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瞳变》 第 1 章 引子 静夜之中,一灯如豆。 灯下寻常百姓,粗衣布服,却意外的衬着一双修长秀韧的手掌。那十指灵巧,正将一只赤囊囊口的繁复系带环环解开。 最后一个束结松脱,囊口张弛,一股幽暗玄奥之极的气息陡然自其中逸散出。刹那仿若无边玄浪,涛涛而来,吞噬这窄窄陋室,影影孤灯。 解囊之人“啊”的一声轻呼,意料之中的意外,却见眼前已是焚天赤地,血海滔滔。滔滔血海之后,一轮冷月,不知是染了血色,还是映了血色,艳艳刺目,晃人心神。亘古幽幽玄意,似自月出,无所不在。 误入之人忙转身定步凝神,一簇明艳离火瞬间滋生,笼护心神不受其侵。但那玄玄之意恍若无边无际、无穷无尽,四野八方席卷而来。玄意下的一点离火护罩,顿时如同风中摇烛,顷刻已是明明暗暗将失之态。 心中暗道不妙,来人更是连连催动真修,一掌回环拈离火为护,一掌旋弄云气生来,四散欲探解破机窍。只是这般消耗登时加剧,沉疴初愈之体隐隐生出几分不支,当真有临渊履薄之险。险要关头,尚听得他摇头苦笑一声:“哎呀,大意了!”气息一沉,口中喷出一口精血。离火元功得了助力,其势猛然一涨,竟又辟出几分喘息之地。 正是得了这几分喘息,变中忽又生变。尚未待他继续催动离火云气,天边陡然一亮,无尽锋锐之气下临。来 人惊抬眼,一道浩荡剑光,突自天外而现,瞬息便至。那一片剑辉,熟悉而冷然,浩气荡荡,一刃斩开血境,一刃破开了心途。 幽幽静夜,一轮皓月照千里。照得一处风云诡变,也照得一处百转梦回。 梦里不知身是梦,唯见眼前故人两端。白玉楼阁仙家气度,却被刺眼血红抹得一片迷离。 华衣少女惶惶慌慌,一手按心,一手握唇,将几欲呼出的话死死咽回喉中,却咽不下两行清泪,滚滚而下,落成一片坍塌。 泪眼迷离中,半心纷乱、半心坚磐,用力在颈上一扯。指间刹那毫光隐透,灵珠清华之气澹然,掩住三分血光、三分黯息,更映出一抹剑光。 那剑光自血光中冲出,剑是故人剑,血亦是故人血。寒光刹那,冷冷如割天地,更是万邪辟易,劈开千里迷障。 迷梦陡然破碎,眼前万景皆收,一晃重新化作华堂大殿。层层帘幕四垂,穹顶却投下点点星光,落地成阵,拥簇着殿中的墨玉法台,和台上垂目观视的身影。 心绪乍乱带动了几分喘息变化,在静谧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尚不及定神,台上玄衣卜者已淡淡开口:“月儿,你的心动了。” “师姥姥,我……” “行天之镜乃是卜家至宝,你亦精修卜道,运使之时,你在旁不免受其影响,此事无妨。”玄衣卜者又低垂下眼,“你看到了什么?” 华衣女子心神复定,轻轻吐出一口气:“没什么,只是看到一桩旧事。” “世间万物,总有干系。彼之一事,或也将成此之一事之因缘,你且记住吧。”玄衣卜者手指拂过,供奉在墨玉台中的宝镜镜面忽起淡淡涟漪。星光遍抹,幽然绽亮,随后又化作一片混沌虚无。卜者凝视着那片虚无,许久,轻叹一声:“仍是……嗯?” 镜中映照混沌,但就在这片刻之间,竟隐隐起了些许变化。镜心幻动,灰蒙中依稀透出了一片红色煞光。那煞光渐凝,形如一剑之影。只是还待再细看时,陡然又破碎而去,重归于虚无颜色。 “这是……”玄衣卜者素来难动微澜的眼底也见了几分讶色,双手虚捧镜面,一时竟不知是喜是忧,喃喃自语起来。 华衣女子上前两步,轻声唤道:“师姥姥,是发生何事?” 待了许久,才闻玄衣卜者长声吐气:“等了五百年,炼气界的变数,终于要来了。” “何谓变数?” “不知其凶、亦不知其吉。”玄衣卜者叹气,“但死水无澜中,终现此一变。有变则生,方有吾等破局之机啊!” “这……” “你回去吧,回去告知裴宗主,也让他心中有所准备。” 华衣女子低了低头:“父亲和叔父想来也会看重此机。” 玄衣卜者却不再答她,只仰头望向大殿穹顶星光洒落之处。目光悠悠,不知落处何在。 华衣女子收声,垂手轻轻退出了大殿。 第 2 章 章一 有客乘木 二更夜,阴沉了一整日的天色,到了此时仍阴郁不开,漫天昏蒙蒙不见月光星子,只有大片大片厚重铅块似的云,粘连成片,牵扯不清。 这样的天气,十有八九少不了一场夜雨。一场秋雨一场寒,时节至此,愈发的峭冷。 三里村说大不大,也有百八户人家,在这辰光里早都家家闭户歇息。漫漫的夜色把村子从里到外浸了个透,屋舍草木俱成了模糊的黑影,在一阵紧似一阵的秋风中或动或静。 偏偏村头倒还有一家亮着灯火,黄晕晕的一点光,在屋里和后院转了几趟,蓦的分出一缕,出了院门。 一道白闪突兀划过铅灰天幕,秋风中骤然添加了噼里啪啦的秋雨嘈杂声。借着亮闪,才瞧清楚了那一点光,乃是个提了灯笼的村童,啪嗒啪嗒的甩开两条腿,往村子里头跑去。 村尾人家零散,房屋稀疏。待到了最靠近外围的位置,只剩一户。看那院子倒是不小,屋子却只有小小三间,在凄风苦雨中一派潦倒模样,屋檐上的茅草,时不时被风拉拽出几根,扯天扯地的不知飞到了哪里。 这三间屋子里也早早如同别家一样熄了灯火,黑洞洞一片寂静。只是风撼窗棂,刮得“啪啦啪啦”乱响,很是扰人清梦,忽的又“咣当”一声,靠东那间屋子的一扇木窗竟硬生生被风掀开了,冷风冷雨立刻一股脑灌了进去。 东屋里只有矮几卧席寥寥数物,寒酸清贫。一蓬秋雨泼进来,除了打湿窗下一片地面,倒也没糟践了别的什么。这时才听卧席上有人低声咒骂一句:“老天爷,还让不让人睡觉啦!”声音含含糊糊,显然是脑袋埋在了被子里头出的声,可见这一户的主人家也被这秋风秋雨烦扰得苦不堪言。 牢骚声后,被子“呼”的一掀,坐起个人来。蓬头趿鞋,闭着眼睛熟门熟路的扑到窗边,一手伸长了拉住窗扇,一手去捞被刮飞在一边的窗栓,捞住了随手往窗棂上的榫眼里一扣,又准又快一气呵成。眼看着那扇旧木窗就能重新关好,那人的动作却忽的一顿,终于不大情愿的睁开了惺忪睡眼,冲着村西的方向一瞥。 昏黑夜幕,秋雨如帘,几乎连一丝残存的天光都没有。可他那随随便便的一眼偏好似看到了什么,犹豫一下,直了直身子,不再是一副迫不及待要滚回被窝里继续睡觉的懒散模样。驻步在窗前,若有所思的扬了扬眉。 只是眉毛才扬起半截,院门外忽然“啪啪”响起一阵擂门声,声音不大,似乎敲门的人力气不足,夹杂在风雨中不甚明显。若非恰巧被秋风惊了好梦,怕是难以察觉。 屋里的人显然也没料到这半夜敲门声,愣了一下,才穿了外衣跑出去应门,路过堂屋,顺便揪下挂在墙上的斗笠遮雨,一边扬声问道:“谁啊?” 门外立刻听到个男娃子扯开嗓子大声道:“朱大,朱大,阿花难产啦,俺爹叫俺找你去救命呐!” 那人一听,脚下立刻快跑起来,三两下拉开了院门。门外见到打着灯笼用衣袖遮雨的村童,一把扯着就跑,叠声道:“救命要紧,快走!快走!” 秋雨连绵,下了整夜犹不见歇,继续在淡白的天光下扯天彻底没完没了。好在家家户户的秋粮已经入了仓,剩下的零散活计不忙,遇到这样的磨人天气索性就歇在家里,顺带缓缓秋乏。 村子里不多的出来走动的几个人,手里提着网、桶、竹篮等物,是要趁着雨往村西的小河边去,捕些鱼鲜打打牙祭,多半都是些半大小子,没的贪玩。一路上说说笑笑的,全然不在乎冷风冷雨扑面钻衣,明明不过人,却吵嚷出了十来人的热闹。 正说笑着,眼看要到了河边,另一头的岔路上忽然也摇摇晃晃走过来一个人,个子高瘦,戴了顶斗笠遮着雨,手里还提了个篮子,也不知盛些什么。两拨恰巧走了个对头,登时有个小子“哈哈”笑起来,大声道:“朱大,怎么一大早的冒着雨跑这儿来了?还拎着……呦,哪来这么一篮子鸡蛋?” 朱大闻声一抬斗笠,露出来的竟是张俊俏疏朗的好相貌,只是睡眼惺忪,有些没精打采。他一咧嘴也笑了:“昨儿半夜去李哥家给阿花接生,一直折腾到现在,”说着话抬了抬手臂,“得的谢。” 那一群少年顿时叫嚷起来,七嘴八舌的问生了几个,可平安否。听了“三花三白母子平安”的答复才罢休,转头又热闹的议论起一下子多了六只崽子,明年李家过年定能宰上一头肥猪了…… 他们聒噪得兴致勃勃,朱大折腾了半宿,却越发的乏了。半遮不遮着打了个哈欠,叮嘱了两句捉鱼时要留神、别脚滑溜到河里去、早点回家之类就转身又一步两晃的往村尾家里走。 只是才走出没十步,身后忽然炸锅样叫嚷起来,有脚快的小子已经跑到了河边,那是一片平缓的石头河梗,用青麻石粗粗垒了几级台阶,方便平素洗衣洗菜落脚。那小子一步踏上去,就瞧见雨脚如麻的河面上,竟多出一截树干,足有一丈长短、一抱粗细,这一段正是河水最浅窄处,平白多出这样一根粗大物件,硬生生卡在了河道之中,进退不得。然后便看到一片狼藉的树杈枝桠间,一动不动趴了两个人,半身攀着树干,半身随着水波上下起伏。 那小子登时扯开了喉咙一声大叫:“不好啦!河里冲下来死人啦!” 这一嗓子立刻拽住了朱大的脚步,眼下这一片河滩里,倒数他最年长,忙回身去往河里看了又看,指使着几个小子将那两人打捞上来。拨开脸上几绺披垂下来的湿发瞧瞧,年岁都尚小,大不过十五六,小的也就十三四岁出头,手指往鼻下一凑,倒是还有呼吸。 救人的几个小子见尚是活人,倒不怕了。有水性不错的,不消使唤,立刻将两人翻扣过去,发力往肚子上顶了几下。因是急着救人,用的力道着实不小。才不过两三下,听得几声干呕,两人嘴边立刻淌出些浑水来,哼哼唧唧似是醒了。 朱大这才道:“我瞧他们是溺了水又受寒,搁在这不是回事。来搭把手,抬到我家里去,等我调些药给他们灌下去了,才保得住命呢!” 因在一派风雨嘈杂中,他这两句话喊得格外大些。那几个捞人的小子立刻应了声,抬胳膊的抬胳膊,搬腿的搬腿,将两只落汤鸡扛起来就走。这些人都是做惯了农活的身手,干脆麻利一气呵成,只晃眼看着那两个溺水之人中,似乎有一人的脑袋微动了动,然后便被簇拥着扬长而去,半点不由自主了。 朱大跟在最后,还没忘了提着他那篮子给母猪接生换来的鸡蛋。走上两步,扭头又往河边望了一眼。只是雨丝细密,隔岸如浸浓雾,甚也看不分明。 原来这名唤朱大的青年还通些巫方之术,他那三间小屋,倒有一间半满满堆着些药草瓶罐之类,连灶台都被挤到了角落。如今抬了这两个人回来,剥了湿衣直接安置在了北屋的地上。好在农户人家,有的是稻草,厚厚在地面铺了几层,又抱一捆盖在身上,既隔寒气潮气,又颇软暖。 帮忙抬人回来的几个小子见妥当了,倒还记得抓鱼的事,同主人家打了个招呼就又嘻嘻哈哈走了。一村邻里,彼此间没什么见外,朱大只随口应了声,手上不见停,已经麻利的升起了灶火。旋即添水加柴,又摸了两个陶碗,打了鸡蛋进去,几根筷子一横,架进锅里。不消多久,小屋里便丝丝缕缕飘起了蒸蛋的香气。 那香气里还掺杂了葱花麻油的滋味,实打实浓郁厚重,从锅台上起,飘了满屋。尤其对于饿了好几顿的人来说,简直勾魂夺魄,势不可挡。 香味飘了一个来回,稻草铺上已有人抵挡不住了。河里救起来的两个半大少年,虽不知是什么身份来历,但看一身狼狈模样,又在冷水里浸了许久,想来又冷又饿做不得假。如今被这香喷喷的蛋羹气味一逼,那年纪大些的少年虽说还闭着眼,鼻子却不受控制的抽动起来,眼看着,喉咙口“咕咚”一声,吞下了一口唾液。 这时忽听人笑嘻嘻问了声:“香吧?” “香!”想也没想的一个字答出口,然后那少年才受惊般猛的睁开眼,左右一看,瞧见了正端坐在稻草铺旁,一手屈肘撑头,笑眯眯看着自己的青年。 朱大倒不在乎他满脸被戳穿的尴尬,甚至仿佛只当他刚刚醒来,另一手在膝前地上拍了拍:“我也觉得很香,不过小公子你呛了水又受了寒,眼下需吃的,当是这个。” 少年目光随着他的动作向下一溜,才看到地上一溜摆开的药钵药盂,巴掌大的小陶钵里已经抟了三四丸龙眼大的药丸,乌漆墨黑,也不知都添了些什么在内。而那股涩气苦香也终于自蛋羹的香味中剥离出来,直扎鼻子。 少年的表情顿时一僵,眼神发直:“这是什么……” “独家秘方,一次一丸一日三次,空口嚼服,专治风寒湿气之症,立竿见影。” 那少年盯着药丸脸色发灰,但也非是个不知好歹的。自己先做了溺水受寒的样子在前,如今这良药苦口的好意怕也是不得不受。好在一颗药丸,算不得太大为难,当下拈起了塞进嘴里,想了想刚刚还听到“嚼服”二字,上下齿关便是一合…… 朱大守在一旁,此刻忒的眼疾手快,一伸手就摁住了少年的嘴巴,笑道:“大略这药是苦了些,不太好吃,然而效用却是极好。在下配这方子也不易,小公子可莫要糟蹋了。” 少年被捂住了嘴,吐也吐不出,哼哼唧唧几声,到底硬着头皮三嚼两咽,抻着脖子把那又苦又涩到口舌麻木的药吞了下去。朱大看他喉下咽了几咽,口中已无物,这才松了手,笑呵呵道:“这药效发得甚快,小公子少时便能觉得身上舒坦多了。眼下若是困顿,不妨再睡一会儿,若是不大倦了,可要吃些东西?” 少年满耳只听得最末一问,登时又情难自禁的抽了抽鼻子,连声道:“我好多了,我好多了,就是……就是当真有些……肚饿……”一边说着话,眼神已经忍不住的直往门口飘去。 朱大“哈”的笑一声,起身出了屋,片刻后,端着热腾腾的蛋羹回来。那粗陶大碗一路从门口到搁在了稻草铺旁,少年的一双眼再没能□□,可见当真是饿得狠了。 朱大倒也没再为难他,只关照了句“还烫着呢”,就又出去了。 他前脚离开,粗布的门帘一隔了里外两间,前一瞬还栽歪在稻草铺上的少年一个翻身,立刻精神百倍的爬了起来,就去推昏睡在身后的黑丑小童,压低了嗓子连声道:“伏九,小九,醒醒,你还没醒么?咱们当真溜出来啦!” 奈何他叫了一通,那黑小子仍闭目合眼,仿若酣眠,睡得安安稳稳一动不动,更没半点回应。只是少年倒也不似多惊慌,推搡了一气见无用后,挠着脑袋纳闷了句:“这闭气诀也太……好用了吧!”便搁开了手,又把目光挪回热腾腾的蛋羹上,喉咙一响,忍不住“咕噜”咽了口唾沫。 他禀承家学,在区区河水中泡了几日全无什么大碍,只是少年心性百密一疏,却忘了妥善筹谋饮食之事。这一路下来,早就饿得前心贴上后背,五脏庙一起造了反。如今脚落上实地,虽说装弱扮衰哄骗了人当真有些羞臊,但也顾不得太多,一手端起陶碗,指腹在碗沿上摩挲了两下,另一手就已迫不及待抄了木勺,当中一下狠挖了大块嫩黄葱绿出来。说也奇异,原本刚出锅滚烫烫的蛋羹,只这摩挲间,已变得足堪温软适口,少年不打停的狼吞虎咽,片刻扫了个碗底朝天。也不知是朱大的手艺当真高超,还是饿火烧心,竟觉得平生十几年所啖佳肴,无一可与这碗蛋羹的甘美相提并论。 那边朱大倒像是掐算好了时间,待到一碗蛋羹被少年吃得碗底朝天,便见他又抱了一团物件进来。 少年抹了抹嘴,索性也顾不得再做什么腼腆姿态,瞧着他真心实意道了句:“真好吃!” 朱大登时乐了,笑眯眯道:“村野粗鄙之食,小公子不嫌弃就好。”一边就将怀抱的一大团物件堆到草铺上。少年这时才看清楚了,原来正是自家身上扒下来的里外衣服,这么大会儿功夫,也不知朱大如何摆弄的,都烤干爽了,搁在那一处。即便外头雨天阴沉,光线透过木头窄窗落入屋内更觉昏暗,但那些件丝罗锦绣的衣裳料子仍打眼得紧,简直与这简陋茅屋格格不入之极。 少年摸了摸鼻子,瞧瞧衣物再瞧瞧一派清寒的屋子,莫名觉出些尴尬。然而朱大浑不在意,探身去看旁边犹然昏睡的伏九的情况,边随意道:“小公子想是落难的贵人,只是三里村荒僻了些,要走到最近的热闹城镇也是艰难。少不得只能委屈在寒舍养将几日,候着村里有人进城买卖,再将你们一并捎带过去。”他摸过伏九颈脉,抽身又弯眉笑眼的看了看少年,“在下朱大,乃是村里的方者。虽是山野粗鄙,好歹也略读过几本书,晓得些义理。小公子安心住下,莫要怕被某欺了。” 少年脸上一红,连连摇手:“哪里哪里,援手之恩,足堪感谢。我……我也不是什么贵人公子,不过是个离家出来拜师游历的,你叫我小越就好……”他说着话,眼瞳中忽然亮了亮,绽出一丝光芒,“冒昧一问,朱……先生你可曾见过一位身穿青衣的道人?或是听人说过哪里有这样装束的人出现?” 朱大笑道:“在下虽不才,也晓得当今世上,于我等凡夫俗子之外,尚有许多炼气之人,穷其一生寻仙修圣,腾空驭电来去恍若飞仙。这炼气登仙盛行,少不得也有海多人拜入僧道门下行走。穿青衣的道士,哪怕我一年中少出三里村,也要见上七个,倒不知你要打探的又是哪一个?” 小越一双眸子越发亮晶晶,衬得少年的脸庞在阴暗屋子里也有十分俊秀光彩:“道长姓方,年纪……你若见到,当也觉得不过冠年罢了。他本事极大,身上常年带着一口碧水秋泓般的宝剑,很是瞩目……”他说着话,忽然又变得有些沮丧,声音也不自觉低下去几分,“是了,青衣道长那般的人物,见之难忘,你想来也是不曾遇见过,才会听我说了又说罢!” 朱大不以为意,在少年的头上胡撸了一把,顺手摘下两根草棍:“这样的活神仙,要是有幸见到了,我一定替你留意。或者他既然是你相熟的人,可要捎个口信,叫他也去寻你?” “不不不不必了!”小越慌的跳了起来,又后知后觉抓过衣服胡乱往身上披挂。手忙脚乱之余,分出张嘴急促道,“青衣道长是……是我的师父。普天之下,只有徒弟追寻着师父,哪有叫师父去见徒儿的道理。朱先生的好意,我心领,心领了!” 朱大只觉得这少年局促得好玩,但再逗弄下去,惹得尴尬也是不好,便从善如流点了头,又道:“依我看,你那小仆身子倒也无事,只是不知为何还没醒过来。你若信得过在下,就再等半日,若是担心,往西三十里外还有村落,另有巫方之人……” 小越忙道:“不必了不必了,我晓得的,小九没事,他就是……睡着了!”末三个字他咬出得艰难,狠咽了口唾沫,“他也不是我的仆从,是一道出来的朋友。” 朱大点了点头:“那便妥当了,你们先且休息,待雨停了,不妨出来走动走动。我就在东边屋里,有事叫一声就是。” 目送朱大出去,麻布帘子严严实实遮住了房门,小越这才松了口气。他穿戴整齐,俨然又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富贵小公子模样,这时手脚并用的重新爬上草铺,端端正正坐在伏九头边,瘪嘴嘟囔:“当真的,小九,你这是什么半吊子闭气诀,简直要把自个儿闭死过去了。事先说好啊,我可也是第一次给人解诀,要是弄疼了、弄痒了,那可不是我的干系!” 他说着话,右手一抹,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方玉印。那印小巧玲珑,不过寸余,却通体宝光皎皎,雕了一只似狮似犬的神兽盘绕其上。小越拈着这方印看了又看,深吸口气,一翻手便向伏九印堂直直盖了下去。 河边雨势渐小,零零落落的雨线淋在身上不痛不痒,正是捞鱼的好时机。数个半大小子挽了裤腿涉在水中忙得不亦乐乎,忽然头顶一暗,风声骤紧。本已疏落的雨水仿佛拧成了一股鞭子,劈头盖脸抽了下来。 几个小子被淋得措手不及,忙互相大喊着招呼上岸。方摸上麻条石,半空中惊天动地一个霹雳,震得人耳中都几乎冒出火来。几人被这雷声炸得魂飞魄散,抱头滚爬到河边,才惊魂甫定的换了口气出来。其中一人蓦一抬头,隔着茫茫雨帘,忽然叫了起来:“你们看那是什么?” 他指向村尾方向,几个同伴随即望去,却不见殊处。再回头看他,那小子也呐呐起来,摸着脑袋道:“我刚刚好像瞧到有乌黑黑的光在那边一闪……我……我也不晓得是不是被那邪门雷震得花了眼!” 几个同伴便一起唾弃他,嫌他胆小,被雷声吓掉了魂云云。怪雷只听得一声,骤大的雨势也有了重新收住的意思,几个小子便迫不及待的夸耀起自己的胆量。正比手画脚说得热闹,一股阴风忽从河对岸吹来,期间夹杂凄厉怪声,似是鬼号,又如狼哭,阴郁天色之下,悚人肝胆。几人顿时住了嘴,互相看了看,其中便有一人咋舌道:“今天……当真有些邪门了!这雨又反反复复折腾个不停,烦心得很。鱼甚时捉不得?不如今日且就散了,回家避雨去吧!” 余人连连称是,片刻收拾了东西一哄而散,河边重新落得清冷冷模样。只是人虽散了,那自对岸传来的怪声却未止,呜呜咽咽凄厉了足有顿饭功夫,才渐渐消散在风雨中。 第 3 章 章二 方者朱大 待到次日一早,虽说风雨皆歇,村中却隐隐约约的传出了些不甚太平的说法。 先是有人聊起昨晚夜风大得诡异,吹房揭瓦,穿林过叶,如同鬼哭狼嚎,搅得人半宿睡不安稳。然后便有家住河堤附近的,绘声绘色讲着半夜起来解手,远远看到河边荧荧烁烁闪出些奇怪的光点,沿着河道忽高忽低左右乱飘,唬得他顾不得屎尿,连滚带爬回了屋,在被窝里一直猫到了天光大亮。这一番说辞叫人又是心怕又是有些半信半疑,一群人聚在村中晒场上,纷纷纭纭,东拉西扯了一个上午,已经隐隐有了些人心惶惶的势头。 偏这时候,村东一阵骚乱,吵嚷声由远及近。到了晒谷场这里,才看到原是村中有名的一个泼烈妇人,一手拎了两只死鸡,一手叉在腰杆上,破口大骂一路过来,满口嚷着不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半夜摸进自家院子,偷了天天下蛋的两只母鸡。晌午头上才在河滩那边找到,已是死得僵硬了。 这妇人的性子众人没个不晓得的,此时见她化了副母夜叉模样,走避这遭晦气还来不及,登时晒场上凑堆的人群“哗啦”散了大半。不想那妇人早一眼看到了这边的热闹,立刻走过来,扯住一个小子的后领,瞪眼唬道:“虎子,你们聚在这里咕咕哝哝些甚?怎的见了我就跑,莫不是你偷的我家的鸡!” 虎子立刻连声叫起冤屈,他与这妇人还有些弯弯绕绕的亲戚,满脸赔笑叫着“三婶”,又把昨晚那些怪事神神叨叨说了一遍。末了还顺手接过那两只死鸡瞧了瞧,咽了口口水惋惜道:“可惜了这两只下蛋的母鸡……若不是被野狗狐狸拖出去咬死的,一锅炖了也免了糟蹋……唉?唉唉?”他忽的愣了愣,直眉楞眼看了看那妇人:“三婶,这鸡……这是怎么死的?我怎瞧不出来!” 三婶自打寻到了死鸡,便一路骂街过来,尚也不曾细看。这时听他一问,一把抢回了鸡,没好气道:“还能怎么死的,准是被咬了脖子……”只是那后半截的话忽也掐住了,一脸疑惑将两只鸡翻来覆去看了个遍,“这……这脖子上怎么好生生的皮都没破一块,真是见了鬼了!” 见她也诧异,虎子蓦的打了个激灵,又盯了鸡颈子两眼,自己也缩了缩脖子,白了脸道:“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三婶……你看这鸡脖子上的毛,根根都炸起来了。这……莫不是被什么东西摄了去,吓死的吧?” 他这一句惹得周遭一片哗然,有那些好事的也顾不得走避三婶了,纷纷凑过来看个究竟。诸人你一言我一语,猜测得越发不着边际,忽听人群缝里有人叫了一嗓子:“虎子,昨儿咱们在河边摸鱼,你不是还说自个儿看到了什么光啊亮的往村里头去了么?” 虎子被提了醒,揉揉鼻子也想起来,登时一挺胸脯,大声道:“我就说我哪能看错,明明就有一道乌突突的光闪过去!”又道,“朱大的家不就在村尾么,到底有没有什么古怪玩意,去问问他不就晓得了。” 村尾住户素来寥落,待到最末,孤零零只得朱大家偌大一个院子。主人似又不擅打理久了,那院中大半空旷荒芜,凄草秋木杂生。若非辟了小块菜地,零零落落生着些秋菜,和檐下一排晾晒药草的竹匾,倒似一处久无人烟的弃宅。 只是村里人熟门熟路,邻里久了也就看得惯了,并不在乎那些。如今除了三婶和虎子,一路上又搅进了许多好热闹的,推举了村里一个有些家业又最会闲玩的青年叫郑多的,去叫朱大家门户。 说是叫门,村里也没有□□就要闩了大门的人家,郑多一伸手就推开了。他颇不见外,抬腿迈进,高声嚷道:“朱大,在家没?村里可出了稀罕事了。我想着你是个方者,总归懂的多些,快出来跟大伙说道说道……” 他喊得欢快,领着一群人呼啦啦进了院子,抬眼一看倒是一愣。院子还是那个破败的院子,只是屋檐下的药匾前头,正站着一个锦衣绣服、如珠如玉的小公子,从匾里拈起一根药草琢磨。两下碰了个对头,不免都吓了一跳。 那小公子自然就是小越,脱了昨日溺水狼狈的模样,便显出通身的贵气。只抬眼向着大门口一看,一哄而入的那些村妇庄汉,个个都觉得他瞧的正是自个儿,又觉得被这样娇贵的人瞧着,连胳膊腿儿都没了地方搁置,顿时免不了的手忙脚乱一通。好在郑多倒还记得自己是个领头的,稳了稳神,当啷一句:“你是哪个?” 没等小越答话,屋里门一开,又出来两人,朱大端了个簸箕打头,身后跟着闷不吭声的伏九。朱大只眼珠子往院子里一扫,就乐了:“这是哪个?这还是昨儿一早,虎子他们在河边捞出来的人呢,怎么转天就不认得了!是不是,虎子?” 虎子倒是结巴了,拿手点着小越:“这……这是昨儿河里那两个落汤鸡?不是……是那个……” 然后便见到小越冲着自己抱拳作礼:“我与兄弟在外不期落难,昨日还要多谢阁下搭救。” “啊?不谢……不谢不谢……”虎子继续咬着自个儿的舌头,手足无措的看了看朱大,又看了看郑多。 因昨天一早在河边捞人的不止虎子一个,郑多多少也听人说了一耳朵,只是没想到竟误打误撞的救到了贵人。他虽分不清小越是个什么路数来历,但只看一身穿戴打扮人品,都叫人眼花缭乱,想来身份尊贵得紧,赶快也满脸带笑的横到虎子前面:“这位小贵人,怎么称呼啊?” 小越对着他们,倒没有昨天跟朱大提起方青衣时的局促,大大方方笑道:“我姓越,是南方玉完人氏,游历到此罢了,不敢称什么贵人。” 郑多也不知道这“玉完”是个什么所在,只连连点头:“玉完好啊,玉完是个好地方……”只是小越接下来笑眯眯看着他们不再开口,他便也不知该怎么接下话去了。 这时在旁边不紧不慢把簸箕里的药草腾到竹匾上的朱大倒出手来,乐呵呵道:“先不扯这些人名官司了,我在屋里听着,大家伙一路过来找我,不是还有一桩要紧事么,倒是哪位乡亲给我说说?” 他话音一落,就听一嗓门:“边去!”郑多挺高高大大个小伙子,硬是被推了个趔趄,跟虎子做堆去了。推搡开他的正是还提着两只死鸡的三婶,掐着鸡脖子往前一递:“朱大啊,你可得给好好瞧瞧,我家这两只下蛋鸡死的不明不白的。听虎子说,昨晚上村子里还有那邪门的光啊火的乱窜,可别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进来了!” 三婶一开口,身后立刻有许多附和之声,人心惶惶。忽听一把还有点稚嫩的嗓子一本正经道:“那扰村的不是恶物,是邪物。” 声音从朱大身后传来,开口的正是伏九。这小孩子一直微微低着头跟在后面,院子廊下又有小越这般光彩照眼的人物在,一时间竟没人注意到他。这时他张嘴说话,人也不免抬了头,看了看院里的村民。 三婶也循声张望过去,只见到一个丑童露出脸来。非但人矮面黑,相貌更生得怪异,黑炭样的脸皮,翻唇龅牙,头上还不正不歪的生了个肉瘤子,直鼓到梳着的抓髻外。当真是看上一眼,晚上恨不得便要做一场噩梦。 她登时一嗓子叫了出来,几步退到了郑多和虎子后头:“哪来的妖怪啊!” 院子也顿时安静了几分,实在是伏九的相貌过于骇人。只是小越的脸色不免有些难看,立刻道:“这是我兄弟伏九,怎会是妖怪!” 他与伏九两个,一个玉雕雪琢的人品,一个炭烧烟熏的模样,空口白牙说是两兄弟,实在叫人信不得。好在还有朱大,立刻笑嘻嘻的站出来打圆场,轻飘飘一笔带过:“两位昨儿才泡了冷水受了惊吓,现下正当好好养将几天。村里头的事,还有村里大家伙商量着办,来者是客,又何必惊动了。”说着一整颜色,又向三婶道,“只是三婶的话也不假,咱们这村子里,倒是真惹了点不干净的东西。在下虽说没什么太大的本事,好歹住在村里,就不能袖手旁观。本想着准备周全了再动手,不想昨天连着一天大雨响雷的,惊动了那玩意,少不得,我今晚就先去探探深浅了!” 这一番话听得众人先是大惊失色,然后便炸窝般纷杂吵闹起来。自来巫方不分家,朱大是村中方者,虽说没见他施展过别的能耐,但人人皆当他自也是通晓些巫道。这时得了这番话,村民们吃了一惊之后,又多少安下心来。七嘴八舌的,多少句嘱托都扣到了朱大身上,候他千肯定万保证后,才三三两两的散了。各自回家,晒场上干了一半的活计也顾不得了,立刻关门闭户,再不肯出来一步。好好一座村庄,没等什么妖魔鬼怪当真出来闹动,倒先有了几分诡异莫名的气氛。 朱大家的院门倒还是开着的,他也不担心,也不着急,趁着好大阳光,坐在屋檐下挑拣着药草。小越昔日过眼皆是天材地宝,这些寻常草药反倒见得少了,只看他将些干的枯的鲜的、黄的黑的白的,分门别类。有的继续搁在竹匾上晾晒,有的又掺和着碾了,收到了小小的粗布口袋里头,系了长长一串,也不知有什么用处。不知不觉蹲在一旁看得入神,好半晌才想起来自己尚有话说,忙叫了一声:“朱先生!” 朱大把那一串小袋子收拢起来,又换了根细麻绳折腾,闻声笑道:“山野村夫,可当不起什么先生不先生的,小公子要是不惯开口呼人姓名,干脆我就托个大,你叫我一声大哥,我也就叫你们两个小越小九如何?” 小越立刻点头,干干脆脆喊了声:“朱大哥!”然后又道,“朱大哥,虽说……虽说昨晚小九身上显了些异状,他却当真不是什么妖怪。那些人只见他相貌生得与旁人不同些,就要大惊小怪的吵闹,你莫要信了他们的!” 朱大见他正经八百与自家说这些,倒先乐了:“我几时说小九是妖怪了,在下好歹学过几手巫方之术,自也晓得世上尚有许多奇人异族,与寻常大大不同。我既然放心留下你们,自然就是信你们的。只是我瞧小九不像寻常人,说不得有些什么本事,今晚往河边走一遭,说不得烦劳他跟我一道,也算个助力。” 小越听他语气坦荡,不似哄自己一时安心,心里就也松了口气。听了后半截话,拍拍手站起来:“朱大哥,说来怕是你不信,小九的本事都是些蛮力,说不得我还要比他强些。要不今晚你也带上我吧,我常听人说些妖魔鬼怪的故事,倒还没亲眼见过一个真的。要是那河边真有古怪,少不得我也能开开眼界呢!” 朱大睁大眼睛上下看了看他:“有趣,你竟是不怕?” “自然不怕!” 忙忙碌碌中不觉到了午饭光景,只是比不得昨天香喷喷的蛋羹,不过村家豆粥腌菜罢了。小越倒是也不挑剔这粗粝饮食,只是捧着碗下咽得艰难些,才吃了不到小半碗,那边朱大已经抹抹嘴站起身:“我出去找些东西,你们先慢慢吃着。” 小越含着一口粥只在嗓子眼打转,忙点了点头。好容易咽下去,朱大早走得人影不见,只得扒着桌子看向一口口认真喝粥的伏九:“小九,你说那河边的是个什么邪物?” 伏九摇了摇头,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邪气,没见过。” 小越翻了个白眼:“我也知道是邪气……只是咱们一路从河里飘下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怎么才半天工夫,就闹得进了村祸害鸡鸭了呢?”他皱着眉头想了又想,忽然咋舌“哎呀”了一声,“不会是……不会是昨天我给你解诀闹腾出的动静吧……” 他嘟嘟囔囔的胡猜乱想,伏九听了,却端端正正搁下碗筷,板着一张小脸看过去:“青雷是我引动,但阿叔说过,我不是妖怪!” “是是是,咱们可是好兄弟,哪个说你是妖怪,我第一个不饶他!”小越急忙剖白两句,又捧着下巴,双眼闪闪发光,“枉我跟姑姑学了十几年的本事,还不曾当真见过一个妖邪。今晚少说开开眼界,说不定,还能试试身手,给朱大哥和村子帮个忙,也算是桩善事。” 他那边跃跃欲试,全没半点寻常少年惊神惧鬼的模样,有恃无恐。反倒是瞧着比他还要小些年岁的伏九依然正正经经的,认真道:“擒杀妖邪恶物,总不是玩笑。阿叔那般厉害的身手,每每对阵,任凭大小,从未掉以轻心。” “知道啦!”小越扁嘴,“这个时候,反要你仗着有些经验来说教我了!” 等到朱大回来,屋里那两个嘀嘀咕咕早有了盘算。一抬头,见他手里提了只半大不小的公鸡,也不说进屋,就用屋檐下预备的家伙事宰了,淋淋漓漓接下大半碗鸡血。两个少年不怕这个,伸着脑袋看热闹。只是有看没懂,少不得又听小越问道:“朱大哥,这是什么用途?” 朱大倒提着鸡控血,笑道:“晚上就有的用处了!”他用下巴点了点盛鸡血的碗,“驱邪的,”又抬了抬拎着鸡的手,“祭咱们的五脏庙的!” 小越吐了吐舌头,又缩头回去,扯着伏九小声嘀咕:“这点鸡血驱的是哪门子的邪,朱大哥是方者,只怕这术法的行当,未必是个能的。”想了想又道,“料想这小村子里也出不了什么大气候的邪物,咱们替他收拾了就是。” 正说着话,那边朱大接完了鸡血,提着死鸡进来准备烧水褪毛。见他两个挤在门边,便挤了挤眼笑道:“今晚这事办完了,回来咱们吃犒劳,炖鸡!” 褪洗干净的鸡配足了料下到陶釜里,灶下火头舔着釜底,渐渐便有香喷喷的肉香透了出来。也不知朱大捣鼓了些什么野路子的草叶果实搁进去,那味道在鼻尖上勾来绕去,直到出了院子几十步,好似还嗅得着。 小越又恋恋不舍的回头瞧了一眼朱家大门,一咬牙还是跟着朱大干正事去了。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村中家家非但关门闭户,更连灯火都不见多少。只是那一片漆黑中,又好似有许多双眼睛小心翼翼的盯着,瞧着朱大要弄什么神通。 朱大很是不在乎,背了个搁着各种杂用物件的背篓,手上还举着火把,一路走着,边向两个小少年道:“你们倒是也不用害怕,其实未必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说不得还是三婶自个儿吓唬自个儿。等下你们就跟着我,别乱跑,不然一脚踩到土沟石头坑里去,小心崴到了脚才是真的要紧。” 小越和伏九立刻满口答应,候着朱大瞧不见时,才偷偷换了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小越更是警惕起来,他吃了朱大的几顿饭,便觉得这人当真是个热心肠的好人,眼看邪物作祟,有自己在旁,断不能让人出了什么闪失。 三人心中各揣心思,深一脚浅一脚往河边走去。待到了距离河边不足一里地的时候,朱大托小越擎了火把,自己从背篓里取出一个大包,用柳树枝蘸着,口中念念有词,一路泼洒。只是他又不肯沿着一条直路洒过去,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不长的一段路上见他手舞足蹈,活似个癫汉,足足洒了三炷香的工夫才到了河边。 他跳舞似的拖沓,小越和伏九也就只能放慢了脚步随着。然而旁人看来好笑的举动,小越微微侧头,倒好似瞧出了几丝趣味,只是碍着朱大就在左近,不好开口,寻了个时机悄悄捅了捅伏九,也示意他留神去看。 这时朱大已经在河边站住了,抬袖口抹了把额头也不知道有没有的汗,把剩下的大半个纸包往脚边一搁,抬着脖子看起了天。 连着断断续续下了两天的雨,如今倒是个响晴的夜空。星子如银,璀璨点缀。他望了好一阵子,又比比划划的掐算了一回,才用那根柳树枝子在河滩上画了几笔,皱着眉头记了半天,又在背篓里掏出一堆浸了鸡血的小口袋,染了朱砂的细绳等等,末了十分小心捧出一块鸡蛋大的石头,端端正正摆在地上,嘱咐道:“我在周围布阵,你们帮我瞧着点这个,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大喊一声我便晓得了。” 小越瞪着那块石头看了又看,也没看出什么稀罕:“这是什么宝贝?” 朱大很是珍惜的道:“这是我在后头朝南的山坡上,好容易寻到的正阳乾位生出的石头,最是辟邪祛恶。要不是怕这一趟当真有事,这么压箱底的宝贝我还舍不得拿出来呢!”又道,“等下我把乾坤北斗伏魔镇恶无极阵布好,又有这石头做阵眼,足够震慑邪魔外道之类。若真有什么进了村子,也会被吓退离开,这一趟也就算是大功告成了。”说罢,捧着那堆杂七杂八的玩意就走。 只是小越手快,一把又扯住了他,眨了眨眼:“若是驱走了,那邪物再去他处为害,又要如何?除恶当尽,为何不顺势斩了去?” 朱大像是被他吓了一跳,睁大眼睛,连声道:“你开什么玩笑,杀除邪物,在下怎有那般的本事!平平安安将它驱走,不就够了!”一边就抱着东西快步走去算出的方位布阵。 小越只得扭头去找伏九,这时朱大已经三步并两步走得远了,压低了声音不怕被听到。然而他还是结巴了一下:“小九,那个什么……北斗阵……你听说过么?” 伏九也是摇头。 小越又干笑了一声,把声音再压得低些:“我总觉得,也未必……是什么厉害的阵法。”他瞧了瞧那块被朱大当成宝贝的乾阳石,只觉灵气微弱当真难以入眼,再想到这可能就是朱大最拿得出手的法宝灵器,顿时都要替他发起愁来。好在立刻就悄悄笑道,“可巧是叫我赶上了,等下看分明了,若当真是什么坑害百姓的妖邪,觑个空子偷偷出手,替他除去了,未尝不可。” 这话伏九倒是也认同:“阿叔若在,当也是如此。” 小越自打与他相识,这一路上不知听了多少句“阿叔如何如何”,当真忍不住道,“你那阿叔到底是哪个,好歹说个名号给我,说不得我也听闻过。” 伏九这时又是木讷起来,摇头道:“阿叔就是阿叔,便如伏九就是伏九……” 小越登时头痛,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摆了摆:“罢了罢了,算我没问……嗯?”他忽觉河对岸气息凛冽,乍然而生,一股森森鬼邪之气,卷在夜风中,不过这一停一望的数息间,已扑面而至。 第 4 章 章三 鬼魇 那股气息极恶极速,两个少年都是一凛。一抬头,就见两点冷绿幽光竟是轻飘飘借着风力涉河而来,悄无声息便踏上了村口这边的河堤。 另边厢朱大布着他那名字威风又拗口的阵渐渐走得远了,一时间好似还未发觉这边的异样。小越和伏九皆是心里有盘算的,胆子又大,倒也没想着当真喊上他一声。一时间,那绿光驱近,趁着冷霜霜的大好月色,瞧清楚了,竟是头双眼幽绿,足有半人高的野狼。 要说村外又有旷野,又有荒山,虎豹熊罴这般的猛兽虽没有,野狼野猪倒也不算稀罕。只是又有河道挡着,村里又常年防备,才不大多见,更勿论这般个头的。然而那恶狼虽说乍看身高体壮,却通体绕裹在一层淡淡黑烟中,不时有丝丝黑雾随着行动扯长扯短、吞吐飘动。更那样庞大的身躯,点在河面上不见半点水花涟漪,浑如无物。小越和伏九将这些异状看在眼里,心内都是通透。这丝缕的黑雾,正是先前伏九所言邪物气息,虽说不知这东西怎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此,但定不能放过了才是要紧。 只是尚未等两人盘算好如何悄没声息的出手,恶狼踩过河堤,那冒着黑气的爪子刚踏在沙土地上,凭空忽的响起了一串清脆的铃声。声音不算太大,但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足够传出多远。然后就听得朱大遥遥大喝了一声:“当真有妖物,现形来!” 小越和伏九同时扭头,就见他远远甩开两条腿飞奔过来,速度竟也不慢。那铃声响过,地面上隐隐的显出几道淡淡红光,横纵交织,一时绊住了恶狼步伐。就这片刻功夫,朱大已冲到了近前,待看清狼形,狠狠倒抽了口冷气,显见也是吓了一跳。但又立刻大声道:“小越你们快躲开!”一边把手一扬,一把还带着雄黄粉末的豆米劈头向恶狼砸了过去。 小越忙扯着伏九退后几步,瞧向朱大的目光带了点意外。虽说看轻朱大的本事在先,但脚下铃铛是何时布下的,竟也疏于发觉。这时瞧着朱大凛凛然要发威的样子,心中觉得他说不定当真有什么压箱底的绝活,便扯着伏九依言退开了几步。 那边朱大已是顾不上他们,喊过之后,双手连抛,拼命的泼出雄黄豆米。大把的豆米撒出去,不需什么准头,便砸足了黑狼一身。这几样物件是尽人皆知的辟邪之物,沾上狼躯,黑气萦绕的皮毛顿时“滋啦”作响,激起大片坑洼豆印。黑狼似也知疼痛,身体瑟缩一下,包裹全身的茫茫黑气眼见收缩了几分。 见驱邪豆米当真奏效,朱大心中似是有了底气。他这番出门,那背篓中半数皆是此物,用之不尽,立刻一手抛出剩下的豆米,一手探到身后,又拽出一包,扯开了,大叫一声壮胆,抢上几步,劈头盖脸全数朝着黑狼兜头泼下。这一大包染过雄黄的豆米,足有两升不止,尽砸在黑狼身上,顿时听得一声厉嚎,黑狼庞大的身躯好似都眼见缩小了两圈。只是那邪兽吃了这样的大亏,反倒被激起凶性,猛一甩头,利爪勾地,不退反进,顶着豆雨向朱大扑咬上来。 獠牙还没咬到,朱大机灵,惨叫一声,抱头就地一个打滚,惊险万分避过了狼口。毫厘之间,先前所站的位置已经被缠绕着黑气的利爪踏上。非但朱大,就连小越和伏九也惊出了一身冷汗,眼看就要冲上去救人。 忽听朱大灰头土脸中“嘿嘿”笑了两声,口中念念有词道:“就提防着你呢!”手往袖中一收,也不知摸了个什么物件出来,只见到火星一闪,他早连滚带爬的起身逃命,边将那东西反手朝着身后一丢。 火星正落在他与黑狼之间,沾地一瞬,“轰”的一声,平地竟起了一道火浪,沿着刚刚朱大一路布阵走出来的路线,曲曲折折烧起。火焰赤红,内中不知加了何物,虽说焰头不过一尺多高,但蛇行电走,顷刻勾连成片,阻在了黑狼之前。 小越低低叫了一声,有点惊讶的拉了拉伏九,小声道:“北斗驱邪符?”讶声未落,黑狼显见对这火符颇有忌惮,收住扑势,弓腰低吼了几声。 朱大这才算是当真换过气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屑,站直了身子笑道:“狼兄,此路不通了!莫再入村,回头离去吧!离去吧!” 他脚下横亘驱邪之火,左有红铃,右镇乾阳石。法器粗劣却手法巧妙的将三者一气勾连,当真密不透风锁住了黑狼入村之径,只留来路容它退却。只是那黑狼也不知是不通人语,还是不甘回头,虽说难越雷池,也无退意,双方隔着熊熊烈火,一时竟入僵持。 这一来,心中暗暗叫苦的倒成了看似暂占上风的朱大。他阻住黑狼,全靠阵势勾连,火符更是阵中关键所在。一旦火势燃尽,再无什么克制的手段,登时就要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若靠拳打脚蹬,断然不是黑狼对手。这样一想,愁上心头,又退了几步,来到小越和伏九身边,小声道:“你们两个快跑,我再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驱赶这妖物!” 小越深深吸了口气,见朱大满脸紧张关切,全无作伪,心头难免觉得几分热乎。只是他不说逃跑,倒是伸手轻轻把朱大向旁一推,含笑道:“朱大哥,这一阵,让我来吧!” 朱大愣了愣神,像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小越也没多做解释,迈步上前,下垂的右手指尖已隐约可见精光流转,半抬起斜指黑狼:“妖孽,伏诛!” 一点精芒,转瞬自小越指端拉伸绽放,分明就是一把利刃。朱大反被他扯在身后,此刻正端着险些掉了的下巴,瞪大眼睛看看小越,再看看伏九。嘎巴了两下嘴巴,硬是没能说出话。 只是场中一时也没人顾及给他解释什么,利刃一出,黑狼顿生危机之感。与先前和朱大对峙时不同,低吼一声,身形收缩,竟现退意。小越却是不肯放它退走,他先前在旁看得清楚,这黑狼非是肉躯,更早已不是活物。通体黑气,乃是恶怨聚集而来。虽说不清楚一只畜生的魂体上为何缠绕了这般深重的怨气邪氛,但若不除去,难免祸及周遭村镇。那些百姓既无防身的术法,又有难舍的家业,一旦纵它去了,说不得有多少生灵性命要被祸害。因此早就拿定了主意,并指在刃背上一抹,放大了胆子,把那早背的烂熟,却是第一遭上阵的法诀加附其上,再行催动。便见一道寒光,白闪一般,随着小越扑上前的身形,更快一步绕上了黑狼头颈,一闪没入。由黑气凝成的硕大狼头,便如滚汤泼雪,眨眼消融飞散。只剩下庞大的身躯,也失了动弹之力,僵立原地,眼看着黑雾撕扯,即将土崩瓦解。 朱大这时才换过嗓子里的一口气,同手同脚过去,想拉小越一把,又讪讪缩了,只抻着脖子张大了嘴:“这……这是什么仙法?小越,这……这狼是被你斩了?”他说着话,好似尚不能相信,伸了手要去黑狼还未化尽的皮毛上摸一把。 小越忙一把扯住他,连带着自己也退后了几步:“邪秽之气,莫碰……” 话音未落,忽有悠悠一声凄厉长啼自对岸传来。那声音缥缈难听犹如鬼哭,入了耳朵,连人的肝肠心肺都一起翻腾着不爽快起来。随着声音,黑狼残躯上突又生了变数,本已渐渐化消四散的黑气开始剧烈的大吞大吐,若非是只无头恶狼的模样,倒像个人在大口喘着粗气。吞吐片刻,黑气猛然内收成团,随后“砰”的一声爆裂开来。内心中一点青黑光芒,飘然升起,只在空中一顿,就如同生了耳目,滴溜溜一转,冲着河对岸飙冲而去。 小越一见登时急了,大叫一声:“还有后手,快追!”当先一个纵过还没熄灭的火符,身形快的只见利刃白芒,紧随而去。他这句话自然不是喊给朱大,那边伏九早也动弹起来,小小的个子,几大步跨出去,也不知怎么就过了几丈宽的河面,一声不吭,追到了小越后头。 转眼只剩下一个朱大,抱着些杂七杂八的物件,呆愣愣站在河边。他用力拍了拍胸口,像是才回过神,再看两个少年,若不是小越身携的白刃,连所在都要望不清楚了。他咬了咬牙,也大叫了一声:“你们等等我!”踢了两只鞋子掖在腰间,“噗通”一声下了河,甩开膀子拼命往对岸游过去。 朱大的水性算不得精熟,他本也是个后到三里村落户的,几年下来,勉强折腾得不算了只旱鸭子。这秋夜河水冰凉刺骨,他后头又驮了个不小的背篓,好容易才扑腾到对岸。因河那一边没有村落人家,自然也不似三里村这一头有砌了麻石垫了沙土的堤岸,一脚踩上去,连泥带水,秋草梗子恨不得直戳到腿根,朱大踉踉跄跄的,手脚并用才钻出了那一片野苇子滩,小越和伏九两个早追着妖光不知哪里去了。 好在一片荒地,放眼无遗,朱大站稳身子,有点头痛的揉了揉太阳穴,眯着眼睛往前直望。两三里地开外,天生天长着大片的杂树林子。他目光转处,似是觑准了什么,忙弯腰套上鞋,拧了拧大胯,又放开嗓子喊了一声:“小越,莫冒进,等等在下啊!”撒开了两条腿,埋头又是一通好跑。 待朱大气喘吁吁的一头扎进杂树林,耳边鬼哭狼嚎之声更甚,阴风飒飒,吹出一身的冷汗裹着湿衣,当当真真好个透心凉。 朱大咬着牙齿打着哆嗦,脚底下却没见停顿,直往林子中心扎过去。那一片树木深处,都不需细看,便有白光纵横,叱喝交加,混战得好一团热闹。朱大摸到近前,一手搁在胸口安着心肝,一边运足了目力张望。这短短片刻功夫,林子当中草折树摧,硬生生被扫荡出了一大块空地。白光起落矫健,正是小越,手持利刃吞吐着三尺长短的剑芒,将一道奇形怪状似人非人的影子缠住,那边先前消散了的黑狼不知为何竟又现了形,正与伏九斗在一处。两个小孩子对阵这般邪物,却是没个瑟缩害怕的,反倒是朱大瞧着两个怪物身上散逸出的浓黑恶气,生了眼睛般钻缝撩隙冲着他们两人身上纠缠,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忍不住叫了一嗓子:“留心些,我来助你!” 他拨开杂草跳身出来,离着战团还有点距离。小越却先急了,抽了空子大喊道:“这是鬼魇,别过来!”一边缩头一滚,闪开了鬼影袭来的一道阴风。 朱大愣了愣,像是不明白“鬼魇”又是个什么东西。但战团局面,他却看得清楚。也不知黑狼是不是因有那妖异鬼影在旁,虽说身躯不似先前庞大,却更为凝实,纵扑撕咬,灵动非常。伏九的身手更是让他意外,这黑面丑童小小年纪,动起手来的路数却是个稳扎稳打的风范。虽说赤手空拳,招式之中隐有剑意,似从高手剑法之中化生而来。更天生一身好膂力,拳风激荡过处,黑狼身上邪秽之气顿时迸裂破碎。若非诡术在身生生不息,早就分了高下。 只是黑狼扑杀伏九虽然占不了上风,却也将他牢牢牵制在旁,另一边小越对战那怪异的妖邪鬼物,倒有几分支拙。月色清朗,透过大片摧折树木洒落,照彻头尾分毫。小越口中的“鬼魇”仿佛人形,但通身上下又好似附生着无数零碎肢体,似虚似实,狰狞可怖。它那一身黑气,与黑狼截然不同,有的放矢,侵袭之处,草木登时灰败凋零。或有一二扫上小越衣角,锦绣衣料上也叠了累累腐蚀痕迹。小越手中利刃非凡,但对上这虚实不定的黑气也难免有力不从心之感。且那恶秽之气冲身,熏染五内,僵持一久,连身形步法都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滞碍。 小越初次当面对敌,本在一心一意酣战,一时拿不下鬼影,倒也不曾胆怯。但缠斗之中,渐觉身疲力涩,更有两次险险闪避不及,叫那鬼爪与要害擦身而过。少年惊出了一身冷汗,脑中一个激灵,这才发觉到周遭被黑气蚕食后的不妙。他到底稚嫩些,学了一身的武艺法术,对阵经验却少得可怜,一时竟是有些慌乱。张了张嘴,又无法叫伏九援手,心思一散,恶斗之中,登时屡屡失利,落了下风。 忽听得身后不远处一声憋着嗓子的叫唤:“这边!这边!” 小越抽眼一瞥,就见朱大白着一脸张,似还有些惊魂未定,手上却提了个葫芦,正十分利索的一边挪步一边向地上倒着雄黄符水。难为他过河追人,还带着这般分量的东西。在荒草地面上泼洒出来的,隐约就是之前布在河边的火符。这一道北斗驱邪符虽说入不得炼气界真人之眼,但毕竟也是真修正统的符术,自有其用处。那鬼魇凶猛,一时拿它不下,若能引入阵之中,借雄黄符水克邪之力,也能困得片刻,好容人重新思量杀除的手段。小越心思一点就通,立刻配合步法,且战且退,将鬼魇有意无意引向符水阵。 鬼魇凶恶难缠,但却无智,全凭一股愤怨阴邪的本能行事,只知杀戮吞噬。小越卖了破绽退却,它登时便紧追上去,且战且行,哪须多少力气,便入了朱大之穀。朱大这时甚是机灵,远远避让开了,甚至还扯了一块湿漉漉的衣角掩住口鼻,尽量不显生人气息。候着小越引了鬼魇深入阵中,这才擎着葫芦冲过去,扬手就泼,将符阵阵口封住。顺手掏出万分珍爱的乾元石,“啪”的一声,牢牢拍在符胆之位。 周遭气息微微一震,似有涟漪在虚空中一圈圈荡漾铺开,肃阳之力,北斗之杀,透符阵而生,虽说眼见无形,阵中鬼魇行动却明显一滞,似被这股力量裹缚,气焰顿矮。 此消彼长,鬼魇势弱,小越透过这口气,精神登时振奋了。他本是个聪慧的性子,借了朱大画符阵的点醒,福至心灵,也悟了个绞杀鬼魇的法子。手上利刃一抖,剑芒顿敛,显出本来面目,原是一把一尺长短,刃透如冰的怀剑。小越握了那剑,目光四转,已看定了周围几棵老树,纵身过去,便用剑尖在树干上刻画起来。 怀剑非是凡品,刃尖划下,树干上显出的痕迹隐透光芒。小越运剑如飞,片刻刻下一道符篆,就势头也不抬向前一窜,避开了身后穷追而至的黑气。 黑气扑空,余势扫在树上,霹雳一声,树身符箓竟炸出雷火金光,一小截的黑气退之不及,登时被劈得四散,鬼魇也呜咽一声,形态瑟缩了一下,首见怯意。 小越听得背后动静,倒是胸有成竹,看也没多看上一眼,继续寻了下一棵树刻符。鬼魇本是幽魂游魄凝了极大冤屈不甘,愤懑中化生而来。幽恨不消,魂形便无法彻底消灭。眼下既无高僧大德以大法力将其超度,也就只能狠下心肠,引天雷紫霆之力将其彻底打散。这一套符箓以金借木生雷,乃是厉害之极的灭魔手段。符箓按八卦方位成阵,杀阴灭邪,正是鬼魇的克星。小越功力虽有差,但掌中那把怀剑“清缠”却是件炼气界中排得上品秩的神兵,再辅以符箓强横,已是稳操胜券。只是鬼魇虽无灵智,也知生死存亡,它触不得树上金符,更拼了命的要将小越在阵成前拿下,才可有生机。因此嚎啸几声,一身阴气陡然大盛,甚至可见许多虚无散碎魂影在身畔进出盘旋。整个身躯也陡然膨胀起来,黑气挥舞如爪如鞭,掏向小越背后。 旁边朱大似是受不住那几声凄厉鬼号,双手掩了耳朵,连忙后退。他前脚退出符水阵,一股凛冽阴风如刀,掀翻了整一块地皮,草飞石裂中,“砰”、“砰”两声,勾勒阵符的雄黄水迹上爆起两团火焰,焰色燃透,顷刻转为青绿,那股磅礴暴走的阴气竟是硬生生撕裂了符水阵的禁制。符胆之位,乾元石也是重重一弹,几道细细裂缝绽出,好在并未四分五裂,一时勉强仍能维持阵法。 朱大倒吸着凉气,连忙大喊:“小越,留神啊,这妖物要发疯了!” 小越身在阵中,兀需他提醒,也觉压力临身。鬼魇盯紧了他不死不休,小越又要闪避逃命,又要兼顾在选定方位的树上镌下符箓,一时左右支拙,狼狈万分。八道符箓,勉强刻下六道,眼见雷霆之势隐隐将成,却偏偏只能酝而不发,缺不成形。鬼魇似也记得先前吃过雷火霹雳的亏,数条黑气挥舞如鞭,上下前后锁紧了小越,远远迫他避开树干。小越被逼得无奈,鬼魇不灭,那一边黑狼生生不息,纠缠住伏九,也无法抽身来助,只得抖腕又将清缠剑气放出,再与鬼魇战做一团。 这一番恶斗,当真有了你死我活的意味,鬼魇不通人性,小越却头皮发炸,生死存亡一般。他又不敢有片刻的分心走神,黑恶邪气如附骨之疽,无孔不入,稍有疏忽,就是雪上加霜。既无法待人来援手,更不愿也不肯堕了身家折在这荒山野村之中,气性张阖,一时催得小越咬紧了牙,额角两太阳上青筋鼓跳,大喝了一声,清缠剑光又涨,横劈竖削,皆是刚烈之极的招数,连环七剑,金风激荡,反倒将鬼魇迫得退却了几分。 微缓过一口气,小越顾不得乘胜追击,身法灵动,闪到树旁,急急刻下第七道符箓。剑痕划落,杂树林上空乌云骤凝,隐隐雷声,似已可听闻,正在那团团黑铁般的云层上方滚动。只待灵箓一催,劈落九霄。 比那凝结的雷霆更快的是鬼魇黑气,长长两道挥出,宛如长鞭,破空竟有呼啸之声,当头拦腰抽到。小越忙折腰躲避,这关节也顾不得好看与否,屈膝抱头,团身滚开数尺外。方一长腰要起,眼前一暗,又有第三道黑气出其不意挥至。这一记很是阴狠,待察觉时,距离面门也不过一臂长短。小越倒抽一口气,匆忙中只得抬剑一迎。清缠剑气不及放出,与忽而软淡无形,忽而坚愈金石的黑气一触,“当啷”一声,竟被震飞脱手,远远落入了草丛中。 小越心中暗叫不好,间不容隙,也只得先躲避保命要紧,一连串闪躲下来,更与清缠间隔愈远,难以触及。 虽说失了清缠,小越尚有其他防身之法,但这一套雷符尚缺一角,却没了承启道术的法器,眼看便是功亏一篑。小越急得火撞心头,无法可施,忽的眼角瞥到一条人影,在鬼魇不顾及处,悄手蹑脚的,往那片乱草丛中摸了过去。 那人正是朱大,他先早退出符水阵,两边战团,皆插手不得。事到如今,纵再愚钝之人,也知小越和伏九身负异术,来历非凡,既然帮不上忙,索性远远避开,不给两人做了绊手绊脚的负担。然而他人躲远了,心思却缜密,伏九一方,虽说一时奈何不得彼此,上风头已是稳稳握在了手中,反倒是小越,几起几落,看得人常捏了一把冷汗。他通巫方之术,自也明白小越以树刻下符阵的打算。只是鬼魇气盛,小越到底被迫得落了下风,自顾不暇,那落入草丛中的短剑法器,一时间也顾不得了。索性便趁着没有谁顾得上自己,沉心静气,高抬脚轻落步的,往那片草中,去寻清缠。 大片月光明亮,清缠又是宝器,刃光剔透,土埃难掩。朱大觑得分明,矮身蹲到草丛中去,哪消片刻,便握了银丝缠柄,将剑提出。宝剑入手,轻若鸿毛重拟千斤,别样清灵仙气自指接处,灌彻周身,好一片透体的清凉。朱大久无此感,一时竟是一凛,握着清缠愣在当地。好在不过片刻,又打了个激灵回了神,站起了身。 小越身陷苦战,虽说瞥见朱大寻回了清缠,却因鬼魇纠缠得密不透风,没个法子弄回自己手中,只得寥以安慰好歹不曾将这自幼随身的怀剑失落了。他正要再放开一嗓子,叫朱大退开得更远些,忽见那身影魔障般持剑忡怔了片刻,竟是抬头四顾,同时指上掐算,似有所寻。 这举动太过意外,小越眨了眨眼,心中不知怎的突然泛起一个自己也不大相信的念头。只这一分神,半幅衣袖便毁在了黑气之下。他匆忙挪身换位,却还忍不住又分眼角余光张望过去,朱大已是测算罢,胸有成竹抬脚直奔十几步外一株大树。小越顿时险些叫出声来,他心下通明,那树正该是第八道符箓刻落之地,也是整座雷霆阵势最末关键的收尾一笔。 如此一来,朱大的打算昭然若揭。他不在战中,手上又有清缠宝剑,正是要替小越将最末一道符箓补齐,落下诛邪杀妖之雷,了结此战。但这一套阵符在炼气一界虽不是什么不传之秘,要学其神髓也是艰难。或需积年修行,或有名师点化、绝妙根基,方才可行。朱大一介野村方者,不过通晓些粗浅巫术罢了,又如何行得。照猫画虎,有形无实还是其次,一旦符箓中灵粹之力倒灌反噬,怕不是个当场神魂俱灭的下场。小越唬得魂都飞了,顾不得鬼魇,忙大喊道:“朱大哥,且慢,你不可冒失……”话音未落,自顾不暇,已被黑气拦腰一记狠的,抽飞出七八步外。若非有宝护身,半条小命怕也去了。 倒是朱大咧嘴一笑,领他的情,大声道:“小越兄弟,你放心,我打小算过命,乃是个绝处逢生遇难呈祥的好命数。你叫我一声大哥,在下便断无独善其身的道理。”喊罢话,倒握清缠,抵在树干之上。略一闭眼,随后猛撩开眼皮,下手如飞,依样画葫芦,仿着小越先前七道雷符,以剑做笔刻划起来。 第 5 章 章四 金风洗雷霆 小越此时自顾不暇,即便喊破了嗓子,朱大只做不闻,全无奈何。两个身在战团中的少年抽手不能,只得眼睁睁看着清缠剑尖落下。 若说符箓之学,甚是浩渺繁复,学之不速言之难尽,但当真起笔落笔,也不过片刻间罢了。更眼下情势紧迫,朱大动作毫不拖泥带水,还未等战成一团的那几个另有什么举动,早剑走龙蛇一气呵成。 落定一瞬,天星陡暗积云来合,原本上凝于顶的墨色云团中,忽闻一声霹雳,银芒撕开天幕。粗如儿臂的灼目电光九霄倒泄,殛顶而来。 瞬间小越和伏九连惊讶都顾不及,连忙各自抽身,甩开了两条腿纵离,转眼雷霆怒至,已对着鬼魇邪物当头劈下。 短促一瞬,林中情态急转,银蛇电舞,追噬妖邪,那雷霆电网天然成势,困住鬼魇四方退路,纵然邪秽气盛,又哪抵得下正法天雷,黑光四散,邪气泼溅,已是被压制得全无翻身之力。 小越得以脱身,这才忙忙冲到朱大身边,张大了嘴,一时竟不知要先说什么,半晌挤出了一句:“你……你画的符?”话一问完,恨不得自己给自己嘴巴拧上一把。 朱大倒好像全不知惊讶,乐呵呵的看了看清缠,又倒转剑刃递还给小越:“对啊,没想到第一次就画成了,这符是引雷的?好生厉害啊!依在下看,那妖物是定逃脱不得了。” 小越接过怀剑,千言万语,终是只化作一句,真心诚意瞧着朱大:“朱大哥,你真是……厉害!” 这边不过两句话的功夫,阵中天雷轰响,震得土石横飞,树木摧折。眼看着密集成束的雷光下,鬼魇全无先前嚣张姿态,仓皇逃窜,狼狈不堪。缠住伏九的黑狼早已化散在虚无,那一点黑气,即便杯水车薪,也被走投无路的鬼魇强行唤回,做困兽之斗。 眼看胜券在握,只是声势阵仗委实浩大了些,三人一时倒也很难放稳了心,仍是盯紧局中变化,好防万一。要说小越自身,这一套雷符乃是由长辈亲身教授,对其效用深信无疑。伏九与他同行,多少知根知底,也颇放心。只是朱大好似从未见过这般场面,瞠目结舌,瞪得一双眼都几乎脱了眶,一边张望,一边口中不住的“啧啧”惊叹,一会儿抚着胸口道这雷声震得自己心肝都颤了,一会儿眯起眼睛直道电光灼眼,连鬼魇的影子怕不是都已经被劈散。正口中唠唠叨叨个不休,突的一顿,扯了扯小越的袖口。 小越便听他在滚滚雷声中,扯着嗓子大声道了句:“怎么好似忽然起风了……好大的风啊!” 小越猛觉不对,定睛看时,天雷阵下,电光窜动土木激飞,鬼魇犹不肯引颈待戮,挟一身黑光邪气,四处奔逃。那雷网密织,本是天衣无缝不灭不休,但在鬼魇舍命冲撞之下,竟觅得了一处略略薄弱的所在。虽说仍有天雷殛顶,却犹有一丝逃出生天的缝隙。 鬼魇见得,小越经朱大无心一言,亦是察觉。但他心中方动念,模糊尚未定论,那边鬼魇已孤注一掷般,周身黑光暴涨,仿若个邪气涌动的巨大黑球,冲撞而来。 这一冲豁命施为,小越和伏九下意识的各扯住朱大一条胳膊,三人齐齐退后几步。只这一瞬,鬼魇已冲至阵隙之处,雷霆咆哮,电光黑光同时迸散,但竟一时间没能劈散那一团护身邪气,眼看鬼魇就要夺路而出,小越忙翻腕又擎出怀剑清缠,要扑身上去拦阻。 他意动身尚未动,全身忽觉一阵透凉,衣发皆飞,似有飙风吹至。瞬感之后,才见得阵中鬼魇,全力一冲之下,竟是未竞全功。非但没能闯出天雷符阵,反而身法凝滞,东摇西晃立身不稳,全不由自主的被一股绝大力气拉扯起来一般。 那一股大力,正是从阵隙之处生出,这片刻的变故中,已可眼见一股绝大风柱,飙升而起,卷连天地。鬼魇正被裹在风中,一时间非但行动难能自主,连周遭团绕的护体邪气亦开始被风力拉扯得七零八落,呈溃散之势。 小越呆了呆,松开朱大,一步跃到之前觑见的阵隙去。那一处正是由朱大代笔,如今刻在树干上的符箓光芒大盛,银光灿灿,可见非凡。他如今终是真正定睛看了一回,顿时倒抽了一口气,一手虚虚点着那符,结结巴巴:“这……这是……这不是……不是我的雷符……” 朱大仍是一脸懵懂,全然不明眼下这瞬息间的变化起伏。听了小越这句,茫然道:“在下画错了?可这阵势明明见效了啊?” 小越也不知是该吃惊还是叹气,还是作何其他反应了,一手撑了额,喃喃道:“朱大哥,你若非深藏不露,便定然能是个炼气界中的天才!” 朱大仍是不知所谓,小越如此情形下也没得空闲给他细细解释,只能道:“这符错中有对,倒比我先前的打算更胜一筹了。符箓引动金风,这邪物根本当该水落石出,且先看罢。” 他说话间,飙风大盛,倒引天雷之力。漫天劈落的雷电似是势头趋弱,但若细观,才发觉雷霆声势正被源源不断引入风柱之中,金风借得雷光,浩浩汤汤,卷天拔地。而鬼魇困身其中,进退维谷,更无从抵抗风中的巨力,好似一块乌突突的破布,被风势卷着,滚上滚下,狼狈不堪,不要说还手,渐渐连挣扎的力道也没了。而随着鬼魇再无力反抗,金风如刃,竟开始片片剥落它身附的黑邪秽气。团团黑雾硬生生自鬼魇身表被撕扯下来,便瞬化蓬灰,渐淡渐无。朱大在旁仰着头看得清楚,不由得感叹了句:“这风好生霸道,似要将这怪物凌迟了一般!” 小越仍十分激动的一手抓牢了朱大,但眼看大局底定,有了余暇指点他细看:“金风剥落的乃是附着在鬼魇原本魂体上的散碎魂魄与怨气,这些零散魂魄尽去了,说不定我们还能一睹鬼魇本来面目……”说着说着,小越倒先兴奋起来,“这般妖物,许久不曾现世,我也只是在书本上见过几笔描述罢了,如今要是能见一见其下的本原,实在是颇长见识之事,日后回见了姑姑,也好说给她听呢!” 忽听一直沉默的伏九插了一嘴:“你不曾见过,又怎知你姑姑那般的高人也不曾见过?” 小越登时被他敲矮了一头,皱皱眉嘟了嘴巴,不再言语。 两个少年彼此说话漏气间,朱大还似着迷了般盯着风中鬼魇。这一股飙风卷天袭地,声势浩大,但终有尽时。草草布下的阵势与歪打正着的符箓虽说势威力猛,但失于难以持久,不知不觉中,渐渐雷霆息怒,风吼之声,也越发的单薄了。 只是经此一轮翻覆,鬼魇早没了先前逞凶之态,待风力一收,沙土落叶瓢泼而下,宛如落了一场土雨。朱大忙将外衣一撩,连自己带上两个少年一并兜头盖脸遮住,只听头顶一阵“噼啪”乱响,期间不知多少尘土碎叶砸了满身。好容易等到势头消歇,一掀开衣服,就见渺渺月光淋下,照着林间一片凄惨景象。那无数的残枝败叶上头,飘飘荡荡,浮着一道淡白影子。 朱大张了张嘴,试探着下了个结论:“鬼魇原身?” 小越点头:“金风雷霆荡去这妖物一身邪秽,回复本来面目,原来竟也不过是一缕幽魂。” 如今再无什么危机,那魂魄渺渺茫茫,在林中空地上飘荡,似是无知无觉,全无什么反应。月光透体而落,照得影子愈发虚幻缥缈,临于消散。 朱大似懂非懂也跟着点头:“原来魂魄竟是这般脆弱虚无的东西,瞧着似乎一指头就能碾碎。要不是亲眼看着,哪能相信就是刚刚那个凶残的邪物!” “魂魄非是那般脆弱。”伏九忽然开口,“这不是常人魂魄离体后的样子,乃是一缕被外力撕碎后残存的魂魄碎片罢了。” 小越吃了一惊,歪头看向伏九:“我瞧这魂魄只是虚弱不堪,行将消散罢了,你又是怎么看出它魂体不全的?” “我……自是见过。”伏九蓦的又不肯深说,草草搪塞了一句,复闭紧了嘴巴。 见他没了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小越也没办法,只好暂罢了。他本是个初出茅庐的富贵身家,没那些杀伐决断的心肠,虽说之前险些在鬼魇手下吃了大亏,但这时见这残魂五感皆钝,即将消亡的模样,登时有些心软,忍不住上前两步。 朱大还是个惊弓之鸟,忙拉住他:“做什么去?” 小越道:“这鬼魇……这残魂已是强弩之末,眼看就要散于天地之间,此后不存。我思量它生时当也是个可怜人,虽说现下开不了口,识不得人事,但说不定身上还留有什么特征。待我找上一番,记在心里。日后若有机缘得些来龙去脉,也好给它一个告慰。”说着话,朱大哪里拦得住他,反被拉着一并近了那魂魄。 只是残魂浅淡,离得远时只看得一片朦白,待近前了,小越突的一呆,非但白了一张脸,连手上也不自觉的用力一攥,登时捏得朱大惨叫一声:“手手手!我的手!小越你轻点!” 小越恍恍惚扭头,招呼伏九:“小九,这人……这人我见过……他曾来过我家……” 那残魂在这短短片刻间,已又透白了几分,仿佛林中来一阵稍大的夜风,就能将其彻底吹散。但几人站得贴近,月光又明亮,到底还能分辨清楚,魂魄原是一个修者装束的中年人,白面赤髭,肩挂杖麈,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更引人注目的是腰间悬着一个巴掌大的玉壶,上琢篮锄,束以玄丝,十分的精巧。 伏九和朱大难得的一同开口:“他是谁?” 小越犹木呆呆的满脸恍惚:“这人……是赤明圃的门人,他奉泊前辈之命来玉完城送过丹药,我见他胡须的颜色稀罕,记得很是清楚。” 可惜不只朱大,连伏九都对他口中人事浑然不知的模样,两人双双“哦”了一声,再没下文。小越这时也终于自震惊中回过神,瞧两人的神色,只能搔头苦笑:“你们不知……就不知吧,只是赤明圃也是炼气界中有名的门派,走的又是炼丹采药修行的门路,很难与人结怨。赤明圃的门人被撕散魂魄流落至此,总不会是什么好事就是了。退一步说,既然遇到了,至少也得把死讯通传过去。” 朱大点了点头:“落叶归根,是该如此。不如我去周遭找找,一来看看这位修者的尸身可在附近,二来也瞧瞧还有没有什么后患。” 小越犹豫了一下,似有话说,但最后还是先点了点头:“走吧,大家同去,也有个照应。” 时辰早过了三更,夜色愈浓,而月色愈发的冰透如霜。朱大带出来的火把早丢在了河对岸,这时只能借着月光在树林中翻找寻觅。好在如今小越也不再藏拙,翻手取出一盏茶杯大小的玉灯笼,里面灼灼的放出光来,照透了方圆一丈,纤毫毕现。这东西也不晓得他先前收在何处,但既知小越身份非常,朱大也未多问什么,从地上捡了根粗树枝做手杖,一路往着草深树密之处拨弄敲打。 前前后后将树林翻找了一圈,除了几具早已死去多日的野狼的尸体,再无所获。这几具狼尸想来就是鬼魇所御黑狼的肉身,生机早无,已有多处腐败见骨。朱大索性便在旁做了记号,今夜之事难以对村中凡俗人说起,少不得要拿这些尸体搪塞过去。待忙完了这一气,更漏将尽,月已西斜。找不到鬼魇尸身,三人也只能收拾了东西回村。 天色犹是黑暗,村里即便是最勤快的人家,也没有在这个时辰就起身劳作的。小越收了招摇的玉灯笼,几人一路快走回去,豚犬未惊。而待到一推开虚掩的屋门,顿时却都不由自主的顿了一下。 薄薄一扇门板,竟隔开了一股来势汹汹的肉香。那鲜甜香气中五味调和,又似乎夹杂着什么少为人知的香料,兜面扑来,只在鼻端一绕,便牵出了满口的津液。甚至连一向木口木面的伏九也不由自主“咕嘟”咽了一口唾沫,忍不住直往灶头张望。 朱大倒是没沉醉在这肉香中,他“啊”了一声,反倒匆忙跑到灶边,连声懊恼:“哎呀我炖的鸡!”一边就掀开了釜上木盖,又去寻瓢箸等物。 身后一暗,小越鬼魅般从他肩上冒头出来,一边瞧着釜里炖得稀烂的鸡肉,一边吸溜口水:“朱大哥,我饿了,能吃了吗?” 朱大手脚麻利的又去淘米:“这肉炖得过了火候,没滋没味,吃不得了!” 小越“啊”的一声,顿时满脸皆是失望之色,依依不舍的又瞧了眼灶台。好在他还记得自己应有的好教养,到底拔动了脚步,从旁边捡了个木盆就拉着伏九往外走:“那……我们先去梳洗一下……” 瘪着肚子的少年依依不舍走开,留下了一腔看得到吃不到的委屈。朱大有点没忍住,暗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还是个小孩子呢……”他忽然又好似有点恍惚,端着水瓢的动作顿住了半晌,才继续低头忙碌。厨下无灯,只能借着灶中重新扇起的火光照亮。朱大操持惯了,不以为碍,飞快的将那只炖过了火候的鸡拆肉剔骨,又添米添水,洗了两把葵叶剁碎了一并投入釜中。这一轮忙碌完,才甩了甩手上水珠,站直腰身。 厨中只有一方窄窗透亮,但如今透进的不过茫茫夜色,冷冷秋风。朱大抬着头望着窗,更好似不知透过窄窗望向什么所在,许久才叹了口气,握住了自己的掌心。 “又是拆魂之术啊!” 朱家的院子宽敞,虽说大半荒芜着,但竟少有的打了一口深井,这在整个三里村中也算难能可贵。按朱大的说法,乃是为了炮制药材便利之用,如今却正便宜了小越和伏九提水梳洗。他两个虽说不曾落下什么皮肉伤,但到底灰头土脸也是狼狈。那井水清冽洁净得很,从头到脚清洗一回,非但洗尽尘垢,连熬了一晚的精神体力都似恢复不少。然后就听屋门“吱呀”一声推开些,香喷喷的气味和朱大的声音一并传了出来:“过来吃饭吧!” 难为朱大好麻利的手脚,这一阵工夫,已把那只炖得过了火候的小公鸡拆骨脱皮,一缕缕撕下肉,重新掺着鸡汤熬了鲜粥出来。一口下肚,从嘴巴到肠胃都好似浸在了温润香甜的滋味中,登时从喉咙里恨不得又伸出只小手,抓挠着去抢。哪消多久,扫荡得釜空碗净,才算作罢。 此时天已透亮,朱大还要往村里打点昨夜之事的后续,便催两个少年先去睡觉休息。只是小越把吃得油光光的嘴一抹,正襟危坐,忽的很是认真道:“朱大哥,我有事要与你说。” 朱大有点诧异的看他一眼:“没吃饱?” 小越登时“噗”的泄了气,扒着桌案抬起半张脸:“不……是真有正经事……不过,朱大哥,还有粥么?” 朱大乐了一声,起来收拾碗筷:“碗底都给你们舔干净了!那是什么事?说吧。” 小越又恋恋不舍看了眼灶头,这才道:“朱大哥,我冒昧一问,你的巫方之术是从何处所学,可方便告知么?” 朱大像是没想到他问的竟是这个,顿了一下,才笑道:“家学,从我爹那辈辈传下来的。不过小越,如今可瞒不得我了,你和小九的出身,想来不是凡俗,在下这点玩意,看在你们眼里,实在是班门弄斧,不值得一提吧。” 小越反而有点尴尬,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干脆揉了揉脸只冲着朱大“嘿嘿”一笑。 朱大倒是很贴心的又替他开了口:“炼气界高标凡俗,流落到我们寻常百姓人家的,也只能是些微末术法,这又不是什么开罪人的说词。只说昨晚你那宝剑、符箓、还有小九的身手,样样都是叫人大开眼界,才知天外有天。” 小越听他这样说,眨了眨眼,忽然起身凑到朱大身边去,笑嘻嘻道:“既然炼气界这般好,那朱大哥,你可愿涉足?” 第 6 章 章五 惊雷 小越问得突兀,朱大显见是吃了一惊,半天才好似回过味来,有点古怪的笑指了指自己鼻尖:“我?在下一介粗鄙村夫,岂敢有那般的奢想,小越你不要寻我开心了。” 小越忙道:“我岂是哄你,我……好吧,我真心叫你一声大哥,便实话与你坦诚。我本名越琼田,出身之处玉完城,虽说不似神京、玄门那般声威隆震,在炼气界却也排得上名号。我见大哥心思仁厚,天资出众,埋没寻常之中,未免太过暴殄天物。正巧朱大哥你本就是巫方家学出身,料来也不算对炼气界中人事全然无知,这般天时地利与人和皆有,若是大哥有心,我虽人微……倒也算不得言轻,引荐一二修门,全然可行。” 朱大听他一本正经的解释,心觉好玩,又带几分忍笑,道:“那你觉得,在下倒是适合何门何派?何等修行之路?” “这……”越琼田噎了一下,思索道,“若说方医之学,自然首推赤明圃;若说符箓阵法,当属飞天境;此外,释教云边金掌,道学青冥洞天,云外仙家、隐世大能,神州四陆炼气之途属派繁杂,一时半刻又岂数得完整……不过,要说当下现世宗门名声翘楚者,还数神京与玄门。” 越琼田如数家珍,朱大听得连连点头,也不知是通透了多少。末了,笑道:“这般多的门门道道,倒比田里种的庄稼花样还多些。我只是听你说,都觉耳朵不够用了,再让我选,可不是难为煞人!” 越琼田立刻拍了胸脯:“可以慢慢挑选嘛,有我作保,哪怕你要去神京,也不在话下。只是……”他忽又一犹豫,压低了声音道,“只是莫要去玄门,那地方,啧啧,简直扒皮煎骨熬油,求天理灭人欲,了不得,简直是自虐!” 朱大仍是笑呵呵的,末了又低头继续去收拾碗筷:“在下凡夫俗子,只有高攀不起,哪有挑三拣四的道理……小越,你的好意我心领,只是这般突然,便要叫我改头换面,实在是……容我先考量考量吧。” 待到屋里打抹完毕,纵然已知了越琼田与伏九不凡,但搁在年岁上,朱大仍只把他们当孩子对待,撵了两人去休息,自去村里找村众开销昨夜之事。 陋室寒屋,家徒四壁,即便身份与初来时不同,越琼田和伏九还是只能乖乖爬回稻草铺,面对面躺了。越琼田一时间不觉倦意,翻了个身,扒着枕头去捅伏九:“小九小九,你说朱大哥会跟咱们走么?” 伏九倒是规规矩矩仰面躺着,合眼闭目,闷声道:“不管他走不走,咱们也该走了……你别忘了先前说好的事。” “记得记得!”越琼田忙笑道,“你帮我跑出来找师父,我帮你给你阿叔找药嘛!”他揉了揉下巴,又一本正经道:“我早替你打算好啦,龙山古月的月下集十年一度,今正逢期,又恰好是轮到赤明圃做东。要说治病抓药,找他们一准没错!不过要是连赤明圃的人都治不好的病症,那可就……”他吞了吞口水,偷偷瞥了伏九一眼。 伏九仍是闭着眼睛,小小年纪,看起来比着越琼田还要年少两三岁,悲喜不形于色得却好似成人,慢慢道:“我穷我力,不悔己心。” “你真是……哎!”越琼田抓了抓头发,合身也躺下了,“罢了罢了,真不知道你那位阿叔是怎样的老古板,才教出你这样一个小古板。放心,我都计算好了,要是朱大哥那边允了,咱们后天一早就上路,如何?” 伏九听他话里话外还念念不忘拉上朱大同行,到底没能忍住多问了一句:“你就那么中意他?” 越琼田“嘿嘿”一笑,竟好似有点不好意思,凑近了伏九才轻声道:“朱大哥……做饭是真的好吃啊!” 伏九登时悔了,翻了个身,后脑勺冲着他开始睡觉。 至于朱大那边,应对村民早已想好了一套说辞,兼又有杂树林中数具狼尸为证,登时将一村忐忑不安的情绪安抚了个七七八八,拨云见日。 一干村民得他相助,少不得又围着人七嘴八舌的说上好多话儿,感激者有,夸赞者亦有,饶皆是好意,也颇叫人有些吃不消了。 好在朱大沉得住气,直待到众人说话告一段落,这才道:“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一村乡里,谈什么谢不谢呢!眼下晓得不过是虚惊一场,实在再好不过,我也好能放心离开。” 虎子一直挤在最前面听着,这时立刻叫了起来:“朱大,你要去哪啊?” 朱大搓搓手,有点不好意思的咳了两声:“这不是小越公子要离开了,路上少个跟随打扎的人手。他好歹在我家住了两天,还算信得过我,便叫上我陪他同去。” 此话一出,登时引得人群一阵议论欣羡之声,在场众人多是见过越琼田那通身的富贵气派,这时听得朱大竟攀了上去,少不得哄声四起,直道“你此后可就要发达了”云云。 朱大腆着脸皮听了一通,口口声声应“是”,好容易才把些祝贺恭维都接下了。忽然肩头被人杵了一下,郑多大声道:“朱大,好歹咱们大伙也做了五年的乡里,如今你说走就要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回来。不多说了,走,今晚请你喝酒!” 朱大忙笑道:“要得要得,今晚我来把厨,咱们不醉不归!” 等到将一众村民打发停当,倒比昨晚一夜的折腾还要累人些。朱大舒了口气,也离开了晒场。越向村尾,路上越少人行,待到自家院落遥遥可见,身边已没了他人,唯有秋风卷叶,沙沙作响。 朱大不觉停了步,抬头,天高云淡,秋风很是清爽,这般立足仰望,三里村的天,与五年前初到之时似乎也没什么不同。至于村中鸡犬相闻,人声热络,更是入耳早熟,倒好似已在此生活了十年八年,甚至更久,思及将离,一时间难免的心涌许多不舍之感。这般心思,却是连自己也始料未及,生于意料之外,却是情理之中。 他踯躅片刻,手向怀里一伸,似是摸了什么物件两把,忽的自哂一声,摇摇头,似叹似感,击掌作咏:“乡人别欲尽,江湖音信微。不得辞羁旅,无劳问是非。是非啊!” 回头越琼田听得朱大允了与自家同去,登时心花怒放,掐着指头排算起来。 他已安抚定了伏九,这时又重将行程说与朱大道:“依我的意思,咱们先取路龙山古月,到月下集开开眼界。月下集十年一度,各门各派均会有人前往,朱大哥你也正好观望一回,看可有什么心仪之处。至于小九,赤明圃最是有爱惜后辈的名声,今次轮到做东,说不得泊穷年前辈会亲往一遭。若能得见,正好可以一问你阿叔的病情。即便不得,咱们在月下集转转,若有所获,也是好的,若无所获,再往赤明圃求医不迟。” 伏九听他口若悬河说来,忽皱了皱眉:“你不要寻你师父了?” “这……”越琼田一顿,眉眼间灵动光色登时萎靡不少,“师父他云游天下,行踪不定,我欲寻他,多半也只能靠运气罢了!” 眼看行程定在明日,朱大少不得要打理许多路上所需,此时正一边在灶边捣鼓,一边听着越琼田安排,便道:“小越,你言家中颇有势力,如何还要自己出来餐风饮露的寻人,那位青衣道长既然是你的师父,叫你家人一同出力,岂不是便利?” “那个……”越琼田更是语塞,支支吾吾许久才道,“这……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想劳烦姑姑……” 听他言语闪烁,朱大颇体贴的没再追问,转而提起一篮子鸡蛋都浸入烧着滚水的釜中,笑道:“这里还有二十几个鸡蛋,我一并都煮了,带在身边方便。路上若是错过食宿,还可救急。”想了想又道,“但还需另外打些干粮,预备水囊。这一去路途遥远,有备无患,总是妥善。” 越琼田与伏九便眼睁睁瞧着他去了内间一趟,找了张极大的包袱皮出来,打量几眼:“这个差不多也够大了。” 越琼田忙道:“这……朱大哥,不需如此麻烦啊!”他轻轻翻手,掌心莹光烁烁,化出两只巴掌大小的锦囊,料极考究、工极精美,各以彩绦束口。“炼气界中人,各有丹囊随身,虽算不得什么稀罕法宝,但收纳杂物,很是便利,且稍有修为,便能运使自如。咱们这一去路途不近,朱大哥,你又何必背着个那般大的包袱,以丹囊盛物足矣。” 朱大摇头便笑:“这般稀罕物,在下可用不起!” “不稀罕,不稀罕!”越琼田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只锦囊,就要将里头的东西尽数倒出来。朱大忙摁住他:“我同你们走这一趟,多半只是长些见识罢了。炼气修仙,那是要何等的机缘才能窥得门径,在下不敢奢望。至于你这仙家宝贝,若我此时用了,待要由奢入俭,岂非艰难!你且安心罢,区区几个鸡蛋几块干粮,难不成还能压垮了我!” 他这样坚辞,越琼田也只好作罢,看朱大煮了一回鸡蛋,又去揉面打干粮。这些粗下活计,在家中从未到过他的眼前,如今倒也看得津津有味。朱大也很是不客气,手上一边忙着,边道:“帮我拎桶水过来!” 越琼田很是新鲜的乐滋滋应了一声,就往院子里跑。眼下正是下午光景,本该秋阳余赤,如今天边却见一团暗云,渐压渐低,一时天色将变,秋雨将来。 朱大听越琼田说了,不以为意,向门外撩了一眼,继续忙活着打他的干粮,边道:“今儿晚上少不得一场雷雨,不过这雨下过了,明天定是个通透的好天气,出门赶路,很是便当。” 越琼田咋舌:“这你也能看出来?” 朱大“哈哈”一笑:“你种地种多了,就也能掐会算了!” 待到入夜,阴云愈合,果然沉沉一阵雷声,便有密密的雨线噼里啪啦扯了下来,瞬间院中檐下,皆是茫茫。 朱大的屋子虽破败,好在不算透风漏雨,听着屋外风声雨声,三人挤在几案边,就着一灯如豆喝着豆粥,倒也有趣。 大略是因为要离开,朱大很是大方,将平日里舍不得吃喝的肉菜都整顿了摆上桌,村味野食,无非园蔬腊肉,但整治得精洁可口,比些千篇一律的山珍海味还要勾人胃口。越琼田吃得不亦乐乎,大嚼一通,心满意足,才顾得上推了推慢吞吞扒着饭粒的伏九:“小九,你怎么吃得这么慢?没胃口?” 伏九还是闷闷垂着眼的样子,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饭:“头有点晕……” “莫不是着凉了?”朱大也凑过来,顺手摸过他一只手腕问脉。搭指一切,微微皱了皱眉。 越琼田忙问:“怎样?” 朱大缓缓摇了摇头:“不是受寒……” 话音未竟,穹顶一声霹雳,灼目雷光映得昏暗的屋中都是一亮。忽然“哗啦”一声,伏九推了碗筷起身,一手捂头:“我……我去里面躺会儿……”便摇摇晃晃的,也顾不得朱大和越琼田,直奔草铺去了。 在他身后,越琼田早担忧的放下碗,也站了起来,忧心忡忡道:“小九这是……我去看看他!” 朱大却比他还快一点儿,拦下人道:“你又不会瞧病……还是我去吧。” 仅一盏的油灯点在外面,朱大摸着黑进了北屋,只能勉强看清稻草铺上一个黑乎乎侧躺着的人影。不过片刻的工夫,再伸手一触,额颊滚烫,似已烧得高热。朱大拧着眉头,柔声软语道:“小九,你觉得如何?” 伏九半张脸埋在枕中,喘气声粗重:“头痛……好热……好涨……”他字句断续不清,像是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怎样一个难受的感觉,只觉身体似置炭火之上,或者说,那火本就是自体内烧起,燎枯血脉,煎熬魂魄。不是刀兵之伤,但那难过的滋味,倒还不如当真挨上一刀两剑畅快些。 “这……”朱大也觉为难,先把一只手抚上伏九后颈,轻轻的揉按拍打两下,“你再忍忍,我给你熬些凉血的药。”说话间,指腹似有意似无意,在颈后按过几处,伏九迷迷糊糊中“嗯”了一声,瞧着倒是镇定了几分。 拍了拍手,朱大去往外头熬药。越琼田有心无力,撩起门帘看一眼屋里,又跟着朱大在灶台边团团转,连声道:“小九这到底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如何就生了病?” 朱大也只能摇头:“看不出病因,但他烧得滚热,我先抓一副凉药给他,看看如何。” 越琼田此时也只能听任之,只是他原地打了几个转后,犹豫着开口:“小九这症状……与前两天那次倒是有些相像。” “嗯?” “就是……就是我用獬豸印给他解了闭气诀那次……”越琼田支支吾吾,心中忽然冒出几丝不太妙的预感。 朱大眼皮一跳,头顶蓦的又是一声惊雷炸响。屋内陡闻伏九痛苦低咆,“撕拉”一声,土布褥面被他硬生生扯裂两半,一头扎在了上面。 越琼田跳了起来,大喊一声:“小九!”拉了朱大就往屋里跑。朱大被他扯得踉跄跟进,几乎是一头撞进了屋里。还没站稳脚跟,身旁猛的一阵风擦过,随后“咣当”门板巨响,风雨掩耳,一片混乱中,听得越琼田大喊了一声:“小九,你去哪!” 电光雨幕交织,赫见神智昏昏的伏九一头撞出门去。越琼田紧追在后,奈何两人本是半斤八两的脚程,伏九昏茫之下状若疯癫,一时间倒也拉近不了多少距离。更为凄惨的是朱大,眼看情况变得一团糟,只得咬咬牙也跟着冲了出去。没有雨伞蓑衣蔽体,片刻便被大雨淋了个湿漉漉透心凉。他这时也顾不得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努力辨认伏九和越琼田一前一后离开的方向,撒开腿就追。好在他对这一带地理熟悉,就算夜深雨急,仍能分辨道路,而伏九无头苍蝇般的乱撞,带着越琼田说不得跑了多少圈子和回头路,朱大粗气喘得好似拉风箱,但到底没被他们两个彻底甩丢了,深一脚浅一脚的吊在了最后。 天上惊雷不歇,伏九的发狂便也不止。冷雨溅泥,从头到脚的湿淋冰冷,倒好似能缓解几分体内滋生的高热。伏九也不知自己发足狂奔了多久,渐渐倒是不再觉得那股要烤干自己的热度,却是胸腔中“砰砰”急促之声,响亮如鼓,震得脑中一片空白。 空白的意识里,恍惚有些支离破碎的片段闪现又消失,难以捕捉,而天幕雷云翻腾,暴雨淋头,不感颤栗,倒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向往,好似冥冥之中,牵引召唤,却无从得去。 伏九蓦然“啊”的大叫一声,一道乌光自百会聚冲,蒸腾欲上九霄。但紫雷划处,一闪而没,又化为无。他便也“噗通”一声,栽倒在泥水坑里,神识再度被抽离,整个身子却仍如挨了皮鞭一般,不住的痉挛颤抖。 落后的越琼田也终于追上了,顾不得污脏,冲过来忙要扶起伏九,连声叫唤。只是一碰到伏九抖如筛糠的身体,吓了一跳,一时又不敢如何动作了,扎着手急的火上房梁:“小九!小九你能听到我说话么?你……你……” 伏九神智全无,自然也答不得他的问话,但全身的颤抖却未停下,反而有愈演愈烈之状。越琼田急了,胡乱掏了一把玉瓶金罐子出来,里面皆是各色灵丹,也不管对不对症,就要塞到伏九嘴里。 忽听身后一阵脚步乱响,上气不接下气传来的正是朱大的声音:“等……等等……呼……呼……别乱吃药……” 一回头,就见朱大一身泥泞,拖着步子连滚带爬跟了上来,到了两人面前,没再能说话,先膝盖一软,“噗通”跪在了那里,撑着地面只剩下喘气的份。 越琼田还捏着那一大把药瓶,喂也不是,不喂也不是,白眉赤眼看着朱大:“那……那要怎么办?” 朱大喘了半天,终于回过一口气来,哑着嗓子道:“他这是……魂魄离散的情况,你……你可有什么……稳固魂魄的法宝?” “啊?”越琼田大吃一惊,但眼下情急,也顾不得问个来龙去脉,忙翻手取出一物,一扬即落,瞬间淡淡金光如纱如幕,悬于伏九头顶三尺。光华垂下,笼尽周身。伏九全身一抖,痉挛姿态终于见了缓解,渐渐平静下来。 见此法奏效,两人也算松了一口气,手软脚软的各坐在一边。越琼田还有点不放心,一眼又一眼的盯着金色光幕下沉沉似睡的伏九,朱大反而比他淡定许多,也不管地上污泥浊水,一仰身就瘫了下去:“没事了,暂时应该没事了,让我缓一缓……大半条命都要跑没了!” 越琼田体力倒是无虞,多半还是被伏九的突然发作吓了一跳。这时歇回了神,怀里掏掏,又把那堆瓶瓶罐罐摸了出来,里头抠了粒丹药,递到朱大嘴边。 朱大眼皮都没动,一张嘴直接吞了下去。灵药入口即化,作一股暖流润下喉咙,五脏六腑之中顿觉精回神复,滋润暖和之极。朱大舒服的“哼哼”了两声,再一闭眼,这次当真是也睡了过去。 剩下越琼田一人,守着两个人事不知的坐在那里发呆。只觉自打自己落生以来,从未遭遇过如此茫然无措的局面。好在天雷已歇,秋雨渐收,伏九的情况已经彻底稳定,同样陷入了沉睡。此后何事,也只能等这两人醒过来再论了。 第 7 章 章六 诛妖口 呆呆的拄着膝坐了不知多久,天边依稀微透曙光,灿烂朝阳隐约将现。越琼田揉了揉眼,一招手,收回照定伏九的金光,再揉了揉鼻子,一个大喷嚏打了出来。 像是被他的喷嚏声所惊,直挺挺昏睡着的伏九眼皮一动,也慢慢睁开了。满目曙色落入眼帘,照得他脑中空白许久,才喃喃道:“这是哪?” 越琼田没好气的应声:“鬼知道!” 伏九继续眨了眨眼,昨晚的记忆又回笼几分,梦呓般道:“我又跑出来了?” 忽听旁边有人咳了两声:“又?” 朱大也已醒了,但还是烂泥般瘫在地上,摊开手脚扭头看着伏九:“老毛病?” 伏九迟疑了下,但看看眼前这两人因自己折腾来的一身狼狈,还是老老实实点了头:“好些年前了……听阿叔说,他刚捡到我时,我也犯过这样魂不守舍的毛病。” 越琼田的一巴掌到底还是没忍住,减了力道拍在他的额上:“你不是说,要给你阿叔找医治魂魄的法子么,怎么魂魄不稳的又变成你了?” 伏九顿时张口结舌,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反复道:“我是要给阿叔寻药!” 倒是朱大笑叹了口气,好容易扑腾着爬起身:“算啦,小九现下没事就好,别的压后再说吧。我看看……”他四处张望一回,登时又变了苦笑,“这是跑到哪里来了,连我都觉得眼生!” “这……”越琼田蹦跶着也往周围看了一圈,伸手一指,“前面好似有村落,管他是哪里,先去借个地方打理一下才好。” 如今三人皆是说不出的一身狼狈,粗衣布衫也好,锦绣绫罗也罢,被污泥雨水沤了一夜,再都看不出模样。当下一拍即合,都把疑问思虑按下,去寻休整之处。 村户朴实,再许以一二金银,三人煎熬一晚,终于得以好好打理一番。 先前的衣衫俱污损了,越琼田和伏九自有丹囊随身,换洗便利,只是苦了朱大,粗布裤褂腌臜得不成模样,讨了水洗了,一时也没得替换,很是尴尬。幸而村户主人收了财帛,招待得便也周到,比量着差不多的身材,寻了自家一套浆洗干净的半旧衣衫给他,才算了了。 村舍简陋,三人只得一处梳洗换衣,好在没什么顾忌之处。朱大让着他们两个少年先洗换了,才去收拾自家,那头越琼田快手快脚拾掇利落,一边拿了块布巾大力替伏九揉着头,忽然探了探脖子瞧向朱大胸前:“朱大哥,这是……” 朱大正在脱了衣物擦洗身上,胸前可见一条褪了颜色的红绳,穿着一颗指肚大的珠子。那珠子非金非玉,又如金似玉,不知是个什么材质,天光漏入屋中,映在其上,莹光斐然,煞是好看。 朱大听他问,低头一看便笑了:“友人所赠之物,在下见它颜色可爱,便戴在身上,不觉倒也有了些年头。” 越琼田“啧啧”两声,干脆丢了伏九的头凑过去,将珠子虚虚一提:“这东西我却是认得。”他本欲卖个关子,话说到此,顿了顿,只是却不见朱大有追问的意思,只好干咳一声,又继续道,“此物唤作明池金,乃是天地间罕生的一件玄物,演卦善卜之门,最喜以此制作法器。不过你这一块,方寸甚小,品相又……又……”他提着珠子晃了晃,对光一照,似有犹豫。 朱大这时才笑呵呵道:“品相实在不好?” 越琼田砸吧了一下嘴:“珠润光莹,本该是上乘品相。但透看其内,丝絮遍布,崩乱如麻,又实在是……” 朱大乐了,抽回珠子,继续汲水梳洗:“即是稀罕物,若再有极佳的品相,岂会这般轻易流落凡俗之手。我这物件,也不过是感念友人情谊,与它贵贱几何,倒是没甚干系了。” 越琼田闻言点头,似有同感,连声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待到与村户主人打听过,才知道这一处村落,早离了三里村几十里远,要再折返回去,还要费上一番时间脚力。越琼田一听这样说便心生了犹豫,但到底不好替朱大拍板拿主意,只好带点踌躇的瞥了他一眼。 朱大很是坦然,直截了当道:“既然如此,在下那草舍家徒四壁,也没什么要紧的,不如不去走冤枉的回头路,直接动身前往龙山……呃……” 越琼田忙道:“龙山古月。” “对对对,直接前往龙山古月就好。”朱大便扭头看向村户主人,笑呵呵道,“这位大哥,只是我们夜半晌转晕了方向,迷了路途,眼下还要劳烦你指点个方位。” 那村户却是个生于斯长于斯的,活了半辈子,也没出过方圆几十里地。若提三里村,他还晓得,待问及不知远到什么地方的龙山古月,登时也成了睁眼的瞎子。搓手半晌,“嗨”一声道:“东去四十里有座大镇叫新月集,人来人往煞是热闹,想来里头人家见识也广。你们不如去到那里打听,要行远路,还能置备些路上应用的物件。” 他这样说,三人也就没了别的办法,只好转而打听起前去新月集的路径。村户于此倒是知晓分明,登时站起来比划着道:“你们出了村,沿路向东,不出七八里,就能见到一条阔水,唤作桃花溪。沿溪水上行十五里,就到了尽头诛妖口。旁边有小路绕过那一片山崖,继续往东,直见到了偌大的一片市镇,便是新月集了。” 越琼田听他满口三里五里山山水水,忙用心去记,忽听一旁朱大脱口道:“诛妖口?” 村户愣愣点头。 “桃花溪的源头所在……不是叫花溪口么?” “呦,原来小兄弟你也知道!”村户顿时来了兴致,颇炫耀道,“从前的老名是叫花溪口,不过五六年前的事啦,花溪口上出了个大妖怪,啧啧,凶的很呐,周遭的老百姓可遭了殃了。后来,不知道来了哪一路的神仙,拿着法宝和那妖怪斗了三天三夜,才砍下它的头。打那后,咱这花溪口,就改名叫诛妖口喽!” 朱大听得连连点头,满口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此后又被迫听着村户吹嘘了好一番妖怪的穷凶极恶,仙人的法力高强云云,活灵活现,宛如亲见。只是这些村言村语朱大听得多了,回头一笑而过,越琼田却很是觉得新鲜,津津有味听了一回,直到起身上路,还忍不住拉着伏九嘀咕:“那般强大的妖物,莫不是已经修成了魔身?常听人说起五百年前的赤海魔行,杀得惨烈。这场诛妖口的恶战,怎么从未听人提过?” 话还没问完,那边朱大已经乐得蹲下了,好半天才揉着肚子笑道:“这些乡间传言,听过也就罢了,你还当真不成。你听刚刚那大哥说得天花乱坠,说不准原本只是有人在山头上宰了只鸡,碰巧扑腾得厉害些,便生出后面这许多的闲话。” “这……”越琼田却还不大相信,又去看伏九。 伏九还是板着一张小脸,正正经经道:“之前阿叔听闻有一处鬼魅夜行,祸害得一镇百姓鸡犬不宁,便带我前去除恶。花了好大力气打听,才问出那鬼物的老巢所在。阿叔又怕我不是对手,让我留下等待,他独自前去对阵。初更离去,不足二更就回,带了几件白麻袍子。” “白麻袍子?”越琼田呆愣,朱大已是料得了后话,干脆又蹲回去掩着脸闷笑。 伏九淡然道:“原来是之前有人家出殡,人丁太单薄,就花些银钱雇了几个装门面。出了殡埋了人,各回各家去,孝袍子就随手脱了,丢在坟地里头。再被风一刮,挂上了树杈,隔着远远的乍一看,就是他们口中的鬼怪了。” 越琼田自打被朱大和伏九联手刺激过后,便有些恍惚。走一路,拉着两人嘀咕了一路,魔障般絮叨:“那……那我以前看过的那么些炼气界中故事和记载,莫非也没几成当真?这……这也……” 伏九没看过他口中的那些书,很痛快的道:“不知道!” 倒是朱大看他实在可怜,才笑眯眯道:“你家学渊源,藏书也好、长辈口中听来的也罢,哪是能与乡野村言同一而论的?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既然有那些凡人好事编造的传说,自然也有当真壮阔非凡,荡气回肠的故事。你出身炼气修行的世家,平日所见所闻,该是远超在下的认知,怎么这点道理,还要我说给你听呢?” 越琼田这才渐渐拗过劲来,片刻后又起了谈性,兴致勃勃拉着朱大,给他讲些炼气界中人事。他虽年少,但正如朱大先前所说,背后靠着家大业大的玉完城,平素的见闻便是许多炼气界中年岁虚长的人也多不及他,一时连伏九也听得有些入神。那十几二十里的路途,不知不觉中,也就走得尽了。 桃花溪水源头,就是诛妖口,青溪白水,潺湲而出。虽是秋深,桃花早谢,但山水悠悠,苍崖野树,仍是一片不错的风景。 三人动身时便晚,走到这里,天边已是薄暮颜色。彤霞如火压在云头,大约也用不得几刻钟,天就要黑下来了。 要说野宿的本事,但凡朱大和伏九哪个,都比越琼田强上不止一点半点。两人充耳不闻他什么都新鲜的指手画脚,很快选定了一块休息的地方。朱大断然没有让自己眼中的小孩子多干活的道理,嘱咐伏九看着越琼田原地随便拢些树枝干草生个火堆,自己出去抱些野柴,再找些吃食。 此时天色虽晦未暗,走路视物都很方便。朱大一路拨着乱草辟路前行,不多久先看到了隐没在荒树丛中,那条村户言说的小路,荒芜至极。不过只是借道一行,也当无碍。再转了个方向,便是往着诛妖口的山崖上去,连路径也没了,只见许多的野树荒草,枝蔓纠葛,发了疯般乱生乱长,极为茂密。昨夜那一场大雨,似乎并未波及此处,生火的野柴俯拾皆是,十分便利。 朱大做惯农活,当即便撸了袖子动手。先扯了几条树藤,粗粗拧做绳子,再把些周边拢过来的柴草扎捆到一起。到底已是秋浓,早晚更添寒凉,取暖烤火之物多多益善。他不需太多时间就聚起了一大捆,试着提了提,算是满意了,又起身打量周遭,看可有什么果腹能食之物。 虽说之前在村户家中置办了一些干粮,然而村野人家,拿得出的无非是些晾透干硬的麦饭,甚是粗粝。朱大即便也是个一穷二白的身家,到底手艺不差,平素也没多亏了自己的口舌,更还有越琼田和伏九两个等着他去饲喂,敷衍了事,总是过意不去。他寻思片刻,便往山崖上走,想着老秋禽兽也肥壮,若是能掏上几只鸟,或套只兔子拿回去烤了,最是妥当。 越往上行,草木都被秋风压得低伏。高处渐觉风紧,忽然一缕乐声,乘着风意,打从山崖上方飘了下来。 朱大万没料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竟有人奏乐,听着乐声音色甚美,只是分辨不出是笛是箫,那乐曲也吹奏得断断续续,很是牵连。不知是山风扰乱了音律,还是吹奏之人的技艺实在有些贻笑大方。 然而不管人家吹奏的水准如何,登高怀远,自有情境,朱大想了又想,总觉得万一自己这时灰头土脸撵着只兔子从旁边窜过去,未免太煞人风景。抓了抓头,还是转身打算去山崖下面的树丛里掏些鸟蛋算了。 好在爬得不高,登时回头,很快就回到了堆着柴火的地方,那丝丝缕缕的乐声也听不见了。朱大弯腰将一大抱柴火背起来,不算吃力,只是不得不低头弯腰移步。才走了十数步,身后传来“沙沙”踏过草木之声,初极远,转瞬又极近。朱大不便回头,向下的视野之中,乍然扫过一角白衫云履,踏在野地之上,不沾点尘。 虽只是一角衣衫,一眼觑见,但也看得出那人装束不俗。自打见识了越琼田和伏九,朱大对这些忽攸往来的高人奇人神秘人淡定得很,依然背着柴火走自己的路。倒是那人后行先至,看似从容举步,却速若风行,眼看即将擦肩而过,脚步却突的一顿,“嗯?”了一声。 朱大不知道对方“嗯”个什么,心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左右这人看来既有本事又有身家,帮忙求助也轮不到自己头上……正心里思度着迈步,那人轻声咦过,也未再有后话,转眼一瞬,越过朱大,片刻不知所踪。 朱大匆匆抬头,不过是看到一个白衣飘飘的背影,冠带负剑,身姿如同风行水上,瞬息而逝。 揉了揉眼,朱大道声:“奇怪!”便继续自己掏鸟抓兔子的大业。好在这一带似乎罕有人至,飞鸟小兽肥且笨拙,没费太大的力气,到底叫他套到了两只圆滚滚透肥的兔子,一并提了回去。 一到休宿之地,远远便听见火堆旁越琼田和伏九的争执声音。也不知他两个在争论什么,满耳的“要”……“不要”……“要”……“不要”塞过来。朱大几步过去扔下柴火,笑嘻嘻看着两个小少年:“这是怎么了?不要吃还是不要喝?我可是好容易才逮了只兔子回来给你们加菜!” 听到果然有好吃的,登时连伏九都软和了许多。越琼田扁着嘴巴,挥了挥手里一样东西:“我都是担心小九啊,他再发病了怎么办!” 伏九脖子一梗:“我没病!” “你昨晚差点累死我和朱大哥,再说,被三光定乂照一下又不会怎么样,这可是疗伤的好东西,我从姑姑那好容易才偷偷摸出来的。” “我也没受伤……”伏九闪到火堆另一边,“现在没打雷也没下雨,我好得很,不用照这东西。” “话不是这样说……” 眼看两人又要争论起来,朱大听明白了前因后果,蹲在旁边一边收拾兔子一边道:“小越所说的三光定乂可是昨夜那片金光?小九的问题出在魂魄,虽说在下见识浅薄,分辨不得缘由,但两次瞧来,皆是因天雷震荡所致。若无那外力,便无什么大碍……” 伏九立刻点头,用力“嗯”了一声。 不料他又继续道:“不过状况非假,短短几天内又发作了两遭,一次更甚一次,总非乐见。这怪病动摇魂魄,与寻常病痛金伤不同,非是能靠着自身捱过这一阵子就无事了。咱们往龙山古月去路途遥远,且还不说到了那里是不是就能有对症之药。这路上求个稳固,也好使人放心。” “我……” “你看朱大哥都这么说了!”越琼田比伏九更快,跳过去将手一晃,金光瞬间流泻,照顶披身。伏九也没奈何,只得一屁股坐了,承那三光之力。 只是夜幕四合,天地间正深沉颜色,忽然浩浩汤汤,腾起这一片金光,清气沛然,便如同长昼明灯一般,远近皆见,动人耳目。 忽听锵然剑声,一道流光瞬至,眨眼便至三人头顶,巍巍而悬,一人咦声发问:“三光定乂?玉完城之人?” 忙抬头,赫见宝剑横空,一人凭立。白衣云履,高冠广袖,俯身下望。因来人居高临下,剑芒流转,一时分辨不清面目,但那身装束越琼田却是认得的,当下差点直接跳了起来,一张嘴结结巴巴:“神……神京的清执前辈?” “嗯?”来人盯看他两眼,似也将他认了出来,微哂一声,“越少城主?难怪有三光定乂在身,是剑清执多事了。” 听他口气,一见无异,竟是立刻就要转身离开。越琼田反而急了,忙喊了声:“云主留步!” 剑光微微一动,复又顿下,便见越琼田恭恭敬敬抱拳施了一礼:“清执前辈,可否……可否将今日见到我之事暂且压下,莫要让……我姑姑知晓?” 场面霎时一静,好在片刻后,剑清执淡淡开口:“若英华君未有问及,我亦不会越俎代庖。” 越琼田厚着脸皮等到了这句答复,顿时放了心,先前被相识的长辈抓包的忐忑也不见了。笑嘻嘻大声道:“多谢云主!” 剑清执“嗯”了一声,似也无意再久留,即便要走。然而目光转处,掠过三光定乂,登时微驻。下一瞬,剑光收凝衣袂扬云,直入金色光幕之中。朱大正在火堆边与烤兔子较劲,这一阵风掀过,烟气倒灌,他闪避不及,顿时呛成了一张半面黑,惊天动地的咳嗽起来。一边掩着口鼻,还不忘紧张的张望剑清执突来动作。 三光定乂之下,柔和的金幕流转如沙,褪去了寒芒摄人的清冽剑光,才看清越琼田口中的“前辈”、“云主”,全非耄耋老态之人,年岁颇轻,气势却盛,敛眉垂目之时,有凛然之姿。此时正并指如剑,虚点在伏九背心。片刻后吐气一声轻喝,伏九身形连晃几下,又渐渐平静下来,哑着嗓子学着越琼田的称呼道了声:“多谢云主。” 剑清执收手,顺势拂袖,三光定乂金光一敛,幻做巴掌大小的幡伞,滴溜溜落回越琼田手中。又上下打量了伏九两眼:“魂气迥异,魄动神摇,虚不归位。若不能及时寻得解决之道,当有魂飞魄散之虞。” 几人顿时都被吓了一跳,越琼田按捺不住,急声忙道:“这……这么严重?云主,你既然能看得出小九的症状,可有什么医治的法子?” 剑清执思度着道:“我观他体内,残有一道精粹剑意,应是久远前有剑上修为高深之人以剑封聚拢魂魄,免其恶化。但不知为何剑封已破,没了拘束,早该溃散的魂魄崩解之速反而更快……这事非我所长,我已暂且将他的症状压制,但一时也无有医治之道。或者,你们该去找当初设下剑封之人,或可能解。” 听他这样说,越琼田兀的沉默,倒是伏九开了口:“我听说赤明圃的医术最是非凡,难道他们也没有办法么?” 剑清执登时明了了他们的意思:“你们要去龙山古月?也罢,足今古当在那里,若能一见,说不定有绝处逢生之机。”说罢,再没停留之意,肩头微动,已见清光一泓,附于足下,瞬间剑芒冲天,翩然远去。 第 8 章 章七 怪症 剑清执去去来来,不过片刻之间。人走的坦荡果断,却叫留下三人面面相觑,各自惊心。 朱大提着烤兔子的树枝左右看看,越琼田脸色雪白,当是被吓唬得不轻;伏九黑着张小脸——他面皮本就是黑的,眼下倒不甚明显了——也是抿唇不语。这般状况,叫他们两个说些什么打破僵局,未免有些为难孩子。朱大咳了一声,空一手抹了把脸上黑灰,另一手摇了摇已经滋滋冒油肉香腾腾的兔子:“再不来吃,火候就过了。烤过了头的肉,滋味可比木炭还不如!” 说着话,他理所当然的开始撕肉分兔子,一块一块搁到已经洗净备好的阔大叶子上。那两个少年大概没想到他这般轻描淡写的反应,都有些愣神。越琼田张了张嘴刚想说话,朱大手疾眼快,扯了一块肉直接塞了过去,堵了他满嘴,也堵住了原本要说的话。然后才笑眯眯道:“好吃么?” 越琼田几口嚼了,焦黄油香的肉块咽下去,眼睛登时一亮:“好吃!” 朱大便满意的又撕了几块肉递给伏九,看着他虽然心事纠结,但也还是乖乖接过去吃了,方道:“能有转圜之事,便不算坏事。小九的毛病瞧着麻烦,但刚刚那位仙人不也说了,总有法子可治。这可解能治的事,时候到了,或是贵人至了,自然迎刃而解。为此耽搁了为人最紧要的吃喝睡卧,可颇不值得!” 越琼田被他说得愣了又愣,想要反驳,又觉得道理似乎不在自己这边。连着眨巴了几下眼睛,心思按定,果断的也扯了块肉,就往伏九嘴里塞:“朱大哥说的没错,大不了还能去求我姑姑,难道还真放着你魂飞魄散了不成!快吃,吃饱了才好去找人治病呢!” 伏九双拳难敌四手,被两人堵着塞米塞肉,塞得除了咀嚼只能“嗯”、“唔”、“啊……啊……”鼻子里出气的份。好容易喘过气来,忙伸手拎过一条兔子腿,大声道:“我自己能吃!” 朱大两个登时都乐了,不再压着年纪最小的欺负。三人走了这许多山路,又折腾了一气,如今当真饥肠辘辘。再没人客气,七手八脚的,将两只兔子连同村户家备下的干粮,吃了个干干净净,又灌饱了水,这才将野宿之处打抹收拾一回,重新添了火堆,坐下说话。 第一个抢着开口的竟是伏九,小少年板着脸独坐在一边,口气却很急切,像是怕耽误了什么:“我没事了!”然后顿了顿,才又添道,“我现在没事了……” 越琼田坐到了朱大一边,两人四只眼睛看了他一轮又一轮,才拄着腮帮子叹气:“好运气才遇到神京的西天云主出手,你现下当然是没事了。也好,不然再把三光定乂这么招摇的一路用下去,没等走到龙山古月,我姑姑怕是就已经追过来抓人了!” 伏九却是眼睛一亮:“咱们继续去龙山古月?” “不然咧?”越琼田仍软趴趴的撑着脸,“我认真想过了,朱大哥说的没错啊,转圜转圜,转着转着就峰回路转了。先往龙山古月找泊穷年前辈给你瞧病,你不是也还要给你阿叔找药嘛。两事并一事,还省了脚程呢!不然怎的,你要走回头路么?” 伏九立刻摇头,口气坚定道:“去龙山古月!” “那不就结了!”越琼田一拍手,“路程不变,人手也不变,商讨来商讨去,还有什么意思。” 朱大一旁瞧着他两个大刀阔斧的做结,这时才慢吞吞道:“依在下看,倒也未必过于担忧。适才那位仙人明知咱们要往龙山古月,又未加阻止,想来他在小九身上作手,足以支撑这一段路不出问题。至于小九的病嘛……”他眯眼又看了看伏九,“小九,我冒昧一问,你若方便,姑且一答。若不便,自己心内有数,也就是了。” 伏九如今倒很是听信他的话,点头道:“什么事?” 朱大沉吟一下:“先前听得你和小越一二言语,似乎你阿叔也有魂魄之伤,才叫你出来为他寻药。那日在野林,鬼魇被金风符箓洗出本来面目,又是你分辨出残魂状况。再看你对自己身上怪症并非全然意外,想来……你对自身魂魄有异多少知之,非如我们一般闻所未闻。” “……是。” “刚刚那位仙人又说,你身上本来有压制这怪症的手笔,只是不知因何被解破了,才有如今窘局。他说,最后之策,还能回头去找当初在你身上作封之人,保全你的性命……你既然仍坚持要往龙山古月,不愿就此回头。莫不是你对当初那人行踪在握,才会这般的……有恃无恐?” 还没等伏九作答,越琼田忽的恍然大悟般叫嚷起来:“小九!小九小九!难道能救你的人就是你阿叔?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阿叔剑上造诣非凡,拔仙超俗。清执前辈也说之前镇住你的怪病的乃是一道剑封……剑……封?”他脸色瞬息万变,原本红扑扑的润泽颜色陡然又变得煞白,更连嘴唇都微微抖了起来。蓦一翻身跳起,直扑到伏九身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大声道:“小九!是……是不是我害的你?我……都是我的错!” 伏九和朱大顿时都愣住了,不知道越琼田这一遭发作是什么缘由。伏九更是莫名其妙的使劲抽出手来,想了想,往他的脑门上一搭,“你烧糊涂了?” 越琼田已是眼泪汪汪的,全没在意这点点的讥讽,尽是懊恼自责:“我记得了,上次是我用獬豸印解了你的闭气诀,随后就有玄雷异象,再之后,你才有了这打雷下雨就发作的毛病……好说咱们也认得了十天半月,要不然先前也历雷雨,为何不见你如此?” 伏九被他的信誓旦旦说得有些懵,一时也不知到底该不该当真。手足无措,只能看向朱大。朱大倒很是惊讶的瞧着他们两个,摸了摸下巴:“原来你们也是才相识的新朋……獬豸印?又是什么?” 越琼田抹了把眼皮:“我和小九是倾盖如故!”又红着眼圈在怀里摸啊摸的,掏出来小小一方玉印,“獬豸印是姑姑给我的防身法宝,专破封印禁制术法。当时我看小九一直醒不过来,就用这个破了他下在自己身上的闭气诀,结果……” 伏九立刻道:“是我的闭气诀学得不好,不干你的事!” 朱大忙一手按住一个:“罢了罢了,这有什么好争的!你们都是修家出身,那岂不知修行途中,最看重‘机缘’二字。小九隐疾在身,总有需破立之时,就算是小越无意间促成,也是定数该然。再者说,现在才论根由,不免迟了,倒不如早点休息,养精蓄锐,明天尚要赶路到新月集,再往龙山古月呢!” 两个小孩子这才好容易被他安抚住了,看看天色已晚,便一起动手将火堆挪开,热乎乎的躺下各自和衣而卧。朱大事前捡了不少干草枯叶絮在身下,铺得阔大软绵,与家中那张稻草铺不过只差了一个屋顶罢了。越琼田与伏九两个也是不挑,摊开手脚躺了,睁眼繁星高月落得满目,又有风声水声,泠泠切切。这般夜宿之趣,与高堂华轩中体味来截然不同。 只是景趣虽好,到底还是需得睡觉的辰光。三人各自闭目,伏九那边很快呼气匀缓,入梦去了。越琼田却颇不安生,翻来滚去,不见安静。偏偏他又觉得有亏伏九,处处做小伏低的,连折腾也只冲着朱大一侧。朱大只听着耳边“哗啦啦”的草声压过来滚过去,终于忍不住睁开一只眼睛,鼻子里哼气:“草里有虫子咬你?” 越琼田抿着嘴摇摇头,倒是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定定瞧着朱大。 朱大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低声又指了指自己鼻子:“那是我脸上有虫子?” 越琼田又摇头,小声道:“朱大哥,你怎么还不问我啊?” “问你什么?”朱大满脸茫然。 越琼田索性又翻了下身,半趴在草铺上撑起脸来看着他:“朱大哥,你真是个怪人。先前说保荐你往炼气门派修行,你只说要看缘分。如今又见过了清执前辈的手段,该知我所言非虚,换做寻常人,早就要惊为神人刨根问底了,你倒还想着吃饭睡觉的事儿。你……当真就不好奇?” “这……”朱大犹豫了下,才很是诚挚的望着越琼田,“非是在下不问,而是怕你不愿说罢了。” 越琼田登时奇了:“为什么?” 朱大轻咳:“我见你身上带着那许多的法宝,除了杀鬼魇时一柄怀剑,有丹药——用途自不必说了;有三光定乂——乃是疗伤养气之物;有獬豸印——用以解禁防身,可见你……姑姑定是很不放心你的身手修为,才搁了这许多的护卫之物予你。” “呃……”越琼田忽觉语塞,欲辩无言。 朱大又道:“刚刚见了那位白衫的仙人驾着剑光来去,想来瞬息可至千百里之遥。咱们要往龙山古月,却得一路跋涉,少不得晓行夜宿,吃上十分的辛苦。我闻炼气修行的仙人,可乘云气、御飞龙,往来八荒六合,你如今不能,想来是修行不足的缘故。既是这般,我再问起,岂不是挑着你的短处去揭,叫你气闷?” 越琼田被他一番话说得傻了,眼睛眨巴半天,终于泄了气,一头把脑袋扎在草铺里,闷声闷气道:“朱大哥,你欺负我!” “看吧看吧……”朱大大乐,压着声音闷笑。笑够了,才轻拍了拍少年的后脑勺,“开个玩笑罢了,学有生熟,年有长幼,你现今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即便从懂事开始练起,又才修行多少年,岂能与那些已有大成之人比较。你既有家学,又有灵慧,假以时日,未必不如旁人,又哪用急于一时呢!” 越琼田还是用脑袋在草铺里拱了半天,才算是受了朱大的安抚,又把脸□□,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很是忧郁的叹了口气:“朱大哥,你不晓得,炼气界中,高士如云,最不缺的,就是天分拔俗之人。便说适才见过的清执前辈,你可知晓他的出身来历?” 朱大漫不经心给他挑着混到头发里的草棍:“自然是不知。”“炼气界中声名隆盛之地,神京当之无愧,道出五方,各有其长,清执前辈便是其中西天兑一脉执掌。即便我姑姑见了他,也要称一声西天云主清执长老,平辈论交。” 朱大讶然:“一脉执掌?”但立刻又笑道,“我观他面貌,还以为是年纪轻轻之人,想不到当真走眼。果然炼气者,驻颜有术,不能以常理待之。” 越琼田“嘿”了一声:“清执前辈本来也不过而立之年,能立身高位,自是天资超然的缘故。” 朱大便在他脑门上轻拍了一下:“千人之中,识字者可百,句读者可十,文章伶俐者,不足一二。凡俗中读书习字尚是如此,何况修行。你小小年纪,出身堪羡,怎么倒妄自菲薄起来了。在下思量那炼气界中,终其一生仍不窥门径之人定不可胜数,还更有我这般闻未曾闻的凡夫俗子。你轻忽自己,那我等更该是无法自处了。” 越琼田登时缩了缩头,当了锯嘴的葫芦。半晌才道:“我谦虚一下还不成么!” 两人胡扯了这一晌,当真已到了深夜。越琼田前面还嘟嘟囔囔说着些有的没的,渐渐声音便小了下去。蠕动着扭了扭身子,拗成一个奇怪的姿势睡熟了。朱大倒还醒着,听了听身旁动静,便静悄悄起来又给火堆添了些柴草。那火噼里啪啦烧得旺盛,只是山野夜宿,秋水秋风秋声一片,浸着寒露到底还是凄清。朱大蹲在那里拨了半天的火,盯着簇簇跳动的火苗不觉有些出神。一时又回过神来,咧嘴自哂一声:“我倒是也会说教人了!” 自然没人应答他,他蹲了一会儿,心中涌起的滋味淡了,就丢了拨火的棍子,又静悄悄爬回到草铺上去。夜极浓深,一天繁星便更为璀璨明亮,闪闪烁烁几乎耀得人眼花。盯着看了一气,脑袋里头就也渐渐的空濛起来,似有无尽心想,又如空无一事。这般混混沌沌,不知不觉中入了梦乡。 晚星点点,勾月孤光,映照得天地间皆是静色。但总有幽僻之地,竟不知阴晴昼夜之别,日日时时,唯听水浪击石声,汹涌回环,传自天光不透的黑暗深邃之处;再有无数青磷幽火,明灭飘摇,此熄彼生,未尝断绝。 不知冷风何处来,突兀的灌入了这处诡地。磷光烁烁,瞬间皆动,明暗之间,依稀照见了深青色的石壁上,嵌入的一扇巨大石门。那石门通体玄黑,似极厚极重,不知被何人以妙手神力立于此处。门上甚至不见一丝缝隙,与周遭石壁宛如一体而成,独见无数海浪波纹雕琢门上,意态灵动,配以玄黑的底色,宛如一片漆黑无尽的海窟凝于其中,不可窥探。 黑暗中,一只修长的手掌静静攀上石门,在连绵的水纹上抚摸一回,指间动作轻柔小心,像是怕惊扰了门后的什么。但随着一声轻笑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抚过石门的手登时一止,拂袖转身,微微低下了头:“玉墀宗。” 幽暗的石壁下,不知何时亮起一层濛濛的白光。依稀可见一座白玉舆台半隐半现在白光之中,其上一人,华袍银带,气度非凡。头上玉冠垂珠,将面目遮掩得依稀难明。 玉墀宗姿态洒然的倚坐玉舆,不曾开口,倒是先冲着御师招了招手。御师几步上前,伸手虚扶,却只是被几根手指轻轻在手背上搭过,点了一点,方才听得低声笑语:“御师,你做事,我素来是放心的。” 黑衣御师半垂着头,似是在看着那几根修韧美好的手指,声音更放轻了几分:“感君拂拭,敢不应弦。” 玉墀宗“哈”的又笑了一声,挪开指尖在玉石扶手上叩了叩:“小鱼可做大鱼之饵,你已有安排,不过也莫要小觑了他们……这条小鱼的身后,站着的可是炼气界驰声走誉的庞然大物,不可轻忽啊!” 御师轻哼:“大派名门,素来自持,眼下这一点被碰巧捉到的尾巴,怕是尚使不动他们纡尊降贵。” “这倒是无妨。”玉墀宗笑声中带了几分讥诮,“这世上啊,总是不乏自命侠义的无聊之人,要去做那些无聊之事……且就让他们查一个彻彻底底吧。” “一切该应如君所愿。” “好孩子,”玉墀宗含着笑的字音里颇添上了几分欣悦之意,愉快道,“便依你的打算去做,待此间事罢,再往冥迷之谷一行,好好奉上我的诚意。” “是。”御师点头,小退一步,“定不负君所望。” 这一低头一垂手之息,眼角光晕陡然一暗。御师再抬头,空荡诡地已只剩了自己话语尾音的一点缥缈。石壁之下空空如也,白玉舆台不知所踪,重又陷入一片黑暗。 水浪击石的声响在对话声消失后重又清晰起来,似乎这幽深之处的自然之力也对适才降临之人十分忌惮,未敢放肆。浪涌声声,镌于石门之上的水波映着磷火,仿佛也在起伏晃动,御师的影子投映其上,被拉扯成了淡淡的一片诡异形状。在下一刻,却又被一片黑色的衣摆遮住了。 星月流转,此夜依然。 第 9 章 章八 野道 待到次日,朱大一行人到了新月集。尚在路上远远望去,已见果然好一座热闹熙攘的镇子,镇口青条石砌成大门,行人往来络绎不绝,繁华几与寻常小城相仿。 朱大和伏九倒还罢了,越琼田却是难得一见这些凡俗烟火气,正兴致勃勃张望,忽见那城门口涌出一群人来,内中几人手上捧着香烛箱笼之类,中间簇拥着一顶软轿,几个青衣麻鞋的家人扶侍在左右,径直往门外而去。见对面人众,三人停步避让片刻,两边擦肩而过时,早被灌了一耳朵“妖神”、“下降”、“供奉”等字眼。 越琼田登时生了兴趣,扯了扯朱大示意他瞧:“倒像是要去祭神,妖神?” 朱大不以为然:“民间祀奉,一地一俗,也算不得什么稀罕……嗯?”他漫不经心瞥过人群一眼,那群人走得竟也不远,就在城外一射之地,一座小土坡前停下。坡上无庙无观,不过几领芦席胡乱搭了个草棚,遮了外围视线罢了。那棚子前还有个闲汉模样的人叉手站着,面目寻常之极,不伦不类戴了顶冠,握着一把尘尾。朱大视线在那闲汉身上一顿,忽的抬手揉了揉脸颊,立刻自然而然的改了口,“不过倒也有点趣味。” 越琼田也点头:“是与玉完城平素祭祀天地四时全然不同,只是不知道这个妖神又是什么妖什么神,怎么连座庙宇神位都没有,只有那个破草棚子?” “许是人家喜欢。”朱大嘿然一笑,“有人爱金,有人爱银,自然也有人就爱草棚子。” “人之癖好,千奇百怪,妖灵之类想也一样。”伏九皱着小眉头开口,随即又补上一句,“我阿叔说过的。” 三人闲聊间,倒也没忘了再往小土坡看上几眼。只是同样凑过去围观的人竟多得意外,甚至还有呼朋引伴急匆匆从镇中跑出来的。不过片刻,就把那方寸之地围了个里外三层。几人站在城门处,不免远了些,渐渐便再看不到什么,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声音。人多嘴杂,乱哄哄更是分不出个所以然。 这倒是与寻常的庄重祭祀或是热闹庆典皆不同,反而更像是看热闹或者瞧稀罕。那人群中唯一能看清楚的是戴冠持拂的闲汉登高站着,喋喋说着什么,下面人群便不时或“喔”或“啊”一片惊声。说讲片刻,焚起了香烛,几个家人将些箱笼抬进那座遮得严严实实的草棚子,闲汉便在棚前手舞足蹈起来,又叩又拜,乱无章法。 至此越琼田也看得有些无趣了,又见不是当真有什么真灵精怪,不过凡夫愚妇捣鼓的一场闹剧而已,意兴阑珊的叹了口气:“还是先进城吧,倒也没什么看头。” 朱大倒是狠盯了那草棚几眼,闻言哂笑一声:“也是。”当先便转了身,领着二人进城。此时再赶出来围观的人流已经少了许多,不费什么力气就踏入新月集。展眼所见往来商贾,大小店铺,鳞次栉比,果然十分热闹。三人混行其中,乍一看,倒好似哪里来的富家小公子,带了两个从人出游,反而不算太过打眼。 新月集外小土坡上的热闹也并没持续太久,不过小半个时辰就渐渐散了。最末只剩了那闲汉,也袖着手扬长入城。 他这一离开,小土坡破草棚仿佛立刻变成了什么忌讳之处,连过路之人也要略绕开几步行走,全不似之前人头攒动的喧嚣景象。而日已高升,城门之处行人渐少,远来要入城的人也稀疏得好久不见一个,这才终于有了点深秋郊野的清冷模样。 一名青年道士便是在这时踩着秋风来到了小土坡前。 大路上纵然冷清,到底也有行人,一二野铺,匆忙者有之,闲适者亦有之。只是却无人能清晰分想起这青年道士的行迹,仿佛只是一转眼,就出现在了那里;又好似明明步步踩得安然,踏风而至。 这道士显见所用的便是修家手段了,倒非是在凡俗人前炫耀。他才在土坡前一站定,就三两步直往那破烂草棚过去。此时人走屋空,空荡荡破破烂烂一间草棚,因透着诡异,旁人避让还来不及,更不用说有人看守。青年道士几步跨了进去,哪消两三眼,就看了个明明白白。除却地面上铺着的一张破席,就再无旁的什么了。他犹有几分不甘心,又绕着草棚来来往往转了几圈,仍是一无所获,这才“唉”一声一跺脚:“莫不是又晚了一步?” 没人来问他晚了什么,自然更无人答他。青年道士又在原地踟蹰片刻,不甘愿走又空留无益,四下望了望,也只得移步先往新月集去了。 这时朱大三人早已寻妥了落脚之处,乃是镇上一家老店。后院可安排住宿,前头又起了两层的楼面,既有大堂散座,也设雅间,招待一干酒饭客人。三人正在二楼临窗据了一桌用饭,越琼田因是靠窗的位置,随意目光一洒,不免也能看到许多街景。那些人来人往不算什么,偏是些摆在街边花花绿绿的小摊小铺,瞧得他有滋有味。正捧着杯热茶张望得开心,忽的一顿,刚刚落喉的一口茶水猛的呛到了,登时“噗”一声喷了半个窗棂。 朱大和伏九持箸的手同时一停,双双看向他。越琼田呛得面目涨红,忙着抚胸顺气,只得伸手往楼下指了指,又连忙摆了摆。 朱大探头一望,缩回来笑嘻嘻道:“倒也没什么稀罕的,除了路过个还算俊俏的小道士。” 越琼田顺过了气,难得竟有些期期艾艾:“哎……那不是旁的道士……” “你认得的?”伏九也不免扒着窗又看了看,“眼有神光,也是炼气修行之人。” 越琼田点头,不自觉压低了几分声音:“是青冥洞天的师兄,我不认得他,不过那身道袍打扮倒是认得的。” “你不认识,那就不用打招呼了吧。”伏九在那身靛蓝道袍上看不出什么,便还是坐回去,继续捧起碗认真喝汤。 越琼田倒是有些神思不属的模样,也不知是说给旁人,还是说给自己听:“青衣……我师父……就是出身青冥洞天,只是他……许久不曾回去了。” 他这边百感交集,只可惜身旁一大一小都没能感同身受,仍是吃吃喝喝得热闹。越琼田自己对着楼下街道出了一回神,转过念来,连那青年道士也已经没了影子,只好搔搔头端坐回去,一边扶起碗筷一边摇头:“看来不甚太平啊!” 朱络奇道:“就算不是你师父,也不用这样说人家吧,我瞧那小道士还是挺不错的,长的不错!” “我不是那个意思……”越琼田连忙摇头,“只是青冥洞天素来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大多门人行走在外,不免追捕邪魔。那位师兄既然出现在新月集,多半不是寻常行脚,说不定也是追着什么痕迹路过。”他说着说着,像模像样的叹了口气,学着自己姑姑的模样感慨道,“时势将颓,正邪之乱又将蠢动啊!” 然而伏九依然一口一口速度飞快的喝着汤,朱大倒是放下了竹箸,掰着手指头计算起等下要采买的一干事物,没一个有空与他共兴此叹。越琼田左右看看,也只好将那点似懂非懂学来的喟叹搁开,转而摇了摇朱大的手臂:“朱大哥,记得多买些吃喝带上。” 要论起去与人论处买卖交际,朱大比起两个少年强了不只一点半点。三人酒足饭饱,只是与堂伙会个账的功夫,他就将些妥当的可采买处打听得清清楚楚。得知今日逢五,赶巧有一小集,要到近下半晌才散。看看时间正好,三人忙顺着指引一路寻了过去。此去龙山古月路途不近,一干应用之物少不得要备下许多。朱大心里盘算一番,倒不急着置办零散物件,脚步一转,先带着两人往骡马市上选脚力去了。 骡马市在靠近集镇外围的另一条路上,尚隔着好远,先听到“喔喔咴咴”说不尽的吵嚷嘶鸣声,伴随着还有冲鼻的秽气,骚臭古怪不一而足。越琼田原本兴致勃勃的脚步登时一僵,一手扯了扯伏九,一边就踌躇着站住了,期期艾艾盯着朱大只是看。 朱大含笑瞥他一眼,很是善解人意:“这里头嘈杂又污乱,你们想来不曾到过这样的腌臜地。况且不过都是些寻常骡马,也没甚好挑选的。我看不如就此分头,你们回头往适才路过的腌腊店,我这边买好了马匹,就去寻你们。” 越琼田登如逢赦,忙不迭点头:“如此甚好,甚好。”抓了伏九便要跑。不过才一迈步,又忙刹住了,扭头看看还挂着笑意站在原地的朱大,有点不好意思的往袖袋里掏……掏了又掏,好容易摸出把什么,往朱大手中一塞。 那把物什入手圆润光滑,朱大接到了就是一愣,一低头,果然握了满把指肚大小的明珠,顿时哭笑不得:“哪用得上这些东西……”反手推了回去。 越琼田眨眨眼,回想起朱大适才所说“不过都是些寻常骡马”,自以为会意,“哦”了一声,收起明珠,转而再在袋里摸了摸,这遭递过去的换成了一枚金饼,沉甸甸足有他半个手掌大小。 朱大连接都懒得接了,索性抱了双臂站在那,一边笑,一边只是摇头。 伏九在旁踮脚往骡马市里张望了下,小声给越琼田支招:“银子,大概银子就够了。” 不想越琼田反倒苦恼起来,拧着眉头想了又想,也小声冲着伏九抱怨:“我好像没带银子出来……啊,有了!”便见他颇费力的仗着袖摆遮掩,直接摸索到丹囊中去,咬牙皱眉终于掏出了……几只灿灿银杯,大约是在外以备不时之需所用,打造得颇为精致。他塞了只杯子到伏九手中,轻声催促:“捏一下!” 伏九不明所以,不过手上的力道却没掺水。他本就天生一股神力,如揉纸片一般,“噗”一声,那好端端一只细巧银杯就成了一坨烂银块。朱大在一边看得眉头一跳,忍了忍没张嘴,就见越琼田和伏九两人一递一捏,哪消片刻,手里就多了一小堆银块。越琼田这才乐颠颠捧着往朱大怀里一塞,笑道:“这回可成了?” 朱大抽了抽嘴角:“足够了……”捡起一块银子交还给他:“干腊吃食,小半即可。”想了想,又向伏九叮嘱,“换些铜板回来。” 三人就此分路,各忙各事。好在之后诸事倒是顺遂,也不消半个下午,明晃晃的银子撒出去,自然一切筹备妥当。待回到客栈,时候不早不晚,尚不到用饭的时候。几人也不觉什么劳累,反倒是越琼田估算了一回日子与脚程,眼下距那龙山古月的月下集,时间竟颇是紧迫。他本是头一遭独身离了玉完城,往尘俗熙攘中来,好容易到了座热闹的镇子,正觉得目不暇接处处新鲜。但眼下不得不收拾起那些玩心准备明日启程,不免觉得有些遗憾。房也不急着回了,就拖了伏九坐在前面二楼,要了些清茶点心,闲坐闲聊。 朱大随他们去了,自己里外跑了两趟张罗清楚,扭头又去找店伙讨些热水打算洗洗风尘。他也懒得认人,往前厅大堂随意堵住了一个,正待交代一二。忽的大门处门扉一动,踢踢踏踏的懒散脚步声迈进来,还没开口,先清清嗓子咳了一声。 朱大便见大堂里两三个店伙计,连同正在跟自己说话的这一个,登时都好似打了一个激灵,随即便十二分热情的一股脑簇拥了上去,个个满口唤“仙长”,吵吵闹闹连声见礼,问茶问水殷勤不休,又前呼后拥陪着小心一路引着去了楼上,倒把个朱大冷落在了堂中。 朱大倒也不急恼,抻着脖子也去看那非凡的人物,竟还是个认得的,正是先前城外草棚招神扮鬼的那名闲汉。只是此时他把那尘尾随意插在腰后,挺胸叠肚,不可一世,一路登楼,只拿眼角余光的余光扫着身前身后献殷勤的那些个伙计,却不知他眼小漏光,瞧不尽然的位置,也被那几个伙计扭着头撇嘴吐舌还了回去。 朱大瞧得趣味,“哈”的笑出一声,一扭头见外头又推门进来个才十二三岁的小小伙计,便冲他随意招了招手,心下想到:也不知这小小子是也要上楼去捧那“仙长”的仙足,还是过来招呼自己…… 好在这遭倒没又被冷落,那小小子脆生生“哎”了一声,三两步直窜过来,笑嘻嘻道:“客官,你可是有什么吩咐?” 朱大笑眯眯竖起三根指头:“打几盆热水,送到楼上临窗竹字雅座。” 那小小子立刻高声应和:“好勒,大盆的热水,热腾腾新拧的手巾,客官你稍等!”抬脚就要跑去张罗。 朱大见他年岁不大,干起活来倒是老练伶俐,起了玩心逗他,笑着一指楼上:“你怎的不去逢迎那位仙长?” 小小子大约也瞧见他是个外地人,并不忌讳什么,一伸舌头:“哼,什么仙长,要小的说,明明该是个赖皮妖道,走了外八门的运气,就拽三拽四起来了!” 朱大眨眨眼,指尖一晃,捏了个明晃晃的银角子上下摆了摆,划了个圈子才拍在他手上:“莫非是个掺了水的仙长?说来听听,要是说得好听,就让你拿去添件新衣裳。” 小小子登时乐了,手一握将银角子牢牢捏在掌心,这才扯着朱大衣袖向旁走了两步,靠到了墙边,虚着嗓子道:“客官可是问对了人,小的家与那娄皮子本是邻居,从打记事起,就晓得他是个穷懒无赖。只是上上个月,集镇上忽然有人平白失踪,好生生进了自家屋子,转头就不知去向了,走丢了儿子那人家是个财主,里里外外加起来十几双眼睛,硬是没能看住一个大活人!” 他顿了顿,似是卖了个关子,朱大心领神会,立刻惊讶道:“莫不是集上来了能可飞天遁地的贼人,或是邪门歪道的炼气士之流在害人?” 小小子“嘿嘿”一笑:“集上闹腾了几天,非但没寻到人,反倒又陆陆续续丢了两个,便是那娄皮子忽的一天半夜风风火火跑上了大街大喊大叫,说他梦中见到一位妖神,得了授意,乃是选中了要降临在咱们新月集附近做妖道场。失踪了的人乃是被妖神拘了去役使,要他们回来也不难,备足金银财物赎身便是了……” 朱大登时失笑:“原来是个绑架勒索的妖神。” 小小子呲呲牙,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想嘲笑那走下三滥的“妖神”:“起先集上没人信他的,奈何人找不回来,也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一遭。也有人家留了心眼,防着是娄皮子勾结了贼人要哄骗钱财。只是说来也奇怪,不管把赎身换人的地方定在哪里,有多少双眼睛死死盯着,都是大笔的财物抬进去,转头不要一炷香时间,就换成了活生生的人躺在里头。抬回家去灌上些安神药米粥浓汤,也就没事了,但问起失踪这些日子的见闻,却个个迷迷糊糊说不清楚,也有说昏沉如梦的,也有说好似确实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被人苦役着的。”小小子说着话,冲着楼上努努嘴,“时日一长,娄皮子就成了娄仙长,抖起来了!” 朱大拍拍手:“果然曲折离奇!”又压低了声音道,“你这般背后说他,倒是个不怕妖神和仙长的?” 小小子冲他扮了个鬼脸,笑起来:“咱这样一穷二白的,妖神大人看不上。要钱钱没有,吃啥啥没够,绑去了也是个亏本的买卖。倒是集上那些个有钱的财主,差不多家家都被祸害过了,可见有钱也不是时时都是好事。” 朱大便也轻声笑道:“那给你的赏钱可要收妥帖了,万不能叫妖神知晓!” 越琼田和伏九吃过了一回茶,才见到朱大领了两个伙计回来,一个提着热气腾腾的大铜壶,一个捧着脸盆手巾等物,殷勤上来伺候。 三人就着便利洗了回手脸,候着两个伙计拿了打赏喜滋滋走了,越琼田才向着另一边梅花屏风隔开的一处雅座递了个眼神,轻声道:“朱大哥,是城外那个举止……奇特的道人。” 朱大笑道:“原来你们也看到他了!”便将那小小子口中得来的怪诞传闻小声说了一遍。越琼田听得瞠目结舌,脱口道:“无稽之谈!哪有修成妖神之流还要绑人勒索的……”他话说了一半,忽的想起之前在诛妖口传闻中闹出的笑话,登时一噎,扭头推了推伏九,“小九,你说呢?” 伏九眨眨眼,十分配合:“无稽之谈!哪有修成妖神之流还要绑人勒索的!” 朱大顿时笑得险些喷了茶水,瞧瞧越琼田白玉般的面皮上已经开始泛起微红,忙整理颜色,忍了笑道:“想来仍是人祸,不过手段隐蔽巧妙些罢了。” 越琼田看法无二,点头道:“朱大哥、小九,咱们可要管上一管?”他口中询问二人意见,不免又想起那些在书中读过的惩恶扬善扶危济贫的故事,心中想到:“就算世上传闻真假难辨,那帮百姓揭破几个恶棍手段总没那般虚虚实实的复杂吧……” 伏九早前与自己那位“阿叔”行走尘世,见惯也干惯了消灾解厄打不平的事儿,对越琼田脑子一热的提议不觉什么,反而有些手痒,只是朱大仍是四平八稳的坐着,瞧着两人一乐:“先前不是才见到一位青冥洞天的道长现身在此?若如你所说,这般除魔卫道抱打不平该是他们的本行,咱们赶路要紧,何苦为这点宵小手段耽搁。” “呃……”越琼田登时有些语塞,他自家人知自家事,虽说自己不认得那位道士,但青冥洞天却也跟着姑姑去过两遭,难保人家认不得自己。如今偷跑在外,直恨不得隐姓埋名,一个熟人不见才好,哪还肯自动自觉送上门去。心思这般一转,登时蔫了,拄着腮大大叹了口气:“朱大哥言之有理……” 兴头一败,再坐在这里吃吃喝喝也没了意味,三人又把桌上茶点小菜胡乱吃了几口,就要回后院客房去。朱大懒懒散散最末一个起身,还在心里盘算着之后的路途和脚程,不免落后几步。不想就这几步间的距离,斜刺梅字雅座里忽的冲出道人影,结结实实和越琼田撞了个满怀。 两厢登时都“啊”的脱口叫出了声,却见梅字雅座中冲出的冒失鬼正是那位娄仙长娄皮子,上座方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带了一身酒气,也不知在里头鲸吞豪饮了多少,脚下一动都是打着晃的。好在倒不似喝得昏了头,还晓得是自己莽撞撞到了人,眯着眼睛甩着那把尘尾胡乱就往越琼田身上拍打,连声道:“小道人失礼了,小道人失礼了,公子莫怪,莫怪……”只是一张口先扑面而来酒臭气味,熏得越琼田连连闪躲,干脆也忙拱手回礼:“不怪不怪,道长不必这般多礼,不必……”一边就拖着伏九手腕子,飞也似的逃下了楼去。一口气冲过了连通后院的门廊,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已是涨了个满脸通红。 又过了片刻,朱大方也赶了上来,见面先笑:“这市井腌臜,难为小越了。” 越琼田换过了气,自己反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拿袖子半遮了脸,嘟囔道:“朱大哥,你莫要笑话我了……嗯?” 臂下突然一沉,却是被朱大一伸手捞住了他遮脸的袖摆。非但捉住了,还用力扯住了拉展开来。越琼田随身换洗衣物都是自玉完城中带出,放在俗世人眼中,也可称得上仙家妙物。那一把不知名的丝缎,柔若花丝,凉滑如水。朱大这般微微用力一拉,阳光之下,登时丝丝缕缕隐见流光溢彩。光彩晕目中,忽听得朱大哼笑了一声:“倒也不是笑你……是笑有人不自量力,把手脚做到了咱们身上了。” 第 10 章 章九 妖神 越琼田与伏九都不是憨人,见朱大举动,再听他言语,立刻都向那片袖摆看去。但见被平展开的丝缎上,极不起眼的边角处,竟不知何时多了一方小小的铃印。不过寸半方圆,却是纹路怪异,不曾见过。 只是不曾见过,却非是不识。两人一个家学称得渊源,一个见识也算多广,一看之下,便知是炼气士的手段。至于铃印何用,六目对上一对,越琼田已抢先道:“符阵之术。” 伏九随后补充:“应是藉此假遁的路数。” 朱大“嘿嘿”一笑:“可惜手段太过粗劣了!”他顿了顿,松开手指了指自己鼻尖,“连我这个乡野方者都认得出来的手段,非粗劣不足道矣!” 登时三人相视而笑,越琼田跃跃欲试,拍手道:“我不去犯人,人却来犯我,这一来倒是不可不管上一管了。” 朱大至此也不再拦他,只莞尔道:“捉贼捉赃,捉奸……咳咳……便看看那位娄仙长的马脚到底会有多大!” 是夜,月朗风清,繁星虽稀,却是皓月如银,照彻新月集。这般好风好月,只宜夜游,不宜做贼,奈何总有财帛动人心,焚琴煮鹤之流,古来不缺。 因知是动用了修家手段,朱大与伏九两个索性连隐藏起来观察的步骤都省去了,两人大刺刺坐在越琼田的屋子里,几案上有茶有果,只是不曾点灯,借着月色吃吃喝喝。 越琼田独自一个躺在床上,躺了片刻又翻身坐起来,见那两人不理自己,只好晃了晃脑袋,再躺回去。这般起起坐坐数次,终是伏九忍不住开口:“你要上茅房么?” “不是……不是!”越琼田“哎呀”一声抱着被子在床上打了个滚,“我就是有点……有点……” 伏九眨眼:“害怕?” 朱大也跟上一句:“紧张?” 越琼田一头埋进被子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低声嚷道:“是有点兴奋啦!”他这一翻身,床被间登时一片宝光流动,除了有意显露在外的珠玉佩饰,更不知被出自玉完城的种种护身法宝裹了几层,泼水难进。 朱大不免举手揉了揉眼睛,笑道:“这可真是……”他话音未落,床榻上忽然漫起一层轻薄灰雾,初始极淡,但转瞬便已浓厚如乌棉,将越琼田从头到脚笼了进去。灰雾中,只听得小小声一句:“我去了。”灰雾随即一敛一散,再看床上,只余锦被香枕,再无人迹。 朱大仍坐在几案边,啧啧两声:“这符阵倒也算得上不错。”一边就从袖中摸出一方白帕,帕上用墨笔细细描绘了图案,正是那方铃印模样,被他摊平开来,另一手拈动几枚铜钱,指尖掐印,低头推算。 伏九不大懂这些,也不去扰朱大,默默端坐。也不过一刻钟左右,朱大手上一晃,那白帕无焰而焚,顷刻成了一堆灰烬。灰烬乃做箭矢之状,长不过数寸,斜指东北方。 朱大推案起身,笑道:“东北方三十里,这娄仙长的腿倒是跨得够远!” 三十里路程说远不远,至少在伏九看来,也不过是短短一程罢了。只是朱大一见他准备甩开两条腿就这么跑过去的架势,登时先有些脚软,连呼使不得使不得。伏九拗不过他,只好又牵出了马匹,这才趁着月色,出新月集而去。 月光皎洁,纵是夜行,也不费什么力气。只是新月集终究算是这一片地域中一处繁华城镇,周边道路经时日久逐渐四通八达,倒是给两人追踪添了些许麻烦。 朱大藉铃印推算,算得出越琼田被拘走的方位,却解决不了每逢岔路,向左向右、向直向曲这些不大不小的难题。一路走走停停,区区三十里,竟是足足耗费了大半夜光景。等到村镇渐荒,四周景物逐渐增山添水,天边已是隐约泛白。 朱大骑在马上叹了口气,以手搭额向前面望了望,又抽了抽鼻子似在分辨什么气味:“一片荒林野岭,想来就是此处了。” 伏九随着他看了看,看不出什么所以然:“如何荒林野岭,就是此处?” 朱大冲他一瞪眼,摆了个凶恶的鬼脸:“害在下找得如此艰难,不是也要是!”便催马当先向前奔去。 伏九仍是不甚明了,不过动作倒也不慢,立刻跟上。健马扬蹄,不过片刻踏上野岭。然而马快,背后半空高处忽而平生一道迅风更快,眨眼后发先至。两人只见人影一晃,忙勒了马,就见前方已有一名青年道士踏风而落,蓝衣负剑,仪态轩昂。再细定睛,却还是张眼熟面孔,正是曾在酒楼上遥遥见过一面的那人。 几人透早相逢在荒郊野外,难免意外。然而那道士来得匆匆,一手掐诀似是在探寻什么,只瞥了两人一眼,就又转头眺望,也不知几根手指如何摆弄一回,轻哼一声:“邪氛!”纵身便走。他不曾再次催动遁术,但速度也是颇快,转眼已掠出数丈。 朱大本在勒着马缰,见此情形,忽也将手一松,扭头喊了一声:“小越就在前面!”腰胯用力,健马嘶鸣,立刻飞窜而出。伏九一头雾水的跟上,刚要问一句,朱大已先忧心忡忡的嚷道:“那妖道怪异,也不知小越是不是他的对手……哎,小道长,借过!”快马扬蹄直冲,青年道士忙的侧身闪避,登时叫二人压了过去,当先冲下了野岭。野岭下草木葱茏,乱荆野棘杂生,直到一口气跑到下面,才看到斜斜一个洞口隐在荆棘深处,十分不显。不过此时洞外一根高枝上挑着一块花花绿绿的布料,立刻将几人目光招惹了过去——青年道士也随同而来,一见洞口,立刻开口道:“此洞中有稀薄邪氛……” 朱大跳下马,不再有意无意碍着他,打了个哈哈道:“我们正是来捉妖道的,什么邪啊氛啊,大抵不差了!”便扬声冲着洞里喊道:“小越!” 洞内很快便听到一声答应,只是有些无精打采:“朱大哥,小九,你们来啦……” 洞口不深,但进路颇有些曲折,连过两道大弯,已将外头的天光尽数阻隔。不过石洞越向内越宽阔,两旁洞壁上布置了不少火把,三三两两的点燃了,足够照亮道路。一直进到最深处,无遮无挡的洞腹中,堆着层层叠叠的箱笼,越琼田正拄着腮坐在其中一个上头,一见朱大露头,立刻抱怨道:“我就那么轻轻敲了他一下……呃……这位道长是……” 朱大进来时就瞧见了躺在越琼田脚边不远处的娄“仙长”,胸口尚有起伏,想来只是昏迷过去,性命倒是无碍,便笑道:“与这位道长是路上遇到的,目的相同,何妨同行。道长……如何称呼?” “青冥洞天,燕引。”青年道士答得倒也爽快,先前只见朱大和伏九还不觉,但待到与越琼田照面,那一身的宝光流露瞒不得人,便知几人原来竟也是炼气界同路。既然都是因邪氛而来,无需搪塞,“我本在追查一桩邪案,一路寻踪到新月集附近,察觉城中有稀薄邪氛隐现,才顺路到此……”他若有所思看了看还在昏迷的娄皮子,又瞧了一圈四周大大小小摞起的箱笼财物,略有些失望的轻吐一口气,“便是此人在此施邪法……敛财?” 朱大用鞋尖去点了点娄皮子:“大差不差。”就将在新月集外所见,以及客栈中打听到的消息大略说了。末了向越琼田道,“不过这妖道瞧起来也没什么本事,这般偷梁换柱的符阵不似他能拿得出手的。要是依那小堂倌的说法,倒像是他突然得了什么法宝或遗泽,才能弄怪。” 越琼田在旁边叹了口气,随手从旁边箱子盖上抓起个什么物件,摊到几人面前:“不用猜啦,捉贼捉赃,我都翻出来啦!” 他拿出来的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漆黑木盘,八角雕符,甚是精巧。而木盘中心略略凹陷,嵌着一方更不过指肚大小的钮印。那钮印已被拔起翻开,露出镌刻其上的纹路,十分眼熟,正是之前被娄皮子留在越琼田袖尾的铃印图案。 朱大只望了望,不须拿到手里,便道:“子母传送阵符。” “就是这么个东西!”越琼田满眼皆是失望,“我拿下这妖道后也问过他,他一口咬定是无意中闯入这个山洞,捡到的这块阵符。来龙去脉,一概不知,就连使用方法也是自己一点点摸索出来的……大概也算天赋异禀吧,才能想出这么个坑人骗财的法子。” 燕引倒是把那块阵符接了过来,翻来覆去瞧了瞧:“这上面的符箓运笔不是正道路数……你说那些被拘走的人皆是全程昏昏沉沉神智不清?那便对了。这阵符多是邪魔外道在拘拿生灵练功时所用,颇有些小阴损,用在寻常凡人身上,魂魄多少都会轻微有些损伤,好在只此一遭,日后好生静养也就是了。” “倒还有这个出处。”朱大点点头,忽然一拍巴掌,“对了,燕道长,你说你是追查一桩邪案到此,那这块阵符与你要查之事可有关联?” “这……”燕引顿了顿,还是摇了摇头,“我所追查,乃是炼气界中最为禁忌的拘魂炼魄之术。这邪术粗糙,并且多半还是被遗弃在此不知多久,才被乡野无赖捡了便宜,想来与我要查之事无甚关系。” “拘魂炼魄?”越琼田突的出声。不只是他,连朱大和伏九都因此言微微动容,似有所觉。燕引目光飞快扫过三人,忽而福至心灵:“莫非几位知道些什么?” 越琼田没应他,反而踌躇一下,先看向朱大,“朱大哥……” 朱大笑了笑:“也没什么不可说的。”便将三里村外出现鬼魇之事捡要紧部分三言两语说了。末了道,“鬼魇这般的邪物,怕不是寻常自然能成,又正巧也算得上是魂魄之术,不知与道长要寻的妖邪有没有关系?” 他说得轻巧,燕引却是已长身而起,促声道:“当真是鬼魇?这……鬼魇怎会在……在……” “三里村。” “……在三里村出现?此事不小,我当即刻前往!”燕引越说越急,登时转身要走,又一顿足,“烦劳几位指路。” 朱大“哎呀”一声:“都过去这许多天了,你未必还能寻得到什么。”不过还是顺手捡了根树枝,在地面上划拉了几笔,指了个东南西北的大概方位给他。 燕引看了几眼,牢记在心,想了想,又正色道:“近来炼气界中颇不太平,邪魔之属暗流涌动,你们三人修为……嗯咳……在外行走之时,还是小心为上。”说完,作了一礼,匆匆出洞去了。 燕引来去匆匆,山洞中又只剩下三人与一个还在昏迷的娄皮子。相互看看,朱大忽然“噗”的一乐:“被小瞧了啊!” 越琼田扁了扁嘴,小声嘀咕:“姑姑都没催过我呢……” 只有伏九不以为意,皱着眉瞧着那块阵符,蓦然一伸手抓了过去,用力一拗,“喀嚓”一声折成两半:“邪魔外物,不如毁了。”他意动手落十分快速,全没给朱大与越琼田两个反应的机会。而毁掉阵符后,便似全无在意般,顺手一丢,摸了摸肚子,淡定道:“饿了。” 朱大与越琼田面面相觑,好半晌,越琼田才呐呐道:“饿了啊……我……好像也饿了……” 两双眼睛一起瞧过来,亮晶晶的。朱大抚了抚额头,干脆就也将损毁的阵符扔到了脑后,思索片刻,拍了拍身边的一口箱子:“人赃并获,总要一并带回新月集还给那些被坑骗了的人家。这许多东西连带一个大活人,要都押送回去也是麻烦,只怕你们等不得……我记得在野岭上时,远远看到前方有片村落,不过十几里的路程,若你们当真饿得狠了,不妨先去村子里找户人家吃了饭,再回头慢慢收拾……” 他这边出了主意,转眼再看,伏九已经满洞翻出了几条绳索,将娄皮子扎头扎脚捆了个结结实实,前后也不过片刻,顿时失笑,喟叹一声:“看来是真的饿了啊!”便也不再拖沓,一行人出洞去,扯下了挑在高处的布标,又随便拉扯几条野藤意思着把山洞入口挡了挡,牵了马匹,重寻小路过岭。 朱大先前张望得清楚,当先一马引路。越琼田与伏九共乘了另一匹,他二人都是身量尚未长足的少年,倒也不觉局促。当下三人两马沿着野岭一侧的山路疾走。果然一口气奔出十余里后,山路渐平渐阔。此时日阳攀高,晨曦璨然,遥遥前望,不远的前方果然清晰可见一片村舍轮廓。瞧着虽是不大,但要找到吃饭歇息的地方应是绰绰有余。三人顿时精神都是一振,连忙催马,往那山村中赶去。 然而到了村口,才觉出蹊跷之处。这一片村落不过数十户人家,站在村口就可放眼无余,此时晨光破晓,一日之初,但村舍之中非但不见烟火气,甚至不闻一丝动静。除了偶尔山中风过,虫鸟间关,便再无声。 三人对看了一眼,都觉古怪。当下翻身下了马,各自戒备,牵着坐骑走进村去。村中路短,用不了一刻钟就横穿而过,并未如意料那般生出什么险恶。但行于其中,只见两旁屋舍,门窗或开或掩,间或能窥见房内布置摆设,分明就是再寻常不过的山户人家,却偏偏连一个人影都没。两厢比较,难免叫人心底生寒。三人兢兢业业走过了这片村落,待到踏出了村,登时都不约而同的吐出一口气。 只是朱大的这口气只吐出来一半,就听到越琼田和伏九头碰着头,窝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语,似乎对这座诡异的空村大有兴趣。他在心底摇头,还是过去敲了敲马鞍:“空室整洁,人畜皆无,不似举村迁徙的模样,那就必然是曾有事发生。” 越琼田立刻接口:“非是善事。” “正是。”朱大话音一落,立刻一手托着一个,利落的要往马背上掀,“所以说,快快上马回头,咱们快马加鞭,正午之前也就回到新月集了。待吃饱喝足,再叫了人手去收拾山洞里的首尾,最是妥当不过。走走走,上马,上马!” “哎!哎……”越琼田立刻挣扎起来,从朱大的手里脱出,连声道:“等等,朱大哥,等等!”另一边伏九更是干脆,仗着身量矮小,只一扭腰,就从朱大的胳膊下头钻了出去,板着一张小脸道:“阿叔说……” 越琼田抢先堵住他的话,飞快道:“说不定是曾有歹人在此作恶……” “你打得过?” 越琼田一挺胸膛:“凡夫俗子,我岂怕他们!”想了想又道,“也或许是有邪魔外道行不轨之事……不过我有护身法宝,跑总是能跑得掉的!” 伏九小声在一边接了一句:“我跑起来也不慢。” 朱大左右看看,两个小少年都是一本正经的模样,眼神里又带着点雀跃的盯着自己。他把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两圈,蓦的心下一软,长长叹了口气,竖起两根手指:“有条件。” 他转身指了指不远处依稀可见的山影:“入山二十里为限,不得即返,见险亦返。” 快马忽攸来去,行向远山。而早被三人遥遥抛在身后的野岭石洞中,忽然传出几声闷哼,随后便听到一个破锣般嗓子大叫起来:“有人没?救人喔!救命啊!” 扯着嗓子乱喊一气的正是终于醒过来的娄皮子。他手脚被捆了个结实,身上更是挨了好几下不甚客气的拳脚,上上下下无一处不痛。只是也正因这股子疼痛,倒叫他登时想起自己当下处境,竟是被个扮猪吃虎的小少年翻了盘。挨揍的滋味刻骨铭心,即便醒了也不敢乱动,闭着眼僵着身子竖了好一阵耳朵,直到反复确认过洞中此时再无旁人,才松了口气胡乱叫起了“救命”。 但胡喊乱叫了一通,荒山野岭,连声应景的鸟叫都无。娄皮子大约也是自觉无望,只好歇了气,乌龟翻壳般躺在地上,喘过一回,又不死心的口中骂骂咧咧,一边倒拱起身子往另一侧洞壁堆叠的箱子处蹭去,想借着哪一处锋锐些的金属边角将绑绳磨开。 洞里洞外杳无旁声,只有娄皮子一个人咬牙切齿又别扭的在发狠,好艰难的蠕动了一气,后颈一滞,终于碰上了什么。他心里一喜,正想着再挪动方位,去找到箱子边角试试,却忽又顿住了,僵硬片刻,才战战兢兢挤出一句:“有……什么人?” 身后触感,冰凉柔软,无论如何不似金木山石,倒像是碰触到了一块上好的衣料。他心中登时念头连转,惊惧疑惑之中,尚来不及深入琢磨什么,脖颈处突的一麻,仿佛有一股热流猛然灌入。而再之后,一声闷响猛的自颅后炸开,竟便是自己双耳最后所听到的声响。 漫天血污中,骨肉碎末轰然一爆,炸成了一团团暗红腥黄的残块,溅满半个石洞山壁。而在石洞的另外半边,却好似有一道无形障壁,将一切污秽隔绝。洞中烁动的火把大半被腥血浇灭,只剩两三只苟延残喘着,昏昏火光照见一袭流水般黑衣,正将一只脚缓缓踏在残损的黑木阵符上,碾了一碾,轻蔑不屑的低哼了一声:“废物!” 第 11 章 章一〇 幻生梦死女萝芗 蹄声倥偬,踏入幽山。山深谷静,也不知是不是山下空村的诡异余韵侵染至此,明明高日悬中,亦不乏远远近近的鸟啼兽走之声,偏偏三人越行越是沉默,直至无言。 静谧之中,山岚渐起,二十里算不得太远,却如同深入了什么隔绝尘世之地。只可惜这一遭未必逢仙,倒可逢鬼。朱大一骑在前,在踢踏马蹄声里默观周遭,眉头渐皱。不过一扭身,又还是平常模样,道:“此山怪异,还是莫再深入为好。” 越琼田同样在马上东张西望,虽说心中也依稀觉出几分不妥,但又说不出不妥在何处,只得问道:“为何?朱大哥,莫非你发现了什么?” “那倒不曾。”朱大摇摇头,“不过觉得这山岚有些怪异罢了……何况已经走了十几里路,不曾发现什么痕迹,也差不多该回头了。” 越琼田一愣,回头望了望来路:“十……十几里了?” 朱大莞尔:“十九里。” 越琼田与伏九登时面面相觑,再向前方眺望,山岚薄薄,瞧不出什么蹊跷所在,左右顾盼,也无非杂草深林,与任一座山中的任一片秋景并无什么不同。两人看过一回,再彼此对望两眼,登时都有些失望,眼可见的萎靡了下去。片刻后,到底是越琼田打起精神叹了口气:“那就回去……等等,水声!” 朱大侧耳,果然听到路旁密林后,传来依稀潺潺水声。秋水多涨,山间汇有溪流也非什么罕见之事。他挑了挑眉头,还未开口,越琼田已颇开心的一拍手:“折腾了这许久,脸皮都要绷紧了,朱大哥,你稍等,我和小九去洗洗手脸就回来。”说着话,一提缰绳,两人一马一溜烟的钻进了林子,循水声去了。 朱大被他们抛在原地,愣了愣神,方是失笑,索性也松了松手,信马由缰,随后跟了过去。 只是一片林子才走过一半,前头两个少年早跑得没了影子,只听得到远处草树一片“哗啦”乱响,蓦的水声变大几分,挟带马嘶,倒似是十分欢快。忽而又远远隔着山崖树林喊过来一嗓子:“朱大哥,这边有个山洞哎!我们进去看看……” 朱大随口应了一声:“好!”但忽的又忙催马加快了几分,“等等,你们不要乱钻,小心有蛇……” 密林之后,竟是别有洞天。山溪环曲,来处无迹,一路沿着山壁潺湲绕过大片杂生的低矮灌木和凸凹山石,却在许多的藤萝野树掩映下,流入一处高大山穴。那许多的野蔓在洞口上方垂落下来,金黄翠绿赭红,甚至还间杂着些零星野花,正如一架天然帘幕,半遮半掩,凭生出许多野趣。 越琼田拉着伏九放了马在溪边饮水,两人一路小跑到洞前,虚虚伸头向内张望,山洞顶亦有大大小小的缝隙,透下些天光来,依稀瞧得洞中曲曲折折,颇是深邃,光影斑驳。 越琼田心里立刻有些发痒,推着伏九道:“咱们去里头看看,这么大的山洞,溪水流进去,说不定汇成了小水潭,痛快洗洗手脸也是好的。” 伏九倒踌躇了下:“阿叔说……逢秘洞莫要轻进……” “光天化日这么大个洞口敞开着,哪里就算是秘洞!”越琼田忙又鼓吹,忽然一阵风过,洞中丝丝缕缕涌出白雾,无色无嗅的,倒把两人吓了一跳。 那白雾转眼到了近前,两人一抬胳膊,竟抓了满手,拿到眼前一看,原来哪是什么雾气,而是许多白软如絮的轻丝,飘飘荡荡的,拂面而来。越琼田两指一捻,“噗嗤”乐了:“是女萝。”又拉扯着伏九就往洞中走,“洞里既然生着女萝,说不定是个前后通气的筒子洞,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走走走,咱们进去看一看就回来。” 伏九虽说不大情愿,但也没执意要扫他的兴。被越琼田这么一带,拉拉扯扯的,到底还是跟着进了山洞。一入洞口,扑面先觉清凉,随后就渐渐的成了一股山中森寒之气,催得人打起冷颤。伏九脚下顿时一缓,再要迈步,已是有些犹豫。只是越琼田浑然不觉,犹自东张西望,寻着溪水尽头。 蓦的,脚下“咔嚓”一声轻脆,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这时洞口尚有阳光丝丝透进,两人同时低头去看,赫见地上竟有一把山中女眷最常用的藤钗,已被踏折成了两截。伏九眨眨眼,心中忽的一悸,大声道:“快离开!” 话音未落,山洞深处,白茫涌起,一时竟叫人分辨不出到底是雾气还是难以数计的女萝蜿蜒,转眼便淹至近前。越琼田走得深入,更只是一弹指的工夫,已有大半个身子被吞没其中。 变生突然,毫无防备的越琼田首当其冲便遭女萝迷雾吞没。只是伏九虽说落后,也不过两三步之遥。这小少年本就是纳于言敏于行的性子,出声警醒同时,行动更快,向前一冲探臂,已扯住了越琼田一只手腕。当下也不多话,用力就向外拉扯。 但那迷雾中不知有何古怪,越琼田一没入其中,便如泥牛入海没了声响,虽说还有一只胳膊被拉扯着,已是浑然不见挣扎力道。伏九拉之不出,不过数息间,诡雾蔓延迅速,眼看又要攀上了自己的手臂。他抿了抿嘴,突的错身迈步发力。“嗬”的一声,以己身为撑,全力一甩。雾中顿时一片裂帛迸丝之声,手上力道陡然一转,越琼田整个人都被他硬生生拽得虚悬起来,眨眼被甩出了雾障,一头扎到洞外。 越琼田“啊”的在半空中惨叫一声,好似乍然回神。就见白雾涌动,正把力气用老的伏九一淹而没。茫茫中,只余一个“走!”字,便再没了动静。而那白雾犹欲穷追,却仿佛出不得山洞,吞没了伏九之后,在洞口涌动徘徊一回,复退回了深处。不过片刻,冷洞空荒,全然又与先前无异。 越琼田几乎傻了,手足僵硬坐在洞外,蓦的回过神,大叫一声,喊着伏九的名字跳起身就要冲回山洞。这一遭倒有双手更快些,一把从后面连腰带背的死死拽住了,然后就听得朱大促声道:“发生何事?小越,冷静!” 越琼田又打了个冷颤,大口喘了两口气,才算是回了魂,结结巴巴道:“小九……小九被洞里的雾吞了……” 朱大一皱眉头,他喊着两人莫要淘气找过来时,已是不见了伏九身影,只有越琼田一个呆愣跌坐在洞外。这场面一瞧便知定无好事发生,然而大约是越琼田又惊又气,甚或连自己也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免语无伦次。这般情形,催促反而无用,朱大只好又拍着越琼田的后背,直到他重新冷静下来,断续说了一回适才发生之事。末了,大约是终于想了个明白,一挺胸膛握拳道:“我定要去救小九!朱大哥,你……在外头等我?” 朱大险些乐出来,一巴掌拍上他的头:“说什么呢,我有办法自保,当然是一同去。” “可……”越琼田踌躇了下,但他毕竟年少,从未有过这般险恶经历,身边有人陪伴——即便是个凡俗之身的朱大——着一同进退,心里也好似多了几许底气。想了想,咬着牙点头,“好,那朱大哥你要跟紧了我。” “放心。”朱大索性解下一长条衣带,将两人手腕连了,又举起给他看,“既然洞中雾气有古怪,这样多少稳妥些。”越琼田又从怀里掏东西出来:“我一进那雾气,就昏茫茫不知人事,如今想来,雾中定然有动摇神魄的暗手。三光定乂可护人魂魄、稳定心神。朱大哥,你跟我一处走着,只要不离开三光定乂的金光,想来无事……这个给你拿着。” 朱大手心一凉,被他塞进了一块圆润光洁的古玉,正是獬豸印。他吓了一跳,忙推回去:“这种宝贝,你自己带着就好。” “我还有别的法宝呢!”越琼田背过手,“你拿好了,多少也能防身。”说罢,不等朱大再开口推辞什么,抬手一指,三光定乂金光铺下,便拉了人,重又大步入洞。 这一遭有备而来,再见白雾翻涌,女萝丝缕拂面相撩,越琼田便镇定了许多。朱大跟得不明就理但也小心谨慎,步步不出金光范围。三光定乂不愧是仙家宝物,以为屏障,虽说也难免一时恍惚,但摒定了心神,这般深入进去,再无先前越琼田所说顿时昏茫茫不知所处的窘境。 然而石洞内部不知是怎生一个构造,白雾弥漫翻涌,冰凉浸人,天光早已不复见,满眼只是雾色浓白,不辨方位辰光,犹如一个独立存于认知之外的诡境。朱大两人并肩紧靠而行,暂且不怕失散。但要寻伏九踪迹,却是无从下手,尽是茫然。 越琼田另一手已握住了清缠,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再有哪一处冒失,如伏九般又连累了朱大。朱大左顾右盼皆望不出白雾范围,索性专心走路,顺带看到越琼田手背上的青筋都在不自觉中攥了出来,又是好笑又是感怀,正想着说些什么叫他多少放松紧绷的精神,忽然不知哪里吹过一股微风,撩得雾海微微荡漾,波纹涌动之间,依稀有什么差异之物一晃而过。朱大一顿,见越琼田似无所觉,忙轻拍了他一掌:“刚刚那是什么?” “什么?”越琼田本就全神戒备,被他突然一拍,险些跳起来,立刻东张西望去看,“朱大哥,你看到什么了?” 朱大略一思索:“雾后似乎有什么……你可能在这儿搅起一阵风?将这浓厚的雾气吹动起来,说不定能有所获。” “风嘛……”越琼田想了想,大约也只有这个办法用得,当下停了步子,蹲身摸了摸脚下地面,倒还仍似石土之质。便倒转清缠,以剑做笔,在地上刻出一道符箓。瞬间银光流转,八面风来,诡雾之洞中原本如同凝滞的气息登时一乱,被突来的大风吹得翻涌不止。乱涡之中,雾气亦被撕扯得纷纷扬扬,眼前所见,再不是纯然一色的浓白,朦朦胧胧似乎多出了数条晃动的影子。 “小心!”越琼田立刻上前一步,将朱大挡在身后,然后才顾得上运足目力去看。那片雾气淡去的地方影影绰绰,一时间难辨远近,脚下犹是雾海缭绕不散,两人也不敢冒然前去,只得站在原地尽力张望。好在小片的雾气慢慢转为稀薄,渐渐终于瞧清楚了,登时都是一惊,越琼田更是脱口叫道:“小九!是小九么?” 雾海那一端,正是个伶仃的身影兀然站着,却又好似站得不甚稳当,摇摇晃晃,甚显单薄。更如同不曾听到这边的声音,只是低头不语,随后又渐渐蜷身抱膝蹲坐下来。 朱大此时也不知所见是真是幻,但犹能冷静的一拉越琼田:“不对,不是小九……看他身形模样,倒好似一个更年幼些的孩子!” 驻足细辨,隔着轻纱般未散尽的雾气,也看清楚了那人影不过是个至多五六岁的幼童,无论如何不可能是伏九。只是这般诡异之地,忽然有身份来历皆不明的娃娃出现,倒更是让人心悸。越琼田定了定神,试探喊了一声:“小娃,你是哪家的孩子?如何会在这里?你可听得到我说话么?” 小孩子如若未闻,仍抱着脚蜷坐。本来就小小的身子,更是缩得让人可怜。越琼田在这边急得抓耳挠腮,又跳又叫,还是没有办法,正想着要不要横下心试着走过去看看,肩头一沉,朱大一只手压住了他,轻声道:“别急,那孩子旁边还有人。” “嗯?”越琼田用力眨了眨眼,瞪大了去看。好容易在浓浓淡淡的雾气中,又分辨出几个高矮不同的人影。只是那几个人影都团团围在小孩子身遭,不闻声音,观其举动,竟好似在不断的指责打骂,形态甚是不堪。 越琼田傻了眼:“这……这是?” 百态民生朱大却比他见得多了,略略一想就明白过来,摇摇头道:“怕是个常年受人欺负的小孩子。这般点大,也不知犯了什么过错,原因多半还是在出身父母上,倒是可怜了孩子。” “那……那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啊!”越琼田跳脚,“我过去瞧瞧!” 朱大连忙扯住他:“别乱跑……只怕你过去也是无用。”他指了指两人的眼睛和耳朵,“我观对面远近飘忽,声音不闻,又有雾海相隔。说不得所见是真是幻。你贸然过去,说不定就中了旁人的圈套,反倒误事,不如再看看……嗯?” 说着话,朱大忽觉那小孩子身上有异,声音不由一顿。越琼田更是一早已发现了,惊讶的掩住嘴巴:“那是什么?” 只见远远那一端,蜷成一团的小孩子仍被许多大大小小的人影围着打骂。他身单力薄没有还手之力,只能紧紧将身子团起来,把脑袋深埋在膝间,任凭欺凌。但两人分明看得清楚,虽说小孩子毫无抵抗挣扎,却有丝丝缕缕灰黑之气正从他周身散发出来。那些人影责打得越激烈,灰气便涌现得越浓郁,滚动翻腾,宛如那小小的孩子内心伤痛愤恨得以具现。 更为诡奇处,乃在周遭的白雾,一经接触灰气,就如久饿之人乍逢肥甘,涌动之间,紧紧缠绕上去。虽说不过是无形之气,竟也能感觉得到白雾贪婪饕餮之状,将灰气卷起,寸寸撕扯了,尽数消纳。 越琼田终是看明白了,讶然道:“这雾气是在吃……难不成竟是活物?”他忽又想到自己与朱大如今也置身在这茫茫不见尽头的白雾之中,登时通身恶寒,手臂上激起了一片疙瘩。 朱大倒是在三光定乂的金光下安之若素,如有所思的揉着下巴:“那小孩子被人打骂,身上便有灰气散发出来,而这白雾又似以灰气为食……呵,倒与我们栽种庄稼、圈养牲畜一般了!” 越琼田皱眉咬牙:“定是什么妖邪路数的修炼法门,才会这般恶毒!只是这小孩子是哪里来的?要说是被掳来,总不成那些打骂他的……也是被抓来的吧。” “定然不会是。”朱大迟疑了一下,“不如再看一下,我总觉得哪里还有蹊跷。” 越琼田登时皱起了脸,他心中又是担忧伏九安危,又是在这诡异的雾气中待得全身都不舒服,只想着能快有破解之法,甩脱眼下困境。朱大见他急得跳脚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便把他的心思瞧了个透彻明白,低笑一声,怀里掏出个小荷包,捏了个东西塞过去:“定心。” 越琼田接在手里,竟是颗粗糙糖果,也不知是朱大在哪一处途径的镇子上买的,难为揣到了如今。少年深吸口气,一把把糖塞进嘴巴,鼓着腮帮子睁大眼睛:“又……不同……了……” 他所指仍是雾气深处,不知何时打骂之人皆不见了踪迹,小小的孩童身上散发出的灰气却不见减少,反而更加浓郁。灰气裹绕中,那孩子的身体似乎抽长长大了许多,渐渐如同八九岁大小,手脚细瘦伶仃,一动不动的侧倒在地上。 这一遭两人却是都看清楚了,那孩子虽说狼狈的蜷缩着身子,所能看到的面貌模样,活脱脱竟就是一个年幼的伏九。一时皆是愕然,半晌越琼田才抓着朱大口齿不清道:“这……明明就是小九啊!” 朱大也愣了愣,但立刻又拉住越琼田:“若这是小九,刚刚的小孩子也该是他。一夕之间,怎么可能让一个人的年岁面貌反复更迭?” 越琼田吞气,转而恍然大悟:“是幻境?难道是有人故意要我们看到……可看这些又有什么用处,难不成叫我们去替小时候的小九出气,把欺负过他的人都打一顿么!” 朱大失笑,只是神色立刻又凝重几分:“在下倒是觉得,能看到这一幕才是咱们的误打误撞,这雾气里的玄机,未必单纯……你看!” 只这说话的片刻,孩童模样的伏九情况又变,整个人趴伏在地,体若筛糠抖个不停,眼看着四肢都几乎痉挛起来,似乎发作了什么病症,显见已是十分痛苦。而随着他无声嘶叫着在地上挣扎翻滚,那股从体内渗出的灰气也在快速膨胀。非但膨胀,更如同层层叠染颜色,已近乎青黑。缭绕盘旋而起,立刻就又被在旁伺待的白雾吞噬。 朱大和越琼田同是一惊,越琼田更是跳了起来:“这……这……这不是小九之前发病的样子……怎么会……”他登时按捺不住,扯了朱大,就要跑过去看个究竟。 朱大到底拉不住他,被拖着一口气前冲了好一段路。然而那诡异的雾气中好似空间无穷无尽,再看孩童模样的伏九,距离两人依旧远近模糊,可望却难及。越琼田已气极跳脚:“这要怎么办!这要怎么办!” 幼年的伏九似已痛苦到了极致,翻滚得不成样子后,双手胡乱在胸口抓挠,眼见着丝丝鲜血迸出皮肤,甚是可怖。而他越是痛苦怨怼,青黑郁气感其愤懑,越发滚滚蒸腾,再被白雾无止境的吞噬下去。虽说还不明了其后到底有何布置,单眼见此景,已足令人心急若焚。 越琼田咬了咬牙:“不成,就算是幻境,也定然与小九本身相干。再这样被这妖雾吸下去,说不得要出个什么好歹。我……我得想法子过去!” “你有什么办法?”朱大难得没继续拦着他冷静,想来也是见情况实在有些失控。但白雾缭绕,其下不知多少险局暗流,若是没有稳妥的对策,不过再平白多搭进一个人罢了。 越琼田倒是已经想好了,将清缠一扬:“御器凭风而行的修为我虽说没有,但是十几丈内,飞剑来回,倒还难不倒我。既然这雾气噬人,何妨用剑一探。” “这……倒也是可行。”朱大想了想,一时间也再没其他更好的法子,便点了头。只是他恍惚中,总觉得似乎遗漏了哪一点关键,偏又思索不出,很是熬人。 越琼田说动便动,比起朱大的顾虑,所想简洁了很多,立时掐诀掷剑。清缠雪刃轻颤,一声微鸣,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银光,直贯入雾海之中。 朱大也正在同时叫了出来:“慢着!” “啊?”越琼田茫然一扭头,只是疑问之词尚未出口,指间忽然一紧,本是牢牢纳于掌中的清缠剑意激荡,竟现不稳之状。 “什……什么东西!”越琼田登时急了,按诀运力,压制颤动不止的清缠。然而浓雾深处似乎生出一股绝大的拉拽吸引之力,粘絮般裹上清缠剑刃。纵然宝剑名锋,却无处着力,反倒要被一点点拉入那不知名处。 越琼田自是不肯放任清缠脱手,咬了牙运功相抗。只是这时他才觉出自己那半桶水的修为本事,越是抗拒,对面拉扯力道越大,忽的脚下一个踉跄,竟被硬生生拖得前移了数步。 朱大这时反应过来自己的疏忽处已是迟了,只得促声道:“是女萝的丝蔓,我们都忘记了……你可还撑得住?” 越琼田额角青筋条条暴出,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我……我拉不住它……啊!” 忽一声惊叫,朱大伸手不及,就见越琼田正结着剑印的手臂一颤,瞬间如被无形之力拉拽,整个人都被扯飞出去。变生突然,失了术法操控,三光定乂刹那金光泯灭,铺天盖地的大雾立刻汹涌而来,转眼将两人尽数吞没。 越琼田身不由己的一头扎入雾气中,连叫也来不及叫一声,粘稠的雾气已层层包裹上来。顿时如同身陷棉絮,说不出的触感怪异,却也算不上难过。 但不过片刻,许多冰凉细韧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来,寸寸缠绕上四肢躯干。越琼田悚然一惊,立刻想到那数也数不尽的女萝丝藤,头皮一麻,拼命挣动起来,同时放开了嗓子大喊:“小九!朱大哥!你们在哪儿?” 声音立刻被浓雾吞没,不见丁点涟漪。越琼田心中当真怕了,用力扑腾着四肢,想要拔出手来。然而雾气古怪,淹没口鼻,全身的力道在不知不觉中散去,甚至脑中意识也在不断混沌远离,忽忽悠身子一沉,意识皆空。 那空空茫茫中,恍惚忘却了该当何时,身在何地,只觉一阵阵凛冽之极的寒风中夹杂着细小冰霰,扑面而来。但未到近前,又被什么东西遮挡住了,刀刃般的寒意便成了细薄的冰珠,温柔近乎妩媚的从面前吹过。 越琼田晃了晃头,揉着眼睛睁开,一入目就是熟悉的五彩珠霓,云霞明灭,正是自己打小不知乘坐过多少次的云朣胧。琳琅声外,更有冰风呜咽,充塞天地之间。他便努力的伸出一只手,要将座位前大片的珠帘撩开,很是雀跃的大声道:“姑姑,是冻月冰河到了么?” 还显得稚嫩的声音顿时便被大风吹散,只是云朣胧内,八宝悬护,纵然极北雪山寒烈,也丝毫撼动不得。年幼的越琼田兴奋的探头出去张望,一目尽是冰蓝银白,天地在此广阔,宛如无垠,更在他短短九年的认知之中,从未想见过如此景色。顿时半声询问被硬生生吞在了喉咙口,好半晌,才化做“哇”的一声惊叹出来。 讶声未尽,奇象又起。遥遥冰川尽头,忽掀一线银光,起伏跃动,一时间竟难以分辨是何景物。越琼田茫然的睁大了眼睛去张望,耳朵里却先听到了由远及近,自极深封冻之处,隆隆震动之声。那声音愈来愈近,也愈来愈响亮,渐渐非只是从脚下,更如同四面八方,穷远极近,同声而发,震如洪涛。忽的云朣胧车身一动,凌空又高拔十数丈,居高瞰望,正见千里冰河之上,银光积流恍若蓝瀑,一铺无垠。顿时浩瀚无穷的剑意充塞天地,剑波浩瀚,所荡之处,千载冰川一夕化为奔流。而堆银喷雪的冰河浪巅,遥见一人青衣云冠,手挽长剑,踏波而来。 云朣胧宝帘微动,内中吐气传声:“天极剑法的最终一式悟成,本君恰逢其会,正该道一句‘恭喜’!” 越琼田眼底映着那青衣广带的身姿,瞬也不及瞬,忙伸手向旁抓住了一根绣带:“姑姑,那是谁?” 蓦见仗剑人踏浪凭空,飘然而至,遥遥正对云朣胧车前,微微颔首作礼:“英华君,方青衣久见了!” 第 12 章 章十一 玉楼迭岫林明霁 千载流云,掀涛成海,海上仙家,杳杳离俗。 一脚踩下,连漫地的石砖上都精雕细刻了连绵不断的云纹,周遭花木扶疏,四季不凋,琳琅锦绣别有风流,当真好一番仙家的气派。 只是却有一片杀声,在这仙府之内掀起,叱喝怒骂,兵刃交击脚步声迭沓,惊破了好景清氛。 有些茫然的挪动了一下脚步,比起对眼前情势尚还有些木然的记忆,倒是身上的痛楚来得更鲜明直白些。大约连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伤口在渗着血,前胸斜肋,更如同被打穿折断了般剧痛难忍。只是张口喘息,都有止也止不住的血沫溢出,淋漓前襟。 蓦然一直后退着的脚步一空,匆忙回望,才发觉半只脚已经踩在了凌空云台边缘。其下便是茫茫云海,寂寂平波,极目无穷。 那阵喊杀声愈发接近了,尽是“拿下他!”、“擒了这孽徒!”、“为大师兄讨公道……”云云。听得清楚,混沌一片的记忆深处忽然好似开了一个洞,前尘往事,乍然鲜明。 “嚓”一声轻响,大口喘气后,一柄通体泛着浅金光芒的长剑被反手插落,剑尖斜入,足下坚硬无比的石砖竟似软泥,应手没进三寸有余。剑身犹自微颤,映出“东皇”篆字,浅淡血痕,正烙印其上,刺目惊心。 咳嗽着低笑了一声,一步踏后,瞬间身体一空,整个人便从那仙家云台之上,横坠而下。耳边顿时再不闻人言,只被猎猎风声灌满。高天之风,呜咽横吹,衣袍鬓发皆被鼓荡拍打起来。大片的红扑满眼底,将漫天的碧霭白云尽遮去了,唯留一片血色。 穿过仿佛无尽的碧云,仙雾撩散,便是一望平波之海。残云裹着红衣直坠而下,砰砸入水,刹那,平如凝镜的海面雪沫击飞,清涛倒溅。这一股强大的力道也在瞬间冲及全身,原本一直强撑握住的玉柄终于再也拿捏不住,赤色长鞭滑脱掌心,滚入波涛之中。 几近弥留前的恍惚,灵台之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明。此逢此难,此罪此劫,都随着这一跳盖棺定论,长随己身。生死一线之刻,本该生出无穷的怨怼愤懑委屈不平,冥冥之中,也好似有一股急不可待的力量正这样催促着,然而海水涌没眼睫口鼻,最后一眼,望见碧云天上,流光四落,心中却唯独一片坦然宁静。勉力抬了抬手,悬在胸前的明珠垂落掌心,便紧紧攥住了,然后在那清脆的两声开裂声中,彻底放任着身体沉入海底。 无怨,无怼,无尤…… 海水冲洗去了一切残存的意识,昏茫之中,蓦见天光。那光芒方刚刚透入眼睫之时,一片杀声,已在耳边响起。 霍然睁眼,眼前所见一身所立,正是高悬平波海百丈之上的云台。掌中“东皇”的剑刃上,犹有血色未尽,剑背清光,正映见自己一身狼狈,红衣染血血溅红衣的模样…… 咬牙抬手,将宝剑斜斜插在云台之上,剑刃穿透石砖的声音轻巧迅捷,心中却是一静。身后追兵,眼前骂名,从来既未搅动心绪,便更催生不出什么悲哀喜怒之情,站此天高方寸地,穷途绝境中,一时唯觉心下皆平。心至平近乎空后,忽然莫名一动,似有所觉却又捕捉不到。但那阵阵喊杀之声,已越来越迫近,不过咫尺之隔。更有一道杀刃破空,凛冽剑气,劈面直逼要害。 心知当避,意却凝而不动。似乎一身之中,两股皆是本能的反应先拉锯起来。但要说用了多少时间发呆,其实也不过一瞬罢了。甚至瞬间未过,别有所动的识海之中,依稀捕捉到了什么全然不该存于此时此刻的生硬。 这一点意识,顷刻放大,一点微音,转瞬震耳发聩。似有黄钟大吕,百器敲鸣,那一声震荡,“轰”的一声,在脑中化作一股绝大力道,甚至冲破了脑海意识,席卷当场。刹那间,云台、花木、追兵、冷剑……皆作虚无。虚无之中,乍然开眼,满眼无非白雾弥漫,冷冽入骨。 朱大“啊”的叫了一声,这才发觉一身衣衫已都被冷汗渗透了。脑中似乎还有轰鸣余音回荡,震得人头晕目眩。只是意识却彻底清醒过来,忙将手臂一甩,叫了声:“小越?” 他手上尚系着一条衣带,乃是入洞前的以防万一之策。如今回想,适才越琼田被白雾深处的莫名力量扯飞,因着衣带缚得结实,自己也一并做了池鱼,一头扎在雾气中。诡雾仿佛无孔不入,不过一个措手不及,便中了道。若非突来乐音,怕是也要彻底陷在其中。 只是如今一时摆脱出来,那突发的乐音又杳杳不闻了,不知到底是何来历。朱大此时倒也顾不了追究许多,当下他亲历一场,似乎有些明白了雾气中的门道,无非是引人进入似真似幻之中,以过往最为记忆深刻之事激发七情六欲,捕此为食。这般邪术,想来既非善意,也无善用。一旦陷入其中,怕只能是个不死不休的结局。他忽又想起来路上经过的空荡荡村落,不由打了个冷战,又叫了一声:“小越!”忙顺着手臂上的衣带摸索过去。 然而摸到尽处,却是被扯裂了的布头。说不定就是刚刚两人被甩开的时候,粗布衣带到底受不住那股突来的拉扯之力断裂了。眼下皆是茫茫雾霭,难辨方位,更勿论要从中找人。朱大一时心急乱转,脚下忽的被绊了一下。 他反应机灵,立刻一跳远远闪开了,丝丝缕缕的触感巧巧擦过脚踝。朱大头皮一麻,知是那些阴魂不散的诡异女萝,当下忙蹲身,并指斜点,叱了一声,小小一股旋风平地而起,吹开周遭三尺方圆。虽说仍不过是方寸之地,至少也是个立足的处所。这时再放眼四周,越琼田仍是不见踪影,倒是更远些的位置,黑气蒸腾翻滚,即便白雾迭迭,也是显眼。 朱大心中顿时暗叫了一声糟糕:“小九!” 伏九陷入这诡异雾阵中的时间已是不短,更眼见愤懑之气渐渐化作浓黑。再这般被雾气操弄吸食下去,后果难料。他咬了咬牙,一手就要往脖子上摸,却在将要触及时一顿,有些惊讶的又叫了一声:“小九?” 伏九自是听不见他的声音,或者说,叫朱大讶异的,仍是那个被白雾强行催化出的孩童幻影。他挣扎于己身幻境的这段时间,发病孩童身上激发出的郁气色已浓黑。白雾紧缠其旁,贪婪吸食不已。偏这时候,忽的又有一道人影随着旧时记忆浮现。 那道人影仍是不大清晰,唯能从剪影般的装束上,看出乃是个成年男子。布袍革带,未曾束冠,只将头发草草结在了身后。要说他身上最为凸显之物,便是背上一把长剑,式样依稀古朴大气,更有一枚日轮般的剑佩,斜垂而下,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朱大并不知这道人影在伏九的过往中扮演过怎样的角色,但见那人俯身半蹲,伸出一只手轻轻抚在伏九头顶,痛苦不堪的孩童似得解脱,竟渐渐的平静了下来。他听不见两人言词,只能遥遥望着这幕无声的交流,忽见那负剑人并指伸出,直点在幼时伏九眉心。还在打着哆嗦的孩子全身一颤,随即不复痛苦模样,乖巧的一头扎在了那人怀中。 朱大心中恍然,这人想来就是伏九口中,心心念念要为之寻药的“阿叔”,只可惜影像朦胧,难辨面目,不知到底是何身份来历。值得庆幸的是,自此转折,幼时的伏九宛如大变,连周身那腾腾溢出的黑气也在慢慢减淡,重复平和。这本该算是被困迷雾中后大幸之事,但白雾乍觉黑气稀薄,不堪吞噬,登时躁动起来。一波一波的雾浪,涌动拍击,竟有绞杀之势。连带着朱大勉强立足之地,也受了波及,风旋不堪雾气撕扯,颤颤将散。 眼看情急,转念之间,朱大已有了定夺。抬手摸到领口,便顺势一扯,将那串着明池金的红绳拽了下来。明珠落入掌中,仍是如前一般润莹可爱。但待细看,内中如絮的团团乱痕,似乎又更增添了几条。纷杂丝絮中,一横一纵两道冰裂痕迹最是显眼,几乎贯穿明珠之内。当下朱大将珠子满把握了,连眉头也未曾稍动,只掌心吐力。一串极为细微的破碎声后,大小珠瓣残骸纷纷落下指间,却有一道赤红光芒,沿掌缘上走,瞬间没入前胸,下走周身,上贯天灵。 朱大陡然睁眼,“哈”的轻吐出一口气,随即将手一抖。还系在腕臂上的粗布衣带屈转旋飞,所掠之处,荧荧离火,引借巽地风来,便如一条火蛇扑入了白雾之中。茫茫雾海,顿时如同滚油锅中溅了水,激起一片翻腾,大片的障目迷雾被风火荡开,眼前所见,顿时一清。虽说片刻后又有雾气重起,女萝丝缕交织盘桓,但朱大已是看得清楚,环手一挥,红蛇绕护,向阵眼方位疾行。 雾锁周遭,红蛇开道,此起彼伏的“嘶啦”之声,如同雾气被离火舔烤,又似隐藏在白雾下的女萝同受烧灼,举手投足之间,当真硬生生在雾海中闯出了一条通路,深入到了迷阵枢纽之处。豁见三尺石台,上承阵图,在虚虚实实之间,荧荧烁烁,妖异诡谲。 朱大抬手,掌心托起一方幽光古玉,正是之前越琼田留给他防身的獬豸印。并指轻点,印上顿见光芒流转,金字法篆浮现。只抬手间,金篆脱印而出,照定石台阵图,对合而下。刹那一片不绝于耳的龟裂声四起,以阵图为中心,蜿蜒而散,直入周遭无穷之处。茫茫白雾,如受同感,顿时激荡。 忽在这时,一缕绵绵乐音,又悠悠扬扬入耳来。 那乐音略有几分熟悉,与被困迷障中时敲醒灵台的震撼之音如出同源。只是眼下神清智明,未觉那般的震撼罢了。朱大猛的一挑眉,手上催动獬豸印的动作不停,却眯了眼,着意留神四下。只闻这一遭,乐音非再昙花一现,而是初声之后,骤然一扬,刹那音催四野,八面声来。音律无形,叠叠音波,却生有形之威,无孔不入的荡入迷雾中。那雾气本已阵眼受损,此时再有外力一加,登时捉襟见肘,其间“嗤嗤”有声,微影纷乱,藏于其下的无数女萝丝蔓也疯狂摆动挣扎起来,徒劳的挥击四方,抵抗音律之袭。 只是乐声浩瀚,威力更盛,这般迷阵,或许困得住寻常的凡俗百姓和越琼田那般修为浅薄的小孩子,待到当真杀机临身,不需多久,已呈溃散之象。朱大这边压力顿减,乐得有人助力,一边仍在催动獬豸印破坏阵枢,一边留心警醒,探查来人路数。 眼见白雾已被驱赶得越见稀薄,隐于其下的女萝终于渐渐露出本来面目,那纤草丝萝本是娇弱婉约之物,但此时眼见,无数白丝密密麻麻攀附在周遭一切可攀附之物上,狰狞挥舞,无所不噬,其态可怖。朱大登时觉得牙根有些发酸,但心下不敢轻忽,明了事到极端,这诡阵必也要做一番垂死挣扎。眼下操控音律破阵之人所在未明,执于破坏阵图的自己倒成了个现成的靶子,敌众我寡,当真不得不防。 正想到此,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眼前一花,无数丝蔓活物般跃起半空,向着朱大卷袭而来。朱大眯眼,手腕方动,忽又顿住。便也是这一瞬,漫天音律激荡,乍见清光大盛,震如雷霆。残雾丝萝,皆如受雷电所殛,一时僵停。便见一道流光翩然入阵,指掌收纳之间,音光如潮,瞬间将残存的白雾女萝尽数湮灭。待到光散音止,眼前所见皆如被大浪涤荡,诡谲邪雾再无所存,原是一片星光下,荒野空山,腥秽之气冲鼻。 随着雾气消散,原本朦胧显于其上的幻影便也淡去。朱大目所能见,犹是孩童时的伏九一行影像,不过转眼间,便消化于无。他口中那位“阿叔”的影子自然也就一并散去了,到底未曾辨出面目。而影消雾散,露出实地,赫然就见伏九微蜷着身子,倒卧在地,人事不知。 朱大脱口一声叫出:“小九!” 另一阵碎裂声却也在旁响起,手下阵眼终至损毁,化作一片齑粉散落。蓦然一道虚白女形自阵眼中浮现,红颜白发,罗袖掩面,宛如哀泣。 朱大吓了一跳,未及反应,那女子突的抬头,瞳中厉光一闪,便如一股大力捶在胸前。朱大“啊”的惨叫了不足半声,整个人已倒飞出去,横跌数丈,眼看着后背压上一道陡峭斜坡边缘,一阵草木哗啦乱响,滚跌得没了影子。 阵中也同时流光一褪,现出一道清逸身形,袍冠俨然,指间拈了一段青竹,遥遥向那女子一挥,叱了声:“鬼物放肆!”便见平地劲风如刃,劈头卷去。 那女子“呵呵”轻笑了一声,并未做抵挡。转眼风刃加身,登时化作飞烟消散,唯见一段女萝丝蔓,飘飘荡荡落下。 只是来人也未穷追,身形一闪,先到了陡坡旁,急忙俯身下望。夜色昏沉,坡下更是一团漆黑,形影难认。好在来人非凡,目力全然无碍,一眼觑定了,将手虚虚一扬,柔力巧妙,从下方稳稳当当托了个人上来,正是朱大。 朱大倒也不曾伤损了性命,他吃那女子一击滚落陡坡,好在坡上生着许多荒草矮木,一番摧折之后,便将下坠之势止住了,虚拦在了半腰。只是倒霉得不知在哪块凸起的石头树根上磕了一下狠的,撞破了一边额角,鲜血披留下来,再混上泥土草屑,污脏了半面,连眉目都染盖得一塌糊涂。 来人看到他狼狈的面相,似乎也吃了一惊,忙道:“小兄弟,你的伤……”一边就要取伤药出来。 朱大尚有一只眼睛没被血糊住,眯了眯看得清楚,那人面白无须,形貌甚是端秀雅致,但一开口年高辈长,想来定也是炼气界中颇有身份之人。忙摇手道:“不碍事不碍事,破了块头皮罢了,粗人粗肉的,没几天就好了。”一边说着,还蹦跶了两下,以示无碍。 来人见他如此说,也就作罢,但还是袖中摸出指长一只小瓶:“此药有止血生肌之效,敷以外伤,很是妥当。也非是什么贵重之物,你便收下吧。”又笑道,“济人以便,也是功德,莫要笑话我啰嗦了!” 朱大忙道“不敢!”小心收了药瓶,才道,“我尚有两位朋友也被这怪雾困住了,还不知安危如何,我急着要去找寻他们。请问恩人如何称呼?也好图后报。” 来人莞尔:“我听闻此地有妖邪作祟,坑害山民,便前来除恶。恰巧救了小兄弟,那是缘分该然,何必言谢。我名林明霁,闲来游山,乐来观水,也不过一介闲散人罢了……至于你说的两位朋友……嗯?”他目光一转,“那边的黑面小童,可是你欲找之人?” 朱大多少还记得伏九昏迷的方位,忙一溜小跑过去,半扶半抱起人,将手指向颈边一探,这才松了口气:“好在好在,气息尚在呢!” 林明霁也随他过去,定睛看了看道:“这小童子性命倒是无碍,但我观他印堂晦暗,气色憔悴,应是折损了不少的元气。只怕一时半会还醒不过来,稍候也需调养才是。” 朱大倒是想得开,“哈”了一声:“性命既在,其他怎样都好。”想了想就又将伏九放平躺下,起身道,“还有一个……” 动作之间,被树枝草根勾得破烂的袖口微光一闪,滚落一物。两人同时低头瞩目,正见一方玲珑玉印落在地上。林明霁目光一凝,诧异道:“这是……獬豸印?” “朱大哥……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块被碎石乱草遮住的土坎后忽然传来声音,好一通挣扎起身的乱响后,顶着一头草屑尘土的越琼田扒了出来,一眼先看到林明霁,登时一呆,险些咬到舌头:“林林林……林楼主……” 林明霁讶然,蓦的笑出声来,将袖一扬,带起一股清风,吹尽了越琼田一身的狼狈污脏,还了清清爽爽本来面目,然后才道:“琼田,你怎会在此?难怪这獬豸印……唔!” 越琼田脸都涨红了,小跑过来,乖巧的作了个揖,只道了句:“我是要往龙山古月去,不小心陷在了这里……小九?” 朱大忙道:“这位林楼主看过了,小九无事,只是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清醒而已。” 越琼田这才松了口气,转眼一看朱大,却又被吓到了,指着他那一头一脸的血污,差点说不出话来。朱大立刻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反而更涂得血糊糊一个花脸,只好冲着两人干笑两声,又把獬豸印捡起来还给越琼田:“擦破了皮,看着吓人而已,比起小九好多了。” 越琼田勉强信了,摸着胸口看向林明霁,可怜巴巴叫了声:“林楼主……” 林明霁无奈的叹口气:“纵我不提,英华君便料不得你的去处么?你私出玉完城,本是不该,如今又陷身危境之中。若非我恰巧来此,是要如何收拾?你若有闪失,引得英华君一怒,这炼气界的半边天啊……可都要变色了!” 越琼田缩了缩脖子,但神态却很是坚定:“林楼主,心愿不偿,我……我是定不肯回去的。你之前也曾说,‘人贵从心,方莫能有悔’,我这一遭若是不能如愿,那便是要后悔上一辈子了!” “嗯?”见他言辞切切,林明霁略一思索,随即恍然,笑了一声,“我明白了,你这当是要去寻青衣道长吧?玉完城何等家学渊源,你却偏要……哎,这是你的家务事,我不多置喙。只是强令你回去,显得我不近人情;放任你走,又怕你再遇危境,事后我可真就要在英华君面前抬不起头了,这倒是难为!” 越琼田听他口气已见松动,心中一喜,也不再多言,只拿一双大眼亮晶晶的瞧着林明霁,满脸皆是期盼之色。 林明霁终只能一手扶了扶额:“罢了,稍后我叫玉翎送你们一程吧。月下集其期将近,届时,阿栖和北旄也会前往,这段时间,你留在龙山古月,也需小心不生事端。” 越琼田登时大喜,大声道:“多谢林楼主!” 林明霁无奈的笑了笑,又叮嘱道:“日后切莫再妄入这般凶险之地,你年岁尚小,只知炼气界中各家修行,却不知世上还有许多的诡术邪说,妖魔之地,险恶非常。除魔卫道,亦需量力而为,不得躁进。” 越琼田连连点头,一边将三人如何从新月集来此的前因后果大略说了,这才想起来问了句:“林楼主,那盘踞这里的到底又是怎样一个妖怪,你亲自出手,可将其拿下了?” 林明霁摇头:“此地乃是有心人设下的一处阵势,用以吸纳生人七情六欲元生之力罢了。阵破时现身的不过是对方存留的一缕残影,借势遁走,也不曾留下什么线索……不过这一处阵势已被废弃,想来对方不会再来,也算暂且解决了村民失踪之事。” “失踪?”越琼田尚有些没能回过味来。 朱大悄悄捅了他一下,又指了指刚刚自己滚落的陡坡,另一手虚虚一捂眼睛:“你自己去看就明白了。” 越琼田愣眉愣眼,当真就听了他的话,一溜小跑过去。只抻着脖子向下一望,“嗳”的一声,转过头便开始干呕,连眼角都憋红了,眼泪汪汪瞪着朱大:“朱大哥,你……你坑我!” 林明霁在旁,倒是猜测得通透,这时候缓步过去,略看一眼,叹道:“只可惜得知此地有妖邪害人的消息到底还是迟了,已有这许多的无辜性命折损。罢了,便叫他们入土为安吧。”说话间,袍袖扬起,顿时地颤石飞,裂土成坟,将那陡坡下的尸骨一并掩了。冲鼻秽气,便也随着这一片土石埋下,渐淡消无。 朱大从旁过来,手边并无适用之物,便撮土为炉,捡了几根小木棍插上,恭恭敬敬拜了两拜:“诸位好走!” 越琼田左右看看,忙也一步站过去,深深作了个揖,合掌嘀咕道:“诸位,抱歉抱歉,刚刚是我失礼了。你们大人大量,切莫埋怨,切莫流连。一路走好,往生去吧!” 他那边孩子气的嘀嘀咕咕,林明霁笑着瞧了一眼,也未多说什么,反倒是看向朱大,眉眼温和:“小兄弟倒有一片纯粹心肠。” “若非楼主及时赶到,只怕在下也难免做了个荒坟中的冤魂。当时只是惊惧,倒是现下脱了险,再回想不免物伤其类,感同身受而已。” 林明霁微微点头:“说来,适才我寻到此处,动手破阵之时,曾感应到阵中亦有一股沛然法力,由内而外的,在试图将阵势瓦解。我得此助力,才能一举顺利拔除邪阵,然而却未见此地还有他人,倒是不知小兄弟可否知情……噢,是我疏忽,还忘了请教如何称呼,当真失礼!” 朱大摸摸头,顶着一张血糊糊的脸咧嘴一笑:“乡野村夫,没什么名姓。祖上姓朱,楼主叫我‘朱大’就是了!” “唔,朱……大?” 林明霁口中拈着朱大的名字,似有沉吟,朱大却很是不觉的模样,继续搓手笑道:“至于楼主刚刚问的事……我是当真不曾再见到什么人在。只是先前入洞时,小越好心,给我了獬豸印防身。我适才一跤跌翻了起来,就瞧见了那座冒出女鬼的石台,光灿灿的,很是不同。想起小越说过獬豸印的用处,左右不过一试,就摸出来拍了上去,不想倒是当真见到大片的金光篆字浮现出来……” 越琼田听他这样一说,立刻也忙道:“对对对,林楼主,我倒是忘了说,朱大哥当真是有炼气修行的好底子,若埋没了,实在可惜。这次我们往龙山古月去,说不定就有合适的师门可以引荐。” “嗯?”林明霁似乎听得很有兴趣,眉睫撩动,又细看了朱大几眼,“果然是灵气盈身,难怪即便毫无章法的一试,也能引动獬豸印之效。”便又笑道,“小兄弟龙山一行,若机缘不逢,也可来我那沧波楼走走,定是欢迎。” 朱大一副懵懂模样,仿佛不知“沧波楼”又是何地。越琼田却喜笑颜开,忙道:“多谢林楼主!”朱大见此,反应很是机敏,也飞快跟着作了个揖:“多谢楼主好意。” 林明霁“哈哈”一笑,便不再耽于此事,只向越琼田道:“你这次出门,倒是也交结了些不论出身地位的朋友,这原是好事。若是一直在玉完城中,日常所见,大多非是敬你,便是畏你,得不来这般的随性自在。你如今也不是懵懂稚子了,英华君虽说宠你,但平素不免拘束太过,如今既然出来走这一遭,就该珍惜机缘,才不枉此行。” 越琼田点头如啄米,以示自己记住了。林明霁这才道:“走吧,我送你们出去。”当下弯腰将犹昏迷着的伏九抱了起来。之前他并未注意,这时一抱,才看清了伏九模样,不由笑道:“这小童生得倒是有些奇特!” 越琼田忙道:“小九就是生得黑了些……” 林明霁反被他急急的模样逗乐了,摇头莞尔:“我非是说他皮相。这小童子骨骼气脉,很不寻常,但一时却又看不透根本。我看他年幼,还要小上你几岁,有此异象,多半乃在出身非凡。” “这……”越琼田挠了挠头,“小九说他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忘记了许多早前之事,然后就是与他阿叔一同过活了。要说出身……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吧!” “这样么?”林明霁也未再多问什么,当下前头引路,带着几人从一处山豁而走,穿山而出,回身再看,正是之前误入的洞穴。原来那洞也不过数十步深浅罢了。 此时已过了午,周遭一片林木高大,将阳光割裂得细碎冷清许多。一派老秋枯景中,再想到身后山隙之中,尚葬着那许多不知名姓的冤魂,越琼田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不由得往林明霁身边悄悄凑了凑。 林明霁轻笑一声,道:“若是让你们再在此处耽搁,你怕是也不肯了。如今我还有事,便叫玉翎送你们一程吧。月下集之期尚有几日,不过赤明圃乃是这一次的东道,应是已遣了门人前往排布,倒也不怕你没个落脚之处。”说罢,仰头向着夜空唤了一声:“玉翎!” 一声唤落,九霄之上,清呖穿云。转眼便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巨鹤,双翅挟风,穿林而下,落在了几人面前。那鹤一见林明霁,神态极是亲昵,将一颗头向着他便蹭,低叫连连。 林明霁抱着伏九,空不出手来,便只笑道:“玉翎,等下要你送人往龙山古月一行,送到便回沧波楼等我,不可在外贪玩。” 仙鹤玉翎闻言,又低鸣一声,摆了摆头。那边,越琼田已是凑过来,笑嘻嘻伸手去摩挲它的颈子,“好玉翎,可还记得我嘛。你来玉完城的时候,我还喂过你鱼吃呢!” 玉翎扭头见是他,连连鸣叫,显然也是记得这位小东道,一人一鹤顿时亲热起来。林明霁也不去扰他们,将伏九先放上鹤背,转而叮嘱朱大:“龙山古月有赤明圃之人在,调养这小童的手段不需担心。只是琼田这孩子之前从未单独离开过长辈出游,如今独身跑出来,难免有许多冒失之处,倒是要劳烦小兄弟代为费心照拂一二。” 朱大受宠若惊,连忙道:“好说好说!”又哂笑一声,“在下还是借了小越的好处,才能见识到这许多非凡的人事……该是小越对我多有照拂才是!” “噢?”林明霁不置可否,只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随即莞尔道,“时已不早,你们也快动身吧。” 待到朱大和越琼田也爬上鹤背,玉翎昂颈轻鸣一声,双翅鼓动,顿生风云相拥,冲霄而去。人在半空中,越琼田忽的想起一事,忙向着地面大声吼道:“林楼主,新月集的后续,便烦劳你了!”紧接着措不及防呛进了一大口冷风,立马趴下身子,搂着玉翎的脖子狂咳起来。 朱大不耐罡风,扶着伏九坐在了他身后,这时正顺手给他拍了拍后背,想了想,干脆撕下一块已经勾破的衣襟递过去,扯着嗓子道:“这鹤飞得好快,你别再乱动,忍这一回吧!” 越琼田连连点头,将脸埋在了玉翎的背羽之中,扭了又扭,果然乖巧起来,不再折腾了。 第 13 章 章一二 龙山古月 一鹤冲云,须臾不见,站在山间遥送走三人的林明霁也转过身,垂腕一抖,来时顺手折下的那段青竹已是鞠躬尽瘁,散做碎末纷纷落下。他将指间最末一点竹丝也抖落,忽似有所觉,重又瞥了归于枯寂的女萝幻阵一眼。 这一眼落处,生风滚碎石,乱石堆细碎坍塌,在地面摊开一片,露出深裹在其中一段不过三寸长、丝线般纤弱的女萝白蔓。继而轻声一爆,其上一缕细细白烟腾起,丝萝残段刹那粉碎,不再存半点痕迹。 林明霁微垂下眼帘,轻哼了一声:“偃术!” “倒是被他看破了妾身的偃术!” 峡谷幽林深处,别有洞天,青石如水,上生老树如华盖,将天日遮蔽;其下亦有粗大树根盘凸,结作一榻。榻上伏卧红衣女子,色如春花、发如霜雪,正遥对挂在十余步外枝桠间的一面铜镜。然而随着女子这一声轻笑,镜中蓦然生爆,余劲竟波及至这遥远所在,碎金四溅。红衣女身形未动,身前生出层层白茫如雾。溅射的铜镜碎块投入其中,声息立偃。随后才见那女子缓缓坐起了身,将一手五指张开在眼前,轻巧的屈动着。 红袖素手,指弹如舞,情形艳丽而奇异。红衣女五指屈伸灵动,需要极为细致的目力,方才能分辨出竟有许多细细白丝勾连在她指节之间,如牵如引。而白丝自指端蔓出,纤若花针韧却不断,另一端直没入被白雾淹没的幽林之中。也不过片刻,林中白雾陡然翻腾如沸水,四下溅开,窸窸窣窣声由远及近,几道高大身影渐渐自雾林中显现,四肢脖颈皆为白丝所贯,傀儡般曲腿扬臂,拖沓行来。 在这几道身影踏出雾林的瞬间,阴风大作,平地卷起无数冤鬼嚎啕声。缭绕在身影周遭的雾气被阴风荡开,赫然露出五张青黑鬼面,狰狞妖异,双瞳蒙翳,一步一踏,直至红衣女身前站定。 红衣女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五名鬼将,嗤笑一声:“一座已经没了用处的魂墟罢了!” 笑声未尽,她喉中忽的破出一股气音,下一瞬,竟陡然变作一个嘶哑阴沉的男声,森森道:“阿萝,你心急了。” 女子巧笑,拨弄指间白丝:“你难道不急么?兜兜转转,身死魂生,这是妾身的执念,更何尝不是你之执念!” 男声顿时也呵呵冷笑起来:“那就乱吧,人世间的血肉魂魄,何足道!何足道!” 语末的尾音兀然拔高,男音女笑,登时混成一道刺耳的尖叫,声声字字,怨怼入骨:“连山!方觉!方青衣!” 红衣女手腕一抖,指上牵引着鬼将的白丝齐齐断裂。五具原本如同木傀的鬼面上双睛一翻,灰翳之中,各自燃起幽幽一簇鬼火。同时吐气出声,发出了一声嘶哑低沉的吟叫。随即化作五道阴风,劈开白雾深林,旋地而去。 一声轻叹,红衣女狂态一敛,低垂眉睫,手中翻出一柄骨梳,斜倚着树身慢慢梳理起流水般蔓下的白发。梳上细碎骨饰丁零,伴着轻声哼唱:“负妾一世情,追君三世名。九泉光不落,唯妾恨萦萦……” 摇珠溅翠遥相簇,一片楼台沧海间。天有间关潮有应,风姿迭秀出青山。 潮崖之顶,山海之声相闻。青山碧海此环彼映,高低房舍楼台错落点缀其间,入此天然图画。 楼阁玲珑,各成其趣,全无寻常派门俨然气势,倒更似依山傍海携隐小住的雅致所在。立足于炼气界数十年间的沧波楼亦如其地,非门非派、无宗无源,原不过闲散山人所筑,开门广迎天下间散修杂学之士去来逢会罢了。 沧波楼其名为“楼”,不如说是一片开辟在傍山临海处的群聚之所,规矩轻渺。除却一座背山悬海的庭院作为楼主私苑,不可轻犯,并不如何禁人来往。也正是因此,天际划落一抹翠色光华,登时引得数人抬头观望,翠光按下,现出林明霁惯常用来传讯的竹叶,翩然飘入了一座山边小屋中。 得见此情形的几人登时窃窃私语起来: “是楼主的传讯。” “想来又有事情要交托青瑟姑娘去做了……” “能这样入楼主法眼,便是天天叫我去做事也是甘愿!” “算了吧你,青瑟姑娘在沧波楼已有数年之久,才得了楼主委任。你不过来上三两个月就抬脚要走,哪里比得!” “也是……嘿嘿,也是……” 一派悄声议论中,小屋门扉一动,匆匆走出一名青年女子,粗妆素服,除却腰间一枚金铃宝光璀璨,别不见什么出挑之处。只是那一干人多少都与她相识,此时忙收了议论,都与她打起招呼。 青年女子颔首回礼,并不多言,随即旋身而走。旁人也习惯她这副讷于言的模样,皆不在意,不过又在身后堪羡几句,就各自散去了。 青瑟遁光跃出沧波楼,其势也速,但比起林明霁传书竹叶远是不如。书中交代,正是命她赶往新月集,接手处理“妖神”一案后续。只不过此去路遥,非朝夕可至。青瑟一路疾行,不愿多做耽搁,但数个时辰后,遁术亦有其限制,也不得不寻一地略做调息,重新打量行程。 行路尚未过半,因取捷径速行,行径多在山野荒芜之处。秋林萧瑟,时不过午后,已觉昏昏如暝,有寒气生于四野。青瑟只在林中少坐了片刻,便觉得那股寒意愈发刺骨,不似秋风瑟缩,待到察觉,其间已夹杂了几分阴寒气息。 心中登时一凛,青瑟身形未动,暗自提运真修护卫周身。蓦然八面风来,转眼已被暗暝遮掩了云日,阳光不落,林中幽如入夜时分,一阵拖沓草木之声随之而来。 “鬼氛?”青瑟眉头一皱,不敢大意,觑准声音传来的方向,抬手挥出一道掌劲。劲风扫开树木荒荆,“砰”的一声闷响,似是击中了什么。然而木叶飞舞稍定,拖沓步伐声仍在越来越近,遮挡视线之物毁去,赫然见一具格外高大的青黑鬼物,吞吐寒烟步步而来。一人一鬼四目乍对,鬼将灰瞳中幽火一跃,沉气哈声,身形陡然化如幽魅,下一瞬,青瑟只觉厉风凛冽刮至面前,七窍皆痛,忙旋身一掌,破开鬼秽,同时不与鬼将硬碰,借力飘身一退数丈。 但她退得迅速,鬼将高大身材恍如无物,随风便走,步步紧迫,追近只在毫厘之间。青瑟连变身形步法,无奈甩之不开,反而更觉身遭阴风四卷,寒侵百骸,心中暗道不妙。当下舍了心中那点顾忌,腾挪之中,甩袖一翻,一道金光自她腰间射出,立刻当空疾旋,阵阵叮当之声清脆,玄音浪涌,扫开周遭大片阴寒鬼氛,鬼将步伐也为之一滞。青瑟顺势屈指一弹,金铃灵光璀璨,刹那化身三九之数,玄音相凝,勾连成网,团团束住鬼将。青瑟得此喘息,飞身跃出战团,一手扣住金铃本体,玄功急转,意在绞杀。 然而鬼将遭困音网之中,虽然一时难出,身旁鬼气却愈发凝实。音丝绞磨其上,只见惨绿火花连迸,却是毫发无损。青瑟路逢此劫,心知鬼物不同于妖邪恶人之属,言语无用,只在生死,飞快并指划诀,掌中金铃“叮当”一震,虚浮寸余,“喀嚓”一声,恍如石破,鬼将护身的浓郁阴气竟被震开一道裂纹。登时铃音钻隙,直扑裂纹所在,青黑鬼气之上泛起层层浅金色涟漪,越见深入,越见功成。 青瑟亦是做如此想,一见鬼将破绽,倾力催动金铃攻击。但见不过片刻,三九音丝悉数侵入鬼将之躯,她心中略生出几分得意,金铃连击,正是与化身音丝内外应和,破邪之招。只是铃声一震、再震,接连三震……三震之后,却如泥牛入海,非但不见鬼躯被破,反而金铃化身都好似陷入泥淖之中,回应艰难,眼看联系将断。这已是青瑟十拿九稳的杀手锏,乍然失效,她心中惊觉不好,变故却来得比心思更快。那青面鬼将仰天长啸一声,一连“砰”“砰”爆响连环,音丝齐断。先前稍作萎靡的鬼气陡然暴涨,竟是远胜初时。鬼气回溯,快不及应,纵然有金铃本体护身,双力相撞,青瑟全身仍如受阴矢贯穿,踉跄连退数步,脏腑俱寒,一口血将要涌出喉头,却刹那凝做血冰,梗塞咽喉。 但青瑟已顾不得这些细末处,鬼气回溯在前,鬼将厉杀随之便至。阴风如鞭,鬼气纵横,上下前后退路皆封。她勉力操控金铃招架,却挡之不住,徒添新伤。而身躯每一见血,阴气寒流触之即钻,几回合缠斗下来,肢体渐僵,越发无力,顿时心头一黯,暗叹:“亡矣!” 死兆滋生,金铃力屈,一连串急震之后,陡然被阴风之鞭抽飞脱出掌控。青瑟一声惊呼,气断招老,眼见鬼气如同阴云压顶,逼命就在顷刻。 云外突传一声琴音铮鏦。 清音一荡,浩气自生,倾泻九霄,一扫无边邪秽,登时暗林之中,重见广明。鬼将遭此反制之力,鬼气猛的一敛,弃了唾手可得的青瑟,随即沸如滚水,腾腾向天,意欲相抗。 便听半空中一声轻嗤:“跳梁小鬼!” 随声而下,一道人影翩然,踏风云携正律,破鬼气如碾齑粉。蒸腾翻滚的浓厚邪秽竟不能稍阻他步伐,直入幽林,自 鬼将之侧一掠而过,已立身在惊魂未定的青瑟面前。 金银二色光芒自他手中一闪而没,伴着一句冷哼:“废物!”刹那鬼将一颗头颅冲天,当逢六律残劲,瞬间搅作尘烟。而青瑟此时已认出来人身份,一张脸上反而又褪了两分血色,局促退后两步,摇晃了下才站稳身子,低低唤了声:“玄……玄曦师兄……” 回应她的是利眼一扫,如瞥尘埃:“我与玄绯已入主风楼双阙,称呼我‘左阙主’。” 青瑟愣了一下,方垂了眼道:“风楼双阙乃是玄门之下第一楼,恭喜师……左阙主。” 玄曦哼了哼,算是应了她的恭贺,目光随即扫过鬼将残躯:“此地发生何事?这鬼物是何来历,偏在此杀你?” 青瑟随着他的视线望去,思及适才生死悬丝,仍心有余悸,定了定神才缓缓摇头:“我也不知……我是奉林楼主之命外出,途经此地落脚,正与这鬼将撞到,即刻便是生死相见,并无什么因由。” 玄曦眉毛一挑,却好似只听进了前半句,撇了撇嘴:“林楼主?玉楼迭秀林明霁?原来你托身在沧波楼。哼,耽搁在散修野客往来之地,难怪一别数年,也不见你的修为有什么长进。” 青瑟只垂眼低头,不作言语。 玄曦也不在意她的反应,随手挥袖,震碎鬼将残躯与残余鬼气:“罢了,既然你不知来龙去脉,问也无用。”转身就走,竟是连眼神也懒得再多落下一个。不过方一迈步,脚旁“叮铃”一触,却是青瑟的金铃脱手后滚落在地。玄曦脚步一顿,皱眉瞧了瞧滚在尘土木叶中的金铃,蓦的一跺脚,金铃登时激荡而起,挟一股风声,飞击在青瑟胸口。力道之大,撞得青瑟一声闷哼,又退了两三步。 玄曦不闻不见,背身道:“最近炼气界妖邪鬼魅蠢蠢欲动,疑是魔脉死灰复燃。你那三脚猫的身手,多花些心思保命吧!”他略一停,口气更加恶劣,“即便是玄门弃徒,也轮不到这些魑魅魍魉欺负!”说罢,金银两色遁光拔地而起,转眼穿林破云而去。 青瑟一手捉住金铃,直到这时才猛一低头张口,“哇”的吐出一口血来。血色暗红夹杂细碎冰屑,正是先前哽在喉口的那股血冰,滞碍了这许久,才被金铃一撞击出。透过这一口气息,青瑟脸色稍见缓和,缓缓抚了抚胸口,仰望云天,却只百感无话。许久方才轻轻叹了口气,就势席地而坐,调息耗损。 玄曦去速甚快,须臾早在数十里外。遁光一按,落在一行人前。这一行人中男女服色皆类于他,只不过失却几分华贵点缀,显见俱是玄门之人,正在此地临时打扎。 几人同门之间相熟,等待无事,不免凑在一块闲说闲聊。他们亦是要往月下集,正一路赶往龙山古月,行到中途,却突然被玄曦喝停,勒令在此等待,随后也不曾留下只言片语就匆匆离开。玄曦在玄门一干师兄弟中积威甚久,自然无人敢有质疑。只是待他一走,仍难免被纷纷猜测起缘故。 七嘴八舌片刻,终是有一人尽力回忆一番道:“左阙主似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我曾见他微停了一停,好像在分辨声音。” 众人立刻哄声:“什么声音?我们怎么不曾听到什么声音?” 再要细节,那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被团团围住哄问,干脆羞恼道:“我怎么知道是什么声音,我若也听到了,你们也该叫我师兄了!” 周遭立刻爆起一片大笑,不乏戏谑他“痴心妄想”之声。正说笑得热闹,云开风卷,天音隐传,再一转眼,玄曦身已落定在前。说笑得最欢快的几人猝不及防,险些吞了自己的舌头,忙整理颜色,纷纷起身相迎。玄曦只将头一点,目光溜过诸人一圈,淡淡开口:“青垣。” 被他点了名的乃是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亦是方才畅快说笑的几人之一。单看面貌,该比眉梢眼角尽是锋锐的玄曦更老成几分。只是才一听唤,立刻低眉顺眼站过去,垂手道:“左阙主。” 玄曦又看了他一眼,眉尾一扬:“碧凝的九转灵犀修习到第几重了?” 青垣一愣,颇是意外他这一问,不由自主扭头瞥了眼身后。站在退后一步的碧衫女子也同样被问得一脸茫然,不过左右看看,还是硬着头皮小声开口:“已修到第三重了……” 玄曦眼神一凛,唾弃一声:“废物!”两人立刻噤若寒蝉,连带其余几人,都站在一旁不敢随意出声。 玄曦又厉声道:“碧凝修为进境如此迟缓,你身为师兄,又是她双修道侣,负有引导之责,岂能这般轻忽!” 青垣忙应道:“是我失责,日后定当与碧凝师妹勤勉修行。” 碧凝也低了头小声道:“是碧凝愚钝,有负左阙主寄望。” 玄曦看了看他二人,又把目光一个个在旁边师弟妹们身上盯过去:“你们也都当记此训,若再有修行惫沓之事,定要重罚。” 当下众人齐齐挺身应“是”。玄曦这才轻轻哼出一口气,拂袖负手:“继续前往龙山古月,路上不可擅自脱队。” 朱大三人因祸得福,借得林明霁的东风,免去那番爬山涉水辛苦,换作白羽凌霄而走。玉翎之速迅疾,几人身在空中已过一日之久,满目白云过眼,长风惊吹,渐渐昏然不辨东西,只觉天风擦耳而过,整个身子却是稳稳当当,并无半点跌落之虞。又因仙禽通灵,并不需自己费心掌控,越琼田趴在鹤背上,几度稀里糊涂睡了过去,半梦半醒中,忽然被人不轻不重推了一把,耳听朱大催促道:“快看!” 他迷迷糊糊睁眼,甫抬起头,一片金光紫霞落入瞳中。天光微明,远处望见一带黛色连山,蜿蜒起伏,宛如龙蟠。那一片璀丽却不算刺眼的霞光正从龙角处的山峰后透出,不过片刻,愈见绚烂,愈见明亮,骤然,金霞奔涌,托起了丹珠般一轮红日,晨曦自天边峰顶卷铺流泻而下,映透群山。 越琼田“啊”的张大了嘴,好半天才眨了一下眼睛,惊叹道:“好漂亮!” 朱大与他并排伸头看着这难能得见的日出,忽的伸手向远山一指:“那便是龙山了吧?” 巍巍古岳,莽莽连山,传闻古有神龙栖息于此,因失了龙珠,才化作这一脉青山。龙神传说虽远,灵迹却古而有之,每逢之期,月照灵峰,峰顶卧龙潭上,便有神龙影像化显。乘月蟠云,鳞爪毕现,可谓奇观。龙山古月之称,因此而来。只是名山绝景,隐于渺渺之中。若非炼气界中人,得口耳相传,寻常巷陌却是既不得闻,亦难得见了。 炼气界中十年一度的“月下集”,便是选在此地。与会之人,多是青年后起之秀,或是三山五岳闲散修者。名为交流修行法门,实则反倒是炼气界中各大门派家族屡屡释出些于本门无伤大雅的修法武诀法器之类,兼济后生晚辈的用意更浓重些。到底仙门难叩,想要拜入那些高门名第也非易事,因此这九年一聚的月下集,倒也叫人趋之若鹜,每每热闹非凡。 来人既多,少不得良莠不齐,诸事繁杂。自有月下集以来,炼气界中数宗门联名,便议定了解决之法,排职论责,轮流做起东道。这一遭恰逢其任的,便是赤明圃。 几大名门,平日往来甚多,越琼田出身的玉完城与赤明圃,算得上世代有交,因此不费什么力气就安顿下来。只是除却月下集之期,龙山古月并无定居派门,疏疏落落几排房舍,大多就地斫材砌石而成,取其百十年来,打理方便。但对于入住之人,不免有些克难寒酸了。 这时便显出了赤明圃的便宜之处,他这一门乃是长于炼丹药理,最擅培育许多药草木植之类。须臾之间,唤起许多藤萝花木,攀墙绕窗,簇簇繁英似锦,将原本暗淡陈旧的石屋点缀一新,更添许多别样的风流雅致。 越琼田身份非常,所受乃是上宾礼遇,专在风景秀丽处拨了两间屋舍与他三人休息。屋外石墙之上翠缕随风,房内亦有香草鲜花,铺衬得纤秾合度,没有半点失礼之处。 只是一直昏睡的伏九倒还罢了,朱大与越琼田两个,前脚刚在鬼萝迷阵之中侥幸逃出生天,回头再看到这些蜿蜒如毯如帘的翠绿藤萝布满栖身之处,顿时都觉头皮有些发麻,颇生忌惮。却又不好意思对那些赤明圃的门人说些什么,只能相对苦笑,勉强安顿下了。 有了赤明圃的照拂,虽说掌门足今古泊穷年尚未来到,但应对伏九的虚耗之症,随便哪一位门人出手,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当下有人送来饮食药品,听凭他们自便。越琼田有点笨手笨脚的捧了药去喂伏九,朱大终于得了空,便去端了一盆水,打理一下自己血涂涂的狼狈模样。 伏九神智昏昏,药汤中又添加了几味安神定气的药材,好容易灌了下去,反倒睡态更浓,全无苏醒的迹象。依送药来的赤明圃门人说法,伏九服了药,最快也要后日才会醒过来。在那之前,守着也是无用,不妨随意走动走动。龙山古月终究胜地,看景观潭,也是妙事,更现在月下集未开,诸人未至,尚还清净。 越琼田听得动了心,趴在桌边吃饭,塞着满口的食物就比比划划的跟朱大念叨起来。他虽是头一遭前来龙山,听过的传闻却是不少,讲起些好景致所在也算头头是道。正说得兴起,听到身后人走过来,忙扭头,却在下一瞬“噗”的喷出了半口饭。 朱大手疾眼快向旁边一闪,躲开了他这招出其不意的“天女散花”,一手还拉扯着衣襟:“这又是怎么了?” 越琼田也忙颇不好意思的扯了绢子擦嘴,边就忍不住又是乐又是讶异:“朱大哥,你这是……什么打扮?” 朱大那一身褴褛已经换下了,赤明圃的门人帮着找来的替换衣物虽说简单,料子式样终也带着炼气界修行中人那股飘荡荡的仙气。好在他竟也撑得起这一身的衣物,站在那里乍一眼看,活脱脱很有几分的仙风道骨。只可惜再一眼看到脸上,便绷不住了:好大一片白布条上渗着药液痕迹,满满当当缠了半个头脸,又是臃肿好笑,又在好笑中透着那么些诡异。 朱大却浑不觉有什么不妥,摸了摸包扎得结实的半边脸:“头脸处的红伤最是要紧,必须不叫见到一点儿的风,才能好得平整如初。我厚厚的擦了药,再这样裹上几天,到时候拆了药布,你才知道我这话的好处呢。” 越琼田还是每看他一眼,就要忍不住笑,强撑着道:“好好,朱大哥必然是真知灼见的。只是你这伤如今见不得风,那是要怎么爬到高处去看景?这龙山之巅,高潭近月,风可也是极大。” 朱大立刻道:“爬得低些就成了!”边一抬手,竟还摸出来一顶帏帽。竹编的帽檐下缀了一圈素绢,想来也是赤明圃中门人弟子常用的物件。扣到头上,绢布飘飘垂下,将裹得不堪入目的脸尽遮住了,反而显出几分的潇洒意态。 越琼田为之绝倒,捶桌大笑一通。朱大“哼”了一声,把帏帽一摘,跨过石凳坐下吃饭,边还嘟嘟囔囔道:“这都是前人代代传下的经验,你小小年纪,才会不懂得。”手下却也没被耽误,运筷如飞,将些干稀荤素,一捞食之,大快朵颐。 歇驻之地外,背倚翠峰如簇,绕过排山,就是卧龙潭所在。朱大与越琼田饭后闲逛,两人既没多少体力,又没那御风御器的本事,干脆也不急着往龙潭一带去,只选了隐约有路的一座矮峰,嘻嘻哈哈的,分枝辟叶的慢慢爬上去。 这一阵辰光不早不午,晴天丽日,阳光既暖,又不似夏日那般灼烈。攀爬得身上微微有了汗意,便来一阵通透山风,清清凉凉的又吹去了。莫说越琼田有修为在身,即便朱大,也爬得很是轻松惬意,不过一个多时辰,就登上了峰顶,正是一片尚可立足的土岩,旁生了几株野松,蓬蓬野草,苍青翠绿。 朱大爬上来就不肯动了,一屁股找了块石头坐下,掀了帏帽当成扇子扇凉。越琼田不觉疲累,仍是一身轻松的蹦蹦跳跳,扒到山边抱着块兀岩四处张望,忽的“哇”了一声,大叫起来:“朱大哥,我看到卧龙潭了!” 朱大还是懒洋洋的瘫在石头上:“刚刚那位赤明圃的小童子不也说了,要到之夜,月下看神龙飞腾,才是卧龙潭的好景色。这时候望过去,不过一潭深水罢了,还不如……嗯?”他一伸手,从旁边一丛野树上拽下一串红彤彤的果子,擦了擦就往嘴里塞,“这里生着这么多可以吃的野果,还不如多尝几个,又甜又嫩的!” 越琼田就也过来跟他分着抢那果子,边笑嘻嘻道:“不是一潭,是半潭……可恨这山尖尖还是矮了些,视野被旁边的高峰遮去不少,看不分明。”又摇头晃脑叹了口气,“要是玉翎还在就好了,凭它多高的山峰,玉翎要飞过去,也是不在话下。” 朱大想及那白鹤神俊,也是点头:“仙家灵禽,果真不凡。在下见那鹤儿还颇通人言,只差不能开口学人说话罢了。” 越琼田就要笑起来:“林楼主博采百家,本事可不止你看到的这一桩呢!他这手以音律驾驭仙兽的功夫,唤作《太霞章》,乃是上古遗谱所载。他日你若当真去沧波楼走上一遭,楼中豢养的珍禽异兽,才叫你大开眼界!” 朱大登时也兴致勃勃,扳着手指头道:“那可有龙、凤、麒麟……之类?” 越琼田一捂额头:“那些上古神兽,凡间如何还能见得。就算是神兽传下的血脉遗族,当世也是罕有。至少这数百年间,都无人听闻过了。” 朱大颇是失望:“我还以为能看到条活生生的神龙什么的……”一边说着,把手里攒了一把的果核一抛,跑去峭崖之边远望。果然群峰之间,望见一泓深潭,水如凝碧,掩映山中。 越琼田已经望过了一遭,只在他背后笑嘻嘻的,边啃着果子边道:“登高远望,好景色吧!” 朱大不以为意:“这点高的山算什么,我小时候就爬得比这里还高过。向下一张望啊,白花花的云彩都在脚底下呢!” “噢?”越琼田有点意外,伸了脖子去看他,“三里村哪有什么高山,一片小土包包罢了,朱大哥你又哄我!” “我又不是打小就住在三里村的!”朱大翻个白眼,也坐回去。这次不摘果子了,地上薅起几根草来,十指灵活,搓在手中摆弄。 不想越琼田却来了兴趣,立刻道:“那朱大哥,你小时候住在哪里?听你这么说,莫非你还走过许多地方?” 朱大坐在山头,极目远眺一回,摸了摸下巴,很是自豪道:“我小时候住过的山啊,比这还要高多了!”他像是回想起什么好玩的往事,笑嘻嘻道,“我那时候瘦瘦小小的,打架的本事不行,下面还坠着小的,日子过得辛苦得很。我……爹他是个不理俗务的,虽然有些祖产,少不得我还是要被些同龄的玩伴欺负。” “啊?”越琼田长大了嘴,像是有些难以想象被玩伴欺负是个什么滋味,但立刻又记起了女萝幻境中所见的伏九幼时梦境,紧张道,“难道他们……也打你骂你?” 朱大反而被他逗笑了,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想什么呢,小孩子间打闹而已,比起过家家还不如……不过倒是有一次……嘿,险些玩了个大的!” “那是什么事什么事?” 朱大竟还带了几分怀念的意味,边回想着边道:“那一次啊,他们本也是要吓唬我而已,结果失了手,一把推得我从高高的……比这山还要高的地方一跤跌了下去……” “啊?”越琼田脸都白了,“腾”的站起身,看看山峦又看看朱大,好似见了鬼一般。 朱大伸手一把扯他坐回来,满脸好笑:“你还怕我是个鬼不成?在下虽说跌了出去,又没当真拍到了地上,自然还是活得好好的!” “那……那是……”越琼田又结巴了。 朱大笑盈盈道:“我那一群的玩伴中,有个孩子,说起来比我还要小上几岁,偏偏辈分却高,做了我的叔叔。他打小正经,与那些顽童全不一样,只是到底还是个孩子,也常常与我们玩到一处。” 越琼田揣摩着他的神色,试探道:“莫非是他帮了你?” “是啊!”朱大慨然道,“他年纪比我们小,本事却要比我们都大得很。我一跤跌下去,他反应得最快,竟然也跟着跳了下来,抓着我扳住了一块檐……一块树根,然后就跟我一起那么飘飘荡荡的,挂在了半空。” 越琼田听得连连拍着胸口给自己安心,连声道:“还好还好!那后来呢?” 朱大又笑起来:“后来啊,后来有长辈赶了过来,将我们俩都捞起来了。说来我除了吃了一吓,倒是最毫发无损的那个。我那小叔叔被我坠得脱臼了一条胳膊,另几个捣蛋的……当场就吓得哭了鼻子,回头还吃了一顿好打,屁股肿得足有大半个月只能趴着睡觉。等到再后来……再后来我长大了,能一个打他们五六七八个了,反倒离了家,到了三里村。” 越琼田终究不识得他语气最末的一点感怀,犹自拍着手道:“你那小叔叔可真是个大大的好人!” 朱大点头:“他天赋好,本事也好,人又上进正派,如今的成就,我是望尘莫及喽!” “是什么成就?” “呃……”朱大自觉失言,立刻拐了个弯,“在下与他多年不见,怎会晓得。只是他那样好的人,前程自然也会大大的好,就算用脚趾头想想,也猜到啦!” 越琼田连连点头:“好人便是该有好报的!”然后又好奇道,“朱大哥,你可还有什么好玩的故事,再说两个给我听听?” “呸!”朱大唾了他一口,笑骂道,“什么故事,我这是实打实的真人真事!”便抻了个懒腰站起来,“算啦,要听在下讲故事,那故事可长着呢,留着以后慢慢说罢。一气听完了,多没趣味!这都什么时候了,走走走,下山了!” “下山?现在?”越琼田明显还有些不大愿意挪步。 朱大立刻加上一句:“找那些赤明圃的人,借些厨下家什,煮好吃的给你和小九补补!” 下一瞬,越琼田立刻跳起身,扯着朱大的衣袖连声道:“走走走,快走,下山啦!” 第 14 章 章一三 古灵之裔 待到夜晚休寝之时,因着一路大多时间都不免风餐露宿,便要觉出能踏踏实实睡在屋子中的好处了。虽是石榻,上面皆用细韧的龙须草编了厚厚的垫子,比之硬床草铺简直云泥之别,更有花草香兰安神悦性,安逸之极。 朱大自拿铺盖去睡在伏九脚头,兼着晚来看顾他的情况,将越琼田赶去了另一间屋子睡觉。越琼田起初颇不肯,朱大如同撵鸡仔般将他赶了出去,振振有词道:“小孩子家,睡觉上要是亏了,个头可是长不起来的!”边很不屑的在越琼田的头顶和自己的脖颈位置比划了两下。 越琼田一僵,也忙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随后竟很是乖巧的,没再废话就一溜烟跑回了房间。朱大笑嘻嘻站在门口,抱着双臂给他数着时间,眼看着不过一刻钟,那屋子里衣被声窸窣,随后灯光一暗,当真就这么睡下了。 朱大这才也转身回屋,脸上八风不动,肚子里笑得翻了天。果然天下间的小孩子都有一样的软肋,当真百戳不腻。他白日里登高望远,一时忘情,被越琼田勾引着回忆了不少旧时事,如今难免又顺着茬口想下去,将另个也惦念在心里的小孩子细想了一遍,也不知道数年过去,如今已长成了何等的模样。 一边心不在焉晃晃悠悠进了屋,伏九依然昏睡,气息神态很是平和。说是看顾,有赤明圃的灵药作保,也费不上什么心力。朱大给他掖了掖被角,自己就也熄灯上了床,拥着被坐了一回,到底还是搔搔头,重新摆了个五心朝元的姿势,默默打坐。 灵山静夜,好月好风,无论醒睡,都是个人声悄寂,唯有自然之韵悠悠絮絮的静谧时辰。只是越这般的清寂,越有些什么不同于众的动静,鲜明得难以忽视。 时过三更,坐在床尾的朱大忽的睁开眼,借着石窗透进的月色,瞧见伏九胸口的起伏明显急促起来。他略一愣神,便飞快跳下床,过去微微将少年的头一托,轻声叫道:“小九!” 伏九没有应声,仍在睡梦中。只是喘息不知为何更见急促,渐渐眉头也拧了起来,身体有些不适的扭动,似是觉得十分难过。 朱大唤他不醒,一时也不知这到底是突发了什么急症,只好又将他放平了,一手扯着衣袖胡乱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微汗,一边伸手到被底,捏住他一只手腕。手触之处,一片凉滑,竟是连身上也透透的渗了冷汗。 他这边敲脉问症,伏九仍在不大安稳的动来动去,鼻中哼哼两声,又闭着眼睛胡乱的叫出些听不清个数的破碎字句。许是折腾的动静在静夜中到底有点大,门忽被“砰”一声推开,越琼田揉着睡眼,披了件外衣,梦游般走进来,直往床头摸:“朱大哥,小九怎么了?” 等到好容易摸准了位置,满把湿凉,叫他登时一惊,那点睡意散了个彻底,一双眼立刻瞪大了,看着床上扭来扭去的伏九:“小九这是又发作了什么病……我去找羽泽先生过来!” 他口中说到的人,乃是赤明圃这一批先行到龙山古月打扎的门人中管事的大弟子,既得了掌门的亲传,又掌着赤明五脉中的石脉,为人很是和气斯文,先前给伏九问脉开药便是其手笔。越琼田担心伏九情况,立刻想起他来,拔脚就要往外跑,也顾不得已是深更半夜,诸人好眠的时辰。 朱大手快,一把拎住衣领扯回了人,已又是老神在在的模样:“不用麻烦别人,我来就可以。” “这……”越琼田有点怀疑,但又想想朱大在三里村好歹也是个方者,寻常病痛当不在话下,便刹了脚步道,“那小九这是又犯了什么毛病,是要怎样才好?” 朱大咧嘴一笑,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你会唱曲么?” “啊?”越琼田当真傻了,全不知这一问何来。呆滞片刻,才呐呐道,“不……不会……” 朱大摇摇头,很是失望的样子:“连这么简单的事都还要在下来!”边就一撩衣摆,重新爬上了石床。 越琼田尚是不知他在弄什么把戏,忙道:“那小九……” “不是病,梦里魇住了而已。”朱大随口一答,一手在伏九的被子包上拍了拍,歪身倚坐,也半睁半阖的闭上了眼。 越琼田纳闷的左右看看,干脆也在床边挤了块地方,枕着胳膊趴下,嘀咕道:“这又是要做什么?” 忽听朱大仍在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着伏九,边就低声哼唱起来:“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越琼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随后才明白过来朱大的用意,把脸埋到臂弯中忍不住闷笑起来。说来他出身极贵,打小到现在身边服侍之人都称得上浩浩荡荡,但襁褓中的记忆实在难寻。待到懂事之后,日日跟在姑姑身边,玉完城主虽说极尽疼爱,却也没有那个哼着歌哄他睡觉的闲情。一时笑过之后,又是好玩,又是新鲜,不知不觉竟也渐渐听得入了神。朱大断然没什么绕梁三日的能耐,不过压低了嗓子,说是唱曲,更似自己随便添了些起伏顿挫的轻哼,不成什么曲调,入耳却格外熨帖。听得久了,字词已是模糊,心下却当真平和倦适,睡意如潮,渐渐涌起。 越琼田只记得最后自己朦胧中想起朱大讲过的故事,强撑着嘀咕了句:“朱大哥,你也是这样哄你的那些弟妹们睡觉的么……”却连答复都未听到,就眼皮一沉,彻底睡了过去。 朱大自己也一副半睡半醒的架势,鼻子里哼哼两声:“那些活猴,有你们一半省心就好了!”一边眯缝着眼,给不知何时也消停了的伏九拉拉被子,又把搭在自己腿上的被角给越琼田扯过去,这才左手一个,右手一个,两边拍打着睡下了。 接下来的半宿,伏九倒还安稳,未再有什么变数。只是可怜了窝在床沿的越琼田,觉虽睡得酣甜,待到醒来,肩也麻了,颈也痛了,歪扭着脖子“哎呦”了一个早上,倒把送饭过来的小僮吓了一跳,使劲盯了他好几眼,才搁下东西离开。 片刻后,门口忽听有人道:“越公子,昨夜休息得可还好?” 来人黄衫云鞋,佩玉壶,挂银戥,黑髯飘飘,一团和气,正是赤明圃的石脉主事范羽泽。越琼田一见他,登时便知自己睡歪了脖子的笑话怕是整个龙山古月都晓得了,当下抽搐着嘴角,干脆破罐子破摔:“羽泽先生,我的脖子……” 范羽泽莞尔上前,伸手在他后颈轻压了两下,随即运指飞快,或轻或重点过头颈上几处,再将他的脑袋左右一扶:“现下呢?” 越琼田一声“哎呦”还没来得及叫唤,先觉得颈骨一松,酸痛之感顿去。忙摆了两下头,又蹦蹦跳跳晃了一圈,喜笑颜开:“好了好了!没事了!羽泽先生,你当真厉害!” 范羽泽笑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既然越公子无事了,我便告辞。明日月下集将开,陆陆续续已有各派门的人到来,聚在卧龙潭那一边。你若有兴趣,不妨也去逛逛。” 越琼田倒不在意那些,只笑嘻嘻道:“那些人既不认得我,我也未必认得他们,不急凑那个热闹。倒是有件事要拜托先生——若是有哪位师兄见到或者听闻青衣道长的行踪,还请告知我一声,劳烦劳烦!” “小事。”范羽泽爽快应了,又道,“只是青衣前辈高修大能,月下集恐怕尚不足以劳动他的玉趾……左右我叫他们多替你留意就是。” “多谢羽泽先生。”越琼田立刻深深作了个揖,“另外不知泊穷年前辈何时到来?” “掌门今日便至,你那朋友情况尚好,你不必过于担心。” “嗯。”越琼田乖巧的点头,送范羽泽离开。转头一屁股坐在了床头,拿手指去戳伏九的脸颊,“小九啊小九,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你好多钱啦!” 白日里,赤明圃又送过一回汤药,越琼田一回生二回熟,像模像样接过来给伏九灌下去。他们这两间屋子虽说僻静,也听得到外头的动静,一个上午已是折腾了数个来回。想来非但那些四海散修、小门小派有些已提早来到龙山,即便招牌响亮的派门,亦有先至者,只是不知是哪一家或几家罢了。 这时正是空闲,饱食无事,越琼田终于想起了前来龙山古月的另一件“大事”,忙拉了朱大到案前,像模像样铺开纸笔:“朱大哥,月下集自明日起,一连七天,届时少不得叫得出字号的门派世族都会遣人前来,你正好也着意瞧瞧,若是看上了哪一家的法门,包在我身上去给你说,包你直接拜入掌门、长老、执事的门下!” 朱大咋舌:“在下可不敢想那么大的福分……这些炼气仙家,我瞧着哪个都是好的。再说,时到今日,我一共见过晓得的,也才寥寥,就算要挑选,也没个能选不是?” 越琼田立刻敲了敲笔杆:“我说给你听呀。”就饱蘸了墨,一行行写下去,“和尚道士你大约是不肯做的,那么尚有许多派门和世家可选……其实这几百年来,能修至洞彻大道者寥寥,已经许久不闻了,即便是血亲相传的门第,也少不得要收录许多异姓弟子列在门墙。除了大约做不到掌门家主的位置,与那些广收门徒的门派倒也相差不大……” 朱大伸头看着,说这几句话的工夫,他已在纸上列了几排出来,只是想了想,又抓笔把“玄门”二字涂掉了。朱大便笑起来:“我记得之前你也说过……你倒是当真对这玄门苦大仇深!” 越琼田撇了撇嘴:“玄门与我家也算世代相交,姑姑更在门中有几位密友,我自然很是晓得他们的修行法门。炼气界中玄门与神京并称,神京讲究修五行纳四气,玄门的法门却是阴阳双修,什么灵升肉泯,情驰意定……反正我也搞不太明白,只是连他们自家派门内的弟子都大叫吃不消,宛如苦修。虽说进境飞快,但当真修得到登峰造极的,反倒稀少。更听人说,修行中一旦略有走岔,说不准就是个走火入魔,根骨皆废的下场。” “这倒是过于吓人了!”朱大摇头晃脑的感慨,“可见这玄门中的弟子,若能熬到小有成就,也颇是不容易,叫人同情!” 越琼田认同的点头:“玄掌门的孙女,我叫她玄绯阿姊,很小的时候见到,还抱着我有说有笑,陪我玩耍,再过几年,就活脱脱修成了个冰美人,全身都要冒出冷气来了。朱大哥,你可千万别选玄门,别的随便哪个都好!” 朱大失笑:“我选了,人家也未必肯收我……此事不急,等这三日月下集,你带着我,好好转上一转,亲眼见了听了,才好抉择。眼下不如先考虑小九之事,他自己的病症没解,还有要给他阿叔寻的药,也不知是什么难得的宝贝,少不得还要咱们帮着操心一些。” “噢……”越琼田被拂了兴,也只好丢下笔,托着腮帮子思索,“小九要找的,其实也不能算是药材……朱大哥,你晓得我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么?” “你说来听,我就知道了。” 越琼田道:“其实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算久。玉完城踞于大荒江上,富拥天下瑰宝,四周有逆流大川奔流环护,乃是一道天然的屏障。若非叩门来访,就算颇有修为的人,也难妄越。只是小九不知怎样天生了这一份绝妙的水性,竟然游过三百里逆流,进了玉完城。他要寻的药,乃是能够固魂养魄,以至重修肉身的仙法宝器,因听说玉完城藏宝无数,才来一寻。只是没叫他寻到宝贝,倒是遇见了我。” 朱大恍然,双手一拍:“原来你们竟是主人家遇上了闯空门……小小年纪,倒是会耍!” 越琼田不高兴的扁嘴:“小九又不是要偷东西,他说若有能救治他阿叔的宝贝,无论什么代价,他都愿出。只是玉完城里当真没有这样的法宝药材,不然我就做主送他了,我们是好朋友嘛!” “好好好,你说的才对。”朱大不与他拉扯这个,但随后眼睛一转,笑吟吟道,“后面的事我倒是也能猜到了。是不是你央小九带你一起溜出家玩,许诺就是陪他找药。不然你既瞒了你姑姑出走,那三百里的逆流川,你又如何过得。” “我才不是溜出来玩!”越琼田大声道,“我是要找我师父!” “青衣道长?”朱大想了想,试探问道,“小越,如今相熟了,我便直接问你。虽说你口口声声唤青衣道长为师,但我怎么觉得……他好像还不知道有了你这么个徒弟?” 越琼田双眸闪闪,口气很是坚决:“他就是我师父,六年前他亲口答应过的!”然后又很是宝贝的从领口拉出一根细链,招呼朱大来看,“你看,这是师父当年留给我的表记。” 细链末端,坠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通体晶莹剔透,如冰似玉,不知是何材质。他双手捧着,如护至宝:“这是以冻月冰河的千载冰霜之气凝成,师父又在里面封入了他的三道剑气。许我十五岁生辰的时候,如有所愿,以此为凭,无不允诺。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约期,我定要找到师父才是。” 朱大至此才终于明白了这两“师徒”到底是怎生个因缘纠葛,想起之前林明霁所言,也只能笑叹:“好好好,这次算我问错了,那位青衣道长当真是你嫡亲的师父。不过青衣道长看起来仙踪无定,你这样漫无头绪的去找,当真就能找到人?” 越琼田又把冰梅花仔细收好,像模像样的也叹了口气:“我想过了,若当真寻不到人,师父他出身青冥洞天,我就直接拜上门去,先挂上了名分再说。” 话说到这一步,朱大也只能诚心实意道了句:“祝你顺遂如愿!” 这时,忽听外面再次喧腾起来,且与之前不同。往来脚步声越聚越多,却是听不到什么说话的声音,静悄悄的很是肃穆。朱大心眼一转,恍然的一拍手:“定是他们的掌门到了!” 果不其然,又过了一阵子,就有小僮前来,恭恭敬敬的对着越琼田见礼:“越公子,掌门有请。” 越琼田“哎”了一声,忙扯扯衣服就要出去。甫出门,又顿住了,回头道:“朱大哥,咱们一块去?” 朱大挥手撵他:“掌门岂是人人随便能见的,在下一个山野村夫,巴巴跟过去反倒小心惹出笑话……你放心去吧,我还要看着小九呢!” 见他这样说,越琼田也只好独自跟着前来的小僮走了。两人的脚步声很快远去不可闻,朱大还端端正正坐在石案前,目光忽的一垂,就落在了先前越琼田摊铺开的纸上。 纸上墨迹尚新,零零散散写了几排字,都是些炼气界中名门大派。除却被涂抹掉的玄门,最显眼处,就是“神京”两个大字,笔力虽稚嫩但已带了几分像模像样的风骨,瞧来倒也挺秀。 朱大便瞧着那个名字出了一会儿神,忽然抬手,没去摸笔墨,只把指尖在旁边的空白处,缓缓的勾勒下去。笔画渐渐清晰,乃是“碧云天”三字。再过了一会儿,竖起指甲,不分横竖乱七八糟划拉了一气,又把字痕湮灭了。 越琼田独身一个去没多久,再回来时,同行却哗啦啦一串,足有七八人之多。为首的那位老人家鹤发白眉,满面红光,活脱脱就是个画上走下来的老仙翁。持了一只青玉拐,上缚药壶,宝光流转。 朱大忙站起身,心知这老人家定就是赤明圃的掌门,足今古泊穷年。立刻眼观鼻鼻观心的低下头,默不出声的恭敬见了个礼。 泊穷年很是随和,笑呵呵的摆摆手就进了屋。他身后的跟从之人大半都是陌生面孔,男女老幼皆有,只有范羽泽一个是相熟的。都正要跟进,就听泊穷年道:“你们都跟进来做什么,岂不知人多气杂,于病患无益?常思,你捧了带来的两物妥善安置了,其他人就都散去各自忙碌吧,留下羽泽跟我来就好。” 众人这才散了,三个人清清爽爽进了屋,越琼田立刻张罗着向石榻旁引过去,口称:“泊前辈,烦劳你看一看小九的情况。” 泊穷年拈着雪髯,仍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迈步过去,待到望了犹自昏睡的伏九一眼,却轻“咦”了一声,便将青玉拐向地上一顿,抬手一拂。玉拐上的蟠龙口一张,喷出一股青气,转眼伸张扩散,将伏九连带整张石榻都笼在了其中。 泊穷年这才抬手打下几道符印,青光受令一凝,便如雪镜一般,伏九映在光下,透体莹然,纤毫毕现。若不是五脏六腑血脉骨骼尚被皮肉裹着不得见,几乎要让人觉得他成了个透明的琉璃身子。随即就看数道流光,时隐时现穿梭于他的体内,更有一道隐然若有形态,待要细看,却翻腾着又生变化,终难以觑定。 片刻之后,泊穷年收术,面带惊异的又好生打量了伏九一回,才向越琼田道:“小越公子,你这朋友……究竟是个什么来历,你可知晓他的出身底细?” 越琼田茫然摇头,但他这一遭,已被不只一人这般问过,当下也能猜测到几分,试探道:“莫非小九的出身有什么不妥?” “这……”泊穷年沉吟了一下,又捻了捻长须,“你这小友,体内只有半人之魂。” “啊?”越琼田傻了,甚至连服侍在旁的范羽泽都很是意外,脱口道,“掌门,难道是这小童的血脉……” 泊穷年点头:“半是凡血,半是神遗。但是以我之力,只能看出他那另一半的血脉中,潜有古灵精魄,至于究竟是哪一族古灵,除非请出元窍真灵镜一照,不然难以得知。” 越琼田此时整个脑子里头都乱了,傻乎乎的看看伏九,伸手想去摸摸,又犹犹豫豫缩了回来:“泊前辈,你是说……小九有一半不……不是人?” “也不是不能这样说。”泊穷年道,“他身蕴灵魄,无论是哪一支古灵的遗脉,皆有生发变化之能。即便是与凡人混了血脉,多也会留在子息身旁照料,引导后嗣慢慢将血脉中的力量觉醒。待到古灵之力吞噬尽了凡血,就是变化飞腾之时。但若无正确的引导,灵魄之力强横,凡俗之身负担不得,终至个魂飞魄散,肉身崩毁的下场。” 他娓娓道来,又搭了伏九的手腕切一回脉象:“这小童子力量不弱,却全没受过什么引导。似乎最近又有外力刺激,以致灵魄之力暴冲,难以束缚……唔,唔唔,这一道金庚之气压制得巧妙,金气西来,主收敛,镇束,倒是将魂魄中的躁动之象暂时止住了。有这般能耐的……莫不是西天兑的那孩子?” 越琼田忙道:“确实曾受了清执前辈之助。” 泊穷年“哈哈”一笑:“这小童子倒是好运气,日后他若得活命,实该好好谢你一回。” 越琼田抓头,“嗨呀”一声:“泊前辈,你还是先说说小九这病症到底该怎么治吧!” “他这病症,难也不难,易也不易。”泊穷年摸摸胡子。“须知古灵各族,皆是天地所钟。一麟一羽,皆是灵气沛然。若能得到这小童子同族的遗馈,通筋伐脉,彻底蜕变,此症自然迎刃而解。但一来他的族属未知,凭我之力也无法看透,需带他同回赤明圃,请出元窍真灵镜,才可照见。二来,各族古灵之迹绝久,即便有尚存人间的,也杳杳难寻。要求一件这小童子的血裔遗宝,更是艰难。” 越琼田听他这样说,也愁上眉山,好容易强打起精神:“无论如何,总要尽力试试。”便向泊穷年又施了一礼,“有劳前辈一请宝镜,相救恩情,我定当重谢!” 泊穷年摆了摆手:“嗳,你这小孩子,既不是你受惠,平白受你的谢,老头子可是怕英华君找上赤明圃来拔了我的胡须!要说谢,我也只找这小童子讨要就是。”便笑道:“玉完城富藏天下,只是奇珍异宝,对我老头子却无多少用处。倒是这小童子如果脱得出这一遭死厄,化灵蜕变,便是得了古灵真身,一身鳞毛,皆是药中至宝。到时候我亦不多求,只求能得一鳞□□,或是些许精血,就足够了!” 越琼田眨眨眼睛,约略是懂了,踌躇了下,就拍了胸膛:“我替小九做主,就先谢过泊前辈了!” 泊穷年含笑点头:“如此,待到月下集后,便与我回去赤明圃吧。” 越琼田连忙点头,泊穷年这才起身,携着青玉拐离开了。临出门时,又嘱咐道,“这几天若有异状,便叫羽泽来找我。” 第 15 章 章一四 隐兆 送了泊穷年两人离开,再回头,朱大和越琼田站在伏九床前,看着还在沉睡的小少年,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越琼田站了半晌,踟躇抬起一只手,眼睛却看向朱大:“朱大哥……我……我能摸摸小九么?” 朱大“嗤”的笑了:“难道他还能咬你!” 越琼田长长叹了口气:“谁知道呢!”他的手落下去,搭在伏九睡得暖乎乎的脸颊上,虽说生得黑丑了些,到底还是小孩子软乎乎的手感,一时没能忍住捏了一把,才又怅然道,“也不知道小九是哪一支古灵的血脉,听姑姑说,古灵族群消失炼气界足有数千年之久,当年诸事知之不详,只余残言断简记录,似也是经历了大惨烈之事。五百年前历赤海魔行之劫,曾短暂有些许踪迹惊鸿一现,但那之后,就再也未被见闻,也不知是拔族而去还是远走到什么山高水远的地方择居了……” 朱大“咦唔”两声,也不知道听懂了没,忽然托着下巴很认真道:“我觉得,小九说不定是哪一支水族!” “咦?”越琼田一呆,“为何?” 朱大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你不是说,你家门口有好大一条逆流川,算是道天然屏障,连炼气界的人都难轻渡?” 越琼田点点头。 朱大一拍手:“但是小九就游过去了!并且非但能游过去,还能带了你再偷偷的游出来,这般好的水性,怕不是什么天生的好本事,而是血脉之能吧。” 越琼田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好有道理,忙又扭头看了看伏九:“这……那小九会是什么水族?”忽然就很心惊肉跳的一把拉住了朱大,“朱大哥……小九他他……他水性又好,又不爱说话,还生得黑……不会是……是什么龟鳖之类吧……” 朱大脸色古怪一变,忙偷偷使劲咬了一口舌头,才把差点喷出来的笑声又憋了回去。越琼田却浑然不觉,大惊过后,重又拍着伏九的被子包凝重道:“小九,不管你是什么,咱们都是好朋友,我定然不会嫌弃你的!” 朱大辛苦的忍着笑:“就算是龟鳖,也是上古灵物血脉。莫说嫌弃,若叫旁人知道了,怕是艳羡垂涎尚来不及呢!” “也……也对……”越琼田抓抓头,一时语塞,只好“嘿嘿”笑了两声。 朱大却忽的一整颜色:“只是还有件事,小越你需记得。小九如今的情况以及身世上的猜测,你知我知,刚刚那两位仙人知。再有其他人,莫随意漏了口风出去了。” “啊?”越琼田一时茫然,很是迷糊的看看伏九,又看了看朱大。 朱大只得叹口气:“你刚刚没听那位白胡子老仙翁说么,小九要真是古灵遗族,他的一鳞一羽,一精一血,都是稀罕之物。那老仙翁厚道,肯相助小九,尚要讨一点馈赠。若是有心术不正的人晓得了,再是个有本事的,那可不是老仙翁这般好说话。小九再有潜力,现在也是个孩子,你半斤他八两的本事,真要有心人出手,莫说他一个,连着你我一锅烩了也是易如反掌……你总不会想看着小九被人生吞活剥了吧!” 越琼田听得战战兢兢,张大了嘴,又狠狠一闭。大声道:“我不说!无论如何都不会乱说!” 入了夜,龙山之上又是一片静谧。月下集明日将开,后日便是之期,因此黛青天幕之上,已缀了好一轮明月,清润如黄玉雕琢而成,银辉耀耀,洒落大地。 石室简陋,虽有一体而成的床榻桌椅,却无什么百年耐用的门窗。大略都是以青藤随意遮掩。疏密之间,少不得还有许多零零簇簇筛进门户,宛如玉绳流转,攀枝绕花,煞是好看。 在伏九床边守夜的仍是朱大,那石榻宽敞,即便他两个都挤在上面,也足以睡下。越琼田争之无用,只好继续乖乖的回去另一间屋子早睡早起,如今早听不到什么动静,该是已睡熟了。只是朱大还不觉困倦,躺着辗转了一通,到底又爬起来歪歪扭扭坐着,手下意识的往颈间一摸,却是空空荡荡,只碰到一点皮肤。 朱大便也只能搔搔头苦笑,仰身靠着石墙,有点惆怅的叹了口气:“数有天定!师妹啊,人力有穷,难蔽天理,我如今该然还劫而来了……”叹息未竞,忽然鼻头做痒,大大的打了个喷嚏,那点子乍然而生的忧郁登时被喷了个干干净净,忙扯起袖子揩了揩眼角挤出的泪花,怒道,“呸呸呸,到底是哪个还在背后咒在下!人都死这么久还咒,多深的恨啊这是!” 不想他抱怨未罢,床上忽听伏九哼了两声,手脚开始微微挣动起来。朱大吓了一跳,以为他如同昨夜那般又做了噩梦,忙探身过去把被子给伏九压了压,顺手轻拍两下,权作安抚。 只是不料下一瞬,伏九突然猛一挥手,被子被一把掀开,连带着朱大都差点做了池鱼,忙挡着眼睛向旁一躲,才免了眼眶开花的下场。从指缝中看出去,伏九便如活鱼一个打挺,直板板的坐了起来,眼睛还是闭着的,呼吸却变得十分急促,胸口上下起伏,如同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 朱大眼睛也顾不上捂了,低叫了声:“小九?”伏九浑如未闻,呆坐了片刻后,身上又是一震,跳下石榻,就往外走。 朱大还当他是梦中魇住,又不敢猛的过去拉住他叫唤,怕反而更受其惊。只好也匆忙趿了鞋下来,小步的跟在后面,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两人一个闭着眼睛长驱而走,一个跟在后面亦步亦趋,磕磕绊绊的出了屋子,登时一片好月如霜、好风如水,当头淋落。山中深夜到底还是寒凉,乍然被冷风吹了一身的朱大打了个哆嗦,却见伏九全然不觉,继续迈步。 前往的方向非是这一带安静居处,而是踏上了一条石径。朱大认得路途,沿着这条小径一路下去,穿过竹林溪水,就是赤明圃门人下扎的所在。因要打理月下集上下琐事,作为东道,赤明圃派来的人手不少,再有白日里随泊穷年来到的几位近身弟子,干脆便圈了龙山古月最大的一片石屋安置,倒也方便。只是伏九自从来到龙山古月,就一直昏睡未醒。之前听他言谈语气,也不像是故地重游的样子。如今游梦而行,直往那边而去,不知是何缘故。 朱大心思瞬间转了几转,总觉放任伏九这样过去实在不妥,说不定还要捅出什么乱子来。忙一步横跨到他前面,双臂一张,拦了去路,压低了声音哄道:“小九,回去,转个身,回去了……嗯?” 伏九恍如不知前方有人,直挺挺迈着步撞了上来。两人肢接,朱大登觉伏九身上传来一股奇异的颤动。他一皱眉,怕是伏九体内又生隐疾,当下四下无人,也无许多顾忌,一手把少年摁在怀里,一手就去摸上腕脉,细细吐了一丝真气过去。 只是这道真气不送还罢,一入伏九体内,登时如同油锅溅水,火入汤池。伏九全身一个哆嗦,喉中低低“嗬嗬”两声,狂乱的挣动起来。朱大没有提防,一个摁他不住,叫他扭了半边身子出去,忙又赶快伸手一拦。不想这半条小臂送到伏九眼前,乍然入癫的少年猛一张口,竟然死死咬了上去。寝时衣物本就单薄,伏九的一口小白牙锋利,又是下了死力。朱大登时“啊”的半声惨叫憋在喉咙里,额角一瞬间冒了豆大的冷汗,脸白筋青,猛抽凉气。虽说看不清楚,但尖锐的疼痛分明,想来非但见了血,更说不定还要搭上块皮肉。 伏九这一咬之后更是满口血腥,他人虽没有意识,却下意识的一动喉咙,鲜血连着唾液“咕嘟”咽下了半口。腥咸入嗓,体内忽然好似被掐断了什么,僵挺一下,随即全身一软,被抽光了力气似的,扒着朱大滑了下去。 朱大又赶快一把将人捞住,手臂上火辣辣的疼痛后,赫然就是一个血淋淋的牙印。他只得一边抽着气,一边晃了晃软趴趴搭在另只手上的伏九,又不敢大声声张,压着嗓子叫了声:“小九,你醒了?” 伏九却当真微微一动,随后挣扎着竟然抬起了半张脸,还有些迷迷糊糊的模样:“……朱大哥?” 他这一出声不打紧,朱大当真想要跪下来喊声“小祖宗”,连忙也顾不上别的,半拉半搀着人就往回走:“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走走走,有什么话,咱们先回去再说!”伏九初醒,犹茫然着,人倒是乖巧,跟着他拖沓着脚步,又回了石室。 竹林隔断,另一边的赤明圃驻地,不似这边一样灯暗声悄,仍见数间石室,灯光耀耀,人影晃动。只是大多噤声,各行其职罢了。 忽见一间石室中人影闪了几闪,匆匆出来一人,纳首疾走,颇见急促。那人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一处门户,脚下顿了顿,低声叫道:“范主事!” 便听门内有了响动,应声出来的正是范羽泽,微微意外:“常思?你不是带人守着……发生何事?” 常思脸上的表情很是怪异,说不上是慌张,却带了点纳闷难解,似乎不知该怎么形容,犹豫着道:“掌门带来的紫金霜好好收着呢,倒是另外一件……那个古怪的石球,刚刚忽然蹊跷的浮起了一层光,闪了半晌,却又不见其他什么异动,慢慢又消褪下去了。只是这石球在门中漫长年岁年也不见什么动静,突生此事,我想着还是向掌门告知一声才好。” 显然范羽泽也不曾料到这桩事,顿了顿,点头道:“我知道了,等下我会转告掌门,你回去吧。若再有什么异常,定要来说。” 常思忙应声,转身去了。范羽泽站在门口略沉吟了下,也无所获,便回了屋内。 这一间石室较之其他更为宽敞,布置得也更是精心。居中的云榻蒲团上,泊穷年正在闭目打坐。听他进来的声音,也未开眼,只感慨道:“运数,皆是运数啊!” 范羽泽躬身:“掌门已经听到了?” 泊穷年缓缓道:“这石胆收藏在门中多年,来处已不可考,亦不知有何妙用。因是前辈所遗,才代代传下。前日我往丹窟,却忽见这石胆隐然生光,是躁动之象。多年沉寂,一朝还苏,该是出世机缘将至,因此才将它与紫金霜一并带来。如今异象又现,想来我不曾料差,这一遭月下集,合该有它的缘法在此,你吩咐下去,叫他们也不必太在意了。” 范羽泽倒是不知还有这样一桩隐情,立刻应下了,才又道:“掌门可知是什么缘法?” 泊穷年“哈哈”一笑:“在你在我在他,应生应死应劫,皆是缘法,由他去吧!” 朱大拖着还犯迷糊的伏九磕磕绊绊回去,走过越琼田门口,想了想,还是站住喊了人一声,免得明日说不定又要怎生埋怨自己。果不其然,不过片刻,越琼田便睡眼惺忪的扯着外衣拎着腰带冲了过来,一眼看到又被安顿坐回石榻的伏九,大叫一声:“小九,你醒啦!” 朱大放任两个小孩子折腾,苦哈哈的又去绞了手巾,给伏九抹脸醒神,然后才顾得上打理自己那条已经疼得木了的胳膊。 屋内点着灯,袖子一揭开,血淋淋的很是扎眼。这次不只越琼田,连伏九都吓了一跳,抹脸的动作登时停下了,睁大眼睛呆了呆。他嘴里还泛着一股血腥味道,稍一回想,纵然醒过来时有那么瞬间的茫然,也大略记得发生了什么。登时整个人都慌了,跳下床冲过去:“朱大哥……我……对不起……” 朱大龇牙咧嘴的擦着牙印周围的血,口气却全然不在意,笑嘻嘻还要逗他:“小孩子馋肉了嘛,我懂我懂。今儿太晚了赶不及,明天给你弄些好吃的肉补回来!” 伏九更是局促,黑黑的脸膛憋得发紫。只是他不善言辞,越是羞急,越憋不出什么话儿来。朱大瞧得明白,总不能让他就这样晾着,忙给越琼田递眼色,咳了一声道:“小九啊,吃饭的事不急,倒是眼下你身上绕了一大堆的麻烦,各个都比吃饭要紧多了。你让小越说给你听,说好了,你自个儿也得先有个准备,别被吓到!” 越琼田会意,拉着伏九就拖回了石榻上,满口道:“对对对,小九你坐好了听我给你讲,要吓死我了你知道么……”期间还抽空回头偷眼看了看朱大的手臂,血肉模糊的伤口还没彻底止住血,看得他牙根一酸,“嘶”了一声,把头又扭回去了。 朱大倒是借着这个空档,三下五除二的处理好了伤口。他擦额头的药膏还有不少,正好拿来用了。包妥当了手臂,干脆也顺便给脑袋换了个药。一气折腾下来,越琼田也把这几天的前因后果给伏九说了个七七八八。两个小少年并腿并头的挤在石榻上,小心的压低着声音,乍瞧一眼,倒好似两个什么毛茸茸的小动物,拱作一团窃窃私语,莫名可爱。朱大收拾好了自己,干脆拄着腮帮子看了他们半晌,直到越琼田后知后觉的感到视线转过头,才笑眯眯道:“小九,你如今晓得了自己的身世,日后行事少不得要多留几个心眼,免得被人觊觎,论斤论两的卖掉了!” 伏九哑然,半晌才道:“我……记不得小时候的事情了。我七八岁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醒来后就与阿叔一同生活,之前的事情,全无什么印象。” 朱大和越琼田对看了一眼,倒也不算意外。只是经过女萝芗中那一场惊魂,多少也对伏九童年时的经历有了些猜测。对这件事两人倒是认真的琢磨过一回,总觉得一来那梦境中也不见伏九对自己的生身之人有什么印象,二来,他现在与他的“阿叔”一块生活得颇好,那些幼时被人排挤欺凌的记忆未必要再回想起来平白添堵,因此倒是一拍即合,决定将所见彻底瞒下,听凭伏九日后自己或是能够记起,或是彻底遗忘。因此越琼田立刻快嘴接话:“想不起来就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事。还不如想想明天在月下集能遇到什么有用的宝贝。毕竟三天一过,你就要跟着泊穷年前辈去赤明圃照镜子了,快想想还有什么紧要的,抓紧做了才是。” 伏九一瞬茫然:“我……只是要给阿叔找药……” 越琼田一个倒仰,没脾气了,扒在石榻上翻来滚去:“啊啊啊好好好,你阿叔最大,你阿叔最重要!咱们明天起个大早就去找药,把月下集翻过来的找!” 伏九“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只是又问了句:“三天后,你会跟我一同去赤明圃么?” 越琼田想都没想便道:“我也得去继续找我师父啦,不过泊穷年前辈是个大大的好人,你跟着他我放心……” 伏九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乌鸦看猪黑!” 越琼田一呆,翻滚蹭被子的动作也停了,一头扎在里面半晌没能抬起来。朱大在旁听了全场,这时早捂着肚子笑开了,只是又要吞声,免得再刺激到他两个。 然而越琼田埋了自己许久,到底听到了他憋不住的哼哼,抬起半边脸噘着嘴望过去:“朱大哥,那你呢?” “呃……”朱大慢慢的收敛成个眼观鼻鼻观心的端正姿态,“随缘,一切随缘!” 然而折腾了半宿,喊着要早起的越琼田到底睡到了日上三竿。他乃是赤明圃的贵客,起居随意没人来扰,只等到他睡饱了自己睁眼,明晃晃的阳光泼满在脸上,照得人眼花。他呆滞一瞬,才“啊”的大叫一声一跃而起:“什么时辰了!” 就听旁边朱大闲闲接口:“还有两刻钟就可以吃午饭了。” 越琼田更是一张脸都垮下来了,立刻跳起身穿衣洗漱。伏九意料之中的不在屋里,想来等不及他起身,自己先外出去了。只有朱大守着石案上一碟早凉透了的点心,笑眯眯的看他没头苍蝇般忙碌。待到好容易收拾整齐,越琼田胡乱抓了两个点心在手,一边啃着,一边就两腮鼓鼓的拖着朱大要出门:“走走走,快去找小九。” 朱大也不拂他的意,顺手抄起一旁的帏帽扣上,跟着越琼田脚不沾地样的出去了。往卧龙潭的道路两人早就摸熟,一溜小跑紧赶慢赶过去,倒也没用太多时间,已踏入了那一片环绕着潭水的翠微山色。 只是穿石绕树而出,眼前陡然开朗,偌大一片起伏平缓的开阔山地,却不似之前两日那般清寂。一眼望去,许多的陌生面孔,男女老幼,中原海外,僧俗皆具。好在能来龙山古月之人,即便初问修门,多少也要自持身份,做不出寻常百姓那等赶集庙会般的样子。来人虽多,倒也尽是一片和和气气,平顺之景。 越琼田先前已大略给朱大讲过月下集的来龙去脉,但他毕竟也是初见,这许多的人星罗棋布在眼前,要寻伏九,谈何容易。登时头疼的抱住脑袋,哀叹一声:“小九到底去了哪……这叫我怎么找啊!” 朱大不慌不忙的,袖着手跟着他,给他出主意:“小九要找的东西那么稀罕,想来寻常人也未必能有。不如往那些高门大派的地方去看看,说不定就找到了。” 越琼田也只能听了他这个法子,只是四下一看,又叹了口气:“才是月下集的第一天,除了东道的赤明圃,和……我看看……唔,光碧堂的人也到了。其他有名的门派尚未前来呢!”说着抬手一指,虚虚画了个圈子叫朱大看。 朱大顺势望去,那清潭四周的坡地上,都是些寻常出身,或是抱了以物易物念头的,各踞一处,而拔高的坡顶,比起下面要空荡荡许多,只见两处石台,间隔颇远,周围却是熙熙攘攘,围了不知比下面坡地多了多少的人在。即便隔得远些,也能听到嘈杂议论之声随风送来。他了然,笑了笑:“你急什么,说不定等下就又有哪个大派门来了。不早点过去守着,怕是挤进去都艰难,还要怎么找小九!” 话音刚落,鼎沸人声之上,忽传八音细细,如聆仙音,缥缈而来。乐声中,天际金光灿烂,簇拥人影幢幢,不需片刻已至近前。蓦然,遁光中当先闪出青垣,前头按落,正在光碧堂侧邻。他身形一定,掌中便祭起一枚紫铜钟,钟鸣三响,平地有石台拔起,锦幕张,绣幡扬,镂金错玉描一个偌大的“玄”字,稳稳立于台后。随后才见半空中大片金光渐敛,终于现出来人一行,飘然落下。 人群中顿时掀起一阵鼎沸声潮:“玄门之人来了!” 远远踮脚张望的越琼田也是一愣:“嗳,玄曦师兄?竟然是他亲自过来?”他身后的朱大同样看得清楚,忽然觉得有些牙疼,轻“嘶”一声兜进了一口风:“玄曦?” 第 16 章 章一五 古物今人月下集 “玄曦师兄啊……”难得竟见到越琼田一脸一言难尽的样子,像是对那石台上的男子有些忌惮。朱大一问,他又叹了口气,“是玄绯阿姊的同修师兄啦……朱大哥,咱们不说他好不好,这人嘴巴不饶人,又总是凶巴巴的,难为玄绯阿姊受得了他的脾气!” 朱大嘴角扯出一个笑:“左右在下也不认识他,你不喜欢,就不问了。只是你家里不是与玄门交好?你不过去打个招呼?” 越琼田立刻咋舌:“打招呼?我溜还溜不及呢!等下说不定玉完城也有人要来,不躲得远远的,明天这个时候我就要被姑姑押在静心堂面壁思过了……哎,朱大哥,你的帽子借我挡挡!”他伸手就要去抢朱大头上的帏帽,朱大一把摁住,死死不让:“不成,这是我的!给了你我的脸怎么办!吹了风留了疤我还怎么讨媳妇儿!你要戴,自己找赤明圃的人讨一个去!” 他严防死守,越琼田抢了半天竟没能得手,只好罢了,胡乱拨弄了两下前额垂发自欺欺人,就又扯了朱大的袖口,兴致勃勃道:“走,去看看玄门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你不是要躲……”朱大话没说完,人已经被拖着走了,只能咽下去后半截。一手扶了扶帏帽,跟着他穿过人流,往到玄门石台之下。 石台之上,数名男女弟子各压阵脚,倒是再无一点路上嘻嘻哈哈之态,皆是端庄。玄曦负手略站了一站,待台下声浪稍平,开目四下望过一圈,抬袖轻拂,流光开阖,身前赫然现出一张石瑟,玄黑如暗流深凝,瑟身却有无数金光点点星星,天阳照耀之下,恍然夺目之极。便听他悠然道:“此瑟名为静川,乃是本门长老夜菱歌亲手祭炼而成,孕五音妙化其中,生玄水之性。今日此瑟求主,凡欲问者,可前来一试玄门音阵,先破阵者得。”说罢,五指微舒,隔空拨弄。只闻一音乍起,又如敲金断玉。静川瑟上诸弦皆动,无风而走,刹那石台之上气氛陡变,压下一股极肃之威。即便眼前所见并无什么不同,但临近之人,已觉出其中变化,登时无意者纷纷退后在边界之外,又有数道身影迈步上前,意有一试。 玄曦目光从那几人身上扫过,不过一触,随即翻袖抬手,指端灵光一拂,石台两端立柱上簌簌成字,左书“静川瑟”,右书“玄门八音阵”。他道了声:“请。”身形幻化,一瞬而没,已退至了玄门绣旗之下,做一副旁观姿态。 跃跃欲试的几人纷纷上台入阵不提,不远不近的地方,越琼田倒是咋舌:“难怪玄曦师兄要亲自前来,这次的法器竟然是出自夜姨之手!”他又拉着朱大猛摇晃了一气,“夜姨炼器的手段可是非凡,连我姑姑的尺龙须都是她亲手炼就的。这张石瑟……怕不是这次月下集上风头最健的宝物了!” 朱大倒好似对那石瑟没什么兴趣,远远搭了一眼:“这东西能修魂魄铸肉身?” 越琼田一愣,摇了摇头:“当然不能。” “那小九必然不在这里,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去找吧!” “……也是……”越琼田张口结舌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道,“你当真对那张石瑟不感兴趣?” 朱大反倒很是疑惑的看回去:“在下又不懂音律,那张瑟看起来又特别的重……再说了,你之前不是还要躲远点,免得被人认出来逮回去罚面壁,怎么现在又不乐意迈步了?” 越琼田无话可说,只能挠着头:“好吧……左右玄门的音阵要破起来可不容易,就算是放了水,大约也得几天才能得出个结果,到时候再来看花落谁家也是不迟。” 朱大不置可否,不过从善如流的随着越琼田转身,两人逆向挤出人流,又继续去寻伏九。 遥望卧龙潭不过万簇青峰间一泓碧水,但当真身在其中,才觉广袤。潭边这大片的缓坡,要走遍也非一蹴之功。两人找了一回,倒也看到了不少新奇玩意,唯独不见伏九。一时间找得絮烦了,越琼田终于耍赖般在路边一坐,抱头惨叫:“啊啊啊我不要找了,小九他一定是泥鳅一族出身的,到底跑去哪里了啊!” 他相貌粉妆玉琢生得俊秀,一身打扮又气度非凡,再在旁边搭上个遮头掩脸行藏怪异的朱大,本就颇惹人侧目。这时丢了形象的闹腾起来,朱大顿时觉得不知多少目光“唰”、“唰”的飞了过来,扎了满身。当下连尴尬都顾不得了,忙一把将越琼田提溜起来,就往回去的路上小跑:“好好,不找了不找了,咱们先回去等等,说不定小九自己就逛回来了呢……” 越琼田哭丧着脸,跟着朱大脚步拖沓,没精打采的回去下榻的石室。这不长不短的一段路来的迅捷,回去时被许多目光撵着,倒也不慢。不想才刚进门,就见到石案旁一动不动坐了个人,双眼放空,正在发呆。 越琼田一顿,随即大叫一声,冲过去就掐脖子:“小九!小九你怎么在这!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和朱大哥在外头找了你好久你知不知道!” 伏九措手不及的被他摁住收拾了一顿,好容易挣扎出来,才郁闷道:“一无所获,我自然就回来了……” 朱大忽然从旁伸只手过来,手背往伏九的脸上一贴:“又发热了!外头山风吹得透凉,你又回来坐了有一会儿,脸上怎么还这样热,莫非又不舒服?” 伏九没料到朱大眼神这般的毒辣,他又是个老实性子,没得遮掩,只好立刻招了:“本来没事,在潭边走了一圈,不知怎的身上忽然有点发热……但也就是有点热罢了,我回来坐了一会儿,倒觉得还好。” 朱大狐疑的看他两眼:“当真还好?”但见伏九一双眼纯然无辜的瞧着自己,也只好又道,“若再有什么不对头的,莫瞒着,赶快告诉我们。守着赤明圃这么多人,总不怕病倒了你!” 伏九听话的点头,想了想又道:“你们可有找到什么有用的宝物?” 朱大和越琼田登时一并摇头,越琼田还要安慰他道:“才不过一日而已,尚有许多派门未到呢,明天才是之期,最热闹的时候!” 朱大更是干脆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摆在伏九手心:“宽宽心,给你拿着玩吧!” 伏九低头,见是一个草杆编成的大肚子蝈蝈,大概已经在身上揣了两天,草色微微干枯发黄,反而更显得手艺精细,活灵活现。他虽说年少,但细思起来,倒是从未有过什么小孩子家该有的耍物玩具,捏着蝈蝈一时几乎有些恍惚。偏这时候,屋外遥天之上,忽传一声鹤呖,听来颇有几分熟悉。越琼田耳朵一竖,叫了一声:“玉翎!”拖着朱大就往外跑,剩下伏九一个,犹还坐在那里捏着草蝈蝈出神。 敛翅翩然落下的,正是去而再返的仙鹤玉翎。鹤背上端坐的却非是林明霁,而是两张陌生的面孔。那二人瞧来年纪不大,当前一人更是生了张乖巧文静的娃娃脸,乍一眼看去,简直不比越琼田大上多少,怀中抱了一张雁首古琴,笑吟吟的看着跑过来的两人。 越琼田眼睛一亮,匆忙对朱大道:“这是林楼主的徒弟林栖师兄。”然后就大喊着“林栖师兄!玉翎!”跑了过去,兴冲冲的就要拉人。 然而袖口还没碰到,斜刺里忽然伸过一只手,抵住他的脑门硬生生把他拦住了。越琼田身量虽说还未彻底长开,但也不算矮小,被这样一顶,却只能手脚扑腾,半点摸不到人,气得大叫:“程北旄,你又仗着长得高欺负人!” 出手抵住他的正是玉翎载来的另一个青年,生了一副高大身材,窄衣束发,背负长刀,乍一看,倒似个尘世中的武者,而非炼气修行之人,冷哼了一声:“莫要随便动手动脚!” 越琼田只得一转身,改去抱住了玉翎的脖子:“玉翎,我要找你家主人告状去!” 玉翎轻鸣两声,拍拍翅膀,算是安慰。林栖也只能带了几分无奈的笑道:“北旄,别欺负越师弟了。你们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好好说话总该成吧!” 两人顿时同时哼声:“谁跟他说话!” “……”林栖只得扭头看向跟在后面同来的朱大,又笑着一点头,“这位是……” 朱大同样将那两个不觉丢人的当做了不存在,也笑眯眯道:“朱大,小越的朋友,借了他的东风来凑个热闹罢了。” “朱大……哥是么?”林栖思度了一下恍然,“师父曾提及你,想不到今日就见到了。不是尚有一位小友?听闻他身体抱恙,不知眼下如何,可还与二位同路么?” “有劳林楼主挂记,小九的病不碍事,还在屋里歇着呢。”朱大张口就来,旁边越琼田刚想开口,被他抢了先,只得咽下,有点奇怪了瞥了朱大一眼,倒也未再多说什么。 林栖和程北旄却是不觉他们之间这点小小的动作,终究这两人与越琼田乃是旧识,即便程北旄那边“不对盘”几个字鲜明得就快挂在了脸上,但在初来乍到的龙山古月,也觉亲近。当下闹腾了一气,越琼田就要拉着他们回去说话,程北旄虽说不屑哼声,步子倒很从善如流,想来听着越琼田报了一大堆的点心名字难免心动。这一遭反而是林栖拦住了,笑道:“总该先去见过泊穷年前辈才是,你们要说话,还有数天的时间,什么时候聊不得呢!” 程北旄的步子登时一僵,继续鼻子里出气:“谁跟这毛头小子要聊!”立刻伸手拉了林栖,“走罢,去拜见泊掌门。” 林栖苦笑,也实在拿他两个没有办法了,一边被程北旄扯着走开,一边回头道:“玉翎,你先与越师弟一处等我们回来。” 玉翎拍拍翅膀叫了一声,很是乖巧的用头去蹭越琼田。越琼田一手搂着白鹤脖子,还不忘八卦一句:“林栖师兄,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来啊?” 林栖回头应他:“一部修行的心法而已……” 后半句话被程北旄粗声粗气的掐了,硬拗着人扭回脖子走路:“哪有那么些话急着说,一时片刻都等不得么!” 林栖失笑,只得应声连道“好”。顿了顿,又笑着把袖口从他手里扯出来,将雁首古琴改抱在一臂中,另一手探过去,牵住了腕子,“去见泊前辈吧!” 仙鹤鸣声清婉,嘹亮穿云,早在破空而下之时,已引人瞩目。只是月下集上往来人甚众,身份来历皆异,那鹤背上的又是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若非有心旧识,也难多分上几分心思关注。 散布在周遭的赤明圃门人自是有心,玉翎落下,已有人前往接引,正与林栖两个走了个碰头,皆大欢喜的带了人去见泊穷年。竹林之侧,另有一带屋舍,窗口青藤一动,却也探出个头来,东张西望了许久,才揉揉鼻子缩回去:“好像是沧波楼的人也到了。” 缩头回去说话的是个圆脸少年,嘀咕了这一句,见没人应声,只好又走到旁边闭目打坐的人身边,咳了两声,放大了嗓子:“君师兄,是沧波楼的人来了。” 静坐的青年这才张目,“嗯”了一声,振衣起身:“我去见小师叔。” “别……等等啊!”圆脸少年忙一把扯住他,“不过来了一个沧波楼,你是急啥,小师叔不是说过了,明天再去月下集上现面嘛。” 青年垂下目光,视线正落在放在一旁的木盒上:“我去……请小师叔先除了寸心鞭上前主禁制,免得明日一时匆忙,疏漏了。”说罢,不待圆脸少年再开口,将袖一扫,卷了木盒而去。 圆脸少年再拦不及,只能“唉”了一声,一脸苦恼的搓头:“我就知道,我就不该贪玩跟来这一趟!小师叔不对劲,连君师兄也不对劲了!裴小舟,你个笨蛋,你将来一定是蠢死的!” 他犹在屋内自艾不休,青年却早到了隔壁。青藤垂门,望不见内中人物,便垂手恭敬唤了一声:“小师叔,君又寒请见。” 屋内寂静半晌,才听一人沉声道:“进来吧。” 时已过午,阳光尚明亮,却也有些偏斜了。透过门窗照进屋内,映亮了地上一块方圆,但屋中人却偏站在了靠近石墙的一带阴影处,若非白衣宝剑,气质卓然,乍一眼几乎让人难见。他听闻脚步声进了屋,也只背身负手,并未转过身来。 君又寒捧着木盒微微低头:“小师叔,寸心鞭上如今尚有前主禁制,我修为浅薄,无力抹除,还要劳你出手。” “嗯……我不是说明日再去月下集么?” “不过是早晚当为之事。”君又寒语气有些发硬,人仍站得笔直,目光低垂,死死盯住了木盒,“这般碧云天叛门逆徒之物,留之蒙羞,见亦深觉南天离一脉之耻。贸然来请是又寒莽撞,但望小师叔早作处决!” “你……”那人语气一塞,终是转过身,“放在那里吧,我既衔命而来,对此自有决断。” 君又寒依言放下木盒,并非多有分量的物件,在他手上搁下却好似撂了千斤,一时间指尖骨节都有些发白。但随即就毫不留恋的抽了手,平平板板着调子道:“寸心鞭交托小师叔,又寒告退了。” 房中气息又是一静,片刻后,白衣人终于从墙边踱出几步,一足踏入晚曦中,淡薄的金光立刻沿着衣角攀附而上,直至端秀眉眼。西天云主仍是西天云主,却有别于数日前与越琼田夜中一见时的一身清凛,眼角眉梢,略添一缕欲说又止的怅然。而君又寒自进得屋里,目光便始终不曾抬起,更勿论相接,两人心中各有一种什么心思,彼此难知,又或是一种下意识的回避。许久,剑清执才微微一点头:“你去吧。” 君又寒应声告退,来去匆匆,寂静石室内,若非多了案上木盒,几无有人来过的迹象。剑清执站了片刻,光影细碎,洒落满颊,将那几分不愿露于人前的复杂心绪更添斑驳。到底袖口一抬,送出一股气劲,挑开了盒盖。 木盒很是精致,用料乃是上好,雕琢云纹,舒卷灵动,宛如碧空留下一片仙氲。只是盒内却全无什么装饰底衬,空荡荡的木底上,状似随意的盘放着一条长鞭。鞭首握柄乃是浅碧玉石雕琢,内中沁了一抹朱砂红,红痕一路下延,自吞口而出,凝做云霞模样。其下鞭身亦是赤色,盘环似红玉,艳如凝朱,灵光耀耀。 剑清执招手纳入寸心鞭。他抬了右掌,将镌着“寸心怜绊,俯仰不移”两行小字的握柄压在手心下,随即本该吐劲一消,破封易主,只是凸凹镌镂的字迹印在掌底,久违的些微起伏之感蓦的鲜明,转瞬几至诛心。剑清执动作一僵,竟是功力难运,直到手上温度将冰冷冷的碧玉都压得暖了,终是叹了口气,转手一收,将寸心鞭卷入了袖中。 心思既乱,石室空荡,也觉烦绪不堪。剑清执本是个沉静的性子,但无由头的烦躁涌上来,一时也难免生出些气闷。神思恍惚旁飞,好似听到有个清朗朗笑嘻嘻的声音在耳边道:“心情不好,就出去走走啊!吹吹风,散散心什么的……” 他蓦一甩头,半个字卡在喉中没能出声,那带着笑的旧时话音也顿时消散了。只是脚下却好似生了魔障,当真迈开,大步出了石室,往月下集一带行去。 天近傍晚,日烧红霞,然而时序之流,对于炼气界的人来说并无什么影响。月下集上,因新添了几处石台,反而更见热闹。人来人去,纷杂成景。 这景入不了剑清执的眼,倒更似他忽然失控的回忆中的幕布,光怪陆离,不着边际。随意乱走了一气,不但不觉舒心,反添烦乱。再一回神,脚步无心,已是走到了卧龙潭边。 只是方一醒神,脚下乍停,背后却忽然撞上来一股力道,随即“啊呦”一声,一个小姑娘脱口惊叫,结结实实的被弹开了。 剑清执脚下一旋,袖卷如云,手疾眼快把人在跌落水前拉了回来。那小姑娘看起来年纪也不大,瘦瘦小小的,一张脸惊得有点发白,但站稳后却是笑了出来,拍着胸口道:“好险好险,看来我今早卜出的‘近水之劫’到底是过了!”又将另只手一伸——她手上拿了支轻巧的手杖——向前两尺敲打,正落在剑清执云履之前,“抱歉,是我莽撞了,多谢先生相救。” 剑清执看了看她的手杖,第二眼才落在小姑娘闭着双眼的脸上:“无妨。你既目视不便,莫要再往人多处行走,免遭意外。” 小姑娘仍是笑眯眯的,点了点头,随即似是察觉到剑清执有离开之意,忙又将手杖一伸,虚虚拦住,道了声:“先生请留步。” 全无什么威慑力的杖子拦在身前,剑清执却当真不好就这么硬生生闯过去,只好缓下脚步:“姑娘还有何事?” 小姑娘偏头笑笑,所答非所问的回他:“我叫杜灵华,”顿了顿,又道,“天三卜杜灵华。” 剑清执微微一愣,“天三卜”这个名号他听过,要远比接在后面的女孩儿家名字更有名气,乃是光碧堂这一代中天分最高之人,甚至早有传言,更是光碧堂主田仙子属意的下一任门派执掌。只是久闻未见,不想竟是这么个年少体弱,其貌不扬的眇女。 杜灵华目不能视,却如见他那丝诧异,笑了笑:“非是冒名顶替,先生大可放心。”又扬起脸笑道,“先生请说一字。” “何意?”剑清执自觉有些跟不上这小姑娘脑筋转起来的速度,不免一问。 “这是两个字喽!”杜灵华以手杖点了点地,“天三卜,一卜天机,一卜己身,一卜有缘人。先生便是有缘之人,请出一字,容我卜测。” 剑清执未料到忽有这样一件因果落到自己身上,他无暇心,索性摇了摇头:“多谢姑娘好意,剑清执无事可卜,料非姑娘口中的‘有缘人’。这一卦的缘分,就不枉受了。” “嗳!”杜灵华继续拦着他的脚步,“天机所示,断然无差。人生在世,所求所欲所往,未知未止未执,非是大罗天仙,岂无俗事萦怀,先生当真无事可卜?” “这……”剑清执心中一豫,终是被她说辞动心,去势止下。 杜灵华嘴角一翘:“敢问先生欲卜人?卜事?还是卜机缘?” “卜……人吧!” “请出一字。” 剑清执思绪微微一恍,脱口道:“朱。” 一字应心而现,落在杖头金镜之中,再无改换。杜灵华颔首,面色沉肃,不再是之前笑眯眯的模样,眉目之间平添一股庄重气韵。片刻后开口道:“朱字从失,其人或失于野,或亡于莽莽,不可得也。然心守一执,定天通地,转为根本,是为机变。变数何来,叩心则知。” “何……变?何机?” 杜灵华将手杖一顿,敲在潭边石板之上:“天机可窥不可问,运数由来假还真。思量难度思量事,敲彻明池一两金。”竟不再答他,转身去了。 第 17 章 章一六 一体同劫 渌水抱阴阳,奇峰彻天地。天地遥通处,本也是炼气界中仙异洞天。只是历五百年前赤海魔行浩劫,阴阳池涸、天地峰折,仙家妙境,亦不免倾颓。而原本于此开宗建派的光碧堂,经此劫难,传承几近断绝,也不得不另觅他处重立山门。 恍恍惚数百年易过,昔年战痕早不复存,而今唯荒草青苔,掩映残垣,望之萧然。 静谧荒芜之所,今日忽有天外云开,清冽风息,挟一缕千载冰川雪气来至,残崖荒草青松之上顿时覆了一层细细霜晶。但不过转眼,霜晶消融,化作滴滴清露悬坠,风吹顿成细雨,遍洒山头。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踏着细雨行近,烟岚濛濛中,渐见青衫云冠,道骨清隽,踏过遍地断垣残壁,停在傍崖一株老松之下。 古松枝干苍虬,不知生在此地已有多少年岁,翠枝如羽盖撑开。松下碧草茵茵,半掩几块残破石台。来人一撩衣摆,席地坐下,翻手取出一只酒坛,磕碎封泥,将坛口一倾,清冽酒液汩汩浇落台上,登时一股浓郁酒香四下弥漫,这才开口道:“老友,许久不见了。” 石台对面,竟不知何时现出了一条轻缈缈的人影,同样盘膝而坐,先抽了抽鼻子,才摇晃着脑袋叹了口气:“哎呀,又是梅花酿!” 青衫道者将剩余的半坛酒放回石台:“冻月冰河只有梅花酿。” “罢了罢了,卜者如今不过一缕执念残思,哪还能再挑三拣四!”人影又晃了晃头,似是沉醉酒香之中,“何况,方青衣的梅花酿,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喝到的。” 他话音落,酒坛凭空浮起,滴溜溜打了个转,倒转坛口,“哗”的一声将余下的半坛梅花酿也倒了出来。大股的酒液浇落石台,却不见一丝溅出,不过几个呼吸间,已是消失得干干净净。而石台依旧,甚至从断裂残缝中冒头的小小几根草茎也是干干爽爽,没有涓滴残留。半晌后,才见人影猛的哈出一口“气”,仿佛过足了瘾头,只剩细细品咂余味。 方青衣一直沉静的坐在对面,任那条人影放诞,待他过足酒瘾。又过了好一阵子,人影终于似从陶醉中醒来,长叹一口气:“好酒啊!可惜卜者生前不曾遇,如今到了死后,能再品的机会怕也不多了!” 方青衣的目光一动:“何出此言?” 人影做了一个拈须之状,只是他身形淡如幻烟流雾,五官相貌都模糊难辨,更无什么髭须供以拿捏姿势,不过形体微微晃动罢了:“我为卜者,纵然身死灵湮,仍有洞察天机之灵光……说来,卜者平生有一憾,以至身死道消,唯余一点灵思不泯,在此空耗数百年。如今终见一点解脱之机,道友,此乃幸事也。” 方青衣静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如此,是该恭喜老友心愿将了。” 人影“哈哈”大笑:“不提卜者了,你多年未出冻月冰河,今日竟然肯来此,料想也是有事……唔,让卜者看看……呃……” 听到人影笑声忽然一顿,方青衣抬眼:“如何?” 人影笑意收敛,微微“嘶”了口气:“尘劫!” “我亦知。”方青衣倒不意外,“我离冻月天河,是因听闻偃鬼王销声匿迹多年后,终于又有踪迹出现。我与他的生死纠葛,自赤海魔行,绵延至今,兜兜转转三世难终。他此番现踪,或许也终于到了一个了结之时。此当为我尘劫,算是不差。” 人影唉声叹气:“不是卜者说,‘渡阴修劫’的功法在青冥洞天传了数十代,素来无人修习,就是因为内中果业太重,稍有差池,累世修行毁于一旦。你偏不听劝,走了这艰涩门路,只怕如今你这尘劫,也不是寻常能了的了。” “此事我自有定夺。”方青衣不与人影作这无谓之辩,转而道,“我此来只为告知你一事:自知炼气界道消魔长,浩荡魔劫将兴,光碧堂每甲子均以行天之镜问卜,至今已历八次。之前七次镜中映现皆是混沌虚无,唯前不久的第八次问卜,行天之镜映出一道血红剑影,一晃而逝。天卜牵系炼气界运数,不可轻忽,此事已由田掌门通传各大宗门,然无人得解。天数杳杳,大运存焉,却是见而不识,反成迷障……” 人影听到此处,忽的哂然:“方青衣啊方青衣,如此告知,你莫非是要激一激卜者?” 方青衣不应。 人影摇头笑道:“卜者生前在光碧堂诸事烦恼,死后才得一性空明。留滞于此,无非为了最末那桩执念罢了。至于炼气界魔劫,自赤海魔行已始,身在其中,无论云泥高下,僧俗道异,皆是应劫人。一体同劫,你又想从卜者这里听到什么呢?” “一体同劫……”方青衣口中缓缓咀嚼这四字,微微阖目,“也是,是我奢望了!” 人影又笑了一声:“不是卜者多言,你此行迂回欲问的,怕是心中至关紧要之人。只是大乱生生,缘劫淆驳,命数又岂能算尽?你本道心通明人,如何偏在此时糊涂?” 方青衣又沉默了片刻,忽而摇头苦笑一声:“大约因我也身在劫中吧。” “罢罢罢!”人影见状摆手,“你既挂心俗事,就快往红尘中去吧,莫要污了卜者这方清净。” 方青衣当真顺势起身:“如此,告辞……” 话音未落,一阵料峭山风吹过,落木萧萧。几枚松针亦从枝头脱落,飘飘荡荡落在两人之间的石台上。人影低头,不由“呵呵”一笑:“妙,此松亦好客,临行送你一卦矣!” “如何?” 人影摇头晃脑一番,再一开口,身形已淡:“循心而往,见邪思源。”语毕,老松之下,寂寂只余一人。 “循心而往……”方青衣一时默然,只在心中暗忱这四字,脚下遁光却未曾迟疑,晃眼已是剑气行天,宛如流光,百里飞渡。 霎出百余里,他方才自思忱中回神,剑行一顿,开眼四望,竟已到了一处颇为陌生的地界。自渺渺云端下视,一时皆是雾霭烟岚,烟云偶然开隙,露现一角河山,莽莽无涯,红尘烟火,正是百态人间。 方青衣轻轻叹了口气,此地虽说眼生,但方向未失,依此方位一直前行而去,穿茫茫数千里之遥,便是有“三百里逆流”之称的大荒江,而大荒江环护之所……他闭了闭眼,抹去心头一点怅然,正待要再行,目光下扫处,行势忽止,随即遁光一转,倒泻九霄,直冲而下。 就在他行经之地,一带遥山脚下,竟有连片阴云勾结,遮蔽天光。阴云覆处,一座小镇影影绰绰;阴云之上,唯见鬼氛冲天。 只是滔天鬼氛,也难能及方青衣一剑横扫,宛如铅盖的青黑鬼云甫一被剑意触及,如裂纸帛,刹那崩碎。而凝成鬼云的阴气尚来不及逸散,便皆尽消亡。天光一时乍开,霍然可见小镇当街空地上,密密麻麻结集着许多百姓,男女老少俱有,各个神情凝滞,身如傀儡,不言不动。而围绕着聚集的人群,数面鬼幡飘飘荡荡浮在空中,将八方锁定。 “驱魂之术。”方青衣一眼瞥过,深浅已知。好在邪术尚未施展完毕,阵中被困众人纵然神思被迷,魂锁七窍,到底性命未伤。看破同时,拂袖一扫,先后同至,化作流风席卷邪阵。登时只闻“喀嚓”声连响,八面鬼幡齐齐而折,冻气随即蔓延而上,残旗方一坠地,便碎成冻粉,冰晶凝耀,将幡上鬼气也一并抹杀了。 锢阵一去,困在其中的百姓登时好似被抽了骨头,纷纷七扭八歪倒地。方青衣之势未老,剑指回划,点点星光自指端绽出,即便白日之下,也觉瑰丽璀璨。青冥洞天的“星都剑法”点化星屑,道门清正之气浩瀚,随冰风转眼飘洒整片空地,得沐此雨洗去冲身邪秽,倒地的人群中,渐渐已听得□□之声,正逐渐一一苏醒。 突来一道暗光,宛如巨矢,直贯方青衣背心。 街边一角不甚起眼的破棚同时“轰”的炸开,高大的鬼影一闪即没,下一瞬已出现在方青衣身侧,,双爪勾如利刃,正是与暗矢双向夹击,倾力一杀,就在其中。 方青衣犹然并指源源点落星屑,掌心星辰流转,毫光映在眉眼间,一片沉静。杀招一至,静愈静、快愈快,一声锵然,大片烟尘已先轰然爆起,黑光鬼气,炸声连绵,足足数息方消。 然而尘埃散落,星光犹然绚丽,未曾沾染点滴。唯见方青衣左掌虚托,巨大暗矢轻若无物,另一端却利落的穿透了暗伏鬼将的脖颈。鬼器鬼物,贯体同时一刹冰结,然后随着一声破碎的轻响,化作尘烟。 方青衣这时方一垂眼,视线滑过鬼将曾经立足处,信手一拈,一根细若无物的白丝自冰尘中被他挑出。陌生之物,却隐含着一丝似乎有些熟悉的气息。他皱了皱眉,右手掌心一吐,托起一团星光直掷入人群之上,随即以指虚点,道印光华闪现,寻踪白丝之主。 当期,月下集上的热闹又格外与前日不同。非但炼气者云集,许多有名派门,亦皆前往,各有所出,以襄盛会。 待朱大三人早起梳洗后,再到卧龙潭边,举目四看,高坡之上已起了十数座石台,上面俱有门人镇守,悬宝幡,张令旗。虽说前来与会的大多只是门中执事弟子,但也足以铺开门面声威,与潭边寻常来者大不相同。 越琼田登时兴致勃勃,一手拉了朱大,一手拽着伏九:“咱们先去哪边逛逛?” 朱大抬手扶额:“你当是村人集会不成,还要逛逛……小九找药的事最是紧要,自然先捡着带来法器丹药的地方去!” “丹药?那不就是赤明圃嘛,赤明圃这次带来的的紫金霜又不是医治魂魄之伤的东西……”越琼田捧着头想了想,干脆伸手胡乱一指,“算了,还是从头一家一家的找过去吧。” 朱大和伏九也没其他的办法,三人意见相合,不再磨蹭,当下就往人群中扎了进去。朱大尤其操心些,又怕跑了这个,又怕丢了那个,两只手皆闲不得,拉住了两个少年,反倒没多少心思去看台上人事了。 稀里糊涂跟着走了一气,大多时候都是越琼田一脸冀盼的翘脚望过去,看了片刻,又失望的挫下肩:“不对不对,下一个!”直到绕过数座石台,这一遭,却是听见越琼田和伏九两个,同时“咦”了出来,似有所察。 朱大忙也抬头:“找到了么……”他后半截问话猛的咽了下去,硬生生呛到了一口口水,顿时抚胸弯腰咳个不停。 越琼田意思意思的伸手给他在后背拍了两下:“不是,是神京的西天云主。” 伏九亦道:“是之前帮过我的那位前辈,他也来了。” 两人同指一处,高台之上,云帜翻卷,下立之人冠剑俨然,正是先前与三人在荒野照面过的剑清执。只是当下见他神情甚是冷肃,甚至多有几分拒人千里的寒意,倒与乍见那时虽说严正却不算凛冽的神色相差甚远。越琼田大约算是个比较熟悉其人的,难免纳闷:“清执前辈莫非心情不好?” 没人能答他,朱大大半张脸都掩在药布和帏帽之下,容色难辨,伏九更是直往剑清执身周打量:“神京带来的是什么法器,那个盒子?” 剑清执身前,端正摆放了只云纹木盒,只是盒盖未启,不知内容,似是才到月下集上不久,尚未及铺开。然而台下早一片人声议论纷纷,到底玄门昨日已至,夜菱歌亲手祭炼的静川瑟风头无两,而与其并位于炼气界的碧云天要出手何物,更是引人遐思,猜测不休。只是那纷纷的议论声中,越琼田侧耳细听一回,倒还有不少只是冲着剑清执其人而来,顿时让他忍也忍不住的偷笑,捅了捅朱大轻声道:“难怪姑姑都要说清执前辈的行情当真是好!” 笑话说下去,却没听到应和,全不似朱大一贯作风。越琼田忙艰难的扭头,叫了两声:“朱大哥?朱大哥!” 朱大乍的一个激灵,似是才回过神,“啊”了一声,“怎么了?” 越琼田登时泄气:“……没啥……哎,那是什么东西!鞭子?” 几句话间,木盒已打开,悬出一挂长鞭。秋阳明丽,更照得赤红鞭身火焰凝就一般,夺目绚丽,绝非寻常。只是台下议论还未起,先听得剑清执字字道:“碧云天此来,取南离之火,锻丈二长鞭,鞭名‘寸心’,本为南天离一脉首徒之物,今寻新主。能破金庚剑意者,得之!” 一言道出,四下哗然。 甚至连越琼田都有些傻了,眨着眼睛还没将这几句话消化完,已听有人大声向身边同伴道:“南天离首徒?不是听说早就失踪了么,怎么他的武器还在?” “废话,要不是死了,也不会拿这鞭子来月下集了!这些高门大派手底下严实得很,你真当做有什么好东西都拿来随便送人的?啧啧,南天离首徒用的法鞭,比起玄门的静川瑟也不差什么了……” 越琼田脸色一黑,自觉那“高门大派”几个字将自家也涵盖了进去,刚想要转头论上几句,耳边嘈杂,早又有消息不算灵通的人抢着问了起来:“南天离一脉的首徒,将来也不比寻常一门执掌差上什么了,怎么失踪得无声无息,也没见神京大张旗鼓的去找?” 立刻就有人“嘿嘿”一笑:“你知道什么,自然是有人不愿意找呗!我跟你说,这些宗门家大业大,外头看着个个风光无限,可要是自个儿内里头闹起来,嘿嘿……” “噤声,神京的闲话,岂是随便说得……” “……” “……” 一时纷纷乱乱,尽是些靠谱或不靠谱的说辞。诸大派门平日里高高在上,即便同处炼气界,也非寻常触得。忽然间被重掀起一桩旧案,其中原因更是扑朔迷离,牵扯无端,当真挑人胃口,惹得知情不知情者猜测纷纭。越琼田又听了两耳朵,便觉当真没法再听下去,只好左瞧瞧似乎对这话题没什么兴趣的伏九,右瞧瞧出神盯着台上红鞭的朱大:“要不咱们先去下一处……嗳?朱大哥,你怎么了?” 伏九淡定的看看朱大又看看石台:“朱大哥好像对那鞭子很有兴趣,眼睛已经粘上去了。” “朱大哥!”越琼田眼珠一转,大叫了一声。 朱大打了个哆嗦,赶快揉着耳朵瞧他两个:“怎么?” “朱大哥,小九说的可对?” “啊?”朱大一脸茫然,当真那瞬间走神得厉害,旁人旁语,皆是过耳东风不曾闻。越琼田见他模样,心中了然,偷偷对伏九挑了挑拇指,拍胸口道:“朱大哥,你放心,不就是寸心鞭嘛,等我上去摘来就是。” “哎?没……”朱大傻了眼,连忙伸手拦他。越琼田的动作比他更快,一弯腰已经从人群中插了出去,还没忘了回头吼上一声:“小九,看好朱……朱大哥,看好小九!” 被他扔在身后的两人登时都是一噎,那边,越琼田一手捂着昨晚新讨来的帏帽遮着脸,一边三蹦两跳的,已经登上了石台。 第 18 章 章一七 天极剑意 一踏入台上,周遭氛围陡然一变,似有森然万刃临空,当头罩定。冷锐的剑意无所不在,穿透周身每一个毛孔。越琼田一个哆嗦,只觉得“唰”一声连脊背上的寒毛都炸了起来,心中突突直跳。 环顾四周,石台本身并无什么变化,甚至台下众人,与满脸神色复杂的朱大、伏九两个,都垂眼可见。相距不过数十步之遥,却生人间剑狱,天海之隔。 有那么片刻间,越琼田几乎有些后悔自己的冒失。台上不见刀兵,剑意却如实质,紧紧逼迫在身前,一步难移。似是略有疏忽,便有性命之险。他平生所遇,除却女萝芗中似梦似幻一遭,再无这般生死一线之刻,即便心中明白,有剑清执守在一旁,断然不会放任闯阵之人遇险,但利刃横喉的毛骨悚然之感,仍附骨难去。勉强稳住了身体,脸色已是雪白。 其他同样入阵之人,所感料来与他无差,但大约都不似越琼田这般冲上了石台又生悔意。他尚在咬牙定神,人影晃动,或步履挟风,或法器盘旋,瞬间已有三人同时起手攻向剑意之局。两下甫接,剑声锵鸣,金庚之意瞬间铺开,宛如剑海生涛,汹涌裹向来袭者。 那一股锐气,当者披靡,转眼就见一人被横扫出来,闷哼一声,倒折往石台之下。只是护在台旁的君又寒动作更快,身影一转,已在半空将人挟住了,稳稳落下地来,道了声:“留神。” 那人出局最快,虽说狼狈,除了几处衣衫割裂,倒也不见什么伤势。当败承输,抱了抱拳就转身离开。只是敢于登台一试之人,多少有些名气本事在身,不过转瞬就败退下台,登时又止住了许多人欲试又踌躇的脚步。 台上金风剑气纵横仍不见半点减弱,随着另两人的深入,甚至更见生生不息,无坚不摧之态。越琼田踏在边缘,衣袂袖带皆被厉风吹动,险从心生。只是这片刻的站住了脚,让他再退却也是不能,硬着头皮深吸了两口气,暗道:“再瞧瞧那两个怎生应对,说不定就能想个法子出来。”一边心中七上八下的,又努力睁大了眼睛,去看战况。 金刃无形,唯觉剑浪连波横扫。深入其中的两人一操法诀,一运法器,本是素不相识,不过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硬生生被逼成了联手之势。越琼田修为浅薄,熏陶出的眼力却是不差,瞧那两人随便哪个,本事都远在自己之上,尚在一刻钟内被迫得手忙脚乱,勉力支撑,顿时心中又凉了半截,进退维谷。只是还没等他再深入的思索一番咬牙拼上去还是掉头跳下去的问题,阵中两声闷响,瞬见两人倒飞而出,一人见红,一人呕了口血,已是惨败。 不过两刻钟左右,剑清执布下的金庚剑意连退三人,台下议论之声又渐渐掀了起来。虽说法宝珍器,有能者得之,但往昔月下集中各大派门摆出的试炼,从未见这般下过登台者的面子。今这一遭,前有玄门音阵持续一日余尚不见分晓,又见碧云天摆下剑阵,片刻退败三人。一时众说纷纭,甚至有人暗中嘀咕,莫不是碧云天舍不得将寸心鞭拱手让人,才故意摆出这般刁难,使人自退。 忽听一人大声道:“台上不是还有个在?且再看看他的手段!” 越琼田一耳朵听得清楚,乍生出一身的白毛汗。那台下无数目光,齐齐聚在他一身,有如刺芒,逼人向前。这时说退也是迟了,越琼田捏了捏拳头,终是将心一横,一步便跨了出去。 步踏剑风生,一觉来人,阵中本已转静的金庚剑意鸣声大作,刹那无穷利刃凝成,悬于八方,森森冷对闯入者。越琼田这时反倒不敢闭眼了,小心翼翼,又前行了一步。 瞬间刃声破空,直逼面门。越琼田连忙闪身,“嘶啦”一声,人虽未伤到,帏帽上垂下的素绢却被割掉了半片,大半张脸露出来,石台上坐镇的剑清执眉骨一跳,又缓缓压了下去。 越琼田也是一慌,只是他此刻已顾不及遮头掩脸这些细枝末节,身在阵中,哪怕只是前行了两步,才觉出金庚剑意之威,即便适才站在临近旁观,也绝不相同。凛凛杀意,避无从避。刹那四面八方,金风锁路,来去无门,唯剩放手一搏。 他这时才清楚,为何瞬退一人之后,余下两人硬是要咬牙撑到彻底伤败,方肯出阵。原来非是不知退,而是退无可退。眼前别无二法,他战战兢兢,一手摸入怀,握住了怀剑清缠,一边功行脚下,如踏波穿浪,乃是家门秘学身法“鸿飞冥冥”,直闯阵中。 玉完城名响炼气界中数百载,执掌世间枯荣妙法,自有旁人难撼之处。即便越琼田粗浅修为,打小烂熟在胸的步法展开,也是行云流水一般,数道剑风横切竖割,竟皆未近身,叫他状似从容的深入台中十余步。这一来倒让台下观者皆动容,纷纷讶然起他的身份来处,猜测不休。 只是当在阵中的越琼田远没旁人看来那般轻松,步法妙绝,修为难当,“鸿飞冥冥”所能发挥的也不足三成,更不要说其中玄妙变化,腾挪攻守之能。他这般一头深扎入阵,虽说一路勉强保了自身周全,却无退方,亦无破法。况且剑阵当中,金庚之气激荡,其中凶险比起外围又有绝大差别,非是巧凭运气可行。甚至一旁压阵的剑清执认出他来,见他这般冒失深入,也不免替人提了一口气担忧在心头。 越琼田更是一个头两个大,顾不得再去想些有的没的,保全自己为先。浩瀚剑意之下,步法取巧已捉襟见肘,他勉强靠着机敏又避过几道冷刃,却是后续无能再闪,刹那觉得寒剑贴肤,忙一挥手,清缠拔出,一串“叮叮当当”的脆响,狼狈格挡招架。只是清缠虽是不凡,到底仙家法器,非如寻常刀剑一般使唤。越琼田拿它做了个防身的匕刃,只能招呼在自身一尺方圆。一口气挡下数剑,半截小臂都隐约发麻,手上更是发软。再奋力一格,“当啷”一声,剑飞人退,瞬间剑意掩至,迫指周身。虽说心知这一场试炼断然不会危及性命,但小孩子到底从未经历过如此阵仗,心头登时大慌,想也来不及多想,反手一拈,刹那一片华光绽出,上悬天顶,护定方圆,金光如雾如纱,却是坚不可摧,金庚剑意登时受阻。 只是台上台下皆有眼明之人,顿起几声低讶:“三光定乂!” 越琼田倒没闲心顾虑自己被掀了底的处境,他情急祭出三光定乂,挣了喘息之机,终能稍微定下神,转动心思。眼见金庚剑意远不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就能闯过的关卡,情急护身更是抖出了玉完城的法宝,月下集中人多眼杂,保不准下了石台就要被姑姑派人逮回去,索性破罐子破摔的把心一横,伸手摸入衣领之中,指尖立刻熟稔的触到了那一片沁凉的冰梅花。 反手一托,梅花入掌,受心念催动,流光一闪,封于其中的天极剑意应召而动,瞬间拔天而起,剑气挟冰风之威,卷席无垠。 “这……”梅花一动,最先有了反应的反而是在侧观阵的剑清执。同修剑意,自有所感,几乎是在剑风破封而起的同时,他心思电快,背上丹霄蓦然出鞘,旋于高天。赫赫丹霞,鼓荡金风,流转成御守之势,划定石台方圆。转眼天极一剑卷席而到,锐锋相接,轰声巨震,灿烂霓光其意在守,牢牢将那道冰寒剑意圈锁在石台方圆。两强抨对之下,巨力难泄,竟成拉锯之势。顿见剑光流寒,尖啸穿梭削抹八方。 剑清执也是才明了了接手这一剑的分量,不敢轻忽。沉腕旋身,一时襟袍震荡,衣发俱扬,丹霄剑从心走,招式一转,卷挟纠缠剑意,转冲高天而去。天极剑意虽然威猛,到底只是一道留招,并无多少应变在内。丹霄一动,因旗鼓相当而成的胶着之态,登时也被引动得转了方向,丹霄霞彩,天极冰流,瞬间竟如双虹纠缠,余劲齐插云天,随后一片冰裂石开之声,响如爆珠,原是几人脚下石台禁不住剑意残威,彻底崩碎。以石台原本拔立处为界限,亦犁出一道数尺深的窄沟,隔开在外围观人群,却是不曾波及到一人。 这一变故,瞬生瞬灭,空余在场一片静谧。噤声之后,又宛如默契,“轰”的嘈杂议论之声顿起,百口百舌,听之不及。 剑清执站在那一地废墟碎石之中,丹霄归鞘。一手尚托着盛放寸心鞭的木盒。