃而言,看着他的眼神逐渐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沉默良久,走到兵器架前,将那杆银枪轻轻地插回原处。 “我……”他轻抚着架子上的长枪,缓缓道,“没有什么可以再教给你的了。” 说罢,他不再看顾云臻,大步走出了练武堂,颀长的身影很快便被夜色吞没。 顾云臻将那杆黑色长枪也放回兵器架上,看着架子上并肩而列的两杆长枪,心中莫名地不知是何滋味。 夜风拂面,他抬起头,练武堂外插着的紫色旗帜正向着西方猎猎而舞。 起东风了。 第 77 章 少年志 第二日是御前答对、商议漕运新政的日子,顾云臻早早便起床了。进宫的时候,天尚未大亮,草坪上铺了一层白霜,宫墙背后淡灰色的天幕上,一轮残月将沉未沉,几颗寒星欲坠未坠。 顾云臻和一帮内阁大臣在殿外的白玉石台阶下等待了许久,听得殿内传出皇帝的怒骂声:“一帮蠢才!废物!宣陈鹤年!”内侍总管吴得用在战战兢兢地回话:“陛下,陈医正上个月便请假回乡了。” “快马召他回京!” 顾云臻心中一动,看来外间传言不假,皇帝为头疾所扰。诸内阁大臣也不着痕迹地互望了一眼,均在心中揣测皇帝的病情究竟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众人又等了许久,吴得用从殿内悄步出来,走到台阶下,轻声道:“今日陛下有所不便,诸位还是先请回吧。” 诸臣便各怀心事地散了,顾云臻与他们作别,出了宫,往太学而去。清晨的太学练武场上热闹非凡,两支蹴鞠队赛得正激烈。场上两队学子身着黑白两色练武服,如矫龙戏水,追逐着十二片香皮制成的皮球,场边围观的太学生则不时报以热烈的掌声。 顾云臻心中抱愧,便只站在树下静静地看着。身着白色练武服的李弘哲转身接球时看见了他,喜得将球一脚踢飞,大叫道:“顾兄回来了!”呼啦一声,诸学子冲过来,将顾云臻围了个水泄不通。 “顾兄,你总算回来了,大伙正等你呢!”筆趣庫 “顾兄弟,没有你,我们可踢得没劲啊。” “就是就是,把我们一丢就是这么久,虽然派了十八郎来,可也得好好罚一罚!” 有人还笑:“现在可不能叫顾兄弟,要尊称漕督。” 众人大笑,却没有常人的阿谀之意,反而透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坦荡。 顾云臻心中感动,接过皮球,笑道:“疏怠了这些日子,惭愧,我来为诸位开球吧。” 他轻松地将球颠起来,转身,再让球在脚尖上停住,然后才起脚将球高高开出。这一颠一停一踢,潇洒自如、从容无比,赢得场外如雷欢呼。 球一开出,众人顿时忘我地投入到比赛之中,战况十分激烈。顾云臻站在场边默默地看着,见场中两队球路和战术都颇有西路军之风,心中惊讶愈盛。他四处看了看,走到练武场边的一棵大槐树下,轻轻跃起,将正歪在树杈间呼呼大睡的顾十八揪了下来。 顾十八嘟囔着睁开双眼,待看清是顾云臻,喜得一把将他抱住,大叫道:“公子!” “十八叔,你怎么会在这里?”顾云臻问道。 顾十八气哼哼地道:“公子,你把我一个人撇下就跑了,我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只好呆在军粮署。后来他们都说你离家出走了,我才不相信!侯爷派人出去找,我知道不用找,你一定会回来。再后来,太学的李公子听到消息来军粮署打探,我正好闲着没事,便来教他们踢球,就说是公子嘱咐我这么做的。” 一名太学生跑过来,笑道:“十八郎,您的早点。”顾十八接过他递上的馒头,道:“辛苦谢兄了!”那太学生忙还礼道:“您太客气,您教我们踢球,才是真的辛苦。”又笑着跑开了。 顾云臻心中热浪似地翻腾,轻声道:“十八叔,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回来?我……若是真的不回来了呢?” 顾十八啃着馒头,笑嘻嘻道:“夫人和侯爷都在这里,你怎么会不回来呢?不过你下次去哪里,好歹带上我,别再把我一个人撇下了。” 顾云臻看着他,百感交集,半晌,才点头道:“好,下次不会再丢下你了。”他脑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问道,“十八叔,你和十三叔是怎么入的西路军,你还记得吗?” “我那时还小,听我哥说,当时西凉人来烧我家村子,我爹和大伯见来不及逃走,便把我们藏在同村人的尸体下面,可他们却……后来,是老侯爷带兵赶来,把西凉兵赶跑,亲手将我和我哥扒拉出来的。再后来,老侯爷看中了我哥,便将我哥和我一起收养了。说起来,我倒是沾了我哥的光。”顾十八眼神一黯,叹道,“只是我太没用,老是被我哥骂,说我不配做西路军的十八郎。”筆趣庫 “十八叔怎能如此妄自菲薄?他们现在踢得这么好,可全是你的功劳。眼下,我还有一件大事想拜托你。” 顾十八忙道:“公子请说,十八定当为您办成。”顿了顿,又笑,“公子现在可是漕督,手下那么多能人,我……” 顾云臻敲了一记他的额头,顾十八吐了吐舌头,二人相视一笑。 顾云臻正容道:“爹当年收了西路军十八郎,咱们也可以收养一批有资质的少年,加以训练,成为西路军下一代的十八郎。这件事,就拜托十八叔去办了。” 顾十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我……我来干这事?” 顾云臻点头道:“是,不过不用急,三年两年、十年八载都可以。十八叔,你慢慢挑人,我相信你的眼光。”说着伸手拍了拍顾十八的肩膀。 顾十八还待再说,早课的钟声“当当”敲响,练武场边的太学生纷纷散去。看着向自己走来的两队球员,顾云臻迎上去,笑道:“诸位辛苦了,今晚我作东,请大伙去喝两杯。下午放学后,我会来接各位。” 顾云臻领头走进小巷尽头那家不起眼的酒肆时,太学诸子都不禁面露几分惊讶。待伙计将几坛酒抱上来,拍碎封泥,酒香四溢,大家又都不自禁地喝了一声:“好酒!”李弘哲更笑道:“居然有这等绝妙所在!” 这二十来人都是少年心性,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和磨合,早视彼此为兄弟一般,吃同席、睡同榻,恨不得穿同一条裤子才好。眼见要分开几桌而坐,不知谁提议了一声,众人将店堂内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团团而坐,传杯递盏,欢笑痛饮。 吃了几钟酒,有人便开始划拳,屋里笑闹成一片。顾云臻不擅猜拳,连输数回,被灌了几盏酒,只得叫顾十八顶上。顾十八武艺不精,划拳却是个中高手,众人纷纷败下阵来。 趁着众人都拥去与顾十八划拳,顾云臻低声向李弘哲问起球队诸事,李弘哲一一道来。原来顾云臻失踪期间,云南王世子已领着德庆班进了京都,但恰逢皇帝染恙,这蹴鞠大赛只能往后推。趁着有顾十八指导,李弘哲初步确定了太学内部两队的人选,只待顾云臻回来,便可举行一场正式的比赛,选定最后应赛的十二人。说罢,李弘哲笑道:“多亏顾兄将十八郎派来,大伙儿球技多有进益。现在顾兄既然回来了,一切还得由顾兄作主。” 顾云臻十分惭愧,又觉李弘哲虽年龄比自己小,但举止稳重、思虑缜密,其气度之沉雅,自己更是远有不及,忙道:“李兄言重。我眼下漕务缠身,蹴鞠一事,还是仰仗李兄。” 李弘哲正要推辞,忽“哧”地一笑:“咱们也别再推来辞去的了,只怕这队长一职,非李惟成莫属。” 顾云臻这才想起这一茬,酒到唇边都顾不上喝,笑问道:“如何?” 李弘哲窃窃笑,压低声音道:“那胡雀儿到了京都后,李惟成便一心去堵他。胡雀儿被堵得恼了,忍不住揍了他一顿。李惟成求之不得,命手下把自己抬到云南王别府,说要在那里养伤,还指定要胡雀儿服侍。世子入宫告状,可胡雀儿动手在先,圣上也只能和稀泥。世子只得赔了五千贯银子,才把李惟成打发回去。可李惟成伤一好,又天天带着人在别府外转悠,现在,全京城的人都传为笑话,等着看热闹呢!” 顾云臻拊掌大笑:“看来这队长非他莫属了。只是如此一来,得委屈李兄……” 李弘哲笑道:“只要能赢了德庆班,一个队长而已,让给他又何妨?”他几盏酒下肚,俊面酡红,逸兴横飞,握起筷子,击壶而歌: “伊昔我友,驾言同游。 眺我邦畿,浩浩洪流。 将军百战,平戎万里。 谈笑弯弓,群雄束手。” 他声音清越,慷慨而歌,吟唱的正是李太师三十多年前送萧老将军出京时所作的离别诗。斯年老云南王异动,朝廷复起萧坦之执掌西南军。李太师送萧氏父子出京时,作下此诗,传诵一时。三十多年过去,在与云南王的德庆班比赛前夕,再吟唱此诗,太学生们的一腔豪情皆被激发出来,都击盏而歌,齐声和唱。 “将军百战,平戎万里。 谈笑弯弓,群雄束手!” 顾云臻看着满座胜雪衣冠,听着这慷慨之词,也不禁心潮澎湃。这时,店伙计悄悄走过来,附耳道:“顾公子,请您和李公子过来一下。” 顾云臻微讶,转而大喜。他拉了拉李弘哲的衣袖,二人悄然离座,走到隔壁,看见里面坐着的宋怀素和张公公,笑着上前施礼:“宋先生!张伯伯!” 李弘哲先给宋怀素见礼,他不认识张公公,便也随着顾云臻叫了声“张伯伯”。他正欲转身去唤其他学子前来拜见,宋怀素微笑道:“好不容易放松一回,别扰了他们的兴。” 他又转向顾云臻道:“你拟的漕运新政,陛下给我看过了。” 顾云臻静静等着他的下文,宋怀素却没有多说,只眼中笑意温蔼,轻声道:“不错。”biqikμnět 顾云臻微微一笑,从容自在地替宋怀素倒满了酒。 宋怀素再看了一眼李弘哲,道:“你们去喝酒吧,不用管我们这两个老头子。” 顾云臻与李弘哲束手告退,待他们挑帘出去,宋怀素轻声道:“如何?” 张公公端着酒盏,透过布帘边的空隙,默默望着外堂中唱得正欢的白色身影。那抹白色,如同初冬的雪一般照亮了人的双眼;激昂的歌声,令他想起了少年时的意气风发。 他混浊的眼中有微光闪烁,低低叹道:“这个世道,确实需要新气象了……” 第 78 章 醉明月 过得几日,其华的腿伤稍好了些,怕总不在人前露面,惹人生疑,便坐着软轿到了瑞雪堂。见青凤正教小丫环们打络子,便和静若也学了起来。正打着,顾宣进来了,顾夫人笑道:“长辈都到齐了,今天就把这事给定了吧。”说着拿起桌上一张红色的帖子,道:“阿宣,你觉得秦家如何?” 顾宣瞄了那帖子一眼,愣了一瞬,旋即道:“秦家家世自然是不错的,只不知几位娘子心性如何,但他家二公子名声似乎不太好。” “那崔家呢?他家和咱们还带着点亲戚,你以前见过的。” “若论人品,崔家几位都不错,但崔家老祖宗似是不喜欢我们顾家是边帅,这几年也刻意疏远我们。” 顾夫人叹道:“倒也是。”她拿起下一张,笑道,“这个我瞧着合适,萧家世代武将,老将军的这个孙女年龄正合适,听说性子光风霁月,再爽朗不过的人物。” 顾宣无奈道:“大嫂,顾家若是和萧家联了姻,圣上还睡得着觉吗?” 顾夫人泄了气,将剩下的一堆帖子推到顾宣面前,道:“这些是我和大姐初步遴选过的,你瞧着谁合适,过几日曹公家菊宴,我趁机看看人,争取过年前定下来。”她想起儿子下落不明的那段日子,犹心有余悸,“我身子不好,说不定哪天就去见你大哥了。总要在闭上眼睛之前看到云臻成亲,抱上孙子才好。” 其华听到这里,动作顿住,直到静若在耳边叫“六舅奶奶”,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手中的络子已被自己打了个死结。 顾宣看了其华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大嫂,这事有点难办,云臻他心里不是早就有人了吗?” 顾夫人道:“可这几个月我派人四处打探,始终找不到有一个姓齐名华的姑娘,唉……” 顾宣道:“那姑娘姓沈,叫沈其华。” 其华险些要跳起来,顾夫人连声问道:“你知道?她在哪里?云臻再也没有提过她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据云臻说,二人是在青霞山相识的,那姑娘是位药农的女儿。我见云臻对她用情颇深,想着不计门第为他上门求亲,可那姑娘只留下一句话,说去了舅舅家探亲,几个月都未回来,我再派人去问,青霞山谁也不认识她,只怕云臻是被什么不正经的人给骗了,又不好同我们说。” 顾夫人和顾大姑都听得呆住了,顾大姑恨恨道:“只怕真是被人骗了,怪不得再也没有提起过。”又道,“那就事不宜迟,年底前把云臻的亲事定下来!” 顾宣道:“只怕还得征询一下云臻自己的意见才行,他也不小了……”话音未落,外间丫环笑道:“小侯爷回来了。” 顾云臻挑帘进来,给众人一一请安。顾夫人笑道:“别急着换衣服,来看看,谁合你的意?” 顾云臻低头看着顾夫人递上的年庚帖子,半晌都没有言语。 顾大姑催促道:“云臻,像你这般年纪或者在朝中任着实职的,早就成家了。今年把亲事定下来,过完年再成亲,明年年底你娘就可以抱上孙子,也好早日告慰你爹在天之灵。” 顾云臻还是没有言语,顾夫人轻声问道:“云臻,你和娘说句实话,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叫其华的姑娘?” 顾云臻半低着头,眼角余光看得见窗下那个淡绿色的身影。阳光将窗格上的祥云图案映在了她的裙裾上,如同春日杏林中那绚目的骄阳。 “六舅奶奶,你怎么打了个死结?解不开了。” 静若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其华拿起剪子,淡淡道:“既然是死结,解不 筆趣庫开,剪掉就是了。”说着“咔嚓”一声,将络绳剪断。 顾云臻慢慢抬起头,看着顾夫人忧虑的眼神,轻声道:“以前的事,是孩儿一时糊涂,受人蒙骗。” 顾夫人松了口气,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那你现在看看,这当中有谁如你的意?” 顾云臻随手翻了翻年庚帖子,道:“看着都好,不知道选哪一个。” 顾大姑“噗”地一笑,道:“过几日是曹公家的菊宴,这些小娘子都会赴宴,到时找个机会让你相看一下。你看中了哪一位,再请人上门提亲。” 顾云臻站起来,躬身行礼,声音很轻:“一切都由娘、小叔叔和大姑姑作主。” ——以前的事,是孩儿一时糊涂,受人蒙骗。 其华坐在窗下,默默看着手中的络结,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却又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侯爷回来了。”外间丫环们在娇声请安。 顾宣走进屋子,觑了一眼其华的脸色。其华将身子转过去,背对着他。 “我来拿点换洗的东西。”顾宣在她身后站了一会,方才淡淡说了一句。 其华也懒得理他,拿起了一本诗集。 顾宣“窸窸窣窣”地翻了一阵,慢腾腾地向窗下走来。其华又转了半圈,将左臂斜支在小案几上,仍背对着他。 他在她身后停了一会,似是轻轻地放了样东西在案几上,然后就出去了。 待他的脚步声远去,其华才放松下来,她转过身子,不由愣住。案几上摆着一个用手帕扎成的兔子,正是前段时间她哄静若时做出来的。兔子的眼睛是用胭脂画上去的,红红的,正默默地看着她。筆趣庫 她顿时气得将手中的书册摔了出去。 顾七进俯仰轩时,顾宣正站在窗下浅金色的夕阳中,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有一丝微微的笑,带着难以言说的柔和。顾七莫名地心中一咯噔,轻声唤道:“侯爷。” 顾宣这才仿佛醒过神,回头。 顾七递上手中的信,道:“叶先生来信了。” 顾宣将信展开看了,微笑道:“看来,四哥还赶得及回家过年。” 顾七接过信,信中话语轻描淡写,但仔细想来,其中叙述之事却是惊心动魄、凶险万分。他遥想那个在江南掀起滔天巨浪的身影,道:“叶先生这一仗着实赢得干净漂亮,叶氏商行之名现在威震江南。”又叹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地呼一声‘四公子’。” “快了。”顾宣也是感喟万分,走到西面墙前。 雪白的墙壁上,悬挂着顾显手写的一幅字。 七年前的冬至之夜,大雪纷飞的熙州,顾显收到京城一封来信后,便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没有出来。 顾宣带着顾九在城外捉了只獐子,兴冲冲地跑回来,推开门,却见顾显一个人坐在火炉前喝着闷酒,双眸微微发红。他从未见过大哥那种神情,不由提着獐子,愣愣地站在门口。 顾显当是喝醉了,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走到案前,执笔蘸墨,写了这一幅《小雅?常棣》。写完,他眼中竟有泪花在闪,掷笔叹息:“阿宣,什么时候能让阿晟光明正大地活过来,我死亦瞑目。” 顾宣仰头看着条幅上的字,仿佛仍能见到那夜大哥微微发红的双眸。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烝也无戎……” 顾宣默立良久,转身走到案边,从暗格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顾七,犹豫了片刻,轻声道:“放回云臻房里吧。” 顾七看清正是自己从顾云臻房间里找出来的那封其华所写的示警信,不由一惊,抬头看向顾宣:“侯爷……” 顾宣却转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淡淡道:“照我的命令去做便是。” 顾七有点急了:“我知道,运河上夫人舍身救了小侯爷,便是我瞧着,也……可这样一来,小侯爷将来必要插手琵琶川一案,此事非同小可,与咱们先前的筹划不同啊……” 顾宣冰冷的目光扫过来,顾七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这日,顾三的衣冠冢总算建造好了,顾云臻告了假,亲往祭奠。 顾三的衣冠冢离顾显的陵墓不远,顾云臻洒下一杯水酒,轻声道:“三叔,您等着,总有一日,我会将罗震带到这里,用他的鲜血祭奠您泉下英灵。” 他在墓前坐到夕阳西下,这才起身往城隍庙去寻齐三。齐三见他到来十分高兴,忙招呼他一起喝酒。二人酒酣耳热,齐三道:“云臻,弟兄们都托我感谢你,等江南诸案查清,他们便可以还乡了。” 顾云臻心中一直有句话,这刻明月当头,清风拂面,不禁脱口而出:“三叔,这都是您的功劳。若非您当头棒喝,焉有我顾云臻今日?” 齐三哈哈一笑,老脸莫名地有些发热,连声道:“惭愧,惭愧!” 天黑时,在京都的丐帮长老都来相聚,众人喝得醺醺然时,齐三搂住顾云臻的肩膀,举起酒壶大笑道:“今晚不醉不归!”众丐一阵欢呼,有的更吼起歌来。顾云臻索性也放开喝,饮得半醉时,忽然心中一阵莫名的难过,抚住额头,默然不语。biqikμnět 齐三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想你三叔了?”顾云臻摇了摇头,抬眼看向齐三,双眸微红,轻声道:“三叔,您教教我,怎么样才能不被女人骗?” 齐三微怔,旋即大笑,倚在柱子上,指着满殿的丐帮弟子:“来来来!弟兄们,你们来教一教咱们的漕督,怎么样才能不被女人骗!” 众丐顿时哄然大笑,再饮酒时便都带了几分狂态。顾云臻一一看来,才明白这里的每个人都曾有一段伤心往事。 “云臻啊……”齐三软软地倚着柱子,似是醉得狠了,嘴里喃喃地,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顾云臻说,“要判别一个人是否真心,你不要听她说的话,而要看她所做的事情。漂亮的话,温柔的话,绝情的话,伤人的话,谁不会说?女人嘛,更是编故事的高手。男人或是女人,往往只被对方漂亮的话迷了魂,被无情的话伤了心,却不知自己或是上了当,或是错过了一生至爱。云臻,你只有看她所做的事情,才能看清楚一个女人的真心。” 顾云臻喃喃重复:“看她所做的事情……”他再回头,齐三已倒在草堆上,发出了鼾声。 月上中天时,顾云臻也踉跄着起身,出了城隍庙。他走在无人的长街上,更觉内心寂寞凄凉,回到家中,酒意涌上,席地而睡。 睡到半夜,他起来小解后,仍有些醉意,一个趔趄坐在地上,正要爬起来,就着屋内尚未燃尽的烛火,忽然发现床底有什么东西。他探手将那东西拿出来,却是一封信,和上次一样,信封上没有任何字。 顾云臻心跳蓦地加快,将信纸抽出来,只见上面仍是从书上一个个挖下来的字,粘贴成一句话。 ——罗某奸佞小人,切莫轻信。军粮署之事多加小心,勿遭暗算。 此时清辉如水,窗外的草丛中,纺织娘正在浅浅低低地吟唱。顾云臻看着信上的字,眼中的震惊和疑惑越来越浓。 第 79 章 草上飞 顾府掌管书房的丫头叫露珠,这日清晨正在打扫,忽见顾云臻走了进来,忙放下抹布,迎了上去,道:“奴婢给小侯爷请安。” 顾云臻在书房里四处看了看,露珠陪笑道:“小侯爷要找什么书?奴婢帮您找吧。” 顾云臻眉头微微皱起,疑道:“怎么这里的书比以前少了很多?”他瞪起眼睛看着露珠,道,“我记得原先有很多孤本绝本的,是不是你偷偷拿出去卖了?” “奴婢不敢!”露珠吓得声调都变了,赶紧拿出一本册子,道,“书房一直有造册,谁来借过什么书,什么时候借的,又是何时归还,奴婢都记着。” 顾云臻横了她一眼,夺过册子,翻到今年这一页,看着上面的名字,许久没有出声。 露珠在一边怯怯唤道:“小侯爷?” 顾云臻将册子丢还给她:“看来是我错怪你了。” 他想了想,走到书架前,取了一本书,道:“这本书我拿走了,过两天派人送过来。”出了书房,他将书藏到袖中,往赏梅阁方向走去。 其华的腿伤一直不见好,紫英也十分发愁,二人决定找个借口出府,悄悄找个高明的跌打大夫看一看。刚出赏梅阁,前方紫薇花丛后忽然转出一个身影,拦在二人面前,正是顾云臻。 其华心“咚”地一跳,尚未来得及反应,顾云臻已恭恭敬敬地拜下,道:“侄儿拜见婶娘。婶娘这是要往哪儿去?” 其华迅速镇定下来,微笑道:“天天见的,大侄子不必多礼。我记挂着爹的病,正准备回去看一看。” 顾云臻抬起头,直视着她,笑道:“这可不巧,侄儿正想往婶娘那里借一本书。” “哦?什么书?” “侄儿昨日听宋先生说起,有一本《京华梦余录》,写前朝京都风物,着实绝妙,他甚是推崇。可惜他家的那一本丢失了,侄儿想起家中有这本书,便想找出来给宋先生送去。刚去书房,露珠说上个月这本书被婶娘拿走了。不知婶娘看完没有?若是看完了,可否拿给侄儿?” 其华心里一“咯噔”,却见顾云臻神情十分坦然。她知他不善作伪,便放下心来,装作为难的样子,道:“书确实在我那儿,我也看完了,不过真是不巧,我把书锁在柜子里了,翠莺她们也拿不到。不如等我回来,再让紫英给你送过去,可好?” 顾云臻盯着她片刻,缓缓让开身子:“不敢劳烦紫英姐姐,等婶娘一回,我就来拿,好尽早送去给宋先生。” 其华点头还礼,自他身边走过,直到出了府门,仍感觉仿佛有一道炙热的目光在盯着自己的背脊。 她登上马车,这才发现出了一身的虚汗。紫英跟着上了马车,也抹了一把汗,道:“好险。小侯爷是不是发现了什么?”https:ЪiqikuΠet 其华问道:“那本《京华梦余录》,真是咱们拿了?” “奴婢也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有一本什么梦余录,不过那些书要么被咱们烧掉了,要么缺页少字的……” 其华想了想,道:“等会儿我一个人去看大夫,你在东市下车,买一本《京华梦余录》。” 露珠因识得几个字,被派守书房。她读的书不多,似懂非懂,颇有些与众不同的心思。这几日见自家小侯爷总是往书房跑,一泡就是大半夜,且不时来和自己闲聊,说话行事便带了几张轻狂。 这日她因一桶水和厨房的人起了争执,说了些没有分寸的话,传到顾夫人耳中。顾夫人思量一番,命人将顾宣和其华请来,将露珠之事说了,道:“阿宣,云臻也有这么大了,以往你为他习武考虑,管教得严,现在他身为漕运副总督,若再这样,外头也会有闲话。” 顾宣想了想:“确实有些不太妥当,不过,放在他身边的人,得慎之又慎。”说着他不着痕迹地看了其华一眼,其华却神色颇为平静。 顾夫人叹道:“就是这个理。不过我瞧这个露珠行事有些轻狂,倒是青凤稳重,又是自小服侍云臻的,颇合我意。” 当下传唤青凤来,顾夫人一问,青凤“扑通”跪倒,只是叩头,却不说话。众人觉得奇怪,顾夫人嗔道:“有话就说,光叩头做什么?”青凤扭扭捏捏,却还是不开口。其华醒悟,悄声向顾夫人道:“这么多人问她,怎么说得出口?”顾夫人失笑:“我们都是过来人,却忘了自己做姑娘的时候了。” 其华见青凤满面彤红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事,心中又恨又羞,顾宣也恰好想起那事,向她看来,二人眼神一触即分。 其华将青凤拉到一边细问,青凤低声道:“夫人和侯爷厚爱,公子又是再好不过的人,奴婢原不敢推辞,可奴婢向来只将公子当成自家弟弟一般,万无非份之想。奴婢……奴婢……”其华素喜她性情,见她这份羞态,心中一动,低声问道:“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青凤羞得脸成了一块大红布,其华抿嘴一笑:“我可得提醒你,如若对方也有意,这是你们唯一的一次机会。”青凤恍然大悟,感激地看了其华一眼,她本就性情爽朗,当下便跪到顾夫人面前,道:“奴婢承蒙夫人厚爱,本该一生一世都服侍公子,为公子做牛做马,但奴婢心中实是已经……已经……” 在座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顾夫人固然失望,但因素喜青凤,还是决定成人之美,谁知一问之下,青凤的心上人竟是顾十八。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顾家历来有将府中亲信丫环嫁给西路军将领的传统,也不觉青凤的身份有何不妥。但紧接着顾夫人又问出来,顾十八是个木头性子,虽然也属意青凤,却一直闷在心里,不敢出口表白。众人便决定故意逼一逼顾十八,青凤早羞得躲到了隔壁屋子。 笑罢,顾夫人叹道:“既然如此,那就再看看吧,总得替云臻挑个妥当的人。” 顾云臻第二日一早见过顾夫人后,便去寻顾十八,顾十八见他来,十分高兴,道:“公子,你上次让我找的人,差不多找齐了。”顾云臻微讶,没想到他办事如此利索,便随顾十八到了城内贩夫走卒聚居的丹砂巷。 丹砂巷尾的一间民宅,青瓦灰墙,看上去十分普通。顾十八推门进去,院子里十余位少年人,有的蹲在地上喝粥,有的在追鸡,有的嗬嗬地练习胸口碎大石,还有三两女子挤在一起叽叽喳喳。见二人进来,众人也不上前见礼,只起哄道:“十八爷今日可带了好吃的?” 顾十八拍了拍手掌:“大伙来见一见小侯爷。” 顾云臻将这十几人扫了一遍,从装扮上来看,有匠人,有厨子跑堂的,有江湖卖艺的,有卖花粉的孪生娘子,还有一位小尼姑。 他大感诧异,转念一想,连连点头:“不错不错,甚合我意。” 众人得他这一句话,感激涕零,只觉这位小侯爷毫不计较自己的出身来历,自是下定决心从此忠心效命。 顾云臻问过各人的来历及专长,得知那对卖花粉的孪生娘子姓郑。他与顾十八细细商量一番,安排任务下去,又发了银票,各人领命,各自散去。顾云臻临走前似想起一事,笑眯眯地对顾十八道:“对了,娘叫你去瑞雪堂一趟,有些话想问你。” 顾十八摸不着头脑,道:“夫人何事找我?” 顾云臻见他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心中暗道,你什么时候把青凤勾上手的我怎么不知道,面上却轻描淡写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十三叔生辰的事情,娘想问问你吧。” 顾十八是顾十三的亲弟弟,当下并无怀疑,乐呵呵地往侯府去。 顾云臻存心看热闹,便也慢慢缀在后面。 瑞雪堂中众人正在说笑,听得顾十八求见,便嘻嘻哈哈地将青凤拖出来。素梅恶狠狠地威胁她:“你敢使眼色或者打暗号,休怪我们不客气!到时让你花轿都上不成!”青凤欲哭无泪,央求道:“姐姐高抬贵手,可别玩得太过火。那傻小子发起蛮来吓死人的。” 素梅笑道:“还没出嫁呢,就帮他说话了?我今儿倒要瞧瞧他怎么个吓死人法!去,老实躲着,我不说话,你不许出来!”青凤只得别别扭扭地躲到屏风后。 顾夫人笑眯眯看着,只道:“好了好了,闹一闹就行,别太过份。”素梅笑道:“可惜大姑奶奶去了正定,否则会更热闹。” 顾十八入得瑞雪堂,顾夫人先东拉西扯地问了些顾十三生辰的事,最后和颜悦色地问道:“十八,你是冬月的生日,马上就要满十七了吧?” 顾十八连忙点头:“正是,夫人您记性真好。” “有没有考虑过以后的事情啊?”顾夫人笑眯眯地问。 顾十八忙道:“十八愚钝,生平惟有一个心愿,那就是为小侯爷扶鞍执辔,马前效力,死而后已。” 众人哭笑不得,黄氏嗔道:“什么死不死的,是问你成家的事情。” 顾十八满头雾水,挠着脑袋说道:“咱老家早没人了,就剩我和我哥。我哥也早说了,要我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夫人和侯爷对我这么好,自然这里就是我的家。” 顾夫人性子好,对顾十八循循善诱:“十八,你就真没有觉得哪个女子好?每天都盼望着见到她?” 顾十八点头道:“有啊。” 众女一下子兴奋起来,黄氏连声追问:“谁?是谁?” “厨房的刘嫂子。”顾十八咧开嘴笑,“她做的汤饼又香又甜,我一天不吃她做的汤饼便浑身难受得很。” 众人齐齐“嘿”了一声。 吴氏见室内都是妇人,索性挑开了问:“十八,你就没想过,有人每天替你洗补衣裳,帮你准备可口的热饭热菜,天天在家里等着你归来,然后晚上再帮你热热炕头暖暖被子?” 顾十八吓得脸上变了色,连忙摆手道:“这可不行。侯爷有严令,不许人伺候小侯爷和我,我们的衣物都得自己动手洗,大雪天也只能睡冷炕头。” “得,这是个还没开窍的。”黄氏气了个倒仰。 吴氏也急了,脱口而出道:“大夫人的意思,是要给你说个婆娘!” 顾十八一哆嗦,只当自己对青凤那点隐秘的心思叫人发现了,夫人大发雷霆,要给自己另外说门亲事,他吓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不想说婆娘,我现在忙得很,没、没有时间陪她……” 黄氏好奇地问道:“侯爷和小侯爷都没派过你什么正经差事,你每天不见人,究竟在忙些什么?” 顾十八忙道:“我每天寅时三刻就起来了,陪小侯爷练武。吃过早点后便要去太学和李公子他们一起练球,等他们上课去了,我就去云南王别府偷看德庆班的人练球,等李公子他们下午放学后再练一会,回到府中便已是哺时了。” 吴氏道:“这些是正事,可娶婆娘又不是要耽误你的正事,只要你晚上回家陪她睡觉就行。” 顾十八低下头,嗫嚅道:“我……我晚上并不是一个人睡的……”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吴氏紧紧扣上门,顾夫人肃容问道:“十八,你说句实话,是不是有什么轻浮之人晚上来敲起舞堂的门?” 顾十八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唉,你们误会了。这不是天冷了吗?我那毛驴在马厩中总是叫唤,我疑心它怕冷,就把它牵到我房里,给它垫了床被子,有时候它还跳到炕上来和我一起睡。”Ъiqikunět 众人面面相觑,都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顾夫人茫然问道:“什么毛驴?” “就是去年在围场,侯爷遭人行刺,小侯爷当时赶去救他,大伙儿都把马骑走了,我找来找去,只有一头拉车的毛驴,便骑了它去追小侯爷。回来之后,这毛驴就跟上我了,我走到哪,它跟到哪,别人喂的东西它也不吃,我、我就把它给养了起来……” 其华心中一动,青凤却在屏风后啼笑皆非。 素梅心一横,道:“夫人您问完了吗?这边这件事情可有些急。”她喝一声,“把那丫头带出来!” 婢女们把青凤从屏风后拖出来,按在顾夫人面前跪下。顾十八吓得险些跳了起来,一颗心忐忑不安,想问却又不敢问。 这边顾夫人端着表情道:“十八郎,你先忙去吧。” 顾十八只得磨磨蹭蹭往门口走,忍不住回头看了青凤一眼,青凤正想使眼色,素梅已一把将她按住,道:“夫人是赏脸给你,别不知好歹!明天萧家就来抬人,你等着上花轿便是!” 顾十八双腿一颤,只听素梅又道:“来人,把她关起来,明天直接绑上花轿!” 顾十八再也无法忍耐,猛地冲回来,护在青凤身前,道:“为什么要关她?” 看他急得满面通红的样子,其华低头装作喝茶,手中的茶盏却颤得咯咯直响。屋里的丫环已有忍不住到外面去笑的。顾十八犹自不觉,结结巴巴道:“夫人,为什么要关青凤?什、什么萧家来抬人?” 素梅在一边抢着说道:“夫人前日派青凤去萧将军府上送礼,萧老将军看上了她,今日派人来说媒,想讨青凤做第十三房夫人,青凤不愿意。十八郎,您也知道,萧老将军是我朝第一个火爆性子,五个儿子又个个如狼似虎,若是得罪了他,咱们侯府只怕会被他放一把火给烧了。所以只能将青凤关起来,免得她逃跑,明天萧家来抬人,直接绑上花轿,只要将人送到萧家了,便再与我们无关。” 顾十八喃喃道:“萧老将军?”想起萧楚河的赫赫威名,再想起萧家那五位有名的武夫,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素梅叹道:“虽说萧老将军岁数大了点,但青凤嫁过去便是名正言顺的十三夫人,若是上天保佑,能生个一儿半女,她这后半辈子便有依靠了,总比拉出去配个小子要好。” 顾十八欲言又止。 “这事是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说起武功,咱家侯爷和公子虽然都不弱,但两个人也打不过人家五个人,是不是?” 顾十八面如土色。 “若论爵位,萧老将军是先帝爷钦封的大将军,端国多少将领出自他门下,咱们顾府也得罪不起,十八郎,您说是不是?” 顾十八已汗如雨下,却仍嗫嚅着没有开口。 众人看着顾十八的样子,不禁都为青凤难过。青凤心中暗骂傻瓜,冲着他挤了挤眼睛,可她先前哭过,眼中犹有泪水,这一挤眼,泪水自光洁如玉的面庞上滑过,便如同一刀狠狠地划在了顾十八心头。 他再无懦弱怯俱之色,跳起来怒道:“什么老匹夫,都快入棺材的人了,还敢娶青凤!我这便找他说理去!”说着便往外冲。 众人未料他前一刻还像根没用的烂木头,这刻却如同点着了的爆仗要去找萧家打架,一时都呆住了。青凤急得跺脚道:“快把他拉回来!会出大事的!” 众人这才慌了手脚,大叫道:“十八郎快回来!哄你的!” 顾十八跑得快,已蹿到了院门口,又一脑子愤懑,浑然没听见身后的呼唤。瑞雪堂中都是女子,唯一一个会武功的顾大姑去了正定,十余位婢妇追出去,已被他遥遥甩在了身后。青凤急得直转圈:“怎么办?怎么办?真的会和萧家打起来的。” 其华忽然闪身而出,她奔得极快,如同一只紫色的燕子自堂中飞掠而过,几个起落便出了瑞雪堂。再追得片刻,已见顾十八奔到了二门前。其华提气疾追,同时叫道:“拦住他!” 二门的人没反应过来,只见顾十八满面怒色地向前冲,六夫人提着裙裾在后面急追,一前一后,眨眼便闪过去了。守二门的婆子们眨了眨眼,互相问道:“莫不是眼花了?” 顾十八一股脑向前冲,根本没听到其华在后呼喊。其华与他始终相隔两三丈,腿上越来越痛,知道好不容易养好了些的伤口又裂开了,但到了这时,也只得忍痛急追,一边追一边喊:“拦住他!莫让他跑出去了!” 所幸此时管家正带着一大群仆人在大门前,见六夫人追着顾十八出来,虽不明白出了何事,但仍上去十多个壮汉,将顾十八扑倒在地。顾十八犹大力挣扎,怒吼道:“放开我!我要找那老匹夫理论!看他敢不敢娶青凤!” 其华这才收了脚步,喘气道:“十八郎,大伙骗你的呢。” 她先前提气追赶,无心顾及腿上伤口。这刻松了口气,但觉伤口处锥心似的疼痛,再也无力支撑,踉踉跄跄往一边扶住大门。 正满头冷汗地剧烈喘气,忽听得有奴仆在叫“小侯爷”,其华心中倏然一沉,抬起头,只见顾云臻正站在府门外的石阶下,怔怔地看着她。 顾夫人听说其华终于拦住了顾十八,犹心有余悸,道:“下次可不敢再骗十八郎了。” 素梅也拍着胸口,道:“只当是根烂木头,谁知是颗大炮仗。” 顾夫人瞪了她一眼:“都是你闹的。”素梅红了脸,低声道:“以往大姑奶奶也是这么带着我们玩的,哪想到十八郎他……” 顾夫人喝了口水,才向一边的其华道:“真是多亏了之华。”看着其华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探究之色。https:ЪiqikuΠet 素梅在一边快言快语:“就是,今天要不是六夫人跑得快,可要出大事。”又好奇道,“六夫人,您会轻功吗?” 其华正要借她这句话,忙道:“我不会轻功,只是自幼在山上的尼庵长大,修行清苦,每天都要跟着师父去山下提水,提了这么多年,倒是比常人身子轻一些,跑得快一些。” 素梅道:“可您的脚,不是刚刚扭了……”其华微笑道:“爹派人送来了西域的跌打神药,已经全好了。”素梅笑道:“那就好。” 顾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顾云臻坐在一旁,神情淡静地喝着茶,一语不发。 出了瑞雪堂,顾云臻在园子里徘徊良久,想起顾十八幼时被顾十三揍得多,揍得急了就跑,是西路军中有名的“草上飞”,其华能追上他,显然不能再用采药提水之说来解释。而且看她模样,分明是腿脚不利,为何还要极力掩饰? 还有,看她的样子,明明伤在左腿上方,不太像是扭了脚踝…… 顾云臻一惊,坐立难安,将正和青凤握着手互诉衷肠的顾十八拎了回来,吩咐道:“让小郑娘子这段时间多往苏府去,将最好的胭脂水粉便宜卖给苏府的夫人们,暗中打探一下,苏府曾经有一个不得宠的小妾姓沈,究竟是何来历。苏府之人若不肯说,让她只管大把使银子。” 第 80 章 曹园宴(上) 曹琛是威宗年间最负盛名的夫子,曾任国子监祭酒,又多次出任会试主考官,威宗朝半数官员出自其门下。他不仅学识渊博,且秉承孔圣公之道,有教无类,天下士子莫不景仰。 曹夫子甚爱菊,致仕归隐山林后,在京郊狮山修建了一座菊园。每逢秋季,满园名菊盛开,他便广邀亲朋好友,对酒射覆、登高望远,人称“曹园宴”。 这年,为了等一品极稀有的“瑶台玉凤”盛开,直到十月底,京都各名门望族才收到了曹园菊宴的请帖。 曹琛特别在帖子中注明,由于金门镇毁于大火,遭难的百姓无家可归,他准备将曹园菊花赠予出席宴会的仕宦戚贵,与宴者则认捐钱物,不拘多少,都用于金门镇的重建。 满城皆赞曹琛有古君子之风,曹园菊宴一帖难求。 第二日又有消息传开,漕帮新任帮主李光荣上书朝廷,漕帮存在方圆钱柜的历年所得,除了留下修建义冢堂和育孤院等必要钱银外,剩余款项将悉数捐给金门镇的受灾居民。 京都上下顿时对这位新任漕帮帮主交口称赞。皇帝即使仍为头疾所扰,也龙心大悦,他不便封赏李光荣,便下旨册封李光荣之母为五品县君。ъiqiku 菊宴帖也送到了纪阳侯府。顾曹两家交情颇深,故菊宴这一日,顾家阖府出动。除了呆在漕运司主持码头重建的顾云臻,一家子人十余辆马车,在麒风营军卫的护拥下,辰时初便出发前往狮山。 一行人到达曹园时,曹园门外的骏马香车已排出了数里远。曹琛的大儿子亲自引着顾宣入园,看见顾宣进来,曹琛抛却了大儒应有的庄重仪态,快步走下台阶,上来抱了抱顾宣的肩,道:“你小子,平日里也不来陪老夫喝酒,非得下请帖你才来。” 顾宣笑道:“每次来喝你的酒,你就一副被偷了心肝宝贝的样子,让我怎么敢来?”年龄相差近五十岁的二人相视大笑。 曹园菊宴名动天下,宴席设于菊园中的隐楼。男宾在楼下斗酒射覆、听曲观舞;女客则在楼上倚栏远眺,赏满园秋菊。 为了追回顾十八,其华的腿伤又发作了,一直没有好利索,上楼之后便坐在栏杆边敛眉端坐,作娴静斯文状。各府女眷见到传说中的相府长女、纪阳侯夫人,都过来拜见并暗中观察。所幸其华在宝清宫随女史学习礼仪时十分用心,又有紫英暗中提点,倒也不曾失仪。众夫人背地里不免感叹两句:虽说自幼在尼庵长大,但毕竟是安邑苏氏、相府长女,确实端庄体面、娴惠知礼。 其华应付着这些贵戚娘子,正有些不耐,忽听楼下一阵喧哗,不多时曹大公子的夫人引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进来,笑道:“这位是李老夫人。” 众人便知这位是刚刚被封为县君的漕帮帮主李光荣之母。有不动声色上来见礼的,有站在旁边暗暗打量的,也有不屑一顾的。 李老夫人满脸笑容,只目光掠过东边栏杆时神情变了变,旋即又恢复如常。不多时,她一副憋急了的样子东张西望,曹大公子夫人忙命婢女引着她下了楼。便有人掩帕而笑,窃窃私语道:“终究是织补娘……” 其华也在紫英的搀扶下起身,趁着众人不注意下了楼。到了园子西北角的僻静处,便见李老夫人站在紫藤花架下。见她过来,李老夫人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在近旁,将她拉到花丛深处,嗔道:“你这丫头,把我们瞒得好紧!” 其华忙道:“干娘见谅,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说到“苦衷”二字,她心有所感,鼻中酸楚,低下了头。 李老夫人满肚子的话便问不出来了,只得叹道:“当日你舍命救那顾小侯爷,又不许我们说出真相,我便知道你身份不同寻常,却没想到你竟是……唉!” 其华于她话语中感受到了浓浓的关怀之意,她终究只得十七岁,这几个月来迭遭大变,孤身与豺狼周旋,实是疲倦到了极点,加之身上还带着伤,这刻再也支撑不住,眼圈瞬时便红了。 其华哽咽道:“干娘……” 李老夫人怜惜地揽她入怀,轻抚着她的背脊:“好好好,干娘不问,干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么做一定事出有因,你只多加小心,保护好自己。” 其华越听越是难过,不敢放声哭,埋在她怀中低声抽咽。 李老夫人知道她这是积郁日久,索性由着她哭,只将她轻轻地拥在怀中。 其华哭了一通,心里平静多了,她将头搁在李老夫人的肩膀上,轻声道:“干娘,谢谢您。” “傻丫头,说什么谢不谢的。”李老夫人道,“我喜欢你,并不全为你救了我的性命。而是你这丫头聪慧机敏,又有情有义,颇对我的脾性。你便是做什么,我和你光荣哥都会支持你的。” 其华心中感动,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李老夫人温声问道:“你的伤好了吗?” “不碍事。”其华摇了摇头,又直起身子,看着李老夫人,道,“干娘,那晚船上人多,我又走得匆忙,有件事情来不及告诉光荣哥。听说您被圣上封为县君,受邀出席此次菊宴,我便也来了。” 李老夫人便知事情要紧,忙道:“什么事?你说。” 其华道:“那晚我跳下水去救顾小侯爷,可我武艺不精,救人不成反被刺了一刀。当时小侯爷已经昏死在我怀中,而我也失血过多,根本游不动了。那名水师士兵又提着刀子追了上来……” 她虽说得轻描淡写,但李老夫人仍听出了当时的凶险。那晚她只知道其华受了点伤,却不知道过程是如此的惊心动魄,不由紧张地问道:“后来呢?” “后来……”其华露出回忆的表情,轻声道,“眼见我和小侯爷就要同时丧命,忽然有一个人游了过来。” “哦?”李老夫人十分惊讶,连声道,“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其华摇了摇头,道:“此人不论水性还是武功都堪称一流,可他又要救小侯爷,又要救我,便有些顾此失彼,被那士兵在肩头刺了一刀。我知道形势危急,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小侯爷拖开了些,那人才腾出手,将那名士兵毙于刀下。 “再后来,他把我和小侯爷拖上岸,我正想向他拜谢救命之恩,可一口气上不来,晕了过去,醒来后便不见了他。” 李老夫人疑道:“你怀疑这个人……” “嗯,我怀疑他是漕帮弟子。如果是官兵,救了小侯爷一定会去邀功的。可他把我们拖上岸后便再没露过面,还是我苏醒后,跑去通知官兵接的小侯爷。我想请光荣哥把他找出来,一来要拜谢他的恩情,二来他身手高强,光荣哥可收为心腹,以作他日之用。”筆趣庫 其华只不好说,她苏醒后是躺在芦苇丛里,而顾云臻则躺在河滩上。显然那人也知道她不愿意让顾云臻知道是她救了他。她深切怀疑这人就是老侯爷留下来的那个心腹,一直潜伏在漕帮之中。毕竟顾云臻于漕帮一案中屡有奇遇、立下大功,又得此人舍命相救,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 更何况,她晕过去后,那人兴许揭开过她的面具,见到了她的真容。若不把他找出来,其华实是寝食难安。 李老夫人问道:“那你可曾看清他长什么模样?” 其华摇了摇头:“天黑,又是在水中,而且他戴着□□,只知道个子应该挺高的。哦,对了,当时他被刺了一刀,是伤在左肩。光荣哥可暗中排查,帮中有谁这段时间肩膀不太利索或者买了伤药,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李老夫人点头道:“行,我会把话带到的。” 二人再说了会儿话,知道不能离席太久,否则会惹人生疑,只得依依不舍地分手。 待李老夫人走远了,其华才带着紫英往回走,可刚转出紫藤花架,斜剌里忽然走出一位少年,贼兮兮地笑道:“大姐,原来你在这里,倒叫小弟好找。” “敬修?”其华见拦路者是苏理廷的独子苏敬修,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面上却微笑道,“你不在席上陪着爹爹,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苏敬修往李老夫人消失的方向望了望,嘻皮笑脸地道:“大姐在这里见谁呢?神神秘秘的,还让丫头守着。” 其华一惊,板起脸道:“小孩子别乱说话,我能见谁?” 苏敬修凑近道:“大姐不愿让别人知道,小弟自然不会出去乱说。只是大姐……”他涎着脸,将手掌慢慢举起来,“小弟最近手头有点紧……” 其华知道这小子向来油滑,只怕是在诈话,自己绝不能露了怯。她装作气炸了肺的样子,左右看了看,拎起花架子边的一根扁担,狠狠揍上苏敬修的屁股,怒道:“今日我要替爹好好教训教训你,不成器的东西,居然敢红口白牙地诬陷人!把你姐姐的名声毁了,你就不怕府中的姐妹们嫁不出去,不怕爹剥了你的皮!” 苏敬修被揍得连声惨叫,心中哀呼时运不济,只怕真是眼花看错了不成。 其华揍得几下,伤口又疼了起来,便将扁担交给紫英,道:“你帮我揍,揍死了我负责。” 苏敬修气得一蹦三尺高,指着其华骂道:“你还真摆起姐姐的谱来了!你也不照照镜子,不过是咱们苏家养了十多年的野种,是爹派到顾府去刺探消息的,你还真以为你是相府大娘子?当年为了一只猫,你就把我打个半死,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迟早有一天让你死在我手上!” 紫英听了柳眉倒竖,操起扁担就追过来。苏敬修被她的气势吓住了,连声道:“我走,我走,还不行吗?”跑出数丈,觉得安全了,他又回头跳起脚喊道,“小贱蹄子,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httpδ:Ъiqikunēt 其华气得追出两步,却觉左腿钻心似的疼痛,趔趄着坐到了石凳子上。紫英忙过来道:“怎么了?让奴婢瞧瞧。”说着便来掀其华的裙子。 她的手指刚触到裙裾,其华却忽然瞥见右边菊花丛中露出一双黑色的靴子,她吓得赶紧按住紫英的手,再抬头看清那人的面貌,不禁全身一凉,如堕冰窟之中。 第 81 章 曹园宴(下) 顾云臻不喜应酬,故先一日便找借口去了漕运司。可这日他去漕船上找李光荣,却听说因为捐款重建金门镇,曹公对李光荣的高风亮节甚为赞赏,下帖邀请李光荣和李老夫人参加菊宴,二人一大早便往曹园去了。 顾云臻只得也往曹园来。 曹顾乃通家之好,仆从们都认识他,也不用禀报,便恭恭敬敬地将他引了进去。 曹琛世家出身,博学风流。他这日请来了京都有名的歌姬,每有名士赋以咏菊佳作,便由她们当场谱唱。宴上又设酒令射覆,对不上的人需得给出对者系上茱萸囊,再与名伎合唱一曲方能过关。 这些贵族名士到了曹园,也都放下了平日的端庄仪态,斗酒射覆、歌咏为乐,楼中一时十分热闹。 顾云臻入隐楼时,令签恰好传到了李光荣手中。在座不是王公侯爵便是饱学宿儒,都在心底瞧不起这位出身草莽的江湖帮主,皆含着别有意味的笑,等着看他如何出丑。 李光荣昂首阔步,走到廊下那盆“瑶台玉凤”前,环视一眼众人,吟道:“若得瑶台引玉凤,何需铜雀锁二乔?” 这句诗只称得上工整,但对江湖草莽来说,也算难得了,众人便稀稀拉拉地喝起了彩。李光荣抱拳谢过,从容归座。Ъiqikunět 但席上有数人听到这句诗后都微微地变了脸色。曹琛将身子侧仰,凑到宋怀素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叹道:“此子野心不小啊!”宋怀素低头看着酒盏,轻声道:“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顾宣也微微皱了眉头。 这时顾云臻进来,恰好听到李光荣这句诗,高声喝彩。众人被他带得又连声叫好,楼中恢复了热闹景象。 顾云臻坐到顾宣身后,顾宣瞥了他一眼:“让这么多长辈等你,成何体统?”顾云臻忙去曹琛面前请罪,刚归座,但听鼓声一响,令签又传出来了。 这一令恰好由李惟成发出,传到了顾云臻手中。待馨钟击响,顾云臻仍没有对出来,便有老翰林笑道:“小侯爷快给小侯爷系茱萸囊!” 众人便都笑了起来。众所皆知,小武安侯与小纪阳侯积怨颇深,还曾在朝堂上打了一架,此刻要年少气盛的顾小侯爷向李小侯爷弯腰低头,只怕会再起争端。 顾云臻却大大方方取了茱萸囊,走到李惟成面前作了个礼,笑道:“小侄为世叔佩囊。”说着低头弯腰,恭恭敬敬地将茱萸囊系在李惟成腰间,又为他斟了杯菊华酒,方去歌姬身边取了筝鼓,相和唱了一曲,这才退回顾宣身后。 李惟成悻悻地喝了酒,低声对旁边的田家大公子田璘道:“这小子转性了?” 田璘这时节还轻摇着折扇,笑道:“莫非你还想在曹公的菊宴上与他打上一架不成?”李惟成想了想,笑道:“算他识相。” 时近正午,忽然刮起了劲风,吹得满地的菊瓣打着漩涡儿。楼上不知是哪位女宾的帕子飘了下来,惹起一阵骚动,顾云臻便往窗外瞧了瞧,恰见其华带着紫英正往园子里走。 她走得仍有些艰难,顾云臻视线凝在她的步伐上,正在思忖,却见苏敬修缀在其华主仆身后,鬼鬼崇崇地也往园子里走。 顾云臻心生疑云,他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跟过去看一看,便向顾宣道声要去更衣,悄然离开了隐楼。 他见苏敬修是往园子西北角去的,便小心翼翼地往那边走。这菊园依照江南园林格局而建,颇是心思奇巧,顾云臻险些迷了路,好不容易转出菊花丛,隐约听得前面苏敬修在大呼小叫,忙紧赶两步,恰听得他嚷出那句—— “……不过是咱们苏家养了十多年的野种,是爹派到顾府去刺探消息的,你还真以为你是相府大娘子?当年为了一只猫,你把我打个半死,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迟早有一天让你死在我手上!”https:ЪiqikuΠet 顾云臻的身形便凝在了菊花丛中,直到其华抬起头,与他目光相触,脸色“唰”地变得雪白,他才慢慢地走了出去。 紫英见顾云臻从花丛中走出来,也骇了一大跳。 其华不知他究竟来了多久,又是否看到了自己与李老夫人相会。她勉力扯出一个笑容,道:“大侄子怎么也出来了?” 顾云臻正要说话,忽然发现其华裙子上靠近左腿腿根的位置隐约可见一团红色的血渍。其华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吓得脸都白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 所幸紫英有急智,灵光一闪,上前看了看,道:“唉呀,这什么时候溅上的果酒?宫中赐下的料子,也不知道洗不洗得干净……” 其华顿时顺着紫英的话道:“方才不小心溅上的,洗不干净就洗不干净呗。”又向顾云臻淡淡道,“大侄子慢慢逛,只别迷了路,这园子太大了。”说罢忍着剧痛,带着紫英,脚步平稳地往回走。 顾云臻见其华脚步轻松,和紫英有说有笑,一时也以为是自己联想得太离谱了。可其华那日在顾府门口抚着左腿的样子,还有苏敬修的那句话始终在他脑海中盘桓,挥之不去。 ——那一日,青霞山的霏霏细雨中,她明明说,她爹是苏理廷的堂弟,娘是一名外室,为了攀附权贵,她才嫁给小叔叔的。 回到隐楼,顾云臻仍神思不宁、心不在焉,直到李光荣向他连使了几个眼色,他才清醒过来,悄悄离席,随着李光荣离开了曹园。 随着名伎赵四娘一曲唱罢,菊宴进入尾声。宾客们酒足饭饱,便要去后山登高望远,顾宣却起身道:“贱内前段时日崴了脚,顾某就不作陪了,诸位可得给曹公多簪几朵花才是。” 众人便纷纷起身,目送他离席。出得大门外,顾宣虚扶着其华登上马车,恰好曹二公子对他的夫人说了句调笑的话,曹二夫人重重地掐了他一下,低声嗔道:“你瞧瞧人家相敬如宾的样子,哪像你这样不正经?”曹大公子低笑道:“人家是新婚夫妻,相敬如宾才是对的。你我老夫老妻了,还假正经做什么?” 其华上了马车,颠簸得几下,觉得伤口越发疼了。她怕顾宣看出异样,只得绷直了腰坐着,双手紧捏着帕子放于身前,挡住裙幅上的那点血迹。 顾宣本正襟危坐,闭目养神,忽地睁开眼看了看其华。其华被他这眼看得有些不自在,顾宣却没说什么,只敲了敲车厢,马车便停了下来。 顾宣钻出马车,道:“我骑马。紫英,你上来陪夫人。” 紫英正悬着心,忙手脚利索地爬了上去。她从怀中掏出伤药,急急将其华的裙子往上捋,待看到绷带上大团殷红的血迹,不由吸了口凉气,压低声音道:“夫人,您可不能再乱走动了。” 其华苦笑道:“我也知道不宜乱动,可今日不来不行。” 回到赏梅阁,其华觉得伤口愈发疼了。紫英再度解开布条看了看,愁道:“看来普通的金创药不抵事,这可怎么办?” 其华到陪嫁的箱子里翻了一回,没找到自己在青霞山时磨研的那瓶“止血生肌粉”,只怕是遗失在水榭中了。她想了想,道:“那日听七郎君的夫人说起,西路军中的金创药是最好的。” 紫英道:“可您这伤不能让黄夫人知道。” “俯仰轩中肯定有。” “侯爷武功那么高强,再加上俯仰轩四周都有军卫值守,要想偷瓶药出来,只怕……” 其华思忖片刻,问道:“先前在路上似乎听见他们在说,小侯爷的那匹马今日没有骑出去?” “是。说是请了西域来的匠师为府中的马儿打马掌,这几日都关在栏里,不会被牵出去。” 府中请了西域来的匠师为马儿打铁马掌,说是能保护马蹄,有利于它们跋山涉水、长途奔袭。这是稀奇事物,不当值的麒风营将士都涌来马厩看热闹。偏顾云臻从昨日起便不在府中,玄燕野性难驯,等闲四五个人近不了身,其余的马儿都打上了马掌,只余它满眼警惕、见人就尥蹶子,一群人愁得蹲在棚子里想对策。 正束手无策,有美婢抱着一坛酒进来,娇笑道:“夫人说大伙儿辛苦了,来,各位解解乏。”说着将封泥拍开,酒香四溢。 众人顿时眉开眼笑,纷纷拿了碗盏来,边喝边商量对策。 正喝得热闹,忽有人“咦”了声,讶道:“玄燕怎么跑出来了?”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玄燕不知何时从马厩中跑了出来,正沿着墙根摇头摆尾地撒欢。众人唬得忙上前去牵它,可玄燕见这么多人围上来,野性发作,冲破围堵,撒开四蹄往东边跑了。 众人心呼要糟,追了出去,只见玄燕竟沿着湖边往内院方向跑,不由急得大呼小叫地分头拦截。 不多时府中便炸了锅,顾宣正在换药,在俯仰轩也听见了动静,刚披上衣裳,顾七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道:“侯爷,玄燕炸棚了,还跑进了内院。” 顾宣急匆匆系好衣袍,边往外走边问道:“云臻呢?他不在家?” “菊宴上,那李光荣使了个眼色,小侯爷便随他走了。” 顾宣冷哼一声,二人匆匆出了俯仰轩,暗卫们都跟了上去,屋中便只剩一名小厮。他正要收拾屋子,忽见其华带着一名美婢走了进来,忙上前道:“六夫人,侯爷不在。” 其华微笑道:“我知道,他拦惊马去了。我来送糖水,放桌上就是。” 见紫英端着瓷盅走向里间屋子,小厮忙上前来接:“不敢劳烦姐姐。”紫英道:“这哪行,咱得亲自送进去。” 闪躲间紫英不慎撞到了小厮的手臂,瓷盅掉到地上跌得粉碎。她手忙脚乱地去收拾,结果踩到糖浆,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小厮急忙去扶她,却听她发出几声痛苦的□□,却是手掌撑到地上,被碎瓷片割开了一道口子。 小厮吓得跪下来连声告罪,其华皱眉道:“罢了罢了,紫英,你赶紧打点井水冲洗一下伤口。” 小厮忙引着紫英出了屋子,到院里的井边替她摇了桶井水上来。 二人刚出门,其华便迅捷地闪进了里间屋子。她扫了一眼,直奔东面墙下的漆绘百宝柜。打开柜门,果然见里面摆放着大大小小数十个瓷瓶子,每个瓷瓶上面都用朱砂标注了字样。其华很快找到了军中所用的金创药,迅速拿了藏入袖中,正要闪身出去,忽然间顿住了脚步。 屋子中央摆着一个铜盆子,里面装着半盆水,水里胡乱丢着些染血的布条。铜盆边还有一瓶金创药,瓶口尚未塞上。显见方才正有人坐在这里清洗伤口,换敷药粉。httpδ:Ъiqikunēt 其华走过去,低头凝望着那染血的布条,心中不禁泛起疑窦。可这时院子里紫英说话的声音拔高了些,她顾不上细想,急忙走了出去。 院子里,小厮已将紫英清洗过伤口后的血水泼到了沟渠中,正往屋子里来。看见其华,他忙束手退后两步。 其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侯爷的伤可好些了?” 小厮忙恭声道:“七爷每日都会帮侯爷换药,这两日瞧着,似是好了许多。” 第 82 章 疑云重 瑞雪堂外的几株枣树今年硕果累累,这日天气甚好,其华领着静若和顾七家的胖小子在树下打枣子。顾夫人前一日去菊园出席宴会时累着了,本神思恹恹的,可听着小孩子叽叽喳喳的欢笑声,不禁气色都好了几分。筆趣庫 顾宣进来,正看见顾夫人拥着薄毡坐在廊下,阳光将她唇边的笑容映得格外温柔。 顾宣移开目光,见其华正举着竹竿在扑枣树尖上的几串大枣,可她踮起了脚仍够不着,静若急得埋怨道:“六舅奶奶,你为什么不长高点!你肯定是小时候不听话,不肯多吃饭!” 满园子的人便都笑了起来。 顾宣唇角也勾了勾,走上前接过其华手中的竹竿,道:“我来吧。” 其华揉着发酸的脖子退开两步,暗中对静若和胖小使了个眼色。胖小便扑了过去,嚷道:“我来扑,侯爷您抱着我扑!”静若也抱住顾宣的大腿,叫道:“我也要扑!六舅爷爷抱我!”她又去推胖小,怒道:“你走开些!这是我的六舅爷爷,又不是你的!”胖小不甘心,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紧了顾宣的另一条大腿。 顾夫人看着顾宣被两个孩子抱住大腿扭来扭去的样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素梅忙再递上一根竹竿,哄道:“都有,都有。” 顾宣犹豫片刻,只得俯身先用左手将静若抱在怀里,但明显动作有点慢。他又伸出右手,胖小便像猴子般爬上了他肩头。 两个孩子各自拿着根竹竿乱扑一气,静若终究太小,枣子没打到,竹竿反而掉到了地上,她急得往前一扑,叫道:“我的竹竿!” 她扑得甚急,顾宣险些没有抱住,急忙使了一把力,这才将她搂了回来。可不知是不是用力太过了,他身形竟有点站立不稳的样子,还皱着眉头吸了一口冷气。 黄氏正挺着大肚子进来,见胖小赖在顾宣的肩头,大喝一声:“死小子,还不给老娘滚下来!” 胖小吓得手忙脚乱地爬下来,静若却仍抱紧了顾宣的脖子,不肯松手。 顾宣动作缓慢地将她换到右臂抱着,和声问道:“还扑不扑?” 其华缓步走过来,她望着顾宣,轻声道:“官人是不是穿得太多了,怎么这么多汗?”说着举起帕子,作势要替他擦拭汗珠。 顾宣身子微微一侧,躲开帕子,淡淡道:“日头太盛,热着了。”说罢抱着静若往廊下走。 静若趴在顾宣的肩头,向其华眨了眨眼睛。其华点了点头,静若便得意地笑了。她先前可和六舅奶奶说好了,若是能让六舅爷爷同时抱着她和胖小哥哥扑枣子,明日六舅奶奶便会带她去逛西市。 顾宣听到她银铃般的笑声,问道:“枣子没扑到,怎么还笑得这么开心?” 静若扬着头,得意万分地说道:“这是我的秘密,谁也不告诉。” 满院人看着静若得意地皱起鼻子的样子,都笑了起来,谁也没有注意到,其华的眼神一直凝在顾宣的左肩上,而那处,正隐隐约约渗出一点血渍。 第二日仍是暖阳高照、万里无云的好天气。紫英带着众婢将被褥拿到院中铺晒,进来却见其华魂不守舍地坐在窗下。 昨日从瑞雪堂回来后她便一直是这种状态,紫英也不知是怎么了,上前低声细语地问道:“夫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其华没有回答,而是忽然拿起桌上的一面铜镜,蹒跚地往外走,紫英忙追上去,扶着她避人而行,待走得满头大汗,到了内院的西南角,其华终于停了下来。 这里有扇小门,推门出去是一条夹道,穿过长长的夹道,便是顾府别院的那方小湖。湖中央则是当日成亲时用作喜房的水榭,也是其华这半年来的噩梦发端之地。 其华站在小门前怔怔发愣,紫英不知她究竟是怎么了,推了推她:“夫人?” 其华一个激灵,仿佛这时才清醒过来。可她并没有推开小门,而是走向院墙边的一棵大树。此时已是冬初,树叶尚未落尽,其华将铜镜别在腰间,忍着伤口处撕裂般的疼痛,吃力地攀上了树冠。 这棵树极高,坐在树杈间可以遥遥望见湖中央的水榭。其华低头抚摸着光滑的镜面,心中轻轻地讪笑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么荒唐可笑的念头。 可尽管觉得这想法太过荒唐可笑,她还是慢慢将铜镜举了起来。 乌豆小的时候,每逢阳光灿烂的天气,其华便会和它玩一个游戏。她会将铜镜对准天上的太阳,调整好角度,铜镜折射的光芒便会在地上形成小小的光团,只需动作轻微地晃动铜镜,光团便会在地面不停跳跃。尚是奶猫的乌豆对一切移动的事物很感兴趣,不停去扑罩移动的光团。一人一猫对这个游戏乐此不疲,直到乌豆越吃越胖,也越来越懒得动弹,这个游戏才作罢。 其华将铜镜调整好了角度。 这日阳光格外强烈,铜镜又比较大,炫目的光芒很快便在镜面上暴起,投到远处的湖中央。紧接着,这团细碎的光芒投到了水榭的柱子上,快速移动。 乍一看,像是有人从窗外迅疾地爬上了水榭的二楼。 那一夜,她正是这样爬上水榭二楼的。 没有人发现她。 像是老天爷都在帮她,她顺利地、奇迹般地偷听到了顾宣和顾七的密谈。 也正是听到了那番对话,她才隐忍了下来,配合顾宣演着一场又一场戏,不敢向顾云臻说出一丝真相。 可若是那番话,是有人故意让她听到的呢? 那夜,是有人故意放任她爬到二楼的呢? 其华继续晃动着铜镜。 不过瞬息的工夫,别院四周的角楼里便有了动静,数名守卫出现在窗口,打出了旗号,有两人解了小舟,往湖中心划去。 紫英在树下仰得脖子都快酸了,才见其华从上面慢慢地滑落下来。 她脚尖触地,一个趔趄,险些跌坐在地上。紫英忙将她扶住,只见她面色发白,初冬的天气,她的额边竟然迸出了豆大的汗珠。 “六夫人,您怎么来了?” “十八郎,我来看看你养的这头毛驴。” “看这驴?” “是啊,听十八郎所言,这驴颇通人性,我挺好奇的,便来看看。” “嘿嘿……要说通人性,黑子确实要胜过其它的驴,便是玄燕也比它强不了多少。” “原来它叫黑子,挺有趣的名。不过,十八郎,你晚上带着它睡,就不怕它到处那啥的,熏着你家小侯爷?” “它聪明着呢,从不在起舞堂乱拉。” “哦?这可通灵了,哪里捡来的?” “也不是捡的,就是之前给咱们侯府拉粮草重物的驴子,今春围场行猎,小侯爷他们把马都骑走了,我也是百般无奈才骑的它,谁知就被它给赖上了。” “你骑着它,就追上你家小侯爷了?” “哪能啊,还是小侯爷回头来接的我。”httpδ:Ъiqikunēt “他不是要去救你家侯爷吗?为何还回头接你?” “那是因为我哥晕过去前,说只有我才认得路,小侯爷才回来接我的。” “十三郎?他受了伤?” “是啊,都是毕长荣害的。马球赛的时候他派手下暗算我哥,幸好我哥命大,只脸上受了伤。所以当时侯爷被派出去猎虎,他就留在营地中。后来,我和小侯爷听到那毕家娘子的说话,小侯爷比我聪明,猜到其中有蹊跷,跳起来就去找我哥。我哥就推测出他们要害侯爷,然后他们就骑马赶去救人。等我回到营地,就只剩下黑子了。我听我哥的手下说,好像是小侯爷交友不慎,误将有毒的药粉拿给我哥疗伤,我哥中了毒,半路就昏过去了。” “你这话绕的,我都糊涂了。小侯爷当时没和侯爷一起去猎虎?” “唉,还不是因为那个不要脸的毕娘子,害得小侯爷和侯爷吵了一架。侯爷后来骂我没用,小侯爷又为了维护我和侯爷杠上了,便没有和侯爷一起去猎虎。” “毕娘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 “青凤,你这手真巧。” “六夫人,您怎么来了?拜寿的都走了?” “嗯,再不走大嫂的身子可吃不消了。” “今年来拜寿的客人多,热闹,大夫人虽说累一点,可心里高兴着呢。” “哦?往年没什么人来拜寿吗?” “不瞒六夫人,老侯爷走了之后,大夫人一直提不起精神,即便是过年过节,也会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掉一切宴会应酬。有时候到了年关,听到外面的爆竹声,奴婢经常觉得心里瘆得慌。” “是吗?唉,不说这个了,我昨天去看了十八郎那头驴,他还真是把它养在起舞堂,夜夜陪着它睡。” “……” “话说回来,青凤,你到底瞧上十八哪一点?那小子傻傻愣愣的。” “……不瞒六夫人,他若是个有心机的,奴婢还不稀罕他!” “看来你挺了解十八的嘛。” “那是自然。奴婢是六岁入的府,承蒙大夫人信任,将奴婢放在起舞堂,名义上服侍小侯爷,实际上是小侯爷和十八爷的玩伴,从没吃过什么苦,吃穿用度比一般人家的娘子还要强。去年小侯爷上山采药,受了轻伤,后来又淋了点雨,昏迷不醒,侯爷说他太娇气,要磨砺他,不许人服侍他,奴婢这才到瑞雪堂的。” “采药受了伤?昏迷不醒?” “嗯,小侯爷是纯孝之人,听说青霞山有寄风草,便上山为大夫人采药草。险些掉下悬崖,崴了脚,手也裂开了,回来后淋了点雨,第二天就昏迷不醒。陈医正说他似是食用了什么毒物,要找高手用内力为他驱毒,七天七夜不能松懈。要说咱们侯爷对小侯爷那真是没话说,他为小侯爷驱毒,七天七夜不眠不休,险些散尽了功力,小侯爷这才保住了一条性命。到了第七天晚上,奴婢正好进去送热水,瞧侯爷那脸色,真是苍白得吓人……您千万别说是奴婢说的。侯爷有严令,不许奴婢告诉小侯爷。” “六夫人。” “大嫂睡下了?” “是,这几天可把大夫人给累着了。不过奴婢瞧着,纵累点她也觉得高兴,咱们府里可是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嗯,只要心情好,大嫂的身子就会慢慢好起来的。这是——” “这是给各府的回礼,奴婢只要将帖子和礼物核对一遍就行了。” “幸有吴嫂子这么能干,不然大嫂还不知累成什么样。”筆趣庫 “六夫人过奖,这是奴婢的本份。再说这也没什么难的,往年都是这么做,奴婢只要循例就行。只不过今年新添了几份,需得请大夫人再过目一下。要不六夫人您先帮奴婢看看?” “好啊,哪几份?” “这份是令公府上也就是亲家公的,这一份是宋学士府的,这份是要送到漕帮帮主船上去的,给李老县君,这坛酒要送到城隍庙,给那丐帮的齐帮主。这一份有点特别,七月的时候,小侯爷不是在天牢里呆了一段时间吗?有位姓易的狱官曾照拂过小侯爷,他家小郎君现如今又与小侯爷是太学同窗,昨日大夫人寿辰他也来了的。还有这一份,要送到汝南郡王府上,他家小公子与小侯爷是太学中最要好的朋友。这最后一份,要回给一位公公。” “公公?咱们家和内臣有来往?这可是大忌。” “不是内侍监,是天驷监的张公公。” “哦,我想起来了,大侄子曾在那里服过劳役。” “是,听小侯爷说,张公公待他就像自家长辈一样,而且这位张公公和宋学士是至交好友,小侯爷从他二人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夫人寿辰他虽不便露面,可也托人送了礼来。说起来,咱们小侯爷也是因祸得福,坐了几天牢,也没受什么罪,却和宋相有了同牢之谊,还被他老人家收为学生,又在太学结识了一帮至交好友……” 第 83 章 神策军(上) 进入初冬,萧疏疏刮了几日北风,院子里的梧桐叶便落了个干干净净。苏理廷站在书阁窗下,望着满院枯叶,心中涌起几分苍凉寥落之感,旋即又惊觉自己是不是将要步入天命之年,竟也会如同耄耋老人般伤秋悲冬。 正怅然失神,其华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爹。” 苏理廷转过身,微讶道:“你怎么回来了?”又盯着她的腿看了一眼,道,“你这腿究竟怎么回事?” 其华将他扶到椅中坐下,轻声道:“女儿这次回来,就是要与爹说这事。”说罢扶着伤腿慢慢跪在地上,泣道,“女儿向爹爹请罪。” “这是怎么了?”苏理廷皱起了眉头。 其华抽噎道:“女儿以往年幼无知,受顾宣蒙骗,致使爹爹被他要挟,实为罪过。”说罢眼眶一红,落下泪来。 苏理廷怃然长叹:“你终于看清他的真面目了?” 其华低下头,轻声道:“女儿知道错了,日后定会牢记爹的训导,事事以我苏家为重。” 苏理廷大感欣慰,将她拉起来,道:“这就对了,你要知道,这里才是你的家,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嗯。”其华乖巧地点了点头,又道,“顾宣虽居心不良,但现在他也放松了警惕,我已能顺利出入顾府的每个角落,那日甚至还进入了会贤堂。” “哦?”苏理廷精神一振。 会贤堂,那可是顾家机密所在。 “只是我刚进去,顾七便来了。怕被他发现,我从窗户跳了出去,这才崴伤了脚。怕露馅,只得说是回娘家的时候……” “爹明白了。你放心,日后若他们有疑心,爹自会替你遮掩一二。” “谢谢爹爹——”其华展颜而笑,她绕到苏理廷身后,替他按揉着肩膀,娇声道,“爹,女儿这次来,是有些事情想向您讨教。” 其华手指按上苏理廷肩头的一瞬间,他的背脊骨不由自主地一僵。多年来,他秉承严训之道,家中儿女见了他便如同老鼠见了猫儿,何曾有过这种亲昵的举动。他下意识地想呵斥,可其华按捏得十分舒服,让他常年酸痛的肩膀轻快了许多。他犹豫片刻,终于慢慢地放松下来,享受着这份罕有的天伦之乐,口中淡淡道:“什么事?” 其华边按边道:“爹,我在顾家总不能做个睁眼瞎,得知道顾宣他们的一举一动,才好为您筹谋打算。眼下顾宣不怎么防着我了,俯仰轩我都进得,朝廷邸报、熙州的奏表甚或西路军中那些将领写给顾宣的信函,我也能看到。可那些公文卷宗枯燥晦涩,我总是看不懂,甚至连里面提到的人是谁都分不清……”httpδ:Ъiqikunēt 苏理廷失笑道:“你既不是朝廷大员,又不是积年老吏、案牍高手,自然看不懂。” 其华软语央求道:“那您教教我啊。我若是看得懂,自然就知道西路军中发生了什么事情,日后若有变故,也能未雨绸缪、早作防范了。” 苏理廷坐直了身子,沉吟道:“你想得周到,倒是我疏忽了。只不过要看懂那些公文卷宗,首先得知道朝廷与地方的官场以及各路帅府之间是怎么运作的,还需知道重要官吏的出身、履历以及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这几日你就留在家中,我为你详细分解。” 日暮时分,紫英掌起灯烛,见其华仍坐在案前聚精会神地看着,不由好奇地问道:“夫人,大夫人派了人来接您,您也不回去,只在这里看这些公文卷宗,到底在看什么?” 其华没有回答,依然埋首于案牍中。过了许久,她才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道:“有件事情,我必须得弄明白。” “什么事情?” 其华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越来越黑沉的天色,轻声道:“我想知道——今年春狩前后,朝中、苏家还有顾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望着黑暗逐渐将天地万物吞没,心情也如同这暮色一般迷蒙。 到底是不是他? 若不是,为何他左肩有伤,还百般遮掩? 若是,那他对顾云臻到底是何用意? 若真如青凤所言,他舍身救顾云臻,为何后来又会做出那些事情? 嘉和公主和亲西凉,春狩,十三郎的受伤,突厥人的刺杀,而后便是……那些种种巧合,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紫英道:“夫人何不直接去问苏相?” “不行。”其华断然道,“以爹之精明,我若直接去问他,一定会引起他的疑心。” “那您在这里看这些邸报什么的,就能弄明白了?” “紫英,你可别小看这些不起眼的公文卷宗,能看出很多名堂的。有时候只是刀笔吏们随意的一句话,就能翻云覆雨、扭转乾坤,甚而掀起朝堂轩然大波。” “哦?”紫英也来了兴趣,“夫人,您给奴婢说说。” 其华拿起一份看上去很有些年头的公文,道:“这是世宗时的一份公函。永嘉三年,镇州的年贡上京,随附了镇州刺史的一封公函。这份公函再普通不过,只最后提了一句——今年镇州下辖的邵县连遭山洪,浸坏了存放在县衙中的丝绢,邵县盛产桐油,便将丝绢折算成桐油,进贡给朝廷。 “这种做法很常见,哪里的特产当年欠收,便会用别的物产来代替,单看这份公函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可是,加上漕运司的这一份呈文,便掀起了世宗朝的一场大风波。” “哦?”紫英看了一眼,泄气道,“都是些算筹之数,奴婢哪看得懂这个。” 其华笑道:“看着是头大,可若是沉下心来,就能发现蹊跷。你看,这里是漕运司来年欲打造的漕船数目,与往年相比多了一成。呈上去后,世宗觉得与往年的造册有出入,便随口问了一句。漕运司官员奏答,说是今年仓存的桐油数量比往年多了很多,怕变质坏掉,所以明年的造船计划便多了一成。 “世宗便问桐油为何会多了这么多,底下官员一查,说是今年邵县以桐油抵丝绢。到了这一步,有经验的官吏便听出来了,这么多桐油折算成丝绢,绝不可能仅仅是邵县的丝绢被水浸坏了,起码得是镇州全郡的丝绢数。为何镇州进贡的丝绢全部由邵县承担了呢? “世宗便命人去查,原来是越国公纵容家人在镇州的富县大肆霸占良田桑土,富县本是产丝绢的大县,被越国公这么一闹,丝绢产不出来,只得摊派到邵县头上。富县和邵县百姓都苦不堪言,却又慑于越国公的权势,敢怒而不敢言。Ъiqikunět “当时镇州刺史幕中的执笔师爷是邵县人,他看不惯越国公的所作所为,又想为家乡百姓喊冤,便想出了这一招,果然引起了朝廷的注意。越国公的政敌趁机揪住这件事穷追猛打,最后逼得世宗将越国公削爵为民,把他霸占的良田都还归原主。” 紫英听得直吐舌头:“这么厉害,奴婢以后可再也不敢小瞧府中那些师爷了。” 其华这几日随着苏理廷学习朝政,正是兴致最浓的时候,她又拿起一本前朝史鉴,道:“方才那个例子是从朝中看地方,这个则是由地方看朝中。” 她娓娓道:“前朝景帝年间,齐王拥兵自重,景帝一直隐忍不发。这一年,兵部主事李预因为得罪了权贵,被贬往齐王藩境边的和县为县令。三月间,李预发现朝廷的邸报中有几项人事变动,乍一看,不过是几个州府的主官换了个位置,他却大惊失色,悄悄对夫人说,朝廷只怕马上要对齐王用兵了,咱们得未雨绸缪。他夫人不信,李预说,这几人都是粮草筹度的高手,把他们调到这几个处于要冲之地的州府,是为将来用兵做准备。果然,四月初,朝廷削藩,齐王起兵造反,直取藩境边的几个州府。其余州府都沦陷了,只有李预因为事先有防范,备足了粮草,坚守不出,一直等到朝廷大军来援。齐王军队在攻打和县时大伤元气,其后一败涂地。李预立此奇功,被景帝直接召还朝中出任兵部侍郎。” 其华兴致盎然地说完,发现紫英正满面钦慕地看着自己,不禁脸上一红,嗔道:“干嘛这么看着我?” “夫人,您太厉害了。”紫英赞叹道。她又看着其华,诚心诚意地说道,“奴婢一家算是跟对人了。夫人今后但有吩咐,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其华听她这话说得前所未有的郑重,心头掠过一丝疑惑,却也没有细想。她握上紫英的手,叹道:“我只怕会辜负了你们的一片诚心。紫英,如果我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便会离开京都。” 紫英心中一沉,急急道:“您要去哪里?” 其华凝望着窗外已酽沉如墨的夜色,低声道:“浪迹江湖,四海为家。天地之大,何处不可以立足?” 紫英急得张口欲说什么,又极艰难地咽了回去。 其华却没有留意,她低头看着自己这些天挑拣出来的几份邸报、公函和奏表,只觉心中是那般乱,就像一团被乌豆抓乱了的线球,越理越乱,越理越没个头绪。 这日天色晦沉,尚未到掌灯时分,苏理廷便觉眼前朦朦胧胧的,竟有些视瞻昏渺的兆头。他心中烦躁,冷声道:“掌灯。”小厮们慌不迭地将几盏铜脚烛灯悉数点燃,室内盈亮了许多,苏理廷这才心情舒坦了些。他蘸了墨,忽想起多日未见儿子苏敬修,便问道:“敬修呢?” 小厮们忙回道:“公子自入了太学后,与鲁侍郎家的四郎处得甚好,每日放学后都会去他家研读诗文,回来得比较晚。”鲁四郎是京都出了名的谦谨君子,苏理廷轻唔一声,颇为满意:“倒也罢了。”筆趣庫 苏忠忽敲门进来,递上一张名柬。苏理廷看清上面具着的名衔,眉头一皱,尚来不及发话,来人尖细的笑声已到了廊下。他只得放下笔,迎了出去。 来者面白无须,紫袍加身,正是在宫中权势熏天、深得皇帝信重的内廷总管兼左神策军中尉霍小仙。 第 84 章 神策军(中) “霍某今日不请自来,失仪之处,还请苏相海涵。” “岂敢,霍公驾临寒舍,真乃蓬荜生辉。” 见苏理廷的神情有些拘谨,霍小仙朗声笑道:“苏相且放宽心,霍某今日来,是向圣上报备了的,不算结交朝臣。” 苏理廷连道不敢,将霍小仙引入屋中坐下。 霍小仙欠身道:“是这么回事,圣上今日忽然念起大公子写的字,所以我来问问苏相,府中是否还存有令兄的手书?” 苏理廷怔了怔,缓缓道:“当年家兄不幸病殁,家母痛断肝肠,为免她睹物伤心,家父不得已将家兄的衣物和手迹都丢到火中烧掉了。” “这可就……”霍小仙满面遗憾地叹道,“圣上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就想起了大公子,还和霍某回忆起了很多往事。唉,若是知道连苏相这里也没有了大公子的遗物,圣上不定怎么难过。” 苏理廷忙道:“烦请霍公禀奏陛下,都是臣的罪过,还请陛下勿以家兄为念,否则家兄便是在九泉之下也会不安的。” 霍小仙叹道:“既是如此,那也没有办法,霍某只得回去如实禀奏了。” 他话虽这样说,却没有起身告辞。苏理廷有些奇怪,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外看了眼,不禁微微变了颜色。 只见廊下正束手站着一名青衣小帽的仆人,见苏理廷目光投过来,他忙紧走几步进来,叩下头去:“小的见过十三公子。” 安邑苏氏人丁兴旺,苏理廷在族中排行十三,他不知道族长的管家苏平怎么会千里迢迢地来到京都,又怎么会由霍小仙带了进来。他心念电转,口中道:“起来吧,家中怎样?” “回十三公子的话,家中一切都好。”苏平口齿流利地禀道,“只六老夫人心疼十五公子英年早逝,郁郁不乐,犯了心疾,族长虽为她请了名医延治,但还是没能挺过去,于上个月去世了。族长知道十三公子您与六老爷一家感情深厚,此番还托了霍大总管派往安邑公干的军爷送来续命的人参,特命小的随军爷车驾来京都,给十三公子您报丧。” 苏理廷怔了片刻,面露悲戚之色,叹道:“六婶也算是高寿了。你先下去吧,回头我再问你话。” 待苏平退下,霍小仙站起来,负手打量着室内陈设,尖声细气地道:“苏相也莫太伤心,虽然苏六老爷对你有恩,但你于危难之时收留了十五公子的遗孤,还为她寻得了天下少有的好亲事,已是对得住他了。只是——”他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眼神盯着苏理廷,缓缓道,“苏娘子的亲祖母去世,按制,她要守孝。纪阳侯那里,苏相打算如何去说?”https:ЪiqikuΠet 苏理廷的心跳不由自主地陡然加快,冷汗黏糊糊地贴着后背。他勉力摄定心神,叹道:“我那堂侄女多年来流落在外,与她祖母从未见过面,眼下又顶着我长女的名份,守孝只怕多有不便。苏某在这里谢过霍公,派手下到安邑公干,还想着顺道帮苏某送礼,这份情义,苏某实在是无以为报……” 霍小仙微微而笑:“也是凑巧,从围场回来后,神策军便奉了圣上之命保护纪阳侯府。苏娘子恰于那时夜访顾府,职责所在,霍某便派了人去往苏娘子籍贯之地暗访,查得苏相所言句句属实,若是圣上回头问起,霍某定会如实禀报。” 话说到这份上,苏理廷便知霍小仙已对其华的来历起了疑心,今日只怕不能善了。他按定心神,拱手道:“霍公,请。” 案几上的红泥小火炉里,淡紫色的火苗腾腾地跳跃着,将酒烫得温热。苏理廷提起酒壶,斟满杯子,推到霍小仙面前。 霍小仙却不急着举杯,而是摩挲着酒盏,浅笑道:“古有曹刘煮酒论英雄,苏相才智不逊于曹刘,今夜得和苏相促膝长谈,实乃霍某之幸。” 这话说得有些惊心,苏理廷放下酒盏,静静等待着下文。 “明人不说暗话,霍某今夜来,想请问苏相一句话。” “霍公请说。” “纪阳侯府的顾氏叔侄——”霍小仙盯着苏理廷,缓缓道,“不知苏相怎么看?” 苏理廷沉吟片刻,道:“顾宣年少之时有些轻狂,但接任帅职后,让人刮目相看,冷静沉着、坚毅隐忍不逊于其兄,长袖善舞、杀伐决断、凶狠毒辣犹有胜之。这顾云臻嘛——”他嗤笑了一下,道,“霍公识人甚明,不需苏某多言吧?” 霍小仙笑了笑,慢条斯理地举起酒盏啜了一口,忽然间转了话锋:“霍某年少时家贫,父母无奈,六岁时便将我送给一名游方的道士,只求我能活命,有口饭吃。” 苏理廷知他言不虚发,忽然间讲起古来定有深意,便凝起心神静听。 “那道士带着我四处漂泊,以给人斋醮祈禳、顺便卖点丹药为生。可他性子古怪,又倔强又冒失,说话还爱得罪人,经常十天半个月没有进项,我跟着他,吃了上顿没下顿,饿肚子是常有的事。 “某日我们到了潭州境内,听闻某富户家中闹鬼,可城中两个知名的道观为了抢生意掐得正欢。我师父听了,便找到那富户家中,说是只要一吊钱就可以捉鬼。那富户往两个道观中使了无数银钱还未能摆平,正是头疼之时,便满口答应,我师父得了银钱,当天晚上便将那鬼捉住了。” 苏理廷叹道:“只怕那不是鬼,而是人吧?” “苏相真是目光如炬。”霍小仙点头道,“富户将假鬼扭送至官府,审问之下,假鬼只道家中贫穷,想到富户家中偷点东西吃,才出此下策。官府本是信了,想着打他几板子,放了算了。我师父却不该在旁边多了一句嘴。” “哦?” “我师父说,这假鬼只怕不是偷东西吃那么简单。据他所知,道门之中经常会蓄养一些毛贼,隔三岔五地到当地富户家中闹鬼,事主自然会上门请道士捉鬼。每当这时,道门便会漫天要价,若同时有几处道观,还会互相哄抬收鬼的价钱。他说得兴起,还将道门中许多龌龊的勾当说了出来,县府老爷两相映证,果有其事,气得派差役封了当地道观,将那些道士统统索拿入狱。” 苏理廷摇了摇头,失笑道:“令师这脾性,真是……” 霍小仙苦笑道:“再后来,我师父捅破的这些个破烂事,在长郡一带广为流传,几乎所有的道观都被百姓砸了。毫不夸张地说,他一句话便得罪了全天下所有的道士,砸了他们的饭碗。再后来,连他自己也没有容身之处,凄惨地在死在一个破道观里。我也被迫沦为乞丐,幸得机缘巧合进了宫,才捡了条活命。” 苏理廷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沉吟道:“依霍公之见,这顾云臻,反而才是咱们的心头大患?” 霍小仙迎上苏理廷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苏府阍室之中,苏忠正满面带笑地陪着一名少年内侍喝茶。他知道这名叫阿澄的小太监乃霍小仙的干儿子,万万得罪不得,只得一个劲地陪着笑,拣府中最好的茶水点心轮番奉上。 这阿澄却不像其他得宠的小太监那般端腔作势,反而极其随和,一口一个“大管家”,和苏忠聊得眉开眼笑。二人正说得热络,忽遥遥瞥见霍小仙走了出来,阿澄忙一溜小跑迎了上去。 他侍奉着霍小仙出了苏府。霍小仙却不急着回宫,而是神态轻松地按辔徐行。阿澄便知道大总管今夜心情极好,不由笑着讨好:“义父,苏相公那里成了?”Ъiqikunět 霍小仙却没有回答,他拢着手,任身下座骑慢悠悠地走着。走出一段路途,他忽淡淡开了口:“阿澄,花鸟司那边还好吧?” 阿澄忙道:“托义父洪福,一切都好。” 霍小仙微微眯了眼睛,笑道:“安仁坊的宅子,住着可还舒坦?” 如同几个炸雷在空中炸响,阿澄吓得脸都白了。他想滚落马鞍请罪,脚却卡在了马蹬里,战战兢兢、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大总管……” “没出息的东西,看把你吓成这样。”霍小仙斜睨了他一眼,“贪都贪得这么蝎蝎螫螫、畏手畏脚,哪点像是我霍小仙的义子?” 阿澄顿觉全身都活络了起来,陪着笑道:“义父,孩儿哪能和您比……”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宅子,怕什么?”霍小仙冷笑一声,“若是连这点好处都没有,你还跟着我作甚!” 阿澄喜得连连点头:“是是是,孩儿全托义父洪福。” 霍小仙慢悠悠地策着身下骏马,穿过夜幕下的长街,在得得的蹄声中幽幽开口。 “贪?天下有谁不贪?若是不贪,谁还寒窗苦读,这官又有谁来做?别的不说,单以漕运为例,若没有油水,谁愿意风里来雨里去地千里押运漕粮?谁又愿意下到穷乡僻壤催交课粮?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咱们懂,顾宣懂,苏相公懂,圣上也懂,偏他顾云臻不懂!” “那是,那是……”阿澄不明白霍大总管今夜为何会发这么一通感慨,只能赔笑。 “兵器司的事,朝中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连圣上都心知肚明,只要大伙相安无事,共同为朝廷效力,你好我好大家好,那就罢了。偏他顾云臻不守规矩,将那么多同僚拉下马,多少人因为他而丢了乌纱帽,一辈子的心血付诸于流水!还有,漕帮一案,眼下看着是肃清了,可咱们等着看后续吧,只怕明年江南一带的课粮,能运到京都的不及今年的七成。底下那些胥吏的名堂和手段,咱家可比谁都清楚!” 阿澄越听越是心惊,他明白大总管此时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者,忙附和道:“是,是。” 霍小仙目光幽幽地望着京都黑沉沉的夜空,冷笑:“顾宣再厉害、再狠辣,可他懂得做官的规矩,什么时候妥协,如何权衡利弊,他心中一清二楚,所以这些年来,朝廷与熙州才能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而顾云臻的危险之处,就在于他不懂规矩,不——守——规——矩!” 说到最后四个字,他的声音拔高了许多,又尖又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回旋,吓得阿澄打了个寒战。一队巡夜的武侯许是听到人声,气势汹汹地跑过来,待看清马上二人的衣饰,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又贴着墙根溜了。 阿澄连声应是:“义父言之有理,若再由这顾云臻莽撞下去,还不知会闹出什么祸事来。只是圣上那里……” “圣上……” 霍小仙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之意,漫声道:“这回就不惊动他老人家了,咱们便越俎代庖,替圣上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了这个不守规矩的小子吧。只是——” 他嘴角微勾,略带讥讽地吐出一句话:“便宜了顾宣。” 子夜时分的京都很寂静,只有梆鼓之声偶尔回荡在夜空。当三更的梆子声响起,苏理廷放下笔,握了油灯,穿过黑沉的长廊,走进府中西南角那座幢无人居住的小楼。 毕长荣见他进来,上前单膝点地:“见过相公。” 苏理廷忙放下油灯,将他扶了起来:“茂叔多礼了。” 二人坐下,毕长荣听罢苏理廷所述,皱眉道:“顾云臻是不是拿住了霍大总管什么要命的把柄?” 苏理廷道:“其实并不难猜到,你想想,顾云臻现在管着什么?” 毕长荣恍然大悟:“神策军倒卖军粮,这已不是什么秘密,霍大总管这回为何如此紧张?” “只怕是顾云臻已抓到了他的实证,此子年少莽撞,偏他身份贵重,说出来的话连天子都不得不顾忌一二。若真的捅了出来,你说圣上是查、还是不查呢?” “那相公您的意思——” 苏理廷来回踱了几步,道:“其华的身世虽然隐密,但就怕霍小仙顺藤摸瓜,查出点什么来。更重要的是,他不知从何得知茂叔你是我的人,暗示要你的金吾卫与他配合行事,这回只怕咱们不得不从。” 毕长荣沉吟片刻,道:“横竖大姑娘已经嫁给了顾宣,除掉顾云臻,对咱们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苏理廷缓缓点了点头:“也只有如此了。”他盯着油灯中跳跃的火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轻声道,“希望其华能早日生出一个儿子来……” 油灯昏暗,那一点点跳动的火焰照得苏理廷的脸十分阴沉,这样阴沉的表情,让他脸上的法令纹更深刻,更显出一种刚硬的决心。 毕长荣不禁回忆起二十多年前,他尚是羽林军的低级卫兵,因为出身寒微,被人轻贱,时常遭人欺侮。军营中丢了东西,他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宫中巡逻时出了什么事,也总是把他推出去顶黑锅。那日,他又被拉到酷日下遭受鞭刑,血肉模糊、痛不欲生之时,一双乌皮六合靴停在面前,一把清和的声音问道:“他又犯了什么事?怎么总是见他受罚?” 他抬起头,一位青年正静静地看着自己,眼中满是同情和安慰。后来他才知道,他是苏家的小公子,雍王世子的陪读,是他救下了他,并不动声色地将他送上金吾卫的最高位置。 这些年,他暗中追随着他,看着他在权力场中搏杀,看着清霜染上他的双鬓,却仍没有忘记最初他说过的话:“茂叔,我苏理廷求的不是位极人臣、万世流芳,我只求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让你们这样出身寒微的人也能有出头之日。”https:ЪiqikuΠet 可就是这样坚毅如铁的人,也有软肋,让人挟制至今。 一步错,步步皆错。 油灯上淡淡的青烟飘浮,二人都凝视着这青烟,陷入沉思追忆之中。良久,苏理廷抬起头,道:“你且先配合霍小仙行事,看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第 85 章 神策军(下) 其华这日仍在苏理廷的书阁中埋头看着卷宗,紫英忽然走进来,低声道:“夫人,李帮主想见您。” 其华一惊,抬头道:“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清楚,只知道事态紧急,李帮主不便上侯府找您,便找到了奴婢的兄长。奴婢兄长跑到侯府,才得知夫人您回了娘家。他又跑到这里来,使了点钱才让门房进来通知奴婢的。” 其华心中微沉,光荣哥这般找上门来,定是出了什么变故。她急匆匆罩上披风,说要去东市买点胭脂水粉,苏忠忙安排了马车。 东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分,其华带着紫英进了一家胭脂水粉店,这里是漕帮在京都开办的商行,也是她上次与李老夫人约定的碰头地点。她将绣着团梅的帕子放在柜台上,掌柜的便直接引着她进了后室。 李光荣正在室内端坐饮茶,见她进来,道:“妹子,你到底怎么回事?娘那天回来,说你是什么纪阳侯夫人……” 其华觉得未免有些对不起这位光明磊落的义兄,忙道:“这里头的事挺复杂,大哥切莫插手,连累到你就不好了。” “你是我妹子,说什么连累不连累?”李光荣将茶盏重重一顿,“你喜欢谁便嫁给谁,这个道理都不懂?” 其华低下了头,不言语。 “你坦白告诉我,你的婚事是不是你爹娘逼你的?若是,大哥我拼了这个漕帮帮主不当,也要把你救出来。你也不用再回那劳什子相府,就随我们去江州好了,只要我有饭吃,就少不了你那一口。” 其华心中十分感动,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道:“没有谁强迫我。” 李光荣皱眉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是你心甘情愿的,为何又要与自家官人的侄子纠缠不清?”ъiqiku 其华满腔的话儿无从说起,只道:“光荣哥,您别问。就当我欠了他顾云臻一条命,这两年内他若有危难,我就得把这条命还给他。两年后,他是生是死,再与我无关。” 李光荣怔了片刻,长叹道:“罢罢罢,你既如此说,我这个做兄长的也不能让你成为忘恩负义之人,你尽早有个准备吧。” 其华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顾小侯爷只怕是失踪了。” 其华失声道:“失踪?!” 李光荣道:“已经有几日了。他对外说趁着冬歇,想去运河沿岸巡视,实际上是去追查军粮一事。可他走了几天,到现在都没有音讯。” 听到“军粮”二字,其华就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急道:“到底怎么回事?” 李光荣长叹一声:“这事还得从咱娘说起。” 其华讶道:“干娘?” “嗯。”李光荣道,“想必妹子也知道,咱娘曾是漕船上的织补娘。” “干娘和我说过了,她青年守寡,吃了不少的苦头。” 李光荣眼中闪过一丝戚然,叹道:“是啊,娘靠着一张凳子、几筐线,含辛茹苦才把我养大。她为了不被赶下漕船,除了要为运丁们浆洗衣裳,还得随时织补破损的粮包。运丁本就够苦的,哪还有多余的钱给她?她每每要趁着人不注意,捡点掉在甲板上的谷子,攒够一两斤了,才能到岸上换几文钱,很艰难将我养大成人。” 其华长于相府,虽然幼年时遭过白眼和歧视,衣食却是不缺的。后来沈红棠教她识字念书,她也从史书之中读到过黎民苍生之苦,却没有切身的感受。那夜在金门镇,亲眼目睹火烧连城下的逃难景象,再在漕船上看到运丁和织补娘们衣衫褴褛、艰难度日的样子,触动着实很深。这刻听到李光荣的话,不禁轻轻地叹了口气。 李光荣续道:“咱们千里走运河,卸粮转仓也是常有的事情,为了防止有人在卸粮转仓时调换漕粮,咱们江州漕船上的粮包,绞口时用的是特别的针法。”筆趣庫 其华点了点头:“那日在漕船上,因为闲着无聊,我还帮干娘绞过这种粮包。” 李光荣缓缓道:“因为我名声在外,今年江州承运的漕粮,不需要拆包查验,直接转运军粮署。” 其华很快就明白了,惊道:“莫非这种粮包出现在了市面上?” 李光荣对她的聪慧十分欣赏,点头道:“妹子猜的不错。几天前,娘去逛东市,在程氏商行发现了这样的粮包!” “粮包都不换,好大的胆子!”其华皱眉道。 “倒也不是这些人胆子大,实是那样的粮包十分常见,他们也不知道我们用了特别的针法,只当是和普通漕粮一样的包装。”李光荣叹道,“这事十分凑巧,被娘发现了,我呢,又不该多了句嘴,告诉了小侯爷。” 其华静静地看着李光荣。 李光荣心中暗暗叫苦,这位义妹未免太过聪颖,只得讪笑道:“你大哥我并非多嘴饶舌之人,实是那程氏商行有些怪异。” 其华道:“怪在何处?” “他家铺面虽小,卖的东西却五花八门,不但涉及各州道府,还有西域、云南和燕凉两国的奇珍异宝。更重要的是,他家发售的特产物事,有好些都是官中专运的,其中便有熙州诸物。我当时看着就觉得有些奇怪,但那家商行的人十分警觉,我多问两句,他们便摆出一副谢客的样子。此事牵扯太大,我思忖再三,也是怕事涉西路军,或被人祸水西引,这才告诉了小侯爷。” 其华听到“官中专运”四个字,便知道这事十分棘手。“七王之乱”后,各路帅府职权日盛,皆利用手中的兵权开辟了“官中专运”。不但盐铁,只要是与民生息息相关的货物,都慢慢地并入到“官中专运”,因为不需交纳沿途的高额税赋,其中暴利可想而知。这些货物出现在京都一家普普通通的商行之中,要么这家商行与顾家有关,要么有人在熙州和京都之间偷运走私货物。 李光荣道:“小侯爷得知后,马上去秘查了一番,却说那程氏商行与顾家并无关系。” 其华沉吟道:“据大哥所说,这程氏商行还贩卖着全国乃至燕凉等国的奇珍异宝,顾家的手伸不了这么长,那么只有一个可能:这是一张遍及全国的走私网。” 她在室内来回走了几步,脸色沉重,缓缓道:“再进一步推测,军粮大摇大摆放在店里贩售,这张走私网……只怕是军中所为。” 李光荣叹服道:“妹子怎么懂得这么多?不愧是苏相公的女儿。” 其华也不便说出自己也是最近才随着苏理廷学习朝政上的事情,只含糊地笑了笑。李光荣道:“小侯爷倒没有像妹子这般分析,而是找了丐帮弟子帮忙,暗中调查程氏商行。前几日他到我船上,说已经有了眉目。这件事……涉及神策军。” 神策军? 其华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神策军本不过延州的一支戍边军,今上为雍王世子时曾往延州军中历练,入的正是这支边军,故而今上登基后,将其调入京都,赐名为神策军,成为拱扈御驾最重要的禁军主力。内廷总管、当世高手霍小仙执掌神策军后,不但迅速将这支军队训练成端国战斗力最强的武装力量,更奉命组建了武德司,专职监察百官、刺探情报、执行秘密刺杀。 十多年来,霍小仙深得圣宠,神策军地位举足轻重,朝野上下谈之色变。 其华听说顾云臻失踪一事涉及神策军,便知事情已非“棘手”二字可以形容,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李光荣续道:“我一听便知兹事体大,劝小侯爷隐忍下来,小侯爷却说想去另一个地方拿到实证再作决定。前几日,他向我借了几个弟兄,对外说要去巡视运河,匆匆离了漕运司,到现在都未回来。昨日我觉得事有不对,派人去找十八郎,十八郎回话说他家小侯爷巡视运河去了,看来侯府还不知道他已失踪。” 其华想起身子还没有大好的顾夫人,心中不由有些恼怒:“他总是这样冒失,从不想想他娘!” 李光荣忙道:“妹子也不用太着急,并不一定是出了事,或者是被羁绊住了也说不定。只是……你看要不要告知纪阳侯?他手眼通天,或能查到他侄子的下落。” 其华沉默了一会,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找你爹呢?他毕竟是当朝……” “不行!”其华断然道,“绝不能让我爹知道!” 李光荣皱眉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其华想了想,问道:“云臻走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他要去哪里?” “没有。他说事关重大,绝不能让我出面,只问我借了四名善于潜水、个子偏瘦小的弟兄,说有大用。他还拿来了几套普通役丁的衣裳,他们换过衣服才走的。”李光荣再回忆了一会,道,“对了,他连他那匹神骏的踏雪马都没有骑,还留在漕运司。”biqikμnět “没有带上玄燕?”其华讶道,“神策军军营在栖梧岭一带,如果是去军营查探,非骑马不可。” 李光荣道:“我进城之前与丐帮帮主齐三会了面。他告诉我,小侯爷确实带着几名丐帮弟子暗中调查了一番程氏商行,回来后心情很沉重的样子。齐三问他发现了什么,他也不说,只说要想办法到另一个地方寻找证据。齐三听闻小侯爷失踪,详细询问了那几名弟子,但他们只是听令行事,并不知道小侯爷发现了什么,又去了什么地方。眼下齐三也急得跳脚,方才和我同路进的城,说是去找一位朋友帮忙。” 其华心中微动,忙问道:“齐三的朋友?哪位?” “不知道,齐三不肯说,他一进城便与我分开了。” 其华又问:“那程氏商行在何处?” “城东,广德坊,静水渠边。” 其华沉吟片刻,道:“光荣哥,你先回去,暗中派人寻找,一有消息便来通知我。” 第 86 章 冰消融 其华心事重重地回到苏府,刚进书房,苏理廷也回来了。他的神态十分轻松,甚至还有几分愉悦,其华按定心神,为他奉上茶汤。 “爹,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苏理廷没有回答,而是将握着的一份公文放在掌心慢慢地敲打着。他走到案后坐下来,悠悠然喝了口茶,再将那份公文展开看了一遍,终忍不住唇角微勾,感慨道:“顾云臻这小子,想和霍大总管斗,还是太嫩了啊。” 其华闻言,一颗心险些跳出了胸腔。她绕到苏理廷身后替他按捏着肩膀,往那份抄送的公文上看去。 这份公文是宫中营缮司报上来的,说前段时间因为要清理甘泉行宫暗渠中的淤泥,关闭了上游的水闸,眼下淤泥清理得差不多了,请求兵部照会金吾卫,打开上游铁闸,以令静水渠水位上涨,恢复通航。 她的心一咯噔,手便停了动作。苏理廷回头看了看她,打趣道:“怎么?布置给你的课业答不出来?” 其华忙摄定心神,将完成的课业递上。苏理廷细细看着,露出欣慰之色。这么多儿女,终还是沈氏所出的这位长女最为聪慧,自己不过稍稍点拨了一段时日,她已比朝中那些迂腐酸丁强上许多。若是个男儿,又或是那种身份…… 其华的目光则凝在那份公文上,心“咚咚”跳得厉害,却无法理出头绪。 苏理廷看罢课业,正想褒奖几句,却见她一副怔怔出神的样子,不由问道:“怎么了?” 其华急忙摇头:“没什么,想起有一题答得不是很好,怕爹您不满意。”过了一会儿,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爹,您方才说什么顾云臻,还说什么霍大总管……” 苏理廷却口风甚紧,道:“事关重大,不能说与你听。你只要记住,不管顾家发生了什么事,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其华还待再试探,苏忠忽敲门进来,道有客拜访,苏理廷便出去了。 其华站在原地,心中不住猜测,然而她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霍小仙究竟设下了怎样的一个局。正呆呆地站着,紫英推门进来,见其华满头大汗、痴痴怔怔的样子,忙端上茶来。 其华魂不守舍地接过茶盏,手中却是无力,茶盏一歪,悉数倾倒在桌面上。httpδ:Ъiqikunēt 紫英“唉呀”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收拾,见茶水污渍了好几份公文折子,不由愁道:“这个要不要紧?” 其华这才略略地回了些神,她往那几份折子上瞟了一眼,下意识地拿起其中一份。 这份仍是营缮司递上来的公文,说的事情很寻常:每年冬天结冰之前,要例行清理甘泉行宫地下暗渠中的淤泥,可今年甘泉宫供奉了舍利子,污秽之物不能从地面走,于是请求工部派劳丁由排水的涵洞口进入暗渠,清理淤泥,五人一组,互为监督,若有违禁之事,一体连坐。 为免河水倒灌进暗渠中,营缮司同时向兵部提出特请,照会金吾卫,暂时关闭上游水闸。 其华心中一动,拿起苏理廷先前带进来的那份营缮司公文,两份对照着看了一番。 两份都涉及甘泉行宫。 一份是请求放劳工进暗渠,同时关闭上游水闸的。 一份是说暗渠已经清理完毕,请求开闸放水的。 甘泉行宫,位于静水渠的上游。 程氏商行,则在静水渠的下游。 其华脸色大变,拿着两份公文,转身就往外走。 初冬的夕阳下,静水渠闪着淡金色的波光,缓缓流淌。 渠水在广德坊拐了个小小的弯,而程氏商行的仓库正在这拐弯处。宅子高墙的东侧开了一条支渠,不停有运送木材的船只沿着静水渠驶过来,又通过这条支渠进入到宅子里面。 其华站在静水渠边的枯柳下看了一会,想找个视野更宽阔的地方,她左右望了望,见不远处有座石桥,便举步往桥上走去。 这是一座石拱桥,不知是哪朝哪代建的,青色的石头已被磨出了乌黑黝亮的光泽。其华刚在桥面最高处停住脚步,便见从桥对面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脚步匆匆,显得十分焦切,从其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可以看见他紧锁着的眉头、沉峻的面容。萧瑟的寒风涌过来,掀起了他的狐裘,他也浑然不顾。 他上了桥,拨开熙熙攘攘的行人,大步拾级而上。快到桥中央,他抬起了头,恰与其华打了个照面。筆趣庫 他脸上闪过愕然之色,顿住了脚步。 他身后不远处,一角鹑衣也停住了身形,然后飞速地没入人群之中。 其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轻轻福了一礼:“官人。” 顾宣神态也恢复了正常,微笑着走过来:“夫人怎么会在这里?” 其华也微笑道:“闲着没事,出来走走。倒是巧了,官人怎么也在这里?” 顾宣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她的腿,语含关切:“夫人的腿可好利索了?” “劳官人挂念,已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大嫂每天都要念叨你几回,若是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家吧。还有静若,你再不回来,她能把赏梅阁给拆了。” 提起静若,其华便不由自主地勾了唇角,声音也柔和了些:“大嫂的身子怎么样?” 顾宣微笑道:“倒比往年入冬时要好些,想是服了那游方郎中送来的药草,见了效果。”他左右望了望,道,“只是夫人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其华静默须臾,缓缓道:“今日听爹说起这静水渠的风光极好,一时兴起,过来瞧瞧。” 顾宣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眺望着波光闪闪的静水渠,道:“苏相说得不错,这静水渠虽比不上有名的京都八景,但也有其独到之处。” “哦?官人不妨为我说说。” 顾宣明显有些心事,他虽然在和其华说话,目光却不离绿树掩映下的程氏商行仓库:“这静水渠是贯穿城东的一条水渠,途中经过十余个坊,大相国寺、静惠庵、青云塔、雁翅湖都在渠道两岸。” 其华面露兴奋之色,道:“那若是乘一叶小舟,由这里放楫而下,岂不是可以饱览沿途美景?” 顾宣苦笑一声,道:“夫人的想法自是好的,只是有些不太方便……” “为什么?”其华讶问。 顾宣叹道:“圣上要修建大庆宫,为了节省人力物力,南方来的木材在金门码头卸下来后,便由小一点的船只载了,通过静水渠运进来。由于连通着宫中,故静水渠一直由神策军把守,除了运送木材的船只,不允许有别的船只通行。所以……” “神策军?”其华面露失望之色,低低道,“那真是可惜了。” 她思忖片刻,将身子徐徐转过来,一双漆黑的眼眸望着顾宣,缓缓道:“今日还听爹说,这静水渠的下游有一处甘泉行宫,风景也是十分秀美,不知官人可曾去过?” 顾宣怔了怔,点头道:“甘泉宫乃皇家避暑胜地,风景之秀美不言可知。我们顾家在离行宫不远处也有庄子,夫人若有兴致,明年夏天,咱们可去那里避暑。” 其华面露向往之色:“不可以去甘泉宫里面看看吗?” 顾宣苦笑道:“圣上多年没有去过甘泉行宫了,那里又有神策军把守……” 说到这里,他忽地顿住了话语。 其华却移开了目光,她似有意似无意地看着程氏商行的宅子,颇为遗憾地叹道:“若是没有神策军,岂不是现在就可以坐一叶扁舟,从这里畅通无阻地游览到甘泉宫?” 顾宣怔怔地看了看其华,又看向程氏商行的宅子,忽然唇角轻勾:“夫人说得是,从这里放舟,的确可以直通甘泉宫。” 他欠了欠身,道:“我还有要事,就不陪夫人看风景了,明日再来苏相府中接你。” 见他就要转身离开,其华犹豫一瞬,扬声唤道:“官人。” 顾宣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她。 这是二人第一次这么平静地对望,没有怒目而视,没有剑拔弩张,也没有讥嘲相谑。这也是其华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顾宣,她忽然间发现,尽管顾云臻的相貌更肖其母,但叔侄俩还是有相似的地方,尤其是当顾宣卸下他的冷肃面具后,眉眼间竟也有了几分温和之意。 她终于轻声开了口:“方才几次听官人提起神策军,他们是不是很厉害很嚣张,京都无人敢惹?” 顾宣看着其华,缓缓道:“夫人何出此言?” 其华道:“我方才来时,见他们正欺负一个少年郎,拿绳索套住人家,险些把那少年的性命都弄没了。” “神策军深受圣上倚重,有些骄横,也是在所难免。” 其华关切道:“官人微服出行,没有带仪驾随从,万事小心,别被神策军的人把咱们顾家的人给暗算了。”说到“暗算”二字,她略略加重了语气。 顾宣眸光微闪,道:“夫人放心,神策军再嚣张,也不敢公然欺负到顾家头上。” 其华看着他,轻声:“那就好。” 顾宣转身,却又凝住。他再回头看向身形单薄立于桥头的其华,犹豫片刻,忽解下肩上的狐裘,走到其华面前,似是想替她披上,然而触及其华探究的目光,他的动作又顿住了。