君又寒和裴小舟两人俱被他护在了身后,此刻正眼神复杂的看着同样目瞪口呆的越琼田:“越少城主,将三光定乂收了吧。” “啊?啊!”越琼田这才回过神,忙一招手敛起金光,再有点傻眼的看了看脚下狼藉,找了半天自己的舌头,“清……清执前辈,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也没想到师父的留招这么厉害……” 剑清执有些无话可说,默然片刻,指拈灵光,手中木盒受力,飘落在越琼田面前:“罢了,既然金庚剑意被破,此鞭你便拿去吧。” “我……”越琼田下意识的一伸手,接住了木盒,脸却皱成了一团,一副险险要哭出来的样子,又张了半天嘴,才憋出一句:“多……多谢。清执前辈,别告诉我姑姑……” 剑清执默默深吸了口气,简直无力答他,干脆只是应付了事的点了点头。越琼田却好似松了一大口气,有点自欺欺人的重又乐呵起来,“嘿嘿”一笑,捧着盒子转身就往人群中跑,放开嗓子叫了一声:“朱大哥,我把鞭子给你摘下来啦!” 挤在人群中的朱大顿时一个激灵,一手还牵着伏九,一手捂上额头,百感交集的叹了口气:“越少爷,小祖宗,你……我……唉!” 越琼田倒也不是当真的傻,只是大惊大变大胜交叠后不免整个人都还有些懵,这一句话喊出口,就也觉出了不对头,根本不敢再回头去看看明显也听到自己这嗓子的剑清执是个什么表情,一溜烟的夹着尾巴,就埋头冲回了朱大和伏九身边,将木盒胡乱往朱大手里一塞,拖了人就要走,比之败阵下来还要狼狈许多。朱大顶着一身打量的目光,只恨药布和帏帽不能再厚实些,也巴不得的脚底抹油。两人心思不同,行动却是一拍即合,一个拉一个推,挟了还搞不清楚状况的伏九转身就跑,不给旁人留下半点打探余地。 不过还站在石台残址上的剑清执倒也没多在意越琼田的无心之语,他将寸心鞭递出去后的那一瞬,心头忽然一惊,想起自己一桩草率之极的失误。待要唤回越琼田,众目睽睽之下,又实在时机不对,一时尴尬非常。只能先勉强撑住了不至失态,再寻后补救。但也是因此,他的目光免不得随了越琼田一路,眼睁睁看着木盒被一把塞入一个遮头盖脸之人手中,那般遮掩行迹,不知是何身份来历。回头后知后觉的念及越琼田喊出的那句话,显见寸心鞭便是为这连名号相貌都不知的人所取,心中油然升起一股不甘。不甘却也无力,只能深深一眼,盯在了朱大的背影上。 只是这一眼盯了下去,顿时如趟泥淖之中,呯然入陷,转移不得。 狭天之地,幽林如簇,上蔽当午天光,森森不辨昏晓,不开日月。只有鬼息盘旋其间,哀嚎凄厉,如哭如诉。 林深处,赫见老树盘根,宛如卧台,台上红衣白发,有女子身姿窈窈,倚坐其上,素手持骨梳,慢慢的,一缕一缕,梳着蜿蜒垂及地面的长发。 蓦然惊声一响,一道雪亮的剑光,银虹般劈开道路,所经处枝残叶飞,而声势不减,直逼红衣女子所在。 剑光如电,转瞬将至,红衣女子仍不觉般理着鬓发,而铺垂在地的发尾,却宛如活物一般,昂昂而起,转眼穿织交拧,结络如丝网,漫漫张开。剑势到此,切入其中,顿时一片密密麻麻的撕裂崩断声响起,银丝寸断。原来非是白发,而是无数绢丝般的女萝细藤,萎了满地。那道剑气也因吃这一困,消弭于无了。 但剑气之后,踏碎满地落木,步声渐近。暗林深影之中,如开一道天光,照见一人大步而至,手上清泓剑如水,踏道履,戴云冠,凛容相对。 红衣女这才缓缓转过脸来,秀美面庞,只是惨白如纸不见丝毫血色,咯咯笑道:“方郎,你来啦!找到这里,可又是让妾身等了好久呢!” 话到尾音,忽的一变,又成了个嘶哑阴森的男子腔调:“方青衣,你找到我,就能杀了我么?笑话,都是笑话!你杀了我三世,到头来,不仍是我亡……你亦亡!” 最末三字蓦然拔高,如指划金器,刺耳嘶嘶。刹那白丝腾舞,宛如无尽,融做白雾扑袭向方青衣。 方青衣冷哼一声,手中清秋洗寒光四迸,剑气流转间,女萝丝蔓漫漫而生漫漫而灭,无能近前,俱被扫成齑粉。他剑势不老,随心径走,点向阿萝前胸。 这一剑之前再无拦阻力道,“噗嗤”一声轻响,没入三分,却不见血肉,唯觉阴鬼恶气,散逸而出。阿萝兀的双目一睁,尖声叫道:“方青衣,你又要杀我!你又要杀我么!” 鬼魅男声立刻接下,嘻嘻冷笑:“好女儿,你看,这负心人又要杀你!方青衣,你杀她一次,你的孽因就再结一分,我且看你还要如何挣出这为你而设的尘牢!皆是妄想!妄想!” 方青衣神色凛寒,仿佛不闻刺耳鬼声,手腕一挫,剑吐威芒,登时将阿萝身形搅得粉碎,连周遭的阴鬼之气也同受剜割,为之一溃。阿萝惊呼一声,形体已散,声音却犹在空中飘荡诡笑:“你犹豫了,你的剑又犹豫了……” 方青衣的目光一垂,落在剑尖,眉头微不可察的轻轻一皱。但随即,剑身一荡,忽生锐鸣,一道流光,划过刃尖,凝做极细小的一朵冰花掉落,转眼消无。方青衣微微一讶:“天极留招?这……” 耳边鬼笑犹未休,他稍有一豫后,转剑收回:“偃鬼王,天涯海角,我定会将你揪出,斩于剑下!”便不再迟疑,抽身迈步。踏过落木簌簌,再转眼,流光生于足下,湮身而去。 光暗离合,他身后幽林中,鬼啸回荡,追着方青衣远去的剑光,放声尖笑:“去吧,去吧,你终究还是要来找我的!我在黄泉等你,我在九泉深等着你,哈哈哈哈!” 第 19 章 章一八 遗珠 越琼田在碧云天所设石台前闹起的动静说小不小,但说大也不算大。月下集上汇集各方炼气士,亦有藏龙卧虎之辈。试炼切磋,免不了的也常有声势闹动,但大多都可自行消弭,过且就过了。因此三人一口气钻出人群,胡乱找了个方向扎出去,足足绕着卧龙潭跑过小半边,便也都暗暗松了口气,缓下步来,压压心惊。 闯过这一关,越琼田颇生劫后余生之感,再看朱大臂中尚牢牢抱着的盒子,登时欢喜起来,拍手道:“朱大哥,快拿出来瞧瞧,你可是中意这鞭子?” 朱大不好拂他的意,只得遮掩着打开盒盖。赤红流光一经入眼,几有恍如隔世之感。只是他尚不得言语,越琼田踮脚张望一回,先替他苦恼起来:“这么长的鞭子……要收在哪里才好?” 朱大一张嘴,又闭住了,转而也叹了口气:“要不拿来缠在腰上,这鞭子这么漂亮,当腰带也是不错的。” “……”越琼田无语,扶了扶额头:“朱大哥,你也忒小瞧这仙家祭炼过的法鞭了。”他见朱大一脸茫然,便勤勤恳恳解释起来:“这鞭子的原主定有其他收纳之法,或是敛于丹囊之内,或是变化了形态便于持携。这等的法器,受了主人的禁制,合心通意,妙处难说。只是你尚不通那些术法,才一时拿它没有办法罢了。” 朱大“嘿嘿”一笑,似是听进去了,又似有听没懂,将寸心鞭拿出来,手中弯折摆弄几下:“既然如此,还是先当个腰带用用吧!”他如今借穿了赤明圃的衣衫,亦是襟袖飘飘,宽袍大带,便把鞭身绕在腰间别好,垂下的鞭柄恰被外袍衣襟遮住,乍眼一看,除了那一抹红实在与一身青衣皂袍格格不入外,倒也妥帖。 越琼田没话可说,只得随他去了。目光又把朱大上下打量了一回,落在他的帏帽上,忽然大叫了一声:“不好!” 朱大和伏九都被他吓了一跳,齐声声道:“怎么了?” 越琼田哭丧着脸,一手摸到自己头顶,已经只剩了个竹篾顶子的帏帽上:“挡脸的东西没了,刚刚又漏了三光定乂出来……说不准这时候我姑姑已经得了信,在来捉我的路上了!” “呃……”伏九迟疑了一下,试探道,“要不再回去找赤明圃的人讨一顶帏帽?” 越琼田立刻摇头:“不成不成,保不准我家已经有人在那守株待兔了……朱大哥,小九,我得找个人多不起眼的地方躲一躲,好歹熬过了月下集再说。要不……小九,你先跟着朱大哥继续去逛,万一找到了可用之物,再回来喊我一声同去。” 朱大简直无可奈何:“你姑姑又不能吃了你,当真要吓成这个样子?” 越琼田哭丧着脸:“姑姑当然舍不得揍我,可是她把我逮回去跪家法的话,我还怎么去找师父啊!” 大约是这心心念念“找师父”的一句话,伏九深有所感,很干脆的点头:“那好,你在这找个地方待着,我跟朱大哥继续去找就是了。” “哎,小九……小越……” “好好好,我就在这里,就在……那边那几棵树后头,记得要来找我啊!”越琼田飞快挥了挥手,一溜烟就跑。朱大见他两个自说自话的便拿定了主意,也是没有办法,只好叹了口气,拍了拍伏九的肩头:“唉,算了,走吧,在下陪着你继续。” 伏九对越琼田的缺席无可无不可,到底还是一心找药的念头更急切些。当下与朱大重新瞧了一回一路走来的方向,又折了回去。朱大放任小少年前头领路,自己跟得不紧不慢,顺带着东张西望。走着走着,一只右手自觉不自觉的,便摸索到外袍内侧去,轻轻握住了那一柄碧玉。 润凉的玉石把入掌心,约是一分近乡情怯的踌躇,反倒生出几丝陌生。朱大慢慢在手上加了力道,蓦的,手掌内侧触到玉柄之上,一小片凸凹不平的刻痕。他忽的一愣,脚下的步伐都跟着打了个乱,左脚绊右脚,差点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前他一步的伏九反应够快,一把回身架住了人:“朱大哥?” 朱大尴尬的笑笑:“没事没事……踩了块石头,差点崴了脚。” 伏九抿抿嘴,瞧了两眼平平整整生着细草的地面,又瞧了眼朱大。 朱大却是脸不红气不喘的:“没听说过平地摔嘛,你朱大哥小时候过过苦日子,肉啊蛋啊吃得少,一走快就爱摔跟头……所以小孩子饭一定要好好吃,记住了?” 伏九全然搞不懂他前言后语的逻辑,下意识的点了头:“那……继续?” “走走走!”朱大心情忽然大好,快步一迈,倒跑到了伏九前头,举目一望,照见半空石台悬旗,“这是……光碧堂?” “小越说过,是修行卜筮之术的门派。”伏九一边走一边回忆,又皱了皱眉,“那必然没有我要找的药了。” “说不定可以算上一卦呢!”朱大倒是兴致勃勃的,“走都走到了,看看也不亏了什么。” 伏九也无异议,跟着朱大迈步。方近石台,忽然换成他脚下打了个趔趄,一晃身又站稳了。 朱大已是轻车熟路,立刻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又发热了?” 伏九无意瞒他,点了点头,带了点困惑:“还……有点头晕……好像有什么声音在耳朵边轰隆隆的响……” 朱大眉头一挑:“怎么发作得更严重了,老神仙不是说这段时间应该无碍么?” 伏九茫然摇头,并没能多晓得些什么。 朱大只能叹了口气:“算了,先回赤明圃去找人再给你瞧瞧,你还走得了路么?” “我没事。”伏九逞强一句,一步迈出,晃了三晃,脚还没落地已先歪了三分。朱大忙拎住他,“停停停,你还是先坐下歇歇……”目光一转,便挟着人安置到就近平缓些的一片石棱上,“我回去叫人。” “我没……”伏九还想逞强,只是身上那股热潮席卷更甚,似一股火烧出心口,燎着四肢百骸,筋骨血脉。胸腔之中搏动不已,有如鼓擂。这般滋味说不上痛苦,却也出奇的难过,硬生生把他没说完的话掐下了半截,向后一仰头,倚在一棵树上,咬牙平复起了呼吸。 朱大见他这个样子,也不再多说什么,左右认了认方位,又叮嘱了句:“在此等我。”就匆匆离开,去寻赤明圃的门人。 伏九也不知有没有听进最末那句话,一手压胸,费力的抻着呼吸喘息了半天,才觉烧灼之感平复了些。只是耳边鸣声更甚,似乎竟是从自己脑海之中传来,似呼似唤,缭绕不去。那絮絮之声听不分明又不肯离开,搅得伏九心烦意乱,一股无名怒气直撞天灵,忽的一睁眼,就要跳起身来发作。 只是还没等他当真站起来,先听得身旁有个女孩子的声音问了声:“你不舒服么?” 朱大姑且将他安置下的这块地方,虽非人来人往的道路当中,但也不过就在近旁。石棱缓突,来来去去常有人驻足,因此他倒未察觉什么时候被人凑到了一臂之距的地方。猛一扭头,就见到一个黄衫子的小姑娘,一手扶着一根杖子,一手递了个绢包,到自己眼前。 伏九要发作的怒气登时被愕然压下去一大半,莫名其妙看着这个眼生的小姑娘,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小姑娘倒是不以为意他的沉默,翘着嘴角笑眯眯的:“气息紊乱,燥热散逸出体,你莫不是病了?给你这个,吃下去压压心火也好。”说着话,又把手绢包向前递了递。 面对乍来的好意,伏九反倒有些手足无措,不知当不当接,甚至该说些什么都颇仓皇。这时忽听不远处光碧堂的石台后,有人冲着这边招呼了一声:“杜师姐!” 那小姑娘“啊”了一声,连忙拖着杖子要转身。想了想又停下,一弯腰将手绢包搁在了伏九身旁,才应声道:“我在,我在呢!”转身离开。 伏九瞠目结舌的瞧着她来去匆匆,见她离开时每一迈步,都先要以手中杖子探地,才知竟是个目不能视之人。顿时心中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由头,琢磨道:“多半因她瞧不见东西,觉得我病了,才同病相怜吧……”目光便不由自主的一低,伸手把那手绢包拿了起来。 绢包小小一握,入手也没甚分量。揭开了,里头原来包了两块糕点,凝脂般的底子上,还能见到些丝丝缕缕金黄色的花瓣,带着淡淡的甜香气味。伏九平生没见过这般精致的食物,捧着看了一回,才犹豫着递到嘴边,咬下一口。 那糕用料约是仔细斟酌过,并不甜腻,反而带了些清凉凉的苦香,入口即化,才生出回甘。伏九不懂这些精细处的讲究,只觉得很是爽口好吃,糕点又做得小巧,不知不觉两块皆下了肚,口中滋味回环,意犹未尽,心口也好似受了这股甜甜凉凉的滋润,先前暴起的躁怒之气泯了大半,重又愣愣的捧着手绢呆坐回去,闭了眼睛抵抗脑中不曾间断的嘈音。这一遭,大约是心中平顺几分,神智得以冷静,渐渐的,响在脑中的乱声仿佛被梳理出了一缕,屏息细辨,伏九忽的一惊,猛然睁眼。 那声音回荡脑海之中,亘古绵长:“过来……终于等到了……过来吧……” 朱大辛辛苦苦又一路寻回了赤明圃,他们深入卧龙潭畔,再跑回后山那排石屋显然有些远了,倒不如去坡上石台找人。即便泊穷年不在,有范羽泽也是个可托根底的帮手。 心里抱着盘算,他好容易东转西转了摸了过去,路上很是耽误,才想起大约是熟稔导致的疏忽,三人盘桓龙山古月数日,倒是还不曾前往过赤明圃的所在,只能依稀记得方位,乱撞回去。 磨磨蹭蹭到了左近,抬眼一望,石台之下同样围了许多人。不过与碧云天和玄门那般剑拔弩张的声势不同,周遭之人大多三两成群,指点台上,窃窃私语,倒有几分寻常人逛街猜谜的意味。忽听一人声音大了些,倒是在牢骚:“谁认得这么块石头,卧龙潭下头一摸一大堆上来,难道还愣要人说出个三四五六不成!往日也不见赤明圃这般难为人,非要说得出这破石头的来历,才可得紫金霜。我看这紫金霜,也是别想拿到了!” 朱大心生好奇,也抻长了脖子去张望。那石台之上,摆着一张短案,却并排搁了两个锦盒于上。一个盒中乃是巴掌大的白玉药瓶,自然就是赤明圃这次带来以飨盛会的紫金霜,另一盒内白绢衬底,却放了个乌突突全无什么特别之处的圆球,乍眼一看,与河滩上捡来的卵石无甚大区别,至多不过更光滑圆润些。 只是再寻常之物,搁在月下集上,也非寻常。朱大看看猜声四起的众人,没兴趣掺和一脚,摸摸头,慢慢的沿着石台绕到后面去,逮到一个看来面熟的赤明圃弟子,笑着一拱手:“小仙长,有礼有礼。” 那小弟子年轻面嫩,乍被这样一称呼,反倒吓了一跳。定睛见是朱大,才笑了:“原来是朱公子,怎么不见越少城主他们?” 朱大打了个哈哈:“他们还在别处呢……范主事可在么?” 见他似是有事的样子,那小弟子不敢耽搁,应了一声“在”,便带他绕过石台另一边。也不知怎么捣鼓了两下,本在台上坐镇的范羽泽如有所感,片刻后抽身过来,有点意外,刚要开口询问,目光往朱大身后一落,先“咦”了一声:“伏九小兄弟?” 朱大忙转身,赫见本该被留在光碧堂附近休息的伏九,一手扶着头,步伐急促却带了几分诡异的不稳当,匆匆直奔这边过来。 他一愣,顾不上范羽泽,忙过去要拉伏九:“小九,你怎么跟过来了?” 手指一触,如烙炭火之上,硬生生烫得他猛的一缩,脸上变了颜色,冲着范羽泽叫起来:“小九情况不对!” 不消他说,范羽泽更已一眼瞧得伏九蹊跷。他乃是随侍在泊穷年身边的心腹,知晓伏九与众不同之处,当下不敢轻忽,抢上一步,掌划灵光如环如索,在伏九周身绕了一束。那灵带看似轻巧柔和,伏九横冲直撞而来,却立时受限,被拘于其中。范羽泽这才并指在他灵台处一点,渡入一股内息查探,边向朱大道:“此况怪异,容我先为他安神,再去禀报掌门定夺。” 朱大当是信得过他的术业专攻,立刻点头:“有劳……” “范主事!”忽听身后高唤一声,急冲冲跑来一名小弟子,也顾不得还有外人在旁,觑定了范羽泽在,立刻大声道,“范主事,那颗石胆……忽然冒出光,闹动起来了!” “什么?”范羽泽一愣,匆忙抬头望向石台。也正是这瞬间,被束缚住的伏九突然发难,嘶嗥一声,周身燥热竟至外放,红光暴升中,一声清脆,灵带光环难承其力,寸寸迸碎,化作无数光点散逸。这灵光本是以范羽泽自身修为凝成,乍受强破,他亦同遭冲击,措手不及之下,踉跄连退了数步,忙做手印,一压胸口翻腾气血。伏九却已在这瞬间越过他去,直往石台。 “小九,伏九!”眼看生变,朱大脑中也是一懵。但好在立刻反应过来,见事不妥,也顾不得礼数,一反手拖了范羽泽,跟着冲了过去,同时扬声向着左右大喊:“拦住他,拦一拦他!” 只是几人立足处,本就在石台之侧,抬脚登高,不过片刻间的事情。伏九去速甚快,甚至连台上伺守的弟子都打了个愣神,还有人问了一句:“你可是前来一辨遗宝……哎?” 伏九转眼在那几人身前冲过,身形一闪,直奔短案。朱大咬牙“呸”了一声,索性也不再费力招呼人,拉着范羽泽就往台上跑。三人一前两后登台,急如星火,倒是让台下一片哗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但立刻就有人惊声诧异道:“看,那块石头!” 朱大和范羽泽才在石台上露头,就见伏九已站在案前,双目定定,落在石胆之上。原本常年黯淡无光一如寻常石块的石胆,上面竟也浮起一层淡淡的幽光。光芒愈见吞吐,似是迎风而盛,渐觉红光灼眼,宛如一团凝固的火焰,悬悬而升。 伏九的模样犹是呆然,只有一双眼盯紧了火红石胆,一瞬不瞬。范羽泽从未见过石胆这般异变,一时不敢草率做决,倒也只能叉着手在旁观望,又百忙中扭头吩咐了一句:“快去请掌门!” “范主事,这……”朱大台上台下看了一圈,便放弃了找人问出个所以然的念头。招呼了范羽泽半句,忽见伏九全身一颤,猛仰头“啊”的一声大叫,石胆如受其感,上升之速陡然加快,转瞬直上高天,悬于中顶。而环绕其周的红光更见盛大,倒似一轮小小的红日,托起在龙山之上。 这般异象,不同于先前天极丹霄剑意争锋,虽声势浩大却一闪而没,那般红彤彤的奇物高悬,如吐烈火,登时叫月下集上与会之人,齐齐昂首,大声互相询问起发生了何事。这一问尚无人知晓答案之际,又听一声惊呼:“龙形!” 齐齐转头,赫见卧龙潭上方,云合雾起,风簇千山。风云浩荡之间,缓缓浮现出一条须尾麟甲俱全的腾龙之影,蜿蜒盘旋半空,蓦又昂首一吐,虽是影像无声,在场却无人不觉那股上古灵族咆哮天地之威。竟是之期月下才会一现的龙影,头一遭在□□下现了身形,隐隐开始躁动。 遍地哗然,皆不知何以至此,一时间,甚至连伏九的反常异状也被忽略了,连带朱大在内,都不由自主抬头去看那半空中腾龙变化。 龙山古月之名,久而有之,即便不在月下之期,也难免有人闲逸流连到此,踏月观龙。因此卧龙潭上飞龙腾影,见过的人算不得少数。众口一词,无非是见龙影遮掩矫舞云雾之中山月之下,宛如亘古以来,一段不断重复的影像罢了。却是从未有人见过如此一如活物,冲腾游弋咆哮之景。 便听有人大惊诧异:“莫非是传说中龙山的神龙……复苏了?” 猜疑未尽,龙影冲空,抓盘红珠,耀目的赤红火光照彻半边山穹,宛如火淋一般。那似虚似实的龙身也在透映之下,麟爪昂扬,如同鎏上一身赤火,蓦的扬首一嘶,无声之声,震荡千山。满目红光暴窜中,龙影、石珠卷做一团,快如疾电,直冲赤明圃众人而来。 范羽泽失声惊叫:“不好!”手在腰间一拍,银戥祭起,旋绽清光,要为众门人一挡。只是那悬瀑般的清光,在红龙赤影之前,也不过螳臂挡车一般,不值一提,更勿论分庭抗礼。情急之刻,反倒是石台外听得一声沉喝:“众人退走!” 泼天之葫,凝后土玄力,瞬间张如箕盖,泛起漠漠一片黄光,一护赤明圃门人。刹那间,双力交接,溅起一股弥天尘雾。人影尚绰绰难以分辨中,忽听泊穷年讶异道:“不对!” 泼天葫霞光未褪,那赤红龙火当面撞击而来,却是有形无质。他操运法宝吐力一挡,才觉力道吃了个空,转眼红光落下,径直扑向站在石台正中的伏九,却是再应变不及。刹那熔炉般的红光,将伏九从头到脚一裹而入,焚风掀地而起,灼浪一吐八方。当前者如范羽泽、朱大等人,登时被那股烈风卷得呼吸一窒,退不及退。 一片大乱中,一声断喝,一声龙吟,不分先后落入耳中。 喝声的乃是泊穷年,天葫在手,机变最是迅速,黄光转向下方一敛一收,如同罗圈伞盖,将石台上下,不分赤明圃门人弟子还是围观看客,一扫而尽,叱退数十丈外。诸人在那瞬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一开眼,立足之处早变幻了方位。却还不及诧异发问,地裂山崩巨响之中,龙吟骤起,红光冲天,烟尘迷雾缭乱,映现一条蜿蜒龙躯,怒目昂头,鳞如玄铁,瞳如红晶,踩雾抓云而出。 第 20 章 章一九 龙山劫 蛰龙初醒,远古传闻竟然是真。只是龙山之上,卧龙潭边,此刻已是一片大乱,早再没人有心力去感叹惊异其事。眼看黑龙舒身,虽非传说中古灵那般巨大身躯可遮天蔽日,但也足有十数丈长短,爪如寒钩尾如铁鞭,腾挪间山崩石裂,走避尚来不及,兀论闲心打牙之事了。登时各展本事,极尽所能避其锋芒。 黑龙似是初醒,动弹之间,一时全无章法,只知云雾托身,胡乱摆动挣扎在峰凹之间。烁烁火光犹鎏于麟甲之上,炽浪冲腾,所及之处,地裂石飞,草木为之一炬。蓦一个转腾间,半条龙尾甩入卧龙潭内,刹那一片“滋啦”声响,潭水如沸,滚滚掀起大股的白烟水雾,弥漫了月下集所在的半边缓坡。但似乎也是因受了沁凉潭水的这一激,黑龙的躁动之势竟也为之一缓,不再如先前那般狂乱翻滚撕抓。 忽听慌乱之中,一声清冽。随即五音齐响,天纵金银两色灵光,宛如华雨纷降,笼向龙身。那光芒似虚似实,并不受碎石水雾之阻,却在与黑龙相触瞬间,便化入龙身之中。其内所运功法,似极具安神缓性之力,顿叫黑龙行动愈趋于缓,渐似有蟠屈于卧龙潭中之象。 这时才见龙潭之上水雾渺渺处,被山风掀开半面。却是玄曦腾金光于水上,十指轮张。他身前不见琴瑟,凭空张开七条宝光流转的冰弦,功法凝于弦中,绕耳穿灵,乃是欲以玄音一抗黑龙之怒。只是玄音之术不似刀兵可以相和,音阵铺下,旁人反倒不好插手助力其中。而玄门的其他随行人,更是有心无力,一时唯见玄曦独显龙山之上。随后数道剑影宝光流起,却也只能环于阵外,在山崩地摇之中一护在场众人。 弦声铮铮,由缓趋疾,金雨银芒,转如流瀑,尽泄黑龙之身。那音律之功自有奥妙,起先黑龙受其安抚,形态已是安定了许多,庞大身躯,渐渐盘于卧龙潭中。只是忽听一声裂帛,铺于龙身之上的音光乍成金经银纬,纵横交织,宛然一张巨网,要将黑龙兜头连尾网罗其中。 周旁之人顿时无不惊诧,先前玄曦出手,因他玄门阙主的身份本与寻常不同,诸家门派散修,乐得一让,更不乏有人抱了顺便见识一下他的本事的念头。但眼看黑龙将定,这一来的变故,竟是要趁热打铁,将黑龙网捉拿下。且不说古灵龙族久未现身炼气界中,即便寻常珍灵之物,就这样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据为己有,也是颇惹哗然。眼看玄曦催动音阵收拿,人群中已有不豫之声,甚至悬于龙山之上的数道剑影宝光中,也有两道势头为之一挫,转而窥向龙潭之畔。 那几道环护龙山山脉的法器之中,丹霄也赫然在列。碧云天与赤明圃所在颇有一段距离,因此龙火扑地之时,神京一众得以从容退却,避到安稳之地。见众人无虑,剑清执喝起丹霄,以金庚剑意圈护方圆,连诸家之力,倒也渐渐压下龙山地动之象,虽有树倒河崩,到底山裂之危悬悬止住了,仍在可控之际。 只是玄曦忽然来了这么一手,登时引得一片议论之声。剑清执虽对黑龙没有什么私心,也不由得一皱眉,微有腹诽。但尚不容他思索太多,护山术法之中已有两人离心,霎时压力一沉,危峰再动,摇摇欲倾。 剑清执心中一凛,催动丹霄直插而下,兜头在这一片山地上方划出一道剑幕,虚虚一张,托住半天崩石,立刻扭头道:“你们先退出龙山。” 君又寒与裴小舟一时间插不上手,本就各自焦躁,忽又听到这一句,登时齐齐急道:“小师叔!” 裴小舟更是跳脚耍赖起来:“小师叔,我们比不得你的本事,难道还不如那些看热闹的么!不走,不走!要走等事了了一起再走!”君又寒倒是没多说话,只是立刻也往裴小舟旁边站了站,摆明了一副同气连枝的态度。剑清执不擅口舌,剑上又有陡增压力之迫,一时无奈,也只能叮嘱了句:“那你们小心!”就再不暇顾及。 然而变数终究难料,黑龙本已被渐渐压制在卧龙潭内,眼见水漫赤色龙火,如同清潭之上,盛放灼灼红莲,一泓深水大半化作了蒸腾雾气弥漫。忽然水浅一处,潭底乍露,晃过一片金光。玄曦居于上方,变化难逃他的视线,第一眼便盯见了,乃是一片古奥难辨的笔画符文一闪而没,不解其意,心中却陡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兆。 这阵心悸来得突兀莫名,但潭中变故却是更快,符文乍现天日,黑龙忽然如受重割,昂首长啸一声,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道残酷在它身上碾过,全身筋骨挣突,猛的跃动挣扎起来。这一突然发难,宛如暴起搏命。玄曦本是依靠音阵安抚之力,渐渐将黑龙气焰泯灭,才去设法擒捉。黑龙突如其来的暴动,他既不及防,亦无那般本事当真全盘压制。登时一片爆响声中, 金丝银网触之如糜,迸散漫天,皆化作了双色流光散去。他心中一凛,将袖一扬,足下金光如电,瞬间翻卷而上,护住他遁出了卧龙潭范围。 几是同时,黑龙狂啸,撞山摧地势如疯癫,搅动漫天云崩地掀,声势更胜从前。一时间龙山地脉,亦是岌岌可危,只靠几人环护之力,难能继续,先见西北一道华光溃去,顿时诸力失衡,内压外摧之下,宝光剑幕也随之一散,原本被合力压下的地动,翻覆而来。 这一轮乱局再起,那许多流连围观后续之人各个心知肚明,势态非妙。顿时有些反应机敏的,趁着身在外围,抹头便退。纵然神龙现世,到底也比不得自己的身家性命要紧。只是炼气界中修行之人,亦非只执于武力一途,尚有许多清修恬处之法门。更在这月下集上,诸百载中,最是太平安和不过,往来之人,倒有许多难以应对这般毁山裂地的场面,顿时一片大乱,惊声四起。 这时才见出那些高门大派的能为,到底与寻常不同。泊穷年依仗泼天葫,护下卧龙潭南麓,其他派门来人虽少,也皆各尽其力,一时间流光纵横,五色杂陈,若非当临倾覆之刻,倒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到此君又寒两个也躲不成清闲,他们不似剑清执犹能以一己之力庇护周遭,勉强稳下退路,索性各擎法器,见缝插针的,出手拦助溃散人群。不觉间相行渐背,一时离散。 黑龙狂怒,片刻间头冲尾扫,已抓山挠石离开了卧龙潭范围,平地之上,龙威更甚,不堪其触。更有龙火重燃,烈焰焚风,挡者披靡。君又寒乃是南天离一脉出身,修行根本正属离火,反倒比裴小舟□□许多,一人一剑深入,险险自火浪下又卷出两人,跌跌撞撞逃出生天。 只是被他一把拉出火围之人许是惊愕慌乱之极,埋头逃命也就罢了,抽空将手一甩,也拍出一道青光,像是想要帮上君又寒一把。然而忙中无智,也不知他那是件什么法宝,落地将生,转眼攀援出许多青翠藤蔓,纠成一道木篱。君又寒拦之不及,脸色登时一黑,龙火卷至,“轰”一声好似火上浇油,藩篱尽没其中,火舌反倒添了三分强势,裂出一蓬火雨,当头淋下。 君又寒连忙转腕,剑划清光,不退反进,剑气凛冽生焰,倒卷火雨,成就以火克火之势。火雨登时一滞,未及淋落。君又寒这才打算抽身,忽听一声咆哮,几乎就是响在耳边。火雨开裂,霍然一只龙首昂出,不过就在十数步之内。甚至那对炭火般带着焰气的龙睛都清晰可见。 君又寒登时一口气噎在喉口,生死关头,倒是脑中一片空白,连恐惧都不及生出,先本能一掌,拍开了身后两人,一剑当胸,凝起全身功力,豁力一挡。 巨震惊声,黑龙吐焰迎上剑光,刹那撞出一片赤红烟幕。脚下大地不堪其力,隆隆声响,自地下反冲而出,一时间颠簸得难以立足。君又寒正在风口之上,勉力正接这股强悍力道,一时全身经脉都一阵剧痛,手足一软,功力难提。地下逆力正在此时冲出,轰隆之后,一道巨壑裂开在了他脚下,当下连转圜余地都没,脚下一空,贴着开裂的石壁就滑了下去。 一道身影却比他下滑的速度要快,起落之间,惊鸿一闪,君又寒便觉手上一紧,左腕被一条光滑软韧的物件卷住,藉此为系,堪堪挂在了石壁之上,摇摇欲坠,却偏偏没能当真滚落深壑之中。 这一遭大起大落,君又寒纵然稳重,也险些吓得半颗心飞出胸口。勉强稳了稳心神,抬头去看搭救之人,目光顺着左臂向上一攀,却登时愣了。一时忘言忘语,只能拼命眨了眨眼。 卷在他手腕上的,正是寸心鞭。鞭柄握在一人手中,青衣皂袍,一副赤明圃中人的打扮,脸上却厚厚的缠了几层药布,再遮着帏帽,难辨真容。那人屈膝半跪,半个身子探出来用力扯住了他,见他一抬头,露齿一笑:“没摔昏吧?我拉你上来……” 君又寒仍在死命眨眼,甚至一时间觉得乃是周遭太过混乱,自身刚刚受到那一击的震荡太过剧烈,才对那人口气语调生出熟悉之感。但尚容不得他梳理心情,头顶红光一荡,立刻只能先大叫了一声:“当心!” 爪带烈云,黑龙攻势又凌空而至。朱大右手尚拉着君又寒,只能左掌一提,凝元一挡,口中还不忘气呼呼怒骂一声:“伏九你个小混蛋,我知道是你……” 后半截怒气冲冲的牢骚忽然一卡,双力相较,卷起一片烈焰成幕。君又寒悬在下面看不清战况,只听得头上一阵“哗啦啦”乱石滚动,又有许多碎石崩裂下来,擦着他的额头肩腿滚下深隙,但左腕上的力道也忽然一紧,硬生生把他又向上提起了几尺。然后才听到朱大咳了一声:“小混蛋……” 后半句话变成了一阵呛咳,对冲一击,朱大也没能讨得多少便宜,半数力道转至脚下,还有半数力道仍要靠自己硬生生吞了,喉咙口立刻生出几分腥甜,囫囵咽了一口血沫子下肚。 只是黑龙不予喘息之机,第二爪又至。间不容隙,朱大只能提掌再挡。那一瞬尚能苦中作乐在心中大叫吃亏,早知道宁可真的扯了腰带去拽人,也该把寸心鞭留在手中,此时说不定就可从容许多。只是思绪电转,黑龙来势更比思绪还快,当头一接,朱大左臂陡然软退半尺,半口血气到底没能含住,“噗”的喷了出去。血珠淋漓,半被龙火灼散,半溅在龙爪硬麟之上,不由暗呼了一声:“休矣!” 惊呼归做惊呼,朱大也非是当真坐以待毙的性子。他只剩一只左手招架格挡,掌势已逊,索性变掌为抓,凝力于臂,将指腕做了棍棒,架在头脸要害之上,想想仍不甘心,又大叫了一声:“伏九!” 忽的一簇小小火苗,随着黑龙吐息落在他脸边。较之先前吞吐狂泻的龙火,别如云泥。朱大心中一跳,忙瞪大了眼睛在黑烟火雾的空隙中望出去,那硕大一颗龙头,就横耽在前,抬眼可见,只是赤红龙睛之中,不知是否错看,瞬间竟好似有些茫然迷蒙之意闪过。黑龙低首,非是看向朱大与摇摇欲坠的君又寒,而是有点困惑的抬了抬自己的脚爪。爪麟之上血迹未褪,顽固的干涸于上。 “伏……小九?”临得极近,朱大才看清绕在黑龙周身的那一片火光中,竟还影影绰绰透出些其他的什么影子。腾腾龙火看似绕身护体而生,却更似一道强劲的粘着法力,将庞大龙形牢牢依附在其下的身影上。他脑中瞬间转过无数的念头,古灵、遗族、半魂、龙山古月的传说……林林总总,反倒一时间难以抓出什么头绪。只是眼前情形电光石火,也容不得他细细思量,只能认准了眼前黑龙与伏九间的莫大关系,试探着又唤了他两声,一边右臂暗暗吐力,缓缓拉起君又寒。 君又寒犹不能得知头顶到底发生什么,只觉龙火喷息,悬于半空,却不见落下。他动了动右腕,这片刻之间,倒觉得经脉中酸软麻木稍退了一分,不敢逞强,忙趁着这短促的空隙,暗暗调息真气,以求尽快恢复。 忽然左腕上拉扯的力道一挫,上方朱大一声大叫:“小九,你……”下一瞬,已是身悬半空。 烟尘滚火之中,乍然凝固了动作的黑龙周身麟甲一炸,昂首长啸。啸声中,乍见龙头三变,伏九犹带懵懂的面容如虚影一般闪现又隐去,末一眼,忽的盯准了朱大。隐约见他张口,急切欲语,却不闻声音,不得其意。唯见少年眼中迫切的情绪满溢,片刻又被冷然龙眸所掩。数变之后,大约是已知眼前情势难改,影影绰绰中,忽见伏九双眼一闭,似有所决,随即那张面庞虚影彻底隐去。黑龙昂首,一爪蹬裂大片山岩,随即盘旋而起,半空之中,巨口箕张,喷出一道烟光。烟光不同之前,鎏火之中,杂着一点金红异影,直扑朱大。转眼贯身而过,力道之强横,直接将他掀翻在半空。连带着被寸心鞭坠住的君又寒也做了池鱼,挂在一起横飞出去。身下正是无尽裂隙,如巨兽张口欲噬。 变生突然,君又寒全无什么准备。然而即便有了防备,此刻功力难提,也是措手无策,只能眼睁睁视野一花,天旋地转。昏茫中,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像是叹了口气:“又寒……上去!” 手腕上的拉扯力道突然爆发,寸心鞭上吐劲,将他凌空一扯,高高荡起,随后腾云驾雾一般飞了出去,正撞入一个迎面疾冲过来的人怀中。 来人一身凛冽剑意,接住君又寒的力道却拿捏得十分稳当。一把稳住了他的身形,一掌已按在他背心,气劲微吐。君又寒顿觉一股纯粹元力贯入,筋脉之中的酸疲为之一祛,忙道:“多谢小师叔!” 剑清执不暇应他,匆匆道:“去找小舟,龙山这一脉要塌了,速退!”将人凭空向外一推。随后丹霄剑划极虹,转眼贯入烟尘之中。 “小……”君又寒只来得及唤他半声,人已不见,半空之中,唯有黑色巨龙爬云而起,铁尾横扫,摧峰折岳,竟是渐脱出龙山地脉,将要飞腾之势。龙神一动,本已满目疮痍的龙山古月再难承受,轰隆巨响不绝于耳。飞沙走石之中,黑龙挟炽火雷霆渐攀九霄,势无可挡。渐渐落在其下的龙山,却如翻开了锅的沸水,飞沙走石,混乱不堪。乱局之中,无数流光四散而出,此时倒是分不得寻常修行炼气士还是各大派门弟子,各显本事,逃离危地。至此,君又寒也只得“唉”了一声,掉头喝起剑光,一面躲避着劈头砸下的碎石残树,一边去寻裴小舟。至于剑清执的去向,难以顾及,更也是相信凭他的本事,哪怕龙山瞬息之间翻了个身,当也奈何不得。 第 21 章 章二〇 暗流 此时裴小舟的所在却已早不在卧龙潭边,乱象之中,他一路救人一路乱走,再要自己也需闪避飞石乱火,顾不得细看路径。待到好容易冲到一处略开阔地,才发现竟走反了方向,非但不在下山路上,竟还一头扎进了龙山古月深处,正是安置与会诸派门的石屋一带。 眼前所见,大片石屋亦是开裂倒塌,危象岌岌,不过并不见人迹。想来能驻扎在此地的各家弟子到底与那些闲人散修不同,自保尚是有余,此时大约或是自行逃命,或是如自己一般往卧龙潭一带救援,无需费心。 这样想着,裴小舟抬头看了看黑烟红火翻滚如沸的天空,正望见黑龙爬云摧山。剧烈的晃动片刻间已传到脚下,随即“喀嚓”闷响连连,侧旁一座小峰头硬生生被削去了山尖,连带数条巨大地裂蜿蜒而下,如游龙走蛇,一瞬蔓延至石屋一带。 眼见仅余的那几栋半好石屋也摇摇欲坠,裴小舟立刻决定先逃命要紧。然而剑遁刚刚叱起,前方不远处“轰”的掀起一股烟尘,一座倒了半边的石屋难承反复摧残,彻底坍塌,意外的是,杂乱响声中,竟突然传出一声女孩子的惊叫。 裴小舟一惊,不假思索,剑光猛的一偏,直插那处石屋废墟。他本是碧云天中东天震一脉弟子,修行之道从云从风,此刻剑卷疾风,“哗啦啦”吹开漫天大小沙尘,赫然露出下面大半边屋顶与石墙挤压出的小小一方空间,有淡淡绿色光芒透出。 裴小舟飞身跳过去,一脚踢开几块碎石,口中喊了一声:“自己护住要害,等我劈开旁边的石墙!”招手剑已在握,寒光一闪,就要劈下去。 不想屋顶下面立刻又是一声尖叫:“住手!别乱来!不准劈!” “啊?”剑行中途,硬生生刹住。裴小舟险些闪了腰,气道,“又怎么啦!不劈开墙你怎么出来!” 被砸在屋顶下的女孩子似乎也急了,连声道:“不准!不要砸坏了我的药……你把石头撬开一些,我……我自己能爬出去……” “撬开?”裴小舟一脚还蹬在断墙上,瞧了瞧那搭起屋顶的足有一尺多厚的巨大青石板,嘴都歪了,“你说得轻巧,这么重的一大块石头,是让我怎么撬!”又扭头看了看愈发动荡的地面和还在蔓延的巨大裂隙,“我说这位师妹,保命要紧,其他一切都是身外物,你快抱好了头,我可要砸了……”他一边说话,一边竖起剑身,先在残墙上敲了两下,掂量薄厚坚固程度和下手的方位,免得一剑下去,墙塌了屋顶也砸了下去,怕不是下面的人不死也要去了半条命。 屋顶下面的女孩子似是也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立刻又激动得大叫他住手。喊了两声不见停,索性“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时嚎啕伤心欲绝,顿时叫裴小舟傻了眼。 “喂,你怎么哭啦!你别哭啊!喂,喂!”迫不得已停了手,裴小舟冲着屋顶下连叫几声,那女孩子似是铁了心不再搭理他,专心埋头大哭。裴小舟被她哭得头皮一阵阵发炸,不自觉已经跳下了残墙,提过手中剑看了看,大声叹了口气:“兄弟啊兄弟,接下来可要委屈你啦!” 说来大概也算是天意,裴小舟在自家师兄弟中年纪偏小,又生了一张更显稚嫩的圆脸,偏偏选用的武器却是一把既宽且厚的重剑,此时向着残墙和屋顶石板的缝隙中一插,“窸窸窣窣”一片石粉掉落,竟是立了个稳稳当当。要是换做寻常细剑,怕是难能如此。 见剑身立稳,裴小舟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剑柄,灌注真修的同时,两膀一并爆劲,“嗨”的一声怒吼,一片“噼里啪啦”的碎石滚落中,那块厚重巨大的石板竟当真缓缓被掀起了一角。加上原本留有的尺余空隙,勉强也够身材正常之人进出了。 困在其中的女孩子反应颇快,石板一动,哭声已止。此刻见到空隙渐大,话尚未来得及说一句,一团光球猛的一窜,已先从石板下直冲了出来。裴小舟眼角只见绿光一闪,随即“砰”的一声,无数绿色光点在撞到一截断墙上后散开,化作一截翠绿藤饰,随即现身出现的,是一名尖脸大眼的女孩子,一身赤明圃弟子打扮,双手搂住了一大捧瓶瓶罐罐,脸上犹带泪痕,却是冲着裴小舟璨然一笑,露出一口米粒般小白牙:“有劳有劳!多谢多谢!” 裴小舟“嗨”了一声,双臂卸力抽剑,巨大的石板轰然砸下,拍起大片尘埃,也咧嘴一笑:“不客……小心!” 一个“气”字还没说出口,陡然变调。就在这抬石救人到脱困的片刻间,地裂蜿蜒,已贯通了旁边一带短崖小坡。山石土木乍然失衡,纷纷崩毁砸落,地裂借势,蔓延愈快,蓦的“喀嚓”一串连震,一整片石板地面齐整整自中间开裂,足有四五尺宽的黝黑裂缝如同噬人巨口,正张开在那名甫脱险的女孩子脚下。 险之又险,剑光快如闪电。女孩子一声惊叫哽在喉中,猛觉焚风扑面,人已升在半空。裴小舟御剑而起,另一只手不尴不尬的捞住了她的腰带,当时只是救人心切伸手便抓,但剑遁急速,他脱险心切更是全力催动,眼见两人一剑身化一道流光直冲出龙山古月后山,一路上天女散花般稀里哗啦落下许多物件,转眼湮没在滚滚尘沙与熊熊烈火中。随即,女孩子迟了数拍的尖叫到底还是叫了出来:“啊啊啊我的药!” 叫声余荡,剑光急速,直往一旁受波及不太严重的山坡上扎去。龙山蜿蜒,卧龙潭不过占据其中一峰一角,纵然黑龙闹动气势喧天,脱离了中央震荡地带后,险情已淡化了许多。那众多从龙山古月仓皇撤出的人群,也大多各自就近,四面八方散开。 裴小舟夺路逃命,此刻也顾不得仔细分辨方向,他年岁修为皆轻,情急之下施展遁术,若只是自己一人还罢了,如今平添上一个不甚配合的大活人,剑光高起疾行,压力顿时也翻着翻的增加,方离开险地不远,已有些摇摇欲坠。偏这时候,腰眼处忽然没提防的一痛,却是即便身处悬危,那赤明圃的小姑娘犹然恨恨念念自己被一窝烩了的药物,惨叫到伤心处,咬牙切齿的,伸手就往裴小舟正在自己眼前的那块肉上狠狠拧了一把。 这一掐一痛皆没太过心,七分真三分假,搁在平常不过是少年人之间小打小闹罢了。只可惜当下情形有别,裴小舟正在竭力支撑遁术,忽然吃痛,脱口“哎呦”一声,一口真气顿泻。下一瞬,行天之剑陡然失衡,灵气一乱,携着两人一头直往山头地面扎了下去。 空中的惨叫顿时变成了一男一女两人,下落之势奇快,宛如坠星飞石,转眼连那片山头连绵的浓绿树梢都瞧得清楚了。情急之中,女孩子缠在发髻上的藤饰翠光一闪,化作一片绿濛濛的光网,勉力在两人身下一兜……只可惜力有未逮,只不过勉强将下坠的势头阻了一阻,就呯然告破,化作一片翠绿光点飞散。但随即山坡上忽来一声琴音,徵弦激昂,方圆音域霍然荡开,正迎住了二人。先有藤宝一阻,后有音阵相援,一连片的枝摧叶折声中,裴小舟两个好容易有惊无险,颠颠倒倒的踩上了地面。 便听有人温温和和的在不远处问道:“二位可无恙?” 立刻有另一人抢先开口:“好胳膊好腿的呢!阿栖,你自己没事吧?” “无妨,玉翎已镇定得差不多了……” 扭过头,就见一片树下空地,有一人抱琴趺坐,琴弦上犹有几分音律震荡未散,想来就是刚刚千钧一发出手之人。而距他不远处,赫然站着一只雪羽巨鹤,有一下没一下的慢慢拍打着翅膀。一名腰悬长刀的精悍少年亲昵的搂着白鹤脖颈,一边为它梳理了几下翎羽,一边撇过头,只瞧了两人一眼,就转而去关心抚琴之人。 四人彼此面孔皆是陌生,但裴小舟与那名赤明圃的女孩子俱着本门服饰,不容错认;而对面两人一鹤——沧波楼楼主豢养的仙禽玉翎在炼气界颇有名气,实乃一众小辈颇为艳羡的坐骑——更是明晃晃的招牌。情知彼此乃是同道,拘束感立刻退去许多,裴小舟倒也不太在乎适才的狼狈,笑嘻嘻一抱拳:“两位师兄,多谢了!” 抱琴人笑着摇了摇头:“举手之劳……”忽的肩上一沉,压上了一只手,稍一偏头就见那精悍少年黑着一张脸不高兴道:“什么举手之劳,又是安抚玉翎又是捞人,阿栖,你身上都汗透了。”说着话,手上用力一搀,林栖借了他的力道起身,下一瞬怀中一空,琴亦被对方拿了过去,顺手甩上背后。 “北旄,莫要失礼。”叹了口气,林栖到底也拿他没办法,只好又转向裴小舟两人,“此地地况还算平稳,二位不妨略作修整一下……我离开卧龙潭时,曾见到赤明圃之人一路向西北退离,可往一寻。” “赤明圃的有看到,神京的可就没有了。”程北旄快速补上一句,又扯了袖口去给林栖抹了抹额角的汗珠,“我看玉翎已经没事了,黑龙消失,威压将散,咱们也尽快离开的好。” “嗯。”林栖点点头,顺便把他在自己脸上乱抹的手拉下来,“事出怪异,是该早些回沧波楼告知师父。”说着又向裴小舟两人点了点头,“两位,我们先告辞了。” 裴小舟忙道:“请便,请便!”就见程北旄顺势一翻腕,握住了林栖的手,另一手还要半扶半搂着腰背,飞身跃上玉翎后背。雪白的巨大仙禽仰首清呖一声,双翅伸展,盘旋而起,不需片刻已入云天,挟风远去了。 “有坐骑就是好啊!”不无羡慕的仰头感慨,耳边忽然“刷”的一声,插过来一道寒光。裴小舟吓了一跳,忙一转头,就见被递到了眼皮底下的,正是自己那把劳苦功高的阔剑。剑柄被赤明圃的女孩子双手捉着,却偏偏把脸扭开了几分,哼声道:“你的剑!” 嘿嘿一笑,裴小舟捞过阔剑:“师妹,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子仍只拿眼尾扫他,不过还是很快就应了声:“赤明圃木脉,宛童。” “我叫裴小舟,是碧云天东天震门下。”裴小舟眼珠一转,见宛童也正有点遮遮掩掩的偷瞟自己,心情立时大好,翻手收剑,忽然叫了一声:“宛童师妹,你受伤啦!” 阔剑的剑柄密密缠绕着青绢,拿近了才发现,上面星星点点染了几片血迹,血色犹红,显见刚刚沾染不久。 宛童撇了撇嘴:“掉下来时蹭了一下而已,我自己有药……”后半截话兀的吞声,记起了自己那些已经尸骨无存的瓶瓶罐罐,立刻心火又起,咬牙切齿剜了裴小舟一眼。 裴小舟也明白过来,颇无辜的摸了摸头:“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啊。药再做就是了,哪有性命来得重要……哎好好,我不说了,我闭嘴!” 眼见自己越开解,宛童脸色越黑,他连忙把后面的话咽回去。想了想,摸出一瓶伤药,小碎步蹭过去,伸长了胳膊一递:“给你用这个。” 又过了片刻,袖袋里摸出一条手帕,再凑近几分:“拿这个包一包吧……” 再过片刻:“要不要我帮你包扎,你这伤在手上……” 一道碧光“唰”的一闪,一条青藤贴着他的腮帮子扫了过去,宛童又气又窘,怒道:“闭嘴!”但待见裴小舟当真在嘴巴上比划了个穿针引线的动作,踮着小碎步连连后退,又咬牙哼声,“你退什么,过来啊!” “啊?”裴小舟满眼茫然。 伤药瓶子和手帕劈头丢了他满怀,袖口挽起了半边的一截手腕子也一并伸了过来,白生生的腕上两道不算长却颇深的刮痕还在渗着细碎血珠,还有宛童磨着牙的催促:“你快点,我等下还要去找赤明圃的同门会合。” 而围绕着龙山古月百态纷纭,卧龙潭外围之外,高峰之高,尚有乱象难以波及之地。 云峰高插,一座白玉舆台稳居其上,正是玉墀宗与陪立在侧的御师两人。立足峰顶如踏云端,下望卧龙潭一览无余,直到黑龙升云,破天而去,才听玉墀宗淡淡赞叹了一声:“奇哉!” “龙山古月当真有古灵龙族现踪,此消息足以撼动炼气界。”御师顿了顿,又补上几个字,“道魔皆动。” 玉墀宗“呵”出一声笑:“也是未必。”只是他又不肯将话解释下去,重新将目光下落,“除了几个还算有名的派门勉强看得过去,其他散修当真让人失望。区区一条半龙闹出的动静,就使他们这般疲于应对……这炼气界,比之五百年前,当真无聊。” “天下能入君眼中,又有几人。”御师同样下望,视线扫过几处人迹出没的地方,“何况来龙山古月求缘分的,大多也只是炼气界中微末之流,莠远过于良。不过这也未必不是好事……君可要随意选上几个,充作魂食?” 玉墀宗却对他的提议兴致不大的模样,不置可否,只道:“既是随意,便让人连挑拣的欲望也无了。” 御师轻笑:“若如此,不妨让我替君拣选一番。”说罢,身形微微一动,便要遁离。 蓦的,一只手伸到他身前,将已经在微微绽放的遁光轻轻掐灭:“且慢。”同时玉墀宗袍袖一挥,一缕淡淡清光自白玉舆台上泛出,一晃已将御师也纳入其中。 “君……”御师登时一愣,意外玉墀宗的拦阻,更惊讶于他这般主动遮掩去行迹的举动。 玉墀宗只是抬眼,望向云天:“他竟然也来了。” 御师一并抬头望去,赫见晴霄之上,忽来一道剑气如虹,挟凛凛冰川雪意。初尚极远,霎那已至卧龙潭上方。尚有火红余烬藉风冲天的黑红颜色经此一剑贯透,竟凭空辟出一条冰路,如无暇雪桥垂入涂炭,翩然落下一名青衣道人。 “方青衣!”御师悚然一惊。 “方青衣。”玉墀宗“呵”的笑了声,“棘手的人物,不必与他正面对上,节外生枝。” 御师点点头,轻吐出一口气:“区区龙山古月,想不到竟能让他前来……先前得到的消息,方青衣离开冻月冰河不假,却是意在偃鬼王,怎会又在龙山出现。” “有什么关系么?”玉墀宗望见方青衣的身影已经被山林烟雾种种彻底掩住,才撤下了白玉舆台的禁制,“偃鬼王死灰复燃,卷土重来,已足够纠缠住他的脚步了。如果尚有欠缺,你就应该让那些欠缺消失。” “我明白。”御师低了低头,“身为魔尊遗脉,却一心只在私仇上纠缠,偃鬼王的格局也就到此为止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能用来绊住方青衣,也算是他的最末一点用处。” 玉墀宗但笑不语,片刻后,见龙山一带再无什么异状,方道:“离开吧。”随即,白光一闪,天穹之下,长风偃草,只见空山。 第 22 章 章二一 故人茕茕 黑龙之变,掀动龙山一带地脉,颠倒山峦,地开鸿壑,已是非人力能挽回的局面。万幸的是,剧变由徐渐疾的这一时三刻之内,已足够让月下集上众人退离。生死关头,神通各展,倒无人甘落于后。 落后了的,反而是那些名门大派的弟子门人,或依仗本事,想要将古灵现世这一数百年难见的稀罕事瞧一个有头有尾,或是忧心忡忡撑持地变,耗到众人退尽,方顾得上自己动身。剑清执本算得上是后者,但混乱中一时失了两个师侄的踪影,只得返头再寻。这一折身,君又寒被朱大甩出地隙的一幕正撞入眼中。他心头一凛,行动倒比心中念动来得更快些,百寻之距,一霎卷至,凌空接住君又寒。本待要再寻裴小舟,余光下落,却见一痕红索正滚落深壑。刹那心中砰震,竟是想也不及想什么,抹头直追而下。丹霄剑光绕身,在乱石如雨中劈开了一条道路。 但他下追势快,红痕被浊烟飞尘淹没的速度却更快。一头扎入地缝之中,目标已失,再听头顶隆声震荡不绝,坍塌愈演愈烈,立身之处眨眼已成危地。剑清执看了看已经开始扭曲崩折的裂缝,此时即刻抽身,倒也难不倒他,但到底还是将牙一咬,心念动处,丹霄剑光一折,直入地隙之中。 朱大在甩出君又寒的刹那,还是记得在心里气呼呼的连翻了两个白眼的,大约也是他只剩下了翻白眼的力气,不然说不定还要再跟着破口骂上一句“小混蛋!”但前胸被那股龙焰重击压下,勉强运气抛了人已是极限,余下的一分力气,只能仓促在心中动念,捏了一个法诀。寸心鞭上灵光一动,登时宛如活物,曲盘回他的腰间。玉柄稳稳垂下,朱大这才安心了般,将两眼一闭,自己嘟囔给自己听了一句:“好伙计,这回可没再把你抛下了!”随后索性放空了脑袋,听天由命般摊了四肢,任凭身随石落,掉向不知之处。 不过他心中虽豁出去了,到底五感未失,七觉仍在。炼气修行之人,自有一线真气日常护身,若非千尺深渊,倒也不怕当真摔了个一命呜呼,但折了胳膊腿儿的皮肉伤,怕是难免。只是对将至的“血光之灾”在心里做了好一阵子准备后,朱大却忽的一愣,挣扎着撩开了眼皮,只觉这下坠的势头比起预计漫长了许多。莫非自己当真运交华盖,要跌一个不死不休? 开目一瞬,所见非是全然漆黑,竟有淡淡一层暗红光芒,仿佛燃而未尽的火焰,荧荧照亮周遭。周遭所见,无非破裂山石,或如峭壁,或成沟壑,蜿蜒向下延伸。朱大眼睁睁看了一回,才猛然惊觉,非是掉入了无尽深渊,而是自己下落的速度,莫名缓慢得诡异。不似坠落,倒好似身变鸿毛,卷在天风之中飘舞游荡。 这一认知映现脑海,朱大先被自己吓了一跳。他体力疲软,还要挣扎着抬了抬胳膊,动了动腰胯,自觉四肢犹在,半是安心,又费力探了探头,看向自己的前胸。 视野所限,他尽所能也只够用眼角余光瞥见一点胸前情况,但已足堪证明所感所想。一簇幽红中杂带点点金痕的赤色光芒,正半没在他胸口位置。缭绕全身、甚至隐约照亮周围山况的光源,亦是出于此。只是胸前不觉其他,唯有一点烧灼的热度,一跳一跳的鼓动,不似龙焰那般猛烈炽烫,却又有着无可置疑的黑龙气息。 “这……”朱大在自己脑子里敲着自己,敲出满头的疑问,却不知这点奇异的龙焰从何而来。他如今飘飘荡荡下坠得缓慢,多半也是拜了这点焰力所至,以此想来,多半不会是什么暗伤留手。但要说用意……他忽的一愣,眼前瞬间闪过伏九最后那没有声音的一闭眼,讶然咳了一声:“是小九……” 咳声未落,似乎随着他心中念动,胸前灼热陡然见涨,一瞬席卷全身。朱大甚至没来得及被突如其来的滚烫烫出一个哼声,眼前一乱,光影叠叠,霎坠迷离之境。 远处山隙之顶,尚可见隐隐天光。那一线光豁中,忽见剑影如虹,电贯直下。丹霄霞影,剑气银芒,瞬间割亮了一片昏黑。也终于叫急追而下的剑清执透过大片障目幽深,一眼觑定了遥遥之距的那一点红光。 尚不及思索所见的红芒与寸心鞭的离火丹红有别之处,剑清执人已随剑势深入。百丈之距,片刻迫近,却在刚刚足以看清下方那道身影的同时,环拱在朱大周身的红光陡然一溃,瞬间湮灭消散。失了红光助力,朱大半声未哼,整个人立刻飞速的坠向深渊之下。剑清执倒哽住一口冷气,刹那丹霄从心,剑光陡涨。剑上仙衣如云,转腾而至,不过须臾之间,已追在近前。将臂一探,稳稳勾住了朱大。随后剑影翩然,破开眼前虚实障碍,辟路求生而去。 朱大心中动念的那一瞬间,眼前景物丕变。无尽的暗红色光芒流水般席卷上来,须臾将他没顶。朱大的神智却还算清醒,短促的天旋地转之后,“哎呦哎呦”□□着一扶脑袋,才后知后觉到身体竟已能动弹无碍。 “呸”了一声,朱大当下便约莫了解了自己的处境,多半是又陷在了什么神识幻境之中。好在他心宽惯了,来之则安之,短暂的接受了一下当前状况,便立稳身子,四下探看起来。 不想一看之下,更是气结。眼前一片红光明灭,绵延不知其旷远,只知穷尽目力,也仍处身在这片暗红色光海之中。而除此外,竟是一片空荡再无二物,连寻到一个可辨蹊跷的目标都没。 朱大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又一遍,忍不住哀嚎一声:“小九啊,你这是在搞什么幺蛾子给我?这一路上吃我的喝我的难道最后还想要编个谜题气死我不成……嗯?” 感慨声方落,所见突起变化。眼前红光流离烁动,十数步外,竟渐渐化出了一道身影,自虚幻中逐步凝实。 “什么人!”朱大忙喝问一声,想了想又立刻一改口气,笑嘻嘻亲热热的要往前凑,“兄台,敢问兄台如何称呼啊?” 只是那道身影对他的搭话毫无所动,仍是半侧着身子站在原地。朱大眼看着一步步蹭了过去,距离还有步时又停下了,再试探着开口:“兄台?高人?” 全无所应,甚至迫近至此,连眼前之人的吐息脉动之机都无法察觉。朱大瞪眼看了又看,忽然深吸口气,双手一张直接冲着那人扑了过去,然后果不其然的——数步踉跄,穿身而过,全然无碍。 “幻影……”朱大叹了口气,抓抓头,干脆又回身贴到那人影面前。这一次两人实打实的打了一个照面,所见身影虽是虚幻,面貌身形却皆清晰如常人,朱大甚至看得清他背上剑器一丝一缕的花纹雕镂,样式古拙的长剑,系着一枚日轮般的坠子……朱大猛的眨了眨眼,再眨眨眼,伸手虚虚一戳,“兄台,在下看你似乎有几分眼熟,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想当然答复自然是没有的,朱大本也没期望幻影作答,倒更像是自己敲着脑袋在问自己。他嘴巴里嘟嘟囔囔,脚下也勤快,绕着那身影转了不下七八圈,从头发丝打量到了脚底板,眼前人虎目剑眉,容貌俊挺,端的是一张好相貌,只是在记忆中却全然找不出什么痕迹。朱大苦恼不堪的又伸手在那影子肩上“拍”了“拍”:“我说兄台……”他的话忽然一顿,目光扫过身影肩头,落在方寸之距的长剑上。赤铜颜色的日轮坠子再次晃过眼前,有如醍醐灌顶,朱大猛一拍手,叫起来:“是你!你是小九口中的那个‘阿叔’,对也不对?” 话音一落,空间之中陡然又生变化。红光迷离变幻,不过转眼,一条又一条身影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叠叠伫满眼前。放眼看去,皆是相同的面貌,却各有不同姿态,或站或立,或喜或怒,栩栩如生。 朱大一呆,蓦的掩住眼睛大叫一声:“够了,够了!在下记得了!你再塞下去,都要把你阿叔塞进我的被窝里了!” 应他此声,眼前幻境刹那无声破裂,碎做齑粉消散。流离红光,汇做一点灿金,重没入他的胸口,随之湮灭。朱大眼前乍失了光源,浓黑颜色扑面而来,宛如实质堵得他一时间几乎窒息,四肢沉如坠石,忙挣扎着大口喘息起来,却觉得无论吐气吸气,皆是滞涩万分,难过非常。痛苦中,许是许久,又许是一瞬,忽然全身经脉一开,一股澄澈灵息灌入,顿时有如久旱逢雨,那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几难言表。朱大哼了两声,终于透过来了这一口浊气,五感为之一开。 五感重明,便听得一个清冷冷的声音居高临下道:“什么‘够了’?” 朱大猛一睁眼,浓重的黑色褪去,眼前竟有大片淡淡的流光照耀。光影离合间勾勒出一人身姿,站在自己几步开外。白衣云履,冠剑俨然,只是一张脸却冷冰冰的板着,原本细致的五官便也添了数分凛冽之意,瞧来叫人不由生畏。 朱大的眼睛登时又瞪大了几分,脱口道:“小……呃……小越的清执前辈?” 剑清执眉头一皱,脸色更冷上几分:“何意?” 朱大打个哈哈,甩手甩脚的爬起来半截,换了个半坐的姿势:“小越呀,玉完城的越琼田。呃……还有伏九,你之前还出手帮他固过魂。我当时也在场,得以一见仙人的好手段。想来刚刚又是蒙你搭救,才没摔成一滩肉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眼看他啰啰嗦嗦没头没尾的开始胡扯,剑清执一眼瞪了过去,目光凌厉,登时叫朱大硬生生把接下来的话都咽回了肚子,换做两声干笑。剑清执狐疑的眼神在他脸上打了个转,顺着他的说辞回忆片刻,好容易在印象中依稀挖出了一张火堆旁满脸黑灰的面庞,连黑白底色都看不清楚,更勿论五官相貌。再看看眼前这张半个脑袋都包在了药布中的脸孔,一股黑气更是直冲天灵,硬邦邦掷下两个字:“名字!” 朱大立刻乖巧道:“在下姓朱,乃是三里村人氏。在家中排行老大,相熟的人便都喊我一声‘朱大’。小越和小九因年岁小,叫在下一声‘朱大哥’。仙人你……你看着怎么顺口就怎么叫吧,阿猫阿狗只要仙人喜欢,也是随意的。” 剑清执没有接他的话,视线仍是在朱大一身上下缓缓流动,像是要破开什么,挖出内里一般。朱大撑着笑脸任他打量了一会儿,渐觉脸也笑得酸了,眼睛眨巴得也涩了,变成一声苦笑,手脚并用挣扎着起身:“仙人要是看在下不顺眼,在下这就远远躲开,不碍你的眼。” 他说着话摇摇晃晃要走,忽听剑清执开口:“你能凭自己的本事离开?” 朱大脚下一顿,好似苦恼的搔了搔头,只是想不出办法,只好又转身赔笑:“这是在什么地方我都不晓得,只能麻烦仙人离开时,看在小越的面子上,再顺手捎在下一程。援手之恩,日后定当图报……” 剑清执挑了挑眉:“越少城主的面子,刚刚救你一回,已经用过了。” “啊?” “拿一样东西来,换你离开。” 朱大连忙拍拍自己身上,又拎起袖口左看右看:“仙人看中了在下什么东西,尽管开口就是。只是……在下身无长物,连这身衣服都是打赤明圃借来的,实在不知道……” “寸心鞭。” “呃……” “寸心鞭拿来,你就可以离开。”剑清执淡淡看他一眼,目光最终落定在朱大腰间盘缠的红索之上。 两人之间一时静默,片刻后,朱大干笑一声:“仙人真是好眼力,这鞭子是小越所赠,他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拿到手。就这样忽然转手再赠,似乎……不大好吧。” 他说着话,看剑清执眼内神态一冷,忙又继续道,“不过既然是仙人想要,在下自当割爱,自当割爱。”言罢,当真往腰上解下寸心鞭,双手一捧,恭恭敬敬递到了剑清执面前。 剑清执没立刻伸手去拿,垂下目光,落在鞭上。朱红流彩,似灼初心:“你既是初得这鞭,想来,鞭上的铭文你也是不曾见过了?” “还不曾看呢!”朱大仍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做小伏低,一低再低。 “那你现在就看来。将那几个字,说给我听。” “……是是是。”朱大顿了顿,扶起寸心鞭的握柄。立身处光线迷离,更映得那块浅碧玉石晶莹剔透,非同凡物。微微翻动一下,便看到两排八个朱丝小字,铭刻其上,笔画十分清晰易认。朱大只眯眼看了看,就开口念了出来:“寸心怜绊,俯仰不移……” 手中陡然一空,朱大下意识的伸手要抓,寸心鞭早凌空而起,落在剑清执掌中。他匆忙抬头,眼前一片红光暴窜,离火之威升腾,火光中,鞭挟凛风赤浪,当头抽落。 “啊”的大叫一声,两人距离之近,寸心鞭来势之猛烈,全无转圜余地。朱大将眼一闭,只能任凭那火鞭凌厉落下,耳边“啪”一声脆响,瞬间无数细碎石粒迸溅,噼里啪啦砸了他满身。 愕然睁眼,才见到寸心鞭竟是擦身而过,将左侧一块顽石抽得粉碎。剑清执一手持鞭,面色铁青,咬牙切齿道:“寸心怜绊,俯仰不移。南天云主赐下的这八个字,你当真担得起么?” 朱大全身打了一个激灵,目光找上剑清执双眼,那清亮眸中,亦映着寸心鞭上红焰,难掩雷霆之怒。四目相对,剑清执更觉气冲心窍,怒声喝道:“忤逆之徒!跪下!” 一声喝断,朱大倒显得平静许多。迎着剑清执的怒意,到底在他眼底遍寻一遭,才蓦的低了头,“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俯身作拜:“碧云天南天离一脉逆徒……朱络,见过西天云主。” 像是没料到朱络坦诚得如此直接,剑清执反而一顿,咬了咬牙,勉强压下胸中起伏:“朱络……当真是你!” “是……” “为何会是你,朱络?”剑清执语气一促,“你为何会在这儿?你如何出现在龙山古月?你不是早就……死在了平波海?” 他问得急切,竟似有些乱了方寸。一连数问仓促出口,才觉出失态,硬生生又掐住了,一时间只能咬牙瞪眼,瞧着朱络,不再开口。 朱络垂着头听他一连串的怒斥,并无分辨之意。只是待听到剑清执忽然哽住了问话,才忙抬头:“小师叔,你消消气,消消气……” “跪着!”剑清执又是一怒。 “好好好,我跪着,我跪着,你先别生气。”朱络刚刚抬起半分的膝盖又砸了回去,龇牙咧嘴抽了口凉气,才又老实道,“当年我侥幸未死,漂泊远离了碧云天地界,一路辗转后,落脚在三里村,虚度这几年。月前巧合结识了小越和小九,因此陪同他们一路来到龙山。只是不曾想小师叔你竟然也来了,还带着……又寒……” 剑清执缓缓呼出一口气,尽力平了平声音:“你适才倒是出手救了又寒。” 提到君又寒,朱络的口气忽然欢喜起来:“是啊,几年不见,又寒的个头窜得好快,一晃都这么高了……”忽又叹了口气,“他想来过得还好,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还肯认我这个大师兄!” “他过得自然不好,也不想认你这个师兄!”剑清执牙缝中挤出字句,两人间刚刚略有缓和的气氛登时又是一僵。朱大被噎了个正着,干笑两声:“呃……也是,是我的过错,叫又寒也蒙羞了。” 剑清执冷冷道:“蒙羞的又岂止又寒,南天离一脉皆受牵连,若非长恭师兄德威深重……”他猛的咽下后半截话,“你为一己之私,屠戮同门,又岂是‘过错’两字可以轻描淡写!” 朱络苦笑一声:“是,是我失言,昔日犯下的罪责,我皆愿服罪,并无半点开脱心思。小师叔……我让你失望了。” 他清淡淡一句话,入了剑清执的耳,顿时换来胸口一阵涨痛,几近失态。剑清执猛的一扭头,别开了脸:“你既然知罪,就随我回碧云天。有什么话,审堂之上,对先祖师说去吧。” “小师叔!”朱络忙一伸手,牵住了他半片衣袖,“小师叔,此时我尚不能回去,望你体谅。” “嗯?”剑清执怒极反笑,“你这是何意?” 朱络叹气:“杨辰师兄之死,要我抵命,我当无怨言。但眼下我身负两事,尚……死不得!小师叔,容我将这两事完毕,定回碧云天领罪,到时杀剐截戮,绝无二话。” “你戴罪之身,反倒与我讨价还价?”剑清执冷哼,忽然翻手,丹霄瞬握,虚虚架在了朱络颈边。冷锐剑意,尚未挨身,已先在皮肤上割出浅浅一道血痕,“你莫非当我不敢现在就斩了你么!” 朱络仍直直跪着,梗着脖子看似一动不动,实则悄悄向剑刃旁挪开了那么一点点距离,才道:“小师叔,你的天资高修为好,打小我就不是你的对手。你要杀我,我难逃一死。只是这两件事,一为他人信我,临去而托;一为……更重逾身家性命之事。此两事不竞,朱络瞑目不能。小师叔,我与你也算自小一并长大,该知根底,你信我这一次可好?” 剑清执冷笑,持剑的手稳稳,却闭了眼,似不愿目睹:“好一个知根知底……便是五年前我闭关一出,就听闻南天离首徒刺杀了杨辰师侄,叛下碧云天,被三天联手追拿,诛杀在平波海这般知根知底么!” 朱络一噎:“我……”好多欲辩之言一冲喉头,又硬生生咽下了,末了只得一句,“小师叔,对不住……” “叮”一声清脆,打断他的话尾。朱络一低头,却是剑清执扬手将寸心鞭掷在他的膝边:“你走吧,此后山高水远,莫再出现在碧云天之人面前。否则,我定当亲手拿你回去!” 绝言入耳,一样伤心。朱络忽的心中一阵恍惚,似乎觉得眼前情形,曾经有见。他怔怃一刻,嘴巴好似生出自己的意识,脱口道:“当年玄掌门欲带我往子午谷……小师叔,你也曾这样说过……” 话说出了口,两人皆是一愣。朱络恨不得抬手赏给自己一个嘴巴,偏偏在这个时候颠三倒四起来。剑清执却是脑中“轰”的一炸,一时连手都有些哆嗦。剑刃一颤,雪亮的剑光就那么在朱络脖子边晃了两个来回。 朱络登时吓出一身冷汗,也顾不得埋怨自己了,忙一伸手,虚虚托了下剑清执的手腕:“小……小师叔……你别气,别生气,我真的不提了!” 剑清执含怒一挥手,登时将他拨开:“走!” “我……”朱络刚要开口,蓦觉脚下生出一股颠簸之力,照亮身处空间的淡淡光芒亦为之一晃。两人同时转头,耳边只听一连串沉闷爆响,忽一泼碎石落如雨下,周遭嶙峋插天的石壁上,迸出数条深且长的裂纹,自足下蔓延上攀,直插目不可及的高处。 剑光霍然一亮,如银屏乍展,扫开了砸向两人的落石。剑清执脸色很是难看,顾不得再斥责朱络,匆匆扫视一圈四周,想要找出闹动的源头。 朱络也在旁乖觉的抓起了寸心鞭:“难道龙山的地脉还在崩毁?” “不是地脉!”剑清执一扬手又挑开一块落石,目光闪过四周,“是阵法。” “嗯?”朱络被他一言点醒,这才顾得上去捕捉周围时隐时现的灵咒气息。一望之下,四周石壁高插,不见天日,想来如今身在山腹深处。而聊能照亮的光芒,也正是从石壁上散逸而出,几乎铺满了整个容身的空洞,因无所不在,反而最易让人无视。他张望一回,笑“唉”了一声:“古灵气息!难道非但龙山锢有龙魂是真,连山下亦有阵法镇压?这般的手段,真不知当年有何深仇大恨,才要层层加锁,生怕关押得不够严实!” 剑清执瞥他一眼:“黑龙腾飞,此地禁锢已失意义。走脱了牢囚,也难怪阵法被激发……速寻路离开,否则恐有后变!” 朱络忽的一笑:“原来小师叔你也不知道出路!” 剑清执连理都懒得理他了,一边步量山穴,一边飞快在心中默算可供脱出的方位。只是算犹未竞,脚下震动又起,强烈程度更胜之前。迸裂声中,地开蛇纹,蔓延爬上已显脆弱的山壁。登时听得一声轰隆,足有半片石壁不堪承受,崩塌破碎,斗大的山石劈头盖脸砸了下来。两人之间原本几十步的间距,登时一片尘茫,转眼已被乱石横亘。 只是尘埃未落尽,剑鸣铮铮,划出了一片霞彩,直贯石堆。山石虽说厚重,也难敌丹霄之威,剑锋点处,破碎声此起彼伏,转眼深青色的石块上,密布了蛛网般的裂痕,将近瓦解。剑清执却在这时突的一收剑势,方一侧身,烟尘爆起,石堆轰然化作齑粉炸开,显出后面持了寸心鞭,笑眯眯的朱络来。 剑清执撇开头,轻哼一声:“寻不得路,只能强出了。这山穴应是在龙山山腹之中,嗯……”话音一落,丹霄在持,刃上明光暴涨,丹霞霓彩直透上方无尽之处。凛凛剑威,几要穿山而出,一破百丈石穴。 朱络见剑清执运动剑意,立刻老老实实避在了一旁。眼见剑光冲霄而起,丹霄霞彩亦映透了他一身。本是西天兑一脉看惯了的衣饰,平生矫矫仙姿,夺目非常。不知怎的,朱络耳边忽然就有声音鲜明无比的开始叽叽喳喳:“他天赋好,本事也好,人又上进正派,如今的成就,我是望尘莫及喽……”愣了一下,朱络才分辨出那原是自己前几天与越琼田的闲聊,炫耀之意,如今听来竟是满溢。当下偷笑了几声,才匆忙敛起神色,再看局中。 剑清执自是不知朱络那点小心思,他一剑凝元,要破龙山石穴。但到底身陷之处究竟其深几许,或是石穴之中可还有其他变故,俱是不知。因此并不敢托大,喝起丹霄,先存试探之意。第一剑沛然斩落,并非施展全力,只见剑虹璀璨,直冲天顶而去,一闪没入,几是同时,头顶漆黑尽处,应声映现了大片龟裂光痕。 山穹应剑势现出裂痕,似是石穴将破的征兆,本该是值得庆幸的事。只是欣喜之意刚在心头一闪,朱络猛有察觉,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小师叔!”动作反比出声更快些,一闪而至剑清执身旁,将人一掩。 几是与他动弹同时,穹顶龟裂出的浅金色光痕流泻延于四壁,快若疾电,转眼汇于一处,凝做了儿臂粗的一道金光。光芒之中依稀闪过几笔古奥难辨的符文,只须臾间,反吐巨力,蹈来路而还。朱络振鞭一挡,下一瞬一声闷哼,已倒跌出去。金光穿肩,强悍的力道余势不尽,连着匆忙在后面一扶朱络的剑清执也失了稳当,一手揽住人,一手背剑,一口气退后了十余步,才堪堪稳住身形。顾不得其他,立刻去看朱络情况:“朱络,你怎样……” 半截的问话硬生生卡在了齿间,暗淡光线下,赫然照见朱络牙关紧咬,却没能咬住几丝溢出嘴角的血痕,刺目鲜红。剑清执心中猛的停跳了一拍,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朱络靠在自己手臂上的身体也没半分力气,全仗着自己一手撑持而已。 “朱络!朱络!”剑清执轻抽了一口气,反手插回丹霄,不敢轻易移动,直接纳气于掌,掌心贴上朱络背心,缓缓度了一道内息过去。 受他精粹真气润入肺腑,咳了一声,朱络似也缓过了这口气,立刻含糊道:“我没事……” “闭嘴!” “我真没事……小师叔,”朱络还要挣扎着扭头,只是全身难以提力,软趴趴的好似没了骨头,扭了半天也是无成,只得有点委屈的继续含混混道:“是我的舌头……” 剑清执一愣,顿了顿度气的动作,仍是一手扶抱住他,一边转侧半边身子,瞥了过去。 朱络忙一张嘴,赫然见他小半截舌尖肿了起来,血沫满口,狼狈又好笑。剑清执一噎,想也没想,立刻抽了手,后跨了一步。不想朱络的全身无力却不是作假,失了撑持,哀叫一声,剑清执察觉不对再要伸手已经迟了,眼见着朱络“噗通”一声,结结实实瘫在了地上。本就遭了殃的舌头又添新伤,顿时脸都疼得白了,眼尾泛红没了话说。 剑清执扎手站在旁边,一时只觉尴尬无比。清咳了两声,才硬邦邦道:“你怎样?” 朱络咽着自己的满口血沫子,挤出一个苦笑,大着舌头道:“无事……只是全身力道忽失,经脉气息瞬间皆被锁了,大约是那道符阵光芒的反噬之力……”他仰头看了看重复寂静的穹顶,忍着疼也要再“啧啧”两声:“剥离龙珠,锢魂于龙山地脉,还要加上难以持武的法阵……这种手段,说实话,这种手段瞧来步步紧逼决绝又狠辣,我反而觉得当初下手之人定是不存杀心,才搞出这样繁琐的禁制来。可惜啊可惜,如今那位前人要禁锢的龙魂已是跑了,留下的阵法壳子,反倒难为咱们不相干之人!” 剑清执分辨着他的嘟嘟囔囔,细一思索也觉有些道理。只是到底目光一晃过朱络嘴角血痕,心思登时还是被牵走了,微微俯下身:“你说你一身经脉气息皆被锁了?那可还有其他不妥之处?” 朱络立刻连连摇头,装乖卖巧:“小师叔……这次真得你背我出去了……” 剑清执低“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并不情愿还是掩了几分心思,目光重又落在朱络脸上,巡视两回。 朱络乖乖仰头任凭他看,忽听剑清执有点迟疑的问道:“你的脸……怎么回事?” 朱络这才记起自己脸上尚包着厚厚的几层药布,混乱中帏帽早就不知飞到了哪里,只剩雪白的布条缠了半边脑袋,看起来更是触目惊心。他下意识的想要抬手摸摸,奈何力不从心,念及当初一口咬定要这般包扎起来的本意,只能心虚的笑笑:“我……我我我脸上受了伤,容貌损毁……怕吓到别人……” 剑清执眉骨一动,并指忽出。“嘶啦”帛裂之声,层层包裹的白布顿时被剑气撕碎。片片落下的布屑后,露出朱络一张面容,似乎比之记忆中并无什么变化,又似已全然陌生。剑清执怔愣一瞬,哑着嗓子开口:“伤在哪里?” 朱络没想到剑清执这般的干脆利落,脸上束缚感一去,心中便也“突”的一跳,硬着头皮道:“左……左边额角。” 剑清执弯腰低了头,微微眯眼,当真去打量他的额头,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了许多。朱络轻轻抽气,一瞬不瞬的反看回去,见剑清执的眼瞳清亮,内中果然映着一副自己的影像,只是额头上已经只剩了浅浅一道粉的伤痕无论如何也分辨不清。朱络不大甘心,更尽力去看。目光所对之处,余隙忽然却瞥见了一道流光,自剑清执身后的黑暗难辨深处,瞬冲而至。 耳畔忽响金声玉振,乐声之中,更藏杀机。剑清执瞬间被拉回了神思,急忙反身一挡。光弦七变,诡路难猜,被挡下了大半,却尚有两道冷光一折,擦身而过,结结实实击在了朱络身上。 朱络闷哼一声,这一遭当真喉头一甜,“哇”的一声,喷了一口血出来,眼前顿时蒙上了一层黑翳。模糊的视线中,只见一人踏出阴影,声音森然:“朱络,当真是你!” 第 23 章 章二二 止武绝飞弦 幽深古洞,不知光阴忽焉几许。天日皆掩,唯有不知名的斑驳光痕,零零落落照亮半片洞天,嶙峋石壁。 滴滴答答的水声在耳边不绝,虽说动静不大,断断续续却格外扰人。锲而不舍的一声声砸入耳中,到底让碧凝眉头一皱,悠悠忽忽醒了过来。 还没睁眼,先觉得左肩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随之感知的回笼也瞬间鲜明。她抽了一口凉气,登时清醒了不少,挣扎着撑开眼皮,先唤了一声:“青垣师兄?” 没听到熟悉的声音应她,碧凝心中陡的一慌,眼前景物由迷蒙渐渐凝实,触目皆是绵延昏黑,无尽石壁,全然不识的所在。她心中更是“砰砰”打鼓,也顾不得肩上伤势,咬牙爬了起来,左右张望一回,又急切切喊了两声:“青垣师兄!青垣师兄你在么?” 忽听不远处铮然一声弦响,伴着声轻哼:“你醒了?” 语调很是熟悉,却非是碧凝心心念念要找之人。她吓了一跳,登时连脸上神色也变得小心翼翼,怯怯应了声:“左阙主……”就忙快步循声过去。 绕过短短一段残壁,眼前豁然一亮,非但空间敞阔了许多,更有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晕满铺,照见洞中纤毫不隐。碧凝瞬间吃惊的掩住了嘴巴,目光在一地泛着零碎金光的乱石上扫过,便盯在了石穴正中,一道旋飞翻腾的暗红光影上。那红光粗若老树,长盈数丈,虽说形体淡如虚影,却也分辨得出鳞爪须角,正该是一条飞龙。张牙舞爪,却好似被困在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之内,任凭如何冲撞飞舞,也难脱锁身方寸。 “看够了?” “啊?左阙主!”碧凝忙一眨眼,这才看到龙影之下,玄曦踞坐在地,十指凝清光,七弦俱张,正运玄功。只是金银两色跃于冰弦之上,其威势大,其声却希,若非流光漫漫侵近龙影,倒是难以察觉他正在施展极上乘的玄音法门。 同出玄门,纵然修为天差地别,碧凝倒也认得出他使出的手段,更是一惊:“左阙主,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怎会在此?你这是……” “铮”的又是一声弦响,玄曦皱了皱眉,连出两道气劲后,才道:“此为卧龙潭地下,安静,去找青垣。” “啊?哦!呃……青垣师兄在哪?我醒来就不曾见到他了……” “你二人修习的九转灵犀呢!”玄曦声音猛的一提,尽显不悦之意。 碧凝吃他叱了一声,登时打了个哆嗦,不过倒也同时被喝得开了窍,忙不敢再多说什么,收了声悄悄挪到角落坐下,默运玄功,要以玄门中同修之间互为勾连的九转灵犀心法寻找青垣下落。只是玄曦在派门中素有积威,除了几名掌门亲传的弟子,旁人多有些惧怕他的性子。本就失了同修师兄在旁,又受了斥责,碧凝坐在一旁努力了半天,心仍难定。以她当下的修为,心念转动之间自生勾连实在不能,功法滞碍,偏不敢再开口说话,只好一边尽力的收敛心神,一边只觉眼前光影流离,绕目分神,控制不住的,又张望了过去。 正在全力施为的玄曦一时倒也顾不上再去督促碧凝,他指下弦翻金银双色,需得细看,才能察觉到极纤细的音丝无孔不入,末端皆贯入暗红龙影内。龙影受锢其中,上下翻腾不得脱出,反倒随着挣动的激烈,几可眼见的红光渐渐延音丝蔓延而上,流入玄曦所处。 那石穴中光影零星,破碎一地的石板上尚有金色符文残痕,流光淡淡,将湮未灭,却仍呈禁锢之势,使龙影逃遁不能。玄曦正是借了灵符残力制约,消弭那道龙形残影的反抗之力,金声为控,银律抽灵,点点滴滴,将其灵力纳入己身。他落入此处地穴,也算是机缘巧合,撞见了损毁的禁锢法阵中,尚未被漫长岁月消磨殆尽的古灵残留之力。这一丝余灵对于千百年前的神龙本体来说,大约不过九牛一毛不值一哂,但时在今日,足堪珍贵,若能尽数收纳化消了,对炼气修行之人,更有说不尽的妙处。玄曦本还在懊恼卧龙潭上擒捉黑龙失手,但撞到这一桩天大的便宜,才生出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之感。当下自然不肯再轻易放过,更将寻路脱出龙山等事搁置一旁,专心吸纳那股古灵余气。 玄门一脉的修行法门,与旁家不同。合气双修,自有奥妙之处,其中本就是更擅吸纳化收的路数。玄曦尤其在这一代弟子中天资佼佼,修为不俗。由他施展出来,起初虽觉艰涩,但功行渐融后,许是打通了哪一处关窍,吸纳起神龙残灵的速度也流畅增快许多。玄曦不疑有他,更是对自身心法的锻炼之功自信非常,愈发催动体内真气流转,融纳龙灵,几至忘我。唯觉每功行一轮,充盈脉络中的灵息便旺盛一分,那种滋味当真美妙绝伦。而困于残留禁锢阵法中的那一道龙灵,此消彼长,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暗下去。暗红光芒渐渐稀薄,金银二色后来居上,将其尽覆,杂糅难分。突听玄曦一声叱喝,十指齐扬,夺目之光绽出,满洞皆为冰弦灵光所掩。碧凝在旁“啊”的惊叫一声,匆忙举袖遮目,半晌候到光芒褪却烈度,才敢张望出去。一洞灵收气敛,只余淡淡残破符印金光流动。朦胧光晕下,可见玄曦背身负手而立,周身灵气流转,宛如脱胎换骨一般。 碧凝看得吃惊,脱口唤了一声:“左阙主?” 应声回头,玄曦的面目似乎也笼在了那层浅淡金光下,微微有些晕开般的模糊。碧凝眨眨眼,再定睛,却又与平时无异了。身陷不知名处,到底玄曦仍是她最能依靠之人,当下并不生疑,忙道:“左阙主,现在要怎么办?” 玄曦似是刚吸纳了龙灵,心情颇好,竟没再计较碧凝未能寻到青垣之事,轻哼一声:“寻路,离开此地。” 碧凝立刻起身跟上,亦步亦趋不敢稍慢。只是玄曦方要迈步,眉头忽的一皱,脚下硬生生一顿,晃了又晃。碧凝正拿眼角余光悄悄瞥他的神色,也不知是眼花还是怎的,仿佛瞧见一道暗红流光在玄曦额头一闪而没,但再细看,又没半点痕迹了。她只当自己眼花,未曾在意,也不敢再冒失开口说些什么。瞧着玄曦以手扶头,恍惚了一下,忽的转了个方向,朝着另一条幽深狭长的窄路过去:“这边。” 那路紧夹在两片插天石壁之间,勉强能容三人并行。破碎的阵法金光被落在身后,但竟不知为何还有暗淡的光源,叫人依稀能够辨路。玄曦埋头走了一阵,只觉那小路曲折盘转,羊肠也似,并不似有通往山腹外的出路。但心中刚有迟疑,又如同方才一般,一个隐约的预示再次浮现在脑海中。稀薄得几乎难以成声,但却叫他打心底无法抗拒。仿佛前面那个暂不可知的目的地,正有什么唤起共鸣。 一路行走,玄曦倒也没由着时间虚度,仍在体内默驱玄功流转,融合龙灵之力。这一股沛然强大的力量注入经脉之中,全身经络血脉皆泛出一股腾腾的热度,他只当乃是修为拔升之故,但那热力沿着四肢百骸流转愈加快速,直汇心脉之中,渐渐整个胸腔都生出躁动之感,勃勃欲发于外,似乎亟不可待的想要冲出发泄一番,心中才得畅快。玄曦受其所激,脚下越走越快,不知不觉已失了方寸。 碧凝跟在他身后,追赶得辛苦。她肩上跌落时擦出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处理,这时只得咬牙忍着一路小跑追他,越发力不从心,终于又是害怕又生几分委屈,撇撇嘴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左阙主,等等我!” 玄曦陡然转过身,昏暗的光线下,一双眸中竟透出灼灼暗红光芒来,森然骇人。碧凝猝不及防撞上他的眼神,“啊”的惊叫一声,身不由己仓皇退了数步,登时连声音都打了颤:“左……左阙主……你……你怎么了?” “嗯?”玄曦像是全不知她为何失态,更未察觉自己的反常。见碧凝狼狈退后,反而眉头一拧:“你说什么?我怎么了?大惊小怪,成何体统!” 碧凝整个人都有些傻了,听玄曦口气仍是熟悉,但一抬眼照见他泛着红光的眸子,实在也不敢上前去,只能支支吾吾,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玄曦却很是不喜她这般唯唯诺诺的模样,胸中怒气一冲,脸色黑了黑,正要再斥责几句,远处山腔之中,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巨大的响声,两人立足之地,也登时微微摇晃。 玄曦猛一挑眉,脱口喝出一声,周身竟见红光一暴,直冲四遭。而在将触未触四壁山石之时,一路上隐约含显的金光也猛然一吐,两相交撞,皆是一颤,迸开一股绝大的冲力。 碧凝正在一旁,料无所料,躲闪不及,登时被余力波及了个正着。她闷哼一声,竟被扫得飞跌出去,一头撞在山壁上,没了动静昏厥过去。玄曦却如若未见,周身红光微敛,戾气更盛,似乎遭到残余法阵金光的反制之后愈发暴躁,一双眸子已变得暗红如凝血,四下一顾,再一次分辨了下冥冥中波动着共鸣之力的方向,冷哼一声,飞身就走。 他脚步急促,受共鸣所召唤,并无半点迟疑。那曲折狭长的窄路几经兜转后,终于到了尽头。尽头空间蓦的一敞,原是一处开阔的山腹。而那股共鸣之力,也越发接近,似乎就在旁侧,抬手可及。 玄曦胸口此时跳动得极快,迫切冲动的意识说不清是出自本身还是体内那股灼热的力量,烧得他的脑中也一片混沌。只是偏这时候,一壁之隔,忽听得人言语声。声音似是刻意的放低了许多,但对玄曦来说,已足够清晰。一入耳,先翻搅起了一股忿恼之感,但随之而来的熟悉倒是让他拉回几分神智:“朱络?” 只是五年前碧云天生变,虽说对外说辞含糊不清,到底同时折损了东天震、西天离两脉大弟子之事,诸多常有往来的派门都有听闻。玄曦乍一认出那个声音,自己反而先愣了一下,但再侧耳,又不闻后续了。他咬咬牙,心里暗道:“莫不是碧云天之言有差?”脚下早更快一步,静悄悄挪过了几分,正在石壁边侧,偏了脸向外一望。 微光迷离,照见山腹那端,一站一坐两条身影。实打实的看在了眼底,才知未曾有差。剑清执他自然是认得的,另一个着了赤明圃服饰的人,更是一直以来最为厌恶的身形面貌,即便数年不曾谋面,也绝不会错认。玄曦牙根猛然“咯”的一响,刚刚被忽视了的胸中火气如浇上一瓢滚油,腾腾炸起,瞬间冲得眼前皆红。他将手一抹,冷弦翻现。一律七杀,音光挟炽烈杀意,顿时直冲而去。 此刻的剑清执与朱络二人各有心思,正纠葛难理之间,一时却对这突来的杀招措不及防。大抵朱络因被禁了功力修为,更是凄惨,当胸结结实实的挨了这一记。若非胸口也突然生出股异力替他挡了一下,只怕非是呕出一口伤血,连带五内脏腑,也皆要遭殃。 剑清执已是霍然转身,按剑在手,怒眉一挑:“何人……玄曦?” 三人照面,皆是相识,剑拔弩张的气氛顿生出几分诡异。只是目光扫过玄曦,那双闪着暗红凶光的眸子入眼,剑清执已觉几分不对。他与玄曦出身派门不同,更有师承辈分之别,除了彼此认得面貌来历,当真再无什么交集。因知之不深,所觉才更敏锐,眼见玄曦张弦在握,却有一身掩也掩不住的暴戾杀气溢出,在周身凝得雾气一般涌动,立刻喝了一声:“玄曦,你可认得我?” 玄曦目光只在他身上一转,全然不理,又落回一身狼狈的朱络身上:“朱络,你竟然还活着?那便再死一次吧!”话音落,五指张弦,其上凝杀,金银两色玄音流转汇做一股锐气,轰然迸出。 剑清执这一遭已有了防备,立刻跨身一步,挡在了朱络前面。以他修为,要压制玄曦并无多少难度,但此刻眼前所见之人,显然不同与往。他不敢大意,试探接下一招,澎湃音潮之中,果然觉出更有一股绝大绝凶猛的戾气,触则欲噬,险恶之极。剑清执忙将剑意一转,化拦为引。震响声中,两股力道互相牵引偏斜,击在旁边乱石堆上,立刻炸起了一片尘沙。玄曦似是这才注意到眼中欲杀之人外,尚有剑清执这般的一个人存在,戾光抹过眼瞳,掀起一片血浪。他将弦一挑,并不犹豫,音律之杀立刻转向,逼命剑清执。见此,剑清执倒也不再与他客气,丹霄在握,金庚剑意凛凛,迎面相对。神京玄门,各出所能,斗在一处。 朱络在旁,好容易自胸前剧痛中透过了一口气。他一身经脉仍难运动功力,勉强挣扎一回,也不过是撑着地面坐起来些,一手摸了摸胸口,指尖触到一点异物,不由微微一愣。但又立刻回了神,耳听金声交鸣,眼前流光四迸,杀气惊人,登时忍不住大喊了一声:“玄曦!你搞什么名堂?快住手!” 冷光一闪,一缕金痕,一道寒光,瞬间在他身前三尺处交锋,炸响之后,两相抵消。朱络抽了一口气,立刻又改口喊到:“小师叔,留神,这家伙失心疯了!” 剑清执替他挡下玄曦一记弦杀,轻哼一声:“他心智已蒙,不知中了什么暗手。你再如何喊叫,他也是听不得。” “怎么会……”朱络立刻咬牙扶着块石头,颤巍巍站起来,又退开两步,“之前在月下集上,见他还是好端端的!” 剑清执自然也是不知玄曦身上发生了什么变故,只是听朱络嘟囔,忍不住冷笑一声:“蒙心乱智,倒还记得定要取你的性命。你祸害本门不够,几时又去惹到了玄门!” “呃……”朱络顿觉有些牙疼,冤声叫屈,“小师叔,冤枉!我怎会无缘无故去招惹他……啊!”他喊着喊着又是一声惨叫,踉踉跄跄向旁躲闪。剑清执一步抢了过来,剑似银屏,搅碎玄曦弦劲,怒叱他一声:“闪开!” 朱络只得连滚带爬的继续往远处挪,免叫剑清执战中分心。他如今走路尚颇艰难,蹭上两步,腿便抖得只能停下来缓一缓,一边黑着脸数落玄曦:“什么仇什么怨啊,我到底哪里招惹到你了。之前看我不顺眼也就算了,竟然还要喊打喊杀起来……这是杀父之仇,还是夺妻之恨……嘶!”他忽的牙缝里嘶出一口冷气,像是想到什么,蓦然睁大了眼睛,“不会吧……难道是当年玄绯那事?” 不想剑清执似是立刻听到了,剑指玄曦,仍忍不住侧头瞥了他一眼:“何事?” “就是……当心!” “嗯?”剑清执立刻翻身,剑势三分,破开凌厉弦光。这一记相交甚重,轰然一散声中,两人各退数步,更有激荡未休的余劲迸溅四壁,在黛青色的厚重山石上破开一道道沟痕。只是变化也突然随之而起,似是乍然遭受的攻击再次激发了残存山腹中的阵法,剑痕弦劲方湮,四周山壁金光四鎏,眨眼间气劲倒冲,反灌战局之中。 剑清执已在朱络身上见过这金光禁制的厉害,登时不敢大意,亦不硬接。足下云步连绵,翩然之间,自漫天金光中错身而出。只是玄曦竟好似也知内中玄妙,俯仰之间尽数避开。剑清执见了,心中不免颇是惋惜。否则借金光之力,说不定就可轻易将眼前战事消弭了。 玄曦却不容他再思索些什么,那金光散落,未将他拘住,反而刺激了经脉之中流转愈胜的杀性戾气。他怒啸一声,双臂一振,暗红光芒大盛,流泻而出,顿时指端七弦,也皆镀上了层明暗不定的诡异红色。原本清透宝光敛去,只见杀气狰狞。 抬手一抹,七弦皆震,浩瀚之威,瞬间铺开在山腹之中。剑清执和朱络皆被笼于玄音之下,那气劲音流之中,更夹杂嚎啸,宛如怒龙一吼,八方震颤。玄曦立身其中,音调森冷,一开口,却于本声之外,杂又他音,双声同调,厉声喝道:“受死!” 一洞之中,气劲狂飙,沙石乱走,七弦铺开金银玄音之阵,一股狂暴之极的力量藉由此怒冲而出,顿时满眼皆被暗红血色弥漫。这股力量甚至不拘在剑清执与朱络二人身上,所触所及,尽没其中。而山腹内的法阵受扰,同生嗡鸣,金光流泻而下。一时间,血红杀气,淡金禁力,铺天盖地交锋,将整座山腹当做了战场,杂在其中的剑清执两人也登时狼狈起来。无论戾龙残灵之力,还是龙山封印禁制之能,无一是好相与的存在。更不要说双力角斗,殃及池鱼,连躲避都无从躲避。身在气浪激流之中,好似不定之舟,无根之木,登时危机重重。朱络心中犹要更凄惨些,他临在阵前灵光一闪,倒是差不多想通了玄曦这些年来与自己相看两相厌的原因,若搁在平常也就罢了,两人各持身份,无非是个不冷不热的视而不见。只是如今偏是这个说不分明的疙瘩搅起了玄曦杀机,连带将剑清执也连累其中,眼看玄曦明摆着狂性迷心,那股杀戮暴戾的气息不死不休,他登时也急了,一挺腰站起来大喊:“玄曦,你住手,有什么不满冲我来!” “闭嘴!”却是剑清执怒叱了他一声,身影一晃已到了他身边。丹霄离手,立刻矫飞疾旋,于身边化出丈余霞彩剑幕,将二人庇在其中。这才又喝出了后半句话,“你跟着他发什么疯!” 朱络颇是委屈:“小师叔,他是冲着我来的……” 剑清执更是生气,若非空不出手来,简直想要一个巴掌挥上去,咬牙道:“他是冲着你来的,这道龙灵可不是!你给我留在这里,不要添乱!” “龙灵……”朱络愣了愣,恍然大悟,“若玄曦身上异状乃是受锢此地的残存龙灵夺舍,那与这阵法扛上了,岂不是……冤家对头,不死不休?” 剑清执黑着脸,一边撑持剑幕,一边道:“玉石俱焚之势,须得想办法拦下那个疯子。” 他口中的“疯子”自然是指玄曦无异,朱络眨眨眼,自然也不想替玄曦分辨,立刻道:“要如何做?敲昏他不成?” “若能将他拿下,当是最好的办法。”剑清执心中略一盘算,已拿定主意,反手挥出一道气劲。两人身后“轰隆”一响,乱石堆中被劈出一道深深的缝隙,他也不容朱络再说什么,衣袖鼓荡中一卷一送,登时将人扫入其中:“自己躲好!” “啊?哎哎,小师叔!”朱络一个措不及防,已经趴在了石缝之中。他起身挪动本就还是吃力,剑清执拿捏住这一点,将那石缝劈开得甚狭长,朱络填在里头,起身都艰难,更不要说一时半刻间再挣扎出来。朱络自己也心知肚明这一点,心中陡然一急,大喊起来:“小师叔,你耍诈!你等等啊!” 剑清执这遭连哼都没再哼声,虚虚一招手,丹霄回握。他持剑在手,同时一身修为尽吐,金庚剑意鸣天而出,刹那冲破金光红雾。光幕之下,只见一道丹霓剑影,划如长虹,直贯山腹洞空之处。剑清执凭虚立身半空,左掌在头顶一划,素袖扬云,上阻金光,右手丹霄斜指,剑刃之上吞霞溢彩,锐利无匹的剑意横绝,下断红光。交锋二力乍然遭遇阻隔,争夺之势也随之一顿,只是两股远古威势犹在,登时皆重压在了剑清执一人一剑之上。 虽说早有准备,剑清执也仍是被这两道巨力压得筋骨一震,脏腑同受冲击,一股腥甜漫上了喉头。他一咬牙将那股血气又吞了下去,目光一垂,锁定了下方状似神态昏蒙,操弦不止的玄曦身影,断喝一声,剑光身形如合一体,疾冲而下。头顶失了拦阻的金光随即扑落,竟还要迟他半步,须臾之间,剑气已搅碎红光弦劲,冷锋凝杀,直直悬在玄曦天灵之上。刃差一寸,锋锐的金庚剑意已贯入体内,顷刻间游走经脉百骸,锐不可当,直要驱尽死死纠缠在玄曦身上的残灵龙气。玄曦顿时一身如受千百刃寸寸剐割,惨叫一声,十指癫狂,金银玄律,暗红龙光,暴窜反击而出,抵死挣扎。剑清执面色冷凝,岿然不动,左掌再划剑诀,压在丹霄柄上。前力未尽,后力又增,双势猛然一吐,只听他喝了一声:“破!”顿起惊天之爆。爆声之中,拔起一声凄厉龙啸,竟自玄曦身上暴冲而出。彼时穹顶阵法金光亦已压至,绝大冲击之下,金庚剑意登遭冲破,剑清执翻身落在地面,连晃数晃,到底不曾功篑,犹以丹霄照定玄曦,厉声道:“玄曦,睁眼!” 玄曦双目应声一闭,再睁开时,瞳仁之中暗红血光竟褪去了大半,宛如大梦初醒:“剑……清执?” “玄曦,收神!”见他似是终于回复了神智,剑清执心中一松,丹霄背回,改并剑指点在他的眉心,灌入清淳真气,为他梳理混乱不堪的气脉。两人头顶之上,残存的暗红龙影犹在冲击着法阵,金红光芒变幻,似隐隐预兆不安。剑清执不肯稍纵这转瞬即逝的良机,倾力施为,为玄曦稳固神识。不料将将稳定了片刻的局面,突又生变。玄曦受他灌注灵息,驱逐戾灵,痛苦之色行于言表,忽的全身一颤,重见血光漫眼,指下一划,七弦重现。剑清执与他近在咫尺之间,尚不及分辨发生何事,胸前猛然一痛,弦光暴涨,结结实实击在他胸腹之间。剑清执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上一面石壁,一时站立都难,白衫之上已溅了一片血色淋漓。 好容易自石缝中探头出来观战的朱络吓得肝胆俱裂,四肢不知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一个挣身竟然把自己从窄缝中拔了出来,连滚带爬直冲过去:“小师叔!玄曦……你……” 后半截怒喝还没来得及吼出口,玄曦头顶红光一闪,那条自他天灵冲出的龙影竟尚有一息仍牢牢依附在身。也不过就是击飞剑清执、朱络冲出的这一瞬间,龙灵已又倒灌。刹那血光以势不可挡之势席卷玄曦周身,刺目光芒洞彻五内,仿佛全身一根根经脉骨血都在其中依稀可见。其状诡谲妖异,硬生生叫朱络吞声,倒抽了一口凉气。 然而就在这几近全然陷落的绝境中,忽然响起一声极为轻微的“滋啦”声。玄曦按弦双手忽的吐力,一把攥住了弦丝。金银双色流光明灭,转眼已割开他十指掌心,一片血色迸出,又被龙灵焚光烤成雾气,竟不见半滴鲜血落下。 变化便也就在这小片稀薄的血雾中出现。 沿着玄曦指掌间割裂的伤口,七弦俱散,化作金银双色光丝,弹指间钻入了他的体内。红雾犹然笼身,这一股外来的金银光色虽纤细却毫不逊色,飞快的在玄曦经脉中流动,龙光烈烈,竟全然无法阻挡。眼见几息之间,金银光色已洗炼全身,随即凝入丹田盘踞,以膻中为源,继续向四肢百骸扩散。升腾在玄曦百会之上的暗红龙影对此如临大敌,须爪俱张,仰天无声咆哮,竟有几分难敌之势。 至此,朱络终于从记忆深处挖出了玄曦掌中无琴之弦的来历,玄门首徒所用,自也是玄门至宝,乃以古灵龙筋炼制。龙筋龙灵,同源杀伐,正是势均力敌。眼下竟见龙灵力屈,分明是龙筋之力得以加成,而能成就此事,唯有…… 他登时觉得牙根发酸,小声磨着牙:“不要命了,用自己的元神去合龙弦……” 惊讶之语未落,就见玄曦怒叱一声,双掌一合,指下七弦重凝,又刹那皆崩。金银玄光脱弦而出,织做天网,反缚其身与头顶赤色龙灵。顿时山腹中光芒大作,大音成希,只见明光耀目,使人难以直视。炽烈光芒之中,龙啸哀声,震爆不休,片刻之后,皆融做一声巨响,炸起了无尽烟云红雾,血气销弥,竟是玄曦仗着元神合入了龙弦,得其护持,要以元功硬破龙灵。 朱络瞠目结舌,见势不妙的同时心中转过无数的念头,但在轰然炸破声起的那一瞬间,万念无非一动,猛然发力,一合身扑到了剑清执身上。两人皆是伤残之躯,狠狠撞做一团,朱络凭着那一口气恢复了些的力气,竟是硬生生双臂狠勒,把剑清执压在了身下。几乎同一时间,巨大的冲击自背后袭来,一扫全场,他两人也无能幸免。虽有一道金红光芒自朱络胸前冲出,化作幕罩替他们挡了一挡,到底难消巨力。朱络只觉怀中身躯在瞬间软了下去力道全失,自己也尽是两耳轰鸣,眼前一黑,五感在飘忽之中缓缓抽离。 只是那丝感觉将失未失之际,他忽觉自己似乎听到穹顶无尽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似穿亘古,落在了当前。随即一声细小的“喀嚓”声,从他袖中抖出的小小一枚阵符如愿被两人的重量砸成了粉碎。一片金色光点自阵符中散逸,在两人身下铺起了一层浅金色的细流,徐徐盘卷成圆。金色细流首尾相接的一霎,流光之中翻起一簇金浪,将已经不省人事的朱络和剑清执一卷而入。待光芒退却,已不见了他二人的身影。 第 24 章 章二三 旧地重游 阳春三月,物候清新,凤池边的一片碧桃开得最是灿烂,团团簇簇,铺锦一般,沿着水岸两边蔓延过去,照眼鲜明。 朱络正得了赦,一路蹦蹦跳跳一头扎到这花园里来。抬头看见满目热闹的繁花,脑子里浮现出的尽是秋来时一篮篮粉白水润的大桃,登时口舌生津,狠狠的咽了两口唾沫。只是他方在紫盖顶当个活仪仗枯站了半晌,早觉得又渴又乏,脑袋里空想一回,落不到实处,兀自烧心,只得又垂头丧气的“唉”了一声。 他背上立刻有样学样,小娃娃的声音“咯咯”笑着,也学他叹了口气。学过了又笑起来,一只小胖手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口齿不清的叫起来:“蝈蝈!蝈蝈!” 朱络头皮一紧,“啊呦”的叫了声痛,连忙伸手去掰那小肉爪子:“疼疼疼疼疼,又寒,你轻些!这是你师兄的头发,可不是给你拔着玩儿的草棍,轻点轻点,来,松开……” 好容易掰开手指捞出了那倒霉的几绺头发,朱络胳膊上掂了掂,用了个巧劲,把挂在后背的胖娃娃揪到了怀里抱着,顺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又寒,你乖一点,师兄带你去后山玩。你要是不听话,就把你丢回师父那啦!” 君又寒眨巴眨巴眼睛,大约是听懂了他的威胁。立刻一张胳膊,抱紧了他的脖子:“蝈蝈,去玩,去玩!又寒听话!” “呸呸呸,叫师兄,什么‘蝈蝈’、‘蝈蝈’的!”朱络翻了个白眼,又拍了拍他的小屁股,“都两岁了,还这么大的舌头,回头又要被人家笑话了!” 君又寒自然听不懂他的牢骚,“嘿嘿”笑着吐着口水泡泡。朱络赌气一回,看看他肉嘟嘟的小圆脸也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头上胡撸了一把,夹着腋窝一举,君又寒立刻稳稳当当跨坐在了他的脖子上。一大一小一起欢呼了一声,朱络撒开腿就跑:“走喽!” 只是还没跑出去多远,一个急转弯踏上一条小路,扑面红艳艳的花海中,忽然掺进了一点清透的水蓝颜色。朱络本已经跑过去了几步,揉揉眼睛又退回来,定睛一看,桃花林中当真站着个浅蓝衣衫的小姑娘,年岁犹小,却生了一副晶莹剔透的好模样。被红花蓝裙一衬,便似个水晶雕琢的美人,好看非常。 只是朱络在碧云天多年,从来不曾见过这样一张面孔,当下心中奇怪,扬声喊了一嗓子:“小姑娘,你是哪里来的?” 那小女孩正巧也瞧见了朱络,她本东张西望似在找路,一见了人,立刻拎着裙摆迎上去几步,也咬着嘴唇问了一句:“你是谁?” 两人一同问出了声,朱络“噗嗤”一乐,颠了颠脖子上的君又寒:“我是南天离的大弟子,叫朱络。你呢?” “你就是朱络?”小姑娘一歪头,像是有点怀疑他的自报家门,但又看了他两眼后,忽然轻“哼”了一声:“也没什么出奇的地方嘛!” 朱络眨眨眼,一指自己鼻尖:“你认得我?” 不想小姑娘立刻连连摇头,丢下一句:“我才不认得你!”就转身撩着裙子跑开了。留下朱络一脸茫然的站在原地,捏着君又寒踢踢踏踏的小脚丫莫名其妙:“……到底是谁啊?” 君又寒自然不会答他,只拿两只小拳头不停捶着他的头顶,连声催促:“去玩,蝈蝈,去玩啦!” “好好好,去玩去玩。”朱络怕了自己小师弟的这一双魔掌,连忙转个身继续往后山开溜。又走了几步,忽然想到尚在紫盖顶做客的玄门掌门,灵光一闪,“嘿”一声笑了出来,自言自语起来:“小丫头,你是玄门的人不是!” “玄……玄……阿嚏!” 一股凉风猛的卷过,融融三月春光刹那变作了凛冽秋寒。炸人毛孔的寒意扎入鼻腔,化作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打得人七窍清明,全无一点倦累之意残留。 朱络诈尸般猛的弹开了眼皮,还没来得及找回自己脖子以下部位的存在感,先慌慌张张喊了一声:“小师叔!” 想当然没人应他,朱络瞪眼朝天的又躺了一会儿,终于攒够了力气,一鼓作气翻身坐了起来。随着他这一动,一阵“哗啦啦”乱响,厚厚一层枯叶也从他身上被掀开了,零零散散落了一地。朱络的目光随着那些黑的黄的还带着点老绿的叶片转了半个圈,落在不远处一个鼓起的落叶堆上,轻轻松了半口气。 那堆落叶下,半遮半掩着露出雪白的衣角,朱络挪了过去,大开大阖几下子,就把枯叶都扫开了,下面先看到大片干涸了的血迹,淋漓在衣襟上,甚至紧抿着的嘴角边。朱络扯了自己也没干净到哪儿去的袖子,胡乱上去脸上抹了两把,手指擦过鼻翼,触到浅浅的气息进出,这才把一直憋着的另外半口气也吐了出来,忽然就像是愣住了,半蹲半跪,瞧着剑清执的脸发呆。 也不知呆了多久,大约时间长到足够他把剑清执的眼睫毛都数上一遍,朱络忽然咧嘴一笑:“我是不是趁现在赶快溜走才比较好……” “你……敢……” 嘶哑的声音挣扎着回了他一句,剑清执眼皮一动,终于也勉力撩开了。纵然气力不足,还是狠狠一记眼刀丢了过去。 朱络笑得更欢脱:“小师叔,先前可是你叫我快滚的!”说着话,仗着自己先回复了些的优势,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你……”剑清执一急,竟也一挺身翻坐了起来。只是还没坐稳,更再来不及说话,牵动了胸腹间的伤处,登时咳出一口血沫,晃了晃就又要往后倒。 朱络吓了一跳,忙扑过去搀住他,不敢再玩闹了,老老实实低眉顺眼的,一边给剑清执抚着前胸后背,一边匆忙开口:“我不走,我真不走……我就是四处看看……” 他的目光扫过积满了落叶的萧条院子,院中一片清冷,显然这段时间都没人造访。而树下那费了自己足足三年多心血才筑成的传送法阵,也在这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使用后彻底损毁,阵法石基迸裂成了许多碎块,被尘土黄叶掩埋得彻彻底底,连最末一丝术法的波动都散尽了。朱络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即就为自己未雨绸缪的安排得意起来,眉飞眼动:“还是回到家里才安心啊!” 剑清执闭眼平复喘息,更不想看他,只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是什么地方?莫非已不在龙山了?” 朱络揉揉鼻子,“嘿嘿”一笑:“这是我家……” “嗯?”剑清执一时间像是没能明白他的意思,立刻道,“这不是碧云天……”但话到末尾,猛的又收住了,一层寒霜罩面,不再开口。 “呃……”朱络也觉出了几分尴尬,忙换了个说辞,“是三里村。之前五年,我一直住在这里。不想一走大半个月,倒是没什么变化。” 剑清执听到“五年”之说,眉头便微皱,但心意一懒,也不愿开口多问。借着朱络臂弯中一用力,终于晃晃悠悠坐稳了,立刻调动内息,调理淤塞在经脉脏腑中的伤势。 只是一试之下,才知为何朱络先于自己苏醒了半天,也还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虽说仍能察觉到一身修为并无亏损,经脉百骸却皆被一个怪异强横的力道锁死,难运半分。这般状况,缘由多半还在龙山法阵中那片金光禁制之上,剑清执虽说算不得意外,倒底还是心中一沉。深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去扶朱络,一手撑地缓了片刻,咬着牙慢慢起了身。 朱络也没忤逆他的意愿,只被轻轻一推就放开了手。但却没挪开多少,仍在身前身后两三寸外虚虚搀着。直到见剑清执当真自己站了起来,才放了心,又笑嘻嘻道:“小师叔,你身上有伤,难得正好有地方落脚,虽说寒酸了些,也比幕天席地要好上许多。这屋子一门一窗都是我自个儿搭起来的,不偷不抢清清白白,住起来绝对放心!” 剑清执这才一掀眼皮,看了看背后那三间茅屋。停顿许久,心情颇复杂的低“嗯”了一声。 朱络那三间草房,除了可以遮风挡雨,当真也再没什么其他能夸耀的地方。若非还有些简单粗陋的家用摆设,几乎就是“家徒四壁”这几个字的具体模样。月前他与越琼田、伏九两个稀里糊涂的冲出门去,甚至没想过还有再回来的这一天,如今进了房子放眼一看,幸喜三里村民风淳朴,一干家中器物还在,却是霉的霉,脏的脏,破烂流离,灰尘落满。 朱络登时有些呆了,抓了抓头发,好生尴尬。偏这时候,又听得身后,剑清执语调平平板板的问了句:“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朱络有点僵的扭过脖子,见剑清执仍苍白着脸,一手扶着门框,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屋子里头,只得干笑两声,自己也没什么底气的道:“房子……还是好房子,收拾一下就好,收拾一下就好……” 只是话如此说,身负封禁之力,又挂着伤的两人与“老弱病残”这几个字也差不了什么。真要立刻生龙活虎的动手将这屋子收拾一遍,不免太难为人。对看半晌,还是只能先挪进了屋里,勉强落了脚,各自修养,再谈后话。朱络的伤势好在不算严重,瞧着剑清执走了几步路,又脚下发虚、摇摇晃晃的样子,当真心惊胆战,候人终于在卧席上坐下了,忙道:“小师叔,你的伤怎么样?” 玄曦尽释元功的那一击当真凶悍,至今五脏内腑之中,仍觉气息紊乱,钝痛纠葛。剑清执硬撑了这片刻,甫一落座,立刻就要盘膝吐呐,运功疗治伤势。只是心念已动,却无真元回应。他呆滞了一瞬,才又记起眼下尴尬的僵局,顿时心头撞上一股恼意,也不知是冲着朱络,还是龙山山穴中的那片金光。 朱络偏还在这个时候忧心忡忡嘘寒问暖起来,剑清执气息一哽,着恼的瞪了他一眼,只是怒气牵动伤势,倒先让自己咳了半声,眼看着嘴角又溢出几缕血丝。终于又是无奈、又是堵心的将眼睛一闭,合身向后斜靠了靠,也不管墙壁一片灰突突的腌臜,兀自养神去了。 朱络见此,也闭了嘴,轻手轻脚到一边坐下。那角落里摆了个粗木小柜,连漆都不曾涂过,胜在木料厚重,榫卯结实。柜上也不曾安锁,只严严实实的关了,大概算是这屋子里头最值钱的几样家什之一。 他过去拉开柜子,里头零零散散放着几个巴掌大的陶瓶瓦罐,器皿粗糙,却都用黄蜡封了口,存放得很是周全。朱络在里头拣选一回,抓了两个出来,小心翼翼搁在了剑清执身边一步之距的小案上,这才挪步出去了。片刻后,外间灶下“咔嚓咔嚓”几声,忽的冒出股烟气来,升起了火。 这时候朱络倒是庆幸自己过起日子当真还算勤快,厨下积柴尚有不少,随手可用。只是锅釜俱脏,早前存下的水也已用不得了,那边升了火,就又拎了木桶去院子里提水刷洗。纵然小心,还是不免乒乒乓乓的动静,配着他一步三晃,泼泼洒洒的步子,想不叫人听见也是不能。 剑清执自然也是听见了,他自朱络蹑手蹑脚的出去时便有所觉,忍了这一刻,到底还是微微掀开了眼皮,先往手边小案上瞥过去。 两个陶瓶就那么大刺刺的搁在案上,瓶口各自贴了大红的纸签。剑清执虽被禁了修为,目力还在,一眼看得清楚,上面红纸黑字的,一个写着“大力通神丸”,一个标了“起死回生百宝丹”。看笔画字迹,显然就是出自朱络之手,登时叫剑清执刚刚顺服了些的那口气又险些堵了胸口,哼了一声,眼不见心不烦的一闭眼,躺回了卧席上。 等朱络烧开了一锅水,再进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剑清执已经沉沉睡过去了的模样。许是胸腹间伤势难过,他半侧了身子斜躺在卧席上,睡梦中仍拧着眉头,很不舒展的样子。朱络一时有些愣神,不自觉也蹲了下去,凑近了细辨。他对剑清执的五官面貌自然是熟悉的,只是打小见惯的便是这张脸一本正经到有些严肃的神情,即便偶有伤病,也无太大的变化。如今一别数年,对修行之人来说,眉眼轮廓并无什么不同,却总觉其中神韵有了些细微的改变。也不知是因接任了西天云主之位,肩担甚重,还是怎的,哪怕重逢以来,几次见他急怒,眉宇之间,也仍带一抹难开的颜色,似有心事重重。而至于畅怀之时……朱络顿了一下,悄咪咪伸手,虚虚点在剑清执两边嘴角,做了个上弯的动作,只是没敢当真按上去,就又颓然放下了,有点迟疑的改揉了揉自己的下巴:“小师叔,你为何不开心?” 剑清执自然不会作答,反倒是朱络蹲得有些脚酸,揉着肚子干脆往卧席一角坐下去。手掌才一按实了,潮湿冷硬的触感鲜明得登时让他一僵,有点不大相信的重新掀起一角被褥,又往里面深深摸了一把。 仍是满把的湿凉。 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老秋时分,常有大风大雨,屋里久无人照料,又不开灶火,自是免不了的潮湿阴冷。剑清执大约是伤得太重,连累精神疲惫,即便难过也硬捱着睡了过去。但一时半刻倒还罢了,两人如今身上都带着伤,要是在这被褥上睡久些,怕不是伤势未愈,又招来一身的寒症。想来想去,朱络不免有点发愁,再伸手轻轻探了探剑清执的额头面颊,睡中也带着不安稳的凉意,只得下了个决心,转身去灶下翻了把药锄,往墙根下刨了起来。 剑清执是被眼前隐约跳动的火光一点点晃出了梦境的。那一簇红黄颜色带着腾腾的热度,烤得人眼前发亮,脸颊发烫,又因着透进来的风摇摆吞吐不定,几乎晃动成了一道让人眼花缭乱的怪异光线,磨人之极。剑清执不堪其扰,纵然身上仍是难过,眼皮沉重,到底还是挣扎着晃了晃头,努力分开了两条缝,去寻那恼人的光热来处。 只是这一张眼,忽觉不对,自己竟是被个人满把搂在了怀里,前胸贴着前胸,连下巴亦是搁在了那人的肩头上,正越过个头发略有蓬乱的后脑勺,冲着一个熊熊点着的火盆——扰人睡梦的火光,自然就是来自那盆中的火焰 了。 全身陡然一僵,一声喝问还没来得及出口,抱着他的人倒先察觉了,吭哧吭哧笑出了声:“小师叔,你醒啦?那正好,来挪一挪,让我把被褥重给你铺一下。”一边说着,一边禁锢在腰背的力道一松,重新落回了卧席上。当面正是朱络笑眯眯的脸,瞳孔明亮,皆是坦荡。 剑清执迎上他的目光,自己反倒有些觉亏,“嗯”了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缓缓挪身下了卧席。这一动弹,才觉一身难过,身上睡出的热气外,又有在被褥上沾染到的冰凉凉潮气,混杂一处,怪异又冷黏。 朱络看他神色便也明了,立刻指了指身旁的一堆东西献宝:“小师叔,等我把这潮气被褥都给你撤换了,再睡下就能舒服许多。” 剑清执的目光便不由得随着他的手一转,借着火盆中跳动的火光,看清满当当堆在旁边的,原是几件簇新被褥。料子皆是粗糙的土布,胜在干爽蓬松,甚至还带着点新棉花的清香气,顿时心中也是一软,声音难得缓和了道:“有劳你了。” 朱络快手快脚的开始收拾,边有点自得的笑道:“我就记得,三婶家的闺女婚期定在了年尾,如今虽说还有几个月,嫁妆铺盖想来已先准备得差不多了。果然央着花了些银钱就买了来,左右时间足够他们再准备一套,也免了咱们今晚在这冷床冷褥的受罪!” 剑清执本也有意帮手的动作却是因他的话一顿,心情登时复杂,瞥眼再看了看那卷铺盖,青布的新褥子倒还罢了,另有葱绿的棉被上铺着大朵大朵大红大黄的鲜花,连着同一块料子缝出来的枕头上,还绣了一圈小小的喜字,忽的就生出一股转身离开的冲动。只是还没等他当真付诸行动,朱络已经麻利的收拾好了,半拉半推着只一下,就将他重新塞回了卧席,自己也颇是兴奋的一屁股在旁边坐下,抱着被子埋住脸,深深吸了口气蹭了蹭,感慨万分:“当真舒坦的日子啊!” 剑清执板着脸,挪开了几寸,冷哼一声:“你的知足倒也得来的容易。” 朱络“哈哈”一笑,干脆翻了半个身,搂着棉被仰面躺着看他:“一箪食,一瓢饮,布衣劳作,身无长财,汲汲营营三两田地,平平凡凡终其一生,也是寻常百姓家难得的一份知足。仙有仙行,人有人途,比之大相径庭,其实也不过殊途同归而已。知足,知足亦是长乐,神仙之乐啊!” 剑清执听入耳中,心中忽却一动,随之更是一恸:“呵,知足……么?若你当真做如此想,倒也好了。” “呃……”朱络受噎,吞了口口水,干笑一声僵硬的转了个话头,重又爬起身,从小案上端过一个粗陶大碗,“小师叔,先用药吧。” “嗯?”剑清执却也时刻未忘自己身上伤势,一听他提,立刻就要往怀中去摸丹囊。只是手方动了动,想到如今半点真气也提不得,丹囊自也无法动用。平白空放着许多碧云天带出来的灵丹妙药,毫无半点用处,心中不免又沉了沉。只不过这段时间连番打击下来,也不知是不是禁受得习惯了,倒也还能淡定,沉声道:“这点伤势不算严重,养过几日也就够了。” “哎!”朱络这才有机会显摆,立刻捞过那两个陶瓶,捧到剑清执面前,“小师叔,你放心吃,我在三里村做了这几年的方者,手底下到底还有些玩意的。这两瓶药用料虽说寻常了点,也是依着丹房里的手段炮制出来,不比碧云天的仙家妙药,但聊胜于无嘛!来来来,我拿给你吃……” 剑清执便眼睁睁的看着,朱络将封蜡掘开,先取了两丸“大力通神丸”,再配上三颗“起死回生百宝丹”,一把握着递到自己嘴边,连声催促:“吃啊,快吃吧,吃了药伤才好的快!”浓郁的药味先入了鼻,稍一细品,就能分辨出其中几味主料,果然都是些培气化淤固元之物,对如今的伤体,也当有助。只是一想到那大红纸签上的两个名字,剑清执便觉自己的嘴巴怎样都不想张开,反而下意识的又抿了抿唇。 朱络却不知他这是又在别扭什么,两人大眼瞪小眼一阵,朱络只得苦恼道:“小师叔,这……我这眼下实在没什么饴糖蜜饯的……左右这药也不算很苦,你先凑合一下?我再给你多倒碗水喝?” 剑清执一僵,忽的恼怒瞪他一眼,一张嘴将那几丸药尽数含了。也不取水,直接三嚼两咽下去,才硬邦邦哼出一声:“不用!” 朱络见状,“嘿嘿”一笑,也挖了几颗填进了自己嘴里。两人各自服药后,虽说真气难动,仍各分了一边,闭目静趋药力发散。想来朱络倒是不曾在这一点上唬人,虽说丹药寻常,渐渐仍能感到一股暖气化散在经脉脏腑之中。一直以来钝痛不止的伤处,得其滋养,当真略有缓解。只是比之原本期望的疗愈速度,到底还是差了太多。 一思及此,剑清执不免又是一阵心烦意乱。定不下神继续静坐,索性缓缓张开眼,借着微微倚靠背后棉被的姿势,打量起近在身旁之人。 朱络端正坐着,不扯皮打趣的时候,形貌气度也颇端然。剑清执看了一回,再想一回,忽的自顾自笑出了一声。 朱络立刻察觉了,连忙往前一探头:“小师叔,你笑什么?” 剑清执的目光又在他脸上寻梭两个来回,才慢慢道:“笑这五年不见,我竟然还能从你身上,看出几分当年的南天离一脉大弟子的模样,当真出乎我的意料。” 朱络猛的睁开眼,咫尺照见剑清执,口气虽是清淡甚至带了点笑意,一双眼中却光华敛垂,全无半点轻松叙旧的颜色,倒好似结了一层薄冰,将流动的眸光和心思皆冻住了,沉沉不愿人知。他的心里忽然就也觉得一沉,勉强笑笑:“小师叔,这时候说这些做什么呢!” “我问你话,几时还需挑选时间地点了?” “小师叔……”朱络又唤他一声,口气中鲜明的,带上了几分央求,“小师叔,夜深了,先休息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不迟,好不好?” 剑清执没应声,盯着朱络的目光也不曾挪开,固执的锁在他的脸庞眼睛上,像是想要直接凿开那一层皮肉骨头,看到最里面去,深藏的、或是遮掩起来的,本来面目。 朱络却叹了口气,得不到剑清执的答复,索性也不等了,向前一探身,推着剑清执躺了回去,一手扯过棉被,严严实实盖上,一手抬起,轻轻的压住了他的眼睛:“睡吧,小师叔!” 剑清执半个“你”字哽在喉口,又硬生生咽下去了,仍是不吭声。只是也没当真一把甩开朱络,而是就着那个有点别扭又僵硬的姿势,直挺挺的躺在了枕头上。也不知过了多久,大约久到朱络觉得自己保持这个摁着人的动作手腕都有些酸了的时候,忽觉掌心传来一点极细微的触动,似是什么细致绵密的精巧物件,轻缓的擦过了手心最敏感的软肉。 他下意识的将手一缩,抬起来的手掌下,剑清执到底还是合上了眼。 第 25 章 章二四 小桥流水人家 仙苑之中,花红柳绿,碧桃堪折,正大好春光。 小小一座连着白石曲桥的亭子里,一盘新鲜剪下的花正摆在石桌上头,玉盘中非但有开得灼灼的碧桃,还有几枝早放的蔷薇、含笑,粉白妍红,争奇斗艳。 穿黄衫子的少女正在那些花朵中挑来挑去的捡选着,放下这个,拿起那个,举棋不定好久,终于放弃了的一把都捧起来,冲着身旁人略略娇嗔:“辰师兄,到底哪一个更好些!” 一直带着笑意看着她动作的青年男子莞尔:“新花交面,哪一朵都是好的,只看你喜欢了。”但手下还是捡了一朵粉蔷薇,向前一递,“‘露华匀脸,繁蕊竞拂,枝上标韵别’,便是它吧!” 少女登时欣喜,弃了他花,伸手要接,又顿住了。眸光一转笑嘻嘻偏了偏头过去:“戴在哪里才好?” 青年自然明白她的小巧心思,当真一手轻轻扶髻,将花给她簪在鬓边。又伸指在两人面前空中虚虚画了个圈子,顿时明光流转,赫然成镜,映照绮年玉貌,人面红花:“簪在此甚好。” 两人镜中目光对在一处,皆是会心一笑。那少女更扶着鬓上鲜花,前后照看不停。术法凝就的镜面足有三尺见方,非但照见两人纤毫不损,更将后面亭外一片春风融景也映了进来,更照出一个白衣少年,拾步登桥而来,却又在看清亭中有人时顿下了脚步。 那少年的年岁大约比少女还略小些,模样生得极好,只是到底还带着几分青涩年少之气。一眼望见了亭中两人亲密笑语的姿态,眼中登时闪过一分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踌躇在了当场。 只是少女已看到了他,立刻落落大方的起身招呼:“清执小师叔,来里面坐啊,难得见你出来呢!” 剑清执这时退避也是来不及了,只好抬脚走过去。那青年也站了起来,抱拳见礼:“小师叔。” 剑清执应了一声,耳尖仍是有些发红,只得随口一问:“你们怎么在这里?这个时辰,宗主不是还该在传经?” 黄衫少女立刻掩口笑了起来,半是当真,半是打趣道:“亲家登门了,爹爹和二叔正在见客,可不是就便宜了我们!” “澹月,莫胡说!”剑清执被澹月口中的“亲家”两个字吓了一跳,只是立刻被青年接过话头,有点无奈的拦了她一句,又解释道,“是玄门的掌门来访,宗主和长恭师叔正陪同在紫盖顶议事,便先遣我们下来了。” “子午谷玄门?”剑清执想了一回,“掌门亲自登门,莫非炼气界中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这一遭却是那青年眼中也带了笑:“是大事,但非是要事。” 澹月笑嘻嘻斟了甜露递给他:“都说了玄掌门是来找孙女婿的,辰师兄还要怪我乱说!小师叔,你不见今日朱络师兄没同我们在一处耍么?” “嗯?”剑清执闻言一愣,左右环顾当真不见朱络总是笑呵呵活跳跳的身影,心中忽然隐隐有些发慌,冲口急切便问道,“朱络?与他什么干系?” 杨辰笑道:“非但朱络师弟,南天离一脉的弟子,都被叫上紫盖顶走了一遭……玄掌门这趟前来,是要为他孙女寻一个功体修为皆相属的双修之人。说来也是稀罕,听闻那位玄绯师妹乃是个罕见的阴体玄身,依照玄门的修行法门,须得与阳火之性最是相配,修行起来更有事半功倍之效。这几年玄掌门多方物色,却一直没得合适的人选,眼看玄绯师妹已是金钗之年,再耽搁下去也是不好,这才来访咱们碧云天的南天离一脉。若是当真有了中意之人,既是合籍双修,少不得便要定下婚姻之事……” 澹月立刻在旁拍着手笑起来:“那可不就是亲家了么!” 杨辰连忙道:“事犹未定,月儿,不可随意乱说。若是不成,让人听了岂不失礼。” 澹月冲他皱皱鼻子:“神京玄门若能联姻,爹爹和二叔自然喜闻乐见。再说了,我见过那位玄绯小师妹,当真生得好一副美人坯子,配了朱络师兄,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该是一件好事。”又转向剑清执道,“小师叔,你说是吧?” 一转头,却见剑清执神色恍惚,捏着盛着甜露的杯子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忙又叫了一声:“小师叔!你怎么了?” 剑清执蓦的回神,忽然将杯子一推起身:“我……我记起来,还有师父派下的功课未做完……我先回去了……”甚至不待杨辰和澹月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他身后突然被丢下的两人面面相觑,片刻后,杨辰轻咳一声,迟疑道:“小师叔虽说天资不凡,但到底年纪还小。师老布置下的课业,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剑清执没理会他们在身后的小声猜测,步伐急促,甚至带了些小跑的姿态,低着头一路向外撞过去。只是这一加快步伐,忙中出错,待到发觉前方也有人正风风火火跑过来的时候,要闪避已是来不及,顿时两下里撞了一个满怀。一时间“呯”的闷响声,脱口呼痛,以及小孩子“啊啊啊”的大叫声,混做一团,好生热闹。 剑清执额上一阵热辣辣的刺痛,赫然印上了一个小小的鞋底印子。那鞋印的所有者却全然不觉,依然端坐高处,大叫一声后,又欢快的吐起了口水泡泡:“师叔!是小师叔!” 剑清执仓皇抬头,满目所见,绯绡淡红袍。大约因是去见过前辈客人,还特意换了身严正的衣冠,越发衬得绿鬓轻衫,少年明锐。只是脖子上骑着的小娃娃宛如点睛一笔,将画面抹上了大片的滑稽。 朱络当然不觉自己有哪里滑稽,一手扶着君又寒的小屁股,一手忙去拉剑清执:“小师叔,你没事吧?我看看……额头都被这小混蛋踢红了……你别动,我给你揉揉!” 只是才伸了手,“啪”的一声,却被狠狠拍开了。剑清执这一下当真用力不小,朱络眼看着自己的手背上红起了一片,顿时茫然:“小师叔?” 深吸了口气,剑清执退开一步,不去看君又寒扑腾着伸向自己的小胳膊:“你从紫盖顶下来?” “是啊,宗主和师父喊我去见玄掌门。” 他应得坦然,剑清执的脸色又是一冷,嘴角紧紧的抿住了,片刻才又道:“你……哼,玄掌门想来也是满意你的。” 朱络全不知他心中百转心思,立刻乐呵呵道:“那是自然,我这般的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哎,小师叔你别躲了,快让我先给你揉揉,顶着个鞋印跑来跑去算怎么回事啊,要是被看到了,又寒以下犯上,今晚的糖就没得吃了!” 见他还是嘻嘻哈哈的凑过来,举止亲热与往常并没什么不同,剑清执心里反倒更觉郁结,一股气“腾”的撞了上来,一闪身退开几步,肩头微侧,背上丹霄虽未出鞘,一缕剑意却已隐然欲放,冷声道:“子午谷与碧云天相距迢迢,此后山高水远,你走了,就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啊?”朱络满脸茫然,一时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只是那股凛然的剑威,却是实打实的横在了身前,几可切肤。 一声清吟,锐气霞彩陡现。狭小昏暗的斗室之中,登时映透一片凛冽的剑光,森然剑意刺骨砭肤,惊破沉沉睡梦。 朱络和剑清执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两人凑合着挤在卧席上睡下,丹霄剑便搁在席边,伸手可触的位置。此刻目光一转,赫然见到明晃晃的剑刃弹出一尺有余,刃透寒气,正横在了朱络头顶几分处,剑光刺目,叫他的头皮也跟着一凉。他心思电转,没跳起来将剑推开一些,反而忙一转身,捏着被角一压,将剑清执牢牢锁住了,只露了张脸在外头透气,然后才小心翼翼道:“小师叔,我记得……丹霄与你人剑同源,剑动即是心动……是吧?” 剑清执被他乍然一抱,立刻恼怒的挣扎起来。只是失了前手在先,朱络又合身上来,死死压着,当真纹风不动,只得气应道:“是,那又怎样!” 朱络脸上的表情登时好似牙痛一般:“那……小师叔,咱们可不可以打个商量?” “嗯?” “当下你我皆动不得武,又负伤在身,急需修养。你看,我这里可以管吃管住管药,洗衣服做饭打扫,哪一样也不烦劳你动手。咱们能不能……这段时间,不提往昔对错,不问他是他非。有什么话,等伤势好转,禁制解开,再论不急?” “你……”剑清执听他说罢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怒斥一声“荒谬”起身。但大概是朱络一身皆扒上来,压得实在难以动弹,没能一把推开人,气势便不由得一挫。更有一点连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在内心深处悄然滋生的心思,柔软却固执,一时不察,就在脑海中喧腾着吵闹起来,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僵持片刻,剑清执只觉脑仁也被吵得一阵阵胀痛,无奈又无力,终是一咬牙,气狠狠的丢出一句话:“我答应你!” “当真?”朱络颇是惊喜,真把话问出口后,反生忐忑,生怕素来眼里不揉沙子的小师叔被火上浇了油,就这么跳起来不管不顾先捅自己一个透心凉再说。乍然听得了允肯的答复,心中的石头“砰”的一松,顿时眉眼生花,瞧着剑清执的目光也喜滋滋起来,手臂上力道立刻放开了,改为殷殷勤勤的为剑清执掖了掖被角,又顺了顺露出一片的发尾。那小心仔细的模样,倒好似在被窝里塞了一个宝贝。 剑清执心里倒是五味掺杂,自暴自弃中又带了点自欺欺人的心态,躺在那里任凭朱络服侍。此时天色犹黑,距离日出尚有大段的时间。两人默契的皆不再提因何双双惊醒,只有朱络蹑手蹑脚的将丹霄重新还鞘,又捧着往一旁挪开了些,才带着点后怕躺回了被窝。顺手一伸胳膊,在剑清执的被子包上轻轻拍打了两下:“睡吧!” 剑清执原以为,经此一梦一醒,剩下的半宿怕是再难睡得安稳。不想窝在热乎乎的被子里,一闭眼后,再睁眼,已见天光大亮。非但时辰不早了,甚至身旁的半边被褥也是空荡荡的,连朱络何时起身离开的都未察觉。 他有点张皇的坐起身,一眼瞥到枕旁丹霄仍好端端搁在那,才轻轻吐了口气,拿过折好搁在一旁的衣衫披上了。沾满尘沙血污的外衣踪影不见,也不知是不是朱络当真实践昨夜之诺,收去清洗。好在不出屋子,不见外客,只简简单单着了件白袍也没什么不妥。正这样想着,剑清执方要去寻洗漱之物,院子外头忽然“咣当”一声被推开了大门,随后一个妇人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咋咋呼呼直往屋里:“朱大!朱大在家里没?你要的鸡我给你抓过来啦……呦!这谁?” 剑清执好容易寻到了一个木盆,还有点头重脚轻,晃晃悠悠的要去院子里打水,正和那不见外登门的妇人撞了一个迎面,登时各自都吓了一跳。那妇人手里捉了只肥鸡,风风火火的一抬头,立刻直着嗓子就嚷了起来:“这谁啊这?朱大家里什么时候还藏了个人?” 剑清执的脸登时一黑,压了压性子:“你是何人?要找朱……大?” 只是那妇人好似压根没听到他的问话,自己一惊一乍喊了一声,忽然又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啊呦,难道你就是朱大说的那个什么……他小叔?我还以为是个病瘫了的老头子,怎么是这么个俊俏的后生啊!瞧这小脸白的,你是当真身上不好吧,赶快进屋去进屋去,在这风口站着干什么!”一边浑似自己才是这院子的东主,过去拉了剑清执的胳膊,一手还提着那只鸡,就往屋里推。 剑清执被她连珠一样的说词念叨得有点晕,当下竟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再一回神,已经又坐回了屋里头,怀里还抱着一只肥肥壮壮,不停扭动挣扎的肥鸡。妇人交割了鸡,眼睛只在屋里一扫,就抓了只陶碗,又从灶台上的陶釜里舀了还热乎的水也递给他,才叉着手,上下左右的,一边打着转打量剑清执,一边嘴里不住“啧啧”有声:“这么好看的后生,这是生了什么病?看着不是虚症吧!朱大在村里好几年,配个药瞧个毛病那是没得说,你就安心让他伺候着养上一阵子,好吃好睡了,就什么都好了!呦,瞧我都忘了说,朱大一向喊我三婶子,你是他小叔,就叫我三姐吧!可别见外,咱们村儿里乡里乡亲的处得好着呢,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找我们说去……” 剑清执晕乎乎的跟着她点头:“三……三姐……” “哎!”三婶乐开了花,,“这后生真讨人喜欢!行了行了,你歇着吧,我还得赶着回去烧饭。回头朱大回来,你把那鸡给他就是,让他好好炖给你吃。哎,记得再跟他说一声,昨儿他留下的钱可真不少,赶明我再给你们捡一篮子鸡蛋过来啊!”嘱咐完了,也没再等剑清执开口,又一阵风般卷了出去。 剑清执自有记忆以来,便在碧云天生活,往来所见,皆是清贵女修,即便有性子冷烈,或年少不脱活泼伶俐的,也与这般村妇的泼辣全然不同。一时直到三婶出了院子,还觉满耳都是那豪爽的大嗓门在回荡,虽说称不上厌恶,也当真有些吃不消。再一转念,朱络在这村中生活的五年,日日便是与这些乡民百姓为伍,心里忽又泛出几分悲哀,垂下眼叹了口气:“你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那只肥鸡当天中午便做了釜中餐,香喷喷的炖了一大锅出来,热气腾腾端上了桌。朱络本还有些忐忑,生怕昨夜剑清执只是一时睡迷糊了,才稀里糊涂答应了自己的要求。但见他当真安安稳稳坐下来吃饭,除了脸色还带着些伤中的苍白,竟再无什么气怒不虞的神色,这才算当真放了心,胃口也登时好了不少。两人三扒两咽的,那一锅鸡竟也去了大半。剩下的与一早剔下的骨架一并,重新添上水熬汤。渐渐火旺水暖,香气四溢,屋子里与昨日刚凑合着住下时的破败陈旧之感竟已截然不同,满当当皆是居家过活的悠闲滋味。 朱络大约也是在这样的气氛中最是舒适惬意,手下麻利的里里外外收拾,兴致颇好,竟还荒腔走板的哼上了几句。剑清执皱眉听了一刻,到底还是忍不住了,哼他一声:“难听!” “又寒小时候,都是听我哼的歌睡觉的!”朱络立刻大声道。但随即想了想,又觉得大约不太好听也是真的,“不过他五岁之后,就不肯听了……” 剑清执沉默了一下,忽然叹了口气:“朱络,你真让我为难!” “啊?”朱络眨眨眼,“难道今天的鸡不合胃口?那明天咱们换点别的吃……” 剑清执却不肯放他指东打西的糊弄过去,仍沉着声音道,“朱络,当年事发之时,我并无亲见目睹,所知经过,皆是出关后由旁人告知。此事影响甚恶,甚至在碧云天内,之后也忌讳莫深……朱络!” “哎!”朱络一跳,眼观鼻鼻观心的在他旁边坐好了,想了想,又往剑清执身边凑了凑,近到一个一旦发难,好能跳起来就把人摁住的距离。 剑清执像是不知他心中盘算,反而转头过去,找到他的眼睛,又叫他一声:“朱络,当年之事,你亲口说给我听,究竟如何?” “小师叔!”朱络哀叫一声,愁苦的拖着尾音,“咱们昨晚不是说好了,先不提之前那些旧账了嘛!” 剑清执反而比较心平气和:“你即便与我直言不讳,我既然答应了,也不会在这时对你动手。先前五年,我皆当做你已身亡,恩怨情仇,归尘归土,何须再提。只是眼下看来,原是我想得简单了。我所求亦不多,一个真相……或说是一个理由而已。你不肯说的,又到底是真相,还是理由?” 将话问到这般地步,朱络心下洞明,大约装疯卖傻是不顶用了。他揉了揉脸,苦笑一声:“没什么不肯说的,真相……就如你所知道的一般。杨辰师兄是我亲手所杀,并非遭人构陷或存有误会。之后诸位同门本也是欲擒下我审问,是我拒不受捕,才在混战中被逼下了平波海。” 剑清执全身一个哆嗦,不自觉中,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死死抠住掌心,却如同无知无觉一般,只追问道:“理由呢,理由又是什么?莫非当真是……澹月?” “没什么理由!”朱络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小师叔,你就当……呵……就当随便哪个你觉得是的理由吧……” “啪”的一声清脆,后半句话硬生生被一个突如其来的耳光打断了。剑清执这一巴掌当真狠了心,没有半点收敛力道,虽说不含内劲,朱络的脸还是被打得猛一歪,随即热辣辣的感觉跟了上来,眼看着浮起了几条清晰的指痕。 只是动手的人,看来倒比受了这一记耳光的人更难过些。剑清执挥出这一巴掌,只觉得从指尖到腕掌都痛得隐隐麻木。他慢慢的屈动了一下手指,才找回几分对这只手的掌控,又慢慢的一点点蜷起来,死死的捏紧了。 朱络犹然偏着脸,像是也有点发愣。呆滞了片刻,才慢慢的道:“小师叔,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朱络!”剑清执怒叱一声,一伸手捞过了他的领口,“你……”一个字从咬紧了的牙缝里挤出来,后面的未竟之话却忽的皆化作一股涌上喉口的腥甜,呛咳一声,艳红的血色溅了满手。发白的指节上,尽是淋漓。 朱络登时再不能视而不见,顶着脸上红通通的巴掌印,一把扶住了人:“小师叔……” 不想剑清执却仍是固执的拉紧了他,咬着嘴角血痕,仍在含怒一字字道:“朱络,给我一个交代!” 朱络见他当真要执拗到底的样子,终是叹了口气,抬手去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剑清执纵然不肯,奈何一身冷汗涔涔,中气虚弱,到底被拿开了手,又按回了被褥里头。 朱络就在他身边坐下,找了一块手巾小心的给他擦着指缝里的血迹,边慢慢道:“小师叔,你心里憋着一股气,索性就一次发作出来。虽说是个偏方,也能疏通一下淤塞的血脉。当年之事,恕我无可奉告,即便将我抓回审堂之上问讯,亦是此言。此外,杨辰师兄是我亲手所杀,要我赔他一条性命,我本无怨言。但眼下有突来的变故,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在下不可无信。此外……我还需去尽力查明一桩隐情,不得其解,纵死……不能瞑目。这段时候,你安心养伤,多思无益,待伤势痊愈,禁制解开,就回碧云天去吧。我也晓得,你心心念念的,乃是一个理由真相,而非是我这条命,想来不会执着在杀我之事上。更说不定……”他忽的笑了一声,倒有几分轻快顽皮,“说不定在我追查那桩隐情的路上,就身死道消,也去了你这一块心病。” “朱络,你说什么?什么隐情?”剑清执立刻又要挣动起来。 朱络仍摁着他的肩膀,忽而一笑:“小师叔,你这莫不是还在担心我?” “你……” 朱络却忽然又把话头一转,笑道:“该说的话说通透了,倒比之前各自较劲要舒坦许多。小师叔,你虽说年纪小我几岁,但一直以来,都是长辈。轻重缓急,想来也有分寸。眼下好好吃药,好好养伤,才是最要紧的。”边就又依着昨天的分量取了药丸,直接递到了剑清执嘴边。 剑清执却远没他那般轻描淡写,心中气恼急怒,纠做一团。闭紧了嘴巴,只冲着朱络怒目而视,大有不得答复不肯退让的架势。 朱络也是熟稔他的个性,僵持片刻,收手回来,摇摇头叹了口气:“怎么还是这么个执拗的脾气!”便去把托在手心的药丸又数了一遍,忽然一仰头,尽数填进了自己的嘴里。 这个举动不免出乎意料,剑清执一愣神,但也只来得及一个愣神,眼前忽然一暗,熟悉的脸庞直压下来,随后唇角贴上一点柔软,只微微一撬,就叩开了牙关,灌入一口浓郁的药味,甚至还帮忙般的在齿列上舔了舔。剑清执一个哆嗦,牙齿一合,顿时咬了满口苦涩滋味。同样的药物,明明昨天嚼服下肚的时候也未觉得有多难以下咽,如今却好似连舌根都苦得麻木了,一股沿着嗓子眼滑下去,噎了满心;一股上冲天灵,瞬间激得红了眼角。 而等他再回过神,朱络已在好整以暇的,换了另一块干净手巾,在小心给他按着眼角渗出来的那一点水痕。若非脸上尚有红红的巴掌印,简直如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刚刚一瞬,不过迷花一梦而已。 只是剑清执到底清楚,一切是醒非梦。朱络敢行这般以下犯上的忤逆之举,背后将自己拿捏住了的心思,也是昭然若揭。他睁眼瞪着屋顶,直瞪到眼眶都有些酸了。心里头却有一股沉沉的灰霾,渐渐涌起,直至灭顶。 忽听得一旁衣物窸窣,朱络起身出去,半晌重又端了个大碗进来,热腾腾的鸡汤香气瞬间溢满了屋子。他将汤碗搁在小案上,仍是笑眯眯的模样,口气柔和:“小师叔,喝汤吧。” 剑清执脸色雪白,自己一点点努力撑着坐了起来。嘴里血腥气和苦涩药气还没散尽,又含上一口鲜甜润滑的鸡汤,百味勾杂,简直说不出是个什么味道。他皱着眉头,好容易把那一口汤咽了下去,随后盯着金黄色的汤面敛下了眼睫:“朱络,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还是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朱络笑笑,握住他的手,又舀了一匙鸡汤送到他嘴边:“小师叔,万事经心不挂心,才是你所求的修行之道。我只是个俗人,蒙得师长大恩枉入了修门。但尘缘不尽,何以求仙?这一辈子,且就让我先用在了断了这些俗缘上吧!” 第 26 章 章二五 不梦闲人唯梦君 一缕外放的剑气扫过树梢,切断了细嫩的花蒂,便眼见着数朵开得正好的碧桃花打了几个转,飘乎乎落了下来。枝梢下承一泓碧水,娇软的花朵落在水面上,带起小小的漩涡,又顺着水流一沉一浮的飘远了。 骑在朱络脖子上的君又寒瞪大了眼睛看着,拍着师兄的脑袋又大叫起来:“花花!花花!飘走了!” 朱络被他拍打得回了神,连忙小心翼翼又莫名其妙的去看剑清执的脸色:“小师叔,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剑清执一哽,瞧他一副全然不知发生何事的模样,更是气闷,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伸手将他向旁一推:“让开!” “哎哎!等等啊!”朱络还是满头雾水,无缘无故吃了他的脾气,并不肯放人就这样走了,一伸手又捞住了剑清执,还捏着君又寒的小胖手点了点自己的鼻尖:“难道是我?” 剑清执登时便想将手摔到他脸上去,咬牙皱眉挣开他。想要发作,但又怕牵连到君又寒,只得一口气咽下去,闷不吭声,继续要走。 只是他要走,朱络却笑眯眯的,拦着人不放。两人在水边晃悠了两个来回,仍是僵持,唯有君又寒不知气氛深浅,犹傻乎乎的拍着巴掌“咯咯”笑着,只当师叔和师兄两个在陪着自己兜圈子玩。还不时的伸着小胳膊东指指西指指,“这边”、“那边”叫唤个不停。 被这样打岔了一回,适才那一点剑拔弩张的气氛登时也不见了。当然那也只是剑清执自己的剑拔弩张,朱络很是熟稔他的脾气,更少见他这般带了点小孩子毛躁的动怒模样,反而觉得好玩的念头更多一些。见剑清执手上推开自己的力道到底渐渐小些了,这才笑呵呵摘下君又寒,向他怀里一塞:“又寒,快看看小师叔怎么生气了!肯定是你刚刚踢到小师叔了,快道歉!” 君又寒眨眨眼,无比配合,两条肉胳膊一张,搂住了剑清执的脖子,凑上去就在脸上啃了个口水印子,软乎乎的哼唧两声:“小师叔,不生气……” 剑清执下意识的抱住了君又寒,一时也不知是该继续发脾气还是离开。只一踌躇的工夫,忽听朱络“咦”了一声,目光越过自己,往后面水亭中飘去:“杨辰师兄?澹月?他们怎么了?” 剑清执一扭头,跟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那小亭中,适才气氛还让他有些尴尬得无立足之地的两人,不过片刻,竟成了个各据一边的僵持模样。依稀听得几句忽大忽小的声音,似是为了什么事忽然起了番争执。这般情形当真有些少见,杨辰在几人中年长,每每万事格外依宠澹月,性子又最是和气老实。登时不止朱络意外,连剑清执也吃了一惊,甚至没再顾得上自己心里那股还没生完的闷气,就被朱络半推半拉着,又折回了亭中。 见有人来,小亭中的争执声略略一顿。其实与其说是吵架,倒不如说是澹月一个人正在闹脾气罢了。杨辰扎着手陪在旁边,有点无奈带着点苦笑,一抬头见几人进来,还能顾得上招呼一声:“小师叔,朱络师弟……” 只是不知这寻常一句招呼哪里又扎到了澹月,原本已是眼圈红红的小姑娘忽然一抬头,一眼剜过杨辰,又狠狠瞪了瞪朱络,带着哭腔气道:“一个两个的,都不是好东西!要走就走,谁还稀罕你们不成!”边气呼呼的一抡胳膊,石桌上满盘的鲜花登时打翻了,娇蕊嫩叶,泼洒一片。纷纷扬扬的浓黄郁粉间隙,只见澹月转身将几人都甩在身后,揉着眼睛一路跑下了水亭。 “哎……”觉得自己稀里糊涂连蒙了两遭不白之冤,朱络的脸也有点绿了,一手还扯着剑清执,一边看向杨辰:“澹月这是怎么了?” 杨辰苦笑一声,掸了掸身上沾到的花叶:“她在生我的气,连累你也被迁怒了,抱歉!” “到底什么事,叫她发了这么大脾气?”朱络又伸着脖子往澹月离开的方向看了看,只可惜仙苑之中,移步换景,曲廊勾连,早连一点影子都瞧不见了,只好又歪歪脑袋,瞧着杨辰。 杨辰脸上还是带着那么点无奈的神色,但细瞧来却也平静,也不知是笃定澹月这一场气闹不了太久,还是压根不知该如何去哄,索性顺其自然:“前两天宗主传唤查验功课,侥幸得了夸奖。宗主言,以我当下修为,若得闭关参悟,可有大进境……古奇境无心云相你可知?” 朱络笑道:“自然知道,咱们碧云天守了几百年的奇境,看得到吃不到。还是宗主悟出‘三六之功’,才得十年一开之法,可往内中精修。” “正是,得蒙宗主错爱,又是十年一逢机缘难得,我自是要走这一遭。只是……唉,月儿怕是要置气一阵子了。” 朱络闻言先是一喜,拍手道:“这该是好事……呃……”忽然又僵住了,攥出拳头举了举,“十年?” 杨辰点头:“云门十年一开,方得出入。虽说修行途中,不过弹指过隙罢了,但月儿年纪尚小,只听我一提及,就……咳……罢了,此事已定,宗主亦允肯,三天后便是云门打开的日子。届时若月儿还不能释怀,还要烦劳你们从旁劝解开导一二。” “这……”朱络一时间也有点不知说什么好,舌头在嘴里打了几个转,只好先点头道,“你放心,有我们在呢。” “月儿和你年岁最近,你向来也是待她最好,如亲妹一般,我自然放心。只是……”杨辰忽然莞尔,“待你去了玄门,怕也往来辛苦,不似眼下这时,能日日得见了。” “我不对澹月好,还对谁好!”朱络摸头笑笑,忽又呆了,“等等……杨辰师兄,你说啥?去玄门?我什么时候要去玄门了?” “你不是……” 朱络已先一转身,紧张兮兮的捧住了君又寒的小脸蛋,泣不成声:“又寒啊,你说师父是不是嫌我太能吃?还是睡觉打呼噜的声音太大?还是逃了晚上的课业去厨房里开小灶被发现了……所以打算不要我了?才要丢我去玄门啊!”这一扑一蹭,君又寒本是被剑清执抱着,顿时他一颗大头半个身子也紧巴巴的挤进了剑清执的怀里,干脆一起搂住了。剑清执打了个激灵,差点失手摔了君又寒,赶快又重新抱稳当,羞恼的抬膝顶开朱络:“朱络,你给我下去!” 杨辰在旁看他耍宝嬉闹,倒是明白了,咳笑一声:“原是我和月儿想错了……朱络师弟,你愿留下,自然是最好。虽说玄门双修法门奥妙非常,但咱们碧云天也从不逊色,七圣殊荣,岂是旁人比得?你秉承长恭师叔的南天离一脉,将来必也大有所成。” “借师兄吉言!”朱络笑嘻嘻的从剑清执肩窝抬起头,“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怎么说离着云门开还有三天,你当真不去哄哄澹月?你不怕依她的性子,三天后收拾收拾跟你一起上了无心云相?” “呃……”杨辰一顿,终是苦笑一声,拱了拱手,“我去找月儿,先告辞了。” 目送杨辰也匆匆离去,朱络还没骨头般挂在剑清执身上,又伸了手去捅君又寒的脸蛋。捅了两下,忽然“嘿嘿”一笑,凑在他耳边道:“小师叔,你刚刚……莫不是也在因为这个生气?” 剑清执身子一僵,带了点恼羞成怒的一把把他揭了下来,“哼”了一声:“去不去玄门,乃是你的事情,与我什么相干!” “是是是,不相干不相干……”朱络笑眯眯的应声,只是笑到一半,又改成叹了口气,一手搁到剑清执肩上把玩着,“可是我说啊,你们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怎么一个两个三个的,都觉得我定要跟玄掌门他们跑了?玄绯那个小姑娘,才几岁啊……也没那么大的魅力吧,哄得我抛家舍业的!” 剑清执微微侧眼,看了看他,凉凉道:“你哪有什么家什么业?” “呃……碧云天啊,碧云天当然也就是我家!”朱络一本正经道,“说来,我这条命还算是澹月师妹救下来的,师父更是待我亲如父子,岂能轻弃!” 剑清执嗤笑一声:“又不是要你改换门墙,说得这般义正辞严。” 朱络眨眨眼,立刻促狭笑道:“刚刚见你发的那顿脾气,在下可不是当成自己就要改换门墙了!”然后又在剑清执再被戏闹得发作前,一伸手接过君又寒,顺便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头,悠悠叹了口气:“碧云天于我,人事难舍,又岂足为外人道之!” 剑清执一怔,肩上的分量沉甸甸的,甚至还被戳得有点微痛。他两人如今是个背面对着的姿势,自然看不见朱络的目光,到底是追着水亭外远远去了,还是落在旁处。他沉默了一下,低声道:“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朱络没接他的话茬,在他肩头磨蹭了几下,一挺腰站起来,环在后背的手也缩回来,笑着伸到剑清执眼前,摊开了手掌。 掌心里,盛着一朵小小的、粉嫩的碧桃花。便听朱络笑道:“沾到你的头发上了!” 些微清甜的桃花香气似乎仍可以轻易嗅到,丽日下的碧桃林百年无改,开着一片醺醺春光。剑清执颇是贪恋这般小景,但到底还是在一股横插而入的雨腥气中挣扎着睁开了眼。 屋内火盆中的焰光也已经暗淡下去,只剩了点暗红色的余韵。木窗外,却有绝大的风声呼啸撕扯着,夹杂着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屋顶、墙壁、门窗上的声音。登时把什么融融日暖什么春和景明一扫而空,棉被都似乎遮挡不住的寒气,一股股的扑上身。 剑清执深吸了口气,不由得裹了裹被子,几乎将半个下巴也缩了进去,便不免又升起几分修为被禁的懊恼。一晃在三里村已经住下了快十天,每日除了养伤吃药,再无他事可做,就把大半时间都用在了琢磨体内这道金光禁制之上。只是上古灵符阵法,传至今者甚渺,即便碧云天中所载也不算多,更勿论解除或逆反之法。好在龙山古阵距今也不知过了几百上千年之久,那阵势又算是已被彻底扯破。这一道残留的禁力旁落于外,想来不会持系太久。既然没有解除之法,便只能依靠时间磋磨,渐渐除去了。 思及此,还是只能轻轻的叹了口气。 身边忽然一动,朱络带着点睡意又带了点笑意的忽然开口:“冷了?” “……”剑清执不想说话,干脆又往被窝里缩了缩。 朱络又笑一声:“临入冬前的秋雨,一场冷过一场。估摸这场之后也就该没有了,转眼又要入冬了。” 剑清执对“冬天”的印象大概还模糊在很小时尚未开始修行的年岁,日后即便远踏过冰河雪山,仗持着一身修为,也不过多见几番落雪飘冰,别样景致罢了。因此听朱络说起,也只是轻“哼”了一声,翻过半个身,后脑勺冲着他,又要继续睡过去的样子。 朱络在他背后轻声偷笑:“到时候你就知道北风加片儿雪的厉害了!” 剑清执没动,只淡淡道了句:“最多不过大半个月,禁制当能解开。”就又没了动静,好似只是说了一瞬的梦话。 朱络微微一愣,又笑了声:“啊,在下倒是忘了这个……”他忽然欠身坐起来些,微微探头,去看剑清执。夜中光线几近于无,尽是昏黑朦胧,也不知他到底看清了什么,不过倒是一伸手,准准的戳在了剑清执的脸上,笑嘻嘻道:“小师叔,你回去后,莫要挂念我……莫要再记着我了!” 剑清执一凛,下意识的便扭过了头。养伤期间,虽说朱络到底不肯吐口当年之事究竟源何,但却也从未遮掩过他今后的打算。剑清执听他口口声声说着要去查一桩隐情,只是不晓得那隐情到底是什么,甚至只是他个人之事,还是与本门或炼气界多有牵连也不得而知。这时忽听他冒出这样一句话来,宛如谶言,心头登时涌上一股不祥之兆,甚至顾不上驳斥胡说八道,先冲口问道:“你要去……唔……” 措不及防的,忽然双肩一紧,被翻过身来牢牢按住了。一股温热的气息陡然当面压下,带着全然不允人躲避的姿态,狠狠抵上了自己的唇角。 剑清执一愣,随即心中大骇,抬手便要将人推开。只是朱络到底比他快上一步,一合身整个人都压了上来,死死制住了他的挣动。唇齿之间,攻城略地,更不容躲闪喘息,好似要将身下人全数生吞活剥下去一般,带着前所未有过的一点狠厉。 终于自震惊中回过了点儿神的剑清执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只是如今两人不论修为,只凭些原本的身体蛮力较劲,到底失了先手便很难翻身。几番推拒挣脱不果之下,反倒更加剧了困在狭窄范围中的厮磨肢接。也不知是惊急还是气怒,渐觉身上也涨起了一层薄汗,热腾腾的,再被棉被一困,压一个人在上头,剑清执感觉自己几乎呼吸都变得艰难,手脚上的力气也软了下来,勉强左右扭着头要躲开朱络犹然不放的唇舌,喘息着道:“你……你下去……” (此处为能发出删除段落几百字,自找自脑补吧。) 朱络像是也后知后觉的被自己刚刚那股疯狂劲头吓了一跳,忙一抬头,对上剑清执衣发凌乱,脸带薄红的模样,又干咳一声扭开了脸,简直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剑清执狠狠瞪着他,脱离了那般窘迫状态,立刻重新找回了气势,咬牙道:“朱络,你别仗着我……就可以由着性子乱来!” 朱络只得又咳了一声,低声下气一句:“我没……”但这话实在自己说出来也觉几分底气不足,想了一下,索性破罐子破摔,一探身拉住了剑清执的手。 剑清执对他刚刚的发疯还有些后怕,手一抖就要缩回去。朱络忙又凑过去些笑道:“小师叔,要不然……我让你亲回来?” “轰”的一声,剑清执顿时整张脸都炸红了,想也不想,一抬手甩脱他,狠狠一拳头,就抡在了朱络胸口。这一记当真没半分的收敛力道,纵然不含内劲,也足够朱络喝上一壶。只是拳面刚刚碰及前胸,力气一吐,乍见一片金红光芒,猛的也自他怀中漾起,一张如幕,将这记讨账的拳劲阻了一阻。虽说剩下的半数力道照样叫朱络龇牙咧嘴惨哼了一声,不过剑清执登时顾不及再清算了,眼神一凛:“这是什么?” 然而尚不及朱络回答,外头忽然一阵“乒乒乓乓”的砸门声,穿透风声雨幕传了进来。稍微细辨,似乎还听得到有人抻着嗓子在大喊:“朱大!朱大起来!开开门,快等你去救命了! 朱络微一愣神,又侧耳听了一回,只得匆匆向剑清执道:“我先去开门!”就跳起身,胡乱抓了外衣披上,从门背后摘了顶斗笠向脑袋上一扣,大声应着门出去了。 剑清执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的坐在卧席上,片刻后挪步下来,揽着衣襟趋行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向外张望。 黑漆漆的夜色中,只能看到大门半开,朱络与来叫门的人正比比划划说着些什么,声音皆打碎在雨幕中,模样看似焦急,却还是不知发生了何事。 但也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又见他折身回来,并没进屋,而是直接扒在了窗口。两人四眼撞了个正好,剑清执闪都不及闪,就见朱络满眼都溢出笑模样来,轻声道:“有点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先睡吧,不用等我了!”就伸手一带,将窗隙从外头拉紧了。随后脚步声踩着水花踢踏离开,片刻,连院门也被重新拉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第 27 章 章二六 一念之托 朱络这一去,直到天微见晓时才得回来。 说是天明,但夜雨方收未霁,灰蒙蒙的天色倒比平日里这个时辰还要沉暗一些。大抵是因为田地里也没了什么活计,村里路上都不见几个人影,空荡荡的,杂着些犬吠鸡啼,反而更要催人昏昏欲睡,没什么精神。 前半宿只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又忙了整个后半宿的朱络也觉得有些萎靡,拖沓着脚步往家里走。要不是他手里提了块腊肉,腰里还塞了几个谢钱,乍一看,一身血迹斑斑的,倒好似遭了什么倒霉的劫难。 家里的院门如他离开时一般掩着,院子里头也没什么动静。他蹑手蹑脚推门进了屋,一眼便瞧见剑清执背冲着门口,严严实实盖着棉被,睡得很沉的样子。只是下一瞬,还在睡觉的人已经一翻身张眼看了过来:“回来了……嗯?” 目光在朱络一身的污脏上一溜,剑清执皱了皱眉,干脆掀开被子坐起身:“你这是怎么搞的?” 朱络倒是习以为常,拍拍手笑道:“我说什么来着,一到打雷下雨的天儿,不但人爱有事,连畜生都凑热闹!我今年帮着接生的三头大牲口,都是大雨天的夜里折腾出来的。”又竖起两根手指头晃了晃,“两头牛犊子,嘿呦,养大了可就值钱了!” 剑清执一愣,像是反应了片刻,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咬了咬牙:“你半夜急匆匆的都没交代一声就跑出去,就是为了这个?给牛接生?” “自然,这可是头等的大事!”朱络仍是笑眯眯的,边开始脱下沾染了血污秽物的衣服。一眼瞥见剑清执还是那个姿势坐着,神色中带了那么点儿不悦,才一拧身坐过去,笑着又道,“小师叔,凡人老百姓,都要吃饭穿衣讨生活。一头牛或两头猪,差不多就是半副的身家了,一家老小都要指望着换钱吃喝。你说这给牲畜接生,如何不是头等的大事?我在三里村这几年,给人瞧病不多也不少,但大也有一半心力是花在了这些畜生身上呢!”他又一伸手,腰中摸出十数个钱来,“还有谢钱不是!” 剑清执倒是没想到他扯出这样一番话,听来似乎颇有道理,却又与自己经年在碧云天所知大相径庭,一时也不知如何答他才好。呆滞了一刻,目光在他手中掂着的钱上一转,又皱起了眉头:“你很缺钱?” “啊?”朱络被他问得一愣,结巴了一下才道,“还……好吧。” 剑清执哼声,用下巴向着墙根一点:“你刨出来的土还没填回去呢!多半这几年攒下来的,都在那里了吧?” “小师叔慧眼如炬!”朱络干脆也不遮掩了,笑起来,“左右我平时也没什么花销。再者说了,有钱给师叔用,岂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剑清执没理会他的打趣,又瞥了眼那个不算太深的土坑,大约目测了一下,只知土坑浅浅,想来也积不了多少铜钱。三里村又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只怕朱络纵然手头尚有些富余,也不多了。他虽说日常不大有用得上银钱的地方,但身上也从不缺花销,只是眼下开不得丹囊,即便金山银山,也只能望之兴叹。这样一想,干脆一伸手,从头上抽了根玉簪子下来,向枕边一扔:“拿去当了,该够这一阵子的开销。” “哎?”朱络连忙把簪子捧住,那簪用料自然是极好的白玉,虽说上面只简简单单琢了流云纹路,但格外还有明珠镶在簪头。这般器物搁在碧云天大概算不得什么,放在尘世,却堪称贵重,莫说只供两人十天半月的吃住,就是一年半载,也足够了。 朱络也知他并不看重这些物件,不过随身的穿戴而已。当下也就笑呵呵的收起来:“我明日往集市上走一遭去……小师叔这簪子,三里村里外那是没人要得起的!” 说了这一回话,清早那点浅淡的睡意也就散得差不多了。剑清执本不贪觉,便也干脆起身穿衣。只是拉扯到破裂了的衣襟,脸色还是不由得一黑,没好气的瞪了朱络一眼:“你过来!” 朱络一凛,有点没胆的也扫了眼剑清执的前胸。透过衣服上撕扯出来的破口,甚至还看得到几点皮肤颜色纹理,柔和光润,倒与那只白玉簪也不差什么了。他手指微妙的动了动,干咳一声:“我去给你拿件换洗的……” “过来!”剑清执一挑眉,声音登时冷了几分。 “嗳好好好……”朱络只得凑身过去,一手撑着卧席,“小师叔,怎么了?” 剑清执瞥了瞥他的领口,即便脱了外衣,里头的单衫也还带着点夜雨晨露的潮气,黏糊糊的半贴在身上,隐隐勾勒出一点身体的线条,除此之外,再无什么异样。便又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你自己脱?还是要我动手?” “啊?”朱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干脆的扯开了衣带,笑道:“小师叔,你要问这个不是?” 去了衣物的遮掩,便见他胸口上下,约有孩童巴掌的大小,突兀嵌入了一片乌黑,却又隐约有光泽流转其上,与寻常的淤青毒伤截然不同。剑清执轻轻吸了口气,屈指慢慢压了上去,才觉出那片颜色尚被薄薄一层皮肤遮住,原是含在体内,托于血肉皮肤之间的位置。 “这是什么?”剑清执干脆又用指节在上面叩打了两下,只可惜大概力道太轻,没有半点攻击伤害之意,早前那片金红色的光芒也没有出现。 朱络也丝毫没有觉得痛楚的模样,似乎那东西只是一块大号的胎记,只是笑嘻嘻一开口,还是吓了剑清执一跳:“大概是……一块龙鳞。” “龙鳞?”剑清执心思电转,“你身上为何会有龙鳞?黑色的龙鳞……难道是……在龙山的时候?” “小师叔果然也能想得到!”朱络笑道,“正是龙山脱出的那条黑龙所赠。” “赠?” “托……所托吧!”朱络若有所思,“是一桩临去之托,不着一字,却也断不能轻负了。” 剑清执又看了那龙鳞几眼,叹了口气,挪了挪身子坐开些:“这就是你之前说过的,要去替人完成的那件托付?你不肯说出当年碧云天究竟发生何事,那这件事,总能说来一听了吧?” 朱络笑笑:“这事倒是没什么不可说的,只是除了小师叔外,倒也再不足为他人道也。”他先前出门之时,对龙山古月这一遭变故已有坦白之心,一路之上,将自打认识了越琼田和伏九的事在心中反复过了几个来回,再一开口,就很是顺溜,娓娓道来。末了又叹了口气:“变生突然,怕是小九自己,都遭困其中自顾不暇。那般情形之下,大概在下也就是他唯一能托付之人,此后天高海阔,也不知是否还有再见的机缘。而若能再见……那个人,或那条黑龙,还是不是我认得的小九,也是未知了!” 剑清执从未料到其中竟有这般的曲折,听他一口气说完,静默半晌,似才梳理清晰了:“若你所说无差,倒是一桩罕闻的奇事了。原本龙山之下,竟藏着上古囚龙之阵,已是意外。若那个叫伏九的孩子还是古灵后裔,吞珠化龙而去,那实在是……但若非如此,掀翻龙山地脉的黑龙从何而来,也无法解释。我……便是信你了。” 朱络立刻也松了口气,笑道:“小师叔,你还肯信我,我很是欢喜!” 两人忽然一时有些相顾无言,平白对望出几分惆怅来。剑清执更是自重逢以来,从未这般清晰的感觉到那一种人事已改昔年不再的酸楚。忡怔了一刻,才又慢慢道:“古灵各族隐匿尘世已久,若非这次龙山劫变,尚无人相信还有灵族遗世。但那孩子化龙而去,所往必是族脉隐灵之地,世所难寻。大约,你们也是没什么缘分再见了。” “若是如此,也未尝不好。”朱络十二分轻快的笑起来,“他寻到了根源,医好了怪症,以后也该有他自己的路要走。萍水相逢,不过皆是他乡之客罢了……只是小九到底还念念不忘他阿叔的病症,遗下这一片护心麟,自然也有他的用意。古灵各族隐世太久,这鳞片到底有何妙用我是不知了,但总还要将东西交到应得之人手上,才不枉小九叫我这一声‘大哥’。”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该然。”剑清执点头,“但他阿叔的名姓你都不知,要如何去寻?” “少不了多方打探嘛!”朱络倒是很想得开,“好在我晓得了他阿叔的模样,回头去镇上寻个秉擅丹青之人,画出来随身带着,总有找得到的那一天。依小九的说法,他阿叔乃是游世之人,往万丈红尘之中除魔卫道、游历四方,说不准哪一天就撞见了!” 剑清执轻轻撇嘴一笑:“那你可要好好活到找到人的那天,不然岂不是失信。” “呃……”朱络顿了顿,轻巧的绕过了这个话头,只笑道,“眼下需是要先等到禁制解开,复了功力修为。不然万一找到了人,却没法将龙鳞逼出来交割清楚,就贻笑大方了!” 待到第二日,果然西北风刮起来愈见料峭。只是天色倒还好,白亮亮的日头悬在空中,瞧着勉强也有几分足堪□□的暖意。 朱络起了个大早往集市上去,三里村地处有些偏僻,距离最近的城镇也有几十里路,一个来回,怕不是要走到天黑。好在他不知打哪一家借了头驴来,一路“嘚嘚嘚嘚”轻快小跑,节省不少脚力,到了城中,时辰竟也还早。 这城镇朱络多少也来过数次,道路街巷不算陌生。如今距离年节尚有一段时间,天气又寒冷,路上行人算不得多。他凭着记忆摸到一条南北街上,只张望了一回,就瞧见了硕大的当铺招牌。一年不见,愈发黑漆锃亮,可见生意当真红火。 那当铺对面,朱络记得本是几间买卖些闲散杂货的铺子,如今却并成了一家,起了三层的高楼。楼上挑出酒幌锦旆,装饰得金碧辉煌。西风卷过,连带着热腾腾的酒菜香气,吹满了半条大街。名字更取得有趣,唤作“琳琅阁”,不似个饮酒吃饭的所在,倒好似买卖珍玩珠玉的地界。 看到“琳琅”二字,朱络下意识的伸手到怀中一摸,揣了一路的白玉簪染了体温,温润适手。掏出来看看,玉色在阳光下愈发晶莹可爱,即便不是死当,也能有个差不多的好价钱。在心里掂量了一回,朱络举步迈进当铺,放眼一看,当真对得起“红火”二字,典当质物,倒还要排个队伍。前头约莫着有四五人之多。只是他也不急,干脆溜溜达达到最末,静心等着。 排了一回,前头的人去了两个,他刚要挪挪步子,忽然打门口匆匆跑进来一个小伙计,不似典物,倒像是寻人。满大堂张望一回,立刻“蹬蹬蹬”冲着朱大过来,迎面打了个深躬,大声道:“敢问是朱公子么?” 朱络一愣,半晌才指了指自己鼻子:“问我?呃……我是姓朱没错……” “那就是了!”小伙计立刻伶俐道,“朱公子,我是对面琳琅阁的伙计,适才老板嘱咐过来,说有一位先生正在楼上雅座等你,要请你过去一见。朱公子,咱们这就……移步吧?” 朱络很是意外,想来想去也只能猜测莫不是哪位自己经手过的病患,又在此地重逢了?只是他经年不出三里村,更不要说外出给人瞧病,思索一回,终是无果。那边小伙计还恭恭敬敬摆着个“请”的姿势,朱络也不好难为人家,索性不再多想,呵呵笑道:“我平生还没进过这么阔气的酒楼呢,不知道是哪位好心的善人要请我吃饭!” 小伙计前头带路,领着他进了琳琅阁。拾步登阶直到三楼,才在一间垂着湘帘的雅室前停下了,毕恭毕敬垂着手道了声:“林先生,朱公子到了。” 房内传出一声轻笑:“朱小兄弟,当真是你,快请进吧!”那声音很是和润入耳,又带了几分的熟悉。只是朱络一时仍是不能对号入座,便干脆的一掀帘子进了屋。雅室中布置得精致,一张雕漆案上也不见大鱼大肉的浮屠,只疏疏朗朗搁了四个碟子,一把酒壶而已。房中主人站在案边,手中拈了一截青竹,意态清逸,笑吟吟道:“小兄弟,可还记得我么?” 朱络万没料到约自己一见的竟是这位“熟人”,呆滞了一瞬,才忙道:“林……楼主?这……当真没想到倒是会在这里遇上。” “遇上了便是缘分。”林明霁伸手一引,“请坐。”候两人皆落了座,才取酒斟上,笑道:“这酒楼名唤琳琅阁,招牌便是号称‘琳琅一品’的佳酿,多年来名气远传。既然登楼,不可不尝,请。” 朱络也很干脆,取酒一饮,入口清甘,又有绵密后味带了凛冽的花蜜般气息,果然是平生罕见的好滋味。他砸砸嘴,将盏微微一翻,笑道:“好酒!可惜在下是个粗人,好处喝得出却说不出,让楼主见笑了。” 林明霁仍是莞尔:“壶中之物,本就是堪饮便足。便如人行于世,有其所欲往,则一心向之。问心无愧,行差行对,也不过是旁人闲议闲说,于其人到底又有何干呢……不妨再尽一杯!” 朱络听他言笑晏晏说酒,词句间却似乎别有深意,手下不由微微一顿,垂眼看了看清透如碧玉的酒色:“楼主的见地,倒是与寻常人不太一样。” 林明霁“哈哈”一笑:“这话却是听得多了,说好听点,叫做孤标拔俗特立独行,说得不好听嘛……不过若非如此,也就没有今日之沧波楼了。这炼气界走的本是个各人自扫门前雪的修行之路,不到切身相关,少有去管他人闲事的,其实倒也称得上……凉薄?” 朱络哂笑一声,没去接话,只举了举盏,浅酌了一口。 林明霁倒也不似要与他深谈这个,把盏笑道:“说及这些,也是无聊,不过随口有感罢了。对了,说来林某倒是免不了好奇一句,龙山古月一行,不知小兄弟收获如何?” 朱络只能叹了口气:“月下集的场子都被莫名其妙砸了,在下也只能无功而返,没的奈何!” “龙山古月之变,小徒回转沧波楼后有所提及,想来当场也颇凶险!”林明霁喟叹一声,“天数多变,从来难料,也是没可奈何!不过小兄弟看来当是安好,想来脱身得还算顺遂,想来琼田这孩子临遇危机,也颇机变。” “呃……”朱络犹豫了下,还是很老实的道,“不瞒楼主,龙山乱起的当场,我与小越小九就失散了,当是到现在也不知他们的安危下落,本还想再找机会打探一下,才能安心。” “嗯?”林明霁似是有点意外,但立刻又笑起来,“原来如此,难怪……” “楼主可是知道些什么?” 林明霁并未直接答他,却是莞尔道:“据闻龙山古月生变的当日,有人见到一道磅礴剑气,颇似炼气界中闻名已久的天极剑意。后又有人言,也曾见到青衣道长在龙腾之际突然现身龙山,直入乱况之中……以此作想,琼田当是无恙。说不定还要因祸得福,成就了一桩心愿呢!” 朱络愣了愣,随即想通两者之间的牵连,便也拍手笑起来:“若真如此,是该恭喜小越了!” 林明霁含笑点头:“经此一遭,英华君当也默允了……我记得你们一起同行的,还有一个黑面小童,身染痼疾,倒是不知他的状况如何了?泊掌门可有出手诊治?” 朱络不想他还记得伏九,话在舌尖上绕了一匝,还是笑了笑:“小九的病倒是不碍事,只是我们也在龙山走散,不晓得他去了哪里。不过他的本事,比起小越大概还要强些,当是无碍。” “那就好。”林明霁举箸让客,只是自己却忽然有所思及的一顿,考量之后,还是道:“另有一事,本算是炼气界中的麻烦,只是到底对凡世多有涉及。今日既然遇到小兄弟,我想还是嘱托一番为好。” 他说得郑重,朱络立刻就也停了筷子:“林楼主请说。” “小兄弟可还记得你们在前往龙山古月途中,陷入女萝芗之事?” 朱络登时有点牙根发酸,苦笑一声:“那般惊心动魄的经历,哪怕到了下半辈子,也是忘不了的吧!” 林明霁笑了一声:“小兄弟有惊无险,福泽甚厚。只是还有其他许多人,未必能有小兄弟这样的福气……这也算是炼气界中的一桩隐患,有邪行之流四处布下诡阵,搜罗生人的魂气精血用以锻炼邪功,那处女萝芗,当就是其一。诡阵背后驱使之人一直未曾现形,也不知其他地方是否还有这人的布局。此人手段残厉在不论修士凡人,一并见隙下手,行迹又是缥缈。小兄弟此时独行,当也要多加留神才是。” “这……”朱络咋舌,半晌后才道,“我记得了,多谢楼主告知。” 林明霁叹了口气:“炼气界中,怕是因此又起风波了。近日也得到赤明圃传讯,他们门中竟有弟子同样遭厄,魂飞魄散甚是凄惨。我因是听闻出事的地点就在左近,践山踏水也是清闲,便来一访。” 朱络登时记起了三里村外荒林之中,那条赤明圃弟子的残碎魂魄,也只能叹了口气:“这般妖人,也不知坑害了多少性命,都说天道有报,不知何时能得一见。” “天道么?”林明霁微微一笑,“天道有常却难以捉摸,还是要依仗炼气界中各路修者出手,才能尽快的了结此厄吧。听闻青衣道长一直以来,都在追查一名擅弄魂魄之术的妖邪,说不定便与此有关。若能得他出手,想来大有转机。” “青衣道长?那小越……” “琼田随在青衣道长身边,安全必然无虞。”林明霁将酒盏一举,“这世上,敢撄天极剑意之锋者,甚是寥寥啊!” 丢开这最末一桩忧患之事,待客浅酌,倒也算是宾主尽欢。朱络仗着自己是被邀上楼来,并不与林明霁客气。琳琅一品固然是好酒,几样小菜点心也颇精致适口,登时被他扫荡去了大半,这才拱手作辞。 林明霁当然也不在意这个,他之行迹大概素来洒脱惯了,说是要前往荒林查探,待送了朱络离开,反又不急,重新施施然为自己添了酒,倚窗慢饮。这窗外说来也没甚好看,无非西风下愈见萧索的街道,行人匆匆,半是往来路过,半是……进了对面的那家黑漆招牌的当铺。 他坐在三楼,视野甚好,目力又佳,登时瞧见了朱络重又进去当铺的身影。哂然一笑,摇了摇头:“世路当真是……艰难啊!”忽听垂帘之外,有女子声音清脆笑道:“林先生这般的世外高人,怎么也感叹起世路来了!” 那帘子一开,进来一名窈窕女郎,托了个小巧的漆盘,里面搁着两碟精洁菜肴,甚是精致。她很是熟稔的直接布下了菜,才又道:“那我们这些寻常的百姓,岂不是连活路都没有了!” 林明霁“呵”的一笑,回身坐下,只看了看新添上的两碟菜:“琳琅的手艺,愈发好了。” 女郎横睇一笑:“先生这话,夸奖过我祖母,又夸奖过我阿娘,眼下是终于轮到我了!”便指着案上一只碟子道,“不过这一道倒当真是我新添上的菜色,先生不妨尝尝,可还能入口?” 林明霁很是配合,立刻伸箸一夹,乃是小指长短的翠绿色小卷。递入口中一咬,外皮清脆破裂,顿时满口皆是浓淡得宜的清香,微甘微苦,薄苦回甘,滋味甚是新奇。当下咽尽了口中食,笑道:“甚妙,此菜何名?” 女郎又持壶过来斟酒,曼声道:“敲彻琳琅梦里声。” “嗯?”林明霁微微一顿,“这名字倒是雅致。” “要不是昔日先生赐下一纸丹方,也就没有今日的琳琅一品琳琅阁了。只怕祖父母早在贫病交加中亡故,更无今日的谢琳琅。”女郎捧杯,眉眼间神采飞动,“这般恩情,自当供奉门楣,常记心中,时念于口才是!” “你啊!”林明霁顿时失笑,接了酒,一饮而尽,“几年不见,心思越发灵巧。” 谢琳琅歪头笑笑:“怕是在先生记忆里,琳琅还是多年前那个黄毛丫头呢。对你们这些神人仙人高高人来说,十几数十年,不过也是弹指一瞬罢了!” 林明霁含笑,不置可否,只是又品了几箸新菜,这才擦擦手推案而起:“多谢琳琅的酒菜款待,我尚有事,要离开了。只是你们需切记我的叮嘱,这一段时间,莫往山野人烟稀少处去,善保平安。” 谢琳琅点头:“自然,先生的话,琳琅不敢稍忘。” 林明霁“嗯”了一声,拱手道了句:“告辞”,缓步出了门。谢琳琅没起身相送,只略略侧耳,听那脚步声一出了雅室,瞬间不闻,宛如无迹。她这才垂眼,就着林明霁搁下的酒盏,将壶中余酒又斟了些出来,捧在手中瞧那澄澈酒浆片刻,弯眉一笑:“敲彻琳琅……”轻轻抵上唇,饮了一口,忽成一叹,“梦里声啊!” 入夜来有风,秋风瑟瑟,吹动琳琅阁八角檐铃,叮当作响,一夜不休,檐挑红纱灯,亦复如是。 谢琳琅平素的坐卧之地,倒不在这堂皇三层高楼之中。楼后更有院落,供楼中主仆自居。才不过天色微曦,已有人起身走动,各自忙碌,井井有条。只是主屋一带犹然绣帘低垂,不闻声响,但凡经过之人便也都蹑手蹑脚,甚怕惊扰到了屋中人。 房中流动着一股奇异的酒香,似酒更似蜜,清甜浓郁却不腻人,似一缕淡淡熏风缭绕在床台帷幔之间。酒香的来源就在床前的小台之上,不过半尺高的白瓷酒坛,坛口开启,盛着一汪胭脂颜色,在晨光之下如同水晶软玉。谢琳琅亦倚坐在台边,手旁酒盏小巧如核桃,内中尚有些许残酒,却不再饮了。只将手指轻轻叩打酒坛,忽而垂眸一笑:“绮年玉貌,风流岁月,尽道红颜好……此酒该名‘红颜’。”便揽衣起身,徐徐离了寝房,到外头去。 雕花门扇随手而开,清洌洌的秋风即刻扑面,吹散了掩在房中沾染上的一身酒香。虽然早知林明霁在昨天小坐后就已经离开,谢琳琅还是眉眼缱绻的向一旁独立小小院落瞥了过去,又在看到紧闭的院门后挪开视线。眼角眉梢,半是残酒销魂,半是女儿心意,不足为外人道也。 在门前廊上站了片刻,秋风渐透衣衫,也彻底将试酒的最末那点微醺吹散。谢琳琅拢了拢衣领,正打算回房去再添件衣裳,就听到不远处正有两个小仆一路说笑着走过去。离得有些远,那两人说话的声音又不大,只依稀听到“盏儿姐”、“和尚”、“花种”、“好玩”……等字眼。她扶着头微微想了想,记起来昨晚倒是嘱咐过自己的丫鬟盏儿今天去小花园收拾预留下的一些花种子,只是“和尚”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有和尚一早出来化缘? 心里揣测着,回房随意加了件披风就走过去。才到小花园外,先听到了里头的笑闹声,非只盏儿一个。花园未筑墙,只以半人高的竹篱笆扎密实了圈起来,谢琳琅稍稍拨开几根乱抽的枝条,就看到园子里果然有一个和尚,光头不戴帽,一身风尘仆仆,正端端正正坐在个小杌子上,对着两三个篓子竹匾不知在干什么。几个年纪不大的丫头小子都围在旁边,看着个圆团脸的女孩子一边指手画脚的教导那和尚,一边时不时嘻嘻哈哈笑上一回,很是热闹。 谢琳琅看了一回,干脆也抬脚走进去,笑问道:“可是有行脚的师父前来化缘?你们不好好布施积福,把人家围在这里是做什么?” 园子里的一群人立刻呼啦散开,纷纷见礼。独盏儿仍是笑嘻嘻的,跑过来笑道:“小姐,你起身啦,那昨晚开的新酒是不是酿成了?” 提到“红颜”,谢琳琅也不免心喜,点头道:“酒酿成,还要多亏了林先生赠与的丹方。” 盏儿捂嘴便笑:“可惜林先生总是来去匆匆的,要是昨晚肯留宿一夜,今天就能尝到小姐的新酿了!” “多嘴!”谢琳琅睇她一眼,又道,“这位师父是怎么回事?你们莫要仗着旁人外来就欺负人。”此时那和尚也已从小杌子上起身,搁下了手中的篓子竹匾,只是不曾一并凑过来,遥遥的和什一礼。谢琳琅见了,回报一笑,迈步过去。盏儿跟在她身边,笑道:“这倒是件小姐也不曾听过的趣事了……今早我带了几个丫头小子在园子里采花籽,这和尚隔门化缘。我本来叫厨房收拾些素菜馒头过来,见老秋天凉,还好心招呼他进来坐坐,喝碗热水。” 那和尚眼观鼻鼻观心的垂眼站着,大约只能看到二女的裙角,听到盏儿如此说,颂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还要多谢女施主善心。” 盏儿嘻笑一声,继续道:“和尚吃斋饭时,看到丫头小子们在这边剥剔筛选花籽,忽然就跑过来说他愿意替我们做工,想要以此再化一些花种子。我一开始还当他说笑,不想他倒当真有模有样的干上了!小姐,我平生没见过这般的和尚,你倒是说说,是不是很有趣?” “莫要无礼,”谢琳琅拦了她的口没遮拦,轻轻叹口气,“傻丫头,需知这或许是这位师父修行的法门,你不解悟倒也罢了,何必无端取笑。”便转向那和尚道:“请问师父如何称呼?驻锡何处?” 和尚低眉合手:“小僧舍心,乃是云游僧人,行脚过此。” “原来是舍心师父。”谢琳琅也合掌对他拜了拜,又看了看搁在一旁已经挑拣了大半的花籽,笑道:“冒昧有问,师父为何要化花籽?这些不过寻常花种,春种秋凋,未见有何特殊之处。” “阿弥陀佛,”舍心大约一路上已经被人问习惯了,坦然便道,“小僧非是化花籽,乃是化佛心种子。” 谢琳琅眨了眨眼:“佛心种子?可闻其详?” “小僧自幼出家,潜修多年,仍不得彻悟。一日请问寺中大法师,大法师言小僧尚未得佛心种子。唯得心种,方生佛心,才登大道。小僧便问佛心种子何在?”舍心呐呐的长叹了一口气,“大法师告知,此种子在三千世界中,无是无不是,旁人莫能与,需得自己寻来。小僧得此教诲,发愿要寻佛心种子,因此离寺云游天下,寻访佛种。” 谢琳琅如听传奇,想了想笑道:“那师父为何要化我这花籽?莫非佛种在这些寻常花种中?” 舍心闻言好似有些赧然,但还是道:“小僧也不知佛心种子何在,只得一路行来,见既是有缘,有缘之种,竭尽化得,或许小僧机缘就在其中。” 听到此,盏儿已先笑了起来,拉着谢琳琅一只手摇了摇:“小姐,这原是个痴和尚!” 谢琳琅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评,但舍心信誓旦旦,心坚意定的模样,也不须取笑。顿了顿,只得合掌道:“舍心师父宏愿,践行不易,这一点花种我岂会吝啬,但取便是。至于做工之说,乃是丫鬟顽皮,师父不必在意。” “女施主慈悲。”舍心还礼,随即低头在盛放花籽的小篓中随意抓了几颗,纳入悬在腰间的一个小布袋,“如此足够了。只是出家人不打诳语,既已应承为几位施主挑选花籽,便当做完才好,亦是修行。” 谢琳琅只好道:“既然如此,师父请自便。”又向盏儿叮嘱道,“莫要怠慢了。”才离开了小花园。一路走着,一路心想:“以如此方法寻求佛心种子,不啻缘木求鱼。这和尚行得坚定,盏儿说得不差,果然是痴和尚,可是又该是有大毅力之人……我那桩心事,难不成就不是缘木求鱼?我纵然也愿有大毅力,却连可行的路途都无……如此说来,倒还是不如一名痴和尚了!”一边想着心事,不由得闷闷,径自去了。 第 28 章 章二七 别有佳风月 黑甲巨龙、冲天红火、无处不在崩毁的地面和山峰,乃至滚滚焰光飞尘中,仓皇四散逃离的人影……混乱不堪的场面又一次映入眼中,覆盖了整座龙山古月的危机,宛如山崩石倒,当头压来。 越琼田觉得自己的手心在渗汗,但仍是抿着唇从一片摇摇欲坠的树阴后跳了出来,随手舞动清缠拨打开乱飞的碎石,一边与一小股同样被困在卧龙潭左近的散修向月下集外退离。 一路踉跄,如同身坠千斤,身边同行的人似乎换了又换,又似乎在一点点减少……直到陡然惊觉,烟尘滚滚飞沙走石中,竟只余自己一人孤零零立足。红焰黑烟,间不容发,当头冲下。 大吃一惊,越琼田不消多想,指上掐诀一划,三光定乂抖开迎上龙火,但却在刚刚相接的刹那,金光宛如薄脆纸片,碎成一片金沙。杀机再无拦阻,顷刻临身。 一声大叫,龙火焚身,该是如坠熔岩炼狱般的恐怖体验。然而越琼田惨叫了一半,忽的戛然而止,那袭上身的温度,柔和得宛如温絮暖棉,又带着丝丝缕缕需细细分辨的雪凉,从肩头向下,轻轻覆盖全身。 温凉皆如水,顷刻洗去光怪陆离。越琼田紧闭的双眼猛的睁开,入目一片苍青石顶,高悬头上,身下也是硬邦邦的石板触感。不知在上面躺了多久,稍微动弹,就觉连腰腿都僵硬得发酸。然而从噩梦中挣脱出来的欣喜让他一时并顾不上这点不适,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又试探着抬起了一只手臂。 手臂抬起,一片青色的衣角却从肩膊上滑下。越琼田手腕一转,一把捞住了,举到眼前。因还是躺着的姿势,大片的衣料随着他的拉扯被撑了起来,满眼皆是熟悉又陌生的颜色——陌生,是因已足足六年不曾再见过;而熟悉,却是时时萦心,不曾稍忘。 就这样维持着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仰躺着,越琼田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在那盖在身上的青色道袍中看出一个活生生的人来。只不过衣服不曾大变活人,刚刚还安安静静的空间中,忽然有了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你醒了?” 越琼田陡的一松手,任凭道袍飘荡荡覆下,将自己一头一脸都盖在了下面,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说话的人走得更近了,在石床前站了片刻,又唤了一声:“越琼田。” 鼓起的衣服包里,依然不见动静。 来人又静了静,忽然伸手,将他盖在头上的衣服一把掀开了。衣服下是少年闭得紧紧的双眼,两颊润红,呼吸绵长,全无一点不适的样子。来人摇摇头,伸一手虚虚覆在他额头上,再次开口:“你醒了。” 手掌下缘,忽然睁开了一双带着欣喜的眼睛,黑眸如星,璨然有光。只是一张嘴,却是哼哼唧唧的调子:“我被那条大黑龙打伤了!” “……” “很痛!” “……” “要有师父疼爱才能好!” “……”来人仍是报以沉默,许久,直到少年脸上灿烂的笑意要融化掉了,才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轻轻吐出一个字来:“好。” 下一刻,方青衣伸出去的那只手就被一把扯住了,之前还耍赖躺平的越琼田一个翻身跳起来,满脸皆是藏不住的惊喜:“你……你答应啦!你真的……哎呦……”话未能说竞,眼前乍黑又亮,随即就头晕目眩的要往石床下栽倒。 方青衣袖一卷,稳稳将他托住:“你昏睡了七八天,气血不畅,不要妄动。”就要将越琼田再安置回石床上。 只是越琼田死死抓住他一只袖子,一头扎在他怀中不肯起来。方青衣拉扯了两下,到底还是放任了,自己坐在了床边。越琼田顺势滚到他的腿上躺好,将脸埋在胸腹处的衣服里,说话的声音也有点瓮声瓮气:“师父!” “嗯?” “师父!” “……” “师父!” “嗯。” 越琼田抱着他的腰自顾自“嘿嘿”笑起来,倒是不再呓语般的叫个不停了,好半晌,才撒娇般道:“师父,我头晕……” “非是大碍,是你以三光定乂抵挡龙火脱力,经脉震荡过度导致。你昏睡的这段时间,我已为你梳理过脉络和真气,很快就会恢复。” “那……师父,我还有点饿……” 方青衣一顿,将他的脑袋挪到了石床上,端端正正的躺好:“你好好休息一会儿,我就带你下山。” “师父,吃过了饭,你会带我回冻月冰河吗?” “我在外尚有事待办,若你有意,可先前往青冥洞天,或者回去玉完城,想来英华君也颇挂念你……” “师父,我想跟你一起,不去青冥洞天,也不回玉完城,好不好?” “……好……” 像是最后一个述求也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越琼田越来越接近梦呓的声音只最后含糊的发出了一声轻“嗯”,就再次沉沉睡了过去。感觉到紧握着自己衣袖的手力道松懈,方青衣这才抽身站了起来,低头凝视石床上如入好梦的少年,良久,轻轻叹息一声:“痴儿!” 越琼田再醒过来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与前次自昏睡中苏醒不同,甫一睁眼,已是神采奕奕,若非肚中仍唱空城计,简直可称再舒爽不过。 一个翻身跳下石床,几步外同样是以巨大青石随形就式削出的石台上,方青衣合眼端守,也在静坐养神,直到听到脚步声凑到近处,才睁开眼:“休息得可好?” 越琼田笑眯眯点了点头:“神完气足!”随即退后一步,脸上神色端正一肃,“噗通”一声,双膝落跪。 方青衣眉峰微微一动,又复平静,只看他动作。便见越琼田这一遭才是一本正经的,端端正正长跪三叩,拜至三拜,全了师徒大礼。拜后也不急起身,仍乖巧跪着,好似叫不腻般,又唤了声:“师父!” 方青衣垂眼看他:“你自当年初见,就一心要拜入我门下,那你可知,此意何来?” 越琼田神色略一恍惚,似有所忆,随即喃喃道:“天下间至亲至密,莫过父子夫妻师徒……我拜师之意……从此而来……” 方青衣瞳孔瞬间一缩,但随即又平复下来,低声道:“天下间至亲至密,莫过父子夫妻师徒……不错,琼田,你我师徒缘分,正源于此。”他一伸手,将少年拉起,自己也下了石台,“走吧,我带你下山。” 越琼田连忙应声,跟在方青衣身旁,出了石穴,才发现自己以为是屋子的所在,原是以浩大剑气硬生生在石崖上挖出的四四方方洞穴,周遭剑痕犹新,其下堆积着斫下的碎石,小山一般。 越琼田这才讶然道:“我们还在龙山?” 方青衣点了点头,并不多言,只看着越琼田踮起脚四下转着圈望了一遭,奈何叠山叠岭,遮尽望眼,难辨卧龙潭所在,末了只得失落的叹气道:“也不知小九和朱大哥他们怎么样了!” 方青衣的手拂过他肩头,淡淡道:“龙山古月之变虽凶险,但未有太多人被伤性命。你若有朋友在其中失散,想来无虞。” 越琼田因这一语又瞬间振奋起来,拍手道:“是啦,朱大哥那么聪明,小九又那么厉害,定然都会无事的!”话音未落,乍见平地剑光生寒,方青衣一振衣袖,瞬间遁光走如垂虹,将越琼田一并卷入,已望空而去。 皓月倾霜之夜,秀山丽水之畔,有高楼双出,檐牙高啄。流风吹水雾轻云缭绕其间,缥缈宛如仙境。内中往来,多是绣衣男女,步态灵动,修行之人。 只是这般佳地又有佳风月,只见人行,却不闻什么言语声。整座风楼双阙似乎都沉浸在一种压抑的严肃气氛中,叫人屏息静气,生怕惊动了什么。 庭中玉漏滴银液,转眼已至子正。同样沉如静水的深处院落中,蓦然响起一声弦音,随即琴声杳缈如流水,带着一种奇特悠扬的韵律,缓缓在院中扩散。而琴声所出处,院中雅阁的三层楼台已在音律中抹上了一层淡淡莹光,月华皎洁,倾注其上,又在琴声引动下化作银绡一般,徐徐落在房中锦榻上。 锦榻罗帐中沉沉睡着一人,正是在龙山地穴大阵中受了重创的玄曦。此时他通身并无多少皮肉伤口,脸色却仍是苍白不见血色。即便人在昏睡,仍微微皱眉咬牙,似在承受着偌大的苦楚。而更为奇异的,乃是在他周身流窜着一股股金银双色电弧,时隐时现,漫无章法的跃动在身躯之间。弧光每每一耀,玄曦的眉头便要紧上一紧,冷汗汇在鬓边,已经濡湿了大片鸦黑。 月华凝作的银纱就在此时覆盖而下,沁凉如水的玄阴之力与金银双色电弧全无冲突,只源源不断融入玄曦周身,滋养他恍若被灼烧得枯焦的经脉。琴声悠悠,月色也同样幽幽,淙琤不绝不疾不徐,直至玉绳一转,渐离中天正位,才同样散去了。 琴声一歇,整座风楼双阙中将近凝滞了的气氛也终于一卸,复听得风声水声、秋虫蛰鸣声。而一直在院外静候的青垣也精神一振,飞快进院到雅阁下,扬声道:“右阙主,青垣请见。” 静谧夜中,即便他这一唤算不得大声,也足够让人觉得太过突兀了,连青垣自己话一出口都觉得有些懊恼。好在阁中之人不以为忤,稍待数息,就听到一个极为淡漠的女子声音传出:“进来吧。” 阁中摆设玲珑,锦茵玉屏,有层层帘幕掩映。但架架银烛光焰辉煌,仍照得室内一片通明。青垣一路来到静室,有屏风隔在锦榻前,烛光映透绣纱屏风,也将正坐在锦榻边的女子身影映在其上:“右阙主。” 玄绯微微颔首:“可是方从子午谷回来?” 青垣点头:“才回来不久,左阙主的情况如何,可有好些了?” “左右性命无恙,只不过待龙弦与元神彻底相融,温养经脉渐渐恢复罢了。”玄绯微垂头,似是瞥了枕上人一眼,“说罢,子午谷那边的消息如何?” 青垣叹了口气:“称不上不妥,但也有些麻烦……日前已有碧云天派使者前来,月下集生变,身在其中的西天云主不知所踪,据他们回返的弟子说,乱中失散前,正见到他以剑遁深入开裂的地穴,此后就不知所踪。” “地穴?” 青垣尴尬的搓了搓手指:“就是左阙主也陷身的那个地穴,碧云天后又派人返回深入查探,除了有交手痕迹留下,别无所获。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青垣愈发吞吞吐吐,“只是现场残留的交手痕迹,似是西天云主与左阙主交手造成,难以避嫌。因此宗门传唤我与碧凝师妹回去,细说当日缘由。” “他与剑清执曾交过手?”玄绯长眉一皱,“为何你与碧凝不曾说?” 青垣愁道:“我也是之后才被碧凝找去,据碧凝说,她在洞穴一处分支遇到左阙主后,就一直同行。但不知为何左阙主情绪变得十分焦躁,她不敢多问。跟了一路,直到地穴中忽然连连爆响,地动山摇,有飞石将她砸晕,再醒过来,就只见到重伤的左阙主,别无他人了。至于西天云主何时出现过,又是否与左阙主动了手,她也是不知。” “碧凝可在?” “碧凝师妹留在子午谷,不曾与我一同回来。”青垣摇头,“不过有赤明圃的石脉主事范先生居中作保,确认他为左阙主诊治时,并未发现有碧云天招式留伤,想来碧云天也无法抓住这一点不放。师妹既然全不知情,稍待使者离开,就会回来。” 玄绯点了点头,复垂眼:“既不与他相干,祖父便自有周全安排,不需多虑……”正说话间,忽觉小指指端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酥麻微刺,尾音不由轻轻一岔,立时噤声,顿了一顿,才又道,“你夤夜赶路回来也辛苦,去休息吧。” “那我先回去了……”青垣也忍不住往锦榻的方向张望了一下,适才玄绯细微的岔声他亦有察觉,只是随即便被遮掩,并不知发生何事。而屏风纱幔叠叠,即便尽力,也不过仍是雾里看花般的望见人影与床榻,并无异动。他藉由见礼转身偷瞥无果,只好当真退出了静室,压着一肚子的好奇去了。 待脚步声远去,榻上枕褥间忽然传出一把极为虚弱的声音,语调却偏还是倨傲的:“纵然剑清执的修为当真不弱,想要伤我至此,也不是那么容易!” 玄绯低头,对上一双漾着些许不屑的黑眸,惨白脸色,更衬得眸色如同黑晶,倒添了几分精神。自龙山事后,时至如今,还是这双眼眸第一次清醒着睁开,玄绯像是怔了怔,眼中亦有微光划过,但随即便收敛起来,淡淡道:“你自爆真元重伤己身,自是不关西天云主什么事。非但事不关他,如今碧云天反要找上门来,问你讨要他们的云主呢。” “我怎么知道……咳……他去了哪里……咳咳……”玄曦强撑出了几句话,自己先气短咳了数声,犹不肯罢休,还要继续道,“碧云天找上门正好,他们……咳咳……也正有一根小辫子被我抓住了!” 玄绯却不愿他这副模样还要逞强说话,将脸扭开些:“碧云天又没有找上风楼双阙质问,你安心休养就是,旁的不必操心。”说着,干脆就要起身离开。 但她方一动身,微凉的温度连忙覆上了她搁在榻边的那只手,适才细微的麻刺触感又一次传来,还有玄曦气息不太稳的声音:“等等!”只是立刻也看到了两人指掌相触处一闪而过的光弧,忙又挪开了,随即愣愣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颇是心虚:“这是……” 玄绯轻轻咬了咬唇:“与龙弦元神相合,是你自己的选择,却怨不得旁人。” “我知道。”玄曦又盯着那几股在自己身上乱窜的金银光弧半晌,闭了闭眼再睁开,“这是当时权宜之策,不过我既然敢这样做,纵然龙弦至宝,也只能化入我元神之内,岂能反客为主。” 他说得气弱又坚定,玄绯不置可否,不过也没再执意离开,坐在榻边,目光追着那些不时一闪而没的光弧,沉默不语。玄曦却不肯这般的沉默着,勉力深吸了两口气,重又将那只手抬起来些,去碰触玄绯的。将触未触,玄绯指尖微动,似要挪开,又作罢了。床榻之间,不过方寸,何况两手间距,念动念熄,彼此皮肤细微的温度已轻轻贴合。只是这一遭,金银光弧依然耀动,穿梭在指隙之间,待到跃过玄绯指间掌背,带来的却不再是略有桀骜的细细刺痛,而是如一贯熟悉的温柔缠绕,在肌肤上驯服流动。 玄绯面露意外神色,抬眼就见玄曦纵然气息虚弱,还要扬起丝自负神采:“以元神之力压制住龙弦,于我又有何难。”只是随即,他脸色陡然一变,忙不迭的将玄绯的手放开,随即喉中一声闷哼,嘴边眼见便有血丝渗了出来,额头冷汗滚滚,渗入鬓边枕上。 玄绯神情同样一凛,彩袖一拂,十指轮弹,顷刻在他周身几处要穴灌注真气,压制龙弦反噬。玄曦知是自己莽撞,不再执拗,也徐徐调动自身真元配合。好在玄门“九转灵犀”心法妙用无穷,同修之间更有奇效,几番纠缠,到底将龙弦之力安抚下来,化暴戾为温和,继续极缓慢的往元灵血肉中融合。 直到这时,玄曦终于讪讪一笑,还没开口,先又咳了几声,越发显得唇角血痕蜿蜒,分外唬人。玄绯拿过帕子,一言不发,但擦拭血迹的动作轻柔又小心,一点一点抹拭干净了,扭身拿过榻边小几上的银杯水盂,让他漱去嘴里血腥味道。 玄曦难得老实的听凭她摆布,仔细拾掇停当。眼见玄绯将脏污了的几样东西拢在一处,转身要走,忙又奋力的用小指头一勾她衣上绣带,然后一点点攀握进了掌中,低低叫了声:“绯卿……” 缠绵两字,登时拴住了玄绯脚步。非但如此,似乎连之前一直充斥在静室中压抑的沉默也被一并驱散了。重又听得风过、见得云过、清冽滴壶中水声过。 玄绯轻轻吐出一口气,磨过身低头看他:“此时知我,彼时如何?” 玄曦安躺回枕上,手指仍绕着那根绣带,略显疲惫的半合了眼,沉默一瞬才道:“我在龙山地穴中见到了一个人……” 玄绯皱眉:“除了西天云主,莫非还有旁人在场?那人……就是让你心思失序,莽撞自残的原因?” 玄曦抽了抽嘴角:“算不得莽撞自残……吧……”但随即想起自己还在示弱当中,立刻丢掉了这一两分坚持,转而去说心里更觉纠结之事,“是个……早该不存在的……熟人!”那“熟人”两个字被他咬着牙挤出来,哪怕声音虚弱无力,磨牙不爽的态度也十二分鲜明。 玄绯一瞬沉默,玄曦的这副模样她并不陌生,每每都在提及一人时出现。只是此一“故人”明明已音讯早湮,亡故之身,何能再现?但还是应着玄曦的话开口道:“碧云天的朱络?” 玄曦立刻不屑哼声:“就是他!” “五年前碧云天生变,传出震、离双天首徒一死一失踪的消息,虽不知详细,但众人皆认为两人俱已身亡……难道朱络竟当真只是失踪未死?” 玄曦继续用鼻子哼声:“碧云天遮掩此事,说不得有什么内情。朱络,哼,朱络非但出现,还与剑清执同行,那想来碧云天也是明知此事。却偏要对外放话失踪,玩弄什么伎俩!” 玄绯思忱了一下,摇头道:“此乃是碧云天内务,不与玄门有什么相干。他们既然要做隐瞒,就随他们。”她停顿一下,视线重在玄曦一身扫过,忽而叹息,“为此发作,你又何必!” 玄曦气势立刻一软,别扭道:“我只是不喜欢他。” 玄绯无奈:“我与他不过幼时匆匆见过一面罢了,这些年过去,连他的模样都已经记不得了。” 玄曦还是有些不忿又有些委屈:“祖父当年还想将你嫁他……” 话没说完,唇上忽然被抵住了一根纤细手指,轻巧巧封住了牢骚,也叫玄曦每每一肚子的郁气烟消云散。眼前红帐玉烛美人,锦绣温柔,还气恼什么朱络?登时都被抛出九霄云外。玄曦眨眼,就着轻按在嘴唇上的手指,有点含糊的又唤了声:“绯卿。”唇齿开隙,似有似无的,轻轻抿过了淡粉的指尖。 第 29 章 章二八 百御纲 莽山之中,深藏奇异荒城,无数巨大青石堆砌出的城垣楼台,沉默的沐浴过千百年岁月洗练,到而今土尘流离,空余满身残破巍峨。 这般不知何时存在、缘何存在的遗城,背倚苍莽山岭,悄无人息,唯有清风一缕,若存若亡,绕城徐徐。高大城门之上,残旧的横楣悬挂石匾,题写着三个笔锋冷劲的大字:背岭城。 孤城背岭,荒岭背城,悠悠不知春秋。 忽来风吹山野,一缕幽暗气息凭空踏入背城岭,随即便见到仍是包覆在一袭黑衣下的御师身影浮现,似幽似幻,虚实之间,落在背岭城前。 青石城门半开半合,御师的身形却停了下来,翻手取出一只不过半个巴掌大的铜螺,屈指望空一弹。铜螺借力,滴溜溜直入绕城清风之中,登时一震,吹出了一股奇异的玄音。而随着这股玄音音律漾开,绕城之风竟以肉眼可见的频率慢慢停息,终至归无。风一定,城中至高悬楼上覆盖下一层莹莹白光,传出了玉墀宗的声音:“你回来得快了。” 御师这才迈步入城,城中道路同样曲折幽深,但他丝毫不受影响,步速极快。不过片刻,就已来到悬楼。厅堂中白光犹未彻底湮灭,白玉舆台置于正位,玉墀宗姿态随意,倚坐其上,手中把玩的,正是随城外风阵撤去时一同消散的小铜螺。 御师走近几步:“非但回来快了,还曾动过手,想来也瞒不过君。” 玉墀宗哼笑一声,将铜螺抛还给他:“看来冥迷之谷此行,不如想象中顺利。” “不算顺利,但也称不上不顺。”御师的口气不以为然,“毕竟让一群脑子都还没长出来的骨头体会人谋之意,还是难为它们了。” 玉墀宗被他的形容招惹得一笑:“既然如此,又为何动手?” “道理不通,诉诸武力,对冥迷之谷的骨头架子们来说,也是一种诚意。”御师将一直掩在衣袖下的另一只手伸出,肌骨劲秀的手掌上,赫然有一丝深邃幽暗的力量波动还未散尽。玉墀宗轻“唔”了一声,随手隔空一拈,将这丝力量摄去,在指间稍加捻磨:“化生自魔尊本源的力量,不俗。” “就是这份不俗,让君势在必得么?” 玉墀宗拍了拍手,将残力如尘埃拍散:“昔日赤海魔行,动荡炼气界东陆北陆,北海魔尊魔焰滔天,到底不也被神京七祖斩落东皇剑下?如今残脉遗泽,岂能与全盛时相论,尽得犹嫌不足,岂堪他人分润。” 御师闻言轻笑:“君手握不世玄功,若再得冥迷之谷的魔尊本源相合,魔尊遗泽便尽入囊中。如今东皇剑虽在,碧云天已无七祖,炼气界不过君指掌间一物耳。” 玉墀宗闻言,以手拄颔,玩味道:“听你之言,魔尊本源倒也似就在你指掌之间……说罢,你打算如何摆布冥迷之谷的那些骨头?” 御师悠然道:“我怀君之诚意前去,纵然冥迷之谷的态度不尽人意,又何妨以德报之。”他笑了笑,“冥迷之谷久绝人世,不知当今炼气界应劫,道消魔长乃大势所趋,我自要如实相告,使其免于与此现世良机失之交臂。而久前培育的那窝噬魂妖蛇已然豢养成了气候,妖蛇所凝魂珠,于魔尊功法乃大补之物,只要他们肯出谷一探,相信一见便知妙用。届时宾主之席,自然易换。” “投其所好,驱虎吞狼。”玉墀宗缓缓咂品其中滋味,颇为满意,“精巧的手段。”又道,“你手握百御纲,尽可便宜行事。” 御师点头:“此事我已有谋划,与冥迷之谷结盟之日,君可静期。” “结盟。”玉墀宗哼出了一声,随即莞尔,笑叹道,“不错,是结盟!” 朱络大约是在三里村住得久了,连带着对这里的四季气候也摸得透彻明白。就在最末一场秋雨落后的第五天,起身时便觉天色格外有些阴沉。而待到披了衣服往院中汲水时,才一推开门板,西北风卷着无数冰粒似的细小雪珠,打着旋就兜头扑了过来。躲闪不及,顿时满鼻满脸,都是清新寒冷的雪气,更被一口风呛住了,扭头便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随后就听到剑清执的声音从里间传来,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倦意:“怎么了?”随后衣裳脚步声窸窣响动,大约也是要出来看个究竟。 朱络忙道:“多穿几件厚实的衣服!”又追在后面解释,“下雪了。” 屋里声响一顿,“嗯”了一声。又过了一阵子,剑清执迈步出来,当真于日常衣服外,添了件轻暖却厚实的棉裘。这棉裘还是几天前朱络当了玉簪,顺路给他添置的,不想立刻就派上了用场。剑清执在这半个月中气色已是养得好了许多,小半张脸裹在宽大的衣领中,倒比平日一副冷肃清淡的模样平易近人了不少。只是瞥了朱络一眼,目光仍是凉凉的:“只说别人,你自己怎么不多穿点?” 朱络“嘿嘿”一笑:“这点雪珠算什么,往年更大的片儿雪的时候,我也是随便走来跑去没得阻碍!”一边就提起水桶,脚步轻快的往井边去提水。屋门在他身后响了一声,重又被风推上,但还是有许多星星点点的雪沫被刮了进来,零零片片落了一地。剑清执站在那看了一会儿,弯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一粒雪珠上一点,薄薄的雪色顿时化成了一点儿冰水,蹭上指腹,不觉寒冷,倒是十分清凉沁人。 只是还没等他将指腹上的这一点水渍抹去,门外“砰”的一声响,眼看着前脚出去的朱络,又提着个半满的水桶蹦跶着跑回来,向灶台边一丢,就原地团团转着甩起手来,连连吸着凉气,又是好笑又是狼狈。 剑清执当真也就不客气的笑了一声,这才抢白道:“往年你有修为在身,寒暑不侵,如今可是没了。你记得旁人,却不记得自己么!” 朱络还在那边跳着脚,听他这样说,却立刻笑道:“照顾小师叔的话,自然是要排在我前头的!” “……”剑清执顿时微一皱眉,只是下一瞬,两只冰红的爪子已经递到了眼前,一并来的,还有朱络卖着惨可怜巴巴拖长的声音:“小师叔,你看……” 剑清执登时便想转身就走,但还冒着寒气的两只手摆在眼皮下面,扎眼红着,到底不能视而不见,犹豫了下,还是伸手团团捂住了,一边指尖灵活,揉过各个穴位关节,为他活血驱寒。 朱络自是被他揉得惬意,手上针扎般的麻痒胀痛一点点消褪,随之清晰起来的,是剑清执手掌的温度和触感,暖而柔软,又不失力道的稳稳搓揉过一寸寸皮肤。他干脆半眯起眼睛,人也追索一般不自觉的靠过去几分。然而那温暖的接触顿时也猛的一撤,剑清执不动声色的退开一步,负过手看着门外轻雪飞舞,淡淡道:“手上要是不疼了,就快去烧水洗漱吧。” “唉唉唉,好好好!有事自然是我服其劳啊!”朱络甩了甩空荡荡的手,轻快的一转身去灶下生火。蹲下划拉着柴火,边道:“忽然催得这么急,莫非今日有什么事要做?” 剑清执站在他身后,“嗯”了一声:“静养半月,身上的伤势已是无碍,被封禁的真元修为亦隐隐有恢复的征兆。左右无事,难得遇雪,想要出去走走。” 朱络仍是稳稳的往灶下添着柴,轻笑出声:“原来是小师叔今日心情好,想要出门溜达散心,这倒是好事!” “你要同去么?” “我?”朱络一顿,随后语气显而易见的欢喜起来,“自然自然,小师叔要去哪里?我定当相陪!” 既是出门闲逛,倒是不拘在什么时辰。两人洗漱了更衣,又简单吃过早饭,外头零零落落的雪珠已经停了,一股透寒的清冷空气中夹带着雪湿,倒比平日里更觉得清新舒服一些。 剑清执很是满意这般的天气,坐在窗边看了一刻,起身整理衣着。将丹霄剑一并取过来,结束在了棉裘之下,就要推门出屋:“走吧!” 朱络落后他几步,站在门里忽然笑起来:“小师叔,你又哄我!” “嗯?” 剑清执扭头,就见朱络也正取了寸心绕在腰间:“只怕这不是要散心,而是要去发现赤明圃门人残魂之处的荒林吧。” 被一语道破了用意,剑清执也并没什么瞒着他的心思,很干脆的就点了头:“此事蹊跷,亦为隐患,早晚需去一查。” “就知道以小师叔的性子,定然无法坐视不理,那我也自然只能舍命陪君子喽!”朱络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不过脚下倒丝毫不慢,几步跟上去,反手关了房门。 剑清执却站住了,目光落在他身上,很是认真道:“你顾好自己即可,若有什么变故,尚有我在。” 朱络一愣,但随即笑出声:“有小师叔在,便是定心丸、保命丹……我记得了!” 说起来,这还是自剑清执到三里村后,第一遭踏出朱络家的院子。冬雪之后,少有村民在外走动,地上遍铺着薄薄一层细雪,一脚踏上去,就无声无息的化了,留下一个浅灰黑色的脚印。甚至还带着点那么微微柔软的触感,像是走在什么细绒的毡毯上。 只可惜这毯子并不暖和,还带着湿滑和冷气,无孔不入的要往衣衫缝隙里钻。两人一步步走得很是小心,大约是谁也不想在对方面前滑倒跌上一个跟头,因此速度也显而易见的慢了下来。并不算太大的村落,足足走了快两刻钟,才远远望见了冻波不翻的村西小河。 朱络将手向前一指:“过了河,再走上两三里地,就是出事的杂木林了。”他说着话一转头,却见剑清执没瞧着自己指出去的方向,反而在扭头打量他处,一连看了数眼,开口问道:“那是什么所在?” 循其所指望去,原是路旁一座低矮土房,坐北朝南的建制,中规中矩,只是屋梁门柱都十分矮小,大约只够八九岁的孩童弯腰出入。屋前也不见门板等遮掩物,黑洞洞的门户,隐约瞧见里面不过一间屋子大小,倒是门口安了一具三尺长宽的石槽,里面似有积物,但当下俱被薄雪所掩,难以分辨。 剑清执从未见过这般好似搭起来戏耍的小土房,也不觉得三里村的哪户村民家有这般闲心玩性。再定睛细看,他修为虽禁,目力犹在,却见那土房一带,地理正中,阴阳和泰,乃有几分仙灵气韵隐含其中,虽是低檐草舍,自有气象。这般越看越是生奇,索性驻了足,唤朱络释疑。 朱络一看之下,登时笑起来,挪谕道:“小师叔平素不染俗尘,想来不曾见过这所在……这是村里的土地祠堂,家家虔心供奉,要保这一方水土平安呢!” “土地祠堂?”剑清执这才恍然,“难怪……原以为供奉神祇之处,该有肃穆高堂,不想却是这样简陋的屋舍。但此处地气灵气皆足,想来其受村民供奉,亦有所庇馈,凡人仙家,入乡随俗,也是自然之理。” 朱络笑道:“小师叔想得多了,村民百姓,哪里晓得那些阴阳天地之道,不过是尽其力成其事罢了。你若往那些富裕多人的村镇城池中去,未尝没有金碧辉煌,几进几出大院落的土地祠庙。只不过泥塑瓦雕也是神佛,金身玉铸也是神佛,灵验与否,还看其心。” 剑清执点点头,忽道:“那你可曾也拜过这土地,求过平安?” “我?”朱络微微一顿,仍是笑着道,“在下这般的人,还妄求什么平安!小师叔,走吧,前面不远,就可过河了。” 见他方式粗劣的岔开话题,剑清执眉头微微一动,但也没再说些什么。两人恍如刚刚几句对话根本不曾存在过,复一前一后,往河边走去。只是这短短一程,皆是沉默,再未有人开口。 对岸荒林,除了入冬后更加萧瑟冷清,与一个多月前并无太大的区别。朱络二度重来,熟门熟路,一路指点给剑清执看哪一处曾是鬼魇现身,又哪一处刻下过风雷之阵。但即便他记忆得分毫不差,如今也不过空荡荡的荒土地面,草木衰败凋零,全无什么恶斗的痕迹留下。 他说得仔细,剑清执听得也颇认真,一路走来,渐渐入了荒林深处。大片枯萎的野草被西北风吹得偃伏一片,但犹可没过小腿上下,却越是茂密,越觉荒凉,人兽绝迹。 朱络看了看周遭,笑道:“自打出了那事,虽说我用狼尸糊弄过去,到底肯来这边林子的人还是越来越少了。不然这大片的荒草,正可割了回去当做冬日里的烧柴。搁在往年,人丁单薄手脚不快的,怕还抢不到呢!” 剑清执自然不关心烧柴不烧柴的事情,只是还是忍不住一眼又一眼瞥往荒草丛中,隐约觉得哪一处有异,却又一时难明。朱络观他的神色,大约猜测着干脆也去拨弄那些荒草:“有什么不对么……嗯?” 随着一片草叶被他压下去,枯黄的颜色下面,似乎有些不同的颜色一晃又没。剑清执比他动作更快,一步跨过去,袖子一甩,拨开了一大片草梗,现出下面被掩盖住的东西,一眼觑得清楚,顿叫两人齐声诧异。 那掩在没腿荒草下的,竟是几具野狼的尸体,约有了些时日,但因天色渐渐冷下去的缘故,还未彻底腐烂。黑色的皮毛与烂红黄白的腐肉骨骼混在一处,虽说气味被雪气冻凝了大半,也还是有隐隐的恶臭涌出,嗅在鼻中,看在眼里,皆使人作呕。 朱络反应得快,一拍手想了起来:“这该是我后来发现的那几具狼尸,村里来人看过也就未再理会,原来是被他们丢在了这里。” “鬼魇身边的恶狼魂魄?”剑清执不嫌弃腌臜,皱着眉低头打量那几具残尸。“你说此地只见狼尸,却没有那名赤明圃门人的尸身,想来这几头野狼是被鬼魇恶气所伤,而非亡在背后作恶之人手上。” “有那般手段之人,也不屑于亲自动手杀几头野狼吧!”朱络笑笑,干脆把袖口撸起来,动手去拖那几头狼尸,“小师叔,你往外头等着,我拖出来给你细看……” 他一弯腰,也不怕脏臭,伸手攥住了一具狼尸还没腐烂的前爪。只是才一用力,一声骨骼摩擦的涩响,硕大的狼头却先从白花花的颈骨处折断了,一股肉眼可见的青黑恶气,比之腔子里涌出的恶臭气味更快,兀腾而起,扑面涌来。 “退开!”比恶气更迅速的是剑清执,一步迈前的同时,甩袖一推。朱络脚下一个踉跄,被撞出了荒草丛,险险跌了个五体投地。只是当下他也顾不得这个,慌忙站稳了转身扭头:“小师叔!” 回身所见,青黑恶气虽只是细细一缕,却仍带侵蚀恶性,只这眨眼间,已攀上了剑清执之身,宛如黑蛇,盘旋欲噬。剑清执困束其中,却是面色冷然,甚至见朱络一副要反身再冲回来的架势,尚能厉声一喝:“别过来!”顿了顿,又刻意的重新放缓了语气,“我没事……” 朱络被他喝得不由自主一停步,随后才看清楚,剑清执周身,淡淡泛着一层明亮的霞彩,虽看似轻薄,却又如铜墙铁壁,将青黑恶气坚拒在外,不得侵身。他轻轻抽了一口气,有点自嘲般笑了一声:“是我愚钝,竟忘了丹霄与你同源而出,剑意护主,念动即可防身,本不需什么真气修为催使!”说罢,静退一步,安心旁观。 剑清执似未在意他说了什么,喝声之后,干脆又抬腿将另外两具狼尸的脖颈也都踢折,果然亦有同样的青黑恶气溢出。三股黑气飞快的拧做一束,虽无法绞破丹霄霞彩的护壁,但仍是一味的缠绕侵蚀,不肯罢休。剑清执冷眼而观,仿佛那恶气非是缠在自己身上一般,神色仍是冷凝,并无一点变化。直到一炷香时间过后,才忽然将眉头一敛,轻喝一声:“丹霄!” 锵然一声,丹霄出鞘,剑芒异彩,绽放冲云。剑中自含金庚锐杀之气,只在周身盘旋一转,青黑恶气顿崩如烟尘,被绞灭一空,全无一丝痕迹残留。 剑清执一抬手,接剑还鞘,这才稳稳跨出草丛,摇了摇头:“很淡的邪气,之前未曾遇过,须回碧云天与几位云主共同参详才是。” 朱络在旁笑道:“既然你都看不出这恶气的来历,想来我更是没什么办法了……只是,小师叔,你下次好歹先打个招呼,莫要这么吓我。在下□□凡身的,再被这么吓上几次,少不得要短命十年!” 剑清执很是不喜他戏谈生死之事的口气,皱了皱眉:“我的修为已有渐复迹象,又有丹霄护身,你无需担忧……” “是要仰仗小师叔保护我才是!”朱络笑嘻嘻接上一句,又如往日一般,一身闲散,踢踏着迈步,“不过这林子里大概再没什么其他线索了,也查不出当日鬼魇究竟从何而来。林楼主曾与我说起‘魂墟’这一所在,不知是否是从其中漏网逃出……这怕是要寻青衣道长才能打探得一二。” 剑清执只当没听到他前一句话,点了点头:“青衣道长行踪不定,我亦会前往青冥洞天一问。你……”他话到嘴边,忽然略有踌躇,但犹豫一下,还是道,“你可能先在此等我的消息,莫要独身乱入险境?” 朱络一愣,忽的笑出声,笑着叹了口气:“小师叔啊!”他后面的话没继续说下去,似是话中冷情,不堪一说,又好像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说的是什么,空剩下一句拉长了声音的喟叹。 剑清执猛的别开脸,抢上两步,走到了他的前头,生硬冷淡道:“回去吧。” 第 30 章 章二九 鸟客 回去的路上大约剑清执的心情又变得有些不好,一直冷着脸,只自顾自的飞快迈步。朱络知趣,老老实实跟在旁边,间或偷偷瞥上那么一两眼,再盘算一下等走到家里,这气是不是就该散了大半。 只可惜才第二次偷看过去,就被逮了个正着。 剑清执冷眼一瞪:“走路就走路,你看我干什么!” “呃……我看小师叔气色恢复得当真不错,这几天的鸡汤没白喝下去!”朱络立刻顺口开始胡说八道,“这个时候,说不定这边林子还有什么野鸡野兔子的,要是套只回去,换换口味也不错。”一边说着,一边当真东张西望,搜罗起来。 剑清执又瞪了他一眼,才要开口,却忽一顿,竟也原地转了半个圈,开始四下探望。这一来倒是朱络吃了一惊,惶恐道:“小师叔,你也……找兔子?” 剑清执这次连眼皮都不想撩给他看了,只沉声道了句:“异响。”就继续将目光在身前身后大片高矮深浅不一的草丛杂木间扫过,小心寻找刚刚入耳的一点极细微响动传来的方位。 正这时候,左后不远处枯叶乱枝间忽的又是一阵轻颤,与风吹草动截然不同。这一遭连朱络也有所察觉,他手腕一动,腰间寸心撤下,细长的鞭身陡然甩开,“嘭”的一记扫进了那片杂草,同时高声道:“小师叔,这里!” 哗啦一片乱响,树枝草叶登时乱飞,溅起了好大一蓬。那些破碎的树叶草叶渣沫中,并无什么人迹藏匿,只是朱络忽觉一片枯黄灰黑的颜色里,有一点些许的不同之物一晃而过。还未待他看清,忽听“哇”的一声仿若婴儿啼闹,当头扑了过来。 “呃……”那飞扑来的身影不过拳头大些有限,朱络不好挥鞭,索性一张衣袖,向着脸前一挡。只听“砰”的一声,果然什么东西结结实实的撞在了袖摆上,随后便听剑清执诧异道:“这是……鸟?” 撤下衣袖,朱络目光一溜,赫然见到一个小东西挣开衣料,又扑腾着一对小翅膀蹦跶起来,状似凶狠的冲着自己大声吵叫。只可惜气势颇足,到底也不过是个拳头大小的灰毛团子,怒气冲冲炸起了一身的毛羽,更与一只线团没什么区别,顿时只觉好笑,伸了根手指虚虚冲着它一点:“小家伙,丁点大,脾气倒不小……哎呦!” 那小鸟涂了红蜡似的小嘴巴忽的一探一啄,准准一口叨在了他的指头上。虽说力道不算大,也说不上多痛,朱络还是觉得被下了面子,立刻气恼道:“哎,你这小四不像的家伙,信不信我烤了你?” 小鸟也不甘示弱,不知是不是听懂了朱络的威胁,立刻又一张嘴大叫了几声,随即拍拍翅膀,一扭屁股,竟然飞到了剑清执背上,一把抓住了丹霄的剑柄,将剑首压在毛茸茸的肚子下面,一动不动了。 “你和只鸟计较什么……”剑清执几乎无奈,也偏头去看了看那不怕生的小鸟。仔细打量之下,才发觉竟是不曾见过的种别。大约尚是雏鸟,一身灰蓬蓬的羽毛半长不短,背上生着几条黑色斑纹,只是尚未长开,颇不打眼。此外红嘴白头,倒是可爱,一双牢牢抓在丹霄上的小爪子也有几分怪异,横看竖看,都不认得,只能摇摇头道,“它竟是不怕人!” 朱络地上捡了根草杆去撩拨小鸟,笑道:“非但不怕人,好似还十分中意你的丹霄呢!瞧这模样,大约你一路走回去,它也不肯挪步了。” “这……”剑清执迟疑了下,微微动了动肩背。果然小鸟依然稳趴剑首之上,纹风不动,大有与丹霄化为一体的执拗。再动一动,本似已在闭目养神的小鸟睁开豆粒似的眼睛,十分不满的叫了一声,干脆将半个脑袋都塞进了肚腹下面。 朱络拍手大笑:“小师叔,它当真赖定你了!” “……”剑清执略做踌躇,终是道:“罢了,它愿跟,就跟着吧。大概只是想讨一顿吃食,天寒失群,也是可怜。” 朱络“啧啧”两声:“看在小师叔的面子上,回去给它弄点米汤就是!” 说来也是稀奇,两人再一路回去家中,那只白头红嘴的怪异小鸟竟当真也一路趴在丹霄剑首上跟了回来。任凭两人走动说话,乃至进了屋子换下厚重棉裘,皆是不为所动。唯独待剑清执解下丹霄时,才不情不愿的扑腾起来,立在案上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而看到丹霄重新在枕席边被搁置下,又立刻欢叫着飞了回去,抱定不放。 这一来一去,叫两人都觉得有些趣味,从未见过癖好这般与众不同的禽鸟。朱络从灶下用陶碟盛了浅浅一碟米汤,又掺进点儿鸡汤,端着凑过去笑嘻嘻道:“小鸟,那剑不能吃又不能喝的,你见天抱着作甚!过来过来,我这里有好吃的呢!” 大约是食物香气勾引,那幼鸟又着实在外又冻又饿了一段时日,朱络把碟子在剑首不远处晃了几晃,终于勾引得小鸟睁眼探头,看看他,又瞧瞧陶碟,欲向饮食。只是即便如此,到底那两只怪异的小爪子还是不肯放开丹霄,只努力抻长了颈子试图去啄饮碟中汤汁。屡够不及,登时急得“哇哇”连叫,却无论如何不肯挪步。 朱络被它逗得哈哈大笑,直到眼见小鸟当真急了,才又托着碟子凑过去些,叫它能够伸嘴饮食。小鸟当真是饿坏了的模样,不过片刻功夫,一碟汤汁连带里头细细碎碎的一些米屑肉沫,啄食一空,填满了肚腹,甚是惬意的咕哝两声,垂头梳理几下胸背两翅的羽毛,便蜷回剑首,开始眯眼昏昏欲睡。任凭朱络再怎样撩拨,也不理会了。 朱络逗了一回鸟,坐回剑清执身边,见人一副垂着眉眼若有所思的样子,知是尚在思索荒林中恶气之事,便笑道:“这小东西这般贪恋丹霄,也不知是个什么缘故。他日你回去碧云天,岂不是也要一并带它走,不然留在我这里,又哪还有名剑宝器给它攀附。” 剑清执看他一眼,凉凉道:“你倒是盼着我离开了?” 朱络浑不在意,仍是笑着道:“亦是龙山禁制解除之日,不是么?世路多变,诡谲难测,能早一日恢复一身修为,总是件好事!” 剑清执干脆转过身看着他,慢慢道:“待我回去碧云天,必然要将五年前的事发过程彻查清楚。若你身有冤屈,当复你清白。若……杨辰师侄当真是无辜而死,你之性命,亦要寄在丹霄剑下,绝不枉纵!”他话说到末几字,语气陡然森厉,一瞬不瞬盯住了朱络。 朱络还是那副闲散姿态,迎着剑清执的目光,忽然伸出手去,一把将他握紧了搁在膝上的双手团住,细细的揉了揉:“白首相知犹按剑,人情翻覆似波澜。小师叔啊,你心中想得厉害,又何必要说出来呢!似这般有言在先,在下岂不是要待你一动身,就也立刻打点行囊,逃之夭夭了?” “你……” “小师叔总是舍不得我的,只是这焉知不是过执之念?”朱络全不在意剑清执的厉声厉色,甚至抬起手,用手背轻轻在他脸颊上磨蹭了几下,“人事易改,终究面目全非。你一心欲求的,到底是昔年心中的那个朱络,还是当下依稀故人,被底鸳鸯的一场好梦而已?若是前者,旧人已矣,若是后者,小师叔,我倒可成全你这一遭……”说着话,反手一推,压着剑清执按倒在卧席上,四目相对,干脆低笑一声,凑过去对着他的眼皮轻轻吹了口气。 剑清执一个哆嗦,反射般的闭上了眼,但下一瞬,又猛的睁开了,眼底尽是震惊之色。重逢以来,虽说往日心事到底遮掩不住,渐渐露了几分彼此心知肚明的端倪,但若这般被□□裸揭开在光天化日之下,登时如同被人狠掴了一掌,连声音都隐隐羞耻得发颤:“你……你说什么?” (此处删除二三百字的小那啥内容,大家自行找找自行脑补吧!) 剑清执仰面躺着一动不动,脸颊上不可控的染了层淡淡的红,但细看去,底色却还是苍白的。听他这一问,才挣扎着用手肘撑起几□□体,目光从自己狼藉一片的上身掠过,落在朱络脸上。眼神相接,朱络突的一颤,映见的剑清执目瞳如黑玉一般,沉静有光,不杂他绪,唯带了一点深刻其中的悲伤。他怔了怔,抬起手,想要将那对眸子遮住,却忽然听到剑清执轻轻叹气:“你即便这般折辱自己,当为之事,剑清执亦无可更改。” 朱络抬起的手,便没能真正的落在剑清执的双眼上。僵抬了半晌,收回去抵住了自己的额头,蓦的苦笑了一声。剑清执仍抬眼看着他,便见朱络一层层的,重又将拨散的衣物给自己拢束回去。待结上最后一处衣带,才缓声道:“小师叔风光霁月,无不可对人言之事,是朱络荒唐了。” 剑清执终于彻底坐了起来,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死死捏紧,沉声道:“事情真相我自会去查,此外,你尚欠我一个解释。” 朱络愣了一下,但随即明白过来,垂睫一叹,又重笑出来一声:“我大约……也曾是喜欢小师叔的……” 话尾戛然而止,剑清执捉住他的手臂用力,猛的拉到自己面前。熟稔眉目,已撞了满眼,唇角柔润微湿,带着决绝的意味压了上去。朱络咦然不过半声,另一只手臂已先是一动,本能般抬了起来,要扣向剑清执的肩背。 但只不过片刻,暖唇已离,剑清执用同样坚决的力道又把他推开了,定定道:“各行其路。” 朱络在他背后抬起的手于是终究在没被察觉前也放下,重新勾起嘴角,笑着道:“好,各行其路。” 卧席上那一点暧昧的凌乱也被抹平,看看时辰,朱络跑去灶下烧火,留着剑清执一个在屋内静坐调息,若非颈侧一时难褪的牙印还时不时带起一丝刺痛,适才仓促的变局就几乎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一片安静中,只听得到灶下柴火偶尔的爆响声,渐渐催出饭菜的香气。蓦然,一声“呱哇”的啼叫响起来,突兀的吓了人一跳。剑清执猛的睁眼,朱络也甩着湿漉漉的手从灶间跑进来,两人视线一对,又同时转向发声之处,朱络一个愣神后,“噗”的笑出声:“怎么是这小家伙,都快忘了它了!这是……睡醒了?” 差点被两人遗忘了的怪异小鸟本一直趴在丹霄剑首安安静静的睡觉,这时却抖着羽毛站了起来,黑豆眼睛四下转动,抖抖翎毛,昂头便又是一声高啼。只可惜两人没个通晓鸟语,也不知它是在叫嚷些什么,一时面面相觑。末了还是剑清执试探道:“它莫不是……想要离开了?” 朱络嗤笑一声:“它舍得丹霄了?”但还是过去推开了一条窗隙。冷风立刻见缝插针的灌了进来,与寒风同入的,还有院外一道叫门声:“叨扰了,敢问此户可有人在么?” 那声音不算特别熟悉,但实在是前几天还一同吃酒闲聊过,当没这么快就忘记。朱络这回可真结结实实吃了一惊,瞪眼咋舌:“这……是他?” “谁?”剑清执一挑眉,“不是三里村的人么?” “呃……”朱络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好笑笑,“等你见了,就知道了……熟人!”便起身去推开屋门,扬声道:“请进吧,林楼主!” 虚掩的院门应声被推开,迈入一条清逸身影,满目讶然神色,不过仍是笑道:“小兄弟?竟然是你在?这……莫非竟是尊府?” “果真是极巧了!”朱络也不掩饰自己的意外,迎出屋门几步:“林楼主,你怎会来此?” “我是……”林明霁话音未落,屋内又是一声“呱哇”大叫,随后一道灰影挤出适才推开的窄窄窗缝,拍着一对小翅膀一头往他怀里扎过去。林明霁忙一抬手,让幼鸟落在掌上,这才道,“我是为寻它而来。” 见朱络一脸诧异,林明霁指尖一转,化出一只小小玉盏,内中晃晃满盛着铜金色的汁液。幼鸟欢叫一声,立刻凑上去大口啄饮,他这才道:“此鸟乃是钟山鹗种,我也是新得不久,尚未驯养得乖服。日前疏于看管,叫它偷溜出来,可是一路好找,不想竟然落在了小兄弟家中,当真也是缘分!” 朱络似是不太了解这些珍禽异兽之类,只笑道:“既然找到了就好,此鸟似乎还是幼雏,怕是也多受了惊吓。” 林明霁点了点头,看了看还在大口饮着汁液的小鸟:“当是饿得紧了,这一盏铜金,怕是还不够它吃!” “铜金?”朱络又瞧瞧那玉盏,满脸茫然,“我适才兑了碟米汤肉汁给它,它也吃了。” 林明霁笑道:“小兄弟有所不知,此鸟乃饮铜金融汁为食,才得生长。寻常饮食,虽也吃得,却无太大的用处罢了。说来……倒有一事要请问小兄弟。” 朱络忙道:“楼主问就是了。” 林明霁见他应声痛快,并无迟疑之色,便开口道:“此鸟亦非凡禽,若据书所载,钟山之鹗,见乃兴兵,兆凶。实则其常饮铜金之汁,喜逐金戈之气而已,见则大兵不过后人附会。但前半所言非虚,纵然年幼,这小家伙仍是颇爱逐金兵宝器之气,见则向往。如今它竟然肯停驻在府上,莫非……此地也有什么罕见的金戈刀剑不成?” “这……”朱络却没想到幼鸟跟着自己两人回来,还有这一番缘由在内。虽说林明霁数次待以坦诚,但剑清执修为被禁,寄居三里村之事,还是越少人知,越能免旁生枝节。一时间有了踌躇。林明霁察言观色,立刻笑道:“若是小兄弟不便说,也就罢了……” “它是循着我的佩剑丹霄而来。” 屋内忽来一语,解了尴尬。朱络忙扭头,就见剑清执推门而出,直向林明霁道:“林楼主,久违了。” “清执云主?”林明霁纵然性子再是沉静,至此也难免一惊。惊讶过后,反而眼中更见疑惑,一连盯了剑清执数眼,才道:“恕我冒昧一问,云主这是……身负了什么暗伤不成?听闻龙山之变后,神京亦失了你的下落,多派弟子正四处查访,也曾往沧波楼一问小徒。我想以你的修为,纵然龙山地脉颠覆,也伤不得才是,反而开解了他们几句。只是今日这一见,对面竟不觉真修之气,难道当真……” 剑清执摇了摇头:“并无大碍,不过一时不查,修为暂时受禁而已。不过这几日间,也就可恢复了,有劳林楼主挂心。” “原来是禁制之力!”林明霁松了口气,莞尔道,“既然你心中有数,那我也就不多事了。若无伤患,自是最好。眼下炼气界山雨欲来,在外各自行走,也需珍重小心。” 他话中别有所指,剑清执皱了皱眉:“还有何事发生不成?” 林明霁也不隐瞒,应道:“魂墟现世,杀生夺魂之事,我日前曾与朱兄弟提及,你们既是一处的,想来也已知晓了。只是近来又出了一桩麻烦事端,西北之地,有诡兽出现,逐伤行人。那些妖兽似乎有构筑幻境之能,至今尚无人见其本来面目,逢之便有伤亡。我亦派小徒前往追踪,但到底不算放心,正也要前去一看究竟。如今只知妖兽不止一头,更非是困守一地。游走方向,渐往东南人烟稠密处而来。一路伤及的性命,恐是更多了!” “妖兽?”剑清执略作沉吟,“林楼主习有《太霞章》,可御兽驱禽,竟也不知来历么?” 林明霁只能摇头苦笑:“惭愧,不得亲见,到底猜测不出……这也是我欲亲身前往的缘故。” 忽听朱络清咳一声,有点不好意思的插了嘴进来:“呃……林楼主,我胡说一问,你莫笑话莫认真。想来炼气界中高修如云,如今这两件事,虽然听起来也是棘手,但尚称不上风雨欲来的祸事吧,难道这后面还有隐情不成?” 林明霁一顿,而后笑起来:“小兄弟好生敏锐,所言不差。虽说这两件事算不得什么大风波,但却有相似之处,乃是不拘凡夫修士,杀人搜魄,所见皆屠。这般手段,素来为炼气界中不齿,但也最是修行邪功魔体的捷径。两事虽小,若背后真有操纵之手,将掀的祸端怕就不是那么简单了。”他说着话,又叹了口气,“五百年前赤海魔行之劫难,至今思之尚觉颤栗啊!” 听他这一言,一时剑清执与朱络皆是无语。片刻后,剑清执才道:“未必就是魔祸之兆,待我回转碧云天,必寻诸人共参,楼主也切莫过于忧虑了。” “但愿是我杞人忧天而已!”林明霁颔首,“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多做打扰了,云主,小兄弟,后会有期,暂别。”说罢,身形转动,足下清光乍然开阖,又听得一声神完气足的“呱哇”大叫,随即光生光灭,拥着一人一鸟一闪而没。 日色渐晚,暮云流湍高霄之上。即便芝峰挺出平波海,高拔插天。可高峰之上,犹有重霄;重霄之远,犹卷浮云,渺渺难及。 伸出的手五指一张一屈,所得空空如也,随后躺在大树虬枝上发呆的君又寒才发觉自己冒着傻气的动作,手掌一僵,飞快缩了回来。好在这一片洗心流后的小峰平日少有人来,他在树上从正午躺到日薄西山,连只飞过的鸟都不曾见到,更勿论人。可称为碧云天最冷清之处,甚至连宗主常年不在的紫盖顶都不如。 只不过这一份“冷清”,非是无人问津的破落,而是南天离之主在碧云天超然地位的点缀。因其沉疴日久,常年皆需静养,非但洗心流内、便是其外偌大一片地界也叫一众门人不敢随意踏足。宗主对此非但不以为忤,更干脆将南天离弟子日常修行起居之所皆尽迁走,觅地重起殿阁广厦。而从那之后的洗心流,便彻底成为了裴长恭修养私居所在,除了他正式收入门下的两名徒弟,无人得以留居。 君又寒年岁不大,这些旧事对他来说已经是数十年前的轶闻,大多都是听同样也不曾亲历的师兄朱络所讲。只是记忆中总是活跳跳的师兄还是年少张扬的模样,多数是刚从东天震打架回来,一边在房中翻箱倒柜的找伤药,一边给还是幼童的君又寒说着这些不知真假的故事。偶尔剑清执也会板着一张脸同来,挽起袖子帮忙处理伤口。每到这时,朱络敷药时的惨叫声就会格外响亮,君又寒总觉得哪怕师父的寝居遥遥隔水,也一样能听得清清楚楚。进而更对师兄口中“需静养”的描述半信半疑,总觉得还作为一个小孩子的自己被糊弄了…… 思绪飞散至此,君又寒忽的郁闷的翻了半个身,重把自己倒挂在了粗大的树枝上。只觉得吹了一个下午的冷风,好容易冷静了些的脑海再次沸腾起来,烧着的都是龙山的烈焰,烧得石穿地裂,忽的火中钻出一个绯衣俊俏少年,笑嘻嘻冲着自己喊“又寒”,再一转眼,又化作飞烟消散。 “烦啊!”冲着树下气冲冲吼了一嗓子,君又寒用力搓了搓脸。被掐窄的视野在小小指隙间晃动,忽而是一闪而过的凤池,忽而是通往月榭的那条□□。正有人告退出门,踏了上去。 君又寒的眼睛蓦的瞪大了。月榭乃是裴澹月居所,离开那人他也认得,正是碧云天派出探寻剑清执下落的使者。当下宗主云游,代掌尊位的又是自己那位不问俗务的师父,少不得许多事情只能呈报月榭。如此一想,顿觉应是剑清执失踪之事有了什么说法,君又寒到底再挂不住,一挺腰跳下地,三步并作两步,就往月榭跑。 然而一路风风火火闯到月榭门前,脚步反而迟疑。又怕自己来得冒失、又怕消息不尽如人意。君又寒团团转了又转,还是未能举手敲门,反倒是忽来和风生于室内,推开门扇。一同送出的,还有裴澹月带着丝笑意的声音:“又寒,你再不进来,我这特意为你泡好的茶就要冷了。” 闻言君又寒顿生尴尬,不用再催,匆忙忙提脚进了门。月榭布置疏旷,一眼便见到裴澹月坐在堂中插屏前,闲适烹茶。明亮如琥珀的茶汤点入杯中,在他进来的一刹那,正值茶香逸散,妙不可言。 至此君又寒反倒没什么好再犹豫,微微垂头,叫了声:“月师姐。”就干干脆脆的单刀直入,“小师叔可有消息了?” 裴澹月将茶杯推过,示意他坐下。待到君又寒捧杯小口啜饮,才道:“原是为了这个……只是要叫你失望了。” 君又寒一愣:“莫非玄门那边也没有消息?” 裴澹月点了点头:“不过你也无需太过担忧,小师叔吉人天相,龙山这小小的变故,于他必然无碍。” “月师姐,莫非你为小师叔卜过吉凶了?”君又寒见她这般信誓旦旦,忽然灵光一闪,想起自己这位师姐在卜术一道亦有涉猎,登时也觉松了口气。 裴澹月对此不置可否,只笑道:“命星在天,吉凶有兆,小师叔当下应是无恙,你与其在此空自担忧,还不如将心思向旁处挪一挪……” 君又寒呆了呆:“何处挪?” 裴澹月缓缓道:“再过数月,就是无心云相十年一开之际,风师兄将要出关,而后继闭关弟子选拔未定。你如今身为南天离一脉大弟子,也该将此事担在心上,即便自己没有潜修之意,也不妨多留心几分。” 君又寒登时有些尴尬:“月师姐,四天论竞,我修为浅薄的很,不过叨陪末座罢了,哪能有什么心思!况且……近来炼气界多事,我总觉得,日后怕是颇不安宁,潜修不潜修……搁后再说吧。” 裴澹月带些诧异看他一眼,随即莞尔:“出门一趟,倒是长了些见识,说得出‘炼气界多事’这般话,可见在历练中多有用心……是因龙山古月的变故?” “我只是随口说说……”裴澹月关切一问,君又寒反倒支吾起来,胡乱应了一句,乱麻般的心思和许多连自己也觉荒谬的设想到底说不出口,生生咽了回去。只低头抓起茶杯,一口接一口的猛喝,聊作遮掩。 裴澹月倒也不追问,转而起身,从一旁架子上取下一大一小两个盒子,分别指给他看:“这小盒里是给叔父新配的几瓶养神丹,添了一味九叶丹夷,正巧你来,顺便带回去就是。”又拍了拍那个大木匣子,莞尔道,“这是我让外出弟子捎回来的点心,咸甜酥软各种口味都有,你拿回去慢慢吃,要是觉得好,回头再跟我说。” 君又寒登时腾的红了脸,险些把脑袋埋到几案下头去:“月师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裴澹月冲他挑挑眉:“又不是只有小孩子才吃得点心,乖。”不由分说的,将两个盒子都塞给他,便挥手道,“也差不多到叔父吃药的时候了,你快回去吧。小师叔的事你不用担心,若有消息,我定叫人告知你。” 君又寒无奈,又不能拂了她好意,只得起身。裴澹月忽又叫住他:“又寒,我这还有件事要问你……龙山一行,是你与小舟陪着小师叔同去,”她忽然一笑,“小舟可有什么异常?遇到过什么人事?” “小舟师弟?”君又寒茫然不解这一问,不过还是仔细回想了一下,“并无什么异样。直到龙山生变前,我都与他在一处。之后出了变故失散,才各自回来。” “昨日他来与我请了下山令,说要外出游历修行,此乃常事,我便准了。不过他一时失言……”裴澹月一指支颔,抿唇一笑,“说是要去赤明圃找一位师妹同行。只是可惜,不曾问得那师妹姓甚名谁!可有人认得。” 君又寒登时汗颜:“此事我全然不知,月师姐你问错人了。” 裴澹月打量他半晌,见他果然一副不曾说谎的模样,才一摊手道:“我猜你也未必知道,小舟小小年纪,人倒是鬼精!罢了,你回去吧。” 君又寒这一遭倒是不用再催促,立刻抱着两个盒子告辞,一路脚下生风的出了月榭。裴澹月候他渐渐行远,方挥了挥衣袖,重召清风,关门掩户。房中茶香仍浮,于细微处动人心。良久,才听闻她幽幽一声叹息:“命星在天……黯星重绽光芒的异象,又是何兆呢?” 第 31 章 章三〇 索命妖蛇 夜深月高,清冷如落霜,照得刚刚下过薄雪的地面一片通白。这般的时节,山中野林里的树叶早落了七七八八,空剩一些嶙峋枝桠,瑟瑟凄凉。不过有这样一轮冰盘似的月亮悬在高天,黑漆漆的山路也明亮了不少,倒是很便利赶夜路的行人。 此间田间劳作已歇,时更更晚,寻常人家早都各闭了门户,熄灯歇息。偏还要提了灯笼摇摇晃晃走在山路上的,多是农闲时到外村吃酒的闲汉。吆五喝六吃喝起来,忘了时辰,才要顶着冷风寒月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家。 这一日夤夜醉行的两个,乃是一家兄弟,翻了十几里山路往邻村去吃喜酒。既喝得高了,又依仗兄弟两个年轻胆大,眼看着交了二更,不肯留宿,只朝主人家讨了一盏灯笼,擎着摇摇晃晃的往自家村里赶回去。这一带横在两处村落间的野山,算不得什么大丘壑,不过连绵一片的山包包罢了,因山上多生松树槐树,就顺口叫做“松槐岭”。山间早被往来村民踩了明晃晃一条小路出来,两边人家,打小熟稔,哪怕闭着眼也能走得稳稳当当。 兄弟两个便这般的,曳着醉步踩在山路上,头顶好大轮明月,冰光四射,他两人一身酒热,不觉寒冷,反要指着月亮满口胡话道:“若是好大一足银锭,摘下家去买田置地,可是便利得很!” 另一个便摇头如拨浪鼓道:“若有那些的银钱,自然是要先给阿兄我盖上新房,娶上媳妇,以后床头冷暖有人知,这才是乐事!” “当是买田好,攒下几分家业,哪里愁娶不到媳妇!” “要家里有了媳妇,才好安安心心挣起来家业!” “买田!” “娶媳妇!” “田……” “媳妇……” 争到意气热烈时,兄弟两个连路也不肯走了,将灯笼胡乱往山道边的树杈上一挂,定要分出个对错先后。两人站在月亮地里也就罢了,皮纸灯笼挂在脑后,正对着一树光秃秃枝桠,风吹影动,再被幽光一映,顿时晃荡出许多离奇古怪的影子,长短伸缩动个不停,宛如活物。 他兄弟二人,满口嚷着要先娶媳妇的哥哥正对那丛树影,一歇了脚停步,身上热气便也散去些,勾带着消下几分酒气。目光半迷离半真切,忽的好似看到树丛中有什么东西影影绰绰晃动,不似死物,仿佛个活生生的东西。哥哥登时心下一跳,这才记起荒山野地,凄凉害怕来,打了个激灵,又惊又惧的,又忍不住继续去瞥树丛。弟弟见阿兄忽住了嘴,只当他辩不过自己,正沾沾自喜,便给扯着胳膊也转了半个身:“阿……阿弟,你瞧……瞧瞧那是什么?” 此时正一阵山风吹过,枝桠哗啦乱响,兄弟俩对着一丛黑乎乎的乱树,面面相觑。半晌,还是哥哥仗着酒胆,喝了一声,飞起一脚就往树影中踢过去:“什么妖怪,给爷爷出来……哎呦!”只可惜脚下不稳,踢得草叶乱飞,自己也险些一头扎了进去。正手舞足蹈的扑腾中,眼前袅袅好似飘过一层雾障,如纱似水,绕上身来。 “阿兄?阿兄!”他身后弟弟见他扎在树丛中不动弹,忙拉扯着人大声喊叫。只是才叫了两声,就听兄长瓮声瓮气道:“你乱吵什么,快来看你嫂嫂!你看,那不就是我的新媳妇么……” “呃……”弟弟也是醉酒糊涂,听他一说,当真就往前凑头,忽的晃了晃脑袋,也打了个激灵,含糊道:“哪有什么嫂嫂?明明是两张地契,上好的十亩田产……” 此时若还有旁人在,便能见得惊骇一幕。曲折山道旁,东倒西歪着两个人。其中一人头面肿胀如笆斗,裸露在外的手、颈上可见丝丝缕缕淡红血气在向头部缓缓涌动。只是那淡淡血色又非当真体内鲜血,而是如虚如实之间,魂精魄气,命元之本。在他头顶百会处,昂立着一条臂长黑蛇,头生凸凹怪鳞,目如血石,正时断时续的以蛇信插入百会,吸食命元。不过片刻,那人面色已从赤红转作青灰,尽是衰败死气,眼看着鼻下起伏有出无进,渐渐断绝了气息。 怪蛇吸尽了这一人性命,似颇觉饕足,丝丝两声,盘于尸骸之上,宛如僵眠。但若是细看,便能发觉蛇身之上正莹然走气,那吸尽的活人魂元,化作无数幽光,又凝做丝网一般,穿流汇聚,最终集于蛇头下七寸处,如一粒明珠的所在。柔白有微光的魂珠,衬着黝黑蛇躯,诡异而狰狞。 而待到魂珠微光渐敛,怪蛇也如复苏转醒一般,猛的又一昂蛇头,血目开隙,顾盼一圈,盯在了倒卧在旁的另一人身上。 那人似迷似痴,看似昏睡,又尚在口中喃喃着些什么“好田产”、“多银钱”之类的胡话,甚至还时不时的挣扎着动一动手臂,五指抓挠,好似紧紧抓住什么宝贝。只是可见之处,手指腕掌间,亦已有红丝流转,渐开始浮于体表。 待那淡红生气已经鲜明到如同凝血之时,黑蛇“嗖”的一甩尾,舍了一旁尸骨,稳稳落在了他的头顶,仍是又快又准,寻着了百会所在,将红信一吐,贯入其中。那人顿时全身一颤,随即又僵挺下来,唯见精气奔流,直冲头顶而去,顿时脖颈以上整个头颅,充了气般,极快的开始膨胀,面目皮肤,也被撑得绷滑油亮,怪异之极。 眼看黑蛇也要如前番那般炮制,最多不过顿饭功夫,就能将这人吸食成一具无命的新尸。忽风过山林,无形无迹,却似乎吹来了一阵有形有质的压力。这股气息难以言说,黑蛇突的停下了吸食的动作,昂头一转,踞在人头颅之上,绷颈弓背,俨然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甚至它颌下白珠,也随之颤动起来,一阵一阵微弱的白光,又开始隐隐发散。 这般僵持片刻,仍是空山寂径,不闻他声,忽见风过月影离合,那黑蛇猛昂首张口,猩红长信外,又见一道浓黑雾气,疾向月下喷出。但却有一道冷厉寒芒更快一步,凭空而现,不知来去,只耀目剑光一闪,黑雾尚不及幻化弥散,一颗被斩断的狰狞蛇头已先激飞而起,下半截蛇躯犹然弓盘欲嗜,却已无了性命。 不过黑蛇虽然被神秘一剑断首,妖邪之物,却不肯立时僵毙。眼看血污四溅之际,一腔黑气猛的自断颈处喷出,与先前残雾相融,化作一片黑障,顿时将方圆尽数一掩。蒙晦之间,依稀一点诡异光斑,藉雾障而起,飘飘摇摇,望天而升。秽雾翻腾,托于其下,看似缓慢,实则却如电钻一般,一闪就要遁逃。然而忽听一声轻哼,一股杀气卷地而来,之前断了蛇首的剑芒再现,冷光开阖,截断去路,又将光斑逼回了雾气之中。 不知何时出现的灰衣男子一身风尘仆仆,甚至还带着点长久奔波磨洗出的风霜和寒酸。随意打理的头发被山风拉扯得有些杂乱,但发缕间露出的一双眼却冷而沉静,目光淡淡一扫,宛如寒电。翻腾的妖雾似乎也被他这一眼扫得瑟缩了一下,“嘶嘶”声中,似还要顽抗。灰衣男子更快一步,不假它再变,右掌抬起,横切平扫。一股磅礴剑意就在指掌间啸动而出,如同卷地狂飙,自四面八方齐动,将翻涌的妖雾尽罩其中,似巨山之压,不容分毫抗拒的碾下,顿时“嘶啦”之声四起,浩瀚剑风旋动之间,妖雾灰飞烟灭,被绞杀得点滴不存。 灰衣男子身形一动,也在妖雾离散同时,踩入其中,平伸而出的手掌微微一扫一拢,一点惨淡白光飘悠悠自尘烟中被剥离出来,可怜巴巴的被他托在了掌上,只是已不过只余米粒毫光。灰衣男子托着这点瑟缩魂魄,搅动漫天剑气的手指却别样轻柔,虚扣其上轻轻一碾。一股细不可察的灰气应手散去,随即摊开手心,任凭山风一卷,携起那缕魂魄,飘摇而起,寻往该去处去了。 灰衣男子并不在意那点魂魄的去处,倒是低下头,看了看脚边的一片狼藉。侥幸捡回了半条性命的村汉仍昏迷着,身上异状不再恶化,但骇人的肿胀头脸却也没那么快消褪。更到底失了许多命元,纵然能够苏醒,怕此后也是羸弱不堪,远不如常人了。灰衣男子瞥过他两眼,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多做停留,只随手一挥。一股力道将人卷起,远远搁置在一片荒草丛中,随即并指划过,厚重的剑意自指尖迸发,掀覆足下地面。黑蛇残骸、被妖雾沾染过的草木沙土、连带新丧尸首,都在“隆隆”声响中翻入沟壑,层层黄土草灰,填掩其上,不过片刻,再不留一丝痕迹。 夜风仍冷,飒飒穿山,扬起的尘土残叶转眼间就被吹散,要不是一小段山径的地貌乍改,几乎看不出适才此地发生过一桩惊悚惨事。那月光仍是皎凉冰凉,冷清清的照下来,只剩下了空荡荡的荒地。灰衣的身影在这须臾之间,踏着飞尘,已远离到只余一个模糊了的背影。若非他背上的日轮剑佩间或在风声中击打出一二声脆响,便如一个无声而来无声而去的虚影,或是幽魂。 剑清执暂住到三里村的这段日子,正是老秋入冬,田地里忙碌已过,十里八村皆到了农闲的好时令。 当然这好时令几个字还是要对着村民们来说才当真,眼见西北风起,田中无事腰间却多了些劳作经年后剩下的闲钱,正可以割肉打酒,走亲窜户,好好的享一阵子松快。朱络虽说是外来户,在三里村的人缘倒很是不错,兼着他还张罗得一手好饭菜,便不免隔三差五就来人敲门吆喝,或是寻他去帮厨,或是干脆几个平日玩得好的,凑在一起弄些酒菜,耍上一回。 剑清执起初见闻这些,还有几分诧异,不过经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只是偶尔讥讽朱络一句:“玩物丧志”。朱络不以为意,嘻嘻哈哈安抚了他,照旧仍去吃酒帮忙。然而剑清执到底敏锐,见寸心鞭日日皆有摆弄过的痕迹,朱络身上隐然真气也趋于再次凝实,便不再费口舌说他,自顾自的专心恢复本身修为。 不过虽说勉强的习惯了,但在天色仍昏暗、不过刚刚有些朦胧光亮的时辰,就被“噼噼啪啪”的砸门声惊醒,剑清执还是有些发懵。稀里糊涂的一睁眼,就见旁边朱络一个翻身坐起来,开始利落的往身上套衣服。这股麻利的劲头与往常不大一样,他登时也彻底醒了,半撑起身道:“出了什么事?” 朱络摇摇头:“不知道……但怎么想都不大像是好事。”一边还给剑清执掖了下被角,“不过就算是大事,也是村里乡间的大事,至多不过红白喜丧,没得打紧,我去看看就回来。”就趿着鞋急匆匆出去了。剑清执倒也没了睡意,被窝里翻了两个身,干脆也起身穿衣,收拾妥当了,就坐在窗下,一边闭目打坐,一边默听外面的动静。 片刻之后,朱络送走了叫门的人,踢踢踏踏又踩着鞋回来。一进屋,先靠着门板挑眉一笑:“小师叔,你见过冬天还四处乱窜的蛇么?” “嗯?”剑清执看了他一眼,“虫豸之属,入冬则僵。无妄而动,若非天时地气变异,便是人为。” “人为?人祸?”朱络撇撇嘴,过去也挨着火盆坐下了,“适才郑多来找我,说邻村他有一门亲戚,两个儿子翻山去吃喜酒,结果丢了一个疯了一个。丢了的到现在也没找到,疯了的那个……只会满口胡话,一会儿喜笑颜开的嚷着买房子置田地,一会儿吓得缩成一团,嚷着蛇、蛇什么的!” “蛇?莫非他被蛇咬了,因蛇毒致幻致疯?” “谁知道呢!”朱络叹了口气,“这事还没完呢。这个疯了几天后,他们村里又有四人结伴往山里砍树烧炭,结果一去就再也没回来,出了十几口子人翻遍了山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村里有点心慌,拽上周遭几个村子商量了一回,怕是有深山里游出的大蟒吞人,约了各自集结壮丁,到山中仔细的搜查。要真有山蟒为害,或是打杀或是驱走,不然一冬到开春,说不得要被祸害多少人畜。” 剑清执点了点头:“那刚刚是来约你上山打蛇的人?” 朱络反倒“噗嗤”一声笑了:“哪能……我在三里村就是个方者,他们嫌弃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块地都种不利索。这等事都要挑选身强力壮的后生才成,不过是来找我多备些雄黄蛇药,好给他们带上山。” 剑清执愣了一下,目光在朱络身前身后一晃,便慢慢道:“原来你倒算是个孱弱的!” 朱络立刻点头附议:“在小师叔面前,我自然是个孱弱的!”然后才又笑道,“郑多也是细心,刚刚特意站在大门外头跟我说这些,这么冷的天,一边跺脚一边念叨,叫我瞒着你些,别听到这样吓人的事,又惊又怕,吓坏了‘你家小叔那弱条条的病身子’……” “……”剑清执登时被噎住了,半晌没得话拿去抢白他,只好咬牙瞪了一眼,然后将话头一转,整理出一脸正色道,“若是吞人的山蟒,寻常雄黄蛇药未必有用。” “怕是上好的雄黄蛇药也不见得有用吧!” 两人登时对看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几分心知肚明。朱络便道:“前几日才听林楼主交代了有妖兽伤人,眼下就出了这样的事。虽说也并非不可能是深山中饿坏了肚子的山蟒出来觅食,但到底还是要仔细些。” 剑清执立刻道:“你随我进山一探,看看究竟是什么诡兽妖邪作怪。” “哎哎哎别急啊!”朱络见他一副就要起身的样子,忙伸手虚虚一拦:“急事缓办急事缓办。妖邪之事,暂且还是不能跟村里提起,免得先乱了自己的阵脚。先让我把所需的药料照常备给他们,叮嘱几句入山留神。然后随便扯个藉口,进山不迟。” 这样一番耽搁,到底两人等到了第二日的凌晨,才得出村。朱络对外的说法乃是陪着病体反复的小叔进城求医,一边对剑清执说着一边偷眼看着他直乐。剑清执只当没听见没瞧见,肩背一动,丹霄鞘中一声清鸣。朱络登时缩了缩脖子,不再闹腾,也老老实实的上了路。 虽说眼下真气修为仍被禁制,但寻常武体,两人皆已动用无碍。一路脚程轻快,至天微亮,已入深山。冷风寒气逼人之外,不闻半点虫鸟走兽之声,许是天寒地冻,但更似隐约预兆着什么更加危险的存在。 不过危机隐隐,藏而不露,两人一路漫无目标的找寻,直到天光大亮,仍是一无所获,只得先找一处歇脚休息,顺便进些食水。 剑清执也没多少心思在饮食上,随便搪塞了两口,就又仰头环顾四周,若有所思。朱络跟着他的视线看了两圈,笑道:“大海捞针,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既不能放置不管,就只好多劳累劳累两条腿了。” 剑清执皱了皱眉:“若能唤出金庚剑意,震慑群山,要探妖邪踪迹也不需多少工夫……” “哎,小师叔,就不要想那些没得用处的念头了。”朱络笑嘻嘻打断他,“还不如好好歇歇脚,等下继续一寸一寸的翻地皮实在些!” 剑清执被他噎得一顿,冷了冷脸色:“眼下虽无法使用金庚剑意,倒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丹霄有灵,凛冽之气自会寻污浊邪气汇聚之处,克邪诛妖。虽说我无法运动剑意,但倒是可以驱使丹霄离鞘,往山中探寻,节省人力……” “停停停!”原本兴致勃勃凑过去的朱络听他说到这里,立刻摇头,急切道,“妖邪诡兽可不是什么山匪路霸,三拳两脚就能解决的。有丹霄在,可护你无虞,若是将剑驱出,万一如那天在杂木林般遇险,如何是好?要我说,还是稳稳当当一步一步的找下去,左右不过这么几座山头,一旦有邪气出现在附近,总是感应得到。” “除邪需速。”剑清执硬邦邦的丢给他四个字,一副完全不打算再听他建议的样子。随手搁下水囊,就站起身,欲唤丹霄出鞘。 “小师叔,且慢啊!”朱络忙蹦过去还要拦他,顺手一捞,扯住了袖摆拉拽。 剑清执的脸色登时一沉,猛一甩袖子:“退下!” “呃……”朱络被他震了一震,下意识的松手退开两步。但随即又觉不该退,才要再说点什么,不远处忽然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在初冬野草荒径上,清晰入耳,毫无遮掩之意。 两人登时将要说的话和脾气一起暂时搁置了,齐齐转头望去,就见一道身影正踩破空山寂静,急速而来。身行之速,所过之处草木伏偃,唯有金风绕身鼓荡,一看便知,也是炼气修行之人。只是劲装束发,手压长刀的装束倒与寻常的炼气士不大一样,更似江湖武人。 朱络脱口“啊”了一声,忙又压低声音轻叹了句:“是他!” 剑清执皱了皱眉,对来人没什么印象。不过既然身负修为,又出现此地,多半也是炼气界中哪一路派门出身的后辈。他思量未竞,那人已到了近前,猛的刹住了脚步,竟是劈头一句:“马上离开此地!” 两人都被他这直白撂下的一句说得有点发懵,朱络更是将已到嘴边的一声招呼压下了,堆了一脸笑上前道:“我们只是路过此地歇脚,不知是发生何事,要……” “此地有妖蛇作恶!”那人不等他说完,立刻又快速道,“你们快快离开,免得误伤。” “妖蛇?”朱络与剑清执立刻互看了一眼,只是还没来得及说话,忽闻一缕琴声,自远处山中铮铮而起,乘山风而渡,瞬弥四野。激荡的乐声中,凝有真修之气,合谱流神,其意为:驱。 压刀的劲装少年听得琴声,顿时懊恼道:“来不及了!”便将手一轮,一股力道推着两人退了数步,掩在了他的身后:“噤声,莫怕,我尽力护住你们!” 第 32 章 章三一 太霞十二律 冷飒空山之中,一线乐音鼓荡而起,随风而走,周流环布,正由远处渐近而来。剑清执与朱络两人都算不上精研音律,听入耳中,却也觉得有些奇怪。那琴声的流转勾抹之法,与寻常所听闻的乐曲大相径庭,甚至更直白些说,不知其意,不得其赏。唯一能够体味出的,不过是内中蕴含着的真修元力,显然是有修行之人,在以功力催奏这一曲,意有所指。 但思量未竞,周遭山林之中,已有一股淡淡的腥臭气味,随着风送入了鼻端。腥气越趋越近,有别于山中虫兽,格外夹杂着一股邪氛,并不加收敛,尽数外放而出。持刀少年立刻将眉一扬,喝了声:“来了!” 他猛一转身,盯住了一个方向,牵引得两人的目光也一同望去。片刻之后,“沙沙”的穿枝游草之声开始变得清晰密集,明白可知,正是有蛇蟒一类在急速靠近,而那股外放张扬的腥气邪气,也有了源头。 眼前忽然寒光一闪,少年压刀出鞘,腕掌一转,刀芒气劲削开了眼前一片摇摇荡荡的野草。障目之物一去,霍然便见三条手臂粗细,黑鳞长身的妖异怪蛇游走而出,拥入了三人立身的这片空地。 剑清执与朱络很配合的同时出了声:“妖蛇?” 少年“嚯”了一声,有点不耐烦的扔下一句:“莫怕,安静,它们此时不会伤人。不过你们要是再乱出声惊扰了它们,那可就说不定了!”随即自己倒是仰起头,全无顾忌的冲着天上喊了一声:“阿栖!” 九霄之上,闻得一声鹤呖,随后白影翩然,雪白的仙鹤敛翅而下,鹤背上乘坐一人,踞琴在膝,奏七弦,流奇韵,音光成束,一层层卷向三条全无攻击迹象的黑蛇,不似抓拿伤害,倒似有安抚之意。 便眼看那三条妖异怪蛇,随着琴声,原本盘踞在空地上的姿态渐渐软伏,虽说血石般的阴森蛇眼仍盯视着在场几人,到底不曾暴起攻击,已足够让人啧啧称奇。 这时才听鹤背上人轻“咦”一声:“这两位是……” 少年立刻粗声粗气道:“莫用理会他们,运气不好撞上了的倒霉蛋。阿栖,你觉得如何,制住它们可费力?” “无妨……”鹤背上的人吐字说话声音甚轻,大约乃是绝大的心力都用在操琴之上,不暇旁顾,“只是我尽力一试,也只能拘来这三条妖蛇。要是由师父来运使太霞十二律,结果必然不同。” 少年“啧啧”两声,似不太赞同他的自我菲薄,但大约对他口中的“师父”很是敬重,到底没再冲口说出什么,只挥了挥刀,道:“那你要怎么处置这三条孽障?斩了?” “不可!”那人忙道,“山中散布的妖蛇定然不止这三条,冒然杀了,除恶不尽,说不定还会惊动同巢。我设法将它们驱回来处,要是能顺利查到背后主使最好,不然,也要离开有人烟处再绞杀。” “随便你喽!”少年不以为意,收了刀抱在怀中,随意在鹤旁一站,“不过你要是撑不住了,记得喊一声。这三条小蛇,灭得干干净净也没什么难的!” “嗯,多谢。”应他一声,那人立刻又将心力放回七弦之上,琴声琳琅,不绝而出,徐徐绕向黑蛇,引导其行。 站在旁边的剑清执与朱络谁都没有说话,一直在默默看着两人交谈行动。其实自打白鹤降现,对这两人的来历他们已算是心中有数,毕竟林明霁豢养的仙鹤玉翎在炼气界中颇有名气,再合以“太霞十二律”,当真想认不出也难。只不过剑清执只能猜到他们出身沧波楼,朱络却与两人曾在龙山古月有过一面之缘,连姓名身份也是晓得的。一时又想到那时还见越琼田与这名唤程北旄的少年张牙舞爪的吵架,不过转眼,同伴流离各有际遇,也只能生出几分感慨。至于程北旄两个,一人专心操琴,一人看似不耐烦的谨慎护法,更没一个注意旁边带着遮了半张脸的风帽斗篷的剑清执,与刻意缩了缩让自己尽量不打眼的朱络。一时间,这一小块的山间空地,只闻琴声流转,黑蛇起伏挪动,倒也维持在了一个奇异的平衡。 琴韵流转之间,于人无感,于那三条黑蛇,却是愈见驯服舒展姿态。蓦的其中一条“啪”的甩了甩尾巴,当真慢吞吞游动起来,似有转向之意。 “成了?”程北旄一时没忍住出声,向前迈了一步。不想只这轻轻的一步,黑蛇陡然警觉,前一瞬还舒开的长尾“唰”的盘了起来,昂头转视,吐了吐暗红色的蛇信。 同时琴声一荡,林栖连忙再次提升功力催动十二律,潺潺之声,如水波涤荡,带动一圈一圈浅淡音纹晕开,安抚黑蛇,同时急促道:“莫动,莫惊动它们,让它们离开!” “……”程北旄只得悻悻应了一声,高抬脚轻落步的收回那只脚,干脆又往后挪了几分,才低声抱怨了句:“真麻烦!” “北旄,稍安勿躁……”林栖知晓他的性子,只能耐心安抚。但手上琴律却丝毫不敢放松,十指轮弦,铮铮催促,催促着妖异黑蛇熄了暴戾杀性,转往来途。 突然,黑蛇盘曲扭动之间,一点细微白芒映入他的眼中。林栖“咦”了一声,指下不由一缓,轻声道:“北旄,你看蛇头下面……” 仔细端详,三条黑蛇中,倒有两条下颔隐透白光。一闪一没的细微光芒不算打眼,但一经发觉,登时可察内中微弱律动的魂魄之气。他两人秉师命一路追着传闻寻来除害,自然知晓炼气界当下沸沸扬扬的传言,吞魂之墟,食魄之妖,种种说词一经串联,不免同声惊讶:“是魂力凝珠?” 程北旄几乎是烦躁的把长刀又换了只手抱着:“难道这蛇还会吞人魂魄?这……呸,果然是妖物!” “北旄,不成……”林栖也顿时愁上眉山,“它们身上还有凡人残魂,需得设法取出,不能就这样将它们驱走……” 程北旄磨了磨牙:“一刀一条宰了,再慢慢想法子取魂魄吧!”说着手肘一压,右掌已按上刀柄,一股狂放肃杀之气,立刻外放三分。 “不可……”林栖忙又拦他,又是急切又是无奈,“容我先尝试一回,说不定可以近身取下魂气。”一边似是生怕程北旄冲动乱杀,指下曲调一转,骤添几分拘押震慑之意,竟是要强令黑蛇俯首,听其号令。 剑清执这时反倒冲着朱络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色,他虽知林明霁《太霞章》之妙用,但眼下由这名看起来尚稚嫩的少年操用出来,威力效用必然大打折扣。朱络适才的表现摆明了认得他二人,当下便想一问。只是朱络所知也只不过比他多了两个名字而已,只能胡乱摇了摇头,又悄悄伸手一扯他的袖子,示意见机行事罢了。 剑清执登时有些气涌,然而当下他和朱络被禁了修为,说不得两人捆在一处,还不如眼前两个后辈的能耐,也就只能勉强压了压性子,一边尽量不太惹人注意的往场中挪了挪,以防生变。 这时倒见得朱络比他脸皮厚得不是一点半点,眼见剑清执的顾虑,干脆弯腰小跑,一路兜着圈子就往程北旄身旁溜,还要压低了嗓子叫道:“少侠,这怪蛇可是会吃人的?吓死我了,救命啊!” “……” “……” “……” 在场三人顿时同时语塞,林栖倒还罢了,只略一分神,就又立刻全心操琴。剑清执立刻撇开脸转头,权作不识。只有程北旄没料到他非但没被妖蛇唬到,还有这个胆子凑过来,忙先看了黑蛇一眼,见未被惊扰,这才咬牙切齿低声叱喝道:“你……你蹲到我身后去!再胡跑添乱,小心我揍你!” 朱络连忙点头,乖巧听话的绕到玉翎旁边,缩手缩脚蹲了。天冷风硬,索性将双手也往衣襟中一掩,压住了寸心的握柄。 这一会儿工夫,林栖脸上已隐约见汗,可见耗力当真不少。要压伏黑蛇,比之驱走艰难许多。双方几经拉锯较量,到底还是僵持,难成其功。林栖与旁观三人不同,他亲手操弄太霞十二律,虽说自幼熟背琴谱,到底修为尚浅,难以施展高深之处。这本是他头一遭勉力动用,拉扯了这一段时间,早觉十指之上,引动无穷压力,拨弦愈发艰难。只是维持琴音不至紊乱,已竭尽全力,更兀论要再进一步,奏出奇律。这时不免心头也微生一缕仓促所致的悔意,但情势逼迫至此,再说无用,也只能豁力一为。 心意一定,咬牙再挑商音,震荡之中,一力催入音律之中,一力反震己身。林栖指下一颤,银弦细韧,顿时割开指腹皮肉,血色抹上弦丝。他轻抽了一口气,反而十指灌注极力,化血气为引,铮瑽一声,五音齐变,一股沛然拘服之力,遍扫眼前方圆。三尾黑蛇登时齐声哀嘶,瘫伏于地。 “北旄,取魂!”林栖匆忙咬牙挤出这一句,那边程北旄早将一切看在眼中,立刻手腕疾转,抽刀在手。雪亮的刀刃向前一递,挑向一条黑蛇的颌下微光处。 然而刀刃才出寒光甫露,一点极为细微的异动忽然自三人背后的乱草丛中传出,若不留神,八成便要当做风吹草偃的动静罢了。但随即便见场中乖伏的黑蛇蓦然昂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锐嘶,顿时一股腥风,带着破空之声,猛的从草丛中弹起,直扑林栖背心。 “小心!”眼角一瞥见那条突然出现的黑色蛇影,程北旄挥出的长刀硬生生被他拗了个方向,将身一闪,反跃出一步。此时情况甚险,也顾不得林栖一直都在阻他斩杀黑蛇,只见雪亮的刀光半空中打了一个突闪,一挥斩下,黑影登时迎刃而断,距离三人尚还有数步之遥。 但这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下来,变数又起。黑蛇被程北旄一刀两断,断躯之间,不见污血飞溅,却忽然喷出一股浊黑雾气。雾气迎风则扬,散布的速度快得甚至诡异,直向三人罩落。这时程北旄再收刀变招已然不及,蓦见一团红光暴扬而起,身旁一直作唯唯诺诺模样蹲着的朱络甩手出鞭,寸心化出一道鞭幕,向前一挡。劲力对冲之下,诡异的黑雾四散迸碎,不过到底没能当真挨在几人身上。 但虽说躲过了当头泼洒的血化黑雾,终究只是击散而非彻底消泯,电光石火之间,妖雾四幻,随气息而流走。等到一缕腥甜气味悠悠荡荡入了鼻端,再要闭气已是来不及了。惊声之中,中了招的几人顿觉神识一阵空茫摇荡,恍恍然如坠云雾,转眼已不识己身何在。 场中一时极静,忽闻“啪嗒”一声,尽吐黑雾,只剩下一层空皮的两段蛇躯落在地上,却仍在诡异的缓缓扭动。而另外三尾黑蛇瞬间吞吐着黑雾游到近前,叠叠覆上蛇壳,团簇一处,盘绞磨蹭不休。只不过片刻,黑雾再开,赫然眼见妖异之象,原地不见三活一断的妖蛇,却现出一条已有对卡粗细的玄蟒,昂头吐信,眼簇赤红妖火,将数丈长的黑亮身躯一点点舒展开来,又慢慢弓起,对着昏茫茫的几人摆出了一个欲噬的姿态。 怪蛇妖异,不死不灭,凝做狰狞玄蟒。一双血红的蛇眼在还弥漫四周的黑色雾气中缓缓张开,宛如滴血,透出一股肃杀之氛。此时它眼前所见之人都陷于妖雾迷幻之中,称得上全无反抗之力,正可宰割。玄蟒嘶叫一声,身躯霎动,飞快的绕着几人游动了两圈,似乎在选择最先下手的目标。它体内融合四蛇,盘旋之后,到底仍是最忌惮林栖手中雁阔云音琴与太霞十二律之威,猛一昂怪鳞凸凹的蛇头,森森齿间,吐出长信,宛如鞭钉,就往他头顶凿去。 与此同时,一声断喝从旁而起:“丹霄,去!” 一道披练般的霞光,乍然自沉沉黑雾中绽现,清锐之气,耸然冲霄,锐不可当。只一转眼,剑光如电,摧枯拉朽般横扫过玄蟒头颈七寸。看似坚硬无比的蛇鳞坚甲在这道剑光之前,竟如泥屑一般,应声而断。硕大的蛇头,断裂的红信,砰然四散。断颈之中黑雾尚不及涌出,剑锋一转,挟霓彩直落而下,贯入蛇颈之中,丹霄内蕴的金庚锐杀之气,遇邪则盛,剑作清鸣,竟将那妖异雾气死死压制寒刃之下,眼见黑气扭动,“嘶嘶”做响挣扎不休,却是难能蜕壳变化而出。 剑清执长身而起,跃至三人身边,丹霄灼彩耀动之下,破开障目黑雾,一眼觑定了林栖所在位置。眼下情急,他这时也顾不得七音六律,那许多闻所未闻的操琴之术,只运起一掌,猛的击在琴上。呛然一声,七弦齐动,杂音乱调皆作一响。好在雁阔云音琴乃是不俗之器,受外力一荡,丹霄剑引,顿时铮声响如裂帛,震荡周遭浓稠雾气也隐约一溃。 这一声琴鸣剑清执听来倒还罢了,落入混沌沌的三人耳中,不啻黄钟大吕,当头一响,震碎苍茫。林栖有感自身法琴之音,最先身躯一震,依稀回了神,随后又听到讶异两声,身旁那两人也各自摇头晃脑,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三人还带着些迷糊的面面相觑一瞬,立刻同时将头一扭,盯向了剑清执。 剑清执没空应对他们,十数步外,丹霄犹在震颤不休。虽是名器,到底没了主人的修为操运,只能凭借剑身自蕴的力量压制妖蛇,一瞬尚可,难以持久。剑清执此时后继无法,眉头一皱,便要大步上前,强行一撼体内禁制之力,催动丹霄诛邪。只是这一打算到底只能算是下策,虽说随着时间渐过,龙山禁制之力也在慢慢削弱,将归于无。但妄动真气,强行冲击这一股上古残力,即便能得成功,也是个两败俱伤的结果。若非当下刻不容缓的局面,剑清执本也不愿如此折腾自己,但逼到眼前,不得不为。索性连空隙也不留,免得朱络察觉端倪阻拦,直接就要上手行功。 就在他一步踏下,暗运之力已开始鼓荡经脉之时,一阵凛冽气息磅礴而现,从远山之远,遥遥奔涌而来,不过瞬息,扑面将至。剑清执猛然停步,便见林木开处,不见人行,先觉一股凶悍冷厉的剑意,如推山立岳,当头压至。那剑意强悍之极,却不觉杀意,只觉其威,瞬间碾过玄蟒残躯,砰然轰声之中,烟尘四起,丹霄同起锐鸣之声。只见玄光离合,霞彩转淡,偌大的一条蟒身,被浩荡剑意绞得粉碎,内孕的妖雾更是如同遇到克星一般,直被压成齑粉,并无半点得以逃逸。这连串的剧变之后,才见一条灰衣人影,一晃而入,将手一捞,在一片残局中虚虚握住了几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 “你是何人!”剑清执眯眼,将手一招,丹霄跃还掌中,斜斜一持,先做出了一个无意冒犯的姿态。 只是灰衣人如若未闻,甚至好似对在场的四人皆视而不见,只垂目看了眼掌中,剑意又动,沉似山岳细若春风,徐徐一转,破碎缠裹在微光之外的残余邪气,随即放了手,任凭几点残弱魂光袅袅散入了山风之中。而比那散去的魂光更快的,是风沙一卷,掀起一片草木飞尘,待到风定木叶落,灰衣的身影已然不见,只留他片刻驻足过的地方,以剑气疏疏落落刻下了两行大字:尚有蛇母,不敌速退。 “蛇母?”四人同声疑问,又蓦的抬头,互看数眼,才觉出几分突来的尴尬。 不过那尴尬之意细究起来似乎只在林栖一人,朱络与剑清执两个不提,连最是冲动暴躁的程北旄,问了那一声之后,就又控制不住的将目光挪在灰衣人留下的字迹上,抿嘴皱眉,全然一副所思非浅的模样。林栖轻唤他两声,全不见回应,只好自己跃下玉翎,抱了雁阔云音,有些局促的上前见礼:“是……神京的剑清执前辈么?在下沧波楼林栖,适才冒犯疏礼,还请前辈不知不怪。” 剑清执此时已将金字招牌一般的丹霄还了鞘,微一点头:“无妨,你是林楼主的徒儿?” “是……”林栖又瞥了眼似还在神游天外的程北旄,终还是匆匆扭头,咬牙促声唤他道:“北旄,快来见过清执前辈!” “啊?哦!”程北旄一个激灵,似是回了神,也匆忙上前两步,却非是对剑清执持礼,而是一把拉住了林栖的手腕,“阿栖,你的手伤得怎么样?快给我看看!” “……”林栖登时胀了个满脸通红,甩开他也不是,不甩也不是,眼看着窘急得头顶几乎要冒烟。这时才听朱络笑嘻嘻道:“小兄弟,你朋友眼下看来是没事,不过刚刚那位来无影去无踪的大侠也说了,这山里头还有更厉害的什么‘蛇母’在。再耽搁下去,一旦撞上了,可就未必还能没事了!如何?要不要去寒舍小坐,顺便商量一下接下来要怎么办?” “你是……”程北旄这才目光一转,落在两人身上。只可惜一句问话才冲出口,立刻被林栖轻轻一脚踢在小腿上:“见过清执前辈!” “啊……啊,见过前辈……”程北旄总算也反应过来了眼前的局面。他虽说莽撞了些,但非是不通人事,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失礼之处。再者刚刚又受了剑清执千钧一发之际的援手,立刻一抱拳,做了个武人礼节,大声道:“沧波楼程北旄,见过清执前辈。” “清执前辈不拘这些俗礼。”朱络飞快的接上话,笑道,“要见礼赔礼,还是等平安了再说吧。二位,不妨先随我出山,再商量后话。” 这时,忽听玉翎在旁拍了拍翅膀,用头蹭着林栖鸣叫了两声。林栖脸上瞬间闪过一抹疑惑,随即又转为赧然,连忙向朱络道:“原来是朱大哥……这……你换了装束,又去了脸上的……药布,我当真是没认出来,当真……” 见他说着话,简直要惭愧得把头都埋到地下去,朱络“哈哈”一笑:“无妨无妨,我只是个打杂的罢了,你们见过清执前辈就好了。如何,可要先一同下山?” 剑清执也点了点头,终于找到了机会开腔:“走吧,再在此停留实不稳妥,有什么事,回头慢议。咱……你们有玉翎代步,可往出山向东十里的三里村,方者朱大的家中等待。” “前辈不一同离开么?” 剑清执微微一顿,瞥了一眼朱络。朱络立刻道:“我们在山里还有些事情要办,稍候即回,你们先放心去吧。” “那我们就在三里村等待前辈和朱大哥。”林栖点点头,又拦了一下还欲追问的程北旄,翻身跃到玉翎背上,“北旄,走了!” 程北旄只得紧随而上,眼见玉翎一声清呖,拍翅而起,驮着两人直冲云霄,转眼已是去得远了。朱络这才笑眯眯一转身,将脸往着剑清执面前一凑:“小师叔,那咱们现在就……办事去?” 剑清执立刻退后了一步,将脸一板,冷冷道:“有时间在这装疯卖傻,还不快些赶去山口布阵?若是迟了,叫那些村民误打误撞进了深山,就又是数条性命!” 朱络一拍掌:“竟然知晓我是要布阵,果然知我者,小师叔也!呃……不过小师叔啊,”他又追上两步到底扯住了剑清执的袖子,另一手胡乱就将寸心鞭挽回腰间,“当下我身子孱弱,布阵之事,还是要多多仰仗你的手段了!” 第 33 章 章三二 妖迹 说是布阵,但眼下两人修为受禁,那许多碧云天中的仙家手段难以施展,也不过只能因陋就简,借着山中天然起伏树木,将几处能够进入深山的道路打上了迷魂转,用以遮掩。但以此作策,也不过是一时之用罢了。 朱络口头油滑,当真干起活来倒颇卖力,跑前跑后的摆布着那些石块树枝。忙了一气,直起腰抹了抹汗,笑道:“法器实在不足,但愿能拦上他们四五六天的,也就知足了!” 剑清执正凝神以丹霄在树干上刻下一道符箓,听他这一说,手下依然行云流水,却是微挑了挑眉:“突破禁制至少还需六七日,你算得少了。” 朱络摇头便笑:“小师叔,你有所不知,这寻常百姓啊,不到亲眼见到自个儿性命交关的时候,但凡你怎样吓唬,也不过是半信半疑,大风吹过也就算了。三四天的工夫,足够他们在山中翻不到什么大蛇巨蟒,自然就会偃旗息鼓,不再折腾。如今能省一分力就当省下一分,天晓得那个‘蛇母’是什么东西,要花多大的力气来对付呢!” “如此?”剑清执一笔收了剑,半信半疑看他一眼,末了还是勉强算是信了,点头道,“那这几天首要之事,便是要想出个处置蛇母的办法……不过这般邪物,不动仙法修为,实难应对,倒是有些棘手……”他说着话便沉吟起来,“沧波楼那两个孩子倒是在,他们的修为虽说尚不足,但若能联系到林楼主助上一阵,并非不可行……” 朱络想了想,却是笑了一句:“其实不提林楼主,当下应是就还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嗯?”剑清执微微一顿,“你是说那名灰衣剑者?” “小师叔觉得呢?” “那人修为甚是可观,”剑清执回想着适才兔起鹘落般的一幕,“见他出手,似对这类妖蛇知之甚深,至少也该是明了杀灭之法。只是他面貌既陌生,又不与人答话开腔,这般独行之人,要寻联手也是不易。” “他既然动手杀了那条玄蟒,又对咱们留言示警,想来是友非敌。就算性子孤僻怪异些,也还是殊途同归。”朱络倒是很想得开,“他在这山中游走,说不定还能更快一步找到蛇母,省了咱们的力气。更说不定……他本就是为了这窝妖蛇前来,反而咱们才是半途加入的一点助力罢了。小师叔,说来,你说他面貌陌生,那可是瞧清楚了他的模样长相了?” “匆匆一眼,素不相识。”剑清执对此很是笃定。但随即又略带疑惑道,“但总觉得此人身上有哪一处甚是怪异,只是他离开得太快,还来不及细思。” “要说怪异嘛……”朱络忽然往剑清执身边凑了凑,“小师叔,原来你竟也是不怕那妖蛇喷出的迷雾,莫非才五年不见,就已将无垢仙身修成了?” 剑清执搭他一眼,微一侧身,忽的张手一巴掌拍在他的额上。这一下没用什么力道,但一缕透彻清凉却自掌心位置透出,印得朱络头脑一凛,又随着剑清执挪开手掌而消失。 “这是……”朱络讶然一声,只见剑清执将手一翻,一枚圆圆的五色宝光赫然自他肤下映透,一晃而没。朱络顿时一拍手,“原来是它,我倒是忘了这个玩意!” 剑清执轻哼了一声:“难为你还记得!” 朱络笑道:“小师叔少年之时,一战成名,便是闯入休与神山诛杀凶妖姑媱。这般九死一生得来的宝物,我自然耳熟能详。休与帝台,佩之无惑,难怪区区妖蛇的雾障迷不得你。” “休与帝台,佩之无惑……呵!”剑清执忽的冷笑一声,“人心深浅岂能无惑!” “呃……”朱络登时头皮一麻,晓得剑清执又不免触物生思,与自己动了气,忙道,“不提这些,先不提这些成么!小师叔,说来我有一事觉得怪异,那名灰衣剑者你我皆是陌生,更来去匆匆,连照面都没正经打上一个,偏我总是觉得他哪里格外熟悉,论到细处,又说不出来。你当真对这人、或是他的修为路数没半点印象么?” “你觉得熟悉便罢了,如何要我也认得!”剑清执讽他一句,不过还是随即收敛了杂思,又道,“要是有机会交手,说不定还能试出几分来历,但只见他出手的一招,当真全然陌生,只能说此人剑上造诣非凡,即便不是纯粹修剑一路,也当是从剑入道的修行法门。炼气界千百年来,杂学浩渺,更有许多少为人知的高隐修士,要从何辨起?你要是当真有心,这段时间寻捕蛇母,总有再见的时候,届时抓紧机会一问就是。” “……也只能如此了。”朱络想想也是无奈,甩手笑笑,“罢了,随缘吧!” “熟悉?是什么地方熟悉?” 好容易从热心、或者说是好奇心膨胀的村民中脱身出来,林栖和程北旄一路找到朱络家中。待到进了院子,随手掩上大门,还没来得及松上口气,打量一下这一处歇身之地,林栖便听程北旄在身后嘟嘟囔囔了这一句出来。 回过身,就见他正将刀鞘拄在地上,随意划拉几下,又倒拎起来,虚虚往空中劈了几个零零落落的刀花,一口气拉出了三四个架势,才又“嗨”一声收了刀,开始抓头:“就是好生奇怪,刚刚那个灰衣服的怪人,施展的那一手剑气路数,总觉得十分熟悉,似乎……似乎我也可以学着他的模样用出来……”他说着话,满脑子仍是灰衣人最末以剑气削破魂光妖气的手段,忽然将刀一转一推,一缕刀气打着旋斜扫而出,将离未离刀刃之时,程北旄几乎是下意识的把手腕晃了一个娴熟的弧度,顿时刀光也应手斜转,一道冷风,倒向自己卷了回来。 林栖吓了一跳,急忙挥手振弦,“当啷”一声清脆,弦劲后发先至,击破刀气,将将擦着程北旄身侧迸散,在地上刻出一道残痕,同时急声道:“你……你又乱来!” “……”程北旄也被自己的变招结果震慑得一愣神,瞧了瞧手中刀,又看看地上的刀痕,“这……不该啊,我明明也是学着那个灰衣人的剑路用的这一招……” 林栖登时气急,只是他平素与程北旄说话,和声细语惯了,自己又是个软糯的脾气,当下有火也发不出来,只得赶上两步,拉着程北旄的手将刀扯下来,插在一边:“那人用的是剑,你用的是刀,本就是不同的路数,如何模仿得来!你若是有心,还不如将师父传你的刀谱尽心琢磨,总也有大成之日,何必半路去欣羡别人的修为法门呢!” 程北旄立刻将脖子一梗:“我哪里羡慕旁人了!我就是觉得……就是觉得有点熟悉罢了!” “是是是,只是有点熟悉,那你还不如等见到师父直接去问他。”林栖无奈得想笑,“你的刀法是师父代友传徒,那他自然对来龙去脉最是明白,一问便知,何必自己在这儿钻起牛角尖。何况我看那灰衣人的修为,说不得还在师父之上,这样修行高深之人,一招一式一举一动都可自成流派,哪是你我照猫画虎就学得来的。你模仿不成,反倒险些伤了自己,让旁人知晓,岂不是贻笑大方。” “哪个旁人会晓得,不是只有你我在此嘛!”程北旄鼻子里嗤了一声,不过到底是将刀法的事丢开了,一伸手拉住了林栖,“阿栖,给我瞧瞧你手上的伤。” “一点皮肉伤,有什么好瞧的。”林栖笑了一句,不过还是很乖顺的摊开了十指,任他握着一根根指头瞧过去。雁阔云音所用之弦,乃是林明霁自西极玄地采来奇银,亲手融锻而成,极细极韧,可承极上乘的功力拨弄,但要运使自如也是艰难。林栖自幼随他修行,苦练十余年《太霞章》,也是才得了此琴不过一载。如今变局骤然,手下一时乱了章法,十指中倒有多半皆被弦丝所割,深浅不一的血痕干涸后仍凝在指腹,瞧来很是触目。 程北旄登时觉得心疼,小心翼翼去揉他指上干了的血丝。只是血迹顽固,轻抹片刻纹丝不动,下面就是琴弦拉出的深口,更不敢用力,想了想,干脆一张嘴,将指头含了进去,舌尖湿软灵活,将淡淡血腥一点点卷去了。 林栖却是“轰”的一下,一张脸险险红到了耳根,连忙小声道:“你……让旁人看到怎么办,够了,停,停,别闹了!” 程北旄眼睛里都飞起了促狭的笑意,不过还是慢条斯理将他那根手指上的血迹吮尽了,才放了林栖抽手:“哪有旁人在,清执前辈又没回来呢!” “那也不成!又不是……又不是在沧波楼!” 程北旄“哼”了一声,立刻不满道:“说得好像在楼里你就随我似的!” “北旄!”林栖终是急了,“你这乱说话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改,一次两次左近无人也就算了。万一这等孟浪之语被清执前辈撞见,又或是入了第三人之耳,再让师父知晓,你是不想留在沧波楼了么!” “我又不会当真只在沧波楼留一辈子!”程北旄撇了撇嘴,“总有一日,待我刀法大成,当行天下,寻己路,成己身,才能得欲求之大道,又何必困足于沧波楼一地。” “你……”林栖却是一愣,“你当真是这样想?” 程北旄点了点头,眼神明亮:“阿栖,到时候,咱们可要一起去见见这广阔天地,不尽河山!” “……”林栖忽然觉得自己不知该说些什么,愣了又愣,瞧着程北旄一副意气风发的向往模样,这才被熏染般慢慢勾起了嘴角,“先等到你刀法大成那一日再说吧!” “阿栖,你这是不信我的能耐!”程北旄立刻嚷了起来,挺了挺胸大声道,“用不了许多年的,你等着看好了!” 等到朱络与剑清执两个回来,已是近黄昏的光景。他两人既无仙禽代步,又张罗了好一阵山口的迷魂阵,一来一去,当真只剩得一身疲累。剑清执还要挺拔笔直的迈着步子,朱络倒全不在意那点形象,软塌塌的拖着脚步晃悠到家门口,用肩头一耸顶开了门,先一眼扫遍了空荡荡的院子,登时一笑:“那两个是懂得变通的,我还怕他们死撑着在院里吹着西北风等咱们回来呢!” 懂得变通的当是程北旄,或者说,大概他心中觉得“天冷了就该到屋里去”本就是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只在院里盘桓了片刻,就扯着还颇顾忌的林栖进了屋。只是两人到底没真的大摇大摆闯到里间去,就在灶屋中找了堆稻草坐了。程北旄见那还压着火的土灶,跃跃欲试,将刀一撂,就张罗着搂柴烧火,好拿热水给林栖清洗伤口。 而等到朱络一推门进屋,迎面看到的就正是一张抹了好几道黑灰的脸庞,屋里的滚滚浓烟已是散得差不多了,大概还没来得及打理自己,就被抓包了个正好。 林栖窘得满脸通红,赶快站起身:“清执前辈,朱大哥……” “哎哎没事没事!”朱络抢着开口,一手将剑清执向屋里推,一边笑呵呵道,“等这么久饿了吧?等着我给你们弄些饭菜,清执前辈有话要嘱咐你们,你们先进去吧!” “啊?”林栖一顿,不过转眼见着剑清执一副全无异议的模样被他推进了内间,也只好把心里好多好奇疑问压下,拉了程北旄紧跟上去,还不忘回头道了句谢:“有劳朱大哥。” “没事没事,你们忙你们的!”朱络很大方的摆摆手,挽起袖子就去洗手张罗灶下。回来的一路上,他与剑清执已是商量了几回,如今全不在意那三人在屋里说些什么,先去翻腾着家中还能搜罗出什么待客。不过片刻,只听灶下柴火爆响,大小器皿叮当碰撞,整治起饭菜来。剑清执如今也算是习惯了,只当听不到他捣鼓出来的那些动静,在房中坐下,开口便道:“林楼主眼下可在附近?” 林栖忙道:“师父本来是听闻传言,前来这一带调查妖物伤人之事。但前些日子忽有急事,不暇□□离开了,因此才命我二人赶来继续追踪。” “林楼主离开了?”虽说这个答案也不算意外,到底还是让剑清执略有些失望。他与朱络动不得真修之力,林明霁本是近前最便托付之人,如今看来也只能作罢。林栖察言观色,略觉几分,试探道,“前辈要寻师父,可也是为山中那蛇母之事?” 剑清执点了点头:“既然林楼主不克□□,那就罢了。但适才你们也见到了,这批妖蛇非是寻常,想来蛇母会更难缠,非是你们当下的能力能够应对。此山中事,你们莫要再插手了。” “这……”林栖和程北旄对看了一眼,虽说略有不甘,不过终究对自身实力心中有数。既无妄自尊大,自知剑清执乃是回护后辈的意思,当下便顺从的应了声,“便依长老之意。” 忽听朱络在外间笑一声道:“路上若是见到别人家好奇的小兄弟要来凑热闹,可要记得帮忙一并劝回去才好。刀剑无眼生死无常,眼下这片山林子,可不是什么良善之地了。” 程北旄在剑清执面前,还守着小辈的规矩,但因见过朱络与越琼田厮混在一起,便只把他当了个平辈的大哥,听他这样说,立刻不服气道:“这山清执前辈入得,我们尚入不得,那你便也入得了?” 朱络“哈哈”一笑,掇了个托盘进来摆饭菜:“我当然入得……清执前辈岂能事事躬亲,总要个牵马坠蹬,张罗一日三茶六饭的不是?” 程北旄顿时恍然的模样:“原来你是个新收的僮儿!只是见你前脚还在玉完城,怎么又奔了神京?”他看了眼朱络捧满一手的热腾腾饭菜,深觉自己吃人嘴短,又道,“莫非是越琼田欺负你,将你赶出来了?” “……”朱络手一抖,差点扣翻了正要放在案上的盘子,好在被剑清执不动声色扶了一把,这才惊险的放下了,连忙笑道:“哪儿的话!其实是清执前辈见我人好本分,聪明听话,手脚麻利……有数不尽的好处,才讨了我来使唤的。” 他顺口胡扯,也不知程北旄是当真信了,还是权当做信了,竟也点了头,“哦”了一声:“原来如此!我适才见你那鞭子耍得也极好,改日有机会,咱们比划比划。” “改日改日!”朱络赶快将话赶过去,这才听剑清执淡淡开口道了句:“吃饭吧。” 朱络在三里村的这处房舍,虽说院子颇大,能可歇人的屋子却少。东屋里好歹还有一副卧席,睡着他和剑清执两个,西屋就只剩下了稻草地铺。那草垛还在上个月离开时腌臜受潮不少,一直没能拾掇出来,破烂的摊开了一地。 林栖和程北旄有玉翎代步,可日夜神行,用过晚饭的当下,就很有眼力的在烂稻草和连夜兼程赶回沧波楼间选择了后者。朱络殷勤周到的送了两人出门,就差再装上一包干粮给他们带在路上吃,这才掩了门回去。一进屋子,就瞧见剑清执难得不是在卧席上打坐,而是站在窗边,似有所思。 朱络先往火盆中添了点炭火,又铺整了卧席,再去锅里烧了水,墙角掸了灰……足足折腾了一圈回来,见剑清执的姿势竟是几乎都没变过,终于叹了口气:“你在这里想破了天,也不能立时就把蛇母斩在剑下。自己跟自己较什么劲呢,还不如早点休息,养精蓄锐要紧。” 剑清执摇了摇头:“无妨……只是觉得山上草草安排太过疏忽,心中总是难安。” 朱络扳着手指想了想:“灰衣剑者?这人行迹实在太过缥缈,看样子又是个冷僻个性。在山中留下联系之法虽说要撞运气,但也没别的法子了。那是……你在担心那几处封锁山路的迷阵?” “阵势无虑,只是那妖物既称蛇母,恐已开化灵智。迷阵拦得住村民入山,却未必拦得下它主动出山伤人。若有万一,便是生灵涂炭。” “未必啦!”朱络比他倒是想得开通,笑道,“你忘了林楼主之言?这妖物一路辗转伤人,都未曾叫人窥见真容如何,想来也是存了遮掩之意。在深山荒野逞凶也就罢了,若是当真会大摇大摆冲入村落城镇为害,那早就惊动了各方炼气派门,群起剿之,又哪能时到今日,还不过只有三三两两的年少后辈听了传言,跑来探个究竟。依我看,它说不定还要潜伏在山中一段时间,又有那名灰衣剑者咬在后面追拿,这一时半晌的,未必还能有余力闹到大庭广众之下害人。你莫多想了。” “但愿如此。”剑清执将他的开解听进去几分,勉强点了头。只是自他出师以来,闻有妖邪不平,便仗丹霄前往惩除,从未有过这般束手束脚有心无力的窘迫局面。心中思量一回,还是有些气闷,又总觉得一点无来处的心惊肉跳,叫人不得安稳。到底直到睡前,还是闷闷不乐,心事重叠的模样。朱络在旁看了,也没得话说,乖巧贤良的给他理被挪枕,好容易劝着人睡下,似乎一切声音也都随着灭了的灯火消失,一室安静,唯余心声。 不过比起早早就睡下的他们两个,大约还是夤夜赶路的林栖二人更辛苦些。他两人虽说年少,也知晓寻常百姓与炼气士的不同之处,为免动人耳目,早在进村前就将玉翎远远安置了。而等到折腾了一气,再唤来仙禽上路,天边夜幕早沉。明明暗暗的几点星子渐渐明亮起来,但少了一轮明月,照下连绵山岭,反倒更像是地面潜伏着的什么巨兽,阴森模糊,藏身在夜色之中窥视。 程北旄没有这般敏感心思,只顾着揽着林栖的腰坐在他身后,有一下没一下的找机会轻轻揉着他的手指伤处。如今身在高天,四下莫说人迹,连飞鸟流云也是不见,林栖便随他去了。这一日奔波恶斗,不免有些疲累,仗着玉翎乃是乘坐惯了的灵禽,身后又有程北旄撑扶着,索性半合了眼,安然养神。 只是正在朦胧中,忽听程北旄凑在耳边叫了一声:“阿栖,你看!” 林栖被他叫得一个激灵,猛一睁眼,就见二人仍是身在半空,脚下山色连黛,起起伏伏,正飞经一处峰谷之间。程北旄便一手抓着他的腰,一手指了指下面,认真道:“你快瞧,好浓郁的妖气!” 定睛望下,夜色笼罩下的山岭本就已是一片昏黑的影子,却在凹谷之处,更添了一笔墨色。浓重的妖气沉于其中,即便有天地之隔,也能感应到那股森冷血腥的气息,凝成全然不透天光的黑色雾河,在谷间缓缓盘旋流动。林栖登时大吃一惊,惊骇回头:“难道是蛇母所在?” 程北旄不假思索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要下去看看么?” 林栖立刻摇头:“不成,这般强大的妖气,只怕咱们两个下去了也是白白送死,说不定反而惊动妖邪。看这妖谷的方位,还在连山深处,妖物几天之内未必能够出山,还是听清执前辈的安排,速回沧波楼,想办法联络师父要紧。” “也成……” 程北旄话音未落,忽听一声尖啸,自那黝黑一片的山谷中暴冲而起,瞬间冲天妖氛,直拔云霄,掩映了星光夜色。两人一鹤身在半空,一时间竟来不及闪避,数道妖雾张牙舞爪翻腾而起,正扫在玉翎胸颈之间。灵鹤哀鸣一声,双翼失衡,身子猛的一偏,将林栖与程北旄颠下了后背,直往妖氛浓深处坠下。 第 34 章 章三三 髅生魅,魍枯骸 这突来的变故,全无预兆,更难提防。乍见妖雾翻腾而起之时,要闪避已是迟了。只见妖氛暴窜,瞬间冲上云霄,其中更夹杂着凄厉怒啸之声,宛如一股狂飙巨力,猛的掀翻了玉翎。 林栖与程北旄两个惊声翻落鹤背,以他们当下的修为,纵能御器,却不足以在这般险恶情势下瞬息远遁脱身。更何况如今陡变不及反应,汹汹妖气冲击得真元亦滞,登时从半空中一头扎落。其下群山暗影,凶雾翻腾,简直如同一个张开了森然大口的巨兽,正待吞噬性命。凶险万分间,空中乍响弦声如迸裂银瓶,呼喝云来,卷风走势,汇成一股逆向之力,堪堪一阻两人急速下坠的势头。却是林栖惊险之中尽力一拿,翻取了雁阔云音。巧化《太霞章》,集来云气,救急应变。 只是半空中云流一聚,也不过片刻,就又重被冲天妖气搅散。好在林栖已借了这一霎的机会,翻身擎琴,破指开弦。血气流抹银弦之上,十二律连奏急催,扬声呼喝:“玉翎!” 仙禽未应,先见刀光,背身之向,是程北旄反手拔刀,凛光扬落,在陷身的妖气之中斩开了一线狭天。瞬间鹤呖高鸣,眼见雪羽生光,鼓荡天风吹破身前妖气雾障,直应刀痕而至。双翼一振,一个转身俯侧之间,重将坠落的二人承住。随即挟翅拔天,急冲而起。弹指间,已将翻腾妖氛甩在身后,载着两人飞出了险境。 林栖和程北旄这才松了一口气,林栖定了定神,忙翻身抚摸玉翎背羽:“玉翎,你刚刚可是伤到了?还能坚持么?” 玉翎飞速不减,长鸣了一声。林栖了然,转向程北旄道:“玉翎也被适才暴冲的妖气伤到了,索性伤势不重,待回了沧波楼,自有疗伤之法,我们速回吧!” 程北旄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气闷,黑着脸道:“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什么蛇母,当真这般的厉害?不过一声妖鸣,妖气竟然就能拔冲至高天之上?要真是有这样的能耐,为何还要藏头缩尾在深山中,弄些不入流的把戏吃人夺魂!” 林栖愁敛着眉叹了口气:“邪能异道,总是除之不尽!师父不也说了,自从赤海魔行之后,清浊消长,正道应劫。天意渺渺,只怕万千年间天地邪秽所钟,也受了那魔头流害所染,渐不安宁了……这些事尚不在咱们能过问的范围,还是尽早回去,将一切禀明师父,请他定夺要紧……哎,做什么!” 肩后忽然绕过一只手来,摁着他皱着的眉头轻轻一碾,硬是将两条眉毛推得舒展了。然后才听程北旄哼声道:“你自己也说了,这些事咱们管不了也没本事管,那你还愁来愁去的干什么!三里村不是有清执前辈在么,神京西天兑的一脉执掌,那么大的本事,麻烦事自然交给他就好。走了,早点回去给你和玉翎疗伤!” “你……唉,好吧!”林栖也是拿他没有办法。再回头下望,几句话间,翻滚着妖气的山谷已是远隔,空见茫茫夜色,天地之间,皆是不明。 灵鹤远去,群山夜幕之下,却仍是妖气弥谷,翻腾不休。浓重的妖雾与夜色混杂一处,分辨不得到底是夜色如漆,还是妖云似墨,唯见浓稠不开的混沌颜色仍在一波波的掀起气浪,劲气抽打着断木碎石激射四周,将一处幽谧小谷破坏得千疮百孔,混乱不堪。 嘶鸣尖厉,是在妖气最深处,一条人面巨蟒口中发出。山谷之内别无其他生灵,唯见这条巨蟒游走其中,所到之处崩山摧石。只是蟒头人面时而尖啸,时而却发出森森诡异笑声,倒好似有两股不同的意志正在争夺着掌控蛇躯。两厢冲突之下,造就痛苦难当,巨蟒一身妖力尽数外放,却也不过是自己与自己的争斗,难能分出轩轾。 正在这时,远天忽落一道玄光,照定人面巨蟒,当空一转。巨蟒哀鸣一声,挣扎的力道顿时消去数分,只还大张着巨口,不停吞吐长信,仿佛仍在尽力抗争着什么。随即便见一道人影翩然而落,乘玄光,虚虚落定在蟒头三尺之上。来人黑氅罩身,不见面目,只在袖口垂下一只修长的手掌,指尖遥点,潺潺灵光注入蟒头,消其暴戾镇其妖气,随即淡淡开口道:“朋友好兴致,夜半入山,只是为了来逗弄逗弄我这条小蛇么!” 森森笑声,忽然自地下传出,眼见黄土破裂,竟现尸骸。一具狰狞骸骨平地立起,层层幽蓝鬼火立刻次第依附而生,转瞬凝做了一个人形。只是白骨森然,填以幽火,倒更添了十分的妖异阴森。笑声正是自白骨人形口中发出,一并还溅出数点鬼火,绕身盘旋:“若非如此,想见御师一面,也是艰难啊!” “见我何事?” 白骨人形猛一昂头,又是一连串骨骼摩擦般的刺耳笑声,笑罢了,厉声道:“冥迷之谷,髅生枯魅,奉魔主之命,要约见御师背后能人。御师,魔主有请,请其见面,一叙同源之谊啊!” “嗯?”御师轻轻哼声,似不为所动,“之前我造访冥迷之谷,阁下的说词似非如此。同源之谊?呵,不敢当。” 白骨人形双臂一举,摆出一个诡异的向天环抱的姿势:“冥迷之谷,乃是北海魔尊浩荡魔威下的本源!御师,你非魔尊遗脉,但这条小可爱身上有熟悉的力量波动。我察觉得到,它和我们有着共同的源头!它真正的主人是谁?我察觉得到,它身上的气味甜美得让我的魂火都飘荡起来了!”越讲述越是兴奋,话到末尾,白骨人形竟手舞足蹈起来。一身惨白骨骼、幽蓝鬼火,也随之跳跃舞动,妖异非常。黑洞洞的眼孔中,火光耀动,仿佛正在热切的盯着黑衣御师和他脚下的狰狞妖蛇,等待他的答复。 只是御师仍不为所动,轻点蛇头,居高临下冷冷看着他,片刻后才道:“噬魂蛇的主人是我,至少在当下,你只能见到我这个主人。至于你心中所想的那个存在,你却未必有能见到的本事。” 白骨人形“咯咯”怪笑:“何必拒人于千里呢,御师。我等听命于魔主,你身后也有深藏不露之人,可代其行事,却未必也能代其决事啊!” “先拒人于千里的岂不正是冥迷之谷!”御师敛了指端灵光,将手一伸,翻覆在眼前,“之前拜访,我之诚意已释,如今既然主客相易,不妨也让我一见冥迷之谷的手段,作为礼尚往来吧。” 白骨之间,鬼火飘摇,一上一下的环绕在头颅旁,左右摇摆似在摇头晃脑的叹息:“好麻烦,好麻烦啊!说吧,你想看到什么?” 御师轻笑一声:“两个条件,任成其一,你们就有了可以更进一步的机会。” “什么条件?” “三天之内,将一直尾随在后,追踪破坏蛇母吞取魂元的搅局之人除掉。或者,取来一道炼气界中高修之人的精粹魂元。北海魔尊最擅精魄之术,冥迷之谷既然自号承其魔源,对于魂魄之事,应该不是外行吧?” 白骨人形闻言,却是大摇其头:“不妥不妥,你这两个条件刁难得很!追踪蛇母的人姓氏名谁何模何样都不知,要怎样杀他?炼气界中的高修,不是深闭一地就是托身派门之中,又哪能三天之内得手?”他猛一转身,肋间漾出几朵鬼火,“换一个,换一个吧!” 御师摇了摇头:“就事论事,岂称刁难?作为我的诚意,我可将蛇母暂交你驭使,也可以再告诉你一个消息,当下此山附近村落中正有一名炼气界声名显赫之人盘桓,亦是为蛇母而来,孤身独入,正可下手。” “声名显赫?有多么显赫?” 御师笑了一声:“此人名为剑清执。”顿了顿,又道,“碧云天西天云主。” “剑清执?碧云天!”白骨人形蓦然拔高一跃,仰头怪笑,“好个碧云天!好个魔尊陨身仇家!果然够显赫,够分量!” “噢?”御师转手负在背后,微微俯身望他,“看来这个人选,你亦是满意了?不过要怎样找到他,还需你自去动作。” 白骨人形笑声不止,旋身落下:“这有何难!这些名门大派的炼气之人啊,口口声声奉天道修行,既不愿轻易入世,又不能不兼顾人世祸福消长。要逼他们露面,简直易如反掌。” “那我就静待你的好消息了。”御师轻飘飘点头,指尖一弹,一枚泛着幽光的令牌落在白骨人形身前。随即身形飘摇,旋入一团玄光之中。光芒乍现乍隐,只留其声,“冥迷之谷,莫要让我失望!” 夜入三更,正是最好眠时。三里村中不见一丝灯火,亦不闻鸡鸣狗吠之声,唯有北风吹檐过树。冬夜凄清寂寥,莫过于此。 朱络拉着剑清执歇下得早,此时也正在熟睡之中。大约因是修为被禁,白日里又奔波劳累许久,这一觉也就来得格外酣沉。甚至连卧席旁的火盆熄了,寒意渐侵,也未曾扰眠。 只是本该如此一觉直到天亮,最深之夜,最静之时,陡然一阵心悸袭来,猛的将剑清执扯出了梦乡。他一个激灵睁开眼,扭头望去,窗外浓黑夜色撞得满目。无月之天,星光黯淡,似乎最末的那点光芒也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吞没,兆极不详。 “小师叔?”睡在一旁的朱络也被他突来的动作惊醒,揉了揉眼角,看到剑清执硬挺着坐起来,便也爬坐起身,迷迷糊糊着先扯过棉被就往他身上围过去,“大半夜的不睡觉,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 剑清执摇了摇头,像是也有些不确定自己的感觉,迟疑开口:“妖气……” “啊?”朱络被他吓了一跳,顿时精神不少,忙屏息顾盼一回,却全不觉什么异样处,便虚虚碰了碰他的肩头,含糊笑道,“哪有什么妖气,小师叔,你怕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睡糊涂了!这么冷,还坐着干什么,快躺下,躺回去!”不由分说的,将人重新按回了枕上,抿了抿被角,“折腾了一天,快睡吧!” 剑清执顺着他的力道躺下,只是一时仍难合眼,心中思度片刻,还是开口道:“总觉心中不安,我想再进山一趟,寻一寻蛇母的动向。” “哎哎哎,小师叔,别冲动啊!”朱络忙翻个身,支肘探头看着他,像是生怕他就这样跳起来冲出去了,“你现在修为未复,禁制未解,进山找不到蛇母那是浪费体力,找到了更是送命,稍安勿躁啊!