Ъiqikunět 寒风中,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直到一名挑着木炭的小贩从旁经过,扁担不小心触碰到顾宣的肩膀,他才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收回狐裘,转身大踏步而去。 第 87 章 折不器(一) 其华望着顾宣的身影没入乌鸦鸦的人群中,沉默片刻,也转身下了石桥。 她领着紫英走出一段路,忽问道:“紫英,我听你说过,你父兄是都作院的匠人,负责修缮各处宫殿。不知他们对甘泉行宫熟不熟悉?” 紫英想了想,道:“好像听他们提起过,有一年甘泉宫的殿宇被雷劈了一角,就是派他们去修复的。” 其华急切道:“快带我去见他们。” 二人便往城南安义坊去。有别于城东的富贵气象,安义坊的房子都低矮而拥挤。虽然京都自兴建伊始便规划了完善的水沟和暗渠,但这里的人们仍习惯性地将污水泼在街道上,弄得青石板上油腻腻的。正是昏时,家家户户腾起了青烟,烟霭熏得其华险些睁不开眼来。 巷弄幽深处,便是紫英的家。 开门的是位面色黝黑的少年,初冬的天,他却只着一件短褂,也不知道正在做什么,弄得满头大汗。看见紫英,他喜得回头大叫道:“爹!娘!二姐回来了!” 紫英看到院子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砖瓦碎屑,怒道:“小五!你又上房揭瓦,是不是皮痒痒了?”说着捋起袖子,便去揪他的耳朵。 小五连声惨呼,委屈地嚷道:“不关我的事!是七叔公说那些鸟儿叫得聒噪,我才去赶它们的。哪晓得它们比人还狡猾,我爬上去,它们就飞走,等我爬下来,它们又飞回来,可把我给累坏了!” 紫英手下越发用力,恨恨道:“总有一天你会笨死!这种事情,你找不器叔帮忙啊!” “不器叔?”小五嘟囔道,“他最近越发不爱搭理人了。” 其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院中水井边的石栏杆上端坐着一个人。猛不丁一看,这是位面色寡淡的少年,可再仔细看,他的鬓角已有了少许银丝。他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睛直直地望着水井口,专注的程度,仿佛那里下一刻就要长出一朵花来。 紫英松开小五,轻轻地唤了声:“不器叔。” 那不器叔耳垂轻轻颤了颤,却还是没有抬头,只抓起身边的几片碎瓦,顺手掷了出去。但听“啾啾”哀鸣,正凑在屋脊上趾高气扬的几只鸟儿纷纷跌落在地。 其华被他这手暗器功夫给震住了,半晌才赞了一声:“好功夫!” 小五这才发现门口还有位年轻俏丽的娘子,吓得一蹦三尺高:“二姐,有客人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被看光了,我的清白之躯啊……”说着像条泥鳅似的,“呲溜”就钻回了西边屋子里。 紫英追出两步,怒道:“哪里学来的胡说八道!” 小五把门闩扣上,瞬时便胆大了,隔着窗户叫道:“你这么凶巴巴的,小心以后嫁不出去!嫁不出去便嫁不出去吧,大不了我养你一辈子。可你也不知道对我好一点,回来了都不买点零嘴!” “零嘴?”紫英啐道,“你小子想得美!” 屋子里的人听到动静,都陆陆续续地出来了。出乎其华的意料,这是一个大家族,竟有二三十人之多。为首的是一位古稀开外的长者,许是常年在都作院劳作,他的皮肤黝黑,手上的茧也磨成了硬硬的壳。 紫英恭恭敬敬地引见道:“七叔公,这是我家夫人。” 听到“我家夫人”四个字,七叔公两道花白的眉毛一颤,水井边的不器叔也猛地抬起了头。 七叔公打躬道:“原是夫人驾临,真乃蓬荜生辉。只是敝处简陋不堪,有辱夫人清瞻。” 其华见他谈吐不俗,暗暗称奇,口中道:“是我来得冒昧,打搅了。” 此时紫英的爹陈阿四也出来了,他与其华曾见过面,忙上来见礼,二人正说话间,那不器叔霍地站起身子,大步走了过来。 他走到其华面前,直愣愣地盯着她看了会儿,面带失望地摇了摇头,闷声道:“不像,不像……”话未说完,陈阿四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拖了开去。 其华正满头雾水,七叔公已凑到她旁边轻声道:“夫人见谅,他十多年前受了刺激……”说着指了指脑袋。 其华恍然大悟,随着七叔公走进了正屋。待她落座,陈阿四也走了回来,只不知那位不器叔被他拖去了哪里。 其华道明来意,陈阿四听罢,转向那七叔公,问道:“七叔,您认为呢?” 七叔公目光慈祥地看着其华,温声道:“夫人是如何推断出小侯爷去了甘泉宫?”ъiqiku 其华道:“光荣哥说过,程氏商行卖的货物五花八门,甚至还有西域各国的奇珍异宝。这些货物要入京都,必须在城门中的课税官那里交很重的税。” 陈阿四点头道:“若规规矩矩地交税,又如何牟取暴利?” “还有,兵部拨给神策军的是上等稻米,若程氏商行真的替神策军倒卖军粮,由城门口运送这么多优质粮入京,一定会惹人注目。” “那就只有走水道。”七叔公恍然冷笑,“静水渠由神策军把持,借着运送木材的船只,将货物和军粮运进京都,可以掩人耳目。” “是。”其华点头道,“可这么多货物和军粮,又是来自四面八方,必得有一个卸货装船的集散点。这个地方必得在静水渠沿线,且有神策军重兵把守。而这一带符合这两个条件的,只有甘泉行宫!” 七叔公的眉毛拧了起来:“利用行宫走私货物、倒运军粮,霍小仙好大的胆子。” 陈阿四长叹一声:“霍小仙权势熏天,朝中阉祸已露端倪,可叹圣上还被蒙在鼓里。” “他被蒙在鼓里的事情,又岂止这一件!”七叔公高声叫道。 他情绪有些激动,剧烈咳了几声。陈阿四连忙上前轻拍着他的后背,又使了个眼色,他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陈阿四看向其华:“夫人又是如何断定霍小仙要在甘泉宫暗害小侯爷?” 其华从袖中取出那两份营缮司的公文,陈阿四和七叔公一齐凑上来,看罢,二人都变了颜色:“小侯爷危矣!” 其华见自己的猜测被两位曾修缮过行宫的工匠证实,心中一沉,喃喃道:“云臻肯定也猜到了神策军利用甘泉宫走私货物、倒卖军粮,所以才对齐帮主说要到另外一个地方去找证据。可甘泉宫地势险要,又有重兵把守,他要想不惊动守卫悄悄潜进去,并找到罪证,难于登天。如果这个时候,他发现可以装扮成清理淤泥的劳丁,从暗渠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行宫,你们说,他会作何抉择?” 七叔公一拍大腿:“所以他才向李帮主借了四个身材瘦小又善于潜水的漕帮弟子,恰是五人一组!” 陈阿四迅速拿来墨斗,在桌子上草草画出了甘泉宫的大略图:“夫人您看,甘泉宫北为悬崖,南临静水渠。宫内的污水都由明沟汇入暗渠,再经暗渠排入静水渠中。暗渠的入口和出口都设有网状闸门,一来防止奸人潜入行宫作乱,二来用于过滤杂物。” “正是。”其华心忧如焚,道,“云臻不知道的是,他对程氏商行的暗查已惊动了霍小仙。所谓劳丁清理淤泥,不过是霍小仙设的局!只等他们五个人进入涵洞,两头的闸门就会被锁死。金吾卫再打开上游的铁闸,只要装作一时疏忽,把水流放大些,静水渠水位上涨,由涵洞倒灌进去,他们五个人,就只会溺、溺毙在涵洞之中……” “好毒辣的计策啊!”陈阿四叹道,“小侯爷武功高强且身份贵重,若直接刺杀他,难保不会留下把柄,引人疑心。把他诱到暗渠,利用水闸的关合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上。世人只当小侯爷失踪了,或是被顾宣暗害了,谁也怀疑不到他霍小仙的头上。” 七叔公冷笑一声:“即便事后被人发现了小侯爷的遗体,也可以说是他心怀不轨,窥探行宫,自寻死路。只怕这时,甘泉宫的赃物,已经开始转移了。” 其华转身便往外走,紫英忙将她拦住:“夫人!” 其华急道:“我得赶去救他,水位再这么涨下去,说什么都迟了。” 眼见她将紫英推开,迈出了门槛,陈阿四霍然起身,扬声道:“夫人,您知道甘泉宫的具体位置吗?” 其华的脚步便顿在了门槛边。 “甘泉宫那么大,您知道涵泂口的方位吗?” “地下暗渠四通八达,您知道小侯爷被困在何处吗?” 其华慢慢转过身。 “还有……”陈阿四沉步走近,道,“从这里出城门往甘泉宫,骑快马也得两个多时辰。即便夫人知道暗渠布局,不惊动神策军,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小侯爷,再将他从暗渠中带出来,也到明天早上了。夫人,以现在的涨水速度,您觉得您能赶在暗渠被水全部浸没之前,把人救出来吗?” 其华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僵在了原处,她还来不及理清思绪,陈阿四已温声道:“夫人先莫急,这件事并非不可为,咱们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其华看着他,颤声道,“陈大叔,您有法子?” “这法子嘛……”七叔公站了起来,道,“并不是没有。咱们兵分两路,一路带夫人去甘泉宫救人;另一路则赶到金吾卫那里,想办法让他们再度将水闸合上,或者将水闸关小一点,延缓水流速度。”biqikμnět “时间仓促,如何才能说动金吾卫的人?”其华急急道。 七叔公道:“收买金吾卫并不是太难,只不过得先等一个人。” 其华忙问道:“谁?” 七叔公盯着她,缓缓吐出两个字:“媚——娘。” “媚娘?”其华望向紫英,疑道,“她是——” 七叔公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扬声唤道:“小五,你跑得快,赶紧去叫你媚姑姑来一趟。”窗外,小五清脆地应了声,打着飞脚跑出了院子。 一名长相秀丽的青衣妇人端了盆汤饼进来,笑道:“先填填肚子吧,夫人肯定饿了。” 其华早就饥肠辘辘,闻到汤饼的香气,肚子不由自主地“咕噜”响了两下,见反正要等那媚娘,不如先吃饱了才有力气。她也不客气,接过碗箸,埋头开吃,不小心咬到一颗花椒,泪水直流。 那青衣妇人忙倒了碗水来,温声道:“喝点水,慢慢吃。” 她这句话说得十分温柔,仿佛一位慈母在叮咛稚弱的女儿。其华心弦微颤,抬起头,只见这青衣妇人正怜爱地凝望着自己,一副怎么也看不够的样子。 其华心中不禁微酸:娘若还在世,也是这般疼惜自己吧。 她竟有种想扑到这青衣妇人怀中的冲动,刚放下汤匙,七叔公重重地咳了一声,青衣妇人眼神抖了抖,急急地走开。 走到厨房,青衣妇人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坐在灶下的小凳子上,用帕子堵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陈阿四推门进来,将她揽入怀中,不停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伏在他怀中,无声地哭泣。 他在她耳边低声宽慰道:“既找到了,又见着了,便是天大的喜事,哭什么?” 青衣妇人低低地哽咽:“我一见到这孩子,就想起了阿棠……”她仰起满是泪水的面庞,央求道,“咱们把她从顾家接出来吧。” “不行,媚娘说了,只有把她留在顾家,才能挑起顾氏叔侄相斗。也只有顾家乱了,咱们才有翻案的机会!” 青衣妇人身子一震,低下了头。 陈阿四轻抚着她的肩头,柔声道:“妙娘,我知道你感念老寨主和夫人的恩德,念着与阿棠的姐妹情义。可是你忘了咱们冤死的孩儿和叔伯弟兄了吗?他们的尸骨至今还在山野之间,无人收殓。咱们的姐妹也还在惨无天日的地狱里苦苦挣扎。你说,是把她接出来重要,还是洗雪冤屈、让大伙儿能够回到琵琶川更重要?” 妙娘的泪水静静地流满了面颊,许久之后,她又抬头低声哀求:“那就把一切都告诉她……” “媚娘千叮咛万嘱咐,眼下还不到时候。她从小流落在外,对咱们没有感情,忽然出现这么多亲人,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她身上,会把她吓跑的。你不是听紫英说了吗?她似是已经有了去意。纵然咱们告诉她真相,她会为咱们留下来吗?再说,当年两位少寨主带走的东西,还得着落在她身上才能找到,那才是咱们洗清冤屈的关键。” 陈阿四蹲下来,握住妙娘的手,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低声劝解道:“只有慢慢来。紫英说过,小寨主坚毅果敢,是个爱憎分明、有情有义的人,谁对她好,她便会加倍偿还。咱们先什么也不说,尽力帮她救出小侯爷,才能让她觉得欠了我们的恩情。更何况小侯爷上回已经答应了我们,只要有他二人,何愁不能洗雪沉冤?” 妙娘慢慢地垂下了头。 陈阿四低声道:“眼下,我只担心不器……” 妙娘抬头:“不器怎么了?” “他今日看到小寨主时的反应,分明是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这事我们瞒得极紧,不器是怎么知道的呢?” 妙娘忙道:“我没有说过,紫英也绝不会说的。” “我知道。”陈阿四眉头微皱,道,“以不器的性子,还有他对阿棠的心意,只怕……” 妙娘低声道:“不器的性命是老寨主救下来的,又和阿棠那般要好。阿棠对他来说是比性命还要紧的人。那时候听说阿棠跳了崖,他便发了疯……” 陈阿四叹道:“你说,若是阿棠听老寨主的话,和不器成了亲,是不是就不会上了苏理廷那贼子的当?” 妙娘缓缓摇了摇头:“过去了的事情,追悔也没有用。”她想了想,疑道,“难道真是紫英那丫头说漏了嘴?” “眼下不是追究谁说漏了嘴的时候,只要别让小寨主和不器单独相处,便没有大碍。”陈阿四沉吟道,“只一点,以后有关小寨主的事情,得紧紧瞒着他,免得惹出什么祸事……” 他忽然顿住了话语,片刻后,他慢慢抬起头,面色变得十分古怪。 妙娘讶道:“怎么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越过高高的柴堆,望向厨房顶部的横梁。只见不器正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一只老鼠从横梁那头蹿出来,发现前路上有人,吓得就要往回溜。不器微微抬手,老鼠便被石子击中,“吱”地从横梁上掉了下来,恰落在灶台上的铁锅子里,激得热汤沸沸四溅。Ъiqikunět 陈阿四以手抚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吼道:“折、不、器!” 第 88 章 折不器(二) 其华总觉得紫英的家人热情得过了头,而且收买金吾卫、去甘泉宫救人,都要冒天大的风险,他们居然毫不犹豫,问都没有多问半句,实在是奇怪得很。可仔细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又俱是发自内心,不像是装出来的。 她压下心头疑惑吃着汤饼,忽发现碗底还有几块鸡肉。她盯着其中一块鸡头,正在发怔,便听得外面有人叫道:“媚姑姑来了。”紧接着房门推开,一名绿衣女子走了进来。 其华转头看去,只见这女子身形适中,面目可亲,乍看像是二九年华的摽梅少女,可仔细看,又觉得她成熟妩媚、风情无限,让人估不准她的真实年纪。 绿衣女子一进屋,目光便凝在了其华身上。其华与她视线相接,忽自内心深处生起一股浓烈的亲切依恋之意,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紫英忙道:“这是奴婢的姑姑,夫人您叫她媚娘好了。” 媚娘走到其华身前,缓缓地施了半礼:“夫人万福。”其华忙将她扶了起来,顺着紫英叫道:“媚姑姑。” 媚娘握住她的手,再打量了她一眼才落座。七叔公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罢,媚娘沉吟片刻,道:“金吾卫那里就交给我,毕长荣是说不动的,但几位副统领我都打过交道,使点银钱,想来并不太难。但既然是霍小仙出手,金吾卫这边肯定有他的人在盯着,我能拖得一时,拖不了太久,所以甘泉宫那边得速战速决。七叔,救人的事就只能麻烦你了。只是夫人……”她望向其华,露出犹豫之色。 其华毫不迟疑:“我必得去。” “好。”媚娘也不再劝阻,转头向七叔公道,“记住,一定要保护好夫人,不能有任何闪失。” 众人齐声应了,媚娘又从腰间取出一块铁牌,道:“这是工部的牌子。万一被神策军发现,就说是工部听闻甘泉宫有一处围墙被大雨冲垮了,派你们过去修缮。”httpδ:Ъiqikunēt 说话间,小五捧了兵器进来。众人纷纷换上衣裳,将兵刃藏在衣下。其华看着他们训练有素的样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猛地站了起来。 众人都抬头看向她,紫英疑惑地唤了声:“夫人?” 其华看着碗里那块鸡头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我也得换上匠人的衣裳才行。” 紫英忙道:“小五的个子和夫人差不多,夫人若是不嫌弃,就穿他的吧。”说着带其华到内室,服侍她换上一套少年匠人的粗布衣裳。 其华看着正为自己绑着裤腿的紫英,脑中思绪翻涌,轻声唤道:“紫英。” “是,夫人……”紫英抬起头,笑道,“怎么了?” 其华凝望着她娇俏的笑容,想起自认识她以来的种种,缓缓道:“此番真是多谢你的家人。” 紫英有些赧然,她低下头替其华整理着绑腿,轻声道:“夫人这话就太见外了,能为您效劳,他们不知道多高兴呢。” 每当提起五十多年前的那位穆宗皇帝,端国人的心情便十分复杂。 他本是黜守远郡的王室子弟,隐忍蛰伏多年,在朝廷风雨飘摇之时,率铁血之师勤王京都,肃清外戚奸宦,问鼎帝位,一手缔造了端国最鼎盛的时代。 可晚年的他以声色自娱,宠信奸臣,荒废朝纲,军备松驰。冀州军主帅石怀光早有反意,趁机起兵,长达五年的“石冀之乱”令端国从顶峰跌落下来,由盛转衰。 可不管在史官的春秋之笔下他是一位什么样的皇帝,在民间老百姓的传说中,数十年来乐此不疲、脍炙人口的,始终是他与萧夫人那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 而他二人的相识、相爱与别离,也都与小梅川这座规模宏大的甘泉行宫有着切割不开的关系。 因着这种种过往,再加上一丝很微妙的心绪,今上过了天命之年后,便不怎么携妃嫔往甘泉宫来了,只派了神策军的一个营在这里值守。 暮色中的甘泉宫,在初冬晚霞的照映下透着一种庄严肃穆的静美。 远处依稀传来鸾铃声,一队马车缓缓驶近,距离甘泉宫尚有里许,便被神策军的岗哨拦了下来,交验过后,那队马车才被允许继续往前行走。 静水渠边的芦苇丛中,陈阿四压低了声音道:“戒备如此森严,看来夫人的推测是对的。” 七叔公盯着水面,道:“我们来迟了一步,已经无法从涵洞口进去了。而且照现在的水流速度,给我们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只有三个时辰。” 其华问道:“还有没有别的路径可以进到甘泉宫?” 七叔公道:“有,就是从甘泉宫后面的悬崖垂下去。只是……” “只是怎样?”其华急忙问道。 “去往后山悬崖,必须从银沙滩潜水过去。但神策军在银沙滩对面驻有岗哨,要想不被岗哨发现,得掐准他们换岗的时辰,行动还得迅速。” 其华当机立断:“就这么办。” 银沙滩并不远,众人快脚急行,一炷香的功夫便赶到了。此时天已渐渐地黑沉下去,从银沙滩这头望过去,对面的神策军哨楼竟是灯烛通明,每个方向都站着三四名士兵,保持着高度警惕的状态,紧盯着水面。筆趣庫 七叔公眉头拧在了一起:“他们已有防备,今晚只怕有一场恶战……” 其华问道:“咱们这些人中,水性最好的是哪几位?” 七叔公清点了一下,水性最好的是紫英和小五,那位“不器叔”也不错,只是他始终冷着脸缀在队伍的最后面,一言不发。 其华道:“那等会儿由我、紫英及诸位兄弟潜水过去,麻烦七叔公和陈大叔带着其余的人绕到外围,制造一些动静,尽量引开守卫的注意力。” 七叔公道:“我带人去制造动静,你们这边没个老成之人不行,还是让你陈大叔跟着你们吧。” 其华也不推拒,点头道:“好。你们千万要注意自身的安危,切不可与他们正面交锋。” 紫英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待七叔公带着人离去,她跟在其华身后慢慢穿过草丛,眼中的忧虑之色越来越重。 夜风将其华鬓边的乌发吹得高高扬起,站在最末的折不器默默注视着她秀丽的侧面,仿佛想起了什么,呆滞的眼眸中流露出无尽温柔。 再往前就出了芦苇丛,其华轻轻地蹲了下来,专注地盯着哨楼。 紫英伸手从小五肩上取下装着诸色工具的布囊,小五哪敢让她背负重物,正要谦让,对上她严厉的眼神,便乖乖地撒了手。 “咚——咚——” 整点的梆鼓声敲响,一队神策军卫兵匆匆登上了哨楼。双方合上牌符后,正要换防,甘泉宫东南角方向忽然响起了喧哗声,还隐约有火光闪耀,正在交接的两班卫兵都下意识地转头张望。 陈阿四低声道:“下水!” 众人皆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潜入冰冷的渠水之中,忽听得其华低唤道:“糟糕。”众人这口气便都堵在了胸口,陈阿四忙问:“夫人,怎么了?” 其华摸着胸前,急道:“我娘留给我的玉佩不见了。” 陈阿四一听便急了,脱口而出道:“是不是雕着海棠花的那一块?” 猜测得到证实,其华心情十分复杂。她迅速低下头,掩饰面上神情,语气焦灼:“是,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万万不能遗失。”说着在四周的泥水中不停摸索。 陈阿四也赶紧弯下腰摸寻,众人见状,纷纷弓身将手探入水中。陈阿四边摸边抬头道:“夫人,您再想想,究竟掉在……” 他的话语卡在了喉咙中。 身边月色朦朦、芦荻萧萧,已不见了其华的身影,而不远处阴晦黑沉的水面上正卷起小小的涟漪。 陈阿四大急,正要追上去,双臂刚抬起来,折不器忽然从他身边挤过,飞速地扎进了水里。他这一挤之力十分大,陈阿四趔趄了两步,险些栽倒在水中,小五等人忙去扶他,待他站定身形,也不见了折不器的身影。 就在这时,角楼上短暂的纷乱也得到了控制,一把粗犷的声音厉然喝道:“莫中了奸人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守好各自位置,看紧河面。” 众人知道入水时机已逝,想泅渡过去需得再等上一个时辰了。若强行跟上去,只怕会引起守卫的惊觉,连累其华。 陈阿四回想起刚才的失言,醒悟其华已看穿了己方的真实身份,独自泅过去,分明是不想连累他们,他懊悔之余不住顿足:“孩子,你这是何苦呢……” 他又急又忧,四顾看了看,这才发现紫英也不见了。 这个时节的渠水寒冷刺骨,其华只在水底潜游了一会便觉得禁受不住。她知道如果不能以最快的速度游到对面,便会冻毙在这渠水中。 她忍住透骨的寒凉,仰起脸,将口鼻透出水面,深换了一口气后又潜入水底。这般接连换气,待手指触到了岸边的芦苇,她才慢慢将头露出水面。怕被不远处岗楼上的守卫发觉,她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敢极细微地喘息,直到肺里的气一丝丝换了出去,胸口的憋闷才稍得缓解,却已冻得瑟瑟而抖。 她小心翼翼地顺着芦苇从的间隙往岸上走,走了约半炷香的功夫,绕过一个小土包,终于脱离了哨楼的监视范围,紧绷着的神经这才稍得放松。 她回头看向静水渠对岸,只得沉沉的黑暗,也不知紫英一家人有没有离开。 她于心底叹了口气,低低道:“你们能在当年那场大难中活下来很不容易,我不能连累了你们。” 这里已是丽山西峰脚下,其华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正要转身往山顶走,忽听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惊悚之下,她急速抽出腰间的短刃,却听一声微弱的呼唤:“夫人……” “紫英?”其华大为惊讶,急道,“你怎么跟来了?” 紫英手脚并用地从芦苇丛中爬出来,喘着粗气道:“夫人,你、你忘记带开铁闸的工具了……”她跌跌撞撞地走到其华面前,从肩上解下布囊,抱怨道,“这东西真重啊,奴、奴婢险些便游不过来。”httpδ:Ъiqikunēt 其华心中百感交集,轻声道:“紫英,前面很危险,你还是快快回去吧。” 紫英冻得唇色青白,牙关直颤:“夫人,你一个人哪行……你、你就不想救小侯爷了吗……” “能救则救,若不能救,我把这条命还给他便是,万万没有要你们也把性命搭进来的道理。” 紫英张口欲言,其华截断了他的话:“紫英,我知道你们是一片好意,也绝对不会害我。可你们帮我已经够多的了,若再连累无辜,我只怕一辈子也还不清这份恩情。” “夫人——” 紫英走前两步,拉住了其华的手。她全身都在瑟瑟发抖,声音也直打颤,可饶是如此,她一番话仍说得无比坚决。 “夫人,您有倾尽全力想要去做的事情,而奴婢一家,也有粉身碎骨亦要完成的心愿……” 第 89 章 折不器(三) 这夜月光极好,其华将紫英的神情看得十分清晰。二人相处半年,从最初的同龄之交,到后来有所利用却又怀有戒心,再到后来疑心渐去,其华印象中的紫英始终是一名灵动温巧、体贴入微的少女。可这一刻,她看似瘦弱而狼狈,却透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坚毅与剽悍。 其华正要开口,身后却又有了动静,二人齐齐转头,只听芦苇丛“咯喇”轻响,一颗脑袋慢慢地钻了出来,紫英吓了一跳,颤声道:“不器叔,你吓死人了。” 折不器却看都没有看她,走到其华身后,一言不发。 其华知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得带头往山顶走。她不知道神策军是否在这山野间布了暗哨,不敢划亮火摺子,借着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一段便歇一会,听得前方没有动静,再继续向上走。 这样速度便有些慢,其华正心急如焚时,忽见折不器停住了脚步,头微微偏着,仿佛在倾听着什么。顷刻后,他硬梆梆地说了句:“没人。” 其华微怔,折不器又冷冷地重复了一遍:“没有人。” 紫英忙道:“不器叔是最优秀的猎人,能听到山野间各种细微的声音,他应该是根据小动物发出的动静,判定前方无人值守。” 其华便放下心,三人加快了行进速度。行进中,紫英看了一眼其华,忽然问道:“夫人,您是如何猜到的?” 其华沉默片刻,轻声道:“顾宣为了要挟我,告诉过我娘的真实身份以及琵琶川的往事,我便一直在想,当年那场大难后,寨中是否有人还活着?若是活着,他们又在哪里?后来,你说你父兄要为我效力,我就隐约觉得有些奇怪,只是没有细想。待见到他们,那关切的眼神作不得假。吃面的时候,我又在面汤中看见了鸡脑袋。老侯爷的西疆札记上说,世人皆嫌弃鸡脑袋上有毒素,横山一带却有将其奉给贵客和尊者食用的习俗。方才,我又用娘留下的玉佩试探……” 紫英喃喃道:“原来如此。”她看了看一旁的折不器,道,“夫人,到山顶还有一段路途,奴婢边走边给您讲个故事吧。” 其华心中也正有很多疑团,便轻“嗯”了一声。 紫英酝酿片刻,才轻声开口。 “二十多年前,有一个世外桃源般的村寨。老寨主德高望重,在他的统领下,所有人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 “寨子绵延上百里,最偏远的村子在很高的悬崖上。因为生存环境太恶劣,村民们陆续迁了出去,只留了一位少年。这少年从小没了爹娘,连话也没有学齐全,靠在林子里拾野果、抓野兔子为生,像野人般活了下来。 “有一年大雪封山,少年找不到吃的,只得往山下走,可他在大雪中迷了路,闯进了隔壁寨子。隔壁寨子人多势众、兵强马壮,一直想侵占少年这个寨子的水源和盐井,却苦于没有借口。少年送上门来,他们便逮住了他,说他惊扰山神,发兵边界,兴师问罪。 “老寨主为着大局着想,也不忍看那少年枉死在火刑下,便让出了四口盐井和一段水域,这才平止干戈,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少年。 “寨子里的人都迁怒于少年,说若不是他,怎会被迫割城让地。老寨主却不许大家欺负这个少年,还把他接到了家中。 “老寨主的夫人姓沈,沈夫人很喜欢这位未曾开化的纯朴少年,亲自教他说话,教他用筷子、穿衣服,还教会他怎么和人相处。 “沈夫人和老寨主十分恩爱,生了一儿一女。她的女儿长得比天上的仙女还要美,性子更是大方豪爽,寨子里的人都很宠爱她,亲切地唤她一声‘小棠’。” “小——棠?” 纵使已猜到紫英说的是谁,其华仍然心尖“咚”地一跳。 “是,小棠。”紫英面露怅惘之色,似乎也在遥想折小棠当年的风采,“横山三十六寨最美丽,也最骄傲的折小棠。” “折小棠。” 其华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睛慢慢有些湿润。 “沈夫人在寨子里办了学堂,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她要少年也跟着读,可少年觉得念书识字太辛苦,总是偷偷溜到山上去打猎。他一进山便如龙归大海,别人休想找得到他,可只要小棠到山林里喊一声,他就会马上现身,乖乖地跟着她回家。就这样,少年有了自己的名字,慢慢地学会了写字,也和小棠成为了最要好的朋友。小棠要他去揍隔壁寨子的人,他二话不说就冲过去,也不管对方有几十个人;小棠说想养一只白熊,他便在山里蹲了半个月,险些被老虎给吃掉。” 其华转头看向那不器叔。昏暗的一点光中,他正痴痴地看着她,僵冷的眉眼在这刻显得格外的柔和。 很小的时候,其华便知道自己的身世有些特别。 可上一辈的事情,沈红棠从不曾细言。其华幼年时喜欢缠着她问,却从未得到过答案,只从她偶尔的只言片语中,隐约知道自己还有一位舅舅。biqikμnět 犹记得九岁那年,她正是精力最旺盛的年纪,又刚从马叔那里学了点驯兽之术,便可着劲地折腾猫儿和小鸟。但乌豆的娘是最慵懒的性子,被她闹得急了,反手给了她一爪子。 她捂着脸跑到屋子里找伤药,沈红棠将她唤到床前,轻柔地替她擦去血迹,敷上膏药。 见她泪水涟涟的样子,沈红棠又好气又好笑,道:“这么大的人了,被猫儿抓伤,还好意思哭?你舅舅那时候为了逮一只白熊,被老虎爪子拍上后背,扒拉下好大一块皮,差点就丧了命,他都没有掉一滴眼泪。” 这是其华头一回听娘提起外祖家的人,不禁止住了抽噎,睁大眼睛看着沈红棠,沈红棠却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院子里,满目春光。燕子在梁下轻声呢喃,乌豆的娘在树上盘着身子呼呼大睡,几只喜鹊飞过来,在枝丫间跳跃,梨花的绯绯香气充溢在空气中。 沈红棠凝望着一碧如洗的晴空,眸子里怅然而伤感。许久,她轻声道:“你现在折腾的这些驯兽之法,你不器舅舅天生就会,他可是天底下最好的猎人。” “不器舅舅”四个字,沈红棠说得极含糊,其华只隐约听清了“舅舅”二字。 她心中无比好奇,盼着娘多说一些,沈红棠却很快就累了,阖上了眼睛。 再后来,不管其华怎么旁敲侧击,沈红棠也没有说什么了。 其华在少女天马行空的想象中曾有过无数揣测,却直到成亲那一夜,从顾宣的口中,她才知道娘并不姓沈,而是姓折。 ——折小棠。 横山三十六寨之一,琵琶川折老寨主的女儿——折小棠。 她也同时得知,自己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舅舅,叫做折永诚。 她以为那个一心复仇、不惜跟着苏理廷犯下滔天大罪,事后又不管手足死活远遁佛门的人,便是娘口中的那个“舅舅”。 这一刻才知道,娘心中念念不忘的,却是眼前这位面色苍白、沉默寡言的“不器叔”。 紫英轻声道:“夫人,您千万不要害怕欠了我们的恩情。相反,是我们欠了老寨主和沈夫人的,虽死也不足以报答。” 其华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紫英跟在其华身后,继续讲着故事:“沈夫人的学生中,有一位家境贫寒却天资聪颖的青年人,沈夫人不但手把手地教他诗书经义,还将义女嫁给了他。 “再后来,这位天资聪颖的青年考上了举人,要上京都参加会试。沈夫人很高兴,替他准备了盘缠,还让他的妻子也跟着他,照顾他的起居。只是两人的长子年幼,经不起长途奔波,便留在了寨子里,由沈夫人代为抚看。 “沈夫人怕这对夫妻路途上遭遇什么意外,又想让少年增长见识,便命少年护送他们上京。小棠也想跟去京都看热闹,可当时老寨主身子已不太好,小棠只得怏怏不乐地送走了少年,再未想到,这一别便是永诀。 “举人公夫妻带着少年,千里迢迢地到了京都。可刚到京都,皇帝陛下便去世了,新皇的龙椅还没有坐热,各路藩王相继作乱。会试的日子一推再推,三人只得滞留在了京都。 “再后来,藩王截断了漕运,京都没有了粮草,新皇被迫巡狩延州。三人正想回家,一场重病击垮了举人公,而他的妻子这时也有了身孕,他们只得继续呆在京都。少年牢牢记着沈夫人的叮嘱,守护着举人公,在他的细心照料下,举人公才捡回了一条性命。 “再后来,整个寨子被灭的噩耗传来,老寨主被杀,沈夫人殉夫,小棠兄妹跳下悬崖,生死未卜。少年一听到消息便疯了,若不是举人公拼了性命拦着他,他就会被官府索拿了去。大仇不能报,少年渐渐地痴傻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时候几个月都难得说上一句话,头发也在一夜之间白了……” 紫英停住话语,看向折不器,目中闪着怜惜的光。 其华心中酸楚,低低道:“死者已矣,沈夫人她们若还在世,也不希望你们这样郁郁不忘。” 紫英沉默片刻,哽咽道:“夫人,那些冤死的人,他们……都是我的亲人,是我的兄长和叔伯。” 其华便不言语了。 “夫人,您还记得吗?有一回您从大夫人那里拿回来几本老侯爷的手札,其中便提到了当年的琵琶川惨案。” 其华也记得顾显手札中的那段记载,当时她下意识地匆匆翻了过去。此刻想来,实因那寥寥几句话中透出来的残酷和惨烈,让人不忍细读。 ——三月初十,获报,轻服赶至琵琶川,斯时尸骨腐烂,臭逸十余里,白荻河血色蜿蜒,引无数蝇虫。吾以方巾掩住口鼻方能上山,所见所闻实为人间地狱。 漆黑的深夜中,紫英咬牙切齿念出来的这段话,让一股寒意从其华的脚底心直透到了天灵骨。 “人间地狱……”紫英怆然一笑,“老寨主那时候已经病入膏肓,被石家的人从床上拖下来,一路拖到聚贤堂。大伙怕他们伤害老寨主,只得放下兵刃、束手就擒。咱们寨子的人都太心善,以为还有机会分辩真相,他们根本就不曾想到,世上竟会有如此残暴狠毒的恶魔!” 她情绪越来越激动:“石家那个老贼见形势被控制住,就……就一剑割下了老寨主的头颅,大伙这才知道上了当,可为时已晚,成年人全部被杀,连孩童他们也不肯放过, 筆趣庫我可怜的兄长当时才三岁,也被他们杀死了!沈夫人自刎在老寨主遗体前,小棠兄妹俩则被他们逼得跳了崖!” 其华沉默着往前走,不知不觉脸上也湿了。 紫英心神激荡,哽咽道:“说什么琵琶川勾结突厥骑兵,意图造反,可实际上谋逆的是他们石家!他们与突厥来往的信件被老寨主截获了,老寨主念着三十六寨祖上间的情谊,没有直接去告发,而是暗中警告了他们。他们惶惶不安,便起了歹毒的心思,反手灭了突厥人,把一切罪责推到了我们身上!” 其华暗叹一声,低低道:“你爹就是举人公,不器叔是那少年。那七叔公和媚娘呢?” “七叔公是老寨主的族弟,排行第七,当时正带着族中的商队往凉国回易。大变乍起,朝廷到处索拿‘琵琶川余孽’,七叔公只得带着商队躲了起来。至于媚姑姑,她十来岁的时候就去往西域学艺,是几年前才到京都与我们会合的。眼下在京都的族人都以她马首是瞻。她是老寨主的亲侄女,论起来,夫人该称她一声‘小姨’,是您在母族这边最亲的人了。”筆趣庫 其华胸口一酸,这才明白为何看到媚娘会觉得十分亲切,原来她与沈红棠是堂姐妹,长得有几分相似。 真相慢慢地浮出水面,其华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你们是怎么知晓我身世的?” 紫英轻声道:“媚姑姑知道顾老太妃在顾家的地位举足轻重,便安排我入宫,刺探消息。后来听说您要嫁给侯爷,遂命我潜伏到您身边。我们本不知道您的身世,是那日陪您回苏府探亲,见苏府的管家苏忠举止有异,似是知道些秘密,媚姑姑便用西域的催眠之术问了出来,这才知道您就是小棠的女儿,也就是咱们的小寨主……” “不——” 听到“小寨主”三个字,其华脱口而出道:“我不是你们的小寨主!我姓沈,不,我姓苏,总而言之,我不姓折!” 紫英忙道:“夫人,您可能还不知道,咱们寨子没有什么男人才能继位的臭规矩,琵琶川数百年来出过好几位女寨主。您是老寨主唯一的血脉,也就是咱们的小寨主!” 伴随着紫英最后一句话,其华停住了脚步,却是说话间已登到了山顶。 这里是丽山后的悬崖,深深的仞壁下便是甘泉宫。月光清浅,勾勒出重楼宫宇、飞檐叠廊的轮廓。有别于外围哨楼中的灯火通明,甘泉宫中只有零星的几盏灯烛,然而其华知道,要想自这片浓重的黑暗中将顾云臻救出来,实是困难重重、危机步步。 她将绳索绑在悬崖边的大树上,又把另一头绑在腰间,转头看向紫英,轻声道:“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们的小寨主。娘从未和我说过我的身世,想来她也不希望我卷入这些风波之中。” 紫英与她对视顷刻,垂下睫毛,平静地说道:“可您现在不也卷进来了吗?” 其华苦笑一声:“等今夜救出云臻,我便不再欠他什么。天高海阔,江湖之远,何处不可去?” 紫英急道:“难道您就不怕顾宣再对小侯爷下毒手?” 其华握着绳索的手微微一顿,沉默许久,轻声道:“这个问题,也许,要过了今晚,我才能知道真正的答案。但不管怎么样,很抱歉,我帮不了你们。” 紫英上前拉住她的衣袖,哀求道:“夫人,你就真的忍心看着自己的族人含冤莫白、流落天涯吗?” 其华望着崖下幽深的黑暗,轻声道:“紫英,到了今天,我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姓什么,沈?苏?还是折?我只知道,娘十余年来都没有告诉我这些事情,便一定不希望我当什么小寨主。” 紫英还待再说,折不器却忽然从后面走了过来,他将紫英大力推开,像咬豆子般蹦出两个硬梆梆的字:“不当!” 其华一怔,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折不器偏着头,认真地看着她,吃力地说出一句话来:“小棠说,喜欢做,便做。不喜欢,便不做。” 紫英急道:“不器叔,你——” 其华未料折不器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心中又温暖又酸楚,轻声道:“谢谢你,不器叔。” 别不器却将肩上负着的绳索也绑到了树上。其华忙道:“不器叔,既然我不是你们的小寨主,你们就别为了我……” 折不器偏过头,瞪着其华,又一字一迸地说道:“你,救人。我,保护你!” 说着纵身一跃,便跳下了悬崖。 其华未料他竟是这般性子,不禁愣在原地。她望着崖下,只见折不器已下降了数丈,万万唤不回的了,只得苦笑一声,转头对紫英说:“紫英,你轻功未成,反而容易误事。待会若我们救了人,只怕还要从这悬崖逃生。你若真的想帮我,便守在这里,随时准备接应。” 紫英也觉她的话有道理,山顶必须留一个人接应,且经过前面那番交谈,知道此时不宜逼得她太紧,更何况武功最高的不器叔已经跳了下去,遂点了点头,轻声道:“您千万小心。” 其华戴上在漕帮时的那副□□,仍旧变回了被火灼伤后留下满脸疤痕的样子,握着绳索,耸身一跃,在幽幽月色里,笔直无声地落向深渊。 第 90 章 折不器(四) 甘泉宫在建造时充分利用了丽山的地形地势,沿着温泉走向修建了九龙池、芙蓉池等各色汤池。其规模之宏大、布局之曲折萦回,令人目眩神迷。若非来的路上得七叔公指点过,其华险些就迷了路。 她与折不器在崖下会合,一路潜行。有折不器那惊世骇俗的听力作倚仗,二人避开了好几拨守卫,摸向传说中的芙蓉池。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僻静处时,折不器忽然看向其华,问了句:“小侯爷,情郎?” 其华一怔,良久都没有作声。 折不器硬梆梆地:“喜欢,就在一起。” 其华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欠了他,需得还给他。” 折不器不满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二人继续往前走。七叔公虽然没有甘泉宫的建造图,但凭多年工匠经验来判断,历代皇帝在九龙池沐浴过后,用过的温泉水会流至芙蓉池及其余各大汤池,以示皇恩浩荡。所以芙蓉池四周一定能够找到直通暗渠的入口。而且芙蓉池废弃了几十年,即便是有守卫,想必也没有那么森严。 绕过西面的珍馐馆,再往前走了两个馆阁,眼见前方便是芙蓉池,折不器忽然停住了脚步。过得片刻,他比了个手势,其华很快便明白,他是在说前方有八名守卫。 其华迅捷地躲到廊柱子后面,从怀中掏出一大把碧绿的草,顷刻间,有浓烈的、特别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折不器的鼻翼快速翕动了几下,狐疑地盯着那把野草。其华悄无声息地将这捧荆芥草均匀地撒在四周,再拉着他躲在了角落里。 不多时便有了动静。 先是一只幽森森的眼睛出现在不远处的殿宇屋脊上,过了一会,又有两双闪着光芒的眼睛从枝桠上飞速地蹿了下来。再过得片刻,一只又一只的猫儿从四面八方蹿了出来。 折不器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其华见果如自己所料,暗中松了口气。 她也是从苏理廷的书阁中看到这段野史的。 今上的生母沈妃,在石冀之乱时为了保护他,只身引开乱兵、不知所踪,是一名乳娘和忠心内侍护着他逃到山南的。雍王对于长子连累其母一事有心结,暗中找道人算过,得知长子是“天煞命”后,十分不喜,索性将长子丢给那名乳娘,不闻不问。Ъiqikunět 若非这位乳娘,今上能不能长大成人,尚是未知之数。 今上登基之后,感念乳娘高氏的恩德,册封其为高阳夫人。高阳夫人年轻的时候因为照顾今上而落下了病根,每至寒冬双腿疼痛难忍。今上便将甘泉宫的沁芳殿赐给她居住,以濯养病足、调理身子。 高阳夫人生活俭朴,没有别的癖好,独好养猫。 她居住的沁芳殿,各色猫儿多达数十只。 虽然高阳夫人在沁芳殿只居住了几年便去世了,但她豢养的猫儿却在这甘泉宫长长久久地生活了下来,游荡在宫墙殿宇之间,自由自在地繁衍生息。也许它们早就将自己视为了这片乐园的主人,故而一闻到荆芥的香气,便都大喇喇地蹿了出来。 很快它们便迷醉在荆芥草的香气中。有的连声打着响亮的喷嚏,有的则将脖子在柱子上不停地磨擦,还有的满院子乱蹿,仿佛在追逐着老鼠。 动静太大,屋子里值守的士兵立时便有警觉,他们打开门,看清院内景象,不禁目瞪口呆。一名士兵几天前恰好听过一些恐怖的传言,这刻看着眼前诡异的景象,不由吓得双股直颤,喃喃道:“这、这、这,莫非是高阳夫人显灵?” 恰在这时,一只通体乌黑的猫儿凄厉地叫着,从屋顶跳了下来,落在他脚前。他吓得魂飞魄散,满院子乱跳,边跳还边大声叫着:“高阳夫人饶命!高阳夫人饶命!小的是最近才来的,小的才十八岁,不是小的谋害您的!” 八人为首者是名校尉,虽然也有些害怕,但毕竟见过些世面。他强定心神,厉声喝道:“哪里来的胡说八道,惑乱人心!还不快把他拉回来!”其余几名士兵这才如梦初醒,瑟瑟抖着去追同伴。 便是这刻混乱的功夫,其华和折不器已顺利地绕到了芙蓉池后。 皇室殿宇皆有严格的建造规制,来的路上,七叔公已详细地为其华讲解过。其华很快便找到了明沟和暗渠的连接之处。她知道自己腕力不足,将铁钎交给了折不器。 折不器将铁钎插入石板缝隙中,手腕往下轻轻一压,便将五尺见方的大青石板撬了起来。只见下方黑洞森森,约三尺见方,正是条贯井然的甘泉宫暗渠入口。 其华心中一喜,压低声音道:“就是这里了。” 她正要帮忙将那大青石板抬开,折不器苍白的鼻翼忽然急促地颤动了几下。 他是十岁那年被老寨主从石家的绞刑架上救下来的。 老寨主把他带回家时,曾经牵着他的手,很骄傲地对着全寨子的人说:琵琶川出了一位天生的猎人。 正如老寨主所说,对于野兽和危险,他有着世间最敏锐的直觉。 有段时间,小棠迷上了一本书,说是汉朝一个很有本事的叫做什么东方朔的人写的。书中记载横山有一种叫做啮铁兽的动物,甚是憨趣可爱。她比划形容了半天,他面无表情地听了半天。 不就是白熊吗? 他经常去的那片山林,这种笨重的家伙可多了,他不觉得有什么稀罕的。见小棠说起白熊便双眸闪闪的样子,他决定带她去逮一头回来,让她养着玩。 可他们在山里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白熊,反而撞上了老虎。 那是一头老奸巨猾的成年虎,悄无声息地埋伏在草丛中,身上每寸肌肉都蓄满了力量,静静地等待着二人走进攻击圈。 他起先并未察觉,可当他甫一踏入攻击圈,便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斯时山野岑寂,只有枯枝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啪嗒”轻响,让人心里莫名发慌,而山风中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臊味,他的鼻翼本能地颤动了几下。 就是这种本能,让他得以带着小棠从虎口下逃得性命。 不对劲。 虽然殿前的野猫还在集体狂欢,那几名值守的卫兵还在大呼小叫地驱逐猫儿,但在那浓烈的荆芥草香气之下,还有上百名成年男子散发出来的体味弥漫在夜风中。不,除了他们的体味,还有铠甲和兵刃那股若有若无的生铁气息。 折不器眼中精光暴涨,旋即伸手一推,迅速地将其华推入暗渠之中,同时低低地喝了声:“走!” 其华还沉浸在找到暗渠入口的欣喜中,尚未反应过来,已被他这股大力推得扑倒在几近干涸的泥浆里,紧接着头顶剧烈一震,“咚——”折不器已将那大青石板放落下来,她便陷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 顷刻后,头顶的地面在轻轻颤动,那是上百人靴甲橐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声音。其华心中惊骇、痛楚、难过、愧疚,种种情绪交织叠错,但她不敢回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紧咬着嘴唇,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只是泪水不能自抑地涌了出来,静静地淌满了她的面颊。 夜风中,火把将芙蓉殿外映得纤毫毕现。上百名盔甲鲜明的士兵排好阵形、张弓搭箭,将折不器围了个水泄不通。 折不器没有抬头,也没有起身,仍保持着手握铁钎、半蹲在地上的姿势。只是他身体已经极度绷紧,就像一头蓄满了力的猎豹,随时准备暴起攫人。 脚步声响起,士兵们潮水般地向两边散开,身着紫袍、披着大氅的霍小仙走了过来。他看着折不器的背影,如同看着柙中之兽,微微笑道:“阁下夜闯行宫,胆子倒是不小,只不知阁下此番前来,是受何人指使?” 折不器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一言不发。 霍小仙森声一笑:“阁下既如此冥顽不灵,那就不需要交付有司审问了。” 说着,他举起右手,正要下令万箭齐发,折不器却忽然转过头,一双饿狼般的眼睛恶狠狠地盯向他。不知怎地,霍小仙觉得自己仿佛正面对着一只饿了很多天的猛虎,背脊骨油然生起无比凛冽的寒意,骈起的食指和中指便凝顿在了半空。 便是这一瞬的迟疑,折不器动了。 将其华推入暗渠之时,他便抓了一大把碎石子在手中。身形暴起之间,他将手中的 ъiqiku碎石子掷了出去。如有雷霆在院中爆开,每一颗小石子都击中了一名士兵,院中顿时呼声四起、人仰马翻。 与此同时,折不器已握着铁钎,凌厉绝伦地冲到了霍小仙身前。 在这样的煞气面前,武功卓绝的霍小仙竟也不敢直撄其锋芒。他身形急速后飘,避开折不器闪电般的一击,但眉眼仍被铁钎散发出来的杀气扫得生疼。 霍小仙人在半空,厉声喝道:“放箭!” 他话音未落,折不器已握着铁钎如影随形地追了上来。然而铁钎刚递出去,院中寒光大作,数百支弩箭瞬间便射到了面前。可他丝毫没有停顿,也没有闪避,而是用身躯承受了这片寒光箭雨,破浪前行,将铁钎重重地送入了霍小仙腰间! “噗!” “噗!” 两人的身躯同时从半空中掉在了地上。 神策军都被这名银发人的凶悍之气给吓呆了,过得片刻,才哗然大噪。他们如潮水般围过来,数十柄刀剑齐齐砍向了折不器。 折不器却忽然从地上一跃而起,那上百支射入体内的箭矢仿佛对他丝毫没有影响似的,他冲入神策军中,抢夺兵刃,反手之间寒光闪烁,神策军纷纷倒地。若非神策军人数远胜于他,只怕真要被他闯出一条生路。Ъiqikunět 神策军副指挥使负责守在外围,抢过手下士兵的弓弩,对准折不器的胸口,奈何他在空中纵跃,如同鬼魅一般,将神策军越引越远,远离了其华进入的暗渠入口。 “拦住他!” “杀了他!” “他往那边去了!” “啊——” 惊恐的、凄厉的、骇怒的声音,回荡在院中。 许是血流得多了,许是觉得其华已经安全了,折不器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神策军副指挥使觑准时机,趁折不器被缠住之机,弩箭连发。 “噗噗”之声过后,折不器身躯僵住,缓缓往地上倒去。 神策军先是还不敢上前,直到他终于倒地,这才如潮水般涌上。但听沉闷的砍斫之声不停响起,鲜血从折不器身上开了闸似地喷溅出来,瞬时便流满一地。 月亮穿过云雾,将清辉洒下来,洒在血泊中的折不器身上,洒在他圆睁着的眼睛里。 “君子不器,从今日起,你就叫折不器。” ——那是温柔美丽得如同天上仙女的沈夫人。 “不器,你傻不傻啊,妙娘姐姐说的‘要你管’,就是‘不要你管’的意思。她和阿珩哥哥有重要的事情谈,你跟着去做什么?” ——那是紫英爹娘成亲前,他被小棠揪着耳朵从紫英爹的房间里拖出来。 “不器,东方朔的这本书上,说咱们横山有一种叫做啮铁兽的动物,长得甚是可爱,你有没有见过啊?” ——小棠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闪啊闪的,比天上的星子还要明亮。 “不器,你能不能走快些,赛马会就要开始了!” ——如果早知道在那次赛马会上小棠会遇到那个叫苏理廷的青年人,也许,他死也不会让她去参加赛马会,可只要小棠或嗔怪或央求地看着他,他便说不出一个字,什么都应了她。 “不器,你老跟着我做什么!我们已经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般。你没听说过‘男女授受不亲’吗?”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遇到那个苏理廷后,小棠便对自己疏远了许多。 “不器,我想我可能完蛋了。” ——他想,他早就完蛋了,从十岁见到小棠的那一眼起,他就完蛋了。 “不器,你去京都,要是见到了他,能不能帮我捎句话?” ——如果当年他在京都,一刀杀了苏理廷,是不是小棠就不会受后面那些苦,就还能活着回到他的身边? 折不器逐渐放大的瞳孔散乱无神地看着半空中那轮明月。月儿是如此的皎洁,便如同那一年那一日,老寨主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回寨子里,小棠从沈夫人身后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他,她白晳的脸蛋就像天上的明月一般,让他目眩神迷。 他失去血色的唇微微开阖,发出最后一丝声息:“小……棠……” 乌云卷过来,遮住了月儿,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彻底地黯淡下去。 第 91 章 计中计 霍小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掀开袍子,只见肋下鲜血汩汩而出,若非穿了护身软甲,只怕已毙命在这银发人雷霆般的一击之下。ъiqiku 他用力拔出铁钎,掷到地上,“噗”地吐出一口鲜血。 部下手忙脚乱地过来,替他将伤口敷扎妥当。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折不器的尸身前,看着那张险些让自己命归黄泉的脸,喘息道:“真是一个疯子。” 神策军副指挥使想起方才情形,也心有余悸:“从未见过这样的疯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霍小仙抚着肋下咳了几声,问道:“那边可安排妥当?” 副指挥使低声禀道:“大总管放心。东西全部运了出去,若无意外,今夜可陆续抵达仙女岭。只是那边咱们只有一个营把守,您看要不要从这边再调些人马过去?” 霍小仙想了想,问道:“还有多久?” 副指挥使愣了愣,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忙道:“估摸着还有个多时辰,河水就会将暗渠彻底淹没。” 霍小仙嘴角轻勾,淡淡地吐出一句话:“那就再等两个时辰,本总管倒要看看,还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我这甘泉宫救人。” 副指挥使低声请示:“方才有一个人躲进了暗渠中,要不要将他逼出来?” 霍小仙瞥了瞥地上的大青石板,在寒风中拢紧了大氅,尖细的嗓子漫声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自个儿要往死地里钻,就由他吧,你们只将出口看紧了便是。” 外面应该是深夜了吧。 深夜过去便是黎明,太阳会从墨一般的天际升起来,将清新如燃的晨光洒遍大地,那般明亮,那般温暖。 顾云臻靠着石壁,极力不让自己滑倒在深已没腰的渠水中。他从未有哪一刻对温暖的阳光是如此的饥渴,恨不得伸出手去,用力撕破眼前这浓浓的、冰冷得让人绝望的黑暗。 还是低估了霍小仙啊。 他已经察觉到这是一个陷阱,也做了万全的准备,若是顺利,此刻他应该早就从秘道中钻了出去。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走私货物的事情,武安侯世子李惟成也插了一脚。 顾云臻年幼之时,每至盛夏,今上便会带着妃嫔和皇子们浩浩荡荡地往甘泉行宫避暑。而王公贵戚也都在这一带建有避暑的宅子,自然会随圣驾而行。 