急事缓办,左右熬过这最末几天,等恢复了修为,或是来了帮手,再动作不迟。” 剑清执心中也知他说得在理,奈何总有一股躁乱之绪塞在心头,勉强定了定心思,仍是皱着眉头,“心绪糟乱,隐兆不安,非是顺遂之象。只怕事情演变,未必能如你我所想的这般。” “即便真有变故,也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朱络很是想得开,“要是那蛇母妖物当真闯下山来为祸,大不了到时候再跟它拼个你死我活……但也总不能为着这个打算不吃不睡吧!” “你……”剑清执也是不止一次听他谑谈生死事,这一遭却未开口驳斥,只是垂了眼,叹了口气,“事态若当真演变极端,有些事,我当做得,你却做不得。” “小师叔此话何意?” 剑清执忽的轻笑一声,所答似非所问:“你之修为,再修……数十年吧!”说罢,倒好似自己洞开了一个心结,翻身拥被,全然一副即将入睡了的模样。 “……”朱络未料到在这个时候反被笑了一句,一时竟不知剑清执究竟用意。愣了一愣,干脆也扯着嘴角一笑,“若论天资修为,我是拍马也追不上小师叔的。不过要是论煮饭过日子嘛,说不定还是我更胜一筹!”只是话罢,并不见剑清执有任何反应。他笑了两声,自觉无趣,也只好放了手肘躺下了。 夜的后一半,无梦且安稳,最平和不过的一觉到了天明。 朱络仍是一大早就爬了起来,昨日三婶托人给他捎了话,又给他攒足了半篮鸡蛋,还捆了只肥鸡,叫他今天一定记得去拿,不然等到晌午自己往娘家村里走亲戚去,就等不得了。 如今朱络恨不得每日肥鸡肥鸭子的给两人补着元气,自然一口应了,收拾穿戴整齐,一推门,瞧见晴朗朗的天色,竟是难得的好天气,白金色的日头挂在高空,连一点杂云乱絮也没,亮堂堂得简直晃眼。 他站了一瞬,忽的松开扶着门的手,折身回去一把掀开了里间的门帘,笑道:“小师叔!外头好大的太阳,冬天里这么好的天气可不多见了,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散心?”只是这一问也不过是心血来潮,多半还有许多玩笑的意思在内,却听剑清执当真“嗯”了一声,揽衣站了起来。 “……”朱络保持着那个扭着手臂掀开帘子的姿势,险些闪了自己的腰,张了张嘴,见剑清执几乎要走到面前了,才抽着嘴角笑起来:“小师叔今天倒是好兴致。” 剑清执反倒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是你喊我出去。” “呃……哈哈,也对,也对!”朱络松手,抢在前面推开了屋门,“没事出来走动走动也好,不然村里人只当你身子弱到什么地步,床都起不来呢!每每见了我,都要先把你嘘寒问暖一番,真是看人先看脸,合着你已经比我金贵好多了!” 待到了三婶家里,果然院子里的驴背上已经驮上了大包小裹好些东西,花花绿绿的很是打眼。三婶自己也收拾得一身干净利落,一见了他们两个,笑得牙不见眼从厨下提了鸡和蛋过来,千叮万嘱了一路年前进补,上山打虎的老俗谚。 朱络晓得剑清执招架不来这个,笑着接过了话头,只围着那头驴子转了两圈,吆喝一声:“三婶子,这么多东西,你这是要回去娘家住上三两个月的?” 三婶“呸”了一声,脸上倒仍是笑着:“胡说八道,再两个月都到了我家丫头的好日子了!我啊,这是要回去给我家小子张罗张罗呢!” “说亲去啊!”朱络恍然大悟,“你家的喜事那可就要连上了,真好热闹!” “可不是嘛,操心啊,操不尽的都是儿女心!”三婶嘴上立刻也打着唉声抱怨起来,不过脸上的喜气半点也没见减,说是抱怨累苦,反倒是炫耀的意味更浓重些。 朱络也立刻顺着她的话头接了下去,夸一气又叹一气,三婶的女儿不出来见客,好大院子里只他两个说说笑笑,倒有五六个人喧腾的气氛。剑清执在旁杵着既插不上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提着鸡蛋篮子当个安安静静的旁听。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旁观一番朱络在村中与人家长里短的模样,不过是些鸡皮蒜毛的琐事,也眉飞色舞津津有味说得热闹。这些烟火尘事从未曾入碧云天,炼气修行之人,更常常自诩摒俗脱尘,方得大道。剑清执自有记忆以来,所听所闻,皆是如此,更从来深信不疑。但偏偏这一刻,心底竟莫名滋生出几分人间烟火寻常事,最寻常处是清欢的滋味。 只是这点滋味刚一冒头,他一怔随即察觉,登时一端心神,只将其当做一点不入流的心魔轻轻泯去。 那边朱络与三婶说笑片刻,不好耽误人出门,便告辞了。反而是三婶意犹未尽的,拉扯着送两人到门口,还要笑骂一句:“我家那小子,真是连你半点出息都不如!” 朱络配合着干笑两声,忽的想起这半晌也未见三婶家的儿子露面,随口便问了句去处。三婶摆摆手叹口气:“那小混蛋,家里坐不住的,跟着郑多他们一块上山打蛇去了。呸,大冬天的,打什么蛇,天天听风就是雨,不够他折腾!” “打蛇?”朱络本还在嬉笑的表情登时微微一僵,心中微妙的打了个突,忙又换过一口气,堆起笑脸打了两个哈哈:“年岁还小嘛,都这样,都这样……” “起风了!” 话音未尽,忽听身后一直沉默的人开了口。朱络匆忙一扭头,就见剑清执抬头望天,前一瞬尚是响晴的天色不知何处忽来大片阴云,卷地风起,哗啦啦吹号过耳,竟如鬼哭之声。 “这是……”朱络心中猛然一惊,眼见那团阴云自远山而来,其速甚疾,不过片刻,已在三里村上空。雾掩云遮看不分明,却有一股显而易见的凛冽妖气凝于其中,状极不善。蓦的,挟云之风更盛,狂吹而起,登时满村沙飞石走,人皆遮头掩脸,不得开目。这一阵大风足足吹过了半刻有余,渐渐乱声安定,风势趋弱,再睁眼时,眼前重又是日光亮堂,远天之上,阴云雾霭皆消,宛如从未出现过一般。 随即,一声惊恐之极的尖叫,自村中晒场方向传来。撕心裂肺,仿佛正见到了什么平生最为可怖的景象。 三里村中,顿时一片大乱。 朱络和剑清执察觉不对,扭头就往晒场冲去。只是三婶的家到底远了些,待赶到时,偌大的晒场外已经层层围了好多人在。只是奇怪的是,当中却好似空出了偌大一个圈子,那许多村民只挤在外围,并无一人踏足入内。 “到底出了什么事?”朱络心中不妙的预感急速扩张,挨到近前,匆忙分开人群,挤进了圈子。“借过借过,让我……” 他后几个字猛的哽在了喉咙口,甚至因为停顿得太过突然,变作了一个诡异的惊声。眼前本是空荡荡的晒场上,竟横七竖八抛落着十数具穿戴整齐的骷髅。再一定睛,才发现尚有薄薄的残肉和皮肤紧贴在骨架之上,个个俱是头胀如斗,五官扭曲,但尚能看出几丝大张着嘴巴的惊恐表情,却又因头颅的变形显得既滑稽又狰狞。 后半截话皆变作一口冷气抽回了胸腔里头,朱络一瞬间红了眼。常人凡躯,察觉不出其中的妖鬼邪气,但对他来说,尸骨上的妖气和属于蛇虫的腥气却清晰得几乎张扬,似在倨傲的宣战。身旁那许多村民嘈杂惊惧的议论声变得飘忽不清,唯觉一股怒火上冲天灵,撞出了满目的血色。 忽然,身后猛的撞来一股力道,伴着一声女人的嚎哭:“夫君啊!”朱络登时被撞得一个趔趄回了神,正见到一名村妇嚎啕着越过人群,冲进了那片可怖的尸骨之中。 那些尸骨虽说血肉化消,只余狰狞骨架,但衣饰穿戴仍还整齐,若无有心人故意混淆,凭此也能一一辨认身份,正是先前上山的十五名村中壮丁。便见那妇人直扑到其中一具尸体上,一把抱住了,嚎啕大哭起来。受哭声所染,先前尚不敢上前的众人情绪也皆是一溃,登时哭声四起,各自上前,欲辨亲者尸身。 “这……”朱络眼看场面一阵混乱,又恸又怒,勉强一压胸口几欲爆出的怒气,默默退后了几步,将靠前的位置让出,转身唤道:“小叔……” 乍然回眼,入目空空荡荡。只见到人圈之外,一只盛了鸡蛋的篮子孤零零搁在地上,本该与自己同至的剑清执却是踪影全无,不知去向。 “小师叔!”朱络陡然一惊,忙又四顾周围喊了两声,仍是不闻应答。一股不祥的悸动瞬间动摇心旌,他蓦的深吸了一口气,拔足就往家中飞奔。一路之上,与不知多少迟了一步听闻噩耗的村民擦肩逆行而过,他一时全然顾不得,脚步匆忙得几乎有些踉跄,不长不短的一段路程,在焚心之急下,竟觉格外艰难。 好容易跑到了村尾,远远搭眼一望,适才出去时虚掩的院门正大开着,“吱呀呀”在风中摇晃。朱络也不知自己心中究竟是一松还是一紧,换过一口气,更三步并做两步,冲到了门口:“小……小师叔?” 话音未落,蓦见一道霞光,自院中冲霄而起。凛威所至,天地皆为之一肃。独闻剑鸣如涛,挟不撄之怒,凛冽之杀,扫荡方圆。 “金庚剑意……”朱络惊愣一语,前一瞬还跑得气喘乱蹦的心在胸口陡然一个翻腾,紧接着,沉沉的落了下去。 第 35 章 章三四 丹霄一剑 大门洞开的院落中,是剑清执挟一身怒火,掌按丹霄。剑劲气劲凌厉四射,将周身地面割裂出数道剑痕,甚至屋子檐下廊墙门楣,也难幸免,一时木屑泥屑,皆是纷飞。 朱络倒是全没心思去心疼自己这间亲手搭起来的草房,盯紧着剑清执,艰难开口:“小师叔,你……” 剑清执闻声抬头,面色寒若冰霜,嘴角却鲜明刺目的晕开着一道血痕,竟是怒极之下,强行藉丹霄之力,引无匹锐气入经脉,冲击体内的金光禁制。那道禁制虽说乃是上古遗术,但旷日持久,终将消磨殆尽。再被丹霄之气强攻硬摧之下,一时间将剑清执的肉躯脏腑做了攻伐之地,端是要看哪一方更胜一筹。 朱络闯进院子,正是见到最要紧的关头,强悍剑意在强催之下,竟透身而出,扫荡剑清执周遭。更有隐隐金光,透照一身经脉,据之力抗。这般凶险状况,莫说强行打断,便是近身也觉艰难。朱络心知自己到底是迟来了一步,阻之不及,无可逆转,只能眼睁睁瞧着,一颗心早顶在了喉咙口,未知最终结果,先咬得自己一口腥咸味道。 剑清执此时却是心无二物,一心运动丹霄剑气冲击金光禁制。百骸之内,痛楚有如寸碎碾割,皆化作滴滴冷汗,渗在额头颔下。他如若不知,提气凝神之间,忽听一声沉喝,顿见丹霞霓彩,灿烂而生,照透一身的金光禁制应声而破,化作无数无形碎雨迸出体内,转瞬于剑光之中消弭无迹。却也是同一时间,喝声之后,剑清执脚下一晃,受强悍力道反冲,踉跄连退了数步。登时胸口剧痛难压,一口鲜红呛呕而出。点点斑斑,赤红淋漓,满溅在身前泥土之中。 这时,朱络终是能抢上一步,直接从身后将人接了个满怀。他无处运气相助,但只是拿了剑清执的手腕一探,已是气急:“小师叔,你怎么这么乱来,这……气脉皆乱,真修受损,就算破了禁制,也不过四五成的修为可以动用罢了!” 剑清执换过一口气来,立刻又站稳了脚步,轻轻将他一推,冷声道:“四五成的修为,足够了!” “不成!”朱络又是担心又是焦虑,“对方深浅来历皆是未知,我不能让你拖着这身伤势去冒险。”他手上登时加了几分力道,干脆牢牢抓住了剑清执,免得眼前之人再在自己一不留意的时候就没了踪迹。 “放肆!”剑清执却是一怒,袍袖一甩,气劲自生。朱络体内禁制未解,全无修为招架,立刻被甩得松脱了双手,虎口震痛,渗出了血丝。 剑清执的目光也随即在他手上一扫,口气微妙的有些放缓,只是听来仍觉冷肃:“我如何行事,尚不需你过问指点!” 朱络轻轻抽了口气,忽然又在脸上挂起一丝笑意:“好好好,是我失言,小师叔,是我僭越了……那此回上山除妖,可否也让我同行,好歹有个相互照应?” “嗯?”剑清执闻言,目光在他身上一溜,忽的竟也“呵”了一声,“朱络,你忘了我昨晚说过的话了么?” “什么话?”朱络一愣。 “有些事,我当做得,你却做不得!”剑清执慢慢道来,话到末尾,语气却陡然一冷,“好好留在这里,或是干脆离开,去做你的未完成之事!” “小师叔……”朱络心中陡升不妙之感,剑清执的动作却是更快,翻手扬袖,一掌扫下,朱络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扫得横飞出去,背心重重撞上了门柱。登时眼前金星乱冒,一身筋骨皆涌上酸麻之感,连动一动手足,也是艰难了。 花乱的视野中,只见到院中一身清冷冷的白衣身影,振袖轻挥,喝了一声:“丹霄!”顿时云履生霞,剑光成练,作长虹贯天而去。 怒愤加身,剑清执一踏剑虹,直闯群山之中。这一番重来,禁制已破,重复修为,与前次入山的坎坷辛苦截然不同。不过片刻功夫,丹霄剑光清凛,已横跨远山,渐入深处。 居高下望,山脉连绵,虽不险峻,却格外有深邃之处。这一带连山,村落都只在山阳一侧,村民往日里走动,不过是搭着山边的浅浅一带,略见起伏的小山丘罢了。待到当真深入其中,才觉不曾踏足之处,山重水复,难以觑定所向之地究竟何在。 面对陌生的地貌,剑清执纵然满心怒火,也只能先略缓下速度,冷眼而视。头顶白日清朗,普照大地,上午阳光下的山岭中,除却草木因时令凋衰,乍一眼望去,难以寻见什么特殊的与众不同之处,也不知是妖物已偃旗息鼓,还是有意遮蔽了行径,别作图谋。 蓦然,剑清执翻掌掐诀,清叱一声。丹霄应声而转,入持手中。他凭虚立足,身托霞彩之上,并屈二指,叩落剑身。丹霄吞劲激荡,剑吟声清越,顿时透彻云霄,金庚剑意浩瀚而现,非如往日一般雷霆击落,而是团圞作势,依极九之数连绵化生铺展。刹那一覆高天广地。 剑清执吐气开声,剑势疾划:“慑!”绵绵如云盖的剑幕应手而动,罩落广天。方圆目所能见的连绵山岭,竟是皆在映覆之下。这一道浩大之威,非是为杀而落,势虽宏大却力辟奇巧,召云气聚绵雨,乘剑意遍濡连山。原本一望皆宁的山脉之中,受此雨露,顿见西北一地,退却粉饰,显出了迥异于他处的诡异之象。 剑清执身在空中,目光一闪,也立刻盯住了那一片凹谷。冷哼一声,转手背剑,足下踏过云光,直投而去。 那一处山谷,所在非远,剑清执含怒疾行,不消多久,已至入口之处。顿时霞光一隐,见他自半空翩然而落,丹霄已然归鞘,眉目间却带上了一股凝重神色。 举目打量,谷地狭长,有山风穿梭而过,想来可出入的山口不只一处。谷中全无他物,只看到许多原本该是野生了多年的老树长藤七零八落狼藉一地,好似被什么巨物全无章法的狠狠冲撞碾压过。但也正因如此,少了障目之物,一谷情形尽可一眼望见。空荡荡的谷中,没有半点人兽踪迹,却有一股已经不再掩饰的凶邪之气,汹涌翻腾,几欲满溢而出。 不见对手,只见邪气强盛,剑清执并不托大,心中暗自提防,脚下却毫不犹豫,坦然迈入。 一踏入山谷,森冷之气卷地袭身,非是正当时令的北风冬寒,而是阴邪幽秽之气,汇聚成风,刺肤砭骨。若是寻常人到此,约是只受了这一阵风,就要神魂飞荡,枉入酆都。但阴秽妖风,却是难近剑清执之身,任凭他一路长驱而入,深入到了山谷腹地之中。 谷内断树残石,崩落遍地,比之在外所望见的更要凌乱驳杂。剑清执四望不见妖邪踪迹,便转而打量起那些摧毁了山石树木的痕迹,欲寻一二端倪。正仰头四望,脚下地面忽然微不可察的一颤,数支森白臂骨破土而出,骨指尖锐,抓向剑清执的脚踝。 “嗯?”白骨手臂来势如电,剑清执的反应却是更快。在察觉到异常的刹那,足下一顿,护体绕身的金庚剑意登时外放。骨臂指尖方近一尺之内,已先被无坚不摧的锐利剑气割裂成了蓬灰般的碎片,轰然炸落。剑清执同时旋身而起,足尖点地宛如凌虚飞跃,弹指之间疾退十数丈。紧紧追着他挪身的轨迹出现的,是轰隆破土之声,大片骸骨掀翻地面,或是半破残躯,或是骷髅狰狞,挟着扑鼻作呕的腥臭之气,叠叠追来。那些只剩下骨架的尸身,速度竟颇是不慢,剑清执身形连闪,瞬间连换四个方位,仍是甩脱不得,眼前尽见白骨抓挠,所向之处不分头脸身体,全然一副要将他扯成碎片的模样。 “是何方妖邪驱尸作怪?”剑清执怒叱一声,转身挥袖,不再单纯闪避。强悍剑气应声而出,直贯四面围追而来的白骨尸骸。一片连声巨响之后,漫天烟尘骨屑,放眼所见,行尸走骨皆成飞灰。剑清执这才落定一站,目光瞬间闪动四方,要揪出暗中操控之人的行迹。 只是放眼四周,除了碎骨尸骸间依然缠绕涌动的邪秽之气,一时全无其他蛛丝马迹存在。剑清执心中揣摩未罢,一阵风卷,眼前生变。本已经尽被绞灭的白骨骷髅竟迎着妖风,自满地齑粉残骸中再生而起,纵然那许多森森骨骼,拼接得杂乱,甚至颠倒了四肢头颅,却仍无碍它们的行动,“咔咔”骨骼摩擦的涩声中,又前仆后继冲了过来,全无章法乱挥乱打。更见那些重生的骸骨之上,比之之前又多生出了许多幽幽鬼火,随着动作漫天乱舞。乍一朵近身,剑清执振袖一拂,幽火应声而灭,却在袖摆垂下的衣料上灼出了一个孔洞。剑清执心中登时一凛,旋身闪避之间,再不让鬼火靠近。他提运真元,功行一身,护体的金庚剑意寻常邪物近身也是不能,这怪异的幽火却能灼破衣物,其后定有蹊跷。当下他仍以找出操控骷髅尸骸的妖人为先,并不愿多在这些破之不尽徒耗体力的马前卒身上浪费精力,再次挥出几道剑气,割裂了附骨之疽般涌上来的骨兵,随即吟喝一声,在那些碎骨尚未再次拼组起来之前,掐剑诀,振丹霄,剑浪如飙,狂掀而起,挟金风鼓荡整座山谷之中。顿时无数碎骨尘沙,卷扬而起,再纷纷落地之后,已是被深掩在沙石土地之下,不予半分重现之机。 幽谷之中,乍然一片寂静。 然而这短暂的寂静一瞬便过,尘沙方定的地面开始了又一次鼓荡,竟是连粉身碎骨深埋入土也无法阻止骨兵的再一次重生,眼看不过片刻间,大片土地掀开,摇晃着爬起的骷髅再一次成形,甩动着残缺的肢体扑来。 剑清执“哼”了一声,丹霄斜指,剑意霎出。轰然乱响声中,金庚之威消泯一切邪物。七零八落的白骨裹着幽火落满了山谷,然后开始了又一次的拼合,似乎成了一个无尽头的死循环,要将入侵者消耗至死,才做罢休。 只是这一遭,剑清执忽又有了其他动作。就在白骨骷髅将起未定之际,他蓦然手腕一转,身形之动,甚至更快于剑之意,先一步闯入了白骨丛中。剑气绕身而行,冲击邪物,乱尘四起,而尘霾之中,一点清冷剑光颤动,瞬化万千之势,遥遥摄住了一颗摇晃着在颅内亮起幽幽鬼火的骷髅:“现身吧!” 喝声落,剑气发,四面八方,挟攻而至,皆指于一点。强横无匹的金庚剑意点落之处,一声凄厉嚎叫,白森森的骷髅头登时膨大如车轮,幽蓝鬼火疯涨,凝成了一道由幽冥之火构筑的屏罩。“砰”一声巨震,抵住剑意,炸散成无数的微芒隙光散去。烟光之下,一具狰狞的白骨人形出现在原地,手持妖幡,怪叫喋喋:“你竟然能找到我!你竟然找到我了!神京,名不虚传!剑清执,名不虚传啊!” 剑清执旋身退步,剑不旁指,一缕剑意仍罩定在白骨人形身上:“你的目的在我?” 白骨人形怪笑一声,似癫似舞的扭动着一身森白骨骼:“冥迷之谷,髅生枯魅,特来领教神京云主的本事。” 陌生的名号入耳,剑清执微微皱了皱眉,手下剑不轻动,又问道:“三里村的村民,也是你所杀?” “喔!”髅生枯魅怪笑一声,“原来是在三里村么,那真是可惜我在别的地方浪费的时间……等等,三里村又是哪里?我这一晚走了太多个村子,记不清楚,记不清楚了……” “你!”剑清执听得分明他话中之意,竟是不止一处村落惨遭横祸,登时心火上撞天灵。丹霄有感,亦做清吟,杀意凛凛激荡得剑身震颤不休,咬牙怒道:“天道有常,岂容得下你这等的妖邪祸世!”瞬间剑意暴涨,金戈传声虹霓绽彩,当头席卷而去。 髅生枯魅森森怪笑,似乎对剑清执的暴怒反觉几分有趣。摇晃手上妖幡,蹦跳着招架闪避。只是金庚剑意非同一般,剑清执挟怒出手,更是赫赫剑威,扫荡一谷。所到之处,无论草木沙石,还是又聚生而起的骨兵,挡者披靡,皆受一戮。髅生枯魅一身惨白骨架甩得哗啦作响,看似被无所不在的剑气追赶得滑稽,但却偏偏无一剑沾身。甚至跑跳之间自骨架中抖落的幽幽鬼火,随风四迸,反在钻缝溜隙的撞向剑清执。更有那许多的骨兵,斩之不尽,虽不能伤他,却也在不停牵绊剑清执的行动,渐成拉锯之势。 剑清执甚是不乐见这样的情况演变,他自诩未将只能依仗鬼火与控骨邪术的髅生枯魅放在眼中,但战局一延,体内经脉之伤顿时先蠢蠢欲动起来,以极不温和的方式在催促他必须速战速决。金光禁制虽说破除,终究只是个两败俱伤的残局,两强冲击后在体内烙下的伤势,非数月静养不能调复。这一路御剑疾行,又强拨真元寻找妖邪藏身之处,已是颇多消耗,再这样被层层叠叠的骨兵磨损下去,说不得反要使自己陷入危境。剑清执听髅生枯魅话意,似是有意针对自己而来,妖邪狡猾,故作支拙的消耗之战或许也是诡计之一,一思及此,手上剑势又是一凛,瞬见丹霄疾转,如日之升,一化万千冷刃,罩定了一谷方圆。剑清执拈剑指,做诀开声:“落!”喝声之后,万剑随心,凛然齐发。整座幽谷竟无隙旁落,金庚剑意无坚不摧,触之崩靡。那无数的骨兵随着髅生枯魅一声怪叫,奋不顾身一拥而上,勾肋牵踝,搭连成庞大骨伞,撑地弥天,一迎剑威,却只见巨震崩摧之景,无数骨片鬼火砰然炸散,剑光虹彩如洗,冲刷直下,不为稍顿,层层荡起的鬼火与意图再生的骨兵在盛大剑威之下,一时难能再聚成形,忽听髅生枯魅又是一声尖啸,应其召唤,白骨翻腾,顿成奇景,无论散在半空,还是已经崩落入了尘土,有如被一股庞大引力所吸,翻滚回转,飞快的聚拢向了谷中一处。 那一处正是髅生枯魅所在,妖幡张扬,一挡金庚剑意,随即妖风大作,鬼火重燃,森森幽氛将白日里的山谷也映成了一片惨绿。幽冥颜色之中,赫见一具高及丈余的白骨骷髅身,双手把幡拄地,昂头一咆。口中炸出一团幽光碧火,直扑剑清执。幽火一路所映处,鬼哭妖啼,宛如无数鬼影浮现,摇摇嚎啸,万鬼一哭,尽做一招之中。 剑清执的神色便也同时一凛,炼气界中,自赤海魔行之后,已是平静多年,偶有不入流的邪魔小妖作祟,不过萤火之光,修为能耐更是不足以让诸家名门大派一哂。乍见这般穷凶招式,心中惊诧一时竟是压倒了怒火,但也更坚定一念,定要将这般妖邪诛杀此地,不留其再为祸世间。 心意一定,金庚剑意大盛,丹霄幻化万千霞影,尽付一击之中。剑清执御剑成虹,直撄鬼哭幽火,一道厉芒破开漫天鬼氛,携凛金之杀,长驱贯入。顿时轰然一响,剑意鬼火四迸,沙石骨骸散如疾雨,炸起沙尘蔽目遮天。烟尘之中,只闻一声鬼号凄厉,锉骨声寒,迷离散去,才见髅生枯魅持幡僵立,一身白骨“咔咔”作响,似乎每一块骨骼都在颤抖不休。幽蓝惨绿的鬼火杂乱到甚至有些癫狂的在骨间盘旋绕动,却是真元难守,渐成流离四散之态,旋转着从每一道骨隙中渗淌而下,溃流飞散。更有一点灼目冷光,自上而下,逐渐贯穿了白骨之身的每一寸骨殖。 颅盖当顶,白惨惨的头颅正上,耀目光寒的丹霄剑锋正准且狠的照定了天灵。剑清执倒身虚悬,握剑沉心,以真修催动金庚剑意,源源不断贯入髅生枯魅体内。锐气纵横搅割,生碎一身鬼气妖能,蓦然左掌一翻,再将功力提运,掌心之中顿时如托灵火,绽起了耀耀流光。 却也是这一招式运动,集己身清圣修为成庚金之火,煅烧妖邪。已被重创的经脉同时震颤,竟有气竭伤复之象。剑清执喉中一甜,溢出一口血沫,心知以自己当下的情形,使出四成功力已是不易,却更有怒愤之情,好胜之心,不退反进。叱喝一声,掌上灵火陡然烈烈升腾。他反掌一压,抵按丹霄剑柄,掌劲灵光藉此催行,金芒虹彩,电贯而入。一时间髅生枯魅一身妖功鬼气再难相抗,惨嚎声中,无数裂痕浮现在白骨之上,剑光跃跃,压熄幽火,随后脆声连响,宛如爆珠,无数剑气透骨而出,将丈余高的骷髅鬼身彻底炸做齑粉,与余音未散的惨叫声一同迸散在了空中。 锵然一声,剑清执敛剑,翩然而落。足尖点及地面的一瞬,也是一个踉跄,张口呕出了一口伤血。他浑不在意,抬手随意抹了抹嘴角的血迹,反手一压,缓式按落胸口方位,以自身真修反疗己伤。经脉之中,戮痛渐稳,翻腾的气脉也一点点开始趋于安定。 抬眼四看,一谷的骨兵似乎也随着髅生枯魅的毁灭彻底消亡,遍地骨骸残片,森森惨白夹杂在黄土和碎木断草之间,触目惊心。剑清执咬了咬牙,终于能稳下心来仔细打量,那些被反复割裂击碎的残肢已不可辨,但尚有许多褴褛碎布在适才的打斗中残存下来,无非是些粗布葛麻,寻常人家常用的衣料。再思及之前髅生枯魅口中残忍话语,想来都是周边入山村民,被他掳杀残害,又拘骨殖操控为用,这般残忍手段,令人发指,更令人心寒其后究竟是何势力,敢如此残蔑天道,叫阵炼气界诸大派门。 “冥迷之谷?”陌生的地名百思不得,剑清执略一踯躅,先行搁在一旁,转身扬袖,飙风掀起,再度扰动一谷之地。却是土开石裂,将一地的白骨尽纳入其中。如此凄凉之况,难分谁家夫儿,更无从再与其家人知晓,便尽埋在此,聊作安身。 叹了口气,再看一眼凄凉黄土,剑清执转身欲离。虽说骨妖凶鬼伏诛,但他此来尚有蛇母之事未结,也不克在此多做耽搁。只是方才举步,风声呜咽,穿谷而来,其下掩埋了无数白骨的黄土之中,应着风声,忽然明明烁烁,隐约有异。一阵凄凄哀哀的哭声,缥缈而起,似在述说无辜惨亡于此的冤屈。 “嗯?”剑清执一脚落下,身子反而转了回去。耳听那鬼哭声哀怨,眼前渐渐凝聚,幻出了许多尚是透明模糊的身影,皆是青壮男子模样,个个掩面抱头,哀哭不已。 “你们……”剑清执轻吸了口气,将声音放缓几分,“你们可是附近村落亡于此地的魂魄?我不擅度化之术,委屈你们在此暂安一段时日,待此山中事了结,我定寻能人前来,为你等解冤超度。” 只是那些鬼魂不知是听不见他的声音,还是不解其意,任凭剑清执说罢,仍哭作一团,并没半点其他反应。剑清执摇摇头,又叹了一声,将手一扬,凝运刚刚才恢复了几许的真气,化作点点清光,四散流泻开去。虽说此举无法为这些冤魂度亡,但修于清圣仙家灵地的真元,亦有安抚镇定之力,多少聊胜于无。 眼看真元灵光如雨而下,亡魂有感,纷纷转头,趋向源头所在。剑清执尽力施为,心中也是颇多怜悯,并不在意。只是眼见魂魄聚拢而来,身所携带的阴鬼之气,也转为浓郁。甚至又重有点点微弱磷火,在鬼众之间重燃,袅袅摇晃着飘升而起。 “嗯?不对!”悚然一惊,剑清执察觉蹊跷,登时散扬元光之手快速一转,掌凝一点清光,疾挥而出。但比他出掌更快的,是魂魄群中一点幽光,不过微弱如烛焰的一点,转眼之间,膨烧暴燃而起。那许多的亡魂,就如同浇油之柴,一瞬皆吞。幽火狂燃成势,挟万鬼之哭,贯冲而来。剑清执仓促而起的招式,后力不续,顷刻两下相撞,一声闷哼,凶招临身。登时只见一蓬血雾飞溅而起,白衣仙身,倒飞而出,一落数丈,跌跪在了尘埃之中。 第 36 章 章三五 借玄元 呼啸风声吹过耳边,也吹得一身尽是冰凉寒透。 风中依稀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哭声,哀哀切切,哽咽难停。头顶尚还是午时灿烂的阳光,只是心底蒙了霾,所见一切,便皆是难开。 不过朱络到底还是挣扎着晃了晃头,努力撑开了眼皮。还有些花迷的视野中,空荡荡的狼藉院落之外,别无他物。他目光一转,落在院中泥地沙土,几点暗褐颜色的污渍上,登时心头一凛,彻底清醒了过来。 “小师叔!”一个挺身跳起来,四肢酸麻犹未褪尽,还有几分不听使唤。他脚下打了个踉跄才算站稳了,慌忙转身,抱着那么点不切实际的希望冲进了屋里。 屋内陈设如旧,安静一片,只是再不见剑清执的身影和丹霄。轻轻抽了口气,朱络这才不得不相信自己昏迷前的记忆没得出错,剑清执冲破禁制,挟怒而走,已成定局再无转圜。他抬了抬手,一时不知是该捂头还是捂住胸口,只觉得头痛,胸口更是阵阵钝痛,还带着疯狂鼓动的不安焦躁,催得他半刻难安,尽觉不详征兆。 勉强稳了稳心思,朱络的目光在屋内一转,卧席早起后已收拾得整齐,如今却只剩了寸心鞭盘在枕旁,似乎也能感应到主人紊乱的心绪,红芒流动间微微明烁不定。 “寸心……”朱络两步跨过去,将法鞭抓在手里。八字铭文立刻烙在了掌心,清凉玉石,一瞬恍如灼热之温,微生痛楚。“小师叔啊!”朱络藉着那一点抓紧在了手心的微痛,扯动嘴角反倒笑了一声,“寸心怜绊,俯仰不移,是为本心之守。小师叔啊,你可是想错了一件事呐!”他将手一转,鞭如灵蛇,瞬间盘上腰间,人已是扭回身,大步就要出屋。 只可惜这一转身的姿态甚是从容,脚下一迈开,却登时一软,血脉之中剑清执留下的暗手未复,摆明了是不肯让他追踪自己入山。朱络此时全无修为在身,才一忘形,就险些一个跟头栽在了自家门槛上,慌的伸手抓住了门框,才颤巍巍站稳了,一腔的底气顿时一泄,哀叹一声,从灶下抽出一根粗柴,做了拐杖,拄着摇摇晃晃的出了门。 村中满目尽是凋零凄凉,哭声连片不绝于耳。朱络甫踏出大门,愣了愣,才又沉默的迈开步子。踏着哭声风声,穿街过巷,一路西行。路途不远,但他腿脚不算便利,磨蹭了半晌才终于走到那座低矮的土房前。门口的石槽中尚能见到几点零星香火纸钱,大约是这两日有虔心的村民前来拜祭过。只是神祇垂目,旷见生死,不知所应。 朱络在土地祠前略站了一站,摇头苦笑:“小师叔,你说,有些事情你做得,我却做不得。只是你约是不知,还有些事情,我可做得,却是你做不得了!”叹息罢,竟是将拄柴随手一丢,弯腰钻进了低矮的祠堂。 即便乃是正午,黑洞洞的祠中仍是漏不进多少天光。只能模糊的瞧见一座三四尺高的泥塑,团团笑面,在神座上俯视着辖下的虔诚子民。可惜朱络约是算不得虔诚的那一拨,只意思意思的冲着神像拜了拜,倒好似来见一名老友,口气轻快笑道:“土地老仙,对不住,我不得不来打扰了。” 他随手将指尖向腰间一抹,鞭梢刺破皮肤,一串血珠顿时渗了出来。朱络将右臂一伸,连串鲜血滴落在神座前的泥土中。原本毫无特殊之处的黄土承了这股血气,忽有微光溢散,隐隐约约,竟有一角奇阵被灵光托起,缓缓浮出了地面。 那一角法阵上的纹路极为繁复,不知沉埋地下几何,清光犹然。朱络垂眸看了片刻,将血尚未凝的手指按在其上,以血作墨,瞬间一气呵成,勾勒出一个复杂奇异的符文。刹那灵光一动,阵图两开,流泻出了一缕不可探知底蕴的幽深气息。这缕幽气不过只是一角阵隙所出,已是深玄难测,甚难想象其全貌究竟如何,又为何会深藏此地。朱络显是知情之人,辟开那阵图一角之后,反掌压覆其上,正与幽气相合。顿见他全身一颤,眉间不由自主的皱起,阵隙之内,幽气如有自身意识,沿掌心攀援而上,瞬间透肤入体,所经之处,搜魂刮魄,也同时反灌以一股深沉强悍的巨大能量,探入气海之中。 朱络登时凝神,引那股强悍能量游走经脉气络之中,深沉强大的力量沉附入身同时,亦感心中一悸,几近恍神。不过他倒是早有准备,正把自己的舌头压在了齿列之间,才生妄象,便狠狠一口咬了下去,剧痛立刻拉回了摇晃的神思。“呸”一口吐掉嘴里血沫,朱络尚还能笑笑,嘀咕一句:“说好了啊,我只借用两分力量而已,你可莫要得寸进尺了!”话罢,微一吐力,指尖伤口重新迸开,鲜血涌出。他蘸血画符,落笔一瞬,开裂的阵法也重被灵光所覆,缝隙渐归于无。无名幽气摇曳着似有不甘,但也只能脱离了朱络的左掌,再次被吸纳回阵法之下。陡然光芒一盛,即刻转无,神座之下,仍是一片黄土地面,连一丝血迹都没有留下。 喘了一口气,朱络抖抖衣袖,一直腰站挺拔了。一股新奇陌生的力量正在体内源源不断的流转,异样感觉前所未有,但内中蕴含的强悍之能却是不容置疑。他搔搔头,握拳横在眼前,有些欲言又止,只是又不知该对何人说些什么,最末,长长叹了口气,晃了晃脑袋:“罢了,罢了!”言罢一翻手,取了寸心鞭,看似随意的抖袖一甩。法鞭从心转意,一片红光流转之中,陡然变化了模样,竟成一支红丝透体的碧玉长笛。朱络“哈”的一笑,随手掷起玉笛,顿见清光跃动,灵气自升。朱络腾步寄身其中,掐诀默咒一声,便见光华缭绕,直冲九霄,已驾御灵器流星赶月般投向了远山之中。 砰然一声,招式相交,剑清执一时失察,换招不及,已被幽火诡招重创。勉强撑力再看,山谷之中,森森怪笑起伏,那许多的枉死魂魄无一留存,只有一片烁动的鬼光在空中飘荡着游弋翻腾。笑声之中,传出尖细古怪的声音:“髅生枯魅,剑清执,你明白髅生枯魅的真正含义么?枯魅不灭,髅生何亡?髅生百骨,枯魅存焉……哈哈哈哈,你要如何杀掉我们,你要如何才能杀掉我们啊?” “你们……”剑清执闻言一怒,不想伤势又是倒冲,反先逼得自己吐了一口血。只是他从来不肯临战时示弱,咬牙运动真气,压制内腑之伤,蓦一伸手,丹霄出鞘重落掌中,藉此撑持,振衣而起。将手腕翻转,金庚剑意横撞而生,震鸣一谷之中,“那就再来,至死方休!” “好一个至死方休!”枯魅放声大笑,凭空一转,十数点鬼火蓦然化生,直向剑清执而去。剑清执忙催剑气回护,撞声砰砰,妖光四散,鬼火迎上锐利剑气,一击则散,化作万千,同袭而至。剑清执知晓这鬼火的妖异,不敢放任沾身,剑意顿成霞彩光幕,将其尽数扫灭。然而这一轮初试才过,山谷地面隆隆,又见骨骸拥起,聚生凑拢,重新凝做了髅生的骨躯。一时间,满谷妖氛鬼气蒸腾而起,髅生枯魅双形分化,却非鬼力分半,而是邪能加成,互为辅补之功。缠斗间,竟是前伤难愈、又添新创的剑清执渐渐落在了下风,金庚剑意尖锐回旋之间,亦在恶化自身的伤势,时间每一拖延,情势就更是不利。 髅生枯魅似也是觉得胜券在握,反而并不急于一击而杀。白骨蹦跳,操控骸骨成刃,只在剑清执身上添伤,犹欢欣怪笑道:“剑清执,你可知晓,愤懑而亡的魂魄滋味最是美妙。你越是发怒,我便越是欢喜啊!” “炼气仙家,高修血肉,放在冥迷之谷,也是难得的上等补物。你说,我要不要先趁新鲜享用部分,再把剩下的贡奉给魔主呢?” “髅生,不可对魔主不敬啊!” “呃……是我失言,是我失言……” 喋喋鬼语,缭绕耳边,扰乱心思。剑清执抿唇不语,一心只在丹霄之上,纵然已有力竭之兆,金庚剑意之威却不曾弱了分毫。髅生枯魅虽是连出撩拨戏弄之语,倒也不能当真大意,妖法邪术连催,依然每每被强悍的剑气破去十之八九。眼看明明该是唾手可得的战果,偏偏只差最后一城拿之不下,双鬼也渐失了耐性,心意一动,同时变招。髅生妖幡催动,顿时百骨呼来,凝做巨大骨锥,其上幽火盘绕,破空一击,声势骇人而至。剑清执不敢大意,丹霄划动,剑痕霓彩勾连,托身而起。人在半空,集合天地清正威仪,不守反攻,剑点七星成阵,合身齐动,直迎幽火骨锥杀势。两方瞬息相冲,巨响一声,震动周围山石树木,庞大骨锥难敌金庚剑威,尺摧寸折,登时散做无数白骨。剑清执也因这强势一招,反震体内伤势,闷哼一声,难抑口角处鲜血涌出,勉力才换过一口气来。不想耳畔忽又起鬼笑之声。他心头一凛,眼前局面陡变,漫天看似崩散的白骨一转,瞬间凝形,骨隙之间,幽光腾起,髅生枯魅再次融合一身之中,双臂一张,尖锐如冷刃的指骨就是夺命的利器,直贯向剑清执前胸。“噗”一声轻响,骨刃入肉三分,鲜红的血液登时涌出,染得白衣白骨,一片赤色淋漓。 “至死方休吧!”髅生枯魅同时放声大笑,森白指骨插勾在剑清执血肉之中,从半空直落而下,踩踏得地面一阵震荡,“嗯?不对!” 眼看胜负将要分晓,髅生枯魅忽觉正要插入剑清执心脏的指骨再难寸进,非但如此,落败重伤之人反而猛一伸手,不顾白骨腕臂上无数骨刺刺破掌心皮肉,一把牢牢握住,哼声睁眼,咬牙道:“不错,至你死,我方休!”开口同时,右手一扬,丹霄剑刃绽放一片丹彩,毫无迟疑的刺入了白骨胸腔之内,烁动幽火之中。刹那金庚剑意暴涨,挟浩大清正之气,自内而发,扫荡摧毁骨妖真元。髅生枯魅一声震天嚎叫,全身剧颤,周遭白骨叠叠而生,迭沓贴向剑入之处,幽火鬼光亦是疯狂闪烁转动,吸收着一谷之地残亡之人的离散精魄,以抗丹霄之杀:“你休想!你休想这样就能杀了我!这世上除了魔主,除非北海魔尊再生,再无人能真正杀灭得了髅生枯魅!” 叫喝声入耳,剑清执已经有些恍惚、全凭傲气撑持的意识猛然一凛,双目瞬张:“北海魔尊?” 与此同时,髅生枯魅狂叫一声,半身白骨塌毁内陷,尽融入幽火之中,同样是以命换术之法,邪光一瞬疯狂滋长,陡然“轰”一声巨响,漫天溅血,战势两分,转眼间枯缩了一半了白骨人形倒飞出去,在地上摔滚出一片尘沙,周遭幽光崩散环绕,一时竟是难聚。而血光落处,剑清执撑剑半跪,胸前口中,血渗难止,不过片刻,身下衣衫黄土,已是染红了一片。他如若无觉,垂眸闭目,意识似已溃散离失。 忽听髅生枯魅挣扎之声,他惨拼之下,也是伤势重极,一时难以起身。但妖鬼之能,半数乃是天生而成,嘶声呼喝道:“给我杀了他!杀了他,取魂魄血肉来!”妖风一转,白骨受令,摇摇晃晃凝成了数名骨兵,向剑清执围拢过去。 若在平日,这些微末骨兵之力想要靠近剑清执的身前也是不能,但眼下白衣修者力溃神迷,空门大开,已成了副任人予取予夺的模样。耳听骨骼互擦碰撞之声,那一队骨兵晃动着逼近,十数支惨白的骨臂不分头脸身躯,尽情扑抓而上。却也是这瞬间,嗡鸣一声,本已随着主人一同暗淡沉寂的丹霄剑身一震,金庚剑意陡然再现。霞虹霓彩纵横之间,围上来的骨兵无一幸免,尽被绞杀成尘。随即便见剑光澎湃,环身而行,剑意自成无隙之护,将剑清执一身卷绕其中,不容半点妖邪之物轻越雷池。 髅生枯魅怪叫一声:“你你你……你竟然还有后手!狡诈的炼气士!狡诈的人类……”只是叫唤罢了,他也再不敢轻动。见丹霄剑影之内,剑清执不动不语,闭目若沉,也不知这一遭是当真失去了意识,还是只在凝运元功,寻找出手之机。山谷之中,一片恶战之后的狼藉,在此时诡异的声静风平,一切皆止。唯有两败俱伤的双方间暗潮涌动,端看谁能先将修为回复至足以发出必杀的一击,了断此战。 时序亦随着僵持渐转,髅生枯魅骨身散崩难聚,幽光鬼火也是奄奄将熄的模样,勉强在白骨间绕动穿梭。剑清执拼却两败俱伤的那一剑将他伤得着实厉害,若非有地利可乘,自诩不灭的鬼体魂身怕就是要折在当场。他自被魔源点化修行而来,从未有过这般惨亏,如受奇耻大辱,稍待恢复了一口元气,骨身尚不能聚拢,就又喋喋不休咒骂起来。髅生枯魅,一神双形,可分可合,两个同气连声的在口舌上争锋,登时将幽谷静谧一扫而空,聒噪难当。 剑护之下,剑清执如若不闻,仍是闭目不动。他身边剑势环绕未有稍弱,但恍无知觉的模样下,点点冷汗已是渗满了额头鬓角。体内前伤不愈,又接二连三受了重创,内外皆伤。强做撑持,也不过是因为适才乍闻的惊天消息,无论如何不能湮没于此地。更有对眼前妖邪一腔怒火,烧得五内通明,忽的缓缓呼出一口长气,眼睫微动,似有再起的征兆。 远处髅生枯魅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动静,登时急了,连嚷到:“你耍赖,你耍赖!明明要一起动才可以,你怎么可以比我先动!”猛的呼喝一声,阴风一卷,驱动鬼气妖能加身,瘫散萎缩的白骨“砰”、“砰”连响,幽光一合,竟重新凝聚成形,再塑骨身。反而是剑清执那一方,在一口呼气之后,又停滞了动作,没了声响。 髅生枯魅顿时怪笑起来:“剑清执,你不成啦!你不成啦!嗯?”这时忽觉风中有异,一缕让他十分熟悉的邪气混杂着腥臭气息,被穿谷而过的山风吹至。髅生枯魅抖了抖一身骨架,忽然仰头大笑,连再出言讥讽剑清执也顾不上了,大喊起来:“枯魍,枯魍快来助我,我分你一份血肉!要胳膊还是腿,我让你先选啦!” 话声落去不久,那股妖氛腥气更是浓重,直向幽谷而来。只是髅生枯魅才一大喜,忽又一滞,紧接着竟转而扑腾着还未拼合彻底的骨头惊叫:“你你你……你招惹来了什么?你快走开,快走开,我不用你帮手了!我这里已经有了个麻烦,快把你引来的大麻烦带走啊……” 只可惜他凭空的嘶喊全没什么用处,异声渐近,除却腥气扑鼻、搅动风云的邪氛,尚有一股凛冽剑意,沉如山岳之威,紧紧追杀而至。片刻之后,妖风飙卷,一条庞然巨蟒腾空窜入谷中,蛇头生做人面模样,却是披头散发,獠牙狰狞带血,显然已是经历了一场恶战,或者说,尚仍在恶战之中。 剑气如川岳,随后浩荡赶至,不予蛇母休憩之机。沉默的灰衣人影踏入战团,与前几次的匆匆一过不同,一柄宽刃长剑被他握在手中,钝阔的剑刃上泛着一层淡金光芒,其下垂落金铜色日轮剑佩,轻声轻曳,在风中敲出索命之声。 蛇母昂首厉嘶,人形面目,却吐出丈余长的猩红毒信,转头盘身,鞭笞而去,狂怒之极。灰衣人挥剑撄上,登时又战做了一团,反倒将剑清执和髅生枯魅的残局冷落在了一旁。只是巨蟒之躯庞大无比,灰衣人的剑意沉势铺开,浩荡难撼,整座山谷一时都难免遭受波及。崩飞四射的沙土碎石溅不入剑清执身绕的金庚剑意,却劈头盖脸而下,砸了髅生枯魅一头一身,惨白骨殖上满是尘土烟灰,狼狈之极。髅生枯魅连连惨叫:“你们走开,快走开,我的骨头!我的骨头啊!”叫声中,猛然一跃而起,身旋半空之中,张大了白森森颌骨,猛一口吸纳起了随着恶斗散布在空气中的妖氛。已成灰白色的骨殖重得邪气滋养,一点点洗褪出了森白的骨骼光泽,片刻之后,怪叫一声,砰然落地,虽说仍未恢复之前庞大的白骨妖身,但行动已不似先时滞涩,猛然双臂一张,幽火再燃,徐徐绕上了周身。 在他不远之处,丹霄剑势依旧,剑清执仍无半点动静。髅生枯魅怪笑一声:“剑清执,你的魂元终于要是我的了!”骨掌张处,妖幡在握,却也没直接冒然上前,先挥出两道鬼力,冲撞护身剑阵。 双力相撞,掀起一片震荡,金庚剑意仍不容轻犯,将两道鬼力搅成粉碎。但髅生枯魅反倒有了拿捏,“咯咯”怪笑起来,将妖幡一顿,横在身前,刚刚凝聚起的鬼气邪能尽数灌入其中,渐渐汇作一道凌厉之杀。 恶战中的灰衣人与蛇母也察觉动了这一隅的动静,虽说与剑清执算不上相识,但正邪存亡之分,一瞥则断。灰衣人剑气激扫,其势一变,竟是起了救援之心,只是意才动,蛇母已有所觉,本是渐落下风的局面,忽的巨尾拍扫,又复汹汹之势,强行缠住了灰衣人的脚步。只这一瞬之间,髅生枯魅吐气怪喝一声,双掌一推,惨绿妖光映透半边山谷,尖啸着冲向剑清执。护身剑势首当其中,霞彩幽光撞击,荡起满目烟尘,蓦然烟光一开,竟是双方硬拼一记,髅生枯魅再次惨嚎着翻滚后退,强势出剑的剑清执也踉跄着连退了十数步,一线鲜红,沿着剑鄂,蜿蜒而下雪刃锋端。 忽听另一端蛇母尖啸,将口一张,本已狰狞的人面当中,那一张嘴巴竟直裂至耳根之下,两股邪雾缠裹妖元,挟黑光疾喷而出。一团攻向灰衣人,另一团却划空而走,遥遥一转,冲向了后劲已竭的剑清执。 第 37 章 章三六 妄念魔心 身份立场皆不分明的灰衣人修行路数亦是奇奥,一时难窥出身。但他剑掌策动之间,剑气雄浑如立岳,难撄难撼,一番缠斗,反而是看似狰狞庞然的蛇母落在下风。巨大的蛇躯纵然皮糙肉厚,又有妖气凝做护甲,仍难克剑势磅礴,屡见新伤,脓血随着剧烈的打斗泼溅,整座山谷都染上了一股浓郁腥臭的血气。 只是这般局势之下,反而无人料得到它竟还能分心骤对剑清执下了杀手。一式双分,同袭两处战团,灰衣人举剑挡下得容易,但也被绊住了这一瞬之机,刹那黑光挟雾,流星电快逼命剑清执。而应招之人一时间再难续力,勉强一提真修元气,丹霄一转,犹带微颤,划出的丹霞霓彩,却是黯淡若熄,勉强一迎。 双式未接,忽听九霄之上,一声叱喝,红光电窜如龙,挟南离烈火奔涌而落。赤火灼灼,后发先至,更快一步迎上了蛇母元力。刹那轰然巨爆,焚火妖光四迸,离火骄狂,一扫之下,吞尽了半谷邪物玄光,随即才见烟霞烈火之后,显出朱络身形,寸心在握,意态竟是少见的张狂,甩手一抖长鞭,鞭梢点指髅生枯魅:“长得这么丑,还想动我家小……呃……云主,你的骨头是在痒么!” 长鞭之上,犹有红光火气盘旋吞吐,南离正火,最是妖邪之克,那一股焚光照脸,髅生枯魅惨叫一声,蹦跶起来连连后退,失声连嚷:“你是什么鬼!啊不对,我才是鬼……你是什么人?这股让人……不对,让鬼厌恶的火焰,快走开!快走开!”嚎叫之中连挥妖幡,阴风滚滚,吹开了几乎要直逼到身前的焚风。 朱络冲他呲牙笑笑,只是眼神却是冷的:“我嘛,是……要命的人!”话音一落,寸心陡转,丈长鞭身之上,竟又吐出数丈光索,电射虹奔,一展已至髅生枯魅眼前。那鞭虹之势快不及闪,闻得一声惨叫,如同束锁一般,已将髅生枯魅捆了个笔杆条直,生拉硬拽而回。鞭身离火之力,毫不客气的烧灼白骨妖身,髅生枯魅一路惨嚎厉叫,当真名副其实的鬼哭狼嚎着,被拖拉到了朱络身前:“你你你……你要干什么!我的不生不灭九幽之身,岂是你这小儿能破的……嗷!”话未落,又是一声惨叫,一簇离火乍生鞭上,绕着束紧髅生枯魅的鞭身一转,森白骨殖上顿添数圈焦黑灼痕。仙门法器,所生亦非凡火,纵然烧灭不得妖邪,但也足以让他吃尽了苦头。 另一方,灰衣人仍在紧迫蛇母。蛇母趁隙偷袭的一记落空,非但未能取了剑清执性命,反因一心两用,在已落下风的战局中雪上加霜。灰衣人虽自现身以来,独来独去,未与人有只言片语的交谈,但剑指邪祟妖鬼之流,从未容情。少前他因剑清执遇袭微见动容,这一时感知对方战局已添新力,大约心底也觉释然数分。这几分的释然转现在剑意之上,尽成了一道道强悍无匹的剑气,金芒杂跃,劈近妖身。 一连数剑交击之后,遍布蛇母身躯的妖光护甲已有崩散之险,蓦见灰衣人立剑,宽厚的刃身纳天地玄力,宛如日阳落附其上。一剑横扫,光摧四野,锵然一响之后,赫见血雾弥天。蛇母庞然巨躯的尾端,宛如玄铁铸就,其坚无比,半边山谷沙飞石碎,皆拜其所赐,却也不敌这一剑之威,被一斩两断。污血四溅之中,蛇母受此重创,凄厉惨嚎,猛的甩头吐出连串妖光断后,竟是纵身腾跃而起,妖雾托身,半截巨尾尚是鲜血淋漓,就往谷外逃窜。 灰衣人不肯轻纵,蛇母一动,也立刻挽剑,身合四野之风,紧追不休。一妖一人皆是速度极快,转眼将出幽谷地界,忽听身后朱络喊了一声:“且慢,且慢,容我一问……” 只是灰衣人如同未曾听到,半点不见回身停顿,眼前妖物掌中剑,再无二物入耳入心。 朱络那边也知时机不可轻纵,眼看灰衣人身影将逝,只得又放开嗓子喊了句:“那剑者,你可认得伏九!” 一个名字落下,灰衣人脚步竟为之一顿,但也只是瞬顿之后,身卷流风,踪影已无。残谷之内,唯留血污横流,一片狼藉。 “啊……就这么走了……”虽然灰衣人的行动不算出乎意料,朱络还是有点纠结的感叹了一句。只是还没等叹息完,掌下又是一阵凄厉鬼叫:“放开我!无知小儿,你怎敢伤了我!冥迷之谷不会放过你的!” “呃呃呃,差点忘了你了!”朱络笑眯眯的动了动手腕,寸心登时又勒紧了几分,毫不客气的绞得髅生枯魅又是一声惨叫。然而法鞭束体,离火灼身,只闻哀嚎,却当真没能将这妖邪鬼物一举困杀。朱络心下也是惊异,将鞭一提,髅生枯魅因先前重创,元身未复,不过四五尺长短身形,登时被提得双脚离地,连连怪叫挣扎:“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冥迷之谷是什么地方?”朱络眯了眯眼,全不在意那白惨惨的骷髅模样,凑近了几分发问。 “就是……”髅生枯魅支支吾吾,似乎百般不愿回答,磨蹭了好一阵子,直到朱络几乎失了耐性,掌上寸心又是一紧,才惨嚎着大声嚷起来,“就是……”话尾猛的一挑,一股幽火自口中喷出,双方本已近在咫尺,刹那幽碧之光,几乎映透了朱络的眉目发肤。 只是一道赤红之光,也同时自朱络胸前张起,弹指间覆了全身。幽火撞上光幕,后者竟是巍然不动,邪术无功,唯能一扫而灭。朱络冷笑一声,眸中霎时染上一层杀意:“邪佞妖人,找死!”话音落,真修催动,化作无边离火,要煅妖元。髅生枯魅厉声尖啸,虽说自信有九幽之体不生不灭,但也霎觉存亡,不敢有半点大意。挣扎扭动之中,漫漫缠绕在骨节间的幽光鬼火丝丝聚拢,渗入了白骨之中,眼见一身骨躯竟成莹碧幽色,已是催动了妖身鬼体本源,那在数百年前承接自北海魔尊残力的魔能,来搏一线生机。 一时之间,离火腾腾,魔元幽幽,各争胜场。朱络自幼拜入师门,早对五百年前那场几乎颠覆了炼气界的赤海魔行耳熟能详,但终究只是自书简之上、师长口中得来。不想今日在这荒山幽谷,竟得一窥之机。双力较劲之下,只觉那一点魔元,恍若深不可测的幽渊,无穷生息之力自其中生,所覆之处,甚至动神摇魄,仿佛那魔元之渊便是天地,天地无非一大熔炉,将所触及一切,尽数消化吞噬而收,顿时心生惊骇,念动一刹,再将真气提运了三分。 然而真气一动,原本互成抗争拉锯的两股真元竟生一变,匪测魔元魔渊之中,依依恍恍,自抗力之下,又细微的生出了一点似共鸣、又似引诱的怪异震荡。极是微渺,却更极是迅速,转眼之间,攀援而上,在离火和幽气相较之处,若即若离,一晃又无。 朱络登时察觉了这一点毫末之变,但还来不及去细思捕捉,心头微荡,未能一时间取下髅生枯魅性命的怨怒之气滋生狂涨而起,本只是一点甚至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戾气,转眼间胀满了胸口,甚至激得他眼前一红,脑中轰然回荡,杀戮吞噬之思甚嚣尘上,一时几乎尽夺其志。 一声怒喝,朱络开口,音调语气陡变:“献命吧!”手上功行一转,左掌箕张,扣在了髅生枯魅惨白头骨上,随即强横催功,掌中竟生一股莫名玄力,直透骨躯周身内外。髅生枯魅惨叫一声,绕身勒束的寸心离火亦已无感,唯觉头顶仿佛压下一个深邃难窥的巨大漩涡,正在将自己寸寸骨身幽体内的每一分元修之力搜刮吸纳,便是九幽之体赖以生存的那一点魔元,亦在受其引动,将要离体而去。 头一次如此真切的感觉到了毁灭的降临,髅生枯魅终于大慌无措,唯有拼命的挣扎。半身白骨半身幽火被剧烈的挣动甩出刺耳的摩擦声,却是全然无功,仍只能在无边恐惧中感受着元力被一点点抽离。 蓦然,朱络身后数步之远,锵然一声剑鸣,竟是发自似已混沌失了意识的剑清执手中。天地灵器,有感玄幽魔氛渐起之兆,丹霄之上霞光乍盛,嗡鸣不已,自行绽起了一片剑芒。这一声清越,宛如悠远深邃之音,灌入朱络耳中,陡的在无边杀意中辟出了一线清明。灵台生识,破开将生却未炽的魔障,朱络神思一恍,凝于左掌的强悍玄力登时消散,甚至那一刹那的脱力,寸心鞭亦受影响,上运真元一散,便如同一条软了身躯的红蛇,也软绵绵垂落下来。 “砰”的一声,去了大半条性命的髅生枯魅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险些跌散了一身骨头架子。然而生机来的莫名又及时,他顾不得大亏的真元和顾望朱络发生何事,一溜翻滚着爬起身,拼着最后一点气力,绽起一片幽光寄身而逃。直到飞快遁离了这片幽谷地面,才缓过一口气死撑着大叫了一声:“小子,你等着,我必讨今日之辱!必讨今日之辱啊!”随即光影离合,没入了远山之中。 这一声吼,也叫刹那恍惚的朱络猛的回了神。定了心张目一看,髅生枯魅已远,追之不及。他此刻也正因那一点魔缠尚有余悸,并无追杀之意,反而是倒卷寸心收起,深深吐呐了两口气,才敢回身去看剑清执。 适才救急索命,前后事交迭得不及旁顾,一时间只顾得上感知到剑清执性命无碍。如今回头重能定睛,朱络却是轻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入目白衣半身血染,掌中剑上也尽是淋漓。剑清执双目紧闭,似是已模糊了神智,但仍依仗丹霄拄地,撑身站立。无意识中自剑上迸发出的金庚剑意声势虽弱了许多,还在绕身而动,护主不休。丹光霞彩映透眉目,竟一时难辨到底是血光还是剑光的刺目颜色。 “小师叔……”朱络试探着轻唤了一声,忙凑身过去。只是剑清执看似昏迷,剑识不散障护便不消失。朱络当下要破去这层剑护并不算为难,但强行破开,必然会再给剑清执重伤之躯雪上加霜,而放任其继续消耗,也是不可行。这般两下为难,朱络也登时愁得按了按额角,踯躅片刻,还是只能先又尽量靠近些,沉声道:“小师叔,妖邪已退,是我来带你回去疗伤了。小师叔,是朱络来了……” 无计可施之下权当一计之用,朱络心中并无什么把握。不想末一字咬落,剑势忽然生变,竟起闪动明烁之象。霞彩之中,剑清执眉睫微动,似有一线意识随着他的呼唤声勉强生出。蓦的嘴唇微颤,吐出几个几乎低不可闻的字音:“朱……络?” 朱络登时精神一振,忙应道:“是我!小师叔,是我,朱络!” 声声熟悉之音入耳,只闻一声清脆,霞霓剑彩,瞬间崩裂,化作了无数光点消散。朱络在那同时就已抢上两步,将手臂一伸,挽住了剑清执颓然欲倒的身体。右手早凝起一缕真气,推入他的经脉之中。 外来援力入身,剑清执轻哼一声,终于有了点力气撑开了一线眼皮。还模糊的视野中只能见到人景光物斑斓晃动,却分不出什么个数。他咬了咬牙,勉强抬手一抓,扯住了朱络一角衣料,语气中却带了几分怒意:“你……你怎么来了?” “我?”朱络一呆,想不到刚在生死一线捞到了人,却先得了一句责问,几至无语。剑清执却喘过两口气,又挣扎着要站起来扭头看他:“你的禁制尚未解,如何……如何要这般冒险入山?你……咳……”后半句话陡然被一口血沫呛住,一扭头,又咳出两口伤血。 “小师叔,你别乱想,也先别操心了成么!”朱络登时急了,双手一抄,直接抱起了人,“我先带你回去疗伤。”顿了顿,又叹了口气,还是遮遮掩掩解释了一句,“我没事,我……已可动用修为,寻常妖物,伤不得我!” 剑清执这才呼出一口气,喘息两口,似是勉强听进了他的话。抓着朱络衣服的手指松懈下力气,整个人不复再是紧绷状态。然而随之而来的就是彻底的脱力昏迷,脊背乃至脖颈一线瞬间绵软如溃,头一歪,栽靠在朱络怀中再没了半点动静。 朱络心中又是一颤,抱着人的手臂不由自主就是一紧,也不知是说给昏过去的剑清执,还是说给自己,急促道:“小师叔,你再撑片刻……”脚下一跺,垂落的丹霄应声而起,还入剑清执背后剑鞘之中。灵光再幻,卷没了两人身形。 莽山之中,一路妖风穿境,淋漓不断的血雨自灰云暗雾中洒下,溅落沿途荒岭树木,涂抹成一幅血腥又可怖的景象。 血雨之源,正是断尾蛇母,慌不择路逃命求生。只是它重创在身,又已是经历了半日余的恶战,纵然妖身狰狞,也近强弩之末,正逃窜中,又一道磅礴剑气自后而来,赶云压风,横中蛇躯之上。蛇母一声啸叫,一头翻跌下半空,砸起满地血污烟尘。好容易自混乱中昂起头,薄暮之下,一道身影正映着西天赤彤云霞而来,如披一身血光杀意,长剑流光,直指面门。 蛇母仰头,又痛又怒又惧,皆化作一声嘶吼。它虽说只得一颗头修做了人形,但终究乃是妖豸邪虫之长,妖蛇生智,洞明当下已是生死交关。瞬间玄光妖雾流遍一身鳞甲,那张人面之上,嘴开至耳,一双人目也彻底回化做暗紫竖瞳,蛇相俱现,待要搏命一拼。 灰衣人却还是那副淡然至几乎没有什么表情的模样,阔剑斜指,大步迈开,直往蛇母所在。只是每一步踏下,浮土微尘,皆为之激散四迸,宛如刀刻的足痕,烙透其下坚硬山石。 他步伐越行越快,一身沛然剑意也在愈聚愈浓,虽无形可见,仍似一座巍峨山岳,擎立于前,不可稍撼。蓦然,蛇母尖啸,剑势划空,巍巍之山,倾崩如泄。两者一方为死,一方求生,皆不留半点余地,化作轰然一击。 巨撼之下,地裂石崩,强大的剑气妖元横扫周遭方圆,甚至山头荒树,也俱被拔根而起,摧折粉碎殆尽。弥天乱象之中,忽挂风声,一件巨物亦从战团正中激射而出,直飞十数丈之外,才力竭砰然坠地,砸起一地烟尘血雾。瞬间污血四溢,腥臭扑鼻,原是一只囫囵蛇首,自七寸之下,齐齐而断。 一剑斩落了蛇母之头,灰衣人剑势不老,原地腾跃而起,转瞬拔升半空。双手同握住剑柄,功催玄极。刹那剑身之上,泛起一片金光夺目。金光越蔓延越旺盛,数息之间,已恍若天阳在手,在薄暮的山色中辟起了另一轮灿烂初生的旭日。而灰衣人脚下,蛇母庞大的无头身躯横尸山岗之上,仿佛无穷无尽的浓黑妖雾正自脖颈断口涌出,疯狂蔓延吞噬周边一切。所覆之处,宛如一条黑川横流,残存草木触之皆糜。 肆虐黑川之上,乍坠一轮金煌之日。 大片的金光瞬间铺洒开来,每一缕金光,都是一道极致之剑;每一道剑意,也都化作一缕金光,快速且毫无滞涩的扫荡着蛇母妖雾。黑气蔓延的速度虽快,终究不及合光之剑,金光所布,雾气如同冰霜映日,大片大片开始消融。不过片刻功夫,已涓滴不存,若非荒坡上寸草不余,甚至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 而黑雾既消,金光同转,也逐渐隐去无踪。灰衣人飘然而落,随手一抹,长剑归还入鞘。日轮剑佩“叮当”一声清脆,便是宣告了这一战的彻底终结。只是山岭上,蛇母亡躯虽化,不远不近处尚滚着一颗硕大的人面蛇头,竟侥幸未被适才混乱波及。此刻仍是断腔渗血,獠牙红信外吐,模样狰狞。 灰衣人倒也不曾忘了这个麻烦,转身大步过去,并指隔空一划。那蛇头下颌位置登时被剑气割开深可见骨的一道口子,只是空见腥血流淌,却并无半点魂珠灵光浮现。这般状况,很是出乎灰衣人意料,然而他默立片刻,再观蛇头,仍无异样,便也只能当做这条蛇母或许还不曾吸纳祸害凡人魂气,就已在自己剑下伏诛。念头一定,右掌虚抬,剑意一凝瞬发,无视坚鳞硬甲贯入蛇头天灵。随即一声闷响,漫天碎鳞血肉砰然炸开,妖邪恶首,终是彻底化作了齑粉飞灰。灰衣人也在同时转身,此间事既已了,便再留不得他的脚步,登时将行。 然而一天一地血气未散,腥雨之中,突见一点幽光闪过,迎风而长,刹覆方圆。灰衣人一身所在,眨眼间偷天换日,幽气遮空,鬼火流地,勾连成阵。 灰衣人的反应同样不慢,在幽光一闪的同时已觉变故。只不过一者疏忽在前,一者伺伏于后,只毫厘之差,先机已失。在他振袖荡起剑气时,诡阵动摇,八方碧火同燃,一股控死分灵的冥冥之力四张弥漫开来,袭身而至。诡阵冥力沾身的刹那,雄浑剑气方兴已灭,从来淡然来去,凭剑下之威未有能撼的灰衣人竟首见困顿模样,脚下一个摇晃,气势顿弱三分。 此消彼长,灰衣人见颓,诡阵之势便盛,八火定魂,一令索魄,一面白骨令牌浮现阵中,半空中滴溜溜一转,射下一道冷光,照定了灰衣人身形。随即,阵中荡起一阵鬼声喋笑:“剑者,你斩了某的寄身之蛇,便将你的魂魄赔予某吧!来吧,炼气士之魂魄,最是美味,快到某的骨令中来!” 白骨令牌听令疾转,冷光亦盛,涨如兜网,裹住了灰衣人之身,随后虚提而起,竟是要将其魂魄硬生生拘出肉身之外。只是光网才略升起几分,猛的又顿住,那个声音似是受到惊吓一般,“咦”了一声,脱口嚷起来:“你你……这怎么可能?难道……难道你也是……” 话音未落,困于光网之中的灰衣人本是受了诡阵之扰,闭目皱眉难以动作,这时却见双目陡睁,沉肩塌背将身一缩,困身光网也立刻随之内陷。他人已随着光网离地,此刻身形团起,便尽被冷光所覆,看似全无挣扎反抗之力。只是下一瞬,灰衣人四肢一撑,身形骤长如初,更有一片利刃般的寒光,自他周身发肤骨肉之间,迸发而出。一时之间,甚至难辨人之成剑,或是剑化为人,唯听爆裂之声响成连绵一片,冷光之网难堪剑利,寸寸皆断。灰衣人随之旋身,重落在地面,却也猛一屈膝,踉跄半跪,脸色颓见了几分苍白。 “你妄想能逃!”鬼声登时大叫起来,白骨令牌再催,八火同燃,异术将出。灰衣人不肯轻纵这一点时机,半跪之姿下,右掌斜划,长剑已然在握。他倒提冷刃,双目一眦,剑上再次卷动金芒,以一身所在为撑,猛然插落地面。登见金光冥力同时激荡,连串闷响震得地上地下一片轰隆之声。镇在八方的定魂之火一片烁动摇晃不休,终是“嗤”、“嗤”几声,半数颓熄,悬于空中的白骨令牌也猛的一斜,歪歪扭扭被震飞出去,脱离了阵眼。 定魂索魄之物离位,诡阵便也相当于被掀翻了阵脚,失了困锁之能。灰衣人眸光一闪,早捉住这一瞬时机,金风一卷,须臾人已脱出困地,当下不做稍停,立刻转身遁离。 同一时间,已遭破的阵势一收,原地现出背后操阵者真身,腾驾幽火,介于有形无形之间的一道鬼影,大嚷怒骂起来:“我看你这受了重伤的小子,还想往哪里逃!”火光一卷,便要紧追。 一道气劲却是更快,破空而至,击在鬼影去路之前,在地面溅起了一片尘沙。这气劲距离鬼影之处尚有数尺余地,显然其意只在拦阻,不在交恶,随后便听一人轻哼一声:“让他去吧,你此刻该尚有更急需处理之事。” “嗯?”鬼影原地一转,按下了欲追之意,但声音中立刻添上几分恼怒,“御师,你这是何意?杀除此人,明明是你提出的条件,为何如今反又出手阻拦?你是要食言,还是在戏耍冥迷之谷?” 冷笑一声,一道黑衣身影随笑声幽幽而至,在一块残存的兀岩上现了身。此时夜幕已掩,星月暗淡天光不明,映得他便也如一道扑朔迷离的幽魂,慢条斯理开口,“条件是我所出,你们的诚意与实力我也已见到了,果然不差。这一关算你们过了,留下信物,回禀你们魔主去吧,他欲见之人,将允一会。” “至于为何拦你,却是我一片有心交陪的好意了。” “什么好意?”鬼影一荡,飘起半空,虽无五官相貌可辨,但仍能感知他正盯紧了黑衣御师,似乎若无称意答复,便要发难。 御师却不在乎,负了手悠悠道:“三鬼同出,折二而返,你说,若真如此,你那魔主予你的,会是赏,还是罚呢?” “嗯?” “速往东南山坳去吧,你那两个同伙,一命危悬,正待你去相救呢!” 鬼影一惊,似是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岂能有人轻易伤得了髅生枯魅?你你……你莫要哄骗我!” “信或不信,端看你喽!”御师面对他的质疑,反倒笑了笑,“你若不信,也可继续追下那名剑者。左右他亦受了你暗手之伤,料想追之不难。” “哼!”鬼影略一踯躅,还是没能无视御师捎来的讯息。只见幽光一闪,吐出一面三寸方圆的骨牌,遥遥掷了过去,“冥迷之谷,恭候贵主大驾!”说罢,便要循东南方向离开。 御师一扬手接了骨牌,忽又开声:“且慢。” “你还有何事?” 御师轻声哼笑:“你似乎忘了交一样东西予我。” 鬼影一顿,声音陡然提了三分:“令牌已赠,你还想讨要何物?” 御师袍袖展动,黑袍下伸出一只修长手掌,成讨要之势:“我那小蛇的本事差强人意,死了便就死了。只是你从它身上取得之物,却非该你所得。既称同源,未来或许又将有合作之机,如此岂非不够厚道?物归原主,交还来罢!” “你你……”鬼影一跳,几乎恼羞成怒,但到底还是将怨气又压下去了,咬牙切齿咒骂一声,“哼,还就还,拿去!”蓦见一物激射而出,贯向御师面目。鬼影也随即转身,幽光一曳,踪迹已无。 御师仍是站在那块岩上,只随手一抄,接住了掷来之物。那物件在他掌心转了两转,被握得稳当了,原是一颗婴孩拳头大小的淡白光珠,荧荧魂光,流转其中,甚至映亮了他黑袍袖口上玄色丝线细绣的波纹。 御师的目光却已不再停留在这颗百魂凝珠上,风瑟山空,战尘犹卷,曾经交手的双方已各自杳杳,只有地面血涂狼藉。他在那块兀岩上站了片刻,方伸出手,掌心吐出一片轻风,在血污之地吹拂而过,随即似是证实了心中某一点猜测,那只手猛然一握,又缓缓松开,只叹息了一声:“如此剑意……” 后话无声,断在风中。 第 38 章 章三七 逢劫 连山莽莽处,突来一道坠日流光,破开幽林野径,急速而行。 遁光明锐,如曳骄阳烈火,内中裹着一人身形,正是脱出枯魍布局的灰衣剑者。此地距他与蛇母、枯魍交手之处已出数百里之遥,可见遁法之疾,使人咋舌。只是烈光照耀下,灰衣剑者的身形却仿佛有些飘忽,时而在遁光中一晃,竟有几分不知是不是错觉的模糊。 这般情形诡异,灰衣剑者显然身有暗伤无误。遁光越烈,奔走之势越急,越在隐约预兆不详。蓦然,高空中光芒一烁,乍然急敛,一头扎落行经荒岭之上。草木山石受此冲击,顿时轰然闷响,土叶飞扬,烟尘滚滚数息,才渐渐平复。平复了的尘幕下,便见一块大岩硬生生被砸得碎裂一地,灰衣剑者以剑为拄,一膝点地,似是力有不逮。而令人诧异的,乃是大片流光竟自他体内绽出,在身周一尺范围内翻腾飞驰。流光亦有金铁之芒,宛如无数剑气纵横,却既不伤人、更不伤己,只呈无序之状,耀动不休。 剑者的脸色随着流光的出现呈现一种透明般的淡白,眉头紧皱,闭目垂首。也不见他有何运功疗复伤势的举动,只将阔剑紧握在手中,调整呼吸至绵细悠长。数百息后,一吸一呼的节奏与身周流光吞吐之势渐成共鸣之态,那无数失序的光芒在共鸣瞬间如同重新得到掌控,有了方向,齐齐一转,向剑者体内穿梭往复。每一次透身而过,流离在外的光芒就减少几分,直至最末一丝也在冲入他胸膛后消失,一口长气终于自剑者口中吐出,缓缓张目,瞥了持剑的右手一眼。 一瞥之下,才见骇人情形。本是牢牢握住剑鞘用以支撑身体的姿态,竟不知在何时,那一只紧抓着剑鞘的手已不见了。再定睛细看,才发现乃是虚虚晃晃如同融化在了剑身上,一体难分。剑者神态愈发冷肃,盯着手掌与剑身融合的地方许久,慢慢抬起右臂,如托千斤。虚化的手掌随着腕臂抬举亦缓缓从剑身脱出,起初尚虚幻难定,再到重新凝实,重复血肉之躯。这一过程也不过片刻功夫,剑者脸色却更透白几分,可见消耗之大。之后方重新起身站立,脚下却是一个摇晃,又不得不一把握住了立在碎岩上的剑柄。 好在这一回,没再出现难以收拾的融合异状。灰衣剑者稳了稳脚步,忽然皱眉四下一看。这仓促的落脚地背山之阴,依稀有几分天然煞气聚拢。先前因自己体内剑气纵横外放而不显,如今没了那一份镇压,阴煞气机又开始缓缓流动。而更让他不耐的,乃是依循着山中阴煞流动方向,不远不近处,正有一道阴森鬼气在接近。鬼气与他欲往的临时安身处方向相冲,若不改道,必然遭逢,难免一战。 随即便听一声轻哼,灰衣剑者暂歇已毕,阔剑一振,召起遁光,不闪不避,直往前路而去。 晴霄之上,两道流光对面疾驰,一者如金阳之烈,一者鬼气翻腾似浓墨。起初时尚有远山之隔,但随着距离渐近,双方彼此察觉,非但不避,反倒各展手段,催促前行,直要一遇。 这一来风驰电掣,不消再花费一刻钟时间,剑光鬼雾,已可遥遥相望。灰衣剑者遁光纹丝不变,仍携曳烈阳之威,一往直前。而鬼雾之中,开合吞吐,内中时而显露鬼形,正是红衣女阿萝派往四方的五名鬼将之一。此鬼将当为五鬼之首,利齿狰狞,双臂俱生巨大鬼爪,寒光之上缭绕黑雾鬼氛,寻常炼气士难撄一爪之威,更有秽雾可污毁法宝道器,一路出行,非但不曾遭逢敌手,反而被它拿下数个散修之人的魂元。如今与灰衣剑者还未照面,那股强大凌厉的气势已激得它蠢蠢欲动,视遁光中人的魂元如视俎上鱼肉,迫不及待要收入囊中。 一经望见,双方遁光迅速,眨眼便已照面。鬼将厉吼一声,不待相接,一双鬼爪箕张,幻化如小山,挟裹鬼雾,一爪先至,一爪随后,登时上下八方,俱在邪氛笼罩之下,阴云墨雾,凝然若滴,夹击灰衣剑者。 灰衣剑者仍是不闪不避,烈芒绕身,顷刻闯入鬼阵之中。先至爪挟凄厉破风声,当头就抓,顿时锵然连响,鬼气烈芒交锋,如锉金石,寒光四迸。一爪之威竟然奈何他不得,转瞬便破雾而出。只不过在剑者身周吞吐的烈芒剑意经此也见收敛,内缩回三分有余。 一爪不能毕攻,后爪随即便至。百丈之交,双方二次相撼。鬼爪仍难以将剑者拿下,只将他护身剑芒又作消磨,一缩再缩,化作莹光贴附于身表。这一来半空中罡风烈烈,剑者身形显露,落在鬼将眼中,赫然大好精魂,千锤百炼,远胜先前所见。鬼将仰天一啸,枯骨皮囊,也有兴奋雀跃之意,腾腾鬼雾陡然一合,张如一罩,迎着灰衣剑者来势拢去。双方之势何其迅速,弹指不及,剑者已一头撞入雾罩,顿时雾中仿佛滚沸油锅泼水,联翩爆响,密集好似千百记交锋。忽闻剑鸣铮嗡,寒刃绽芒,雾罩自内一剖分二,金风追绞鬼气,漫天皆是烟霞烈火。烟霞烈火下,剑者周身流光敛尽,只一袭灰衣烈烈当风,闯出围困,冲向鬼将所在。 鬼将却也不惧,眼见灰衣剑者护体剑罡皆无,明显已在前三轮交锋下吃亏不小,功成在即。登时又是一声厉啸,双爪一张,仗持铜皮铁骨强横之身,当头迎上。一晃对面,彼此纤毫可识,鬼将一身浊雾吞吐,眼中幽火亦大盛如灯,鬼爪劈面就拍。灰衣剑者冲势未尽,利爪已临身。只是眼见尺余长闪烁青黑寒光的指爪将将触及鬓发衣服,却忽然一顿,似被一股坚硬冷冽气息隔阻。鬼将猛的抬眼,只见面前剑者,容色冷肃,眼底无波,本以为周身流光剑芒之护已被消弭耗尽,但如今近在咫尺,才惊觉他一身骨肉敛芒,乃至肌肤发丝,无不在自内而外的发散着一股凛然锋锐气息。哪里是被三轮攻击再三摧折护身罡气的模样,分明气机内炼,吞吐浑然 如意,身外不见剑意锋芒,此身已是剑意锋芒。 念头转过,人亦擦肩,不同于前几次交手,未曾绽起半点金声烈气。唯见灰衣剑者身形不停,一掠而过,是人是剑已不分明,转眼投向远天。而数息之后,才闻一声骨骼折裂的清脆声响,一颗狰狞头颅兀的从鬼将腔子上飞起,余劲难歇,直冲上云霄更高处。随即轰然一炸,粉碎成糜。 鬼首一灭,残躯邪雾登时无所依凭,受天际罡风绞磨,也在片刻之后散尽。阴霾一去,重又见青天如璧,托举斜阳。灿烂橘光火霞,摇曳铺展西天。 便是在这片复归于静谧的天云之下,鬼将陨身之处,蓦然风中轻轻一荡,飘起了一根纤细得几乎难以目见的雪白丝萝。这段丝萝凭风飘拂卷动,上下几次,忽而化作一点细碎光芒,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了半空中。 与此同时,远山之北,一片荒芜旷野上,原是野草荒荆争生之地,短短几日内却突兀出现了一座方圆数十丈的深坑,坑上被淡淡一层白雾覆盖,遮去内中情形。只是单看坑沿之上堆积着的新鲜挖掘出的泥土中,无不混杂着丝丝缕缕血迹,更甚有许多细小甲片骨屑皮肉。搅合一处,腥气冲鼻,便知坑中布置,绝非善类。 忽而坑上半空中微光一闪,化出细细一截丝萝,飘荡荡落下。将落至大坑中时,虚无中徐徐伸出一截裹覆红衣的雪白手腕,两指一拈,便将丝萝收取了。随即风动白茫,雾弥四野,雾气凝做一张软榻。步出虚空的阿萝莲步姗姗,在其上坐定,这才把指间丝萝一捻,汲取内中讯息。 传讯丝萝乃由阿萝自身凝炼,内中繁简由心,不需片刻,一扫尽知。至此日前遣出五鬼将已折损大半,阿萝却不怒反喜,眸光一动,掩口笑道:“造化了,剑凝玄魄,好一条大补魂元!如今千魂已备,正需数条修者壮大魂元锤炼其精。若得此人炼化,神功不日将成。”赞叹罢,竟是即刻起身,红袖轻拂,周遭茫茫白雾齐来一卷,眨眼已不见其踪。而覆盖在土坑上的雾障也飘飘散去一层,依稀可见数百凡民密密麻麻挤站在坑内,除却尚有胸口呼吸起伏,个个却与木雕泥塑无异。更勿论男女老幼,双掌十指皆是血迹淋漓、磨烂的血肉中依稀可见惨白骨茬,沾满了泥土尘沙,骇人之极。 这边灰衣剑者一剑斩了鬼将,丝毫不作停顿,急速而行,眼见将入这一带连山腹地。山腹谷地中,有一眼他踏入此山时无意发现的小潭,人迹鸟兽皆罕至,凝聚了一缕地阴之气。地气亦有阴阳之分,但坤性醇和,不类凡俗阴秽。他身上怪异暗疾被枯魍邪阵引动,又几经出手,动摇神魂。此地虽说只有温养之效,到底也算难得。故而飞遁疾来,要往小潭修整。 眼下暮云将合,西天彤霞的如火颜色也在渐渐暗淡下去,一点点化作濛濛灰紫。偏这时候,天际陡然一亮,一线如日金芒割穿暮色,飞投而下。其势之疾,晃眼而逝,但已呈灰蓝颜色的天幕上犹然烙印灿金之痕,久久方才褪去。 这一点遁光自然就是灰衣剑者无疑,小潭将至,他身上神魂动摇之态也愈发明显,全仗手中之剑为定。好容易谷地在望,立刻将遁光一压,直投而下。这片谷地因得地阴滋养,树木繁盛远胜他处,遥遥一望,只见绿海,若非灰衣剑者当初乃是一步步踏过山川,也难以发现内中所藏小小洞天。此刻剑光落下,辟分绿树浓荫,正可见下方波光莹澈,露出一眼宛如盛了满捧水晶的方潭。 灰衣剑者身与剑合,跃下小潭,溅起一片迷濛水雾,淅淅沥沥落如微雨。这雨滴中同样杂有地阴气息,沐浴周身,聊胜于无,也使得灰衣剑者略略缓了一口气,双目一闭,就势沉入潭底静修。 人剑入潭,水面涟漪荡漾,又渐渐散去。只是蒸腾在小潭上方的丝丝缕缕水雾,仍不见消散,反倒更觉浓郁了几分。入夜山中风起,料峭北风穿林呼啸,竟也吹不散这缕薄雾。非但如此,更越随夜幕降下,越见浓郁,直至这一座山谷小潭方圆,尽数被裹覆其中,不得见半点天光。 雾气浓郁至极限,沉甸甸压在小潭水面流动。蓦然分出数缕,宛如矫健白蛇,钻入水中。小潭不过方寸,潭内空间更是狭小。雾蛇才一潜下,几乎就立刻蹿到了灰衣剑者身边。剑者闭目沉息,不动不摇,似无所觉,任凭雾蛇在身周翻腾试探。直到似乎按捺不住,陡然向前一窜,就往他身上绕去。将及触身,又在一声轻响中崩散,重化作浓白雾气,上下左右一裹,便将剑者密密实实兜在了其中,随即飘摇上升,如同捕鱼之网,要将渔获提出水面。 但就在雾网离水的一刹那,变故陡生。端坐剑者双目忽张,瞳孔中仿佛打过一道厉闪,一霎吞吐至丈许。寒光如电,只在头顶一转一搅,雾网登时碎成齑粉。便听得剑吟清越,灰衣剑者一身气息外放,隐隐有凌厉金戈之声,一跃出水,落在了小潭边。 大雾弥天,伸手难辨。剑者落地默不出声,静静打量周遭变化。忽见眼前不过步外,雾浪一阵荡漾,传出女子嘻笑声:“本想让你在无知无觉中献上魂元,也算妾身难得慈悲,只可惜啊……” 剑者目光一闪,一道璨金剑气眨眼斩入出声之处,力道之强劲,雾气直被震开一方空隙。只是那空隙处空空如也,并无人影形迹。而女子笑声忽而已在相对方位,笑意不减反增:“强弩之末,何必心急,何必呢!” 随着笑声,雾气渐淡几分,依稀可见一道红衣窈窕身影,飘忽其中。笑声放肆,身形幻化,一时间四面八方无不见红裳、闻巧笑,白雾摩旋,挟阴气砭肌刺骨,千刀万剐而来。 灰衣剑者神色凝重,随手并指,亦有万千剑气化出迎上,一时满空皆是飒飒裂帛声,碰撞连环,又各自消散。然而雾气不去,阴风刀刃随散随凝,仿若无穷无尽,这于内外交困的剑者来说,却是颇为不利。灰衣剑者显然也心知肚明,不愿在此与红衣女缠战,当下剑意一转,外放金芒登时全数回转己身,穿梭织绕,化为护身剑罡。随此剑势压力一去,雾气中起了一片沙沙细响,突兀卷旋数道恶风,不下十余条翻腾白蟒齐齐跃出,四面八方,扑人欲噬。灰衣剑者不动不避,周身金芒一吐,白蟒杀机及身刹那,顿闻金声大震,恍如轰雷烈电,破裂九霄而来。刹那金风剑雨,云撕雾灭,白茫雾气、山阴小谷,竟在此一击之下尽化飞灰,燎做一片茫茫白地。白地正中,剑者独立,十步之外,小潭水光潋滟,虽已只余两尺见方,但犹然存在。只是随即见灰衣剑者扬手一招,古朴阔剑跃出水面,归于他手。而随着古剑一离,仅存潭水也如同烈阳照雪,“嗤嗤”几缕青烟飘起,再不留一点痕迹。 灰衣剑者这时方将身一转,重新驾起剑遁,就往外走。金光直上,要往已墨蓝近黑的天空冲去。 此时夜幕已垂,素月天星明明烁烁,间或有三两缕淡云游曳其中。灿金剑光冲天而起,忽然却见星河之中的几缕淡云悠悠荡荡,迎着遁光倒垂而下。来势看似飘渺,实则极速,一转已至,须臾张如纱幕,竟是又把还未及起势的剑光兜回山谷之中。纱幕落地,转眼散开,重新化作茫茫白雾,一如之前情形,将灰衣剑者困在其中。 灰衣剑者眉头一皱,不想红衣女手段如此了得。若放在平时,倒也不在他眼下,无非手起剑落,杀出一条路来。但眼下几次反复强行出手,神智之中愈发阵阵昏沉。他之痼疾乃在魂魄,越是□□硬抗越是不妙,手中再一催剑光,身形霎然一晃,竟有几分虚化之态。 雾气中笑声忽来,随即红裳掠影,一闪而至。阿萝在白雾中突兀现身,与灰衣剑者不过丈余远近。素手一扬,血袂飘飘,一掌当胸拍来。剑者忙起剑一迎,那掌势中携九泉深一脉秘法,克制勾拿魂魄最是奇效,一声闷响,灰衣剑者竟连退数步,脸色愈惨,立刻抖手持剑一化,剑吟如龙,绽出数道利芒,绞向阿萝。 见剑气凌厉,阿萝倒也不急于再次抢攻灰衣剑者,身形一转,红袖翻飞,又自雾阵中唤出数条白蟒相辅,与那几条剑芒缠斗起来。一时阵中金声鼓荡,犹听得她嗤笑道:“你这般勉强施为,要是折损了妾身欲取的魂元根本,却是不美了!”说话间,一手长袖荡开一道剑芒,另一手五指纤纤,如弹琵琶,向着白雾浓郁处一抓,无数道阴风登时从雾中卷起,人影摇荡,重重叠叠,不知内藏多少凄魂怨魄,一齐向那几道剑芒围扑上去。剑芒虽利,但无灰衣剑者以真元驾驭,却只能斩斫外物,被这无数无形无质的冤鬼一冲,夭矫飞腾之势立时受了阻,非但不能破开,受阴风鼓荡,反而有明烁不定将灭之兆。 这时忽听阿萝纵声一喝,双掌陡然一拍,那无数困住剑芒的冤鬼与白蟒齐齐应声一爆,震响连天,金尘四起,漫天雾海也为之一荡。剑芒难抵阴雷之威,悉数被破去。灰衣剑者身在外围,本在趁着剑芒拖战之机极力压制身上异状,这番巨大冲击一至,脸色大变,连连后退,身上灵光陡然一暗,体内那股暴窜气机再难压抑,一时间魂魄如裂,脑中轰然一声,神智已去九霄云外,往后便倒。 阿萝掩口一笑,红袖一抖,吐出数丈,便要去卷他身躯。将将及身,灰衣剑者身后古剑忽然绽出一声清吟,自行离鞘跃出,剑光如金闪,只一转,便将红袖削去三尺余长。随即腾跃在空,寒芒吞吐,呈护主之象。 阿萝却是不急不怒,笑吟吟打量了古剑几眼:“区区凡器,不过得了几十年的精魄滋养罢了,就妄想争辉,可笑!”笑罢,倒也不急于动手,而是后退几步,身后翻卷雾海立刻凝出一座云榻,任由她坐了。随后白茫一涌,直往剑芒护持所在围去,只待女萝鬼雾将剑上灵机消弭,无论是人是剑,皆可手到擒来。 雾气翻涌如潮,古剑受困其中,登时发出一声哀鸣。阿萝一旁坐观,素手一翻,擎出骨梳,又一下下仔细梳理起自己漫漫垂落的一头白发。只是刚刚梳理了数下,忽然心头一凛,随即就见茫茫雾海微微一晃,似有细不可查的涟漪自南方阵角荡漾开来。 这一片女萝鬼雾是她亲手祭练之物,专为成就一门偌大神通妙法而来,是以牵系心神之中。适才那一点动静已是细微之极,但仍瞒不过她耳目,分明是有人以极为巧妙手法将这遮天锁地的雾阵揭开了一角。不知来人身份,但偃鬼王这一脉素来独来独往,当下也不去分辨敌友,将手一甩,骨梳化作一道寒光,就向阵脚动荡处劈头砸下,喝道:“什么人?” 骨梳挟厉啸砸入雾海,光芒一闪,随后便没了动静。阿萝轻哼一声,扭身站起,一双红袖一震,便要施为。然而正在将吐未吐之时,空中陡然窜过一道灵光,来势极速,交睫已至,一转将昏迷的灰衣剑者兜起。护主古剑寒光刚刚一吐,灵光中又落一点清芒轻巧点在剑身,竟将那股杀伐剑意登时压下,随即也被卷起,直往南方破开的阵脚遁去。 阿萝柳眉一挑,怒喝出手,长袖一旋,阵中雾浪大起,隆隆卷涌,本是无形之物,一时却如怒浪惊涛,望上便冲,更有数十条白蟒张牙舞爪腾跃而出,一同扑向那道灵光。 电光石火间,一道翠绿光芒自灵光中飞出,一晃到了雾海之上,原是一截青青翠竹。翠竹一现,霎时幻化无边竹海,向下便落。一时风自空中来,摇动竹韵悠悠,乐声琳琅,漫天掀起的雾浪与白蟒竟为之一镇。便是这数息停顿,那道灵光早裹挟了灰衣剑者,循着破开的阵脚来路,飞遁离开。一出雾阵,天地变幻,重现月辉星芒,山岚野风。随后灵光中一声轻笑,直投远天而去,阿萝纵然随即打散竹林阵境,也是追之不及了。 第 39 章 章三八 原是多情 朱络护着彻底昏迷过去的剑清执赶回三里村的时候,天边尚还留着几分灰红残色未褪。那一点聊胜于无的夕照非但照不进屋子里头,甚至还格外为房内昏暗的视野又添上一层阴霾,映得所见一切都是灰败沉郁的模样。朱络一头扎进里间,将人搁到了卧席上,才一抬眼,就看到剑清执一身血污,面白唇青,一副全身笼了层死气的模样。纵然心中多少对他的伤势有底,也还是胸口猛一个翻腾。下意识的一伸手,就摸到了剑清执的鼻下去试他的气息。 好在气息弱而不断,未见恶化。朱络这才回过神,暗“呸”了自己一声,随手弹指,吹燃了几案上的灯。晕黄灯光洒落,屋里登时亮堂许多,那点不知所谓的阴沉也就扫去了大半。朱络终于吐出一口气,试探鼻息的手转而轻轻在剑清执脸上摸摸拍拍两下,另一手就轻车熟路的,往他怀里摸了丹囊出来。 碧云天上,西天兑之主的身旁,寻常人从来难近,剑清执也非是个喜好花哨的性子。他那惯用的丹囊一掏出来,倒与寻常弟子配用的并没什么不同,朱络循着旧时记忆,只随手掐诀一捻,就打开了。至于里面的东西,大多都是日常应用的琐碎物件,几个丹药瓶子束在一处,很是好认,朱络手指一挑,拉出来一串,都是各色玉琢小瓶,单看瓶子的用料和手工,便知内储之物皆非凡品。 只是那串精致玉瓶都是碧云天丹房内呈上的器皿,内中却混杂了一个很不起眼的白瓷瓶子。素面无纹饰,在一片晶莹宝光中格格不入。朱络一眼便瞥见了,不由一愣,手上顿了顿,才把那瓷瓶拨开,重新在其他各色玉瓶中挑了要用到的几个。 剑清执此时已早没了意识,甚至最后的护身真气也因朱络在旁而彻底卸下,纯然皆是信任之意。朱络心中也是明白,一边麻利的开始给他脱衣服,一边还要摇头晃脑慨叹两声:“小师叔,你是当真信得过朱络啊!” 剑清执自然不可能回应他,不过全然无拒的任他翻来覆去摆布,已昭其心。朱络也并未过多磨蹭,如抱婴孩,三两下把人剥了个干净,翻出块新布扯开,浸湿了开始打理剑清执那一身的伤势。 零散的几处皮肉之伤倒也没什么,朱络多少还顶着三里村方者的头衔,手脚麻利,三两下就收拾好了。棘手之处,乃是剑清执胸口的那一处骨爪伤口,入肉约足三分,几乎是硬生生抓出了几个深深的血洞。因是拼了两败俱伤的诱敌杀招,剑清执当真也是狠得下心,若有半点失手,再深半寸,便要损及心脉,后果难料。但眼下虽说危及不到性命,也终究动到了骨血深处,非是短短几日能可痊愈的了。 朱络一边小心的给他将伤处污血擦拭干净,一边自己牙缝里就吸起凉气来。瞧着那颜色黑红、即便封住了周遭几处穴位也犹在渗着血的伤口,不知是感同身受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倒觉得自己的胸口也在隐隐作痛。待到好容易将四周血渍收拾干净,难以尽止仍在缓缓透出的丝丝血色衬着胸前苍白到几乎泛了青的肤色,反而更觉扎眼惊心。 朱络便忍不住的,又叹了口气:“小师叔啊!”一边摸过止血药粉,要洒药的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他尚还记得髅生枯魅白骨妖身的狰狞鬼相,碧火幽光绕身,皆是阴煞凶气。那骷髅鬼爪更是森白狰狞,也不知是否渗了妖邪之毒。纵然碧云天上带下来的灵药能可压制寻常毒素,到底还是有些放不下心。犹豫半晌,朱络到底先将药搁下了,轻轻伸手摁在伤口旁,试探着挤压了两下。 登时便见浓稠血色渗出,剑清执身子微颤,即便人事不知,也痛得哼了两声。那声音不算大,模糊从牙缝里挤出来,却逼得朱络立刻停了手,再摁不下去。踌躇片刻,把头一低,将嘴唇凑上,就着血腥气浓郁的伤处试着吮吸了两下。 腥咸微涩的滋味立刻随着鲜血涌入口中,因是心脉要害之处,朱络也不敢过于折腾,飞快的连吸出几口伤血,觉无异样就停下了。只是被他这样折腾一回,那惨白的皮肤上反倒有了几分浅淡颜色,比之之前多了些许活人肌理的模样。朱络随后上药包扎时,便有点没能忍住,一手忙活着正经事,一手顺便在旁边胸腹处摸了几把,薄薄一层冷汗润得皮肤微滑又牵牵连连的留手,吸得朱络心里头也好似被什么勾连了一下,心旌瞬摇。 好在他立刻就回了神,当即抬手,毫不客气的给了自己一巴掌,“呸”了一声:“没出息的,满脑子下作念头!”随后顶着半边脸上微红的印子,倒是再没心猿意马,麻利的将剑清执周身收拾整齐,换好了贴身衣物裹进了棉被中。 只是外伤倒还罢了,剑清执的伤势重在内腑经脉之中。自打强藉丹霄剑气破开金光禁制之后,一路接连重创,更是雪上加霜。当时在幽谷之中,朱络只粗粗一探,便觉得棘手。如今彻底透气入体查探了一番后,更是几乎想揪着领口把人晃醒,劈头盖脸的骂上一通才解气。 但到底只能是想想而已,莫说数落,自打剑清执长到十五六岁后,许是身份使然,倒比朱络更有许多长辈气势,冷下脸来,颇能唬得很多年长他的弟子不敢近身。如今多年已过,积威累加,若非重逢以来几多缠绵病榻,磨得性子一时间柔和了几分,朱络想要那般随意到甚至有些轻薄的相处也是实是不能。 念头转过即罢,朱络转而伸手抵在他的背心,待要先度气过去稳一稳伤势。然而气劲将吐未吐,心头悚然一惊,又硬生生掐断了,反成了摇摇头的一声笑:“山里那时生死关口也就罢了,当下我是不能再牵连了你!”便只将之前找出的几个玉瓶里倾出丹药,调了温水化开,一点点给他喂了下去。 能被剑清执带在身上的丹药在整个炼气界中也堪称上品,纵然无人度气疗伤,服药之后,他的情况也显见缓和。只是人仍在昏迷之中,脸色惨白,连摇曳的暖黄灯火也添不得什么好气色。朱络守在旁边看了一阵子,直到觉得剑清执气息匀称许多,约是已在深睡之中,这才拍拍手起身,给自己找了碗水喝。 那碗也是阔大的陶碗,一口下去,还剩了小半的水面晃晃荡荡,映出朱络模模糊糊的一张脸。朱络一眼搭见,似乎忽然来了兴致,将碗端正捧着,把自己照来照去看了个仔细,确认当真没有什么青面獠牙的变化后,才嗤笑一声,将碗丢开,合身向后一靠,倚在墙边养神。 闭上了眼,一些一直未曾忘却的记忆反倒乍然鲜明。熟悉的面孔,甚至一言一行、音容笑貌,鲜活而动,然而又在一片错乱的光影中割裂消散。明者愈明,淡者愈淡,直到流离间只剩一个挺拔的背影,熟悉又陌生,端端正正的正朝着一个方向恭敬跪拜。 朱络不由自主睁大了眼,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那背影跪拜的究竟是什么,依稀中只有一片浓郁颜色烙在视线尽头。直到那跪着的背影叩拜已毕,忽有一片玄黑自杂乱色块中析出,凝做一粒玄珠,落入他的手中……“别碰!”朱络登时急了,扯开嗓子大喊一声,就要冲过去拦阻。然而昏茫中不知己身何在,反倒是眼前所见骤然模糊,光暗离合天旋地转,化作一片泼天浓艳血光扑面而来。朱络下意识的伸手一拨,要拨开那片血色,结果反倒险些闪了自己的腰,登时一个激灵,有点混沌的意识彻底清醒,才发觉竟不知何时昏沉小寐了一梦。一旁剑清执还在沉沉睡着,案上的灯光轻轻摇曳,打了奇形怪状的影子在墙上,乍一看,好似什么怪物一言不发的立在那里。他立刻吐着口水爬起来,扶了扶差点闪空的后腰:“装神弄鬼,磨心蚀志……在下就知道这不是个好东西!”拔腿便走,脚下生风的直到了院子里头。 只是院外冷风正冽,劈头盖脸吹了一身。朱络没能走出去两步,倒先打了个大喷嚏,脑袋里直透天灵的一个激爽,到底又把脚步拴住了。镇压在土地祠庙下的那股力量,对他而言既是噩梦又是谜题,当年早就吃过冒然碰触的苦头,才不得不以阵法封压。是以虽在情非得已的情况下借来二分玄力一用,实则恨不得早早甩脱了手才好。但眼下凶险局面来得莫名更莫测,剑清执已是伤重,自身又有金光禁制,还需数日才能解开。若没了这分护身之能,倘遇万一,两人便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局面。即便自己不在乎生生死死之事,但一念及剑清执,那点坚持便无论如何做不下去。朱络团团在院子里顶着凄冷北风转了一炷香的功夫,还是只能又甩手回去,哎呦哎呦的捅开炉灶给自己烧起了饭。 灶下红火映透他的眉眼,重又挂上了几分懒洋洋的笑模样,似乎锅里开始逐渐冒出的饭菜香气让他舒坦得很。再过一会儿,便是连口水都要挂下来了。念及这一整日的奔波,半点无食入腹,朱络摸了摸瘪瘪的肚子,便不由得嗅着香气长长叹了口气:“要死要活,当真也还是吃饭天大啊!” 吃饱喝足之后,便是渴睡。朱络也当真心宽,拿定了主意,就再不肯多费半点踌躇犹豫在其事,舒舒坦坦躺下,没用多久,已是睡踏实了。 然而酣然一觉,似乎在屋子里头敲锣打鼓都弄不醒他,却在半夜时分忽的打了个突,猛的睁开了眼睛。 乍一睁眼,还有些朦胧迷糊,只是睡梦中依稀听到含糊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不容错认。朱络人在混沌中,已先一伸手,就往身旁摸了过去。先碰到了软而热的脸颊皮肤,但下一刻,就被手下那片高热惊得彻底醒了盹。 匆忙翻身起来,借着尚有余光的火盆,瞧见剑清执人虽还是睡着,却满面皆红,不知何时竟发起了高热。许是烧得糊涂了,只见他眼皮乱颤,却没能睁开眼,反而又含含糊糊的唤了一声:“朱络……” 朱络心头蓦然软如春水,一伸手探到他的被窝里,摩挲到手掌轻轻攥住,应道:“小师叔,我在呢。” 咦唔一声,剑清执似是听到了,又好似只是烧得糊涂,醒得也糊涂。茫茫然张眼,雾蒙蒙的眸底只能见到映入的点点火光:“朱络?” “我在。” “朱络啊……”剑清执忽的哑着嗓子叹了口气,声音更轻飘得几乎就是梦呓,“我把那截双头灵鸮的嗓骨,炼了一只短笛。待我出关,你拿去融在寸心上,看看可是合用……” 突来的一言,软如细毛花针,就那么不轻不重的戳在了朱络心中那块刚刚被揭开的软肉上。昔年旧事,只道寻常,却终至镂心刻骨。朱络一时失神,再回过心思,已是紧凑在了剑清执面前。眼眸对着眼眸,一者迷离若梦,一者却是深情难说,半晌,朱络才缓缓开口:“小师叔,我晓得,我都记得呢!凤池、洗心流、花溪口……但凡你未忘者,朱络也……皆不曾忘。你没能送出的骨笛,我也权当收到了。我……我很喜欢。” “你喜欢便好……”剑清执像是终于在迷梦中舒了心,长出一口气,缓缓又要闭上眼。 朱络却比他更快一步,覆身低下头去。两人间的距离拉到极致之近,朱络终于在那对乌沉沉的瞳孔中找到了自己的脸,端详了片刻,蓦然觉得心底翻涌起一股不愿抑制的愉悦,“嘿嘿”一笑,找着两片嘴唇就狠狠的吮了下去。 剑清执的嘴唇烧得干透,还带着点苦涩的药气和褪不尽的血腥气,朱络却觉得是平生尝来最好的一点滋味,比之晚上狼吞虎咽了几大碗的肉汤拌饭还要好。夜色掩心火光添色,动尽平生不敢妄动之意,直将那唇舔吻得艳若涂丹,甚至微微的见了肿,才恋恋不舍放开了。放开了后,却还是亲亲热热的抵着,辗转在那一点湿痕上,正色认真道:“小师叔,我先前定是说错了。非该说做曾是喜欢,而是直到现在,我还是喜欢你。真的,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剑清执没得回应,适才短短的迷糊之后,又陷入继续的昏睡中。朱络却也不在意,仍贴着他的脸颊,笑眯眯继续道:“因此当年也好,当下也罢,我身负之事,定不能让你涉入其中!”说毕了,反倒自己心中觉得甜蜜喜乐之极,又取了退热的药,含在嘴里度将过去,揩足了油水,才小心翼翼搂着人躺下,仔细不去压碰到剑清执身上伤处,就那么安安稳稳的继续睡了。 初冬时令,骤然迎来了第一场霰雪。 小冰粒似的雪花夹在西北风中,呼啸着劈头盖脸,砸得路上行人几乎都睁不开眼,只能一路掩面一路疾行,逃也似的顶着风雪匆匆赶路。只是甚至连这样的行人也是不多,萧索街道上,大多都是空空荡荡的路面。大概是近两天周遭村落接连出现的妖怪食人的传言甚嚣尘上,而有亲见过那些亡者尸身的,又信誓旦旦描绘过场面如何狰狞可怖,连带着整座城镇也受了牵累,多半刚近傍晚,就家家闭门锁户,轻易再不肯外出。 越是无人,越衬得风雪咆哮,甚至有了几许隆冬的错觉。细碎的雪粒不似雪花温柔,借着风势穿树砸窗,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全然一副要冲进屋子里,扫荡一切的张狂。 不过纵然再猛烈的风雪,也没能当真闯进房内。雅致的静室中炭火醺暖,甚至还闷进了不知名的香块,沉沉的香气随着水烟散开,柔和且定神。 比之更柔和的是悠悠响在静室中的笛声,窗下锦茵上,林明霁闲散倚案,正将一管竹笛横在唇边。点点灵光随着乐声在整个空间中流动聚拢,最后又都一点点飘入前方木榻垂下的纱幔之内。渐渐,便见那一小方空间中光凝如雨,垂落纷纷,汇聚天地间造化精元之气而成的集灵之露,浸润了榻上端坐之人周身,一点一点的开始修复受损的神元。直到炉中香尽,灵雨终于全数化入了榻上人体内,那缕春风拂耳般的笛音也停了下来。 林明霁顺手将竹笛一晃,重新化作翠绿竹枝拈在手中,笑了一声:“朋友,你可是醒了?我非歹人,亦无恶意,不必如此的戒备啊!” 应他之话,四垂纱幔无风自动,陡的吹开。露出内中榻上伤者,一袭灰衣布袍,虽是端坐,仍见身形高大,宽阔的连鞘长剑亦放在身侧,正是先前斩蛇母后又逢冥迷之谷暗算的无名剑者,却是幸脱了险境,好端端出现在此地。 林明霁助人疗伤的手段看起来颇是有效,灰衣人的气色已比伤时恢复了许多。只是他张眼略一扫周遭,便落回在林明霁身上。并未开口,目光却甚是犀利,如出鞘剑,横在了两人之间。 林明霁摆了摆竹枝,倒又笑了:“在下玉楼迭岫林明霁,乃是一介山水间散人。闲来无事□□了一二劣徒,前几日正在妖蛇肆虐的山中蒙了朋友搭救……此事,朋友你可还记得?” 灰衣人的视线仍盯紧在他脸上,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做了示意,只是仍不开口。 林明霁也不在意,笑呵呵的,继续道:“之前小徒传信,我才知这山中邪物非比寻常,只是赶来得到底迟了。听闻蛇母已被斩于朋友剑下,即是周边生灵之幸,亦是功德。只是朋友你身上的伤……或者说,你的身体情况,倒让我有些意外了!” 听他侃侃而说,灰衣人的表情并无什么变化,但话一及此,陡然劲风生发,剑未出而成锵然一鸣,警示之态,昭然若揭。 林明霁却是淡定,挥挥手,从善如流又退了两步,才道:“你放心,我并无恶意。只是想说,因你的体质特殊之处,寻常疗伤手段应用不得。我带你来此后,也是费了些脑筋,才想出以《太霞章》引动天地精元之气凝做集灵之露的法子,对你的伤势恢复最是有效。然而此地非是仙家门户可以动用充沛灵气,以此法疗伤,慢则七日,最快也需三日,才可使你恢复如初。这段时候,你就安心在此修养,只当是让我还了相救小徒的情分,千万莫要客气啊!” 一番话罢,涌动于室的隐隐剑气略见些收敛,只是灰衣人仍不做声,默默盯了他两眼,像是衡量了一下他话中真假,随后忽然抬起手,向木榻旁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中一推。 瞬间床榻周遭竟应手绽出一围琉璃般的彩光,绕榻如罩,悬于灰衣人周身五尺之外,将他连人带剑都笼在了其中。灰衣人目光霎的一凛,指尖并凝,剑气登发。不想那琉璃彩罩看似奇妙异术,却甚是脆弱,微一吐力,一声清脆,刹那散做了无数流光。同时只见林明霁脸色一白,闷哼一声,连退几步直接倚在了身后一道扇屏上,似也一同受创。 有些出乎意料的结果,即便神色淡漠如灰衣人,见此也不由动了动眉头,脸色一沉看了过去。林明霁已扶了扇屏重新站稳身体,摇头“唉唉”苦笑了两声,未待开口,先将竹枝一拂,整个房间里顿时鲜明可察涓涓灵气如细流再次开始汇聚,片刻之后,重又在木榻旁结起了一道屏障,待到灵罩合拢最后一丝缝隙,彩光一闪,瞬隐于无。这一遭灰衣人没再轻易出手,冷眼相看琉璃彩罩恢复如初,才又把目光投向林明霁。 林明霁似是有些苦恼的叹了口气,不过仍温言和语道:“此气罩会在三个时辰后自行消散,是为将集灵之露的残余灵气禁锢在你身旁,以能尽数吸收入体。朋友,虽说这算不得什么高妙的术法,但好歹也与我真修气络相连。我适才耗力不少,你要是再来刚刚那么一下,我可怕是吃不消啦!” “……”那一瞬间,灰衣人一直冷淡无波的脸色好似出现了一丝丝裂痕,不过转瞬即没,甚至没留给林明霁多看一眼稍慰己心的时间。但他随后终是点了头,给出了清醒之后头一个近于心平气和的交流反应,林明霁登时笑了:“如此就好,那你就在这里安心修养,莫思旁事。待到傍晚,我会再来助你运功恢复。” 灰衣人又是点了点头,林明霁这才起身欲离。只是走到门旁,略一驻步,又似叹气又似低低笑了声:“既论相交,朋友你为何还是不肯开口呢?”这一问未等得灰衣人的反应,“吱呀”一声,门扇侧开,他便施施然踏出去了。 第 40 章 章三九 古剑托灵身 林明霁再次回到静室的时候,已是夜深。肆虐了一个白天的风雪早就停了,只余浅浅一层雪粒堆积在外面的窗沿上,时不时被风撩起一蓬,细细碎碎的声音刮过窗纸,成了屋内唯一的声响。 林明霁便没先张罗着给灰衣人疗伤,而是颇有兴致的凑到窗边看了看,笑道:“晚来雪霁,云开月起,正是该对酌一杯的佳时。只可惜朋友你此刻身上有伤,奈不得饮,倒是辜负清宵了!” 灰衣人照常的不见答话,端坐木榻,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似在专心静坐调息。虽说两人不过短短相识,但他这副鲜明的脾气林明霁已觉得熟悉了,并不在意的又自顾自说下去:“这几日看来还有风雪,此次不成饮,还有下次机会。此处的‘琳琅一品’也算是隽物,错失不免可惜。如何,届时朋友可愿陪我小酌两杯?” 大概是话语中欣悦之情太过鲜明,看似不觉外物的灰衣人也难免被感染了几分,终究微微点了点头。林明霁看得清楚,“哈”的一笑:“能得此允,甚好,甚好!”说罢,旋身在窗下锦垫上落座,腕指翻处,竹枝化笛,压音按律,凑到了唇边。顿闻悠悠乐声自十指玉管间流淌而出,一室之中,无风而帘幕自扬,如被一只无形之手缓缓拨动。 同样被拨动了的还有周遭天地之息,《太霞章》乃是上古遗篇,妙用无穷,集灵之术汲取造化精元,渐渐凝结出可以眼见的灵露,随乐声翩翩,汇聚到了灰衣人身旁。灰衣人此回神智清明,亲眼见着彩雾四面而来,伸指一碰,雨露触肤即化,融于体内便是清澈微凉的一点甘霖,释出灵气一点点修补着受创的神识化体。随即越来越多的雨丝落下,灰衣人心神一端,登时合目沉心,配合着灵露的灌入开始调息,渐渐心神杂思荡空,物我两忘,唯乐声潺潺、雨声潺潺而已。 有了受术之人主动的配合,林明霁觉得甚是轻松了几分,他专心致志催动玄术之余,尚有暇去打量灰衣人的气色情况。灯火高烧,满室通明,灵光雨露更有五色流转其中,在灯下映出一片璀璨的彩雾,甚至颇有几分如梦似幻的绚丽。只可惜光影离合之下,端坐的非是旖旎佳人,而是冷冰冰面无表情的灰衣怪客。他被林明霁点破来历离奇之处,便也就不再遮掩,此刻人坐五心朝天,更有那柄阔刃长剑脱鞘横于膝头,一人一剑,皆映灵光,若是留神细辨,剑上光彩竟更甚于人身,几乎是在烁动的光芒下,近于贪婪的汲取着灵露之能。 这般奇异之状,林明霁自然不会不觉,只是他指下一按,非但未有疑问之意,反而真元再催,更将修为源源化入笛声之中,加快了造化精元的转化。渐觉时序移转,金炉香冷,蜡尽残灯,蓦的“嗤”一声轻响,那一片摇曳的灯光一下子熄灭了,一室荧荧彩光流转,窗外竟也映出了淡灰色的天光。原来不知不觉中,已是一夜轻度,天将见晓。 林明霁终于搁下了笛子,皱了皱眉,先伸手压了压自己的额角。这一轮疗伤双方本是配合得颇好,该是比前次更为省力。不想一时间忘情,反而耗上了整整一夜。虽说这一来对灰衣人的伤势恢复大有益处,却是实打实的消耗自身。这几日少不了的往来奔波,一时间倒觉得有几分吃不消了。 灰衣人仍是无语,不过行功一罢,便看了过去。见林明霁略有狼狈的疲惫模样,眸光微动了动,然而到底无话,片刻后又闭了眼,专心吸收起琉璃彩罩中残余的灵气。 林明霁在那边揉了半天额头眉心,大约是觉得舒服了些,才晃晃手收起笛子,“哎呀”两声:“上了年纪,不中用了,随便一点小事也觉得辛苦……”一边就起身,往木榻边走了两步,略倾了身去打量什么。 这般偌大一个活人到了近前,灰衣人想做不知也是不能。再一睁眼,却见林明霁的目光落在膝头剑上,倒是温柔得很,细观片刻,笑道:“此剑非是凡品,但放在炼气界中,也称不得极品法器。朋友寄灵其中,修为又精深,不知能借力多少,反倒格外予此剑添上了莫大的威力。炼气界内名家名剑甚多,以你的本事,欲求修为相合的宝剑神器非是不能,我也认得几位炼器上颇有名气之人,可需引荐一二?” 未料到他说了这样一番话出来,灰衣人似是意外,又好似微有些奇异的失望。眼中微光一敛,随即摇了摇头。 “也是。”林明霁随口一问,倒也能猜到几分灰衣人的意愿,“此剑想来与你颇有渊源故旧,你才甘愿托身在内,倒是我问得冒昧了……不知此剑何名?” 一声轻鸣,灰衣人随手引剑。古朴的刃身上顿凝明光,清清楚楚透出两个嵌字:金灵。 “金灵?”林明霁轻读一遍,若有所思,“金乌之灵,其意喻日中,想来该是一柄正阳之器。你可托身其中不为所伤反为己用,当真渊源非浅。只是……恕我有一冒昧之问……” 略停片刻,见灰衣人似无不悦之色,林明霁便道:“朋友修为高深,放眼炼气界中,也堪称道。我于沧波楼,虽处陋地,多少也闻寰宇之事,却不曾听过你的来历名号,更有结缘寄灵于剑这般罕见际遇,颇是好奇,可有幸能闻其详么?” 只是话问出口,林明霁自己也觉得几分交浅言深的不好意思,是以见到灰衣人似是一怔,随即摇头的答复后,倒是先释然笑了:“果真是我唐突……你莫见怪,也莫在意,好生休养吧,我先离开了。”说罢,他匆匆转身,离开得脚下颇见几分仓促,竟是连灰衣人瞬间露出的一点模糊神色也没瞧见,就出了屋子。 房门一声轻响重新掩上,薄薄的晨曦透着雪光,照得静室中一片迷离。灰衣人坐在榻上,双手虚扣结印,本在继续吸纳着周遭残余的灵气,但此时静无一物的心中,也不知是被人还是被事,虽说一点即退,终究波澜已生,撩动了几许心绪。他垂下一只手,手指按在古剑刃上,微一用力,不见利刃割出血色,反而在指尖与剑刃贴合之处,出现奇妙的相融之态。刃口显出一点似有似无的浅浅凹弧,很快又随着手指的挪开而消失。剑身仍如秋水,藉晨光反射出淡淡的寒光。光芒之中,又映着一双淡漠的眼,眼内 却藏着主人自己也未能解开的一道谜。 似乎是掐算好了时间,正午时过,灰衣人身周的琉璃彩罩也于焉消散。再次睁开眼,重试内息,被诡异的伤魂之阵暗算出的伤势已复原了大半。他心念一转,金灵古剑顿有所感,一阵轻颤之后,陡然出鞘。剑刃之上的寒光似乎也随着主人的伤体渐复而愈加明亮,蓦的悬空一转,剑尖斜出,轻快的划出了一道银虹。 房门却也正在这个时候,轻响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进来的非是林明霁,而是卸了叮当钗环,只着一袭家常素衣绿裙的谢琳琅。她手中托了个浅浅的漆盘,乍一眼先看到满目雪亮剑光,凌空遥指在自己面前,登时一愣。不过愣过了,却是撇嘴“哼”了一声,全无半点被这阵仗吓唬住的样子,向旁侧身,便熟视无睹的绕了过去,直将漆盘向窗下小几上一放,才冷冷开口:“借地疗伤,便是这般对待主人家么?当真是高人手笔!” 灰衣人似也很是意外来人,微一迟疑,随后便见流光,剑从心动,还鞘归于身旁。但人却未动,仍是端坐木榻,只将目光落在了谢琳琅身上。 谢琳琅没什么表情的看他施为,见长剑归鞘,人却无只言片语,只得目光相问,绷着的脸到底还是松动了几分,摇头道:“林先生料得不错,你倒当真是个不能言语的。倒也是奇怪,你们炼气修行之人,吞云吐雾高来高去皆可,又说能御剑飞天斩妖除魔,怎的却治不好一个哑疾?”说罢,便将漆盘中的物什一件件拿出来摆放了,“罢了,左右你不能说,我也不是林先生,有那察言观色的兴致……这笔墨等物乃是林先生嘱我送来,你可以此代言,免得冷了热了,还是渴了饿了,憋得心里难过却说不出口,反倒成了我这个做主人的怠慢!”她说着话,忽的挑眉一笑,一转身,挟着一身淡淡清露香气直凑到榻前去,此时琉璃彩罩已除,并无阻隔之物,登时叫谢琳琅直逼到了灰衣人面前三尺之内,玲珑眉眼、衣鬓幽香,伸手可触。 那一瞬间,几乎可以察觉到灰衣人全身猛的一绷,文不得更武不得,竟只能有些僵硬的对上她的盈盈眼波,耳听女子声音清脆,字字似吐在耳边:“若是细瞧来,你倒也生得一副好皮囊。比之文人,多出许多武者英挺,较那些赳赳武夫,又添了几分沧桑冷淡味道。只是啊……尚及不得林先生那般好!” 谢琳琅吃吃笑着,甚至还打算伸手去掸一掸灰衣人肩上领口不存在的浮灰。灰衣人猛的侧身一避,她的指尖落了个空,顺势就扶在了木榻边:“何必呢,我又不会吃了你,堂堂炼气界的剑者,还怕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不成!我只是想看看,叫他夤夜带来琳琅阁,又花费极大一番心血救治之人,到底是怎生一个不凡模样。” 只是她越是这般巧笑嫣然轻描淡写的靠近,灰衣人眉间皱起的痕迹便越深,到底还是到了忍受不得的那一步,手臂轻抬,一股柔和之力将谢琳琅稳稳凭空推出,送到了窗下锦垫之上,安然一落。 谢琳琅轻呼一声,颜色却未变,枕臂而笑:“想不到倒是个怜香惜玉的,只可惜这点手段,我却是不稀罕。你啊,若是能叫林先生少劳些心神,我也就感戴你的体贴了!” 灰衣人神色仍是冷淡,似是对她的一颦一笑视若无睹。只是下一瞬,忽见几案上笔墨一动,笔管虚空自提,悬于纸上,顿了一顿后,落下三字:“他如何?” 谢琳琅顿时笑得一片花枝乱颤,笑罢了,将脸一板,“哼”一声站起身,就往外走。边走边道:“自是耗力甚多,还不得休息!要两头跑着去忙他的事,还要掐着时辰赶回来替你疗伤。要不是他连你的姓名都不晓得,我还当你们是几辈子过命交情的好友呢!” 若是不算下山当夜的那一场似醒似梦,剑清执是在第三天傍晚时分终于迷迷糊糊的转醒过来。 这时因伤势牵连起的高热早已退了,足足两日夜的修养沉睡,配合碧云天的灵丹妙药,到底将人养得恢复了几分元气。只是这点元气,多半用在了感知一身内外伤势到底有多严重这件事上。 剑清执朦胧中倒还记得自己的身体状况,因此随着脱离睡梦的同时,一身尖锐的痛楚立刻变得鲜明多少也在预料之中。他所修虽是绝伦仙道,但也未少了与妖邪魔类争锋恶战的经历,伤势虽重,但既然未曾取命,就也不甚在乎。而让他一经清醒,就登时在乎起来的,是一身似被束缚住的困顿之感,身上如负千斤重石,手足难动,更有一股热气断断续续的吹在耳边,骚痒得坐立难安却无可奈何。 咬着牙,剑清执又尝试着挪动了一下身体,大概用的力道有些失差,反倒先牵动了胸前伤口,挤出了他措手不及的一声闷哼。 身上的束缚、耳畔的热源登时动了,还迷糊的视野中突的一花,随后有晕黄的灯光映了进来。紧贴着身体,让他原以为是棉被的暖和触感也飞快的剥离,取代以轻暖微温的切实的布料触感。随后,才听到熟悉带着点笑的声音凑近:“小师叔,你醒了?” 剑清执勉强“嗯”了一声,嗓子里哑得厉害,奇怪的是嘴唇倒不觉得如何干裂,便又挤出两个字来:“朱络?” “是我是我!”就听得身边的声音须臾离开又飞快转回来,随后有温水润进唇齿间。不过是普通的白水,此刻尝来有如甘霖。剑清执一口气灌了大半碗下去,嗓子的不适总算缓解,人也多了几分精神,推开碗就要坐起身。 朱络赶快拦住他:“一身伤呢,起来做什么,有什么话躺着不能说的!” “我没那么娇弱……”剑清执哼声,到底还是坐了起来。初起身时还不免有些晕眩,朱络很是顺手的从旁伸手一捞,搂了个满怀,把自己当了个人肉的垫子撑在了后面。剑清执这时也没心思与他计较那些,靠着朱络定了定神,随即便问起了山里的情形与蛇母之事。 朱络也是早知他定有此问,将自己所知大略说了,又道:“虽然不知那名剑者下落,但我曾再返回山中查探,找到一处似是恶战过的山坡。山坡上遗有蛇母的零碎尸骸,想来已是伏诛。我见那名剑者颇懂得对付妖蛇的手段,若是蛇母体内剖出了魂珠,想来他会处置妥当,你无须担心。” 剑清执点了点头,听到此处,也算是松了一口气。只是眼下妖兽虽除,心头反而更觉阴霾来聚,脑海中拨开了长时间昏睡带来的混沌,尽是骨妖邪鬼肆虐之相,以及那个让人忌讳得怀疑自己是不是耳误的称呼。皱了皱眉,他还是开口:“那名与我交手的骨妖自称髅生枯魅,来自冥迷之谷。此地我从未听闻,碧云天藏书之中亦不见载,你可知么?” “冥迷之谷?”听他一说,朱络也终于想起来似乎听髅生枯魅在对战中喊过这么一个地名。只是听过也就罢了,并无半点印象,立刻干脆的摇头,“大概是不入流的藏污纳垢之地吧,天下之大,寰宇惊奇,虽说这几百年不曾再有什么妖魔鬼怪闹出大动静,但总有恶类生生不息,岂能尽数的!小师叔,你也不要太劳心了,那个髅生枯魅拖了一口残气逃窜,想来短时间内无法再兴风作浪。若你还是心有顾忌,待回到碧云天,与诸位共商便是。” 剑清执自然也知这是最妥当的法子,自己眼下这身伤势就是吃了轻敌之苦,若非再生燃眉之变,暂时也无涉险的必要。但心思一动,不由得还是脱口道:“你也要当心。” “我当心什么?”朱络一愣,随即“嘿嘿”笑着在剑清执鬓边蹭了蹭,“凶的狠的都被小师叔打跑了,我现在平安得很!” “……”剑清执差点被他气得再哽住一口气,一时没顾得上两人亲昵姿态,先带了几分怒气的喝道,“朱络,此事要紧,你莫要当做玩笑!” 一见他动怒,朱络登时老实乖巧了,但似是怕剑清执再扯动了伤口,反倒手上又抱紧几分,才温声和气的道:“好好,小师叔,我好生听着呢。你叫我当心,我自然会事事当心,不让你劳神牵挂。” 只是这平平常常几句服软的话,甚至还带了几分细微的调笑意味在内,剑清执胸口的怒气却陡然一泄,随即一股萧索之意翻涌而来,纵然好端端的盖着棉被坐在卧席上,身后又是温暖怀抱,还是莫名清冷,手足皆寒。他失神一瞬,立刻又把纷杂心思胡乱收拾起来,涩着舌尖叹了口气:“也是,如今看来,你处事应变,甚是老道,日后该也不需我牵挂了。” “小师叔……” “你听我说,”剑清执飞快截了他的话,“我眼下又觉得倦了,想要睡上一会儿,有几句话,怕是醒来即忘,还是现在交待于你才好。” “……”朱络一顿,但立刻明白了剑清执话外之意,敛起了继续说笑话逗他的心思,只握住剑清执搁在被上的一只手,一点点把自己的手指卡进指缝里去,“好,我都听着呢。” 剑清执任他放肆,自顾自一口气说了下去:“髅生枯魅的元功诡异,金庚剑气秉天下杀伐大道,竟也难破,只怕非是寻常妖邪,而是魔道之鬼。我曾听他口称‘北海魔尊’之名,能当此号者,无非五百年前赤海魔行的魔魁罪首雪北海。此魔虽说早已伏诛,但魔道异邪,不能以常理料之,或有残支贻害于世也非不可。那魔头擅弄魂魄之功,髅生枯魅的邪法与那批吞噬魂元的妖蛇也都是这一路数,此事说不定牵连到炼气界又一桩劫难,不可不防。我回碧云天后,必邀诸人共议。但邪魔行事,从来残忍难料,你孤身在外,又与髅生枯魅结过怨,凡事定要留心……”只是他到底还有伤势缠绵在身,乍然一口气交待这许多下来,话到末尾,终是有些不支,声音渐弱了下去,变作几声咳嗽。 朱络被他咳得心疼,嘴里一边连声应着,一边小心翼翼的变换着姿势想要让剑清执舒服些。换来换去,还是捧着人好生躺回了被窝里头,伸手抿了抿他鬓角又渗出的冷汗:“我都记得,我定会小心。你只安心养伤就好,其他事情,押后再说……我拿药给你,吃了就再睡一会儿吧。” 剑清执“嗯”了一声,自觉也将要嘱咐的事交托得差不多了,便有些倦的合了眼。但双眼才闭,忽又睁开,挣扎着欠身叫道:“等等,朱络,你过来……” “哎哎我在,你别乱动!”朱络忙抓着一把小药瓶转回身,“怎么了?” 剑清执抿抿唇,忽然一伸手,扯住了他的手腕。朱络起初尚未觉如何,犹在对着剑清执嘘寒问暖。只是突然间心中一转,乍然醒悟,猛的一下抽出了手,剑清执已是诧异着又要坐起来:“你……体内尚有禁制未解?怎么可能,那之前在山中……” 朱络手疾眼快的一把把他摁回去,两人四目相对,一者疑问,一者微微躲闪开几分,忽而乐了一声:“你问这个啊,不是什么大事。来,先吃了药,我再说给你听。” “……好。”剑清执略带狐疑的又盯了朱络两眼,还是依言不再折腾自己的身子,靠在枕上看着他倒水数药。末了数颗丹药递到唇边,剑清执看也没看,一口含下了,胡乱灌下两口水冲了冲嘴里的清苦药气,立刻就又追问:“你说。” 朱络倒是不急,带着点笑慢吞吞道:“一点小把戏罢了,不值得挂心。小师叔,你吃了药,就该好生休息,何必惦记着这些小事。” “你莫胡乱搪塞我!”剑清执一听他含糊其辞,更觉有异,顾不得伤,便要撑身起来。只是方一动弹,手足皆软,一时竟提不起什么力道。更一股昏沉沉的倦意突如其来席卷全身,连着要撑开眼皮都有些艰难,不自觉的一晃,又重新倒回了枕上。 朦胧中,似乎觉到朱络靠身过来,要为自己整理被角。剑清执咬咬牙,勉强在山呼海啸而来的睡意中找出一线清明,用力的伸手一抓:“朱络!你……你气息飘忽,是在……掩饰什么?”只是他自觉尽力的高声一问,实际却如梦呓般含糊。朱络凑得极近方听清楚了,一手握住他微微动弹的手指,一手摊开,掌心赫然便是那只混在诸多灵丹中的白瓷小瓶。此时瓶肚贴了标签的一侧上翻,褪了颜色的朱签上龙飞凤舞题了四个小字:一握春痕。 “昔年随手配制的偷闲之物,想不到你还一直带在身边。”朱络低头,瞧着剑清执已然入睡的面庞,越看越觉喜爱,便又凑到脸颈边轻轻磨蹭一回,“闲情一握,莫问好睡留春痕。你好生甜睡一场,暂莫想着那些烦心事了!” 第 41 章 章四〇 浮生客寄,不逢之人 冷月荒野,旷照无垠,宛如一片无穷无尽的漠漠霜原。 轻霜贴地而生,徐徐蔓延,直至肉眼难及之广后,忽然升腾涌起,散做连天白霰,波翻浪腾。而就在这片霜霰雾岚汇成的白海之上,突见阿萝红衣姗姗而来,立地一指,顿有红光如炬,直投向下,无边雪浪,触之则燃,瞬息连成冲天火海,却不逸不散,只在她足下数十丈方圆熊熊烧起。火光中透映着血光艳艳,舔起无数火舌,道道只觉冰冷,不见丝毫焚热之气。 阿萝垂目下望着腾腾冷火,双袖连挥,霜白雾气自内团团涌出洒下,一与红焰相触,登时便有泼油溅水般的爆裂声绽出。冷焰一瞬大盛,张牙舞爪盘旋高涨,瞬间向上吞没翩翩红衣。只是阿萝立于焰山之内,仍是面色漠然,袖底白雾汩汩而出,愈助火势,直到焰花倒卷,将她的身影彻底掩没其中。 便也就在此时,丝丝缕缕的青气自火海之下蔓出,一点点攀上了赤色烈焰。似能吞噬一切的狂焰却偏偏无奈何这轻纱细雾般的涓涓青光,自下而始,点滴渗入,其速不疾不徐,但所过之处,红光登泯,化作了大片青雾烟茫。 这般融合侵蚀之势一直持续了整个漫漫长夜,直到天际昏白将现未现,而冷月仍悬之际,整座火海已尽数染做通透青色。内中正中心处,可见人影依稀,衣袂发丝俱扬,如沐烈风。双手掐诀,遥拱高天之上。 在这片刻之间,燎天红华尽退,天上地下,一望无碍。阿萝飘然悬立,月华洒身,向月忽起一声长啸。顿时遍地微芒之中,丝丝缕缕的青气重新析出,向她身周汇聚。阿萝双臂一张,血红双袖翻飞,以她立足处为始,风生如旋,将涌来的青气尽数卷入。不过片刻功夫,苍青光色便将褪尽,渐渐露出最下方一直不曾真正消散的白雾地障。 就在最后一缕青气也融于红衣的那一刻,阿萝长啸息声,昂头向月,悠悠吐出了一口气。玄天素月,那一口鬼息却泛着淡淡一层血色,袅袅直上高天。天月有感,一瞬流红。直到阿萝三息三吐,红月亦是三变,之后才又重转为冰白颜色,与寻常时候再无什么差异。 冷月之下,红衣独处,脚下的最后一道白雾地障开始一点点崩解消散。直至雾气散尽,便见阿萝悬空而立,足下诡地终于露出真面目:火炼后的巨坑漆黑一片,无数已成枯焦的尸骸堆积其中,犹有丝缕鲜血仍在坑底蔓延。无以计数的女萝丝藤,爬绕在尸骨之间,如束如缚,拘尸锁魂,不留生路。而积尸正中,也是阿萝足下应对之处,乃是一座玄黑石台,长宽三尺,上承一副无名阵图,红光烁烁宛如蘸血而绘,乍然凝视,似仍存流动之态。 阿萝飘身而下,伸手抚上阵图,便闻一道嘶哑的男声自图上来,阴森森道:“千魂凝炼,生消无常功大成就在跬步之间。只是千魂易得,一引难求,今日错失那道上好的剑魂,却是可惜了!” 阿萝垂头,女儿家纤弱之姿,翻手持了一把白骨梳,慢慢理着胸前白发:“不得剑魂,寻常炼气士的精粹魂元也可一用,不过积少成多罢了!”蓦的一梳一叹,幽幽道,“方郎,方郎!这一遭,你终是能可献命来见了么!” “三百年了,你和他的生死冤孽,我和他的弑道之仇,也终于要了断了!”嘶哑男声忽的扬声大笑,“生消无常,此生彼消,任他这一世修到何等境界,冤孽报来,也只能任你宰割!好女儿,待你杀了方青衣,再夺得他的真魂灵魄,炼入玄功,炼气界中便难逢敌手。到那时,什么玄修正派,什么冥迷妖脉,不过蝼蚁而已!” 阿萝便也掩口“咯咯”轻笑起来,手握满把白丝拂到肩后:“负妾一世情,追君三世名。九泉光不落,唯妾恨萦萦。方郎啊……”随即轻轻一个欠身,红袖一扬,翩然隐入虚空之中。阵图上的淡淡红光也随之暗淡。忽闻几声清脆,与承图黑石一并裂做了无数碎块。 林明霁带着一身寒气再次风尘仆仆来到琳琅阁时,已近夜深。以他的修为,自是无需惊动内外院落已经歇下的人,竹枝拂过,清光离合,身形已在静室之中。 灰衣人还是在木榻上端坐,行功养神,但不同于常的耳目敏锐,早察觉到了那一点渐近而来的熟悉气息。是以看到偌大一个活人突然现身房内,倒也不曾惊讶,张目睇过一眼,就算是打了招呼。 林明霁笑笑:“路上耽搁,回来得略迟了。不过得了此物,这一趟倒也不算白耗精神……”他说着话,翻袖托出一只巴掌大的玉钵,上面盖了一块素绢,倒也瞧不到里头盛了什么。只见林明霁却是很宝贝这东西,目光一溜看到窗下小几案,上面乃是白日里谢琳琅送来的笔墨等物,便轻轻拂到一旁,将玉钵安置了下去。 只是他这一拂一放,眼随手转,动作却忽一顿,随即轻“呵”一声,笑了出来。榻上灰衣人的目光登时瞥过,初一眼略带不解,但随即也落在那尚存墨迹的纸张上,登时想起早些时候的字纸尚在那儿不曾收拾,本是寻常一问,如今配上林明霁的这一声笑,蓦的觉了几分尴尬。这般情绪却是他许久不曾有过的新鲜陌生,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干脆又将眼神一敛,一张脸反倒板得更冷硬了。 林明霁倒也是个趣人,诸多杂类旁通便罢了,这时又好似连猜心也能,笑过了,斯斯文文的一拱手:“多谢朋友牵挂,此一问暖心重义,我便不客气的拜领了。” 灰衣人口不能答,又闭了眼,端坐那里全然无话,亦不见什么动作。偏林明霁就好似又知了,揭起那张纸放到一旁:“交深交浅不在言多,有心则足。朋友,如今既然你我已算是相交相识,再客套相称不免生疏……”他说着话,重新拂开新纸,取了墨锭慢研几分,略向前一推,“可否请教朋友姓名字号?” 这一问顺水推舟,于情于理无不相合。灰衣人的反应虽说仍是不多,但想来也不会在此事上回拒。只是偏他等了片刻,榻上之人,案上纸笔,不见丝毫动静。林明霁顿了顿,摇摇头笑了一声:“罢了,若是……” 只是才一开口,灰衣人抢在他那一点失落之前,竟也见微动。案上笔管一瞬虚提,墨迹题纸,横四纵四,落下十六个大字。 林明霁待到笔落方去细看,却见非是师门名号之类。字迹寥落,尽是沧桑:“仗剑行道,随缘遂本。浮生客寄,不逢之人。不逢之人……这,原是如此!”他口中念得微涩,摇头叹息,“果然世间总有伤□□,不到离尘不敢知。只是纵然不记得根本出身之地,行道之心犹然不泯,你道是‘随缘’,焉知这岂不已是你的缘分呢!” 他叹息着一抬头,却见灰衣人已睁了眼,虽是无话,眸中却显见几分亮色,似有所感。两人视线一时相对,倒颇生出些心有灵犀一般的微妙之觉。林明霁蓦的笑起来:“罢了罢了,不过一家之言,随性而谈罢了。只是纵然你不知自己姓名,我却总不能这般随口乱呼乱叫。我见你言‘浮生客寄’,不如就唤你‘浮生客’如何?” 灰衣人闻言,口唇微动,纵然发不出声音,但明显可见是将这三字重复了一遍,随后缓缓点了点头,以为允肯。 林明霁登时双掌一拍,莞尔道:“甚好甚好,我今天得识浮生之友,又恰有群玉山明玕之果,琳琅阁一品琼浆,美事多集,当成其饮。”说罢,大袖拂处,壶盏齐备几案之上,又将携来的玉钵上素绢取下,原是一钵四颗玉珠般的拇指大果实,碧绿水嫩,恰如新摘。也不知这般冬寒时节,他是在哪里寻来的。 想来他也知疑问,随手拈起一颗果子:“群玉山山眼生泉,地气甚暖,滋养了一片异竹,此果乃是竹实,虽称不上天材地宝,也颇有滋养元气之效。你如今伤势渐复,集灵之露那般的阵仗是不需要了,改以此果润内养气,不出明日,可将真修之体恢复八成以上,以你的修为,遇事足可应对。” 浮生客瞬间抬眼,似是欲问。 林明霁已是在将果子一颗颗推入酒壶之中,碧果入酒则化,融入其中,醇厚酒浆中便生出一股清冽竹香。他对斟两盏,择一凭空推出奉客。见浮生客一抬手接了,才又道:“我在此耽搁数日,身上尚有他事待办,明日便要离开了。虽是萍水相逢,也当珍惜缘分。想来日后再见有时,若是……唔,若是浮生兄不弃嫌,可愿来我沧波楼为驻足之处?” 浮生客正接了酒盏,忽听这一问,似有招揽之意。他欲饮的动作登时停了,目光微烁,看了看林明霁,又垂眼只落在酒盏之中。虽无声音,也无字迹落下,但可显见几分拒绝之意。 林明霁倒是一笑:“是我疏忽,不曾言明,想来让你有所误会了。”他持着酒盏踱过两步,继续道,“我因修行以来,有感于炼气一界,法门万千不可胜数。兵、术、乐、巫、方、卜、算,乃至一时难及之蹊径,无不可为修行,亦无不可成修行。只是大门旺族,修行之法流传便广,低门隐户、孤修之人,未必身无妙法,但或彻悟大道,或轮回再修而去后,其法门却使后来人不得而知,逸散于野。旷日持久,而失者越众,不免可惜。故而造此沧波楼,尽己一力,搜罗万象,非是妄言者皆纳入楼中,广邀天下炼气修士切磋共学,承旧传新,也是平生一大妙事。是以我虽枉担了楼主一名,沧波楼却非是派门世家那般上下有别,束以严条厉律。不过来去从心,各得其乐的一处闲散所在罢了。” 浮生客自来独行于世,一身真修皆拿在凡俗间仗剑行道。数十年来从来都在红尘来去,少见炼气界中人,更不要说听得多少各家修行派门的来历长短。因此不免一视同仁了些,只当做天下间除了自己这样独来独往的散修,各家派门无不是拘束门人,自高而下层层金规玉律般的管教号令。如今忽听林明霁这样一番剖白,全然与所想不同,不免有些意外,更隐隐约约的,在心里微有一动。只是那一点感觉实在细微,也不知是对“原来如此”的沧波楼有所向往,还是对眼前这位新相识的妙趣之友生了亲近之念。不过那一点念头旋生即罢,到底眼下还有别事当为,便只将酒盏一举,微做示意,随后一饮而尽。 林明霁察言知心,随即举盏相陪:“浮生兄此承,我记得了!岁月蹉跎,勿忘相负。沧波楼蓬门当长为君开。” 浮生客点了点头,心思一动,忽然抬手,一缕气劲攸然而发,直往窗前小几,林明霁随手搁下的竹枝所在。“嗤”一声轻响,竟是烙字为印。 林明霁不想他竟肯如此许诺,眉眼一动,招手取来竹枝。那截莹莹翠竹粗枝之上,剑意镂刻,赫然而成一个小小的“逢”字。林明霁一指抚上刻字,笑道:“君乃天涯浪迹客,我是山水闲游人。不逢之逢,当别之别,果真世间缘分惊奇,难窥难料。当尽此盏!” 玉壶呼来,淋漓一满。两人欣然共举,各自饮下,皆觉畅快非常。 只是三巡酒罢,林明霁便将自己的酒盏扣下,莞尔道:“陪饮三盏,是尽主客友人之谊。但明玕果乃是为你所取,用来疗伤养气,我就不再平白糟蹋了。此酒尽后,你需专注行功挥发药性,不克有人在旁打扰,我便先告辞。若有事交托,明日告知琳琅即可。”说罢,起身作别,离了静室。 浮生客目送他离开,将酒盏扣在手心,心情便也渐渐沉淀。片刻后,取壶倾酒,慢慢一盏一盏,细饮起来。 一样静夜,作为传言中有凶妖肆虐处之一的三里村,更是天方近晚,就早早的关门落灯,没了什么声息。除了许多人家门楣院落中惨白的丧幡随风泼剌,安静得如同一座空村。 在往常时,朱络家算是村里独一户仍没什么顾忌,照常洗涮走动生火煮饭的人家,只是这晚也反常的不见了灯光。夜幕垂下,院内屋中黑洞洞一片,若非仍有呼吸声绵长起伏,甚难察觉还有人在。 一声重过一声的呼吸是在窗下传来,光影模糊,勉强勾勒出的身影正是朱络。摆了个五心朝元的姿势,双手扣印,结在丹田之前。只是他人虽是坐得纹风不动,鬓角额头,却尽是细密汗珠,若再细看,家中惯着的单衣上,身前身后,也全被汗渍渗透,整个人宛如掉到水里又捞上来,湿淋淋狼狈之极。 然而这一点身上的狼狈已算不得什么,朱络看似除了满身大汗之外还算安稳,内里神识真元却几乎正逢前所未有的要命关卡之中。近晚之时,本是他估算中金光禁制趋弱将破的时刻,算来前前后后被这道莫名的上古约束钳制了近整个月,即便心宽气顺如他,一时也颇难耐。晚饭过后,索性就在房中默坐行功,一点一点的调起经络中渐渐松动复苏的真修之力,内外夹击,开始驱逐体内禁制。 这一念头起初一试,倒也还算顺利。鲜明察觉到修为点点恢复的流畅之感叫朱络甚是喜悦。而金光禁制即将消磨殆尽,不复初时那般霸道,也甚是贴顺的开始寸寸退让消散。这般亦步亦趋着渐近功成,气行周天,正当交泰之际,他心中却忽的兀生一颤,灵台之上刹那燃起了一缕玄焰。朱络顿时便知不妙,这玄焰正是前几日姑且借至身上的那几分玄力,本该不经动用就偃旗息鼓般蛰伏体内,不想此时却毫无预兆的躁动起来。玄力非是他自身修习的离火之功,别有奥妙无尽的源头,却是连朱络也知之不详。然而此时他也顾不得思考那些枝节之事,玄力金光,皆为上古遗能,一经相触,便将朱络的体内做了较劲的场地,冲撞争夺不休。这一来顿时苦了朱络,刹那间如同内外电火寒雷,种种难以言喻的殛力加身,经脉一时难以承受这股震荡,岌岌可危,心火倒冲,“哇”的一声便是一口血喷出,直溅在三尺开外,落地竟是“嘶啦”有声,如滚油一般。 不过也幸好是这一口血箭,带出部分已是紊乱的心息。朱络心口骤然一冷,虽说险些就那么一口气梗住提不上来,却也将将掐断了几至走火入魔的险境。那瞬间的心悸之中,朱络脑中先是一空,随后竟逼出了一个险中求生的泼烈法子,忍着两股力量切磨寸剐的痛楚,强运体内离火精元,双掌虚抓,同扣丹田,以为护持。 这离火元力是他自幼修习,与身已成一体的命元之力,比起上古遗能虽说单薄,却是灵肉不泯,便生生不息。随着离火堂堂上贯泥丸,耀满绛宫,金光与玄力似乎同受所引,虽仍争斗不休,也在被渐渐导入了纳元之地。随即经脉百骸之中,一息窜动,尽成朱火融融。朱络竟以自身为炉鼎,开始强行锻炼这两股异力,要将其消融化无。 这般行事,极是凶险,但也是当下别无二法的选择。朱络拿定了主意,一副身心,便尽在炼化之上,不克半点分神。体内已成熔炉,体外有感,大汗淋漓,一层出过一层,将他打透成了一个水人一般。甚至错觉得连一身的血液骨髓,也都成了汗浆,争先恐后的涌出体外。这般内外交加,恍惚似漫长经年,又好似不过弹指一瞬,朱络自身已是不知时长更短,窗外星斗明月却是流序如旧,自东升、近中天、再渐转西穹遥挂。 蓦然,窗下端坐如肃像的人扣在腹前的右臂一展,一溜金红火光乍生于劳宫,随即沿腕臂盘旋而上,片刻功夫,游于全身,泯于百会。朱络一口沉息吐出,终于慢慢睁了眼,低头看了看已全无异状的掌心,随即便“砰”的一声,直接就着盘坐的姿势一头仰在地上,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劫后余生,劫后余生啊!” 他心里最是清楚,大概这一遭只能算在自己命不该绝的运气上,不过情急之下的三成把握,硬是凭着水磨工夫,将那两股残力炼化在离火之中。此时功成,经络之中痛楚消无,反倒扬涨了许多精神,再试真修,凭空见长五分,比之这几年来断断续续的修行所得更为精粹。只是炼化龙山金光的残力也就罢了,那二分玄妙莫测、甚至带了几许魔性的玄力也一同融入真修之内,倒是让朱络自己也心中打鼓,有些没底。再一思及之前与髅生枯魅战中被突然引动的杀性戾气,更是已经湿透了的衣物上,又添了一层冷汗,地上翻滚两圈后,双腿一蹬,又坐了起来。 他一边起身,一边随手甩出半分力道,火盆与灯台刹那皆明,照得房中一片通亮。卧席那端,剑清执仍好端端睡着,枕旁几步外,鎏银绕玉的丹霄倚在墙边,被灯光一映,泛起一抹流光,乍眼看去,精致明丽如同珍玩秘藏,岂不知骨子里却是秉承金庚之气的杀伐之剑。这般性貌,当真物随主人,皆是一般的金玉其外,冷肃其中…… 忽的察觉又跑偏了心思,朱络忙的一整神色,暗暗唾弃自己一番。这才一伸手,取了剑来拔出。丹霄虽是上品法器,但未经真修催动,剑身仍是一泓秋水,透彻清光,不见丹霞霓彩缭绕之态。那雪亮的剑刃上映出个水鬼般的朱络,看得他自己也有点触目惊心,忙凝神静气,将左掌覆在剑刃上,沉声道:“南天之火,西庚之金,一本同源,受其令始!丹霄,赦!”屈指一弹,剑起一声清吟,彤光陡盛,堂皇照透一室,虽不及剑清执催使之时,但犹是一般的金庚正肃之气,凛然冲霄。 朱络这才掌抹剑身,至刃尖时,做指诀轻叩,随即似拉似取,二指虚拈,眼见一道赤红霞彩,随着他的动作被从剑上牵引而出。待到尺余,乍然一颤,化作一道似箭矢又似短剑的光刃,半空中滴溜溜一转,一头没入了他的掌中。 朱络忙将左手一握,捏住了,随后将丹霄推回鞘中,这才绷着的脸皮一垮,又笑嘻嘻道:“好丹霄,谢啦!得你这一道剑意,说不准紧要关头,可斩魔心妄念,救我于水火之中呢!” 只是他这半似玩笑的一谢,丹霄不能应答,话音落了,却忽有一声低微至几乎难辨的呻吟,自卧席那侧传来。 第 42 章 章四一 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 剑清执与丹霄剑的渊源,说来倒也算是碧云天中颇传奇的一桩故事,门中弟子不说尽人皆知,也不离七八。只不过寻常门人,只听得个囫囵吞枣的大概,待到朱络这般一脉首徒的身份,又是打小一块长大的玩伴,个中因缘,自是知之甚详。 炼气界中,门派纷杂,修行之法亦各有其道,唯独炼器一术,乃是诸多法门的根本。既有大成之后合德配器,亦有依仗灵器独成一道,所行为何,端看个人的缘法喜好。只是千百年来,虽然不乏古仙遗宝、或炼器大家佳作,越是名门大派之中,越不乏上品,却也总有拗性之人,非自己倾心血所炼之器不用。碧云天立派已久,四天分列共拱宗主之位,西天兑一脉的执掌无常师,便是这般一个性子,他合剑修气已至巅峰,临界剑仙之境,却无宝刃神兵随身,论道诛邪也好,传修授法也罢,无非以指为凭,虚空凝剑,应对万千。 然而放眼炼气界,无常师修为既高,分位更长——即便碧云天已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当代宗主,也要称他一声师伯,更勿论门下弟子,皆以“师老”敬称之。这般的人物,便是任性固执,也只能随他去了,非但不闻旁议之声,更叫门内门外许多后辈憧憬仰望,堪羡能为。 因此数十年前,无常师忽然传出要往青柯山上闭关铸剑的口信,甚至惊动了碧云天宗主裴长仪,亲往一送,直到眼见他入了深山,才恭敬而回。 这一遭闭关,忽倏十年,无常师常住在山中渊潭之畔,就潭取水,以一身真元为炉,锻天下金精,欲成宝剑。只是到了剑将成时,异象亦显,天云彤,渊潭中生出气浪如火海灼灼。这本是造化奇景,兆名剑将出,但无常师掌西天兑之位,修行之道亦是尚白属金,见火不虞,更不免心生迷惑困顿,一时难解。 便在这纠结难解的疑惑之中,宝剑终成,淬锋一刻,彤云忽化大雨,倾盆而下。无常师持剑回栖身草庐避雨,听得山中婴啼,随后在林中拾得一个裹着初生小儿的襁褓。他见那婴儿仙骨天生,剑格凛冽,才知天意竟是如此。遂将小儿收入门下,指剑为姓。剑名丹霄,人唤清执,人剑同源之说,乃是由此而出。 只是这段故旧,生疏之人,或许只当轶闻听过便罢了,朱络却最是晓得此中并无半分虚言。他算起来还要比剑清执年长几岁,入门时已是□□童龄,差不多可以说是看着这位小师叔从粉团般的小娃娃一点点长大成人,自然也就不只一次见识过剑清执与丹霄人灵剑应的契合。甚至直到眼下金光禁止入体,一身真修皆被困锁,宝剑犹可从心所往,不受其束。想来这一句“人剑同源”,说得轻巧,内中因缘羁绊却是非比寻常的奥妙神奇。 丹霄认主,但非是旁人全不可近前的凶戾之器,因此朱络才能施术借了一缕剑意随身。只是他借剑之时满脑子都是如何克制玄力引动魔性的法子,待剑意在握,才记起了这一茬牵扯,忙的回身去看剑清执。 一握春痕虽是年少时一群半大孩子的胡乱玩笑之作,药料炮制却没有半点马虎,时隔多年,仍是奇效。剑清执这昏昏一睡,已足一日夜,算算尚未到药效退尽的时辰,但丹霄一动,剑主有感,便是在睡中,也轻轻□□了两声,身上开始不安微动。 朱络一见,连忙吞声,等了等见剑清执果真还没醒,这才凑过去,将他胡乱挥出来的手臂又塞回被窝。一整日的沉睡,被下一片暖洋洋热腾腾,朱络一只手陪着往里面一塞,登时觉出身上从头到脚的湿冷一片,被汗水透打得没有一处干爽,与落汤鸡倒也没什么两样了。他忙又龇牙咧嘴的起来,胡乱将湿透了的衣裤都扒了,看看天近四更,也懒得收拾,往灶下一堆,换了件干爽的里衬,就蒙头钻进了被窝。那一股热气立刻温水般绕上身,舒服得他连叹了两口气,才一个翻身,半撑着头,去看剑清执。 大约世上所有不是性命倾危的伤与病,无非靠着灵药与修养两事来解决。剑清执伤势已稳,修行之人不同于寻常凡夫,只这两三天的功夫,一直在蒙头大睡,再有碧云天的灵药外攻内合,即便是胸前那道血淋淋唬人的伤口也已愈合了七分,所顽固者,无非经络修体之伤,要慢慢将养,但不过碍在功力一时难全,十分之力,或可用上五六分,或可用上七八分罢了。 朱络自也是心知肚明,看了一回剑清执的气色,不再是面白唇青的模样,甚至睡得久了,还红扑扑飞上几分颜色,被灯火一耀,煞是好看。再伸手往身上摸索一回,手足俱暖。他便放了心,摸摸索索的,将人一只手扣在掌心里,攥上一会儿,松开了,片刻后又忍不住的摸了回去,满心里只觉牵连,越来越生出不舍之意。 自己的性子如何,朱络当是最清楚不过,他平日万事松散随性,甚至为此不止一次在师门受罚。但若当真走到决断之时,生离也好,死别也罢,即便是当年碧云天血案 ,云台之上纵身一跃,也不过举重若轻,不曾有片刻的踯躅难定。这一遭他与剑清执重逢,本就是意料之外的萍水之遇,不曾闹到生死相见的僵局已算有幸,分道扬镳也是定局。但就算是心中明明白白的一个结果,眼看别期将近,这般并肩躺在一处念及了,心底那一点牵挂竟是不由自主的渐渐鲜明了起来。只是说是牵挂也不甚准确,又带着点儿不甘、带着点蠢动、甚至还有几分无由来的埋怨愤懑之意,说不清道不明,叫他攥着剑清执的一只手越发用力,蓦一下失控力气,剑清执睡中亦是吃痛得闷哼一声,眼睫微动,似醒好在终未曾醒。 朱络听得这一声,也忙有点心疼的松了手。想了想,又撩开一角被子,将剑清执那只手捧起来查看了一番。幸而只是手背微红,片刻也就能褪去。但他抚着那一只手,心里头便有念头滋生,转而摸到了腕骨,又顺着窄腕一节节上去。 (此处删除二百字,可自行寻找加脑补) 这般人在穀中,全然不知心魔似火,欲念如油,机缘切合下的一个煽动,便蒙了心智,燎原而来。朱络只顾得提防那一点魔性而生杀伐之念,却忘了玄力炼入真修之中,便是在骨子里扎下了根,魔心导性,非杀一途,贪、嗔、痴、欲,亦无不可堕。疏忽中那片刻的放纵情思,便摇动心本,勾着人掩了心窍,坠入其中。 (此处删除四百字,可自行寻找加脑补) 剑清执茫然睁眸,全然无焦,视如不视。只有身上感觉鲜明,层层叠叠似浪潮洗刷。未曾有过的悸动让他更是仿佛陷身空茫幻境,一时无措,脱口哼出一声:“朱……朱络……” 声音出口,喑哑得莫名,尽是懵懂情潮。落在朱络耳中,却换来一个激灵。他好似梦惊,乍然抬头,撞入剑清执已被□□洗过的眼中,黑如珠石,却是一片迷惘混沌,全然不明所以。视线相缠,一者仍似身在梦境,一者却陡然动作一僵,心头迷翳乍退了数分,虚实难辨的魔心忽倏而去,纯然只余情生意动之刻,恼人惑人、却也磨人的一片欲焰。 朱络忽的哀叫一声,头猛的一低,砸在剑清执怀中。滚烫的脸上热度贴着同样滚烫的皮肤,非但燥热不减,心猿意马反倒愈加难拴。甚至一时间连他自己都搞不明白,究竟是魔障乍醒,还是魔性又深,以至更难自制自禁。心中挣扎了半晌,他才咬牙撩起一角棉被,粗粗往里头一瞥,满目尽是不可收拾,也不知该如何收拾。然而呆滞一瞬,到底不能这般僵持下去,朱络粗喘两声,蓦然伸手,掩住了剑清执半睁半闭尚不足够清醒的眼睛,一口衔住他的耳垂哑声道:“清执,是我……是我孟浪了,你只当……只当……” (此处删除二百字,可自行寻找加脑补) 待到气息略平,脑子里那一股旺火也彻底熄了下去,朱络这一回好像才真的彻底醒了神,色壮的胆气一消,顿时连肝都颤了,使了两番劲,才抬起头去看剑清执的反应。 一看之下,偷偷松了口气,大约是耗了体力的缘故,本就算不得当真醒过来的剑清执折腾了这一回,已是又沉沉睡过去了。面上神态恬然静和,适才一场荒唐,留下的不过是眼角睫毛犹带的一点湿痕。免了面当面的公堂,朱络一边唾弃自己,一边从那暖香窝里爬起来,衾被暖热,愈发觉得外头冷气如冰,炸起一身的寒毛。他搓了搓胳膊,又呆了呆,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耳光,心里竟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滋味。大约鄙夷有之、懊恼有之、羞愧有之、许多丧气之情外,却还有那么一点点羞答答的回味愉悦,不可言说。 只是做也做了,打也打了,到底眼下残局仍得收拾。朱络胡乱给自己裹了衣裳,又去扇旺了火盆,直到整个屋子里都觉融融暖意,才拿了温水布巾,给剑清执打理。两人那一番的颠倒,即便终究未曾入巷,但论及其他,也不差了什么,如今明晃晃的灯光火光下,照见腿间一片狼藉,朱络也免不得老脸一红,又不好快了,又不敢慢了,遭刑一般咬牙憋气的,好容易打理出来,天边已透微光,竟是将晓。 浓蓝如墨的天幕,在这片刻功夫,渐渐褪成了略深的浅青。尚不到日出的时候,这点晨光粘着冻云,反觉颜色清冷,即便隔着门窗墙壁,看在眼里,也是遍体生寒。朱络将一切收拾端整,乱糟糟的心绪也平复了大半,乍然抬眼向窗外一望,手上动作忽的便顿住,随即心头那最末一点乱也沉淀了下去,拍打拍打手心,笑了一声。 笑过了,坐回到卧席边上,碰了碰剑清执睡中暖软的脸颊:“小师叔,说是两情相悦也好,乘人之危也罢,总之这一遭,当是让我占了你一回天大的便宜。此事我知,你却不需知,方不误你修行之心。待到诸事之后,若是还有命相见,我再……”他略一犹豫,垂下头去,贴在剑清执耳根,轻声缓字道,“若是你心不改,我再当不负。” 念叨了这一回,也不知剑清执睡梦中可能感知,朱络却如同了了一桩心事。也不再磨蹭,又喂过一回丹药,就将一切零零总总的玩意重新收拾了,归于丹囊,与丹霄剑一并搁在了枕边。只是盛着一握春痕的小瓷瓶被他捡出,没再给剑清执补上一颗,却是自己揣了起来。随后袖中取了一张白纸,压在剑下,再给剑清执拢了拢被头,就起身出去了。 屋外有风无雪,晓寒凛冽,如泼面凉冰。朱络修为已复,倒是不惧这点冷气,反倒觉得被那北风劈头盖脸吹了一回,很是爽快提神。他脚下无豫,几步出了院子,这才回身伸手一划,四道红光点出,应和方位,落在院落四角,一闪而没。然而红光虽是隐去,冥冥之间,结阵已成,将院子屋舍皆庇护在了其中。 设下此阵,朱络这才算是放了心,虽说不是什么厉害手段,阵势的用意却在警醒。若是有外力强侵,一来自己遥遥可感,二来阵气一变,也足以惊醒睡中的剑清执,以他当下恢复的修为,即便髅生枯魅那般凶妖再来,也不至于落了下风。这般掂量了又掂量,觉得一切已算是安置周到,才摇摇晃晃的,揣起了手,也不走村头大道,就从村尾的自家屋后绕了出去,信步而行。 一宿行功疗伤无话,待到天光明亮之时,浮生客一身气脉已觉贯通,终是三天来第一遭出了静室的屋门。 屋外飞檐小廊,原来仍是在琳琅阁中。前面高楼敞轩沽酒迎客,后面的院落算是谢家起居之处,只是却单隔出这一隅小院,用心打理得精致,布置下这间静室。 浮生客自是不知林明霁与谢家的渊源,但也明白这必是厚待。他天南海北行惯,虽说修剑精深,过得倒似个行脚僧般日子,更有一桩惦念在心,既然伤势已经无碍,就该作别,因此左右略一打量,静室之旁,尚有明暗两间屋舍,想来该是林明霁在此的住处,便信步走了过去。 但才到屋前,身后忽听脚步声趋近,女子声音轻笑道:“你要找林先生么?他已经走了。” 身后来人正是谢琳琅,天气寒冷,她全身都裹在一件裘皮斗篷里头,怀里却鼓鼓囊囊的,好似抱了什么,不紧不慢走过来:“林先生天未亮就离开了,他总是这般,经年难得一见,好容易见到一次,又是匆匆来去,当真……你们这些修行人,都是这般又多情又薄情么!” 浮生客似是一愣,只是他冷面惯了,倒也没看出什么表情。谢琳琅本就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喟叹,既不稀罕他应声,也知他应不出声,叹息了一回,见浮生客一脸木然,忽的“噗嗤”一声又笑了。 她笑过了,将手向前一递,原是抱着个小巧的酒坛子,朱红泥封,贴了名签,正是琳琅阁三代人的招牌“一品琳琅”。谢琳琅将那酒坛子直接向浮生客怀里一怼,浮生客也只得接住了,这才又听她念念叨叨道:“凡事都讲一个缘分,大约是你这人不对我的眼缘,我便也对你没什么嘘寒问暖的兴致。只是你这一遭,虽说烦了林先生劳心又劳力,却也是第一遭绊住他在琳琅阁住了几日,与你本意无关,但我需领你的情。既然不是孽缘,就该算是好缘分,这坛酒我请你,当是结缘了!” 大约是她这番话太直白得毫无掩饰,浮生客听进耳朵里,反倒生不出推拒的心思。他点了点头,提了那坛酒,随手一拂,地上浅浅落下两行字:多谢,告辞。 谢琳琅掩口便笑,边笑边转身就走,轻飘飘道:“后两个字我收下了,那前面两个,你需向林先生去说,我是凡身俗体,可不敢代他受你这一谢。” 小院外不远,就是琳琅阁的后角门。谢琳琅前脚离开,浮生客便也提了酒,离开了这座暂住数日的院落。他算是在昏迷中被林明霁背来,养伤三日,足不出户,因此对这座城镇仍是全然陌生。当下心中有事不克久留,索性直接喝起剑光就要遁离。只是转身那一瞬,眼角乍瞥到一点翠绿,于灰白冷淡的冬季颜色中甚是鲜明。他便不由得脚下顿了顿,然后才看清了,原是一丛翠绿修竹,正植在自己住过的那间静室旁,竹梢摇摇,探出了粉墙。 此地可生竹,经冬而不凋,多半是林明霁的手笔。浮生客忽的记起他常持在手的竹枝,润如碧玉,可化横吹,想来也非是凡品。竹性清隽,又有佳音,如此比来人物之性倒是颇通……顺带一思念及至此,他忽的心头一晃,顿生悸动,似有什么深刻又模糊的影子在记忆中一闪而过,却难辨分明。浮生客登时讶然,这数十年来,十方行道,随缘逐本,既为自己的真修之境,亦是抱了寻觅失落的往昔记忆的念头。只是山水踏遍,全然无应,不想今日却因一丛翠竹动了念,饶他纵然心如冷石,也不免片刻的失了神。 但恍惚过后,行仍需行。翠竹非是因果,更似老天在这数十年后终于舍得给出的一点契机。浮生客不是大喜大悲的性子,念兹在心,身旁遁光亦起,离合之间,身影已离了琳琅阁。 第 43 章 章四二 缘如酒 薄雪覆山,亦覆盖了数日前血腥恶战留下的残迹。虽说大雪未至,但一来蛇母伏诛处乃是深岭,二来这一片连山已成了附近百姓口中妖魔出没之地,寻常人莫说涉足,恨不得宁可多走上几十里路,也要巴巴的绕行,因此那不过一层轻絮般的雪,竟也足足积至了今日。 一道红光没过天际,遁光按下,落在雪场中的,正是朱络。他前脚落地现身,随即搭眼一望四周,登时“唉”了一口气。眼见雪中一切,还是他最末一次来此收拾了蛇母残骸的模样,就知欲等之人尚未出现,也只能叹气之后,好容易找了块幸存的石头,拍打拍打,一屁股坐了上去,有点惆怅的自言自语:“小九啊,不是朱大哥不帮你传话,你那位阿叔一看就是个人漂泊脚程又好的。他要是记得回头来找我还好,要是不记得了,说不定这三天功夫早就走得影子都不剩一个,是要我去哪里找他!” 想了想又道:“不过你放心,既然是答应你的事,哪怕你阿叔走到了天边去,我也得把他翻出来。就是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么长的命喽……喝!” 话音未落,天际忽落一道冷芒,穿风而至,直指朱络。 朱络人还坐在石头上,乍逢来袭,抬手间一道红光已窜出,半空一旋,有如火蟒,迎上了冷锋剑芒。脆声交错中,雪尘四溅,霰雾遮身,一瞬光芒各自收敛,雪地上已多了一道灰袍负剑的轩昂身影,正是浮生客。 朱络一见到人就乐了,适才试探一招,全无伤人之意,他便也不在乎,立刻跳了起来,拍手笑道:“前辈当真回头了!我还想着,要是这一天等不见人,只好有缘再聚,却不知道要拖沓到什么时候了!” 浮生客却没他那副嬉笑的心情,出手一试,无非确认来人真伪,倒也是吃了枯魍那一次闷亏后的谨慎。此时见人无误,伸手一拂,雪上浮现了两个字:伏九。 朱络连连点头:“果然果然,回头来找我,又知道伏九,想来你定然就是小九口中那位‘阿叔’。在下朱大,乃是小九前阵子巧识的一个朋友,请教前辈如何称呼?” 雪霾一扬,地上登时又出现了“浮生客”三字。朱络“喔……喔……”点头应了两声,心思倒是不慢,反应过来浮生客口不能言,只能靠地上字句沟通,也就不再啰嗦客套,单刀直入的一拱手:“浮生前辈,我是受伏九之托前来寻你,他……当下的境遇很是复杂,算不得不好,但似乎也称不得很好,端看各人各思了。前辈有心,可愿听我一叙?” 浮生客的回应也是干脆,立刻点了点头,然后就站在那里,盯住了朱络,虽没言语,一副“你快说明白”的模样却是实打实。朱络被他盯得登时先在心里掂量了一下,随后选了个比较舒缓平和的开头:“前辈可知龙山古月?” 浮生客摇头。 “龙山古月十年一度的月下集……呃……不知道啊……那前辈可知玉完城?” 浮生客仍是摇头。 “……赤明圃?” 摇头。 朱络没了脾气,拿手指头搓了搓额头,忽又笑了:“小九说他这位‘阿叔’平素只在红尘来去,诛妖降魔修行,少与炼气界有什么瓜葛,如今看来倒真是一等一的大实话。不瞒前辈,小九当下并无性命之忧,只是从此怕难回头,我想着你们多年叔侄情深,当真这般直白的说了,让你不好接受。只是……前辈耿直,把在下要绕的圈子都掐死了,我也只好直话直说。” 他顿了一顿,见浮生客神色依然算是冷静,想来后面也不会忽然暴起伤人,这才从在三里村捞了越琼田和伏九说起,一路说到龙山之变,伏九化龙而走。这一段经历历时近月,期间又多波折,纵然朱络已是捡着扼要说来,也足足口沫横飞的讲了好一阵子,才算是有头有尾的交代清楚。他停顿一瞬,眼前忽然一花,落下一个小酒坛。浮生客仍是沉默模样,负了手,眸中神色浅淡,一时难辨。 朱络不在乎,“哈哈”一笑,捞过酒坛拍开了:“正觉得口干舌燥,多谢浮生前辈!”一大口酒灌下去,醇厚滋味里又带了几分熟悉,“这是……琳琅一品?” 浮生客点头,剑气刻画薄雪痕迹:“多谢。” 朱络摇了摇头,掂掂酒坛,又是一口:“前辈何须谢我,你们叔侄情分深厚,此后生离难见,我捎来这段话,不得埋怨已是知足了。小九这一去,也不知……哎,已是不知,猜也无用了……嗯?” 眼前骤然雪扬,落下两字:造化。 “当真是造化!”朱络笑了声举坛再饮。那酒坛本就小巧,他一连这般几大口,已是去了一半,随后一甩,离手飞落在浮生客脚边,“谢前辈请的这顿酒,抵得我这一趟的辛苦钱。来吧!” 山岭之上,寒风冷雪,朱络全不在意。两个字出口,爽快的一扯胸前衣襟,几层衣衫皆扒开,露了整片胸膛。心口上下的位置,隐约透着暗红的玄色印记微光流转,似有生命一般隐在薄薄一层皮肤之下,经过这一段时日,似乎入肉愈深少许,但形状轮廓依然分明,正是一块硕大的鳞片。 朱络笑道:“浮生前辈,这便是小九托我转交的护心鳞,只是当时情急,他不得已将鳞片打入在□□内,这段时间也多亏了它,几次相护性命。但想要运功逼出时,才发现这鳞片乃是灵性奇物,渐与在下胸前血脉连通,如今该是完璧归赵,却不得其法,只能请教前辈可有取出的手段?” 浮生客略一沉吟,先未作答,抬手挥出有无之间一道细微剑意,牛毛春雨一般,落在朱络胸前。朱络只觉得胸口微微一凉,那点感觉与落下了一粒细小雪花也不差什么,不过转瞬即逝。但也就是这转瞬之间,身在其中方有其感,剑意已是贯通胸口龙鳞处,于血肉气脉之间游刃有余,查其究竟。片刻之后,剑意一散,浮生客点了点头,拂袖挥下两字:信我。 朱络大笑:“前辈放手施为就是,我胆子大得很,不乱打摆子,不用担心失了准头!” 话音落,剑气出,本是摧山立岳般的雄浑剑意,竟也能凝做毫厘之微。弹指一瞬,贯入朱络胸口,分丝析缕切割开裹绕住鳞片的血肉。说来惊险繁复,但在浮生客手下不过数息之速,寒光再转,已离身疾退,又没回了他的指端。再看朱络胸前,只留下一道数寸长短的浅淡痕迹,若非极细小的一缕血珠渗出,倒与指甲掐下的红痕无甚区别。 朱络也不觉痛楚,只觉胸前先是微凉,随后剑气入体,倒有融融暖意,如旭日之粹,剖血分肉,不伤毫微,却又分明能感知到剑气在血脉间穿梭游走乃至割离之势。这般剑境,甚至剑清执也有不及之处,却一直在炼气界中籍籍无名至此,也算是一桩奇葩之事……思忖未毕,剑气乍离,他陡的转回心思,全神一凝,自身真修气劲已提,拱护心脉的同时,力成一迸。刹那血光四溅,玄黑龙鳞灵光流转,裹在一蓬血气中脱体而出,激射浮生客。 浮生客的身形也在瞬间虚化如影,一挥袖裹住护心鳞,人已现身在朱络面前,剑指直点胸前心下一寸处,气劲化生入体,封住了他胸前血气之行。随着鳞片射出的血箭竟是一涌即收,除了数点斑驳溅落雪地,再无余伤。 朱络也在同时吐出了一口气,藉浮生客无隙之剑助力,心脉创处尽封,算是有惊无险的闯过了取鳞这一关。待到功行平缓,这才开口道:“有劳前辈,我无事了。” 浮生客点头,但仍是将助他止伤的气劲又灌输片刻,才撤下剑指。朱络自己反倒是不甚在意的那个,摸了摸胸口,随手掩上衣襟:“有前辈相助,我暂时行功无妨,足以护持。前辈不必顾忌,龙鳞已取,要如何操使,尽可一为。” 两人虽是初识,但经此一瞬,也算有了性命之交。浮生客心不疑他,也不与朱络客气什么,当下直接落地而坐,掌扣天心,纳周遭山水之灵。瞬间自然之气引动,湍湍集来,如漩如瀑。忽见一点玄光,自浮生客袖间扬起,尚带着几点朱络胸前热腾腾的心头血,镇入灵漩之中。光彩流离间,似融似锻,只见得到无数流光四迸,玄金白赤,不一而足,古灵玄脉之息、天地调顺之气、乃至集阴之水族灵源、兆生之心鳞精华,不断的开始融合、分离、又再次糅杂成一。宝光消长之势此起彼伏,那一片宝鳞的形态便也随其变化不定,似被无形之手抟揉拉伸,欲淬出一件最终融合了四灵精粹之物。 朱络在一旁屏息静气,一方面是为浮生客护持,一方面也算是开了一遭眼界。他非是第一次旁观修士炼器,甚至裴长恭为他锻造寸心鞭时也随侍在侧。但碧云天也好,延至整个炼气界也罢,若要炼器,自有一套复杂规矩之极的方法,无论采材、器皿、方位处所……无一不是考究。如浮生客这般随手拈来,就地行功的大喇喇手段,还是头一次瞧见,又觉得新鲜,又不免心中惴惴,生怕浮生客一个失手,毁了伏九的一番心意。 浮生客却是心无旁骛,亦不见什么模棱两可的踌躇模样。彩光高悬于他身前,光影离合间,分明可见剑气穿梭,如日阳烘照,百炼千锤的打磨着那片龙鳞。即便他炼器不挑剔周遭细节之处,但功行到此,也是需全神贯注,不克他事惊扰。朱络看了一回,知晓紧要,甚是谨慎的担着自己护持之责。两人一坐一立,各专一事,一时间漫漫山岭上除铮鏦之声,再没什么动静,甚至连过岭风声也受其慑,不敢放肆来去。 这般莽山炼器,山下遥遥,三里村已不知相距几何。遭逢了若干丧事后,那村中更嫌冷清凄凉,少有人迹在外。家家户户亦是门窗紧闭,即便近抵窗根下头,也少闻什么动静。似有看不见的阴霾,层层叠积在村子上空,一时难开。 说来,朱络家的院子虽处偏僻,倒是最安详平和的一个。这般的愁云惨雾中,无人登门,落得一片清净。院中连鸡犬亦无,纯然一片的安静中,最清晰的反倒是房中剑清执渐有些急促的喘息声。他睡在暖被中,却是闭目握拳,似有不安之事,正在屡屡抗拒一般。 剑清执却不知自己是在做梦,他这一番久睡,半是劳体耗神,半是一握春痕的药效使然,当真酣沉得紧。意识朦胧之中,却又觉得身上渐渐烧起一股燥热,使人恍惚难安。那一种滋味,难说分明,分明陌生,又好似曾被其洗礼过,在痛苦与隐秘的快感间纠葛拉扯,逼得他眼未睁,先低低□□起来,一个身子裹在被里,挨挨蹭蹭,不得纾解。 正难过时,身后拥上两条臂膀,不容抗拒的将他揽入一个怀抱中扣住。剑清执大惊,登时想要挣动,奈何身上酥软如棉,用不出分毫力气,甚至连扭过头看一看这般造次之人是谁都不能,只能勉强的摆了摆头,以示反抗。 (此处删除共一千五百字左右的梦,可自行寻找或脑补内容。) 一思及此,剑清执忽的一愣,从手忙脚乱的醒来时就隐约觉得哪里不对的感觉愈发鲜明。这时也顾不得尴尬或其他,他匆忙扭头:“朱……”然而那一个“络”字尚卡在喉口,又硬生生顿住,视线一垂,落在了自己的手边。 那是寻常不过的一张纸,不知何时被塞在掌心,已在无意识间捏揉得皱成一团。剑清执的一颗心蓦的沉下去,抿了抿嘴角,将纸团重新抹开了。纸上一片空白,除了褶皱的纹路和斑斑点点汗湿痕迹,不着笔墨,也再无其他。剑清执脸上的表情却看得一点点冷了,片刻春梦、恍惚情思,一扫皆空。只是心底一丝一缕泛起的那点滋味,非恨非怨,反倒是早有预兆的平澜静水,沉默片刻,长长吐出了一口气:“你的抉择,当真还是如此!” 推被起身,身上伤势已不碍坐卧行动。一室清寒洗去了最后一点残存的悸动微热,剑清执捏着那张纸,又往房中环视一周,终是闭目一叹。叹息声中,空白纸张碎如齑粉,飘扬尽落。 寒岭之上,铸炼已近尾声,剑气如凝金之云,拱烘着一团灿烂难以直视的光芒。四灵精气在剑意切磨锻造下已融做了一体,诸色消融,尽成一片耀目金光。 蓦然,浮生客扣着法印的右手一展,小指末端化凝出一颗豆大血珠。心之经络末于少冲,指上所得亦是心中精血。屈甲一弹,血珠滴溜溜旋没入金芒之中。刹那鸣声一振,有如金击重物,共声不绝。金光一瞬染上暗赤光华,盘曲之间,宛然一道具体而微的神龙影像,上腾下跃,呵气成云。而飞旋之中,龙形由虚淡渐转清晰,再由清晰复归虚淡,这一隐一现的变化,也正是炼器最末的一道关键。法器最后之成,端看在此。非但浮生客全心施为,朱络亦不敢疏忽,屏息静气的,抬头观望究竟。 龙影飞腾,盘旋不休,与剑意正在彼此碾磨之间。这一段时间,许是弹指瞬息,许是累时经日,非是旁观的朱络能够预料。只是他也并不急在这一时,受人之托,心便安稳,哪怕是要锻炼上个几日几夜,也不过稳稳妥妥的在旁护持就是了…… 偏偏有时候为人做事,铁齿不得。朱络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思量到此,忽有一段微妙感应入心。早前设下的护阵,鲜明非常的被一股力量自内瓦解。他脸上的神色登时绷不住的稍动,早知如此仍是恍惚的感念纷沓着蹦跶了起来,虽只是一闪而过,到底还是在那一瞬失了神。失神正当,耳边突来一道金声玉振,响彻云霄。一股沛然而又簇新旺盛的灵气,自他所在处弥张铺开,半空中光华倾泻如雨,金光赤华纷纷溅落。层层剥离去了的光彩之下,悬出一只式样古拙的铃铛,核桃大小,色呈乌金,若隐若现的龙形已凝做全须全尾的神龙之态,正绕在铃身,宛如一道天然浮雕,栩栩如生。 朱络原本的一声叹气瞬间拐了个弯,脱口道:“前辈功成了!” 然而浮生客伸手一招,将那铃铛纳入掌心,回头看他却是递过了一个询问的眼神。朱络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愣愣又问:“有何不对么?” 浮生客挥了挥手,在地面以字代言:你,适才,何事? 朱络又顿了顿,这次倒是意外于浮生客的仔细。初一见颇不近人情般冷漠的剑者,一旦认真相处起来,性情却是大相径庭。他觉得自己瞬间有点能理解为何伏九直到最后恍惚之时,尚在心心念念着这位“阿叔”,嘴巴头上已是笑出了一声:“无妨,只是……刚刚有一名故人告辞了。再见艰难,不知何期。” 浮生客略点头,炼器既成,本是心如止水。但听了“不知何期”四个字,许是近来遭逢跌宕,倒也微动。伏九、龙鳞、蛇母枯魍,乃至最末林明霁笑吟吟拈竹举杯的模样,逐一闪过脑海,又隐至不可知处。他行事干脆,既然心中有了这一动,将手一抬,玄铃隐去,那半坛琳琅一品却入了手。雪上书下两字:当期。书罢,举坛一饮,冰凉的酒气冲喉入了腹,又随手一抛,掷到了朱络面前。 朱络反应甚快,一把拎住了,眼睛还停在雪地上,把那“当期”两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随后笑了起来:“为前辈妙语,当饮。” 一口醇酒下肚,又将酒坛斜提,淋漓酒水,点点溅在雪上:“缘分奇妙,运数无穷,惟天地可掌。这一轮酒敬天地,愿你我因缘,皆当可期!” 饮一坛酒,说三两事。浮生客自己口不能言,半路教养了一个伏九,也是木讷少话的个性,但这一路遇来,林明霁也好,朱络也罢,都是有他们一张嘴在就不会冷场的性子。两人心中各有所慨,一人随口说来,一人偶以字迹应对,竟颇是和谐。可说之事,便拈来下酒,不可说之事,也无人多嘴去问,那酒坛既小巧,所余又不多,不消多少工夫,终是尽了。 朱络倒过酒坛磕了磕,见当真已空,只得搁开了,笑道:“乱里偷闲,也不过只有一坛酒的工夫,酒尽了,便觉俗事又熙熙攘攘而来,应接不暇。浮生前辈,适才说及蛇母与那几个行踪诡异的鬼魅之妖,来路用意皆是不明,前辈似乎若有所思。实不相瞒,当下我正欲追查此事,若是前辈有什么线索,能知会一二,可是胜过我跑断两条腿的卖力气。” 他直白一问,浮生客心中方生一丝疑问,又按住了,只抬眼略略瞥了一道目光过去。 朱络心领神会,莞尔道:“在下所欲行,绝非恶事,乃是为了查清一桩炼气界旧时隐患,前辈大可放心。何况以前辈能为,若我当真行有差池,当是难能避过前辈的一剑之责。” 浮生客听到此反而摇了摇头,落指缓书:行事问心。 顿了顿,又继续写道:无可为,无不可为。 “这……”朱络一怔,随后福至心灵一般,顿生一点恍然,反问一句:“适才前辈锻炼龙鳞铸成法器,便是如此手段?” 浮生客点头,随后继续于地面留字。只是不再似之前皆用二三字概言,而是行行成书。朱络领会,跟从观看,口诵出声:“西去三百里荒山,亦有魂墟一座,破之不久。诸受困魂魄命元已失,怨气犹存而未能尽散,可往一探,或有所获……魂墟?前辈所言,莫非与在下和小越小九所遭逢的魂墟有所关联?” 浮生客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只是继续写道:皆为魂魄之乱,尚不知其他。我曾前往,但受自身所碍,不得深入。 “我明白了。”朱络轻吐一口气,“多谢前辈告知。” 浮生客微微颔首示意,随后转身,竟是将行。 朱络忙又叫了一声:“前辈且慢!前辈亦有关注魂墟之事,若我此行能有所得,可需告知?” 话音方落,浮生客身形已随绽起的遁光淡去。雪地痕迹一抹无余,唯剩两字:随缘。 “……”朱络原地呆站了一刻,随后敲着自己的额头嘲笑起了自己,“还以为我已经算是洒脱性情,但与这位浮生前辈一比……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第 44 章 章四三 霜风高凛铁羽击 飞雪连山,吹棉堆玉。一夜的北风号啸,待到天明起身时,隔窗推门所见,便是满目茫茫银白。 这一场入冬来的新雪,遍掩了山脚村落屋舍道路。好在冬日农闲,一大清早就已经有人陆续起身打扫院前门口的积雪。间或院墙低矮些的,只一抬头就望得见隔壁同样在挥舞铲子扫把的邻居,登时就放开了嗓子感叹起来:“才入冬就来了场这么大的雪,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邻居嗤他一声:“瑞雪兆丰年,怎么不是好事?” 那村人又有模有样的叹了口气:“搁在往年,是好事。搁在今年,可就未必喽!” 他这嗓门本就响亮,又是有意的放开了喉咙。顿时不只与他搭话之人,连旁的邻居和过路的也被他引了过来。个扒在院墙上,揣着手起哄:“赵老三,你前几天不说上城里卖菜去了么,如今这么说,可是听到了什么小道?说来听听,说来听听!” 见围过来凑热闹的人渐渐多了,赵老三也来了兴致,将铲子在雪堆里一拄,故作神秘道:“如今可了不得,镇子上的商老爷家里出了事了,听说是商家的大公子在山里头……”他挥手指了指村后那连绵不见尽头的莽山,将声音猛的一提,“遇到妖怪啦!险些把性命丢在里头!” 人群中一片哗然,几乎立刻就有人道:“遇到妖怪还能有命回来?怕不是个貌美的女妖怪吧!” 哄笑声顿起,赵老三拔高了声音好容易才在笑声中透出了尖:“谁骗你们谁是这个!”他伸出手指屈了个满地爬的手势,哼声道,“商大公子是带人上山看林场去的,死了两个护院才把他囫囵个的抢回来,就这样还折了一条腿,昏迷不醒。满镇子都传得翻了天了,也就你们窝在村子里的还不知道。” 见他信誓旦旦,不似唬人,众人的嬉笑声也渐渐收敛了。有人试探问道:“当真?是个什么妖怪啊?” “听说是两只怪鸟。”赵老三一把丢开铲子,张开双臂比划起来,“那翅膀有这么长……那爪子有这么大……那喙有这么尖……眼睛是血红血红的,羽毛是漆黑漆黑的……”一干人随着他的比划“喔!”“啊?”半晌,也没能拼凑出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鸟。只不过镇上商家的护院他们大多见过,个个身强体壮勇武彪悍,能被那鸟一爪抓了个透心凉,想一想也足够让人咋舌。 赵老三比划了一气,意犹未尽,抹了抹脸,冲着众人撇嘴道:“大雪这么一下,妖怪也要吃饭吧?万一山里头抓不到吃食,跑出来祸害村子,咱们可就倒了霉喽!” 他这话半真半假,也说不准是当真心有忌惮还是哗众取宠。只不过总有胆小的被他吓唬住,摸着胸口侥幸试探道:“那商家吃了这么大的亏,就不再召集人手进山去寻妖鸟的晦气?再凶猛也不过是个扁毛畜生,人多势众,还怕拿不下么?” 赵老三嗤笑一声:“这话你可莫要提了!要不是镇子上碰巧来了两个小神仙,商家就得给他们大公子准备丧事了,还妖找妖鸟的晦气?以后绕着山走还差不多!” “什么小神仙?什么小神仙?”赵老三一句话挑起众人的兴致,立刻又追问起来。 赵老三挠挠头:“就是一男一女两个小神仙呗……商大公子险些被妖鸟要了命,人是救下来了,可惜腿也折了,一天天的昏迷不醒,就剩下一口气吊着。巫方大夫游医不知找了多少,个个都说没法子救,眼看着就是等死。偏是商大公子命好,镇上路过一男一女两个小神仙,一粒药灌下去,又不知怎的摆布了两下,登时就活过来了。听说第一天喝粥第二天说话第三天就能叫人搀着下床……这般的好运气,当真是命不该绝!” “这样厉害,当真是神仙?” “这样厉害,当真是神仙!” “早知道有神仙来镇子上,我前天就跟你一块儿去了,说不定给我一颗仙丹,治好我家老爷子的老寒腿……” 赵老三笑“呸”了发白日梦的那人一声:“神仙也是你能遇见的!再说那两位小神仙救了商大公子就走了,听说是要进山去采药。” “这种时候了,山里还能有什么药?”几人一同摇头,七分不信。又有人添补了句:“山上不是还有妖怪呢么,他们就敢上去?” 赵老三摸摸下巴,望一眼雪覆连山,颇感慨的叹息道:“要不怎么说人家是神仙呢……呃……神仙?” 他一句话说了一半,忽然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双眼直勾勾的盯了出去,看了一遭,疑似眼花,伸手揉了揉再看,远远道路尽头,雪霰飘飞处,正划落一道隐约银光。光芒转灭,走出一名蓝衣道人,举步轻捷。那数十丈的积雪小路,只几个眨眼就轻飘飘跨过,竟是直往这处聚集了不少闲人的院子走来。 其他几个凑趣的闲汉也早顺着他突然不对劲的眼神瞥见了这一幕,适才还吵吵闹闹的院子顿时鸦雀无声,数个人、十几只眼,一同眼巴巴的瞧着那年轻道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当头照面,才听得不知哪一个一嗓子叫唤起来:“神仙!真的是神仙!”“咚”的一声,倒身就拜。 这一来,反倒是循声过来的蓝衣道人脚步一顿,轻巧一个旋身便避开了,皱眉道:“我乃青冥洞天炼气士,非是神仙,你等莫要拜了。” 众人皆不知“青冥洞天”是个什么所在,只觉这地名听来仙气飘飘,更觉眼前道人高深莫测。只是神仙既然不许参拜,只得起身,个个叉手站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年轻道人这才道:“我要往山中去,可是要从此处入山?” 赵老三眨了眨眼,给自己壮了壮胆气,才直起腰答道:“正是的,要上山,必然从我们村旁过去……只是昨晚刚下了这么大的雪,上山的路怕是都叫雪掩了,不好认不好走。” 年轻道人道:“无妨,烦劳指个方向就好。” 赵老三飞快转过身,三两步到墙边,指着院后一条埋在雪中难以辨认的痕迹:“从这里穿村过去,一路沿着树林向北,等看到路边两棵合抱粗的大槐树,就到山口了。”他顿了顿,又试探道,“仙……道长也是要上山采药?” 年轻道人正沿着他手指的方向打量,闻言一挑眉:“采药?” 赵老三抓着头打了个哈哈:“前两天也有两个小神……两位高人上了山,说是要去采药……”他小心翼翼瞥了眼年轻道人的神色,试探道,“往年冬天大雪一封了山,除了不要命的,再没人往山里头去。祖祖辈辈这么多年住着,从不晓得家后头这片大山里还生着仙药……” 只是年轻道人对仙药还是神药似是并没什么兴趣,反倒问道:“上山采药的是什么样的人?” “这……”赵老三顿时语塞,他自己也不过是道听途说,对着村人卖弄倒还罢了,哪里敢对着年轻道人信口雌黄。支吾片刻,才道,“我没亲个瞧见,只听人说,晓得是一男一女,年岁不大。男的带了把阔剑,女娃子随手就能掏出救命的仙丹来……” 年轻道人闻言,“呵呵”一笑:“便是在镇上救人的那两人?” 赵老三一愣:“道长,莫非你们认得?” 年轻道人道:“我便是在镇上听闻了商家之事,要往山中探一探那两只妖鸟。”他未有深说,笑过一声,便道,“有劳指路,告辞。”也不待一干人再说些什么,转身迈步,哪消得几息,已走得踪影不见。 而此时此刻,大山深处,赵老三口中的一男一女两个“小神仙”正颇有些艰难的在积雪盈尺的山林中跋涉——这两人自然就是结伴外出游历的裴小舟与宛童。 山陡雪厚,两人虽说不惧这份冷冽,但要在本就无路的山林中趟过厚厚积雪,一棵棵将老树下面翻找过来,也不是什么轻巧的活计。裴小舟一口气找过了二三十棵大树,一无所获,忽一阵风来,将挑在树梢的新雪吹下,簌簌雪沫淋了他一头一脸,登时跳了起来,连连拍打身上:“宛师妹,这当真能找到药材?这么厚的雪堆里?” 宛童却要比他耐心许多,一点点的翻找着树下的雪窠,随口道:“或许有,或许没有。找到了就是有,找不到自然就是没有。” “……”裴小舟不免语塞,半晌仰天长叹,“你们赤明圃的人采药材都这般随心所欲的么!” 宛童哼笑一声,这才直起腰瞥他一眼:“你当雪茱萸也是那些寻常种在圃子里的药草么?这一类珍药灵草天生天养,生癖各异,即便门中有种种记载,也不过是些可能生长的地况特点罢了,还不是要我们一处处的寻过去!几十次里有一次碰得上,都是造化。听门中长辈们说,《百异谱》流传至今,内中仍有一些奇药不曾现世,炎光花,九微火……真不晓得当初著书的前辈是从何得知这些奇药的存在……” “既然记在书中,必然曾有人见过。”裴小舟挠挠头,见宛童手下利落,全不在意冰雪蛰手,自己也不好意思偷懒,又埋头扎回了雪堆里。不料倒是宛童不肯放过他了,手中不停,口中还要嫌弃他两句:“话说回来,你们神京的裴宗主常年在外云游,顺路寻访灵药,北天坎也算是半个行家,怎的你倒是个完完全全的门外汉,说出去也不怕旁人笑你!” 裴小舟挥开一捧雪,嘟囔道:“我是东天震出身,又不是北天坎的……再说,宗主寻访的灵药,那都是天材地宝,也不是我们这些普通弟子能接触到的。听都没听过,还要怎样!” 听他这般辩解,宛童反倒点了点头,拍拍手上的雪:“也有道理哦……前阵子听说裴宗主远去奇谷之地,采得九叶丹夷,登时引得我们草脉的昌主事丢下炼了一半的一炉子药,直接冲去半路拦他要开开眼。九叶丹夷你听说过没?也是《百异谱》所载,若非裴宗主这次采得,上一次现世还是在六百年前……” 裴小舟嘿然一笑:“给代宗主配药,莫说六百年,就是六千年一现的宝贝,又有什么稀罕。” 宛童被他理所当然的语气噎了噎,不过转念一想,叹了口气:“也是,裴云主的出身地位,何等仙药用不得?用不起?”随即又好奇道,“裴云主疴疾到底是如何?我赤明圃中医书浩繁,何症不载,也不曾见过需得这么些灵药流水一样灌下去的病症。这些年裴宗主在外寻医访药,纵然是具白骨也堆出血肉来了吧!” 裴小舟皱了皱鼻子:“从打我记事,就没见代宗主出过洗心流,平时更是见一面都难。除了常见到北天坎流水样的送药过去,也没比你多知晓些什么。” 宛童闻言又幽幽叹了口气:“好想能亲自给裴云主面对面问诊一次啊,一定大开眼界……” 裴小舟登时惊悚了:“你在赤明圃学的不是辨药炮药么,怎么又变作治病看诊了!” 宛童白他一眼:“赤明圃弟子,人人皆是心向岐黄大道,你又知道什么!”随后语调一转,变得尽是憧憬,“裴宗主云游四海,不知得了多少天下奇珍,哪怕只有半数送回神京配药,也足以让裴云主的一身血肉被涤荡数次了。说不定一血一肉,皆有可比拟灵丹妙药的奇效,好想当面见识一下……要是能得寸发爪甲……哎呦!” 扑簌簌从十几步外飞来一个雪团,溅了她半身。裴小舟瞪圆了眼叉腰道:“小丫头,竟然公然垂涎我们代宗主……呃……法体!” 宛童冲他扮了个鬼脸:“信不信赤明圃上下至少五成都有过这个心思,有本事你去找我们掌门说理呀。” “你你你……”裴小舟登时龇牙咧嘴,作势撸了撸袖子,伸巴掌虚虚向她一拍,“成何体……”一字未尽,随着他挥手的姿势,陡然一股狂风飙卷,刹那掀起漫天雪雾,劈头盖脸穿林而来。 这一道风起得突然,两人顿时被劈面狂雪打得正着,嬉闹鄙夷一扫而空。那雪霾中分明还有浓重血腥气味冲鼻,裴小舟借着挥手之势,向前一纵,落在宛童身前,一手已将重剑擎出,当胸持仗,喝了一声:“什么人!” 宛童直面风雪来势,反倒先比他看得清楚,一时定睛,立刻幽幽接了一句:“不是人……”发髻上翠藤黄花碧光濛濛,已撑起一道薄薄光网,护住了两人周身。 这时裴小舟倒也瞧得清楚了,登时对宛童“不是人”的说辞了然。眼前挟雪披风而来的,乃是一只漆黑巨鸟,赤睛铁喙,玄爪如刃,羽如钢簇,双翼舒张足堪三丈,正气势汹汹斜冲而来。所过处树折木摧,竟不可当。 裴小舟干干咽了一口唾沫下去,牙缝里挤出声感叹:“那些村人妖鸟之说竟非诳言!”眼见妖鸟铁翼箕张,来势极速,也顾不得再说什么,反手劈出两剑,金风锐利,当头就斩。 只是妖鸟瞧起来已是狰狞,那一身隐隐流光的墨羽也当真如金石一般,剑风扫过,竟不见什么妨碍,依然歪歪斜斜冲向二人立足之地。 裴小舟吸了一口凉气:“这畜生一身好硬的毛!”忙一手拉起宛童,纵身便闪。只是妖鸟吃了他两剑,也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一双铁翼一抖,凭空掀起一股恶风,兜向两人。裴小舟与宛童脚下闪避得稍微慢了些,被那股恶风一擦,登时不稳,连着踉跄出数步。好在碧光护罩仍在,恶风卷起的碎石断木骤雨般打在上面,一阵噼啪乱响,倒不曾伤人。然而只这一点耽搁,飞鸟何速,已是当面,再要远远甩脱开,却是难了。 裴小舟自然也是晓得这个道理,眼见避让不成,暗唾一声“倒霉!”早将左手一甩,把宛童直丢出去,喝了一声:“躲好!”随即握紧重剑剑柄,踏步腾身,反迎而上。仗持碧云天小鸿蒙诀有云身雾影之能,与妖鸟缠斗起来。 另一旁宛童被甩出数丈开外,甫一落地,立刻又连连退开几步,不叫自己搅入战团中,这才定下神,微微眯眼打量场中。眼见妖鸟攻势凌厉,裴小舟仗着一股血勇之气与灵动身法,勉强与其纠缠,一时瞧来不分上下。奈何剑锋也好,唤起的风刃也罢,皆是难破妖鸟铁羽,相持久了,败落不过早晚之事。而鸟生双翼,只凭自己这两人的寻常修为,便是逃命都要艰难……这般一番盘算,宛童咬了咬嘴唇,一手已不自觉的探入丹囊中摸索,指尖抚过一个个药瓶药盒,最锋锐的也不过一只小弩与几囊银针刀器罢了。她思索片刻,皱着眉取出□□和一只黑玉瓶,匆匆将□□淬上些许瓶中药液,扬声道:“留神闪开!”手指一扣悬刀,三道暗芒连珠而出。妖鸟巨大的身形此时正是一个极好的靶子,纵然十余丈外击发匆忙,略有几分歪斜,但三支药箭仍是稳稳钉中了目标,没入漆黑的背羽与铁翅之中。 然而尚不及喜,妖鸟嘎叫一声,却只将身一抖,那三支小箭便悉数簌簌自毛羽中落下,却是连皮毛也不曾擦破。随即双翅一振,“嘎嘎”怪叫,激斗之中,竟又挥击出几道恶风,袭向宛童。 宛童脸色一寒,指上连掐,默运一句心诀,簪顶黄花悠悠一晃,绽出虚虚一朵磨盘大的花影,只在身前一开一谢,将恶风扫灭无存。随后才听裴小舟大叫道:“宛童师妹,你那箭上可抹了赤明圃秘制的毒药么?” 宛童“呸”了一声,脚下挪移,换了个方位:“赤明圃没有秘制毒药!”一面又搭上几只药箭,不死心的努力去瞄着妖鸟的眼睛,“只有一点归元水。” 裴小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归元水”是个什么东西,大略平时身边口耳相传的都是些“化尸水”、“销尸液”之类的诨名,一时反倒忘了这个正经名字,随即便是眼睛一亮,几个腾跃绕开妖鸟尖喙铁爪的一次抓击,大声道:“扔给我!” 宛童瞄准的姿势一顿,有些黯然:“这畜生的毛羽太硬,除非射中眼睛要害,其他地方未必有用。” 裴小舟“嘿嘿”直笑,一柄重剑舞得虎虎生风,拍开妖鸟双翼:“这鸟身上有伤,不止一处!” “……”宛童呆了呆,才蓦的想起妖鸟现身时林中雪气中曾混杂过的血腥气味,一边暗恼自己慌乱失智,一边握住那只黑玉瓶,“伤在哪里?你找得到么?” 裴小舟仗着妖鸟不通人言,笑得更是张扬,“找不到又怕什么,你忘了我们碧云天的看家本事了!” 宛童顿也失笑,喝一声:“接着!”手一扬,玉瓶滴溜溜抛出去,随即小弩一抬,一枚小箭疾出,半空中正中瓶身,“啵”的一声轻响,黑玉瓶在空中陡然爆裂,一股清淡若水的液体四溅,泼向缠斗中的一人一鸟。 裴小舟眯了眯眼,剑交单手,左手捏诀一引,瞬间捉雪成云。数缕雾气悠悠而生,将溅出的归元水裹在其中,下一瞬,雾水相融,已不分彼此,化作了一片轻烟薄雾般的云气,如生耳目,飘飘荡荡裹向妖鸟。 妖鸟虽不通人言,但灵禽天性,似也知晓危机暗迫。只是流云如丝如绵,不可碰触又无孔不入,转眼就要裹上身来。妖鸟尖呖一声,一时舍了裴小舟,双翼连拍,掀起乱风,要将毒云吹散。只是裴小舟腾出手,一剑贯落地面,喝一声“起!”一缕青风,顷刻应声自剑隙而生,转眼聚做一道狂飙扫出,正将妖风当头倒卷。那片毒云得这一份助力,忽忽悠悠间,已贴上了妖鸟毛羽,丝丝缕缕蔓延进去。 这一招暗袭得手,归元毒雾见伤便入,奇效不过片刻之间,便在妖鸟血肉中作乱起来。那一股生蚀骨血的剧痛,登时激得妖鸟发狂,嘎叫连连,铁翼乱拍,无数锐利风刃四下迸射。更有原身钢筋铁羽,在林中横冲直撞翻滚挣扎。一时间断树残雪,遮天泼溅,裴小舟逃命一般护住周身直冲外围,一把扯住宛童就跑:“快快快,闪远点,这畜生要疯了!” 宛童比他见机得还要快,指尖连点,朵朵黄花在两人身后方生方灭,迷离花影挡下重重冲击。藉此相护,两人一口气退出十数丈外,那妖鸟的动静已有力竭之势,再难波及至此了。 直到这时,两人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一边仍将重剑黄花仗持身前,一边回头观望。那林中已被剧痛发狂的妖鸟扫出了一片白地,偌大空场之中,雪卷尘烟,草木不存,无数破碎的石块土屑纷纷扬扬覆盖了满地。当中垂死妖鸟伏趴在地,仍在时不时的抽搐几下,却是连再起身也不能。更有甚者,那小丘般的鸟躯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将生命抽离。 裴小舟与宛童二人都不做声,默默驻足远望。又过了好一阵子,妖鸟所在已只见一座黑羽隆堆,宛童才吐了口气:“走吧,过去瞧瞧。” 裴小舟点了点那大堆的羽毛:“你确定死透了?化尸……呸,归元水不是能把皮毛骨血尽化销无么,那还剩着一大堆呢!” 宛童白他一眼:“那么大一只鸟,顶得上三四个人的分量了。就一小瓶归元水,倒是怎么化个干干净净?能把内脏骨头销蚀尽了,就很不容易了!” 裴小舟嘿笑两声,抓了抓头:“好像是这个道理……”当先便往林子里走。待到近前,也不去碰触,摆手招出几道清风,卷动妖鸟残躯在地上翻了翻,果真只余一身毛羽和残骨残肉,仿若一个被放空了一半的皮囊。更是连原本那股血腥气味都一并化销不见,只有四周一片狼藉惨淡,还在昭示着先前那番突如其来的恶斗。 忽听得宛童“咦”了一声,伸手一指:“那是什么?” “什么什么?”裴小舟翻弄妖鸟残躯的动作一顿,想了想又把妖鸟翻回仰面肚腹朝天的姿势:“你瞧见什么了……嗯?” 随着他不甚温柔的摆弄,浓黑厚重的鸟羽下方,隐约有几点翠色一晃而过。宛童拔下花簪一甩,生出一截翠绿可爱的小藤,灵蛇一般攀了上去,举动却颇为粗暴,只一卷一拔,一大片墨羽纷纷扬扬落下,连卷几次,便在鸟尸上拔出了好大一块斑秃,泛着暗灰色的皮肉上,霍然嵌着两枚翠绿的竹叶,已有一多半没入体内,割出半掌多长的两道深痕。 裴小舟“啧啧”两声:“原来这畜生的伤有一处在这呢!能用两片竹叶就割开皮肉,下手的定然是个高手!” 宛童却是叹气:“要是高手直接把这鸟打死了该有多好,也省下咱们一番辛苦。” 裴小舟趾高气扬道:“怕什么,不过一只扁毛畜生,就是再来两只三只,也一样拿下了。” “归元水可是再没有了。” “还有我的剑嘛!”裴小舟拍拍自己那把重剑,顺势向身后一插,“算了,走走走,这林子都被砸了个稀巴烂,你也别惦记着什么雪茱萸了,趁着天还没黑,下山吧。” “也只能如此了。”宛童又叹了口气,很是惋惜的看了眼面目全非的树林,“走吧。” 她抬脚要走,裴小舟忽然耳尖一动,虚虚一拦:“什么声音?”朔风凛凛,穿林过岭呼啸不停,在烈烈风声中,依稀夹杂着一点更为尖锐凛厉的声响,似从高远处而来。然而在下一瞬,那声音猛然尖锐刺耳起来,自云中盘旋而下。两人忙抬头,便见半空中流星赶月一般,一团黑影自远瞬近,敛翅俯冲,其声势力道,扑面凶猛。尚在空中,已可见钢爪如钩,劈头抓下。 大吃一惊,裴小舟不及运剑,双臂一振,急忙催运小鸿蒙诀,一团青云挥出,绵绵密密把两人裹在了内中。随即厉风撕破空气,尖锐爆音中,“轰”一声巨响,利爪抵上青云之障,那一片云团登时向后滑飞出十余丈,无数云气仿佛破碎丝绵,被硬生生撕扯成了碎片。碎雾之下,又是一层黄花碧影明灭,撑持了十数息后,“砰”一声脆响,同样裂出蛛网般的细隙,散于虚无。而巨鸟钢爪势仍未尽,花影一破,便听得一阵使人牙酸的金铁交擦之声,乃是裴小舟藉着两番拦阻空隙,拔剑当面,双膀发力全力一格,堪堪架住了下抓的利爪,随后大喝一声,发力一拨。巨鸟扑击的力道被层层削弱至此终是到了尽头,在这全力一剑之下,不由向旁一滑,裴小舟早一把扯住宛童,惊险狼狈的就地一滚,直滚出巨鸟翼下成片阴影,随即叫一声“快跑!”将剑诀一催,重剑脱手而起,灵巧的兜了个圈子,猛的将二人一挑而起,歪歪斜斜直插半空飞遁而走。 这一下兔起鹘落变化连连,只一瞬便见剑行青天,脱出了那片危机四伏的山林。却不曾想妖鸟见失了目标,不甘的嘎叫一声,竟也一振双翼,破云直追。裴小舟的剑遁之术载了两人本就已经勉强,那鸟乃是天空中的枭霸,只消巨翼鼓动,衔尾飞快逼近。裴小舟百忙中抽身扭头一望,连声哀叫:“杀了小的,又来了大的,真是要命了!” 宛童摇摇摆摆的抱紧他的腰,抿了抿嘴轻哼一声:“怕不是还没被追上,就先摔死了吧。” 裴小舟苦笑:“宛童师妹,给我留点面子,我这剑遁才修习了一年,现在还能继续飞着已经很不错了。” 宛童闻言也是长叹一口气:“这次想来是没沧波楼的师兄救命了,我觉得摔死貌似更难看些,你还是找块地方落下去,咱们跟这畜生拼命吧。” “那也要拼得过才成啊!”裴小舟咬牙全力催动剑遁,仍是不免被妖鸟渐渐迫近,更是忽觉丹田一虚,本就是勉强行功,如今更是真元不继,重剑剑势猛的向下一沉,下坠了数丈才摇晃着顿住,却更加不稳,颓势难止。 这般进退无门的情形,即便两人口中说得无惧,心下仍是不免凉了一片。裴小舟拧眉咬牙,尚在不死心的思索那九死中的一条生路,忽然肩上一沉,却是宛童默默把额头抵了上来,轻蹭了两下,随即下了决心般开口:“找个地方落下,和它……” “你的花簪还能用么?你先下去,我给这畜生来个狠的!” 两人同时开口,内容大相径庭。宛童一愣,冲口道:“你别乱来!” 裴小舟“嘿”的一笑:“小瞧我了不是?我还有压箱底的手段呢,管让这畜生吃一顿粗饱的。”说着话,重剑一压,转向地面而去。片刻已在距离下面山岭不过十来丈的高度,这才一把抓住宛童搂在腰间的手,小心掰开,沉声道:“你先下去。”剑遁何速,只这几个字的功夫,又已下压几丈,当下背手到身后,稳稳的一推,宛童不曾言语,轻飘飘自剑身上滑落。裴小舟眼角瞥到半空中黄花一绽,徐徐将她托住,这才轻吐出一口气,随即精神一振,控剑猛的转向,倒迎向了巨鸟。 一者势在必得,一者当迎不避,也不过是片刻功夫,一鸟一剑近可交兵。裴小舟“呸”了一声,神色一敛,双手掐诀,眉宇间竟有隐隐几分云相腾动。眼见一缕青云自掌中见风而生,飞旋膨胀,颜色也愈发的凝实。数息之后,色如灰铅,竟是凝成了一团不小的云盖。乌云之外,黑风缭绕,乌云之内,忽闻一阵“噼啪”脆响,云气开合间,依稀露出了一丝细小的蓝白电芒,窜动跳跃。 此刻妖鸟已迫近到了清晰可见那对血眸的距离,不再耽搁,裴小舟稳了稳心神,勉力又将残存的真元一提,大吼一声,重剑遁速暴涨,劈风辟路,直向巨鸟撞去。巨鸟凶性正发,全然不惧,同样嘎叫着拍翅迎上,一双钩爪一抬,劈面便抓。 正这电光石火交错之间,裴小舟身形陡然一虚,在利爪下幻化云烟而散。巨鸟势在必得的一爪抓了个空,随即“咣”的一声,乃是那柄重剑硬生生劈在了指爪之间,虽不曾砍伤鸟爪,倒也死死卡住了。巨鸟对这般的变故显然有些发懵,展翅之间,竟硬生生顿在了空中。只是不待它回神,忽闻一声大喝:“那畜生,吃小爷的天风雷火!” 喝声来自巨鸟上方,裴小舟藉云气,在弃了剑的瞬间,与云盖同升,堪堪攀到了巨鸟头顶四五尺处。这一点距离,尚不够那遮天盖日的铁翅一扬,但裴小舟半分不曾耽搁,大喝之后,云盖一荡,内中陡然大放光明,无数细小蓝电窜如蛛网,汇流之速何剧,更见风挟烟云直冲九霄,眨眼上下勾连,青霄色变。接引一道天雷,如鞭而下,正往巨鸟处当头劈落。 裴小舟哈哈大笑,身子猛的一沉,向下便坠,大声笑道:“东天震的风雷起势,够你好好喝上一壶了吧!”随着他的坠落,一道道稀薄烟云在身下浮现,又瞬间被下坠的势头冲散,好在一口气砸穿了十几道云障之后,跌坠的速度终于有所减缓。裴小舟仍是那个仰面朝天的姿势,满目所见,天风雷火,势不可挡劈在巨鸟之身,漫空中一瞬无数黑羽飞腾,声光大做,如历凶劫。 第 45 章 章四四 青竹摇落禅声远 更早一步飘然落地的宛童几乎是心惊胆战的仰望着半空中那一幕惊心动魄,几番张了张嘴,却没能出声,只是攥紧的拳头早把衣袖捏出一团褶皱。这时又见裴小舟手舞足蹈从半空坠下,忙抛出花簪,惊而又险的在又一道云障破散后裹住了他,徐徐落地。 花影一开,露出的少年一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风雷起势是他这次离开碧云天前才习得的绝学,算不得纯熟,更豁出去的以自身引下天雷。纵然逃脱得快,也免不了扫上雷霆之力的尾巴,这一股沛然天威又岂是些许云气能可遮蔽,当真险死求生,交足了好运才能全须全尾踏上地面。不过这时裴小舟反倒顾不得自身一派狼藉,咬牙笑着抬头望天:“好畜生,这还不死么!” 见他勉强称得上无恙,宛童捏紧的袖口也悄悄松开了,看了看裴小舟的满面尘灰,又瞥一眼半空中翻飞的碎羽雷光,忽然皱眉道:“若那妖鸟死了,怎么不见尸身落下?” 话音未落,空中雷光渐息,陡见一团黑影,挟滚滚黑烟,陨星般向着两人立足处砸下。 裴小舟抹脸笑道:“这不就来了!这……啊!”他后半截话忽然化作一声惊呼,几乎有些气急败坏,“不好,这畜生命硬,竟然还没死透!” 眼见半空裹着焦烟灰屑而下的,乃是被燎光了小半毛羽,狼狈不堪的巨鸟身影,只是那对血红瞳睛依旧凶光闪烁,一翅负伤折敛,只凭另一边羽翼之力,下扑的速度不慢反快,全然一副要与两人同归于尽的凶狠。扑势未到,卡嵌在爪缝中的重剑先有了松动。巨鸟顺势抬爪一挥,剑身凛然带起一股金风,先行疾射向裴小舟。 裴小舟不敢徒手硬接这一剑,匆忙纵身闪避。重剑来势奇快,一转眼呼啸已至,堪堪擦着他的腰背而过,足有半截剑身深深没入了地面。“嘶啦”一声帛裂,裴小舟半边衣袖都被刃上金风撕扯得粉碎,自身更是被带得一个踉跄滚跌出去。而此时头顶天光一暗,与重剑落下不过一瞬间隔,巨鸟攻势也到,钢爪对准他的头顶,狠狠抓下。 裴小舟措手不及,耳边忽听宛童一声闷哼,原是她情急之下,将花簪抖开,化作青翠藤杖,全力死死架在了鸟爪与裴小舟的大好头颅之间。只是她修为更要逊色许多,堪堪只阻上这一阻。巨鸟将钢爪一抬一甩,便直被甩飞出去,“砰”的直摔到一抱粗树树干上,才滑落下来。 裴小舟借机滚出数步,来不及拔起重剑,只能伸手招出几道风刃攻向巨鸟双眼要害,抽空大喊:“你快跑!” 宛童摔在树下,“呸”的一扭头,呕出了一口血沫,才觉得胸口被那一甩冲击出的憋闷平顺了一些,抓着藤杖又站起身,咬牙道:“闭嘴,傻子!”当下也不再理他,纵身又上,出招反倒还要凶猛几分。 裴小舟见状,也是没有办法,只得抢着出手,招招式式尽量遮挡在前。毕竟赤明圃乃是以岐黄入道的派门,自从立派时起,除了几位在毒术上独树一帜的怪才,单论武学修为,也就是个勉强自保的能耐。好在适才那一通天风雷火,虽未竞全功,到底将巨鸟伤得不轻,非但劈折了一边羽翼,更在它身上烙击出无数大大小小细碎伤痕,后背一道尤其深可见骨,只是皮肉俱被雷电灼得焦黑一片,反而不见什么血迹。两人左右支拙的与巨鸟周旋了一阵,方才发现这一处伤势,登时战法一变,纷纷向着那道伤口下手,裴小舟操控的风刃锐利灵巧,不多时已又在伤处添上两记,眼见着暗红色的血液微微渗了出来。 然而巨鸟吃痛,狂态更甚,铁翅横扇,爪抓喙啄,不分章法的劈头盖脸一番快攻,反而一时间又叫两人手忙脚乱,自顾不暇。说不得保命手段齐出,才堪堪扛过一轮攻势。尚不及喘息,巨鸟猛一声尖唳,颈上一圈墨羽根根竖如利箭,竟然兀的脱体疾射而出,疾风骤雨,袭向两人。 那颈羽根根都足有三尺多长,黝黑如铁,隐现寒光,宛如精钢箭矢,若只拿□□凡身去接,怕不是立刻就要多了无数透明窟窿。两人心知厉害,距离又近,闪避决然不及,宛童只得仓促中将藤杖往空一抛,杖子滴溜溜一转,化作一条粗大的翠绿藤影,藤上满缀黄花,连绵迭沓,此绽彼谢,剎那轮转。那一重重的花影,密密遮挡在了羽箭之前,随即无数水泡破裂般的微响此起彼伏,墨羽锋锐无匹,瞬间撕裂重重花影,而来势未削。直到“叮当”一声清脆,花光藤影一扫俱灭,半空唯见一根断成了两截的藤簪,宝光尽散,无力跌落尘埃。 弹指之间,羽箭出,花簪破,尚不足数息,更不足以让裴小舟与宛童再次逃出生天。两人只当这次当真稳死无生,眼前忽然光影一晃,凭空垂落一缕青霞,只拦腰一卷,两人脚底生风,如驾云雾,忽忽倏横飞出数丈之外。随即才有“夺夺”闷声密如雨点,先前立足之地早被如林墨羽扎成了一片烂地。 两人一鸟同时转睛,青天之上,一道矫夭剑光劈风开云,旋击而落。及地三丈远近,倏然一散,划现出一副阴阳图文悬空,真光爻影如垂璎珞,自图中层层下坠,幻做巨大天笼,将巨鸟牢牢罩在其中。随后才见一道人影翩然直下,手持一枚道符,印在阵眼。霎时轰然一片玄雷天闪,在天笼中此起彼伏,更听巨鸟连声惨嚎,碎羽血肉乱溅横飞,悚然狰狞。那天雷足足劈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渐渐消息。同时灵光一黯,天笼消化归无,只留下一片被劈成了白地的焦土,间或零星碎骨残灰,昭示着其间一场惨烈。 这时那骤然现身出手的年轻道人方走了过来,冲着两人打了一个稽首:“青冥洞天,燕引。” 裴小舟与宛童自然认得他的冠剑装扮,青冥洞天持神州东陆道门牛耳,在炼气界中声名赫赫,其以诛魔灭邪为本分,眼底不容半点沙子的名头更是无人不知。往日只是听闻,如今眼见为实,那一片天雷轰劈下的白地与尸骨无存的妖鸟就在脚边,才晓得当真盛名无虚,忙也各自见礼叙了师门,庆幸劫后余生。 燕引很是率直,坦言道:“贫道是在那边山头见到半空云雷起势,似有同道中人交手,这才过来瞧一瞧究竟。好在来得虽迟了些,倒也不算太晚,能施一援手,是两位自有缘法。” 裴小舟苦着脸唉笑一声:“算是我们运气好才等来了道兄救命,这鸟刀枪不入,连我以云法引下的风雷也没能拿下。这般凶悍猛禽,炼气界中寻常难见,也不知如何就在寻常一座山中接二连三的冒了出来。好在你我修行,还能有一搏之力,要是那些凡夫百姓遇见了,岂不是稳死的!” 燕引道一声“侥幸”:“贫道也不过是仗持师门赐下的雷符,若要真刀真枪做过一场,未必从容。”想了想又道,“听你之意,这般妖鸟在山中还不止一只?” 裴小舟得他这一问,立刻大倒起了苦水,将先前遭遇一一说来,末了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打了一只又来一只,这再一再二,可是不能再三再四了吧?不然说不得咱们三个都要被困在山林子里,只能等着自家长辈救命了!” 宛童忽似想到什么,在腰间一摸,递出一物。她那手上不知何时已戴了层薄如蝉翼的手套,两枚碧莹莹的竹叶躺在手心,鲜翠得宛如刚刚摘下枝头:“前一只妖鸟身上多处有伤,便是这竹叶所致。能取竹叶击穿妖鸟毛羽,想来这山中曾有高人途经,只是不知为何不曾将妖鸟尽数收拾了。” 燕引探头看了看竹叶,知晓上头曾被归元水浸染过,并未伸手碰触,略略思索道:“这般大雪封山,断无天生天长的新竹。不过我在过来这边途中,路过一地,空中匆匆一瞥,倒似有些痕迹……两位师弟师妹可想随我一并去瞧瞧?” 裴小舟与宛童自无不可,更隐约有几分眼下危机虽除,说不得之后还有没有什么差错,多一人同行总是好事的心思在内。当下三人也不耽搁,听凭燕引辨认了方向,即刻动身。 燕引修为虽比两人高上一筹,想要带着他们一同施展剑遁也是为难。索幸青冥洞天自有符箓一脉,当下将神行符祭出,三人这才脚下生风,穿山越岭如履平地的往燕引所指处而去。 这一番经行,路上再无意外险关,燕引所说的地点算不得远,纵然没有剑遁之速,疾行了半个多时辰也就到了。那是一处略显得狭隘的山口,两旁山林多见巉岩兀立,间有几株老松虬盘其上。可这般一个荒峻苦寒之地,偏偏在山口进出处,摇曳生出一片青翠竹林。北风凛冽吹过,枝叶婆娑,做呼啸之声,却不见多少竹枝竹叶被风雪摧折,依然姿容挺拔,使人啧啧称奇。 见此奇景,三人不免心有戒备,各自打起十二分精神,才往林中行去。不想在外只见竹林秀色,甫一入内,却有一股浓郁血腥气味冲鼻而来,只是竹林似乎自成天然阵势,将血气一并锁在内中,方才在外才未曾察觉。 宛童抽了抽鼻子,忽然很是肯定的开口:“和那妖鸟的血臭味一模一样。” 裴小舟讶然:“这你也能嗅得出来?” 宛童白他一眼:“赤明圃的弟子连个气味都分辨不出,就只配除草扫地使唤了!”一边说话,一边继续抽着鼻子往竹林深处走,“这么重的血味,里头怕是死了不只一只吧……喝!”她话尾变调成一声惊叹,三人眼前,竿竿翠绿之下,赫然现出一片狰狞死地,大大小小不下十只黑羽妖鸟,尽数横尸林中,无数翠绿竹叶密密麻麻几乎插满了每一只妖鸟的身躯,尚未干涸的污血侵透了竹下雪地,沤出一片片深红近乎黑色的泥坑水洼。 如此利落又凶残的绞杀场面,便是三人也不免震惊。裴小舟与宛童更是刚刚在钢爪铁翼下挣命过,知晓这妖鸟有多凶恶难缠。可眼前大片的鸟尸里,不乏比那两只妖鸟更为强健巨大之辈,竟也尽数在小小竹叶下送了性命。这般更可想而知出手之人是何等手段修为,使人仰望。 燕引到底是最冷静的那一个,不似两人感叹连连,四下转了一圈:“大小雌雄俱全,怕不是这山里的妖鸟被那位前辈一锅端了。你们先前遇到的,或许只是侥幸漏网之鱼。” 裴小舟点头:“那畜生身上有竹叶留下的伤痕,应该就是自打这里逃脱出去的……不过竹林阵势设在此处,倒也不该是随手而为。” “此处山口狭隘,偏有竹林挡在进出路上,那其后山谷,想来就是妖鸟们的老巢。”燕引信誓旦旦,更不假思索的举步,就往竹林后面探去。 竹林虽生得茂盛,但占地并不算大,几十步后,已能望见外面透入的雪光。但出乎三人意料,山口后一片山地开阔,非是想象中那种隐蔽封闭的秘谷。而一片新近削成的竹板斜斜插在地上,上面疏疏朗朗刻了一行大字,明显是人有意为之。 三人一并围过去,看得清楚,字迹乃是以内力镌刻,十分清逸洒然:“生灵辟道,生此妖禽,滔天之冤,莫测之诡,切切慎入,切切慎入。”字句简短,可内中告诫警惕之意呼之欲出,三人不料妖鸟之后还有这一层隐秘,面面相觑,一时竟都有些呐呐无言。 不过片刻后,燕引手按竹牌挺了挺腰身,道:“贫道师门中典籍,也不乏有记载冤孽化为禽兽之事,多是大冤之人、大惨之事,才滋生这般变化。既然这群妖鸟也是因此而生,想来山中必有匪夷所思的恶事、或妖邪魔物造孽。我青冥洞天以涤荡天下妖魔为己任,当面遭逢,岂能置之不理。即便非我力所能逮,也需查探一个前因后果,回禀师门决断。” 他话中意思明白,裴小舟立刻道:“燕师兄是打算继续深入一探?” 燕引点头:“两位与贫道一同前往也可,自此回头下山也无妨。既然这里有那位高人留字,想来也不会再有漏网的妖鸟逞凶,你们尽可放心。” 他这样说,裴小舟少年心性,反倒也起了意,撇撇嘴道:“青冥洞天斩妖除魔,我们碧云天也不是怕事之辈。咱们搭伙同行,岂不比你一人深入更稳妥些?我们两个修为不如你,至少搭把手有我,裹个伤还有宛童师妹呢。燕师兄,你这就要把我们撇下,可是太不够意思了!”一边目视宛童,打量起她的意思。 宛童本就去留随意,无可无不可。当下情形,自然也是愿意同行。只是三人也未打算彻底一头扎入这大山里如梳如篦的过上一遭,便由燕引出手,推演了山中几处最易藏污纳垢之地,依次走过一遍,得或不得只看天意。 此时天光已见暗淡,冬日昼短,再用不了多久便要入夜。好在三人同行,倒也不必受限于昼行夜止之说,也不拖沓,这便起身,所倚仗的自然仍是由燕引贡献出的神行符箓。 大山深广,尽覆了厚厚一层大雪后更是跋涉艰难。三人各持修为,再有符箓加持,到底也还是歇过数气,才到了第一处所在,乃是一条位于偏阴之位的狭沟,沟中堆满积雪,一时竟瞧不出其深几许。但裴小舟可捉云辨息,燕引更是感应阴邪恶秽的本家出身,两人一头一尾,将这山沟草草走过一遍,也未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更有甚者,如这般的暗地多少也该滋养些出来的污秽也少得可怜,很是不合常理。 燕引想到便说,不见阴秽反让他凝重几分:“这山沟太过干净了,污秽之气几近于无,怕是只有两种可能。一者是尽数做了那群妖鸟滋生的食粮,二者,便是江河入海的道理,这山中必然还有一处真正要害所在,以大吸小,将些边边角角不如它强势的秽气都吸纳了过去。” 裴小舟挠了挠额角:“既然竹林留字说山中有莫测之诡,说不得就是暗射燕师兄的第二条猜测。” “贫道也是这般想。”燕引抬头望了望天,天幕已在渐渐染上暮色,远山近树,皆蒙了一层灰翳阴影,色调沉暗。注以心事,正似在酝酿着某种不欲人知的诡谲,“天色将晚,地阴比起白日更为活跃,查探起来反而方便。我倒是想加上一把劲,尽量趁夜将几处阴地都走遍,必有所得。只是少不得辛苦几分,或许还有些危机暗暗潜藏。” 他刻意提点了这么一句,不想倒是宛童赶在裴小舟前头开了口:“既然还有好几处要去,那还在这里耽搁些什么,快快动身才是。”又皱皱鼻子扮了个怪表情,“难不成到了这个时候,燕师兄你还能把我们两个打发了下山去不成!” 燕引失笑:“正是。”反手往丹囊中一摸,取出几张新的神行符换下了旧的分递给两人,“那便走吧。” 他一马当先,落后半步的裴小舟忽然轻轻在宛童肩头捅了一指头,小声抱怨:“宛师妹,你忒不公平!” “?”宛童扭头还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你对燕师兄都不凶……”话没说完,宛童早“哼”了一声,丢开他绝尘而去了。 这一夜间,三人披星戴月,当真任劳任怨的,将莽莽深山一片片踏将过去。但不知是好运道还是坏运道,又一连找过三处,皆是与被大雪填平的山沟差不多的情形。仿佛有一根切实存在又细不可察的丝线,忽隐忽现的在这山林之中织出一张大网,明明身在其中,却偏偏总是差了那么一丝难能真正触摸到。这时三人间的交谈反倒变得少了,好似各自都在心头憋上了一股气,愈发想要与其后真相较劲一个高低。 是夜月色还算清皎,地面白雪皑皑,纵然有大片大片的野林老树恣意生长,登高一望,眼前所见仍算不得太过阴晦。只是明月朗洁,山岭黑寂,愈发的比对鲜明,使人始终不能将心底绷起的那根细弦放松。 忽听宛童低呼了一声:“前面好像有光!”燕引与裴小舟两个即刻停了步子,以一种明显紧绷着的速度靠到她的身侧,先后抢着开口:“哪里?” 宛童虚虚向前一指,乃是自三人现处的这高坡极目下望,影影绰绰的树木黑影遮挡在了视线尽头,但树影中偏巧辟开一线缝隙,越过那片浓黑阴影,隐约一点白亮颜色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甚至比白雪之上反射出的月光还要清亮几分。 燕引到底在外云游日久,经验也丰富些,望过一回,便肯定道:“不似外物光耀,该是那一片地面本身凝光。或许是……水面?” 裴小舟还在抻着脖子打量,随口道:“这天气,哪还有水面,怕不早是冻成了冰吧!咦?”他兀的收口,三人互相间看了看,随即又异口同声道:“是冰!” 燕引伸手掐算一番:“那个方位正与咱们要去之处相同,如今又见阴水凝冰,说不得要找的地方就在那里了。” 这一来,几人登时精神一振,也不忘了彼此提醒小心提防,便往那片隐约可见的冰面赶了过去。不过随着越过高坡,前路复又被重重遮掩,只能依照先前锁定的方向,全力赶路。那片片连绵的老树密林也不知在这深山中生长了多少岁月,即便在冬季落光了树叶,仍有无数枝干黑黝黝的伸展着,扭曲成各种稀奇古怪的姿态。山风一过,呼啸之声如同鬼哭狼嚎,时不时的撩拨着过路人的神经。 一口气穿过了两三片这样的树林,听觉几乎都被凛凛风声惊扰得有些麻木,不过心中默默估算一番,也差不多该到了冰面所在,三人脚步顿时都心有灵犀的放缓几分。可这一缓,耳畔风力稍弱,却将原本被风声裹住的一点不同显露了出来。 裴小舟第一个动了动耳朵:“有人……在唱歌?” 另两人同样屏息侧耳,稍作分辨,宛童立刻驳了回去:“哪有唱得这么难听的歌!没起没伏的,活似念经!” 不想燕引却挑了挑眉尖,接下了她的话:“正是念经没错。不过不是道经,乃是佛门的呗唱调子。” “和尚念经?”裴小舟和宛童一同低声叫了起来。“在这种鬼地方,有个和尚在念经?”裴小舟一副活见鬼的模样,连连摆手,“哪来的缺心眼的和尚……不是……我是说,是真的和尚还是鬼和尚!” “真和尚还是鬼和尚,亲眼见一见不就知道了!”燕引明显有些亢奋,连招呼两人一声都没顾到,便沿着梵唱来处追索了过去。不过片刻之后,密林终至尽头,树木两开,天光骤亮,没了无数枝桠层叠遮挡,清冷月色尽情洒下大地,与雪光交织在一处,照出一片剔透之景。而就在光线最为明亮的位置,兀然嵌着一座堆霜积玉般的野湖,湖面占地不广,不过百步方圆,称得上小巧玲珑。隆冬时节,湖面早已封冻,如同一面巨大洁白的冰镜。月光与湖岸积雪的细碎银光折落其上,几乎称得上耀眼生花,也不怪宛童能在那般远处一眼望见。 然而山生野湖不算什么稀奇,真正稀罕的,是湖畔一块大石头下,摆着一个有些破烂的蒲团,当真有个和尚端肃盘坐其上,敲击木鱼,在专心致志的喃喃念经。寂山净夜,梵呗空灵,人耶鬼耶,一时竟不能辨。 燕引的脚步也不由自主的一顿,只是不知是他的脚步太过轻巧,还是那和尚胸有成竹,仍然坐得稳如泰山,连念经的调子都没有稍变。这样一来,反倒让燕引心生了几分顾忌,微做迟疑,裴小舟和宛童也已赶了上来。裴小舟却是个动手飞快的,几乎不假思索,一晃身就掠到了那和尚的身后,伸手在他肩上一拍:“和尚,巧啊,吃饭了没?” 不过他动手的快,也并非全然莽撞,手下暗藏反制之招,只防着若有不协,即刻出手。不想那一巴掌顺顺利利拍在和尚肩头,前一瞬还沉浸在诵经中的和尚好似突然遭受了莫大的惊吓,大叫一声竟然直接跌下了蒲团,手中还抓着那副木鱼,胡乱比划着往胸前一横:“唵嘛呢叭咪吽,可是此地精灵现身来!” 他这句话一叫出口,场中登时一片尴尬的寂静。好在和尚随即便看清了眼前来人,有道有俗、有男有女,虽说出现得悄无声息,可也怎么瞧着都不似山魈鬼魅化身来见。这才翻身爬起来,一边擦了擦木鱼上沾染的雪花,一边竖掌唱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小僧失态了,让三位施主见笑。” 燕引三人倒没当真“见笑”一番,只有裴小舟瞧稀罕般绕着和尚转了好几圈,啧啧称奇:“还真是个和尚,真的!活的!和尚!”连叹三声,才收敛了些,退开几步,“深山野岭,夜半三更,突然出现个在湖边唱经的和尚,当真是人吓人,吓死人!和尚,你这是什么修行法门,好生别致。” 和尚却摇了摇头:“非也,非也,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僧已在这野湖边打坐诵经了数日,不曾离开过,也不曾见到他人。要说起先来后到,乃是施主惊吓了小僧,而非小僧吓到施主才是。” “呃……”裴小舟被他耿直的噎住了话头,目光左右一扫,一把拉过燕引向身前一推,比划了一个不出声的口型:“你来……” 燕引也是无奈,但瞧那和尚一副寻常模样,身上更是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妖邪诡谲气息,便也上前打了个稽首:“贫道燕引,来自青冥洞天,请问道友如何称呼?” 和尚也没揪着裴小舟穷追猛打,转而规规矩矩见礼:“小僧舍心,自云边金掌而来,云游途经此地,忽觉因缘萌生,因此停步。” “云边金掌?”三人乍听见这个出乎意料的所在,个个都有些惊讶。炼气界中修禅之人不在少数,天下何其广大,自然也少不了那许多的梵居佛寺,洒落明山秀水之间。佛名尤在神州西陆最广,而云边金掌正是其中盛名斐然的一处禅林,更常年闭门清修,少与尘世往来。即便同为炼气界中名门大派,也大多只闻其名罢了。不想如今深山老林,三人一心追索妖魔邪径无所得,倒是撞出了一个出身云边金掌的和尚,堪称奇也妙也,意外之极。 裴小舟甚至还仍带着几分怀疑,上下打量舍心:“云边金掌?真是那个号称佛门圣地的云边金掌?你莫不是哄我们吧!”他眼珠一转,转而跃跃欲试,“听说云边金掌有‘佛门小祖庭’的美称,修行秘法无数,你要不要露上两手,也让我们长长见识?”又飞快补充道,“我叫裴小舟,是碧云天东天震门下,自有师承,你是不必担心我偷师。” 他嘴巴利索,倒豆子般说了这么一气,几乎把舍心听得愣住,停了片刻才合掌道:“阿弥陀佛,不瞒裴施主,小僧不过一寻常行脚僧,即便在云边金掌,每日也不过青灯礼佛,静坐听禅而已。从不曾修习过什么武艺和秘法,又要如何为施主露上两手……若不然,施主可愿听小僧讲经一轮?” 裴小舟顿时翻了个白眼,还想再说,被宛童一把扯住了,鄙视道:“一颗心都长在节外生枝上了,你快看燕师兄!” 被她这一提醒,裴小舟才发觉燕引早没在关心两人的对话,正眉目肃然的,向着冰镜般的野湖湖面眺望。反射着月光的冰面闪烁着几乎刺眼的冷白光芒,被周遭黑乎乎的夜色一衬,有一种近乎妖异的美丽。不过燕引眼中所见并非仅仅如此,青冥洞天传下的化外通神心法于天地间种种不协之气感应格外敏锐,如今观望湖中,总觉缭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冤孽气机,但那丝感应又极为飘渺,仿佛错觉,难辨根脚。他仔细凝神观望了一回,视线不由得下落在冰面上,喃喃自语一句:“或许是在下面……” “下面有什么?”宛童没多理会裴小舟,立刻问道。 燕引摇头:“气机隐现虚实,我也无法明断,或许是这湖中藏有什么玄机。”他抬头看向舍心,“可否有劳舍心师父释疑?” 第 46 章 章四五 诡风谲云千尺浪 燕引一句问话抛出来,三人六道视线立刻齐刷刷盯回到了舍心的身上。纵然舍心在某些地方有点莫名其妙的迟钝,也感应分明的被吓了一跳。但惊吓之后,却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模样:“燕道长这般说,便是湖中当真有冤缘怨果,有待超度?难怪难怪,难怪小僧在此地如入迷障,难以离开了。” 燕引一皱眉:“如何说?” 舍心摇头叹了口气,手中抓着木鱼敲击了几记,才道:“小僧愚修,难得正果,经寺中大法师指点,出山门云游天下,以求佛心。在山中跋涉时,遇到一场骤雪,迷了视线,不知不觉就走到这座野湖所在。本待雪停后就离开,却不知为何,几次尝试都在湖边一里左右就迷失了路径,最终仍是回到此地。小僧心想,天有所感,地方有所应。既然不得出,想来是这野湖与小僧生有什么因缘。因生则果必现,何妨静心等待,总有云开雾散时。如今道长说玄机就在湖中,那必然是小僧的因缘具现了。阿弥陀佛,说来还要谢道长度我。” 燕引目瞪口呆,一时竟不知如何答他。停了又停,才勉强抓住一点道:“你原来是被困在此地?” “阿弥陀佛,”舍心唱诵佛号,“是因缘绊脚。” 三人不与他在说法上多做纠缠,互看了一眼,登时分头散开,往周遭疾走。哪消片刻,已将周围远五近三的兜上了一圈,竟当真搜索到了一些阵法布置的痕迹。只是一来那阵法风吹雪打早已残破,二来布阵手法更是粗疏,只不过能在凡夫俗子眼中弄些玄虚罢了。因此三人一路行来,反倒不曾发现。能被这般破烂的阵术阻住脚步,一时间三人瞧向舍心的眼神都又怪异了几分。 好在也没等到舍心当真再被看毛了,三人碰头略一商议,燕引便道:“湖中定有玄机无疑,只不过看布下周遭迷阵的手段,倒不像是什么厉害角色,这其中反倒有些怪异。” 宛童道:“山中几处藏阴地的阴秽之气都被一扫而空,手笔不小,但偏偏湖畔布置又显得颇不入流。头重脚轻,燕师兄可是在这一点上藏疑?” 燕引点了点头,裴小舟却接口道:“管他什么真高手假高人的,咱们都找到这里的,还能罢手不成?要我说,直接把冰面破开,自然一目了然。大不了先在湖边做好几重布置,莫要被有心算了无心也就是了。” 燕引“嗯”了一声:“裴师弟说得没错,就是这个道理。”又向舍心道,“听闻佛门有金刚不动之阵,能禁闭邪魔,护持正法,舍心师父可会布置?” 舍心茫茫然摇头:“小僧……” 裴小舟“嗐”的晃了晃脑袋:“他若是会布阵,如何还能被困在这么个三脚猫的阵法里头!燕师兄,还得有劳你动手才是。” 燕引也不推辞,点头道:“那便我来……”忽然一阵极为响亮的“咕噜噜”声截断了他的话头,大约三人都对这个声响陌生无比,一时间都是一愣。 冷场中,舍心不好意思的低头:“是小僧……呃……是小僧的肚子在叫。” 宛童“噗嗤”笑了出来:“和尚,你怎的只顾着对着湖水念经,反倒忘了祭一祭自己的五脏庙了!” 舍心很是赧然,小声道:“小僧身上也备了些干粮,只是没想到会在湖边耽搁下来,不觉就消耗尽了。此地又无人烟能可化缘,只好日夜诵经聊以慰饥。” 宛童咋舌:“当真辛苦。” 裴小舟更是钦佩道:“这般耐饿,不愧是和尚!”也不知他心中的和尚到底是怎生个模样,才有此言。 这一来,三人倒不急着布置阵法,先聚在一块给舍心凑了些吃喝出来。只是几人出身名门,又不是苦修的路数,丹囊中备下应急的食物大多免不了荤腥。凑到最后,只能拿出一包米面干粮,让舍心搪饥。 幸好舍心对此已颇是知足,谢过三人,也不矫揉,就在那破蒲团上坐下,手撕口嚼,大快朵颐,时而又掬雪就口,当做饮水。三人便眼睁睁看着高高摞起的干粮又飞快的少了下去,岂是一个风卷残云能可形容。宛童甚至看着看着,恍惚觉得自己的肠胃都一并饱胀起来,瑟缩后退两步,挨在裴小舟身旁,偷偷的伸手在自己肚子上揉了揉。裴小舟更是叹为观止:“舍心师父,你这是……饿了多久了?” 舍心大口吃喝,但听他询问,还是撩开饼子答道:“山中无岁月,约已有四五天了吧。” 裴小舟立刻递了个大拇指给他:“好和尚,真耐饿!” 燕引在旁若有所思:“听闻云边金掌有慈光宝塔,常年降下宝雨佛光,更以此润泽寺中僧众,修行金身。舍心师父在这荒山野岭生捱了几日,却无大碍,想来也是这般缘故。” 裴小舟与宛童皆是头一遭听闻这个说法,颇感新奇,裴小舟更是连声道:“不是说云边金掌长闭山门,少通外界,燕师兄你怎的连这个都晓得?” 燕引莞尔:“少通外界又不是彻底封闭门户,岂会一星半点都不为外人所知。若不然,云边金掌‘佛门小祖庭’的名号又是如何传出来的。青冥洞天先掌教据闻便与内中高僧有过往来,因此在门中留下了一二记载。我也是无意中看过,记得一些而已。” 说话间,堆在舍心身边的干粮堆已是悄然见底,只见他颇是爱惜的将粘在掌心指缝的饼屑都挑出来打扫干净了,这才合掌道:“阿弥陀佛,云边金掌确实有一座镇山宝塔,名为大光明琉璃净塔。小僧受戒皈依时,便由大法师在塔前度授过一点佛光,开启先天灵性。”他说着话,不由得在光头上挠了挠,“只是小僧不觉得自己有变得更聪明,反倒是吃饭和挨饿的本事各有见长。” 裴小舟立刻一本正经道:“阿弥陀佛,吃饭和挨饿都是和尚云游时最要紧的本事,可见佛祖真意璨然。” 好在只有他一个自来熟的去和舍心胡说八道,燕引已起身开始掐算野湖方位,准备布置阵法。湖边开阔,地貌一览无余,燕引动作又快,绕着湖畔兜了几圈,已先布下了一个锢锁恶秽的禁阵,想了想,又花些功夫再在外围添上一个御守阵法,以防万一,这才觉得稳妥了,招呼三人道:“我这便破冰,烦劳几位为我掠护。”说罢,持剑在手,掐引离爻,剑尖挑出一溜火光,直往冰面投去。 这一道火光足有手臂粗细,焰光烁烁,内中更蕴凌厉剑气,若是寻常冰层,哪怕冰封三尺,也足可见隙。然而一剑斩下,冰面“轰”一声腾起了大团雪雾冰霰,又渐渐平复后,却只见到一个不足掌深的冰沟出现。非但不见冰破水流,燕引反倒觉得落剑处坚如铁石,更有一股透骨阴寒反涌上来,与剑势一冲,就要沿着握剑的手掌倒冲上身。 “哼”了一声,燕引随手一抖,玄门道气鼓荡,顿时将那股阴寒冲散了,回头道,“湖中鬼气非同小可,侵染了下面的冰层,倒有些棘手。” 裴小舟忙道:“可要我们如何做?” “那倒不必。”燕引胸有成竹,仍持长剑凌虚勾勒,点画符文,最末一笔落下,剑尖陡然一亮,灿白耀目,随即化为一道细细白线,投向冰面。 那一缕白线不过寻常烛芯粗细,一与坚冰相触,却“嘶啦”一声,溅起了一片气雾。厚可逾尺的寒冰眼见着毫无阻碍便被白线破开,如切朽泥。而白线之势未尽,眨眼又从冰下跃出,在湖面几番纵横起落,这才渐渐灭去灼光,往湖心所在垂落,一闪归无。 就在白线光芒灭尽的同一瞬,野湖冰面爆出了一连串让人胆战心惊的清脆响声,随后便见自湖心起始,无数裂痕蛛网般在向四周蔓延,不消片刻,已近布满了整个湖面。而中心裂隙最深处,已能看到一股股水流在冰缝中汩汩冒出,每一涌动,裂痕便要更被拓开几分,大块大块的冰面都已摇摇欲坠。 落在燕引眼中的,不只有静水深流,更有随着湖水冲破冰封出现的鬼怨之气。那鬼气丝丝缕缕,并不如何浓郁,甚至不如一些寻常鬼魅。可随即却见岸边清光一闪,如同打开了什么开关,刹那绕着小小一座野湖,足有二三十点清光此起彼伏一一亮现,一时间好似星垂大野,勾连奥妙。 燕引心中倏然一紧,星光点亮的方位,正是他以周天二十八宿为基,布下的禁锢阵法。湖中分明还未有什么异样出现,阵图已然自行激发示警。那一瞬间,到底还是对自家师门手段的信任占了上风,他一抖手,持剑回环,连舍心也一并纳入了护持的范围,沉声道:“湖中不对头,留神!” 似是应和他的反应,话音一落,湖面几声巨响,正湖心处大块的冰块垮塌了下去。那一片冰面厚有尺余,方圆也在一两丈大小,重量十分可观。可就在冰块刚刚沉入水中一息,忽然“轰隆”一声,一条粗大水柱自冰下喷涌疾出,破裂的冰块被这股力道一冲,竟如看秋风卷叶,瞬间随着水柱反冲出了水面,翻滚着直上半空数丈,堪称奇观。但几人此刻已都无暇顾及被抛起的大冰块,即便是裴小舟与宛童,也同样察觉到了在水柱喷出的同时随之疯狂涌出的阴郁怨气,疯狂狰狞,张牙舞爪的要将所能触及的一切吞噬。 抛在空中的冰块首当其中,滔滔怨气一拥而上,肉眼可见的青黑颜色转眼就将冰块完全覆盖,几乎没有一点停顿,硕大的冰块就那么在怨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声响都无。而怨气就势散落,湖面尚残存着的封冰也在飞快的消退,水声哗哗,愈发响亮,在不大的湖面掀起了一个又一个浪头。白浪之中,鬼哭冲天,雪地野湖,一瞬仿佛化作鬼域。 “这是什么情况!”裴小舟脸都白了,“难不成咱们撞进了鬼窝?” 燕引脸色也十分难看:“鬼气稀薄,可怎么会有这么浓重的怨气藏在其中?这……”可尚不及他对眼前这蹊跷局面理出一个头绪,忽听宛童惊叫一声:“怨气在冲击法阵!” 声势骇人的怨气仿佛无穷无尽自湖中涌出,湖面冰封的禁锢迫使它们潜伏,可一朝破封,厚积薄发。那股力量横冲直撞的蔓延出野湖的范围,当头撞上燕引布置的禁锢阵法,一刹那各个阵脚星点俱明,勾连流动,星辰之力织做罗网,一力压服恶秽。 受阵法阻碍,泼天怨气横扫四方的势头倏然一顿,有所缓和。而燕引见阵法生效,也定了定神,肃容道:“鬼怨本是一体,怨气自鬼魅魂魄中滋生,鬼灭则怨气自散。眼下这股怨气被阵法阻挡,我可设法先将湖中鬼气破去,僵局自然可解。” 裴小舟立刻赞同:“背后抄底,正是这个道理。燕师兄快动手,不然怨气好生强横,只怕阵法也撑持不了多久。” 宛童同样点头称是,唯独舍心站在三人旁边,一脸茫然的望着空无一物的湖面,虽说适才也见到了狂风骤卷,冰块倒冲上天的一幕,但还是诧异道:“怨气在哪里?若是怨气冲天,岂不是有含冤之鬼?如此正该以佛法超度净化,三位施主怎可一言不合,便施雷霆手段?”说罢,就地盘膝一坐,亏得他还抓着那只木鱼,正可横在膝头,清脆一击,喃喃唱诵经文。 燕引无奈道:“怨气势大,若不先将鬼气击破,莫说缓缓超度,连我们几人也要先搭送在这里了!”但见舍心自有执拗,不为所动,也不再多费唇舌,伸手往丹囊中摸出一枚玉符,望空一抛祭起,喝一声:“疾!”玉符滴溜溜一转,化作一道清光,穿渡禁阵,悬立在了野湖上方。只轻轻一抖,一道白闪自符中化现,劈向湖中翻涌咆哮的浪头。 “咔嚓”一声,雷霆天降,入水掀波,水面登时沸腾一般翻滚起来,涌出无数水泡。每一个水泡破裂,都有一缕黑气释出,水面顷刻仿佛覆上了一层乌黑纱幕,对抗雷符威能。 但天雷强悍,专克邪秽,玉符在空中飞快旋转不停,一道道雷光接二连三落下,劈得湖面黑气翻腾,硬生生辟出了一道缺口。燕引注目其中,湖中鬼气被怨气所掩,如今好容易开出一线缝隙,急忙掐诀,玉符之上光芒更盛,白光灼人二目,一道前所未有的强悍雷霆酝势其上,隐隐将发。 正这般全神贯注中,燕引忽觉持剑的手臂被人猛的一拉,裴小舟惊惶到几乎有些变调的声音在耳边大叫:“燕师兄,住手!住手!你快看!” 燕引一惊,飞快往野湖瞥去了一丝目光。一瞥之下,原本稳稳掐着道诀的左手也不由自主一抖,,险些乱了元功。只见黑水翻腾的湖面上,无数影影绰绰的黑影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出现,单薄飘渺,几乎一触就要散去。滚滚怨气正从其中不停散发出来,而挤满了湖面的黑影不声也不动,就那么随着波涛起起伏伏,木讷僵硬。只有空中玉符上不时亮起的光芒每每烁动,便有丝缕黑气从被清光耀过的黑影上腾起,引起一阵轻微的瑟缩。 见此情形,燕引一颗心几乎打着滚从喉咙口翻出来,嘶哑着声音惊呼:“残魂!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残魂!”那些虚无缥缈的黑影,放眼所见,竟无一不是已经虚弱之极、稍加外力便要消散的虚弱魂体。人生三魂七魄,身死则凝而为鬼,即便偶有意外遭遇离散一二,到底还是少数。可眼前这大片的阴魂,竟然皆是不全魂魄,使人触目惊心。燕引惊诧未定,猛的大叫一声:“不好!”那空中雷符正蓄势将发,强悍无匹的雷霆之力若当真一倾而下,满湖残魂顷刻间就要尽数烟消云散。这般情形他连想都不敢再想,顾不得雷符发动在即,强行逆转心诀,伸手一招,便要将玉符引回。 只是那玉符乃是师门长辈所赠,为他在外行走时当做利器后手,内蕴道法湛然,虽然驱使便捷,却远达不到收发随心自在的程度。如今雷霆之势已蓄,正待一气倾泻,燕引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将玉符强行唤回,非只术法逆转冲击真元,更有那股被生生掐断的赫赫雷霆威仪反噬,在玉符落回手中的瞬间,强悍逆冲倒卷。 燕引双手一抱,布下的第二层守阵登时发动,绵光如琉璃,“哗啦啦”应声尽碎,他也闷哼一声,一连踉跄退后数步,才堪堪稳住了身形。内腑一时翻腾如沸,撕扯经脉,呕出一口伤血。 但这一边意外受创,野湖鬼怨面临的威胁却是顷刻尽去。飘摇的残魂本该无知无觉,此时却好像有所感应,齐齐一同转向,冲着几人的所在长大了嘴巴,发出一阵无声的嚎啕。 鬼哭不入耳,然可感于天地。这一片原本尚可称得上清透的夜色陡然一变,宛如蒙上了一层沉沉暗幕。悬空皎月,刹那化作如血颜色,无可计数的青黑怨气冲霄而起,几乎掩尽了天光。围绕在湖畔的二十八枚阵符受此所染,原本清如流水的光芒竟是一黯,随后连连烁动起来,呈现不支之状。 燕引见此大急,顾不得反噬的内伤,匆忙挥剑,发下法谕,镇压阵法。可彼强我弱之势已成,鬼怨势大,只凭他带伤勉力维持,也是无济于事。在又连续疾闪了几次后,一枚阵符光芒一跃,随即彻底暗淡下去,所在位置也传出了一声细微的破裂声响。这一声响好似一个开端,紧随其后,阵符光芒开始接二连三的熄灭,也不过那么片刻工夫,原本灿灿点亮湖边的清光已经消失了大半,只有北方玄武七宿作为压阵之基,还在勉强维持,但也已经风雨飘摇,一副随时都要湮灭的模样。 情势突变至此,即便一直在旁诵经的舍心也能觉出不妙。燕引更是狠狠一跺脚,咬牙道:“挡不住了,快走!”一把将舍心从地上拎了起来,不分前后拖着便退。裴小舟更是机灵,伸手扯住了修为略逊的宛童,就往来路的树林中冲过去。 四人反已算得上迅速,不过湖中怨气横扫,不过交睫之瞬,最末七点阵符也彻底告破。那一股失了束缚的青黑怨气,一脱禁锢,如同破堤之水,滂沱怒卷,四人尚未退入林中,眼前一暗,顿觉心神剧荡,一时恍惚。 燕引推着舍心压后,在心神受迷的同时便知不妙。生死攸关,由不得他藏拙,往丹囊中一摸,劈手向后丢出一物。他身后本是鬼风呼啸,丢出的物什却全不受阻,轻巧没入其中。原是一枚狭长嫩绿的柳叶,上面似乎还可见露水盈盈,在空中一旋,绽出一片濛濛碧光,竟忽闻一声“福生无量天尊”,一道人影自碧光中迈出,鹤氅霞冠,俊秀童颜,却有一头如霜银发,怀抱白玉道灯,站立当场。也未见他如何动作,势不可挡的滔滔鬼怨一遇此人,如逢兀立高崖,竟不能寸进。随即见道人抬手一挥,道灯绽放光明,天地间顷刻耀如白昼。而待到光芒退去,眼前还复一片天清地明、朗月黑山,哪还有半点适才惊心动魄的鬼域景象。 燕引在抛出柳叶后就停下了脚步,如今危机尽去,忙上前几步,对着道人施礼参拜:“多谢恩师援手。” 那道人不言不语,只对着他微微一笑颔首,之后将身一转,重又步入了碧光之中。而后光芒消敛,唯见一枚柳叶飘落半空。燕引一伸手,就轻飘飘落在了他的掌心。 在他身后,裴小舟三人站的一排整齐,各个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惊讶。裴小舟还要往道人消失处张望几眼,才好奇道:“这是哪位前辈?” 燕引收回柳叶,苦笑一声:“是家师平芜道长,幸好还有这枚出山时恩师赐下的保命柳叶,不然今夜真不知是个如何收场。” “那位便是青冥洞天当今的掌教真人?”裴小舟与宛童一同惊呼,颇有种见到了传闻中人的讶异。毕竟炼气界各大派门中,不爱坐镇山门、最喜四处云游的当家人颇有几位,其中两人名头最是响亮。一为碧云天宗主裴长仪,常年在外探幽访盛,寻找灵丹妙药,用以医治弟弟裴长恭的痼疾;而另一位,便是青冥洞天掌教,道灯柳平芜。这位真人更与裴长仪不同,经年隐匿红尘之中,游戏人间,自号体悟天命,乃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奇人。如他们这般小辈,当真是头一遭一睹庐山面目,岂能不为之惊叹。 燕引点头道:“师父行踪不定,我一年到头也难得见他老人家几面。这救命柳叶还是上次见面时,师父掐算我将逢一劫,因此赐下。只是如今不得已动用,可是再没有第二枚了!” “今夜这般凶险,说不定就是柳真人口中的那一遭劫数。既然顺遂度过,岂非正合其意?”宛童一边说话,又伸手探了探燕引的腕脉,“还好内伤也不算太深,我给你拿些药服下便可。” 燕引唉叹一声,拱了拱手:“多谢宛师妹。”很干脆的接了她取出的药丸服下,又道:“几位在此稍等,贫道还要再回湖边去瞧上一眼。” 裴小舟吃了一惊:“好不容易跑出来,哪有又自己送回去的道理。燕师兄,胜败乃兵家常事,你可莫要冲动。” 燕引摆摆手:“裴师弟说笑了。既然师父出了手,湖中鬼怨想来已被镇压,一时间不会再有什么反复。此地局面非我等能收拾,当回禀派门求援才是正理。只是我总要再回去看一看情形到底如何,回头也好能说得明白……此番去去就回,不必担心。”说罢,当真大步出林,循来路回头。 裴小舟两人见他这般拿定了主意,也不好拦阻,只得任凭他去了。虽说心知燕引所言不虚,可到底还是有些担忧,不免时时也想野湖方向张望。忽听一旁“当”的一声脆响,适才那般夺路而逃的忙乱情形下,舍心竟还抓着他那只木鱼,此刻垂眉敛目的敲了几下:“苦海难度,我佛接引,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宛童一手拄腮看他:“舍心师父,若那恶鬼恐你、吓你、伤你、害你、要将你吞噬为伍,你待如何?” 舍心木鱼连敲,心平气和:“自然是度化、度化、度化。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我佛慈悲!” 裴小舟在旁也听得分明,嗟叹道:“要说我这暴脾气,自然是揍他!揍他!揍他!揍到他魂飞魄散为止。所以说,这和尚,也不是人人都能当得的!” 只三人说着些闲话舒缓劫后余生的情绪的工夫,燕引已往野湖走了一趟,果然只是望了望情形,就反身回来,向几人苦笑道:“湖中鬼怨气息倒是差不多都敛藏回去了,只是没了冰层禁锢,一片阴气弥漫,生人止步……罢了,如今再说这些也是无用,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先尽快离开,我再设法联系门中扫尾吧。” 这话眼下最合时宜,即便舍心仍对四人方才的险恶遭遇一知半解,也并无什么异议。便仍由燕引辨了方位,互相扶助着夤夜疾行,足足走了整后半夜,直到天光大亮,才摸出了起起伏伏仿佛无边无际的深山。立足在一处小小缓坡,已经可以望见不太远处一片屋脊鳞次,有行人瑟缩着早起赶路,也有炊烟袅袅,犬吠声声,正是一副村镇模样。 各个在心中暗舒了一口气,忽见燕引向舍心道:“山中一遭,才知小师父果然不是修行之人,便不好再趟进这摊浑水。前方已是有人烟处,诸事方便,我们送到这里,也该作别了。” 舍心有些意外,忙还礼道:“道长不去镇中歇息歇息?”眼前蓦然一花,裴小舟捏着袖摆往他眼前晃了晃:“我们身上多少都沾染了些鬼怨秽气,冒冒失失进入凡人城镇,反倒祸害了他们,还是找个地广风大的所在,好好吹上几天北风,把身上的鬼臭味吹散了才好。”又不无羡慕的叹道,“不似和尚你有一点佛光净体,当真省去好些麻烦。” 舍心双掌合什,口诵佛号:“我佛慈悲,小僧冒昧一问,接下来几位施主是何打算?” 燕引道:“野湖鬼事非是我们能够处理,也只能传信回去,等门中前辈前来施为了。”又叹息道,“其实应对湖中怨鬼的手段说容易确实不容易,说难倒也不难。那些魂魄想是生前遭遇惨烈,才生出无边的怨气来。只需以大祥和手段超度净化,自然迎刃而解。”他又自嘲一笑,“但湖中魂魄虚弱残破之极,数量又多,一则强加外力恐至他们彻底魂飞魄散,二来能一举将他们全数超度的本事,也非是寻常人做得到。如今也不过只能站在这里说说而已,让人见笑。” 舍心听了,若有所思,想了想认真道:“既然如此,小僧愿再往湖边诵念经文,化其怨气,度其往生,布洒我佛慈悲本意。” 三人顿时都被他吓了一跳,裴小舟忙道:“和尚,你莫要发癫,那湖是能轻易去得的?就算你身怀一点佛光,也不是这么个视死如归的法子!” 燕引也道:“野湖之事虽说棘手,等门中长辈前来,自然能有了断,舍心师父,你切莫回头冒险。” 甚至连宛童也插话进来,三人三嘴,围着舍心痛劝了一通,直说得他不做声了,方才作罢,依着事前筹划与他作别离开。 舍心目送三人,直到他们身影渐没在灰白晨曦中,才合什望空道:“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也转身下了山坡,往山脚小镇中去了。 燕引三人却不知舍心这个认死理的性子,一路避开人烟走出颇远,方才随意找了处空地分坐歇脚,进些饮食。 便见燕引寻了块大石头为案,飞快写了张短笺,又将信纸折成一只小鹤模样,伸手一拂,一缕灵光闪过,纸鹤头翅皆动,小幅度的晃动几下,翩翩然便飞了起来。尚未高起,只先绕着他盘旋了几圈。 宛童见状拍手:“这便是青冥洞天的鹤笺吧,原来当真是只仙鹤模样!” 燕引道:“我修为浅薄,尚须借助符纸外力。若能修到信手点化,天地生灵的程度,你便能看到栩栩如生一只白鹤,才是青冥洞天鹤笺的本来面目。”说着,抬手一挥,道了声“去吧。”纸鹤凌空一旋,调转了头尾方位,便扇动一对小翅膀,往空中腾起。 宛童仍抬头望着,耳边忽听裴小舟凑过来低低声音道:“碧云天的云光信篆也好看得紧,只是我尚施展不来罢了。” 宛童心中暗笑,故意只随口“喔”了一声,视线仍追着渐往高空飞去的纸鹤,瞥了最后一眼。只是这一眼望过去,忽觉纸鹤小小的身子摇晃得有些厉害,几乎要原地打转一般。这等仙家术法,即便有寻常野风凛冽,也断然不至受影响若此。她颇觉奇怪,忙向燕引道:“燕师兄,你看那……” 一扭头,才发现燕引也是同样一个望天的姿势,眉头已经皱了起来,随即伸手望空一点,纸鹤翅膀一振,似乎摆脱了困境,摇头摆尾复要往既定方向飞去。但随后竟是燕引“哎”了一声,猛的缩回手,讶异道:“怎会如此?”空中纸鹤就在这瞬间已全然脱离了他的掌控,呼扇着翅膀在半空划过一个大圈,随即头尾一调,笔直冲着另外一个截然相反的方向快速飞了过去。 这下子连盯着宛童说话的裴小舟也发觉了不对,三人历经昨夜一场险恶,倒是磨砺出了几分默契。并无人开口说些什么,互相对望一眼,登时齐齐跳起身,追在那失控的纸鹤后面,跟了下去。 第 47 章 章四六 孤魂滞魄无量哀 纸鹤飞速疾迅,比之原本在燕引手上操控时要快上许多。幸好三人刚刚休息饮食完毕,精神正足,这才能脚下生风,紧紧咬住了空中划过的一道白痕,不曾失了目标。 这一通疾追,也不知一口气到底跑出了多远,周遭景物变幻,偶有城镇市集远远望见又被甩落。就在三人终也觉得很有几分不支的时候,纸鹤疾飞的势头猛然一顿,稳稳停了下来。倒是三人险些收不住脚,尤以追得最起劲的裴小舟为甚,直往前多冲出十多步,险险停在了一块坎坡顶上。 纸鹤飞势既止,静静悬在了半空。燕引跟了过来,尝试着掐诀一引,想要将它唤回。但一试之下,便知对鹤笺的操控权仍不在自己手中,无奈之下,只得扬声道:“敢问是哪位高人前辈施展手段,何妨现身一见?” 四野静寂,风声呼啸,无人作答。燕引等了一等,还待再问,纸鹤之上猛的冒出了一团红光,只一眨眼,便化作一个火球,猛烈燃烧起来。那纸鹤不过巴掌大小,岂能架得住这般猛烈的火头,前后几个呼吸间,已彻底化为飞灰,随即“砰”的一声,火团炸成无数簇火星,在空中受北风一扬,尽数熄灭,只余片片细碎纸灰飘乎乎落了下来。 “这……”燕引一愣,转而只能无奈向宛童道,“先找找看此地可有悬疑吧……” 像是就等着他这句话,风中裴小舟的声音幽幽响了起来:“不用找了,你们自己来看。” 原来他适才在坎坡上头停步后,就一直没再下来。甚至还保持着一个向前探身眺望的姿势,只背过手连连晃动,示意燕引两人也尽快上去。那坎坡并不算高,其实也不过只是一个略突出地面几尺的小土包而已,但三人稀里糊涂跑来的这个地方乃是一片旷野,立足稍高这么几分,除了在冬季瑟缩枯萎的野草蓬蒿,周遭足可一览无余。 抓住了裴小舟注意的,乃是目力运足可眺的远方,即便被大片齐膝荒草遮挡视线,仍能隐约看到那是一块占地不小的地面,不知为何透着一股幽暗的黑红色泽。纵然相距颇远,怪异的红色也浓烈得扎人眼目,全不是寻常野火烧荒能可导致。此时距离野湖之惊还不到一日,再遇诡事,几人都免不了有几分惊弓之鸟的惶然。可若说立刻掉头就走,也实在不愿且不能。彼此间沉默了好一阵子,还是宛童细声道:“来都来了……” 燕引扶额长叹一声:“走吧,有纸鹤引路到此,想来也不是能远远望上一眼就了结的事情。” 只是纵然心中已做下准备,等三人赶到那处颜色诡异的地面时,仍是大吃了一惊。 甚至还在尚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一股股焦臭的恶气就先夹杂在风中被送来,冲鼻欲呕。宛童几次以手掩鼻,到底还是抗不住,取出三只香囊分了,皱眉道:“这股恶臭污秽,还掺杂了尸臭在内,污人心窍灵台。你们把药囊凑在鼻下,多少能祛除一些。前面定然不是什么善地,各自留神吧。” 燕引和裴小舟依言以香囊捂住口鼻,果然觉得好过了些,心想长痛不如短痛,索性再加快脚步,直往中心地带飞掠过去。 如此一头扎得深入,才发觉那远观呈现黑红颜色的地面,近前竟是一个巨大的深坑,足有数十丈方圆,幽深黑暗。即便□□,冬阳正挂天中,坑下仍翻滚着团团黑雾,模糊视线。 裴小舟抬手一捉,招引一缕清风,向着坑下一递,想要将黑雾拨开。但清风打着旋吹入,触及的黑雾颇有粘滞之感,左冲右突半晌,才在雾中辟开一道缝隙,露出其下许多影影绰绰的物什。 三人目光立刻齐齐投注缝隙所在,可下一瞬,脸色无不勃然大变,宛童更是连退数步,直接将头向旁一扭,一阵阵的干呕起来。 便在黑雾裂开的一点缝隙中,分明窥见一眼望不尽数目的枯黑焦尸,层层叠叠堆积坑下。更有滚滚黑烟在尸堆上下钻涌,仿佛仍有焚火肆虐,使得惨亡的魂魄在火狱中经历死前的种种痛苦,不得平静。 如此惨烈残酷之状,燕引和裴小舟也没能撑住更久,纷纷挪步退后了好一段距离,才犹疑着停下。燕引还要勉强定定神,推了推裴小舟的肩头:“中间,你看清楚中间是什么了么?” 裴小舟恨不能和宛童蹲到一块儿去吐上一吐,闻言白着脸道:“你还想要看什么?看焦尸脸上的表情么?” 燕引脸一黑,深吞口气,硬着头皮重新往坑边凑了几步,朝着自己隐约觉得异样的中心地带望过去。勉强分辨一回,依稀看出了几分轮廓,头皮顿时一阵发麻,低呼道:“是祭台,这坑正中的位置建了一座祭台!” 裴小舟忍着不适也回过头:“必然是邪魔外道的手段,才弄得出这般阵仗。莫要说有座祭台,就是下头藏着一个魔窟,我都不觉如何意外!” 宛童比他们二人退得更远,已经站在了焦土最外围的地方,大声道:“难不成是这里的亡魂有灵,附身鹤笺引咱们来此?” 裴小舟苦笑:“引来咱们有什么用,这里头层层叠叠怕不有几百尸身,怎么也得请位高僧大德,或者得道仙长前来,才能收拾吧。”又伸手戳了戳燕引,“燕师兄,你有什么主意?” 燕引紧绷着面皮,沉默片刻,将牙一咬:“先有野湖怪事,又出现这座焚坑,皆是以大量人命填在其中做文章,内幕非同小可,须得尽速将消息递出,再不能耽搁。” 裴小舟道:“再试一次鹤笺?” 燕引摇摇头:“太慢了。”边很是不舍的重新将那枚救命柳叶取了出来,托在掌心摩挲两下,“这片柳叶上寄有师父的道术法门,虽说用来救命只有一次,但以真火焚化,师父不论身在何处,皆能有感。眼下再拖沓不起,少不得只能用这个法子了。”说罢,免得自己再多做犹豫,直接取出一张符箓将柳叶裹住,往空一祭,驱使法诀。顿见一缕白焰从符上卷起,一晃将柳叶吞没。 就在柳叶被燃尽的同时,一股绵绵的温润之力仿若春风,也倏然扩散开来。虽只一瞬,却教整个天地间气息都为之一净,连焚坑之内的焦臭秽气都减弱了不少,三人被恶气熏染出的憋闷感更是一扫而光,不由得各自长舒了一口气。 而远逾三人感知距离的一片蓬草丛中,风吹草偃,露出黑衣御师的身影,不知何时何事出现此地,静立莽莽之中。直到柳叶化现的异象出现,他忽的轻笑一声,颇有几分愉悦的伸手向着空中一抓,仿佛梳拢过几缕拂面春风:“柳动好风生,果然是好风。” 寒风星霜卷,孤魂咽野穷。深冤何可抱,有恨岂当平。 朱络孑然一身,趁夜而来,踏上了同一片莽莽荒山之时,天色已是暗透。月寒风冷,呼啸过岭,凄厉有如鬼哭。且随着他越往目标而去,音调越是分明。那夹杂在风中的啼啸之声,呜咽难绝,竟非是错听,而是实实在在的百鬼含冤之泣,嚎啕四野,随风远播。 暗暗吞下一口凉气,朱络本也不曾怀疑浮生客告知的消息,只是不想临到地头,还是低估了可能会出现的场面。他赶路之时,也在心中盘算过要如何在深山中寻找魂墟所在,甚至有了一点点将周遭山林篦过一轮的打算。但如今这鬼哭鲜明,便在北风呼啸的暗夜中也不容错辨,倒省了他的一番辛苦,只是接下来要应对的局面,想来也更加棘手。 他不知这一带山岭先前那场闹动,只知当下举目莽莽,无论仙凡,没有半点人迹。这倒也方便了他的行事,朱络顺手一拈,寸心鞭盘握在手,再轻轻抹过,丈许长的法鞭上朱华一闪,化作一管玉笛,红丝透碧玉,熠熠有光。他以笛为御,遁起空中,来去迅速,顷刻绕着偌大一片山岭兜了一圈,将鬼气冤声的所在于心中勾画了一个七七八八,再投身下落,已是立足在了野湖之畔。 时在冬序,一路行来雪封山岭,冰封溪涧。但眼前这座小湖却仍水波粼粼,没有半点结冰的痕迹。朱络心中存疑,蹲下身将左手浅浅探入水中,一股刺骨的寒意立刻从指尖蔓延而上,虽不见冰,却好似将手浸到了一整片能够流动的冰块中。 一探即罢,朱络忙缩手,有点怜惜的吹了吹眨眼变得通红的指尖,唉声叹气:“冤有头债有主啊……不对,报仇的事就先不提了。这么浓的怨气积在湖中,不肯往生不能超度,是非要熬到一点点彻底的魂飞魄散才罢休么?当真是……是……” 他“是”了两遭,其下却无言,搔了搔头站起身:“浮生前辈说他曾受自身所碍,不能深入一探。深入……莫非玄机乃在湖下么?这可是糟糕,若是遇到了不通水性的,岂不是为难死了!”不过嘴巴这样说,手上动作倒是不慢,三两下扒了外衣打成个包裹搁在旁边,只剩一身薄衣贴肉,凭真气流转护体,在湖边蹦跶了两下,就一个猛子扎入了水里。 一入湖中,寒气扑面袭身,即便有真元相护,朱络还是龇牙咧嘴的打了数个冷颤,才分水沉身,直往湖心深处潜去。 湖水之中,黝黑更胜岸上夜色,寻常人若是到此,便与一个瞎子没甚分别。朱络依仗修为,并不受光线所碍,仍是睁开眼尽力向四周打量。只是这一望,才发现游魂怨气之深,竟已染透湖底,如同一层灰沉沉的纱帷,无所不在,尽笼方圆。视线所及的每一处,也就都免不得的被这层怨气所障,落得满眼皆是朦朦胧胧,雾里看花。 只可惜他看到的不是花,而是惨白的骨殖。 第一眼望见湖底那片白花花的物件时,朱络还愣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都是些什么。但随着身体渐渐下沉,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坠成了一个冰坨坨。举目所见,即便视线模糊,铺满了湖底的白骨仍一点点变得清晰。大约湖水乃是活水的缘故,积尸虽巨,臭气却很浅淡,比之女萝芗后的土沟中情形全然不同。但也因是泡在水下,大部分尸骸的皮肉已被冲刷殆尽,只剩褴褛的布片包裹着叠叠白骨,随着水波一沉一浮。 朱络喉头忽然一酸,忙伸手捂住了嘴,才把那股呕吐的冲动硬压了回去,但还是没忍住连打了几个激灵。再一想到自己原是泡在一湖尸水之中,头皮不由得阵阵发麻,又有耳边冤鬼哭声,在湖水中更为凄厉鲜明,守着自身难见天日的冤死之尸,滋生无穷怨气,茫无目的的冲击着每一个靠近的生命。稍不曾留意,再回过神,身边黝黑湖水已成无数大大小小的漩涡,从四面八方撕扯着朱络,要将他一并拖下亡者深渊。 朱络的反应倒也不慢,一觉有异,心念动处,一圈火光已绕身而现。离火烈烈,驱邪除魅,照亮了身边一片湖水,也惊得那些混沌亡魂喑哑四散。他透过一口气,立刻一抹脸,头下脚上,又往湖底深扎了一个猛子。这一下直到极深处,近在眼前便是粼粼白骨与些尚未销尽的皮肉残尸,朱络嗓子眼里又是一鼓,拼命咽了一口回去,心里默念一句:“得罪了!”手臂一振,水底风卷,将那许多骨殖尸骸掀动起来。一片幽深中,登时现出了些许零零散散的微光,就在身前数丈之地。 朱络向前一钻,身如游鱼,登时冲到近前。定睛细看,白骨与湖底泥沙开处,隐约露出半截青石,上端平整宛如一个小小的石台,那一片破碎的晶光正是散落在石台上面,依稀还能认出一些纹路痕迹,纵然残破,仍是似曾相识,与女萝芗中自己亲手以獬豸印破解的阵图有异曲同工之处。他心底默默抽了一口气,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好似误打误撞摸进了一个硕大的谜团、或者说暗局之中。若第一处魂墟还可当做妖邪遗毒,这明显在不久前尚存的第二处魂墟,几乎就是一个动乱的预兆。再念及髅生枯魅与蛇母等妖物、三里村荒林外残破的赤明圃门人魂魄……林林总总,罗如蛛网,隐约在避人处开始侵蚀炼气界这一片安宁了数百年的天。 这个念头不动还罢,越想越觉得不寒而栗。朱络打了个哆嗦,一时也分不清究竟是湖水冷寒还是心底生寒,只觉一口气已要憋到尽头,没得继续蹲在湖底。忙将腿一蹬,借力浮向水面。只是他才一动,四周水中冤魂如有不甘,立刻又嚎哭着妄图靠近。但离火难撄,近身不得,只能掀动阵阵哭声,一声一声扎在朱络耳朵里,憋闷得他几乎连胸中最后那点气都泄了。 好容易手脚并用着浮上水面,“哗啦”一声,冒了个湿淋淋的脑袋出水。冰碴一样的空气呼啦啦冲过来,猛吸一口,如同吞入无数细小冰针,从舌头到胸肺的一路都好似被一把冰碴子□□了一遍,冷得生疼。不过这一阵钝痛倒是将朱络从水底那一片冤魂凄凄的鬼域中拽了出来,他心中一松,长长出了口气,就要跃身先回岸上再说。 不料正是这一瞬的松懈,尚未出水,护身离火已先隐没,顿时成了个全无防备的空档。刹那白茫袭来,耳畔嚎哭声大作,朱络只来得及心中叫了半声:“不妙!”眼前一花,所见竟是丕变。 仍是深山野湖,仍是冷月当空,与朱络初踏此地所见不同的是,湖边挨挨挤挤,瑟缩着男女老幼数百人,个个体若筛糠,面如土色。这一群人身上不见什么绳索枷锁之类的禁锢,却偏偏都只能瘫软在湖畔。秋草未凋,湖泥粘软,滚得他们一身泥泞,良莠美丑,无可分辨,皆如圈牲一般毫无所别的混在了一处。但再细看时,才发现那湖边浅水泥涂处,污浊之中竟有无数潺潺血水在四下横流,混入泥浆,又流入湖水之中。血水源头,正在人群之中,无数细线一般的女萝丝蔓从湖中蔓延上来,穿透四肢,将他们牢牢捆缚不得挣脱。只是丝萝极为纤细,又与淤泥混做一团,才不易被发觉而已。这般惊悚之象,刺目惊心,朱络头皮一炸,若非还有神智记得自己身在幻境,早恨不得摸出寸心鞭,拖出隐在湖中的罪魁祸首。 然而他目睹惨状,作为不得,一阵阵血腥气冲鼻,愈发鲜明得让人作呕。忽然湖心水浪翻涌,雪沫堆花中,袅袅捧出一名红衣鬼女,白发朱颜,双臂平展,十指纤纤操控着女萝丝蔓,漫不经心一声笑,堆萎在岸边血泊中的人群里便有数个被丝萝吊拉而起,头脚颠倒虚悬空中。这鬼女身形朱络亦是熟悉,再看操纵丝萝的手法,果然与女萝芗的背后黑手相同。只是不同于女萝芗中幻雾迷人,无形中榨取精元的手段,这一遭竟是活生生将人割裂得体无完肤,于剧痛与惊恐中生取命元。岸边无妄被擒来的百姓不知被何手段封禁了声音,眼看空中之人痛苦到全身抽搐,却既不得惨嚎,亦不得昏厥,只能眼睁睁清醒着体验凌迟般的折磨…… 朱络忽的了然,这一湖深水中为何禁锢冤魂若此,即便阵图已破,仍不肯消散转生。他心念摇动,亦是悲苦这班无辜百姓的遭遇,却不想神思一动,冤魂野鬼的浩大怨气如有所觉,更似溺水之人凭空抓到了一截稻草,无论能否救命,都一时耸动,疯狂的一拥而上,或可得救赎,或要共沉沦,不肯轻放。 朱络脑中也是“嗡”的一声,骤然尖锐的鬼哭险些刺破了他的耳朵。眼前景物幻象乍消,全然变作支离破碎的缥缈魂魄,将他团团围在其中,神色木然的嚎哭不止。既不能交谈,又不肯离开,竟是一副要把他困死在这里的架势。 朱络心知不妙,只是适才在湖中也就罢了,如今眼见过这些冤魂生前凄惨经历,要再以离火驱赶不免有些不忍下手。但离火不燃,神识受困鬼域之中,迷不可脱,也非妙事。这般正在挣扎矛盾之中,忽听空中境外,乍响一声佛号,有如金玉相击。随后诵经之声连绵,如雨纷落。游魂怨魄不堪其能,登时气势一溃。朱络却抓住了这一隙之机,叱喝一声,急催功行。刹那眼前天旋地转,光阴一暗,重又归在了冬山冷湖的现实之中。 “这位施主……” “啊啊啊……冻冻冻死我了!” 两道声音同时在空寂的湖边响起,前者一出即停,只见朱络一个落汤鸡浮在水中,一路放开嗓子惨叫着蹦跶上了岸。他自入冤魂幻境,一直催动的护体真气也在不知不觉中掐断了,如今乍然回神,甩着几乎凝出了冰碴子的衣服头发连滚带爬出水,才记起行功在全身一走,登时离火勃发,腾腾热浪自生,烤得一身白雾蒸腾。待到雾气消泯,重新露出了一个干干爽爽,神采飞扬的本来面目,这才大喘气的拍打拍打身上,冲着出现在湖边的另一人笑眯眯道:“适才可是大师援手?多谢多谢了!” “施主不必客气。”岸边的和尚规规矩矩还了一礼,另一手捞着一包衣物递过去,“只是天寒夜冷,施主还请先着衣吧。” “这……啊……哈哈哈哈……多谢大师好意!”朱络登时干笑,一把抓过外衣,飞快穿戴妥当了。又上下左右瞧瞧,确定自己再无纰漏,这才整理颜色、抖擞精神,抱了抱拳道:“敢问大师……” “请问施主……” 第二遭又是同时开腔,两人皆是一顿,再次都闭上了嘴,只能以目互视。忽的见朱络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一手向前一伸,指了指和尚摇了摇,又调转过来,竖起食指戳上了自己的鼻尖。 和尚似是会意的点头,便见朱络长吁一口气,笑道:“在下朱大,请问大师如何称呼?” 和尚双掌和什,也终于顺顺利利报上了自己的名号:“贫僧舍心,不是什么大师,只是个云游四方的行脚僧人而已。” 第 48 章 章四七 悯生度死 百鬼嚎啕的野湖之旁,燃起了近几日来的第一个火堆。 朱络抱臂站在一旁,啧啧称奇的瞧着舍心从一块大石头后面抱出许多柴火堆好,又从脚边一个硕大的包裹里掏出火石,熟练的引火扇旺。他趁机偷瞥一眼,还在摊开的包裹里头看到好厚一摞糙米粗面打出来的干粮,以及水囊等物,简直一副要在此地安营扎寨的模样。然而这一轮咋舌刚罢,舍心一回身,又从石头下面摸出了个破破烂烂的蒲团,朱络终是忍不住了,咳两声清清嗓子:“大……舍心师父,你这是……故地重游?” 舍心把那蒲团拍打拍打,在火边搁好,听到他这一问,微微躬身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朱施主请坐。不敢相瞒,贫僧已是第三度来此,专为超度此间亡灵。” “嗯?”朱络登时来了兴趣。他推开蒲团,满不在乎的就在旁边席地坐了,“说说看,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哎,你也坐啊,你坐这蒲团上,你不要看我,我皮糙肉厚的,坐地上舒服!” “这……贫僧也非娇贵之人……” “得了吧!”朱络干脆一伸手,把舍心直接拽到了蒲团上,笑了一声,“瞒者瞒不识,在下有功力护身,哪怕蹦到了冰窟窿里头,也是活跳跳的好人一个。倒是舍心师父你……若不是已至和光同尘境界的高僧,便该是全无什么修为。冒昧一问,这深山老林进出得艰难,又非是什么福地所在,小师父你往返来此,是为何事呢?” “阿弥陀佛,贫僧是为超度此间冤魂而来。”舍心回答得很干脆,诵一声佛号,望向湖中,“此地有孤魂数百之众,因含冤而受锢湖中,日夜哀嚎。若不得超度,非但使得山中鬼怨恶气四起,自身更早晚要落到魂飞魄散不得往生的下落。这般凄凉,寻常人亦不忍见,何况我佛。” “噢?”朱络听他大发宏愿的悲悯口气,眼睛反倒一亮,“如此说来,你也是知晓此地究竟发生过何事了?” “略……略知一二吧。却是只知其果,不知其因,施主莫非对此有兴趣?” 朱络揉揉鼻子:“要是没兴趣,在下何必深更半夜来跳这沉尸湖,这要多大的瘾头!” 舍心一听也是笑了:“正是。贫僧所知,尽可告知施主,但也有一请,还望施主能不吝相助。” 朱络立刻眼珠一转:“你先说,我听过了,自有结论。” 舍心点点头,也不在意他话中的含糊,先是合掌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乃是自云边金掌而来……” “嗯?”朱络反倒被吓了一跳,赶快站起来拱了拱手,“原来是云边金掌的大师?失敬失敬!” “施主莫要如此,贫僧不过寻常僧人而已!”舍心也被他吓到了,手忙脚乱从蒲团上爬起来还礼。各自尽了礼数,再折腾着坐回去,才继续刚才的话头接着道,“说来惭愧,贫僧在云边金掌礼佛十几年,仍不得参悟之道。因此在大法师指点下外出云游,寻访佛心机缘。途经此地,先是莫名其妙被困在湖畔不得离开,直到后来遇到三位身怀修为的施主,才知根源皆在湖水中。那几位施主是追踪山野恶气而来,寻到源头,便要破去湖中作乱鬼邪。只是不曾想湖面冰封一开,惹出的场面连他们也收拾不了……施主适才在湖中应也有所察觉了吧。” 朱络点了点头:“冤魂作乱,冤魂谁铸?这湖水不深,内中埋藏之事可怕是不小呢。” “阿弥陀佛!”舍心愁眉苦脸的叹了口气,“小僧不懂炼气界中是非恩怨,只觉此地既然曾无辜亡故逾百人,结成这般滔天怨忿,若要坐视,实在不能。那三位施主起初也有意出手度化鬼怨,但似有错估,反被逼退,可见此事之艰难。有那几位施主各自往师门求援,小僧虽说在佛前参悟得粗浅,也想一尽绵薄,度怨化罪。” “呃……”朱络看看幽深无波的湖面,又看看眼前一本正经的和尚,想了想还是先安慰了句,“小师父有此慈心甚是难得,成或不成,倒在其次了。” “不不不,”舍心忙道,“修行之道,唯求精进,不可言退言诳。小僧是真心欲在此超度亡魂,更觉这番际遇也是小僧修行路上的一个机缘。能至此地,因缘便结,若不能予湖中冤魂一个善果,岂非无形中反种恶因。到时只怕于你,于那三位离开的施主,都将种下怨报。小僧思之甚忧,因此才不曾离开。” “……和尚你是慈悲的心肠!”朱络也只能想出这么一句,舍心却好似听了赞扬,很是高兴,又道,“这便也是小僧欲请施主帮手之处。” “怎么说?”朱络立刻先抢着道,“先说好了,在下可不会超度做法事,念经……也不会!” 舍心合了掌念佛:“阿弥陀佛,先前那三位施主离开前,也有过提点,谈及此事为难在湖中冤魂不受超度,而非是不可超度,小僧之前已在此诵经几日,但收效甚微,无可度化。直到干粮食水用尽,只得往下山化缘。好在回返后便见到施主,方知机缘才至,正是这些可怜的孤魂解脱之时。” “啊?”朱络听得云里雾里,全然不懂。只是想一下适才在湖中幻境所见,若当真都是这些孤魂野鬼生前惨遭折磨时的记忆,也是当真可怜。他自诩非是铁石心肠,能救则救,当下忙道,“小师父,你说得再仔细些。” 舍心点头:“小僧回头往湖边诵经超度也有四五天的时间,虽然无法亲眼一见冤鬼魂魄形态,但多少也能有些感应。这些魂魄自之前一场惊动后,便都深潜在湖水之中,因其散碎不全,脆弱异常,不能以寻常之法度之。但魂体虚弱,内中一股怨气不散,却又十分强横,以致这些魂魄的意识昏茫,只余怨怼恶气。小僧对着湖水诵遍超度经文,不见他们有丝毫反应,不受超度,全然抗拒。而经文不入其心,就是无用之功,如此待到久经日月三光消磨,就只有渐渐消散一个下场了。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幸而有施主前来了。” 朱络连连皱眉,伸手在自己脸上搓揉了好几下:“毫无反应?抗拒超度?小师父,你当真不是在糊弄我?在下可是刚刚才从这群冤鬼的围攻下辛苦脱身,要不是你那声佛号,说不定早就被它们拖着共沉沦去了,怎么看都精神头好得很,百十年内,完全不用担忧魂飞魄散的问题才是!” “咳!”舍心清清嗓子,咬字清晰的大声道了句,“正是如此,正是如此!湖中冤魂对外物全然无动于衷,却偏偏对施主产生如此激烈的反应。施主,由此可见,你正是该度这群冤鬼出沉沦的有缘人啊!” “啥?”朱络结结实实吓了一跳,立刻伸手往胸前一横,“你不会是想说服我舍身去喂这群鬼魂吧?” “施主,切莫误会!”舍心急忙解释,“小僧无苛求施主的意思,只是希望能藉施主之力,聚拢冤魂,破开怨戾之障,好使它们得聆佛法,欢喜往生。此乃莫大功德,更是莫大慈悲,还望施主能肯相助。”说罢,敛肃神情,庄重合什一礼, 朱络却比他动作更快,跳起身向旁一避,让开了。随后才道:“和尚,你莫拿大礼数谢我,也莫拿大道理压我。这里头的缘故我都明白,要是能救,不用你相求,在下也会帮手。只是不瞒你说,刚刚那一下子被冤魂拖进幻境,连我自己都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虽说我也是个炼气修行的,但所修乃是仙道,从不知鬼道渊源。你找我相助,我是还不知道要去找谁问个明白呢!” “这……”舍心一愣,满脸费解,“施主当真不懂?” 朱络指指天又指指地:“是要我发个誓给你听么?”只是随后又叹了口气,“不过不懂归不懂,在下还是可以好好琢磨琢磨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刚刚差点被它们拖了去做伴,好歹也要让我骂上几句出出气。要是它们听不到,可不是浪费我的唾沫!” “施主,莫造口业啊!”舍心被他说得一愣一愣,不过到底还是听懂了朱络愿意帮忙的意思,心中自然欢喜。但欢喜之后,又连忙规劝,一脸正经的模样,也不知是戏弄了朱络,还是被朱络戏弄了。 玩笑归于玩笑,朱络心里头却清楚得很,要当真彻底度化湖中那群冤鬼,绝非什么简单的事情。他在幻境中亲见了红衣鬼女的手段,先受酷刑折磨,又被生取命元,沉尸湖底。这般的无妄之灾落在头上,纵然神识已灭,冲天怨气却是难泯。即便能破开怨戾之气的障碍,要如何超度,也是艰难。 念及此,朱络终于正了颜色,不再真真假假的开着玩笑,向舍心道:“你打算如何超度它们?” 舍心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小僧资质平平,除了会背诵几卷经书,也无什么莫测手段。超度此间冤魂所能藉者,无非虔心一片,我佛慈悲罢了。” “只是诵经而已?” “经文中自有大功德、大誓愿。小僧无他,愿循圣佛之心,不度尽此间冤魂,绝不离开。阿弥陀佛。” “……”朱络磕了磕牙,最终只能笑道,“小师父,你有此心,我便尽力助你……不,是助这些湖底冤魂一己之力吧。” 蹲下身,重新将一只手浸到刺骨冰冷的湖水中,朱络深深吸了口气,睁大了眼睛开始捕捉湖中的变化。只可惜越是意有所向,越事与愿违,只瞪到他的眼眶都觉得酸了,也不见那黑乎乎一片的水中有什么动静。倒是即便有功力护体,也觉得冰凉的寒气在顺着指尖缓缓上侵,滋味当真难受。 “这次它们又不理我了……”朱络颇觉无奈,伸手在水中乱搅一气,想了想,功力微催,一串火线忽倏迸出指间,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金红色的痕迹,直贯湖心之后,又一闪而逝。下一瞬,他与舍心两个同时讶声,眼前湖水,竟传细微之响,如同被突来之风掀动波涛,“哗啦哗啦”的翻腾起来。那水浪虽说不大,但在一直死水般沉寂的湖中,已是足够鲜明。 “冤魂之气有所感应了!”舍心的反应十分惊喜,“朱施主,此法可行!” 朱络却是立刻抽回了手,大声反驳回去:“不对不对,定是哪里又出了差错!” 两人目光一对,都是莫名其妙的费解。好在朱络反应敏捷,又飞快道:“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嗳……也不是我的,是……是它们的反应太过奇怪,有违常理。” “施主如何说?” 朱络叹了口气,将手一翻,掌心之上霎起金红之火,即便不过小小一簇,转瞬即灭,但那股正阳烈气鲜锐蓬勃,比之之前燕引用来破开封冰的亮白火焰似乎还要炽烈上几分。寻常鬼魅莫说靠近,非是鬼道修行有成之身,怕不是要闻风绕道而行:“看到了吧,在下一身修为,乃是锻离火而生。寻常的小鬼靠过来,那就是彻彻底底的被超度——连灰都剩不下了。就算这湖里的冤魂再无神智,趋利避害的本性总还该在,没道理你超度的经文它们不肯听,我这送命的离火却要往上硬凑。没这个道理,说不通,说不通的。” “这……”舍心也是一呆,他大约是于武修一路全然不通,但朱络已解释得这般浅显直白,不容他听不懂。待听懂了,脑子里便开始打结,“这……这又是什么缘故?它们既碰不得你,又意图接近你,这……” 朱络也与他一同沉吟:“是啊,又碰不得在下,又要凑上来纠缠。若非成了鬼后脑子也坏掉了,就是……嗯?”他自言自语的声音忽然一顿,有点惊讶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有些不可置信,“难……难道……” “施主有何见解……” 朱络却是顾不上回答舍心,再次在湖边蹲下,双臂直插入水,同时亦运转自身真元,离焰未生,气劲却成连绵之势,徐徐注入水中。就在真气透水深入的刹那,湖底顿时也生出了变化,波浪翻沫,鬼哭哀切,一瞬皆起。甚至可以鲜明的感觉到无数鬼气自水下盘旋而出,仿佛受了惊扰般开始窜动。又似想要逃离,又似受发散的功力牵引,乱做一团。那水面之上,也开始“哗啦”作响,旋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水涡。 舍心站在一旁似是看傻了,呆滞片刻,才结结巴巴道:“朱施主,这是……你将湖底的那些魂魄逼得现踪了?” 话音方落,朱络那边功力陡然一收,站了起来。前一刻还在翻腾的湖水登时好似失了目标,再胡乱荡漾一回,重复归于沉寂。朱络却是神色凝重,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一副恍惚失神的模样。 “朱施主?朱施主!” “啊?”耳边连连叫了两三声,忽然沉入思索的朱络才回了魂。舍心有些担心的伸着脑袋分辨他的神色:“朱施主,可又有什么不对么?小僧观湖中气息,刚刚确实已被你搅动召唤,只是未待到彻底聚拢就被打断了,你看这……” 朱络深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舍心师傅,你先让在下想想。此事有些……超出我原本的打算,我尚不知能否相助。” “朱施主!”舍心忽听他说辞中有了动摇,顿时有些着急,急中生智,倒是福至心灵一般,大声道:“莫非此事于施主有碍?小僧唐突,愿舍一身,度化冤魂。施主助小僧行此大善,若有何因果纠葛,小僧愿替施主受之。” “唉别别……”朱络被舍心突如其来的誓愿吓了一跳,他自己心知这里头牵扯的厉害,能引动冤魂之力的,非是自身的离火修为,而是极有可能出自被炼化在己身真元中的些许玄力。这玄力的来头他因深知而讳莫如深,舍心却是全然不明,更无从知晓简简单单的一句“愿受”背后的庞大代价。只是阻拦声未尽,寒冬冷夜,寡淡星月的天幕之上,忽的似有一片细微闪光洒落,全无预兆,将两人一湖笼在其中。 朱络和舍心同是意外,一人仰头,一人摊开了手。手心之中登时染上几分冰凉湿润,那漫天纷扬忽倏而降的,竟是一片冰晶般霰雪,飘飘扬扬,迷离梦幻,随风飞舞在了空荡天地之间。 只是蓦然一阵无根雪,来得也快速,消失得更是迅疾,不过片刻间,只待这一阵雪花落尽,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若非两人身上皆有点点极细微的晕开的雪水痕迹,适才一幕,当真更似一场幻觉而已。 但无人天真的当做这真是一场幻觉。 舍心合什,面上神色竟带了几分快慰:“朱施主,天雨花,小僧应下此誓了。” “你……唉!”朱络张了两次嘴,最后还是只能叹气,摇头顿足简直痛彻心扉,“和尚你啊!你可知你担下的究竟是什么鬼东西。这……这……” “即便是恒河沙数之劫,小僧亦愿受之。” “真是……算了!”朱络泄气,心知天数也是难改,干脆抹了把脸,“不说那些了,收魂是吧,你等着,我今天不把这湖里头的冤魂给你干干净净一网提溜上来,让你超度个痛快,我就不再姓朱!” “那就有劳施主了。” 舍心从善如流的退后几步,意在让出湖边足够的空间,以便朱络施为。只是朱络却比他退得更快,一转身,已出数丈,扬声道:“舍心师傅,你若信在下,便在此暂待。此事非我当下之力能竟全功,需先去寻取一物。最迟明晚,必当回来。”话音落,寸心之上红光离合,人已远遁而去。 他这般突兀离开,舍心难免一阵惊愣。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冲着空洞洞的夜色高声喊了一句:“小僧就在此等待施主!”这一息间,朱络已去得远了,也不知可有入耳,但舍心并不在乎,发声之后,就又在自己那个破破烂烂的旧蒲团上坐了下来。蒲团正对黑沉沉死水般的湖泊,岸边少了一人声音,便成一片瘆人的死寂,风声夹带鬼哭,不解寂寞,却是更添毛骨悚然的鬼域阴森。 蓦然,凄声中,响起木鱼笃笃。岸边的和尚垂目拈珠,一声一击,一如之前许多个日夜,缓缓诵唱起烂熟的经文。那声音没有修为加持,甚至传不出他身边数丈,就湮没在了寒风中,却摇摇一线,始终不曾断绝,执拗的递向野湖。而就在他身前身后,数点不甚起眼的细小雪花还在打着旋徐徐飘落。晶莹剔透到几乎泛出些许微蓝的冬日之花,似也在诵经声中沾染了几分禅意,直至没入地面不曾融化的积雪中。 朱络是在薄暮时分,身披一夜星霜,回到了三里村。 天绀青色,将曙却未至,最是凄寒寂静,鸡犬声不闻。他脚步极轻的走到自家院子附近,望一眼大门,似乎还是紧闭着,伸手一推,纹风不动。 那一刹那心里头似乎又微微生出些稀薄的野望,只是才一露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朱络咧嘴笑笑,低声说给自己听:“似乎真是生气了,好大的脾气,连门都不肯走!”就一晃身遁进了院子。果不其然,三间茅屋坐落在一片黑暗中,不见灯光,更察觉不到半点有人在内的气息。 朱络登时就有一种干脆自己也转身离开的念头,仿佛这座住了五年的房子也再没了什么牵挂,但想了想,还是磨磨蹭蹭的,拖沓着脚步过去,推开了房门。 一簇金灿灿银闪闪的微光,就扑面撞到了他看进屋里的第一眼中。 朱络愣了愣,连眨了两下眼睛,才确认自己看到的非是幻觉,而是当真一盘真金白银胡乱堆在了小几上,元宝锭子也有、打造成的小巧琐碎饰物也有,怕不有几十枚之多。被稀薄的天光一映,熠熠生辉,亦刺得他眼睛发花……朱络回过神,忙几步过去,胡乱抓起就往衣袖里笼。边笼边一叠声叹气:“财不外露啊小师叔,幸好我这破屋烂院连乞丐都懒得进来,不然早就被扫得一空,连一星边角也剩不下了!” 然而叹过了,房中并无第二人能够应答他,登时又是一片寂静。朱络稳了稳神,一手捏着那塞了许多金银沉甸甸的袖筒,一边在铺叠整齐的卧席上坐了下去。团花喜被青布褥子,冰冷冷的早没了睡过人的温度,反倒是还有一丝残存的药草涩香,缠绵其间。他深吸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终于从惊吓中缓了过来,忽的就没形没状的往那枕头上一栽,笑出了声:“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琚……小师叔你啊,哈!” 第 49 章 章四八 玄瞳 天色一点点明亮起来,淡白的晨曦照进屋子里。纤光微转,终于擦过朱络的眼角,换来了讶然一声。 朱络揉揉眼睛一个打挺跳起身,觉得自己不过一瞬恍神,不知怎的天竟然已经全亮了。舍心尚在野湖畔等他回去设法收魂,不克再多耽搁,忙急匆匆的出了屋子。只是到底脚下一滞,犹豫片刻,又回身从灶房角落翻出一把破烂大锁,扣住了门扉。顺手在上头拍了拍,沾了一手的铁锈才离开。 这个时辰村中无人走动,村边低矮的土地祠经了这段时间的变故,似乎也更加破旧了。不过香槽之中尚有香火余烬,想来遭逢劫难之后,神龛仙祠反倒更是凡俗百姓寄情之处,得以渺托几分哀思。 朱络叹了口气,摸了摸身上清洁溜溜,干脆就地捏了一撮泥土洒进香槽,勉强算是不失礼数,随后弯腰进了祠里。土地爷仍在一片昏黑中笑眯眯的下望,朱络也就冲他一拱手,笑了笑:“土地老仙,劳你帮在下看了这几年的东西,如今我来取走了,你想来也终于能睡上一个安稳觉了吧!”说罢,掐指做诀,再引奇阵浮现。 似乎有感他这遭来意,那奇异阵势上流转的光芒亦是烁烁不定,格外躁动。朱络手指虚虚压在阵中,笑道:“莫急,莫急啊,已是安分了这几年,怎么才有丁点苗头,就要原形毕露……果然邪物就是邪物,你这样可当真叫我为难!” 但口中说着“为难”,手上动作却不见半点迟疑,未涸的指上血液涂抹出繁复的符箓纹路,一层又一层的清光便在阵势中心荡漾开,法阵如受光芒所融,竟开始渐渐淡化,一点点消失在了虚无之中。 待到法阵彻底隐没不见,原地现出一个不过一尺多深的土坑,挖掘得很是粗糙,半干不湿的泥土脏兮兮盖了一层,勉强露出下面一角飞霞般的红缎,鲜明的颜色即便被遮掩大半,还是张扬的昭显着自己的存在。 朱络一伸手,就将那物件从坑里拽了出来,胡乱拍打一气,抖落泥土,还了本来面目。原是一只做工考究的丹囊,朱缎为底,以丝线绣出云纹,又有镶珠点玉,精致非常,乃是南天离一脉弟子常用的款式。有金线在一角刺出“朱络”二字,尚鲜明有光,他一伸手捏上去,却是摇头嗤笑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掐诀一捻,扯开囊口,先把袖筒里一堆的金银琐物哗啦啦全倒了进去,才又咬牙皱眉的,两根手指在里头抠挖乱摸一气,很不情愿的拽出一物,握在了掌心。 掌心之中亦有鲜血涂抹,勾勒出一个简单的遮蔽之术。朱络先握紧拳头掂量了两下,觉得手中东西当真还算安分,这才小心翼翼将五指摊开。出现在掌中的,是一粒异光流转的玄珠,大小若目,或者说,那本就是一颗材质莫名的眼瞳,其上甚至清晰可见瞳仁纹路,却没有眼白杂色,一体玄黑。奇异的是,纵然通体皆黑,那状似瞳孔的花纹仍是灵动非常,鲜活如睇周遭,“眼神”幽深难说。 朱络心有提防,只看了一眼,就又把手攥了起来。想了想,还是塞回丹囊里头,叫它与那堆金银作伴去了。随后又长长叹气:“偏生出了第二座魂墟,又偏生遇到了个舍心和尚……时也命也运也,合该你重见天日,说不得还要兴风作浪……杨辰师兄,你在天有灵,也不知是要嘲我,还是笑我呢?” 空荡荡的土地祠内外无人答他,泥塑无口,倒是外头不知哪户人家院里,远远传来了两声狗吠,招惹起几分人气。朱络动作一顿,随即把丹囊往怀中一塞,拍打拍打手上泥屑血迹,转身就要跑。只是脚都抬起来,落下地却又硬生生换了个方向,嘴里嘟囔:“舍心师父,舍心大师,你等都等一晚了,也不差这一会儿半会儿的工夫。在下尚有个宝贝典在当铺里,好容易见了点金银,也好……”一边念叨着脚下一拧,火光乍现,明灭中人已遁离。那后半截话本来要说的是什么,也就一并被清早的北风吹散了个干干净净,没了下文。 数百里的往返,还要捎带着往镇子里跑了一遭,即便朱络紧赶慢赶,再回到野湖,也已又是深夜时分。凭空下望,乍一眼似乎与昨日到来时并没什么区别,但留神侧耳,便能听到一句衔着一句,不紧不慢,亦不高不低的诵经声,执拗的在呼啸北风中挣扎露头,又被一吹而散。 朱络没拜过什么神佛菩萨,他虽是炼气修行,却非释教道门之人。在碧云天上,到底还是拜的自家派门先祖多些。入耳的经文听得他云里雾里,干脆大大咧咧跃身下来,直接招呼了一声:“舍心小师父!” 那般大一个活人突兀出现,舍心自然也是看到了,忙停了诵经,起身合什:“朱施主,劳你奔波了。” 朱络很大气的摆摆手:“不比你在这鬼湖边上吃北风来的辛苦……舍心师父,你便一直在湖边诵经?” “阿弥陀佛,小僧愿超度亡魂,自然要日夜勤勉。” “那适才在下听到的就是你用来超度这一湖冤鬼的经文喽?”朱络揉揉下巴,呲牙一笑,“在下没念过佛,你别笑话我没耳力。只是我听你念的经文也是寻常,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你这样念念经,当真就能度尽这一湖的怨鬼么?” 舍心毫不犹豫的点头:“心之所向,无不可度。” “哈!”朱络璨然一笑,拍手道,“当真有趣,先是浮生前辈的‘无不可为’,又是和尚你的‘无不可度’。合该我有这等的运气,遇到些南墙亦不足称墙的怪人。想来我也该要‘无不可用’一回,才算应景,不枉遭逢。” 他说着话,彤云凝于足下,已往湖心而去。天地幽幽,篝火将熄未熄,仅剩一点苗头。唯见那一团簇拥着他的红光,烁烁耀眼,如同沉水之上,乍开红莲,夺目非常。 舍心在岸边静观,至此低低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是地狱相,有大慈悲,善哉善哉。” 朱络却管不得什么地狱,什么慈悲,他心里拿定了主意,便不再顾虑那些有的没的,毫不耽搁直接动手。人在湖心虚悬,脚下静水如墨色深渊,难窥其底。只是纵然看不见,湖底白骨森森的情形也仍是鲜明。他长吸了一口气,红光一涨,化作薄薄一层障雾裹住己身,脚下却骤然变得无凭,“噗通”一声轻响,整个人已坠入了湖中。 入水的声响算不得大,却好似向一锅沸油中扎扎实实的丢了一块铅铁,整座湖泊都在他浸入的同时躁动起来。水浪哗啦,大小旋波飞快成形,向着湖心处疯狂的簇拥。 朱络有备而来,毫不意外这般场面,一边加快催动自身真元,向着野湖的每一个角落散发,一边开目四望。水面下的怨气依然丝缕不绝,甚至数尺之外就难辨分明,只听得到浩大水声中夹杂着凄厉的鬼哭,一浪又一浪,向着自己扑打过来。他依仗功力护体,全无惧色,一边肆意的将修为外放,搅动更多的冤魂渐渐聚拢过来,一边试探着,将右手扣了一个锁字诀,一眼觑定近旁一个不大不小的漩涡,突然发难,猛的扣了过去。 那一刹那,虽眼前无所见,指尖却实打实的好似捉摸到了一缕更冰冷滑腻的湖水。只是随即就有挣扎的力道反扑过来,被他虚虚扣住的魂魄似极是惊慌恐惧,拼命挣动着要退离。 朱络却不敢与这些已经极致脆弱的幽魂较劲,生怕一个错手,还没等到将它们提出水去交给舍心超度,就先被自己折腾了个清洁溜溜,魂飞魄散。忙撤了劲,懊恼的任凭那一缕魂魄溜出掌心,重又开始在自己数尺之外徘徊。 朱络气乐了,心里头大声腹诽:“女萝芗中那处魂墟的上百冤魂,早被磨砺得灰飞烟灭。你们好歹还捞到了一个超度的机会,怎的这般别扭纠结,难不成还怕我吞了你们!”但一转念,想到红衣鬼女将其命元尽数吸走,留下的这点伶仃魂魄,说不得与那些榨油剩下的渣子也不差什么,该是全然无智,不过本能躲避而已。要说到“害怕”……他蓦的一拍自己的脑门,若不是身在水中,险些就跳了起来。明明前夜还在信誓旦旦的告诉舍心湖中冤魂惧怕自己护身的离火真元,这一转眼,倒也把这缘故丢到了脑后。当真如同当面乞儿,一手持羹饭,一手持利刃,使得对方近不敢近,退不甘退,踯躅而已。 想通了这一关窍,心里立刻就有了定夺。朱络将身一扭,直往湖底而下。不过片刻,虚虚踏在了那一片白骨葬地处。在触及骨骸的同时,身周淡淡红晕猛然一褪,竟是将护身的离火元功散尽。刹那无边黑暗,弥遮野湖之中,再无丁点光线与生机。 黑暗沉如无尽之渊,生灵掩声,甚至连鬼哭嚎啕的声音都为之一寂。但正是在这片窒息般的底色上,忽有一点光芒,乍然点亮,随即渐渐显现得鲜明。 黑色的湖水中,突兀亮起的光芒也是玄黑的一点。却远比黝黑的水色更明亮,更灼目,甚至让人在那瞬间产生了黑白颠倒的错觉。黑色的光芒转眼在水下铺开,无尽的玄光照透了野湖的每一个角落,大片的湖水受其涂抹,恍惚竟如一块硕大无朋的黑色琉璃,光芒流转,将内中一切不够纯粹的杂质都毫不留情的映照出来。 无数淡灰色的影子,开始在这片照透了玄光的水域中翻腾。 不过水底最为突兀的,还是沉在湖心的朱络。玄色光芒自他的胸前绽开的同时,他亦是结结实实的打了一个激灵。虽说早有准备,但怀中玄瞳绽芒,与被压制在自身修为内的些许玄力之威截然不同。几乎是一息之间,从未曾体会过的强大力量自玄瞳渗入他的经络,再以肉身为介,弥漫生发。朱络不自觉的死死咬紧了牙,可仍在刹那间茫然于这股力量之中,几乎不知是自己在引导着玄力流转而出,还是这股浩瀚之力已将自己彻底包裹,如孕新生。更令他惊诧的,是玄瞳本为取自北海魔尊肉身的邪物,数百年来皆镇压在碧云天禁苑密阁之中,他亦是曾亲眼所见此物剥魂噬魄之能。但如今身受其染,却不觉邪气如何侵心蚀志,唯有那股无可窥尽的力量,浩浩渺渺,有无穷之变,无尽之能。 朱络忽然睁开眼,布满湖水的玄光于他无碍,反成助力,冤魂孤魄,无一不是清晰可见。只消微微动了动手指,一湖魂魄便皆受翻搅,从心而动,未有稍抗。朱络心中一喜,知是玄瞳果然有拘拢游魂的效用,更有些不知不觉的迷醉于这股从无能为力到尽在操控之中的转变,心动之后,指掌亦动,缓缓拨弄身前湖水。幽深水流渐成一漩,而他处魂魄躁动而生的大小漩涡却不知何时皆已消失。孤魂噤声,唯有那些止也止不住的幽泣在水下回荡,随即以着一种并非自主却无能反抗的姿态,向着朱络所在涌来。 掌下一涡,方圆不过盈尺有余,一湖数百魂魄不需多久,已尽被卷入其中。个数难分,唯成一团深灰之气,在漩涡之中沉浮涌动。朱络的手掌虚虚压在上面,本该藉势将冤魂拘收,手上动作却忽然一转,变抓为探,插入了魂魄漩涡之中。 那是一缕极为新奇,不曾接触过的力量,虽然微薄,却好似可与天下间任何一路真修的功力相融合,纯粹得不同于仙、人、鬼、魔……种种分野,无正亦无邪,唾手可得。朱络将其握在掌心,似乎再微进一步,便可将这股力量纳入自身的修为之中。这一点诱惑怦然动心,朱络垂眼不语不为,但掌心中蕴藏的功力,已蠢蠢欲动,吞噬与救赎的选择在毫厘之间,将失衡铨。 蓦然,一道霞光突兀而现,自朱络怀中弹起。凛冽的剑气一瞬刺透奥妙莫测的玄光,点在了他的额前。光芒隐约成一剑形,具体而微,浑如丹霄一般模样。剑尖凝现之时已然刺破了朱络前额皮肤,一缕鲜血滑落,在水中晕出一小片红泊。而更尖锐冷肃的剑意,弹指之间,透颅而入,直指识海中枢。 尖锐的刺痛与冷冽剑气同时袭至,杀机砭体,一瞬间将朱络蠢然被惑的神智强硬的拽了回来。脑中纷迭杂念砰然粉碎,朱络闷哼一声,猛的睁大了眼睛,瞳中不知何时悄然覆上的玄光刹那散去,重回清明。在神智清醒的刹那,他顿觉汗如雨落,连后怕都顾不及,先双手一张,左掌纳回面前剑光,右掌拔出漩涡,转扣之中,全力一吐。 便见自他入水后就归于沉寂的湖面之上,登时波摇浪涌,玄光大盛。巨大的水声中,湖开裂隙,高拔一人,登霄步上,身后湖水幽光如巨龙一般,亦随之而起,曳于天水之间。 出水之人正是朱络,一夕回神,立刻催动玄瞳之能,浩大玄光覆湖即敛,“砰”的一声巨响,一道灰光自水龙之内直没入他的掌中,随即光消水散,凝于空中的半湖之水失了依凭,顿如暴雨倾盆而泄,寒水胜冰,尽覆野湖方圆。 湖畔亦是这场无妄之雨波及到的范围,舍心一直守在湖边不曾稍移,这时再要跑也来不及了,眼看着就要成了落汤的和尚,朱络身形已然闪至,随手一挥,淡红光罩撑起,将泼溅的雨水挡了个严严实实,好歹辟出了那么一块干爽的落脚地方。 舍心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忙道:“朱施主,如何……” 朱络倒比他开口的速度还快些,右拳虚握,目光左右一撒,已盯到了那个硕大的粗布包裹:“可有什么法物器皿,好将这些冤魂寄放进去。” “啊?”舍心一愣,“这……小僧身无长物,又哪有什么法器……”不过话虽是这样说,还是立刻抖开了包裹,往里面翻找。 朱络眼光毒辣,这片刻已是觑到了一物,伸手一招,隔空取来:“就是它了,大小样子甚好!”当下右手一翻,一溜灰光离手,准头甚好的没入其中。 舍心要再说什么已是迟了,只得眼看着自己行脚的钵盂成了一湖冤魂暂栖之地。不过片刻后,似有所悟,合什道:“阿弥陀佛,钵盂乃饮食之物,五谷米粮亦为祭祀所奉。施主随意取来,竟可应于因果之中,果然与此功德有大渊源。” 朱络安置了一众魂魄,这才心下一松,有了说笑的闲心。笑道:“功德也是和尚你的功德,我是借花献佛,能做的也就到此为止了。之后该如何超度,要看你的本事。” 舍心点头,将钵盂接过,端正安置在蒲团之前:“小僧知晓,小僧必不负所托,将这些冤魂超度往生。施主善行,亦铭感与心。” “可不用再念叨着在下了!”朱络忙道,脸上仍是笑着,“你这般说,我反倒觉得心虚,不过路见不平能助则助而已。舍心师父,此间我能帮手的已了,若无他事,这便告辞,你可还有什么交托?” “施主自便就是,不敢再有劳烦。” “那就此别过,有缘再见。”朱络才要举步,又顿住了,“不过既然魂魄已收,你不妨另寻一处风水宝地慢慢超度它们。这里曾被邪道选作祭炼之所,就算已被废弃了,也未必太平,到底还是谨慎些好。” “多谢施主好意。”舍心摇摇头,“但此间亦是冤魂受难亡故之处,怨戾自此而生,当在此处度化,才得彻底消泯过往送其往生。施主也不用过于担忧,小僧之前已在此耽搁了许久,也曾出山添置食水,很是熟悉周遭环境,并无什么潜藏危机之处。” “这……好吧,小师父,你自己保重。”朱络见再劝无用,也就不再多言,点头示意作别。随即唤起遁光,身合其内,化作长虹而去。只片刻后,静夜幽湖,归于平静,之前的动乱阵仗已是半点不存。唯有一句一句的诵经声,又连绵不断的在湖边响起。 朱络御寸心遁走,去势甚速,不需太多工夫,已出了这一带山林。再行一程,遥遥望见前方闪出黑压压一片,依稀是个大城的模样。时辰已晚,但尚能见到零星数点灯火,罗列其中。最亮堂处,乃是一片灯光簇拥着着的大片院落,越是夜深,越衬得明光四射,十分醒目。 朱络觉得自己捏紧的手心差不多已经被汗水渗透了,瞒过舍心,远离鬼湖,心底那点后怕才开始丝丝缕缕的现形,这一路疾奔,非但未能稍减,反倒压得心头愈发沉重,几难继负。这时乍见人烟,忽倏动念,已是落身下去。 好在夜深街道无人,这般从天而降也不算惊世骇俗。落脚处正在那片屋舍旁,转过墙角再看,灯火通明照着墨匾朱字,原是一座客栈。大门虚掩,还不曾打烊,内中大堂亦有点点灯光,从门缝窗纸透出来,影影绰绰,烟火人间。 朱络吐出一口气,上前推门。果然尚有两三个伙计在内闲扯上夜,一听到门响,齐齐扭头瞧过来,似是意外这般深夜竟还有客人上门。愣一愣后,才有一个飞快起身上前,热络招呼吃喝还是住店。 朱络袖口里掏掏,银钱足够,便也有底气,拈出一锭银子,大声道:“要吃也要住……给我来间最热闹的屋子!” 那伙计登时一呆,看看那块足有五六两的银锭,犹豫着开口:“这……客官,今儿的大炕没有闲着的铺位了,你要是手头不紧,倒还有雅院上房,一晚一两银,你看看……” “呃……”朱络这才觉得自己似乎让人错会了话意,忙也将话头顺着一转,“都成都成,不拘什么屋子……院子里可还有别的客人么?” 便有个小伙计一边陪着笑带路,一边道:“只两间有客,保管足够敞阔安静……”忽的又想到朱络适才点名的要求热闹,连忙改口,“不不不,不算僻静,那儿是我们店里最好的院子,四间上房里有两间已经住了人,再添上客官你,保准的人气旺盛,一点儿也不冷清。” 朱络倒是被他的前言不搭后语逗乐了,连连点头:“好好好,成成成,先给我弄点吃喝填填肚子。”就随着伙计的脚步,穿廊过门,进了一处院落。 那小院占地不算大,胜在精致考究,夜色之下,些微月光,照得疏落落青枝新梅,颇有意趣。只是梅下窗内灯火透亮,已是有人住入了。 朱络随着伙计来到另一间屋子安置,倒也雅洁,屋内备了现成的灯烛,伙计取火一一燃起,就笑道:“客官请稍坐,这就给你送饭菜热水过来。”一溜烟去了。朱络如今见了活跳跳的人气,心下对于玄瞳的的忌惮与惶恐便也淡了不少,见伙计离开,顺势就站在还没关上的房门前,向着院中放眼一望。 对面房舍窗下,这时正逢屋内的客人起身走动,忽听“吱呀”一声,窗子蓦的被推开了。朱络的目光落得刚巧,映入眼中一个清俊挺拔的身影,青衣广袖,羽冠负剑,原是住了位气宇非凡的道长。月色映透,照见那人冰雪容颜,似裹了一身寒光,眩目之极,更是深不可测之极。蓦然,青衣道人似有所觉,眉睫一抬,冲着朱络所在的门口,淡淡瞥来一眼。 第 50 章 章四九 魔高一丈 朱络自诩识人不算多,有本事有来历的却不少。碧云天在炼气界中有“神京”之誉,立门以来,千百年间,得六祖皆有道名,东陆旁家无可比肩,便也养出了一族骨子里的矜傲之气。他身为南天离大弟子,平时随侍师长左右,见识过许多不凡,自有眼界。但此时此刻,不过随意扫过的一道视线,未驻便离,却叫他觉得仿佛被霜天冷月照了个通明,肺腑皆透,纤毫无遮。 若在平时也就罢了,偏偏眼下他正该算是心虚忐忑,登时觉得好似一瓢凉水兜头浇下,心神皆震。一阵夜风吹过,连前心后背都觉一片湿冷冰凉。朱络脱口“啊”了一声,这才缓过神,一摸身上,从内到外的两三层衣服,在这短短一瞬,已被冷汗渗透了。即便身怀修为不惧寒暑,但大冬夜里,这般一身透湿吹了风,照样也是冰寒彻骨,滋味相当难以言说。只是当下他顾不上这些,心头狂跳着再去看对面窗户,那道者已挪步走开不见,似乎只是随意经过时扫上那么一眼,全不值得在意什么。 朱络却是打心眼里生了一股庆幸劫余的感叹,到此时才察觉自己因玄瞳之扰,竟是一直陷身虚神不稳的状态。若就在这般不自知的情形下再去运功静坐,说不得就是个走火入魔的下场。那位住在对面的道长不知是什么来历,一身修为想来已近登仙之境,才能在举手投足间,浑圆周遭杂气乱息,沐以清正。即便无意,一眼之势,也能使得自己原神凛然归位,免去一难,也才有了当下这尚可后怕的余地。 朱络一时醒悟了这一点,晓得对方并不稀罕自己道谢,便捏着潮湿的袖口晃晃荡荡也回了屋。坐下再思,虽说回想起玄瞳诡异的引诱之能还是有些后怕,先前那种两股战战杯弓蛇影的惊惧之感却淡了许多,这才明白自己早在野湖动用玄力之时,就中了玄瞳的道,被那股强大的力量在不知不觉中压制了心神,因此所思所想也变得如同惊弓之鸟,甚至怕在单人独处的环境受其所迷……惧极成反,若未被适才一眼看破,说不定再这般在惊惶中挣扎上一段时日,就彻底垮了心智,顺其意而沉沦。 想到这里,朱络登时没忍住的拍了桌子,张张嘴想骂两句,但琢磨一下还是自己动用异力在先,才有这一串后续,底气又变得有点儿不足。只能吹眉瞪眼一通,把气憋给了自己的五脏庙,空荡荡的肚子登时气了个半饱。 客栈的伙计手脚麻利,这般半夜,回来得竟也不慢。提了一盒子面饼和几样小菜,不功不过,填饱朱络还空着的另半边肚子是足够的。 朱络顺势摸了几个铜钱塞给他,笑嘻嘻打听:“对面屋子里住的似是个道爷,如今道爷也这般有钱了?住这样好的屋子?” 这小伙计恰巧是个兜不住话的,你不问他还想找人八卦,何况又是给了打赏,立刻噼里啪啦倒豆子般掀底:“道爷有没有钱咱是不晓得,不过跟道爷同来的小少爷必然是不一般的有钱,出手不是金锭子就是银锭子,那簪子上一颗珠子,大白天里毫光都射出去好远,忒的照瞎人眼睛!” “还有个小少爷?” 小伙计点头:“小少爷!咱们原以为是个大少爷带了个小少爷,谁想到屋里那位不是少爷是道爷。啧啧,生得那般好,活脱画上的仙人,也不知道是不做少爷可惜了,还是不做道爷可惜了!” 朱络被他说得直乐,又数了几个钱给他,笑道:“你这张嘴当真灵巧,也不知是做个伙计可惜了,还是不做伙计可惜了……那道爷和少爷怎么称呼,你可晓得?” 伙计嘿嘿笑着摇头:“只听小少爷喊那位道爷‘师父’,说不得是哪家的神仙做派,咱们可不敢多嘴乱问。” “嗯?师父?”朱络忽的心底一动,生出几分念头。再见从小伙计这里也多问不出什么,就打发他去了,自己坐下来吃饭。那一桌吃食摆开,他筷子动得飞快,塞了满嘴的同时,也没碍着脑子里不停的乱转,将炼气界中有名的几位道门仙长划拉了一遍,越想越是觉得十有八九当真叫自己猜中了,说不得正是撞见了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冷面神仙。这样算起来,跟在神仙道长身边的少爷徒弟,岂非正是自己那位小兄弟? 朱络在心里猜得热闹,对面屋子里倒是一派清净寂然气氛。靠壁摆放的床榻前,搁置小几香炉,淡淡烟气自炉中蜿蜒而升,却不散不滞,只绕着床榻上人周身盘旋。徐徐清芬,亦非寻常香料气味,清冽如冰雪,醒人心窍,滋养灵肉。 盘坐床上闭目行功的少年,果不出朱络所料,正是在龙山之乱后另有际遇的越琼田。袅袅烟气,朦胧烛影,映得他俊秀模样中也增添了几分出尘仙气。只是片刻后,越琼田掐诀收了功法,甫一睁眼,未语先笑,望向坐在桌边默默喝茶的方青衣:“师父,每次焚这醒神的香料,总是你身上的味道,特别好闻,好像在冰雪中生出的香气。”他言笑晏晏,仿佛只是这样说着话也觉开心,整张脸庞都生出光来,又似在九霄云中重回俗世,满心满眼,只余眷恋之情。 方青衣仍在垂眼喝茶,淡淡道:“胡说八道,为师身上何曾有什么香气。” 越琼田嘿笑一声跳下床榻,也凑到桌边翻开只茶碗斟茶:“如何没有,只是师父你自己未尝在意过罢了。”又眯起眼,似在回忆什么,“当年我还小,乘姑姑的云朣胧往冻月冰河,第一次见到那般壮观的雪山冰川,还有冰雪天地中生出的凛冽灵气的味道,一嗅入鼻,从头到脚都是一片通透清澈之感。师父你久在那里修行,身上自然也会有类似的气息。”他停了一下,睁大眼睛无比诚挚的看过去,“我最喜欢了!” 这段时日的相处,方青衣多少也知自己有些拿他的缠磨没办法,索性不做理会,只道:“你的体质特异,周身经络在十五岁前经不起炼气修行功法的洗练。不过如今年限已至,这体质反能予你一桩莫大的好处。依我传你的功法,修足百日,自然脱胎换骨,日后精进一日千里。但天予造化,自身的修行却仍要一步步积累得来,不可心急思速,反埋祸根。” 越琼田抱着茶碗道:“打小姑姑也与我说过这个道理,便是怕我见城中年岁相仿的孩子修炼起来各个精进,只有自己笨拙不堪,心生怨怼。师父放心,十五年我都不急,自然也不会急在眼前这一时半刻。”说着,璨然一笑,“何况我有姑姑,如今又有了师父,万事不愁,还急什么呢!” “你能握住分寸便好。”方青衣点点头,忽然道,“你虽只跟在我身边修行,但如今也算是青冥洞天弟子。外头有同门到了,你去引他们进来。” “啊?”越琼田呆了呆,“同门?我看这里不过一处寻常凡人城镇,难不成也有门中道统传下?” 方青衣道:“非是青冥洞天的道统,而是有人在这一带传急讯向掌教真人求援。能动用到柳叶印记,想来是他门下弟子遇到了什么难处。既然遇到了,顺手一管也是无妨。” “柳叶印记?”越琼田想了想,“是与师父赐我的冰梅花一般的物什么?”忽而又摇头道,“必然不同,师父予我的冰梅花,该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宝贝!”说罢,自己又无由觉得欢喜,开开心心推门便往外头去了。 方青衣看他出去,小跑着一路穿过院子往客栈大门外迎人,便又端起茶碗,静静饮了一口。只是不曾有旁人见到,茶碗在被指尖碰触到的一刹,浅褐色的茶水中瞬间凝出了一片模糊的梅花形状,随之又因举杯吞咽的晃动徐徐散去无踪,仿佛是一点久远旧事,若存若亡,却再不能为世人所知。 越琼田匆匆跑出院子的时候,朱络也正咬着最末一块饼靠在窗边盯着他们那两间屋子的动静。院子里月光稀薄,但足够在他出门的一瞬间将眉眼照得清晰,自然也足以让朱络认出这个故人。 乐滋滋的将饼吞下肚,朱络倒是真心替越琼田欢喜。虽说相处时间不长,但也算一同闯过险境历过生死,何况这般一个从人品到心境都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少年,总是能让人打心眼里生出几分不设防的喜爱。能见他一偿多年来的拜师宿愿,倒是近来几番风雨飘摇中难得的一点快慰。 只不过欢喜过了,朱络就又老老实实缩回头,甚至顺手将灯火也捻暗了几分,到一个十分不引人注意的程度。在他心中,早先遇见的前前后后几个好搪塞的小孩子也就罢了,此外剑清执本就知根知底,林明霁又是个善解人意不多问是非的个性,要遮掩起身份并不为难。可眼前的方青衣却全然不同,在他面前不说支吾来历,只方才无意间一眼,就如冰雪透彻肺腑,险险被一把掀翻了老底,再加上自己身怀玄瞳这个偌大的麻烦,要暗中寻访的一些消息更在整个炼气界中都忌讳颇深。说不得如同老鼠见猫,避犹不及,岂有再凑上前去的道理……越是暗自揣摩,朱络越是有些后怕,恨不得立刻将自己的昂藏七尺之躯塞到床上再用棉被裹紧了。能平平安安不露马脚的度过这一夜,才是眼下最紧要之事。 心里头这样的打算转了转,朱络有心立刻回到床上去大睡一觉,说不定明早醒来,方青衣师徒早就退房离开。毕竟那般高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在寻常凡俗城镇过多耽搁的模样……只可惜他的念头才打定不久,院门外两个人说着话走了进来,除了带路的越琼田,另一个声音竟也有几分熟悉,两人正小声议论着一个落在他耳中等同于巨大麻烦的地名:“魂墟”。 越琼田从外头接进来的人正是燕引,在焚化柳叶向柳平芜求援后,他们一行三人不敢再随意乱动,索性就在发现焚坑的旷野驻扎下来,等候回音。这一等便是五六天的光景,毕竟以神州之广大,柳平芜又说不准到底云游到了哪里,除了安心坐等也没其他法子可想。但万万没想到,今天傍晚忽然有灵鹤传书至旷野,命他即刻往这座大城的客栈中一见。这鹤笺远飞他以符纸折出的纸鹤模样,而是翎毛飞羽,具体而微,全然一只缩小的灵慧白鹤,单看这番手段,虽不知是门中哪位前辈忽然来到,燕引也半点不敢耽搁,叮嘱过裴小舟二人后就匆忙动身,直到深夜方才踏入了城中。 见到门外出迎之人竟还是先前在新月集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越琼田,他不免更是讶异。不过多少也算相识过一回,确定了对方正是在等待自己无误,少不得悄声询问起客栈中到底是哪位长辈的法驾,自己也好能有个准备。偏偏越琼田在这个时候促狭起来,东扯西扯不肯直言,反而向他追问起此地发生何事,要动用非常手段求助于掌教真人。 燕引不死心的问过几次都被岔开了,也只好有点小委屈的接过越琼田的话头,简单说了几句自己遇到的凶险恶事。越琼田自然也不知道那座焚坑的来龙去脉,但听闻内中堆积尸骨无数,似有妖人以生人性命祭练邪术这一桩,忽的心头一动,想起了女萝芗那一桩旧事。那一片残骨累累之地,后来在炼气界中再被人提及,便是以“魂墟”相称。 只是魂墟之事涉及颇秘,知晓之人也不算多。如方青衣这等身份自然有渠道送来消息,可燕引一般的寻常门人弟子,又是在外历练之中,不曾听闻也是理所当然。燕引当然也明了这一关窍,听得越琼田一口唤出积尸焚坑的名字,反而觉得欣喜,抱拳道:“既然越师弟能知这一邪物,想来内中长辈也自有解决之道,这倒是一大幸事了!” 越琼田笑眯眯应声:“我师父的手段嘛,你稍后见过便知。” 见面之前,燕引早在心中不止一次揣摩过院中前辈的身份,单以点化鹤笺的能为来看,便不在青冥洞天诸位长老与殿主之下。只是他甚至连门中最为深居简出的坤道长老缥缈幽人都猜过了,也没想到随着房门一开,迈步出来的竟会是方青衣。 对于这位青冥洞天出身,却几乎从未在本门露面过的神仙长辈,门内弟子中重来不缺传言。虽说内中自然不会有贬低恶意之语,但似乎在所有人的认知中,都立着一个孤傲冷漠宛如亘古冰川一般的形象。甚至还有传说,若无几位前辈首肯就踏入他那处悬挂着一轴画像的旧居院落,便有冰锐寒气袭来,砭肌刺骨,酷冷难当。 燕引就是有幸跟随自家师父,当今青冥洞天掌教真人进过那处小院的人之一。也不知是对传言深信不疑所致,还是院中当真玄异,纵然不是轻率妄入,但在看到绘有青袍仙人的画卷时,燕引仍有目视冰川,寒不自胜之感。不过也亏得有过那一场经历,虽说至今他也仍在好奇作画的到底是哪位高人,却不耽误将画中人形貌记得清楚明白。如今房门开处,现出那道青衣身影时,更是在第一时间就认了出来。大为惊异只是一瞬,随后立刻推身跪倒,大礼参拜:“青冥洞天门人燕引,见过方师伯。” 方青衣因知他是柳平芜弟子,倒不奇怪会认得自己,更连琐碎闲话也无,直接便道:“起来吧。细说。” “是。”燕引起身一瞬,瞥见带路的越琼田早一路欢快的凑回方青衣身边,挨近到几乎可以扯着袖子摇晃撒娇的程度,一时间心中也不知是羡慕他短短时间就拜了个好师父,还是同情他活泼泼一个少年今后日日要在三九天中过活,不过这点思忖没耽搁到思绪的梳理,稍加整顿,就将从游历途中,听闻有妖鸟伤人之事起,直至在焚坑焚化柳叶发讯求援,一五一十尽说了出来。 他讲述得并不啰嗦,但力求不漏过每一处要点,倒也井井有条。末了诚恳一拱手道:“弟子见这前后两处诡异之地都累积着大量凡人性命,虽说水火殊异,但未尝不会全无干系。只是先前在那座野湖边已吃了冒失的亏,这座火焚尸坑瞧来更要凶险几分,不敢再擅动,只能向家师求援。如今既然有师伯法驾到此,弟子欣喜,还请师伯定夺一切。” 方青衣听了来龙去脉,对燕引不作假的松了口气的姿态不置可否,反而转唤了一声:“琼田,你如何看待?” 越琼田在他面前从来毫不藏拙,心知这一问必然是因自己早先女萝芗中的遭遇,立刻便道:“魂墟。这水火两处,应又是两座被使用过的魂墟。只是女萝芗出现和荒废得都要更早,甚至连内中原本该残留的散碎魂魄也都已经消散尽了,因此倒没有这两处那般棘手。” 方青衣点了点头:“这几处魂墟所用鬼蜮手段,已有多年不曾面世。燕引,依你所说,你们三人守在火焚坑外围已经足够小心,可仍还是低估了。”说着话,伸手向站在旁边的越琼田身上轻轻一拂,竟然有一缕极淡的灰黑色炙气应手从他身上被拍出,又在还未能沾染到方青衣袖摆之前就消散不见。 越琼田一愣,低头打量了自己好几眼,才诧异道:“这……难道我只是与燕师兄打了一个照面,就也被恶气沾染上了身?” 方青衣淡淡道:“附骨之疽,你们不曾见过的小玩意罢了。若是不曾有人发现那两处魂墟,随着内中魂魄散尽,这秽物自然也就消亡。燕引,” 燕引也未曾料到自己身上已经埋藏了这样的阴毒之物,忙道:“师伯有何吩咐?” 只是他方问出口,忽然一股袖风劈面拂至,正印在胸前。顿时一道冷峭冰风般的真气贯透前心后背,燕引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怕不是都被冻得停动了一息。随即锐痛扎心,忍也忍不住的,“哇”一声吐出一口血来。血溅在地面石板上,本该鲜红的颜色,却染着几缕异常的灰黑,与适才被方青衣拂散的灰气如出一辙。此外,更有一段极为纤细的白丝夹杂在血里,离体的同时竟如同活物般挣扎扭动几下,但转瞬就成了灰败的粉末,消融在污血中。 燕引顿时脸都青了,顾不得满口血腥余味,寒毛直竖的惊道:“方师伯,这……这是什么?” 方青衣的目光落在那滩血迹上,似乎还想从里面看出点儿什么,片刻后才道:“与附骨之疽一般,皆是偃鬼王的手段。” “偃鬼王?”三人同惊,两个出了声的是越琼田和燕引,还有一个没敢出声,死死摁住了自己嘴巴才把诧异憋了回去的,是不屈不挠躲在屋里听墙角的朱络。 偃鬼王的名头响彻炼气界时,还要在五百年前赤海魔行,祸劫天下的那段时日,于今也早已在岁月中沉寂不闻。只是这三人的出身算来都是世家名门,千百年的累积,人才良莠不好算分明出了多少,世代传下的藏书卷帙却必然浩如烟海,广纳了天下之闻,才能对这个名字不算陌生。方青衣口中的“偃鬼王”录名属类为魔,传言曾是北海魔尊座下一员大将,亡于炼气界正派修士绞杀之后神灵不泯,竟以魔身转修鬼道,得以逃过殛灭之难。只是雪北海伏诛数百年来,炼气界魔道各个潜藏,波澜不兴,这般的狠戾角色也不知是生是灭,到底身在何方。 只是越琼田与燕引的惊讶不过是出自对一个传说中的魔头的存在本身,而朱络听到这个名字后心生那一阵激荡,却是有些意外之喜的意思藏在其中。毕竟四处寻求魔尊遗脉的蛛丝马迹,是他当年在碧云天变故发生后,几乎唯一存在心中的一股执念,更是他能想到的,可以给予自己一个解答甚至是解脱的唯一途径。先前髅生枯魅的出现让他觉得似乎已能隐约碰触到那股暗流,如今又听闻偃鬼王现世,更让他平添了几分查找出真相的信心。至于之前心心念念避开方青衣的念头这时也被丢开到一旁,朱络又刻意的压了压自己略有些加深的呼吸声,竖起耳朵不去放过一丝半点几人间的谈话。 方青衣瞥了地上的血迹几眼,还在指点两个年轻人这些冷僻的偏门手段:“附骨之疽应是你在这座附近的魂墟外围沾染上,不过此物……”他示意朽坏在血泊中的那段白蔓,冷声道:“此乃牵丝搜魂之术,凭着这段丝蔓,任你们走到天涯海角,施术人找来也是易如反掌……此术需有媒介,该是下在阵势之内,只能是你们在湖中魂墟时就已招惹上而不自知。” 燕引闻言苦笑一声:“师伯见笑,当时变故来得突然,我们几人为求逃命已是手段尽出,当真不曾注意到这阴毒之物的存在。若非师伯慧眼,怕是我们早晚也……”他忽的想起两座魂墟中那些凄惨至极的尸身与残魂,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没能把话继续说下去。 方青衣摇摇头:“若能让你们察觉,那便称不上是偃鬼王的手段了。”随即一拂袖,地上血迹顿时湮灭,“带路吧,先去解决这座魂墟之事,再议其他。” 燕引连忙应“是”,忽听越琼田急急在旁道,“师父,我也要同去!”一边叫唤着,还要扯住方青衣的袖摆,轻轻摇晃了几下。 燕引一眼瞥见他这小动作,险些把眼睛瞪出眶子去,偏偏方青衣不以为忤,反倒点头:“也好,去看一看长一长你的见识。”话未落,一片清光化现,将三人一并兜在内中,随即剑虹冲霄,一瞬已远,只剩下了个空荡荡的院子。 空荡荡的院子里,片刻后又钻出一个朱络。模样还是那个模样,眉眼颧骨处却乌突突的好似淡淡加减几分,又有那么点似是而非。这显然是他自己添上的手笔,做足了遮掩功夫,随后摇头可惜了一回已经掏出去的房钱,但动作却未有稍慢,依着印象里三人离开的方位,立刻也纵起遁光尾追了上去。 第 51 章 章五〇 有情能累此生 千里平波低云脚,风开霞举有仙山。浩渺一海之中,四旷无余,唯有海心拔起一峰,秀如仙芝,上插霄汉,直至目力难及绝顶处。流云冉冉,竟是尽从峰下而过。那峰顶不似寻常山势尖峭,而是乍然铺开,阔如一座小城,其上云蒸霞蔚,琼阁楼台,飞檐流水,奇花异木,点缀其间,一派仙家气度。就在芝峰最外围,竖起一座辉煌牌楼,玉砌金蟠,捧出字匾,题为:碧云天。 “碧云平波,子午通玄”,乃是炼气界东陆中齐名的两大仙门,各据造化钟毓之地。碧云天裴氏立族于此千百年,得“神京”美誉,自是仙威荡荡,不同于俗。寻常来者,若非炼气界中那些素有往来的名门大派,少不得要先往芝峰半山处的倚云岩,等候通报接引,才可一踏仙阶。若是擅闯,天下间能恃武力强过云光大阵者,实数寥寥。 大约也是依凭着守山大阵,门前守卫排值的多是些尚不足以登堂入室的年轻弟子,守卫的意味不浓,倒是叫他们往来通传讯息的用处更大些。这一日天光方曙,云海之上,正见金辉灿烂涂抹青霄、捧出红日。蓦然云掀浪簇,一道比初晓之日更为夺目的虹霞般剑光穿透叠叠云幕而来,铿锵一声,落在牌楼之前。 几名正在换值的年轻弟子吓了一跳,本在趁着换班这一刻的闲暇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很是有点没有形状,这一来登时皆没了声音。而随着耀目剑光一敛,显出来人身形,白衫高冠,冷面肃容,正是碧云天上下没个不晓得的西天云主剑清执。几个弟子素闻这位年少辈高的云主的冷性,只当被抓包抓了个正好,少不得一顿斥责处罚,顿时脸都白了,战战兢兢齐刷刷躬身施礼,各自参见。 只是剑清执连眼角余光都没往他们身上多瞥一眼,鼻子里“嗯”出一声算是答复,立刻快步疾行,衣履如云,眨眼间就往门内去了。几个弟子乍着胆子抻头瞧着他身影片刻不见,想来本以为吃定的处罚也是没了,这才侥幸松了口气,一个两个面面相觑一瞬,立刻又凑到一块八卦起来。这个道:“清执云主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啊,难道外头有什么麻烦了?” 便有另一个嗤声回去:“小师叔祖那么厉害,怎么会有事,说不定是撞到了什么事惹得他老人家动了气!” “可要是心情不好的话,怎么还……放过了咱们?值守期间交头接耳不是要罚去抄门规么……” “呸啊!少说晦气话!”那愣愣出声的小弟子登时被几个师兄联手摁了脑袋,抱在白玉门柱上哀哀惨叫。只是叫声未尽,忽听排在最末的小姑娘弱弱开口:“那个……几位师兄……清执云主不是先前在龙山古月失踪了一个月……代宗主和大小姐吩咐下来,一旦有了消息,马上回禀……么?” “啊!” 另几人这才想起这一茬紧要,一齐惨叫一声,分出两人就往牌楼内跑。只是此时剑清执早去得踪影不见了,也不知是要往洗心流、或者月榭、还是先回去西天兑休息。当真是赶不上也烦恼受责,赶上了,也烦恼受责。 好在没等他们跑出多远,凭空落下一道灵光,解了窘局。拳大的光芒如花开合,传出一道声音:“西天云主回归一事大小姐已知,你们回去继续顾守门户吧。” 两名守门弟子一瞬微愣,但这一回立刻就反应了过来,忙齐声道:“是。”随即便见那团光芒一转旋灭,散做了流萤。 凤池玉栏畔,倩影安立,美人如花,云端相见。丝丝缕缕的云雾缭绕在池畔桥边,掩映着亭台楼阁、仙花异卉。蓦然,云烟开处,影影绰绰走来一道人影,熟悉到不用等着看清楚,华衣女子便先开口招呼了一声:“小师叔!” 剑清执脚下一停,但在此遇见裴澹月也不算意外,点了点头:“大小姐。”又道,“你在等我?” 裴澹月支颔笑笑,又叹了口气:“小师叔,你在龙山之乱后没了音讯一月余,派出弟子也遍寻不见。如今好容易回来了,我难道还不能亲自来看看?你是将我想得有多凉薄,当真让人伤心!” “我无此意。” “是啦,一板一眼才是小师叔的为人!”裴澹月也是说笑,并不在意,摇摇头后,忽然一伸手,“手拿来。” “嗯?” 裴澹月斜他一眼:“回来是回来了,可惜带了一身的伤。你是让我现在看看,还是要我押着去北天坎,找适容姨母亲自诊视一回?话可说在前面,去了北天坎,你今天还能不能再回西天兑,可就得看那边的师姐师妹师侄女们肯不肯手下留情的放人了!” 剑清执登时哑然,犹豫一下,还是乖乖的伸手出去,让裴澹月搭了腕探视伤情。裴澹月按了一回脉,神色顿时添上几分惊讶:“这……小师叔,你是被何人所伤?这段时间你究竟去了哪里,又遭遇何事?这段……罢了,小师叔啊小师叔,我当真是有一串的话要问你,不过你身上带着伤,这也不是长谈的地方。你先回西天兑好生休养,我回头让人送药过去。左右人都回来了,急也不急这一时,待你休息好了,再谈其他。” 剑清执心领她的关切之意,点了点头:“我也有事要与你说……代宗主近来可能见客?” “你要见叔父?”裴澹月一怔,“莫非也与你这遭经历有关?” “关乎我不多,但关乎炼气界不少。”剑清执皱了皱眉,想了想还是开口,“未必就是大事,但也不好等闲待之。” “好吧好吧,”裴澹月莞尔摆摆手,“既然是这么麻烦的事,就留到见了叔父再一起说吧。小师叔,你好好回去歇着,晚些时候再往洗心流一行。” “有劳。”剑清执颔首,举步要走,忽又停下,迟疑道,“大小姐……” 裴澹月倚着桥栏笑眯眯看他,只是看着,却不开口追问他的后话。 剑清执反倒又顿了顿,才道:“这一个月中,玄门可有来找我?” 裴澹月仍带着笑意,随手摆弄手边一枝如意海棠:“小师叔,虽说爹爹云游无踪,但碧云天还有叔父和我在,即便是玄门,也不能凭他们任意指责些有的没的。小师叔为人处事,大家有目共睹,不容诋毁。更何况不久前玄门又递了消息过来,他们的风楼左阙主已经闯过鬼门关苏醒了,内中自然也再没你的干系,你且放心便是。” “……玄曦无事便好。”剑清执心中倒不很在意玄曦对朱络那点莫名其妙的敌意,到底两家世代交好,如今玄曦性命无碍,总该是为他高兴。至于彼此间照会往来,自有裴澹月处理,也不必自己费心,便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但这一次才迈了两步,却是裴澹月在后,忽又唤了声:“小师叔!” 剑清执驻下步,尚未回头,便听裴澹月扬声道:“小师叔,咱们几个打小一块长大,感情亲厚不比寻常。如今辰师兄不在了,朱……你若有什么事,需要援手时,切莫瞒我。我……如今还能守着的,也只有你了!” 剑清执却没想到裴澹月说出这般的一番话,他因顶了个年纪小辈分高的身份,即便与碧云天中的同门多也交往不深,最相熟的,无非打小一块长大的几人。但自从五年前血案之后,便连与裴澹月和君又寒间也拉了道隔膜出来,越发独来独往。如今忽一听她这番言语,心下一胀,只觉微酸,默站了片刻,到底没能回头,低低“嗯”了一声,快步远去了。 裴澹月仍是站在栏边,手捻棠花,望着他身影走远。直到望不见了,才垂目敛眉轻叹一声,也转身款款离去。 低云压野,北风横扫荒原之上,所到之处,旷无人烟,只有一阵阵时有时无的怪异气味,在风中扯得七零八落,又无可忽视的宣告着存在。 那股味道十分怪异,硬要说出来,大约是骨肉混着草泥等物付之一炬后的残烬味道,焦枯发涩,还带着些没烧尽的臭气,越发难闻。这偌大一片荒野,残雪片片,树木稀疏,连个遮挡也无,只能任着那股作呕气味□□西冲,四处飘扯荼毒。 只是虽说野地里没有屋舍人家,上风口的一处小土包上,却烁烁跳动着火光。一篝野火烧得正旺,哔哔剥剥作响声中,还夹杂着时断时续的说话声,被风声拉扯得听不甚清楚。 在这种鬼地方升起篝火露宿的,自然只有送走燕引后的裴小舟与宛童两人。虽说守了五日也不见火焚坑再有什么异动出现,可无所不在的火烬焦臭味、以及那个站在小土坡上望去,仿佛刻在大地上的伤痕一样的暗红色地面,仍是一个巨大的无形阴影,无时无刻不在□□着几人的精神。因此傍晚时分忽见灵鹤传书,两人甚至比燕引还要雀跃几分,忙不迭的催着他动身,自也免不了揣测一番到底要以何种手段,才能将此地涤荡一净,不留半分隐患。 不过两人到底年少,见识有限,胡乱猜了一气,也得不出什么结论,反倒是随着夜深,风旷野上风声呼啸,愈发见大,便是守在上风口,也免不了有阵阵焦臭味飘来。这股味道恶秽不堪,哪怕已经过了五天,仍使人难以忍受。 宛童皱着眉在丹囊里掏了掏,捏出一小把枯草根般的东西,洒进面前的火堆中。那把草根见火即燃,随之一缕缕带着青草涩香味的烟气飘了出来,这股香气浅浅微微,足可称之为清淡,却使得篝火周遭三四丈方圆内的气味都为之一清,将那股焦臭秽气涤荡一空。 裴小舟登时深吸了一口气,屁股又冲着火堆方向蹭了蹭,感慨道:“宛师妹,你这些百年艾简直是我的救命恩公,再生父母。要是没这些小玩意,要我守在这里,还不如活活打死我算了!” 宛童双手撑腮,盯着火堆上冒出的丝缕白烟,过了半晌才幽幽道:“刚才烧掉的,是最后一把了。这次能撑上三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裴小舟的表情顿时如遭雷击,张了两次嘴巴,才哀怨无比道:“再没有了?真的一点都没有了?宛师妹,你怎么没多带些在身上啊,哪怕带个十斤八斤的……” 宛童连白眼都懒得给他:“谁没事随身带着十斤八斤这个东西,我手头这点还是上次落在丹囊里的。”又叹了口气,“这遭出来游历当真吃亏,没找到几品好药材不说,到先折了好些东西进去。” 她感叹这一句也不过是想到说到,随口罢了。只是说出了口,裴小舟那边却不似平时一搭一和的接上嘴,反倒少见的沉默下来。宛童盯着火堆出了会儿神,才察觉这点不对头,蓦的想起此次出行乃是裴小舟找上赤明圃主动邀约,自己说者无意,听在他耳中焉知不是埋怨的意思。难得心中气短一慌,忙扭过头:“喂,我可没抱怨你……噯?” 她一眼瞥见的,是裴小舟手里捏着的一截翠绿缀黄的东西,虽说明显被削去了一段,到底是自己常年佩戴的发饰,哪有认不得的道理,讶异道:“怎么在你那里!” 裴小舟搔搔头,遮掩几分心虚:“我当时顺手捡回来的……”又讪讪道,“这一遭当真出行不顺,还带累你连护身的法器都毁了。本来还说是陪你四处采些稀罕药材,补上在龙山古月损失的那些的。” 宛童轻哼一声:“我说了没的怪你,你自个在那儿叽叽歪歪做什么!”想了想,又道,“那簪子不过是靠着上头镌刻的防护阵符才有用处,毁了也就毁了,回头我再求师父赐下一枚就是。” 裴小舟仍捏着折断的那截翠藤来回摆弄,宛童说得洒然,他反倒更不愿这般轻巧揭过。琢磨了一回,忽然道:“这藤簪剩下的半截也蛮长的,你等我弄个好玩的东西给你。”说着话,从丹囊里摸出一柄不过两指长的薄刃小刀,就在翠藤剩余粗大些的一头削削刻刻起来。 宛童倒是没见过他摆弄这个,探头瞧了瞧,“噗嗤”笑了:“你还会玩这个?是要雕个什么花样?” “雕个……”险些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在最后关口被咽了回去,裴小舟呲牙笑道,“雕个小鸟给你。”他手上不停,嘴巴絮絮叨叨回忆起来,“小时候练功,不小心惹哭过北天坎的师妹,哇,你是不知道北天坎的兰荩小师姐有多凶多护短,为了不被她收拾,真是拿出全身解数来才把人哄好。就那个时候发现,我原来还有点雕东西的天分呢。” 宛童倒没在意他在哪学来的手艺,只是好奇道:“怎么不说师妹就是师姐、小师姐的,也不曾听说你们神京的北天坎只有女弟子。还有,小师姐是什么,师姐就是师姐,哪有大的小的!” 裴小舟来冲她扮个鬼脸:“你晓得什么,小师姐小师姐,当然是因为她年纪最小啊!”说着不由感叹道,“我们碧云天的长辈们收徒弟太随心所欲,年纪小辈分大当真不算稀罕事了。还有小师叔呢,西天兑的云主剑清执,你想来也知道。在门中走过一遭,不要说喊小师叔的,就是小师叔祖,小太师祖的都有好多。” 宛童被他逗得直笑:“这个我倒是也听说过的。” 裴小舟笑嘻嘻道:“至于北天坎嘛,北天坎当然不只收女徒弟,可谁叫这一辈当家的云主是适容夫人,她座下两名亲传也都是女弟子。一来二去,拜入碧云天的女娃娃们大多也就都被送去一块作伴。偶尔有两个师兄师弟,反倒稀罕了。” 他零零散散讲的这些,即便在碧云天也算不得什么秘辛,只是因为太过平常,反而不多为外人知晓。宛童年岁比裴小舟还要小些,出山门的次数寥寥无几,更不要说听过这些别家的派门琐事,一时颇觉得新鲜,笑道:“哪岂不是旁的三天都成了和尚庙了!” 裴小舟瘪瘪嘴:“所以师兄弟们大多爱往北天坎凑,当然没少了吃小师姐的拳头飞脚也是真的……喏,好了。”他吹吹手上沾着的碎屑,晃了晃改头换面的半截藤簪,“瞧!” 宛童忙定睛去看,看清楚了簪头那只身子扁扁,嘴巴也扁扁的“鸟”后,原本还带着笑的眼睛立时瞪圆了:“这是什么东西!” “小鸟啊。”裴小舟晃着簪子答得肯定。 “呸,明明是只丑鸭子!”宛童瞧着那怪模怪样的扁嘴“鸟”,好心情大打折扣,站了起来就要绕到篝火另一边去。 裴小舟瞧瞧手里的新作:“鸭子么?我明明刻的是只小鸟没错啊……”不过也立刻站起来跟过去,笑道,“鸭子就鸭子嘛,鸭子也没什么不好,还好吃呢。”他一手举着藤簪,冲着宛童遥遥比划了一下,笑得没心没肺,“和你这身打扮还蛮配的哈哈!” 宛童因先前在山中遭逢妖鸟,折腾得一身狼狈不堪,早将污损了的赤明圃惯常服饰换了下来,如今正穿了一身鹅黄袄裙,鲜嫩明媚。只是被裴小舟拿着那只“鸭子”在身前一比,哪还不晓得他促狭之意,顿时柳眉一竖,返身用上了足有十二分的力气,冲着他用力一推:“裴小舟,你要死!” 即便是赤明圃出身的女孩子,离着手无缚鸡之力也还差得远。这一把猛的推出去,反倒是还在蹦跳着凑趣的裴小舟被掀了个措手不及,脚下一霎失稳。两人打闹的两三步外就是烧得正旺的火堆,眼看着要一屁股坐到火头上去,叫还来不及叫,天外忽掀劲风,“轰”的一声,连柴带火,卷地三分,竟是硬将那火堆生生平推开去丈余。之后才听裴小舟“嗷”的一声惨叫,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在了还滚烫的地面上,那力道震得他鼻子一酸,“哗啦”先淌下了两行眼泪。 宛童登时也不知是该惊叫还是笑他了,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挂着一脸眼泪黑灰面面相觑。而一旁剑光流转,已现出三条人影,正是随着燕引前来的方青衣和越琼田。 看着眼前一塌糊涂的场面,燕引一时间也有几分无语。不过到底只是小辈间嬉闹,单看适才方青衣肯出手帮了裴小舟一回,想来也不会在这点事情上在意。他清咳一声,赶快一肃表情,一本正经的给两边做了引见。 裴小舟与宛童也万没想到青冥洞天来人会是方青衣,兼被撞到两人胡闹,倍觉尴尬。一个个垂眉垂眼,细声细气上来见礼,随后也不敢多说什么,避让到一旁,将正可遥望旷野焚坑的方位让了出来。反倒是越琼田昔日在龙山古月曾求医赤明圃,听闻宛童师门,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亲善,忙趁着自家师父背后没生眼睛,冲着两人手舞足蹈比比划划,连连用手在脸上划了几下,又拿袖子虚虚一抹,以为示意。 裴小舟和宛童自然看得到他的动作,愣了愣后反应过来,彼此偷偷看了一眼,果然脸上都是黑乎乎的,抹上了不只一道烟灰。宛童女孩子家注重姿容,也顾不得还有前辈在场,忙从袖子里抽出条帕子,低了头好一通擦抹,又悄悄递了个眼神再给越琼田。见越琼田点了点头,知是擦干净了,这才吐吐舌头,冲他粲然一笑。 燕引在一边自然也看到了几人的小动作,只是看出来方青衣对待越琼田这个徒弟格外纵容,自己便也视若无睹,只迈前两步,向着土坡前面一指:“方师伯,那边就是火焚坑所在。我们怕再生意外,不敢靠得太近,一直只守在这里。” 方青衣“嗯”了一声,抬眼望过去,黑夜之中,犹然可见一道黑红恶气冲霄,未散尽的邪氛、冤鬼幽气、焚火秽气搅作一团,将偌大一片旷野都笼在了其中。其凶其恶,不知要多少人命荼毒,才至于此。方青衣纵然深知魔道手段,对偃鬼王的作风更心知肚明,但亲眼见此,仍不免暗叹一声,随即道:“我前去一探,你们在此等候。” 只是不待燕引三人应声,紧挨在他侧旁的越琼田忙一伸手,扯住了他一边袖摆,急匆匆道:“师父,我跟你一同过去。” “……莫离我三步之外。”方青衣微一迟疑,点了点头,又看了燕引一眼,“你也同来。” “是。”燕引再一次把眼珠从越琼田扯着方青衣袖子的手上抠回来,毕恭毕敬的,快步的跟上了去。忽见越琼田一边走路,一边回头,冲着裴小舟又在脸上比划了两下。 裴小舟和宛童两个被晾在原地,倒是没有半点不情愿。想到不用再去看一遭那邪性又令人作呕的火焚坑,反倒是庆幸更多些。一见三人前前后后走远了,互看一眼,宛童本来还绷着一口气,但瞧到裴小舟那张花猫脸,登时憋不住“噗”的乐出来,想了想,还是把已经塞回袖子的手帕又掏出来,攥了个团冲他一丢。 裴小舟也觉自己这副模样丢人,忙接住了,三两下抹干净,扮个鬼脸:“宛童妹子,谢啦!赶明我请你吃鸭子!” “呸,谁稀罕!” 即便只是步行,向恶气升腾的位置走了片刻,就到了近前。出现在三人面前的,是一处巨大的凹坑,或者更像是一个荒野中常见的涸了水的浅水泡。若依照燕引的说辞,大坑深邃足以没人,但趁夜下望,却是漆黑一片难以分辨,只能嗅到一阵一阵焦臭气味不停的被风从下面鼓吹起来,冲鼻难闻。 燕引心底仍对在客栈中被拍出体内的那股黑气颇为忌惮,一到焚坑边上,忙又向方青衣身边靠了靠,也厚着脸皮挤进了那个“三步”的范围。登时觉得一股透彻清凉旋于身畔,凛冽如置身新雪之中。凝神细看时,甚至能在空中捕捉到冰晶细雪般的浅淡痕迹顿生顿灭,缭绕身旁,正是方青衣以自身真元张开的护持之罩,薄雪轻冰,不触即碎,却邪氛难侵,固若铜墙铁壁。 燕引心下悄悄松了口气,道:“方师伯,这坑下面藏着我们发现的诡异祭台,似乎还有阵法以此坑边缘为界铺设。我们未敢下去查探,只在坑上草草看了一圈,倒是除了摞得满满当当的焦尸外别无所觉。” “焦尸……”越琼田不由自主便回想到了女萝芗后藏尸的山沟,即便知道凭自己的眼力看不到坑下情形,还是忍不住缩了缩头。忽听方青衣冷哼一声:“妖邪之术!” 一道清光骤然自他掌中而升,一旋高举,在半空中凝做阴阳太极,随即光流彻地,张大盈亩,将一座火焚坑团团罩在其中。明光之盛,竟如微日,透照了坑下昏黑暗穴。低头再看时,豁然无数焦枯尸首簇拥着小小一座祭台立于坑底,似乎焚火未尽,犹有黑烟滚滚,在尸堆中上下翻涌。当空道印清光落下,辟开邪诡烟雾,看得分明那许多的尸身,枯焦如炭者有、半焦半腐者有、甚至还有血水丝丝缕缕,在尸台之下渗流而出,腥气臭气焦气,混做一团,更胜方才所觉百十倍。 越琼田一张脸顿时白了,眼前所见的惨烈凄厉之状远超之前所想。他轻轻抽了一口凉气,先在脑子里踢了自己一脚,暗骂一声:“你争气些,师父在看着呢!”随即压下胸口那股不适,咬着嘴踮脚又往前探了探头,伸出小半个身子:“师父,这般残酷的手段……便是偃鬼王的作为么?” “戮尸榨魂,正是偃鬼修炼之基。”方青衣微有沉吟,“赤海魔行后的五百年间,我与他几次交手,但也都在百年之前了。近百年来他不知潜藏何处,如今忽然这般毫无顾忌屠戮凡人乃至暗害修士,必然有所依凭……此魔心性残暴,若是继续放任他为所欲为,定成世间一场劫难……嗯?” 越琼田还在探头探脑的忍着恶心往坑下打量,也不知是自己心里吼的一声见了效,还是竟在这般短的时间内就适应了,渐渐倒觉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便又去琢磨立在尸堆正中的那块水晶般材质的方台。然而才看了几眼,忽觉有许多丝丝缕缕红黑间杂之气,从焚坑中飘摇而起,顷刻满溢坑面,竟是扭卷成一股,越发粗壮凝实,蓦然如毒蟒昂头,向着方青衣化出的太极光罩狠狠撞了过去。 轰然一声,越琼田只觉自己的耳朵都险些被那一声巨响震破,红黑烟柱一撞无功,迸散四碎。无数碎片化作无数狰狞扭曲的人面,尖啸嚎叫,继续反撞而来。却是不知怎的,太极护光这一遭却如无物,顷刻叫无数鬼脸冲至眼前,可怖可怕之态,难以言表。越琼田“啊”的惊叫半声,只觉那些鬼脸瞬间一齐撞入了自己体内,脑中“轰”的一声炸响,眼前却是一黑,一头栽倒。 方青衣和燕引眼中却只是见他呆呆盯着坑底看了一气,脸色猛然一变,就头重脚轻的往坑里扎了下去。燕引不知发生何事,只当坑下尚有妖邪留手,惊喝一声反手拔剑,方青衣宽袖一卷,已将越琼田拦了回来,顺手抱起,脚下虚点,退出坑边数丈。燕引忙将剑势按下,再一定神,察觉方青衣张在周身的护持之罩也随着主人远离,立刻抹头直追了过去,才赶着问了句:“方师伯,发生何事?越师弟这是怎么了?” 方青衣看看怀里已是人事不知的越琼田,伸手在他灵台一抹,顿时脸冻如冰,冷冷吐出两个字来:“魂震!” 第 52 章 章五一 极天冻月 “魂……魂震?”燕引结巴了一下,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但见方青衣不再搭理自己,将越琼田平放地面,双手一掐,冰凝雪卷,法印自生,冰河冻气化作封印符箓,落入他的体内。那符文虽有些微变化,燕引却还是认得的,终于从脑子最深处挖出了当年背过的书册内容,登时一愣,“难……难道越师弟竟是极灵之身?” 方青衣“嗯”了一声,面色有些不悦:“此地冤魂之气太重,又有邪阵加持,琼田难免受到影响,你先带他回去山坡那边,好生照顾。” “方师伯你是要……”燕引偷偷咽了口唾沫,“破了这阵法?” “暂且一锢。”方青衣不欲多说什么,一挥袖摆,“你去吧。” “是。”燕引也不敢再多问,一把捞起还昏迷着的越琼田,一溜小跑就往来处退回去。他跑得飞快,片刻间就到了火堆边,只是去时乃是好端端的三个,回来时却变成了一横一竖的两人,顿时把裴小舟和宛童两个都吓了一跳,蹦起来齐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没事没事!”燕引赶快安抚他们两个,将越琼田跟个宝贝似的放下了,才压低了声音道,“出了点小事,方师伯在处理。倒是我这个师弟……啧啧,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宛童眨巴着眼睛:“方前辈的弟子,自然不会是泛泛之辈。” 燕引瞧着越琼田平静得好像只是睡着了的脸庞,感慨一声:“当然不是泛泛之辈。你们可知晓,我这师弟竟然是个极灵之身!” “极灵之身?”裴小舟和宛童面面相觑,蓦的一块跳到越琼田面前,瞧稀罕一般,只差动手去摸上一通了。裴小舟还要惊叹道:“那不就是传闻中几百年都难得一见的修行奇才?快让我瞧瞧,想我们碧云天立派至今,也还没出过一个极灵之身呢!” 宛童更是好奇,干脆蹲下去要偷摸两把。只是手指还没碰到越琼田的脸,就先叫手快的裴小舟拎住了腕子,故作严肃看她:“你要干嘛,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嗷!” 宛童“哼”一声,晃了晃腕镯上露出的一点银亮针尖:“你自己说的,男女授受不亲!”便又去凑近了端详昏睡得像个玉娃娃的越琼田,“极灵之身,好难得啊,难怪我瞧他明明不比我小多少,却没什么炼气底子的模样,原来是这个缘故。不过看他大概不足十五也快到了,又有方前辈亲身教导,说不得下次再见,便是你我都要仰望的修为。” “极灵之身本就是炼气界难见的瑰宝,修行起来一日千里也不足为奇!”燕引瞧着越琼田颇有羡慕,“不过修为不足之时,灵识过于敏感,便如这次魂震,只不过在那火焚坑边看了一看,甚至还有方师伯的真元罩护持,但还是一错眼就中了招。” 但话随如此,身为炼气界人,又有着名门大派在认知上的底蕴,三人还是免不得围着越琼田好生欣羡一回,一边将自家派门中对于这一罕见体质的记载拿出来比较印证。正说得热闹,头顶夜空星月微光陡然一明一暗,异象自生。火焚坑一带,忽传巨响,一瞬间鬼气冲霄,妖声大作,红黑怨气上侵天顶。即便几人尚在数里之外,那股骤然狂暴的森寒冤鬼之气也在刹那刺体砭肤,使得几人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随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何事。 但也就是从未知到动念的这一霎,极天冰风,卷地而来,将无边鬼气一扫皆空。天际乍现巨大阴阳阵图,清光如幕,阻断四散而发的冤鬼恶气,随后聚如团圞,红黑怨气受锢其中,声势顿弱,不甘却无力的挣动着一点点被再次压缩,敛回了焚坑之下。 几人搭眼远望,燕引看得清楚,立刻道:“是方师伯破了那外围的邪阵。” “那些魂魄呢?可一并度化了?”宛童忙问,自己也没闲着,尽力向火焚坑处张望。 他们三个点起篝火的地方是这片荒野中难得的一处小土包,地势偏高。因此即便有着间隔,放眼也能看到焚坑。原本是为警惕方便,如今倒便利了他们远望方青衣出手布阵,眼看阵势阴阳将合,红黑鬼气已无挣扎之力,一点点沉入坑底。燕引摇了摇头:“应只是一道禁锢之阵……方师伯修行的天极剑意孤寒料峭,所行亦是杀道。要说引渡炼化冤魂怨鬼,还是要看我师父的手段……咦?”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顿,揉了揉眼睛,扭头去问裴小舟:“你有没有看到?” “看到什么?”裴小舟莫名其妙。 “好像……”燕引也有点犹豫自己是不是眼花,“我好像看到一道幽绿的光芒从天边落下来……” 火焚坑边,方青衣正以指划阵,引天地清气徐来。以他修为,一举破了邪阵后再以道门清微阵法压拢封锁住魂墟冤鬼非是什么难事。只是正如燕引所言,度化幽魂非他所长,更何况是这般情形不同寻常的大批冤魂残魄。但越琼田因极灵之身受鬼气所冲,先破邪阵再以道门术法将这股浩大的冤魂气息彻底隔绝乃是最干脆可行的办法。方青衣当机立断,未曾犹豫,也是一来自信自身修为,二来便是有燕引焚化的柳叶印记招引,柳平芜即便远在天边,再有几日也该到此。施此手段,越琼田之患当下可解,那阵中冤魂,多受上这几天的天地清气滋养,也非什么坏事。 眼见阵势将合,清微之风,清和之气,受召而来,滋万物生灵,魂墟方圆竟渐呈一片祥和温养之氛围。忽然天降一道幽绿鬼光,来势疾速,一晃自天边电射而至,撞向清微法阵将拢未拢的最后一道缝隙。方青衣警觉更快,鬼光一现,剑意已动,叱了一声:“哪路妖邪!”剑光冷痕迸出,直透幽光而过。半空中听得一声惨叫,剑痕之后,犹带霜风,顿时幽光一暗,竟跌下一具不足人高的白骨骷髅。天极剑意冷冽难匹,那骨架受这一剑,四肢关节处皆已冻结凝冰,直挺挺栽到地上,就没了声息。 这时却闻旁侧又有人大喊一声:“前辈留神,是髅生枯魅!”斜刺里猛然冲出一道人影,扬手一串赤红火光,就往白骨罩去。 只是骨架之中,一道幽火却比火光更快,突纵而起,夹着一声怪笑,一闪冲入了近在咫尺的清微法阵缝隙。这一变故突然,即便方青衣也未来得及出手阻拦,眼看幽火坠入魂墟,陡然大盛,夹杂着怪笑左冲右突起来。而坑下黑红魂气,似乎极为惧怕这点幽火,轰然大乱四散,一追多逃,登时乱成了一锅粥。 随后发声出招那人也冲到了近前,与方青衣打了一个照面,尚来不急说什么,先大嚷道:“前辈,信我,撤了阵法!” “嗯?”方青衣眼神一冷,倒认出来人正是在客栈窗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青年。只是当下诸况不明,未敢轻信,不免略有迟疑。 那冲出来的人自然就是朱络,眼下顾不得解释来龙去脉,忙又大声道:“前辈,闯入阵中的妖物名为枯魅,先前曾被我所伤,正四处要吸食魂魄恢复修为,万万不可让他得手。请前辈撤阵,我有法治他!” 方青衣目光一垂,坑下犹是混乱,幽火残魂,绕着已被击碎的祭台奔突不止。只是显见那朵幽火有恃无恐,如虎入羊群一般,正逐魂魄而吞。坑下冤魂虽说混沌无智,却也还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四散奔逃之际,尚有惨声凄厉,入耳使人不忍。他顿了顿,终是点了头:“若有虚言,清秋洗下,绝不容情。”说罢,将袖一甩,巨大的光耀之阵登时寸寸崩析,清和气散,清微大阵一瞬化为虚无。朱络也在同时纵身,扑下了魂墟。 与髅生枯魅对阵,朱络也算有些经验,但眼下魂墟之中,不只枯魅妖行,尚有许多仓皇四蹿的残魂。清微法阵一撤,得了可逃方向,顿时红黑鬼气疾旋,搅成了一股森冷旋风,就往焚坑上卷去。枯魅不肯放过这群到了嘴边的补品,怪叫一声,随之而起,原身所化的惨绿幽光急速膨胀,宛如一张发着光的巨口,向上就兜。与此同时,似已受戮在方青衣剑下的白骨骷髅也猛然一晃,“哗啦”声中,挣破骨节之间凝冰,一蹿高起,一身白骨霎张如网,迎着幽光巨口下扣。两妖竟是双体一心,齐齐动作,要将魂墟冤鬼一网打尽。 凄风大作之中,幽光中传出阴测测一声恶咒:“吞天!” 化作骨网的髅生尚能开口接下:“闹……呸!堕!堕鬼!” “冥迷拘魂阵……” 双妖同声,催动邪能,刹那天迷地暗,唯见妖光横扫吞噬之威,上下聚合。冤魂残魄化作的旋风逃之不及,登时被罩在其中,进退无路,眼看将要成了髅生枯魅的一顿大补。只是妖网之中,却还兜着个也一头撞进去的朱络,上下妖光白骨,身处百鬼哭号之中,掌中忽然绽起一片玄光。那玄光一闪顿炽,不过转眼之间,声势已在黑红鬼气、惨绿妖光之上。更有漠漠浩瀚之力徐徐铺开,既无清圣之威,又无妖邪之氛,仿佛不过就是天地间一道亘古玄力,忽倏而生、忽倏而长,更是随性而行。 不过玄瞳到底是在朱络掌控之下催动,自然容不得它随心所欲。一夜之间,第二遭动用这股深不可测的力量,朱络更是谨慎非常,不敢稍有差池。当下虽有髅生枯魅在场,到底还是要以保住魂墟中冤鬼众最为紧要。顿时玄光一吐,裹向黑红鬼气。那一众冤魂残魄也不知是被髅生枯魅吓得又死了一回,还是慑于玄力,旋风之中一片哀声,却不觉如何抵抗挣扎,便被卷入其中。而此时冥迷拘魂阵已成,惨绿光芒沿着白骨幽光接合之处一闪而没,顿成浑然一体,不见缝隙。朱络在内也同时起一声叱喝,扬手处,一溜火芒杂着玄光,暴涨数丈,宛如灵蛇怒蟒,“啪”的一声正抽在阵势粘合处。那一道离火威力倒还罢了,玄光鞭体,顿时两声惨嚎,髅生枯魅如受烙骨击髓一般。玄光绿光鬼火砰然大盛,撞出一连串巨响。烟尘翻飞之中,冥迷拘魂阵迸碎,白骨幽光竟是不及合体,就被挫飞出了焚坑。“砰”的一声,骷髅骨架摔得满地翻滚,口中却还在惊慌大叫:“魔尊之力!是魔尊之力!快拜见魔尊……呃,不对!快逃,快退!” 另一道幽光亦是跌得一地零散,大约是见势不妙,声也没吭,一个打滚聚拢起来大半,望空便遁。只是刹那寒生六合,霜华漫天,极冻之气扫身而来,髅生枯魅一个白骨架子滚在地上、一道幽光灵识方起在空中,竟是一时皆凝,被冻了个严严实实,不上不下的做了阶下囚。冻气乃自方青衣立足处释出,他一举制住双妖,便只当他们如无物一般,又转头望向焚坑上方,玄光绽放处。而髅生枯魅受困,被坚冰封身封口,莫说挣扎,就连叫喊两声都是不能,只能拼着聚起体内尚未全复的魔功真元,试图脱困。然而一试之下,绝望更甚。方青衣的天极剑意自冻月冰河修行而来,一身功力亦是极寒冷彻。点化的冻气寒冰,一如千载冰川,牢不可撼。双妖虽说自持北海魔君一点魔元传承,修成九幽之体,寻常仙家手段难灭灵肉,但面对这极寒极坚的冰封,也只能束手无策,毫无办法的面面相觑,双身灵知共鸣,皆是一片哀嚎。 方青衣和朱络没一个理会他们。朱络身在玄光正中,正以玄瞳之力将四溃的冤魂残魄收拢聚集起来。甫一接手,才知这一股遭了火焚的冤鬼比起野湖中那一群水鬼更是不同,较之野湖游魂的抗拒沉默,反倒显得张牙舞爪,凶厉非常。适才被枯魅捕食四散奔逃也就罢了,当下被吞噬的危机一去,又多了朱络活生生好大一个人落在中心,反倒嚎叫着层层叠叠扑上身来。也非是撕咬,也非是攻击,只是那么一阵接着一阵的厉嚎,劈头盖脸势如潮水一般。朱络乍一来被它们扑得发懵,愣了一愣,忙唤动离火绕身一护。只是随后便品出意味,这些冤魂所受的焚身抽魂之苦,更胜野湖中的水鬼,即便魂元已失、神智已无,犹堕炼狱般挣扎之中,难得解脱。他跃下之时,也看清楚了坑中惨状,心中登时一软,手上一挥,玄力幻做漩涡,开始飞快吸纳周遭魂魄。顿时玄光红气,幽鬼之息,杂然成混,哀哭嚎叫之声亦动摇四野,声势不可谓不大,也不可谓不十二分诡异。 方青衣见他行此异法,眉头微微一皱,将袖一甩。天极剑意招手而腾,起于半空,却是凝而不发,只遥遥锁定在朱络之身。剑中虽无杀机,那股聚凝千载的寒气却砭肤透骨,登时叫朱络从头到脚皆凉,好似被扣上了一个寒冰打造的罩子。他自己的出身本也算是正统中的正统,自然明白方青衣当下动作的用意,倒是还能在心里偷想一回,这位传闻中冰山一样的神仙道长也非那么不近人情的古板,要是换了碧云天审堂长老,怕不早是一剑下来,先掀翻了人拿下再说。 不过也只是偷闲想这一刹,操控玄瞳之力不克半点分心。眼看周天冤魂已尽数被玄瞳吸纳,朱络方要松上一口气,忽然脸色丕变,心中一惊。便如先前在野湖中那般,魂魄之力,无有正邪善恶之分,所知所在,尽是一股纯粹可用于己身增进修行的力量。而这一股力量再次被感知到的同时,熟悉之性,似与正操运在手的玄力同出一源,无有分别。玄瞳之能奥妙流转,收服之下,也在徐徐将这股力量并入己身之中,若非那些冤魂残魄之中犹带炽热烧灼之气,几是难以察觉。 朱络这一惊非同小可,既不可能放任玄瞳吸收这些魂魄,又不可能将它们再度驱离,任其流散。但事在燃眉,不过寄于他一念之间。蓦的将心一横,大喊一声:“前辈助我!”元功一吐,玄瞳之力倒窜,玄光之内“砰”一声震响,一股黑红鬼气竟是逆反漩涡,倒流而出,立刻化作烟柱,上蹿天际。 然而鬼气之末,犹被玄力漩涡紧束,挣脱不得。漫天之中,只闻鬼号凄厉,天昏地惨,闹动非常。朱络右掌运使玄瞳之力,至此几难自控,当下顾不得再有遮掩保留,左掌一变,离火自生,彤云显影,正是碧云天南天离一脉正宗心法,拈其于正心之中,向右掌相和。双力转瞬之间短兵相接,左也是他,右也是他,一时玄光泯了火色,一时火色卷入玄光,拉扯较劲之中,朱络先个自身如被支离,苦不堪言,既心难二用,分不出一个高下,又不敢稍微撤力,叫那一众冤鬼残魂落入消无境地。这般进退维谷一线之间,忽听方青衣喝了一声:“破!” 一股冰冷剑意,磅礴而来,强势突入胶着的双力之中。这突来一剑,意在解而不在杀,三力相冲,先前僵持之势顿时失衡,朱络心有察觉,千钧一发之际双掌齐转,避开冤鬼残魂聚集而成的烟柱向侧斜推,随即轰然爆响,烟光尘雾一瞬溅起无数,遮掩方圆。躁尘之中,一条身影被震得倒飞出去,一路呛出一道血迹,正是结结实实受了大半冲击的朱络。只不过尚未等到在尸坑泥地里摔上一溜滚地跟头,旁来一股力道,已将他稳稳托住,随即一卷,落在了凹坑边缘。 朱络身受了巨力冲击,犹然手脚虚软,一沾了地面,登时一个踉跄,勉强才稳住身形。眼前烟尘未散,即便隔得不远,也只能看到方青衣一袭道袍轮廓,手中绽放一片冰华,将冲天魂烟徐徐纳入其中。他眨眨眼,待再将视线摇晃得清晰些,刚开口叫了半声:“前辈……”忽又顿住了。 一点又冰冷又灼热的温度,轻飘飘落在他的脸颊上,只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但随即,却有更多同样触感的细屑纷纷落下,眼前迷蒙,尽是星星点点晶莹红艳。 朱络忙抬手揉了揉眼睛,片刻尘烟落定,景物一清。荒野之中,魂墟之上,竟在纷扬飘落漫天火红的细雪,如冰如焰,奇况难说。那细小的雪花簌簌落下,初一沾身,是一点冰凉的湿润,但随即便化作一缕灼焰,“嘶”的极轻的一声,在刚刚沾染得微湿的衣服上燎出一小缕青烟,落下一个微黑的焦痕。朱络一傻之后,顿时明白过来,竟是方青衣化出的冻气与自身离火之力一瞬交接,一方是千载寒川,一方是裹挟了玄瞳之力的南天离火,不融不克之间,才迸出了这一片红雪奇观。再看数步外的方青衣,轻冰薄霰流转身侧,隔开漫天红雪,仍是衣履不染微尘的冷淡模样。他面前却凝着一个裹着薄薄冰壳的淡灰色光球,正是魂墟中那一众屡经波折的冤鬼残魂,已是戾气灼气尽消,虚弱却平静的微微沉浮烁动,被他轻轻压在掌下。 朱络一惊后顿时大喜:“前辈,它们这是……” “火气相引,灼魂之气被你的离火一并引出拔除了,只待度化即可。” “万幸!”朱络这才松了一口气,立刻笑容上脸,“前辈,那之后……呃!” 方青衣伸手一拂,隐去眼前魂魄,随即却是指尖微微弹动,数道凌厉冰风一瞬扫至,不及措手的封住了朱络周身数处要穴:“之后就是你的事了。”他眼神冷冽,目光在朱络身上一转,宛如冰刃贴肤,“你是何人,适才所用之术,又是从何处学来?” 第 53 章 章五二 红雪微微,前缘一炬 极西之疆,天遗之地,有古神眷族长居于此,其名谓之:西华。 忽来一场漫天飞雪,吹满西华族族属圣地。枝头缀落,纷纷点点,宛如烙下片片朱砂痕。美极,却也妖异之极。 微声一响,灵宫内居的房门被小心却急切的推开,两个侍女模样的女孩子快步悄无声息跑了进去,一踏上织着蜿蜒花纹的线毯,先齐齐跪下拜倒,才异口同声道:“元姬娘娘,下……下雪了!” 虽说西华族中地属偏热,雪不多见,但也非是什么稀罕的事物。那两名侍女仓皇出口这一句,对看一眼,才又匆忙补充道,“是红色的雪……” 一阵大风卷入室内,将遮掩着神座的层层纱幔吹起,幔脚掀开又飘落的一瞬,露出了一片空荡荡的织毯和座榻神台。两个女孩子自然也是瞧见了,皆是一愣,张皇的神色转为面面相觑,似是意外非常:“元……元姬娘娘竟然不在……” “娘娘平素极少会离开灵宫,这……若是外出,怎么不传唤人随行?” “那我们怎么办?” “去……要不然,去……去见卫长吧!”似更伶俐些的女孩子蓦一咬牙,下了决定,一跺脚站起,拉着同伴也一同起来,转身就又沿着来路一溜烟跑出了灵宫内居。 此时此刻,灵宫最深处,却正有一道雍容身影踏着纷飞红雪款款而行。 小路的尽头是一株巨大的棠树,四时瑶花不谢,宛如绵绵瑞雪,随着风卷送至灵宫的每一个角落。而那茂盛的花冠上,此时也尽挂着绯红色的轻雪,好似又开出了一树的红花。风吹雪落,沾染衣衫,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花是雪。是红花白雪,还是红雪白花…… 还有一道清瘦得几乎有些伶仃的身影,就站在棠树之下,仰首看雪看花。神树之盘枝虬节,便衬得他更渺小单薄,似乎不比那些轻飘飘的花和雪多上几许分量。 听着小路上“沙沙”的脚步声渐近,观雪和花的人终于慢慢转过身,露出的脸庞似还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岁,眉目隽秀,犹带几分稚嫩,眼底掩下的,却是岁月才可雕琢出的冷淡与寡然。他只抬眼看了行来的女子一眼:“红雪落了。” “这世上当真竟有红雪!” 青年微微动了动嘴角,算是一个笑容:“既然有人以此立誓,我就知道,总有一天红雪会落在西华族的圣地。昔年卜辞,五百年前验证前半,如今终是让我等到后一半兑现之时了。娘娘踏雪前来,可是来送我一程?” 元姬娘娘气度虽是雍容,但年岁早非芳华少女,看起来似乎要比这青年年长许多,口气却是属于晚辈的恭敬中又带了几许哀伤:“是啊,你这一去,西华族大巫降世愈发艰难,我神眷一族天命终将势微了。” “娘娘,”青年悠悠挪步过去,在满地薄雪薄花上留下几个□□的足印,伸手扶在她的肩上,“西华族代代传承,从来非仗大巫一人之功。六百年前,大巫巫华陨于叛族者雪北海之手,此后剩下的,就只有一个等待誓言应现的残破魂魄。你勿要称我大巫,我已非巫华,我的名字是冉无华。” “大……冉无华!” 冉无华微微一笑,一如轻冰乍破。再开口的语气,似是对着一个亲近的小辈:“说来,这是我二十年来,第二次见到你,娘娘。” 元姬轻轻点头:“是。第一次,是你终于度魂转生之际。这是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冉无华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西华一族这数百年间,只余元姬一脉传承,没有大巫辅助,一族之重,皆在你身。此后善自保重,再见无期了。”他顿了顿,抬起手,落入掌中一瓣棠花,花蕊晶莹,隐透绯红,“临行之前,一语相赠。” “大……你请说。” 冉无华将掌心那朵棠花轻轻放到她的手中:“雪氏一族之内,并非只有叛族者雪北海,亦有元姬娘娘昔年传承之人,雪北海的小妹雪瑶池……因此,生灭聚散,皆是定数,你明白么?” 元姬一怔,但还未再说出什么。冉无华已然迈步,从容与她擦身而过。一步一落,散落的乌檀般长发便镀上一缕银白。他负手而行,麻袍赤足,且行且道:“有女西来,槁魂东去,红雪微微,前缘一炬。莫忘之,当行之,且看之,哈!” 数十步外,青丝已尽成银发,六百年等待的岁月流光褪去,红颜不老,唯鬓先霜,在红雪飞舞中一点点湮没无踪。 方青衣翻脸得甚快,或许该说并不算翻脸,反倒是留了几分情面,才到此时方对朱络出手。信手拈下,只制不伤,并未封住他的口舌,任凭自辩。 朱络肯在这般情形下冲出来运使玄瞳,一来因情况危急,二来自然也是早就想过了一番说辞。对着方青衣一张冷面,连忙委屈大叫:“前辈不可误会,炼气界修行法门,类不可数。在下修行虽不同,却非妖邪歹人一路。今坦然在此,前辈若是不信,尽可一试。” 方青衣的目光在他身上一落,虽见他操弄魂魄之功蹊跷,却当真不曾察觉到什么邪魔气息,只是却也不会就此轻纵,微一拈吟,话头一转,“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此?” 朱络颇委屈道:“在下一介山野散修,闲游天下,本也算过得自在逍遥。只是近来好似流年不利,前些日子误打误撞遇到一座深山野湖,不想是处魔道中人造孽过的地方,花了好大力气才摆平脱身。谁知转头又在这儿撞见差不多的手段,在下平生最看不得这些邪魔外道,才在前辈面前冒失出手,别无他意。” 方青衣任他信口说词,不置可否,反却道:“这便是你从客栈一路尾随过来的缘故?” 朱络在心底叹了口气,仍是笑嘻嘻道:“在下修为浅薄,果然瞒不过前辈。只是一路跟随前辈几人,好奇此地妖邪弄法只为其一,另有个缘故,却是因在前辈身边见到故人,一时心喜,又不好贸然露面耽误了前辈行事,左蹉跎右研磨,一不留神就拖沓了一程至此……” 他虽未指名道姓,但在客栈中时,燕引未至,方青衣身边便只有越琼田跟随,指意已很是明显。方青衣未料他还有这般攀扯,微觉意外:“你认得小徒?” 朱络笑到:“在下和小越也算是共患难过一程的朋友,只是一个多月前在龙山古月因乱失散,断了消息。没想到山水有相逢,倒会在此遇见,当真是意外之喜。”他略停了停,忙又道,“是了,小越如今尚昏迷着。不过旁边那位燕道长也曾与在下有一面之缘,他是眼见过我们一路作伴同行的,可为佐证,前辈一问便知。” 话说至此,虽说又扯进来一个燕引叫人很是无语,不过方青衣也有八分笃定了他的身份:“你是朱大?” “是,方前辈,在下……”朱络心思转的快,立刻打算再趁热打铁的说些什么。只是方青衣的动作却更快,问声一落,袍袖拂展,吹起一阵凛风。朱络打了个哆嗦后再回过神,人已到了数里之外尚燃着篝火的小土包上。 土包面朝着焚坑方向,排排站了三个踮脚抻脖的还在张望动静,忽的就和朱络打了个脸对脸。两边皆是吓了一跳,燕引却是更为意外,讶然向朱络道:“怎么是你!” 朱络冲他“嘿嘿”一笑:“燕道长,久见久见了。”又笑眯眯看向一旁的裴小舟和宛童,“二位有礼。” 裴小舟与宛童也不知哪里忽的就跑出这般一个大活人来,只是既然随方青衣同至,看似又与燕引相识,少不得还上一礼,才又目促燕引,催他询问焚坑之事。 燕引心中也同样好奇焚坑那边究竟都发生了何事,但朱络突兀出现,也同样让他讶异。视线在方青衣与朱络间转了两转,还未开口,方青衣忽先伸手在朱络背心轻轻一拍:“朱大,你与燕引也是旧识?” 状似随意的一拍,一缕清气瞬透背心而入,封住朱络几大要穴的寒气若春冰之融,悄然而化。只是受制穴道解开的同时,一道制约之力取而代之,朱络只觉似是一朵冰梅花在膻中一现而隐,淡淡的冰寒气息已隐隐扣在自己经脉之上,虽无碍于行功运动,却如同一幅枷锁束住了全身,叫人不敢有半点放肆。 这般被人全然掌控住的滋味很不好过,不过朱络的白眼只敢翻在肚子里头,脸上神色颇是坦荡,点头道:“曾在新月集匆匆见过一遭。”又向燕引道,“燕道长,不知你之后可曾前往三里村,可有斩获?” 燕引摇头叹了口气:“大概是我去迟了,并无所得,随后便遇到这魂墟闹乱之事,又劳动了师伯法驾。” 朱络忽的冲他一笑:“不止这一处魂墟吧?” 这一问来得突兀,却叫燕引三人都是一愣。看看方青衣神色淡淡并无什么变化,燕引方迟疑道:“此话怎讲?” 朱络悠悠道:“在下大约流年不利,短短两个月,先后撞进三处魂墟残址。一处在眼下,一处荒废已久,还有一处,乃是位于一座深山野湖之中。说来稀罕,那湖边还有一位和尚暂居,日日对着湖水讲经说法,言说要度尽内中残魂怨魄……” 听到这里,燕引哪还不知他口中的“和尚”是谁,脸色登时变了,惊道:“舍心和尚?他怎么又回去了那湖边!” 裴小舟与宛童也是面面相觑,半晌才听裴小舟呐呐道:“出家人当真不打诳语啊……” 燕引却已经顾不上这些有的没的,匆忙转向方青衣道:“方师伯,弟子需赶回野湖魂墟一趟。舍心和尚非是修行之人,孤身留在那里太过危险,先前本以为他听了我们三人的劝说也离开了,没想到……没想到……” 朱络“哈哈”一笑,接上他的话:“没想到和尚都是认死理的!”又道,“急什么?莫急,莫急!野湖魂墟之事已经解决了,舍心小师父如今留在那里,真真正正只是在超度那些怨鬼而已,大约只是吃喝上艰苦了些,安全却是无碍的。” “这……”燕引对朱络的说辞半信半疑,还是忍不住看向方青衣:“方师伯……” 有燕引在客栈中讲述经历,方青衣也大略清楚几分前因后果,他当下自然仍对朱络身份存疑,不过适才见他压服焚火坑中鬼怨手段,若说野湖魂墟已被他一并解决了,倒也并非不可能之事。因而略作思量,便道:“此地魂墟已无需你们记挂,若是你们想再往野湖那里走上一遭,自去便是。待你师父来此,我自会与他说明。” 燕引心中松了口气:“有劳师伯。”又向朱络一拱手,“多谢……朱兄弟带了讯息过来。” 朱络摆摆手:“闲人捎闲话,不值当一句谢。”他目光一闪,转而溜到裴小舟身上,“这位小兄弟,怎的一直在瞧在下,莫非咱们也曾在哪里见过?” “啊?”被他点了名的裴小舟一愣,随后才发觉自己竟好半晌都在不自觉的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陌生人,顿时有些尴尬,连连摆手:“只是觉得兄台有些面善……无事!无事……” 朱络冲他一笑,也不再多说什么,便听方青衣道:“魔人手段妖异,你们此番前去野湖魂墟,须得谨慎,不可节外生枝。”说话间,右掌一翻,一缕冰焰托在掌心,随即屈指弹出,化作两股冰风贯向裴小舟和宛童胸前。两人尚不知何意,胸口陡然一阵憋闷难忍,张口“哇”的各自呕出一口灰黑浊血,内杂着一段女萝纤丝,触地即萎。 燕引在旁摇摇头:“果然你们也中招了。走吧,路上再与你们细说。”就向方青衣施礼作别。裴小舟与宛童先是被自己吐出的东西吓了一跳,但随即就知方青衣是在为两人化解身中的暗招,忙纷纷拜谢。这也才跟上燕引步伐,告辞离开。 眼见三人身影渐渐远去,片刻后隐没在夜色之中。方青衣这才拂袖一挥,冰风漫起,遥遥直指焚坑所在,魂墟上下须臾在风中凝成了一片晶莹。三清道法合以冰川冻气降下,天地之间唯剩一片霜华剔透。随后骤然一声清脆,冰华破裂,万化虚无,残余的妖气魔氛也好,魂墟下残骨焦尸也罢,皆随轻冰消泯,再不复存。 朱络登时在旁轻轻叹了口气:“唉!” 方青衣一弯腰,将仍是昏迷着的越琼田抱起,丢给他一个字:“走。”清光一转,已是踪影皆无。 朱络愣了一下,忙道:“方前辈,等等,还有髅生枯魅……”只是目光落处,焚坑周遭一片空空荡荡,困冻住双妖的冰枷早不知何时就已被方青衣收去,反倒是他惦记得迟了。 “唉!”朱络又叹了口气,有点怜惜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前辈果然是前辈,不好糊弄啊!”但叹息归叹息,脚下动作倒也不慢,赶快循迹跟了上去。 百十里间一去来回,仍是回到了下榻的客栈小院。时已四更过半,走前留下的灯火尚还明晃晃燃着,倒是方便了方青衣直接将越琼田一路抱进屋子,搁在了床上。等到朱络气喘吁吁也赶回来,一跟进房门就瞧见越琼田已被安置妥当了,除了外衣安安静静枕着软枕睡着,若不知情,倒像是个白日玩耍倦了贪眠的小少爷,乖巧得可怜可爱。 燕引三人皆知的“魂震”朱络自然也晓得是个什么因由,探着头瞧了瞧,笑道:“小越看来并没什么大碍,睡醒了也该就好了……一个多月不见,他的修为倒长了许多,方前辈当真教导有方。” 方青衣对他的恭维无动于衷,只坐在床边摸了摸越琼田的额头,似有沉吟,随后道了句:“我要先处理琼田的事,至于你……” 朱络立刻见机,忙道:“我回去等着,我回房去,我就住在对面,前辈有事,叫在下一声就好。” “……嗯。” 见方青衣点了头,朱络也顾不上再琢磨越琼田,立刻脚底抹油,转身就出了屋。临迈出门槛,还贴心的将房门掩好,才一手虚按在胸前,一溜烟的跑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那屋子里,只在外间点了盏灯火,因不曾唤店伙来收拾,吃了大半的饭菜还搁在几案上,冰冷冷的早没了热乎气。壶中的茶,盆里的水,也是一派冰凉,和对面师徒两个住的屋子比起来,越发凄凄惨惨冷冷清清。朱络一头扎进屋里坐下,一眼环顾,心里头顿时酸楚楚的很是可怜自己。但可怜归可怜,正事还是要做。胡乱倒了杯冷茶喝下去,朱络想了想,先顺手在屋子四周划下一道禁制,这才指端一捻,化出玄瞳。 灯影烁烁,落在那颗玄色瞳石上,映出一片幽光,宛如一颗不知名的华美珠宝。或者说,当真便只是变成了一颗珠宝,之前流转其上的幽玄异彩全然隐没,那一股几乎吸人心魄的诱惑之力似也沉寂下去,不可探知。朱络将它平托在掌心,上下左右打量搓揉了数遍,不解其故,心中却蓦的不知打哪儿冒出一个认知:这眼瞳闭上了…… 这个念头一动,登时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忙五指一攥,将玄瞳掩住了。握了片刻,才又小心翼翼的摊开,伸了根手指上去戳了戳。 察觉到玄瞳异变乃是在魂墟最末那一击之时,三股力量冲击搅扭在一处,寒冰离火爆冲出漫天红雪的刹那,一直桀骜躁动的玄力竟蓦然一收,瞬间空如不存,消弥了个干干净净。也正是因这一突来变化,这一遭魂墟变故才算是有惊无险,到底仍落在掌控之中。如今人坐房中,方青衣在隔了半座院子的那一头,朱络满心的惊魂甫定四个大字抹去,戳弄几下似入沉眠的玄瞳,见其毫无变化,心里反倒生出了几分纠结,揉着下巴叹了口气:“你不再折腾我,我反而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玄瞳邪性,朱络也算是再三领教,那股奇异之极的力量和吸化之能,不能不说让他每一思及仍心有余悸。但是当下蓦然妖邪迭出,看似平如静水的炼气界刹那山雨欲来,这非正非邪的玄瞳之力握在手中,倒有几次成了莫大的助力,当真左手雪中送炭,右手玩火自焚,自相矛盾得无以复加。而眼下玄瞳之力忽然毫无预兆的陷入沉眠,朱络将其一手托起凑在眼前,叹气之后又是叹气,到底坦诚剖白了句:“当下倒是还真不想缺了你……” 他微眯眼细看,玄瞳乌光流丽,宛如人瞳的纹路中似乎还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碎光,望之若渊。这般深邃之态,即便玄力隐去,仍未曾减。端详得久了,甚至叫人生出一种瞳内别有天地的错觉。又好似那瞳中天地,或也可姑且称之为一个“活着”的力量,正也藉由此瞳,无声的在打量着自己。 骤然与那似假还真的视线对上,朱络登时激出一身冷汗,心知魔念扰心,忙要将目光挪开。但稍迟一瞬,一点淡红光芒流过眼角余光,竟是又将他的视线硬生生抓了回去。朱络意外的眨了眨眼,分明看得清楚,幽深一片的玄色瞳孔之中,点点红光零落鲜明,似是一场大雪漫漫,上不知来处,下不知落地,只在那瞳中世界,纷落无休。 “红雪?”朱络一息间怔忪,神魂霎分,只一点灵念,恍惚似已置身于瞳中所在,漫天红雪,无边无垠,亦不知身前身后,唯苍茫尽落。而足下立之无地,皆被雪色所覆,放眼所见,一如红河陈波,赤海掀浪,无尽灼目凄色之中,穹顶捧出一轮血色圆月,绯光流丽,可摄人心。 朱络一阵恍惚,耳边忽的似是听到一人语声。但张皇四望,漠漠红雪世界,除自身外,再无半个人影。他先是一惊,随后那声音再次响起,荡荡回回,终是寻到了发声之处,竟是从自己脑海之中道来。缥缈却又切齿愤懑,如有无尽怒火,经数百年涤荡,仍难穷尽。朱络勉力分辨,欲辨声音所道为何,但待到终于听清楚了,却是一愣。那在脑海中不断回荡的难释恨怒,反反复复,如诅咒又似恶誓,烙入心中:“非我负西华,乃西华负我。掀我怒者,赤海行波,澄我怨者,红雪婆娑。谁当此行?谁当此行!” 听清脑海中连绵咒声的那一刻,朱络蓦的打了一个冷颤。毕竟对于炼气界中人来说,无论亲身经历与否,“赤海魔行”都是一个太过可怕和惨烈的传说,牢牢烙印在认知深处。一刹那的警醒以至惊觉,顿悟身在幻世之中。朱络低讶一声,双手翻印,结清心法诀,猛的推向红月悬处。登时一声清脆,眼前所见皆散做一片迷离,光影一闪,重再落入眼中的,是已燃到尽头将熄未熄的灯火,在手旁几案上明暗摇曳。而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尽在眼前方寸的玄瞳。双指拈持,几乎已抵在了眼睫之距,似乎只需再轻轻一送,便可没入眼中。 “瞳……玄瞳……”朱络顿觉脊背汗出如浆,慌的一攥拳,将玄瞳牢牢握紧了。后怕如附骨之疽,攀援而升,一阵一阵激得他头皮发麻,甚至有些不敢想象若是慢了一步回神,魔瞳当真入眼,该是何等结果。 偏偏正是这等心跳如鼓,惶恐不得收拾的节骨眼上,突来一道冷冽气息,轻描淡写穿过他布下的禁制,透入一道方青衣的寄声:“朱大!” 第 54 章 章五三 道是无情却有情 源源不断的清气如层层水浪铺开,浸润着越琼田的周身。凝划得出至极剑意的指掌间,当下挥出的真气却是至极温柔,来回涤荡安抚着越琼田遭受震荡的元神。这一点神识之伤,算不得严重,放在方青衣眼中不过是举手之间就可化解的程度罢了。先有阵法隔去魂墟的影响,又有及时种下的道符安魂固魄,当下不需多久,越琼田的神态早已安稳,甚至还有些无意识的吧嗒吧嗒了嘴,倒当真更似睡得香甜了。 方青衣见他眉目间一派纯粹平和模样,自己脸上的神态便也见了些柔和。只是指下清光,未曾收敛,反倒顺手一划,更盛大几分。甚至隐隐可见床榻之上,有星位痕迹点落,烁动七宫,将越琼田一身尽笼其中。 这是方青衣突然起意的一个打算,越琼田虽说生有极灵之身,最善修行,但天生限制却让他之前的十几年几乎空度。纵然玉完城乃是族裔传承的世家,当今城主英华君更是只得他一个亲侄儿,对此也无甚办法,只能在教导他些粗浅入门皮毛之外,将许许多多的法宝灵器堆了他一身,以此作为护持。 越琼田性子单纯,一向被姑姑娇惯,自己又是个洒脱性子,并不如何在乎自身进境在同龄人中的难堪。只是玉完城非是寻常门派世家,不提内藏天下奇珍,即便家传枯荣妙法,在炼气界诸多法门中也可称奇绝。这般显赫出身,倒叫先前十五年时光蹉跎倍显遗憾,哪怕可以稍微追偿一二,也不免使人动心。 方青衣动了心思的另一个缘由,便是自己曾在初见越琼田的极灵之身后,寻访玄奥、深入幽地,寻来一门据说早已在炼气界失传的启性之法。许是冥冥中自有苍天示意,即便那时还不知日后究竟如何,到底仍是先将这一法门早早备下,留待可期。而眼下,正合该一用。 纷繁思绪在心中一晃而过,方青衣喟然一叹,手掌轻翻,指掌间灵光再炽:“毓秀所集,造化所钟……被魂墟引动魂震也算一次机缘,藉此神明性虚之际,我为你启性。日后修途,便可事半功倍,进境千里。你能生得此灵身,当是天之佑报善果善性,需得珍之!” 七宫定魂,明光启性,洗练掩身俗尘,将极灵之身蕴藏在神识深处的灵窍掘开,此后洞心明性,在修行中的好处不亚于一次脱胎换骨。这法术乃是以精粹修为引动灵窍共鸣,非大能者不可施展,而此刻由方青衣运使出来,效果更是不凡。越琼田人在沉睡之中,清光沐身,体内竟也渐渐逸出点点灵光,互成应和。起初微弱,但在一次次的明烁凝散之中,渐渐转为盛大,最末竟是耀出一片光霞,将整个床榻都浸在其中。越琼田静静的躺在床上,眉目间颜色辉煌,眼睫忽然一动,将掀未掀,似是将要转醒。 眼见七宫明光已与越琼田的灵窍潜能成互引之势,方青衣在旁收了术法,静观其变。这一遭启灵或长或短,到底何时结束端看越琼田神识灵悟如何,非是旁人能够插手相助的事情。只是单看眼前这一片浩荡光华,想来福泽不浅,所启也该甚为可观。 方青衣正这般心中思索,忽见床上越琼田眉眼微动,似是要醒了过来,登时一惊。启性之术说是旁人难助,便是因为神识之功乃是发作在自身灵识深处,其间如何只有本人可为可知,在他人看来,不过是一场春秋好梦,短则数个时辰、长则数日罢了。可数时也好、数日也罢,从未听闻过不过片刻就要转醒的怪异情况。方青衣不暇多思,第一个念头便是担忧术法运行出了什么差错。心念动处手上已动,拈来几缕清光,只待再稍有变故,就向越琼田弹落,先护住他灵台元识最为要紧。 但他这几道清光到底没等到出手的机会,越琼田倦眼半开,身子也开始微有动弹,睡中将醒,将醒未醒,然后竟是就卡在了这个不上不下的情况中。没说能彻底清醒过来,一直扭动不安的肢体情形也不似能够再彻底沉睡下去,挣动之中,自他体内耀出的光芒却不见减褪,反而越见其盛,甚至一旁灯烛的光亮也被压了下去,满室之中,唯见明光耀耀。随着这一片光华铺开,更有一缕清冷香气,也开始幽幽逸散,一点一点蜿蜒到了方青衣的鼻端。 这一缕冷香入鼻,方青衣的身形猛的一僵,指端拈着的清光失了真元加持,顿时散去,即便他随后立刻察觉到了,也已凝之不及,只能看着清光点点而灭。只是他此时心思也暂不在那一点清光,目光随即一转,落在越琼田身上,面上神色虽是不改,眸中泄出的那一点情绪,却复杂万千,一时竟难描述。 床上的越琼田不知这点细微变化,周身溢出的冷香愈发浓郁,明明是燃着炭火的精致屋舍,恍惚间换作了香雪梅林之景。方青衣身在其中,熟悉花香从遥远又深刻的记忆中步步走回得清晰,将他的思绪也悠悠引动,几乎一瞬失神。偏偏就在这时,忽听床上一声□□,越琼田全身猛的一个颤动,将方青衣的心力又彻底拉了回来。 心中暗暗一声懊恼,方青衣仗持道法在身,直入明光中心,靠到床边去看越琼田的情况。一看之下,却是心惊。少年额头鬓角不知何时已满是细密汗珠,手足俱热,却是热得有些异样,印堂之上,隐透的辉色之中,更有红光暴动,象征一场神识之争,已激烈到了凝虚现实之况。启灵虽说乃是高深之极的术法,底性却甚为平和,不该有这般险象出现。方青衣一手握住越琼田滚烫的手掌,心中已生出了一个模糊的可能,只是……他手上蓦然有些失控的用力一握,百十年间,第一次有犹豫难决之意浮上心头。 然而那一握的力气当真有些大了,半昏半醒中的越琼田骤然吃痛,闷哼一声,竟忽的长睫一扇,缓缓撩开。露出的一双眸子纯净而懵懂,又仿佛不知所在,茫茫然没有目光落定之处。他本是软绵绵垂着的手指上,也因这一醒有了几分力气,那力道不算大,只够他缓缓屈动几根手指,冲着刚刚捏痛了自己的力量来源报复似的反握回去。 那是一点如鸿毛拂过手背的细微动静…… 方青衣猛的抬头,正对上了那一对眸子,黑润如含水,不是越琼田一直以来固执追在自己身上的明亮执著的视线,带着几分恍惚,几分讶然,还有几分嗫嚅闪躲的不堪相见。 方青衣蓦然一惊,一把抓住了那只手,声音微颤,说不出几分是试探,几分是惊疑,更有几分是对越琼田当下处境的忧心。只是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也在微微发颤,才吐出一个字,又硬生生顿住了:“梅……” 越琼田的印堂红光又在这瞬间猛的闪烁跃动起来,将那一双黑眸也映上了几分绯色。眸中光华随即一暗,重新湮灭成了一片茫然混沌。无焦的眼神划过眼前床榻、幔帐、和方青衣的脸,嘴唇啜动,含糊似有声出。方青衣急忙侧耳,也只来得及捕捉到最末几字:“……道是无情……却……” 声音戛然而止,方青衣手心中一片热汗淋漓。坐在床边愣了一瞬,忽的站起身,似是心有所决,开口凝音成链,沉沉唤了一声:“朱大!” 朱络擦着一脑门冷汗跑过来时,才一推门,就猛的抽动了两下鼻子,脱口一声:“梅花?”只是放眼四望,明光耀耀满堂,光芒发自榻上,越琼田与方青衣两人,一卧一立,再无其他,更勿论有什么花草存在。然而那股清冷香气太过鲜明,全然难以忽视。朱络顿了一顿,还是开口:“方前辈,你找在下有事?这……小越这是?这花香又是……” 方青衣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想解释,只是叫人前来,自是有用人之处,总不能就这样将朱络稀里糊涂的推上去。这一眼中情绪未掩,朱络也登时看明白了,立刻笑道:“前辈有事但说无妨,只要是你信得过在下,无论何事,在下也皆愿为前辈分忧。” “嗯……”方青衣的目光终于在他身上落定了,“你擅于魂魄之术?” “这……”朱络登时一噎,没想到劈头先问了这个过来。有心否认,但之前在魂墟时,碍于情势才刚刚亲口承认过,要当面锣对面鼓的戏弄方青衣,他当下还没这个胆子,再过一百年也没。可若是认了,又不知后面等着自己的话是什么。他略一迟疑,圆滑的绕了个小圈子,“前辈此问,莫非是与小越当下相关?” 见他通透,方青衣很干脆的点了头:“琼田当下在神识之中有一关卡,若以外力导正,凶险且艰难。反倒是你的魂魄之术,对此应有奇效,你可愿助他这一遭?” “小越的神识?”朱络听得似懂非懂,不过经了前事,想来也是自魂震引出的后话,“事关小越的安危,在下自当尽力,愿闻其详。” “琼田的极灵之身灵窍尚未开,这一次魂震虽说惊险,但也正是机缘。我以道门秘法为他启性明心,却不想……”方青衣的言词忽的一顿,但立刻又恍如无事的接了下去,“他灵根敏锐,以至洞彻因果,引动了前缘。” “前缘?”朱络登时抓到了这两个字。 方青衣点头,言词不再迟疑:“是。你需以魂魄之术渡入他神识之中,将他从前缘迷障里拉出,此事不可耽搁,当需速行。” “在下明白了。”朱络望向再次陷入昏睡的越琼田,鼻端缭绕的梅香不散,清冽却又浓烈,他心中忽然一动,“前辈,这梅花香气……就是前缘?” “……是。” “那……在下当如何做?” 方青衣不再看他,目光同样挪向越琼田,缓缓道:“前缘已矣,何可再追。琼田有他这一世的造化,岂可因往世纠葛而误之。” 朱络却忽的一笑,往床前三步处席地而坐:“烦劳前辈助一臂之力。” 方青衣拈指扬手,集灵光于朱络与越琼田灵台之间,以为牵引。朱络沉心凝气,受功法加身的同时,也在暗暗运作起玄瞳之力。适才那一场幻境之惊,玄瞳之力也莫名其妙随之复苏,他本还有些忐忑变故,但当下情形关乎越琼田紧要,却也顾不得那许多,一时谨守心神,放渡灵识,要入越琼田心神之境。眼见灵桥将成,忽的又开口大声道:“方前辈,我视小越如自家小弟,这一遭势必尽力助他。他之前缘为何,我亦不识、亦不知,亦非是小越。若有纠葛难开,在下却是自然要以小越安危在前的……”话音未落,尾音尚还在他自己的耳边回环,眼前已是一片奇光离合,似坠茫茫。最后一点落在现世中的意识,艰难的捕捉到了一声轻微叹息,是方青衣的声音,却少了几分方青衣众人之前、口碑之中,一贯的冷漠严肃,反而带上了些许怅然:“勿纵极端……” 视野之中一片白茫纷落,再无其他的托付入耳。 “勿纵极端……” 一言冲口而出,方青衣似乎连自己都没能料到这一点冲动,咬着最后一个字音顿住了。眼前朱络端坐闭目,神色沉静,已入虚境之中。这最末本不该画蛇添足的一句,也不知是否叫他听到了。更是不知自己心中,是否希望这句话送得到朱络的耳中。 房中两人入定,只他一个神智清明,宛如独处。方青衣默立半晌,终是徐徐在旁落座,目光落在越琼田身上,但更好似透过正在美好年华的乖顺少年,看往更悠远之处。身旁冷香仍在,郁而不腻,丝丝缕缕萦绕流连,也拉扯得他思绪一时万千。许久,幽幽叹出一声:“梅君,是方青衣有负于你!” 眼前一个恍惚,在还没来得及觉出天旋地转的天旋地转中,朱络脚下一顿,已落在了实地上。扑面有风,吹来满鼻冷香与客栈房中如出一辙,更有许多柔嫩细小的触感,呼呼啦啦拍在身上脸上,几乎没有半点力道,只带着点似有似无的瘙痒,忒的顽皮。 朱络伸手捞了一把,这才睁开眼,满目浩荡,一片香雪梅花,竟能漫漫如同弥天大雪,盛开的、垂落的、随风旋舞的……一眼难见尽头何在。被他握在了手里的自然也是梅花的花瓣,清香且柔软,几乎让人不忍心多添上一分力道。朱络登时将手指一张,一阵风来,便将那些纤细的瓣蕊皆卷走了。 虽说已在心里有了些准备,但朱络还是被这满目的白梅世界惊得呆了呆,再一回想方青衣之言,顿觉不可思议:“这梅花难道就是小越的……前缘?” 立身之处,除了纷纷扬扬的梅花,似乎再无他人。大概是刚刚那阵风刮得剧烈了些,卷得落花如雨,障目难开。而随着风声歇下,一天梅雪也渐渐平息下来,簌簌落了一地后,终于露出了这所在的本来面目。朱络仰头,看到的非是连片梅林,而是一株不知其围几阔的巨大梅树。大约年岁实在久远,以曲折玲珑见长的梅花树竟也可生得这般高大。枝桠连云,漫天梅雪,皆是一树之花。 “这……好大的梅树!”朱络脱口一声惊叹,并未拿捏声音大小。那一树梅花似闻其言而有所感,簌簌而动,又一阵梅花雨纷扬落下。落花声中,视线望不透的梅树对面,忽传人声,一道少年脆音,一道青年温润,却是异口同声的问道:“对面是谁?是……朱大哥?” “……小越?”朱络差点跳起来,顾不得再看梅花落雪,循着声音一头扎了过去。细雪般的梅花依然飘飘荡荡有一朵没一朵的在他身前身后打着旋落下,只闻冷香,全无半点杀机或阻拦之意,叫他顺顺当当绕过大半圈树干,眼前所见,豁然不同。 梅树仍是梅树,梅花雪也仍是梅花雪,只是地面老根盘凸,结做一张榻席模样,四周新花零缀,甚至还置有棋茶诸物,别样风雅。根榻之上坐着的少年,锦绣衣衫,鸦鬓红颜,连眼角眉梢还未褪尽的那一点稚气都十分熟悉,正该是此行所为的越琼田。一见到他绕出来,立刻欢欢喜喜的又开口叫了一声:“朱大哥!” 朱络登时退后了一步,扬声喝问:“你是何人?”。 一人一语,却是双声叠出,本该称得上好听的一把……或是两把嗓子,从一个人口中一同发出,顿觉十分诡异。朱络认得越琼田的声音,但另一道青年音色,却是全然陌生。听着“他”同样亲亲热热叫自己一声“朱大哥”,不免寒毛直竖,右手微动,已按在了寸心握柄之上。 见他戒备神态,“越琼田”笑了一声,仍是一口双声:“这位朱公子只认得你,却不认得我,当然害怕得不敢过来了……也罢,他不肯过来也好,咱们继续讲故事吧!” “呸呸呸,我不要听,我才不要听了!” “那年青衣在此结庐,我们也算是比邻而居……” “不听不听!”越琼田抬手就掩住了耳朵,只是却堵不住自己还在笑吟吟讲古的嘴巴,气得涨红了一张脸,也是无可奈何。才气呼呼的抢到了这一句,语态音调又是一转,含笑继续道:“青衣性子冷傲,平素少与人言语往来……” “师父性子才不冷,他对我最好不过!” “青衣……” “师父……” 眼见梅树下的“越琼田”自己与自己又开始吵得不亦乐乎,似被遗忘了的朱络站在旁边,倒依稀弄清楚些当下的情形。受了嘱托在前,再看眼前梅雪之境,想来那道逗弄着越琼田的青年声音就该是方青衣口中的“前缘”无差。只是不知在自己到来前究竟发生了何事,两道本不该相交的命轨非但在此相逢,更同入一体之中。再听两人言词之间,对方似无恶意,却是一直以来乖巧知礼的越琼田不知为何的愈发暴躁……朱络又皱眉望了望气得手舞足蹈的越琼田,生怕他一个激动之下,当真给自己一下狠的,到底那身体想来还是越琼田无异,若在这神识幻境中受了什么伤,天晓得是不是也要牵连到现实之境,不好收拾。 一念及此,朱络没法继续袖手旁观,清清嗓子,提高嗓门喊了一声:“小越,呃……还有那位先生……” “越琼田”猛一扭头,眼中一片促狭笑意:“可唤我‘梅君’。” “……梅君。” 一串梅花雪链般飘落下来,绕着朱络打了几个旋儿,又“呼啦”而散。“越琼田”笑意更深,一伸手捉住了一朵雪瓣,合到掌心:“你是他的朋友?肯为他冒险深入神识幻境,想来交情该是极好。” “不错,我受方前辈所托,正是为带小越出幻境而来。这位梅先生……嗯?”朱络忽然一愣,后知后觉的发现越琼田的声音不知何时已是沉寂,眼下只闻梅君之声,用着“越琼田”的模样在与自己交谈。他心中一惊,登时改口:“你对小越做了什么?” “哎哎哎,莫激动,莫要激动嘛!”梅君拍手笑笑,笑过了,笑痕犹在眼角眉梢,却是轻轻叹了口气,“他无事,我怎会伤他呢!不过是沉眠了太久,乍见他来,很是欢喜,更想与他聊聊……青衣罢了。” “你认得方前辈?” “认得,自然是认得的。”梅君抬手摸摸“自己”的脸,“不过一晃百十载,这些老掉了牙的故事也不足为你们这些小辈再道一回了。” “你方才还在给小越讲古。”朱络狐疑的目光上下左右打量他一回,“怎的到了在下这里,又说不得了?小越个性单纯,不通人事,他叫在下一声‘大哥’,你若是哄骗他什么,就算你是他之前缘,我也是不答应的!” “前缘?”梅君对他的义正言辞似乎并不在意,却偏偏抓住了这个字眼,“这是何人的说词?” “是方前辈。” “当真是他!”梅君眉眼微动,竟说不出是欲笑一声还是叹一声,“前缘……哈,果然如此,他当真还是我认得的那个方青衣。”他感慨未尽,话又一转,“他还说了什么?” “方前辈他说……”朱络张口欲答,但莫名却又迟疑了。看着梅君盈盈笑意,每提及方青衣时语调中尽是柔和,那八个字一时不忍出口。 梅君见他吞吐模样,反倒莞尔:“你即便不说,我也知晓。他是你所知中的的‘方前辈’,却是我的方青衣。我知他之深,岂会不如你么?你但说无妨,他口舌素来如冰似剑,刻薄之词许久不曾听闻,我倒是怀念得紧了!” “……好吧,”朱络叹了口气,“‘前缘已矣,何可再追。’此便是方前辈之意。” “当真如此?当真如此!”梅君神态不伤反笑,向着有些不解的朱络道,“如此才是甚好,有情无情,皆是方青衣,他既能如此,我倒是放心了。” “梅君……前辈,”朱络犹豫一下,改口了称呼,“你与方前辈的往事纠葛,小越皆是不知。虽有前缘,但当下小越只是小越,他敬方前辈为师,方前辈也甚是挂念他的安危。还请前辈高抬贵手,送他脱出神识幻境,以免在此耽搁太久,于身有损。” 梅君“哈哈”一笑:“你放心,我自是不会伤他分毫,不过藉他感怀一回故人罢了。如今心愿得偿,自然不会强留。只是要离开此地,还是要凭他自身的本事,却非是我有意为难。” “此话何解?” “这到底是他的神识之境不是么!”梅君促狭一笑,“我不过是客寄于此,心愿已了,也该离开了。” “梅君前辈,你要往……”朱络心中一动,似有几分明白,下面的话反倒难以吐出。 梅君却不在意的笑道:“正如你所想,前缘已了,便该是彻底归于天地之间的时候了。” “你……那你可有什么嘱托,在下可替你转达方前辈。” “嘱托?”梅君反而一顿,似是没料到他这般的热心肠,随即摇摇头叹了口气,“无有什么嘱托,是我有负于方青衣。他本是仙骨仙质,是我……罢了,此话于你说来何益,你且放心与……” 朱络忙道:“越琼田。” “哈,越琼田,好名字。那你就与他好生……想办法离开此地吧!”笑声一落,忽见一道淡淡身影自越琼田的身上脱出,形态已是极为模糊,只能依稀分辨出身长玉立的青年男子模样,一晃没入梅花树中。 随即无声之声,响彻整片幻境。梅花一瞬落如苍茫大雪,掩尽耳目视线。朱络被那猛烈而起的大风吹得忙闭上眼,任凭无穷无尽般的梅花吹面扑身。许久之后,梅雪终弱再至于无,他方睁开眼。目光落处,芳华不再,眼前唯有一截老树残干,半边已是枯焦,斜斜栽歪在地上。无花无雪,亦无冷香成阵,倾颓之态,仿佛经历过最为惨烈之事,生机早断,唯剩残躯。 “梅君?”朱络试探开口一唤,果然已无人应他之声。反倒是不知何时昏迷着平躺在树干前的越琼田轻哼了一声,慢慢睁眼,带着七分糊涂,摇头晃脑坐了起来:“朱……朱大哥?哎!那人呢?” 昏迷前的记忆瞬间回笼,越琼田一个打挺跳了起来,张皇四望一圈,又忙低下头打量起自己:“我……我没事了?那人走了?这到底……嗯?这是什么?” 他起身之后,便将昏迷时遮挡住的一块地面露了出来。四周皆是漆黑焦土,唯有那一小块地上落满了层层叠叠的雪白梅花。千年冰川之气凝结于此,将花朵冰封其下,历经岁月而颜色无改,更不见半分的腐朽。越琼田呆呆看了一回,呐呐道:“是师父修炼的冻气。” 朱络也跟着凑过去,一手按住少年的肩膀,一同探头打量:“冰上有字……” 平镜一般的冰面,坚不可破,却有人以剑器为笔,在其上一笔一笔刻下数行字迹。剑痕刻划得极深极重,似承不可名状之痛。越琼田眨了眨眼睛,忽的心底泛上一股酸胀之意,蹲下身按着冰面,轻声读了出来:“问道从来远世行,焉知道数本无名。寒花冷蕊皆称道,道是无情却有情……” 一滴莫名而来的泪珠,“啪嗒”一声,敲在了诗句之上。 第 55 章 章五四 往事千端 残树焦垣,空天旷日,满目漠漠尽是凄凉。 朱络站在梅树断干前,怀里搂了个哇哇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越琼田,整个人都有些茫茫然。然而一边茫然着,一边还得轻轻拍打着少年,拿出十二分哄孩子的温柔语气,从头揉到肩背,又从肩背揉回头顶:“好了好了啊,不哭了,听话,乖,不哭了……” 安抚了好半晌,越琼田才抽抽搭搭的抹着眼泪抬起头:“朱大哥……” “哎,我在,我在呢!” “我……”越琼田又抽了下鼻子,双眼红彤彤兔子一般,眼泪还没收干净,愈发水汪汪的可怜巴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想哭……” “……” “但就是想哭……”越琼田说着话一瘪嘴,又一串眼泪珠子不要钱一样挤了出来。 朱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稳了稳,还操着那把哄孩子的柔和语调:“梅君意识消散,你与他前缘瓜葛,大概是灵犀有感,悲不自胜吧。定定神,莫再多想那些,如今你我还在你的神识幻境之中,要想办法尽快离开才最要紧。” 越琼田点点头又摇摇头,抓起一把衣料抹了抹眼睛,后知后觉发现是朱络的袖摆,又尴尬松开了,却还没忘了带着哽咽的反驳:“我又不认得那个什么梅君,谁要为他哭!” “好好好,不为他哭,不是为他哭。” “就是……”越琼田咬着嘴巴吸气,“就是他一直在说……在说……我一想到就难过,特别难过!” “他说什么了?”朱络回忆了下梅君的言词,似乎并无不妥之处,除非是在自己到来前,他还与越琼田有过什么其他交流,那便是不得而知的内容了。 只是越琼田并没有瞒他的意思,耷拉着眼皮吞吞吐吐,倒像是不愿再复述一遍的模样。但到底还是很不高兴的道:“他说……‘我的方青衣’……师父是我的!他凭什么那么说!”但目光一落,看到脚下白梅如雪凝冰刻诗,底气立刻又变得不足,哼哼唧唧抱怨两声,却听不出什么个数了。 朱络使劲吞下一口气,才让自己没当面笑出声,一时简直无话可说。越琼田也不在意他是否应和,自顾自抽抽搭搭的抱怨:“我不要听他讲师父,我自己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师父才不是他说的那样!师父是……反正就不是那样!” “不是,不是……” 朱络跟着念叨了两遍,蓦的笑了,扳着越琼田的脑袋又给他抹了把眼泪,顺手响亮的在脑门上弹了一下,“我说小越,你这是在吃梅君的醋?这么大的人了,哭成这个样子,还要跟梅君抢师父,顶着这么对兔子眼睛去抢么!” “师父本来就是我的!”越琼田立刻大声反驳,不过倒也渐渐按下了情绪,揉揉鼻头,又摸摸眼角。“我的眼睛真的很红?那……那师父看到了怎么办……”忽的就丢开朱络,开始手忙脚乱的转圈圈,想着什么法子能遮一遮脸上的泪痕。 朱络腾出手来,抱臂站在一旁看着他直乐:“真是奇了怪了,梅君是你的前身,你该是梅君的后继,要说对方前辈一脉相承的亲近,也是没什么。怎么还能自己跟自己闹腾起这么大的情绪?他喜欢和你喜欢,不都是个喜欢……呸呸,你这叫孺慕,孺慕懂么,自己别瞎琢磨!” 越琼田似乎没怎么分辨“喜欢”和“孺慕”的区别在哪,只是不甘不愿的分辨道:“师父那么好,喜欢他又有什么稀罕的!只是……只是……”他“只是”了半天,倒是不哭了,反而有些郁闷的揉揉鼻子,似是自己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怎生一种烦闷情绪充塞在胸口,末了只得嘟囔道,“反正就是不高兴!” 朱络这下当真没话可说,干脆一撩衣摆,一屁股在地上坐下:“好好好,你说什么都是好……现在哭也哭够了,梅君也离开了,方前辈还在外头等着呢。你是打算继续在这儿闹脾气,还是赶快脱离幻境,继续让方前辈给你启性?”想了想又顿了一下,长长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一耽搁到底是多久,方前辈是不是担心得不得了!” “我出去,我这就离开!”越琼田立刻跳脚,当真半点听不得方青衣为难。只是一口答应过了,又傻了眼,四下环顾一圈,结结巴巴看向朱络,“可……朱大哥……可我要怎么离开这里啊?” 朱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哀叹一声:“这是你的神识幻境,你问我?”但见越琼田可怜兮兮的模样,又不得不替他想法子,琢磨了一回道,“你这情况与被人或术法强行困入幻境不同,乃是自心生发,想来也该是由心而灭。且听方前辈的说法,是因启性明心,引动前缘以至此,要离开此地,自然也只能由你亲手破开前缘,非旁人能助……你且静心,悟破这一关卡,对你自身的修行也该大有好处。” “我……怎么悟……”越琼田还是一片茫然。但他非是愚钝,也知此事非但不能指望朱络旁帮,反而是自己若不能彻底解决,倒要牵连朱络。一时心中也不知是惊惶还是焦急,苦恼之极的揪着鬓发蹲下去,低头发呆。 这一低头,眼前正是那一片凝冰,几行诗句托于百年不朽的梅花,字字镌下,皆是情心。一看之下,适才本已恢复了些许的心情陡然又是一阵酸楚。越琼田使劲眨巴着眼睛,又是委屈又是吃味又是不甘:“梅君真的有那么好?” 朱络赶快在旁边轻咳一声,念咒似的小声道:“别想他别想他别想他……” “可我是我,我不是他啊!……啊……啊?”心有分别,刹那之间,越琼田眼前一片光影离合,梅花幻境寸寸崩解,眨眼化作一片虚无。惊叫一声未尽,再定睛抬头,身处一片光芒明灿之中,四周别无他物,唯有七宫明耀,悬于高穹,洒下一片灵光。 朱络更是在毫无防备之中,脚下突来一空,哼都来不及哼声就无尽的坠落下去。他心中一慌的同时,手上动作却是不慢,真元流转之间,已生焰光托足,凭虚一立。再看四下茫茫,幻境崩解,越琼田也不见踪影,当真不知自己到底是掉到了什么地方,更又不敢妄动,生怕有损神识本主。正犹豫间,忽来一道清光,自漠漠无垠处落下,势极迅速,触之沐身又极尽柔和,将他团团裹在了其中。 这道光芒中无丝毫伤杀之意,尽是一片平和。朱络心中也不自觉的随之一缓,放松下来,但仍是保有一丝警醒。毕竟清光的路数与方青衣截然不同,客栈房中本无第三人在场,不知是否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思度间,空天传来语声,不曾听闻过的声音笑吟吟道了句:“走罢!”尚不及思索是何意思,星移斗转,朱络一瞬恍惚之后,身上骤然一沉,是神识归体之兆。更有一股真元从背心灌入,顺抚经脉,定魂安神。 朱络反应得快,也立刻应和着那道真元调整自身,片刻后一睁开眼,先瞧到了方青衣坐在面前,而身后相助的真元未断,果然另有高人在场。这时他不免谨慎,顿了顿开口先问道:“方前辈,小越的情况如何了?” “无妨,他已入启性之境。”方青衣似是不甚在意的随口一答,朱络忽听自己身后那人笑道:“别人闯一回神识幻境,全身而退后第一件事还想着问一下你的宝贝徒弟,你偏这时候又装起冷淡!师兄,口不对心可要不得,要不得啊!”随即背心渡入的真元撤去,衣袍窣窣,似有人站了起来。 这说笑的声音与适才朱络被拉出幻境时听到的“走罢”二字出自同一人之口,朱络连忙转头,就见一位鹤氅霞冠的道人正施施然站了起来,眉目极为俊美,但一片温和带笑,并不露丝毫锋芒,衬着束起的满头银丝,当真便是活脱脱的“红颜白发”四个字跳在了眼前。 见到这般形貌,又口称方青衣“师兄”,朱络心中一转,已大略猜到了来人身份。果然那道人已先莞尔道:“贫道青冥洞天柳平芜,朱小友,有劳你为越师侄涉险境奔波了。” 朱络回想一下自己擦眼泪哄孩子的全程,倒是当真不好意思领他这一句“涉险”,忙深见一礼:“原来是掌教真人法驾前来,在下朱大,与小越本就是旧相识,为友助力,是该然之事。何况小越心性纯善,即便陷身幻境,也万万谈不上什么凶险,还是靠他自己的本事才能脱困。” 柳平芜听他这样说,眼睛却是一亮,笑了起来:“没有凶险么?那倒是不知越师侄的神识幻境中是何等情形,可有其他怪异之处?” “这……”朱络一瞬犹豫,下意识的看了眼方青衣,到底心里明白事关这位前辈大能的隐私旧事,岂能随意信口。柳平芜这一问,当真答与不答,皆是两难。 开口解围的反倒是方青衣,对着柳平芜冷声道:“你自己已是心知肚明,何必还在这里欺负后辈。” 柳平芜顿时拍掌:“师兄啊师兄,堪情不破是痴人。你之修为本在我之上,如何偏在此处蹉跎呢!” 方青衣闻言,脸色更冷了几分:“我自有我行事之道。” “嗳,好好好……”柳平芜与方青衣乃是嫡亲的师兄弟,自幼同在青冥洞天,想来这般冷面冷语已受用得习惯了,全然不以为意,又道,“当下越师侄尚在行功,这位朱小友神识方才归位,也要调气片刻。你我还有事相商,不妨外头说话去,叫他们两个安安静静的待着才好。左右不过隔壁,有什么事,一声招呼罢了。” 朱络见机,忙道:“方前辈,柳真人,两位前辈放心,有在下照应小越就可,不敢耽搁要事。” 一个两个都这样说,方青衣便也“嗯”了一声,当先起身,去了隔壁客房。柳平芜跟在后面,临出门去,还要回头冲着朱络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颇有嘉许之意。朱络赶快恭恭敬敬站着受了,心里反倒也松了口气。毕竟幻境中人事看得清楚,越琼田还是个情窦不开的憨儿也就罢了,自己却是过来人的心境,方青衣与那位梅君之间,若无个一二三四,当真说给鬼听都不信。这几位皆是前辈,多自己一双耳朵在旁听着那些旧情恩怨,当真只剩下“尴尬”二字。自己又不好这些八卦,自然是远远的避开算了。 想到这里,不免腹诽柳平芜一句。炼气界中传言,只道青冥洞天的掌教真人修为莫测、道法高深,乃修得去老还少的仙家妙法,更有一副神仙风姿,游戏红尘。不想今日一见,明明为人忒的促狭。他与方青衣同门亲近不拘也就罢了,说话中扔下个圈子逗趣,还要把自己也套进去给他垫背。若是当真脱口接错了话,当面抖了方青衣与梅君的干系,只怕场面要好看之极,日后连见了越琼田都要不尴不尬……这般转着念头,便又冲着隔壁的白墙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下,对着仍恬静闭眼的越琼田叹了口气:“小越啊小越,你这位掌教师叔……不愧是一教执掌啊!” 越琼田一身光彩流离,正是重入明心启性之境,外在一切无感无知,当然也答不得他。朱络当下也只能是出一张嘴抱怨两句,说过了也就丢开了,反倒是瞧着越琼田印堂灵光,后知后觉的又生出了几分后怕。一只手不自觉伸到怀中,指尖碰到微凉硬滑的玄瞳,微微打了个哆嗦,还是用力捏住了。 炼气修仙,无论僧俗魔道,最为讲究机缘一说。朱络如今自己想来也是讽刺,明明是最为忌惮的魔尊遗宝,偏偏三番四次甩脱不得,还要频频借助其力。而若说借力,又总是因自己的忌惮驻足,不曾深究。这一团乱麻一样的纠葛,如今想来,说不得就是自己与这枚玄瞳之间的机缘,五年前已在碧云天种下,时至今日,终成因果。当下山雨欲来,师门缘尽,少不得这枚烫手山芋,反而要成了自己日后的依仗……念及此,终是双掌同时摊开,一掌之中玄瞳乌色幽幽,一掌之中却横摊一枚白玉发簪,凛然剑意,隐现其中,有摄人之寒。朱络目注两物许久,心中纵使依然犹豫,但最终的选择已是心知肚明,重将玄瞳握起,却把那一支簪捧住了,如掬珍宝,纳回了心口位置的衣袋中。 隔壁本就是方青衣的住处,当下推门引了柳平芜进入,刚反手掩上房门,背后忽听直白一句问话:“是他?” 方青衣关门的动作未有稍变,语气也一贯漠然:“不是。” “哈!”柳平芜一声笑,随着笑声,一点烛光燃起,黑乎乎的屋子里立刻明亮起来。方青衣转回身,便对上他带了点薄笑的眼神。柳平芜已颇不见外的自己找了地方坐下,正一手拢着灯火,一边带笑哼声:“师兄,你几时也言不由衷起来?即便投胎转世,人事已改,那股梅花香气我还不至于就忘记了……这位玉完城的小公子,贫道新晋的小师侄,若非昔年梅君,又会是何人呢!” 方青衣看他一眼,淡淡道:“你也知是投胎转世,如何还是梅君。师弟,你的修行修性退步了。” “……”柳平芜被他一语将了回来,却全不在意,仍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样,“师兄这样说,想来已是勘破了心中之障,拔步超俗,该在近前,是贫道先要恭喜一声师兄!” 他话中隐隐所指,仍在梅君,只是方青衣恍若全不解意,点头道:“不错,破此前世今生因果之障,我与偃鬼王的三世仇结才能得了断之机。此事我亦有所感,时日该就在近前。” “有偃鬼王的下落了?”柳平芜闻言先是一惊,随即却很有几分眉飞色舞,催促道,“他到底藏到哪个山沟沟里去了?这次把他揪出来,定要给他一顿好打……呃,贫道是说,除恶不尽反受其累,当下炼气界也没多久太平可享了,万万不能再叫偃鬼王逃出生天,添一恶道。” 方青衣却微微摇了摇头:“你也知炼气界如今山雨欲来,动乱将起,青冥洞天更少不了你这位掌教真人坐镇调派。偃鬼王不过我之私事,由我自去解决即可。” 柳平芜眉尖一挑,不悦道:“如何便是你之私事,谁不知旧年连山道长便是本门出身,匡扶正道斩杀北海魔尊座下大将偃魔,才有了今日师兄与偃鬼王三世仇怨纠葛难解。放你一人独去,倒是叫炼气界诸家看了青冥洞天连自己人都不肯回护的笑话。” 方青衣无奈道:“师弟,你知道我非是这个意思……” 柳平芜轻“哼”一声:“偃鬼王心思深沉,与你纠葛这数百年,无论连山道长、方觉、还是你方青衣,可用手段怕是早就让他摸透了。更不要说还藏有一手专为克制你的‘渡阴修劫’功法炼制的鬼女魔功,当年尚有梅君替你……咳!”话出了口,柳平芜才觉一时失言,干咳一声,不情不愿闭了嘴。 方青衣对此却已坦然,只低声道:“正是如此,才更不需他人再插手其中。”他见柳平芜眉眼间犹有不甘,叹了口气,“偃鬼王奸猾无比,他应是自觉魔功一成,对上贫道胜券在握,才会现身做此了断。若是青冥洞天诸位群聚而至,你想他可还会轻易露面?他如今乃是鬼王之身,不生不灭,岁月绵长。而我受鬼女因果牵绊,大道难成,再与他消耗下去,不过是使更多无辜落入他窼穴之中,又有何益……”方青衣微一停顿,目光不自觉向隔壁瞥过一眼,才继续道,“因果自我而起,当由我亲手了结。纵然偃鬼王自信他之魔功,焉知我也并非没有在他预计之外的手段呢。” 难得听方青衣将这许多前后事娓娓道来,柳平芜那点蹿升的跃跃欲试已被压下了七七八八,末了也只能摆了摆手:“罢了,你是师兄,我总是争不过你的。” 方青衣眼中微露一丝笑意,但又飞快隐去,颜色更为郑重几分:“此外倒是还有一事需告知你。” “何事?”柳平芜也不由得随着他的神色变化表情一肃。 “光碧堂此次天卜的结果,田掌门想来已经通传各派,青冥洞天可知?” “天卜?”柳平芜点了点头,“此事青冥洞天亦已知晓,只是我召集诸位长老与殿主共议,也无甚结论,只得暂且搁置,看一看光碧堂是否还能卜测出其他机缘,或是等碧云天无心云相再开,汲来九天清气一试吧。” 方青衣闻言沉默片刻,才思忖着开口:“你可曾想过,五百年前由北海魔尊掀起的魔劫,其实从未真正结束?” “何意!”柳平芜悚然一惊,目光惊疑不定的看向方青衣。方青衣也觉自己的念头有些惊世骇俗,只是面对柳平芜,说一说也未尝不可,便继续道:“我曾机缘巧合下结识一位修习卜道的友人,他因存身之态奇异,偶能感及天地幽玄奥妙之处。前些时日我因天卜之事前去拜访,听他重提北海魔尊旧事,所言‘僧俗道异,一体同劫’。当年赤海魔行虽说闹得东陆天翻地覆,却远不到动摇整个炼气界的程度,更勿论‘一体同劫’之说……” 柳平芜听他说至此已是了然,接口道:“师兄是觉得,当年的赤海魔行只不过算是一个引子,更大的能动摇整个炼气界的劫难还未真正降临?” “或许如此。”方青衣喟然,“毕竟眼下魔尊遗脉有隐隐复苏之势,不可不防。” 柳平芜反倒笑了一声:“若当真是足可颠覆炼气界的劫难,你我区区,甚至再加上青冥洞天、东陆诸修门……也未必能有什么手段抗下来了。” “总该有所提防。”方青衣皱了皱眉,“若僧俗道异皆不能免,怕也非只是魔劫那么简单。” “既称‘僧俗道异’,魔类焉知不在其中……”柳平芜忽的若有所思,半晌才屈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额角,摇了摇头,“怕是我多想了。” “你想到何事?” 柳平芜干笑一声:“倒是不怕师兄笑话,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千数年前,古灵诸族外迁的旧事。” 方青衣也未料他瞬间想得那般久远,顿了顿才道:“着实荒谬了些,但也并非全然荒谬。” 柳平芜笑着摇头:“还是罢了吧,当年古灵诸族举族迁往外域避劫,乃是倾五大灵族六十四位长老之力,才辟出一条通天之道,即便那样,犹是死伤惨重,折损族人不少于三成。自古以来诸天域界难以相通,与其猜测这些虚无缥缈之事,还不如关注眼前,行事多加小心为妙。” 方青衣深看他一眼:“当要多加小心。” “嗳嗳,”柳平芜连忙摆手,“师兄你莫要那般看我,青冥洞天一脉所修道法本就与邪魔外道势不两立,门下弟子多奋进刚烈也是在所难免,这却是我也没什么办法的,只能勤加约束罢了。” 方青衣又看了他几眼,不过也心知此言不虚,只得道:“你心中有数就好……劫数当头,以青冥洞天弟子一贯行事方式,怕是要首当其冲折损惨重。” “卫道之行,舍我其谁。”柳平芜倒是坦然,“既入青冥洞天,哪个无此觉悟。不过我也打算尽量将些后进小辈收拢回门中,免增一些无谓伤亡。” “如此就好。”方青衣不再就此多言,倒是柳平芜忽又笑道,“对了,既然师兄打算去寻偃鬼王的晦气,免不了在外奔波,危机重重,可要让越师侄先随我回去?待你杂事了断,心无挂碍了,再专心教导他修行,岂不是好!” 方青衣却是不假思索的摇头:“不必,琼田与我同行并无不妥,他亦有自保之能。” “……”柳平芜瞪眼佯怒,“罢罢罢,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你莫非还怕我窥视你的宝贝徒弟?纵然越师侄有极灵之身,我徒歌怀也是天生灵体,未必差了他分毫!” 方青衣不在意他这点半真半假的小情绪,眼中又带上几丝柔和笑意:“歌怀在天沦海可好?” “碧沉宫除了一座神女像别无他物,正好可以让他潜心修行一甲子,好好提升一下修为。”提及爱徒,柳平芜颇是引以为傲,“待到他将化外通神心法修至顶层,我就打算传位于他,也好能早些搁下掌教这摊子烦琐事,自在云游。” 方青衣哑然失笑,也只是摇了摇头,未再多说什么。 柳平芜清咳一声,大约也是觉得扯得远了,收敛回心思,转而道:“说正事吧……我先前寻到燕引焚化柳叶印记之处,只见一片残局,还有你出手过的痕迹。这一带究竟发生了何事?” 提及魂墟,方青衣便也神色一肃,袖中掏出一只锦囊推到柳平芜手边。那囊上封了道门秘法,柳平芜只手一触便知。再微微一捻,脸色登时大变:“这……何来如此多的残损魂魄?莫非……就是那处被你处理过的深坑?” 方青衣点头,将今夜诸事略略与他说了一遍,只是将朱络身上的奇异之处轻轻勾带过去,不曾深谈。柳平芜也未曾注意到一个后生晚辈的细节,却是魂墟之事非同小可,更有髅生枯魅牵扯出魔尊一脉消息,不得不慎重以待。半晌后摇头叹气:“此事却是不能轻忽,但眼下当以处理这批魂魄优先,既然那魔物已被师兄所擒,押后再审也无不可。至于魔尊遗脉的现世……”他皱了皱眉,“只北海魔尊一个名头就足以震动炼气界,反倒不能草率放出消息。还是需先底定一二,才好去寻其他派门商议。” “此事由你安排就好。”方青衣倒是对柳平芜做事很放心,顺口一句,就将事情尽数推了过去。柳平芜也只能长叹一声:“是是是,这等杂事交由师弟我处理就够了,师兄你就专注在偃鬼王之事上吧。早一日将因果了断,也好早一日重修大道。” 方青衣“嗯”了一声:“这一众魂魄残弱至极,超度之事不可再有拖延,你速速去吧。”又顿了顿,站起身,“那魔人也交你一并押回青冥洞天。” “慢!慢着!”柳平芜赶快伸臂虚虚一拦他,“师兄莫说笑了,我当下如何押送魔人,还是暂且留在你手上更为稳妥。等我稍后安排妥当,再来寻你提人,也不耽搁什么。” 方青衣闻言,抬头又看了他一眼。柳平芜一脸坦荡荡的看回去,忽而一笑,“怎么,就算是我找借口想再与师兄亲近亲近,难道也不成么!” 方青衣摇了摇头,慢慢道了句:“依你之意。”便转身去开房门,“我要去看琼田的情况,就不送你了,一路小心。” 柳平芜呵笑一声,应了句:“好!”待到方青衣一脚跨出了门外,忽又略提了提声音道,“师兄,青冥洞天上下,皆望你大道有成。此番因果若能了断,切莫再生旁枝了。” 方青衣不曾停步也不曾回头,只淡淡道:“我知道。”再一转身,去了隔壁。 柳平芜一人站在屋内,看看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悠悠叹息:“怕最是艰难啊!”挥手拂灭了烛火,也信步踱出门去。未见他如何催运功法,就那么施施然消失在了夜色中。 同一片夜幕沉沉,纵然魂墟鬼域已破,洒落在荒野上的月色仍似乎晦暗许多,朦朦胧胧如一层浅浅灰纱,照彻凄凉。 灰晦的月色下,火焚坑边的空气忽然荡起一片淡淡涟漪,柳平芜自其中徐徐迈出,双手拢袖,向着坑下探头又望一望,摇头叹气:“可怜,当真可怜!” 坑中经方青衣施为,连半分尸骨都不曾遗留,但终究是那些惨亡魂魄的葬身之地,怨冤皆去,犹有执念残存,不得解脱。 柳平芜看过一回,双手轻轻一抖,封禁着魂魄的锦囊飞出,向着坑中束口一开,一股肉眼可见的深灰色旋风倾泻而出,登时天地一暗,阴风大作,阵阵鬼哭再次响彻荒野之中。更有丝丝缕缕的怨气重新在焚坑之上凝结,其中许多身影憧憧,隐约化现。 柳平芜垂眼瞧了片刻坑中变化,又是一叹,不无悲悯:“怨怼徒纷纷,无常自休休,垂我枝杨柳,解汝命中囚。”语毕,竟是合身一跃,径自投向焚坑嚎啕群鬼之中。 坑下冤鬼虽已泯去杀性,但见生灵纵入,仍不免尖啸嚎叫,一拥而上。只是柳平芜身形直坠,落入其中时,却已化作一枝青青春柳,细条纤柔,上有灵光湛湛,如水清华徐徐四散铺开。拥满焚坑的残破魂魄一经这片清光拂过,张牙舞爪的狂态登时一敛,随后如受甘露洒心,层层洗去迷心尘垢,回复了本来面目。便见无数男女老幼,摩肩擦踵,彼此携扶立于坑底,先是浑然一片迷惘之色,但随着柳枝绽放光华愈盛,个个面目终至彻底清晰。这些魂魄虚弱之极,夜风荡荡,便吹得他们的魂体一并飘飘荡荡,可还是不约而同向着悬立坑中的柳枝纷纷跪倒,叩拜之后,消散归无。也不过片刻工夫,焚坑之中光华亦散、魂亦散,云开月现,再将清辉洒向大地,照出的不过是一片属于长夜的沉寂罢了。 第 56 章 章五五 洗心流 云海深处,白玉楼台尽是仙家庭院,银阙琼阁却沐浴在一片浅淡绯红的月色下。云雾间,红月高悬,润如琉晶,纵然朱色迷离,却不觉妖异,只觉美景离奇如斯,身之所在如梦似幻。 这一片红月之境,水声潺潺,放眼清波,亭台楼阁皆是点缀在平湖之上,以虹桥勾连。屋舍间隙,水面荷叶清圆,有晚风习习吹送莲香。 蓦然,月桥之尾,凭空泛起一片波纹,如同一道门户缓缓洞开。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迈入,正是裴澹月与剑清执。乍从外面的素月明辉换了一番天地,两人倒是习以为常,踩着绯红月光踏上了桥面。 桥的那一端,君又寒早已在候着,这时便一拱手:“大小姐、小师叔,师父已在内堂等着你们了,请随我来。” 剑清执点了点头,裴澹月却是抿唇一笑,环顾两人道:“每次到了叔父这里,身心耳目皆是一畅,果然不愧‘洗心流’之称……叔父今日精神可好?可有什么忙碌之事?” 君又寒一边前头引路,边答道:“师父仍如往日一般起居,近来没甚杂务,不过仍是偶尔修习‘大鸿蒙诀’而已。” 裴澹月闻言笑道:“叔父的‘大鸿蒙诀’已练至三重,修为不在父亲之下,尚不肯松懈……倒是显得我越发疲沓了,也不知这次见了,会不会又有一番数落!” 剑清执这时才道:“你之修为亦已突破第一重,足够了。” “远不及小师叔啦!” 说话间,楼阁渐近,那本是一座三面通透的水榭,只是建式甚深,叠叠银屏幔帐掩下,反倒显得极为深邃难探。好在两旁皆有明烛,又引月光洒落,照见三人脚步渐渐深入。待穿过两层廊道后,豁见朱轩大敞,一室辉煌,影影绰绰望见垂幔之后设有软榻,依稀有人支肘斜卧,似在浅眠。但随着君又寒一步迈入,虽隔屏帐,却叫三人登生无所遁形之感,自己一举一动一思一虑,在帐后那人的眼前,丝毫难掩。 君又寒脚下微微一顿,原地站住了,向着垂幕躬身:“师父,大小姐和小师叔到了。” 便听得浅帐后轻缓之极的应了一声:“澹月,清执,进来说话。” 到了此地,剑清执与裴澹月也不免恭敬,舍了君又寒进入朱轩。绕过银屏,软榻上之人已微微欠身坐起来些,虽还是半倚半靠的模样,却是个招呼来人的姿态,将手一拂,纱幔皆卷,灯光月光登时争先恐后拥入,照彻一室再无遮掩。 榻上那人竟是有些难辨年貌,说是青年也好,中年也罢,皆无什么违和。只是他不曾蓄须,到底还是显得几分年轻,眉眼间一点神韵与裴澹月颇有几分相似,想来便是血缘的缘故了。然而裴澹月韶华常驻,是女子最青春明丽之时,榻上之人却含着几分病恹恹的憔悴,一身瘦骨支离,长发不簪不束,裹在宽大的红袍内便如炽烈火焰中卷了一把灰白枯骨,若非相貌底子生得甚好,几乎不堪打量。 但偏是这样一个瞧起来弱不禁风的久病之人,却是碧云天当下南天离一脉执掌,更替着久游不归的兄长代值一门宗主之责。神京玄门,并称炼气界东陆派门翘楚,榻上病躯,动作之间,便也足可翻覆修界风云。 只不过病者终究还是病者,见两人进入,裴长恭微咳了两声才又开口:“坐罢。” 一旁设有锦墩,剑清执依言端端正正落了坐,裴澹月却是笑着先伸手又把床头几个软垫调整一番,叫裴长恭靠得更舒服些:“二叔近来的精神愈发好了,看来前些日子爹爹捎回来的九鼎云英颇是有效。爹爹信中言,这云英生于禹王炼鼎之地,几千年来凝结天地精华,中正温养,效用妙不可言。拿来与二叔配药,正是对症。” 裴长恭点了点头:“有劳兄长牵挂了。我的病情心中有数,灵药难得,也不需太过耗费。” 裴澹月莞尔:“这话,二叔你是需得自己对爹爹说去,我一个做女儿做侄女的,只晓得乖乖孝顺长辈,可做不得长辈的主。二叔的身子安好,就是我最妥当的交代了!” 裴长恭便也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是,知道你一片孝心可嘉!”然后才看向剑清执,眉眼间笑意尚未褪:“小师弟,你往龙山走了一遭,怎么带了一身伤回来!放眼炼气界,能伤你至此的,实不多见。澹月说你有要事要与我讲,我也正好奇着要听你说说这一个多月有何遭逢……”说着话,他徐徐将手一抬,淡淡红光应手挥洒,浸润剑清执周身,一闪而没。一股温而不燥的暖洋洋灵气已藉此渗透经络血脉,三月春风般柔和绵软,却叫剑清执经脉之中余存的淤伤触之即消,再不留半点残迹。 剑清执带伤窒碍的气息顿觉一爽,忙道:“多谢代宗主!”才又定了定神色严谨开口,“这一个多月确实遭遇复杂,内中牵扯颇多,不乏关系紧要之事,个中缘由,还需多方参详。” 裴长恭点了点头:“既然你都如此说,想来事关重大。不过在此之前,倒是我先有一问……龙山古月发生变故,因玄曦重伤,玄门几次登门求问,皆被我按下了。前些时日听闻他已无大碍,且坦言遇袭受伤之事与你无关,这才作罢。我素来不疑你行事分寸,只是玄曦乃是玄老门主佳孙婿,可称天纵英才,能将他逼出玉石俱焚的手段,当时遭遇非同小可。玄门对此语焉不详,这内中可有隐情?当日之事,你且细说与我。” 剑清执默默吞下一口气,暗道果然当头便是被问询此事。不过他心中如今早已拿定了主意,立刻便道:“玄曦之伤,责任不在旁人,倒该算在镇压在龙山之下的一座古阵上。阴差阳错,才迫得他铤而走险,以身合灵宝求取一线生机……”龙山变故,神龙破封飞天而去,这般异事早已传遍了炼气界,但大多数人不过只窥得浮面消息罢了,纵然有君又寒与裴小舟为碧云天带回讯息,也是糊里糊涂的多,要紧细处一概难知。这时重听剑清执说来自然不同,更有他自朱络处听来的伏九一干消息,当真非当事之人不得而知。待到听说山下深穴之中金光阵法,封印古龙残魂,裴澹月已是连连咋舌,甚至裴长恭也微“咦”了一声,似有所觉。 剑清执敏锐的一顿话头,看向裴长恭:“莫非代宗主对这道金光法阵的来龙去脉知晓什么?此阵禁锢修为,止戈封脉,一个月来苦我良多,只是我回来之后,遍翻典籍,也还是查不出根源所在。” 裴长恭微微出了点神,随后摇头:“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一桩极古之时的旧闻,依稀相干,但也不敢确定……你且继续说,此事押后不急。” 剑清执只好继续讲述在龙山古月所历,只是说到被龙灵侵蚀的玄曦失智出手伤人之时,有意将朱络的存在尽数抹去,只道自己被困金光符阵,又逢玄曦骤然袭来,为求自保,不得不出手相搏,才有了后面两败俱伤,玄曦为求摆脱龙灵控制夺体,以身合弦险死还生之事。 待他说完经过,房中一时皆是默然。片刻后,裴长恭叹了口气:“玄曦此子,虽说心性有些激傲,却也果断烈性,难怪玄门主视他为续任之人,眼光不差。”说着话,却又轻咳了几声。 裴澹月忙将一盏温茶递到他唇边,见裴长恭慢慢咽下两口,才道:“只不过龙山古月下别有洞天,当真使人意外。也不知传言中破空飞去的玄火神龙,到底只是龙魂留影,还是当真仍有古灵族人存世,此事一出,只怕要在炼气界掀起几许波澜了。” 裴长恭“嗯”了一声,却又缓缓摇了摇头:“古灵诸族旷世已久,传闻真真假假,到底不至于当下就对炼气界有何影响。小师弟,你口中所言的要事,想来非是这一桩吧!” 剑清执登时神色凛冽起来,字字句句咬得分明:“是。此事攸关北海魔尊!” 一语惊座,裴长恭倒还罢了,裴澹月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北海魔尊?昔日赤海魔行的北海魔尊?这……小师叔,这一个月你到底寄身何处,怎会又牵扯到了那个几百年前的老魔头?” 剑清执深吸口气,便将这几日中重新整理剪裁过的说辞一一道来。只是到底朱络在其中牵扯甚深,要将他彻底回避,少不得有些细节处便要含糊其辞。而北海魔尊遗脉现世,非同小可,剑清执也不敢略过太多细节,当初挣扎一回,少不得硬着头皮扯上几句谎,将些遭遇扣在了来龙去脉皆不清晰的浮生客身上。这一来终究是未露出什么马脚,只是难为了他自己头一遭红口白牙的说些瞎话,心里已是窘迫非常。 等到他将这一段时日的所经所闻说完,室内已是一片沉默。三人谈话中无需避讳之事,是以侍立在朱轩外的君又寒也能听个七七八八,不免手中捏紧了一把冷汗。半是为着那名耳熟能详的大魔头,半是自己心中一点自从龙山古月回来后,从未向旁人提及的隐晦记忆。一方面觉得两者本不相干,一方面又不知何来隐隐约约的心惊肉跳,总觉其中难逃牵连。 恍惚之中,几人后面的谈话倒是被他忽略了。直到忽听裴长恭唤了一声自己的名字,才一个激灵回神,匆忙快步入内,应了一声:“师父。” 裴长恭倚在床头,眉目间神色清淡,浑不似刚刚才听闻了一桩惊世之闻的样子,冲着君又寒缓声道:“又寒,送一送你澹月师姐。” “……是。”君又寒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一声。要说裴澹月与裴长恭间,本是血亲叔侄,又是自幼搁在身边长大,正是亲密无拘的关系。乍来这一出客客气气的迎来送往,登时叫他糊涂。一边答应了,一边还是把摸不着头脑的表情挂上了脸。反倒是裴澹月“噗嗤”一笑,起身道:“二叔好好歇着,我就先回去了。过两日若再得了什么详准讯息,再来你这里讨主意不迟。” 裴长恭点头:“你去吧。”想想又道,“宗门中尚有后辈子弟在外游历,你不妨叫人多传讯喜,如今炼气界不算太平,让他们自己小心。” “我晓得了。”裴澹月款款转身,冲着君又寒招了招手,“又寒,走罢。” 君又寒只得随了她,又沿着原路退出朱轩水榭。一空澄明,仍是红月高悬,绯光流丽,不受结界之外四时流转之变。两人走到月桥桥尾,君又寒伸手轻轻一划,顿时虚空之中张开门户:“大小姐,慢走。” 裴澹月笑了一声,才要举步,却是忽一伸手,将他也拽住了:“天天守在洗心流,好好的小孩子都要憋成老头子了,走,外面转转去!” 君又寒没想到她这一手,一愣神忙道:“大小姐,我……我还要去回师父……” 裴澹月更是笑得弯腰,摇头道:“小又寒啊,傻孩子,你当我在叔父眼里,还是个需要你代他送客的?那是叔父与小师叔有话要说,才叫我带你出来走走呢!快走吧,陪我去一趟北天坎。” “这……”君又寒登时傻眼,但转念细思,又实在没法质疑裴澹月的说法,只得直眉愣眼的,任凭她拖着走了。 洗心流本是碧云天上一处异地,每当,地火催天月,得阴阳调剂中正和养之妙。因裴长恭身患痼疾,裴长仪便以绝大神通在此地设下阵法,圈锢地气,又引来凤池之水,成就地火、乾液、绯月之境。叫他长居于此,受天地造化滋养,以培真元。因此洗心流中虽说亭台楼阁阔达皆备,却也只得裴长恭与亲传弟子起居而已。自朱络变故后,更是只留了君又寒一人随身。如今皆悉屏退,顿觉四下寂然,再无第三人存于境内。 这般空境之中,裴长恭冲着剑清执微微一笑:“小师弟,你还有何事,此时不妨直说了。” 剑清执深吸一口气:“代宗主,我想知道……当年朱络残杀同门,叛出碧云天一事。” “嗯?”突闻此说,裴长恭端着茶盏润喉的姿势骤然一顿,眸光一色深沉,看向了剑清执。 那目光看得剑清执心头猛然一悸,但仍是说了下去:“我想问,在我所知之外,是否……还有其他隐情?” “……” “……” 一片与先前静谧截然不同的沉默,登时在两人之间、朱轩之内、洗心流之中,开始飞快的蔓延,气氛僵凝之极。剑清执心中也是清楚,朱络少时被带入碧云天,就拜在了裴长恭门下,两人在洗心流相伴多年,名为师徒,情逾父子,因此五年前的剧变,只怕心伤最甚之人也是裴长恭。如今本已淡去的旧事突兀再提,当真残忍,若非……剑清执咬了咬牙,又沉声问了一遍:“代宗主,若还有何隐情,万望告知。” 裴长恭一时间仍未答他,而是垂下眼,手指摩过掌中玉杯。他虽常年抱病,一双手仍是修长白皙好看,两指在杯口上缓缓划过一圈又一圈,杯手皆是玉色,瞧得久了,甚至有些叫人目眩。剑清执等他开口释疑,便也就目不转睛的盯在他身上,渐渐目光不由自主垂落,落在捧杯之手,忽的微微一怔。 素白长指,玲珑玉杯,本是一色的润白色泽上,突兀染上了一点鲜红。那一抹红随着裴长恭手指的划动,还在渐渐的渗出,直到涂满了整只杯口,而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也随之荡开。 剑清执一惊,脱口唤了声:“长恭师兄!” 裴长恭的指腹已是在杯口薄玉胎上划破,他自己却无察无觉一般,听到剑清执一声叫,才抬起头,长长叹了一口气:“你如何想要问起他的事?莫非……” “莫非?”剑清执胸膛中忽然猛烈搏动起来,似有什么陈年隐秘呼之欲出。他甚至不知这件事会是好还是坏,却朦胧中笃定,定是惊人非常。 裴长恭已慢慢将话说了下去:“莫非你这一个月在外,听到或是查到了什么?” 剑清执定了定神,尽力平静声音:“便是适才说来的经历了,但此中头绪甚深,不敢妄言,也不敢就此笃定太多。” “北海魔尊之事……”裴长恭皱了一下眉,终是将那染了血迹的玉杯搁下,咳了两声开口,“昔年赤海魔行,闹动炼气界,乃是集东陆无数高人修士,用尽手段方才弥平此祸。那一役之后,虽说北海魔尊伏诛,各大派门也同样损兵折将,惨淡许久。以至于五百年间再无悟道成就之人,元气至今不复。” 剑清执点头,这桩老公案他已是耳熟能详,门中记载不说倒背如流也差不多了。但既然裴长恭此时重提,想来有其用意,便也不打断,凝神默声的,听他继续说下去。 裴长恭神态似也在追忆之中,又道:“北海魔尊这般烁古绝今的大魔头,即便身亡,也仍有后话。一是魔灵难泯四散而去,你口中的‘冥迷之谷’想来就是寄处之一。还有一物,同样难以彻底销毁,只能施以封印之术,层层拘束起来。” “是他那双魔瞳?” “不错。”裴长恭又叹了口气,“北海魔尊一双魔瞳,玄力莫测,右眼在恶战中毁去,但还有一只左瞳,众人却是束手无策,最后只能商议封印。因念七祖斩魔铸功,这枚玄瞳就此封印在了碧云天的禁苑密阁,由代代宗主层层加封,未敢疏忽。” “原来密阁最深处的封印,所镇竟是魔尊玄瞳!”这般隐秘非是该在外声张之事,故而剑清执也是第一次知晓玄瞳封印所在,脱口一声之后,忽的悚然变色,“那……那五年前……” 一时间他连声音都惊骇得变了,瞪大双眼,不敢置信的看向裴长恭。裴长恭的语气却平淡得近乎残酷,继续淡淡道:“不错,五年前逆徒朱络叛逃,除残杀同门之外,尚有一罪,就是擅闯禁地,带走了玄瞳。” 剑清执的脸色一霎煞白,胸中一窒,几乎堵得喘不上气来。他眼神有些发直,整个人似乎都被惊得木住了,但脑子里却走马灯般飞快的闪过一些零散记忆。有在自己的追问下支支吾吾含糊旧事的朱络;有幽谷之中,明明身负金光禁制,却能在髅生枯魅手下救出自己的朱络;还有……以一握春痕将自己放倒,此后分道扬镳再没相见的朱络……桩桩件件,皆是朱络!当时只道是生死重逢的情绪激荡之下,横亘了杨晨性命的种种旧事不堪提,如今听裴长恭道出这桩石破天惊的隐情,登时如遭五雷殛顶,轰隆隆劈得脑中惊烟飞尘,一片混沌,一时间全然不知该有何念头,或是还能有何念头。 裴长恭见他吃惊,却也料不到他心中此刻的惊涛骇浪。朱络的往事,对自己来说亦是一块久伤难愈,便又轻叹道:“逆徒虽说绝于平波海,但事后派出弟子打捞搜索,一不见尸身,二不见魔尊玄瞳,耗时多日,不过只得了寸心鞭而已。如今听你之言,炼气界中隐隐又现魔踪,若非当年确见他命星陨逝,倒是真……罢了,那冥迷之谷既然自称存世已久,想来未必当真就与失落的玄瞳有何瓜葛,此事我会再做衡量。” “……好。”剑清执涩涩应了一声,回指握拳,指甲死死抠入了掌肉之中,似乎才能藉此疼痛略稳心神,但神态迷离的模样终是瞒不过裴长恭之眼,又听他问道:“倒是你为何忽来询问此事,莫非在外见闻,有何瓜葛之处?” 剑清执慌乱摇头,心乱如麻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推脱之词,只得胡乱开口:“我……我是因……寸心鞭……一时动了旧念……” 他语焉不详,不过裴长恭也不知是从这几个语焉不详的字词中误打误撞明白了什么,叹息道:“人事已非,何念旧物。罢了,如今你身在西天兑执掌,玄瞳之失也不该再瞒着你,不过此事关乎碧云天门望,须得谨慎守口。” “我知道。”剑清执恍恍惚惚,一口答应了,脑中却还是一片轰鸣。甚至连之后自己怎样辞了裴长恭,离开洗心流,也是一片混沌。倒是裴长恭倚在床头见他远去,洗心流入口处波动消失,忽的眉头一皱,以袖掩口,呛咳了数声。再撤下时,绯色袍袖上赫然染上了一片更深色的血迹。 裴长恭对此已习以为常,抬手在袖上一捻一送,将血色牵引,曳出软榻之侧。那里正开着一扇雕花小窗,垂纱叠叠,窗下即是一片清波淼淼。血气落入其中,牵起涟漪荡漾,随后竟见水花细细破开,于那一处攀出一枝翠叶清荷。一阵水面流风,荷香袅袅,再不复丝毫血腥气味。 裴长恭半倚床头,见此青荷,忽的轻笑了一声,但又更似叹息:“世间迷离眼,看朱当成碧……络儿啊!” 第 57 章 章五六 昨是今非眼中人 剑清执恍恍惚惚离了洗心流,步出红月之境,霎时满目清光似雪,琉璃世界。虽说碧云天上无凛寒酷暑,到底昼夜四季仍是分明,这一片冬夜寒月,比起洗心流中称得上舒适的天气登时要寒冷许多。冷风一吹,他脑子里纷杂混乱的念头终是被压下几分,只是心中惊涛骇浪,依然难安。 一路回到西天兑居所,四下静僻无人。剑清执平素喜静,居处便也清寂,若无传唤,这般时辰自是不会有人前来。但到底他一身伤势还未痊愈,每日需更换的药膏清水等物已有人早早备齐了,一并搁在桌上。 剑清执抿了抿嘴角,按住纷乱思绪,先去打理自己的伤口。回到碧云天已有三日余,仙家灵境,搭配诸般妙药,胸前的爪伤早已好了八分余,不过这一两日,也就全然无碍了。倒是经脉内伤,还需平心静气下来,缓缓修养。 平心静气……一想到这几个字,剑清执自己先皱起了眉。北海魔尊、玄瞳、朱络诈死远走、乃至现在突然重现的魔尊遗脉,种种原以为不相干的事情如今尽数搅在了一起,头绪难辨。且不说背后是否还在酝酿着什么更大的风暴,单单是朱络在过往隐情乍然掀开一角后登时变得扑朔迷离的立场,便已经堵得他气闷心塞,坐立难定。 这般惊骇矛盾的心情,怕是只有五年前突闻噩耗时可相比较。但昔日尘埃落定的死讯,终究不同于眼下大起大落转变无端。剑清执默坐了片刻,只觉这一桩郁结,塞在胸口,说不能与旁人说,想又无法想得通透分明。当下真真恨不得就立刻再出碧云天,找到朱络当面锣对面鼓问一个清楚,是非生死,明白了断,也好过如此磨人。 那念头一瞬的在心底翻涌出来,剑清执手掌猛一按桌面,几乎就要起身付诸行动。然而两个沉沉吐息,到底还是又按捺住了。桌上手边就是水盆,一盆清水搁久了,也染上了冰冷冷的寒意。正好被他掬起两把,胡乱拍在脸上,把那一股烧心的火气硬生生冷结了下去。残余的水珠顺着下巴滑下脖颈胸口,剑清执低头随手一抹,脸上忽然一阵青红黑白交错,颇的精彩万分。 胸前的衣襟为了打理伤口已经散开了,拆下包扎着的细布,起初十分狰狞的伤口血洞已收敛了许多,结了一层硬痂。剑清执自幼便在神仙地修行生活,灵气灵丹灵境养出的体肤甚是滋润,黑红色的伤口落在上面就更加触目惊心。只是伤处之外,胸腹之上,还零零落落着好些淡淡的印子,桃花瓣的大小,本也该是桃花瓣的色泽。将褪却未褪尽,涂成了淡淡的浅粉。 这一身斑斑点点是在他回到碧云天自行打理伤处时才发现的,虽说多年清静修行,到底也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初时一愣,随即便反应了过来,登时羞恼得整个人都快要炸开。所幸屋子里当时只他一个,羞恼过后,又不免庆幸没叫旁人看了去。一边就掩了衣襟,有点神思恍惚的,出了一回神。 虽说三里村中两下决绝,分道扬镳各不回头。只是剑清执心里清楚,甚至他也能确定朱络心中该是与自己同样的清楚。死别重逢,疑云重重也就罢了,独那一份被彻底扯开在天日下的情愫,一经两白,便再难遮掩回原本的样子。两人心中各有所欲为之事,百死不辞。这一缕牵扯着的私情,可因此被押后,却难能抹灭,不过各自压抑罢了。当时人在伤中感知混沌,此时见到自己这一身被轻薄过的痕迹,顿时满脑子都是朱络那张时而若即若离,偏又言笑晏晏百般温存的脸庞,等到剑清执再回过神,连耳下都觉烧得通红,身上燥热得恨不得找一桶凉水浸进去。 思及那日心境,剑清执似乎还能察觉到那一股烧脸的热度。但不过短短三日,如今再看到这身将褪尽的痕迹,心中却是忽冷忽热,全难说出是个什么滋味。他一只手搁在桌上,几次屈捏,每每握成了一个指节都泛着白的拳头,又在深吸一口气后慢慢松开了。如此两三次后,化作一声轻叹:“朱络,当真是你有负师门么?” 房中自然无人答他,剑清执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一点点将心情收拾了,忽然这般晚的时辰,外头廊下竟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直到屋门前停下。又顿了顿,才听得人敲着门小声问了句:“小师叔,还没歇下么?” 剑清执一惊,随即分辨出那是君又寒的声音,当真意外。他此时心绪缭乱,刚打算胡乱应对一声遮掩过去,心中忽然一动,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是又寒?进来说话吧。”一边就飞快掩上了衣襟,起身开门。 门外君又寒还是在洗心流中见到时的样子,想来被裴澹月拖走后一直还没回去。这时见房门骤然开了,剑清执只着单衣,披着外氅,才觉几分造次,低头忙道了句:“见扰小师叔了。” 剑清执对他倒是毫无见外之心,毕竟也算是打小在自己眼前长大的孩子,即便几经变故,相处起来还是觉得亲昵。但当下正值心力交瘁,没什么闲聊的心思,只道:“无妨,我也是刚刚才换完药。进来吧,站在外头干什么!” 君又寒“嗯”了一声,随他进了屋子,表情却还是带着点踯躅。剑清执喊了一声叫他坐下,自己去把水盆药布等物挪开,忽听君又寒问道:“小师叔的伤可还好?” 剑清执的动作反而一顿,随后竟将东西又搁下了,回头看了看眼神有些闪烁的君又寒,反身回去在他对面一坐:“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我……” “总不成当真半夜三更只为了来看看我的伤。”剑清执抬抬眼皮,,“不问代宗主,也不问大小姐,要来问我,想来是为了龙山古月一行的事吧。” “……是。”君又寒没想到一来就被点破了心思,颇有几分尴尬。但一想到那条纠缠得他这段时间都难安枕的身影,还是咬咬牙,问了出来,“我是想问,那天在龙山古月,用寸心鞭出手救我,后来又掉下山隙的……那个人……” “那个人?”剑清执飞快截住了他的话,“你倒是还记得他。不过你放心,他没事,我随后将他带出了山隙,应该是平安离开了。” “他……他是?” “赤明圃的一名弟子,瞧他装束你也该认得。” “不,我是……”君又寒三番两次被剑清执堵住了要刨根问底的话,急得额角都绷起了一条青筋,偏偏接下来的话头又被剑清执拦了,淡淡道,“碧云天与赤明圃素有往来,那人因认得你而随手施救,也不算什么稀罕之事。当时一片混乱,各自难顾,是以不知他的姓名。若改日去到赤明圃,再打听道谢也不迟,你也不必在当下还时时惦记了。” “我……” 剑清执忽的站起身,皱眉看向他:“眼下局势动荡,炼气界山雨欲来,少不得碧云天也要遭逢其中。你既是南天离首徒,便该多将心思搁在修行与师门上,不克为杂事分心。龙山古月走这一趟,难道还不思闭门精进么!” “我……是,小师叔教训得是。”君又寒不想忽然劈头盖脸吃了一番训斥,虽说剑清执平日里性子冷清了些,倒也少有这般严词厉色的时候,顿叫他吓了一跳,只顾得跳起来笔直站着垂头应声,再没得底气开口问什么了。 剑清执口气却又是一软,叹了口气:“你心里记得就好,回去吧,出来这许多时候,代宗主也难免挂心。” “我知道了,小师叔,又寒告退。”君又寒喏喏应了,又一头雾水的徒劳出了房。见屋门轻响一声关上,剑清执撑着额头,向桌面一靠,干脆就那么闭上了眼睛。 万籁俱寂,身心俱疲。 朱络却是不知自己又在给剑清执心头乱添乱,还在客栈中老老实实的守在越琼田床前。先前方青衣与柳平芜往隔壁说话,不想不过一顿饭功夫就回来了一个。而院中一直不闻半分旁的声响,也不知柳平芜到底是在何时离开。 转头见方青衣推门进来,他张了张嘴,先陪了一脸笑:“柳真人这便走了?” 方青衣微“嗯”了一声,甚至懒得开口,就这么把他打发了,目光倒是落在越琼田身上,上下仔细看了看,就在旁坐下,闭目不语,也不知是在养神还是什么。但却有一股清冽又清圣之极的气息,自他身上缓缓透出,不多时便扩散到整座小院。朱络身在其中,也觉耳目清爽身心舒畅,便笑道:“方前辈一身修为果然叫人望尘莫及,这般清炁圣氛的好处,连在下也能沾光一二。”想了想又道,“只是小越乃是前辈弟子,在下却是个不相干的,这份好处沾光得心下颇不安。我看小越也当是无碍了,只是不知多久才会醒来。所谓有缘山水可相逢,我未必急在跟他在这一时一刻见面,手上又还有事待办,不妨这就告辞,还有劳前辈动动手指,解了在下身上禁制。”说罢,深做一礼,陪着小心的看向方青衣。 方青衣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开了口,却道:“你现在还不能离开。” “……”朱络登时倒吸了一口气,本想再开口推诿两句什么,可一转念,又把嘴闭上了。那些糊弄人的藉口,搁在方青衣眼前怕也不过是贻笑大方,虽说他尚能笃定自己身怀玄瞳之事并不为人知,可天晓得这位高人前辈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手段。毕竟玄瞳之力算不得正道,青冥洞天,却是实打实的道门正宗,一旦相犯,后果想必格外精彩好看。若不擅动,至少当下看来,方青衣倒也没有再对自己发难的迹象,无事便当做好事,暂且处之了。 这般一想,朱络倒也捺下心来,陪着方青衣安安静静坐守床边。也不知过了多久,满院清气不曾见衰,一床明光却是渐渐消泯下去,越琼田沉静安睡的脸庞渐渐清晰,忽的眉梢微微一动,眼皮也渐渐多了点颤抖。 方青衣就在这时起身,伸手扬袖对着床上一拂。一院的清圣之气,皆被拈来,灌入床榻方寸之地。一直沉睡着的越琼田沐了这阵清气,喉头一响,“啊”的一声,长长度出一口气来,随后终于慢慢掀开了眼皮,先脱口喊了一声:“师父!”才扭过头,往床下张望。 朱络正是眼巴巴的瞧着床上,登时与他看了个对眼,越琼田还是那个越琼田,粉妆玉琢的半大少年,一看便是富贵仙城娇养出的小公子,连眸底都是纯净得全无一点阴晦。只是四目一对,朱络心头却是暗暗吃了一惊,那一对乌珠中神光内敛,已与之前截然不同,便如剑锋精淬而过,神光炯然。想不到一向只闻其名的极灵之身经明心启性之后,竟有如此脱胎换骨般的变化,一时心中咋舌不止。 然而下一瞬,越琼田猛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先叫了一声:“朱大哥!”转瞬目光就挪到了方青衣身上,眼巴巴的望着,倒好似有一千种委屈,瘪着嘴唤道:“师父……” 朱络登时觉得自己多余又碍眼,跳起身匆匆道:“方前辈,小越,我去解个手,你们有话慢慢说,慢慢说啊……”也不等方青衣点头或是允准,已先一把拉开房门溜了出去。然而他身上尚有一道禁制拘着,方青衣也不担心他趁机溜走就是了。 耳听“砰”一声门响,打开又紧紧关上,朱络回避的姿态简直露骨得毫无遮掩,那边越琼田爬起身坐在床上,还满脸委屈的看着自己,方青衣一时也只能挂着一脸淡漠的表情,看了看他:“明心启性甚是顺利,琼田,你如今感觉如何?” 他这一问,越琼田反倒瘪着嘴不开口了,只伸出一只手,抻得笔直的举着,冲着方青衣。 方青衣微微一顿,还是走了过去,接住那只胳膊,顺手摸到手腕去按越琼田的脉象。指下感知到的脉搏,稳而有力,全无一点不妥。他点点头:“琼田……” 话音未落,腰上忽然一紧,前一刻还闹脾气般别扭坐着的小少年蓦一个翻身,双臂一圈,死死拦腰抱住了他,一颗头也顺势埋到了怀里,像是委屈又像是撒娇的连喊了几声:“师父,师父!师父……” 方青衣顿时有些懵住,实在是颇为不适与人这般亲近的接触,犹豫了下才也虚虚按住越琼田一边肩头:“发生何事?” 越琼田的头仍扎在他怀中,声音便也变得几分含糊,含糊着道:“师父,我是越琼田。” “这是自然。” “我……我不是梅君!”越琼田突兀抬头,像是揣着一点偷袭的意味,在视线扬起的瞬间就紧紧盯在了方青衣的脸上。只是目光及处,那张脸庞上的表情仍如平素一般沉静淡漠,甚至连眼神都未透出丝毫惊讶或不悦。见他仰起脸,还能微微点头,接续道:“你自然不是梅君。” “我……”方青衣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越琼田一时间反倒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开口娇痴。一个“我”字在嘴里滚了两圈,最终变成耍赖般的哼哼声,“反正……师父你不能不要我!” 听他此言,方青衣却是扶了扶他的头颈让他坐端正了,肃颜道:“你是为师首徒,日后无论在玉完城,还是青冥洞天,皆有许多不可脱卸的责任。贫道既然将你录在门墙,教授自然不会藏私,你却也须自知勤奋上进,不可稍有懒惰,可明白了?” “我明白!”见方青衣言辞严肃,越琼田一瞬间几乎回溯到了自己行大礼拜师之时,下意识挺直了背脊规规矩矩回答。只是答罢了,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本意似乎与方青衣走了个两岔,忙又急急补上一句,“师父说什么,我都听。只是师父……师父你,莫要把我错认了才好……” 话音一落,额头上忽然吃了轻轻一掌,方青衣已拂袖退步,皱眉道:“小小年纪,何来这般杂思妄念,待明日,需把《清静经》抄录十遍,用以摒思凝神。” “啊?”越琼田登时愣住了,张口结舌的,呆若木鸡看向方青衣。 方青衣却不看他,转身就要离开,临出门前,方道:“先起来打理一下,你那个叫朱大的朋友尚等着要见你。”说罢,也不回头,直接推了门出去。听门外脚步,竟是径自回隔壁自己房间去了。 剩下越琼田一个,傻呆呆坐在床边,念叨一回:“十篇《清静经》啊……”又哀怨一回:“师父是不是还是生我的气了?”再迁怒一回:“都是那个什么梅君的错!”嘀嘀咕咕车轱辘话了几圈,半掩半开的门口,忽的传来一声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忍俊不住道:“小越,你这可是魔障了?” 越琼田猛的抬头,那门口笑眯眯瞧着他的,不是朱络又是哪个?一别月余,除了似乎微有清减,并无太大的变化,甚至整个人看着还要精神许多。越琼田呆了呆,因先前与朱络在灵识幻景中已见过面,倒也不算惊讶他的出现,只是大约心境还一时没能调转过来,愣愣半晌,忽的冒出一句:“朱大哥,我身上还有梅花香味没有?” 朱络险些被他问得闪了腰,忍着笑过去,敷衍着凑近嗅了嗅,就一巴掌胡撸在他脑袋上:“傻了不是!梅君神魂已逝,缥缈之物,如何能再在现世遗存。你现在身上别说花香,汗臭倒是浓的,也不怕熏到了方前辈!” “啊?很臭么?”越琼田吓了一跳,忙扯着自己的衣襟把脸埋进去左嗅嗅右嗅嗅,跟个小狗也似。只是他本无什么奔波恶斗的劳累,又是被方青衣抱回来后就一直在床上打磨自己的灵识,最后再被满院子的清气一浸,莫说汗臭,一身清爽得与刚沐浴过也没差了什么。他嗅了一回,不觉有异,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糊弄了,顿时磨着牙抬头:“朱大哥,你又逗我!” 朱络抱臂站在床边冲着他乐:“这么傻,果然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小越,不是什么梅君。放心吧,梅君的最后一缕灵识都已经散尽了,此后天地之间,存在的只是你越琼田而已,别再胡思乱想给自己添堵。” “散尽了……”越琼田听他这样说,脸上的表情倒有些说不分明是惆怅还是安心,忡怔片刻,叹了口气,“只怕师父……还是会伤心的!” 然后脑袋顶上就又挨了朱络一巴掌。 不过两巴掌下去,没把越琼田打傻,倒是打回了大半他往日里的精神。嘟囔着揉揉脑袋,他跪坐在床上挺了挺腰,忽然很有底气的“哼”了一声:“反正现在师父身边只有我一个,我又担心什么!”随后抓着朱络的胳膊晃了晃,“朱大哥,现下我没事了,该说说你了。” 朱络奇道:“我有什么好说的?” 越琼田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嘿嘿”一笑:“你身上能说的,保不准比我还要多的多。现在你还要糊弄我,真当我是三岁童蒙不成!”笑过了,就将手一背,一本正经道,“朱大哥,你到底是谁?” 当头一问,朱络并非没有料到,当下挤眉弄眼笑笑:“我?我若说我是一个顶坏的大坏蛋,你信是不信?” “真的?” “真的!” “我才不信!” 朱络仍是笑:“那要是你师父这样说呢?” “啊?”越琼田傻了眼,看看朱络,又看看隔着隔壁的那道墙,表情登时纠结。挣扎了许久,才咬牙道,“我……我不信朱大哥你是个坏人。师父和你是不是有了什么误会?我……我去问问师父,替你解释解释!” 朱络这一遭彻底笑弯了腰,一边笑,一边伸出根手指头,把越琼田顶回床上坐着。随后笑够了,才拍拍他的肩膀:“成啦,放下你的心吧!是因为我修行的法门有些怪异,方前辈稳妥起见,才略略用了点儿手段拘束我。但凡我问心无愧,是不妨事的。只是先前我到底瞒哄过你和小九,这是我的一点私心,先给你陪个不是了!” 越琼田赶快摆手,涨红了脸道:“朱大哥……你别这么说,听着怪别扭的!再说……还是我和小九一直受你的照顾。”他越往后面,越搜肠刮肚找词找得结结巴巴,吭哧半晌,深吸了口气,“反正,我觉得你肯定不是什么恶人。朱大哥,你告诉我,你不是坏人,对吧?” 眼前少年信誓旦旦,眼中尽是信任神色。朱络便也“呵呵”笑了,点了点头:“自然。”又道,“若我是个坏的,你师父又怎么会放心我跟你在此独处。” 听及方青衣,越琼田果然松下这口气,连连点头,又追问道:“朱大哥,那你的本来名字想来也不叫‘朱大’是吧,能不能告诉我?还有还有,你说你修行的法门怪异,那又是什么法门?你也该有师承出身之处吧?你……” 眼看着他一连串的问题接在后面就要问出来,朱络赶快先一伸手,虚虚拦住他,笑道:“我的名字,以后你自然就知道了,我本是朱姓,你喊我一声‘朱大哥’并没什么错处。至于其他问题嘛……你是想继续问,还是想听听龙山古月变故的究竟,小九如今的下落,以及……这一个多月我又有了什么新奇的见闻?” 越琼田一呆,眨了眨眼睛,随后立刻大声应道:“朱大哥,你说!我要听你说的那几件事!” 第 58 章 章五七 鬼踪侵朔夜 风过野湖,清雪簌簌,仍是一派孤寂苦寒。但破去魔障之后,终于天清地明,不复旧日诡异魔域模样。 心知朱络出手已将湖中隐患彻底了断,舍心在湖畔停留得更是安心。他性子木直,既然当日许下在此超度亡魂的大愿,当真便不曾离开。饥来食饼渴来饮雪,就这么一日日捱了下来。 那些待超度的破散魂魄被朱络纳入钵盂之中,舍心日日对着诵经久了,总觉得稍有不妥。世俗凡人终与佛门不同,人死往生,也不免要讲究一个入土为安。他心动便行动,每每诵读经文到口舌焦干休息时,就去旁边林中寻了尖锐的石块在湖边掘土,几日的水磨工夫下来,即便天寒地冻,也到底叫他挖出了一个颇合心意的土坑。这一日见难得冬阳晴好,灿灿金光透过山影林木洒落野湖,满目祥和宁静,舍心便双手端端正正捧了钵盂要挪到挖好的坑中去,打算周周正正起一座土坟,也算告慰湖中众多亡灵。 钵盂在他的破蒲团前摆放了数日不曾挪动,已隐隐与下面冰雪地面冻凝成一块。舍心一捧不动,只得又加上几分力气,尽力一拔。“喀嚓”几声冰裂声响,才将钵盂拔起地面,其下簌簌碎碎落了不少细小冰屑,其中一块尤其大些,约有指肚大小,灰白浑圆,滴溜溜滚落回了钵盂坐出的雪坑中。 舍心将钵盂挪至一旁的土坑,才后知后觉那块灰白圆珠的与众不同,扭头去抓起来细看,哪是什么冰粒雪块,分明是一颗不曾见过的灰白色圆珠,触手温润,但又非金玉木石,一时难辨质地,更搞不清楚如何会出现在此处。舍心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才勉强在珠子上找到一条极细微的缝隙,仿佛天然而成,内里隐隐透出一抹更浓郁的颜色,便如萌芽将出,种皮破裂的那一瞬模样…… 微微愣了愣,舍心倒是先被自己的联想逗得有些发笑。大概是自己一路寻求佛心种子心切,但凡有所得,便免不了朝着种芽之类琢磨过去。不过这颗珠子浑圆可爱,难得遇见也是缘分,他想了想,干脆也一并收进了自己用来放置各色种子的小布袋,塞回怀里,又轻轻拍了拍,念了声佛:“阿弥陀佛,相见既是有缘,何妨与贫僧一同踏过一番这滚滚红尘,入世出世。” 那珠子自然不会答他,舍心也不在意,安置好后,重又往土坑前,把掘出的泥土一把把仔细填埋回去。也不需太多功夫,砌成小小一座土坟,只是无碑无栏,只能就近捡了些树枝石块,一一压在坟头,聊为布置。 舍心又折了几根细枝充当香火,插在坟前雪地,这才合掌拜了拜,将破蒲团拖过来,盘膝落座,日复一日继续诵他那已不知反复过多少遍的超度经文。 空山之中惟闻风声,日以继夜,待到明月高攀,银辉皎皎,僻静深山野湖,一时竟生疏离人间之感。但这一丝怅惘转瞬即逝,舍心方起身曲展一下久坐的肢体,忽来一只手无声无息自背后探出,虚虚搭在他的肩头,伴着细细一缕小风吹到耳边……舍心想也没想,尚握在手里的杂木槌举起来就向身后一敲:“阿弥陀……” “砰”的一声清脆,随即一个猛的拔高的熟悉声音叫嚷起来:“好你个和尚,当小爷的额头也是你那破木鱼么!哪有上来不声不响就敲人的道理!” 舍心被打断佛号,回身一看,燕引与宛童拢着手站在一旁,还有个裴小舟正跳着脚用指头拈开自己的木槌。鼓着脸瞪着眼,一副不甘模样。 舍心愣了愣,才搁下手抱歉道:“是贫僧冒失了……只是不曾想三位施主在这个时候去而复返,还以为是有山中精灵出没,戏弄贫僧。” 裴小舟被他一板一眼说得没脾气,只得摆摆手:“罢了罢了,左右你又敲不到我。小和尚,说来你也真是好胆子,一个人守在这鬼湖边这么多天,莫非出家人当真都是不怕妖魔鬼怪、不怕死的?” 舍心合掌道:“来既因果,当度则度。” 裴小舟只能回头冲着燕引二人翻白眼。 燕引没多搭理他的耍宝,与舍心见过后,便径自往湖边走去。数日凛寒,湖面早已又封冻上了一层薄冰,堆砌着极薄一层新雪,全然看不出先前那番惊心动魄的形态。燕引绕着野湖看了又看,方慨然道:“果然炼气界之广,总有奇人异士辈出。这般棘手的魂墟,那位朱兄弟只凭一人之力就轻描淡写化解了,当真叫人服气!” 舍心与他一同望着湖面,闻言有些意外:“你们也遇到朱大了?” 燕引点头:“正是他告知我们……”他忽然神色一板,瞧向舍心,“舍心师父,虽说你发大愿宏大善,处处皆是好心佛心善心,但总也该估量吉凶再做行事。趋吉避凶,乃是人之常情,若不能保全自身,又何谈之后宏行大道。你也知之前这湖边如何凶险,连我们三人也要退避三舍另寻长辈相助,偏你又要孤身一人回来度化冤鬼,不顾自身生死。你此举……”顿了顿,燕引扭头叹了口气,“岂不是着相了!” 舍心被他说得一愣,对着湖面眨眼又眨眼,忽而抓了抓光光的头顶,冲着燕引和什一躬:“阿弥陀佛,原是贫僧入了急功近利的魔障,多谢施主,多谢施主!” 待到两人从湖边回转,裴小舟已与宛童凑在新堆起的土坟前,将一块雪地平整一番,又各自从丹囊中凑出些糕点糖果香饼水饮之类,就着三根树枝插做的“香炉”,躬身合掌拜了几拜,以敬死者。 舍心举起木鱼一击:“朱施主虽破了此地邪祟,但也曾明言自己不擅超度亡灵之事。这一湖的残魂暂时寄身坟中钵盂,但要尽数度化,还需时日。” 燕引道:“我们也正是为此而来。一则确认你的安危,二来也算为我师父打一个前站。只是虽说有师父出马,度尽这些亡魂不过举手之劳,但我们经历一回,也不好全然袖手。如今天色已晚,明日早起,先行祝祷超度一场也是无妨。”他又看向舍心,“舍心师父意下如何?” 舍心肃容道:“能使这些冤魂早得解脱,乃是偌大功德,贫僧乐见其成。” 裴小舟忽在旁叹了口气:“你们一个和尚一个道士,超拔荐亡那是本家本业,我和宛童师妹可就只剩了个看热闹的本事。就算看起热闹来,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到头来茫茫然!” 宛童险险失笑,到底觉得不敬,又忍了回去,伸手在他后背轻轻一拧,唾弃道:“心诚则意在,如何做不得数!你莫要胡说八道,冲撞亡人。” 裴小舟吐了吐舌头,这才缄声。四人各自寻了地方坐下,燕引又向舍心问询起当日朱络在这野湖畔是如何施为,降服怨秽的细处。舍心对此有问必答,毫无藏私。只是他毕竟专修佛法,不谙那些武、术之道,说也说了个含含糊糊,燕引几人也只能稀里糊涂边听边猜,彼此印证一二。但玄瞳异处何其诡谲,远超几人认知,其间湖水之下一番惊心动魄,更非驻在岸边的舍心能够窥见,听他一番叙述罢了,三人反而只落得个面面相觑,到底不知朱络如何行事,才破了此处魂墟。 燕引正是与湖中怨秽硬碰硬过一遭,也最是唏嘘,静默半晌叹了口气:“朱大当真异人,可叹当初我见面不识,白白错肩一场。” 宛童却在旁拧着细细的眉头,想了又想,咬唇道:“虽然只在火焚坑匆匆一见,我却总觉得这人依稀有几分眼熟……” 裴小舟忙道:“我也颇觉得他有些眼熟,只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宛童白了他一眼,继续拧着自己的手指:“谁同你说笑,我是说真的。” “我说得也是真的啊。”裴小舟叫冤,“我当真觉得他眉眼间总有些许熟悉的印象,可又着实太模糊,一时好似曾在哪儿见过,一时又好似不过错觉……当真叫人头都大了,谁耐烦说笑促狭你!” “你……”宛童瞪了又瞪他,终是气哼哼的一扭头,低低挤出两个字,“蠢瓜!” 裴小舟不觉,还兀自在那儿抓耳挠腮,又扯着燕引道:“这不说还不觉如何,一提及了,当真叫我心痒得很,不把这位朱大挖掘出一二,心中总不通透,难过得紧。” 燕引没料到他忽然在这一桩上执拗起来,无奈道:“天下偌大,总有面庞身段相似之人,你怎的为这个魔障了?贫道瞧朱大虽说来历蹊跷,修为奇异,不过炼气界中从来不乏深隐之士应时入世。既然方师伯都未曾如何说,你一个旁观旁听的,计较什么。” “我又不是计较他的功法路数……”裴小舟嘟囔,“燕师兄,你莫当我说笑,我一不好奇他师承来历,二不是说他面貌如何似曾相识……偏偏就是他身上模模糊糊时隐时现的那一点影子,总是让我生出几分熟悉,就算遮头盖脸,也不碍着这点感应。这最是奇怪不过,不算之前与小师叔和君师兄往龙山古月那一遭,眼下还是我第一次离开平波海外出游历,如何偏对这么一个人物生出莫名其妙的熟悉?哎呀,当真磨人!” 他这样说了,燕引也是无话,宛童更是懒得搭理他,三人一时尽做缄默。反倒是舍心坐下不久,就重新敲起那只破旧木鱼,口中嘟嘟囔囔,又诵起了经文。此外惟有呼呼风声格外鲜明,穿山越林,甚至带上了几分摧枯拉朽的力道,癫狂扑打着野湖荒坟,与坟旁之人。 不觉中时过夜半,湖畔简陋,四人只能各自分踞,无非打坐调息,消磨长夜。清亮的月光落在雪地冰面上,目之所及一片银光烁烁,倒也算得上是一派幽静景致。只是子夜渐过,野风呼啸中,移过中天的月亮隐隐蒙上了几许乌云,起初只是丝丝缕缕如淡漠灰烟,渐凝渐厚,不过小半个时辰,天光尽蔽,月轮早不能辨,连稀疏星子也愈发少了,忽来一阵穿林风,扬起漠漠细雪,自此纷纷扬扬,不见边际。 宛童睁眼,轻轻呵出一口气,是淡淡白雾模样,皱眉道:“怎的这雪说来就来,后半夜怕是难捱了。” 裴小舟立刻笑嘻嘻接口:“你若是觉得冷了,我这里还有厚披风,要不要添一件?” 宛童唾他:“谁担心那个!不过是细雪迷眼,还偏爱钻到袖口衣领里去,忒恼人罢了……咦?”说着话,她伸出去随意朝着空中抓捞的手忽然一顿,像是握住了什么,捏紧了收回来。 裴小舟蠢蠢欲动:“怎么了?” 宛童有些疑惑的摊开手掌:“这……不只是雪!” 她张开的手心中,有茫茫片白,却不见融。待再细看,才发觉乃是缕缕极为纤细的白丝,如棉絮丝帛之物,混在一天霰雪中,扑面吹来。宛童双指夹起一捻,更是疑惑:“这像是什么藤萝蔓草的丝蔓,雪中如何会混着这些东西?” “藤萝?”一直闭目静坐的燕引突的睁开眼,视线扫向宛童手中。纤弱的白丝混杂在风雪中不起眼得紧,若非练气修士目力强悍,几难分辨。但待到看清楚了,他心中登时一突,霍然长身而起,“当真是藤萝?女萝?” 裴小舟与宛童见他神色不对,也双双起身。宛童诧异道:“似是女萝,燕师兄可想到了什么?” 燕引脸色一黑,反问道:“难道你们不曾?”说着话,一手按了按胸口,咬牙道,“附骨之疽!”字字艰难,似仍心有余悸。 裴小舟与宛童脸色也同是一变,此时距离辞别方青衣也不过几日,临行前得他相助驱除体内暗手的记忆宛然,只不过一来隐患已除,二来在这荒山野湖餐风饮雪,心力早被转挪了方向,才一时疏忽罢了。眼下经燕引提醒,曾经附着在心口的那一点绞痛记忆立刻重被唤起,裴小舟展臂将阔剑拔出,又顺手扯住宛童向自己身后塞了塞:“雪中有蹊跷?” 话音未落,茫茫飞雪与丝萝之后,一阵缥缈歌吟声随风雪吹至,似有怨女踏歌而来。声音哀怨缥缈,如鬼非人:“菟丝固无情,随风任倾倒。谁使女萝枝,而来强萦抱。两草犹一心,人心不如草。覆水再难收,此恨以终老……” “谁?” “什么人?” 锵然一声,燕引也引剑出鞘,又跨步在裴小舟与宛童身前,警惕环顾漫天风雪。只是那阵歌声幽缈无根,似远还近,混杂在飞雪之中,便似漫天落雪,皆出其声,反而无从捕捉来处。愈是这般,三人心中惊警愈甚,连宛童也擎出自己那把防身小弩,咬住了嘴唇四下打量。 一派风声鹤唳中,全无其他动静的荒林安静得越发诡异。就在三人不自觉将目光都投向幽黑一片的林中时,突听舍心讶然一声:“这位女施主……” 三人猛的转头,就见湖畔小坟上,无数藤蔓一瞬间招展成榻,袅袅承起一袭红衣。鬼女阿萝朱颜白发,素手持骨梳,倚靠其上,正缓缓理妆吟歌。而几人脚下的雪地中,蓦然雪沫纷飞,数条手臂粗细的蔓藤破雪而出,张牙舞爪抽来。 攻势来得猝不及防,不过燕引与裴小舟凭剑在手,各自施展,蔓藤虽说粗矫如蟒,奈何不敌剑刃之锐,只消片刻,便被纷纷搅碎,落得满地残骸。燕引更秉持锐气不减,一声叱喝,指尖一叩剑身,绽出一道流光如电,贯向阿萝胸前。 锵然一声,飒飒寒光直指阿萝,却绝于她身前方寸。反而竟是舍心闷哼一声,身形一个趔趄,踉跄几步跪在了雪中。随后微微流光,原是一段极为纤细的白丝,剥去飞雪露出本来面目,一端衔在红衣女指尖,一端却没入舍心胸口之中,悬如冰弦,招架住了利剑来势。 燕引头皮登时一炸,脱口惊道:“舍心师父!” 红衣女掩口睇他一眼,眼波如丝,悠然开口:“还有心情担忧旁人?小道士,且先顾自己吧!” 燕引怒叱一声,身后裴小舟也正跃身前来,叫道:“燕师兄,此女厉害,你我联手!”说话间,两人剑锋同起,星都剑痕,鸿蒙剑势,一者锋锐灿烂,一者厚重磅礴,旋搅成一道强悍无匹的剑气,锐不可当,直指犹在轻声笑语的阿萝。 轰然一声,激起漫天霰雪狂飙。匹练般的剑光强压之下,所经处积雪深开,露出其下冻土冰石,屑沫飞扬。只眨眼间,便将阿萝连同土坟一并吞没,而剑势犹然激荡未尽,金风过处,坟头丝萝白雪四散轰飞,搅得满目烟尘激荡。 飞舞的烟尘片刻后方落尽,新坟生生被削下了一尺余,可除了几步外倒在地上的舍心,不见红衣鬼影片踪半痕。燕引快抢一步,踏上坟前,沉着脸仗剑四看:“人呢?” 回答他的是突如其来一股幽冷香风,一片冰凉滑软的衣料突兀在眼前咫尺拂过,伴着吃吃笑声:“小道士,在找奴家么?”笑声中,红袖褪开,伸出白生生一截皓腕,指如春葱,轻巧拈花般拿向他的肩头。 两番交手皆失了先机,燕引此时已知阿萝修为定要远在己方几人之上,劣势之下,不退反进,将左肩径自送到她的掌心中去,同时立剑一引,剑身镌刻的符箓纹路璨然一亮,勾勒天罡,本是乌云遮蔽的夜空中陡然亮起一点星子,星光一瞬沉坠,仿佛飞陨般落向燕引剑尖。剑上清芒登时大耀,凛然生威,斩向阿萝。 阿萝反应却也不慢,见天星剑芒勾连同耀,拍出的手掌立刻化抓为推,拍在燕引肩头。同时借力向后一荡,“嗤啦”一声轻响,银灿剑刃将将自她身前划过,在艳红的衣襟上扯开了一道裂痕,但仍不曾伤及鬼体分毫。 只是阿萝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脸上却蒙了一层寒霜,轻飘飘虚立在雪地上,扬眉看向燕引:“星都剑法?你是青冥洞天的人?” 燕引翻剑连斩,星芒加持未散,威势一时大增,同时叱道:“星都剑法,正为翦除尔等邪魔妖魅而出!” 雪地之上,红衣飒飒,青影如电,夹杂无数利刃寒光搅作一团。燕引招招式式抢攻,渐将阿萝向远离树林的方向迫去。阿萝似知又似不知,游刃有余在剑光中穿梭,又冷笑道:“能解奴家的搜魂之丝,本是你们的造化,只可惜天堂大道不走,偏偏又要兜回这鬼门关来。青冥洞天,呵,好一个青冥洞天,只凭这四个字,小道士,你是想走也不能了!” 她话音未落,脑后忽来金风大作,阔大重剑挟开山裂石之势,自她身后空门扫下。耳听裴小舟高声叫嚷:“魔女好大口气,再吃小爷一剑!” 阿萝“呵呵”冷笑,身旋如风,纤薄细软的袖摆一荡,轻描淡写便将这一记重剑力道卸去。裴小舟也借机一跃,与燕引并肩,压低了声音含糊一句:“他们先走。”燕引登时领会,手中剑势一时更紧凑几分,与裴小舟进退配合,死死锁住阿萝腾挪空间,不叫她别处分心。 便在两人缠紧阿萝拼斗之际,一直有意无意游离在战团外的宛童觑了空子,飞快掠身到舍心所在,一手将他扶坐起,一手忙去按了按他的腕脉颈脉,又去查探他胸前伤势。 草草检查一番,宛童方松了口气,舍心胸口那道被女萝贯穿的伤势并未损及内腑,不算严重,天寒地冻,只这片刻工夫,细细的小血洞周围已凝了浅浅一层淡红霜花,不再有鲜血涌出,倒省去了止血的麻烦。她手指动得飞快,看也不看,从丹囊中摸出银针药瓶等物,已在伤口处又塞上了祛毒凝血拔寒等等用处的药粉,末了捏开一颗蜡封药丸,一托舍心的下巴给他灌了下去。舍心受袭突然,阿萝的手段又极为阴毒凛冽,才叫他一时闭了气萎靡过去。对症的丹药下肚,只消片刻,喉头梗着的那口气一吐,登时转醒。脑子里尚还有些混沌,宛童早把他拉扯着站了起来,半拖半扶着,低声道:“走,我们先往林子里退,别留在这里给他们碍手碍脚。” 舍心眨了眨眼睛,又晃了晃脑袋,神智这才回复,下一瞬琢磨过来宛童话中之意,登时一呆,张口便要驳斥。 宛童比他动作更快,一把捂住他的嘴,拖着人就走,边轻声道:“和尚,你别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这女魔头修为不凡,只怕燕师兄他们两人合力也不是对手,再添上你我两个,反而碍手碍脚。若是咱们能先平安退走,他们有遁术在身,再脱逃总要更容易些……嘘,快走,趁那女魔头被绊住了……” 舍心支吾难言,虽说宛童身形娇小,到底有修行的底子在,抓得牢了,他毫无挣扎余地,只能随着踉踉跄跄,往树林方向溜去。野湖与荒林距离本就不太远,宛童拉着人谨慎快行,片刻就已摸到了林子边,待要一头扎进黑乎乎的林中,忽然心头一悸,无由来的回望了一眼。 那一边,阿萝三人已战至野湖另一侧,几乎是距离树林最远的位置。夜黑风高,星月俱隐,落在宛童视野中的几道身影也颇为模糊。然而就在这般昏晦不明下,她惊恐的发现,自己竟然清晰的看到阿萝忽然冲着自己扭过头,唇边挑起了一个冷淡至极的微笑。 那抹笑意几乎分明得就在眼前——阿萝游鱼般在燕引与裴小舟联手的攻势中游走,殷红的衣裙旋成一片冷艳的红花,似虚似幻。虚幻不定中,一朵嫣红忽倏绽开在宛童身后,阿萝真身犹在激战,一般无二的一道虚影却兀然显于半空,长袖一甩,卷起一股厉风:“回去!” 叱喝声中,飙风临体,宛童与舍心一时竟站立不稳,被吹得滚地葫芦一般,不辨东西跌跌撞撞出十数步,勉强站稳了再抬头,竟又被驱赶回了靠近湖畔的地方,同时周遭一阵嗡鸣,无数条细白丝萝从雪中绽起,彼此盘绕交缠,织成一张几近透明的障幕,拦在了他们与树林之间。 第 59 章 章五八 流魄照空山 阿萝□□化影截断宛童两人退路的同时,燕引与裴小舟也同样察觉了这一变故,原本好好的计划突兀被斩断,裴小舟一时大急,剑势不停,扭头匆忙对燕引道:“她是想要抓住咱们!” 燕引尚未答话,阿萝转身折腰,身法奇诡的绕到了裴小舟的身后,漫不经心般推出一掌:“妾身说过,天堂大道你不走,偏偏又回鬼门关……这半晌耍得也够了,你们都给妾身乖乖躺下吧!”裴小舟悚然一惊,急忙回身反剑拦挡。然而这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却与之前缠斗时所展现出的实力全然不同,裴小舟只觉眼角瞥见刹那分光,那只纤白手掌已经结结实实拍在了自己后肩,“喀嚓”一声骨碎微响,伴着剧痛之后的麻木,半边膀子顿时软塌下来。裴小舟不由自主向前踉跌出数步,喉头一梗将痛哼声吞了回去,单臂将剑一轮,再不说话,埋头重又攻上。反倒是阿萝轻笑了一声:“原来还是个硬骨头的小家伙!”一掌之后,也不再逗弄般的与两人缠斗,一手随意挥拨招架裴小舟剑势,一手五指微曲一弹,指尖忽倏绽出五道细韧白丝,矫如灵蛇,各有方位,卷向燕引。只消数个交错,便将他二人彻底分割开来。任凭燕引剑光翻飞,难破女萝丝囚。而另一边裴小舟失了一臂之力,即便再凭一腔血勇,看在阿萝眼中也不过尔尔,腕掌翻飞间,以一卷轻薄红袖硬撼重剑之威,往来之中,忽闻一声锵然,赫然便见黝黑重剑脱手斜飞,阿萝一条长袖结结实实甩在刃上,震得裴小舟武器脱手的同时,整个人都一并离地倒飞,狠狠跌在三四丈开外。他左臂伤损,右手直至大臂都被震得麻痛不听使唤,摔在厚厚的雪窠中,仰面朝天,一时竟然起身不能,只觉不只双臂,连同胸口内腑都在隐隐作痛,呛咳着口鼻中沥沥渗出几缕血丝。 燕引见状,又惊又急,怒喝一声,长剑倒旋,猛然割过自己左掌,血花四溅中,剑上的符纹光芒大盛,隐透红光。他将剑尖斜指苍穹,昏晦的夜空陡然见点点星光亮起,一颗、两颗……直至四颗赤芒大星同时绽芒,剑上寒光如泻,匹练般挥出,顿时帛裂声声,五条鬼萝难撄其锋,寸寸皆碎。阿萝“咦”了一声,抽身疾退,却闻“嗤”的一串轻响,却是被剑气波及所致,袖摆上陡然穿透出了数个细小破洞。 攻势受阻,阿萝眉眼间的怒意反倒消退下去,微微一笑:“小道士倒是还有些本事,不妨再来。需知你越是发怒,魂元便越是雄壮,最为大补,妾身可甚是喜欢!” 她笑意盈盈,燕引控剑在手,胸中一颗心却觉得在不断的凉下去。一连斩出数剑,又将阿萝迫开几分,扭头环顾,见裴小舟已然勉强挣扎着跪坐起身,宛童与舍心心知无法离开,也彼此攀护着在向湖边靠拢,顾不得隐蔽,直接开声吼道:“宛童,去看看裴师弟的伤。裴师弟,还有一口气就护好了宛师妹和小和尚!”随即抖出一张灵符拍向剑身,剑尖红芒陡然吞吐尺余,天幕四颗大星光芒流转,不见削弱,反而更要耀眼几分,星芒下泻,灵符接引,剑路点划之处竟隐隐可见一道道稍纵即逝的幽暗光隙方生方灭。星辰之力乃属三光元力,一经全力催发,依稀能可割划虚空。只是这股力量恐怖如斯,方一降临,燕引手中长剑已不堪重负,细碎的崩裂声开始不断响起,细密裂痕蜿蜒爬上剑脊剑刃,岌岌可危。 阿萝拢袖凭空而立,挑了挑眉梢,倒还有心思点评:“能引动一宿星曜,看来你也算得了星都剑法的真传。可惜啊可惜,也不过是一宿星曜罢了……”话音未落,红影如鬼魅,竟是直迎剑锋而上,红袖如血、掌心如雪,一股庞大之极的森森闇力凭空而凝,无数朦朣鬼影随之隐现,扑向燕引。 燕引脸色铁青,不与她答话,只是同样大喝一声,剑光如星河泻地,倒卷九天,一时人剑皆不可见,惟有锐气纵横撕扯着周遭丈余空间,一瞬吞没阿萝直扑而至的身影。 轰然一响,山水皆震,剑光星光闇力魂影纠缠成混沌难分的一团,彼此撕扯又消散。漫长如许又是极短促的片刻之间,雪尘滚滚坠落,赫然见燕引剑锋在身前倒划,挥至胸口却被一只素手死死抵住,两不能进,彼此僵持。又下一瞬,一声清脆,剑身之上流光陡暗,长剑自锋刃上一点细微裂隙而起,锵然中折,半截剑锋颓然落地,阿萝抵在剑上的那只手没了阻碍,笔直向前一递,“噗”的一声闷响,插入了燕引胸前。 裴小舟三人同时失声惊呼:“燕引!”“燕师兄!”“燕施主!” 燕引却在此时扭过头望了他们一眼,眼神全然不似即将落败的冷静,吼道:“裴小舟,带他们快走!” “走得了么?”阿萝轻笑,刺入他胸口的手掌竟然还好整以暇的旋动了一下。 燕引咬着牙也挤出一声冷笑:“怕是你说得不算!”随着他的话,仍握在手中的半截断剑上蓦然升起一道清光,那光芒极细却极为璀璨,仿佛一截光刃在剑身折断处重新生长出来。只是这道光刃蔓延迅速,眨眼间便已直刺天穹,宛如一根可贯穿天地之距的银丝。燕引一手将这道光丝高高擎起,一手猛的握紧了阿萝刺透自己胸口的手腕,狠狠的道:“妖女,你可知星都剑法还有一招绝式,乃是青柳师祖所悟,传习弟子,专为荡除尔等邪魔而出!” 阿萝在光丝透天之时已知变故滋生,闻他此言,脸色丕变,雪白的脸上更是透出一股青白,惊怒喝道:“星祀!” 燕引“哈”的一笑:“原来你也知道……” 笑声中,天穹之上,以四颗赤星为中心,陡然泛起一片漠漠清光。那光芒浩渺横曳天际,宛如星河波涌,翻荡之间,已沿着沟通天地的光丝倾泻而下,天河倒悬,蔚为大观。洪涛般的星光之河只需一瞬便奔流而至,登时将燕引与阿萝皆淹没其中。裴小舟三人目瞪口呆的望着这一奇景,只是满目银光璀璨闪耀,决然难辨。蓦的,光瀑之中只闻阿萝一声惊叱:“你敢……” 怒叱的尾音戛然而止,星屑飞旋中,轰然一爆,方圆数丈间天地颜色一时皆失,惟见冷光茫茫,如同一片犹然闪烁的细小星辰。只是这片星辰不似天星亘永,片刻间就已纷纷黯淡流坠,露出内里被震得下陷数尺的一方地面。其中不见阿萝身影,只有燕引维持着之前那个一手仗剑,一手虚扣在胸前的姿势,独自兀立。 见此情形,裴小舟三人心中不见欣喜,反而生出一股莫名的惊惧。宛童不由自主迈前两步,一开口才觉嗓中喑哑晦涩,勉强唤了声:“燕师兄……” 秉剑而立的人似乎也听到了这声叫唤,微微偏了偏头。以三人站立的位置望过去,勉强能看到他的半边脸庞,嘴唇轻轻颤抖,似乎在说着一个“走”字。下一瞬,点点星光尽散,回复晦暗的夜色下,燕引的身形也一并虚幻模糊起来,在山风中隐约摇晃几下,兀然溃散成一片轻尘。 三人同声惊呼,呼啸而过的烈烈山风比他们的呼声还要更快更疾迅,荡荡卷过空山野湖。燕引身形虚化成的尘烟就在这阵猛烈的风中刹那四散,再不留一点痕迹。 三人都为眼前的剧变彻底惊呆,木然片刻,裴小舟才抖着声音道:“燕……燕师兄……燕师兄人呢?他人呢!他人……”忽的拔腿就要往那片狼藉雪地冲过去。 舍心难得反应快了一回,一伸手拖住他的右臂,死命抱住:“阿弥陀佛,裴施主,裴施主你冷静一下……呃!” 裴小舟伤在左肩,一条右臂仍是好的,发着怒用力一抖,舍心登时被甩开数步,“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他看也不看一眼,拔足飞奔,直撞到那个连地面都四分五裂的土坑中,伸手连挥,却空荡荡一无所有。裴小舟呆了呆,看着自己的掌心,忽然扁扁嘴红了眼眶:“燕师兄……没了?” 心神混乱中,脑后蓦的风声一恶,一个秀气的巴掌狠狠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裴小舟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向前一栽,扭头才见宛童同样红着眼睛,咬着牙瞪着自己,声带哽咽:“蠢瓜,发什么呆,燕师兄……叫我们快走……快走呢!” 裴小舟又愣愣的看她一眼,突的“啊”一声大叫跳起来,吼道:“都是那个妖女逼死了燕师兄,我……我……”他本要放两句狠话,忽然想到燕引拼着身死形灭,已拖着阿萝同归于尽,一时间连发泄的对象都找不到了,只能鼻孔里连连喷气,恶火烧心,满脸狰狞。 宛童见他这般失态,又是心酸又觉难过,死死扯住他右手,还未开口,忽听半空中一声轻哼:“这小道士死也死了,小家伙,你又待如何?” 惊悚抬头,漆黑的夜幕中,一片更为幽暗深沉的黑色如幕布徐徐揭开,摇曳而出一角艳红裙摆。随即身形尽显,赫然是阿萝红衣摇曳,飘荡虚空之中,口含冷笑,垂眸看向三人。 宛童惊呼一声,抬手一甩,三枚小箭连珠而出,射向半空。阿萝却连一眼都不屑看,任凭那箭射至身前,忽然入如泥淖,再不能进,凭空寸寸消融。这时才叫人依稀发觉,阿萝周身空洞的黑暗中,大片幽晦暗影正在不停滋生又消融,无边鬼气自那其中喷吐旋流,竟然生生在她周遭割裂出了一片扭曲的空间。那片空间如同失控般仍在张牙舞爪的向着四周扩展,阿萝悬立正中,红衣白发招展狂舞,纵然朱颜如花,也在滔天鬼气中化作无尽的恐怖。 居高临下,阿萝将三人眼中的愕然与惊恐一览无余,恶劣的心情方觉几分舒爽,一双红袖一抖,快得让人无从看清,已将裴小舟与宛童各自紧紧裹束其中。蔓延的鬼气同样附着在袖上,一时侵体,如同阴刀寸寸剜割皮肉筋骨,逼得两人惨哼出声。 阿萝这时方明艳一笑,愉悦道:“见你们明知无用,却还要全力挣扎。挣扎后的那一份绝望,最是赏心悦目。可惜那青冥洞天的小道士瞧不见了,不然想来他的表情会更为趣味!” 裴小舟挣扎着透过一口气,咬着牙道:“妖女,你把燕师兄……” 阿萝“咯咯”脆笑:“妾身可没把他怎么样,是他自己施展禁式,以身祭星,才落得个身魂俱散的下场。可惜啊,到底还是生嫩了些,做不到‘星祀’传说中无秽不破,无邪不斩的程度!” 裴小舟闻言目眦欲裂,气往上涌,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喉咙中挤出“嗬嗬”几声,怒目圆睁,恶狠狠瞪向阿萝。 阿萝浑不在意他这点怒气,忽而有些懒洋洋的晃了晃头:“也罢,死了就是死了。小道士拼死一搏,也耗掉了妾身许多收集不易的魂魄精元,正好用你们几个补上一补。炼气士的饱壮魂元,可要比那些凡夫俗子们的让妾身受用多了。”说笑中,双袖一抛,裴小舟与宛童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正砸在舍心身上摔成一团。一张雪白丝萝织就的大网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三人身下,活物般直掀起来,瞬间裹做了偌大一颗雪白巨茧。阿萝抬手一引,白茧摇摇晃晃起在空中,漂浮到她的身后。随即虚空中光暗流离一阵烁动,旋涡般的黑暗空间将鬼女与白茧一并卷入,又湮灭归无。 风雪若狂,霎时吹遍,空山冷夜,除了半座土坟、一地残雪,空旷得一无所有。 就在交战的最末一点余迹也要被风雪尽数淹没的时候,一阵飙风自南而来,逆行穿过漫天飞雪,停留在了野湖之畔。 玄风一散,露出一道头脚体貌都裹在黑氅中的身影,双手拢在袖中,缓缓踩着湖边积雪前行了几步。更有一点碧绿幽光远比他快捷跳脱,猛的一蹿跃在半空,又立刻上下左右不停的晃动旋飞,连声怪笑喋喋:“御师,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看的?你到底要我看什么?看雪么?这雪既不够硬,又不够光滑,远不如我们冥迷之谷的白骨山,没看头!没看头!” 御师呵笑一声,也不理会他,径自向前走。皑皑白雪上,足痕清浅,几近乎无。直走到一地,方停下步子,拂袖虚虚向着前方地面一扫。 清风低卷,遍地雪开,倏然散去的浮雪下,露出一块足有丈余方圆的洼陷。那簇幽火“咻”的一声自远处直窜过来,火光吞吐摇曳,惊叫道:“熟悉的气息!这里怎么会有熟悉的气息?是谁?是谁?” 御师目光睇向坑中,最中间的位置跌落着半截长剑,折断的剑身满布着细碎裂痕,半插泥土,半掩积雪。至于剑刃上斑斑点点早已干涸的血迹,已经模糊得不大看得清了。他盯了那断剑几眼,又负手仰头:“若当真觉得熟悉,你我此行的目的便无差了。” 幽光又是一跃,笑声刺耳:“你原是要我来看这个!不错,这里残留有北海魔尊的气息,出手的人即便不是魔尊遗脉,想来也有十分的关系。”他蓦的在半空中兜了两个圈子,忽倏摇摆到御师极近的距离,尖声道,“如何,你又有什么打算?对我冥迷之谷可有好处?” 御师笑出一声:“开口便问好处,枯魍尊者算盘打得精细,远在旁人之上。” 枯魍自然明了他口中的“旁人”所指为何,不屑的冷哼:“那些骨头架子连筋脉血肉都修不出来,更不要说脑子!御师,你莫要把冥迷之谷的精灵都与他们相提并论,让本座不满!”说着话,那簇幽火兀的更为激动,窜跃着怒道,“髅生这个蠢货!枯魅和那骨头架子混在一块儿久了,也成了个蠢货!要不是他们一出来就没了音讯,又何必劳烦本座亲身再走一趟背岭城!恼人!当真恼人!” 御师语气不疾不徐:“髅生枯魅是前往过背岭城不错,但只是带来两家互访的口信。至于离开后他又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却非我能知。尊者纵然不满,也莫要将气恼发泄在无干系之处。” 枯魍“嘎嘎”干笑两声:“无干系!不错,无干系!”幽幽绿火在尖锐笑声中上下翻飞,“你们这些生了肉身的谷外人一个比一个狡慧,和你们打起交道太头疼,本座不喜欢,十分不喜欢!” 御师“呵”的一笑,并不理会他的抱怨,又向坑中迈下两步:“髅生枯魅的行踪是冥迷之谷内务,我无意干涉。只是尊者既然愿与我前来,也该好好看看这残留的魔尊之力,做下一个判断。” “嗯?什么判断?”幽火飞至断剑上方,猛的向下一沉,裹住了剑身,但不足一息,又立刻蹦跳开来,连连呸道,“恶气味!满满都是道士的恶气味!” “与修道炼气之人交手,看来这一支魔尊遗脉已然现世了。” “这又与本座何干?” 御师轻轻叹了口气:“北海魔尊身故后,虽有数脉遗传,但比起泱泱大势的炼气界,还是太过单薄。如今天象应时,我等该然现世一争,却也不可不对此详加盘算……” 枯魍不耐的打断他的话:“你到底要说什么,本座听不懂!” 御师失笑,便也摒却了那些前言,直白道:“玉墀宗之意,乃在整合魔尊遗脉诸道,汇成一力,相时而动。除了此地惊鸿一现之人,当下遗脉之中,唯属背岭城与冥迷之谷。君有意与魔主约见,一谈融汇大业,此意也已托髅生枯魅传达。只是如今髅生枯魅不知所踪,便要烦劳尊者了。” “噢?”枯魍轻飘飘在空中兜了几个圈子,“背岭城想要与冥迷之谷整合?玉墀宗好大的口气!” 御师淡然:“此事在作不在说。” “哼!”枯魍又兜了一个圈子,“此事本座回谷后自会参详,不过倒有一句话要先问你。” “请讲。” “我冥迷之谷秉魔尊气血而生,白骨山滋养骨兵魂将千千万万。背岭城想要加入,你们又拿得出什么?” 御师闻言反笑,倨傲望天:“玉墀宗一掌之力,足可翻覆白骨山百万之军。” “本座希望你不只是口头能说大话而已!”一言不合,枯魍纵身直起,幽绿火光拖曳出一道长长的焰尾,望天而去,“告辞!” 御师却仍站在那里,直到光焰尽已不见,才淡淡吐出两个字:“不送。”随即又低下头,盯着残破的断剑半晌,“呵呵”轻笑出声:“魔尊遗脉又如何?碰触到不该碰触的代价,你很快就能知道了。” 第 60 章 章五九 半生长恨 四更天气,微雪无星,连稀薄的月光也一并隐没了。立于高崖之上的楼台院落整片罩在昏黑夜色下,当真伸手不见五指。凛寒摧心,夜浓如墨。 这般寒冷且黑的时辰,正该在房中大被好眠,忽见一点朦胧灯光明明烁烁的亮了起来,照亮了一小片窗格。随后极细微的门声开合,闪出一条人影。 那人出门后并未立刻离开,略微在门前站了站,反倒将提着的灯笼顺手一挂,转身去了隔壁门口。轻轻伸手一推,门原是没有上栓的,立刻应手开了。因无灯火在内,扑面而来的一片黑暗,倒比门外还要浓厚几分。 便听得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气,推门的人小心提步进去。他似是对这屋子的陈设搁置十分熟悉,熟门熟路的摸着黑在外间捣鼓了一回,忽的火光一亮,提了个已经燃起来的炭火盆进到里面去,在床脚搁下了。本是一室的清寒,登时微微添上了几分暖意。 将火盆收拾好,来人蹑手蹑脚的抬脚要走,忽的“哗啦”一声,床上帐子里人影一闪,布缝中猛的伸出一只胳膊,从背后一把扣住了他的腰。半声惊吓噎在喉咙里没能叫出来,腰上一紧,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已经被整个人拖上了床,半栽在一堆被褥中,半栽在一个热乎乎的怀里。 然后就听还带着点睡意的声音迷迷糊糊凑到耳朵边,嘀咕了一声:“嘿,可抓到了!” “北旄,别闹……”被囫囵个揽到床上那人——自然是林栖,有点无奈的翻了半个身,挣扎着把自己的脑袋摆正到了枕头上,又拉了拉被子,“你怎么醒了,还不到五更天!我不过是来给你生个火盆,你快接着睡吧……” 不料手下的脑袋立刻摇成了拨浪鼓,程北旄眼睛还闭着,手上却抓紧了人,不依不饶道:“还不到五更天,你怎么就起来了!”一边说着,手掌早摁着林栖下下下下胡撸了一回,“穿得这么整齐,可不就是起床了,要做什么去?” 林栖被他摸得身上发痒,扭着一边躲一边轻声笑道:“起来练功了……上次在三里村灰头土脸的回来,纵然师父不说,我还觉得丢人呢!师父前日又把《太霞十二律》的后几篇曲谱传了我,总得勤奋修习不是!” 听他这样说,对面的声音静了静,忽的床榻一阵大动,就见程北旄闭着眼睛也坐了起来,胡乱伸手就去摸堆在床角的衣物:“起了起了,我也同你一块去!这觉有什么好睡的,咱们一道练功去。” 林栖倒也不拦着他,顺势爬起来,盘膝坐在被褥中看他稀里糊涂穿戴,间或还帮忙拉个衣襟递个腰带。直到程北旄差不多收拾妥了,才笑道:“咱们有什么功夫是能一道练的……你要我陪你比划比划刀法不成?” 程北旄立刻将睡眼一睁:“哪个和你比划刀法,你又不会舞刀弄剑!后山那么大一块地面,还不够咱们两个分开折腾的么……还是说,你要自个儿去灵圃?” “我习音律,自然是去灵圃。” “噢……”程北旄忽然就有些蔫了,不过还是很利索的抻着腰带打好了结,“好吧,你去灵圃,我去后山,不过白日的时候须得陪我一会儿。”一边就掀开帐子跳下床,借着火盆中那一点红光,满地去寻靴子。 林栖反倒是很操心的替他整了整床铺,才慢悠悠道:“多大的人了,还这般粘着人,日日要人陪着!当下还好,改日师父一声令下,教你我闭了关,少则数月,长则数年的见不得面,岂不是要把你难为死!” “哎!”程北旄本已去捞水盆洗脸,听他这话,猛的一个转身,又凑回来,直贴到脸前三寸近处,眉毛一挑,“楼主叫你闭关了?” 林栖一伸手将他推开几分:“尚未,不过既是炼气修行,闭关岂不该是寻常,你又跳跳叫叫什么!” “我……”程北旄才一张嘴,蓦的又咽了回去,似是一句话到了嘴边反而一时难能出口。林栖与他再熟悉不过,两人又是个举止亲密百无忌惮的关系,从未见过他这般欲言又止模样。登时心中微微一凛,推开他的手转为攀住了肩膊,追问道:“怎么?你若有话便说,难道还要瞒着我不成?” 程北旄支吾了一下,但他本就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何况面对林栖。一霎的沉默后,忽的双臂一张,仗着身材高大迎面将林栖抱了个结结实实。搂紧了,才将下巴搁在肩颈边上道:“我……不想炼气修行,求大道了。” “你……” 林栖万没料到他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大吃一惊,慌的道:“你怎么……” 只是程北旄立刻又截断了他的话,胳膊上加几分力气,勒得紧紧:“我想了很久了,什么炼气修真,洞彻悟道,本就不是我喜好的路子。自打我被楼主带进沧波楼,不过修刀习武而已,我也只好这一口舞刀弄剑的日子。前些天在三里村见了那位剑修的手段,我便觉得,若能精进武道直到极致,才是合了我的心意,比起终年困在一地甚至一个山洞一间静室里苦修,求一个几百年都求不得的大道,要趣味得多,也有意思得多。” 林栖听到这里,已是彻底惊了,用力吞了两口气,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反复道:“你这般的念头,师父可晓得么?你……你可是当真这样想?要走堕仙修武之道?” 程北旄抱紧着他点头,下巴便一下一下磕在他的肩头:“寻个时机,我自然会找楼主说明。楼主从不曾拘束我什么,想来也是肯的。再者,楼主自己也常说,修行之途,非只孤径,既然当下炼气界中,文武方术种种皆可成道,为何武途一脉便不可?说不得,楼主还要夸赞我几句!” “你……”林栖当真被他的滔滔不绝堵得无话可说,又定了定神,一点点回想起这段时日程北旄言行间一些细微改变,到底叹了口气,“你想是早有这个打算了吧,那时在三里村,你曾问我,要不要一起离开沧波楼……” 程北旄立刻笑嘻嘻道:“有何不可啊,你修你的仙道,我行我的武道,到时候咱们两个结伴出去走走。你也见到了,当下时势这般险恶,寻常一座小山村中都有噬魂蛇母那般的怪物出没。有我给你当个护卫打手,有什么妖魔鬼怪的都打回去,岂不是大大的便宜!” “你……”林栖觉得自己今日大概只会说这一个“你”字罢了,心中念头一时乱七八糟,又是震惊又是别扭又带了点欣慰,末了都化作轻轻一声“呸”过去:“想得倒远,你当下连师父传的一套刀谱还没练齐全呢!还想着护着别人出去浪迹天涯?” “没有别人,只有阿栖!”程北旄继续将头向他的肩窝里拱,“说好了,你可是答应我了啊!你答应了的啊!” “……好,我答应你的。”林栖半是被他磨得没有办法,半是为他那一句“没有别人”突来的怦然心动,一声应答竟也脱口而出。只是话说出了口,再要支吾也是不能,只好又紧赶着补上一句,“只是……” “只是什么?”程北旄得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应允,终于不再乱拱乱蹭了,抬头搬着林栖的脖子,要脸对着脸,眼对着眼,不叫他偏开了一点儿去的追问。 林栖躲闪不能,只好自欺欺人的仗着房中漆黑掩着脸上热辣辣的温度,含笑道:“只是不能走得久了,我尚要在师父身边尽孝侍奉不是?” 话音一落,忽听门外清咳一声,熟悉的带了点笑意的声音问道:“阿栖,你可是在北旄房里说话呢?” 门外忽来这一问,声音乃是两人再熟稔不过的,正在嘴边挂了几圈的“师父”、“楼主”。这一下连程北旄也险些跳了起来,两个慌的退开几步,明明尚隔着门板,犹是被长辈抓包了般心虚。林栖更是慌忙应了一声,嗓子险险都要走了调:“师……师父……是我!” 房门推开,正是林明霁,身带寒气,手中捡着林栖搁在旁边的那个灯笼,向着屋里匆忙迎出来的两个少年照了照,略是惊诧:“这般时辰,总不该是还未睡下?你们这么早就起来了?” 程北旄嘴快,立刻道:“睡觉哪有练刀要紧,阿栖也要往灵圃去了。楼主,你不是一样没在歇着么!” “唉……”林栖拦不得他的嘴,好在林明霁一手抚养他两个长大,对程北旄直来直去的脾气知得透彻,也不会在意就是。林栖再不肯让他开口,自己忙施了礼道:“师父,你找我们有事?” 林明霁含笑瞧着他们:“本无事,不过是看到这灯笼搁在廊下,过来瞧瞧罢了。但见你二人这般勤恳,当下倒是有了一事。”便唤了一声,“北旄。” “哎,楼主。”程北旄立刻应声,就见林明霁将灯笼递给林栖,迈进房中上下看了看自己,“我近日要离开一段时间,本要叮嘱你二人勤奋修行,不得懈怠,不过当下看来,似是可以免了这番唇舌了。北旄,你的‘长恨刀诀’上半篇已练得纯熟,欠缺不过积年修为而已,非是一时能蹴……将你师父的牌位请来。” “啊?”程北旄登时一愣,“牌位?好……”林明霁的要求提得古怪,不过他虽说顶着一脸诧异,还是乖乖去到墙边条案上,先躬身拜了拜,便将供在案上的灵牌取了下来,规规矩矩双手捧着,送回林明霁面前,“楼主……” 林明霁将那灵牌接过,经年香火熏染的牌面上,竟是一片空白,未落一字。他伸手拂了拂上面浅淡的一点灰末,蓦然掌心吐力。“咔嚓”几声轻响,程北旄与林栖登时都傻了眼,瞪着自他们记事起就供在房中的灵位便那么裂成了几块碎片,一时间险些连舌头都找不到了。程北旄更是直接蹦了起来:“哎!哎哎!楼主,我师父……” 便见那破裂了的灵牌中,碎木之下,竟是依稀露出一物。林明霁一伸手拈出,原是一本绢册,页面边角多已微微泛了黄,可见年月已是积深。 程北旄与林栖便都愣住了,眼看那绢册递到自己眼前,还不晓得伸手去接。倒是林明霁无奈,笑道:“北旄,接下,这便是你师父最末了要遗赠你之物了。” “是!”程北旄蓦的回神,这才赶快双手捧过。只粗粗一翻,绢册中所载,正是“长恨刀诀”的下半篇,却是与上篇截然不同,精妙陆离,以他当下修为,大半竟是一时难解。 林明霁这才道:“你往日所学,不过是这套刀诀的基础皮毛。长恨刀个中精华,皆在这本下篇中,却非是你三年五载能可化消的内容。我今代你师父将这套刀谱传了你,你可知其意?” 程北旄这一时脑子甚是灵光,登时跪了,捧着刀诀道:“请楼主教诲。” 见他这般大礼,林明霁反倒莞尔:“你只需记得,故友去后,长恨刀传下只你一脉。今日受此刀谱,便有了师门根本,百死不忘。更有后世传承,都在你一身,切记不可妄行辜负。” 程北旄忙高声应“是”,叩了三叩,才将那绢册好生纳入怀中收了。林明霁伸手一搭,将他拽了起来,笑道:“你若是当真无心仙途,欲问武道,我自也不拦你。”便将眼神又向着林栖一瞥。 林栖登时一个激灵,眼观鼻鼻观心的站笔直了,半点都不敢再看程北旄,只盯住了自己的鞋尖,心里倒是明白适才的谈话叫林明霁听了个有头有尾,脸上一阵火烧。好在林明霁一眼之后,并未再点到他的头上,继续道:“刀剑武道,也自有深研之人。你若是能破入长恨刀诀下篇的门径,我倒是有一人可荐于你。他虽是炼气剑修,武上造诣却更非凡,又与你的刀路有互通之处。你能得他指点,必有莫大进境。” 程北旄只听得“剑修”二字,已知了八分,兴奋道:“楼主所说,可是先前我与阿栖在三里村遇到的那位神秘灰衣剑修?原来楼主亦是识得他的!当时我就与阿栖说,那剑修的剑上路数颇觉几分熟悉,他尚是不信!如今可是楼主也这般说了,再错不得!” 林明霁颔首:“不错,先前你们已有一遇,可见该是有缘。不过以你当下修为,尚需勤修,日后才能有得他指点的机会……已是五更,你们难得有心勤奋,这便各自去吧。这段时间我也有要事,多半不在楼中,有何杂务,叫阿栖处置就是。” 林栖与程北旄同声应“是”,林明霁袖下卷了破裂的灵位转身离开。那盏循光而来的灯笼留在了房内,甫一下廊阶,昏光幽雪扑面,更觉漆黑。 只是这点昏黑夜色对于林明霁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渺渺沧波,中出楼台,一屋一舍皆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踏着夜雪兜兜转转,渐渐到了沧波楼深处,疏竹冲雪,雅室清幽,正是他自己的居所。这时随手拂亮了灯火,照见一室豁敞,满壁书牍,陈设之物,倒是寥寥无几。 房中床榻整齐,原来也是一夜不曾候到主人安枕。林明霁此时回来,袖中尚兜着那块无字灵牌,意不在休困,只在屋内站了站,就取了烛台,拢着烛火推开一旁侧门进去。这一道门紧挨在他寝房之侧,本该是沧波楼中极为中枢要紧的位置,只是就如林明霁那清冷冷的屋子一般,窄窄一间斗室,除了尽头墙下供桌条案,并两个蒲团,再无一物。若非地面四壁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见一点浮灰,便与一间闲置已久的空屋全无什么两样。 林明霁搁下烛台,先去取了供香焚上,拜了拜插在炉中。暗红的香火头一明一暗,映着桌上同样一片空荡荡,不见供品酒水,只分前后摆了两座灵牌,竟与程北旄房中的同样,空有牌位,上无一字,纯然一片的空白。 林明霁袖中取出灵牌碎片,那一掌拿捏得分寸恰好,木牌从中裂开数片,露出其中暗格。但此时用手虚虚一拢,乍眼一瞧,拼合得倒也完整。他便捧着这勉强拼凑起的牌位,左右端详一回,又尝试着向那供桌上一摆,恰好插在次位。但才一放手,立刻就又松垮了,“稀里哗啦”散成一片。 林明霁手快,忙袖子一扫,在碎木块砸翻了其他两座灵牌前尽数一裹揽了下来。那一堆碎木抱在怀里,不再试着拼起来,却勾起嘴角叹了口气:“罢了,是我的不是,你如今是不该列在此处才对……只是原本已为你留出了位置,如今看来,怕是多此一举了!”叹息过了,就要起身离开。 但走到门口,脚步略一停留,又侧了侧身子,似是一个欲回头却终究没能回过头去的姿势,也不知是笑还是叹的吁了口气:“那位置也再不能是我的,我……从来都清楚!” 自柳平芜离开之后,方青衣带着朱络与越琼田两人已又在客栈停留了一日,一方面是为了等待燕引几人的消息传回,也有越琼田方经明心启性,正该趁热打铁,巩固一番修为的缘故,索性就将这座小院落包了下来,几人住得倒也清静舒服。 方青衣虽说在指点越琼田修行上尽心尽力,倒不是一味盯死了不放,不过每日早晚点拨一二。反是越琼田当真一言一字都奉做金科玉律一般,兢兢业业昼夜勤奋,看得朱络啧啧称奇,找了个空子取笑他:“怎么跟着我的那一路,吃得多睡得多的是你,眼下废寝忘食了的,竟也是你!” 越琼田一本正经看他一眼,振振有词:“师父布置的课业,岂有应付过去的道理,自然是要尽善尽美。”随即话头一转,似是被他提醒了什么,立刻又欢快了,“朱大哥,我想吃你上次做的那个……那个什么冻子,甜丝丝酸溜溜的,你在赤明圃时给我和小九做过一次!” 朱络本是踩在门槛上跟他谈笑风生,骤然听了这句,险些一下子踏空崴了脚,忙站稳了咬牙道:“还学会点菜了,真当我是个厨子!” 越琼田赔笑:“朱大哥的手艺,我家里的大厨也比不上的。好嘛,做一次,就做一次!吃饱了,我便勤奋。我勤奋了,师父就欢喜。师父若是心情好,才好松口放你走不是?” “……”朱络也只能叹气,“我只当我之前认识的那个小越是假的,眼下跟着方前辈的这个能言善道的才是真的!” 越琼田“嘿嘿”一笑,知他是允了,便任凭口头上数落两句,全不放在心上。朱络瞧他那美滋滋的模样,不知怎的,忽的记起君又寒小时候,也是这般笑嘻嘻磨着自己转来转去撒娇拿痴讨些零嘴,可再往后思及,便是不堪忆了。只得摇摇头,挽着袖子走了出去。 这院子里原是也有角落小小一间屋子做了厨房,只是平素不过用来烧水,应用器具要什么没什么,更不要说米面调和等等。朱络往里头兜了一圈,抹头就去找客栈掌柜的商借诸多用具去了,左右当下既走不得,又不敢露了玄瞳的行藏,索性就当安心随侍几日前辈。更何况魂墟动静、髅生枯魅身上讯息,说不得在此能得的倒比自己出去辛苦乱撞多得多。 他想开了,也就坦然起来,半个早上都钻在厨中切切洗洗,忙得不亦乐乎。架上了蒸笼,就拖了个小杌子坐在旁边烧火。锅灶上白烟水汽袅袅蒸腾,一时恍惚与还在三里村的日子并没什么分别。甚至再向早前回忆,当年的碧云天洗心流中,南天离虽有一干门人,裴长恭收下的亲传弟子不过自己与君又寒两个。君又寒又是个只晓得吃吃睡睡的小毛头,想来那时也算无忧无虑的过了好些年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子,没少了围着锅灶叮叮当当,倒是如今……如今……他一个打挺突的蹦起来,快手快脚去抽灶下的柴退火,一边忙活着,一边还能空出只手挠了挠下巴,忽觉如今院里一位方神仙坐镇,再捎带着一个越发欢脱的越琼田,竟也依稀有了几分昔日旧辰光。只是少了那个总是一本正经有意无意陪在旁边的身影,终究仍是意难平。想着想着,便摁着胸口长长的叹了口气。 越琼田抬脚走到门口正听到这一声叹,便将头一探,张望向厨内笑道:“朱大哥,莫叹气,我这不是过来帮手了?” “你能帮什么?”朱络狐疑,上下多看了他几眼,“这一个多月,方前辈教你修行大道我是信的,但总不成还教了你下厨吧!” “我?我能帮你尝味道啊!”越琼田“嘿嘿”笑着跳进屋子,眼睛已经扫到旁边收拾好的几样吃食上头,“快快,先来两样清素的,我给我师父端过去。”一边就从身后拎出个不知打哪搞来的食盒,眼尖手快,冲着精致可口的小菜点心捞了满满一盒子,捧起来就要跑。 朱络一伸胳膊拎住了他后颈拽回来:“小越,方前辈又不是饭桶,你给我留点。我忙了一早上好容易做了这么些,自个儿还没尝上一口呢!” “不多,我拿的不多!”越琼田仍是扑腾着要跑,奈何凭他要从朱络手上抽身实在艰难,小鸡仔般被朱络逮了回去,一手拎走了食盒,一手就把里头的盘盘碗碗端了几个出来。 越琼田眼巴巴在旁边看得心如刀绞,忍不住□□一声:“朱大哥,我是真的饿……别再拿了,那个粥……师父肯定喜欢,还有那个!那个!那个……嗯?” 他正痛心疾首嘀嘀咕咕念叨着,忽然一愣,扑腾着要够食盒的动作也顿住了,歪了歪脑袋:“朱大哥,你听到什么没?” 朱络看他的眼神好似看着一只饭桶,又把一碗热腾腾的甜粥放回食盒:“满院子只听到你大呼小叫的,还有什么别的?你肚子在叫算么?” 越琼田愣愣神,又东张西望起来,全然不似作假玩笑:“不对……我当真听到有人在说话了!”一边就似乎循着那不知是真是假的声音,转出厨房,四下找寻。 朱络见他这个模样,也搁下了手里的东西,跟着出来,还有些半信半疑:“当真有人说话?那是在说什么?” “说……”越琼田犹豫了下,反倒有点吞吞吐吐:“好像是在说……好香……想吃……” 第 61 章 章六〇 鬼语动人心 朱络险些立刻就要转身回厨房去,不过好在明白越琼田近来虽说欢快了许多,毕竟不是无事生非的性子。能让他放下给方青衣张罗早饭,该非空穴来风,这才又刹住了脚步。 只是他再仔细的听了又听,仍是只有呼呼北风,与灶下柴火噼啪爆响。此外莫说有人说话,就连方青衣的屋子里也是安安静静,毫无动静。 越琼田咬着嘴唇,翻来覆去只在挨着厨房的这一小块院子里走来走去。抓耳挠腮半晌,忽的好似寻到了一点踪迹,猛的一扭头,直勾勾盯住了一扇房门,似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朱……朱大哥,是这里!” “嗯?”朱络抬头一看,也吓了一跳。那屋子紧挨厨房,小小半间,本是个放柴火杂物的地方,不起眼得很。可如今里头却关押着两天前被方青衣亲手擒回的髅生枯魅,诸法加身,封以寒冰,当真不留一丝遁逃的缝隙。他也是亲眼瞧过,冰川之气将那魔物结结实实的冻成了一个巨大的冰坨,不要说脱逃,就是喘息动弹的余地都没,更勿论说话捣鬼。再何况已是近在片门之隔,他仍是听不到一点越琼田口中的说话声。心中微微一动,伸手将要去推门的越琼田按住了:“慢着。” 越琼田不明所以的被他扳着肩膀转过身,上上下下看了一回。只见小少年眼神清明,灵息绕身,全没半点被邪术蛊惑的迹象,可是朱络犹然不放心,干脆把人往身后一拖,道了声:“我来。”一把推开了屋门。 兼做柴房的屋子窄小得可怜,北墙上掏了一扇高高小小的窗户走风透气。一望进去,黑乎乎一片昏暗。只能模糊看到半边地上堆了些干柴干草,另外半边,则靠墙立着一座人高的冰块,里头结结实实封冻着髅生枯魅的白骨架子,以及数点森绿幽火。坚冰乃是妙法凝就,不见半点破裂融化迹象。更有那一股森森寒意,隔着数步远仍是扑面而来。 朱络深吸口气,当先迈了进去,柴房中一片安静,只有两人踩在草木碎屑上的声音。他一步步迈到冰块前面,髅生枯魅在内中连被擒时的姿态都没半点变化,若非早知魔物妖异,与一副寻常枯骨并无什么区别。前后看了一回,朱络摇头:“小越,你是不是听错……” 跟在他身后的越琼田蓦的一探头,一手摸在了冰块上,倒是抢先开了口:“朱大哥,是他们,是他们在说话!我听得更清楚了,在说……好想吃……很好吃……给我尝一口好不好……” “……”朱络登时无语,不知该怎么接续下去。不过正这时候,门口忽听人淡淡唤了一声:“琼田。” “师父!”来人正是方青衣,朱络和越琼田两个慌的一惊跳回身,“唰”一声分了左右规规矩矩站在冰块两旁,低头垂手一副被抓包了的赔小心模样。只是方青衣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又道:“琼田,过来。” “哎!”越琼田察言观色,从方青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熟稔的看出并无愠色,立刻松了口气,几步凑过去,“师父,是我忽然听到奇怪的声音,觉得蹊跷,才拽着朱大哥陪我找过来。你……别生气……” “无妨。”方青衣看了看房中冰块,却伸手在越琼田头顶一捻,“如何,还能听到么?” 越琼田一脸的不明所以,不过已先向着冰块方向侧了侧耳朵,片刻后惊诧道:“听……听不到了,什么都听不到了!哎?” 他尚未感叹完,方青衣虚悬在他头顶的手指又微微动了动,淡淡一缕清光落下,越琼田周身洋溢的灵息顿时一盛,几乎化作一片肉眼可见的淡白光彩。越琼田浴在其中,终于好似明白了方青衣的用意,静了静,揉了揉耳朵:“他们的声音好吵……师父,这冰里封着的妖物到底是一个还是两个,怎么还能自己跟自己吵架?” 见越琼田的情况当真如自己所料,方青衣这才撤了点在他百会之上的指诀:“极灵之身,先前我也只是见诸文字,想来记载难以尽善。你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乃是因初开灵身,灵气尚在激荡不稳之时,一旦情绪喧腾,灵气就也张扬。这妖物虽是魔道,但乃是白骨妖魂修成精灵,也是天地之灵。灵身共感,交于意识之中,这非什么意外之事。至于这妖物的来路……朱大,你似是颇为清楚?” 朱络被他扫过一眼,立刻道:“先前我追踪一条噬魂妖蛇,与他曾有过交手,算不上清楚,只知他自称‘髅生枯魅’,乃是来自一个叫做‘冥迷之谷’的地方,但这两者在下皆是从未听闻过,也不敢笃定。” “冥迷之谷?髅生枯魅?”方青衣皱了皱眉,似也觉陌生,但只一顿便略过道,“纵然先前不闻,想来也与北海魔尊遗脉不脱干系。此事非同小可,待这一两日平芜回转,就由他将妖人押回青冥洞天,细细审讯,总会有所收获。在能确定他们所图之事前,过于声张也是不妥。” 朱络忙道:“这事自然但凭前辈发落。”一边又好似有点好奇的,也学着越琼田先前那般伸手去按在冰封之上,“只是这妖人所修的功法刁钻,在下曾目睹,纵然仙家正法,竟也不能将其诛杀。更有神出鬼没化形之术,善于逃遁偷袭,也是不可不防。”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前辈手段高妙,直接将他的妖身以极冰封印,绝了逃脱的路数,这手段却是在下想不到也学不来的了!” 方青衣点了点头:“这倒无需担心,道法浩瀚,自有许多可以压制他的手段。妖魔邪妄,一入青冥洞天,当是永无出头之日,再无可能为祸世间。” 忽听越琼田在旁好奇问了句:“师父,妖魔一路,多是十分狡猾。就算掌教师叔将他关押起来,他若是什么都不说,该要怎么办?” 方青衣轻哼一声,周身氛围似也随之一冷:“祸世妖邪,当诛。” 一句轻描淡写的“当诛”让朱络与越琼田都缩了缩脖子,好在查明了声音的来龙去脉,几人也就不再多在柴房耽搁。一出了门,越琼田便又兴冲冲的捧着一堆吃食跟去方青衣房中献宝,朱络自知拦着他也是白费功夫,目送越琼田提着食盒扫荡了半个厨房离开,就又继续哼着小曲忙活起来。这几个月内变外生变,倒比之前几年中生出的事端还多些,少有眼下这般闲适的机会,兴致一起,杀鸡宰鱼,想了想又顺手打了许多酥香油润的干粮咸肉,备做他日不时之需。 这一番忙碌,便是多半个白天。午膳过后,越琼田乖乖巧巧的回去房中修行灵息之运,方青衣在旁略作指点,见他顺利入了定境,就离开了。一出房门,正见斜对着院子一角的柴房门户大开,内中乒乒乓乓的声音捣鼓不休,很是热闹。不由微微皱了皱眉,挪步过去。 那柴房里折腾得热火朝天的自然是朱络,大约是许久不曾碰触柴米油盐的日子,一时收手不住,灶下收获虽说颇丰,柴房里头倒是被他扫光了地皮,莫说薪柴,就连几束干草也一并消缴干净。这时正在那一人大小的冰块旁,一手推一手拉,将压在下面的一束稻草生拉硬拽出来。他的耳目颇是灵敏,这般时候仍是听到了门口脚步声,扭头一瞧,赶快招呼了一声:“方前辈!” 方青衣“嗯?”了一声,没用再多说一个字,朱络已是领会,略有点尴尬的笑道:“多捣鼓了几样吃喝,院子里积柴不多,这就用光了。灶上尚等着火,一时倒不出手去找掌柜的,好在这里还有些散碎干草应急……”又道,“难得今日买来的鱼十分鲜活,在下炖在锅里,到傍晚时正好煮得清鲜一碗鱼汤,既是清淡又可补养。” 方青衣的神色微冷:“修行炼气磨身锻性,莫要耽于口舌之趣误了心性。” “是是是,”朱络连声应了,笑道,“只是我见小越这段日子愈发勤奋,他本是玉完城那般富贵地出身,金生玉养,想来不曾在衣食上受过什么耽搁。眼下既然便利,弄些吃喝给他贴补贴补也是好的。” “……”方青衣轻哼一声,倒是没再继续说什么。只是一眼瞥过冰块,又看了看朱络:“你身怀修为奇异,此封印乃是道门玄法,勿再随意接近,免生事端。”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朱络抱着柴草追上两步,跟在后面忽然笑吟吟叫了声:“方前辈,大道修行,殊途无数皆可同归。却是请问须得何时何事方能证了在下清白,放在下离开呢?” 方青衣停下脚步,并没回头,只淡淡道:“待你能证明自己当真与北海魔尊遗脉无关再说吧……我擒下髅生枯魅之时,他口中大叫的‘魔尊之力’是要作何解释?你身负的能可吸魂纳魄的玄力又是何功法?”便不再停留,负手去了。 朱络落在后面,目送方青衣离开,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手里尚抱着那一捆柴草,忽的就笑了一声,指上一弹,燃起一缕金红火光。他摇头笑笑,约是嘲笑自己的口气低声道:“南天离火尚在,然而已非是修途正法了么!”掌中掐诀忽又一变,离火之中,乍现一缕玄气悠悠流转,正是玄瞳之力化入自身修为之中的模样。玄力变化无穷,朱络当下虽可运使,但对内中玄妙之处却仍是只知得一鳞半爪,又颇忌惮方青衣的存在。一时情生激荡唤动,忙又立刻压熄下去,以免漏出马脚。但只是这弹指间的一现一隐,朱络忽觉生异,似有冥冥中一点共鸣召唤,也应着玄力的运动乍然出现又消失。那不过数息之间,耳畔却听得分明,森森鬼语,张狂大叫:“魔尊!魔尊之力!魔尊啊!” 朱络心头一凛,摊开的手掌握紧成拳,猛的转回身去。 身后空荡荡的柴房中,眼前所见,唯有一座封冰。镇于其中的白骨骷髅依然如故,半点不能动弹。但那绕耳扎心的“魔尊”之唤却声声鲜明无比,兴奋而又迫切,回荡不停。 朱络迟疑了下,还是举步过去,直到封冰前一步之遥,几乎是脸贴着冰面的距离:“是你在同我讲话?” “是……你在召唤‘魔尊’?” 封冰凝冻,白骨幽火锢于其中宛如一具死物。忽的,好容易凑拢成一捆的柴草散落于地,朱络慢慢抬起一只手,按在了冰上,“你到底要与我说什么,髅生枯魅?” 一股妖光,骤然缓缓流动于白骨之上,一闪而又重归于沉寂。 灶上那一锅鱼汤,炖足了近三个时辰,晚饭时揭锅舀出,浓得白乳也似,上面凝了一层鲜皮。越琼田登时欢喜得拍手叫出来,口头上忙不迭的夸着朱络的手艺,已先盛了一碗送到方青衣面前。 方青衣受他好意,呷了一口,果然滋味甚佳。再看越琼田喜笑颜开的模样,念及玉完城托于大荒江中,自然惯吃水鲜,多日来简单饮食,多少也是委屈。便没再冲着他两个说些什么“勿贪口腹”之类的训诫,略略抬手,放过了这一遭。 越琼田虽是个随遇而安不挑不拣的性子,但世间好物,也尽是享用得惯。方青衣不开口,他更是无论如何想不到那许多。吃喝得开心,饭桌上便磨着朱络又开始要这要那,聒噪起来。朱络一边满口应付着答应,一边偷望方青衣神色,见无制止之意,才笑道:“幸好这世上虽没火居和尚,却还有火居道士。不然凭你这刁嘴馋舌,怕不是要被柳真人提着领子丢出青冥洞天!” 越琼田不和他见外,自然也就不在意他的揶揄,笑嘻嘻道:“谁要住青冥洞天了,我自然是要跟着师父回冻月冰河去的……师父,咱们倒是几时回去?我上次往到冻月冰河,还是四年前在姑姑的云朣胧里匆匆一瞥,只记得满目冰川银雪,竟是个琉璃水晶堆砌的天地,忒的好看!” 方青衣这才看了他一眼,不冷不淡道:“以你现在的修为,尚住不得冻月冰河。” “……啊?”越琼田登时傻了,“还去不得?那……那要什么时候我才能去?师父,你可别丢下我一个人回去啊!” “你有极灵之身的天资,若是勤奋修行,十年之功,应可近得冰河百里之内,一甲子后,若无差池,便可进入冻月冰河。” “……”越琼田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一脸险些被自己一口气噎死过去的模样。大约是见他这副样子实在有点可怜,方青衣又叹了口气:“你当下也不必多虑,专心练功就是。偃鬼王未诛之前,我暂时不会回冻月冰河。” “师父!”越琼田立刻可怜巴巴叫了一声,“我定会勤加努力,你……可千万不能不要我!” 方青衣默然,不过顿了一顿后,还是开口:“你既然已拜在我的门下,我自然不会放任不管。”随后指点案上碗箸,“吃饭。”再无说话的迹象了。 越琼田“哦”了一声,立刻也乖乖捧起了碗。只是大约是那“十年之功”与“一甲子后”的说辞实在有点超乎他这个年纪的想象,到底蔫了许多,安安静静的将这一顿饭扒拉了下去。 次日却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天气,朱络摸着清早辰光起身,总觉得窗外天光似乎比往日这个时辰要明亮许多。待到梳洗罢了,一推开房门,满目银光,零琼碎玉夹在风中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凛冽的寒气登时灌得五脏通透,将最后一点睡意也抹了个干净。 更稀罕的,是对面越琼田的屋门竟也开着,本该还在睡觉的小少年正雪地里一边蹦跶着跺掉靴子上的雪沫,一边手里捂了个什么从厨房往回跑。朱络叫他一声,就见越琼田扭头,也大喊道:“朱大哥,不用叫我吃饭了!” “……” 他又扬了扬手里的东西,这回朱络终于看清楚了,原是个隔夜的冷硬饼子,上面还有新咬出来的月牙缺口:“我要练功!” “……” 朱络没能说上一句话,就看着他三窜两蹦回了房,“砰”一脚踢上门,再没了什么动静,也只能摇头笑笑,又搭眼看了看还是安安静静的另一间屋子,挽起袖子施施然去了厨房。 这一日中,越琼田当真说到做到,靠着早起的一张饼子硬是撑过早午两餐。期间方青衣既不开口,朱络便不多嘴,规规矩矩的摆饭吃饭再收拾下去,多备的一副碗筷倒是从来没落下。待到傍晚,雪停云霁,满目银华,院中积下的厚雪足有快两寸。修行之人能辟寒暑,御风来去自然也可踏雪无痕。但在寻常日子里,倒也没人这般闲心闲性。朱络倚在灶边,听得分明,外头终是有了“吱吱嘎嘎”踩过新雪的声音,脚步在越琼田房前站下,然后便是方青衣拍了拍门板:“出来吃饭。” 朱络抱着个水瓢“噗嗤”一下乐出声,乐过了,笑眯眯去搬动一个小瓦罐子,一把掀开封纸,登时飘出一缕清甜微醺的酒香,不算浓烈,内中却好似夹杂了许多花果香气,很是好闻。而待到饭时,桌案上豁然就多了一把银壶,煨在滚水之中,从壶嘴隐隐散出些香甜酒味,在这般清寂雪夜之中格外诱人。 越琼田老老实实的也出现在了桌边,嘴里嘀咕着:“师父说得对,修行不能一蹴而就,该吃饭睡觉的时候,还是要吃饭睡觉的……”忽的看到这一壶甜酒,眼睛登时一亮,“朱大哥,这是什么!” 朱络将滚水烫过的酒盏也摆上来,笑道:“雪大夜寒,掌柜的匀给我一罐甜酿,不是烈酒,清淡得很,倒也能能暖暖脏腑……”又看了眼越琼田,“你只许吃两盏,再多,须得方前辈点头,我可是做不了主。” “噢……”越琼田倒也不贪杯,只是嗅着酒气香甜,蠢蠢欲动罢了。朱络约束他少饮,方青衣自不会有什么异议,他便也乖巧点头,捧了盏就要凑到嘴边去。 一只漆箸忽的在他面前一拦,方青衣点了点眼前饭菜:“一日未进饮食,不可先饮。” 越琼田眨眨眼,捧着酒盏的手立刻转了个弯,递到了方青衣唇边:“那……师父,这盏你先吃!” 方青衣竟也没有拂了他的好意,当真接下一饮而尽。酒液甜润,入腹便烘起丝丝暖意,果如朱络所言可温脏腑。至于那缕缕掺在酒中的香甜气味,方青衣不嗜饮也从不曾耽于饮食趣味,倒是难以分辨,想来是些适于入酒的花果之属罢了。 有酒有菜,又有朱络的好手艺,一餐饭吃得颇是舒坦。越琼田发奋饿了一日,不沾水米时也就罢了,一捧起了饭碗,就有些刹不住筷子。一桌饭菜,被他扫了大半。吃饱喝足,揉揉肚子:“朱大哥,我帮你收拾。” 朱络已站起身,两个指头又把他点回去:“你大约是个只会吃的,能帮我什么!这酒热过了,倒是不好搁过夜,你陪方前辈慢慢吃尽了就是,其他的,用不上你伸手。” 越琼田乐得如此,一屁股又坐了回去,捧着酒盏笑嘻嘻凑到方青衣身边。这酒本是十分温和的甜酿,奈何他量数不佳,又吃得急了些,便觉得微醺,更加肆无忌惮的挨着方青衣撒娇,奉了一回酒,忽然的又抱着个空盏呆呆坐住了,前后看看,眼睛一眨,便有些睁不开的模样,一伸手拽住了方青衣一边袖摆,含糊嘟囔起来:“……” 方青衣几乎听不清他在念叨什么,有点无奈,又生出几分好笑,揽着袖摆站起身:“琼田,醉了就回房休息。” 越琼田耳目朦胧,勉强听得了“回房”二字,但却明白认得是方青衣的声音,立刻应声就要站起来。奈何有心无力,脚下没根,起到半路,忽一个踉跄,反倒扎回了方青衣怀里,摇摇晃晃的挂在了身上。 方青衣也只能张臂扶抱住他,安置稳了。只是不料才这片刻间,越琼田几口暖呼呼的气息吹到耳边,肩头随即一沉,竟是就这么靠在方青衣怀里睡了过去。少年的脸庞撒娇般亲密的凑在腮边,微一垂眸,便能瞧见光洁的额头上隐隐微汗,已然一身酣暖。 叹了口气,方青衣终是拿他没有办法,一弯腰将人抱起。大袖遮笼,辟尽寒气,回了越琼田的屋子。也不知是不是朱络的贴心,屋里早早烧起了火盆,烘得一室温暖如春。床榻被褥都是现成,只是越琼田尚抓紧了袖摆不放,将他安置在床上,方青衣也不得不顺势在床边坐了一下,将握紧的手指一点点剥开。 忽听越琼田梦中含糊叫了一声:“师父……”揪着衣袖的手一松,又攀上了手臂抱住,当真扭股糖般粘得厉害,让人奈何不得。方青衣又去尝试着掰了一下,但他既不愿仗持力气,越琼田又抱得牢固,一时不免脱不得身。蓦的,又听得小少年梦中絮语,喃喃道:“师父,我同你一直在一块儿,可好……” “青衣,青衣,我同你永远在一块儿,可好?” 两道全然不同的声音,毫无预兆刹那在方青衣耳中重叠,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突的一震,将越琼田的手彻底甩开了。但脱了拉拉扯扯的桎梏,却没立刻起身就走,反是扭过头,将目光落在越琼田酣睡的面孔上。少年眉目精致疏朗,纵然仍带几分稚气,也可想见日后的俊美无俦,却与记忆中的那人眉眼已全然不同了。 扶了扶额头,方青衣只觉自己竟少有的生出几分疲累之意,一时间微有恍惚。向后略一仰头,靠着雕花床栏,半合了眼。扶额的手掌压下,眼前登时一片漆黑。暗黑中,又错觉般的生出点点微光,恰似白梅朵朵旋落,最终都变作了压在喉下的一声轻叹:“梅君,是方青衣有负于你……” 满室静谧,唯闻他这一声叹息。 夜色愈发浓重,天顶却在雪霁后悬起了半轮冷月,清辉映雪,照彻天地间一片霜白,纤毫不避。 这般月色下,正夜深时分,忽有一道人影淡烟般出现在院中,随后步雪无声,悄然一闪,遁到了柴房前,伸手将虚掩的门小心推开。 门内漆黑一片,窄小的高窗透不进多少天光,所见皆是昏茫茫颜色,反倒是立在墙角的巨大冰块成了屋内最打眼的存在。冰面流光,萤萤微透,依稀映出了几分内外轮廓。 便见一条眼熟的身影,一步步靠近过去,直到咫尺之近。随后缓缓抬起一只手,牵出一缕幽深玄光,按在了冰块上: “髅生枯魅,将你所知,尽说出来吧!” 第 62 章 章六一 魔尊遗脉 幽室之中,玄光激荡,将一人身影与一座封冰环绕其中。天地自然之力,无尽幽微,无所不在。即便是道门正统功法合以极冰之冻,也再难成为阻隔,恍如无物。 一掌贴于冰上,来人一身笼于幽暗之下,那不尽玄光却也正是自他身上逸散而出,团团一束卷裹住了冰块:“髅生枯魅,你可还认得我?” 冰中白骨分毫难动,但听了这一问,立刻有又是欢喜又是惶恐的调子直接烙入了脑海之中,怪叫连连:“魔尊!魔尊!是你!是你!你救过剑清执!莫杀我,莫杀我!我与你是同脉而出,同脉而出啊!” 朱络的脸色登时一黑,压低了声音喝到:“闭嘴,谁与你是同脉!” 只可惜髅生枯魅大约是不会看人脸色,或是当下身在封印之中,只能以灵知沟通,根本也瞧不见朱络的隐怒,立刻又叫嚷起来:“魔尊的气息,你身上有魔尊的气息!我认得的,我认得的!魔尊威能,予生予死,天地源流,尽化其中!我不会认错!不会认错!” 朱络本有些吃不消的皱着眉头忍着他高声怪调的聒噪,但听到末几句话,心中却是一动,沉声道:“你是如何认出我身上的魔尊气息?魔尊威能又是什么?魔尊之力,果然可将天地源流尽化其中?那又是如何一种功法?” 他一口气抛出一串问题,几乎个个都可使炼气界众人闻之色变,隐秘非常。髅生枯魅虽说不通人智一般颠颠倒倒,但也似被他的发问唬住了,一时竟再没什么声音发出。朱络站了一停,察觉髅生枯魅竟似断开了两人间的灵知交流,心下已有几分揣摩。忽冷笑一声,手上一动,玄力如梭,竟灌入封冰之中:“你当是见识过我的手段,若还不开□□代明白,你引以为傲的九幽之体,在魔尊玄力之前会是什么下场,想来你比我会更清楚。”说罢,五指微勾,玄光罩顶,竟是又如那一日在幽谷交手时一般,隐隐搅动起了髅生枯魅体内赖以成生的一点魔元。 这点魔元便是髅生枯魅动也动不得的命根子,一经察觉朱络意图,登时一声惨叫,哭嚎起来:“住手!住手!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我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快停手!快停手啊!” 朱络勾勾嘴角,这才满意,将悬于髅生枯魅顶门的玄力撤下几分,悠悠道:“我问,你便答。若是啰啰嗦嗦顾左右而言他,后果……” “我说!我说!”髅生枯魅立刻应声。只是突然一转,似是有点怯生生的,又多添了一句:“若我说了,你给我尝尝那些个香喷喷的东西好不好?” “香……”朱络愣了一下,随即记起昨日越琼田正是被眼前这魔物哼哼唧唧的几声“好想吃”钓出了厨房,顿时明白过来,又有点忍俊不住的不大相信,“你想吃生人饭食?” 髅生枯魅又哼唧两声:“好香……没吃过,想吃!想吃!” “……”朱络一时有点不知只是魔物惑人,还是髅生枯魅天性当真如此,顿了一顿,忽然笑起来,“好罢,我问,你老老实实的作答。若是玩弄花样……”他指尖玄光一抹,用意不言而喻,又道,“若是知无不言毫无欺瞒,我便奖赏你些吃食。你可听明白了。” “好!好!好!你快问,你快问吧!”髅生枯魅连声应好,倒似比之朱络还要急切了几许。 朱络脸色一整:“魔尊遗脉所来为何,共有几支尚存,又分别都在什么所在?” 不想这第一个问题,髅生枯魅便厉声叫了起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魔尊大能寰宇惊奇,肉身消亡后便广布天地之间,有缘者可得,无量其数!无量其数!莫知其数!莫知其数啊!” 朱络自掌有玄瞳,多少也知内中玄力莫测,竟不能以正邪二字简言概括,非正非邪,无正无邪,正如混沌不开,无可定性之时。因此心中已对所谓的“魔尊威能”有了几分自己的揣摩。此时听髅生枯魅毫无章法的乱叫一番,倒是依稀印证了几分,便也不多难为他,只道:“将你所知的说来即可。” 髅生枯魅登时“叽呱”怪笑起来,显见十分得意:“冥迷之谷!自然是冥迷之谷!谷中精灵皆是承魔灵而生,其中能得魔尊一点魔元,锻就九幽之体,就可不生不灭,永存三界!” “还有……还有背岭城!狡猾的背岭城!狡猾的御师!” “背岭城?”又一个陌生的地名被提及,朱络皱了皱眉,“背岭城又在哪里?” 髅生枯魅笑声尖利,其中不无得意:“背岭城就在背城岭,背岭城自然在背城岭!这么简单的事情,你竟然不知道……啊!” 后半截利笑声变成一声惨呼,朱络轻巧的把释出的细细一缕玄力收回:“说人话!那个什么背岭城是御师的地盘?” 髅生枯魅登时不满:“本座是魔生精灵,为什么要说人话!呃……”眼见朱络掌心玄光半吐不吐,即便只是一副骷髅架子也学了乖,又咽下去后头的牢骚,老实许多,“背岭城是玉墀宗的地盘,可是我从没见过玉墀宗,都是御师出来说话!那个狡猾的御师!本座说不过他!说不过他!” “御师,玉墀宗……”朱络把这两个名字翻来覆去念叨一回,摇了摇头,想了想道:“你说你见过御师,你们既是不同脉属,又有成见,为何还会搅到一处?你们可是有什么谋划?” “……”问到这一点上,聒噪的髅生枯魅少见的报以沉默。朱络与封冰大眼瞪小眼片刻,心知自己大约是猜到了痒处,心中略一盘算,忽而笑道,“你不开口我也知道,魔尊遗脉系出同源,真个论起来即便非友也更非敌,相互联络走动,算不得奇怪。”他又上下看了髅生枯魅几眼,叹息道,“只是御师乃是炼气士出身,心中自有盘算,不似你等魔生精灵。应对起来,想必吃力吧。” “你怎么知道!”髅生枯魅登时憋不住,冒出了一句话。随即又重开了闸,嘀咕道:“你们人类当真狡猾,隔着骨头都能猜什么准什么。本座不喜欢,很不喜欢!” 朱络笑眯眯伸手,掌心玄光一缕,渗入封冰,却没再往髅生枯魅身上招呼,只是绕着他兜兜转转两圈,随即笑道:“你既也认同我为魔尊遗脉,何必事事顾忌。你不喜御师,不也要与他论交?何况在下还许了吃喝给你,总该比他更讨人……讨魔喜欢才是。” “……也对,也对!”髅生枯魅颇紧张的盯着玄光绕了自己几圈后再次隐没,松了口气的同时,再听朱络言笑晏晏,忽的就觉得他当真也非那般面目可憎,脱口道,“本座瞧你是个好的,如何,不如与本座同往冥迷之谷,振兴魔尊遗法?” 朱络愣了一下,顿时失笑:“想来冥迷之谷与背岭城的筹划就是如何振兴魔脉了!” “……” 眼见髅生枯魅虽丝毫动弹不得,那白惨惨的骨头架子上却分明透露出一股被戏弄到绝望的气息,朱络反倒来了兴致,若有其事道:“你莫看在下也是炼气士,但身负魔尊之能,自然志向颇大。冥迷之谷与背岭城既然能走到一路,必是一方或双方皆掌有壮大魔尊残力之法……”他随手一摸,从丹囊里掏出一块新制的肉铺,笑道,“魔尊之力要如何使用?你说清楚,在下便把这个给你尝尝,如何?” 倦倦一眠,似梦似醒,如幻如真。 多少旧年记忆,恍若忽然被人搬动了闸门,汇做河流,将身淹没其中。一眼看过连天烽火,一眼看过古观闲云,一眼看过梅雪漫天。好风好水,清景绝景,最终都落在了一片白茫茫雪地之中。 身后忽来暗香袭袭,修长的手指递过一杯茶,热气氤氲,配着带笑的一把嗓音:“吃茶,梅花茶。” 另一边又递过一小碟糕点:“用点心,梅花糕。” 然后约是没有第三只手了,身侧忽然探出一枝梅枝,枝头白梅朵朵,挑着一个小巧的木质香炉:“焚香,梅花香,熏熏你身上的冰雪气……” 然后又把那许多的絮絮叨叨拢作长长一声颇为满足的叹息:“真好,青衣身上尽是我的气味了!” 方青衣站在原地没动,明明白白的感到了心里某一处也柔软下来,只是开口吐出的字句仍是清冷冷的不堪近人:“多谢,不劳梅君这般殷勤……” “梅君……”他猛的一顿,一个再清晰不过的念头随着这个名字道出口也劈落在脑海中。木灵护生,明心启性,百年前斯人已去,百年后最后一缕残存的灵识也散尽归无。这天地间,如何还有那个水墨衣衫,笑吟吟温吞吞在身前身后饶有兴趣学着摆弄凡人细碎琐事的梅君。往事难追,一梦黄粱,也只不过是一梦荒唐。 心性一瞬清明坚定,已知不过是身在梦中罢了。只是既已知梦,却还无转醒之感,方青衣尽力的动了动身体,但陷在半梦半醒之间,饧眼仍是难开。他心觉蹊跷,神念一动,清光已绕周身,清心咒文登时浮现虚空之中,一闪而没,附入肉躯。顿时迷蒙梦境,哗然四散,他一双眼猛的睁开,四下一顾,原来自己仍是斜倚在越琼田的床头,昏然一觉。这一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几案上灯火已烬,雪光月色映见床榻上锦被团做一包,内中裹着个尚睡得香甜的越琼田,小口小口的呼着气出来,犹带着几丝淡淡的酒香。 酒香……方青衣微微眯眼。以他这般修为,断不该无缘无故失察入睡至此,即到转醒也醒得艰难。事发蹊跷,必有其因。而当下能想到的因……他眉眼间顿现一缕愠色,怒叱了一声“朱大!”将袖一拂,身形瞬没,下一息间,已出现在了院落之中。 深更院落,寂静无声,因是被包下的独院,连几间屋子也都是黑洞洞一片,不见灯火,一副全然都在好眠的模样。 只是大约好眠中的只有越琼田一人。 玄光幽幽,绽于柴房内外,正迎天地之气流转。那玄光中心所在自然便是朱络,一只手尚仍搭在封冰之上,颇有髅生枯魅稍有言辞哄骗就要给他点苦头尝尝的模样。偏偏两根指缝间又夹了块颜色油润、滋味浓香的肉铺,不免滑稽又诡异。只是髅生枯魅偏偏很是吃他这一套,不曾犹豫太久,当真开口讲说起来。然而魔生精灵到底自开灵识之日就存身冥迷之谷,受魔元滋养。所见所学,尽是邪魔咆哮之功。由他口中述出的魔尊之力修习运用之法,自然也偏于魔道,不可尽受。 朱络心中清楚,因此才在他口述之余,直接上了手行功运转,以试真伪。这一番不免小心翼翼中的小心翼翼,生怕一个错手,当真坠了魔途,再难回首。但一来髅生枯魅当真不曾在此事上哄骗,二来玄瞳在身,调运玄力自有一分天然优势。只见玄光流转,渐盛渐强,已非小小一间柴房能可容纳,终是溢出门扉窗口,渐渐扩散到了院中。 好在朱络对此也算早有防备,说来倒是有些见不得光的小人步数:趁着相处几日中,方青衣对自己虽有揣摩,却因握持禁制,并无太大的提防,越琼田更是全然信赖的态度,在两人的饮食酒水中略略添了些“一握春痕”。药性本是安神助眠,虽说怕方青衣有所察觉,只用了少许,但借着酒力,让两人好好安睡一晚应是无虑,也正可方便自己便宜行事。 也正是因此,此刻他才敢这般大胆的一边威胁髅生枯魅吐实,一边暗试玄功,一察内中关窍。 大约是生死线间,髅生枯魅当真不敢隐瞒。又或者这般天生地养的精灵,本就与人心所思有差,一经吐口,便无藏私。朱络依其言运动玄力,虽是小心谨慎,步步浅入,又要避开内中邪行之术,但仍能渐渐感知到玄瞳内蕴之力,磅礴将出,正与自己体内炼化的些许玄元呼应。蓦的,一片更深沉更刺目的玄光绽满院落。凌于寒气雪气之上隐隐流转着的,是一股极为深沉、竟不可测的强大力量,宛如天地之间,独此得存。万物造化,皆是尘埃。 更有一声怒意不掩的叱喝自外传来:“朱大!” 朱络悚然一惊,玄光乍生旋灭,匆忙扭头。门外雪上兀然现出一道身影,威仪激荡,摧压得一片雪霰激荡吹飞,竟是本该陷入好眠中的方青衣。他登时脸色一僵,忙大叫起来:“方前辈,听在下解释!” 只是当下他被抓包的模样全然瓜田李下,百口莫辩。甚至行功未尽,玄力余韵尚在,还激荡在封冰周遭。方青衣气怒,一时也不容他辩解,以拿下为先。登时心诀一动,朱络体内禁制受激,发作起来。 那一点禁制,并非道门奇术,而是方青衣修行多年的冰川冻气所化,意不在伤而在制。一经催动,朱络闷哼一声,四肢百骸顿时如坠千里冰川,骨血脏腑皆冻,莫说运功相抗,甚至转眼间,寒气已外浮于表,身体发肤皆结冰霜,与一旁封冰中的髅生枯魅也不差了多少。 朱络心中登时大骇,他此时功行正半,若是被方青衣强行拿下,不免前功尽废。更何况方青衣既然能在此时此地出现,想来自己暗手下药的事也是兜不住了。桩桩件件加减在一起,只怕立刻也是个如同髅生枯魅一般的下场,其后发落更是难测。这般一转念,忽听髅生枯魅的惨厉叫声再次透耳传来:“好厉害的道士!好厉害的道士!快逃!救我,救我,一起逃命啊!” 朱络猛一咬牙,虽说真修难运,离火低迷,但正行周身的玄力未散,更兼吸化之能。随心一动,登时勃发,渗走在封体冻气之中,竟是将己身经脉又自冰川冻气中渐渐剥离出来,绕身成护。 禁制异动,方青衣登时察觉,眉头一动。只是尚未探知是何动静,眼前已是变数突生,悍力咆哮骤然而现,玄光一吐,竟挟漫天冰雪反噬而来,逆袭自身。 “嗯?”方青衣扬眉,变数虽迅,应对更是丝毫不慢。只是他虽说震怒,也仍有许多疑问落在朱络身上,有待问询,自是不会直接下了死手,将人一击致命。因此天极剑意出手,已留势五分,剑势倒卷冰风迎上。刹那只闻一声轰然巨响,半片屋舍尽摧瓦砾,一院之中冰风狂雪横扫,触之皆冻,遮天迷眼。而待到风静雪沉,原本该是柴房的一片光溜溜地面上,朱络与镇住髅生枯魅的封冰已踪影皆无,唯见方青衣一人驻足,脸色一片铁青。 动容变色,朱络竟可在禁制催动下带着髅生枯魅逃脱不过占了三分,此外却有更叫他出乎意料之事,乃是在适才一招交接之中察觉。虽说先前隐约已知朱络一身修为怪异,但炼气界中,修者茫茫,各家路数更是难以尽知,若有独辟蹊径之人也非不能。可方才两下交手,即便朱络意在遁逃,爆发而出的强悍力量一扫而收,但只那瞬息的存在,却不容错认。方青衣虽已身过三世轮回,因连山道长一点种因不散,以至前识不泯,昔年曾历的赤海魔行之劫犹然在心。当下这一片余韵仍在的幽深玄力,袭身战栗,更是唤出了他深埋的尘封记忆,即便强弱之势别如天渊,根源却是再不容错认,分明正是北海魔尊的气息,犹然缭绕在院落废墟之间。 一挥袖摆,一院冰霜尽褪,恢复如常,却没能化却方青衣面上凛冽之色。道人在一地残垣中肃立,许久,方才转身离开。 一道玄光,快若疾电,自村镇山川之上掠过,一头扎入了一片荒山密林中。随即,便是一声闷响,在寒冬结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硬生生砸得雪沫土尘四溅,多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 凹坑上稳当当立着的正是一块一人大小的封冰,旁边还有个脸色惨白,一手扶着冰块,不停喘大气的朱络。喘着喘着,忽然一抚胸口,“哇”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显见虽是逃脱,到底也被方青衣伤得不轻。 他这边忍着内伤缓着气,耳边聒噪却是不停,仍在哇哇大叫:“好厉害的道士!好厉害,好厉害!” 朱络怒了,猛的在冰上拍了一巴掌:“闭嘴!”然后索性将玄力尽收,断了两人之间的交流,这才能耳根清净的一屁股就地坐下,也不挑拣什么了,闭目疗伤。 只是当下他一身修为尽被冻气所封,虽有玄气护住脏腑经脉,到底里外难通。行功运气,少不得仍是只能指望玄瞳之力。朱络也并非没有尝试引玄力冲破禁制,就如曾在三里村时对付金光禁制那般。但一试之下,才知方青衣修为难测,远在自己所知之上。而这玄瞳之力,自己毕竟才领悟皮毛,应对寻常或是出其不意方有成效,要与方青衣这般高人的手段硬碰硬起来,实在难看之极。因此想来这道禁制若非方青衣亲自出手化消,说不得就只能指望什么奇遇或是珍奇法宝…… 念及法宝一说,登时记起了獬豸印,随即想到了应该尚在睡梦中的越琼田。自己突如其来这一番变故,惹到了方青衣也就罢了,却是叫那一心将自己当做好友的少年难过难为,当真算是一桩罪过……朱络蓦的叹了口气,满心眼里惆怅起来。一分是为着越琼田,却有九分是带着点憋屈的无奈。也不知是自己当真没那个命数,还是犯了什么禁忌,这许多年来,每每关键处行事,源头皆在为了不使在乎的人伤心伤情,而待到讨了结果,却又尽是一片伤心伤情,莫可言说。当真心向明月,却照沟渠,也是无可奈何中的无可奈何。 这一心情动荡,登时脏腑伤处又被催发,在嘴边唇角激出几丝鲜红。朱络身上得了这一痛,立刻不敢再多想,收拾了心情,以玄瞳之力行转周身,疗复伤情。如今他终是渐悟了几分玄力运使之法,除却与方青衣对上一招,还是第一遭用在自己身上,一时闭目收神,毫无分心。行功过处,只觉天地四方缕缕清透灵气竟是应心而来,流转经脉之中,灵气之中更蕴生机沛然,抚慰伤处,见益非常。 这般功行数轮,朱络心觉伤处已无大碍,这才缓缓收拢了玄力,吐气睁眼。此时天光已是大亮,白阳映着素白霜雪,天上地下一片明光,照见通透。最先落入他眼中的,正是一片枯林,满地萎黄松枝。 朱络一愣,他虽受伤不轻,到底没到了神志昏沉的地步。分明记得自己落身之处乃是一片在雪中也郁郁葱葱的松林。身前身后数棵老松,更是傲雪凌霜,苍翠挺拔,如何半日功夫不到,就换了这般生机断绝的面目?然而再一细思,顿时悚然色变。 一旁封冰中,髅生枯魅的骨头架子仍老老实实冻在里头。朱络一掌轻拍上去,急声低喝:“你适才看到了什么?” 髅生枯魅被他突来一问问得懵了,傻乎乎应声:“看什么?看什么?” 朱络定了定神,又咬牙道:“这片松林乍然枯萎,可是因我的缘故?” 髅生枯魅这才似懂非懂了他的意思,立刻尖声叫了起来:“是啦,是啦!你吃了它们,是你吃了它们没错!木灵蕴生,你受了伤,自是要汲取它们的木灵疗伤,这有什么稀罕,要我看什么?看什么?” 朱络轻轻倒抽了一口凉气,心中蓦然沉了下去:“果然如此!” 髅生枯魅不知他喟叹何来,兀自大笑:“天地万物,寰宇无穷,皆为我生,皆为我用!这便是魔尊之力!这便是魔尊之力啊!哈哈哈哈!” 第 63 章 章六二 青山有高隐 神州东陆北陲,青羊郡。 凛冬苦寒,更有北地冰风浩荡席卷而来,使得此地的冬季比起东陆其他地方要凛冽许多。自打入了冬,多半要纷纷扬扬飘上近三个月的大雪,郡城里的人难能出门劳作,多半就只能在郡城的地盘上团团打转,吃酒的吃酒、吃茶的吃茶、走亲访友的,也就撒了欢的走亲访友,一派喜庆热闹,好似提前过起了年节。 小小的商队就是在这么一个飘着小雪花的日子艰难挪进了青羊郡,骡车的木轮吱吱呀呀碾过雪地,坐在车辕上的青年冻得缩着脖子直捂耳朵,哪怕身上裹着厚实的棉袍,仍不免龇牙咧嘴的哈着白气,还要时不时抹一把凝在了睫毛上的冰霜。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将一个羊皮大酒囊怼进他怀里:“喝两口,喝两口身上就暖和了。咱们回头找个店子住下,今年的辛苦也就差不多到了头了。” 说话的人与青年一样骗腿儿坐在车辕,只是脸皮被酒劲冲得泛红,整个人就精神了许多。他年岁瞧起来比青年大了不少,一开口也是长辈人的腔调,继续笑道:“二伢,你也到了年岁,这跑商路的辛苦早晚都要吃上。老叔我年纪大喽,再带着你跑个几趟,往后就要看你自己的把式了!” 青年捧过酒囊灌了两口,热辣辣的烈酒入喉,让还不惯于此道的身体反射般起了一阵呛咳。不过咳过了,酒液燎起的火苗也在体内烧灼起来,将环绕周身不散的寒意驱散了许多。缓过这口气,青年才红着鼻子道:“老叔,你知道我,辛苦我是不怕的,咱们龚家最北边的这条商道我早就想走一走了。就是没想到到底低估了这边的天气,这雪下得刀子一样,简直能可杀人了!” 龚老叔哈哈大笑:“要不是年根下这条道难走,哪又能让咱们占了大头。”他说着话手臂一抬,指向郡城外一座陡峭高山,“瞧见那座山没有……你觉得这地方偏僻苦寒,其实好东西都在山上呢。上面有的是上好的皮子和药材,更传闻山顶出产一种宝贝灵石,辟寒辟暖,千金难求。”龚老叔又是艳羡咂嘴又是咬牙叹气,“可惜呀可惜,山顶可是仙家的地盘,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可望不可及喽!” 先前那些关于青阳郡的消息青年不算陌生,只是最末这“仙家”已事还是头一遭听闻,登时来了兴趣,兴致勃勃道:“老叔,你说青羊山上有炼气仙家?” 龚老叔瞥他一眼,先“嗤”了一声,嘲弄道:“就知道你小子得是这个反应,从小想着什么仙人什么修行脑子都快魔障了,所以在家时才没人同你说这个。不过既然到了青羊郡,也不能不叫你知道,听说就是因为山顶的灵石宝贝,才有仙家聚族居住在此修行。这一族姓厉,在山上也有几百年了,青羊郡里人人都知。还有运气好的在山里遇见过他们,听说人一晃就不见了,男女老幼都看不清楚。可青羊山年年搬下来多少好皮子和珍贵药材,一不见豺狼虎豹伤人,二不见山神爷爷讨供,都是靠着厉家仙人的庇护呢。” 青年听得双眼放光,捏紧了酒囊兴奋道:“果然是仙人行事的气度!就不知道咱们来这一趟,能不能有缘也遇上一次!” 龚老叔“呸”他一声,又把酒囊抢回去自己喝了几口:“你小子,做什么白日梦呢,好好的把心思放在贩货上!这一遭不出意外,回去你爹就要张罗给你娶媳妇了,少琢磨那些神神道道的事儿,那不是咱们凡人能碰的。” 青年“嘿嘿”笑了两声:“我也就是想想……” 龚老叔没再理会他,望前觑了一眼:“前头就到了货栈了,他们家是咱们常来常往的老户,后头还有客栈供人吃住,每次来青羊郡咱们都在这儿落脚。等安置妥了,就该忙起来了,你好好打起精神,可别给老叔漏气。” 提到这一趟的正经买卖,青年忙拍着胸脯道:“老叔你放心吧,我又不是第一次跟货。遇见什么买卖说什么话,我晓得的!” 叔侄俩说话的当口,几辆骡车已经晃晃悠悠进了货栈院子。正如龚老叔所言,货栈里从掌柜的到小伙计个个熟稔,不消多久就帮他们归置停当。大宗的货直接交割进了库房,还有许多带来试水的新鲜玩意,也被张罗着挪到了前头铺面早给他们腾好的货架子上,打算明天一早唱个开门红。 不过龚二郎要与龚老叔学的并不是这些散碎事,两人一路辛苦,各自去洗漱吃饭好好歇息了一晚。打从第二天起,就要满青羊郡的跑去采选那些皮子药材等特产。龚家的生意摊子不大,进出的货却件件都要出尖出挑,做得乃是富贵场面的生意,也因此格外考校人脉和眼力,这却是要龚老叔手把手的教给龚二郎的学问。 一番忙碌下来,不知不觉已在青羊郡盘桓了七八天。龚二郎随着龚老叔在市面上大大小小的货铺都混了个面熟,眼看着带来的南方细巧货色已发卖得差不多,要收的山货皮子也装满了差不多一行的骡车,终于渐渐得了喘息的空挡。这一日龚老叔自去寻几个老交情吃酒,龚二郎得闲,难得的在客栈里美美睡了一觉,临近午时才懒洋洋起身,吃饱喝足无事可做,就溜溜达达到前头的铺子里去,一边瞧着小伙计麻利招呼客人,一边烤着火发呆。 人若闲时,最是饱懒饿心焦。他才吃过了饭,即便才起床不久,但在火墙边歪着歪着,就又两眼朦胧的打起了瞌睡。便是将睡未睡的光景,忽听“咣当”一声,半边掩着的门板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力道之大,震得顶棚都“扑簌簌”落下片灰沫子。然后就是一个小孩子元气响亮的大声道:“你们这儿新来的那种南边花样糕点盒子还有多少,都搬出来,小爷都要了!” 龚二郎被这把亮堂的嗓门突兀吓了个哆嗦,瞌睡虫瞬间飞了。睁眼一看,铺子里多了个七八岁的男童,脖子上套着一个金铃项圈,模样整齐,穿戴更是整齐,两手掐着腰,做一个圆乎乎的葫芦样,正冲着顾店的小伙计说话。只是他年岁小个子矮,一边说话,一边还要踮着脚往高高的货架柜台上张望,一摇一摆,反倒让人觉得很是可爱。 看顾店铺的小伙计大概也没见过这么点点的娃娃自个跑来买东西,只是见男童穿着富贵,又不敢怠慢,赶忙赔着笑从柜台后头绕出来:“小公子,你是要买东西?买南边来的糕点盒子?” 男童掀了掀圆乎乎没有尖的小下巴:“就是那个,里头有糕点有好多花啊、葫芦啊、方胜灯笼什么模样的。” 小伙计登时为难:“这……不瞒小公子,你说的那款糕点盒子鄙店是卖过,不过南边来的货本就不多,又过了这好些天,如今已是都卖光了,再没有了。” “卖没了?”男童双眼一瞪,原地一个跳高,“一个都不剩了?没了?” “呃……是,是……”小伙计被他吓了一跳,又担心这看起来非富即贵的小公子脾气不好,即便只是个孩子,发作起来自己也难以担待,忙又堆了满脸的笑,“要不你看看别的,我们这儿还有核桃糕、豆沙的酥饼、一样打南边来的蜜饯……” 男童却不耐烦听他一样样数过去,摇了摇头:“那些都吃腻了,又有什么好的!算了算了,唉!”他小大人般叹了口气,小声嘟囔,“都怪老爹前几天看得紧,挨个的考验修行进境,才耽误了我的大事!”随即竟也没再纠缠,就那么摇着头背着手,一步三叹的往外头去了。 龚二郎偎着暖墙坐在后面角落的地方,不声不响看了个全套,越发觉得那男童的小模大样有意思得紧,和家里兄长那两个正人嫌狗憎年纪的小侄子全然不同。一时兴起,站起来招呼了一声:“小公子,你若是想要尝尝南边来的糕点盒子,我这里倒是还有几个呢!” 那些南货盒子本就是他和龚老叔千里迢迢贩来青羊郡,南地食物精致,糕饼上的花样尤其翻新,在青羊郡很算得上俏货。只是这些点心花样平日在家中享用惯了,远来北地也不愿委屈了自己的嘴巴,龚二郎一早已先捡了几盒收在房里。这几天日日奔波忙碌,一时顾不上消缴,不知不觉留到了现在,倒是真可以拿来逗弄人家小孩子。 那男童听他这样说,当真站住脚,扭身偏着头瞧过去:“你哪儿当真还有?” 龚二郎笑道:“自然有,不信你问问他。”他拿手一指旁边的小伙计。后者伶俐,立刻连连点头:“小公子,那些糕点盒子本来就是这位爷家里的买卖,他哪儿自然是有,定不是哄骗你。” 男童这时方有些信了,肉滚滚的小胳膊又往腰上一掐,大声道:“你哪儿还有多少,尽管拿来,小爷都买了!” 龚二郎仍是笑眯眯看着他:“不多,但足够你……”一边拿手比划了一下男童小小的个子,“足够你吃到肚饱了。不过嘛,我也不要你的钱,我同你打个赌,你若是敢与我到后面我的屋子里去拿,我就尽数招待你吃个痛快,如何?” 这话说来颇有些要拐带幼童的贼气,更何况对方又是个一瞧便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小娃娃。好在店里的小伙计是知道他的来历底细的,只抱着手在旁边瞧热闹。不想那男童当真胆大,又或是年岁太小不知忌讳人心险恶,想都没想就点了头,雀跃道:“当真?你的屋子在哪?咱们这就去!” 龚二郎微微一愣,脸上仍是笑嘻嘻,心里倒是不由得埋怨起男童的家人粗心疏忽来。不过既然许诺了,哪怕对这个小孩子,也未打算食言,当下领着他往店铺的后面过去,笑道:“你跟我过来就是了。” 货栈的店铺与后头的客栈间有夹道连着,不必绕到外面街上兜个大圈子。青羊郡接连飘了许多天的雪,今日难得停了,不少人出到院子里忙活走动。见龚二郎带着个小孩子摇摇摆摆走过来,都是好奇,就有嘴快的隔着半个院子嚷起来:“呦,哪来的小少爷,瞧着忒面生,不是城子里的娃子吧!” 龚二郎笑道:“这是我的小客人,我打赌输了,要与他做一回东道!” 众人登时哄然一笑,只当他在说笑话。 偏那男童听龚二郎这样说,有模有样的抱起拳,冲着周遭颇有礼数的团团拱了拱手。若非实在年岁太小,很有几分主客往来间的气度。龚二郎见了,心里更是啧啧称奇,一边就带路进了自己的屋子,从靠墙放着的箱箧中翻出数个精巧的竹匣子,一一摊开,果然是各色花样稀罕的南地糕点,花色纷呈,细巧喷香。 男童见了大喜,看了看堆满一桌的点心盒子又看了看龚二郎:“这些当真都尽由我吃?” 龚二郎笑道:“自然自然,这都是你赢得的彩头,愿赌服输,我是从不赖账的。” 男童听了,双脚一蹬,直接蹦上一旁的凳子,稳稳盘腿坐了,一手先抓起一个南瓜模样的甜糕:“大叔你当真是个好人!”“啊呜”一口下去,足足啃下了半边,胀得两腮鼓鼓,大嚼起来。 在旁的龚二郎却是被他一声“大叔”叫得险些闪了腰,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两下,郁闷道:“我今年才满十九,尚未及冠,如何就成了‘大叔’……莫要叫我‘大叔’!” 男童吃得眉花眼笑,也不在意他这点别扭,一边又伸手在点心盒子里翻捡,一边含糊应道:“没问题,大叔!” 龚二郎双肘撑桌,将脸深深埋进手里,长叹了一口气,才又振作着抬起来:“我姓龚,单名一个义字,在家行二,你叫我龚二哥就可以了。” 男童这才停了塞糕点的动作,扭头看他一眼,攥着块水晶冻子似的点心作了个揖,抻了抻脖子咽下了嘴里的,一本正经道:“龚二哥,我叫北苑。” “北苑……”龚义把青羊郡内的大户想了个遍,也没有一户姓“北”的人家,只得笑了两声,“好名字。不错,不错。” “我也觉得我的名字比较好听。”北苑理所当然道,随即又继续去和桌上的糕点摊子奋战。龚义摸摸下巴,看他吃得投入,便起身去招呼伙计送了壶热茶过来,给他到了一杯:“吃慢点,小心噎到。” 北苑也不客气,就着龚义的手边喝了一口茶水:“龚二哥,你当真是个好人!” 龚义只能无可奈何撇嘴笑笑,也在旁边坐下,手边果盒里拿了几颗炒花生炒松子之类慢慢剥着,边看着北苑大口吃喝。 这一看,足足有小半个时辰,龚义私存下来的糕点被扫清了个七七八八,才见北苑拍着圆鼓鼓的小肚子打了个饱嗝跳下凳子,手背一揩嘴边的点心渣末,笑嘻嘻道:“龚二哥,你家的糕点当真好吃,吃得真饱!” 龚义早已被他的食量吓到呆住又缓过来好几轮,此时只能有气无力的歪倚着桌子,一百零一次不死心的道:“你吃这么多,当真没事?” 北苑揉了揉肚子:“是吃多了点儿,不过没事,这点儿糕饼等下随便蹦蹦跳跳就克化没了,不会耽误我吃晚饭。” “……”龚义长叹一声,“你觉得无妨就好……” 北苑完全无法体会他的忧心,站在地上左扭右晃了几下身子,又扭头看了看窗外,忽然一跳三尺高,大叫一声:“糟啦!” 龚义被吓了一跳,忙道:“怎么了?”忙几步凑到窗边。那扇窗户正冲着外头人来人往的街道,冬日里糊了厚厚的窗纸,除了有天光透进来,拿眼去看,却是看不清什么。然后才听北苑慌慌张张道:“我出来太久了,再不回去被逮住了要挨罚!龚二哥,我先走啦。你人真好,这个送你了,嘿嘿……”话声还未飘尽,门扇“吱呀”一响。而就是从龚义听到门响再到跑过去的那点儿工夫,门外一片空空荡荡,已没了北苑的半点踪迹。 “北……”龚义一句喊噎在嗓子里,惊疑不定的迈出门又四下张望了一回,仍是一无所见。他定了定神,反身回屋,一手掩上门,一手不自觉的轻轻按在了胸膛上。胸口的位置,分明听得一颗心随着情绪的动荡“呯呯”直跳,喃喃道:“莫不是……” 眼神无意间扫过一片狼藉的桌面,在数个散落的糕点盒子中,依稀多了个小玩意,微微泛着点奇异的光芒,一闪一烁,灼人心眼。 待到龚老叔吃罢老友的席回来,已是月上中天的时辰。龚义本在他屋里等着,一见他一身酒气、脚步踉跄的推门进来,忙过去搀住了:“老叔,怎么吃了这许多酒,小心遭不住!” 龚老叔不在意的摆摆手,打了个酒嗝:“你小孩子,哪懂得吃酒的乐处?三杯赛神仙……嗝……” 龚义好气又好笑,扶他坐到床边,又倒了杯茶过来。滚热的茶水下肚,龚老叔身上舒坦得很,向后倚着床柱,眯眼道:“你怎么还没去睡?在我屋里等到这时辰,有事?” 龚义忙点头,脸上不自觉带了丝雀跃:“老叔,我今儿遇到一桩奇事……”便将自己招待北苑之事大略说了一遍。待说到出门就不见了北苑人影时,不由又是兴奋又有些忐忑,“老叔,你说我这是不是遇到了……”他意有所指朝着青羊山的方向望了望,刻意压低了嗓子,“遇到青羊山上的仙家了?” 不想龚老叔本是一副似睡非睡模样靠在床上听他说话,听到这一问,忽然眼皮一撩,“呸”了一声:“要是能吃就算仙人,那饭桶岂不是第一个成仙了!我说二伢,不是老叔爱说你,你眼瞧着也是个大人了,这趟跟我出门,才觉得你是知道收了玩心关注关注家业,就又念叨起什么神呀仙的了,你成心给老叔我上眼药是不是!你有那心思,少想那些有的没的,多琢磨琢磨家里的买卖,知不知道!” 龚义忽的遭了劈头盖脸一通训斥,即便知道龚老叔也是藉着酒劲才说得难听了些,但仍被数落得哑口无言。呐呐半晌,低了头道:“我知道了,我再不乱琢磨了……老叔?” 只这片刻的工夫,床上鼾声大作,龚老叔已是四仰八叉往后一躺,呼呼大睡了过去。 “……”龚义没奈何,低眉顺眼的又把龚老叔双腿搬上床躺好,盖了棉被掩好帐子,收拾停当了,这才抬脚静悄悄的溜了出去。他自己的屋子就在隔壁,摸着黑进了屋,一手往怀里掏出个物件,顿时一层淡淡朦胧的清光绽开,照亮了他手边三尺有余一块地方。 那放光的正是之前北苑留赠之物,不过龙眼大小一颗石珠,用五彩绦子络住,触手温而不烫,白日里不觉如何,待到了夜中暗处,立时熠熠生光,奇妙非常。龚义心知这定是一件奇物,本也要拿给龚老叔过眼,以为自己遇到青羊山仙人的佐证。不想还未开口,先遭了劈头盖脸一通数落,将他后半截的话尽数压下了。只是自己关起门来再把玩,越看越觉得不俗。心中兴奋之余,足足在床上翻来滚去了半宿,才朦朦胧胧睡过去了。 一宿易过,然而第二日天光大亮的时候,正睡得昏沉的龚义被同来的自家伙计一通乱拳砸开了屋门。原是龚老叔不知是夜里受了风还是吃酒散了汗,起床时头脑昏沉,咳嗽发热齐来,已被折腾得又躺了回去,只能指使伙计跑腿延请方医看诊。 龚义听闻,忙匆匆过去照看,好容易等到方医看了病抓了药熬上,开解道不过是略受风寒,只是被年岁妨了,才病得猛烈些,吃了药修养几天也就无事,这才放了一半的心,千谢万谢送走了方医,回来见龚老叔捧着药碗靠在床头,唉声叹气:“昨儿喝的还是痛快好酒,今天就变成了苦药汤子,这日子当真艰难!” 龚义哭笑不得过去,连哄带劝着龚老叔吃了药,自然更不敢再拿青羊山的事扰他。龚老叔心里却还惦记着这一趟买卖的收尾,眼下自己躺倒了,少不得只能尽数指望龚义,强打着精神把些未完之事一一交待了,千叮咛万嘱咐的要他妥善打点。龚义鸡啄米样连连点头应下,随即服侍着龚老叔躺好,见他药效发作昏昏睡了,自己也没了那些闲散心思,胡乱洗漱收拾一番,就喊上几个伙计赶着出了门,依照龚老叔的交待自去忙碌。 青羊郡的买卖是龚家跑熟了的,即便乍然交到龚义手中,也没什么妨碍。只是碍于他面嫩,往来上少不得更要辛苦几分。龚老叔口中不过“些许”的扫尾事宜,足足折腾了他两天,到第三天头上,眼见只剩最末一桩,乃是颇大一份皮货买卖的交割。那皮货商人手里压箱底的一点好货并未存在城中货栈,而是收在了自家城外十余里的庄子上。因此龚义透早起来,带足了银钱,就与一个伙计各骑了头骡子往城外赶去。天冷路滑,这一路走来很是艰难,但龚义怀中揣着北苑赠送的那颗石珠,非但不觉寒冷,反而手足俱温,骑在骡背上摇摇晃晃,很是惬意。惬意得过了头,更兼着起得早了些,不知不觉眼皮发沉,稀里糊涂竟打起了瞌睡。 迷迷糊糊中,身后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沉重的物件落在了雪地上。龚义半醒半朦胧,脑子一时还是木的,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依稀觉得几分不对,口中喊着那伙计的名儿,喝住了骡子调过头去看。 他这边才转过半个身,耳畔恶风生起,一条足有碗口粗的木棍本是冲着他的后脑,如今朝向一变,正斜斜向着他的脑门狠狠砸了下来。生死交关,前一瞬满脑袋的瞌睡虫登时跑了个精光,龚义“啊”的大叫一声,一时间连躲闪也不会了,歪在骡背上手舞足蹈,就那么眼睁睁看着棍子砸到了眼前。 路间突来一棍要伤性命,龚义眼睁睁避也难避,嗓子里一声叫,眼见便是一个当面开花的下场。偏这电光石火间,又一声清脆叱喝远远响起,随即便见到一个红彤彤的东西快得流星赶月一般,天外飞来,正正砸在了翦径强人握棍的双手中间那一段。“喀嚓”声响,一蓬木屑飞溅,手臂粗细的枣木棍子硬生生被砸成了两截。那飞来的物件余劲犹未消尽,带着两截断棍崩飞倒卷,反而以不逊适才砸向龚义的力道反弹,敲在了持棍人脸面正中。顿时一声惨叫,那拦路行凶的壮硕汉子额头迸血,双眼一个翻白,“噗通”翻身栽倒。眼见只余出气,没了进气。 龚义傻在原地,全然被眼前兔起鹘落的连番变故惊得呆住了。直到一个矮矮小小的身影飞窜过来,毫不客气踩在了昏倒的强人身上,叉腰大笑道:“龚二哥,你运气真不好,又真是好!” 龚义这才回了神,双手连连比划几下,“啊……呃……嗯……”的一时连说话都错乱了,不过倒是还能撑着爬下骡子,跌跌撞撞跑到被闷棍打翻的伙计身旁,伸手在头脸处一通乱摸。直到摸到鼻下细细的气息出入,才松了口气,闷头站起身冲着北苑深深一揖:“多谢小公子救命大恩!” 北苑也不避他的礼,还是笑嘻嘻的站在那,只摆手道:“小事小事,小爷我悲天悯人,见不得这些害人的勾当的!” 龚义叹了口气,扶着那仍昏迷的伙计半坐到路边,小心摸了摸他脑后鸡蛋大一个青包:“这人我前些天进出青羊郡也在路边遇到过几次,见他生得魁梧,因此有些记忆。想来那时候就被盯上了,趁着今日我带了钱财出城,埋伏劫道。若不是小公子神兵天降,只怕路边就要多了两条无命冤魂了!” 北苑听闻,又在那强人肚子上踩了一脚,才跳下地抱臂道:“所以说龚二哥你的运气是又好又不好,小爷是你命里的贵人呐。” 龚义笑叹一声:“正是……飞来横祸,遇到小公子偏又逢凶化吉,一切当真造化。”他定了定神,目光斜斜瞥向不远处的青羊山,“小公子来去如风,宛如神仙中人,容我冒昧一问,莫非正是来自青羊仙山?” “……”北苑忽的打了个哈哈,“呃……我只是偷跑出来耍的……跑出来玩儿这事嘛,有一次就能有好多次……哎呀,我的灯笼!”他说着话,一脚将昏迷的强人踢开些,从他身下拽出一个已经被压扁的小灯笼,只有巴掌大小,红绫子糊就,上面描金画彩绘着童子献宝的图案——这想来就是天外飞来打折木棍,救了龚义性命的物件,只是如今眼看毁得一塌糊涂,再不能要了。 龚义忙道:“你若喜欢这个,我见过一家铺子里还有卖好多花样的,尽可买了来……” 北苑嗤笑一声:“我又不缺这个,只是瞧着红彤彤好玩……哎,不与你多说了,趁着还早,听说北城的肉汁包子好大的名气,小爷要赶着去吃个热乎。”他拿脚尖点了点气息奄奄的劫道人,“这没出息的货色你要怎样办?要不要小爷帮你……”他双手一拧,做了个捏得粉粉碎的手势,脸上偏还是笑嘻嘻,仿佛全然不放在心上。 龚义打了个愣,他心里自也恼恨极了这图财害命的恶人,只是打小性子良善,也万万说不出口喊打喊杀的狠话来。犹豫片刻,还是摇头道:“算了,他这也算自作孽,脑门上这一棍子怕不是要一个月下不来床。我既然没事,也就不和他计较了。” 北苑“嘿嘿”一笑:“龚二哥,你可真是个好人啊!”倒也没再说什么,将扁了的红灯笼随手一抛,原地蹦跶两下,“哈”的吐一声气,便见小小一个人影,刹那如脚下踩了旋风,踏起一地雪尘,快若疾电的撒开腿跑远了。哪消几个眨眼的工夫,就成了个不大的黑点。再片刻,踪影皆无。 龚义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雪地发呆了半晌,才蹲下身,随手捡起那个扁扁的红灯笼。拿在手里才看清楚了,那大红的颜色上,更溅了许多暗红色的血点,斑斑驳驳,想来是沾染上了劫道人额头伤血。他捏着灯笼一时茫然,心中说不出是兴奋、后怕、还是不知所措占得更多些。茫然良久,只挤出了一句:“这便是修行的仙家么……” 已跑得没了影的北苑全然不知龚义这点感慨,满心满眼都是北城据说非常好吃的肉汁包子。他在青羊山上的家宅中长到八岁,半个月前终于将家传的唤风挪形之术修得小成,旁的姑且不论,在溜出家门偷跑下山这一桩上实乃如虎添翼。顿时如同脱了锢桎,隔三差五就要想方设法往到青羊郡里玩耍。也是仗持着自己出身炼气修行世家,即便年岁小小,也只有他打磨旁人,没得旁人能叫他吃亏。 平日里在山中无非枯燥修行,乍到繁华尘俗之中,登叫厉北苑迷花了眼。不过他到底不过一个八岁的孩子,眼里看过红尘滚滚,能落到心里的无非只剩了吃喝。龚家跋涉贩来的南地糕点是一例,偶然间听路人提及北城的肉汁包子如何鲜香美味,就是另一例了。 待他匆匆忙忙跑到城北,包子铺前已是一片水雾蒸腾,香喷喷的包子气味被北风卷得铺满了半条街,连寒冬的凛冽似乎也被冲散了不少。 排队买包子的人挨挨挤挤,不愧“北城最好吃的肉汁包子”的名头。厉北苑夹在里头,颇等了一会儿才轮到了,眼睛瞥着大笼屉里一个个白生生圆鼓鼓的肉包,张口便道:“我要买二十个!” 卖包子的嫂子一愣,随即瞧着他“咯咯”笑起来:“小公子,我家的包子一个就有你两个拳头那么大,二十个肉包,你又没带个筐子篓子的,是要怎么拿!” 厉北苑一呆,全然没想到这一茬上。看了看白胖胖的大包子,口中咽涎,忙改了口:“那……给我先拿十个在这儿吃,然后再买拿走的。” 那小嫂子仍是笑得止不住,瞧着他的眼神明明白白是在看一个不通民生偷跑出来玩的富贵人家小少爷。只不过做买卖的只管卖货收钱,管不到旁人肚大还是口气大的事儿上,厉北苑抓了一粒银角子递过去,她便当真笑眯眯的,捡了足足十个白胖包子挪到一旁小桌上。桌面酱醋蒜片俱全,本就是用来招呼客人在店里吃喝,厉北苑也不在乎那些买包子的人如何盯着自己窃窃私语,有模有样跳到长条板凳上盘腿一坐,大马金刀捧着个肉包“啊呜”一口就咬了下去。这北城肉汁包子当真名不虚传,松软微甜的包子皮绽开,一大股肉汁滚烫甘美,肉馅松散不连粘,立刻香喷喷的灌了满嘴。把厉北苑欢喜得眉花眼笑,一时只顾埋头苦吃。 许是厉北苑吃得太香又吃得太多太快,普通成年人也不过三两个就足够当一顿早点的大包子,在他的左右开弓之下,片刻就已扫光了一半。那些挤在包子铺前的人中,倒有一小半是买了包子还不肯走的,遮遮掩掩围着他瞧稀罕。铺面前正热闹着,忽听外头街道正中,有人大喊了一声:“快看,那山头上是不是起火了!” 一嗓子惊起人群,霎时许多人包子也不买了,热闹也顾不上瞧了,一窝蜂拥到街上翘首望向青羊山。便见远远的一带青灰山脊上,半山向上临近峰顶的位置,果然影影绰绰,有大片的光焰闪闪烁烁。只是冬季的青羊山上少不了也有大片大片积雪覆盖,上午的太阳正挂在山尖,反而叫人说不清楚到底是山中绽出奇异光芒、还是日头映下的雪光罢了。 好一群看热闹的人个个仰着脖子,盯着青羊山争论不休,甩开腮帮子大吃大嚼的厉北苑一时反倒被忽略了。只是他又咽下一大口包子,正想着再去寻卖包子的嫂子添上几个,蹦下凳子扭头向外一看,忽的脸色大变,一张圆乎乎白嫩嫩的小脸蛋整个绷紧了。下一瞬,包子铺里“呼”的掀过一阵烈风,六七张桌椅板凳横飞一片,早不见了厉北苑的身影。 第 64 章 章六三 翻作血浮屠 松涛如海,傲雪凌寒。 青羊山上,雪厚如棉,遮覆了大半山体。然而在朝南的山脊向上直升至山巅的一线,仍是翠柏青崖,苍苍成景。这一条绿带上遍生着大片老松,也不知在山间经历了多少岁月,劲干虬枝,连盖如云,环抱其中一片洞天福地,大片的青瓦楼台就坐落其中。 这偌大一片宅院也已颇有年月,屋舍连绵,乃是厉家聚族居处。修家手段不似凡俗,即便在高山之上,仍将好大庭院打理得锦绣玲珑,风光别致。高大朱门叠檐三层,厚重的乌金大匾高悬门楣,题有“厉宅”二字。雪地阳光反耀匾上,字迹勾画中细碎光屑闪烁流动,不似俗物,耀眼生花。 突如其来,一片淡淡的阴影自高徐下,偏巧不巧遮挡住了落在匾额上的阳光。披着黑氅的御师如同山间一片轻薄飞雪,无声无息就那么凌空出现在了厉宅前。他垂眸瞥着匾额上两个鎏金大字片刻,轻声一笑:“以上品的秘金沙作匾,倒是有些意思……” 笑声未尽,御师抬起一只手,隔空虚虚按向大匾,一股强横力道突吐,直击匾额正中。霎闻“咚”的一声如振黄钟大吕,能可破山开岩的巨力落在匾上,未见匾身如何受损,反倒有一股股音波震荡,层层叠叠向御师涌去。 音波似虚似实,如水波荡漾,扩散空中。只眨眼一瞬,便交织成一张绵密音网之阵,将御师笼在其中。同时,宅院内也传出叱喝声:“何人闯门!”数道人影飞身而出,齐齐拦在了大门前。 御师凭立空中,仍是那副冷淡漠然的样子,视周遭音阵与出战几人如同无物。那几人见状,也不与他客气,高喝一声,手段同施,音阵之中陡然金声大作,道道回荡未休的音波凝做无数无形箭矢,上下四方,穿梭往来。御师身在正中,正是避无可避的方位,眨眼已见万箭临身。 箭在身前三寸,伤人性命只在须臾。但这毫厘末差、须臾之隙,又好似天堑不度,硬生生在御师身前凝冻,难竞全功。御师身处箭网下,这时才缓缓抬眸,瞥了地面操控阵势的几人一眼。 他之身形常年笼在一袭黑氅之下,头脚俱遮,更勿论五官面貌。但这一瞥无需亲见,那几人同时心头一凛,寒意无由上身,仿佛预见莫大危机将临。而御师已在冷睇之后,鼻中喷出一声轻哼,环笼在他周遭的音矢齐齐一颤,刹那头尾倒旋,攻防易势,无数锐声撕破山岚与寒风,化作漫漫箭雨,袭向大门前厉家守阵之人。 寒芒倏电,血溅三尺。 恐怖的反噬之下,控阵几人连回防闪避的间隙也无,惨叫声接二连三响起又湮灭,只余数条尸身倒落尘埃。而音波凝就的箭矢并未因几人的死亡一并消失,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后,又再次挟锐啸之势倒卷向门楣金匾。无数令人齿酸的摩擦碰撞声后,高大的门楼不堪重负,几番晃动,终是轰然崩塌。 木石尘土扬起了大片灰烟,坚不可摧的金匾一并跌落尘埃。阵基折损,音凝箭矢终于渐淡渐无,如泡沫一支支在空气中消散。而尖利的金铎声刹那响彻整座厉家大宅,似是镇门金匾能够为主家发出的最后一轮警示。 金声刺耳,顿时掀动了深山幽岭。转眼间,前前后后十数道光影从厉家大宅各处疾出,汇至门前。当先落地者乃是一名中年文士,一见崩倒的门楼与尸体,又惊又怒,望着仍虚悬空中的御师怒喝一声:“你是何人,来我厉家伤人性命!”将手一扬,数道寒光掷出,攻向御师身周。 御师凭空虚渡,身影飘忽若鬼魅,几道寒光去势虽疾,却也只能在他的飘摇残影旁擦过。随即伸手一摄,地面废土残垣一阵震颤,平拍在地的巨大门扇被他硬生生拔起,呼啸着拍向中年文士。 那朱漆大门高可愈丈,宽厚沉重不下千斤,如今如同一座小山当头压下。中年文士断然料不到他这般手段,微一忡怔,已在大片阴影笼罩之下。这时又听几声男女杂喝声,后续又有数人赶来,尚未临近,先各出兵刃招式,齐齐击在门上。这几式力道相当不俗,偌大门扇轰然四分五裂,崩成了一堆残碎木屑。逃过一劫的中年文士闪避得迟了,登时满头满身泼溅了尘土灰埃,却也来不及拍拂,扭身向后一拱手:“主母,几位族老。” 来人中当先乃是一名身材高挑的中年妇人,气态端庄,衣饰雍容。翩然落地后,蹙眉一摆衣袖,八枚小旗飞出,格局方位隐约成阵,先将众人护在其中。这才向御师道:“尊驾何人?这般打上门来,莫非曾与厉家有什么过节?” 御师袖手任她布阵施为,闻言微微一笑:“并无什么过节。这位可是厉夫人?厉家当家家主可在?” 他这一问前后无端,厉夫人莫名其妙,脸色却是微寒:“既无过节,为何出手伤我子弟性命?外子闭关,无暇见客,你为何而来,不妨与我说个分明。”说话间十指微动,八面阵旗一晃,旗门开处,已可隐闻金戈杀伐声。 御师微哂:“厉家主既然在家,现不现面,那也无妨了。”他伸手一拈,一根黑玉短杖出现掌中,斜斜向着厉家众人一指,口中轻叱:“尽灭!” 言出一刹,大宅周围的山林传出一片冲撞木石的暴烈响声,随着树倒石崩、灰雪四扬,浊尘冲天中,数条庞然如走蛟的怪兽飙冲而出。数十丈的距离,竟是须臾跨越,眨眼已能叫人看清,原来皆是长逾数丈的漆黑怪蟒,鳞如玄甲、眼如血石、头生狰角、吐信露齿,向着厉家诸人横冲直撞而来。 不曾见过这般凶兽,在场厉家之人都是大惊。好在厉夫人坐定阵脚,见状忙将阵旗一摇,旗门一展,大开如瓮,迎向妖蛇来路。但噬魂蛇现身不下十数条,却只有为首三条吐信嘶声,一头往旗门中撞入。余者似是通灵,掉头四散,各挟妖风,窜往厉家大宅之中。厉宅院墙虽建得高大宽厚,在这般妖兽眼下,也只不过弓身一弹一纵,便轻而易举长驱直入,秉凶性直循生人气味而去。那消得片刻,宅中一片乱起,隐隐已能听到内中子弟惊呼惨叫之声,此起彼伏,处处皆有。 未料到御师手段如此狡残,厉家人无不脸色丕变。已有两人按捺不住,向厉夫人焦急道:“主母,宅内多是子弟孩儿,怕是无从对付凶残妖蛇,我们兄弟回去看看。” 厉夫人操控旗门,脱身不得,也只能点头:“速去!”一面恨恨看向袖手旁观的御师,将牙一咬,右手一挥,又召出一面金色小旗,落向旗门当中。 那面金旗之上描绘龙虎风云,流光璨璨,非凡俗品。一落阵中,赫然雷霆霹雳,旋风如刃,地水火风威能一时齐至。闯入旗门的三条噬魂蛇一身坚甲刀剑难伤,却也不敌这般赫赫天威,沾身处皮开肉绽,只是却不见鲜血,唯有缕缕黑气从伤处不断散发出来。 御师旁观至此,才微微摇了摇头:“厉家阵术,不过如此。”随着他手中玉杖一摇,阵中三蛇顿生变化,砰然一声自行炸得粉碎。漫天皮肉鳞甲中,大团黑气升腾,复又在空中纠缠盘结成形,化作一条庞然巨蟒,身形半虚半实,虚实之间,竟有半数超脱在阵门之上。一张血口张开,低头向着覆在身下的阵旗发力一吸。 沙飞石走,阵旗登时摇摆不休。厉夫人脸色一白,手上连连掐换指诀,助力镇压。只是耳边突闻一声轻哼,随后才见一抹黑氅掠过眼前,声至掌亦至,看似轻飘飘的一掌向她当面按来。 厉夫人却不敢轻视这一掌,甚至顾不得阵法对抗巨蟒,指诀一点,分出两面阵旗忽倏而至,幻开又一道旗门。她一转身飞快遁入其中,身形再转,已出现在距离御师极远之处。 然而这一耽搁,巨蟒暴戾,少了两面辅旗的阵门顿时再难将其困住。一连串闷响声中,六面阵旗同时崩飞四散。烟尘滚滚,狰狞妖蟒舒展长躯,昂然直立。硕大的蛇头上,血红双眼冰冷下视,盯得一众厉家人心底生寒,戒备非常。 忽闻一人脱口惊呼:“遭了!若这妖蛇还能聚合变幻,三弟四弟两个怕是战力不足!” 厉夫人将长袖一招,飞散的阵旗纷纷受召而回。她神色凝重,指上法诀变幻急速,使人目不暇接,边冷声道:“你等速去支援,此处有我。” 一名青年女子微有迟疑,满是戒备的瞥了御师一眼:“夫人,你一个人……” 厉夫人法诀施展已臻末尾,闻言哼了一声:“纵然这恶人凶焰滔天,我倒要看他如何闯破橐龠周流大阵!”哼声中,双手法诀一点,金旗蓦然直定中天,八面辅旗齐齐而展,或纵或横,流转穿梭。看似全无章法,隐隐中却萌生出一股极为玄妙的气息。御师见状,微微“嗯?”了一声,好似终于生出了几分兴趣,低声道:“原来这就是……”他话语未尽,阵旗已运转至妙处,陡然一震,一同隐没,与此同时,那个玄妙难言的气息倏倏铺展开,整座厉家大宅都在其遮蔽之下。御师眼前一暗,身躯一沉,只觉体内周流不息的内劲在无知无觉中已变得浊重不堪,再难维持翩然凌虚之姿,飘飘落地。 此时情势倒转,游刃有余的一方已成了厉夫人。她将阵势展开,连同御师与妖蟒一并困入其中。先前以自身妖力破开旗门的巨蟒此时在阵中却好似被一股无形之力死死压制,萎靡盘曲在一个角落,只能做些有气无力的挣扎。粗尾“啪啪”在地面乱拍乱打,奈何阵内无形罡风忽倏往来,每一往复都仿佛将它身上的妖气凶焰裹挟去一部分。不需多长时间,已可眼见妖蟒的巨大身躯变小了许多。腾腾黑气自它身上蒸起,又在罡风中泯灭归无。 御师也在冷眼旁观巨蟒的困境,阵势中的无形罡风厉害非常,取法天地元气周流,有消泯万物之能。巨蟒之躯乃是以邪力滋养培育而成,非是寻常血肉身躯,正被罡风克制,任其被这般打磨下去,或许一时三刻,就要彻底归无。只是御师全无出手之意,他双手笼入袖中,只将那根黑玉杖祭在身前。同样的罡风烈烈,削骨蚀身,却在碰触到玉杖时如水流倏分,堪堪辟出容一人存身的庇护之地,抵抗无尽罡风的冲刷。 厉夫人见状,细眉微微一挑:“看来你也有几件好东西!” 御师竟也点了点头:“只是如此,你尚伤不了我。若还有什么手段,不妨尽展。” 厉夫人闻此言,变阵法诀反倒扣而不发,眯眼看了看仍一副气定神闲模样的御师:“你究竟是何人,来此到底为何?” “为取厉家满门性命,夫人不是早已知道了。”御师悠然道,“我此时不动手,不过是因你这阵局尚未周全,不足以让我见识厉家阵法真正厉害之处,厉夫人莫要会错了意。” “你……”厉夫人被他又挑拨起了几分怒气,只是还未发作,忽听宅院内有青年朗声道:“娘,这般不知深浅的恶徒,还理会他什么,直接在阵中绞杀了就是!” 随着声音,一对青年男女自内掠出,眉眼间皆与厉夫人有几分肖似,只不过男子年纪轻轻,与他并肩的姑娘则更要稚嫩些,各提了一把长剑,双双对着御师怒目而视。 厉夫人一惊,扭头气怒道:“南楼、西亭,你们怎么出来了,快回去!” 厉南楼仗剑当胸,高声道:“娘,有人在家门前残杀我厉家子弟,儿子身为少主,怎么能不前来。” 厉西亭也道:“娘手中有家传阵法,拿下区区一个恶人易如反掌,何必忌讳他!” “你们……唉!”厉夫人本还要催促他们回去,但转念一想,大宅内此时潜入数条妖蛇作乱,未必能比在自己眼皮下安全。左右御师已落入阵中,料想再翻不起什么风浪。然而她这般转着念头,心头却总是有一缕不安时隐时现,磨得人微微焦虑。这种无由来的感觉不好对人言,她只得转而道,“北苑呢?你们两个这样跑出来,留下他一个像什么话!” 本是气势汹汹的厉南楼与厉西亭闻言,同是一窒,厉西亭支吾两声:“小弟……小弟他……” 厉南楼连忙给自家妹妹描补:“小弟很安全,娘放心……” 厉夫人“哼”了一声,心中早已了然:“他偷溜出去下山玩儿了吧,都是你们两个宠的!不过也好,北苑年纪还小,眼下局面不在也罢。” 厉南楼与厉西亭对视一眼,齐齐点头:“娘说得是!” 母子三人说话间,受阵中罡风打磨,原本张扬的巨蟒已被削泯了大半妖气,一动不动蜷伏在地,体内无数黑气逸散蒸腾,使得它的形体轮廓都在逐渐模糊。而罡风全然不惧那一股股黑邪之气,裹挟往来中,既是打磨又是同化,妖蟒受创愈深,反倒有助罡风其势愈猛,忽听“叮”一声清脆,一股罡风穿过御师立在身前的黑玉杖,原本稳如磐石的玉杖竟斜斜一歪,向后退了少许。两分的风刃也随着这一动斜掠而过,在御师罩身的黑氅上撕出两道裂口。 厉南楼忙道:“娘,恶人势颓了,先解决了他,我们再回庄内助战。” 厉夫人点头,看向御师冷冷道:“你既是怀杀而来,又遮头盖脸不肯表明身份,只一心为敌,那就莫要怪我手下同样不留情面了。”说罢,号令一施,阵中罡风陡然一静。然而就在这一静中,无边杀机隐隐成形。下一瞬,无坚不摧的罡风化作无数利刃,开始在阵中旋转周游。杀刃既是罡风所凝,自然也与罡风一般无影无形,只是瞬间便见妖蟒身躯上绽开了数不清的大小伤口,黑气决堤般涌出。而妖气一旦逸散至阵中,不消片刻,渐淡渐无,反又被同化做新生风刃,裹入呼啸来往的汹涌杀势。 这般逼命之局,生死一瞬就在眼前,御师仍是凝然不动。耳听无数“叮叮当当”的脆响在黑玉杖撑起的防护上响起,而玉杖也愈发东歪西斜,连连颤动,眼见即将不支,这才伸手,掌心向上,虚虚在杖下一托:“这就是厉家最拿得出手的杀阵?” 随着他的手掌托住玉杖,杖身一震,陡然大放玄光。幽深诡谲的光幕中,映出无数细至纤毫的光丝,以黑玉杖为基,向外无尽蔓延。这些诡异光丝似虚似实,竟无声无息穿透了厉夫人的奇门阵法,流水般没入厉家大宅。 变化突然,厉西亭脱口惊呼一声:“这是什么!”厉夫人已心知定非善事,指诀一转,叱向阵中:“疾!” 罡风化刃受令,登时双分,一路疾攻御师,一路转而四散旋飞,削向那大片的光丝。只是玉杖防护之力虽危未破,一时尚难以对御师有太大威胁;而漫天飘散的光丝虚实不定,又至柔至弱之极,任凭风刃削金断骨、破魔杀邪,却也无法伤及这些依附在刃口上漂浮的光丝分毫,呼啸往来,尽不过徒劳。 厉南楼惊讶道:“这是以柔克刚的手段,娘,提防他的后手!” 厉夫人怒道:“玉杖光丝,不过受他操控罢了。待我将他斩了,自然不攻自破!”说话间,阵中四方正位,有地水火风齐涌而出,配合罡风化刃,纵横捭阖,无坚不摧,卷向御师立身处。 御师见状,翻手一抓,玉杖入手,在攻势扑至的前一瞬忽然轻笑一声:“厉夫人当真出手不留半点余地……” 似是随口一句感慨,落入厉夫人耳中,却让她悚然一惊。先前心中那点时隐时现的不安在这一刻陡然汹涌而出,几乎将她淹没。然而尚不待厉夫人将这股心惊肉跳压服下去,阵中无匹攻势卷至,风火雷电、罡风利刃,一瞬间几乎将御师的身形尽数掩去。只是纵然如此,黑玉杖上发散出的无数光丝仍坚韧绵密,穿透一切障碍,探向厉家大宅深处。 厉夫人瞥见那些风刃难断的光丝,蓦的一怔,随即脱口“啊”的一声,心中那一点无由惊骇忽然落到了实处。她顾不得关注阵法,猛的回头转身,仓促转向的目光及处,恰巧是宅中西北角一处楼台轰然坍塌下去的场面。砖瓦四溅烟尘滚滚中,一片惊呼惨叫此起彼伏,而一根根黑色气柱就在废墟中拔地而起,在空中划出一个巨大的弯弧,遥遥探向大门方位。虽然长度看似还远远不及,她却无由来的明了,气柱的另一端,定然有无数纤细光丝缠接而上,以其为媒勾连阵法内外。 厉南楼更是大吃一惊,怒喝道:“妖人,你施了什么妖法!”愤愤一顿足,扭头就要冲回宅中。 比他动作更快的是厉家大宅里仍在接二连三不断传出的崩塌乱象与喧哗,分明是在将阵中袭向御师的攻势通过诡异手段尽数转移了过去。若放任如此,非但难以伤及御师,甚至厉家大宅反而会先行崩溃。厉夫人气怒交加,瞥见厉南楼动作,忙喝一声:“南楼莫去!”一边咬牙变幻法诀,无奈之下打算先喝停杀阵,免得厉宅内部继续遭受破坏。 不过就在她掐诀之际,忽有一道清光自宅中升起,光芒冥冥漠漠,一似玄黑,却明亮无比;又如白日,却分明玄玄幽幽。那一股难以言说的玄黑色泽更与黑玉杖绽出的诡谲光芒全然不同,浩荡大气,如日在天,如天在上。清光仿佛来得徐徐,但只是一瞬,已将整座宅院尽数笼罩,光芒所及,妖蛇黑气雪融烟消,震荡翻腾的动乱重归平静,甚至连宅中一片纷杂的叫喊声也好似被其感染,渐渐平复下来。 厉南楼与厉西亭见状,同时喜色溢于言表,连声道:“娘,是爹,爹出关了!” 厉夫人看起来同样松了一口气,变阵的法诀立时中止。而没了牵丝诀将阵中攻击转移出去,天雷地火一瞬临身。御师反应极快,翻手一抓,黑玉杖疾旋如风,重新撑起了一道牢固的防御。无数攻击雨点般扑在其上,“夺夺”之声不绝于耳。才刚刚撑起的防御罩登时闪烁不定,隐约将崩。 御师倒好似不在意自己这急转而下的劣势,一手握住玉杖抵在身前,仰头抬眼,越过目下杀机、甚至越过阵外厉夫人三人,定定的望向了那片清光出现的所在。瞧了片刻,喟叹一声:“天地玄黄!” “不错,正是天地玄黄。”清光之中,一条高大人影倏远忽近,凭虚而至,锦袍玉带,颌下飘洒一部长髯,负手望向御师,“阁下能叫出这个名字,必与我厉家颇有渊源。事已至此,何必仍要遮头盖脸,不妨以真容一见。” 御师嗤笑一声:“厉家主多思了,你我之间并无瓜葛。与其没话找话,不如让我见识一下‘天地玄黄’盛名下的威力!”话音一落,掌中玉杖斜挥,“嗡铮”一声,一道悠远玄音自杖端孔窍中发出,暴雨一般的攻势前一瞬刚刚击破防御,玄音恰临,风火雷电在这无形无质的音域之中,原本毁天灭地的势头竟然一滞,徐缓了几分。御师藉机提掌,三掌连发,将无缝无隙的环杀之局击破一角,闪身避出。不过毫厘之间,身旁轰鸣爆响,那无数的攻击大半落空,偶有几道躲闪不及,也被他振起袍袖一一拂开,随即身法灵动,不再坐困一隅,而是在阵中翩然游走起来。进退之间步踏南斗,注生辟死,任凭阵中危机叠叠,一时间倒也难以将他杀灭。 厉东擎冷眼观阵,见此方将袖一挥:“恶徒当真无理!”困杀御师的阵势倏变,金色阵旗浮现虚空,随即扶摇直上中天,而清光铺展开的中央位置,也有小小一面玄色阵旗一闪而现。两面阵旗和合相咬,荡出片片玄气笼于厉宅之上。明明天青破晓时,光线却如近夜般不住暗淡下来,唯见无数星斗璀璨,广悬高天。清透如水的星光淋下,御师身形登时一滞,即便周遭风雷天火的杀机已然撤散,却反觉得一身元功无由受制,运转艰难,更甚于适才在杀阵中周旋之时。 厉夫人这才微微一笑:“‘星辰乱’的灭元星光无所不照,不过此人能让夫君施展此阵,也算强横了。” 厉东擎拈须道:“庄中无故受乱,尚需安抚,不必在此人身上耗费太多时间。” 厉夫人会意,抬手一招,早有十数名厉家子弟各持兵刃,纵身入场,结阵连环,攻向御师。 一旁厉南楼与厉西亭见状,各各按捺不住,忙也向厉东擎与厉夫人讨告道:“爹,娘,我们也去会会他!”兄妹两个将剑一挺,双双跃入阵去。 御师身受灭元星光压制,真气滞碍,元功提运艰难,且随着时间愈久,愈见加成。反观厉家诸人,借得阵中上势,纵横往来间声威极赫,甫一交接,便隐隐将御师压下一头。因他先前势态张狂,这些人手下自是全不留什么情面,招招式式唯求杀伤取命。然而御师颇见左右支拙,他手中那根黑玉杖却是不凡,每每险要关头,便有玄光催发,护住他进退游走,竟叫战势一时僵持,彼此皆奈何不得对方。 厉家夫妇一旁观战,自也看得清楚。厉夫人皱了皱眉,手腕一翻,凭空擎出一柄长剑,斜斜一抖,一道新月般的寒光挟锐啸之声,直劈入阵。御师正与众人周旋,身后突来这一袭,极快极厉,刁钻非常的穿透玉杖玄光防护的间隙,御师脚下一错,仍迟了半分,月刃扫过左肩,割裂黑氅,带起了一蓬血色。 一击奏效,厉夫人斜提长剑,微微眯眼继续冷观阵中战况。每觑得一机,便有一剑出手,她之修为自然不同于门人子弟与一双儿女,御师登陷困境之中,被迫得连连退步。稍一疏忽,便见数柄利刃加身,生死只堪一瞬。 就在此时,冥漠之中,忽传一声满是轻蔑的哼笑。分明自远天而来,又好似响起在每一人的耳边,就连厉东擎与厉夫人都是一愣,惊骇莫名。 变生一刹,在此须臾间。哼笑声响起的同时,蓦见天穹星河倒转,如同有人拨动了时间的逆弦,一颗颗星子光芒霎灭,玄气如潮水般消退,片刻重现朗朗青天。而中天之位,玄金两色阵旗犹在周游流转。大阵依然,阵局丕变,这般变故使得厉家众人全然惊诧非常,甚至连围杀御师的阵势也不由得一顿。 一声女子的惨呼就在此刻突然绽出,变故之中再生变故。在厉家诸人皆为大阵逆旋惊诧的同时,天幕星辰扫灭,御师脱出灭元星光桎梏,精神登时一长。他之动作全然不曾为这变化影响,此刻瞥见空隙,早翻手一掌,所袭正是众人中偏为势弱的厉西亭。厉西亭不过豆蔻少女,修为薄弱,全然仗持大阵威能才能参与进围杀中来,如何当得住这一击。惊见厉掌劈面,闪避已然不及,匆忙中横剑一挡,一人一剑,血溅三尺。剑身锵然两断,厉西亭更是直接倒飞出四五丈远,口鼻溅红,“砰”的跌在地上不动了。 一击奏效,御师将周遭此起彼伏的惊呼怒吼一尽抛之。元功恢复之后,再看四周群起困杀而来的厉家子弟宛如草芥,回身转手,掌劈杖扫,皆是狠利章法,登时场中惨叫连连,一片大乱。 厉家夫妇更是惊怒,厉夫人早一抖长剑,飞身入阵直取御师。厉东擎却不敢擅动,适才那一声哼笑后的变故让他如履薄冰,更不可能就此放弃对大阵的操控。眼见空中星辰渐灭,忙再起法令,两面阵旗上光芒暴涨,金银两色光芒宛如溪流蜿蜒,流淌又汇聚,变幻之间,俨然隐见日月之形。 然而光芒方绽,便如日月将升,却尚未能破开天地之间那一线之时,大阵之外,穹顶之上,仿佛一层遮蔽被蓦的扯开,现出一架白玉舆台。宛如垂珠伞盖的白芒清濛,将端坐其上之人的身形尽数遮掩,只闻一声笑叹:“如此星辰,如此日月……哈!” 这声音与先前的哼笑分明乃是同一人,惊觉神秘人终于现身,厉东擎法诀一拨,日月陡然倒悬,轮光耀耀,倒冲中天。双色光华扫灭青霄烟云,所及之处,万物失色。只是在金光银霭绽放杀机之前,一阵阵如水流风已充斥在天地之间,托起白玉舆台轻轻荡荡。势不可挡的凛冽光芒一入风中,顿时消解无踪,连丝涟漪都不曾激起。而舆台上端坐之人看不清如何动作,只见清风护持,荡开金银光华后徐徐而降,正落在半空中压阵的阵旗上方。 厉东擎蓦的向后一仰,只觉胸口一瞬如压山岳,从灵识到运转的真气都为之一滞。阵旗所感,同为他之所应,头顶无穷重压层层降下,一时间万法万诀皆归无用,只能听到从肩头开始,沿着腰脊向下递进的骨骼“咔咔”声,纵然勉力运功相抗,也不过蚍蜉撼树,全然无用。僵持不过片刻,厉东擎猛的偏头呕出一口鲜血,膝头一软。头顶千钧之力顺势而下,将他硬生生砸得单膝跪地,陷土三分,才又勉强顶住。 阵主势颓,撑起在厉家大宅上方的大阵宛如虚设,玉墀宗仍旧端坐舆台,脚下流风荡荡,藉此时呼啸而下。本是无形天风,破入阵中的一瞬却尽化无穷风刃。风行无限亦无穷,一时无分大宅内外,凡流风化刃所至,杀戮与死亡如影随形。合宅之人,无论修为高下深浅,大多难当一合之敌。唯有几名族中高手勉强招架,一边跌跌撞撞直往大门厉家夫妇处退去。 门外战况,不再受制于阵法的御师俨然重新高高凌驾于众人之上,若非厉夫人剑术凌厉,只怕也早已被他杀得尸横遍地。只是以厉夫人一人之力,到底难挽狂澜,而厉东擎突如其来在阵中受创,更是惊起一片哗然。乱声之中,厉夫人也不免刹那分心,原本被她死死咬住的御师身形顿散如烟,下一瞬,已直切入空门,玉杖一点,正中厉夫人肋下。厉夫人闷哼一声,已是分明听到几声骨碎之声,却仍咬牙翻手一剑横扫,雪亮的剑尖堪堪擦着御师黑氅边缘而过,带起一溜细碎的血珠。 厉夫人愣了一下,随后剧痛传来,才发觉那血线分明是自自己肋下洞开的伤口中溅出。几乎有拳头大的伤处血肉骨骼一片模糊,半身的力气登时都为之一垮,长剑颓垂插地,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躯。 御师却就此翩然后退,并未趁机痛下杀手,而是脚尖点地跃起。一缕清风绕身而来,托着他轻毛片羽一般,扶摇而上,步步登空,直至白玉舆台之前。 白玉舆台仍稳稳镇压在阵旗上方,御师向着舆台微一躬身:“到底未竞全功,仍要劳君出手。” 玉墀宗并未理会此节,只道:“你可知这乃何物?” 御师垂眸下视,一扫落在一玄一金两面阵旗上:“‘天地玄黄’,来此之前君曾说过。” 玉墀宗轻笑出声:“此旗名为‘玄黄纛’。当年北海魔尊擒下厉孤子,惜他阵法才华,收入麾下。厉孤子虽说贪生爱利,眼光却是好的,血海死决之时,趁机卷了这对魔尊的上古阵旗潜逃,此后不知所踪。” 听闻厉家祖上来龙去脉,御师的视线飘飘又往在风刃绞杀下已混乱不堪的厉宅中瞥去,片刻后才道:“如何不知所踪,在君眼下也无所遁形不是么?” 玉墀宗“哈哈”一笑:“厉孤子一代阵修大家,后人传习却如此不肖,连其先祖皮毛都参悟不得。玄黄纛留在他们手里,就此蒙尘倒是可惜。”然而一笑过后,声音又复百无聊赖,“罢了,这班庸庸碌碌之辈,瞧来无趣之极。你且在此扫尾吧,不误事即可。” 御师闻言低笑一声:“不管如何,有君亲来这一趟,也算冥迷之谷莫大的脸面。” 玉墀宗至此倒是连话也懒得说了,只轻哼一声,白芒如瀑倒卷,顷刻裹起白玉舆台。待到光芒散去,高天之上,已只余御师微微垂首,俯视着厉宅中一片血流成河。 玉墀宗的离开并未使得在厉家大宅中肆虐的风刃迟缓半分,甚至镇在厉东擎头顶的无形之力也仍在层层叠加,压得他毫无转圜之机,只能眼见着世居净土被寸寸碾碎,化作一片血肉泥涂。悲极愤极,但玉墀宗与御师并未遮掩的对话也一句不落入了他的耳。厉家先祖秘辛不为寻常子弟所知,但身为家主自然明了。从打听到“北海魔尊”四个字,厉东擎心底已是凉透,恍惚觉得五百年来压在历代家主身上的那片阴影在今日终于降下,纵有千般不甘,终也难逃此劫。可心中觉悟,眼前所见门人子弟、发妻儿女,个个全身浴血,拼命抵抗着只为挣扎片刻生机,仍是目眦欲裂,蓦的怒喝一声,七窍登时血溅,硬生生将半陷土中的一足拔出尺许,周身血光湛湛,直冲天顶阵旗所在。 玄黄纛乃他多年灵气交修之宝,纵然被玉墀宗手段压制,乍得原主一腔精血倒灌,仍是灵光重烁,周遭天地之气一时微荡,隐约有复受召令之态。 厉东擎见此搏命一拼奏效,即便清楚察觉自身命元随着大阵再次缓缓运作起来而飞速消散,仍是精神一长,藉此咬紧牙关,竟又寸寸挺起腰身,化法纳诀,诏令布阵。玄黄纛飞旋中天,天幕之上,一时再次隐现星斗微痕,周流列位,开辟九宫,不同于灭元星光杀机赫赫,星芒如幕如蔽,要将风刃与厉家残存之人分隔。 然而眼见护阵将成,厉东擎苦苦支撑之际,腿下突兀传来一阵冰凉。他有些迟缓的分神看过一眼,不知何时,目所能及的地面上蜿蜒窜行着无数赤目黑蛇,或盘踞在新亡的厉家子弟头顶,对着百会吞吐长信;或绞盘向犹在苦苦支撑的伤者,凡所爬绕之处,赤红血络凸起皮肤,受者登时如受酷刑,惨嚎连连不止。随后才恍然察觉,自己所感受到的那一阵凉意,正是痛至极致后的错觉,两条足有对卡粗细的怪蛇正自双腿盘旋上攀,冰冷之后便是火焚般的灼烈剧痛,自腰之下,肉开血融,已成一片糊涂不堪的赤色淋漓。厉东擎倏然“啊”的一声大叫,一身精血尽化气芒四爆而出,无匹悍劲横扫周遭数丈方圆,所及之处,人蛇俱糜。只是挣扎惨叫的声音就此消失,而地面团团黑气翻涌,片刻间又见溃散的妖蛇化现,再度卷土重来。眼前一片模糊的血色中,最后所见仍是无数黑蛇仿佛翻滚着的黑色暗潮,吞噬一切、湮灭一切,唯余绝望。 阵主一亡,即将成形的大阵顿时再次溃散。整座厉家大宅宛如血涂炼狱,唯余身负重伤的厉夫人护着厉南楼等几人仍在苦捱。大阵变故一起,她即刻有所察觉,一眼瞥过厉东擎所在,只见妖蛇盘尸,顿时五内如焚,痛呼一声:“老爷!” 一刹分神,冷风飞刃,又在她身上添了两道深深的血痕。厉夫人握剑的手一软,整个人几乎瞬间萎靡,眼前一片光影乱跳,耳鸣如雷中,忽然依稀听到厉南楼一声惊呼。她奋力一甩头,甩开淋漓遮住视线的一片血痕,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一声惊呼是什么意思。 “北苑……” 修罗场中,厉宅之外,溃败消散的大阵光晕晃花了一个正奋力跑上山的小小身影。败亡定局,母子兄弟,偏在此时生死一瞥。 第 65 章 章□□ 施恩忽变易 看到正奋力从山路跑上来的厉北苑的那一瞬,厉夫人蓦的瞪大了眼睛,惊喜怒怕不知多少情绪刹那飞旋在脑海中,甚至连天地万籁都为之一寂。 不过厉南楼一声声嘶力竭的“北苑,快跑!”又将她从这种诡异的空洞状态一把拉了出来,眼前所见大片的血红刺得她毛骨悚然,几乎是下意识的抬头,望向阵外。 高天之上,黑衣御师凭虚兀立,黑氅猎猎随风,仍将头脸身形遮掩得结结实实。只是微微低头侧脸的一个小动作,便让厉夫人无由来清楚,他也在看向厉北苑出现的方向。 心中猛然激出一股撕裂般的烧灼,甚至将一身伤痛都尽数压下。只一刹那,厉夫人忽的振剑而起,荡开两道来袭风刃,回头在厉南楼同样血污伤痕满布的脸上抚摸了一把。 厉南楼一愣,母亲突如其来的抚摸极尽温柔却又极为快速,几乎只是一眨眼,还带着血液粘稠热度的手掌触感就已从脸旁抽离。随即一带剑光如虹,洒下一条淋漓血路,直向厉东擎而去。 这全力一掠只求其快,不设半点防护。不过十数丈的距离,不知多少风刃穿身而过,刀刀如剐,血散漫天。待到厉夫人身形重在厉东擎尸身旁现出,从头到脚已成了血葫芦一般,几乎分辨不出旁的颜色。她将长剑随手一弃,伸出的两只手臂上,森森白骨可见,一把抹下蓬散发髻上一根玉簪,劈手甩向厉北苑,随后双臂一张,牢牢抱住了厉东擎,仰头向天“啊”的一声长叫。 一团血色飞快的在厉家夫妇周遭升腾起来,无论是已经身亡的厉东擎,还是强弩之末的厉夫人,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随着她这一声大喊迸出鲜血。从丝丝缕缕,到点点滴滴,再到小小泉眼一般的喷溅,也不过是数息之间。血红的雾气一瞬破开了层层攀爬上来的妖蛇,直冲支离破碎的大阵阵眼。玄黄纛受此血光一激,原本绽放的灵光陡然也化为血色,微微震颤起来。而随着震颤的幅度越来越大,整座厉宅所及,也开始随之晃动。细微的“隆隆”声渐如擂鼓,就在阵旗的血光全然将厉家大宅笼罩住的那一刻,连串惊爆猛的从地下炸开,强劲的气浪夹杂着满眼血肉残尸扑散向四面八方,声势之骇人,甚至直冲天际,宛如一条赤红色长鞭,蓦的在天地间抽出了一道扭曲的深痕。 御师身形动得极快,就在厉夫人异动的同时便已有所察觉。此时将黑玉杖一挥,玄光撑起的护幕不过小小一隅,却足够坚实的将他全身遮蔽其中。掀天震爆中,甚至还有余暇向山路入口方向一瞥。那里本有一道小小的身影蹦跃着直冲过来,一道细细银光却远比他更快,从血肉模糊的中心地带穿出,如同一根长矢,眨眼洞穿了小孩子的左肩。而力道至此犹未耗尽,化作一道银虹,带着被钉穿的男童,往山下远不知处飞去,只在原地留下了小小一滩血迹。 这一点血迹,映着背后漫天血肉化作的瓢泼血雨,细小得足以被忽略。御师微微垂眸,不知是冷笑还是冷哼了一声,转回头来,玉杖一旋,玄光箕张,扫开眼前血雨,随即伸手向空虚虚一抓。 一阵灵光耀动,归于寂然的玄黄纛被他握入了手中,若非上面还有一层极为淡薄的血气不曾散尽,便与两面寻常小旗没什么区别。御师托在掌心看了看,随手轻轻一抹,那一点残存血色尽数消泯,如同抹去了厉氏一族留在这件灵宝上的最后一丝痕迹,这才将其收起,复望向厉家大宅。 只是眼前已经再没有什么厉家族居的宅院了,溅满了血迹与残尸的大片废墟里已无半点生机,甚至连一具全尸都没有留下,只有来不及干涸的鲜血一小股一小股,从残垣断壁下汩汩渗出,汇成蜿蜒的小小溪流。冲鼻的腥气压下了山中清新的雪气,又随着山风飘飘荡荡四散而去。 御师对此不以为意,挥了挥黑玉杖,大片噬魂黑蛇在残骸中再次凝化成形,大多颔下都结有一颗泛着淡淡白光的魂珠。他信手纳来一颗,小小的圆珠滚落掌心,被他随意拨弄着,如同一件不那么有趣的玩具。拨弄片刻,才低低笑出一声:“终于开始了。” 浓重如夜幕的黑氅在空中划过一片阴霾,随着御师的转身,一点红芒飘飘坠下,落在周围大片青苍浓翠的松林中,燎起了一簇小小的红苗。即便是在冬季,这一点天火铺开的势头仍不可挡,几乎就在御师身影消失虚空的同时,一道火线已经贯穿林中,又藉着山风熊熊而起,蔓延向四面八方。而被青松环拱其中的世外宅居,也随着这场渐渐掀起的大火,彻底泯灭成灰。 进出青羊郡的唯一一条大路上,即便冬季少行,日积月累下,厚厚的积雪仍被往来行人车辆碾压得结结实实,宛如一块磨亮的镜面,一步一滑,行走艰难。 好在龚家的车队乃是熟手,早在出发前就已寻了许多干草碎皮之类,将拉车骡马的蹄子与几辆大车的车轮都紧紧扎裹起来。做好了防护的木轮“吱呀呀”碾过灰白的硬雪,在地上烙下两道浅痕,稳稳当当由缓行变作小跑,离开了这座富庶热闹的小城。 来时满载,去时也是满载,几名随车的伙计各个喜笑颜开,顶着夹带着雪沫的北风仍大声说笑,畅想着回去之后好好过上一个肥年。龚老叔也跟着他们胡扯了几句,直到觉得风开始钻进领口袖口了,才将袖子一拢,在车辕上向后一靠,抬抬腿用膝盖顶了坐在另一边的龚义一下:“二伢,还看呐,那一座破山有什么好看的,你都瞪了一天了,别是魔障了,回去还得给你收惊!” 龚义“哎”了一声,把眼睛从渐行渐远的青羊山上拔下来,也学着龚老叔靠着车栏:“我就是琢磨着,昨天那山尖上的好大的一片光实在稀罕,当时就有好些好事的顶着老北风往山上爬,可惜没一个找到地方的……哎,老叔,你说会不会是……” “打住!打住!”龚老叔一脚把他后半截话蹬了回去,还附赠一个白眼,“醒醒你的脑袋吧我的大侄子,见天的神仙神仙,神仙让人看到了还能叫神仙?等这趟回去家里给你说了亲,你就老老实实把买卖这一摊顾好了,别再琢磨那些有的没的,惹你爹生气,听到没有!” “听……听到了……”龚义被训得灭了火,蔫哒哒应了一声,也把手团回袖筒里发呆。只是手指一屈张,就碰到了袖袋里那颗小小圆圆的石珠,顿时一颗心又捺不住的“砰砰”跳了起来,恨不得立时就从车上跳下去,跑回青羊郡、爬上青羊山,亲眼见一见那些传说中高来高往、有搬天挪地之能的炼气士。 正魂游天外,身下忽然一个颠簸,险险将他和龚老叔两个晃下车去。赶车的伙计一把拢住了缰绳,连声叱停了牲口,又麻利的蹦下车瞧了两眼:“是个雪坎,把车轮子陷住了,推出来就好了。” 听到要推车,龚老叔和龚义也跳了下来,几个伙计一拥而上喊着号子肩顶手抬,那雪坎不大,眼看着车轮就被拔了出来。龚义见用不上自己动手,往后退了两步,随意踢开两块浮雪,白花花的雪块翻开,露出原本压在底下的另一面,一片干涸凝固了的黑红…… 龚义盯着那片黑红的雪色愣了半晌,才蓦然回了神,“啊”的大叫一声跳了起来:“血!血血血血血……” 他这一嗓子将龚老叔和几个抬车的伙计都吓了一跳,那几人一松劲,刚被抬出雪坎的车轮好险又要陷回去。龚老叔两步过来,一抬脚不轻不重踹在他屁股上:“瞎喊什么呢,杀鸡抹脖子的!” 龚义向旁边跳开好大一步,惊恐的指着自己刚刚站的位置:“血!老叔,有血啊,是血!” “什么血?”龚老叔皱皱眉头,探身过去细瞧。那几块染着血迹的雪块后面就是一个个连绵起伏的小雪包,多是路旁的石头树桩等被大雪埋了,要捱过一冬天才能露出庐山真面目。只是他半蹲着身看了几眼,忽然抬脚在一个扁长形状的雪包上轻轻踢了两下。一小片浮雪溅起,赫然露出下面几根青白色的手指,小小的半捏在一起,仿佛石头模样。 “唉,还是个小娃子呢!”龚老叔看了那明显属于小孩子的手指一眼,摇头叹了口气,“大冬天的,怕不是命不好,饿死冻死在路边上……嗯?” 他忽的一愣,站着一旁斜着眼偷瞥的龚义也同是一愣。小孩子的一整只手都随着掩埋的碎雪滑落露了出来,分明一截织进金丝的锦缎衣袖,还裹着半隐半现的一只黄澄澄金八宝腕镯…… “这是……”龚老叔的舌头有些打结,要顺口喊出“谋财害命”几个字,又被那金镯子噎了回去,砸吧了半晌,才叹出一句,“莫不是寻仇的吧!”一扭头就要推着龚义离开,“走走走,别沾染了一身麻烦!” 龚义瞪着那只金八宝腕镯却觉得颇有几分眼熟,一蹲身,叫龚老叔推了个空,自己壮着胆子几下子将浮雪扫开了一大片,露出雪下人全身,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继续结巴着叫了起来:“北苑!是北苑!老叔,是北苑啊!” 龚老叔对他竟然认识这个埋在雪下的小孩子很是震惊,一边问着:“北苑是谁?”一边也俯身去看。甚至一旁几个抬车的伙计也个挨个凑了过来,一群人围了个不大不小的圈子,龚义蹲在最中间,也不怕了,也不抖了,胡乱扒着雪要把厉北苑的身子抱出来,额角一通青筋乱跳:“谁对这么小一个娃娃下手……啊!” 四周围着他的人齐齐一跳,也不由得跟着“啊!”了一声。 龚义此刻却顾不上这些,只满脸惊喜的冲着龚老叔连声道:“还有气!还有气呢!胸口是热的,快救人!” 大概是龚义的反应太过激烈,一群人登时手忙脚乱的折腾起来。好在他们一行既有运货的大车也有坐人的厢车,七手八脚将厉北苑抱进去安顿,升起火盆烧热水的、撮来大盆的雪搓揉手脚的……好一通忙乱下来,当真老天开眼,快要冻成了冰人的小孩子身上竟也渐渐回了温回了软,鼻下有细细的一缕气呼进呼出,眼见着一条命大概是保住了。 身上的热气缓了回来,厉北苑肩头一道前后贯穿的深深伤口又开始渗血。龚义翻出自家跑商备着的金疮药,满满的洒上去,再用干净布条紧紧裹了。龚老叔坐在旁边冷眼旁观,等到他忙活完了这一气,才冲着几个还挤在车上瞧稀罕的伙计一瞪眼:“看什么看,还看什么看,一个小娃娃有什么好看的,不会跟自己婆娘多生两个啊!去去去,快走了,赶车,耽误了行程要半夜睡野地,老子把你们的皮揭下来当被盖!” 几个伙计被他骂得劈头盖脸,赶忙一个个蹦下车开溜。龚老叔觑着他们窜得兔子一样,又提高嗓门喊了句:“不该说的话,都结结实实塞回肚子里头,把好了嘴上那扇门!” 那几人都是龚家用长用熟的老伙计,登时也都扬着嗓子大声道:“晓得了,幺爷放心吧!” 车厢里闲杂人清扫一空,龚义才后知后觉的抬头茫然左右看看,视线落到没什么表情的龚老叔脸上,呆了呆,小心翼翼道:“老叔……” 龚老叔用嘴巴冲厉北苑呶呶:“说说吧。” “说什么……”龚义继续茫然,“北苑的事我之前跟你提过,就是那个……呃……特别能吃点心的小孩子……” 龚老叔“哼”了一声:“特别能吃的仙家吧!” 龚义讪笑:“那不是你说的嘛,不是什么仙家,不是什么神仙,就一个小娃娃而已……” 龚老叔继续拿白眼撩他,停了好半晌才摸出自己的酒囊咂了一口,又半晌才拖长了声音说了句:“要我说,算了吧……” 龚义有听没有懂,眨巴着眼睛看着龚老叔。 龚老叔又咂一口酒,吐出口长气:“你这小朋友,不是寻常人啊!” 龚义打了个激灵,登时摸到了几分龚老叔的意思,连忙描补:“就是普通人家,普通孩子,老叔你别多想……” “听老子说!”龚老叔爆喝一声,一伸腿踹在他屁股上。龚义被踹得一晃,差点扑到厉北苑身上,忙闭上嘴坐端正了,战战兢兢等着龚老叔的后话。 龚老叔也不看他,翻着眼盯着车棚顶,直到外头人喊骡马叫,车身微微一晃,又开始走动起来,才叹了口气道:“你也不用遮掩了,这孩子的来路不简单吧。带着伤在雪地里冻僵了还没死成,可见是老天爷要留他这一条命了。就是他这条命,我们龚家未必担得起!” 龚义忙道:“就一个小小娃娃,哪怕真是遇上恩怨仇杀,又干他什么事……” “干不干他的事是你我说的算的么!”龚老叔又爆喝一声,拿手一指外头,“得是那些动手的,伤人杀人的才说的算!咱们龚家世代行商,从来没有舞刀弄棒的缘分,更不要说跟那些神神鬼鬼,天上飞的地底钻的有什么干系。你这头一片热肠救了人,回头摊上什么大麻烦,你又能顶个屁用!”他看了一眼仍昏睡着的厉北苑,咬咬牙,“这小子蜡烛头大一个,也顶不了个屁用!” “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啊!”龚义也急了,搜肠刮肚的想着理由,“再说了,现在救都救了,总不能再把人给扔下去吧,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救……老叔,别的不说,侄子我至少还欠着他一次救命的恩情呢,你要实在不放心,前头走过一段,找个大点的城镇把我们搁下,我留下陪着北苑养伤,你们先回家……” “放你个屁!”龚老叔一巴掌扇上他的后脑勺,“把你跟个受伤的小娃娃丢在半路,你这是要把你老叔的脸皮扔在地上踩是不是!我说不救了么!老子说不救了么!我告诉你二伢,别看老叔平时脾气好,你再这么满嘴胡说,你爹能拿扁担杆轮你,我就能拿鞋底子抽你大耳刮子!” 龚义登时忙不迭缩头,一叠声“是是是,老叔我错了!”的嚷着,随即又生出些小欣喜,试探道:“那老叔你的意思是……” 龚老叔眉头紧皱,看一眼厉北苑,又看一眼被骂得怯生生的龚义,叹了口气:“先带着吧,带着这小娃一块上路,车队里都是自家的老伙计,不怕他们嘴不严实。等他醒了……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要是后边当真还跟着一溜麻烦,不要怪老叔说话难听,那可就当真不是咱们管得起的事了。这小娃娃家里总有些亲朋故眷的吧,咱们给他打点一份盘缠,安排两个人手送上一程,也就是好事做到底了。之后是好是歹,看这小娃娃自个的造化,你再不许多问!” “这……”龚义听了这样的安排,心下明显还有些不称意。只是龚老叔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不紧不慢又在后头加了句话:“要不然,我现在就把这小娃娃塞回雪窠里头听天由命,再拿大绳把你结结实实一捆,一样能消消停停回家,还省得多操一份闲心。” “老叔,我没别的意思,真的!”龚义立刻改口,“不管怎么说,先救了人才是要紧的,旁的什么都好说好商量……”他又偷瞥一眼龚老叔的脸色,“就先依老叔的意思,就先这样安排,妥当得很,妥当得很!” 龚老叔“嗯”了一声,将酒囊向怀里一塞:“结了,那就先这么着吧。你陪着小娃娃,我可不乐意跟你们挤在一块,瞧见了就头疼,我上前头的车上坐着去。”一侧身出了车厢,随后就听到吆喝声和伙计的说话声,杂乱的往旁边去了。 剩下龚义坐在车厢里,一直紧攥着的手这才松了松,掌心里的石珠被搓揉得一片汗津津,又被他塞回袖袋,回身盯着昏沉沉睡着的厉北苑发呆。 出了一回神,他想起什么,连忙拍拍胸口袖口,找出条干净的素纱帕子,一边小心的去抠厉北苑紧蜷着的左手心。小孩子的手中牢牢握着一只玉簪子,瞧起来也是上好的白玉,只是簪身上密布着许多细小的裂痕与血痕。这簪子显然不是七八岁的孩子所用之物,不知是否另有什么来历,才叫厉北苑这般重视,即便经历了受伤昏迷与一通擦洗裹伤的折腾都没有撒手。龚义瞬间又在脑海里闪过许多恩恩怨怨的描补,随后又摇了摇头,一点点用着巧劲将厉北苑的手掰开了,把簪子抽出来拿帕子裹好,重新给他塞到枕头下面一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忙活完了这一切,他才坐回车厢角落,随着车辆行走时一晃一晃的节奏又出了神。眼前气若游丝、面白若纸的小娃娃,与几天前初识时神采飞扬、说笑跳脱的小娃娃的身影不断重合又分离,晃得他有些眼晕。好半晌,才轻轻叹出口气,喃喃道:“这便是神仙中人在过的日子么……” 迈入背岭城的阔大石门,夕阳正晚,暖红的暮光自垂楼之后洒下,将这座屹立亘古的莽莽残城也抹上了几分温柔颜色,驱散了些许常年挥之不去的阴霾。 御师站在石砖破碎的牌楼前,微微仰头,橘红的光线从他眼角划过,紧随其后的是大片连绵无际的晚霞,朱红绚烂,宛如青羊山上溅满了山头的淋漓血肉。他低低哼笑了一声,随即转身,朝着与垂楼犄角相对的另外一座大殿走去。 古城不知何时何人所建,上有巍峨殿堂,下有繁复如蛛丝纠结的宽窄甬路。七拐八拐后,绕过一座雕着狰狞海兽的影壁,宽大石板漫作的秘径一路向下,光线渐隐,四周的空气却鲜明的潮湿冰凉起来。 涛声隐隐印入耳中,曲折长路的尽头,竟是一座玄牙海眼。数不尽的青磷幽火终年跳跃在玄石巨门四周,只是此时纷纷都退缩到了两厢,畏缩而讨好的拱卫着居中的白玉舆台。 巨大的玄色石门前,白光濛濛的舆台被衬托得耀眼鲜明。玉墀宗愉快的声音自光芒中传出:“知道找来这里,御师果然最知我心。” 御师缓步过去,顺手抹出一方银盘,盛着两物:“垂楼高可观青冥,海眼深可听九泉,千年孤城,不朽不颓,唯因此二者立。君初次带我来此,就曾经这样说过。” “难为你记得清楚。”玉墀宗畅怀一笑,“做事细心稳妥,最让人喜欢。” “分内之事,当不得君的称赞。”御师将手中银盘轻轻一抬,“取厉氏一族炼制的魂珠皆已在此,剔去□□凡胎的杂类,大小共有二百一十三颗,全部出自炼气士之身。” 玉墀宗“唔”了一声,微微向前一探身:“满门都在?” “满门都在。”御师顿了一顿,“这般手笔,甚至还劳动君亲身走了一趟,冥迷之谷的面子,算是给他们做足了。” 玉墀宗不以为意:“若要取之,必先予之。待到冥迷魔主食髓知味,本座为炼气界设下的这局棋,便也要走到妙处了。” 御师轻笑:“君为执子人,我自然甘为马前卒。” 