有一回,尚是少年的顾宣和李惟成打赌,赌约是要潜入甘泉宫,从皇帝居住的飞霜殿中取一块青砖回来。 飞霜殿守卫森严,要潜入那里取一块青砖实是难于登天。李惟成等着看顾宣认输,顾宣却笑得贼兮兮地离开,个多时辰后,竟真的取来了刻着芙蓉花样的青砖。 李惟成心痒难熬,百般伏低做小,才哄得顾宣说出了真相。可他却在听到真相的那一刻,脸色青一块白一块,别提多么精彩,从此再也不敢在顾宣面前作妖。 那时候顾云臻才五岁,是顾宣的小跟屁虫,他小心翼翼地躲在床底下,偷听到了二人的对话。 五十多年前,当时的武安侯,也就是李惟成的曾祖父,有位如夫人萧氏,生得有倾国之貌。萧夫人随丈夫来小梅川避暑,被穆宗皇帝看到,惊为天人。可公然宣召臣下的妾室,终究是件不怎么光彩的事情。于是穆宗皇帝身边的一位宦官想了个主意,调来数百工匠,从甘泉宫下凿了一条长达数里的秘道,直通武安侯家别院。 每当暮色降临,李惟成的曾祖父奉旨巡夜,富宇四海的穆宗皇帝便会从飞霜殿进入秘道,做贼似地潜进武安侯家别院,一把抱住萧夫人那滑腻如脂、皎白似雪的娇躯。 五十多年过去,知晓这段因缘的人都离开了世间,秘道就一直静静地躺在甘泉宫的地底下。顾宣正是通过这条秘道摸到飞霜殿,取来了砖头。 至于顾宣因何得知这条秘道的存在,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说。不过他还随意提了一句,当年为了赶工期,满足皇帝陛下的迫切愿望,工匠们挖凿那条秘道时,利用了甘泉宫本就有的一段地下暗渠。 虽然童年的记忆渐渐淡去,但这件事却牢牢地印在顾云臻的心里。他原本计划等时间拖延得差不多了,就带着漕帮四名弟兄从这条秘道逃出去。Ъiqikunět 可当他们历尽千辛万苦,找到暗渠和秘道的连接处,却见前方一扇粗重的、锃亮崭新的铁闸门如同食人兽般,静静盘踞在幽深的黑暗之中。 暗渠就此成为死地。 而知晓这条秘道所在的,除了顾宣和顾云臻,就只有李惟成。 渠水越发的冷了,冻得顾云臻整个下半身都没有什么知觉。空气越来越稀薄,这该死的黑暗、污浊的秽气,让四名漕帮弟兄相继倒下,而他,也离失去最后一丝意识不远了。 不过,宋先生应该已经接到信,拦截住转移的军粮物资了吧? 只要有了这些罪证,就能扳倒霍小仙了。 顾云臻在黑暗之中轻飘飘地微笑。 但他当慢慢转头,看着身边最后一名倒下的漕帮弟兄,又像有一把尖刀猛地插入了他的心脏。 他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们随着他出发时,脸上满是激动与兴奋,看着他的目光也皆充满了崇慕。来的路上,他们还聊过,四人都有着一颗赤子之心,愿在战场上与他共进退。他还想着,若是事成,便向光荣哥要了这四人来,栽培成自己的亲信,却没想,自己的失算,让他们丧生在了这暗渠之中。 顾云臻心中涌上一阵剧烈的悔痛,彻底陷入昏沉之中。 恢复意识的那一刻,顾云臻的头仿佛要炸裂开来,手方一动,便感觉正有人拖着自己的上半身在水里艰难地爬行。耳边仍是渠水哗哗流淌、撞击石壁的声音,空气仍然稀薄而秽臭,他头疼难忍,低低地□□了一声。 那人立时便停止了爬行,转头将他抱在怀中,探上他的脉博。顾云臻难受得喘不过气来,猛地挣脱那人的手指,双臂在空中乱舞,想把胸腔间那股难受的憋闷给推出去。 那人急忙抓住了他的手腕。 手掌柔软而纤细,似是女子的手。 顾云臻心中莫名一抖,嘶哑地开口:“你……是……” 那女子却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在他掌心飞速写道:“光荣哥派我来救你。” 听说是李光荣派来的,顾云臻整个人便放松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全身如同虚脱了般地无力,脚下一打滑,“卟嗵”摔在了渠水中。女子忙将他抱起来,拖到旁边靠住石壁,急急写道:你别乱动。 ——你别乱动。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令顾云臻心弦剧颤,他用力攥住那女子的手,喘着气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不说话?” 那女子沉默片刻,在顾云臻掌心写下一句:曾遭祝融之灾,貌毁声残,不辱君听。 顾云臻呆了呆,险些站了起来,大声叫道:“是你?!” 他再未料到,曾对自己有过救命之恩的绿衣少女竟然在这暗渠中出现,而且居然又是自己身处危境的时刻。他打起精神,连声问道:“你不是回江州了吗,怎么会来这里?你的伤好了吗?光荣哥怎么放心让你来救我?你怎么进来的?你……” 问完这一长串,顾云臻忽然想起自己曾有过的荒唐猜测,心中猛地一顿,停住了话语。 其华没有察觉,听得他如此热情的问话,心中微微酸楚。她并未回答他的疑问,而是从衣服上大力撕下一块布条,绑到顾云臻的眼睛上,写道:你久处黑暗,若贸然见光,有伤目力。 顾云臻沉默片刻,轻声问道:“咱们可以出去了?” 其华写道:上边有人守着,出不去,只能等。 顾云臻下意识问道:“等谁?” 其华看着前方浓重的黑暗,长久地沉默着。 顾云臻等了半天,等不到她的答案,心底疑云越来越重,竟忽然有种想要抚摸她脸庞的强烈冲动。他颤抖着伸出手去,然而指尖刚刚触及她的肌肤,脑中便一阵眩晕,手也重重地垂落下来。 其华在渠道中呆得久了,能依稀看到一点模模糊糊的影子。眼见顾云臻要来抚摸自己的脸,心脏险些跳出了胸腔,正本能地想把头扭开,却见他又昏了过去,忙将他抱在了怀中。 暗渠中水位在慢慢上升,空气也越来越稀薄,其华神智昏昏,再也无力支撑疲惫到极点的身躯,缓缓地一点一点向下滑。 黑寂中,她感受着怀中少年微弱的呼吸,听着水流哗哗的声音,一颗心忽起忽落。冰冷的渠水令她的身子渐感僵硬,呼吸更是沉重得每一次都很艰难,浓浓的疲惫感从骨头里一丝丝地冒出来。 她下意识地不去想折不器,然而无声无息之间,痛楚的泪水流满了面颊。 最后那点意识涣散之前,她在心中无力地想。 真的……能等到吗? 迷迷糊糊中,其华仿佛又回到了运河中的那一夜。 她抱着顾云臻的身子,中了那士兵一刀,剧痛令她松开了手。鲜血在水中弥漫开来,模糊了她的视线,隐隐约约见那士兵又握着刀子追向顾云臻,她绝望而徒劳地伸出了双手。 就在生死一线之间,有道人影游了过来,他右手拖住了云臻,左手来抓她扬起的手臂。 可那名士兵不依不饶,握着刀子在后面追赶。 他要救云臻,又要救她,便有些顾此失彼,险些被刀子刺中。她凭着脑中残存的理智挣开他,打出手势:别管我,快带他走! 她轻飘飘地向河底沉去,内心却是无比的宁静。 可那个人却又游了过来,大力抓住了她的手臂,拖着她游向河面。 便是这番耽搁,那士兵追到了近前。他手中的刀子本是凶狠地冲着顾云臻去的,但水流推得三人转了半个圈,那刀子眼见着就要刺中她的胸口。 又是那个人用力顶开了她,让她逃过一劫,但那一刀深深地刺入了他的肩头。 “不——” 其华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仿佛真的回到了运河中的那一夜,有个高大的身影,左手拖着她,右手挟住顾云臻,在渠道中艰难地往前爬。 其华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努力瞪大了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影,嘶声道:“你是谁?” 黑影身形一顿,没有回答,又努力往前爬行。 爬得一段,他忽然停住,放下了其华和顾云臻。只听“窸窸窣窣”“叮叮当当”地声音相继响起,应是他取出了什么工具,在试图撬开一道铁闸门。 没多久,他便打开了铁闸门,其华只觉他将她大力往前一推,她便身子一轻,被水流卷得往前飘去。接着巨大的浮力使她“哗”地冲出了水面。 其华急忙展开凫水的动作,稳住身形。她依稀见到前方有一点微弱的光,便循着那道光游去,终于踩到了实处,再摸索着往前走了两步,坐在石阶上大口喘气。 水波涌动,哗声响起。筆趣庫 那人拖着顾云臻浮出了水面,呼吸粗重地走到其华身边。 其华此时调匀了些气息,她平定心神,怀着一丝期待、一丝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缓缓转头,将目光投向他。 第 92 章 破局者 然而就在将要看清他面容的一霎那,不远处那点微弱的光跳了跳,倏然熄灭,四周又再陷入黑暗之中。 水声轻响,那人似乎在往后退,其华呼吸一滞,本能地追出几步,攥住了他的手腕:你别走! 他的手冰凉刺骨,令她的心弦微颤。 而他在身躯微微一僵后,便沉默着,没有说话,也没有挣脱她的手。 其华一颗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涩声开口:“你是谁?” 他却仍然沉默着。 其华颤栗的手指,慢慢顺着他的手腕摸向他的指腹。 修长的手指,厚厚的茧。 其华怆然笑了笑,提起的心仿佛要溺毙在这暗夜的水中。许多念头从她心中掠过,这段时间她日日想着的、探寻的,令她不敢面对的真相,也许,今日便可得到答案。 其华没有放开他的手,仍然睁大着眼睛,看着眼前那幽幽暗暗的身影,轻声道:“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来?你若是不来,我也许只会有些失望,但你若是真的来了,你又当如何向我解释,又如何……”她声音哽咽起来,含着无尽疑问与不解,“向云臻解释……”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寂中,他终于开了口:“我……” 他的声音是暗哑低沉的,像是被利刃刮过咽喉,又或许是在暗渠中呆久了,令声音失去了本来之色。其华手心皆是冷汗,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等着他再多说几句,然而就在这时,右后方传来一阵哗啦的破水声,紧接着有个人影从水中钻了出来。 那人在抱怨:“这回的活真不好干……” 其华悚然一惊,本能下回头看去,却忽觉似有蚂蚁在脖子后咬了一下,她一阵天旋地转,软软地倒在了水中。 眼睛再度睁开的一霎那,耀眼的橘黄色光芒照得她险些落下泪来,其华忙又闭上了眼睛。 过得一会的功夫,眼睛处的酸涩感渐渐淡了,她才慢慢尝试着将眼皮睁开一条缝,只见自己正身处一间屋子里,而先前那团耀眼得像太阳的橘黄色光芒,不过是屋角点着的高脚铜灯。 她慢慢坐起来,忽听身边传来一把懒洋洋的声音:“醒了?” 其华吓得心脏像骤然空了一拍,转头,只见一位锦衣公子正靠着柱子,满面好奇地打量着她。他明明穿着世间最华贵的绫罗绸缎,可整个人松松垮垮,似是喝醉了酒,刚被人从都知娘子的绣床上拖起来,浑身充满着懒怠、绮丽、放荡不羁的气息。 一惊之后,其华马上回过神,这人的声音,正是她被击昏前,那个抱怨着从水里钻出来的人。 其华猛地站起来,目光迅速扫过室内,再无他人。其华又扭过头,盯着那锦衣公子:“他人呢?” 锦衣公子闲闲地努了努嘴,示意其华往角落里看。 其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顾云臻正躺在那处的锦毡上,一时间也忘了追问,扑过去扶起顾云臻,见他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忙用力摇了摇他,哑着声唤:“云臻!” “他没事,只不过在暗渠中呆得太久,中了秽毒,要想清醒过来,还得再等等。”那把懒洋洋的声音又道。 其华探上顾云臻的脉博,知道这锦衣青年所言不假,遂将他放平,站起来,再度看着那锦衣青年,轻声道:“我再问你,他人呢?” 锦衣青年笑了笑:“谁?”旋即又作恍然大悟状,“你说他啊——” 他故意拉长声音,慢条斯理地在室内踱着步,手指拂过那些精美的瓷器。见其华急得要按捺不住了,方憋住笑,吊儿郎当地耸了耸肩,道:“他是我的手下,水性最好,所以我派他去救你们,既然将你们从暗渠中救了出来,也就没他什么事,所以叫他先走了。” 其华一颗心在半空中悬了许久,只得到这样一个答案,郁闷难当。她平定了一下情绪,紧绷着脸,问道:“既然如此,那阁下又是何人?” “我就是把你从暗渠中救出来的人啊?怎么,睡了一觉,不认账了?”锦衣公子仍旧懒洋洋的。 其华气得险些一拳揍上他可恶的面容。她按捺心神,一字一顿地缓缓问道:“我是问,你的真实身份。” “你问我的真实身份?” 锦衣青年一下子精神起来,站直身躯,悠悠道:“本公子就是行侠仗义、扶危济困,无数百姓景仰,万千豪杰敬慕,江湖人称‘花间不留痕’的花公子!” 其华知道从他这张油滑的嘴中是问不出来什么了,眼见他那贼溜溜的目光紧盯着自己,仿佛在探究什么,心中更觉不悦,转开头。这才发现身处的屋子格局不凡,陈设虽简单,但诸般物器一望便知非同凡品,整间屋子透着一种低调的富贵气象。 其华蹙眉道:“这里是……” “你猜猜。”锦衣公子见她不再看他,身形一下子垮了下去,懒怠得仿佛恨不得整个人贴到柱子上。 其华在屋子里缓缓走了一圈,目光在屋角的铜鹤、门上垂着的黄绫帘楣、帐幔上吊着的珠玉流苏串上掠过,道:“我若猜中了,你就得告诉我你到底是谁。”筆趣庫 锦衣公子响指一打:“成交!” 其华淡淡道:“从窗外的月儿来看,刚过子时,你们从暗渠中将我和云臻救出来,要在神策军的森严看守下逃离甘泉宫,再找到藏身之处,显见是不可能的,那么我们就还在甘泉宫中。而俗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甘泉宫中,守卫不敢进来,适合我们短暂躲避的地方,便只有圣上避暑时所居的飞霜殿。况且此处十分温暖,显见屋外有温泉水环绕,整个甘泉宫唯一有此待遇的,也只有飞霜殿了。” 锦衣公子先是浑不在意地听着,渐渐地站直身子,待其华说完,他赞道:“不愧是苏相公的女儿。” 其华心中“咚咚”而跳,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而是紧盯着他,缓缓道:“那你现在能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了吗?” 锦衣公子风度翩翩地一鞠躬,道:“在下之前便告诉过沈姑娘了,本人姓花,名无间,人称‘花公子’是也。” 其华气了个倒仰,便不想再和他说话。花无间却又恢复了正形,在屋子里转着圈,东瞧瞧西看看,不时用手轻敲着墙面或地面,疑惑道:“怎么没有?” 其华板着脸道:“你找什么?” “不是都说,皇帝老儿住的地方,一定会有逃生的秘道吗?还真是位奇怪的皇帝,有偷情的秘道,却没有逃生的后路,怪不得毁掉了一手缔造的鼎盛王朝,像丧家犬般仓惶逃到山南。” 其华听他言语间对皇室毫无尊敬之意,盯着他看了一眼:“你到底是谁?” 花无间叹了口气,状似无奈地:“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虽然看这小子不顺眼……”他向床榻上的顾云臻努了努嘴,“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其华的心顿时又提到了嗓子眼:“谁托付你的?” “他嘛——”花无间拉长了些声音,看着其华身侧的手几乎紧张得攥成拳了,才吊儿郎当地笑道,“自然是这世上最不愿意看到他出事的人。” 见其华像个小老虎般就要一拳挥过来,花无间连忙后退两步:“好好好,实不相瞒,我是老侯爷留下来辅佐他的人。” 其华一怔,失声道:“原来是你?!” 花无间笑眯眯地:“你知道我?” 其华连忙掩饰:“不,不知道,只不过觉得他这小侯爷当得甚是可怜,既没人又没钱,若我是老侯爷,怎么可能不给他留下点什么。” 花无间长叹一声:“我受了老侯爷的恩惠,只能接下这个重担,这小子嘛,虽然没出息了一点,但也没惹过什么祸,我便十分逍遥自在。今年却风波不断,害得我操碎了心。这一回更是捅了天大的窟窿,我再不情愿,也只得亲自出山了。” 其华灼灼的目光紧盯着他:“这么说,上次从运河中把我和他救起来的人,也是你?” 花无间耸了耸肩:“还是你先前见到的那人,是我最忠心得力的手下。为了救你和这小子,还连累他受了伤,这回伤势未愈就又来救你们,方才见他的伤口裂开了,耽搁不得,我便叫他想办法独自突围出去求医,顺便找帮手来救我们,所以他没在这里。” “这样吗……”其华喃喃说道。 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一团酸涩自其华心底涌上来,脚底是飘忽的,眼前也是空茫的。她像一个在茫茫大海上漂泊了很久的人,本以为穿过那团迷雾,可以看到海岸,却不料穿过这团迷雾,等着她的,仍是白茫茫一片。 “五十多年前,穆宗皇帝和萧夫人幽会的暗道,宫中出口,就在这飞霜殿。”花无间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顾云臻,讥诮道,“满脑子的不知道变通,既然出不去,那就往虎穴深处走啊,连小娘子家都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其华回过神,讥讽道:“就你聪明。可到了这里,也出不去啊。” 花无间摊开手:“那咱们就等。” “等什么?” 花无间听着殿外依稀传来的靴橐声、呼哨声,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闪着兴奋的光芒。 “等霍小仙主动放我们出去。” 月色幽晦,黑簇簇的峰峦像一扇扇巨大的屏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线火把渐次出现在山间,辘辘的车轮声碾过崎岖的山路,一队神策军正押着数十驾驴车和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负责押运的是一名姓郑的副将,他骑马走在最前面,看向前方山隘,略松了一口气。 亲兵在旁笑道:“只要过了前面那个山口,就可以直通仙女岭军营,到那时,便是圣上亲至,咱们也不怕。” 郑副将虚虚地挥了挥鞭子:“慎言。” 亲兵知道上峰虽是斥责,实则心中愉悦,也不害怕,嘻嘻而笑。 郑副将吩咐:“让后面的跟紧,不要掉队,天亮之前,必须赶到仙女岭。”筆趣庫 亲兵忙应:“是。”他正要拨马往后面去传递军令,但听山间传出一声尖利的口哨,接着火光大作,像是半边天空都亮起了彤色的云霞。 郑副将大惊,猛地勒住座骑。四面八方的树林中,涌出来黑压压的大队将士,他们训练有素,迅速将这几十驾车马围在中间,并将众神策军切割开来。 一个青色的身影从树林中走出来,郑副将看见他,心中一片寒凉。 宋怀素看着郑副将,微笑道:“足下深夜调动神策军,不知可有上峰手谕?” 郑副将额头青筋跳了两下,一咬牙,怒喝:“上!” 神策军向来只听令行事,闻言发一声喊,与宋怀素带来的人马打斗起来。但神策军此番乃隐秘行事,除车伕外,仅出动上百人押运,要顾着那十几车走私赃物和账册,便有些顾此失彼,挡不住宋部人马的锋芒,几次冲锋都被挡了回来。待他们打算后撤,树林侧翼又有人马拦腰冲上来,将他们冲得七零八落,不多时,郑副将被擒住,神策军群龙无首,纵有少数人马在作着最后的格斗,也是大势已去。 宋怀素不去理会零星的战斗,走到最中间的那驾马车前。士兵搬下来几个大铁箱子,宋怀素亲自上前打开箱子,翻开其中一本账册看了看,轻叹着摇了摇头。 正在这时,山路下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李惟成领着几名随从策马而来。他们一出现,郑副将遽然抬头,仿佛看到了一线光明,大叫道:“李世子!” 李惟成下马,大步走到宋怀素面前,恭恭敬敬行礼:“宋先生,请借一步说话。” 宋怀素在李惟成出现的一瞬间皱了皱眉头,旋即面色恢复了平静。待闻得李惟成这句话,他略思忖了一下,向身边将领叮嘱了两句,带着李惟成走进了一旁的小树林。 估量着不会被人听见二人的对话了,宋怀素停住脚步,转头看向李惟成,上下打量了他片刻,叹道:“老夫虽然不会以为世子真的乃一纨绔,却没想到,唉……” 李惟成自嘲地苦笑一声:“先生,学生若不这样做,小命早就不在了。” 他祖上本姓谷,是驻守夔州、抵抗南蕃的一名将领。太宗率军南下,收复南蕃时,遭遇了洪水和瘟疫,一度与中央皇廷失去了联系,这位谷将军率着一千人马,克服重重困难,找到了太宗,带着大军走出绝境,为收复南蕃立下了汗马功劳。 太宗论功行赏,赐他祖上国姓,并加封夔州节度使。及至后来,李家的子弟们为了牵制云南王,平定南蕃叛乱,前赴后继地死在战场上,又博得了武安侯的爵位,世袭罔替,永保符节旌旗。 别人看着他家权倾西南,风光无比,却不知他这个世子,一出生便留在京都为质,一辈子没见过几次父亲的面,远不如同父异母的庶弟得宠,在朝中还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装丑卖乖,以免触到那位昏庸刻忌、贪得无厌的君王的逆鳞。 这些年,他之所以还能稳坐在这个武安侯世子的位子上,全赖母亲为他暗中建立起来的这条“商”路。 宋怀素淡淡道:“你们的货,老夫今晚是截定了。世子与其在我这里白费功夫,不如赶紧回去想一想,如何向你的父侯请罪。”顿了顿,讥诮道,“田世子呢?没和你一起来吗?还是说,都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李惟成抹了把脸,道:“先生言重。我等做错了事,甘愿受罚。我不是想为自己辩解,我和田璘等人说得好听是世子,但实际上都是各路帅府放在京都的质子,用来安陛下之心的。自古以来,质子的处境最尴尬,我自幼在京都长大,不得父侯欢喜,父侯只宠爱幼弟,一心将藩帅之位传给他。而朝廷这边呢,又视我们为洪水猛兽,处处提防,事事掣肘。” 宋怀素听着,无声喟叹。 李惟成说着说着,眼眶渐红:“我从出娘胎起,便遭遇无数次毒手,靠着母亲的殚精竭虑,才能顺利长大。这一切,都注定了我只能成长为一个纨绔,靠着众人的嘲笑、朝廷的施舍和父侯的一点怜惜之心,才能活到现在。”他脸上露出厉色,“可我不甘心,谁会甘心呢?凭什么我就得一辈子呆在囚笼里,我要有钱,有权,我要摆脱这种命运!” “所以,你,田璘,柳靖忠,你们这些帅府子弟,就这样上了霍大总管的船?” “不错。”李惟成道,“我毕竟是世子,夔州军中还是有人会听我的,我将货物从夔州运过来,交给霍大总管,什么都不用想,一年便有上百万贯的进项,就能养活我手下那么多人,让他们唯我之命是从,让父侯也对我刮目相看。先生,如果你是我,会作何抉择?” 宋怀素轻声道:“就因为这样,你们不惜谋害云臻?” 李惟成急道:“我没想害他!”见宋怀素目光锐利地看着自己,顿时泄了气,苦涩道,“我真没想害他,虽然我向来看他不顺眼,但其实我在心里羡慕他,他也是质子,但他过得……比我们恣意多了。” 李惟成脸上露出一丝怅惘之色,他仿佛透过深沉的夜色,看到那个年少飞扬的面孔。不,或者是说,他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与顾宣在东市跳着胡旋舞、争夺小娘子注目的自己。 那样的时光,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李惟成收拾心绪,道:“云臻执拗的性子,先生也清楚。若让他查出真相,拿到证据,不但神策军会大乱,各路帅府谁都脱不了干系。我也是不想看到局面不可控制,才暂时答应了霍大总管的要求。我想着,只要云臻被困在暗渠中,等霍大总管将赃物和账册都转移了,再去悄悄将他放出来,到那时,他没有证据,也无法指证我们。没成想他长进了,连霍大总管都上了他的当。更没想到,霍大总管打的主意,是要将他溺毙在暗渠中。” 宋怀素面色微变,寒声道:“他现在怎样?” 李惟成神情隐约有些复杂:“他一个没有实权的小侯爷,也不知哪来那么多人马,舍身相救。” 见宋怀素冷肃地看着自己,李惟成忙道:“他被困在甘泉宫的地下暗渠中,先是有人进去救他,中了霍大总管的埋伏,但仍然带着他逃脱了。接着有人一把火烧了甘泉宫的东南角,神策军赶去抓人,只抓到几名都作院的工匠。而最精锐的一批人马则引开了霍小仙的主力,将顾云臻从暗渠中救了出来,只是无法逃出甘泉宫,眼下被神策军围在飞霜殿。” 李惟成苦笑一声:“眼下是个死局,这个局如何解,就看云臻作何抉择了。” 金门镇被烧后,连通漕河的广通码头便成了新的漕船集运地,万帆云集,鳞次栉比的“气死风”船灯将码头周遭照得亮如白昼。 到了后半夜,灯光渐次熄灭,连唧唧的虫鸣声都消失了,夜雾笼罩着整个河岸。就在这一片漆黑之中,长篙轻轻点破水面的平静,一艘小舟自暗影中缓缓漂了出来。 河水闪着幽幽的光,小舟停在河岸芦苇最茂密的地方。 船身微微一荡,旋即便停住。撑篙者在船头单膝下跪:“公子请上船。” 芦苇丛晃动了一下,一个罩着黑色披风的身影急急走了出来。 撑篙者大喜,伸出左手,将黑衣人拉上船。却听一声哨响,周遭亮起数十支火把,从黑暗中呼啦啦涌出上百人来。撑篙者和黑衣人都大惊,回首一看,身后不知何时已出现十余艘小船,水陆两途,能逃生的路径皆已被堵得严严实实。 火光映得芦苇丛纤毫毕现,围追者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一名将军大步而出,正是神策军左军副统领张元。 张元望向那名拢着黑色披风的人,森然一笑:“田公子,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里?” 黑衣人低着头,并不出声。 张元冷声道:“未有圣谕,深夜私自出城。田公子,还请你随我到霍大总管面前分辩一二。”他将手一挥,便有数名军士上前将那名黑衣人揪下了小舟。 张元上前一把掀开黑衣人的头罩,火光照映下看得清楚,这人却不是固州军主帅田永嗣留京为质的长子田璘。他面色一变:“你是谁?!” 那人满面堆笑:“小的乃淮安茶贩,送货上京,宿于金门码头。一时贪图这里的夜色,雇船前来游览。这位将军,您怕是认错人了吧?” 张元面色铁青,厉声道:“搜!” 军士们如潮水般散开,河岸一阵喧哗鼓嚣。 远远的密林中,田璘站在树下,倾耳听着河边的动静,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就说走不了的。霍大总管会把我们这些人牢牢地绑在他那艘船上,一个都别想跑。” 他一振衣袖:“天一亮就回城!他李惟成还没走,我怕甚么?!” 随从劝道:“公子,不能回去。顾云臻性情执拗,那批货物和账册又落在了宋怀素手中,此事若捅出去,以圣上的爱财之性,岂能容得下公子?更何况,到了那时,霍大总管绝不会坐以待毙,京都定会大乱。无论如何,京都已不可再留。至不济,公子可在城外咱们的密宅中呆着,看看形势再定,万不可回去自投罗网。”httpδ:Ъiqikunēt 田璘看着乌沉沉的夜空,苦笑一声。 他又回望黑暗中如同一只噬人怪兽般的京都,脸上闪过复杂的神情,兴奋中又掺杂着一丝害怕,一字一句道:“顾、云、臻,我倒要看看,你会做何抉择!” 第 93 章 李太师 巨大的火把将飞霜殿外照得纤毫毕现,霍小仙在神策军的簇拥下,站在殿外广场上,他看着殿内,眼中闪着狠戾的光,右手拇指不停摩挲着腰侧的剑柄。 其华从窗边退回来,看着床榻上仍然昏迷未醒的顾云臻,恍然道:“原来云臻是以身入局。” “不错。”花无间道,“这小子知道,纵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甘泉宫,也不一定能拿到证据,更何况只要惊动了霍小仙,就是一场不死不休的血战。所以他布下了引蛇出洞之策,霍小仙以为他是来拿罪证的,诱他入死地,同时匆匆将赃物和账册转移。殊不知,宋怀素宋先生已从汝南郡王那里请来了漕军,在必经之路上等着他们。” 其华凝望着顾云臻,轻声道:“经历了这么多,他比以前成熟了许多。” 花无间懒懒地道:“可惜还是棋差一着。他没有算到,各路帅府的世子们在这中间掺和了一脚,更未料到,李惟成那个纨绔子,从背后给了他致命的一刀。” “那现在怎么办?” “这局棋,卷进来这么多人,早已不是我能做主的了,就交给他自己决断吧。”花无间懒洋洋地道,“此次风波因他而起,也由他来结束。是悄悄压下此事、你好我好大家好,还是不惜身死,也要捅到御前,搅起天下大乱,都由他说了算。”筆趣庫 其华急道:“可他是个宁死也不愿意放弃和妥协的人!” 花无间缓缓向其华踱来:“在下没记错的话,你可是他的婶娘,你就这么了解他?倒也是,你这般舍命相救,可真是世间难得的知己了。只不过他到现在还不知道真相,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 其华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有一瞬间的茫然和无力。 披荆斩棘,一路奔跑,她已记不太清楚在杏林春雨中的承诺,唯一感觉到的,只有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浓浓疲倦。 云臻已经彻底成长起来,而自己也终于找到了老侯爷留下来的人。一切似乎很圆满,正如她和紫英说过的,她终于可以放下一切,江湖之大,何处不能为家? 可偏偏…… 一想起折不器,其华内心便是一阵绞痛。 其华转头看向顾云臻,轻声道:“就如你所说,交给他自己决断吧。只别告诉他,我是谁。” 她再深深地看了顾云臻一眼,转入屏风后。 通明的火把下,霍小仙眼睛眯着缝儿,冷冷地看着飞霜殿。 就在他腰侧大拇指摩挲剑柄的动作越来越快,神策军情绪也越来越紧张之时,殿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一名锦衣公子风度翩翩地走了出来,他向着霍小仙微躬施礼,嘻嘻一笑:“霍公有礼了。” 霍小仙大拇指动作一顿,冷冷道:“阁下何人?” 锦衣公子笑道:“在下无名之辈,霍公肯定没听过在下的名头,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霍公先前还欲荡平所有闯入甘泉宫的人,现在却愿意在这飞霜殿外相候,那就证明,宋先生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霍小仙颊边肌肉微微抽搐:“你以为,你今晚能走出这甘泉宫吗?” 花无间耸了耸肩:“这就得看我家公子要如何决断了。” 霍小仙怒:“你——” 花无间却又忽然一肃面容:“霍公,请。” 霍小仙冷着脸思忖了片刻,挥了挥手,神策军齐齐退后,但仍远远地包围着飞霜殿。霍小仙掸了掸衣袍,缓步迈入殿门。殿中,顾云臻在屏风前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霍小仙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他慢慢地在案几前坐下,看着虽然有些虚弱、但努力从容坐下的顾云臻,白净如玉的面庞慢慢地露出一丝笑意:“霍某曾问过苏相,如何看待令叔侄。” 顾云臻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相说,纪阳侯年少之时有些轻狂,但接任帅职后,让人刮目相看,冷静沉着、坚毅隐忍不逊于其兄,长袖善舞、杀伐决断、凶狠毒辣犹有胜之。至于小纪阳侯——”霍小仙拖长声音,轻轻地嗤笑了一下。 顾云臻听出这声嗤笑里包含的轻蔑之意,却没有少年人通常有的窘恼和愤懑,只是很认真地看着霍小仙,道:“此事与我小叔叔无关。” 霍小仙目光在顾云臻脸上打了个转,慢条斯理地道:“你对顾侯倒是一片赤子之心。就是不知道顾侯对你,是不是也如此。” 顾云臻眉头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似是要反驳,却又忍住。 霍小仙哈哈一笑:“当时,霍某告诉苏相,顾侯虽然厉害,可他懂得做官的规矩,什么时候妥协,如何权衡利弊,他心中一清二楚。而顾小侯爷嘛……”他笑了笑,感慨道,“言犹在耳,今夜之事,果然应验了我的判断。” 霍小仙眼底闪过锐利的光,俯近身子,紧盯着顾云臻:“小侯爷,事已至此,咱们也不必再转弯抹角,今夜之事,你打算如何了局?” 顾云臻沉默地端坐着,唇角紧抿,垂目盯着身前案几,就像一尊铁铸的人,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天将破晓前,一驾驴车打破沉寂,长驱直入地驶到了甘泉宫前。那是一头棕色毛驴,拖着一驾破旧的板车,“得、得、得”,直驶向行宫前的坊楼。 此时甘泉宫前戒备森严,空气沉闷得仿佛就要暴裂开来。灯火通明下,乌鸦鸦的一片军士,听得驴车轱辘而来的声音,都不自禁地投去注视的目光。不过片刻,惊呼声、议论声响成一片。 “太师!” “是太师乘坐的驴车!” 然而驴车上空空如也,并不见那位曾只手擎天、力挽狂澜,令多路叛军、各方藩帅无比忌惮和敬畏的李太师。驴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住,一名青衣仆人跳下车,向将领出示一块令符后,那将领顿时满面惶急地引着这青衣仆人直奔飞霜殿。 此时殿内的巨大红烛即将全部燃尽,于烛下对坐的霍小仙和顾云臻同时转头,看见青衣仆人,顾云臻未能认出他来,霍小仙却是一怔,复又惊骇地站起来。 吊儿郎当倚着柱子的花无间,也惊疑满面地站直了身躯。 青衣仆人打了个躬,道:“真人遣我来见大总管。” 霍小仙听得“真人”二字,只觉分外刺耳,便如同那位宽袍羽冠、嬉笑怒骂的人又站在了他面前,令他既敬且畏。他淡淡颔首道:“不必多礼。” 顾云臻听得“真人”二字,悚然一惊,醒悟过来,眼前这人,竟是早已隐居在长宁道观、不问朝政的李太师的仆从。只是从今春开始,朝中便传出李太师病重不起的消息,在这个关键时刻,他的仆从怎么会出现在甘泉宫? 顾云臻连忙看向花无间,他醒来后,便不再见那位两度救了自己的少女,这位又自称是父亲留下来襄助自己的,且霍小仙重兵在外,他纵是满肚子疑问,也只能先压下来,但这一刻,又不由自主地向他投去征询的目光。 花无间冲他微微摇头。 青衣仆人又向顾云臻行礼,道:“小侯爷有礼了。” 顾云臻忙道:“不敢。” 青衣仆人又看向霍小仙,道:“真人说,今日有吉时良辰,他将历劫飞升。但既然是历劫,必有大难。真人请霍大总管行个方便,放顾小侯爷往长宁观一行,他想借小侯爷的至纯至阳之气,退一退劫煞。” 这番不伦不类、匪夷所思的话一出,满室皆寂。霍大总管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顾云臻却是心中一动。 今夜之事,竟然惊动了李太师。 而李太师纵是病重,对朝野之间发生的事情仍然了如指掌。 忽明忽暗的烛火照映下,霍大总管一咬牙,道:“既然太师有命,小仙自当奉从。” 长宁观在京都以西十余里的桃花坞,顾云臻到达观外时,已是晨光大盛。 长宁观的西侧有一石屋,上书“清源室”三个大字。此时,清源室外跪满了一地的羽衣童子,皆神色悲戚、低声饮泣。httpδ:Ъiqikunēt 顾云臻怀着无比敬畏、又无比伤怀的心情走进石室,两名垂髫小童将道床前的纱幔拉开,行礼退了出去,并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太师……” 顾云臻跪在道床前,凝望着床上那位双目深凹、面色灰暗的老人,眼神一黯。榻上这人,曾辅佐三代帝王,平定多场叛乱,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之将倾。可现在,他再也握不动运筹帷幄的笔、提不起挥斥方遒的剑。腐臭靡乱的大端朝,也将永远失去平衡各方力量的中流砥柱。 李太师睁开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喘息道:“我还是你刚出生的时候……见过你……你长得很像你父亲……” 顾云臻胸口一酸:“太师。” 李太师呵呵笑了笑:“没想到,会是你来送我最后一程……”他伸出枯瘦如柴的右手,紧攥住顾云臻的手腕,“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 顾云臻轻声道:“太师,请您告诉晚辈,晚辈应该怎么做?” 他微垂着头,低低道:“小叔叔总是教导我,要权衡利弊、顾全大局,可我想不通,他们结党营私、倒卖军粮,吸食着民脂民膏,令朝廷千疮百孔,社稷摇摇欲坠,我们要顾全的大局,就是这样的大局吗?” 李太师却没有回答顾云臻的问题,他深邃的眸光穿过窗户,投向远处的山峦,轻声道:“长庆二年,陛下巡狩延州,突厥骑兵勾结横山三十六寨之一的琵琶川,借流沙河南下,欲突袭行宫。” 顾云臻未料太师忽然讲起了这段往事,他抬起头,嘴唇方动了动,李太师却好像知道他想说什么似的,睿智的眼神怜爱地看着他,顾云臻心中所有的辛酸不平之意在这一瞬间,忽然平息了下去。 李太师喘息道:“突厥之乱平息后,我秘密前往横山,和你父亲……一起上了琵琶川……” 顾云臻心弦一颤,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三月初十,获报,轻服赶至琵琶川,斯时尸骨腐烂,臭逸十余里,白荻河血色蜿蜒,引无数蝇虫。吾以方巾掩住口鼻方能上山,所见所闻实为人间地狱。 李太师在时急时缓的喘息声中念出来的这话语,让顾云臻心中的寒意从脚底直透到了天灵骨。 “人间地狱,人间地狱啊!” 李太师喃喃道:“我和你父亲……都知道此事别有隐情,琵琶川数万人都是冤死的……可是当时,横山三十六寨有一大半和石家勾结,更何况还有杀良冒功、手握重兵的顾六两兄弟……他们若是反了,西凉人打进来,延州行宫首当其冲。陛下……陛下就连暂时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有了。帝驾若是再迁,天下的心就会散掉,而正与叛军鏖战的太子和三十万将士,他们又当何去何从?因为七王叛乱而苦难深重的黎民百姓,他们又将是什么样的命运?孩子,你告诉我,当时,如果你是你父亲,或者是我,又该如何抉择?” 顾云臻面色微白地听着,放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地攥着。然而他不知道自己要握紧什么,眼中一片茫然。 李太师凝望着顾云臻,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轻叹道:“孩子,有的时候,放弃和妥协,反而是一种坚持啊。” 顾云臻喃喃地重复:“放弃和妥协,反而是一种坚持……” 李太师慢慢阖上眼睛,轻声说出最后一句话:“问问你的心,为了什么而坚持……又因何而放弃……” “当……当……当……” 清罄声响彻整个桃花坞。 顾云臻慢慢地走出凉亭,与蜂拥而来的道士们擦肩而过。到得山脚,大雾已经散了。他穿过桃林,勒马回望,只见观外的大树下,一只白鹤正在晨阳中翩然起舞,仿佛要追随着它的主人,登仙而去。 山间密林中,神策军将士也都悄悄地放下了手中的兵刃。他们单膝跪于地上,向石室中的那位老人行大端军人最庄重的礼仪。 京都被阴霾笼罩多日之后,终于迎来了一个丽阳高照的大晴天。 午后时分,城外离亭前的官道上响起了一阵鸾铃声,十余骑自西而来,蹄铁踏起一线灰尘。田野间郊游的士子举目细看,从衣着和仪制上辨认出,这是固州节度使府的大公子田璘祭祖归来。 田璘神态轻松,只眼底隐隐约约的青印透露出他过去这几夜的不眠不休。眼见京都在望,他正想快马驶过离亭,忽瞥见离亭中翘足而坐的人,忙翻鞍下马。 他步入离亭,迎上李惟成讥诮的眼神,苦笑一声。 李惟成仰头喝下一盏酒,猛地抓起石几上的酒壶和杯盏,一股脑地往田璘身上掷过去。田璘狼狈地东躲西闪,叫道:“我错了!我错了!” 李惟成上前踹了他一脚,恨声道:“没用的东西!” 田璘连声告饶,陪着笑道:“是,是我没用。”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是是是,是我想错了。” 李惟成再踹了他两脚,这才泄了心头怒火。田璘得他一番饱揍,反而彻底放松下来。他上前搂住李惟安的肩膀,笑道:“走,去春风阁,好好洗一洗晦气……” 李惟成却将他的手扒拉下来,道:“你先随我去一个地方。” 田璘满腹疑窦,随着李惟成折往西边,走出几里路,他恍然察觉前方是长宁观所在的桃花坞,恰逢一阵急风吹过,掀起李惟成的锦袍。锦袍之下,一根素带随风而舞。 田璘手中一紧,身下骏马厉声长嘶,铁蹄在土道上踏出一道深深的印痕。他呆呆地望着远处的长宁观山门,眼中露出悲伤之意。 “太师……”https:ЪiqikuΠet 李惟成讥讽地一笑:“你以为还有谁能说服顾云臻那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小子?” 田璘回想曾受李太师教诲的少年岁月,心中五味杂陈,他抹了把脸,闷闷道:“你答应了他什么?” 李惟成微微摇了摇头。 田璘猛地转头看向他。 李惟成淡淡道:“他什么也没有说,只当着霍大总管的面,烧掉了所有账册,霍大总管则主动答应,以后不再碰军粮,宋先生也并无异议,此事就这么了结。” 田璘听得呆住了:“就这么了结了?” 李惟成怒道:“你还想怎样?玉石俱焚,两败俱伤,天下大乱?” 田璘悻悻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这件事,不怎么像那小子的个性。” 李惟成叹道:“可能人是会变的吧,那小子……”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烦躁,胡乱挥了挥手,“所以,我们欠了顾云臻一个天大的人情,以后的事,你看着办吧。” 田璘急道:“那若是将来他与定昭反目成仇,我们又当帮谁?” “我不知道,你别问我!”李惟成一挥马鞭,当先驰向长宁观,遥遥丢下一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田璘呆了片刻,也只得抽马赶了上去。 第 94 章 两相望(上) 顾云臻回到顾府,已是数日之后,他微笑着迈进门槛,外人看着,又是一个翩翩温厚、世事无忧的少年郎。 顾大姑正与顾夫人坐在炕上说话,见他进来,顾夫人招了招手:“云臻过来。” 顾云臻有一刻的恍惚,前几天的遭遇仿佛就像一场梦。无人知道,过去的这几天,已经有什么在悄然改变着他,也改变了大端朝的命运。他不知道自己的抉择有没有错,也急切地想见到其华,向她求证心中的猜想。进府的时候,他便问过管家,说六夫人已经从苏相府中回来了。可他的目光扫过室内,她并不在。 顾大姑见顾云臻站在屋子门口没有动弹,嗔道:“怎么了?木头人似的。” 顾云臻恍然清醒,微笑道:“没事,刚从外面进来,被热气熏了眼睛。” 顾大姑仔细地看了一眼他,叹道:“知道你这几天都在长宁观,帮着打理太师的丧仪。太师这一走,陛下病得起不来,那是情理之中,可你怎么也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年轻人,就是要经历这样的风雨,才能长大。” 顾云臻心中一酸,轻声:“是。” 他脱了靴子上炕,顾夫人将一张庚帖递到他面前,微笑道:“曹公家菊宴那日,我和你大姑姑相看过了,京城所有适龄闺秀中,这位郑家姑娘最合适。人长得美,性子又温柔,虽说十岁上头没有了娘,但在她爹远赴梅州出任刺史的那几年,她一手将幼弟拉扯长大,可见是个性格坚毅的孩子。她爹曾在多个帅府任幕僚,也算与我顾家有些渊源,她爹再乐意不过的了。” 顾云臻却好像没有听进去,而是紧盯着小案几上一碗黑黑的药汤。顾夫人连唤两声,他才惊醒过来,淡淡道:“我不成亲。” “说什么孩子话?”顾大姑皱眉道,“你上次不是答应了吗?再说,过了年你就将满十七,虚岁算是十九的人了,再不成亲,外头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 顾云臻道:“外头议论,就让他们说去,难道我还能封了满天下人的嘴不成?” 顾夫人轻声问道:“云臻,你同娘说实话,是不是还想着那个叫其华的姑娘?” 顾云臻别过头,良久方低低道:“是,我会一辈子等着她。”不等顾夫人和顾大姑继续劝说,他下了炕,向二人一施礼,头也不回地离去。 犹听得顾夫人在身后连声道:“上回不是说放下了吗?这怎么又变了?冤孽,冤孽啊——” 顾云臻出了瑞雪堂,便去找管家,问道:“娘喝的寄风草是谁送过来的?” 管家回道:“是一名游方郎中,姓谢。” “他是如何得知我们顾家需要这个药?” 管家想了想:“大约是五六月份的时候,这郎中在靖恭坊一路叫唤,说是能代客采药、制作药膏,吴嫂子恰好听见,便问他能不能采到寄风草。自那以后,他便按时送了来。”他这才觉得有异,忙问,“是不是药草有问题?” “那倒不是,只是觉得人家一片好心,需得当面去道谢才是。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管家松了一口气,笑道:“住在哪里不晓得。但那郎中前日刚送了药来,小的恰好和他聊了几句,他说就快大雪封山了,想着这几日若是运气好,能刮东风,便要再上一趟青霞山,采齐夫人冬日用的药草。” 顾云臻听了,转身就走,出了府,直奔丹砂巷。小郑娘子正在等他来,回禀道:“苏府的那些如夫人都是些贪财的主,小侯爷您给的银子使了大半,才撬开她们的嘴。” “如何说?” “苏府确实曾经有位姓沈的女子,是一众如夫人入府之前就在苏府的,她是什么来历,只有苏相和老管家苏忠才知道,下人们说起她,也只称一声‘沈姑娘’。自打如夫人们入府之后,就没见苏相宠幸过那沈姑娘,还将她关在了一个偏僻破败的园子里,不许她出园门一步,还派了人暗中守着。这沈姑娘生了个女儿,苏府的人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叫她‘贱丫头’‘小贱种’。” 顾云臻喃喃道:“小贱种?” “是,苏府的人见那沈姑娘无名无份还被圈禁,自然捧高踩低,处处欺负她女儿。不过据苏家三夫人说,那小丫头虽然跟着她娘很是吃了些苦,小小年纪便自己做饭,还得侍候病重的娘亲,但对她娘却是死了心的维护。她娘有时病得不能动弹,她就求苏管家买来医书,亲自为她娘采药针灸,遇到晴天,就把她娘从房里背出来晒太阳,为她娘捶腿按摩。但凡有人说她娘一句不好的话,她定要讨回来,有一回三夫人见她不知礼数,有心教训她一下,便小小地责罚了她,她倒没吭声,可当三夫人说了一句她娘是贱婢,她当时才八岁,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把三夫人顶到了水池子里,仆女们去捉她,她发疯般地拿起棍子,一个人和十来个人对打,被打得遍体鳞伤,也不肯低头认错。三夫人后来到苏相那里讨公道,苏相却只是皱着眉头说了句:谁允许你去惹她的?后来三夫人便不怎么敢管她们母女的事情了。”筆趣庫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丫头想是从小挨打挨得多,练就了一副好脚板,跑得贼快,一般的仆人还追不上。不过那丫头虽然性子倔强,对苏相倒从来没有忤逆。下人们也说不清苏相对那丫头是何态度,不在乎吧,又不许如夫人们去欺负她;在乎吧,正眼都不瞧她一下。” 顾云臻听得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出得丹砂巷,望着街上人来人往,思忖片刻,往太学去。 甫入太学大门,恰见李惟成带着一众公子哥们出来,其中便有苏敬修。顾云臻不由笑道:“今日我作东,请大伙喝几杯,还请各位世叔世兄务必赏面。” 李惟成等人自甘泉宫一事后,对于见到顾云臻颇有些发怵,忽见他主动相邀,诧异之余倒也暗自欣喜,于是众人到了春风阁,杯酒泯恩怨,一笑化前仇。 李惟成搂着顾云臻的肩膀,带着他逐一敬酒,在座大多是世袭爵位或者荫恩入仕的公子哥,许多人互为姻亲,关系复杂得顾云臻一时都记不清楚,但仍和每人都喝上一杯,或称世叔,或呼世兄,人人不免交口称赞一声“顾小侯爷够朋友”。 酒宴未罢,顾云臻似是已喝得半醉,在众人的起哄下踉踉跄跄地往屋子后面寻茅厕。从茅厕出来,他闪到一丛菊花后,见苏敬修从另一间茅厕中出来,迅捷地扑过去,将他拖入柴屋中。 苏敬修手无缚鸡之力,被顾云臻拖到柴房中已是骇破了胆,连声道:“大、大侄子,你这是做什么……” 顾云臻从靴中掏出一把匕首,慢条斯理地在他耳边磨蹭,口中道:“侄儿有句话一直想不明白,想请教世叔。” “你、你说……” “侄儿那日在曹公家出席菊宴,一时内急,出来寻地方,恰好听见世叔您说了一句话,像是‘安插到顾家刺探消息’什么的,不知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否对我分解分解?” 苏敬修不禁叫苦连天,道:“这可是天大的冤枉,怕是大侄子你听错了……啊!救——” 寒光一闪,顾云臻用匕首自他耳边削下一绺头发来,却听苏敬修没有了声息,低头一看,他竟已吓得晕了过去。 顾云臻哭笑不得,只得在他胸口推拿了几下,苏敬修悠悠醒转,哭道:“大侄子,我要是说了我爹会把我揍死,左右是个死,你杀了我罢!”说罢一梗脖子,闭上了眼睛。 顾云臻想起昨夜从丐帮弟子口中得来的消息,收了匕首,道:“也行,我不逼你,自有五福赌坊的掌柜来逼你。” 苏敬修这几日正是寝食难安,见顾云臻竟也得知了这件事情,如一瘫稀泥般跌坐在地上,哭道:“你干脆杀了我罢,我反正是活不成了……” 顾云臻一愣,道:“你到底欠了多少?” 苏敬修哭着举起一个手掌。 “五千两?这可有点麻烦。” “不是……”苏敬修哭丧着脸,道,“是……是五万……” 顾云臻吓了一跳:“你可真够大胆的,不怕你爹剥了你的皮?” 苏敬修低着头不言语。 顾云臻思忖半晌,缓缓道:“如果——我能替你还清这赌债呢?” “你有这么多钱?”苏敬修猛然抬头,边说边在心里飞快地算计,口中道,“莫不是小侯爷在漕运上……”他瞬间换上了一脸贼兮兮的笑容。 “少用你那些龌龊的心思揣测别人!”看着酷似其华的面容上出现这样的表情,顾云臻忍无可忍,揪住苏敬修的衣襟,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冷声道,“你有个舅父,在城南开了家木材行。” “那又怎样?”苏敬修生母娘家是商户,他最恨别人提这茬,再加上他经常去舅舅家要钱要东西还赌债,舅父家不堪其扰,已经不再对他提供任何援助,走投无路下才把主意打到那个嫁到纪阳侯府的“大姐”头上。 “回头你让你舅父到漕运司来找我。”顾云臻道,“金门镇在重建,我听说你舅父也算诚实守信,这重建所需的木材,我可以想法子让他接下来。赚的钱着他分你三成,我再请人出面去和五福赌坊的掌柜打声招呼,允你逐月还钱。只有一点,你不许再去赌了,若是让我听到你再去赌,就叫丐帮的人打折你的腿,再抬到你爹面前!” 苏敬修大喜,连声道:“谢谢小侯爷!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看着顾云臻板起的脸,他嗫嚅道:“我说了,小侯爷可千万不要让我爹知道……” “说!” “我……我那时刚刚迷上赌博,把家里给的月例钱都输光了,那日想到爹的书房里有一些孤本,他老人家政务繁忙,很少会去翻,便想着偷出去卖几个钱。刚进书房,爹便进来了,我只得躲了起来,不一会儿,毕统领到了……” “毕长荣?” “是,不过他二人十分机警,即使在书房中说话也是压低了声音。我只隐隐约约听到爹在说,他是被迫的,并无和顾家联姻的意思,只是想趁着纪阳侯想达成和解,让她顶上我大姐的名字嫁到顾家,好刺探消息,当然,若是能因此为顾家生下一儿半女,获得顾宣的信任就更好云云,我再想细听,他们又出去了。” “哦?”顾云臻疑道,“她又不是你爹的亲生女儿,凭什么认定她会听话?”ъiqiku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从当时我爹露出来的只言片语来看,好像是她娘那边的族人犯了什么事,她娘又对不起我爹,遗命要她不得违逆我爹的话。” 顾云臻慢慢地松开了揪着苏敬修的手,旋即迅速转身离去。 苏敬修犹在后面跳脚叫道:“大侄子!我叫我舅父明天去找你!” 他得顾云臻承诺,去掉了压在心中的大石头,实是绝处逢生、欢畅莫名,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府中,小子们要上来搀扶,他一把将他们推开,直唤再拿酒来,却见小子们双股颤栗地望着门口,他吓得一哆嗦,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苏理廷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胭脂香,气得七窍生烟。他素日里觉得这个儿子只是胆小懦弱了一些,想着守成也不是一件坏事,日后若科举无望,替他安排一个清闲的荫职便是,万没料到他竟如此胆大妄为,居然敢出去喝花酒。他连声唤家法,仆从们有的去拿家法,有的则溜去告知三夫人。 苏理廷揍得几板子,三夫人赶来,扑在苏敬修身上哭天嚎地,苏府顿时鸡飞狗跳。苏理廷掷下板子,又悔又痛,士大夫之修身治家齐国平天下——自己竟是样样都怀愧于心。 入冬之后,河川结冰、舟楫难行,漕船放了冬歇。该回去休冬假的早已启程,留在京都的则趁机修整船只,准备来年春天复航。 李光荣自见过其华后,整日在漕船上悬着一颗心,后来虽得顾云臻报信,知道事情已有了转圜,不再整日担忧,但还是坐立难安。这日忽听手下报顾小侯爷来了,喜得两步就蹿了出去,一把抱住顾云臻:“小侯爷!漕督!下回可不带这么吓人的了。” 顾云臻端端正正施了一礼:“都是我的错,向光荣哥赔个不是。” 李光荣连忙扶起他:“不必如此,不必如此。”他将顾云臻让到船舱中,唤人上了茶,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顾云臻轻声道:“光荣哥,此事干系太大,您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我懂,我懂。”李光荣长叹一声,有些话想说,却又无法开口了。 顾云臻从怀中取出几张银票,神情黯然:“连累了那几位弟兄,我无颜见他们的家人,这些,就请光荣哥替我转交给他们。” 李光荣接过银票:“放心吧,我会安排妥当。”又劝慰道,“都是风口浪尖上拼命的弟兄,从加入漕帮那一天起,他们就没想过能善终,能为小侯爷效命,他们死而无憾。” 见顾云臻还是闷闷不乐,他忙岔开话题:“小侯爷今天在船上用饭吧,我闲得无聊,早上带着弟兄们凿了冰、放了网,等会就可以收一大网鱼上来。” 不多时漕帮弟子收了网,果然满满两桶鱼儿。李老夫人知道顾小侯爷来了,亲自下厨,李光荣陪着顾云臻喝酒闲聊,酒过三巡,都有了些醉意。 顾云臻为李光荣倒了杯酒,淡淡道:“说起来,光荣哥的妹子救了我两回,我还没能亲自向她道谢,实在是失礼。” 李光荣的表情便有些不自在,讪讪道:“哦哦,那个,我妹子素来不喜欢见人,她也是为了我,才去救小侯爷的,毕竟是我多了句嘴,才生出这么多事。回来之后,她什么也没说又走了。唉,她就是个锯嘴葫芦,不过也怪不得她,她的嗓子……” 顾云臻抬起头,直视着李光荣,满面诚挚:“光荣哥,你到现在还没有把我当兄弟吧。” 李光荣愣愣地“啊”了声,片刻后脸胀得通红:“小侯爷,你这话说得,我……” 顾云臻轻声道:“其华她,把什么都告诉我了。”筆趣庫 李光荣万没料到年轻稚嫩的顾小侯爷也会来一招单刀直入,听到“其华”二字,本能地脸上微微地变了色,支支吾吾地:“这个,我,我那个……” 他这一心慌,连李老夫人在窗外连连咳嗽都没有听见。 顾云臻看着李光荣的神情,猜测终于得到证实,心尖就像被利刃刺了一下,他强自抑制住满心的酸楚,继续诈话,长叹一声:“其华那样不顾性命去救我,我纵一时不知是她,难道会一直想不明白?这世上待我如此好的人,便只有她了。我不是不知好歹、不分轻重的人,你妹子她……自有她的苦衷,我不会到处去说的。只在心里默默记住她的这份恩情,将来有一日若她有难,将这条性命还给她便是了。” “就是这话!”李光荣一拍大腿,叹道,“不是我故意瞒着顾兄弟,实是我那妹子……唉,她若找我算账,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顾云臻笑道:“你堂堂漕帮帮主,就这么怕她?” 李光荣尴尬地挠了挠脑袋:“我李光荣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女郎。再说她有她干娘撑腰,我双拳难敌四手啊。”他冲着窗外扬声道,“娘,您说是不是?” 李老夫人琢磨出顾云臻是在诈话,对自己这个笨蛋儿子恨得牙痒痒地,可到了这时,再否认也没有用了,只顿着拐杖骂道:“喝了几口马尿,嘴上就没个把门的!回头你妹子找你算账,我看你怎么办!” 李光荣嘿嘿笑道:“妹子找我算账,不还有小侯爷帮我说话吗?”又用力拍上顾云臻的肩膀,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我那妹子为何要舍了命去救你,小侯爷够朋友!来——” 顾云臻仰头饮了,轻叹一声,满是惆怅之意。 “说起来,都是我那妹子心善,仗义!”李光荣天天闲在船上,嘴里都淡出鸟来,话匣子哗啦就打开了,“跟顾兄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世上能令我李光荣看得起的人还真不多。一个你,一个我那妹子,都是豪爽仗义、知恩图报之人!你知道我们怎么认识的吗?金门镇失火那天,我娘恰好去了岸上,被大火困在善义堂,要不是有妹子……诶,顾兄弟,你怎么了?” 顾云臻转过头,轻声:“没事,被炭火熏了眼睛。” 他却再也忍不住,一瞬间,泪水模糊了双眼。 第 95 章 两相望(下) 顾云臻终于又回到了青霞山。 杏林中枯叶满地、虬枝劲横,萧瑟得让他不忍久留。他正要转身,忽发现此刻刮的竟然是东风。他心中一颤,再难抑制,依着当初采药之路往山上走。到了山顶,走至二人那日险些丧命之处,望着那根老藤,站在崖边久久也没有动。 前方悬崖处忽有动静,顾云臻险些唤出一声“其华”,走来的却是一位游方郎中。郎中似是没料到这种天气还有人在这悬崖峭壁之处,“咦”了一声,打了个半躬:“公子,借过。” 顾云臻唤道:“这位大夫,且停一步说话。”郎中停下脚步,回头打量了他一眼,道:“不知公子有何事?” “敢问大夫采的可是寄风草?” 郎中点头:“正是。” “太好了,不知大夫可否将这药草卖给在下?” “可不巧,这些寄风草早就有人订了。” “在下愿出高价购买。” 郎中叹道:“不是在下有钱不赚,实是这药草是要送到纪阳侯府的,不能卖给公子。” 顾云臻缓缓道:“既是如此,那敢问大夫,您是从何处得知这里有寄风草,又从何人口中得知顾府有病人需要这种药草?” 那郎中警觉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欲行,顾云臻已自荷包中取出了一锭银锞子,郎中尚在犹豫,他又取出了一锭。 郎中笑眯眯地将银锞子取到手中,道:“不瞒公子,在下本是京郊的一个走方郎中,赚一点微薄的收入养家糊口。今年六月的一天,忽有一位姑娘找到我,拿了点钱给我,让我到这青霞山顶来采寄风草,并卖到城中的纪阳侯府。她既给了钱,我便照办,只是那位姑娘嘱咐我不要告诉任何人。我采了药送到侯府,侯府的夫人又打赏了我一份赏钱,叫我以后有了这种药草只管往侯府送,这几个月下来,单靠采这寄南钢草,家中生计便大有好转。这不,看着马上要下雪了,难得刮一次东风,今年最后一次上山来采药。”说罢,乐呵呵地下山去了。https:ЪiqikuΠet 顾云臻扶着崖石,身形摇晃了两下。泪眼朦胧中望出去,其华仿佛仍在那悬崖边,手中握着一簇寄风草,看着他微微地笑。 ——她为了帮他采药险些坠入深崖,为了不连累他决绝地想放开他的手。那时,他不过是一个与她萍水相逢的少年,不过用他的一点孝心才打动她,求得她带他去采寄风草。 ——他一直以为她是趋炎附势、寡情薄幸之人,却不知,她一直守护在他身边。 她瞒得这样好,瞒过了他,瞒过了所有人。 顾云臻痴痴地立在寒风之中,一颗心跳得越来越激烈。耳鼓深处有个声音越来越大,那是当初其华要松开手时的话语,仿佛隔了一辈子那么遥远,却又仿佛就在昨日。 他猛地转身,快步往山下走,眼见杏林在望,忽然身边的草丛中有什么东西一跃而过,他本没有在意,紧接着听到几下微孱的叫声,像婴儿在弱弱地啼哭。 顾云臻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停住了脚步。过了许久,草丛中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略带警惕又略带迷惑地看着他。他抑制住剧烈的心跳,慢慢地蹲下来,伸出了双手。 一入冬,京都便是万木萧条,天穹阴霾,大雪堆在云层里,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方家来了人,说是方老爷已出海归来,派人来接顾大姑和静若回正定过年,顾夫人便在这一晚摆下筵席,为顾大姑饯行。顾七扶着身怀六甲的黄氏也来了。其华虽腿伤复发、行动不便,还是坐着软轿到了瑞雪堂。 甫进瑞雪堂,其华的目光便投向坐在顾夫人下首的顾宣。他正神色淡淡地为静若剥豆子,静若接过豆子,顾宣摸了摸她的额头。 静若抬头间见到其华,手脚麻利地爬下椅子,便待扑向她:“六舅奶奶!”却被顾宣一把拎了回去:“老老实实坐好,把豆子咽下去再跑,否则卡气管里,噎死你。” 顾大姑也骂:“你那屁股底下是不是有虱子在咬,就没一刻安生的。” 满堂笑声中,其华慢慢走向顾宣。她随着那花无间从甘泉宫归来之后,便未见过顾宣,他总是借口公务繁忙,从未在她面前出现过。这一刻,她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他仍然侧着头看向静若,刻意回避着她的眼神。 顾夫人看到其华蹒跚的样子,忙道:“紫英还不赶紧扶着你家夫人,这腿也是的,怎么还不好?” 顾大姑道:“不好好将养,到处跑,怎么会好?” 其华慢慢走到顾宣面前,刚要说话,吴氏却进来道:“饭菜摆好了,只是小侯爷还没有回来。” 顾夫人整日都对顾云臻那赌气的话不满,板着脸道:“哪有让长辈等他一个人的道理,咱们先吃吧。” 众人在花厅坐定,刚吃上,便听外面丫环们笑道:“小侯爷回来了!” 紧接着有丫环惊呼:“天!小侯爷,您这抱的是什么?”廊下一阵叽叽喳喳,“看着是只猫,哪来的?”“这么脏,是只野猫吧?” 顾云臻在窗外骂道:“什么野猫?从今往后,你们谁也不许欺负它。别以为我不知道,以前府里喂的猫狗,你们一不高兴就要踢上两脚。” 丫环们被逗笑了:“奴婢们哪敢啊。” “还有,不许野猫野猫地叫,它是有名字的。” 丫环们齐声问道:“什么名字?” 顾云臻得意地说道:“它嘛,叫做乌——豆!” 其华握着汤匙的手一抖,顾云臻已大步迈进了花厅。 顾夫人见他穿得单薄,用狐裘包了什么东西宝贝似地抱进来,道:“怎么大衣也不披?仔细冻着了。快去换衣服,来吃饭。” 顾云臻笑着将狐裘捧到顾夫人面前,露出一个小小的猫头。顾夫人又气又笑:“哪里来的猫?” 顾云臻道:“青霞山捡回来的,天气冷,它躲在草丛里,快要冻死了,看样子饿得几天没吃东西,我见它实在可怜,就抱回来了。”ъiqiku 顾大姑忙道:“肯定一身的虱子,赶紧叫她们收拾一下再抱进来。” 顾云臻小心翼翼地打开狐裘,道:“娘,您可别嫌弃它。从今以后,它就是我的兄弟……” 顾夫人正待骂他,那黑猫从貂裘中钻出来,用力抖了抖身上的毛。忽然,它背一弓,猫眼陡然圆睁,“嗷呜——”凄厉而又欢快地叫了一声,扑向桌子对面的其华。 它从桌上跃过,正踩中桌上一碟菜,又带倒一碗汤,满桌子的人都惊呼着站了起来。素梅慌不迭地来扶顾夫人,顾宣眉头微皱避在一旁,只有其华呆呆在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那只黑猫扑到自己身上,不停用头蹭着自己的胸口。 顾夫人连声道:“快把它赶出去!”这一声惊醒了其华,她慌慌张张地把乌豆往地上拂,乌豆不依不饶地过来蹭她的腿,又围着她的腿打转,不时饱含冤屈地叫着,仿佛在控诉她为何抛弃了它这么久。 顾云臻大喇喇地在桌边坐下,笑道:“这乌豆与婶娘挺投缘的嘛,倒像婶娘才是它的主人。” 其华像被针刺了一下,猛地伸出右脚,将乌豆踢出几尺远,乌豆抬头望着她,愤怒地叫了一声。 顾夫人连声骂顾云臻:“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把你婶娘吓成这样,若是害得她又崴了脚,看你怎么办?还不快将这畜生弄走!” 顾云臻歪着头看向其华,道:“婶娘不喜欢它吗?这可难办了,我还准备收养它,认它做兄弟呢。”又道,“反正不管你们喜不喜欢,我是养定了,谁也不许欺负它。” 静若兴奋得不行,道:“养养养,我来养它。” 顾宣冷下脸,还未说话,其华苍白着脸道:“不是……我、我有点不舒服……” 顾大姑叹道:“你不舒服就别硬撑着,过了年我们又会来的,不必这么客套。” 其华急匆匆起身:“嗯,那我先回去歇着。”说罢不等顾夫人再说什么,一瘸一拐地离开。 顾大姑忙道:“紫英扶好你家夫人。” 顾宣和顾云臻同时看着其华仓惶离开的背影,顾云臻满是担忧,顾宣则目光幽晦。 还是乌豆愤愤地来蹭顾云臻的腿,顾云臻才回过神来:“来,乌豆,咱们先吃饭,等会再去玩。” 其华回到赏梅阁,坐立难安。天黑后,紫英进来,悄悄道:“小侯爷出去了,说是约了太学的同窗喝酒,还和大夫人说,他兴许会在同窗家里抵足夜谈。” 其华便坐在窗下,不知过了多久,丫环们已睡得东倒西歪,她取出准备好的小鱼干藏入袖中,见紫英睡着了,也没有唤她,连雀翎也没披,摸着墙一步步地出了院门。 她腿上的伤口仍然疼痛难当,只能扶着墙根处的一带梅树一步一步地往东走,墙沿每隔数丈悬挂着一盏灯,此时满墙的梅花都开了,被昏暗的灯光一照,映在她的衣裙上,仿佛有暗香在隐约浮动。 今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已将整座顾府淹入一片雪白之中,北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一般。 其华浑没有在意这些,只是依着墙慢慢地走,走到一处拐弯的地方,见四周无人,便低低地吹了一声口哨。 过得一阵,墙那边传来“喵”的一声,不一会,乌豆从墙上的花格处钻过来,却没有扑入她的怀中,而是气愤地瞪着她。其华将小鱼干掏出来,放了一块在它面前。它嗅了嗅,扭开头。 其华满心愧意,将袖中的小鱼干都掏了出来,放在它脚前。乌豆身子放松了一些,却还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其华只得哄道:“好了,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对,不该丢下你不管。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家乌豆最乖了,是不是?乌豆长得最俊了,是不是……” 乌豆从小就喜欢听这种奉承话,它歪着头思考了一阵,终于决定尽释前嫌,“喵”地扑入其华怀中,一下又一下地舔着她的脸。 其华心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抱紧乌豆,低声道:“乌豆,好乌豆,都是我不好,不,都是我那个混账爹的错。我们走,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们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什么苏家、顾家,他们要斗便斗,都与我们无关。我们现在就走……” 心中闪过折不器的影子,其华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她无比地难过,将头埋在乌豆松软的颈毛中,低声哽咽:“乌豆,我该怎么办?” 墙那边有人轻轻一叹,柔声说道:“别哭了,小心身子。” 其华的手一僵,抱着乌豆不敢动弹,顾云臻的身影慢慢出现在窗格那边,他默默地看着她,梅枝的影子映在他的脸上,神情既悲且喜,又怜又痛。 其华僵了片刻,转身想走,顾云臻急急道:“你别走,我只说几句话,说完就走,以后也绝不会再来烦你。” 其华背对着墙格,一动不动。顾云臻走近一步,痴痴地望着她纤细的背影,轻声道:“其华,你一直问我,不依不饶到底想干什么。我真的不想干什么,你已经是我的婶娘,我能做什么?我只是想弄个明明白白,想确认自己当初并没有看错人。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一切,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其华的身子一震,不敢置信地转过身来,颤抖着道:“你……” “这么大的雪,你怎么不披件裘衣就出来了?”顾云臻心中一疼,急忙将自己的狐裘解下来,绕过围墙,大步走到其华面前。 “不……”其华并没有接他的狐裘,而是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还左右张望了一下。 顾云臻急道:“可你的伤……” 其华还试图否认:“我真的只是崴了脚,我……” 顾云臻叹道:“其华,光荣哥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你根本不是无情无义的人。你对乌豆尚且如此,何况对我?” 乌豆听到它的名字,抬头舔了舔其华的手,又探头在顾云臻手上蹭了蹭。顾云臻轻抚着它,低声道:“其华,我知道,那两封信是你写的,寄风草是你让人送来的,那夜跳到河中救我的是你,到甘泉宫将我从暗渠中拖出来的人还是你。”他越说越觉得愧疚难当,哽咽道,“你嫁给小叔叔是被逼无奈的,是不是?” 其华嘴唇微微动了动,顾云臻已急急道:“你不用否认,我都知道了。圣上和苏相一直想对付我们顾家,他们在围场刺杀失败,便想到将一个女人嫁给顾家来。肯定是苏相强迫你嫁给小叔叔,让你到顾家来刺探消息的。那时你不知道我就是小纪阳侯,你母家的族人,性命前程全捏在苏相手中。你万般无奈之下,才答应嫁给小叔叔,是不是?” 其华本低头默然听着,随着他的话语,她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复杂。 顾云臻伸出手,轻声道:“你先披上,别冻着了。”https:ЪiqikuΠet 其华便慢慢接过他的狐裘,披在了肩头。 “你的伤怎么样了?” 其华忙忍着痛轻轻跳了跳,道:“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 顾云臻深深地凝望着其华,轻声道:“一直以来,你不敢对我说出真相,只能默默地提醒我,只可惜我没有在意,几次三番都上了他们的当,所幸老天保佑,没有让他们奸计得逞。只是——其华,以后你不要这么做了,万一让圣上和苏相他们知道,你会有危险的。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了,我以后会很小心很小心,他们害不到我的。” 其华心中不知是应该松一口气,还是应该大哭一场,脸上神情看在顾云臻眼里,却是又喜又悲。 他同感心伤,黯然良久,又低声道:“这几个月,你心里肯定很苦。小叔叔那么厉害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圣上和苏相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对你的温柔只怕大部分是装出来的,可是……” 他望着她,嗓音哽咽,却又很认真地说着,仿佛已考虑了很久,这刻终于得以解脱般地说了出来:“小叔叔他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只要你拿出真心待他,他肯定也会真心待你。你不要管朝廷和我们顾家之间的明争暗斗,苏相要你刺探消息,你就将你看到的报上去就是,若是苏相不满意,你就和我说,我会告诉你一些消息。以后,不管朝廷、苏家、顾家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想办法护你周全。” 他每说一句,其华的身躯便僵了一分,明明许多话到了喉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其华,忘了我,和小叔叔好好过日子。以后……”顾云臻艰难地开口,“以后,你就是我的婶娘,我也会娶别人。你一定要好好地和小叔叔过日子,你们一定要琴瑟和鸣,儿女绕膝……” 他看着她,目中全是企求之色,大雪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满他的肩头。其华真切的感觉到,眼前的这个人,已不再是那个杏花骄阳下的灿烂少年了。 他还在央求地看着她,她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他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是笑,又似乎是在对生命中最美好的岁月作哀伤而无奈的告别。 其华看着他接过乌豆,看着他步履缓慢地往后退,听到积雪被踩得“咯嚓”轻响的声音。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终于抱着乌豆离去,消失在绵绵飞雪之中。 第 96 章 陈年疾 一夜大雪,京都已是银妆素裹。顾宣不到卯时就咳醒了,平定气息后,他披衣坐在床边,不知在想什么,神情幽晦。 翠莺忽慌慌张张地跑进俯仰轩:“侯爷!” “怎么了?”顾宣轻咳两声。 “侯爷,您快去看看,夫人她……” 顾宣一惊,飞步往赏梅阁走。进得屋子,紫英等人正围在床前。顾宣趋近一看,其华双目紧闭,两颊像点上了胭脂一般,他推了她两下,却没有反应,用手一探,额头烫得他禁不住吓了一跳,想了想道:“你们先出去,紫英留下。” 紫英“卟嗵”跪在地上,哭道:“侯爷,您杀了奴婢吧,只求您赶紧救救夫人。” 顾宣冷冷问道:“你怎么照顾她的?竟病成了这副样子?” 紫英颤声道:“奴婢,奴婢……” 她哪里敢说,其华腿上的刀伤一直没有好,到甘泉宫救人更是让她伤情加重,这些天都在强撑着,媚娘纵是托人往府里悄悄送来了最好的创伤药,也不管用。昨晚其华独自出去,连雀翎也未披,一瘸一拐地回来,见到她,神情仿佛放下了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巨石,握着她的手,感慨万千地说了句:“紫英,等帮了你们……”就晕了过去。 她解开其华腿上白布一看,伤口处已经灌出了黄脓,她愁了一夜,不知如何是好,到了早上,见其华烧得神志迷糊,才不得已叫翠莺去请顾宣的。 她心里翻江倒海,一心盘算,如果伤口被女医发现,如何搪塞过去。 顾宣思忖片刻,却没有叫请女医,而是说道:“去请黄夫人来。” 不多时,顾七扶着大腹便便的黄氏来了,顾宣道:“实在是没有信得过的医女,她的伤又不能让旁人知道,只能劳烦弟妹了。”httpδ:Ъiqikunēt 黄氏忙道:“侯爷太客气了。” 顾宣便与顾七避出去,紫英跪在一旁,心里如同连炸几个响雷,骇得动弹不得。 黄氏瞪了她一眼:“还不帮忙?”紫英忙爬起来,抖抖嗦嗦地将其华的裙子往上掀,解开白布。黄氏看了一眼,叹道:“你们这两个没轻没重的丫头!伤成这样,怎么不早吱声?” 紫英哭得眼睛都红了,不敢接话。黄氏转身出去,叫顾七去取军中最好的伤创药来,并对顾宣道:“侯爷,有些凶险。” 九年前凉国入侵,顾七刚成亲不久,领着麒风营在熙州各地抗击凉军,黄氏则坐镇后方,挑起救治伤员的重任,是西路军中人人称颂的侠女。她这刻这么一说,顾宣心中不禁一沉,缓缓道:“一切拜托弟妹,只是大嫂若来探望,还请弟妹遮掩一二。” 天亮后顾夫人得了信,亲自来赏梅阁探望,顾宣好不容易才将她哄回去。待到了夜间,其华的病更重了,额头烫得像烙铁一样,脸烧得通红,两只脚按下去却仍如败絮一般。 顾宣愈发急了,思忖再三,只得命人将陈鹤年请来。陈鹤年看过,沉吟许久,又再探了一回脉,目光复杂地看向顾宣。 顾宣忙道:“如何?”陈鹤年道:“夫人身上有伤,加上她幼时底子不好,近来为了什么事情积郁在心,受了风寒,数者并发,有些凶险。”顾宣道:“您只管用药。” 陈鹤年开了药方,嘱咐道:“一定要好生保养,尤其是她的胸、腹、脚心三处,不能再受一点寒凉。还有,她因为高热,会有胡言谵妄的症状,你们一定要多担待一点。”顾宣一一应了,紫英则飞奔去抓药。 陈鹤年出了顾家,直奔苏府。苏忠知道他与自家相爷关系非比寻常,在大门上接了,直接往书房引。 陈鹤年一脚踹开书房的门,劈头就问苏理廷:“是不是她?”苏理廷讶然抬头:“谁?”陈鹤年冷声道:“我刚去了纪阳侯府,为顾宣的夫人看病。” 苏理廷手一颤,一滴墨弄污了整张薛涛笺,他放下笔,默不作声。陈鹤年咬牙道:“我之前就在奇怪,你从哪儿弄来一个叫苏之华的女儿,还以为是你训练出来的细作。但一见到她,我就知道……五官像你,但那神情,活脱脱就是红棠!”苏理廷缓缓道:“她病了?” 陈鹤年气得一把将他揪起,怒道:“我只当你真的把红棠母女送回了横山,却原来……你骗了我十六年!红棠呢?!”苏理廷慢慢抬头看着他,眸子里有着一种无言的悲哀,陈鹤年身形摇晃了一下,喃喃道:“我就知道,红棠若是还活着,怎肯将女儿嫁给顾宣……” 他眼睛瞬间便红了,挥拳揍上苏理廷的面颊。苏理廷跌倒在地,却不还手,只神情悲凉地坐在地上,叹道:“寿宁,当年我们为争一只狍子打了一架,后来为争红棠又打了一架,现在红棠已不在了,我们还有什么好争的?” 陈鹤年泄了气,颓然坐在一边的椅子上,良久,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秋天。” 陈鹤年呆了许久,又怒气勃发地站起来,道:“你为什么要将其华嫁给顾宣?!” 苏理廷叹道:“都是冤孽!其华在青霞山为她娘守墓时自己认识了顾宣,一定要嫁给他,我也没有办法。” 陈鹤年呸道:“放屁!你的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你从来就没有死过心。当初那事没有成功,现在又打起二十万西路军的主意!你这是痴人作梦!” 苏理廷冷笑道:“我错了吗?我且不论,当初他是怎么对你的?我们自幼跟着他,是他的左膀右臂,只因忌惮你陈家干政,借口先帝出殡时你爹莫须有的“笑”,任由那帮御史上书弹劾,将你爹问罪,全家流配三千里,你爹你娘都死在那瘴疠横行的地方,你不也是因为这事才灰了心的吗?这些年,你躲在太医院,学那武陵源中不问兴废的避难秦人,可做得开心?”Ъiqikunět 陈鹤年记忆的闸口被打开,一时间不由大恸。 父亲被贬去南疆前的那一夜,一袭青衫站在窗前听着落雨之声,身形瘦削,满头花白,那个背影浸透了他这十六年来的日日夜夜。被这样的背影惊得远得权势官场,风口浪尖,他学会了在日复一日的寂寞中听雨赏月,学会在药草的芬芳中求得一片宁静。 尖锐的往事让他不堪再想,叹道:“我倒不全是为了这个原因。圣上,你,我,三个人情份非比寻常,我不想我们有朝一日反目,这才……” 苏理廷冷笑一声:“你不想,可不代表他不想!他心中根本就没有我们三个人的情份,若真有,怎会将你爹逼死在南疆?寿宁,他早已不是我们年轻时追随的那个人了!现在在那深宫中的,只是一个玩弄权术的干瘪躯壳!我当初就是看准了他会变成这样,才想扶李治那乳臭小儿登基。当日若是事成了,你我同为辅政大臣,有何事不可为?” 陈鹤年看着他越说越激动的样子,不停地摇头,最终叹道:“燮安,你这是害人害己啊。红棠和世诚的事情,只要我们尽力帮他们,未必没有转圜之机,你何必将他们往绝路送?!” 苏理廷看着陈鹤年,眼神中有一点讥讽,一点悲哀。 苏理廷轻声道:“寿宁,不是我不肯帮红棠,而是根本就帮不了,那是一条绝路。” “帮不了?”陈鹤年怒道,“顾显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只要先好好和他说,琵琶川的冤案……” 苏理廷打断了他的话:“关键不在于琵琶川。”“不在琵琶川?”陈鹤年万分不解,“石家?顾六?还是西凉?谁有这么大能耐?” 苏理廷苍凉地笑了笑:“看,寿宁,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冲过来指责我,唾骂我。这么多年了,你倒是一点都没变。” 陈鹤年吼道:“有屁快放,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你知道……”苏理廷顿了顿,终于艰难地说了出来,“红棠的母亲,姓什么吗?” 陈鹤年一怔:“老寨主夫人?她不是姓沈吗?所以红棠和世诚在外面行走江湖时,都化名姓沈……” 陈鹤年忽然顿住,极度的震惊让他全身的血仿佛都凝结住了。他不敢置信地张嘴看着苏理廷,苏理廷的表情告诉他,他的猜测就是事实。陈鹤年只觉全身发冷,喉咙却紧得像一块石头,许久,才极弱地发出声来:“所以,世诚他……”筆趣庫 “是。”苏理廷轻声道,“他知道,只要圣上甚至太子在位一日,琵琶川便不可能翻案,所以才答应我,趁着太子到延州面圣,火烧延州行宫,扶李治上位。没成想还是败在太师手中,手下全部殉难。他本是性格偏激之人,绝望之下疑心是我出卖了他,发狂般地杀了我的父母弟妹,若非红棠为我挡了一掌……” 陈鹤年双膝一软,跌坐在椅中。良久,他低下头,捂住脸,已过不惑、饱经风雨的人,这一刻,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但很快,他搓了搓脸,又抬起头来,恨声道:“以前的事我管不了,但红棠仅有这一点骨血。顾宣并非善与之辈,你可不要败在他的手上重蹈覆辙。” 这句话击中了苏理廷的软肋,他的脸狠狠一白,却仍道:“这一次我定不会输。” 陈鹤年怒了,道:“是,你打的如意算盘,想着其华若是能生下个儿子,顾氏叔侄一死,西路军便在你掌控之中!只你这么做,又置其华于何地!” 苏理廷缓缓道:“那也得试一试。” 陈鹤年气得面色铁青:“我比你更了解顾宣,他若和你为友,可以掏心掏肺,但若为敌,那就是一头狼,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狼!比沈世诚狠辣百倍!” 苏理廷呵呵地笑:“那就看看他和我,谁更狠一些!” 陈鹤年已经绝望,也不想再说什么,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当年我叫你放心,为了红棠,我会守口如瓶,今日我还是这句话,为了其华,我什么也不会说。但其华她,是红棠唯一的女儿……你自己想想吧,将来九泉之下见到红棠,怎么向她交待!”说罢拂袖去了。 苏理廷呆坐在椅中许久,方要起身,忽听得书架子后有什么咯咯咯咯的声音,他遽然变色,抽出案边长剑,一脚蹬开书架,就往前刺。 剑尖在苏敬修胸前停住,苏敬修不知是被苏陈二人对话所透露出来的大秘密所震骇,还是被这长剑惊吓到,牙关不停咯咯咯咯地叩着,两腿抖得跟北风中的枯叶一般,滴答滴答,苏理廷低头一看,他竟已吓得尿了裤子。苏理廷再看了他一眼,他手中的古董瓶子呛啷一声,跌得粉碎。 苏理廷一咬牙,道:“敬修,不要怪爹。”手腕一回,宝剑便要往前递。 苏敬修终于回过神来,颤栗着跪下,哀求道:“爹,不要杀我,我什么也没有听到……” 苏理廷的剑尖在空中顿住,那年那日,沈世诚疯狂的样子,让他多年来犹恶梦缠身。十多年来,他不停地纳如夫人,一个接一个地抬进门,可纵然儿女成群,仍弥补不了对爹娘弟妹的那份歉疚。 他颓然长叹一声,收了剑,道:“从明日起,你去城外庄子里读书,不得见任何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回京。” 第 97 章 苍天意 即使用了最好的金创药,其华仍不见好转,高烧始终不退,开始说起了胡话。黄氏和紫英将她汗湿的被褥和衣服一次次往下换,又一次次替她抹身子,服侍汤药,累得筋疲力尽。 顾宣因为要避嫌,一直在俯仰轩等消息。这日正和顾七说话,紫英忽泪流满面地扑进来,哭道:“侯爷,您快去看一看,夫人她……她……” 顾宣急匆匆地往赏梅阁走。走到院门口,见顾云臻一脸焦虑之色从东而来,便停住脚步,问道:“有事吗?” 顾云臻掩不住满腔担忧之情,道:“侄儿听说婶娘病了,特来探望。” 顾宣淡淡道:“偶染风寒而已,并不是什么大毛病。你的心意我代你婶娘领了,你先回去吧,明日我还有话要问你。”顾云臻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万般无奈地目送顾宣进去。 顾宣刚进屋便唬了一跳,只见其华衣衫凌乱,赤脚坐在床边,双颊潮红得像涂上了厚厚的胭脂,一双原本大而水灵的眼睛却深陷了下去。她手中握着一把锃亮的匕首,时而指着自己的胸膛,时而指向黄氏。黄氏正扶着腰勉力劝道:“夫人,你先把刀放下来……” 其华却冷笑道:“别过来,我是如来佛祖、观世音菩萨,你们谁敢过来?!” 顾宣知道她已烧得进入了胡言谵妄的状态,眼见那匕首极为锋利,怕黄氏受伤,清了清嗓子,上前柔声道:“夫人……” 谁知其华一见到他,便向他跃来。她左腿受伤腐烂,本就无力,刚一扑出便倒在炕前。 黄氏忙去扶她,她却将匕首一挥,黄氏仰头避过,一不小心跌坐在地上,抱着肚子说不出话来。顾宣再无犹豫,右手一抹,夺下其华手中匕首,再抽了炕上一块白布,三两下便将她绑了个结结实实。 黄氏坐在地上,惨白着脸道:“侯爷,实在是对不住,我……只怕是要生了……” 其华被捆绑住,动弹不得,却忽然笑了起来:“你们谁敢害我?我是玉皇大帝的外甥女!你们就不怕诛九族吗?” 顾宣额头青筋跳了两下,拿了块白布塞进她嘴里,对紫英喝道:“请七爷进来!” 顾七赶进来时,黄氏已经疼得叫出了声。顾宣还没来得及想周全,忽听院外一大群人拥进来的脚步声,顾夫人在连声道:“之华!之华怎么样了?” 顾宣与顾七吓出了一身冷汗,互望一眼,正无计可施时,黄氏挣扎着扑出门槛,攀住顾夫人的手,哭道:“大嫂,我……我要生了……” 顾夫人连连跺足:“唉哟,赶紧的,快送产房!” 黄氏抱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大嫂,我怕……” “你这孩子,又不是头胎,怕什么?一定会平安无事的。”顾夫人忙连声抚慰,又吩咐素梅,“快,快扶她去产房,我进去看看之华就来。” “大嫂,你不要丢下我,你陪我!” “好好好,我陪你,千万别怕。”顾夫人忙扶着黄氏,在一大群丫环婆子的簇拥下离了赏梅阁,也没来得及进来看一眼其华。 Ъiqikunět顾宣暗暗抹了把冷汗,对顾七道:“你去守着弟妹,她绝不能有闪失。” “那这里……” 顾宣转身进屋,一抽炕上的锦被,将其华从头到尾包住,抱在怀里大步往外走:“去别院!” 时隔半年,顾宣又回到了别院的水榭。 天地间一片素白,湖面的冰薄薄脆脆的,击打在船舷上,发出“咚咚”的轻响。水榭里没有地龙,冷得险些站不住,紫英急忙生了几个炭炉子,这才稍稍暖和一些。 其华再度昏迷了过去,紫英为她换过金创药、抹过身子,曹翙已送了各色物事来。 顾宣正在捣鼓一个铜炉子。炉子里烧着灵州进贡来的瑞炭,他用一个小勾子将炉子下面掏空,铁花格上的瑞炭便腾出了淡蓝色的火苗。 他拎着铜炉和药箱进了里间屋子。紫英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急忙跟了进去。 顾宣从药箱子里取出一个瓷蛊,里面装着一些黑黑糊糊像药草汁的东西。他扶起其华,掰开她的牙关,将药汁和着酒灌了进去。 他挽起衣袖,用粗厚的白布条将其华的双手和腿结结实实地绑在床柱子上,又将她的腰牢牢捆住,再在她嘴中塞了一团厚厚的布。紫英这才明白过来,“卟嗵”就跪在顾宣面前,哀求道:“侯爷,万万不可!夫人会受不了的!” “受不了她就得死!”顾宣冷冷地看了紫英一眼,紫英所有的话吞了回去。 顾宣煮了一大锅水,又将一把匕首在火苗上翻来覆去地炙烧,冷声:“她能活下来,你们就能活。她若熬不过这一关,你们就统统给你们的小寨主陪葬吧。” 紫英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雪白。 “陈紫英,籍贯京都,十四岁入宫。父亲陈阿四,兄弟三人皆为都作院的匠人,从户籍文书上,看不出一点破绽。” 听着顾宣似是在压抑着某种纷乱的心绪而慢条斯理说出来的话,紫英的心幽幽往下沉。 “长庆二年,七王叛乱,占据了京兆尹府,烧毁了几间屋子,其中便有昭宁三年至昭宁五年的户籍文书。次年,朝廷到处索拿琵琶川余孽,风声极紧,当时负责户籍的书办有一位出身琵琶川的小妾,你们便找到他,伪造了户籍文书,上面写着你们的祖父母是昭宁四年入的京都。那书办以为没有了留档,便再也查不出来。 “只可惜他不知道,昭宁四年,白昌公因为得罪了宰辅于珪而被贬谪到京兆尹,遭贬后他愤世嫉俗,所有的文书都不愿签名,而是在上面画一只乌龟,以讽刺于珪。这件事曾在朝中引为笑谈,第二年,于珪便找了个借口把他贬到阳山县去了。筆趣庫 “书办为你们伪造的入籍文书上,并没有画什么乌龟,具的都是白公的大名。这不得不让人生疑。我花了一番功夫,才查到那书办小妾的出身,再结合他在京兆尹的时间,很容易就推断出你们的来历。更何况你们家还保留着敬奉尊者鸡头的习惯,这个可不好,落在有心人眼里……” 顾宣一边说一边烤着匕首,待刃尖隐约可见红色,他拿起一旁的酒壶,往上面一泼,“呲啦——”,刃尖上冒出了一股青烟。 “只是我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你们是如何得知她身世的?此事乃绝密,便是她,嫁到顾家之前也是一无所知。按理,你们这伙东躲西藏的丧家之犬不可能得晓。而且从你们所作所为来看,一定有一位极厉害的首脑,居然有通天之力,可以把你送入宫中。可我将你们都摸排过,找不到这个人。不过不着急,我迟早会把他找出来的。” 说话间,顾宣已经烤好了匕首,并煮好了一应器物。估摸着先前喂下去的麻沸散开始起效了,他走到床前,冷声道:“还不来帮忙?想看着她死掉吗?” 紫英如梦初醒,急忙爬起来净了手,走到床前,不知所措地看向顾宣。 顾宣平静地看着其华,然而那平静底下,又似乎有惊涛骇浪。Ъiqikunět 紫英一咬牙,将其华的裙子掀开,再剪开她的亵裤,轻轻解开了包扎着伤口的白布。她的伤口靠近大腿根部,伤口已经腐烂,还流着脓汁,煞是吓人。 “按住她的膝盖。” 紫英爬上床,紧紧地跪压着其华的膝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顾宣暗暗深吸了一口气,才将匕首缓而有力地刺入其华伤口旁的肌肉中。虽然服了麻沸散,其华仍疼得腿一颤,醒了过来,眼神涣散地看着顾宣。 顾宣眸色深深地看着她,柔声道:“有点疼,你忍一忍。”说罢手腕一旋。其华顿时全身一阵剧烈的颤栗,可白布已将她牢牢捆绑住,她唯一能动弹的只有脑袋,她将头高高地昂起来,双眼瞪得极大,嘶叫声堵在喉咙口,然后眼一翻,痛晕了过去。 紫英闭着眼睛,泪水不停地往下流。 顾宣飞快地剜去其华腿上的腐肉,紫英甚至能听到匕首深入肌肉时发出的“嚓嚓”声,几乎要呕吐出来,眼泪不知不觉间流满了面颊。 顾宣不停用煮沸过的白布吸去涌出的鲜血,待将腐肉彻底刮干净,他十指如飞,迅速地将伤口缝合好,剪断丝线后厉喝一声:“药膏!” 紫英哆哆嗦嗦地捧上药膏,顾宣急速地将药膏贴在伤口上,这药膏经过煎熬特制,不仅能消毒生肌,还极具粘和力。顾宣再环绕着其华的大腿缠上布条,连缠十余圈后打了结,最后压了个米袋放上面,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紫英往地上一瘫,只觉手脚再无一点力气。 顾宣看着晕死过去、面如金纸的其华,沉默良久,极低地说了一句:“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给云臻交代……” 顾宣解开绑带,小心地抱起其华,将她挪到床中间,又为她盖上被子,才到铜盆里净手。他瞥了一眼仍瘫坐在地上的紫英:“军中这种事很常见,你连这个都看不得,还想着要翻案?” 紫英听到“翻案”二字,哆嗦着爬起来,跪在顾宣脚前不停磕头。 “你不用求我。” 顾宣抬头望向窗外,此时大雪仍在纷纷地下,将窗户冻得一片银白。 “求老天爷吧。” 第 98 章 折媚娘 “已经有半个月没有收到紫英的消息了。” “顾府严实得像个铁桶,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七叔公,怎么办?” “紫英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只要有可能,她一定会想办法递个信出来的,可现在一点风声都没有,只怕小寨主她……” “当初我就说了,应该把小寨主带出来,媚娘偏说时机不成熟,还说什么小寨主留在顾府,有利于挑起顾氏内乱,可内乱还没起,小寨主反而先把自己伤着了……” “现在最关键的还不在小寨主,在于当年两位少寨主带走的那些东西。只有找到那些东西,才有翻案的可能。现在这东西到底是在顾家还是在苏家,谁也不知道。” 七叔公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陈阿四急得直搓手:“七叔,您倒是给句话啊。” “我去见媚娘,你们且在家里等消息,千万别轻举妄动。”七叔公下了炕,撂下硬梆梆的一句话便出了门。 京都一片素白,这么厚的雪,很少有人出门。七叔公甩着手,艰难地走过几个街坊,转入平康坊的一条小巷。 他推开一扇柴门,走进西边的厨房,在门后窥伺了足有个多时辰,确定无人跟踪后,才移开了角落里的一堆干柴。从地道钻出去,便到了春风阁的柴房。 他在柴房里学了几声猫叫,许久,才见媚娘急匆匆推门进来。 媚娘听完禀报,颇感棘手,道:“自上回送了创伤药进去后,紫英再未联系过我。且这段时日,顾宣一直告假,顾云臻也被圣上派出去勘定嘉和公主远嫁的路线去了,顾府大门紧闭,打探不出任何消息。” 七叔公道:“干脆将顾宣李代桃僵的事告诉顾云臻!让他们叔侄斗起来!” “不可!”媚娘摇头道,“李代桃僵一事,我们没有证据,顾云臻对顾宣的信任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只会怀疑我们在挑拨离间,更何况小寨主还在顾宣手中。我们只有等,顾宣几番暗害顾云臻不成功,后面只会使出更阴毒的招数,等顾家大乱了,我们才有机会。” “那小寨主……” “放心吧,顾宣肯定要留着小寨主在关键时刻来要挟顾云臻,不会对她下毒手。倒是紫英如果已经暴露,你们得尽快撤离。我安排一下,尽早送你们离开。” 七叔公长叹一声:“也只有如此了,我们折家凋零至此,再也经不起任何损失,我这便回去叫他们收拾东西。只是媚娘你,以后行事会更加艰难啊。” 媚娘眉宇间涌上无穷恨意,从牙间慢慢地说出一句话:“您放心,十八年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灭族之仇、离丧之恨,我总得在闭上眼睛之前报了才行。” 看着媚娘离开,七叔公长叹了一声,仍旧从地道中钻回去。 回到小巷中的秘屋,他将柴堆掩回原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拉开厨房门,正要举步,身子一凉,僵在了原地。 院中的大槐树下,一人负手立于雪中,转过身来。 “折季昆?” 七叔公默不作声。 顾宣慢慢走近,踩得积雪“咯喇”作响。 “折季昆,排行第七,乃折老寨主的族弟,当年被族中外派行商。琵琶川一案后,折季昆便失去了踪迹,刑部曾发出海捕文书悬赏缉拿,没想到你却一直躲在京都。” 七叔公知道已被逼到绝路,他正想拼尽全部力气怒吼一声,引起春风阁的警觉,气息方动,顾宣右足轻踢,一篷雪团弹上他的胸口,他“噗”地吐出一口鲜血,倒在了檐下的积雪之中。 顾宣抬头看向屋脊后的一方天空,轻轻地冷笑了一声。 “春风阁……” 顾七轻声道:“要不要把她们给端了?” 顾宣沉默片刻,轻声:“不用。你递句话给锦绣,折家这些人在我们手上,她知道该怎么做。”Ъiqikunět 浅紫色的纸张,幽香脉脉,透人心肺。帖上用娟秀的簪花小楷体写着一首诗。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帖子的左下角有一朵烫金的花。那花开得如此浓烈,似一团烈焰在熊熊燃烧,凝望得久了,仿佛整个人的灵魂都被这朵花给攫了去。 顾宣看着那朵烫金的花,淡淡地:“琵琶川的朱颜花,沉不住气了。” 顾七道:“折家的人都被我们抓了,她不急才怪。” 他另有一重忧虑,几年来,春风阁与顾宣多有合作,知晓不少隐秘,上回顾宣更是找上了她们的大姐阿寐,万没想到,她们竟出自琵琶川。 “之前也不知道春风阁就是琵琶川的人,会不会……” 顾宣指尖一松,帖子悠悠荡荡飘落。 “我去会一会传说中的这朵朱颜花。” 戌时,顾宣步态悠闲地踱进了春风阁后院。 应着他掀开帘子的动作,一声琵琶铮然弹响,柔曼如丝的华音伴着他的步伐流水般滑出。玎玎琮琮,轻媚宛转,仿佛千言万语尽在弹奏者的指间缭绕,如泣如诉。 顾宣走进屋子,窗下,阿寐正背对着他抚琴,青缎般的浓密黑长逶迤至地,遮住了她的大半个身子。 琴音越发妩媚,阿寐抚琴时长发漾动,露出一点点纤细的腰肢,如莲花般楚楚动人。这美态、这琴音,足以令任何一个男人血脉贲张。 顾宣静静地听着,眼神中也露出几分欣赏赞叹之意。 一曲终了,阿寐款款站起,回过身来,迎着顾宣的目光盈盈拜下:“媚娘拜见侯爷。” 顾宣再次仔细打量着阿寐,只觉她的一举一动、一挥手一投足,皆是媚态横生、绝艳到了骨子里。 “原来春风阁的主事大姐,便是当年名动横山、风华绝代的折媚娘,只怪顾某眼拙,没有早点认出来。” 阿寐妩媚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侯爷,只是侯爷心存宽仁,不愿意戳穿罢了。”她走到顾宣身边,接过他手中的帷帽,道,“侯爷,请。” 她身上幽幽一脉暗香,中人欲醉,引得顾宣在软榻上坐下时,再细看了她一眼。只见她今日妆容极淡,只眉间点了一颗朱泪痣,仿佛美人相思时的一粒泪珠,就要自额间坠落下来。 阿寐侧坐在榻边,握起酒壶,自己先饮了一杯,语气软糯含娇:“这几年承蒙侯爷照拂,却一直没有和侯爷说明来历,媚娘先自罚三杯。” 顾宣斜靠在软榻上,浅浅地笑:“该罚,只是这罚酒的花样不新鲜。”Ъiqikunět 阿寐眸中升起一层朦胧妖冶的水雾,幽怨道:“侯爷不满意,那媚娘就来点新鲜的。”说罢如游鱼般滑入顾宣怀中,身子仿佛没有半根骨头,无力地靠在他胸前。她将杯衔到唇中,慢慢把脖子往后仰。这一仰头,便露出胸前腻白如雪的肌肤和玲珑的曲线来。 顾宣看着她喝下这一杯,神情闲雅如故,眼神还在她身上打了一个圈,笑道:“还是不够刺激。” “那侯爷要怎样才肯原谅媚娘?”阿寐抬起头,望着顾宣,眸中透出迷离之意。许是那酒厉害,她如雪的容颜染上一抹微醺的红。额间的那点朱砂痣颤巍巍的,仿似就要滴落下来,让人忍不住想探出手接住这滴泪珠。顾宣望着她这点朱砂痣,眼神中闪过一丝恍惚之意。 阿寐双目迷离地望着顾宣,洁白如玉的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一下下地摩挲,随着她的动作,顾宣的目光越发恍惚了。 灯光下,阿寐双颊愈发胭红,娇声道:“侯爷……” 听到这声娇呼,顾宣伸手,轻抚上阿寐的面颊,指尖缓缓向下。阿寐眼波欲流,正欲慢慢解开顾宣的衣袍,但触及他的目光,手便凝结住了。 他的手如春风中的柳枝般温柔,眼神却冰冷而残酷,就像草原上逡巡的野狼。 她背脊一凉,寒意尽生。 在这繁华的京都呆久了,看惯了他游戏花丛的俊雅公子风范,竟忘了他是一头狼,一头震慑熙州、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她竟忘了,这是十八岁便统率二十万西路军的人。他战马席卷过的地方,西凉兵绽开一朵又一朵的血花。他对敌人没有丁点的怜悯,下令坑杀三万降兵,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亲眼见过他在战场上挥舞银枪的人,深信他就是传闻中从修罗地狱中走出来的人。 可还不等她反应过来,顾宣的手,已轻轻扼住了她的咽喉。 阿寐手中的酒杯掉地,慢慢地喘不过气来。他的手指如铁般坚硬,让她直欲窒亡,她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响,额间的那点朱砂痣也失了光泽。 她终于彻底绝望,渐渐陷入黑暗之中。 窗外刮过一阵风,一块冰从屋檐上掉落,砸得积雪轻轻地“咯嚓”一响。 阿寐清醒过来时,从喉咙中吐出一口乌黑的血,气管处仍似有刀子在割着。她睁开眼睛,顾宣正右手握着酒杯,静静地看着壁上的那幅仕女图。 她爬起来,战战兢兢地在顾宣身后跪下,颤声道:“媚娘一时鲁莽,求侯爷开恩!” 顾宣没有回头,似在用心欣赏着那幅仕女图。许久,才淡淡道:“听说琵琶川的女子颇善舞乐,你吹一首你们的曲子给我听吧。” “是。”阿寐虽不知他是何意,但胆颤心寒之下,不敢违逆,忙取出一管看上去样式有些奇特的胡笳。 从她唇边流出的笳声是奇特的,不同于中原任何一种曲子,只在一个调子上低回,呜呜低诉。仿佛大漠之中,夜风从未间断地刮过沙漠,千古亘远。 吹着吹着,她的眼眶逐渐湿润。举族倾覆、逃亡天涯的痛楚,又岂是夜夜笙歌能够忘却的? 曾经美丽宁静的琵琶川,折氏族人居住的家园,一夕之间成了地狱。她得知噩耗,从西域赶回来,只有漫山的尸骸,冰冷冷地躺在山野之间。 这些年,她很怕拿起胡笳,怕这声音一吹响,便会想起琵琶山下至今无人收拾的磷磷白骨。 一曲终了,她深深地拜伏在地上。 顾宣仰头将手中的酒饮尽,沉默良久,才道:“我可以替你们翻案。” 阿寐遽然抬头,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她一时无法相信,又有些不能承受。她怔怔地看着顾宣,眼睛逐渐湿润。 “侯爷……” 顾宣淡淡道:“我为何要帮你们翻案,你不必知道,我打算怎么做,你也不必知晓。我只答应你,一年之内,你们便可以回到琵琶川。” 阿寐再无怀疑,重重叩首:“折氏一族,愿粉身碎骨,以报侯爷大恩!” 顾宣问道:“你们这一支,还有多少人? 阿寐忙道:“小棠和永诚当年带走了几百人,都是族中从屠杀中活下来的精锐。可这些年他们杳无音信,仿佛在人间蒸发了一般。我当时在西域学艺,听闻噩耗赶回来时,族人已流散各地,我一路寻到京都,找到七叔这一支,总共在京都约一百来人。” 顿了顿,阿寐又道:“西疆各处还有流散逃亡的琵琶川人,加起来约有万余。这些年,因为没有小棠和永诚的音讯,一直未能集聚人心。小棠当年留下的最后线索是到了京都,所以我们才到京都来,找了这些年也没有找着。不想天缘凑巧,得知了小寨主的下落……” 顾宣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案上,推到阿寐面前,道:“这是你堂兄折永诚的遗禀,你以此信为证,聚集族人,但须秘密行事,不可轻举妄动。”又取出一块令牌,道,“聚集族人的同时,你可以拿着这块令牌,去熙州找顾九,凡事都听他的安排。”httpδ:Ъiqikunēt “是。”阿寐接过信和朱牌,迟疑了一会,又郑重叩首,“锦绣和紫英会留在京都,听从侯爷差遣。还请侯爷看在媚娘的份上,多多照拂其华。” 顾宣沉默顷刻,轻声:“那得看老天爷是不是垂怜你们。” 他转身往外走,淡淡道:“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到了熙州,你若敢对阿九施展这催眠摄魂之术,将会死得很惨。” 阿寐深深拜伏于地:“媚娘代折氏一族对天发誓,誓死效忠侯爷!” 第 99 章 夜夜心(上) 冬日黑得早,方过申时,天色已经阴沉如墨。 顾宣回到别院,推开水榭的门,紫英正在生着火炉子,她已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累得脱了形。 顾宣走到床边,看着仍在昏迷的其华:“怎样?” “烧还没有退,大部分时间在昏睡,醒来就总是在喊娘,但看着并不清醒。奴婢刚换过膏药,又喂了一回定惊退烧的药。” 紫英刚替其华抹过身子,又洗了一大桶换下来的被巾衣物和布带,这边火炉子便熄了。她边捅炉子边回话,眼睛都睁不开,手中铁钳力道大了些,从气道里喷出一股青烟,熏得她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栽到了地上。 顾宣推了她几下,毫无反应,他看着她睡死过去的面容,不禁摇了摇头,叹道:“你倒是一片忠心。” 他刚要将紫英拖到榻上,其华忽然间睁开了眼睛,她自枕间挣起头来,嘶哑着叫了一声。 顾宣忙趋近细看,她却又往后一倒,眼神直直地盯着屋顶的那几根横梁,口中喃喃地念着什么。顾宣想听清她在说什么,便把头凑低了些,其华忽然将脸一转,看清了他的面容,像是要说什么,猛地将上半身撑了起来。 盖着的锦被便滑到了腰间,露出了她初开菡萏般娇嫩的胸脯。 顾宣一怔,下意识地避开双眼,其华已挣扎着就要下床,口中喃喃道:“我要进宫,我要问问他,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的……” 顾宣吓得急忙转头,拦腰将其华抱了回来。可她仍如被丢上岸的鱼儿一般挣扎蹦跶:“放开我!放开我——”她力道大得骇人,加上身子甚为光滑,顾宣险些便捉她不住,急怒下一掌砍上她的后颈,她这才软软地倒在了他怀中。 顾宣闭着眼睛将她抱回床上,一把盖上锦被,“蹬蹬蹬”地退后了几步。 怔了一会儿,顾宣走过去踢了踢紫英,可紫英毫无反应。 顾宣只得又走回床边,静默良久,慢慢伸出手,揭开了被子。 伤口又裂开了,白布下隐约可见一点血迹。顾宣只得重新敷了药膏,刚包扎妥当,其华又醒了,她先是缩进被子,又将头小心翼翼地探出来,“嘘”了一声,轻声道:“别出声,让我爹听见,可不得了。他那个人,老奸巨滑,六亲不认。” 顾宣点头,也轻声道:“那你乖乖睡,不出声,别让他听见了。” 其华马上闭上眼睛,不一会竟真的睡了过去。顾宣抹了一把冷汗,正想歇一歇,却见其华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不停往外迸,他思忖片刻,将手探到被子里摸了摸,她的双腿冰凉,仿佛一堆在雪地里放了许久的败絮。 天黑透时,紫英还是没有醒,顾宣知道她这几日确实累狠了,只得搬了床被子盖在她身上,让她依着榻边睡着,又喂过其华喝了一道药,看着她昏沉地睡过去,才坐在炕边,拿过前日未写完的书信。 他用热水将冻干的笔融了,提笔濡墨,刚写上“阿九如晤”四字,却听得外面响起沙沙的声音,他起身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只见雪下得更大了。https:ЪiqikuΠet 他望着这纷飞的大雪出神,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定昭……” 这声呼唤轻快而柔和,顾宣的手一颤,窗户便“啪”地掉了下来。他不敢置信地慢慢转头,只见床上的其华又撑起了腰,看向窗户这边,似乎是在看着他,眼神却是直的。 顾宣怔然看着她,她却又连连摇头,叹息了一声,往后一躺,似乎又陷入昏迷之中。 顾宣怔怔地站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顾宣回到案边坐下,用热水将冻干的笔融了,提笔濡墨,可信却再也写不下去了。 他枯坐良久,随手取过张宣纸,低头一看,微微怔住——曹翙竟将他只写了两个字的一张纸也搬了过来。 他凝望着那两个字,心潮起伏,终于握了笔,慢慢地将那行诗完整地写了出来。 ——碧海青天夜夜心。 写到最后一个“心”字,他将紫毫笔到砚台中轻旋了一下,可手在半空中凝顿了许久,直到一滴浓墨慢慢地坠落在宣纸上,仍没有落笔。 顾宣推开笔墨,回到炕边,凝望着其华红彤彤的面容,沉默良久,坐下来,慢慢将她败絮般的双脚抱入怀中,替她按捏着经脉。 寒冷的冬夜,他听着她若断若续的胡话,看着雪花在窗外落下,这般静,这般寂。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她和他,只剩下这双抵着他心窝的双脚。 顾宣是被窗上反映的微微雪光照醒的,刚睁开眼睛,惊觉到怀中什么东西动了动,低头一看,其华不知什么时候从被子那头钻了过来,竟将整个身子依在了他怀中,柔软得如同一只小猫。他吓得忙松开手,跳下炕,半晌都没有出声。 抬眼四顾,房中一片狼藉,地上冻得人几乎站不住脚,揭开药碗的盖子,里面只剩下了一点药渣子。而旁边的地毡上,紫英仍在昏睡,怎么摇都摇不醒,明显是中了炭毒,不是一时半刻可以好的。 顾宣只得拉了拉铜铃,不一会儿有人来,在门外恭声问:“侯爷有何吩咐?” 顾宣将昏迷的紫英架出去,道:“找个大夫给她解毒,让初夏到这里来。” 初夏来后,才帮其华穿好衣服。谁知其华醒来后见到她,竟然大发雷霆,又哭又闹,非要把初夏赶出去,还将她手中的药碗打得粉碎,并骂道:“你这个骗子!我认得你!”biqikμnět 顾宣无奈,只得命初夏离开水榭。他再煎好一碗药,端着药碗走到其华面前,冷声道:“你认不认得我?” 其华盯着他看了片刻,默不作声。 顾宣将药碗递到她嘴边,冷冷道:“想不想为琵琶川的人翻案?” 其华眼睛瞬间变得雪亮,喃喃道:“我不能死,不能死,我要为不器叔报仇,要为琵琶川的人讨回公道!”