玉墀宗“咿唔”两声,似是在支颔微笑,片刻后,将两个手指遥遥一点,摄起了银盘中与金盒并放的玄黄两面小旗,只是并未纳入掌中,而是任其在空中滴溜溜打转,向着御师换了一个话题:“你可知炼气界中,修习阵法一道的名家名门几何?” 御师略微思忱一下,摇了摇头:“阵法之道,涵覆极广,若说小道,但凡修行之人,无不略通一二,甚至凡举派门世家遗世高隐,皆有各自秘藏阵法用以守护门庭;若说大道,以阵入道的,更不知凡几,单在东陆南陆两域,就有‘八解’、‘四禁’之名门……君这一问,着实将我问住了。” 玉墀宗仍是心情很好的摆了摆手:“炼气界中,阵法之道乃是盛道,名家辈出。不过修途易踏,名器难求。你可知这对玄黄纛,在天下阵器排名中也可当得天干之列。” 御师静默一息,抬眼看向玄黄纛:“名器亦当有名家来用,才不枉然。君亲行一趟青羊山,便为此宝,想来必有大用。” “冥迷之谷。”玉墀宗声音中的笑意微敛,“冥迷之谷大事若成,本座要闭关一段时日。到时需以玄黄纛为眼,布阵封锁玄牙海眼。御师,你随我多年,最是忠心耿耿,这掌纛守阵之责,非你莫属。” 御师颇惊讶的瞥了一眼玄石巨门:“君要入海眼?” “海眼石门之内,别有洞天。”玉墀宗的视线穿透濛濛白光落在御师身上,“你若有心,未必没有亲眼一睹的时候。” 御师闻言低头,只道:“我愿为君镇守此阵,性命不失,则此阵无虞。” “好吧!”玉墀宗笑叹一声,懒洋洋向后一倚,挥手道,“你以一滴心血祭在玄黄纛上,便可凭心运转,操控阵势。此阵我会提前布下,何时发动,自有安排。只是你需记得,祭血之后,阵势便与你自身息息相关,同损同荣,你每每行事,却要事先考量得清楚明白。” “不过是尽一条性命,为君守住玄牙海眼这道石门罢了。”御师毫不犹豫,运功释出一滴心血,弹指落在玄黄纛上。鲜红的血滴在宝纛灵光上一闪即没,那两面小旗也摇摇摆摆,没入了白玉舆台之中。 玉墀宗又道:“魂珠你且收着,待过几日,你便前往冥迷之谷见晤魔主,要如何做,你当清楚。” 御师也将金盒收起:“锦上添花,冥迷魔主想来会欣然笑纳。” 第 66 章 章六五 谁肯向泥涂 纷纷扬扬下了一天一夜的雪停了下来,北风却仍呼啸不歇,卷着细碎的雪沫打着旋在山间穿梭。 朱络坐在暂且安身的浅洞中向外望去,天地间的一切都如同隔了一层细密的白纱,恍恍惚惚,一如他此刻对自身处境的掂量。 髅生枯魅的封冰和他并肩挤在这座浅洞中,将本就不甚宽敞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不时有碎雪扑簌簌横吹进来,在一人一冰身上都积了浅浅一层。 直到一点细雪在睫毛上化成小小一串水珠,沉甸甸的似坠非坠晃来晃去,朱络才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又叹了口气,拍了拍身旁的冰块:“要是我现在把你给方前辈送回去,是不是就可以出山找个有人烟的地方重新过我的快活日子了?” 髅生枯魅的声音恹恹的,似乎这段时间也被朱络折腾得不轻,嘀嘀咕咕道:“魔尊功法天下无敌,你修习了魔尊功法,这个天下都任凭你逍遥来去!方青衣算什么,就是十个方青衣又算什么!” 朱络嗤笑一声:“好大的口气,魔尊功法天下无敌,你们冥迷之谷上上下下那么多骨……精灵,还不是只能守着北海魔尊的一点魔元碎片过活。连偃鬼王都重新出世,搞出了几座魂墟在炼气界搅风搅雨,倒是仍不曾听闻冥迷之谷半点名头。” 髅生枯魅虽说脑子似乎不大灵光,但也听得出他话中轻蔑之意,登时不太服气的叫嚷起来:“胡说!胡说!偃鬼王有什么好,只记得私仇,只记得要杀方青衣,全无半点继承魔尊大业的志向!就算他功法大成,也不在吾主眼中!” 朱络愣了愣,随即又漫不经心打了一个哈欠:“单凭你们魔主一个,我看也未必成事,到头来还不是要找偃鬼王联手!偃鬼王的魔功厉害,倒是你们这群白骨精灵比不了的。” 髅生枯魅哼声,若不是封冰坚固,那一簇幽幽魂火几乎就要暴涨起来:“呸呸呸!他要是厉害,也不会一直只敢拿凡人魂元充数,忍到现在才偷偷摸摸向炼气士伸手!胆小鬼!没出息!冥迷之谷才不稀罕和他联手!” 髅生枯魅这一边暴跳如雷,朱络眨眨眼,倒是从他随口的乱嚷中分辨出些许厉害,略一琢磨,还是先揪住一头,屈指在封冰上敲了敲:“你说,方前辈厉害吗?” 髅生枯魅被他这一句问得糊涂,不过当下自身还被死死封在冰中,没有半分嘴硬的立场,登时熄了气焰,嘟囔应声:“吾主必然不会逊色他,那个人……玉墀宗……玉墀宗也未必输他!” “那偃鬼王呢?偃鬼王可是方前辈的对手?” 髅生枯魅的吞吞吐吐登时换做了幸灾乐祸的尖笑:“他怕得要死!他怕得即便死了也要杀死他!没出息!不配担起魔尊遗脉的身份!” 朱络也跟着他笑了笑,随即脸色一冷:“方前辈此次出山,就是为了与偃鬼王做个了断。若你所说,偃鬼王这般畏惧方前辈,如何还敢把手伸到炼气界作乱?你自己生了个空空如也的骷髅头,便当在下也一般如此么?”说着话,掌中玄力微催,漠漠幽光透入封冰,悬在髅生枯魅颅顶三寸,将触未触,吞吐烁动。 髅生枯魅一声怪叫,连骨中幽火都在刹那间苍白了几分,连声大嚷:“没有!我没有骗你!偃鬼王为了对付方青衣,熬了上百年打磨他的魔功,如今成功在即,他急切了!他急切了!炼气士的魂元于他功成有大利好,是他亲口所说!魂墟所在也是他告知我!哼,他想要用那点残羹剩饭打发了本座,好一心对付方青衣。冥迷之谷也不稀罕他,与玉墀宗联手足够了,足够了!” 朱络对他的辩解不置可否,只道:“那你想来也知道偃鬼王如今藏身的巢穴了?” 淡淡的一抹玄光仍在封冰中盘旋,髅生枯魅的答复也来得飞快:“九泉深,泥犁洞。” 深逾黄泉九丈下,谁向泥犁听鬼哭。 凝结着浓重阴气的幽泉之水曲曲折折,在不见天日的石洞中向深处蜿蜒。两岸磷火星星,将凸凹不平的石壁映照出无数狰狞模样,分明洞壁高愈数丈,沉重森冷的压迫感却好似就近在咫尺,仿佛随时都会扑压而下,将一切碾成齑粉。 忽来一阵清凌凌的笑声,幽泉尽头,涌做寒潭,灌入一座幽深难测的巨大洞窟,嶙峋怪石在潭中堆成一座高台,此时一片红光跃动,鬼女阿萝随着笑声翩翩折身而现,长袖拂处,雪白丝萝织就一张软榻,供她懒洋洋斜倚了上去,方开口道:“时间渐近了。” “时间渐近了……”高悬天顶的九盏白灯一霎皆亮,偃鬼王的声音阴沉中也多出了一种有些兴奋的急躁,“乖女儿,待你功法大成,就是方青衣葬身之日!本王已经迫不及待了,迫不及待了!” 阿萝仍倚在榻上,口中一瞬女声婉转:“凡人已不足用了,近日擒来那三名炼气士的魂元勉强尚可填补,但仍是不够,不足够……” “再去捉拿便是!”偃鬼王笑声沙哑中又有几分得意,“天道行杀,魔运将兴,也该是偃鬼一脉重现炼气界的时候了!待杀了方青衣,待杀了方青衣……哈哈哈哈!” 阿萝掩口幽幽一叹:“可惜了,前几日叫那道剑中魂逃出生天,不然何必以这些寻常炼气士充数!”她说着话,袖口一翻,寒潭之中水花翻卷,数条手臂粗细的白蔓卷着三条人影破水而出,低低悬垂在水面一尺之上,“炼气士的魂元虽说远胜凡人,也需七情激荡加持才可堪用。不知眼睁睁看着百鬼撕咬吞食自己的灵肉,能叫他们的魂元爆发到何等境界,但愿莫叫妾身失望啊!” 话音落处,寒潭水面翻花更剧,幽沉沉的水浪中,无数鬼影涌出,向着悬在水上的三人一拥而上。鬼影身躯似虚似实,却能毫不费力的攀爬在三人身上,各个恶态狰狞,鬼爪如刃,撕扯着犹然温热的活人皮肉。霎时血花四溅,被生剐活剥的剧痛痛彻心扉,硬生生将三人的神智从一片混沌浑噩中拉回了可怖的现实。 泥犁鬼洞,存浮于九泉之上,可怖犹甚于九泉之深。寒潭之下鬼影层层,争前恐后扑向悬于水面的血食。森森鬼笑声、痛苦□□声、乃至令人毛骨悚然的皮肉破裂与鲜血滴落声混杂在一起,回荡在四壁空荡的石窟,也是鬼洞中除了死寂最司空见惯的幽冥之音。扎心扎耳,裂人肝胆手足。 只可惜偃鬼无心,哀声中,阿萝意态闲适的又卧回软榻之上,曲肘斜倚,长长红袖与白发缠绵入水,另一手随意一拈,三盏冷火幽幽在三人头顶一尺处燃起,起初不过拇指大小,渐渐愈发见涨,火苗腾腾上冲的同时,一丝各不相同的淡彩也从焰底一点点蔓延开来。 阿萝搭眼望去,嗤笑一声:“焰不过两寸,果然只是连破障之境都未足的毛孩子罢了,好在魂气还算足壮,差强人意。” 偃鬼王声音沉沉:“到底都是名门子弟,底子不会太差,可惜……”他的嗓音突的一提,从喑哑中生生拔出一截尖利,“可惜!那个青冥洞天的小子死得神魂俱灭!不然进了泥犁洞,定然叫他先替方青衣好好尝尝本王如今的手段!恨啊……” 阿萝纤纤一握的腰肢猛的一挺,从软榻上翻身坐起,手足俱垂,只一双弯弯媚眼瞪大瞪圆,直勾勾的看向悬挂在水面的三条身影。片刻之后,将口一张,一道黑气流矢般喷出,扫开重重鬼影,随即“啊”的一声,女孩子几乎破了音的惨叫响起,黑气贯透宛童右胸,一片惨绿幽光扭曲着附着在了喷溅鲜血的伤口处,蚀骨销肉,如剜神魂。宛童挣扎着提聚起来对抗群鬼的真元登时溃散,浓厚的血腥气在水面上飘散开,如同水滴沸油,无数鬼影炸锅般翻腾起来,一浪叠着一浪,刹那将她半身淹没。 一直闷不吭声对抗着鬼影的裴小舟也再按捺不住,惊呼脱口:“宛童师妹!” 少女的身体在群鬼啖咬下无力的弹动扭曲,头顶那一盏冷火火苗却茁壮拔长,通体焰色变化清透如易碎琉璃,美丽得近乎凄婉。 偃鬼王将眼一翻,迭迭怪笑:“青焰,七情燃之以惧。不错,不错,就是这样,小娃娃,痛苦么?恐惧么?将你的惧怕之情尽数释放,才能结出饱满壮大的魂元,才不枉你在九泉深走过一遭,哈哈哈……” 笑声未尽,裴小舟已在破口大骂。淡淡的清浅云气护绕在他周身,虽说仍不免遭受恶鬼撕咬,却是三人中状况最好的一个。只是眼见宛童重伤,又惊又怒下,再憋不住性子。甚至整个人都如同一条活鱼般挣扎乱跳起来。奈何束缚住他的白藤纹丝不动,任凭他眼冒火星,仍只是徒劳。 偃鬼王眼神淡漠的扫过他的头顶,如同看着一个什么死物件。骂声入耳不入心,反倒是看清裴小舟头顶已变作炽烈的大红色光焰后,勾了勾嘴角,莫名的带了几丝满意的味道:“赤焰,愤懑大怒之情,很好,很好……”随着话声,卷住裴小舟手脚的白蔓又是一紧,几乎硬生生勒入骨肉中,“吱嘎”的细碎骨裂声响起,裴小舟原本涨得通红的脸色猛然一白,牙齿重重在嘴角一顿,咬出一丝血红,再没了怒吼乱骂的力气。 对此,偃鬼王反倒哼笑一声,目光又挪向三人中的最后一人。群鬼乱舞,生死交关,裴小舟与宛童在挣扎中运动师门心法,缈缈云气、青藤翠色,各自绽放交锋,反倒将身材最为高大的舍心掩在了最不起眼的末位。甚至狰狞狂舞的鬼影似乎也更为青睐前两人的血肉,密密层层的扒扯上去,冷落了沉默不语的僧人。 偃鬼王的眼中带着丝残忍的趣味,仿佛也刚刚想起舍心的存在,哑声道:“还有一个小和尚,修佛之人……唔,白焰,惊惶之……嗯?”裹着红衣的身影忽然猛向前一探,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或意外之事,片刻后,才又缓缓坐了回去,“嘿嘿”一笑:“透明的,竟然还是透明无色的魂焰,有趣,有趣,你这小和尚,看来平平常常,莫非已经修到四相空无之境?” 舍心勉力吐出一口气,熬过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才低低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非是炼气士,也不曾修行高深佛法。但我佛慈悲,往度众生,施主若愿受度,亦可入我光明庭。” 他说得认真,只是落在在场每一人耳中,都只觉莫名嘲讽。偃鬼王将袖一甩,登时连戏弄之语都懒得再出口,只冷笑一声:“过了这么多年,炼气界的和尚,当真还都只是一味痴愚不灵!”一股青黑鬼气自袖底翻出,虚空凝做磨盘般巨大鬼爪,向着舍心当头便抓。 那鬼爪狰狞,指骨利刺凸张,爪尖锐如短刃,一张合间,已从舍心天灵抓透。全力抵抗着鬼影的裴小舟也不免脱口又一声惊呼,然而却未见血花脑浆四溅,反倒是鬼爪没入肉身,似虚似实中五指一合,仿佛虚虚捉住了什么无形无质之物,随即缓缓上提,要从舍心体内抽离。 舍心的脸色在这一进一出间已变得苍白,汗珠滚滚而下,如受莫名莫大痛苦。但在鬼爪爪尖即将从天灵处脱离之际,他惨白的脸上蓦然绽开一层金光。那金光极淡,一闪而逝,若非鬼洞阴森,甚至难以叫人察觉。可就是这极淡极薄到宛如错觉的金光,在出现的那一瞬,青黑鬼爪蓦然僵凝,随即竟是“砰”的一声,就那么在舍心头顶崩散成一片破碎鬼气,轰然散尽。而高台之上本已状似对三人失了兴趣的偃鬼王猛然抬头,眼中刹那青光大盛,一潭幽水中黑浪四起,掀水翻花,如同锅开鼎沸。无数避之不及的鬼影登时被卷得七零八落,哀声大作。 鬼哭声中,一抹红衣比鬼魅更似鬼魅,高踏在黑浪之上,伸出纤白手指虚虚点在舍心头顶。许久,才沙哑一笑:“灵台三寸,先天佛光,妙!当真极妙啊!” 局面倏变,甚至连作为变数本身的舍心都有些茫然,唯听红衣鬼女口中笑声渐起,越来越张扬、也越来越清脆尖细。不知笑了多久,直到四周鬼声皆熄,归于沉寂,唯独这一个属于女孩子的笑声在泥犁洞中往复回荡,无止无休。 只是再长的笑声也终有停下的时候,裹在红衣中的纤细身体在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开始摇摇晃晃之际,终于缓缓止住了。阿萝的一只细白手掌就那么轻轻按在了舍心头顶,如同倚着一个最合适不过的扶手,眼波如丝,声音更是柔软得如一匹最细滑的丝绸,轻轻缓缓道:“小和尚,你既然想度妾身,那可愿赠予妾身一物呢?” 红光迷离,如梦如幻,甚至还带着丝缕细细的甜香,在刹那天旋地转的视野中更添了几分迷幻之意。待到身体与视线再次稳定下来,舍心才发现自己立足之处已非鬼洞寒潭,甚至手脚上的束缚也尽去了,任凭他孤零零一个站在一片茫茫无边际的白雾中。若非脚下触感仍是坚硬的岩石,几乎要以为自己莫名其妙入了一个梦境。 不过错觉只是一刹,红衣翩跹,隔着朦胧白雾与他遥遥相望,清脆的笑声却清晰得就在耳畔:“小和尚,你可愿赠予妾身一物?” 舍心定了定神,双手合十:“施主欲求何物?” 阿萝笑声更是欢畅:“妾身有一执,不破不受度。小和尚若要度妾身,需先为妾身破此执念,方有后来话。” “施主欲求的,便是破执之物?” 红纱一瞬迷眼,鬼女的身影在下一瞬柔若藤蔓,轻巧的攀附在了舍心肩头后背,冷冰冰的香气对着他的耳边微吐:“正是,你可愿将你融了先天佛光的魂元赠予妾身,让妾身修成神功,了断执念?”缠绵的语调到了最末,便如一条灵活柔软的蛇,从舍心的后颈一点点盘绕上去,冰冷的香气便是蛇的毒信,无懈可击的松松环在他的脖子上。 舍心从不曾遇见这般旖旎与杀机并存的场面,身上一瞬寒毛直竖,鬓角有细密的冷汗渗出来。然而自从被擒入九泉深,所经所历无不昭示性命飘摇,寒潭鬼噬更是直接将一行人推入死地,因此一刹惊乱后,他心中竟又奇异的安稳下来,垂目诵佛:“阿弥陀佛,贫僧性命本就握在施主手中,欲取便取,又何来此求。” 阿萝“咯咯”一笑,全无顾忌的坦言:“自然是因为先天佛光强求不得,需得小和尚心甘情愿让渡予妾身啊!” 一句笑言,换来一片沉默。阿萝略等了等,又笑出声:“小和尚莫不是后悔了?” 舍心低眉合掌:“生死涅槃,皆是修行,我佛长度有缘人。施主若愿受度,小僧何惜一世轮回。但有一请,望施主成全。” 阿萝微微歪了歪头,又似意外又不意外他的回答,片刻后“噗嗤”笑了:“今日妾身心情大好,你既肯成全妾身,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妾身也当成全了你。” 舍心闻说,心下底定:“我佛慈悲,施主既有受度心,何妨放过贫僧那两名同伴性命,送他们远远离去吧。” 阿萝已是笑得倚在了他的身上:“果然,果然,你们修佛之人,千百年来都是同一个舍身饲虎的路子,全没半点长进!也罢,那两个娃娃的魂元,比起先天佛光不过米粒微尘,妾身允了你就是。”她眸色一转,眉眼间红光流动,如花如血,长袖摆处,掀起一缕冰冷香风,环绕在四周的白雾骤然翻涌起来,渐渐在当中现出一方小池,青黑鬼气蒸腾其中。青石垒就的台阶一头搭在池畔,另一头就出现在舍心脚下:“小和尚,请吧。” 舍心抬头望向石阶,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合掌唱了一声佛号,竟然当真就那么举步迈了上去。不过十数磴的石阶转眼就到了尽头,待到脚步踏入小池的一瞬,一股彻骨阴寒从脚底直冲而上,青黑鬼气层层裹上身来,如同无数看不见的冷刃在削骨割肉。然而刃落不见血,鲜血在还未渗出之前,就被鬼气倒冲进了割开的伤口,冰冷的痛楚也随之灌入四肢百骸,化作淬冰的毒刃在血脉中剜割。 阿萝静静站在池边,直到此时方道:“放弃抗拒,让你的魂魄被彻底洗练同化,直到佛光淬炼完成。”她又轻笑了一声,“这个过程会很痛苦,十分的痛苦……不过你只有撑下来,那两个小娃娃才能踏出九泉深。小和尚,如今你可后悔,可有怨么?” 舍心整个人都沉浸在小池鬼雾中,莫大的痛楚让他姿势扭曲的瘫在池底,好半晌才勉强透过一口气,挣扎着盘坐起身。阿萝带着笑却冰冷冷的问话落入嗡鸣的耳中,似乎也隔了一层模糊的纱,分辨得断断续续。 阿萝似乎也不要他当真回答什么,又站了片刻,红裙曼扫,施施然离开了小池。在她身后,层层白雾宛如活物,群涌而上,飞快将小池与石阶彻底淹没。不过就在她即将走出白雾笼罩的范围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嗤”的轻响,就像是什么灯芯被蓦然点燃时发出的声音。阿萝脚下一顿,猛的回头,便见白雾深处,有星星点点的金光一点点升腾绽放,宛如一盏供在佛前的最精致的莲花灯,甚至灯焰中还飘出了若有若无的檀香气味,在冷湿腥涩的雾气中徐徐扩散。 红衣鬼女的身子在看到佛灯亮起的同时已经彻底转了过来,喑声哑笑:“佛光,果然是佛光!” 那蒸腾点亮的光芒中,依稀有唱偈声传来: “莫于大乘门,却耽生死执。佛种从来在,合掌令欢喜。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自若无佛心,何处求真佛……” 然而喃喃唱诵,不入魔心,偃鬼王眉头一皱,哼声道:“这般秃驴,死都死了,还忒的聒噪!”将袖一甩,白雾之中顿起无数鬼哭,霎时阴风四合,鬼气冲霄,如同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浪头,层层叠叠打向莲花灯影。细碎而单薄的金光只勉强支撑了数息,就被打得粉碎,化作一片光雨散落。而随着最末一点金光湮没在青黑的鬼潮之下,檀香散尽,梵呗不闻,只有此起彼伏的浪涌之声,仍在洞深处回荡不休,承载着九泉怨鬼,哭笑莫名。 第 67 章 章六六 情深不寿 黑山白雪,玄水青冰,生机俱泯,唯余茫茫。 茫茫皑皑中,一道幽风自地上黄泉彼端而来,所过之处一路洒下淋漓血色。艳红的血花溅落鬼水,立刻招惹起一片鬼魅啼笑,冲天恶气掀动层层水浪,高低叠叠激荡不休,一似万鬼索要血食、贪婪无度。 但幽风之势疾迅,片刻已越鬼水扬长而去。黄泉九折深有尽,幽风呼啸卷过峰谷,弥漫天地间的鬼厉之气也渐趋淡薄,终至一片白茫茫厚雪深积的山坡,风势贴地一滚,黑气张开,探出两双鬼爪,从内中抖落两条人影。这一片山坡背阳朝阴,又是大寒天气,白雪积如堆棉,那两道人影“噗通”、“噗通”陷下去,倒比落在平地还要安稳几分。随即鬼爪一敛,黑风回旋,就往来路折回。 “等……等等!”雪窠中蓦的摇摇晃晃站起一人,周身褴褛、血污狼藉,正是莫名其妙绝处逢生的裴小舟。他只记得自己前一瞬犹在泥犁洞鬼口之下苦苦挣扎,忽被卷入一股幽风之中,登时神思迷离、见闻颠倒。直到适才被抛落雪中,冰冷冷的寒气一激,恍惚神智陡然回归,一个激灵起身,脱口便喊出了声。 只是那阵黑风对他全然不加理睬,只他挣扎起来的片刻间,早裹挟着碎雪冰屑远去了。裴小舟一瞬茫然,有些木呆呆的环顾周遭,目之所及唯莽莽山、茫茫雪、点点凄红…… 白雪地上断续的淋漓血迹入目,裴小舟呆滞刹那,“啊”的一声大叫,再顾不得旁的,扑到另一处雪窠一通扒扫。短短时间内已染成了浅淡粉色的浮雪刨开,果然是宛童歪烖在内,半身衣裙渗透血污,脸色比起旁边的雪色甚至还要苍白几分,胸口每一次微弱起伏,右胸贯穿的伤处便也又汩汩渗出小股血泉,在身下积成浅浅一洼。 裴小舟手抖如筛糠,顿时连声音都压在喉咙口不敢透出了,虚着嗓子哑哑叫了声:“宛童师妹……”一手就着半跪半扶的姿势伸出去,抵在她背心,压榨出几丝真气去护她心脉。 稀薄外力入体,竟也勉强收效。宛童鼻中几不可闻的低哼了一声,随即又没了动静。裴小舟却觉这一声有如天籁,顾不得自己同样元气虚竭,拼命在丹田经脉中压榨出几缕救命真气,点点滴滴灌注宛童体内。另一手虚虚覆在她伤口上,既不敢碰、又不敢离,只能任血色转瞬漫上指掌,一息温热,又转瞬冰凉。 焦虑与绝望交织之中,不觉时间是短是长,裴小舟只觉弹指一瞬、又好像已经经历了让人凝固般的漫长,宛童的身体微微一颤,眼皮撩动,却连睁开的那点力气也没有,只能在喉中挤出一点气声。 只这一点声响,裴小舟骤然惊喜,连嗓音也忘了控制,欢喜道:“宛童,宛童师妹,你醒了?你可算醒了!快看看,咱们出来了,已经离开泥犁洞了……你醒了就好,我只看到你同我在一块儿,还没找到舍心小师父的下落,我们……” 他一口气颠三倒四说了大串,语气中全然满满逃出生天的庆幸。但这一份庆幸在一个不经意的停顿后戛然而止,难能再续,换做了一点水滴滑落,轻轻溅开在宛童脸上。 宛童被他扶在怀中,勉强灌入经脉的真气堪堪只能吊命一瞬,而重伤之下模糊的神智连这一瞬都难能体悟。她的眼睛仍是闭着,勉强掀动了一下嘴唇,呵出一声气音:“雨?” “宛师妹,你说什么!”裴小舟打了个激灵,急忙把耳朵凑过去,紧紧贴在宛童嘴边。 宛童喉中又“咯”的一响,声若游丝:“冷……” 蓦然一股北风呼啸卷过两人所处雪窠,纤细的音丝刹那在风中无力崩断。无数细小雪霰掀起在裴小舟脸上,扑得他几乎窒息,而压在耳廓边细弱的最末一点气息也在同时湮灭。裴小舟双眼一瞬睁大,僵硬着慢慢转头,入目宛童一片青白失色的面容,霎时忡怔失神。就在这阵失神中,自野湖遭难累积至此的身伤心伤内外交攻,也随着心弦崩断到了极限,蓦一口鲜血呛出,人向后仰,血朝天溅,满目唯见黑暗骤临。 莽莽荒山中,时辰不知几许,飞雪虽歇,天色仍是一片铅灰混沌,禽鸟不鸣,人踪俱灭,荒寂如斯。 偏偏这般空荡荡的寂静中,一点“咯吱咯吱”的踩雪声由远渐近。北风如刀,吹得来人衣发簌簌,不得不时时举袖遮一遮扑面而来的风雪,走得好不艰难。 埋头又行了一气,再看周遭仍是山荒雪厚,惟见茫茫。甚至沟沟壑壑都被入冬以来的厚雪积平了大半,地貌迥然,更无从分辨髅生枯魅口中通往鬼域九泉深的路径。朱络驻足雪中,茫然四顾,片刻后“嗨”的一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你说你急什么?你急什么!”只是已经前行至此,顶风冒雪颇受了一番苦累,要是就此回头难免有些不甘,正左右踌躇着踱步,脚下忽然一虚,一脚踏破雪壳踩了个空。好在他见机不慢,借势一个翻身站稳了,一手虚虚扶腰感叹了声:“好险我的一把老腰……嗯?” 被他一脚踢开的大片积雪挪了位,露出一个浅浅的雪坑,四下血痕宛然,正有两个人歪歪曲曲倒在内中。朱络吓了一跳,提防着蹲身去看,下一瞬陡然惊呼出了声:“裴小舟?宛童!”见那两人一袭白雪掩身,大片血污结成红冰,也顾不得琢磨二人如何在此的来龙去脉,先飞快拨开了积雪,将人挪出。只是裴小舟胸口尚有几分微热,也还罢了,宛童分明已没了气息多时,尸首僵凝,半身血涂尤为刺目。朱络又惊又怒,背过手去捏了捏拳,到底叹了口气,先将自己披着的风氅脱下裹了裴小舟。但如今他在炼气界的身家堪称赤贫,全身上下寻不出两瓶救急丹药,更勿论裴小舟这般险恶情势,命若悬丝。无奈之下,也只得先将真元徐徐度去几分,保住性命为先。离火之气炽烈,糅以同门所出的云气滋润送入经脉中,颇见奇效,片刻已将裴小舟入体寒气驱尽,又将脏腑拱护,保住了一点飘摇命元。只是这番施救下来,也叫朱络察觉几分裴小舟伤势的怪异之处,无数阴毒鬼气缠绕四肢百骸之余,更灵台暗淡,分明有伤损魂魄之险。 魂魄之伤,对炼气修行之人来说最为险恶,几可动摇根基。前有雪北海挟如是魔功动乱东陆,后有魔尊遗脉死灰复燃,更叫人对此忌惮非常。朱络探查之下,又是摇头又是感慨:“可巧叫你遇见的是在下,若换了个人来,哪怕是青衣前辈亲至,也未必能保你个全须全尾!”一时心中已有了计较,暂且按下,只继续为裴小舟灌注真元,稳定伤势。 这一来不免在雪中多做耽搁,虽说眼下四野空旷,满目荒凉,但依髅生枯魅之言,已近九泉深地界,外来生人在此停留一久,泥犁洞登时有所察觉。偃鬼王与阿萝无暇出面,早有手下指派得当的鬼将再次破开黄泉迷障,滚滚黑风,去而复返。 那一股毫无遮拦的喧天鬼气扑面招摇,朱络心中一凛,手脚动得飞快,一脚将裴小舟连同宛童的尸身重新踢回雪窠中,掀起大片积雪纷纷扬扬,转眼填埋一平。另一边早又从丹囊中扯出一件风兜,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这才有恃无恐迈步,迎着鬼气来处而去。 两厢对行,片刻交逢。眼见幽风半空而来,内中鬼影隐现,朱络冷笑一声,将体内玄瞳之力释出,不闪不避,当头迎上。玄气乃自北海魔尊本源中来,不加约束之下,贪如饕餮,转眼沾上幽风,大肆蚕食其中鬼气。这迎面一击来的突兀,风中鬼将厉啸一声,挥出数条玄锁,直击朱络所在。 朱络踏雪疾退,不叫鬼锁沾身,顺势将玄气一收,哑声冷哼:“偃鬼王呢?可是欺我冥迷之谷无人!” 鬼将一击不中,压得他毛骨悚然的玄瞳之力一去,顿时枯立当场,不声不动。片刻之后,才听一道倦倦女声自鬼躯中吐出:“冥迷之谷前番登门,妾身以礼相待,自问无有失礼处。如何翻面再来,却成了打上我九泉深的恶客?” 朱络眼皮抬也不抬,任凭周身玄力激荡,卷成一道风幕:“本座也正要来相问,髅生枯魅二尊者登门来访,乃是魔主释出同源所出的诚意。且不说偃鬼王抉择如何,断然不该扣押冥谷尊者,至今不回。倒要请问鬼王此是何意?” 阿萝之声登时一顿,片刻才又道:“髅生枯魅来访当日便离开了九泉深,去向为何,妾身同样不知。使者自家人应知自家事,当可以秘法联络二尊者,一问究竟。” “若非秘法同样联络不到,本座何必来此一趟。”朱络挑眉怒声,“偃鬼王当真全然不知?” “鬼王闭门潜修,不问外事。”阿萝轻叹一声,“妾身所言,句句属实。泥犁洞久不与外界相交,谢过魔主好意便将二尊者礼送而出。使者纵然百般询问,妾身也无有交代。使者不如转往他处找寻,说不得二尊者别有去处,正待相援。” “此话何意?”朱络闻言,身遭玄力之威陡然一涨,隐隐向鬼将来处吞吐,“阁下不妨将话说得清楚些。” “……”阿萝自觉失言,停了一停,才又婉转开口,“实不相瞒,尊者离开之际,曾言说不知当今之炼气界,比及北海魔尊昔日如何,欲往见识一二。此事不与泥犁洞相干,妾身未曾深问。想来使者应知二尊者脾性,或可循此一探。” “没脑子的空脑壳!”朱络低声暗骂一句,又沉声道,“但愿你无有欺瞒。” 阿萝轻笑:“自然如此。使者请便,妾身告退。” 朱络不置可否,待到虚空落下的一抹神识淡去,陡然将袖一摔,玄气聚合如鞭,将木立当地的鬼将掀翻数丈:“区区傀鬼,还不快滚!” 鬼将身在半空,已有所应,呼啸一声招来幽风,就势在空中一个翻滚,卷入风中遁去。朱络犹然站在原地,冷睇半晌,这才“哼”了一声,也拂袖背手,往来路去了。 两方分头,各自来去。估量着已打消了九泉深窥探之意,朱络脚下一转,登时回了头,一路飞快跑回雪窠所在,扫开虚掩的浮雪,将裴小舟捞了出来。是非之地久留不得,裴小舟的伤势更需寻一个稳妥之地安置,只是尚有……垂眼盯着宛童尸身半晌,朱络到底摇头叹气,低声道:“小姑娘,事急从权,只得先委屈你了。”并指划下,掀起大块冻土积雪,将雪窠掩埋严实。只是此地毗邻九泉深,连坟头也不便堆起一个,更勿论留下什么标识之物。朱络默然片刻,也只能先顾及生者,将裴小舟一把甩上后背,匆匆离开。 一颠一簸中,倒不曾想裴小舟半昏半醒,勉力撩了撩眼皮,却连身处是真是幻都无从分辨,只能梦呓般□□一声,含混低语:“……谁?” 朱络轻哼:“救命的人。”不再多搭理他,藉着玄瞳之力卷开风雪,快步如飞。裴小舟昏昏沉沉在他背上,一时觉得如在梦中,依稀听得几句“魔主”、“鬼王”之说;一时经脉骨髓无一不痛楚万分,只疑已身在泉途……浑浑噩噩之余,心中犹然记得一点紧要人事,吸着气轻唤出声:“宛师妹……” 声音虽轻,朱络也听得了,心中更是无奈,脚步不停,掌心中暗度一缕真元,在他灵台处微微一荡。裴小舟本就伤重体虚,登时觉得倦极无力,头一垂偏倚在了朱络肩头,沉沉睡了过去。 朱络这才把嗓子里压着的那口浊气重重叹了出来,又暗暗磨牙:“偃鬼王!” 山中大雪,待到出山有人烟处,便收敛了几分。一入城镇,更只余细细碎碎的冰粒霜花,一日日从早到晚不紧不慢、不大不小的飘着,灰云白霰,时薄时厚将天阳遮成了一个模糊的光圈。 一整个冬日的天气大多如此,只是寻常天色,看在积了心事的人眼中,也凝做十分云霭难开,风雪之兆。 方青衣站在窗前,看天,看云,又非只是看天看云,而是看向渺然难测的天意。然而天意难测,更勿论大道杀劫将动,天机百变,无可捉摸。 越琼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目光随着一点雪花游移。雪花片刻已消融不见,他却还是仰着头,使劲瞪大了眼睛。一会儿功夫,眼睛四周已红了一圈,微微带了点肿又带了点水汽,煞是可怜。 蓦的眼前一暗,是方青衣转过身,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莫已他人错责于己身,朱大行事责不在你,不必过思。” “师父……”越琼田瘪瘪嘴,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方青衣看在眼中,只当他仍是自责。更说不定还有许多的懊恼和不自在在心,只怕越是对着自己,心情越难平复,干脆直接指派了功课给他道:“你先在此行功默坐一回,沉淀精神,我去……” 他忽的一顿,随即微微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只是才转身,步子还没有迈出去,忽觉垂下的袖摆被轻轻扯了一下,随即后背一热,有带了点试探般的重量贴了上来,环上了两条手臂,并着越琼田小小声叫道:“师父,我……有话想和你说!” 这般的举动,即便是在师徒之间,到底也有些僭越了。但越琼田毕竟还是个身量尚未抽完的少年,做起来倒有几分黏糊糊撒娇的意味、和着些小孩子惴惴不安时寻求依靠的模样。 方青衣算来当真与他相处,不过是自龙山之变后一个多月的时间。四年前的惊鸿一瞥,看在眼中的与其说是玉完城金生玉养的小公子,更不如说是多年前的那一段飞雪寒梅、情深不寿。即便当下两人的缘分,也该是自那一相逢而来。但方青衣却又是最清楚的那个,这一世的越琼田,与昔年的梅君,早已是全然分别的两个存在,再无什么瓜葛。 因此他眼中所见的,皆是不同,越琼田与梅君的每一处不同。从最粗浅的音容笑貌,到最惯常的每一个细小动作,看得久了,便处处都是分别,将两人划分得大相径庭。只是越琼田本有的模样,似乎也被这些不同遮遮盖盖,变得有些模糊。尽心教导,和颜以待,大约是拿出了平生最大的温柔与这缘分牵连的小徒弟相处,方青衣觉得自己当是尽足了为人师长之心,也看惯了越琼田每日神采奕奕笑闹欢喜的模样,岁月流长,当是如此。因此对他这突来的迟疑吞吐的样子,又是陌生,又不自觉的心中一软,拍着他的手转身:“什么事,说吧。” 越琼田的眼圈还是红的,瞧起来甚是可怜巴巴,却立刻也抓紧了方青衣的手:“师父,我……我这些话想了又想,但只对你说。我……我觉得你该是肯听的。” “你说吧。” 越琼田深吸了口气,当真便开口道:“我……想给朱大哥求个情。” 这话搁在眼下说来当真算得上轻重不分,不过越琼田先前支支吾吾的模样,想来却不该只为了这一句求情。方青衣不置可否,但也没有撂开他的手,听他继续如何说。 这般态度倒是叫越琼田定了定心,索性一口气说了下去:“我听姑姑说过北海魔尊掀起的血雨腥风罪无可赦,也听师父你讲过一些魔尊遗脉的来龙去脉。我只是想着,凡事师出有名、定罪有因,搅动炼气界千里红祸的乃是魔尊其人,但那些被称作魔尊遗脉的人鬼精灵,只是懵懵懂懂或机缘巧合下继承了魔尊残留玄力,倒也不该将北海魔尊的滔天恶行又都全数算在他们头上,见则斩杀,不留一点余地。” “你是觉得魔尊遗脉不当被全数绞杀?”方青衣虽说还是让他握着手,但声音中已添上了几分冷意。越琼田登时察觉到了,迟疑了一下,却还是点头:“是。若当诛杀,是该因其恶行恶径,而非是只凭‘魔尊遗脉’四个字。” “你为朱大求情,就是因此?他虽身上隐有魔尊玄力的气息,但若无其他恶行确凿,便也该如寻常一般对待,不该有生分别?” “是。劫走髅生枯魅,当是他的过错,但情由为何,是该询问清楚,可有隐情?若是只因魔尊遗脉这一个缘故,定罪判死,实不应当。” “……”方青衣听至此,略做沉默。他不开口,态度便模糊得难以揣摩。越琼田的胆气大约是都用在了这几句话上,甫一说完,见他姿态,心里登时又不免打鼓。只是手上却还握持着方青衣指掌间的热度,那忐忑的心情一时鼓荡,一时又能被安抚住几分,上上下下 ,难受得一张雪白脸庞都涨得通红。 好在方青衣没叫他在这般难捱的心境下煎熬太久,还是开了口。不言对错,只是问道:“你为何会如此想?莫非是英华君的教导?” 越琼田连忙摇头:“不是姑姑,是……小九。” “小九?”方青衣略略一想,登时记得了,“是你那个古灵遗族的朋友?” “是。”越琼田道:“在龙山古月时,有泊穷年前辈出手,我们才知晓小九竟是出身古灵一脉。随即朱大哥就切切叮嘱我二人,切莫再将此事张扬。以免有人因小九的出身动了贪念,惹事上身。” “我当时应了便应了,只当做小九出身不凡,怀璧其罪,才当处处小心。后来得了个空闲,一时好奇,向羽泽先生多请问了两句,才晓得了些当年古灵各族渐渐隐遁离世的缘故,也明白了为何朱大哥会那般告诫我们。” 方青衣听至此,微一点头,倒是梳理出了几分他的思虑来处。点头道:“不错,古灵族微,尚要远在赤海魔行之前千年。灵裔血脉与常人殊异,便有贪婪之人以种种手段巧取豪夺,以至双方交恶愈烈,不得挽回。你那朋友是神龙血脉,此一族可称古灵诸族之首,性烈善战,更是多生兵戈,炼气界中各门修士一度曾至群起追杀,势不两立的极端,旷日持久。其中诸多惨烈,直至古灵各族的踪迹消失在炼气界,才算杀伐渐止。” “师父!”越琼田轻叫了他一声,拉着方青衣的手也晃了晃,“这算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即便错杀,也不可枉纵么?就如……当下炼气界对待魔尊遗脉的态度……” 方青衣并未直接答他,却是蓦的问了句:“赤海魔行,何以惨烈至此?” “嗯?”越琼田眨眨眼,被问住了。赤海魔行往事,见诸许多记载之中,玉完城藏典亦有不少涉及。若在平日,该是张口就来的老生常谈。但方青衣由此时问出,想来不会是那般浅显易见的答复。越琼田想了想,还是直接摇头,“师父,你说。” 方青衣轻轻叹了口气:“自古灵族隐,至赤海魔行,千百年间,炼气界中摒除异类之势愈盛,起初只在对待妖鬼魔邪之属手段严苛了些、后来渐渐波及天地精灵,乃至旁门异修,皆受牵连。是以与北海魔尊之战,旷日持久,非只魔行一路,更有许多杂属旁类,尽在其中,与东陆一界修者为敌。” “这……”越琼田大吃一惊,他即便年少,到底不是懵懂孩童,往日多少听闻,不过正邪相抗、道魔相争,黑白分明得如同白纸落墨一般。当下方青衣所言,虽只寥寥数语,已是大大脱出了往日窠臼,更甚至该算得上是炼气界中当今少许知情人闭口不言的秘辛。方青衣就这般毫无预兆的说来,甚至与往日教导修行无甚分别。越琼田呆了又呆,忽的死死攥住了掌心几根手指,大声道:“师……师父,此事我定记得,绝不会往外面随意说去!” 方青衣倒不在意他这般紧张起来的样子:“已是久远之事,倒也不值得多说什么。虽说已是数百年前的旧事,但若有心,知情者也不在少数,只是大多缄口不言罢了。只是……”他的目光蓦然放得有些遥远,虽说落定在越琼田身上,却更似越过他的脸庞看向什么,“当下炼气界中,诸大派门,多不对门人额外提及此事。英华君不曾对你说起,青冥洞天当也如是。只是你既然拜在我的门下,我却望你能慎知慎记,常思己身。” 越琼田连连点头,他听着方青衣的语气和说辞,虽未直言,那内中意味却是明白认同自己方才一番话。心中忐忑一安,忽然福至心灵一般,脱口“啊”了一声:“师父,莫非……” “嗯?” 越琼田吸了两口气压了压心情:“师父,你莫非也是因此,才长居冻月冰河么?” 方青衣未料到他这突来的敏锐,但少年城府毕竟稚嫩,口中问得正直,其下遮遮掩掩的小心思仍在眉眼悄动中流露出了几分。换做旁人倒还罢了,两人间的因缘牵牵扯扯,尽在其中,如何看不分明。方青衣至此终是又叹了一声:“你若是想问,直白来问就是。梅君非是为师之障,当下却成了你之心障。” “我……”越琼田一哽,张了张嘴似是想问,但到底还是没能问出口,反倒微微垂下了头。 方青衣却径自说了下去:“我承连山一念,过往历历。昔年连山杀性,刚烈如火,不容微瑕,过犹不及,才有日后杀身之难。青冥洞天之中,更是道魔难容,乃是姿态最为强硬极端的派门之一。不只对于妖魔外道,甚至山精水灵,草木毛羽之属,也是泾渭分明。凡其门下所出,莫不如此。” “莫不如此……”越琼田喃喃自语一回,“那梅君……”他既没前世之忆,又在之前从未听闻过这段隐秘私事,只能凭藉着在灵识幻景中的只言片语拼凑旧景,心下忽觉酸酸的,刚想再委委屈屈的说点什么。方青衣已继续道:“我与梅君结识,该算是意外遭逢。不过熟识之后,听他言谈心性,淡泊平和,视人皆以和善。他本是梅树精灵化生而来,身远尘世,心远尘埃,所思所见自是与青冥洞天一直以来的训诫全然不同。毫无杀伐分别之心,只是却有趋善于过了。” “啊?”越琼田一呆,顾不得心里的那点小酸味,茫然抬头。他本以为要听进一耳朵方青衣与梅君间的往事,惺惺相惜也好,有缘无分也罢,总是少不得的许多缅怀往事旧情,当下心中就提前别扭了起来。却忘了如今两人既是师徒,又年岁有别,方青衣用意在提点他的心性,又岂会拿那些旧事来说。提及梅君,也不过是寻常口吻,神色一如往常,竟当真是如之前那一句“梅君非是为师之障”所言。 这般一来,越琼田也不知自己心里是释然还是失望,懵懵懂懂随着方青衣的话点头,心思还有些跟不上,恍惚居多。忽听方青衣又道:“无论视善视恶,只执其一端,并非难事。难定论者,乃是于其中求取本真之行。古灵诸族、魔尊遗脉、又或是炼气界中种种偏僻旁门、妖鬼精灵。不以族属定其善恶,不以善恶分其族属,最是艰难。当诛则诛,是因恶行昭昭之故,而非人鬼魔灵之分。此话说来容易,待你日后经历渐长,才知艰难。若不能守心尽心,当下即便你如何想得分明,也不过空枉而已。你,可记得了?” 一问入耳,越琼田猛的拉回了心绪。适才虽有分神,到底方青衣的字字句句,他从未曾漏听,此刻随着心情的梳整,登时电光石火般又在脑中反复了一遭,连忙应声:“是,我记住了……啊,师父!”答字出口,这才后知后觉,十分惊喜,“师父,你这样说,是不是也允了对朱大哥宽待一二?” “为师从无取他性命之意。”方青衣淡淡道,“只是他劫走髅生枯魅之事,须得有个明白交代。而对于魔尊遗脉,取舍存留、是非善恶,非我一人能可定论。我只论他一人行径,来龙去脉。” 越琼田也立刻点头:“正是正是,我也定要找朱大哥问个清楚,他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话说至此,越琼田胸中块垒终是去了大半,甚至还有许多意外偏得。这时从头思量一回,到底还是欢喜的心情多些,忽的脱口叹道:“在玉完城时,姑姑忙碌起来,便没多少时间陪我。好容易认识了小九和朱大哥,也各自分道扬镳去了。师父,你若是每日都这般与我说上许多话,循循教导也好,随意说些闲话也罢,该是多好!” 他这一句感慨纯然发乎于情,方青衣并未作答,忽的却将目光转向窗外。青霄之上,乍来灵光一闪,直投两人所在。方青衣信手拈去,灵光正正落入他掌中,光芒一时散去,原是一枝翠嫩柳枝,碧叶玲珑,水光清透,奇异至极。 越琼田惊讶探头:“师父?” “是你掌教师叔的口讯。”方青衣却微微皱眉,这般灵叶传讯,料想非是寻常琐事,不知是哪里又生了什么事端,当下也不拖延,并指一拂,柳枝之上光芒一转,便听一道清朗朗声音传出:“师兄,此番又要劳烦你了!” 第 68 章 章六七 动魔心 寄柳传声,乃是柳平芜独门秘法,两人言谈对答,有若当面,无有客套,直言道:“烦劳师兄为我一寻燕引一行踪迹。” 方青衣闻言微微皱眉:“出了什么事?” 柳平芜苦笑一声:“魂墟超度事后,未免燕引几人扫尾不清,贫道又藉寄体之术前往野湖。说来前后并未耽搁几日,但野湖不见他们一行人影,只存打斗残息。交手一方为我青冥术法,另一方魔气喧嚣,颇类火焚坑……” 方青衣神色登时一凝:“魔尊遗脉?” “或许。”柳平芜叹了口气,“此事关乎燕引几人性命,更涉及邪魔行径,方圆只有师兄在侧,不得不烦请你前往探查,以安我心。” “此非小事……”方青衣顿了顿,才道,“你往日闲游天下,青冥洞天不乏人手,也就罢了。眼下魔脉闹动,乱势将起,如何还不回归坐镇?” 柳平芜“哎呀”一声,甚至连青青柳枝也一并微微摆动起来:“非是贫道不愿回,实是当下远在孤零山,且一时脱身不得,也是无奈啊!” “孤零山?西陆边地万里迢迢,你如何被绊在了那里?” 见方青衣追根究底,柳平芜也只得坦言:“乃是听闻此地有九微火火窟出现……此事不虚,火窟却在开或未开之间,时机缥缈,转瞬即逝,贫道不得不亲身守在此处,不克□□。” “竟是九微火现世了!”方青衣一时也颇感意外,沉吟片刻才道,“恩师遗命,不可不重。既然如此,野湖那边有我为你一探,结果好坏,届时告知。” “有劳师兄。”得了方青衣的允诺,柳枝顿化碎光消散,在旁屏息歇声的越琼田这才悄悄伸手碰了碰方青衣的手背,轻声道:“燕引师兄那边出事了?” “是凶非吉。”方青衣摇了摇头,“不过尚需前往看过方知。” 越琼田忙道:“我与师父一同!” “……”方青衣本欲叫他留下等候的话顿时在嘴里打了个转,迟疑一瞬还是允了,拂尘一转,雪丝轻扫,“与我来。”一团清光笼下,顷刻携二人遁去无踪。 幽谷僻地,千年不开。勾月行空,照现精灵。 不知其深其旷的妖异之地,天有月流红霰,地见白骨积山,血色月光泼洒万物,穿透幽谷上空常年凝结不散的玄色雾气,映彻这一片生人禁地、精灵黯世。 谷口迷雾重重难拨,唯有幽光鬼火无处不在,烁动旋舞,此起彼伏的尖声厉啸自其中传出,诡谲莫名。蓦的,谷中突来一阵腥风,将迷雾卷开一隙,如辟门户。团团幽火中登时掀起一阵喧嚣,叽叽喳喳的尖声此起彼伏: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冥迷之谷不留外客,来者何人?” “有尊者出来迎客了,当真是客!当真是客!” “是生人的气味,前来白骨精灵的地界,稀罕,稀罕……” 嘈杂声中,迷雾门户另一端晃出一具白森森巨大骸骨,骷髅头中绿焰明灭,望空尖声道:“御师既至,就请现身吧。” 幽暗气息凭空吹来,一道裹在黑氅中的身影化现。御师对周遭围观的幽火精灵视如不见,只向迎出的骸生枯魍点了点头:“有劳尊者出迎,我奉玉墀宗善意前来,请见魔主。” 骸生枯魍头骨中的绿焰烁动两下,如同打量,随后才道:“不知玉墀宗有何指教。” 御师轻声一笑:“为冥迷之谷破当下窘境、期来日雄图。” “哼,好大的口气!”冥迷之谷与玉墀宗彼此几番接触,不曾占过上风,如今更莫名其妙失了髅生枯魅行踪,心中不免怨怼。当下也不再多话,转身甩动一身白骨,当前引路。御师泰然自若随后,意态颇为闲适,更叫骸生枯魍摸不准他此行深浅,暗自琢磨。 一路各怀异念,踏入幽谷深处。满目幽火磷光拱绕着白骨积山,月光如血,照遍枯骸,不似人间。 同样以白骨堆砌的魔主殿就辟在山腹之中,数道骨屏隔开大殿,四下里无火无烛,只有点点磷火高低漂浮,照不透深深魔殿,反而更添几分幽魅不明之气。 御师颇为坦然,登台举目,大殿深邃之处隐约可见嶙峋王座,有虚影高居其上,身形面貌一概模糊难辨。他对此倒也没有什么好奇,敛了目光拱手见礼,口称“魔主”。想来白骨精灵自有不为人知的传讯手段,行来至此也不见骸生枯魍有何动作,冥迷魔主已然开口,单刀直入:“窘境何来?雄图何在?” 御师笑了一声,拢袖抬头:“炼气修行古而有之,天生人鬼妖邪、精灵百类,各有其道,本无殊异。然炼气士多自诩人族为天眷,鄙薄异族,横行于世。前有驱逐古灵诸族辟界远走,后有赤海魔行百族闹动,至此招惹天意伶仃,乃至大劫将兴,魔道起势。魔主一脉身为魔尊遗眷,北海魔尊余威犹在,正当藉此应劫出世,一壮族群。” 听他侃侃而谈,高座魔主只是默然无声,反倒是骸生枯魍“咯嗒”冷笑一声:“御师言辞处处鄙薄人族,倒是颇不待见自己的出身了。” 御师看也不看他一眼,昂然道:“我自追随在君左右,冷眼诸类。人妖精鬼,于我何异?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骸生枯魍又冷笑了一声,倒是没继续抢白。只听王座高高在上,魔主之声幽幽飘下:“玉墀宗遣你来使之意,不妨说尽。” 御师微微一笑:“魔尊归暝数百年,天下久传魔尊遗脉草蛇灰线,却无人知冥迷之谷,魔主以为何故?”他稍作停顿,自问自答,“不过是因冥迷一脉风雨飘摇,自顾不暇罢了……” 一句话登时惹恼了骸生枯魍,厉声道:“御师,你就只有危言耸听的本事么?” “毕竟只能倚仗北海魔尊一点魔元碎片苟延残喘,即便再假百年之期,白骨精灵也难出此谷,不过坐待族群凋零而已。”御师毫不在意骸生枯魍的怒气,施施然将话说完。却觉陡然一股强大威压当头笼下,携魔主隐忍将发之怒:“玉墀宗倒是对本王知之甚多!” 那股威压过于强横,即便魔主尚未发难,仍将御师冲击得身形连晃,借势连退数步,才堪堪稳住脚下,喉口已觉微甜。即便如此,不见他行功自保,反而傲然道:“君参悟魔尊玄功奥妙,即便不入谷中,对魔元的存在也自有感应。若非如此,何来我今日之行。”他抬手虚拈,掌中化出一方金盒:“此盒内有魂珠二百一十三枚,皆取自炼气士之身。魔尊玄功,呼魂喝魄颠倒阴阳,各方遗脉所承虽有不同,根源之力终究在此。魔主欲破冥迷之谷窘境,何妨一试此道?” “魂珠?”座上魔主威势稍敛,幽风凭空一卷,将金盒卷至了大殿深处。倒不急于查看,任凭金盒悬在王座之前,“玉墀宗此是何意?” 御师微一躬身轻笑:“君有言致魔主:炼气界之大,当容得百族。” 在极致的痛楚中陷入黑暗,又因极致的痛楚不得不醒来……来自魂魄之中的钝痛比意识更快的在裴小舟身上苏醒,只是睁开眼这一个动作,已艰难万分。 甫一张开双眼,霍然直面白惨惨一具狰狞骷髅,雪白的骨殖之上尚有幽光流转,一看便知绝非善类。裴小舟嘶哑着嗓子“啊”了一声,惊吓之下竟然挣扎着坐起了身,但手脚腰背处处无力,随即又“咚”的砸回了床上,牵动全身伤痛,说不出的滋味连五官都一瞬扭曲。 不过这一起一落折腾出的动静已将屋外之人惊动,破烂的草帘一掀,朱络飞快闪身进来,又将呼啸北风关在门外。他手里还端着一个冒着几分热气的瓦碗,对裴小舟一挑眉:“醒了?醒了命就是保住了。小兄弟,你我倒是缘分不浅,想不到又在这里遇见。” 裴小舟有些恍惚的看他一眼,一时间没能开口。朱络也不在意,走到床边将髅生枯魅的封冰向一旁踢了踢,递了水碗过去:“喝口水缓缓嗓子。”见裴小舟还是不动弹,又笑道,“被在下捡到,也不知你的运气是好还是不好。在下如今两袖清风,一贫如洗,连这栖身之地都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破败荒村——也就只能烧碗热水给你喝了。” 裴小舟还是有些愣神,不过听他絮絮叨叨了这一通,总算缓过来几分,忍着喉咙不适低低道了声谢。朱络一把将水碗塞进他手里:“喝吧喝吧,缓过来这口气,你要受的罪还在后头呢。” 一大碗微烫的热水下肚,裴小舟也渐渐自初醒的懵懂中回了神。捧着空碗靠躺在床上,眼神空洞直勾勾盯着前方,蓦然,两串泪珠断了线般滚了下来。 朱络在旁看得一叹气,摇了摇头,又把正巧对着裴小舟视线的封冰踹开几分:“可是这小骷髅丑到小兄弟了?” 裴小舟哽咽着摇头,也不开口,抱着碗只是流泪。朱络陪在旁边站了又坐、坐了又站,眼见暮色四起,屋内诸物影影绰绰只剩了残影,才一弹指点亮了灯火,温言道:“情伤脏腑,于你伤势无益,且收敛吧。” 裴小舟脸白眼肿,半天功夫已把自己折腾得又狼狈了许多,闻言抽了抽鼻子,哑声道:“多谢朱……大哥。” 朱络讶异一乐,指了指自己鼻尖:“原来你认出在下了。” 裴小舟发泄半晌,至此也慢慢收了心绪,低声道:“火焚坑一别才几日,如何就不认得了……”只是蓦的忆起两人初识时光景,才将将收了泪的眼圈又是一红,“只是,物换人也非。” 朱络巧遇他时已见到宛童尸身,但心中估量未必尽此,略作沉吟道:“可是野湖之行出了什么变故?” 裴小舟咬了咬牙,直到口中自觉溢出一股血腥味道,才将四人遭遇略略说了。朱络听在耳中,惊上加惊,一时竟是无言。缓了片刻,才低叹一声:“何至如此!” 裴小舟更是悲从中来,恨声道:“我欲报此仇不得,只能回禀师门,请门中长辈做主了。尚有宛师妹他们……他们……” 朱络手疾眼快,一把将险些被捏碎的瓦碗从他手中顺走:“莫动气,莫动气,你如今真元魂魄乃至肉身皆有大损,稍有疏忽,怕是也回不去碧云天了。害他们性命之人乃是偃鬼王,寻常派门便是掌门宗老也难撄其锋,此仇……”他眼珠一转,暗叹一声天意,“此仇不在碧云天,你还是且先顾好自己再说吧。” 裴小舟听闻却是急了,奋力欠起身几分:“自有四天云主为我做主,何来不能?” 朱络一巴掌将他摁回去:“报仇报怨也有先来后到,燕道长因此遇害,青冥洞天岂会善罢甘休,你莫不是忘了方前辈也在左近?” 裴小舟一愣,这才后知后觉:“是了,方前辈尚在……”他登觉深仇有望,心中一松,“咕咚”一声就仰回了床上,连咳出了几口血沫。 朱络“唉唉”两声,连忙按在他胸口助他梳理气机:“还蹦!还蹦!小小年纪怎么那么大的脾气!你再不好好养着,爬都爬不到方前辈面前……且安心吧,等你伤势稳定,再说一切不迟。” 裴小舟透过气来,倒是顺着朱络的意思躺平稳了。只是唇边染红,愈发衬得脸色苍白。朱络这才伸手在他面上一拂,眉心处登时隐现一道暗暗青纹,约有寸长,蔓延向天灵方位。那道青纹一闪即没,朱络叹了口气:“先有百鬼噬身侵断阳根,又受鬼灯强拔魂元出体,你的魂魄之伤累及灵台与根基,此道青纹为兆,待到贯通灵台,魂元破碎,便与木石无异了。” 裴小舟也早料到自己伤势险恶,深深吞了口气,静心等待朱络下文。 朱络也不多与他卖关子,沉吟了下:“此伤若要根治,还需往赤明圃求医。不过青纹贯通就在两三日之内,在下先设法为你滋养魂魄,壮大魂元,挨过这一关。待回碧云天后,以北天‘云生玄解’之法调匀阴阳,方可脱性命之危。” 裴小舟立时应声:“但凭朱大哥安排。”却又一顿,带了几分迟疑:“朱大哥……何以知我北天秘法?” 朱络一呆,干笑一声:“乃是故友告知,倒不与眼下事相干。”便起身一手拿碗,一手掐诀似是随意挥洒,床铺周遭顿见数道阵纹微微绽芒,“此阵为护持你魂魄而布,安心在此静养,莫要随意运功走动。” 裴小舟点头,见朱络要走,忙又唤他一声:“朱大哥!”费力在腰间一摸,掏出一只饰以云纹的丹囊递过去,自己先有几分不好意思,“我在此安养,呃……饮食等外事就要劳烦你了。” 朱络却是眼睛一亮,很不客气的一把接过来,笑道:“你放心,定然不叫你受渴受饿就是!” 朱络匆匆一去整夜,独留裴小舟一个在阵法中休养。魂识之伤加诸魂魄、动荡灵知,行功疗伤又皆是不能,才知漫漫长夜何等难捱。莫说入睡休息,想要安稳片刻都是奢望。更因伤痛缠绵,如同将泥犁洞中的遭遇反复提上心头,燕引与宛童之死、舍心凶多吉少,桩桩件件招惹恨怒,在心中激荡难安……裴小舟坐卧不到一个时辰,已觉头痛欲裂,心血翻涌如沸。 心知不妙,裴小舟不敢再放任心绪,挣扎着熬过一轮,只能任凭自己心思放空,默默发起呆来。 混沌之中,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忽听外面一声门响,惊破满室空寂。登时风声雪声哄然入耳,裴小舟骤然回了神,坐起身望向门口。 只是不知不觉中僵卧一夜,骨酸眼胀,甫一动弹,手脚身子已不听使唤,歪歪斜斜一头栽在床沿。困着髅生枯魅的封冰本被朱络踢到最不碍事的床下,偏事有巧,这一来又与裴小舟结结实实打了个对脸。 好在这一次裴小舟没再惊叫出声,一晃定住了神,随即就听到门口帘子掀开,朱络笑嘻嘻进来:“你莫不是与这骨头架子对眼了一晚?” 此时天光已白,初阳照透屋中,也将封冰内外映得纤毫毕现。至此裴小舟才算彻底打量清楚髅生枯魅的模样,登时吞了一口气,迟疑道:“朱大哥,此怪一身好重的邪光恶气,不知是何来历?” 朱络将手里大包小裹放下,面不改色:“我也不晓得这是个什么妖物,但封冰上满盈道门清气,想来它是脱不出的,届时或可寻方前辈一问。”又指了指自己带回来的许多东西,“诸物齐备,地方在下也已探得明白。待入夜,便可为你设法滋养魂魄。” 裴小舟登时一喜:“多谢朱大哥。” 朱络摆摆手,收拾出吃食饮水让裴小舟自用,自己化出一股气劲卷起封冰出门:“此妖性邪,不好与你长处一室,在下将它拖出去埋了,回头再挖出来便是。” 裴小舟呆了呆,但看看髅生枯魅本就受寒冰封体,想来再以积雪掩埋也不会有什么差错,连忙点头。那边朱络早拖着封冰迈开步,一口气出了这片荒废残败的小山村,在一处山坳停下,屈指在冰上叩了叩:“莫装死,有事问你。” 玄力透入封冰在骷髅头上打转,髅生枯魅登时尖叫:“不得无礼,不得对本座无礼!” 朱络哼笑一声,忽的从怀中摸出一物,在封冰前晃了晃,却是个巴掌大的饼子,面白油香,裹着厚厚的肉馅,足有半寸。朱络掌中真元微运,将肉饼上头蒸出腾腾热气,左手便向着封冰连扇几下,这才道:“在下也不欺负你,将事情说清楚明白了,这样的肉饼,许五个给你做辛苦钱。” 髅生枯魅自在客栈中时便被这人间烟火气勾住了心神,只是之后一路风波,由不得他惦记什么。如今香喷喷一个肉饼送到眼前,若非身在封禁中,眼中绿光也要冒出来几寸,登时回应:“本座自有见识,提点你,提点你,提点你就是了!” 朱络微微一笑,也不急着收起肉饼,就那么捏在手里,慢条斯理道:“北海魔尊有呼魂喝魄之能,既可吸敛魂元为己用,想来也该有倒行外释之法。我需此法为人修补伤残魂魄,你捡可用的说来听听。” 不想髅生枯魅登时“咔嗒咔嗒”怪笑起来,尖声道:“身负魔尊玄力,你竟不知魔尊六绝,该笑!该笑!” “天鬼六绝?”朱络闻言一愣。 “原来你知道!你竟然知道!无趣,无趣!” 朱络冷笑一声:“赤海魔行屠戮东陆,炼气界死在天鬼六绝下的人怕是数都数不清,但凡留下传承的派门,哪家没有记录,我十岁就看过了,岂会不知。”说罢,自己倒是低头忱思,“天三绝得天道威仪,无所不纳,无所不知,无所不刑;鬼三绝得鬼道穷幽,无所不吞,无所不附,无所不攻。六绝皆是奥妙无穷的秘法,却与修补魂魄有什么相干?” 听他念念叨叨,髅生枯魅嗤笑:“鬼噬无所不吞,鬼踪无所不附,如何不能以魂补魂,以魄合魄!蠢!蠢!” 朱络翻了个白眼给他,不过操弄魂魄的手段本就是魔尊遗脉天生的本事,倒也懒得理会这点口头上的便宜,掰着手指道:“天纳、天听、天罚、鬼噬、鬼踪、鬼怒……六绝为北海魔尊秘法,便是当真合用,在下又如何施展得出?想来你是不打算要这几个饼了,才拿这法子出来糊弄。”说着话,作势要把肉饼收起。 髅生枯魅顿时急了,连声大嚷:“天鬼六绝本无什么秘籍口诀!乃魔尊无上威能自然化生,运用无穷!你得魔尊玄力在身,若能潜心体悟,自可悟出妙法!本座岂会骗你!本座自然不会骗你!” 似是应和他的说辞,朱络微微眯眼,心中正在衡量,忽觉神识一荡,一股幽旷之力隐隐包裹上来,如牵如引、共振共鸣。朱络悚然一惊,护住意识清明,飞快在指尖运出一滴精血,勾抹间已成一道阵符,狠狠按在怀中丹囊上。血符一闪便没,悄然探出的那股力量也重新沉潜下去,这才定了定神,撇了撇嘴:“这般急不可耐,想来非奸即盗,不安好心!” 髅生枯魅却早在那股力量出现之际便噤若寒蝉,又觉惊惧又觉仰慕,连被禁锢在封冰中的幽幽灵火都在急剧明暗变幻。蓦的“喀”的一声,竟然厥了过去。 第 69 章 章六八 魔尊六绝 黑天白雪,野村荒坟,北风摧树鬼哭嚎。 才从泥犁洞死里逃生,裴小舟仍不免对这般鬼气森森的场景有些不适,更何况此时身处之地,正是一片不知荒弃了多久,破败凄凉阴森无一不备的乱葬岗。只是朱络提了一盏灯笼在前面走得飞快,裴小舟拖着一具伤躯,跟随得吃力,稍一分神就要被甩开一大截,也只能咬着牙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紧紧追在后面。 这片乱葬岗距离两人安身的荒村不远不近,也有十数里路程。一直走到月上中天,裴小舟觉得自己大约真的就要撑不住的时候,才算是到了地方。隆冬天色混沌,即便是月亮,也单薄得像一块随时可能破裂的薄片,稀疏的月光映着大片冰雪,反而更觉四周漆黑如墨,暗影重重。唯一的那点暖光,只有朱络手中灯笼,一圈淡淡又浓郁的橘黄色。 盯着那圈烛晕久了,裴小舟只觉得神思都有几分恍惚。额心看不见的那道青纹位置又开始隐隐作痛,虽不尖锐却绵绵密密,像是要一丝一丝把天灵撑开,放出点儿什么去…… 忽听前方提灯人笑了一声:“守住灵台,莫要还没补上魂元,先把剩下的那几分搞丢了。” 裴小舟悚然一惊,恍惚的神智刹那回笼,才觉适才竟已踩入悬崖一线。他到底是名门出身,即便神魂肉身皆受伤累,也飞快将意识收敛凝实了,这才“唉”了一声,甩了把头上冷汗:“朱大哥,你深更半夜把我折腾到这里,到底是要怎么个说法?”他倒是不觉得朱络或是有心害他,只是满腔的莫名其妙,一身的受苦受累,也不免添上了几分埋怨。 然而话问出口,无人应答,一直不远不近漂浮在前的唯有一朵幽蓝荧火,寄在一盏白纸灯笼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游游荡荡。 裴小舟瞬觉毛骨悚然,环顾周遭,黑夜仍是黑夜,荒坟仍是荒坟,却正有无数朵明明烁烁的荧火从坟墓之间飘出,或大如弹丸,或小如梧子,甚至还有大片细碎如星光微尘,浩浩汤汤,向前方那盏白纸灯笼流去。 即便不可动用真元,裴小舟也能察觉到此间陡然扬起的浓郁鬼气。奇异的是,许多流光荧火甚至直接穿身而过,自己却全无被困泥犁洞遭受百鬼噬身时的痛苦,反觉丝缕清凉之意抹过身躯,生出几分细微的惬意。 “这……”裴小舟满心茫然,低头看看自己,又四下打量蹁跹如蝶的幽火,纵然奇景妖异瑰丽,但从坟墓中升出的荧火终究有尽,不过一刻已尽数归入纸灯。白纸灯笼陡然光芒大盛,天地皆染一片幽蓝。裴小舟不自觉退后两步,举手遮了遮眼,再放下手,却见眼前重归一片冷寂夜色,唯有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湛蓝光珠浮在不远处,火焰般的光芒一吞一吐,生出一股奇异的诱惑之力。 裴小舟说不清那种吸引自己的感觉,只是瞧着光珠,不由自主便想起适才被荧火穿身时那点清凉的舒适。甚至在自己尚未察觉时,脚步已先动了,一点点靠近过去,伸手去抓那枚光珠。 便在此时,肩头忽然一沉,似乎有人搭手其上。裴小舟尚不及反应,压着他的那道力量顺势而下,已带着他的手臂腕掌动作起来,又有一个微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分明是朱络,却好似从裴小舟自己口中发出,容不得他惊诧诘问:“鬼噬,魂开。” 随着声音,裴小舟的臂掌在身前虚虚勾勒出数道玄奥的阵弧。他眉心一凉,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割开了一道口子,虽不见血,却生出一股灼烈撕扯般的痛楚,如受百鬼撕咬之时。不过这股疼痛甫激发出来,蓝光一闪,那颗光球顺着阵图须臾已至,直填眉心。一股冰凉清冽之意随之顷刻铺散,拂去了方兴未艾的灼痛。 控制着裴小舟的力道也在光珠入体后消失,得了自由的裴小舟一手掩额,猛的回身:“朱大哥!”只是身后空空荡荡,并无半个人影。裴小舟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又环顾一圈周遭,异象全无重归平静的乱葬岗中,除自己外,唯一的外物便是地上已经破了几个洞,却还顽强亮着一点光芒的纸灯。他几步过去拾起来,才发现纸糊的灯面并非全然素白,一行小字龙飞凤舞写在靠近底座处:“服了药,便回吧,莫着凉。” “……”几个字轻描淡写,裴小舟顿觉心气一垮,满肚子迫不及待的追问也沉静下去不少。捧着灯笼又发呆片刻,幽幽对着自己叹了口气:“这药当真吃得别开生面!”便努力去辨认了来时方向,深一脚浅一脚抱着灯笼回程。 一来一去,再到荒村时已是拂晓。冬日夜长,天光不开,大片黑寂中唯一的那点灯光就格外鲜明,引着裴小舟不假思索迈步过去。只是走到近前,才发现哪有什么房屋院落,不过是已快到荒村外围的一小片树林,其中一棵枯树上摇摇晃晃挂了一盏孤灯,朱络盘膝坐在树下,笼着手低头似在忱思,听到脚步声,才抬头微微一笑:“回来了?” 裴小舟干巴巴的点了点头:“回来了……” 朱络又笑:“既然回来了,不回去休息,找到这来做什么?你现在没有真元护体,娇弱得很,难不成想喝治风寒的苦药!” 裴小舟一噎,生出几分局促:“倒也不是……我……不认得路,只看到这边有灯光……”说着大概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头发有些讪讪。 朱络莞尔,起身抖了抖衣衫,伸手将枯树上挂着的灯笼取下:“走吧,我带你回去。” 裴小舟连忙应声,随着朱络手中光源摆动,才看清两人身处竟是一片枯树林,不只挂了灯笼的那一棵,满目所见,无不是枯枝干叶,凋敝非常。不过再念及如今隆冬天气,大多草木皆是凋零,倒也不以为意,随着朱络匆匆去了。 这一遭回到栖身的破屋很是顺畅,朱络挂起灯笼,回身看了看裴小舟,笑道:“大抵在下开出的方子还是没错的,你如今可觉头痛舒缓了些?” 裴小舟登时被他引出了话头,脚步有些虚浮的摸到床边坐下,急急问道:“我觉得好多了,朱大哥,你用的这是什么法子,竟然能够滋养魂魄立竿见影?我见到的那……药,是从乱葬岗中生出,那些荧光到底是什么?我……” 他一连串不打停的问下来,朱络只倚在桌边笑眯眯的瞧着他。高挂的灯笼的光芒迷迷蒙蒙洒下来,在脸上晕出一点虚浮的微光。被这层微光一隔,那丝笑容就也多了些别有意味,似已洞彻对面心思。裴小舟本就在盯着朱络发问,但迎上这般的笑容,渐渐的不知不觉声音就低了下来,直至突兀中止,“唉”了一声双手搓了搓脸,“朱大哥,我怕我问得深了,又怕自己知道得浅了。” 朱络这时才笑出声来,语气中颇有几分欣慰:“好孩子!” “喂……”裴小舟差点被这突兀的宠溺称呼吓得从床上跳起来,然而朱络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悠然道:“你有伤,我治病,如此而而。小小年纪,何必多思。”说罢,一手将他按得在床上坐稳了,“好生休息,养出些元气,才好有命回神京。” 提及碧云天,裴小舟乱糟糟的心思也渐渐冷静了不少,垂头坐了一回,叹了口气:“变故迭生,我是得想法子回去了。不过我当下真元溃散,自身难保,神京远在平波海,千里迢迢,何其艰难……” 朱络立在一旁,闻言微微一笑:“不妨捎个口信回去,想来会有同门前来接应。” 他这一句说得轻描淡写,裴小舟却是一愣,似动未动,仍低头垂眼盯着自己撑在床沿的手,半晌,才呐呐应声:“倒也只能如此……” 一夜之长,半宿奔波,距离天亮尚有一段足可休憩的时间。只是目送朱络出了门,裴小舟躺到床上辗转几个来回,到底还是爬了起来,挑了挑半明不暗的灯芯,坐到桌边摸出纸笔,皱着眉头一个字一个字写了起来。 短笺不长,他写来费时却不短。笔端几分犹疑,最终仍落成了行行墨字。写好的信笺仔细加封,缄以碧云天秘法后,小巧如玉扣,拿在手中,却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搁置。 正当时,门外忽的传来故意放重的脚步声,朱络去去而返,声音放低到不足打扰睡眠的程度:“要不要吃些东西再睡?”又有一股喷香的肉包子气味,透过豁大的条条门缝溜进了屋子。 裴小舟动作一僵,随即将玉扣压在掌心去开门。门外朱络身带寒风片雪,笑眯眯提了两个油纸包:“二十里外镇子上买的,新鲜出锅大肉包。你的伤不需忌口,多吃些荤油也好抗几分冻。” “有劳朱大哥。”裴小舟呐呐应了一声,退后让他进来。朱络却不急着进门,一手将纸包塞到裴小舟手里,随后摊平到眼前:“拿来吧。” “什么?”裴小舟一愣,忽然心中微颤,脸色丕变。 朱络仍是笑嘻嘻的,探头往屋里瞧了一眼:“既然睡不着,想来是惦记着回神京的事儿。碧云天虽远,门人子弟也当有通讯的法子,可要我帮你捎这个口信?” 裴小舟又愣了愣,垂头瞥了眼自己握着的手,缓缓吐出一口气,也弯眉弯眼笑起来:“朱大哥当真猜得准,碧云天以云篆传讯,瞬息千里。只是我当下动不得真元,也没法子催发云篆,还要烦劳你一遭。”说着话,他便将手中玉扣递出,略略几分不好意思,“归心似箭,让你笑话。” 朱络挑挑眉,拈起那枚淡青色云纹玉扣,两指扣住捻了捻:“你年岁尚小,遭逢这般大的变故,若不想家反倒稀罕了!放心,好生养伤,也不过再煎熬几日罢了。”他忽又一笑,伸手拍了拍裴小舟肩头,“只当眼下一场惊梦,回到碧云天,自有你的海阔天空。”话音方落,捻着玉扣的指端微微一亮,玉扣之上绽开清光,转瞬化作丝缕云气,缥缈无踪。 裴小舟这才“啊”了一声出来,一时间竟没能再说什么。 朱络颇无辜的转了转手腕:“神京的云篆当真妙物,真元一激便可用,甚是便利!甚是便利!” 裴小舟至此也只能干巴巴的应声:“是……是的啊……”蓦然觉得自己适才一番踌躇忐忑很是贻笑大方,闭了闭眼,垮下肩头在心里叹了口气。 朱络浑如不觉他的那一点小心思,退开两步让出门口:“不扰你休息了,吃饱了好好睡上一觉,既是伤患便该有伤患的自觉!”又笼了手,溜溜达达向外走去。留下裴小舟倚门木然半晌,才也抿抿嘴巴缩回了屋里。 此际天光仍是昏黑,更兼星光稀薄,冰雪寡淡。朱络一路不紧不慢踏雪而行,又自那片枯树林中经过。没了手中一点烛火,满目盘曲枝干暗影狰狞,凭生出几分如妖如鬼的姿态。朱络缓行其中,恍如不觉,不多时已穿林而过,直至暂时安置髅生枯魅的山坎。巨大的封冰隐于雪洞之中,半掩半露,碎光晶莹。朱络默默对面站了片刻,才叹口气,伸手虚虚抵上坚冰:“髅生枯魅。” 白骨精灵回应的声音却欢快许多,不只欢快,甚至还带了一丝洋洋得意在其中:“你用了,你当真用了。如何?如何?魔尊绝学,你可悟出了么!你必然是悟出了,才有眼下这一来!” 朱络难得没讥讽他几句,面露几许恍惚:“奇绝之能,神魔一线。在下区区凡夫,着实惊惧。” 髅生枯魅却是不解,嚷道:“既是你的本事,你为何惊惧?不通,不通!” 朱络也不与他饶舌,对着封冰盘膝坐下,支肘于膝,拿手托了自己的下巴,垂眼似又开始沉思。雪声窸窸窣窣,卷夹在北风中一浪浪滚来,巨大的封冰已有一半掩埋在厚雪之中,却难越朱络身前半寸。一层几难眼见的淡淡薄光如罩,隔绝天地风雪声。这般默坐半晌,他约是终于拿定了主意,双手一摊靠在了封冰上,喃喃笑道:“鬼魅无形,千念一踪,是为六绝鬼踪之术。碧云天所藏古书简有载,此术虽比不得传说中天听之术那般洞彻天地,毫微可查,却能够携五感之识,追息无形之间。神思所及,灵身可至……这般妙法,再辅以玄瞳佐力,引一线神思穿行千里,倒也不是不可一试。” 髅生枯魅听得云里雾里,只道:“玄瞳至宝,自是无所不能!” 朱络一巴掌拍在冰上,皱眉道:“闭嘴!”又冲着他哼笑一声,“在下倒有个好消息要告知你……待到天明,我便带你去寻方前辈负荆请罪,任他杀你剐你刀砍斧凿你,如何?可是喜出望外?”说罢,不再搭理髅生枯魅陡然翻了倍的尖嚎,收敛神思,正襟危坐,慎之又慎的缓缓自玄瞳中牵引出一线玄力。这缕玄力得他自身气脉中的同源之力勾连,如水乳相融,无有半点艰涩之感。朱络旧事重来,半宿前的一点灵犀尚且在心,当下轻车熟路全心抱念,在灵台中点化出一道神思,而神思如萤火,微光剔透,一经凝实便落入怀中深藏的一只白玉簪上,汲取簪上丝丝缕缕故人气息,随即惊鸿翩起,化入冥冥之游。 冥漠之中,虚虚实实宛如梦幻,朱络也是初尝此道,神魂激荡四溢,仿佛时时刻刻都在崩离四散的危机之下。而千里瞬行,耳目之能已是全然无用,更勿论分辨途经方位地理,只知光影陆离中,见知颠倒,混然欲泯。好在抱持在灵台中的一点真性尚在,朱络察觉到自身状况的一瞬,已心知不妙。到底仍是自己托大,莽撞踏在了万劫不复的悬丝之地。当下进退已非两难,而是全然不由自主,若再维持这般情形,不需多久,怕是自己便要神识渺渺,破散在混沌之中。生死之限,也由不得朱络过多顾虑后患,灵台神念一转,百窍皆开,玄瞳之中本是抽丝般徐徐引动的玄力霎时如开桎梏,澎湃而来,上通紫府,下贯黄庭。朱络只感一瞬身不由己,再定神时,赫然已觉自己身凌九霄,踏开云霭星斗御风而行,举目星月在天,山河绵绵,尽入眼底。超然之感,直如羽化登仙回看尘埃一般。如此奇情奇景,若非亲历,纵然百般想象也难得一二,更悚然玄瞳之力何其浩瀚,遥想北海魔尊昔年翻踏神州,目空四海,果非虚言妄说。 正在脑中许许多多念头疯狂隐现之时,千里一瞬,一瞬千里,山川大地如同流影抛过身后,眼前所见陡然一空。绵延的陆地褪去,浩渺平波铺开眼前。 一望无际的平波海,素有“平波空水,高风沉浪”之称,不见浪涌,只闻轰轰水响震荡不休。海雾如烟,遮掩人间胜境,只有穿过数百里寒波之后,才可见遥遥一柄仙芝通天彻地生于海涛之中。有五色云气簇拥其上,拱出一座不染凡俗的仙家妙地。 便在芝峰入眼的那一瞬,朱络心中百般思索一例皆抛,唯余空荡荡一阵恍惚,甚至生出了几分荒谬之感,惊诧于自己如何就想回来此地、如何又敢回来此地、如何竟当真回来此地!鬼踪之术收发由心,随着他心旌动荡,那一缕神念也早在芝峰前悠悠而止,几经盘旋,才参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投入了碧云天山门。 故地旧景,一别茫茫,晨曦将透未透,碧云天中音声寥寥,少见人行。空荡荡的琼楼玉宇鳞次栉比,朱络神思流光,径入深处,直到掠过不知走过多少遍的甬路,才大梦初醒般猛然止步。眼前玉桥如月,横架莲池之上,正是南天离门户。而这最末一步,朱络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踏过了。 池水清透,不受四时气候熏染。朵朵莲开,白瓣如冰,随水微漾。朱络垂眼看去,记忆中鲜明如许的却是漫天红月泼洒流离,青荷素蕊皆披绛纱,拱簇着水面楼台,红衣凭栏。只是“师父”两个字张了张嘴,最后仍是咽下喉中,情怯三分。又在月桥前踌躇了片刻,默叹一声转头离开了。 路径再转,仍是轻车熟路,随着渐往西行,路旁庭院随处可见瑶草琼花,仙境绝俗,自有四时之卉次第绽放,即便冬景萧瑟,亦有不见凋零的白梅青松,枝叶花瓣上细细碎碎承着还未散去的月华冰露,玲珑剔透,皎寒中生。 花草渐稀,松梅如琢,金风肃杀,飘冰凝雪。这般秋冬寒景,亦是西天兑所属最常见的清冷清肃景致。即便身在宗门腹地,仍有淡淡无形金气纵横缭绕其中,隐然勾勒一道剑阵轮廓。这也是西天兑最不同于门内四天一宗之处,虽不禁平日里诸多门人寻常走动交流,但若有凭虚纵气长驱直入的无礼之辈,便要即刻触动警戒,惹来剑阵轰杀…… 后知后觉的为自己此刻操纵的鬼踪之术胆颤了一瞬,朱络试探向前,却是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一点神识毫无遮挡轻飘飘穿过金气与庭廊,就那么飘然落定在了霜雪清寒的庭院之中。 心中不由得感叹一声大能传法果真不俗,既入此地,朱络反而不再多想些有的没的,念头一动,神思飞一般闯入了深处的松月清听。 第 70 章 章六九 银汉迢迢暗渡 西天兑掌脉云主的居所,庭有青松,檐悬冷月,孤寒寥落,本无什么名号。却是前任云主无常师居于此时,常倚松听剑、望月洗剑,十年一悟,乃成佳话,遂乘兴驭剑为笔,在庭中剑峰石上刻下了“松月清听”四字。自此,此处院落方得一名。 朱络神飞而入,庭中松石依旧,天边残月已稀,即便当年仍在碧云天时,他也少在这个时辰到来,依稀心底竟生出几分陌生之感。 只是这点感触方兴未艾,一缕神念已破入内室落定。拂晓昏晦不明之时,房中竟还有冷烛未尽,细弱的烛火与透窗的晨色也不知那一边更鲜亮些,倒是将屋中人物俱映得清楚明白。 灯烛高烧在书案边,案后,也不知是通宵未眠还是清晨早起的剑清执梳洗已毕,只随意披了件薄衫端坐着在看着什么,发丝脖颈处微微水汽尚在,大概是懒得用真元逼干,索性任其自然。有几缕水痕向下洇透了衣料,印出一块要透不透的痕迹,很是惹眼。 自觉不自觉中,朱络的眼神便粘在了那小块湿痕上,白绢微透,肉色隐然,脑海中难能自禁便勾扯出了三里村的一夜活色生香。前所未有的情到深处总是刻骨铭心,直到好一阵恍惚后,才勉力将放纵的思绪拉回。朱络定了定神,拔走视线,这方注意到剑清执手中正在翻越的一卷札记。甫一凝神,便见到字里行间明晃晃“雪北海”三字,扎飞了他半腔的旖旎心思。 书案上还摞着数个卷宗,竹简玉简有之,绢帛拓本有之,寻常的书卷笔录亦有之,上贴名签也是五花八门,有的是门派秘藏,有的是炼气界中散佚残卷,甚至还有昔年赤海魔行之后,残存的参与派门刻石玉以记之的拓本。即便以碧云天云主之位,想要在短短时间内搜集这般多的记录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朱络神思在这大堆书卷上一扫而过,心中已是明白,想来剑清执到底还是对这段时间的经历疑窦重重,更不可能将魔尊遗脉再现之事轻易丢开。想到这也是自己不得不尽快与他分道扬镳的原因之一,心中难免滋生几分苦恼惆怅。一点酸楚、一点不甘、甚至还有一点委屈,被莫名勾引着悄然露头,随即突如其来开始疯涨。分明是神念前来,朱络却仿佛听到自己强压的粗重喘息,眼眶烧红,所见唯有眼前人,甚至恨不能就此化虚为实,一把将人掳了去。而身不能触,只能以眼代手,贪婪盯视。从发顶至肩颈、从肩颈至臂腕、又从臂腕至腰身……几乎能将人盯透的目光滑至剑清执腰间,忽见一物,登时突兀一定,烧沸般的脑中竟就此破出了一线清明。 剑清执一袭单衣轻薄,也不似外袍那般严正装束,单一条玉带的用料花纹款式都有许多讲究。当下束在腰间的,不过随意一条绫带,没有什么缀玉镶银,简简单单打了个结,散垂一端。朱络此时仍有几分心神晃荡,忍不住遥想了一下捏着这把腰肢时的手感,才寻到入眼之物,乃是一管结在衣带上的短笛,不过五寸长短,非金非石,却又通体泛着一层玉石般的温润宝光。一抹淡淡的薄红自笛身上透出,宛如彤云绕月,细腻可爱。笛子虽说小巧,雕琢却极尽精致,只粗粗一瞥,就能发觉上面层层叠叠细刻的符纹与叠加的精炼术法,甚至有许多远超自己当下所能,皆是出自剑清执一人手笔。 朱络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记不得剑清执何时也对音律一道有了兴趣。但几乎是一息之后记忆就鲜明了起来。这管笛便是还在三里村时,剑清执重伤昏沉之际,曾提及的那一截双头灵鸮嗓骨的去处。 记忆开闸,瞬息分明,那已是六七年前的旧事。是时花溪口有妖禽出没,祸害一方,求援讯息辗转递至碧云天,自己便带了几个师弟前去历练。途中虽说几生波折,到底祸害根源的双头灵鸮还是被剑清执斩于丹霄之下,所得就是这妖禽一身精华汇集的嗓骨。而回到碧云天不久,剑清执以修行为由闭关不出,以至错过了当年自己叛逃碧云天的剧变。想来那次闭关,就是用以打磨铸炼这截嗓骨,要赠予自己…… 记忆转到此处,朱络甚至也说不明白心中泛起的是酸是甜还是无可奈何的欷歔。不过短短数年,花溪口已成了诛妖口,自己与故人旧地也人事两非,而在此之后,更说不清还有多少风波暗流,蠢蠢欲动,微有疏忽,或许就是生死两隔。或者说,即便侥幸不死,到底也无再见之机。 这般一息百念,揪心回肠,反倒不知不觉中将适才那些无名火起般的诡异躁绪压下了几分。朱络飘忽于剑清执的咫尺之间,一刹温柔、一刹躁郁,将他这一缕神念拉扯得颠颠倒倒,宛如失守。时至当下,朱络终也觉出了这一份不妥,他心中本就对玄瞳之力提防至甚,开百窍引玄力乃是不得已为之,此时七情暗中生变,源头定然在兹。这般一想,登时就要抽身回转。 可人生素性,总是贪婪,得寸进尺,得陇望蜀。朱络将行未行,偏又念着这一趟来之不易,再至无期,心底被几丝不甘拉扯着,一阵悸动恍惚,伸了手,轻轻去捱上了剑清执的脸颊。 轰然一声,金庚剑气爆冲而起,瞬间铺满了整座松月清听。 忽来一道外来神念侵身,修为如剑清执这般,刹那之间已有金庚剑气暴雨般绽出,逐踪而去。只是那道神念似乎不带伤人之意,且是反应得极为迅速,竟在剑气扫荡到之前就飞速遁走,更是随即杳杳渺渺,已脱出了神京可察范围。 这鬼魅般的修为与手段,剑清执一击落空之后已是暗暗心惊。能够悄无声息的侵入碧云天乃至松月清听,已是使人咋舌,更还能够预见于先,轻易从金庚剑气下遁逃,瞬间掩息而走。如此高人,不知究竟抱着何种意图来此?又为何偏偏找上自己?他一边皱眉看着指掌间刚刚趋于平静的剑意,若有所思的掐算了一下时日,自言自语道:“莫非是为了无心云相开期将至而来?但无心云相需得宗主亲临,以‘三六之功’才能开启入口。那……”剑清执一边默默盘算,一边拈动一点灵光,绕身而走,试图探查到一点适才闯关之人神念余韵,看看是否能捕捉到一二痕迹。虽说既是前来刺探,那人想必也已做足了掩饰气息的功夫,但试上一试,总比……念头到此,戛然而止。 剑清执几乎是惊骇得退了两步,后背抵上一根廊柱,才撑住了自己没当真失态跌坐下去。但小心翼翼摸上自己脸颊的指尖,还带着点轻微的颤抖。 左脸颊上,一指之地,便是他察觉到那缕来犯神思的位置。当时满腔惊骇之下,金庚剑意已应心而出,雷霆霹雳般毫不留手,一心只在擒杀来敌。如今来人疾退而去行迹杳杳,这才顾得及查探一番,谁知大大方方毫无遮掩映入自己神识的,竟是那道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朱络……”剑清执张了张嘴,到底只能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叫了出来,“是你么?” 院门外这时已有许多嘈杂脚步声前前后后赶来,有西天兑巡护弟子在外扬声道:“云主,适才弟子见你居处剑气勃发,可是有事发生?可需弟子等前来听唤?” 剑清执定了定神,这才缓声道:“无妨,是我在体悟剑意,你们散去吧。” “是。” 耳听一片脚步声又匆匆离去,剑清执的手掌贴上自己左颊,微微摩挲着勾勒出适才那一道神念擦过的痕迹……那该是一个轻轻贴合抚摸过的手势。 脸上骤然涌起一丝薄红,剑清执咬了咬牙,才把心头隐隐悸动压住,低声叹了口气:“朱络,你为何来此?你……又怎能来此?” 一念神驰,鬼行无踪。 在忘情之中抚摸上剑清执脸颊的瞬间,朱络已心知不妙。当下他既不想给剑清执惹上什么麻烦,更也没那个本事在一缕神念之外再带来什么麻烦。再顾不得心中着恼还是不舍的拉扯,立刻抽身而退。随即漫天剑意扑笼而来时,他已神走在百里之外,远远退出了平波海地界。 怀抱着那么点还未知足的遗憾,更在情热之后,对玄瞳之力的忌惮忧虑浮上心头。朱络不再耽搁,继续以鬼踪之术退离,准备将神念坠回元身之中。好在脱出了适才意乱情迷的斯人斯地,神念中的躁动也渐成无源之水,缓缓平息。甚至心中陡生邪火,再到突兀隐去的那一过程也逐渐开始模糊,便如惊梦一场,乍然转醒后,属于梦中的痕迹随着愈发清醒的意识层层褪色,直至彻底不存…… 这种诡谲的平复之力无声无息在朱络的意识中冲刷,不动半分声色。万水千山随着天际晨曦渐吐走马灯般掠过,待到灰白的朝阳在层云中微微露面,朱络神识一阵激荡,宛如自千仞高空直坠而下,又好似只原地打了个突兀的冷颤,一点神念已稳稳遁回肉躯之中。开眼环顾周遭,堆在身边的细雪积了寸许厚,被真元阻隔,不曾沾染分毫。而禁锢着髅生枯魅的巨大封冰斜埋一旁雪中,也与先前并无什么异样。朱络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彻底将意识从鬼踪之术带来的激荡中剥离,随即左掌一翻,早已勾画好的一道阵法覆于右手之上,尚在手中微微绽放玄光的玄瞳登时无声无息沉暗下去,隔断了其与自身窍脉真元间的流通。 然而阵法完满,隔断利落,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发自神识深处翻江倒海般的眩晕,如同大浪叠叠冲上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朱络还没能出喉咙口的感叹登时憋成了一道哀吟,连维持盘坐的力气都没了,“咕咚”一声,一滩烂泥般直接拍在了雪地里,成了个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惨烈模样。护持身周的真元气罩更是瞬间溃散,一地积冰积雪寒凉彻骨,毫不客气的蜂拥而入。 越境施展鬼踪之术的反噬来势汹汹,体力与真元的透支还只是一个开端。朱络僵躺在雪中,清晰的感觉到周身经脉传来阵阵刺痛,本就被方青衣以冰枷锁住的丹田干涸欲裂,破碎般的痛楚蔓延过肉身骨血,一浪高过一浪,开始在体内横冲直撞。脏腑经脉一时难以承受这来势汹汹的暗伤,七窍先后渗出缕缕血丝。而反噬下的伤势犹然不减暴烈,又开始向灵台神识之中蜿蜒。灵台紫府本就是修行之人重中之重,更甚于丹田要害,朱络闷哼一声,眼前一黑,极致痛苦反倒使得意识漫上一阵模糊,握着玄瞳的右手也再无暇顾及,手上力气溃散,玄瞳滴溜溜弹丸般从指缝滑落,在雪地上滚动两下,泛起了薄薄一层玄光。 朱络早先在动用玄瞳之前,便已做好了重新将它封禁的安排。只是未料到鬼踪反噬如此凶险,措手不及之下,除了提前备在手中的那一道阵纹,再来不及加诸其他。玄瞳乃是非比寻常的奇物,三番几次动用之下,原本沉寂的灵性渐渐复苏,哪消玄光几转,草草覆上的封阵已如冰晶破碎,化成稀微毫光散去。而另一股更为幽深奇异的力量随即荡开,无形之力化作薄薄一层如光如雾的茧帐,将朱络整个裹覆其中。 阳春三月,莺鸣柳翠,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光。 一带粉墙黛瓦绕起深深院落,内中同样的一片春光明媚,更有粉桃艳李之中,翠带红绡,掩映其中,别样靓丽。 半躲半藏在那一片疏落落花木之后的是几个女孩子,花朵般娇嫩的年纪,倒比这满院的春光更明丽喜人些,挽手搭肩的在一树桃花之后,一边轻轻的推推挤挤,一边吃吃笑着,小声的彼此耳语。 被推在最前面的女孩子不过十五六岁,芳华正好的年纪,眉眼含羞,手中拧着块翠绿的手帕,却是张望上两眼,就又急匆匆的别过头,连连轻声道:“走吧,走吧……有什么好看的!” 只是她身后的几个小姊妹立刻爆出一阵嬉笑,七手八脚抵着她不准回身,笑道:“有什么好看的?当然有好看的!那是爹爹要配给你的好郎君呢!这时不看,日后到嫁人前都看不到了!” 那女孩子登时羞得满面通红,连连跺脚:“你们……哎,你们……”只是又实在不知要说些什么,只能推搡两下,见走不脱,索性双手捂住了脸。但却也是不由自主的,又在指缝中悄悄递出目光,向着桃花杨柳外望去。 那翠绿鹅黄粉白连片的小径上,正有一名素衣少年快步走来。只瞧年纪,约比这一群女孩子大不了一两岁,却是神色清素淡然,眉目雅致,宛如一块上好的冷玉。举手投足之间,气度竟不似凡俗中生养而出。 少年匆匆而行,春风无赖,偏要将许多零花碎叶轻飘飘的吹到他面前,沾衣沾发,又遮挡了前行的视线。那少年无奈,也只得一边走路,一边时不时的挥着衣袖,荡开那些迷目之物。蓦然一阵风大,视线将将瞥到,却有一件比之花瓣落叶大了许多的物件裹在风中直直被吹了过来。 少年下意识的一伸手,随风而来的物件立刻缠到了指上。入手轻软,又带了一丝细细的胭脂香甜气息。他一垂眼,这才看清楚了,却是一块翠绿色的手帕。丝绢薄薄,暗香细细,在帕子一角似乎还能看到绣着一枝丝萝,显见是件闺阁女儿之物,只是不知为何会无端被这阵风吹来。 这微微一驻足之间,前面花树丛中忽然一阵“哗啦”乱响,随后人影一晃,竟是见到一个女孩子好像被人推了一把,从树丛后踉跄出来,正直直撞到了自己面前,登时一张脸红透得胜过三月桃花,手足无措站在了那里。 小径甚窄,两人并行也不免擦肩,更何况一男一女。少年不得不站住了脚步,想了想,将手中绢帕向前一递,微微皱了皱眉:“这可是姑娘之物?” 那女孩子低不可闻的应了一声,伸手要接又缩。接着好似鼓足了天大的勇气,终于抬起脸来,细细道了一声:“是……多谢方公子……” 少年有些意外:“你认得我?” “是……”那女孩子登时又低了头,几乎要把脸埋到胸前那般羞窘,但还是咬着嘴唇小声的答了他,“我……我叫阿萝……” “阿萝……” 方青衣猛的睁开眼,窗外不透天光,还未到该起身的时候。不过清鲜的雪气虽然被窗扇隔在屋外,那点霜白色的冷冷光泽还是掺杂着月色映入了房中,鲜明的标示着当下的季节与时辰。 微微叹出一口气,方青衣初醒的神念在一刹那就收束整齐,毫无犹豫的将适才的梦境截断了。但却有隐隐一丝不明的预感,挣扎着从梦境中游离出来,不容忽视的彰显着存在。 “是梦?”方青衣又皱了皱眉,以他当下的修为,七情收束,神识稳固,端不该再如寻常人一般常有梦境。而一旦生梦,若非大变,便是大兆,定有其因。 回想起适才梦中情景,该是两世之前的记忆,已极尽模糊。三世而生,承连山一念,所求无非斩断与偃鬼王生死纠葛,成就大道而已。故而每一世中,从未有过道心泯灭耽于尘俗之念,更皆是成就非凡。只是是人非仙,因缘难以算尽,到底还是生出了两个变数…… 思及此,方青衣摊开手掌,掌心无声无息凝聚起了一点冰雪之意,渐渐成了一朵梅花模样。 那两个变数,其一名曰梅君;另一个,则分明就是适才梦境中的娇羞少女模样。一者乃是漫漫修途中最清透的一点情心,一者却是偃鬼王层层算计下排设多年的恶计。而今星移斗转百余年,情心早已融于道途之中,而早逝的红颜也终在刻骨不泯的幽怨愤恨打磨下成了偃鬼王指向自己的诛身之刃。 “偃鬼王,鬼女阿萝……”方青衣聚于掌心的冰雪白梅终是陡然一散,寒花杳杳,转而凝做了一缕寒彻剑意。 就在这时,门外忽听越琼田试探的低唤了声:“师父……” 指间剑意一刹灭去,方青衣翻身盘坐于榻,应了声:“进来。” “师父,你也没休息啊!”越琼田的声音登时振奋几分,飞快推门入内。房中不曾点灯,只有些许雪光月光,映得一片朦胧昏晦。他借着这点光亮挪到床边,站了一站,又干脆偎到床边坐着,轻轻揪住了方青衣垂下的一截衣袖,“师父,我睡不着……” 方青衣倒不意外:“为燕引他们?” “嗯。”越琼田唉声叹气,“野湖不见他们的人影,只余一地战后残迹,分明有事发生。掌教师叔那也断了他们的讯息,只怕多半是祸非福……寻也寻不得,救也救不到,我只一闭眼,心里便七上八下得紧,总怕事情还会变得更糟更坏……”他说着话又眼巴巴去看方青衣,“燕引师兄他们……可还安全吧?” 方青衣不答他,反却道:“你所想更糟更坏,是待如何?” 越琼田愣了愣,犹疑道:“受伤了?受困了?或是被什么邪魔外道之人擒抓去了?不过他们一行三四人,彼此守望,境遇想来不会太糟糕……吧?”夜色中看不太清方青衣的脸色,但说着说着,越琼田总觉舌尖愈发滞涩,声音渐低渐无,只手指微微用力,捏紧了方青衣的衣角。 方青衣似觉似不觉,半垂眼帘:“你心中当真觉得如此?还是故作此说而已?” “我……”越琼田顿时气短几分,连应答都无,默默垂了头。 方青衣也不过分迫他,只道:“炼气界承平数百年,你不知昔日道魔之战何其惨烈也是寻常。不过眼下魔行重露端倪,大乱将临,日后莫要再以小儿心思度量行事,方可于劫波中保全自身。” “我不要保全自身!”越琼田急道,“我只要大家皆安好。” 方青衣失笑:“这却是过于贪心了。” 越琼田顺势抱住他一条手臂,将头抵上去蹭了蹭,轻声道:“天下皆安若是太过渺茫,我便愿从眼前人事开始,要师父安好、姑姑安好、燕师兄他们安好、小九安好……能护得一人便一人、能护得百人便百人,终有一日,或可护得千人万人万万人……我心不止,终至于天下。”他说罢,自己也觉口气太大,颇是羞赧,又极为小声道,“所以师父你可定要好生教导我!” 方青衣被他说得微有恍惚,片刻才喃喃道:“沃花间绣土,映月下琼田,千百年当如是。” 越琼田似懂非懂:“月下琼田?师父是在说我么?” “是也不是,不过旧时因果。”方青衣叹了口气,只觉今夜记念起的往事太过,不欲再谈,拍了拍越琼田的肩背,“休息去吧,明日尚需设法一寻燕引几人下落。他们既是在野湖魂墟出事,恐怕与偃鬼王不脱干系,不可轻忽。” 越琼田点点头又摇头,软声试探:“师父……我可不可以……睡在你这儿?” 方青衣一默,但终究还是向床外挪了挪,伸手一拂里面:“睡吧。” “嗯!”越琼田连忙应声,手脚并用爬去床里躺下。枕衾之上尚有余温,裹在身上,一直忐忑煎熬的心情好似也舒缓了许多,兼之白天一日奔波也确实乏了,闭上眼没多久,先前召之不得的倦意便款款而来。越琼田拥着被子翻了个身,口中含糊几句,渐入酣眠。 方青衣仍在盘膝打坐,咫尺间的呓语入耳分明: “师父,我可也是你的一份旧时因果?” 第 71 章 章七〇 玄瞳之惑 地漫红雪,天悬彤月,无边无垠,无穷尽之景。 朱络认得这片奇异到近乎荒凉的景色,那是他数日之前,曾在玄瞳之境中窥见的离奇世界,内中便是这般红雪纷飞,永不见息。 只不过,玄瞳中所见的世界,除了这红月红雪,尚有一道至今仍让炼气界中人刻骨战栗的身影。也许是一缕残魂,也许是一点未散尽的意志,甚至可能只是一道久远前留下的虚影,使得这境中天地苍茫,却皆不如他一身所在带来的压迫窒息之感。 朱络挣扎着好容易又喘了一口气,终于把自己在憋死的边缘抢救回来,但他当下能做到的也就只有如此了。虽说身处虚幻,但意识既在,他自然也记得自己是如何陷入这般连手指都难以动弹一下的窘境,固然在遥远红月之处落下的视线是强大的压迫感来处,但更直白的缘故,仍是自己因妄用鬼踪之术以至反噬的结果。只是想不到即便沉入幻构之境,也不见一点好转。 红月上的视线仍在静静垂视,透过无边红雪,不曾稍移。朱络当下是个仰躺着的姿势,甚至连抬一抬眼皮的动作都不需要,就正可沿着那道视线回望过去。看得久了,红色月亮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瞳孔,其上纹路森然,一如曾在玄瞳上所见。而再尽力深望,月瞳深处,也不知是眼花还是当真看见,开始隐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形轮廓…… 一阵尖锐如万针入眼的刺痛,猛的在眼瞳之中炸开。朱络毫无提防,登时一声惨叫,也不知哪来的几分力气,竟能抬起了手,死死按在双眼上。遮住了漫天红光,也勉强抵住了那股难以形容的剧痛。 好在痛楚爆发得突兀,去速也是极快。数息之间,已然散去,只剩余韵犹在脑中一抽一抽的缓缓搅动着。朱络咬牙抽着凉气,一连几次吐息,终于将剧痛带来的痉挛压了下去,这才一头冷汗的松开手,又彻底摊平回地面,换了几口粗气。 然后他便听到一个毫无情绪的声音,在红雪深处、红月之上,冷冷传来:“相差得太远了。” 朱络打了一个激灵,到底没力气跳起身,只能勉强扭头四处张望。目光落处,不见人影,只闻其声:“与他相比,差得太远了。” “你……是?” “空有仙缘,却无仙骨,穷尽一生,所成终归寥寥。” “喂!你……”朱络微怒,好容易积蓄起的几分力气用力拍了拍身旁,激起一片红尘飞荡,“你是何人?北海魔尊残魂余影?还是此地精灵化生?装神弄鬼,妄言命途,也不过是个困居囹圄之中的存在罢了!” 那声音不受他言语所激,仍冷冷淡淡的继续道:“不过若能承本尊玄力,当得开辟之能,颠倒日月,赤海掀涛。魔极神极,不过愚人自锢,纵世外飞仙、西华神人,又何足一哂……” 两方各说各话,无所交集。朱络躺在地上,气极反笑:“幻境困我,言辞诱我,必有所图。你所图为何,可敢坦言?” “你所图为何?” “你所图为何?” 如同旷谷回声,朱络问出一句,那声音一改之前的空洞冷淡,无数反问回来。字句未改,音调似自四面八方隆隆盖下,破入天灵。 朱络被这宏大之声震得眼前一花,胸中气涌。而本是空旷无垠的雪地上,似远似近、似虚似实,陡然许多旧时人事、故处风貌走马灯般浮现又消失。模糊得只有一个影子,又分明看得清楚芝峰上一石一木、洗心流中一亭一台、故人脸上一眉一眼、一颦一笑……朱络的呼吸蓦的沉重,巨大声音仍在天地间回荡:“你所图为何?” 变幻的影子停留在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直至最末一人白衣高冠,一剑清泓。朱络已在不知不觉中半撑着身子坐起,至此勃然愠怒:“你在威胁我?” 那声音不予作答,天地间仍只回荡着连绵不绝的发问: “你所图为何?” “你所图为何?” 朱络只觉自己被这声音折磨得头痛欲裂,“啊”的一声大叫,不知从哪儿迸发出一股力气,翻身跳了起来,一手扶头,一手拄地,怒吼道:“我所图为何,尽在眼前,你何必再问!” 空中巨声戛然而止,无数幻象悉皆破灭。满地红雪中,只见朱络一人匍匐于地,绯红的月光如瀑自血月中降下,将他全身沐浴其中。玄奥宏大之力不容抗拒却又轻缓柔和之极,拂过筋肉皮骨、渗入丹田气脉。所及之处,痛楚与虚弱皆尽化作难以言喻的充盈与舒适,无论内外伤势,还是灵台紫府中的暗伤,都在这股力量的抚慰下平复如初。朱络那一瞬几乎彻底在这种久违的舒坦轻松中沉迷,恍惚了好一阵才爬起身,咬牙道:“你这是何意?” 虚空中声音回荡,无情无绪却足以诱惑人心:“承此玄力,倾覆由心。何不可破?何不可图?善用,善用!” 话音落,红月陡然大放光芒,无边无际的绯红颜色扑面而来,化作一道血色飓风,将朱络卷上空中。朱络一时如受无穷巨力锤身,整个人仿佛刹那散作齑粉。脱口大叫一声,整个人都挣扎着弹跳起来,猛的睁开了眼睛。 眼前世界有瞬息的颠倒错乱,红雪白雪、绯月灰日,交杂混乱成无数破碎的残片。朱络一把捂住额头,掐起一道清心咒,才缓缓将剧烈的眩晕感压了下去。定了定神再睁眼,光怪陆离的影子渐渐散去,露出一片冰雪天地,微茫晨曦。 冰薄的金色晨曦中,玄瞳虚悬在身前一尺,幽光内敛,徐徐盘旋,恍惚中似仍有缕缕赤色隐现。朱络忡怔片刻,伸手将玄瞳摘下,幽光赤色登时一例散去,浑如一颗寻常玄珠。只是朱络将其握在手中,心中一时战战兢兢,如握一掌天地之玄奇,直到深深数息吞吐后,才勉强按下纷乱如麻的心绪,低声自问:“善用?如何善用,又何为其善?” 天地间无有回应之声音,朱络坐在原地颠三倒四了一会儿,瞥见一旁半被雪埋的巨大封冰,心思一动,唤起玄力透入其中。他之本意乃在再寻髅生枯魅探听一二玄瞳隐秘,不想神思甫一勾连,早有一声声的刺耳尖叫传来,甚至几乎能听到一副骷髅牙齿“咯嗒咯嗒”打架的声响,翻来覆去只叫唤着“魔尊”二字,也不知是惊是喜是惧是怕,只是大约好一阵子都难能平复下来了。 朱络对此不需多思,便知他定是在玄瞳施展妖异之力时受了偌大的刺激。魔尊本源冲刷之下,想来越是同本同源,所受冲击越是无可比拟。只不过这样一来也非什么坏事,在接下来的打算中,倒是可以彻底摒除来自髅生枯魅处的变数了。 又在心里盘算一二,朱络长身而起,这才觉得腿脚竟也有些虚软。纵然肉身伤痛皆已抚平,可那一丝直击神魂的强大震慑仍有些许残余未尽。他屈指叩叩额角苦笑一声:“真是天大的麻烦!”伸手摄过封冰,暗红遁光一闪,离开此处。 蜷在方青衣身边一夜好眠,直到穿透窗棂的阳光晃过眼帘,越琼田才精神饱满的睁了眼,甚至还懒洋洋的翻了小半个身,抱住一旁的棉被蹭了蹭脸颊,方意犹未尽的翻身坐起来,摸过搭在床头的外衣披上。 方青衣已然不在房中,只不过透过被日光打得透亮的窗扇就能看到他站在院中的身影。小院老梅,青衫隽秀,恍如图画。 越琼田的目光在墙角的老梅上一掠而过,甚至是刻意的忽略了那一树粉白,三两下打理好自己跑了出去。一脚才踏出门槛,已欢欢喜喜喊了一声:“师父!” 方青衣略微颔首,目光仍落在远方。师徒两人落脚的小镇不大,这家客栈更是坐落在镇中小街尽头,稍运目力,所见便是满目冻云寒川,连天衰草,数来数去倒只有生在院子角落的那株老梅称得上一点风景。 越琼田便也凑过去,循着方青衣的视线张望一回,纳闷道:“师父在看什么?” 方青衣眉眼不动,淡淡道:“有客将至。” 越琼田仍不曾望见什么,一指支着眉心揉了揉:“那是善客还是恶客,师父乐见还是不愿见?” 他这一问故作顽皮,不想方青衣却转过脸来垂眼看了看他,片刻才道:“于我无所谓,于你,大约不算恶客吧!” “……”越琼田心中登时一片茫然。然而不待他再问些什么,料峭寒风骤然又猛烈了几分。一点白茫茫的物件随着风,飘飘忽忽刮入小院,又随着北风打了几个旋,才被老梅枝桠一挡,摇摇晃晃落在了地上。越琼田的视线不自觉随着那物件,直到落地方看清楚了,倏然一惊:“纸钱!” “嗯?”方青衣的目光也在那张簇新纸钱上扫过,眉头微微一皱,沉声开口:“你这是何意,朱大?” 凛冽风中,一点殊异气息飘忽而近。越琼田诧异的睁大了眼睛,所见来人,寻常布衣,眉眼面貌,无一不是自己认得的那个“朱大哥”;然而缕缕流风卷绕身周,分明又叫人从心底觉得有数分相异。两方分开也不过几日,这般变化着实突兀,不由得叫他张了张嘴,一声招呼卡在喉咙里,硬是没能发出声音。 方青衣却远比越琼田看得透彻,只一眼就微微皱了皱眉:“这才是你的本来面目,朱大?” 朱络遥遥拢袖见礼,对这一问避而不答,只道:“方前辈,在下此来,是为青冥洞天报丧,还望前辈节哀。” 他一语落,周遭气氛陡然生变,满地浮雪凭空自凝,万千晶莹,在日阳下剔透如珍宝,却是杀机吐锋。一股庞大震慑之意铺开,不容抗拒袭身而来。 朱络叹了一声:“方前辈,莫要误会,在下此言非是挑衅,不过实话实说而已。白事报丧,纵然苦主不喜,也不至于迁怒在下吧。” 方青衣仍是眉宇凝色,一旁越琼田忽的低呼一声,心生不详,脱口道:“朱大哥,你为谁来报……莫非是……” 朱络也不与他卖什么关子,藉这一问坦言:“在下前几日避行深山,本该是人烟禁绝的苦寒之处,却遇一身重伤的裴小舟小兄弟,以及……”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宛童姑娘的尸身。” 越琼田登时捂住了嘴,喉中压下声音,扭头看了看方青衣,又带着焦急瞧向朱络,待他后话。方青衣同样眸色一冷:“燕引又何在?” “据裴小舟之言,乃是……”朱络将自己听来的几人遭遇三言两语说过一遍,拱手道:“在下身有蹊跷,方前辈若觉不堪尽信,大可亲往一见裴小舟。然逝者已矣,此事何妨压后,眼下当有更为紧要之事迫在眉睫,前辈可愿一听?” 他话音一落,眼前忽掠无数冷光,漫天凝冰皆动,一瞬八方临身。其来之疾,只在朱络交睫之间,已是避无可避。 朱络反应却也不慢,双臂一振,一道赤光陡然绕身而起,如同地生红蔓,刹那结出千百绯色焰花。随即花苞吐蕊,离枝而去,迎上漫天凝冰,一卷而入。登时半空之中,冰火交激,只闻连声清脆,焰花冰华,炸落成无边璀璨,又徐徐四散风中。 方青衣这才开口:“深藏不露。” 朱络露齿一笑:“偏门小术,在前辈面前献丑了。” 方青衣轻哼一声,视线微微一垂,朱络登时警醒随即低头,这才发觉残雪泥地上,一层轻冰已无声蔓延铺展,朵朵冰梅虚影隐现,勾勒道意玄奥,困锁周身尽可进退之方位。当下他只得双手一抖,将尾音拗成一声苦笑:“方前辈,且慢动手,不妨听听在下后话。” 方青衣倒也不急于发难,闻言只道:“你既已解开贫道下于你身的禁制,不说远遁天边,却折返而来,必有后手。巧言令色,岂能尽信。” 朱络忙道:“无须尽信,只需前辈听我一言,应我一事。” “何言?何事?” 朱络颜色一整:“欲请前辈解开髅生枯魅身上冰封,由他带路,前往偃鬼王遁身鬼穴一行。”他稍作停顿,立刻又续道,“前者为在下,乃是答应髅生枯魅带路前往九泉深的条件;后者则为前辈——前辈与偃鬼王多年恩怨,又添新仇,寻求一结却不得其踪,眼下正有机会,想来不会错失。” “你所知倒是不少。” 朱络哂笑一声:“不敢对前辈卖弄。只不过不提旁的瓜葛,只对付偃鬼王一事上,在下颇与前辈殊途同归,又自知修为浅薄,非是鬼王对手,这才来寻前辈。仔细论说,在下与前辈并无过节……太大过节,只髅生枯魅一事,乃是不得已为之。但如今正需他出力,还望方前辈担当一二,在下愿负管教之责,定不使他再行鬼蜮之事危害他人。” “髅生枯魅如何知晓九泉深所在?” 朱络更是笑得无奈:“方前辈,何必逼在下说得明明白白呢!同为魔尊遗脉,髅生枯魅出身的冥迷之谷找上偃鬼王,所为自非山河靖平天下大同。而他既然已落入在下手中,定也不会叫他再有所欺瞒。只要前辈点头,即刻可行。” 听朱络侃侃而谈,方青衣垂眼似思,一时并无回应,在旁一直竖起耳朵听两人交谈的越琼田却隐隐有些急切,犹豫再三,还是一伸手轻轻勾住方青衣衣带,小声道:“师父,若往九泉深,我也要同去!” “……”方青衣眉眼未动,朱络已“噗嗤”笑出声,抚掌道:“小越,九泉深不啻龙潭虎穴,我送你去裴小舟养伤处暂且安身可好?” 越琼田登时抿嘴摇头,坚定道:“我能自保。师父、朱大哥,我定然不会拖累你们。” 他拉扯着方青衣衣带的手指微微用力,方青衣无奈扭头冷哼:“你倒是不疑此事!” “我……”越琼田迟疑一瞬,还是定定道,“我信朱大哥。” 朱络莞尔冲他遥遥一拱手:“小越,多谢!” 话说至此,两方僵持之势已散去大半。只是越琼田犹未得方青衣一句允肯,心中略急,又小小唤了一声:“师父……” 方青衣这才抬眼看向朱络:“此行若有深入,便叫琼田与你一路。你照顾他无有闪失,也当得他今日甘心为你作保一回。” 朱络心下微松,立时点头:“前辈尽管放心,必不叫小越有所损伤。”便见方青衣不曾如何动作,薄光烁烁间,遍地冰华一息俱散,如被利刃指身的毛骨悚然感尽去。他不动声色退后两步,这才侧身虚让,“方前辈,请随我来。” 微雪轻霜,簌簌披离在芝峰上下,碧云天内外。仙家妙地琼楼玉宇,茫茫之中别有妍姿。 两名北天坎弟子装束的女孩子正携手而行,穿林过院,一路渐入秘地深处。越是向前,冰雪越见稀薄,直至一泓碧水铺开眼前,绕岸遍植芳树,水面翠叶飘摇,杂花开谢,一片欣欣丽日之景。 前头的女孩子圆脸可爱,到此不由得深吸了一口夹杂着花香的水汽,一手握在胸前感慨:“洗心流当真妙境,论及清灵殊胜,只怕紫盖顶也有不及。” 随行的女孩子比她略年长些,微笑道:“洗心流是宗主一手打造,天地造化、奇珍异宝,不知道堆了多少在里头,连云主都赞其为碧云天第一宝地,将紫盖顶真真切切压下一头了!” 圆脸女孩子闻言咋舌:“倒不曾听师姐妹们说过……这般好的地界,只代宗主一人住着,当真……”她无心之语脱口一半,蓦的记起禁忌,忙硬生生改口,拗了个弯回来,“当真寂寞得紧吧!” 话音一落,额头上便被轻轻戳了一指头:“傻丫头,你在修行一途不过将将入门,如何能以己身揣度那些大能前辈的言行处事。洗心流纵然平素清冷些,总归也是常有人出入、有门徒服侍。若换做禁地无心云相,十年方得一现,那才叫当真苦修。” 说话间,两人已踏上水面月桥。行于桥面,仰观花木葱茏,俯见红月流波。一桥之隔,分明两重天地,四时时序,截然不同。 蓦然桥头阵势波动,如水波洞开,君又寒自内而出,向着月桥上等候的两人点了点头:“许师妹,这位师妹,久等了。” 两个女孩子也连忙蹲身回了礼,这才取出两个小玉匣捧送过去,切切叮嘱道:“这是云主这个月新配好的药,另外还有一味仙草,得来不易,药性正与代宗主的病情有补,就一并送来了,还请君师兄好生收用。” “多谢适容夫人好意。”君又寒微垂着眼,一丝不苟的接过玉匣,向两人点了点头,就又转身退回洗心流。阵法随之闭合,再次隔开两个世界。两个女孩子互看一眼,也只得退下了月桥。随后便听圆脸女孩子小声抱怨道:“这位君师兄真是冷冰冰的像块石头,半个字都不肯多说,怎么会有这么无趣的人!” “檀心,慎言!”随同的女孩子忙制止一句,随后左右看看无人,才轻声道,“你方入门,不知个中纠葛罢了!早前君师兄也是个坦荡好玩的性子,要不是五年前那件事……何止君师兄,代宗主的身体不也是自那以后直转而下么!” “五年前?”檀心愣了愣,随后恍然大悟,“是那个人,朱……” 许眉云又飞快一按她的嘴,“嘘”了一声:“知道就好,这人的名字,可不要在南天离随便提起。” 檀心了然的点点头,也小声道:“难怪……听说代宗主一直把他当亲生儿子对待,谁晓得原是个心黑手辣的!出了这种事,当真……” 许眉云轻轻叹了口气:“代宗主也不容易!听说自那以后,这五年都没踏出过洗心流的月桥,病情也愈发见重。那恶徒当真是一个人祸害了两支云脉,唉!” 檀心跟着“呸”了一声:“就是!到现在东天震一提起这事还恨得牙痒痒。要不是他当时就死了,当真千刀万剐也不足!” “杨辰师兄可是东天震难得的天才,就这么不明不白折在他的手上!”许眉云也不免喟叹一声,“虽然没过明路,我们可都当杨师兄是大小姐将来夫婿的不二人选,不然云主也不会盛怒中将那恶徒毙于掌下。” “云主是大小姐的姨母,遭逢此事自然震怒。”檀心拍拍胸口,“不过,听说近几日就要出关的风师兄,修为也是不俗呢。” “能入无心云相十年修行,又有哪个平凡。”许眉云抬起头。万顷流云,中出仙山,仙山之上,亦见流云,而无心云相犹在云深高远外,如她们这般的寻常弟子,一见也是艰难,“东天震云主之位多年空悬,风师兄这次出关,只怕不只是担了东天震首徒的名头,连云主之位,也要非他莫属。” 檀心登时在旁小小的吞了口气:“这般厉害!” 两人窃窃私语着渐渐走远,声音终至不闻。阵法之内,月桥的另一侧,一直以一个背立的姿势站着的君又寒低头看了看手中灵药,捏在上面的手指关节处微微见了几分白。直到玉质的匣子有些不堪其力的发出轻微一声碎响,他才猛的回神,忙将手上力道卸下,但那盒盖上已明晃晃落下一个浅浅的指印,几道极细的裂痕自那蔓延开去。 懊恼的揪了揪头发,君又寒颇是沮丧于自己的失态。只是这匣子断然不能再呈到裴长恭面前,他踌躇了下,干脆直接转身去了药舍,重新翻了个差不多大小的空盒收拾了丹药,又把小心培在玉泥中的那味仙草也取出来暂且搁在一边。 打理好了这一干事情,一旁熬煮的药汁也眼看到了火候。君又寒接手这些服侍之事已有五年,甚是轻车熟路的将火退了八分,只待药汁再受片刻温养,就可折到玉盅中…… 便是这片刻中的片刻,他手中甚至还在仔细的捏起一把银匙,下一瞬间,眼神骤然转为迷茫空洞,随后向旁一栽,就那么软倒下去。 一只手从他背后探出来,轻巧的取过了那根银匙。 洗心流中,无昼夜四时之分,红月微烟,碧水清荷,既是极致的美丽,又是极致的凝固,从无改变。 裴长恭今夜似乎精神与心境都不坏,甚至有兴致离开他于银阙中的卧房,披了一件薄氅,慢慢走到一片临水的白石台上。 石台几与水平,青叶白莲,也就好似自他脚边层层叠叠的蔓延盛放出去,疏落有致,铺满了整个洗心流中目力可及的水面。一境之中,微风自生,吹拂得水面縠纹荡漾。莲香袭袭,沾衣润发,似可将身心也洗涤一清,不染半点尘俗。 裴长恭微微弯下腰,手指一垂一拈,一朵正盛放的白莲已被他摘在手中。嫩如脂玉的花瓣轻颤,上有清露如珠,随着他的动作滴落,将绯红的袖口染上了一重湿色。他不甚在意,仍拈着那朵莲花慢慢把玩,忽听一个微微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叹了口气,温柔道:“花露沾衣,小心染多了湿气伤身。” 裴长恭一声长笑,豁然转身。手上垂露白荷,寸寸而出。白瓣漫天凋零,凝成一把锋刃皆无的透明长剑,无声无息,刺透一泓绯红月色,刺向身后忽然开口说话之人。 剑本无光无明,一式刺出,洗心流流丽之景却好似刹那皆附剑锋之上。绯月、碧波、白莲、翠叶,无不为剑,错眼迷离,繁丽难说。 明潋滟,裴长恭依仗成名的南天离镇脉之剑。 第 72 章 章七一 此恨绵绵无绝期 一剑惊神,洗心流中翠叶白莲尽为之凋零,化作艳极绚极的一道剑光,抹向裴长恭身后数步之遥,突然出现的轻声含笑之人。 “叮”的一声清脆。 与剑尖堪堪抵在一处的,是一个小巧玉盅,袅袅药烟犹自在内中缓缓蒸腾着,不散不乱,荡漾出一点苦涩的香气。而那惊世一剑,似触未触在玉盅薄得几乎透明的盅壁上,忽然便又散做了无数飘零白花,哗然散落得一天一地,好似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花雨,将四道终于碰在一处的视线也隔得有些迷离了。 飞花落尽,来人的身影也终于清晰。花雨后剥露出的男子身形萧肃,一副宝光流转的玉遮掩去了半边眉眼,却也难掩通身矜贵之气。此时却正十分用心的捏起玉盅中银匙,在深褐色的药汁中搅了搅,继续柔声道:“明寒草放置越久,药性流失越快,我便将它一并加在你今晚的药里了。此草甚是滋养气血,调和经脉中沉郁之气,与九鼎云英亦不相冲,趁热服下吧。”一边就用银匙挑起一匙药汁,似乎片刻前那能可取命的一剑从未存在过,笑意温柔的上前两步,将银匙轻轻抵在了裴长恭唇边,“有些烫,慢点喝。” 裴长恭垂眼看着药汁,片刻,一张口将那匙药含了下去。随后劈手夺过玉盅,顿也不顿,只一仰头,就尽数喝光了。他动作甚急,甚至有几点褐色药汁溅了出来,斑斑点点染在下巴和袖口,也不擦拭,只将玉盅随手一掷:“都是些难得的天材地宝,流水样灌进我的肚子里,和白白倒进水沟有什么区别。我早说过不必如此糟蹋东西,可惜终究不是宗主开口,无人理会罢了。” 男子低笑一声,倒也不恼,以指做帕揩去他唇角药汁:“你是裴宗主心尖肉、掌中宝,莫说一点药材,就算……” “莫胡说!”裴长恭声音陡厉,一把拂开他的手,“你藏头遮面潜行而来,就为说这诛心之语?” “本是真心,何来诛心。”男子摇摇头,顺着他的意退开两步,目光却仍不加遮掩的停留在他身上,“也无他事,不过是一时意动,来看看你。饮食用药、坐卧添衣,随便些什么都好。亲眼见了,总比听旁人口说转述来得明白。” 男子一味温声软语,裴长恭的脾气也不得发作,神态渐缓和几分,叹了口气:“见了又如何,你我心意相悖,见面不免争执,不如不见。” “长恭,你此言方是诛心之语啊!”男子负手仰头,天边红月如滴绯露,薄云半缠,旖旎生姿,“是天下负你我,非是你我相负。如今身如枯槁于洗心流空守岁月,你还记得自己当年也曾有过年少轻狂踏遍山河的恣意日子么?” 裴长恭被他说得一怔,随即缓缓摇了摇头:“旧事已矣,何须再提。洗心流也没什么不好,碧云天第一宝地,足够了。” “什么宝地,不过囚笼!”男子嗤笑一声,转回头,“待我事成之日,就是你能离开此地之时。这洗心流旁人说来千好万好,却是我毕生之耻,忍辱偷生的明证。只愿能亲手将它砸得稀烂,不留一点痕迹!” “我竟不知,”裴长恭脸色微微一沉,“我心甘情愿应下的责任,在你倒成了奇耻大辱之事,当真可笑。”他说着话,将袖一甩,转身便走,“你既不喜此地,何必多留,有的是他处可去,请离开吧。” “长恭,唉!”男子跌足一叹,眼见红衣身影隐入银阙,才道,“我心中思量,你心知肚明,又何必说这些不着边际的气话。你若不爱听,我不说就是。不过我所行之道,多年运筹,断无转圜。洗心流终究困不住你我,不需太久,便见端倪。” 他顿了顿,水榭中仍无什么声音答复,只得略失落道:“罢了,今夜我先离开,改日再来看你,你自己多保重。”说罢,水面荷风潇然吹至,男子身形化作虚幻之影,悄然散去。 水榭之中,白玉屏风,轻纱幔帐,层层叠叠隔开内外。裴长恭快步入内,分明是在自己久居之地,忽倏一瞬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让人不适。他沉沉压下一口气,才定了定神拂去那丝违和,一阵绵密如网的眩晕已浪涌而至,四肢百骸登时几分虚软,身形微微一晃,忙就近扶向左近一架折屏,稳住脚步。 只是手下触感甫接,便觉不对,温热之处分明人体。随即一道臂膀稳稳的环上腰间,带着点无奈的叹气声:“不想让我瞧见?” 身上颇为不适,裴长恭也不再刻意推拒,放软了些身子借力,片刻才轻哼一声:“瞧见了也是束手无策,何况这么些年,我早就习惯了。既要不了我的命,也不过是反反复复的软刀子割肉罢了。”他蓦的似有些疲倦,半合上眼,“不只我一个要受这一遭,这是裴家的附骨之疽,只愿后代子孙,终有不受此困扰之日。” 男子圈着他的腰身冷笑:“炼气界之大,却容不得裴氏一族。”又立刻放软了声音,“你不喜听,我便不与你说这些,回房去歇歇可好?”说着,也不待人答话,便将他一把抄起,熟稔之极的大步往内室去。 洗心流银阙纵然修建得富丽堂皇,也不过一栋精巧楼阁。从小厅到卧房区区数十步间,裴长恭额头已沁出一层细汗,脸色显见的白了几分。待男子将他扶上床榻,双手尚未抽离,他躁动之中手臂一挥,已一把挂在了床边幔帐上。手背崩起几条青筋,“嘶啦”一声,床柱上半挽不挽的两重纱帐猛的都被扯开。白绫绯绡,顿时如烟垂散,将床榻上的人影尽数遮住。 男子喟叹一声,抽手退开几步。层叠纱幔遮住床上情形,却遮不住略重了几分的喘息,起初只是时断时续,又过了片刻,忽闻一道金声铿锵,蓦一股血腥气弥散开。 “长恭!”男子悚然一惊,不再避嫌,上前一把挑开了两重纱帐,当头劈面闪过一道冷光,三尺宝刃明似一泓秋水,紫毫如纱庇覆其上,宝光圣气交杂如龙,震慑心魄。然而浩荡清圣光芒中,一道细细血线却正在蜿蜒流过剑刃,如红线纠缠不断,浸润其中。房中一时竟是灵气大盛,本就淡薄的血腥味受此一冲,登时淡不可察,反见灵光倒映,衬得徒手握住锋利剑刃的裴长恭如坐仙台,素白的脸庞华光流转,耀目之极。 男子见状,恨恨咬牙,却也不敢擅动,只能捏了捏手指盯着床上。直至明光重敛,剑吟消退,褪去了异象的裴长恭脸上血色全无,抓着剑刃的手软软一松,下一瞬,一道劲风就在面前咫尺扫过,分明一把罕世神兵,如破铜烂铁般直被扫出丈余,“当啷”一声跌在地上。男子半点眼神欠奉,只直直盯着裴长恭冷笑:“好,很好,我竟不知,你竟可做到这般地步!” 裴长恭神态疲软,向后靠在床头软枕上,眼也不睁:“你当日做下决定,一步不回时,又何尝听过我的心意。” “所以你便以此报复我!”男子怒气更添三分,甩袖一指地上神兵,“真元、修为、精血,能不能舍的,你都要一并舍了,就为了这可笑的赌一时之气?” “我没那么无聊,”裴长恭神色仍是淡薄,只是不免添上几分疲态,“本就是东皇剑主该为之事,宿命一日未改,我便当尽心尽力一日,非为炼气界,亦为裴家。”他终于撩开一线眼皮轻飘飘瞥了男子一眼,“已是遗恨,不揽在我身,难道要再压到月儿身上?” “你……”男子恨恨咬牙,牙缝里挤出声音,“也罢,既然你我固执,各持己路,不妨待看最终究竟是谁得偿所愿。”他顿了顿,忽而一拂袖,将东皇剑凌空摄来。清光如电闪过床榻之上,直逼人双目,却在下一瞬光华尽敛,一声清越,百异皆消,只余榻上纱幔纷飞卷起,露出悬在床后的一截剑鞘,又即刻纷纷扬扬落下,遮挡与前无二。 男子这才一字字道:“天意如刀剑加身,可纵然是东皇神剑,也未必能斩尽天下人心吧。” “若能斩尽,何来你我今日。”裴长恭复又闭了眼。看似倦卧高床软枕,只是双手各自掐诀,缓缓引动洗心流中灵气。顿时天穹红月好似垂落绯雨绵绵,水面清气亦凌微风吹起,涓涓不绝流向水榭。卧房之中屏幔四垂,但几扇雕窗却都半开半掩,灵风徐徐入室而来,裴长恭绵绵吸了一口长气,脸色渐有缓和,只是身上真元精血到底流失,仍觉乏力,在那里闭目行功养神,倒似熟睡一般。 男子也未离开,垂眼在床边站了半晌,之前爆发出的火气渐渐自平,忽然又叹了口气:“极灵之身,成就你却也误了你!” 裴长恭仍不见什么动静,男子又继续道,“也罢,我今日来,本也不是要与你争论什么。你心中固执,更胜于我,口舌争锋,忒的没趣,还不如待到图穷匕见那一日,一切自有分晓。在那之前,你切切保重,我便安心。” 他态度放得柔软,言辞间又添几分无奈,裴长恭也不再装痴做哑,嗓子里轻哼一声:“我日日高床安养,有什么不好,岂似你数年数月杳杳无踪,生死不知!” 男人低笑:“总有走不尽的尘世风雨,忙不完的碌碌浮生。”一边说着话,索性就在床边坐下,见裴长恭渐收了功法,便伸手过去握住他一只手,触及掌心温如软玉,割开的剑痕已不复见,这才放心的手指摩挲几下,“休息吧,我再坐一坐,待你睡着了就走。” 裴长恭低“嗯”一声,也不知是答应还是叹息,之后再未出声。两人就这般一坐一卧,各自安静。 卧房之外,明烛煌煌,通照水榭。卧房内,两排臂粗的巨烛已无声无息熄灭。洗心流中无昼夜之分,烛光黯淡,便有绯红月光水一般自雕镂精致的窗外流淌进来,落在床榻前一小方地面上,将玉石般光洁的地砖也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蓦然流风吹荡,帘幔翻飞,地面月影被投石水中一般散成涟涟碎纹。待到帘、月复静,床前已是空无一人,连一丝气息亦不曾留下。 远山绵绵,叠岭连峰,一望无垠,尽是山高水湍之地。 连峰之下,有曲曲寒水,其色如玄,上面浮着点点青冰淡雪,在水中“叮当”碰撞,沿着曲折的水道绕行在山岭之间,幽远不可及处。其行越深,寒气越盛,渐非常人可以承受,亦非凡躯寻常能至。 这一片诡谲山岭,不在炼气界大众所知之中。若非朱络当前引路,当真辟世难寻。一行人的脚步在踏上这弯地上黄泉后顿止,朱络向旁遥遥一指:“当日在下就是在此遇到裴小兄弟,据他所言,泥犁洞的鬼将就是从此出入,只是后面的路要如何走,我亦不知,还要看髅生枯魅的手段。” 方青衣略略环顾四周:“此地寒气非是四时节气所生,而是冤魂怨念囤聚,以至结成异象,纵然不是偃鬼王巢穴,亦不远矣。” 越琼田正有些好奇的东张西望,听闻此言道:“这道鬼水曲曲折折,绕了不知多少道弯才流入山深处,倒颇贴切‘九泉深’这个名字。若是沿着水岸一路深入,尽头可就是泥犁洞?” 朱络笑道:“鬼穴岂是这般轻易可寻,我当日虽然不敢深入,但也曾以神识暗中窥探了一番。这山山水水中不知有何布置,唯有一道寒水环山,瞧来无奇,却任凭如何变通,也仍是在山坳打转,不得深入。我又恐莽撞试探惊了内中魔头,只得退却。现在想来,要过这‘九泉深’,无非二法,一者老马识途;二者以力破之。如今髅生枯魅愿为指路,又有方前辈亲至,一不成便二,二不可便一,总之定是要登堂入室了!” 方青衣对此不置可否,只道:“先叫髅生枯魅一试。” 三人身后,被放出了封冰的白骨精灵亦步亦趋,一环淡蓝色冰晶盘结成链,似松实紧的约束在他周身,将他压制得一丝气焰也无。朱络含笑招了招手,语气很是和蔼:“髅生枯魅,你来看,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髅生枯魅的白骨“咯嗒”一声,自那日玄瞳发威,将他惊得鹌鹑一般,便好似落下了病根,一听朱络发话,登时战战兢兢走上前,老实开口:“九泉深外有环山鬼阵,黄泉为引,非亡者弗进。” “亡者?”朱络瞧瞧他,掰起手指,“偃鬼王的手下鬼将,自然不是生人,你们冥迷之谷的白骨精灵,也勉强可算亡者。不过裴小舟他们可是活生生的人被抓进了泥犁洞,又该怎么算?” 髅生枯魅忙道:“偃鬼王亲自出手摄入,自然不同,自然不同!” 朱络嗤笑一声:“就这两句话,可当不起你一条性命啊!” 髅生枯魅登时一个寒颤,手舞足蹈:“不敢欺瞒!不敢欺瞒!我识得从地上黄泉入泥犁洞之路,随我前行即可。只是此路乃是死路,死路!” “何谓死路?”朱络与髅生枯魅相处一段时日,颇晓得这群骷髅大约是不曾生出血肉脑子的缘故,说话行事间常常词不达意,便甚是好耐心的继续深问。 髅生枯魅雪白的下颌骨开合,勉力搜罗描述:“千刀万剐剥骨肉,百转九折入黄泉。要至泥犁洞,需涉穿九泉。九泉自此地上黄泉始,生人踏入,鬼水成刀层层削剥血肉生机。泉有九折,一折更胜一折凶险。九泉到底,性命不存,又化作怨鬼回溯地上黄泉。” “周而复始,原是这个道理……难怪在下的神识探不入深处。”朱络扪肘略思,向方青衣笑道:“原想有髅生枯魅带路,能可取个巧直入中军,到底还是在下浅薄了。” 越琼田本在一边,时而向着地上黄泉张望,时而又略带几分好奇的打量“活生生”的髅生枯魅,听到这番说词,微微咋舌:“果然如龙潭虎穴一般!” “小越可怕?” 越琼田挺挺胸脯:“有师父在呢,地上黄泉又如何!” 方青衣这才伸手一拂,一片灵光落入越琼田怀中,为他辟去渗骨寒邪:“此中深浅一入便知,不必在此闲加猜测。髅生枯魅带路,琼田,你随在我身边。” 越琼田连连点头,挨到方青衣身侧,朱络只得落在最后,揣着手笑了笑,跟上众人步伐。 九曲黄泉入骨森寒,分明丝丝鬼怨阴气凝结,直欲入人骨血之中。轻冰碎雪下,覆灭无数生机。 髅生枯魅本是白骨精灵,对此自是浑然不惧。将身一纵,那一副白骨架子就要往水中投去。然而还未碰及水面,落脚处忽然漫过一片轻光,寒水之上乍生冰薄如琉璃,化作小小舟楫,承载一行四人,往度黄泉。 冰舟入水,波澜顿生,浩渺寒波鼓荡不休,要将轻舟扯成碎片。透过剔透的舟身,可见鬼水往来翻覆冲刷,然而鬼怨之苦寒,难破冰川千载冻气,一浪浪黑水夹杂着碎冰汹涌而至,看似薄如蝉翼的一叶轻舟仍旧稳如泰山,一路劈风破浪,逆行在河水之中。也不过片刻功夫,寒河曲曲,见大回弯,已过黄泉一折。 冰舟船头猛的一昂,其疾如箭,破入下一弯水道之中。髅生枯魅尚晓得高叫了一声:“当心了!”话音未落,劈面而来便是恶浪高掀,水箭如雨,当头泼下。顿时众人耳边皆是一片“夺夺”之声,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冰舟已笼在一层细雪之中,雪花如云如絮,水箭来势汹汹,迎头撞上却也只能无功而返,爆散一天落回黄泉之中。而方青衣未曾稍动,只道:“前头不过寻常阵仗,速过。” 髅生枯魅在他手上只有苦头吃,未曾讨过半点便宜,也是怕他怕得厉害,立刻道:“三弯水,三弯鬼,三弯生死尽劫灰。前三折水路好过,中三折万鬼拦尸……想也不难……只最末三路,本座……我当日来,也是叫开大门鬼将引路,不曾硬闯。听闻有幽火炼魂毁魄,稍一沾染上肉身,就万劫不复。啧啧,人类肉身当真无用又累赘,无用!无用!” 方青衣却是哂然:“炼魂火,北海魔尊赐他之物,原是用在了此处。” “炼魂火?”朱络皱了皱眉,“在下听裴小舟说起洞中遭遇,偃鬼王曾以酷刑加诸几人之身,拔取魂火,各个不同,不知是否相关。” “取魂魄之力为己用,是偃鬼王惯用的手段。”方青衣未瑕细说,只道,“稍后一见便知,也不过尔尔。” 朱络登时干笑:“前辈眼中尔尔,已是我等眼中大能为了!”也不再多言,眼见冰舟劈波斩浪,纵横黄泉之上,势如破竹,连过三关未曾稍阻。而前方一望无尽的水面之上,渐渐有雾气由淡转浓,天地混黑,四下皆寂,舟下水声亦杳如远在天边。 髅生枯魅抖了抖白骨手臂,怪叫一声:“鬼来了!” 随着他出声,冰舟陡然一震,原本迅疾如箭的势头不知不觉已受滞碍。船下仍是黑水涛涛,却如同行于泥泞滩涂之上,涩重之极。朱络探身向下瞥了一眼,忽向越琼田笑道:“嚯,下头好生热闹,小越,你可要瞧一瞧?” 越琼田不疑有他,同样伸头一望,登时一噎:“这是些什么东西……鬼魅?” 黑水之中,霍然无数残肢断颅沉沉浮浮,将冰舟团团裹住,手撕口咬,“嘶啦”刺耳之声不休。冰舟纤巧,鬼魅无穷,乍看竟似在尸山骨海之中困溺难行,而水下更见鬼影层层叠叠,不断有枯骨攀上船沿,虽说登时就被冻成冰块破碎,但千百恶鬼前仆后继,攀爬抓挠,竟也有几只青黑鬼身半挂在冰舟之外,冲着船上几人作撕咬狰狞之态,其状甚恶,不堪入目。 方青衣这时方道:“琼田,你可知这满河恶鬼何来?” 越琼田强忍着眼前不适,乖巧道:“魔头以‘偃鬼’为号,仗鬼魅之气以壮己身。这黄泉恶鬼,想来尽是他之恶业。” “不错,”方青衣目光漫漫扫过似无穷尽的河中厉鬼,“人生魂元,天地所钟,乃秉造化之气而成。北海魔尊所传道统,正在攫夺生机魂元。你今见偃鬼王之恶,但昔日赤海魔行,如此行径者比比皆是,罄竹难书。是以炼气界皆以其为大恶,以绝大代价诛其法身,灭其道统……你,可明白了?” 一句话平平常常道来,朱络与髅生枯魅却皆觉脖颈一凉,如覆冰雪冷刃,急忙各自缩头,装聋作哑。越琼田心思洞明,知晓话中意有所指,也只能不尴不尬点头:“我明白。” 所幸方青衣再无后话,随即翻手一抖,挽在臂弯的拂尘扬起三千雪丝,清光随之大盛,灵气汇入漫天飞雪飘然而降。鬼河业水浊浪滔滔,上清灵光道韵渺渺,黄泉恶鬼竟是难当道门正法,只闻惨嚎声盈耳不绝,积怨恶气一扫而空,冰舟船身顿为之一轻。舟下黄泉似也因此震怒,狂浪飙掀数丈,而方青衣轻点船头,冰舟正借势而起,裹冰挟雪疾入更深幽处,抛落身后一片渐不可及的怨鬼嚎啕。 鬼声渐远,众人虽知无碍,也不免各个松了一口气。冰舟去势不竭,一头破开蒙蒙雾障,下一瞬,舟身猛的一震,眼前竟是大放光明,只是尚不待人看清,只觉黄、红、蓝、紫、黑、青、白七光焰色迷离,心头陡生无边烦躁,欲噬心神,眼前幻境迭生,一时难能自主。 颠倒之中,方青衣的声音不疾不徐:“此便是炼魂火,七情七色,若被炼入其中,回头无路。”随着话语声,凛冽寒气灌顶分别而入,顷刻破碎迷离幻境。髅生枯魅“啊”的大叫一声跳起来,颅中幽焰几欲透骨而出,又被寒气逼回:“好厉害!好厉害!竟可撩动本座命元!”叫嚷中,雪白骨架登时矮了三分,一缩缩到方青衣身后,再不肯露头。 方青衣也不与他计较,视线扫过朱络与越琼田都无异状,拂尘一甩,天穹之上,惊见冰华倒灌,势若奔龙,直投冰舟而来。与此同时,七色光焰照耀寒河明烁迷幻,内中忽有红影如烟时隐时现。蓦然冷剑红袖,惊鸿一接,巨响震动漠漠长河,顿时浊浪滂沱,魂火迸飞,一剑光寒,眨眼已将红影斩破。然而剑锋所触,非虚非实,不似寻常之躯,方青衣眉峰一动,漫天水花落尽,朵朵炼魂火陆续重燃,那一抹红影已疾退至遥不可及之远,虚空之中,唯落下一串幽幽艾艾的怨吟之声:“方郎,方郎,九泉之深,不抵妾身恨情如海……”声音杳杳即没,留下一船四人神色各异,竟有片刻的静默。 蓦的,越琼田呆呆愣愣小声重复了一句:“方……郎?” 第 73 章 章七二 九泉埋骨 越琼田一语出口,本就静默的气氛更为之一尴,朱络掩口低咳一声,不得不道:“妖女诡言,小越何必在意。”但话虽如此,他是在神识幻境中见识过越琼田对方青衣的那份执拗的,本以为降妖除魔一路高歌猛进,不想乍然生出这么一个变数,当真开口亦难,置之不理更难。 好在不待他过于烦恼,方青衣已平平淡淡道:“昔年连山转世,改修鬼道的偃鬼王为寻仇用尽手段,此女便是他布下的一道杀手锏。潜藏百年,如今坦然现世,定是有所持仗,务需当心。” “师父放心!”越琼田登时应得极为顺口,随即才发觉自己仍是对那段往事不明不白。只是容不得他再寻话头,方青衣眸光一凝,剑气自生,天极剑意携冰川千载之寒,蓦然化现巨大锋刃,将冰舟裹挟其中。只闻一声剑吟清越,冰舟陡然离水拔起丈余,剑锋赫赫辟开前路,魂火鬼氛当头皆破,三折黄泉竟成坦途。髅生枯魅口中最为凶险的地上黄泉最末一程死路,在浩荡剑意之前宛如薄纸水泡,挡者披靡。而舟上几人唯能听得耳边冰风凛冽,湮没一切怨鬼啼声。忽倏间山水轻纵,已见黄泉尽头,山腹之上现一巨洞,有黑白二气化作屏障翻腾,浓稠不透宛如实质。鬼水在其中激荡而过,直入山中,却分明非是生人可触的一片恶障。 冰舟去势在洞前猛然一止,船上三人至此才回过神来。髅生枯魅更是心有戚戚,萎靡不言。朱络眼见黑白二气妖异,还未待开口,忽听越琼田低声喃喃一句:“师父……生气了……” “?”朱络微愣,一时不明所指,随即便见方青衣并指而挥,天极剑意冰光纵横,以悍不可当之势直指洞门。而洞口黑白二气亦应势而转,化如混沌,剑锋积气相抵,不闻声响,唯见恶气消磨吞噬凛冽寒锋,将剑气寸寸纳入。但随之而来的,剑意每入一分,便有一点极细微的璀璨冰光浮于气圆之上,起初尚不起眼,待到剑势大半融没,清光点点已累如星图,牢牢嵌附黑白二气之中。忽听方青衣一声清叱,万点清芒同放毫光,黑白二气运转之势一时为之滞碍,而当中剑气一转,须臾重绽锋芒,一剑凌空斩落,声如闷雷惊爆,交旋二气应声而破,四周寒水、山石齐受震荡,纷纷迸溅如雨。方青衣拂尘一甩,真气成罩将其尽数扫开,而冰舟迅疾,快似电闪,已在交睫间,直入黑白二气溃散后显露出的高大门户之中。 一入泥犁洞,所见所感陡然翻覆,朱络前一刻尚在冰舟之上,瞬息物换景移,脚下已成一片空荡,无尽黑暗织天覆地,上下四方尽是难辨,只觉身如断线之鸢,凭空跌落。 朱络倒也从容,察觉变故瞬息,足下一踏,一缕云气生出,正将他徐徐托住,将落势一缓。而便在这一缓之间,数点赤色焰花次第抖落,后发先至,以九宫之位当先落地,即刻彼此勾连成阵,在地面绽开一片炽烈红河。离火灼邪净秽,登时连片惨嚎声自火海中响起,无数鬼影无从藏匿,各个显形,挣扎了几个回合后,便纷纷被焚作飞灰,片点不存。 直至此时,朱络方踏云气翩然而落,双脚重新踩上地面,触感粗粝坚硬,乃是大片的山石,想来仍是身在泥犁洞中,只不过门户之后便布有诡阵,出其不意拆分了同行众人。 心下思忱,朱络又向四周打量一番,恶鬼扫空之后,满目所见皆是空荡石壁,似无穷无尽,不辨来路归途。而随着脚下离火之阵光焰渐熄,浓郁的黑暗重自四面八方开始合拢,不见天日的黑幕浓稠似墨,仿佛能够吞噬一切光亮与生机。黑暗之中,似虚似实暗影幢幢,潜藏无数鬼魅,正伺机而动。 那黑暗来势甚快,就在朱络四下打量之时,已将目所能及的空间吞没了大半。朱络嗤笑一声,拍打拍打双手:“不愧是偃鬼王的老巢,旁的不提,这鬼魅邪物倒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也忒的惹人厌烦!”随着他的话落,最末一点火光灭却,四周暗色顿时一拥而上,挟带哭哭笑笑抓挠之声,将朱络立足之地淹没。 然而变化也就在这一刻生出,本是无边黑暗,却有一点比黑暗更深邃、乃至反而绽出几分绚烂的幽光忽倏出现,微微荧荧,不过毫厘。可就是这毫厘玄色,甫一生发,周遭鬼魅晦暗之气如遭巨鲸吞水,无可抗拒的向其涌去,继而没入其中。其快其疾其不容反抗,竟是掀起了一道道暗色漩涡,纵然还有无数鬼影隐于暗幕之下,也被一并尽扫,甚至连半分挣扎都难做出。 随着黑暗渐褪,山腹内的情形也终露出本来面目。四遭粗粝巨石应是天然生就,又被人破开筑成曲折石廊。廊下细水潺潺,似是寒水分支,壁角到处枯骨支离,也不知堆积了多少无辜生命在此,竟已蜿蜒成道。骨道当中正是朱络所在,右掌虚托,那一点玄光就若即若离浮在他掌心,更将幽光映他半面,恍惚凭生出几许诡谲异相。忽听他轻笑出声:“方前辈之言偏颇了,玄瞳之能,无物不纳,无物不化,又岂止于人身魂元……” 笑声过半,戛然而止。直又许久之后,才听朱络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掌猛的一合,掩去玄瞳,感叹道:“好生厉害,稍加动用便觉掌控艰难,心神动荡……这等邪宝,真如鸡肋,用或不用,难能自主啊!”叹罢,摇了摇头,举目分辨路径。充盈石廊的鬼怨之气已被玄瞳抽取一空,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干干净净,而正因此,石廊范围之外,仍在兴风作浪的秽气便如墨点白纸一般鲜明,只需稍加辨认,朱络已心中有数,寻了一个方向快步飞遁而去。 同是乍落于鬼域之中,不同朱络处的危机重重,髅生枯魅见了那些妖影鬼魅、枯骨干尸,却如同到了自家巢穴,最是自在不过。他身上仍被方青衣以冰链束缚,但那一点本命魔元生生不息,于众鬼魅中宛如煌煌烈日灼目。不闻禁令驱使,非但无有前来寻他麻烦者,甚至所到之处,一干邪鬼多有避让,将一条白骨小径干干脆脆的显露出来。青火暗淡,起起伏伏悬于石壁之上,照得一片妖异奇诡。 髅生枯魅犹在自己嘟嘟囔囔:“这块骨头不够雪白,一片黑一片黄,太丑!太丑!” “这截股骨着实太短,生了这般短小两条腿,想来一整个的骨架子也难看得紧。” “呸呸,这骷髅怎的不当不正挡着路,要不是看你生得还算俊俏……” 他一路嘀嘀咕咕,一路在那些枯骨中踩来踩去。石廊小径曲折细长,歧路死路比比皆是,转了一气,便觉有些不耐烦,一巴掌甩出去,拍飞一片骨殖:“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有没有能说话的骷髅,出来见见本座!” 忽听空洞莫名处传来一声女子轻笑:“尊者说笑了,泥犁洞非是冥迷之谷,岂会有白骨精灵滋生。” 髅生枯魅原地一跳:“是你……是你!阿萝!” 阿萝笑声细细,仍是不紧不慢:“尊者,一别数日,故地重游,却从座上宾变作恶客,当真缘分莫名啊!” 髅生枯魅却浑然不觉有何不妥,大大咧咧甩着两条骨臂:“你也瞧见啦!方青衣好生厉害,本座打不过他,打不过他!被他拿着这冰块一锁,功力都用不出两成,没办法!没办法!” 阿萝语气顿时添了几分幽怨:“方郎之能,自是非凡……”蓦又一变,吃吃作笑,“他的性命,需得妾身来取!只能妾身来取!” 髅生枯魅漠不关心他们之间的恩怨,但听她说词,忽然雀跃几分,摇晃着头骨道:“你有这般能为,不如先给本座解了禁制,这链子锁得实在难过,一身的骨头架子都酸软了。” 阿萝又是一声笑:“要是鬼王出手,解开尊者身上禁制自然不难,只是……尊者可还记得你我如今立场?” “立场?什么立场?”髅生枯魅登时不满,下颌骨“咔咔”作响,“本座什么都没做,不过是跟着方青衣走了一趟九泉深,何来立场!” 然而他自觉有理振振有词,阿萝的声音却忽的隐去,接下来更是全然不作理会。髅生枯魅转了又转、嚷了又嚷,四壁徒然毫无动静,甚至连冤鬼远近啼声都隐没不存。这般折腾了一番,到底无奈,气呼呼将满地白骨乱踢一通,还是只能委屈道:“有何条件?说来听,说来听。” 阿萝这方又笑道:“鬼王尚有要事在身,妾身此时却是瞧着跟在方郎身边的那个小少年颇有些趣味,尊者若将他为妾身引来,今日之事自然一笔勾销。” 髅生枯魅晃了晃头:“小少年?越琼田?” 阿萝意味深长“哦”了一声:“原来他名越琼田?倒是个讨喜的好名字。” 髅生枯魅那厢原地转了两圈,却又摆手:“不成,不成,他是方青衣的徒儿,方青衣看得很是宝贝。若动了他,方青衣岂不是要找本座算账?大麻烦,大麻烦,不妥!” “徒儿?徒儿?嘻嘻……”阿萝笑得愈发开心,似乎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之事,又道,“尊者只消引路便可,何必忧心。妾身也只是瞧那小少年面善,想要亲近亲近罢了。” 髅生枯魅仍是摇头,显见方青衣在他心中落下的震慑颇大,一时不愿轻犯。只是正当这时,他胸骨内中那簇幽火蓦的一亮,随即整颗雪白骷髅都幽芒大盛,甚至有细细光焰溢出眼窝,口中厉声刺耳:“鬼女,你要将那越琼田带往何处?” 阿萝声音一顿,即刻又响起:“枯魅尊者是允了妾身的条件了?” 雪白骷髅鼻窍中不悦哼声:“本座受方青衣折辱,在他徒儿身上找回些场子,岂不正好!哼,这呆蠢骨头越发胆小怕事,当真灭了冥迷之谷的威风!” 阿萝对他的抱怨但笑而不应,只见石廊中烁烁鬼火纷纷离壁飞起,汇做一处,其中竟凭空生出一个黑洞洞的幽深门户,更有一缕轻飘飘绕上他的指骨,光焰暗淡,几不可察,随后方道:“此火自会为尊者引路,请。” 泥犁洞乃是偃鬼王数百年来经营的巢穴,伏尸积骨何止千万,鬼怨死气早已自行勾连成势,一遇生人鲜活气息,便会自行激发构陷,分而吞之。也正是因其背后并无推手刻意操控,方能在冰舟入洞的瞬间将几人分头陷入其中,甚至连方青衣也未曾料及。 积尸阵中千百廊室相连,各有不同,但无一不脱怨鬼妖邪摆布出的狰狞手段,或侵扰神识、或啖人血肉、或勾扯魂魄……因此越琼田在全无防备下猛觉天旋地转,再一睁眼,已是天地变幻,正有几只模样惨不忍睹的凶鬼张牙舞爪扑了上来,两厢距离极近,几乎就在一臂之间,甚至有四溅的鬼火迸散在眼角前寸许,映得视线一片惨绿,非是人间。 越琼田乍然受惊,“啊”的一声大叫,鬼爪已抓到胸前,却是不容他再做出什么反应了。然而却也就在此时,鬼爪利勾将触未触,一层金晕蓦然自他身上绽开。那光芒薄如细纱软似流水,仿佛只是在衣袍外添了薄薄一件罩衫,鬼爪触之却如磕金石,更生出一股偌大反震之力,将围攻而上的数只恶鬼尽数掀飞。而越琼田藉这一缓之机,也终于稳住了心神,立刻探手在丹囊中一抓一扬,将三光定乂祭出。只见宝光如华盖倾泻而下,他身周丈余方圆的鬼氛登时为之一肃,本还有些蠢蠢欲动的鬼物待要围上,却先被法宝华光扫到,如受沸油淋身,各个惨嚎,也纷纷忙不迭的四散退开,让出了当中好一块空地。 两方争斗,气势本就是此长彼消,哪怕对阵一方非是活物而是鬼魅妖邪之属亦是如此。越琼田仗持三光定乂后来居上,起初乍受惊吓而导致的那点慌乱也很快平复下来。宝光华盖之下,鬼魅一时难能近身,倒叫他有了机会打量处身的境地,原是一方不大不小的石室,四方壁上凿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粗糙门户,或是一片漆黑,或是鬼火荧荧,也不知都通往什么所在。而地面壁角散落无数枯骨,那些堆聚在四周的恶鬼便穿梭其上,进不可进,退又不退,只能拗出许多狰狞丑陋的恶相,冲着他虚张声势,伤眼之极。 越琼田看过一圈,便忍不住闭了闭眼,但到底身陷魔窟,又不能当真这般全无戒备,只好逼着自己坦然以对,甚至还带了几分试探,冲着一处鬼影稍显单薄的方向挪动了几步。 他脚下一动,护定在头顶的金光便也随之慢转。更为甚者,乃是那些团团围在四周的恶鬼,既是一副蠢蠢欲动的恶相,但在金光漫过之际,又天然惧怕般不得不仓皇退开。双方一进一退之间,瞧来竟很有几分滑稽又古怪的默契。 数步之后,越琼田对此自然也有所发觉,不免胆气更壮。他在石室内耽搁了这一阵子,除了些原本存在的鬼魅,再不见有什么魔人鬼将前来,便瞧着石壁上那许多门户心思微动,暗忱道:“只在这里枯等也不是办法,这些小鬼不敢上前,但若叫他们引了修为高深的大鬼来,说不得我便要吃亏……不如先试探试探这些门户,说不定到时还能偏得一二转圜之机。”他心里这般想,又戒备的扫了眼诸鬼魅,见它们一时并无异动,便随意选了一扇七尺多高的门户,小心翼翼挪步过去。 那门户高矮宽窄,与寻常人身大致相符,数点惨绿荧火飘在内外,依稀映见其后乃是一条曲折狭窄的小径,不过望出丈,其后情形就观之不得了。越琼田在门前踌躇片刻,只觉那簇簇鬼火虽说阴森,倒也勉强胜过纯然漆黑一片的其他通道,当下心中召定三光定乂,一手又往丹囊上摩挲着以备不时之需,这才迈步踏出。 然而,这一脚将落未落,尚未踏出眼前门户,身后不远处忽的“啪嗒”一声,似有物什坠下,紧随更是稀里哗啦一片推搡踢踩枯骨的热闹,一把嘶哑嗓子“咔咔”怪笑出声:“本座要是你,定不会去踩那条恶魂路,嘻嘻,那条路上至少有七八个鬼将守着,刀枪不伤,非虚非实,难缠得紧,难缠得紧呐!” 越琼田吓了一跳,猛的回身,指缝间隐隐漏泄些许蓝芒蓄势待发,直到看清来人才又按了下去,半惊半喜:“是你,髅生枯魅!” 髅生枯魅于他,初见时已被方青衣禁入封冰之中,不得言语动弹;之后若说稍有交流,便是这小骷髅即受封禁,也要对着厨房垂涎欲滴的的狼狈模样;再看如今跟在方青衣与朱络身后,一路唯唯诺诺乖巧老实……越琼田当真生不出什么忌惮防备之心。更何况纵然诸人四散,方青衣设下的冰锁还明晃晃扣在那副雪白骨架上,封魔禁元,不容半点放肆。 因这许多缘故,纵然见髅生枯魅一路从恶鬼群中畅通无阻晃晃悠悠走过来,越琼田仍不免欣喜:“髅生枯魅,你怎的在这儿?你可看到其他人?我师父和朱大哥呢?” 髅生枯魅摇晃着骷髅脑袋:“我哪晓得他们在哪里……要不是听到这些鬼鬼怪怪传讯报信,要找到你也是不能。” “报信?它们报什么信?” 髅生枯魅“嘿嘿”一笑:“它们说这边掉进来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家伙,可惜防身法宝厉害,享用不得,要去找鬼将来拿下了,还说愿将两条肉嫩皮薄的大腿献给鬼将,它们只要余下的打打牙祭……” 越琼田被他说得一阵恶寒,忍不住偷偷摸了摸自己衣服下的腰腿,随后才反应过来,气哼哼道:“髅生枯魅,你吓唬我!”伸手便想去敲他的头盖骨。 髅生枯魅本在“咔咔”磕打着下颌骨笑得得意,忽然见他伸手,忙不迭甩开腿就向后蹦:“莫过来!莫过来!你身上那是什么宝贝,照得本座全身不舒服,不舒服!” 越琼田一顿,随即恍然:“是了,你本也是妖邪一流,当受三光定乂克制……我不靠过去就是,你莫怕。” 髅生枯魅眼窝中幽火登时一翻:“胡说,本座乃是白骨精灵,出身高贵的白骨精灵!什么妖邪鬼魅,岂能相提并论!不配!不配!” 越琼田好脾气的笑笑,连忙哄他:“好说,好说,你是高贵的白骨精灵。既然你这么厉害,髅生枯魅,你可有法子带我离开这里去寻师父和朱大哥?” 髅生枯魅很是满意他的识趣,甩着两条臂骨:“是该离开,是该离开。本座不曾哄你,少时定有鬼将来此,你便走不脱了。只不过这泥犁洞千窟万鬼,本座也只来过一次,找不到人,找不到人!难!难!难!” 他连说三个“难”字,摇晃得头颅中幽火飞溅,分明十分抗拒越琼田的提议。越琼田也知晓自己的想法有些天真,叹了口气:“不管如何,还是要先离开这儿,不然待到来了大鬼头,我功夫微末,你又还被师父捆着,咱们定要吃亏。”说着话,又向自己先前选定的石门望了望,“你说这门后是一条恶魂路?你认得这些门户?” 髅生枯魅“咯咯”一笑:“不需认得,不需认得,只那些鬼鬼魅魅的气味,如何能逃脱本座的鼻子!”他将骷髅头上两个黑洞洞的孔窍一扬,显见颇为自得,“骨头的气味、魂魄的气味,你们这些□□凡身之人不懂,不懂!” 越琼田全不介意他的洋洋得意,听了这话,忽的眼前一亮:“髅生枯魅,你既然能分辨妖鬼气息,找不到师父和朱大哥,那可能找到找一条气味淡薄,通往泥犁洞外的路?这偃鬼王的老巢中危机四伏,既然走散,不如避去外头,到底安全稳妥些。” 髅生枯魅闻言原地转了个圈圈,拍着肋骨笑道:“聪明,聪明!本座就喜欢你这样聪明的娃娃,不用多费口舌,就乖巧的跟上了。不过……”他眼窝中幽光湛湛,本是没有半点皮肉的雪白头骨,偏能叫越琼田看出几分垂涎欲滴来,不由得结巴了一下:“那你……你想说什么?” 髅生枯魅语气中满是愉悦:“本座平白为你带路,太亏,太亏,你需得有些好东西许我。” 万没料到等来这样一句话,越琼田一愣,不由得伸手抓了抓丹囊:“呃……金子银子的买路钱?南地珍珠?西陆美玉?或是旁的什么财物?” 髅生枯魅立刻“呸”了一声:“这些算什么好东西,硬邦邦的,揣在身上还会咯痛本座的肋骨!本座要……要你们之前烧的那些香喷喷的饭菜!那些隔着封冰都嗅得到的好吃的!” 越琼田呆滞一瞬,随即哑然,捂嘴偷笑起来:“你……要吃饭菜?这自然不难,只是那些生人饮食,你吃了……是要吃进哪里去?”说着话,眼神不由在髅生枯魅一身白骨架子上转了几圈,前胸后背透彻分明,站在当面,连背后几步远外鬼祟晃动的鬼影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髅生枯魅登时气恼:“本座自有去处,自有去处!哼,不消你这个小娃娃费心!” “好好好,”越琼田连忙一叠声应他,“等师父和朱大哥办完事,出了九泉深,我定找个热闹繁华的城镇,请你好好吃上一顿……不,几顿,如何?” “你可不许哄骗本座!” “自然,自然。”越琼田笑得眉眼弯弯,“若是师父允肯,我以后还可以带你去玉完城,让你躺着吃上一辈子都没什么问题。” 髅生枯魅至此才终于心满意足,拍着胸骨大包大揽:“跟着本座走,定然带你去个好地方,好地方,嘿嘿!” 第 74 章 章七三 泥犁照命 将带路之事一口包揽,髅生枯魅随即便晃动着两条臂骨,在石室内四处转悠起来。每过一道门户,都要凑近打量嗅探,细查蛛丝马迹。 越琼田心知催促不得,纵然心急,也乖乖巧巧的等在一旁,见髅生枯魅已粗粗将诸多门户看过,才道:“可选妥当了?” 髅生枯魅“噫”、“唔”两声,脚下一顿,随即又快走两步,停在一道黑漆漆的狭窄石隙前,似有几分踌躇之意。 越琼田眨了眨眼,也一并望过去:“是这条路?” “是……”髅生枯魅方要点头,蓦的胸中幽光涌动,颈骨一摆,头颅之下的骨架硬生生转过半圈,前胸后背瞬间倒转,方抬起的手骨指处也顺势彻底反向,笔直指着对面一道幽暗门户,“这条路!” 越琼田愣了一下,但髅生枯魅素来言谈行事颇多颠倒,与寻常人大有不同,因此只当他又忽然别出心裁罢了,好在一副白骨架子,做出这般大转头颅的动作反而不若血肉之躯来得惊悚,便点头道:“那咱们就走这一条。” 髅生枯魅这时方将双手扳住骷髅头骨,只一用力就调转过来,又原地踢踏两下,嬉笑道:“本座打头,小娃娃你好生殿后,莫要落下得远了,本座可不会回头去寻你。” 越琼田也笑道:“你放心,我定然不给你添乱。只是你也小心些,不要惊动了其他鬼物。” 两人一时商量已毕,也不再耽搁,分前后踏入石门之中。那道门户之后只是微有磷火,本不足视物,但三光定乂宝光灼灼,映遍方圆数丈,早把内中情形照得一片通透。苍苍石壁、森森白骨、片片青苔……一路行来不见妖鬼乱舞,只闻脚下枯骨碎裂、石壁水滴蜿蜒,所见所听空寂清冷之极,如踏阴途之上,越是前行,越叫人忍不住步步心惊。 越琼田走了一程,便觉寒生心底,脚下也不免添了几分犹疑,踌躇道:“髅生枯魅,这条路当真无误?我走得心里好生不安,总觉得……”他四下顾盼一回,纵然是千挑万选的出路,但走了这般久,不见丁点妖邪鬼物出没,反而反常。而踏在无尽蜿蜒的石径上,更有一种料峭冷意渐渐生发,不知不觉中已打起哆嗦,他伸手捂了捂双臂,“总觉得寒意刺骨,比方才的石室更甚。” 髅生枯魅在前头带路得全无异样,闻言“嘿嘿”直笑:“想什么呢,本座带的自然是一条好路!地上黄泉中又是冰又是雪,自然出口处也是冷的!”他手舞足蹈说着话,指骨上一圈黯黯幽火忽的一闪,随即无声熄灭,髅生枯魅登时笑声更利,“快到了,就快到了,就在前面,你瞧,你瞧!” 越琼田模模糊糊向前望去,脚下曲折石径不知何时已渐渐变得开阔平坦,甚至还微微带上了几分松软的触感。他一时神思有些恍惚,茫然低头,看到的是竟也是连片沃土,些微生着萎黄的草根,上面晶莹剔透,覆了一层薄薄白霜。 与此同时,空中纷纷飘落白茫,清凉冰软,暗香幽幽,叫他脱口而出:“梅花!” 不假思索的,越琼田脚步加快,浑然忘却本原处境,一心直往花瓣飘来处追去。然而梅花簌簌,若即若离,偏不得见根生何处,只有一阵阵风送香雪,使人欲罢不能。 一口气不知追逐了多远,天地日月皆已颠倒,身在茫茫初雪芳甸之上,青山秀水,辟尘离俗,山川风貌,与泥犁洞何止天差地别。只是如今越琼田满眼满心只见梅花,诸事皆茫,直到几乎耗尽一身气力,腿软脚虚,才依稀望见山谷深处,一树白梅凌霜雪绽放,树下隐约一人,轻衫皎皎、神姿翩翩,坐卧行走,一派天然快活,潇洒不羁。 越琼田此刻身上乏力挪步艰难,只能远远望着那一树一人,春露秋雨、夏月冬霜,遗世独妍。本该是美好之极的妙景,落入他眼中,不知为何心底反却隐隐生出一股十分别扭的抗拒。越琼田捂了捂头:“是谁?那是谁?是……” 清风裹挟花瓣绕身盘旋,喃喃女声滋生其中,犹如蛊惑耳语:“拂夙世尘埃,见本来面目,你怎连自己都不识得了,梅君?” 越琼田意识已混混沌沌,不想在意的名字入耳,登时叫他一凛,大力摇头:“不是,他不是我!我不是梅君,梅君也不是我!” 这般反应出乎意料,那女声微有怔顿,随即又吐字幽幽:“既知前尘,何必背离。伤你害你至深之人,至今犹踏大道之上,你可甘心?梅君,你可甘心?” 越琼田心中一片茫然,不知所谓。虽说身在迷境不知迷,但一点本心始终未失,那道女声入耳,反叫他生出几分错愕,模糊念想:“伤我害我……不,是伤害梅君之人,师父定不曾放过,如何我会不甘心?不……师父与梅君挚交,念他重他,可我不是他……我倒是确有些不甘心的……”还不等他乱七八糟的思索出个头绪,身体猛的失了自控,如被一股大力猛的一扯,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再一回神,素衣人影就在眼前咫尺,相同眉眼,殊异神姿,又似对镜又似对面。越琼田从未这般与“梅君”相对看过,所受冲击不可谓不大,惊得吞了一口气,随后才发觉自身处境似有不对,四肢五官皆不能动不说,“梅君”分明就倚在身边,抬手弄花,却对自己无知无觉,而那在对方指间穿梭过的枝条花朵,更如同自己鬓发皮肤受人抚弄,触感历历鲜明……越琼田惊上添惊,勉强以眼神四顾良久,才不得不确认,自己竟是被摄入了梅花树中……或者,自己就是那株梅花树! 那女声犹在耳边缭绕不去:“千载苦修,遍历劫难,始得人身。红尘繁华本不该入你之眼,偏却有人将红尘带入此方天地。他之变数,乃成你之劫数,你岂不怨?梅君,你岂不怨?” 越琼田口舌难动,只得在心中暗暗道:“所指之人,莫非是师父?能与师父相遇,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会生怨!便是梅君……便是梅君也自然只觉欢喜才对!不然一棵树孤零零守在这一方山谷,哪怕是世上难寻的洞天福地,也枯燥无味极了。” 他心思转动,眼前所见更是瞬息万变,有误入山水画卷的青衣道者踏香雪而来,梅花谷中从此添了许多尘世颜色,有好风好云,也有腥风血雨,流年暗转佳期如梦,转瞬梦醒唯见眼前一片鬼气遮天、血色赤红,青山秀水皆化焦土,芳甸花草摧折成泥涂鬼域,白衫依旧,青衣依旧,身遭百鬼乱舞,宛如幕布,一泓秋水冰锋却在当中刺目雪亮,还有那道无时不在的女声带了讥诮的笑语:“梅君,你可还记得这一剑?为成就他之道,斩灭了你之道。被伐断木心的滋味,清晰么?” 讥笑声中,清秋洗剑锋划如匹练,直贯当胸。剑光仿佛厉闪穿透梅花树,越琼田便觉自己也好似当头受了这一剑,一身汗毛激耸,直面生死。偏这时,女声缭绕如同鬼魅低语,在耳边碾磨:“你岂不恨!梅君,你岂不恨!”越琼田头痛欲裂,杀身之险亦至,正逢生死难知之际,忽有一抹火光自树下燎起,甚至更快过压在眉睫的剑光,炽热炎气灼发炙肤,烤得他“啊”一声叫,全身猛的一挣,竟是自梅花树中踉跄脱出,扑跌在几步开外。 气急败坏的女声与耳熟的轻笑一并响起: “什么人坏妾身好事!” “小越,女萝芗已见过的把戏,你怎的认不得了?” 一言惊醒迷中身,越琼田脑中混沌迷云一瞬乍去,眼前所见真真假假顿成扭曲烟云,裹挟茫茫白雾直冲七窍。但那一抹火光如赤蛇蜿蜒,在他脚下盘成圆壁,一阻邪瘴侵身。越琼田见机不假思索,将手一扬,獬豸印化现半空,宝光璀璨中,金字法篆半空凝就,方圆邪瘴皆受其压,不得张狂。而随着他的目光环视四周一遭,金篆轰然压落,正在原本梅花树生长之地。只闻一声清脆,幻境破裂千万,顿现本来面目,空荡阔大的石窟之中,阵阵阴风鼓吹腥秽,半边枯骸嵌壁,半边鬼水积潭,寒潭之上,数盏幽光浮在半空,光色璀璨,不类幽冥鬼火。更有红衣鬼女踞于潭中高凸石座之上,目光冷冷,语气森森:“又是你!” 烧开地面一层浊气的炽艳火光渐熄,转眼不过只余一点金红花火,明艳灼目。一条同样张扬如火蛇的长鞭遥遥探来,鞭梢轻巧一挑,将那点火光卷起,顷刻与鞭身融为一体。然后才见持鞭人笑嘻嘻从石窟角落迈步出来,不理会阿萝,先向越琼田笑叹道:“小越,你瞧那鬼女身边的朵朵光盏,皆是生人魂火祭炼而成。你若迷失阵中,此刻便也是其中一簇了……方前辈的雷霆之怒,在下可担不起!”随后才挑了挑眉,看向咬牙怒目的鬼女,“你,也同样担不起。” 阿萝闻言,怒气却忽一敛,冷笑一声,垂眼望向越琼田:“梅君,幽萝幻境尽照前尘,是真非假。当年方青衣一剑斩你法身,你如今却还认他做自己的师父,当真恩仇颠倒,可笑!可笑!” “我不是梅君!”越琼田登时怒气冲冲,愤愤的撸起了袖子,“妖女,休要诡言骗人,师父与梅君间的情义岂是你能诋毁的!” 阿萝又是一顿,细眉微簇,似有所思,蓦的嗤笑一声:“原来如此,小公子,你莫非仍不愿认回自己旧日本身么!。” 朱络本在冷眼旁观,这时也笑了一声:“不愧黄泉尽头,泥犁为号,原来还有这般机巧。” “朱大哥,这是何意?” 朱络抖手将寸心鞭挽回,在地面蜿蜒出几道暗红火痕:“小越,小九当日在女萝芗亦是陷入如此幻境中,本身所历,历历在目,七情勃动,难以自拔自醒,才从中吃了大亏。你今所见,是……方前辈与梅君旧事?只是你非梅君,见其过往,不过一旁观人罢了,岂会彻底颠倒于其中,受其摆布。” 越琼田“啊”了一声,顿觉恍然,大声道,“正是!我非梅君,我名越琼田!” 朱络莞尔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举目望向阿萝:“阴司轮转,果业纠缠,超拔其上,乃知生消无常,据此拨弄因缘,无因不果……这才是你费心将小越摄来,又困入阵中的目的吧,在下的猜测可对?” 阿萝听他徐徐道来,脸色愈发难看,冷哼一声:“髅生枯魅对你倒是知无不言。” 朱络笑笑:“不敢当,在下与尊者谈兴投契,一时多聊了几句罢了。”又扭头向一处石壁阴暗角落道,“可是如此?” 那角落昏暗偏僻,甚至连嵌入石壁的骨殖都比旁处稀少些,最是不打眼,此时却立刻汇集了各方视线。片刻,一颗雪白的骷髅头蓦的自阴影中探出来几分,甚是做小伏低的看向朱络:“是如此,是如此……”接着猛的一耸身,整副骨架都跳了出来,手舞足蹈,“本座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岂是旁人管得着的!” 朱络颇是配合的点头:“正是,尊者出身乃是冥迷之谷,又非泥犁洞,自不需为偃鬼王遮掩什么。”又向阿萝道,“‘生消无常功’,化因缘果业为刀矛,闻所未闻的奇术,你们为了对付方前辈也算是穷尽心力!不过杀手锏早晚要拿出来见人,不过早些晚些罢了,何必动怒。” 阿萝闻言,慢慢从倚坐姿态直起身子:“妾身何必动怒,左右这消息……”她红袖一抬,莹白指尖半露,葱指之端,正吐出无数雪白丝蔓,宛如活物一般在半空中飞舞蔓延,只顷刻间,已将石窟入口来路尽封,织成了一片妖异的丝萝墙壁,随后才笑吟吟道,“左右这消息今日也是传不出去的。” 一步踏落,天卷灰云,地溅黄沙,腐血朽尸,横流于场,不见边际。 方青衣举目四望,眼前战场仿佛修罗鬼域,甚至连所见、所嗅、所触……无不真实。便是连这惨烈之极的情形也是真实的,的的确确存在于他的记忆中。手掌缓缓滑过拂尘玉柄,他轻轻叹了口气:“赤海魔行!” 战场上的风陡然翻滚起来,搅起一片凄声,呜呜咽咽吹过万千尸骸。那无尽的尸骨中犹有许多尚存几分本来面目,随着大风颠动,颤颤巍巍宛如回魂爬起,一并的将头颅扭向叹息来处。 浓烈的血腥和腐朽臭气充塞于感官,方青衣未有稍避,将视线蔓过一具具残尸,初入眼帘的便是一对华服男女,数根纤细的金色琴弦将他二人前后贯穿致命,一袭锦衣糊满污垢,块块腐肉自脸上身上手上不断脱落,早已难辨眉目。方青衣迈步走向二人方向,微微垂眼:“玄掌门贤伉俪……” 青袍腐尸擦肩而过,残缺的骸骨呜咽一声,伸臂抓向翻飞袍角,却在将要碰触到的瞬间寸寸腐朽委地。而方青衣脚下未停,亦未回头,只大步继续向前。 前方迎面所见,一具枯骨手捧残破宝镜盘坐于地,一身血肉消尽,却非是刀剑伤戮所至,只余长髯素鬓蓬乱于骷髅之上,黑洞洞的眼窝“盯”向方青衣,蓦的一动,两行血泪蜿蜒而落。 “光碧堂大长老……”方青衣几乎不需思索便叫出了他的身份,赤海魔行之劫,修行卜道的练气士多有亡于北海魔尊“天听”之术,光碧堂更至山门尽毁、道统断绝。连山道长彼时尚在他处,待到赶到,便见恢弘殿堂尽成废墟,断壁残垣中,尸身多为血肉枯槁,卜筮反受“天听”反噬而亡。 此时骷髅眼中滚落的血泪已滴滴滑下枯骨,汇于黄沙之上,潺潺成溪,流向方青衣脚底。一道清冽的霜气却比血溪流速更快,脱出他的袖口落下,刹那将其冻成一道红冰,在“嘭”的一声轻响后,与支离枯骨一并散作烟尘。 而方青衣已更快步前出,无路的尸场上,脚步踏过之处,蔓延成印。两旁故友同袍,切切哀哀,同声挽留,却难留脚下半分迟疑。而耳边风声呼啸愈大,漫漫黄沙卷地遮天。好一阵狂风过去,赫见一位女冠手提残剑,伫立在前。巨大的创口自她胸口贯通背脊,血花犹红,滴滴答答溅落一地,张扬飞舞的鬓发也被血块粘满一身一脸,杏眼圆瞪,魄散魂消而余怒未熄,似乎犹能听到熟悉的叱喝声。 方青衣的脚步终于一顿,仰头长叹:“连山迟至,未及送别恩师,乃成一生憾恨!” 随着他的叹息,女冠身后,被茫茫黄沙模糊了的景象终至清晰,血色斑驳的山门与大殿,身着普通道袍的残尸遍布清净道庭,不少亡者眉眼尚且稚嫩,甚至在性命失去的那一瞬,神色还带着几许错愕和茫然……然后这些茫然的、年轻的、糊满血污的面孔齐齐抬起,望向了方青衣。 方青衣捏着拂尘柄的手指渐紧了几分,低声缓言:“赤海魔劫,光碧堂绝道统、灭山门;子午谷玄门自掌门夫妇下,长老十去其八……而教门弟子死损最为惨烈者,乃被魔麾大军突袭的青冥洞天,道魔血仇,铭心不忘。”他的声音渐扬,目光冷冽锐利望透黄沙,“自连山至方青衣,笔笔血债历历在目,眼前亡者,皆是贫道杀心,只恐清秋洗之锋不快不利,又岂会因此滞慢前往杀你之脚步?” 随着他的话音,恶臭的腥风陡然变大,呼啸着席卷过大地,冰冷冷的寒气裹挟风中,将漫天污秽撕扯得七零八落。他的脚下无声绽放出一点冰白,转眼向四面八方蔓延铺开,黄沙血迹、白骨尸骸、一体冻作一片剔透晶莹。方青衣随即将拂尘一甩,磅礴之力催成一声震爆,一切有形有质都化作茫茫冰屑充塞天地。而随着冰霰落尽,徐徐出现在方青衣眼前的,是一片无尽的黑暗,星星点点幽火微光遍布在这片黑暗中,无可数量。阵阵哭声,大小远近,一同而发,不尽凄惶。 第 75 章 章七四 困网 连环诡局相衔迭至,方青衣神色未变,脚步迈出,阴阳道印绽于足下,清光似流水,映照前行方向。而随着清妙道韵在此方空间蔓延,周遭无数鬼火蠢蠢欲动,呜咽啸哭之声起初极微,渐扬渐高,起起伏伏无穷无尽,怨怼又恶毒,向他涌来。 偃鬼王善弄幽魂幻境,搅扰人心,方青衣与他累世夙怨,自然对此知之甚深。但先见尸骸,又逢怨鬼,分明各个真实,非是幻术凭空弄巧而来。此间魔窟存世至今数百年,也不知吞噬了多少生人性命,禁锢了多少不得超脱的冤魂,如今尽数化作偃鬼王抛出的手段,前路阻行,煎熬道心。方青衣对此反觉几分讥诮,淡然道了句:“黔驴技穷。”随手甩袖,朗朗清风将障路鬼雾辟开一线,昂首而进。 甫出数步,眼前忽然鬼影一闪,跌出一道矮小的孩童魂魄。这魂魄似是自己也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更惧怕方青衣身上道韵清湛,瑟瑟缩成一团,尖利啼哭不止。 方青衣被他拦路,见这小鬼一身血污狼藉,生前想来也不过五六岁光景,垂髫稚子,竟成鬼洞冤魂,心生叹惋的同时,指拈道印推出。灿灿法篆落在小鬼身上,转瞬化作一道清圣金光,小鬼周身盘绕的青黑怨气触之如雪消融,顷刻间还了他本来面目,也是一名稚气可爱的胖乎乎小童。小童受此法箓淋身,怨障尽破,登时清明,颇是惊喜的瞪大了眼睛,又将一双胖手捂到脸上揉了揉,冲着方青衣甜甜一笑,奶声奶气道:“多谢道长!”话音落,魂体散做澄澈微光,已受超度而去。 从不见天日的鬼洞乍现超脱之机,甚至连绵鬼哭都为之一顿。方青衣分明察觉到无数幽魂齐齐窥探过来,只是犹然胆怯,不敢上前。他也不作多余之举,沿着小鬼让出的方向继续前行。清圣灵光绕身护持,一落脚步,一点微光,只是身后行来的路途,却即刻重被怨气鬼障充塞,归于无尽黑暗。 大约是这点希望太过来去匆匆,稍有迟疑,便再不得见。一片嘈杂啼哭声中,又冲出一只一身褴褛的女鬼,对面也不开口,扎扎实实双膝跪下,冲着方青衣只是叩头不止。磕了一连七八个头后才瑟缩着扬起脸,露出一脸血泪斑驳。 方青衣也不多言,一如前例施下道法金箓,待到那女鬼身躯亦复解脱归无,一旁翻腾鬼雾中暗影晃动,化现出一名身着长袍的书生,拱手一躬到底,口称“仙长留步”。 这鬼书生神智更比之前小童女鬼清明,只是同样一身血迹淋漓,如曾受刀斧加身。方青衣一眼看去,他已依着长揖的姿势继续道:“我等身遭无妄大劫,陷身此鬼域中不知岁月、不得解脱。天幸仙长今日来此,拨开昏昧。求仙长大道慈悲,超脱我等苦命人出此炼狱,必当永铭仙长大恩,生生世世不敢稍忘!” 随着他的话语,周遭怨云翻涌如沸,一片鬼哭声中,又有几许怨鬼哭嚎出声:“求仙长超度我等!” 声音起初尚是零散,渐广渐大,飞快蔓延开来,直至无尽鬼魂齐齐哀嚎,啼血哀声汇如山呼海啸: “求仙长超度我等!” “求仙长超度我等!” “求仙长超度我等!” …… 一条条鬼影纷纷露现真容,本就浓郁的鬼气粘稠到几成实质,那许多枉死之鬼,神态似迷似醒,只知奋力拥耸向前,大声号哭啼叫,哀求眼前唯一解脱之路。方青衣的护身清光受此激荡鬼气冲击,亦不免削薄了几分,更有数点猩红乍落,滴在咫尺之距。 方青衣微仰头,视线所及,上方浓重的大片黑暗已被扯天漫地的赤艳遮蔽,冲霄怨气难见天日,转而凝聚成血雨腥稠,在万鬼哭声中瓢泼洒落,污极秽极恶极,甫一与清圣灵光相接,便溅出一片“嗤嗤”之声,侵蚀起一片细碎光屑。 方青衣此时无进亦无退,目之所及无非怨鬼与血雨,纵然他一身道气缥缈,被淹没其中也无端渺小许多。而鬼哭之势如潮浪之涌,血雨也随之愈发滂沱,撑起的护身清光受其层层消磨,不过片刻,已隐见龟裂,摇摇欲碎。方青衣犹然伫立在原地,放眼环视上下四周,终成一声慨叹:“为偃之伥,亦是尔等灾劫!” 话音落,脚下阴阳道印碎散,清光亦随之而灭。漫天血雨无了阻碍,登时当头泼淋而下。然而本是浓稠腥雨,触及方青衣之身时,赤红血色却乍然尽褪,化归澄净虚无。此时方见破碎的阴阳道印溅化成的无数流光纤若微尘但又分明光华熠熠,自他脚下飘摇而起,倒卷上冲,如同一道拔地而起的清圣光幕,猩红的雨珠但有触及,皆尽消融其中,而光华灿烂不减,直至重在暗域上方凝聚,巨大的道印周流星转,覆盖无垠。 就在鬼众齐齐惊诧仰望头顶法阵变化之际,方青衣踏步挥麈,喝出道道法篆,不可计数的光尘受箓,依次于法阵之中绽芒,如周天星斗,同现此地此时,又皆化作璀璨星光飘然而落。刹时分明鬼域,却见天星引路,灵光作雨,沛降于地。凡受星雨所淋,无论新魂旧魄、冤鬼怨灵,一身恶气悉数洗褪消无,无非寻常巷陌老□□女,在拂开了黑暗的光芒中向着方青衣遥遥拜谢,从此褪去今生最末一道苦愁枷锁,化归天地之间。 鬼众浩荡,星都法阵运转不歇,剔透的星光将广阔暗域的每一个角落都彻底点亮。方青衣默立阵眼所在,一力将其撑起,真元耗损之大,难以估量。直到最末一点星光坠下,再无怨鬼存留于此,纵然修为高深如他,也颇觉气力巨耗,一时难以尽回。而随着头顶法阵得成全功后渐淡化无,漫天星光亦次第隐去,本被驱离的黑暗登时卷土重来。纵然已有大量怨秽鬼气消散,本源滋生的阴晦仍如此方地界与生俱来,此消彼长,狼奔豕突吞噬着残存未尽的星点华光。 方青衣倒不曾去在意这些微的拉扯,举目再看四周,已能依稀分辨巨大的山腹空洞,造化与人力凿出层层分界,宛如十八地狱垒叠而上。其间山隙或通或阻,难能尽见,却分明有一丝熟悉又憎恶的气息就隐于尽头,方青衣毫无犹豫,甚至连再稍作停留用以调息的停顿都无,登时转身循向而去。 然而就当他一步迈出之际,一阵阵涩重刺耳的刮石声也同时在四方响起,沉沉脚步震动石屑迸溅,似乎有许多人拖曳着铁锁重链大步而来。声音在山腹中往来回荡,越是靠近,越杂乱得无从分辨方位。蓦然,四面八方齐齐发难,数条漆黑锁链穿透阴沉浓雾,纵横交错飞射而来,粗大的铁链狰狞如怪蟒,一端铸接铁爪,刃尖上森森乌光挟带血色,另一端也自雾气中表露来者形貌,各个身披骨甲,双目蒙翳,非人非尸,正是偃鬼王惯于祭炼号令的鬼将。 这一众鬼将数目不下数十,前突者已挥舞铁链攻向方青衣,鬼雾中尚能听到继续向此汇集的脚步声。方青衣意动身动,脚步轻转,已避过看似密不透风压下的链网,但攻势一波甫尽,一波又至,层层叠叠铁索横拦,其意在困不在杀,以非人无畏生死之躯,将方青衣欲去之路生生断止。 方青衣身在困阵当中,应对攻势仍是从容,拂尘挥洒间,纵然链沉钩利,但凡近身三尺,皆被信手拨开。只是余势不尽继续袭在鬼将之身,那些狰狞怪物同样不痛不痒,不过微微晃动几下,就又张牙舞爪涌上。 这般纠缠着实使人不耐,方青衣几次尝试,寻常攻势难伤鬼将筋骨,即便加持以道法清气,也不过剥洗表面皮肉罢了。泥犁洞乃是偃鬼王老巢,鬼气经年累月侵染之下,整座山体便是一座巨大阴窟,根源不绝,就有阴秽之气源源不断滋生,藉以将鬼将身躯残损处修复,供给其力。事到如此,纵然已做过先前两场浩大声势,方青衣也不得不再催真元,指上凝现剑意锋凛,一点万化,散作一片剑气纵横,疾扫四方。天极剑意无坚不摧,即便以鬼将不坏恶躯,也登时纷纷受其贯穿。余劲不止,更纷纷激打在周围石壁上,溅起大片碎石飞扬。 一如先前局势,众鬼将每每受创,鬼窟之中便见阴气翻腾,如同无穷无涌来滋养其身。但这一遭凛冽寒气之速更胜阴秽恶气,以剑气所至为经纬,自鬼将之身,沿至远近石壁之上,尽头汇于方青衣指端,璀璨寒光刹那极绽,仿佛千载冰风自极北冰河浩荡而来,席卷一切可见可及,无论生死恶障,一瞬皆于冰寒之下消弭无声,唯见茫茫之白,成了这一片山腹的主宰。 至此,方青衣并指如剑划落,风与冰与剑浑然相融,啸鸣如雷在冰封的山腹横冲直撞,铁索、钩爪、鬼将,乃至被一并封冻的里层石壁,在咆哮声中尽化冰糜顷刻烟消云散。此中更见数道剑光如素练,自内直冲山腹之顶,迅猛之势强不可撄,所经之路但有横碍山壁兀石,皆尽摧弥涤荡。一时间,鬼窟中地动山摇,宛若将崩。而方青衣身化长虹,衔遁于璀璨剑芒,彻底脱出层层困陷关隘,径入泥犁洞最深隐奥秘之处。 鬼女阿萝一刹翻脸,无数鬼藤如臂使指,将来路去路一并封闭。寒潭高座上,唯见她抚鬓而笑:“你既不肯作梅君,那就只能作妾身修行所用的一点魂光了。殊不知诸位的魂元灯火,又是何等颜色。” 只是她自问自答,并不待几人如何回应。话声未落,寒潭水花翻溅,无数粗大藤蔓破水而出,一瞬延展如灵蛇怪蟒,漫天挥舞成一片白影,袭向三人立足之处。 好在两相对峙,彼此皆有戒备,阿萝姿态甫变,朱络登时警觉,喝了一声“小越留神!”寸心鞭划出一道火弧,将当先而至的几条藤蔓扫开,顺手扯住越琼田疾退数步,又闪开了从侧方袭来的两道攻势。越琼田反应同样不慢,心念动处,将三光定乂收回,右掌再抬起,一点星光已出现在手心的位置,然后迅速放大拉长。待到又有几条臂粗藤蔓如吐信毒蛇般窜至他面前时,那点星光已绽放到三尺长短,只迎面一削,如割朽木,削落了一地纷纷扬扬的白色丝萝。出现在越琼田掌中的,正是那柄清透如水的怀剑“清缠”,刃光寒透,比起在三里村野林的初次现芒,宛如脱胎换骨,仙气杀气俱是凛然。 两人兵刃上手,各自应对阿萝布下的阵仗,尚是从容。然而同在蔓藤攻势之下的髅生枯魅却颇凄惨,他一身修为俱被方青衣禁锢,只余微末,如今阿萝翻脸之快,更是对他一视同仁,全无半分情面。眼见藤蔓挟尖锐风声挥舞而来,只来得及大叫了一声,漫天白影如鞭,已毫不客气的把他没能喊叫完的尾音和一副骷髅架子一起抽飞了,“哗啦啦”撞上洞壁,甚至把坚硬的石头也磕出了许多细小凹坑。这一下换做寻常无法动用修为护身的炼气修士,只有被拍成一滩肉饼的结果,好在髅生枯魅那一身骨头坚硬,又无肉身血脉拖累,一连串的惨叫之后,竟还能颤巍巍爬了起来,这次连叫也不及再叫,手足并用窜得飞快,躲到了朱络更后面的位置。 阿萝似是此时才又记起他的存在,眸光一闪,微微笑了声:“九幽之体,不破不灭?有趣!修界正道、魔尊遗脉,竟也能走到一起同仇敌忾,倒是破天荒的稀罕。” 朱络手上不停,将髅生枯魅也圈进了寸心鞭的范围,闻言同样笑一声:“人死为鬼,忘本成伥,岂能与尊者这般天生地长的白骨精灵并论?可见魔尊遗脉不过一句笼统出身,各有前途,各行其是,道也不同。你今日之慨,来日未必稀罕。” 两人口舌各自争锋,彼此攻守之势却毫不耽搁。藤蔓漫天如龙如蟒,几乎将整座石窟尽数遮蔽,而阿萝高据石座,尚能冷眼观战,显见已稳握上风,更视几人为囊中之物,或杀或擒,不过时间而已。如此一来,她反而又在越琼田身上升起了几分心思,虽说之前一计挑拨瞒哄不成,但眼前少年到底仍非与梅君真无瓜葛,前世之因,此世承缘,一身灵光纯粹,看在鬼物眼中几可灼目,乃是用以修炼的绝佳魂元,正是当下偃鬼王大功告成最为急需之物。心念一动,长袖轻舒,顺手牵住一缕雪白丝萝乘势而起,半空中红影翩然荡过,径自跃入了混乱一片的战局中。 阿萝身形一动,朱络登时察觉,手中长鞭一挽,便要迎上。他自此役中不再遮掩出身跟脚,鞭如火云炽烈,辟邪之火妖鬼亦不敢轻易直撄。阿萝意动更快,寒潭掀浪,丝萝长藤挟鬼水而起,一瞬在她身前织成护壁。离火玄水,相交相激,顿时一片喧声大作,灰白水雾大团大团腾起,叫人当面一时都难辨彼此。忽听茫茫雾气中,无端传来金铁之声,朱络眉头一扬,左手于身前疾点,刹那蔼蔼云生,虚实相转,真身移出的同时,便见数根青黑鬼爪撕破水雾,将留在云团中的虚影扯成粉碎。继而随其后势,四名鬼将一拥而出,身如铁塔爪如长刃,各分方位围向朱络。 这一来兔起鹘落,形势丕变,鬼将之身非生非死,又坚逾金石,即便受离火灼身,也不过留下深深浅浅数道焦痕,并不碍其攻势行动,登时将朱络脚步缠住,一时旁顾不得。而战况自此两分,阿萝掣肘一去,当下长袖一甩,卷向越琼田。 先前藤蔓攻势虽说来自四面八方,但朱络将寸心鞭挥舞得得心应手,越琼田持剑在侧,不过查漏补缺,应对起来尚是从容。不想阿萝陡然入阵,朱络又被鬼将隔在一边,情势立刻直转而下,阿萝鬼魅之身缥缈难测,更有藤蔓两旁协攻,越琼田直感压力激增,清缠舞动,以星都剑法勉强应对。好在昔年他虽武脉孱弱,却也仍在玉完城家传的身法“月射千江”上下过一番苦功,名门嫡传,本是不俗,此刻施展开来,正可见缝插针,救急救命。阿萝此刻待他之心尚在擒而不在杀,手底不免保留三分,两方因此有来有往,虽说一者如狸猫戏鼠,一者屡屡惊险求生,倒也暂时对峙下来。 但这般对峙,在场之人皆心知肚明,不过鬼女手中游戏罢了。朱络仍被四名鬼将纠缠,难以脱身,髅生枯魅亦步亦趋避在他这一侧,见状忍不住摇晃着骨头架子探头探脑:“这鬼女厉害!很厉害!打得过么?打不过吧!逃吧,逃命吧!” 朱络被他气笑出来,一时也懒得和他争论什么,只在打斗中抽空道:“小越先前许了你的佳肴美食,你若逃了,便了了无无了。” 髅生枯魅一呆,他自身立场暧昧,又自持九幽之体,就算被碾成了骨头渣子也照样能够活命,不过多吃些皮肉苦头罢了,因此很是不愿掺和进眼下这场莫名其妙的战事中来。但一念及之前越琼田对自己信誓旦旦的许诺,若是就此全抛,又不免十分的心塞不甘。登时语塞,生出了几分犹豫。 朱络犹自添柴加火:“何况方前辈在你身上落下禁制,你弃了他的爱徒独自逃命,怕不是日后就只能长长久久当这么一副小骨架,再要找回冥迷之谷尊者的威风,难!难!难!” 髅生枯魅心情登时更是纠结,雪白的骷髅头上几乎都能看出一片惨淡颜色,兀自勉强嘴硬道:“可他不是鬼女的对手!他怎么可能是鬼女的对手!等下鬼女打死了他,就轮到你我了……” 朱络嗤笑一声,截断他的嘀嘀咕咕:“小骷髅,莫要自说自话,你可知他是谁?” 髅生枯魅被问得有点懵,“咔嚓咔嚓”的晃着颈骨两边张望:“越琼田?他不是越琼田么?方青衣的徒弟!” 朱络勾勾嘴角,轻声笑道:“他是越琼田,玉完城的少城主,英华君唯一的宝贝侄子。你以为獬豸印就是他身上最好的法宝?在下敢打保票,英华君肯放他出来独自走动,身上至少给搁了十件二十件能救命的宝贝和后手。他打不过鬼女是真,但不是偃鬼王亲身前来,这鬼女也不要想能伤了他的性命。” 不过朱络信誓旦旦说得轻巧,越琼田此刻的处境却当真艰难。眼前漫天白影如鞭如网,鬼怨之气纵横其中;更有阿萝魅影隐现,每每出手,刁钻奇巧,两者都远非当下的他能够一敌。又不过十数回合,纵然身法灵动,宝刃在手,越琼田仍是被压迫得步步后退,狼狈万分。他出身富贵仙乡,如珠似宝的养到了十五六岁,即便是与朱络伏九一同跋涉往龙山古月的那段日子,也不曾吃过什么苦头,更勿论生死关头,还要受这一番戏耍折辱。但他生来的秉性却也颇不同寻常,越在这般恶意压制下,反而越生韧性,颇有几分傲霜之姿。这一点骨子里带出来的天性,要说与梅君全无瓜葛,连他自己也难说信。之前懵懂,尚以此为荣,但自从略略得知了梅君与方青衣的前缘纠葛之后,就再不愿多想一分,只愿整日痴缠在方青衣身边听道习武,做个娇憨磨人的乖巧徒儿,恨不得与前世那个身份再无半点相似。 但当下没有方青衣,有的只是鬼女妖藤、滔天恶意。越琼田的心境因此反倒趋于清静,掌中清缠运转如意,腾挪闪避之间,竟还能抽隙还手一招半式。虽说不过是削断几条白蔓的程度,也足以让他斗志勃发,咬牙缠斗不现萎靡。 越琼田于战中生出十分坚韧之心,阿萝的耐心却差不多到此耗尽,更有神念之中察觉泥犁洞深处要地隐生变故,当下眉间神色陡厉,五指一捻,原本乱网般扑打着越琼田的藤蔓乍然生变,四合成束,拧做一条足有水缸粗细的巨鞭。随即巨鞭越缩越细,数息之间,已不过窄若手指,凝于其上的厉杀鬼气却浓郁得粘稠若墨。蓦一声利啸鞭鸣,昏暗的洞穴好似中劈开一道凄厉闪电,噬向越琼田立足之处。 越琼田彼时连呼吸似乎都为之停滞了一息。只是生死关头,阿萝辣手变招,漫天藤萝收束而露出短暂的喘息之隙,亦也是他冷静寻觅了许久的机会。鬼闪藤鞭击落的同时,他亦将左手一扬,挥出一片星光。同时抱足缩头,整个人用一个狼狈却最便宜的姿势,团成一团,脊背朝天。那鞭影呼吸间已至,阴鬼恶气更是同时压向全身,所及之处,宛如无形枷锁加身,一时难以挪动分毫,越琼田至此已无余地闪避凶鞭,索性就那么用后背硬生生的迎了上去。随即两声爆响,两声惊呼,不分先后同时响起。 越琼田出手的那片星光,初看不过毫末微尘,星星点点,脆弱如萤火。但漫天压下的鬼气与鞭啸,连寻常炼气修士都可轻易撕开,却撕不碎这一片微光。点点星芒不受外力所乱,亦不受阴气所侵,眨眼间便由光屑凝做光团,再由光团延做光梭,而待到刺至阿萝身前一寸时,已拉成了一道灿烂银虹,光屑流转,接引三光中星辰浩瀚之力,诛鬼杀邪,莫可能挡。 阿萝尖叫一声,心知法器厉害,即便以越琼田当下修为发挥远远不足,也不敢轻忽,登时双手一叉,十指之间,无数丝线般的女萝白蔓蠕动而出,织成一张细网,抬手迎上。轰然巨响中,银虹丝网相撞,迸开无数星光鬼气。随即星光消散虹箭回头,白网亦是寸寸崩裂,化作飞灰。脸色青白的阿萝飞退至寒潭之上凌波而立,肩上一处红衣破碎,溢出丝丝浓郁鬼气。她反手捂住,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来:“星辰梭!” “你倒有见识。”越琼田也呸出一口血沫从地上爬起来。他乍看之下比阿萝要狼狈百倍,束发的玉冠玉簪都崩得粉碎,一贯梳得整齐的漆黑头发乱七八糟披散下来,遮头盖脸。身上的衣衫更是从领口开裂到下摆,皆被那一鞭之力撕扯成了无数碎布。只是破烂不堪的衣袍下,却闪着一片柔和的浅浅金光,宛如流淌的金沙裹住了他的整个身躯,随即又渐渐隐去,重新化作一件寻常绢布裁做的杏色内衫。 髅生枯魅亦在那一鞭落下之际脱口惊叫,此刻终是信服的冲朱络点了点白惨惨的骷髅头,赞叹一声:“果然一身都是宝贝!好多宝贝!” 第 76 章 章七五 请君入穀 只是越琼田依仗法宝硬扛下那追命一鞭,出其不备的星辰梭也没能让阿萝当真吃了多少苦头。被蝼蚁般的小辈伤及鬼体,阿萝神色登时狰狞,尖声狂怒:“你竟然敢伤我鬼体!你好大的胆子!”双臂一震,口中厉啸,登时一洞之中,沙崩石落,无数女萝丝蔓从四面八方蔓延生出,结做两条长鞭,一头攀上她的手臂,一头跃如双蛇昂首,吞吐滔天怨鬼恶气,要把越琼田撕成碎片。 见她这般疯狂气势,越琼田心下一沉。只是当下连恐惧害怕的空隙都没法留给他,立刻也一抹手臂,清缠之上剑芒再催,吞吐烁动,提防非常。 朱络和髅生枯魅避在他身后数丈外,见此连连摇头:“不成,这样不成!” 髅生枯魅很看好越琼田身上那件金色宝衣,瞪着一对黑洞洞的眼窟窿歪歪头:“什么不成?我看他很抗揍!嗯,死不了了!死不了了!” 朱络轻哼一声,懒得与他多费唇舌,只勾起嘴角道:“方前辈的禁制当真厉害,这般折腾下来仍是牢固。” 髅生枯魅顿时哀嚎:“贵人,贵人!这条冰链子锁去本座半条命,你若能帮我解开,大恩大德定不敢忘,看在同出一脉……” 朱络将身一侧,闪开两把鬼将手上森森寒钩,更若有若无露出一点空门,立刻厉风挂耳,紧擦肋下而过。不曾伤及朱络,倒是结结实实一爪掏在了髅生枯魅胸口,“砰”的一声,整具白骨架子登时惨叫着倒飞出去,未竟之话戛然而止。 朱络这才同时舒臂,寸心鞭在半空划出一道炽艳的长弧,将将卷住髅生枯魅脚踝,微一吐力,又把他凭空拖曳回来,在脚下咕噜噜滚了两圈,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另一边,阿萝盛怒之下手中凝起双鞭,不再保留,洞之中顿见鬼气纵横,妖光烁烁,无所不在,无孔不入。越琼田勉强撑下两三招,先前缠斗中甫生出的一点信心顿时被抽了个粉碎。这才知自己到底太过高估自己,那一点悟性和修为进境,只不过勉强能在同龄小辈中混个佼佼,当真对上这般凶妖厉鬼,生死性命,不过旁人手中戏物罢了。这个念头一转,他到底还是年少,登时心底蔓延起一股沮丧之意,连带着躲闪应招也有些恍惚。只弹指间,双鞭轮至,怪蟒一般卷上身来。好在宝衣不凡,杀机临身,不需动念,已绽出一片浅金流光,硬生生将绞杀的藤鞭撑开缝隙。越琼田“啊”的一声惊叫,飞快回了神缩身,狼狈不堪的从中避出,左手用力抹了把脸,大喊一声:“朱大哥,这样不行!” “小越,这样不行!” 一直分神关注战况的朱络也同时开了口,在一洞风啸鬼叫中放开了嗓子:“你先退回来!”同时手中长鞭一勒,那鞭梢本就绕在髅生枯魅踝上,这一来顿时收紧了,吓得髅生枯魅大声惨叫:“朱……朱……朱……你要干什么!” 朱络不理会他的惨叫,但掌中暗势微吐,原本寸心鞭上赤红火光缭绕,这一瞬陡然似有似无添上一抹玄色,又眨眼没入了髅生枯魅体内。髅生枯魅猛的打了一个寒颤,一方陡觉自身能可动用的修为勉强多了几分,一方又因那股与自身命火本源的力量难以自抑的颤抖起来,上下牙齿“咯咯”打颤,一时间诸心收敛,没了半点反抗之意。 随即便见朱络觑得空隙,手臂一抖,寸心鞭卷起髅生枯魅发力一甩,白骨妖灵流星锤般脱手而出,一头撞破几道纠结藤网,冲入了漫天鞭影中。 越琼田那厢也听到的朱络的喊声,只是阿萝气势汹汹,步步紧逼,不要说寻隙抽身,只怕稍有分心,便要吃上偌大苦头。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见一个白影从天而降,气势万千硬生生挡在了自己身前。随后在一串惨叫与闷响声中,飞溅起漫天碎骨,幽火淋漓。只是那大蓬的白骨还没落地,周遭一片幽火环绕,飞快重新流转聚合,不过眨眼间,已又塑成一具崭新的白骨妖身。除了微微有些尺寸缩水,就连环绕在身边的晶蓝色锁元冰链也是如故,甩开两条惨白的胫骨,撒欢般直奔阿萝而去,口中犹自高嚷:“小越公子,有本座在,你且退下!退下!” 越琼田目瞪口呆,默默咽了口唾沫,连着嘴里的血腥味一并吞下去,然后飞快抽身,直退到朱络身边,一边帮他招架几名鬼将攻势,一边低声道:“朱大哥,这……” 朱络神色淡定,一力将四名鬼将尽数圈进鞭影中:“放心,他这身骨头架子比看起来耐打多了,我家小师叔都奈何不得,这个女鬼定然也拿他没办法!” “小师叔?”越琼田眨眨眼。 朱络立刻轻咳一声,飞快道:“髅生枯魅也撑不了太久,你手上可有能拘锁妖魂之物。只要能困住这女鬼一时半刻,就足够我们暂且脱身。” “啊?”越琼田一呆,随即飞快点头,“有有有,有……让我找找,我记得是有这么一件炼化了禁阵在上的法宝。……”他一边说着,一边飞快伸手进丹囊中摸掏。片刻后,眼睛一亮,一把扯出一卷丝帛,“山河梦帙,自成小混沌,阴阳五行运转其中,即便鬼王剑仙,不合以天地道法,一时三刻也难以破阵而出。” 朱络不免对着那卷丝帛垂涎一息,随即道:“甚好,速……” 然后就听越琼田继续无辜道,“只是这法宝奥妙,以我的修为驾驭起来十分吃力。要布妥阵法,至少需要一刻时间。” “……”朱络看了眼继续在不断被抽成碎骨又重新拼接起来的髅生枯魅,果断开口,“一刻就一刻,我为你护法!”掌中招式一变,鞭影如山,压向四鬼将,另一手掐诀挥洒,平地兀起一片濛濛云气,虚实之间,笼罩在越琼田周遭,为他隔开四周攻势。 两人这边筹谋对策,被髅生枯魅拦了去路的阿萝却是怒上加怒,藤鞭如电,直将髅生枯魅抽打得骨屑纷飞,惨不忍睹。可一片惨嚎声中,白骨精灵不死不灭,抱定了主意死死纠缠,无论如何就是不肯放手。阿萝一时竟也无可奈何,咬牙切齿:“尊者死战不退,当真要与泥犁洞不死不休?” 髅生枯魅有苦难言,索性一味装疯卖傻,满口只道:“今日本座在此,休伤小越公子!”他一身修为大半被锁,但得一丝玄瞳之力滋养,勉强还能拿得出几分手段,一来一往缠斗中,周边亦有不少枯骨被他呼喝而起,虽说甚至当不得藤鞭之力稍微碰触就化作飞灰,但反反复复,忒是磨人。阿萝与他纠缠了数个回合,心中恼怒,忽将手一甩,两条藤鞭脱手而出,重新化作无数藤蔓,矫矫如龙蛇,满场逞凶。而她自己微微退后,浮于寒潭之上,双臂箕张,口唇微动,吟出一道咒令。顿时洞窟之中,狂风乍起,无数阴流倥偬,百鬼千妖化身其中,渐与阴风成彼此裹挟之势,更宛如幽冢洞开,阴阴巨口,欲噬眼前一切。 髅生枯魅一愣,最先反应过来,登时甩脱围攻藤蔓,连滚带爬蹦回朱络一方,连声大叫:“要命了!要命了!这一招本座挡不住!挡不住!” 朱络尚且镇定,犹能笑道:“偃鬼王寄身的鬼躯,当得这样的本事,在下大开眼界。” 髅生枯魅急得跺脚,只是先前被禁了言,如今也不敢口无遮拦,只能叫道:“用那个,用那个力量,她不是你的对手!” 朱络嗤笑:“在下亦有本家功法,当可一搏,何必假以他力。” 几句话间,阴风如凝,阴气如兕,重重压于寒潭之上,蓄势待扑。朱络犹在四鬼将攻势下不可分心,只是忽然一脚轻踏地面,粗劣石板上毫光乍放,竟不知何时镌下了一道阵法,虽说手段急促粗糙,但光生阵起,非杀乃困,登时将几名鬼将节制其中,暂不得脱。而朱络得此间隙,将寸心鞭收敛掌心,离火倒灌,形如火云,托起于足下,随即手腕一抖,分明一条丈长软鞭,此刻华光内敛,鞭身紧缩,倒如一柄赤红长剑,鞭梢亦是剑尖,斜斜前指,寸寸递出。 阿萝亦已轻振双臂,阴噬之威风嚎浪卷,拍向岸上三人。浓重阴邪沉如山岳,浩似大水,势不可挡。然而朱络掌中递出的那一鞭,无声无息,无光无华,却恍如无物将阴障刺透,而随着鞭身探入阴气之中,铺天盖地的凶煞恶气似受无名之力牵引,当先者皆倒附于鞭身之上,本是汹涌前奔之势,刹那分崩瓦解,尽受同化。大半阴风、恶气、甚至浓郁阴寒的寒潭水流,无不为鞭,无不成剑,为朱络一式所驱,迎上阿萝蓄力之招。 两力交兵,碎石水花登时四溅。然而并不见如何惊天动地的声势,阴气融于阴气之剑,恶风之鞭亦化归汹汹恶气,只闻“砰”一声闷响,一刹眼前刀兵俱散,空荡荡一片寒水石窟,只余朱络与阿萝两方抵力相持,忽的互换一掌一鞭,各自撤开。 只是比起阿萝犹然虚悬水潭之上,衣裙摇曳,朱络到底显出几分狼狈,连退数步方稳住身形,蓦的一歪头,“呸”一口血水吐在地上,一时间气喘难复。 髅生枯魅也不待他喘过这口气,已大叫道:“你竟接得下这一招,这是什么功法?你竟还有这般的本事!” 朱络抬手抹着嘴边的血迹,还能笑出来道:“将明潋滟剑法用得这般丑,师父若是知晓,在下怕是要讨来一顿好打!” 髅生枯魅还有些似懂非懂,越琼田已用一种“果然如此”中又夹杂几分惊讶的复杂表情看过来:“明潋滟……离火……云气……朱大哥,你当真是神京的人……你是……” 他磕磕绊绊有些词不达意,但眼下战况炽烈,不容几人过多闲话交流。阿萝耗力酝酿的杀招被破,短暂回气之后,怒中生笑,身形一闪,红影如烟如魅,仿若凭空现于朱络身前,扬袖提掌,便是杀气腾腾的取命之招。 朱络登时顾不得越琼田那点纠结,旋身提鞭迎上。虽不动用玄瞳之力,但碧云天本就是炼气界名门,他于裴长恭门下自幼苦修,底蕴同样深厚,虽因破招之故带伤,一时也能与阿萝拼得旗鼓相当。而四鬼将尚圄于困阵之中,即便阵法光壁被冲撞得摇摇欲坠,到底仍不得脱身,因此反叫越琼田与髅生枯魅得了喘息之机,后者登时抱头缩在最后,摸着自己缩水一大圈的骨头架子忍气吞声,越琼田却抓紧机会继续灌注真气驾驭山河梦帙,眼见有细碎光芒渐升,开始徐徐漫布于丝帛卷轴之上,正是法宝已有回应的前兆。 正当此时,石窟穹顶之上,或者甚至是在更高更远的山体之中,“轰隆隆”传来一阵连续不断的闷响。此石窟乃开凿于泥犁洞最底层的山脚,因此才见寒水成潭种种布置。如今这一阵仿佛将整座鬼山掀动的震荡分明来自绝顶,不知是何等威势,才能下贯直至地脉,所达之处,山壁巉岩无不簌簌,碎石飞屑不分敌我,下坠如雨,混在几人同样沙飞石走的战局中,堪称乱上添乱。 乱局中,几人的关注同样被牵动,越琼田不免分心,半是猜测半怀惊喜:“是师父?” 阿萝同时也微微仰头上瞥一眼,口中喃喃:“鬼父出关了?” 方青衣一剑辟开山腹,天极剑意挡者披靡,自内直冲山巅。其锐气纵横,仿佛只需刹那,便要将偌大一座石山凿开一隙天地通处,重引天光下落至这片积年鬼域之中。 然而终不待剑势冲破山巅,山腹绝高处,一片鬼云如托混沌,目极难透,其中陡然传出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方青衣!” 一掌随声同落,凌厉如刀,轰然正撄开山之剑。两厢未接,恐怖的掌风已如万刃纵横,切割而下,将弥天冻气雪气皆尽劈开,随即砰然巨响,下压之掌、上行之剑,半路交兵。掌风之庞大、剑意之锋锐,刹那横扫整座山腹,飓风凭生撕扯六合,大小山岩触之成糜,满目烟尘飞霜中,锐气激荡反复,许久不见消歇。 这般骇然声势下,山腹极顶,鬼云之下的偌大一片石台反而成了唯一不被卷入之地,只有浓重的鬼雾翻腾不止,无尽哀嚎自上面的云雾中流淌出,有生命般不断在吞噬同化着青灰色的山石。所蔓延处,砂石霜雪无不染上一层浓郁的灰暗颜色。又在数息之后,随着不知来自何处的冷风,徐徐空化归无。 这股似可抹去一切存在的鬼雾不间断的自山顶鬼云中泻下,封锁上行之路的同时,也在无有丝毫停滞的寸寸蚕食着这片石台。所及之处,无所不化,无所不蚀,扩张得张扬而肆意,仿佛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拦。 蓦然,一道短促却闪亮刺目的剑光在鬼雾中一闪而没。 似乎受到了什么更强大的存在的抗拒,剑光之后,蔓延的鬼雾陡然一顿,竟是被迫转向,继续向他处卷动而去,试图能够倒围而过,将剑光亮起的那一块地方圈食在雾中。 然后便是无数道剑光,以及彼此连续利刃划开棉絮丝帛般的响亮破裂声。 清冷的一层白色碎光自剑光闪过的每一处铺开,翻腾的鬼雾只能稍作挣扎,就被牢牢禁锢其下。随之露出的是一片轻薄得似乎只有毫厘厚度的冰层,却任凭鬼雾如何挣扎冲撞都难以脱出。不过片刻,石台之上只余大片晶莹剔透的白色冰光,而在冰层上,雾褪云拨,方青衣神色淡漠提剑而立,清秋洗刃透晶蓝明光,犹在自剑尖源源不断灌入脚下,扩大着冰封的范围。 方青衣至此方开口:“偃鬼王,你要避而不出到几时?” 鬼云中传来沉沉笑声:“能找到泥犁洞,是你的本事。不过想要在此终结你我仇怨,为时尚早。方青衣,你苦修三世,欲证天道,那你可知天道之下,尚有因缘之力永镌神魂之中,不偿不休……” 话音未落,方青衣忽然轻轻抬了抬眼睫。一道无匹剑光顿时自他一身冲霄而起,挟冰携雪,倒冲绝顶。而山巅之际,承此一剑浩力,无端生出风云聚汇,亦成剑境所凭。登时茫茫鬼云之下,皆化剑域,啸气纵横,大可摧山崩岳,细可诛于毫微,宛如天意一划,可无遁逃掩迹。是谓,天极剑意。 一连串的怒吼声亦在这泼天一剑下暴躁传出,剑光晶光璀璨一过,鬼雾蒸腾再起,却非是如之前般四下蔓延吞噬,而是合中渐聚渐拢,随其翻涌蒸腾,一道与阿萝一般无二的红衣鬼女身形凝现,妖异殊丽,衣袂翩然,开口却仍是嘶哑阴郁之声:“一别多年,你的天极剑意进境之大,实叫本王侧目……” 只是方青衣一路斩杀至此,并无丝毫叙旧之心,一见偃鬼王鬼身化现,匹练般的剑光倏的划出一道炫目长虹,万钧一剑,硬生生将他的话斩成了两半。偃鬼王不欲以虚化鬼体硬接方青衣剑意,顿时怒喝,鬼雾化作弥天巨掌,托起了剑光。以那道剑意之凌厉,一时竟也贯透不了这张鬼掌,随即威势一凝,“噼啪”声中,冰川寒气越剑气而出,在鬼掌上飞速扩延起来,几个弹指,已冰封过半。 偃鬼王气势登时一噎,对方青衣以天极剑意和冰川冻气轮流取隙的战法十分愤怒又颇无奈。他凝出鬼掌的鬼雾乃是以自身鬼元修为炼化,而非充斥山间洞穴的那些寻常鬼气,是而才能接下方青衣这一剑。但也正是因此,若被集万载冰川精华淬凝而成的冻气冻结粉碎,立刻就要损及元功。偃鬼王先在方青衣前行路上百般阻挠,如今又以一道凝化虚体露面迎战,种种所为皆因不欲在此时再多损耗本源,只得怒喝一声,硬拔鬼气,将冻气砰然震散,红衣鬼躯登时也受震荡之累,依稀虚薄了几分。 方青衣不给喘息之机,一剑又递上一剑,向鬼雾中削去。只一刹那,百剑已出,鬼吼连天。漠然如雪的剑光中,鬼躯倚仗凝成的大片鬼雾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坍塌,纵然偃鬼王百般愤怒,也是无济于事,忽然暴怒一声,虚空化掌,双掌对心,中浮一团暗紫幽光,其上电光纵横,宛如列缺生隙,瞬息张弥四野,半壁山峦亦被紫电吞噬,向方青衣当头轰下。 方青衣举剑,亦是一剑划过。 紫霆之下,陡然浮现万顷星光,犹如天河横悬其中。星辰烁烁,无边无垠,势可劈山开海的浓紫电光落入其中,竟溅不起一丝涟漪。随即星河倒泄,无数闪耀的星芒自天路铺下,每一点星子皆是一点剑光,轰向偃鬼王。 这非是天极剑意,而是青冥洞天的镇派剑诀星都剑势之威。漫天星力,皆为我用,正是天下间邪祟妖鬼的克星。而在方青衣手中运使出来,即便偃鬼王这般数百年苦修来的鬼躯,也顿见渺小,难撄其锋。 这一剑落定,便是判死定局。方青衣犹然心沉气稳,神色冷淡,全无半点即将了结三世仇债的释然之态。而当下避无可避的偃鬼王,却突起了一声狂笑。笑声中,对那倾天一剑竟是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多看上一眼。而是鬼掌高举,猛然一拍,高喝了一声:“敕!” 一道流光,骤然生成,自虚无之处而来,落在了渐已重新虚化成庞大鬼雾的身躯之前,星河一剑之下。 随即,那磅礴而至的无穷剑意,浩瀚星辰,就在这道落下的白光面前,寸寸瓦解,寸寸消弭,刹那归无。 方青衣终于有些动容,微微闭眼,体会那道瓦解了星都剑势的力量。那力量细入毫微,几不可察,却又无所不在,无所不窥。那是天道冥冥之力,不可欺,不可瞒,生消运化,此消彼长,业报立现。 他立刻想起了之前种种听闻,微微叹了口气:“这就是你修来对付贫道的杀手锏?”体内运转的真修元气,一瞬截断,虽只是比弹指更短的一点时间,但对于鬼王之能来说,已是足够的破绽。白光中蓦然响起一声轻笑,纤纤玉指,已劈面挖心而来。 第 77 章 章七六 剑下冰流开鬼岳 越琼田手中那卷丝帛,乍看不过两尺见方,也就寻常一张手帕略大些。但一经抖开,顿时漠漠生烟,有玄黄二气,上下而分,广弥四野。这般自生混沌之气的法宝,朱络连听闻都少,真正见过的亦不足一,一边全力迎战阿萝,一边也不免心中抚掌慨叹,暗斟来历。 倒是专注操纵法宝的越琼田还能分出一点心,见一旁探过髅生枯魅好大一颗雪白骷髅头,只得低声给他讲解一二:“山河梦帙是我姑姑自上古遗地所得,参悟多年,也没能解开其中奥妙之处,因此只能当做一件寻常困阵法宝使用。我运使起来也是不熟悉,多半还要靠法宝自生真灵,去寻妖性邪气的中心,施以困法,因此耗用时间不免太久了些,我也是一时才没想到……” “上古遗宝残片……”髅生枯魅垂涎三尺,连口舌都瞬间利落许多,“上古遗地多是真仙大能道场,但凡一件宝贝出世,都要在炼气界掀起轩然大波。本座从未听过‘山河梦帙’之名,想来就是被藏得甚深。可惜,可惜,这般宝物天时不至,不露真容,泯然于诸宝之中矣!泯然矣!” 越琼田点头:“不过要困上这女鬼一段时间,还是足够。” 两人小声说话间,手中丝帛之上清光荡漾,已尽化二气而走,虚空之中,赫然可见山河百景,时隐时现。髅生枯魅见宝心痒,注目一久,甚至不免有目眩神驰之感,似乎一点灵识就要被摄入其中。好在那厢朱络与阿萝战况正炽,离火白藤双鞭飞旋,如走龙蛇,蓦一道余劲扫过左近山壁,稀里哗啦兜头泼下一片沙石,将他砸得回了神。髅生枯魅登时一个冷颤,晃着惨白头骨忌惮退开几步,不敢再去多看。又瞥了越琼田一眼,却是还在全心操控法宝,倒不见受了什么影响。 便是这般倚仗朱络抵住阿萝,气劲纵横间,到底泥犁洞乃是对方主场,藏污纳垢的极恶之地,阿萝一夕挟怒全力出手,朱络也颇有几分吃力。更不免往来交锋,阴风蔓藤四周伺机无孔不入,带来身上深深浅浅几许伤势见红。但阿萝一心收下几人性命,朱络心中却别有一份有恃无恐,缠斗愈紧,怀中玄瞳竟也隐隐透出几分躁动,似被战意所激,急于现世一惊全场。 朱络自是不愿在越琼田面前肆无忌惮使用玄瞳之力,更何况先前几次小试,次次皆有不同失控隐忧,因此乃是将玄瞳做了压箱底的手段,若非性命攸关,断不会轻用。却不想越是斗得激烈,玄瞳越是鼓动非常,渐渐叫他心中滋生模糊念头:若是倚仗那般浩瀚玄力,定能一瞬将阿萝轻取。这鬼女乃是偃鬼王寄身鬼躯,鬼元丰沛,又同为魔尊遗脉,玄瞳若能将其修为尽纳,所得滋养定然可观……这一点念头如妖魔耳语,甫一露头,立刻在心中滋长不休,诱人蠢动,朱络半是觉得此般状况不妥,半又隐约难脱其惑,两厢拉扯不定。好在他正一力以碧云天元功对敌,南天离心法招式皆炽烈如焰,无形中可焚魔祟,竟也正巧压制了这点心魔,只是免不得他运鞭提掌,时而癫如骤雨,时而稳中开合,于自身体力真元之消耗甚是剧烈,酣战一久,不免渐露后继无力的窘态。 正当战况因此见颓,忽见一旁越琼田眉宇间神色一开,双手松脱,迅速结下数个繁复印诀。轻飘飘浮在当面的丝帛卷轴上流光一盛,“呼啦啦”无风自开,其上迷幻山河,忽倏成景,他至此忙大喊一声:“朱大哥,快让开!” 朱络闻声知意,意识猛的从自成一隅的混乱拉扯中挣脱出来,这才惊觉已是一身汗湿重衫。随即虚幻一招,抽身就退。越琼田也在同时伸指虚点在那片光暗流转的山河图景上,一股混沌之气应手而升,飞旋成束,便要向阿萝当头照落。 不想惊喜未尽,山河之气也尚在将成未成之际,只那一息之瞬,忽听天外一声怒哼,一道阴测测的声音宛如天降,笼尽偌大石窟方圆:“敕!” 一道炫目白光,忽起阴暗洞中,有如从天而落,透彻九幽十地。那白光一扫罩定阿萝,刹那冲破战团,也冲开了山河梦帙中玄黄之气,随即便见红影翩然,在光柱中袅袅一转,踪迹、气息、乃至鬼怨恶雾,寒水魂灯……一刹皆无。只有无数失了本源的藤萝丝蔓,从半空中、石壁上纷纷落下,触地皆糜。 “这……” 变生突然,朱络三人顿时都愣在原地。直到失去了目标的山河梦帙徐徐在半空中转了几转,猛然一合,复归成丝帛卷轴模样落回越琼田手中,髅生枯魅才第一个跳起来大声惊呼:“鬼女呢!那鬼女呢!刚刚的声音,莫不是……莫不是……” 朱络与越琼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猜测分明:“是偃鬼王!” 红袖婀娜,指若葱削,甚至指甲也只是蓄到半寸长短后修剪得圆润精致,上染一点蔻丹,与寻常闺中少女全无不同。更无什么鬼气利爪,青白惨色。但只是这样一只手,却轻而易举的撕破了与方青衣之间的百丈之距,指尖拈花般一挑,甲片已按在了他的胸膛。 只是到此之后,进势终是戛然而止。 没有被抓破胸膛的血光溅出,却有一抹寒光,忽倏自刁钻的角度刺出。看似平平常常的一剑,却快过阿萝鬼魅之身的突进,挽出一朵漂亮的剑花,抵在了指尖与胸口中间。随即花开千朵,冰霜漫天。一点剑花瞬息化作无数冰梅,层层绽放又凋谢,宛如无数破碎的水晶从空中纷纷扬扬落下。 每一点细碎的冰梅花,带过的痕迹皆是一道剑痕。刹那一瞬,百斩千击。即便内中不蕴真元修为,但神兵合以无尽之剑,阿萝蔽身鬼雾登时遭破,现出鬼女元身,白发如雪,红袖婀娜,本是鬼魅翻死重修之体,竟隐见一轮胜妙之极的金光缭绕身周,方青衣之剑幻化千点,皆在相触之际便被无声消融,只在其上溅起数圈涟漪。而阿萝也藉着一招相接之势,翩然而退,与后方即将散做鬼雾的红衣鬼影合而为一,妙曼一笑:“方郎,星都剑法伤不得妾身呢!” 方青衣面上不显喜怒,反手振剑,挥落清秋洗上沾染的一丝鬼气:“万法可灭,武唯一途。纵然你能以因果之力刹那溃散元功,但武极不破,你能奈何?” 他忽然挑眉冷笑一声:“赤海魔行之战,你的武上造诣便在连山之下,呵!” 说话间,剑光电闪,方青衣竟是全然不受偃鬼王异术所胁,清刃抹处如掀星河,流光浩荡,宛如海潮一浪接续一浪,无论鬼女之身,还是茫茫鬼雾,尽在剑气纵横之下。刹那便见星芒、金光、黑气、鬼雾,彼此交缠,交击脆响连片,纵然阿萝身有金轮护罩,面对如此攻势,也不得不接连退步,蓦的将身一纵,飘然欲起,直往头顶鬼云中遁去。 方青衣见状,脚步一旋,身形同动,清秋洗割裂惨雾浓云,随即竟是触到一层深隐其后的障壁,将鬼云后的神秘之地与阿萝即将隐没其中的身影一力回护。 方青衣冷哼一声,剑光陡厉。这层障壁纵然牢固,到底不同于偃鬼王加诸在阿萝之身的异术,剑展寒光如冰如雪,天亦可破,一壁何堪?登时爆声连串,浓云鬼雾轰然洞开,四周山壁、脚下石台亦为之大片破碎。滚滚烟尘恶气中,方青衣一步轻迈,早循着破开的入口直入泥犁洞最为深隐的所在。 脚步踏入,不见偃鬼王行踪,甚至连自从进入九泉深就无所不在充斥四周的恶秽之气也丝毫不存。偌大一处空荡荡所在,满目细碎金光如雨,簇拥着居中一座石砌小池。那小池上薄雾涌动,将池心一物牢牢遮掩,即便以方青衣目力,也是难以看透。 这般情形,十分诡异,又有几许故布疑阵的姿态,诱人进退两难。方青衣不欲入穀,但神识一转,顿时惊觉身后浅淡金光如水如纱,不知何时已将入口所在抹去,且隔绝神识,封锁气息,竟是将此地打造成了一座困牢,请君入瓮。 察觉此事,纵然方青衣神色不形于外,也不免生出几分懊恼。说到底仍是自身与偃鬼王纠葛太过,才不知不觉踏中这道诱人深入的计策。而偃鬼王既然在此排布下拖延拦阻之计,所图无非遁走,又或者…… 沉心思忱,方青衣不由一凛,纵然心知偃鬼王乃是避战而退,但越琼田几人尚在泥犁洞中,一行人甫入鬼穴便各自分散,偃鬼王心机狡诈,即便抽身心切,也未必不会顺手摘瓜,为难一二。思量至此,方青衣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急躁,眼前困牢不过匆匆草成,但凡沉心静气,早晚得破,但有挂心人事空悬在外,那一点沉心便无论如何按捺不下,环顾四周,方青衣暗暗皱眉,脚步却无半点犹豫,提剑直向居中小池走去。 朱络一行自是不知方青衣与偃鬼王这一番明里暗里的斗法,只不过就当下言,阿萝乍然被摄离倒成了几人好大一桩幸事。朱络换过这一口气来,看了眼失了目标后重新化做绢帛飘飘荡荡落回越琼田手上的山河梦帙,斟酌着慢慢道:“必然是方前辈那边有大动静,才迫得鬼女离开,说不得便是与偃鬼王交手正在要紧关头。” 越琼田倒是有些忧愁:“朱大哥,你先前说偃鬼王暗中祭练一门异术针对师父,我总归有些担心……” 朱络有此一说也是由从髅生枯魅处听得的只言片语拼凑得来,不好信口开河,只能道:“咱们来得出其不意,料想偃鬼王未必得竟全功。方前辈修为不凡,寻常一些鬼蜮伎俩又岂能伤得了他,你且安心,先顾好自己才是。” 越琼田倒不觉自己如何,虽说有些狼狈,但一身法宝将他从头到脚护得周全,当真油皮也没破得几处,闻言反倒有几分蠢蠢欲动:“咱们可要去寻我师父……” 朱络登时一伸手按在他的头顶,揉了又揉:“莫要添乱,你寻去了,才叫方前辈碍手碍脚!好生随我摸索出路,或是找一处僻静所在避一避,再伺机离开。” 越琼田闻言,仍有几分惦记与不愿,但也知朱络之言才是正道,只得抹了抹脸打点精神:“那……朱大哥,咱们往哪里走?” 朱络露齿一笑,顺手勾过缩在一旁的髅生枯魅:“尊者故地重游,不妨前头带路?” 寻常一句话,落在髅生枯魅耳中,偏有几分一喉二歌的意味。眼见那副雪白骨架突的打了个颤,随即点头诺诺:“好说,好说,本座带你们出去。”果然四下分辨一番,走在前头带路。 这一回走的,与几人来路又是不同,然而有朱络在侧,髅生枯魅自是不敢再弄什么手段,老老实实细辨洞中秽气阴流走势,捡着鬼气最为稀薄的方向引路。兜兜转转走了几圈,他却忽然停步,猛的一甩头,几乎将颈子上那颗大好骷髅甩飞出去,却也顾不得了,惊恐大叫:“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越琼田同样莫名,四下看看,学着他同问:“怎么回事?” 只这两句话的功夫,髅生枯魅已然牙齿发颤,好容易挤出后话:“鬼气……好强盛的鬼气……此地先前分明空荡干净,哪来的……”话未尽,突的一跳,“是鬼王,偃鬼王的气息!” 想来同为阴物,彼此间别有细微感应。直到髅生枯魅惨嚎出这几句话,朱络才蓦的察觉一股极为阴秽邪异的气息疾降而来,前后间隔不过数息。然而也就是这数息之差,已足堪他暗暗将放置玄瞳的丹囊握在手心;越琼田反应同样不慢,虽说因修为低下,仍未能察觉变故何来,却不妨碍立刻掐印呼喝一声,从怀中洒出一片灵光。 一片黑云便在几人各自动作时同至,呼啦一声于头顶展开,顷刻六合变色,本就是暗无天日的阴窟邪地,如今又平添一股庞大鬼压,甚至不消如何动作,已叫三人战栗于心,如临末日。 这般威压,在这片九幽之地陆上黄泉中,唯有一人,越琼田心中登时一悸,脱口道,“偃鬼王!我师父呢?” 黑云之中一阵森森怪语:“你师父?方青衣?”忽而又化作阿萝的娇柔之声,讥讽道:“方郎竟做了他今世的师父,绝妙!绝妙!”二鬼本是互为依凭而生,此时意念一转,心识瞬通,偃鬼王顿时扬声而笑:“乖女儿,你却看走了眼,此子秉承夙世功德,此世平白赚得一具极灵之身,于本王妙用,不在那小和尚之下……” 笑谑声中,杀机重重,朱络反应最是迅速,一个激灵,大吼一声:“小越,快逃!” 极灵之身,天予之体,落在鬼修邪物眼中,乃是求之不得的仙丹妙药。只是这般体质极为少见,年岁一成便不易外显,才叫越琼田一路平平安安至今。但寻常人识不得,偃鬼王只需一眼,已洞若观火,觑见分明。他本意虽在设计方青衣入穀,但眼前忽然出现这么一个活跳跳的极灵之身,又是往昔“故旧”,岂有放过的道理。登时鬼云一开,垂下一段红袖,向着越琼田当头欲摄。 朱络灵光一闪的一嗓子快逃,喊得煞是及时,正在偃鬼王动念之间。但说得听得,偃鬼王轻鄙三人若囊中物,又岂能轻易逃得! 朱络喊出那一声后也是心知肚明,断然不肯坐视越琼田遭难,将心一横,指尖拈处,一缕幽玄之气已无声攀援而上,这一缕气息晦涩不显之极,乃是魔尊本源玄力,即便以偃鬼王之能,不经发动,同样察觉不得。而在他动作之前,越琼田先前抛出的那一片灵光却是应变更快,催发由心。漫天黑烟鬼雾之中,一点细碎金光微弱宛如错觉,却转瞬极致扩张开来。既不剧烈,又似乎只是以一个舒缓的速度在渐渐张开。却偏偏能在红袖将触未触到越琼田头顶的毫厘之间,织开了一张光网。光网如同覆碗,遍布流光烁烁,金、银、青三色交错其上,无穷无尽,璀璨而柔和,薄似淡烟又坚不可摧。 那一层宝光当真称得上坚不可摧,偃鬼王势在必得的一式落下,竟不能寸进,甚至反被其将滚滚黑雾也削去了一层。偃鬼王“咦”了一声,随即冷笑:“小儿欺我!”便见红袖舒卷,袖口探出纤纤两指,扣如月环,随即轻描淡写的一屈伸,弹在了光网上。 这一指如掸微尘,全不似先前拿人声势。但先前在鬼袖下岿然不动的光网却猛的一颤,三色光芒顿时流水般从四面汇聚往指尖敲落处,如抚伤痕,又随即散离,显见对这一指之威十分忌惮。偃鬼王又冷笑一声,鬼指再抬,故技重施,立刻又是第二记弹向光网。 光网之下,朱络三个挤在一处,各自运功自护。鬼指敲下带来的冲击非只停留在护罩之外,更有一股无形威压穿透而来。虽说无法当真伤及内中之人,却足以压得人几乎喘不上气。若是换了没有修行根基的人在此,这两指之威,已足堪使其血肉迸裂,魂飞魄散。 当下三人虽不至于那般不堪一击,但情形也十分狼狈。鬼指连敲,金银青三色灵光闪烁如水面涟漪,在光网之外流动得愈发急促密集。不过数息之间,甚至光网本身都显而易见的收缩了许多,乍眼一看,不似什么救命的法宝,倒好像是被倒扣在了方寸之间,只待生擒活捉。 鬼王之能,恐怖如斯,三光定乂已是奇宝,滔天魔威之下,也不过绽放米粒光华。越琼田一力操控法宝,愈觉吃力,脸色显出几分灰败,咬牙喃喃道:“若是由姑姑来运使此宝……” 朱络本辅在他左侧,一并灌注自身修为助他支撑三光定乂,闻言苦笑:“英华君也料不得今日之危局……小越,你且听我说,等下若是三光定乂被破,你带上髅生枯魅速退,我来挡他一挡……” 越琼田登时一惊,连忙扭头看了朱络数眼,见他不似被鬼王之势压迫疯了,这才义正言辞的严肃道:“朱大哥,别闹!”又抿了抿嘴角,“师父定也在寻着我们过来的路上,不过撑过这一时半刻就好……我尚还有几样压箱底的宝贝呢,朱大哥,你放心,我定会护着你们!”又偏头看了眼抖得一身白骨都快要散架的髅生枯魅,“小骨头也是!” 朱络闻言,半觉窝心半是无奈,玄瞳之事乃是绝大隐秘,自是不好拿来说与越琼田听——他索性便不多言了,一伸手按住了越琼田的头顶,将他的脸拧回半圈,重新面对光网外的窘况,另一手虚掐玄瞳,暗防生变。 也就在几人言谈来去间,光网承力愈发艰难。偃鬼王掳人本是临时起意,不得不防方青衣随时杀至——纵然他视眼前三人如刍狗,但自身在清秋洗剑下,又何尝不是百招之内定然不敌——因此使力再添三分,阿萝之身婀娜一转,半出黑云之中,将五指屈张成爪,对准光网徐徐吐力,寸寸压下。 鬼力汹涌,三光登时疾转,光华明灭快似流星,但到底止不住的一路黯淡下去。越琼田因听了朱络那一番大义凛然的殿后说辞,一心生怕他因自己的缘故折在此地,不免调动全身修为咬牙支撑。只是他之微力,偃鬼王只需稍加施压,登时被碾灭无存。直到耳听头顶一声轻脆如水泡破裂,越琼田心中方道一声“不好!”扑面巨力已如飓风惊浪,狠狠拍至。刹时人如断线风筝,打着筋斗一路倒翻出数丈之远,“轰”一声撞塌了半片石屏。他身着宝衣护体,本可防护无虞,但运使三光定乂亦须灌注自身元功,此时遭真元反噬,震荡脏腑,“哇”的一声连喷数口鲜血,全身一时虚软,站立的力气都无,只能将双眼一闭,暗暗叫道:“姑姑、师父,要烦劳你们为我报仇了……” 但直到他好容易透过了这一口气,仍不觉有甚力道加身,反倒是髅生枯魅惊声大叫近在咫尺:“朱朱朱……他他他……他竟抗得住偃鬼王一击,他定是……定是动用了……”后话吞声,似仍有忌惮。越琼田听不完全,只能运足力气勉强睁眼,才发觉就在适才交手处,鬼气翻涌如浓墨乌云,阿萝一袭红裙也被映得宛如血衣着墨,前出之势却被朱络死死抵住,不能寸进。越琼田至此不免大吃一惊,晃了晃头拨开眼前乱发:“朱大哥他……他……他是如何……” 越琼田自然不知玄瞳之力如何奥妙,甚至朱络本身在放开玄力灌注经脉之后,也顿陷进退两难之境。偃鬼王掌运杀机,鬼元阴能破天盖地;玄瞳玄力所结,却似巨斗,任他滔天之力,尽数一纳。便似久饿之人,乍得一饱,自然是放开了肚量,如同长鲸吸海,贪婪无度。但玄瞳纳力之势无休无止,朱络以自身为容器,却全然消受不得这般强行灌注。更因他一身修为乃出自碧云天正统,对玄瞳之力并未彻底收纳炼化,不过粗浅运用罢了,内中玄妙多有未及。鬼王阴功何等恶秽,乍然入体,正邪不容,又无调和之法,那肉身经脉顿做厮杀战场,搅动脏腑丹田,几乎不死不休。这一番里外夹击,煎熬如酷刑,朱络便连懊恼冒进的空隙都无,只能死命汲取玄瞳之力,如饮鸩止渴,唯求不至落得个当场爆体毙命的下场。 然而朱络这边只觉自身性命危若累卵,却不知对面黑云之中,偃鬼王真灵附魂同样惊骇非常。他眼中三人,本不过微尘蝼蚁,即便髅生枯魅自挟出身冥迷之谷,也不过尔尔。若非先为迫方青衣入穀,后又在越琼田身上掘出几分趣味,早已呼啸而去。但偏偏是这不曾入他眼的小小修者,甫一出手,功法竟然诡谲非常,如无底黑渊当面,将自己释出的鬼气鲸吞豪饮掠夺一空,甚至意犹未尽,又如附骨之疽贪婪而入,直指本命鬼元所在。虽还未触及,已觉元神动荡,如逢天敌。 偃鬼王这一惊非同小可,但到底久经战阵,心思果决,登时强行欲纳回元功,斩断鬼气所系。他却不知朱络此刻念头与自己殊途同归,亦在设法掐断玄瞳贪婪汲取之势。但两方各自设法,玄瞳灵性自生,犹自岿然不动,眼见局面一发不可收拾,偃鬼王陡然一怒,叱喝一声,凝鬼元化作黑刃,内斩己身。刹那一声女子惨叫,在场众人分明见得阿萝鬼躯乍然两分,其中之一转眼灰化归无。而偃鬼王这般果决,登时挣出玄瞳桎梏,心中早已气怒之极,一时连越琼田也放开了,厉掌横扫,就要将朱络毙于掌下,以宣恶气。 朱络也在黑刃剖分阿萝鬼躯之际一并解脱,但自顾尚且不暇,更勿论抵挡偃鬼王盛怒一掌。好在后方越琼田虽看不分明内中关窍,也分辨得出朱络一时跌落下风,性命攸关。他在这短短数息间重又挣出一分气力,此时觑得分明,猛的跳起纵身扑上,口中大喝:“老鬼,看招!”将右臂向前一递。一直紧握着的手心摊开,分明一朵白梅如冰似雪,细碎花蕊晶莹剔透,却有一道强悍无匹的剑气于其中勃发,瞬间沛然而出,挟凛冽冰风之威,后发先至,撞向偃鬼王杀生之掌。 这一剑声威赫赫,偃鬼王刹那如观方青衣当面,心中一凛,掌势不免见弱三分。但剑气来势极快,变招已然不及,须臾相撞,轰然巨响震荡山穴,却叫偃鬼王不惊反喜,怒极成笑:“小儿,这掺了水的天极剑意,却是不能在本王面前卖弄!”说话间,灰云凝出一张巨大鬼掌,竟将剑气牢牢抵住,随即五指收握,看似无坚不摧的剑气顿时迸现无数裂痕,堪堪将折,而随着偃鬼王再哼一声,巨掌一握成拳,剑气冰华顿散无数碎雪冰晶,越琼田身在半空,急忙将身一偏,仍被庞大余波扫得横飞出去,而掌中亦是一声清脆,一道裂痕兀然出现在了冰梅正中。 偃鬼王犹不罢休,吞吐鬼气,黑云如盖,衔尾急追,只一刹就要将越琼田裹入其中。便也正当此时,天顶极高处,忽听一人声音淡漠含怒,层层透山而来:“那再接贫道这一剑如何?” 话声落,山摇地动,乱石如雨,阴沉鬼洞之中,突来一道刺目天光,剖开了无尽暗域。 第 78 章 章七七 掌中无常弄三生 一无所有的空旷之所,唯一异处便在眼前小池,金雾腾腾,尽扫一路行来阴暗邪秽,全不似会出现在泥犁洞中之物。 但越是这般格格不入,越是蹊跷非常。方青衣忧心越琼田一行人安危,不欲以温吞手段摸索出口,这金光小池便是最可能破局之眼。当下斜提清秋洗,大步迈近,先随手一划,一缕剑气破入池中,“叮当”一声脆响,似是撞到了什么物件,却又被浓郁金光所掩,看不分明。 方青衣稍一驻足,并未从中察觉到诸如邪气杀气秽气之类,便只将清秋洗斜横身前,谨慎踏入。 一入小池,铺天盖地金光浩瀚,如辟一方独立绝小天地。那光芒璀璨而不刺目,甚至颇有几分庄严奥妙之感,隐闻梵钟,眼开至道,分明一身稳稳在此,却又好似此身生生世世凡所种种尽在四周漠漠金光中流淌隐现。无数记忆碎片离合聚散,最终汇如绝大金轮之影,巍巍而转,方青衣登时为之心神摇荡,似要一同汇入那金轮之内,无彼无此,随顺因缘。 但方青衣的反应同样不慢,金轮虽沐至道之光,终不过只能窃得毫厘。他心思一定,手掐道诀,清光自生,与梵音金轮相抵,登时挣脱那份扰心之惑。同时也察觉分明,那丝缕玄奥道义,与之前偃鬼王唤出阿萝鬼身,化去自己招式时牵动的一丝天道真意如出一辙,正是果业轮转,无人可逃。方青衣心中于此瞬间洞彻偃鬼王排布此局用意,既是避无可避,反而不足为患,当下不退反进,掌中剑作龙吟,居中一划,锋锐无匹的剑气登时将金光撕开一道缝隙,不偏不倚斩中金轮虚影。灿烂金光一时四迸,似敲金瓶。方青衣叱喝一声:“让开!”踏前一步,真元再催,剑芒倏涨,寒光吞吐直扫出丈余。顿时金光金轮虚影应声皆破,偌大一片光尘砰然迸散,方青衣不待震荡消歇,人剑相合,已入小池中心,内中所藏之物显露眼前,却是一盏莲花佛灯,灯焰耀如宝轮,垂光似璎珞,上托团团“卍”字虚影,分明一派释门宝相庄严。 见此排布,方青衣面色不变,脚步亦不稍停,觑准石台佛灯,清秋洗陡然寒光大盛。鬼气也好,佛光也罢,此刻在他看来皆是拦路阻行之碍,唯有一剑破之。登时剑吟激荡,梵唱流离,超拔之剑挟天之威,撕破重重金光斩下,佛灯光焰亦大放光明,盛极一刹,随即砰然一声爆响,剑锋已透佛焰光轮,势犹不歇,继续向搁置着佛灯的石座上斩落。 这一剑声威之盛,梵韵缭绕的小天地刹那崩塌,佛灯首当其冲,与燃起的光焰一并破碎,细碎金色梵文消散的同时,忽见一片如虚似实的红莲之火自内流淌出来,方青衣身随剑势而走,登时直入火幕,那业火之影似灵性自生,顿时一舐卷上方青衣衣角,随即绕身而燃。方青衣冷哼一声,虽仍着眼在剑锋所指,犹能翻手掐出一道法诀。道门正法在他手中拈来,清光一刹流转如屏,那不知是真是假的业火之影登有几分相形见绌,气焰消歇了大半。但仍如附骨之疽,挥之不灭,如影随形。 方青衣此时却又开声一喝,一剑方尽,万剑续生,似天河倾雪,漠漠寒光纵横,千横万竖斩落石台,纵然山石坚固,又辅以困阵之能,也难能在这般剑威下相持,只闻巨声连响,似大地将开,蜿蜒一道巨大不见尽头的裂隙自剑下生成,一路挟落石滚滚,地动山摇,向下极致蔓延而去。 这一隙开,困阵登时遭破,方青衣身犹在阵中,忽然心中一震,脚下极深远处,分明另有一道强悍剑气拔起,正是自己封入冰梅中赠予越琼田防身的三道剑意之一。此剑一出,越琼田此时定然身逢奇险,一股冷峭之意陡然攀上方青衣眉梢,下一瞬,身与剑纵,剑遁身随,此身正是一柄出鞘寒锋,循着那道山裂疾冲而下,一路但见山摧石崩,阴流四散,滚滚如闷雷的巨响震荡整座鬼峰。那无匹剑光如天降一划,开山辟地,上至巅顶,下临寒泉,皆为之所撼,连绵不绝的轰响中,寒光剖开山腹,正闻偃鬼王狂傲厥词入耳。方青衣心怒面冷,登时开声:“那再接贫道这一剑如何?” 一剑绝伦,深埋山腹中的石窟顶部赫然洞开,刺目光华倾泻而下,逼人二目难能直视。随即光华凝做一道凛冽剑影,从那处裂开的山隙一贯而入。冰虹若电,凝虚返实,直透偃鬼王鬼雾妖身。 只闻一声大叫,轰声大作中,冰华黑雾齐溅,撼动半山根基。 方青衣的身形却在半途与剑势两分,兜手一捞,扯住了被偃鬼王一掌扫飞的越琼田。越琼田一瞬在翻惊翻喜乍死乍生中反复,整个人神荡目眩,几乎不知所在,唯有顺手一把抱住了方青衣,一声“师父”叫出口,眼眶一热,竟是委委屈屈落了泪下来。衬上他此时蓬头破衣,尘灰满面,着实让人看得心酸。 方青衣见他这般姿态,心中怒气更盛,一手提了越琼田,清秋洗剑光似冷电,本就破碎狼藉一片的山腹石窟中寒生四壁,竟飘飘荡荡落起茫茫白雪,冰川冻气随之泻出,即便阴秽鬼气等无形之物,亦不免寸寸僵冻,原本还是黑暗阴森一片的荒莽石窟,眨眼将成琉璃世界、水晶洞天。 一剑蓄势至此,非同小可。偃鬼王先遭玄瞳吞噬鬼元,不得不舍了阿萝半边鬼躯断臂求生,适才又当方青衣一剑洞穿,两者伤损皆是不轻,再看这挟怒之剑,甚难硬撼,反却放肆笑出一声,嘿嘿道:“方青衣,你且不妨先看看你那宝贝徒儿如何了!” 方青衣察觉到手上那一丝微妙异常便也就在此时。 他先前为寻出路,剑斩困阵中佛灯石台,阵破时虽有红莲业火等异象显现,但一来时势紧迫,不暇旁顾;二来那业火之影颇有几分色厉内茬之感,方青衣一身修为皆是玄门正宗,清气浩荡如渊如海,轻易便能将其压制,纵然一时间未能驱散,也不过事后费些功夫罢了。随后便是遥见越琼田遇险,以一剑之力破山开穴,所历事皆电光石火,那业火之影无声无息、不痛不痒,一时间便被搁置了。不想偏在此时,本已不彰的业火忽生蠢动,死灰复燃,竟倏的蹿如火龙,从自己身上绕过数匝,眨眼沿着提了越琼田的手臂蜿蜒而下,一跃冲向少年身上。 方青衣这一惊非同小可,想也不想,甩手一抖,就要将越琼田推开。偏越琼田心情犹在劫后余生的大起大落之间,只恨不得双臂双腿都牢牢缠住了方青衣,哪是这一抖就能推得开的?只这转眼功夫,业火幽如鬼魅,已自方青衣处卷至越琼田身上,暗红火光缭绕成片,映在方青衣眼中尽是心惊,手上登时添了数分力道,一推一甩,越琼田惊呼一声,立刻倒飞出数步远,扎扎实实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满脸茫然震惊,定定望向方青衣。 方青衣顾不得他那几分委屈,指诀连掐,玄门清光顷刻成罩,裹向越琼田。但他出手迅疾,那抹业火之影却更狡黠快速几分,不待清光落定,早虚虚一晃,又无声熄去,不见了踪影。而越琼田犹是好端端一个,全然不见半点异常。 越不见异,越是有异,这片业火之影隐入越琼田体内,比之自己身上的隐患更令方青衣棘手,忽听头顶高处异响频生,便在业火之影闹动的这分神片刻,偃鬼王身腾鬼云,竟已遁至开山辟出的山石缝隙所在,下视冷笑:“方青衣,纵你剑利心坚,终入本王穀中。下次再见,便是生死。且看你果业缠身,还能如何跋扈!”话音一落,忽又转做阿萝的女儿家音貌,发垂胜雪,一身血污,在半空中袖掩半面,如怨如泣转了个身,顿时茫茫丝萝雪絮般凭空而生,将她拥在其中,切切悲吟:“负妾一世情,追君三世名。九泉光不落,唯妾恨萦萦。方郎……妾身甚恨啊……”瞬间白茫如雪,飘飘荡荡散落山腹洞窟之中,哀吟之声未绝,鬼云残影已化作一道暗色流光,只一闪,破开山隙遁入远空而走,追之不及了。 此刻方青衣却也无暇分心,既知偃鬼王此去难追,索性一心放回越琼田身上。他吃了方才教训,立足远于三尺,皱眉道:“情况如何,你可觉不适?” 越琼田跌了那一跤吃痛,见方青衣神色紧张,却又不知因何事紧张。那一片业火之影生灭甚迅,即便他已着道,犹然不知,揉着屁股爬起来,摇头道:“我无事,师父……” 头顶一片轰隆闷响蓦的打断了他的话,数块斗□□石从劈开的山缝连续滚落,四壁石墙亦有不稳之状,零星沙石崩散,无数细小裂隙开始蛛网般蔓延。 连绵不绝的震荡中,脚下的大块地面也随之开始摇晃,越琼田本就手脚脱力,颠簸一起,顿时一个踉跄,手舞足蹈四下抓挠。若是往日,方青衣定然随手便将他扶住了,但此时手臂甫动,却又按下,正想着以真气虚托一把,一旁“哗啦啦”一声响,一具白花花的骨架猛的被塞进二人中间,给越琼田做了个不高不矮的扶手。随即便见同样狼狈的朱络抹着嘴角血痕,另一手也撑在髅生枯魅肩胛骨上,做了个笑脸冲着方青衣道:“方前辈,此地地气被破,恐将塌陷了,不如我们先离开再说?” 方青衣亦知此地已不堪留,直到此时还未彻底坍塌,全赖自己释出的冻气支撑,立刻果决点头:“走。”话一出口,身化剑虹,白电般在洞中兜过一圈,将三人一并卷入,随即清吟昂扬,遁破残岩往空而去。随其身后,冰华溃散,满洞砂石裂岩立刻大片大片崩落,整座鬼山腹中闷响如连雷,蓦然“轰隆”一声巨震,黝黑山体半腰处显见塌陷了巨大一片,泥犁洞中积蓄百多年的阴秽鬼气失了桎梏,登时从此宣泄而出,灰天黑水之间,只见一条粗大烟柱扶摇直起,上冲百丈,方在朗朗日光下止住势头。随后若聚若散,如烟如霰,化作偌大一片阴沉云盖,悬在了天地之间。 数十里外,一片旷野荒原。 一道雪亮剑光划过已染了夜色的天空,将深藏着泥犁洞的山脉彻底抛在了身后,随即就在这片荒林边刷落。匹练般的冰光一敛,现出四条人影,方青衣独据一边,髅生枯魅左右架着朱络和越琼田站在另一边,间距足有两三臂展。 这般提防姿态,越琼田也已觉出几分异样,方站稳脚步,就匆忙道:“师父,是发生了何事?你与那偃鬼王过招,可有不妥?”他口中问着,一如既往便想要凑上前去拉扯方青衣衣角,但才举步又顿住,只一手一脚生生空悬在那里,硬生生拗出了几分委屈意味,搭配一身破烂狼藉,愈发可怜。 朱络在一旁便忍不住嘿笑出声,一边随意抖着自己同样糊了血迹的衣袍,一边也顺手意思意思的在髅生枯魅滚了不少尘土灰砾的白骨架子上拍打两下:“小越,分明是咱们三个伤的伤,损的损,狼狈不堪。适才方前辈大发神威你也瞧见了,一剑削平了偃鬼王的老巢,又何尝有什么不妥!” “可刚刚那老鬼还说……”越琼田犹有几分不信,看看朱络,又扭头去看方青衣,“说师父中了他的算计……” “不过强占些口头便宜。”方青衣这才开口,含糊一笔带过,随即看向朱络,“今日虽未能诛杀偃鬼王,终究毁去他多年经营之地,也是一功。但不知你日前所言,亦有欲行之事,可达成所愿?” 朱络面上嬉笑,内里却是一路全靠玄瞳压制脏腑经脉中乱窜的磅礴鬼气,难过之处何止十分。他本忌惮表露出来,偏偏方青衣冷眼如炬,一口道破,登时便知遮掩无益,只得强笑一声:“略有所得,亦颇有所失。若方前辈容得,在下正想讨要一二庇护,稍作调息……”话未尽,一口鲜血喷出,仰面便倒。赫见一身百窍青筋爆凸,多有皮绽肉开之处,宛如被绝强力道自内撕扯出无数伤口,眨眼一身粗布衣袍已如血糊一般,使人触目惊心。 越琼田“啊”的大叫一声,跳过去伸手便搀,又要忙去捂他伤处。只是朱络一身伤势密密麻麻,反倒无从下手,只能白着脸手忙脚乱的,又是从怀里摸药,又是颤颤巍巍试他鼻息,连声道:“朱大哥!朱大哥!师父,你快看看他……” 方青衣脸色微沉,手上挥出一片清光,将朱络身躯裹住,便觉朱络内息此刻甚是奇异诡谲,似伤非伤,更隐约蕴含几分鬼邪之气,一时状况难辨。他略一沉吟,正打算先施以玄门之法将乱走真气稳定一二,忽听一旁有人切切诺诺开口:“且……且无须麻烦道长出手……” 垂眼一瞥,却是一直不声不响,直恨不得将自己藏进雪里的髅生枯魅,这时硬着头皮蹭过来两步,点着朱络道:“如他适才所言,此伤无碍,只需将他妥善安置,自可痊愈。若加诸外力,反而不美。” 方青衣又看了眼血葫芦一般的朱络,那边越琼田已先叫道:“如何不需管,朱大哥分明伤得这般重!” 髅生枯魅的声音登时又弱了几分,若非白骨精灵无血无肉,只怕已是满身淋漓大汗,偏又兀自强撑,细细声道:“本……我与他有些渊源,略知他身负一门偏门功法,眼下看似被偃鬼王伤得极重,但容他自行运功化消了,便是……是福非祸……”那最末几个字已是从牙缝中挤出,仿佛无论方青衣是否应允,都要登时转身逃开。 方青衣尚记得自己在火焚坑初擒此精怪时,气焰何其嚣张跋扈。即便日后久被寒冰封印禁制,也不至于十天半月就彻底转了性子,连与自己说上几句话都战战兢兢,分明别有缘故。只是当下诸事纷乱,这白骨精灵身上封禁犹在,暂时便无须多虑,便也不欲与他细论什么,只抬手一点,笼在朱络身上的清光顿时化散,道:“贫道先为他止血,若半日后,不如你所言,便需予贫道一个明白解释。” 髅生枯魅登时如逢大赦,连连点头,几乎将那颗骷髅都甩飞出去。旁边越琼田尚揣着几分犹虑,迟疑唤道:“师父……” 方青衣却不再多言,环视四周,无非荒山野岭、枯树疏林、白雪皑皑,便将掌中拂尘一甩,一片明光荡过,周遭百尺掀风,将那一天一地的积雪尽数卷起,随即聚拢捏合,待到再次落定,几人面前赫然出现一座阔大雪庐,满目冰晶闪耀,宛如砌玉堆银,门窗檐棂一应俱全。若非内中空荡荡全无一物,俨然便是一座绮丽非常的仙家宫舍。方青衣随手甩袖,生出一道气劲将朱络径直送入雪庐,又向越琼田道:“先入内安置,有事稍后再论。” “……好。”越琼田也只得乖乖点了头,立刻又不放心道,“我先去看看朱大哥!”拉扯着髅生枯魅一头钻进雪庐,内中清冽雪气尚掩不住那股浓郁血腥味道,登时便见朱络横躺在一间小室光秃秃的冰雪地面上,身下依稀已有细碎血冰凝结,白的愈白,红的愈红,刺目之极。 髅生枯魅对此倒不觉得如何,如他这般白骨精灵,即便在冥迷之谷,多也是幕天席地过活,因此对越琼田先是一愣,随即便从丹囊中掏摸出许多毡毯垫席之类颇是不解。他自打眼见朱络被安顿在此,背后一直如刺芒在骨的那缕微妙恶意便隐去不见,一时好似生死关头踩过一遭,很有几分劫后余生的欣喜。当下便捡着那些物件翻来覆去:“你这是作甚,本座瞧这白亮亮的地面墙面就很好看,嗯,颇似冥迷之谷的白骨大殿,好看!” 越琼田登时扶额,打点精神与他解释:“朱大哥身上带伤,再受冰雪寒气侵入便很不妥,你且帮我将这些铺垫好了,少时我去寻师父说话,还要劳你在这边多顾着些他。” “哦,哦……”髅生枯魅似懂非懂,不过见那些垫褥之类材质软滑,纹饰精美,更织了许多金银花纹在上面,瞧起来亮闪闪很得眼缘,便也兴致勃勃陪同摆弄起来。好容易铺垫妥当,将朱络挪了上去,盖上了厚厚一条锦被。再一扭头,越琼田已在对面墙下又同样铺设出一处,咧嘴笑笑,伸手在上面拍了拍:“小骨头,你便睡在这边,莫要打扰了朱大哥。” “?”髅生枯魅满头茫然,凑过去点着自己的天灵骨,“给我的?” 越琼田点点头,忽将神色一整,跪坐起身端端正正道:“今日在泥犁洞,还要多谢你全力助我。姑姑曾教导我‘皮相有异,见心则同’;师父也说过‘不以族属定其善恶,不以善恶分其族属’,我甚是受教。” “……”髅生枯魅仍颇茫然,舌头好似打结,学不了越琼田那咬文嚼字的拗口说辞,“甚……甚的……皮相……族属……甚的善恶?” 越琼田“嘿嘿”一笑,不再多说什么,跳起身扯了扯衣角,“我去寻师父了,你先歇息吧。”一溜烟绕出了小室。 髅生枯魅独自一个蹲在那铺垫得柔软暖和的铺盖前,伸出一根惨白骨掌,在上面按了按,又按了按,随即挠头:“那小子到底说了些甚的道理?不懂!不懂!不过这软窝窝摸起来倒是舒服得很,本座很是喜欢,嘻嘻!” 雪庐另一侧的大室中,只多出一座同样以寒冰堆砌的矮榻,上面搁了半新不旧一个蒲团,就是方青衣调息休憩之处。 他此时并未在榻上打坐,而是站在窗前远眺。纵然已远出近百里,犹能望见天边一线连山暗影,冬日灰云黯淡,如铅盖压在山头,似兆风雪将来。只是落在方青衣眼中,分明看得到那灰黑色的云层中鬼怨之气翻腾,数百年来困结于此的冤魂怨鬼,随着泥犁洞破,终得挣出,却是早已迷失了轮回路途,半数在山腹破碎的刹那已是烟消云散,半数重沐天日之下,待到三光消磨,晒去一切幽暗怨怼,终究也是一个烟消云散。待到那时,这一处偃鬼王藏污纳垢的巢穴,才算彻底不复存在。 思及偃鬼王,今日泥犁洞中所历种种不免上心。最为诡谲的便是那片业火之影,方青衣虽尚无法看得透彻,心中也已有几分定论,定与阿萝鬼身出现时时隐时现的那丝轮回业力不脱干系。他垂眼沉思片刻,右掌一翻,托出一物,竟是困阵中作为阵眼的石台佛灯。当时阵法损毁,这盏残破佛灯却被自己顺手带出,如今褪去障目金光再看,哪里是什么佛门宝灯,分明竟是…… 忽听屋外一阵小跑的脚步声传来,越琼田在门口探出半张脸:“师父,我可扰了你休息?” 只这片刻功夫,也不知他打哪寻了些应用之物,重新将自己打理得八分整齐。改以一枚琉璃小冠将鸦羽般头发束了,置身雪庐之中,愈发唇红齿白,品貌俊秀。只是面上仍带着几分恶战后元气折损的惨白,方青衣见了,心中便不由轻叹口气,道:“你且进来,为师正要寻你问话。” 越琼田立刻手快脚快进了屋:“师父是要问今日泥犁洞之事……”他视线一垂,忽的落在那盏残灯上,脱口好奇道,“这是何物?灯……人骨!” 方青衣点头:“是以女子胸骨雕琢的佛灯,此物阴邪,你莫靠近。” 越琼田讶然,又盯了那骨灯几眼:“师父怎会有这般邪物,莫不是从泥犁洞得来?是……偃鬼王的法器?” “是也不是。”方青衣又将那骨灯翻来覆去看了看,“若没料错,这截胸骨应是取自那名鬼女的尸骸,偃鬼王以此为阵眼引动业火……莫非?” “莫非什么?”越琼田听得有些头皮发麻,忙道,“可是对师父有碍?这等邪物,不如速速焚化镇压了,免生后患!” 见少年一副恨不得即刻伸手来抢的模样,方青衣脸上反倒带了几许笑意,摇头道:“罢了,此物我自有定夺,你无须担心。你将你们几人今日在泥犁洞中经历说来我听……且慢……你先去榻上坐下,为师为你调复内息。” 越琼田乖乖点头,转身爬上冰榻,登时稍一皱眉又立刻放开,稳稳坐好,闭目运功。方青衣也不近前,一指凭空虚点,一团灵光自头顶洒落,将越琼田全身浸润其中。越琼田顿觉如浸暖泉,百骸脏腑无一处不感熨帖,经脉中因遭反噬落下的那点淤痛不消几个运转就化得干干净净,连带着一股浓郁疲倦之意也在无比的舒适中涌出,功行一周天,尚未睁眼,便先小小打了一个哈欠。 方青衣声音柔和:“你若倦了,便在此休息。” 越琼田便也含糊应声,随即却忽一个激灵跳起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就往丹囊中去掏摸。方青衣不明就里,少时就见他捣鼓出好大一堆物件:几层织锦的被褥、数个素纱裹的软缎枕头、还有一大块雪白毛皮,细毛如丝缎,足有一尺长短,一股脑码放到了冰榻上。先前那小小一个蒲团登时被挤去了榻角,又被那雪白皮毛一抖一铺,彻底不见了踪影。越琼田这才仰起脸迷迷糊糊一笑,含糊道:“这般师父坐卧起来才舒适,既非是修行苦行道,总要尽所能将日子打理得舒坦些,才不枉……”他口齿模糊不清,显然困倦已极,一句话还剩了个尾音不曾说完,就又晃晃悠悠爬上面目一新的冰榻,一头扎进软枕香被中。只闻呼吸清浅平稳,已然熟睡。 方青衣仍站在窗边,神色一时复杂莫名,片刻才轻声道:“才不枉千年幽谷空寂后,终能往这红尘之中走过一遭……” 一片似真似幻的业火虚影陡然自他身上燃起,红光一瞬大盛,又随即收敛下去。方青衣漠然抬手,微微一点烧灼之感自握着骨灯的右手传来,分明一簇业火在手中跳跃,烧灼之后却是一缕刻骨阴寒,化作一枚小巧逼真的火焰印记深深镂刻在掌心,深红如血眼,恶毒的窥视着此身神魂深处的果业轮转。 第 79 章 章七八 业障 冬夜如铅,月黑风高鬼夜行。 伸手不见五指的无月暗夜,天地俱寂,唯有凛风呼啸一阵阵卷过山林旷野、又卷入微见人间烟火处。 一队奇异纤瘦的影子乘着这阵风,无声无息出现在了山坡上,夜色浓如墨,数里外灯火明亮的庄园便格外显眼,那诡异的队伍中登时起了些小小骚乱,数个或尖利或粗粝的声音此起彼伏,纷纷开口: “是那里?就是那里?” “御师提供的地图上就是这般标注,不会错,不会错!” “哼,你如何这般信那御师之言!” “魔主亦信他!魔主亦信他!” “莫吵嚷,速行,速行!魔主尚待我等取了魂珠回去……” “……” 嘈杂声一时压下,这一队黑影各个连续,轻若无物自山坡上飞遁而下,直往前方庄园扑去。一缕稀薄星光勉强追上他们留下的最末一点影子,一截雪白的腿骨在夜色中飞快一闪,随即远去不见。 全然不同于旷野寂静,灯火通明的庄园中人声喧嚣,许多庄丁来来往往,正将一担担箱笼搬至庄中大厅,尽是些珠玉珍玩,锦绣灿烂,系以红绸朱绳,十分夺目。 厅中主位空置,倒是有几名年轻人坐在两旁下首,一边着下人一一清点箱笼,一边热热闹闹说着话,说得也无非尽是眼前之事。 一名年岁最小的少年似有些坐不住,吃了两口热茶就跑下去,绕着那些红彤彤的担子打转,笑道:“师父备下的这一份礼当真厚实,若不是请帖上写得明明白白,就是明媒正娶、嫁女取媳也不过如此了吧!” 为首青年立刻轻喝他一声:“莫胡说,孤城伯父也是你能随口编排的!再说千嶂城何等地位,在北陆炼气界中也颇有声名,如何当不起这份热闹。” 那少年却不怕他,仍笑嘻嘻道:“不过是咱们兄弟间闲来说说罢了!娶妻续弦,本就是寻常事,只是小弟听闻孤城伯父续娶的这位夫人,乃是小玫阁中最有名的歌姬,艳名才名俱是远播。这样一位夫人进了门,前头留下的那位小姐怕是难过了。” “你又知道了!”另一人也笑了一声,随口唾他,“一门心思不在修行上,天天捣鼓这些远近是非来耍,回头师父考校不过,要发作你时,可别哭着来寻我们。” 少年似是颇怕“考校”二字,听他这一说,登时缩了缩脖子,又嘟囔道:“我不过是听说孤城伯父家的女儿忒好人品,年岁又小,才有这么一说罢了。” 为首青年不免又瞪他一眼:“人家不过十三四岁的女孩,你也好惦念?”顿一顿,又喝道,“快些将礼单核对清楚了,好去休息。师父明天一早就要动身,此去千嶂城路途不近,莫要让这些琐事耽搁了。” 他一发话,下头两名师弟立刻齐声称“是”,连一众搬抬箱笼的庄丁手脚也又麻利了几分。那辉煌的灯火一路从大厅映出院中又蜿蜒到大门前,宛如一条火龙,也映得灯光之外,沉沉寒夜,愈发黑暗幽深。 蓦然,一股卷地冷风呼啸而过,庄园大门处高悬的一排四盏大灯灯火一晃,竟齐齐熄灭,洞开的大门内外立刻落入一片阴影中。几名庄丁正在门口收拾车马,眼前陡然一暗,不由齐齐打了一个激灵,甚至有个胆子略小些的,脱口惊叫一声,随即又没了动静。 稍远处的人闻声,犹在笑骂他:“灯暗了也要叫唤一声,胆子这般小,怕不是只有粟米粒大!” 那暗影地里却没人回嘴,少一时,忽然“啪啦”一片杂声,似是跌散了什么东西。周遭几人怕磕碰到了贵重之物,连忙齐齐凑过去,借着他处的灯光,忽的一个个惊恐之极大喊大叫起来,甚至还有人转身就跑,一路惊呼:“死人了!死人啦!快告诉庄主……” 透骨的阴风比他的脚步更快,裹挟着许多嘶哑怪笑从后面追上,只绕身一转,偌大鲜活之人一身血肉便尽被化去,只余一具枯骨,尚还能继续向前踉跄几步,随即“哗啦”一声,跌散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那道道阴风也不停息,吞噬一人,转头便又扑向他处,哪消片刻,偌大一座庄园皆被闹动,人吼马嘶,精灵诡笑,刀剑相击……种种声响此起彼伏,撕破静夜,直到许久之后,又在浓郁触鼻的血腥味中渐渐平息。 白骨精灵组成的妖异队伍踩踏着满地尸骸,一如来时般从这座一夜之间消失了人声的庄园中飞快离开,所过之处,枯骨森森,又有零星几句尚还完好的白骨,摇摇晃晃的在尸堆中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几步,那没了筋肉连接的骨节就渐渐变得灵活,随即拖沓着光秃秃的脚掌,也一路追循着白骨精灵而去,再没回头瞧过一眼。 业火之影肆意张扬,带着毫不遮掩的恶意腾腾而起,跳跃在方青衣周身。下一瞬再定睛,却又沉寂倘若不存。只有烙印在掌心的那朵血眼似的红焰,恶毒如附骨之疽,鲜明的昭告着这将是一场刻入轮回,不死不休的角斗。 方青衣看了那火印片刻,便虚虚将掌心合起,只沉默站在窗前整理思绪。星月稀微,映照雪庐之上,细碎冰晶明明烁烁,颇是瑰丽。更因那雪白冰透,纵然不燃灯烛,房内仍有粼粼微光,依稀照亮沉思之人眉目。 这般伫立许久,寂静房中忽然起了细微响动。本在冰榻上拥被酣眠的越琼田似是惊了梦,口中喃喃不清翻了个身,却更睡得不稳,又过片刻,索性手脚都一并踢动起来,脸色亦见微红,也不知是气闷还是如何。 方青衣正挂心越琼田身上的业火之影,见他异动,登时警醒,快步而去。因有前车之鉴,亦不好伸手再与他接触,只得站在榻边微微弯腰,和缓了声音唤他:“琼田,琼田……” “妖女,莫要攀扯我师父!”越琼田偏也同时在梦中大喝一声,眼皮猛的弹开,眸子里尚有几分久睡后的雾气,也不知是清醒还是糊涂,一双乌溜溜大眼直愣愣对着前方,半晌才映进了方青衣的身影,眨了几下,眼圈蓦的便红了,似平白受了好大委屈。 方青衣不知他这又是闹得哪一出,只得又问:“琼田,你可是梦魇了?” 越琼田这才回过几分神,一瘪嘴,伸手去拉方青衣的衣袖。方青衣登时就要后退,但直直盯着自己的黝黑眸子里满是气愤和难过,叫他一时心软,竟是被扯个正着。好在这一次并未再见业火之影出现什么异动,他便也就勉强压下心中那份犹疑,轻拍了拍少年睡得有些乱糟糟的头顶:“莫怕。” 越琼田仍躺在榻上,半晌才带着点气哼哼道:“我梦见今日泥犁洞之事了,那名红衣鬼女用妖法困我,还哄骗我说师父杀了……梅君。” 方青衣一愣,顺着越琼田头发的手也不由得停住了,竟是一时无语。 越琼田尚无所觉,还在继续道:“幸好当时朱大哥赶到,提醒我破了她的妖法。哼,我看那红衣鬼女定是极坏的人……鬼,她杀了燕引师兄,又要拿谎话诱骗我,当真可恶!” 方青衣面上神色又不明几分,沉默片刻,方道:“你今日在泥犁洞所历何事?若是当下不觉困倦,便说来我听。” 越琼田本已酣睡了两三个时辰,又是在梦中被生生气醒,当下竟颇有精神,闻言便拥着被子半爬起来盘膝坐了,一只手仍牵着方青衣不放,另一手撑了下巴,将自入泥犁洞与众人分散后的遭遇一一道来。 少年的叙述言简意赅条理分明,但在说及女萝幻阵中事时,不自觉的偏重了许多篇幅,末了不满道:“朱大哥说,那鬼女是要以此手段汲取我身负因果纠缠,再以邪术对付你。哼,我岂会那么容易便被她骗了,何况还有獬豸印在,自不会受她摆布!” 说及此事,越琼田的语速变得甚快,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愤懑不平,倒是与他平日里的乖巧温吞大相径庭。说罢换过一口气,正要再提及后面与阿萝交手诸事,忽听方青衣轻轻叹了口气:“她倒是不曾骗你。” “……什么?”越琼田呆了呆,像是没听清楚近在迟尺的这句话,歪着脑袋仰起头,“师父你说什么?” 方青衣抬手理了理他睡得乱翘的一绺额发:“梅君之死,确实是我下的手。那鬼女欲以阵法幻化汲取你七情之力,自然不会在此事上弄虚作假。只不过断章取义一向是他们摆布人心的手段,她只道当年是我一剑斩了梅君法身,却是不曾将前因后果一并告知你吧?” 越琼田立刻连连点头,一个翻身跪坐起来:“师父,你能告诉我么?”话说出口,又觉自己这般急切姿态与之前对梅君之事的全然抗拒反差太大,面色一赧,小声啜啜,“我只是不想从不相干的人口中听些零言碎语,恼人得很!” 方青衣并不在意他这点小小的口是心非,但往事涌到舌尖,纵已放下,仍不免几分沉涩。停顿片刻,才道:“偃鬼王与那鬼女岂是不相干之人,为师当年因伤曾在梅谷修养,被他们探知了梅君所在。梅君根脚乃是千年灵树,偃鬼王便欲以鬼邪之气染他法身,化为己用……” 越琼田忽觉心中失跳一拍,不自觉脱口道:“他们可得逞了?”又立刻神色一頽,声音登时低落几分,“是了……无论偃鬼王是否得手,梅君之死想来都是因此吧!” 方青衣也垂了眼,一瞬默然,方又道:“是。梅君法身受晦气所污,他本是天生地长仙木精灵,若堕入魔道,乃是莫大之辱。事无转圜,我便将他法身与魔根一同斩灭。因此那鬼女说他乃是亡于我手,倒也算不得错。” “玉石俱焚,他自是甘愿的。”越琼田低垂着头,忽的说了这一句话。分明旁人旧事,听来却只觉眼眶烧灼,湿热得厉害,又不想被方青衣看到自己这份窘态,只得将头越埋越低,直恨不得塞进被子里去。但眼前视野变得狭小模糊,脑中曾见的几幅画面反却愈发清晰,时而是迷阵之中清秋洗雪亮的剑光,时而是梅花幻境中,陌生又熟悉的青年男子倚着花树,手攀梅枝,言笑晏晏。忽又仿佛一阵狂风吹过,眼前种种所见皆化云烟,一片空茫中,唯见一片无名业火熊熊燃起,将幻象、或是记忆卷烧成一片飞灰。 赤色的火焰几乎舐进眼仁,越琼田失声“啊”的叫出来,猛的抬头,语气慌张:“师父,火!” 方青衣的瞳孔也同时一缩,分明看见业火之影的赤红光芒在越琼田身上绽开,并以极快的速度开始向全身蔓延。他立刻伸手一拂,越琼田尚未看清自身异样,便被方青衣一把揽入怀中。宽大的袍袖拂过头脸半身,一缕清新雪气入鼻,登时将惊异慌乱驱散大半。越琼田索性不肯动了,悄悄伸手把手臂挂在方青衣腰上,闷声道:“师父,怎么了?那是什么?” 方青衣掌中拈动清光,一层层向着越琼田身上铺落,强行压制业火之影,口中语气却颇淡定,道:“你在泥犁洞沾染了些许秽物,为师将其驱散即可。”想了想又道,“偃鬼王擅以幻术摆弄人心,你虽稍有沾染,也不可掉以轻心。日后若有什么异样,速告我知,可记得了?” 越琼田立刻连连点头,一张脸仍扎在方青衣怀里磨蹭,连声音也有些瓮声瓮气:“师父,我观今日战况,偃鬼王全然非是你的对手,他那些鬼蜮伎俩我自然也不怕。师父,偃鬼王分明在在你剑下吃了亏,下次再遇到,便不让他逃了,也好为梅君和燕师兄他们报仇!” 他嘀嘀咕咕说了一长串话,显然已不再将适才受惊搁在心上。方青衣仍在催动玄门道法一遍又一遍洗练越琼田全身,但业火之影狡猾如斯,一露面后,又立刻藏踪匿形,半点不显痕迹。对此方青衣心中愈沉,面上却不显,另一手轻轻顺着越琼田的头发,又渐渐挪到后背后颈处轻拍几下:“有为师在,这些事尚不需你操心。但炼气界事端频发,越发不得安稳,你这般四处乱跑也有些不妥了。” 越琼田被拍打得很是舒服,连说出口的话都带了些撒娇意味:“师父要怎么安排?带我回冻月冰河么?我们不在外面云游了?” 方青衣仍不紧不慢的一下下拍抚他:“待动身时,你自然知晓。只需记得,当下潜心修行才是你该为之事。炼气界风浪已起,绝非短时间内可以止息,数年十数年后,方是你等崭露头角之日,无需急在当下一时。” “我不急,我才不急,我随着师父好好修行就是!”越琼田笑嘻嘻应声,但随即就一个接一个打起了小哈欠,只觉倦意如潮涌上,之前那几分精神早不知飞去了哪里,上下眼皮似千斤沉,不由自主的死死粘在了一起。 方青衣仍是那个揽着他的姿势,即便怀中不再有声响,还是又站了一会儿,才稳稳托着越琼田的头将他放回榻上。只这片刻功夫,少年已睡得熟了,半侧着身子抱住锦被,大把乌黑的头发散落下来,披得后颈和软枕上细密一片。方青衣伸出手,轻轻拨开了几绺他颈后的头发,从微敞开的后衣领望下去,一个略有些模糊的红色印子赫然烙在瓷白的皮肤上,刺目如血眼。 血月映入眼中,因看的时间久了,渐渐模糊成一团炽红色的云烟雾霭模样。大团大团的浓黑色乌云就徘徊在它四周,聚合流转,若即若离。分明即将乘着看不见的风飘往别处,但偏又有丝丝缕缕的云气粘连在月上,放舍不开,也就只能不甘不愿的继续围着这轮血月飘来荡去。 朱络自伤势爆发昏迷后,意识便再次沉入此境。熟悉的冷寂与血月,那大片乌云的颜色就显得格外刺目。因一身经脉俱损,得自偃鬼王处的强悍鬼气甚至波及灵台神识,朱络不得不又体会了一把在幻境中也无力动弹的窘境。就着仰面朝天的姿势盯着血月与乌云久了,眼中酸涩,不得不连续快眨几下,才让赤红的圆月形状重新清晰起来,随即愣了愣,那大团簇拥在月边的乌云,虽然仍是浓黑如墨,却怎样看都似乎比初见时缩小了几分。 再看周遭未被乌云遮蔽的天空,依然流红似血,并未掺杂半分杂色。朱络的脑中忽然冒出个有些荒唐的念头,他动了动嘴唇,无声的做着口型:“血月在吞噬乌云?” 分明不曾出声,天空中那轮血月却似有所感,艳丽的红光颇为得意的又浓郁了几分。月轮边的乌云中兀然出现一个小小的旋涡,流淌的速度肉眼可见的加快了几许。 朱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一轮圆圆的血月上看出“得意”这种情绪,又觉得此方世界本源的精神波动鲜明如许,正大刺刺的向着自己炫耀:炫耀将自己折腾得丢了半条命的鬼王之力,在它眼中不过也就是一份可以细嚼慢咽的食物罢了;更夹杂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诱惑,诱惑自己老老实实向这份力量低头,从此脱胎换骨,成就一份不在北海魔君之下的霸业…… 朱络悚然一惊,猛的闭眼,用力到眼眶都有几分酸痛,乍然降临的黑暗有那么一瞬将一天一地的红光彻底隔绝,似乎回响在自己意识深处的呢喃也中断了片刻。随后才沉沉的吐出一口气:“何必呢!” “何必呢!”又是那个冰冷冷不似生人的声音,“你命中注定踏上此路,何必无谓抗拒。这份鬼王之力,是你之生死劫;但向前一步,便更是你之机缘。玄瞳之能,造化无边,无不可得,无不为用,你仍是想不清楚么!” 朱络几乎已经厌倦了这份老生常谈,仍是闭着眼,恹恹道:“我想得很清楚,我不愿。”他甚至还能挤出几分积攒了好一阵的力气翻了个身,将脸冲下埋在地上,趴得直挺挺如一具尸体,摆明了不愿再在这个话题上无谓拉扯。 那声音也不如何气恼,自顾自说着话:“你有很多时间思考,我有足够的耐心等你想清楚。纵然你肉身崩毁,玄瞳之力也可将你的神识留在此境,锤炼成一代大能。天地人神鬼,于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朱络忽然就着把脸埋起来的姿势嗤笑一声:“那你又为何留不住北海魔尊?” 那个声音戛然中止,似乎这一问将它的意识彻底打乱。接下来的绵长的寂静甚至让朱络觉得它已经放弃了这一次的引诱,努力偏了偏头,透出了一口气。但随即就看到天际红光漠漠,有许多星星点点的光漂浮起来,在半空中拉拉扯扯,不停变幻。等到那些闪烁的微光终于停止,赫然勾勒出了一幅阵图悬于月下,古朴奥妙,不同凡响。 朱络本就在阵法一途颇有些天分,一见此图,目光登时有些难以舍离,口中不自觉发问:“这是何阵?” 天地间的声音悠悠荡荡:“你之肉身难承鬼王之力,以此阵收化运转,可以保命。” “这是施恩?”朱络索性大大方方盯着阵图看起来,毕竟关系到身家性命,何必自己为难自己。 “留有性命,你才有慢慢思考的时间。”那声音听起来仍是高缈,但又似乎多了些许不太分明的困惑之意,“你亦是,他亦是……你等凡人皆重肉身外物,怪哉!怪哉!” 朱络眨眨眼,不置可否。那道声音似也有意给他留出研习阵图的空间,这一遭当真彻底退去了,只有半空血月,仍在丝丝缕缕不紧不慢的吞噬着无处可逃的乌云,其上的赤色,也就愈发鲜红欲滴。 第 80 章 章七九 无心云相 碧云天依托海上芝峰而建,浩渺拔云,已高至凌霄之处。万亩云气,奔腾峰下,汇成云海,蔚为大观。但云天之上,仍是云天,仙苑之顶,又开仙苑。碧云天最为炼气界诸家称道的一处秘地,就在紫盖顶之后高突一峰,常年有五云拥簇,不露真容,只一块半人多高的白玉石碑岿然立在峰下,题名:无心云相。 无心云相乃是碧云天禁地,非是禁苑密阁那般镇藏珍物,也非是奇险伏危之处不可轻犯,而是据传为一处古仙遗地残境,内中灵妙难说,乃碧云天早前历代家主常往闭关处。但时日渐久,遗德渐为艰涩难通,此一习俗早凋。反倒因其中灵气沛然,得之久远,成为了碧云天中颇被看好前景的弟子苦修闭关的所在。云关难开,天门难现,依古卷所载,非修行通达至和光同尘之身,难以随心出入。在此之外,若要打开云门,便只得碧云天家主传承的三六之功,才可荡开天关,接引出入。故此无心云相十年一开,内中修行弟子亦是深闭十载才得一出入。能得此殊荣者,一门上下,无不青眼相加。禁地之称,亦是由此得来,惹人堪羡。 当下的云峰之顶,已有两人立在了阔大的石台上。石台乃是人力凿成,几乎占据了整片峰尖。边缘处探出半截石桥,修砌平整的桥头刻意高拔翘起,荡然如接天路,直指云海深渺处。那两人便是站在石台与石桥接连的位置,在前的女子锦衣绣裙上皆有连绵玄色云纹,姿态雍容,神态却很是可亲,正指着那石桥探出的方向,笑道:“无心云相就在那片云海深处,等宗主开启云门,九天清气就会溢下,你只在石桥之上,便能汲取了。”又道,“云门开启到再次关闭,可延至一年之久,但能溢出九天清气的机会却只在云开一瞬,你需抓准时机,才不至错过。” 站在她身边乖巧听着的女孩子一身黄衣,年纪不过十六七岁,也不知是不是还没到彻底长开的年纪,身形甚是单薄清瘦。手中扶了一根轻巧的手杖,微微闭眼偏着头,听得很是认真,又点了点头:“我记得了,多谢北天云主。” 不过她应声得干脆,那女子却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女孩子微闭的双眼上一顿,有些犹豫:“灵华,你是初次前来汲取九天清气,眼睛又不方便。若是哪里不妥,我也可让门下弟子代劳。” 杜灵华闻言倒是笑了,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杖子:“云主放心,我有分寸。光碧堂每隔十年来汲取一次九天清气也是惯例了,我虽是初来,但动身前,也得了家师反复传授经验,足可应付。” 她说话的声音轻快,乖巧又有礼数。只是那女子听入耳,脸上的表情却变了变,眼角眉梢似乎都生出一种有些哀伤又有些无奈的味道。停顿一瞬,才道:“如此甚好。”便也不再劝说什么,转过脸去,看向相反的方向,通向峰顶的山径路口。 杜灵华也随着她转了方向,静默片刻,灿然一笑:“金庚肃杀之气,是西天云主到了?”只是随即睫毛一颤,微微张开嘴,做出了个有点意外的“喔”的口型,倒没发出声音,只是调皮的阖动了两下。 第三个踏上云峰的,正是剑清执。 与平日一般无二的白衣云履,高冠负剑。因是前来宗中秘地,剑清执并未动用遁法,稳稳的一步一步拾阶而上。峰高百仞,却也没乱了他半点气息和脚步,直到最后一步跨上石台,见到已经等在上面的两人,才停顿下来,抬手见礼:“适容夫人。”又一转头看向杜灵华,眼底微微荡开了极细微的一点波澜,“杜姑娘。” 适容夫人的神色已又如初,不过还是有点意外的问了句:“你们认得?” 剑清执只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杜灵华顿了顿手杖,笑吟吟道:“龙山之上,一面之缘。当时不知云主身份,本欲赠出一卦,只是……”她打了个停顿,反倒让适容夫人好奇起来,追问道:“灵华,你替清执卜卦了?” 剑清执的目光猛的一抬,又立刻稳住了,盯了杜灵华一眼。杜灵华浑若不觉,如寻常女孩子般娇憨的偏了偏头,偏向适容夫人,“噗嗤”一笑:“金庚剑意劈面砭肌削骨,凛然难近,我那一卦,便没能送得出去!” 适容夫人登时也笑了,摇头道:“清执啊……是个好孩子,就是打小就太过严肃,不够活泼。”又轻哼一声,真真假假的抱怨一句,“都是师老约束太严的错!” 她抱怨这一句,剑清执乃是小辈,杜灵华又是别派之人,自然都不好接话。不过适容夫人显然也不需他二人再说什么,抱怨过了,就揭过此事,抬头看了看天边隐透五彩霞光的云海:“时辰将至,看来长恭又是不会来了。” 剑清执“嗯”了一声:“前几日长恭长老的病情忽又恶化几分,耗了不少功夫和灵药才压住了,这几天想来还需多加修养。” 适容夫人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想来对裴长恭的病情反复也是早有准备,转身掐算一回时间,就拍了拍杜灵华的手臂:“宗主并未提前回来,想来这一次仍多半是直接现身开启云门。九天清气转瞬即散,你现在就往桥上去等待吧。” 杜灵华应了一声,又冲剑清执笑笑,点了点头,就敲着手杖,往桥上挪去。她目不能视,虽说能以修为探路,行动无碍,到底要比正常人慢上几许,很花了点时间才到了桥头适容夫人指给她的位置。就在她停下脚步的那一瞬,似是忽有所感,抬起了头。 上空云海,也在这一刹微微漾起了波澜。波澜越扩越大,数息之后,终成云潮翻涌,仙雾如洪波四溅。云上本有五彩霞光,这时也开始随着云浪变幻烁动,渐渐霞彩勾连,首尾相接,凝成了一道彩环,顶立在云天之间。 云峰之上,忽起长风,吹得众人衣衫猎猎。只是风势虽大,却不似那些山林中呼啸来去的肆意野风,甚至还带了几分温柔和煦,暖阳般的温和之感。拂身而过时,若非衣袂震荡,全然一派春风吹面,惬意悠然。 适容夫人和剑清执对这阵长风都很熟悉,微微低头,口称:“宗主!” 风过处,石桥之顶,凌空现出一道身影。宽袍阔袖,姿容洒脱,宛若天人。他立足之处,正面对着那片云海波澜,从容负了一手,只右臂抬起,指尖若拈若持,徐如清风,快似落电,点化道道玄奇阵纹。空灵之气顿时随之六合来聚,在虚空中点开六朵昙华之影,又依次盛放。待花开极致,自虚转实,各吐一色琳琅,盘旋成结,凝成一镜,便见那男子右掌虚虚一托,屈指轻挥,喝了一声:“去!” 彩镜登时乘风而走,直入云涛,竟是稳稳嵌入那道五彩霞光幻做的彩环之中,一经契合,宝光串联,宛如一体。随即六色重分,复成昙华之相,而在香花宝光劈开之处,不见云烟,只见澄天,豁然一道天然门户,敞于云海青天之上。无数清光,亦在云门现形洞开的那一瞬,飘然散落,如洒金雨,刹那辉煌。 一直微微仰着头的杜灵华就在这时出手,双掌当胸一合,捧出一枚晶瓶,掷上了半空。瓶口宝光法印层叠旋转,在空中盘旋疾飞,吸纳随着云门打开散下的清光。但只是弹指之间,光泯云停,掀涛云海重归寂静。若非六朵昙华撑开的云门仍浮在云天之上,便与之前全无什么不同。 不同的只有杜灵华。 在清光消散之时,她便也掐诀召回了那枚晶瓶。只是宝瓶入手一瞬,忽的身子一晃,宛如刹那的失神。她本就站在桥头,因汲取九天清气,脚步又略有挪动,不免更靠近桥边。此时失神便也不似在平地之上,颇有几分摇摇欲坠之险。 不过她脚下甫一虚浮,虚踏云海的裴长仪如同背后生了眼睛,顿有觉察。顺手拂袖,一阵清风荡荡而过,已将杜灵华稳稳托回石台之上。自己亦于半空中按下身形,飘然落在适容夫人与剑清执面前,目光却投注与杜灵华手杖上悬着的那枚金镜,凝注一瞬,开口道:“神占。” 杜灵华在短短的失神后也立刻恢复过来,一手按了按胸口,似乎还余了些惊诧之感,脱口叹道:“这……就是九天清气的神异之处么!” 裴长仪道:“光碧堂神占之术,辅以九天清气,可卜大道之运,不过这是历代掌门才能传承的卜术。我听过你,你有‘天三卜’之名,在炼气界年轻一辈中也可称奇才,但修为历练尚浅,亦不足施展此等奇术。” “正是如此。”杜灵华轻轻点头,一手也抚上那枚杖头金镜,“是以我刚刚忽感天地之机,应是裴宗主施展三六之功,搅动一方天地乾坤,使我借得一缕真法之故。天机转瞬即逝,我修为浅薄,不堪承受,才至心神受摄……多谢宗主援手。” 裴长仪“嗯”了一声,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只是问了句:“你看到了什么?” 杜灵华仍抚摸着金镜,沉默了一瞬才开了口:“是……似是一枚眼瞳。” “嗯?” “眼瞳?” 出乎意料的答复,裴长仪神色未动,却是一旁的适容夫人与剑清执皆意外出了声。诧声同出,不免忽看一眼,只是又立刻各自了然。毕竟玄瞳失窃之事,在四天云主之中已不算秘闻,更需因此多加绸缪。此时此地忽听杜灵华这一语,自是难免在意。 这时才又听裴长仪道:“你可是看清了那枚眼瞳的样子?或是特征、形状、颜色?” 杜灵华点头,神色仍带几分不解,口气却颇笃定:“是枚金色的眼瞳,淡淡的金色……很……”她忽然踌躇一下,转而竟有些羞赧,“很美。” 金色的眼瞳,从未听闻过的神占异兆,若非光碧堂主亲至体悟,即便以裴长仪的眼界见识也难细析其中征兆。因此他只略一顿,便道:“此事还需田掌门细加斟酌,若有所悟,愿得一闻。” 杜灵华应声称是,如今她心神已定,九天清气也已汲得。无心云相毕竟是碧云天重地,她身为外客,多停不妥,便施礼作谢告辞。碧云天与光碧堂也算得上是常有往来的近交,主客之间,相处随意,略一客套,就随她去了。只是杜灵华只身下峰,裴长仪三人却全无离开之意,反倒都将一点心思重又投向云海之上。 云海腾腾,霞光灿灿,便在此时,云门之中,蓦然划过一道呖声,宛如仙禽一啼,却又掺杂了一丝弦荡之音。 适容夫人立刻抬起头,所望方向正是昙华云门,面带笑意:“宗主,是风小子。” 话音刚落,云门之中,骤然闪现一点微光。那光芒之速甚疾,眨眼已到云门之外,一道淡影裹在耀眼光辉中瞬息拉长,原是一支通体云光缭绕的长箭。一箭穿天,带动风云疾走,化作虹桥,正与峰顶探出石台的半截天桥相接,锵然一声,如叩金石。 随即光影云烟皆散,便见一名挺拔冷峻的青年出现在桥头,背负长弓,身形利落,一双青瞳冷利似电。只目光一扫,立刻飞身跃下石台,恭恭敬敬跪地叩拜:“碧云天东天震弟子,风天末,拜见宗主、适容夫人、小师叔。” 裴长仪抬手让他起身,目光只在他身上一顿,就微微笑了:“十年闭关,进境不小,可堪重任了。” 听来似是寻常一句赞誉,风天末却是一愣,有些意外的抬头,看了看裴长恭,又望向适容夫人。只是还没待他等到什么解释,适容夫人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就忽的抬起手,纤白的指尖上,凝着一颗豆粒大小,晶莹剔透的水珠,随着她两指一扣,轻盈溅出,滴向风天末眉心。 风天末也在那一刹那猛的动了,一息之间,疾退十数丈。原本他与适容夫人不过步远近,水珠先发先至,在他那几乎没有犹豫的后退开始前,就已经悬近他的眉心,不足一尺之距。但在这十数丈的疾退之后,这一点距离已拉锯至半臂有余,甚至仍在继续拉长。 风天末的身形仍没有停顿,仍在以一种残影般的速度倒退。峰顶石台虽说广阔,终究有限,只眨眼间,他已退到了峰顶地面之外,凌空虚踏,宛若乘风。而背后的那张长弓,也在这几个呼吸之间被他翻臂擎在了手中。 弓长五尺,上披霞光,弓臂不若寻常,而是宛如一对五彩凤翼舒张开来。灵光如雨,就在凤翼彩羽之中纷扬而落。风天末一手握住弓腰,在飞速倒退的姿势下,张弓搭弦,一气呵成,纹丝不乱。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完成,丝毫没有停顿或减缓速度的水珠与人已绕着峰顶划过了小半圈。所经之处,在半空拉出了一道彩虹般的光带,甚至比云门开启之际降下的九天清气还要绚丽几分。那一滴小小的水珠,更是几乎被湮没在这片炫目光彩中,只剩下一点点虚影般的透明痕迹。 风天末的视线却没有半点挪动和改变,仍稳稳落在那颗水珠上。随即就听到了“啵”的一声轻响,微如毫末,那一滴水珠,也好似已经耗尽了一弹之力,碎散成了一蓬小小的水雾。 变化由此而起。豆粒大的水珠,溅开的水雾也不过一握之小。但芥子之中,三千世界。毫末微尘,广化无穷。那小小的一蓬水雾,转眼扩散开来,挟云挟风,竟不可知其穷尽,似乎一身所处,双目可见,无不润于其中。这一点稀薄湿润的水汽,又转眼间冷凝冻结,化作冰晶。一时之间,云气空气乃至自身开始凝结的声音,无所不在汹涌而至,仿佛要让天地皆冻……“咔嚓”一声清脆,宛如什么破裂开的声响成了这片冰雪凝冻的声音中唯一突出的异样。 风天末仍保持着拉弓的姿势,弓开如满月,更如彩凤挥翼。凤喙之处,吐出一点亮光,是一枚箭头的模样。箭出一截,不过三寸长短,却正抵在了那一蓬仍有痕迹的水雾中心。随即松弦、箭出,凤鸣之声,破云穿霄,一道烈光,破开眼前所有将凝而未凝的冰霾,将漫天骤冷冰风扫荡一空。而正笼在云峰之顶受此乍然变中再变的那一抹轻云,骤然化成了一场小雨,在箭虹之后,飘然坠下。 然后便听适容夫人很是愉悦的笑了一声:“风小子,不差!” 与她的笑语并出的是剑清执的动作,此时风天末一身犹在峰顶半空之中,轻雨如烟,乘风将落,剑清执抬眼向空瞥了一瞥,将袖一拂。一股沛然金庚之气,陡然而生,刹那而长。云间细雨承此剑意,顷刻化作无数锐利剑气,未曾及地,又倒卷冲天而去。金风啸荡,直扑风天末。 半空之中,弦声也在同时骤响。弓开一刹,箭光纵横,漫天金声,灵箭与水剑短兵相接,炸成一片云烟雾霭,滚滚翻腾。风天末沉静立身在云光之后,千箭一弦开之后,反而神色更为凝重,扣在弦上的手指并未挪开,而是微微一动,重新拉开长弓,偏了偏头。随即弦声锵然,三道箭光同出,疾缓高低却各有不同,衔成首尾接连之势。 一道匹练般的剑光,也正自那片云光之后破出。与箭雨一同撞得粉碎的无数水剑,重新破散化归云气,但脱出云水之间的金庚剑意却也在刹那间重新汇合,凝做气势恢宏的一道剑气,指向风天末。 风天末的身前,三支灵箭划空而出。箭矢离弦便长,迎风一瞬,长短已与劈面而来的那道剑气旗鼓相当。只是轰然一撞,第一支灵箭眨眼已成齑粉,剑气却只是略一受阻,其势不改。 第二支灵箭转瞬又至,但箭路有异,没再硬碰硬的直撞上去,而是箭走成弧,堪堪自上而下点在剑气中段,随即“叮”的一声脆响,也散成了无数清光。 第三支箭的方向最是诡异,其速最迅,却是凭空兜绕一圈,回头倒转,又自后向前,从后面追上了走势已有见竭的剑气。两股力道将接的同时,剑气如虹,已至风天末面前,凛凛剑威,甚至迫得他衣发皆为之一荡,但他仍是从容,空弦之弓当胸平举,作势一拦。弓上凤喙,虚承剑气之端;后追而至的第三支灵箭,力贯剑气之末。“砰”的一声,承接了不同方位不同力道的剑气终至强弩之末,重新炸散纷扬,消逝在了空中。 风天末至此也终于吐出一口气,反手背弓,飘然而下,重新落在云峰石台上,冲着适容夫人与剑清执一抱拳:“多谢两位云主赐教。” 适容夫人含笑点头,剑清执的眼中也带上一片暖意,一同看向在旁如观好戏的裴长仪,各自道了声:“可。” 裴长仪这才开口:“碧云天四天云主之位,虽是各有传承,但承位之人,需通过另外三脉云主一试,才算得上名副其实。如今东天震云主一位虚悬数年,你既已出关,进境又得适容与清执认可,此位日后便由你担当。” “宗主?”风天末震惊的抬头,一时连礼数都忘了,全无适才交手对阵时的那份从容,“东天震……为何云主之位会多年虚悬?发生何事?杨辰师兄呢?” 他这一声,问出一片默然。适容夫人看了眼裴长仪,抢先接过了话头,叹了口气:“个中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押后回去了再细谈吧。但东天震一脉不能常年无人执掌,云主之位,算来也该由你担下。此事尊主既然开了口,便是定论,勿生旁议了。” “这……”风天末仍是饱受惊吓的模样,纵然心知适容夫人的话没错,仍是脱口又问出一句,“那长恭师叔呢?尚未闻长恭师叔之意。” 剑清执摇摇头:“长恭师兄近年来病情反复,已多年不出洗心流。无心云相开启至今尚未见他,想来今日也不会露面了。” 裴长仪忽然开口,淡淡道了句:“来了。” 话音一落,另几人也已察觉到峰下又有人至,步履传声,一听之下便知修为远不及在场之人。只是见裴长仪并无拦阻之意,便也都无什么举措,放任那道气息升至峰顶,脚步声一转,走出一名青年。 剑清执一眼看得真切,微微一怔:“又寒?”立刻又道,“莫非长恭师兄有话传讯?” 那登峰之人正是君又寒,手中捧了一只玉盒,因此只能向几人躬身见礼,随后才转向风天末道:“师父知风师兄今日出关,特命我送来此物,风师兄一看便知。” 风天末诧异的看了看那只玉盒:“长恭师叔给我的?”又挂着满脸疑问看了看裴长仪与适容夫人,到底还是伸手,掀开了盒盖。 玉盖一开,一缕水香清氛登时溢出。盒中别无他物,只置了一朵白莲,玉瓣颤颤,露水微微,一看便是新折之花。风天末轻“咦”了一声,不敢造次,双手将那朵莲花捧出。不想白莲甫离玉盒,刹那随风而消,化作一缕清气绕上了风天末的灵台。那一瞬间,宛若仙露融身,清风灌体,四肢百骸皆一贯而通,竟生几分琉璃剔透之感,真修之体,别有豁达。 裴长仪扬了扬眉:“长恭以鸿蒙一点灵息赠你,南天离之意,再无疑问。风天末,领印吧。” 风天末长呼一口气,撩衣跪倒,郑重一拜:“碧云天东天震弟子,风天末,受宗主印。” 裴长仪指尖轻点,一方碧玉小印凭空化出,徐徐落入风天末手中:“此后你便为东天震云主,克尽其责,不可有负。” 风天末捧了玉印,又叩拜应道:“定不负。”起身站定了。 裴长仪的目光这才转向君又寒:“长恭还有事要你转告么?” 君又寒摇了摇头,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禀宗主,师父无事。是倚云岩传讯,收到门中云光信篆,东天震的裴小舟师弟在外历练遭袭,身受重伤,发信求援。据信中言,伤他之人……疑是偃鬼王一系。” 第 81 章 章八〇 行行唯问心 自血月之境脱离的过程像是一个漫长又模糊的梦境,朱络甚至都说不清自己的意识是何时回归到昏睡着的肉身中。只知再次对身体有所感知时,铺天盖地而来的便是鬼气破坏肢体、侵蚀脏腑带来的剧痛。好在一直深藏体内的那股玄气自行激发游走全身,甚至还在些微的汲取着鬼气之力反哺在伤势修复上,才未叫他当真变成一具破破烂烂的尸体,还有再见天日之时。 勉强撩开三分眼皮,满目雪白晶莹让他一时间有些发愣,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昏倒后被方青衣就地丢在了冰天雪地的野外。好在这个念头刚刚一转,便听越琼田满是欣喜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醒了!当真醒了!朱大哥醒了!小骨头,你果然没骗我。” 髅生枯魅甩着两条骨臂“嘎嘎”怪笑:“本座自是不会骗你!不过我瞧他醒虽醒了,胳膊腿儿大约还是不好使的,还要躺上一阵子等那些血啊肉啊长起来……人类肉身当真累赘!累赘!” 越琼田这一两日不知听他絮絮叨叨嫌弃了多少回,早当做耳旁风,只连忙凑到铺盖前,又不敢高声,压低了嗓子小声试探着叫了声:“朱大哥。” 朱络咧嘴一笑,连嘴角和脸皮都是抽痛的:“好着呢,耳朵尤其好,你大声点说话没关系。” 越琼田不好意思的笑笑,这才在铺盖一角跪坐下:“朱大哥,你这身伤当真吓人,连师父都有些棘手。偏偏小骨头还一口咬定不需外力助你,他说你修习的功法自有奥妙,可将伤势化险为夷。这般不着调的说法,师父竟是信了,还好你果然醒了过来,不然我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一开口便不自觉将髅生枯魅卖了个干干净净,朱络脸上仍挂着那副嘴疼脸也疼的笑模样,眼角一点斜光轻轻一瞥,正抻着脖子打量过来的髅生枯魅接了个准,不由得一身骨架“哗啦”一声打了个颤,向着屋角一缩再缩,瞧热闹的心思登时淡了九分。朱络只做不知,向着越琼田笑道:“你怎的连方前辈的判断都信不过了,平白闹这好一通担心。” “我哪有不信师父!”越琼田连忙摇头,“只是朱大哥你不知,你当时一身是伤,血葫芦一般,只看着都要吓死人。若再不闻不问晾在一边,怎么瞧都是十死无生。这却是与信或不信无关……” 朱络笑着接过话:“是小越一片纯然友爱之心,在下惭领了。” 越琼田登时满眼皆笑,开心一回,又拍头道:“我怎么还拖着你说些有的没的!朱大哥,快给我瞧瞧你的伤……呃,我还是去叫师父来看。你现在觉得如何,可有十分不妥之处?” 朱络轻轻摇头,听着自己颈骨传来的“咔咔”僵脆声,见越琼田跳起身急匆匆跑出去,才又慢悠悠扭头去看髅生枯魅:“你可有话对我说?” 髅生枯魅眼中幽火茫然闪烁,似是不明所以。 朱络勾起嘴角,这点细微动作牵动伤口,带来阵阵火辣辣的痛楚。但偏偏是这份疼痛,才叫他生出鲜明的仍然活着的喟叹。血月之境中,那道声音对生死之事轻描淡写的态度导致的恐惧和后怕到了此刻,才一浪浪翻涌上来,一身伤势带来的痛苦越鲜明,越清楚明白的提醒着他是如何不知不觉在生死界线上走过一遭,尤其这份经历本不是他所愿……朱络盯着髅生枯魅的眼神不由隐隐带上几分杀意,又自行缓缓克制下去,哑着嗓子慢慢道:“是‘它’指使你推脱方前辈为我疗伤对吧?” “它?”髅生枯魅终于反应过来朱络在追问什么,本就雪白的骷髅头登时仿佛又惨白了三分,很是后怕,“是那股力量!是魔尊之力!我抗拒不了那股力量,它能碾灭我,如杀蝼蚁,我不敢违背……” 朱络哼一声,偏过脸不再看他:“不要让我知道再有下一次。” 然而口中言辞锋利,朱络却止不住自己心口正微微的一股股泛出冷气。玄瞳之能,内有血月之境收放意识,在外亦有种种手段可做排布,偏偏自己又无能彻底摆脱对其的依仗……这般几乎处在绝对劣势的抗争,似乎无论如何都只有惨败这一结局。朱络自诩自己绝非怕死之人,但若思及堕入此等魔道,不由自主滋生出的恐惧远胜于被杀灭肉身甚至碾灭神识。而要在此种困境中求得一线生路,又是何等艰难! 那一瞬间,颓丧无力之感乍然涌上,织成一张灰霾罗网将他死死扣在内中。朱络将自己的呼吸放缓到几近于无,脑中一片空茫之际,几次与血月之境中那个声音交流的记忆变得格外鲜明。一句句对话在脑海划过,忽倏溅起一点细碎的水花,张扬的跳入了他的思维中。 朱络半闭着的眼睛猛的一睁,几乎喊出声来:“‘他’是谁?” 分明还有一人,非是玄瞳之主北海魔尊,也不似杨……自然更不会是自己,却能让玄瞳之力既赞扬又困惑,甚至还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挫败之感……这个人与玄瞳的交集更深于自己,但又似乎并不位于弱势。若是当真还有这样一个人,若是能找到这个人,若是…… 脑中仿佛一阵阵的烧灼起来,一股强烈的兴奋陡然滋生,声势浩大的开始撞击朱络的理智。他平躺在铺盖上,锦被下的身体却在微微颤抖,不得不反复的用力握拳,让指甲掐入掌心和手臂上伤口的开裂导致的疼痛来镇定情绪,不过短短片刻,已是从头到脚一身大汗,才将那股失控的亢奋压制住了,缓缓透过了一口气。 屋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越琼田快步引着方青衣进来。神色冷肃的道者一进门,正对上朱络转头望过来的视线,瞳仁清亮,黑白分明,显然并未因鬼气的侵袭迷乱了神志。方青衣虽对朱络出身存疑,但见此心中仍是稍慰,微一点头,正要开口,不想朱络却抢先直愣愣的问了句话出来:“方前辈,你可知北海魔尊的来历根脚?” 一句话问得在场几人都是一愣,连髅生枯魅都忍不住摸了摸脖子,只觉一股寒气正沿着脊椎骨攀爬上来。方青衣倒是神色未变,只道了句:“何来此问?” 话一出口,朱络也后知后觉了自己的莽撞,尴尬笑了两声:“倒也没事,不过拜这身伤所赐。偃鬼王不过略沾魔尊遗泽,鬼力已是雄厚若此,不免一时好奇北海魔尊昔年何等威风八面。在下见识不多,倒是从未听人提过这位魔尊的身家来历,难免颇感神秘。” 方青衣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点了点头:“青冥洞天并无相关记载,想来神京也不曾有……” 朱络听到“神京”二字,脸皮一抽,险些崩掉了勉强摆出来的舒缓表情。只不过他之前对越琼田表明出身时,便不曾想能将方青衣瞒住,因此只是慢慢抽着气笑了笑:“神京玄门皆不知,青冥洞天也无记载,看来北海魔尊的来历当真成迷。” “成不成迷,不过旧闻,其身后遗脉流毒,却是当下炼气界不可不慎重之事。”方青衣目光落在朱络身上,并不遮掩话中弦外之音,但随即却矮身就座,探查起他的伤势情况,徒留朱络被这几句话不上不下吊在那里,难受之极。 越琼田对此全然不觉,只认真在旁看着方青衣的动作,候了片刻道:“师父,朱大哥的伤势如何?可有恢复?” “不过不曾恶化罢了。”方青衣摇摇头,“此伤非寻常之法可医。” 越琼田顿时有些着急:“我看朱大哥的精神已经好了许多,人也醒过来了,怎的伤势却未曾见缓!” “哎哎!小越此言差矣。”朱络立刻接过他的话,“方前辈言‘不曾恶化’,其实便是见缓之意,你怎么糊涂了。” 越琼田越发云里雾里,看不懂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只得一转身又挨上方青衣手臂轻摇:“师父,此是何意?” 方青衣示意他揭开锦被,去看朱络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他遭偃鬼王鬼气灌体,在内脏腑经脉皆被侵蚀,在外就是这一身被鬼气生生绽开的皮肉伤口。鬼气一日不祛,便不会停止对身体的破坏,但从昨日至今,鬼气仍在,内外伤势却已不见恶化,自然可称之为见缓。” “方前辈看得清楚。”朱络笑笑,勉强动了动手臂,“祛除鬼气需从长计议,非是一朝一夕之功,届时或许还需前辈与小越助我一力。” 方青衣自也知晓鬼气难缠之处,闻言眉头微动:“髅生枯魅言你有秘法应对此伤,看来不虚。” 朱络心知此秘法与彼秘法截然不同,但内中曲折隐秘,只得顺着方青衣的话道:“倒也不假,在下有一师传阵图,可将鬼气渐渐打磨祛除。但此刻起身尚且艰难,布阵之事还需押后几日。届时亦需有人为我守阵,免遭外力侵扰。” 方青衣点了点头:“既是师门秘阵,便叫琼田为你护持吧。” 越琼田在旁连忙应声:“朱大哥你放心,我定然好生为你顾守……不过你大约还需先躺上几日,至少也要外伤收敛,不碍着行动才是。”他说着话,一边伸手试探着去拨开朱络被血水腌得一团污糟的衣襟,凝固的血块将伤口和布料粘成一片,入目难辨,只觉惨烈之极。他一边拨弄,一边忍不住小口的抽着凉气:“朱大哥,你可要收拾一下,再敷些伤药?” 朱络也觉自己身上血污汗渍腌臜得很,见方青衣并无拦阻之意,便笑道:“正要劳烦小越……和髅生枯魅相帮。” 朱络醒来时已是微暮,再被越琼田和髅生枯魅搀着架着打理了一番身上的血污伤口,天边早已染上了黛青颜色,些微几点寒星伴着钩月挂在天边,倒是个冬日里难得的晴朗天气。 朱络也终于看清了几人暂时栖身的雪庐全貌,颇有几分琼楼玉宇的惊艳之感。只是方青衣大约只有坐卧起居之需,冰雪屋舍内外空空,不见半点费心装饰。朱络拥着被子坐靠在新换过一番的铺盖上,看着眼前雪檐冰壁,不知怎的竟又忆起之前自己凭魔尊六绝潜入松月清听的旧事,松雪梅花,皆是冬景,两处滋味,却截然不同。当此际空景寂寥,一时思绪也不由恣意脱缰,伸手捻着丹囊中白玉发簪,恍恍惚出了神。 偏是此时,屋角忽来一阵稀里哗啦白骨撞响,硕大闪亮亮骷髅头一晃蹦进了视野边角。髅生枯魅捏着一块不知打哪顺来的布头,沾着雪沫颇为爱惜的仔细擦拭着自己的头骨,擦了几下,许是不耐烦双臂高举的别扭姿势,索性一伸手将那颗雪白的骷髅摘了下来,抱在怀里细抹慢揩——这般情形入目,朱络那点好容易生出的风月闲心登时被挤兑得无影无踪,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你那副灵骨寻常尘埃沾染不得,你是在擦个什么趣味!” 髅生枯魅仍擦拭得津津有味,摇晃着颈骨道:“本座见你先前血葫芦似一个破烂身体,眉眼都辨得艰难,擦擦洗洗后立刻整齐入眼很多,才知你们凡人还有这般的拾掇本事。本座这身灵骨可称得上俊俏无双,自然也要好生打理才是。”说着话,很是爱惜的抹了抹自己的天灵盖,捧在手中左右端详,“甚美!甚俊俏!不愧是本座的骨头!” 朱络被他辩得无言以对,只得感叹了句:“冥迷之谷中尽是你这般的白骨精灵么!” 髅生枯魅登时有些不悦:“本座乃是冥迷之谷四尊者,岂是寻常白骨可比……哎!咦?咦?咦……”他前一瞬还在趾高气扬说着话,一股冰风透门而入,月色下晶莹剔透得仿佛泛着荧蓝色的冰层悄无声息一层层覆上他的身体,眨眼间将他封冻在了原地,甚至连那颗骷髅头都没来得及安回颈子上,只能就着被捧在手里的姿势,明明暗暗烁动着眼眶中的幽火。 方青衣的身影随着这阵风出现在房中,看了看噤声的髅生枯魅,又转向朱络:“偃鬼王、冥迷之谷、那你呢,你又与北海魔尊是何关系?神京弟子与魔尊遗脉,此事若昭然天下,即便是裴宗主,只怕也难绝炼气界悠悠之口。” 朱络并不意外他的到来,甚至还挪了挪身子拱了拱手:“方前辈待到小越睡下才来此一问,想来并无要将此事随随便便公之于众的意思。晚辈亦不愿使前辈常怀疑虑,只是此中事颇涉师门隐秘,不好尽言,还望前辈见谅。” 方青衣缓缓点头:“神京私密,贫道无心打探。此来只为问你几事,你若坦言,便无后话。” 朱络后背微微挺直:“前辈请问。” 方青衣略一思索:“贫道在五年前曾听闻神京出了一场内乱,东天震与南天离两部首徒遭逢意外变故,一死一佚,内情如何,却丝毫不曾外传……” 朱络不免苦笑出声:“正是东天震的杨辰师兄与在下。” “裴长恭之徒……”方青衣重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心有机巧,不似你师父纯然之质,倒像是裴长仪的弟子。” 朱络闻言只能打了个哈哈:“原来前辈与宗主和师父也是旧识。” “几面之缘。”方青衣无意多说,转而问道,“看你如今情形,当年之变,想来与魔尊遗祸不无干系。你离开神京,身怀魔遗又隐姓埋名这些年,可是师门授意?” 方青衣这一问不免诛心,饶是一身伤痛乏力,朱络也登时坐直了身子,脸上神色收束严整:“前辈勿生此念,无意沾染魔功遗毒、乃至师门难容,皆是在下一人行事。碧云天门风不容魔氛玷污,当年乃是北天云主亲自出手清理门户,只是在下侥幸未死,重伤流落他方,才隐姓埋名过活至今。”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如何招惹魔祸沾身,此事在下却不能详说。” 方青衣摇了摇头:“魔类狡诈,手段更是诡奇难测,便是神京对其的防备,也难说天衣无缝。何况我今见你,既已知果,也就无须知因了……你如今身负魔功,脚踏魔道,非再是神京高徒,而是魔尊遗脉之流。贫道且问,你与偃鬼王、与冥迷之谷等,可有不同处?” 朱络回答得颇有几分谨慎:“前辈知表,又可知里?在下身负魔功,未生魔心,虽被迫与魔尊遗脉并行,却未当真堕于魔道。此间繁复,我亦难说,前辈亦未必尽信,只能自认道不曾偏,心未曾改,魔功玄功,不过殊途同归,为世间守正而已。” 方青衣反倒皱了皱眉:“以琼田之言与贫道观之,你行事确实不似魔类,又对正道门人多有援手之谊。只是魔物之染,如附骨之疽,常见沉沦者,少见自魔道回首之人。即便如今贫道不疑,你心亦坚,但魔功侵染日久,只怕你未必还能如今日所言。” “前辈若如此想,在下也无话可说。”朱络微垂眼,沉默了片刻,才又缓声道,“当日在下入小越灵识幻境,见梅君旧地前,有前辈所遗手书,道心明澈。在下不才,心中亦有一方标的所在,如夜航之塔、船舶之锚,情系于彼,魔途不履,若将来终有行差踏错之日,愿先自灭肉身神识在前,已全己心。” “赌咒发誓,大可不必。”方青衣不为他言辞所动,仍肃着一张脸,摆了摆手中拂尘,“若为杜绝后患,你早已死在贫道剑下数次。既然不曾杀你,便也不会刻意为难。你今日之言,非是说与贫道听,你可知?” 朱络立刻点头:“在下亦非向前辈剖白己身,乃是自鉴耳。” 方青衣这才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通透太过,也未必善。但愿你心中标的,当真能将你锢于正途之上。”言罢,也不待朱络再多说什么,身形微转,便如来时一般,刹那隐去了。 在方青衣离开后,房中凛冽冰风亦散。朱络抱着被坐在铺盖上,大略回想一回两人适才谈话,忽的喃喃出一句来:“道是无情却有情……” 耳边有连串的冰块碎裂声响起,随着逼人的寒意渐渐回升,将髅生枯魅禁锢住的冰层也在消散。冻得半僵的臂骨捧着骷髅头摇摇晃晃安回颈子上,髅生枯魅一连几个趔趄,才站稳了,难为他挤出副龇牙咧嘴的模样,冲着朱络不满指责:“修魔尊功法,履魔尊旧途,哪里不好?你倒要那般嫌弃!” 顿了顿,见朱络不搭理自己,又继续道:“魔尊之力强大无比,你说的‘标的’又是个什么东西,能与其抗衡?莫非这几百年间,你们炼气界又捣鼓出了些奇奇怪怪的功法或法宝?” 朱络这才撩了撩眼皮看他一眼,悠悠道:“非是功法,非是法宝,修者凡人,人人皆有之物罢了。小骨头,你可知‘情’之一字之深奥?”说着话,忽又“呵”一声笑了出来,“罢了,你们那冥迷之谷从来没有的东西,你又怎么会懂!” “那是什么东西?”髅生枯魅脱口便问,随后才后知后觉的抗议,“不要叫本座小骨头,本座大名髅生枯魅!髅生枯魅!” 朱络不理会他那点恼怒,却又不知是回答他的问话,还是自言自语的又开了口:“人生而有情,白骨却是无心。世间情意,血亲、手足、爱侣、师徒、同袍……千情百味,才成就这片红尘万丈。自上古而来,无数族属云烟过眼,却是看似最孱弱的凡人据得广袤天地。甚至如你这般的天养精灵,魔怪之属,九幽之体,号称不灭,也免不得视人身七情魂魄为最精粹的补物。昔日北海魔尊那等威风,纵横天下,最终也仍没能灭尽凡人,反而让自身湮没尘埃之中,小骨头,你说这是何故?” 髅生枯魅一愣,脑袋慢吞吞划了一个圈,像是被他落落长一番话绕晕了。好半天才磕哒着下颌骨,嘟囔一句:“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本座不懂!不明白!” 朱络又笑一声:“你若懂了,你们那冥迷之谷魔主的位子,说不定早就是你的了!也幸好你们不懂,否则白骨生心,定然可怕。” “啊?”髅生枯魅更是一头雾水,满眼迷茫,甚至连两个黑洞洞眼窝里的幽火也好似飘忽许多,又艰难的想了想,才道,“你们懂得,我不懂得;凡人懂得,修者懂得,精灵魔怪却不懂得……哪有这样的道理!我等精灵,分明远胜孱弱凡人!” 朱络“哈哈”一笑,扯动伤口,又不免吸了口凉气,才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戳了戳胸口,“你们冥迷之谷的白骨骷髅,这儿,还有这儿,都是空心的。凡人也好,修者也罢,却都是实心。生而为人,比你们多了至少一颗心的分量,自然也就比你们多懂了一些。” 髅生枯魅随着他的话,不自觉也在白惨惨的骷髅头上摸了一把,又抠了抠细瘦伶仃的几根胸骨,倒像是当真信了。踌躇一瞬,有点不太确定的看了朱络一眼:“多啃人心能补补么?要不?挖一颗?挖一颗塞进去?” 朱络“噗”的一声,险些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了,连忙倚住身旁一颗引枕,才凉丝丝的看了他一眼:“不是自己长出来的,哪怕你每天有一百颗新挖出来的心塞进去换,也没有用处。”说罢,窸窸窣窣拍了拍锦被,蠕动着小心躺了下去,双眼一合,一副要就寝安眠的模样,懒得再搭理他了。 第 82 章 章八一 天机可窥不可问 碧云仙居本在云涛之上,接天近穹,星斗可及。除却一年中有数的阴晦日子,常见星河灿烂,明月清辉,一派天然盛景。其得天独厚,远非寻常佳地能可比肩。 碧云天以紫盖顶一地为尊,洗心流内最称幽境,但若论起观星望月的妙处,却该是位在东南的撄天坪。这一带不属一宗四脉的中枢要地,寻常弟子、门人外客,皆可随意来去。四周也无高峰轩楼之类障了视野,只有大片大片的平缓草坡,经年青草萋萋,越冬不凋,坐卧皆宜。 在剑清执的记忆中,属于撄天坪的记忆却要丰富得多。这一带草坂地理略为偏僻,却胜在已出了内门,拘束甚少,只是芝峰之上,可赏游之处甚多,虽然偶尔也有些门人弟子闲暇时来此或是切磋,或是闲游嬉闹,但总归不多。但却偏偏入了当时还是少年的朱络的眼,每一日若旁处不见他,十之七八便是来了撄天坪偷闲。坪上草丛深处还藏着小小一汪湖泊,四时清澄,昔时自己年少,即便再如何性子老成,也终归还是少年,已记不得多少次被朱络哄着拽着来此,偶有折腾得灰头土脸的时候,这一汪小湖便成了几人湮没罪证之处,每每急匆匆梳洗打理一回,再若无其事各自回去侍奉师长,战战兢兢中偏偏又带了几丝偷偷做了坏事却没被发觉般的得意,也算得上少时艰苦修行生活中的一份调剂。 思绪至此,心情也不免温柔。时下正是寒冬,即便碧云天上也难免俗,入夜之后更是寒气凛冽。这大概也是一年中撄天坪最冷清的日子,少有弟子还会冒着冬寒跑来这里闲逛,因此当剑清执踏上草坂,竟又察觉到了另有一人气息正在小湖边流连,也不免有些意外。 小湖经冬不冻,月光明亮,映得水面宛如一块剔透水晶,微微的泛着一片清光。不速之客……或者该称之为捷足先登之人正蹲在湖畔,似在摸索什么,又似只是在拨弄湖水。银粉般的月光和水光交映,照见她一身鹅黄衣裙,手持的杖子上悬着的小小一枚金镜此刻明光灿烂,倒好似天河泄下一颗璀璨星子,正落在了杖头。 剑清执本是信步而来,心有思忱欲求一静。因此在发觉撄天坪上还有人在时,已有了离开之意。但这个打算却在看清楚湖边之人时为之一改,仍迈着原本的步伐走了过去,更刻意放重几分脚步,踩出脚下一片窸窸窣窣的草声。 湖畔的女孩子登时觉出了他的靠近,将落在地上的一小枚骨片匆匆捡起,站起身微一偏头,不是目视来人,而是将一边耳朵侧向了脚步声传来的方位:“哪位?” “剑清执。”报出姓名的同时,剑清执已到近前,停步在数尺之外,顿了顿,才又道:“龙山曾得杜姑娘赠卦,剑清执尚未说谢。” 杜灵华彻底转过身,笑眯眯朝着他的方向:“能赠卦云主,是我的幸事。卦赠有缘人,何必担这个‘谢’字。” 剑清执也跟着笑了笑:“姑娘洒脱,是我失言。” 只是他笑过这一声后,一时竟又没了后话。原本见到杜灵华那一瞬间转过的心思到了嘴边,又有些不知如何开口。而待要先随便寒暄两句,以他的性子和两人的熟稔程度,公事公说时也还罢了,这般与个女孩子偶遇中的信口闲聊,却比起开口一问还要为难。两人间顿时一片沉默,片刻之后,又直往尴尬那一头飞奔而去。 好在气氛刚有差异,还没至不可收拾的地步时,杜灵华忽的“噗嗤”又乐出了声。她双目虽眇,此刻却是直直“目视”着剑清执,道:“就在刚刚,我心血来潮,瞬占一卦。卦象所显说来稀奇,倒是与云主有关,不知云主可愿作答?” 剑清执忙道:“但说无妨。” 杜灵华笑眯眯道:“卦占中言,云主当下有一惑欲向我求解,可有此事?” “嗯?”剑清执微微一怔,但立刻就明白了她意有所指,不过借卦说事罢了。话说到此,再去岔开反而没了意思,干脆也大大方方点了点头。随即想到杜灵华目不能视,又忙开口道:“不错,但也非是什么大事,只是疑惑既生,便成了一桩挂碍。” “能让云主挂碍在心,想来非是大事,却不能不说是要事。”杜灵华伸了伸手,手杖轻轻点在湖水中,“我与云主不过一面之缘,能让云主在意的事情,想来只有一件。”她站立处本是十分靠近水边,一片矮矮的白石堤岸。湖水几与岸平,却是终年不涸不溢,也算是仙景妙处。那根手杖不算长,不过这样一探,尾端就有数寸入水。原本平如银鉴的水面登时被点破了一小片,粼粼波光,与天空倒映下的星光一道,碎成了无数银点。剑清执不由自主的一垂眼,目光落在那小片被拨乱了的湖水上,忽觉心中也如这片水面,被点出一片涟漪,星月皆碎,心事洞明。 果然,随后就听到杜灵华含着笑意的声音:“龙山一卦,乃我赠与云主。卦意亦为云主私事,何足向旁人提起。”她有一下没一下的继续用杖尾拨着水花,又是莞尔一笑,“我天生目盲,识人常以气辨。云主之气,锐如金刃,不受风物之动,却因此一卦而动。能叫心海生潮,非只是私事,只怕还是要紧之极的私事。卜者从静、从隐、从知而若不知,窥红尘万丈,守一点枯心,乃是卜者之道。如此开解,云主可能释然?” 听及此处,剑清执的一腔疑问终是卸下数分,喟叹一句:“杜姑娘果然出尘心眼,入世胸怀,已入卜道上境。” “云主谬赞。”杜灵华挥了挥杖子,眯眼一笑,“不过云主只问我隐瞒之事,却是不提卦示后续如何。我从来自负卜术,想来云主后来已有遭逢,此卦定是准了。” 剑清执一顿,心跳竟在这随意随口的一问中险乱一拍。眼前旧时景,耳畔新识人,一时间恍惚得几乎错乱,连忙闭了闭眼,才叫一刹而生的情绪重又平复,缓缓吐出一口气:“或许。” 杜灵华却不介意这个含糊的答复,点头道:“世事多变,卜道也难窥尽始终,就如天月天星,不变之中自有常变,不能以一时一事定之。此谓天道,亦是心道。云主若是有心,需记得昔日之言,遇事心守一执,叩心则知,此卦也必有它尘埃落定之时。” “托姑娘吉言。” 听得剑清执的语气重又归于平和,杜灵华便也笑笑,顺其意将这一篇揭过,转而抬起水中的杖头,遥遥点了点天空:“此地甚佳,可惜我明日就要回光碧堂复命,不能再多留几日。念及此难免不舍,少不得还要在此盘桓一会儿。云主若是不嫌无趣,也何妨同赏。” 剑清执微“咦”了一声,这才回忆起自己初见杜灵华一人在此时冒过头的疑问:“芝峰盛景,撄天坪尚不足位列其中,不知佳在何处?” 这一遭叹气的换做了杜灵华,又在叹息中笑了一声:“接天纳灵之地,观卜星象的绝妙之处……这一处地气神异,灵动不在光碧堂的灵宫之下,只是神京一脉多是修武入道,倒让这片地脉没了用武之地了。” “原来如此。”剑清执倒也不至于去问杜灵华一个眇女,如何观测星象,却是心中微微一动,也抬头望向繁星缀满的夜空,“近来炼气界中风云暗起,所兆不似太平,不知天象之中,可有警示?” 杜灵华顿了顿手杖,对这一问回答得全没什么犹豫:“五年之前,天开鬼斗,乃大凶之兆。只是那时我尚年幼,不曾亲见。时至如今,鬼斗由隐至显,已将近成形,炼气界的这一场变故,看来该是天意注定,避无可避了。” “鬼斗?”剑清执皱了皱眉,继续仰望一天繁星。观星之术,可合天道,炼气修行之人大多也有修习,只是这与星卜一途却全然不同。天星如海,璨然生辉,诸天星斗他大多识得,却完全看不出杜灵华口中的“鬼斗”位于何处,又是哪一颗星辰所征,末了只得摇摇头,“这便是天机?” 杜灵华笑了:“这差不多是炼气界各大派门都心中有数的事情,何谈天机。”她目不能视,但抬手用杖子遥遥点向夜空的动作却很是稳当,虚虚划出了一个圆圈。“鬼斗应现,围绕着鬼斗生出的诸多气机晦暗难明,变数纷纷,甚至不知其起从何,而结果又会是如何……这才是天机难测之处。不得契机,即便是我师父亲自在灵宫执卜,要窥得一线,也是艰难。” 剑清执虽说不修卜道,多少也明白这些道理,只是原本心中抱有的一点念头,这时也不免被压下了几分,沉默一瞬,才道:“我虽不识鬼斗,但亦有耳闻,这一次天星晦乱,所兆之事,只怕与魔尊遗脉脱不了干系。” “魔尊遗脉……”杜灵华轻轻叹了口气,“光碧堂当年亦是灭门在北海魔尊魔威之下,若非后来陆祖远去传说中的西华神族求法,续上本门传承,如今光碧堂早不存焉。如此惨烈之局,当真不想再有经历。” 她这样说,显然已是确认了当下炼气界中隐隐蠢动的暗流来处。这也算是观卜派门天生而有的自保之能,只是灵光一动,多不肯随意向外轻言。如今这般说出,乃是因对剑清执为人十分信任,更有两家派门多年深交,甚至还屡有联姻之谊的缘故。