她猛地跳下地,顾宣一把将她搂了回来,哄道:“你乖乖喝药,等你病好了,我就替琵琶川翻案,你想做的事情,我都帮你做到!” 其华灼灼的目光紧盯着他:“你说话算数?” 顾宣沉默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其华欢喜雀跃地:“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她低头凑到碗边,乖乖地将药都喝得一点不剩。 顾宣也拿不准她现在心里到底是明白还是糊涂,还会不会说胡话,只是她身世太过骇人,终究不敢冒险传别的人进来服侍,只得将文书都抱到床上,对其华道:“你乖乖睡,别打扰我看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其华没烧得那么厉害了,但依然有些糊涂,目光恍惚,时不时说些她和顾宣才懂的胡话,也只有在顾宣将她的脚抱在怀里时才能安静下来。顾宣索性将案头移到了床上,左手抱住她的脚,右手批着公文。漫长的雪夜,风声萧瑟,雪珠子被风吹打在瓦上,一阵阵地飒飒作响,他总会莫名地手一颤,抬起头,却再也没听到她那般温柔地叫过一声“定昭”。 可这一日,其华又说起了胡话,嘴里不停喃喃唤道:“娘……乌豆、乌豆……” 顾宣将笔往砚台上一搁,披上狐裘,大步出了水榭。 黄氏这一胎生的仍是儿子,未免怏怏不乐。顾七哄了她好几天,才令她郁闷的心情稍得纾解。 夫妻二人皆是穷苦人家出身,不习惯有人伺候,把顾夫人送来的婆子和乳娘皆退了回去。这一夜幼子哭闹,黄氏喂了一回奶,顾七正拍着乳嗝,忽听得屋角的一个铜铃轻轻响了起来。 二人都变了颜色,这个铜铃被拉响,说明顾府来了极厉害的不速之客,而且这人已突破了三层防线,直入顾府中枢——暗阁。暗阁在会贤堂的顶层,藏着各种来往密件及机要文书,有精兵日夜值守。 黄氏忙接过孩子,顾七迅速取了兵刃,赶到会贤堂外。 暗卫过来低声禀道:“今夜是标下领兵当值,弟兄们并不曾有片刻松懈,可不知怎地,就让这人突到了会贤堂内。弟兄们发现时,他已经解了机关,进入了暗阁。若非他触动了暗阁中的警铃,咱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已经有人侵入了。” “他可曾出来?” “不曾。可他也不曾翻动阁内的东西,反而上了屋顶的夹层,那夹层是用来排气通风的,仅可容人匍匐而卧。那人上了夹层便没有再出来,弟兄们已将他的出路堵严实了,只是那地方狭窄,要想进去擒他只怕有些困难。” 顾七取了暗器,道:“我去将他逼出来,你们守在出口。”这是纪阳侯府数十年来第一次有外敌如此长驱直入,顾七神色凝重,又取了两把短刃别在腰间。 他蹑手蹑脚推开暗阁的秘门,里面一团漆黑。顾七十分熟悉这里的布局,如狸猫般绕过障碍物,走到屋角。这里有一道小小的楼梯可以通到屋顶的夹层,以便于定期打扫上面的积尘和虫鼠,可夹层中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这厉害至极的不速之客为何直奔这处,顾七实是百思不得其解。Ъiqikunět 他将呼吸放到极低,脑袋慢慢探出楼板,夹层四沿留有气窗,外面的雪光透进来,反而比暗阁中光线更清楚一些。只见前方数步处一个身影静静地匍匐在楼板上。 而夹层的另一头,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诡异而静默地盯着这边,顾七听不到那头的呼吸声,仅可见到一双闪着幽光的眸子。他悚然一惊,这另一个高手又是何时潜进来的?竟连自己都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他忖度了一下形势,从布囊中取出几粒铁莲子,可他的手方一动,那双闪着幽光的眸子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忽然就不见了。 而在这头匍匐着的那人怒哼一声,恨恨地捶了一下楼板。 顾七失声唤道:“侯爷?” “你来做什么?”顾宣从夹层中退,犹带着一丝恚怒,“若非你弄出动静,我就能捉住它了。” 顾七抱怨道:“属下还正想问您呢,半夜三更的也不知会暗卫,害得他们拉响警铃,属下还以为真的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刺客。”他又好奇地问道,“侯爷,您在捉什么?” 顾宣挥手道:“你别管,回去做你的奶妈子。” 顾七好奇到了极点,哪肯离开,跟在顾宣身后追问:“侯爷到底在捉什么?” 顾宣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恨恨道:“这畜生,看着一副懒肥的样子,却机灵得很,专往偏僻狭窄的地方钻,还真是捉它不住。” “侯爷是指小侯爷带回来的那只猫?”顾七心生疑窦。 顾宣淡淡道:“这畜生,老是半夜三更在大嫂屋子后头叫,扰得大嫂不得安宁。” “既然如此,还费什么劲捉它啊?让属下去赏它一镖就是。”顾七说着取出一支飞镖来。 “不行。”顾宣瞪了他一眼,“云臻回来不见了他的猫,只怕会有啰嗦。” 说话间二人下了暗阁,守在会贤堂外的暗卫正全神戒备,只待刺客被赶出来,便要一击制敌,忽见顾宣和顾七两人并肩出来,不禁都瞪大了眼睛。 顾宣清了清嗓子,肃容道:“来敌已经被我们联手赶跑了,各归各位罢。只是日后需得提高警戒,不可有片刻松懈。”说罢,负着双手离开。 众暗卫见惊动了侯爷,本以为一顿军棍是免不了的,心中恐惧惊栗,有的更是双腿发颤,谁知顾宣竟丢下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走了,不由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顾七故作严厉地瞪了众暗卫一眼,加快脚步跟上顾宣,压低声音道:“侯爷,您这样捉哪捉得住。” “你有办法?”顾宣停住了脚步。 顾七“嘿嘿”一笑,顾宣不耐道:“知道了,算我欠你的。” 顾宣躲在暗处,看着乌豆钻进那个木箱子,听到箱板“啪嗒”一声合上,不由笑道:“这法子简单!” 顾七得意道:“这就叫‘请猫入瓮’!” 顾宣抱起木箱子便匆匆往外走,道:“今夜之事,不许告诉旁人。” 顾七在后面跳脚呼道:“那侯爷可别忘了欠我一件事情!”他叫得极大声,状甚得意,心里隐忧却越来越重。 第 100 章 夜夜心(下) 这一场初雪足足下了半个月,天地如同被装入了一个水晶盆里。这日,雪终于完全止住,紫英也终于驱清炭毒,回到了水榭。 她急切地冲到屋子里,只见几个火炉子里烧得正旺,火苗腾腾地跳跃着,火炉子上方伸出去的瓦管将整个屋子烤得热烘烘的。而其华正与乌豆头挨着头睡觉,面容是那般恬静秀美。 紫英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惊喜地奔出去:“侯爷,烧终于退了。” 顾宣正披着狐裘静静地立在屋檐下,听到紫英的话,他唇角勾了勾,很快又恢复平静。他并没有回头,而是把玩着手中一把匠人用的铜锉刀。 紫英看见那把铜挫刀,认出是七叔公素日用惯的工具,面色大变,“卟嗵”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顾宣淡淡道:“她若清醒过来,该怎么说,你知道吧?” 紫英沉默顷刻,低声道:“是。” “按理,你这条命是万万不能留的。”顾宣把玩中手中的锉刀,道,“奈何她醒过来后不见了你,定要和我拼命。没办法,只得委屈一下折老爷子和令尊令堂。” 紫英不敢接话,只是不停磕头。 “这里就交给你了,每天会有人送吃的来,有紧急状况你就到窗户边招招手,会有人看见的。” 顾宣回头看了一眼,终是没有进屋。他跳上小舟,用浆橹拨开薄脆的冰,慢慢划向岸边,再未回头。 紫英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回到屋内,她看了看火炉子,又看向炕边堆置着的布条、炕上斜放着的小几、笔墨,眼中渐涌疑虑。她走到床前,慢慢掀开被子看了一眼,不禁微微变了颜色。 其华是被闷醒的。 她睁开眼睛,眼前黑乎乎、毛绒绒的一团,正压住她的口鼻,她慢慢清醒过来,气得喝了一声:“乌豆!” 乌豆便将屁股从她的脸上挪开了一点,又凑过来舔了舔她的脸。 紫英正靠在一边打盹,听到动静一跃而起,冲过来唤道:“夫人!”其华冲她笑了笑,紫英喜极而泣:“您认得奴婢了?” 其华声音虚弱地说道:“你先弄开它。” 紫英忙抱开乌豆,其华却忽想起去年的秋天,沈红棠撒手人寰之后,乌豆仿佛不能接受这个现实,总怕其华也离它而去,但凡她早上醒来得晚一点,它就会将屁股压在她的脸上,将她闷醒。 她心中一酸,轻声道:“让它睡我旁边吧。” 紫英便知道她这是完全清醒了,喜道:“谢天谢地,您终于好了。” 其华转头看了一下屋内,疑道:“这是……” “这是别院的水榭。”紫英字斟字酌地说道,“您伤口腐烂恶化,昏迷不醒,我不得已,求侯爷请了医女来,医女发现您的伤口后,我就哭着说是您回娘家的时候贪玩,爬树去掏鸟窝,不小心倒栽下来,正扑在一块碎瓦片上,怕被别人笑话,所以一直瞒着。”biqikμnět 其华沉默片刻:“他信了吗?” 紫英忙道:“医女没说什么……” 其华打断了她的话:“我是说,侯爷有没有说什么。” 紫英心跳如鼓,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其华轻轻笑了笑:“罢了。” 紫英一时间满头雾水,其华却又看着她微笑:“你放心,我答应过你们的事情,一定会尽力去做。至于做不做得成,那就看天意。”说到“天意”二字,她心情格外复杂,从被中伸出手,慢慢握住紫英的手,“紫英,这一刻,我真的感觉到,你就是我的亲人。” 紫英的泪珠成串掉下来,哽咽道:“您刚好,先歇着,别多说话。” 其华无力地点了点头,阖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她又睁开眼睛,问紫英:“我这回病得糊涂,来水榭前的事情记得大半,但在这里的事情几乎都不记得了。紫英,我发高烧时,可说过什么胡话?” 紫英摇了摇头:“没有。您高烧的时候只是昏睡,有时叫一两声娘。” 其华再细细回想一番,又问:“那这段时间,是你一个人在服侍我吗?” 紫英犹豫一瞬:“是。” 其华轻轻问道:“每天晚上是你抱着我的脚,替我按摩的?半夜起来喂我吃药喝水、帮我换药的,也是你?” 紫英微微低下头,轻声道:“是。” 其华呆了片刻,又悄声问道:“我依稀记得总是有人在为我抹身子,是你吗?” 紫英的头更低了,声如蚊蚋:“是……是奴婢。” 其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轻声道:“那就好。” 可她却怎么也无法安心地睡去,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双脚也是空落落的,踩不到实处。她阖上眼睛,过了一会,又睁开眼睛,问道:“外面结冰了吗?” 紫英捅开窗户看了看,回道:“湖面只有薄薄的冰,且有些地方还没有冻上,雪倒是挺大的。” 其华“哦”了声,半晌没有再言语。 这日哺时,外头有浆橹拨开薄冰的声音,有人送新鲜菜蔬来了。 紫英奔了出去,与来人说笑了几句。 其华叫道:“紫英,请这位将军进来喝口热茶,我有话要问。” 来人是麒风营的一名校尉,正冻得直搓手,听得六夫人称自己一声“将军”,心中喜滋滋的,嘴上连道不敢。他进了屋子,喝了口热茶后在屏风外躬身道:“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其华道:“侯爷呢?” “侯爷这两日每天上午去兵部,下午则在俯仰轩。听说是快到年关了,事情特别多。” 其华又关切地问道:“大嫂可好?” 六夫人与大夫人妯娌和顺是顾府出了名的,校尉忙道:“大夫人很好,前日是于妃娘娘寿辰,大夫人还亲自进宫祝寿,是属下负责护送的,瞧着她气色不错。”ъiqiku “那就好。”其华十分欣喜,又随口问道,“其他人可都好?大侄子呢?” “都好,黄夫人生了位小公子,阖府都很高兴。倒是小侯爷不在府中,圣上命他和礼部官员去勘定嘉和公主出嫁的路线,说是只待开春河面能过船只,便要将公主嫁往燕国。” 其华淡淡地应了声“哦”,唤道:“紫英。” 紫英便拿了个银锞子塞在那校尉手中,校尉连道不敢,正推辞间,忽听二楼“咚”地一响。那校尉瞬间变了脸色,抽出了腰间佩刀。 其华正待说话,校尉已打开窗户,掏出一面三角形的旗子向着对岸挥动了几下,又回头低声道:“夫人别怕,咱们的人很快就会过来。” 其华讶道:“就这么挥动几下旗子,他们就知道这里出了状况?” “是,夫人,这别院四角有望楼,不分白天黑夜都有弟兄值守,只要这边有一点动静,他们就能看见。” “哦?是一直如此,还是只有你家侯爷住在这里的时候才这样?” “回夫人,平日只有两班兄弟。但前段时日,侯爷和夫人您来了后,便是四班兄弟轮流当值。侯爷前日离开时,还嘱咐小的,继续加强警戒,不可让人惊扰了夫人。” 紫英急得面色变了几变,但那校尉浑没看见。 “真是辛苦弟兄们了。”其华微笑道,“不过可能是一场误会,让弟兄们不用过来了。”说罢,她轻轻地吹了声口哨,片刻后,乌豆翘着尾巴蹿了进来。 校尉恍然大悟,忙到窗前再打出旗语,又连声告罪。其华笑道:“何罪之有?这里有一坛酒,你拿回去,让弟兄们不轮值的时候喝,只别让你家侯爷知道了。” 校尉见紫英抱出的是一坛汾水白,顿时喉咙里长出手来,他连声道谢,欢天喜地抱着酒坛去了。 紫英回身,既不敢直面其华的目光,又想从她的面色里觑出点什么来,但其华神色淡淡地躺下,仿佛方才她并不是在套话似的,又闭着眼睛睡了过去。 第二天,其华又陷入了昏昏沉沉之中,嘴里还不时发出喃喃呓语。紫英查看伤口,并未见恶化,她正不知如何是好,其华又伏在床边哕呕起来,紫英吓得赶紧拿着块布条到窗口挥了一会。 不到一刻钟,顾宣便赶到了,皱眉道:“怎么回事?” 紫英道:“夫人刚吐了几回。” 顾宣心中一惊,趋近细看,只见其华正陷于昏睡之中,嘴里还喃喃地念着什么,怎么摇也摇不醒,他问道:“伤口怎么样?” “奴婢看着没有恶化,也没有发烧,就是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难道是吃坏了东西?” “入口的东西都是干净且煮熟了的。” 顾宣端起紫英刚熬好的一碗药汤闻了闻,也没有异样。 二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何处出了岔子。正百思不得其解时,其华忽□□道:“水……水……” 紫英刚要去倒水,顾宣已就近倒了。他坐到床边,动作极为自然地将其华抱在怀中,送了杯子到她唇边,像哄孩子似的:“来,慢慢喝。” 紫英深勾着头,恨不得整个人都躲到地板下。 其华僵了一瞬,抢过杯子,泼向顾宣,顾宣猝不及防,半边身子瞬间被淋湿。 其华将杯子摔到地上,瞪着顾宣,神情说不上是羞恼还是气愤,哭道:“顾宣!我要杀了你!” 顾宣犹没有意识到,哭笑不得地道:“这是又犯病了?” 那杯水恰好泼在了他的脖子上,顺着脖颈往下流,湿溚溚的,极不舒服。顾宣想起这水榭中放有自己的换洗衣物,对紫英道:“你先安抚她一下,我去换身衣服。”说罢走到内间,将衣衫脱了下来。 他方带上门,其华恨恨地一抹眼泪,跳下了地。 紫英抬起头,正要出声,却见其华对自己做了个手势,连忙将已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 其华赤着脚往前走,同时又打了个手势,紫英心领神会,拿起扫帚来扫地上的碎瓷片。这水榭皆用木头搭建,墙壁是由一块块的木板榫接而成的。许是年代久远又或是有人曾经撬动过,有一处木板间的缝隙稍大了一些。在扫帚声的遮掩下,其华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墙壁前。 她慢慢将眼睛凑到那缝隙前。 顾宣脱了湿衣裳,正准备换上干净的,忽然心有所感,急速偏过身子。 身后脚步声响起,是其华在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外间声音则显示,紫英已经出去,并带上了房门。 其华一步步走到顾宣身后,凝望着他肩头的伤口,眼睛微微发红,字斟字酌地轻声开口。 想是她先前哭过,声音犹有些酸涩和颤抖。 “春狩前,朝中传出陛下要撤并几路帅府的消息。” 顾宣没有回头,沉默着。 “春狩之时,先是十三郎在马球赛中受伤,当晚毕家娘子和小纪阳侯起了纠葛,接着纪阳侯被突厥残部行刺,身受重伤。陛下震怒,调动兵马,看着是为了防备突厥残部南下,实际上,针对的都是西路军! “再后来,谣言纷纷,都说是陛下对纪阳侯下的手。几路帅府惶惶不安,朝堂暗流汹涌,但很快,纪阳侯迎娶了当朝宰相苏理廷的女儿,朝中以这样一种方式宣告并无撤藩之意,形势很快安定了下来,谁也不曾在意,那个苏相的女儿,究竟是以何种方式,嫁给了纪阳侯。” 顾宣仍然没有回头,他沉默地端立着,脸藏在暗影中,薄唇紧抿成一线。 其华继续说着:“郑柳党争,云臻入狱,同牢的,恰好是曾和顾老侯爷相交甚深的宋怀素宋先生,而对宋先生和云臻多有照顾的牢头,他的儿子,以牢役之籍入了太学,又恰好成为了云臻的好友。 “漕帮一案,看着是云臻和丐帮帮主齐三的功劳,可是为何,云臻在甘泉宫出事的时候,丐帮弟子匆匆进城,找的却是众人眼中与他势同水火、要将他除之而后快的小叔叔纪阳侯? “在甘泉宫,救了我和云臻的是花无间,他说他就是老侯爷留下来的那个人,可老侯爷的手札上记载过一件事情,十年前,你,顾宣,曾在战场上救过一名逃难到边疆的世家子,他感于你的恩德,投入老侯爷麾下,只是他从未公开露面,暗中掌控着西路军的钱粮命脉,世人皆称他顾十四郎。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本姓花,出自南陵花氏!” 其华越说越急促:“当晚,有大批精锐军人出现在甘泉宫外,为了掩护救我和云臻的人,他们正面攻打宫门,发起三波袭击后便即撤退,纪律严明、作风强悍。若说是老侯爷留下的人马,为何那晚在这水榭中,你和顾七只字不提,毫无忌惮? “世人皆道纪阳侯顾宣,一心谋夺侄子顾云臻的爵位,但就是这样一位众口铄金的人,为了救他的侄子,冒着功力丧失的危险,七天七夜不曾合眼。更无人知道,在那冰冷的运河中,他为了救顾云臻,为了救我,差点自己丢了性命!” 其华颤声问:“可若说这一切,都是你在为云臻筹谋,但为何你要害了顾三爷?为何要李代桃僵娶了我,故意让我听到那番话!为何要一次又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将云臻踩到泥泞里,又让别人将他扶起来,你却隐身幕后,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其华的声音越来越颤抖:“顾宣,你……能不能帮我解了这些困惑?” 她慢慢伸出手,欲去抚摸顾宣肩头的刀痕。 顾宣身躯僵了僵,猛地将衣衫拉上,转身往屏风外走。 其华急喝:“顾宣!” 顾宣顿住,却仍是没有看她。其华在寂静中等了半晌,直到窗缝透进来的寒风令她打了个寒战,顾宣终于暗叹一声,大步走回来,拿起架子上的披风,将她裹住。 其华趁机揪住他的衣袖,用从未有过的轻柔语气央求道:“告诉我,一切,好不好?”她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此时的娇嗔语气,同发烧昏呓时拖着顾宣不让他离开的情态,一模一样。 顾宣心中那片将自己包装得刀枪不入的鳞甲,像是在这一瞬间柔软了、消失了,他犹豫着:“我……” 其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专注而紧张地看着顾宣。 二人目光相触,顾宣早已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剧烈跳动。 此时此刻,她灿若星辰的眸子,饱含期盼地凝望着他。这份期盼下,只有他才知道,那是怎样一颗至情至性、剖肝沥胆的心。biqikμnět 许是只有云臻那样的赤子之心,才能得到这样的生死相许罢。 他的心底,竟有从未感觉过的痛意。 第 101 章 除夕夜(上) 阁楼上忽然“咯嗒”轻响,乌豆不知在追逐什么,顺着柱子溜了下来。看见其华,它正要跳向她肩头,瞥眼见到顾宣,吓得于半空中转身就溜,谁知它自进了顾府后吃得太胖,动作变形,直愣愣便掉了下来,摔在其华脚边,慌慌张张爬起,“嗖”地一下逃得没影没踪。 二人同时从四目相对中回过神,其华这才惊觉自己几乎是被顾宣裹在怀中,而自己的手,也正不依不饶地揪着他的衣袖。 其华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地板的冰凉刺得她微微吸了口凉气。httpδ:Ъiqikunēt 天旋地转之间,她已经被顾宣打横抱了起来。 顾宣将其华抱到外间的床上,让她坐在床边,低头为她穿上鞋子。 其华脸上不能遏止地红了一红,脚却没有往回缩,只是看着顾宣的头顶,刚要说话,顾宣却声音艰涩地开了口。 “折不器的遗骨,我已经从甘泉宫找了回来。” 其华所有的话,顿时都咽了回去。 “明年春天,我会将他的遗骨和你娘的棺木一起迁回横山,葬在折老寨主和沈夫人的墓边。” 其华的眼窝一下子热了,怔怔地看着顾宣。 顾宣轻柔地为她穿好了鞋子,却仍没有抬头看她,低沉地:“我答应了你小姨,一年之内,会让折氏族人回到琵琶川,她们此刻已经回了熙州,正按计划行事。” 其华的嘴唇动了动,顾宣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似地,抢先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你不了解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你若轻举妄动,只会害了你小姨她们。” 顾宣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看着她澄澈的眼睛,轻声道:“答应我,什么也不要做,明年春天,我会告诉你一切。”顿了顿,“所有。” 周遭一片寂静,只有二人的呼吸混着窗外的风声。阳光从窗户缝隙中照进来,空气中漂浮着微尘。她看着微尘中他的脸,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她不需要再问他什么了,他已经给了她答案。 雪晴后的第五日,其华终于回到了瑞雪堂,顾夫人握住她的手看了又看,哽咽道:“你这一病,我没睡过一个安生觉。所幸老天保佑,平安归来。以后可千万要养着,想吃什么,叫紫英和厨房说便是。” 其华抱上顾夫人的手臂,眼圈一红:“都是我不好,让您担心了。” 顾夫人连忙把她揽入怀中,也红了眼圈,道:“你爹也极为担心你,几次派人来探望,送了很多补品,等你再养段时日,便回家去看一看,让他放心。”其华一一应了。 再说了一会话,其华环顾室内,问道:“大侄子呢?不在家吗?” 顾夫人道:“嘉和公主病了整整半年,拖着不愿和亲。听说凉国那边有所异动,圣上也急了,派云臻和礼部的人去勘定送亲的路线,看黄河什么时候可以过车队。瞧这架势,怕是过了年就会将嘉和公主嫁出去。云臻和礼部的人走了个把月,这马上要过年了,他们应该也快回来了吧。”顿了顿又道,“他走之后,那只猫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怎么找也找不着,我正担心云臻回来没办法向他交待,这猫儿刚才又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还把我那八哥吓得够呛。” 其华似笑非笑地盯了一眼顾宣,顾宣讪讪道:“我还有事,等会再过来陪大嫂吃饭。” 见顾宣的身影远去,其华转到顾夫人身后替她按捏着肩膀,笑道:“大嫂,您给我讲讲官人小时候的事情吧。” 顾夫人自生了顾云臻之后一直想要个女儿未能如愿,这刻有一位和云臻年纪差不多的女娇娃这么软语央求,不由心中暖烘烘的,笑道:“我嫁过来不到两年,阿宣便出生了。婆婆生他时年岁已高,又是早产,生下来只这么点大,她们都道养不活,我却不信。我那时年轻,体力好,便时刻把他抱在怀里,她们都笑话我,这哪是小叔子,倒像是我的长子……” 顾云臻自顾宣将其华带到别院之后便坐立不安,虽然顾宣说其华病得并不重,只是见府中因为黄氏临盆忙乱,喜欢清静才住到别院去的,他却总是不放心,想偷偷去看一眼。还未等付诸行动,宫中忽下圣旨,命他和礼部官员一同勘定明春嘉和公主远嫁的路线。礼部左侍郎亲自上门来催,顾云臻万般无奈,只得同他们一起上路。众人在冰天雪地里走了个把月,眼看快过年了,方往回走。 回到京都已是腊月二十五,满城虽然被积雪覆盖,却到处洋溢着过年的喜悦气氛。顾云臻在府前下了马,斗篷也不解,大步往里走,边走边问:“娘可好?小叔叔和婶娘呢?” 管家快步跟着,回道:“大夫人安好,侯爷正在俯仰轩见客,六夫人此刻应该在瑞雪堂陪着大夫人说话。” 顾云臻便径直往瑞雪堂走,方入院门,便见其华站在廊下,笑吟吟地看着丫头们贴窗花。 她瘦了许多,虽穿着冬袄,仍觉那纤腰不盈一握,气色却是不错,不知是真的康复了还是被窗花映的,颊边一丝嫣红,让顾云臻恍惚间又觉得看到了那个杏花骄阳下的少女。 小丫头们爬到凳子上贴窗花,素梅在下面指挥,道:“往左再偏一点点。”其华看着,道:“我看应该再向右偏一点才对。” 顾云臻脚步轻快地走过去,笑道:“我来看一看。” 满院子的丫环便“公子”“小侯爷”地乱叫,其华慢慢转过头来,看见他,微笑道:“大侄子回来了。” 顾云臻眼中漾起一层柔和的光,缓缓施礼:“侄儿给婶娘请安,婶娘身子可大好?” 其华回礼道:“劳您挂念,都好了。” 顾云臻嘴角微微翘起,轻声道:“那就好。”他再看了她一眼,又向窗子前的丫环道,“我看着应该往右再斜一点才对。” 顾夫人在屋内已听见他的声音,道:“云臻回来了吗?快进来。”顾云臻大步进去,跪到她面前,笑道:“孩儿给娘请安。”顾夫人喜道:“总算赶在过年前回来了,来,让娘看看,这一路有没有瘦?” 顾云臻一笑,并未像从前一般依到她怀里,反而去逗弄火炉前的乌豆:“乌豆,有没有想我……” 乌豆却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仍旧蜷成一团呼呼大睡,顾云臻不由轻轻拍了它一下,骂道:“死没良心的,就不记得我了?” 说话间顾宣到了,他一进来,满屋子婢女齐齐行礼。乌豆听到动静,抬起眼皮子一看,便站了起来。 顾宣给顾夫人请了安,在一旁坐下,刚接过素梅奉上来的热气腾腾的擂茶,乌豆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状极谄媚地冲着他叫了一声,卧倒在他的脚前。 顾云臻目瞪口呆,啧啧道:“小叔叔,我不在家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谈笑间,顾云臻将路上置办的手信一一奉上,礼物倒不贵重,是卫城的特产木雕。雕工极为精细,便是皇家工匠中也难得一见的手艺。送给顾宣的是一只惟妙惟肖的猎犬,其华的则是一只活灵活现的猴子。 顾夫人看了一会手中的木牛,忽然咦道:“你错了,你婶娘是属鸡的,怎么雕了只猴子?” 顾云臻脱口而出:“婶娘是甲申年……”话一出口,他便急速顿住,过得一会,道,“我记错了。”顾夫人不禁看了他一眼,其华忙道:“猴子我也喜欢。” 顾宣探头去看她手中的猴子,道:“这是猴子吗?怎么瞧着像只猫?倒像照着乌豆的样子雕出来的。” 其华横了他一眼,讥道:“你那是只狗吗?我看是头狼还差不多。” 众人都知西凉人背地里骂顾宣是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狼”,顾宣也不生气,反而下令军中旗帜都绣上一个神气活现的狼头,把西凉人气得直骂娘。昨天顾夫人才告诉其华这些军中趣事,今日她便拿来嘲笑他,众人见俩夫妻这么斗嘴,都笑了起来。 京都一带的习俗是腊月二十八日祭祖,顾夫人念及今年府中添了新人,早早便嘱咐下人擦洗五供、购置香蜡、折叠锡箔元宝。这日祠堂上祭,顾云臻乃长房独子,由他主祭,顾宣虽以侯爵之尊,仍只能跟在顾云臻身后上香,再后面才是顾七、顾十八和胖小给顾氏先祖磕头。其华这才感觉到顾氏人丁凋零,除了顾宣叔侄,族中竟再无一名嫡系男丁。 其华问顾夫人,顾夫人叹道:“横山顾氏本人丁兴旺,但在太祖爷爷那一辈,因为政见不合,与同宗兄弟闹翻了,再也没有来往。之后我顾家为国捐躯数代,所以才……” 祭完祖,一家人吃点心、围炉夜话,男人们在花厅说着军中的事情,女人们则围在一起闲聊。 黄氏刚出了月子,却是个闲不住的,拉着青凤悄悄道:“我教你抹骨牌吧。” 青凤连道不敢,黄氏吓她:“你不学会,将来到了熙州,小心五嫂她们不理你。十三郎最听嫂子们的话,他若不点头,十八怎么敢娶你!” 青凤不由面颊通红,拉着黄氏的衣袖轻声央求,黄氏便叫丫环拿了骨牌来教她。其华在旁边看得跃跃欲试,顾夫人不想在过年的时候拘着她,便道:“你也去玩吧。”又道,“青凤只管玩,赢了归你,输的算在我头上。” 黄氏道:“还差一人。”便拉着吴氏上了桌。 不多时,四个女人将瑞雪堂吵翻了天,男人们听到这么热闹,也走了进来。其华正拍着桌子去抢青凤手中的钱,脸上不知是激动还是被炉火照的,像抹上了两团水盈盈的胭脂。 顾七皱眉道:“肯定是我婆娘闹起来的。”便要上前制止,顾宣与顾云臻同时伸手拉住他,道:“大过年的,让她们玩吧。” 顾七便到黄氏身后助阵,顾宣则慢腾腾地走到其华身后,负着手看了看,道:“手气不错嘛。” 其华白了他一眼:“那还用说。” 这一幕落在顾云臻眼里,让他微微一怔,总觉得自己不在京都的这段日子,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小叔叔和其华之间有了十分微妙的变化。ъiqiku 吴氏连放三炮,气得起身道:“小侯爷,您来替几局,让奴婢转转手气。”顾云臻自幼便是吴氏抱大的,也不以为忤,又正想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看其华,便笑着坐下。 他一上场,形势逆转,连和三局,且都是黄氏放炮,黄氏横了他一眼:“哟,你这乖孩子,啥时候学会的抹骨牌?” 顾云臻嘿嘿笑,不回答。 顾宣瞥了顾云臻一眼,淡淡道:“和李惟成他们混可以,要有分寸。” 顾云臻忙应声是,重新砌牌,打了个么鸡。其华正将牌搬来搬去,忙道:“碰!”顾云臻再喂了她一个七条,其华自然笑纳,下一圈便自摸推了牌。黄氏不由将顾云臻狠狠看了一眼。 十余圈下来,黄氏输得直拍桌子,恼道:“小侯爷,你这是故意放水吧?”顾七轻轻踢了她一下,她才醒觉过来,嗔道:“六夫人手气太好了,这是通杀四方啊。” 其华便不敢再要顾云臻故意放出来的牌,她并不精于此道,半个多时辰后,输得像被晒蔫了的花,怏怏地撑着面颊。顾宣本独自坐在一旁打围棋,终于看不下去了,倾了身子过来,道:“这个留着,打那个出去。” 其华没有听他的,将他要留着的三饼丢了出去,青凤喜得一把推牌:“胡了!” 顾宣便哂笑了一声,其华恼得银牙暗咬,再摸了一圈牌上来,她下意识地看了看顾宣。顾宣点了点一张骨牌,其华犹豫半晌,还是按他说的打了出去,摸张回来,凑齐一条龙,不由眉开眼笑。 接下来,她连胡七圈。 其华笑得合不拢嘴,接下来的一圈,她只需一张板凳便能凑齐天对,不由紧张得手心都捏出了汗,紧盯着另外三人。 她在心中默默算了算牌,估计黄氏马上就要把手中的那个板凳丢出来,不由屏住了呼吸,紧盯着黄氏的手。黄氏却只是将那张骨牌在手里倒来倒去,迟迟不出牌。 其华不由急了,催道:“别磨磨蹭蹭,你倒是出啊。” 黄氏故意将牌举起来,似是要放到桌子中间,其华心都快要跳了出来,黄氏却又收了回去。 其华险些气得倒仰,这张板凳是最后一张,让黄氏看破,她休想再赢这一圈。 正沮丧之时,顾宣:“我来。” 其华便让开了些,顾宣将十来张牌倒来倒去,拆了一对,再摸上来一张,竟让他凑齐了一副九莲宝灯,其华喜得一把将牌推倒,大笑道:“拿钱!拿钱!” 顾云臻忙掏了一吊钱出来,黄氏却如同割肉一般,捂着钱袋子望着顾宣,道:“这局不算,早知道侯爷会上,我怎么会和你打?” 其华哪里肯依,径直到黄氏袋里拿了一吊钱,黄氏追上去想要回来。顾夫人笑道:“你们看看这两个守财奴……”一屋子的人便都笑了起来。 说话间黄氏已将其华按倒在窗边的炕上,其华被她嗝吱得连声求饶,待黄氏松开手,她起身又跑。 顾夫人笑得直打跌,将躲到自己身边的其华护入怀中,黄氏便跺足道:“大嫂偏心!当年我嫁进来时您一心护着我,现在只护着她!想见大嫂也是个爱俏的,嫌我如今人老珠黄了!” 顾夫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手指着黄氏道:“你这张嘴啊,难怪每次你一来,我那八哥都不敢开口了……”众人瞅了一眼架子上蔫头巴脑的八哥,都哈哈大笑。 吴氏笑着笑着,躲在一边抹起了眼泪。素梅看见,过来轻声道:“小心夫人看见,她正高兴着呢。”吴氏又哭又笑,低声道:“我这不是高兴吗?可好些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重开牌桌,黄氏却怎么也不愿意和顾宣对垒,青凤更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顾宣只得起身,其华向他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顾宣便冲着一旁的棋盘努了努嘴。其华心神大定,过得一阵摸了一个七饼上来,正要丢出去,听到身后棋子“啪嗒”一响,便又收了回来。她不知道该出哪一张牌,手在骨牌上滑来滑去,摸到一张三条时,身后棋子又轻轻落下,其华心中一喜,将三条丢了出去。筆趣庫 接下来,其华有如神助,便是极差的牌到了她手上,也能让她理顺并胡牌,黄氏不由啧啧称奇,又迁怒顾七,埋怨他不该站在她身后指手划脚。顾七只得抱着幼子走开些,专心哄孩子睡觉。 顾云臻的注意力却全在其华身上,只过数局便发现了关窍,他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难过。 ——可难过什么呢?那一晚,大雪之中,他就是这么对她说的,希望她好好地和小叔叔过日子,夫妻恩爱、琴瑟相和。 这一晚下来,顾云臻迷迷糊糊,将袋中的钱输了个精光。 黄氏和青凤输红了眼,直到子时,见顾夫人实在是累了,才被迫收手。散局后黄氏仍不甘心,冲着其华道:“明日再战。” “好啊。”其华心满意足地将桌上的赢头都揽入袋中,随着众人出了瑞雪堂,在院门口与黄氏等人作别,带着紫英兴冲冲地往赏梅阁走。 黄氏一家自回他们的院子,顾十八则随着顾云臻往起舞堂去。顾宣站在院门口,看着雪地里往不同方向去的三串脚印,半晌都没有提脚。 吴氏正出来吩咐小丫头们看好炉子,遥遥看见顾宣的背影,忙赶过来道:“侯爷还有什么吩咐?” 顾宣摇了摇头,终于还是踩着积雪慢慢往赏梅阁走。 其华正兴奋地和紫英数今日的赢头,听到顾宣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忙道:“快!把门关上。”又扬高了一点声调,“这是我赢回来的,谁也别想来分!”紫英忙将门闩上,二人相视,吃吃地笑。 若是以前,顾宣必要进来好好地嘲笑一番,可今天他却没有来敲东屋的门,而是进了西边屋子,片刻后,关上了房门。 其华这才放心,坐在桌边数着赢来的彩头,半晌才发现,自己的唇角还在微微勾起。 冬日无事,第二天众人又在瑞雪堂凑了牌局。 顾夫人见一屋子的人其乐融融,心情格外舒畅,也觉得手痒。众人见她来了兴致,忙纷纷让位子,又互相丢眼色。 顾夫人嗔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谁也不许让,谁让了,我便和谁没完。”她素日总是病蔫蔫的样子,牌技却甚是高超,其华又要不被她看出来,又要让她,便打得七凌八乱,数局下来输了几吊钱。 顾云臻却一心都在其华身上,见她输了,想尽办法喂子给她,一手好牌不惜拆散了打,偏其华不吃他的,急得他抓耳挠腮,不知她是怎么了。 于是便宜了黄氏,赢得眉花眼笑,直呼今日手气旺。 其华气得重重地清了清嗓子,不一会儿便见顾宣慢腾腾地坐到一旁,又独自打上了围棋。她仍旧按他的提示出牌,这一局下来,却是顾夫人赢了。 其华回头盯了顾宣一眼,他却低着头,仿佛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棋盘上。 再来一局,仍是顾夫人赢了。 顾夫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弯新月,脸上也有了点血色,不似平日的腊黄。其华心中一动,偷偷瞄了顾宣一眼,他的视线正停驻在顾夫人的面容上。可当她想细看,他却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飞快地低下头,拈着一块白子轻轻地敲着棋盘。 其华便没有再看顾宣,只是依着他的提示出牌,待钱袋中的钱输光了,紫英走过来奉茶,偷偷往她身上塞了一个钱袋。 这一晚,顾夫人大获全胜,黄氏小有收获,其华输得心满意足,顾云臻则越来越沉默。 回到赏梅阁,其华听到西边屋子门闩落下的声音,迟疑片刻,慢慢地走过去敲了敲门。顾宣拉开门,见是其华,一怔。 其华将钱袋子递给他,轻声道:“输光了。” “输便输了,又不是输不起。” 顾宣接过钱袋子,抬眼间对上其华探究的目光,他僵了一瞬,旋即嘴角微勾,调笑道:“既然输了官人我的钱,夫人打算拿什么来赔?” 其华见他故态复萌,气得一脚踢去,顾宣闪身躲开,哈哈大笑。 待其华气得转身跑开,顾宣将门关上,看着手中的钱袋,嘴角尤带着一丝笑。 第 102 章 除夕夜(下) 除夕这夜,天色尚早,靖恭坊的每家每户便点上了庭燎。顾府也不例外,在瑞雪堂的院子里架起几堆高高的干柴,火光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就连来往忙碌的婢仆脸上都映得满是喜悦。 众人正围坐在一起吃饭饮酒,听歌姬娘子们奏响箜篌。管家忽领进来一名约七八岁的女童,却是陈二丫。 管家道:“方才小的去府外巡查,见这孩子倒在路边,便救醒了她,她说是来找小侯爷的。” 其华见二丫衣着单薄,站在廊下瑟瑟发抖,心生怜意,忙命紫英拿了件大氅给她披上,又把她拉到火炉子边坐下。 顾云臻大感好奇,问道:“二丫,你怎么来了?” 二丫冻得牙关都在颤抖,猛地站起,跪在地上,冲着顾云臻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 众人唬得都停住了筷箸,顾云臻忙将她扶了起来,问道:“出什么事了?你不是在你外婆家吗?” 二丫低着头,一言不发。 其华忙拿了个蒸饼递给她,她狼吞虎咽地吃了,其华再低声询问,她才细细说了。原来她往广通坝外婆家投靠,其舅父却惟恐周汝和的旧部下寻衅报仇,时时露出惶恐不安、祸临家中之意,舅母更是三天两头指桑骂槐。前日腊八祭祖,她想跟着看热闹,被表弟狠狠推到地上,连素日疼爱她的外婆都不敢说句公道话。她当夜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便跑了出来,原想去闯荡江湖,谁知第二日就碰到了拍花子的,所幸她机敏,及时逃脱,包袱却丢失了。无处可去时她忽想起自己曾与纪阳侯府的顾小侯爷有一段过命的交情,便一路寻到了靖恭坊,只是她两天没有吃东西,险些冻毙在侯府外。若不是正好碰上管家去巡查,只怕已性命不保。 众人听罢,怜惜之意大起。黄氏自幼流落江湖,更是感同身受,愤慨不已地痛骂二丫舅家无良。 顾云臻听着,突发奇想,问道:“二丫,既然你不愿意回外婆家,不如索性跟着我罢。” 众人齐齐一愣,正都想着他这句“跟着我罢”到底是什么意思,顾云臻已向顾宣道:“小叔叔,爹当年收留了九叔他们,才有了威名赫赫的西路军十八郎。侄儿虽比不上他老人家,也想收留几个孩子,以作他日之用。” 众人相顾讶然,万没料到他竟有如此奇想,而且此刻收留的还是一个女娃。ъiqiku 黄氏率先笑道:“这可是一段佳话!”说罢重重地踩了一下顾七的脚面。顾七忙附和道:“我瞧着这孩子不错,资质上乘。” 顾宣便缓缓点头:“再过一年你就要接掌西路军,也是时候培养自己的亲信了。只是你需时时教诫他们,不得有违我顾家家训,不得有违西路军军规。” 二丫听了,便又到顾宣面前重重地叩了几个响头,大声道:“顾二丫谨遵侯爷训谕!” 众人便齐声哄笑:“这聪明丫头!”顾夫人更是喜得将二丫揽入怀中,不住轻抚着她的额头。 大家重新归座,仆从给二丫在一侧加了个位子,胖小难得看见同龄人,扯着二丫叽叽呱呱说个不停,满堂的大人便看着他们笑。顾夫人不禁眼圈一红,她静静环顾室内,满堂富贵、阖家欢笑,只觉这一年的除夕是如此圆满。 酒足饭饱,仆从抱进来一大堆竹竿,众人正要放爆竹,忽听府外街道上丝乐喧天,踏歌声穿透了云宵。 其华喜道:“驱傩的队伍来了!快!” 京都习俗,除夕这夜必得要驱傩跳神,全京都的人都会戴上面具,装扮成傩翁傩母、护僮侲子或各色鬼怪,边跳边行,祝福来年国泰民安、家兴人和,热闹无比。其华自幼因为要陪伴不良于行的沈红棠,很少见过这种热闹,十分向往,早早替顾府诸人准备好了面具行头,只待年夜饭后,坊里的驱傩队伍经过,便要加入进去。 紫英抱来面具行头,顾夫人慢慢将头转过去看顾宣,恰好顾宣也正抬眼向她望来。 顾夫人记得府中最后一次加入驱傩跳神,尚是十年前,顾显回京述职,提出开春便要带着顾宣去熙州军中。那年除夕,她早早地便准备好了面具行头,坊里驱傩跳神的队伍经过时,顾宣将顾云臻骑在肩头,二人套上一个长长的袍子,成了那一年除夕之夜全京都个子最高的傩翁,她站在府门口目送他们汇入人流之中,走出很远很远,仍能看见他们在得意地跳动,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顾宣移开视线,望向那一堆面具行头,缓缓道:“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云臻,你带上几个人,保护好你婶娘、顺之和二丫。” “顺之”是顾七家胖小子的大名,他听侯爷发了话,欢呼一声,便和二丫拥上去挑选面具行头,一群少年人装扮好后,你推我搡地欢笑着出了门。 堂中便只剩下了顾夫人、顾宣和顾七夫妇,气氛一时沉默下来,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吴氏想打破这份诡异的沉默,拍着手笑道:“还没放爆竹呢。” 顾宣仰头饮尽一杯酒,走到火堆前,他拿起一块竹竿,丢到火堆中,不一会儿,“噼啪!”竹节爆裂开来。他静静地听着这爆竹声,又拎起一块竹竿丢了进去。 “噼啪!” “噼啪!” 顾七也走到院中,和顾宣一起往火堆中丢着竹竿。竹竿“噼里啪啦”地接连炸响,迸出来一团团金色的火花,映得整个院子像被祥云环绕一般。httpδ:Ъiqikunēt 直到顾夫人回去歇息,顾七夫妻也抱着奶娃娃告辞离去,顾宣仍站在火堆前,默默地看着一地竹屑。 脚边尚有最后一节竹竿,他拾起来,正待丢入火堆中,忽见管家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叫道:“侯爷!不好了!咱们坊的驱傩队伍在过丽水桥时,和宣阳坊还有平康坊的驱傩队伍挤在了一起,发生了踩踏!” 顾云臻挑了一个傩童面具,只因这个面具的眼部开得极大,便于观察四周形势。他领着其华、紫英、胖小、顾十八和二丫出了府门,正见边走边跳吹拉弹唱的驱傩大军从南面涌了过来。 只见一群将脸涂得黑如锅炭、穿着红裤头,不停从嘴里喷出火来的鬼怪正在队伍的最前面张牙舞爪地跳跃着,后面则跟着一队负责吹拉弹唱的。 其华停住脚步,津津有味地看着。顾云臻便陪在她身边,不再往前走,二丫连忙拉住正满地乱跑的胖小,嫌弃道:“你怎么跟个猴儿似的?” 这一段唱罢,后面的队伍中涌出来一队做钟馗打扮的人,追着那群鬼怪厮打,丝竹唱歌声也热烈起来。其华看得甚觉意趣,见队伍已经过了顾府门前,忙跟了上去,一行人汇入了拥挤的人流之中。 整个京都在这一夜陷入了疯狂的欢庆之中。一张张带着喜色的脸从各家各户涌出来,他们都戴着面具行头,披歌载舞,和坊里的驱傩队伍汇合在一起,如一条条小河,又涌向朱雀大街。 若非有几名军卫手拉着手护卫,其华一行人险些就被人群冲散。到后来,连彼此之间说话都得大声叫嚷。顾云臻记得小时候随着小叔叔来跳驱傩舞,又热闹又轻松,怎么十年过去,就挤得人站都站不住脚了。他急得直冒汗,叫顾十八把胖小骑在肩上,紫英拉住二丫,他紧紧地护住其华,大家挤作一团,艰难地往前走。 忽然前方丽水桥畔一阵骚乱,似乎是有人被挤得掉入水渠中。他的亲人大呼小叫地求救,有人跳下去救人,有的想挤到桥边看热闹,再后面的人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仍旧往前拥挤。有数名小娘子被挤掉了绣花鞋,低身去拣鞋子,被后面的人一撞,倒在了地上。人群中响起了她们的惨叫,撕心裂肺,可后面的人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步伐了,每一个人都被人流卷裹着往前涌,不少人被跘倒在地,他们既压在别人的身上,又被后来的人踩压,一时间,桥上桥下乱成了一锅粥。 顾云臻一行人听到动静,都踮起脚张望,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名麒风营校尉年纪稍长些,变色道:“不好!发生踩踏了!”他话音未落,后面一团人群如巨浪般拥过来,将众人又往前推着走了几步。 其华回过神来后当机立断,道:“快!我们躲到高处!” 恰好众人呆的地方有一棵大树,顾云臻率先将其华一推:“你先上!”其华也不推让,三两下就爬上了树杈,马上俯身下来,将二丫和胖小接了上去。众人刚在树上惊魂未定地落脚,前面拥挤得更厉害了。 尖叫声、哭嚎声,绝望而惊骇,而这声音很快就息没下去,又有新的尖叫声、哭嚎声响起,一波又一波。 校尉张眼看了一下,叹道:“惨了……” 顾云臻急道:“武侯和缇卫们怎么还没来?”说罢便欲下树去救人,校尉和其华同时将他拉住:“不可!” 校尉苦苦劝道:“小侯爷,您身手虽好,可这种场合便是绝顶高手也无计可施。”其华道:“你去救人只会搭上你自己,眼下前面的顾不上了,只能想办法让后面的不再往前挤,否则伤亡会更大。” 校尉点头道:“夫人所言极是。”又道,“大伙随我一起叫!” 说罢,他迅速下了树,从人群中抢来一面锣鼓,又爬了回来。顾云臻会意,接过锣鼓,奋力敲响。校尉站在树杈间舌绽春雷般地叫道:“往后退!前面踩死人了!往后退!前面踩死人了!” 其华等人便随着他的叫声一起高声呐喊,十来个人有节奏的呼喊声渐渐压住前面的尖叫声扩散开来,人群中有些机警的也发现了不对劲,他们学着样子爬上一边的大树或屋顶,看到前面的乱状后,也跟着惶然大叫:“往后退!前面踩死人了!” 人流逐渐慢了下来。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呐喊的阵营,后来的人群便都停住了脚步。可数万人挤在一起仍是极为危险,只要有一点火星子便会炸营。校尉急道:“得将他们疏散才行。” 顾云臻想了想,道:“婶娘,您带着二丫和胖小呆在树上,我们去疏散人群。”当下众人简短商议了几句,连面具行头都顾不上脱下来,分头攀着屋脊往四周散去。 军卫们突入街道边的各处宅子,说明了情况,有些宅子的主人急公好义,便将大门打开,让挤在街道上无处可去、惶惶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人群躲了进来,这便疏散了一部分。顾云臻则急步如飞,穿屋过翎,跑到各个方向涌来的队伍的最末,和带队的长者说明了情况,最后面的人群便在长者的指挥下有序地往后退。 可武侯和缇卫们仍没有赶来。顾云臻知道早救治一刻,便多几人有生存的希望,他一跺脚,往京兆尹的方向跑去。 大乱初定后,人们很快自发地加入了救治伤者的行列。 可现场宛如人间地狱,丽水桥畔躺满了一地的人,大多数是力弱的小娘子和孩童,也有老者和汉子。许多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在现场焦灼地寻找着亲人。桥畔的一棵柳树上,坐着一名三四岁的孩童,不停地哭叫着爹娘,应是大乱初起,他的爹娘将他推到了柳树上,他的小命得以保存,但他爹娘却再也不见回来。 怕再度发生踩踏,很多人站在远处,自发地拦成一道屏障,免得有不知情的驱傩队伍再度闯来。 震天的哭嚎声中,一匹骏马自远处狂奔而来,顾宣在人群前大力勒住缰绳,从马鞍上滚落。 他步伐匆匆,挤开人群,奔到踩踏得最严重的桥边。这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上百人,他见到戴着面具的便迅速上前,一个个查看下来,显然并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他捏起拳头在桥栏杆上狠狠地砸了一下,又四处去寻找。 便在这时,远方终于奔来了一队缇卫,还有十余名抱着药箱跑得气喘吁吁的大夫。缇卫们用腰刀赶着围观群众,连声喝道:“让开让开!快让开!”biqikμnět 奔在最前方的正是穿着傩童衣服的顾云臻,他已取下了面具,跑得满头是汗,大吼着挥手:“快让开!快让开!让大夫救人!” 顾宣身躯一震,他抬起头来,看到顾云臻时,闭了闭眼睛。 但紧接着,他又迅速地转身,焦切地在人群中寻找着。 他没有找到他想寻找的人,眼神越来越焦急,汗珠从他的鬓角沁下来,他顾不上擦汗,在倒地的伤亡者中一个又一个翻寻着。 忽然,他身后响起一把轻柔的声音:“我在这里。” 顾宣呼吸微微凝滞了一下,转过身,一张比春日杏花还要娇美的面容撞入他眸子里。她抱着一名受了惊的孩童,静静地看着他。 这一刻,四周仿佛寂然了,顾宣听到自己胸腔内有什么在剧烈跳动,心潮一阵翻滚,他竟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上前将她拥入怀中,确认她真的是平安无事。 这样让人心惊的情绪,骇得他缓缓退后了两步。 顾宣沉默顷刻,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人群之中。 其华看着顾宣狼狈离开的背影,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她的心也急速跳了几下,情不自禁地踏前两步,却正对上一旁人群中顾云臻的目光。 便在这时,全城的钟声都敲响了。 ——当——当——当——当! 子时到了。 第 103 章 春日局(上) 除夕之夜发生在丽水桥畔的踩踏事件,给永安五年的开局蒙上了一层阴霾。 多年以后,人们再叙述这一年的风起浪涌、波谲云诡,都会自然而然地,将丽水桥踩踏事件,作为故事的开端。 然而这个时候,京都人民还不知道大端国要面对怎样的永安五年,他们也顾不上去想。家人在踩踏事件中伤亡的,戚戚切切地过着新年。而没有被风波伤到的,也不再像以往春年那般闹腾,只往亲近的人家走动,力争不给焦头烂额的京兆尹添乱。 因为踩踏事件,京兆尹忙得不可开交,顾宣这等武将却是最清闲的时候。正月初二,顾宣突发奇想,要亲自给二丫和胖小授课。可他又说这段时间有些慵懒,不愿意走动,将授业的地点定在赏梅阁。 黄氏大喜,替胖小准备好笔墨纸砚,耳提面命不许他贪玩走神,胖小连呼岂敢,心中憋足了劲要在顾宣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谁知几天下来,二丫处处胜他一筹,不但字写得比他漂亮,反应也比他机敏,得了顾宣好几回赞许。胖小气不过,偷偷在二丫的板凳上泼了点墨汁,却被二丫发现,她不动声色,装作要坐下,却在顾宣进来、胖小起身的一刹那,将二人的板凳换了过来。害得胖小一整天坐在板凳上不敢起身,捂着屁股回家,又挨了黄氏一顿狠揍。 顾宣为人冷肃严谨,授课时却是天马行空,他抛开基础的诗书经义不讲,专讲史籍,尤重本朝史实。顾夫人来旁听了一回,和黄氏嘀咕道:“阿宣这是心血来潮,二丫和胖小才七岁,刚刚开蒙,识得些字,哪里听得懂这些?”httpδ:Ъiqikunēt 黄氏却是心中雪亮,只笑道:“先让他们囫囵吞枣也行,日后再慢慢领悟。” 顾宣授课时,其华都会坐在窗下,或看书、或独自弈棋。只是每当她听到入神处,抬头看向顾宣时,顾宣却总是会神情淡淡地将目光移开,仿佛那一晚在丽水桥畔焦灼寻找却又狼狈逃避的人,并不是他。 这日顾宣讲起了横山三十六寨,甚至还命人搬了沙盘进来,二丫和胖小被各寨的地理、渊源及信仰绕得头昏脑胀,心中期冀着顾宣说慢说细一点,可他却越讲越复杂,二人听得眼前直冒金星。 顾宣滔滔不绝地讲了半个时辰,才道:“休息一刻钟,等会接着说。” 两个孩子同时发出一声哀号,见顾宣冷厉的眼神扫过来,又赶紧挺直了身躯。 其华一直坐在大炕上看书,走过来轻抚着二丫的额头,温声道:“累了吧?先吃点东西。”她目光凝在沙盘上,再也移不开来。 紫英捧来茶水点心,胖小填饱了肚子便有些不安份,东游西荡,偷偷去翻其华撂下来的书,见是一本《东都梦华录》,上头居然还有傩戏的绘画,正演到钟馗索拿小鬼的情节,他不由和二丫嘀咕道:“六夫人看的书好玩多了。”二丫啐了他一脸:“咱们将来可是要入军中,为小侯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看什么闲书!” 这日顾宣兴致极高,将横山三十六寨的历史讲了一个遍,还细细分析其中关窍,哪些寨子利益攸关,哪些矛盾不可调和,为何这两家誓不两立,那三家看着关系铁得很,却可以分个击破……两个小的哪里听得懂,一整天都云里雾里、懵懵懂懂,只窗下的其华听得入了神,还频频微微点头。 个多时辰后,顾宣夹着书册施施然离去,胖小看着他留下的课业,瘫倒在椅中,哭丧着脸道:“我不学了……”黄氏恰好来接儿子,听到这话,气得揪住他耳朵狠骂了一回:“不争气的东西!侯爷亲自教你,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气。你若不知好歹,小心老娘我揭了你的皮!” 其华忙过来相劝,黄氏这才松了手。见已是饭时,其华便留黄氏母子在赏梅阁用餐。 这头大人们在闲聊,那头胖小在炕上逗弄着自己的幼弟。小婴儿呼呼大睡,全不理睬兄长,胖小觉得无聊,便解开了他的尿布,未料幼弟的小鸡鸡已翘起老高,一把尿半数浇在了一旁的《东都梦华录》上。 胖小“唉哟”一声,抢救不及,只见摊开的那一页仍旧是先前看到的钟馗索拿小鬼图,被这童子尿一淋,墨汁浸染开来,钟道爷片刻间就变成了黑张飞。 