想来杜灵华来此一遭,非只为了汲取九天清气一事,更是还往紫盖顶上,颇有传讯。 思绪转到此处,剑清执终还是随意般问了句:“此事攸关大局,也不可问卜么?” “天地神鬼,天机难问。”杜灵华摇摇头,“就算是师父出手,问卜此事也需前后斋戒静思三月,且未必会有什么太过明朗的卦象昭示。”说着话,她又笑了笑,“非是光碧堂徒有虚名,而是陆祖有训,上天有好生之德,故此刻意将天卜传承隐去了一缕。机缘不至,不得现世。” 这一番内幕剑清执倒是从未听闻,有些意外又有些费解:“上天有好生之德?此话何解?” “云主可知光碧堂为何会在赤海魔行的劫难中被灭了满门,连传承都险些断绝?” “此事……”剑清执略作沉吟,末了还是摇头,“所知不甚详尽。但魔劫中遭了劫难的不只一门一派,更数不清断绝了多少传承。据闻昔年名门明夷上青宗也是泯灭其中。光碧堂适逢其灾,难以独善。” 杜灵华点点头又摇摇头,脸上流露出的神情一时竟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怅然:“光碧堂卜道,本有出神入化神鬼无不可测之称,传承之中,更有一门奇术,名为‘心卜’,又名‘一瞬千生灭’,号称能兆听刹那之后的寰宇之音,莫有能逃者。此术之奇,堪称夺造化之能,心卜之前,即便北海魔尊,瞬息动念,也难以遮掩。” “心卜?”剑清执凝神一瞬,“此术确实不曾听闻,想来即便在光碧堂内,也属秘传之术,轻易不肯露于外人吧。” 杜灵华又叹了口气:“那是自然,但赤海魔行,炼气界千里伏尸,白骨盈野,光碧堂又岂能独善其身。北海魔尊传有六绝在身,其一名为‘天听’,亦能透彻八荒。故而修门多次联手围剿,却屡屡被料敌机先,无功而返。光碧堂先祖因而秘献出心卜之术,更遣派门人暗中全力相助,才又将败局渐渐扳回了几分……至于后来的事情,想必云主就都知道了。” 剑清执吐出一口气,这才恍然:“原来如此……”他近日正反复翻阅北海魔尊与赤海魔行相关记载,光碧堂灭门惨案亦有收录其中,但内情如何,却是语焉不详。北海魔尊掀血海于修界,但首撄其锋以至惨灭的派门,多为武道术道阵道,光碧堂立身卜道,本不至此,甚至许多卷秩中所载,也只当是光碧堂流年不利,该有此一劫。 “光碧堂灭门,只有陆祖与几个小弟子侥幸逃得性命。陆祖虽少有才名,届时也不过是门中少年一辈翘楚弟子而已,心卜秘术,自此而绝。直到后来魔祸消弭,为续光碧堂传承,陆祖远赴极西的天遗之地,寻访传说中的西华神族求法,一去三十年,历尽艰辛,才得今日光碧堂香火未断,仍能立足于炼气界。”将光碧堂旧事缓缓道来,杜灵华扭头“看”向剑清执,“从那之后,陆祖传下法谕,天地神鬼,不可轻卜。不得人灵,莫问天机。光碧堂传承追回不易,卜道非是武道,卜师的自保之力大多有限,为求平安延续,少不得也只能有所舍弃了。” 名门旧事娓娓道来,数百年前的惨烈与艰难,凝练到如今入耳不过三言两语。剑清执仍是微微皱着眉头,但原本心里犹豫不定的那点念头却翻了个身:“天机可窥不可问?” 杜灵华抿嘴一笑:“云主当真好记性,龙山随口一说,竟还记得。” 剑清执当然不会直言她这首偈语连同测字一卦,自己几乎倒背如流。龙山遭逢,如梦如幻,故人重见,在心潭静水中掀起的轩然大波至今激荡不休,甚至今夜巧遇之后能够攀谈这许久,最初的起因也不过是包含在是否能再得一卜、拨开心头乱云迷障的一份私心之下。然而当下这一卦却是再讨不出口,反倒换过了一重心思,慨然道:“陆祖如此安排,也是为保光碧堂传承绵延。天机岂能算尽,人事自有遭逢,尽知之,不如无知。” “尽知之,不如无知。”杜灵华学着他的口吻重复一遍,忽然歪歪头,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会这样说,云主是已改了心意,不想再问我求上一卦了?” “……”剑清执一瞬愕然,那一刹几乎有些狼狈自己的一点心思竟然在一个小姑娘面前昭然若揭。只是还没待他开口,杜灵华已又笑眯眯道,“云主不必生疑,目盲之人,总有几分额外感知细微的本事。我虽见不得寻常影像,却能窥见云主一份关心则乱的心境。心有挂念,乃是大大的好事,即便不愿随意告人,也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事情,更何况……”她将声音拉长了些,笑容更是愉悦,“若云主当真开口问卜,反而是我要让云主失望了。” 剑清执微侧了脸,下意识的躲开了几分杜灵华的“目光”。但为免尴尬,仍是问了一句:“如何说?” 杜灵华抬手轻抚过自己的眼睑:“前日汲取九天清气之时,机缘巧合偶窥一丝天卜,内中玄奇业力非我当下修为能承。此后大约需至少在光碧堂内闭关百日,才可消弭,此间更是再不敢擅动卜术,免生枝节。”她的话说到此处蓦然一转,“不过我虽不能问卜,仍可识兆。此兆云主今日原本欲问之卦不成,亦是天意,云主可信?” “天意……”剑清执一时无话,缄口许久,才叹出了一口气,“或许吧!” 杜灵华扶了手杖,徐徐点向身前探路:“天意人心,问天意,是因人心。人心无疑,何必问天……”说着话,又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皮,“时辰不早,我明日要动身回光碧堂,就先回去休息了。夜深天寒,云主也莫要太过耽搁。”杖子一点,就摇摇晃晃往来路而去。 剑清执未料到她说走就走,这般随性倒似是这个小姑娘留在自己印象中的招牌,索性也就任她去了。虽只是寥寥两面,杜灵华看似也与寻常的女孩子并无什么不同,甚至天生的目盲让她更显几分单薄脆弱,但能有身份地位、乃至谈吐见地至此,又岂能当真只是寻常少女。今夜这一段看似漫无边际的闲聊,说不定也是……剑清执蓦的动动嘴角,只觉自己大约是被适才谈话中满篇的“天意”洗了脑,适才那一瞬间,脑中蹦出的,竟也是这两个字。 “天意啊!”他勾着嘴角却是叹出了一口气,仍站在湖边,抬头望向满目繁星。星河如练,动静各异,却不知那颗“鬼斗”究竟隐于其中何处,其后所预兆的,又将是何等的动荡风波。“五年”这个时间宛如一根刺扎在了心里,摁下这根硬刺的那个人,不堪忆也不堪提,当下却站在了一块避无可避的危石之上。剑清执明白自己不是凡事都要求神问卜之人,但在看到杜灵华的那一瞬,鬼使神差般还是冒出了求上一卦的念头。不为炼气界风雨欲来,也不为魔尊遗脉蠢蠢欲动,只是想问一个心中当下尚无解的答案,只可惜…… 一只手摸到腰间,摸到一段结在衣带上的光滑细长的物件,润如玉石,满把可握。剑清执摸索着那段骨笛,指上用力的捏了又捏,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到:“问天意,不如直问人心……朱络,等我再找到你,你不要想继续哄瞒我哪怕一句话……” 虽是目眇,但一来进出撄天坪的道路已走过了一遭,二来炼气修行之人,也自有感知身遭事物的本事,杜灵华离开的脚步并没有受到什么阻碍,不出片刻,已绕过了大片的草甸,再向前不远,转上几个弯,就有楼台檐角远远递出花木之间。夜色虽浓,总有不熄之烛,映照仙阙。 杜灵华步履匆匆,向着居处而去,撄天坪早已被抛在了身后。只是越是前行,步伐竟开始隐隐不稳,甚至身子也随着摇晃起来。又赶出数步,终是难支,脚下猛的一歪,靠在了旁边一根廊柱上,她忙抬起手,在嘴边一掩,随即弯腰呕出一声,一缕极淡的血腥气,在夜色中渐渐散开。 那一口血,一半污了浅色的袖口,一半吐在手心。杜灵华微微皱眉平复了一下胸中的窒碍与隐痛,渐渐缓过了这口气,这才虚虚圈住手杖,放出两根手指摸了摸一片血色模糊的掌心。 掌心中,还有一小片深色物件,竟是被她一直攥在手中。如今藉着月光灯光,依稀看得出乃是一片棋子大的骨片,正是之前她在撄天坪小湖畔拾起之物,想来该是一件卜器。只是如今那骨片正中间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缝隙,血色染在裂痕处,虽似是巧合,兆头却极为不详。杜灵华摸索半天,甚至又将手指凑到鼻下嗅了嗅,也终于确认了这一片污损痕迹,蓦然有点松力的向后一靠。这一下,索性整个人都彻底的歪栽在了背后那根柱子上,人却是弯着嘴角轻声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缓缓的摇着头。若非此刻夜深人静,又是在靠近客舍的较为清静之处,只怕少不得要吓到一两个过路的弟子。 她笑了片刻,才扶着杖子有点吃力的重新站稳了,一手仍按着那块骨片,轻声抱怨:“当真是每次遇到西天云主,我这一卦都是不得不出啊!” 甚至是在剑清执刚刚踏上撄天坪,心念初动,却还没叫杜灵华察觉到他的出现的那一刹,手中卜骨已先自落,磕在湖边石上,裂出一副乱卦。如今卦痕之上再染鲜血,乱上添凶,更兆不吉。此卦非是应求而卜,甚至非是卜者占出之卦,但天机人意,偏偏就是如此巧合,更有卦力反噬,到底仍是伤及了内腑。 “真是无妄之灾啊!”杜灵华又叹了口气,用手背抹掉嘴角最后一点血迹,更加摇摇晃晃的往自己的屋子挪步回去。一边蹒跚而走,一边捏紧了染血的骨片:“凶兆,断绝之象,唯一隙渺茫……这般凄惨的一卦,不如不知,当真是不如不知。” 第 83 章 章八二 风波里 风楼双阙的主阁外一水成环,经冬不冻,终年流水潺潺,更有上下错落玲珑石点缀水道,水绕其中,叮叮咚咚,似响琳琅,乐音天成。 玄绯本在阁中理事,近来炼气界颇不平静,隐秘祸事频出,风楼双阙常理玄门外务,经手的繁琐杂事也不免多了起来,一时间批阅得心中烦闷,索性搁了笔,绕到阁外一带朱栏处,斜倚闲坐,伸出指尖轻点了点阁下流水。看起来温婉缠绵的水波一挨上肌肤,便透入一股刺人的凉意,玄绯心不在焉,登时被这阵寒凉水气激得手腕一抖,指尖几颗水珠飞出,其中一颗不偏不倚,正溅在了一片锦绣袍角上,落下一个圆圆的水渍,换来一声明显作不得真的抱怨:“那些文书惹你气闷,你何必拿水泼我撒气!不如我去帮你把那些废纸都抱来,撒进这溪水里,泡得稀烂,一了百了。” 玄绯回了他一个没什么情绪的眼神:“然后明日你便可以被祖父捉回玄门面壁思过,叫我独自一个再劳累十天半月。” 玄曦闻言,“哈哈”一笑,一步跨过栏杆大喇喇坐下,伸手握住玄绯沾过水珠的那几根手指:“这些外务,我却也不耐烦摆弄,绯卿心细,能者多劳。何况祖父之意,本也要我专心在精修龙弦功法上,炼气界修武之风极盛,可容不得半点松懈。” “你即便不喜,来日总也少不得……”玄绯话说一半,叹了口气改口,“罢了,修习龙弦亦是要务。你融合龙弦功体不久,正是闭关巩固修为的关头,怎的昨日一出关就不见了人影?碧凝说曾见你收了一封书信后匆匆出去,至今才回,又是为了何事?” 玄曦眼中笑意更盛,嘴上却“哼”了一声:“碧凝那小丫头眼神倒是尖得很,怎不见她多用心思在修行上!” 玄绯抿着嘴不应他,目光却也没有挪开。玄曦这才又笑眯眯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却一定要我亲自跑一趟才成……”他说着话,另一只手手腕一翻,掌中托出一口宝剑,连鞘通体雪白,剑柄处更如剔透白冰,雕琢细碎雪花纹饰。剑尚未出,已觉丝丝寒气透鞘可触,赫然一口极品名兵。玄曦将这剑立在玄绯面前,喜滋滋道,“北陆雨中桑楼家擅铸名兵,我早前巧合得了他们家一张金帖,便托他们以阴铁玄冰铸了这口剑,昨日方拿到手。你看看,你可喜欢?” 玄绯甫见玄曦拿出宝剑,心中便有猜测,名器华光,映得她眼中也为之一亮,伸手轻轻搭上剑柄,口中却道:“习剑不过消遣小道,楼家的金帖不易得,你何必用在此处。” 玄曦撇了撇嘴:“你这话说给祖父听去吧,我岂会连你的喜好都不知!你莫听祖父闲来絮叨,他老人家远在玄门,哪能时时刻刻管到风楼双阙。你既喜欢,自管去修习就是,那些武道上的闲事何须你操心,有我在呢!” 玄绯被他说得也忍不住翘了翘嘴角,本是虚搭在剑柄上的右手一握,剑出清吟,似白虹跃然,划开江天。更有一阵簌簌清凉之意,剑上数尺方圆,竟有细碎雪花朵朵凝结,飘然而下。 玄绯将剑一抖,剑声清越如撞冰凌,心中越发喜爱,不由道:“此剑名何?” 玄曦抓过剑鞘,点了点上嵌的一块空白玉牌:“正要你来给它取个名字,若要我来,左右不过‘绯’‘卿’二字,你又定是不肯。” 玄绯横他一眼:“满口怪话!”复又将剑翻来覆去细看,眼中笑意若盈,半晌才道:“刃若凝冰,气催霜雪,便名‘占雪’如何?” 玄曦抚掌笑道:“你取的,自然是好。”便将剑鞘一横,以指作笔,指尖金银之色烁烁,在玉牌上镌下了两字。又自我端详片刻,很是满意的点点头,愉悦道,“既得好剑,又是良辰,绯卿何不作剑舞,我为你操弦如何?” 玄绯本是浅笑盈盈看他摆弄剑鞘,听得这句,笑意不由得敛了,蹙眉道:“诸事纷杂,你口中‘良辰’之说不免贻笑大方。” “哎,我莫非又说错了!何事惹你心烦,说来听听。” 玄绯叹气起身,一路回到主阁,雕花漆案上堆叠了不少书信纸折,她从中捡出几张,塞到玄曦怀里,又顺手拿回剑鞘,将占雪剑收了:“此事你如何看?” 玄曦一目十行将那几张纸看了:“灭门?尸体失踪……不是,尸体血肉失踪?多发生在声名不彰、地处偏僻的小门小派……这分明是又有邪魔外道出来祸害生人了。不过倒与之前青冥洞天传出的魂墟之事大相径庭,魂墟受害的多是寻常凡人,这一遭乃是直接对着炼气派门下手,不像是一路人的手法。” “我也觉得不是同一批人所为,这一次下手之人行动隐蔽,若非受害派门中有依托在玄门之下的,乍然失了音信惹来查探,还不知会隐瞒多久。”玄绯一指撑在头侧揉了揉,“我打算派人再去细探一番,此番受害的弱小派门为数不少,若是又掀魔祸,非玄门一力可担,届时少不得还要联系更多同道共议。” 玄曦对联络同道共议之事并无多大兴趣,反倒跃跃欲试道:“不如我亲自去查探一番,倘若只是几个无名小魔祸害世人,顺手也就铲除了,能省却不少事端。” 玄绯蓦一转身,一指戳在他胸口:“你这话自己可信?” 玄曦登时噤口,顺手捞了玄绯点过来的手握住,冲她挑眉笑了笑。 玄绯也是拿他没有办法,只得凉凉道:“我属意青垣前去,叫他带上碧凝,多少也算次试炼。你且莫想了,好生安心修习你的龙弦功法,要驯服那般至宝,现下的火候尚远不足呢!” 玄曦从善如流的点头:“留在风楼陪你自然也好,若你闲暇偷空,为我舞一回剑,更是好上加好。” 玄绯被他握着的手一转一翻,两片浅粉色的指甲顿时毫不客气拧在了他手背皮肉上,轻唾了一口:“又说些怪话!” 方青衣一行在旷野雪庐中安身数日,大多乃是为了让朱络修养他那一身骇人伤势。只不过越琼田当日也曾被偃鬼王震破法宝,经脉脏腑略有几分内伤沉淤,少不得也要被方青衣从内到外细细调理,单是青冥洞天秘炼的金鼎真灵露就足足给他灌了半瓶下去,不消三两日,已被补益得气完神足、面白颊红,不见一丝颓气。 朱络还不能起身,坐在铺盖上让越琼田帮着自己换药,还要笑眯眯打趣他:“方前辈这许多年才得了你一个徒儿,以他出身地位,手头说不得积攒了多少好东西,尽情在你一人身上用了,怕是半个炼气界都要忍不住歆羡!” 越琼田被他说得双颊红扑扑,满眼带笑:“师父待我与我待师父之心皆同,岂能以外物度之。天材地宝、金玉珠玩、或是石木泥瓦、粟饭粗衣,凡是师父给予,便称珍物,欣然受之,心欢喜之,念念记之。” 朱络登时失笑:“小小年纪,说的话这般好听,若是将来我得了你这样一个徒弟,怕是也要捧在手心宠着才是。” 越琼田“嘿嘿”直笑,笑过了又真情实意叹了口气:“师父于我教授武学功法,又赠防身之物,只是我如今倒是没什么能拿给师父叫他欢喜的,思来想去,也不过好生做一个勤奋乖巧、日后不辱没师门的好徒弟罢了。” 朱络伸手拍拍他的手臂:“为人师者,所求不就是如此!”心中忽然黯然起来,也叹了口气,“在下倒当真是师父逆徒,也不知他当年被我气成什么模样,如今可好!” 两人一时对坐着各有各的喟叹,好在倒也不曾耽误越琼田手上活计,不一时换好药,看看天色近晚,他并不多耽搁,一边收拢药瓶药布等杂物一边道:“朱大哥,我要回去作晚课了,你的外伤大好,再有几天应该就不碍行动。只是内腑之伤,还要留神。” 朱络笑着在他头上撸了一把:“我岂不比你清楚这个!方前辈等着指点你修行呢,快去作你的勤奋乖巧好徒弟吧!” 越琼田也笑着应了,果然立刻一溜烟袖着东西跑回去。才进了门,就见方青衣正在窗前眺望远山阴云滚滚处。他曾听方青衣说过泥犁洞破后地脉遗毒之事,见状便凑过去小声道:“师父又在为九泉深的阴气担心?” 方青衣摇头:“此地偏僻,人迹罕至,九泉深的阴气如今尽数释放出来受三光消磨,早晚有散尽的那一天,倒也称不上什么棘手之事。” “那师父是在看什么?”越琼田同样伸头向着窗外张望,这一带野旷林稀,又值寒冬,除了满目白皑,连像样些的景致都无。他看过一回,一无所获,反倒更加好奇。 方青衣视线未收,像是随口答他:“在想此间事了后,如何安置你修行之事。” “此间事了?”越琼田有些惊讶,忽又展颜,“莫非师父对追剿偃鬼王之事已有了决断?他们如今藏身何处?” “略有一些猜测,但也未必说得准。”方青衣缓缓道,“不过此次泥犁洞你到底也吃了小亏,偃鬼王非是寻常魔头,我此番不欲带你同往,你可明白?” 越琼田一呆,冲口便道:“师父,我想……”但话才出口,又蓦的自觉泥犁洞一行自己浅薄修为当真拖了几人后腿,生生将后半截话吞了回去。只是白生生一张脸,登时有些委屈的皱了起来。 方青衣伸手压在他的肩头:“来日方长,炼气界总有你崭露头角之时,不必急在一时半刻。为师也非是即刻就要离开,尚有时间指点你眼下修行,并要观望朱络伤势,你莫要因此偏了心思,误了功课。” 越是这般温言好语,越琼田心中越是莫名生出一股委屈难过的滋味,见方青衣尚看着自己,只得胡乱点了点头:“我……我明白……” 他本还想磨着方青衣再说上两句什么,肩头便被轻拍了两下:“甚好,为师尚要推演一些事情,你自去将今夜功课作了,就早些休息吧。”说罢,一指点在越琼田眉心,灌入一缕清气,以作引导之用。 越琼田至此也只得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收拾起来,乖乖爬上冰榻打坐行功。方青衣在窗下随手一拂,拔地而起一副冰几冰座,笔墨纸张等物俱全,他倒也不急着去碰,只矮身坐下,闭目神游。 屋内一时清寂,只闻两人吐息之声。越琼田虽说初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随着功法运转,心思渐沉,也就一心精修去了。不觉间时辰易过,忽忽悠悠便是两个更次。待到他再睁开眼,窗外浓色如墨,不透微光,早已是深夜。 方青衣仍闭目端坐在冰几前,越琼田伸长了脖子运足目力张望一回,见他并无其他反应,便知定是还在静思中,不敢造次,只得蹑手蹑脚将被褥展开,老老实实缩了进去躺下。许是夜课修行太过专注用心,适才不觉,但一挨上枕头,浓浓睡意登时涌了上来,将旁的意识冲得七零八落。越琼田起初还想再多撑片刻,不料才几个翻身,眼皮已经不由自主粘在了一块儿。又少许功夫,已睡得酣沉了。 这边越琼田呼吸渐觉绵长,好梦浓酣,窗下人影晃动,方青衣终是睁眼起了身,像是已经将接下来要做的事酝酿了百十回,轻飘飘跨步到冰榻边,伸手一拂,一团清光将越琼田裹住,随即飘然而起,平平离榻三尺余,虚悬在了空中。 越琼田并未因这番动静转醒,仍在闭目沉睡。方青衣垂眸看他片刻,左臂一转,将清秋洗连鞘擎出,立在身旁。他并未拔剑,反倒一手拈起了洒垂的剑穗。那剑穗乃是以碎玉琅石串成,黑夜中亦隐有微光。只是一众大大小小的剔透珠玉中,偏偏夹杂着一颗暗淡寻常的木心,甚至连雕琢都无,纯然非方非圆一块天然木块,用上好丝线一根根络在正中。方青衣的手指寸寸抚上去,稳稳地按在这颗木心上,微一吐力,四周丝络寸裂,整串珠玉琳琅一时皆散,还未待滚落一地,方青衣将袖一拂,便尽数卷去了,只余木心握在手中,如握了满把旧事,使心绪纷杂。 但分神不过一瞬,方青衣一手稳托木心,一手掐诀连划,清微法阵的渺渺灵光登时在越琼田身上绽开,道门玄法,不同凡响,便在阵中光芒绕身九转之后,一点红影似是终不耐阵法催逼之力,一晃自越琼田后颈燃起,瞬间便窜,要罩向全身。 方青衣的动作却更快,并指一点,阵法倏变,簇簇灵光点落越琼田周身百窍,钉住气脉,锁紧入侵关口。显形的业火之影一时竟难以破开流窜路径,只得将势头一转,寻越琼田身上有空虚漏洞之处游走。 方青衣神色凝重,见业火之影果如预期所动,才又再添三分助力,继续迫其上行。同时手持木心轻压在越琼田头顶百会,心念一动,一缕风刃在掌心破开一道细长伤口,血珠滴滴落下,浸染木心。一时间,业火本源来处之精血,与越琼田魂魄深处的前世法身残骸,两者之气交融,甚至将越琼田自身气息压过。正被阵法驱逐得难以伸展的业火之影登时察觉,如逢甘味。只稍一停顿,接下来便猛的窜上了越琼田百会,漠漠红光一绕,将整块木心裹入其中,贪婪之态难以名状。 方青衣所待正是此时,法诀一引,之前埋入越琼田眉心的清气猛然化现。这缕清气看似寻常,实乃方青衣一口本命真元,由千载冰川寒气千锤百炼而出,道魔手段难破。清气一展,在越琼田头顶如张无形之屏,前一瞬尚在贪婪绞缠木心的业火之影猛觉后路被截,即时便要下潜回寄主体内,奈何一时难越屏障,方青衣按着木心的左手早已五指舒张,稳稳一把将木心连带其上灼灼跃动的业火之影抓住,也不动用真元,只以肉掌之力渐握渐紧,细碎的破裂声不断自掌中传来,赤血滴滴、木屑簌簌,徐徐漫出指缝溅落。蓦的,一声裂响清脆,方青衣掌中陡然一空,千年木心尽化飞灰。失了依凭的业火之影猛的一窜,纵然不甘,也只得飞快攀援上方青衣的手腕,随即沿着小臂肩膊一路向上,如流光一闪,直冲入了他右手掌心的血眼烙痕。 “轰”的一声,无名业火的暗红光芒顿时在方青衣全身绽开。他猛的退后数步,挥袖一拂,隔空将越琼田推回冰榻上。自己却是一退再退,直到后背抵上了坚冷的冰壁,才握紧双拳,轻哼了一声,身上清光倏现,强横玄力碾过炽盛火影,将其生生压制了下去。 一瞬间屋内诸光俱暗,只余点点微茫流转在方青衣身边。他又贴着冰壁站了片刻,只觉内外已全无异样,才吐出一口气站直了,走前几步去看越琼田的情况。 沉睡的少年似乎并未受到这一番变故惊扰,仍合眼睡得安稳。大约是近日被滋养得气血丰盈的缘故,睡中更显面白透粉,在暗夜中莹润得几欲发出光来。方青衣站在远离冰榻的位置细细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彻底放了心,这才指拈清风一转,将地上最末一点血腥残余也吹散了,转身坐到冰几边,摊开了早已备妥的纸笔。 冰庐中没有灯烛,窗外星月光芒亦是细微。一片黑蒙蒙的昏晦里,方青衣奋笔疾书,不受半点影响。他胸中似是已有腹案,笔下流畅,不见停顿,而搁在一旁的信封上,一行墨迹早干,赫然题有一行“英华君玉启”的字样。 第 84 章 章八三 浑天阵 玉绳低转,照玲珑池阁。白桥曲曲,夜雾离离,七分仙韵,三分凄凉。 心境萧索,便是仙苑盛景,触目亦伤。况且夜半灯昏人寂时,只有冷风瑟瑟吹过凤池花木,更不免渲染人情,倍觉伤怀。 亭中石桌上,端放一座小小香炉,三柱清香,烟气随风袅袅,映得静立桌前的烟中人面目朦胧,心事亦是朦胧。 池畔一带玉栏外忽有窸窸窣窣拨开花木的声音传来,风天末抬眼望去,见是一条鹅黄身影姗姗而至,不消看清面容便已知了来人身份,沉声道:“大小姐。” 裴澹月在池边停下脚步,扶着玉栏微微一笑:“风师兄,云相十年,你非止修为进境神速,连性子也变沉稳了些,不似当年桀骜跳脱了。” 风天末却摇了摇头:“闭关中光阴易过,十年不过弹指,又能有多少改变。倒是你……们,各个多有变化,乍然再见,说不得是陌生多些,还是熟悉多些……总与十年前很不相同了。” 裴澹月闻言莞尔:“我只当风师兄从小到大都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原来竟也‘近乡情怯’!我本以为你前日见了父亲与几位长辈,昨日又接手整顿东天震事务。捱到今日,总该来见见我了。不想在月榭等候一日,只闻你先去了紫盖顶,又与小师叔争了一回出门的任务,一直到晚,都不见人来。莫非他们皆是旧时模样,只我一个变化太大,让你避之唯恐不及?” 风天末登时无奈,双手一摊:“这般伶牙利嘴,也是半点没变的。” 裴澹月抿嘴轻笑,随即足尖一点,竟是直接从池畔跃入了小亭。这般恣意模样与她平素端庄行止大不相同,却是风天末打小熟识的样子,便也忍不住翘了翘嘴角:“大小姐,慎行……这是……” 进了小亭,才发现裴澹月手中拈着一枝盛放的碧桃花。冬日里春花尽凋,也不知是用了何种手段才得这一枝艳色,风天末一时有些恍惚,裴澹月已将花轻轻搁在了香炉前,双手合十,拜了几拜,又收敛了玩笑的语气缓声道:“其实今日不见你来,我便知你大约会在此处。旧人旧物,景物依旧人已不全,岂不伤心。辰师兄之殇,于我等已成旧事,于你却是乍来噩耗。风师兄,节哀。” 风天末的目光也转向香炉桃花,沉默一瞬,才道:“该说节哀的是我。” 两人一时皆是默然,并立桌前看着残香渐尽,直到最末一丝烟气也被夜风吹散,裴澹月才又开口:“父亲常年不在宗门,他门下亲传弟子只得你们两个,此后东天震便是你肩上重担了。你才出无心云相,梳理门中事务颇需一段时日,如何便要请缨外出?碧云天忒多门人弟子,点上几人足以将小舟平安带回,未必定要你亲自走上一趟。” 风天末摇了摇头,并未多辩,只道:“小师叔亦是想去,只不过争不过我罢了。” 裴澹月一怔,脸色微变,片刻后方咬着唇垂下眼:“你们……莫不是都……” 风天末虚虚一伸手,拦住了她未尽之语:“我虽才出关,但近来炼气界发生之事也多已知了。杨辰师兄死得蹊跷,杀他那人……那人死未见尸,总归让人生疑。小舟信中所言,救他之人隐约面熟,身怀功法似魔非正,又熟知宗门之事,我心中难免多想三分。你……小师叔与那人旧交深厚,因而此事我不愿他插手。大小姐,你莫非也不愿我去?” “我……”裴澹月不免无话,许久叹了口气,“你恨他甚深。” “你不恨他么?”风天末抬手,捏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他亲手杀了杨辰师兄。” 裴澹月终是摇了摇头:“风师兄,我不似你。多年情谊,一夕生变,噩耗迭来,这其中种种,于我非是一个‘恨’字能说。” 风天末倒也不意外她的话,仰面负手,目及远天,半晌才道:“我知。”又停了停,道,“夜已深,你早些回去休息吧,我也该去准备明日出行之事。今晚偷闲片刻,东天震还有些琐事未曾安排。” “你先回吧,”裴澹月轻叹,“我还想在此略坐一坐。” 风天末点了点头,当真便不多劝,收起桌上香炉迈步离开。只是才下了小亭,又顿住脚,也未回头,就着背对的姿势沉声道:“我与你们不同,我和他之交情一向凉薄,眼中唯有杨辰师兄之仇而已。”说罢,再无停留,快步下桥而去。 裴澹月站在亭中目送他走远,方缓缓在小桌边坐下。只这片刻功夫,盛放的碧桃花已有几分凋萎之态,她伸手拈了一片花瓣慢慢揉着,另一手曲起手臂支住额角,似有疲惫无限。就那么枯坐了好一阵,才轻声叹了句:“此中事……实不足为第三人道也!” 朱络全不知因他一人,在千里之外的故人中又生出了许多纠结。他在雪庐好生将养数日,既是待外头的皮肉伤缓和几分,也在不停试探着体内鬼气可有其他祛除之法。但几经尝试,最后还是只能依仗那一丝玄气与其相峙,勉强回护住经脉脏腑。事既至此,自玄瞳处得来的阵图便成了唯一解方,由不得他继续拖延。 尝试布阵那一日,方青衣果然不曾出面,只有越琼田很是好奇的跟前跟后,少不得口中抱怨几句师父因为那盏骨灯的邪气又不许他近身了等等,更多还是瞧稀罕的看着朱络就地取材寻些冰块石头刻制阵符,又要找一块地气相合之处摆阵,拄着一根木棍忙前忙后,摇摇摆摆一步三歪,辛苦得很。 越琼田跟在旁边几次看得忍不住要伸手搀他,朱络摆摆手不用,还要笑道:“你莫要看我气吁孱弱,等下见了我运转功法,便知道要躲得远远的厉害了。” 越琼田明显不信,撇了撇嘴,还伸手推了推闲来无聊也跟出来的髅生枯魅:“小骨头,你信么?” 髅生枯魅拆得一手好台,立刻点头:“本座信,自然信的,信的!” 越琼田一噎,朱络早“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道:“你且退远些,莫近在下三丈之内,免生意外。” 几人正走在一片距离雪庐不远不近的松林中,越琼田口中虽还问了句:“什么意外?”但人已经拉着髅生枯魅退开了,显见倒也不觉得朱络会哄骗他玩。朱络心中却是到底对玄瞳阵图揣有几分疑虑,怕内中别有伏笔,牵连了要为自己守阵的越琼田,因此刻意震慑,当下伸手一招,从不远的一棵老松上折下一段松枝。青松傲雪,经冬不凋,抹去上面凝结的细碎霜花后,仍是一片浓绿。甚至因为刚刚离枝,上面仍蕴藏着浓郁的生机。只是就在下一瞬,朱络捏着松枝的手指微微一动,前一瞬的苍翠刹那在几人眼前枯萎凋零。那速度并不算快,甚至可以看清楚绿色的松针是如何被抹上一层灰败颜色,然后寸寸凋朽,最终化作一段枯碳般的僵木的过程,然后随着朱络的一甩手,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越琼田失声惊呼,一时也不知是惊还是怕,舌头都有些打结:“朱大哥,这……这是……这不是神京的功法吧!” 朱络冲他一笑:“吓到你了?” “没……没有……”越琼田继续结巴着,忽听被他拖着的髅生枯魅“嘻嘻”尖笑起来:“没错!没错!这就是魔尊之力,这就是鬼噬之力……呃……嗷!” 一道玄色电光从朱络指尖直甩出来,“啪”的一声抽上他的脊椎骨,留下一道黑痕和一声惨叫。越琼田登时也跟着吓了一跳的蹦了一下,忙继续拖着髅生枯魅又退了三丈,然后抿了抿嘴,大声道:“朱大哥,我……我没怕,真的!是什么功夫又有什么相干,你又岂会伤我害我!” 朱络笑着冲他挥挥手,没再多言语,独自一人又往林子深处去。越琼田犹豫一下,跟上几步,远远坠在后面,便见他找到林中一块空地,将那些拾掇好的阵符一块块摆放下去。阵术一道本不是玉完城所长,方青衣也尚未指点到此节,因此越琼田只能大略瞧个热闹,小心翼翼挨着阵图边缘伸长了脖子,看着朱络手法娴熟,忍不住又叫了声:“朱大哥!” 朱络抬头,便听他好奇道:“我闻阵法一道,南陆南云世家乃是个中翘楚,原来神京也有阵道传承么?” 朱络面不改色:“碧云天主修五行道法,但裴宗主在阵术上别有一番造诣。我自幼常见他,多少也得过一些指点。” 越琼田的好奇心登时更上层楼:“听闻裴宗主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常年云游于异域秘地寻幽探奇,近十数年,炼气界中连见过他的人都不多了。” “岂止旁人,”朱络晃晃头,“连宗主的亲生女儿见他都少……唉,大小姐啊!”他说着话,不免又触动些隐秘心思,顿时谈兴一熄,继续埋头布阵。 越琼田察言观色,见他突然没了闲聊的兴致,就也乖乖闭了嘴,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拄腮旁观。可怜髅生枯魅既不懂阵法,更不愿独自一个和方青衣共处雪庐,只得也干巴巴的蹲在一旁,百无聊赖的数了一回脚骨腿骨肋骨,干脆又把那块破烂的布头翻出来,沾着雪沫一根根擦起了自己的骨头。 越琼田倒是第一次见他的这番举动,错愕又好笑,忍了又忍,才憋笑道:“你这一身骨头整日露在外头风吹日晒,即便揩抹得再仔细,转过头一场风一阵雨便又白费功夫,倒不如找件衣裳穿上,还便利些。” 髅生枯魅很是不屑:“本座的骨架俊美无双,岂能被些布片遮掩住!” 越琼田又想了想,一拍手:“那不如裹件斗篷,既不遮掩了你的……身姿,还能挡一挡昼夜飞尘。”他干脆兴致勃勃掏摸了件出来,玄青颜色,面料裁制皆是极好,满口怂恿道,“穿上试试,试试。旁的白骨精灵都没有,单你有,岂不格外威风!” 髅生枯魅搔头,看看越琼田一脸诚挚,到底还是将斗篷接了过来。他从未穿着过凡人衣物,好容易才笨手笨脚裹上了,一时间只觉手脚搁置都十分别扭,原地扭了两下,正想抱怨,陡然一股穿林风打着旋的刮了过来。长可及地的斗篷被强硬风势一吹,整幅掀卷起来,半空飞扬着兜着风“噼啪”一卷,声音亮脆。髅生枯魅登时呆了,半晌才伸手拽了拽领口衣角,眼中幽火几乎晃晃悠悠出一个圆圈形状:“好……好生俊飒,本座很是喜欢!” 越琼田抚掌大笑:“你若喜欢,这件斗篷便送你了。这是我小时候穿过的,不知怎的塞在丹囊里一并带了出来,于你倒是长短刚好。” 髅生枯魅自打生来便不晓得“客气”二字,闻言只是连连点头,随即美滋滋抱着斗篷蹲到一边自喜去了。越琼田再看林中空地,这会儿功夫,朱络的阵图已布成,正端坐阵中,要掐诀入定。虽说两边间隔尚有一段距离,但见此情形,越琼田还是立刻将声音动作一收,不再分心,全神贯注将心思投注阵中,为朱络顾守。 朱络那厢心中倒是坦然得很,正如先前对越琼田所言,他于阵法一道本有天分,又曾偏得裴长仪指点,多年参悟,也有小成。亲手布下此阵,自是已经过缜密推敲,并未察觉内中有何暗手伏笔。甚至阵图之精思妙用,多有开后来者茅塞处,宛如有此道耆宿对坐教谈,使人受益匪浅,更不免叫他好奇此阵出处,莫非竟是当年北海魔尊的手笔?此疑问一时间不得解,朱络胡乱猜测一回,就暂且搁下了。随即抱元而坐,细调内息,一边掐诀运转阵法,开始尝试徐徐化消体内的庞大鬼气。 亲身一试,更觉阵法之妙。阵中解构一方小境,上纳天灵、下汲地力,糅合周转若浑天。宛如痼疾的鬼气本只在经脉脏腑中攻伐,但随着阵势运转,不自觉便受其牵引,逐渐和同周流之势。体内体外,遥成共鸣,彼此之间似连未连,仿佛只待一处勾连之关窍,便可浑成一体。 朱络专心控阵,亦在内视,他身在之处,正是阵眼所在。如法催动阵势之变,周遭阵符刹那皆亮,同时放开丹田一隙,登时肉身神魂皆觉一荡,体内鬼气如煮茧抽丝,绵绵不绝流入阵中,随即被天地浑然之气裹挟打磨,散其质、存其精、还归本源、回流自身,虽说内蕴之力十去七八,也足以让连日来饱受鬼气侵蚀之苦的朱络精神一振,顿生柳暗花明之感。 这般以阵法洗涤鬼气,其速稳徐,正是一场漫长的水磨工夫。朱络身在阵中不觉,越琼田守在阵外,见刻有阵符的冰石光芒烁动变幻不止,朱络稳坐阵中神态舒缓,心中猜测大约阵法运转颇是顺利,便也松了口气。他说是为其护法守阵,到了此时反而无事可做。这片山岭偏远空寂,不远处雪庐中更有方青衣坐镇,当真太太平平得几近无聊。坐一回又站一回,越琼田百无聊赖下,索性也在旁边就地打坐,默默修习起了方青衣近日传授的功法。 这一坐就是三四个时辰悄然流逝,从日悬高天直到暝色渐染。星月光薄,无灯无烛,林中灵光流转的冰石阵符便显得愈发明亮。越琼田的功课已做无可做,张望阵中朱络还是那个稳坐的姿势,不由小小叹了口气,正想着要不要再将修行口诀背上几遍,忽听一阵细碎杂响在阵中生出,起初不过三两声,转瞬竟已密集成片。尚未待他反应过来,眼前光芒陡然一盛大暗,“砰”“砰”连响不绝,用以布阵的数十块冰石接连爆碎大半,猛一股劲风掀起,越琼田唬得一跳,闪身忙躲,仍是慢了半步,登时被掀飞出数丈,半空中几个翻滚,才泄去余劲安然落地。 另一旁髅生枯魅同样措手不及,又因功体被锢的缘故,只得做了个灰头土脸的滚地葫芦。不过越琼田此时顾不得他,才一站稳,立刻又跳起身往阵法中跑:“朱大哥!朱大哥你怎么样了?你有事没事?” “哎哎……”一片飞尘中立刻传来回应,“没事!我没事……咳咳……呸呸,就是溅了一嘴冰沫子……呸呸呸!”随着声音,果然见朱络全须全尾走了出来,只是身上狼狈了些,连衣摆袖口也被飞溅的碎石刮出了几个破洞,和越琼田走了个碰头,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碎末一边讪笑两声:“我没事,只是就地取材的阵符承不住阵法之力,运转到了极限便炸裂了。看来只得明日再来,从长计议。” 越琼田万没料到还有这个原因,呆了呆,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朱大哥,倒是少见你这样的狼狈!” 朱络只好双手一摊,抖了抖袖子:“谁叫在下现在穷得两袖清风,除了寸心鞭,身无长物,寒酸之极!” 越琼田闻言,倒是想起什么,一手往丹囊中摸摸,笑眯眯道:“刻录阵符的空白玉牌,我身上倒是有些。左右我也用不上这个,不如你拿去用罢。”当真便掏了几块两寸见方的玉牌出来,块块晶莹剔透,灵光水润,一见便知不凡。 朱络如今已不惊讶越琼田身上到底带着多少宝贝,处理体内鬼气是他眼下最为紧要之事,便不客气的伸手接了,笑道:“承你的好意了,只怕你朱大哥穷星照命,以后也没得同样好物还你。只得待来日你有事时,千山万水、赴汤蹈火,拔剑一应。” 越琼田“嘿嘿”直笑,半是当真,半是玩笑,又继续在丹囊中搜罗玉牌拿给他:“朱大哥你这般厉害,想来还是我赚到了。你且放心,将来若真遇到什么麻烦,我也定不会同你客气。” 两人说着话,便都各自笑出了声。寒夜黑林,一时也添几分轻快愉悦气息,颇有将这几天先历恶战、又耽于棘手伤势的阴霾拨开了大半之感。 第 85 章 章八四 千嶂城 天将近晚,一队远道而来的商队终于跋涉到了预定落脚的城池外。前方高大的城墙厚重古朴,坐在车辕上仰头望去,几欲与铅灰色的天连成一线,愈发高大雄伟,让人望而生畏。 双颊冻得通红的龚老叔双手搓了搓又插回袖筒里,见此长长出了一口气:“可算到喽,不然耽搁在荒郊野外过夜,一晚上说不得要吃多少苦头!” 龚义仍是和他并排坐着,同样抬着头眺望城墙,抹了抹鼻子疑惑道:“老叔,我怎么觉得这千嶂城和咱们一个多月前路过时有点不一样?” 龚老叔嗤笑他:“你小子是被鬼糊了眼?那城头上多了那么一大排红彤彤的大灯笼,你难道瞧不见的!” 龚义这才恍然,嘿笑着搔头:“这不是天黑了嘛,一时没看清楚……老叔,城头上挂了这么多红灯笼,莫不是千嶂城有什么喜事?” “进城去不就知道了。”龚老叔晃晃鞭子催动骡车,于是后面的几辆大车也随着一并加快了速度,“左右不管是什么好事赖事,总不碍着行商往来落脚,打尖睡觉。” 待进了城,才发现比之城墙上一排红灯笼的热闹,城内更是花团锦簇、喜庆万分。一串串的明灯挂满了大街小巷,大红的绸布扎成的彩花更是妆点在家家户户临街的门楣上。寒冬昼短,只商队进城耽搁的这一会儿功夫,天色已黑了下来,街上行人却不见少,各个喜气洋洋,呼朋唤友的在外走动,还有不少人手里捧着个系了彩绳的油纸包,看样子似是刚从城中心一带回来,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 龚家的商队年年走这一条北边商路,皆要途经千嶂城落脚,大多时候也会与本地商贾做些买卖,因此对城内道路并不陌生。一行人熟门熟路寻到了惯住的客栈,正巧出来招呼的伙计也是个相熟的,龚义一跳下车辕,立刻便扯着他打听起来:“你们城里到底出了什么好事?我一路走过来看过来,简直比起过年还要热闹三分。这老北风刮得两层棉衣都透了,竟还那么多人在街上溜达,都不怕冷的?” 那伙计咧着一张嘴“嘿嘿”直乐,也是满面红光:“呦,龚少爷,你这是刚从北边回来吧,难怪不知道。我们孤城城主前日娶亲,放出话来要在城主府外摆上十天流水席,但凡前去道喜道贺,都可尽情大吃一顿,还有糕饼香糖回赠……我昨日也去吃了,城主府的厨子手艺果然不一般,我这嘴里到现在还是昨儿吃到的肉味呢!” 龚义听得也笑了起来:“原来是你们城主娶妻……哎?我怎么记得孤城城主都有个女儿了?我记得也是你跟我说过的,说你们城主小姐年貌小小,生得貌美如花、知书达理、温柔大方……天上仙女一样!” “我们城主小姐自然是哪样都好。”那伙计摇了摇头,“可惜啊,就是打小没了亲娘。” 龚义登时明白了:“原来城主是续弦。”又咋舌道,“续弦的排场也这般大,当真不得了!不得了!” 那伙计脸上表情倏的换了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压低了声音笑嘻嘻道:“我们这位新城主夫人来头可不一般,是小玫阁里论这个的歌姬、艳色倾城的名花。这般的排场,说不得还怕委屈了她呢!”他掐着手指比划了个尖上尖出来,又递了个只可意会的眼神给龚义,两人一时都“哦哦喔喔”笑了起来。 这边说着话,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跟上,将骡车赶到后头大院,又分出人手安置货物开销饭食热水等等。龚义本与那伙计正聊得热闹,忽然一眼瞥见龚老叔也下了车,连忙舍了人两三步过去,一头直往车厢里扎,隐约听得几句:“不怕”、“来,到了吃饭睡觉的地方了”、“大哥带你进去”……之类。随后车帘一撩,便见他抱了个七八岁的男童钻出来,那男童身上厚厚裹着棉氅,戴着暖帽,整个人好似个圆滚滚的棉团子,连脸都看不甚清。不过瞧着倒是和龚义亲近得很,虽不曾开口说话,两只胳膊却是紧紧圈着他的脖子,下了车后,干脆连那小半张脸也埋了过去。 客栈伙计不曾在龚家的商队里见过这样一个娃娃,但见龚老叔和龚义都没有多说的意思,便也机灵的闭了嘴,转而手脚麻利的过去帮龚老叔栓牲口,又替他拍打拍打身上的霜花雪沫:“龚老爷子,还住之前你们包的那个跨院?” 赶了整天的路,龚老叔不似年轻人体力正好,早有些累了,随意摆了摆手:“那个就好,住在哪里随便,只是你回头快点把你们店里上好的老酒给我温一壶上来,我喝了解解乏,可要找补一场好觉。” 伙计连忙答应,又笑道:“这一路顶风吃雪的辛苦,是该好好歇歇,我回头就把酒菜热水给诸位都送过去。今晚好好睡上一觉养好了精神,明天还能去城主府凑凑热闹,沾沾城主流水席的喜气。” 商队自己的人手和客栈里的伙计一起动手,很快将一切安排妥当,各自回屋里梳洗吃饭。 龚义和龚老叔凑了一桌,酒菜摆在龚老叔房里,他就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男童坐过去。见里外没有生人了,才哄着男童将棉氅暖帽都解下,又拿了沾过热水的巾子给他擦脸。 龚老叔已先坐到桌边自斟一杯慢慢抿着,摇摇头叹了口气:“这都半个多月了,这娃子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怎么还是不言不语的,怕不是真的脑子出了毛病。” 龚义不大乐意听到这个,扭开脸道:“他小小年纪,不知遭了什么惨事落得那般下场,就是个大人怕不也要十天半月才能缓过来这口气。况且他又不吵不闹,省心得很,说不定再过一阵子就好了。” 龚老叔“嘿”了一声,自顾自夹菜吃,吃了两口才慢吞吞道:“省不省心跟我什么相干,既是你定要捡回来的人,自然也是你一手养着。搁我这儿,不过是权当多了个小侄子大孙子,逢年过节一块糖两块糕个压岁钱的事罢了。” 龚义闻言便笑:“等回到了家,我爹那里,还要老叔你帮忙说上几句好话。” “你爹就是脸酸,他也不是个心冷的。”龚老叔道,“只凭着这娃子救过你,你又愿意养着他,大哥也不能说什么。多个一张嘴吃饭,算是什么大事。就是啊……”他忽然一抬手,将杯里的酒一口吞了,哈出一口气来,道,“若要老叔说,你还是别指望着他顺回来那口丢了的气。就这么不说不动当个木头人,才不会招来灾惹来祸,平平安安做个寻常娃子。”龚义登时有些黯然,沉默片刻,才继续哄着历北苑到桌边吃饭,耐心的将一口饭剔了肉拌了汤喂给他,低声道:“可若一直这样下去……他本是那般伶俐活泼的孩子,这世道也未免太不公平!” 龚老叔嗤笑他:“有了命,才说得上什么公平不公平,要是连命都没了,去找阎王老子说么?”顿了顿,又拿筷子不轻不重磕了一下盘子边,“行啦,还没一撇的事呢,你现在乱操什么心,给自己找不自在!今晚你们俩好好洗洗早点睡,明个咱们在城里歇一天再走,你带着娃子去城主府转转看看热闹,也给他透透人气,不然就你那个捂法,好人家孩子也早晚捂出毛病来了!” 自离开青羊郡的这一路上,龚义虽大包大揽留下了厉北苑,但前半程未尝不是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害了他的人突然找上门来,届时因自己一份好意,反要害了一整个商队的性命。好在随着一行渐渐离开北地,这份担惊受怕也渐渐淡去许多。如今进了千嶂城,那城主孤城吹角乃是炼气修行的高手,神仙般的人物,登时更觉几分安心稳妥,再看看吃罢了饭梳洗过的厉北苑就那么乖乖巧巧不言不语的坐在床边,心中软得一塌糊涂,伸手轻轻撸了撸他的头发,和声细语道:“明天带你到街上走走,瞧瞧热闹,好不好?你莫怕,这里平安得很,也再没有什么坏人了。” 厉北苑也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仍是呆坐着的姿势,只是间隔很久,才慢慢的眨了一下眼睛。虽有龚义一路上尽心照顾,但先是受伤,又塞灵窍,不过短短十几天,他原本圆乎乎的一张脸蛋已经瘦出了个尖尖的下巴,越发显得眼睛圆大,乌涂无光,瞧起来伶仃得很。龚义看了便觉心疼,一把把他搂进怀里大力揉了揉发顶心:“放心,有大哥在呢,明天你只管好好吃好好玩,旁的什么也不用在乎。” 待到第二日起来,似是当真要践行昨晚的保证,龚义特意将厉北苑好生打扮一番,换上一身整齐的簇新衣袄,连之前怕生事收起来的金铃项圈和金八宝腕镯也都给他戴了回去,收拾妥当了,赫然一个唇红齿白的漂亮娃娃,似乎连眼神中的精气神都恢复了几分。 龚义很是得意自己的手艺,出门前特意牵着他去龚老叔的房中溜达了一圈。龚老叔昨夜的小酒喝得有些过量,此时头还晕着,不耐烦的连连挥手叫他们快走。但等到两个真的出了门,又有点不放心,转头叫过两个老成妥当的伙计跟上去照顾,又特意塞了些银钱让他们带着,务必玩得尽兴。 那两个伙计昨晚听人说了半宿城主府的热闹,早就心向往之。当下乐颠颠的袖了钱,前脚后脚追了龚义二人去。难得天气晴好,暖暖的太阳驱散了不少冬日寒意,几人索性也不乘车马,一路沿着大街溜达。此时时已近午,走着走着,街上人流陡然大盛,前前后后许多人嚷着“赐金花了!城主夫人赐金花了!”一路向着城主府蜂拥而去。四人裹挟在其中,倒是不须费上什么力气,就远远望见了一条大街尽头,被人潮簇拥围绕着的一座巍峨庄严府邸。 城主府也是同样一派披红挂彩,前面大片的空地上更是搭了两条长长的芦棚,想来就是摆开流水席的地方。甚至空气中深深一嗅,还能嗅到阵阵随风吹来的浓郁菜香。只不过此时还有心思坐在那边吃席的人少了很多,大股的人流都簇拥在府门外临时搭建的高台下,一片熙熙攘攘,更有许多小孩子拍着手在人缝中乱钻乱跑,开心叫嚷:“赐金花喽!赐金花喽!” 龚义一行不明白这“赐金花”又是什么新鲜事,寻了个面善的路人拉住询问。那路人一听便笑了,只道:“你们定是外来的了,可巧赶上我们千嶂城的好日子!城主大喜的这半旬,每天午后城主夫人都会登上高台赐下十朵金花。这金花可是城主亲手铸炼过的,辟邪魔、祛百病,是可传家的好东西。要是能得上一朵,那可是得了天大的造化!”说着话,前方人群中欢呼声更盛,这路人登时也站不住了,草草跟几人一拱手,就低头弯腰奋力向高台前方挤了过去,生怕自己一个不慎,错失良机。 龚义听闻,也来了兴致,冲着两个伙计招呼道:“咱们也去瞧瞧?” 那两个伙计中年少些的,已忙不迭满口应声:“就算抢不到金花,瞧瞧这位新城主夫人的模样也是好的!” 另一个却有几分犹豫道:“二爷,这么多人挤在一块儿抢那十朵金花,可别出了什么岔子,咱们还是远点站着看个热闹就好。” 龚义很不以为意,一弯腰把厉北苑抱了起来:“大喜的日子,孤城城主总不能在自己眼皮底下搞出什么晦气事。你怕什么,爷都不怕呢!”便一马当先的,也往人堆里最热闹的地方凑了进去。那两个伙计连忙跟上,少不得紧贴在他左右,好歹挡一挡汹涌的人流。 龚义年轻力壮,身材又生得高大,再有左右两个伙计的护持,并未太过费力就扎到了人群中不前不后的一个位置,虽然不是最前面,但脚下恰有一排石磴,地势高出一块,眺望起高台也就更清楚些。他颇满意这个位置,左右扭扭正琢磨着要怎样把厉北苑架得更高些,忽见斜前方一个老大爷敲了敲拐棍,不满道:“小伙子,别挤了,别挤了!城主夫人赐金花是要看你的福分的。福气不够,你就是挤到台子上去,那金花也落不到你头上。” 龚义一边奋力将厉北苑往肩膀上扛,一边笑呵呵道:“不挤,不挤,我就是把孩子抱高点看得清楚……”又好奇道,“老丈,赐金花要看福气又是个什么说道?我昨儿才进城,实在没见过这般热闹。” 那老丈扭头瞧瞧,见他满脸堆笑,抱着个小娃娃又粉妆玉琢的可爱,便也有心同他闲聊几句:“城主夫人赐下的金花可是宝贝,宝物有灵你听过没?届时夫人洒下金花,大家伙只需要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不动,金花自会寻着有缘的人落下去。该是你的,就是你的;福气太薄,那是想抢都抢不到手里头。” 龚义本就对这些修行中神仙事最为痴迷,听老丈这样说,眼睛都更亮了几分,拍着厉北苑的屁股连声道:“我们北苑定然是个有福气的,来,大哥再把你扛高点,等下好争一朵金花回来!” 说说笑笑中,城主府内忽然乐音大盛,遥望一片五色云霞起于府中,转瞬飘至高台。云气一开,内中两行侍卫婇女,簇拥着两道身影前出,想来就是千嶂城城主孤城吹角夫妇。 这一派仙家气象,登时引得台下众人齐声欢呼。龚义也不由双眼放光,兴奋得连连踮脚,抻长了脖子向台上张望。只可惜那台子太过高远,纵然他瞪得眼眶发酸,也不过只能瞧出是华服盛装的一男一女,至于身材面貌,当真太过遥不可及。 正这般云里雾里的热闹着,龚义忽觉头皮一紧,像是被人用力扯了一把。他“啊”了一声,下意识四下张望了一圈,随即才后知后觉猛的原地一蹿,抓着厉北苑的手好一通摇晃:“北苑,是不是你!刚刚是不是你在扯我的头发?你想起什么了?你肯说话了?你……” 他这番动作实在有些忘形,跟来的伙计只得赶忙拽住他连声安抚:“二爷!二爷!厉少爷没说话,他没说话,他就是碰了下你的脑袋。你且小声些,旁的人都瞧过来了!” 两人连拉带劝,才把龚义突如其来的兴奋劲压了下去。他深深喘了两口粗气,伸手拍了拍仍没什么反应的厉北苑,咧咧嘴叹口气:“是我发癫了……哎?”龚义这一静,才发觉周遭一圈的气氛都有几分古怪,正想着莫不是自己太过忘形惹了人嫌,环顾一望,却见前前后后的人无不高高仰着头,众多目光所集,依稀正在自己头顶高处。 他心中蓦的漏跳一拍,同样调转视线望向高空,一点灿金光芒登时映入眼角,灿烂夺目的色泽一时间几乎耀花了他的眼。龚义脑中瞬时一片空白,反反复复只能冒出两个字来:“金花!”又顿一顿,才迟钝的茫然自问一句:“城主夫人何时赐下的金花,我怎的都没察觉……” 只是还不待他的脑子彻底清醒,半空金花已飘然而降。厉北苑被他高高架在肩膀上,这时忽的松开一只搂着他的胳膊张了张手,一片金光闪耀,分毫不差落入了小小的掌心。 随着这一朵金花落定,“轰”的一声,周遭人声沸腾炸开,只听得无数人无数个声音叫着“金花!”“金花!”其热烈鼓噪,连木头人一般的厉北苑脸色都有些发白。龚义更是在一刹那清醒了脑子,超常灵敏的一把将厉北苑扯下来抱进怀里,闭嘴蒙头就向人群外挤。跟着他的两个伙计也颇机灵,一拥而上把他两个夹在当中,什么貌似天仙的城主夫人、还是好酒好菜的流水席,通通顾不上了,一心只想快点离开喧腾得炸了锅的人群。 好在周围众人虽说一片惊喜歆羡躁动,倒也没有哪个当真敢去触孤城吹角的霉头。高台赐下金花十朵,除此一处,其余九朵也在一片欢腾热闹中纷纷择人落下,四面八方不时爆出的欢呼很快将龚义一行的动静淹没。几人也趁机埋头快走,一溜小跑好容易出了人群,直到远远避到一个不打眼的街角处,才松了口气。彼此看看,忽然一同“哈哈”大笑起来。 龚义笑得最是开心,一边笑,一边将怀里裹了个严严实实的厉北苑也剥出来,看他一张白净脸蛋憋得通红,大口喘着气,忍不住上手狠狠揉了一把:“小北苑,你可真是个有福气的,一朵金花就这么被你捞到手了!” 那两个伙计也兴奋的凑过来,连声道:“二爷,给我们也瞧瞧,仙家的宝贝是个什么模样?” 龚义自己也同样好奇,适才匆匆一瞥,除了一片金光着实没能看清什么,便捧着厉北苑的脸蛋揉捏着道:“北苑,给大哥瞧瞧你刚刚拿到的花好不好?” 厉北苑慢慢一下一下眨着眼睛,也不知听懂了他的话没有。龚义这段时日以来已习惯他这个样子,见他不似抗拒,便小心将他的棉氅拉开些,果见他两只手攥着握在胸前,指缝里尚能看到金光点点,与项圈上拴着的金铃光芒彼此辉映,十分醒目。 龚义一愣,揉了揉眼睛再看,项圈金铃上仍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他猛的双手一合,用力把厉北苑的棉氅紧紧拉拢了,一把捞他起来,抱住了便走,边走边匆匆道:“回客栈!” 那两个伙计未曾看到金铃异象,全然不知他为何突然变了脸,只得一头雾水的也忙跟了上去。年轻些的那个尚还不死心的小声嘀咕:“二爷,回了客栈,还给我们瞧金花不?” 龚义脚下飞快,闻言苦笑一声:“若是无事,随便你们怎么看看个够;若是有事……唉,还是冀望千万别节外生枝吧!” 两个伙计一路随着龚义,穿街过巷毫不停留,一口气回到了下榻的客栈。直到转过街口,看到客栈大门的那一刻,他们才隐约摸到了点龚义口中“节外生枝”的意思。 客栈前,并排停着两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一名穿着打扮好似个富家翁的微胖男子正拢着手站在车旁,笑眯眯的和龚老叔说着话,态度颇为可亲。而男子身后,雁字排开两溜劲装侍卫,各个肃容挎刀带剑,不苟言笑,两厢对比十分鲜明。而此时像是听到了他们几人走近的动静,一众都齐齐转头看了过来,龚义脚下登时缓住了,身后两名伙计更是一时觉得双腿微软,连步子都迈不开,愣愣站在了原地。 微胖男子仍是笑眯眯的,很和蔼的冲龚义招了招手:“这位就是龚二郎吧,回来得正巧,城主有请几位往府中小坐,略备薄酒,不成敬意,还望不要嫌弃。”他口中说着“几位”,目光却毫不遮掩的落在了厉北苑身上,似是能穿透厚厚的棉氅,直看到里头被掩在衣下的一片灿烂金光。 龚义深吸了一口气,眼下此时,也只有硬着头皮一步步过去,先看向龚老叔:“老叔,这位是……” 龚老叔到底还是积年的老商客,此刻神态瞧来倒也与平日没什么不同,乐呵呵道:“这位是城主府的大总管金玉章金大先生。大先生亲自来请,老汉叔侄当真受宠若惊,实不敢当啊!” 龚义也只得点点头堆起满脸笑容:“不敢当,当真不敢当。” 金玉章“哈哈”一笑:“几位是城主点名的贵客,鄙人岂敢怠慢。龚老爷子,龚二郎,请上车吧。”他伸手向着马车一引,立刻有侍卫上前放下脚凳打开了车门。龚老叔和龚义互看一眼,既无话可说也说不得什么,唯有从善如流,上车落座。 金玉章见他们妥当了,自己也反身上了前一辆马车。随着驭者一声鞭响,轮穀辚辚,直往城主府驶去。留下客栈门口几个惊异莫名的伙计,各自摸着胸口,也不知这突如其来的一场城主相邀是福是祸,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第 87 章 章八六 天意如刀 朱络自打成功布置出浑天阵后,留在其中的时间便渐渐变长。他体内鬼气淤积庞大,却只能以这种抽丝剥茧的的速度缓缓将其消磨,虽说一来并无隐忧,二来也得少许真元反哺自身,但仍是颇为耗时耗力的一桩辛苦事。 越琼田每日自发自觉的到阵边顾守,时日一长,朱络索性斫了两棵枯木,在旁边帮他搭了个方便坐立休息的棚子。越琼田说是前来顾守阵法,倒不如说是将每日修行的功课搬到了这边来作。好在日间,时事皆顺,荒山雪岭,仙道精魔,竟然也彼此相处得平安和顺,甚至让人荒谬的滋生出了一两分世事静好的味道。 不过待到第六日头上,这段时间越发整日闭门静思,少见露面的方青衣倒是踏出了雪庐。他这几日以妖灯性邪为由,将越琼田的起居坐卧都挪到了另外的房间,师徒两个相处的时间大为减少。因此远远一见他的身影,越琼田登时喜出望外跳起身,雀跃着迎上去:“师父!师父,你怎么来这边了?可是有事嘱咐我?” 方青衣远望一眼,朱络仍在阵中闭目稳坐,似是并不受阵外人事所扰,便道:“这几日他状况如何?” 越琼田笑道:“旁的我是不大懂,不过朱大哥气色明显好了很多,连收拾起小骨头的中气也越发足了,想来阵法效果不错。” 方青衣点了点头,没再就浑天阵多说什么,转而道:“我有事要离开一阵,夜晚或明早当回。只你们几人留在此,万事留神。” 越琼田一愣:“师父,你要去哪?” 方青衣也不说明,只道:“关乎偃鬼王,要去拜访一位老友。此地尚且平安,你切莫乱走,安心等为师回来。” 越琼田忙道:“我就在这儿守着朱大哥和小骨头,不过一日一夜间,师父放心就是。” 方青衣“嗯”了一声,目光微动,扫过一旁乖巧缩在棚子角落的髅生枯魅。见白骨精灵身上的晶蓝冰锁仍剔透莹润,这才转身,拂尘一扫,卷起一道遁光腾身而起,直投南天而去。 这一去,驰风驭电,快似奔雷。全力催动的遁光如长虹贯空,迢迢山水须臾而越。也不过大半日功夫,已出北陆地界。渐见冰雪削薄,甚至茫茫野原上,有稀微点点老绿枯黄颜色露出,不再是一片浩渺银白,冰封世界。 方青衣的遁光在广袤天地间划过,丝毫不因脚下景致的变幻停滞。直到月上中天,银霜般的月光映透天地,宛如白虹的遁光一闪,才自九霄落下,跃入了摧折大半的天地峰。 久无人迹的天地峰仍同往日一般空寂幽静,如一副亘古残景,飘摇尘世之外。峰顶山风因时序变得凛冽,吹得断崖边古松枝叶簌簌,小雨般落下一片萎黄的松针,横七竖八落在结了浅浅一层冰晶的地上。 方青衣的脚步也踏上那层薄冰,细碎的冰裂声中,便闻松下有人道:“红尘客,又带红尘入我荒冢中。俗世风尘已至,好酒可至了么?” 方青衣手中提出一个瓷瓶:“我近来未回冻月冰河,梅花酿只剩这一瓶,好友可要饮?” 那声音叹了口气:“有总比没有强,何况如今除了你,也没人记得卜者这条孤魂野鬼,还能挑剔什么!” 方青衣便依言将酒浇洒在松下残破石台上,淡淡道:“今日既有我,他日未必没有他人。若有一日我亦不至,你的酒虫就只好艰难度日了。” “哎呀,何以出此谶言!”现身松下的浅淡人影盘膝支肘,伸着鼻子嗅酒香的动作一停,歪了歪脑袋,“方青衣,你此言不吉,可要卜者为你一破?” 酒瓶已空,方青衣顺手将它搁下,也在石台对面坐了:“你们卜道修者从来问天顺命,几时又可与人破命了?” 人影摇头晃脑:“非也非也,不过是卜者珍惜仅余你这一个能说话的朋友。不然长对空山,日子也是难捱得很,唉!”他说着话,一缕风将地上松针卷起了几根,飘飘然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又纷纷散落,横竖驳杂。人影对着那几根松针叹道:“绝杀之局,玉石俱焚之象。到底是什么麻烦,连你方青衣都被陷锢其中,危机重重,真是不得了!” 人影口中卦象凶险,方青衣不为所动,甚至似是早有预测,只道:“或许正是你口中难避之劫。既然僧俗道异,皆不得免,贫道又岂会置身其外。” “当真劫数啊!”人影长叹一声,“生生死死,不过劫中一浪,你既然自己看得分明,卜者倒是多言了。” “我有明了,亦有不明处。”方青衣坦言,“正是因此来寻你,为我稍作指点。” 人影登时“嘿嘿”笑了起来:“卜者好容易养出的一点神元,尚要留在自己那份冤孽的了结上,怕是帮不了你什么。不过……”他又嗅了嗅空气中尚残存的酒香,晃着头道,“你那一身业火几乎烧红了半边天,便是卜者想视而不见,也是不能啊!” 方青衣不免垂眼看了看自己虚握的右掌:“不过虚因假业,鬼蜮伎俩。” 人影生出几分兴趣,兴致勃勃道:“如何说?” 方青衣平铺直述道:“偃鬼王残杀万姓生人,强行汲取怨鬼魂魄中一点轮回灵光,炼得了一丝轮回中果业真意,欲以此手段对付我。你所见业火,便是他弄出的把戏罢了。” 人影连连摇头:“轮回非真,果业不假。方青衣啊方青衣,你修的那‘渡阴修劫’实乃大异之术,天必阻之。这一劫,我看你要过得艰难!” 方青衣不以为意:“我与偃鬼王间的仇怨必有终结,不在他以何种手段施加于我。若这就是贫道将逢之劫,唯有坦然以对。我今日前来,便是为寻觅偃鬼王踪迹。他日前修炼邪功尚未大成,又被重创了寄魂鬼身,元气大伤,勉强逃出生天。要将他彻底铲灭,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故我此行之路无可转圜,必有一战。” “你这脾气,果然是冻月冰河的千载冰川养出来的!”人影“哼”了一声,“不过偃鬼王乃是赤海魔行余孽,你要替天行道,卜者不拦你。你要问卜,却是无话可说。” “何解?”方青衣听他话中别有意指,立刻追问。 人影长吁一声:“昔日卜者赠卦,问卜人未尝有变,其卦亦然。卜辞早出,岂需另占!” 方青衣略一沉吟,低声道:“循心而往,见邪思源。” “正是,正是。”人影笑道,“我再无卦可赠于你了。” “循心而往,见邪思源……”方青衣又将这八个字在口中咀嚼一遍,倒与当日所感别有几分不同。人影见他若有所思,也不多话,两者竟就在夜半残峰古松下,凭风默然对坐,一任霜露沾衣。 自然,被夜来冷霜寒露沾湿了衣摆的只有方青衣。甚至有一滴挂在他云冠上凝结得越来越大的水珠终于不堪重负,“滴答”一声坠下,溅破在他半握的手背上。 方青衣似被这滴水珠惊醒,抽离的思绪一瞬回笼,看向对面人影:“贫道失态了。” “大事谨行,何来失态不失态。”人影倒是好整以暇,慨然道,“望老友这一去,来日卜者仍能尝到梅花酿的滋味。” 方青衣沉默一瞬,却道:“贫道倒是冀望来日莫仍在此见你。” 人影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这祝愿,倒也别致!只是此愿若是那般容易达成,卜者也不至于在此空守数百年了。” 方青衣摇头:“你既言天下兴劫,在所难逃,焉知自己不是劫中之魂?劫数劫数,应劫自有定数,比之继续空守残峰,或许你长久以来所待之人才是你的逢劫之数。” 人影听他之话,竟是半晌无言,之后才长长叹出一口气:“竟是如此!或许当真该是如此!方青衣,你一言破我心谜!” “不过当局者迷罢了。”方青衣撩衣起身,“今夜一晤,你我各有所得,各自保重。我身羁俗务,就此作别。” 见他就欲离开,人影一晃,竟少见的从石台上站了起来。虽是缥缈一缕幽魂,却也是个高大身材,姿态颇见风仪:“且慢!” 方青衣顿住步子,便见人影犹豫一下,道:“今日一别,如鸿飞杳杳,各自履劫,未可再见。方青衣,你我当年巧逢月下,论交也有数十年。今当作别,你竟是毫不在意我之身份来历,姓甚名谁么?” 方青衣有些意外他这一问,顿了顿才道:“天地峰乃是光碧堂宗门旧址,你为卜者,自是光碧堂旧日逢劫之人。” 人影仰头大笑:“不错,不错!旧日魔劫至我身陨,今日再来,又入劫中。生逢一劫,死亦逢劫,可见卜者昔日所为,当真天不愿容也!” 方青衣分明听得他话中藏有一桩秘辛,但当年魔劫已远,光碧堂也早已复兴宗门,旧日的多少人事纠葛,皆在漫长时间中失了滋味,便也不开口过多询问,只道:“你若愿留一个名姓,来日由我镂刻松下,也无不可。” 人影渐渐收了笑声,闻言一挥袖:“你可曾听过两句话:‘微烟洗白石,松花拨心曲’?” 方青衣一怔:“是……” 人影不待他说出后面的话,又道:“可惜啊,此名此身不堪留世了!卜者能在数百年后,得你一人知之,已是足够!你且行吧,行吧!” 方青衣默然,片刻抬手作礼:“贫道告辞。” 他身形一转,便踏遁光而起,去速却不甚疾。刚至高处残峰之顶,忽听下方风吹松浪,挟一人长吟之声缈缈传来:“你亦入劫,我亦入劫,在在皆是,成了了劫。劫至,劫至,天机如瞽啊!” 初入浑天阵,朱络当可称之为如履薄冰,不惮以最大的防备心提防玄瞳于阵图中作手。但时日须臾即过,一连数日,除了起初因承载阵符不当生了桩小小意外,再无半点异常。阵法之中,浑元一气运转如流,打磨鬼气,反哺真元,随着朱络对阵势操控的熟悉也越发顺畅。不长不短一段时间下来,被鬼气反复冲撞以至残损的经脉状况大为好转,几乎已不需再以玄力防护,便能自行缓缓恢复。 朱络对此很是乐见,甫一察觉,便将那丝玄力重新压制回丹田深处,转而调动碧云天心法疗复内创。随着浑天阵反哺的真元渐积渐多,伤势之复可称一日千里,若非尚有鬼气淤积难去,俨然已又是一个活跳跳的无损之身。 正是因此,朱络的更多心思转而落在了浑天阵对鬼气的化销上。从最初试探时释出的涓涓之流,渐渐加大加快许多。以一身坐镇阵眼之上,引导仍在体内翻腾不休的鬼气尽快倾泻入阵。若是细观,甚至可以察觉到一层稀薄的淡黑色怨秽之气正在朱络身边加速扩散,扭曲升腾,犹带着几分张牙舞爪的不甘恶意。 然而浑天阵当真可称阵法大能妙手之作,任凭朱络释出的鬼气或多或少,或安生或激荡,阵势运转全然不受其扰,收化浑元之力更似无穷无尽,一扫尽纳。朱络身为控阵人,自阵中汲取到的好处也随之增大许多。被浑天阵洗练过的真元纯粹醇和,倒灌入体,便如上品药泉细浸全身,外至皮毛骨骼,内至经脉脏腑,皆觉熨帖非常。朱络藉此真元潜修,修为提升亦是显著,一时间物我两忘,竟是任凭阵法自行运转,神识却入玄玄之中,似观灵台,似散六合,其缥缥缈缈之感,可称罕有。 这般将神识合道宇宙六合,于朱络当下修为而言,堪称可望不可即之境界。故而一经察觉,杂念皆抛,登时专心一致只在这一点灵光领悟之上。不觉中,周身气脉激荡,所耗真元源源不绝自丹田汲出,而待到丹田之中稍见枯竭,一点奥妙玄光顿于其中悄然亮起,如同一枚小小涡旋。淤塞体内的鬼气似受感召,蓦的疯狂向旋涡涌入,又随之尽泄在浑天阵中。布阵符文光芒炽盛,一时间亮如举火,其突来异象,使得守在旁边棚子中的越琼田吃了一惊,立刻跳起身凑近观望。 只不过任凭他如何查看,除了各处阵符光芒大盛,并不见其他不妥处。试着唤了两声朱络的名字,也没有什么反应,唯见气息平稳,神色如常,不似有异。越琼田一时纳闷,抓着头发在原地转了两圈,一颗心有些七上八下,偏又不知要担心何处。猛一扭头,发现髅生枯魅竟也跟着自己出了棚子,正在脚前脚后一并似模似样的转悠。 越琼田摸摸胸口,忽然病急乱投医的问了一句:“小骨头,你觉得阵中情况如何,可是有了什么意外?” 髅生枯魅摇摇晃晃的在阵外兜圈,闻言立刻摇头晃脑道:“本座觉得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越琼田不由得无语,全然看不出髅生枯魅口中的“很好”好在何处。不过过了这半晌,阵符上的炽盛光芒虽不见消减,也并未再有其他异动。他略略松了口气,倒也不再似适才那般紧张了。 仍在神识旷游的朱络却是既不知阵外变故,更不曾察觉自己体内那一点玄力的暗度陈仓。神游八荒,似真似幻,一时如入虚空,一时又好似御风上行,脚下千里山河,尽数一纳。这等玄奇之感,赫然便是魔尊“鬼踪”之术再现,但迥异于之前那一次捉襟见肘的体验,浑天阵将得自阿萝身上的半数鬼气悉数化纳,竟足以支撑他这一时上天入地,神走千里。 大约也正是因为这番畅快之极的体验,朱络竟也沉迷其中,全然未觉自身之变。一点神识千化,在玄力的护持下纵横捭阖,本就是一种极为新奇又战战兢兢的体会。电光石火,上天入地,窜动的灵光甚至更快于意识中的判断,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游弋四方,光怪陆离的种种感知飞快出现又在瞬息间被远远甩落,若非还保有一点辨析见闻的清醒,几乎就要沉底沉醉在四野八荒无不可至的错觉之中,更好似广袤寰宇中,生出了无穷尽的诱惑,引诱神识彻底摆脱肉身之限,从此纵跃而去,再无藩篱之绊…… 灵台之中,猛然一惊的后知后觉也正是诞于此刻。神识似散而终未尽散,仍有一丝牵系落定在灵台之内。是以乍一牵动,朱络便好似耳边凭空炸开了一个霹雳,几乎游散沉迷的意识登时收拢回归,这才乍然发觉到自身异状,竟在一时的失察中脱缰至此。这一瞬间意识如坠冰河,半是后怕半是愤怒,朱络几乎不敢去深思为何会出现这般失控之事,而鬼踪之术尚在施展中,容不得他分心旁顾,只能一力压制着心中乱冒起的火星,一边开始全力收拢奔散的神识,徐徐还于肉身。 丹田中那一点小小气旋似乎也察觉到了行迹暴露,微微一晃,好似小兽受惊,登时隐匿。不想这一隐牵动全身,汹涌灌注的真元与外泄的鬼气一瞬失了标的,陡然一溃。反噬到朱络身上,便是仗以施展“鬼踪的”庞大元气倏然开始后继无力。自身原本的那部分真元以一种极为可怖的速度被抽空,急剧滋生出的危机感使得朱络心神一晃,还在逸散中的神识刹那间一个恍惚,刚刚开始被规律收束的灵光陡然一散,少许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一点灵光,就在这阴差阳错的些微偏离中,突兀开始烁动,似是与什么熟悉又带了些陌生的大片气息乍然相接,随即轰然碎散,只来得及将那一处方位的讯息猛的塞到了朱络的意识中。 正在勉力维系鬼踪之术的朱络也立刻感应到了这一点讯息。灵光之讯,非是文字图像那般确实的存在,更似一缕一闪而过的意向,在他的意识中须臾而逝。一直紧绷着的意识登时应对急速,几乎是在朱络自己还未彻底反应过来的刹那,已灵光聚合,神识归一,重归于鬼踪之术最原本的面目,向着那处方位疾速而去。 全力一遁,快若电奔,数百里之遥,须臾尽跨。而等朱络彻底回过神,悚然一惊,险险脱口叫出一声“不对”的时候,已是意发先至,濛濛玄力裹覆着的一道神识纵过天穹,正迎面撞上了一片也在快速奔涌向前的云幢。云幢之内,顿现夺目之光,有彩凤挥翼腾升而起,一声呖鸣,伴着一人叱喝之声:“何来异氛,敢犯神京!”喝声中,彩凤刹那化作一枝灵矢,绕裹霞光,宛如天虹一划,钉入虚空之中。 第 88 章 章八七 劫数 风天末决意出山走这一遭后,打点行程的速度便极为利落,像是不欲留予旁人半点再商榷的机会。除了两名东天震弟子随行,就只有适容夫人派来的北天坎女弟子许眉云。一行不过四人,以他如今东天云主之身,可称轻装简行之极。 许眉云出身的北天坎下辖碧云天丹房药田,其中弟子多习医术,在其他修行上不免短板,遁法之上自也如是。这一来,很是与风天末急如星火的心思相悖。只是顾及届时终需有人看顾裴小舟伤势,如此安排并无不妥,他也只得点头应下,不得不默默在心里将原本计划的行程重新估算。 不想就在几人透早碰面,尚未动身之际,忽见一名月榭侍女匆匆而来。一见东天震院落门口人影幢幢,像是松了口气,抿嘴笑道:“云主缓行,大小姐有东西交付。” 风天末前一晚与裴澹月的交谈中言辞颇有锋棱,在他旧时印象里,大约两人关系该要封冻十天半月,或许再回转碧云天时才算将这一场揭过。不想才过了数个时辰,便见她派人送物,难免讶异:“大小姐交代何事?” 那侍女麻利的取出一块令牌,以锦帕裹着递过去:“小姐说,云主此去路途既远,情势更急,寻常赶路只怕耽搁,因此特送云幢为云主代步,也是全了一份同门爱护之心。” “竟是云幢?”风天末意外的接过令牌,“她只这样说?她可有……是了,”他忽的挑眉一笑,“速去速回,切莫耽搁,不外如是。” 那几人却皆不知两人昨夜一番对话,侍女更是言笑晏晏:“小姐一番好意,云主好生收着就是。”便施了礼告退,径自回月榭复命去了。 风天末手握令牌,心中一时难说滋味,在原地默立了半晌,直到另几人将要察觉异样,方道了句:“走吧。”提步便行,直往山门。 另外三人连忙跟上,虽说碍于风天末气势不好交头接耳,但分明大半心思都落在了云幢令牌之上。这桩宝贝乃是以异木玄丝为骨,汲碧云天云海之精,在飙风之眼祭炼而成,天然蕴有风云之气,一经施展,疾风自生,一日之内足可飙扬千里,安坐其内,云气相护,却可点尘不惊。乃是裴长恭赠与裴澹月的一份生辰之礼。只是裴澹月素少外出,久为闲置,碧云天弟子大多只闻其名,当真见过切实模样的少之又少,更无论乘其出行。因此一出山门,登上云幢,三人心生的雀跃倒是将与风天末十年之隔的陌生疏离冲散了许多。 风天末倒也不甚在乎旁人心思,是亲是疏。只催动云幢之力,一行疾速,兼程而走。裴小舟发讯之地距离碧云天着实不近,即便全力奔赴,也非短短时日可达。而既出了碧云天,风天末一腔不得方向的郁躁愤懑倒是沉静了许多,前事究竟如何,已非人力猜度,但看天意一划了。也因此,行程过了小半,风天末已彻底按下了心,只一边以真元操控云幢之行,一边沉心静坐,默默打磨精神。 论及在碧云天修行的年月,风天末与裴澹月几人年岁相近,更要相熟一些,在如今小辈弟子之中也该算得上师长之辈。但他一入无心云相十年,断绝外务,如今反倒叫些入门年头尚短的弟子觉得陌生。共处云幢之中,随行三人起初还因其身份颇有拘谨避让,但相处时间一久,少年人那股压不住的活络便开始蠢蠢欲动,虽仍不大好意思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好奇的目光却是压也压不住,直往他的身上打量。 风天末稳坐在前,自也察觉得到身后几人目光,从起初惊兔般的试探,到热热闹闹把自己从头到脚研究了两圈,也不过才用了一两日光景。看罢了人,视线又一并落在他背后流光溢彩的宝弓上。风天末身负的弓矢,在炼气界也堪称排得上名号的一件奇宝,据载乃是碧云天前代宗主机缘巧合得入古灵凤族一处遗地“潇湘禁”,自内取得一具凤骸,祭炼而成一把长弓“凤翼”与六象灵矢。只是弓成之后,一直难遇有缘,束之高阁百余年后,才被那时尚是少年的风天末自沉眠中唤醒,成为他的认主法器。修士法器的传奇之说,素来使人津津乐道,碧云天内对风天末犹觉陌生的年轻一代弟子不在少数,却很少有人没有听过“凤翼”的来龙去脉。是以终于能够将传说中的当事人与法器对号入座,难免叫三人都有些兴奋,渐渐连打量的目光也不知不觉少了许多该有的收敛,堪称热烈放肆。 风天末便在这样的数道目光下安之若素,受之坦然,长风撩动衣鬓,倍觉仙姿焕发。然而便是此刻,就在随行几人尚带着兴奋好奇的视线下,凤翼陡然一震,弦声自鸣,随即宝光澎湃,一瞬而长,化作彩凤之形扶摇透云而出,将整座云幢遮蔽在了霞彩之下。突来的变化,正围观得兴致勃勃的三人登时被吓了一跳,不知是何缘故,而本在安心静坐的风天末却猛的振衣站起,双手一翻,长弓已然在持,目光冷厉,亦抬头望向了凤起处。 古灵群族之中,灵风一族最得祥瑞之气、五德之光眷顾。凤翼弓脱自灵凤之骸,内蕴灵瑞更是有别于其他法器,对于邪异之息格外有感。如今乍然自腾,风天末几乎连一瞬的惊疑都无,登时也随之而起,心神一线抛入凤翼之中。法器与自身灵台贯通无差,开目所见,虚空之中,果有一道怪异神识划天而过,幽深凛冽的气息见所未见,正邪难辨。而观其走势,正是扑向云幢。 弹指一息,来犯神识已迫在近前,风天末身后尚有门人受他护持,立刻不再多思,右手一抓,彩凤高呖一声,重新化作弓矢,开如满月。那道突兀而至的神识颇为怪异,又好似隐隐被一股强大难测的气息裹覆,难判之下,风天末亦是不敢大意,拂袖化出灵箭,叱喝一声,神凝在弦,箭矢化作迅虹,直贯而去。这一箭虽是试探抗拒之意,但蕴力也足有七成,若是寻常妖邪拦路,当此一击,即便不至当场神魂俱灭,也免不得受其重创,不敢再有冒犯。 开弓一瞬,箭出亦是须臾之间。那道怪异神识虽说来势极快,但却全未设防,甚至好似还来不及反应,已被一箭透穿而过。登时难承箭上强悍之力,连挣扎都没能挣扎一下,嘭然碎散。而随即更出乎意料的,原本该随着神识破碎一并消散的那股气息,至此反却陡然一涨,那一瞬间,仿佛无边幽暗的深渊张开巨口吞噬而来,当头罩落的刹那,甚至在风天末的心中滋生出了一股避无可避之感。好在箭术修行,最重心眼明锐,不沾点尘,颓萎之感方生,风天末自己已有所觉,忙重凝神一振,右臂扣着凤翼一挥,空弦震响,绽出一片彩光将一行四 人全数笼住,全心对抗那股幽暗深沉之力。 然而他这边严阵以待,暗力轰然激荡,张开的巨口并未如猜测那般落下,却是在虚空中急速一兜,衔住了箭下碎散的神识,随即没有半点停留,退离之速甚至更胜出现之时,只一息间,已出数百里外,渺渺难追。而沉沉笼于云幢之上的那股庞然压力,乍现乍无,也在顷刻间烟消云散。若非在场皆是炼气修行之人,只怕连那一瞬间的异常也难以发觉。 但发觉之后,便是悚然心惊。一名东天震的弟子已失声惊叫出来:“云……云主……刚刚那是什么!”另一名倒是性子稳重一些,虽说也是惊骇一场,但见凤翼所化彩光未破,而雄压渐远,想来危机一刻已过,忙深吸一口气,按住师弟肩膀,又虚虚扶了同样脸色惨白的许眉云一把:“云主,可是有妖邪一行前来试探?莫非我们此行已被有心人盯住?” 风天末仍是一手压弓,仰望向神识与闇力消散之处。天穹之上,长风曳云,一澄千顷,不过是发生在片刻前的交锋已全无痕迹,来去难追。他皱了皱眉,到底还是将手向下一按,沉声道:“不必在意,继续赶路。”云幢应声,立刻重又挟风而起,沿着原本计划好的方向疾驰。只是笼在云上的彩光熠熠,在之后的路途中一直不曾撤下。而云幢内的三名弟子也似有所觉,各自缄声。 只有许久之后,才听一人犹犹豫豫的又开口问了句:“刚刚那……会不会就是近来传言得沸沸扬扬的……” 一语未尽,犹豫收声。风天末却陡然眉弓一挑,将遭逢之后就一直在心中揣测未定的几个字低声咬了出来:“魔尊遗脉!” 此时还在浑天阵外观望阵符变化的越琼田全然不知短短一时间发生的种种剧变,只知前一刻阵内犹然风平浪静,不过抬头看了看半晚不晚的天色,再回过头,一双眼便猛的瞪大了,直勾勾一愣,随即大叫一声跳了起来:“朱大哥!” 髅生枯魅也跟着他飞快的蹦起来一回头,险些将骷髅头从颈椎骨上甩了出去。就见浑天阵内,朱络仍是盘膝端坐,嘴角却突兀挂下了一缕刺目血痕。而就在他们的目光聚焦过去的一瞬,更多鲜红争先恐后的,从他唇边大股大股溢了出来,淋漓上了衣襟。 连声闷响,在空荡荡的阵中空地上炸开,一股幽风凭空而现,以朱络为中心,蓦然将周遭狂扫而过。越琼田与髅生枯魅本就站在阵外极近处,一刹那只觉风势砭肤,一股使人毛骨悚然的危险意识陡然自生,甚至身体的行动在那瞬间更快过了意念。越琼田猛的一抖手,一片金光爆开,卷着他便向后方疾退,但乍现的幽风来临却更快上一分,眼前一晃,已无声无息的沾上了金光的边角。登时如饿兽舐血,耀目的金光刹那便被削去薄薄一层宝色,自越琼田的手中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开裂声。 好在惊险一瞬,四周阵符光芒勾连,织成一片天罗地网。幽风撞上光网,两者之势不分高下,轰然一碰之后,漫天碎雪残冰四溅,全数阵符悉被从阵图上倒崩飞出,幽风强横的势头却也被震得粉碎,蓦的散做漫天轻烟,大多就地消弥,又有少许调转回头,重新没入了还在阵中的朱络体内。 越琼田至此惊魂甫定,战战兢兢翻身爬起,才顾及到一旁也翻滚到雪窠中的髅生枯魅,只见到一地白骨散落得横七竖八,只剩了个半身带着头颅还算完好,当真又是凄惨又觉惊悚。越琼田不由咽了口唾沫,撑着发声问他:“髅……髅生枯魅……你还好吧……” 髅生枯魅眼窝里的幽火微微一跳,遍地残骨已开始自行凑拢拼合,“咔哒咔哒”的磨着牙齿闷声道:“本座尚好……好得很!” 越琼田看看他的惨状,并不太相信他这句嘴硬的说辞。不过既然还能嘴硬,即便受伤,想来也不至致命,当下便姑且信了。毕竟比起九幽之体不死不灭的髅生枯魅,还是仍在阵内的朱络情况更让人担忧。先前因幽风之故根本不敢靠近,如今阵法与幽风“同归于尽”,障目烟尘缓缓落尽,阵中情况才又衬着满地血色重新出现在了眼中。 朱络的情况当真要比越琼田看到的表象凶险更甚。他之前本就已在勉强支撑强弩之末的真元消耗,神识又全无防范受了风天末一箭,若非玄瞳之力及时回护,只怕就要冤枉之极的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但玄力虽能将那缕神识卷回肉身,却已受创颇剧,伤势随着神识回落灵台后,为求不溃,登时便将创伤分担昭显于体内,顿时奇经八脉,紫府绛宫,皆受其殃,眼看一口又一口浓艳血色,止也止不住的从嘴边溢出,淋淋漓漓溅满了衣襟。朱络本人却是面色惨白,牙关紧咬,虽还是维持着端坐之姿,意识却已茫茫崩散,陷入难以转醒的境地。 神智不醒,自然也就无法自救。眼见腥红满地,却连运功缓和一下伤势导致的内腑崩毁都难。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的越琼田当下大惊失色,一时也顾不得阵法范围内否还有潜藏的未散危机,依仗一身法宝回护,一头冲了进去,惊声大呼:“朱大哥!朱大哥!朱大哥你听得到我说话么?你快醒醒朱大哥!” 朱络仍是端坐着岿然不动,嘴角的鲜血却越流越欢,好似开了闸的水一般。越琼田看得胆战心惊,当下在丹囊中胡翻乱找一通,不论是青冥洞天的金鼎真灵露,还是自家从玉完城带出来的伤药,稀里糊涂抓了满把,就要往他的嘴巴里塞。只是朱络呕血不止,无论药丹还是药水皆入不得口,眼看着他的脸色已隐隐从惨白转为灰败,越琼田只觉一身冰冷,不知自己究竟还能作何手段挽回颓势,一时失魂落魄呆在了那里。 呆滞中,忽然似幻觉般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叫嚷:“快挖个坑把他埋进去!” 越琼田愣愣的眨了一下眼睛,才分辨出竟是髅生枯魅在说话。他下一瞬猛的跳起身,气呼呼道:“别胡说,朱大哥还有救!他的情况未必那么糟糕……” 髅生枯魅以一个颇怪异的,双掌合拢摁在胸骨上的姿势向他探出脖子,龇了龇牙:“本座从不胡说,你不快点把他埋上,他的命才当真要没救了……你难道不知地气么?” “地气?”越琼田茫然重复一遍,一时还有些转不过弯。髅生枯魅只得继续道:“他身怀异术可纳生机为己用,生人精怪、鸟兽草木皆有生机,大地之下,阴阳气脉横流,焉知不是生机,蠢材!蠢材!” 越琼田“啊”一声大叫,顿受点拨,一时连髅生枯魅的讥讽也顾不上计较,连忙道:“竟还可如此作为?那朱大哥岂不是……岂不是……”他本想说“岂不是也成就了一个不死之身”,但随即想到这般抢夺生机的功法着实算不得正道,平素朱络自己也对此颇有忌讳,便又将后话咽了下去,只胡乱的点着头,“既然有法子,不妨一试,总比眼下束手无策要好!”撸了撸衣袖,就要立时在脚下开始动土。 髅生枯魅眼底幽火流窜,一瞬大盛,又立刻收敛起来,仍是那个手摁胸骨的别扭姿势,摇摇晃晃走到几丈开外另一块空地:“不对,不对,你选的那处不对,需得在此处埋下去,汲取地气才得方便。” 越琼田闻言,有些纳闷的比较了下两处地面,一样的冰雪狼藉、一样的冻土如铁,全无什么不同。不过既然救人的法子是髅生枯魅想出来的,择地上听他一言也是无妨。当下连连点头,飞快的换了地方动手挖坑。 然而要在寒冬的冻土上掘出一个足以埋人的大坑,也实在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越琼田身上法宝虽有不少,大多都是防护逃命之用,只一把清缠剑,挥舞起来挖土大概还不如寻常农户的锄头。他两手空空原地转了几圈,只得从棚子上拆下几块大小薄厚趁手些的木板,灌注真元使其多少添些锋锐,一下一下在铁硬的地面上挖坑。挖了一气,才想起身边还有一个髅生枯魅,叫道:“小骨头,快来帮把手,朱大哥的情况不能再多耽搁了!” 髅生枯魅哼哼唧唧凑到他旁边,伸出一只惨白脚掌踢了踢一地凌乱的土块。因双臂一动不动的怪异姿势,动作十分别扭,大约算不上帮手,只能称之为添乱。越琼田见了,哀叹一声:“小骨头,你那手臂是怎么了,这么个姿势不觉得累得慌么!” 髅生枯魅像是被吓得一跳,立刻摇头:“没……没事……不对,有事!是有伤!对对,本座胸口有伤,胸口疼得很,要一直摁着才行!” 越琼田听得莫名其妙,不过想想刚刚被幽风吹得七零八落的骨头架子,又看看髅生枯魅细伶伶的手骨腿骨,还被一圈锢元冰链牢牢锁住,登时心软嘴软,叹气道:“好吧好吧,那你到一边去好生歇着,顺带照料照料朱大哥的情况,我一个人挖!” 髅生枯魅忙不迭应声,立刻飞快蹿开几步,凑到了朱络身边。那头越琼田又继续任劳任怨的埋头挖土,不曾见他颤微微挨近了朱络,又似渴望又似畏惧,却在即将挨碰到时,慌的向后撤了半步,到底没叫两人当真有所肢接。 一进一退之中,一直按在胸骨上的手掌也不免些微位移,惨白的骨头间隙里,隐约露出的烁动的幽光乃是髅生枯魅魔元所在,此刻却仿佛缭绕着一缕淡淡玄色烟气,并在一点一点极缓慢的渗入其中。 生死关头,越琼田竟是发觉自己还有一份挖坟掘墓的潜力,百般手段齐下,到底在短短几刻钟内就挖出了一个大小能可埋人的土坑。只是此番到底是为了救人而不是埋人,他只是将坑底碎土胡乱趟平,用来挖坑的几块木板干脆铺在下头,又在上面垫了一件氅衣,便搬头搬脚的将一身惨烈的朱络挪了进去。朱络在重创之下,若非心头一点真元受玄力所护未溃,当真与死人无甚区别。不过也正是因这丝玄气的存在,灵台也勉强尚得清明。分明感知到越琼田在自己身上裹了一件厚厚的大氅,随后挪动木板与填土之声簌簌,再之后,便是一片空旷之极的冰冷寂静铺天盖地而来,天地俱寂,只剩丹田中一缕十分微弱的暖意在缓缓旋转,昭示着此具肉身生机尚在,犹可一搏。 朱络觉得自己的意识似乎泾渭分明的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分明将死弥留之人,回光返照一般耳清目明,甚至还能鲜明的听到隔着土层传来的激荡风声、簌簌雪声、与渐渐远离的细微人语声;另一半却似坠入一片无有光明的混沌,百念皆息,唯求眼前似远似近的一点生机,一旦握住便再不肯轻放,直至坠入了一片似曾相识的炽红世界。 心关自此洞开,丹田中涌动着暖意的旋涡脱去桎梏,雀跃着分成无数细流,注入了周身经脉气络之中。这股暖流一遍遍循环周天,直到从最初的窒涩渐渐转为流畅,朱络胸前的衣袋中仿佛受到呼应,一点玄光隔着丹囊绽开,却是玄瞳终于被这一缕游走的玄力引动。起初尚只些微光芒烁烁,但不过片刻,陡然流水般的玄色光华哗啦铺开,将朱络一身都裹在了其中。玄瞳之力,何其浩瀚幽深,即便只是在身躯之外这般裹覆着,朱络体内那缕玄力便已平添了千百倍的助力,顿见玄光幽深,却又极致绚烂,水波般层层向外荡漾,宛如一个巨大的光漩。朱络僵卧在这玄色的漩涡眼中,神态似睡似醒,气息似有似无,几乎与那仿佛吞噬了所有光华的玄光融为了一体。只是光漩仍在越转越疾,地上虽不能见,地下却已层层叠叠的铺开至十余里方圆,所过之处,生机尽为其所掠。但荒郊雪原之上,既无人烟,又无什么牲畜生灵,越琼田在髅生枯魅的提醒下早已远远避走,不过一些深藏土下的虫蚁草根,几乎连杯水车薪也当不得,只在转眼间,便被玄光吞没,不留半点生气。 便在这般几尽疯狂的吞噬掠夺之中,不知是从哪一时哪一点,一片玄色的光涡边缘忽然隐隐泛出几点金光。金色的光粒极为细小,似乎只是几颗误入的灰尘,但浩瀚玄光,万物皆融,却唯独难以把那微乎其微的金色抹灭,只能放任其顺流而下一般,直往漩涡中心而去。漩涡中心,便是朱络身躯,全然放开的姿态,也正在等着这些金色光粒的出现乃至融入。金光一经触肤,立刻如同融化般没进,而来自地脉坤极之道的生气之源,也随之润入了这具将死之躯,滋养血肉骨骼,修补碎裂气脉,重新燃起了一线生机。 地脉之精,可称仙品,所过之处,残损断裂的气脉登时受补。虽说地精到底过于稀少,气脉续连的速度便也极缓,但终究是在将已有大半个身子跨入鬼门关的朱络拉扯了回来。只是随着气脉渐复,奔腾流转的玄力之下,紫府丹田之内,本因过度汲取导致枯竭的离火真元也在被滋润复苏。起初只见隐隐淡红光芒跃动而起,而光渐转炽,更有一股燃起于经脉脏腑中的腾腾火力逐渐迸发出来。这一点火,乃是朱络多年修行所得的本源之力,更曾将他体内玄力彻底锻炼相融,故而气络不拒、玄力不斥,全无阻碍之下,红光愈盛,火力也愈盛,直至临界点上,轰然一荡,只见离火熊熊,彻底重焚而起,登时贯走奇经八脉,上下丹田,奔腾所及,脏腑皆热,丹田真元也随之鼓荡不休,流转入僵直冰冷的四肢手足,与玄瞳源源不绝发散出的玄力纠缠融合,直至彻底难分。 第 89 章 章八八 此地一为别 方青衣乃是在次日上午回返此地。 遁光一近荒原上空,他心中便觉异样。虽说山川地貌乍眼看来与去时无异,但却仿佛皆被蒙上一层灰幕,惨淡寂静,生机泯灭,如若一片不存之地。 这般景象数百年来亦是少见,却颇鲜明的存在于他的记忆中,便是昔年赤海魔行所及,几处惨烈大战旧址,无不如此。虽说眼下覆盖于死寂气氛之下的荒山不过数里之围,远不及往昔魔祸,仍是使他心头一悸,遁光之外,天极剑意登时流转如屏,罩向死地中心。 另有一道金光却也不慢,正在他所经路途的正下方,忽然拔地而起,如金雨垂珠,映日光耀。璀璨之色,让人难能忽视,方青衣更认得清楚,微“咦”一声:“三光定乂!” 下落的遁光登时转了方向,落地处,乃是距离雪庐足有十余里远的一片空地。空地上胡乱放着几个蒲团矮榻,还有一堆已燃尽的篝火。火堆旁,越琼田与髅生枯魅聚在一堆,前者正召出三光定乂冲天乱晃,一见遁光按落,立刻蹦蹦跳跳叫嚷起来:“师父!师父,是你回来了么!” 对此情形,方青衣半是意外半是松了口气,环看四周,不见朱络踪影,眉头立刻一扬:“朱络又出了什么事?” 越琼田从来对方青衣的话最是仔细,听得那一个“又”字,不免尴尬的抿抿嘴,随后挨近到方青衣为他划定的三尺之距,将这短短一日半中所生变故说了个大概。方青衣面上不显,心中却不免略略吃惊,抬头望了眼不远处的荒寂山岭:“这一片死地都是你将朱络埋下去后所致?” 越琼田自己也被这般变化吓得不轻,不过好在过了一夜,又有髅生枯魅在旁胡说八道的开解,已镇定了许多,点头道:“朱大哥大概被埋下去一个多时辰,就开始有变化了。我只能看到地面上草木生机流失,不过小骨头说,地气也在被慢慢抽离,只是寻常难以察觉罢了。” 方青衣闻言,向髅生枯魅瞥过一眼。髅生枯魅身子登时一矮,期期艾艾又往旁边的矮榻后面挪了挪。不过方青衣既然早知他的根脚,对他能察觉这些变化也不算意外,看过这一眼,就又皱眉上下打量越琼田:“你可有受到波及?” 越琼田连连摇头:“我一将朱大哥安置好,就和小骨头一口气避出了二十里外。当下这块地方还是今早刚刚挪过来的。小骨头说这片地气贫瘠,大约一两个时辰后就不会再有什么变化。我也担心离得远了,错过师父你回来的路径……”他说着话不免“嘿嘿”一笑,“果然被我等到了,我就说远远看着天边是师父的遁光回来,小骨头还不大信我!” 他说辞轻快,方青衣脸上却分明显出一丝不悦:“魔功噬灵,岂是儿戏,如此冒失不可再有,不然必要罚你!” 越琼田难得被呵斥一次,登时缩了缩脖子,眉眼手脚都乖巧下来,十分规矩的应声:“是,我再不敢犯了!”稍一顿,偷眼看了下方青衣脸色,偏又极小声道,“师父……那个……我现在可还能去瞧瞧朱大哥的状况?” 方青衣登时气结,脸上勉强八风不动,冷硬道:“不可!”只是心软不免随即如期而至,顿了顿,看越琼田一副低眉顺眼可怜兮兮的样子,只得又道,“魔功诡谲难断,你毫无自保之力,老老实实在此等着,有为师前去看看便可。” 越琼田连忙应声,甚至还十分贴心的添上一句:“师父,你也当心。” 方青衣寻到安置朱络的土坑时,一路行来所见,草木皆僵,虫鸟之声不闻,宛然一片小小死域。只是土坑周遭一围,反倒隐隐透出了几分本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青绿颜色。细小如茸的草头星星点点冒出极小的一簇,叶芽所向,正对土坑中心。 本被强掠一空的地气转向反哺,自然昭示着坑中人对生机的渴求已大大削弱乃至停止,想来朱络要保命已是无碍了。方青衣心中有数,抬手一挥,劲风掀翻地表草草遮掩上的积雪浮土木板等物,正露出三尺土下,端端正正僵卧的朱络,面若涂灰,气若游丝,非生非死,被一股玄奥之极的幽气之茧裹覆其中。 方青衣的眉尾微微一跳,俯身盯视他半晌,忽然一声清响,竟是清秋洗上手,秋水寒刃凛凛生光,稳稳指向了他的咽喉处。剑刃未下,剑气先发,土坑外堆积的土屑碎雪一瞬四溅飞迸,扫平周遭足有几丈方圆。 方青衣持剑的手稳而紧,眼中杀意亦在瞬间毫不掩饰的暴涨,只要一剑落下,魔尊遗脉也好,眼前人身负的种种疑点也罢,便是一笔勾销,不复存在。然而这一剑高悬,手稳心思亦稳,却迟迟难以斩落,又僵持片刻,朱络仍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昏睡未醒,方青衣反却长叹一声,一身杀机竟又随着穿林寒风层层褪去,不复凛冽。 风声呜咽,方青衣的声音在风中若隐若现,像是说给朱络,又似自言自语:“身负鬼噬之能,又在生死关上几经磋磨,今日若放过你,日后恐为炼气界纵一不世魔头。只是当年贫道剑斩……后,曾在心中立誓,不以出身轻杀不罪之人。有罪无罪,今日之你,与日后之你,一眼难辨,一剑难落……罢了!” 他手腕一转,清秋洗锵然还鞘,漫天杀机消弭于无,叹息的尾声也随着身影一并消散。只剩一片荒芜的土坑中,朱络仍然沉睡如故,全不知身外沉浮。 探过朱络情况,得到方青衣首肯的几人便又搬回雪庐中安置。四周生机俱旷,冰雪堆砌的雪庐也不免更显几分萧索。只不过在住几人无人在意这个,越琼田一心只在欣慰朱络死里逃生,并每日乖巧着随方青衣修行用功。髅生枯魅单一个没了去处,他又万分不情愿在方青衣眼皮下出没,只得老老实实龟缩在屋子里,日子当真过得百无聊赖。 这般平静下又过了几日,方青衣终于松口,准许越琼田前去探望朱络。不过几次前去,朱络皆是昏睡不醒,若非气息日趋平稳,仍与半死之人无异。越琼田看过几回,只能感叹:“朱大哥当真运气不好,自从九泉深一行,他受伤昏迷的日子倒是比清醒还要多些,大概是流年不利吧。” 方青衣本在冰榻上闭目打坐,难得理会一回他的自言自语,开口道:“生死之际,最可打磨心性。他几次濒死不死,几道关卡一一闯过,便有日后成就不俗之时。” 越琼田嘿然:“师父很看好他?” 方青衣颔首:“只是以他之状况,日后恐入大正大邪抉择之中,一步踏差,境地翻覆。你与他识于微时,颇有交情,但对此也不得不心中有数。” 越琼田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说,犹豫了下才道:“若朱大哥一直是当下这般的朱大哥,我待他的交情自不会变。” 方青衣倒也不迫他在此刻去琢磨那些日后虚无缥缈之事,只道:“你心中有度就好……你之出身,炼气界日后风雨必然难避,是非奸诡,早晚有面对之时。心中需有自我衡量,遇事抉择,方不至有悔有愧。” “我……我知道了。”越琼田眨眨眼,有些不明白如何一句感慨,换来方青衣难得的这一番说教。不过他从来对此不觉反感只觉欢喜,下了保证后又立刻笑道,“左右有师父和姑姑教我,一桩事两桩事,到十百千桩事,总有学通的一日。” 方青衣闻言微微一顿,随后才轻描淡写道:“英华君亦是杀伐果决之才,洞事鲜明,你们姑侄相承,来日也是一段佳话。” “承师父衣钵,不也是佳话?”越琼田想了想,自己先发笑起来,“既有玉完城,又有青冥洞天,我将来岂不是能在炼气界呼风唤雨,横行霸道了!” 方青衣顺着他的话也微微一笑:“好生修行,总有你呼风唤雨之时。” 当日夜里,越琼田便是抱着这份呼风唤雨的新鲜感入睡。他睡得颇沉,方青衣深夜进房看他,他也全然不知,仍拥着被子酣然好眠,似在美梦之中。 方青衣在榻边略站了站,伸出一指遥遥点在他胸前,为他的好睡又添了一分力。见到越琼田的呼吸更加平缓悠长,才以手拢在他的额上三寸,虚虚抚摸过去,一点清光在掌心中缓缓成形,随即自越琼田额头跃入,瞬间沉落灵台。 这一点清光入体,即便神智还在沉眠,越琼田也不免有所察觉。识海之中轰然一震,仿佛有什么极致庞大又全无形体的存在刹那灌注到了意识里,冰凉剔透,宛如冰珠,却在瞬间又彻底湮没难寻,只余一根冰丝般的细线若隐若现,牵连其上。这般冲击,若非方青衣已先作手,只怕美梦再好,也要登时转醒。 方青衣心中自然也是明白,仍将指尖虚点在他的额心,缓缓道:“修行一道,贵在体悟,各有所别又殊途同归。我在你灵台中封入的法卷法诀,兼有青冥洞天与冻月冰河两脉道法武诀,会随你的修行提升而逐一解封。能从中体悟多少,或是能够别开新途,一切在你自身。”说罢,刚要将手指挪开,又顿住了,犹豫了下,继续道,“炼气修行,在身在心,望你心思有定,莫作他移,才不枉千年造化,得此一世灵身。” 越琼田沉睡不知身外事,方青衣到此自觉言尽,终是移开了手,弯腰将一物轻轻放到他的枕头边角处,便毫无拖沓的转身离开了。 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越琼田小小的打了一个呼噜,像是重又落入了一个更为安稳平和的梦中。 一夜好眠直到次日天明,越琼田再睁眼时,天光已然大亮,竟是比往日晚起了足足半个多时辰。 还带着点半梦半醒的朦胧,越琼田抓着被头蹭了蹭,手心却似被什么物件硌了一下,微微的沁凉感触和暖烘烘的被窝差别鲜明,让他登时又清醒几分,揉着眼睛低头去看。 软枕边,赫然躺着一朵小巧精致的冰梅花,瓣蕊栩栩如生,薄如蝉翼的花朵看似吹弹可破,却分明有一股凛然强大的锋锐蕴含其中,一经召出,万法皆破。 这梅花越琼田自是十分熟悉,乃是当年冰河初见时方青衣赠他的防身表记。只是数日前泥犁洞一场惊魂,毁在了偃鬼王一击之下。这段时日,总有棘手的麻烦接踵而至,越琼田尚未得了机会再寻方青衣磨来一枚,不想今日却悄无声息出现在了枕边。捏着小小冰梅花,越琼田嘴角便已忍不住的直要翘起来,一时握入手心在床上欢快的打了个滚,才一骨碌爬起身梳洗,一边愉悦的在心里盘算起了今日的课业安排。 不过待到他打理整齐,兴冲冲出了房门,甫一抬眼,便被吓了一跳。 原本空旷的雪庐前,竟不知何时无声无息的拔地而起一座帐篷。说是帐篷,其实更似一座没有砖墙建筑的小院落,占地足有雪庐两三个大小,式样考究精致,装饰不以金玉,多是名花香木雕琢点缀,荒岭寒风之中,便有丝丝缕缕清雅的香气随风相送,沁人心脾。 越琼田受了惊吓的缘故倒不只在这座帐篷的突兀出现与华丽雅致,更在他分明认得这熟悉之极的风格,嘴巴越长越大,一时间却没能发出声,只从喉咙里好容易挤出了个“啊”字,便被自己的口水呛得震天咳嗽起来。 咳嗽的动静不小,那帐篷里的人似是被惊动了,门户一开,一个细挑身影立刻飞快跑了出来,毫不见外的上手帮他拍着后背又顺了顺胸口,还要笑话他道:“哪有一早站在门口张嘴吃风的,青冥洞天只听闻有餐霞之法,可没听说过还有什么餐风饮露的修行法门。” 越琼田咳得满眼泪花,好容易顺过气,嘴巴却还没能合上:“四……四……四哥?” 那个跑出来的少年比他大了几岁,身材高挑细韧,举动间已颇见修炼根基,却生得一副细眉杏眼、貌似好女的精致相貌,一笑起来眉目弯弯,像是颇为乐见他的惊讶:“我和七叔昨晚天快亮的时候到的,这荒郊野外当真难找,费了我们好大工夫!” “容叔也来了?”越琼田已经被惊吓得有点麻木,揉了揉脸,“我去见他……哎,你们千里迢迢来这儿是要做什么?”他心里忽然有了点慌张的预感,手指一弯点了点自己的鼻尖,“找我?” 话音刚落,便见一名青年文士也出了帐篷,一手扶着门口语带笑意:“自然是奉了家主之命来接你回去。小琼田,你在外头一跑大半年,玩得畅快了,倒不知家里多少人替你提心吊胆,望眼欲穿。” 越琼田这时方后知后觉记起来自己乃是偷溜出玉完城的事,在外走跳时还好,如今一遇了家里长辈,登时尴尬得连抓头发,只能“嘿嘿”傻笑。笑了一通,又左顾右盼道:“姑姑不是默许了我跟着师父修行嘛……容叔、四哥,不如先听听我师父的安排,再说回不回玉完城之事。” 越山容眼底微露出一丝讶异,越九华更是快人快语,直接叫了出来:“怎么,方前辈还不曾对你说?” “说什么?”越琼田茫然,心中不安却愈发强烈,几乎有些失措的拉住了越九华的胳膊追问。 越九华这时再反省自己嘴快已是晚了点,好在越山容瞬间收拾好了表情,微笑道:“便是方道长致信家主,说他近来要花极大心思在追捕魔尊遗脉之事上,恐有连番战事带累了你。因此打算让你先回玉完城,有家主指点,也不至耽搁了修行。” “师父给姑姑写了信……”越琼田喃喃一句,“我怎么不知道,师父从未跟我说过!我去问问师父……”他转身欲回雪庐,却被越九华手快的一把抓住:“方前辈在昨夜我们来后就动身了,行色匆匆,想来事态紧急,才没来得及跟你招呼一声。” 连番意外落到毫无准备的越琼田身上,砸得他有些发懵。越山容见状,一个眼色递过去,越九华立刻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的将他向帐篷里推:“方前辈修为高深,哪用得着你为他担心,乖乖回家别给他添乱才是正经。说来,我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呢,你快来给我讲讲你这段时间的见闻经历,好歹也让我过一把瘾,我可是磨了七叔好久,他才肯带我一同出来……” 越山容也道:“你们兄弟两个自管一块儿说说话,待休整休整,明日再动身回玉完城。” 越琼田被稀里糊涂拉着迈步,一只脚已进了门,听闻此言忽又连忙回头:“容叔,且等等,我还不能走……” 他话未说完,一直温温和和言谈带笑的越山容神色忽然一凛,喝了一声:“何来魔道宵小!”抬手一扬,一道青光从袖口飙出,快如疾电射向雪庐侧方。只闻“轰”的一声,溅起半天雪沫,内中杂着一把凄厉的惨叫声:“越琼田!越琼田!救命啊!有人要害本座!” 那道青光本是势头凛厉,乍闻这一声叫唤,越山容眉头一动,五指空抓,青光竟是硬生生顿在了半空。再向前不过尺半,就是一截白生生的颈骨,上头顶着的骷髅眼窝里幽火乱转,一副受了莫大惊吓的模样。 越琼田连忙道:“容叔,手下留情,小骨头不是坏……人,他是来寻我的!” 越山容颇狐疑,看看墙角那明显非是善类的精怪,又看了看越琼田:“你认得这魔物?” 髅生枯魅被青光架颈,闻言还要跳着脚吵嚷道:“呸呸呸,本座乃是地地道道的白骨精灵,出身高贵,才不是什么低贱魔物!” 越琼田哀叹一声:“小骨头,你别吵!”又向越山容道,“他与我相识已有一段时日,师父也是知道的。虽说相貌奇诡了些,却没有什么恶意,容叔你就别吓唬他了。他身上还有师父下的禁制,要是再被你的明月环砍上一刀,又要去了半条命!” 听他这样说,越山容将手一招,青光回环落回手中,原是两柄首尾相衔青光凛凛的短刃。长不过半尺,薄如春冰,更似一件精巧的饰品而不是夺命利器。随着越山容掌心一转,便隐回了袖中,才道:“既有方道长的禁制在,倒也省心。但这般异类……” 越琼田飞快截下他的话:“容叔放心,我不与他过多纠缠,他本也不与我一路,乃是朱大哥的……同伴?”有点不太肯定的说出最末两个字,越琼田自己也有些底气不足,悄悄咽了口唾沫。 越山容听到的却是另外之事:“朱大哥又是谁?” “呃……” 眼见越琼田被问得招架不住,揽着他的越九华“唉”了一声:“七叔,方前辈走前不是交代过,说雪庐附近还安置着一名异人,是友非敌,不必在意其怪异之处,想来就是琼田所说的‘朱大哥’吧!” 越琼田立刻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此地人事师父已都照料妥当了,容叔不必费心。何况朱大哥是在此养伤,如今师父为偃鬼王事不得不离开,我总不能甩手也一走了之,将他一个重伤之人丢在荒山野岭吧!” 越山容看一眼他焦虑的样子,用下巴向着髅生枯魅一点:“不是还有那个……白骨精怪。” 越琼田哀叹一声,也顾不得髅生枯魅尚在场,抬手点了点额头:“唉,小骨头他……这里不大灵光,他哪里懂得照顾人!” 越九华“噗嗤”一声笑出来,伸头瞧了瞧向着这边探头探脑的髅生枯魅,也用手比划着自己的脑袋小声道:“这里是空的,若是灵光才是咄咄怪事!” “四哥,你莫笑话他……”越琼田忙道,只是自己想了想,竟也觉得这话很有几分道理,难免有些忍俊不住,只得低了头权作遮掩。 兄弟俩这般明目张胆的嘀咕起悄悄话,越山容也不在意,倒是饶有兴趣的又打量起躲在雪庐后既不肯上前又不离开的髅生枯魅。大约是那副骨架上没有一丝腐肉残血之类能让人联想到尸体的存在,又打理得雪白干净几乎能反射雪光,多看过几眼,初见的不适便淡去许多。他想了想,学着越琼田的口气招了招手:“小骨头,你可是有什么事?” 髅生枯魅对刚刚那道冷飕飕的青光还有些忌惮,颇谨慎的盯着他的袖子看了一眼,才磨磨蹭蹭又前出两步:“本……我来找越琼田。” 越山容似笑非笑瞥过去:“你找他何事?我是他的长辈,莫非也听不得?” 髅生枯魅不懂什么长辈晚辈之说,见三人站在一块和气一团的说话,便也没了忌讳,大声道:“越琼田,后面埋人的土坑里有了动静,朱络该是要醒了。他当真命大!当真命大!” “朱大哥醒了?”越琼田只听进去了前半句话,登时喜上眉梢,一跃而起,几步冲过去拽住了髅生枯魅就跑:“快走,我们去看看!” 两人一溜烟跑的飞快,被舍下的越山容和越九华面面相觑。越九华一只手还空搭在那儿,呆滞一瞬,道:“是什么人,怎么还埋在土坑里?还要被叫做命大?” 越山容也起了几分兴致,笑道:“走,一起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看来小琼田在外这半年多,当真颇有了些际遇呢!” 第 90 章 章□□ 别梦寒 越琼田兴冲冲跑去土坑查看朱络的情况,越山容与越九华坠在后面,一路走来却是眉头越皱越紧。他两人昨夜到时,与方青衣不过草草一晤,除了安置越琼田事宜,旁的只是一带而过略有交待。彼时正是深夜,不透天光,虽说也曾发觉此处地气有异,但一时未作多想。而此刻直往土坑方向而去,才发觉这片地域生机凋零之至,可称死地。 越山容修习的乃是玉完城越家家传枯荣妙法,虽说只是其中衍生而出的旁系,但他这一脉最重土木相生之道,对地气以及周遭草木的情况也最为敏感。便是越九华年岁尚小,看不破内中玄机,也直觉出几分怪异不适,小声道:“七叔,这一带山川气息颇怪异,让我不大舒服。” 越山容轻哼一声:“不舒服就对了,这里哪还有什么山川之气,不过死气而已……我倒要看看琼田认得的‘朱大哥’是个什么人,竟要在这等死寂之地养伤!” 越九华闻言咋舌:“死气!难怪……只是方前辈不是说……” 越山容笑了笑,倒不讳言两者实力之悬殊:“以方道长之能,能叫他觉得有所威胁的人事物不过寥寥。你我究竟不同,且还要顾着琼田心思,处事小心些总不会错……咦?” 正说着话,眼前路近尽头,突兀跳出的一片青翠几乎是以扎眼的姿态跳进视野。越山容微微一愣:“怎会有……此地此时怎还会有新生嫩草?” 越琼田拖着髅生枯魅本就跑在前头,已到了土坑边,将生得郁郁葱葱的青草拨开。土坑上原本盖着的木板已被髅生枯魅挪走了,一眼就看到稳稳当当躺在下面的朱络,脸色虽仍苍白,比起之前死尸般的颜色已好上许多,气息细匀,胸口可见薄薄起伏,大抵能让人一眼分辨出生死,却仍谈不上什么“大好”。 越琼田郁闷的扒着土坑看了又看:“小骨头,你说朱大哥快醒了?” 髅生枯魅一手按在胸骨上,将分明耀动得加剧了几分的魔元之火遮掩住,理直气壮道:“本座早上过来看他,分明已有了些反应。岂会骗你!岂会骗你!” 越琼田仍是狐疑,想了想,道:“他是怎样动了的?” 髅生枯魅立刻顺手揪下一截草叶,伸长了臂骨直往朱络鼻端凑过去。越琼田见状一愣,随即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但到底拦阻的动作慢了一步,那根细茸茸的草叶被髅生枯魅直接戳进了朱络鼻孔,三拨两晃,本在直挺挺闭目沉睡的朱络脸皮一抽,竟“吭哧”一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人虽仍是没醒,眉头显而易见的微皱了皱,半晌才又平复下去。 越琼田以手背掩面,髅生枯魅丢开草叶拍着手“哈哈”大笑:“你瞧,又动了!又动了不是!” 两人几步之外,越山容与越九华面面相觑。越九华倒还只是在诧异“这个小骨头当真是很靠不住啊!”,越山容眼中却分明清晰看到生死二气具象纠缠于土坑之上,上下起伏,被坑中人的身体窍穴不住进出吞吐。枯荣妙法、生死之道,奥妙之意本就微妙相通,在其中修行愈深,不免愈受其影响。越山容盯视片刻,一时微觉脑中晕眩,忙别开了脸,故作无事道:“琼田,既然此人尚未苏醒,你也不必一直留在这里。方道长走前还交待,切不可让你荒废了修行……你今日的课业尚未作吧?” 越琼田呆了呆,忙道:“师父布置的课业我自不会耽误,只是朱大哥……”他虽也被髅生枯魅的奇葩举止弄得哭笑不得,但到底有一点不错,就是朱络在死人般躺了数日后,身上终于又有了些鲜活的反应。既有一进,便有二三,一时间也让他不由自主开始期待朱络能在下一瞬就张开眼,或是有些动弹手足、渴水饥饭的动静。当下很是不情愿挪动步子,草草回去。 越山容见他这个反应,心中更觉不妥。定了定神,也凑到土坑边低头打量。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坑里躺着的竟是个眉目俊朗的年轻人,并没有丝毫阴沉枯槁古怪之类异相。生死二气在他身上穿梭游走,既不相抵,亦不相合,来去空空,周流无尽。以自己的眼力,一时竟也看不出这是什么功法,难怪被方青衣称之以“异人”。这样一想,越发觉得坑中人身份难测,越琼田不过初出茅庐的半大少年,无端和这等人物搅在一起,实在是祸非福。看罢了,便向越琼田道:“你这朱大哥受伤深沉,越是沉睡,越是在尽量疗复体内伤势,若是早早苏醒,只怕反而不妙。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于他,一来方道长有言在先,他性命定然无碍;二来我也能速调些可靠人手来此,定然守到他安然苏醒,完好无缺——只是耗时恐怕不短,倒不好为此耽搁了咱们的行程。” 越九华也赶快在旁帮腔:“七叔和我是领了家主谕令出来的,来去有时,哪能在外耽搁太久。何况我看你是在外头玩得心都野了,族祭将近,你身为少城主,岂能久滞在外不回。” 越琼田一愣:“族祭不是十年一祭……” “今年距上次正是十年。”越九华恨铁不成钢的冲他翻了个白眼,伸手就去扯他,“总之你先回去将东西收拾起来,一两日的时间,七叔总能通融通融,若是坑里这位提前醒了,自然能当面作别;若是赶不及,有七叔安排人来接手,也必然妥妥当当。走吧……走啦!”不由分说的,用力拉扯着越琼田转头又往来路回去。 越琼田一时被他堵得无话,被扯着向前踉跄两步,只得回头匆匆叮嘱一声:“小骨头,你照看着些朱大哥!”又一顿,颇担心的加上一句,“不准再拿草叶树棍捅他的鼻孔!”便被越九华拖得脚不沾地的越走越远了。 越山容落在两人后面,神色复杂的又看了朱络一眼,转而微笑着看向髅生枯魅:“小骨头,你与这位兄台功法皆是奇异,在下孤陋寡闻,竟是辨识不得。不知你们出身何处,这位兄台又因何伤得这般凶险?” 髅生枯魅之前险些伤在他的刀下,心中本有几分忌惮,但有了越琼田居中周旋,越山容又常是个言必带笑轻声慢语的模样,登时又拾回了大半威风,得意洋洋拍着肋骨道:“本座可是冥迷之谷的大尊者,寻常出身岂能相提并论!至于他的伤……他的伤嘛……”语塞一瞬,髅生枯魅才想起自己本也不太清楚朱络几次受伤的缘故,只得捡了个印象最鲜明的由头道,“他为了救越琼田,与偃鬼王硬拼了几招,被打了个半死不活。啧啧,还是弱了 !太弱了!” 他仗着越琼田不在、朱络昏迷大放厥词,只可惜冥迷之谷的存在尚只有寥寥几家知晓,当下消息远未传至玉完城,越山容自也不知其正是炼气界中谈之色变的魔尊遗脉之一。但听了他后半截话,仍是大为动容:“与偃鬼王交手?他能在偃鬼王那魔头手下走过几招?不对,你之前说什么?为了救琼田?琼田怎么会与那魔头对上?是了,方道长说他近来追捕魔尊遗脉,多有争斗,怕带累了琼田……原来如此!” 髅生枯魅见他先是神色一变,随即又自言自语嘀嘀咕咕了一大串,唯独不曾对自己引以为傲的出身报以什么特别的反应,登时有些不快,嘟囔道:“偃鬼王怎么了!偃鬼王还不是被方青衣追杀得抱头鼠窜……咦,本座怎能偏向方青衣说话……” 两人两条思路一时岔开得大相径庭,竟也奇异的各不相扰。越山容急着回去细问越琼田这段时间的经历,顾不得再慢慢打探朱络身上谜团;而髅生枯魅显然是陷入了一个“我到底该和谁站在一边”的立场困境,蹲在原地,不住抠着自己的天灵盖发呆。两人匆匆一去一留,却是没人发现土坑中朱络的呼吸忽的有了些变化,蓦的呼气一重,将还粘在鼻子下面的那截草叶吹飞了出去。 髅生枯魅几句话,便叫越山容回过头来,将越琼田仔仔细细从远日到近前的所经所历全数询问了一遍。越琼田在家时与这位七叔也颇亲厚,自是明白他一片为自己担心的好意。只是这大半年来,所经之事、所见之人,大多难以寻常眼光与心态看待。无论伏九化龙、还是朱络与髅生枯魅谜样的来历与功法、甚至是自己不愿承认的前身旧事,挑来拣去,几乎都难以对越山容开口。被问到了脸上,也只能支支吾吾,含糊不已的找些边边角角拿来应付。越山容到底年辈为长,又岂能听不出来他的搪塞,但叔侄闲聊非是刑讯逼供,越琼田更是身份尊贵,到底不能迫得紧了。听他胡乱应付了一通后,便转头找到越九华,暗暗叮嘱:“琼田到底年少,有些孩子的别扭心性,只怕有些话是不愿说给长辈听的。你和他是年岁相仿的堂兄弟,平日里玩得也不错,闲来不妨去寻他说话闲聊,问一问他这段时日的经历。倒也不是要打听他小孩子的私密事,只是怕他无意中沾惹了什么自己也不知道的麻烦,留了些棘手后患。” 越九华连连点头,满口包揽:“七叔你放心,我今晚找他一床说话睡觉去。他的性子我熟悉,半睡半醒时一迷糊了,有问有答,乖巧得很,便是你不问,他自己也竹筒倒豆子的尽说出来了!” 越九华这般信誓旦旦,当日入夜,果然便厚着脸皮赖在了越琼田房中,起初只是逗他说些在外面的有趣见闻,山水民俗。不想越琼田还未如何,倒叫他自己先听得当真入了迷,因此时辰一晚,就格外情真意切道:“琼田,今晚咱们兄弟也来个‘联床夜话’如何?你也晓得,我爷爷拘得我紧,连像你这般能偷溜出来的机会都找不到,每日里除了练功读书还是练功读书!你再与我说些路上好玩的见闻,或是月下集那般的热闹场面也好。” 越琼田被他问得头大,他在外这大半年,除了随在方青衣身边修行,其他遭逢即便开了些眼界,却着实没有几桩称得上尽善尽美。若要细数,一路相遇相识之人,大多已折损了性命。便是如伏九那般下落不明、朱络这般险死还生,竟也能当得起“尚好”二字。一时心绪酸楚,脱口感慨:“炼气界风波险恶,风光能有几何,大多不过湮没其中罢了。你听得趣味,不过是只能捡些趣味说给你听,除此之外,更多却是提不得的无可奈何。” 越九华被他老气横秋的语气逗得笑出来,蹬了靴子滚在床上,捞了个枕头抱着:“你才多大,又见了几桩事,怎么话说得像个历了半辈子风霜的老头子!我只问你一句,外头若是不好玩,你又何必费尽心思偷跑出来。咱们家门口那条大荒江,岂是那么好泅渡的!” 越琼田不假思索道:“自是为了寻我师父!” 越九华又仰在床上直笑:“你倒也真是奇怪,虽说方前辈确实是难得的修为高深的大能,但咱们玉完城的枯荣心法也是一等一的顶尖功法,家主又那么尽心□□你,你怎么就一门心思认准了他!好好一个玉完城的少城主,跑去做了青冥洞天的小弟子,真是……真是……” 他“真是”了半天,也没能找出个合适的比方,只得翻个身趴着笑道:“天极剑意真的那么厉害?比之家主的枯荣妙法如何?” 越琼田眼神微微有些发空,一只手不自觉摸到重新戴回颈上的冰梅花,半晌才道:“师父的剑意,可倾日月、可开山海,炫目之极,也强大之极……天极剑意与枯荣妙法全然不同,如何搁在一块儿分个高低上下?不过师父和姑姑都对彼此十分推崇,你我现在如何能窥见他们的境界,不过胡说一气而已。” “这倒也是!”越九华支着下巴感叹,“方前辈且不说,家主乃是玉完城上传五代里唯一一个悟透枯荣妙法本经的人。爷爷说,家主那般资质,数代难出一个,也难怪大伯父争不过她……呃……”话说出了口才觉不妥,越九华恨恨在自己腮上来了一巴掌,“我这张嘴啊!又胡说八道了!” 越琼田的反应倒是很平和:“这又不是什么说不得的秘辛,打小姑姑就不曾瞒过我,我又岂怕你说。” 越九华讪笑两声,虽说心知越琼田所言属实,但到底还是在别人面前去揭人家父母长辈的短,着实尴尬。一时视线满屋乱飘,生硬转了话题道:“你在外漂浪了这么长一段时间,自在松散惯了,等回了玉完城,怕是要有苦头吃了。来前我曾听到爷爷和七叔被家主叫去议事,我爷爷觉得家主对你太过溺爱纵容,才叫你‘敢行此胆大妄为之事……’”他拿手在下巴上一捋,假作生了一把胡子,“说这次你回去,定要从日常行事到修行课业都严加管束,不至枯荣妙法小成,绝不许你再轻易离家——你可要当心了!” 越琼田呆了呆,一时间竟也觉得这个消息很是惊悚。越九华的祖父主管族中子弟幼时修业,是个最严肃古板不过的拗脾气老头子。越九华如今这般性格跳脱,大约就是被管束紧了导致的逆反。自己往常仗着姑姑疼爱,并极灵之身的特殊体质,不曾落在他手中过,但只瞧着那些同龄子弟□□练的辛苦,已先觉得胆怯了,讷讷道:“我自该随姑姑修行才是……况且待师父将偃鬼王之事作了了结,我定然还要跟随在他身边的,也未必会在玉完城停留多久。” 越九华诧异:“你莫不是在说胡话?我听家主对七叔言,方前辈已将你日后修行之事安排周全,一并托付家主照顾。若只是回去三两个月,何来这一说!” 说者无意,轻飘飘几句话,越琼田却听得心中悚然一惊,忙不迭追问:“师父当真如此说?” 越九华尚不觉有异,抓着头皮道:“我又没见到方前辈写给家主的信,哪知信中之言。只不过是在家主和七叔说话时听了一耳朵罢了。不过想来留你在家之事应是错不了,只不过到底是交在家主还是我爷爷手里尚未定论而已。”他说着话,眼睛一亮,扒着床沿向前探头,“琼田,等回去了,你也教教我你是怎么溜出玉完城的呗!” 越琼田此时心中已是七上八下的无着无落,细想自从今早起身见到枕边冰梅……或是该从昨晚师徒两人闲聊般的对话时起,一种被忽略了的违和感渐渐浮出水面。当时只觉寻常,如今再想,方青衣的一言一词中竟果真有几分将要久别前刻意叮嘱的滋味。再加上今天的不告而别、七叔急于带自己离开等事……桩桩件件捏合到一起,越想越可证实越九华所言非虚,这一遭,师父竟是打定了主意要将自己送回玉完城,而非继续跟在他身边修行。 这样一想登时觉得胸口气闷,恍恍惚惚问了越九华一句:“师父为何不要我了?” 越九华全然不知个中内情,偏头笑道:“方前辈说是要追踪魔尊遗脉,十有八九就是要直接对上偃鬼王那个老魔头了。那等修为的两名大能交手,咱们连观战的能耐都没,自然要先将你送得远远的。对了,琼田,你说你之前曾见过偃鬼王还和他交了手,然后被你那个埋在土坑里的‘朱大哥’救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他絮絮叨叨了半宿,终于又记起自己跑来和越琼田同睡的初衷,忙藉着由头开始追问。 越琼田心中仍似一团乱麻,一方面觉得众人对方青衣离开的解释都颇正常,一方面又总有一种隐隐不安在滋生,甚至一想到“日后再不能时时见到师父”,便觉胸口又酸又痛,整个人都有些坐立不安。又听越九华问及偃鬼王,随口答道:“偃鬼王那魔头乃是师父宿敌,几百年针锋相对,挖空心思弄些鬼蜮手段有何稀奇。我跟在师父身边,碰到便是碰到了。不过那魔头的老巢也被师父一剑毁了,想来师父这一遭再找到他,定不会纵他逃脱。” 越九华连连讶叹:“一剑毁了偃鬼王的老巢?那般厉害!” 越琼田哼声:“要不是他逃得快,当时就要死在师父剑下。” 越九华反而“嘿嘿”笑着摇摇头:“那等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老魔头,哪是那么容易死的!方前辈追踪他这么多年,不也一直没能得手么?要我说,这般魔头身上说不定藏了多少后手、多少谋划,方前辈此行是否能竟全功,还未可定呢。” 若在平日,越琼田心中师父无所不能,面对这样的揣度定要理直气壮反驳回去。但此时他心中正生出几分犹疑,再听越九华之言,不由得也隐隐冒出了一丝“师父不肯叫我跟着他,难道真是因对付偃鬼王尚无十全把握?”这等念头。没想到时也就罢了,这样的思虑一旦露头,就如野草在心底疯长,连应付越九华的力气也没,浑浑噩噩起身原地转了两圈,就一头栽到床上不再吭声。 越九华吓了一跳,连忙向床内侧滚了滚,小心翼翼道:“我……我不是说方前辈打不过偃鬼王啊……琼田,你生气了?你真的生气啦!” 越琼田将脸埋进枕头,含糊哼哼了两声,越九华听不懂他的意思,抱着腿坐在一边发呆半晌,仍想不通自己到底说错了哪句话。不过眼见越琼田打定了主意不言不动,他一个也是没趣,只得又讪讪道:“你要是倦了,咱们就早点睡觉……正好我也觉得困了,昨天赶路大半宿,还没好好休息过呢……”说着话,打了个夸张的大哈欠,一探身吹熄了灯,也赶快躺下了。 越琼田任凭越九华在旁边折腾一气又安静下来,夜深人声渐静,思绪更如脱缰野马,一时想到阿萝暧昧的语焉不详、一时想到朱络口中专为对付方青衣的“生消无常功”、一时又想到方青衣手中莫名出现的骨灯与不准自己靠近的举动,越想不由越为方青衣此去如何焦虑担心,恨恨捏着手下软枕,在一片黑暗中也只能自己憋足了力气与自己较劲,没个能够发泄之处。 越是心慌,越是压抑在沉默中口不堪言。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越九华已在旁边打起了小小的呼噜,越琼田终于按捺不住,猛一掀被子,坐了起来。 越九华似是被他带起的动静惊扰到了,半睡半醒含糊一句:“琼田你干嘛……” 越琼田随口应付一声:“解手。”就一骨碌翻身下床穿鞋,摸黑溜出了房门。 夜寂无人声,越琼田却也不敢在越山容的眼皮下走正门。犹豫了下,掐了个遮掩气息的法诀,打后窗翻了出去。一口气摸黑溜出好远,才停下脚步。被深夜寒风一裹,兀的有些发愣,竟不知自己这样出来,是要去何处?又是要做些什么? 呆呆站了片刻,直到冷风刺骨吹得手脚发麻,越琼田才犹豫着迈开步子。不是回头,却是往安置朱络的土坑摸了过去。一路走,一路从心底泛上股浓浓的委屈,只觉自己环顾身边,竟没半个人能说一说心中不安忐忑,甚至还只能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悄悄去寻个昏迷不醒的重伤之人一吐胸臆。这般心里一会儿慌张、一会儿难过、一会儿担忧……说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倒是已轻车熟路的来到了土坑附近。 风声凛冽,隐有微雪,这一晚的天气着实不算太好,荒林中更是本应该不透一丝光亮。但就在越琼田抬眼望过去时,一团幽亮的光芒却正在林中绽放。那光芒亮得几乎灼目,偏偏竟是一片浓似深渊的玄黑。越琼田几乎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抬手用力揉了揉,所见仍是玄光璀璨。那黑色太过玄奥深邃,以他的见识,一时竟难以描绘心中所感,身体却不自觉的微微发颤,又似恐惧又似震撼,偏又难以抗拒玄光散发出的无尽魅惑之力,脚下一晃,难能自己的挪动步子直直走了过去。 第 91 章 章九〇 夜行 黑光如漩,似惑人心。越琼田脚下无根,飘乎乎闷头直走,仿佛要一口气投入光芒绽放处,与其相融不分。 这短短一段距离,快步走来不过片刻,已可见玄光正是吐于土坑之中,遮覆其上的木板浮土碎雪等早已消失不见,但四周青草却仍是一片郁郁葱葱,甚至更显茂盛。草丛中,五心朝天端坐着白骨精灵,胸腔内魔元之火与光同耀,烁动如狂,似在贪婪汲取着玄光遗散在外的至妙之力。直到听到脚步声踏破寂静,才大梦初醒般晃了晃头骨,眼窝中幽火一转,登时大叫一声:“越琼田!你怎么过来了!退回去!退回去!” 越琼田全无所闻,仍在颠颠倒倒前行,髅生枯魅一时手忙脚乱的想要爬起来去拦他,偏偏体内幽火一窜,竟不由自主的在草丛中跌了一串跟头。只这一耽搁,越琼田已近土坑数尺内,诡谲玄奥的黑光就在伸手可及之距。他恍惚的抬起一只手向其中探去,却在指尖即将碰触到的瞬间,被一股乍然出现的力量猛的弹开了。 那股力量出现得毫无预兆且粗暴,直接将越琼田反撞得踉跄连退,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尾椎处传来的钝痛硬生生使他模糊的意识回笼几分,视野中一瞬恍惚一瞬清晰,竟依稀似看到一条人影倨傲踩在玄光之中,冷哼嗤笑:“蠢材,此物岂是你碰得的!”那身影和声音都分明熟悉,却在以全然陌生的姿态和口吻居高临下,如视虫豸。越琼田茫然甩了甩头,玄光的魅惑之力正随之潮水般退却,让他终于能舌齿打架的叫了一声“朱……朱大哥?” 旁近草丛中,髅生枯魅早已在玄光中人影现身之际,就抖若筛糠的倒伏下去,额骨紧紧贴着草梗,不敢吭声。但听到越琼田还搞不清状况的问话,登时急得又想去拽他一把。可惜念头才动,魔元流光更盛,一时有心无力,只能在原地扭来扭去的挣扎。蓦一下力道使空,“啊”的一声大叫一头栽了出来,分明有两根雪白的骨棒迸出体外,不偏不倚砸进了土坑。 与他身上束缚之力的消失几乎同时,土坑中炫目的黑光也毫无预兆的乍然熄灭。髅生枯魅的两根骨头飞下去,坑中同样传出一声痛呼,随即摇摇晃晃探出来半颗脑袋,灰头土脸眼神发飘:“谁偷袭我?怎么回事?这是……哎?小越?” 越琼田颇受惊吓的看着土坑里大变活人,前一瞬冷傲妖异的身影和眼前明显有些搞不清状况的朱络一时分开又重叠,让他的脑子也跟着糊成一团。迟疑着叫了声“朱大哥”,犹豫了下又道,“你刚刚骂我‘蠢材’……” “啊?”朱络一头雾水,从乱糟糟的头发上摸出一根肋条骨,顺手嫌恶的丢出去,又扶着脑袋晃了晃,“我说什么了?我?我……”沉睡多日苏醒后浆糊般的脑子随着他的动作和冬夜冷风的呼啸而过渐渐清醒,发散的眼神也归于凝聚,脸色登时变了又变,“我刚刚……” 髅生枯魅反而是最先适应过来他先后变化的那个,一伸手接住自己的骨头,片刻前的战战兢兢一扫而空,扒着草根大声道:“你刚刚骂他!”细伶伶的指骨一指越琼田,露出十分“我可以作证”的得意。 朱络却顾不上他,脸色一变又即刻遮掩住,向越琼田咧咧嘴:“我……刚醒,脑子还不大清楚……大概是说了什么梦话……吧!”说着,看越琼田一脸不信的样子还要往前凑,忙又喝了一声,“别过来!” 越琼田被他喝得一愣,随即表情凌乱的抬手指了指太阳穴,迟疑道:“朱大哥……你是不是昏迷太久,这儿……出了什么问题?” 朱络一屁股又坐回土坑里,闷声道:“我身边异气未散,你莫要靠近,小心误伤了你。” 自黑光隐灭,林中一片黑暗更胜之前,越琼田连分辨朱络脸上表情都是凭借着髅生枯魅胸腔眼窝里妖异的幽光,自是更看不到什么异气异象。不过仍是从善如流站住脚,不无担忧道:“那你还好吧?” “我无事……”朱络勉强应声,心中却早掀起一股惊涛骇浪,尽在回想自己意识清醒前那片刻的异常言行,一时手足俱冷,暗暗咬牙切齿将两个字吞了下去:“玄瞳!” 丹田内,温润的暖流回溯流转,仍在不知疲倦的滋养着尚未痊愈的内伤,每一次在经脉中冲刷过,都有细小的伤痕被渐渐抚平。仿佛一个最温柔殷勤的良医,竭尽所能呵护伤者。但越是如此,朱络心头越生荒谬之感,只觉自己正在被一个用意阴险却手段坦荡的泥潭逐渐吞噬,却连抗拒的力量该用在哪里都寻找不到。正惶惶暗恨,远处忽然又有人声传来:“琼田,此处气息有异,发生何事?你可无恙?”随着声音,青光迅疾,穿林而至,更有一个衣服尚穿得拖拖拉拉的越九华跟在后面:“七叔,琼田说他出来解手……” 越琼田闻声,脸色陡然一红又一白,下意识的后退两步,想要把自己藏到茂盛的草丛中。只是那青草到底不过尺寸高矮,如何遮得住他,反倒脚底一空,一晃就栽歪进了土坑。 土坑里,朱络此刻纵然再是心乱,也瞧得见这般大的动静。此刻他周遭尚有玄瞳余力未散,岂是越琼田能可碰触的。情急之下,右掌猛然托空一攥,不得不依仗自身与玄瞳逐渐已成的共鸣将四周残力一瞬收拢。体内玄力一经动用,流转得更加欢畅无阻,如臂使指。只是到底有重伤未愈,骤然发力,随即便是一阵头晕眼花,喘了口粗气靠在了坑壁上。 越琼田反应也不算慢,一脚踩空,忙顺势歪身卸力,惊险万分的打了个转单脚跳进了土坑,挤得朱络又重重在坑壁磕了一下,此时也顾不上了,扬声冲着外面大吼:“我没事,就是发现朱大哥醒了,过来瞧瞧他!” 随着他喊话的尾音,越山容已一脚踩在草丛外,看着不明幽暗气息蒸腾的土坑脸色大变,喝到:“琼田,快出来!”一手已青光凝聚,向下蓄势待发。 越琼田比他还要急乱些,到底修为相差颇远,不知何事引得越山容一副要大动干戈的模样,但也猜到这般架势应是冲着朱络而来,忙又将声音提高几分:“容叔,你这是干什么!这里只我和朱大哥,还有小骨头,并无旁的什么人在。” 那土坑本就不甚深,堪堪够朱络躺在内中掩以木板浮土。此刻纵然有坑内坑外之别,但彼此的大略情形仍可一目了然。越山容先见幽暗之气张扬,随后才看清越琼田与朱络两个东倒西歪的挤在坑里,形容虽然狼狈了些,倒也不似受了挟持,这才略松了口气,但仍是凝元在掌,催促道:“琼田,你先上来!” 越琼田不明所以,又怕越山容和朱络间当真起了什么误会,磨磨蹭蹭不肯动弹,只撑在土坑边沿探着头:“我脚崴了,我在下头蹲一会儿……容叔你先回去吧!” 越山容被他气得几乎笑出来,索性挑明了话头:“琼田,不管你身后那人什么来历,和你什么交情,他手中掌控分明是噬灵之流的魔功。你莫要被他骗了,快跟我走!”说着话,也是提防朱络被喝破身份后恼羞成怒,先下手为强,掌心青光一转,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绕开越琼田,直向朱络切去。另一手疾出,探身便抓,要将越琼田直接提出土坑。 朱络的反应也不慢,只是和越琼田挤在坑里,手脚动作都觉局促,捏在掌心的玄力更不肯释出分毫用以伤人,当下只能矮身一蹲,顺手从坑底土中摸起一样物什,举起招架。“当啷”一声,明月环一转便飞,他手中之物却全然无损,只是坑边的髅生枯魅却蓦的大叫一声:“本座的骨头!”全然不看眼下局面,竟也一头往坑中扑进来,正隔在了越山容和越琼田之间,根根肋骨间幽火如簇,直出体外,迫得越山容不得不收了手,反手捏住明月环,气怒交加:“你们二人扣住我玉完城少城主,用意到底为何?” 越琼田哭笑不得,一时连该解释什么都琢磨不清楚。倒是朱络挡下明月环一击后,虽诧异越山容为何能看透自己身上玄力之用,仍能好整以暇开口:“小越,我已无事,这位既然是你的长辈,你随他回去也无妨……”话说出口,忽然一愣,“是玉完城来人?方前辈呢?” 髅生枯魅登时在旁叽叽喳喳一句:“方青衣自然是扔下越琼田自己走了!” 说者无意,越琼田却听得心口一阵发堵,再看眼前情形,怕是想要越山容与朱络和气相处也是艰难。电光石火间,大概也算得上急中生智,竟有个颇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并且一经萌发,登时疯长,撩得他蠢蠢欲动,难能自抑。 越山容仍在以十二分提防的眼神看着朱络……或是他手中还未纳尽的玄力,便听越琼田长吁短叹开口:“好吧好吧,一时间想来也说不清楚。不过朱大哥对我确实从无恶意,容叔你且稍待,待我查看一回朱大哥的伤势,就回去如何?” 越山容冷着脸,见朱络并未有什么异动,髅生枯魅也只顾着抢回自己崩飞的骨头安回身上,对几人间的波诡云谲毫无兴趣,这才咬咬牙松了口:“看过就跟我回去。” 越琼田立刻道:“看过就回,看过就回,不消一刻钟便可……”一边转过身,虚扣着的手心轻轻一晃,一簇微光被他遮遮掩掩着露出了指缝。 他这般动作不过是要瞒过越山容与越九华二人,朱络看在眼中,刚刚微露讶异之色,就立刻掩去了,软塌塌朝着身后坑壁一靠,十分配合的咳了两声:“内伤已好多了,再调养数日,想来就能恢复七八成。” 越琼田不克分心,只得点了点头以动作敷衍。好在朱络在说鬼话糊弄人的本事上竟也不弱,三句一喘、两句一咳,开始絮絮叨叨唱着独角戏交待自己的伤情,细致得好似积年老医对待出生婴孩。迟到一步的越九华错过前面半场交锋,听得龇牙咧嘴凑在越山容耳边道:“七叔,当真有这般的……恶人?” 越山容板着脸,压下起初的惊怒后,心情也有些难以言喻,只得低声叱喝:“莫胡说!等下回去立刻收拾行囊,咱们连夜就带琼田走。只要回到玉完城,任凭外头是风是雨,也与咱们无关了。” 越九华点头连应,心里倒很有些同情起越琼田来,冲着他的后脑勺丢过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却忽然一愣,惊讶道:“七叔,那是什么光?” 随着他的问话声,一片清光在土坑中荡起,须臾化作黑白二气,其上幻化出山河百景,若真若幻,一时铺展如画轴,将坑下三人尽数笼在其中。 越山容骤然变了脸色,失声道:“山河梦帙!琼田……” 不待他将话说完,越琼田一指向着光暗流转的山河图景上点落,顿时有混沌之气应手而升,飞旋成束,照定了三人只一闪,便如鸿飞冥冥,光华皆暗,踪迹全无。只剩下轻飘飘一句话落在空中:“容叔、四哥,待我去寻到师父,就……”后面的话戛然而止,没在空寂黑暗的夜色中留下半点痕迹。 房外轻雪微霜,一屏之隔的房间内,却是一片春暖香融的舒适惬意。潺潺乐音如细泉叮咚,洗心洗耳,旷性怡情,妙不可言。 一曲尽了,房中寂静一瞬,似仙音尚在,随即宜诗拍手笑道:“小姐的琴技愈发好了,城主此番请来的先生只怕连三个月都教不满,便又得请辞!” 孤城琅玕跪坐榻上半垂着头细理琴弦,慢声道:“先生教导用心,倾囊相授,岂可随意出言作玩笑谈,此语不可再有。” 宜诗全然不在乎这点不痛不痒的训诫,仍是笑道:“是是是,是我说错了话!不过小姐的琴艺之妙总是真的,任凭怎样的夸赞,也当得起。” 孤城琅玕微微一笑:“你既称妙,妙在何处,你可能说得出?” 宜诗眼珠一转,答得飞快:“婢子拙嘴笨舌的,哪说得明白那些妙处。不过自是有人晓得!”她抬手在端端正正坐在榻下矮杌上的男童肩头轻推一把,“厉小爷听了小姐的曲子几日,眼神都渐有几分灵动了,可是做不得假!厉小爷,你说是不是?” 厉北苑此时已换了一身金丝银绣的簇新袄裤,整个人愈发好似神仙童子,玉雪可爱。只是灵窍淤塞之症不愈,到底还是木讷。宜诗推他一把,他便在杌子上摇摇晃晃两下,不动也不语,看得宜诗气“哼”一声,扭头不愿搭理他了。 孤城琅玕有些好笑,手指微动,拨弄箜篌一声弦响清越。这一缕弦音却比宜诗的拍手跺脚见效多了,厉北苑缓缓眨了下眼,微仰起脸,能循着琴音寻到了她的方位,眼底隐约见光,细小却不可当其不存。 孤城琅玕对他的反应已是满意,拣了身边一块纱绢拭琴,一边道:“今日到此也就够了,北苑的伤势急不来。宜诗,你去叫厨房送些点心汤羹来打发他吃,坐了半日想也饿了。” 宜诗噘噘嘴:“小小一个,哪来那么大的肚量塞吃塞喝!”但脚下却未曾怠慢,立刻一转身风风火火出了门,一溜烟去了。 孤城琅玕便在榻上偏腿坐着,端详一回厉北苑眸中光色,又在袖中取出“碧琅”,摇出一串清悦脆响,唤了声:“北苑。” 厉北苑对“碧琅”的声响反应更敏锐些,眼神很快定在了小小的风铃串上,铃声几响,他的右手微微一动,竟生出了点儿似想伸手去碰触的意思。孤城琅玕耐心颇好,提着“碧琅”一摇一停,徐徐诱导。反复多次下来,厉北苑的反应明显添了少许流畅,自己起身挪动的意愿也更鲜明了几分。这几日来,两人在风帘翠幕的交流大抵就是如此,孤城琅玕虽说年纪小小,身上已颇见大家闺秀的沉稳气度,对此倒也不急不躁,只徐徐哄着厉北苑,一点点调理他的心智之失。 又过了片刻,外头一阵脚步杂乱声,宜诗领着两个提着食盒的小丫头一头扎了回来。甫一进门,便嚷道:“城主又去府门外迎人了,怎的这两日这般多人来人往,连带着府里不得消停,厨房都忙得很!要不是是小姐要的点心汤羹,只怕他们还空不出人手做呢!” 孤城琅玕本在温声细语安抚厉北苑,闻言起身:“这次是谁来?”挑帘出了房门。宜诗忙捞起一旁一件氅衣跟上去:“我哪会知道,不过听他们说见到天边遁光,来的自然是炼气士。” 孤城琅玕一边让她给自己披衣,一边皱眉道:“前日来了玄门信使,昨日便闻一椽书舍来人,今日又有人来。这般来去匆匆,不似善事……” 宜诗不以为然:“善事不善事,又不会与咱们相关!小姐快进来吃粥,现在温热正好,再迟片刻就凉了。” 孤城琅玕摇摇头:“让她们照看北苑用点心,我去前面看看。”不待她再说什么,便揽裙下阶而去。宜诗“哎”了一声,无可奈何一跺脚,忙道:“小姐等等我,外头下着雪珠呢,我给你撑把伞!”慌慌张张回屋抓了伞追上去。至于被丢下的厉北苑,倒不需她去费半点心思,早已被两个小丫头哄去洗手洗脸坐下用饭。 主仆两个一路到了前头正房,孤城吹角已去大厅待客,楚腰轻正在房内闲坐,听到门外一声“小姐来了”,连忙起身,眉眼带笑的亲自去挑了门帘,笑道:“小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这边,厉家那个娃娃在风帘翠幕待得可好,可有惹你不悦的地方?” 孤城琅玕略欠欠身权作见礼:“北苑十分乖巧,就让他一直住在我那儿吧。父亲不在?可是还在前面待客?” 两人一路说着话进了房,楚腰轻一叠声唤人上新沏的热茶,换新鲜糕点水果,一边亲手帮孤城琅玕解了外头氅衣,热络之态,几近殷勤。孤城琅玕倒像是对此习以为常,只道了声:“夫人不必麻烦。”便与楚腰轻各自落座。楚腰轻退让到下手座位,这才道:“前日玄门派人送信,言说北地闹起一场魔祸,手段血腥诡谲,已有多处受了荼毒。夫君在东陆北地这一带信望颇重,自是要着手处理这桩麻烦,怕是要操劳一段时日了。” 孤城琅玕偏了偏头:“魔祸?是怎样的魔祸?” 楚腰轻咋舌道:“听说遇袭之地不见活口,只见死者白骨森森,一身血肉俱无。炼气界之前从未听闻这等手段,但现场留有不加遮掩的浓重魔气,才有此断论。” “魔气?”孤城琅玕轻笑一声,“父亲莫不是因此才要插上一手?” 楚腰轻也跟着她笑了笑:“或是如此吧。不过小姐也不必担心,遭难之地多是些地处偏僻、名声不彰的小门小派,不说千嶂城,就是今日前来的一椽书舍,若非夫君捎了口信过去,他们也未曾听到半点风声。想来这般人只会挑些软柿子下手,倒也没什么敢挑大事的胆量。” “若只是些跳梁小丑,自不足惧。”孤城琅玕似是对楚腰轻的看法有些异议,但只道,“父亲打算如何安排?” 楚腰轻道:“自然是联络众家,围堵追剿,尽力灭除。不过玄门送来的信中说,他们已圈定了一两处接下来可能遇袭之地,时间颇紧,不及召唤各家,只一椽书舍离千嶂城最近,得了口信昨日就使人连夜赶来了。今日到的,正是玄门派出的弟子,或是今晚、或是明晨,便要一齐动身往设伏处去。” “父亲可要亲去?” 楚腰轻点了点头:“两地设伏,夫君亲自往一处,点了城中武执掌前去另处,再有玄门与一椽书舍相帮,想来不至空手而回。” “武执掌么?”孤城琅玕点了点下颏,“我倒觉得,他怕是不成。” 楚腰轻一愣:“小姐可有所感?若当真不妥,便叫夫君将他换了去。” “倒也不必。”孤城琅玕摇头,“千嶂城一向收训士卒而不录门人弟子,养其千日,用在一时,既操练了他们多年,便藉此看看成效也不错。” 楚腰轻登时会意,笑靥如花:“小姐果然打算得长远,是我蠢笨了!”一边便挽起袖子,褪了腕上金钏玉镯,亲手持刀破了鲜橙奉给她消渴。宜歌宜酒两个更是不停来来去去,布上了一桌各色精巧点心干果。 孤城琅玕见状,捡了几样随意用了两口,便指着桌上另两道点心道:“这两样包了我带回去,北苑想来爱吃。” 楚腰轻剔松瓤的动作微微一顿,笑道:“小姐对厉家那小孩子很是上心,叫我都觉嫉妒了!” 孤城琅玕也拈了枚松子在手里剥着,慢悠悠带了点笑:“初见他便觉面善可爱,几日相处,愈发和了眼缘。想他倒也可怜,小小年纪逢灾遭难,好容易才流落到千嶂城,不觉便想对他好些罢了。” 楚腰轻闻言更是掩口轻笑:“原来小姐竟也有这般觉得的时候!” 第 92 章 章九一 白骨乱东州 夜幕低垂,风雪掩黄花。 北地黄花镇,传闻昔年曾有炼气士于此地江边折花悟道,随即栽黄花而去,行踪杳杳。而岁月积年,长久之后,花满江畔,人士迁徙,渐于此聚居成镇,乃名泮江镇。有浪荡儿春夜夜嬉江边,于滩岸高崖见宝,得旧时炼气士遗泽,遂入修途,更镇名为“黄花”,开门传业,凡镇中永业之家,皆可习之。一时家家炼气,户户清修,蔚然大观。只可惜时岁流转,世代更迭,终未出大能之修者,镇中风气亦渐渐声迹沉隐,不复扬名…… 已存在数百年的古镇,前世今生苍茫岁月就被这短短几行字书写在一张笺纸上。那是一本颇薄的册子的一页,前面已被翻过的纸张上隐隐透出相似的行行墨迹与几道浅浅红痕,而此时正有几根修长劲瘦的手指探出黑袍绣着银线的袖口,徐徐拈笔,饱沾朱砂,将落未落。 北风呼啸卷过高崖,传说中当年现宝之地只余残柱颓壁,唯一尚可称完好的乃是一座石牌坊,但也在岁月风雨的侵蚀下多有残破,字迹花纹皆已模糊,只有牌坊自身的青石石料依然坚固厚实,洗沐着风霜。一身黑袍的御师就半倚在牌坊石柱上,一手持卷,一手提笔,笔尖血红的朱色在“黄花镇”三字上悬停一息,却又挪开。笔册在瞬间化去,只见他一手扶着兜帽帽檐,起身下视一片黑暗中的黄花镇,忽然轻声一笑:“也该有人来了,炼气界这遭的反应倒不算太慢,可惜……还是迟了!” 深夜的黄花镇上,灯火俱灭,鸦雀无声。风声雪色里,蓦然添了一队细瘦伶仃的怪异身影,几乎是顺着风势卷地而来,悄无声息的落在了小镇街头,又一晃四散,向着两旁一些屋舍高大、雕饰精美的宅院里涌去。 黄花镇虽早已声名不彰,但镇上仍多炼气草成之人,大多乃是家中祖上传习,久居此地,颇有资财。因此这些伶仃怪影择取去处明确,分明已对镇中人事有过了解,有的放矢。只眨眼工夫,皆已闯进门户,但却在下一瞬,一片惊声怪叫此起彼伏,将深夜的寂静一扫而光。 无数璀璨光芒自临街屋舍、宅院门窗上迸现,将漆黑的夜色映亮了半边。光芒色有深浅,或金或银,行行篆字之影流转其中,赫然清圣。那些横勾竖画、字迹牵连间,便是无数驱邪破魔的阵法符纹。暗夜潜行的怪影毫无准备一头撞上,非但不得寸进,更被悉数弹出阵法笼罩之地,一时街面上叫嚷声四起,而街巷间光芒流转,也终使这群不速之客无所遁形,白骨成身,骷髅赋灵,内见幽火,外透妖光,赫然数十余骸骨演化精怪,前来人间作恶行凶。 彼方面目显露,主街居中大宅门前顿时五色遁光刷落,一众设伏之人联袂现面。居中青年修士祭出一枚紫铜小钟绕身疾飞,两侧数人持刀握剑,也各自亮出法器,更有一名修髯飘飘的中年文士,双手捧定一卷莹润如玉的简牍,上有细密金字潺潺如流,一经化现,即刻汇入镇上各处大小阵法,显见便是以大手笔在黄花镇百姓人家布下圣文降灵阵之人。 几人甫一现身,为首青年高声疾喝:“尔等是何处魔徒,敢犯炼气界之大不韪,潜入东陆祸乱生灵?”他口中每吐数字,身侧铜钟便生一道震鸣。一句喝问罢了,音光如浪,横扫身前街面十数丈。几只白骨精怪捱得略近,躲闪不及,登时在哀嚎声中迸散成一地碎骨,只剩数点幽火烁烁燃于骨上,诡谲莫名。 只是其余精怪好似对同伴的遭遇漠不关心,只一具似是为首的高大白骨口中发出喋喋怪笑,尖声大嚷:“卑贱凡夫,岂识我魔主之威?还不速将你等血肉魂元尽数奉上!”将双臂向胸前一叉,喉中长长一串闷响,兀的呼出一口白练般恶气。涟漪般扩散的音波一与之相遇,即被吞没,荡然无存。而白练随即暴长,宛似毒龙,更一举破开音律之围直往几人立足处扫来。 青年身边的秀髯文士立刻将手中简牍一展,街道两旁阵中金光腾跃,直出门户,眨眼于街面织出道道光网。白练来势汹汹,但在一连撞破数十道金丝网后,到底力衰而散。那文士忙扭头道:“青垣小友,此怪口中白气甚恶,若是接连施展,恐怕圣文降灵阵制它不住。” 青垣点点头,抬手向空一划,铜钟疾转,一化为四,飞至四方方位悬定,朗朗传音,金声玉振,无形的音浪一层又一层覆于白骨精怪所在的街面上空。每一闻响,都叫一众白骨不适的晃动一身骨节,像是颇为其震荡身躯之力所苦。青垣见此,向文士道了句:“有劳言师继续以阵法困住它们。”便看向左手边中年武者,“西门执掌,接下来不妨让我等见识一下千嶂城的兵锋。” 西门冷甩了甩掌中长刀,傲然道:“那是自然。”从怀中取出一面小旗望空一摇,街道之上,家家户户门皆洞开,每一家中或一人、或二三人,披软甲,持矛盾,大步而出,随即就近各自结伍,矛头寒锋凛凛,以围势压向已被锁在了街心的一众白骨精怪。 自青垣与言中伦联手展开困阵到千嶂城亮出兵锋,前后不过片刻。犹在吵嚷的白骨群中乱声嘈杂,似对眼前层层阵势全不在意。为首白骨白气被破,很是着恼,跳着脚嚷道:“速取他们的血肉魂元回来!”登时尖笑声此起彼伏,一众精怪呼啦四散,向着正围攻上前的士卒扑了过去。 夜见白骨狰狞成行,情景堪称恐怖。一干士卒大多修为粗浅,全不能与青垣等人相提并论,但面对如此情景,竟也不慌不乱。白骨精怪行进若风,他们却也不慢,一声齐喝,持盾者前跨,持矛者矮身,也不知那面面圆盾是何材质工艺,左右彼此拼合,便有一道道冷光激发而出,直入圈阵之中,若挨地面,尘土崩飞,若落在白骨精怪之身,登时“滋滋”烧灼之声大响,白骨上顿现点点焦斑灼痕,被袭精怪更是大声惨叫,显见受创不轻,开始左右乱跑乱跳着闪躲纵横交错而来的冷光。 后排矛手就在此刻觑准时机出手,根根长矛足有丈二长短,刃头雪亮,旁挂弯镰。一矛戳入白骨骨缝骨节交接处,只反手一拧,便有白惨惨的腕骨臂骨乃或腿骨被削落。一时间满地残骨,伴随着士卒整齐向前踏步压缩的脚步声,高下立判。 在旁封锁四面并观战的青垣等人也是这般觉得,眼见围圈越缩越小,内中白骨精怪更被困杀得狼狈万分,起初的数十白骨已去其半,言中伦拈须笑道:“看来这些精怪依仗身法灵巧,只善于暗夜偷袭。一旦被提前拿住了这一死穴,战力不过了了。” 青垣冲着西门冷一笑:“也是仰仗二位的术法与兵阵,才能轻取。西门执掌可能使人将其拿下一二?这班精怪来路蹊跷,又口称‘魔主’,只怕背后尚有不小势力,不得不审。” 西门冷“哈哈”大笑:“难也不难,只怕这些骨头太弱太脆,被我手下这些士卒一冲,就全成了碎骨齑粉,拼都拼不起来,要抓个活的出来可就没法子了!” 青垣也笑道:“既然如此,还请执掌稍放一缓。”便转头对着身后另一名同来的玄门弟子道,“琅师弟,你的绸索正是合用,可去阵中将那为首精怪捆裹出来,也好让西门执掌下令,一举歼灭其余。” 琅玉韵年岁略小,还有些少年意气在身,看着几人谈笑间将一众精怪压制得落花流水,早蠢蠢欲动。如今得了青垣的话,立刻大声道:“师兄放心,我这就去把那个最大坨的骨头架子给你捆来!”一跃而出,身法轻迅,几个起落掠到了兵阵外围,道一声:“有劳几位!”将身一拧,稳稳踏在了左近一名士卒肩头,随即脚下如风,一点即动,几个晃身已到内圈,在一片乱象中一眼盯到最打眼的那具高大白骨,笑喝一声:“小妖,且随爷爷去吧!”绕腕长绸一甩即长,如灵蛇纵跃,直往骨丛中去,进而一旋一裹,就缠在了为首白骨腰间。 见绸索已缠得稳当,琅玉韵微微沉腰吐力,攥稳绸索猛的向回一收,喝道:“过来吧!呃……”不想一拉之下,那白骨竟岿然不动,反倒险些让他闪了脚从士卒肩头掉下去。他登觉有些赧然,忙将身形一稳,另一手一并勾住绸索,再次吐力。这一拽用了他的足足十分力气,被卷住的高大白骨有所察觉,猛的扭过头,一对漆黑眼窝中幽火乱窜,碧绿阴森很是妖异。随后琅玉韵竟似听到白骨喉中发出“咯咯”两声尖笑,他不解其意,手上仍在施力,忽然却觉沿着绸索传来的力道陡然一松,下一瞬,那具高大骷髅竟然自行解体,一身骨骼不曾落地,却顺着绸索盘旋而上,只数个吐息,便到眼前。 琅玉韵只听得身后远远传来青垣一声惊呼:“琅师弟,快退!”白骨旋涡已沿绸索攀援而至,稍一触及他的指尖,立刻倒裹上身。轰然一散,再次成形,形态扭曲尺寸扩张,竟是将他整个人团团裹进了骨块之中。这一变故使得左近士卒中亦爆发出一阵嘈杂。乱声中,白骨开始飞快旋磨收缩,只闻一声短促惨叫透出,随即便见大股大股的鲜血自骨缝间隙淋漓而下,惨白的骨头登时被染成鲜红一片,可怖之极。 青垣此际再旁观不得,叱喝一声,铜钟劈头打落,西门冷动作更快,人影一闪,金刀如电,已遁过十数丈之距,向那白骨拦腰快斩。 膨胀变形的骨牢中血花四溅,笑声又起,就在紫铜钟砸落瞬间,轰然一散,横移数尺,再次化身成形。而在他离开的位置,前一瞬的鲜活之人已一身血肉尽消,只余残衣褴褛披挂在□□裸的惨白骨架上。铜钟落势极猛,见状不得不勉强卸力停住,但到底还在血痕未干的骷髅头顶轻轻挨碰了一下。只这一碰,白骨哗然散落,从一众士卒头顶跌了满地,而本被琅玉韵在肩头借力那人更是一瞬脸色惨白,若非左右尚有同伴夹住,几乎就要当场腿软坐到地上。 提前一步避开铜钟的高大白骨倒也没继续向这些士卒出手,只口中发出一声讯号似的尖啸,便摇头晃脑迎上了劈面而来的刀光。西门冷眼见惨状,心惊同时,手上更是毫不容情,刀快如电,身旋似风,一刹九刀连斩,皆向高大白骨腰颈关节等要害处。只是那白骨全不在意凛凛刀锋,将头一摇,又喷出一口白气直向西门冷面门。交锋一瞬,九刀皆落白骨之身,其声如磕金石、斩精钢,一根根看似细脆的骨头纹风不动,连一丝裂痕都无,反倒是西门冷全然不敢硬接那口诡异白气,旋身疾闪,脚下一跨绕至白骨背后,顺手并指一抹金刀,刀面上泛起一抹血色,金色刀芒瞬间转赤,再次攻上。 两方缠斗,换招极快,全然是在一众千嶂城士卒头顶游走如飞。那些士卒倒也果真当得起“训练有素”之称,便是在乍见琅玉韵身亡的震惊后,犹能不离其位,只消片刻,重整军容,继续以矛盾之阵围杀白骨精怪。但自打高大白骨发出那一声尖啸后,圈阵中原本看似杂乱无章全无像样反击手段的一众白骨像是听到了真正开战的号令,嘈杂怪声中,各个争先恐后向前,即便被矛尖盾光所伤,也全不在意。而一旦贴身挨上士卒,便与之前高大白骨吞噬琅玉韵的手段如出一辙,见缝即钻,贴肉上身。虽不似高大白骨那般能在瞬间将一名修士的血肉一扫而空,但也不过略多拖延片刻。而千嶂城士卒身上纵然披甲,对这等妖邪手段却是全然无用,一旦被缠裹上身,更不知如何才能挣扎求生。一时间,哀嚎遍地,血光横飞,宛如炼狱。 至此,青垣一行也终于明白了为何这群白骨精怪劫掠之处,遍地尸骸无不血肉尽失。更为可怖的是,那些白骨精怪化消活生生的一具人身血肉后,似能以此为补,只需稍作停滞,体内幽光便更为炽盛。狰狞咆哮,再择他人。 这般几乎一面倒的被屠戮的场景,使青垣急怒交加,举手向铜钟一拍,登时四面钟影,化百千重落往白骨群中,每数道音光困住一怪,清音朗朗,震荡幽元。这等手段一经施展立刻颇见成效,大半白骨的行动顿时受阻,诡谲身法也有些难以施展。尚幸存的一众士卒齐声叱喝,连忙转身再攻,每几人团团围住一只白骨,矛戳盾守,勉强将局面扳回了几分。 然而这般施展大范围的音阵,对青垣真元的损耗极大,支撑不足半刻钟,脸上血色已褪三分,更有额角汗珠密密渗出。一旁言中伦见状,忙将手中简牍又一抖,漫天真文阵法一收,随即化作无数光丝穿插入战团,只寻那些白骨精怪的手脚处紧紧缠缚上去。措不及防下,白骨行动一经受制,四面立刻刀矛齐上,一通乱戳乱剁,竟是活生生砍碎数只,也叫与战众人稍微松了口气。 既已寻到白骨精怪的克制方法,处于颓势的战况便渐渐开始翻身。除了仍与西门冷战作一团的高大白骨,其余精怪皆被分而困之,或是钟影、或是光丝,只求将其行动锁死,随后便由一众士卒在圆盾的防护下以锐刃剔断骨节,将其诛杀…… 青垣身上压力因言中伦的加入去了大半,缓过一口气来,却是拧着眉头看向战团,忽然道:“言师,你觉得那些被肢解的白骨精怪当真就这样死了么?” 言中伦年长于他,阅历也更为丰富,闻言不由愣了愣,随即脸色一肃:“若能这般轻易杀灭,为何……” “为何那些遭了屠戮的派门不见丁点痕迹?”青垣咬了咬牙,“即便修为轻微,也不至于全无还手之力至此!” 言中伦登时深吸一口气,顾不得再和他商讨,先扬声高喝道:“留神地上那些碎骨!” 他的声音藉真元扩散至所有人耳边,但一众士卒尚在恐惧与愤怒翻覆后杀红了眼的状态,一时间竟没什么人当真领会他话中之意。反倒是与西门冷酣战的高大白骨忽然晃了晃脑袋,“咦”了一声:“低贱凡人,倒也不笨,不算太笨!”蓦一张口,又嚎出了一声厉啸。 战团中的白骨精怪在几方联手配合下,本已被打散大半,一时间遍地散落骸骨,铺陈瞩目。而随着高大白骨的啸叫,本该随着白骨精灵一并被打散的无数荧荧幽火重新自地面浮起,尘泥雪埃中,一片簌簌声如蛇盘,忽听一人惊呼一声:“动……那些骨头动起来了!” 一刹时,遍地白骨皆随幽火的重燃萧萧而动,或头或颈、或手或足、或胸或脊……短暂颤动之后,猛然一片呼啸之声,无数骨块如同掀起了一股白色旋风,幽火如雨夹杂其中,直往人群中卷去。登时惊呼惨嚎乱声四起,不知多少士卒被白骨旋风直接扑上了身,登时一片血肉淋漓。而剩余侥幸未被波及者无不慌乱推搡后退,几经波折的士气在屡屡刺激下,即便再如何训练有素,终也彻底一溃千里。 大乱中,西门冷一声怒喝,刀上赤芒暴涨,隐约竟现龙形,须鳞皆张咆哮咬向高大白骨脖颈。见其气势不凡,高大白骨竟是抬手一扯,将一颗雪白骷髅摘在手中。金龙刀气擦颈而过,其势犹盛,横扫场中白骨精灵。这一刀远非那些炼气粗浅的士卒可比,十数具白骨躲闪不及,登时被冲得七零八落,重新化作铺地残骸。而侥幸被它们缠裹未死的几名士卒,纵然一身鲜血淋漓、皮开肉绽,到底性命还在,被些眼疾手快的伙伴冲过来七手八脚架了下去。 不过西门冷本就与高大白骨缠斗恶战半晌,这怒气冲心的一刀又实在豁出他许多真元。刀威犹在,反噬更甚,顿伤己身。这一丝破绽显露,高大白骨“嘿嘿”怪笑一声,手臂一甩,骷髅头直飞过来,一口咬向他持刀手腕。西门冷忙抽身闪躲,手腕一转,金刀回削,刀刃正磕在那一口白惨惨利齿上,再顺手一绞,碎骨迸飞,将骷髅削成了一堆碎片。 只是那碎片飞溅,似有轨迹,西门冷眼前白影晃过,左臂蓦然传来一阵剧痛。碎裂的骨片竟在刹那间纷纷贴附上了他的手腕小臂,乍一看仿佛多了一层灰白臂铠。只是这臂铠非但不能防护肉身,反而一股阴寒直透骨髓之中,几乎肉眼可见其下被附着的血肉筋络瞬间被撕扯吞噬,并以极快的速度开始向上臂蔓延。 活剥血肉、剜骨断筋之痛使得西门冷一声大叫,眼前一瞬欲黑。但白骨索命,只在瞬息。他倒也决断非常,全无半分犹豫,忍痛将金刀一甩,刀刃内环,金芒一闪,竟是将一条左臂硬生生从肩头卸了下来。大股鲜血登时泉涌而出。而被斩断的手臂尚未落地,已在白骨吞噬下血肉皆空,只余一根指掌俱全的臂骨被嫌弃般甩了出来。骨片四散,聚合成头,滴溜溜重飞回高大白骨颈上,随即见他体内幽光在脖腔上一转,已与之前一般无二,张臂便向西门冷抓来。 一枚紫铜小钟来得更快,自后方疾射而至,正与骨臂相撞,竟溅出一串幽蓝火花。高大白骨叫了一声,跌脚后跳几步,青垣与言中伦已一左一右同至,青垣操控铜钟翻飞,音波掀浪,潮头迭起,直将高大白骨迫得连连后退,而言中伦已飞快扶着西门冷脱战,从简牍中拈出一个金字,化作光雾,裹在肩头为他止血。 这一来,战况又变,青垣替下西门冷对战高大白骨,虽一时不至落在下风,他与言中伦联手布下的困阵却登时失衡。一片混乱中,忽听高渺夜空传来几声禽啼,众人尚不解何意,言中伦更是搀着西门冷戒备非常,那具高大白骨却也仰头一啸,如作应和。随即禽啼愈疾,分明似有催促之意,高大白骨犹在恋战,其他一众白骨精怪追杀吞噬士卒的行动却显而易见放缓,甚至开始渐渐向黄花镇入口位置退却。 青垣眼角余光瞥见,大喝道:“它们要跑!”他本是今夜此局布掌之人,却损兵折将吃了大亏,此时一见白骨精怪欲退,心中登时起了数分不甘,只是言中伦见势也快,连忙喊道:“莫追,让它们走,且顾旁人性命!” 这一句话登时将青垣脚步绊住,不情不愿手下一松,放出破绽,高大白骨至此也不多留,仰头呼啸一声,便如来时一般,一众白骨精怪身如魅影,一个挨着一个飞快的没入了黑暗中。 蓦然,人群中传出一声惊呼,一名士卒抬手指向白骨精怪正在逐渐消失的街口,满面惊恐,一时竟说不出旁的话来。 无数目光登时沿着他手指处望去,初时一静,随即响起一片此起彼伏倒抽凉气的声音。便见茫茫夜色下,来袭的白骨精怪分明已悉数退走,却有两具步履蹒跚幼稚,全无那些同伴的灵活迅捷的白骨,一摇一晃的远远坠在后面,努力追向它们消失的方向。而更为可怖的,乃是这两句白骨身上血色未干,更挂着许多丝丝缕缕扯成破条的衣料,分明正是千嶂城士卒的装束。 见此情形,连青垣也觉得脑中隐隐有些眩晕,深吸口气勉强压下,咬牙道:“被异化了?”虽是问句,但答案分明就在眼前,难以置信却不可不信。 言中伦沉重点头:“这一来,之前那几具被灭门后失踪的尸骨去处也明了了……” 两人间一时愁云惨雾,旁边还有个重伤虚弱的西门冷和身后一地狼藉,堪称狼狈之极,甚至连那两具还在向着镇外缓慢挪动的白骨都没什么心思理会。忽然间天际遁光连纵,更有一道寒芒自空中疾飙而下,金风挂刃吹卷残雪,赫然露出孤城吹角单手持戟身形。雕宝紫金戟冷光森森,两句白骨被当胸一串而过,牢牢钉在了地面。 随后,另外三道遁光翩然也至,其一正是碧衫翠带手持短笛的碧凝,另一人乃是与言中伦颇为相似的文士打扮,一落地脸色已然大变:“这……怎会是这般惨状!”他身后短衫剑者已皱眉看向西门冷和众多带伤士卒:“先救人!” 孤城吹角一手扶戟,那两具白骨在戟下挣扎几息,不得脱身,渐渐竟然沉寂了动静,似又重新化作无智尸骸。他这才转看向捂着肩头的西门冷,眉头一时紧锁:“西门执掌……” 西门冷咬牙将搀着自己的言中伦一推,踉跄向前几步:“城主,属下无能,失……” 话音未落,人影一闪,孤城吹角已挪步至他身前,右手一扬将一颗丹药塞入他口中,随即一掌抵在前心,徐徐灌注真元助他稳固伤势:“先不必言,疗伤要紧。”同来几人与青垣、言中伦等也纷纷取出自备丹药,一一分发下去。更有伤势惨重者,只能先施以急法保命,留待回到千嶂城再设法医治。 夜风凄冷,卷过适才战火连天、如今却只剩数声低语与□□声的黄花镇,浓重的血腥味混杂在风中一并高扬,至高不散。 仍斜倚在山崖石牌坊上的御师伸手望空轻拈,似是拈住了一丝鲜血的气味,但随即轻笑一声,放开手指,又任其散去了。 血淋淋的大战全然不曾影响到他所在的位置,但他略微俯身,便可将此刻的黄花镇街头尽收眼底。远远看着各自忙碌的败战诸人,御师的手指在写有黄花镇字样的纸上抚过,接着一个用力,“嘶啦”一声,将那页纸扯了下来,顺手一抖,立刻有小小一簇火苗生出,焚纸页成灰。 灰烬如同血腥味一样卷散在寒风里,他的黑氅也在风中猎猎作响。扯了扯兜帽,御师长出一口气,像是什么长久的等待终于隐见端倪,轻轻叹出三个字:“开始了!”随即翩然转身,匿去无踪。 第 93 章 章九二 兴战 夜来禽啼响空山,不知名、甚至不辨模样的巨禽在背城岭上空一掠而过,双翼稍敛,御师已自禽背上一跃而下,御风踏步,直往背岭城。 庞大的古城依然古旧斑驳,但悬楼上下却是纤尘不染。辉煌灯烛将内外照得一片通明,高坐于白玉舆台上的玉墀宗更是一身融于明光之中,几难直视。 御师似乎也有些招架不住这般阵仗,微微偏头垂下目光:“一切如君所料。” 玉墀宗轻笑一声:“该说是如你所料。此番奔波布置,你出力良多,当得一赞。” 御师仍近乎柔顺的低着头:“为君之大计,何足挂齿。不过眼下还只是一步迈出,之后安排,才是最需细心把握的部分。” 玉墀宗哼声:“自从迈出了第一步,冥迷之谷就只能按照既定的方向走下去。那些白骨精灵如何打算,已无足轻重。” 御师点头:“近来白骨杀兵屠戮多处,所得亦不薄。即便魂珠大多供奉于他们的魔主,但只那些血肉精华与散碎所得,已足胜困顿一谷之时数年积累。这般好处,想必上至魔主、下至寻常精灵,无一肯于轻放。此际即便我谏言退去,他们也是不愿了。” “饿虎饥鹰之性。” “正是。”御师继续道,“这一段时日积累,冥迷之谷战力颇盛。此番在炼气界眼中过了明路,接下来那些正道派门想必会大举搜寻他们巢穴所在,战事即将迭至。” 玉墀宗淡然道:“这些白骨精灵虽说没什么脑子,不灭身的魔根却是天赋异禀。除了一干神兵法器,或是修有特殊功法之人,寻常手段杀之不得。任凭那些人打上门去,也不过徒劳……不过冥迷之谷的所在本座别有安排,此时尚不宜暴露。” 御师立刻领会:“此事我会安排妥当,冥迷之谷沉潜数百年,今朝现世,搅动炼气界风云,也该另立一处谷外之地屯兵驻扎,岂能时时事事都被人寻上老巢喝战……白骨田此地,君意下如何?” 玉墀宗失笑:“白骨田上驻白骨,倒也合衬。” 御师也笑道:“此处乃是东陆少有的古战之地,四面皆险,地气又因昔年积尸以至极恶,若能好生经营,未必逊色于冥迷之谷,或许将来魔主亦会动心想要移居呢。” 玉墀宗登时心情大悦:“择地甚妙!” “分兵驻扎白骨田,对冥迷之谷百利无害。此际白骨杀兵皆受骸生枯魍二尊者调用,我自去与他交涉即可。不过,尚有一虑。” “何虑?” “冥迷之谷避居日久,虽因幽谷偏僻,亦有躲避炼气界各大派门炽盛气运之意。之前暗夜掠袭也就算了,如今与其正面叫阵,只怕一时间仍有几分踌躇。依我之见,君若能助其长几分气焰,之后行事方可更为运转如意,不脱掌控。” 玉墀宗闻言大笑:“有你助我百般筹谋,何虑大事不成!”一道白芒随声飞下白玉舆台,御师伸手接住,正是一方玉符,内中隐见阵纹流转生光,奥妙非常。 玉墀宗道:“此阵兼有攻守之妙,即可助其固守白骨田,又可用于出兵杀伐之际。如何安排,你自去与那些白骨精灵议定。” 御师将玉符收了,恭敬道:“君可放心。冥迷之谷实力越强,于君越是有益,纵然只有数月之期,必也竭尽全力,使其盛极一时。” 白玉舆台上的人影隐约点头:“以半年为期,本座当一会魔主真容。” 阴霾过后,雪霁天晴。 冬日少见的暖阳一早就拨开薄云在天边露头,细碎金光洒落千嶂城城头,厚重的石墙也如同抹了一层亮粉,熠熠生光。 昨夜的损兵折将并未扰乱城中既定作息,一队巡城士卒整齐走在城头,巡查内外,不曾稍有松懈。正来到城墙最高处,打头的人忽然停步,有些疑惑的偏了偏头:“你们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他身后几名伙伴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刚答他道:“不曾……” 又一声清亮鹤唳,远天遥传,较之刚刚只一人隐约听到,这片刻间已又近数里之遥,清鸣之声,众人皆可闻了。 一队人抬头极目,便见东天日影中,一羽仙姿腾云御风翩然举翼,灿烂阳光宛如金纱披在雪羽之上,使人目眩神驰。恍惚中,那俊逸仙禽已直至城前,敛翅盘旋半空,一道清朗声音自上传下:“烦劳诸位通传城主,就说玉楼迭岫林明霁来访。” 声音传来,那几名士卒如梦方醒,才察觉自己竟是盯着一只仙鹤看得出了神,登时大多赧然。好在为首之人到底镇定些,回过神忙抱拳见礼:“修者稍待,我等这就前去通禀。” 鹤上人含笑应了一声,见巡城队伍中立刻分出两人匆匆离去,便也一拍鹤颈。玉翎又是一声清啼,敛起一双阔大羽翼,缓缓落在了城头。 鹤背上端坐两人,除林明霁外,尚有一名窄衣束发的高大少年,一待玉翎停稳,就飞身跳了下来,转头伸手去扶林明霁:“楼主慢来。” 林明霁哭笑不得,顺手拈出一截竹枝在他臂上轻敲了一下:“顽皮,我尚未老迈到连走路都要你侍奉的地步。” 程北旄嘿然一乐:“孝顺师父,天经地义。既然阿栖这次没出来,我当然要替上他的份。”他说着话,又有几分好奇的环视四周,“楼主,你怎么半途忽然改道来了这里?这儿是什么所在,怎么还有这么多粗浅炼气的士卒?” 林明霁莞尔道:“此地乃是千嶂城,在东陆北地颇有盛名。孤城城主虽是炼气修士,但素来以兵法治城,才有这般气象,你不可冒失无礼。” 程北旄立刻缩了缩头:“我不过是好奇一问……楼主是来访友?那位孤城城主是你的旧交?” 林明霁摇摇头:“闻名已久,素未谋面。不过是行经左近,察觉此地有几丝污浊之气,似有生人被污物所染,便来一观……” 他话音未落,已听一人大声赞道:“某对林楼主亦是久久闻名,今日更知林楼主于望气一道造诣亦深,果然不愧‘迭岫’美誉!” 随着声音,孤城吹角身形已现城头,拱手道:“楼主仙禽神俊,某在城主府便已闻声,倒是来得正巧,得聆高见。” 一旁正在剔羽的玉翎登时清鸣两声,颇似得意,被程北旄在背上撸了一把,吓唬道:“噤声,莫吵!不然拔了你最漂亮的那几根羽毛!” 林明霁对这一人一鸟的拌嘴习以为常,只做不知,也向孤城吹角回礼:“不敢当城主谬赞,不过听城主话中之意,千嶂城中竟是果真出了些麻烦事?” 孤城吹角苦笑:“眼下是千嶂城的麻烦,若假以时日,只怕就是北地乃至整个东陆的麻烦了。” “愿闻其详。” 两人虽是素昧平生,但彼此在炼气界皆有声名,各知品性,这倒省却了不少过于疏离的弯弯绕绕。孤城吹角直接将人引入城主府招待,各自落座了,才道:“林楼主观某这府中如何?” 他这一问,自然不在府邸之壮丽、铺陈之精美上,林明霁更是直接坦言:“一入府中,恶气更郁,城主又言此桩麻烦不小,莫非是有什么众所不知的邪徒恶道现世,伤了府上之人?” 这一语几近中的,孤城吹角颇感意外,不由得感叹一声:“林楼主真慧眼灵心!”当下也不拖沓,将白骨之灾自被发现一直到昨夜恶战详叙一遍。林明霁听得愕然,连连咋舌:“竟还有这等事发生?我沧波楼同在东陆,更常有八方散修往来,却是半点风声未闻。” 孤城吹角叹道:“从玄门来讯,到昨夜鏖战,也才不过数日时间。至于之前众家遭难,实是那些白骨精怪做事隐蔽,亦有我等承平日久,失察之过。” “千日防贼,岂非自难?城主不必如此说。”林明霁口中开解,自己的眉头却也不觉皱起,“先有各地魂墟残杀无辜,又生此白骨之灾,炼气界如今各地闹动,当真十分不太平……城主府中恶气,想来就与这群白骨精怪相关?” “正是。”孤城吹角慨然,“昨夜设伏不成,损兵折将。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但伤亡者众,也颇令某心惊。更为棘手的乃是虽将一众伤者救援回来,他们身上伤处却流血腐烂难愈,百药不灵,实在让某忧心忡忡。” “流血腐烂?” 孤城吹角苦笑一声:“这么说倒也有些谬误。那些白骨精怪的害人手段就是可在极短时间内将生人血肉吞噬殆尽,滋养己身。如今被他们所伤之人,伤处不愈,血肉犹在被诡异之力不断蚕食,但又因无甚精怪可以滋养,便尽化脓血流出。虽目前尚无人致命,但也不过时间长短而已。昨夜回城诸人伤处发作,至今晨,已有数名重伤者烂穿见骨,苦不堪言。某亦束手无策,只能……唉!”愁虑之思溢于言表,孤城吹角摇头叹气,又眼前一亮,“林楼主既能遥闻恶气存在,不知对此可有医治之法?” 林明霁尚未见过伤者实况,自不敢大包大揽,只沉吟道:“若此伤是因恶气所致,想来将恶气祛除,或许可解。只是城主所说精怪与手段皆是怪异,闻所未闻,我亦不知能否寻得解决之道……不如我们先去看看伤者?” 孤城吹角喜道:“这是自然,林楼主有何试验之法,尽管施来,总要胜过当下困坐愁城!”当下便起身,急于带林明霁前往。 林明霁忙道:“且慢,慢来!孤城城主,且先让北旄安置了我那玉翎鹤儿!” 孤城吹角此刻正是心急,立刻高声唤道:“老金,老金,快来带程小哥他们去妥善安置!”一边脚底生风,卷着林明霁飞也似的离开了。 程北旄本在客厅外陪着玉翎,一边也侧耳听着些两人的交谈,忽然便见自家楼主一阵风的没了人影,而眼前已换了位眉眼富态的微胖男子,笑嘻嘻冲着自己伸手一引:“程公子,玉翎仙,二位请随我来。” 程北旄颇稀罕他的周道礼数,笑道:“你夸它一句‘玉翎仙’,这只杂毛小鸟又不知要臭美多久!大叔怎么称呼?” 金玉章笑面团团:“在下是城主府的总管,公子称呼我一声‘老金’即可。” 程北旄从善如流拱了拱手:“老金叔。” 金玉章的笑脸愈发和善,一边在前引路,一边道:“久闻林楼主擅御兽,今日一见玉翎仙,当真名不虚传。只是府内无人谙于此道,未设兽栏,倒是后院花园中有一小湖,旁植花木,景色尚佳,也有几座雅致轩阁,可暂做歇脚处。”他停了停又道,“林楼主善意来援,当会留下小住,届时自有客院为二位安排,玉翎仙可留在湖舍,亦可同去,但凭心意。” 程北旄忙道:“这般安排,十分妥当,多谢老金叔。” 说话间,一行已到落镜湖边,金玉章将程北旄送到一间暖阁安顿下来,又招呼几名仆役安排饮食茶水,伺一切周周道道备得妥帖,才告辞去了。留下程北旄屋里屋外转了两圈,又捏了块香糕跑到门口,一边掰碎糕饼喂食玉翎,一边同它絮絮叨叨:“人家那般夸赞你,又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你这段时日凡事可要斯文些,将你那霸道嘴馋的性子都收敛收敛,不要丢了沧波楼和楼主的脸面!” 玉翎不耐烦的拍拍翅膀,一口衔走他手上点心埋头大嚼,全不似将程北旄的殷殷嘱咐听了进去。程北旄气得跺脚,伸手去揪它翎毛,“杂毛小鸟,只肯听阿栖的话,到我面前就装傻是不是!” 玉翎不甘示弱,一扭屁股躲开他的手,随即双翅一拍,拔地飞起,还不忘扭头一口叼走了程北旄手上剩余的大半块香糕,这才从容振翼,姿态潇洒的向湖面滑翔而去。 程北旄气得瞪眼,忙叫到:“小混蛋,你快回来,不能在别人家里乱飞……你给我回来!”一边也飞快纵身跳下几蹬台阶,衔尾急追。 只是他到底心有顾忌,不好初来乍到城主府做客,就在人家的院子里飞檐走壁,玉翎却全没这份在意,早拍拍翅膀,盘旋一圈掠过湖水,忽的掉头越过数道花墙,直往一处院子飞去。 程北旄登时有些傻眼,他本就不熟悉城主府的道路布局,看玉翎飞去方向,又有数重粉墙院落相隔,全不知那处到底是个什么所在,只得恨恨的在原地摔手:“回头让人家逮住把你炖了,可不要说是我们沧波楼的鸟!”但到底不能置之不管,只好又硬着头皮去寻些可以问话的仆役丫鬟,从头打听。 他这边焦头烂额,玉翎却颇惬意的直过数重院落,已来至一处竹柳葱茏、海棠花细的庭院。也不知这处庭院布置以何种手法,隆冬地气仍暖,鲜花绿树葱茏。回廊曲曲,清溪绕行,又有一处依水石台,建了六角玲珑亭子,桌凳灯屏一应俱全。一个七八岁仙童也似的娃娃正独一个坐在亭子里,面前摆了数碟细巧点心,荤素干湿,一应俱全。只是那男童既不言语,也不去动那些精致吃食,只呆呆坐在石凳上,宛如一具栩栩如生的人偶娃娃。 这男童自然就是寄住在城主府养伤的厉北苑,只是玉翎纵是已在修行中的仙禽,到底不似人身,小心踩着步子绕着亭子转了几圈,见厉北苑全无反应,胆子登时大了,将颈子一伸,一头扎到石桌上方,衔走了碟子里一条裹酥过油炸得金黄香脆的小鱼。它平素饮食多是自己在沧波楼前的海中捕鱼,偶尔尝些楼中人喂食的糕点果品便是调剂,几曾尝过这般有香有色,滋味俱全的精制小食。一口吞下鱼酥,只觉意犹未尽,左右探头一看,又飞快探头去碟子里衔了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那些点心本就做得精细,在小小一只碟子里摆放得疏落漂亮,玉翎一连几口下去,早吞了个干干净净,只余碎屑。再看看旁的,尽是些酥糖糕饼果子之类,它却不甚稀罕了,便心满意足的拍拍翅膀叫了一声,又将一翼在厉北苑身上一拂,权当多谢他大方招待,随后悠哉游哉下了亭子,展翅循着来路飞还,趾高气扬的走回到还在抓耳挠腮想法子寻它的程北旄面前。 厉北苑这一边,却是在玉翎离开不久,就有两个小丫头抱着件棉氅跑了过来,一个笑嘻嘻道:“厉小爷,快加件衣服,水边的风凉着呢。” 另一个探头看了看桌面,忽的就惊喜叫了起来:“你快瞧!快瞧!厉小爷自个吃东西了,鱼酥的碟子空了!” 抱衣的小丫头闻言一愣,待看得真切,登时也欢天喜地,忙推她道:“快告诉宜诗姑娘去!快告诉小姐去!厉小爷能自己吃东西了!” 那小丫头立刻又掉头飞快沿着来路跑了回去,满口嚷着:“小姐、宜诗姑娘,好消息!好消息……”留下这一个还要帮着厉北苑将棉氅穿好,一边替他结着襟口的系带,一边低头,忽然眨了眨眼:“厉小爷,你手里那是什么?” 层层衣物下,露出半个厉北苑攥紧的小手,分明一根雪白长羽被他握在手中,翎管如玉,羽光胜雪,不似凡禽所有。 第 94 章 章九三 柳暗花明 林明霁随孤城吹角匆匆来至安置伤患的院落,夜中那一场恶战,千嶂城士卒亡者十余数,侥幸脱身者也各个带伤,无有幸免。如今伤处恶化难医,偌大一处院子里,尽是辗转□□痛呼声,入耳艰难,情不忍睹。 院中往来忙碌的都是些从城主府直接调拨来帮忙的仆役,但所能做的,也无非是些清理伤口脓血、换洗药布、或是煎熬汤药粥糜等杂事。主持院中局面的乃是西门冷,他伤势虽也不轻,但因自己抢先断臂求生,反而是一众伤患中唯一未受恶气荼毒之人,更因自身修为与大把灵药灌下去的缘故,比之旁人好上许多,除了脸色仍见苍白,已能坐镇厅中主持议事,商讨如何应对眼前难题。 参与群议的自然都是些医方之士,大约是病急乱投医的缘故,除了几位医道修士,连城中一些寻常方者也一并在列。只是无论来历师承,面对这等白骨恶症皆感有心无力,勉强凑了几个方子试验下去,也是见效不彰,并无什么用处。 正一筹莫展中,孤城吹角亲自引来的林明霁一时又让众人燃起几分冀望。林明霁对医方之术无甚了解,但对院中浓郁的恶气辨识很是迅速,只简单瞧了几个人的伤处便道:“伤口不愈,正该是其上附着的恶气作祟。我虽不通岐黄,但若能设法祛除恶气,余下不过寻常皮肉之伤,再来处理便也不难了。” 孤城吹角忙道:“正是这恶气难祛,林楼主可有什么法子?” 林明霁略做沉吟,道:“我观此恶气,虽前所未见,但戾气之重颇似魔秽,若以净极之物洗淋,多少能可缓和一二。不知城主府上可有什么净物?” 孤城吹角一愣:“净物?某早年曾得一方火玉,乃是采自地火烈焰之穴。火气多可克制邪秽,可是堪用?” 林明霁摇摇头:“火气太烈,若加诸于伤处,虽能烧灼恶气,但恐伤身更甚,反而不妥。” 孤城吹角闻言苦笑:“实不相瞒,某一身功体,以横烈见长。千嶂城位处北地,更是热衷于搜罗性炽之物。眼下府中诸藏,以金、火二性最为常见,要寻一二清润柔和之性的净物,倒是难得。”他稍加思虑,又道,“不如请林楼主给出一二名目,某即刻遣人去寻,众力广罗、许以重金,总能有所斩获。” 林明霁摆了摆手:“不必如此麻烦,我那沧波楼倒是有可用之物,只是往返有些费时。不过既然如城主言,总要比当下现去四处搜寻便利许多。” 孤城吹角登时大喜,连声道:“正要偏劳林楼主!不知是何难得净物,某愿重金以购!” 林明霁笑道:“不过一小物尔,何必如此。况且白骨之灾,非千嶂城一家之难,城主乃是仗义先行,我能略尽绵薄,亦是幸事,万不足挂齿。”又道,“沧波楼离此虽远,但以玉翎脚力,数日间足可往返,请城主使人唤北旄来,我交托一二,令他即刻动身。” 孤城吹角忙一叠声派人去寻程北旄,才转身,又听林明霁道:“玉翎来去需时,这几日伤患怕是难捱,城主不妨将先前所说火玉取来,我设法汲取些许精粹,滤去火气暂且一用。虽说会使效力大减,到底也能缓和一些眼前困境。” 眼前困顿乍开明路,虽说一切尚只在计划中,已足以将院中郁气扫开大半。孤城吹角与林明霁相谈甚欢,西门冷本因昨夜战事的失利与身上伤势有些恹恹,只在一旁不出声的默听,但到了此时,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插了句话:“林楼主,在下欲问一事。” 林明霁含笑点头,西门冷便道:“伤者身上恶气乃是因被那些白骨精怪所伤而致,林楼主既然能遥感此中异常,不知能否以此为介,寻得那些白骨精怪藏匿巢穴?” 林明霁尚未答话,孤城吹角闻言倒是一喜,抚掌道:“武执掌此思甚妙,若能藉此探得那些精怪所在,攻守之势登可翻覆矣!” 林明霁也有些讶然,思忱片刻,笑道:“西门执掌所思所想倒是另辟蹊径……这股恶气我确实有法觉察,但尚不知是否能藉此寻踪,不过一试倒也无妨。正如城主之言,这波精怪早晚将成炼气界之患,争斗难免,若能占得几分先机,便多得几分胜算。” 孤城吹角立刻道:“还请林楼主施为。” 西门冷也道:“可需什么辅佐之物,我即刻去筹备。” 林明霁莞尔:“倒也不必其他,唯求一盏铜金之液足矣。” 孤城吹角一声令下,不消片刻便有数人抬盒而来,摆开足有十余只琉璃盏,皆盛以铜金融汁,颇是豪气。林明霁一见失笑:“倒也太多了些,伺那小家伙吃得太饱,不肯动弹,反而要埋头大睡,岂不误事。”将袖一拂,隐去大半,只余三盏留在桌上,随后信手拈来一茎翠竹枝,化作横吹,凑到唇边缓奏清音。 笛音清丽婉转,如银丝一线上抛九霄,不消片刻,空中陡然传来一声“呱哇”大叫,一道灰影破云直下,不过手掌大小的毛团,竟飞出一派搏鹰斗隼的气势,一眨眼已落在林明霁肩头,趾高气扬搔头摇尾,分明不可一世的姿态。 林明霁笑骂它:“莫顽皮,将这几盏铜汁饮了,有事派你去做。” 小鸟这才一跃到桌面,一双怪爪迈着四方步绕着琉璃盏转了几圈,像是在品评食物成色。估量得满意了,便欢快的凑上去,红玉般的鸟喙也不见如何开合,已将三盏铜金之液一扫而空。大约是吃得有些太饱,随即一屁股坐在桌上,小爪朝天,显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林明霁熟知它的脾性,将竹笛轻轻在它头上一敲:“吃了人家的谢礼,就不要赖皮,起来干活!” 小鸟“呱哇”一声,当真翻了个身,拍拍翅膀跳上了竹笛。林明霁便这般架着它,下到一名正在换药的伤患处,将竹笛凑到伤口左近,晃了两下:“这丝气息,你可记得了?” 小鸟又“呱哇”叫了一声,黑豆似的眼珠一翻,现出了十成十的嫌弃样子。 林明霁笑道:“我知此气甚恶,不然也用不到你。你速去寻这恶气寄附之主的所在,若来去得快,还有铜汁奖赏于你。” 孤城吹角也凑趣道:“若得白骨精怪巢穴所在,翻倍何妨。” 小鸟约是满意了他这份“加码”,虽不情愿,仍又凑去伤口处嗅了嗅,扭头冲着林明霁“呱呱哇哇”连叫几声,双翅一展,如一枚灰色弹丸直冲九霄,眨眼不见了踪影。林明霁见它远去了,方道:“静待其音,多半能有所获。” 孤城吹角笑道:“林楼主御兽神技,屡屡使某大开眼界。这鸟不知是何异种,某却不曾见过?” 林明霁道:“它乃钟山之鹗,常饮铜金之汁,喜逐金戈之气。不过逐气本是它生来天赋,只是更喜好金兵宝器的气味罢了。这丝恶气使它去寻,远胜我等大费周章排布人手,也不枉费城主那几盏铜汁。” 孤城吹角“哈哈”一笑:“奇人御奇鸟,某便静候佳音。” 说话间,程北旄也已被人寻来,一进院落,见到满目伤者惨状,不觉愕然。迟疑着与众人见了礼,忙道:“楼主,你寻我来,可是有什么吩咐?这些伤者……就是你所说的恶气?” 林明霁点点头:“你速御玉翎回沧波楼,让阿栖取来两罐群玉山竹心露水,我有急用。” 程北旄好奇道:“是为这些恶气?” 林明霁笑道:“也不曾想那些随手收集的露水会在此际派上用场,倒不枉费我汲露时费的那些工夫了。” 程北旄熟知林明霁喜好摆弄这些清雅别致之物,虽说自己对什么群玉山竹、什么竹心露水全无印象,但有林栖在,心中自生底气,立刻熟稔点头:“我这便回去,大约日内就可打一个来回。” “路上小心……”林明霁叮嘱一句,忽似念头一转,又忙道,“且慢。” 程北旄立刻收住迈出去的一只脚:“楼主还有何事?” 林明霁想了想,道:“我此次要在千嶂城停留一段时日,长短未知。只留阿栖一人看顾楼中大小事务,到底还是辛苦了些。你此次回去,便留下帮帮他,只叫玉翎将竹露送来即可。” 程北旄本是个喜动的性子,但听闻林明霁将他直接打发回了沧波楼,反而却见几分欣悦,飞快应声:“楼主放心,我定然好好陪着阿栖。” 林明霁只作没听到他那个偷梁换柱的“陪”字,不过还是没忍住“哼”了一声,挥了挥袖子:“去罢,去罢!” 雪声簌簌,风声咽咽。野岭荒村,天卷灰云。 一派清冷寂寞之景,正如眼下悼亡之心,哀矜难开。裴小舟独自一个站在荒村外新坟前,也不知发呆了多久,才蹲下身将手中纸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了出来:几块糕点、一盒香药、还有几枚隆冬中难得的鲜果。一一在坟前摆放端正,倒也不作那些焚香烧纸之事,只伸手轻碰着墓碑叹了口气:“这些寻常村镇里买来的小玩意,你大约是看不上眼的,不过已是我当下最远能至之处,委屈你勉强受用吧!”接着又是一声长叹,“终究你还能埋骨于此受我祭奠,燕师兄与舍心小师父连一捧灰都捡拾不到,我想为他们立一处衣冠冢都是不能……你若泉下得见他们,切切……”话未说完,已成哽咽,眼圈泛红,一滴泪水落下,砸在刻着“淑友宛童之墓”几字的碑石前。 这一滴泪如同破锁,裴小舟本也不过一个半大少年,一直长于仙山师门中,十几年间的相识,除了一众师长同门,就是下山这几个月来遇到的宛童几人,又曾一同经历险阻生死,早在他心中浓墨重彩占据了一片位置。不想转眼间各自死伤,何其惨烈,身后山风冷雪,眼前黄土寒碑,越发悲从心来,喉中一阵哽咽,蓦的就地一蹲,将脸埋在膝间大哭起来。 他哭得凄惨,本因心中无限悲怆,但渐渐又夹杂上了几分一身伤势痊愈遥遥无期,又被困在这荒凉山村的委屈与酸楚。一时只觉天地俱暗,前路昏昏,愈发伤心得不能自已,只能大放悲声。 正哭得眼黑气促,身后忽听有人道:“悼其亡,奋其志,践其行,方为真恸友之丧。你今日哭过,来日便不需哭,只奋起为他们报仇才是。” 裴小舟呜咽一声,打着哭嗝咬牙切齿:“此仇断……断然不忘,我却无能……为他们……雪恨……只怕……只怕我自己都活不长久,也回不去碧云天了……”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伤心欲绝,那声音一瞬沉默,随即一只手伸过来按在了他的肩头:“如何活不长久?又为何回不去……” 话没问完,裴小舟本就蹲在地上大哭了一场,心身俱疲,肩上忽着这一点力,双腿登时一晃,失了平衡,一屁股仰面跌坐在了地上。腿上如被蚂蚁噬咬的麻痒后知后觉的一涌而上,让他的表情一瞬抽搐,眼肿鼻红狼狈之极的仰着脸,正看到身后多出来的一条身影。 凭空出现在身后之人眉眼在陌生与似曾相识间模糊不定,但身上那袭浅青色缀绣云纹的衣服他却不能更熟悉。裴小舟一刹失声,用力眨了眨眼让模糊的视线清晰了些,茫然道:“宗门来人了?我在做梦?我……”他的目光恍惚乱飘,一路飘到来人腰间系着的一枚青玉小印上,蓦的凝住,不敢置信的哑着嗓子叫了一声:“东天震云主印?云……云主?你是东天震的云主?我们东天震有新任云主了……”他这一瞬只觉得脑中眩晕得厉害,鼻塞眼涩耳热与灵台的隐痛一窝蜂的涌上来,一颗头仿佛要即刻炸开。 裴小舟身后之人自然就是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的风天末,见他脸色乍变,出手极快,翻掌拍出一缕云气,在裴小舟七窍一绕,顿时渗入。这缕云气清爽润泽之极,更与裴小舟同宗同脉所出,被接受得毫无滞碍。裴小舟脑内心头如淋了一场清凌凌的细雨,顿将杂乱的不适洗去大半,才算是缓过了这口气,撑着地的双肘一松,整个人彻底无力的四肢大开瘫在雪中,梦呓般喃喃一句:“是真是梦……大约是真……是梦吧……”眼皮一垂,就此昏睡过去。 这一觉倒也没能睡太久,梦中却是光怪陆离混乱不堪,一会儿是宛童三人血淋淋的身影;一会儿是自己在与那红衣鬼女的恶斗中被一爪穿心;一会儿又是四野茫茫天地无垠,见不到边际的空旷中唯余自己孑然而行,却无论如何都走不出那一片死寂。正绝望如死之刻,天边忽来滚滚雷鸣,一时间电闪风疾、大雨倾盆,劈头盖脸砸得双目难开,通体一片冰凉…… 裴小舟一声惊叫猛的挣扎着张开了眼,梦中万象俱灭,倒是几张熟悉的面庞一刹纷纷挤到眼前,耳边一片乱七八糟的叫声: “小舟,你醒啦,感觉怎么样,还晕么?” “小舟小舟,云主说你昏过去时神智错乱,你可还认得我?” “你们让开些,小舟师弟才醒过来,受不得你们这样吵嚷……” “小舟……” “小舟师弟……” 裴小舟表情恍惚,一双眼却瞪得溜圆,直愣愣盯着围着自己的几人看了半晌,久到那几人觉得不妙,生怕他又出了什么差池时,才晕乎乎的开口:“展秋师兄?许师姐?展心?你们怎么会在这儿?我……我又是在哪儿?” 展心嘴快,立刻叫嚷起来:“这不是你一直住着的屋子?这个破村子难不成还有别人在?可是是云主把你安置在这儿的!难不成我们闯了空门?” 他嗓门颇大,裴小舟顿觉脑仁又一阵发疼,痛苦的四下环顾一圈,挣扎道:“没……没错,这儿是我一直住着的地方,是我刚刚睡糊涂了……” 许眉云这时也忙伸手扯着展心的衣领将他拽开些,气道:“你小声些,小舟师弟刚醒,还虚弱着呢。展师兄,你让他别添乱,我还要看看小舟师弟的情况。” 展秋接手了展心将他拖开,许眉云才得了空隙端详裴小舟的气色,又为他切了脉,安慰道:“旁的问题不大,不过在饮食坐卧上好好休养就是。但你身上的伤势,我医术粗浅,不好诊断,只知大约非是寻常皮肉脏腑上的麻烦,先以安定神魂,蕴养灵台为主,余下的还要回北天坎再说。” 裴小舟躺在枕头上点头:“我对我的伤势心中大概有数,待回了碧云天,总有法子可医。只是……你们是如何找来这里?那人……新任的东天云主……是谁?” 展秋奇道:“不是你以云篆传讯,叫人来这儿接你回去的么,怎么自己倒不记得了?” “我……”裴小舟呆了呆,像是自言自语,“他竟不是搪塞我……竟当真替我送了云篆?” 忽听房门一响,一人推门进来,沉声道:“你所说之人是谁?可就是你在信中提及的那个人?” 一身雪气进房之人正是风天末,显见在裴小舟昏睡的这段时间,他已又将荒村里外附近搜寻了一遭,只是除了村外一片诡异枯死的树林和一处小山坳中略有些似有人停驻过的痕迹外再无所获,无功而返便听到裴小舟这声感慨,立时发声询问。 裴小舟看着他愣了愣,半晌才将宛童坟前的记忆和风天末联系起来,期期艾艾道:“原来我那时真不是在做梦……你是我们东天震的云主?你……”他忽然一丝疑惑上脸,竟挣扎着爬坐起身,仔仔细细盯着风天末打量起来。 这般行为颇有些失礼,展秋三人虽同行一路,但还有些摸不太清风天末的脾气,一时都有些为难,不知到底该不该开口圆场。裴小舟忽然“啊”的一声大叫,双手握拳一挥:“你……你是风师兄!” 这一声叫得风天末都有些意外,他虽认得裴小舟,但还停留在十年前入无心云相闭关时见过的小童模样,而以裴小舟那时稚龄,能够记住一名阔别十年之久的同门样貌几乎更是不可能之事,不由道:“你记得我?” 裴小舟连连点头,有口无心道:“我小时候与南天离的君师兄在一块儿玩,见过你和朱师兄打架,还听到他骂你‘颇黎眼’,你生得一对青瞳,自打那时我就记住了……” 他一口气说完这几句,忽觉房中一片鸦雀无声,尴尬的气氛几乎落针可闻。晃了晃头,裴小舟忽的后知后觉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又“啊”一声叫,双手一捂脸往床上栽了下去:“我我我……我什么都没说!风师兄,不,风云主,你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 房中气氛沉默至极,展秋三人经过一段相处,已知风天末心中对朱络与杨辰旧事何等在意,眼睁睁看着裴小舟触了逆鳞,当下大气都不敢出,满心战战兢兢。不想一阵漫长的冷场后,忽听风天末道:“朱络此人,早被宗门判死除名。你称呼得如此熟稔,莫非近日所思所想常与该人相关,才能这般脱口而出?” 裴小舟傻眼,“啊?”了一声:“我?我想他做什么?我……”蓦的声音弱了下去,带着三分疑惑,七分不可置信,“我……我难不成真的觉得他是……他像是……” 一旁三人云里雾里,但反复看过裴小舟传讯云篆,又辗转思虑多时的风天末却不肯放过这丁点蛛丝马迹,立刻道:“小舟,你将你这段时日所历,与救你那人之事,皆细细告知我,不必顾虑,务求详尽。” 第 95 章 章九四 旧相识 急速下坠带来的失重感把胸口撕扯得一阵阵发紧,喉中抽搐的难过滋味将一声惊叫逼得翻涌着出了口。叫声的尾音绵延难尽,几乎喘不过气的窒闷感已憋得朱络头晕眼花,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却见满目白茫,尽是一片云飘雾绕,恍恍惚竟不知身在何方。 但下一瞬,蓦一道雪亮剑光劈开云雾,当头追下一条人影,一伸手捞住了他的胳膊,随着一阵让人牙酸的“咔嚓咔嚓”脆响,身体下坠的势头猛的刹住了,但大约是反弹的力道太大,随即一股被拆了骨头般的剧痛自肩头扯开,朱络脱口惨叫一声,立刻听到头顶死力拽着自己的那人喊着问了一声:“你没事吧?” 声音清脆稚嫩,活脱脱还是个小孩子,也不知哪来这么大的本事凭空捞人救命。只是朱络悚然一惊,顿时从脑子里翻出了这段记忆,忙的抬头,肩头脱臼的疼痛似乎也不觉得了,又惊又喜的叫了声:“小师叔!” 眼前云雾霎时拨开,朱络的视线从死死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一路攀上去,雪白的衣袖袍襟上刮了些灰泥土屑,再向上是因为剧烈的动作有些披散了的乌黑鬓发,乌压压的童子髻压在两边,越发衬得一张小脸玉雪可爱,只是当下却死死板着,见朱络似乎无事就又抿紧了唇,仰起头望向自己的右手。那只手牢牢握住对于小孩子来说略粗大些的剑柄,丹霄剑上华光流走,半截没入峭壁,正是牵系着两人的生死一线,脚下便是涛涛云海、望也望不断的平波海面,当真凶险至极。 只是旧事重演,朱络心里前因后果知晓得分明,不疾亦不徐。仰头望着小小的剑清执撑持得煞白的一张小脸,冷汗涔涔,反倒格外心疼,放柔了嗓子又忙道:“小师叔,我没……” 他话没说完,剑清执看也没再看他,绷着脸蛋,却是怒气冲冲仰头对着上面又喊了一声:“风天末!” 崖头上顿时一片兵荒马乱,一片小孩子慌乱惊叫的声音似乎这才传到耳边。猛的,一颗小脑袋趴在崖边探了出来,半脸灰土半脸大概是吓出来的眼泪,抹得花脸猴子一般也顾不得,大喊起来:“小师叔!小师叔!”又扭回头去嚷着:“月儿,小师叔没事,小师叔挂在下面了!” 剑清执的脸色顿时绷得更雪白几分,咬牙切齿吼道:“风天末,去找人救人……” 崖上崖下一片混乱,唯独朱络挂在最下面,险些“噗嗤”一声乐出来。甚至还有余暇回忆,等下大概就是师父和白师叔一并赶来,再等下,或许就能再看一遭风天末屁股开花的盛况了…… 他心中无惧,哪怕脚下高崖万仞,心里也是从容,又抬了头去望剑清执。彼时自己拜进碧云天尚不到半年,少时玩伴除了澹月多半还生疏着,就连与剑清执,也是这一遭生死关头后,才日益亲密起来。如今得了机会,不免拿目光去细细描摹那副眉眼,越看越觉幼时雪团子般的模样,也叫人喜爱得心都酥软。只是端详了片刻,心中所念最深到底还是成年后清冷英秀的那张脸庞,心思飞扬处,眼中孩童年岁的剑清执竟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幻了面貌,再一定睛,已换成了最为熟稔的身量年纪,只是仍冷着脸抿着唇,如幼时一般仰望着飞崖之上。 朱络晃了晃脑袋,依稀觉得哪里不大对头,一时却又想不出来。忽然,又听剑清执一声怒吼传入耳中:“风天末!你要干什么!”他突的一惊,匆忙抬头眯眼望向高处,不知何时,崖上小孩子们嘈乱的叫嚷声都消失了,只余风天末一个,仍是那副趴在崖边,向下不住张望的模样。云台之下,飞崖之上,云蒸霞蔚,雾缕如绸,终年缭绕不散,偏偏这般时候,飘忽而过一缕细云,绕在崖头,也绕住了风天末探出石崖的小半截身子。一时云遮人隐,一片浓白云气中,看不到风天末的动作,却悚然传来一声铮鸣,如裂金石,如出凤凰,正是凤翼张弦之声。 朱络脸色一白,恍惚中顿忘了是梦是醒、本来面目,高声叫了起来:“风天末,你干什么!风天末,你疯了么,小师叔还在……” 只是云崖上下,任凭他高声喝叫,却好似无人听得,更无人答他。若非剑清执拽着他的手还死死扣住了不曾稍放,朱络几乎要怀疑自己大约已在这个场景中消失隐去。但不容他再琢磨什么,崖顶云雾翻腾中,依稀透出一线彩光,渐渐愈发鲜明,分明正是一枚饰以飞凤翎羽的长箭。箭身半隐云中,箭头直指崖下。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小师叔,朱络杀了杨辰师兄,我要为杨辰师兄报仇。” 朱络分明的感觉到攥着自己的那只手随着这句话猛的一抖,但随即却握得更紧了些。剑清执仰头,仿佛大声的冲着崖上说些什么。朱络听不到他的声音,却分明看得清楚搭上了箭矢的弓弦仍在渐渐拉紧,以及风天末越来越怒不可抑的呼喝声: “小师叔,你让开!” “小师叔,你才是疯了,你为什么要护着那个叛徒!” “小师叔,他杀了杨辰师兄,他是魔尊遗脉……” “小师叔……” “小师叔……” 声声句句,尽是指责,毫不留情的将朱络戳了个体无完肤。朱络有点瞠目结舌的听着风天末在崖头历数自己的罪状,当真罪大恶极罪无可赦。然而头顶握紧了的那只手始终再没半点放松,五指如石如铁,如心匪移。蓦的,风天末的声音突兀拔高,带着暄腾的怒气与骤然一声弦响:“那你就陪他去死吧!” 猛一抬头,云雾陡开,泄下匹练般彩光。六象灵矢带着锐鸣声自崖顶冲下,一瞬之息,箭尚未至,周遭空气云雾已如冰裂帛碎,破裂成无数冰晶般的亮片,罩落飞舞下来。朱络眼前刹那一片错乱迷幻,每一片碎片中都好似能看到一个自己的影像,更是看得分明,灵矢破空而来,箭上寒芒所指,剑清执首当其冲。 那一瞬的动作快过思维,更快过流星般的落矢,朱络大叫一声,原本破布般吊着的身体胸口骤然生出无穷之力,玄色幽光一铺四泄。他便在这大片绽放的玄光中,全力一拽一抱,将剑清执凭空扯入了自己怀中,翻了个身。耳畔风声呼呼,云雾黑光缭绕,背后更有锐利得仿佛下一瞬就要刺透背心的箭意紧追不放,两人就这样紧紧抱在一起,落下了万仞飞崖。 无尽的坠落,天海无垠。似乎只是刹那,又好像已经下落了许久许久。久到迫在身后的六象灵矢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眼前怀中,只有剑清执依然有些发白的脸庞,微微阖动着嘴唇,像是在说着什么。 朱络听不到他的声音,急得睁大了眼,死死盯住那两片开合的唇瓣。剑清执的唇色本就微淡,如今更是褪色得几成淡白。一张一合时,朱络也不由随着描摹姿态,却是越描摹越不得要领。他愈发急了,胸口一颗心似乎就要仓皇着蹦出来,迫切的想要听到剑清执口中那一句话,又隐隐不敢当真听清楚。两人便在这无声的交流中对视着继续流星般坠落,直到朱络忽然不再去试图分辨剑清执说的话究竟是什么,只将双臂搂抱得越发用力,紧紧锢住了怀中人,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叹着气只道:“小师叔,清执……”话无后续,续以一个温柔到极致的吻,触上了咫尺间微凉发白的嘴唇…… 唇间相触,带着丝丝的冰凉,硬而滑的触感涌上了一层水气……朱络忽然打了一个激灵,眼前仍是剑清执表情模糊了的脸,一股冰凉却突兀冲进嗓子,顿时变成一股冷中又带着火辣辣,直贯天灵的难言滋味。他猛一个翻身,半坐起来,先是好一通搜肠刮肚的呛咳,直咳得泪光口沫一塌糊涂,才勉强眯了眯眼睛,挣扎着撩开了一线眼皮。 眼前模模糊糊是透进了晨曦的灰白光线,单薄的晨光中,还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拿着什么在眼前晃动。朱络愣了愣,顾不得嗓子眼里还热辣辣的刺痛,胸腔也被牵动着抽痛起来,忙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举着个水葫芦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小少年,不是越琼田又是哪个? 两人一个意外于朱络的突然苏醒,一个呛咳成一团的反应突兀又狼狈,顿时成了个面面相觑的场面。直到朱络缓过了气,忽然撑着额头笑了一声:“小越,你……怎么搞成个这么邋遢的样子!” 细微晨光从头顶洒下,背着光蹲跪着的越琼田好似被抹上了一层灰影。人还是那个人,神态模样却都狼狈了许多,衣衫鬓发皆有污脏不整之处,好在精神头还算不错,听朱络这一问,登时有些赧然:“朱大哥,我……是我驾驭山河梦帙尚不到火候,才搞得你伤势复发……” 他身后“呼啦”一声冒出颗雪白骷髅,呲牙怪笑:“这不是还活着嘛,活着就成,旁的有什么了不起?没什么了不起!” 朱络脑子里纷乱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合起来,强行抹去昏睡时梦中那片刻温存画面,又是吃惊又是好笑:“所以,小越……你忽然动手拽着我和小骷髅跑了,到底是为了什么?你那族叔族兄……现在怕不是要被你气死了!” 越琼田眼中神采登时一暗,讷讷道:“我也不是故意要与容叔和四哥为难,只是……只是我想去找我师父,他们定是不肯的,说不定还要立刻抓着我回玉完城。我……”他忽然向前一探身,丢开盛水葫芦一把扯住朱络衣袖,“朱大哥,你定然肯帮我,是不是?你带我去找我师父吧!” 朱络尚是一头的雾水,一伸手抵在他脑门上:“等等等等,到底都是怎么一回事,我连方前辈的离开都是才知道,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戏?”越琼田看着他的眼神可怜巴巴,朱络心头一软,又叹了口气,“我又没说不肯,只是你总要让我知道个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不然我自己都糊涂着,帮你找人又何从谈起!” 见朱络认了真细问,越琼田反倒开始语塞。事实上,从突如其来开始担心方青衣与偃鬼王之战,到头脑一热直接卷着朱络和髅生枯魅跑路,一切事端皆是出自越琼田自己那点莫名其妙的念想。无凭无据、无从详析。嘴巴开开合合好几下,末了,他只能顶着朱络越发糊涂的眼神道:“我……我就是放心不下师父自己去找偃鬼王算账!哪怕我是个累赘,我也想……我哪怕能远远看着,也比被稀里糊涂带回玉完城好上许多。”他说着话心中更觉几分委屈,“容叔说,师父让姑姑接我回玉完城,还叫我今后也不用再跟着他了,我便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又慌得很……朱大哥,若是就这么回去了,我只觉比死了还难过!” 朱络“噗嗤”一乐,顺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小年纪乳臭未干,什么死呀活的,那是你该说的话么!” 越琼田登时急了:“我是认真的!” “是是是,我晓得我晓得。”朱络不多逗他,咳了一声,忽将脸色一肃,换了副格外认真的腔调:“你当真觉得必要去见方前辈一面,无论如何?” 越琼田被他突然的变脸吓了一跳,不过还是立刻用力点头:“是!” “打心眼里这么觉得?哪怕没什么理由?” “……是。” “若是见不到……” “死也不甘心!” 三问三答,皆是毫不犹豫。朱络抬手抹了把脸,向后一仰,又躺回了雪地上:“看来这个忙我是不帮不成了。”他盯着灰白色的天空,又哼笑一声,“小越啊小越,这个忙在下帮你,你可知是什么缘故?” 越琼田犹豫了下,迟疑道:“朱大哥……是个好人?” “咳!咳咳咳!”朱络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好一通捶胸咳嗽,才翻着白眼道,“傻小子!你心里一念执着,便是最大的理由。灵犀一点,一念灵犀,你与方前辈间极深的缘分牵扯,怕才是真正让你动了念头的原因,只是你自己都没察觉罢了。” “与师父的缘分牵扯?”越琼田愣了愣,心里蓦的泛起一股说不清楚的酸溜溜滋味,低声哼哼道,“只怕不是我,是……梅君吧!” “眼下只有越琼田,何来梅君。”朱络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小越,你操控山河梦帙的手法实在稀烂,在下被你翻江倒海的这么一折腾,大约还要再多养上几日伤才能有气力干活。你这几天,就带着小骨头继续好好替我顾守吧!” 越琼田“腾”的红了脸,小声道:“山河梦帙本是退敌之物,我情急才拿来一用……几时见过施法对敌,还要顾虑敌人的感受的……” 朱络登时摇头直笑,笑过了,才伸手道:“好吧,这笔账就算你揭过了。你身上还有没有能刻阵法的玉符,再给我找几块来,待我摆个阵法,伤势疗复得也能快些。” 越琼田连忙点头:“还有还有……”就伸手去摸丹囊。只是掏到一半,忽而忐忑道,“朱大哥,你不会又要摆那个什么浑天阵吧?”思及几日前那场变故,登时心有余悸不已。 朱络顿了一下,随即笑道:“倒也不需那么大的阵仗,不过是个敛气培元的小阵法罢了。你放心,定不会误了你的事。” 灼灼彩羽满灵圃,饮泉剔羽、临水照形、盘旋鸣舞……宛如许多精心绘出的小幅散落园囿各处,正是沧波楼中一众灵禽每日清晨最为惬意之时。 一片锦绣欢愉中,忽来一声清啼远空遥落。霎时好似沸油溅水,前一瞬安逸平和的灵圃蓦的炸了锅,一众大小禽鸟优雅恬静的气质一扫而空,各个拍翅竖羽奔走乱飞,宛若大难临头。只是还不待它们逃到个自认为安全的所在,一道白影九霄直落,速度之快,在花木流泉间掀起一道劲风。几只体型娇小、躲闪得慢了的彩毛小鸟登时一声惨叫,被刮得蓬羽乱飞,狼狈不堪。 好在及时一声琴响,弦上气劲柔和荡开,拦住了那几只倒霉小鸟,将它们好生卷上一根卧柳枝头。抚琴人正是每日皆在灵圃作早课的林栖,看着眼前大乱不由扶头:“玉翎,你别欺负旁的鸟儿,你这个霸道性子……唉!” 程北旄早翻身跳下鹤背,伸手就去揪玉翎的翎毛,口中喝骂:“小霸王,天天窝里横着耀武扬威,我看你就是短了收拾!” 踩回自家地盘上的玉翎才不搭理他,趾高气扬的踱着步,长腿三跨两跨,程北旄便逮不到它了,只能叉着腰又不痛不痒的训了两句。那边林栖早搁下琴过来,有些惊喜道:“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师父呢?” 程北旄将训斥玉翎的晚娘脸一翻,立刻喜滋滋的凑过去:“楼主在外头有事绊住了,叫我先回来陪你。快让我看看,阿栖可有什么变化!” 林栖笑着把他的脑袋推开一点:“不过出门三天,能有什么变化!你先别闹,师父被什么事绊住了脚?怎么叫你连夜兼程的赶回来?你再耍赖,耽误了什么正事,小心师父罚你打扫鸟舍!” 程北旄这才收敛了些,把拱在林栖颈边乱蹭的头抬起来点儿,偏露出一只眼睛:“楼主叫我回来找你拿……呃……竹心露水。” “竹心露水?”林栖略一凝神,“是群玉山竹心露吧?” “就是这个!”程北旄一拍手,站直了身子,“楼主要得急,你找两罐出来让玉翎送去,旁的事我再慢慢与你说。” 听是林明霁吩咐之事,林栖立刻收了雁阔云音,带着程北旄转到一处书楼。楼分前后两进,后楼收存的多是些珍贵器物,闲人免进,一大清早更是空空荡荡,不见半点人痕鸟迹。两人熟稔的进去,程北旄多是爱在收藏着些兵刃法器的外间逗留,难得跟着林栖进到内室,便见许多多宝格子与大小箱笼,高矮堆叠,一时难数。他登时头疼的一捂脑袋:“我当真是最怕来这里,不要说找东西,看上两圈便觉头都晕了,亏得阿栖你受得住!” 林栖笑他:“你不过是不上心罢了,但凡将一分练刀的心思搁过来,也断不会说这样的怪话。” “万事有楼主、有阿栖呢,何必我费心!”程北旄仍是不以为意。林栖拿他也没办法,只得摇摇头,自己一头往那些架子后钻过去。程北旄站在门口,只隐约看到一点影子在那林立的柜架中闪了闪,就不知道哪儿去了。楼中晨曦尚浅,再被层层叠叠的墙壁和帘幕切割后更不剩什么,只几盏长明的灯火挂在两边墙上晃晃悠悠,照亮的范围不大不小,偏偏没有林栖在。他忽然觉得有点慌,站在哪儿蓦的大喊了声:“阿栖!” “阿栖?” “林栖!” 一连叫了几声,不闻回应。程北旄有些着急,顾不得自己那点嫌弃,快步也跑了进去。登时如入迷巷,四面不分,那许多大大小小的格子、箱子鳞次栉比,他一个转身急了些,背上长刀之鞘险险扫落一摞锦盒;刚手快扶住了,手肘又不慎撞到一架金镜……手忙脚乱间,忽听几步远外一声疑惑:“北旄,你干嘛呢?” 程北旄猛的扭头,就见林栖分明站在不远处,只是被一具木架遮住了身形。如今转身出来,一脸好气又好笑:“这屋里东西多得很,你既不熟悉,就不要闯进来乱撞,万一碰坏了什么,师父不说,我还要心疼呢……嗳!” 他话没说完,早被两步蹿过来的程北旄一把揽住了,膀上稍一用力,就将他堵死在身后一小片墙壁上,湿暖的气息一瞬扑到耳根:“阿栖!” 林栖脸上瞬间飞色,慌的抬起一只手推了推他:“别闹!北旄,你别闹,我拿着东西呢!” 程北旄却不肯放手,埋头贴在他颊边半晌,才哼哼着道:“楼里大大小小的事,你什么时候上手得都这么熟练了?我竟还没察觉到!” 林栖艰难的挤出一只手护着怀里的东西,无奈道:“你这是发什么疯,楼里的事,师父出门,你又懒得管,我再不顾起来,是要沧波楼的大家一起吃风么!你但凡肯帮我打理打理,我也乐得轻松。” “可是你这样事事妥帖,若有一日,沧波楼再离不得你了,你还要怎么陪我去走千山、看万水、浪迹天涯。” 林栖一怔,随即笑了出来,伸手甚别扭的勾住了他的脖子,小声唾道:“你是不是个傻子!沧波楼是家,就算浪迹天涯,走千山、看万水,也总要回家的不是?哪有嫌弃自己的家是累赘的憨儿……” 两人再从书楼里磨蹭出来,已过了小半个时辰。林栖怀里捧了两个拳头大的淡青色瓷罐,外头又层层叠叠拿丝绵软布裹了,小心安放进一个木盒包好,回头去灵圃找寻玉翎。 程北旄也将那两个瓷罐翻来覆去看了看,纳闷道:“这个什么露水,我怎的一点印象都没?” 林栖道:“师父每隔三年,都要往群玉山取一次明玕果,一次只得一颗。这些露水是明玕果伴生之物,虽不及果实珍稀,也是难得的好东西,清心净秽,大有用处。你这次见了,下次可莫要再忘记了。” 程北旄笑道:“你说起楼主三年一去,我就有了些印象。明玕果乃养魂润内的圣品,这个我倒是知晓。” 林栖道:“师父苦心收集多年,也不过得了三罐露水,七颗竹实。这露水如你所说,用在对抗邪魔之事,也算值得。不过……”他忽然皱了皱眉,“那得来不易的七颗明玕果,几个月前师父忽然取走了大半,也不知做什么用了。虽说师父做事必有道理,但如今想想,我倒是还觉得几分心疼。” 程北旄忙道:“你要是喜欢,改日我也帮你摘几颗来!” 林栖登时失笑:“你当群玉山是那么好去的地方?火眼温泉乃是天险,师父每次前去都要小心翼翼。何况竹实一次只得一枚,你啊,还想跟师父争一争不成!” 程北旄闻言只能摸头:“那我是必然争不过楼主的……” 待到将竹心露水缚在玉翎背上打发它离开,随着雪羽钻云远去,灵圃中众鸟噤声之势登时一变,又复好一派莺歌燕舞、鸟语潺湲的世外仙境模样。林栖和程北旄两个对此也是无奈,只得不再去理会这些禽鸟的“家务事”,联袂回房。 程北旄这时才得了空闲梳洗一身风尘,林栖左右无事,陪他同去。看着程北旄一进了房门,先冲着正对门口的一张空桌案恭恭敬敬拜了拜,不由笑道:“你这习惯怕是一直改不了了。” 程北旄也笑道:“习惯了师父的牌位一直供在这儿,如今被楼主拿走,总觉得空落落的。不过心在意在,有无牌位倒也无碍什么,我自己心里晓得拜的是师父就好。” 林栖忽然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师父将前辈的牌位收去了哪里,他们两人想来交情极笃,才能让师父惦念这么多年,又特意替他收徒传道,延续香火。” “香火”程北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定然是极好的朋友吧……可惜楼主从来不肯对咱们多说。我拜师了这么多年,连自己的师父是男是是女,高矮胖瘦都不晓得,大概做别人徒弟也少有做到我这一份的吧!” 林栖“噗嗤”一乐:“师父不说,想来也有他的理由。只是这话你跟我抱怨抱怨也就算了,万不能拿到师父面前去说。” “为何?” 林栖幽幽叹了口气:“既是挚亲挚友,生死离别,皆是莫大痛苦。你若再去师父面前提一提这位前辈的音容笑貌,岂不是诛心之举,忒惹师父伤心!” 程北旄呆了一瞬,似是恍然,忽然跨前两步,一把攥住了林栖双手,颇认真道:“我们断不要如此,欢喜坎坷,总要在一起、不分开才好!” 林栖先是因他突来的郑重一愣,随即垂眼,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带着笑“唔”了一声。 第 96 章 章九五 龙弦决夜凤翼开 昨夜北风一宿呼啸,透早风雪又大,虽说身负修为不惧酷寒,但到底这样凛冽的天气还是让自小生长在平波海芝峰上的展秋三人很有些难以适应。 反倒是裴小舟因已在此住了一段时日,对这隆冬大雪见怪不怪,只忧心忡忡的看着风天末:“云主,你当真要自个去找……那个人?” 风天末正在检查云幢的状况,闻言头也不回:“你既是东天震弟子,便该知晓此事我非为不可,无可转圜。” “可不是尚应该先回禀代宗主……或者……至少该在大小姐那里知会一声……”裴小舟支支吾吾,问得自己先觉忐忑,低了头不敢去瞥风天末的表情。 风天末只是嗤笑一声:“我若问了大小姐,只怕她能寻出一百种法子不叫我出来……”忽的一转身,居高临下冷冷一眼看过去,“你莫非也动了什么心思?” “啊?”裴小舟一愣,随即后知后觉了风天末话中意思,登时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怎么可能!若那个人真的是……他,杨大师兄的账自然要再来算一算,岂能容凶手在外逍遥。” “最好是没有。”风天末的脸色仍是冷冰冰的,顺带着将目光扫过一旁展秋三人,沉声道,“你若是因他的小恩小惠动了不该动的念头,便不配为我东天震之人。” 裴小舟唬得一跳,头低得几乎要插进雪里,展秋三人亦是大气都不敢出,各个低头噤声,任凭风天末一身冷意卷得雪花倒飞,劈头盖脸扑了满身。 顿了顿,风天末胸中郁气渐下,见四人如此噤若寒蝉模样,语气微微放缓了些:“罢了,此事本也与你们无关,是我迁怒无由。你们四个只管回去,小舟伤势尚有反复之虞,莫耽搁了医治时间。至于其他……”他忽而冷笑了声,“其他也不必多说什么,见我未归,该明白的人,自然明了。” 裴小舟几人连忙应声,见风天末催促之意明显,许眉云与展心立刻两边扶着裴小舟上了云幢。展秋最末压阵,接过风天末手上云幢令牌,躬身施礼:“我等回了,云主保重。” 风天末点点头:“你们也路上小心,一路速回,莫因旁事耽搁。” 随着令牌上一道清光绽开,漠漠云气四涌而来,簇拥着云幢缓缓升空。直到高出风雪之上,蓦然化作一道流光,直投东天而去。风天末站在雪中,见云幢已远,伸手一拂,一盏破旧的白纸灯笼立刻出现在身前。他似是不愿伸手碰触,只操控一缕云气将灯笼挑起,残破的纸面转了个方向,露出写在下面的一行龙飞凤舞的小字:“服了药,便回吧,莫着凉。” 这灯笼还是裴小舟当日从野坟场带回来的,在屋子角落搁了许久,如今落在他手中,只觉那一行字迹刺目之极,看着看着,便似有层层血色自其中侵染出来,烧眼灼心。风天末怒哼一声,一身气劲陡发如刀,顷刻要将灯笼扯成碎片,又堪堪在最后毫厘间止住,只“刺啦”一声,万刀并化一刀,将灯笼一剖为二,露出了内中快要燃尽的一截短烛。 那截短烛莹白润泽,比之寻常蜡烛更要白上几分,雪一样的颜色中几乎泛出了一丝青气,盯着看得久了,便生出些妖异之感。风天末厌恶的哼了一声:“腌臜手段!”屈指一弹,无形气劲压下,登时将短烛碾成了一团渣末。碎屑在风雪中将散未散,一团云气已至,将碎蜡裹入其中,随即其上流光几转,就飘飘忽忽升于空中,上下左右乱晃了片刻,像是终于确定了要寻找的气息,掉头一转,锁定了一个方向藉风而去。一根长长的云线被拉扯出来,细而不绝坠在后面,末端正拈于风天末指尖。 风天末抬头望了望云去的方向,忽觉一股热气从胸口发散出来,冲上喉头,险些控制不住想要大喝一声,但到底还是将这股冲动压下了,只两眼眼眶内,难以自抑的涨出了一片微红,如隔血看仇,杀机将发。 月黑风高,白骨夜行。幽火如烛,洞照鬼域风光。 积了薄雪的山坡上,长青的松柏在黑与白间辟出一片带着鲜活生气的颜色。针叶簌簌,中有寒禽夜啼,一声递着一声,似在传诉着些无人能懂的消息,叫破了原本沉寂如死的深夜。 鸟啼声尽,一缕笛音随之飘摇而起,清远悠扬,入耳洗心。这般乐音,本不该出现在当下深沉暗夜,而该在春和景明之际,有丽日轻云、芳草鲜花,共陶然一乐。但又偏偏因此仙音妙啭,仿佛此时此地,既是身在春景明丽中,心旷神怡,杂俗俱忘。 踏雪夜行的白骨群中也因这笛音起了些小小的动静,几具白骨摇头晃脑,似是疑惑,又有欢喜,手舞足蹈着惨白的骨臂,哑声怪叫:“奇怪!奇怪!我怎的觉得像被什么在肋骨上挠了两下,舒坦!很舒坦!” 另一只却叫道:“分明是脊骨,洗刷脊骨才会有这般快活!” “我倒觉得是被搔到脚趾骨缝缝里才有的感觉……” 一众白骨停下来叽叽喳喳,画面诡异中又多了几分滑稽。正吵嚷得热闹,那缕笛音中忽然掺杂进了一阵细碎的踢踏行路声。林间小路的尽头转出一头青驴,一人裹着风氅跨坐驴背,手持竹笛凑唇横吹。清音悦耳,正是打从此中而来。 白骨群中一片骚动,察觉了笛声来处的白骨精怪们各个兴奋,一个两个叫嚷道:“这个生人吹的竹子那般好听,想来他血肉的滋味也极是滋补,让我来尝尝!” “我来我来,血肉给我,魂元分你!” 又一只似是聪明些,疑惑道:“若是将他吞食了,岂不是就没人能同时给咱们洗刷脊骨、搔挠肋骨、脚趾骨了?” 众白骨一片哗然,片刻,其中之一犹豫道:“若不然,将他绑回冥迷之谷去吧,每天的血肉分他一口,让他好生给咱们抓挠痒处!” 这个提议登时赢得了一片欢声,竟无人觉察这几句话的工夫,来人乘青驴已来至左近。面对暗夜密林中一片白骨妖行,无惧无惊,反倒搁下竹笛,含笑问了句:“冥迷之谷是何地?是你们的来处么?” 纵然再无脑薄智,这般被人欺到眼前逗弄也足以让一众白骨恍然来者不善。一声咆哮,登有两具白骨左右袭来,四臂如枪,扎向一人一驴。 那骑驴客却是从容,又笑了一声,身形陡然虚化。座下青驴在骨臂撕扯下登时粉碎,却化作数片轻薄鸟羽洒落。与此同时,一声鹤唳凌霄,白影如电冲破密林晦色,其上端坐一道清逸身形,袍冠俨然,俯身下视,随即扬声道:“孤城城主,群獠验明正身了!” 这一声掀起林中鏖战开端。孤城吹角手持雕宝紫金戟从天而降,横扫间,金光赫赫,裂石摧木,一股强悍无匹的力道直将寒林掀翻一角。几具首当其冲的白骨半点声息都无,就在戟下化作了一片骨屑飞尘。而其后的白骨精怪正想要故技重施,扑上前去贴身吞噬血肉,却被金戟挂风,如暴雨摧蕉、狂飙卷叶,一丈之内,立足难稳,更勿论近身偷袭。不过数个照面下来,浩荡一队白骨灾兵,硬生生被孤城吹角一进一出截成三段,首尾不得相顾,乱成一团。 不过这群白骨也无什么彼此守望、共同进退的认知,只知来人凶悍,难占上风,尚位于战团外侧的一撮登时掉头要退。白骨精怪诡步轻灵,孤城吹角又是一人难顾全局,稍有空隙,当真叫它们拔脚闪身,一溜烟眼看将出密林。 一道冷哼却比它们的步子快了三分:“此地由一椽书舍风雨生顾守,不容越界。” 一点寒光暗夜突现,快得不及察觉的在当先一具白骨喉间一点,即刻挪转,旋至另一具白骨身前。不过刹那间,七点寒芒,宛若同出同至,疾风骤雨扫过其中。一行白骨尚不能捕捉到来人身影,眼前视野陡然倒转横飞,轰然一响,七颗骷髅拔颈而起,高冲直上一丈有余,随后才四散而落。而就在头颅落地瞬间,剑芒再闪,纵横交错,每一点冷光,便有一块骨节被毫无犹豫的削落。也不过片刻,遍地残骨,当真大卸八块,不留全形。 满地散落的白骨中,短衫剑者冷面收剑,退后几步,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泛着淡淡灵光的竹简,插在既定的方位上。 前有孤城吹角一夫当关,后路被风雨生仗剑而断。密林左右,亦有金声玉振、大笔如椽。一时四方皆锁,虽只四人各自顾守,其势却远胜先前千嶂城一众兵卒群起而围。白骨灾兵进退无路、左右无门,一时间大显颓状,更被孤城吹角四人各持法刃,只在斩杀,不论假死真活内中诡异邪术。并不消多少时间,已是白骨横野,林中再不见一具囫囵骨架,只有许多星点幽火悠悠荡荡,漂浮在骨殖之上,存留一点诡谲生机。 青垣二度重来,对此已经熟悉,立刻提气扬声道:“那些幽火不熄,这些白骨精怪虽死未死,且小心它们突发偷袭。” 孤城吹角大笑道:“怕他怎的!且按计划行事,说不得今夜就是它们彻底灰飞烟灭之时。”抬手一扬,将一枚竹简掷入脚下土中。 与此同时,左路青垣、右路行中虑,亦一并将竹简插落。四路清光扶摇而起,站在高远处并未参战的言中伦见状,双手将圣文简牍一展,明光再现,辉耀四方,配合四根定灵简,顿时将半座密林笼罩其中。清圣光芒所及,不许妖邪踏出界限半步。随即林中四面举火,一队队千嶂城兵卒领命而出,换持弓矢,箭尖皆施以净火之种,齐齐张弓搭箭,飞火如蝗,射向满地白骨受锢处。此等净火与寻常火种又是不同,不惧水雨雪冰,以邪气为薪,沾之即燃,不尽不灭。只转眼间,已横扫林中白骨之地,熊焰一时冲天。 这般阵仗,破魔净火摧枯拉朽,即便一众白骨灾兵也觉难捱,登时满地碎骨弹动,幽火荧荧争辉,欲故技重施,再掀白骨旋风逃出生天。 空中鹤鸣去去重来,林明霁就在此时御玉翎再临密林上空。手中竹枝挥洒,竹心甘露泠泠抖落,如同半空洒下一场缠绵细雨。雨丝柔若牛毛花针,毫无阻碍没入净火之中,遍地烁动的幽火却登时受了压制,刚刚抬起的焰头被雨露淋得矮下三分,只剩些微细小火苗仍在不甘的晃动。 白骨灾兵最大的依仗一夕被制,与战众人皆是欣喜。眼见火光冲天,鹤鸣辽远,掌控困阵的言中伦也暗暗松了口气,仰头高声道:“林楼主,应无什么变故了,请落下吧。” 林明霁亦在半空传音:“不急,且待这群白骨精怪被焚得干净,再无什么后患……不妙,众人快闪开!” 轻松之语一瞬间变了声调,林明霁居高临下,这一声大喝更是满林皆闻。原本有些松懈了的众士卒登时皆惊,又不知险从何来,尚在左右顾盼,火场正中陡然一声巨响,树木横飞,沙尘乱走,冲天的火势亦被震得一片散乱,无数爆裂开的火苗轰然四迸,好似一场自地而生的流星火雨,扑溅在四周灵光流转的阵法上。 净火乃是吉物,本不该与圣文之阵相冲。但双方甫一接触,竟闻一片“滋滋”腐蚀声响,分明开始彼此倾轧。行中虑定睛一看,登时失声惊呼:“火的颜色变了!” 便见本是金红耀目之焰,不知何时已隐约蒙上了一层幽暗颜色。火势越烈,火相之变越显。好似那些游丝般的细弱幽火正反过来以彼为薪柴,逐渐吞噬壮大己身。 阵中大火熊熊,圣文阵法所受侵蚀便也无所不在,处处皆险。不过数息,言中伦手中简牍上亦隐约见了几缕烟气。他登时大惊,高声喝道:“阵法撑不住了,诸位留神,我要撤阵了!”话音一落,简牍倏合,周遭清光尽灭,只有泼天凶焰四野燎原,与先前净火全然不同,林石草木,一霎俱笼幽火之中。 孤城吹角已将金戟一抖,大喝道:“众士卒退下!”当先跃起,戟气爆裂如龙,翻搅冲入火焰之中。林明霁于空中亦将竹枝一挥,无数竹叶化为青刃,刃上饱蘸竹心甘露,兜头向着火势最旺处飞射而下。两处攻势上下同至,幽火红焰一时皆爆,满目烟尘残火中,摇摇晃晃站起一具两丈多高的狰狞白骨,眼燃绿焰,口含幽光,遍身骨刺倒突如刃,望空咆哮一声,一张口,喷出一股恶气直冲林明霁。 玉翎见势亦快,不需林明霁操纵,振翅斜掠,一瞬远去数十丈。天空本是飞禽善战之地,狰狞白骨一击逼退林明霁,便舍了他矛头一转,双臂挥舞,如两根狼牙巨棒,兜头向孤城吹角砸下。 孤城吹角不闪不避,大吼一声,双手擎戟一架。两股力道硬碰硬的对砸在一起,周遭登时一片飞沙走石、草木摧折,狰狞白骨被这股大力掀得连退数步,孤城吹角真元饱灌双臂双腿,呼喝声中,却是岿然不动,一招互换后犹能大笑一声:“不过如此,再来!” 他与狰狞白骨战作一团,青垣和风雨生也飞快自另两路赶至,一人御紫铜钟、一人提剑,双双跃身而上。钟声无形,震荡元神;金戟如龙,当头硬撼;快剑疾骤,专取关窍。虽是头一遭联手,倒也配合得当,将凶焰滔滔的狰狞白骨牢牢抵住。 言中伦二人不擅武斗,此时已退至稍远处观战掠阵,顺带收拢后撤的一众千嶂城士卒。见前方战况胶着,不由有些焦虑:“想不到这妖物还有这压箱底的一手,可惜之前多重布置,竟也没能将其降服。” 行中虑却道:“我见孤城城主三人斗它,游刃有余。何况那些白骨精怪合而为一,便是化零为整,反倒便于一击而破,无漏网之虞。” 言中伦苦笑一声,心有余悸的抚摸手中简牍:“难就难在如何一击而破……这妖物寻常办法杀之不死,连林楼主的甘露与净火配合也未竟全功,只靠三人拖战,就怕最终仍是做了无用功,反而折损我方士气,添了对方警惕。” “这……”说起如何破除白骨不死之身,行中虑也没什么办法,两人对视愁眉一叹,战中变化又生,巨大的狰狞白骨不甘久困,双掌一搓,无数幽火聚拢而来,连缀成一条数丈长的流星火链。兜身一转,旋似飞轮,卷向围战三人。 三人亦不明了那些幽火古怪之处,不敢硬接,孤城吹角将金戟一旋,烈风翻搅,拨开火雨;青垣将紫铜钟祭起,音波震荡,如闭如合,坠火如星,却也难能破入其中;唯独风雨生不退反进,仗着身法轻灵,快剑如电,火链上迸溅的幽焰竟无一能够沾身,反而叫他趁着狰狞白骨中门大开,身形幻挪,欺至近前,人剑陡然相合,化作一道冷虹,直贯那颗巨大骷髅印堂。一连串“叮当”脆响似疾雨,千剑一点,一刹千击,狰狞白骨蓦的爆发出一声怪叫,周身气劲轰然一爆,骨刺幽焰横扫周遭数丈方圆。孤城吹角和青垣皆是一惊,护持己身匆忙连退,一口气退出狰狞白骨泼风乱打的范围,便见灰影一闪,风雨生也自最凶险处纵跃而出,只是落地一个踉跄不稳,反手用剑一撑,摇晃着半跪了下来。 再看当中发狂白骨,巨大骷髅的印堂上,赫然被破开了浅浅的一条裂纹,自然就是风雨生那千剑之功。只是这般拼得两败俱伤,也不过创其至此而已。即便由此而知白骨之躯并非全然坚不可破,但要当真将其斩杀,也是实在艰难。 一时间在场几人各个心知肚明,战意不免一弱。狰狞白骨正值发狂,却是不容他们片刻暂停对策,狂吼中骨臂乱捶,骨刺如雨,非但对战三人,连退在远处的言中伦、行中虑亦觉危机,纷纷闪避。更有站得稍微不巧的几名士卒,躲不及躲,便被四溅飞骨射了个对穿,转眼丧命。 一片乱象中,林中忽传清风,吹送一缕沁凉雅韵,黑白幽赤各色张狂乱涂中,萌生一片青青翠色,一晃成林,竹声细细,摇落清吟,将一众人与狰狞白骨尽数隔开。随后才听闻半空林明霁催促之声:“我且困它一困,诸人速退,再作计议!” 孤城吹角几人也知白骨法身不破,鏖战亦是无用。当下与青垣身形疾动,左右扶起风雨生,抽身便退。不料正当此时,幽火离离、暗夜昏昏,漆黑天幕之上,忽来光芒大盛,一刹映照天地生辉。 这光芒来得奇快,一行人纷纷抬头,便见天绽明华,一从东来,一自北起,东来者金光银电,似双龙盘降,幽火当如融雪,全不可挡;北起者五彩辉煌,挟神凤之唳,洞烛长夜,扯碎妖光。两道光芒来处不同,却不分先后而至,直落密林乱战场中。瞬间只闻白骨咆哮,地动林摧,强悍无匹之力横扫目及之地,林明霁布下的竹林迷阵亦受震荡,一刹摇摇,化作点点青光散去。而当震荡渐止,烟尘飞卷战场正中,高大的狰狞白骨已是荡然无存,清氛涤荡残尘,妖邪之气无声消散,露出当中两人对面而立,一人五指间金银双色灵光跃动,一人手扣凤翼长弓,彼此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碧云天?” “玄门?” 又各自一顿,闭口不言。 这片刻空隙,退开诸人也都已看清了眼前变局,青垣最为惊喜,立刻飞身过来:“左阙主!你来得正及时!”又看向他对面那人,“这位是……” “碧云天东天震,风天末。” “原来是神京来人……” 玄曦忽然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在风天末腰间一转:“不只吧,东天云主?” 风天末也不逊了口舌,立刻道:“风楼双阙左阙主,大名亦是在外。” 两人间气氛一时怪异,好在周边诸人业已围上来,青垣忙藉此打了岔代为引见,彼此间纷纷见礼,也将那点微妙的剑拔弩张气氛一并打消了。 林明霁将手中竹枝一摆,清风拂过焦土,略作探查,笑道:“两位当真不愧名门高修,这白骨精怪杀之不灭,我等几番损兵折将拿它不下,倒是二位出手即建奇功,叫我等开了眼界。” 玄曦不以为意:“这白骨兵灾我已听碧凝说过,不过凭仗魔元怪异,才能屡屡逃出生天。万物各有生克,一遇能可克制之物,自然不足一提。” 林明霁的目光落在风天末手中长弓上,慨叹道:“道理虽是如此,破魔之宝最是难得……风云主手中长弓,可就是神京的凤翼宝弓?传闻乃是取潇湘禁古凤遗骸所制,也难怪这白骨精怪难撄其锋。” 风天末将凤翼一转,纳回身后,淡然道:“古灵之宝,非我一人独有,左阙主手中龙弦,说不得更胜一筹。” 玄曦登时将眉一扬:“你若觉得是我凭龙弦之功才胜你半息,不妨直说。这区区一具白骨精怪又算得了什么,待寻到它们的老巢,你与我同杀进去,再分个高下何妨。” “不何妨,”风天末半点不给面子,只向众人一拱手,“既然此地魔物伏诛,又有诸位主持局面,我尚有事在身,就此别过。”他说罢就要转身,玄曦一伸手拦得飞快:“你这就要走?” “我还有事,不克耽搁。”风天末心中仍系云线寻踪,半点不想久留,见玄曦拦了去路,又扭头欲换方向。 玄曦这次倒没继续追着拦他,只道:“妖邪乱世,风云主倒是放在眼皮下面都不肯多看一眼,倒不知堂堂神京什么时候也学了副封门闭户,不问俗事的做派了?” 见两人一开口便颇不对盘,林明霁只好又忙出面打圆场,笑道:“风云主既然有事急办,料想也十分紧要,不好误了事。此地有众人聚齐,又来了左阙主这般助力,对付一众白骨精怪已是足矣。先前我从它们口中听得‘冥迷之谷’这一所在,分明与其来历相关,说不得还要先仔细探查一番此地何在,也不必将一众人手全拘束在眼下。若待日后当真有需,想来玄门、神京诸家名门,无论哪家,都不会袖手旁观。” 他话说得委婉入耳,沧波楼又素来与众家交好,颇有人缘,玄曦不好不卖面子,哼了一声,背过手去权当作罢。不想风天末本要离开的步伐反而停下:“冥迷之谷?” 林明霁察言观色,忙道:“莫非风云主知晓此地?” “只闻其名,不知其地。”风天末不想半路出手一回,倒遇上牵扯魔尊遗脉的战事,只得将急于离开的心思按下三分,继续道,“此地我知不甚详,倒是门中西天云主曾与出身其中的魔物有过交手,颇言其难缠,凡兵难灭。” 言中伦忽然捋了捋胡子插了句话:“西天云主?可是师老高足剑清执?他掌中那柄丹霄剑可称不得什么‘凡兵’,也拿这群白骨精怪无能为力么?” 风天末闻言倒是一愣,若有所思:“丹霄剑虽不似凤翼龙弦这般取自古灵遗蜕铸炼,也是师老倾力打造的罕世神兵。若说小师叔也奈何不得这些白骨,今日我与左阙主能一招得手,倒是过于轻易了。” 玄曦并不在意,道:“想必这具白骨只是个不能登堂入室的马前卒,剑……咳,西天云主遭遇的,说不定是什么骨中高手,修为等级不同,自然有差,也没什么稀奇。” 他此言一出,众人登时半晌无话,沉默之后,孤城吹角才摇头苦笑一声:“若冥迷之谷只用一队寻常卒子就让咱们棘手至此,那之后再来更为凶悍之精怪,当真将成东陆魔灾。” 这话也正是众人心头隐忧,风天末偏又在此时添上一句:“这些魔物乃是出身北海魔尊遗脉,与炼气界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对头,纵然凶残,早晚亦需一战。此非一家一派之事,诸位可广寻各大派门,共议应对之策。我碧云天得此消息也才不久,还在多方寻证之中,若有兵燹,定然不辞。” 玄曦立刻道:“你当下不正是要‘辞’?” 风天末扭开脸:“此事彼事,不可混为一谈。”又道,“此间详细,诸位可往碧云天,我一人所知,已尽数告知,告辞了。”这一遭,再不给玄曦拦人的机会,宝光一合,彩凤之影双翼虚张,便纵天而去。 第 97 章 章九六 莫测之心 幽野之山,迷离之谷,月光如血滴落天幕般的黑瘴。血月之下,无数白骨乱舞谷中,飒飒骨响,萧萧野啸,竟也依稀成歌,喑杂粗粝,荒腔走板,难当一聆: “渺渺经行白骨郭,白骨如霜问人何?道行不得皆白骨,幽山唱彻白骨歌……” 御师一袭黑袍站在兀岩之上,却把这难听之极的鬼吟哦听得仔细,末了得趣般拍了拍手:“道行不得皆白骨,甚妙,一言喝破当今诸仙家画皮。” 骸生枯魍眼中幽火溜溜,嘶嘶怪笑:“不知哪来的疯癫老头,当年闯入吾谷中。本座倒也不曾见过那般的疯人,敢在冥迷之谷颠颠倒倒,满口说些疯话,不知所云。” 御师了然:“想来此歌亦是他所作?” “不错不错,正是那疯老头所唱。人有趣、歌也有趣,倒在谷中传唱下来了,御师可也觉得有趣?” “自然有趣。”御师漫不经心双手笼回袖中,“作歌之人,如今何在?” 骸生枯魍原地甩着骨臂一纵,指向两人身前眼下处:“死啦!自然早就死啦!冥迷之谷只居白骨,不留活人。你若是愿去白骨山一根根骨头翻找过去,或许还能找到他的一根肋骨?腿骨?或是头骨?” 御师也同他一并轻笑:“那倒大可不必,眼前魔元祭月之典,可比一个疯老头的骨头好看得多,错过了才是当真可惜。” 两人身处的高岩之下,乃是冥迷之谷深处,正与魔主殿所在的白骨积山遥遥相对。偌大一片空旷之地上此刻满是高矮大小白骨精灵,皆绕着当中一口水潭手舞足蹈,荒诞歌声亦是在白骨群中传出,一阵乱歌,一阵尖笑,嘈杂不堪。 不过当空中血月彻底染红潭水的那一刻,岸边乱声戛然而止。水潭形状浑圆,好似当空红月坠入深谷,月光化作赤红之血,在一众白骨身上一层层的涂抹过去。而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幽旷深邃之力亦于魔主殿中升腾铺展,似缓似疾、不缓不疾,以无可觉察之势席卷而来,与血色交融相合,团圞成一。 “哗啦”一声水响,圆潭中水浪无风自兴,宛如沸腾。一个又一个浪头叠叠升高,直至凝成十数丈通天水柱,随即“轰”一声迸裂飞溅。凡谷中之地,无论远近高低,一时尽在水雾笼罩之下。御师原本尚淡定的姿态忽的一僵,那赤水泼面而来,内中蕴藏的幽奇之力更是未触已至,引动他体内元功不由自主如化如散,摇摇欲溃。 好在就当此时,另外一抹白光也在御师怀中徐徐绽开,堪堪将他整个人笼于其下。赤水幽光转瞬即至,却在白光前倏然自分,泾渭分明离去。而搅动御师元功的奇力也一并无声无息消退。若非突来心悸仍有一丝未平,适才之变几乎如同一场幻梦。 御师微乱的气息极快的平复下来,再看身旁与岩下,骸生枯魍也好,那漫山满谷无数的白骨精灵也罢,各个状似迷醉伏地而拜,皆沉浸在赤色水雾之中。迷离的红光也毫不吝啬的涂抹过每一具鲜活白骨,直到其中部分白骨胸腔之中忽然凝水成珠,又“嗤”的一声,化作一朵幽焰,一阵咿咿呀呀的欢呼声才忽然冲破寂静,伏地的白骨精灵全数纵身而起,簇拥着那些新得了幽焰的同伴开始狂舞雀跃。 身边“咯啦”一声骨节擦响,骸生枯魍同样跳起了身,却不在意岩下的狂欢,只拿手骨搓着自己的骷髅头:“奇哉!怪哉!你身上那是什么东西,竟然能不受血月魔元之染?本座从未见过!从未见过!” 御师瞥他一眼:“既知血月魔元侵染生人元功,尊者引我观礼,这个玩笑是不是开得有点大了?” 骸生枯魍嘿然一声,全不在乎:“既与我等魔尊遗脉作伙,岂能半点不受魔尊之力洗练?你若应对不了,不谈也罢!不谈也罢!” 御师闻言嗤笑:“倒是让我受教了!” 骸生枯魍也不知是听不出他话中讥讽,还是并不放在心上,转瞬便将这个话头丢开,仍只缠着他追问:“你身上那白光究竟是什么宝贝,拿来看看!拿来看看!” 御师仍是不疾不徐:“此宝乃是君赠与魔主的一份心意。若魔主肯受之,尊者自然得见。若魔主不愿受……” 骸生枯魍“咔咔”晃动颈骨:“既是宝物,为何不受?” 御师一笑:“正是,若魔主不愿受此宝,才是偌大惊奇。岂非先前所论魔尊遗脉雄心伟业,皆是空谈?” 无名雪原之上,草草布置起了一处栖身之所,朱络三人团团坐在里头,正将几块新制好的阵符一一排开检查妥当,准备用以布阵以助恢复元功。 越琼田两人只道寻常,朱络却是心中肚明的那个,凤翼造成的元神之伤非同小可,即便藉取地气滋养,仍有不足,后续尚需浑厚灵气灌注修复。而又在此元功不稳之际强受山河梦帙乾坤挪转之能,堪称雪上加霜,刚刚养复了大半的暗伤登时再呈摇摇欲坠的险况,稍有不慎,便是前功尽弃。 要说破解眼下困局之法,其实就捏在朱络自己手中,玄瞳血月之境,有浩瀚玄力无边无垠,若是放开禁制尽情一用,足以涤荡他一身内外伤势,甚至助力更上层楼。但越是如此,朱络心中顾虑越深,总觉自己自土地庙借取玄元一用为开端,不知不觉也好、身不由己也罢,一路已在玄瞳之局越涉越深,更总有许多不得不一再对其依赖动用的困局,逼得自己别无他法,哪怕明知如饮鸩止渴,也只能将玄瞳之力一次次引纳入身,合元同修。这般下去,只怕既没能找到可以破开玄瞳之势的奇人线索,更未寻得自己心心念念背负了六年的一个答案,就要先在玄瞳之力的影响下沉沦。可若从此决心再不动用……他垂眼看了看面前几块阵符,心中苦笑一声,所谓逼人饮鸩,大抵如此吧。 这边心思千回百转,越琼田与髅生枯魅浑然不觉,只是见朱络半晌不作声,忍不住伸手轻轻在他肩头戳了一下:“朱大哥,你说要嘱咐我一桩事,到底是什么?” 朱络倏的回神,立刻抬眼一笑,懒洋洋动了动久坐发木的脖子:“自然是要紧事,你随我来。” 几人起身来到将要布阵之地,乃是一片倚山夹谷处的空旷雪地,四顾茫茫,倒也平坦无碍。朱络将手一扬,在雪地正中打出一个印记:“那里是我成阵之眼。”又将袖摆一甩,一溜火线溅出,绕着那一处周围五丈方圆团团灼出了一圈焦痕,“你且记住此处界限。” 越琼田拿手指虚虚丈量着这片范围,奇道:“这又是什么界限?” 朱络随手将一块玉牌插在焦痕上:“你那宝贝獬豸印呢?” 越琼田更是不明所以,不过还是很快点头:“自然带在身上,朱大哥你有用?” 朱络笑道:“不是我用,是你来用。”他伸手点了点那块玉牌,“待我入阵养伤,或一二日,或二三日,便可罢手。只是我怕自己一时忘了时日,也误了你的事。你且记着,待看到这块玉牌上出现黑色焦痕,便以獬豸印将我布置在外围的防护阵法破去。阵法一开,我自然转醒,最是稳妥不过。” 越琼田倒没听过还有这样的说法,不过自己见识短少,朱络又言之凿凿,便拍着胸口道:“朱大哥你放心,我定然替你守好这块玉牌。你在阵里好生疗伤,兀作他想。” 朱络这才觉一切后手布置完整,又看了眼髅生枯魅无甚异状,便不再耽搁,入内启阵。越琼田只觉眼前光影微微一晃,再定睛时,却又与之前全然无二,瞧不出一丝不同了。 髅生枯魅跟在他身后,探头探脑也去窥探阵中。忽然抻着脖子连连砸吧了两下下颌骨,状颇沉迷,甚是滑稽。 越琼田一扭头也瞧见了,纳闷道:“小骨头,你在干什么?” 髅生枯魅胸腔中幽火忽的一烁,旋即平复,抓着脑壳道:“我好像忽然嗅到些什么好闻的气味,香喷喷的,喜欢!本座很是喜欢!” 越琼田“噗嗤”一乐:“小骨头,你怕是在做梦,这荒山野岭,活物人家都没一处,哪来什么好闻的气味!”他说着说着,自己倒也有些怅然,叹了口气,“自从九泉深一行至今,我也好久没能好好吃过什么东西啦!天天靠着丹药过日子,肚子虽不难过,嘴巴却实在委屈得很,等找到师父,定要寻处酒楼饭馆好生吃上一顿!” 髅生枯魅一听,也颇神往:“你们凡人虽是无用又短命,琢磨出来的食物却很是不错!不错!” 越琼田“嘿嘿”一笑:“你才见过几样吃食!这天底下好吃的东西,可是找不完也尝不完的,简直可比修行之道博大精深。不说旁的,只怕朱大哥的手艺你都没见识过,那也是也颇可称道的。” 髅生枯魅扭头瞧了瞧阵中闭目稳坐的朱络,“咔吧咔吧”了两下嘴巴,竟也是怪异的一笑:“他身上当真也有美味,极美之味!” 越琼田不大明白他的意思,不过髅生枯魅素来说话颠三倒四,思维行事也与常人大不相同,久之见怪不怪,也不深思,忽而好奇道:“小骨头,你说你们冥迷之谷之前几百年都闭谷不出,又是吃些喝些什么?” 髅生枯魅摇晃着骷髅头,很是自得的一挺胸骨:“冥迷之谷中乃魔尊遗元点化的白骨精灵,岂能与那些寻常白骨相提并论?得血月魔元滋养,自然生生不息,何须饮食!” “血月魔元又是什么?”越琼田更觉好奇,“古书有载:‘月已蚀而赤者,为兵。’是大不详,你们那里倒似是不同。” 髅生枯魅昂着头道:“血月魔元乃是冥迷之谷众精灵之本,岂能说为不详?呸呸!吾谷中数月或数年,便有魔元祭月之典,得蒙魔元血月沁润、燃起命火,才可称之为真真正正的白骨精灵,从此难伤更难灭,享寿无穷,你们这些弱小凡身的人类又知道什么!” 越琼田半懂不懂,上下打量他几眼,待看到髅生枯魅胸骨内灼灼耀动的幽火,才恍然指着道:“血月赐予你的命火?” 髅生枯魅登时更加倨傲,不屑道:“本座岂与那些靠着血月魔元浴生的白骨精灵一般?本座乃是由魔尊的魔元碎片直接滋养化灵,生来自具九幽之体,不破不灭。如本座这般的,冥迷之谷也不过四尊者罢了。” “好好好,你最是厉害!”越琼田很是捧他的场,拍着手在旁助兴。待髅生枯魅得意洋洋够了,两人方自阵法处回转休息。髅生枯魅虽说被冰链锢锁,总还要些微磨炼元功,便是他一日中最为安静的时刻。一时空旷雪中声音俱去,越琼田先前那一分热闹嬉笑也登时散了,随意捡了个绣墩坐了下去。待要行功,又觉意懒,不自觉中早又将挂在脖子上的冰梅花掏了出来,扣在手心只是不断摩挲,一时间念走神飞。 这般两日说难捱也是难捱,说快倒也不慢。一晃到了第三日头上,越琼田与髅生枯魅仍是一早就去阵法外围探视。朱络姿态如故,插在雪中的玉牌也仍旧晶莹剔透,没有半点变化。看了一圈,越琼田也说不清自己是安心还是心急,直接一屁股坐到了雪里,撑着脸叹了口气:“朱大哥怎么还不醒过来!” 髅生枯魅不明所以:“不是要你破开阵法他才会醒?” 越琼田冲他翻了个白眼:“好好好,我说错了,是玉牌为什么还不变颜色!朱大哥曾说,或一二日、或二三日,如今已是第三天,今日必然该有动静了。” 髅生枯魅也冲着阵中张望,看不出朱络的变化,喃喃了句:“迷醉的气息还在……” “你说什么?”越琼田没听清他的嘟囔,仍盯着那块玉牌,随口问道。 髅生枯魅胸口幽火摇曳,嘿然一笑:“本座想问,等到玉牌变了色,你要怎样办?” “自然是以獬豸印破开阵法,唤醒朱大哥。” “獬豸印又是什么?”髅生枯魅也陪着越琼田并肩蹲坐,百无聊赖抠着雪地,厚厚的雪层抠开了,便继续去抠下层的冻土,“若要叫醒他,朝着脑袋丢块石头过去不就成了?砸脑袋!砸肚子!砸屁股!” 越琼田忍俊不住:“小骨头,你们冥迷之谷是不是不修习阵法一道啊!阵势开合有道、生破有门,若是不明就里胡来一气,轻则无功、重则反伤。你若要丢石头去砸朱大哥,只怕反会砸了自己的头盖骨呢!” 髅生枯魅晃头:“本座不懂,你个小娃娃且懂如何破这个阵法?” “当然,我有獬豸印……”越琼田话说了一半,忽然一卡,随即摸着头也讪笑起来,“我也不懂破阵,不过我们玉完城的獬豸印专破封印禁制术法,这个阵法自是难不住我。” 听他信誓旦旦,髅生枯魅也不免好奇,怂恿道:“是要怎样破?是要怎样破?你将那劳什子獬豸印拿来瞧瞧!” 自听了朱络的嘱托,越琼田便把獬豸印收在身边极便利处,这时随手一翻,就将小巧白玉法印托了出来,遥遥冲着那块雪中玉牌比划两下:“獬豸印下,万法皆破,对准了盖下去就好啦……嗳,小骨头!” 眼前忽然一晃,髅生枯魅一个箭步蹿到玉牌前,恰将越琼田的视线遮了个严严实实,手舞足蹈大叫起来:“变了!变了!” “什么变了?玉牌变色了?”越琼田连忙要起身,髅生枯魅已抢先一把捞起了玉牌,就要往他面前凑,一边催促道:“快些,快些,将你那劳什子印盖下去!” 越琼田被他催得急迫,偏头一瞥,似乎确实在玉牌上看到些隐约的暗淡颜色。登时不及细思,掌中一运,獬豸印灵光绽起,一边大叫道:“将玉牌拿过来我看,小骨头,你且靠过来些!” 髅生枯魅将染了乌突突一层颜色的玉牌冲他一晃,也不待他看清晰了,就拍手大笑道:“甚妙!甚妙!就该在此时!”那动作大开大合,手上蓦的一滑,玉牌打着转滴溜溜飞了出去,“噗嗤”一声砸进一堆雪中。 越琼田看得直翻白眼,不过适才一瞥虽短暂,倒也分明瞧见玉牌莹润的色泽已蒙上一层暗灰,虽不似朱络所说的“焦痕”,但想来大略不差。当下一手托印,一手在上一抚,法诀捻处,玉印上灵光大盛,团团流转,须臾凝做一片一尺方圆,与獬豸印原身一般无二的虚影。光芒耀处,其上徐徐现出丹砂红纹,乃是一道据闻传自天地虚无化生而出的天篆宝箓。宝箓悟自虚无,亦可返归虚无,正是獬豸印妙法所在。待其凝实,越琼田抬手一扬,箓影立刻脱印而出,下落处正是眼前防阵。 便在此时,忽的身旁白影一动,一道身影扑出的速度甚至更快在了獬豸印之前,猛的当先扑到了阵法边缘。越琼田始料未及,“啊”的一声惊叫方脱口,獬豸印已然落下,顿时耳边“嗡轰”震声缭绕,声声宛若天地之音,消化万法由来。朱络布下的阵法一步之前,乍有一片清脆炸裂声次第爆开,多极而又迅速之极,几乎连缀成了一声蔓延的长音。长音声中,大蓬晶蓝冰霰砰散如雾,又立刻被凛冽的北风卷飞了大半,露出其中摇摇晃晃转了一圈才站稳了的白骨之躯。原本束缚其身的锢元链已彻底崩解,之前看似全然无害到甚至有些滑稽的髅生枯魅身上顿时散发出一股森然阴邪之气。胸腔中鬼火幽幽一烁,燎身而起。 越琼田惊叫的后半声已在眼前变故下猛的卡住了,一手握着獬豸印,一手惊骇的按住了嘴巴,却还是没能按住滑出指缝的声音,不可置信的开口:“小骨……”余下一个字还没能吐出舌尖,幽光一闪,快不及防直击胸前。闷痛炸开的同时,越琼田眼前一黑,五感俱灭,直挺挺摔在了雪地中。 遥出数百里外,山川皆换,一例凛冬。 忽来的一股狂风猛的将古旧窗扇推开,脱了漆的木框“啪嗒啪嗒”磕碰在墙上,也惊醒了正在破屋中打坐的方青衣。 这一处暂且栖身之地诸物腌臜,不过他本也不在意那些,不过是姑且落脚罢了。而比之他心中正在慢慢明晰起来的一点念头,身外万物,此时已皆埃尘腐草,过眼不存。 他身前破烂的地板上,端端正正摆放着那盏骨灯,灯芯已又燃起了星星微火,却不再是泥犁洞中的轮回之焰,而是光色深红近黑的一簇业火。那业火在灯盏上荧荧烁动,一条极细的焰线拉扯出来,源头却在方青衣的右掌之中、血眼般的印记之上。看了眼即将彻底转为黑色的业火,方青衣脸上容色冷凝如霜,一屈指,滚圆一滴血珠滴落灯盏窝里,焰光陡然一晃,亦牵动他心神一摇,再一次没入了一片似真似幻之境。 闯过破窗横扫屋内的冷风的凛冽之感一丝犹在,眼前所见忽倏已转,血海无边滔天而来,避不及避,顷刻将方青衣卷得身如浮萍,滚落其中。 这一遭的幻境与之前过往种种回忆再现截然不同,方青衣猛抬眼,眼前血浪千仞,覆地遮天,身在其中,竟是如同蝼蚁,纵然有通天修为也难以挣脱。然而他心思已是瞬定,不受其迷,掌中寒光陡绽,天极剑意破开已涌至面前的滔天大浪,随即拂尘在周身划过一圈,赤海登时凝如冰峰雪谷,无论高扬而起的一个又一个浪头,还是足下滚滚洪涛,到底难抗千载冰川寒气,在那一瞬间如同静止了一般,天地皆凝,无物不冻。随即便见清光绽放,托在方青衣足下扶摇升起,数个吐息间,已渐渐脱出铺天盖地的赤海血浪。血浪之上,微微窥见一线青天,虽不知这一遭幻境变化的由来,但待到身凌青天之上,幻景自然不攻而破。方青衣心中清明,足下清光更盛,眼见便要一举破开天隙,自其中脱身而出。 不料正在将出未出之际,身畔忽然传来一声冷笑。那笑声极轻,却好似就在耳边,彻入心肺之中,更有一种隐约难言的熟悉之感。方青衣心中一沉,眼前衣袂翻飞,红颜白发踏空而至,眉目姣好含情,正是之前曾数次交手的鬼女阿萝。两人同举在血海青云之上,那一隙生天尚未触及,阿萝的模样却在飞快的变化,白发重新染上鸦青颜色,眉目间原本浓郁的阴气鬼气也在逐一褪去,直至眉梢最后一点阴印抹消,正是活脱脱一个妙龄女儿,如同方觉记忆中那般杨柳春花般的年纪与容貌,眼底含着一汪水,分明正映眼中人。 随即便见她拈着朵花似的抬起手,冲着方青衣的肩头,女孩家娇嗔打闹般的轻轻一推。 柔荑轻动,几乎连一点力道都无,方青衣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一只手穿过烈烈罡风、护身真气、守元冻气,触身而来。落在肩头的一刻,任凭百载修为、通天遁地的本事、荡破千里冰川的剑意……皆成虚无。唯独自身应这一推,足下清光刹那溃散,上承无力,翻身重又直坠下无垠血海之中。赤海翻腾,凝冻之状早已一并消无,漫天涌着血光的巨浪咆哮而起,顷刻吞噬灭顶,万劫不复。 生死刹那,亦真亦幻,只在须臾。 猛的回神的瞬间,血浪滚滚似乎仍在眼前还未散尽赤色,但清寒天光已扑面而来。些微的细小雪粒被狂风卷起又吹落,虽说不能及身,凉丝丝的雪气却清晰可感,终是洗却了那恍惚中的焚身幻境。方青衣眉头微微一动,目视着灯盏上已彻底转为黑色的焰光,半扣合的手掌才刚刚抬起数分,额角忽然“啪嗒”一声,滚下一滴冷汗。他乍一翻手,汗珠落在掌心,凝做小小一颗冰珠。 方青衣便托着这颗冰珠,默然了片刻,终是吐出了一声叹息:“之前是我想得错了!” 错在因果相报,亦是相承;错在斩尽因缘,却未破心牢;更错在一念之差,别谬千里。非但因果难结,反而牵扯进了许多原本未必相干之人。一世一因,一世一报,到如今皆成眼下焚身果业。但却也是天道有常,天意成全,才在谬误的绝路上重开一线灵机,方寸囹圄,步出何方?但看心择。 方青衣霍然长身而起,一身气劲勃发,荡开冷风碎雪与缭绕未尽的业火纠缠。掌心的血眼愈发炽红灼热,他却似全然不觉,伸手一拂,将骨灯纳起,大步推门出屋离开。一天晨曦中,但见他步步坚稳,似终底定了心意抉择,数步之后,赫赫一片光华涌动,绕转周身,随即剑光飞如白虹击日,纵天远去再不回头。 第 98 章 章九七 明池金 日渐升、风渐缓,久违的冬日太阳推开灰蒙蒙的晨霭薄云,灿灿明光如金线垂络,柔和的覆在越琼田的眼皮上。 大概是那片金色足以穿透因昏迷而遮笼在意识上的黑暗,片刻后,越琼田的眼皮连带着睫毛微微一颤,缓缓撩开了。刚露出在天光下的眼神还是全然的迷惘糊涂,直愣愣对上了高悬头顶的日头,对视半晌,忽的一眨,被阳光灼得酸胀的眼角“刷”的流下两线泪痕,终于彻底醒过了神。 越琼田猛一个翻身从地上跳起来,除了胸口还微有隐痛竟再无什么不适。他反而有些难以置信,伸手在胸前一捣:“我……我竟然还活着!”忽而又大叫一声,“朱大哥!”慌慌张张转头,去看不远处的阵法。 十几步外,地面焦痕犹然,朱络端坐阵中的模样也与之前并无二致,若非自己在雪地上昏倒时压出的凹痕还在,越琼田几乎以为自己只是发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梦罢了。用力甩甩头,他先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跌跌撞撞去寻玉牌。凭着记忆在大片积雪中翻了又翻,好容易从一处雪窠里掏了出来。冰冷冷的玉牌握在手里,如今天阳明亮,清清楚楚照见上面一层被胡乱涂抹上去的泥印子,一点点雪水和上一小撮雪下的土,手法粗劣之极,却将自己糊弄得深信不疑。 咧咧嘴没能出声的笑了笑,越琼田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在笑什么,一手攥起衣袖就去玉牌上胡乱抹擦一通。薄薄一层泥印子三两下就抹了个干净,露出下面莹润的玉石质地仍是剔透无暇。他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飞快的冲回到焦线处,将玉牌用力按在了上面。 甫一落地,一道玄黑色的细纹猛的窜上了玉牌,前一息尚是无暇通透的玉色,瞬间被内部扩散开的浊色掩去了宝光,随即“咔嚓”一声轻响,似是难以承受这股幽暗气息,一道裂痕上下贯通,蓦的将玉牌一分为二,左右滚落两边。越琼田“啊”的叫了一声,额头上登时见了冷汗,张皇道:“误……误了时辰了么?”无头苍蝇般原地转了两圈,又扑回到自己昏倒的雪窝里,双手在四周乱抓一气。忽然指尖碰触到一个熟悉的硬质玉块,一把抓起来,正是獬豸印。此时也顾不得琢磨髅生枯魅那一击既未杀人、亦不曾夺宝的用意,越琼田飞快掐动法诀,宝光一擎,朱红箓影再现,朝着阵法当头盖下。 一印落定,百法皆消。细碎的破裂声仿若幻觉,一现即灭,却分明能够感觉到有什么无形之障应声溃散。蓦一股玄异之气染在山风中,随着障壁的破开冲面而至。那速度快得越琼田全然不及反应,只觉亦似无穷魔怪张牙舞爪、亦似浩渺云天无际无垠、更似幽渊诡谲万象皆吞……诸多印象在脑海一闪而过,那股玄异之风也在这刹那间一现乍凝,随即似被什么难以抗拒的力道猛的一收,咆哮着倒卷而回,其来去之倏忽,陡然在阵眼之处搅起了一股不小的旋风。 越琼田惊呼一声:“朱大哥!” 风消散、被旋风卷起的碎雪也纷纷扬扬落回地上,风雪后面的朱络仍是盘坐,双手撑在膝头,冲着他笑眯眯一抬下巴:“嚯,一大早的,这大嗓门,很精神嘛……嗯?” 一句话尾音突变,越琼田只觉人影一晃,朱络已欺近了身前尺半之距,伸手在他胸前一捞:“出了什么事?” 越琼田低头,才看到自己胸口偌大一片衣襟竟不知何时变得破破烂烂,分明是一只手掌大小轮廓。碎裂的衣料下露出雪青的内衫颜色,倒是完好无损,不见半点异样。他呆了一瞬,扯着嘴角苦笑一声:“朱大哥,小骨头跑了。” 朱络皱着眉头听越琼田将髅生枯魅诈解锢元链脱身之事说了一遍,随即冷哼一声:“魔性不改!本来瞧他这段时日还算乖巧,打算饶他一命,如今却是他自寻死路了。” 越琼田眨眨眼,依稀觉得朱络醒来后的戾气略大了些,不过一手抚上胸口,隐约的钝痛也已化消得差不多了,便道:“朱大哥,我倒是觉得有些奇怪。” “何事奇怪?” 越琼田犹疑着在胸前按了按:“他……没杀我……” 朱络险些被他气乐了:“你那一身的护身宝贝,层层叠叠不晓得穿了多少层的护甲法衣。髅生枯魅急于脱身,岂会与你过多纠缠,一击中或不中,抽身就走才是上策。” “不是的……”越琼田连连摇头,“我尚有几分印象,小骨头……他……在锢元链解开的一瞬变得好生残暴陌生,全然不是我熟悉的样子。他那时出手……定不会对我手下留情。可是……”他又在外衫破损处摸了摸,“那一击的力道将我击昏,却连我身上一层防护都没能激起。他……到底是手下留情了,还是当真没想要伤我?” 朱络不耐烦看他这幅困扰之极的模样,很干脆的伸手给他拢了拢衣领:“想这么多做什么,等将他捉回来,一问便知。到时候,是死是活,也不过是你一个念头的事儿罢了。” “朱大哥,你要去捉小骨头?” 朱络一顿,讪笑一声:“一时嘴快一时嘴快,自然还是要先办妥了你的事。至于髅生枯魅……”他眼中的那点笑意丝丝凝结起来,沉没在黑沉不透的眸底,“这般放肆,必是要让他吃些苦头才成。”说罢,转身扶头就往越琼田之前搭建的临时休憩所在走,“行功数日,颇觉疲倦,待我稍歇一歇,便设法去找方前辈的行踪。” 他脚下走得飞快,三两步就将越琼田远远抛在了后头。越琼田也没急着追上去,若有所思的握着獬豸印站在原处,喃喃疑惑道:“朱大哥身上的气息……好生奇怪……是我的错觉么?” “奇怪!好生奇怪!” 同样不辨方向的莽山中,髅生枯魅正在晃晃悠悠前行。越是荒无人烟处,层层累积了一冬的大雪越是厚软如棉,足以淹没他的小腿骨,让跋涉的脚步也变得格外艰难。 没有目的的乱走了一气,倒还在一道看不出深浅的山沟里没能出去,髅生枯魅气馁得干脆一屁股原地坐下,随手在旁边拍起一片雪雾,气哼哼道:“为什么不能用遁法离开?再走下去,本座的脚趾骨都要磨平了!” 他胸腔中幽火烁烁,忽倏飘溅出一大蓬,绕着他打起了转,一道更为阴沉暗哑的声音从火中飘出:“不成,不成,你若动用魔元,恐被朱络察觉,届时不但走不脱,只怕连性命也要没了。”随即又古怪一笑,“你当时若肯让我杀了那姓越的小子,哪还会有这些后顾之忧?怪你自己,都要怪你自己!” “胡说,本座喜欢那小子,为什么要杀他!都是你没用,当初才会失手让方青衣抓住了!你的错,你的错!” “明明是你贪图魂墟里那点魂元,才暴露了行迹!”幽火也不甘示弱,绕着白骨越转越快,颇似怒气勃发,“要不是我一路苦心设法保你,你早被那个叫朱络的掐死了!” “呸,分明是本座一直在费心保你!若没了本座,不要三天你就要滚回魔元碎片里重生去了!” “哈哈,好笑,若没有我在,你那九幽之体不过就是个笑话,便是那姓越的小子都能一巴掌拍得你散了架!”幽火忽的一涨,直蹿高到骷髅头顶乱摇乱晃,“我为什么要和你这个蠢材共生!若将你换成骸生,这次出山联手,我两个早将这炼气界翻覆过来,什么神京,什么青冥洞天,皆要闹他一个天翻地覆,尸横遍野!” “呸呸呸!”髅生同样不甘示弱,伸着手在头顶乱拍,“本座也不喜欢你,本座也宁可要枯魍……呃……”他叫嚷到一半忽然卡住,气焰一矮,搔了搔前额骨,“枯魍不成,枯魍更不成,他比你还要让本座讨厌!” 枯魅立刻得意洋洋笑了起来:“蠢材,也就只有我不嫌弃你空空如也的脑袋。你乖乖听我的话,等回了谷,向魔主禀告魔尊玄瞳出世之事,自然少不了咱们的好处,说不定还能让你统领白骨灾兵,外出为魔主开创伟业。” “统领白骨灾兵啊……”髅生一瞬憧憬,但立刻又摇起了头,“不喜欢,本座不喜欢,太麻烦了!” 那簇幽火登时一蹿,枯魅咬牙切齿怒道:“没出息!那你喜欢什么?那个姓越的小子?” 不想听他这一问,髅生眼窝中的幽光反而一亮:“是极,是极!越琼田还说要请我去玉完城大吃大喝许多好吃的。嗯,他答应过本座,可不能赖账!不能赖账!” 枯魅嗤笑一声:“你骗了他,打伤了他,还准备狠狠坑上一把他的朱大哥,你莫不是还指望他能请你吃饭?断头饭或许倒有,那个朱络定然很乐意请你吃一顿,定然很乐意,哈哈!” 髅生枯魅被他揭底得着恼,气哼哼道:“分明都是你做的,如何怪我!如何怪我!” “你便是我,我便是你,我做与你做,有何不同?你以为那些凡夫俗子当真分辨得出么!” 枯魅每出一言,髅生便觉自己本来十足的底气被打压得一矮,终于恼怒的伸手在胸骨前虚虚一拽:“闭嘴吧你,本座不需你来教,本座自有主张!自有主张!” 在他头颅之上跃动的幽火应声回落到胸腔,幽幽光芒将雪白的骨头映得一片惨碧。似是得意洋洋的飘转了数圈,才重新渐渐蛰伏下去。只是纵然没了枯魅的喋喋不休,髅生犹觉几分郁闷,赖在雪窝中打了两个滚,伸手挠了挠头骨:“奇怪,本座为何还是觉得胸口闷闷的,枯魅你又在作怪?” 胸中那簇幽火慢悠悠一烁,分明带了些不屑的意味,这遭倒是连声音都懒得发出了。 冬阳煦煦,透过薄薄一层绸布支起的棚子顶落下来,将这处简陋的栖身之地映照得里外透亮,纵然北风如割,仍能让人不自觉生出几分暖洋洋的错觉。 朱络就直挺挺躺在棚子里阳光地最中央的位置,大喇喇霸占了越琼田的矮榻。哪怕是闭着眼,依然有亮堂堂的阳光洒在眼皮上,整个人都好似镀上了一层金边。这般灿烂到近乎炫目的光色,朱络反却觉得所触皆凉,分明一种更深沉幽暗的冰冷遮蔽在头顶,让金灿灿的阳光可望却不可及,宛如隔雾观花,纵然入眼光彩熠熠,到底非为自己所有,一如…… 初冬雪后,即便只是一层薄薄粉白的雪沫积在地上,天气却到底还是骤然冷了下来。灰蒙蒙的天,同样灰蒙蒙的被蔽在云后的朝阳也多了几分没精打采的意味,吝啬得几乎没多透露出一点温度。 这样冷清的一个早晨,镇子口一带只有卖些热粥馒头包子的小早点铺还有些人气,搓着手跺着脚的人们或是拿了热腾腾的食物匆匆离开,或是干脆就钻进遮着厚棉帘的屋子里,找个烤得到火的位置坐下,慢条斯理吞着滚烫的粥汤,还有人……一个瘦骨伶仃的半大男孩,裹着旧衣,踢踏着一双棉花差不多已经漏光了的破棉鞋,探头探脑的蹲在墙拐角,瞥一眼锅开鼎沸的早点铺子,缩回去狠狠咽上一口唾沫,再探头出去看上一眼……似乎铺子门口一摞大蒸锅上头滚滚冒起的白气就是什么香喷喷的美味,用眼睛咬上一口、两口、三口……就把饿得几乎只剩下前胸后背两层皮的肚子填饱了,连冻得冰凉麻木的手脚似乎也回复了那么点温度,重新有了知觉…… 男孩再看一眼早点铺冒着的热气,抱着手臂狠狠的蹦了几下。又麻又疼的感觉从脚底板冲上来,立刻刺激得他龇牙咧嘴。不过嘴咧到一半,忽然一僵,随后立刻低下头,有点奇怪的踢了踢脚下的薄雪。 雪层很薄,甚至连地面土石的颜色都掩盖不住,更何况一颗指肚大小的珠子,就那么明晃晃半掩半露在雪中,晨光一透,光彩莹莹,十分扎眼。那男孩子盯着那颗珠子愣了愣,像是有点意外这么大一颗明珠就在脚边,为何自己直到现在才发现;又有点庆幸这珠子幸好是落在了这么个不起眼又没人来的墙角,不然说不定早就被什么眼尖手快的人捡去了,哪还轮得到自己看见…… 心里乱七八糟的盘算着,男孩子蹲下身,小心翼翼将那颗珠子握进了手里。圆润的明珠通体晶莹剔透,入手竟觉微温,上面还栓了一条夹金的丝绳,只是之前细细的绳子完全被白雪覆盖,才不曾叫人发觉。丝绳末端络着一对弯如新月的小小金钩,如今其中一枚松脱了几分,想来也就是这么件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饰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缘故。那男孩子年纪虽不大,也分辨得出这想来是颇为值钱的物件,好似天上掉下的横财直接砸到了自己眼皮底下,顿时满脑子都冒起了暖和厚实的棉衣、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以及全套的笔墨纸砚、还散发着墨香的簇新书本……最末一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男孩子忽然一愣,已经堆了满脸的傻笑顿时也刹住了,转成几分犹豫迷惑,有点苦恼的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值钱的珠子和自己靠着偷听断断续续学来的圣人言在脑袋瓜里恶战了个人仰马翻,末了到底迟疑着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字纸,将那粒珠子仔细的包了起来。 …… “朱大哥,你怎么样?伤……是伤势又不大好了么?” 蓦来一句问话打断了朱络稍稍冒出个头的回忆,越琼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还有几分担忧自己是不是过于急切的小心翼翼,格外忐忑。朱络猛一睁眼,似真似幻的风雪与阴霾俱散,抬手撸了把脸笑起来:“什么不大好,早都好了七八分了!不过是养养精神,等下还有得费力气的地方呢。”他的笑意舒展又有点慵懒,与越琼田记忆中的全无半点分别,似乎早前微妙的变化全然不过错觉。越琼田反倒愣了愣,然后才在矮榻边蹲下,微微带了点期冀的问道:“费……力气的什么地方?” 朱络“哈”的一笑,伸手揉他的脑袋:“别装了,你左边脸上明晃晃写着‘师父’两个大字,右边脸上也同样写了两个,还要问什么什么!”便一挺腰坐起来,“帮你找方前辈的去向,在下答应过的,岂能食言。” 越琼田眼中登时一亮,兴奋得反倒结巴起来:“怎……怎么找?” 朱络垂下眼皮,适才戛然而止的回忆仿佛又在眼前晃过,继而鲜明无比的停留在了那颗雪地明珠上。他抚着头揉了揉额角,一手摸进丹囊,再摊开时,掌心赫然也是一粒明珠,乍一看还与记忆中一般无二,但略一仔细,就看到无数裂纹纵横其上,竟是早已粉碎,又被人小心翼翼重凑了起来,勉强仍捏合成了一个珠子的形状。 越琼田看到那颗珠子,不由一呆:“朱大哥,这是……你那颗明池金?怎么碎成了这个样子!” 女萝芗中变故连连,越琼田半途中招昏迷,自是不知后来朱络破珠解封的举动。朱络也没想着多解释什么,只托着那颗珠子,在越琼田眼前又晃了晃:“明池金,你还记得用途么?” 越琼田点头,脱口答道:“卜器!”只是随即想到朱络这个时候忽然有这一问,想来还有什么别的用意在内,立刻口气又虚了半分,“还……有其他什么用途么?” 朱络冲他笑笑:“卜者,明也、窥也。若与其反向,则为暗也、蔽也。这块明池金可是取自天墟明池,里头的门门道道多着呢,不过可惜碎成了这样,这一堆碎渣,也就只剩下问卜一个用处了。” “天墟明池?”越琼田陡然睁大了眼,猛的往前一凑,鼻尖险些都要撞到朱络托着明池金的掌缘上,又自己险险刹住了,结巴道,“天墟明池所出的明池金,不……不就只有寥寥几块,都在……在光碧堂制成了镇派法器么?这个……也是天墟明池采到的明池金?” “咳咳!”朱络干咳两声,忙飞快的拐了个弯,“这块品相不好,品相不好,光碧堂看不上……过来过来,想什么呢,明池金我可就只有这么一块,等下要是用砸了,可就没有第二块了!” 越琼田这才反应过来,眨巴着眼睛看着朱络:“朱大哥,你要用明池金卜问师父的去处?你……会卜卦?” 朱络揉了揉鼻子,避重就轻:“总之乖乖听话,等下要出力的是你,你自己也不要出了什么闪失。” “我成!我怎么做都成!”越琼田立刻连连点头,看着明池金的眼睛也终于绽开了几分光彩,“朱大哥,我要怎么做?” 朱络改为摸着下巴,慢慢摩挲的同时,也在心里又琢磨了一回原本的打算。若要寻方青衣行踪,当下以明池金问卜最为可行。自己虽未修习过卜术,但事情迫到眼前,倒是从记忆深处榨出了曾听人提过的一个法子,便徐徐向越琼田道:“明池金非金非石,若要以其锻造法器,唯元火可融。要问方前辈去处的这一卜,问卜者是你,卜者也只能是你,稍后我用离火元功助你,待明池金一融,抱心一念,明池金随你心意牵引,自会有所得。但若心神难聚,功亏一篑,明池金只此一颗,却是没有第二次的机会了,你可能行?” 越琼田不曾想到寻人的法子转了一圈,还是要落回自己身上。不过这一来他反倒觉得心中一稳,似乎将原本不可把握之冀望重新握牢在手中,看看朱络,又看看他手中的明池金,用力点了点头:“我能!我一定能找到师父!” 朱络冲他安抚的一笑,手掌一翻,那颗好容易拼凑起来的明池金就滚落到越琼田的手心。越琼田慌的一把握住,用的力气大了些,又忙忙将攥紧的手指松开几分,像是捧着什么独一无二的珍宝,连呼吸都几乎屏住了。 朱络施术,倒也不拘什么所在,言说即动,就拉着越琼田在矮榻上面对面坐了。越琼田依言将明池金团团掬在掌心,垂下眼静静的深吸了几口气,好容易压住了砰乱的心跳,这才冲着朱络点了点头:“朱大哥,我准备好了。” 朱络没做声,在越琼田点头的同时,双手一抬,指尖绽起两簇炽艳红光,又转眼拉束成线,贯入了他的双肩。越琼田轻“啊”一声,灼热的离火灵息强横冲入经脉,自肩沿臂疾贯而下,瞬间双臂如灼,好似钻入了两条细小却威势凛然的火龙,炽热之气,犹如煎髓烤血,眨眼已蔓延至腕至掌。艳艳的透红火光目视可见,也同时裹住了两条手臂,在掌心开出了一朵腾腾灼烈的火莲。 越琼田便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的盯住了那朵腾跃着赤色火焰的莲花。 南天离火借体而出,为的是不被强悍元火损及他的身体经脉,但离火灵息走经窜脉,带给全然不曾修习过相近心法的肉身的仍是极大的痛苦。烈火灼灼,仿佛在活生生炙烤每一寸流经的经脉与血肉,越琼田紧紧抿着唇,五官仍是疼痛得不住在扭曲变形,难以自抑。然而痛楚的尽头处,似乎被搁在火焰上烙烤的双掌之中,璀然红莲,艳艳张扬,明池金含于其中,受元火之力锻炼,其上的无数道细小裂缝顿时尽数重新破裂,随即肉眼可见的开始在红焰中融化,化作丝丝缕缕浅金色的浓稠雾气。 越琼田心中陡然一凛,片刻前还折磨得他痛苦不堪的灼痛也登时被抛开了,哑声道:“朱大哥,可以……我可以开始了么?” 朱络的目光同样落在已近全数融化的金雾上,仍在源源不断将真修之力灌入越琼田体内,催动火莲彻底炼化明池金。直到精粹元火焰光三变,同样烧灼成了一片金红,这才指尖连动,抽回了离火元功,沉喝一声:“静神,冥思!” 越琼田应声闭目,依先前所教,十指箕张,虚虚笼住那团金雾。随后放任心神沉入其中,心守一念,虚于精神,受其牵引亦以己心牵引玄玄之力,问卜成乩。 朱络在这时已将离火真修全数收回,元力一转,归于丹田,随即猛一扭头,无声无息的一口血喷在了旁边的雪地上。雪白血红,顿时刺目鲜艳。他深深吸了口气,尽力压下提纵真元引动的脏腑翻腾,摸出粒丹药填进嘴里,胡乱嚼嚼吞了下去,这才觉得涌动的气血稍有平复,又去查看越琼田的状况。 好在越琼田全神贯注问卜,心神皆空,半点也不曾为身边这点小小的动静干扰。朱络怕有闪失,凝神看他,就见少年沉息端坐,心神相合,灌注指尖,又加于团在十指间的金雾之上,似虚似实,似引非引,正是以身为器,欲得一卜。 这般问卜之法,但凡有炼气界中修习卜道之人在场,哪怕只是光碧堂中初窥门径、尚不得登堂入室的外门弟子,也不免叫其贻笑大方。非是朱络胡乱行事,而是天墟明池中所出明池金,既珍且贵,量极稀少,尽数把握在光碧堂手中,炼做镇派法器行天之镜,由代代掌门守护相传。而余金寥寥,铸就的有数几件法器,也只传在几名亲信弟子之手,轻易不肯外露。如此珍物,却在朱络手中落得个杀鸡取卵的用法,越琼田这一卜问后,被元火强行榨出全部灵能的明池金就只是一堆无用的灰烬,当真是令人发指的暴殄天物。但也正因如此,就算全然不通卜术如越琼田,得此郁郁法物之灵导引,也足堪问卜方青衣行踪。 只是朱络拿得出明池金,也想得出这个简单至粗陋的卜方,却到底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他见越琼田安然静坐,料想正在全神贯注的问卜中,便悄没生息的撮了几把雪,将地上血迹盖住。 回头再看,越琼田指尖金雾更腾,依稀可见正是缕缕细若牛毛的金丝杂糅成团,东旋西转,仿佛被冥冥中一股力量牵引游动,却终是差了些什么关窍,难以成型。 “这……”朱络眉骨一动,看到越琼田额头密密渗出的细汗,又把声音咽了回去。当下情形,越琼田依指引沉心静息,难闻身外之声,但看他这般吃力的模样,而明池金融做的金雾犹然尚难成型,不用说便知是遇上了难越的关卡。只是事到当下,即便朱络就在一旁,却也有心无力,到底这一卜的结果如何,全然只能押注在越琼田自身。 卜术成败,皆不至于伤损越琼田性命,算是目前朱络唯一能够确定的事情。因此纵然心中焦虑忐忑,他到底还能稳稳坐住,继续静观其变。起初足有数十息之久,金雾仍是聚如蓬松丝缕、越琼田闭目一动不动的模样也是依然不变。但再待片刻,朱络敏锐,蓦的察觉二人周遭本是干净冷冽之极的山林雪气中,蓬勃掺入了一股澎湃非常的灵气。灵气团圞如旋,涌动在周遭三尺之内,其浓其郁,令人咋舌,又模糊觉得几分相熟。 朱络眯了眯眼,一点点从脑子里抽丝剥茧,只是那灵气在这短短片刻间愈发浓烈,渐见清光,生于越琼田周身,起初只是朦朦一层浅淡光晕,随即层层绽开,凝做了一片灿烂光霞。朱络“啊”的一声,这一遭再无犹疑,已是十二分的笃定:“极灵之身!” 逼至极限,终破身内之障。自方青衣为越琼田施以明光启性后,强大灵气虽被渐渐引导梳理,但为避外嫌,仍是一直在体内蛰伏,轻易不叫人知。如今不知越琼田在静卜之时究竟有何遭逢,竟是一举冲开了方青衣为他掩住的灵窍。顿时再无可遮,亦不可掩,光霞灿烂之中,陡然金光蜿蜒,雾气般的明池金丝缕剥出,凭空盘旋流动,呈变幻不定之姿。 朱络也是第一遭见到明池金成乩之象,“啧啧”出声,随即也立刻屏息凝神的,依着金雾逐渐勾勒出的轮廓细观。明池金所凝,似画非画,其中俨然有山川河流起伏之态,正是一张沙盘般的地图。金雾抽剥殆尽时,图亦成形,随即便会消散。期间留给他记下的时间不过片刻。朱络登时不敢怠慢,瞪大了眼睛要将那图牢牢的刻在脑中。好在地图不算复杂,数眼瞥过,已算得上是了然于胸。这才吐出一口气,眼见雾气凝做的地图重又变得模糊,金色浅淡,行将消散。 明池金这一散,便成尘埃飞灰,再无用处。问卜之术亦也当在此时终止,只等越琼田回神。只是眼看金雾已淡至几不可见,消散之势却忽然一止。非但停滞,更周围灵气隐隐躁动汹涌,簇拥而来,明池金受其环裹滋润,已成透白的颜色竟又重新渗出几分浅金,飘飘扬扬,忽凝忽散,仿佛正被那股汇集了强大灵气的力量支撑,又要重新拼凑出什么…… 朱络却是大吃一惊,登时跳起了身,叱喝道:“小越,别胡来,快收手!收手,停下!” 越琼田似是不闻,依然端坐,一身明光却愈发灿亮,明如灼日一般。灵气如潮,翻腾涌灌,强行钉住即将消散的明池金。而与之相反的,烁烁霞光下,少年一张脸却在隐隐泛白,额头热汗滚如落珠,已是沾湿了半边鸦黑的鬓发,又渗入衣领之中。 “小越!”朱络气极,又吼他一声。蓦然右掌一翻,一掌破入霞光,拍在了越琼田背心,强势截断了他体内仍在绽出的灵气。然而浩大灵气一受外力,纵然越琼田无心,那股反震之力也是非同小可。朱络一掌拍下,纵然已是十分提防,仍“轰”的一声,满地爆起飞雪烟尘,撼得他身形难稳,从矮榻上直跌下去。体内暗伤更受波及,喉头一甜,险些再喷出一口血来。 “这臭小子!”堪堪咽下嘴里的血沫,朱络目光一扫,便见越琼田也被倒震得飞出矮榻,直摔到了棚子外头。那棚子本就是在积雪地面上扫平一块草草搭建,周遭皆是深可盈尺的厚雪,更有攒了大半个冬天的积雪堆。越琼田好巧不巧一头扎进去,顿时被埋了大半个,正晃晃荡荡用力踢着腿,又是狼狈又是好笑。 朱络几步过去,揪着腰拔萝卜一般将人拔了出来,搁在地上拍打拍打满头满身的细雪,这才唬着脸道:“醒了?停了?” 越琼田一瞬茫然,扑闪着满是霜花的眼睛和他对视了半晌,这才恍如梦醒,“啊”一声叫了出来,一把揪住朱络衣袖,大声道:“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师父!师父他……他在……”似真似幻中看到的散碎画面一幕幕飞快在记忆中冲刷,被冰雪掩盖的堆满了骸骨的破烂小镇宛如地上鬼域,累累尸骨尽头,一条蜿蜒小路直入山深不见之处。青石残碑歪歪斜斜立在路旁,碑上却填满了如血殷红的颜色,乃是两个以手指硬生生剜出的大字:长留。 “方前辈在长留山。”朱络接上了越琼田语无伦次的后半截话,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脑袋,“我记得路径,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就定会带你过去,找到方前辈。” 越琼田立刻连连点头,恨不得立刻就要跳起来出发。只是忽又顿住,猛扭头道:“朱大哥……” “不过你刚刚是怎么回事……” 两人同时开口,撞了个正着。越琼田立刻闭上嘴,乖巧的让了一步。朱络不跟他客气,清清喉咙道:“明池金已卜出方前辈的踪迹,你体内灵气却又忽然爆冲,险些失控。若是那时出了差池,就是危及性命的局面。到底是又发生了何事,你自己可清楚?” 越琼田一怔,像是恍惚了一瞬,才重新定了定神,迟疑道:“朱大哥,你说……明池金刚刚占卜出的结果,定然就是我师父会前往之处么?” “自然!”朱络不假思索,“这可是月……你怎么又要问一遍这个?” 越琼田抿着嘴唇,踯躅片刻:“我刚刚……刚刚明明看到了师父在长留山,心里很是欢喜。但忽然好像又恍了恍神,师父不见了,长留山也不见了,就像被一下子扔到了一个全没到过的地方……我不知道那是哪儿,也不知道……怎么会到了那里。只想再看清楚点儿,又看不大清楚。然后……然后一回神,就看到朱大哥你了。” 他这一说,朱络也同是莫名。抓了抓头:“你看到了什么?” 越琼田恍恍惚惚道:“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所在,只有一条小溪哗啦啦流着,溪边下着雪,水里夹着碎冰,好像……好像还隐隐约约有白色的花瓣。再远……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第 99 章 章九八 仙家事 碧云天上紫盖顶,巍峨殿堂,承天运,纳地脉,乃是历代宗主升座所在。只是裴长仪云游而去,一经八载,此地便也足足八载少有人涉足,常年深门垂闭,静谧无声。而今灯火辉煌,殿前廊下,门人仆役往来,各尽其职,隆盛景象与平素截然不同,倒叫剑清执觉得有些陌生。 他身在紫盖顶正殿,殿外有当值门人悄然往来,殿内亦有执役随侍弟子两列排开,人数虽多,却个个噤声静谧。在者愈众,反倒愈是衬出一股庄严肃穆的威仪。威仪之顶,有白玉堆阶,琉璃织屏,拱护高座,两旁亦设有数张座位,乃是供诸云主、长老、以及宾客见礼之用。 只是华丽大殿之内,陈设仪仗俱全,侍者肃立垂手,却不见有人落座。反倒有珠光灯火辉煌,布置在一间起居随意的小厅。厅内素幔轻绡半卷半垂,裴长仪倚坐在榻上,并不拘于宗主之仪,目光微垂,正似有所思。 这小厅比不得外间大殿敞阔,但着实里里外外簇拥了不少人。适容夫人与剑清执皆是在座,各有北天西天弟子数名随侍。而裴长仪常年云游,难得回归紫盖顶,身为独女的裴澹月自也在旁陪侍,独占了榻旁一处小几蒲团,持着玉钵玉杵正在仔细碾着什么。钵中紫气袅袅,微透五色莹光,想来亦是异物。 碧云天内,七位大长老皆是常年沉居,非攸关派门之事不动。这一厅之中,除裴长恭已多年不出洗心流、风天末又在外未归,倒是齐聚了碧云天号令执掌之人。众人来聚,起因正是展秋展心兄弟与许眉云已护着裴小舟回到了碧云天。寻常一名外出游历的弟子带伤而回,不过由本脉执事弟子安置即可;但若那伤人之人乃是沉潜已久后重现的魔尊遗脉,便由不得裴长仪不仔细过问了。 但裴小舟毕竟伤势沉重,甫一回碧云天,便被许眉云送往北天坎安置,只得展秋展心二人前来紫盖顶回话。先中规中矩将这一行见闻与裴小舟一番经历述说一遍,待到提及风天末拒不回转之事时,忽听一直低头碾药的裴澹月轻声慢语道了句:“无心云相坐关十年,风师兄嫉恶如仇的火爆性子倒还是没什么大改,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一句话将展秋原本的叙述有意无意打断,裴长仪却不以为忤,倚在座上笑了一声:“若他自保无虞,自然不是坏事。” 适容夫人闻言登时皱眉:“到底是莽撞了。纵然他这次出关,修为已堪跻身在炼气界年轻高手之列,但放在偃鬼王眼下,也不过稚子幼童,不堪一击。即便非是鬼王真身,对上了其他魔尊遗脉,魔物诡谲,也岂可大意待之?” 裴长仪倒是摇头:“既然青衣道长出了山,偃鬼王之事自不需再有旁人插手。至于其他魔尊遗脉……”他忽然好似生出几分兴趣,点了点展秋,“你说,小舟觉得对他施以援手那人术法诡谲,不似正道,倒有几分魔道意味?” 展秋一惊,只能点头:“小舟师弟是如此说,不过他自己也没什么确凿证据。更何况……若是魔道,那人为何要救他一命?” 裴澹月莞尔接了话:“魔道从来非是铁板一块,既然有魔尊遗脉现世,焉知这许多年中,他们没有结下其他的仇家?或是以此示好、或是顺手为之,都未尝不可。” 适容夫人也道:“宗主,那人的来历目的,也需详查。” 裴长仪垂眼略思,并未直接答复二人,反倒转向一直坐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剑清执:“清执师弟如何看?之前龙山变故后,传有魔尊遗脉在荒野山村现踪,也是师弟带回的消息吧。” 剑清执自从听了展秋二人叙述,心中便是一片焦虑难安,千头万绪皆化作一个疑问落在了朱络身上。既不知这段时间他究竟去做何事、欲做何事,又惊悚于轻飘飘落定在他身上的“魔道”二字。恍惚中,裴长仪忽来一问,他竟是脱口道:“我愿下山前往一探。” 话说出口,剑清执才惊觉自己走神得厉害,前言不搭后语的应了这样一句,顿时一窘。裴长仪却似不觉,反而笑道:“师弟莫急,此次魔踪再现,碧云天自然不能置身事外,但如何调派人手参与其中,还要从长计议。” 剑清执掩口清咳了一声,拱手道:“是该如此。”顿了顿又道,“至于先前我在野村遭遇魔物之事,那魔物自称魔尊遗脉,来自冥迷之谷。只是此地前所未闻,不见经传,而偃鬼王之名却在炼气界一直甚嚣尘上,十分张扬。我回来后曾多方查阅典籍记载,并无所获,如今尚不知这两者间是否有所关联。” “冥迷之谷……偃鬼王……那依你之见,两者异同如何?” 剑清执想了想道:“偃鬼王的来历众人皆知,乃是在赤海魔行之役中被连山道长斩落后改修鬼道,因他本是北海魔尊座下大将,多多少少得其指点传授,故可自称‘魔尊遗脉’,实则该属鬼修一道。而先前与我交手的魔物,乃是白骨之形,骷髅幽火为身,可分可合,所持修法十分怪异,连金庚剑意也难破它元神,百杀不死。这两者虽同在妖魔之属,但除了同样噬人精魂魄气之外,其他大相径庭,很难归为一谈。更偃鬼王自号鬼府为‘九泉深’,也未必与冥迷之谷是在同一处……还是当做两股魔脉势力看待为好。” 他的座位设在裴长仪右下,话音一落,便见对面适容夫人幽幽叹了口气:“北海魔尊沉声数百年,最近却忽然遗脉频出,各有动作。如此征兆非是善事,更不使人乐见。只怕炼气界难得百余年的平静,又要重起波澜了。” 裴长仪倒是一笑:“小妹也不必过虑,世间自大道有成,阴阳而分,正邪而立,消长之势亦有冥冥定数。昔日北海魔尊何等神通,终也陨落,如今不过寥寥几支遗脉出世,即便有所损害,也未必能在炼气界搅起多大的风云。闹出这些动静,不过依仗身在暗处罢了。现下偃鬼王处又有青衣道长亲自出手,有何等魔类,能挡他天极一剑!” 剑清执忽道:“伤在他们手中的凡人不知几许,只是之前不曾动到炼气界各家头上,才似是不知罢了。” 他脱口说出这一句,似乎自己也不曾多想。但只是瞬间,野山之中横行的妖蛇、三里村内十数条枉死人命、更有朱络曾提及的,女萝芗中累累白骨与山路旁鬼域般的空村走马灯般晃过眼前。炼气清修,脱于凡俗,少涉人间疾苦。但此身不至彻悟大道,便仍在此红尘,观得了尘世之内生灵凄惨,岂能不动悲悯之心,登时连声音也不免沉了,“魔脉妖邪,若当真在此时露出踪迹,断然不能轻纵。” 裴长仪的神色却仍是雅静,向剑清执道:“听闻你近来调阅了许多有关赤海魔行的卷宗,想是回来之后,就一心牵挂在魔尊遗脉之事。静极思动,你想要下山,我不拦你,但你亦需将此行头绪梳理得清明,何事、何地、何人,何所为……你心中可已有了腹案?” 剑清执迟疑一瞬,到底还是将心里哽着的那句话说了出来:“我欲一寻小舟口中之人,探问他来历立场,敌友之分。” 裴长仪点了点头:“魔尊遗脉此番来势纷纷,先寻模棱两可处楔入也是一个方向。你可将可用弟子点上数人,与你同去,也好助力。” 剑清执一愣,忙道:“此去非是要直接翻脸厮杀,我一人足矣,不必兴师动众。” “小师弟啊!”裴长恭扶头,“你的金庚剑意得师老真传,无坚不摧。只是往往锐意前指,却常疏于己身。自你剑意修成,这十余年仗剑行道,闯下名声,却也几次陷身险地,强仗丹霄辟开生路而已。魔尊遗脉终非小事,你此去谨慎,若是遇险,切不可孤行莽撞。须思身后尚有弟子依仗于你,风天末亦要你照拂。” 剑清执一刹沉默,裴长仪句句关切,却又依稀让他从字里行间觉出几分含糊的提点。心中存疑一瞬,也只得站起身,拱手道:“我定会记得,宗主放心。” 裴长恭颔首,这才看了看又埋头默默碾药的裴澹月:“月儿,取千灯帐,让你小师叔带上防身。” 一时安排事毕,众人也都各自散去。随侍弟子尽数退下,只留了两人在门外以备传唤。小厅中唯余裴长仪父女两个,顿觉宽敞了许多。 众人皆退,裴澹月仍在小几后仔仔细细碾着药。裴长仪独坐正位,忽然开口道:“碾药的力道略重了一分。” 裴澹月一怔,搁下玉杵:“爹……” “月儿,你有心事。”裴长仪转过脸来,辉煌灯烛照得他眉眼间神色纤毫毕现,映在他眼中的裴澹月也同样如此。裴长仪的口吻中带了几分无奈几分宠溺:“若有心事,为何不与为父说?普天之下能为难住我裴家女儿的事情,想来稀罕。” 裴澹月与裴长仪间亦已阔别八年,虽说父女二人从来亲昵,但这八年中人事易改,当年仍带有几分娇憨的小女儿态也一并被打磨无余。裴澹月坐镇月榭日久,对于来自父亲的疼宠爱怜的记忆也已变得模糊,这几日相处时虽乖顺平和,到底添了几分谨慎疏离。如今蓦的乍闻裴长仪此言,竟与儿时宠溺口吻全无二致,登时微有恍惚,怔了怔才道:“女儿不曾有什么心事,不过是在思虑小师叔此行,或有何际遇、可有险难。” 裴长仪摇摇头笑叹了口气:“女儿大了,便有了自己的小心思,藏起来不肯说给为父听了。” “我未有隐瞒……”裴澹月揽裙起身,靠近到裴长仪身边为他斟茶,“也非是有什么小心思。只是近来变故频生,心中不免屡屡揣摩,或有头绪、或是无稽,林林总总一晃而过,便连自己也不会记念那许多念头,又如何说给爹听?” 裴长仪欣然接过她递来的茶,笑道:“心有大局,乃是好事,但也不必太过费心在此。炼气界风风雨雨,即便侵染了平波海、倒刮上碧云天,也撼不得月榭半分……你二叔平素是否也这般与你说?” 裴澹月抿了抿唇:“二叔近来愈发少言,虽说关切之意未尝稍淡,到底让我有些不安。如父亲所说,风雨将至,神京巍巍,又如何能置身事外?变故……或许早已在芝峰上暗涌了。” 裴长仪微有沉默,忽道:“我记得你小时候淘气,但凡有了什么开心之事,便在我们面前乐陶陶不能自已;但若是被招惹得哭了鼻子,却从来只缩在你二叔怀里哭闹,便是我要抱抱你,你都不肯。” 裴澹月不知为何话头忽然转到了自己儿时习性上,但闻言仍不免有些赧然,难得娇嗔几分:“女儿自在襁褓中,便是二叔一手照料,少假于人……只怕爹爹哄我饮食睡觉的次数,连二叔零头的零头都不如呢!” 裴长仪“哈哈”一笑:“将你交待在长恭手中,比之安置身边更让为父放心。”随即却又敛了笑意,叹道,“我听闻六年前那日,你亦是在洗心流抱着长恭哭了一夜?” 裴澹月蓦的一愣,手上摆弄茶具的动作也失了衡,“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她慌的将险些跌落的茶杯一扶,随即转身,目光却迟迟落不在裴长仪身上:“爹……我……我记不得了!” 一句话说得父女俩皆是沉默,片刻后,裴长仪将茶杯轻轻放下起身,闲步踱到小厅窗前,伸手推开。 轩窗之外,广见流云,亦有繁星如银,缀满漆黑天幕,拱映明月。这一座偏厅正建在凛崖之上,在此放眼全无遮拦,目力所及处,大半个碧云天可收眼底。天星明烁,地上诸多楼阁亭台中灯火琳琅,同样也是绚烂。诸光流汇,飞云为绕,既是尘世繁丽之色,又有仙家别俗之景,分外辉煌。 裴长仪在窗边冲着裴澹月招了招手,待她近前,一同望下,问道:“碧云天可好?” 裴澹月心思仍有些恍惚,这一问便也听得些许茫然。看了看父亲,目光又远抛向夜色下的碧云天。天光人光地气灵光,满目光辉交映,正是一派仙家盛景,喃喃道:“自是最好的!” 裴长仪道:“你喜欢,碧云天裴家的千年基业,总归一天,就都是你的。” “爹……”裴澹月忡怔,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说,只得轻唤了他一声。 裴长仪不在意她的诧异,继续道:“裴家在炼气界续存早过千载,六圣闻道,七祖成仁,嫡脉支脉弟子百千传,至今却仍立在辉煌之境。你自幼便读过裴家谱记,当还记得日月绵延,炼气界亦非极乐清修之地。百千年间,世家派门起灭更迭,裴氏一族也同样几经起落,更有几近灭门绝宗之时。你长于碧云天仙府,日后更要享鼎盛尊荣,所闻所见无非胜景。但胜景之外,却未必如你所知。” 裴澹月一刹沉默,垂眼低望崖下灯火,忽的小声道:“是魔道两争。舍身殉道,托身饷魔,从来无解,唯各守心。” “嗯?”裴长仪有些意外,扭头看了看她,忽然莞尔,“不错。” 父女两人在窗前并肩,晚风沁凉,悄然卷帘,吹得小厅中氤氲香雾药气渐渐淡薄,也吹得纷杂心绪渐渐归如静水。默立许久,裴澹月方道:“爹,你忽有此感,也是因为魔尊遗脉之事?” 裴长仪道:“正邪抵角而生,此消彼长,总归有这一遭。”他伸手摸了摸裴澹月的鬓发,待她一如还是个小女娃时,“不过你也不必害怕,魔尊遗脉,总归不是北海魔尊卷土重来。这平波海,尚不是他们能够放肆的地方。” 裴澹月摇了摇头:“女儿不怕。”她垂眼看着自己纤长的手指,“二叔也曾与我说过,炼气一界,从来不是净土。修者对抗魔邪,开辟道途,乃至争锋天地宿命,皆是惊心动魄,千不存一。修行一事,本就是无数的残酷历练。当下看似身在安居,却不可因升平之象迷了心眼。我……反而很想见一见魔邪的手段,见一见他们是如何操弄世态人心,也见一见偌大的炼气界,如何应对这一场重新启幕的道魔之争。” 裴长仪看着她,将她发髻上一朵珠花扶正了些,忽然轻笑一声:“你二叔将你教得极好。”又问她,“九鼎云英可碾好了?” 裴澹月一怔,不过还是立刻道:“已好了。” “给你二叔送过去吧,再陪他服了药。”裴长仪微笑道,“长恭看到你,总是欢喜的。” “……好。”裴澹月张了张嘴,终是没再继续说什么去。今夜父女间的闲话,叫她生出几分莫名的思绪,缭缭绕绕,又辨不分明。她心中只觉这一晚太过奇怪,每个人似乎都有些既想旁人明了,又怕旁人当真明了的心事,而自己身在其中,既非一无所知,也非全然洞明,竟隐约的滋生出几分对一切真实大明于天下时的惧怕退缩。 她收拾起小几上的玉钵玉杵,紫气氤氲的九鼎云英粉末也用琉璃匣子盛了,姿态端庄向裴长仪告辞,离开了紫盖顶。 裴澹月在碧云天中有自己的居所,但裴长仪难得回来,父女多年不见,想要亲近,就也挪到了紫盖顶小住,算来倒是有数日不曾前去洗心流。短短几天,月桥如故,微有残雪覆盖在桥面,倒是还没一旁被风吹落的梅花残瓣多,被冷月照着,都是银霜般洁白。 紫盖顶下望之时,碧云天亭台楼阁,灯光鳞次,但下行至身在其中,倒不觉有多光亮。桥头悬着两盏银灯,朦胧灯晕照着大半截桥面,蓦然桥头水波般的门户一开,刹那换了红月之景,绯光脉脉,反倒比外头的银灯还要明亮些。 君又寒将裴澹月引至银阙就退下了,留着叔侄两个说话。裴长恭惯常起居的卧房内常备有净露,裴澹月轻车熟路的取来,配着九鼎云英慢慢调和。这是个比碾磨九鼎云英还要磨性子的活计,那云英粉末极为轻薄,用力稍大,就要从玉碗中扑出;力道不足,又难以调成可入口的药浆。分寸之间的把握,须十分仔细。好在她弄得惯了,并不觉为难,捏着银匙调和药料,边絮絮的将今晚紫盖顶上所议诸事说给裴长恭听。 裴长恭倚坐软榻,裴澹月来时,正持了卷书闲看,随手就搁在一旁,与她说话。裴长仪的排布,他不置可否,更似漠不关心。似乎之前代执碧云天宗主位已是勉为其难,如今正主回来,乐得将一切事务全交,再不过问。 对此裴澹月多少也明白,是以将紫盖顶商议的结果提过就罢,只倚在榻边,专心调药。忽听榻上窸窸窣窣,裴长恭略坐起身,皱了皱眉:“月儿,你今夜颇有心事。” 裴澹月手上动作微顿:“适才在紫盖顶,父亲也说过同样的话。” “果然知女莫若父。”裴长恭支额笑了笑,“你爹爹在外撒手逍遥八年,如今也是该他来体味一番父母心肠了!” 裴澹月仍慢慢调着药浆:“二叔这样说,莫不是嫌弃我平素多让你操心,不耐烦我了?” “你这丫头!”裴长恭失笑,随即摇头道,“还能同我说笑,想来心事虽重,不至无解。你可也同你父亲说过了?” 裴澹月看着玉碗中随着银匙调弄而旋出小小涡旋的药浆,些微有些目眩,轻声道:“我要与父亲说什么呢?父亲对我冀望深重,我反而无法对他开口;也因父亲对我之冀望,我也不必……再多说了。” “月儿啊!”裴长恭叹了口气,“这些话,你倒也是第一次对我说。” “二叔……二叔到底不同。”裴澹月略迟疑,搁开银匙玉碗,手指摩挲到榻上,捏着了裴长恭的一点衣角,“我事后想过,二叔是东皇剑主,我本就瞒不过你的……只是每每无法说出来,我……不知该如何说。”她长睫一闪,连自己也不曾觉,一颗泪珠已是滚落,在浅红色的衣袍上溅出一圈小小的湿痕。 裴长恭伸手,在第二颗泪珠落下前接住了,带着叹息意味柔声道:“莫哭,月儿,莫要哭,那本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后面的话他忽然有些难以说下去,只能续以沉默,沉默的拍了拍裴澹月的手背,如同对待幼时的小女孩那般。 裴澹月只是低着头,咬了咬嘴唇,压下眼底那阵酸意,才喃喃道:“二叔,我……不后悔。但若我没错……他也没错,又该是谁的错?难道只是因魔劫又起,才有这一番阴差阳错?” 裴长恭的另一只手在她看不见处微微颤动几下,片刻后苦笑一声:“没错,万般事端,皆因魔劫而生。人心鬼蜮,常生魔性,非是一句对错能言。” 裴澹月悚然抬头,眼角犹挂泪痕,却急道:“不会!辰师兄他不会……”但在视线扫过裴长恭时蓦的吞声,许久才幽幽道,“可是……是我亲眼所见……东皇斩魔,也是我亲手取下……” 裴长恭摇了摇头,拦下她的诛心之话:“辰儿是个好孩子!” “那又为何……”裴澹月茫然,眼中神色朦朦,蓦的将头向裴长恭怀中一抵,抵在了肩头,“二叔,我觉得我长大了,知道了很多事,也能担当起很多事。可为什么……我现在竟觉得,自己还是最无知、无用的那个……” 裴长恭摸了摸她脑后黑发,心中亦觉伶仃,口吻却仍温和:“不要想那么多,月儿,到你成长到能担起碧云天前,我和你父亲都会站在你前面。你现在只需慢慢看着,慢慢学着,渐渐的,也就都懂得了。” “我还要看多久!”裴澹月低声轻叹,“这一遭风师兄私下寻仇,我仍只能看着么?” 裴长恭的语气蓦的坚定起来:“你只能看着,月儿,这不是你再该插手的事。一切事情终有尘埃落定之日,你只需要看清最后那个结果,看懂它,然后才能担下裴家的将来。” 裴长恭少见的凌厉口气让裴澹月一怔,轻声道:“我要看懂……结果?” 大概是飘忽的声音太过于无助,裴长恭又叹口气,继续抚摸着她的头发,放缓声音道:“何况有清执师弟下山,事情未必没有转圜。无论最终如何,那孩子……他当日决然,此后也必不会怨怼于你。” 裴澹月恍恍惚惚抬起头,分明是想在脸上挂起几分笑意,但眼角仍是湿漉漉一片凄凉:“他不会怨我,辰师兄也没有怨我,无一人对我生怨,只因这座碧云天么?” “你也是为了这座碧云天,月儿!”裴长恭长长叹息,“为守这千年基业,总有许多人甘于飞蛾扑火,纵死无悔。” 