见黄氏还在与六夫人说说笑笑,并未留意到这边,胖小心呼侥幸,慌慌张张地将书往大炕边的缝隙中一塞,心中暗自祈祷六夫人不要发现了。 第二日他再来赏梅阁,偷偷觑了一眼,那书还在原地,果然六夫人并不爱这书,不然怎会昨日捧了一整天,都还是在那一页。 顾宣这日讲到了三十六寨中势力最盛的石家。 “石家世居凤林谷,人丁兴旺,族众达十万人,家主石老爷子有两个儿子,大郎已过而立,二郎则方十六岁。石老爷子的夫人戚氏,性情有些执拗,不喜长子,独宠幼儿,背地里几次撺掇石老爷子将幼子立为继承人。族中叔伯多有反对,才没有得逞。可石老爷子为了安抚妻子,在宣布长子为继承人的同时,将凤林谷最肥沃的一处土地划给了幼子,幼子已隐有与兄长分庭抗礼之势,若任由其坐大,将来定是凤林谷的一大隐患。” 顾宣眼神在室内扫了一圈,道:“如果你们是石家大公子,当此父亲昏庸、生母不慈的情况下,你们会怎么办?” 二丫和胖小大眼瞪小眼,哪里回答得上来。 顾宣微微一笑:“若有人能答出来,过几天是太学和云南王德庆班的蹴鞠赛,我带你们去观看球赛。” 二小冥思苦想许久,又争吵了一会,还是没有答案,眼见观看蹴鞠的热闹轮不到自己了,甚为沮丧。 顾宣面带浅笑看着二人叽叽呱呱地争辩,不多时出去更衣。一直坐在窗下看书的其华便走了过来,她顺手将书放在长案上,拈了点心递给胖小。 胖小塞了一嘴的点心,好奇六夫人今日又看什么好玩的书,便瞟了一眼,却是一本《左传》,他字都没认周全,一见这些晦涩难懂的经书便觉头大,遂专注去吃点心。 二丫见他瞟了一眼,便也看了过来,她曾在周汝和家住过一段日子,周汝和虽杀了她的爷爷,对她却甚是慈爱,闲暇时也曾为她讲过《左传》。她拿起书,摊开的那一页上恰好是她曾听过的一个故事,她眼睛一亮,拍掌道:“有了!” 顾宣更衣后进屋,在长案后坐定,扫了一眼,道:“有答案了吗?” 胖小期期艾艾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顾宣不置可否,望向二丫。二丫则将一笔一划写出来的答案奉了上去,顾宣看过,淡淡道:“二丫奖一盒点心,顺之晚上不许吃饭,把我今天讲过的书抄十遍。” 胖小面如土色,知道回去后还得挨黄氏一顿竹笋炒肉,他极不甘心,抢过二丫写的答案一看,只有六个字。 ——郑伯克段于鄢。 这六个字分开他是勉强识得的,合在一起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输得心服口服,自此逐渐以二丫马首是瞻。 胖小回家后,果然挨了黄氏一顿狠揍。顾七在旁劝阻,又被黄氏喷得不敢作声,只得抱着幼子躲在屋中。等黄氏气咻咻地做饭去了,他才敢偷偷出来安慰胖小。胖小哭得眼睛红肿,将上课诸事抽抽嗒嗒地向父亲讲了,感觉十分委屈:“爹,我实在是用心听了的,但确实听不懂啊。” 到了夜间,等胖小睡着了,顾七和黄氏在枕头上细细说了这些。黄氏叹道:“我知道六夫人是位好女子,这大半年,我算是看明白了,她对顾家,对小侯爷的心,那真是没话说,便是你我,也不能做到她那样。不过侯爷是不是太心急了些,纵是要给琵琶川翻案,难道六夫人还能真的去做寨主不成?再说,她便是做了寨主,也不用学这些军国大事啊。”她轻哼了一声,“还拿我家顺之和二丫当幌子,侯爷这些年 ъiqiku,越发别扭了!” 顾七叹了声,欲言又止。 黄氏立马眼睛一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顾七欲待不说,被黄氏揪住耳朵,连忙求饶,低声凑到黄氏耳朵边说了那晚捉猫的事情。黄氏惊得呆住了,喃喃道:“我的天啦……”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均忧心忡忡,整夜难眠。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的早,元日十余天后,运河便开始融冰解冻,城内城外的道边墙下也陆陆续续地泛出星星嫩绿色。正月十五,太学生与云南德庆班的蹴鞠大赛在正德门外的校场上进行。 世人皆知,云南王极好蹴鞠,权贵们投其所好,均蓄养一班奴隶,专事蹴鞠。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云南王世子府中的蕃奴。这些蕃奴祖上都是浑族,浑国被西凉灭了后,浑人流散各地,他们虽然不能再在马背上劫掠四方、称雄天下,却凭仗着身形体力的优势,成为各国权贵争相抢夺豢养的奴隶。 所以德庆班的浑奴,便是世上最强的蹴鞠高手。 由小纪阳侯和小武安侯领衔的太学生队,能与其抗衡吗? 这场微妙的赛事,牵动着上至朝堂,下至黎民百姓的心。天刚亮,京都百姓便潮水般地往举办蹴鞠大赛的校场拥来。待皇帝被神策军拱扈着到达校场,万岁声山呼响起。 不多时,人群起了一阵骚动,渐渐地便传出了洪太妃也驾临比赛现场的消息。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便引爆了人群。 世人皆传,洪太妃之美艳,尤胜当年的萧夫人,只是她深居宫中,为先皇守节,从不在人前露面。筆趣庫 不过人们很快便想明白了,洪太妃是云南王的女儿,今日来的云南王世子便是她的同胞兄长,她定是来为德庆班助威的。 人们纷纷往前挤拥,想一睹这位绝世佳人的美貌。但洪太妃乘坐的车辇紧跟在帝驾后,抵达彩棚时才停住。故而隔得近的百姓尚能见到一抹丽影,远的连人在哪里都看不到。但即使是这样,看到的人心满意足,没看到的也不觉遗憾。 先入场的是德庆班的浑奴,他们身形高大,为首的胡雀儿更是形容剽悍,然而京都人这一刻看到他,首先想起的便是武安侯世子李惟成与他之间那不可言说的纠葛,他们兴奋地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这样的注目,让胡雀儿眼中闪过一丝烦躁。 人群忽爆出一阵欢呼,太学队入场了。 太学队皆着玄色劲装,个个英俊挺拔、意气飞扬。走在最前面的是神气活现的李惟成,顾云臻跟在他身后,再后面则是李弘哲和易国俊等人。 鲜少出面的汝南郡王也出席了大赛,这时才有消息传出来,太学队的李弘哲,原来是汝南郡王的第七子。这是李弘哲这位皇室子弟第一次在万众瞩目下露面,他举止优雅而从容,唇角含笑,目光明亮,众人都被他翩翩的仪度所折服,一时间“七郎君!”“李七郎!”的呼声不绝于耳。 就连抱病出席大赛的皇帝也笑了起来,向身侧的汝南郡王戏谑道:“皇兄缘何一直不放七郎出来?这么好的一块璞玉藏在家中,令京都多少刚订亲的小娘子抱憾啊。” 众臣哈哈大笑,汝南郡王苦笑道:“七郎这孩子,自幼多病,臣找了许多名医都说让他静养,谁知越养越不见好。五年前,臣心一横,给他找了位武学师傅,他日日随着师傅在山中练武,反倒一天比一天强健了。” 皇帝笑道:“所以说,孩子要多摔打,才能长大成人。” 汝南郡王道:“陛下所言极是。” 他目光掠过另一侧坐着的顾宣,二人目光交汇,又都淡淡移开来。 皇帝身边另一侧,洪太妃一双妙目定定地看着太学生队,不知是不是起了一阵风,被沙迷了,她眨巴了几下眼睛,将脸藏回团扇后。 云南王世子洪炽将头凑过去,低声与她说了几句话。团扇后,洪太妃微微点头,面颊上滚落一行晶莹的泪水。 第 104 章 春日局(下) 锣鼓声中,两支球队走到皇帝观坐的高台前跪下行礼。 皇帝轻咳两声,淡淡道:“开始吧。” 裁令击锣,站在中线的金吾卫统领毕长荣抬脚,将球高高挑向半空。 胡雀儿看着正对面的李惟成,心里早憋足了一股火,见球开出,他高高跃起。场中之人他身形最高,便将球抢在了脚下。 胡雀儿轻松地将球颠起来,转身,再让球在脚尖上停住。这一颠一转一停,动作潇洒无比,赢得云南王府诸人一阵喝彩。纵京都百姓看了,也在内心钦服其球艺,只为了面子,没有呼出声来。 胡雀儿将球踢向另一边的队友,同时纵身而起,在冲上来拦截的李惟成肩头踩踏了一下,又凌空飞过几名拦截的太学生,落下时,队友传来的球恰好飞到他脚下,他从容抬足,球应声入了球门! 满场便只听得云南王府的仆从们将“好”字叫得震天响。 而京都百姓,陷于沉寂。 这一交锋,所有的人都看出来了,德庆班的蹴鞠技艺天下第一,绝不是浪得虚名。 胡雀儿转过身,看着正狼狈地被队友扶起来的李惟成,唇角有着得意的笑。 场边的裁令敲响锣鼓:“德庆班,首中——” 再次开球,顾云臻要上前,李惟成手一伸:“这是我和他的事,你们不得插手。”他看着胡雀儿,吊儿郎当地笑道:“小雀雀,何必这么无情?” 胡雀儿恼怒不已,他冷哼一声,奔走间抓住时机,将球一挑,从拦截的李惟成□□捅过去,还虚晃了两下,李惟成一个不防,跌倒在地。他欲待爬起来追赶,胡雀儿已奔出了丈许远,轻松地将球捅入球门。 “德庆班,再中——” 全场一片寂静,只听到德庆班诸人围在胡雀儿身边,兴奋地拍手大叫。 众百姓开始低声议论。 “太学队还是不行。” “是啊,这些个浑奴,体形上就占了优势。” “输是一定会输的,可别输得太多,那就太丢脸了。” “陛下的面色可不怎么好啊。” “嘘——” 筆趣庫 “德庆班,四中——” “德庆班,五中——” “德庆班,六中——” 沙漏中的细沙无声地流逝,德庆班将体力和身形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在场上呼喝连连,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太学队诸人身上已满是在地上打滚过的污渍,易国俊一瘸一拐,田璘则干脆失了斗志,木然地站在一边。 德庆班笑得越来越得意,胡雀儿更是神情嚣张地自李惟成身边走过,与队友击掌相庆。 京都百姓连议论声都没有了,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洪炽在高台上大笑:“赏,回去后统统有赏!” 皇帝的面色越来越沉,他本就带着病容,这一拉下脸,两道法令纹便像刀凿斧刻一般。 一片死寂当中,顾云臻默默上前,捡起了皮球。 胡雀儿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回到队友中间,他们连下六城,眼看局势已定,便没有了先前上场时憋足的那股劲,有的人甚至还散漫地叉开腿站着。 顾云臻瞥了一眼,知道时机已到,转身间对李弘哲微微颔首。李弘哲负在身后的手悄悄打了个手势,李惟成悄然往左插动,田璘也不动声色地站直了身躯。 重新开球,胡雀儿接到队友的传球,往太学队的球门飞奔,他接连晃掉上来拦截的顾云臻和易国俊,知道这一球又十拿九稳,越发得意,眼见上来拦截的是李弘哲,知道这是位病弱的皇室子弟,便未将他放在心上,刚要轻松将他晃过,忽然李弘哲飞快地伸脚,将球断了下来。ъiqiku 胡雀儿一怔,恰好李惟成跑过来,冲他展颜一笑:“多谢。” 这一幕落在所有人的眼里,便像胡雀儿被李惟成所迷,主动将球让给了李弘哲似的。 人群大笑,洪炽气得站了起来,吼道:“混帐!” 这一声“混帐”落入胡雀儿耳中,他吓得一个寒战,急忙转身追了上去,但这时李弘哲已经将球传给了顾云臻,顾云臻一拨球,如同陀螺般转了个圈,便晃过了上前拦截的德庆班队员。 胡雀儿追过来,顾云臻运力起脚,将球高高踢起,传给了快速插过来的李惟成。李惟成回头向胡雀儿笑了一笑,起脚,球若流星,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飞入球门! 场边先是沉寂了一瞬,旋即爆出惊雷般的欢呼声和喝彩声。 场边的裁令大声道:“太学队,首中——” 皇帝也喜笑颜开,向汝南郡王道:“七郎不错,都不错!” 其华坐在顾宣身旁,她随着众人欢呼的同时,看向顾宣,只见顾宣正注目于场中奔跑的顾云臻,这一刻,阳光投在他眸子里,有着淡淡的温柔。 双方重新回到场中,胡雀儿瞪着李惟成,眼中闪着仇恨的光。 李惟成邪邪一笑:“小雀儿别怕,洪炽若是不要你了,我养你一辈子。” 胡雀儿一阵头晕目眩,他知道李惟成这是在故意扰乱自己的心神,可以世子的心性,只怕这样的话还真会留下一根永远无法消融的刺。 他不过一介浑奴,唯一的长处便是蹴鞠,今天的比赛若是输了,等待他的将是悲惨的命运。这样的认知让他愈发焦躁,眼神全盯在球上,耳中听不到队友的呼唤,看不到同伴在向他挥手示意。 而太学队似乎有某种力量在汹涌而出,那种力量,不是靠单打独斗,不是靠身形和速度优势,更像是一种集体作战,更像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 十二个人对一个人,谁能赢? 答案显而易见。 不多时,太学队靠着分工协作,再下一城。 “太学队,二中——” 欢呼声中,侍立在皇帝身后的霍小仙在皇帝耳边轻语几句,皇帝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意味深长地看向顾宣,笑道:“云臻不愧将门虎子,诱敌深入、一击破之,这西路军的战术,运用到蹴鞠中,果然大放光彩。” 顾宣淡静地回话:“陛下过奖。” 说完,他垂下眼睫,似在掩饰内心一丝不悦。皇帝心中更得意了。 洪太妃瞪了洪炽一眼,娇声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我都懂,阿兄怎么不教给这些浑奴?” 洪炽冷哼一声,索性站起来,走到高台边,抢过令旗,连声叱骂,意图亲自指挥战术。然而他的加入,反而令德庆班的心态开始失衡,动作也越来越粗鲁,拐腿、勾人、推搡各种小动作,统统地使了出来。场边,京都百姓骂声响成一片。 顾云臻轻捷矫健地奔跑着,从胡雀儿脚下将球断下。德庆班的人将他团团围住。 李弘哲快速前突,大声唤道:“云臻!” 顾云臻一脚将球踢上半空,易国俊以鱼跃之势将球顶给自后方插上的李弘哲。胡雀儿正要冲过去拦截,被李惟成缠住,李弘哲摆脱德庆班的贴身逼抢,将球挑入球门内! “太学队,再中——” 洪炽气得将手中旗子掷在地上,面容肌肉微微抽动。 京都百姓欢呼雀跃,激动不已:“七郎——七郎君威武——” 皇帝拊掌赞道:“妙!七郎这一脚,着实精妙!” 洪炽慢慢坐下,也缓缓鼓掌,努力控制着情绪:“威宗后裔,果然与众不同。” 皇帝大笑,只当是洪炽为了保存颜面,故意扯上中兴大端、英明神武的威宗皇帝。 几乎无人能听懂这句话中的深意,只有洪太妃在团扇后,目光深晦而执着地追随着场上那个玄衣少年。 德庆班越发失措,太学队则仿佛刚刚苏醒的猛虎。胡雀儿虽然技艺高超,浑奴虽然人高马大,但他们何曾见过军中那种可以托付生死的配合无间? 宛如一把烈火点燃了离离枯原,太学生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顾云臻则是烈火中最绚目的那一团。 太学队的十二个人似乎变成了一个人,顾云臻就是他们的大脑,在他的指挥下,他们全力以赴,配合默契。他们忘我地传球、出球、进球,如行云流水,如水银泻地,如彩蝶穿花,迸发出一种刚健的、充满力量和智慧的美。 沙漏中的沙,无声无息地流逝。当三刻钟满,裁令用力击打铜锣,声音也兴奋得嘶哑起来。 太学队,九中! 德庆班,七中! 数万京都百姓像被引爆了一般,欢声雷动。 这样沸腾的欢乐,如同汹涌的潮水,很快席卷到了整个京都。人人都在传颂着太学队的神勇表现,小纪阳侯、李七郎的声名不绝于道,就连一直风评不佳的小武安侯,也收获了众人的盛赞。 蹴鞠赛后,皇帝因太学队的胜利龙颜大悦,宣布解封宵禁十日。 夜晚绚丽辉煌的灯会将整个京都的气氛推向了热烈的高潮,太学队出现在城楼上,接受万众如雷的欢呼。小纪阳侯顾云臻和汝南郡王府的李七郎,更是收获了无数少女的尖叫和香囊。 从城楼下来后,太学队被欢乐的人群围住,游街时,有观看热闹的小童被挤得掉入静水渠。李弘哲当先跳入渠中,将幼童救起。恰好洪太妃的车队经过,太妃目睹了这一幕,她没有因为德庆班的失利而迁怒于李七郎,反而十分宽宏大度,将浑身湿透的李弘哲唤入香车中,赐给他一袭新衣和一位美貌侍女,这段插曲,顿时传为了佳话。biqikμnět 这一晚,宝清宫中,洪太妃长久地跪在观音像前,泪流满面。宫女们只道她因为德庆班的失利而难过,却没有看到她泪水下的喜悦和欣然。 更无人注意到,她向着观音缓缓叩首时,那一丝毅然和决绝。 第 105 章 段长卿 同样是正月十五这一日,京都的春日已经灿烂嚣张,西疆却还是一片浓重的苍白。 段长卿易容化妆成一名面容枯黄、五官普通的汉子,背着包袱,站在熙州城外的山野间,静静地注视着这座城池。筆趣庫 此时雾霾浓重,雉堞上,将旗在风中猎猎飞扬,旗帜正中间一个张牙舞爪的“顾”字,如同一团跳动的火焰,映亮了她的眼眸。 熙州城后就是横山山脉。一百多年来,这座城池和它周边的三十六寨一直是端国与凉国的必争之地。每至秋高风急,天狼星出现在苍穹之顶,钲鼓之声再起,便有无数西凉的大好男儿踏马而来。然而他们的一次又一次征伐,都止步在那面绣着“顾”字的深紫色旗帜前。 段长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边关黄昏的寒风吸入肺中。眼见天色渐黑,她警惕地向四周张望了一下,便将青骢马牵到林中,解开缰绳,轻轻在它的头顶拍了拍。跟随她多年的马儿早已知晓主人心意,将头在她胸前蹭了蹭,往密林深处轻盈地撒蹄而去。 她整过行装,疾步而行,不过一刻钟便到了城门前。监门官查验完过路关防,又抬头盯了她一眼,见她衣着寒酸,并无油水可捞,瞬间便失了兴致,胡乱在过路关防上戳了一个大红印章,便挥手让她进城。 没人注意这个普通的行商,她顺利地找到了城中的都作院,顺利地潜入都作院的舟舫中。然后在某个深夜,这艘船和另一艘船儿,沿着渠水,被拖到了熙州帅府的平澜池。 段长卿此行的目标,正是平澜池中的临渊阁。 临出发前,兄长段永玉曾劝过她,此行十分凶险,但她执意东来,走这一步险棋。 临渊阁本身只是一个小小的水阁,只有几名老兵把守。但它位于平澜池的中央,且无桥廊连接,只能靠舟渡或者泅泳。然而因为平澜池关系着几座兵营的用水,围着整个池子都有重兵把守,寻常人根本不可能靠近,稍有冒头,就会被万千箭矢射成筛洞。 唯一能上临渊阁的办法,就是藏在来往水阁与岸边的船只之内。 为老兵们运送用度的是一叶小木舟,没有办法藏匿。只有到了每年的正月十八,横山各寨的使节齐聚临渊阁、商议军政事务时,才会将闲置在都作院的两艘舟舫调过来。 这也是一年之中唯一一次可以混入这座水阁的机会。 她静静地潜伏在都作院的舟舫底部,狭小的空间幽幽暗暗,隐约有惨白的月光自舱板的缝隙射进来,也依稀能听到池水中的碎冰在寒风中轻轻击打着船舷的声音,和池边巡防士兵的橐橐靴声。 段长卿忽然有一刻神思恍惚。在这一瞬间,她居然梦见了顾宣。黑风峡中,她还是李青鸾的身份,穿着大红的嫁衣,一剑刺入他肋下,他骇然而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那一刻的那个眼神,这么多日日夜夜,仍不时出现在她的梦中。 段长卿猛然清醒,正心跳如鼓、气血翻涌,忽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而近,有数十人正沿着池边的小路走过来,紧接着便是各色寒喧之声。她急忙屏住呼吸,将杂思从脑中抛出去,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寒喧声中,一把令人听之便觉十分可亲的声音笑道:“诸位,请!北十八寨的使节还要一会儿才到,诸位可先登船,去阁中饮茶相候。” 段长卿认出他的声音,是顾十三,顾九的左膀右臂,西路军的头号智囊,也是兄长欲除之而后快的首要人物。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过后,甲板咚咚而响,众人竟都上了旁边的那艘船。 段长卿心中一沉,她算定此次使节有三十余人,这种舟舫载人不能超过二十位,不管潜伏在哪一艘,都能随之进入临渊阁。但万万没有算到,横山三十六寨竟分成南北两派先后抵达。 正焦急时,忽听那边船上传来一阵喧嚷喝斥的声音,旋即一个青年人的尖细声音叫道:“姓张的,你什么意思!” 一个粗浑响亮的声音骂道:“□□娘的!还有脸问老子什么意思?今天不把老子的货吐出来,金风寨跟你没完!” 青年的声音显得有些色厉内荏:“你的货被强人抢了去,凭什么栽到我们凤林谷头上!” 他正分辩,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他们凤林谷早就已经舔上了西凉的臭脚,哪还会怕你金风寨?” “任宝成,你血口喷人!”青年气得声音颤抖。 段长卿微一思忖,便知这三位分别是金风寨的张忠实、凤林谷的石二公子和葫芦山的任宝成。张忠实和任宝成都是汉蕃,石家则是羌蕃。只是石二公子是出了名的草包,为何此次蕃部大会,石家会将他派了来? 难道石大公子终于被他的母亲逼得出了事? 张忠实声如洪钟:“九爷,我赶了半个月的路来这里,就是想把琵琶川的事情给弄清楚!今天若他石家不给一个说法,我金风寨和他们没完!” 顾九! 段长卿的心脏猝然一紧,连忙竖起了耳朵。 只听得众人一片沉默,似乎都在等着顾九出面安定局面。过了一会儿,却是顾十三首先打破沉默:“张寨主稍安勿躁。有什么事情,等会尽可当着大伙的面提出来,各寨兄弟自会给出一个公道。”Ъiqikunět 张忠实冷哼一声,道:“不管怎么说,我不和这小子坐一条船!” “谁稀罕了?看见你就倒胃口!”石二公子尖叫道,“不过,要滚也是——” 他一语未了,被顾十三亲切地打断:“二公子,你上次不是说想找一块祁山的原石试试手气吗?可巧,我找着了一块,放在那条船上。二公子随我过去看看,可否合心意?”顾十三顿了顿,又笑道,“九哥,你带张寨主他们先行,我与二公子去看看玉石,随后就来。” “十三爷,我……”石二气咻咻地,却没有再说什么。 再过一会,“吱呀”的摇橹声响起,旁边那条船渐行渐远。 段长卿心头大喜,万没料到还能如此峰回路转。片刻之后,便听到顾十三与石二公子等人踏上了自己潜伏的这艘船。 虽然她知道顾十三身手一般,石二又是个好赌的绣花枕头,但仍不敢有丝毫大意,屏息敛气,匍匐在船底。 船只慢慢划动,随着“哗哗”的水声,层层波澜自船边漾开,头顶之人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张忠实一介莽夫,二公子没必要拿宝玉去碰他那块臭茅石。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嘛。”顾十三的声音很有说服力。 “若不是看在十三郎你的面子,我今天非削了他不可。金风寨想和我们凤林谷斗,白日做梦!” “是是是,石老爷子威名赫赫,三十六寨素来以他马首是瞻。”顾十三叹道,“只是侯爷羁留京都,常年不在熙州,九哥他又……唉,未免委屈二公子了!” “还是十三郎你最明白事理。我此次前来,家父也曾叮嘱,到了熙州,多与十三郎结交。待会若张蛮子无理攀咬,还请十三郎能为我家主持公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喏,二公子,这就是我说的那块石头,您是行家,给掌个眼。” “哎呦,十三郎,你从哪里得来的这宝贝?”石二公子虽然武功稀松,但对纨绔子弟的各式玩意儿却是行家里手,一眼看出顾十三的这块石头并非凡品,立马两眼放光。两人便絮絮叨叨地说起了鉴石。 段长卿本欲从二人谈话中打探更多消息,不料两人却只顾谈论石头,再也没提起前事。段长卿气闷不已,暗骂石二真真是个没心没肺的草包。 熙州地处端国西部边陲,城中驻军常年达八万之众,营房逼仄、水源短缺。约六十年前,当时的顾家家主见城西有一眼泉水,常年涌水不绝,便征上万民伕,围着这眼清泉挖出了一个平澜池,蓄水为湖,供应几座兵营的用水。 顾家又在平澜池中建了一座临渊阁,掌控水闸机关,并将当年横山各蕃寨拥举顾氏为首领、归顺端朝的铁券盟书供奉在阁内,所以,之后每一年的蕃寨大会也都在临渊阁召开。 大约小半个时辰,船停在了临渊阁前。待众人离船登阁,水面恢复平静,连船板缝隙中透进来的光都黯淡了几分,段长卿这才轻轻转动了下身体。她透过缝隙打量着眼前的临渊阁,心中也不禁佩服顾氏当年手笔之老辣。 在端国与凉国数十年的争斗之中,熙州仅有一次失守。那是在九年前,顾显阵亡,顾宣败走河套,西凉六万兵马长驱直入熙州城,不到三天便控制住了局势,唯一没有攻下的,就是这座临渊阁。 当时,西路军主力皆撤出城中,唯独顾九没有走。他带着三百名麟风营士兵退守到这临渊阁,不管凉军是舟渡还是泅泳,都死在了他们的箭矢之下。一品堂的高手倾巢出动,也奈何不了一个顾九。 那半个月,让西凉的士兵后来提起顾九便寒了胆。 最终,顾九利用水阁中的机关切断了几座兵营的用水,不仅如此,水闸一落,连城中余下的几眼水井都日渐干涸。当时城中缺水,城外是顾宣疯狂的反扑,凉军无奈,最终只得退出了熙州城。 一次谋划多年、付出了西凉无数生命与鲜血的东伐,便止步在这座临渊阁前。 段长卿心中有淡淡的冷笑。 当年都要成亲了,顾宣也没有告诉她这临渊阁的秘密。 致使凉军最后功败垂成。 若早知临渊阁如此重要,她断不会让顾九逃到这里,绝地反击。 凉军当年若是能在熙州站稳脚跟,父亲又何需再与王后虚与委蛇,凉国朝廷又何至于现在这般社稷危艰,腐臭靡乱? 不知何处飞来的水鸟“哇”声大叫,打断了段长卿的沉思。她见四周并无士兵巡防,便轻轻顶开一块船板,如狸猫般钻了出来。 因顾九在阁内,且三十六寨使节中不乏高手,她不敢大意,将身形隐在最黑暗的地方,一寸一寸地往二楼攀援。 隐隐听得一楼的众人开始争吵起来,嗓门最大的是张忠实,尖细的声音是石二公子,顾十三似在两边劝解,却始终没有听到顾九出声。再过得一会,叫骂声鼎沸起来,间或有“呛啷”的瓷器落地破碎之声,看来已经动上了手。 段长卿暗道“天佑我也”,趁着声音嘈杂,推开二楼的窗户,如乳燕般轻盈地翻入屋内。 临渊阁的一楼供奉着铁券盟书,二楼则是收藏文书案牍的地方。这里最隐秘的暗格内藏着的,正是《熙州水工图》。 这本图册,不但记录了熙州城中每条暗渠水道的布置,更有着临渊阁中央水闸的机关图,只有找到这本图册,再攻熙州,凉军才有必胜的把握。 九年来,段长卿日思夜想的,便是如何拿到这本图册。 她将顾显、顾宣和顾九当年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心中掰开了、揉碎了想,终于猜到,《熙州水工图》就在这临渊阁的二楼。 正因为此,才有了她此番重返熙州的冒险之行。 段长卿摸到屋子东面,只见靠墙立着一个不大的博古架,上面除了放着一些卷轴之外,在格子中间还偶尔放着一些竹木或土陶制成的小雕像。段长卿在黑暗中眯起双眼辨认了一下,从第三行第六个格子内拿起一个土陶制成的小胖娃娃,轻轻用力,掰开陶雕的底部,从里面取出一本册子,展开后就着微薄的月光一看,嘴角轻轻一勾,心头一片狂喜。她将卷轴小心地用防水油布包好,放入随身带着的一个铁匣子内,又将铁匣系紧在腰间。 楼下仍在争吵,但声音明显低了下来。段长卿侧耳凝神一听,只隐隐约约听到“琵琶川……突厥……”等字眼,她想起近二十年前的那桩公案,心中无比好奇,但也知此刻不宜冒险窃听,万一被顾九警觉,那就功亏一篑。她掠出窗户,过雪无痕般落在地面,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船上。 她刚刚躲回原处,便听得阁内吵闹声大盛,不一会儿,阁门被大力拉开,有人从里面冲出来,跳到船上,大叫道:“十三郎!休怪石某不给你面子,今夜之事,我凤林谷必不肯善了!” 一群人涌了出来,有人破口大骂,有人上船来劝石二公子,还有人在旁风言风语。 嘈杂声中,顾九那永远冷定的声音在岸边不急不缓地响起:“既是这样,石二公子且回会馆住下,待张寨主所说的人证到了之后,再请各部重回临渊阁,在祖先的铁券盟书前将这桩陈年旧案查清楚。” 顾九声音不高,但在众人的吵闹声中却字字清楚入耳。 张忠实还在跳脚大骂:“别以为你们做下那伤天害理的事,就没人知道了!” 顾十三劝慰了他几句,又跳上船来,笑道:“二公子,我送送你。” 浆橹划破水面,石二公子在船上仍对张忠实骂不绝口,顾十三百般劝解,又把那块石头送了给他,他方才消了气。待船只靠岸,段长卿听得顾十三对岸边巡防的士兵亲切笑道:“今晚加的菜怎么样?伙头可答应了我的。”筆趣庫 士兵们笑道:“多谢十三爷!” 船上诸人纷纷下船,不多时,外面恢复一片宁静,又只能间或听到巡防士兵的橐橐靴声了。 段长卿再未料到今夜之事竟是如此顺利,她摸了摸胸前的铁匣,心中千回百转,思量着方才在阁中听到的片语只言,觉得上天都在襄助自己,三十六寨为了琵琶川的公案起了内讧,岂不是西凉大军挥兵东进的大好时机? 这回,她要和顾宣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第 106 章 剜心痛(上) 正月十八是顾老太妃的寿辰,顾夫人因过年劳累,寒湿之症又犯了,其华又大病初愈,按制不能进宫,得内侍监同意,由顾云臻入太清宫为顾老太妃贺寿。 宝清宫内住着的太妃老太妃都出自名门贵族,内侍监向来不敢轻易得罪,便在宝清宫内设置了一间花厅,专供太妃们的娘家人来时会面之用。顾云臻在花厅等了一会,有宫女轻步出来道:“小侯爷,老太妃近来晚上睡眠不是很好,白天却很困,这会打个盹就睡着了,您看……”顾云臻忙道:“不要叫醒她老人家,我在这里等便是。” 宝清宫中的梅花开得正盛,顾云臻在窗下看着,忽然想起那个雪夜,梅花下的告别,心中一酸,信步出了花厅,站在白雪之中,望着梅花发呆。 正出神间,有脚步声在身后的亭子里响起,他这才惊觉,见是一大堆宫女簇拥着一位彩锦珠佩的丽人,一瞥眼间这丽人眉目如画,肌白似玉。他只道是宫中的哪位妃子,吓得急忙低下头,已有宫女斥道:“大胆!哪来的男子擅闯宝清宫?” 相陪的小内侍忙陪笑道:“这位是顾小侯爷,为老太妃来祝寿,总管那里递过牌子的。” 那丽人笑道:“原来是小纪阳侯,过来,让我瞧瞧。”有嬷嬷欲阻拦,丽人嗔道:“他得称我一声奶奶,还能有什么蛇蝎子不成?”她的话连皇帝都不轻易驳回,嬷嬷便不敢再多话。 槐华院的宫女忙对顾云臻道:“这位是洪太妃。” 顾云臻素闻洪太妃之名,忙上前端正跪下:“顾云臻拜见太妃娘娘,娘娘千岁!” 洪太妃笑道:“抬起头,让我瞧瞧。” 顾云臻眼观鼻、鼻观心的抬起头,洪太妃笑得花枝乱颤:“瞧这孩子,还怕我吃了你不成?与你小叔叔倒是截然不同的性子。你别这么拘谨,我与你太姑奶奶同在这宝清宫养老,就像亲姑侄女一般,你就相当于是我的侄孙。”又吩咐宫女们拿来见面礼,“那日在蹴鞠场上离得远,没看清你的面容,长得倒是和老侯爷有几分相似。”biqikμnět 顾云臻恭敬接了,总觉得这洪太妃看上去有些面善,眉眼口鼻,似在哪里见过一般,不由在心中细想。只听洪太妃又和颜悦色地问道:“你叔叔婶娘可好?之华这丫头,好歹唤我一声义母,嫁出去这么久也不回宫来看我,听说她病了?” 顾云臻忙答道:“婶娘着了风寒,年前才痊愈。她本是要进宫为太姑奶奶贺寿并来拜望娘娘的,只是按制,需得病好后一个月才能进宫,还请娘娘原谅。” 洪太妃叹道:“俩母女,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话。唉,也是我与这丫头有缘份,一见面便特别喜欢她。她性子倒不似苏相,挺直爽的,当初我和她开玩笑,问她为何要嫁给你小叔叔,她毫不扭捏,说你小叔叔答应她,成亲后会教她骑马,还说什么会天天为她剥豆子,可把我们笑坏了……” 一名大宫女凑趣道:“听说老太妃去保媒,拿着纪阳侯亲笔写的求亲信,苏娘子马上就答应了。这豪爽的性子,与娘娘的侄女南安县主可有得一比。” 众人正说笑,顾老太妃已醒了,连声传顾云臻进去,拉着他的手询问家中诸事,到了会见规定的时间,顾老太妃才老泪涟涟地放他离开。 顾云臻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宝清宫,洪太妃和那名宫女的话始终萦绕在耳边,直到出了宫,到拴马柱前解开缰绳,他忽然脚一软,险些趔趄在地。 顾云臻浑浑噩噩地由玄燕驮着回到顾府门口,迟迟没有下马。管家正在门房,看见自家小侯爷失魂落魄的样子,觉得奇怪,忙赶出来:“小侯爷?怎么了?” 顾云臻这时才一个激灵,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管家,大步跑向府内。管家刚想追上去,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顾云臻凭着一口气跑到俯仰轩外,透过月洞门,可以看到顾宣正和顾七说着什么,不知是穿得单薄,还是窗外涌进了寒风,顾宣连着咳了几声。这咳嗽声让顾云臻猛地收住了脚步,他忽然想起,在围场中为了救自己,小叔叔被那铁面人刺了一剑,他昏迷醒来后,只当小叔叔已经养好了伤,但现在想来,正是从那时开始,小叔叔便落下了这个咳嗽的病根。 顾云臻忽然抬手,轻轻扇了自己一记耳光,转身大步离开。 只是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又如何解开心中那极力想回避却又无法回避的疑问。 神思恍惚之间,他出了府门,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市上。不多时,有观看过蹴鞠大赛的百姓认出了他,“小侯爷”“顾公子”,亲切地呼唤着他。大胆的小娘子则将香包和绣囊往他身上扔掷,人们看着这一幕,善意地哄笑。顾云臻木然地微笑,木然地点头,木然地向前走。 忽然,一名绿衣少女从人群中冲出来,大声叫道:“顾云臻——” 这是第一个直呼他名字的少女,顾云臻怔了怔,转过头。 绿衣少女紧紧地盯着他,右手在袖子里握了什么东西,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人们只当这绿衣少女要大胆地表白,顿时哄笑起来。“小娘子好胆量,我支持你!”“小娘子快上!错过这次就没有机会了!”“小侯爷,这小娘子长得不错,赶紧带回家吧。” 顾云臻这时仍有些糊涂,怔怔地看着绿衣少女走到自己面前。 绿衣少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右手慢慢伸出,似是要将什么绣囊之类的东西送给他,却忽然眼神一寒,刃光乍起,围观人群的惊呼声中,顾云臻凭借着本能往后一闪,一把剪刀从他面颊边险险擦过。 “顾云臻!我要杀了你,为我爹报仇——”绿衣少女如疯虎一般扑了过来。顾云臻全然清醒,他见这少女并没有武功,只是凭着一股疯劲,又听她说是为父报仇,便没有使出功力,只在腾身闪避之间一脚踢飞了她手中的剪刀。biqikμnět 这时街道上巡逻的武侯也赶到了,将绿衣少女按在了地上。她虽然被制,但仍双眼腥红地瞪着顾云臻,厉声叫道:“顾云臻,你害死了我爹,我总有一天要杀了你——” 武侯认出了顾云臻,连声道:“惊扰小侯爷了,小的这就将这疯婆子押去京兆尹,好生审问……” 一名穿着蓝衫的年轻人面色急惶地匆匆赶来,他分开人群冲到顾云臻面前,跪下磕头,连声道:“小侯爷,您大人有大量,我家妹子脑子不清醒,您高抬贵手,放过她吧。” 绿衣少女凄厉地叫道:“哥!你不要求他,他害死了爹,你若是个男子汉,就应当杀了他,为爹报仇——” 蓝衣青年站起来,走到绿衣少女面前,抬手狠狠扇了她一记耳光。这一耳光将绿衣少女彻底打傻了,她张着嘴,看着兄长,半晌后,发出一声尖叫,晕了过去。 顾云臻忙劝道:“兄台不必如此,你妹子既然有恙,好生照顾劝说便是。” 蓝衣青年感激地说道:“多谢小侯爷宽宏大量。”又向武侯抱拳道:“舍妹去岁染了风寒,烧坏了脑子,还请二位宽宥则个,我这就将她带回去,好生看管。” 蓝衣青年悄悄往武侯手里塞了锭银子,两名武侯对望一眼,松开了绿衣少女。蓝衣青年背起绿衣少女,再向顾云臻点头致谢,匆匆离开了街市。 武侯离开,人们纷纷议论道:“原来是个疯婆子。”“可惜了,长得标标致致、白白净净,倒像是个大家娘子。” 一名妇人撇嘴道:“可不就是个大家娘子!” 有人好奇地问:“你认识她?” 那妇人左右看了看,见武侯走远了,方敢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听说她姓秦,父亲原本是个什么大官,可惜是个贪官,被圣上问罪,无颜再活,自个儿吊死在了牢房里。以她爹犯下的罪行,本来她要被没入教坊的,但又有什么大人物保下了她全家。只是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骤然从大宅子里搬出来,身边奴仆散尽,还要自己动手洗衣做饭,一时承受不住这种打击,便慢慢变得疯疯癫癫了。” 人们恍然大悟,叹惜着、讥笑着散开。只余顾云臻一人怔然站在原地。 苦井巷是平民百姓居住之地,这里虽比不上靖恭坊达官贵人云集,但也比贩夫走卒所在要好上许多,加上有一些进京赶考备战春闱的举子租住在这里,书声琅琅,给街巷间平添了几分书香之气。 巷子尽头一间小小的宅院里,厅屋的墙上供奉着几块灵牌,正中间的灵牌刻着“先考秦公讳如海之灵位”。屋子里的陈设虽然简朴,但收拾得整洁干净,一望便知这家的生活并不窘迫。 绿衣少女已经醒过来,她揪着蓝衣青年,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他的胸膛,痛哭道:“阿兄,你抬头看一看,爹还在天上看着你!你不但不思为父报仇,还对仇人卑躬屈膝,你怎么对得起爹,对得起娘,对得起我!” 蓝衣青年任她打骂,一动不动。 一名青衣妇人站在旁边,哭着相劝:“嘉娘,你别这样,与你阿兄无关,不是他的错。你听娘说……” “娘!”蓝衣青年厉声喝道。 妇人瑟缩地抖了抖,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绿衣少女却没有注意到母亲和兄长之间的异样,她情绪太过激动,痛哭一会儿后再度昏迷了过去。ъiqiku 蓝衣青年忙和妇人将她抱到房中,放在床上,看着少女虽昏迷过去但仍咬牙切齿的样子,妇人捂着嘴,爆出一声痛苦的啜泣。 蓝衣青年慢慢在床边坐下,轻声道:“娘,妹妹说得对,都是我没用。” “不,不怪你。”妇人浑身一颤,急忙抬起头看着他,“都是你爹的错。他不该被这京都的荣华富贵蒙了心,更不该一心只听他那座师的话,贪了朝廷那么多银子……你妹妹她,不知道真相,说了什么过份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蓝衣青年听着母亲的轻声啜泣,眸中露出浓浓的痛苦,他喃喃道:“爹是咎由自取,怨不得谁。可是,娘,妹妹说得对,我是男子汉,要重振家业……” 妇人怔怔道:“澈儿,你想做什么?” 蓝衣青年缓缓道:“我今天,在集市上看见了顾小侯爷。” 妇人一怔,旋即意识到儿子要做什么,吓得一把拖住了他的手:“澈儿,你千万不要做傻事!我们现在能保住这间宅子,我和你妹妹能不入贱籍,你不用流配边疆,都是靠的谁,你忘记了吗?” “我没忘记!”蓝衣青年恨恨道,“可那是他顾宣欠我们的!” 妇人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望了望窗外,生怕有人听到,央求道:“澈儿,你清醒清醒,那顾宣是什么样的人,他能留我们一条性命,不过怕惹人生疑罢了,你若是和他作对,我们三个都别想活!” 蓝衣青年咬牙切齿地道:“怕什么?怕的应该是他顾宣!当初就是他,意图谋夺爵位,费尽心机找到爹贪赃的把柄,威胁爹与他合作,在兵器司一案中陷害他的侄儿顾云臻,结果被顾云臻绝地反击,爹才不得已自尽,以保全家人的!”他腾地站起来,“我要去告诉小侯爷真相,我要投到他麾下,这才是重振家声的唯一办法!” 妇人紧紧揪住他衣衫,泪流满面:“澈儿,澈儿,你别冲动,娘求求你,不要冲动。你听娘说,顾小侯爷斗不过顾宣的,娘求你了,娘给你磕头了——” 妇人疯狂地跪下来,蓝衣青年吓得也跪在地上:“娘!娘您别这样,我不去了,我不去了——” 母子俩抱头痛哭,谁也没有注意到,院子里,一个身影正慢慢地自窗边离开,慢慢地往院外退。 第 107 章 剜心痛(下) 经过几个月的审理,“江南侵占良田案”已近结案,加上天气回暖,丐帮诸人便陆陆续续南下还乡。有想回到家乡继续耕作的,齐三并不勉强,允许他们脱离丐帮;有家破人亡,再无亲人,铁了心要留在丐帮的,齐三也欣然接纳。https:ЪiqikuΠet 这一日,齐三正准备亲往纪阳侯府与顾云臻作别,却听手下报顾小侯爷来了,便笑呵呵地迎出大殿。 顾云臻却不似往日那般,一见了他便亲切地叫三叔,也不像平日那样,喜怒都写在脸上。他面色平静得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可怕。 顾云臻直接了当地问道:“三叔,那个叛徒夏小年,抓到了吗?” 齐三道:“年前就抓到了,本来朝廷答应我们,可以将这些叛徒交给丐帮,以帮规处置。但大理寺说有些案情上的细节,要问他话,一直关押在天牢。听说他在牢房里生了重病,只剩一口气了,我也懒得再去问,让他自生自灭吧。”又恨恨地,“这个孽障,死有余辜!” 夏小年只是一名普通的丐帮弟子,在漕帮一案中,也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显然没有周汝和那样的待遇,被关在天牢最黑暗潮湿的囚室里。 他头发凌乱打结,躺在散发着臭味的枯草中。顾云臻在牢头的引领下进入囚室时,正在啃食他耳朵的几只老鼠一哄而散,而他的耳朵,已缺了半边。 顾云臻慢慢走到夏小年身边,又慢慢地蹲下来。 夏小年孱弱地睁开满是血污的眼睛,看见顾云臻,他轻轻笑了笑:“我还以为小侯爷永远都不会来了呢。看来,你还没有那么蠢。” 顾云臻平静地看着他,淡淡道:“三叔说,他真心视你为子侄,他至今都想不明白,你为何要背叛他?” 夏小年喃喃道:“是我对不起三叔,可是,谁想一辈子都当叫化子呢?我也曾是好人家的郎君,家里有十几亩良田,父母节衣缩食,供我念书识字,期望我中个秀才,那样,就再也没有官吏敢欺负我们,我的家,也不会被那些豺狼般的胥吏给夺走……娘总是和我说,小年啊,你要是不努力读书,就会变得和外面的那些叫化子一样……”他艰难地抬起手,捂住脸,浑浊的泪水自指间缝隙流出来。 “小侯爷,您告诉我,是我错了,还是这世道错了?” 顾云臻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会和三叔说,将你火化之后,运回江南,埋在你父母的坟边。” “多谢小侯爷大恩大德,可我这个样子,还怎么有脸去见他们?”夏小年怆然笑道,“我知道小侯爷要问什么。是,有人收买了我,要我一直盯着你,把你引去城隍庙,认识三爷,可后来你跑了,那人又要我们将你引去那间食肆,从而偷听到漕帮之人要杀三爷。你带着三爷逃走,又是那人,要我们将官兵引去南塘仓,并火烧粮仓,为的,就是要让你背上勾结丐帮、倒卖漕粮的罪名,将你逼上绝路!” “他是谁?”顾云臻冷冷问道。 夏小年呵呵笑了起来:“他?你认识啊,小侯爷。” 顾云臻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厉喝:“他是谁?” “罗震。”夏小年咬牙切齿地说道,“是罗震,所有事情,都是罗震收买了我们干的。”他黯淡无光的眼神望着囚室黑污的屋顶,喃喃念道,“我当时很害怕,不敢背叛三叔。可罗震说,他家主君权倾天下,三叔……三叔绝不是他主子的对手……” “权倾天下……”顾云臻喃喃地重复着,“如此说来,罗震并不是周汝和的人。”Ъiqikunět “当然不是,小侯爷,你现在才想明白吗?”夏小年呵呵而笑,他看着顾云臻眸中的茫然,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忽然坐起来,黑瘦的手像鸡爪一样紧抓着顾云臻,喘息着,“我想起来了,罗震有一次来吩咐我办事,他的同伴跑来找他,说是主子有新的吩咐,让他赶紧去。当时河边风很大,掀起了那人的外袍,我看见他里面的衣角,绣着一个很特别的图案,像是……”他很努力地想着,“像是一朵云……” 顾云臻神情一震,他慢慢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漕帮一案后,顾七为了安抚受了惊吓的顾夫人,拿了这块令牌给顾云臻,以便紧急情况时可以调动麒风营的暗卫。令牌上雕着的云样花纹,正是顾宣心腹精锐麒风营的独有标志。 夏小年看到令牌上镌刻的云样花纹,双目变得雪亮,道:“就是这个图案,那人内衫的衣角,绣的正是这个图案!” 齐三自顾云臻离开之后,就一直心中不安,等了两个时辰,还不见他归来,正想叫弟子去天牢打探,弟子却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进来了。 齐三道:“怎么了?” 弟子为难地道:“帮主,您自己去看看吧。” 齐三便大步出了城隍庙,只见顾云臻呆呆地坐在庙前台阶上,整个人如同失了魂似的,眼神定定地看着前方,似乎在盯着某一点看,但又似乎空无一物。 齐三心中一惊,上前道:“云臻?” 顾云臻没有反应,仍然目光直直地看着某处。齐三推了推他:“小侯爷!” 顾云臻转头看了看齐三,又木然转头看着前面。片刻后,他猛地弓下腰,像是窒息得无法呼吸,又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浑身如秋风中的枯叶,剧烈颤栗。他这样的动作,令齐三无端觉得自己的心也疼痛了起来。 齐三慢慢在顾云臻身边坐下,轻声道:“孩子,有什么事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受了。” “喂,你的箭!” “你呢?我该如何称呼你?” “我姓顾,名……” “如果真是一时急用,那就好,怕就怕小侯爷袭位在即,公子另有打算!” “毕竟长房只您一人,其余几房的几位爷走得早,没有留下骨血。若您有个好歹,公子便可名正言顺地把这个纪阳侯永远当下去!” “你不过是姓了顾,又得了这身衣裳,人家才尊称你一声‘小侯爷’,若是扒了你这身皮,谁还会多看你一眼?你不要以为自己穿上了纪阳侯的官服,便可以指挥千军万马,就可以与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你问问你自己,配不配穿这身衣服?配不配姓顾?!” “只是这位沈姑娘没见过我,不如你写一封信,也好作个凭证。得她应允了,我再亲自上门向她的爹娘提亲。既然你们两情相悦,以我顾家家世,她爹娘万没有不同意的道理。你就不用再担心这件事,好好养伤,等你伤好,咱们便办喜事。” “小侯爷,你将来是要指挥二十万兵马的西路军主帅,怎么就这么轻易相信别人说的话呢?” “此回就当给你一个教训。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最亲近的人,你最信任的人!” “小叔叔他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只要你拿出真心待他,他肯定也会真心待你。你不要管朝廷和我们顾家之间的明争暗斗,苏相要你刺探消息,你就将你看到的报上去就是,若是苏相不满意,你就和我说,我会告诉你一些消息。以后,不管朝廷、苏家、顾家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想办法护你周全。” “其华,忘了我,和小叔叔好好过日子。以后……以后,你就是我的婶娘,我也会娶别人。你一定要好好地和小叔叔过日子,你们一定要琴瑟和鸣,儿女绕膝……”https:ЪiqikuΠet 一瞬间,排山倒海而来的痛苦清晰地袭没了顾云臻。 就像有人将他的心生生剜去了一大块,又像是有人将他与生俱有的脊柱打断了、揉碎了。这样的剥筋抽髓之痛,让十七岁的少年无法承受,他将脸埋在双手里,肩膀剧烈发抖,爆发出了一声沉闷到极致的痛哭。 槐华院以院子里长着一棵大槐树而得名。这里是顾老太妃居住的地方,因为顾家的缘故,顾老太妃一直被宫女们照顾得很好,但她终究是历经五朝、上了年纪的人,坐在椅中,膝上盖着锦毯,满是白发的头耷拉着,眼睛半开半闭,总给人一种她就要离开这个人世间的担忧。 顾云臻跪在老太妃身前的蒲团上,屋中再无旁人。 顾云臻喃喃地:“太姑奶奶,我不想做什么,真的不想,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求求您告诉我,真相到底是什么?” 顾老太妃没有回答顾云臻的问题,而是吃力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望向窗外的大槐树。 “这棵树,还是我小的时候,随你高祖爷爷进宫,看着穆宗皇帝种下的。因为这个缘故,威宗走后,内廷监来问我,想住在哪里,我便挑了这里。” 顾云臻静静地跪着,听着头顶老太妃的喘息声像木匠用的风箱,一阵紧似一阵。 “几十年了,这棵树被雷电劈过,被火烧过,经历过干旱,又被虫蛀过。每次看着它要挺不过去了,但锯掉枯死的枝干,勤施肥,用心呵护着它,它又活了过来。它这么高,这么多枝桠,总有些长得不如人意的,要修剪,要矫正。但只要它的主干还在,它就不会死,就能长长久久地陪着我……” 老太妃将目光收回来,看着面前跪着的少年,眼中露出浓浓的怜惜。她从毯子里抽出满是皱纹的手,似是想去抚摸少年的头顶。 顾云臻低着头,放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握着。他强忍着内心的创痛,轻声开口:“太姑奶奶,您也觉得,小叔叔他……更适合执掌顾家,是吗?” 老太妃的手停在了半空,她看着顾云臻,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最终还是将手放在少年的头顶,轻轻摩挲着:“孩子,离开京都吧。去熙州,去横山,去经历风雨,那里,才是我顾家人应该去的地方。” 她再将目光投向窗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石冀之乱,穆宗巡狩山南,我们这些从来没有离开过京都的顾家人,终于回到了祖祖辈辈居住的横山。我走遍了三十六寨,看尽了熙州风光。那是我这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老太妃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在一阵一阵的喘息声中,她喃喃念道:“真怀念那个时候……可以自由地骑马,自由地奔驰……可以不用为了家族,困在这深宫之中……” 顾云臻怔怔地听着,等他意识到老太妃的喘息忽寂然消失,心中一惊时,老太妃放在他头顶的手,已重重垂下。 第 108 章 鞭春牛(上) 顾老太妃经历五朝皇帝,高龄而逝,称得上是喜丧。只是她的辞世,是继李太师之后,又一位见证过穆宗朝风云起伏的人物的离开,这一点,让人想起就分外唏嘘。 依照繁琐的皇家礼制,将顾老太妃送进皇陵后,顾家人带着浓重的疲惫回到了侯府。素梅早领着婢仆相候,端上驱邪辟秽的椒柏酒和五辛盘,众人都象征性地吃了一点,顾夫人在炕上倚着腰靠歪下来,才发现不见了顾云臻。 素梅忙道:“小侯爷回了起舞堂,说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顾大姑也从正定赶了过来,但因丧仪繁琐,没有带年幼的静若。她叹了口气,道:“云臻看着姑奶奶走的,心里肯定格外难过。” 吴氏心疼地道:“是啊,在皇陵的这几天,小侯爷一句话都不说,时时跪在老太妃的灵柩前,奴婢看着,这心里……” 顾大姑道:“云臻七岁之前,经常入宫,姑奶奶那时候虽然年事已高,但还是打起精神带着他玩遍了整个皇宫,他和姑奶奶感情非同一般,又是至诚至孝的性子,唉……就让他静一静吧。” 顾夫人却有些格外的感喟:“过几日就是惊蛰了,也不知熙州今年是否风调雨顺。” 其华知道顾家身为熙州主帅,不但肩负守土之责,劝农课桑也是重中之重,便道:“姑奶奶会在天上护佑熙州百姓的。” 说话间素梅捧了个三彩盆子放到案几上,顾夫人蹙眉道:“都好几年没抢过了,把这个翻出来做什么?” 素梅忙道:“奴婢听顺之公子说,过几日侯爷会带他和二丫去看天子鞭春,纵使侯爷不会亲自下场抢牛头,便是小公子们去抢点春泥回来也是好的。” “哦?”顾夫人精神一振,对其华道,“京都人都说,谁能抢到天子鞭过的牛头,这一年便会走好运。阿宣从十二岁开始,带着阿九抢牛头,从不落空,把李惟成和田璘他们气得够呛。每年抢了牛头,他就会巴巴地送到我这里来,用这个三彩盆子供着,有时候牛头上还会发出新草来,那时候,真是咱们顾家最顺心的时光。他大哥走后,就……”她叹了口气,眼神一黯。 吴氏在一旁劝解道:“侯爷从熙州回来后,就是帅使之尊,要随圣上行籍田礼的,自然不便再和李惟成他们去抢牛头。” 顾夫人叹道:“是啊,这几年着实是辛苦阿宣了。他大哥一走,整个熙州的重担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当时西凉人占据了五个州府,险些便打过铜钱关,若不是阿宣和阿九浴血奋战了三年……” 其华从未听说过这些,自小到大,沈红棠似乎总是有意避开告诉她熙州和横山的事情,这才致使她认错了人。她拿了个美人捶,替顾夫人轻捶着腿,轻声问道:“大嫂,当年——真的很凶险吗?” 顾夫人用过参茶后,闭目养神。其华掀帘出来,见素梅和几个婢女在嘀嘀咕咕,问道:“怎么了?” 素梅悄声道:“还不是那只八哥闹的,它已经有五六天不吃不喝,眼见着快不行了,真是闹心。这八哥是侯爷当年和人打赌赢回来的,大夫人甚为看重,一直精心养着……” 其华忙上前察看那只八哥,只见它缩在笼子一角,羽毛不住轻颤,一望就是惊吓过度。她心生疑云,想了想,喝道:“乌豆!” 乌豆从熏笼后鬼头鬼脑地钻出来,八哥一见到它,吓得眼睛翻白往后一倒。素梅恍然大悟:“原来是乌豆闹的,奴婢就在奇怪,这八哥好好的,怎么就不吃不喝了。”她犯了愁,“乌豆这段时间只呆在这瑞雪堂,赶都赶不走……”筆趣庫 其华觉得十分蹊跷,以乌豆的性子,不四处乱蹿已是极为难得,居然能在瑞雪堂一呆就是好几天。她将鸟笼子提下来,道:“猫鸟是天敌,不能养在一起,我暂且提到赏梅阁去。” 她走到门口,作势去拿雀翎,悄悄瞟了一眼,只见乌豆气冲冲地从熏笼后蹿出来,快追到她的脚边了,却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又一溜烟地蹿回熏笼后。 分明便是一副做贼心虚的小样。 其华想了想,问道:“最近府中有没有丢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东西无缘无故地就破碎了?” 素梅摇头道:“没有。”又道,“说起猫儿,还有件事蹊跷得很。武安侯世子家的那只狸花猫,近来总是翻过几重院子跑到咱们府中来了,天天在这瑞雪堂外转悠。奴婢几次出去,都见它紧盯着咱们的大门,也不知是何缘故。” 众人笑道:“许是来讨吃的吧。” “那府里还能少得了它吃的?听说李世子甚为宠爱这只猫,日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还取了个名字,叫做什么李千金,意思是千金不换!” 