第 100 章 章九九 微澜 裴澹月离开洗心流的时候仍带着几分往常不曾有的沉默,裴长恭也难得的起身陪她出了银阙,又叮嘱几句,直到目送人上了月桥,方回了房。 这一出一回,也不过片刻,那房中的灯火却不知为何灭了,窗棂外绯光如水,流入帘帐,照出了许多长长短短的器物影子。 裴长恭蓦的收住要迈进房的脚,目光扫过房中晦暗不明处,冷哼一声,数道剑气倏发,全无顾忌割裂帘幔、彩屏、垂缨宝络……一片珠玉琳琅布帛破碎的声音中,唯独剑气没入处全无一点回响,如同投入了一片莫测深渊。 当然那只是银阙卧房中一个布置了矮几坐垫的角落而非深渊,剑气落定,“嗤”的一声,周遭几盏琉璃灯火却一息皆燃,露出安坐几后手捧玉碗,正在用银匙搅着裴澹月调和到一半的九鼎云英的身影。灯亮起了,裴长仪便又笑了一声:“你房里这些陈设我瞧来也旧了,明日唤人去库中捡新鲜漂亮的花样,都换上一换。” 裴长恭隔着门冷眼看他,片刻后道:“碧云天上下,从活人到死物,皆由你做主。就是将洗心流拆了再建,也随你喜欢罢了。” 裴长仪摇摇头,仍是脸上带笑,口气却颇有几分无奈:“罢了罢了,你心疼月儿,也不必拿我撒气。碧云天宗主,这名头说来好听,但世间事做来,也总有万般的不如意,这一点,你倒是要比我更明白些才是。” 听他这样说,裴长恭眼中光色一瞬沉如深水,冷冷盯着他看了许久,那浓得几乎化不开的颜色才渐渐淡去了,忽然仿佛十分疲累的喘了一口气:“你的本事,不是从来将不如意转圜为可用的如意吗!” 裴长仪“哈”的笑出声:“你这样夸赞我,我不得不欣然愧领。”说着话,又用银匙在玉碗的碗沿上轻轻敲了敲,“怎么还不进来,莫非是怕吃药!” 裴长恭微撇开头:“只是不必劳动宗主做这些小事。”就走过去要拿玉碗。裴长仪也不拦阻,任他将玉碗取走了,才道:“月儿做这些,是孝顺你;由我来做,便是疼惜手足,有何不可。” 他在几案旁拢袖,看着裴长恭坐回软榻,银匙一口口挑着药汁服下,点了点头:“此药常服为好,你身体好些,我也就少几分担心。” 裴长恭仍一匙匙喝那药汁,半晌才道:“你要操心的事,不免多了些。” “我操心的事,从来不多。”裴长仪笑出声,起身走到榻边,低头看着他,“你和月儿,最为紧要。” 裴长恭已几口将碗中余下的药汁也喝尽,向旁一搁,皱了皱眉:“药我已经吃了,当下你还是先担心魔尊遗脉之事吧。” 裴长仪“呵”了一声:“魔尊遗脉么?偃鬼王?还是冥迷之谷?你觉得我需先担心哪一方?” “哪一方可成气候,哪一方就是炼气界公敌。”裴长恭推了推居高临下挡在自己面前的身躯,反被捞住了手臂,眉头便皱得更紧,“届时你身为碧云天之主,责任无可推避。” 裴长仪点头,只是嘴角飘起的笑意反倒带着点冷蔑,手掌从裴长恭的肘弯处滑下去,直到将他的手一捞握住了,才轻描淡写道:“他们谁也成不了气候。” “你……”裴长恭一顿,蓦然长长吐了口气,“是了,你仗持……魔尊遗脉,你自然不放在眼里。”忽又冷笑一声,“只怕得要北海魔尊复生,才能压下你一头吧!” “长恭,”裴长仪唤他一声,手上却用了些力气一拉。裴长恭不曾提防,登时被他扯得晃了两下,向后一倒,两人皆半倚半跪在软榻上,挨得十分近,几乎半个身子都叠在了一起。裴长恭登时脸色一白,伸手要推,裴长仪却扯住他的手腕,反向他背对着的墙壁摸过去。软榻倚墙而设,层层纱幔落如云雾,将墙壁遮在后面,平素不显。如今裴长仪一手掀开数层软绡,墙上竟附有一片淡淡紫光。待仔细看,悬挂着一柄古朴长剑,紫光透鞘映出,原是剑光辉煌。他拉着裴长恭的手按上去,两人十指,登时都握在了剑上,裴长恭带着些恼怒的推拒动作顿时止住了,脱口一声:“你……” 裴长仪扣着他的手指,从剑鞘上一寸寸抚过,贴附在耳边缓声道:“东皇紫微,双剑伏魔。紫微已断,昔日诛杀了北海魔尊的东皇剑,是我亲手交付于你。长恭,北海魔尊之力,你怕么?” 指尖下碰触到凸凹起伏,冰如冷玉。即便背身不视,裴长恭也清楚知道,那正是两枚古玉琢嵌的篆字:东皇。 银星照夜,花丛下弯弯曲曲的甬路上却仍是朦朦的黑,一片一片深深浅浅的影子高低起伏,映照心绪一般无二。 裴澹月在返回月榭的路上仍有些恍惚,眼下一点的肌肤被冷风一吹,微微涩痛,是泪痕半干不干的结果。她有些不适的摸出张帕子按了按眼角,脚下忽然就站住了。眼前正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和曲桥小亭,之前那夜与风天末在此的不欢而散记忆犹新,一霎又换做了更久远前,亭中一对璧人言笑晏晏、周遭同门和乐融融的景象…… 刚刚按去泪痕的眼角又微微的起了雾,不过这一遭只连连眨了几下眼就很快散去了。裴澹月晃晃头,将眼前朦胧幻色一尽打散,扶着头轻轻叹了口气:“师姥姥,这莫不就是你口中的变数之始?” 欲看不清、似懂非懂,最是磨人心肠。洗心流中的一时失态随着最末一点眼角湿痕被吹干而宣泄殆尽,反倒是另一股浓浓的无力感叫嚣着欲将人灭顶。裴澹月离了凤池,连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是怎样姿态狼狈的回了月榭。月榭前虽是晚冬,亦有花木扶疏,花香雪香遮掩的廊下,忽见一条人影在其中一晃一晃,拉磨般团团转了几圈,又退回到了不太能看得清的阴影地里。 裴澹月一惊,肩背一线蓦的挺起,步履姗姗,翩然踏上了廊前抹了霜般的台阶,然后便站在阶上,拢着袖口微微一笑:“这般晚了,你远道才回,如何不去休息,倒在月榭门口打转?” 廊下悬着数盏银灯,绛红轻纱笼着,内中烛火一摇,一笔笔仔细描在纱上的各色花卉就成了大团的影子落下来,落了那人一身一脸,颇见几分窘迫,急忙抢出来见礼:“大小姐。” 裴澹月摆摆手,顺势就在美人靠上坐下,又在他身前身后看了几眼:“只你自己?展心呢?” 展秋脸色颇凝重,斟酌着一字一句道:“舍弟孩子心性,我怕他在言辞上有什么不妥,冲撞了大小姐,故而没让他跟来。大小姐……要见他?” 裴澹月反被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逗笑了,抬袖掩了掩口,眉目弯弯叹道:“好似我这月榭是什么龙潭虎穴一般,往日里也不见你们这般忌讳。让我猜猜,莫不是因为今日在紫盖顶时,我拦了你们的话一事?” 展秋悚然一惊:“大小姐!” 裴澹月仍是摇头莞尔:“出去一遭就成了这样,必然是与风师兄有关。说罢,他是不是背后说了我什么不中听的话,回头我定要找他算账!” 展秋只觉背后薄薄渗出一层冷汗,生怕自己卷入了什么神仙斗法,一时连说话都有些磕绊:“倒……倒也不曾说什么……” 裴澹月却不许他搪塞,轻缓缓道:“他必是说,他不肯回来而选择私下寻仇,便是因为碧云天内有我与他作绊子。他不欲被掣肘,就将你们几个先行打发回来做个交待。至于宗主如何问,你们又该如何回禀,我想他嘛……倒是顾及不到交待这些琐事上。” 展秋的头越发低了,进退维谷,啜啜道:“云主他……或许……大概……有些……顾虑……” “好啦,展秋,你且将心装回肚子里去,莫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裴澹月蓦的展颜一笑,“风师兄想说的话,或是你今日本要回禀之事,你当宗主当真不知晓么!不过事分轻缓,暂且押后罢了。风师兄无谕令擅离,宗主不曾怪罪,便是因此。不过……”她脸上的笑意又渐渐收敛起来,正色道,“此事不必详说,亦不必再说。下了紫盖顶、离了月榭,便要守住口舌。风师兄怒中少思虽可体量,但此一事攸关甚大,现在却还不是能彻底掀开的时候……你记住了么?” 展秋一愣,未料到这其中的百转千回,茫然一瞬才慎重点了点头:“弟子记住了……” “展秋!”裴澹月忽然提声一喝,唬得展秋一个激灵,“东天云主此去,是为何事?” “是为朱……”展秋脱口便答,话到舌尖,福至心灵的猛然咽了回去,“是为……魔祸。” 裴澹月至此才幽幽叹了口气,似有些疲惫,挥了挥手,“甚是。你回去休息吧,也莫要忘了关照其他同行之人。” “……是。”展秋心情几番大起大落,听得这一句,如同捧了赦令,登时再没迟疑,作礼告辞。裴澹月依然倚在美人靠上,看着他匆匆小跑离开的背影,勾了勾唇角似是想笑,却无论如何拗不出那一点弯弧,只得将身子一侧,歪斜斜没甚形状的靠上了背后一根廊柱。发上钗环珠玉磕碰得“哗啦”一响,也没什么心思去顾及。 这一声环佩叮声下,不远不近处更细微的一点衣料碰触花木枝叶的声响便被盖住了。阴影下的人似乎也全然疏忽了这点动静,只默默捏着拳避在树下,心中一阵恍惚一阵澎湃,全然难以说清是个什么滋味。 沉甸甸的静默不知过了多久,裴澹月晃了晃头,终于踩着月影起身回房。也不过片刻工夫,月榭中灯火尚未尽燃,半掩的庭院大门外又有脚步响起,虚虚推了推门示意:“大小姐。” 裴澹月霎时神色如故,不需看便识得了来人是谁,笑道:“小师叔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噢,是我疏忽,尚不曾派人将千灯帐送去松月清听,烦劳你专程走来一趟。” 剑清执仍未进门,半开的半扇大门恰巧遮住了两旁银灯光线,将一团虚影打在他身上,连带着大半个身子和一张脸都在灯影下明灭晃动不定,眉眼轮廓皆是一塌糊涂,只能听到他微微沉着声音道:“过来一趟也是无妨,碧云天夜中宁静,明日离山,这般安适便要少见了。” 裴澹月微一挑眉:“小师叔此言,是颇觉此行艰难险阻、危机四伏?” “风雨如晦。”剑清执仍沉着声音,答得毫不犹豫,用词上的偏颇却让裴澹月略怔了怔,犹疑一瞬才笑道:“看来这段时日,小师叔闭关沉思,亦有所得。这般正好,风师兄性子火爆少思,偶尔行事不免莽撞了些,小师叔你身为长辈,正可约束他一二,少生些旁枝。” “你……”剑清执偏了偏脸,有意无意间,将整张脸都避在了灯影下,只听得到他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怕他旁生些什么枝节?” 大约这一句问得着实怪异又似意有所指,裴澹月脸上温温柔柔的笑意竟也不由得一晃,脱口轻声道:“怕他……惹了不该惹的事、打了不该打的人……” 一句话出了口,打翻两处心思,门内门外皆是一静。只是裴澹月随即发觉失言,又立刻莞尔道:“魔尊遗脉现世牵动八方,这般时刻,当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方好尽心在眼下魔祸。小师叔,你说可是?”一边说着话,抬手轻抹,托出一团浅金色轻绡薄雾般的物什,“千灯帐乃是制魔之宝,万望小师叔此行……莫有用它之处。” 剑清执伸手去接千灯帐,只是右手方动了动,又搁下了,换了左手若无其事的接过。裴澹月眼尖,只这一抬一放间,分明瞧见他右边袖口染了小小一块暗色。袖口衣料雪白,即便灯昏影暗,仍将那点暗红衬得清楚,也仿佛一点隐约的猜测落在心头。裴澹月定了定神,便听剑清执掂着千灯帐道了句:“我也不希望将此物用在……谁的身上。” 他说得含糊,裴澹月刚刚稳下来的心思却不由自主随之一晃,几乎要脱口而出追问是否意有所指。只是剑清执的动作却更快,已又向后退了两步,振了振衣袖:“我回去了,大小姐莫送。” 这一退,终是退出了昏暗的灯影。灿灿银灯光线落在他的眉目上,乍看与往日一般无二,但在眼角眉梢细微处,却又好似多了几分冷意与决绝。裴澹月的心蓦的失跳了一拍,待要细看,剑清执已干脆利落的转身离开,脚下踏得极快,像是迫不及待要去赶赴什么。裴澹月忽的连作别之话都顾不及说,匆匆喊了一声:“小师叔,记得平平安安回来!” 剑清执脚下一顿,却没应答她什么,冷风卷着翻飞的衣角一转,就消失在了□□的尽头。裴澹月愣在原地,扶着门忡怔半晌,蓦然低头苦笑一声,心懒意懒的推上了门。 夜色深沉,芝峰之上一片寂静。剑清执回到松月清听时,只觉似乎呼啸而过的风声都变小了,唯有自己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咚咚如同鼓擂。 西天兑内外已无人走动,只有树木摇曳成影。恍惚间,那些大大小小的影子都似活了过来,张牙舞爪的从前从后围追堵截,像要将本不该被剖明的秘密重新掩藏下去。剑清执的脚步不自觉的加快,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过了重重包围,蓦一头扎进房里,“砰”的关上了门,也关住了外面一众魑魅魍魉追索的步伐。房中灯光未熄,照出大片暖黄的光晕,明亮的光芒稍稍让人安了心,但手中宝光圆融的千灯帐亦随之漾着淡淡的光晕,剑清执只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猛的挥手,直接将其扔到了远远的桌子上。大约是由于用力过猛,指尖微微的有些发抖,直到他将右手也握上去,才艰难的止住了。 右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几个月牙形伤口又开始轻微渗血,细小的血线在掌纹里蜿蜒如蛇,一点点滑向手腕的方向,又渐渐攀上袖口本已干涸的暗痕。剑清执对此全然不觉,仍死死的盯着桌上的千灯帐,直到盯得眼内挣出几条血丝,才忽的自嘲般笑了一声:“想不到一直一无所知的只我罢了!” 他晃着脚步摸到椅子边坐下,不是一贯规整收敛的姿势,倒好似将力气已经不足以支撑站立的身体直接扔上去,歪歪斜斜半扶半靠,轻声喃喃道:“制魔之宝、魔尊遗脉、玄瞳失窃、死讯……到底有多少人知道你当年只是诈死脱身?大小姐知道、宗主……宗主又岂会不知道!长恭师兄呢?你是他一手带大的大弟子,放任你擅动东皇剑,他是不是也分明知情?还有……风天末……呵,寻仇,你与他能有什么仇怨?无非杨辰之事罢了。可又岂有人会去找一个死人寻仇……朱络啊朱络,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或是说,你们……到底瞒下了多少真相!” 他口中絮絮叨叨,心头阵冷阵热,说不清是浸在冰窟还是泡在暖水中。只觉平生所历,甚至六年前甫一出关便听闻噩耗时,都不曾有过当下这般颠颠倒倒的心境。脑中一团乱麻的混乱到极限,便觉昏昏沉沉,半倚着桌子扶着头,也不知是梦是醒,被拉扯进了一连串乱七八糟的幻象中。 六年前的惨事,剑清执不曾亲历,事后因诸多避讳,从旁人口中听得的也多是些语焉不详的碎片而已。然而昏昏茫茫中,分明好似自己亲身站立云台之上,看着朱络手握东皇,一剑刺透杨辰胸膛。漫天扬起的血色遮了眼,摇摇头再看,持剑的人的脸却忽然变得模糊不清,是碧云天上数张熟悉的面孔走马灯般一一晃过,或悲或啼、或哭或笑。沿着剑身溅落一地的血色也在不断的扭曲着颜色和形状,忽而血不见了、杨辰也不见了,只剩一片漠漠的黑,宛如一张巨大的深渊之口,将东皇剑渐渐吞噬进去、之后是握着剑的手、握着剑的人……南天离火卷动着的红衣像是一簇微弱的焰光,只一晃就在无边的黑暗中沉没,只剩一角衣摆单薄的摆动几下,也渐渐灭顶…… “朱络!”剑清执悚然一惊,脱口喊着伸手要去抓住那块衣角,耳边“哗啦”一阵乱响,被袖摆带得翻滚了满桌的茶具猛的将他的意识重新拽回现实,云台骤然换做灯火通明的卧房,只有眼前血色仍旧真实不褪。 剑清执几乎是惊慌的眨眨眼,这才看清楚了,那赤艳的颜色原是自己手心伤口渗下的血在袖子上染了斑斑点点的几块。当时不觉,此刻举手细看,才发觉伤口分明深得入肉数分,淋漓血色已握了满把。他看着那些横竖蜿蜒了半个手掌的血线,又似乎在透过鲜血的颜色看着些别的什么,片刻后才又虚虚的握了握拳,像是将口中无声啜喏着的两个字牢牢抓住了:“真相!” 第 101 章 章一〇〇 似是故人决绝 云压远山,雪后茫茫,放眼一片银白起伏。灰白的山脊几乎与铅白的天廓融在了一处,一时难辨,唯有一点红日,朦朦胧胧悬在云后,也似将要融化在了这苍白天地间。 蓦然,有五色霞光冲开云霾,祥彩如流水之聚。伴着一声清越啼鸣,一道凤影破空而来,双翼流光刷过垂云暗日,直投向山深雪厚处。那光影耀耀,映透半边山坳,待到将至地面,华彩一敛,内中现身之人正是风天末,飘然落在盈尺厚的积雪上,微微锁眉,看向眼前空地。 那块空地也不过是山间一处略平整些的缓坡,因是背阴,雪积得格外还要厚些,即便是成人一脚踏上去,也要没过小腿。只是如今大片的雪都被扫在两旁,收拾出了一块可供休憩的地面,两旁更有许多坐卧走踏痕迹,显见曾有人在此停歇过不短一段时间。不过眼下不见人影,空有一缕残余的浓郁灵气,该是已经离开。 风天末此番施展云引之术一路追踪,虽说途中曾因白骨灾兵之事稍有耽搁,但仍叫他循着那些许的功法残存气息一头扎进了莽莽荒山。 越向山中行,越是人烟渺茫直至于无,天空地旷,唯有白雪长风。但所行至处越是荒渺,风天末心中反而越发笃定,朱络既已与魔物为伍,必不敢堂堂正正在人前露面,这般冰封雪盖的深山,正适合其藏匿。只是不知这片荒山中到底有何蹊跷,才引得魔脉蠢动?当下炼气界中暗流涌动,他虽自持,也不敢太过大意,一程一程行得谨慎,细辨周遭气息变化。 只是云引之术虽称奇妙,到底时限有至。多日追踪下来,渐渐将趋消散。风天末心中即便急切也无办法,只能再三以秘术鼓动。但三鼓之后,便在今日清晨,引路云线终是难以为继彻底消散,最终所指处,便是他此刻脚下的这片山坡。 山坡周遭残留的痕迹杂乱又新鲜,草草推算,在此之人离开也不过是数日之内。风天末四下看过一圈,抬掌虚抓,凤翼上手,并未动用六象灵矢,只二指扣住空弦一拨,弦声如祥凤清吟,引动一片瑞彩灵光,自他立足处层层荡漾开,转眼尽覆十数丈方圆。而就在灵光所及处,本是空荡荡的雪地上陆续浮现出一些明明暗暗的黑色光点,细若微尘,却全不被凤翼之光所掩,在雪中闪烁漂浮。 风天末只展眼一望,脸上便毫不掩饰的露出厌恶之色,唾弃一声:“魔气!”空弦再开一响,清灵光芒汇作一阵灵飙,宛如静水之上陡掀巨浪,眨眼在目所能及的范围狂卷而过。那些细碎的黑色光点纵然脱胎于玄瞳暗力,到底仍只是些无根残屑,当不得凤翼这般破魔之宝的灵气冲击,登时破碎归尘,被一扫而空。而灵飙之势未尽,直卷过地面一道似是人为划出的沟痕,又爆出一声十分细微的冲撞破响。风天末敏锐扭头,正捕捉到一簇浅浅金光被灵飙摧散,登时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既有魔气,又有这般灵宝清气残余,莫不是此地曾有正邪之人交手?”可那宝光残余只有一处,又不似曾有过恶战的模样。他略思无解,便抛开了,转而就地盘坐,横凤翼于膝上,一手抚过弓背,轻叩两下道:“魔气既现,魔邪之徒终不得逃。凤翼啊凤翼,接下来要看你的了!”说罢,双手各自掐诀,聚拢云气于掌。起初尚是如棉似絮的乳白云色,渐渐掌中竟隐闻风雷之声,一簇簇细小的电弧在云中隐现,从细若毛发,片刻已扭曲成数条银蓝色的电蛇。风天末将手一指,电弧猛的跃出云涡,攀上凤翼弓身。一团耀目光华刹那爆开,绚烂光芒中,一道彩凤之影扶摇而起,一唳冲霄。古灵圣禽余威湃然,随凤鸣声遍传四野,一时间天际铅云褪,红霞展,诸光捧出丽日,耀开半空晴彩。而凤影在天,光照山河,凡邪秽所存,皆尽摇动。风天末神守灵台,一点灵思寄于凤翼之上,早在这开眼一看的瞬间,已锁定了无边莽山中邪气涌动最盛的方向,顿时长身而起,冷笑一声:“找到你了!”望空招手,将凤翼化影召回,一天灵光绚彩亦随之收敛。随即彩凤绕身一啼,已挟光而去。 朱络初时却是不知身后衔尾追来了这么一位杀神,他与越琼田卜得了方青衣所在,登时就要赶过去。越琼田比他还要更心急许多,但一人伤未痊愈,一人修为有限,连遁法也不能时时用着。天上一段地上一段,走得牵牵绊绊,蹉跎了三两日,还没能走出这一带深山。 朱络再次藉玄瞳之力压制伤势,此番更是谨慎之极,只将内腑经络之伤缓和到暂且无碍的地步,便改以自身修为缓缓疗复。然而他如履薄冰般精打细算,到底难以准确估量这一路之上种种消耗与遭遇,渐渐的便露出些许的颓色。 这一点却是瞒不过一日十二时辰都与他在一起的越琼田,先后遭遇方青衣不辞而别与髅生枯魅使诈脱逃,再是灿烂无忧的性子至此也不免沉默许多,更将当下唯一陪在身边帮着自己的朱络看得愈重了几分。两人这几日的行程中,已是发觉了他身上的不妥。越琼田也不去多说什么,只在休息时将丹囊里许多大大小小的药瓶一股脑掏出来,排成一排摆在朱络面前,认真道:“朱大哥,你看看哪一种是你当下用得上的,只管拿去吃。你服了药,我才能放心继续随你去寻师父。” 朱络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药瓶不觉失笑,笑痕挂上嘴角,就伸手去拍越琼田的肩膀:“放心吧,你朱大哥的命硬着呢,这区区一段路算不了什么。再几天到了长留山,把你平平安安交到方前辈手里,倒是你得要防着方前辈恼你不听话,给你一顿排头吃……” “朱大哥!”越琼田难得失礼的打断他的玩笑,只是还没开口,眼圈倏的红了,眼看着便要有水珠子挂下来。朱络一愣,抓了抓额发:“怎么这就要哭了……小越!小越?”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之下,便见越琼田眨了下眼,两颗圆圆的泪珠“唰”的滚了出来,随后就像是决了口,一颗接着一颗的挂了满脸。这般架势莫说朱络意外,就连越琼田自己也吓了一跳。然而情绪乍然的溃堤难能自已,只能就着蹲着的姿势将脸埋在膝间,哽哽咽咽道:“朱大哥,我……我是害怕……” 越琼田吸着鼻子将话说得断断续续,朱络只能又伸手摸摸他的发顶,听他道:“先是小九……然后是燕师兄……宛童姐姐……梅……师父又忽然不要我了,连小骨头都一心要逃走……我……朱大哥,我是真的害怕,我……我好怕你也……”他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也不愿说出口,只双手搂着自己的膝盖哆嗦着肩膀抽噎。朱络却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好多话到了嘴边变作一声叹气,叹着气揉着他的头发:“到底是个才离家的孩子!” 越琼田这一折腾,足有两刻钟才渐渐平复。朱络已换做和他同一边坐着,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揽着他的肩膀哄孩子般不时拍一拍,直到见到越琼田抬起半边哭花的脸,露了只红肿的眼睛偷偷一撇,登时便笑了,捏着他的肩道:“凡事莫要憋在心里,大哭一场宣泄了反而是好事。小越,你年岁还小,从那尊荣富贵地出来,乍见这些生离死别,本就是极为难的,你再自己卯着劲也难为自己,岂不是个憨儿。” 没头没尾哭过这一场,越琼田梗在心头的阴郁情绪也稍有缓和,虽说仍有心事沉甸甸挂着,到底开了一隙透进了些凉风细雨。听闻朱络这样说,也不再遮掩红彤彤的眼圈鼻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低声道:“我抛撇不开……我……朱大哥,你比我年长这许多,所经所历想来也更多些,你便不曾为此所扰么?” 朱络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把问题绕回自己身上,不过这般少年初出茅庐遭遇的心障于他来说早是久远旧事,笑道:“你若问我,小越,我只能说困扰无用,须得你自己一步一步、一关一关闯过去,回头再看,方有所得;自然,亦有所失。这其间却是旁人没法子教予你的,只能靠你自己去多看看人间生死离别、嗔痴爱恨,或许年后、或许十几年后、或许还要更久,但总有一日,你见得多了,也经历得多了,便知这天下的人与事,从无永固、亦无恒常……”他说着话,忽然心中一动,挑了挑眉,语调登时一扬,“不过,越是有本事的人,越可掌控这些变易,而非在变易中随波逐流。强大到能掌一人之生死,便可少历一人之生死;强大到能掌天下之生死,便无人可使你在尘世生死中沉沦……若想成就‘随心所欲、心想事成’八字,无非强大之至而已。” 越琼田恍恍惚惚听着他的话,起初只觉尘世历练艰辛,心中那份酸楚将去未去,即便哭过了仍有余韵不尽。但随着朱络语气中莫名的添上了些变化,不久之前隐约有所觉的诡异之感便又冒了头,一时间连自己的伤感自怜也顾不上了,伸手轻轻在他手臂上推了一把,犹疑道:“朱大哥,你……是不是也遇到了什么事?” 他这一把推得力道颇轻,开口问话也因怕是自己多心而将声音压得极小,只够两人这般并排坐着的距离听清而已。不想即便这样,一句话问出来,却分明看得清楚朱络全身猛的一震,那一刹的僵硬足足数息,然后陡然散了力气般肩背俱垮,人却是站了起来,一连退开数步,才刻意的偏了偏脸,哑着声音道:“我没事,不过一时有感而发,胡说八道而已,你听过便罢,莫要当真。” 越琼田撇了撇嘴,很是不满朱络这般拙劣的搪塞,思及自己刚刚的失态,立刻抗议道:“朱大哥,我有喜事有难处,从来都不曾瞒着你。你莫看我年岁小,就将我当做只能被人哄着护着的孩童,你遇了什么难处,我也会尽力帮你,也愿尽力帮你,怎么你反要与我见外,只肯粉饰太平。” 朱络不常见越琼田这般带了些脾气的说话举动,但分明关切之心拳拳,尽管自身情况大为不妥,还是又将一丝笑意挂上脸,转回身道:“倒不是我有意遮掩什么,只是连在下自己,都尚说不清楚身上究竟出了什么变故……嗯?” 他话刚说到一半,陡然高天之上远远传来一声清呖,宛转如凤鸣。越琼田分神一抬头,就见极远的天边隐隐腾跃起一片五色光华,遥观云开红霞捧日,出现了一片不知是何来历的瑰丽奇景。 朱络同样听到了那声凤啼,再抬头一见云霞绚目,脸色登时变了。那副遮掩都来不及遮掩的吃惊模样看得越琼田一愣:“朱大哥,怎么了?” 朱络恨声跌脚:“怎么是这家伙,他怎么也来了这里……”登时只觉刚刚痊愈的神识伤处又生出几分隐痛,一手捂着头□□了一声。越琼田见状眨眨眼,一时也顾不得再纠缠于刚刚的事情,起身踮脚又张望了一回,忙指着天边道:“朱大哥,你瞧那云霞,似是冲着咱们这边来了!” 朱络张眼再望,果见云气蒸腾,凤鸣声近。自己与越琼田几日跋涉的路程,在这般遁法下也不过半日时间的耗费罢了。这一估算,心中一紧,也只能将旁的事一股脑抛开,冲着越琼田苦笑一声:“是个煞星来了。” 越琼田察言观色:“是朱大哥认识的人?” 朱络点点头:“是碧云天来人,还是打小就与在下最不对付的那一位……小越,这一桩正是需你助我一阵的难事,我当下不与你见外,你又可愿帮我?” 越琼田立刻不假思索的点头:“那是自然!”但随即又有些疑惑,“朱大哥,这段时间你一直与我们离群索居,未曾接触什么外人,你怎知这凭空冒出来的人是要来找你的麻烦?说不定他只是恰巧路过,虚惊一场。” 朱络听他这样说,非但不觉被开解,反而长长叹出一口气:“小越啊,你可曾听过‘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句俗语……” 风天末循着方向追了一气,倒也不敢走得过快,生怕漏了什么蛛丝马迹。渐渐越过了几座山,背上凤翼乃是古凤灵骸所制,感应灵气邪气皆是敏锐,忽的毫光一吐,登时叫他留了神,定睛向下张望。 便见到下方正是小片稀疏树林,积着厚雪的地面上,依稀望见一些深深浅浅的足迹,延入林中。只是树枝向空蜿蜒交杂,遮挡视线,林中的状况,却是看不分明。 但追了这好一气,终于见到一点人迹,风天末心中仍是生出几分欢喜。立刻落身下去,在林子外头站了站。看那雪上脚印两行,乃是并肩而行,且都稳稳当当,不见慌乱之态,不似经过恶战或是有伤在身的模样,一时反倒叫他拿捏不准自己到底是否追踪到了那股魔气的尾巴。 一边思量着,一边抬脚就也进了树林。一入林中,不觉魔秽,倒有几分炼气修行之人的轻盈灵气残余,显然有人就在相距不远处。风天末压了压心绪,快步深入一段路,张眼尽力一望,丛丛树影隔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果然看到依稀两个人影走在前头,已经快要出了树林。林子外就是一道大山弯,若再拐过去,就又要望不到人了。 他忙扬声喊了一句:“二位留步!”身形疾快,也不过眨眼的工夫,径自追到了前面两人后头。前头那两人听见他这响响亮亮一嗓子,空山雪地的,再不能是招呼旁人,便也都站住了脚。只是停虽停下了,却不见回身,只身量高些的那个转过了半边脸,又有一头一身的雪花披着,看不太清楚面貌,依稀似有了些年岁,立定了等着风天末。 风天末虽说已是颇有修为,出身又是仙家名门,但搁在炼气界中,仍是年岁尚轻的小辈。他见那人有些老态,忙一抱拳,口称了声“老丈”,将自己寻来的缘故浅浅说了,末了又问道:“但凡老丈有见到山中迹象异常,或是见到什么迥异人事,麻烦指点一二。” 那老者拄着唇咳了两声,才缓缓道:“我与孙女是在这山中隐修的人家,平日就不曾见过什么外人,眼下大雪封山,又何来什么异象异人的!” 风天末本还在一边询问,一边又去看了看另一人。那人披着件从脖子掩到脚跟的雪白大氅,通身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头乌油油绢丝般的头发不簪不髻,尽数散垂下来,末了在发尾用根绸带松松一绾而已。这时忽听那老者呼其“孙女”,再定睛看,虽说被长发和大氅衣领上竖起的雪白毛皮遮了大半张脸,但只看那人露出的小半边脸颊,小颌柔腮,肤白凝脂,果然似是一位妙龄女子,只是眉目皆看不分明。风天末方又望了一眼,忽闻老者清咳一声,那女子也立刻猛的一扭头背身,这下连小半边的脸庞都看不到了。 风天末听那一声咳,也登时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赶快拽回目光,有点尴尬的垂了眼。不过还没等他开口,老者已先慢吞吞道:“不过虽未见外人,近来山中倒是出了几次闹动,妖气冲天。我这孙女天生灵气灵骨,不堪其扰,这才随老朽离了原居,要往更深的山里换个清静修行处。” 他这样一说,风天末立刻便将孙女不孙女的撇开在一边,连忙追问:“是何妖气,在何处出现,老丈可能指明?”老者咳笑一声,反去问他:“我们祖孙老的老,小的小,修行浅薄。若是当真与那妖气撞了个面对面,如今可还有性命站在这里与你说话?” “这……”风天末一噎,他本不是口舌锐利之人,顿时有些接不下话。反倒是老者见他尴尬,又笑了笑,抬手向着背向处远远一指:“这山里不太平,也有小半个月了,起初只在那边簇峰处,最近又渐渐转了方向,似是要往山外去。我观你乃是仙家高修,一身除魔济世的本事,怕是正为此来吧。老朽偏安山中,只能远远观些气脉,给你指一个大概的行径。再要细说,却是不能了。” 风天末闻言忙抬眼,高望而去,云遮雾绕、雪乱霜繁,当真看也看不甚清楚。但好歹终是有了个方位,便向老者抱了抱拳:“有劳老丈指路。” 那老者并无多语,冲他点了点头,就又转回身去,一手携了那白衣姑娘:“孙女,走吧!” 白衣女子仍不吭声,只伸手扶了那老者。祖孙举步才走出不远,忽听身后风天末叫了一声:“且慢!”竟又追了上来。老者攀扶着白衣女子的手指微微一动,又咳了两声,稍稍扭头:“还有何事?” 风天末瞥了白衣女子一眼,诚恳道:“我观令孙女一身灵气沛然,乃是极为难得的修行之体。如今山中妖氛张扬,颇难安身,若是有意,何妨投往在下师门平波海碧云天,以其资质,将来定有所成。” 老者与白衣女子登时对看了一眼,白衣女子无话,老者“哈哈”一笑:“蒙君盛情,若有机缘,或当前往!”说罢挥挥袍袖,不再多言,仍是一手拉着孙女,摇摇摆摆的,继续循着前路走了。 风天末在原地站了片刻,眼见两人身影就要转过那道山弯去,一者佝偻,一者挺拔,前行速度却也不慢,并无再停驻之意,想来能打听到的讯息也就这般多了。他揉揉眉心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挟满腔怒火一头冲了出来,却是一路上正事没办多少,东奔西走,不是在赶路,就是在迷路中。不过他本就是性子坚韧执拗之人,叹过了气,便又振奋了精神,望远处打量。那老者所指的方位,与适才凤翼照见处略有偏差,不过仍算是一条线索,仙便毫不犹豫的仙诀一捻,登时霞光抖擞,再次破空而去。 身在半空,风天末不敢大意,鹰目下视茫茫雪岭,分辨异动蹊跷之处。那老者指路虽有大概的方向,到底过于含糊,蛛丝马迹倒是还需自己详加留心。只是一念及那祖孙两个,风天末心中总觉哪一处有些怪异,像是被自己疏忽了什么。这般一边赶路,一边又把方才两人间的对话掏出来回顾了一遍,先前字句全无异样,唯独想到最末时,忽的“啊”了一声,竟是后知后觉念想到,老者临去“哈哈”一笑,举止腔调,依稀却有几分熟悉。只是再去细想,偏又记不起是否曾在哪里见过。 他心里蓦的装了这一桩事,登时有些躁动。虽说无心云相坐关十年,到底之前也曾行走在外,于炼气界中交结过些人事。若那老者果然曾是旧时相识,一来自己见面不识,当真失礼;二来若是故交,再放任那祖孙两个在这妖氛蠢蠢的雪山中自生自灭,未免凉薄。当下颇是纠结,既想要追踪魔气痕迹,又有心回头,再找那老者一叙,正举棋不定之时,凤翼忽来振鸣,宝弦震呖,顿时拉回了他的心思。 凤翼弓乃古灵遗骸炼制,灵器通神,妖邪阴气难以掩踪。此时乍然自响,风天末心器相通,急忙凝神下视。果不其然,立时察觉到隐有一股怪异妖氛,若隐若现,正在侧方不远的一处山坳中。他眼神一凛,身形动得更快,霞光一敛,彩凤收翼,化作一道长虹,循着那股妖气投去。 山坳之中,生着一片矮树丛,横七竖八胡乱长在山根,一半被大雪掩了,一半掩了风天末的视线。 风天末并未急着冲下山坳,悄无声息在山坡上不打眼处落了身,敛了气息下望。矮树丛虽说有些碍事,只是拱在树丛后面的那一堆,全无什么顾忌遮掩,是以一眼就看清楚了大半。原是一个裹了件玄青色斗篷的人,蹲跪在雪地里头,连头带脚都被包覆住了,只两只手忙忙碌碌的,在一头死鹿身上忙活。那鹿该是新死,尚未凝住的鹿血横七竖八淌了满地,看起来煞是血腥。颇似是个生手的猎户,打了头鹿来,要趁着未冻住先简单收拾了,又不得要领,笨手笨脚折腾得一地狼藉。 风天末起先一眼,也是这么觉得,但弓鸣示警,邪气浓郁,正在这道山坳。他心中正想拿捏着分寸试探,突的平地起了一股飙风,卷霜煽雪,呜啸穿过山坳。正在折腾死鹿的那人半领披风都被风鼓得飞扬起来,露出其下非人非鬼,竟是一副白惨惨冒着幽火的骷髅骨架,一双白骨指爪从死鹿腹腔掏出来,捧着血滴滴一颗鲜活鹿心,犹有热气蒸腾。 风天末顿时再没了二话,掌心一晃,喝声中凤翼开弦。六象灵矢疾如星火,绕灵光,飞金彩,破空而去:“妖物,莫逃!” 林边一道山弯之后,又东折西绕兜出去数里,两个人正在雪坡下站住了。 胡乱几把抹下了涂脸的土灰、衣领毛凑合了一把胡子的是朱络,又顺便抖了抖身上雪沫,笑道:“乖孙女,快束了头发,扎起了衣服,咱们赶快走吧!” 越琼田年岁尚小,十五六岁的当口,身子骨还没彻底长开了。如今打散了头发松松系着,发丝衣领再一遮掩,正是个娇弱弱的小姑娘。只是他从未扮过女孩子,即便只是拿大氅裹了全身,一路走得也是十二分不自在。得了朱络这一句赦,立刻就跳了起来,三两下扯开风氅,又一把抓了发尾,重新梳拢束起。 朱络在旁只看着他笑:“果然你扮起来才能唬过人去,要是换我来,风天末只怕立刻就要动手抓妖怪了!” 越琼田被他说笑得脸一红,但到底不在能闲散说笑的时候,立刻又忧心忡忡起来:“这样糊弄过去,他该不会再找过来了吧?” 朱络笑笑:“我给他指了个方向又反着、离着又远的路,一时半会的,哪就能回头。就算再回来找,咱们早也走得远了,哪就那么容易还能碰上。” 越琼田这才拍着胸口,松了一口气:“那人当真是个高手,我看他身上的宝弓,也十分不凡,难怪你不愿与他硬碰硬撞上。若当真动手,只怕咱们反要遭殃。” 朱络倒不在乎他抬举风天末,笑道:“所以能避则避,不旁生事端,才是保身之道。” 越琼田十分认可的点点头:“当下自然去找师父最为紧要,朱大哥,我们快走吧。” 朱络也跟着应声:“走啦!走啦!”一边心里却是明白,体内伤势拖延着,再断断续续赶了这些路,早耗了大半的体力,如今凭着修为硬撑,情况愈发有些不妙。因此即便刚刚的心有余悸尚在,没有办法的办法,也只能再次妥协服软,暗暗将潜伏在经脉中的玄力勾连调用起来。那股幽深莫测的力量在体内经络脏腑中一冲,几近枯竭的丹田气海顿时得了援助,一扫半身的乏力,长长吐出一口气。 越琼田在旁看着他,见他本有些脸色青白,忽的回了几分颜色,又忽的一凝,一头莫名:“朱大哥?” 朱络还保持着那个吐气的姿势,眨了眨眼,体内玄力流转,正分明滋生出了几分同气连枝的感应,遥遥指向一个方位。 他撇头看了看越琼田,到底开了口:“小越……我似乎……感应到髅生枯魅的行踪了!” 越琼田措不及防听这一句,登时懵得瞪大了眼:“啊?” 第 102 章 章一〇一 旧别新逢皆按剑 顺着一片雪坡紧赶慢赶过去,朱络默运体内玄力,果然那股牵牵扯扯的呼应感觉更清晰了几分。当下这片山中,人迹罕至,莫说魔尊遗脉,只怕凡是魔类之属,能让他有所感应的九成九也只有髅生枯魅一个。只是先前髅生枯魅骤然发难,打昏了越琼田解封出逃,至当下也已有了数日。若说要回冥迷之谷,早该走得远了,如何还是仍在山中打转? 这一段时日相处得久,连朱络自己也不免渐渐被潜移默化得将髅生枯魅当做了个呆愣愣的天生精灵,但经了越琼田之事,早前在三里村打生打死的记忆登时回笼,他虽只参与到了一个尾巴,剑清执却分明曾提及过髅生枯魅一体双识的痕迹,表象上的呆蠢懵懂遮掩了许多暗地心思,以至于乍然生变得使人措手不及。他越是琢磨,心中那一股火气与杀机越是忍不住萌发,忍不住便磨着牙唾了一口气:“等逮到了,直接打死算我的!” 越琼田只当他随口宣泄,立刻也跟着附和了一声:“该然打死!”然而说出那个“死”字,登时全身都有些不自在,心里一虚,偷瞥了朱络一眼,不再吭声了。 因怕再走失了髅生枯魅的踪迹,两人不好拖延,全凭着朱络撑起玄力之能,一路飞遁。一口气穿山越林,追了许久,那一点感应越发鲜明,朱络的身形却忽的一滞,拖着越琼田落下身,脸色有些难看。 越琼田还在向去路张望着,忽然稀里糊涂被拉着踩进了雪堆,顿时茫然:“朱大哥,怎么了?” 朱络伸手遥遥向前一指:“我揣摩了个最糟糕不过的状况,八成还当真叫我猜到了,这下子有些难办!” 他便挑拣着说给越琼田听,起先髅生枯魅同在山中,却不曾叫他察觉,想来也在潜踪藏形。如今忽然恶气爆起,引动魔尊遗脉之间相互感应,定是遭逢了什么事端,不得不出手搏命,才至于此。要论起山中能把髅生枯魅逼至如此者,自不会是什么大风大雪山狼野鹿之流,说来想去,也就只剩了一个风天末。 越琼田吓了一跳:“他不是被你哄走了?”又想了想,“小骨头有九幽之体,杀之不死,即便是风天……风先生,也拿他没有办法吧!” 朱络冲他比划了个拉弓搭箭的姿势,嗤笑一声:“你可知凤翼弓与六象灵矢的来历?髅生枯魅杀之不死,但撞在他的手上,生擒活捉也非是什么难事。回头拘往碧云天去,哪怕是不死之身,也有的是惩治的法子。” 越琼田登时噤声,古灵族群,最为强悍善战者乃是龙族,但最为灵瑞吉祥者却是凤属。凤翼弓以古凤残骸炼制,炼气界尽人皆知,其上驱邪克魔之力,更是不容小觑。当下只眼巴巴望着朱络,半晌憋出一句:“那……还是咱们把他抓回来吧……” 朱络豁出一口气穷追不舍,一来原自意识中那股不假思索的被戏弄的怒意;二来,若是髅生枯魅当真被风天寸心自己鞭下,也不能落到风天末手上。两人登时再无二话,稍一停歇,就继续动身去寻髅生枯魅。只是这一遭不敢再随意驱动遁法,免得叫风天末察觉,只得在没了膝的雪地里轻身掠行,当真辛苦万分。 好在又往前了一段路,眼前尚是山雪迷离,望高空去,却已分明见到幽火霞彩并举,战况正酣。只是五色祥光迸落如雨,漫天灵矢,纵横往来如笼,那一缕青幽鬼气,仿若奄奄一息,只在内中东奔西突,既占不了上风,又无法脱困,有若穷兽,进退不得。 朱络默默吸了一口凉气,自打还在碧云天时,见到风天末那凤翼彩光就有些头疼。两人乃是同龄,偏生从头到脚全不对盘,平日里少不得许多在一块相处的时候,当真打也打过,闹也闹过,只是大概是小时候被打掉过一颗乳牙的缘故,朱络每每见了风天末,总要隐隐觉得几分牙酸。更如今见他这般毫不留情的出手,想要从他手指缝里抠出来一个髅生枯魅,当真难上加难,一筹莫展。 就这么发着愁,已是越发摸得靠近了些,大约到了隐隐能看得见战况的远近,朱络便不许越琼田再跟着了,找了个视野不错的隐蔽处把他安顿好,叮嘱道:“若是见我得手,立刻就跑,不用管我,回头在约好了的那处山根碰面。” 越琼田连连点头,也晓得自己那点微末本事添乱有余,帮忙无用。眼送着朱络悄没声一股轻烟般遁下山去,似模似样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席地坐了,想了想,又扯出丹囊来翻找,看看有没有什么可派得上用场的物件。 那边朱络孤身轻掩,也是不敢靠得太近,免得被风天末所察。只是似乎山坳中战得正酣,风天末也不暇旁顾,凤翼流光,弦鸣铮铮,竟是全然不觉另有一股玄力掩伏在侧,倒叫他松了口气。 再看战中,风天末与髅生枯魅的手段朱络皆是熟悉,但那裹着件破烂斗篷的小骷髅几经折腾,一口元气不散,修为却损了许多,再出手时,全无当日鏖战剑清执的风光,左右乱窜,全仗着白骨幽火时分时合,身形刁钻,才在密不透风的箭网中抽隙还上一招半式,余时不过抱头鼠窜而已。东天震弟子所习为风雷之式,引雷驱风,一出手便是声势浩荡,髅生枯魅如何能够尽躲,一身白惨惨的骨头架子连带着玄青斗篷早被横七纵八不知劈了多少印子在上面,凄惨无比,唯不死而已。 他杀之不死,风天末反倒更无了顾忌,出手皆是狠辣。无论打伤也好,打残也罢,擒抓回去再细细拷问,总有所得。凤翼鸣响,六象灵矢穿身往复,烙有凤族灵气的箭矢每在那骷髅架子里搅上一搅,髅生枯魅便要杀猪般的惨叫起来,眼看着缠绕骨骼的幽火明明暗暗,衰微将竭,聚散的速度已慢了许多,一副行将不支的样子。跌跌撞撞闪避得也乱了章法,不往空旷的山口处逃命,倒稀里糊涂向着矮树丛生的山根下乱钻过去。风雷赫赫紧追而至,登时将那一片树丛也劈了个七零八落,东倒西歪。 风天末也是头一遭遇见这般修法怪异的邪物,不过先有听剑清执讲述过三里村的经历,后有亲身一会白骨灾兵,手中凤翼大开大合,心中倒也有了些计较。眼见髅生枯魅颓象频出,应招还手都没了后劲,大约也到了战局该了之时。便将凤翼一张,登时见彩凤长呖,霞光铺展如漫云,灵矢灼灼,点化经纬之道,纵横一织,聚成弥天之网,当头扣下,竟是这就要将髅生枯魅生擒活捉了去。而灵网尚未收拢至严丝合缝,内中已见光落如雨,皆是牛毛般纤细的细小光矢,见骨钻缝,贴身即附,先劈头盖脸往髅生枯魅身上砸了下来。 这一遭髅生枯魅可着实吃不消了,无数针矢避不净、甩不脱,死死夹卡在一身白骨骨节黏连处,通身的骨头立刻僵直得连运动都难。若是强行屈弯,剧痛无比直钻入髓,髅生枯魅惨叫一声,顿时直挺挺栽到雪地里,那一副白骨仿佛“哗啦”一声摔散了架子,迸碎得一地骨屑纷飞,内中幽火一簇,也被甩溅出去,贴着地皮直溜开数丈,摇摇欲熄。 风天末见状,心中得意,冷唾了一声:“妖物!” 只是那碧绿幽火,顺势顺风滚过雪地,却不见停,再轻飘飘一卷,又滚开数丈,竟是堪堪溜出了光网笼罩的范围。光网贴地将合未合,边隙漏出去这一丝幽火,风天末兀的惊觉不对,却还未动时,陡然“哗啦啦”阴风吹白骨,雪沫骨屑猪突一卷,前一瞬彻底在光网下消弭无踪,空留一地针矢残痕;后一瞬,幽火猛涨,妖风四起,重又在灵网之外聚起了白骨骷髅身,嚎啕一声,竟是向着山坡直冲了过去。 风天末见状登时大怒,平白被髅生枯魅摆了一道,羞恼中将手一伸,光网哗然而散,六象灵矢飞旋列现,悬于空中吞吐寒芒。他将弓一张,霞彩横披灵矢,瞬间有天地骤宁、流光皆静之势。天愁地惨间一道银蓝电芒凝出,无数光弧跃动,风雷并举,攀跃灵矢之上,随着他松手推弦,锐声撕开静谧,直追髅生枯魅背心。 那拼着再损一分元气,白骨身又缩水了一圈的小骷髅也正在这时蹦了起来,不管身前身后要命的杀招,大叫一声:“朱老大,救命啊!”“哗啦”一声一头扑进了山头一片积雪松林之中。 朱络隐在山顶一片密松后观战,也是有些咋舌风天末如今的修为。无心云相一别十年,一者潜心坐关修行,一者圄于伤势隐姓埋名甘作平凡,怕是当年的旗鼓相当,到如今若贸然交手,也只能剩下被风天末端着弓追在屁股后面的份了。只是越是如此,越不知如何插手进去捞人。正踌躇间,便是髅生枯魅左右支拙,耍了招奸计逃出灵矢光网之时。 朱络倒不是第一次见髅生枯魅这般手段,先前剑清执很是吃过这一手的大亏,如今见他故技重施,顿时有些牙根发痒,记起前仇,正想着再叫髅生枯魅多吃上几分苦头,忽觉有些异样,那小骷髅苟且残喘着钻出灵网,竟不说立刻向着山口逃命,反倒折身冲向山坡,眼瞧着,也不知有意无意,正是往自己藏身的地方逃来。 蓦然神弓开弦,髅生枯魅突来一声大叫。那电光石火间,朱络蓦的记起一直被自己隐隐忽略了的一个关键:魔尊之能,滋生遗脉,自己体内的玄力出自玄瞳正身,髅生枯魅赖以生生不灭的那一点魔元也同是自北海魔尊本尊而来。既是玄力互感,岂有自己能察觉得到髅生枯魅行踪、对方却反而对自己的靠近半点不觉的道理?只是他想起这一茬如今已是晚了,髅生枯魅喊出那一声“朱老大”,朱络心跳骤然失了一拍,风天末更是眉头一扬,“朱络”、“朱老大”毫厘之差,新近出没左右的魔尊遗脉中岂还能写出两个“朱”字?立刻放眼扬弦,铮鸣一响,跃起在半空之中。雷矢未至,经纬纵横布列,再现箭光如雨,将髅生枯魅合身扑向的松林一并罩在了其中。 这一记弓开箭疾,风雷助势,赫赫声威直扑山坡,瞬间连小半个山头都受了震撼,扑扑窣窣积雪乱坠,翻腾起大片大片的雪烟,直扬到空中丈余。 风天末持弓立身,微微眯了眯眼,眼见着乱箭如雨,挟强横真修之力,倾泻到那几丈方圆的一块地面,顿时雷光电光冰光雪光,交织成一片目力难透的乱网。蓦的乱网中乍然横出一道炽烈火光,灼焰焚焚,宛如长鞭走蛇,环身数围,搅散了风雪。雷光随即一闪没入,天雷正撼真火,雷火相交,轰然一爆,漫天漫地雪飞石崩之中,蹿出一条身影,离火绕身护体,跳出了战圈。那身影后面,连滚带爬的,跟了个黑皴皴的活物,好容易才能辨认出乃是被雷光火光燎了个外焦里烫的髅生枯魅,惨嚎着追紧了:“朱老大!朱老大……” 只是此时风天末倒顾不上看他了。 风天末身在半空,脚踏霞彩不坠,一双锐眼正盯紧了那个蹿出来的人影。双式相交,再不容他错认,烈焰如龙,催动的正是同出碧云天的离火一脉。南天离火,乃炼气界五种元火之一,修行之法亦是裴家先祖所辟,后世弟子岂会不识?只是焰光雷光交织,更震得四下里沙雪乱飞,一时竟是看不清楚那催使离火之人的模样。只能依稀看得个身影,在似与不似之间。风天末皱了皱眉,开弓再引六象之中化月之灵,那箭矢一改之前迅猛之状,望空一箭,青天白日铅云之下,陡然捧出一轮皎月,月明千里,百川映彻,太阴倾泻,遍地霜寒。逃窜之人与髅生枯魅的身形骤的一滞,只见月在中天,光影相随,倒泄而下的太□□气如寒水漫上,困得两人举步维艰,灵动全失。而风天末持弓居高下望,见此嗤喝一声:“鬼鬼祟祟藏头露尾,你是何人,如何修得我碧云天功法,可敢现面出来!”身挟凛风,直跃而下,翩然落在两人身前。 那被拦了脚步的人猛的抬袖将脸一遮,惨叫一声:“髅生枯魅你害死我了!”手上动作却是更快,将身滴溜溜一转,一溜火光出手,卷向周遭。这一回离得近了,风天末看得清楚,那正是一条丈余长鞭,赤红颜色,更有火光凝聚其上,吞吐出数丈长的光焰,宛如一条红龙。一卷出手看似寻常,却是直取四下里破绽之处,离火得阳气之盛,又专攻关窍所在,顿时“哗啦”一片脆声,太阴之灵应鞭溃散,半空皎月摇了几摇,亦是砰然碎裂,只余灵矢一转,回归凤翼之上。 风天末的眼睛却登时红了,死盯了那条火龙般的长鞭几眼,牙缝里终是咬出两字:“寸心……”他陡的怒喝一声,“露出脸来!”掌中凤翼一晃,清呖冲天,竟是日、月、风三灵同出,弦开未放,一股摄人之极的强悍压力已先聚于天地之间,一时风声雪声不闻,白日之光亦隐,唯见光耀如炬,几乎灼人双目,在风天末双掌之间凝成。 浩光所指,正是对面遮头盖脸的朱络与髅生枯魅两个。全无防备下乍被叫破行藏,朱络情急出手,便是已烙在了骨子里的自家派门招式,占了知己知彼的便宜,勉强躲了个囫囵。只是寸心出手,想要风天末不识得绝不可能,还没等想出遮掩之法,陡然见他开弓,竟是全不留余地的杀招。朱络头皮霎的一麻,心下更是一沉,手腕抖了抖,寸心回绕,红光更盛。他心中颇是清楚,以当下自己得状态,那些遮头盖尾的野路子招式无论如何难挡风天末这一击。而风火相生,亦有逆行相克之理,碧云天双天各自绝学,正是最好的应招之法。当下别无选择,真元极运,离火冲霄。蓦的一声弦铮,光凤披霞,火凰振羽,同声而出,砰然一撞,聚成抵角之势,便在三人正中相持起来。 风天末心中半是冰凉半是火烫,扬声大喊起来:“你还不露面么?” 满目霞光火光乱迸,遮蔽视线,始终叫他看不分明对方有意遮挡的面目。但斯招斯人,熟悉无二,不闻对面作答,风天末将牙一咬,又添三分真元之力。霞彩之中,灵凤一声长鸣,翎羽一剔,登时力压了火凰数分。 那压力硬生生的都加在了朱络身上,外困内伤,登时逼出一大口血,溅了半身一地。朱络眼前一阵金星乱冒,脑中“嗡”的一响,所幸还是清醒的,知得自己若是撑不住输了阵,只怕输却的就是自家性命。情急一瞬,不暇多思,赤焰升腾的火凰翅羽一抖,陡然镀上了一层幽幽玄光,正是藉玄力,鼓离火,强拔修为。双力齐施之下,局面再难持衡,光华焰雨狂暴四掀,连片巨响之后,竟是将一座小小山尖削成了平地。乱石乱树如雨,劈头盖脸砸下。 风天末振袖一挥,灵光护住己身,再定睛看,烟尘雪沫四起中,晃晃悠悠勉强仍是站着一人,身前衣襟皆有溅血。只是撑着不倒已颇吃力,再难顾及掩盖面目,露出白惨惨一张血色褪尽了的脸,许多狼狈,又添了些瘦削,与记忆中十年前那副跳脱欠揍的模样略多了点变化,但仍是熟悉得想要错认都难。 风天末目眦欲裂,捏着凤翼的指骨都在“咯咯”作响,一字一顿道:“朱络!你竟然没死!” “朱络!你投奔魔尊遗脉,修习魔功,有何面目再用南天离火!” “朱络!为杨师兄偿命来!” 刹那弓开,响箭挟怒火奔腾,直向朱络。 风天末那厢怒火壮,气力也壮,红了眼只下杀手,朱络却是全然与他相反。适才勉强拼下那一招,已近气空力尽,不过强撑着一口气勉力不倒而已。如今眼前骤然箭光纵横,间不容发,无可奈何,只得又强催玄力,扬手挥出一片玄光,勉强凝成护壁一挡,却是顾不得风天末再见自己运使魔尊玄功,又是如何个暴跳如雷火冒三丈了。 那玄光箭光将接,纵然玄力神通,到底朱络经脉之中气力已竭,凝出的护壁也颇有些不堪一击的脆弱。灵矢未至,风压先到,登时“咔嚓”脆响,在玄色护壁上冲出了几道裂纹。朱络胸口一滞,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拼无可拼之时,胸前忽然诡异烧起一股冷冽之焰,浮现黑光跃跃欲入丹田气海之中。朱络顿时变了颜色,想不到玄瞳竟在此时蠢动,惊怒之下,连逼命之箭也难以顾及了,忙要运功一压。却不想双管齐下,两头皆空。那玄瞳之力犹在隐隐纠缠,又是数声清脆,蓦的“哗啦”一声,护壁难抵灵矢之力,碎成了无数晶光散落。眼见一片辉煌箭光,劈面而来。 便在这即将血溅三尺之际,风天末搭弓冷眼,眼角忽觉空荡荡的雪地山间,依稀似有一道透明波纹荡漾铺开。随即便是眨眼都不及的一刹那,陡的有玄黄二气交感,眼前山河皆变。叠影世界,亦真亦幻,草木山石动若流水,更好似一块铺开在天地间的巨大画布,点山川成画,载人事于其中。转眼图画未竞而笔墨已淡,玄黄之气一收,有如卷轴束起。登时旧山色仍复旧山色,那被点染在画中的风天末与漫天箭影,却似被画轴一同卷走,再无了踪影。 这一遭变故来得实在太过突然,恍惚一瞬,非但逼命危机已除,更甚连风天末也去向全无。一片狼藉的山坡上,滚滚仍有碎雪滑落,还连带着一个更大号的,同样连滚带爬,直冲着两人飞奔下来的雪团子。只是那雪团子有手有脚,还顶着一头早被北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乌黑黑头发,才勉强认得出了是个人。 朱络眼前一阵阵发黑,瞥见那人,脑中空愣了一下,方反应过来那里正是越琼田藏身的位置,能在这个关节冲过来的也只有他无疑了。虽尚不知发生何事,但乍然脱了险境,心神一松之后,更皆是一疲,顿时连强撑也撑不住,一头就往雪中栽倒。 耳边仍能听到越琼田一边踩着雪稀里哗啦跑过来,一边放开了嗓门大喊:“朱大哥!朱大哥你没事吧?朱大哥……”那声音靠近得飞快,越发接近,朱络心头忽然一凛,身子已是不听使唤的眼看栽进雪堆里头,手上却是一抖,拼着最后的一丝气力,挥出寸心鞭。只见红影一闪,火光之上攀附幽幽玄彩,将同样逃在一旁的髅生枯魅捆了个结实。随后才“咚”的一声,一头一脸扎在雪中,再没了动静。 第 103 章 章一〇二 趁火打劫 雪花扑面沁凉,钻进领口,更顺着衣襟凉丝丝滑落下去。所过之处,无不蛰出一片的鸡皮疙瘩,冰凉到了极致,反成了大片的热烫错觉,叫人感官皆迷,一时不知所在。 只是裹着破烂旧衣的男孩子对此已是司空见惯,更明明白白的晓得,冻到了这份上,要是再不回去栖身的破房子缓缓手脚,只怕转头就要生了冻疮,到时候没得钱买药,更要吃上好一阵子的苦头,那却是比饿着肚子还要难捱好多。 又有点不舍的翘脚望了望依然热气蒸腾的早点铺子,可惜今日里运气不好,没捡到什么边边角角汤汤水水的施舍。男孩子叹了口气,揉了揉瘪瘪的肚子,拖着脚步要走。不过一捏到怀中那点硬硬的小突起,眼睛又放了光出来。墙角捡到的那颗似金非金的珠子被他用珍藏的字纸裹了,小心翼翼收在怀里。甚至心里都打好了盘算,要是天里,还不见什么大户人家出来找寻失物,便当做是老天可怜,赏了自己一口饭吃。这珠子脱手卖出去,想来至少也能换上几个白面馍馍饼子,要是改作粗黑面的,说不定还能有十几个…… 这么一想,顿觉赏钱也好,黑面馍馍也罢,过后几天的日子一下子有了个热乎乎的盼头,男孩子脚底下都轻快了几分,趿拉着差不多已经漏光了棉花的破棉鞋,就往镇子后头跑。那儿有间荒了几十年的老房子,据说是因原主一家老小五六口腊月里烧炭熏死在了里头,便成了远近闻名的凶宅,莫说有人继承打理,就是贱卖或者拆平都没人肯去。天长日久废置下来,不知打哪一年开始,成了这一带乞儿花子落脚的地方,虽说不免破烂漏风漏雨,里头的家什也早没了,但好歹是个有片瓦遮身的所在。比起旁的地方只能整日在破庙甚至屋檐下头缩着,已叫人很是知足。 这男孩子撒开了腿脚,就是往那凶宅跑回去。这时毕竟天早,又着实冷得厉害,街上除了些不得不早起奔波的,行人甚是稀少。是以那男孩子也不怕冲撞到了路人,缩手捂耳朵的埋头只管飞奔。跑得飞快起来,身上倒是渐渐多了点热乎气,不似适才冻得几乎僵了。只是肚内空空,狠跑一气,眼前就有些发昏,又不得不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弯着腰,呼哧呼哧喘粗气。冰冷冷的空气登时得了机会一并灌进了嗓子眼,换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呛咳。 正咳得满眼飞着泪花,朦朦胧胧的视线里头,忽然一晃一晃多了些什么。男孩子眨了眨眼,才看清了是两双精致得不得了的小靴鞋,裹在毛绒绒滚边不知什么料子的雪氅里头,连鞋尖上挑上的一点雪花都跟着贵气了几分。 男孩子张大了嘴,按着大腿慢慢抬头,就见眼前五六步开外,站着两个金童玉女般的小孩子。说是小孩儿,那男童瞧来与自己的年岁上下不差,牵着的女娃娃却当真是个小的,不过五六岁模样,粉扑扑的脸颊好似一颗水灵灵的小桃子,只是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不知为何还汪着点泪珠,也红得桃子一般,又是可怜又是可爱。 见这两个孩子通身的打扮气度全然清贵不凡,连镇上最大的富户也要被比到尘埃中去,男孩子登时有些发愣。想了想,小心翼翼抬脚,往旁边横挪开两尺,生怕挡了贵人的路。然而他一动脚,不想那男童也随着动了,猛的向前一冲,小豹子一般直杵到了他面前。两人恨不得眼睛对上了眼睛、鼻尖对上了鼻尖,只是因个头稍微矮了一寸,才没当真撞了个贴面。 男孩子顿时吓了一跳,退了一步还没开口,男童已先大嚷了一声:“小贼,把月师妹的明池金还来!” “……”突如其来的一顶“小贼”帽子扣到了脑袋上,男孩子傻了一傻,有点不相信的点了点自己的鼻尖:“你……说我?” 男童的嗓门更大了些:“不是你还有哪个?快将你偷得的明池金交出来,仙家宝物岂是你这般腌臜人碰得的……” 蓦的那小女娃轻轻晃了晃他的手,抽着鼻子软绵绵道:“风师兄,不是……不是偷……是月儿自己掉了……” 男童一噎,只是立刻又道:“反正就是被他拿了,我瞧得见,定是在他身上!” 小女娃眨巴着眼睛,看看男童,又看了看对面仍是一脸莫名其妙的男孩子。她虽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也听爹爹和叔父说过,风师兄天生一对灵目,可辨气识机,想来不会看错。当下想了想,往前挪了挪步子,软声道:“小哥哥,你把明池金还我可好?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说着话,又伸手去拉男孩子的衣袖。 男孩子因自己是个乞儿的缘故,平日里受人白眼乃是家常便饭,却从未叫这么个白白软软的小姑娘近过身。眼看着女娃胖乎乎还带着点小肉坑的手指头揪上来,登时觉得不堪入目,只怕自己那破烂坑脏的衣角污了小贵人的手。连想也没想,猛的又是一退,伸手一挥,竟是将那小女娃的手指拍开了。 “啪”的一声清脆清楚分明,小女娃还是呆愣愣的不明所以,那男童却已是勃然大怒:“你敢打月师妹!” “我……我没……”男孩子蓦的不知该如何分辨,看看自己脏兮兮的爪子,又偷瞥一眼小女娃被拍开的小肉手,顿时连舌头都打了结。无措一瞬,竟是猛一扭头,转身便跑。 然而他跑得快,却岂能快得过一旁虎视眈眈的男童。刚刚迈出两步去,背后兀的气冲冲一声大叫:“小贼,别跑!”“呼”一道风声挟着一股大力狠狠捶在了他的背心。那男孩子虽长了个竹竿般细高高的个头,里头乃是缺衣少食长大起来的瓤儿,哪扛得住这一记,顿时成了个滚地葫芦,一头栽到雪地里,摔了个五体投地狗啃屎。男童已拉着小女娃紧赶过去两步,堵在男孩子面前,得意道:“看你哪里逃……” 那“逃”字还没说完,抢在雪地里的男孩子挣扎着抬起了半个头,竟是满口鲜血披面,一大片赤红混着白的灰的雪沫,刺眼之极,也惊心之极。 男童后半个字登时硬生生噎回了嗓子里,“唰”的一下变了脸色:“你……你别装!我没用多大力气!你……你别吓唬人……” 只是那男孩子咬着满嘴的鲜血,连再多一个字都没能吭出声,眼神涣散的也不知是看了他还是看了那小女娃一眼,脑袋蓦的向下一栽,就伏倒在雪中没了动静。 凛冽风中,只听到小女娃惊恐万分的尖叫起来,带着嚎啕的哭音:“风师兄……风师兄你打死人啦!哇……” 满嘴的血腥味吐不出去,反倒丝丝缕缕的倒灌回嗓子眼,好似一把铁锈从喉咙口硬生生的抹进了胃里,蛰刺得人难受。 朱络尚有点浑浑噩噩,闭着眼大约是个仰面朝天的姿势,脑子里却乱得好比刚刚放过烟火,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不受控制的冒出来。 想一回:“风天末这小子下手真黑,丁点大的时候就敢动手揍人了!” 又想一回:“可怜我那颗门牙,吊在嘴上已经摇晃了天,还是一跤跌到雪里磕掉了,捡都没能捡回来……” 再想一回:“要不是我好一阵子没吃到饱饭,也不至于这么丢人的被他一拳头就打晕了……” 但一想到这里,忽的一顿,一边还在为幼时的遭遇忿忿不平,一边却依稀觉得似是哪里有些不对。脑子虽然还是昏沉沉的,可一旦生出了这么点念头,就如抽丝剥茧,那许多的乱絮般的记忆渐渐被一点点拨开了。起初记起自己已炼气修行二十多年,若非至极情形,哪还有因少吃两天一顿便饿得没了气力的说法;紧接着,那个臭着一张脸的骄傲的男童身形也被抹散了,换成了另一幅咬牙切齿开弓搭箭的成年男子模样……朱络陡然一个激灵,霎时记忆回笼了大半,连带着一身凄惨之极的伤势也被唤醒般疼了起来。 牙缝里丝丝的抽着凉气,风天末倒是当真不曾手下留情,几个大招硬撼下来,脆弱的经脉又添新创,若不是尚有一缕温凉的真元还在经脉中缓缓运转,安抚修复伤势,只怕大半条命都已经丢了。朱络脑子里虽说清醒了数分,到底伤重难以动弹,只能茫茫然勉强撩开了点眼皮,放空般瞪着上方发呆。 灵气如泉,虽是潺潺溪流,却源源不绝,一寸一寸洗透经脉,剧烈的疼痛也因此被渐渐抚平。也不知过了多久,朱络的视线终于又清晰了些,晃晃悠悠的,望见自己躺倒的天顶正上,红月如血色妖瞳,映透漫天赤艳雪花。每一片雪,都如同一簇小小的艳丽的花朵,纷纷扬扬从天穹洒落下来。一沾上身,就融成了似血的水滴,悄无声息的没入皮肤之下。而随之一同的,便是舒缓着一身内外剧痛的温凉泉流,“叮淙”一声,也纳入了新的一滴灵息。 朱络茫然的张着眼,看那血月,看无数片的红雪,次第融入自己体内。经脉中的剧痛在不知不觉中减弱成了微微酥麻刺痛的感觉,倒好似先前受那地脉之精浸润时的滋味,持续一久,竟隐隐约约生出几分舒坦。这点儿舒坦对比截经断脉般的疼痛有云泥之别,朱络更是连一根指头都不想动,更不要说去深思其中违和之处,就那么大瞪着眼睛,呆呆看红月红雪,任凭诡异之境一点点将一层淡淡的红光也染到了自己身上…… 一股强烈的愤懑凶虐怨怒之情,也随着红光的渗入在心底缓缓滋生。蓦然,火焰般升腾的怒气与戾气在心口炸开,杀伐屠戮之意仿佛开闸猛虎,就要从心脏里奔腾而出,只那一瞬,连朱络木呆呆睁着的一双眼,也突兀的抹上了一层血红,眼前恍惚正见风天末手持凤翼耀武扬威的模样,脱口竟是大喝了一声:“杀!” 一字如雷,杀心如铁。原本还瘫软酥绵全然不想动弹的身体猛的一跃而起。却也是在同一时间,另一股冷如冰刃的金戈肃杀之气也在他的胸口绽出,冰冷冷透骨般的一缕剑意就悬在那心窝正当中的位置,如扼死关,不叫半分轻越雷池。而杀刃虽不曾入肉,冰冷的剑气却直直刻入心窝,朱络口中的“杀”字变了调,变成一声惊痛呼声,生死一线,毛骨悚然,全身的毛孔都好似在那一刹那彻底张开了,汗出如浆。刺骨的冷风无孔不入,立刻恶狠狠刮透了他一身,眼前迷离,全然一泯,换做了冰雪深山,风咆雪溅之景。 脑中好似被巨锤轰然一击,先前迷离幻境皆破,朱络猛一个翻身跳坐起来,顾不得别的,先两手飞快直接扒开了胸口的衣服。藏在怀中的玄瞳之上尚有烁烁幽光未曾尽熄,奇异幽深的强大玄力余韵仍包裹在周身。朱络狠狠将它一捏握住,再摊开手,掌心多了几点微红,竟是沾染上了几丝血迹。 他再哼一声,顺手连里衣也扯开了,立刻有个物件从胸口贴肉的的地方落下来。朱络早有准备,稳稳一把握住,原是剑清执的那根白玉簪子,只是如今簪头簪身也抹上了血色,那血正是在他心窝处,浅浅一道两寸多长尚仍在渗着血滴的新伤中涌出。 朱络这才微微的抽了口凉气,生出许多的后怕。若不是簪中剑意示警,说不得当下已被摄了心智,坠入杀伐道中。他一时恨那玄瞳邪物趁火打劫,一时又握着那玉簪怦然心动,若不是忽然身后颤微微传来一声“朱……大哥?”当真就要忘情的凑到嘴边亲上两口。 开口叫他的正是越琼田,朱络一扭头,才发现身后十几步外一个雪坑里头,蹲着个越琼田,手中还拖着自己的寸心鞭,鞭上掺了玄光的朱彩流溢,仍将髅生枯魅紧紧捆着,一并战战兢兢缩成一团。看到他瞧过来,都瑟缩了一下,还是越琼田又硬着头皮开口:“朱大哥?你……你醒了?” 朱络瞧着他两个情形不对,赶快几下子抹干净了玉簪和玄瞳上的血迹。自家胸口的伤势懒得打理,不过浅浅一道皮肉伤罢了,然后掩上衣服过去,奇道:“你这是怎么了?”又忽的一顿,匆忙改口,“我刚刚可是做了什么?” 越琼田眼巴巴看着他连连点头,瞧见朱络虽还是一身狼狈,但眼底已然清明,这才松了口气,瘪着嘴爬起身,眼眶发红:“朱大哥,你可是吓死我了!” 少年胡乱拿袖子抹了抹脸,仍有些惊魂未定:“适才就瞧见你本是好生躺着,忽然大喊一声‘杀’就睁了眼,红着眼珠杀气腾腾盯着我们,中了邪一样,连四旁的雪块都被掀飞了一片……还是小骨头喊我快逃……”他低头瞧了瞧雪地上拖曳小骷髅烙出来的好长一道印子,“我也没敢当真跑得太远……” 朱络吐出一口气,心里倒是明白了。只是那缘故却不好说给越琼田听,只得安抚的揉揉他的脑袋:“我没事了,吓到你了!” 越琼田摇了摇头,忽然一呆,瞪大了眼睛直勾勾把朱络通身看了两遭:“朱大哥,你能爬起来了?你的伤……伤呢?” 朱络也是一呆,随即明白过来,想是玄瞳侵体之时,便以内中浩瀚玄力凝做浅泉一线流走过周身。一身伤势得了那般强大的助力,这短短工夫,已隐隐恢复了五成以上,便打个哈哈笑了声:“没事,没什么大事,不用担心……” 不想一旁把自己蹲成了个摆件的髅生枯魅忽的插嘴,洋洋得意道:“魔尊玄力!他身上涌动的可是魔尊玄力!那点点伤算什么!” 越琼田对他虽无杀心,却少不得尚有微词,立刻瞪他一眼,撇嘴道:“适才被魔尊玄力吓得抱头鼠窜的敢情没有你一个了!” 朱络这时已将昏迷前后的事串连了个七七八八,环视周遭,仍是自己与风天末交手的那片山坡,只是山石积雪崩塌得一塌糊涂,战痕犹在,风天末却没了踪影。他略琢磨了琢磨,印象中依稀还有最末陡然出现的玄黄之气,有点讶然的看向越琼田:“风天末呢?我记得是你……” 越琼田有点羞赧的点点头,手里掏了个东西一晃:“山河梦帙……我又用了它……只是那时很是心急,匆匆一展,仓促下不知道……不知道把风先生裹到哪里去了……” 朱络跟着他的话愣了愣,随即“哈哈”笑出声:“小越你啊!” 笑过了,因暂时摆脱了风天末这个好大的威胁,朱络也终于略安了安心。玄瞳之险,却不是能让越琼田知晓的秘事,只能搪塞着压下。随即一招手,焰光一窜,一声惨叫,寸心鞭已然回手。被束成了一团骨头棒子的髅生枯魅措不及防,一并被头下脚上的拽了过去,下颌骨正啃在越琼田脚边,叫出好大的哀声。 朱络冷眼看他:“髅生枯魅,你倒是个急着回来送死的!” 髅生枯魅也抬着他那颗骷髅头望上去,黑洞洞的眼窝里鬼火幽幽,一副狰狞妖异模样。只可惜那骷髅头也一并缩水得小了快有一半,倒像是个唬人的玩偶,一张嘴便是惨嚎:“我没有!我没有!我不是!我不是!朱老大!朱老大救我!刚刚那个拿弓的太凶!太凶!救我!” 朱络黑了脸,手腕一抖,寸心鞭从那白骨架子上褪下,复绕回腰间。他却是不怕髅生枯魅的逃遁术法,只指尖凝出一丝玄力,虚虚压在天灵盖上:“怎么,你只怕他,倒是不怕我?” 越琼田也气哼哼的在一边恨声道:“小骨头,枉我和朱大哥对你多加照顾!早知道,就该让师父继续封着你,送到青冥洞天去发落!” 髅生枯魅此时便如霜打了般蔫成一团,抱着头嘟嘟囔囔:“不是我,真不是我,不是我想要跑的,我还打算要和越琼田去玉完城吃吃喝喝……”嘟囔着,恨恨敲了胸骨两下,又是委屈又是愤懑。“都是你坑我!” 朱络眸光一闪,登时旧事重忆,正要细问他一身双识之事,忽听越琼田讶然一声:“小骨头,你胸口那是什么?” 髅生枯魅身上的玄青斗篷早在与风天末的恶战中成了碎布条,乱七八糟挂在白骨架子上,更兼还有滚了一身的雪泥,狼狈得叫人都不愿多看几眼。朱络之前也未曾在意,听了这一声,眯眼再看,才发现到髅生枯魅胸口比划着的位置,几条胸骨肋骨夹横当中,果真卡着一团乌糟糟的黑红物什,也不知被他用了什么法子塞在身体里头,几番白骨化沙重凝,也不见丢了。越琼田那边还在好奇的凑近了些打量,朱络已是一目了然,嗤笑一声:“那是一颗心。” “心?”越琼田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啊”的叫了一声连退了好几步,“心?” 朱络咳笑:“看形状大小,该是什么野兽的,狼?熊?还是鹿?” 髅生枯魅蔫哒哒的也伸手在胸腔里掏了下,把那颗冻肉疙瘩掏了出来,不情愿道:“是头雪狼的……” 听闻乃是兽心,越琼田胆子登时一壮,好奇道:“你弄这么颗狼心塞在胸口干什么?你们白骨精灵不是不需饮食也可存活么?” 不想髅生枯魅听了此言,反倒委屈起来,蹬着两根腿骨就地一躺,攥着那颗狼心望着朱络道:“是他教我的!都是他教我的!” 朱络一愣,一时没能明白这又是什么新奇攀咬,奇道:“在下何时教过你这种事?教你这种事又是做什么?” 髅生枯魅更是委屈加甚,大声不满道:“你教我的!明明就是你教我的!你说要长出来一颗心,本事才会大上许多!说不定还能坐上冥迷之谷魔主的位子!我长不出一颗心,只得先去找旁的心来用用,结果没有半点用处,还被那个拿张弓的追着打!” 朱络万没料到他竟是说出这样一番话,顿时一噎,髅生枯魅犹在不忿的继续叫唤:“狼的不成!狐狸的也不成!不成!本座今天好容易又挖到颗鹿的,被那个拿着弓的打烂了!莫不是要人的么?只能用人的么?” 在旁听得一头雾水兼目瞪口呆的越琼田急忙脱口嚷了声:“人的不可以!你杀狼杀鹿也就算了,岂能随便杀人!”然后又是气势一软,“呃……其实什么的心也断没这样的用处……你不准再乱来!”边犹犹豫豫看向了朱络。 朱络只能直眉瞪眼的运气,运了一回气,先把自己气乐了。不理会打滚卖惨的髅生枯魅,先将那夜在破驿馆里顺口闲扯几句话的首尾解释清楚了。越琼田登时乐不可支,指着髅生枯魅嘲笑一回:“小骨头,朱大哥明明说的是只有自己长出来的才是一颗真心,岂能用旁的什么的心凑数,你怎的学人都只学了一半!”又有点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幸好这山里不见寻常百姓,不然说不得就也被他当做狼啊鹿啊的给坑害了!” 朱络咽下了笑意,点头道:“正是这么一回事。此妖看似呆傻不通人事,实则也有一份奸猾心思,既有前科,到底不能尽信。” 越琼田到底是在髅生枯魅手头吃过亏的苦主之一,对朱络下的这个定论也没什么异议。一边点着头,却又一顿,免不了记起髅生枯魅逃脱时也不曾对自己下狠手的克制,一片心肠软了又软,犹豫了下,还是试探着问了句:“朱大哥,那你……你如今还要杀他么?” 第 104 章 章一〇三 孽因怨果 不落雪的冬日午后,偶尔也有金灿灿的阳光从冻成灰色的云层后大片漏下来。这般晴好天气在冬季实不算多见,因此也就格外弥足珍贵。 不算太大,但也人气兴旺的小镇街道上,似乎也因为这样好的天气添了人流。非只有裹得暖和厚实的小孩子跑出家门外头撒欢,路上往来的行人也一个一个冒了出来。有的步履匆匆,有的懒洋洋走门串户,还有的干脆凑到路边卖些浆水饮食的小铺子里,拢着袖口吃茶聊天,还一定要坐在靠近窗口的位置,将背脊送到大片的阳光地里,晒得长叹一声,颇是知足。 镇里往来行人大多都是本地居民,个个相识,连偶尔门口跑过去一条狗都是脸熟的。凑在一块聊天,也就东家长西家短的格外热闹。方青衣掀开厚重的棉门帘时,正是这样滚着热浪的喧嚣扑面而来,几乎将他要迈进茶馆的脚步都阻了一阻。 只是正一边守着炉火一边也兴致盎然听着八卦的店家眼睛又尖又毒,早在门帘一动,已扭了头过去,嘴里尖亮热络的招呼起来:“客人喝茶?里面坐里面坐!呦……道长面生,不是我们长留镇的人啊!” 方青衣的那一步也就落了下去。 茶馆地方不大,即便吵嚷得热闹,也不过是当中凑近着茶炉的三两张小桌。方青衣自寻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身上还略略带着几丝凛冽的寒风,那店家已经笑嘻嘻凑了过来:“道长,喝茶?还是用饭用点心?有大碗的茶解渴,也有顶好的香茶给你沏一壶来。有素面、大肉面、也能下点汤馄饨,还有咸的甜的糕饼垫垫肚子!”那店家是个瘦小的中年汉子,嘴皮子上下一碰很是麻利,一边连珠的念叨着,早拎着抹布在桌面上抹了个囫囵,只等方青衣吩咐。 “一碗素面,一壶茶。”方青衣至此早不耽于饮食之事,随口点了两样,顿了顿,又看了那店家一眼,“劳驾,此地名为长留镇?” 店家顿时嘻嘻哈哈笑了,还没等开口,因方青衣是个陌生的,生得这般好的道士又实在少见,早把整个铺子里十几道目光都拉了过来,立刻就有个汉子嗓门响亮笑道:“镇子口好大的石头牌坊戳着,感情道长走的后街进来,没看到吧!” 那爬了苍苔、已有多处剥蚀的青石牌坊其实是方青衣一走进来第一眼就瞧见了的,“长留镇”三个字虽说也已残损,到底还没到让人错认的地步。只是他仍问出口了这一句。得了回应,又有些若有所思,微微点了点头,重在口中默念了一回:“长留……” 他声音不出,那店家的嗓门却又立刻扬了起来,冲着半截帘子遮着的后屋喊了一嗓子:“婆娘,下……素面……一碗喽!”又对方青衣一挑拇指,“道爷慢坐。咱这长留镇,地方虽小,吃的喝的都弄得干净。你稍等,茶就来,饭就来!”滴溜溜回了茶炉子那边,利落的开始沏茶。哪消片刻功夫,滚烫的茶水端上来,又过了没一会儿,后面布帘子一挑,一阵风也似转出个妇人,腰扎围裙,头上包了块帕子,正捧了一大碗素面,笑吟吟的过来放下:“道爷,刚出了滚水的,慢慢吃。” 方青衣道了声“有劳”,忽又听那妇人笑了一声,一边顺手拎起茶壶倒茶,一边道:“道爷初来,是路过?是办事?俺们这长留镇,个月也见不到一个外来客人,道长这么全身飘着仙气的,更怕不是十年八年都没见得过喽!” “路过。”方青衣想了想,便也顺口问了一句,“这附近该有一处郑家集,可知如何走?” 那妇人一顿,似乎颇是意外他这一问,不过立刻又笑起来。非但如此,周遭那些眼睛瞥着、耳朵溜着这一桌动静的吃茶闲人中,也立刻冒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小声议论。方青衣微微一皱眉,但尚未开口,妇人已将茶杯向他一递,笑吟吟道:“俺们这长留镇,祖祖辈辈就叫长留镇,有百八十年还多啦。不过听老一辈的说起,八百十年的再往前,镇子上有一户大户人家,占着能有大半个镇子的产业。那户人家祖姓郑,镇子也就跟了人家的姓,叫郑家集……道爷,这周遭方圆百十里地,俺白长了几十岁,也就只听过这一个郑家集,再没第二个!” “长留镇……就是郑家集?”方青衣这一遭当真有些意外,接过茶杯,又看向那妇人。 妇人笑道:“道爷吃茶,吃面。”才又向外头指了指,“郑家集早就没了,长留镇上几百口子,半个姓郑的都没。东边街口还有半间没烂完的破门楼,连叫花儿都没得愿意去住,也就是那个郑家最后剩下的一点儿东西了……道爷莫不是要去寻人?” 方青衣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那妇人也就识趣的走开了。一边走,一边还甩手撵着那些交头接耳叽叽咕咕的闲杂人:“瞧什么瞧!瞧什么瞧!把眼珠子看进去,也生不出人家道爷半点儿的模样!吃你们的茶去!” 那些人被她撵得哄然一笑散了,仍是各自吃茶打牙,扯些有的没的闲篇。方青衣自坐在桌边,垂眼看了看面碗,挑起两根瞧瞧,又还是搁了回去,叹了口气。周遭虽说人声渐微,但仍不失有好奇的目光窥探,方青衣此行目的唯一,不愿再有什么牵扯,那茶水素面皆是未动,只在袖中默默捏了一诀,下一瞬,身影骤如轻烟,一晃而散,唯遗下一枚银角,端端正正压在桌边。而茶馆中诸人,前一刻尚在窸窸窣窣说着话,蓦然神思一瞬恍惚,随即回过神来,仍是吃茶的吃茶,说笑的说笑,似乎浑不觉一屋之中,已是少了一人。 方青衣的身形在街角一处极不打眼的屋檐下重新凝出,举目望了望街道两端。记得那茶馆妇人指出的郑家残址乃在街东,只可惜被一路上高高矮矮的房子遮了个严实,全然望不到什么。檐角下阳光细碎,斑驳光影从他脚前一寸一路洒出去,蜿蜒而向街头,也同样没入目光难及之处。然而身在斯地,骤然有感,数百年前连自己都以为已尽数模糊了的记忆竟是清晰再现。长留镇,或者该称之为郑家集,正是昔日少年方觉独身踏上求道修行之路时所经行的一处。初至此地,杨柳萋萋,一别去时,雨雪霏霏,不经意中大半年的停留,不曾想竟是在有心人拨弄之下,刻下了三世之中最为难解难分的一段因果,纠葛至深,不解不舍。思及此,此行的目的便又鲜明,而素衣少年背着简单行囊一步步踏着冬日阳光走出郑家集长街的身影却在渐淡至模糊,再至全然不存。耳边重来行人乱声,几百年时光忽倏而来忽倏而去,至此唯一还能牵系者,无非“因缘”二字。 方青衣静静转了身,向东而去。 长街不长,两旁屋舍却也挤得热闹熙攘,即便在冬季,也是一片繁荣模样。方青衣此地一别,不曾再回,那街道自然也早已变改得面目全非。他一路走过许多人家,无一不是陌生。只是将到尽头,陡然房屋稀疏,人迹更是稀少起来。抬眼望过,果然将出镇口的地方,孤零零一片荒地,勉强还能看出一带围墙的残迹。石砌的门楼破败得斑斑苔痕,两旁延出去的倒座没了大半,但大约是能够剥露朽烂的部分都已经塌倒得差不多了,余下的半片墙倒还能稳稳当当立在哪里,一半堆着残雪,一半爬满了污痕,旧日曾有多少兴旺,如今入目便有多少伶仃。 方青衣走到近前,门楼里早没了大门,胡乱垂下些枯褐色的树藤,乱七八糟的攀爬着。上面原本悬匾刻字的地方也是空荡荡一片,只剩几截残砖。方青衣默不作声的抬头看了一眼,比起离开郑家集时的记忆,郑氏门宅的模样已更模糊得全然不剩下什么,只是一步迈进去,原本铺满了大街小巷的阳光也好似被这古旧门楼全数挡在了外头,眼前光线骤然一暗,如近黄昏。方青衣微嗟一声,又向内走了几步。门后亦是空荡荡一片,只有小半个同样只剩残砖断瓦与疯长的野草孤树的院子。冬日里草木凋零,稀疏了许多,勉强还有可以落脚的空地。再向后看,尽是一片空荡苍茫,似乎直通到了长留镇外,又好似荒芜的尽头,仍是荒芜,不辨本来面目。 方青衣修为在身,目力透彻,早非寻常黑暗阴霾能阻。但一眼看去,竟是不见荒芜尽头,唯有茫茫。这般情况让他略有些意外,正要再向前几步,忽听身后“哒哒”一阵脚步声,随后有个孩子怯生生在后叫了一句:“道爷,道爷等等。” 方青衣一回头,才发现不知何时,门楼外头跑来一个八九岁的小童,厚墩墩的棉袄裹成了颗棉花球,手上提了盏点亮的灯笼。那小童见他看过来,立刻吸了吸鼻子,将手中的灯向前一递:“道爷,俺娘叫俺给你送盏灯来咧。” 方青衣微愕:“你娘?” 小童又吸着鼻子点点头:“你刚刚在俺家吃茶来着,俺娘说郑家院子里天黑得早,怕你看不清路,叫俺把灯给你送过来。”说着话,将手中灯笼向前一递,呲牙一笑,“道爷,天黑了,给你灯咧!” 方青衣环顾身周,依稀记得时辰并未过了太久,但俨然天色已蒙了层淡灰,如同暮色将近。门楼外还有几丝残留的金灿灿阳光落在那小童身上,门内却已是薄暮模样,更在以可感知的速度昏暗下来。朦朦晦色中,递进门的那盏灯烛焰红黄,光晕明亮,几乎成了周遭唯一温暖的亮色,由不得人不伸手去拿…… 方青衣伸出去的手还是顿住了,就维持着那个似乎要接过灯笼的姿势,重又看了看门外的小童。灯火烁烁,照得小童面目分明,嘴巴里缺了两颗乳牙,微塌鼻梁,一双眼睛倒是黑圆圆的,也正一眨一眨的望过来,正是个再好不过的孩子。方青衣看他片刻,忽而微微点了点头:“有劳你了。”便将手一探,把灯笼接了过来。削磨得光滑的握柄入手,暖黄光晕也就同时笼了他满身,风中烛焰轻动,光影随之晃动闪烁,忽明忽暗的掠过转身要离开的小童,照得一半清晰一半模糊。 方青衣又开口问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小童蹦蹦跳跳要走开的步子一停,扭回头有点生怯的瞥他一眼,方青衣持着灯,就站在门楼下面,似乎一抬脚就要迈出来,重新回到街道上。小童忽的似乎有点慌,立刻转回了身,大声道:“俺……俺叫长留。” 方青衣将灯笼又提得高了些,大片的暖光从上而下的落下,这一次将两人俱笼在了光晕之中,缓缓道:“长留镇的长留?” 小童点头:“长留镇的长留。” 方青衣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长留啊!”话音未落,空着的那只手手掌一翻,掌心陡然光华璀璨,幻化太极之象。阴阳玄色,至清之气,一瞬团圞疾转,眨眼铺开。道韵所及,灵光如雨纷纷落下,站在他近前的小童正被淋了个当头,“啊”的一声惨叫,痉挛着萎靡倒地,青黑色鬼怨之气从他身体发肤中密密麻麻渗出,一被灵雨浇上,便化作一片“嘶嘶”翻腾着的黑烟往四下流散。方青衣默然而立,黑烟方一近身,已然凝冻,随即碎裂得无声无息,在地面撒成一片灰烬。 也不过片刻,从小童身上冒出的鬼气已是殆尽,残雪地上,露出本来面目,原是一具孩童尸骨,早已朽烂得只剩了一副枯黄骨架,更难承受无穷道法,堆萎在地,连头脚四肢都分辨不清了。 方青衣没再多看那堆尸骨,在他运动道法遍扫鬼气的同时,提灯的手心也迟钝的传来了一股怪异的刺痛。大道清光扫灭身前身后一切鬼障,皮纸的灯笼也随即灰飞烟灭。举掌再看,却多了一道青黑色的痕迹烙印在皮肤下面。刺痛很快转做麻木的钝痛,青痕入体则变,分枝生杈,已开始沿着手腕向上蔓延。方青衣体内的冰川冻气立刻随心而至,封经锁脉,青痕登时难以寸进,被硬生生截停在了臂下三分之处。 方青衣此时却不甚分心在这一道怪异的毒痕上,掌中清光犹然在握,数个法诀拈下,轻叱一声,指尖太极光形瞬升而起,徐徐铺开如圆盖,其广其大,几个吐息间,已将长留镇尽覆其下。阴阳成镜,三清道法化做无边细雨,窣窣而落。清光涤荡,阳和之气沛然,亦随法雨遍洒长留镇中。登时一镇之地,嚎声四起,瞬间已是大乱之象。无数鬼气翻涌而出,几乎每一寸地面都在滚动着浓黑的腥臭烟气。法雨飘摇而下,似是无穷无尽,无所不在。鳞次栉比的房舍、说笑忙碌的镇中居民,百户千人,俱如同被热油泼溅了一般,又好似滚水淋雪,其势披靡,不过数息间,原本看似繁荣热闹的小镇,已被滚滚黑气吞没。而在黑气之上,法印疾旋,道阵玄图生生不灭,将翻腾闹动的鬼气牢牢拘束在长留镇地界,不叫一丝一缕外泄出逃。方青衣身之所在,妖风呜咽,鬼哭嚎啕,既然外溢不得,便尽数向他疯狂涌来,一时满目皆黑,不知天地之存。 便就在这鬼域般所在,倏然清光一线,扶摇而起,接连天顶巨大法印中心。道阵得其催动,光华愈发凝实,束住一镇鬼气,随即渐渐呈收拢之态,强横向内挤压聚拢。清光过处,鬼气黑霾中哀嚎遍地,但仍止不住被驱赶的速度,滚滚黑烟,如被天公一扫,聚向郑家门楼。门楼亦是方青衣立足之处,一身光华凝实如练,鬼雾难迷,妖邪不近。眼见缓缓在空中转动的太极鎏光阵已将鬼氛全数罩定,陡然剑鸣一响,一道银光拔冲天际,锐锋指处,阵门乍开,天云疾走。刹那间道印、清光、灵雨……全然消弭。唯见巍巍一刃,横于天地之间。刃锋之下,剑意未至,已先有冰风四起,卷袭而来。翻腾的鬼气一经相触,竟是刹那就被凝实冻结,再难掀动。而剑腾九霄处,天开一隙,划风云而动,凛凛剑威在一息之后转腾疾落,如山岳崩摧,天河倒挂,寰宇皆惊,正是天极一剑。 巨大的撞击与崩裂声在一瞬的寂静后轰然掀起,冰晶般的剑华以千千万计,覆盖了整座长留镇。所掠所及处,烟尘皆荡,鬼雾弥平,唯留满地灰屑般的残痕。剑落而天开,因鬼障遮蔽昏暗如同入夜的天色也随之重复明亮,正有午后金阳,破云洒落。 与阳光一同投下的,还有纷纷扬扬好一场冰花白雪,雪细如棉,长风吹送,尽覆大地。方青衣站在短短时间已积了薄薄一层的雪中,举目再看,不知荒芜了多久的小镇终于露出本来面目,宛如一个巨大的乱葬岗,残垣枯骨,累累相叠,说不清已经堆积了多少岁月。绝大多数的尸骸都随意散落在街道与破烂的屋舍中,大约这一镇的居民至死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死亡的袭来不过一瞬之间,数百条人命就已湮没成尘。方青衣一拂衣袖,吹翻一颗颅骨,露出的天灵盖上清晰烙印着一个指节大的痕迹,如同丝蔓舒展,青黑的颜色衬着枯黄骨殖格外醒目,也正毫不掩饰的昭示着做下残酷血案之人的身份。方青衣皱了皱眉,身形一转,瞬息自立足处来至小镇入口。同样破烂斑驳的镇口是他来时所经之地,如今同样只剩一堆满被尘垢遮掩的残垣。一块四尺多高的青石碑倒翻在地,倒是成了眼下唯一还算得上完好的物件。方青衣将手一抬,石碑应手翻了个身,露出花纹斑驳的正面。大概是一直反扣在地面的缘故,几十几百年的时光并未在碑面留下太多蚀痕,还能清晰辨认出上面的字迹。那三个字终于是方青衣相熟的,他慢慢一字字读了出来:“郑家集……” 眼前曾遭逢了灭顶屠杀的鬼域,正是记忆中的郑家集。残垣犹在,却已鬼物啸集,亡者尸骨久困于此,不得安宁。方青衣看着那块石碑,心生几许怅然:“郑家集,长留镇……长留……身死之处,鬼怨长留。偃鬼王,这也是你为我所留的布置么?你将阿萝祭炼成你的阴鬼之身,又在她落葬之地布此邪阵,无非为阻贫道证道之行罢了。只是如今你邪功大成,贫道亦已重踏此大道之途。你躲避百年,这一遭,却是不容你再不来见了。” 心中明了,以自身修行之道,这般鬼魅小镇本该在初见时就可洞察无余。但直至踏入郑家门楼,才自诡境之中惊觉。此阵势为偃鬼王所布,却是牵系在阿萝鬼身。对自己有这般蒙蔽之能,想来亦是那诡异的“生消无常功”所致。妖功邪术,根由却是自人间因果中来,是以号称鸿蒙正法大道,也难喝破。欲破其术,唯独一途,便是点破因果,偿恩偿怨,方得解脱。方青衣此行而来,心中早有所觉悟,眼前又见这一番经历,道心不动,决意更坚,便不再停留,重新沿着那尸骸残骨铺就的道路往小街尽头而去。身后潇潇飞雪,掩一地苍白。冤魂怨骨,皆覆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薄薄冰晶,再遮盖在了雪花之下。那一块刻着“郑家集”字样的界碑,亦是一同,归于湮灭。 抛下身后一片风雪,回头重来的街道尽头终现本来面目。原来是一条曲折山道,蜿蜒通向也终于在鬼镇外显现的一片小山丘。方青衣拾级而上,路旁草木经冬而凋,不复春夏时分艳桃金柳那般的热闹,但到底是确实熟悉的。方青衣凝了凝神,这一遭记得分明,正是不久前曾经入梦过的那一片阳春天气,花开锦簇的窄窄山道上,郑家女儿初相见,从此前缘误两身。此地成结,此地亦终该成解。徐徐迈步踏过老冬残雪,每一步落下,足印轻浅,却是清晰如镌。 幽深不落天光之处,静静在石台上闭目小憩的红衣鬼女亦在这一刻同有所觉。双目陡然张开,口中吐出一串嘶哑笑声:“方青衣,你来了,你终于找来了!” 那声音笑罢,陡然一变,又是女儿娇啼,掩面嘤嘤:“方郎!方郎!妾身待你已有百年……” 哭哭笑笑中,阿萝揽裙而起,衣裾如云,顷刻裹在了一股透骨阴风之内。黑风一卷,呼啸而出,直冲远天。天际流云惊乱,纷纷在这庞然冲来的鬼气中四散零落,眨眼鬼踪杳杳,长天余响,只剩一声非男非女,咬牙切齿到不死不休的恨声:“方青衣!” 第 105 章 章一〇四 还情 幽洞深曲,不见三光,不接日月,洞里的光线皆是来自四散漂浮着的簇簇幽火,照得石壁森寒,即便空旷处,也仿佛鬼魅潜形,伺探不定。 石洞高处嶙峋,离地数丈,下面亦有流水汇成暗河,沉而无声的涌动着,一切似乎都与泥犁洞并无太大的区别。区别只在水中石台上,无被剥血抽魂之尸,只有红衣鬼女欹臂侧卧,似在小寐。周身几可凝聚成形的阴气环绕流动,宛如黑蛇盘尾,狰狞将出。 阴气搅动,洞中暗河也受其感染,水声如浪,奔涌崩岸几番扬落之后,骤然水声一紧,“哗啦啦”掀成一片黑潮,四溅如雨。寒水泼上石台,亦濡湿了一片血色裙角。浓黑阴蛇骤然回游于鬼女阿萝数匝,归于七窍,便听她嘤咛一声,缓缓开目醒来。 双目一开,幽光涌动。一洞之地,蓦然“嘶啦”有声,不知从何处蔓延生出许多白丝般的女萝,活物般攀延缠绕,直至织蔓桥于河面。阿萝自石台步桥而下,临水照影,幽火荧荧,团团聚在她身后,倒也是一盏妖异颜色的明灯,照出如花美眷,手中翻出一柄骨梳,慢慢理那散垂的几缕长发。 正理鬓之时,忽然手中传来一声细碎轻响。阿萝一皱眉,摊手再看,原本白如润玉的骨梳上竟开裂出了细细深深的一道裂纹。这骨梳亦是她骸骨祭炼而成,骤然无故受损,己身却又未觉得丝毫不妥之处,实在怪异。阿萝握着那梳,登时有些出神,蓦一恍惚,竟是脱口幽幽叹息了声:“方郎啊!” 叹息才罢,空洞高顶鬼啸尖利,起伏而下。刹见一道浓黑鬼光,直投下来,盘旋在阿萝头顶数尺。黑光拉扯出似人形态悬立,嘶声笑道:“方青衣!他回去了,他果然回去了!哈哈哈,本王等这一日,足足数百年!” 阿萝仰头,任那黑光扑面,眼尾蓦的殷红,如渗新血:“方郎弃我!” 鬼王大笑:“不错,乖女儿,他弃你姻缘、又弃你性命,如今更连与你的最末一段牵绊也要弃了!你可恨他?你当须恨他!恨他!” 黑光落下,化作旋风绕在阿萝周身疯狂飞舞,鬼笑森森,催动因缘之中怨怼之力,如附骨之疽,植之愈深,破不可破。 阿萝的一头银发亦在风中狂舞起来,恨声哭笑:“我恨他!我恨他!” “待取得方青衣的魂魄,交你吞噬,他便再不得离你。岂止三世,更可有千百世之驱使!” 阿萝鬼目陡然渗碧,如幽火大盛,也尖声笑了起来:“负妾一世情,追君三世名。九泉光不落,唯妾恨萦萦……” 黑光坠落,化作人影扑入阿萝之身,顿时一洞之内,狂风大起,掀水走石。满洞丝萝,皆为之躁动不休。怪异鬼笑声,非男非女,男女相合,齐声啸叫:“方青衣,欠命还命,欠情还情。因果皆在,你待如何?你待如何啊!”那黑气幽火之中,鬼女身化阴风,卷地而去。鬼啼啸叫,顷刻高出山洞,起于九霄之上。竟是不惧日光正盛,聚做一颗黑星投向远方。 白骨萋萋于苍苔残垣之间,苍茫大雪,旦夕间尽覆,掩尽多少怨恨凄凉。 郑家集长街屋宇,上百年乌涂鬼域尽成一片银白,连长街口倒地残石上,也挂了凛凛霜雪,将上面字迹湮没难辨。 那飞雪漫漫,吹遍郑家集,却在街尾小山前戛然而止。涂抹着血红字迹的青碑,宛如一道不可轻越的界限,将山与城镇断然割开。山路两侧花柳凋残,唯余一条羊肠之径,蛇曲往上,不见尽头。而青碑压于路端蛇尾,血字镌刻正反,皆曰:长留。 何事长留不叫去?何事长留不使归?蓦见明光如水,自山顶荡漾而下,波纹叠叠,如清湖新水、出霾晓阳。起初只大如伞盖,渐渐缓舒徐张,尽展于一山一城之间。光之极薄、极淡、极净、极柔。拂于冬雪,冬雪不化,拂于枯木黄芽,草木竟受其润,隐有新生之态。方知这徐□□光之中,无尽功德、无尽修为、无尽……彻悟。 仙光零落,如坠金雨,山顶方圆一片,明光最盛,乃在一处怪石般的枯木林前。林中雾锁迷蒙,不可深见。林外光雨之中,方青衣长身而立,双手做印,捧出无量之光。而清秋洗立于身前,亦似有所感,于鞘中绵绵长振,清吟如哀。 这一派仙风金雨,皆自方青衣累世精修中来,渡阴修劫,承于因果,亦承一身造化惊奇之能。如今在这鬼域阴山上尽释而出,一滴一粹,度亡灵、洗罪愆、净魔念。待到明光金雨蔓及山城之中,百余年阴森屠戮的恶魇之地,骤然风物一新。乾坤如洗。 正这时,青霄之上,滚滚阴风卷来黑星,轰然直坠,也落在长留山顶。浩荡鬼气顷刻冲开明光金雨,浓如一团稠墨,直逼到方青衣身前十余丈内,偃鬼王真身未现,哑声嘶笑先闻:“哈哈哈哈,方青衣,你竟然用此自损之法,欲破我的生消无常功么?” 方青衣肃立垂目,连看他一眼都没,手上法诀再持,周身明光一盛,浩浩扬起,将黑星撞破的金雨缺口重又填补。芒芒光雨,是仙途累修之功,更是济世正法。偃鬼王来得有恃无恐,但也不肯轻易步出护身鬼障,反倒厉啸一声,周身鬼雾翻腾更浓,环护得数丈方圆神道莫侵,又厉声道:“方青衣,你我三世纠葛,杀身之仇,毁魄之怨,该在此时了结了!”鬼雾陡然一张,中出巨大鬼爪挟阴风鬼雾,劈头抓来。杀威所至,金雨明光皆破,转眼已至方青衣近前。鬼爪五指劈出森然骨刃,根根长愈三尺,锐似寒勾,有百鬼哭嚎啸叫之声。 方青衣立身布法,直到此时,才终于眉峰一挑,清冷冷一眼瞥过偃鬼王。两人宿世杀伐,交手无数,彼此之间也算各知深浅。只是这一瞥眼中意,竟是从未见过,偃鬼王蓦的一寒,顿时隐隐生出一股不在意料之中的惊惧。却不等到他心变招变,方青衣双臂一振,并指划过,清秋洗锵然而出,剑光冲天,直拔霄汉。鬼爪首当其冲,登时在剑威之下烟消云散。而剑势不老,越天承光,又化作一团极绚白光倒倾而下。剑光腾于山顶十余丈高处,沛然四溅,所及涵盖长留山方圆。竟是结成一道璨然光幕,尽覆山顶。偃鬼王怒哼一声,鬼气勃发一吐,化作黑矛,直冲而去。只闻轰然巨响,黑矛顿时在巨震中崩散,剑幕一震,却是岿然不动,唯见光华流转其上,明耀更盛。 偃鬼王至此反倒笑了起来:“好!好!方青衣,你以清秋洗构阵困我,不叫我走脱。但无剑在手,你又要如何杀我?莫不是因百年前你斩了我六魄,便不将我放在眼中了?” 方青衣掌中光芒流转,仍在维系明光金雨徐徐普降,闻言倒是终于轻哼了一声:“偃王反间,鬼王杀身,度三世而至当下,贫道岂敢轻视。如今布下此阵,便是倾我所学,来与你了断。” 偃鬼王听他这般说,笑声更狂:“一世反间,二世杀身,这第三世,正该灭魂诛魄,使你绝于天地之间,再不得度生。”笑声之中,黑气翻涌如沸,瞬做尖利女声刺耳,红袖皓腕,抓风而出。阿萝身形飘忽凝现,十指间弄起丝萝如白蛇,卷向方青衣。 骤然“铮”一声剑鸣,清秋洗寒光又吐,沐如华盖笼住方青衣。丝萝攻到近前,剑光一闪,已被削成了无数细屑四下散落。阿萝亦受反震,身形飘然而退,旋立在空中,冷眸下视,咯咯娇笑:“方郎,你何以情薄若此,叫妾伤心啊!” 方青衣将手一招,剑构之阵内外已固,清秋洗徐徐而降,落入他手中。他并指在刃背一抹,数道道字金箓烁烁绽出,绕身成旋。忽然扬声道:“阿萝姑娘,前尘已矣,来生莫问,贫道正为姑娘还情而来。郑家集乃缘起之处,亦当为因果了结之所。唯愿此间宿怨归偿后,你之魂魄归所当归,早脱囹圄!”话罢,青锋倒转,插入地面。而辉煌明光亦迸身而起,散如金屑,耀向鬼女之身。阿萝惊呼一声,黑雾之中,偃鬼王怒声却是更迅,妖光一吐,已将阿萝纳回雾中,惊怒道:“方青衣,你竟敢!”顿时数道黑烟射出,疾向方青衣,奈何剑光结阵,固若金汤,竟是半分难伤。 方青衣再不看他施为,只全力催动一身清圣之光流溢,朗声道:“总被因缘绊此身,妄思慧剑断愁魂。仙途岂是无情得?问道须先问尘心。阿萝姑娘,贫道还你之情,偿你之怨。此后解脱因果,再不牵绊。”金光大盛,流水般涌向黑雾之中。那万千金雨,皆是方青衣一身修为所化。为此仙身,绊在恨情因果之中,一念之蔽,使天路难寻。而今终至通畅开悟,便以此累世修为,尽化涤怨之雨,洗去两人因缘怨果。此后身轻无垢,方可重登大道修途。 偃鬼王也是在此时彻底确认了方青衣之意,当真是要以尽散累世修为之法,断却生消无常功的克制之能。他心中大惊,也是大喜,惊在方青衣出此决绝之法,耗费了自己无数心血的生消无常功俨然在此役中收效甚微;喜在修为一去,打散仙躯,修为已凌驾在自己之上的方青衣至此与凡夫无异,杀之不过举手之劳。惊喜翻覆之下,不去徒劳挡那涤怨金雨,而是挥出鬼气凝做无数黑矢,攻向方青衣。只待他修为散尽,单凭清秋洗之力,护身阵法弹指可破时,便要强取性命,杀身夺魂,祭炼魔功。 北地雪卷连山,常是连绵百里不见人烟……即便是在此间修行的派门,若长若冷的严冬,出门走动的弟子门人也较平日少上许多。因此虽知魂墟与魔尊遗脉现世之事已渐渐渗往炼气界,身在其中卷入甚深的一小众人却也不知这些消息竟在短短时日内广播到了北地之外,更因着这些断断续续传出的讯息生出了许多动荡。一者小门小派将信将疑,一者那些高门大派却个个闭紧了嘴巴,半点口风都不教轻易透露,愈发的让人不知真假深浅,反倒渐有了些人人自危的苗头。 最先有了动静的却是莽山恶水深处,邪异妖行之属。 炼气界非是太平盛境,正邪相生,魔道消长,本是天道周行自然之律。只是自赤海魔行那一遭搅得天翻地覆的动静后,大盛反衰、大运则哀,其后数百年,邪魔妖鬼之类也一并偃旗息鼓,销声匿迹了许久。虽说邪传不断,却忒的行事小心谨慎,鲜有再在炼气诸家面前做出头鸟的举动。 这一番表面上的风光太平几百年,炼气界各家派门得享安乐,逐渐坐大,势头已是压得邪传诸脉不适不悦。如今忽有魔尊遗脉动静传出,登时叫那些不愿死心安分的重又开始蠢蠢欲动。 神州之广、地属之大,修仙修邪,各有法门无数。邪传诸脉大多安身在远辟炼气各派门之地,也有许多呼山喝海的神通。且越是修法阴邪的路子,对此风吹草动愈发耳聪目明,早有些胆大手快的,藉自家所在偏僻,开始闹动。一来为求扩张地盘,积累些底气;二来,却是魔道修行,大多是靠着伤人畜性命、毁天地之灵来成就己身。趁着死灰复燃的魔尊遗脉牵扯炼气界派门目光,正可大肆提升修为,坐大一方。 一时间,广袤之地,各有动乱。有那些寻得到仙家踪迹的,往派门中哀哭求援;还有许多鞭长莫及的所在,却只能自求多福了。 这般的乱况之中,刻石堡倒是说不分明算得上好运还是歹运。一堡之中,也有百十户人家,因着七成的门户都以采石刻石为生,渐渐便在家门口的石头山下聚居起来,成了个不大不小的村落。一村中人皆卖气力,大多孔武,在旁近也无人敢欺压,便一辈辈的繁衍生息下来。甚至有堡中老人说,是因刻石堡下头的地脉上,镇守着一道麒麟气,才保了这数代的家宅平安兴旺,使旁人堪羡。 麒麟气是何模样,有何来历,从无人见得。听便听了,连刻石堡的人也都只当做轶事野谈,半信半疑。只是刻石堡地势依山,倒是代代人都遇过的,山中偶尔会有闹动,地龙翻身,声势颇大。也不知是不是托了这麒麟气的福,倒从不曾波及村中。至近一次,也仍隔了两个山头,只能远远望见山顶挂下一瀑黄龙般的烟尘,轰隆之声,彻夜可闻。 因此当半夜里蓦然一阵地动,村前空地上赫然地裂狰狞,宛如龙蛇乱走破土而来时,着实吓破了一村人的胆。那片刻间,狗吠鸡啼,人喊马叫,乱成一团,慌不择路的要往外逃。而才抱头冲出家门,再战战兢兢一抬头,地裂竟是在村前数丈外戛然而止。漆黑夜幕下,有幽光流火,映着数具山尸跳出地缝,往来尖啸,口吐人言。直言道山巫大人要在此修筑祭坛,限一日内活人迁离,献出刻石堡一地,否则地龙开口,一堡性命一扫吞之,无命莫怪他人! 号啸罢,那数具山尸便往山中纵跃不见。待到东方微明,数个胆大的村人扒着门缝向外一看,外头一片空空荡荡,只数条一尺多宽,深不见底的地裂横亘在刻石堡前,正是从石山上蜿蜒而出,望不见尽头。 突来如此噩讯,刻石堡中登时翻开了锅。村民世代居此,从未见过这般妖邪怪事,一时人心惶惶,聚在一处商量了好半晌。就有人猜测莫不是山尸口中的“山巫大人”是为了那传说中的麒麟气而来?然而麒麟气未尝有人见过,驱使山尸的手段和就横在村口的地裂却明晃晃扎着眼。纵然石匠力大,□□凡身哪抗得了神鬼妖魔之事,当下百般的不情愿中,有人匆忙要收拾家当逃命,有人又不肯舍了这块祖地,想要拼死一搏,好一片乱哄哄。转眼到了入夜,却只得两三户心狠手快的,当真推车牵马跑出了刻石堡,余者仍是喋喋不休,一边犹在争执,一边又心惊肉跳看着太阳西沉下了山头。 只是这一夜惊魂,邪巫驱使山尸地裂如约而至,刻石堡外,却又不请自来了另几人。 笛箫清音乍起,金声玉响,正是在大地隆隆,又将继续开裂之际。想来那邪巫也是个言出必行之人,一待到天黑透,就迫不及待的,也不管刻石堡中到底还有人没有,先见地裂大开,后有山尸嗬嗬,烟尘鼓荡直往其中。刻石堡虽是名字里叫了个“堡”字,到底不过是个寻常村落,莫说围墙,连大门也没半扇,登时便叫长驱直入。地缝乍开,吞没人口牲畜,山尸恶像,更是不似昨夜传话时点到即止,驾阴风落入村中,便要驱赶杀伤仍滞留在家的村人。 偏这时候,差不多是一村之人齐齐听见望见,山根下突起清灵乐声。有双白燕翩然而来,纵灵光疾电般上下翻飞,眨眼化作光璨璨一张大网,压向地面,竟是将轰隆闹动的地裂之势强行压住了。更在黑暗之中,一群山尸暴跳低吼,像是遇了劲敌,舍了一村百姓,群起往山下一处围攻而去。远远望着,只见到银彩矫健,乐声不止,而地裂难续,一众山尸也咆声散落,渐不成势。蓦的一声尖锐呼哨,“哗啦啦”转身循着下山来路飞快退走。胆大些的村民这才举了灯笼火把也一并跑过去,见那山下的来人,原是一对画上走出来一般模样的白衣男女,并着一个浅黄衫裙、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三人经了一场村民眼中的恶战,犹然气定神闲,连头发丝都没乱了一根,登时只当是来了神仙,纳头要拜。 还没等当真拜下去,黄衣小姑娘手中卜骨“当”的一响,翻开一摸,便向山中东麓一指:“邪气源头是自那边来。” 那对白衣男女互视一眼,点了点头,竟是没多说一句话,各将笛箫凑到唇边,吹出一个音符,镇地光网刹时复化回一双白燕,裹了两人,化作两道白光直往东山而去。 这一遭说走就走,倒是把一干村人弄了个目瞪口呆。好在黄衣的小姑娘还在,跺脚急忙喊了声:“哎……白师兄,白姐姐……”奈何那两人早去得远了,只得又匆匆扭头向众人道,“不妨事,他们只是追往那妖人老巢去了。追得到追不到,定会回来,你们且先放心回去等着!”边从袖口抖出一物,抛在地面。她年岁小小,手上却扶了一根轻巧的手杖,杖头栓着一枚巴掌大的金镜,此时手腕一顿,镜中落下一道金光,那物件在金光中滴溜溜一转,成了一头白鼻白蹄的青驴。小姑娘纵身坐上去,又叮嘱一句:“稍安勿躁,待我们回来。”就扭头叫了两声:“白师兄,白姐姐,稍等我!”催动那青驴,走地如飞一般,也一头扎往深夜石山中去了。 眨眼功夫,烟尘熄定,人妖尸鬼,踪迹皆无,又剩了刻石堡一村的人,恍如做了一场离奇怪梦。然而地面巨大的裂隙仍在,虽无人伤了性命,也有倒霉的家畜折损了几头,血淋淋横在那里甚是怖人。众人这才后惊后怕的,一边把老弱妇孺塞回家里头定定神,一边就聚在一处又商量了一回去留。到底因见过了那对白衣男女神仙似的手段,倒有八成的人愿意留下来听消息,就都呼朋唤友的张罗起来,将地裂中受损的房屋修的修补的补,更有些青壮,把些石锤子石扦子都收拾出来,磨得雪亮,一副要与再来的妖人拼命的架势。 然而这一遭直等到又快入夜,除了远远似乎山深处地动了两回,就再没一点旁的动静了。掌灯时分,才终于听到白燕清歌,白衣男女携手翩然而回。 二番见到仙道高人,村里人说不尽的如何一拥而上,又推举了长者前去陪同说话,才知这两人乃是炼气修士,男子名为白霂,女子既是他的同门师姐、又是他的道侣,名唤白霜。两人离师门游历天下,遍踏四海八荒,昨日恰巧来至附近,见妖邪之气于山中动荡,才来一观,不想正碰到了邪巫强欲杀人夺地之事。 听二人之言,原本是要往邪巫老巢斩草除根,只是那妖人竟是个操使土行邪法的好手,半路重又掀动地龙逞威,接连震乱了山径,修改了地脉藏身,是以不得不无功而返。说到此,白霂不免有些悻悻:“若是没和杜师妹走散,哪怕他倒转了此山阴阳,在天卜之下也是无处遁形。” 白霜登时柳眉一竖:“你是怪我追得太快,把灵儿甩下了?” 白霂立刻噤声:“没没没,除恶务尽,穷寇当追,当然半分耽搁不得……” 白霜冷哼一声,又凉飕飕刮他一眼:“那你是嫌弃灵儿脚程太慢,拖了你的后腿了?” “也不是……”白霂被她堵得没话说,只好干脆闭了嘴,低眉顺眼的,转而柔声道,“师姐,接下来你说当如何?” 白霜又扫他一眼,这才正色道:“先在此等灵儿回来碰头,再去寻那妖人。此人不除,这刻石堡难保,说不得更还有许多后患。” 白霂立刻点头:“正该如此。” 这时,才有一旁的村人插进话来,战战兢兢道:“那位黄衫子的姑娘也随后追着二位去了,如今还不见回来,可别是碰上了什么事……” 白霜“哈哈”一笑,将手中玉笛在指间滴溜溜一转:“这倒是不必担心,灵儿虽是个眼盲的,倒比许多好端端生着两只眼睛的还通透呢!趋利避害的手段,不过蝇头小事。当下未归,怕是山路难行罢了。只在此安心等她,不出明早,定能见人。” 听她这样说,一干人等才略放了心。只是随后反应过来,白霜话中之意,那黄衣的小姑娘竟是一名眇女,深夜孤身陷在了这危机四伏的石山之中,登时又都咋舌。只悄声道:“想来这修行中人与□□凡胎的俗人可是全然不同!”当下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殷勤准备了屋子请二人入内歇息,又捧出许多饭食浆水来小意招待。 好生太平的过了一夜,只是刻石堡里,除了白霜白霂两个安然高卧,当真有心情睡个安稳觉的村民却是不多。天方破晓,就已有人来敲开两人的房门,慌慌张张比划着道:“白先生,白夫人,不好了!杜姑娘回来了!” 白霂一愣,旋即失笑:“杜师妹回来便回来,何必如此惊慌失措?” 来报信那人险些急哭了,终于好大一嗓子叫出来:“杜姑娘是被个妖怪捉回来的!已经眼看到了外头了……” 他话音未落,刷然一道白光,本坐在房内喝茶的白霜已不见了踪影。白霂的半声“师姐”断在嗓子里,只得无奈摇头笑笑,又问那报信的人:“是什么样的妖怪?” 那人咽了口唾沫,比了比头顶,又比了比脚下:“白……白白的头发,脸看着倒是个年轻人的模样,只是……只是他那双脚,不是踩在地上走路的啊……” 第 106 章 章一〇五 更无一步落浊尘 村口外,果然正不紧不慢来了两人。杜灵华骑着她那头白蹄青驴走在后面,反倒是村民口中“白发的妖怪”在前。白霜先一步赶到,一眼望去不由得一怔。迎面徐徐而来的青年望之年岁轻稚、身量单薄,却是满头白发如银,不簪不髻随意披垂。而这般的寒冬天气,仍只着麻布衣袍,双足□□。赤足一步步踏下,皆在地面一尺之上,不履半点尘埃。那些无知村民只当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呼做“妖怪”,但看在她这般炼气士眼中,那青年一身灵光,几可冲天破云,全身上下皆为灵瑞清气裹覆,灵气却非自外沾染,而是从体内湛然而发。如此修为,称之为即将点破大道、功行圆满亦不为过。唯一使人不解处,乃是那灵气太过纯粹清灵,如皓月清辉,难在五浊凡世常驻,更勿论肉身凡胎能可修得。 但白霜到底不曾多想,毕竟一照眼就知这青年修为远在自家之上,只怕便是师门长辈也难比肩。这一见,自当持小辈礼数,哪还能细细窥探旁人修法。当下忙先见了一礼,口称“前辈”,向旁让出了入村的道路。 只是那青年缓步而来,脚步却在村前停下,望见白霜这般动作,缓缓摇了摇头:“我与你无有瓜葛,你不必如此。此地之事,亦非我欲沾染,不过途径过此,各自方便。”说罢,竟是就地一坐,就在村口闭目打坐起来。足底清气,托于身下,犹然高出土尘之上。 这一来白霜与刚刚赶到的白霂都是愕然,眼见那青年拒人于千里之外,白霜心思一转,伸手一带,带住了随后也到近前的青驴,拽着便往村里头走。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道:“灵儿,这是哪位前辈,又是在卖得哪一门关子,我怎么看不懂了!” 杜灵华“哎哎”叫着,被她拽进村里好长一段路才得下了驴:“白姐姐,我哪里有卖什么关子,我当真也是不知道啊!” 原来她自追着两人入山,到底把路走成了两岔。寻了好一阵子不见人,便起了一卦问路。只是路虽是问到了,也恰逢邪巫做法,地动山摇,乱了地脉方位。杜灵华精修的乃是卜道,其余不过自保而已。忙掷了卜骨,南去为吉,就喝着青驴调转方向,往山南躲避。 那山中数条石脉被邪法鼓动,一时间沙飞石走,闹动不休。杜灵华骑着驴摇摇晃晃,只往南方一口气乱跑。心里竟还有余暇,蓦的觉得倒与龙山那一场变故时有几分相似。只是龙山上自有同门照应,如今荒山野岭,却只得自己卖力脱险……这般一路想一路跑,陡然青驴脚步缓下,周遭地动之势也减缓了许多。杜灵华抬头,便“见”远远山道上,腾起一片冲霄灵氛。有人乘灵光而来,一步一落,闹动不休的石脉就为之安定几分。两人乃是相向而行,候得那人走到近前,已是山宁树静,大地重安之象。 杜灵华天生目眇,以道法视人视物,到底不似当真一双眼睛那般看得分明,只当是哪一位在外云游的前辈恰巧到此,忙上前见礼,自报了家门姓名。不过来人却是个从未见过的,话语亦是不多,只是欲行方向也往山下刻石堡一带。如今山中乱况暂熄,时辰亦晚。杜灵华便想着回山下与白霜白霂碰头。两人先后同行,也算是结伴,即便那青年话少,到底探听得到他名为冉无华,乃是自极西而来,往神州炼气界了结一段故人因果。至于极西何地,是何故人,有何因果,交浅言深,却是不能多问了。 白霜听罢,啧啧称奇:“原来是自极西而来,难怪之前从不曾听闻过有这般人物。只是见他走来,脚步不落一寸尘土,倒不知道是怎么个修行的法门?” 白霂便道:“听那位前辈话意,全然不愿沾惹不相干的事情。杜师妹想来也与他提过刻石堡山巫之事,他犹然不肯进村,更不要说出手,说不得就是枯禅清修的路数。如此咱们倒也不好拿这些事去烦他,万一坏了旁人修行,担当不起,更徒惹些是非。” 白霜忽然冷笑一声:“怕不是只有你肯这么想了!还有那位高权重自持君子的,只要事不伤己,哪管别人修好修坏,生死运途!” 她突来这样一句话,气氛登时一冷。杜灵华不明所以,白霂却是知她想必是记起了些旧人旧事。然而自家事不好在外轻议,只得又道:“不过那山巫本事想来了了,也不过只会一招地龙翻身罢了。便无那位前辈出手,咱们也不惧他就是。” 白霜哼声:“但愿那山巫早些前来送死,快快打发了他,别误了咱们回玄门的行程!” 天日渐白,北风渐紧,卷地咆哮。刻石堡中家家户户闭门警戒,即便村中多了几位高人坐镇,仍是小心翼翼提防,生怕那山巫前次吃了亏,又再卷土重来,报复不休。是以青天白日,倒不见行人走动,只得一个瘦小身影,顶着风慢慢走到村口。原是杜灵华一手扶着杖子,一手提了个小食盒,去寻冉无华。 冉无华仍如初到时一般,静坐在村口。杜灵华趋步过去,笑吟吟从盒里捧出碗热汤水,蹲身笑道:“冉前辈,出门在外,礼数难免浅薄,只能请你喝一碗热汤解解寒气了。”又道:“前辈放心,这汤是我借了村人厨房烧的水,不过一点心意,并不沾旁的因果。” 冉无华这才睁眼,看了看她。两人皆是修行中人,这点冬寒原本全然不在话下,但竟不似对待白霜白霂时那般冷漠,当真伸手,接了那汤碗,慢慢饮了一口。 杜灵华便弯着眼笑起来,干脆换了个席地而坐的姿势,撑着颊微笑:“我在山中逃那地动险情,卜得南有贵人相助,便见前辈。想来前辈非是不近人情之人,不免冒昧一问:如何尘埃不履?俗事不问?” 冉无华仍一口一口饮那热汤,直到一碗尽了,才道:“你也非是好奇多问之人,为何不在村中与同伴共处,而要来此寻我说话?” 杜灵华一静,不想才开口就被点破了用意,登时有点羞赧的低了头,道:“前辈锐眼,前辈勿怪。实是我适才问了一卦,此番对战山巫,有惊无险,转圜之处,却是需得借前辈一力。见前辈超然,似不愿多有沾惹,这才冒昧前来一探……” 冉无华点了点头,倒不似有怪罪的意思,只道:“我自极西之族而来,因敬拜天地,故不施仙法遁术,一步一行,往往行处。但入此神州之地后,便叫身起凌空,再不愿落足寸土之上,你可知何故?” 杜灵华忙道:“请前辈赐教。” 冉无华垂目下视尘埃:“神州一地,号以‘神州’。广万千世,皆是灵秀之所,霞举仙身,亦多浩浩。然时日渐久,世道渐颓,邪妄滋生,仙门堕道,以至天路封堵,不再施灵瑞于此浊世。千百年间,不闻大成之人,只见恶浊冲天,颠倒造化。如此恶地,避犹不及,何可沾身。” 杜灵华闻言一呆:“这……”竟是从未听过这般刻薄嫌弃之词。只是思及近百千年来,当真炼气界中不闻大德证道之事,竟也有些无话。垂头想了想,还是道:“纵是如此,立身生养于斯,便有唇齿之虑。天下恶广,不纵其肆行;天下善薄,不吝其施张,尽力所为,也就是神州一地,炼气士修行之道了。” “果然如此!”听她作答,冉无华反倒“不出所料”的叹了一声,蓦的将话头一转:“你出身之地,乃是光碧堂?” “是,蒙掌门不弃,录在门墙。” “那你可知一女,亦在光碧堂,名为陆烟微?” “……”杜灵华吓了一跳,急忙应答,“陆祖乃是光碧堂中兴立派祖师,岂能不知!只是旧年久远,陆祖也早已坐化数百年了。” “坐化……”冉无华慢慢道这两字,似意外又似不意外。那边杜灵华却是惊疑不定的又揣摩着开口:“前辈,莫非……莫非你还曾与陆祖有故?这……”这当真叫她有些难以想象,一时甚至失态得睁大了眼睛,去“打量”冉无华。 冉无华却只缓缓吟了首偈子:“天机杳杳运不真,故遣劫身度世尘。悲苦三千终难破,平生妄作眼明人。” 故人辞时作别之语,如今思来尚历历在目。但听在杜灵华耳中,更添惊讶:“这是陆祖坐化时所留偈词,前辈也知?” 冉无华点了点头,难得看着她露出一丝柔和笑意:“杜灵华,你的眼疾是因何而来?” 杜灵华尚未来得及作答,脚下却是一动,隐隐摇晃了几下。她尚未分辨清楚是错觉还是又有邪人来袭。忽听村里一个在自己屋顶瞭望门户的人嘶声惨叫:“山!那山动起来了!山动了!” 匆忙扭头,目中一片庞杂地气冲天,纵横交织如蛛网蜿蜒,乱象难析。杜灵华看不到的却是,村前石山之上,竟见一座峭立石峰,如同生出了手足的石头巨人,抖落一身碎石如雨,随即摇摇晃晃的,迈开步子径自直往刻石堡而来。 乍见石峰人行,隆隆之势,动地遮天。莫说刻石堡的人做梦都不曾想见过,就连随即冲出的白霜白霂两个,也是大吃一惊。虽说炼气修士,修为高深者,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这般驱山填海的神通,非绝大能为者不可使。先前见那山巫手段,不过操弄地脉,驱使几具山尸而已,他夫妻两个即便在师门中也是出挑的高手,本不放在眼里。只是再看当下情形,竟是自家轻估了对手本事。 然而事到眼前,不容多思。那山峰巍巍,涉步而来,一旦当真放任到了刻石堡前,便是一场灭顶的横祸。一村的寻常百姓可没那些飞天遁地的本事,眼见山峰比一村占地也不差了多少,即便平碾过去,也不知要伤了多少人命。白霜思及此,将牙一咬,翻手横笛,灵音一响,丝光隐现,便要先以乐音织起屏障,无论如何阻上一阻。 不想白霂的动作也不慢,抬手却是虚压了压她的动作:“师姐,莫急。” 他口中说着话,眼前却是盯着远处晃动的山峰,又顿了半晌才道:“只怕是个障眼的把戏。” 白霜急得跺了他一脚:“一座山都撞过来了,是障谁的眼!是虚是实,难道你我还看不出来?” 白霂忙道:“师姐,不是不是,你听我说……我是说,那妖人未必当真有移山填海的本事,这山峰闹出来的动静……你可记得他擅土行之功,又有操弄地脉之术?我倒是听闻过,有异术可将自身融与地脉之中,用以操控方圆土石之属。虽然乍一看声势赫赫,骨子里却不知差了多少的修为。与其未战先怯,不妨先去探个究竟。” 白霜轻“咦”一声,看了看他:“这倒是你想得明白了!” 当下两人催动音律,白燕应声化出,展翅翩然,径往那石峰摇动处去。当时在刻石堡远远望去看不清楚,待到了近前,果然看得分明,石峰之下,邪气涌动,如托如裹,那其中隐隐约约的,竟然还在山壁上虚化出一张模糊人面,须发张狂,吞吐妖烟。灰烟每一烁动,石峰便向前挪动一步,峰上亦堆挤着数十具山尸,嗬嗬有声,手舞足蹈,似在助威。 这般的阵仗,已然非同小可,不过总还能在勉强一战之内。白霜白霂两个与杜灵华本也是途中巧遇,因算是顺路,白霜又与她投了缘,才同走这一程。自然也知晓杜灵华那点手上的本事,就算比起村民凡夫有余,也不过勉强自保,便连招呼她一声都免了,直接将身踏做两道银虹,直扑石峰。所谓射人射马擒贼擒王,只消将那在石峰地脉中作怪的山巫揪出来制服了,险境自然迎刃而解。至于山巫修为不俗,身边又有许多山尸助力,也只能尽力一试,见招拆招。 那边就见银虹白燕直迎向石峰,拦住去路。即便远隔,笛箫乐音也是清晰可闻,更有宝光交错,上下翻飞。杜灵华虽见不得实在的战况,但只观声望气,也知石峰前正是一番恶战。再一想到适才自己卜出的一副卦象,心中惴惴难安,有些担心又有些为难,望着冉无华想要开口,但想了想还是闭了嘴,只把卜骨揣在手中,翻来覆去的掷问,愁眉紧锁欲求一方。 她不主动求助,冉无华更是无事人一般,只安然端坐。险境临头,落在他眼中不过尘埃一般,全然不在心上。然而卜道通灵,内中限制规矩更是繁多,若是寻常俗世那些打卦问卜的卖卦人也就罢了,当真以卜入道的炼气士,日起几课,乃至问事、方位、卜器、算法,皆有说不尽的约束。寻常卜者,得一灵卦也是艰难,杜灵华有“天三卜”之名,已是小辈中天资卓绝,灵脉贯通的造化了。三卜之外,再起寻常卦课,虽也非不能,卦象上却要大打折扣,减免灵通。 因此她这一番急中生乱,连掷几卦,反倒更将前况指引得模糊不清。越是心焦之时,身后刻石堡内,忽又起了一片惊声尖叫,竟是早也有许多人察觉得闹动,战兢兢出来观战,起初还见双银虹宝光璀璨,夹击石峰妖物,但僵持一刻,不见石峰如何,却陡的一道银虹猛然一沉,从半空中直栽下去,顿时惹得村人惊骇大叫起来。好在那银虹到底不曾当真折到地上,半途重又稳住,摇摇再起,与另一道银虹并在一处。但这一来,双银虹气势顿颓了几分,原本已绊住了石峰妖巫动向,与他缠战。如今却又见灰雾浓起,地动山摇,即便银光白燕绕山穿梭如网,仍难止住石峰再次挪动脚步,渐渐往刻石堡而来。 这一来,即便杜灵华目眇,也观望得到此弱彼强的局面,再有后面村中乱声阵阵,人心惶惶,一窝蜂也不知是冲到村口来好;还是躲回家中去好;又或者,抱了值钱的家什逃命去好……卜者本是恬心淡性,才得窥天地气运之道,杜灵华平日也是个冲淡安和的性子,然而到底年岁还小,又不曾遇过这般的乱况。手上看似未乱,心中却早一簇簇的乱了;而心中一乱,指间猛的一错,“当啷”一声,失手跌落了卜骨,正摔在冉无华身下。那本是乌黑透光的骨面上,登时横七竖八裂开了几道。 冉无华垂眼看了那块卜骨一眼,慢声慢语:“你的心乱了,此卜者不当为也。” 杜灵华低头,抿了抿唇:“学艺不精,修心不定,让前辈见笑了……”边蹲身去拾卜骨。指尖摸索到破裂的骨面上,上面裂痕蜿蜒,依稀竟也成了一象。她的动作不由一顿,只是还没摸得出是何卦意,又听冉无华道:“我此来神州,目下不存旁事,但却见你有缘。你可愿随我同行一程,结这一份缘分?” 杜灵华登时一愣,先前她见冉无华待自己与白霜白霂微妙不同,心里便依稀觉出几分滋味。这滋味自然不是那少年男女,你见我好生本事、我见你好生模样的滋味,但要说明白道理,她也是说不出的。如今听得忽来这样一问,心中那点揣摩反倒好似随之定了性,颇有点“原来如此”的松了口气的感觉,忙道:“前辈厚爱,灵华愿往。只是……” 她到底仍还有些吞吐,挂念白霜白霂是真,不愿刻石堡一村性命受难是真,可即便是方才相识的冉无华,心里竟也觉得亲切,不愿冒冒失失坏了他的修为路数。这时反倒是冉无华开了口,语气清清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之意,只道:“修卜者大多受因果驳杂,百报缠身,因此最常多修功德,以为其补……此非大卜正道,但也非是邪道,只是她……到底心罣尘埃,才有此歧路之传。也罢,你既与我有缘,我便赠你这一遭功德罢。” 说着话,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杜灵华却觉面前陡然奇光大盛,如有一轮皓月冉冉托起,白昼之时,日正当空,那月轮不夺日之辉,却与日轮并立,更奇在月光流泻,非是夜中银霜那般,而是泛着淡淡的白金颜色。这朗朗月光,只照定了作乱的石峰一处。石峰如受雷殛,刹那地动颤颤,乱石滚滚,却是半点不能再挪。而更有无数灰烟伴着惨嚎之声,月华所布,翻腾而起,有如烘炉烤雪,触之即化,全无招架之功。 这般奇景,杜灵华不得眼见,但冉无华挥手宝光,照彻五内,却也有感。正屏息静观朗月之势,忽的一惊,脱口“啊”的一声,竟显见几分失态。那明月光华,煌煌如耀,几不可逼视的一团灵气铺开在她眼前,忽的神思一荡,恍惚见皎月之中,依稀有影像荡荡。浅金色的影子渐渐自模糊而清晰,分明竟似一颗金色眼瞳。只轻轻一转,随即刹那,影褪光消,尽归于无,眼前视野重复于一片黑暗。 耳边听得衣袍窣窣之声,冉无华自盘膝起身,足踏清光不履寸土,垂眼看她道:“妖邪归服,你那两个同伴也是无事。此间事已了,你便随我动身吧。” 杜灵华一愣,尚未开口,又听冉无华徐徐道:“你随我同游,这些闲物倒是不必累赘了。”便将手轻轻一挥。杜灵华只觉一缕清风拂身而过,瞬间身上一动,那些平素随身的卜骨、金钱、蓍草……已全数落在冉无华之手。他掌中明光绽放,吞吐之间,尽消尽无。随后,冉无华的目光又在那枚杖头小金镜上一转,只是这一遭倒未再凭空摄去,只道:“明池精金?此物倒还罢了!”就向杜灵华轻轻招了招手,“走罢!” 白霜白霂那边苦战恶斗中,忽见当空绽开明月,浩瀚灵气凭空压下,如若滴金,登时叫满山的腾腾灰气如滚水泼了雪面,触之即融。不消片刻,妖雾、邪巫、山尸,皆被月下灵光炼化,点滴不存。地动歇止、山不复摇、邪氛一扫,只余一座空峰,巍巍矗立。两人惊疑之下,转而一想能有这般大修为、大手笔的,此时此地也就只有刻石堡外那位前辈而已。但前辈脾气怪异,先前分明已经一口回绝相助,不知为何又肯出手。这其中缘故两人不得细想,忙先抹头转身,回刻石堡相见。 一路疾回,远远便见刻石堡前,黑压压跪了好些个村民,朝着块空地纳头跪拜,满口叫嚷着“神仙”、“仙人”之词。他们拜着的那块空地,却正是先前冉无华驻足之处,只是如今不见冉无华,更连也该同在一处的杜灵华也没了踪影。白霜白霂皆是愕然,落身下来,忙寻了人问究竟。 只是那些乡野村民,又方经了好一场惊变,一时间竟是没几个能说得明白到底发生何事的。好容易才听得有人道:“那位白头发的神仙只挥了挥手,天上就飘起好大一轮金月亮,登时地也不震了,那石峰也不摇了,果然是真神仙,活神仙啊!” 又有人道:“后来只远远见着神仙和杜姑娘说了几句话,咱们离得远,哪敢随便听,便不知说了什么。只晓得说过了话,杜姑娘就随着那位神仙一同去了。转眼功夫就走得不见了人,不知去了哪里。” 忽又有一人从旁挤上来,双手恭恭敬敬捧着一团丝绢:“倒是在杜姑娘走后,地上找见了这个,许是留给二位的。” 白霜一听,忙一把抓过来,一抖展开了。原是块再寻常不过的淡黄丝帕,上头流光隐隐,全然与灵月之光如出一脉。金光勾勒轻痕,看笔迹却是杜灵华的,只得两字:“勿念”。随后,淡淡金光就在二人注视之下,渐消渐褪,不过转眼,悉归不见,重又是一块干干净净、平平常常的帕子。 第 107 章 章一〇六 望山行 剑清执一行离开碧云天后,便循着风天末等人当日的旧行程,一路先到了曾安置过裴小舟的荒村。只是这里本就是朱络临时寻来落脚的所在,他又只在此短暂盘桓几日就带着髅生枯魅遁走,是以实在再无什么线索可找。好在风天末虽说为了寻仇一意孤行,到底没当真掐断了自身讯息,自荒村起,沿途一路留下了碧云天用以联络的暗记。在村中不出意料的扑了个空后,剑清执心中本就时时刻刻似有一把火熊熊燎烤着,连半日修整都无,登时就又掉头沿循着风天末所留方向衔尾追去。随他下山的四名弟子皆是西天兑中佼佼,即便连日奔波,犹能遁光纵横,星驰电掣,虽不似他一人独行之迅疾,犹然不算拖累行程。 这般紧赶慢赶一路追赶,不日深入北陆一带,却是到底被一桩骇人之闻阻住了脚步。 剑清执自剑意有成后便常离山历练,所经行处虽不说遍及神州,至少在东陆北陆见闻颇广。此时重经,所过处全不似旧日祥和,甚至很有几分各个厉兵秣马如临大敌的模样,甚至旷野山间,还曾见到一处分明大战后的残迹,内中稀薄魔气尚未散尽,明晃晃的昭示着这场战事就发生在不久之前。 他们一行此次下山,本就是为着探查魔尊遗脉之事,自然不能对眼下所见视若无物。剑清执也只得勉强将一腔纷乱克制下去,一边就地停留,一边派了两名弟子分头去打探信息。然而还不待那两人走出林子,不远处遁光一闪,飘然落下数人,打头那位却是个相熟的,眉眼飞扬的哼笑着开腔:“怎的碧云天之人这般来去匆匆,莫非又不是为了北地魔患而来?若真如此,我这坠在后面追了几十里的工夫岂不是白费……呃……”半是调侃半是挤兑的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换做一声有些生硬的清咳,“原来是西天云主啊!” 剑清执的态度倒是从容,拱了拱手:“玄曦,原来你也在此地。” 玄曦点点头,袖着手走近了,又咳了两声,才不尴不尬道:“之前在龙山地穴……多谢你了。” 剑清执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一茬,一时思绪不免有些乱飞,好在立时尽力稳住了,道:“不过救彼自救而已,是时混乱,你我都有迫不得已之处,你也不必介怀。听说你现下已将龙弦合入神识,倒是因祸得福,该道一声‘恭喜’。” 玄曦闻言,登时眉眼间就有些不加掩饰的意气风发显露出来,连带着将适才的尴尬也冲淡了,笑道:“恰逢机缘罢了,好在我还算命硬,扛过了合弦入体的鬼门关。如今施展起来,果然更为得心应手,不枉吃了那一桩苦头!”他说着话,蓦的记起龙山地穴遭逢一战的不只他两人,登时眉毛一挑,心快口快道,“当日在龙山,我记得还有……” 只是剑清执与玄曦也不算初识,甚至当年还好巧不巧撞见过几次他与朱络互别苗头的场面,对这要找茬的表情煞是熟悉。当下心中一惊,生怕他揪着地穴中事再说什么,立刻也抢着话头开口:“此地残痕奇异,似与魔道之人起过战事,我本要派人去打探打探,遇见你正巧,你可知如今北地出了什么变故?我一路行来,所见所感已与往日大不相同。” 玄曦一愣,问出口的半句话立刻被丢开了,诧异道:“难道不是风天末传讯让你们前来助战?” 剑清执同样被反问得一愣,脱口急切道:“你见过风天末?他曾在此与人交手?” 两边关切之事彼此驴唇不对马嘴,登时都被对方问了个面面相觑。待到好容易将各自出现在北地的缘由分辨清晰了,玄曦不免又忍不住拎出风天末来算账:“魔孽现身这般大事,风天末竟也不理不睬,只叫几个门人回去传话……还是只传了半截的。我看他一路蒙着头直往北边冲过去,难不成不尽山里出了什么天材地宝等着他去抢?当真莫名其妙!” 剑清执对风天末来去匆匆的缘故心知肚明,只是却不好对玄曦细说,只得含糊遮掩过去,转而道:“至于那些出现作乱的白骨灾兵,倒是与我之前遭逢过的一只凶妖相似。若当真也出自冥迷之谷,想来该处便是魔尊遗脉一处聚积巢穴无疑。这却非是二三派门、炼气士就能可解决的麻烦,只怕需得从长计议。” 玄曦闻言,倒是握拳在手心一击:“是了,风天末那家伙倒是提过一句,你曾与这些白骨灾兵交过手,多少知些深浅来历。这样一看,你倒是来得巧了,走吧,我们一干人当下都落脚在千嶂城,你与我同往,正好与大家细论一论接下来的行事。” 剑清执至此也不好再推脱,不由自主扭头遥望一眼不尽山的方向,到底还是召起随行弟子,与玄曦等人并作一路,同往千嶂城。 此时距黄花镇与白骨灾兵初交锋已过了一段时日,陆续有不少来援派门人士聚拢到了一块儿。但因白骨灾兵行程诡谲,且似是不止一路一队,在被玄曦与风天末联手绞杀了一股兵力后反而愈发猖獗,四处出击,折腾得北地一带狼烟四起,人人自危。千嶂城身为首倡者,也免不得被迫四处分兵与之周旋,一时间反倒城内人手空虚,甚至连孤城吹角也在今早匆匆出城去了。 玄曦带着剑清执一行回到千嶂城,所见便是这样一副清冷空旷的局面。他对眼下困境也不是不知,只是仍不免冷笑一声:“若非千嶂城家大业大,又有大阵护持,白骨灾兵不敢轻犯。不然被那些魔孽反手捣了老巢,北地一干修门当成炼气界最大笑柄!” 剑清执意外也不意外,摇摇头道:“那些白骨精灵修为诡异,寻常杀之不灭,也难怪孤城城主他们四顾不暇,人手紧缺。” 玄曦闻言心情愈添了几分暴躁,磨着牙道:“这一点最是可恨!那些白骨灾兵虽都是些骨头架子,修为深浅倒是大有不同,有时只需寻常人手压上去便能将他们逼退,有时又不知打哪儿冒出一两个强横厉害的,一个安排不周,就要损兵折将。这才几天,折损受伤的数目已颇可观,又更招惹得人心惶惶,不然孤城城主也不必亲身在外奔波。” “你的龙弦……” 玄曦冷笑:“龙弦倒是可以克邪破魔,只是我却不能拆分成两个三个四个!” 剑清执登时无语,直到两人沉默着进了城主府,也不在空无一人的大厅停留,直接来到旁边一片专为共举破魔事宜聚集而来的同道辟出的院落,玄曦才鼻子里哼出一口气,郁卒道:“暂且先在这里安置吧,比不得你们碧云天,也比不得我们玄门。只是恐怕能在这儿修整的时间也没多少,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出门救急。” 剑清执随着他走来的一路一直半垂着眼思索,这时方道:“你尚有事要离开?” “眼下无事。”玄曦扯了把椅子坐着,一边冲一直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几名门人招了招手,“碧凝,去叫人安排茶饭饮食,给碧云天的同道洗洗尘。” 剑清执不料他竟还能顾及到这些,忍不住道了句:“倒也不必麻烦……” “千嶂城也算得上家大业大,你还怕吃垮了他怎的!”玄曦浑不在意这点小事,嘱咐过饮食等事,竟还能寻到方才的话头,继续道,“昨天跑了一晚,结果白费了一通力气,那些白骨灾兵滑溜得很,竟也晓得忌讳龙弦之威,屡屡让我扑空,忒没意思!”他想了想又道,“风天末不肯留下倒也罢了,若他在,只怕与我半斤八两,也要平白把时间都耗在四处奔波上,实打实的阵仗却偏偏碰不上几遭。” 剑清执至此大略梳理清楚了眼下局势,沉吟道:“依你所说,当下最为麻烦的便是白骨灾兵屡屡避你之实、击旁人之虚,以至难以使其重创,气焰也愈发嚣张。” 玄曦皱眉想了想:“差不多就是如此,只是破魔之宝难寻,不然你将风天末调回来与我配合,两路夹击,说不定倒能有些效果……我听他说,连你的金庚剑气对上这些白骨精怪都感棘手?” 剑清执点头:“金庚剑气是天下之锐,但魔尊遗脉修法诡谲,非是硬碰硬就能将其杀灭。我这段时日也反复思索过与其对阵之法,稍有些心得,如今或可一用。” 听他这样说,玄曦登时来了兴趣,探身向前一凑:“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剑清执以眼神示意身旁四名随行弟子:“一是对付寻常白骨灾兵之法,我西天兑修行剑意,有一云气化剑之法刚柔兼行,当能克制白骨精灵散骨重聚的手段。他们四人皆修习过此法,两两配合,想来足够。” 玄曦先是点头随即又摇头:“散骨之法我们手上也非是没有,麻烦仍在白骨灾兵的不死之身。不然就算将他们砸成了骨头沫子,到头还不是白忙一场!” 剑清执自然也明白这最为棘手的一点,忽而道:“玄曦,你可知东皇神剑?” 玄曦一愣,随即嗤声:“你们碧云天斩落北海魔尊的金字招牌,倒是该问问炼气界哪个不知才对!” 剑清执不在意他的态度,继续道:“东皇神剑乃是斩魔双剑之一,本就有克制北海魔尊魔气的秉性在,那些白骨精灵既然自号魔尊遗脉,想来在此剑下也定要低头,此便是一可循之法。” 他说得轻易,玄曦却好似听到了个笑话,有些不悦道:“你莫不是在拿我寻开心?谁不知道东皇剑自五百年前收入碧云天,就再不曾现世出鞘。区区一众白骨灾兵,又不是全无别的法子能可对付,难道还要我扛着玄门的面子上芝峰去请你们的镇山之宝不成!”顿了顿,又哼声道,“何况这本就是不可能之事。” 剑清执不知他口中的“不可能”指的是往碧云天求剑或是东皇现世,但见他曲解了自己话意,只得忙道:“东皇剑岂能擅动,我自不是那个意思。我所说的可破白骨精灵不死之身的法子,乃是在南天离一脉的南天离火。” 玄曦听得“南天离”三个字,不免心气又是一塞,勉强压了压那股不爽利的感觉,道:“金庚剑气杀之不死,南天离火能可竞功?” “寻常南天离火自然不成,”剑清执道,“只是如今南天离一脉的执掌乃是长恭师兄,他亦是碧云天此代东皇剑主。虽说神剑不出,剑上一缕紫气却被他炼入离火之中,若能求来此火分而抗魔,应有奇效。” 玄曦眼底一亮,霍然起身,原地快步转了两三圈,才连声道:“此法可行,此法定然可行!”裴长恭对于他来说乃是实打实的世交长辈,登时在口头上也不免恭敬许多,“既然如此,裴二叔那边由你去说?” 剑清执拒绝得也快,立刻道:“我尚有事在身,无法折返碧云天,此事须得你另外安排人手跑上一趟。我可修书一封令其携去,细述内中缘由,想来要求火种也是不难。” 玄曦一挑眉:“怎么你也是,风天末也是,一个个急匆匆跑来北地,又不是为着白骨灾兵之事,神神秘秘,忒没意思!”只是他抱怨过了便罢,一腔心思早惦念起了离火之种,又忙催促剑清执道,“走走走,你这便先将书信写好,我安排人手即刻动身。早一日往返,也好早一日收拾了这群白骨精怪。当真被他们磨得头疼,全身上下都不爽利得很!” 剑清执等人来至千嶂城时已是近晚,北地冬季昼短,也不过耽搁了交谈与写信的功夫,天色早黑漆漆的如泼了墨的纸,天穹之上不见什么星星月亮,一片阴沉沉的灰黑,好似此际正重压在北地诸炼气派门头顶的白骨兵灾与魔祸暗潮,难开难释。 玄曦自得了书信后就走得不见人影,想来是去安排碧云天之行。剑清执当下既不需赶路,又没什么求援讯息到来需他援手,一时竟是空置下来,独自一个坐在房中静默养神。 说是养神,万般思绪于脑海中杂乱翻腾,当真半点也静不下来。一时是碧云天中走马灯似的人事纷杂;一时是自己只见于记载中的血海滔滔、弥天魔祸;又一时,则是北地当下正闹腾得纷纷扰扰的白骨兵灾。虽尚未照面,但有三里村的经历在前,多少也能勾勒出队队白骨夜行、噬人血肉魂元的狰狞景象。诸多念头疯长的野草般将心头塞得密不透风,剑清执只觉憋闷得慌,扶着头下了坐榻,摸到桌边倒了杯半温不凉的茶水灌下肚,一手抓过丹霄连鞘压在掌下,冷硬熟悉的触感,倒成了让人能可安心的踏实。 稀里糊涂坐了片刻,也不知是冷茶还是冷剑的效用,心中烦躁略散了些。窗外院中仍不闻什么人声动静,料想迷雾般的战事容不得诸人脱身。剑清执叹了口气,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点在剑柄上:“冥迷之谷啊!” 此行竟还能与白骨精灵扯上干系是他始料未及之事,无论是山谷中与髅生枯魅的那一场恶战,还是三里村中神伤情伤,都可划归在少有的狼狈经历中。两者偏偏又在此处隐隐约约的被勾连起来,倒像是上天跟自己开了个不太好笑的玩笑,品咂不出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剑清执本还想定下心思揣摩一回白骨灾兵之事,只是稍不留神,一点心思就溜得远了,恍恍惚杀声并起,妖光剑光纵横,丹霄剑柄的纹路深深烙在掌心,正与眼前狰狞妖异的白骨精灵战作一团,难以开交。 髅生枯魅的修为路数经过这数月来的沉淀,早被剑清执烂熟于胸。只是九幽之体不破不灭,纵然有百千手段也是无用。他一时有些模糊了究竟当真身在战中、还是只是自己意念中的想象情境,金庚剑意寒芒飞雪,却屡屡拿不下眼前妖物,心渐急切,左手望空一抓,竟凭空摄来一缕金红火焰,焰心有一丝紫意若隐若现,强势的威压登时震慑得对面白骨精灵动弹不得,只能尖声大叫、惶恐挣扎。 剑清执觑得这一取胜之机,毫不犹豫将手中火焰掷出,轰然而起的烈焰顷刻包围了狰狞白骨,烈烈焚成一团巨大火球。看准了火中人形要害处,剑清执一振丹霄,剑气撕破山风与火焰,狠而准的当胸直贯而入,登时大簇鲜红血花溅起,泼满了雪亮的剑刃与握剑的手,灼热的触感甚至更胜周遭烈火,烫得人一阵心慌。 剑清执霎觉恍惚,髅生枯魅乃是白骨生身,无血无肉,何来这一蓬滚烫鲜血?他心中没由来的一惊,再看眼前哪还是什么金红色熊熊烈焰,分明是一袭熟悉的红衣绯袍,雪白的领口与袖衬上染着大片大片鲜红,同样沾着血的一只手正握着刺入胸膛的剑刃。那剑刺得极深,寒凛凛的一截剑尖甚至透出了背心寸余,于是重创下的声音也变得支离破碎,入不得耳,只能勉强在一张一合的口型中分辨出几个字来: “我……” “不……” “是……” “不是什么!”剑清执乍一惊,几乎跳起了身,登时从半梦半醒的混沌中回了神。那一瞬手上似乎还残留着鲜血的黏腻触觉,迫得他一连用力甩了几下手,才彻底清醒过来。桌上的残灯半熄不熄,照得眼前一切都笼着层朦朦胧胧的光晕,剑清执一瞬觉得有些眩晕,晃了晃一手撑住桌面,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这不是他第一次梦见与朱络相关的情景,但适才分明并非睡中梦觉,倒似是一段牵扯了心神的幻境。只是当下身在千嶂城中,风平浪静寂夜无波,更无什么可使人致幻的外力侵扰。这一幕警征来得突兀,却是愈发叫人心神不宁。剑清执待自己胸腔中擂鼓般的心跳一点点平复了,脑中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却止也止不住,甚至带了些惶恐的不安。杨辰之死与玄瞳失窃的背后隐藏着太多阴晦不明,也难以让他像之前一无所知时那般,只纯粹的抱着自己一份真心是否被辜负的疑问去看待。 这般怔怔愣愣的盯着烛火发呆半晌,忽然“嗤”的一声,燃到了尽头的蜡芯炸开小小一朵金花,随即光熄焰灭,只剩一缕袅袅青烟飘起。骤然来临的黑暗将神思不属的剑清执扑得呼吸一窒,残留在眼底的光亮在消失的瞬间似乎还带了抹暗红的影子。他蓦的站起身,一手按了按胸口,胸膛中那股压也压不住的冲动再次蓬勃而出,恨恨的一咬牙,反手抓起丹霄,飞快的出了门。 院子里空空旷旷,夜黑风紧,四周倒是有几间屋子里亮着灯,能看到走动的人影和听到些絮絮低语。有随自己前来的西天兑弟子,也有玄门一众门人。只是剑清执当下全然顾不到他们,甚至眼角都迸胀得有些发红,一头就要往黑暗中扎去。 “啪”的一声,一粒小石子忽然被从高处抛下,不偏不倚落在前他一步的位置,还带着玄曦的一声招呼:“西天云主,大半夜的,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剑清执恍惚着一抬头,斜坐在高高屋脊上的一条人影入了眼。大冷的冬夜,还要迎着凛凛朔风背着手站在那么高的地方,如今的城主府中怕是只有玄曦还有这份闲心。他却不知自己这一抬起头,挣得发红的眼睛也让玄曦吃了一惊,登时将调侃的意味收敛了许多,一撩衣角跳了下来,纳闷道:“这是怎么了,半个晚上不见,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剑清执抬手按了按额角,只觉蒙在眼角的红雾始终不肯散去,心情便也始终惶惶,胡乱应付道:“我有事要先离开……” 玄曦眉头一拧:“为何?眼下白骨兵灾闹得正凶,取离火之种的事也还八字没一撇,这一片乱摊子你忽然甩手要走,这便是碧云天的行事之道?” 剑清执不愿与他争执这些,只道:“我本就有要事在身……随我前来的四名西天兑弟子留下,足以施展云气化剑之法。前往碧云天取火种一来一往也需时日,与我当下行事并不牵扯……你莫再拦我!” 玄曦却还是不肯让开去路,奇道:“前有风天末,如今你也这一副将要火燎眉毛的样子。当真让人怀疑是不是碧云天上出了什么大事,才叫你们一个个急得星火般,连名门大派的行事品格都顾不得了!你今夜当真要走?只怕你这一走,少不得要给北地诸家落下什么口舌。” “此事我自有计较。”剑清执抿了抿唇,握着丹霄的左臂一抬,止住了玄曦还想说些什么的意愿,“此处诸事偏劳你了,若我事后有暇,定会回来助阵。” 玄曦嗤笑一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北地这一带本就是玄门榻侧,还不至于要听碧云天的人道一句‘偏劳’。你有事要走便走,我强留你下来也没什么意思。只望日后别当真听到碧云天上出了什么大麻烦,先后出动东天西天两脉云主都解决不了,不免贻笑大方。” 他说得揶揄,听在剑清执耳中却是一片讥讽滋味,勉强打起精神冲他一拱手,口中只觉苦涩,无话可说,干脆原地一捏剑诀,掀起一片剑光绕身遁走,直往千嶂城外。徒留玄曦在那儿被他这少见之极的毛躁举动吓了一跳,目瞪口呆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去安抚一干听闻剑声铿锵出来观望的两家弟子。 剑清执此刻的心思也难能分出半点在被他留在千嶂城的几名西天兑弟子身上,只全力运使剑光纵横,循向疾走,直往不尽山。这一路上,山河村镇晃眼而过,连何时夜幕渐褪、东方透晓的印象都颇为模糊。只知道再停驻了脚步时,四下早已人烟尽绝,只有一片白茫茫扑面而来,将眼角那一片昏红也冲淡了许多。 晃了晃神,剑清执终于将自己从血色的幻境中彻底拔了出来,眼前正是一大片白亮的河面,结着几寸厚的冰层,封冻得结结实实。白色的水上冻了剔透的冰,剔透的冰上又再覆了一层层冷白的雪,也如同那些地面、树木、远山一般,皆是银装素裹,盛在了玉盒子里的世界。 他将眼皮一撩,视野登时放得高了,远远苍白天幕下连着望不到尽头的雪白的山脊,壮阔辽远,甚至有着一丝神圣洁净之感。风天末留下的云气暗记正是稳而准的指向山中深处,让人生出一种错觉,似有什么隐秘之事就埋藏在这重重山峦之中。定要先将遮掩着一切的茫茫白雪掀翻了,才能窥见内中那一点真实。 剑清执站在河边,手指微不可查的屈张了一下,有些话难能出口,只能无声的对着封冻的河面动了动嘴唇:“朱络,你就在这不尽山中么……” 狂风卷雪,料峭严寒,将他未出声的话吹成了一蓬细小冰晶,又转眼散开在风中。 第 108 章 章一〇七 相见时难别亦难 连山起起伏伏,雄沉缓起者有,孤峭陡立者有,上可插云,下为渊峡。不尽山自东陆北地一路蜿蜒直入北陆地界,连绵峰峦,一望无际,几不可绝。那一道一道的山脊从眼前压到天边、更再延绵至望断处,无穷无尽之势,冠绝剑清执平生所见。他往日数度来此,不过经行,如今方算得上第一次深入这莽莽连山。山名不尽,不知其所穷处,寻常百姓望之如天地尽头。不过炼气修行之人大多知晓,这片浩荡山脉内中多有故古之传、神秘莫测之地。传言中,山中藏有数千年前大德证道故迹;古灵龙裔最后的出没处也是在此;更有甚者,传闻昔日北海魔尊也曾在此山中留痕……言说种种,不可尽信不可不信。只不过这诸多的念头在剑清执脑中皆是一闪而过,半点不曾耽误了他当下赶路的速度。身边耳畔疾风烈烈,身下山景有如浮光掠影,直至莽山深处。 不想风天末留下的暗讯在他追踪了两日后突兀断掉,停下脚步的所在乃是一片土石翻卷、雪泥混杂的矮坡。只消搭上一眼,便知此地定然曾历过一场恶战,不只地面周遭被强横力道掀翻得一塌糊涂,甚至还有许多大大小小迸碎的石块乱七八糟堆在坡底,显见是从后面崩塌了的小山顶端被硬生生削落。 剑清执几乎是心惊胆战的踩在这片战后痕迹上,地面数道被大力犁开的深阔裂隙上混杂着片片焦痕,东天震的云雷之威、与南天离的离火之势,无论哪一边都容不得他错认。剑清执觉得心口骤然像被什么力道狠狠抓了一把,拉扯得他摇晃了几下才重又站稳,盯着脚边焦土喃喃出一句:“他们已经见面了?” 非但见了面,甚至还大打出手,还……一片狼藉的痕迹中混着些淡淡的血腥气,被时间和风雪冲刷过后仍足以分辨,可见那一场战事拼杀之凶险。唯一能让剑清执觉得些许安慰的,便是战况虽似惨烈,却未见生死相搏之势,那些杂乱的打斗痕迹也中止得甚是突兀,似被什么外力强行打断。眼下散碎的线索尚不足让他将当日战事彻底还原,不过得出两方似都性命无碍的结论后,剑清执还是微微的松了口气,伸手捏了捏眉心,想要将混乱不堪的思绪多少收拢些,好去再想法子细查接下来应该追寻的方向。 不过还不等他再找出些蛛丝马迹,天际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遁法破空声。本是极为细小的声响,但在四面空山夹拢的地形中被放大了数倍,随即便见一团明光自东南一带山麓上卷云而来,所向方位不偏不倚,正是自己所在这片山坡。剑清执微微一愣,随即心头便是一紧,有些如临大敌的盯住了那团遁光。 遁光来得飞快,到了近前一收,飘然落下几个人。当先者是一锦衣文士,一手携着一名俊俏少年,一手托着一枚巴掌大的玉盘。盘上有明珠数枚,有的在团团旋转,有的牢固不动,不知是件什么用处的法宝。 跟在锦衣文士身后的几人有男有女,打扮气度也都不俗,看来颇有些出身来历。剑清执眸光一转,又落到其中一人手上正在收折起来的锦兜模样的物件上,即便明光已敛,犹然一片珠光宝气在日头下璀璨生花。这般财大气粗只作寻常的模样,他脑中念头略略一转,便有一处所在呼之欲出:“玉完城?” 不想对面那锦衣文士竟似也认得他,目光在他身上一晃,便笑盈盈拱了拱手:“可是神京的西天云主剑清执当面?” 来人非敌是友,在这风波隐伏的不尽山中算是一桩幸事。剑清执颔首回了礼,锦衣文士这才自报家门道:“在下玉完城越山容,为寻人途经此地。敢问云主,此处……可是历过一场战事?” 山坡一带乱痕宛然,越山容这一句颇有些明知故问的意味。不过剑清执身上全无半点动过真气的痕迹,对此也就不如何避讳,坦然道:“我也为寻人……亦是刚刚沿途找到这里。只见战后余况,并未发现动手之人行踪。” “如此啊!”越山容叹了口气,又低头摆弄了两下手中玉盘。一旁的少年看来更急切些,伸着脖子一边看他动作,一边嘟囔道:“又不对?位置又变了?这荒山野岭的,他们到底在撒着欢的跑什么……” 越山容皱了皱眉,似是也对当下情况有些郁卒,并指在盘面点了几下,那些大大小小的珠子又纷纷滴溜溜转了起来,片刻后四下一散,只一颗大珠稳稳当当停在玉盘正中,微光烁烁,似有所指:“只在此地有曾动用过法器的痕迹,也不知是遭遇了什么。此地的战事……” 剑清执在旁不动声色打量,自此大概猜测出那玉盘应是一件感应法器波动之物,见越山容一脸愁色,便道:“在此处交手的人应与贵城无关,你或可往他处再找找看。” 越山容连连摇头,还不待开口,一旁的越九华已抢先道:“云主有所不知,定极盘上每一枚标珠皆蕴有相应法器的一丝灵气,既是指向此地,那便必然无差,少城……呃……我们欲寻之人定然曾在此有过什么遭逢。” 他改口得虽快,剑清执仍将他吞回去的半个称呼听了个清楚,再看看玉盘上大大小小十数枚明珠,若每一枚皆代表着一件不俗法器,这般出门在外的大手笔……心中念头一动,试探道:“你们要寻的,莫不是越琼田越少城主?” 这突兀一句问得对面一众人皆惊,越山容眉毛连跳了两跳才勉强压住了,惊疑道:“云主何出此言?” 剑清执视线扫过他们各自表情,心知自己大约猜得不差,从容道:“事有凑巧,我数月前曾在前往龙山古月的途中巧遇过少城主,他身边有同伴同行,但看来不似玉完城之人,且言谈间颇有些支吾闪避……想是不曾与你们一路。” 这话说得委婉,越山容是个通透的,登时明了剑清执话外之意,摇头苦笑一声:“原来如此……那倒也不必相瞒云主,我家少城主确实在数月前就溜出了玉完城。他年少难免贪玩,本算不得什么,但当下炼气界中颇不安宁,魔事迭起,家主放心不下他的安危,才派我们出来寻他回去。只是炼气界之大,要寻一人,当真大海捞针,实在艰难!” 越九华大约这几日来东追西赶也被折腾得不清,顺口接了话抱怨道:“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少城主年纪小,身份又矜贵,三言两语便被那些邪魔外道哄了,如今被掳到这深山野林里,还不知要吃上多少苦头,受些什么欺辱!” 剑清执闻言一愣:“越少城主被魔人掳了?” 越山容一噎,不免扭头盯了越九华一眼,后者鼓了鼓腮帮子,晓得自己又犯了嘴快的毛病,小小向后缩了一步不再做声。越山容却不能平白装聋作哑,只得转向剑清执解释道:“魔人狡诈,不知用什么手段蛊惑了我家少城主,将人骗入这不尽山中。我们一路随后追踪,只是屡屡迟到一步,捉不到人。”他说着话,难免也生出些气恼,咬了咬牙,“将主意打到我们玉完城的少城主身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剑清执听他此言,观他神色,也不免颇为真情实意的附和了一句:“这般行事,当真无智!” 炼气界诸人皆知,逆流川玉完城立族悠久,富囊天下异宝,所修行的枯荣妙法更可运掌四季天时周行之道,在炼气界中别有一番声望地位。只是天地妙哉,不可广传,故而族脉不彰,城中族人也甚少在外抛头露面,长久下来,倒成了一派隐士般的族风。历代如此、代代如此,偏在当今的城主英华君这一代,出了两个例外。 上一代的老城主,膝下儿女乃是一对龙凤双胞,儿子为长,名为越星驰;女儿为幼,就是当下这位家主英华君越星临。这兄妹二人,一母双胞,乃是最最亲密不过的关系,要说性情有别,当真南辕北辙的大不相同;可要说相似处,便是皆不耐烦城中清静富贵日子,一同改头换面瞒了父母,手拉手的溜出城祸害旁人去了。偏生越星驰生来一副柔软多情的心肠,入世不久,寻得了个此生挚爱,非卿不娶的带回玉完城成亲。那女子乃是凡俗身骨,半点不得仙家修行造化,偏又生有宿疾,身子最是单薄不过,也只有玉完城这般的门户,才能倾力为其护着寿数勉强不失罢了。直到后来生下一子,也就是越琼田,更每况愈下,将近大限。 越星驰对自己这位夫人深情无限,起先是以自身修为为她续命,之后便将主意渐渐打到了玉完城代代相传的枯荣之气上,想要以一脉先天荣发之气,为他的病妻扭转乾坤,脱胎换骨。这般想法,不免骇人大胆,却非不可行。只是如此强夺天地造化,荣发之气也不免落得个污损枯竭的下场,这却是实打实的要动摇了玉完城的立足之基。彼时越星驰已承接了家主尊位,老城主夫妇仙去,这一城之中,便是他独大独尊,任凭数位长辈同辈、长老同门如何劝说,此意已决不肯改口。之后便不知是谁,抱了姑且一试的心思,偷偷修了封书信,去寻一直在外游历玩乐得不亦乐乎的越星临还家,相劝兄长。 只是谁也没能想到,这位越大小姐多年在外,男装也扮得,女装也穿得,上天入地,养出了一副干脆利落无比的脾气。接到书信,二话不说抽身返家,却既不是回来劝说兄长,更不是同气连枝的站到兄长那边,而是……一掌击碎了玉完城大门,连主殿也不去,直接登上了祖祠前的玉石牌坊,指着越星驰的鼻子就说了三句话: “你意已决?” “先祖面前,你我皆习枯荣妙法,来,战一场,胜者登城主位,败者逐出门墙。” “出手吧!” 越大小姐便以掌中一卷尺龙须,硬生生将她兄长打落尘埃,逐出了玉完城主殿。她自承家主尊位,一战成名,得号‘英华君’,自此成了震动炼气界诸家派门、旁人不敢轻捋虎须的一个传奇。再转过三年,其嫂病逝,越星驰亦已因为妻子传功续命,油尽灯枯,临终之前,将方才四岁的幼子越琼田送回玉完城,附亲笔信以托孤。 那兄妹俩之事,就算打出生死相见,终也是血脉至亲,家内事务,亲缘岂能一并断绝?之后越琼田便在姑姑身边养将起来,岁岁年年,众人皆知这位小城主之名。就算他还只是个年方十五六岁、文武不彰的毛头小子。但更是玉完城主掌上明珠一般的独生侄子,日后玉完城承继之人。如今竟然有人在他身上动了手脚,若人无事还罢,若是有了什么长短不测,只怕登时就要惹动英华君雷霆之怒,闹一场地覆天翻。 便在三人说话之际,与越山容同来的几人早已四下散开,往周遭山壑林崖等处去翻找线索痕迹。一时各个回来,皆无什么可用的发现。即便有些人行痕迹等等,也是没头没尾,当不得用处。 越山容对此也不觉意外,将手上玉盘看了又看,选定了一个方位:“此处法器灵气最为聚拢,可以一去。”随即向剑清执示意作别,“我等尚要继续寻找少城主,云主也请自便。”忽一转念,又取出一枚信箭道,“云主既然也在不尽山中行动,在下有一请托。若是云主偶然遇见我家少城主的行踪痕迹,还望不吝将消息通传一声,玉完城定铭其情。” 剑清执也不介意作下这个顺水人情,接了信箭点头道:“这倒不难,先生大可放心。不知掳了越少城主的魔人是何形貌模样?可在炼气界有什么名号?” 一提及此,越山容的脸色便不由自主的一黑,甚至能听到他暗暗磨牙的声音:“不知那班魔徒可另有同伙,我见过的只有两人,一为一名青年修士,看似生得人模人样,但功法路数邪气诡谲,修习的乃是噬灵路数的魔功,深浅难测,我只知他姓‘朱’,之前却也不曾听闻过炼气界中有这一号人物;另一个乃是一只妖气萎靡的白骨精灵,看似有些痴痴傻傻,但只怕也非是什么善类,名唤髅生枯魅,同样是个陌生面孔……这两人颇有几分手段,连在青衣道长面前都能遮掩过去,哄得少城主对他们言听计从。云主若是见到他们,定要留神,莫被他们以言辞哄瞒了……” 他这边絮絮叨叨做着交待,却不知剑清执早在听到“姓朱”两个字时,脑中便“轰”的一声炸开了一个惊雷。待到后面又听到更有髅生枯魅同行,那一刻在心中翻腾起来的荒谬绝伦之感几乎将之灭顶,甚至越山容之后更又说了些什么都没能入耳。若非他平素在碧云天中便因年少辈高的缘故常年肃容板脸,只怕登时就要被察觉到有所失态。 恍惚中,似只一瞬,又似良久。越山容自觉已将事情交托清楚,正要离开,剑清执才乍然回神,脱口叫了一声:“且慢!”可唤住了越山容,又不知能说些什么,与他面面相觑沉默片刻,才勉强开口道:“你要寻的这两人,我……也与其有些渊源未解……” 迎上越山容略带讶异的眼神,剑清执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这两人……涉及碧云天一些私事,不便告知。但我门中东天云主已先动身入山,就是为此而来。越少城主当真在与他二人同行?此中可会有什么偏差?” 任凭越山容如何心思灵透,也料不到剑清执这几句话中那些错综复杂的恩怨纠葛,只当做魔人猖狂,甚至在碧云天也犯下过一笔账目。不疑有他,反而生出些同仇敌忾的感慨:“竟然如此!那云主此行欲寻之人莫非也是……” 剑清执不好答是也不好答否,更兼着脑中思绪乱成一团,只能避重就轻道:“欲寻我东天云主,但也未必不与那二人相关,先生可有什么见教?” 越山容忙道:“不敢当,不过这一来,我这定极盘上标出的方位不只一个,云主若肯,不妨也择其一一试,你我双头并进,寻人找物,想来也能事半功倍。” 剑清执此刻心中已对越琼田在与朱络同行之事确认了□□分,越山容凭借定极盘有的放矢,要比自己在茫茫不尽山中大海捞针便捷许多。他更欲能抢在诸人之前先将人寻到,为憋了一肚子的疑问求一个开释。越山容这一提议正中下怀,当下十分干脆的点了头:“如此甚好,先生请说。”便看越山容重新将定极盘施法校定,以诸标珠为记,片刻后点出了南向的两个方位,一者偏西、一者则偏东了几分。两处相距估算来不过百里之差,但去向各自不同,正宜分头往求。 茫茫堆雪的山麓上,朱络正拖着越琼田与髅生枯魅沿着山势赶路。 彼时几人乍然脱险,风天末虽不知被山河梦帙卷到了哪里,但越琼田修为有限、运使法宝时更是仓促,总归该是仍在不尽山中。如今朱络已在风天末眼前彻底露了行藏,当真便是新仇旧怨,再垒上魔脉复出与杨辰一条性命,颇有几分仇人相见不死不休的觉悟。只可惜朱络身上尚背着许多未竟之事,没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不死不休,也就只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当真是跑得眼前就是眼前,哪管回头洪水滔天,很多了几分豁出去了的破落户风采。 甚至便是来自玄瞳的愈发鲜明的隐患此时也顾不得了,全依仗着那一股玄力源源灌注经脉丹田之中,一边修复着体内的新伤叠加旧伤,一边疾行不止。 这一来,赶路的速度倒比先前几日加起来还要快些。朱络没了忌惮,索性也不叫越琼田磨磨蹭蹭飞一截走一截的拖在身后,将他和髅生枯魅一手扯紧了一个,裹在赤艳遁光中,飞飙而行。南天离火张扬的焰气在青天白雪中烙下残痕,只是那痕迹却淡淡的裹了一层玄光,扎眼之极,也难以让人开口之极。 途中瞥到一块还算平整的背风坡地,便落下稍作休息。随着时间点滴渐过,越琼田的思虑也变得更重,一张小脸白惨惨的,没什么血色、甚至也么什么精神。只有一双眸子是亮的,却无处搁置。四下转了一圈,落到朱络手中那根绕裹着红丝的玉笛上,勉强笑了笑,倒有了点开心:“朱大哥,我送你的!” 朱络将寸心在指尖一转,也笑应了一声:“嗯,小越送的礼物,大哥记着呢。” “朱大哥,你还哄我!”越琼田眨眨眼,“这本就是你的东西吧……”便扬起脸,看着他慢慢道,“朱大哥,你隐姓埋名离开碧云天,又将自己的修为路数都换了,是不是内中也有很长一段故事?” 朱络点点头:“之前瞒了你好久,虽也是不得已,但到底是瞒了。只是这里面的缘故没法说给你听,你也听不得。等到找到了方前辈,你就好好的回去吧,或是回玉完城,或是回冻月冰河,哪怕是回青冥洞天呢?可莫要再跟我搅和在一块儿了。”他顿了顿,又是呲牙一笑:“说起来不好听!” 越琼田就也“嘿嘿”的乐了,摇晃着脑袋道:“朱大哥就是朱大哥,哪有什么缘故,旁人如何说,我还不乐意听呢!” “你倒是能这般的任性!”朱络听他这样毫不遮掩的孩子口气,反倒叹了口气,“可惜大多数人是不能的……唉,他也不能!” 越琼田眼珠一动,立刻揪住了他话里的小尖尖:“她?他?” 许是这几日赶路顺利,朱络的心情也难得轻快了不少,有了些说闲话的兴致。眼下若非身在雪山,又有个低眉臊眼的髅生枯魅缩在旁边,倒有几分与当初前往龙山古月途中情形相似,索性选了个舒服的坐姿,靠着棵老树含笑道:“当年师门派下各自的本命法器,我因御器之术,到底一根丈长的鞭子咋眼了些,就去讨了个方,把寸心祭炼成了这个模样。”他说着话扬了扬手中的玉笛,“他见了就问我;‘你几时还去学了吹笛弄箫这般的杂务,不过这笛子倒是好看,吹来听听?’登时我便觉得委屈,反去问他:‘这日日习御器之术时,用以托身代步的物件,你倒要让我再拿起来往嘴边塞,岂不是欺人太甚!’”朱络眼见着笑得眼中清光熠熠,似乎回忆起被骂的旧事反倒开心,“他就骂我‘装模作样、滥竽充数,不会吹笛子还偏要拿个笛子显摆什么?你就是把寸心炼成一根打狗棍子,还有人说你不成!’” 越琼田眨巴着眼睛,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打狗棍子”是个什么模样。朱络就拿胳膊抻开了给他一比划:“就是街上的乞丐花儿驱野狗的棍儿,你朱大哥啊,其实也本是个花儿命,就是真拿了根打狗棍子,也没什么。只是他从小就是个玉娃娃似的模样,后来又跟我玩到了一处。他那般好,若是身边常来常往的,是个只拿根乞丐棍儿的……你说可叫人怎么看得下眼呢!” 越琼田登时“噗嗤”乐了一声,难得展颜,却随后又更愁苦了些,同情自己又可怜朱络的看他一眼叹了口气:“我早前不懂,只觉得亲朋眷属、家人友人,既然彼此感情真挚,一时离分不见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如我与小九离开玉完城时,虽知之后要与姑姑分别好长一段时日,也不曾有过什么依依不舍之情。” 朱络笑道:“那你如今说得出这番话,体味自然已有不同了?” 越琼田点头:“这一遭不见了师父,才明白为何总有那些离愁别绪、牵肠挂肚的说辞,甚至载之以文字,传之以咏唱,历千百年流传不衰。” 朱络手中将玉笛上下把弄,又转了个圈向着他一点:“你这般说,英华君若听闻,怕是要伤心。” 越琼田一愣,随后才觉自己似乎意表有差,鼓了鼓脸颊哼声道:“朱大哥,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又想了想,模样甚是庄重的叹道,“相见时难,方知别亦为难。而玉完城就在那里,无论何时,回首可见,伸手可及,这却是当不得一个‘别’字才对。” 他小小年纪,难得的竟说出一样一番话,可见这段时日当真受了不少心性上的打磨。然而朱络听在耳中,一时却顾不及去笑他或是夸赞他两句,只觉自己心中竟也被戳得怦然一动,不由轻声随之喃喃附和出声:“相见时难别亦难……” 两人间说笑的气氛蓦的沉静下来,像是各自都沉浸到了自己的难以释怀之中,再无心去闲聊碎扯些什么。 但这股乍然出现的黯凝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不过数息之后,两人忽的同有所感,齐齐抬起头,望天仰看。几人休息所在山坡背倚着一座高峻山峰,此刻的山顶云巅,竟突的透出一股凛冽剑意,却不为伤,也不为阻,一瞬合于云中,便藉那云雾水汽,化作了连绵细雨。一眼看见,一眼就已落至身上衣间,不过片刻,目所能及,尽笼在这片不合天时的茫茫灵雨之中。 一直半懂不懂在旁听着他两个说话的髅生枯魅兀的大叫一声跳起身:“好熟悉的雨!好熟悉的雨!哪里见过?哪里见过?” 他原地转了两个圈圈,一眼看到了朱络,好似醍醐灌顶,猛的想了起来,跳到他身旁一把抓住了大嚷:“是他!是他!我记起来了!便是他,用这法子在三里村抓我出来……” 被他揪住的朱络却已经愣住了,脑中前一瞬的怅然尚不曾去,仰头面对着连绵雨丝,眨了眨眼,尽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恍惚模样。直到那雨珠毫不客气的淋了他一头一脸,才做梦般的转头,看着越琼田,语气飘忽道:“怎么办?” 越琼田不知所云:“怎么办?” 朱络点头:“怎么办?” 髅生枯魅看不懂他两个“办”来“办”去,急得跳脚:“快跑啊!快跑啊!”那金庚剑气削骨伐身的苦头,可还记得分明,想一想便要骨头缝里都疼起来。如今这身修为已倒霉得折损了许多,断然不想再被削来削去的继续糟蹋了。 朱络却好似没听到这连篇的催促,定定瞧着越琼田,忽的长长叹了一声,语气中却带着不加掩饰的一丝欢喜:“跑不掉了,他……竟是找来了!” 第 109 章 章一〇八 剑下不成言 金庚化雨,百里均沾,莫可遁行。 剑清执独自立在山峰之上,不动不言,只在指端拨动金庚剑意铺做的漫山灵雨,以查殊处。 自与越山容一行分路之后,他便仗持剑遁之速,一路风驰电掣直往西南,其疾快远在他人之上,也不过半日功夫就到了定极盘圈定的范围所在。只是似乎运气有差,直到那将那一带翻了个底朝天,也未曾发现什么有异之处,更兀论找到朱络几人行踪。这一遭扑了个空,换而言之,便是越山容等人所去方向才是正途,搁在眼下情形,不免使得剑清执急上加急,登时连片刻喘息都无,立刻又调转方向,取斜道再往东路赶去。而至于若在途中撞上越山容,要拿出什么说辞遮掩,当下却是半点顾不得了。 好在越山容等虽有法器代步,既有便利之处,少不得就要在速度上亏空一二。一日夜后,遥见一峰高出东麓之上,剑清执按下遁光落于山巅,举目环望,四野弥静,未见旁人身影,这才浅浅松了一口气,重将视线挪至脚下蜿蜒山岭之中。 这一带山林不似西南之所乃是大片起伏缓坡,寻人找物十分便利。眼下所见,除脚下峰峦,更有许多高高矮矮山峰崖谷,松柏杂木横插竖行,将视野切割成了无数碎片。一眼看去,苍翠雪白灰黑萎黄诸色积成一片,甚至还有一二野物在树林中窸窸窣窣潜行。要在这近百里方圆的杂乱中捞出一二人迹,当真耗时耗力,颇为困难。 剑清执自然也明白要在这茫茫林海中捞出几根“针”的难处,身后又有越山容等不知何时就会来到。时间紧迫,也顾不得这一路赶来的巨大消耗,随意从丹囊中挖出一颗丹药吞了,便祭灵气合云化雨,淅淅沥沥普降山间。 灵雨漫落,起初只在山峰一线,随着他注入真元的催加,雨云如轻烟徐徐铺展,一路浸润过山脊山谷、丛林雪甸,渐渐广弥四野。这般以术法催化的细雨持续了足有一炷香之久,所耗真元更是惊人,若换做修为寻常之人,只此一遭便足以气空力尽,再没了顾及他事的力气。但此际高峰之上,前一瞬尚还烟雨茫茫,蓦的漫天雨收云散,锵然一声,只见一道霞彩迸起,陡的映透了半面石峰冰雪,粲然丹霞越鞘而出,冷光劈面。只眨眼间,剑清执身驭丹霄剑光化作一道惊虹,直投峰下一处凹坡而去。 剑意随心,霞彩泼张,破天冲云宛如怒电,片刻后直飙至了一片浅谷上空。下看白雪皑皑,野林片片,却在谷底当中的一块空地上,有一人正揣手站着,仰头向天四望。那打着旋的寒风,吹得他满头鬓发张狂,身上的衣袍也不知遭了多少坎坷,污损破烂成了块灰不灰白不白的抹布。若非还有一身未曾遮掩的灵透气息,便正是个大号的乞丐花儿,活该冻死在这茫茫雪岭之中。 下一瞬,剑霞下驰,惊虹贯地,掀起白茫如瀑,兜头泼了满脸满身。正下方的朱络躲闪不及,也本没想着躲闪,登时被糊了一口鼻的冷风冷雪。他连忙用手去抹,待到好容易把雪沫连着眼前的乱头发丝一并撩开了,眼前轻无声息的,便见到一片比雪比云更白更冷的衣摆,向下看,云履踏在五尺之外,再向上看……他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股纯然的愉悦,黏黏糊糊,掏心掏肝的叫了声:“清执……” 生死分界,数月流离,也不过百来个日日夜夜,较之之前五六年的无望空耗不过尔尔,但再听到这一声唤,剑清执心中陡然生出了几许恍如隔世的茫然。握着丹霄的指根都觉得有些发麻,忽然一吐气,反手一压,半截剑刃“噗”一声没进了雪地里。他隔着微微飘落的雪找到朱络的眼睛,方要开口,朱络却先一步步走了过来。 四五尺的距离,也不过数步,转眼便贴近到了再不能更近的距离。朱络冲着他笑,一双眼里全是小钩子小耙子,恨不得把眼前这个人生拉硬拽到眼睛里去,严严实实的捂上一辈子。忽的双臂一张,就那么不管不顾的抱了上去,用了天大的劲狠狠搂住。脸贴着脸,没了章法的猴急乱蹭,去找那两片嘴唇。 剑清执被他吓了一跳,只一愣神,先机早失,一副口舌便被堵了个严严实实。脸皮被风雪刮过,冰凉凉一片,那唇间齿列嚼到的,却是湿漉漉火热热,逃都无处可逃的滚烫。挣了两挣,挣脱不开,剑清执只觉自己身上是软的,心底那一股火气却旺得不能再旺,煽风点火、火上浇油,直到烧得胀了眼,双手一扣,也用力撕住了朱络背后的衣服,两条舌在□□府里缠斗了个天昏地暗,忽的一个发狠,几颗贝玉般的牙齿,就咔嚓叼住了朱络的下嘴唇。 登时几股鲜红的血丝从齿端溢了出来。 只是朱络大约是不知得疼了,满口的血水涌出来,不见他退让,反倒拿一条舌头,逼着剑清执开了齿隙,一点点重又倒填了回去。那浓浓的血气腥甜,从牙齿缝塞进了嘴里,又灌到了嗓子眼,再“咕噜”一声,不得不的,好大一口咽了下去。直到听到那一声吞咽,朱络这才似满意了,终于带着满嘴的血沫子松开手,退后一步:“没能瞒住行踪,是我的错。” 剑清执瞪着他。 朱络又道:“让你生气了,是我的错。” 剑清执嘴角也挂着点血丝,只是不是自己的,依然瞪着他。 朱络最末叹了口气:“我……我尚且仍是说不得缘由。是……是我的错!” 剑清执的眼角陡的就红了,反手一抄,拔起了丹霄,向前一挺,咬牙道:“你瞒我一日、一月、一年、五年、还是要更久更远。你……”他怒得自己兀的倒了气,深喘了两口,忽的倒平复下来,语气淡淡的道:“罢了,你有苦衷,你不得说,我便不问、不逼你说。你只教我自己去看、自己去猜、自己去听旁来的种种消息。如今我已听得了不少,也见了不少,当下,碧云天逆徒朱络,杀师兄、叛师门、诈死逃脱、勾结魔尊遗脉、坑害正道修士、偷习魔功……数罪并发,可有冤枉你之处?” 朱络登时苦笑,剑清执桩桩件件数出来,他自己就也跟着桩桩件件的在心里过了一遍,竟是当真无一不对,无一乃是冤枉了自己。索性一咬牙,柔声道:“清执,那些皆是我的过错与冤孽,我当负着一辈子。只是你还少算了一桩……” 丹霄的剑尖直逼到朱络胸前的肉里头去一分,湿红的血迹洇出来,滴滴哒哒的往雪地里泅。剑清执咬着牙接他的话:“少算了什么?” 朱络看着他,满眼皆是温柔笑意:“我还有一过,总是仗着得了你一颗真心,逼着你对我心软,手下留情,放我几次逃出生天,去做尚未了结之事。”他说着话,毫无犹豫的将一双肉掌,握到丹霄白冰冷玉般的剑身上。不消用力,十指掌心已是皮肉皆破,一股股赤红的血,抹上了剑刃。 剑清执的眼睛顿时红透了:“你……” 眼见着朱络握住丹霄,将扎在肉里的剑尖一点点挪出来。手上的血、胸前的血,胡涂成一片狼藉。满目猩红乍然与千嶂城中的幻梦之景重叠,剑清执忽的低头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火气直冲天灵,左掌一抬,猛的击在了他肩头。朱络本就已将全身的防备卸得一干二净,哪怕这一掌只用了三分力气,也登时身子一晃,踉踉跄跄连退数步。剑清执握剑的右手便在此时毫不留情的一抽,雪亮的剑刃带起一蓬血花,脱出了桎梏着它的一双手掌,划出一个泼溅着血珠子的剑弧,斜斜指向了一旁的雪地。 耳边传来一声闷哼,是朱络未曾料到的伤上加伤;还有隐约一声惊呼,依稀从不远处的树林中传来。剑清执没分过去半个眼神,只牢牢盯住了微有愕然的朱络,咬牙道:“哄着我再让你脱身离开,去做那些暗地里不欲人知的勾当?朱络,我被你瞒了一次、两次……你还想来第三次?你真当我是个傻的?” 朱络意外于他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忙道:“清执,我非是……” 剑清执一振丹霄,剑鸣声截断了他的话:“月儿知你只是诈死脱身,我却不知,非是你有意瞒我?长恭师兄知你盗走玄瞳离开碧云天,我也不知,非是你瞒我?甚至杨辰究竟因何而死,连宗主都在有意无意的遮掩内情,我依然不知,也非是你瞒我?朱络啊朱络,你是想等到风天末的六象灵矢扎在你的身上、还是玉完城的人将你列入必杀之列、或是整个炼气界众口铄金把你打作魔尊遗脉不得翻身……万丈深渊,你一个人不声不响跳下去,然后看着我在上面茫然徘徊、亦或不明不白之下随着你一并沉沦。你知足了?惬意了?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劈头盖脸的一番话砸过来,砸得朱络一阵头晕目眩,一时间七情全然上脸,再没了遮掩伪饰。剑清执也不与他客气,丹霄一转,挑向他怀中暗袋位置,那是朱络惯常收着随身丹囊的所在:“你将玄瞳藏在身上?那是不是就是你被传身怀魔功的缘故?” 锋利的剑尖轻而易举挑破了衣襟,露出内中一角红缎。朱络乍然回神,连忙闪身一避,脱口道:“清执,这般邪物,你碰不得!” “我碰不得,你为何碰得?”剑清执对他的搪塞言辞已不耐听,手腕轻抖,剑刃随上,仍是对准了朱络塞在衣内的丹囊。二人一者步步紧逼、一者腾挪闪避,片刻间已互换了七八招。剑清执的修为本就稳压朱络一头,数招一过,觑得一个空档立剑一拍,剑脊“啪”的一声抽中朱络小腿,登时将他打得一个趔趄,半跪在了地上。眼前寒光一掠,丹霄贴着皮肉“噗嗤”一声斜刺里破开衣襟,将那只朱缎云纹的丹囊挑了出来。 然而变故眨眼即生,就在剑尖挑起丹囊的同时,一股玄玄之力凭空而现,如一捧胶凝泥淖裹上了丹霄的剑身。剑清执手腕登时一沉,分明眼之所见空无一物,却又好似有什么实质般的力量正沿着剑刃攀附上来,一方面沉似山岳压得丹霄动弹不得,一方面又轻如流水、巧似灵蛇,一晃藉着剑身缠上了自己握剑的手腕,随即沿着袖口贴着肌肤钻了进去。无形之物的贴触使人毛骨悚然,剑清执却非但抽身不能,更被其中滋生的莫名威压全然压制,脚下挪不得半寸,身子反而不由自主,被那股力量不容抗拒的拉扯着向前倾倒。蓦的平衡一失,直挺挺摔了下去。 他觉得自己似乎摔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玄黑之中,纵然眼前分明仍是积雪高山、灰天白日,却有一层无从破除的幽暗深邃劈头盖脸裹上了全身。使人惊恐的失衡感随之而至,坠向无底深渊的感觉鲜明得没有半分虚假。而那深渊之底,无光无明、唯有等待着吞噬一切的恐怖…… 那仿佛死过去了的体验漫长无尽,剑清执一身气力灵识俱灰,甚至连己身何在何存都变得模糊不清。但一片混沌中,似远似近忽来一声低唤:“清执!”眼前骤然光彩俱生、山河灵动,朔风飞雪扑面的冰凉触感新鲜活泼的一拥而上。先后瞬间变化之大,全然天翻地覆。剑清执脑中更是炸开得一片眩晕,一时只能大口大口连连喘着气,随后才觉五感彻底归复,自己正被揽在一个满是血腥味的怀抱中,一双手臂紧紧锢在腰间,血红雪白,咫尺惊心。 眼中昏茫还未褪尽,他偏了偏头,对上朱络略带着些紧张的眼神:“清执,你感觉如何?可还有什么地方不适?是我的分寸拿捏得不好,惊到你了……” 剑清执连连眨眼不语,任凭朱络抱紧了自己上下里外的打量,生怕还有什么疏忽之处。但渐渐的,朱络似也明白过来,不再折腾着去做那些无用功,只就着两人斜坐在地面的姿势,将人整个的拢在了怀里,缓声道:“你方才所见的,便是玄瞳内蕴之力的冰山一角。如今这股玄力已与我纠结难分,非是将玄瞳再次束之高阁就能解决那么简单……我不能随你回去,便有半数原因在此。” 剑清执偏了偏头,侧过脸盯着他血淋淋的两只手:“那另一半的原因是什么?既然玄瞳这般可怕,你当初为何要带它离开?还有杨辰的真正死因……碧云天内,究竟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隐秘?” “我……”朱络苦笑一声,每一被提及那场将他打落云端不得翻身的惨烈往事,喉咙里便像被一块硬石哽住,说与不说,俱是两难。 剑清执虽未看着他,却察觉到了这丝气息上的微妙变化,眉头一皱,一把推开他爬起身,去拾落在一旁的丹霄剑。朱络怀中一空,人也不由得一怔,忙跟着站起来:“清执,你还在气我……” 锵然一声,丹霄还鞘,剑清执伸臂一格,在两人之间拉开一段距离,淡淡道:“我不曾生气,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可气的。想来你心中藏着的,是一个既事关碧云天,又无比惊人的巨大秘密。我给你时间去想,想明白了,就完完全全的告诉我,哪怕翻天覆地,我也陪你去求个明白。或是你打算继续瞒下去,那我便自己动手去找,也许能殊途同归,也许免不得狭路相逢,终有一战……”他又看了朱络一眼,将眼底最后一点波澜也收拾好了,“你如今情形,只怕早晚要彻底动用玄瞳的妖异力量,与其看着你因为莫名其妙的坚持彻底沉沦,不如先由我一试其威,也免了以后半生留憾、长夜空悬。” “不可说!”朱络慌的跨前一步,被剑清执一掌抵在了胸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再尝试靠近,只摇头道,“不可说,清执,你莫拿这般言辞欺我之心。我当下瞒着你,是因连我自己都身在局中,迷雾障眼,又如何能与你说一个清楚明白。” 剑清执仍不让步:“那月儿可知晓?长恭师兄呢?” 朱络苦笑一声:“澹月只知其表,不知其里。至于师父他……师父心思,有时连我也分辨不清,无从窥探!” “那……”剑清执见他终于开始老老实实与自己应答,心中气性渐觉几分松动。正要再问旁的,却忽然脸色一变。下一瞬,本是虚虚抵在朱络胸前的右掌猛然吐力,用劲极巧,似重实轻的将他一掌掀翻出去两三丈,转身一磨,丹霄绽芒,一道剑痕斩在朱络脚前寸半距离,同时低声急急催促道:“你快走!” 出声同时,天际擎风破云之声已近,更有一抹青光当先破空疾落,直奔朱络面门。朱络目光一闪,身形一瞬幻动,奇异路数全然与碧云天武学大相径庭,更隐带一丝诡谲之意。明月环一刃双分,看似一招之内,实则变换叠出三四,俱被他轻而易举避开,末了屈指一弹,一声清脆,将两道青光荡得倒飞出去:“玉完城之人?” 半空现出数道人影翩然,当先者正是越山容,伸手一招,青光离合,重新化作两弯冰薄冷刃落回他手中。他未再继续出招,视线扫过周遭雪地上一片狼藉,血红片片,又见剑清执唇边隐约血痕,惊讶道:“云主与这魔人交手了?你的伤势……” 剑清执察觉他的目光所指,顿觉几分尴尬,又不好露与言表,只得胡乱用手背在嘴角一抹,搪塞道:“我无事,先找越少城主要紧!” 这句话一语双关,分别落在朱络与越山容耳中,各自听出不同意味。朱络登时恍然了越山容一行杀气腾腾的来意,越山容却是看得清楚朱络胸前手上大片血迹斑驳,分明乃是剑伤所致,只当做剑清执已将对方气焰全然压下,心中不由一松,立刻高声道:“速将此人拿下,问出少城主行踪!” 他身后随行诸人闻令,登时各个亮出法器兵刃,隐约在进退中勾连出相契之势,呈半月形向朱络围了上去。剑清执身在战团之外,见状眉头微微一皱,正在心思疾转之时,忽听仍站在越山容身侧的越九华惊呼了一声:“七叔,那是琼田!” 一声惊叫将众人视线皆尽拽了过去,就见越九华正伸手遥指着朱络身后一片密匝匝的树林。有个少年模样的身影在最外围的几棵大树间一晃而过,虽然现出的时间极短,但玉完城中之人却无不认得分明,也纷纷叫了起来: “是少城主!” “少城主!少城主!” “小琼田!” 像是应和他们的叫声,数息之后,林子中忽然高声传出个怪腔怪调的嗓子,尖声怪笑:“好生热闹!好生热闹!朱老大,你好似遇到了颇大的麻烦,可要本座帮忙?” 一听那个声音,剑清执倏然一愣,那把古怪尖拐的嗓子说起话来有如白骨相擦,就算烧成了灰他也认得出,正是曾与自己战至生死相见的髅生枯魅。他随即才记起来,先前越山容也曾提及过这只白骨精灵亦与朱络沆瀣一气同行。只是两人方才重逢,一时间密密心事只在彼此间激荡,还未能言及其他。思及此心中不免有些五味陈杂,更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眼神纠结晦暗的向着朱络瞥了一瞥。 朱络倒是将这一眼接得正着,此刻内心也只能苦笑两声,有口难言。那边髅生枯魅已张扬的拖着脚步从林子里走出来,“嘎嘎”怪笑着续上了后话:“玉完城的诸位诸位、碧云天的西天云主,久见!久见!不过当下本座与朱老大尚有要事待办,急急要走,不克陪各位叙旧,唉,见谅!见谅!” 那不过半人多高的小骷髅,得意洋洋甩着两根胫骨踱步,一名锦衣少年紧跟着他被推拉着出来,垂着手,一身上下整整齐齐,全然看不出什么异样、可曾遭受过折辱欺凌?不过听到在场一片人声,忽一抬头,也状似十分惊喜的大叫了一声:“七叔!四哥!清执云主!你们终于来了!救我……不不不,七叔,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就是救我了!” 髅生枯魅立刻在旁吼了一声:“什么救你!救你什么!你陪着我们平平安安走出这一段路,就放你安生回去了!本座当真许多年不曾这么伤悲……什么悲过!要不是朱老大给你求情……哼!哼哼!” 越山容已是黑了脸,直勾勾盯着他们,磨牙道:“魔类,快放人!” 朱络已在这几句话间退后几步,眼看也靠近了髅生枯魅与越琼田身边,轻笑一声:“越先生放心,在下与小越莫逆相交,断然不会伤害他什么。只是这一路前行颇不太平,藉他身份相送一程罢了。待到我们离开不尽山,定然将他完好无损交还。” 他这边温声软语,好言相劝,身后的髅生枯魅却更干脆利落,直接阴恻恻开口:“诸位,烦劳让一让路,让一让路。”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越琼田蓦的乱七八糟的惨叫起来:“啊!啊啊啊!我的脑袋……啊!我的手!疼疼疼疼疼!啊啊啊啊啊!” 朱络的眉头猛的一抽,听不下去的侧过脸:“先住手,别动小越了!” 话音一落,那边越琼田登时应声收了惨叫,只“噗通”一屁股瘫软在地上,满眼闪着泪花花的看一眼朱络、又看一眼越山容等人。 髅生枯魅咔哒着下颌骨笑得更加阴森:“诸位,好聚好散!好聚好散!怎的就不愿听本座良言呢!你们再不让开,吃苦头的仍是越少城主。本座急事,这就走啦!走啦!不必多送!朱老大,走啦!快走啦!”说着话将手一伸,白骨指爪勾着越琼田的后背衣裳,拖曳他站起来,不再看空地上面色各异的一干人等,只冲着朱络继续“走啦!”的招呼个没完。 越山容气得双手都在发抖,面对此情此景却是一时间无可奈何。再看剑清执,同样气色凛然,像是在强行压抑着怒意。而对面那三人已又在僵持中退出一大段距离,忽听越琼田泪眼婆娑的喊了一声:“七叔!”将玉完城众人的视线皆尽叫了过去,而朱络趁着着这不过转瞬即逝的空档,飞快开口,冲着剑清执无声的吐出两个字来:“等我……” 刹那间一蓬玄焰绽起,裹了三人化作一道疾虹,冲天而去。 第 110 章 章一〇九 冤家路窄 暗云低压,群峰簇簇,连绵山脊之间,兀见一道火流星,外裹玄焰,划空而过,疾投远天之际。 这般迅疾遁法,正是朱络抽取玄瞳内浩瀚之力为用,全力施为下的结果。投眼下望,山河易过,莽莽雪岭如银蛇起伏逶迤,一路蜿蜒向看不到尽头的天边。 朱络在心中默默又念了一遍不尽山之名,当真山势无穷无尽,横亘在天地之交,自己这般全速行进犹然不见边际,也不知何时才能当真走出这片山脉,转往长留山。 长留长留,一想到这个地名朱络便忍不住暗暗叹气。方青衣留词轻短,但行事作为间分明隐见了决绝之意。至少朱络自己是全然看得明白了的,他却不知如今越琼田是真个不明白,还是宁愿不明白……只是这些事如今倒是不必他操心,他再想操心也是不成了。越是一路向南风驰电掣的赶路,心中隐隐浮现出的一缕不安就越是鲜明。以他此时心境,本应还大半沉浸在与剑清执别后重逢的一丝窃喜中,不该生此战栗,但偏偏这股不安之感乍然滋生之后就如影随形,任凭念头几转仍是难以甩开。 正在心思起伏间,忽听越琼田呛着风喊了一声:“朱大哥,离开得足够远了,且先停一停吧!” 朱络眉梢一挑,从善如流按下遁光,三人稳稳落在一处雪岭之上。越琼田抹了把额前乱发,立刻急匆匆道:“朱大哥,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血可止住了?要不要包扎……”后半截话戛然一止,看着朱络已只剩下两道浅浅红痕的手心瞪圆了眼睛。 朱络笑眯眯将手一晃:“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皮肉伤,让你白白担心了。” 髅生枯魅也抻着颈骨过来看了看,晃着骷髅头道:“魔尊玄力幽深奥妙,治这区区小伤,不在话下!不在话下!” 朱络闻言神色却是一凝,他自然也知晓越是催动玄瞳之力,己身内外伤势也随其浸润而在愈发好转。此时非但手上胸口的新伤,一路行来,连体内沉淤的内伤也早被修复了七八分,若再假以时日,恢复全盛乃至更进一步也非是不能。但也正因如此,就如他对剑清执所说,这股诡谲非常的强盛力量与自己纠结难分,随之而来的麻烦只会更胜于眼前短暂所得的那一点好处,甚至越是明了其强大之处,越觉如履薄冰,时刻将有灭顶之危。 念及玄瞳,感应自生,朱络分明还站在雪地中,身子微不可察的摇晃了两下,突兀生出一股失足坠落之感,激得他一刹毛骨悚然。而就在此弹指一隙,之前一直隐约在心中浮现的那股不安感陡然放大得无比鲜明,恍若实质的杀意铺天盖地,在惊觉的同时已逼至眉睫。朱络骇然之下脱口一声:“不好!”猛一扭身要躲,却在动作之际眼前一片光影穿梭变幻,仿佛无数意念碎片绕身破裂飞舞,每一片碎片的边缘皆勾勒着淡淡一抹玄色光芒,而针砭入骨的凛冽杀意也随着碎片的绽开消失得无影无踪,全无半点存在过的痕迹。 朱络恍惚低头,洁白的雪面上,多出了一枚足印,乃是自己意识错乱下向旁跨出一步所留。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而站在对面的越琼田正惊疑不定的看着他,像是被吓了一跳,啜啜道:“朱大哥……什么‘不好’?” 朱络低头深深呼吸了两口气,又用力甩了甩头,艰难的挤出一个笑脸:“没什么,只是觉得如今我们还没能走出不尽山,怕又旁生什么枝节。” 越琼田半信半疑,但看着朱络显然不愿深谈的样子也只能姑且信了,点头道:“还有七叔那边,只怕也拖延不了多久……”他忽然一顿,另一个名字在舌尖将吞未吞,登时憋得脸颊微红,连忙偏开脸清咳了两声。 只是越琼田晓得避讳,他身边还有一个髅生枯魅却全然不知世事,立刻大大咧咧接口道:“还有那个跟本座打过架的剑清执,很不好惹,很不好惹!本座还看到他咬你的嘴来着……” 越琼田制止不及,咳嗽的声音立刻疯狂的提高变大,全然一副要将心肝五脏都咳出来的架势。朱络也被他的直白言辞说得一愣,但随即见到越琼田那般狼狈的尴尬模样,挑了挑眉,反却一点点笑了出来。这一丝笑容全然不似刚刚艰难勉强,带着全然由心而生的纯然愉悦,甚至还有意无意的抬手又在伤口已然消失的下嘴唇上碰了碰,坦然道:“清执与你七叔他们不是一路,他……只是来寻在下的。” 这一“寻”字,自然不会是“寻仇”、“寻衅”之类,越琼田咳得眼润鼻红,但见朱络坦然大方的样子,便觉自己心头那份尴尬也淡去了不少,只是还控制不住的微微红着脸,结结巴巴道:“那……那就好……那……” 朱络接过他的话,伸手向前一指:“那便继续赶路吧,将你平安送到长留山,我也好再去见他。” 越琼田登时点头如啄米,隐约总觉得自己脑门上明晃晃浮现出“碍事”两个大字。忽见朱络前一刻尚笑盈盈的与自己说话,蓦然一转身,手快如电,一把扼住了髅生枯魅的颈骨,将他一整副骨头架子提得离地三尺,抖得哗哗作响。 “朱大哥?” “朱老大……” 两声惊疑,朱络只冲着髅生枯魅冷冷一笑:“之前你在三里村坑害清执之事,我到现在都还没与你算账,你是不是当做我已经忘了?” 髅生枯魅一惊,提及三里村的那一刻,朱络身上散发出的杀意鲜明刻骨、毫无掩饰。来自先天魔元的威仪压得他抖若筛糠,一时间连回嘴争辩两句的胆气都没,只听得上下两排牙齿磕得“咔咔”声响成一片,胸骨中的幽火焰头一刹压低得几近熄灭,更不要提做出什么辩解挣扎。 反倒是越琼田吃惊之下竟还能向前跨了一步,似要劝拦一二。只是未待他开口,朱络将手一松,髅生枯魅又整个垂手垂脚的被摔落下来,稀里哗啦摊在地上,只听朱络哼声道:“眼下姑且寄着你的性命,不过你若是再自作主张乱动什么手脚,前愆后怨,合并一算,你这身骨头架子被拆散了,可就未必还能再拼得起来了!” 这一时间,髅生枯魅堆萎在雪中,连头都不敢抬,只能牙齿打颤战战兢兢点着头,七窍胸中的幽火潜藏得不敢多泄出一丝,甚至连一身白骨的颜色都似乎黯淡了许多。 越琼田犹然不懂两人间为何突生龌龊,但见朱络松了手,髅生枯魅一条小命应已无碍,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话在嘴边绕了又绕,不知是否还要问下去。 朱络像是洞彻了他的心思,拍打着两只手,轻描淡写道:“这小东西蠢中藏奸,最会在关键时刻坏事。小作警示,对你对他都好。”说着话,目光似有似无瞥向髅生枯魅胸骨中已缩成豆大一点的幽火细苗,又在鼻子里哼出一声笑,“走吧!”将袖一甩,玄焰再起,裹了三人离开。 再行遁法,速度更比之前又快上几分。不尽山的冬季凛冽酷寒,身在半空疾行,猎猎冷风如刀,几可刀刀见血。朱络以自身真元将越琼田与髅生枯魅一并护持住了,飙行一阵,却忽然心意微动,将自己半身防护一去,头脸一刹暴露在了风刀之下。猛烈的寒风登时劈头盖脸扑来,逼得他的呼吸都不由得一窒。若非已有准备,连正在施展中的遁法都免不了受到影响。不过也正是因准备在先,那几乎能将人割裂的狂风刀子般犁过眉眼肌肤、甚至仿佛丝丝刻入骨缝中时,朱络不觉难捱,反而觉得这冰冷刺痛的感觉使得自己的意识舒适了几分。片刻前突兀涌上心头的暴戾酷烈的情绪在风中渐渐冰结,又慢慢的沉潜下去,重新给他留出了一块喘息的空间。 索性就这样素面顶风一路前行,身边耳畔疾风吼啸,身下山景有如浮光掠影,渐渐涤平了胸中大半郁气。一口去遁出一日半日之久,不尽山中日夜轮转,钩月升而降、白日沉复出,朱络再一抬眼,却有一片奇景撞入眼来。 正是在他前行的方向,陡见双峰高拔出云,冬雪皑皑上下披覆,如一对玉笋高出群山之间。那双峰并齐,高矮相若,相间也是不远。与其说是两座峭峰,倒更似两根插云石柱,紧守不尽山南麓门户。而一见双峰,朱络心忆书志之中所载地貌,心知这连绵不尽山终是将到尽头。之后再行,便要多出许多荒野人家,村落市镇,不似之前那般莽山荒芜,连日不见人烟行迹。 心思转动处,松了口气,向越琼田笑着打了声招呼:“可算要出山了,这几天走得当真艰辛!” 越琼田被他挟裹在遁光之中,本不需自己费力,但连日赶路,精神也不免觉得几分萎靡,闻言大大松了口气,随即忙道:“那是不是快到长留山了?” “才出不尽山罢了,路上总还要花上几日时间。”朱络心情难得畅快,顺口便答了他。只是话说出口,忽然心中一憟,似乎有所异觉。偏偏那点悸动又是微乎其微、一闪而过,连捕捉痕迹都来不及,更勿论感应指向为何。 再一抬眼,南麓双峰已是不远。今日难得天晴气朗,白云薄雾缭绕山峰半腰处,再被初升日光一映,隐隐竟有五彩霞光烁动,宛如虹霓,耀目辉煌。那彩霞流水一般,流离变幻,一时聚合成团,一时渐渐舒张,视之如虹桥贯云,横跨于双峰之间。 流水般的霞光,也正自一人指端绽开。 风天末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他自被山河梦帙卷出战团,直接坠入不尽山深处,群峰如林、万谷如流,非但丢了朱络的所在,甚至连己身所处都一时迷乱,难以分辨。无奈之下,也只能粗粗以日月山川之势判断方位,随即一路循东而行,先破自己眼下困境。 这般走走寻寻走出三四日之久,犹然不见曾经到过的地方,风天末心中急虑怒火争相煎熬,偏又无可发泄,正一股气不得不憋在胸口之时,却巧遇了一行两人于左近匆匆路过。眼见二人遁光清正,不似邪妄,乃是这数日来风天末第一遭遇见人迹,略觉欣喜之余,更直接上前将人拦住,客气询问这一带山中路径详情。 只是彼此交谈方知,这两人也非是不尽山中的修者,而是来自逆流川玉完城。此番入山乃是领了族中事务,不想遇到些棘手的人事阻拦。他们一行只得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在山中盘桓,一路却是要往临近不尽山外围处接应后援,也就是此刻当面的两名炼气士。两边本不过萍水相逢,只是风天末拦人在先,未免误会少不得当先自报家门,听闻他乃是碧云天东天震云主,那两人待他态度登时亲近了几分,再细问,方才得知了越山容与剑清执一行在不久前与朱络等人对峙的经历。这二人本就在越山容身边随行,对此知之甚详,也不需向风天末隐瞒什么。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中,登时将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听得风天末又惊又喜,惊在剑清执竟也前来了不尽山;喜在踏破铁鞋无觅处,竟能峰回路转得知了朱络的行踪所在。两般心思夹击之下,再难继续耽搁,草草告别玉完城那两人,立刻纵起遁光,直向南方而去。 虽说眼下朱络何在仍不甚分明,但既有要出不尽山之言在前,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南而行。风天末心中打定主意,不管此刻自己身在山中何处,只一心锁定不尽山南麓山口,定有□□分的把握等来欲等之人。而当下唯一的难处,就是如何尽快越过层层不见尽头的山峦,抢在朱络之前先行抵达南麓。 他身负碧云天中东天震一脉道法,本就是风雷之属,行速迅疾。而在此之外,风天末别有另一桩偏得,却是连一干同门也无从知晓。那乃是在他入无心云相闭关之前,炼气界素有惯例,各家弟子修有小成之后,多半要出门游历磨炼身心增长见识,时间或长或短,但看个人所好。风天末少时气盛,又初得了凤翼宝弓,正是春风得意之际离山出游,彼此偶然一时兴致之下,曾与人赌了个巧宗,翻本大赢。这与他做赌之人,名唤南云飞凤,乃是飞天境掌门南山君长子,因这一败,不得不暗地里输了半本家传要诀“一念流光”给他。世传有云:“飞云走日,犹逊流光”,便是“一念流光”这一轻身速行遁法的赞誉之词。风天末虽只得了半部,自家参悟之下,也大有所获。只是“一念流光”到底是飞天境秘传,若无心法修诀相配,极损经脉修为,他学虽学得,从不曾在旁人面前施展。但当下恨火熊熊,压抑数日后乍然一爆,却再也顾不得这许多,毫不犹豫强催修为,运使“一念流光”遁术,百里轻纵,后来居上,竟当真快了一步登上不尽山南峰之地。高居山巅目运青瞳异能四望,也不过半个多时辰之后,果见一团暗红光焰自北而来,离火为表,魔能为里,触目惊心。 此时此际,也正是风天末立身在双峰之间。凤翼长开,化作异虹,悬于身前,竟是号使双峰为弓柄,张弦于天地,腾开了一张巨大天弓。流霞五彩,祥云绚色,环绕着双峰异弦,随着长弦逐渐拉满,瑞气愈盛,风天末却只将一双鹰眼,居高临下,遥遥望往天际那团正在急速接近的玄火流星。张扬的焰气烙入他眼底,映成一片咆哮狂澜。 蓦的一声轻叱,风天末脚下云光大绽,长风一起,托身扶摇直上。铮铮弦颤,亦随之张开到了极致。冷蓝色的电芒流窜不定,宛如银蛇狂走,而在冷电最为汇集处,风象灵矢缓缓凝形,初如三尺电弧,风雷一转,瞬间长可数丈。就在风雷交汇、电窜如龙的那一瞬,喝声止,风天末抬手扬弓。“铮嗡”一声震响,灵矢离弦,挟风雷疾飙而去。所过之处,风云俱变,山峦若开,只见一道银蓝光芒,杀气凛冽,所指之处,正是玄火流星来路,不共戴天之人。 六象灵矢,各得凤凰六象,锻造祭炼而成。风灵之速,快逾奔雷,纵然有那开弓放弦时的发匮之声,与天际云穿异象,仍是防不及防。朱络三人正在遁行之中,乍见前方剧变,杀意临身,却全然不及反应。那一点惊讶、战栗、毛骨悚然的心思才冒出头,杀式已到近前。只闻轰然一声,髅生枯魅最先嚎啕惨叫,顿时化作漫天骨屑分崩离析。一大蓬灰烟细若齑粉,直从半空中扬散。 朱络与越琼田同时大惊,越琼田脱口大喊了一声:“小骷髅!”蓦的手臂一松,朱络忽然放开了一路拖着他的手,改为猛推了一把,匆匆道:“快下去,自己躲开!”越琼田又惊又吓,不及反应时身子已一个栽歪从半空中直坠而下。好在他心绪大乱之时,也有动作出自本能,忙空中捏了道法诀,托住己身,又将手一抖,祭起三光定乂。眼见一蓬浅淡金光护着他飘飘扬扬向下落去,忙又抬头喊道:“朱大哥,你也……” 话音未落,戛然而止。三道比他的声音还要更快的箭矢,通身窜动蓝白电光,正紧衔在适才惊天一箭之后,向朱络取命而来。风天末一箭功成,顺利将玉完城之人口中“胁迫”了越琼田的髅生枯魅击溃,虽说那副九幽之体不死不灭,但伤势如此,想要重新凝聚如初也非是片刻之功。他开场先除髅生枯魅如断朱络一臂,随即抓住了这难得的一点空隙,箭出连环,箭箭直指朱络,新仇旧恨,公愤私怨,不死不休。 朱络那一头,虽说被突袭得措手不及,但六象灵矢,何其熟悉,登时头皮一紧,便知风天末已是追来,先前几次三番心悸预兆到底成真。但当下情势紧迫,由不得他再去琢磨那些有的没的,只来得及电光石火间先将越琼田一把推出战团,随即也不再藏拙,半空中翩然一转,玉笛绽开一片红光,化作寸心鞭。赤红长鞭在身前一挥,腾出一片火壁,迎上连环三箭。顿时风雷炸响,火云张狂,立身之处云海已成煊天火海。烧透了半边天幕的雷火中,人影如流星,应着箭矢来路冲出,直向双峰。 第 111 章 章一一〇 在劫难逃 南麓双峰,乃是风天末借助地利最得力之处,凤翼异弦,张开天弓,更添三分威势。朱络心中也是透彻,寸心一扬,烈焰亦成火矢,逼向风天末,要迫使他退离双峰。那火矢之中,隐含玄力森森,却是风天末料不及的手段。两下一交,顿时吃了闷亏,再看朱络身形,已掩到近处,只得也叱喝一声,抖手收了双峰异弦,重新化作凤翼弓,当面锣对面鼓的迎了上去,一抬手便是日月双行,不留半点余地。 两人便是这般,直接在双峰之下大打出手。一者藉玄瞳之威,出其不意;一者有十年坐关苦修,更上新阶,倒也勉强算是旗鼓相当。只是风天末怒火烧胸,招招式式凶悍无遗,朱络反却束手束脚住了,既不能当真拼出一个你死我活,又不得不全力应对杀招还击,当真越战越是捉襟见肘,心力交瘁。风天末却只当他心中有鬼有愧,愈发火上浇油,手中拈矢,叱喝一声:“朱络,你当下束手就擒,与我回碧云天受审,我便寄下你此刻性命,算是同门一场,最后一分情分!” 朱络登时苦笑,掌中寸心分毫不让,叹道:“看在这最后一点情分上,你不若放我一马,天长日久,我自有给你一个交待的时候……”那后半截话顿时便被一道银雷劈散,风天末视他如同不可救药,气怒攻心,弓弦满处,灼升九日之象,乃是日象之灵化升到了极致。这一记箭矢未出,已先搅动得风云色变,朱络认得杀招,倒吸了一口冷气,忙也将离火与玄力并举,护住周身为先,不敢妄动。而再看风天末,本已因施展“一念流光”带了内伤的脸色更又白上几分,双唇紧抿,一双眼却炯炯发亮,似乎与那九日虚像一同烧灼起来,拉弓推弦,冷唾一声:“那你便受死吧!” “我当真是死不得!”朱络还有余力说笑,嘴巴动着,周身也已戒备到了极点。眼前蓦的轰然一声,金焰如山,压顶烧至,护于身前的离火盾墙只一相接,便如薄纸脆冰一般,“刺啦”一声,已是湮灭无余。好在其后薄薄一层玄力铺开,将九日之威阻了一阻,卸去大半。朱络“呸”一声扭头吐出一口血沫子,手腕一转,寸心飞旋而起,还能趁隙还手,只是他见风天末连压箱底的招式也掏了出来,明白今日难以善了,当下战胜无望,也就只能尽力一搏,好求得一个空隙破绽,立刻捞了越琼田与髅生枯魅远走高飞。情势迫人,少不得拼得再添几分内伤,尽力施展鬼踪之术,就不信风天末还能再次后发先至,追到几人前面。 这般念头电闪瞬过,已是拿定了主意。当下招式未老,而风天末催动日矢全力一击,也正在一个后力浅缓的间隙。朱络当即将一身修为灌注寸心,环身一转,周遭山石皆炽透宛如琉璃,草木俱焚。双峰之间厚重冰雪一瞬尽化,硬生生从地底拔出了一股地火元力。随着一声尖啸,火凤现形,红莲相簇,直扑风天末。那凤喙莲瓣之中,凌厉剑气纵横,却是由南天离秘传剑法化用而来。朱络虽然惯用寸心鞭炼做本命法器,但到底身为裴长恭亲传首徒,这一套明潋滟剑法,自幼多年修习,早有心得,即便平日少有动用,运转起来仍是得心应手。当下离火仙剑融汇相合,威势叠加,即便风天末修行有成,面对他这倾力一击,只怕也难免要吃上几分暗亏。 正心里如此这般的盘算,眼见火浪压向对面,朱络甚至已暗暗做起了立刻转身开溜的打算。他心里对自己这一招颇是自信,但也不敢彻底托大,仍分出心思瞥向对面,却见风天末不闪不避,身畔六彩同耀,陡然卷起一股飙风。风势如龙,咆哮应招。 朱络见此却是一愣,碧云天四脉之中,东天南天交往最近,盖因修行法诀暗合风火并举呼应的缘故,甚至默契之人,多有合招。只是当下双方对阵,南天离火攻势强悍,再以风应,不免事倍功半,应是一步败笔。就是不知风天末何以错手若此,难不成当真是对自己恨之欲狂,竟致阵脚大乱的缘故? 他这样一想,苦中作乐险险失笑,但心中已是笃定了脱身之策。半空之际,火凤风龙已一瞬交接,烈焰焚风,轰然一涨,直直迸成一片火海,瞬间吞噬风龙。却也就在此时,一股怪异吸力竟是贯透火海冲击而来,直击朱络心神。这力道来得蹊跷怪异,朱络措手不及,脏腑之间猛然一重,气海之中源源吐出的离火真元同受影响,开始动乱不止。 他蓦的心中一惊,便见火海之中,也同样忽然震荡不休,无数焰簇狂吐乱迸,仿佛正在被一股大力搅动。只眨眼间,闹动的源头出现,火海当中浮现巨大风旋,正是先前风龙之力聚化而来。漫天烈火,吐息间尽纳其中,暗灰色的风眼已烧做赤红,又渐渐转为暗红,如兆不详。而朱络身在一端,全身真元似乎也被那风旋中的巨大吸力牢牢牵制,非但难以抽身,更为不使悍力反噬,只得继续拼催真元,一较高低。 只是那风旋之中的强悍巨力,哪怕风天末无心云相十年坐关,也不至于提升若此。朱络咬牙苦苦支撑,脑子里却转得飞快,思索缘由,陡然一个念头浮现,登时心中一悸,脱口喊了一声:“风天末,你……住手!” 尾音惊颤,那厢风天末却是咬牙一笑,脸色愈白,而嘴角渐渐渗出一点红痕,便把那笑意衬得更加狰狞。他张弓开弦,灵矢现形,湛湛如青天之行,指向赤色风旋中心。风旋如有所感,越发剧烈颤动,仿佛无穷之力,澎湃将出。而凤翼之上那一道天象灵矢,正是这股浩瀚力量的引子与指向,不可断、不可止、更不可挡…… 锵然弦响,轰然一声风火齐卷,一瞬竟遮蔽了半边天幕,唯见黑烟红焰狂风,炸成一个从未见过的庞然巨物,由灵矢为导,卷向朱络。朱络一身修为本就被风旋拖沓其中,那遮天之势,刚只当头压下,喉头一甜,已是经脉内腑不堪剧震,喷出了几口鲜血。但间不容发之际,不容他回气调息,之后巨力一浪接续一浪,无穷尽般扑来,直欲将人碾做齑粉。朱络大惊失色,对此前所未见,忙使尽全力抵挡这一招之威。只一弹指间,身如飘叶,直被击退数丈不止,双臂骨骼“咯咯”作响,持鞭的手腕陡然一阵剧痛,腕骨不堪其负,顿时折裂。 但当下朱络已是顾不得这点疼痛,心念一动,寸心转入左掌,继续化出焰壁防护己身。他变招已是极快,风火雷霆却比他的反应还要更快几分,轰天之势不止,强悍力道已自折断的右腕疯狂冲入,仿佛只要一瞬,就可碾碎全身血肉骨骼,除寸心乃是本命法器,可应心意而动外,周身竟是被这股力量死死压住,分毫难挪,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狂飙怒吼着将焰壁一道道击碎,纵然已被削弱了大半,仍是轰至眼前,难躲难避。 这一击之力,避无可避落在身上,便是半条命也要去了。只是还不待朱络心中筹划如何拖着半条残命逃出生天,杀机近在毫厘之际,风火雷霆陡然旋开,惊见箭矢森寒,青光拔目,贯喉而来。 这一记灵矢隐于风雷浩势之后,更是杀手中的杀手。朱络一眼瞥见寒光,喉间已是一凉。弹指须臾间,既好似脑中一片纯然空白,又好似无数念头翩然闪过,绚烂炸开一瞬,反倒是灵台之中一点真识不灭,较之自身动念更快,幽深玄力不催自动,全力一冲。登时数声脆响,也不知身上筋骨经脉摧折了几处,以自身血元魂精为引,爆出一股强横真元。真元一瞬凝于身外,竟是硬生生将灵矢来势阻了分毫。朱络恍如大梦惊醒,连忙勉强扭动脖颈,偏头一避……然而究竟先后有差,仓促之间,喉间要害勉强仰避挪开数寸,却是“噗”的一声,另一声轻响惊雷般在脑中炸开。 一刹那间,朱络甚至不明白为何这般轻小的一点声音会在耳边爆如雷霆,只是随后,更闻一声惨叫自自己口中冲出,随即一股锐利如破脑穿颅的剧痛才爆发出来。瞬间黑烟、熏火、雷霆、血雾……都在眼前绽成了一片怪诞的影子,玄力倒冲灵矢,生生截断险些洞穿头颅的箭势,却也将朱络震成了一只断线风筝,轻飘飘倒飞出去十余丈,狠狠拍在了一片石壁上。 朱络惨叫的力气也被这一拍彻底掐断了,闷哼一声,跌跪在地。奋力扑腾了一下,却连站起身的力气都被击散,只能狼狈不堪的半跪半匍匐在地面。风天末随后追击而来,虽也是咯血淋漓、鬓发蓬散的狼狈模样,但周身霞光烁动,已比他强上不知多少。转眼踏风而下,挥了挥手,微风扫开周遭灰烟石粉,两人一别十年,终是又一次真真正正的站到了面对面——不过尺远近的面对面的距离上。 只是朱络剧痛撕心,全然顾不及此;而风天末,更是没有半点此中感慨。抬手抹了抹嘴边拭不尽的血痕,眼见那血红又在手背上开始蜿蜒,却低低的笑了一声。 他以凤翼撑地,双眼一瞬不瞬盯着狼狈趴伏着的朱络,讥讽开口:“朱师弟,被自己的南天离火反噬的滋味如何,可好得过向同门挥剑?” “朱师弟,你可知这是何招?此乃一卷得自古洞天的秘本残卷,内有一式,可并举风火双元,同心施为,威力难挡,逆转其行,便成当下你身受的这一记绝杀。” “朱师弟,此卷为我入无心云相之时,杨辰师兄所赠。他嘱我收敛脾气,日后需与你好生相交,碧云天四脉,同气连枝,修途漫漫,该是互相帮扶,岂能再如童稚之时那般内斗无休?” “朱师弟……朱络!”说至无话可说,终成一声恨透心脾的怒喝。风天末身受古式逆用的反噬之力,一身气血激荡,同样十分难过。经脉中乱窜的真元一时难控,索性直接飞起一脚,将朱络踹得如滚地葫芦般再次撞上身后石壁。朱络闷哼一声,半身仰躺,终于抬起了头。 满是血污灰迹的脸颊上,最刺目的,乃是一道涓涓鲜红,自左眼眼窝中止不住的流淌下来。朱络一手捂在眼上,却捂不住那片赤红血色,只能咬着嘴唇不住的吸着冷气。眼前昏茫,脑中亦是疼得混沌一片,风天末字字控诉,恍惚听得,又恍惚听不得,痛到极致,反而弯了弯嘴角,咳出一口血,带着一声呛笑:“杨辰……师兄……啊……” 风天末也陪着他笑了一声,咬牙道:“只废了你一只左眼……你还不若适才被我一箭射死,痛痛快快的为杨师兄偿命。如今你既然侥幸不死,便随我回碧云天吧。审堂之上,就不知你能熬过几道生死关卡了!” 口出冷言,风天末又缓缓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气血,再看朱络的模样,像是已全无反抗之力,一手掩着被射穿的左眼,仰面瘫在地上气息散乱。另一只眼却是糊着血污仍直愣愣的睁着,目光朝天,也不知是在茫然的盯着什么,还是已无物可入眼中。 这般全然示弱的狼狈模样,却是除了两人幼年初识时,这二十多年的相处中第二次得见。 风天末看他一眼,讥讽的扯了扯嘴角,懒得再开口废话,将凤翼一提,刺向他气海要穴,要将朱络一身修为彻底封住,免得押回碧云天的路上再旁生枝桠。他心中怨恨非常,手上力道就也不加收敛,一记下去,只怕朱络腹间登时还要多出个血窟窿。然而弓上骨角刚刚触及衣衫,蓦的一顿,却是朱络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抬手一擎,硬生生将凤翼攥住。利弦如刀,立刻将他掌心皮肉血淋淋割翻,他却还是固执咬牙,手上用力托住,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我……尚不能顺你之意……” 风天末怒极反笑,手腕一振,力贯弓背,猛的又将他抡开。“咔嚓”一声响,那一只左腕吃力不住,顿时也发出了骨裂之声。朱络身子一挺,一声闷哼,登时连开口的气力都没了,若非胸口还在拉风箱般挣扎着起伏,便与死尸无疑。风天末冷眼看他,更是如看一尾搁浅之鱼,奋尽余力做出最后的挣扎后,彻底已成俎上之物,除了认命,别无他路。只是他却不知,此时此刻,朱络眼中被鲜血糊满的世界已然流转生变,左目掩成一片漆黑,右目之前,满泼的血色正化作一轮鲜红血月浮升而起,将天地所及,都涂抹成了一片妖异的嫣红。朱络神思半是恍惚,半是清明,直目瞪眼,直勾勾盯着那轮红月,直到那巨大的月亮缓缓晃动了一下,恍惚竟化作一枚巨大的眼瞳,冷森森与他对视。 血瞳朱纹,丝丝缕缕绽出细痕,垂落下来,便是漫天红雪,覆在了朱络不知何时沉入玄瞳幻境的破败不堪的身子上。而风天末此际所见,竟是分明已连挪动手指都不能的朱络身上陡然爆发出一片玄光,难以抗衡的巨力刹那横扫周遭,迫得他提元疾挡,犹然被震得连连倒退,直退出十数步外。而震荡掀起的雪尘散落,朱络一身所在,已被一个巨大的玄色光球团团裹住,诡谲幽深之力毫无忌惮的四下散发着,将光球托举浮于半空,亦隐隐将风天末隔绝在了数丈之外,分明不许他再次靠近。 风天末一惊之后,登时咬牙冷笑,反手扣着凤翼叱道:“这就是你偷偷修习的魔功?最后的依仗?朱络,你今日当死,你以为这样便能逃出生天么!”话音落,神弓扬,弓开如满月,灵矢似流星,数箭同出,各挟风雷破魔之威直向玄色光球。 而神识沉入玄瞳幻境的朱络此时已不闻风天末斥责之言,曾经的那个声音充斥于幻境之内,即便他的意识尚在混沌昏迷,喃喃咒吟仍反反复复、无孔不入的钻入耳中、钻入脑海、钻入灵台最深处。仿佛许久,又好似只是一瞬,朱络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无意识的呛咳一声,随即竟是与那声音奇异相合,嘶哑着挤出几个字:“谁当此行?谁当此行……” 失了主控的意识在无知无觉中渐渐与玄瞳灵音合流,缥缈愤懑的怨怼盘旋在红月之天、红雪之地、神识溃散之身。六年共存、数月侵染,如今在生死一线之际,这具窥视已久的躯壳终于彻底放开了最后一道关锁。漫天红雪被怨力裹挟成一个巨大的雪涡,上通血月、下衔于朱络胸口,庞然强横的能量和意念开始尽情倾泻,向着神元失守的肉身内灌注。一连串轻微的爆响从头至脚出现在全身,无数细小的伤口此起彼伏在每一寸皮肤上炸开,溅起的血花又在瞬间被裹上浅浅一层玄光压了回去,绽裂的皮肤转眼复原,没再留下一点伤痕。而在目不可及的身体内部,每一处脏腑筋骨经脉也在同时经历着相似的过程,宛若一场不容违逆的洗筋伐髓,将无穷怨怼、无边暴戾、无尽威能一点点的融合进这具身躯的血肉之中,从此再不能剥离。 玄瞳之力的灌注快速而又漫长,虽是自前胸注入,却是从朱络的四肢头颈开始浸染。被淬洗过的肢体泛起淡淡玄光,本是黑压压的鬓发也逐渐攀上了暗红如墨的光泽。而就在玄力四下汇集,终于开始碾向灵台所在之际,朱络胸口的位置忽然“噗”的一声,绽开了一片血光。与之前玄力洗练肉身时造成的转瞬即逝的伤口不同,随着这片血色的溅起,突兀一声剑吟似响于冥冥,随即便见一道清冽寒光破开伤处冲霄而起,凛凛剑威内蕴庚金斩邪之锐,一刹直插入巨大的雪涡中心。如今的雪涡牵系着整座玄瞳幻境,猝不及防遭袭,红天赤地似乎都为之一荡,内中风声骤然狂暴如咆,强悍巨力嘶吼着冲向剑光,要将这一点意外变数碾成碎片。 金庚剑光虽锐不可挡,但终不过是一道寄附之气,玄瞳之力何其强悍,暴起发威之下,也不过数个喘息,便将剑气清芒冲击得七零八落。就在剑芒化作星星点点微光瓦解消失的同时,朱络胸口的衣襟里也传来一声清脆的玉折之声,雪涡没了拦阻,立刻又直指他的灵台神识所在,要继续行侵吞浸染之事。 然而兔起鹘落,变故又生,剑芒才灭,忽见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掌抬起,快若疾电的一把攥住了雪涡末端,强悍之力应手而发,与玄瞳之力分明同出一辙,此刻却成分庭抗礼之势,牢牢将雪涡中玄力注下的势头扼住,随即手背上青筋一暴,竟是一寸一寸的,硬生生将雪涡从胸口拔离。无数玄气散若黑蛇,扭动着犹然要死死咬住心头血肉,但亦有暗红血芒在五根修长手指间蜿蜒攀出,与玄气搅作一团,各不相让。在这般相持相峙之下,雪涡之末终于被一点点抽出了朱络之身,蓦的听闻一声大喝,一团炫目血芒爆开,无数玄气被强势荡散之余,那只牢牢掐紧了雪涡的手猛然一甩,泼天之力相撞,震荡整座幻境,飙射的气浪掀起漫天红雪翻腾。震声中雪涡轰然炸裂,无数赤红雪片竟逆势倒卷向天,在半空中化作一簇簇暗红的灼焰。焰花成海,烧透血色穹顶,又滚滚喷吐着火舌卷向了高悬在天穹之上的血月红瞳。 红雪赤焰之下,赫然是朱络长身而立,衣袍狂卷、披发张扬,虽仍是一身血迹斑斑的破烂狼藉,连五官面目都被乱发遮掩住了,但黑红焰光绕身而燃,张狂之势宛若脱胎换骨,更有无匹玄力自他之身高昂拔起,灌注于空中火海。得了后继之力的狂焰翻卷如潮,烧透半天,一时竟隐有占据上风之意,肆无忌惮的舔噬着血月之天。 一者为玄瞳之灵、一者纳入半数玄力正伺反客为主,同源两分的两股力量毫无保留的在血月之境中厮杀,整座幻境都开始为之动荡,泼天的雪光、月光、火光化作无数光点溅落、消失、又重复滋生开始,像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旷日鏖战。天穹血色眼瞳冷冷无情,意态如狂的朱络亦是毫不相让,将刚刚被灌注入体的玄力尽数释放出来,无穷无尽的向着穹顶血月冲击。原本诡谲妖异的幻境此刻更似血海地狱,除却毁灭别无他物。 然而,正当这不死不休的僵持持续得几近凝固之时,半空中的血瞳忽然轻轻一晃,好似微不可察的眨了眨,随即其上丝丝缕缕的瞳孔般的纹理开始飞快褪去,也不过几个呼吸间,就又重新退还成了一轮血月的模样。而随之一同消失的,还有一直抵在火海之前的强大对峙之力。乍然没了拦阻,泼天焰海中“轰”的一声爆起数条火龙,咆哮着直冲血月而去,全然要将其撕成粉碎、焚作飞灰。但就当火龙血月一相触,竟出乎意料的没有生出半点冲击震荡。张牙舞爪的火龙一似撞入了一片空无,又好像在那刹那间与血月复归于一体,彼此无别,兀论交锋。 朱络终于“咦”了一声,抬起视线透出乱发望去,月仍是月、雪仍是雪、焚天火海却好似忽然成了无着之物,朵朵焰花纷纷扬扬也在自半空中坠落下来。落至半途,烈气消无,也重新化作片片红雪,一如既往的簌簌投向地面。 他伸出手,将一片雪花接住,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与己身所蕴如出一辙的玄力,没有半点曾要彼此吞噬的疯狂。而再四望重归于平静的血月幻境,朱络忍不住冷笑一声:“你这就放弃了?没能同化我的神识,反倒白白送出了半数的力量。如神如魔之力,也不过如此!” 血月旷照,那空灵缥缈的幻境之声并未如他所料出现,就如同刚刚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若非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力量鲜明不可忽视,朱络几乎都要以为适才不过一场凶梦罢了。但似梦终究非梦,脱离了悍兽互斗般的搏命状态,几乎一刹便觉身心俱疲。朱络身子晃了晃,脚下一虚,“噗通”一声半跪到了地上。一手撑在雪面,一手压在前额,一连换过几大口气,才觉得脑内沸浆般的意识开始缓缓平息、恢复正常。而喧腾在他周身的暗红光芒逐渐褪去,一并散开的还有在对峙时被体内玄力强加于身的半步神魔的狂态。虚像剥离,一浪一浪遍及全身的剧痛立刻卷土重来,头颅、前胸、腕臂……经历了恶战的身躯伤痕累累,剧烈的痛楚拧成一股热浪冲向胸口,一瞬便成恨怒燎原。他猛的将头一抬,覆面乱发被甩得在雪中猎猎,露出已成一个狰狞血洞的左眼,望空咆哮一声:“风天末!” 杀机如火,焚尽五内,血月幻境中纷纷扬扬的红雪如受召感,骤然变得铺天盖地,倾泻而下。而朱络视线所及,透过层层叠叠狂舞着的雪花,高高在上的月轮仿佛又变成了那颗森然冷漠的眼瞳,越来越鲜明、越来越接近,触手可及。 朱络忍不住伸出手,浮在半空中的血瞳滴溜溜落下,不偏不倚的落在了他的掌心。 第 112 章 章一一一 鬼瞳耀世 幻境之外,现世之中,灵矢携风雷之威漫天纵横,欲破将朱络裹覆内中的玄色光球。 这玄色光球乃是玄瞳为保朱络肉身性命不失而自生,其力玄奥却在守不在攻。风天末数式连发,难动须臾,而周遭玄力震荡的余波已渐趋于平复,烟尘扫灭,唯见六象灵矢各色光耀下,无尽幽深的玄色光芒敛似深渊,安然吞噬着一切袭来攻势,任凭风雷聚合,岿然不动。 风天末至此已有些不耐,一是近在眼前即将束手就擒的朱络,一是自身内创越来越难以压制的隐隐闹动,两者皆使他不愿再在此蹉跎更久。眼见诸般攻势无效,当即宝弓疾转,随着一声隐约凤啼,弓弦再开,一金一银两色祥光赫然绕弦而攀,随之凝聚成形。以他立足之地为中心,方圆数丈倏然璀璨两分,一者煌煌烁金似朗日之光,一者耀耀铺银如明月之辉,祥凤瑞气流转其间,尽扫天地间阴晦之存,甚至玄色光球也在两般光芒的映照下萎靡黯淡了几分,被强势压下一头。 就在日月光辉盛极一瞬,弦声一响,灵矢疾出。日形月像堂皇照彻深幽不明所在,化作两股光索纵横绞缠,将玄色光球牢牢络在其中。太阴太阳之力正面硬撼玄瞳幽力,顿时无数细碎的“咔咔”声在光球上此起彼伏。三色光芒彼此间咬合吞噬,渐渐的,整个光球自外向内生出微小却急促的震动,起初只在光球内壁一点,但随着三股力量无处不在的交锋,逐渐蔓延至了整个光球。每一震动,玄色光球外一掌之内的空气都随之微微颤动一分。再至十百千震,周遭光线扭曲之势愈发鲜明可见。蓦然在一声极长的“咔啦”长音之后,变化骤生,环绕玄色光球十步之内的物与无物尽数一塌,似那一片空间被一张无形手掌猛的攥紧一收,有形无形皆受巨力拉扯,一瞬向力而转,难能抗拒。就连站在不远不近处的风天末亦受其影响,脚下一颠,半个上身已不由自主的开始前倾。 好在他应变疾迅,一见异象,立刻功行周身,真元灌注腰背腿脚之中,轻喝一声,亦是迸出一股大力与其相互抵消。而不待他再有动作,巨大的吸力如昙花一现,乍然消无。取而代之一声轰天巨响,刹那天地俱灰、狂飙如潮,金、银、玄三色灵光一息崩碎成漫天华雨,失了对峙之势的三股力量宛如狂澜乍泄,须臾横扫四周方圆。山石树木、冻土残冰、触之皆糜。风天末饶是早有准备,仍脱口一声:“不好!”凤翼弦响,一道土黄灵光纵起如龙将他一身环护其中,但仍是被那股强悍爆裂之威扫得倒飞出去,人在半空已觉胸口一闷,“噗”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 此时此刻,风天末却也顾不上己身之创,五指飞轮,流风似水卷开眼前一切遮蔽。赫然见玄色光球已然不存,取而代之出现在原地的,是原本在内中横躺如死尸的朱络,双臂垂落、披头散发满面血污,宛如恶鬼尸形,就那么垂着头站在陷地足有一尺多深的土坑中动也不动。而一点玄色,小如弹丸,耀如黑日,定定悬在他的额前三寸处,那光彩从未曾见,深沉似渊海无穷,玄光幽暗,反而胜却辉煌五色,不足言表。更甚者,随着一人一珠现身,亦有浩瀚雄力随之勃勃欲发,环绕周身吞吐澎湃不休,不知其尽处所在。 “何物!”风天末只觉一阵毛骨悚然,在那强大的力量面前被压制得分毫不敢轻动。朱络仍是那副垂头盖脸的姿势,但细细侧耳,又能听到正有一声声低笑自他口中发出,一笑一顿,便有一口血沫溢出嘴角,直到一声笑突兀成了哑声,空吸一口气后戛然而止,随即便见他双臂陡然展开一振,只霎时间,风天末忽觉自己眼前所见的,非再是一个□□凡躯之人,而是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那漩涡似乎还算不上稳定,隐隐躁动扭曲着,然而却全不能影响它开始缓缓运转。随着泛着黑光异彩的漩涡转动得越来越快,一股不容抗拒的怪异吸力自其中生出,铺展向当前一切生灵。 风天末首当其冲,黑光袭身一刹,周身魂魄命元便受牵引,似被那股力量强横着要自肉身中抽离出去。他心中大惊,纵然内伤不轻也顾不得了,强行压住悸动的魂元,脱口大吼道:“朱络,你又用何诡谲手段?” 朱络全然不答,漩涡之力愈盛,风天末强持心法,勉强还能稳住身形,忍下灵台中一阵一阵的眩晕冲击,抽空再向四周一瞥,顿时大惊。两人身处双峰之间,虽是严冬冰雪披覆,但远远近近,仍有苍松翠柏点缀白皑之中。更山中些许小兽,不惧北地严寒,在此筑造巢穴栖息。炼气士修行得同天地造化,耳目之间自然听得见得。然而只在那漩涡突起的片刻间,无形之力横扫过处,天地似蒙灰霾,生机宛如潮水褪去,寸寸流失得眼见分明。松柏枯萎、生灵息声,皆是命元生气枯竭迹象。风天末抽了一口凉气,这才心中隐隐明白自己遭遇为何。此时顾不得再去争论斥责朱络修魔修邪的功法,咬牙转腕,穷途之中弓开满月,左手并指于地,顺势拔起,一枚灵矢应手裹着灼灼黄光破土而出,瞬间箭势如虹,直向漩涡正中。 这一箭去势强劲,但箭指黑漩,宛如飞蛾扑火,只接近的一瞬,便轰然一散,重新化作点点土灵辉屑被卷入其中。地元主生,神弓灵矢为其加成,内中生发之气远胜于树木小兽,正是黑漩欲得之物。只是这一枚灵矢之力方被吞入,风天末手指鲜血抹过弓弦,陡然一丝混黄光华复现,一端拔于厚土之下,藉凤翼为引,另一端没进漩涡,却仍在牵引着被黑漩吸入的地象灵矢。地德乃厚,源源生而不绝,即便黑光漩涡魔高一尺,一时间也难以全数吸化。便是在这拉扯中的一瞬,地元成桥,破开黑漩一线关窍所在,风天末五指连抡,顷刻间六十四箭经纬划定,玄绳飞纵,结做定维正行之网,呼啸而去。天经地纬、六合五行、凡世间正行正法,无不刻印其中,轰然一声硬撼上妖异黑漩,竟是生生在那一片无尽玄黑之中,将漩涡之势钉住了刹那。 刹那之后,风天末力尽强弩之末,纵使神弓仙法,真元一溃,无以为继,地象纬象接连迸裂,满地黑光黄彩,碎做一片光屑飘摇而散。而那一缕护住己身的真元也随之一同散尽,吐息一瞬,灵台之中魂元摇摇将出,已是死厄临头。 将出未出,生死一线,风天末的意识在刹那间都似生出几分动荡恍惚。纷乱的视野中,周遭万物摇摇,唯独黑漩正中朱络那副如魔非人的模样看得最是清晰明白。事败至此,他心中反倒沉冷了下来、多少恨怒、不甘、惊诧……都凝作一片寒冰,又化成口中勉强能出声的一声讥诮:“朱络,看看你眼下的模样,你……岂配再闻……‘碧云天’之名……呃!” 话音未落,加诸身上的压力与吸力陡然一增,风天末尽力将双足向地一踏,也不过只勉强拖延数息,随即身如飞鸢,颠颠倒倒直被摄至朱络身前三尺。朱络一掌虚扼,空无 一物的手掌中恍惚似闻颈骨不堪重压的“吱嘎”之声,风天末眼前一黑,仅存的意识都几乎随之溃散。就在五感倾颓之际,忽听“叮”的一声清脆,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朱络举臂的动作从他破裂的衣襟中滚落下来,斜斜贯在地面冰雪中。 意外声响引得两人同时侧目,一者无识一者有意,便见雪中横竖跌落着两截断裂的玉簪,玉质润白但也不过是寻常之物,只是断口如削,簪身更密布着许多大大小小的裂纹,全然一副不堪再碰的模样。风天末尚不知此物何来,朱络泛着密密血纹的瞳孔却忽然一缩,一身四放张狂的戾气仿佛被注入了一泊冷水,也为之一凝。这一点变化虽然细微,但加诸于风天末之身的桎梏仍不免露出了些微的空隙。风天末本已失了神的双眼陡然一睁,双臂猛的抬起,死死攥住了朱络伸出的手掌,身后华彩勃张,凤翼腾空而起,绽芒流光,六色齐映,竟是风天末以齿衔弦,箕张似满月,一刹弓开弦响,寒芒湛湛如行青天,直贯朱络面门。 六象灵矢,天象之行最为瑰奇。箭出一瞬,似茫茫青天倒转,映照世人百态不过蝼蚁刍狗,不仁之仁,是为杀心。而在这般极近的距离下,灵矢之威更是弹指间已笼盖两人四周,非止朱络被笼罩其中,风天末自身亦在同殉之列,俨然已成玉石俱焚之局。 便在此时,变又生变,察觉了风天末意图的朱络骤然将头一抬,冷风料峭,将他披面乱发吹得四散翻扬,露出的一张脸上血污糊涂,但在血污之中,原本已成破烂血洞的那只左眼竟不知何时已恢复如初——也并非如初。如今嵌在眼眶中的那只眼,瞳仁玄黑,异彩内蕴,如渊之沉。狂躁的冰冷与杀意在玄黑瞳孔之下忽隐忽现,烁动不定,令人毛骨悚然。风天末只一眼望进去,全身已然枯凝难动,心中却大为骇然,眼见这非人之瞳,分明与之前在朱络额前三寸飞舞的小小玄珠模样仿佛。那玄珠妖异非常,如今嵌入朱络之身,只怕便是他当下这副模样的由来根源。只是即便这一刹醒悟,再要如何应变已是不能。风天末心内喟然一叹,双目圆睁,心中脑内一时再无二念,只待杀式临身诛魔。 但他无能应变,玄瞳加身的朱络却足以在灵矢行天的刹那再次出手应对。也未见他如何大开大合,甚至一臂仍在风天末的扣锁之下,另一臂依然悬垂在身侧,似断不断。双臂俱亡,抬头之际,只将幽瞳冷眼轻描淡写的睇向半空,沛然玄力即刻随心化现,凝作血月之影映于天象之下。湛湛青天、凄凄血月,杀心灭灵一夕相交,无声至声,四野颠灭。除二人相抵所在的方寸立足之地,四周百丈瞬间空无,不闻半点惊爆轰鸣之声,只见凡所存物,寸寸皆朽,直至灰化无余。 风天末瞠目大睁,满口血沫咬出两个字来:“朱!络!”声音之中尽然不甘。而头顶青天血月一时俱亡,只有森森杀意如悬刃将落,取命只在弹指瞬间。 就在这杀机将落未落的一念之间,朱络上视灵矢的目光收回,本是漫不经心扫过已全然不成威胁的风天末,不想正对上对方目眦欲裂的一双眼。那眼瞳深处,细细小小分分明明,有一个乱发狂扬,满身魔孽杀机不见半分生人温度的自己,甚至一瞬难以分清究竟是风天末眼底的血色涂红了眼中人影,还是自己的一身赤艳淋漓激红了那双盛着仇恨、愤怒、不甘等等的眼。朱络心中忽倏一痛,仿佛被一柄利刃猛然剖入胸膛,剜出了一个埋葬在心底数年的身影。满身的杀意也随着这道身影的浮现为之一泄,晃了晃头,盯紧了风天末的眼睛喃喃道:“这……这不是我……这分明是他当日模样……” 风天末咳出一口血,想要再动手也是有心无力,反而要靠自己锁紧朱络手臂的力道支撑身体,闻言费力的透过一口气,讥诮道:“这般一身杀伐魔气的你,自然早已不是南天离的那个朱络!事到如今,要杀就杀,何必期期艾艾装腔作势!” 朱络闻言更是连连摇头,风天末每说一句,他满身张狂气势便收敛些许。眼中所见似魔似狂之姿,全然一似当年秘地故人,只是狂态杀态未改,彼此立场却是倒转,化身狂魔之人竟成了自己,世事无稽可笑至此只觉荒唐,冷水浇心莫过如是。心绪转至癫乱处,一杀一存、一正一狂两股念头倏然于意识深处锵然交锋,朱络身子蓦的一晃,忽然昂头向天“啊”一声大叫,身后黑漩登时暴涨而起,势若吞天噬地。而就在黑漩极张至边界虚化之际,惊于眼前变故的风天末耳边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细微似错觉。但不待他细辨,那声音一响之后,并未消止,反而接连不断,此起彼伏仿若连珠。风天末猛的撑起一口气抬头定睛,便见那阔大仿佛妖魔巨口的幽深黑漩上绽开了无数细碎光丝,光丝隐泛红光,转瞬蜿蜒铺开,状似蛛网,密布到了漩涡的每一处。而待到光纹密集到了极限,漩涡终是不堪重负,“咔嚓”几声,彻底崩解无遗。一瞬间无穷烈火自每一道破口横扫而出,暗红色的火焰伴随骤掀的狂风铺开至眼所见处,飞沙卷石,混沌世界,赤焰、红月、烈风、白日、狂雪……种种奇象交杂而现,此争彼夺,在双峰间的白地掀起狂飙。风天末前一瞬尚在朱络玄力压制之下气息奄奄,下一瞬□□之风咆哮而至,将既无还手之机也无还手之力的他直接倒掀横飞出去,半空中气血逆冲,七窍生红,“哇”的一声血溅如雨,登时人事不知。 就在此时,突兀一道剑虹起自远天,快似疾电插入这片乱境之中。遁光中人未现身,已先兜出一个圈子一把捞起了昏迷过去的风天末。而大乱源头,亦是中心位置,朱络周遭诸象流离,彼此破碎纠结,搅动乱流似利刃纵横,难寻半点可以近身的空隙。那道剑光不甘的在外围绕了数圈,只闻内中一声咬牙轻叹:“朱络……唉!”随即冲天而起,向西疾去,片刻已出南麓双峰所在,杳杳无踪。 天际烁动不定的红月,亦是倒映在一泓清波之中。 白瓣摇摇,荷叶清圆,乃是洗心流中四时不变之景。除却时而风过平波,吹动花叶婆娑摇曳,与其说是仙家妙境,反倒更似仙境描刻入纸墨之中,年年岁岁,不移不改,一如天月。 偏偏这轮映照了洗心流数十年的明月,在这一刻添出了几分异象。 裴长恭在玉阶前临水而立,他近来似乎精神不错,也不知是不是裴长仪又带回的许多灵丹妙药的功效。因此平日起居,不再拘束于水阁银阙之中,偶然兴起,也常出外走动。甚至还有一次兴致颇佳,以身外化灵之法前往南天离,亲身指点了几句一干弟子修行之事。这几乎算得上破天荒的举动登时惊动整座碧云天,南天离中一时盛况,堪称十数年内不曾一见。 不过他如此行事也不过只此一遭罢了,此后诸事仍大多由亲传弟子君又寒出面打理。此际炼气界中动荡滋生,碧云天虽远在平波海,但因先前裴小舟之事,也免不得受到几分影响。宗门中弟子多有闲暇时凑在一起悄悄议论纷纷的,君又寒每日进出洗心流与南天离,想或不想,都不免听了个七七八八。他心中本就有龙山之事的症结不能释怀,这一来不由得更添心事,思虑一重,连带着精神都有几分恹恹,时不时便因一事一物突然走神,神游天外去了。裴长恭撞见几次,一时间却也不得开释之法,只得权做他骤然一阵情绪不稳,放他常出洗心流外走动交游,舒展舒展心胸。 君又寒奉师命外出散心,偌大洗心流,便只余裴长恭一人。因此红月迷离,忽生异象的这一刹那,竟是再无第二人得见。 异变来得突然,前一刻尚是仙景清丽水漾荷圆,只眨眼间,天月之色蓦然被一层厚重阴影拖曳而过,原本美妙之极的浅绯淡红,骤然变得浓重如血。那月缀在天幕,就好似天际忽然绽开一颗赤红的眼眸,红眸似血,沥沥落下的月光也就成了一片血光,无数猩红雨滴自月中淋漓而落,凡所及处,皆成一片腥赤。 平如晶镜的水面在血月下生出癫狂震荡,“哗啦啦”变大的水声躁动不安,满湖清荷皆被拉扯得起伏摇晃,更有几朵白莲仿佛不堪如此折腾,苦苦支撑了片刻,便被劈折了几瓣花瓣,凄凄凉凉掉向水中。 花瓣将触未触水面的刹那,裴长恭的动作更快几分,袖摆一拂,一股柔力承来,堪堪托住。随即这股力道更以他立足的玉阶为点,似徐实疾扩散铺开,片刻之间,已笼住了整座洗心流。一湖之中,残花点点俱被托起,凭空缓缓打了几个旋,好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拈着,复又接续在了花盘之上,薄玉颤颤,依然鲜活欲滴,全不见半点凋零之态。但随即漫天血雨零落,细碎的雨珠打落在花叶上,登时化作一滩滩血红,又沿着叶脉花梗顺流而下,滴滴渗入清冽湖水中。无数血丝争先恐后在水面扩散,本就不安的水浪躁动更甚,湖水翻腾如沸,昔日清波顿成血色混沌的浊流,不断涌动拍击冲撞向压制着水势的无形之网,赤花四溅,跃动不休,似乎正被那轮腥红的圆月吸引,要冲向天际,冲进那枚血眸之中。 裴长恭见状,皱了皱眉,又向阶下迈了两步。泼溅的水花冲刷得临水之阶一片湿滑,连踏在上面的丝履和衣摆也一并濡湿了。他浑不在意,只面色凝重的盯着那片激荡不安的水面,顿了顿,又仰起头,望向赤红月轮。 忽来长风一阵,似自九天而至,一刹吹遍了整座洗心流。 风襟开处,清气浩荡,分明是不着痕迹的风,却在洗心流的夜空勾勒出了无数细碎璀璨如银屑的痕迹。点点星痕微光荧荧,看似漫天洒落,实则却是按着一道道规律的轨迹在逐一亮起。而随着长风吹送,被点亮的星光水流般铺洒至整片天幕,就在风尽处,满天灿灿银光一刹大盛,赫见一座将洗心流尽数覆盖的巨大法阵辉煌映现空中,阵法运作之声如清风击水,泠泠一派天然乐音。乐音中,血雨泼降之势亦为之一顿,随即尚在空中飘荡下落的雨珠、乃至清湖中搅动翻腾的血色浊流,似受法阵所召,纷纷倒卷抽离,逆行而起,登时只闻水声隆隆,似天河反涌。血红的水浪宛如天行红河,汹涌漫过半空中银光烁烁的巨大法阵,随即凝作一条洗褪了污浊血色的白亮水练,一绕冲天,漫向血月所在。 净水行天,长风推势,阵法华光映照下,一浪浪水波漫过血色的月亮,将浓重沉郁的颜色渐渐洗褪。不需多久,浸血的天月重复绯红流丽的梦幻模样,法阵上大片银光次第熄灭,将洗心流的夜色还于清透迷离的绯色月光笼罩之下。而就在最后一点银光淡去的同时,亦有微雨朦朦洒落,小雨如零珠碎玉,徐徐铺开于天地之间、绯月之下,在湖面打出一片细密的雨脚,也将满湖清荷上些许残存的异样气息涤荡一空。 裴长恭此时还站在玉阶上,眼前大起大落的变化并未将他的情绪挑动太过。而如今洗心流中异象尽去,一弯弯柔和的水波舐上阶石又漫过丝履与脚踝,再依依不舍退去,若非雨声淅淅沥沥,宁和静好一如旧时。 一柄竹骨伞恰在这静好之时从背后探过来,轻巧的遮蔽了风声雨色。一并伸过来的还有裴长仪的一只手,袍袖口微染几点雨痕,透着些新鲜的水气:“长恭,冷雨不宜久淋,湖水亦不宜久浸。” 裴长恭徐徐呼出一口气,“嗯”了一声,转身欲拾阶而上。只是伸到眼前的那只手还纹丝不动的张开在那里,他踌躇一瞬,到底还是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立刻便被攥紧了。一股力道顺势一拉,拉着他连上几阶玉阶,随即□□爽温暖的气息妥妥善善的拢了个结实,风声雨声,一时皆去,难入伞下方寸之间。 对于这份过分的亲近,裴长恭只是略皱了皱眉,开口便道:“适才变故,非是你布下的阵法出了差池?” 裴长仪一手撑伞,一手牵着他向银阙中走:“我在紫盖顶察觉有异,便来一观,一应阵法分明全然无恙,洗心流中这次的变故着实让人意外。”他说着话,若有所思的扭头看了眼再无什么异样的绯红月亮,“这异动来得太过蹊跷!” 裴长恭轻哼一声:“站在洗心流中说蹊跷,却不知哪一处才是当真的蹊跷!” 裴长仪叹了口气,握着他的手没放开,反倒更收紧了些:“炼气界动乱,天行异象,并无意外。但这异象牵扯到洗心流,就不由得我不亲自过问。如今此处已无事,我也要去一探这场突来变故的源头,或需一夜,或需数日,长短不定。你自己切记好生保重休息,不要将我这段日子好容易补将回来的气血再次虚耗了。” 裴长恭本在面无表情的听着他说话,蓦的听到最后一句,眉梢一挑,立刻发力将手甩开,快走几步踏上银阙前的平台。直到一脚踩进大门,才冷声道:“之前你数年不在,我同样一切安好,这且不劳你费心。” 裴长仪对此不以为忤,也未再跟步上去,只站在原地柔声道了句:“此后或就不会了,若这一遭……”话未说尽,身形已转,顿作清风吹散无踪。只留下“哗啦”一声轻响,失了主的伞一瞬跌落,斜斜在玉阶上滚了半圈,半倚在了一片浅浅的水洼中。 裴长恭猛的转身,身后阶上只余长风不见人影,片刻前温暖亲密的接触乍碰即碎,一如幻境。他怅然若失扶着门站了片刻,也只能垂下眼自嘲的笑了一声:“不会了……是你再不会走,还是我再不需留?这数十年的筹谋,当真能结束得这般容易?” 雨打清荷声切切,不闻人语只听风。似又骤然大了起来的风雨声中,裴长恭伸手虚拈,沾满了雨珠的伞立刻打着旋飘落在手中。他将伞抖了抖合起,随手倚在门边,便拢着宽袖缓缓走进了银阙去。 银阙中灯火依旧辉煌,将一道极尽拉长的影子落在大门外石台上。人越向内走,影子越被拖伸得孤长,好似一株伶仃怪异的、不知什么名字的植物。空荡荡茕影独吊,全然无依。 第 113 章 章一一二 歧路何堪问 薄暮天色,照见大地山川一派清冷,即便天际铺展着片片彤云如火,也未能给眼前的荒野古道染上几许暖色。橘光映着路边残雪,反倒更觉暮色苍寒。 天地苍苍中,仙客离尘,眇女乘驴,结伴而行。簌簌雪声踏碎在青驴四蹄下,是这静谧行程中唯一的一点声响。直到一阵穿林风突兀的打着旋从旁边野林中冲上古道,所经之处霾雪扬尘,在地面扫出一片清晰的长痕,又牵牵连连的中断在了不远处。 冉无华足下忽然一顿,伸手指了指地上那道风痕:“此可为一卜。” 杜灵华勒住青驴,闻言以神识四照,四野茫茫无有变化,一时间竟不知卦象从何而来,踌躇一瞬,还是道:“灵华愚钝,请前辈指点。” 冉无华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眼未开,眼未开。”也不再多言,继续迈步。 杜灵华心中疑惑,但更心知冉无华不会无端为难,一言一行定有其意,忙轻轻一夹驴腹跟上,一边仔细思索自己适才的疏漏之处。 再前行约有一炷香左右,暮色更染,有寒鸦归巢,黑羽在空中模糊剪过一个影子,留下一声呱啼,就投入了路旁野林消失不见。 冉无华此遭不曾停步,只悠然开口道:“此啼亦可为卜。” 杜灵华又愣了愣,随之报以苦笑:“卜者以问求答,以兆观局,纵然心血来潮,亦有朦胧所望。乍闻鸦啼,前后空荡,晚辈仍是卜不得。” 冉无华像是不意外她的回答,先点头随即摇头:“心未开,心未开。” 接下来的路程又是两厢无话,这一次直到夜色尽笼,细小的星子悄无声息逐一缀上天幕,半明不暗得几乎稍不留意就会被忽略。冉无华脚下行路,却忽然抬头望了眼天穹之上的淡月疏星,轻轻叹了口气。 杜灵华登时止步,恭敬弯腰道:“前辈此番指何物为卜?” 冉无华莞尔:“我尚未说,你已知了?” 杜灵华眨眨眼,也笑了起来,全然不在意之前两次的为难:“前辈提点有意,我虽驽钝尚不能解,但对此仍不免心有所感。前辈意动,即我心动,因此冒昧试探一问,看来侥幸未曾料错。” 冉无华点了点头:“天道渺渺,天意如刀,世之所存,皆有其意。天心如漠,遍映六九,见之既知,在眼在心。你能窥我意,亦能见己心,如何却对天意天心视而不见?目盲尔尔,心眼岂会同盲?愚儿,可悟了么?” 杜灵华一愣,脸上随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脑中似有灵光一闪。而就在她心思动时,从来黑暗无光的视野中竟依稀透出几缕柔和的金芒,似曾相识却又不识。唯知光芒落处,心神如醉如醒,人已俯身翻滚下青驴,顺势直接于原地趺坐,一时闭目,就此入定静思之中。 冉无华站在一旁,见此情形,嘴角露出几分赞誉笑意。他伸手一点,随着杜灵华下驴落在地上的手杖轻飘飘立了起来,杖头金镜一晃,镜面上浅浅绽出一层薄光,正将她笼罩其中。一时间人镜俱辉,竟成彼此交映之势。 冉无华却未再关心这点后续,点出金镜灵光之后,重又抬头望向天空。苍穹之上疏星落落,隐约成兆,兆曰大兵,非吉非凶,而是吉凶二气相互间纠葛相侵,又再分出了两缕晦涩不明的轨迹,二者一指西北、一向东天,大相径庭。冉无华略一沉吟,闭目一瞬再开,眼瞳中竟隐隐泛出一片浅金光华,在灵眼注视之下,寂静昏晦的天幕陡然变了个模样,赫见两片庞大玄光各自招摇着冲天而起,内中涌动着的力量熟悉非常。冉无华再一眨眼,眸中金光灭去,他的身形也于同时一淡,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了夜色中。 被玄瞳之力肆虐过的不尽山南麓双峰已是一片狼藉之地,草木尽凋、土石移位、地裂山开……然而更有望不尽的无数山岭渊壑并不在被波及之列,绵延深山,仍是在渐渐降临的夜幕下,沉默盘踞,巍巍难撼。 一道雪亮的如虹剑光正在这莽莽群山中穿梭,迅疾之速,恍如飞电,纵横来去。然而剑光愈疾,控剑之人心中愈觉惶惶,翻腾难定。直到远出近百里,在又绕过一片窄峡之后,锵然一声,按落山间。 霞彩逸散,剑光收敛,现出剑清执与风天末二人身形,后者一身伤势血涂,狼狈不堪,但已然在赶路的这段时间内转醒过来,藉着剑清执的搀扶,晃晃悠悠挪到一片斜生杂树的山壁下倚坐下来,还没开口,又是两声呛咳,一歪头吐出一口浑血。 剑清执在将风天末捞出双峰之际就已给他灌了不少伤药下去,一路至此,足以催使药力化开。但见他仍是一副惨淡模样,显然身上伤势比自己预料的更重几分,眉头登时一拧,也撩衣在他对面坐下:“你内耗太重,我先以真元为你安一安内腑伤势……”一边就伸手虚虚按向他膻中位置。 不想尚未触到衣襟,风天末却先伸手一格,带着分明的抗拒意味将剑清执的手压下去几分。剑清执不明所以,甚至一瞬间还以为他尚在战中印象不得脱身,便听风天末哑着嗓子低声道:“此事先不急。小师叔,我有一事需先问个明白,才有心思顾及其他。” 剑清执眉头一跳,手腕顺着风天末抵挡的力道略低了一分。然而就在风天末以为他明了了自己的意思,缓缓透过一口气再想开口时,便见剑清执的指尖蓦的一动,只尾指一挑一拨,就将风天末没什么力道的掌缘弹开了,随即腕臂一转,其余四指连弹出四股巧劲,一闪封住他肩肋上几处窍穴,禁了半身动作。而掌心随之已贴上胸前要穴,一缕精粹醇厚的真元徐徐灌注入体,开始抚平经脉脏腑中的累累伤痕。 出自同源的外来助力强势又细致,风天末体内瘀伤得了滋润,即便心中还在抗拒不满,那股难过欲死的痛楚仍大有缓和,甚至连呼吸也觉顺畅了不少。剑清执手上输送真元不歇,见他脸上难看之极的青白惨淡颜色有所消退,这才道:“我知你要问什么,不错,我此番正是为朱络而来。” 风天末半点动弹不得,一身气脉又都正在剑清执的掌控下被逐一梳理,连对着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表现出几分愤懑都不能,只得咬牙气道:“果然如此,我便知,你和澹月直到现在,心里都还是向着他……向着那个罪人!” 他一动气,体内真气便隐现紊乱之象,牵动伤势起伏不定。剑清执脸色一沉,轻叱了一声:“专心疗伤!”索性一手抵在他胸前传功,另一手飞快连点,将他周身经脉要穴尽数封了。风天末一身真元登时受锢,皆尽团圞在丹田中潜伏下去,再掀不起半点动荡。这一来虽免去了他因情绪激荡可能导致的气逆血冲之危,但也使得剑清执为他疗伤之事事倍功半,大添自身真元损耗。 风天末也识得此中利弊,他心中虽着恼剑清执与裴澹月俱是为旧情所累的糊涂人,但一腔愤恨都落在朱络一身,尚不至于迁怒他人。见剑清执这般作为,原本一肚子的质问顿时被噎回去大半,咬牙再咬牙,也只冷嘲热讽的挤出了一句:“你适才想来也见到他如今那副模样了,已与狂魔无异。就算你们怜惜旧情,他一个入了魔道之人,难道还指望着他仍揣着一副善正心肠么?” 这一问可谓诛心,但却与风天末心中所想的全然不同。剑清执闭口不答他挑衅般的发问,可惊鸿一瞥中朱络披发若狂、魔气飙扬的模样触目惊心,至今难忘。两人草草分开不过短短一两日,发生了这般巨大的变化全然始料未及,剑清执心疑更是心焦,此刻却全然压制着自己心平若水,只专注为风天末疗伤保元,不论其他。 再没人开口的夜里只剩下冷风在峰峦山野间呼啸而过的声音,摧折草木、掀雪扬尘。直到天边渐现晨曦,漫长的冬夜到了尽头,剑清执才吐出一口长气。长时间催动真元使得他周身除了裹覆着一层莹莹微光外,更有大团因夜中寒气凝成的白雾。而随着他收功停手,白雾成霜,簌簌洒落,登时稀疏扑上了风天末的发髻眉眼,甚至连口鼻间都被薄薄遮了一层,瞧来倒有几分滑稽。 半宿辛劳,到底将风天末一身大大小小的伤势抚平了至少三成,虽然后续仍需将养,但已无忧性命、更不至于伤及根基元气,乃是一个颇能让剑清执放心的结果。他抬眼看了看端坐得雕塑一般的风天末,起身顺手拂袖,扫开他身上积霜挂雪,连带着头脸上黏连的血污也被抹了个七七八八,除却脸色仍是苍白,之前的颓丧狼狈皆已淡去,也正睁着一双眼回看过来,满眼透着“不赞同”几个大字。 剑清执将他神色看得分明,但心内主意更早就已拿定,扶着他换了个姿势靠着山壁斜躺下,肩头一晃,丹霄离鞘,一声清鸣,数道剑光绕着风天末周身八尺之内纷至,刻画出一片银光璀璨的剑气网罩,随即光芒趋淡,没于空气之中。周遭一切恢复如初后,风天末才嘶哑着嗓子道:“下大力气布下剑阵困住我,小师叔,你当真对他还不死心。” 剑清执摇了摇头:“非是困你,而是护你。不尽山中变故迭生,留你孤身在此,我不得不多做一些防护。不过你放心,再有大半日,你体内气血回畅,便能将我所下禁制破开,之后自行调息一日,足以恢复到可以自保出山的程度。随我前来的几名西天兑弟子被留在千嶂城,孤城城主与玄曦正在那里主持应对白骨兵灾之祸,你前去正可为他们助力,也是碧云天该尽之责。” 风天末气极反笑:“将我打发去了千嶂城,那你呢?小师叔你又待做何?去找那个如今已是魔非人的朱络?然后怎么办?他是会被你怀柔打动还是能被你擒拿回山?你亦已见过他那一身魔气爆发时的恐怖威势,莫说是我是你,只怕就算宗主或长恭师叔亲至,也要大费手脚才能将他拿下。此时放任你单身前去,与送命何异?我不同意,小师叔,你绝不能就这般两手空空的去孤身犯险!” 只是他纵然言辞激烈,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的处境早已注定了不过白费唇舌而已。剑清执点点头,倒也不驳斥他的种种假设:“我知此去艰难,却非去不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放纵他的情况继续恶化……风师侄,你自出关,心心念念欲报杨辰之仇,即便知道朱络如今魔功加身,也不肯放弃。你我之心,并无不同。” 风天末一愣,随即大声怒道:“两事岂能相提并论!” 剑清执退后两步,神色不变:“你欲他死,我欲他生,皆是执念,有何不同?”说罢,再不待风天末的反应,摇肩晃起剑光,已是破空而去。风天末不料他说走就走,一瞬愕然,片刻后恨恨一咬牙,望空大吼了一声:“小师叔,留神朱络的左眼!他的左眼乃是一颗魔瞳!” 玄力与离火互相激荡掀起的狂□□流扫荡着目之所及的一切,南麓双峰间一带狭长的凹谷几经摧残,终是彻底毁成一片白地,非但冰雪草木,连凸起地面的碎沙乱石都被碾扬得无影无踪,波及之广远出百丈之外,遍地只余道道纵横交错的粗大焦痕。而作为狂飙乱流源头的朱络,脚下数十尺方圆尽成一片焦黑,粗粝的山石化作一滩墨色流沙,足足没过了他的小腿,更有丝丝缕缕的浑黑恶气缭绕不散,贪婪的四处搜寻着哪怕最后一点可供吞噬的饵食。 一点细微的淡白光泽被掩盖在紧邻流沙的厚厚尘埃下,几乎杳不可见的微芒在周围一片混沌颜色的映衬下竟也格外显眼,流沙之上的恶气触角敏锐一动,顿作贪婪之象,张牙舞爪的扑向白光所在。然而将触未触,上方忽来一声极为厌恶的叱喝:“滚开!” 一股强悍气流原地爆开,“轰”的一声闷响,沙坑之中尘沙四溅,团团黑气随着藏身之处被掀翻也全然暴露在了天日之下。朱络左掌下扣,五指成钩毫不留情的一捏,登时将黑气尽数绞成了一蓬碎屑,在一片刺耳的“吱吱”声中彻底消散。他掌下动作未老,打散黑气之后又顺势空抓一把,那数点泛着淡白光泽的物什应势而起,发出一串“叮当”细响,轻飘飘落在了他的手心。 断成了五六截的白玉簪子尚能勉强看出些本来模样,但每一截碎玉上都密布着许多大大小小的裂痕,已然没了半点能够修复的余地。朱络握着这把碎玉半晌,眉宇间神色变换,似是几次想要随手丢开,但又着实难以舍弃,直到最后也只能将拳头虚虚一握,顺势背在身后,望空漠然道了一句:“还不过来!” 身前身后举目无人,看似无所指向的一句话,却化作一线音丝,笔直清晰的贯入了远在十余里外的西峰。 西峰半腰杂草乱石丛生的一片天然石台上,全无形象堆缩在一块儿的正是被朱络早早推出战团的越琼田,以及一具刚艰难将碎成细屑的自己重新拼凑起来的缩水骨架。六象灵矢加成凤翼之威,纵是号称不灭的九幽之体,此刻也不免仍遍布着一身裂纹,暗淡的幽火拉扯成极细的光线,在一根根白骨间穿梭黏合,十分艰难的试图将其一一复原。正在这时乍闻朱络没什么情绪温度的声音附耳般清晰响起,两人皆是吓了一跳,髅生枯魅更是“啊”一声大叫,战战兢兢缩着颈骨,结巴道:“是……是在对咱们说话?” 越琼田也同样吃惊,但勉强还算镇定,双手紧搅在一起道:“好像是……能记得招呼咱们过去,是不是……朱大哥是不是已经没刚刚那么疯了?” 髅生枯魅全身仍在打颤:“那不是疯,是大魔之威,是魔尊元力……他,他哪还是你的朱大哥,不不不是了,不……啊!”话没说话,虚空忽来一股大力,蛮横撞入他的胸腔,一把攫住魔元所在。髅生枯魅一声惨叫,整副身躯身不由己被提离石台,随即在变了调的惊恐叫声中被无形之力拖起在半空,四肢乱舞着直往朱络所在处飞去。越琼田见状一愣,又飞快的回过神,也大叫一声:“朱大哥!是不是你朱大哥?朱大哥,你慢些,等等我!也等等我!”双臂一撑跳下了石台,拔腿衔后疾追,毫无犹豫的循着髅生枯魅被拖走的方向也冲了过去。 两者一个惨叫连连,一个拔腿狂奔到气喘吁吁,倒是在差不离的时间赶到了朱络所在处。之前远在西峰,两人或是修为浅薄、或是元功大损,纵然运足目力,也只能勉强看到朱络与风天末交手中的冲霄灵气与之后弥弥盖野铺展开的无边玄暗之光。虽说玄力之威足以波及南麓双峰,甚至镇压得两人一并战战兢兢,但在看清楚了眼前一无所存的纯然一片白地后,所受到的震撼还是瞠目结舌不足言表。髅生枯魅只顾得簌簌发抖缩在朱络脚前倒还罢了,越琼田一路跑来喘得剧烈,骤然吃惊得张大了嘴忘了换气,险险将自己憋得背过气去,变成一通惊天动地的呛咳。直把自己咳得头晕眼花,也软哒哒的没什么形象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才挤出来几个字:“朱大哥……这是你……” 在地上瘫成一堆的髅生枯魅蓦的又是一声嚎叫:“什么朱大哥!不是朱大哥!是魔君!魔君……啊!” 朱络飞起一脚,直接将他踢得一路滚到越琼田旁边,皱眉道:“什么魔君,谁是魔君?胡说八道!” 髅生枯魅登时懵住了,伸手抱住自己险些滚掉了的骷髅头,眼眶中幽火失了焦般的打转,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反倒是越琼田一惊后登时欢喜非常,顾不得腿酸脚软爬起来:“是朱大哥!是朱大哥吧?小骨头,我就说朱大哥还是朱大哥,断然不会错的!” 髅生枯魅目瞪口呆,伸着腿坐在地上:“可……可是……他身上明明已被魔尊玄力彻底洗练过……” 朱络哼笑一声,右手随意一摊,一簇幽光晃手绽放:“你说这个?”眼见髅生枯魅难能自控的瑟缩了一下,他眼中笑意更冷,“此乃玄瞳之力,不过当下已属于我了。” 此种说辞在髅生枯魅的认知中太过石破天惊,以至于他一时间仍是无法消化。反倒是越琼田很有些无知无畏的胆色,循着朱络之语稍一思量,便惊喜道:“朱大哥将那么庞大的一股魔气都收服了?那岂不是会变得更厉害了……”他忽又一顿,脸上喜色一敛,换做几分迟疑,“可……那魔气非同小可,短短时间内将其纳入,难道不与你原本的碧云天修为冲突不容?朱大哥,你需小心,道魔真元相冲,一个不慎可是要走火入魔的!” 朱络闻言合掌掐灭手中玄光,冰冷笑意泯去,通身的肃杀之意却也淡了不少:“无妨,这点玄力此时已无法作怪,怪只怪它自己还是急躁了,倒给了我绝地反杀的机会。” 这话却连越琼田也听不明白,但知晓朱络当下无碍总归是好事,便也跟着松了口气:“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不过松口气后,朱络一身染透了衣服的血污仍是扎眼,更见他满头凝着血块的乱发蓬蓬,将脸都遮去大半,也不知到底有还多少伤势在身,这一想越琼田便又悬起了心,试探道:“朱大哥,我这儿还有不少内用外敷的伤药,你身上的伤……还是要好好打理下才行。” “伤?”朱络低了低头,抬起连半截衣袖都没了的左臂,暗红的血迹糊满掌心和腕臂之间,有手腕被硬生生劈折时留下的,也有被凤翼的弓弦割裂的……但随着他将手臂轻轻一抖,大片大片的血痂和污物簌簌落下,露出的筋骨皮肉已然完好无损、光滑洁净,“哪还有什么伤,小越,你多虑了。” “啊?”越琼田瞪大了眼睛。三番四次屡见反常,纵然他一心仍对朱络信任有加,但依然难能自控的隐约觉得后背窜起些许凉意。他忽然有点不敢抬头去和朱络的目光对视,只能继续盯着那只手臂和手掌看了再看,“没伤……没伤了也好……哎?” 手上附着的污秽脱去,越琼田这才发现朱络的左手掌心里还捏着一小把莹白之物,依稀是些长长短短的形状,乍一眼却也看不出个名堂。他还待再看,忽听朱络道:“伤势之累虽无,当下却还不到离开的时候。小越,你也只能陪着我再在这里等上一等了。” “等?等什么?”越琼田满心只能想到他们欲要甩开的一干人等,便见朱络半摊开的左掌发力一握,那一小把莹白颜色登时被他狠狠嵌进了掌心,随即便有丝丝缕缕的鲜红顺着指缝渗了出来,分明是掌肉上乍添新伤。朱络浑似不觉,声音却倏的冷了几许:“等一个人。” 他一点一点的磨着牙,好像在强行按捺着要用牙齿撕咬住什么的冲动:“能救走风天末,却不肯露面相见。我倒要等在这里看看,看他到底还会不会回来见我!” 越琼田不明所以不知所指,但听着朱络的话,仍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垂眼盯着那只还在沥沥流着血的手,一瞬只觉毛骨悚然。 第 114 章 章一一三 共此歧路难 朱络口中的这一“等”,便从天将近晚一直等到了月上中天,又见银钩西坠,白日自东边的层层山峦后爬起,缓慢的移过了头顶。 将近十个时辰的时间称不上太漫长,但也绝不算短,朱络恍若不觉辰光流转,一直保持着负手微微仰头的姿势站在空荡荡的荒地正中,眼中装过了日升月落,又见天边铅云渐起,一场风雪呼之欲来,仍没见他有半点神态动作上的改变。 越琼田和髅生枯魅互相倚靠着萎靡坐在离他足有十几丈远的地方,起初三人间的距离尚是贴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朱络身上不加掩饰散发出来的躁怒之意越发浓重,连带着身周的空气也逐渐僵凝。有庞然魔威加身,纵然他非是刻意,也足以让越琼田与髅生枯魅倍感难过,不得不同病相怜的一起蹑手蹑脚后缩……一缩再缩,渐渐远离。 朱络自然知晓他们这点小心翼翼的动静,但心中却拨不出半点情绪分与,甚至只要两人并未远出自己的感知所在,哪怕就地搭屋建房、跑马圈地他也全不在乎。这种近乎漠然的寡淡心境之前从未曾有过,甚至让他也有一瞬的怀疑,怀疑自己是否还是已着了玄瞳的暗手,才被对方将七情六欲不动声色的从意识中逐渐抽离。但这个念头只冒出一瞬,便被依然攥紧在左掌心中的脆硬触感搅得粉碎。片刻前还仿佛在冷眼观世的心态,在稍一念及心里缠缠绕绕的名字时便蓦然化作狂涛烈焰,喧嚣澎湃得几欲破体而出。这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连朱络自己都觉陌生,非是愤怒又似愤怒、非是凄楚又似凄楚、半分委屈半分热烈、甚至还有一种愈发疯狂的念头在胸口不住发酵,叫嚣着去抢、去夺、去撕碎一切阻碍着达成心中念想的人事物。这股疯狂自一滋生,就以压过其他一切认知的可怕速度开始膨胀,朱络只觉自己的意识像被一分为二,半是癫狂得想不择手段将胸中憋闷与欲望宣泄,半是死死将这股癫狂力量束缚在肉躯之内。两股意念彼此攻伐征讨,却都无法彻底将对方碾灭,反而使得朱络被意念的乱流冲击得心烦意乱,身周不自觉的有隐隐玄力逸出,虽稀薄得难以目见,但其上附着的魔威之压却不减,也正是迫得越琼田与髅生枯魅不得不一尺两尺的直瑟缩出十数丈开外的元凶。 与朱络拉远距离后,几乎使人透不过气的窒闷压力也减轻了大半。髅生枯魅满心仍在战战兢兢“魔君”之威,越琼田却到底还是个涉世不深的少年,见眼下已没了什么迫在眉睫的战事,即便朱络状况有些反常,渐渐也抵抗不住一波波袭来的倦意,抓着髅生枯魅一根手骨撑了小半个晚上,还是一歪头沉沉睡了过去。只是梦中也没能太过安稳,时不时皱着眉头小声惊呼或大口换气,做了一连串稀里糊涂记不太分明的噩梦。 乱七八糟的梦境终结在突兀钻进领口的一阵冰冰凉的触感下,越琼田人还糊涂着,已经一个打挺坐直了身子,随后才朦朦胧胧的睁开眼。有些模糊的视线中,大片大片雪白正被呼啸的北风鼓动着,劈头盖脸糊了过来,登时不只是无意飘进领口的那几片雪花,满头满身都被扯天扯地落下的大雪拍了个结结实实。 玉完城所在的逆流川地气偏暖,终年不冻,除却幼时在冻月冰河的匆匆一瞥,私自离家后越琼田才切切实实的体会到何为冬雪飘棉的隆冬景致。只不过眼前这一场大雪称得上是几个月里他见过最壮观的一次,放眼天地间,无边无垠铺天盖地,无论是左近之人,还是远在十几里外的连绵山峦,一切或远或近的距离都被足有巴掌大的细密雪片混淆了,视野在雪中变得颠倒破碎,所见的一切都好似被揉乱成碎片又胡乱捏合在一起,甚至叫人生出一种万物倒转的荒谬错觉。 越琼田被狂风夹杂着大雪的猛烈攻势拍打得不得不捂住脸,勉强从张开的几条指缝里望出去,凭着对方位的印象艰难找到了还站在原地的朱络。雪藉风势,攻城略地,不过短短时间已在地上堆积起了不薄的一层,直挺挺迎着风雪站着的朱络更是首当其冲被盖满了全身,乍一看倒似苍苍绿鬓换了银丝,兀添许多陌生。 被忽然在脑海里跳出来的“陌生”两个字摆布得一愣,越琼田一时恍神的刹那,视线尽处蓦的绽开了一片暗红的焰光。凭空出现的火焰似是漫天的白茫蔽目后产生的幻觉,足足呆滞数息,他才发现那簇火焰乃是真真切切的正自朱络发尾燃起,片刻间已将四周雪花舔舐一空,随即化作一层幽暗光焰附着在了朱络全身。宛如雕塑足足站在那里十来个时辰的身影就在幽光蔽体的同时有了动作,猛然抬头笔直盯向被无边风雪搅成一片混沌的天际。风狂雪紧,天地茫茫,分明数尺之外视野就已模糊,朱络的眼神却在弹指间穿风破雪,准确无误的自乌压压的云端捕捉到了他想捕捉的,随即幽光四迸,裹着他疾遁而起,直向云间。 天地山峦都被盛装在疾风暴雪的结界中,一道蜿若银龙的剑光顶风冒雪穿梭在半空,也变得格外暗淡不打眼。若非处处留心,不过是下视唯见茫茫飞雪,仰望也无非无意瞥见一道模糊的云痕擦过天际罢了。 偏是皆逢有心人。 空中剑光循旧路、绕峰峦,就在即将越过南麓双峰之际,陡然方向一转,没有半分迟疑的转向了两座峭峰间被大雪掩埋得只见一片白茫茫的空地。而另一道自地面陡然升起的暗红遁光速度更在剑光之上,刹那间便已劈开层层风雪,以一种甚至可以称之为凶悍的气势扑面迎上,没有半分偏斜的与剑光撞了一个当头。一股无声的气浪登时以两团转瞬彼此嵌入的光团为中心绽开,硬生生将在半空中愈显狂暴的风雪冲开了硕大一片空洞。空洞中风熄雪偃,作为这股强悍气浪的中心,反倒一霎变得无声亦无光,唯见两道身影团在一处,陨星般笔直坠下高空。足足下坠了十余丈,才见剑光一闪再现,飞至两人身下团团一绕,将坠落的身形重新托住,稳稳朝着下方一块看起来平坦空旷的地面落去。 剑光中,剑清执一手并剑指引剑辟路,另一手却被两道手臂死死锢在了腰间,合着腰肢一并被下死力的抱紧了。风天末的告诫在前,言犹在耳,他自己也曾惊鸿一瞥到朱络一身魔气冲天的疯狂模样,剑清执在回头来寻的这一路上,曾将两人再见后种种可能变故设想了一遍又一遍,其中不乏直接大打出手生死相见的最坏猜测。但千思万想,皆在熟悉身影不管不顾的冲至半空之时被全数打碎,被庞大玄力加持了修为的朱络速度之快甚至让他连身形都没能彻底看清,就被狠狠一把拦进了怀中。一刹的失措后,从心底翻涌而出的是大股大股失而复得的喜悦,剑清执被这股情绪冲击得足足失神数息,直到两人摔下云端,下坠带起的猎猎风声鼓荡得双耳生痛才回了神,匆忙喝起灵剑拦住坠落的势头,将在口中含得千回百转的两个字吐了出来:“朱络!” 朱络没有回应,像是本就声音不大的两个字甫一出口就被狂风搅碎了,全然来不及入耳。但抓紧在剑清执腰际的两只手却越发用力,连指节都微微的泛着白。他的下巴顺势搁在剑清执肩头,额前乱发在风中被彻底掀开,露出一双分明跃动着暗红光芒的眼睛,眼底似生簇簇幽焰,迫不及待的要与眼前人共焚,除却化灰融骨,难填滔天欲壑。 相背而向的视线使剑清执对此全然无知,分出部分心神操控着下落的剑光,更多的情绪却已全然扑在朱络身上。想要问清楚的话太多,短短从半空至落地的时间,大概还不够他厘清之一,也只能先勉强缄口,任凭风声呼呼灌耳。而比狂风呼啸的声音更清晰的,乃是两人紧贴在一块儿的胸膛中一阵阵“咚咚”急促的心跳,无人掩饰,宣之尽情。 剑清执甚至有些沉迷于这种夸张的心跳声,感觉着朱络的下颌压在自己肩头的沉实重量,自己也不由得微微眯起眼,近乎放纵的将侧脸轻轻贴靠在了近在咫尺的脖颈上。只是心中方觉一瞬柔和,紧锢着腰肢的手臂忽然松脱了一只,随即抬高沿着臂膊一路攀上去,一把握住了他控剑的右手手腕。这一握并未用上太大力气,剑清执却觉自小臂向下直至指尖,瞬间空荡荡气力全消,指端掐着的剑诀也随着真元的溃失在一息间消散。此刻二人尚在距离地面足有七八丈的半空,护持在侧的剑光后继无力,闪了两闪倏然泯灭。剑清执一声惊愕卡在喉间,刚想要抬头,朱络的动作却更快一步,一手钳着他的右腕,另一手拦紧在腰间,空中虚踏一个转身,将两人的姿势从悬空直坠换做了一上一下横跌而落的姿势。剑清执挣脱不开的被他死死扣在胸前,眼前一片雪荡烟飞,须臾已是“轰”的一声巨响,两人便就着这个全然无法施力的姿势狠狠砸在了地面。 结结实实挨了地的是朱络的后背,纵然大雪堆积,这般速度与分量的重砸而下,登时在地面掀起雪浪滚滚,飞溅起的雪幕与自天空飘降的大雪上下咬合,宛如一个凭空吹起的硕大雪球。空心的雪球底部,坚硬粗粝的山岩也被硬生生砸出了一个不小的凹坑,数条裂纹四下绽开,甚至还能听到更向下的位置“咔啦”、“咔啦”余劲未尽的残音。 剑清执只觉得自己半颗心都被这狠狠的一摔震飞了,但这种震荡更多来自于情绪中的愕然与猝不及防。朱络扣紧了他的力道极重也极稳,从半空直至落地雪烟起伏都没有半点挪变,自然也不曾叫他因跌撞受了什么伤。其实平心细论,这等程度的冲撞对于炼气修行之人来说着实算不得什么要害险境,即便不曾以真元护身,也不至伤筋动骨。更兀论朱络当下有玄瞳之力加身,只怕要伤及他的皮毛都是不能。但纵然对此心知肚明,肉身与地面毫不掺杂水分的剧烈碰撞还是使人一瞬心悸,剑清执卡在喉中的半口气艰难的吐出来,立刻瞪圆了眼睛挣扎着要抬头:“朱络,你这是做什么……” 话没能问完,眼前天地又纷纷倒转。 朱络藉着抱紧他的姿势忽然一个翻身,大约用力有些过猛,更兼二人摔落的位置乃是在一段平缓的山坡当腰。山坡上的积雪虽然厚重,但短时间内尚未凝实就又被震得松垮不堪,再添上朱络这一动,登时大片大片开始塌滑,一路雪尘滚滚,拖着两人一口气泄到了坡底。一大蓬一大蓬的雪粉仍前仆后继余韵不绝,转眼堆起了一个足有三尺多高的新鲜雪堆,将两人从头到脚都埋了个严严实实。 数个呼吸之后,一缕细细的清透水线开始从雪堆的下方蜿蜒流淌。凭空出现将雪堆整个包覆住的透明赤色火苗宛如花蕾含苞,在风雪呼啸中一点点彻底盛放。眼之所及的冰与雪都在随着火花的绽放而急速消失,消融为一股股潺潺雪水,或渗入土地,或渐积成浅洼,不过片刻,全然纯白的世界被抹掉了一块,取而代之以泥土深褐、嫩草青青、山花杂驳、枝生新绿……剑清执仰躺在地上,堆覆在他身上的雪自然也早就无影无踪,只有朱络双手撑着地面,将他罩在身体的阴影下。但这个全然受制的姿势也不妨碍他透过两人交叠间的空隙看到周遭景致的急剧变化,隆冬深寒一瞬换作春景婆娑,生机盎然的景色与漫天飞雪和更远处依然皑皑冻白的山岭穿插交迭,既是美景更是狂悖之象,乍然的耳目一新后,随之而来的战栗不安犹如呼啸狂澜,将剑清执的心口都冲击得隐隐生痛。 伸手一把揪住了朱络的衣领,剑清执的态度堪称气急败坏:“你这又是在干什么!朱络,你疯了么?你看看自己屡屡行事,可有一处不荒唐!” 朱络的整张脸都被身体和乱发的阴影遮住,五官只余模糊的轮廓,连表情都难以看清。只能看到他略微歪了歪头,语气纯然无辜:“改天换地之能,欣欣向荣之景,这不都该是你们正道修门最为赏识之事吗?清执,你为何反而不快?” 剑清执一愣,像是被他说服,又像是因他的语气动作有所触动,揪着他领口的手力道一松,转而抬起来向他的鬓角抚去。 朱络不闪不避,甚至还主动的低侧下脸,想要迎上这份碰触。但就在指尖与鬓角发丝将碰未碰的那一瞬间,剑清执眼底神色陡变,一刹锐如利剑,原本轻巧温柔似拈花的指间拈起的却是一缕剑意白芒,斜斜一抹,点向朱络额头:“何来魔物,胆敢窃身迷神!” 剑指正中朱络额心,登时白芒大盛,清气如潮,汹涌灌入泥丸九宫,意在一扫眼前人体内迷识。但剑意入体,朱络神色却未见半点不妥,任凭清光云气从头到脚涤荡全身,还有闲暇伸手去握剑清执的手腕,一边轻轻叹了口气:“小师叔,你莫要错认,我若不是朱络,又会是谁?” 剑清执见突袭无效,心中已是一惊,再看朱络动作,立刻手腕一转,运足力气拍向他的胸口,同时转身弹腰,意在脱身。只是体内真元方一运转,那股熟悉的被压制的感觉顿又浮现,强横的卸去了身上七八分力道。剑清执一挣不成,朱络一声低低的笑声响在耳边,随即气息鼻触猛的压下,软而凉的触感既准且稳的抵在了唇上,更有一片滑腻湿热毫不客气的挑开唇齿,大张旗鼓攻城略地。 剑清执鼻子里“唔”的哼出一声,霎时瞪大了眼睛,半是不敢置信,半是羞恼怒忿,一时间连收着些气力顾及朱络肉身的念头都被惊散了,周身一刹剑光四迸,金风横扫,削向身上放肆之人。 两人本就僵持在一个贴合叠压的姿势,彼此距离近乎于无。剑气纵横弹指临身,一连串金声快响,却未能伤及朱络分毫。一层淡淡的暗红色光雾不知何时已悄然浮现,若即若离附着在皮肤上,看似薄薄一层,却连丹霄之锐都难以破防。而朱络更是全然未受其扰,藉剑清执一攻失利的空隙,双手齐动,一手将人死死锢于怀中,一手扳在了他的脑后,发丝发带冠饰抓了满把,下了大力的按住,不叫他能挪动半分。动作间的强横凶狠与唇齿间的极尽缠绵天差地别,竟不似一人能够同时做出,但又偏偏鲜明真实得就发生在眼前。剑清执身心一时俱落下风,连双眼都被激得通红,却无论如何都脱不开被轻薄的窘境,反而渐觉呼吸不畅,一阵阵的热浪直冲上脸颊头顶,将意识都冲击得有些昏乱。 昏乱中,脑后桎梏悄然松脱,顺着发髻耳根直往领口下面滑去,微凉的手指轻轻按在喉下方寸,敏感又危险至极的位置。剑清执全身一个哆嗦,再次奋力一挣,终于在两人间撬开一丝空隙,立刻将脸一扭,避在一旁,急促的换了两三口气。 朱络的手指压在喉下又缓慢的开始滑进衣领,沾手细腻的皮肤触感让他心情添上几分愉悦,刻意把声音压低了笑道:“怎么,当下又不觉得我被魔物窃居肉身了?” 剑清执脸上潮红未褪,但得了喘息之机,眼中清明迅速回复。听得这句调笑,哑着嗓子怒道:“朱络,当下岂是开这等玩笑的时候,你……” 话没说完,余下的半截忽然卡在了喉间。朱络虽然一手还在流连摩挲着他的脖颈,但发于全身的压制已渐渐放开,此时终于端端正正的抬起头,隔着两人间一尺之距,将相见后一直不曾坦露的面容彻底摊开在天光之下。 剑清执的心跳蓦然空了一拍,目光动也不动的被黏在了他的左眼上,眼眶一圈仍见血污胡涂皮肉翻裂,六象灵矢造就的致命伤势愈合艰难,至今依然狰狞可怖。而本该伤势最重的眼底却是深邃一片,幽黑如深潭,偏又带着星点奇异的微光,构成了一个崭新的妖异瞳孔。深红似凝血的纹路以玄黑瞳孔为中心,蔓延如藤爬满眼周皮肤,即便糊着一层黑痂血块,仍能分辨出那些诡异神秘的印记,陌生,更不详。 断然没有料到风天末口中的“左眼魔瞳”竟是这般模样,剑清执脑中一瞬眩晕。再回过神,一只手已伸出去虚虚按在了朱络左眼下的皮肤上,指腹将上面黑红的细碎血块一点点蹭掉,好半晌才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至于抖得太过厉害:“你……你原本的眼睛……” 朱络随着他的抚摸偏偏脸,闻言轻笑一声:“你不先问我这只玄瞳之事?” 剑清执缓缓摇了两下头,视线还是难以从那只血肉模糊的眼睛上挪开,所见越是惨烈,心中越是后怕,无边的恐惧飞快滋生蔓延,片刻已将人没顶。他忽然伸开手臂,两只手一并圈过去,牢牢圈住了朱络的后背,随后用力向着怀中一扯。朱络此时竟也乖顺,顺着力道将撑起的身体一沉,就被揽了个结结实实。仿佛片刻前角色的互换,换做剑清执一手按着他的后颈,将他的头紧紧压进了自己的肩窝。 沉默的拥抱持续了许久,才听剑清执贴着耳边用气声轻轻问了句:“疼不疼?” 朱络愣了一下,胸中一直翻腾着的恶气竟被这细微的三个字压平了大半。他眨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灼灼暗红光焰悄然褪去,也压着嗓音密语般小声回答道:“你既然来了,便不疼了。” 第 115 章 章一一四 纷纷念生 风雪狂飙、风雪皆静。 短短两句问答之后,出现在朱络与剑清执之间的又是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只是全然不同于之前心思暗度波诡云谲,取而代之以连剧烈心跳都缓缓恢复正常的平和安宁。 直到许久之后,周遭青青细草已又被仍未停的落雪覆盖了大半,甚至连朱络背后也积了浅浅一层,他才有些不大情愿的将脸从剑清执颈边抬起,微微一皱眉,一缕稀薄焚风卷过,将白绿间杂的地面再次扫成了一片青葱鲜翠。 剑清执的目光又不由自主的被他带伤的左眼拉扯过去,虽然撕裂的皮肉还没能完全愈合,但玄黑的瞳孔宛如天生,丝毫无差的就那么嵌生在血肉深处,密不可分。也像是一根狠狠扎在心头的长刺,不消碰触,只需看上一眼,便生一阵钝痛。 朱络将这份情绪稳稳接住了,轻诮一笑:“你何必这样看,得此玄瞳,于我来说也未必是什么坏事。”他随手掐过旁边一捻草根,还略微带着点萎黄的枯干根系只在指间一转,蓦的便有勃勃绿意渗出,迎风发芽抽条,转眼生机盎然。 朱络抬手将这根新生的小草抛下,又从土中挑出另一截才冒头的细株,手指再捻了捻,芽叶中就生出一朵细小的蓝紫色小花,是最寻常不过的山花模样,也被他顺手搁下了。 这般几拿几放,不需多久,两人身边就团团围了一圈嫩草新花,个个叶翠花妍,鲜润可爱。剑清执却只是沉默的看着他动作,直到朱络又掐着一株不过两根手指长短、顶着一串细碎花苞的草茎一时竟找不到搁置之处时,才伸手过去压住了他的手腕,轻声道:“北海魔尊祸乱天下,遭劫之处无不赤海横流。玄瞳乃他魔威遗宝,内蕴的偌大玄力杀伐无度、神鬼皆愁,你却用以使这些花花草草逆转自身天时生息,做些无稽游戏,何必呢?” 朱络闻言挑眉,将那株小花攥入掌心,笑道:“这般生机勃勃的景象,你不喜欢?” “无非强夺他处生机为彼用。”剑清执摇了摇头,“这段时日我一直在宗门翻阅典籍,对于玄瞳的记载虽少,多方拼凑下来也知其大概。你当下这挪转生机的手段,其实与之前三番两次卸掉我真元运转之法也没什么不同……” 前半段话朱络尚在笑吟吟听着,但听到此处,手上把玩花草的力道登时一失,将那一簇小花捏得稀烂。剑清执的视线本就不离他分毫,见此立刻将未说完的话截住了,只皱着眉慢慢在他全身上下打量了一圈,又落点回了那只妖异左眼上。 那只黝黑的瞳孔中隐约透出一点暗红颜色,好像生出一簇细小的火苗、又像是一点遮掩不住的血光,俱透出一丝危险意味。剑清执心中一悸,下意识的右手一抬,朱络的目光也立刻跟了过去,盯着那只手刚刚从自己的手腕上挪开不足一寸,又用力的一把握了回来: “清执,你莫不是也怕我?” “我只是担心你!” 同时开口,却是截然不同的意味。当各自听清楚了对方所言后,朱络竟是头一遭在这几日的大起大落中生出了几分赧然。但他随即飞快一翻腕,将剑清执的手掌反握住了,笑眯眯道:“我当下只觉得快乐,你不必担心。” 剑清执也因朱络那一问愣了愣,心思几转,隐约生出一份让他自觉想要发笑的猜测,索性也就干脆带上那么点笑意直白道:“我所厌恶者,非是玄瞳之力,而是魔类孽行残暴。你若仍是你,我待你又岂会不同。” 朱络连连点头,牢牢攥紧他的手:“见你回头,我心想也是如此。只是这几日中变故迭生,不免患得患失,忍不住弄出些事端求得自己一个安心罢了。” “安心非是要从我处求来。”剑清执摇头,“那该是你的本心正意……”他犹豫了一下,又继续道,“魔念熏心一说古来有之,道途浩渺,便是炼气士偶因一点寻常恶念滋生而堕魔也是常有之事,何况玄瞳乃是魔尊至宝。你如今尽承其力,必逢心魔大关,岂能不让人担心。” 朱络却忽然撇了撇嘴:“非是尽承。” “嗯?” 见剑清执神色诧异,朱络反手摸出一个不大的布包。那块布料显然是在他已经快破烂成碎布条的衣袖上就地取材,草草裹成了一小团,也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剑清执狐疑着伸手揭开,露出一把几乎碎成细屑的玉片,一时间全然辨认不出本来面目:“这是?” 朱络抿抿嘴,似乎不大高兴他没能一眼认出这东西,伸手在他头上一拂,将绾发的长簪摘了一根下来,与那堆碎玉凑在一处。剑清执这才恍然,“啊”了一声全然意外,“簪子……我的那支簪子?不是在三里村时就当掉了么,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朱络用簪头在碎玉中拨弄两下:“我后来又去赎回来了……我曾从丹霄中借取过一缕庚金剑意以警己身,就寄在簪内。之前风天末将我重创后,玄瞳魔念欲借机夺舍,以大量玄力灌注洗练我的肉身。但魔念侵入灵台,便惊动了金庚剑意的破魔之力自发反击,我的意识也侥幸因此被唤醒,才没让玄瞳魔念彻底得手。只是这簪子毁了个彻底,纵然我如今有造化夺生的手段,也没法将它修复……清执,你说这些花花草草可藉他处生机由枯转荣,但这小小一根簪子碎了,却再不能恢复如初,究竟是花草没有道理?还是玉簪没有道理?而世人乐见的,是如花草?还是如这玉簪?” 这看似寻常的一问搁在当下却太过诛心,剑清执心中一瞬百转千回,连眼中都微微觉出几分酸意,许久才叹了口气:“既有破镜重圆,亦有覆水难收,世事最难揣测在模棱两可,到底还是要看你之后如何行事,方知人心向背。” “旁人心向如何我不在乎。”朱络冷笑一声,抬手将完好的那支玉簪插回剑清执发间,另一只手上却倏现一缕暗红幽火,轻飘飘绕手一转,就将碎玉草屑破布等等舐作飞灰。他将指尖灰末拍打干净,一双浑无瑕疵的手端端正正平展到剑清执面前:“待我将玄瞳中剩余之力也降服,天下之大,除非北海魔尊复生,其他人又能奈我何?你与我同心同意,自也再不用在乎那些庸俗喧嚣杂论。从此喜恶随心,多么恣意快活!”他说话间顿了顿,见剑清执面有疑惑,索性直白道,“如今玄瞳由我指使,杨辰师兄之事的真相,要不了多久也该大白于天下了。届时再无人事羁绊你我……” 剑清执倏的站起身,剧烈动作带起的风将两人周遭一圈花花草草都掀飞了不少:“杨辰之死的真相?” 朱络仍坐在地上,抬起头望着他,眼瞳中幽光烁动,带着分明不加掩饰的讥讽:“是啊,真相……清执,你觉得真相是什么?这几个月你在宗门翻查旧事,也不会全无所获吧!” “……”剑清执又是一阵默然,盯着朱络的眼睛看了许久,才极轻缓的吐出一口气,像是怕碰碎了什么脆弱的存在,“与玄瞳有关?” 朱络古怪一笑:“不该这么说,该说,若无玄瞳,就不会有杨辰师兄的惨事才对。”他抖了抖衣摆也站起来,稍微前倾着身子贴近剑清执,细细凑到耳边吐字,“玄瞳魔念想要往事重演,可惜我不是杨辰。它既奈何不了我,那就只能在我面前屈膝。清执,人算不如天算,这股力量最终竟是为我所用,你也该为我高兴才是。” 短短几句话坐实了剑清执这段时间以来隐隐约约的一份猜测,但听朱络亲口揭开真相,还是让他心中剧震。而震惊过后,更有一股毛骨悚然的后怕接踵而来,直逼他心中不敢去碰触的禁忌,甚至要用力空咽了两口后才能咬着字开口:“人算不如天算?如果说天算在你,人算……又是谁?” 朱络一挑眉,左瞳中的暗焰一瞬似乎更灼烈了几分:“非是此,即是彼,上天入地,我定会让意图不轨之辈彻底付出代价!” 剑清执听得出他毫不掩饰的杀意,尽力定了定心思:“你作何打算?” 朱络冷笑一声:“魔道邪徒手段下作是他们的事,但千不该万不该将主意打到了碧云天。只此一桩,我便要他们血债血偿!” “你已笃定杨辰师侄之事与魔道有干系?”剑清执皱了皱眉,“魔尊遗脉潜藏数百年,近几个月来才现身人前,而前事莫知。至于其他邪魔外道,大多也在赤海魔行后偃旗息鼓龟缩起来。这几百年间,虽说炼气界大道衰颓,但也是一段历来少有的和平岁月。难不成暗流潜伏,反而是我等疏忽了?” “魔道垂涎魔宝,本就是天经地义的本性。”朱络几乎不假思索道,“不过既能知玄瞳所在将其盗出,又利用其性侵染杨师兄入魔,这样的手段,岂是外来魔徒能可做到?清执,碧云天内,定然也非是纯然之处了。” 剑清执心中一直以来如鲠在喉的那点猜测被直白点出,呼吸一瞬都有些崩乱,一手用力捏了捏袖口,才勉强镇定道:“你也觉得宗门中已有魔道人士潜伏?” “也?”朱络挑眉,把他攥着衣袖的手指掰开握到自己手中把玩,微微一笑,“你我心想果然一同。”只不过唇边嚼笑,动作轻柔,黑瞳之底烁烁跳动的暗红火簇却分明杀气四溢。朱络对此并无掩饰,反而有意凑近剑清执几分,让他看得分明,“杀友之仇,乱家之恨,若不将这些阴谋者血洗以偿,我心永世难平!” 那股森然刻骨的恨意太过鲜明,剑清执甚至不得不微微将脸偏开些,才不至于呼吸窒困。这般戾气深重的朱络陌生得使他担忧,却又只能将这份担忧强压下去,叹了口气道:“此中种种,皆非一时之功。而牵扯到碧云天内部之事,更不能全凭你我一面之词莽撞行事。且从长计议吧,还是要先将眼下乱局梳理清楚,还有你的伤……” “什么乱局?”朱络对自己左眼的皮肉伤全不在意,但他久在不通人烟处出没,竟是全然不知近来炼气界种种动荡变故,少不得还要剑清执为他细说一回。剑清执在此事上也无甚可隐瞒处,将白骨兵灾出现始末详说仔细,更有北地诸派门当下有心无力的困境。朱络听罢,只是冷笑,笑过几声,忽然伸手望空一抓,哼道:“冥迷之谷?白骨灾兵?不死之身?” 这一抓看似轻描淡写,但在掌心一闪而过的幽光并未逃过剑清执的眼睛。他的呼吸不自觉微微一凛,下一瞬便听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惨叫。那声音愈叫愈近,破了音的嘶哑难听,一时间竟也分辨不出什么个数。但不过片刻,一点白影凌空越过身侧小小一座山头出现,手舞足蹈越飞越近,剑清执也终于将来者看了个清楚明白,登时一惊,右手一抬,已虚虚按上了丹霄剑柄,又将想要出手的心思勉强压下了。 念头几转几落,被摄来之人已至眼前,朱络五指一松,白惨惨的一具骨头架子立刻“哗啦”一声跌了满地,却是连痛都不敢多叫两声,立刻歪歪扭扭着几根错位的骨头爬起来,战战兢兢垂手站到一旁:“魔君……不不不,朱老大,是朱老大!” 朱络却不理他,握着剑清执的手盈盈一笑:“清执,可要打杀了这精怪出口恶气?我帮你拆了他的骨头?或是你想自己动手?” 剑清执乍见髅生枯魅那一瞬心中可谓五味纷杂,但有之前匆匆一见的“人质”闹剧打底,到底不算太过突兀;如今更知朱络既手握玄瞳之力,在魔尊遗脉眼中自然地位超然,镇压区区白骨精灵不在话下,因此情绪乍然起伏后便徐徐安稳下来,反倒肃了脸瞥向朱络:“白骨兵灾闹动得人心惶惶,莫在此事上说笑。这精怪如今既然听命于你,前怨就此揭过,论事要紧。” “嗳嗳!”朱络见他这样说,也只好不再逗弄他,瞥了髅生枯魅一眼道:“冥迷之谷闹出的白骨兵灾,你知道多少?” 髅生枯魅一愣,憨憨的伸手抓了抓枕骨:“白骨兵灾?没听过,没听过!白骨本座晓得,本座便是天生天养的白骨精灵。兵灾为何?何为兵灾?” 听他答得驴唇不对马嘴,朱络眉毛一皱,指尖微动。偏当此时,远远又传来一阵几乎破了音的叫喊声:“朱大哥!朱大哥!是不是你?小骨头是不是又被你拽过来……呃……” 气喘吁吁的喊话声在越琼田一路飞奔着爬上小山头后戛然而止,纵然尚隔着一段距离,眼前乍一片葱茏绿意鲜活撞进视野也足以让他吃了一惊。惊讶过后,脚下步子更快了几分,跌跌撞撞一口气冲下来,也顾不得一旁多出来的剑清执和看起来没缺一根骨头的髅生枯魅,匆忙环指着四周新枝嫩草道:“朱大哥,这……这是此地天然生就?” 比较起髅生枯魅,朱络对待越琼田的态度要好上许多,微微抬了抬下巴一笑:“你觉得是天然生就还是后天造化?” 越琼田一张脸登时垮下来,皱眉瘪嘴道:“朱大哥,你莫拿此事逗趣我,此地生机有异,可不是我说来开玩笑的!” 未待朱络再开口,一旁剑清执忽道:“生气勃勃,却虚浮于表;死气沉沉,乃暗藏其下。越少城主,可是如此?” 他口中说是询问,但语气分明言之凿凿,朱络与越琼田顿时齐齐转头看他。朱络倒还罢了,越琼田一瞬眼睛睁大,“啊”一声原地蹦了一下,才慌慌张张问好:“清……清执前辈……我我……我方才没注意到……”正结巴着,视线一低瞥见两人尚握在一块的两只手,也不知脑子里忽然想到了哪个场面,“腾”的红了大半张脸,连眼睛都不知要挪去哪边才好了。 剑清执同样随着他的反应一顿,立刻不着声色的指节屈张两下,意在将朱络缠着自己手指的手拨开。然而朱络好似偏在此时无知无觉,分毫不肯挪让。两人僵持数息,到底还是剑清执拗不过他,只得继续故作无谓向越琼田点了点头:“少城主不必多礼,事有缓急,当以你担心之事为要。” “呃……嗯嗯……是……”越琼田仍有些语无伦次,支吾了好几声才找回自己方才要说的话,小脸立刻又绷紧了,“清执前辈,你也看出了此处地气的异常?” 剑清执只能轻轻叹了口气:“不必惊慌,此地异常是因朱络之故,并无其他祸事酝酿。倒是玉完城的枯荣妙法果真不凡,望生知死,连你小小年纪也是精通。” “是朱大哥的手段啊!”越琼田这才松了口气,又摸摸耳朵有点不好意思道,“枯荣妙法修行不易,我连入门都还没呢。不过我打小就跟在姑姑身边受她灵气灌养,时日久了,对枯荣之意的辨别便较常人敏锐些许,当不得前辈夸奖。” 剑清执点点头,仍是对他赞许一笑。但随即目光转向朱络,便添了几分不太明显的忧色在内,低声道:“今日且罢,日后莫再这般随心所欲指使玄瞳之力。” 朱络笑了一声:“先前不过逗你开心罢了,至于这玄力的用处……”他伸手向着髅生枯魅虚点一点,“白骨灾兵、冥迷之谷,也是我要一一找过去算账的地方。他们依仗北海魔尊残余魔元修成九幽之体,如今在我面前,也不过纸糊泥塑,翻手可灭。这般用处,你可喜欢?” 这话问得太过直白,之前只两人在时也就罢了,如今身旁多了越琼田与髅生枯魅,剑清执几番深深吸气,才能故作无事正色道:“当下白骨成灾,只依仗玄曦一人实在分身乏术。风……师侄又有伤在身,短时间内不好动用凤翼弓。除他二人,旁的术法武学对上白骨灾兵大多只能无功而返,你既有克魔之力,若在此时现面施以援手,于己于北地,皆有好处。”说到此,又犹豫了下,“至于你与玉完城间的过节……我可设法为你周旋。”这末一句他说得含糊,毕竟不甚清楚内中纠葛何来,更还有个身为风旋眼的越琼田就站在一旁,话轻话重,难免都有些不妥。 不想朱络却难得的摇摇头,柔声道:“清执,你为我打算得周详,但眼下我尚不能转道千嶂城。我已答应了小越,要送他去长留山见方前辈,此诺在前,白骨兵灾之事只能搁置在后了。” “长留山?”剑清执不曾听说过的陌生地名,微带疑惑的看了眼越琼田,却见少年神色不知何时再次绷紧,眼中光芒烁烁盯着朱络,分明盛满了不安与紧张。 这般模样,纵然不知前因后果,但想来长留山之行对越琼田而言乃是极为要紧之事。随后便听朱络道:“方前辈在长留山与偃鬼王有生死约战,算算时间就在近日。小越担心师父,央我送他前去。我既已答应了他,必然要先走上这一遭。” 方青衣与偃鬼王皆是炼气界声名在外的大能,更有一方牵扯在当下最为热议的魔尊遗脉现世之事中,不想竟能在此时听到两人约战的消息。剑清执闻言一愣,但还未开口,朱络抓着他的手一紧,分明是要往怀中拉过去的力道:“清执,你也与我们同去。” 剑清执眉头轻跳,心思电转,登时又从方青衣偃鬼王约战一事上转回当下。他不肯顺着朱络的力道被扯动,脚下添力,牢牢站稳在原地,手上就势也发力一震脱出了桎梏。这一上一下的动作既快且敏,甚至站在旁边的越琼田都还没能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便见朱络的脸色一变,分明没有半点言语动作,周遭却仿佛有什么不可见知的力量陡然开始翻涌躁动,凭空生出暗风无声,卷过脚下草地。 变故出现得隐蔽又突然,但剑清执早刻意侧目,须臾间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登时又是一郁。与此同时,手上动作也未耽搁,才甩脱了的手重又探过去轻轻压了压朱络的手臂,声音一丝不乱:“同去也可,只是你需应我一事。” 肢体相触,更能鲜明感知到朱络周身戾气从无到有、又从暴涨渐渐压熄的短短一轮变化。剑清执另一只手在袖中悄悄捏紧成拳又寸寸松开,在掌心烙下了几点微微透红的痕印,这才迎着他眼底尚没能彻底掩去的暗红灼光缓缓道:“长留山一行后,不必急于前往千嶂城了。我要你先寻一处所在,与我静心坐关数日,不论杀不思妄,只锤炼道心之本,你可能做到?” 第 116 章 章一一五 扰扰缘灭 剑幕成穹,金光流野,旷旷寒山,惊现奇景。 方青衣一身修为,此刻尽化无边金雨,浩浩汤汤,冲刷着荒山鬼域。偃鬼王首当其中,心知这般大能以毕生真元化作的涤怨之力,难能破解,索性任凭金雨荡来,不闪不避,反倒挥手凝出无数幽黑箭矢,迫向方青衣。 金雨黑怨,圣气魔氛,登时在长留山顶犄角相持。一者要以此化尽鬼王一身魔功倚仗,一举诛魔;一者要在方青衣真元散尽之际,以黑矢破他元功、收他性命。只眼见金光法雨流如水幕,黑矢于其中逆向而来,两厢冲击,各不相让。双方皆是深修大能,修为深厚,这般倾尽所能的对垒之下,日升月落,皆成黯淡,唯有金光黑气,双分各踞长留山山巅,历经三四时日,竟不见多少削弱。 不过这僵持难分的局面终有告尽之时,在外只见道魔之气并举,斗得丝毫不让,但内中局面已随着时日推移渐生变化。金雨丝丝飘洒入浓黑鬼雾中,如同点滴侵蚀,每一滴雨滴落下,便有一缕鬼雾被冲刷成淡淡青烟,随后一晃而散。而黑矢如电,不断在方青衣身前的明光中被吞噬,又不断再次凝结成形,呼啸而至。反反复复,前仆后继,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光幕在这般不间断的冲击之下,也依稀有了浅淡的龟裂痕迹。相持两方身在阵中,微末变化难脱耳目,但至此仍是无人放手,仿佛默契的要将这场对抗拉扯成一个一方必然败亡的持久消耗,金雨涤怨,鬼矢摧魂,天数先尽者,注定败亡。 然而天数不可测,随着时间流逝,双方拉扯的平衡却开始渐渐显露倾斜。黑雾之中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笑声:“方青衣,连山,你要败了!” 方青衣轻哼一声,并不理会。 偃鬼王却好似心情陡然极好,又连笑数声:“你们修正之人,从来不得好死,你可知为何?” 他不待方青衣回应,便自己冷笑着继续说了下去:“因为你们总有太多的顾忌、牵挂、两全之心,日积月累,终成将自己压得不得翻身的拖累……方青衣,你真元耗损不小,还敢与本王这般拉扯,怕是当真……活腻了吧!” 末一字忽成一声顿喝,鬼气黑雾乍然狂飙,一瞬竟成风飓之势。漫天金华,受这一冲之力,竟是首见零散,四下飞溅。即便是金虹般灌注向偃鬼王藏身鬼雾中的涤怨之雨,亦是同受影响,其势一溃。 便是这一溃的瞬间,黑雾中陡然张开一只鬼爪,五指森森,骨臂狰狞,向着方青衣当头抓下。锐如锥剑的指爪扣上护身明光,摩擦出一片刺耳的“喀嚓”声,青黑鬼色瞬息攀援上去,虽说转眼就被明光灵氛吞噬抹消,但光幕亦也随之微微烁动,内中径自施法的方青衣额上,登时沁出了几滴细汗。 鬼雾之内,偃鬼王见此微妙反应,纵声大笑。笑声中,鬼爪张扬,连连抓落,一时刺耳厉声此起彼伏,无数黑雾攀附骨臂之上,又凝成黑鞭抽向方青衣。金雨受此突来强势,片片摧残飘零,虽仍在源源不断注向鬼雾,却颇现几许艰难,后力难继。 眼见局势倾颓,方青衣冷目一张,登时一道凛冽剑气凌空劈去。剑气破开鬼雾,眼见便是要将偃鬼王的隐身黑雾当中斩断,突有一只惨白纤细的手掌在雾中探出,女子“咯咯”轻笑,红袖袅娜,五指如挽柔丝。无坚不摧的剑气落在那只手中,如同清风拂过,刹那消散。只是下一瞬,鬼雾重又将阿萝身形掩去,不叫她多受金雨沾身。 攻之不得,防之将摧,一来一往不过电光石火,生消无常功依仗因果而生的克制之能已展现得淋漓尽致,方青衣顿入颓势。此消彼长,偃鬼王此时不惧天极剑意,又见方青衣元功亏损颇甚,爆喝一声,鬼爪霎分为四,据四方之位,同时攻至。黑雾长鞭一并连环赞力,数个吐息之间,清脆之声接连迸出,环护在方青衣身周的明光寸寸摧折,不断收缩,不过片刻,已叫魔氛侵近身外三尺,护体明光璨芒削去,真形随之凝现,其色缥缈如冰如雪,无穷剑意流转其上,触目便觉遍体寒生,一时难破。 只是方青衣似乎也并不肯勉强守这颓势,手臂一振,身周明光突然向内一敛。然而不待鬼爪逼入,光幕忽化无边剑气冲天而起,冰河冻气、天极剑意,一刹铺开。鬼爪也好、黑鞭也罢,难抗这强势一击,登时只闻轰声连爆,周遭鬼氛一扫而空。非但如此,更见剑意如瀑,白龙卷地一般,扫向偃鬼王。 偃鬼王避在黑雾之中尖笑起来:“无用矣!无用矣!”鬼雾成漩,内中依稀又可见一角红袖飘拂。玉指拈花,似隐似现。 瞬间剑意已至,偃鬼王倚仗功法妙用神奇,再不把这往日里能迫得自己狼狈不堪的究极剑意看在眼中,心念一转,阿萝鬼身化现便要迎上。然而将及未及之际,天极剑意陡然一散,竟在阿萝身前消无,阿萝此时正于鬼雾黑漩之中现身,周遭响起一连片冻爆细响,冰川冻气无孔不入,弹指一息,红衣鬼女身周已凝冻成冰,登时受困其中。 偃鬼王同一时间尖啸一声,浩荡鬼雾两分,凝做两道黑光,呼啸对冲而至。刹那间,昊光迸射如雨,鬼气盘啸如龙,巨响震荡连连,冲击得弥天鬼雾四散,只余红衣鬼女冰封在原地,而方青衣身遭光幕亦是尽消于无,再无防护。这一瞬,长留山顶隆隆战声陡然归于静寂,竟不知谁胜谁负,倒是一线晚红颜色,透过穹顶剑幕结阵,浅浅淡淡的洒落了下来。 又一次来临的夕照亦将立在山顶的人身影拉长,方青衣生受一击,虽有元功护身,所受冲击也是非浅,微微一低头,袖口掩掉了嘴角一线血红。低垂下的视线余光,依稀还能看到一角僵冻住的红裙,以及裙下在渐渐狰狞蜿蜒的暗黑色影子…… “嗯?”陡觉不妙,方青衣忙抬头刹那,阿萝脚下暗影忽的扭曲伸张。偃鬼王原身未现,本已在对冲下四散溃离的鬼雾却转眼聚合,重新凝聚成无数幽黑鬼矢,八方如瀑,挟鬼哭之声,疾向方青衣。 这一记突袭来势迅极猛极,方青衣前力甫竭,换气不及,匆匆一拂袖,引动冰川冻气一瞬凝成护屏。只是那鬼矢本就是偃鬼王暗手杀招,出其不意,更蕴无穷鬼力于其上。才一交接,已是坚冰寸裂,重新散做细碎雪霰。而黑矢受阻者甚少,再一息,已近身前,幽寒透骨的鬼戾之气张牙舞爪先至,于眉睫间清晰可觉。 生死一瞬,忽闻一声剑吟。吟声未尽,寒芒四射。原本插在长留山顶构架起剑幕结界的清秋洗猛然自地面弹起,剑转如轮,登时扫尽幽黑鬼矢。竟是名剑有灵,自发护主,替方青衣挡下了这突如其来的一记杀招。寒芒间隙,方青衣伸手一握,取剑在手,剑刃疾转,一连三道剑气挥出,斩向阿萝脚下方寸地面。 那烙印在地面上的深黑色影子登时几个扭曲,以怪异至极的姿势避开了剑气,转眼攀附鬼女冰身而上,如一条黑色的绳索一圈圈绞上冰封,所过之处,千载寒冰冻气“咔咔”作响,顿见龟裂。 偃鬼王尖锐的笑声又响了起来:“拔出清秋洗,你这剑幕大阵还能撑持多久?三日?两日?不不不……依本王看,一日都不足了,哈哈哈哈!” 方青衣微微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剑尖,轻轻一抖,绽出一朵冰梅:“阵破之前,杀你足矣。” “本王拭目以待……”话音未落,鬼气淹没阿萝冰身,冰壳难禁侵蚀,片片崩裂消散。鬼女嘤咛一声,腰肢一扭,重获自由。随即双臂一振,红袖扬起,娇笑一声:“方郎,你这冻气可是叫妾身……唔……” 忽来一个战栗打断了她的话,与此同时,偃鬼王也是一声惊叫,盘旋在阿萝身上的鬼雾不住翻腾起来:“方青衣,你动了什么手脚?啊……” 细细看去,才发觉崩裂四散的细碎冰霰下竟显出一层浅淡金光,脉脉依附在鬼女之身。那金光淡如薄雾,细似春水,徐徐沁入阿萝鬼身竟能全不受阻,正是方青衣以自身真元凝做的涤怨金雨,剥去浩大声势后,以本原模样凝作至纯至粹的灵雾,其中全无杀伐洗练度化种种偏加,只为因果来去偿情还怨。纵然是阿萝鬼身妖体,也对此毫无抗拒之意,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大半灵雾都已浸润入体,鬼女登时全身痉挛,雪白脸庞首现迷惘挣扎神色。偃鬼王以偃鬼之术附控阿萝鬼体,本该如臂使指,他不愿再以自身去与方青衣的天极剑意相抗衡,正叫阿萝振臂一展,召唤凝怨丝萝绞杀。不想却在这时金雨入体,阿萝隐隐竟对自己的控制出现脱离之意,偃鬼王这一惊一怒非同小可,陡然咆哮一声,缠绕在阿萝周身的鬼雾转眼化作无数黑针,循全身窍穴贯入。