众人便都哄笑起来,又轮流去摸踡缩在熏笼后的乌豆:“那也比不上咱家乌豆,这段时间多乖,天天呆在这屋里,再也不乱跑了。” 其华心中一动,向素梅道:“取些小鱼干来。” 素梅只当她要喂乌豆,边取了来边笑道:“今早才喂过的,可别把它喂得太肥了。上回奴婢叫了它一声肥豆,它生气了好几天。” 其华拿着小鱼干,往瑞雪堂外的院子走,乌豆在熏笼后面探出半个头,心痒痒的样子,但很快,它似听到了什么动静,又缩了回去。筆趣庫 其华又好气又好笑,轻轻地骂了一声:“小怂包。” 她将小鱼干细细撕开了往院子里丢,果然不到一会儿,那只号称千金的狸花猫便出现在墙头。这猫生得甚为虎头虎脑,体形比乌豆大了一圈,它傲然从墙头跳下来,也不怕人,大摇大摆地走到廊下,开始啃食起小鱼干,还不时将得意的小眼神瞥向室内。 其华笑着去摸它的头,它顺从地将脑袋在她掌心蹭了蹭。 乌豆从未受过这种挑衅,霎时间恶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也顾不得自己已躲了这只可恶的猫好几天,“嗖”地从屋子里蹿出来,愤怒地扑向李千金。 一时间,院子里响起凄厉惨烈的猫叫声,伴着满天飞的猫毛。 瑞雪堂的婢女仆妇都跑出来看热闹,就连顾夫人和顾大姑也站在窗下含笑看着。乌豆自来到顾府,堪称府中一霸,大伙难得见它吃瘪的样子,都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乌豆愈发恼火了,但它身形不及李千金,左腿因为受过箭伤,又有些不太便利,不多时被李千金压在身下,愤怒而无奈地嚎叫。 其华这才轻轻笑骂一声:“活该!” 其华撮唇发出一声轻轻的呼哨,乌豆听到这呼哨,猛地挺腰翻身,同时右爪伸出,将李千金眼角抓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其华又是一声低沉的呼哨,乌豆往左腾身扑出,恰好避过李千金痛到极致下的反扑。 其华再一声短短的哨声,乌豆后腿猛地一蹬,李千金便被它蹬了个仰面朝天,它极有眼色,知道今日已讨不了好,跳上墙头,一溜烟地逃了。 乌豆绝地反击、大获全胜,“蹭”地跳入其华怀中,娇娇嗲嗲地叫了一声,又亲昵地舔着其华的脸,其华痒得直笑,嗔道:“以后再惹事生非,我可不管你了。” 素梅等人看得瞠目结舌:“六夫人,您还会驯猫啊?” 其华心中一凛,忙道:“我打小住在尼庵,庵堂中养着十几只猫,自然深知它们的习性。” 佛门之人素喜养猫,素梅等人也没有在意。大家见乌豆神气活现,像个得胜将军似的,又嘻嘻哈哈地轮流去摸它。 窗后,顾大姑扶着顾夫人缓缓走回炕边。顾夫人往炕上坐下来的时候,脚一软,险些跌倒。 顾大姑忙将她紧紧扶了起来,低声道:“未必就是我们想的那样,你先放宽心。” 顾大姑先将素梅唤进来,低声嘱咐了几句,又把门紧紧关上,招了吴氏近来,压低声音问道:“往江州送礼的人究竟是怎么回话的,你再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要漏。” 吴氏忙低声道:“奴婢是派刘家嫂子去的江州,夫人和姑奶奶也知道,她办事老成谨慎,府中再无人比她更细致的了。 “刘嫂子日夜兼程,正月十五前赶到的江州。她打听到那李帮主的住处,拿着顾府的帖子去拜见。说出来夫人可能不相信,李帮主的宅子,清寒得连咱们府中下人的屋子都不如,也没有一个婢仆。李帮主和李老夫人留在京都过年,家里便再没有人了。刘嫂子详细问了邻居,说是从来没有听说过李帮主有什么义妹。 “刘嫂子又找到漕帮朱雀堂,恰好堂中有去岁从京都赶回江州过冬的弟子,他们热情地接待了刘嫂子。可当刘嫂子提出要向李帮主的义妹当面道谢并送上谢礼时,他们就支支吾吾,怎么也说不出那义妹住在哪里,姓甚名谁。被问得急了,就一推三不知,说是那义妹脾气古怪,从不与他们来往。 “刘嫂子知道事有蹊跷,便也不再问,装作被他们糊弄过去了。她暗中往这些漕帮弟子的家里去,与他们的家人交好,费了好些功夫,慢慢套出来一些话。” 顾大姑问道:“怎么说?” 吴氏道:“说是全江州人都知道,李帮主从来没有什么义妹,那个义妹是他在京都认识的。隐约听说,这义妹姓沈,金门镇大火那日,她路见不平救了李老夫人一命,李帮主便认了她做义妹。” 顾夫人和顾大姑听着,面色越来越凝重。 顾大姑缓缓道:“我记得很清楚,金门镇大火那日,之华不在府中。” 吴氏也知事情非同小可,越说越心惊:“刘嫂子还打听到,李帮主自与那沈姑娘结拜之后,便将朱雀堂的弟子派出去寻找小侯爷。到了抓捕周汝和那一晚,小侯爷掉进河里,这沈姑娘毫不犹豫,第一个跳进河中去救小侯爷。把小侯爷救上来之后,她悄悄回到漕帮船上,让李帮主通知官兵去接的人。而当时有漕帮弟子看得清清楚楚,她腿上流着血,显然是受了伤。” 顾夫人面色发白,喃喃道:“之华回来之后,就一瘸一拐,说是在苏府的时候崴伤了脚。” 三人一时间都心惊得不能言语。 房门轻响,惊得吴氏险些都跳了起来,却是素梅。她匆匆走到顾大姑面前,低声道:“请牛医看过了,乌豆的腿,的确曾经受过箭伤。牛医根据疤痕推断,是一年之内的事情。” 顾夫人脸色瞬间苍白得可怕,她抬起头,恰好顾大姑也在看向她,四目相对,都流露出难以名状的惊骇。 吴氏犹在喃声推断,以往种种不曾深想的细节都浮出了水面。 “六夫人会医术,识得药草,轻功又是一流。婚后小侯爷第一次见到她,一口气竟没上得来,昏了过去,当时大伙都以为他是受了李惟成的气。六夫人待夫人,不像妯娌,反而更像贴心的儿媳妇。乌豆被抱回来,见到六夫人的时候,便似见到了故主,还有,夫人您记不记得,小侯爷带回来的木雕,明明六夫人是属鸡的,他却送了她一只猴,还说她是甲申年的……” “老天爷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纵以顾大姑的阅历和胆魄,这刻也不知如何是好了,她无力地退后两步,往炕上轻轻一坐,喃喃道,“阿宣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不……”顾夫人颤声道,“阿宣,阿宣不会这么对云臻的,一定是误会……” 顾大姑怒哼一声:“我也希望他不知情,可是元娘,你就真的相信,阿宣他什么都不知道?以他的心性,要娶苏理廷的女儿,不会将她从小到大的每一件事情都查清楚?还有,他和之华种种情状,你我不都看在眼里吗?当初我听你说,他成亲时将新房放在别院的水榭,新婚第二天新夫人就病了,便觉得事有异常!” 顾夫人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不,一定是我们弄错了,我要去问阿宣,我要听他亲口对我说……”biqikμnět 说罢,她不等吴氏等人搀扶,跌跌撞撞地往屋外走去。 第 109 章 鞭春牛(下) 其华回到赏梅阁,二丫正和胖小换了练武的衣裳,要随顾宣去练武场,为抢春牛进行演练。其华一时好奇,也跟着往练武堂去。 这是其华第一次来到练武堂,她新奇地看着堂内一切,轻抚着各式各样的兵器,眼中有浓烈的跃跃欲试。 顾宣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想学?” 其华心弦一颤,回过头,顾宣正目光深沉地看着她。许是刚经过了一场繁琐的丧仪,其华忽然觉得他似乎瘦了些,眸中的幽晦也更深了。 见其华怔怔地看着自己,顾宣转开头,抚上兵器架上的刀枪剑戟,轻声道:“这些,都是我年少之时用过的兵器。” 其华的目光追随着他,他每个细微的表情,每个动作,身上传来的气息,仿佛都和春日的阳光和在一起,令她的心微微拧了起来。 “我四岁开始练功,日夜不辍,才有今日的成就。你现在要学,已经晚了。不过要想成为高手,也不是全无办法。” 其华先是有些失望,继而大喜,雀跃道:“真的?” 春日的阳光下,她眼神灼灼、满含期待地看着他。他垂下眼睫,轻声道:“自然不会再骗你。” 其华看着顾七捧过来的一副皮鞭,爱不释手。 顾宣道:“你轻功上佳,便应当利用这一特长。而长鞭,能将你身形灵巧的特点发挥到极致。”说着他取过长鞭,轻轻一甩,鞭梢如灵蛇般飞出,缠住练武堂外的大树,其华便觉眼前一花,待看清楚,顾宣已借这一鞭之力,飞到了树杈间。 他身形甫定,手腕再度用力,“啪——”屋檐上的一片瓦掉了下来。而与此同时,顾宣身形后翻,长鞭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地上,将一块青砖击得粉碎,石子溅起,顾宣身形拧起,长鞭抡成圆圈,击中碎石。碎石便如满天散花,“噗噗”嵌入墙壁之中。 其华、胖小及二丫都看呆了,待顾宣气定神闲地落地,三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声喝彩,胖小更是将手掌拍得通红,热络地围着顾宣,“侯爷侯爷”地叫着,恨不得马上就能学会这几招。 顾宣走向其华,将皮鞭递给她:“你试试。” 其华还未说话,胖小已蹿过来,就欲拿走皮鞭:“我先试,我先试!” 顾七一把将他拎走:“你凑什么热闹?随我去站桩,不站好不许吃饭!” 胖小愤慨地抗议:“凭什么六夫人能学,我就不能学?!”ъiqiku 二丫跟在后面骂他:“你少吃点肉,把眼神练好一点,就能学了。” “我眼神哪里不好了?”胖小十分不服气,挣扎着嚷嚷,“你说,你说,我眼神哪不好了?喏!那么远的东西,我都能看清楚!” 其华“噗”地一笑,待见他们都走了,练武堂仅留自己和顾宣,心竟莫名有点发慌。她也不敢看顾宣,拿着皮鞭比划了一下,低声道:“是这样发力吗?” 顾宣犹豫了片刻,缓步走到其华身后,轻轻握上了她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一瞬间,其华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血管里突突的声音,也能隐约听到,身后顾宣呼吸微微一滞。但很快,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我的时间不多,所有的东西,都只能教你一遍,你……要用心记住。” 其华心弦一颤,总觉得他这话别有深意,正待回头,顾宣已握紧她的手腕,长鞭“啪”地一声,如矫龙般甩了出去。 顾夫人在顾大姑的搀扶下到达练武堂外时,阳光正盛。 练武堂中,顾宣握着其华的手纵跃翻飞,鞭风飒飒、人影翩翩。她依在他怀中,笑靥明亮、神彩飞扬,有一种初花盛开的灿烂。而飘飞之间,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顾夫人站在院墙外,透过暗花格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脸色白得几近透明。 她转身,脚步虚浮地离开。 端朝习俗,每至惊蛰,地方州府长官会在城郊选一块肥沃的田地举行典礼,鞭打用泥土做成的春牛。待府县长官鞭打完毕,围观百姓会一哄而上,抢夺春牛上的泥土。据说谁能抢到一块春牛泥,这一年就会顺顺当当心想事成,故此每年为了抢春牛,各地百姓相互争夺、大打出手,甚或有闹出人命者。 而在京都,惊蛰前后,大吉之日,皇帝也会率百官于先农坛举行籍田礼,鞭打春牛,若是能抢到一块由天子亲自鞭打的春牛泥,那更是大吉大利的象征。可先农坛并不是寻常百姓进得去的,故每年抢夺天子春牛的都是各王公侯爵府中之人。 到了后来,由于“籍田礼”喻义风调雨顺、仓廪丰实,抢夺天子春牛便以各路帅府驻京子弟为主。 纪阳侯顾宣尚是少年之时,连着抢了好几年的牛头,恰逢那几年熙州风调雨顺、粮食丰收,由此各路帅府更是迷信。及至后来顾宣不再下场,夔州道的李惟成连着好几年夺得牛头,偏这几年夔州也是诸事顺遂,于是乎愈发传得神乎其神,抢夺牛头成为了诸帅府驻京子弟新年伊始的重头戏。 这日皇帝乘青舆、着青衣,车上幡旗均为青色,率百官驾临先农坛,于俱服殿换过服饰后,来到了观耕台前。依然一副病容的皇帝依礼仪祭过句芒神,握着鞭子走到了披红挂彩的春牛前。 奏乐声中,皇帝举起了鞭子。 “一鞭风调雨顺,二鞭国泰民安,三鞭天子万岁春——” 礼部侍郎高亢的唱词声毕,皇帝鞭牛结束,登上了观耕台,至此,一年一度的抢夺春牛拉开了序幕。 先农坛乃天子祭神之地,在这里抢春牛自然不可能如民间一般乱哄哄。宽阔的广场一端,各帅府子弟列队而立,只待礼部侍郎敲响铜锣,便会上前抢夺春牛。 李惟成已打探到今年纪阳侯府也会参加抢夺春牛,不过顾宣和顾云臻都在朝中担任实职,不会下场,顾家今年以顾七家的长公子和顾云臻刚收的一个女公子为主,皆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见顾府诸卫簇拥着两名孩童走上前,他不由“哧”地一笑:“定昭就爱玩这些新鲜花样。”又道,“顾家不用理会,咱们重点盯住田家。” 他的一名随从张眼望了望,道:“顾家牵出了那匹踏雪名驹,那马儿若跑起来,咱们这几家谁也追不上的。” 李惟成并不在意,道:“听说那马只有定昭和云臻才骑得,顾七有一回想骑它,还被它尥翻下来。纵它跑得比谁都快,难道它还能用蹄子取牛头不成?” 随从们发出一阵哄笑,不再留意顾家那边。 话虽这么说,李惟成还是扫了一眼高台上的顾宣和顾云臻。顾宣仍是老样子,一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冷肃淡静。顾云臻却有些异样,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唇角紧抿着,目光落在虚空的一点,蹴鞠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李惟成觉得有些奇怪,正要说话,礼部员外郎已站立出列。 恰好起了一阵劲风,将场边的青色旗幡吹得飒飒作响。礼部侍郎深吸了一口气,手中的铜锤重重地敲了下去。 “当——” 众府之人发一声喊,依照先前策略,上马的上马,轻功好的发足狂奔,还有一部分人则分头去阻挠对手。一时间,数百人乱成一团,轻功好的互相追逐使绊子,有的马被绊倒,还蹶了蹄子。有的为了抱住对方座骑,不惜抓住马尾巴,被拖着在黄土地上曳出了一道长长的印子。至于仗着轻功好发足狂奔的,没跑出几步,便都被对手拦了下来、厮打在了一起。 顾府此次抢牛头奇怪得很,没有一人打马狂奔,而是分头去阻拦各府的人,他们抱住对手就往地上一坐,不管怎样也不松开手。两个娃娃则一边一个攀上李惟成的胳膊,二丫更是恶狠狠地咬上了他的手腕。李惟成想把他们甩开,又怕真的伤着他们,气得嗷嗷直叫。 观耕台上的皇帝纵身体不适,也看乐了,用手指着顾宣:“你啊,小心他们回头和你算账……” 顾宣讪讪地笑了笑,转头去看顾云臻,顾云臻却仿佛根本没有关注场上状况,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座没有生机的雕像。 顾宣垂下眼睫,收回目光。 便在这时,一直优哉站在场边的玄燕忽然动了。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团黑云便卷到了场地中央。它四蹄翻腾,泼风价直奔春牛而去。待奔过半程,人们才发现马鞍上挂着一人,诸府皆惊叫起来。 那人青衣小帽,挂在马鞍边,听到众人惊叫,一个腾跃,便坐到了马鞍上,玄燕却没有将他甩下来,反而跑得更欢畅了。 诸府这才明白上了顾府的当,他们瞬间一致对外,早已被顶落马鞍、失去争夺资格的田璘更是气得上前将胖小和二丫从李惟成身上掰扯下来,一边臂弯里钳着一个,冲李惟成吼道:“快追!” 李惟成和柳靖忠同时翻身上马,抽鞭狂追。 玄燕一骑绝尘,片刻间便驰到了春牛前,那青衣人只是略略“吁”了一声,玄燕便于疾驰之间前足腾空。青衣人并没有下马,轻轻挥出手中马鞭,便将案几上的牛头卷到了怀中,“他”将牛头举了举,收入布囊。 顾府诸人发出一声欢呼,二丫本正抱着田璘的手一力狠咬,见那青衣人得手,喜得放开田璘,一蹦三尺高。 李惟成气得一时间失去理智,更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人是个高手,他从囊中摸出一把铁莲子,看准青衣人弹了出去。 谁知青衣人却不会听风辨声,毫无躲闪,低低地痛呼了一声,显见被铁莲子击中了。但“他”仍紧抓着缰绳不放,可是另有一颗铁莲子,好巧不巧地击中了玄燕的眼睛。Ъiqikunět 寻常的痛倒也罢了,这眼睛被击中的痛楚,玄燕如何忍受得了。它悲嘶一声,发力狂奔。青衣人努力想控制住它,但剧痛让玄燕越跑越快,青衣人被颠得五脏六腑就要吐出来似的。观耕台上,顾宣看得清楚,面色遽变,他运起真气,吹了个极响亮的呼哨。可是玄燕并没有听他的,反而跑得更快了。 这时,场中场外诸人都发现了不对劲,呼喝起来。“惊马了——”“快拦住它,前面是河谷!要出人命的!” 顾宣厉喝一声:“云臻!”同时一个箭步跳下高台,跃身上马,从侧方抄近道向玄燕追去。 顾宣的厉喝将顾云臻从枯然无力中惊醒过来。他先时只当是府中哪个暗卫担当了抢牛头的重任,但就在这时,狂风将青衣人的帽子吹落,一头秀发在空中乱舞。 顾云臻如同被闪电劈了一般,脱口唤了声:“其华!”猛地跳下高台,抢了匹马,就挥鞭狂奔。 其华帽子跌落,头发被吹得凌空乱舞,她因为极力控马,手腕都勒出青筋来。眼见河谷就在前方,顾宣从侧面打马追了上来。 他于急驰之间大声道:“不要怕,继续用力!” 其华看见他赶来,心中大定,向他点了点头,继续用力控着缰绳,同时试图将趔趄在马鞍一侧的身子翻回去。奈何玄燕受了铁莲子,剧痛下边跑边甩头,其华试了两回,都以失败告终,还险些落马。 顾宣看准时机,从马鞍上扑出去。但玄燕跑得极快,他扑了个空,若非揪住了玄燕的马尾,险些就要直直掉在地上。 其华急了:“小心!” 顾宣揪住马尾,在地上被拖行,黄土飞扬,不过片刻,他的胸腹双腿已被磨得见了血。再过一会儿,玄燕拖着他跃过一块石头,石头尖利的棱角将顾宣从胸口到腹部划出一道口子,殷红的血洒了一路。 其华看得清楚,急道:“别管我,快松手!” 顾宣一点点用脚尖找到着力点,猛吸一口气,凌空飞起,扑到了玄燕背上。他俯身将其华拉上马鞍,同时欲喝止玄燕。 玄燕平时极有眼色,知道顾宣是主人尊敬和畏惧的人,当着顾云臻会给顾宣几分面子,故而众人皆以为它只有顾宣和顾云臻才骑得。但此刻它受惊之下,根本不听顾宣的命令,加上其华翻上马鞍时,触到了它的眼睛,剧痛令它跑得更快更狂癫了。筆趣庫 眼见前方就是高高的土垄,翻过去后便是深深的河谷,顾宣看向其华,柔声道:“闭上眼睛,别怕。” 轻轻的一声“别怕”,让其华的心莫名地安定下来,她看着顾宣冷定的面容,轻嗯一声,闭上了眼睛。 坚定有力的手臂将她抱住,她紧紧靠在他温暖的怀抱中。 顾宣抱住其华,正准备冒着骨折的危险跳下马鞍,一声长长的呼哨响起,顾云臻赶到了。 电光火石、兔起鹘落之间:玄燕听到顾云臻的呼哨声,长嘶一声腾空;顾宣抱着其华滚落马鞍;顾云臻扑向其华和顾宣。 黄土飞扬,玄燕向前跑出几十步,终于在土垄前慢慢停住。 地上,顾宣抱着其华接连十几个翻滚卸掉力道。 顾宣身上脸上全是泥土和血迹,但他浑顾不上,稳住身形后,急急去看怀中的其华:“怎么样,摔到哪里没有……” 他还未看清其华有没有受伤,顾云臻已红着眼扑了过来,他重重将顾宣一推,抢着将其华抱入怀中,连声:“其华,其华!其华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见其华紧闭着眼睛,他急得声音都嘶哑了:“其华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顾宣的声音在旁响起:“云臻……” “你走开——”顾云臻抬头,向着顾宣嘶声吼道,“都是你害了她,不用你在这里假惺惺!” 时间在这一刻凝滞住了。 顾云臻紧抱着其华,像抱着世间最重要的瑰宝,对顾宣怒目相视。顾宣浑身是血地站着,狼狈地看着他。 不远处,河水在哗哗地流淌。 而顾云臻眼中的浪涛,比河水更让人心惊。 远处,顾七率着亲卫,和负疚不已的李惟成大呼小叫地策马奔来。 顾宣很快反应过来,低声道:“快放开她。” 顾云臻眼红红地瞪着顾宣,反而将其华抱得更紧了。 顾宣一时间哭笑不得,其华这时已睁开了眼睛,她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急急从顾云臻怀中挣脱出来。 顾云臻双臂一空:“其华,你……” 其华用极快极轻的声音说道:“我没事。”说着快步走到顾宣身后,拢起头发,躲在他修长的身躯后。 这简单的三个字、轻疾的动作,像惊雷一般滚醒了顾云臻,而这时,他也看到了急驰而来的李惟成等人,他慢慢站起来,微低着头,不再言语。 顾七快得一步,当先赶到,迅速拦在顾宣面前,等李惟成赶到,亲卫们已拥着顾宣和其华往后退。李惟成跳起脚,想看清楚抢了牛头的人究竟是谁,奈何这日是鞭春典礼,顾府亲卫皆着青衣,那人往其中一混,再难分辨出谁是谁来。 李惟成气得愤愤回头,只见顾云臻如雕像般站在原地,目光凝在顾宣退走的方向,一动不动。 第 110 章 再东风(上) 顾宣没有再回观耕台,只遣人向皇帝告了罪,便带着其华,在亲卫的簇拥下回到了顾府。 其华见顾宣浑身都是灰土和血痕,也不知道他究竟伤得怎么样,急火火地跟进了俯仰轩。 仍是那间熟悉的内室,漆花大柜中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药瓶。顾七刚待上前,其华已伸手替顾宣解开了外袍,急道:“快,让我看看,伤得怎样?” 顾七的手尴尬地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命他们烧点热水来。”说罢也不敢看顾宣严厉兼求助的眼神,转身出去,还带上了房门。 其华正待将顾宣那已磨损得不成样子、满是血污的外袍脱掉,顾宣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其华抬头看向他,他别开脸,轻声道:“我自己来吧。” 其华这才醒觉,慌慌张张地“哦”了声,转过身子。听得顾宣在身后“窸窸窣窣”地解下衣袍,似乎还疼得轻轻地吸了口气,她忙道:“我帮你找伤药。” 说罢,她急步走到柜子前,打开了柜门。 柜中摆放着许多小瓷瓶,根据朱砂字标志,有清热解毒的,有驱风散寒的,还有治疗蛇咬虫蜇的。 她上次偷偷进俯仰轩顺走创伤药的地方空着,显然并没有补上新的。其华便到其他几格中细细寻找,忽然,她轻“咦”一声,蹲下了身子。 柜子最下方的角落里,摆着两个白色的小瓷瓶。 这样的小瓷瓶,是她在青霞山山脚集市上买的,因为瓶身绘着一只憨头憨脑的猫儿,极似乌豆,她一见便爱不释手,虽然那瓶子制作粗糙,她也买了一对回来。 后来,她根据古方研制了止血生肌粉,用这一对瓶子装了,一瓶送给了顾云臻,一瓶嫁来顾府的时候带到了水榭,遗失在了那里。 她做梦也想不到,这两瓶止血生肌粉,竟会出现在这里。 这一天的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加上腰间被铁莲子击中的疼痛,令其华脑子里这刻还有些迷糊,她也没有细想,拿起这一对小瓷瓶,转身往顾宣走,边走边道:“这个药粉是我亲手配的,止血生肌再好不过……” 话未说完,她手中一空,顾宣已将两个小瓷瓶都抢了过去。 其华怔了怔,嗔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还给我。” 顾宣却将手背在身后,眼眸低垂着,没有说话。 其华这时却忽然间清醒了,她想起了许多早已在记忆中淡却的画面,浑身一震,脚步虚浮地退后两步,喃喃道:“原来如此,十八郎……十八郎所说的‘小侯爷友人’,竟然、竟然是我……” 她抬头看向顾宣,张了几次口,似哭似笑地,无比艰难地将话说了出来:“我说过,我一直有个关窍没有想明白,你为何……”https:ЪiqikuΠet 顾宣声音低沉地道:“不要再说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自以为是,以为你居心叵测……” “不!”其华的眼泪淌了下来,她捂住嘴,不住摇头,“不是我害的十三郎,也不是我想害云臻……” “我知道,我后来都知道了。” 顾宣看着她的模样,心中痛悔无比,再也无法抑制,大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其华伏在顾宣肩头,痛哭失声。自年幼起,就一直深深埋藏在心中的痛苦、委屈、不平和愤恨,在这一刻,都如山洪般奔泻了出来。 顾宣静静地拥着她,什么也没有说,但就是这样的相拥,却仿佛治愈了她心头那一块自幼便有的深深伤痕。 这块伤痕,她甚至从来没有对顾云臻提及过。 她背着“小贱种”的名声长大,渴望父爱而不得,眼睁睁看着相依为命的母亲缠绵病榻,痛苦地死去。而最后,又是这位父亲,从背后深深地捅了她一刀。 从幼时起,她将自己锻得刀枪不入,性子也非比一般的倔强,可在坚强外表下,仍是一颗渴望疼爱的心。 故而在青霞山顶,顾云臻于生死之际不肯松手,嚷出来的那句话,便让她将一生托付给了他。可即便是这样,她也不曾在他肩头痛哭过。 这一路,她走得是这般累,但现在,她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了。 过了许久,其华的哭声才慢慢低下去,终于能够哽咽出声。 “那一天……我正在磨制这止血生肌粉,我爹忽然来了青霞山。他一直在套我的话,想知道媚姨有没有来找过我。后来,他发现了我写在纸上的名字,是你的字——定昭,我一直以为云臻叫定昭。他就大惊失色,问我是怎么认识你的,还说你就是纪阳侯,结识我一定是别有心机…… “我听了心中极反感,就对他说,将这止血生肌粉送给你后,便不会再见你。接着,我为了追乌豆,进了厨房,再出来时,发现他已经走了。我也没有在意,就继续……继续将药粉装瓶。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药粉中做了手脚,他……他甚至不管我是否也会用这药粉!”Ъiqikunět 其华泪水再度汹涌而出,淌满了面颊,也沁湿了顾宣胸前衣衫。 “蚀心粉,他在里面加了蚀心粉。”顾宣放开其华,轻轻替她拭去泪水,“从围场回来后,十三毒发,命在旦夕,他的长随告诉我,药粉是云臻的心上人所赠。我当时心中恨极,以为你是奉了你爹的命令来谋害云臻的,更怕你将来离间我和云臻,祸害西路军,而云臻又是那样轻信人言的性子,所以……所以我怎么敢让云臻娶你,只能迫不得已将你骗了来,本想着将你软禁在别院的水榭,待解决了你爹后再处置你。但你后来逃跑受伤,用了这个药粉,晕了过去,那时候,我就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但我又怕你用了苦肉计,只能故意让你听到我和老七的对话,稳住你,后来又诸般试探,直到在运河上,看见你舍身跳下河中去救云臻……” 他痛悔地再度将其华拥入怀中,下巴靠在她的秀发上,喃喃道:“最大的错还在我,是我卑劣懦弱,是我不懂得如何去相信一个人……” 他顿了顿,艰难地轻声道:“我心中也有一个结,那个结在我心中多年,腐烂了,腥臭了,我却仍然没有勇气将它剜除掉……” 其华从未见过这次的顾宣,此时的他,仿佛一个茫然无助、手足无措的少年人,她情不自禁地,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这样的动作,给了顾宣勇气。多年来深埋在心底的痛悔,从不曾在他人面前露出一丝半毫的伤哀,都在这一刻倾诉了出来。 “我父母早亡,是大哥大嫂将我抚养长大。”顾宣轻而快速地说着。 他怕自己这一辈子,再也没有一刻能像现在这样有勇气,将血淋淋的往事,坦承地撕给一个人看。 也许,心底的那块腐肉,只有这样活生生剜出来,才能长出新肉来。 “十一年前,大哥带我去了熙州军营,并将精锐部属麒风营交给我。我那时意气风发,觉得世间一切事皆无不可为。第二年的秋天,我微服巡视边境,救下了一个被散兵游勇欺侮的女子。她……” 顾宣拥着其华的手微微收紧,轻声道:“她说她叫李青鸾,是中原去到西域行商的汉人后裔。我轻信了她的话,并将她带回了熙州。 “我在大雪中跪了一天一夜,大哥才同意我和她成亲。可就在成亲的当晚,西凉人攻进了熙州城。大哥带着我们撤出熙州,黑风峡有条秘道,只要通过这条秘道,我们就可以绕过白水河,重新夺回熙州。可是就在通过黑风峡时,西凉伏兵忽然出现……” 他轻轻松开抱着其华的手,他的衣袍,在这之前便已被解开,其华循着他低头的目光,看到了他肋下一道寸许长的剑痕。那剑痕虽然早已结疤,仍可想像到昔日受创之重。 “她一剑刺入了我这里,并告诉我,黑风峡暗道的地图,是她偷走的,她叫段长卿,来自凉国一品堂,是凉国国师段远山的女儿。” 顾宣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大哥见到她刺伤我,他本可以从凉军的伏击中脱身,却为了救我,又折返来……” 多年前的那一幕,这一刻纵使能叙述出来,仍心中大恸,他气息急促,爆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咳嗽声,令他和其华都没有听到,院外顾十一正和什么人在争执着,也没有听到那人甩开顾十一,大步往俯仰轩内走。 其华看着顾宣痛苦的神情,怜爱地伸手,抚上他的面颊。 “定昭……” 她轻轻地唤道,便如同高热昏迷之时那喃喃的轻唤。 “我们告诉云臻好不好?”她喃喃道,“把一切都告诉他,这不是你我的错,是造化弄人。他……”她泪水滚滚而落,“他今天那样子,分明是已经知道你骗了他,他的心中,该有多痛……” 她紧紧揪住顾宣的衣襟,央求道:“我们把一切都告诉他,好不好?我……我现在就去找他!我要告诉他,你做这一切……” 其华松开手,转身,便欲匆匆往屋外走。 “不!” 顾宣一把将她拉了回来,紧接着,一个深深的吻,封住了她所有的话。 这是一个情绪迸裂到极致下的吻,从未有过的剖白心迹,将内心最软弱最见不得光的污垢赤袒相对,让所有积存于心、压抑多时的束缚轰然崩塌。而她发出一声沉闷的惊呼之后,在他怀中的轻轻颤栗□□,更给了他勇气。https:ЪiqikuΠet 本就是这样卑劣无耻的他了,又何妨最后放纵一次? 他的吻从热烈逐渐变得缠绵,呼吸急促地交织在一起,排山倒海地将她包围。她双手攀上他的脖子,开始青涩地回应。 为了杏花骄阳中的承诺,她不知疲倦地奔跑着,寻求着真相。日日夜夜的相处,只有她才能看到他卑劣面具下的至情至性,也只有她,才懂得他仿佛无所不能背后的痛苦与挣扎。 本就是这样疲惫不堪的她了,何不卸下所有的背负? 火热的吻,似乎将两个人一起熔化,而这样的吻,更带着某种尖锐的痛楚,让二人如饮罂汤,欲罢不能。 缠绵中,厮磨间,不知是谁的手揪落了帷帘。 帘纱散落下来,遮住了窗外顾云臻怔然的目光、绝望的转身离开,也遮住了室内痛苦又欢喜的纠缠。 纠缠间,顾宣的手触到了其华腰间,她轻轻一颤。这痛楚的颤栗,让他清醒过来,如有冰水当头浇下,他猛地推开其华,往后蹬蹬退了几步。 其华面颊耳廓都已红透,却没有迟疑,上前牵住了他的手。 顾宣极力想掰开她的手,却仿佛使不上一点力气。她踮起脚,轻轻地吻上了他的唇。这样柔软温柔的吻,带着小心翼翼,却也带着无畏的勇气。他心中酸楚,慢慢伸手,拥紧她,像重新拥紧了九年前死在黑风峡的那个自己。 他将脸埋在她的秀发中,喃喃道:“其华。” “嗯。” “给我点时间,我……会去和云臻说清楚。” 第 111 章 再东风(下) 熙州的军情折子递入宫中时,皇帝刚从先农坛回来,许是吹了风的缘故,又许是今日抢春牛时发生的意外令他心中隐生不祥的感觉,他的头疾又发作了,眼前一阵模糊,连折子上的字都看不清楚,内侍惶恐不安、结结巴巴地念完,他又呆了一阵,才明白那折子上说了些什么。筆趣庫 宣纪阳侯和各位重臣入宫的诏令还没有发出去,霍小仙便赶到了。阁中一片狼藉,散落了满地的奏折。霍小仙挥手命内侍都退下,走到皇帝身边,弯腰将折子一份份捡起来:“凉军来势汹汹,纪阳侯和各位相臣马上就要进宫,如何调兵遣将、拨放粮草,臣不敢多作置喙,但在这之前,臣有一事,要禀奏陛下。” 暴怒惊恐过后的皇帝全身无力,斜倚着榻上的小案几,按着额头,一副头疼难忍的样子:“说。” 霍小仙将折子放回皇帝手边:“陛下知道,臣的武德司,也有人潜伏在凉国,据他们刚刚传回来的消息,此回凉军突然发兵,是因为凉国二王子蒙羽下毒谋害大王子,王后震怒,下令斩杀蒙羽。国师段远山一派却力保二王子,坚称其蒙冤受屈。为了挟制王后,国师之子,大将段永玉三路大军齐发,攻下我大端边境十寨。” 皇帝怔了怔,隐约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霍小仙。 霍小仙看着皇帝,轻声道:“陛下,那蒙羽有国师辅佐,凉国大半朝臣都偏向他,而大王子体弱多病,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只要熬死了大王子,其余王子都不足为虑。蒙羽为何会突然如此莽撞,下毒谋害大王子?而凉军东侵,谁,又是最大的受益者?” 皇帝颊旁肌肉近乎扭曲地痉挛了一下。 霍小仙的声音不疾不缓地在阁内回响着。 “顾宣羁留京都已有六年,眼见顾云臻还有一年就要承袭爵位,接掌西路军,他必然比谁都着急。去岁顾云臻几次遭人陷害,只怕都是他所为。眼下顾云臻日渐势盛,他唯一的法子,便是再挑起一场战事,同时暗令顾九一败再败,如此方能令陛下迫于形势,放他回熙州。而只要他回了熙州,这战事打上三年五载的,西路军中,哪还有顾云臻的立足之地?” 肃章殿内顿时响起“呛啷啷”的瓷器破碎声,皇帝的脸狰狞得变了形。他在室内急急地来回走了几圈,怒气犹不能止:“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他像头困兽般走了一阵,连声唤内侍传翰林拟旨,就要出动神策军拿下顾宣,霍小仙忙劝道:“陛下息怒,顾九不除,动不得顾宣。” “顾九,顾九!”皇帝烦躁不已,“朕什么法子都想过,他就是一根筋效忠于顾宣,早知道,当年就应该先拿下他!” 霍小仙笑了笑:“陛下何需亲自动手,眼下,有一把最好的刀。” 皇帝停住脚步,看向霍小仙,沉吟道:“你是说……” 霍小仙趋近皇帝身边,压低声音:“陛下,咱们这一年没有白费功夫,狼崽子已经长成,是时候放他出去,与顾宣一较高下了。”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霍小仙缓缓加了最后一把火:“今日抢春,为了陛下安危,臣在先农坛四周都安排了人手警戒。臣入宫前,属下刚刚回报,他在河谷巡视时,远远看见顾宣与顾云臻起了争执,似是……还动上了手。” 暖阁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只听见沙漏里的沙子簌簌而落的声音。 窗户上的暗纹将皇帝的脸映得阴晴不定,良久,他终于声音暗哑地开口:“传朕旨意,宣内阁大臣及……水陆转运副使顾云臻入宫。” 霍小仙不再多说,命内侍们好生侍候着,趁诸位大臣还没有赶过来,退出了肃章殿。 小内侍汪澄在肃章殿外转角处相候,见霍小仙过来,屁颠屁颠地迎上来:“义父,如何?” 霍小仙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去,告诉找你的那人,就说他家小侯爷托我的事,我已经办妥了。甘泉宫的人情债,算是还了他,从此,我们互不相欠。” 汪澄忙陪着笑:“还是义父厉害,一出马,便说服了陛下。” 霍小仙冷笑一声:“首鼠两端、偏激固执,若非太师帮他撑了十余年……” 这话极为大逆不道,汪澄却像听惯了似的,没有吃惊,也没有惶恐,亦步亦趋地侍奉着霍小仙往西宫走,笑道:“倒是没想到,这小纪阳侯,也知道算计人心了,而且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这般稳准狠。” 霍小仙幽幽道:“能在顾宣几次三番的暗算下毫发无伤,能与我打个平手,就证明,这世上,没有真正简单的人。” 阳光照在肃章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白晃晃的光芒。有柳絮无声地飞过白玉石广场,落在霍小仙的衣袍上。 霍小仙停住脚步,抬头看向远处淡蓝色的天空,轻声道:“起风了。” 起东风了。 又是一年春风时。 风吹得练武堂的紫色旗帜向着西面飒飒而舞。院子里杏花已经绽开了小小的花骨朵,再过一段时日,青霞山的杏林,定然又会灿若云霞吧? 只是那样的杏花骄阳,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了。 顾云臻站在练武堂的廊下,怔怔地看着在风中轻舞的旗帜,又抬头,将目光投向湛然的晴空。 脚步声轻轻响起,顾宣走入了练武堂,他看到顾云臻的背影,脚步顿了顿,缓缓走近。 顾云臻没有回头,仍注目于远际的天空。 顾宣在他身边站定,同样也没有说话,和他一起看着紫色旗帜所指的方向。httpδ:Ъiqikunēt 顾云臻静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份军情折子,缓慢转身,看向顾宣。 “这是九叔刚派人送来的军情急报,凉国大将段永玉三路大军齐发,攻下我大端边境十寨,九叔正集结兵力,与段永玉鏖战在青川一带。” 顾云臻沉缓地说着,一双眸子冷定地看着顾宣。 顾宣缓缓接过军报,这样冷静的少年,是他一直期望看到的,然而这一刻,他心中又生出依稀的悔意来。 顾云臻淡淡道:“陛下已经下旨,命我前往熙州,领兵抗击凉寇。” 顾宣展开军报的手微微一凝,抬头看向顾云臻。 “太姑奶奶临走之前,要我离开京都,去熙州,去横山,她说,那里才是我顾家人应该去的地方。” 顾云臻走向兵器架,握上一杆银色长枪,没有如以往那般唤顾宣一声“小叔叔”,也没有回头,只轻声道:“去熙州之前,我想与你……最后再较量一回枪法。” 顾宣沉默着,没有回答。 顾云臻缓缓转身,以拔山之势起枪,毅然决然的目光看向顾宣,展手。 “请。” 同样的练武堂,同样的两杆长枪。 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如影随形、配合无间。 两个人使着相同的枪法,红缨翻飞,寒光点点,激烈交锋间,枪尖碰撞的火花在堂中不断迸出。 顾宣忽然发现,面前的少年,已经长到和自己一样高了。而当他不再像以前那般雀跃地叫着小叔叔,不再用崇敬的目光追随着自己,他那沉稳的面容、交手间的凌厉,便十分像当年的大哥。 对垒时的分心,让顾宣的枪法露出了细微的破绽。声如雷霆,自他耳后袭来,他身形侧仰,避开顾云臻这一枪,但顾云臻一回一抹,逼得他只得拧身闪避。 长枪在地上柱出一团火花,顾云臻随之击到。这一招却是轻灵飘忽,直取顾宣面容。 顾宣仰面而避,枪尖自他面上擦过,又勾回来。顾宣无法直起身,之前的伤痛发作,肺间更像有千万根刺一样,令他气息微岔。顾云臻雷霆般攻到,将他手中长枪挑飞至半空。 顾宣蹬蹬连退,后背靠到院中大树,才止住脚步。 而红缨如蛇,顾云臻手中的枪尖,也倏地停在了他咽喉处。 春风中,二人默默对视。 仿佛有十余载的光阴,在四目相视中无声而过。 顾云臻看着顾宣,终于轻声开口:“从小爹就教我,大端的儿郎,当守土卫民、匡扶社稷。顾家的家训是:但有顾氏一日,便保横山百姓一日安宁。” 顾宣仍然沉默地看着他。 顾云臻心中一阵剧痛,但还是艰难地说了出来:“我可以把顾家给你,也可以不要西路军。我对你,只有一个请求。” 风吹得练武堂的旗帜簌簌作响,顾宣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旗声中有些酸楚涩滞。 “什么请求?” 顾云臻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曾对其华说过,要她忘了我,和你好好过日子。要她和你琴瑟和鸣,儿女绕膝……” 他看着顾宣,这样慢慢说来,神色沉静,但偏偏是这样的沉静,令顾宣一时不忍直视,微微偏开了头。 顾云臻深吸了一口气。 其华…… 一念及这个名字,他似乎连呼吸都是痛的。 “时至今日,我还是这句话。请你好好待其华,她既然……” 俯仰轩中的那一幕,让他这一刻想起来仍心痛难当。赶到眼睛湿润之前,他终于把最后的一句话说了出来。 “她既然心中已经有了你,你就好好和她过日子。否则,我必归来,收回你欠我的一切。” 说罢,顾云臻倏然收枪。 少年乌黑的碎发在空中翩然落下,顾云臻再不看顾宣,转身,大步离开。 绚丽的夕阳铺满了半面天空,离亭似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箔。 夕阳下,顾云臻策马回望,凝望着生活了十七年的京都。 他转过头,正待挥下马鞭,忽然,马蹄声夹杂着兴奋的呼唤声在官道后方响起。 “顾兄弟!顾兄弟等等我——” “小侯爷!小侯爷——” 一骑当先驰近,马上少年英姿焕发,正是李弘哲,他身前坐着二丫。后一骑则是顾十八带着胖小。众人身后,还跟着十余名郡王府的侍从,最后却是大小郑娘子那一群顾十八帮顾云臻揽来的奇人异士。 李弘哲的笑容如夕阳般绚丽:“顾兄,我已向陛下求得允准,与你一同前往熙州,共抗凉寇!” 二丫也大声道:“小侯爷,你说过要我跟着你的,怎么能丢下我不管?” 胖小连忙:“就是就是,小侯爷,我们也要随你去熙州,杀西凉人!” 顾十八则憨憨地咧着嘴:“青凤说了,不把凉贼杀退,不许我回来见她。” 大小郑娘子等人也纷纷道:“我等说过,要誓死追随小侯爷的。”“小侯爷可不能丢下我们!”“就是,小侯爷,这京都呆着憋屈,我们和你一起去熙州!” 顾云臻看着他们满面真挚的笑容,心中忽然一暖。 是,该斩断的过往,就都留在京都吧。 前路虽然漫漫,但至少,还有知交好友相随。 夕阳下,数十匹骏马迎着黄昏的风,向西疾驰。 不远处的山间,顾宣和叶元成站在树林边,默默看着他们驰远。 叶元成已瘦得看不出原先的模样,依稀又变回了那一日看尽京都花的飞扬少年郎。他转头看着顾宣在夕阳下如岩石般沉默冷峻的侧颜,叹道:“我这辈子,最不服的便是你。这些年总认为是命运弄人,才轮到你执掌顾家。但现在我认输,你,比我狠得下心。” 顾宣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地唤道:“四哥。” 叶元成眼神微微一颤,没有出声。 顾宣轻声道:“云臻走前,对我提了一个请求。现在我同样,想求你一件事情。” 叶元成好奇地问道:“云臻求了你什么?” 山风涌来,吹起二人的袍角,满山树叶随风乱舞。顾宣凝望着官道上扬鞭远去的身影,许久都没有回答。 正当叶元成按捺不住,想把他提拎着揍上一拳的时候,顾宣开口了:“我想请四哥,看在其华的份上,将来留苏理廷一命。” 叶元成微微一怔,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想不到苏理廷竟然生得出如此重情重义的女儿,想必,她是随了沈娘子。” 他怆然笑了笑:“罢罢罢,我答应你,只要苏理廷最后不拼个鱼死网破,我就放他一条生路。” 顾宣转头凝视着他:“你这些年过得不人不鬼,可都是拜他所赐。” 叶元成将目光投向官道上渐渐看不见了的身影,轻声道:“你不是说过吗?要让我光明正大地活过来,那我又何必再和苏理廷计较。我们,实在是欠云臻和其华太多。”ъiqiku 顾宣默默地揖了一礼,轻声道:“一切拜托四哥了。” “放心吧。”叶元成扶起顾宣,被他冰凉的手刺得皱了皱眉,“倒是你……” “前日我去庵中看过薛家姐姐……”顾宣成功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叶元成眉头一颤,怒道:“顾宣你——” 顾宣微笑道:“薛家姐姐不肯随我回来,她说,她相信你没有死,有朝一日,一定会带着她送你的那杆长枪,亲自去接她。” 叶元成一时怔住了,许久都不能言语。 “时辰不早了。”顾宣轻声道,“四哥可以启程了。” 叶元成仰头一笑:“是,该启程了!” 他忽然有种想放声高歌的冲动。多年的隐忍与积郁仿佛都要随这一声笑荡然散去,脸上也迸出少有的光彩。 他迈动双腿,宽大的衣袖在身边拂动,迎着满天霞光,大步下山,再未回顾。 第 112 章 以身营 顾宣回到赏梅阁时,已是华灯初上。其华正捂着腰焦急地走来走去,见他回来,一把将他拉进东屋,紧紧关上门。 其华盯着顾宣,道:“我方才听她们说,云臻去了熙州。” “嗯。” “那你和他说了没有?” 顾宣微微摇头:“没有。” “你——” 顾宣轻声道:“云臻提出来要和我比试枪法,我输给了他。他说,他可以把顾家让给我,只请我好好和你过日子,要我们琴瑟和鸣,儿女绕膝。” 其华怔了片刻,慢慢松开揪着顾宣的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椅中。 她慢慢低下头,捂住了脸。 顾宣在她面前蹲下,伸手将她抱入怀中。其华伏在他肩头,怕被翠莺等人听见,只敢低声饮泣。 顾宣轻柔地抱着她,没有说话。 其华从顾宣怀中抬起头,哽咽道:“菩萨会不会惩罚我们?” 顾宣轻轻替她拭去泪水,沉默片刻,轻声道:“如果有,那也是我一个人。” “不!”其华脱口而出,站起来,“我现在就去追云臻,把一切都告诉他,他才走不远,还来得及!”但她刚走出两步,扯动腰间被铁莲子击中的地方,疼得停住脚步,按住了伤口。 顾宣扶住她:“我先帮你上药,再陪你去追。”顿了顿,“城门已经关了,你一个人去,是叫不开城门的。” 其华腰间疼得实在厉害,只得听了顾宣的,由他扶着自己往床边走。 她伏在锦被上,忽然想起水榭诸事,脸不自禁地便红了,心中又难过、又羞涩、又担忧,诸般复杂的情绪在一起煎熬,便没有注意到顾宣在旁边调制药膏的时间有点久。 清凉而带着些辛辣的药膏香气十分浓郁,在室内弥漫开来,遮住了香炉里溢出来的香。 炉烟轻袅,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满室飘浮着一种淡而宁静的清香,仿佛可以让人于这清香之中淡忘前尘旧事,沉入美梦之中。 其华渐渐有些迷糊,许是这些天来,神经绷得太紧了吧,她竟然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就睡一小会儿,等敷了药,马上去追云臻,告诉他一切。 其华的眼睫慢慢地垂了下来。 但她的心怎么也无法宁静,这一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一桩桩,像碎片般在昏昏沉沉的脑子里不断闪现、重叠。紧接着,又有许多遥远的片段和言语浮上来。 其华胸口犹似受了重重一击,忽然间跳了起来。 “顾宣你——” 顾宣手一凝,片刻后,他慢慢盖上香炉的盖子,转头看向她,眼底闪过一抹复杂无比的暗色。 其华一言不发、踉踉跄跄地往外走,但不等她走出几步,便扑入了顾宣胸前。筆趣庫 顾宣将她轻轻揽在胸口,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背脊。 春寒料峭的夜,他的胸口是冰凉的,却又似燃着一团火。她挣扎着,碰触到了他的伤口,他颤栗了一下,她又停下来。 他仍旧在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背,渐渐地,一切念头都丢开了、淡却了,其华的意识逐渐模糊,朝着心底深处的那个梦里悠悠坠落。 抢春之后,天气乍变。本当是桃花盛开的时节,反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雪。京都人习惯了这种倒春寒的气候,并不觉得什么。但远道而来的云南人哪受得住,苦不堪言,恨不得世子马上下令返回四季如春的大理才好,正事已经办了,太妃探望过了,蹴鞠赛也输了,还不如早点启程,不用再受这北地寒湿之苦。 但奇怪的是,云南王世子洪炽迟迟都未向鸿胪寺上表,提出要走,于是这一个庞大的朝觐团就一直滞留在京都。 这日,洪炽往城外游玩归来,已近黄昏。车驾行至登甲巷时,忽觉车身一震,停了下来。洪炽将门帘掀开一条缝隙,问道:“怎么了?” “回世子,积雪太厚,车轱辘卡住了,得铲开积雪才能前行。” 洪炽咒骂了一声,只得百无聊赖地在车中干等。忽听得外面鸾铃声响,他掀开车帘,只见由巷子对面过来一驾马车,缓缓行至自己的马车旁边,也陷入了积雪之中。执辕者手忙脚乱地跳下车,铲除积雪。 洪炽眼神一闪,趁着两车相近,无人看见,悄无声息地下车,登上了那辆马车。 “世子辛苦了,来,暖暖身子。” 车中,顾宣斜靠在软榻上,微笑着递上一杯酒,他身侧的红泥小火炉上温着一壶酒,醇香四溢。 洪炽大喇喇坐下:“顾侯好雅兴。” 酒是刚烫好的,一杯酒下肚,洪炽顿觉暖和了许多,笑道:“世人都传,纪阳侯府的酒皆是佳品,依本世子看,当在佳品前加上‘绝世’二字方可。”https:ЪiqikuΠet 他往顾宣手背和耳侧尚十分明显的擦痕一看,调笑道:“世人也都好奇,今年抢春时得顾侯舍身相救的,究竟是贵府哪位英雄少年?” 顾宣淡淡一笑,却没有回答洪炽的话,他轻轻摩挲了一下酒盏,缓声道:“人,你们见到了,也确认过了。顾某上回的提议,不知世子意下如何?” 洪炽笑容微微一敛:“不是说等到春分之后吗?为何提前?” 不知是不是马车外铲雪的声音太大,还是炉子里爆出一团炭灰,顾宣皱起眉头,轻轻咳了两声。咳罢,顾宣将一盏酒推至洪炽面前,淡淡道:“为何提前,我自有考量。此番秘密见世子,就是想得一句明确的话。” 洪炽默默看着酒盏,一时也不说话,顾宣却也不催促,面色平静地等着。 顾宣的马车底部铺着紫色的锦毡,上面绣着金色云纹。洪炽看着这象征着权力的云纹,神思有片刻的恍惚。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近四十年的世子生涯。 从懂事起,他就看着父王如何殚精竭虑地与各蕃部搏弈,甚至不惜将幼女嫁给年近五旬的雍王,以求得中央皇廷的支持。他的世子之路,更是走得举步维艰,蕃部之间的血腥争斗,延续进了云南王的王宫。 洪炽的拳头慢慢捏了起来:“要如何做?” 顾宣从旁拿了一个锦盒,推到洪炽面前:“这里面,是霍小仙走私货物、倒卖军粮的账册。世子不需要将这些交出去,只需巧妙地告诉二皇子裕王,你手上有这些便可。如若裕王问你为何这么做,你便说,云南各蕃部暗流汹涌,意图阻挠你接掌王位,你希望将来云南生变时,中央皇廷能站在你这一边。而太子……”顿了顿,笑道,“他当年可是一力主张撤藩的。” 洪炽一怔:“这个,当初不是由霍大总管和宋先生一起亲眼见着烧掉了吗?” 顾宣微微一笑,洪炽便明白过来,笑着摇了摇头:“敢在霍大总管眼皮底下偷龙转凤,也只有顾侯有这个手腕和胆量了。”又疑惑道,“为何是裕王?” 顾宣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微笑道:“因为只有裕王,才迫切地希望霍大总管帮他做一件事情。” 洪炽的手指滑过锦盒,却还是有一丝犹豫,抬头看向顾宣。 “我一直有件事情想不明白。” “世子请说。” 洪炽微眯的眼睛紧盯着顾宣:“顾侯做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顾宣笑了笑,摩挲着酒盏,“我若说为了我那侄儿,世子必然不相信。” 洪炽像听到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似的,仰头打了个哈哈:“顾侯真风趣。” “那世子呢?又有几分是为了你的妹子?”顾宣讥诮地瞥了洪炽一眼,“你我一样,都是火中取栗罢了。” 看着洪炽嘴角抽了抽,顾宣淡淡道:“顾某还有一个请求。” “顾侯请说。” 顾宣噙着一丝冷酷的微笑,轻轻吐出最后一句话:“我知道,小郡王身边的人,都是世子安排过去的,将来时机成熟,我那侄儿千防万防,也不会防备自己的至交好友。” 洪炽眸中最后一丝疑虑消失不见,他仰头,重重地喝下了一盏酒。 顾宣浅浅一笑,举起酒盏,同样一饮而尽。https:ЪiqikuΠet 洪炽跳下马车,仆从们还在铲除积雪,他悄无声息地攀上车辕,钻回自己车内。 淅淅沥沥的雨点夹着雪花,让守在门口的翠莺承受不住这份寒意,搓着手跺了跺脚。她回头看了看屋子里,忧心忡忡。赏梅阁这几日的气氛有些沉抑,六夫人着了风寒,卧床不起。就连一直忙碌的侯爷也告了假,整日守在她床边。 侯爷待六夫人,是真的好。 她想起昨晚往屋子里送热水时,看到侯爷坐在六夫人床前,握着她的手,呆呆地凝望着她,那眸子里的温柔,是翠莺进顾府这么多年来,从未在顾宣身上见过的。 屋子里忽然传出顾宣的咳嗽声,像是有个钩子在试图将他的肺勾出来似的,咳得翠莺听着,觉得自己的肺也生生地疼了起来。 翠莺正想进屋,紫英开门出来,悄声道:“侯爷有令,让你们都离开这里。” 翠莺讶道:“离开这里?” “嗯,夫人病中需要绝对的安静,听不得一点声音。仅留我在这里照顾夫人,你们都回瑞雪堂。待夫人病好了,再唤你们回来。”紫英平静地说道。 翠莺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年前六夫人病的那一回,侯爷也是只要紫英一人留下,甚至还将六夫人移去了别院。而紫英是老太妃赐下来的,身份非比寻常,她们也生不出嫉妒之心。 许是侯爷和六夫人情深意笃,六夫人才这么多病多灾吧。 听说大夫人也病了,就连一直身体康健的大姑奶奶也闭门不出,唉,看来小侯爷的离开,将府中的生机和欢乐都带走了。 翠莺在心中叹惜着、感慨着,转身和另三名婢子收拾东西,离开了赏梅阁。紫英看着她们离开,将大门紧紧扣上,回到屋子里,跪在顾宣身后。 顾宣仍坐在床边,静静地凝望着其华。她那么安静地躺着,似正做着一个宁谧的梦,让人不忍惊扰。 乌豆蜷缩在其华的枕头边,它似是也感觉到了异样,没有了平日的嚣张骄扈,一下一下,轻轻舔着其华的脸,仿佛在期冀着她能马上醒过来。 顾宣伸手,轻轻抱起了乌豆。 乌豆在顾宣臂弯中看着其华,低低地呜鸣了一声。 顾宣回身,将乌豆交给紫英。紫英抱着乌豆,向顾宣重重叩了三个头,站起,离开了赏梅阁。 门“吱呀”被关上。 顾宣回过头,伸手,指尖轻轻碰触着其华落在锦被外的手。她的手指有些冰凉,这寒意一下子穿透了他的肺腑,他再度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直咳得似是要掏心挖肺一般。 掌心里,其华的手指动了动。 顾宣蓦然一震,停止了咳嗽,抬起头。其华正努力地睁开眼睛,看着他,她的眸子里雾气氤氲,嘴唇也在极力颤栗,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急切地想对他说些什么。 “不……要……” 顾宣将其华微微颤动的手覆入掌心,紧紧握住,仿佛今生今世,也不愿松开。 ——其华,你恨我吧,我是个卑劣无耻的混蛋,如果佛祖要惩罚,就罚我一个人,下十八层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