怨针入体,本就是祭练偃鬼之法,阿萝在此术下浸润多载,一毫一厘,皆受其控,登时身躯一塌,□□出声。吟声过半,变作尖笑厉声,红衣白发,一瞬鼓胀,无数雪白丝萝织就弥天之网,罩向方青衣。 方青衣手中清秋洗忙转,剑气激荡,掀开藤萝杀网。只是那丝萝斩之不尽,不过片刻,周遭三丈已是茫茫如雪,再不见其他颜色。方青衣沉心静气立足其中,仗剑护持己身,不予丝毫近身之机。但细如白毫的丝萝被纷纷削落后,又见数条雪白藤鞭扭转而至,四面八方一霎封死。方青衣轻哼一声,清秋洗寒光一瞬,登时卷遍四周。藤鞭如何禁得起这般神兵之利,触之便当尽断,然而一剑尚未荡尽,剑刃去势突的一空,剑身落处的数条白藤非但未曾被斩开,反而同时倒卷上来,裹住了清秋洗。刃上锐意瞬间一扫而空,这才叫人看得清楚,那裹住剑刃的哪是什么丝萝白藤,竟是无数纤长发丝拧就。白发如银,宛若情丝,不离不弃,而纷扬雪白中,一袭红衣忽现,已在近身三步之内,姣好的唇角勾出一个艳丽之极的轻笑,轻轻吐出一口气:“方郎啊……” 佳人软语,兰麝之糜连通鬼气,方青衣瞳孔猛的一缩。瞬间血光爆溅,带出一声闷哼。阿萝十指纤纤,利如白刃,狠狠抓进了方青衣胸前,眨眼入肉三分不止,喷涌而出的血红颜色抹上一双素手,与腕上红衣相映,刺目之极。 阿萝微微垂头嗅着那浓郁的血腥气味,笑靥如花:“方郎,偿妾身情来,偿妾身命来!” 十指待要更进一步,抓透掌下胸膛,却忽的去势一顿。清秋洗似是因主人重创脱力插落地面,但方青衣的两只手却已经牢牢扣住了阿萝双腕。他伤在要害,脸色一瞬间惨白了数分,额头鬓角微见冷汗,但搭住阿萝手腕的力道仍是大得惊人,仿佛要将那一双白瓷般皓腕生生捏碎。 阿萝一挣不开,蓦然娇笑起来:“方郎,你这般又怎能伤得了妾身呢?” 方青衣微微吐出一口气,声调竟是异常平静:“贫道是为偿因果孽债而来。非生非死,度生度死,悟生悟死,阿萝姑娘,在邪术下昏聩多年,你犹存一点真灵未泯,此时不醒,更待何时!” 话音一落,陡一声大喝,本是满眼血光,刹那化作无边璀璨金光,自方青衣胸口伤处澎湃而出,直冲阿萝之身。两人相距不过尺余,阿萝避无可避,顿时已尽在光芒笼罩之下,鬼魅红衣、怨杀恨杀之气,无不受其涤荡。这迟来了百余年的还情还命之血、洗仇洗怨之雨,正是偃鬼之术与生消无常功的命门克星,光雨之中,阿萝失声尖叫,随即更有偃鬼王暴怒之极的狂吼:“方青衣,你……” 吼声未尽,陡然归无,只余阿萝的惊叫尾音拖曳,却也在一点一点的发生着变化。方青衣擒着她的双手仍未卸力,失血散功的双重冲击之下,脸色已是一片惨白。此时在自己宿世累怨的因果之前,纵然道门大能,一剑开天,也全然与寻常人无异。点滴心头血,三世化外修,如同开了堤口的河水,一泻而出,与这些一同奔逝流走的,更是再不可复得的涓涓命元。 许是片刻须臾、也或许是已经过了不短的一段时间,在方青衣的视线也开始一阵阵模糊之际,被扣在自己手中的那双手腕忽然又扭动起来。他眉头一敛,正要再吐力,忽听女孩子脆生生的嗓音,带着点要哭不哭的味道呼起痛来:“方公子,你……你抓得我好疼啊……” 扣在胸口的纤白指爪仍深深插在血肉中,袖臂上的红衣……不,竟不知何时,血红色的衣袖仍是血红,却不再是衣裳本来颜色,而是被方青衣胸口喷溅出的鲜血涂染其上。方青衣深吸一口气,凝实视线,再看到的,是芳华年岁的俏丽女孩子,乌发披垂成束,绾以玉梳,身裹素白殓衣,一双翦水秋瞳带着些惊慌无措,隐隐含着泪,望向被自己捏紧的手腕。 便在这一双重被洗淬过的眸子的注视下,方青衣慢慢松了手,环绕在两人身畔的浓厚金光不知何时已在渐渐暗淡消散,雪白的颜色一缕缕自阿萝的发束上褪却,却开始逐渐攀爬上了方青衣的发尾。 “阿萝姑娘……” “方公子,你……你是不是也很痛……” 女孩子似乎被眼前血腥的模样吓坏了,甫一开口,长长的睫毛一颤,就挂下了一串泪珠。她忙不迭的拔出十指,数股血箭立刻随之射出,又慌得急忙伸手去掩。 方青衣却将身子微微一退,让开了她的动作,屈指连弹封了几处穴道止血,又颔首:“阿萝姑娘,尘缘已尽,因果已偿,宿怨已结,你该离开了。” “离开?”女孩子似乎一愣,连着眨了眨眼,才低呼一声,仿佛大梦初醒:“我……我已经……已经……是了,我想起来了,我的方郎留书出走问道,爹爹执意嫁我过门,后来……后来……”蓦然泣不成声,顾不得满手血污,猛的半掩住脸,呜咽起来。 方青衣无话答她,身形晃了晃才站稳了脚。随后双手一扣,连结法印:“去者当去不可留,阿萝姑娘,勿误时辰,速去速去。” 随着他的结印,穹顶之上,有浅淡微曦透过剑幕结界投下,仿佛一层浅金色的薄雾。夕阳正照,又在金雾上镀了层艳丽的橘红,暖而温柔的颜色穿透肃冬凄凉,如开天道,接引滞留凡尘已久的亡魂。 女孩子“啊”了一声,有些忙乱的左右上下顾盼,像是有些跟不上方青衣干脆利落的结语。看过一圈才又把目光定定落回他身上:“方……方公子,我……” 方青衣施法手印未停,接引天光愈发清晰,似乎再几个呼吸间就能将她的魂魄笼罩其中。女孩子蓦的急促开口:“方公子,我……我能不能再碰碰你?” 方青衣愣了愣,未曾料到她竟会提出这样一个请求,一时有些不好作答。只是在女孩子随即靠近两步,试探着向自己伸出手时,脚下似动非动了一下,到底不曾当真闪避拒绝。女孩子眼中尚挂着泪花,见此含泪绽了笑,细声道:“方公子,是我……是我薄命,偏又妄做多情,误了你的道途……” 那纤白指尖尤带血迹,小心的避开了方青衣胸前伤处,碰触向他的肩头。 忽来一缕晦暗流光,自女孩子绾发的玉梳上一晃而过。方青衣兀自撑着伤势维系道法,视线偶一恍惚中,乍瞥见一点红光突兀从阿萝的眼底涌起,只一息间,幽暗血色就重新填满了那双本已黑白分明的泪眼。 第 117 章 章一一六 再会无期 乍然生变,变不及防。 前一刻的青葱玉指瞬间又成了取命的利刃,指甲爆长如三寸小刃,挟寒光鬼气,自方青衣肩上扫向颈间。只是方青衣到底幸在那一刹那的心有所感,瞳孔一缩,飞快退步让身,堪堪带起颈边一溜细碎的血光避开了要害。随即手腕一转,倒提清秋洗,缓缓咬字道:“偃鬼!” 三世元修洗褪了宿怨因果,不想怨鬼之气涤尽,其下犹有偃鬼王早作后手的偃鬼控灵术淫浸于阿萝魂体,纵然因重创不似之前魔威赫赫,但此际利爪如刀,泼风般一爪接续一爪,快式连环,不留喘息。方青衣重伤在身,只能靠身法闪避,不过招相交,已被迫退十数步。胸口伤血方止,又见鲜红崩裂渗出,随着步伐淋漓,半染青袍,半溅尘埃。 鬼女转眼翻身稳占上风,纵声而笑,声音自女转男,赫然又作偃鬼王之音:“方青衣,本王的偃鬼之术岂是那般易与,你今日就将命留此吧!” 方青衣不为所动,仍扣剑垂首,以剑锋支撑己身尽力调息。偃鬼王放话之间,勉强一息缓过,吐出一口气来:“贫道之命,你若有本事,尽管来取。” 轻蔑一眼、轻蔑一声,便成极致挑衅。偃鬼王得意之中,不曾忘形,但也难免因此气动,冷哼一声:“本王倒要看你还剩什么能耐!”他眼下毁功大半,甚至仅存三魂也只能依凭在阿萝鬼身,皆是拜方青衣所赐,此役纵胜亦是惨胜,心中本就已恨极,当下不再啰嗦,十指成刃,合身便攻。身旁黑光一闪,鬼矢重凝,乃是余力尽出。十六根黑矢纵横成阵,襄助魔威。 方青衣仍是一身一剑,累世元修散去,连护体冻气也凝结不出。偃鬼王这般欺身而上,未尝不是觑准他油尽灯枯,青冥道法也好,天极剑意也罢,皆成浮云,宛如砧上鱼肉,唾手取命。然而杀招已到身前,蓦见剑光一转,好似冰屏乍开。流光过处,一路当先的黑矢阵势竟被一剑挑散。顿时不是偃鬼王冲身而上,反倒成了方青衣仗剑来迎。眼前只见青衫飘忽,剑光明灭,刹那反客为主,织刃成网,将偃鬼王封锁其中。偃鬼王惊叫一声,立刻就要抽身强退,只是剑势如虹,已到眼前起落,一剑断箭、一剑削臂,鬼女之身未损,偃鬼王却连声惨嚎,分明魂身遭受大创。 这一式交身,兔起鹘落,偃鬼王连连踉跄不止,方青衣持剑转身,面白如纸,按在胸前压住涌血伤口的手背已经半红,握剑的另一手却是仍稳稳不见半分颤抖,沉声道:“未悟道前先悟剑,点落崔巍洗清秋。偃鬼,你可还记得连山出身?” “你……你!”偃鬼王大骇,只可惜话未尽,路已尽,剑下寒光,不容毫隙又至。看似寻常一剑,任凭他拼尽全力腾挪闪避,终究不离胸口方寸。再一转眼,冷刃贯胸直入。凄厉惨叫声中,残存三魂如受千刀万剐,化作碎散黑气自鬼女胸口释出。偃鬼王五感皆迷,是比数百年前更深刻的再一次接触死亡与虚无的恐惧。无穷恐惧中,听对面那人气息虚弱,却仍一字一句道:“剑下争锋,谁堪连山!” 一瞬间,所见青衫白发的身影,竟与当年一战初识时,于血海上仗剑傲立、眉眼如霜的冷肃道人合而为一。偃鬼王喉头连动,仍有满腔不甘,但道剑之下,三魂受斩,胜负定局已再无可逆转,魂元彻底崩散的当下他甚至连再次操控偃鬼也是不能,眼见最后几丝黑气也将彻底从阿萝鬼身逸散,此后归宿唯有天地不存,满腔无处宣泄的怨恨凝作了最后一句怨毒诅咒:“与本王同殉吧!” 分明无声,但刻骨的恨意竟在一瞬间冲破耳目之识,荡荡于山巅回响。阿萝头顶三寸处,稀薄碎散的魂气猛然急速回缩,眨眼聚作黑丸,随即幽光骤亮,几可灼目,竟是偃鬼王自行引爆了己身最后一点神魂之力。数百年大魔之身、称王妖鬼之能,纵已是弥留之际,最后拼舍了一切释出的这股力量仍是强横,只是所向却非是方青衣,而是转眼铺开山巅,更以一股强不可阻的势头破石入土,直往地下潜钻而去。 似与之相应,就在鬼力入土的同时,仍在迷惘中的阿萝惨叫一声,整个身体都扭曲起来。无数黑气翻涌在她的皮肤之下,自内强蚀着她藉以凝化鬼体的一点真灵,向外亦在撑扯得肌肤寸寸龟裂,如若要将她撕成粉碎。而随着阿萝鬼身濒临瓦解之危,整座长留山自上而下皆生动荡,地裂石开,崩现出无数沟壑,人既不存,山亦覆焉,竟是偃鬼王所留下的最后一手安排,不求一胜,唯求同败,俱归于无。 方青衣元修虽散,眼力见识仍在,这突来一番天地动荡与偃鬼王尽毁之心,只需一眼便看得通透,按着胸口看向痛苦不堪的阿萝:“偃鬼王将你的尸骨焚灰散入了山中?” 阿萝已挣扎着蜷缩于地,被体内鼓荡黑气寸磔得难能成言,只能“吚吚呜呜”勉强挤出几声哼声,随即又是一声惨叫,双足双臂已现脱折之象。而山体隆隆塌陷之声不绝,一阵剧烈震荡声中,山顶一座小尖峰忽的一沉,挟着滚滚尘沙石土垮塌直泄而下。 方青衣的身形也随着这阵自远而近的震荡晃了晃,但手上的动作依然稳且快,左袖一抖甩出一物,随即剑光一闪,原本斜拄在地的清秋洗一剑贯出,将掷出之物自半空钉穿。一旁阿萝登时一声大叫,全身一个打挺,像是也被什么看不见的尖桩当胸贯透,牢牢钉在了地上。 那被掷出的物什正是方青衣得自泥犁洞秘窟的人骨佛灯,既受魔功佛法洗炼,又与阿萝真灵息息相关,当时本是随手收取以防万一,不想却在此时成了一抗偃鬼王焚灵解体之法的要物。清秋洗于胸骨上一剑通贯,登时金光大盛,清气勃发,悉数转化方青衣孤注一掷的残存命元,璀璨清圣灵光将那块胸骨淹没的同时,长留山山体亦生奇变,赫见茫茫金屑自地漫生而出,转瞬飘摇而起,直与依然笼罩在山巅之上的阵法光罩上下接连。就在两气通贯之际,无形之力冥冥压下,愈演愈烈的地动顿受镇压,土石崩解之势竟隐见倒转,而瘫软在地神形将散的阿萝也终于透过了一口气,仍有些发抖的手指颤颤摸上片刻前还仿佛要被活生生从躯干上撕扯下去的手臂,余痛仍在体内寸寸蚕食,但如今已能勉强忍受,也终于让她有余力撑起半边身子看清了眼前倏变之局——第一眼落在浅浅一层不知何时覆盖了自己全身的细碎金光上,流光如沙似水,似从体内自生,所沁润处,猖狂黑气宛若烈阳照雪,纷纷退散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股暖意游走周身,几经磋磨的脆弱真灵得此润养,连魂体都重又凝实了几分。这般得自于“生”的感觉在阿萝的认知中几乎是全然陌生的存在,但身为鬼类,对此中力量带来的好处天知天晓,登时难能自抑的全心全力汲取,一口气沉浸数息,才后知后觉转眼望向几步之外的方青衣。 这第二眼,看到的是满眼辉煌之色,似无尽的金焰于其体内喷薄而出,浩浩汤汤,接天连地,甚至连胸前大股大股仍在溢出的鲜血都一并化作汹涌灵气,上灌于化神织星大阵,下行于长留山一石一土之中,将偃鬼王所留的最后一道魔气逼迫得无所遁形,蒸腾上溢,与金光绞在一处垂死反击。 阿萝见状,只觉目眩神晕,双手撑在地面仍是力亏难以起身,只能又惊又急绝望开口:“散功灼命,尽焚业孽……方郎,竟是我害你至此么……是我……” 长留山巅一把命火要焚尽累世仇怨,遥遥远天之际,也正有一团暗红火光划破长空,张扬而至。妖异而迅疾不凡的遁光内,正是朱络一行四人。自不尽山至长留的数百里之遥,加持以鬼踪异法,所用时日缩短得惊人,不过大半日光景,夕照尚于西天徜徉未尽,明池金所卜出的终点所在已能自云端隐约望见。 比之若隐若现的山峦更清晰的,乃是牢牢撑起在山巅之上的巨大金色光罩,晚阳丽景,竟是全然逊色于那光罩之上璀璨流转的点点辉光,似万点灯火烛夜而明,更似周天星辰流泻人间,清肃之气直冲霄汉,即便距离远隔,仍能隐隐有所感知。 朱络一行人的注意力自然都被那片山巅吸引了过去,不似越琼田阅历浅薄与髅生枯魅出身闭塞,碧云天在炼气界传承源远流长,朱络与剑清执只望过几眼,便异口同声开口:“化神织星大阵!” 剑清执更是随后又补上一句:“是青冥洞天的阵法。” 这一路赶来耗时虽大为减短,但也足够剑清执了解越琼田执意要往长留山一行的前因后果。未曾想到内中还有这般远至赤海魔行时的恩怨情仇纠葛,只是一来局外人不好信口闲论,二来方青衣与偃鬼王也正是炼气界正邪两道声名隆盛的存在,两人一场生死之决,起因虽是私人恩怨,但也足以牵扯两方阵营走势,以他身处地位,不可谓不极为关心,是以远远一见道门大阵笼罩寒山,心中已有数个念头疾转而过,脸色越发凝重:“此阵乃布阵人修为点化而来,同气连枝,同生同灭,虽出自青冥洞天,但也算不得什么不秘之传,甚至颇有修行中人以此打磨历练小辈。而此刻出现在方前辈约战之地,这……” 后话未尽,但分明已有不祥之兆,以一手虚托在他腰间运使遁法的朱络却好似全无顾虑,直言不讳的接口道:“道门玄气之外,更有大量生机转化的灵气在阵法上涌动,运使出这般伤敌自伤的法门,分明已是不死不休之局,阵中情况恐怕难以善了……” “师父!”之前只在旁听的越琼田尚对青冥洞天诸道法一知半解,更兀论化神织星阵这般等级的阵法,但剑清执与朱络前后道出的危兆他却还是听得清楚明白的,登时急了,顾不得尚在遁光笼罩之中,身子向前一耸,急欲扑出。 朱络反应极快,另一只手捏诀之余,张臂一夹,登时将他牢牢挟在了肋下不得动弹,轻叱一声:“此时你急有何用,定神,待到了长留山一看便知究竟。” 剑清执亦觉自己失言在先,立刻附和点头:“此阵与方前辈本身关联,既然阵法运转流畅不见颓势,想来阵中局势也该是方前辈稳压了偃鬼王一头。少城主且安心,切莫自己先乱了阵脚。” 两人一边软语宽慰一边出手制止,无论越琼田听得信得多少,倒是一时间不至于再自生乱象,只紧紧抿着唇盯住了前方山峦,竭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不错过分毫变化。这般直勾勾目不转睛片刻,视线内的金光明明烁烁,流泻不绝之间,自己体内竟好似也有什么冥冥中似是而非的存在开始渐渐淡去,一丝一缕的剥离之感细微缓慢,却又怪异鲜明。 忽听一旁一直揪着他衣摆的髅生枯魅“呃”的一声,像是把什么本想说出口的话强行咽了回去,偏又咽得不干不净,还是含含糊糊挤出了一个“哭”字。 这点不和谐的声音登时引来另两人注目,剑清执倒还罢了,朱络只轻飘飘一眼瞥来,髅生枯魅一刹顶骨发麻,全身一僵的同时,本已咽下的话脱口而出:“小越哭了……哭了……” 越琼田闻言,诧异的一抬手,指尖碰触脸颊,竟是一片冰冷冷湿痕,不知何时已蜿蜒直至嘴角。他顿觉茫然,一双眼还牢牢粘在长留山巅的阵法金光上挪不开分毫,口中喃喃道:“我……我哭了?我不知道……我……我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剥去了……少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可又觉得空空荡荡……” 他言不达意,全然无法说清楚自己都不明白的那种失落感何去何来,但朱络与剑清执闻言对看一眼,心中不妙之感陡增,下一瞬,朱络指诀一变,裹覆着几人的暗红遁光蓦的又增速几分,流星般直向长留山。灼灼焰气在天空拖烙出的焦痕曳成长长一道,天际狂风冷啸,一时间竟也吹之不散,而遁光疾迅,不过片刻已近长留山巅百丈之内,即便以越琼田当下修为,业已不难看清甫经一场动荡未息的山顶仅存的平坦处,青衣道人仗剑所指,金光黑气剧烈交迸回荡,那漫山遍野蒸腾反扑的黑气看似凶悍,已近强弩之末;而方青衣一身道韵灵光流丽通照,又何尝不是真元命元即将焚尽的征兆之始。 剑清执心中呯然巨震,反手一把抓紧朱络手腕,难以顾及越琼田在侧,冲口急切道:“怎会是如此!方前辈他……” 一句话登时戳中越琼田绷紧的神经:“我师父他怎么了?他怎么……” 正恨自己年少识窄,分明已满脸泪痕纵横,却不明心中悲怆从何而来,越琼田一句追问未尽,眼前巨变突来,山间灵光黑气彼此冲杀犹未止歇,清秋洗刃上的夺目灿芒却似被无形之手一点点抹散,散尽了金光的雪亮剑尖上,赫然挑着一块同样褪尽了魔功佛焰层层包裹的枯骨,随即酥软如朽土,窸窸窣窣崩解成沙。 魔枷尽去,尸骨还尘,随着剑上枯骨一夕间归于尘土,持剑的手也陡然失了力气,剑身兀然一垂,斜斜插落地面。方青衣此际只觉五感皆浑,勉强垂眼一扫再握不住剑的空荡掌心,烙印在上的深红血眼复还为一簇小小的血红火苗,挣扎着勉强晃了两晃,便自焰心开始逐渐黯淡,不过几个吐息间,“嗤”一声焰熄火尽,淡薄的丝缕黑烟轻飘飘脱手而起,旋即湮灭无存。待到此刻,方青衣心中最末一丝挂虑才算是彻底打散,缓而长的吐出一口气,举迷蒙视线,远望头顶苍天。 恩怨俱泯,情仇两偿,深深刻入此身命盘的背负与执念也在这一刻随四逸的灵光飘散。方青衣只觉此际心境空明,无垢无碍洗脱通透,方知道家异术“渡阴修劫”,既是道法更是道障,今日破障,始还本真。仰望云天,纵然命元已燃至最后时刻,却再无憾恨,唯觉旷然。 弥远的视野中,一直牢牢锁住长留山巅的化神织星大阵也开始逐渐龟裂,细密的裂纹转瞬爬满了整座光罩,崩解出一蓬又一蓬细碎的光沙。蓦然,就在阵势瓦解大半之际,一道流光玄炎划破晚阳夕照,转眼自破损的阵法缺口落至山巅。遁光一散,一个面色惨白的锦衣少年当先跌跌撞撞直冲出来,以一个几乎可称之为连滚带爬的狼狈姿态扑向方青衣,叫声中尽是惊恐凄厉:“师父!师父!师父,你怎么……” 方青衣远望的视线缓缓收回,化作一个落点模糊不清的浅淡微笑,嘴唇轻轻阖动欲语。越琼田的叫声登时戛然而止,目光一瞬不瞬盯着他的脸庞,甚至连仅余数步的距离都不敢再挪动一寸,生怕惊破眼前碎如浮沫。一刹降临的寂静中,只听得到方青衣字字入耳:“琼田,此后桎梏尽去,开你崭新道途。再兀困于梅君,兀困于方青衣……” 话未尽,意已尽,接续在几不可闻的最末一字后的,是一道清越剑吟,至亢至哀,随即锵然一声玉碎金折,将最后一丝命元灵气散尽的清秋洗共主一殉,白刃折,青衣陨,同落尘埃。 失了维系之力的化神织星阵也在同一时间彻底崩解,迸碎的辉光如星屑四溅,弥天盖地一片梦幻迷离。只可惜无一人留意于这片凋零之景,阵法的溃散同样昭示着束缚之力的土崩瓦解,犹然在山巅激荡互噬的残碎灵气与魔气再无压制,瞬时掀起一股狂飙横扫四野。已然丢了魂般呆滞在原地的越琼田对此全无反应,还是身后剑清执飞快出手,挥出一道真气将他卷回身边,随即一阵沙飞石走,劲风如刀自他原本站立之处旋过,登时在地面辟开了一道足有尺余的深痕。 越琼田眼中却不见这道擦肩而过的致命飙风,只见迷眼飞沙中,自己与方青衣的距离陡然拉远,更被黄尘所隔,恍若将失。他蓦的挣扎起来,满口只叫嚷着“师父”两个字,神色若癫,拼命伸长了手臂望空拉拽,手心却仍只是空空一无所有。 而在沟壑的另一侧,漫天迷走的砂石同样肆无忌惮,卷在狂风中泼溅向仰躺于地生机散尽的身躯。任凭生前叱咤风云,亦难免于黄土遮面。偏偏就在腌臜杂尘扑面卷至之际,一层朦朦白光忽然自旁撑起,一瞬已将方青衣的尸身裹入,随即“噼里啪啦”一阵细密疾声如雨,光罩之外登时积起了薄薄一层土屑碎石。 白光中,一袭素白殓衣的少女侧身斜坐在地,微微垂肩低手,有些吃力的将方青衣的身子搬上自己膝头抱住,幽幽长叹了一声:“方郎!” 算得上迟来一步的朱络一行并未得见此战头尾,自然也无从知晓此际山巅竟还有意料外之人存在。漏察之下,方青衣之身已落在少女手中,剑清执登时眉梢一动,隐约带煞,喝道:“何人妄动方前辈遗蜕!” 朱络出声却迟了一步,目光先将白衣少女上下一扫,纵然洗脱一身魔功鬼气,但几番交手留下的印象足以使他细辨出了些许的熟悉轮廓,挑眉问道:“鬼女阿萝?” 虽是疑问,心中已然笃定了□□分。只不过眼下恢复澄澈魂体的阿萝虚弱如斯,甚至难当随手一招,朱络倒也不怕她有何暴起之举,甚至还能与剑清执一并制住仍在发狂的越琼田,才又冷冷瞥过一眼,待她解释用意。 不想这一眼中隐含威压,阿萝顿时全身微颤,分明已有痛苦难抗之意,眼睛却仍落在方青衣之身不曾稍移。痴痴凝注片刻,双臂一张,将他半个身子都揽入怀中,半片毫无血色的冰腮轻贴在发顶,细语喃喃:“方郎,你口口声声还情断障,不惜自散天命。你又焉知,妾身宁愿不承你这份绝情之情,也不愿此生之后,陌路两分,不见不识……”一串细碎泪珠随细语落下,眨眼没入发间。分明身处危机四伏的险地,阿萝却好似将之当做女儿深闺,只愿徐徐道尽一腔深情。 正邪残力碰撞卷起的震荡仍未尽散,呼啸肆虐于山巅。就在狂飙之侧,一边有孱弱幽魂柔肠百转;一边是朱络与剑清执两人皱眉冷眼,一时竟僵持在几分不便悍然出手的尴尬中。好在这般割裂的局面并未持续太久,阿萝珠泪零零,撑起的白光更已渐颤不稳,她终于深吸一口气抬手,在发髻上一抹,摘下了髻心绾发玉梳。目光如水仍在方青衣脸上流连不去,手上却蓦的咬牙发力,一片琳琅碎声,玉梳顿成冰白细沙满把,释出了一股浓郁魂元,无善无恶,纯粹之至,转眼覆上阿萝之身,茫茫白光浓如浆乳,将她的身形一瞬模糊。 白光中,阿萝忽然笑弯了眉眼,一如当年芳华初见时,十指纤纤,抚摸向方青衣脸庞:“妾身不履轮回路,为君长留一点心。方郎,此后再无相逢,也再不相离,阿萝之心足矣!”笑尽泪尽,阿萝魂体已尽融于渺渺白光之中,随即光芒绕身一转,全数没入方青衣印堂,一股庞大的魂元灵力登时贯通全身,激散出一缕悠悠玄妙之息,方青衣的肉身应于这股奥妙气息之中,竟开始寸寸虚化,似缓实疾,不过数息转眼已然归无,更反哺出一股清灵之气,在已空荡无物的地面上逸散开来。 剑清执至此终于诧然:“玄解之象!” 讶声未落,异象反哺的清灵之气扩散,却是正与山巅残碎灵气相合。双气交融,清圣之氛一时大盛,原本势均力敌彼此消磨的魔气登时难以相抗,被当头一扑而散,破成无数细碎黑烟疯狂窜逃。而所逃窜处,正是朱络一行所在,几人顿见满眼黑烟如潮,掀气成涛,转瞬当头扑下。 第 118 章 章一一七 恨见魔心生新孽 恶秽之气一时四面八方群涌而至,一直挣扎向方青衣所在的越琼田首当其冲。不过剑清执见机极快,手肘一转,一个立掌劈在他后颈,将人击晕的同时扯住了衣领向身后一甩。站在几人后方的正是一路都老老实实不敢高声大气的髅生枯魅,这时见了自己用武之地,立刻一伸手将越琼田稳稳当当抱住,同时脚掌在地面一踏,一缕阴风应声而起,卷出三尺方圆小小一轮壁护,以秽拒秽,偏得一方喘息。剑清执更是头也没回,抛出越琼田的同时另一手并指虚划,有隐隐金声虚空而鸣,数道凌厉剑气倏然成形,其速更在魔气扑来之上,随即以强横之势四面绞杀,金庚之锐,无坚不摧,寒锋过处,潮水般涌至的第一波魔气潮头顿时七零八落,溃散无余。 然而一波方止,有灵气相迫,逼得后浪接续而至。纵然在之前的对垒中被冲击得散碎,但污秽了整座长留山的残余魔气整合汇一后仍不容小觑,暗云弥空,转眼又是前仆后继而来。这般异状生发得蹊跷,剑清执脸色凛然,又挥出几道剑气击溃眼前魔气,随即抬手一抹,锵然一声丹霄出鞘,映出一片清光霞彩,顿与汹涌魔潮势成对峙,刃上更有金鸣隐隐,蓄势将出。 忽在此时,一只手无声无息自身后搭上手臂,熟悉的气息使他一时无防,被那手掌沿着小臂一路下滑至腕掌处,亲昵恣意的将持剑之手与半截剑柄一并裹覆住了,随后才是一声轻笑传自耳后处:“清执,莫急着动手,此乃天赐一份资粮于我,岂能不受!” “朱络你……”言诡辞谲,听得剑清执心中一惊,猛的回过头,眼前所见,竟是朱络一手犹搭扶在自己手上,另一手却正望空虚扣,状似攫取……至于攫取之物,赫见周遭不知何时已是魔气翻腾,聚集之势远胜自己当面,似乎散落在整座山巅的散碎魔气都在这短短时间内汇聚于此,甚至一瞬间遮蔽了头顶淡淡月光星芒。而浓黑之外,又有灵辉点点,缕缕清气流转如风,逐邪秽而来,须臾将至。 一时几人立足之处将成山巅正邪残气交锋之所,朱络虚抓的五指猛然收紧一扣,头顶凝聚的大片的魔气转眼汇作一道漆黑气旋,随即如同长鲸吸水,滔滔直贯天灵。这般邪异之况激得剑清执瞳孔猛缩,朱络却是喉中一声轻叹,微微仰起脸,分明颇为享受魔气注身带来的愉悦。甚至山巅清气带起的猎猎流风已至身前也似不觉,一心沉溺在吸纳魔元之中。 剑清执却难纵容朱络这般行径,手腕一抖,将他搭在自己手上的手掌甩开,丹霄随即一旋,一道银虹纵出,直冲上方魔涡中心,剑意未至而金风生,登时绞杀得周遭魔气一片纷碎四散。 眼见金庚剑意直斩魔涡,朱络眉梢轻轻一动,被剑清执甩开的左手角度刁钻的一转,一把托住了他的肘弯。这一托看似轻巧,剑清执半只手臂上的真气却陡然一溃,丹霄虽仍在手,手肘已不由自主被带动着偏移寸许。这毫厘之差,顿使直指魔涡的金庚剑意失了准头,强悍剑气斜斜擦着大股魔气而过,落点竟在四周围涌而至的清气灵风当中。登时只闻一串惊爆闷响,灵气金风悍然相撞,掀起漫天破碎清光如雨,余劲更是扫开四周数丈,非但聚拢来的滚滚魔气全然无损,反倒将迫近几人周遭的灵气一剑荡空,涓滴不存。 剑清执登时气极,连退几步拉开与朱络间距离,低声喝道:“朱络,你疯了么!这些污秽魔气岂是好相与的,你有玄瞳还不够,何必还要沾染这等秽物?” 见他气怒,朱络反倒轻笑一声,视线仍瞥向头顶已开始渐渐稀薄的魔气漩涡,漫不经心道:“偃鬼王亦是魔尊遗脉,他之残留,正可与我合道,本是同源双生,何来污秽。” “你……” 不待剑清执再开口,朱络一掌向天扣抓仅存魔气,另一手同样一抬,却是平展而出,一样的掌心虚扣,一样的攫取之姿,散布山巅的剩余清灵之气竟也应手而动,宛如齐齐受召,化作条条灵气之流,直向朱络而去。若非圣魔各异,全然与片刻前魔流汇集之势一般无二,亦是流风成漩,落于朱络掌中。 朱络这才偏过头,似笑非笑看向剑清执,徐徐道:“至洁至秽,于我何异?清执你瞧,这些本与魔气势不两立的玄门清气在玄瞳之前,也不过是可以随意把玩之物罢了。我之魔道,睥睨正邪之上,无论顺逆,皆只俯首一途。” 剑清执猛的吞下一口冷气,握着丹霄的手掌微微用力:“你之魔道?你岂有什么魔道?朱络,玄瞳所指,那非是你之道,你莫要糊涂了!” 听到这般毫不客气的驳斥,朱络愣了愣,眸中神光极快一晃,又旋即绽开一丝笑意:“正是正是,玄瞳诡道,我岂能受其凌驾于上?我之道,自然与之不同。”他说着话,一边缓缓转动手掌,魔气灵气灌注之势更疾,分明水火不容的两股异力同时加身,却不见他气息有何异样,甚至连周身张狂外放的气势都开始丝丝缕缕收敛,与渐淡渐无的魔涡灵风一道,一点点平复归无。 剑清执见他状似无恙,轻轻松了口气,但仍忍不住皱眉:“你将这些散碎魔气灵气都吸纳入体,当真没有什么异状?” 朱络挑眉一笑:“我有鬼噬之能加身,这点点灵气奈之我何!至于偃鬼王残存魔气,那本就是出自魔尊遗脉同源之力,将其炼合反哺自身,同样有利无弊。” “有利无弊么?”剑清执喃喃应和一声,分明眼前乱象尽去,复归平静,却偏偏仍有几分不知何来的心燥难安,一时间说不清也道不明,只得目光一转看向越琼田,“也罢,先看看越少城主的情况如何。” 早在朱络吞噬魔气之时,髅生枯魅就见机拖着昏迷的越琼田远远躲出一旁。这时风波渐平,又听到剑清执的点名,才摇头晃脑又冒出了头,伸手在越琼田胸口轻轻拍打两下:“没事,小越没事。”说着话,他犹豫了下,有些陌生的一点感念忽然在意识中一闪而过,忍不住又道,“只要他不醒,就没事。要是醒了,方青衣不见了,他会伤心、会哭……” 剑清执怔了怔,没料到髅生枯魅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心中一时也生出许多感慨。只是感慨之思方兴未艾,他本在向着髅生枯魅处迈步过去,忽然却依稀听到身后幽幽传来一声低吟:“极灵之身……” 这几个字吐出得极为模糊,甚至更像是一点无意识的低喃而非欲使人闻知。但这点无意之间发散出的意味,使得剑清执脊背上蓦的窜过一缕凉意,为何而惊,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明,脚下步伐却乍然钉住了,没有回头的问了一声:“朱络,你说什么?” “我说了什么?”朱络有些诧异的反问一句,开口的同时,攀附在剑清执背上似虚似实的冷冽压力一刹消弭,宛若幻觉。但反而正因这点波澜不惊,剑清执的脸色瞬间更凝重了几分。他仍以背对朱络,目光所在却一分分自髅生枯魅与越琼田身上挪开,挪向自己的脚下:“你说……极灵之身,越少城主的极灵之身。” “喔?”身后传来朱络一声低笑,“随口一提罢了,清执怎么忽然在意起这个?”他一边笑吟吟答话,一边也跟着走过来几步,黏黏糊糊想要贴上剑清执的后背。 剑清执的视线又顺着自己的脚继续后挪,乱象一去,长留山巅复见青天素月,清泠泠的月色落在脚边变幻成长短不一的影子,三分与人相像,七分别生异样。而正紧贴在自己的影子边的,是比其主人的步速来得更快的另一条黑影,被斜月拉扯得细长失真,不见本来面目。 剑清执垂眼盯着两道影子,长长吁出一口气:“在意此事的岂是我,明明是你才对。我也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自后方而来的影子靠得愈发近了,一点微湿微暖的吐息毫无顾忌的隐隐扫过后颈,和着朱络低低说话低低轻笑的声音。剑清执站定了不动,他便靠近得更加肆无忌惮,直近到将将要贴上了剑清执的后背才止住,抬手虚虚向着肩头一揽,笑谑道:“好吧,是我在意。小越的极灵之身乃是不世出的罕见灵体……” 一言未尽,他之指掌已在剑清执肩头将触未触。然而就在此时,姿态已臻亲密之极的两人忽然同时神色一动,一者化掌为抓,猛然下扣;一者塌肩抽步,一道晃眼寒光如迅电疾星自下向上斜挑而来,两方发动之快不分先后,锵然一声,暗红焰光裹覆的掌缘已扣在丹霄剑脊上,擦出一串迸散的火光,随即一触两分,才闻朱络将未竟的后半句话慢条斯理说了出来:“噬之大益啊!” 一掌一剑,一触即分,剑清执仗剑当胸,转身便见满目暗焰张狂而生,裹在其中的人眉目被焰气映得扭曲模糊,左瞳之中幽光大盛,神色张扬却更盛幽色三分,勾唇一笑:“清执,你为何阻我?” 剑清执持剑的手蓦然收紧,连牙根都紧咬出一片血腥之气,眼下局面倏变,已成了最坏的模样,但还是忍不住不甘心的问了一句:“你可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朱络目光淡漠的在髅生枯魅和越琼田身上一扫,再看回剑清执却变得灼灼有光,伸开手虚摊五指一抓:“力量,我还需要更多的力量,不然如何达成血洗那些伤我负我之人的夙愿?这里残存的魔元和灵气太少了,还远远不足,极灵之身,倒还能可入眼。” 将残酷言词说得轻描淡写,剑清执重重呼出一口气,绷紧的脸色一片煞白。他未再回应朱络,反倒向着身后喝了一声:“髅生枯魅,偃鬼王的魔元到底有何殊异处,可以乱人心智?” 对眼前兔起鹘落的变化还有三分迷茫的髅生枯魅猛的被点了名,茫然一愣,不过倒不曾耽误了嘴巴说话,不假思索便应道:“没……没什么殊异之处啊……都是魔尊遗脉,魔君……不不,朱老大又有玄瞳在身,鬼噬之力加持,吸收得一定很顺利,对,很顺利!” 剑清执闻言一皱眉,朱络倒是笑了:“清执,你何必胡思乱想,还是依我……” 话音未落,眼前忽然寒芒暴起,山巅冷夜寒风,一瞬尽作金声,无匹剑气毫无预兆劈面而至,随后才听到剑清执冷冷一声:“那便打到你清醒为止!” 再不肯多言,丹霄在手,点染寒霞锐色,金庚剑意狂放如龙,剑剑皆指向朱络要害。剑清执抿紧了嘴唇,脸色冷若寒冰,一双眼中却烧灼得几乎溅出火星,更因深知如今朱络修为大不同以往,玄瞳之力更是诡谲难破,剑路走势尽是轻灵快捷之招,以免稍有沾身再次陷入之前三番几次真元瞬间消散的窘境。 炼气修剑,本就是剑清执自幼至今最为专注之事,造诣在炼气界中亦大可称道,此番全力施展,只见剑气茫茫如暴风骤雨,金庚之威附着其上,朱络的护身暗焰一时竟也难撄其锋,朵朵纷散坠如萎花,而金杀之意贯透其中,不及落地便“嗤”一声化作灰烟散去。这般交手不过片刻,眼见暗焰大片摧熄,朱络裹覆于其中的身形愈发清晰,剑清执心中反倒更觉发沉,看似自己占了上风的战况,只有身在其中,才能微妙察觉出每每出剑皆被一股异力牵偏分毫的掣肘之感。被削落的暗焰虽也由魔元催生,但比之人身不过发肤爪甲、皮毛之附,再这般拉扯下去,全然无宜。这样念头一转,虽是心郁心痛,剑清执到底不再犹豫,丹霄脱手而出凌于身前,刃上传出一阵清鸣之声。而随着剑上嗡鸣,唤动金气四野激荡,分明无形无质,却好似天地之间自有万剑林列,杀气森然。甚至整座山巅的气氛都为之一肃,似为之摄。 朱络见状,一直以闪避招架为主的脚步也为之一停,盯着剑清执沉声道:“你竟要以杀势相对?” 剑清执同样不闪不避的回视过去,咬牙字字道:“此非是杀……”“杀”字出口,左手剑诀一引,丹霄之上霞光璀璨,他右掌一探握剑在手,寰野剑势齐齐随之而动,汇作一道弥天盖地的宏大剑意,无有来向,皆是来向,剑锋所指,朱络当面。 “……而是救!”最后三字吐出口,丹霄剑与身合,引动漫天剑威,以劈山裂海之势直向朱络。本就已一片狼藉的山巅,在剑压下亦发出数声隆隆裂震,地面泥雪翻飞,金庚剑意过处,赫然被犁开了数道纵横深沟,其下土石皆裂,触之如糜。 朱络身在这浩大一剑正中,不闪不避,只将一手微抬当胸,分明是要硬撼丹霄之威。剑清执剑出狠厉,眼中却也看得分明,一时竟为他这般轻描淡写的举动有些错愕,但心思转动,剑势更快,一息之间,泼天剑意浩荡已至,朱络周身暗焰亦是猛的一涨,熊熊火光直冲起丈余,宛如一片陡然张开的幽火之屏。转眼间,滔滔之剑,烈烈焚焰,轰然相撞。金庚剑意乃是杀伐大道,锐进之势全不可挡,只闻数声连爆巨响,火屏应声而碎,化作剑下一片火雨淋漓。而剑清执一人一剑,悍然荡过火雨,丹霄刃上霞彩映亮周遭暗火焚烟,一瞬已在朱络眼前。 说是眼前,距犹一尺。这一尺之间,正是朱络提掌挡招。掌上亦有光焰烁动缭绕,但却较之破碎的火屏暗淡了许多,而丹霄剑势未尽,更有剑清执真元为继,电光石火间,只见寒光一闪,一蓬血花高高溅起,雪亮的剑刃竟是毫无停顿,笔直一剑穿透了掌心,剑尖带出的血色落在焰气中,激起一片细碎纷杂的焦燎之声。 刺目血色入眼,剑清执猛然一愣,一直闷在喉头的那股气像是随着飞溅的血光散开了大半,尚有余势的剑锋也在无所觉下生出了一点滞碍,就那么硬生生顿在了胸口处,挑破衣襟,止于皮肉。朱络在此时眉头微微一拧,不知是痛还是怒,声音微哑的叫了他一声:“清执……” 这一声叫得剑清执蓦然回神,心中一息间杂念尽去,左掌一抬,掌心莹莹浮起一缕五色宝光,初时尚是微弱,但转瞬变得愈发莹润明亮,几欲透肤而出。灿灿光芒映照两人眉眼,一者凛似霜雪,一者眸火如焚,已隐带上了几分疯狂之意。剑清执被朱络这般目光看得呼吸一窒,好在片刻空隙足以将掌中帝台棋之力催发,登时不再犹豫,左掌一翻,掌心向着朱络印堂拍下,喝道:“朱络,你还不醒来么!” 声落掌落,不过咫尺距离,眼见五色宝光便要覆在朱络额前,去势却忽然一顿,将将卡在了半分之间,再进不能。剑清执讶然定睛,却见朱络左瞳不知何时已彻底化作一片玄黑,光焰俱泯,深似幽渊,竟是一眼难以看尽。一股不妙之感陡然生出,剑清执刚刚吐出口一个“你”字,那深幽的左瞳之中,忽现一点玄光,分明黑暗浓重更甚于眸色,却偏偏让人只觉炫极亮极,一时心神俱荡。一恍惚间,只听朱络语气冰冷的哼出一声:“清执,莫作无用之事!” 一言出口,朱络瞳中幽芒大绽,强横之力无根自生,竟成一股真元汇聚成的狂飙乱流横扫山巅。剑清执一身在前,首当其冲,纵然急忙运功一抗,仍如断线风筝般被直扫出十数丈外,丹霄亦从朱络掌心伤口倒拔而出,一缕黑焰旋即攀上,一转已将伤处将出未出的血色舐空,不留一点痕迹。 山巅之上,黑云掩月,幽火随风烈烈漫开,四面八方蜿蜒向所有流转着生气的所在。此地刚经历方青衣与偃鬼王一场旷日大战,山根地气亦被动摇得七零八落,还残存有生气之处着实寥寥无几。也正是因此,剑清执三人登被显露出来,无论正邪长幼,皆是气血鲜旺,勾引得满地浊火如流,蜂拥而至。剑清执一时间尚不知这片黑火根底,但也明白来意定然非善,顿时顾不得自身内创,丹霄一挥,一道剑气划出,狠狠将漫向越琼田两人的几缕黑火斩断,同时身形疾纵,一晃拦到二人前面,横剑催促道:“髅生枯魅,快带越琼田离开!” 髅生枯魅虽也不识黑火,但根出同源,本能已觉察到内中张扬贪婪之意,腿骨簌簌发软,结巴道:“鬼……鬼噬之火……朱老大!朱老大……” 一声告饶未尽,剑清执反手一甩衣袖,直将他和越琼田掀出四五丈远,身后火舌又至,忽的涨起足有人高,焰气蒸腾,仿佛什么张牙舞爪的怪物扑面而来,只是随即寒光几霎,同样被绞碎在了丹霄之下。剑清执反手插剑入地,真元猛然一催,金庚之气瞬间通达四方,剑气横走,破土如林,将土石地面硬生生揭起了一层,翻卷的泥土砂石簌簌飞扬又纷纷砸落,登时湮灭大半炎流,只余灰黑烟气蒸腾而起。 黑夜黑云黑烟,本就被魔邪之力肆虐的长留山巅一瞬更添阴沉,非是寻常夜色,就连剑清执眼前也不免一阵昏暗,被迷障了几分视线。但是目力虽损,耳力犹在,才一恍惚,晦色沉沉中忽生一点异响,剑清执听声而动,不假思索快剑连环,数道剑气蓦的刺破尘烟,“嗤”、“嗤”几声,幽光一闪,几朵刚刚亮起就被挑破的焰花纷坠而下,堪堪落在一根白骨脚掌前三寸。登时烟气中“啊”一声惨叫,随即便见髅生枯魅拖着越琼田连滚带爬循声冲了出来:“救救救……救命!饶饶饶……饶命啊!”他三两步扑近剑清执,这时再顾不得两人出身立场的泾渭分明,扯开了嗓子尖叫,“魔气冲心,朱老大定然是魔气冲心了!剑清执,逃吧,咱们快逃,你打不过他!” 剑清执脸色一肃,丹霄一转绕着三人划出一道剑屏,短暂隔开一块安身之处,随即立刻问道:“什么魔气冲心?” 髅生枯魅白惨惨的骷髅头上愣是显出几分欲哭无泪的凄惨,一边搬着越琼田向剑清执身后躲,一边道:“魔元之中附有北海魔尊残意,朱老大身负玄瞳时还算正常,可可可……可再灌注了偃鬼王的残存魔气……他他他……他可能一时压制不住……” “一时压制不住?”剑清执眉梢一挑,“你是说,他这种情况还有办法再次压制?” “我我我……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听过能……啊!” 髅生枯魅哭丧着的声音未落,一声嗤笑忽然响在耳边,声至人至,朱络身若鬼魅,兀然现身,一掌拍向他的头顶骨:“碍事,让开!” 玄瞳气息扑面而来,压得髅生枯魅一瞬僵直了全身的骨头,好在剑清执见机极快,丹霄一转,冷然剑刃带起一道粲然霞彩,堪堪架在了朱络的掌缘,随即剑气四迸,反守为攻,贴着掌腕立刃一削,饶是朱络变招迅速,也有半截衣袖被一剑削落,“嗤”一声落入脚下又在暗暗涌动的炎流中。 退开一步,朱络脸上蓦的添了三分愠色:“你连他也要救?” 剑清执不答这一问,手中剑芒却是分毫不让,剑气纵横,直取朱络,攻势之绵密,一时间只见霞彩黑炎迸散如雨,魔气金风纵横呼啸,将本就一片狼藉的山巅又翻覆横扫犁破,掀起一片灰沙滚滚。漫天烟尘闭目障耳中,剑清执口唇微一开合,凝声成线直入髅生枯魅耳边:“带越琼田走!” 髅生枯魅晃了晃头,渐从被玄瞳压制的眩晕战栗中恢复几分,辨明剑清执话意所指,却是一愣,喃喃了一句:“可你打不过现在的朱老大……”这一句嘀咕声音极低,几乎刚出口就飞散在了风中,甚至连髅生枯魅自己都没太能听清。不过他很快就又回过神,偷望一眼不知何时已渐渐挪远的声势骇人的战团,一弯腰用力将越琼田扛了起来,小声道:“走走走,小越,本座这就带你走,你不要醒,也别哭……” 身形飘忽若鬼魅本就是白骨精灵天生的本事,更因山巅一片烟尘滚滚,剑气玄炎搅作一团,光声夺目下,反而方便了髅生枯魅悄无声息摸索向下山的路口。并不算长的一段距离,他走得堪称步步艰辛,甚至头一遭觉得自己一身白骨啷当碰撞出的声音过于响亮了,背上越琼田昏迷中的呼吸声也过于清晰……这般一步步小心翼翼的挪动,直到不远处隐约看到一片黑乎乎被些残树乱石遮挡了大半的山径路口,他才暗暗松了口气,回手将越琼田又向背上颠了颠,猛然加快了步伐直冲过去。 一黑一银两道光芒便在此时几乎不分先后电射而至,“当”一声于半空中相撞,黑光乍然炸作一蓬碎焰灰烟,银光却是猛的一晃,随即跌落斜插入地,距离髅生枯魅不过尺余,冷刃之上霞彩流丽,正是剑清执的丹霄剑。 髅生枯魅登时被吓得全身的骨头都一并冒出冷汗,下山之路就在眼前咫尺却似天涯,猛的扭头回望山巅战况,正见到朱络一掌落在剑清执肩头,失剑亦失应招之机的剑清执一声闷哼,倒飞数丈,重重撞上了一块硕大断岩,扭头“哇”的一声溅了一大口鲜红落在石面。 髅生枯魅脱口惊叫一声:“剑清执!”一时竟是不知已暴露了行迹的自己是该继续逃下山还是转身回去尝试一下救人。然而就在他随即震惊于自己脑海里竟然自行蹦出了“救人”这两个字时,人影一闪,朱络早比他动念更快的追至剑清执身前,一掌抬起压下,幽幽玄炎裹覆着的手掌如刀如碾,带着一股似乎要将眼前人立毙于当下的狠戾,但却在将将贴近了剑清执脖颈的那毫厘之间猛的掌风焰气俱散,改以手背暴着青筋的力道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领,恨声咬牙道:“你赌我不会杀你?你赌我不愿伤你?所以甘愿弃剑硬接我这一掌?” 剑清执嗓中本就还有残血,再被他这一抓登时连呼吸都觉艰难,勉强抬了抬头直视回去:“我不能让你伤了越琼田。” “你……好……好得很!”朱络怒极反笑,五指狠狠一抓,一片裂帛声响,剑清执外袍的半幅衣领登时化作一片丝络碎布飞散。朱络并掌成拳,眼底幽光中竟见几分渗红,“我倒要看看你可能当真救下他们!” 剑清执瞳孔一缩,脱口惊道:“你要干什么……住手!”惊声之中,一股强横之力蓦然自朱络之身爆发,横扫整座长留山巅。纵然髅生枯魅两人身在边缘地带,仍是躲闪不及的结结实实吃了这一记。巨力碾过身躯,仿若惊涛拍卷叶舟,半点没能反抗的被横拍出数丈,“噗通”两声各自狠狠摔在了地上。这一击震荡之大,竟将一直处于昏迷中的越琼田硬生生摔得转醒过来,断开的意识一时间难以回笼,思不成思,忆不成忆,满脸昏茫的睁开了眼睛。 “朱络,你不能动手!”剑清执更是惊骇,奋力挣扎着要起身,但被一股巨力死死压制着难以动弹。眼见朱络恶劣的对自己报以一个冷笑,随即右掌箕张,五指猛的扣向越琼田方向吐力一摄。越琼田一声惊叫,登时身不由己腾空而起,直往朱络所在飞撞而来。 就在此时,地面突然暴起一道白光,笔直撞向朱络与越琼田之间。分明一无所有的空荡之处,在这一撞下忽然绽起透明波纹,旋即一片淡淡的玄色光影凭空显现,正如缚绳链锁,一头捆住越琼田,一头遥握在朱络掌中。而白影凌空一个翻身,灵巧之极的扑在了玄光之上,十根森森指骨一交,宛如十把锋锐短刃,上泛幽光冷火,竟硬生生插入玄色光锁,全力一撕一抓,大叫了一声:“你放开小越!” 声音落处,光锁之上蓦的爆开一串闷响,同源之力彼此硬撼,竟是应声轰然断裂,将刚刚被摄起的越琼田又摔回了地上。而光锁一瞬化作散碎残光,咬牙切齿全力一搏的髅生枯魅亦被反震之力猛的掀飞,半空中打着滚一连翻出数丈,又摇摇晃晃从半空跌落下来。 只是他这一落未曾当真落地,眨眼恢复如初的玄光锁链一闪已至眼前,不待他作出反应,凌空一卷,便将一副白骨从头到脚紧紧锁住,朱络冰冷冷的声音透出一股轻蔑的残忍随之传来:“既然这般喜欢碍事,不如你便先替他死一死吧!” 话音一落,耀目玄光当头直落,不费吹灰之力的自髅生枯魅头顶骨贯透下去,如攀枝摘桃般轻巧的一路破开层层骨骼,裹住了深藏在胸腔中的那簇幽火魔元。髅生枯魅登时发出一声有别以往的尖利惨叫,莫大恐惧莫大惊悚:“魔君饶命,我不与他一般……” 话音未尽,裹着幽火魔元的玄光微微一个舒张,那簇幽幽命火弹指间已荡然无存,惊声尖叫也同时戛然而止。一层灰败色泽顿时如水漫上森森白骨,再不见半点鲜活光泽,随即被自空中“哗啦”一声扔了下去,正跌落在呆若木鸡的越琼田面前,跌成了一地碎散朽骨。 第 119 章 章一一八 且把千灯映故人 残骨纷落,魔氛张扬,眼前一切宛若荒唐幻觉,而正在脑海中重新点点泛起的记忆更是犹如梦境破碎留下的残片,万物失色,唯见青衣红血,金光冷剑……越琼田保持着被摔回地面的姿势呆愣坐着,眼底神光暗淡,分明仍是魂不守舍的模样,甚至难辨今夕何夕,此地何地。但他神志恍惚,朱络手下却半点不见容情,一击溃散了髅生枯魅元身,玄光倒卷入体,换来一声轻嗤:“米粒毫珠大的一点魔元,当真连塞牙缝都不足!”随即目光一转,又落回越琼田身上,如看砧板鱼肉,哼声挥手,玄气如云,疾笼而去。 偏在唾手可得之际,玄气之前剑声再起,插在数丈外地面的丹霄剑身陡然泛起霞彩,晶锐之光竟映透了四周沉沉流火玄焰,随即锵然一声拔地而出,凛光如练直贯越琼田身前,堪堪扫出一蓬剑虹,将掳人玄气搅得粉碎四散。而剑行犹然未止,凌空一划,横刃虚悬,剑尖斜斜所指,正是朱络所在,端然一副不容再进的姿态。 朱络陡然扭头看向剑清执:“你……” 剑清执仍被玄力压制在断岩前难以动作,但注目细看,薄薄一层霞彩正贴身映透,那霞色中更有淡淡一缕朱红血气盘旋扩散,分明是在以本命精气抵御玄气重压,勾连丹霄剑随意动,一护越琼田。 那淡红血色扎眼之极,朱络看清的同时,眼中忿怒之色暴涨,但一直镇在剑清执身上的巨力却也一散,随即一把扣住他的肩头将他生拉硬扯起来,一时只是冷笑:“你还想一命换一命不成!” 压制之力一去,剑清执胸口起伏,憋闷了半晌的一口长气终于舒了出来。但他在禁制之中强行催动己身本命精气勾连丹霄应战,对体内伤势也是雪上加霜,一口气换了一半,变成一声呛咳,眉头一皱,几股鲜血溢出了嘴角,更不要说还有什么余暇应对朱络。 朱络见状,分明怒气更炽,身周暗炎都猛然望空一长,提起一掌拍在剑清执胸前,逼得他又大口呕出两口伤血:“在我面前,你即便找死,也不是那么容易!” 那一掌气势汹汹,但落在剑清执身上,非但不曾添伤,反倒将他因内伤淤堵经脉的恶血激出大半,真元流转顿时畅通了许多。只是方见这一丝和缓之势,下一瞬两人又是齐齐而动,一人袖卷流炎,直冲越琼田;一人陡然当胸拍出一掌,同时抽步疾退,身化流光,再现身形已踏步虚空之中,凌空一抓握定丹霄,寒光一卷,扫散黑炎:“我若不死,今日定然阻你。为玉完城、为碧云天、更是为你!” 两人一言不合,转眼二番交锋,战在一处。但剑清执本就对玄力魔元加身的朱络有所不敌,更有伤势在身,不免尽落下风。而朱络大约也在三番两次的彼此为难中被激起怒性,挥洒之间,魔气炎流涌动渐狂,玄力威压更不再收敛,横溢山巅,非止剑清执应招愈发艰难,连越琼田都被压制得唇白面青,几乎透不过气的栽歪在地,一手勉强撑着身子,一手按着胸口,眼神仍是直勾勾发愣,呓语般张了张嘴:“师父……小骨头……朱……朱大哥……” 眼前荒谬,让他只疑身在梦中,全然不敢也不肯相信。但四周魔氛狂扬,即便有剑清执暂时敌住朱络。却也不能面面俱到及时斩落全部炎流恶气,他之处境更是岌岌可危。剑清执首尾难顾,此际瞥见越琼田多少回了些神,立刻高喝了一声:“少城主,三光定乂!” 自溜出玉完城至今,三光定乂称得上越琼田用得最为顺手也最频繁的一件法器,操纵熟练甚至已可不假思索。即便神魂不属,剑清执喝声才落,便见他手中一晃,一缕金光透出指间,转瞬高撑起一顶华盖,其上明光灿灿、金花瑞彩流离纷坠,将越琼田庇护其下。任凭四野邪风焰气翻卷涌动,一时也无半点再可沾身。剑清执见此也暂且松了一口气,回头转剑立刻又与朱络战成一团。 而朱络眼中,却并未如何看重三光定乂带来的障碍,就如在泥犁洞中交手时难挡偃鬼王一合之击,即便法器非凡,运使之人修为低微便是无可转圜的破绽,稍后只需稍加磋磨,自然可破。反倒是剑清执战中添伤,宁愿以伤换战也毫不思退的执拗更令他心中躁气怒气勃发,一身狂焰随之炽烧高涨,熊熊暗火上燎高天,尽扫三光。 见他狂躁,剑清执出招应式反而见稳,有之前几次失手被制的教训,照面愈发谨慎小心。碧云天宗门秘传心法大小鸿蒙诀,授与寻常弟子的小鸿蒙诀已有云身雾影之能,大鸿蒙诀练至高绝,更传能可以身合道,从此超脱。剑清执的修行造诣虽尚在大鸿蒙诀二重,但心诀运转,自有道韵相随,非止遍地蔓延的黑炎魔气难以拘身,素来强横无匹的金庚剑意亦为之一变,间虚间实,霞锋过处,斩恶化秽,倒是更胜之前两强硬撼之势。 朱络对大鸿蒙诀自然也不陌生,但如今正魔相冲,一时间可见不可破,更添他几分恼怒。心头恶火一起,只想拿人在手的念头压过心中情分,一身玄力鼓荡,山巅风云疾走,全与寻常魔气不同的幽幽气息扩散开来,一寸蔓延,一寸死寂悄然滋生,甚至本在四下张狂的炎流焰气亦不能幸免,凡所及处,尽噬无余。 剑清执心中顿时一沉,剑势一收,杀伐之剑化出绕体云霞,灵光点点绵密环护于四周。而邪异玄气顷刻压至,甫一相触,霞光立时暗淡了许多,萎靡不敌之状分明可见。更有另一边三光定乂所在,那宝幢般的金光华盖亦在微微颤动收缩,摇摇欲坠的险况比之自己处境更恶三分。 情势急转直下,剑清执自身也是难保,顿陷最凶最险逆境。朱络视二人为唾手可擒,扬扬眉哼笑一声,方要开口,神色忽然一动,目光一抬直往高远空中望去。 山顶天穹上,层层魔气焚焰早将星月天光尽遮,宛如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将长留山巅牢牢罩住,不许内中人轻易走脱。这般森森之境,唯有两处灵光犹在,一是剑清执仗剑行法,一是三光定乂的灿灿金光拔地而起,此宝克邪护吉妙用不凡,自可勾连蕴化三光之精,即便魔气冲天,犹难尽阻,一线细细金光早冲出玄气之障,超拔山巅之上。而此时就在金光尽处,琼月之下,竟有一片濛濛宝气越青天而来。宝气结如幢盖,连绵足有十数丈,一时不能细观,唯见七色灵光如雨,自宝气中淋漓而下,一光如一花、一光如一叶、一光如一果……知名或不知名者,灵光尽作无数春萌夏花秋实冬凋诸景轮转,亦真亦幻,飘然洒落长留山。而每见一花之凋、一实之落,周遭所遇魔气便如镜照影,同入凋亡之中。也不过片刻灵雨,撑在半空中的魔障已被肉眼可见的化去了一层,愈见空中宝光华气如梦似幻,仙境魔域,遥对争锋。 这般奇丽之景,在朱络察觉后也同样落入了剑清执眼中,一霎忡怔继而大为动容,脱口诧异道:“枯荣妙意!” 朱络的见识到底逊色他不少,更有数年隐遁凡俗隔绝诸事,虽说对玉完城枯荣妙法早有闻名,此番却是初见。只觉那簇簇灵光枯荣开谢间隐见生死轮转奥意,与玄瞳鬼噬之力 大相径庭,但同可登临大道之属,竟是个难得一见的劲敌。随即更是念及越琼田的出身,自觉了然,冷怒一哼:“倒是家中长辈寻来得巧了!” 枯荣妙法乃玉完城立族之传,但能修习至此者,当今炼气界,唯英华君越星临一人而已。朱络与剑清执登时同对当下来人不作二想,但一者只有对横生变数的恼怒,一者却是霎时大喜霎又大惊,转念之间,心中思量已是天翻地覆,蓦一剑挑散了眼前几缕炎流,急忙催促道:“朱络,快离开!” 朱络本要再对三光定乂发难的动作一顿,讥讽一笑:“即便英华君当面,我也未必惧她!” “纵然不念自身,你可还念及碧云天!”剑清执眼见灵花开谢漫漫将临,心中百念一时难以细说,更不觉以当下朱络被玄瞳魔元蒙神蔽智的状态会容自己细论利弊,心念一转,丹霄嗡鸣,转眼倾力斩出两剑,一剑金声凛凛当胸直指朱络,一剑却是卷起无匹洪流倒行青天,正往魔气被磋磨渐散处爆冲而去。外有枯荣妙意,内承金杀之威,一声轰然,山巅魔封登时被辟出一块缺口,丹霄剑光如虹霞倒挂,破云开天,剑清执身与剑合,疾遁向魔气之隙,只将一句话甩落朱络耳中:“若不相负,你可肯随我一行!” 转眼剑逝人遥,远出长留山而去。朱络未曾料到剑清执竟这般果断丢下越琼田置之不理,全然与之前豁命相护不同,方一踌躇,一边三光定乂金光晃而不散,一边剑光顷刻已出数里之外,更有头顶宝光沥沥摧磨,三下相逼,气怒催心,猛然怒喝一声,一团黑焰绕身暴涨,化作一颗异火流星,也遁出长留山巅衔剑光疾追而去。 剑光魔影一前一后遁离长留山,也不过是弹指瞬间。残留在山巅的玄气纵然殊异不凡,但失了本源,又过片刻,便在枯荣妙意下尽数消弭,再露天光。也就当此时,远天忽见云霞明灭,宝气斑斓,辉煌明光竟照透了半边黑夜如昼,前后足有数十从人扈属簇拥着一架云朣胧凌祥云瑞彩而来。长天轻越,倏至长留山上空,顿时宝光更盛,映照天地,直如神仙眷属临凡履尘,令人不可直视。 先一步铺展在山巅的濛濛宝气登时一敛,显出一名容饰清丽的黄衫女子,双手捧着一条绣彩披帛步履虚空迎上前去,恭敬施礼道:“家主,三光定乂的灵气就是从下方山中透出,此刻魔气即将散尽,魔人亦已遁走,少时一探可知究竟。” 云朦胧中琳琅一响,五彩珠霓倏卷,露出内中端坐一人。只是尚不待看清,已化作一道流光越众而去直向长留山巅。那流光擦过黄衫女子,她手中顿觉一空,奉起的披帛亦已不见,忙转身高声道:“家主仙驾既动,少城主定在此山无疑,速往相迎!”随即也纵遁光急急追去,那一众从人紧随其后而动,天际顿见宝光滚滚而下,仙风荡荡,浩大卷入长留山。 此刻的山巅恶气炎火将散未散,宝气灵花将至未至,最是一片混沌胡涂。乱象之中,三光定乂光凝华盖,反倒成了最璀璨灼目的存在。只是被罩在其下的越琼田神色恍惚,如梦如醒,空洞视线迟了许久才抬起追向剑清执与朱络离开的方向,一无所得后又茫然落下,寸寸攀过满地焦土尘灰,见若不见。直到寒风呼啸卷过,满目灰黑暗淡中,忽有一点银亮光芒在尘土乱石间一闪,似是魔气渐散后的第一缕月光落下,不偏不倚落在了眼角。 一直魂思不属的越琼田像是被那点光芒灼烧了一下,整个人猛的一跳,从跌坐的姿势踉跄站了起来。腿和脚仍是酸软的,却又如同魔障,晃晃悠悠也要冲着那点银光而去。数十步间,歪栽了不下次,甚至膝盖还狠狠在一块带棱角的碎石上磕了一下,也没能阻住他执拗步伐。直到渐行渐近,那点银光也在视线里慢慢拉长拉大,终于彻底映入了眼中…… 名剑神锋,一断萎尘,譬如雪碎,譬如冰折。越琼田的眼瞳猛的放大,一瞬甚至裂出鲜红颜色,喉中“啊”、“啊”两声,竟不能言,随即整个身子向前一扑,仿佛木钝石僵的肢体蓦然回了知觉,却更觉无数股寒气自肢端渗透肌骨,直冲心腑,如裂五脏,直到连滚带爬过最后几步路,眼前明晃晃两截断剑横陈,霜刃如冰,满目如血,越琼田嘴唇哆嗦了下,喉咙中终于又能挤出声音:“清秋洗……师……师父……”一口心血和着未尽之声,“哇”的喷了出来,仰面闭目,向旁就倒。 华光一闪,及时接住了他的是一道霞冠云帔的女子身影,一臂揽他入怀,修长的指尖一抹,醇和灵气已遍走七窍渗入脏腑,将大恸大乱下岔走的气血一一抚平,随后才举目望向连番大战后满目疮痍的长留山,纵然历战之人早已杳杳,犹有残存之气激荡不去,正邪道魔、生死怨怼,残迹如铭。 身后有连片衣袂之声接续而至,一众从属人也陆续按下遁光落至山巅。虽不知此地发生何事,但只眼前所见,足以使人各个闭口缄言,不敢随意出声造次。片刻沉寂后,仍是那名先前打扎的黄衫女越众上前,向着华服女子抱着越琼田默立的背影施了一礼:“家主,既然已寻到了少城主,之后如何行事还请示下,可要即刻回转玉完城?” 华服女子闻言轻叹了口气,举目看天顶寥廓寒星,片刻后,终是发话:“金浅,传谕令,将此山划入玉完城名下。安行馆,在此为方道长设灵。” 长留山一夕改天换日,剑清执与朱络却早遁出数十里外,且犹不见减速的向着荒莽山林处狂奔。 剑清执当前引行,见朱络果然舍了越琼田来追自己,心中微微一松。但虽是避免了与玉完城直接对面,接下来要如何制住朱络身上魔性却更为棘手。他剑遁疾速,一路只敢拣荒僻无人处而行,渐渐愈入无名山野深处。而随后紧追不舍的魔气也随着时间渐久而愈发张狂,即便两人前后拉开了足够远的一段距离,也能鲜明察觉到那股阴晦气息不断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逐渐扩散到要将前路也一并堵死,不留生天。 心中暗算对策,不免使剑清执稍有分神,夜空中只见寒光疾纵,其后遥缀暗火流星,幽深魔气却若隐若现在夜色中无声无息的蔓延,甚至已远远铺张得至高至远,将成合围之势。晦色低压,遮掩星月,跃跃欲出。 剑清执正在此刻无意间瞥了一眼穹顶。虚空纵遁,但更有高天远在其上,流云星月,可见难及。但也不过这分神的片刻间,本来冰白一片缀在头顶的月亮竟不知何时已隐没不见,四周寒星亦掩,只剩一层黑沉沉的夜幕。剑清执眼皮蓦的一跳,心中动念同时,将身一侧,竟直接撤了遁光从半空中直接滚落下去。下坠之势宛若失控,弹指间一沉已是数丈,带起耳边一阵尖啸风声。 也就在此刻,数条翻卷黑烟兀的自沉黑天幕中冲出,纵横交织如笼扣下,正在剑清执原本遁行之路上。数息交关,擦身而过,剑清执仰面坠落的同时抬眼上望,这一幕尽收眼底,登时苦笑一声:“朱络,你当真逼我……”话未尽,一击落空,漫天魔障齐齐一动,昭示着掌控之人耐心已无,浑厚威压旋即沉压而下,更胜长留山巅交手之时。剑清执胸口气血一窒,一身真元流转都滞碍了几分,当下忙掐诀一抹,望空聚来流云,团团裹覆于身投向地面一片高矮起伏的黑祟祟峰岭之中。 身后紧追来一连串炽火灼烧空气的爆裂声,裹着浓郁魔气的暗火流星一刹提升了速度,片刻已迫近云气,黑光骤然一涨,故技重施化作攫人玄锁望空一转,纵然云气缥缈轻灵,仍被不偏不倚锁了个正着,便听朱络沉喝一声:“清执,过来!”玄锁猛的向回一收,被困锁其中的云气竟似难承其力,摇摇一晃,“啪”的一声崩散成一天细雾轻霾,在玄锁的间隙窸窸窣窣散落,内中空空如也,哪还有半个人影。 变故来得突然,即便朱络也为之一愣,只这片刻失神,云霭散处,四方各按其位,陡然金气横天,穿插成阵,赫赫杀伐烈气一斩断天路,竟将朱络发散出去的大片魔气与原身一瞬隔阻,剑阵之中,主场立换,剑清执身形幻动,藉云气重凝而现,一剑挥出丹霞耀目,直冲朱络当面。 朱络也在一愣之后即刻回了神,见剑光烁烁逼近眼前,眉眼间神色一凛,提掌接招。纵然己身魔气一时被削,但玄力在身有恃无恐,即便剑清执剑势惊人,他仍不觉能以这区区手段抗衡自己,一掌直撄剑锋同时,还要冷笑一声:“剑清执,这是你最后的手段了么?” 话音一落,掌剑相接,在夜色浓郁的半空中迸起连片华光巨震,金庚之剑硬撼玄瞳魔气,正如朱络所料,即便是这全力一击,亦不过使得丹霄迫近魔身三尺之内便再难寸进。霞光暗炎照亮剑清执冷肃眉目,透出一股决绝之色,一望入眼,朱络陡然心生惊悸,冷笑未尽,便见剑清执一掌压剑,另一手连掐灵诀,蓦在指尖绽开一团金光,金光之内,隐现一道云印,竟是被他反手一攥,拍在了己身之上。 云印一落,半空中金庚剑阵顿起变化,明光流转风云疾走,本是阻断魔气的横天剑气千聚成一,赫然一柄辉煌巨剑凌空而现,金风狂啸攀附其上,而剑锋所指,正随那道云印遥遥锁定,指向剑清执背心。 看到巨剑成形之际,剑清执的用意终是分明。朱络通身如有冰水淋头,凉意横生,自吸纳玄瞳入体后头一遭变了颜色,狂怒着冲剑清执咆哮出声:“你……” 才出一字,掌上一沉,剑清执又在丹霄上添了三分力道,不躲不避直视回去,定定道:“我敢赌,朱络,你可敢赌么?”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让朱络脸色狰狞扭曲,怒声顿梗在喉。就在这弹指三两句话间,横空巨剑蓄势已足,毫无半点耽搁,挟风生雷,直贯剑清执背心而来。剑未至,锐气已先撕扯得夜幕如同天裂,金风成浪掀得剑清执绕身之云片片溃散,全无遮挡将要直面其锋。 至此局面已无转圜可能,朱络心中千怒万嗔,此刻再无一字能出。巨剑虽巨,来势却快若奔霆走电,转眼将至,这仅余的最后数息间,便见朱络猛然撤下抵住丹霄剑锋的手掌,随即双臂一展,翻掌如扣月,指掌划动之际漫天星斗金风都为之一暗,一片朦朦玄影陡然自他身上升起,初时薄若淡云虚雾,但只一眨眼便浓重得如深渊墨潭,望空一张,合向剑清执身后,凌空巨剑锋刃之前。 “轰”、“噗”两声几乎不分先后响起,一声巨大如惊天地,巨剑暗幕强悍相撞,几至云散星灭,万象成空;而另一声却细微之极,仿佛只是一层薄纸布帛被刺透的声音,但刺透的却非是布纸,而是朱络空门大开的前胸位置。丹霄剑刃冷然入肉,股股鲜红立刻沿着雪亮剑刃渗透出来,又立刻被两人身边带起的飙风卷散。 剑清执的神色不动如山,眼见血溅长天,持剑的手没有半分迟疑,反而立刻催运真元,更添一股悍力。而身后惊天动地的巨力也同时压至,即便有玄幕一阻,两相交击造成的巨大震荡仍狂涌迭至,宛如重锤拍在了他的背后。两股力道叠加,剑清执与朱络两人一剑顿时如堕星陨火,带出一道刺目之光自半空飞坠直下。身下正是幽深连绵的不知名荒山野岭,本如沉眠卧兽静伏于夜色之中,转眼天来灾殃,摧山击岭,“轰隆”不绝的巨响震动四野,乱石崩天,竟硬生生将一座小石岭当中犁开,直到深入石岭之内十余丈,焚光渐灭、金风亦熄,才重见两条人影在滚滚落石与烟尘渐渐显露出来。朱络足有半身硬生生嵌入石壁之内,刺入胸口的丹霄剑却已被拔出,改为横拦在他颈前。雪亮如银冰的剑刃上,半边冷芒流窜,半边虚抵在剑清执反手握剑的肘边——他不知何时已将剑换在左手,此时与朱络喷薄着怒火的双眸一对,微一抿唇,下一瞬猛的回肘一拉,丹霄剑刃无声无息竖切入了左手的掌腕之中,一蓬鲜红顿时随着体内激荡未止的气血喷出,血中更隐见五色莹莹,似有殊异,在朱络猝不及防之下溅落七窍,更有大半直接灌落口中,抹成一片猩红。 一刹满眼皆是腥甜血气,不见其他。朱络亲历几番变中变,却未曾想到还有这等变局,惊怒讶怨七情乱动,冲得他神思一时大乱。就在这一乱之隙,蛮横封在他七窍之上的鲜血中五色一闪,数缕宝光挟血气直冲窍门,一入身窍,登时化作透骨清凉四面八方灌往印堂所在,冰雪般的凛冽之意直扎入脑髓之中,难以言喻的剧痛冲击得朱络“啊”一声惨叫,全不顾身后山岩身前冷剑,双手猛的抱住了脑袋,好似生受万千冰针贯脑,冷极痛极,一时万念皆消,不知我在。 剑清执左手掌腕之上血喷如注,却全如不觉,一双眼只盯紧了朱络,看他被血气喷溅七窍强灌入喉,又看帝台棋灵光穿髓搜神,冲击灵台魔念,直到抱头嘶声惨叫,才猛的退开几步,右手望空一招,镇定道:“朱络,克制玄瞳魔念,就在此时。歧路回头,我助你一臂之力。” 一片濛濛金光自他手中洒出,一瞬撑开天地,宛若穹庐,照亮了昏黑石岭深处。穹庐之中,簇簇形如卵叶的灯盏次第燃起,散出的玄字灵光流水般环绕在两人身边,每一周转,便生一股净灵无垢之气,与朱络身上无意识散发出的暗炎魔气一碰,相抵而消,两两归无,正是碧云天洗心净灵、剔魔化垢的法器“千灯帐”妙用之所在。 荒僻无名的山野之中,滚滚魔气翻腾如渊,剔透如灿金琉璃的灯庐就撑开在这深重魔气深处,一念一灯、一灯一念、灯似流水,念感神灵,一点点打磨着笼住朱络灵台的层层魔障。而剑清执一手掐诀催使千灯帐,另一手中鲜血未止,仍在汩汩渗出。他脸色不变,攥掌成拳,就似将那涓涓血流攥在了掌心,稳稳的抵在朱络脸前,与内蕴的帝台棋灵气一并滴入他大口大口喘息的嘴中。脑中万根冰针攒刺的痛楚深入魂魄灵识,朱络的意识在剧痛中一霎飘离一霎回归,五感皆茫,全然无法感知这股不间断着涓滴入口的滋味究竟何来,只隐约觉得细细一线水流落入干痛如被撕裂的喉咙,微微可称一丝慰藉,但随即又被接踵而至的更猛烈的痛楚拍得四溅,周而复始无尽无穷…… 第 120 章 章一一九 破局人 千灯帐宝光在外,帝台棋醒灵之力加诸于内,内外交击之下,镇得朱络一时神飞天外,一身玄瞳幽气失了束缚与掌控,攻亦非攻、潜亦非潜,四溢横流,片刻间已充塞在两人身处的岩坳之中,正与千灯帐正邪相冲,天然互撼。 剑清执乃是控宝之人,对此察觉分明。但没有朱络操弄运使,魔气纵然声势浩大,也不过是无智之军,只能层层掀起黑浪反复冲撞灯庐,再无其他手段。而灯庐内外,灵光灼灼,明灯辉映,每一盏法灯之上皆镌有辟魔道印。千灯千转,一转一消,正是克制浩大魔能的相衬之法。即便暗焰黑风横弥四野,魔焰滔滔遮云蔽月,乍看来数十倍之宏大于灯庐灵光,却非但不能将其湮灭,更在法灯流转之下被层层打磨消弭,眼见竟渐屈于劣势。 至此魔道受克于正法,初现转机,被剑清执死死抵住的朱络忽然全身一震,咬牙忍着灵识剧痛睁开了眼。一直幽光流溢的左瞳此刻似蒙上一层薄翳浑浊不清,右眼中却满是血丝狰狞,宛若滴血,大口喘了口气哑声道:“清执……” 才两字出口,细细一股血线滴下,溅得他满口血腥。 剑清执仍发力抵住他腰腹之间,左拳之中血流不止,未曾稍移。朱络却似是才发觉淋漓了自己一头一脸的血色来自何处,眼瞳一瞬大睁,立刻艰挣扎起来,只是内外受制之锢使他只能勉强将脸偏挪开少许,咬着牙艰难又挤出几个字:“不可……清执……住手……呃!” 剧痛扰识之下本就开口艰难,不想剑清执却连这断断续续的一句话都不待他说完,眼神一凛,蓦来一阵金风,原本斜插在两人脚边的丹霄一纵而起,剑身一转,森森寒芒锵然一声擦着朱络的脖颈钉入了身后石壁,虽未相触,溢散的剑气仍是在皮肤上割开了一道一指长的细细伤口,立刻渗出了淡淡血痕。剑清执这才咬牙切齿沉声道:“闭嘴!此时听我安排,由不得你任性!”一边说话,一边稍微挪动了一下已经微觉发木的左臂,确保手上血线仍能稳稳滴入朱络口中。 朱络被钳制得动弹不得,只能察觉到丝丝腥甜入喉,即便在撕裂意识的痛楚中也无比鲜明。灌入口中的鲜血越多,搅动灵识的冰针便也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仿佛要将他的魂魄都一丝丝挑开,分丝辟缕挑出粘附其中的玄瞳魔元,还复清明。他嘶咳一声,刚刚回复几分的意识又开始因剧痛崩散,一时间分不清是自己又开了口还是只在心中默念: “帝台棋……” “有用么……” “无用之功……” “我说了闭嘴!”剑清执怒声吼他一句,左拳猛的攥紧,血肉外翻的伤口又崩裂三分,一片温热猩红溅下,将两人眼前都添了层朦朦胧胧的血色薄纱。四目隔纱相对,可见昏茫、可见诡谲、可见义无反顾的决绝之色……剑清执低叱一声,左掌伤口继续迸开到几可见骨,大片血色喷涌而出,一息间化作连绵赤红云气,五色宝光莹莹烁动,将朱络全身裹覆其中。同时右手法指连拈,灯庐之中一片金光成海,尽数流注于云气。金灯耀帝台,灵光随至法,升腾起的灿烂光华将朱络照耀得周身皆透,眼前所见已非生人肉躯,而是浓稠如墨的黑气翻滚成一具模糊人形,黑气之眼有玄珠幽光流转,吞吐魔秽,游走四肢百骸之余层层叠叠压向本该是灵台神识之守,那稀薄如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灵光淹没其中摇摇欲熄,几不可见。 剑清执脑中一瞬眩晕,说不清是因失血渐多还是眼前所见。五指一拢,灵光如浪涌上,尽全力冲刷着朱络体内无边魔气。只是灵宝流转不休,身而为人,真元修为与体内气血却总有枯竭之时。玄瞳中释出的幽暗魔元无穷无尽,灯庐灵光纵能克制,时间一久,仍不免渐生颓势,难以后继。此际夜色正深,天光俱暗,汹涌魔潮翻涌于岩坳之上,乍眼看去,制魔之光反倒似被滔滔魔气所锢,灿灿金光辉煌亦伶仃,预兆着这一场正魔角力正在滑向不欲见的结局。而剑清执身在其中,对此感知更是鲜明,纵然心志坚决,一股绝望之意仍难能自抑的渐渐在心中蔓延,眼前所见,尽是无明。 无明无望之中,剑清执的视线仍不曾自朱络身上稍移,真元与气血的急速耗损让眼前一片模糊,唯有喧腾魔气历历可见,静静绽放着幽光的玄瞳似带讥诮,冷然注视着自己全力一搏下的无用之功。他脑中意识在那妖异眼瞳的注视下一阵恍惚,四周灿烂旋转的灵光、腕掌间仍在涓涓滴落的鲜血……忽一霎极近而远,模糊难及,唯有愈发鲜明的一枚幽黑眼瞳在无边空旷中挨近,直到近乎没有空隙的贴上了自己的身体…… 绚烂的五色宝光就在此时无声绽放,还带着温度的血液落在朱络七窍的同时也不免有些许溅落回了咫尺之距的剑清执身上,帝台棋的无惑之力似冰雪扬头,猛的将他一刹飘远的神志又拉了回来,电光火石间惊觉发生了何事,剑清执眼瞳骤缩,下一瞬右掌一攥,一身修为全无保留的凝作一柄银白冷刃,似虚似实,虚实之间,不顾一切斩向被灯庐灵光映出本来面目的玄瞳。 一股无声的气浪猛的在岩坳之中爆开,千灯疾转如轮,金光大盛若日,遍照眼前一切阴秽邪妄。只是金光升腾不过一瞬后,一道细细黑纹蓦然攀附其上,初时只如发丝细线,转眼扩似无尽黑渊,细纹之处便成饕餮巨口,喷出一股黑风,削泥切朽般扫向四周金光,眨眼已将其吞噬了三成不止而意犹未尽,又向四面八方急速扩张开来。 眼见正是魔高一丈,正法将沦,岩坳方圆可见处,无尽魔气汇成汹涌之潮,要将与之不相容的一切碾灭其中。甚至天穹素月亦有所感,也微微渗透出淡红如血纹的脉络,一点点被掩去了清辉。但就在此时,本是浓黑如墨的天幕上突生异象,分明暗夜,忽来淡淡云霭连片而生,有浩浩长风吹云成海,蔚为奇观。而云烟雾霭中,一点微光疾坠而下,乍看不过微末毫光,下落数丈之后,才看清乃是一枚白玉圆盘。玉盘在半空中止住坠势,凌虚一转,一方阵图便自盘中脱出,直往下方魔气滚滚之地落去。眨眼之间,七转七止,七座气韵奥妙难说的阵图连环而下,镇向本在岩坳中张扬不可一世的魔气。而每一座阵图镇落其中,便见魔气如有生命的活物遭遇天生克星,肉眼可见的开始蠕动收缩,全无半点适才对阵千灯帐时嚣狂模样。当七座阵图全数落下,连绵野山中哪还能见半点魔气冲天之状,唯有一座金光摇摇欲坠的灯庐孤撑在面目全非的岩坳之中,内外皆是死一般的沉寂,不闻一点生人动静。 九天之上,浩瀚云开,一线清泠月光重新自云隙中洒落,白玉圆盘也在月光中渐淡渐薄,化影归无。就在玉盘彻底隐没后,一座缠裹着灿烂明光的白玉舆台从天而降,在空中划过一道灼目残影,稳稳落在了灯庐之前。 灯庐之中,千灯灭却七八,亦不见金光成海之象。透过稀薄的光幕,可见剑清执一身溅血,倒在地上已没了声息。若非胸口尚可见微微起伏,便于死人无疑。而朱络仍半身嵌在石壁之中,一头一脸血色未干,模样十足狰狞,双眼大睁着一动不动,同样状似失神。 一阵环佩轻击,从来高坐白玉舆台上的人影竟起了身,才一举步便到灯庐之前。涌动的白光将他面目与大半身形都遮掩住了,只能隐约见他抬起一只手,虚虚一招,眼前金光转霎而收,千灯尽去,将原本被护持或说禁锢其中的人彻底显露出来。 玉墀宗徐徐自剑清执身边走过,直到朱络面前三尺之距。对上那对失焦大张的眼睛,片刻后嗤笑一声:“事到如今还要装模作样,不觉有失你魔尊遗宝身份么!” 言词冷诮如针砭,朱络本是木然的双眼猛的一眨,再睁开时,左瞳中赫然幽光流转,灵动如活。只是那从来蔑视一切如尘埃的光彩此刻竟在急促无序的烁动,战战兢兢之意溢于言表。玉墀宗倒像是颇满意这个局面,又笑了一声,抬起手,指尖稳稳点向朱络的左眼。他那只手修长劲韧美好,点落的姿势亦十分优雅从容,却没有一丝迟疑的直接按在了朱络的眼球上,一团光丝瞬没入眼,在瞳孔中映出一个细微而具的法阵影子。玉墀宗端详着那个小小的法阵微微一笑:“若无你机关算尽之逃,未必有今日收之桑榆之得。看在这个面子上,本座会好好用你的力量去做那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让你彻底物尽其用。” 话音落,眼瞳中的法阵一闪隐没,朱络的头猛然向下一垂,这次是彻彻底底的昏厥了过去,魔心本心,俱归于沉寂。 玉墀宗这才退开一步,终于将视线挪到了朱络身上而非单单一只左瞳之中,眼前人分明满身血垢污秽狼狈不堪,他却好似在欣赏什么难得的称心之物,看过一回,竟颇为舒心般吁出一口长气,语气柔和似慈爱叮咛:“朱络,本座乃是你的劫数。” 身上的白光陡然漫出,转眼将朱络覆盖其中一卷而起,玉墀宗自身也飘然退回白玉舆台,一旋身重登高座。随即白光簇拥舆台高升而起,天际流云未散,直往其中。 就在白玉舆台升起在半空中时,白光中忽然又传出玉墀宗一声低“唔”,似有所思,随即一线流光抛下,在昏迷的剑清执腰间一卷又收回。这才见长空风起,吹送舆台高飙直上,顷刻没入云端消失不见。 前后不过片刻,金光魔气、正魔攻伐,皆数消弭不存。料峭寒风猎猎吹过高天远地,吹散最末几丝流云。云开而月现,冷月明辉茫茫洒下被摧残得一片狼藉的无名荒山,也照在躺在乱石残岩中一动不动的人影身上,寂寥无声。 细细荷香,随阵阵清风吹遍了洗心流每一个角落,也将银阙卧房中最后一丝细弱的血腥气味拂去。床后层层纱幔落下遮住了昔日名震炼气界的神剑,只有裴长恭倚卧高枕,从袖中摸出一块白帕,掩在唇边连咳了数声,又缓缓揩去嘴角一点鲜红血丝,换过了长长一口气。 君又寒的声音适时在外面石台上响起:“师父,药茶煮好了。” 裴长恭手指一捻,透出淡淡几点血色的帕子登时化作灰埃,被一缕打着旋的凉风从半掩的窗口吹了出去。飞灰入水,又一株白荷亭亭而生,迎着绯红月光轻摇了摇半开的花瓣,裴长恭垂眼听着窗外花声簌簌,半晌才恹恹应了一声:“搁在哪儿吧。”顿了顿,又道,“时辰不早,你该去南天离了。” 君又寒正捧着白气蒸腾的药盅搁在厅中几案上,闻言竟是愣了愣,他近几年来已难得听到师父如少时那般敦促自己功课,虽只短短一句,心中油然已升起一股雀跃之感,连忙大声道:“徒儿这便要去了,师父,今日可有什么训示要对一众弟子示下?” 房中倏然一阵沉默,直到君又寒几乎要开始暗暗后悔自己一时忘形多嘴,才听裴长恭缓缓道:“无事,让众人勤勉修行,莫生荒废即可……”顿了顿,又道,“近来炼气界风波频起,也要务必紧守门户,免生事端。” “啊?呃……是!”君又寒全不曾料到会得到这样一句嘱咐,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仍是立刻恭敬的应下了,又仗着不在裴长恭眼前伸手抓了抓后脑,“那……师父,徒儿就告退了……” “去罢。” 君又寒的脚步声从银阙离开,又过了片刻,才看到病骨支离的红衣身影缓步而来,端起几案上的药盅迈步来到了银阙外的石台。洗心流中天悬红月不落不缺,映在褐色的茶汤中也如一丸剔透红珠,光彩流溢。裴长恭垂眼看了看碗中小月,眉梢微微一动,下一瞬,蓦的扬手,将满满一盅药茶望空泼了出去。 犹然滚烫的茶汤被泼出一道高高的弧线,溅至最高点时,砰然一散,化作一片绯丽剑影,笔直斩向半空全无一物之处。那剑影之上红光流转,虚实之间仿佛一段轻薄鲛纱展开于夜色中,只是光影所覆,裂空破虚,一道白影兀自剑下现身,一晃急速落向水面,才堪堪避开了这骄然一剑。 半空中的杀机一闪而逝,白影脱出剑网翩然而落,水中连片碧叶清荷之中顿时窣窣有声,一角麻布衣摆徐徐拂过连片花叶,露出来人身形面目,却是一名年貌稚秀的白发青年,虚踏莲波,拢手点头道:“此剑不差。” 这般长辈般老气横秋的口吻裴长恭已颇觉陌生,几乎一怔,但随即扬眉冷笑,翻手屈指一挑,碧波之上,本是濯濯清浪款款白莲,一瞬化作无边火海,莲火灼灼翻涌而起,大盛的火光使得天际绯月也隐约失色,汹汹卷向白发青年。 白发青年身形再动,凌空虚踏两步,堪堪登至火海之上,任凭红焰高燎,始终踞在高出火舌一尺处,意态从容,又淡淡道了句:“我非持恶意而来,主人家也无需如此相逼。” 裴长恭此时心中已暗暗惊诧对方修为,更大为忌惮被人悄无声息潜入碧云天至秘之地。但心中诸念疾转,来人面貌已是陌生,短暂交手更全然不见明晰可辨的出身路数,无形之中,反倒让自己沦于被动,再听此言,报以冷面:“不请自入,是为不速之客。” 白发青年闻言反倒摇了摇头:“我非你之客,却是他乡故客。你乃尘劫过路人,故不能识我。” 这几句话所指莫名,全然不类主客之答,倒更似要以暧昧不清的话语为主家怒气火上浇油。不料本在裴长恭掌控下炎浪高张的火焰气势反而忽然沉静下几分,裴长恭一手翻掌虚虚压在火海上,又向石台下迈了一阶,本该踏入荡漾清波的脚步从容踩入无边之火,但见火海生莲,雍容绕身,一瞬间红衣翩影,前一刻还似被白发青年压住一头的裴长恭身形幻现,已出现在他身前数尺处,顺手自身边折下一片莲瓣,虚虚向前一点:“这般谈吐……你是卜道?还是巫道?” 白衣青年眉睫微动,似有一点诧异方生即灭,旋即点了点头:“如此敏锐,难怪是身负……”他并未将话说尽,中途蓦的一转,“我名冉无华。” “冉无华?”仍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裴长恭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一过便罢,“无论何人,既然敢擅闯洗心流,便老实留下吧!” 灼目红光陡然自他手中绽放,莲瓣幻化千影,皆成流丽之剑,光耀纵横似一朵盛放在半空中的巨大红莲。冉无华所处正是莲花心蕊,磅礴剑意所集,千瓣徐徐敛合,碾杀而下。 这等磅然一击,可见裴长恭对冉无华没有半分轻视之意。冉无华神色无改,但一直拢在袖中的双手终于抬起,各拈出一个法诀。薄薄一层雾气般的白茫登时浮现在他周身,在红莲剑影下仿佛脆弱琉璃,吹弹可破,转眼相交,却“轰”的掀起一声巨震,红光白气同时崩碎四散,巨大残力扫过红莲火海,无边烈焰亦为之一顿。半空中裴长恭与冉无华各自飞退数丈,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开,裴长恭手中红光一闪,前式余波未尽,四周万象同震,已又有无尽剑意将近成形。 正在此时,整座洗心流中宛若凝固的夜色忽起异变,从来无改的绯红月亮光芒大盛,好似一颗巨大的赤珠在天空中缓缓转动起来,向四周抛出无数红色光丝,转眼布满了同样被映成淡红的天幕。那些光丝灵动无比,以极快的速度在空中穿插游走,也不过片刻就勾勒成了一座巨大阵图,而光华流溢的红月正居于阵眼,耀目之光涌动,红月转动似徐实疾,仿佛天垂一眼锁定了不请自来之人,随即风云自生,洗心流中澎湃灵气齐齐涌动,一股绝杀之力酝酿将出,不容半点转圜。 裴长恭的脸色在阵法初动之时就彻底寒了下来,冷冷望了空中红月一眼,掌中剑意一瞬敛去,翩然落回石台:“不肯就擒自落死地,我也难留你性命了。” 随着话语声,阵法中偌大威能已在短短时间内蓄成,化作惊天一击,直贯冉无华。凡所能见处,皆在杀机笼罩之下,避无可避。冉无华也当真没有尝试闪避,双掌一合,摆出一个陌生的古礼姿势,叹了口气:“劫中数犹是劫中数,故旧人早非故旧人。” 一片金光自他合拢的掌中荡起,一晃也足可遮天蔽日。能可灭神杀魔的一击轰然落下,那片金光一闪,恍惚间似睁开了一只不亚于红月之巨的金色眼瞳。双方一撞息声,从来绯红月光流泻的洗心流一瞬竟沉于全然黑暗。黑暗之中,只有冉无华一身微有白光,向裴长恭颔首淡漠道:“人生向死,你我当有再见之机。”说罢一步撤后,身形登时隐没于黑暗,消失得一如来时,不存半点痕迹。 数息之后,暗去光回,天际绯月已复平日模样,残留的阵法光芒也在逐一暗下。洗心流中只余裴长恭一人在石台伫立,望空默然片刻,抬袖一拂,红莲火海顿时又成荡漾清波。荷风细润,莲姿婀娜,平静如数十年来每一日夜,无改无移。 第 121 章 章一二〇 千古事;乱云崩 今夕何夕,尸骨积山。 不知何处着落的神识一张眼,便是一片战至白热的惨烈沙场,许许多多的人影前后来去,或死或生;又有无尽的喧嚣入耳,却也与那些人影混杂一同,面目与声音,模糊难辨。 看不清的战场与与战之人,眼前一切渐渐便成了扭曲斑驳的色块,使心中渐升起几分不耐。试探着再将视线抛得更远,一程一程,仍皆如迷雾中影,间或有一二勉强可认的眉目面容,也是陌生不识、一晃而过……直到再出人群极远处,突兀一片寒光跳入视野,难以忽视的一股惶然登时席卷了全部的意识。 寒光出处,不辨持剑人谁,只见一双宝剑金光紫毫并举而映。本该是世所罕见的名锋,然而当下一剑摧折,紫毫暗淡;一剑虽尚完好,也已金芒崩散,圣气溃去大半,纵然仍有宝光不褪流转双剑锋刃,却分明将近强弩之末,再难复盛时光彩。 便是这样一对残剑,竟足以勾起心中莫大的恐怖。仿佛曾见剑光过处,裂身分首;又仿佛两簇寒光曾抵在命门之前,斩灭神魂,不过一息之间……这股无由控制的战栗绕身不去,目光偏偏也无法自剑上挪开,直到不知过了多久,突兀眼中一暗,在那把断剑残刃上苟延残喘的薄薄紫毫彻底湮灭归无,只余淡淡金光仍沿着另一把剑身流淌,心中恐惧的阴霾顿时被无形的手一把挥开了。 剑断了!是了,剑已经断了!伏魔双剑煌煌盛名,到底在前所未有的一场剧烈交锋下两败俱伤,再不复往昔!再也担不起“伏魔”之名!忽如其来的醒悟带着喜悦将之前的惴惴不安彻底掀翻,随即便是一股无穷暴戾自心中喷薄而出。再无旁物可以挟制自己的愉悦在听到战场上一片惊慌叫声的同时攀至顶点,幽幽玄风漠漠黑光横扫周遭可见的一切,破碎修为、碾灭肉身、吞噬命元……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听在耳中如同最悦耳的乐章,在战场上的势不可挡横扫一切更足以快慰之前的战栗失态。眼见玄光所及,神魂皆灭,侥幸尚存之人也无不在惶恐逃离这片翻成血海的地狱……正在杀戮盛宴最高潮之际,一圈不知何时布下的阵纹突然在地狱边际展开,一瞬蔓延如铁壁,阻住了玄光无尽延伸的追杀之路。 虚无薄雾般的一道阵法,隔开生死两重。一边是劫后余生逃出生天,一边是咬牙切齿难越雷池。刚刚高涨起来的情绪又被压制下去,化作满腔不快,还有第一道终于能够听清楚的冷笑声:“解心曲,能提前布下此阵,光碧堂倒是还有几条性命可耗!” 解心曲?陌生的名字,偏偏能让心里熊熊烧起一把火,似乎有一宗足以称之为“你死我活”的过节浮出水面,偏又无法忆起真相。再尽力去看,视线越过虚薄透明的阵壁,依稀可见一条宽袍大袖的高瘦身影凭虚而立,战场之上腥风猎猎,卷得他鬓发袍角一片飞扬,甚至连腰间坠着的几枚金环都清晰可辨,但眉目却是模糊的,穷尽目力,也只能看到那人似乎微微低下头,看向怀中所抱之物。 又是寒亮的冷光突兀割过视野。 卷土重来的惊惧再次翻涌而至,明明已如废铁被丢弃在地的那两把宝剑——曾经的宝剑,不知什么时候竟出现在了那人的手中。面目模糊的人影兀立半空之中抱着双剑,低头看剑,如观生死抉择……毛骨悚然的恐怖似阴影当头笼下,昭示着那即将被抉择的生死中,必然有自己一席之地。 寒更过半夜正浓时,月冷千山,千山之外,却有更冷冽恐怖的存在在月亮地里投下一条条伶仃怪异的影子,纵跳着翻山过脊,直入无名野岭深处。 入山越深,荒无人烟鸟兽只见冷石积雪,突兀一道嘶哑如粗石磨砺的声音自这队怪异影子的最前头响起,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兴奋:“快到了!快到了!” 后面跟从者登时齐齐响应,俱是不成字句的“咔哒”“咔哒”骨响之声。冷白月光自这队影子的后方徐徐漫过,映照出一片更甚于月色的惨白,一根根没有半点血肉裹覆的白骨构架成人形,正一边毫不减速的向山深处前进,一边以各种奇异的姿势手舞足蹈,显见兴奋莫名。 白骨夜行,是这段时间以来强势笼罩在北地诸多微小炼气派门心头的噩梦,正魔两道攻守杀伐,更是在各自输赢间胶着难分。但此时出现在这片无名山野间的白骨灾兵却显然非是为兴战而来,甚至连一颗颗骷髅头上烁动的幽火都格外多出几分热切,似乎前方正有什么比起生人魂元血肉更吸引他们的存在,使其为之偏离使命、遵从本性,一往直前。 短短片刻,这一小队白骨灾兵已又攀上一道光秃秃的石岭,为首的白骨精怪晃了晃颈骨,忽然极为雀跃的舞动双臂,仰头大叫起来:“在前面!就在前面!我感觉到了,感觉到了!”喊声未落,一个纵身跃起足有丈余,几乎化作一道残影冲入山坳下的夜色。他身后的七八具白骨也同样似有所感,发出一声声怪叫紧随其后,不肯稍有半步落后。 顷刻之间,石岭之上只余一片凌乱的足痕。又过了片刻,一道暗影忽然斜斜略过半空,雪白的羽翼箕张,轻而易举承载起背上两个人的重量,在石岭的上方盘旋了一个圈子。只是方要习惯性的昂首清啼一声,又硬生生忍住了,将雪白漂亮的长颈一晃,慢慢敛翅向着山梁上落下。 背上伸过一只手,爱怜的拍了拍它的头,还有林明霁带着轻笑的声音:“委屈你了,真是个好孩子!” 说话间,玉翎已稳稳落了地,就在适才白骨灾兵踩踏出的那片痕迹旁。林明霁轻飘飘跃下鹤背,只随意低头看了看,就抬眼将目光追向远处沉沉夜幕。 慢他一步跳下玉翎的风雨生一手按着腰间剑柄,沉声道:“这队白骨灾兵还在深入,他们突然舍了原本的偷袭目标,到底要去何处?” 林明霁略略沉吟:“必然是比血肉魂元更吸引他们的存在……这队白骨灾兵修行尚浅,贪婪逐利的本性便也更难以克制,能让他们抛开原定目标翻山越岭而来,前方之物只怕非同小可,定需谨慎行事。” “越是如此,必然不可使其落入白骨灾兵之手。”风雨生也顺着林明霁的视线用力盯了两眼,随即果断道,“刚才隐约听到他们嚎叫什么‘就在前方’,定是已接近目的地了。眼下再联络千嶂城搬兵已来不及,还请林楼主与我一并前去,无论如何阻其成事。” 林明霁嘴角带上了一点儿笑意:“本是义不容辞,何必客气。”想了想又道,“以我猜度,多半是有什么吸引魔类的罕见物件出世。我观这队白骨灾兵,只有首领一个修为尚可,其他精怪连口出人言都未修得,料想战力也是有限。你我不妨仍先随后暗观,伺机出手或夺或毁了那物什,再藉玉翎脚力即刻远遁便是。” 风雨生闻言,稍作思索立刻点头:“此事可行,林楼主,我等即刻动身。”说罢,当先翻身重又跃上玉翎后背。林明霁倒是要从容些,伸手撸了两下玉翎翅上光滑的雪羽,这才前方落座,手掌贴在修长鹤颈边搔了搔,低声道:“玉翎,噤声,走吧。” 玉翎将头一昂,无声唳叫,随即振翅翩然而起,追向月下山峡。 山峡向深入,越入内越见乱石零落,岩壁新开,仿佛不久前才有一场恶战在此间落幕。如今人去山空,只余断峰碎崖的残骸崩散得一地狼藉,寒风卷过劈开的山隙,呜咽如鬼哭,凄厉尖锐,刺耳非常。 那一队白骨灾兵却在这份荒凉零落间如鱼得水,径自长驱直入,直近山中凹隙,当先的白骨精怪停下脚步,下一瞬,蓦的双臂向空乱抓乱舞,昂起一颗骷髅头贪婪深嗅不止,兴奋连声:“是魔气!是魔气的味道!这里有魔元的气息!” 残存在空气中的魔气不过毫厘,更在四面旷风吹卷下零星散落。但即便如此,这队白骨精怪也如同久饿之人扑入了什么难得的珍馐中,登时一拥而上。头颅中幽火荡荡,几欲脱体,竭尽所能的自黑洞洞的眼窝溢出,舐吸着周遭散碎魔息,不肯放过一丝一毫。 山坳外围这点些微的魔气残渣飞快的被扫荡一空,白骨精怪们意犹未尽,不需号令,立刻又循着魔气来处向山隙中步步深入。山隙中的散碎魔气比之外围要更丰厚几分,越向深处,越是浓郁,诱得这队白骨精怪欲罢不能,一路怪叫着蜂拥直入。 这段山隙不长不短,约有数十丈深浅,笔直得宛如天工开山一凿。只是夜色深沉,遮掩视野,直到一众白骨精怪一路汲取魔气,深入到过半之处,才依稀发觉再向前更深的位置,竟隐约似有一簇光芒在烁动。而随着光芒的出现,魔气的存在顿时变得稀微薄弱,像是正在被什么天然相克的力量逐渐驱散,不可并存。 白骨精怪们自然也嗅到了这股天然相克的味道,然而魔性贪婪刻骨,灵智粗开之辈更不知畏惧恐怖,察觉此地逸散出的魔气非同寻常,依稀似与冥迷魔主无上之能同出一源,便一点一滴也不愿放弃。你争我夺中,不知不觉眼前忽然堂皇一亮,才赫然发觉已至山隙最深处,一片剖开足有十余丈方圆的空地上,正荧荧浮动一盏金灯。灯上宝光细微,但也足以将周遭映彻,光芒及处,依稀道韵流转,驱邪净秽,不存半点魔氛。而金灯之下,直挺挺横卧着一个人,白衣溅血,双目紧闭,生死不知。 金灯上流淌着的道韵灵光乃是白骨精怪最为厌恶的存在之一,更兀论魔气至此早已涓滴不存,本该立刻毫无留恋的扭头离开。但偏在此时,为首的白骨精怪晃了晃头,不退反进,更向金灯范围内跨进两步,忽然“嘎嘎”大笑起来:“炼气士,是个还活着的炼气士!” 一句话将其余白骨精怪的注意力也都拽了过去,齐齐落在灯下之人身上。白骨灾兵屠戮北地,本就是为炼气士的血肉魂元而来,如今出现在眼前的猎物唾手可得,顿时齐声怪叫,叫罢各自张口,吐出了一股浓稠如雾的白气。 数条白气如练,瞬息交织成网,随着为首者手臂一挥,凌空罩向金灯。这口白气乃是独属白骨精怪的秽元所化,与金灯道韵水火不容。两方相接,彼此一时相抵,竟将金灯光焰短暂隔了开来。 宝光一黯,灯下昏迷之人周身毕现,再无什么遮蔽。为首的白骨精怪笑叫一声,也不多待,立刻纵身跳上前去伸手便抓。白骨之身速度诡绝,十数丈之距一晃而过,然而却闻锵然一响,一道寒光还要抢在他之前半分,猛的自白衣人身侧跃起,笔直架住了骨爪取命一击,却是一把霞彩流溢的宝剑,一剑挥开白骨精怪,立刻旋空一转,腾于白衣人身前三尺,剑尖斜指,当关莫开。 突来灵剑护主,便是对法器神兵全无什么概念的一众白骨精怪也不由诧异。但只一瞬僵持,呼啸声起,数具白骨齐齐而动,爪如刃,腿似镰,一拥而上围攻向单剑独身之人。霎时山隙之中,邪风大作,金灯孤明,摇摇欲坠,纵然名剑生灵,霞彩璨然间剑气铮铮四射,仍是片刻之后已渐力屈,最末一剑扫开三四条趁隙袭来的骨爪,刃上光彩一暗,当啷一声跌落尘埃。 一丛青青翠竹就在此际骤然横生于白衣人剑与白骨精怪之间。 那一丛竹仿佛无根而生,乍现恍若一片碧绿虚影。但只眨眼间,迎风而凝,化虚成实,青竿转瞬蔓延作连绵成海的碧玉琳琅,其上翠叶清幽可爱,下一息间就成了遮天蔽日的离枝叶刃,直向白骨精怪袭去。来得突兀又猛烈的变故更甚于前,杀机刹那临身,一众白骨立时也舍了白衣人与金灯,白练之网飞落而下,一张如幕,抵在了竹叶杀刃之前。顿时“夺夺”声一片密集如雨,千枝万叶虚实相间,更有无尽般深深浅浅的绿意将视野搅碎得一塌糊涂,混乱中,只听得为首白骨嘶声咆哮:“何人!何人坏事!何人坏事!”片刻之后,回应他的乃是夜空中一声清唳鹤鸣,高皋九天,随即虚实竹潮如水退去,露出空旷一片的山隙空地,剑灯俱泯,人亦无踪。 且兀论眼下功败垂成的白骨精怪如何还在野山中暴跳叫嚣,高天之上,玉翎正在奋翅疾翔。一道细如锐剑的遁光紧随其侧,乃是风雨生主动退下了鹤背。被他让出的空位上,林明霁小心翼翼将仍在昏迷的伤者托抱在怀中,一截翠枝浮在身前撑起淡绿光罩遮挡天际罡风,但凛风不侵,唯月独照,越发映得怀中人脸色一片惨白若纸,唇边身上半干的血色触目惊心。 林明霁又试探着低头,靠近耳边轻唤了两声:“云主?云主?剑清执?” 怀中之人全然无应,他也只能摇摇头叹了口气,又去握剑清执的手腕,想要探一探他的内腑之伤。只是目光才一寻到双腕位置,林明霁兀的一愣,片刻后方又按下了心思,探指捉住剑清执右腕,徐徐度了一丝真气过去。 紧随在旁的风雨生不曾察觉到他这点异样,在遁光中指掐剑诀,仍不免分出几分心思问了声:“如何?” “不好不坏。”林明霁摇了摇头,“内外伤势看来惨烈,但未过于波及要害,算不得棘手。不过依他伤中残存的魔气来看,必是曾与某些魔类有过一场恶战,真元气血皆损耗太过,稍有不慎,只怕还要伤及根本……这却是最为麻烦之处。” “魔类?白骨灾兵?” 林明霁不置可否,只道:“尚不能知,还要待他醒来才得此战究竟,未必与这些白骨精怪相干……”话说到末,又似自言自语喃喃了一句,“那又会是什么人呢?” 鹤翔疾迅,风雨生的剑遁之速同样不遑多让,两人一路追踪白骨灾兵深入荒山足足耗了大半宿光景,但三人折返,也不过天刚擦亮,晨星尚在,便回到了一众人等暂时驻扎的千嶂城。 玉翎清唳一声敛翅下落城主府,立刻惊动了诸多不曾休息之人出来。孤城吹角乃是此战麾指,赫然在列,还有数名他处派门赶来汇聚的助力,一群人方一迎上,纵然天光熹微,也足以看清林明霁怀中揽着的重伤昏迷之人,几个相熟面孔登时脱口惊呼出声:“剑清执!” “是碧云天的西天云主!” “他怎会伤重至此?” “林楼主,风雨生,这是发生了何事?” “……” 林林总总一片惊声,本就不甚寂静的薄暮院落顷刻喧闹起来。好在众人虽是惊诧,更知救伤如救火,不克耽搁。口中纷纷询问究竟,却早也辟出一条路,让林明霁将剑清执送入房中,又分出人手助他疗伤。 千嶂城中诸物齐备,更有专精医方之道之人坐镇,很快便将剑清执岌岌可危的状态稳定下来,只是伤处残存魔气还需以精纯真元仔细祛除。林明霁至此义不容辞接了手,更以翠竹清气为辅,护住剑清执脏腑不至再受魔气侵害。见他一时不得闲,一众人等便将目标转向风雨生,询问起这一夜事情经过。 风雨生言辞尚简,追踪白骨灾兵入山的缘故早在初时便由林明霁传话回来,不需赘言。而如何深入不名荒山、乃至发现一众白骨追逐魔气、围攻剑清执、再到二人出手救人,前因后果,寥寥几句话便交了差,听得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问无可问,房中竟有了片刻的沉默。 沉默一瞬后,还是孤城吹角沉吟着开了口,思虑颇忧:“白骨灾兵舍了原定的战场,只为感知到百里之外一点残存的散碎魔气……这点魔气来处必定非凡。再看清执云主之伤,分明也是在该处曾与魔类恶战,能将他重伤至此,对方修为手段不俗,只怕尚在诸位之上。” 言中伦站在他旁边轻轻捋须,闻言也是点头:“突然出现的陌生之魔,粗看似与白骨灾兵来处不同,但看那些白骨精怪对其魔气趋之若鹜,细思两者间关系实则千丝万缕……只怕北地局面至此又添劲敌啊!” “这……城主与言师言之有理。” “言之有理,更是言之可怖!” “雪上加霜,若此局面将大大不利了……” 一时间房中众人皆觉心中沉郁,气氛一刹低迷。孤城吹角身在当中,左右环视,忙又强打起精神宽慰道:“事情倒也不至极坏。应对白骨灾兵我等已有对策,再来什么魔头,也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魔类纵恶,难不成也能各个皆是不死之身不成!” 忽听门外传来一声低问:“什么魔头?又有何处来的魔头伤人了?” 门扉一响,竟是几天前自不尽山退出后就也来到千嶂城养伤的风天末。他一手推开门,眉宇间一片浓重郁色不开,眸光沉沉,在房中环视一圈,就落在了被一架水墨屏风隔开的床榻上。床边团团围了数人,将负伤之人身形面目都遮挡住了,但无由来的,一阵微妙悸动随着视线瞥过去也猛的在心中荡开,让他脱口又问出了第三句话:“受伤之人是谁?” 第 122 章 章一二一 千古志;独销魂 战场之上,满目凄红,如血海地狱。 本是最为偏好的颜色,此刻也已没了什么吸引力。全部的意识都在随着阵势外那个面目模糊的人的离开而惴惴不安,似乎在其脱出视野后的每一刻,都有可能致使灭顶之灾汹涌而来,而自己面对着这股澎湃洪流,束手无策,只能引颈就戮。 无以言喻的仓皇于心中一夕间生根,全然抛却了身之所在,一点灵犀只顾着锁紧模糊人影,随着对方闪身离开而无尽蔓延,荒山荒水、青山绿水、灵山秀水……迢迢山水化作无数斑驳画影擦身而过,直至天地遥通处,奇峰插云,阴阳水涌,淡淡身影隐入眼前这片古奥之境,下一刻流光瞬影变幻天地,眼前所见,人影还是那道人影,却已立身在一座满缀星光的堂皇大殿之上。大殿正中玉台高筑,十余位满身清灵之人居于台下,其中一身灵气最为盎然的数名男女依着一种玄异的规律环坐四周,而那两把被带出血海战场的残剑此刻就供奉在玉台之上,一重又一重的灵光清气浓郁如液,将其反复浸润灌洗,毫无停歇。 似乎生而知之,不需旁释,便知眼前这些脆弱的炼气士在试图以阵法聚集来的天地灵气为这双残剑重焕生机。轻蔑与恶劣的快感登时充溢心中,汇聚成不屑的嘲笑,嘲笑人力难以回天、也嘲笑那对灵机灭绝的神剑回天乏术、更嘲笑那道一直被自己忌惮着的人影也不过是芸芸中一俗物,不足为虑…… 这股洋溢在全身的优越感肆意攀升,愈发扩大,直至几可震荡风云——不是几乎,分明一股强悍玄力在一动念间爆冲而出,横越山水,轰然落至这座世外奇峰之上。顿时风云狂崩,雷火咆哮,恍若天灾瞬息降临。转眼坍塌的峰顶巨石狂泻而下,在古朴浩大的建筑群中犁出无数残砖断瓦与血肉残肢堆砌成的沟壑。阴阳池中的渌水清波翻涌成了不详的血色,灵鱼玉藕一瞬俱亡,将沉沉死气灌注在了本该是生死阴阳流转之地,又急剧四下流窜扩散,意图将这座仙家胜地的生机扫荡一空。 一座金光流转的巨大光罩突兀崛起于废墟与死亡之上。 那是一片难以描绘的璀璨光芒,无数流光烁影盘旋其上,玄奥如通天地,更将遍地杀戮隔绝于外。光罩内,最宏伟的那座大殿屹立如故,殿中的玉台阵法也纹丝未动,只是围坐在阵法各个镇位上的炼气士已有半数在这瞬息间枯槁如尘土,又在灵气鼓荡中彻底归无——蒲团之上的每一座肉躯化尽,一旁待立的队伍中便有一人无声补上,然后再耗尽……再填补……殿中的炼气士在以一个无可遏制的速度消耗减少,而供奉于玉台的残剑之上也终于起了些细微的变化,一抹极淡却不容忽视的紫色灵光宛如涅槃重生,再现在了两截断剑刃上,并重新开始以极为迟缓的速度流动起来。 一阵夹杂着欢喜的低呼登时在四周响起,只是呼声之后,又是一阵几近无望的沉默。 灵气回复的速度太过缓慢,而生死如悬刃,随时都将自头顶落下,斩断这点炼气界最后的希望。更有甚者,大殿中残存的炼气士已寥寥无几,要同时撑起防护与灌注阵法已是不可能的强求。求而不得,变成希望绝灭,一切成空。 眼见难言的绝望寂静飞快在大殿中蔓延,落在眼中更觉欢愉,连刚刚看到伏魔双剑死灰复燃的悸动都被冲淡了许多。不自觉中,带了些得意的视线自剑上挪开,不无恶趣的挪到了仍稳稳站在一旁的模糊人影身上,下一瞬,一股恶寒陡然袭来,不久前才品尝过一次的生死一线的战栗再次窜过全身…… 模糊人影的身旁不知何时多出了另一道身影,不同于前者始终如云遮雾绕不可辨识的真面目,这多出来的一人通身清晰得纤毫毕现,仿佛跨越无数岁月也要牢牢刻于骨血之中,不容半点朦胧。几乎是带着自己也说不分明的战栗与恐惧,目光一点点划过那人眉梢眼角、紧抿的嘴唇、握出青筋的手、一角天青锦袍之上,连绵云徽灵动如实,使其身份来处昭然若揭…… 碧云天! 风天末冲口一句,不想却是问得房中诸人一静。但不足片刻的静默后,立刻有林明霁颇有些忧虑的声音回答了他:“是剑清执。” 围在床前的人散开一道缝隙,正正露出一张没有什么血色的惨白脸庞,双眼紧闭,纵然在昏迷中也用力咬紧了牙,似仍在极力对抗什么偌大偌危之险,一刻不敢松懈。而这副模样落入风天末眼中,一股几乎炸裂天灵的怒气登时勃发,连带周身气机都有些失控的猛然一扩,又硬生生在暴走的边缘强压住了,只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他为何重伤在此?又是……何人伤他?” 大约是他突然的爆发出乎意料,即便收敛及时,仍是引得一干人神色微微有异,甚至正在为剑清执处理伤势的几人也都又让开了些,便将同样坐在床上正在行功的林明霁彻底显了出来。此时压制魔气已臻尾声,林明霁不吝分神,看看四下情形,只得无奈笑笑,再次接过话头,将昨夜见闻讲述了一遍,末了收功起身,贴心道:“他此刻已无大碍,只需假以时日仔细剔除伤处魔气即可……你手中凤翼宝弓,或可助他一臂之力。” 风天末此刻脸色极为难看,瞪着床上人的样子让人毫不怀疑他下一瞬就要冷笑一声拂袖而去。不想林明霁才一开口,毫无犹豫就点了头仍是他:“这是自然。”随即一撩袍角,就替上了林明霁适才的位置,准备为剑清执施术。 见他这般动作,林明霁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轻笑了一声,放轻了声音道:“你二人同宗同源,真元比之我等更为相合,接下来便劳你多费心力了。白骨灾兵之事尚有玄曦在,足可应付一时,不必担心。” 风天末嗓子里哼出一声,不置可否,不过林明霁眼中带笑,权当他应了,转身便示意众人一并退了出去,另寻地方商讨战事,不再打扰房中清静。 不过转瞬,一屋人走了个干干净净,最末出去的还仔细的带上了房门,以免有闲人误闯打扰行功。耳边一众喧声散尽,风天末黑着脸又用力盯了剑清执两眼,这才抬手一抹,一团五彩祥光绽开,并未化出凤翼之弓,而是虚浮至剑清执头顶一尺处,灵光隐成一幅玲珑祥凤瑞相,彩翅一拍,绕着剑清执周身盘旋飞舞起来。 瑞鸟翩翔,祥光如雨,纷纷淋落剑清执身周。沛然的清灵之气所及处,丝丝缕缕玄黑魔气也随之显露端倪,非但只存在于剑清执身上伤处,竟是肌肤发爪,无所不沾,区别无非浓淡之异而已。风天末见状,本是平放在膝头的另一手捏成拳紧了又紧,但还是没能压抑住一句低声咒骂:“朱络那混蛋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只可惜剑清执此刻犹然昏迷未醒,问无所答,空又挑起他满腔怒气罢了。 这点怒气夹杂入心,连带着凤鸟瑞相扇落的灵雨似乎也更急促了几分。潺潺光雨洗恶涤秽,本就是污浊魔气生来克星,如今其势一疾,更是足以在短短时间内便将剑清执身上散发出的魔气涤荡一空——风天末心中理所当然生出此想,因此在足足又过了半个时辰之久,发现那些不过浅淡一层薄雾般的黑气只被削弱了不足两成后,惊愕之余,也终于彻底正视了眼前这丝缕魔气的不同寻常之处。再念及自己揣测的魔气来处,不觉又狠狠咬了咬牙,像是要把那个名字磨碎在齿间:“朱络!玄瞳!” 但滔天恨火,眼下也仍需专注于剑清执之伤。风天末纵然怒发冲冠,控使凤翼之灵的指诀依然稳稳不动。既知魔气难缠,更要全神贯注,指端一捻便将灵雨催化为大团灵雾,层层叠叠裹住剑清执,细致入微的打磨起了那些恶秽之气。 这一打磨,便是足足大半日光景。 残冬将尽,但北地白昼仍是短暂,不知不觉间已是月色侵庭,寒光射夜。静室之中仍无人前来打扰,灯烛俱暗,但不曾止息的灵光流转间,足以将房中二人映照分明。一者因持久的行功微见萎靡,另一者脸上血色却已稍有恢复,绕身不散的玄黑魔气至此只剩丝缕,不过一蹴之力就可大功告成,扫尽余患。 蓦然,一声凤鸣清唳响彻斗室之间,一直在剑清执头顶盘旋布散灵氛的祥凤瑞相双翅一展,身形舒展化作一道璀璨霞光。光芒耀目如轮,一瞬将暗室耀若白日。而明光及处,最末一丝黑气如融炽火,彻底消弭无踪,满室残垢阴霾也为之一扫。随即华光渐暗,凤影敛形,复归于风天末掌中蛰藏不闻。 床榻上,风天末也终于长长舒出了一口气,才觉伤势尚未全复下大耗元功的行径已使得半身汗透。对面垂首而坐的剑清执仍未转醒,不过吐息趋于平和许多,想来也是因再不受魔气侵扰之苦。风天末对此还算满意,折身安置他躺回被褥中,也正在此时,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掐算准了时间般响起,与之一同的还有林明霁低声含笑的声音:“二位,情况如何了?” 门扇推开,进来的除了林明霁还有一名提着食盒的仆从,不过那仆从放下东西后就飞快退了出去,林明霁接手揭开盒盖,取出一盅气味清冽的乳色羹汤,微笑道:“一日行功,消耗颇大,这是孤城城主令人准备的药羹,滋补养神,最宜当下。你趁热服用,莫耽搁了效用。” 风天末鼻翼微动,药羹清气入鼻,本有些乏累的精神登时为之一振。他知这是好物,也不多做推辞,道了声谢就接过来一饮而尽,甘暖细流入喉落腹,丹田经脉都觉熨帖,顺势就在旁边椅子上坐了,双手捏诀微扣,推化药力行走全身。 见他开始消化药羹中的好处,林明霁也不打扰,顺手一弹指将烛火无声拨亮,又静悄悄靠到床边打量起剑清执的情况。床上人的气色看起来已比初时好了不少,微微晕黄的灯光影里,唇上也能依稀见得几分血色,还有一圈紧咬牙关时烙下的深刻淤红,薄薄结了一层细线般的血痂,无声昭示着曾历之战的艰难之处。 看了一回,林明霁轻轻叹了口气,又伸手在他腕脉上按了按。忽听风天末在身后沉声道:“可是还有什么不妥当处?” 林明霁摇摇头:“魔气驱散得十分干净,他体内真元去此障碍,伤势恢复的速度也会大为提升,再配以灵药,旬日之内便可无恙。” 风天末自然也对自己的手段十分自信,但林明霁行事素来体贴谨慎,时值多事之秋,听他叹一口气,就免不了的多想上几分,因此反而皱了皱眉:“林楼主,若还有事不妨坦言,是吉是凶,何须避讳?” 似是未料到他这般直白,林明霁愣了愣,随即低低笑出声,这才起身拢着袖子道:“云主言重了,确是有事,但不与吉凶有什么相干。”说话间停顿一下,像是整理言辞,又道,“实是与二位云主有关……你二人先后千里迢迢而来,但所为实则并非方滋未艾的白骨兵灾,而似有更为紧要迫切之事在身,直入茫茫不尽山中……” 风天末眉梢一挑,对此倒也没什么好否认的地方,干脆点头:“确实是别有他事。” 林明霁便又幽幽叹了口气:“照理来说,此乃二位私事,不该多问。但以二位身份修为,先后深入莽山又皆重伤而出,伤势所及,更分明是与魔类交手而致……此时正有白骨灾兵肆虐北地,诸家派门闻魔色变,除却已在台面上的这一支白骨魔脉,尚不知暗处还有多少潜伏伺机之魔,思之则忧。因此纵然冒昧,还是想向二位作些询问,不知二位云主所遇之魔、或是所为之事,可也在当下这片魔尊遗脉掀起的动荡风波之中?又或别有贰处,暗流旁生?” 一口气将心中疑窦问出,非只是林明霁一人疑虑,更是千嶂城中一众人等心头共有之惑。然而辨明了他话中之意的风天末却是一怔,下意识的开口,嘴唇盍动了两下未能出一字,又迟疑着慢慢闭上了,眉头一瞬锁紧,颇现抗拒之色。 这反应也在林明霁的意料之外,两人间登时弥漫起一股有些尴尬的沉默。沉默片刻后,林明霁轻咳一声,试探道:“莫非有何不好言说的地方?” 风天末脸皮一动,分明又添上了些许犹豫。但这一次没再犹豫过久,蓦然深吸了一口气,断然道:“此事攸关碧云天隐秘,不可奉告!” “我二人是为追查一件碧云天中失窃的秘宝而来,与我们交手之魔便是盗宝之人……” 截然不同的两个答案不分先后同时在房中响起,风天末猛的扭头,就见剑清执不知何时已睁了眼,拥着被子正缓缓撑坐起来。大概是重伤初醒,手足肢体犹然乏力的缘故,只这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有些晃晃悠悠的不稳当,一旁林明霁已快步过去,一伸手将他扶稳了,顺手又将一个引枕塞到他背后,让他得以借力靠住。 剑清执轻声道了声谢,也不多看风天末神情,继续慢慢道:“此魔垂涎我宗门中一件秘宝多年,也是门中一时疏于防范,终叫他得手,随后便远遁千里直至躲入北地莽山一带。我与风天末皆是追踪而来,但对方凶狡,又得秘宝助力,我二人非他敌手,才有这次先后重伤吞败之事。” 林明霁闻言惊愕,顿时忧虑挂脸:“北地竟还有这等凶魔潜藏,这……” 剑清执摇摇头拦下他的话:“此魔与碧云天乃是私怨,一向单来独往也无什么同党之流,尚称不得一股魔脉势力。我们与他几番缠斗,未见其有插手白骨兵灾之意,倒是无须太过担心因他一个导致战况生变,楼主大可放心。” “这……”林明霁苦笑一声,“明知大魔在侧,岂能就此放心。”但顿了顿,又道,“不过依你之言,此魔不至给北地战局再添变数,也勉强算得上一个好消息吧。” 剑清执垂下眼,半晌后才缓声应和:“正是如此。” 至此林明霁怀揣来的疑问虽未尽解,到底也算得了个大略说得过去的答复。又宽慰了剑清执几句,嘱咐他服了药后安心休养,就告辞离开。 风天末自剑清执苏醒开口后就一直远远坐在桌边沉默不语,这时才站起身,勉强算是礼数周到的送走了林明霁。但一伺那缕清淡如竹的气息远去,就猛的两步跨到了床边,鼻翼阖张眼瞳充血,直直盯着剑清执咬牙低吼道:“事已至此,你竟然还要为他遮掩!” 大跨步带起的衣袂劲风甚至将一排灯火扫灭了大半,只剩几只残烛明明灭灭的摇晃着光晕,从背后将他的影子映得庞大无比,把整个床榻和床上之人都笼罩其下,宛如一头暴怒巨兽压至眼前,迫得呼吸都艰难了几分。 剑清执皱了皱眉,也有些不适于这种被压迫的弱势位置,微微挺直了后背,才道:“朱络之事关乎碧云天在炼气界立身之位,不作遮掩又能如何,难道要悉数公之于众,徒惹旁人口舌?” “……”风天末被他劈头一句问得一噎,一时竟想不出什么反驳之词——事关碧云天,便是他自己也觉得对宗门声誉影响的考量理所当然该排在朱络之前,这是完全不需过多思考的妥协——但妥协归妥协,却不妨碍他仍以质问的姿态怒气冲冲开口:“朱络之事无须向北地诸人摊开,但朱络人在北地,魔性滔天,又岂是你我能只手单肩担得起的?对他如何论处,追查杀拿,必要有一个决算,不可耽搁!” “不追查,也不必杀拿。”剑清执几乎不假思索的给出答复,一字一句全无含糊处,“现在如何,日后就继续如何,先将心思放在白骨兵灾事上。至于朱络……押至回转碧云天后再行商议论处。” 风天末一瞬睁大了眼睛:“你疯了!你这般放纵他……” “风天末!”剑清执也随之稍微提高了声音,语速极快道,“即便你已是东天云主,也该知长幼之序。我之决定,尚不需你质疑。若是日后当真有何错处,也由我一人担责,与你没有什么关系。” “你……”风天末被他突如其来搬出上下辈分的做法气得倒仰,一刹几乎回顾到了幼童时被一个白软团子稚声嫩语挡在面前压下一头的情形。不过旧时记忆顷刻如水泡破散,现实窘境好似窗外沉沉夜幕袭压而来,由不得他稀里糊涂的退让。风天末深吸口气,将心头火苗压了又压,咬牙道:“若当真生出朱络依仗魔功屠戮无辜的事端,便是你肯担责,天下悠悠之口又岂是能轻易堵住的?剑……小师叔,兹事体大,我不能让你凭一心任性行事。除非你能在此时此地将我说服,不然我何妨即刻动身返回碧云天,上禀宗主请他裁决。” “你当真要听我说?”剑清执并不很意外他的执拗,自从隐约碰触到当年真相后就一直横亘于心的那股郁气堆积日久,也早想寻得一个宣泄的口子,索性直白道,“若我说,朱络入魔非是本愿,而是受了算计。他如今虽一身魔性,犹有一点灵识未泯,仍在尽力设法摆脱魔染呢?” 风天末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小师叔,你为他遮掩得过了。” “你又不知真相,如何就说我遮掩?” 见剑清执竟是一副十分认真的口吻,风天末心中颇有些恨其不争的气恼,冷哼一声:“他杀了杨辰师兄难道不是真相?诈死逃亡不是真相?暗修魔功、锻炼妖瞳不是真相?乃至重创你不是真相?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岂是区区‘被算计’一说就能一笔带过的!小师叔,你待他之心过于偏颇了,再这样下去,恐怕心魔暗生,有走火入魔之嫌。” 这几句话讥讽得毫不客气,剑清执也不与他强辩,只道:“即便宗主、代宗主、与大小姐当面,此话我也说得。你觉得我言辞无稽,大可待日后回山对质。当下我身为西天云主,又是你师门长辈,已足可命你只需专注在白骨兵灾之事,你若违我之命,是要冒触逆门规家法之大不韪么?” “你……你……”万没料到大帽子一顶接一顶的扣了下来,从未见过剑清执这样一面,风天末一时间除了跳脚,竟然无话可说。剑清执犹然挺直着脊背坐在床上,冷下脸来全然一副不容违逆的模样,看得他滚沸的火气也好似进了雪洞,被一点点强行禁锢住了。僵持半晌,终是挤出一句:“好,你既然执意如此,我也没什么好再说的。只望他日朱络被押上审堂裁决生死之时,你还能这般回护与他,哼!”说罢,也不耐烦再听剑清执还有什么说辞,转身拂袖出门。 “咣当”一声,门扇开了又合,震荡起簇簇微尘,恰似风天末无可放置的怒气。剑清执仍撑着架子冷淡以对,直到被扬起的细尘又一点点蛰伏下去,双肩才骤然一垮,以一个可称为颓然狼狈的姿势靠在了床头。内外伤势牵扯着额头渗出一层细细冷汗,他随意抬手一抹,又顺势滑下些许,重重的覆在了双眼上。 房中灯光瞬间被掩去,换做一片浓浓黑暗,一如在无名山岭中沉入无望绝境之时,气空力尽,五感将失……最末的一丝意识将断未断,似真实又似幻觉,觉出有忽来的浩荡天风扫尽仿佛无穷无尽肆虐着的魔闇,也扫去了朱络一身爆冲而出的狂乱气息。转眼征尘灭尽,片点无存,魔气也好、天风也罢,退去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而与之一并消失的,还有那支一直结在自己衣带上的小巧骨笛。此外并没有片言只语留下,好似刻意促成了一个隐秘晦涩之极的悬疑。 “你是被人救走了……是么?朱络……” 长夜一声太息,凝成了一道百转千回的微薄冀望。 第 123 章 章一二二 千古谜尘何堪拭 刻骨愤懑一拥而上,眼前所见顿时一片血色冲天。仍在持续撼动着奇峰的力量越发狂暴,将还勉强留存的性命和建筑都寸寸碾碎。屹立在金光护罩下的大殿似乎也在这场不对等的对抗下沦入终末,终于“咔嚓”一声,一道裂隙斜斜破开浑圆金光,虽然随即就被四周涌动的力量填补上,但巍峨殿堂的一角飞檐仍是轰然垮塌,在青石地基上摔起一片烟尘。 殿中无一人别生动静,仍沉默的前仆后继在无望的死路上。玉台上荧荧紫光愈发明耀,但任凭灵液如何浣洗,想要将断刃接续如初仍杳不可及。殿内还站立着的人越发稀少,而殿外杀声隆隆,灭顶之危似乎随时都可能降临在这栋仅存的建筑中。届时,生将永生,再无可挡;死亦皆死,举界沦亡……激动的战栗如同细小萌芽破开满心惶惶与愤怒,眼前滔天血色艳如炽烈花开,汲取血肉,灌注功业…… 视线带着满腔恶意一个个扫过殿中仅存的炼气士,每消失一个,便添快意一分。似只一瞬,又似等待了漫长的时间,玉台上紫光如幕,已将一双残剑全数遮掩,而台下之人,也早已寥落凋零殆尽。除了四方正位上尚有宿老勉力支撑,余皆不存,空余数个再补无可补的蒲团……又再一瞬,连蒲团也悉尽破裂,散作残骸。 模糊人影身上忽然“叮当”一响,绽出数道灵光落在原本摆放着空蒲团的位置,暂且稳住了摇摇欲崩的阵法。只是权益之策难竟全功,模糊人影似是叹了口气,转头向着身边那人说了两句什么。 两人间似是爆发了一场短暂但激烈的争执,虽不辨其言,从另一人越发冷肃的表情上也足可看出些端倪。金光护罩已脆薄得似乎不堪一击,大殿本身也在一次次震荡中变得残破狼藉。宽厚的石基、古朴的檐角、飞翘的殿顶……七零八落的裂缝与碎砖瓦铺了满地,更有一道豁大的裂口就劈开在屋顶正上方,摇摇欲坠的殿梁从被掀开的地方坦露出来,金光血色映入殿中,不偏不倚的落在仍僵持着的两人脚边,妖异不详。 两人的争执骤然停住,片刻后,模糊人影退开一步,分明身处命悬一线的危机之中,他却好似骤然放松下来,一直紧绷着的肩线松垂些许,抬了抬下颌,像是要说些什么。 只是还未待他开口,又一蓬神魂尽耗的尘烬炸开,仅存的四名护阵人中修为最弱的那一个散作飞灰,四方正位终缺其一,即将崩解。 但比阵法崩解速度更快的是模糊人影的动作,只轻轻一晃就补在了新旷之位上,全无半点犹豫。随着他的加入,苟延残喘的阵法如获大滋补,隐隐烁动中竟是坚固了些许,连裂隙累累的金光护罩都开始缓慢修复。虽说修复的速度与程度不过聊胜于无,却足以破开愈见丰盈的志得意满,将几已触手可及的胜利不远不近的推开了几分。 焦躁与愤怒勃然蓬发,转眼枯焦五内,非杀戮不可消歇。强悍无匹之力即刻应心而动,再次轰压向残破不堪的奇峰,仿佛要将对面微薄的一点希望彻底碾碎,以彼之血宣告终局。顷刻之间,地动如摧,巍峨大殿于危峰上宛若将覆之舟,模糊人影却也在此时另有了动作,摘下腰间金环望空一抛,光华璀璨间,赫然化作一张灵箓,徐徐铺在了他的面前。 大殿之中诸物崩泯,除却玉台阵图皆已损毁不堪。模糊人影双手结了一个奇异的法诀,灵生仙笔,悬于金箓之上,随即望向阵外仅存默立的那道身影,喃喃祝咒起来。 分明面目模糊难辨,五官皆拢迷雾之中。这一瞬那祝咒之态却入眼得分明。唇舌开合翻动、殿外山摧石崩,似自即将全然溃亡的结局中抢得一线间隙,极短暂又极为漫长;更似蕴有无穷道韵轮转,使得所见者皆不由自由凝注于这一隙,欲窥冥冥中将现未现的变数之机。 冥冥欲变,冥冥中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慌张紧迫油然滋生,仿佛若不能在人影作手成功前荡平此地,便有无穷之患反噬而至。轰击着奇峰大殿的力量登时加催,山崩石裂,如世将毁。而即便在这般毁天灭地的攻势之中,自模糊人影口中断续吐出的零星字词仍清晰入了耳,每一字落,如一枷生,无可转圜…… “气运……” “大道……” “精魂……” “命势……” 吐字为墨,润于仙笔,又化作连绵灵丝在金箓上聚成字迹。模糊人影面貌不辨,大片的霜白却肉眼可见的在他的鬓发间开始蔓延,从发根到鬓角、从零星散落的发丝到整齐束在冠中的发髻。数息之间,绿鬓缟头。而与之相反,则是玉台上灼目紫光愈发灿放如燃,亮若火炽星坠,几不可直视。似乎只需再推上一把助力,就可彻底脱胎换骨,造化重生——不过这最后一步,最是艰难难越,眼见模糊人影原本挺拔的身形也开始寸寸枯槁,犹然不得破茧之机。 彼之关隘,此之良机。玉台上的变化暂且停滞之际,大殿之上忽来轰然巨响,仿佛雷惊天破,所触皆摧。阵法四方正位上,顿有两人应声化为齑粉,而一片尘沙飞扬,簌簌从殿顶落下,大片已成血红的天光张扬泼入殿中,昭示着护持阵法的彻底崩毁就在此瞬息之间。 这般动静,便是一直举止从容的模糊人影也终似受到影响,快不可及的抬头望了一眼殿顶破碎处。更急切几分的是仍站在阵外之人,环顾了周遭一圈,终是一步迈入阵中,就站在玉台前不过两三步之距,右手并指一点眉心,摄出了一滴红晶般的剔透血珠。 灵台精血,可与天地为契。即便无从分辨两道人影间的对话,单从这一举止与即将成形的金箓来看,几近穷途末路下两人欲行之事也已昭然若揭。只是面对这等已难能转圜的劣势,要做出什么样的许诺献祭才能力挽狂澜,一时间竟是难以想象。而模糊人影似乎也在看到灵台精血的一刹那顾虑及此,原本要落定的指诀微微一顿,竟没能立刻点下。 但随即,头顶不断传来的轰然巨响将一切踌躇思考都扯成粉碎,犹豫只在一瞬,随即模糊人影的手指微微一动,将灵台精血凭空摄来,向金箓一角滴落。而就在精血将触未触、盟誓将成未成时,本已即将消散的仙笔轻轻一颤,以一个极快又极细微的速度在金箓上誓词末尾转了一转,添上了一行小字。随即,再不待两人别生动作,精血落,誓祭成,金箓骤合,化作一道金光直冲玉台,轰然合化于涌动的紫色灵光之中。 刹那蒸腾而起的紫色光芒照彻摇摇欲坠的大殿,也将殿中仅存的三条人影淹没其中。光芒之中,忽起一道剑声掠云,有金气冲霄、堂皇贯日,将笼罩着奇峰的血色阴影一夕绞成粉碎。纵然遥遥相隔,凛凛杀气与峥嵘剑意也足以跨越千万里,化作一道惊雷厉闪般的电光降临。 生死抉择,生死已抉,如天一划,落定难改。 几乎将肉身与神魂同时劈开的战栗在意识中掀起狂飙,带来的冲击之巨甚至一瞬间冲破了虚幻与真实的界限,化作一声破了音的惨叫,也将沉溺于混沌中的五感拽回了现实之中。意识回笼的刹那,直面毁灭之力的惊惧余韵犹在,一时间将对自身的认知模糊到了极限,是梦非梦?是真非真?是自己所经?还是玄瞳所历?左眼眶中强烈的烧灼感穿透皮肉、炙烤骨血,似乎仍在体味着那道惊世剑光烙下的重创。但也正是这股绵绵不绝的痛楚真实不虚,到底还是一点一点将混乱的意识从迷蒙错乱中剥离,塞回了当下冷汗淋漓的肉躯之中。 不过纵然五感渐复,连一根小指头都难以动弹的无力僵直感仍霸占着全身。朱络甚至觉得自己连撩开眼皮都艰难得做不到,只能听到惨叫的余音犹在隐约回荡,似乎自己正身处在一个空旷又封闭的陌生所在,阴冷潮湿,水声激越。 水声? 比感知又慢了几许清醒的脑子也终于转动起来,下一瞬便险些又是一声惊叫出声。朱络勉强咽下半口口水压住了声音,但胸中那点慌乱却是压也压不住,不停的泛滥着漫过心头,将一股寒意带往四肢百骸。 意识中断前的一幕幕在水声中回笼,起初只是点滴零散碎片,渐渐连贯成画卷、点染上颜色、附着以声音、汇聚为记忆。只是画卷中无非崩毁消亡、颜色只有魔气的玄黑与血色的湿红、而最为嘈杂凌乱的声音,声声句句,惊诧质问呼唤不甘与执拗……记忆化作一根根穿心之箭,伤彼时之人、诛此刻之心。朱络猛然全身一个激灵,难能自控的在湿冷的地面上弹动了一下,随即猛一歪头,硬生生迫得自己喷出了一口血,又因姿势别扭的缘故连连呛咳起来,才勉强打断了不停在脑海中凌迟般回顾着的画面。 本就乏力难以动作的身体在一通搜心刮肺的剧烈呛咳后彻底瘫软成一滩烂泥。朱络手脚大开的摊平在地上,眼前一片金星乱冒。又过了许久,才算勉强平复几许。他又费力撩开一点眼皮,入目满是漆黑,不透半点天光,只有眼角余光扫到了些明灭烁动的青磷幽火在无间断的滋生又熄灭,给这处怪异所在带来了些淡淡的光亮。 幽火所生之地,多数非阴即邪,朱络眉心不由微微一跳。但不待他再做出什么反应,耳边浪声骤然喧嚣,一股奇异之力忽自视线不可及处而来,似一阵水雾潮风吹拂过身。而随着水风卷过,身躯内最为隐秘深邃处无声一响,仿佛有什么桎梏的锁链被解开、或是一层遮障的帷幕被挑起,自苏醒后就隐匿无踪的那股躁动暴戾意识猛的再次出现,以一种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心底开始攀爬蔓延,一瞬浓郁玄力宛如实质,狂暴穿透经脉骨骼血肉,激荡成一股悍力卷扫四周。磷火飞溅、水浪掀声,不知其阔其深的暗窟中如同拔地而起一股飙风,咆哮着要将所见所及尽数荡平无存。 朱络“啊”的一声大叫,后知后觉的意识几乎跟不上玄力突然出现又爆发的速度。但这段时间以来早已熟悉的失控感与掌控住强大力量的战栗感同时流过全身,几乎一瞬就将他拉回了不久前还在自虐般反复回顾的那段惨烈记忆。灭顶的恐惧与膨胀的暴虐不分先后在意识中流窜,瞬息间染红双眸,更有一簇幽幽玄焰在左瞳中隐约成形,欲噬万物。 被这股强悍的力量所刺激,前一刻还瘫软无力的身体一个打挺原地跳了起来。只是还没来得及将周遭环境烙入眼中,一身玄力已爆冲而出,几要将这一方小天地彻底掀翻吞噬。勉强在失控边缘挽留住一丝神志的朱络甚至几乎已经可以听到四周水浪激散、耸岩爆裂的巨大震荡与轰鸣,随之而来便是又一次彻底的破坏…… 带着预知的想象画面戛然而止,玄力依然狂暴的扫过四边,但除了仍“哗哗”翻溅的水浪声,再无二点异样声音迸发出来。作为玄力中枢所在,朱络鲜明的觉察到似有一层无形却坚韧无比的膜障出现在四周,将玄力的冲击尽数化纳抹平。而尚不待他对这股奇异之力稍加思索,一簇白芒忽倏出现在他头顶,随即化作一片清光如沙如雨降下。仿佛重重叠叠的纱幕一层又一层裹住了全身、又渗入了骨血至深处。朱络打了一个寒颤,清光所临分明轻薄若无物,一经落身却好似实质之枷,冰冷无情的加诸于意识之中。每一道枷锁落下,自心底喷薄出的躁乱情绪与庞大玄力便被不由分说的削弱些许。光雨纷至,枷链连绵,全然是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将脱轨的力量收束禁锢,也不过十数个吐息的时间,如同□□野兽被重新驱赶囚禁回牢笼之中,暴戾之心、杀戮之意、吞噬之欲、乃至强大到无从抵御的玄力魔威悉数湮灭归无。天宁地阔,海浪声声,磷火簇簇,周遭一切一如初醒时,静谧平和得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支撑着身体的力道也随着玄力被再次镇压骤然一空。朱络脚下一个踉跄,狠狠跌跪在了凸凹不平的地面上。刺痛从双膝直冲大脑,他却全然顾不及此,纵然全身乏力难支,一缕骤然燃起在心中的激动之情已足堪撑持着他又跌跌撞撞的挣扎着站起来,几乎带了些癫狂的热切低喃出声:“玄瞳之力被镇压了……竟然当真能被镇压……这是什么力量……这……” 混乱的喃语声在他艰难的转了个身后猛然顿止。与之前全身乏力摊躺在地上的局限视野不同,恢复了对自身的掌控后,身处之地的大概面貌终于较为清晰的收入眼中:隔绝天光的巨大石窟深色晦暗,簇簇磷火与黑暗中涌动的浪潮本该是此地最为鲜活的存在,但就在磷火不近、浪潮不侵的一面深青色石壁下,一片濛濛白光全无违和的绽放着。白光笼罩中,一座白玉舆台依稀可辨,其上撑肘斜坐一人,冠带辉煌,五官面目纵然在光幕中遮掩不露,通身的超拔气度却无需清晰面貌添注。只是随意坐姿,一如睥睨万物,万物皆需低伏在其身前。 见之愕然,即便刚刚在失控坠落与峰回路转的狂喜间走过一遭,朱络也万没料到洞窟中竟有一人从始至终淡然旁观。又或者,其人才是自己能出现在此地的根源所在;又或者…… 没有留给他更多梳理思绪的时间,惊诧视线投注在白玉舆台之际,高台端坐之人也低低发出了一声轻笑,屈指在膝上敲了敲:“本座可传你奇法、解你身上隐患;你则需奉本座为主、供本座以驱使,如何?” 莫名之人,莫名之言,轻描淡写将朱络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洞穿;也如一桶当头冷水,把他刚刚的欣喜若狂一夕浇灭,换做毛骨悚然的警惕戒备。微不可查的退后了半步,朱络撑住身子,哑声道:“你是何人?此话何意?” 高坐之人依然一派淡漠从容,又笑了一声,才道:“你可称本座‘玉墀宗’,亦可敬呼本座为‘君’。” “君?” “君者,尊也。你需敬之、惧之、顺之……”玉墀宗微微弯曲了一下手指,洞中微风卷过朱络身侧,瞬间仿佛化作巨力之侍,沉沉在他肩头一压。这一压重若山岳,本就踉跄的身形全然难抗,“咚”的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前伤后创,几丝暗红登时渗出破烂不堪的布料,在石面上洇成两个浅浅的印子。 朱络猛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在被强制拗出的谦卑姿势下勉强抬起半边脸,咬牙道:“阁下这般恃强手段,不免过分,岂得人心?” 压制在肩背上的巨力未去,一如玉墀宗口出之言:“本座无需人心,也无人可在本座指掌间翻覆。朱络,此乃告知,非是询问。你,尚不足以在本座面前放肆。” “你……” 一刹无数暴躁言辞涌上喉头,即便两人间距在此刻天差地别,朱络也险些忍不住不愿忍的破口发泄一番。只是玉墀宗在此时微一欠身,从懒散倚座的姿势端正了些许,似乎同样不想再多耗时间与他拉扯些无用之言,将手向空虚虚一挥,白光一闪,一座阵图凭空化现,将朱络锢于其中。阵图落定的一瞬,大片灵光灼动的阵纹也同时浮现,方生方灭,流转其中,奥妙之状,即便朱络内心躁跳如雷,也免不得被抓去了一瞬的注意力。随后便听玉墀宗轻哼道:“本座择人,不容推拒,但也不是随意什么人都入得眼的。本座予你五日之限,能破此阵,方有后话。” 朱络几乎被气笑出来:“阁下不觉太过自以为是了么……” “咚”的一声,身上风压之力霎增几分,顿时压得他的额头也狠狠贴上了地面。毫无防备的碰撞磕得朱络眼前迸出一片金星银点,甚至连玉墀宗的声音也延迟了那么一瞬才送入耳中:“尊本座为君,是你唯一的生路;或者你想选择被玄瞳彻底魔染吞噬,神灵俱泯,举世皆敌?” 第 124 章 章一二三 一朝妖骨布机深 近夜薄暮,北风卷荡枯枝残雪,时不时惊得梢头老鸦拍翅噶叫三两声,旋即又在一片出离静谧的氛围中自知不自知的低哑下去,渐渐归无。 放眼而望,小镇虽小,也有十余里方圆、数百户人家。初晚天色,正该是无论富足贫瘠,家家户户举火炊饭之时,偏偏镇中皆是门户紧闭,不见光亮,也不闻人声,分明生人气息浓郁鲜活,偏生要扮作一个孤零零空荡荡的所在,滑稽而又诡异,最终杂糅成了十二分的不安。 浮生客一路穿过一片绵山荒野后,看到的第一个人烟聚集之地便是这座镇子。数月在荒莽中苦修苦行,身上一应食水用品皆消耗殆尽,正待补充,因此不假思索便快步赶了过来,只是不想临到近前,才察觉出这镇子颇为古怪,似有不吉之事将要发生。 连通着镇子入口的大街上一片空谧,甚至连一旁老树上的寒鸦都歇了声,昏黑天光下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暗淡的落在街口。浮生客自有记忆以来,终年行徙天下,比起炼气界门户的辉煌耀目,反倒是这些凡人俗地的气息更叫他熟悉。但在镇子口站了又站,仍是丝毫探查不出小镇气氛如此怪诞的缘故。再看一眼天边,最末一点微光也将彻底掩去,浓黑颜色沉沉笼罩下来,将镇子上的屋舍街道一点点吞噬,又一路蔓延到了他风尘仆仆的袍角靴边…… 面无表情盯了眼迅速铺开的夜色,又体味了一下镇子里分明旺盛沸腾的人气,浮生客稳稳迈开步子,没有半点犹豫的踏了进去。 空旷黑寂的街道上,一步一回声,每一步都好似踩住了一根什么牵系要害的弦,稍不留意,便生变故。然而变故迟迟未有,浮生客在这诡异的气氛中走过了半条街,忽然停了步子,扭头看向街边。 这条中街该就是小镇最中心也最繁华的所在,道路两侧布散着宅院和铺面,足以想象白日的热闹喧嚣。只是此刻灯火俱暗,人声湮灭,冷清得好似被废弃了许久,只有藉着星月的微光才能模糊看清老店门前挂出的黑漆横匾,“长华客栈”四个硕大金字也仿佛褪了色,没精打采一片黯淡。 浮生客浑不在意这些,脚下一转就到了店面前,抬手在紧闭的门板上敲了几下。 清脆的敲门声顿时成了寂静夜里唯一的动静,只是不见有人前来开门或招呼,反倒是门内“哗啦”一声,像是被碰翻了什么,甚至还有半声脱口而出的惊叫,但才一出声就猛的被捂住了,死死压了回去,换成一片紧张急促的喘息。这般反应让浮生客也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但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厚重风尘,还是又在门上敲了两下,侧耳听声。 只是这一遭连惊呼都没再传出,整座客栈沉寂得仿佛一座空宅,若非修为在身,听得分明客栈大堂中一片受惊后哽咽般的深深吸气声,也要以为此地当真无人……但既非无人,异事定有异因,越是这般战战兢兢的行径,越让浮生客心生疑窦,反而灭了离开的念头,推在门板上的手心一抹,一股气劲透入门缝,只上下一荡,就灵活的卷住了闩紧的门闩——这门闩足足上了三道,还用麻绳死死捆在了一起,战战兢兢之状,昭然若揭。 不过这些严防死守的手段落在炼气士眼中,不过儿戏罢了。钻透门缝的那缕真气只是轻轻一绞,小指粗细的麻绳纷纷迸落,三道门闩也被撞得歪了又歪,随即不受控的向一边滑开,滑到尽头失衡,“当啷”连声砸在地上,紧闭的大门顿时应声而开,露出同样黑洞洞的客栈大堂。 一片漆黑中,忽然暴起一声几乎劈了嗓子的大喝:“妖物,我今日与你拼了!” 又听一人迟了半分也错愕着高喊出声:“岩叔,且慢!” 只可惜这声拦阻到底晚了些,挂耳风声,一根木棍已从门内劈面砸了下来,正对浮生客脑门,显见一副玉石俱焚的气势。但一道银光随即一闪,连半点声息都无,粗长的硬木棍已从中齐齐断成两截,一半尚握在那喊打喊杀之人手中,另一半骤然失力,浮生客偏头一避,便“砰”的落了地,与那三根门闩作伴去了。 门内门外,一片沉默。 片刻后,“嗤”一声轻响,大堂内亮起一点细微的灯火,勉勉强强照出了门前的些许轮廓。握着半截木棍堵在门口的是一名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看衣着打扮该是这家客栈的掌柜或是管事,只是此际满脸阵红阵白,又是惊吓又是尴尬,别扭得连五官都有些歪曲了,瞪着浮生客结结巴巴:“啊……哈哈!是……是人啊……对不住对不住……”忽又想起什么连忙转头,“少爷!东家!快,快把灯吹了,快……” 他一时间错乱得舌头打结,后面持灯的青年已几步走了过来,看着眼前一地杂乱静默一瞬,又满眼疑窦的看向浮生客:“这位兄台,抱歉,岩叔以为是有妖物上门作乱,才贸然动手,非是歹意。只是……这般险恶时节,大家都藏在家中吞声避祸,你孤身一人在外行走,又突然登门,是有何事么?” 青年问得理所当然,浮生客不由得又抬头看了眼大门上悬着的“长华客栈”牌匾,才一挥手聚气成光,于空中凝出了四个大字:住店,吃饭。 青年一愣,吞了口口水干笑一声:“原来是要住店……住店啊。” “住店……住店那快里面请!”一旁的掌柜这时也终于回了神,盯着空中凝字看了又看,蓦的喜形于色,片刻前的尴尬也顾不得了,立刻堆出满面笑容,连连弯腰揖请,又抽空飞快扭头对着墙角吩咐了一声:“你们几个,快点再把大门闩好了。” 原来大堂漆黑一片的墙角尚挨挨挤挤着三四个小堂倌,从门口出声开始就一直在抱团打颤,此时得知虚惊一场,才软着腿也凑过来,关门的关门,找绳子的找绳子,分头忙碌起来。老掌柜更是一反常态的十分热情,急忙领着浮生客进屋坐下,又去斟了热乎的茶水,笑得开了花一般:“客人请坐,请坐,先喝茶。你要吃什么尽管开口,小老儿这就安排厨房去做。楼上安排有干净的上房,后面还有清净的小院子,客官随意选着,价钱什么的都好说……呃……” 许是一时间欣喜忘形,失了分寸的话也不由得脱口而出,登时不只那青年东家与几个小堂倌,连浮生客都抬眼看了过来,数道视线盯在老掌柜身上,看得他老脸一红,好在另几位都是自家人,唯一一个浮生客,也是…… 念头一转,老掌柜搁下茶杯,转而冲着浮生客躬身一揖,做足了尊敬姿态:“不敢再瞒仙人,实是今夜大难临头,还请仙人看在宾主一场的缘分上,护店中诸人一护。” 像是被他这句话提醒,那青年东家也后知后觉记起刚刚浮生客在空中凝字的神异手段。先是一怔,随即大喜,立刻也随着老掌柜深揖下去,连声恳切道:“还请仙人慈悲!” 只一转眼,身前身后团团拜倒了一片,浮生客眉头微皱,不太适应的一闪身从桌边避开,随即划出字来:发生何事? 见他并未一口回绝,屋中众人心中忐忑也按下了几分。与老掌柜对视一眼,还是那当家的青年直起身,又拱了拱手道:“仙人应是初来乍到,才不知北地一带如今处处风声鹤唳,正临白骨兵灾之祸。” 浮生客从未曾听闻过什么“白骨兵灾”,闻言神色不动,但却微冲他一颔首,示意青年继续说下去。 青年至此也大概猜测到浮生客应是在谈吐之上有碍,不敢私下揣摩,立刻会意又道:“此事乃是由一椽仙舍层层通传下来,言说突然出现大批白骨妖魔祸乱北地,所袭之处生灵尽泯,血肉无存,手段极为残忍可怕。诸家仙门正在纠集人手与其相抗,但北地何其广大,那些白骨妖魔出入难测,总有难以顾及之处屡屡遭了他们的毒手,消息传开,人人自危,大城小镇都不免萧条了许多。” 他顿了顿,瞥一眼浮生客的神色,仍是淡淡不见动容,也不知是不将那些白骨妖魔放在眼中,还是不在意北地生灵之存亡。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继续说下去:“至此,镇上虽说人心惶惶,终究不曾亲见,还算安稳。但今早突来两名仙舍弟子传话,说有一队白骨妖魔将要途经此地,仙门派出人手拦截,镇子极有可能被战火波及,告诫我等速速撤离,免得遭了祸殃。” 说到此,青年真真切切叹了口气:“此事说得容易,但白日才得了消息,草草几个时辰,隆冬天气拖家带口,仓促之下又能退去哪里?万一夜晚耽搁在路上,正巧碰上两边交手,只怕死的还要更快些。因此众人合议一番,大多决定还是留在各自家中固守,熄火消声,紧锁门户,只求诸位仙人万万要旗开得胜,保全我等的性命!”他说着话,又叹了一声,“拙荆尚有四个月的身孕在,着实受不得这般劳苦惊吓,唉!” 看他一时愁上眉山,只顾得自家唉声叹气去了,熟知东家不太靠谱脾性的老掌柜忙接过话道:“我等只求仙人今夜稍稍分心看顾一下店中老小主仆,不敢多劳旁的。饮食住宿等等,也全不消仙人费心,定当周全奉上!”说罢,深深一揖,又抬起头眼巴巴盯住了浮生客。 浮生客在山野中修行多日,全不知山外竟又起了这些变数。不过正魔之争,古今绵亘不绝,不在此即在彼,反倒是青年口中的“白骨妖魔”,登时扯出他之前一些记忆,脸色不由微微一冷。 那老掌柜察言观色,心跳猛的停了一拍,几乎哭出声来:“仙……仙人若不愿,我们也当奉上……” 还未说完,便见浮生客抬手一拂,杯中茶水落在桌面形成了一个水淋淋的大字:可。 小镇之中,凡俗百姓间一片风声鹤唳;镇外数十里的荒野之上,一战恶战也正在揭开序幕。 四处蔓延的白骨兵灾愈演愈烈,终是在北地诸派门间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接到消息的远近各家皆有派驻前往千嶂城,无论人手还是实力上的压力登时缓解了几分。只可惜北地炼气派门到底稀寡,多是些家族之内传承修行的路子,能够抽调前来的也不过一二人罢了,千嶂城与一椽书舍的体量已可称持北地众家牛耳,仍免不得担责最重,诸事当先。若非还有碧云天与风楼双阙这等外援,当真要焦头烂额,捉襟见肘。 便是在这般局面下,大半个月内正魔双方争斗已不下十余场,彼此间各有胜负,千嶂城诸人也终于将白骨灾兵的深浅路数摸清了部分。四处出击的白骨妖数量虽多,拥有不死之身的强大妖骨终究还是少数,也并非在每一场战斗中都会出现。而若无妖骨同行,余下那些寻常白骨精怪即便难缠,依仗强悍战力与辟邪破魔之法仍可杀灭。这一发现终于使众人在密不透风的压力中缓过了一口气,随即铺开人手,依仗北地地利,转而开始主动捕捉白骨灾兵的行踪。若是寻常精怪,便设法杀之驱之;若是妖骨出行,便提前将其目标迁走避祸。几个回合下来,虽不是尽善尽美,也已将白骨兵灾中的损失尽量缩减,甚至还有两次半途遭遇,一举碾灭了数十具白骨精怪的战绩在手,引得众人士气大振,愈发战意高亢。 今夜这一场筹谋以备的战事,便是依照多方探得的消息布下的埋伏。夜静声悄,只待又一队白骨精怪入瓮而来,留命不返。 夜色渐深渐浓,野风愈发喧嚣。狂风乱草扫荡荒野,似乎将清冷月光也扫薄了几分。旷地之上一片昏暗,杂树野荆的影子都在风中扭曲晃动,好似群魔暗舞,阴森非常。 就在这一片阴森冷寂中,一队纤长怪异的影子无声无息出现。冷月照白骨,白骨冷如霜,冷森森的骨色晃过月下,所过之处,不详弥漫,恶气张扬。 这一队白骨约有十七八具,行动皆迅捷得诡异,只见惨白微晃,便是数丈距离过去,穿行枯草杂木之间,没有半分滞碍。以这般行进速度,通过眼前旷野不过只需片刻工夫,旷野之后,便有生人群聚村镇,将受灭顶之灾。 但变故也就生于这队白骨精怪招摇前行之际。 本是昏黑空荡的旷野边际突兀浮起一点金光,快得仿佛只是什么错觉。但金光一晃即淡,却非是消散,而是以其为源,一道细若秋毫的金线猛的拉伸出来。光线疾速犹如电窜,转眼划过旷野之边,所过之处,金痕烙地,框矩成形。 这般的金色光点共有八处,分布旷野四方,同现同展。转瞬之间,巨大的金色矩阵蔓延铺开,而白骨精怪的队伍正居其中,一时尚不能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何事。直到熟悉而又厌恶的清圣气息弥漫而至,方后知后觉的纷纷怪叫起来,颌骨“咔哒”“咔哒”之声此起彼伏,伴随着白骨各自化作迅捷残影,扑向金线框阵边缘。 阵势之外,金线起处,数条潜伏已久的身影也一一浮现,为首二人正是林明霁与言中伦。便见言中伦将手中简牍舒展,灵气引动插在八处阵窍的八枚竹简,金光勾连疾转,化作一片巨幅浮空圣文,旋即字字流光纷落,燃作清灵之火,向着白骨精怪们当头淋下。漫布的森邪恶气顿时为之一削。而周遭杀声大噪,诸家子弟与千嶂城士卒奋勇而上,掌中兵刃法器上皆经净秽之法沁润,更与圣文阵法内中清气互为翼助,分明寒夜更深,一时间却似成烈日焚光之势,兵锋及处,白骨精怪人仰马翻,顿时乱作一团。 一方有备而来,一方仓促受制,两边战力甫一交接,隐隐已可见胜负之形。阵中一片杀声正炽,言中伦身为掌阵人,站在外围操控圣文阵法蚀磨白骨恶气,林明霁在旁为他掠阵,对战况观望半晌,才微微露了笑意道:“此战应是稳妥了。” 阵法铺展顺利,言中伦也松了一口气,语带庆幸:“好在情报未曾有误,这一队白骨灾兵中当真不见妖骨同行,不然眼下优劣之势便难保持了。” 林明霁闻言莞尔:“应要信任孤城城主调度之能……不过此番才是第三次尝试这等伏杀之法,虽有两胜在前,只怕仍有不足疏漏处,还需细心留意才是。” “正该如此。”言中伦点了点头,“较之白骨灾兵杀之不尽,我方人手仍是单薄,这一番困杀住双十之数,已是圣文阵法极限,可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白骨精怪何止百十数,更有那十余具已现身的不死妖骨,单要凭此与其抗衡,还是太过弱势了。” “世上哪有当真不死之身。”林明霁笑出一声,“杀之不死,不过是对你我寻常手段来说罢了,玄曦手中龙弦,与风天末的凤翼宝弓,可是皆能将不死妖骨斩灭的利器。” 言中伦登时连笑连叹:“龙筋凤骨那等宝物,岂能以寻常态度待之!如今也只能指望师弟早日从神京借来离火之种,为北地局面再添一份助力了。” “以行师脚程,算算还需数日才返。我等也正可趁这段时间对白骨灾兵行进驻扎等事详加探查,制定一二对策,以伺反攻之机。” “查探灾兵行迹,林楼主的太霞御勘之术正是当仁不让……” 战战兢兢的等待中,寒夜须臾过半。天色已漆黑得似乎连星月微光都吞没了,没有半点灯光的小镇沉寂在无边黑暗,只有风声穿堂过户,呼啸不绝。 黑如泼墨的处境滋生无边恐惧,不过只要再熬过这最后两个更次,天边泛白,长夜便过,那悬在头顶的灾殃应也会就此消弭。这一点认知是镇上家家户户没有说出口的共识,并以此为支撑,默不作声的在漫漫长夜中煎熬。 与之相比,长华客栈中的氛围明显没有那么压抑,浮生客的存在仿佛一根定心骨,安住了客栈上下十几口的心。那青年东家甚至连自己怀着四个月身孕的夫人也叫了出来,说是不能失礼特来拜见仙人,实则见礼之后就也留在了大堂,捧着肚子坐在距离浮生客不远不近处,与自家夫君偎依在一处极小声的说着话。声音细若蚊呐,浮生客却也听得清楚,半是害怕半是庆幸,又夹杂了一些对肚中孩子的关爱期许——都是些寻常百姓寻常家中话,柴米油盐琐事零星,倒也不让他不觉得如何无聊聒噪,索性随其去了。 不想东主夫妇在大堂扎了根只是一个前奏,接下来的小半个更次,连原本瑟缩在后厨下院等等地方的七八个堂倌也都各自揣着借口试探着摸了过来,这个添热水、那个送茶饭、还有干脆拧了热乎乎的手巾把子连带着脸盆一并捧过来的。浮生客饭来便吃、水来便用,随后也不过多理会,任凭他们抱团挨挤在大堂角落,再不愿离开半步。 夜深风更狂,呼啸过长街。蓦然,压剑端坐着的浮生客眉头微微一动,本是一直在闭目养神的姿态,忽的睁开了眼,抬头望向大堂西侧的墙壁……或许目光的落点处也并非墙壁,而是穿墙而过,直往西出十数里,一大股不加遮掩的邪异气息正自那边以极快的速度涌过,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在镇子左近招摇而过,而所过处,定将大难临头。 黑天之上,一线冷月透过云隙,照见风中妖云滚滚,上百具白骨精怪攒头接踵,簇拥着骸生枯魍稳据当中,幽幽碧焰自他胸腔一路燎烧到凹陷的眼窝,又在眼中张扬而起,绕身摇曳不休,伴随着怪笑声喋喋:“小的们,速行!速行!今夜有御师送来一道开胃小菜,再过几日,还有无数血食魂元相饷,当真要快活远胜过往百年,合该我冥迷之谷风光现世!” 四周立刻一片此起彼伏应和之声,白骨森森,皆在手舞足蹈雀跃快活:“速行!速行!” 第 125 章 章一二四 夜战 长华客栈的大堂中,一片昏暗安静。一盏豆大火苗的蜡灯搁在柜台上,是偌大屋里唯一的一点光源,朦朦胧胧只能照亮周遭巴掌大一块桌面,再远离些,就都成了一个个昏黑模糊的影子,若不是一直待在屋内,只怕连是人影还是什么桌椅板凳都分辨不出。 但即便如此,浮生客的存在也给了客栈上下十几口子偌大的安全感。无论是沉肃不动的面容,还是身上那把悬着日轮剑佩的古剑,每每觉得心慌,只消悄悄瞥上一眼,就又能重新安定下来,老老实实坐在原处捱着这段天亮前最艰难的时光。 就在这片奇异的和谐中,忽来“叮当”一声轻响,古铜色的剑佩一摇,随着浮生客站起身的动作晃了晃,轻轻擦过剑锷又垂下,随即被一只手捞住,熟稔的用手指按住抚摸了一圈。 这点动静登时引来满堂注目。 老掌柜以与自己年岁全然不符的灵活程度一下子跳起了身,一串小碎步靠过来,低声热切道:“仙人可是有什么需要?小老儿让小的们再换桌新席面来?还是要上楼去歇歇?还是……” 浮生客摇了摇头,屈了屈手指在空中点出四个大字,立刻将他后面的话都掐断了:离开片刻。 这一下,不只反应机敏的老掌柜,那青年东家和夫人也慢了一拍的纷纷起身,各个脸色大变,以为是有什么不妥处惹到了眼前这根“救命稻草”。青年东家脸色如土的也赶忙凑过去,身后的妻子更是一手扶着肚子,瞬间眼圈一红,看着险险就要落下泪来。 浮生客视线一转,诸人反应尽收眼底,当下也不待再有人开口,指腹一推剑锷,寒刃半寸吞吐,一道冷光电射而出,绕着大堂疾转一圈后落地成痕,华光隐现。这一手顿时镇住了在场众人,张着嘴的青年东家和老掌柜都一时间忘了词,没能继续出声,随即才见浮生客身前又有字迹浮现,三行三列,言简意赅:外有异,不出圈,命无碍。 “外外外……”才一看清打头三字,老掌柜便觉从头到脚出了一身的白毛汗,双腿都有些发软。好在后续的留字勉强安了他的神,和旁边的青年东家互相搀扶着站稳了,换过一口气立刻一口哭腔的转过头:“仙人你可要救救我们……” 八仙桌前已人迹杳杳,若非环护着大堂的剑痕犹然微见毫光,之前种种宛如梦觉。 而就在长华客栈中人还在呆愣愣的收拾心情之际,一道灰衣人影已无声无息出现在了镇西的最高处——一株枝叶枯败的老杨树顶上。 冬来稀落的枝条细脆得仿佛风过即折,浮生客一人一剑稳立其上却没有半分失衡,甚至脚下究竟是踏实的土砖地面还是岌岌可危的料峭寒枝对他来说全无什么差别,此刻唯一抓住了他的注意力的,是西眺十几里外正在涌动的邪风妖氛。只不过短短片刻,这大股的妖邪之气已又挪近了数里,内中依稀有些相熟的那点气息也更觉鲜明,但相熟中又掺杂着几许陌生,使他难得的对自己的判断有了些微拿捏不定。 不过到底是故人旧怨还是陌路初逢倒也没有太大的区别,这数十年间行徙天下,虽说前尘尽忘,终究仍踏在卫正驱魔的大道之上。不平不当不公遇之当除,恶行恶杀恶孽逢之可斩,前方百妖夜行,身后凡人巷陌,既然遭逢,就是今夜该当的命数。若那些张扬妖物只是寻常路过也就罢了,若是当真心恶行邪前来放肆……也无非尽力一战,全与之前无数次的路见不平没有什么不同。 十余里外,滚滚向前的妖云之中,也正是一片热闹喧腾。冥迷之谷尊者率部出行,排场气势自是截然不同于寻常白骨精怪暗夜布灾之时。即便相隔尚远,那股压迫得普通凡人身心俱栗的邪异气息也早已蔓延开来,仿佛身堕妖魔之域,在无数鬼怪妖邪环伺之下登时身裂魂飞、血肉成糜。蓦然,下方镇子里“哇”的一声,传出一阵婴孩受惊的尖利啼哭。这哭声好像崩开了什么岌岌可危的防线,片刻之间,镇中此起彼伏已是一片孩童嚎啕之声,分明是稚龄幼童们最先承受不住四溢的邪气侵袭,难以自抑的躁动了起来。 立在树梢的浮生客在一片哭声中并没半点举动,他非修习玄术阵法之人,自也难以设立结界之类将整个镇子都隔离于邪气之外。面对眼前骚动,无非静待妖云远离,自然云销雨霁;或是以一己之力前去挑上过境妖邪,将其驱逐斩杀,邪气便也荡然不存。手指又在剑佩上轻轻拂过,浮生客半垂下眼皮……妖军势盛,既未犯至眼前,他也非是那般热血莽撞不知分寸的性子,若能就此擦肩而过,只是听一镇孩童嚎哭半宿,反倒可称之为幸事了。 只是他心中默想擦肩而过,妖云之上,白骨群中,几只已通了灵窍的妖骨却正在外围抽着鼻梁骨四下探嗅,片刻后忽然齐齐拍着手骨晃到骸生枯魍身边,嘎嘎笑道:“生人味道,浓郁的生人味道,就在东边,东边!” 骸生枯魍闻言同样鼻骨一动,但随即又没什么兴趣的扭回头:“不过是凡人,凡人血肉魂元,寡淡无味,无趣,无趣。” 不过他瞧不上那些凡俗血肉,身边大群白骨精怪中却不乏大有兴趣者,甚至还有两只寻常白骨连磕了几下下颌骨,分明一副垂涎模样,转着颈子眼巴巴的向东望去。 骸生枯魍看不得他们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登时高声不悦道:“前面还有许多炼气士的新鲜血肉,去吧,去吧,你们去寻那些凡夫俗子打牙祭,可莫要说本座不把更好的分润给你们!” 他本是讥讽气话,只是到底高估了手下一众寻常白骨精怪察言观色的本事,话一落,顿时有七八具白骨跃跃欲试出列,蹦跳着甩着手骨就往妖云外扑去,分明只领会了“去吧去吧”四字,这就要奉命行事,畅享血食去了。 骸生枯魍被他们的举动气得一噎,不过冥迷之谷封闭数百年,谷中精怪天生地养,本就大都散懒无序,一朝开谷,仍不免许多迟钝懈怠,既然数量不多,索性也懒得再分心管束,干脆随手又指了两只妖骨,哼声道:“你们同去,同去。快去快回,不准避战!” 那两只妖骨倒是都像模像样的冲他行了个七零八落的礼,立刻也一转身蹦了出去,只见两抹白光闪过,已追上了先行一步的几具脱队白骨,唤起妖风一阵,直卷东方。 几乎是在小股白骨灾兵脱队的同时,身在小镇的浮生客也隐约似有所觉。毕竟十余里的距离无论在妖邪还是炼气士眼中都不过片刻可及,甚至若非夜色浓郁暗云蔽空,双方足可遥遥一眼彼此清晰望见。也正是因此,察觉到一缕恶气直扑而来,浮生客面上神色登时一肃,手腕轻转按住剑柄,下一刻,便见天边暗影掠空,在淡淡月色下一晃而没,快得仿佛一道风中错觉,旋即无踪。 浮生客也就在这时有了动作,足尖在枝头一踏,整个人如灰鸟展翅,飘然跃于空中,所向却非是白骨精怪来处,而是齐平于小镇西侧外廓,开掌一招,古剑出鞘,被他一把稳稳握住,顿时剑身金芒绽放,烈烈生光,随即运剑虚斩,一道耀如日华的剑气喷薄而出,灼烈狂放霎开暗夜,几乎烧亮了小镇之西。而光所及处,剑意相随,一剑之威笔直贯通小镇南北,在冰雪未消的冻土上烙下了深深一道焦痕。焦痕如赤火又似融金,在剑势穷尽归无之后仍是明亮夺目,宛如一条金带盘绕在小镇西垣,阻止一切不速之客轻越雷池。 这等剑意金芒,在浮生客毫无遮掩的施展下也惊动了正靠近小镇的白骨灾兵。甚至已无需再对面试探,彼此不加掩饰的敌意昭然若揭。浮生客全不畏战,来袭的白骨灾兵依仗跟脚奇异纵横北地,更是全然不将面前的炼气士放在心上,既然心心念念的一干血食藏身在后,那便将阻路的灰衣剑修一并剥骨抽魂,无非下肚先后有别罢了。 双方念动,下一瞬,剑芒横扫,妖风如镰,没有半点耽搁的冲杀在了一处。 旷野之上,战事正炽,铺天盖地的圣文之下,剑气宝光纵横,毫不留情的轰击在已明显落于下风的白骨精怪身上。如今开战已过一个更次,落入北地诸家修者包围中的白骨也在暴风骤雨般未曾停歇的攻势下被诛杀了大半。与之前的两场战事同样,没有妖骨存在的寻常白骨精怪也没了那令人忌惮的不死之能,虽说生命力仍顽强得远胜寻常炼气士,但诛之得法,仍能将其彻底斩杀。只是范围巨大的束缚法阵颇为耗元,林明霁在言中伦消耗过半后也需得出手相助,才不至于让他落入气空力尽的窘境。 不过言中伦身上虽觉劳累,情绪倒是十分舒畅,甚至觑了空子还能捋一捋自己那把美须,快慰道:“连试三阵,此破魔之法足堪推行了。只是需提前备下玉符阵图,不然老夫这把老骨头可是再耗不起,耗不起喽!” 林明霁正以掌虚按在简牍之上灌注灵气,闻言莞尔:“言师倒也不用为此多虑,听闻孤城城主早已在筹备数份困魔阵阵图,只是目前还需借用贵派圣卷之力,才累动你四处奔波。等行师带回离火之种,将其埋入阵图,效用足以克魔辟邪,想来言师也就可以好好歇息一阵子了。” 言中伦登时畅笑起来:“老夫倒是头一遭这般思念我那同门,当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一时间,眼前胜局几已全无疑虑,再不过多久就可顺利收兵,在场诸人——甚至包括还在对最后残存的几只白骨精怪追绞的一众在内,都已陆续搁下了悬心整夜的担忧。顾虑一去,各个出手威势更盛,顿见漫天灵光刃气暴雨般绞杀而出,又将两只白骨精怪削成了骨屑,半空立刻有数枚金字脱出,飘然落下将其镇压。 这镇杀之术也是近来众人合力琢磨出的应对白骨灾兵之法,以精纯圣气消蚀白骨之上杀之不灭的残存恶气,好将复生源头彻底掐灭。这法子还不曾真正施用于妖骨,但搁在眼下这些寻常的白骨精怪身上效果十分显著。圣文金字织就的天罗地网之下,唯见满地碎骨再无异动,四散弥漫的恶气也以极快的速度稀薄溃散……蓦的,刚刚落下的几枚金字却忽然不稳的烁动了几下,金光明显暗淡不少,似是力有不逮镇压不能,反倒遭了封印中残骨的反噬,一瞬形将崩溃。 这一点变故来得太快,甚至因为位置不彰,连注意到的人都寥寥无几。好在林明霁与言中伦一直在纵览全局,一伺阵中生出异动,顿时察觉。林明霁视线一转,已觑见那一处金字之异,立刻提声高喝:“诸位留神,有变故!”另一手将袖一拂,数点翠光疾飞入阵,团团落在异动金字四周。 就在翠绿竹叶飘落同时,一声惊爆,那几枚烁动的金字猛然炸裂,一股玄黑魔气立刻自内中逸散出来。只是随即碧绿光芒一闪,又被竹叶幻化出的清光之壁阻了一阻。这一息之间,阵中其余人等也已发觉此处生变,立刻就有两人联袂纵身过来,双剑齐出,划出两道冷光清气绞向地上残骨。 “住手,快退!”林明霁见状脸色大变,而言中伦调配的圣文阵法之力也随之赶到,无数金字纷落如雨,一部分将那两人裹护其中,另一部分化作一片浓郁灵气附着于竹叶之外,在魔气和残骨周遭又牢牢添上了一层封印。 只可惜封印压下才只一瞬,阵中闹动已然更盛。非只最初生出变故的那处残骨,阵中遍地圣文金封下皆生躁动。前一瞬的清灵大阵,转眼隐隐遍布魔威,细碎的封印开裂声此起彼伏,逐渐连绵成片,整座阵基都开始晃动不稳起来。而阵中众人更是顾不得继续追杀仅存的几只白骨精怪,各个错愕提防,警惕环视四周异动。 言中伦见此,一指点落简牍上飞快划动,一边凝重道:“情况不对,速速让众人离开。” 林明霁一点头,袍袖一展,葱葱竹林立刻在阵中拔地而起,濛濛青光招展,流风穿叶,与圣文法阵的灿灿金光连通一气,而下方竹鞭盘曲蜿蜒,落地生根,已开始助力稳固动摇的阵基。还停留在阵中的众人见状,不需多说,各个抽身疾退,也都向着阵外掠去。 不想众人反应不慢,变故却发生得更快。出阵之人尚不足半数,一股浩大魔气忽自阵中轰然暴起,顿时镇压着阵法的金光青叶湮灭半数,魔气如潮水瞬间铺开,凡所及处,幽火滋生,烧燎一地残骨。而每当一簇火生骨上,本已碎朽枯黄的骨骸立刻重新镀上了一层惨白莹光,随即无数白骨裹挟入魔潮之中,清圣法阵内顿时阴风惨惨,骨旋如刃,汹涌扑向退却的人群。 大片密集的骨刃来势迅猛,颤颤将倾的阵法更成了对方声势的衬托,将及之处,顿时一阵惊呼。其中数人应对机敏,立刻催动真元撑起防护,只是之前分明已经不堪一击的碎骨这一遭却能轻而易举破开重重防御,所过之处血光四溅,已有人躲闪不及被其所伤。好在骨刃先行肆虐,一片葱茏翠色也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过来,摇曳竹涛化作漫天青影,转眼将众人笼得严严实实。骨刃眨眼又至,一片“夺夺”声密集如雨,登时削薄青影三分,却也被全数拦阻于外,再不得近身之机。 就在林明霁设法一护众人之际,言中伦指尖划过手中简牍,快速勾勒出数个密文字符。当最后一笔落下,撑起在空中的圣文阵法蓦然急剧烁动,无数金字自光壁上分解脱离又重新纵横交织。不过片刻,巨大的金色矩阵已彻底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圣文金网弥天而下,掠过修者与青影,将白骨魔气全数锢在了网中,随即金光如凝,急速内缩,犹如渔人勒网,不过数息间已收拢至十余丈方圆。网中但见骨骸幽火彼此穿插,好似一头狰狞魔怪受困其中,仍在咆哮着左冲右突意图脱身。 言中伦分毫不敢大意,那金网中禁锢着的力量十分强横,越是收束,越觉压力翻增,忙一掐指诀,原本插在八方定阵的八枚竹简应召而出,化作八条灵锁盘旋于金网之外。网中鼓荡的魔气登时被压得一滞,金网光芒借机一鼓作气又向内收缩了三分,网中魔气眼见已浓如墨块,更甚于夜色的漆黑中无序点缀着无数残碎白骨,邪异得使人心惊。 将众人平安接应回来的林明霁见状也皱了皱眉:“魔气太过浓郁了。” 言中伦苦笑一声:“禁锢至此,已是老夫极限,再要继续施为也是不能了。不过总觉得这变故来得太过蹊跷,不知是否是我等漏算了什么,好在大家有惊无险,待回转千嶂城,再聚众细细琢磨一番吧。” “有劳言师。”林明霁退开几步,转身去照看不远处甫脱险的人群中几名伤者。言中伦也肃容掐诀,双手将简牍一展,一片明光灿烂摊开,悬于旷野上的巨大金网顿受招引,裹挟着被禁锢在网中的白骨魔气化作一道流光投入其中。简牍随即合拢如初,旷野之上声光尽没,再无半点正魔双方夤夜恶战于此的痕迹…… “我等就此返程……”直到此时,言中伦手握简牍,方才安心。正一边要将法宝收起,一边招呼林明霁众人动身。但一句话还没说完,手中的简牍忽然一震,随后竟不受控制般脱手而出,直往地面砸去。 言中伦的后半截话猛的噎在了嗓子里,几乎是有些惊恐的睁大了眼,手上动作却比意识还快,已经本能的俯身去抓。但即将落地的简牍又猛的震动了一下,堪堪擦过他的手指,翻滚着跃上了半空,随即疯狂的在空中颤动起来。随着它的失控,无数金光与圣文虚影杂乱无序的迸溅出来,而继金光与圣文之后,丝丝缕缕的玄黑魔气也开始从竹简缝隙处溢出,简牍震颤得愈发剧烈,竟是已然难以承受内中封印物反噬之力,形将崩溃。 大叫一声“不妙”,言中伦急忙掐诀行法,试图以自身真元补足封印。但圣文简牍本已是上乘法器,犹难抗衡内中魔气倒冲,纵然以他的修为填补上去,也不过杯水车薪。眼见简牍上的封印失衡愈甚,不过片刻,破碎的金光已在溢出的厚厚一层黑雾下纤弱难支,蓦然,凭空响起一声尖利怪笑:“今日前来送死的,只有你们这些人么?” 随着声音,突兀一只巨大骨臂探出简牍之外,虽是森然白骨,却十分灵活的倒转了肘弯反手一抓,强弩之末的金光圣文应声而碎,“哗啦啦”震荡之中简牍大开,一股庞然黑雾自其中腾空而起,转眼间弥漫了半边夜空。雾气中一阵噼啪声如疾雨,无数碎骨被黑雾抖落在地,随即星月俱遮的纯然黑暗中,一点又一点幽幽碧火燃起,仿佛无数鬼眼同时睁开,刺骨森寒的魔秽之气弥天盖地。天昏地惨间,幽火如练缠身入眼,一具具本已粉碎的白骨之身重新凝聚成形,影影绰绰晃动着迈向如临大敌的众人,而尖锐的怪笑声在簇簇火光中愈发恶意充盈,似在宣告着新一轮血腥战事的开端:“那本座就勉为其难收下这份血食了。” 旷野之外,一片妖风全无遮掩卷地而来,妖云魔气重如山岳压下,巨大的狰狞白骨身后尽是此起彼伏的粗哑怪啸之声:“好血食!好血食!” 邪氛弥野,天行大凶。 第 126 章 章一二五 烈剑泯寒声 小镇之中,街头巷尾响起的孩童哭声已在剑光暴起的瞬间被父母长辈用各种手段强制的掐灭了。灿烂金光将一片沉黑的镇子照亮后又熄灭,虽然光辉转瞬即逝,也让已在黑暗中枯守了大半夜的居民心中难以自抑的生出了憧憬。但即便如此,对未知的恐慌和妖魔侵袭的惧怕仍让所有人屏息噤声,不敢做出一点额外的举动。只有零星几个素来胆大的、或是如长华客栈一众主仆那般并非对现况全然一无所知的,才试探着将窗户或门扇推开些小小缝隙,偷眼向外打量。 但这点曲折狭小的视野对正发生在镇外的战事来说几等于无,除了偶尔能勉强瞥到在半空炸开的光芒一角,连正在交手的双方的一片衣角都无法窥见。而和白骨灾兵如影随形而至的恶气早已肆无忌惮弥漫开来,甚至依稀凝成了几道虚幻的巨大阴影,晃动着虚无的身躯踏向了镇西那片街道屋舍。 半空之中,剑气呼啸烈光纵横,浮生客手持古剑,正以一夫当关之势将来袭妖物全数拦下。不过与他交手的尚只是那七八具寻常白骨精怪,另两只妖骨虚踏空中,不时发出喋喋怪笑,似在观战,更似在仔细打量即将吞吃入腹的血食品质,原本以为的凡人血肉外突然多出了一名孤身在此的炼气士,如珍馐之上更添无上珍馐,但凡在场,无不垂涎欲滴。 浮生客并不在意两只妖骨的心思,只在照面一瞬,罕见的白骨之身便让他记起了数月前斩杀蛇母之战时,战中也曾见白骨骷髅妖行祸世,与噬魂蛇母分明沆瀣一气残害生人。今夜再见,掌中剑顿时毫不留情,灿灿明光大开大合,杀入白骨群中。 就在他一人与数具白骨缠战之时,虚无的恶气之影缓缓成形,直扑镇中。浮生客余光瞥见,意动身却未动,仍专注于眼前战事。但就在巨大虚影即将侵入小镇西垣的瞬间,一片炽烈明光陡然拔地而起,烙印在冻土上的焦痕剑印受邪气催逼,化作无数金红箭簇,携日阳之威煌煌而出。纵然魔影无形无质,在这般激荡的烈气之下仍难幸免,只一个照面就被撕扯成了无数碎片,又被炙烤着化作一股股扭曲的焦烟,吞没在光芒之中。这一番浩大声势,两只妖骨与战中的白骨精怪皆有察觉,顿时齐齐扭头望向烈光生处,但见金红箭簇在扫荡了恶气之影后势犹未尽,余威炫目,正也疾射而来,宛如无数道天透晨曦,一瞬贯穿了暗夜妖云。 两只妖骨登时尖声一啸,各自口中喷出白练,以秽气阻下箭芒;而其余白骨精怪修为尚不及此,急忙转身合力一挡,巨大冲击挟烧灼之气劈面而来,两厢一撞,乱声飞光中数具白骨已被扫得倒飞出去,惨白骨殖上浮现大片细碎的焦痕烙印,更有丝丝缕缕未曾散尽的烈气藉此冲入骨缝关节,死死缠上了骨骸中的原生魔气,两股水火不容的力量顿时以白骨之躯为沙场,死死纠缠冲杀。而这般状况显现于外,便是受创最重的几具白骨突兀原地颤动起来,手足踉跄凌乱,一时间全难自控,更不要说继续转头攻向浮生客。 浮生客所待的时机也正是在此,敌众我寡,便将半数真元提前灌入剑痕烙印之中,伺一发动,横扫之威比之寻常杀阵也毫不逊色,但凡修为不及者,皆受其伤。而此刻双元合一,他掌中古剑一声嗡鸣,瞬间烈气张扬,一剑横扫而出,便如山开石崩,挡者皆靡,受锢于原地的几具白骨首当其中,顿时在剑威下迸成无数四散碎骨,被炽如灿阳的烈光淹没。那光芒刺目辉煌,难以直视,但外围观战的两只妖骨眼眶中幽光一闪,目光已然透入其中,只见剑光灿烂似熔炉,落于其中的块块白骨就是炉下残灰,不过片刻便被烧燎成了大团大团的黑炭,窸窸窣窣铺满一地,再无拼合复生的可能。而湮灭于其剑下的虽是寻常白骨,两只妖骨已觉心中悚然,猛然齐声尖啸,两道白影快如残电,掠过尚有余波激荡的大片焚灰,探爪抓向浮生客。 那般狂放一招对浮生客自身同样也是不小的消耗,眼见原本围攻自己的白骨精怪皆尽伏诛,心中尚不及动念,两旁恶风席卷,两根惨白手骨速度更在风前,已是当头抓下。浮生客将头一偏,古剑上撩,“当啷”一声如击金石,一串细碎火星迸溅,攻防两端顿时各被震退几步,随即空中白影旋身翻转,指爪如钢钩二番攻上,浮生客提剑疾对,身后鼓荡的阴风中却忽然闪过一道似虚似实的幽影,悄无声息向他背后贴附上去。 阴风中,惨白的色泽忽隐忽现,全然有别于生人血肉之躯,但也是最为渴望血肉的存在。而眼前正处于激战中的肉躯,真元与血气鼓荡澎湃,是所有白骨精怪都无法拒绝的美味。风中白骨几乎是以一种垂涎欲滴的姿势猛的扑附上去,只需稍一沾身,就能大快朵颐……一道金光却比他的扑噬动作更快,瞬息撑开在浮生客身后,弹开了近在咫尺的利爪同时,四周阴风也受被烈气吹开一隙,藏身其中的妖骨一声尖叫,踉跄着连连后退,像是难以接受自己就这么被轻而易举的窥破了行踪。直到又一股阴风卷过掩去了他的身形,才听到一声气急败坏的磨牙怒吼:“生人,胆敢冒犯魔威!”“生人,你可知何为不死之身!” 啸嗷声中,两只妖骨一明一暗,再次联手攻上。经过了初一交手的试探,已觉浮生客修为不俗,真元中的灼烈之气更似蕴有日阳之威,加成于古剑之上,一招一式足以破魔克邪,也因此才能斩杀那些寻常白骨精怪如碾齑粉,毫不露怯。但妖骨之身乃受冥迷之谷血月魔元浸染而生,天生妖邪迥异寻常魔怪,若非极净之能更是难以彻底将其杀灭。浮生客一身修为虽是寻常魔秽克星,但遭逢于此,一者人力有限、一者不死不灭,不至落于下风却也取胜艰难,双方酣然缠斗,转眼已近百余回合,仍是一个谁也奈何不得谁的僵持局面,剑声铿锵、白骨嘶嚎,毫无止歇。 但生人之力究竟与不死妖骨不同,每一剑挥出时皆要附着上克魔烈气的消耗更是巨大。身在战局之中,即便是微弱的力量变化也足以被察觉,浮生客反手一剑荡开身侧阴风,似也察觉到自身真元的过量流失,脸上表情忽然一肃,剑随腕转,古剑之上金纹似融,竟肉眼可见的镀上了一层半尺长的灿金色光焰。跃动的光焰自剑尖而起,不过一息已流淌到剑锷的位置,浮生客便在此时双手合握上了剑柄,光焰如有灵智,立刻雀跃的舐舔上了他的手掌,随即便是手臂、肩膊、躯干……几乎只是眨眼间,整个人就仿佛融化般被淹没在了光焰之中,堂堂明光耀亮暗夜,通体化作金红的古剑一声铮鸣,在浩大的烈光中挟焚天之威笔直贯向前方妖骨。 这声威赫赫之极的一剑,便是自傲不死的妖骨也有大难临头之感,昂头一啸,全身每一根骨头都迸出了一层惨白光芒,胸腔中那缕维系着命元的幽焰无声无息散开,化作无数细小到几不可见的焰簇融入其中,惨白的光色顿时变得幽暗荧荧,随后疾速凝聚幻化,化作一面通体闪着幽光的护盾,张开在妖骨头顶三尺之处。 泼天剑光一闪而至,在护盾凝成的瞬间当头斩落。两股全然不同的力量轰然相撞,一瞬荡开的气浪甚至掀翻了数十丈外的冻土……还有一片骤然响起的尖叫声,那是镇子西垣最靠近战场的一带屋舍,在震荡的余波中一阵颠簸晃动,虽说不至于倒塌损毁,屋子内部却免不了一片狼藉,不时传出人畜惊声沸沸。 而在力量正面相撞的战场中心,一片烟光大盛,遮天弥月,片刻后声光俱暗,赫然一个足有丈余的半人深坑豁开在地面之上,坑中不见炽烈光焰、亦不见幽光流动的阔大护盾,唯见浮生客一手持剑,剑尖虚点在妖骨喉颈之间,相距足足三寸有余,像是势均力敌胜负未分。但尘埃飘落的下一瞬,一阵密集的碎声爆响,前一息狰狞白骨,忽倏散作漫天破碎残骸,崩溅在土坑内外。须臾尘定,只余浮生客冷颜持剑而立,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来。 这一口气吐出,他挺立着的身躯也微微晃了晃,似是在适才一招中消耗太过,鬓角眉边隐见汗湿,连握着剑柄的手指都似有些脱力,颤动了两下,一翻腕将古剑插在了地上,凝元回气。 几乎是全不设防的最空虚之际,土坑外长风呜咽,卷荡而过,一缕阴风全无破绽的夹杂其间,却在吹过土坑之时猛的转了方向,一头扑向浮生客所在。如其所愿,这潜藏至深的惊来一笔全没有受到半分阻碍,甚至连浮生客护身的真气都来不及被触动,阴风已倏然长驱直入,带起了一阵尖利刺耳的笑声:“生人,将你的血肉魂元都进献……” 放肆的尖笑声尚未得意到极致便戛然而止,换做了一声惊呼:“没……没有!这不是血肉之躯,这不是……” 叫嚷之中掺杂着无尽惊慌,浮生客不为所动,只微垂下眼皮,下一瞬,灿烂之光爆燃在他体内,四肢百骸、血肉骨髓……无不为光明洞彻之所。一具白骨恶像嘶嚎着在他身体圈定的囹圄中现形,左冲右突却被无所不在的光明牢牢桎梏。那炽烈的光芒却不只是囚牢,更是对自白骨到魔元的寸寸凌迟,随着一声又一声的惨嚎,逐渐模糊暗淡,灵骨皆融。 最末一丝魔气和最后一点嚎叫声在同时消泯,是比前一具妖骨更彻底的被抹杀得丝毫不存。浮生客周身光焰渐熄,不同于之前刻意诱敌,以神魂之力绞杀魔物的消耗足以抽空他半数气力。环视四周,征尘已平静夜如故,索性一掌按在剑柄上,古剑立刻亮起濛濛一层灵光,以人与剑相交处为引,往来周游流转,助益彼此回气调息。 如此片刻,浮生客惨淡的脸色稍有恢复,身后镇子里似也终于察觉了此处大战消歇,隐隐有走动与人声传了过来。这些许的嘈杂反倒让他的心情舒展了几分,正欲再调息片刻,眉骨忽然一跳,原本按在剑柄上的手猛的化掌为抓,一转腕拔起了古剑,随即反手一剑挥出,一缕剑光如电,直透土坑外一处。 “嗤”的一声,剑光所落突兀拔起一声惨叫,一簇幽火摇晃着在虚空中浮现,已然快要飘荡到了镇子之内,却还是功亏一篑。眼见行迹暴露,那点幽火猛然烁动几下,一闪挪回土坑左近,散落坑中的大大小小零碎白骨一时皆起,将幽火团在正中,妖光映处,彼此拼合接连,重新化作了一具狰狞妖骨,只是气息远不似初时强盛,甚至可称之为足有五六分惨淡虚弱,也再无一点战意,一伺身躯回复,立刻纵跳而起,化作一溜残影冲向远方。 浮生客动作同样不慢,眼见妖骨复生,倒提古剑也立刻跃出了土坑,身未落地已一剑挥出,黑暗空中锵然一响,应是命中了逃窜中的妖骨。但一剑之威有限,遁行的妖影只被稍稍阻了一阻就又继续埋头逃命,浮生客脚下没有半分停顿的追了上去,两者一前一后,前者妖风幽秽,后者遁光如一道灿阳刺破暗夜黑天,片刻之间已过数十里之遥。正在追逃中,极远前方蓦然一股庞大魔气冲天而起,分明相隔尚在百里开外,瞬间弥漫开的浓重魔氛却已鲜明可感,已被追杀得慌不择路的妖骨见状,爆出一声喜出望外的尖叫:“尊者救命!”凭空又添了许多力气,一头向着魔源扎了过去,后面紧追的浮生客却是遁光一凝停在半空,感应着那股庞大魔气皱了皱眉。先前妖云过境时惊鸿一现的熟悉感再次出现且愈发清晰,最终缓缓在记忆中勾勒出了一面白骨令牌。就在白骨令牌彻底浮现的那一瞬,心中猜测同时落定,他眼神倏然一冷,下一刻,灿烂剑虹划过天空,直往百里之外。 百里之外,旷野之上,正是恶阵杀局,道消魔长,情势翻覆险关骤临。 圣文简牍一夕被破,与其心血连系的言中伦首当其冲遭受重创,“哇”一声喷出一口鲜血。飞溅的血色还没落地,妖影绰绰,重振气势的白骨精怪已纷纷扑入措手不及的人群逞凶,场面顿时一片大乱。 混乱之中,林明霁一手化拈竹枝挥退四周攻势,一手扶住重创萎靡的言中伦,犹有余暇草草纵观了一圈当下局面。但见白骨精怪之外,又有十数妖骨出现在战局之中,这等凶魔手段之前数次交手早有领教,远非当下身边众人能够抗衡。他机变极快,毫不恋战,竹枝挥洒出一片青光,同时提气高喝出声:“诸位快退,此战太过凶险!” 其余众人在这段时日也已知晓妖骨厉害,心知不敌,难免生怯,此时听他下令撤退,立刻纷纷留招施法断后。林明霁挥出的片片青光也在晃眼间落地成竹,大丛大丛的竹林割裂白骨灾兵与重重魔秽,将追袭之势一时绊住。藉这一瞬喘息之机,众人急忙各施手段,欲要突出旷野一带。 却不想方见几道遁光起在半空就猛然顿住,下一瞬连半点声息都没的一头栽入了前方的沉沉黑暗。无边黑暗静如深渊,不同于身后浪潮般的嚎叫杀喊声,无论生人还是法器坠入其中都没再发出一点声音。反常的不详之感生生扼住了众人退离的脚步。蓦的,一阵骨头磕碰的“咔啦咔啦”声从那片黑暗中渐渐靠近,片刻后,几具手持兵刃的白骨晃荡着冲了出来,惨白骨骸上残存的血色尚且新鲜刺目,残破挂在身上的衣物冠带更是眼熟,人群中陡然一片静默,数息之后才有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延迟着迸发。片刻前并肩之友,片刻后白骨骷髅,过于直观的冲击甚至可让心性稍弱之人方寸大乱,直到那几具白骨“嗬嗬”怪叫着举起兵刃冲杀过来,才有几人反应机敏的出手拦阻。数道寒光闪过,刚刚转化的白骨精怪顿时在攻击下崩解垮塌成了几堆残骨,所有人的脚步也都不由自主的踯躅着缓缓后退,视眼前无边黑暗如龙潭虎穴,无人胆敢轻易涉足。 进不能进,退……此处回头犹能望见一片竹海森森,横亘在匆忙退离的道路上,坠在最后的林明霁与言中伦还没有赶上来,分明仍在尽力支撑断后。然而就在此时,大片幽幽碧火缭绕升起,徐徐攀上竹梢,葱茏的翠色顿时萎黄枯槁,仿佛一瞬间被焚尽了所有生机。幽火连绵不绝,竹海消弭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就在众人眼睁睁的注视下大片大片的灰飞烟灭……蓦然,一道青影自后方一晃而至,林明霁搀扶着言中伦匆匆赶到,才一落地就急急催促众人:“怎么还不走,快来不及了……”话说一半猛然吞下,林明霁皱眉抬眼看着前方绊住众人脚步的恐怖黑暗,将手中竹枝一转,化作一支竹笛凑到唇边。一缕乐声婉转而出,清光随之盛绽,分明清气氤氲,却闻天际似有隐隐雷霆引动。那滚滚雷声愈发清晰接近,笛音同样节节拔高如抛银线。倏然一音高飙,惊雷滚落,数道紫电雷蛇当真自九霄直落,悍然劈入无尽黑暗之中,顿时烟光四迸,雷雾交杂,大片大片的黑暗一瞬如同厚幕褪去,还不待众人在音潮雷光中看得分明,已先有一道刺耳的森森笑声响起:“可算有能看得过眼的人出现了,不枉本座亲身走这一趟。” 怪笑发自前方,随之满是讥诮不屑的说话声却自众人身后而来。蓦一股森寒从头到脚疾速蔓延,柔和似水的青光同时扩张为一道足以覆盖住所有人的半透明护屏。便见无数幽绿光焰浩荡自他们上下左右飘过,汇成一条幽光烁动的焰龙,攀上了黑暗破开后出现的狰狞白骨。又蔓延入了骷髅头上黑洞洞的两只眼窝,顿时碧绿幽焰汇聚成瞳,幽光森冷四射中,两道似有异又似相同的声音一并开口,恶意满盈:“本座,冥迷之谷上位尊者,骸生枯魍,赐尔等奉献自身为本座血食之恩典。” 第 127 章 章一二六 道消魔长 滚滚妖风,天愁地惨。骸生枯魍现身的同时,后方追杀的一众白骨灾兵也已逼至左近。今夜之战本意乃在试探暗袭,仰仗一椽书舍圣文阵法,所需对阵的也不过寻常白骨精怪。忽然情势翻覆,莫说修为全然难当此阵的十几名炼气士,即便林明霁与言中伦同样倍觉重压临身,想要全身而退当真难如登天。 言中伦的情况还要更为狼狈些,法器被破的反噬伤势越是拖延越觉严重,在又咳出一大口伤血后惨淡一笑:“林楼主,今夜此地就是老夫命中注定的不归路,且让老夫断后,你带着众人速退……能走一人就是一人。” 林明霁抓着竹笛的手背上青筋乱迸,也已深知情况凶险,闻言仍是喉中一哽:“言师……” “快走吧!”言中伦深吸一口气,反手抓住林明霁搀着他的手臂,又用力向外一推,“一瞬一命,不容你我耽搁……嗬!”说话间,一气已贯神庭丹田,原本受创干涸的经脉中瞬间真元鼓荡,一道清光甚至直接自掌心透出,圣文简牍浴于其中,黯淡的灵气随之暴涨,几个吐息间便已臻完美之境,祥光流转,如天箓宝卷,轰然一开。 不过一掌可握的尺半之卷一瞬尽展,竟如浩浩之长无穷无尽。漫天金字光芒璀璨浮于根根竹简之上,如天生律矩、大道择法,赫然降世。随即字字间灵光相结,化作一道圣律锁链,金声荡荡,直向骸生枯魍。 林明霁也是头一遭见到圣文简牍彻底施展之时的全貌,眼前金光灿烂一息涤荡妖氛魔威,凛然之势气压全场,更应言中伦心念而起,只闻叮当声连绵,已将骸生枯魍好大一具狰狞白骨身匝绕锁住,道道圣字金链犹自疾转不休,搅得他周身幽火妖光连片破碎,阻路魔障顿开,露出其后一条生路。 见言中伦忽然发威制住对面白骨尊者,人群中顿时一片绝处逢生的惊喜呼声。不过如林明霁般知晓他分明在以透支命元的惨烈方式为众人辟开逃生道路的也不在少数,登时不需再多催促,急忙各行遁法冲过被困的骸生枯魍。林明霁落在最后,掌上竹笛疾转如风,凝现无数青翠叶刃射向后方白骨灾兵,更有濛濛青气摇曳竹林之影,虚虚实实相间,一时间倒也绊得追兵脚步稍滞。林明霁趁此之隙,急忙伸手欲抓言中伦手臂:“言师,快随我走!” 但尚未等他手指沾碰到言中伦的衣袖,一阵刺耳尖声陡然自半空传来。层层禁锢着骸生枯魍的圣文锁链上不知何时竟有一缕一缕浓黑之气攀附,绕链旋磨如砺粗石。而金链上灿烂灵光受其侵蚀,登时以极快的速度暗淡了下来。金光每暗一分,魔气便盛一筹,片刻之间,强弱之势已然倒置,言中伦闷哼一声,周身真元仍鼓荡不歇,却分明在抗衡中落了下风,自锢锁间隙漏泄下的魔气更是落地成沼,将还在匆匆退离的众人尽数困在其中,莫说施展遁法,一时间连挪动都是艰难。 言中伦见状,毫不犹豫双手相和,掐出一个极为复杂的指诀,“噗嗤”连片细碎密集的爆裂声响起,一股强悍真元夹杂着蓦然生出的大片红雾以他立身处为中心猛的荡开。林明霁正赶到他身边伸手欲抓,就被那股力量扫得踉跄连退,足足退出有数丈之远。他神色悚然大变,伸手在脸上一抹,一片微湿微腥,沾身红雾原是血雾,提升至极限的真元以命为抵。顿时金链之上遍抹红光,清圣之气蒙杂血气腥甜,强行撼上凛凛魔威,接连不断的震荡巨响在金链上隆隆滚动。片刻之后,震动之中又掺入了“咔嚓”“咔嚓”的迸裂声,从金链末端一直蔓延至被紧紧锢锁着的白骨妖身。蓦的,一阵“嘿嘿”冷笑响起,像是已经欣赏够了垂死挣扎的戏码,对接下来的乏善可陈再无耐心,骸生枯魍胸腔中的幽碧之火陡然一涨,惨绿的火光将整具白骨身躯都包裹其中,一圈圈金链立刻绷紧,但仍难以制止他一分分变得庞大。就在白骨之身涨大了足足一倍之际,“哗啦”一声脆响,一根金链终于难承重负崩成了两截。一根骨臂猛的抬起,将断裂的金链一把攥住,骸生枯魍磕打了两下颌骨竟是颇为满意的赞叹了一声:“老家伙,修为不差!” 赞叹一声,骨臂一振,层层叠叠的金链同时失控般急剧颤动起来,宏大魔威沿金链逆行而去,言中伦一声大叫,眼前条条金链崩裂倒卷,瞬间反将他紧紧缚住,本就因释出一身气血而千伤万创的身体再遭魔气凶蛮撞入,血肉脏腑寸寸被翻绞成糜,惨叫声一瞬中止。随即,随着骸生枯魍再次抬手,金链尽成墨染颜色,好似被一双无形巨手拧紧到极致后猛的放开,束紧了言中伦的无数长短不一的黑链飞旋成残影,一大团血雾轰然四溅,泼入了漫天黑气之中。再看锁链之上,唯余一具残破骨架摇摇晃晃,片刻后“哗”的跌落一地,散不成形。 眼睁睁看着惨烈至极的画面直接当面上演,比之之前黑雾吞噬活人化成白骨更让人肝胆俱裂。但没有半点停顿,将言中伦绞杀之后,被魔气侵染了的漆黑锁链如凶蛇四散而出,直取仍被困在魔沼中的众人。前一瞬刚刚目睹了这些魔化锁链的威力,自问修为法器全然无法与言中伦相提并论,只道此番必死,受困诸人中甚至有不少干脆直接放弃了抵抗,只待黑链穿身之时……一缕笛音陡然破开魔障后发先至,层层荡开的音浪如屏,轰然一响,竟硬生生在众人头顶接下了这必死一击。林明霁身若翩鸿踏空随至,手抟青光,掌笛并举,宏大一式直接拍向骸生枯魍,这一掌时机拿捏妙至巅毫,正是黑链攻势被破,骸生枯魍回气换招的毫厘之隙,青光如电窜入白骨胸腔,迎头撞上正在体内游走烁动的幽火,青光瞬息溃散,露出裹在内中的一滴竹心清露,“滴答”一声滴落火上,也不过只停留了一息之久,就被燎烤成了一缕细小烟气消散。 但也就是这短短一息的接触,竹心露水乃至清之物,落于骸生枯魍体内幽火之上,净秽之冲使得正向四周狂肆蔓延的魔元为之一止,困住众人脚步的魔沼之力登时削弱。生死关头,顿见受困众人齐心合力,法器兵刃齐出,汇成一股威势强悍的洪流,轰然一撞,乱气飙飞,将阻路魔沼彻底掀翻。 但竹心清露的克制之力也在此时被骸生枯魍胸腔中的幽火尽数焚化,狰狞白骨一声怒吼,双臂一展,骨爪两分,一掌引动浩荡魔气卷向逃命众人,再没半点玩弄猎物的耐心;另一掌五根指骨上钢钩暴凸,森森利爪开金破石,当胸抓向林明霁。两方同是必杀之招,便是已从后方追杀至左近的一众白骨灾兵脚步也不由为之一顿,不敢轻易上前冒犯魔威。 电光石火间,战局之中骤然掀起万叶涛声,数不清的翠叶身化清风卷过魔流,几乎不分先后涌至,一为杀一为救,但见青翠之风一举将众人吹得如纸鸢倒飞,转眼将出混战之地,汹涌魔流却间不容隙如影随至,喷吐出无数黑索宛如妖蛇,望空一搅,一片惊呼惨叫,方以为自己即将逃出生天的众人竟被捆拿住了大半,黑气钻肉吮血,一经沾身血肉皆溃,转眼半空之中红雨横洒,惨烈之状更甚于修罗狱景。 另一边,因将大半真元分出救护众人,晃眼骨爪破风临身,林明霁匆忙回气一挡,金声一锵,仓促间聚拢起的青光顿如琉璃破碎,尖锐的爪钩狠狠抓在了一根翠绿竹笛上。但也只是转眼,笛身上就蔓延开无数裂痕,“啪”一声碎成一团齑粉,狰狞骨爪再无拦阻长驱而入,纵然林明霁旋身急躲,耳边仍传来“噗”的一响,剧痛随后方至,足有一尺多长的锋利骨尖已将他左肩扎了一个对穿,一蓬血色从伤处飞溅出来。林明霁脸色霎时一白,右掌凝光猛的也拍了上去,强行借力将自身震离了穿身骨刺,随即润泽的青色漫过伤处,将还欲继续破坏肉身的残存魔气迅速祛除。林明霁也藉着这伤上加伤的一掌疾退出数丈,运气抬头望空一唤:“玉翎!” 九霄之上,鹤唳清声。听闻主人召唤,一大团白影疾速排云而下,周身洁白翎羽隐见如玉光泽流转,遮蔽了大半天幕的混暗魔气对其全然无碍,转眼笔直冲至混战中的旷野上空。而与突入战局的大团白影同时入眼的,是一片刹那生死,血雨泼天。林明霁脸上神情一瞬空白,望着不远处漫天血肉飞溅的惨烈之象瞪大了眼睛,十数条性命弹指须臾破碎如斯,张牙舞爪正向着自己涌来的魔气似在宣告之前一切的奋力挣扎都不过一场笑话,如今大戏落幕,合该无一生还——吞没了一切的魔潮中还有仅存的三两点微弱的灵光在苟延残喘,但也不过是将灰飞烟灭的时刻稍稍推后了片刻而已…… 林明霁眼底掀起的波澜骤然一平,下一瞬,一道青光随着他拂袖的动作笔直落往魔气肆虐处:“玉翎,去!”,拼尽余力的一击将滚滚暗潮撕开了一道豁口,通体纯白的灵鹤一头钻入内中,舒爪张喙,将气息奄奄的幸存三人一并捞起,随即双翅一振冲霄,轻灵快捷之速,妖风邪云全然追之不及,转眼间踪影已失。 一鹤穿云而去护下生机,气力两亏的林明霁转眼被四周拥至的魔气与白骨灾兵淹没。放眼环顾皆是妖邪之声,他右掌中青光一运,簌簌翠叶凝成叶刃四射而出,阻得一众白骨灾兵身形一滞。但更有大片叶刃一入浓黑魔障就被无声吞没,随之是骸生枯魍得意的“嘿嘿”笑声传来:“好修为,好魂元,本座今日算得上不亏……” 一者张狂一者沉默,就在对峙双方皆以为尘埃就此落定之刻,一缕细如金线的灿烂光芒突然自外而来,刺透了广弥四野的幽深魔氛。那光芒初才一线,转眼百百千千万万乃至无穷,好似暗夜之中忽升大日骄阳,以强悍不可当之势降临于此。炫目烈光中,一条身影挟开山辟海般的一道剑气快若奔雷长驱而入群妖环伺深处,狂放之剑横扫白骨灾兵而剑势未竭,轰然直向骸生枯魍。骸生枯魍同样一声厉啸,喷吐出一团幽光迎上。剑气妖光瞬间相撞,爆震连环冲击旷野,沙飞石走的余势鼓荡了足有数十息才渐渐平复,而一众白骨灾兵犹被那片辉煌明光刺激得眼前颠倒朦胧,好半晌才接二连三的尖叫出声: “人呢?” “那个人不见了!” “不见了,不见了,都不见了!” “是谁……” 混乱中,骸生枯魍眼中幽火烁动,腾腾溅出骷髅眼窝尺余:“熟悉的气味,是那个人!” 白骨晃动脖颈,“咔咔”作响:“是你失手了的那个魂魄,又出现了,终于又出现了!” “抓住他,这次一定要抓住他!” 一望清波悠悠荡荡,月也迷离、花也迷离。 好风好月好水吹拂玲珑荷瓣,一方天地俱笼细红绡下,是清景更是胜景,寻常人当此不醉奈何。 偏偏此时此景的洗心流中,不见赏景人,只见一条人影矫健腾挪于水面一处浮台上。手中剑舞如银龙翔跃,在身周洒下万点银星。一簇簇细小风旋更随着他的步伐时有化现,卷动浮台四周清莲点水、荷叶流珠,全然不复如画静谧,反倒生出了许多楚楚可怜的凌乱。 舞剑人对此无半点怜惜之心,剑舞愈疾,银光翻飞,几乎将他自身都团团裹入了剑光之中。银光掀起的潮头一浪高出一浪,卷动水与花的劲风也逐渐从一蹴之地扩散至整个浮台——数片白莲翠叶——乃至半幅清波。水浪声声扑溅如雪峰,飞波涌沫皆受剑势牵引而起,天即水,水成天,天水交融的一刹那,剑上真元箕张,抟搅漫天水气,无形之水呼啸涌来,竟皆攀附于剑势之上,渐渐凝作一柄巨大水剑,锋锷可见、刃脊分明……但就在水剑将成形还尚未成形之际,一声破裂的嗡鸣蓦然自半凝水体中响起,带动水剑猛的扭曲失控。下一瞬,聚拢起的磅礴之水哗然溃散,无数水流在半空中崩解飞溅,威凛之剑转眼成了一场瓢泼大雨当头淋下,将浮台上的舞剑人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更有数不尽的银线白珠扯天扯地落入水面,砸得满湖清荷颠颤不休,楚楚可怜之极。 一股浩大无锋的真元也就在此时自湖心银阙中铺开,一展荡遍洗心流。凡所过处,风复轻、水复静、花复好,绯红月光剔透照一片静谧祥和,再无半点波澜翻涌。 与真元同出的还有裴长恭一声轻叹:“又寒,明滟潋的精髓在融在化,非是以蛮力爆冲,你用力过猛了!” 君又寒一身湿漉漉的尴尬收剑,拧紧了眉头咬了咬嘴唇:“师父,我再试一次!” “今日不必了。”银阙中又传一声,随之门外两盏银灯一晃而燃,分明是开门见客之态。君又寒愣了愣,后知后觉:“师父有客人要来?” “既是月儿引至洗心流,想来是客非敌。”裴长恭声音中略带几分笑意,“去迎他们进入吧。” 浮台下一瓣白莲自花托脱落,未坠入水反倒乘着清风翩跹而上,化作一簇红焰绕着君又寒飘舞了几圈后“嗤”的消散在空中。湿淋淋的衣冠肤发就在红焰的这几圈盘旋中蒸腾起了大片雾气,随即风吹雾散,君又寒上下里外重复一身干爽洁净,脸上微微发红的冲着银阙遥遥一拜,转身向月桥方向跃去。 月桥之上,来访之人正到桥头,便见洗心流门扉洞开,君又寒站在门内做了个“有请”的手势:“大小姐,师父已在银阙相候了。” 裴澹月闻言一笑,向与自己同来的炼气士莞尔道:“叔父虽长居洗心流静养,但也非是不闻外事。行师今既为北地苍生而来,想来也不会受到为难,还请不必过于忧虑。” 行中虑只能叹了口气,苦笑一声:“万望如此。北地局势如火燎眉,再耽搁不起了!” 说话间,两人已入洗心流内。绯月流丽,荷风香浅,绝妙之景对于初来乍到之人不可谓不为之惊赞。不过行中虑思虑重重,全无赏月观花的闲心,裴澹月已大略听他说过此行缘故,便也不在不必要处引人蹉跎。三人步履匆匆,片刻直入银阙厅堂,华堂之外银灯璀璨,堂内明烛两排高烧,照耀层层纱幔珠帘清光流转。正当中八扇琉璃插屏簇拥软榻,榻上的红衣人似倦非倦随意倚坐着,行中虑心道此人想来就是碧云天那位口口相传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宗主之弟、南天云主,却不好失礼的刻意打量,只连忙拱手见礼,自报家门。 裴长恭却比他想象中要开门见山得多,又或者是常年病体倦怠,不得不长话短说:“北地与平波海相距千里,你迢迢来此,有何不得不为之事?” 行中虑微微一怔,但随即便挥开了脑中那些千回百转的琢磨,微一躬身,也直言不讳道:“为求云主的离火之种,以救北地苍生与诸修门白骨之劫。” “白骨之劫?”裴长恭略略挑眉,“北地素来偏僻宁静,是出现了什么变数,让千嶂城与一椽书舍联手都无法镇压?又与离火之种有什么干系?” 此时方见裴澹月驱前几步到软榻左近,虚搀上裴长恭手臂轻声道:“北地近来确有灾殃,只是天高路远,远不及平波海,故而消息不传……不过小师叔与风师兄先后前往,此际也已卷入其中了。” 行中虑也忙藉势道:“正如澹月仙子所言,我此番前来,就是得了西天云主的指点。要破白骨魔身,如我等寻常修者唯有依仗离火之种净魔之力才可。否则白骨灾兵势众,龙弦凤翼虽是神兵,到底分身乏术,难竟全功。” “龙弦凤翼……”裴长恭这才终于正色看向行中虑,“连玄曦和风天末都为之棘手?说说看吧,到底是怎样的魔祸。” 见他问及了白骨兵灾的细节,行中虑心中反倒踏实,大约是觉得但凡听闻了北地魔祸之惨烈,以碧云天的立场便断不会拒绝援手,当下立刻将兵灾掀起至受指点求火诸事详而不繁一一说来,又有剑清执亲笔书信一封作为佐证,递于君又寒转交。 不想裴长恭听他说罢,眉眼间神色陡然一冷,开口却问细枝末节:“剑清执与风天末都先后受了重伤?” “……”行中虑一肚子准备好以应对问询的话都没了用处,舌尖急急在嘴里一转,“是……但二位云主倒非是被白骨灾兵而伤,且当下已恢复得七七八八,大略无碍了。” 裴长恭却不太耐烦听他这几句俗套,直接将书信展开,一目十行一扫而过。信中寥寥数行字同样言简意赅,只写了北地蒙灾与对东皇离火克魔之用的揣度,余事半点不曾提及。裴长恭将薄薄一张信纸一眼扫到头,哼笑了一声:“满纸无聊!” 裴澹月以袖掩口:“小师叔当是不愿你为他担心。” 裴长恭又轻哼了一声,眉宇间重掩上丝丝缕缕的倦怠,向后合身靠在软榻背靠上,缓缓对着行中虑道:“离火之种可允你带去,今夜让人安排客舍好生歇息,明日自有人带火种于你,届时速返,莫误了北地要事。” 得了裴长恭这一句话,行中虑终觉不负这一行的重托,心中也暗暗长舒了一口气,心神畅快的出了洗心流随早已等在月桥下的侍者自去休息了。 见君又寒引人离开,裴长恭仍靠着软榻,索性连眼睛都闭上了。闭着眼闲散问了句:“你不回去?” 裴澹月双手攀着软榻蹲下身,好似一个小女孩模样,将脸颊贴在裴长恭散开的长长袖摆上轻声咕哝了一句:“我想留下看看。” “看什么?”裴长恭仍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说着话,语气随意柔和,倒也当真似对着一个自幼娇宠抚养大的小女孩。 “二叔要取东皇紫气滋养出的离火之种,我想再看看东皇神剑。” “……”裴长恭眉头顿时一皱,睁开了眼,“我说过,你不要想得太多,有我和你父亲在,再大的风波也扰不得你。” 裴澹月摇了摇头,一手轻轻拉扯着裴长恭的衣袖卷绕:“我知道二叔和爹爹会一直对我好,只是,我也不能再见不得东皇剑。”她又叹了口气,手指沿着袖子悄悄向上攀援,直到攀上了裴长恭的肘弯小心勾住,“二叔,我是碧云天未来的宗主,也会是下一任东皇剑主,我不能怕它,我得能拿得起它,不管之前曾发生了什么事!” 裴长恭倏的默然,半晌后,才将另一只手在裴澹月的手背上拍了拍,是为默许。 第 128 章 章一二七 竹下清风持赠君 暗夜慢褪,微见曙光。 残冬的初阳光线剔透纤细,穿过凝结在一簇簇松针上的细碎冰晶再落下,就好似连仅有的那点儿温度都被剥掉了,脆硬得像一片金色的琉璃。 不温暖,却明亮,生硬的蹭上了紧闭的眼皮。 何况带来截然不同于冬季的暖意的也非是月光或日光,而是不远处正在汩汩蒸腾起大团白色水雾的一眼温泉。 扎根在深山巉岩环绕中的大片密林松涛如海,傲雪凛寒。谁也不曾想到还有一眼温泉掩藏在松林深处,四时不歇涌出的暖气和水气滋养着周遭,地蔓苔藓,树绕青藤,还有几大块青石被水气洗得色泽温润,零星散布在泉眼周围湿软的草地上。 如此佳境,清妙脱俗,若非草地上纵横交错着数道深而长的焦黑剑痕,以及像是被随手插在石头边的宽刃古剑之上寒光凛冽的话。 林明霁被明亮的阳光撩开眼皮,第一眼就看到了距离自己躺着的大青石近在咫尺的这把古剑。 目光在并不陌生的剑身上扫过,林明霁眨了眨眼,偏着半边身子缓缓坐了起来。肩头伤处血肉抽痛,不过已被包扎得干净熨帖,微微透着点儿草木的清涩气味,并不难闻,但也不过只是些寻常的草药罢了。 他用手轻轻碰了碰肩头,忽然莞尔一笑:“昨夜战中乍见剑光杀入如金阳腾跃,一瞬依稀念及故人,却原来果然是故人。浮生兄,救命之恩,多谢你了!” 一道挺拔的身影正自松林中走出来,浮生客一手拿了几株还带着碎土的新鲜草药,一手端了个粗大的木钵,见他已醒倒也不出意料,微微摇了摇头,就走过去把东西都放在大青石上,指了指他的肩伤,又把那几株草药随手挪开了。 林明霁翘着嘴角看他动作,这时方伸手按住草药,笑道:“既蒙恩情,自然该谢,与客不客套也没什么关系。我伤势尚好,此时已觉没什么大碍了……这些草药是止血之用?或可清创?固血生肌?叫什么名字?” 见他竟兴致勃勃开始研究那几根草,浮生客眉头一皱,在石面上划出几个字:取药换药,莫要耽搁。 “取药……”林明霁顿了顿,随即恍然,“是了,寻常药物于你无用,你身上想来不曾备着,才要临时寻草药给我。”他一边说,一边捻开怀中丹囊,摸了两个小瓶子出来,“不过我身上素来常备周全,浮生兄不必担心,嗳……” 见他身上果然带有疗伤药物,浮生客点点头,伸手一拂,就要将那几株已没了用处的药草扫开。不想林明霁眼尖手快,更快一步一把捞起药草,笑眯眯的就往自己的丹囊中塞了进去:“此乃浮生兄采来为我所用,自然已算是我的东西,如何安置该然由我……我看它们青嫩可爱,生机勃勃,想要带回沧波楼试着培育栽种,浮生兄不会不愿吧?” “……”浮生客还清晰记得那几株药草既不青嫩也谈不上可爱的模样,不过林明霁笑吟吟的看过来,他也就顺势点了点头不去纠结,转而拿过石上药瓶,作了一个“倾倒”的手势。 林明霁会意:“白瓶外敷,紫瓶内服,有劳浮生兄。”就坦坦然松开衣襟,侧过身子将受伤的肩膀主动递了过去。 轻轻揭开糊着草药糊的布条,足有手指粗细的贯穿血洞就露了出来,暗红色的血块仍是将凝未凝,甚至隐约能看到伤口两端若有若无的一点白茬,哪怕只是温泉旁边湿湿暖暖的风吹过,都能看到鲜红绽开的血肉细微的猛一抽搐,又一点点松弛下来。 林明霁恍若不觉,扭着头打量自己也是第一次看清楚的伤口,还轻笑了一声:“擦着骨头过去的,只算是皮肉伤,我的运气不错!” 浮生客的视线却落在伤口最深处,闻言摇了摇头,忽然一伸手用力圈住了他的腰背。林明霁一愣,尚没反应过来用意为何,便见浮生客手并剑指一指点出,一道细而疾的炽烈剑光猛的沿着伤处二次贯透,带起的一蓬血雨中甚至还有细碎之极的星点血肉,笔直从林明霁肩后射出,喷溅在几步外的草地上。微黄带青的一片细草顿时发出一阵“滋滋”声响,几乎肉眼难见的淡淡黑气沾着血气散开,但还未蔓延出方寸之地,就在剑气中蕴含的灼烈之气炙烤下烧成了一片黑烬,彻底不存。 直到这时,同样的烧灼剧痛才在林明霁的意识中蔓延开来。他脸色霎时一白,本是端坐着的身体也不由自主的摇晃了两下。好在浮生客的手臂早有准备牢牢把他扣住了,另一只手已飞快的推出白瓶瓶塞,将里面的药粉绕着伤口前后洒了一圈。仙家灵药触血即凝,淡淡的血腥气登时被清透的药香逼了回去,一并被咽下去的还有将出未出的闷哼,只有一滴细细的冷汗还是没能被管束住,沿着鬓角滑下来,“啪嗒”砸在了浮生客的手背上。 浮生客手上动作极快,从扶稳林明霁到逼出魔气再到上药止血不过数息之间,此刻已经一手捞起干净的布条要重新裹住伤口。那滴冷汗偏巧在这时落下,不偏不倚滴在手背,浮生客的动作登时一顿,随后像是想起什么又好似什么都不曾想,半眯起眼看了眼咫尺间血色糊涂的伤口。 林明霁似乎有些尴尬,连忙清清嗓子轻咳了一声:“我无……” 话没说完,忽见浮生客稍微低头凑近肩膀几分,冲着依然血肉模糊的伤处吹了两口气——气息微凉带湿,好似凡俗人家中最寻常不过的安抚受了伤的小孩子的举动,却让林明霁脑中瞬间一阵晕眩。眩晕之感霎来霎去,再看浮生客,已在全无什么异样神色的拿过布条包扎伤口,手上动作一丝不乱,既快且轻,利落得一如其人行事。 林明霁垂眼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这是哄怕痛的小孩子的手段,浮生兄怎么用在我身上,莫不是怕我也会哭闹不成?” 浮生客耳骨微微一动,听到了他的玩笑,却没什么反应,仍专心致志打理手上的布条。 林明霁顿了顿,又道:“不过浮生兄是好意不是取笑,我自然晓得。说起来,倒是让我想起了小时候,也常被兄姐这般哄过,倒很是让人怀念!” 他这次没再等浮生客会不会有什么反应,自顾自一口气说了下去:“我小时候十分淘气——哪有不淘气的男孩子,疯玩儿起来就难免到处磕磕碰碰,伤了皮见了血也毫不在乎,但偏偏回去见到我阿姐就立刻哭得山崩地裂。阿姐心疼我,动手给我包扎时就总会一边涂药一边吹伤口,说是轻轻吹一吹伤痛就飞走了,再好好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后来我师兄……师兄也学会了这招,只是他又不温柔、力气又大,莽莽撞撞一口气吹出来像刮了一阵小风,莫说止疼,反倒疼得我哭得更厉害了。他哄也哄不好我,只能想方设法找些好吃好喝的给我赔不是……” 不知不觉带上了点儿笑意的回忆絮语戛然而止,浮生客已将伤口重新包扎稳妥,正顺手帮他拉起衣襟,听他忽然不出声了,有些奇怪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明霁正巧别开脸去看自己的肩膀:“幼年琐事,随口胡说八道,让浮生兄听得无聊了。” 浮生客默然摇摇头,但也没再有什么示意,只一手摸起另一只紫色玉瓶,一手将旁边的大木碗端了过来,一并搁到林明霁面前。 木碗粗糙而大,显见是临时斫了大块的木头草草掏出来的,里头本堆着大半碗干净的雪和冰块。浮生客真气一转,冰雪俱融,就成了稍微冒着点儿热气的温水。寒冬山野,能有一碗热水送药乃是妙事,林明霁欣然接过,和着丹药一口气灌下去半碗,随后慢慢整束衣带打理仪容,像是刚刚才想起来观察自己此刻处身之地,又好像要将之前的种种闲话全数一把掀过不提:“之前倒是一直忘了问,我们这是落脚在何处?是浮生兄你的暂居之所?” 这一片林间温泉虽说可称佳地,但全无半点供人生活起居的痕迹。一句话问出口,林明霁登时有些懊恼自己失言,浮生客却没觉得如何,只摇了下头,在青石上写道:曾潜修一月。 “能得此静地潜修,想来颇有助于你修为精进。”林明霁环顾四周,叹了口气,“倒是我误带烽烟入此了。” 浮生客按在石面上的手指一顿,立刻又写了四个字:我带你来。 林明霁见字莞尔,不置可否,只仰头看向松林顶上高而小的一块天空道:“我对此处地形陌生,还得烦你为我指一条出路。耽搁一夜,事态多变,我得尽快赶回千嶂城了。”他说着话正要站起来,浮生客一伸手按住了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拦阻之意显而易见。又在自己肩膀和胸口各指了几下,手上的力气也加大几分,倒像是要推着他继续躺回大青石上,更兀论起身离开。 林明霁“嗳”了一声,连忙腰背用力才没当真躺下去,苦笑道:“我已用了药,又有你帮手祛除了伤处魔气,只是赶路全然无碍,你不必担心。况且我一人休养事小,山外战事急如星火,一旦耽搁便是北地无数修门与凡人性命,才是万不能疏忽的大事。” 他微抬起头,看着浮生客面庞逆光,勾勒得神色格外严肃,语气便不由得放得更轻缓,叹息道:“你昨夜救我,当知与我交手的乃是一群残横魔物,而不是什么寻常派门个人间恩怨。你可要听一听当今北地究竟是如何一个情势?” 山风荡荡,吹得四周松林针叶簌簌,到底还是将已近烧燎了整个北地的战事吹进了这块林泉净地。 白骨兵灾的始末林明霁交待得并不繁琐,但其中的血雨腥风仍是从字里行间轻易溢散出来。他从黄花镇的惨亏说到昨夜旷野之上脱出计划的大败,是北地炼气界数百年来也不多见的正魔交锋。浮生客默不作声的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林明霁瞥他一眼,忽而话头一转,轻吐出一口气:“不过料来局势也不至于进一步恶化了,白骨灾兵再如何肆虐,终究有法可破。昨夜惨亏是疏忽也是意外,经由此事,各家自然会再无半点藏拙。哀兵之理,你想来也明白。” 浮生客蓦的抬眼,看了看神色庄重的林明霁,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有点混乱的动作,林明霁却好似没费什么力气就能理解,双手揽袖放眼看去远方:“确实是要你安心,但也非诳语搪塞于你。白骨灾兵虽说难破却非不可破,风楼双阙左阙主的龙弦琴,神京东天云主的凤翼弓,皆是妖骨也难当其威的破魔宝器,只是之前这两位身份超然,就连孤城城主也只能客客气气请其援手,不好随意指派。眼下魔高一丈,血涂北地,伤损纵然惨烈,能得这二位不再留手,也是塞翁失马了!何况算算脚程,行师借火也该到了平波海,届时诸多破魔之法齐出,即便灾兵猖獗,也再难维持当下优势……自古从来邪不胜正,你又何必太过担心呢!” 他将北地当下与未来局势侃侃说来,从容之间自有一分成竹在胸的淡定,即便搁在千嶂城议事大厅中,也足以安抚刚刚受挫的一众人心。可一席话说尽,再转过头,看到的却是浮生客眉头仍皱,眼中有疑,神态全然不似他预料。林明霁微微一怔,下意识将声音放柔和几分:“你……仍是不信我之言?” 浮生客这次没再以点头摇头示意,眼一垂手也动,在林明霁坐着的大青石上写足了长长一行字迹:你不愿我去千嶂城参与此事,何故? 直白一问毫无宛转,林明霁随着他手指的挪动一个个字看过去,脸上醇和神色蓦的一凝。浮生客写罢了疑问抬头,看到的是一双匆忙闭上的眼,合起的双眼被遮住了内中情绪变幻,浮生客也就无法再从中分辨出什么,只能缄口停手,一并沉默。 好在这怪异的气氛只不过持续了片刻,片刻后,林明霁叹了口气睁眼,看的却是插在大青石旁的古剑,低声缓缓开口:“因为……身不同,路有异。” 浮生客难得的也愣了下,随后嘴唇微动,虽发不出声音,也看得出是将那六个字重复了一遍。他经年草莽穿行、天涯漂泊,偶尔在一地停留得久些,也不过是为自身修行他人不平罢了,虽不避人,亦不与人多有交集,说到尽头也不过“萍水相逢”四个字。而此时默默念着“不同有异”之言,心中不觉激愤,倒觉恍然,片刻后肩头一晃,插在大青石边的古剑锵然还鞘,对着林明霁点了点头。 只是他释出明了之意,林明霁却猛的一下子站了起来,动作莽撞得让浮生客扶之不及,旋即被一把揪住了手臂上的衣服:“浮生兄,我……我非是视你为异,而是担心千嶂城人杂事乱,或有不协之处,你……”七零八落的说了几句,林明霁蓦然一止,抿了抿嘴角,再开口语气已又如常,“近日诸多变故,不免思虑驳杂,让浮生兄笑话了。”一边慢慢松开了抓着衣袖的手指,抱以歉然一笑。 浮生客对他微微摇头,示意无妨,又在石上写了几字:我惯独行,若逢白骨,必当诛之。 林明霁这一遭没再显露出什么异议,垂眼看罢了字,正色道:“这是浮生兄你素常行事作风,倒不需我再有置喙。不过这些白骨灾兵行迹诡谲,善噬生人血肉,犹喜修者精粹魂元。你身上情况特异,切切留神于此。”说罢稍见莞尔,“你业已见过他们手段,我不过平白叮嘱了几句废话。” 浮生客又摇了摇头,抬手按上身后剑柄。日轮剑佩迎风一响,古剑通体隐见烈光流转,较之冬阳薄淡之光还要灼目几分。林明霁目光拭过古剑,笑了起来:“浮生兄真元炽烈,取法于大日之威,正是阴魔诡邪之辈的克星,是我多虑了……也罢,既然事情已都交待妥帖,我在外耽搁太久,也该回千嶂城了。浮生兄多保重,下次再会若烽烟已平,我请你畅饮琳琅阁的陈酿。” 听得“琳琅阁”之名,浮生客脑中便有几簇青翠竹影隐约晃动起来,稍一分神,手指倒先在石头上划出了四个字:酒好,竹好。 林明霁眼中笑意深刻:“浮生兄赞誉,我定会转告琳琅,说不得她心中欢喜,还会为你格外酿上一坛好酒。”说着话,他向一旁空地上拂袖,几竿竹影摇曳生出,转眼凝虚成实,当真化作了生在温泉畔的一丛青青翠竹。松风一过,簌簌有声,隐约成韵。 不过林明霁的用意并不在这几竿翠竹上,而是伸手向着竹下虚虚一抓。一团翠绿光芒应手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只精致的碧玉小酒坛,打着转飘向浮生客。 浮生客不明所以,但还是顺手接住了,便听林明霁笑吟吟道:“琳琅阁的好酒当下没有,不过倒是有一坛我旧时试手的‘清风酿’。浮生兄若不嫌弃,以此奉送如何?” 那酒坛约有一尺见方,是以整块碧玉挖琢而成,只以盛酒来说手笔不免过于阔绰,不似林明霁行事作风。但托在手中一晃,内中水声分明。酒坛外侧更雕有栩栩如生的精细竹叶纹,盘绕成“清”、“竹”二字……浮生客盯着酒坛竟又有几分恍神,像有什么影子在记忆中一晃而过却抓之不住,只留下一片空落落的茫然。带着这份茫然抬头,正看到林明霁对自己拱了拱手:“在此作别,他日再见。浮生兄,烦你为我指一指路。” 风声泉涌声、竹声人语声,一瞬纷纷涌入感知,将片刻的恍神冲散。浮生客又看了看手里的碧玉酒坛,转身冲着一个方向走了两步以为示意。林明霁会意的点头:“多谢……”下一瞬却见浮生客拂袖落字于地:莫再轻易孤身犯险。 八字入眼亦入心,熨帖了一夜恶战受伤险死生还的大起大落。林明霁莞尔在字迹边站了站,随即没再多说什么,一道青光绽于脚下,化长虹遁入了长天。 须臾人去人留自此两分,浮生客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退回到大青石边,纵身坐了上去。只是没再如往常一般沉入修行之境,而是将那只碧玉酒坛捧在腿上,又翻来覆去的打量了几圈。 可惜刚刚那点儿如虚影的模糊记忆当真云散无踪,任凭他再如何将坛子上的竹纹与刻字一寸寸琢磨下来也不曾重现。多年来追寻前尘不得前尘,既已习惯了求之不得的失望也仍不免执着于每一次意识深处的模糊悸动,心绪忽起忽落间,浮生客忽觉一缕沁凉的淡淡青色拂过了眼角。 抬起头,温泉边不合时不合地幻生出的那一小丛翠竹正在渐淡渐虚,从青翠欲滴逐渐褪色成了一片淡青色的影子。蓦的,青影崩解,山风吹破,绿枝碧叶碎如水中迷月,转眼尽成空无。只有山风仍在荡荡吹过,风本无色,吹过温泉畔的这阵风却好似染上了些许深深浅浅的青碧,吹过身边眼角,吹入山林深密处。 第 129 章 章一二八 阵中谜 秘地幽深,磷火为烛,照百千浪,照梦中身…… 空旷凸凹的地面上,朱络大刺刺的摔开手脚仰躺着,睁眼闭眼皆是黑洞洞的天顶,入睡与清醒时似没有半点区别……也正因为如此,才让他愈发怀疑自己是否身在梦中,或者梦中梦觉,南柯未醒。 自称玉墀宗的人离开后就再没出现,或许一两日、或许两三日。幽深地界天光不透,时辰不明,难以计日,朱络只能在心里估约个大概,但大多数时间还是用来自我折磨般一帧一帧回忆着玄瞳夺识后经历的一切,漫天魔光,满目凄红……记忆总在大蓬血色溅满灯庐之际戛然而止,丧识无知的无力感接踵而至,如一根顽骨生生哽在喉间。 恹恹的在石头地上翻了个身,虽说体内魔识已被压制,但身体上的大小伤势仍拖拖拉拉还没痊愈。地气寒凉水气湿潮,呼吸重了些便拉扯得脏腑一阵阵抽痛。朱络动作间嗓子里一阵发痒,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立刻又牵动胸腔中隐痛连绵——这般翻来覆去的折腾好似钝刀子割肉,既不得痛快也难以安眠,除了折磨自己别无用处。朱络咳过了劲又一头栽倒下去,瞪着一片漆黑的洞顶默默出神,脑中纷繁人事过尽,末了再次忍不住开始暗骂,骂一回自己行差踏错,骂一回玄瞳趁人之危,骂一回那个莫名其妙将自己扣在此地的玉墀宗…… 不过得其镇压玄瞳之恩,这最末一骂便有些理不直气不壮。朱络嘴里含糊咕哝了几句,伸手撘住眼睛,脑子里一时间又开始纷纷扰扰乱思乱想。最为诧异的仍是玉墀宗之身份,分明之前髅生枯魅曾提及他亦出身魔尊遗脉,但如今回想,竟不见对方身上有半点魔道痕迹,对待玄瞳的态度也可称微妙,既不贪图又通晓镇压之法……如此种种,越是琢磨,越觉此人望之如在五里雾中,鳞爪难窥,尽是谜团。 蓦然,耳边忽然“哗啦啦”响起潮涌连声。洞中无风,偏偏每隔一段时间就见静海掀潮,喷珠溅玉,足以将小半边粗石地面泼得透湿。朱络身所在处本也处于浪花喷溅的范围之内,但……只见白光一闪,光壁如屏拔起于玉墀宗随手圈出的阵图边缘,将水浪全数挡下。朱络身在咫尺之间,片水不曾沾身,他自己也早知会是如此,未曾在意潮涌喧嚣,目光却落在了随着白光烁动同时亮起的大片阵纹上面。 虽说玉墀宗言行霸道莫名让朱络心生抗拒,这几日来宁愿装死般躺在洞中也不肯动手破阵。但阵法之学本是他之所好,每每阵纹被激发仍免不得瞥过去几眼,即便不曾细辨,也依稀体味得到圆融阵意灵动连绵,其像涌动不绝。但这时再看,忽然惊觉不知何时阵图灵气已暗淡许多,多处阵纹线条模糊将褪——阵纹一消,阵法自破,玉墀宗口中的“限五日破阵”也就再没什么意义。朱络脑中转过这些念头的瞬间不喜反惊,一来不觉似那般阵法大能会疏漏至此,二来则是全然不知何起的一点警觉之兆,兆见若当真任凭阵纹自褪阵法消失,将成一场难料之险。 似是与他心中警兆呼应,海潮翻涌之声未绝,一缕异样之感忽自朱络灵台深处出现,仿佛九闾宫门忽开一隙,拘禁于内中之物登时蠢蠢欲动,哪怕明知雷池难越,仍按捺不住的探出一丝触角,试图再次撩拨宿主心神……朱络“啊”一声大叫,这一遭乃是实打实的原地跳了起来。毕竟被玄瞳魔识强占意识的滋味太过刻骨铭心,哪怕只是一丝一缕的试探也足以让他如临大敌,匆匆手忙脚乱的掐了一个清心咒拍入体内,随即凝神定性,内视灵台。 灵台之上,层层金镣镇锁漆黑瞳丸,双方皆在此反客为主,却叫朱络这个真正的灵台主人只能小心谨慎窥视旁观。这不是他几日来第一次内视玄瞳魔识被镇压的模样,但此刻所见,与之前几次微有些许不同:本该是滴水不漏宝光圆满的七重金枷,此刻轮转金光上微露一丝不谐,像是其中一环阵法渐露缺陷即将崩解。而七锁连环,若破其一,只怕之后环环相扣,终至动摇整个镇压法阵。随之而来的就是再一次被魔识夺灵……朱络在心中猛的抽了一口冷气,神识一荡,登时被弹出了识海,一睁眼又是昏黑幽暗,磷火微芒。 暗淡的微光下,脚边的阵法光芒未熄,无数精密阵纹一一显露,也更衬得模糊之处格外碍眼鲜明。朱络下意识将目光落在其中一处,脑中一时间还转着镇压玄瞳的金枷破裂之事。七重锁镣,亦是七重精妙法阵,而正在崩解的金锁,换而言之便是阵法灵纹,欲使枷锁稳固,需保阵纹不损……念头一浪浪翻涌起来,灵台中的阵法金痕不断在脑海中一一浮现,渐渐与眼前所见多有重合。朱络蓦的一愣,直勾勾盯着地面半晌,直到地上阵法的淡淡白光将要熄灭才急忙蹲下身,一手虚按阵图勾连阵中灵气,阵纹顿时再绽明光,也叫他终于彻底看了个清清楚楚。 看清楚后,只能报以一声苦笑,顺便捏着拳头狠狠在自己脑袋上砸了两下:“玉墀宗啊玉墀宗,你留下这样一道阵法让我破解,倒真是算定了人心!” 灵台阵与眼前阵,乍眼看去全无相似之处,阵法之高深亦有云泥之别。但沉心静辨方能辨认出二者勾连,竟隐有内外化生而出的痕迹。若是能将眼前阵法拆解分明,自然得法补足金枷崩解处——当真至此才知玉墀宗用意深沉,分明已在镇压玄瞳的阵法中留下先手,不多出一言,却胜却千言。破阵与否,但凭随意;魔识如刀,又岂能随意? 没收敛力道的拳头砸得额角生疼,大约已多了块乌青,但也将半死不活躺平这几日积攒下的混混沌沌砸得飞出了天灵盖。朱络胡乱揉了揉脑袋,由蹲跪的姿势直接盘膝坐下,眼前阵纹白光流转,映得他眼底一片晶芒,恰似神采焕然,伸手猛的按上了地面:“我既然活,便不当于此地而绝。玉墀宗,这一阵,在下入了!” 一圈圈虚幻的涟漪在朱络掌下荡起,逐渐渗透入地面的每一道阵纹之中,往来流转,回馈细微,正是他自行摸索擅用的解构阵术之法。潜心之中,光阴不觉如流水,只听得耳边又是几番潮声起落,掌下阵纹却在一寸一寸逐渐模糊消退。这一遭褪色与之前因灵气流逝导致的阵纹消蚀截然不同,每擦去一分,便得一分融会贯通。起初巴掌大一片方寸地,足足耗去朱络大半心神,不得不暂作调息后才能继续。但随着解构的深入,吸纳阵法的速度也逐渐趋于流畅,地上阵势灵光每灭去一簇,心中阵纹便多出一条;眼前阵图越是残损,绘于意识中的阵图走向越发完整……这般此消彼长至于极致,只见朱络盘坐于地,一指虚点,去地分明足有寸余,细如银线的灵光却灵动非常的在阵图与手指间流转不息,渐渐光丝抽离至尽头,布于地面的阵图也暗去了最末一点光芒,朱络端坐的姿势仍未稍动,甚至双目微合,在光丝全数吸纳入体的刹那也随之一同将意识沉入了识海深处。识海之中,银光转化秘纹勾勒成阵,刚刚构筑成形的阵图又在瞬间崩解化光再次轮转,如此反复不知几十百千次,每一次阵图成形的速度与形态都较之前一次更精妙几分。那反复循环的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只见银光纵跃如流,弹指刹那,方生方灭,恍若无穷,直至…… 识海之中忽见万千银光齐绽,银流霎凝,团圞成阵。就在阵法彻底成形再无更换之际,冥冥之中亦有一股牵引之力落下,将阵图引动而起,直入识海最深处。 朱络的意识也随之而动,并且毫不意外的直落灵台。灵台内七重金枷依旧,即便微生瑕疵,仍镇压得玄瞳魔识动弹不能。而随着被牵引来的阵图徐徐补入那一点瑕疵,微妙不谐不复存焉,一如初筑圆融之时。 朱络见此,轻轻“啊”了一声,也吐出了一口气,像是解下了一把在头顶摇摇欲坠的悬刃。他心念一动,随即脱出内视之状,意识一瞬回至黑暗石窟。举目昏然,但心中却有一缕难以抑制的喜悦之情翻涌上来,分明细微,却能搔得人心头一时如醉,陶然沉溺其中。 几乎没有半点抵抗,朱络的心思就被这缕使人惬意之极的喜悦感拉了进去。他一手扶头晃了晃,有几分是长时间不断消耗心神导致的倦累,更有许多如堕美梦的酣然。眼前虚景流光变幻,心知是梦非实,仍甘于任其放纵,飞过眼前的流光愈明亮愈盛大,直到尽头,光芒绽裂,露出一片绯红月光清湖白荷的绮丽景色来。 明月流红,银烛光灿,天水悠悠,居仙人焉。 此地此景对朱络来说毫不陌生,甚至熟悉得对周遭白玉围栏上每一道纹路都如数家珍。不过再仔细打量,还是有许多不同于记忆中的摆设……或者该说,是更久远前的记忆,懵懂少年彼时尚顾不及那些,因而在印象中也模糊了模样。 眷恋怀念的视线一点点沿着白石阶桥挪动,水畔花木,阁前银灯,绘着秋水长天白鹭高飞的插屏蓦的入眼,才让他恍然“哦”了一声,心中默道:“竟是那个时候么?” 精致华贵的插屏隔开内外厅室,不同于正堂的端庄大气,日常起居的屋子布置得更舒适些,厚而软的地毯绵延铺满,像是生怕住在里头的人磕了碰了,甚至连桌椅几榻的棱角都裹着柔软的丝绵与锦缎。朱络的目光打从那些那些刻意拾掇过的家具摆设上一一划过,心中就不由自主微微发笑:“是了,月儿打小大半时间住在洗心流,师父待她如珠如宝,才会细致至此……” 念头一转,果然看到窗下一张软榻上,一袭红袍的裴长恭持卷斜倚。玉雪可爱的小女孩就坐靠在他怀中,摆弄着一串银光灿烂的九连环。一大一小都不如何出声,相处得却格外和谐亲昵,更有两人眉眼间轮廓几分微妙神似,倒与亲生的父女也不差上什么。 正放飞了念头胡思乱想,门外珠帘几声清脆,像是被人刻意撩碰出了动静。随即有脚步声轻车熟路的走进来,一道英挺身影转入内室,坐在榻上的裴澹月立刻抬头高高兴兴喊了一声:“爹爹!咦?小哥哥?” 跟着裴长仪一同来的,还有一个从头到脚换装一新因而略显局促的小少年,干瘪瘪瘦巴巴的模样看得朱络忍不住一直叹气摇头,撮着牙花子感叹:“真丑,又瘪又瘦,原来我还有这么难看的时候!” 大约那小少年也自惭形秽,初来乍到这仙境中更似仙境的所在岂止手足无措,甚至连榻上那神仙般人物也不敢多看一眼。不过“咚”的一声,裴澹月已经兴冲冲丢开手里的银环跳下软榻,跑过来快快乐乐的仰头问道:“爹爹,你是带小哥哥来陪我玩么?风师兄和阿执弟弟呢?” 裴长仪伸手一晃,凭空捏出一只小兔子模样的珠花给她别在毛茸茸的领口,笑道:“不是阿执弟弟,是清执小师叔。” “可是……比我大的是哥哥姐姐,比我小的就该是弟弟妹妹呀……” 童言童语软哝咿呀,让朱络忍不住会心一笑。忽听榻上裴长恭坐起身道:“这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孩子?” 裴长仪笑着走过去几步:“本是带月儿和天末去灵泉会长长见识,能碰到这么个好苗子也算意外之喜……我欲将他收入门下,加以悉心□□,将来在阵法一途必有大成。” “你要让他专修阵道之学?”裴长恭将手里的书搁下了,眉眼间神色仍是淡淡,向着仍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少年瞥去一眼。本就小心翼翼竖起耳朵听着两人说话的小少年被这一眼扫了个正着,登时全身一个激灵,不由自主站得更笔直些,一张脸却慢慢开始从耳根处泛起浅浅淡淡的红,连眼睛都不知该看哪里才好。 朱络见此无声哽咽,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两眼年少时的自己,无用功的作起了口型:“过去,端茶倒水伺候师父啊,傻愣着看什么呢……呃……那时候还不是师父……”他忽觉胸腔中的心跳有些急促,明明早已知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但还是不争气的共情到了几分小少年的紧张,忍不住又把视线投在了那个熟悉的红衣身影上,直到…… “我看他也是不错,让他拜在我门下吧。南天离的首徒,也不比当你的徒弟寒碜了什么。” 少年时最深刻入心的一句话,将朝不保夕的小乞丐与之后意气风发的南天离大师兄命运彻底分途。朱络喉中莫名一哽,低低呢喃了声:“师父……” 怔忡在屋里的小少年却还没这个喊一声“师父”的觉悟,倒是裴长仪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难得,你也愿意开门收徒了。既是你看上的孩子,我自然不会与你争。待我回头将他录名在册,他便是南天离这一代的亲传大师兄。这样,你可欢喜?” 裴长恭不置可否,揽衣起身下榻,缓步走到紧张得捏紧了拳头的小少年面前,低头看了看他高还不及自己胸腹的发顶,色泽枯焦的头发窝成了个小小的发髻,也不知是哪个弟子侍者打理的,插了根金光灿灿的粗长发簪上去,头重脚轻得颇为滑稽:“你叫什么名字?” “朱……朱大……”小少年“咕嘟”一声吞下口水的声音此刻无比响亮,立刻羞得自己满脸通红,更不敢抬头,只用力拗着脖子盯着眼前层层叠叠的绯红衣摆,深深浅浅的红色丝线绣出大片翻卷云纹,随着举止动作轻轻摆动,当真便如天上层云卷舒,堂皇得使人目眩。 目眩神驰中,又听人道:“我名裴长恭,乃是碧云天南天离云主。你可愿拜我为师,从此为我南天离一脉顶门立户,延续传承?” 一声急促过一声的心跳从昔年今日两个身躯的胸腔中一齐传出,朱络无声的张了张嘴,听到的是小少年稚嫩又有点儿迟疑的声音:“……好……” 懵懂孩童初入仙门,尚不明白身边两位“仙人”短短几句话间如何框划了自己的人生,甚至一声应答也不过是出自生怕惊破美梦一场的本能。裴长恭却不在意这些,听他应声,便伸手一拂,“啪”的一声闷响,小少年发髻上那根粗大得有些碍眼的金簪子滚落到了厚厚的地毯上,金灿灿的光芒在眼前一晃,刺得他几乎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抓。不过裴长恭的手已经更快的轻轻扶住了他的头,宽大的秾红大袖中传出药香细细,登时让他不敢挪动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裴长恭自袖中抽出一条红色绫带,十指貌似随意的灵巧绾动了几下,就将自己的头发牢牢束好了,末了轻轻在他头顶一拍,稍作思索道:“凡俗行乞,一朝登仙,为命所定,为缘所结。你我师徒间这一丝缘分牵系,不可谓不妙哉。你此后便单名一个‘络’字,朱络。” “我的名字?朱大……朱络!”小少年呢喃出声,胸膛中难能自抑的烧灼成一团,又暖又涨,催得他通红着一张脸抬起头,看向对面也在垂眼看着自己的红衣人,喉咙又是一动,哑着声音唤出了一声:“师父!” “师父……” 脱口一声轻呼,但比这声呼声更清晰的是骤然响亮的翻涌水声。“哗啦”满目泼溅,被涌浪掀起的海水没了阵法屏碍,直将朱络从头到脚浇了一个透心凉。湿哒哒的衣服头发黏贴一身,脸上却犹然带着一丝大梦初醒还没来得及掩去的欢喜笑意,朱络整个人都为之一僵,竟半晌没能收拾好此刻心境与处境之冲突造就的难言之状。 忽听不远处传来冷淡一声问:“冷水浇身,你在笑什么?” 所有的心思都被这突来一声拦腰斩断,朱络猛的转过身,动作之大甚至带得周身一片水珠飞溅。他顾不及那些,目光一扫,就看到一座白玉舆台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了远处石壁下,端坐之人白光罩身不露分毫,只有冷诮的声音透了出来,像是刚刚看了一场拙劣的滑稽戏。 朱络心中顿时一哽,没好气的哼声:“没笑什么,难道不让人离开,还不准人笑了!” 玉墀宗似不在意他语气冒犯,慢条斯理“唔”了一声:“想到你师父,就让你这么欢喜?” “是你搞出的把戏?”朱络脸色顿时一黑,但念及刚刚沉溺回忆中难以掩饰的怀念和喜悦,又有些发作不出,顿了顿,只能咬牙道,“你带我来此,又设阵相困。杀不是杀,救不为救,到底用意为何……呃!” 他话没说完,身上陡然一重,降下一股沉压若山。本就处在气弱体虚之时再受了这一压,朱络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被压得跪伏在地,然后才听玉墀宗冷声道:“出言不敬,该当受罚。” 朱络登时又瞪红了眼角,方才一场美梦带来的几许喜悦早消散得七七八八,咬牙梗着脖子抬头,在心里已十七八拳捶了上去,才忍住了破口大骂的冲动,只反复在心里念咒般憋气:“好汉不吃眼前亏!好汉不吃眼前亏……” 大约是他这副逼着自己忍气吞声的模样取悦了玉墀宗,白玉舆台上又传出一声轻笑:“五日吃透一阵,你于此道悟性不差。此阵牵系人心七情之喜,你参悟阵法时亦受阵意沾染,沉溺于心中过往欢喜之事……看来你师父待你不差,才让你得入旧梦之中。” 朱络磨了磨牙,还是没忍住开口:“我师父对我如何,我自然明了,不必你说!”心中忽又一惊,“你知道我师父?” 他这句话脱口问出,心里蓦的一慌,玉墀宗分明有备而来,自己身家来历怕不是也早在其掌握之中。无论师门故地、旧友同门,乃上至恩师,再及情之所系……凡所种种,瓜葛上魔尊遗脉,便有祸乱无穷。登时越想越觉心悬一线,挣扎着用力挺起几分腰,目光警惕盯了过去:“碧云天千年仙门,你莫妄想轻犯!” 同样称得上出言不逊,这次玉墀宗却没翻脸,倒是一声声笑了出来。笑了几声后,漫不经心般开口:“你若识趣,本座为何要去惹上神京?除非你太过不争气,难以达到本座的要求……说来,听闻裴宗主于阵法一道亦有天纵之才,不知本座这座‘大衍转心阵’,与他相比高下如何。” 朱络顿时更觉气恼:“宗主能为,岂是你能揣测!” 玉墀宗闻言“哈哈”一笑,似乎颇添愉悦,笑得朱络也愈发莫名其妙。不过下一瞬,就见一道白光漫出白玉舆台,须臾于地面再成一阵,只乍眼一看,较之之前的阵法便不知深奥玄妙了多少。再欲细观,忽觉神识动荡,有眼难开。朱络闷哼一声,喉头一甜,竟呛咳出了一口血沫。 这时才听玉墀宗道:“此阵予你一月之期参悟。若不想迷于阵意受其绞杀,便先以此法锻铸你之神识。”随着话语声,阵中映现行行文字流转,一闪之后又复归无。朱络看之不及,只得转向玉墀宗艰难道:“这般随意传我阵法心诀,你不怕他日祸起萧墙之中?” 玉墀宗回应他的只有“哈”一声冷笑:“不过米粒之珠、微末毫光……”笑声未尽,便见白玉舆台上灿灿白光一转,弥盖洞天。而待到光芒敛去,石壁之下已除却空荡无有所存,只有洞中日夜不歇的涛声越发鲜明起来。 第 130 章 章一二□□吹荷 珠帘绮屏下,银烛低转将至燃尽,便被一只纤细柔软的手自烛台上取了下来。新烛换了旧烛,再以长簪一拨,光焰就明亮了许多,微微摇曳着照亮厅堂。 裴澹月一路走来,不疾不徐将小厅中两排灯烛一一换过,透窗绯月照银灯,静谧空灵如夜半深时。蓦的,“滴答”一声,水珠滴落紫金漏壶,她挑拨烛芯的手势一顿,立刻脚步轻盈走进了内室,软语带笑唤了声:“二叔,时辰近午了。” 床榻上层叠鲛绡一动,被一只秾红大袖撩开。裴长恭眉眼间似有些倦意,但还是缓缓披衣起了身,“嗯”了一声,也不多说什么,径自向屋外走去。 裴澹月随后跟着,倒是有些担心:“二叔,你身体可是又有不适?今日若不取火种也无妨,莫要勉强。” 听她忧心忡忡,裴长恭这才轻笑了声:“我无妨,小小年纪的女孩家,没得平白操心太多,自添烦恼。” “二叔……”裴澹月拖长了声音叫他一声,微微鼓了鼓腮,“我这是贴心孝顺,哪有不夸奖反而还要奚落我的道理!”说着话,快走两步跟上到裴长恭身边,又刻意又无意的探了探头看他脸色,虽说仍有几分倦怠,但气色尚好,这才道,“动用神剑,消耗的是二叔你本身真元精气。今日取这一点火种,不知日后要花多少心思才能补足回来……还好爹爹已回宗门,应能助你尽快恢复元气。” 裴长恭脚步顿时微滞,不过随即又迈步如初:“他近日有事,你不必去寻他。” “喔……”裴澹月似是不是的应了一声,一听便知大有口是心非之意。裴长恭也没再与她过多纠缠这些细枝末节,一边前行,忽而问道:“北地路遥,损耗在己,你不妨说说,这火种究竟该取还是不取?” 裴澹月一愣,口中已不假思索先道:“自然是要取的。”说罢,才后知后觉诧异起来,“二叔,为何有此一问?” 裴长恭不理会她的疑惑,只笑叹了声:“心有正邪大义,果然是裴家女儿。”说罢,两人已前后来至傍水石台尽头。清波缓缓拂拭台阶,水声哗哗天地俱寂,裴长恭抬眼看了看漠漠水光天光,抬起右手,正待虚虚一抓,又顿住了,转而道:“你去取东皇剑来。” 裴澹月心中转着的诸多念头登时被这一句话打消,下意识连呼吸都绷紧了些,才轻轻道了声:“好。”旋即揽裙转身又往银阙中去,只是脚步难免虚浮几分,映照心绪波动难平。 心事犹未尽数释怀的人匆匆离开,留下的人俯身对水自照。岸上一人,水中一影,分明对鉴,面目全非。裴长恭微微皱了皱眉,低喃一声:“堂皇神京,裴家子孙啊……”未尽的嗟叹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讥讽,继而一步踏向了水中。 水花清溅,却在与丝履接触之时染上了一层艳红。清列之水化作炽燃之火,也不过是在举手抬足的刹那。裴长恭漫步踩向湖水深处,脚下簇簇烈火成花,一路走去,一路水波承起红焰,水火本不相容,却在此时此地宛若天然相嵌而生,温柔又炽烈的舐舔着长长垂下的红色衣摆,如彤云托举仙人足,仙人应在尘俗外。 裴长恭并未当真离俗而去,仍是一步步行至湖水中央。垂眼再看,纵然离火烈烈烧灼,水下映影依旧分寸未减。他蓦一闭眼,一股灼热气浪在身周荡开,焚风如啸、烈火如潮,前一瞬分明还是水火相映的奇异绮景,转眼焰光冲天而起,化作十数条奋爪扬髯的火龙,自他脚下冲往四面八方。 须臾之间,火海滔滔。 裴澹月略带几分恍惚的抱着那柄东皇神剑再出银阙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火海狂澜的景象。碧水清波早被翻涌的火舌覆盖得不见痕迹,天际终年垂下水晶般剔透的月光也逊色于烧天之焰。天水皆红,人在当中,即便分明知晓眼前无边火海乃是出自裴长恭之手,她心头还是不由自主颤了一下,脚下步伐立刻加快,一路小跑上了石台,喊了一声:“二叔!” 裴长恭于大火中抬眼,伸手望空一抓,东皇嗡鸣着脱鞘而出,如一道紫电划过熊熊火海落入他掌中。持剑在手,剑随身转,裴长恭顺势旋身,紫光流丽的东皇剑环身划出了一道炫目剑弧。剑势走尽其意未尽,濛濛紫色灵光随即窜走四方,一化千、千若一,火海一莲生,紫电一点落。顷刻之间,烧天火中万点紫光如星,仿佛遍地红莲皆生紫蕊,汇成壮丽奇景,使人目不暇给。 裴澹月双手握着空鞘竖在胸前,至此心中惊颤已去,反倒是双眼瞳中灿灿生出光彩,喃喃道:“二叔的明潋滟,当真丽绝之剑,只可惜少为人所知……”心念蓦动,又探身扬声喊道:“二叔,火种在火海何处?” 裴长恭瞥她一眼:“莫再近前。”左手并指在剑身一弹,东皇登时振起长吟,离手虚浮而起。昔年斩魔神锋,历经数百载剑威犹然,一剑腾出,剑上威压顿时搅动炎流飞腾,似条条火龙怒欲冲霄,又被剑势强行压下。彼此冲击震荡亦是在将火浪不断锻打凝实,待到千百归一,火种自从中生。 裴澹月站在石台边认真观望,裴长恭虽未开口解释,她也渐渐看出了内中关窍。一边点头自言自语:“原来如此。”忽又再次生出许多担忧,迟疑往火中道:“如此消耗心力,才得一种……二叔,你体力可吃得消……啊!” 关切话语说了一半忽然变调,成了声短促的惊呼。有浩浩长风忽自天来,所过之处,风卷火盛,本已被牢牢压制锻打的火海炎涛轰然一涨,掀起弥天焱气,汹汹溢出清波湖水界定之线,离火之烈,刹那扑面。但比火势来得更快的仍是一缕风,吹衣穿发轻柔若无物,偏偏就这么举重若轻的将裴澹月托了起来。天风轻送,卷着她直接落入银阙,随即“砰砰”几声门窗皆掩,只留下了句和颜悦色的叮嘱:“留在银阙,不要出来。” 裴澹月讶然,直到脚下踉跄着在安然落地后又退了几步,跌坐进一张椅子,才惊愕出声:“爹?你来了……” “你回来了?” 与裴澹月相比,处于炎流暴涨而起的火海中心的裴长恭连眼睫都未尝一动,视眼前狂风扬火的浩大声势浑似寻常。不过纵然风疾火烈,他立足之处便是风旋火眼所在,再激烈的动荡也不过绕身鼓动,难以波及到他分毫。反倒是后背一暖贴覆上了属于另一人的温度,两条手臂探到身前,一手虚扶在他腰侧,另一手却牵引着他本在掐诀的右手望空一抓,东皇剑上紫光璀璨一闪,登时徐徐落回了手中。 双手交叠,在内在外。明明剑柄握在一人之手,偏偏恰似两人同持此剑。熟悉的真元自贴合的手心手背飞快交融流转,随之一剑挥出,剑上惊风撩烈火,轰然一声飙风倒掀火海,搅起漫天火莲如雨,被全数卷入了愈发壮大的风旋之中。自高远处望去,巨大的风旋染成通体赤艳颜色,既绮丽又凶煞,张扬的火光攀绕风旋而生,满目尽是飞赤流丹。这通天的风火之旋越转越快,越快且也越发凝实,初时恍若通天连水,渐渐数十丈十数丈的低矮下来,又至不过丈许方圆。被压缩到极致也飞旋到极致的风火旋流乍眼看去,倒好似一块静止不动的赤色琉璃,光芒流溢致人目眩,全然看不出内中究竟凝结着何其强大的两股力量。 裴长恭眯了眯眼,贴合在手背上的温度已悄然挪开,他登时将手腕一抖,真元直透东皇剑身而出,上贯风火琉璃。只闻一声清脆,琉璃瞬间破裂千百块,块块皆如红莲细瓣,翩翩绕剑飞旋。旋绕之际,千瓣聚拢成花,直至徐徐落定于东皇剑尖之上,正是一朵剑上生莲,离火之种。 将剑横于面前,裴长恭垂眼看了看莲种,瓣瓣如凝火,内蕴一缕紫气氤氲,与自己所料大差不差,这才微微冷了脸道:“多此一举!” 自他身后步出之人正是已离数日的裴长仪,双手从容拢在袖中,全没半点风尘仆仆之意,含笑与他同观剑上莲:“见你多有消耗,就忍不住出了手,左右不过习惯成自然罢了。” 裴长恭闻言更为不悦:“我不需你处处回护。”一伸手将莲种摘下,足下一点,便自水上凌波渡去,翩然踏上了岸边石台。 裴长仪随在他身后,脚步不疾不徐:“好吧好吧,这次算我动手冒失。再有下次,让你畅快淋漓出上一剑也是无妨。” 裴长恭冷笑一声:“你在洗心流中同我说畅快一剑?”便将手中倒提着的东皇一挽,撩出一线紫色灵光,“只怕我这一剑下去,洗心流从此不复存矣。” 锐不可匹的名锋擦着脸颊划过,逸散的剑气带起了几茎断发,似乎只要再向前一分,就足可裂肤添红。裴长仪却若不觉,只定定看了裴长恭一眼,忽的轻叹一声:“破出此境之锢,或许亦不需再等上太久……” “你说什么!”裴长仪分明语调轻缓,裴长恭却悚然色变,右手一松,东皇没入地面三分。他顾不及彼,一把抓住了裴长仪的手臂,张了张嘴,已经到了舌尖的话又猛的涩住,没能当真问出口。 裴长仪神态依然沉静,甚至还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这该是你我都期盼已久的结果,不是么。” “你……”裴长恭蓦的深吸了口气,眼尾腾起两抹薄红。他闭了闭眼,才让声音尽可能的平稳了些,咬着牙根道,“你这几日究竟作了什么?” 眼皮上一暖,被一只手轻轻覆上了,眼睫稍颤便擦过掌心纹路,条条分明,可眼前却只有一片浓黑,透不进半点儿的光。轻柔温暖的黑暗中,有人贴在耳边吐字清晰:“彼应偿之罪孽,彼该还之救赎。” 低语声罢,石台上一片寂静,再无人言也无人动。忽然身后紧闭着的银阙大门内响起几声轻轻敲击,裴澹月试探的问话声传了出来:“爹?二叔?” 裴长仪失笑,袖摆一拂,门窗次第而开。裴澹月攥着剑鞘快步小跑出来,一抬头却是一愣:“二叔怎么了?” 裴长仪的手滑下去揽着裴长恭的肩膀,稍加了几分力将他扣在怀中:“无妨,只是耗力稍过,我为他调息一回即可。” 裴澹月这才放下心,目光一转,落到了裴长恭手中灼艳红莲上,登时秀眉一扬,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惊艳与惊喜:“二叔,这……就是离火之种?” 裴长恭“嗯”了一声,随手一抹,聚来云气成匣将红莲纳入,递给了裴澹月:“火种中封入了七七之数的紫焱,足以应对北地兵灾所需。” 裴长仪接着道:“为父与你二叔有事要谈,你且去吧,也不需引来人往紫盖顶见我。” 裴澹月全然不知裴长仪这几日里忽倏来去之事,闻言立刻点头:“女儿会好生安排。”又搁下剑鞘看了看格外沉默的裴长恭,犹豫了下还是不太放心叮嘱道,“二叔,房中备下了药,你记得吃了早些休息。”这才捧着云匣,姗姗去了。 “月儿纯孝。”目送裴澹月离去,裴长仪笑叹了一声,“为人父母,难免长忧儿女百岁未止。” 裴长恭手腕一动,插在地上的东皇锵然还鞘。他抱剑在怀,牵动了一下嘴角向前走出两步,才道:“你此刻忧她,何时忧己?” “是我毕生夙愿,有何可忧。”裴长仪摇摇头,看了下自己空了的臂弯,索性负手于身后,仰头望向天际绯月。风火尽收,烟水重来,须臾已复旧观的洗心流佳景如梦,绯红透明的月光落在眼中,他却皱了皱眉:“有人闯入了洗心流?” “是前几日之事。”裴长恭这才转身正眼看他,“来人自称冉无华,似巫似卜,颇为神秘,我也未能看出他的出身。只知此人无论修为来历,皆是不凡。” “不请擅入为贼,你倒是青眼有加!”裴长仪轻哼,又望向空中。高悬明月如红玉之盘,受他目光遥遥凝注,内中隐约竟生出几分光影变幻。那片光影似是而非,不入第二人之眼,不过裴长恭显然对其有所知晓,片刻后问道:“你可看出了什么?” “陌生之人、陌生之法。不过……”裴长仪冷笑一声,“他又自称是谁的故人!” “想来非是你我,毕竟这人可是你最为厌恶的巫卜之道出身……”裴长恭随口讥他一句,话说出口才觉失言,登时将未尽的尾音生硬掐断了,有些刻意的别开了眼。 不想下颌蓦的被人一把捏住,硬生生拗过他的脸来,对上面沉似水的裴长仪,声音霎时低冷:“你在想谁?田愔愔?” 裴长恭一刹惊愕于他的举动,随即才有怒意上脸,在苍白脸颊上飞起一层淡淡薄红,猛的挥手撩开了他的胳膊:“裴长仪,你莫发疯冒犯过世之人!愔愔于你我有恩,不该受你荒唐迁怒。” “我若迁怒,她当年便走不出阴磷洞。错了,该是根本无法踏入繁阴山,更兀论后来之事。”裴长仪脸色依然阴沉,不过较之刚刚一瞬失态已渐有收敛,似乎提及旧人旧地,不经意间也触动了一些颇为怀念的旧事,甚至随后又带了些慨然的感叹了句:“岁月易过,竟再也未曾故地重游。” 裴长恭仍带着薄怒瞪着他,好一阵后才咬着牙开口:“异数横空出世,你倒还有故地重游的闲心?” “异数?你指冉无华?”裴长仪眉间戾气淡尽,又是一副从容模样,摇了摇头道,“此人应于碧云天无碍……长恭,你可知修习巫卜之道的人,也是最为笃信因果轮转生生不息的么?” “二者何干?”裴长恭拧起眉头向银阙里走去,边走边道,“冉无华绝非光碧堂之人,我不至于连这点眼力都没有。” “他自然不是光碧堂之人,但也未必与光碧堂无关。”裴长仪一同迈步,“你可知无心云相云门开启时之事?” 裴长恭终年不出洗心流,当日风天末出关也是遣君又寒送去一点鸿蒙灵息为贺便罢,是以确实不知内中细节。裴长仪瞥见他表情便会了意,继续道:“云门开时,光碧堂的小姑娘曾沐九天清气得入神占之境,于其中望见了一枚金色眼瞳。” “金色眼瞳?”裴长恭本要去拿茶杯的手登时一顿,若有所思,“冉无华于洗心流脱身时,亦是得金瞳之像护持……这就是他与光碧堂的干系?” “既是卜女灵光一点所见,未必没有丝毫牵扯。”裴长仪呵笑了声,接替着裴长恭的动作取了茶壶添上满杯热茶,又递回他手里,“卜道亦是冥冥中一路大道,有此风起,兆彼尘扬,乃是他们一贯的认知。冉无华若是此道中人,越是修为高深,越该知不涉之理。何况碧云天千年来立身立名,又有何事可为人刻意关注。” 见裴长仪轻描淡写就将此事拂开,裴长恭心中却是通明,垂下眼接过茶水喝了一口:“你若觉无事,便当做无事吧。” “若他再有不请自来,无事也可视作生事。”裴长仪也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慢喝着,视线落在几案上一个刻意摆在正中的玉匣上,伸手便揭开了,“这是月儿提前给你备下的,运功后补益元气的药物……” 匣子打开,内中虽还有数个琉璃小盒整齐摆放,淡淡清透药香已隐隐浮动于外,嗅之使人心旷神怡。但几是同时,一缕突兀出现的血腥味也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转眼便压下药香七分。血气出现得全不在意料之中,裴长仪不免迟钝一瞬,方才脸色霎变的一把捞住了裴长恭垂在身后的右臂,稍一用力拉扯出来:“东皇!” 数道如被利刃切割的深长伤口毫无预兆出现在裴长恭掌心手腕上,片刻前还是修长完好的掌腕一片血肉模糊,鲜红的血色潺潺而下,又在接触到被他握在手中的东皇剑后蓬散成一片灵雾氤氲,丝丝缕缕的渗入剑鞘之内。 分明神剑,渴饮朱红;名锋噬血,圣气清华…… 最为矛盾的两个意象偏又无比和谐的并存眼前,裴长恭非是头一遭看见,但每每见之仍只觉荒诞莫名。强行压下要将东皇剑抢过来扔出去的冲动,忍耐到血流渐止,灵气回流,一蓬濛濛紫光明亮绽放于剑上,才黑沉着脸道:“放下!” 裴长恭对此习以为常,顺手将东皇倚在一旁椅子上,右掌摊开,犹有剑上紫光缭绕未散,灵气逼人。血淋淋的手掌在灵光滋润下,片刻间伤口凝合皮肉如初,没留下半点痕迹,但还是被一把攥住了,用力之猛,扯得他整个人都向前倾了倾。 “东皇为何突来躁动?” “应是今日过于消耗剑中灵息……” 两人同时开口,正巧凑成一对问答。得到的解释并不意外,裴长仪却只想冷笑:“炼气界人人皆知赤海魔行后诛魔神剑归于碧云天,东皇剑主荣耀不尽。倒是不知他们若见到如此神剑、如此剑主,又作何想?”冷笑罢了,语气又一转,攥着裴长恭的手越发用力,出口之言就越是温柔,“裴家已等了太久……好在不需更久了……” 裴长恭身心皆凉,觉寒透体,说不清是因为耗力、损失精血、还是其他。被裴长仪紧握着的手心最是一片冰冷,迟疑了半晌才也叹了口气缓缓回握回去,随之就被紧紧勒入了身前怀抱之中。 第 131 章 章一三〇 绝阳之地 不在生民聚居之地,亦不是高邈幽绝的仙灵或魔氛堆积之所,只不过几座再寻常不过的矮山坡四面环绕,内中一片凹谷绵延广阔,无数古松老槐盘根错节,仅能容些獐兔之类的小兽与飞鸟穿梭其中……然而此际,连这些獐兔飞鸟之类也已不见踪影,明明青天白日,山顶阴风惨雾滚滚而下,硬生生将这一片山谷地界搅得鬼域一般,生灵勿近。 妖雾源头处,就在西边一座矮山上。饱饕了一场血肉的数百白骨精怪群聚山上,正中留出四五丈方圆一块空地。骸生枯魍端坐地面,正仰头望空吞吐几枚灵光已暗淡之极的魂珠。在又数十次呼吸吞吐之后,他眼中幽火腾起,惨绿之炎张牙舞爪跃上半空,只一扫就将那几枚魂珠全数卷入焰心,须臾焚化一空。随即缓缓摇晃了几下,似是颇为知足内中所得,以一个比出现时懒散许多的速度又缩回了白骨身躯中。 骸生枯魍眼窝中流淌的幽焰也一并敛去,重新显出一对幽光烁动的眼窝,正看到周遭几只妖骨摇头晃脑的贪婪汲取着空气中残存的丁点魂气。他倒不在乎这点微末逸散,只颇不耐烦的磕了磕下颌骨,盯了两眼灰蒙蒙的天空:“怎么还不来?御师莫非在戏耍本座?哼!他敢?” 靠得最近的一只妖骨闻言,也跟着仰头看天,白骨精怪虽说大多先天灵智迟钝,但既在修途,自然明晓日月轮转周迭之理,立刻晃了晃骷髅头:“尚有半刻,距酉正尚有半刻,未曾晚,未曾晚……” 骸生枯魍抬臂一轮,硕大一具骨头架子就被他横扫出去几丈,稀里哗啦跌散在围在四周的白骨精怪群中,砸起一片尖声乱叫。他不耐烦再听这些手下没头没脑的乱嚷,头骨一摆,望向下方老绿深棕连绵的山谷,除了过分安静再无半点异常,分明平平无奇,也不知为何那人偏指定了要约在此处……这般想着,骸生枯魍已将一缕气息释出,顺风直下往山谷中落去。 魔息邪秽,最污生灵。莫看只是浅浅一缕,也足以摧枯山谷中一小片草木。但意料之外的,那缕不掩恶意的气息方侵入山谷一隙,转瞬便消弭无踪,莫说污秽谷中生物,就连半点涟漪都没能激起。骸生枯魍“咦”了一声,从漫不经心的模样陡然换做注目,正要再催动魔气尝试,忽听熟悉的冷笑声似就响在耳边:“尊者急不可耐,可是明了了此地之奥妙?” 出声之人分明尚远在白骨阵群之外,一言已到,顿时掐断了骸生枯魍的跃跃欲试。未待他作何回应,一片嘻嘻哈哈怪笑声已在一众白骨中掀起,幽光点点,口口声声: “他又来了。” “是那个人,那个人。” “尊者称他‘御师’,何为御师?” “未见到他如何到了此地,他为何而来……” 七嘴八舌一片嘈乱,黑衣御师恍若不闻,从容淡定拢着双手踏入白骨精怪之中。众多白骨皆知他与自家尊者有约,倒也没有为难阻拦的意思,任凭他徐徐迈步到骸生枯魍面前,似笑非笑道:“近来风闻白骨灾兵席卷北地,挡者披靡。出得冥迷之谷,才见不世之功,尊者以为如何?” 骸生枯魍“哼”了一声,不掩得意偏又故作不屑:“御师也会恭维本座?好稀罕,当真稀罕!” 御师又笑了声,没再多言,径自往山坡上最便于眺望下面谷地的位置走去,也正是刚刚骸生枯魍释出气息下落山谷的经行地。骸生枯魍立刻没犹豫的跟过去,口中冷哼:“你一句口信,就劳动本座带领人马星夜兼程赶到这么个山旮旯来,莫说本座不给你和玉墀宗面子。如今双方皆到,本座倒要好好听一听你如何说。” 御师点了点头:“魔主与尊者守时守约,君有感双方赤诚,特命我于此一践前言。”他转过身,黑氅大袖飘飘荡起,意指脚下山谷幽林,“冥迷之谷终究偏僻闭塞,不便魔主大业。如今白骨灾兵之名响彻北地,降服一众修门,也该于谷外开辟据地,以彰声名了。” 骸生枯魍眼中幽光一晃,“咻咻”怪笑两声:“你口中兵灾佐胜之地,就是指这片山包包山坳坳?” “是否胜地,尊者不妨眼见为实。”御师在大氅兜帽下瞥过一眼,明明因遮挡得严严实实的缘故连根头发丝都瞧不见,偏偏却让骸生枯魍觉察到有如实质的微妙讥讽,登时便大声道:“看又何妨,你可与本座同去?” 御师伸出一手往前一引:“请。”更当先他一步,飘然身起,直往谷中投去。 于山顶下望,连绵林海风送涛声,乃是群山中最寻常不过的景致。但随着两人纵身跃下,耳畔才听凛冽寒风声喧嚣扬起,不过数息又立刻转为一静。不止风声消歇,其他自然之声也半点不存,天地间一片空洞寂静,正如身边涌起又凝固的白雾,毫无鲜活,唯有死寂。 骸生枯魍随即反应过来,两人分明遁向谷中林海,一息之转,如何已身在这片诡异死雾之中,立刻怪声道:“此地布了阵法?御师,你是何意?” 御师同样稳稳站在雾中,意态从容:“君见此宝地时,因机缘不到,恐为旁人惊掠,故而以阵法遮掩封存。今日尊者既率众而来,便是天时将至,此地合该现世了。”说罢,大袖一挥,一方玉符飞出悬于空中,宝光一转,释出一道阵纹。顿时雾海生澜,死寂空间中四面八方皆有隆隆震响传出,好似天降无形巨手拨开障目之雾、搅碎隔绝之法,眼前浓重凝固的雾气纷纷破碎消散,将隐藏其下的真实谷地面目显露出来。 地貌还未曾尽露,那封印雾气渐薄渐淡,骸生枯魍突的原地打了一个激灵,竟有些失态的急促晃动起一身骨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死亡的气息,好浓郁的死亡气息,本座感觉到了,这下面必然是尸山血海,尸骨连天,好地方!当真好地方!” 较之他的激动,御师只轻笑了声:“君所馈赠,必然让尊者满意万分。” 随着说话声,两人脚下雾气散去的速度越发迅速,四周的震荡也一浪剧烈过一浪。蓦然,一声闷响,天地破碎,浊雾之障彻底分崩离析,一股强烈浓郁之极的恶气急剧翻涌着逆冲而上,森白幽青玄紫种种妖异光芒耀动如潮,在原本该是大片连绵树林的谷地上涌动来去,奇幻诡谲,一时难表。 御师与骸生枯魍半空悬立,脚下自然也早不是深山老林寻常之景。就在恶气现形冲天而起的同时,御师将大氅一展,亮起一片濛濛白光将他从头到脚裹住,随即便闻星火激溅般无数“滋滋”细声在光盾上响起,如同万蚁噬人,险恶非常。 而与其不同,骸生枯魍对这恶秽之气却是喜爱非常,尖啸一声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一头扎了下去。恶气非但对他全然无伤,更肉眼可见的缠绕流淌在他每一根骨头上,润泽得一身白骨如霜玉如玉,几乎泛起了层薄薄莹光。骸生枯魍更是惬意之极的□□了一声,眼窝与胸腔中幽火鼓舞跃动了好一阵子,才平复下来环视周遭。 广袤空旷的谷地之中,再没半棵古松老槐的踪迹,只有一片片颜色诡异的野草丛随风高低起伏。那些或凄红或幽黑或青黄的草丛中,不时有零星白色一晃而现。甚至不需细看,骸生枯魍凭借天生本能便知那是许多不知被半掩在地下多少年的尸骨残骸。荒草甸一望无尽,其下骨骸难以计数。纵然血肉早风化不存,累积起的深重阴气却几可凝为实质,缓慢浓重的在地表曲折流淌,隐隐溅起肉眼难见的浊水之声。 尖利的大笑了几声,骸生枯魍十分满意的仰起头,冲着仍踩在虚空的御师大声道:“此地阴盛,更胜偃鬼王那老鬼的九泉深许多!玉墀宗是如何寻到这么一处宝地,你可知此地由来?” 御师垂眼下望,只这片刻工夫,因终年封禁而积压得格外狂暴的恶气已宣泄了大半,不再势不两立攻击着一切蕴有生机的存在。他身上白光护盾的烁动渐渐规律平和,语气也十分镇定无波:“此乃数千年前一处炼气界古战墟遗址,受人封禁也有千年之久。君机缘巧合得见此地,自取无用,借花献骨。” 骸生枯魍又是“嘎嘎”一笑:“千年古战墟,古战墟……嗯?”他颈骨一摆,忽然折向不远处一片荒草丛,随手虚扣一抓。“砰”一声闷响,斗大一物被他从土中硬生生拔了出来。碎泥草屑簌簌落下,最后露出的竟是一枚形状古怪的头骨:大如笆斗,额有曲角,口中獠牙参差翻卷……即便已朽蚀了大半,仍能看出生时的狰狞凶残。骸生枯魍不曾见过这怪异模样,“啧啧”两声才道:“是兽骨?” 御师也瞥过去一眼:“此兽名为凶兕,乃是依附夔族的小族之一,力大善搏,常任先锋之职。” “夔族?”骸生枯魍又挠了挠头骨,用力挤压着自己存货不多的记忆,但一时半会还是只觉略微耳熟,再思不能。 御师只得又道:“数千年前,炼气士与古灵诸族曾有过势同水火、彼此攻伐的一段时间。夔族乃是古兽族之一,在战中多有出力。” “古灵眷族!”至此,骸生枯魍“啊”的大叫一声,才终于反应过来手中巨大头骨的来历。与寻常炼气士不同,以他出身跟脚,对那些人灵之争千年旧事并无多大兴趣,反倒是抓着那颗头骨兴致盎然:“本座听闻,那些古灵族裔得天地眷顾,即便肉身也堪比炼气士手中法宝威能,想来一身骨架也是难得的好东西,不如……” 御师冷笑一声,立刻打断了他的妄想:“古灵遗骨,放在当今炼气界皆是罕有之宝,即便在千年前,也足以让人趋之若鹜。这处古战墟非是什么秘地玄境,不过因地理特异年代久远暂被遗忘罢了,尊者倒也不必再抱有什么奢望。” 满腔跃跃欲试才冒头就被浇灭,骸生枯魍顿时不悦的哼声,不过再看手中朽骨残破模样,也知御师所言非虚,只得随手一搓,那巨大头骨顿化飞灰,绕着层浅浅灰光被他纳入体内:“呸,当真全无什么滋味!” “尊者倒也不必沮丧。”御师脚下风漩一降,托着他缓缓落地,面向在山谷中涌动的各色玄光,“尸骨虽朽,阴秽之气却随着时间和阵法的加持日益浓郁,以此地尸骸怨气血秽孕出的阴灵有形无质,即可助长白骨精灵修为,亦能用以平日驱使护阵,乃是大有用处。” “倒也不差。”骸生枯魍也看了看那些谷中阴灵,点头认同了御师的建议,随即又立刻大喇喇道,“玉墀宗这一遭行事当真贴心,本座甚是满意,定会在魔主面前美言……你们既然已将这片古战墟送出了手,本座便要下令手下白骨入谷驻扎了。” “不急。”见骸生枯魍将头一昂,大有立刻呼唤等候在四周矮山上的白骨灾兵前来的架势,御师一抬手拦在他面前,“天时未至,白骨田尚不到真正现世之时。” “呸,这又是什么说法?你糊弄本座?”骸生枯魍登时跳脚,甩着一双骨臂绕着御师蹦跶了一圈。 御师不理会他的气急败坏,望空招了招手将白玉符收回,才不紧不慢道:“先已说过,此处地气有异,君得此地后,便设阵加以蕴养。如今距离阵法功成圆满尚有数日之期,届时这片白骨田才可称极阴绝阳之妙地。冥迷之谷潜伏既久,何妨再多待些时日?待大功告成,赠与尊者的必是一桩绝妙好处,不枉数日等待之功。” “……”骸生枯魍全然不解阵术玄奥,四下眺望一回也不得法,但思及之前玉墀宗与御师行事倒也未有什么不实坑害之处,半信半疑道:“你此言当真?” 御师轻笑一声:“尊者拭目以待便是。” “……好吧。”骸生枯魍见状晃了晃硕大的骷髅头,“区区几日,本座等得起,信你一遭又有何妨!倒也正好传讯各路兵众,数日内速来此会合。届时,你莫要拿不出压场子的手段!” “尊者放心,君早已将此间事安排妥当,尽管聚白骨灾兵前来。” 妖云锁谷,群邪环布,谷中正议妖邪事。御师与骸生枯魍两人各为其主而谈,倒是无人发觉远在千百丈不止的高天之上,一道灵俊纤巧的禽影正无声盘旋飞掠。数息过后,似目的已达,那小巧飞禽双翅一振,宛如一道掠空疾电直入云霄更深处,其速之快,目视不暇,云间惊痕未褪,便早已消失了踪迹。 旷野上三日前的一场惊魂恶战以双方大胜大败而告终,白骨灾兵志得意满挺进白骨田,千嶂城一方却是折损岂止惨烈二字,十数人出城剿魔,只得三人奄奄一息被玉翎星夜救回,其余同行修士,乃至带队的林明霁与言中伦二人,全数当场阵亡或下落不明。一时间得知战况的整座城主府都不免愁云惨雾,更有切切哀音间或传出,皆是一众亡者同行伙伴悼怀之声。 千嶂城自身并未在此战中派遣人马同行,倒是无甚损失。但身为此间主事者,孤城吹角一身愁绪反而更甚,半是为亡者自责,半是因白骨灾兵实力强盛之忧,短短两三日下来,整个人眼见着憔悴许多,连一贯修饰精心的胡髭都凌乱了不少,可见心思已艰难之极。 此刻天已近晚,厅堂之中旁人俱无,只孤城吹角一人独坐在主位大椅上。手拈扶手雕花,曲肘支额深思不止。 日影西薄,厅中光影更是暗淡,还有不知何处飘飘渺渺而来的细细哭声入耳添愁。孤城吹角思索无绪,倒是先被扯动了一点愁心,阖着眼长长的叹了口气。 一点微光紧随着叹气声透入了眼帘,侧方屏风后面脚步声细碎,随着那点光亮一同转了出来。灯烛搁在一旁几案,随即伴着袅袅甜香,两只柔软纤细的手扶上他额头两侧,拿捏着力道和技巧缓缓按揉起来。恰到好处的按压舒缓了不少紧绷的神经,孤城吹角不自觉挪了挪身子换成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仰靠在椅背上,颇为奢侈的享受了半晌才长长叹出一口气:“有劳夫人了!” 楚腰轻嫣然一笑,又为孤城吹角按揉片刻,见他脸上神色已大为舒展,才揽裙在一旁坐下,轻声缓语道:“各家战亡之人的后事已都安置妥当,同行诸人也各有安抚。见他们哀则哀矣,倒是无人因此愤懑于夫君,妾身因此颇慰。” “修者修身修心、卫道除魔,既然来此对抗白骨灾兵,焉是无觉悟之人。”孤城吹角又叹了口气,“但因某料差一着,断送十数性命,难免心中有愧不已……甚至连言师与圣文简牍都折在战中,待到行师回转,当真无面目对他!” 楚腰轻摇了摇头:“战事多变,岂能尽料,夫君不必过于自责,风雨生对此事亦无怨怼,想来届时自有他安抚行师情绪。”说罢,想了想,又微微歪头道,“不过旁人也就罢了,这当中还有一人之事,妾身也不知如何处置才最为周全。” “嗯?”孤城吹角鼻中哼出一个问音,但随即便了然道,“夫人是指林楼主?” 楚腰轻幽幽叹息:“林楼主战中失讯,迄今已有三日生死未卜。他孤身一人来此助战,听闻两个后人尚都远在沧波楼。如今这不吉之讯也不知该传还是不传,既怕让那两个孩子虚惊一场,又怕耽搁了他们师徒人伦……当真叫人为难。” “不必!”一听此问,孤城吹角顿改之前惆怅模样,腰背一挺在椅子上坐直了,斩钉截铁断言,“林楼主必然不会有事,不用传信沧波楼。” “可……”楚腰轻眼波流转,仍似有几许迟疑,“妾身听沙白翠所言,命悬一线之际,是林楼主破开生路,唤来玉翎将他们三人救出,但因救人耽搁,反而让林楼主陷于重围不得脱身。白骨灾兵凶悍势重,林楼主又带伤力亏,当真能……” 这时倒要孤城吹角反过来握住她的手拍了拍,难得微微见笑:“林楼主身负太霞章绝学,玉翎仙更是他多年豢养的神俊灵禽,彼此之间定有秘法牵系感应。既然玉翎救人回转,这几日里又不见异样,林楼主处境料想无危。这倒比派人四处打探猜测消息靠谱得多,众人只需安待他归来,也算是一众噩耗中难得的一点盼头了。” 楚腰轻这才低眉一笑:“原来如此,是妾身对炼气界知之甚少,才闹出这么个笑话!说来也是,昨日还听宜酒说,玉翎仙不知为何颇为青睐风帘翠幕,近来常去院中散步觅食。小姐也对它很是喜爱,派宜诗四处搜罗了不少灵果肥鱼任它取用……禽畜有灵,它既然还这么有胃口的大吃大喝,林楼主定然也会是吉人天相,逢凶化吉。” 孤城吹角闻言很是欣慰:“自是,自是,如此甚好。”又笑道,“原来琅玕还与玉翎仙有了交情!她平素太过深居简出了,也没有什么同龄小姐妹来往玩耍,全不似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如今能活泛些,某也觉得宽慰……风帘翠幕要什么用什么,你尽管支取了送去,莫要悭吝!” 楚腰轻登时嗔笑他一声:“这还用夫君嘱咐?小姐但有所需,妾身早足备了送过去,半点不曾耽搁。只不过近来送往风帘翠幕的不是鲜果鱼虾,就是些男童的吃穿用度,倒是小姐自己还与往常一样,并无什么索求。” “男童?”孤城吹角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是给厉家那孩子的吧。” 楚腰轻轻哼:“还不是小姐心善,收留他在身边,又是延医问诊,又是照料衣食,当真让妾身看了都觉嫉妒!” 孤城吹角失笑:“夫人与琅玕是何等关系,何必计较一个小孩子!就当是为琅玕寻了个打发时日的玩伴也未尝不可。” “妾身也是这样对自己说的。”楚腰轻嫣然一笑,复伸手挽在孤城吹角臂弯,“夫君,后面晚膳也该布好了,忧正忧邪、忧生忧死,也不能耽搁了饮食休息,不然时日一久,何堪心血消耗。说罢,手上微微用力,要拉扯孤城吹角起身。” 孤城吹角也就顺势站了起来,眉宇间微微舒展:“也好……” 话音未落,忽然一声清亮鹤唳在城主府后院响起,随即一羽冲霄,破开亭台花木直往外城而去。孤城夫妇二人从对面敞开的窗口看到鹤影疾掠而过,认得正是平素散漫贪嘴的玉翎,不由诧异。但孤城吹角紧随其后也想到了什么,眉毛一扬顿时扫开大半阴郁:“定是林楼主有消息了!”也顾不得再多耽搁,只胡乱在楚腰轻手上拍了两下就三步并作两步追出了厅堂,转眼不见了人影。 片刻间,偌大厅堂中又只剩下一人,却从孤城吹角换做了楚腰轻。她倒也不急不恼,望着大敞四开的大门抿嘴一笑,拿起几案上的灯烛,莲步姗姗独自往后堂去了。 第 132 章 章一三一 风起时 距离千嶂城不足十里处,一道青色遁光正在破空疾行,忽来九天之上一声清唳,将其前行之势阻住。青光一敛,化作一枚硕大竹叶模样,飘飘荡荡停驻在半空,其上之人正是林明霁,拢袖望空,眉眼带笑唤了声:“玉翎!” 仙羽挟风,自高邈云间俯冲而下,将到近前时双翅一振挟掠而过,掀起的气浪登时打破竹叶青光。只是还不待林明霁脚下觉空,就已先稳稳当当落在了熟悉的鹤背之上。他顺势坐下,笑吟吟伸手捋了捋玉翎颈上雪羽:“这几日委屈你了。” 玉翎又欢叫一声,长颈一拗,有些吃力的把脑袋也塞到林明霁的手下蹭了蹭,随即才振翅一飞冲天,掉头往来路折返。 一来一去间,千嶂城城头上已多了数道人影,为首正是孤城吹角。见玉翎果然负主而回,急忙迎上几步,满脸不掩喜悦:“林楼主,你当真无事,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林明霁跃下鹤背,冲众人微露笑意:“有累诸位挂心了,侥幸无事。”他目光一转,又看向孤城吹角身后背负双剑的一名青年女子,分明一身伤势未愈也跟来城头吹硬风,“沙姑娘,你们三人可也安好?” 沙白翠登时上前一步,眼圈微红端端正正的冲着林明霁施了一礼:“我与冯、严二位道友蒙楼主奋不顾身相救,直至今日见楼主安然归返,此心方安。此恩铭记,必不敢忘。” 林明霁“嗳”了一声,忙摆摆手:“战阵之中,扶持照料本是该为之义,不必如此。前战实在过于凶险,能多脱身一人,我也不会不为。” 孤城吹角也在旁道:“林楼主仁心大义,岂只在一人一事。他如今平安回来,几位也可放了心好生养伤了。”他又向林明霁笑叹一声,“沙姑娘伤势最轻,自能起身后就时时往城头关注你的消息,冯、严二位道友尚且卧床,只能拜托她代为尽心。” 林明霁也只能摇头笑笑,不好再多说什么。不过闲话捎带而过,除沙白翠外,城头上其余几人倒是更多为正事赶来,孤城吹角也是两者兼顾,略略寒暄后话锋一转:“某观林楼主不似因伤耗之故耽搁了行程,在外三日才返,可是别有际遇?若与兵灾战事有关,何妨一说。” 话题转回正轨,林明霁脸上神色也显而易见的严肃许多,点头道:“确实有一桩骇人发现,只怕非只千嶂城,北地安危也攸关于此,正要与诸位详谈。” 孤城吹角也只是试探一问,不想林明霁当真扔了个炸雷出来,登时肃容:“林楼主请讲。” 林明霁环视周遭,聚在城头上的几人都是如今千嶂城中修士中翘楚主事者,无需避讳,便道:“我当日侥幸脱困,本能在第二日就回转千嶂城。但事后细思,总觉得这一战前后安排仔细,本不该惨亏至此。那些平白出现的白骨灾兵,内中更有修为雄浑被称为‘尊者’的厉害魔头,若只是为我等区区十数人前来,着实小题大做,不合常理……因此心中起疑,又暗中折返,缀在那队白骨灾兵之后随行了一程。” 他说得轻巧,但在场众人皆知这一举措内中风险,登时各个暗自吸气。孤城吹角更是苦笑道:“太冒险了,林楼主此举实在太过冒险。言师身故,某不能再损林楼主,以后万万不可如此。” 林明霁莞尔:“倒也未必如何凶险,我颇好杂学小道,驱禽御兽之法略有几分心得。那些白骨灾兵虽最为敏感生人气息,但若是远在百丈高天之上的一只小雀,他们也不至于提防及彼。” 孤城吹角闻言一愣,旋即抚掌大笑:“妙!林楼主的太霞章绝学,亏某日日与玉翎仙对面,一时间竟也忘了!” 林明霁却是叹了口气:“此法虽好,探得的消息却是十分不好……我一路追踪出数百里外,因无法靠近,不知那些白骨灾兵弄了何等手段,平白中忽然出现一处极恶之地,阴秽之气冲霄,如有万千积尸累于其下。白骨灾兵若得此阴恶地,实力定然更甚之前。只怕不只北地一地,白骨兵灾将蔓延东陆,不可收拾。” 他口中情势极为险恶,周遭众人皆听得懵怔,半是心惊半是存疑,便有人诧异道:“在下不才,虽是小门小派出身,也已在北地扎根经营上百年,为何从不曾听闻还有这样一块阴秽邪地?林楼主可能详说其处地理方位,让我等仔细验证验证?” 林明霁欣然开口:“我以灵雀儿在高空窥探,只见周遭多是连绵小山,地貌如碗。那处山谷就位于凹碗之中,似生有大片野林,但在恶气出现后就都消失不见了。” “山谷如凹碗?”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切切低语声。 林明霁又想了想:“山外不远,还有大片浅沼。只不过此时天寒,皆成冻土,只有源头处一座大湖尚未积冰,湖水形状如半璧,很是特别。” 这一地貌颇为特殊,几乎立刻就有人道:“那是璧影湖!不过……璧影湖只是寻常湖泊,也不曾听闻左近有何异常之处。若当真藏有那般凶地,断然不会至今无人发觉……” “那是一处被天然迷阵遮盖住的古战墟。” 诸人议论纷纷之外,忽来另一道人声。随即一片祥光飘落城头,风天末皱着眉显露身形,立刻斩钉截铁道:“林楼主所言非虚,若那一处古战墟被白骨灾兵发现加以利用,将有遗患无穷。” 一句话引得众人侧目,没想到借居城中养伤的风天末也被惊动前来。不过不待他们发问,风天末已十分干脆的继续说了下去:“我当年得了凤翼后,曾起意周游各地寻访古灵诸族遗迹。碧云天有残卷记载,北地璧湖附近曾在数千年前有过一场古灵与炼气士的大战,尸骸遍野死伤无数,甚至连地气也受了影响,断阳积阴,渐成一方绝地,名为白骨田。后来有佛门大能施法斩断璧湖,以半湖之水融合佛法入谷涤荡。虽不能将谷中怨气全数超度,但也可以镇压一时,此地之患得以消除,璧湖也自此改名璧影湖。” 林明霁顿觉恍然:“恶地现世,莫非是镇压之法出了疏漏?” 风天末摇了摇头:“镇压一时,难镇永世,数千年岁月,早非一道镇法能够彻底封禁谷中恶秽。我当年曾造访过那里,也察觉不到多少封禁的力量,不过大概天意造化,那山谷一带少有人迹,草木山石随意滋生,倒天生天长成了一座隐阵,将山谷与恶气尽数隐没其下。我不敢擅动,原路退回。当时只作一桩游历中的稀罕际遇,未曾想还有今日后话。” 听他说出这一番原委,众人这才恍然。但明了之后,先前林明霁口中的“十分不好的消息”顿时成了实打实的头顶悬刃,寒锋雪亮的横在了眼前。 孤城吹角更是立刻开口:“绝不能放任白骨灾兵侵入白骨田!” 林明霁深深吸了口气:“如何应对还需从长计议……我那灵雀儿藏身高空,虽听不得却能看见分明。那些白骨灾兵只在四周矮山上驻扎,将白骨田团团围住后就没了动作,不知他们为何不一鼓作气进入白骨田,但彼之耽搁,或许可成我方战机。” 风天末挑了挑眉:“那些白骨灾兵邪法诡异,但未必通晓阵术之学,或是他们尚无法破开隐阵?” “若如此当真最好不过。”林明霁苦笑一声,“但不论早晚,终会有一场恶战。” 众人顿时纷纷将目光投向孤城吹角,后者也是毫不犹豫的赞同:“此战急如星火,既险且艰,千嶂城自然会竭尽所能,但也要仰仗诸位齐心协力才可。” 四周顿时一片应声,不知何时又有些后得了消息的人也陆续聚集过来。城头之上,林立足有数十近百之众,齐声一喏,气势顿生,战意昂然。 待到激愤之声稍歇,才听抱臂站在一旁的风天末道:“我伤势已恢复七八,此战可同往。”顿了顿,又道,“白骨灾兵势众,内中定有不少不死妖骨,还有那‘尊者’魔头坐镇。若叫上玄曦同行,能添胜算。” 神京玄门,皆是东陆声名赫赫的名门,即便同为修行中人,与北地诸家也大有高下之别。风天末与剑清执身在城中借地养伤,孤城吹角尚不好轻易劳烦,玄曦更是在当初局面稍定后就回了风楼双阙,还需重新上门延请…… 忽见林明霁微露笑意,从容道:“我在回来千嶂城的路上,思及接下来定有浩大阵势,助阵之人多多益善,便修书一封,简述其事,送往风楼双阙了。左阙主性子虽有些孤傲,但也最为嫉恶如仇,想来定会共襄此举,让我等再睹凤翼龙弦赫赫之威。” 风天末脸皮微微一抽,一刹沉默,随后才慢慢应道:“可。” 高天之上,排云滚滚,涌动如潮;长风浩浩,弄海掀波。蓦然,被大风卷开一角的云海尽头处,逐渐泛起一片灿灿星光。夕阳红坠,霞气如烧,这片星彩自彤霞烂云深处来,熠熠如有奇光,更生无穷冶艳华姿。 云路两开,星光愈盛,蓦然,点点银辉簇拥出一只如意点云形状的船头乘风破云而来。分明高凌九霄,偏见云海舟行,不过须臾,周长足有数丈的华贵星槎翩然尽现,披星芒,赶云浪,驰风驭电,曳空疾行。 星槎前行之速甚快,但身在船上,平稳如踏实地,行走往来皆是无碍。一名秀丽少女就站在船头凸起的如意云头处,身前半尺既是云海空渊,她却没半点在乎模样,甚至还颇有闲心的摸出一把小银梳拢了拢稍许凌乱的鬓角,这才一揽长裙纵身跳下船头,款款往舱阁内走去。 舱内布置一如星槎通体华贵,正中有厚厚的丝毯铺地,数个绵软精致的锦缎靠枕四下散落着,慵慵懒懒躺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玉面朱唇,头戴小冠,身披玄氅,既娇且贵的模样与这星槎堪称十分合衬,活脱脱一副富家小少爷出游踏青的派头,张扬夺目得浑然天成。 那少女应是见惯了这副场面,走过去伸手一捞就将少年拉扯得坐了起来,一边为他整理袍冠一边道:“前面不远就到风楼双阙,少爷你要是还这副样子走进去,信不信左阙主立刻就能将你原路丢出大门?” 少年“嘻嘻”一笑,顺势又没骨头般趴在了身前的矮几上:“堂姐夫不喜欢我,我就是扮成了姐姐的样子,他丢起我来也不会手软,和我什么穿戴模样倒没多大关系。” 少女登时一噎,半晌才气呼呼的一摔手:“小祖宗,你就不能少招惹招惹左阙主!” “我才没去招惹他。”少年懒洋洋的翻了个面,让少女为他继续整理领口,忽然又吃吃笑了起来,“嚼徵姐姐,我这姐夫也当真是个妙人!你来说,若是为了姐姐好,将来顺利执掌玄门,本该我越是放纵不成器才越对他的心思,怎的他倒恨不得我时时刻刻勤修苦练,最好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吃饭睡觉都花在修行上才好。要不是知道他对姐姐从小到大一往情深,我真要想着……呜呜呜……” 没说完的话被少女忽然伸手捏住了嘴而不得不咽了回去,少年原地扭动了好几下才逃出“魔掌”,立刻连声讨饶:“好啦好啦我不说了,我接下来乖乖的还不成么!嚼徵姐姐,你去看看阿商,他在那儿对着那两只燕尾青蝶运气好久了,也没能把花蜜喂进去,这会儿怕不是已经要急哭了。” 听他这一说,才看到被几个硕大靠枕遮住大半的角落里还跪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长相乖乖巧巧,打扮得也乖乖巧巧,面对着一个比他双臂合抱还要巨大的墨玉花盘正在发呆。小小一只玛瑙壶攥在手里,里面一汪黄澄澄的花蜜,从上船时是多少,现下就还是多少,果然半点没少。 嚼徵“噗嗤”一笑,起身凑了过去:“小泛商,燕尾青蝶不是这么喂的。这些小东西只认青燕莲,生生死死、饮食睡眠皆不离花,你得先将预备下的花蜜从花梗下滴注进去……” 她絮絮叨叨开始手把手指导泛商如何灌注花蜜饲喂青蝶,虽说一个滔滔不绝,一个只听不说,看起来倒也都乐在其中。一旁那少年更是得以脱身,懒洋洋笑眯眯的又歪在了一个软绵绵的靠枕上,欣赏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道:“嚼徵姐姐,饲蝶是个精细活儿,当初含宫也是花了小半个月才能上手。星槎上这一会儿的工夫,就别为难阿商了,左右那蝶儿十天半月也饿不死,你不如带阿商出去玩玩,我可是当真怕他哭出来。” 嚼徵登时笑骂他:“小泛商最乖不过,什么时候哭闹过,你少欺负他!”那小男孩也一并转过头,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少年,认真的一个个字道:“泛商……从来……不哭……” “哎呦哎呦!”少年又是好一通笑,在丝毯上滚来滚去,立刻糟践了嚼徵刚刚打理他花费的工夫。不过他也不在乎,笑过了,又叹气道,“早知道就把含宫也带上,又能照料阿商和青蝶,又能陪你喂招解闷,还能跟我说说笑话……啊哟,我家含宫哥哥当真事事全能,就是……啧啧,就是运气差了那么一丝丝!” 他伸出食指拇指比划了个米粒大小的距离:“就那么一丝丝!” 这一次连嚼徵都不愿搭理他了,背过身去专心哄泛商。少年眨了眨眼,见当真没人接自己的话,只好又哼哼着叹了口气:“唉,你们怎么就不信呢,含宫的霉运气当真只有一丝丝而已。他若是真的运气不好,又怎么会成了我的‘四侍’,平平顺顺在玄门长大修行呢!” 乘槎飞度之人在舱阁中嬉笑闲话,星槎如电,穿云掠空,如追即将西坠之日,直往秀山丽水之畔。 舱阁中闹腾一阵后又复安静下来,嚼徵带着泛商将两只燕尾青蝶伺候好,就又顺手烹了甜茶让他们喝着解闷。少年素来偏好这些香甜饮食,抱着茶盏小口慢畷,但才喝了几口,忽又搁下了,转头道:“嚼徵姐姐,你将左侧舷窗打开。” “外头无非云雾,又没什么看头。”嚼徵诧异一声,不过还是动手推开了窗,丝丝缕缕的云雾顿时扑面而来,虽因星槎上的阵法不能漫入,但也立刻将三尺见方的窗口塞了个满满当当,放眼浓白彤紫,不见其他。 也并非当真除了云雾一无所有,沿着少年的视线看出去,一点细碎银光正掩于云气之中,在距离星槎不远不近的地方斜掠而过。尚不待嚼徵和泛商看清那点银光究竟是何物,已听少年拍案笑道:“山叠好云藏玉鸟,海翻狂浪隔金鳌。好鸟儿,你与我有缘,今日云中相遇,不如来我船中作一作客?”说话间,伸手向外虚引,窗边云气顿散,露出一只通身银羽、灵俊纤巧的飞鸟,不过一掌大小,却在这高天云海之中恣意翱翔,全无半分吃力。 嚼徵这时也看清了那鸟,惊讶道:“这是什么灵禽,速度竟不在星槎之下?” 但见那鸟灵巧穿梭云中,四周虽无水浪高扬,也颇有乘风破浪之势。忽将双翅一敛,天风呼啸,立刻将那小小的身子掀得在空中云里翻滚了数圈。嚼徵“啊”的惊叫一声,只是一颗心还没来及担忧的提起来,鸟儿羽翼一舒,登时脱出风轨重新稳住了身体,而少年挥出的一缕真元刚巧擦身而过,落入它原本飞行的路径中撩了个空。 少年抚掌大笑:“好聪明的鸟儿!” 一直在角落里独自发呆的泛商这时也瞧了过来,他似是不太明了少年在笑些什么,向着窗外一瞥瞧见那鸟,犹豫了下才开口:“鸟儿……有主人……” 一句话叫少年和嚼徵一同侧目,两人皆知泛商天生目力异于常人,倒不作疑,少年反而笑问了句:“阿商是如何看出来的?” 泛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翅膀下面……有银管。” 经他提点,少年再转头看向窗外灵禽,振翅之际果然不时有微光在翅根下方流泻,只不过鸟羽本就银光灿烂,那小小一根手指长的管子也是银白颜色,稍有不慎就难发觉罢了。略微偏头细看片刻,少年哀声长叹:“果然是有了主的鸟儿,非但有主家,还在替主家勤勤恳恳送着信。如此灵禽,大材小用,如使美人屠猪豕,见之不忍啊!” 嚼徵立刻警惕道:“这鸟儿有主,又是在传送信件,少爷你莫要调皮乱来。万一耽误了别人的正事,小心惹上麻烦!” “嗳嗳,我当真有那么不靠谱嘛……”少年嘟囔一声,不过眉眼间依然带笑,显然并未放在心上。而星槎依然在长空飞掠,窗户并未关上,仍能看到小小灵禽振翅高翔,不见丝毫力竭,倒隐隐与星槎成并驾齐驱之势,时时引动舱阁中人目光。 这般云路轻越,未再过多久,远处一带山水清景出现在视线可及处。山间水畔,长桥卧波,中出双楼,高可乘风,正是玄门之下,风楼双阙已然在目。 嚼徵翩翩起身,准备操控星槎渐渐下落,忽然又小小惊呼了声:“少爷,这鸟儿……怎么好似一直在和咱们同路?” 少年仰躺软枕之上,啜饮甜茶悠哉悠哉,闻言眨眼笑道:“嚼徵姐姐,你说,藉着这送信鸟儿的东风,姐夫是不是就顾不及分心我这个‘不成器的内弟’,能放我顺利进楼了?” 第 133 章 章一三二 今宵花间琴剑 铮铮琴、簌簌花、飒飒剑、卷云霞。 大片的梅林中寒花怒放,满目尽是霜华堆雪。有风过处,吹动浩荡冷香,也送来阵阵激昂如促的琴声。曲调似一枝新梅初绽,方上梢头便经风雪,于是更于风雪中错节生花、凌寒吐蕊,直至盛极绝顶之处,霜华明如剑,傲杀凛凛风。 梅林深处,两道身影坐立宛然。是公子抚琴,佳人舞剑。七弦急促似点兵,冷刃翻光凌风雪,好生生一幕本该是花下琴剑的风雅画卷,却被这凌厉的琴声剑意改写得面目全非。偏生抚琴舞剑人皆乐在其中,剑斩梅花琴掀飞雪,至乐音高亢剑势穷尽处,一股契合之极的真元也随之鼓荡而出,尽扫梅花林。顿时漫天雪白雪香,齐齐激荡飞旋,浩浩大观。 盘坐在一株老梅树下的玄曦眸中灿亮如星,分明意犹未尽。前音尚袅袅未绝,指尖在弦上一抹,又起一声铮鏦,欲再开新章。不料一弦才动,梅林外忽然也传来“咚”的一响,似有人叩响金钟,无音无韵,胡搅蛮缠般一头撞入琴律之中,登时撞散金戈与冰雪,佳境一溃,再续已非前音。 花间一剑也已刺至尽头,一泓薄冰般的剑刃微颤,剑意无形花雪有质,轰然于剑尖前一寸绽开,仿佛林间又开出一朵巨大雪白的花朵,雪为身梅为骨,香魂不灭,转瞬散作芳华雨。 玄绯在一片香雪中手腕一转,占雪还鞘:“是青垣的紫铜钟。” 玄曦登时眉头一扬,不屑道:“他还没这个胆子!”按着弦的手指蓦然一勾一挑,一道音浪旋入飞刃,直往林外钟声来处,“玄独妙!是不是你这个游手好闲的小子又来讨打!” 音刃刹那卷出了梅花林,林外青石小径上站着两人,一个是两手空空只能扎着手一脸苦相的青垣,另一个则是玄氅金冠的半大少年,一手擎着紫铜钟满脸笑嘻嘻模样,眼见音刃飞旋直指面门,才又屈指在铜钟上叩了叩,“当”一声响抵住了飞刃。只是音刃上附着的力道着实强悍,虽无意伤人,也毫不留情的将少年掀得倒飞出去,在空中一连翻了两三个跟头才泄尽余劲,衣氅飘飘如一只巨大墨蝶落回地上。 青垣这时终于能插上话:“妙少爷,你别闹了,当心左阙主真的生了气……” 玄独妙随手一抛,将紫铜钟抛还给他,举步就往梅花林里走去。边走边笑道:“姐夫这是同我耍呢!我们从来兄友弟恭,什么时候当真红过脸……” 说着话,两人前后深入林中,正对上玄曦一张黑脸走出来:“玄独妙,你不在子午谷好好修行,跑来风楼双阙干什么?” 玄独妙眨眨眼,视线在他身上一转,就直接望到了后面去:“当然是听说姐姐姐夫这里十里梅花开得正当时令,前来赏花观景……半年不见,姐姐越发如仙子出尘,衬得这一林芳雪皆是尘埃了!” 玄曦身后正是玄绯抱琴而来,听他之言只是点了点头,淡淡道:“赏梅此地为佳,你若喜欢,尽管多盘桓几日……你这次出来,祖父可知?” “自然是禀告了伯祖父才动身。嚼徵和泛商也随我一同来了,我让他们直接去了我之前住过的院子安置。” 玄曦闻言又是一皱眉:“泛商生有剑骨灵目,是难得的良才美质。你莫拖着他四处乱跑胡闹,耽误他的修行!”顿了顿又哼了声,“你自己懈怠也就罢了,好歹身边四侍中有高手在,也能护着你凡事无虞。” 玄独妙登时“噗嗤”笑出声:“泛商才多大,我再不成器,也不用指望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护卫我吧……哎哎哎,姐夫你别挽袖子,如今你龙弦在体不比往日,三拳两脚下来我的半条命就没了,姐姐你也不说护着我些……”他说着话就灵巧万分的往玄绯身后躲去,躲好了一探头,看到玄瞳一张脸已黑得能滴出墨汁,心知不能再撩拨玩笑,这才整了整脸色道:“姐夫,莫气莫气,我不闹你们了!我是来赏花不假,不过还顺路给你带来了位娇客,你且快顾着正事去忙吧!” 玄曦瞪他一眼,显见对他的话有七分不信。若不是隔着玄绯,只怕早就伸手过来拎起了他的领子。不过忽听一直垂手垂眼站在旁边的青垣这时也小声试探着开了口:“左阙主……妙少爷所言不差,是当真有客来……” “嗯?”青垣所言要比玄独妙可靠得多,玄曦分了丝目光过去,“当真有客人?是谁?” 玄独妙靠在玄绯身边笑嘻嘻道:“姐夫,你不妨抬头。” 他往空中招了招手,云间一声脆啼,一道银光立刻直冲而下,快若疾电。直至林中诸人头顶三尺处悬停,露出真身模样,却是一只透体银羽俊巧的小雀。那小雀绕人盘旋两圈,翅膀一抖,从身上传出清朗朗一道人声:“沧波楼林明霁,有要讯传于左阙主,烦劳诸位通禀。” 这声音玄曦不算陌生,登时一挑眉:“林明霁?” 青垣忙道:“正是。这只灵鸟与妙少爷的星槎一同来到,既是林楼主口称要事,我不敢耽搁,本欲立刻前来通禀,只是……”他话没说尽,略带哀怨的瞥了眼摇头晃脑正尝试逗弄那小雀的玄独妙。玄独妙浑如不觉,一边冲着鸟儿招手一边笑道:“这位林楼主,便是人称‘玉楼迭岫’的那位散修楼主?”想了想又道,“听闻他习得上古遗篇所传《太霞章》,以音律驭鸟兽之能,便是玄门也有不及?” 玄绯这才也开口道:“林楼主之学,与玄门音术大相径庭,并无必要搁在一块儿论个高低上下。” 玄独妙“啧啧”两声:“不过瞧见这灵鸟儿,我倒是有些好奇那《太霞章》了!” 说话间,玄曦已看向小雀,如对林明霁当面:“是何要事?信讯何在?” 小雀又清脆啼叫了声,双翅一敛,落到左近一截梅树枝上,右翅掀起,露出翅根处一根手指长短的小银管,随即歪头看向玄曦。虽人言禽语不通,也看得出眼中催促指向之意。玄曦领会,伸手将那银管取了下来。管为中空,内里塞着一卷代纸薄纱,展开来足有两三张信笺大小,上面墨字秀劲写了满篇,也不知到底是什么紧要事儿书写得这般落落长……却见玄瞳越是细读脸上神色越冷,与之前被玄独妙招惹得一张黑脸截然不同,分明一股腾腾杀气四溢出来,甚至周遭风吹梅落之景都为之静寂,四下一片无声。 紧绷的氛围中,玄绯抱琴走上前两步,缓声慢语问道:“发生了何事?” “恶事!”玄曦满面杀机不掩,顺手将展开的薄纱偏向玄绯几分,“你也看看吧。” 玄绯便藉着他的手逐行看了下去,尚未看到一半,已惊讶道:“不过半月而已,白骨兵灾形势何以恶化至此!” 玄曦咬着牙根冷笑:“魔脉、阴地、兵灾!这些腌臜魔物当真太过猖狂,真当东陆炼气界任凭他们恣意撒野不成?” 玄绯还在继续皱着眉读信:“……古战墟,白骨田?林楼主这是邀约你共举除魔断阴之战?” “不只林明霁。”玄曦手指摩挲纱面,若有所思,“对抗白骨兵灾之事一直是由千嶂城牵头,想来面对这场大战,城中精锐也会尽出……风天末已在城中躲懒养伤了许久,这一遭再不出力可是说不过去。呵,他那张凤翼弓,能克制妖骨不死之身,想来要在战中大出风头了!” 玄绯此时也已将书信读完,闻言斜睇他一眼:“北地大灾,勠力同心,你又何必在细枝末节处执拗。” 玄曦顿时哼声冷笑:“他有凤翼为碧云天神兵,我亦有龙弦可称玄门至宝,同是出自古灵遗骸,焉能逊色对方半分!何况碧云天远在平波海,他千里迢迢来此,若是立足北地的风楼双阙矮了气势,岂不可笑!”说罢,双手将薄纱一拢,喝了声:“青垣。” “左阙主。” “你去点上十数门人,前往千嶂城,暂听孤城城主调度安排。” 玄独妙忽的在旁插嘴:“姐夫不与同行?” 玄曦挑了挑眉:“我倒要去见识见识那些白骨妖骨什么骨,半月不见,可当真又长了三分本事闹动得北地大乱,人心惶惶!” “玄曦……”听他言辞中战意杀意毫不遮掩,玄绯反倒有些迟疑,唤了他一声,但一见玄曦眼中亮如灼火的模样,又犹豫着顿住了。 玄曦偏过头,通身杀气不敛,脸上神色却一瞬温柔许多,看着她低声道:“绯卿放心,这一场我定不再让你担忧。”说罢伸手在玄绯肩头一拈,拾起了一朵不知什么时候飘落的梅花,瞧了一眼顺手就簪在了她鬓边,朗笑一声:“月黑风高诛魔夜,如今时辰正好,杀妖祭天!”话落,惊飙忽卷,金光银电翻卷如龙,一跃直登九天之上而去。 遥遥长天,月正升日已落,日月交昏之中,又丢下一句话来:“玄独妙,早些回子午谷去,莫再在外游手好闲,不知上进!” 近来月余,白骨兵灾于北地愈演愈烈,所遭难处非但炼气修门,连些寻常村落小镇渐也难逃毒手,或是因恰巧位于灾兵行进路线上、或许只因为百姓人家婚丧嫁娶,不免人气旺盛喧闹,就引得小簇的白骨精怪闻声而至,吮血肉噬骸骨,惨绝人寰。 因此一待入夜,就如同有什么不成文的约定,无论大宅小户、村野人家,无不闭门掩窗捻熄灯火,于生死之大恐怖中捱度漫漫长夜。天破晓,才如人新生,各自庆幸道贺不止。 不过比起人口稀薄或地处偏僻的野村小镇,规模较大的城池底气便要足些,动辄数千户往上的人家,寻常不过五六七八只结队的白骨精怪少有来犯,渐渐引得周遭住户携家带口来投,于是城中人丁更旺,而小村小镇住户越发伶仃、惶惶然不可终日,也成北地如今一大无可奈何之极的奇观。 北地虽偏属东陆一隅,较之昌盛繁华处大有不及,但地理广阔、民风彪飒,也颇有几条热闹商道,串连着几座堂皇大城,除了凛冬两三个月中清寂些,可称得上终年车马人声,川流往来不歇。 眼下残冬将尽,春风未至,算算还不到商道人流复苏之时,最多不过几个北地自家城镇村落买卖往来罢了。不过南渡城内外,此刻却车马人声鼎沸,灯烛火把通亮,乍看像是什么大商队正在安排进城。但再细辨,那队伍中分明贫富老幼、男女妇孺混杂无比,或车、或马、或驴骡、或木板小车、肩扛手提,像是将能拿着的全副家当都收拾了带在身上,顶风冒雪辛苦跋涉,往城中讨生活而来。 近年来北地无旱无涝无疫,寻常百姓日子过得不说富足也算有衣有食,断不至于星夜苦寒中挨挨挤挤在南渡城外一副逃荒模样。不过那守城的士卒们都是见怪不怪的样子,一边手脚麻利安排人次第入城,还分出人手沿着歪歪曲曲的队伍往来吆喝,让人莫挤莫急,城主心善,已下令延迟半个时辰再闭城,人人到此皆能平安,无需再有惊慌。 来来回回喊了几趟,因天色愈晚而隐见躁动的人群又渐渐平静下来,各个抓紧了随身行李有条不紊向着城门口慢慢移动脚步。已排到了关卡前的人,更是望向灯火辉煌的大城如望顺遂生途,匆忙拖家带口进城的同时,也不忘连连冲着守卡士卒感恩戴德拱手作礼:“城主慈悲、诸位辛苦,避入南渡城,终于不用日日惊惧那些白骨妖怪前来破家毁命了!” 这般一方顺序放行,一方守着规矩好生排队,并未太久,城门口的长队已短了一大截,搭眼看看,也不过还剩下四五十人,再有一刻钟就能全数进入南渡城中。那两名一直沿着长队走来走去的士卒似也有些乏了,偷了个空子躲回城门下避避寒风,年轻毛躁些的那个便忍不住小声嘟囔着抱怨:“这次又是一个村子举村来投,算算丁口,也不过一旬时间,怕不是城中已多了好几千外来避祸的,听说连最偏僻的城北的破棚子都住上了人。再这么塞下去,哪怕南渡城再大,早晚也要吃不消!” 年长那人登时横了他一眼,抢白道:“你算得明白?还是城主算得明白?既然是城主开口放人进城避祸,自然早有了妥当安排,哪轮得到你操白心!再说了,你看这些人为了保全性命,抛家舍业也要投奔而来,难不成还能当真将人关在城外?不说那搅得人心惶惶的妖魔,就是吹上一夜的东北风,也不是寻常人吃得消的。你呀,还是老老实实干活,做完了事收拾收拾回家去该吃吃该睡睡就完了,省心,安逸!” 一句抱怨招惹来好长一顿数落,年轻人立刻缩起了脖子连声示弱:“是是是,对对对,塞得下塞不下的,不是还有城主老人家操心嘛,咱就是个吃饷听令的,想那么多做甚!嗳,你那老酒还有剩的没?分我一口,今晚这风,冷得也太扎实了……” 年长那人便从怀里摸出个羊皮酒囊塞给他,可见说教是说教,两人关系倒是当真不错。年轻人也不客气,立刻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随即热辣辣呼出一口白气:“舒坦……哎?” 从他的位置半眯着眼望出去,正能看到一个歪歪斜斜的长队尾巴。此时天色已晚,城门处灯火明亮,却照不到落在队伍最后的十几个人身上,只能瞧见一片人影模模糊糊,高高矮矮聚在一块,似也在抱团取暖。只是抱团也就罢了,十余人全都站成一个姿势一动不动,连跺脚搓手都没,着实有些怪异? 只是还不待他多想,一道声嘶力竭的尖叫突然拔高响起,将城门内外左近的人都惊得猛转过头,年轻人眼中怪异情形也霎时大白…… “死人了啊啊啊!” 轰的一声,还在城门外排队的人群登时好似水浇沸油,一片大乱。混乱中,分明不过数十人众,却好似瞬间成了无数只脚、无数双手,哭着喊着齐齐向城门涌来。因已入夜,城门只开半扇出入,被众人乍然一冲,连带着门口的小车驮畜士卒搅成一团,反倒是半个人都挤不过去,硬生生卡在了城门前。 偷闲喝酒的那两人因是躲在一旁城墙的凹角处避风,反倒没落入被拥挤踩踏的窘境。但势单力薄站在一旁,毛骨悚然之感更甚在人群中受那拥挤推搡。而一股股风势渐大,也将起初细微、随即愈发浓郁的一股血腥气吹送入鼻,使人嗅之胆寒。忽然“锵啷”一声,年轻人一把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寒锋凛凛向着黑洞洞的夜色中胡乱挥舞了几下:“何……何妨妖邪,敢犯南渡城,你们可知这是何人辖下!” 本该是气势满满的一句话,只可惜牙齿打颤的声音要比嗓门还大些,全然色厉内荏。那年长之人虽也又惊又怕,但到底多了几分见识经历,见城门口一片大乱,却不曾当真有什么邪物从黑暗中跳出来继续伤人,也不知是只拿下了那十几人的性命就知足了,还是别有缘故?他干脆深吸了口气,一把拔下插在城门边的一只火把,轮圆了胳膊呼喝一声猛掷了出去。只见一溜火光烧开夜色,远处一片黑暗模糊中骤现光亮,照出一片骇人之景。 残雪地上,血溅如泼,霎时生人,转头白骨。十几条抱团凑在一处的身影仍然姿态鲜活,或拢手或掩耳或在怀中掏摸着什么的模样,但却早已血肉俱空,只余具具白骨撑起那些衣衫鞋帽。而寒风呼啸,片刻工夫便刮得白骨人形摇摇欲坠,随即就在无数惊恐的眼神中“哗啦”、“哗啦”一具接着一具的坍塌下来,溅起一片雪尘血尘。 喧腾的人声蓦然一静,随即轰然更上层楼,惊恐哭喊着奋力向城门内拥挤。混乱中,“吱呀”一阵涩响,已关上的另半扇城门也被硬生生撞开了,卡成一团的人流顿时一拥而入,将另一队闻声赶来欲观究竟的士卒又裹挟着带回了城里。 就在城内城外乱成一团之际,城头上忽然传来高喝:“下面的人莫慌,纵然是那些白骨妖邪,也无法在城中伤人。遇难之人只因还未进入南渡城地界才被其所杀。尔等既已进了城,就无需再过于惊慌,好生顺序录下姓名籍贯,就各寻安置之处去吧!”说罢,又大喊了一声,“升明膏灯,请金钟!” 城头登时出现许多披挂挎刀的士卒,一盏盏明亮之极的硕大灯笼次第燃起,煌煌照亮了半边夜空。城墙下的黑暗也被光明驱散,不似小小一只火把带来的惊鸿一瞥,将深藏于暗夜中的致命危机彻底揭开在了众人眼前。 以遇害的十几人尸骸处为界,竟有一条极浅淡的金线虚浮于地面之上。金线之内,脚印蹄痕车辙一片凌乱;金线之外,却是骨白血红扬溅尘泥……但此时已无人能再分心去看那些凄惨尸骨,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了与南渡城边界一“线”之隔的近百具伶仃怪影身上——白骨为身,幽火为魂,天阴地秽、聚而生精。正是如今北地人人闻之色变的白骨灾兵。 曾闻人言,白骨精怪不死不灭、邪焰滔天,若有四五,可灭一村;若过十数,便屠一镇。如今竟有近百之众无声无息出现在南渡城外,即便高城固垒,到底也是凡人群聚之处。眼下北地一众炼气修门联手犹难将其剿灭,何况满城□□凡胎,能奈之何? 城头上,出声喊话调度的人也一瞬脸色铁青,不过仍能握着腰间刀柄站定不移,脸上肌肉猛的抽搐了下,大吼道:“鸣金钟!” 一架足有两人高的粗大木架正被推上城头,上悬一座大可容人的青铜大钟。听得令下,立刻有数人合力将钟锤托举起来,齐喊着号子用力荡出。 “嗡”一声悠长之音响起,沉沉钟声远播四野,振荡全城。城中无论将睡还是未醒之人,心头登时皆随钟声鸣响悸动。而城外那道界开生死两端的金线,也霎时在钟声中光芒大盛,转眼化作手臂粗细一道金绳,如一条圈住了整座南渡城的环城金带,凛然阻住赫赫兵灾,不使其轻犯城池内郭之地。 第 134 章 章一三三 明时月下金戈 “滋啦”一阵刺耳抓挠声响起,五根指骨尖锐如利钩寒刃,狠狠的挥向金绳上方看似空无一物之处,却如同抓在了一片无形无色的透明罩子上,任凭爪甲锋锐,半分不得越界。 挥爪的白骨精怪似是愣了愣,偏头看了看自己的指骨爪尖,又猛的再出数爪。森森白光留下一片纵横交错的残影,也看得城头众人心口皆是一提,各个握紧了手中刀剑,一瞬屏息不敢多言。 好在金绳之界不愧是南渡城于危难关头才肯拿出来的保命手段,任凭尝试破关的白骨精怪从一只增到两只、三只……再到一大片白骨森森,群魔乱舞的一拥而上,犹能岿然不动。非但金光毫不见弱,更隐隐在一波波的攻击下生出反震迹象,眼见着将抓挠得最为凶悍的一只白骨精怪数截指骨反弹得飞溅了出去…… 城头不知是谁,见此竟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也将周遭凝重气氛冲淡了不少。为首的统领终于松了口气,暗暗捏了把手心的冷汗,一挥手又下令:“再撞钟!” “当——嗡……”钟声绵长厚重,在敲响的同时,金绳之界蓦然光芒一晃,数只白骨精怪措不及防,双爪挠下,整副骨架顿时被突然增强的反冲之力弹得倒飞出去,砸得身后同类一片怪叫连连,甚至还有数根手骨腿骨肋骨之类四下迸散,乱成了一团。 城上守卒眼见心喜,不需再听号令,钟声连撞,嗡响不绝,那金绳上的光芒更是璀璨得直如一条耀目光带,凡有靠近试图攻击的白骨精怪皆被震荡得脚步不稳东倒西歪,一时间若不是雪地上尸骸犹在血冰未凝,倒好似逆转了攻守两边,换做南渡城一方以金钟为矛戈,将贸然来犯的一众白骨灾兵驱赶得落花流水、狼狈不堪。 城头甚至有人在小声嘀咕:“白骨灾兵?就这点本事?既然它们闯不进南渡城,被拦在那根金绳外面,岂不是任由着咱们打?也不过百来具骷髅架子,咱们这城门口都不只一百个人了,一顿乱棍乱箭下去,还不都砸成了骨头渣子!”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不少附和声,还有些胆大心壮的已经开始摩拳擦掌,很有些冲下去立刻动手的架势。不过那统领之人到底稳重谨慎,想了又想,还是吩咐道:“不要下去对战,去搬重弩来,就在城头放□□远攻。” 一声令下,五具大弩立刻被架上城垛。训练有素的重弩手各就各位,先试探着射出了一箭。数尺长的钢头□□从城头裂风而下,金绳之界全不拦阻,一箭正中一只白骨精怪颈骨。只听“咔”的一声,颈上硕大的骷髅头直飞而起,而箭头破骨而出,势犹未竭,又狠狠在后面的白骨精怪身上带飞了数根肋骨才当啷落地。 城头顿起一片欢呼之声。 接下来的行动便再没了什么顾虑,城头重弩连环,一箭接着一箭狠狠扎入白骨群中。若非重弩配置太少,只怕不需多久就能将城外的灾兵扫荡一空……那统领脸上神色忽然一凝:白骨妖魔看似势众,其实也不过百十,即便重弩数量稀少,一箭箭累加起来,射碎的白骨也早该超过了这个数量,为何只见城头箭出,不见白骨渐少渐灭?他心中顿时空跳了一拍,一伸手拉开一名重弩手:“换我来!” 扳弦上箭,扣动机括,长箭带着劲风与寒光快准稳的直入白骨群,一前一后将两具白骨胸腔搅得纷碎,挟着大片破裂的骨片斜插到了地上。那统领目光瞬也不瞬,睁大了眼看得分明,被重创的白骨精怪转眼被推搡到了后面,但仍能从空隙中看到他只是随意的晃了晃头颅手臂、抖了抖身子,碎散的骨屑便在一片幽光的裹挟中纷纷飞起复位,前后不过数息,囫囵完好,通身再找不到一丝伤痕,嚎叫一声立刻又冲上前去奋力抓挠金绳之界,没有半点颓唐之意。 统领看了个完完全全,如被一桶冰水当头泼下,连扣着弩机的手指都觉得僵硬,半晌才慢慢松开了手,艰难道:“停手,都停手,不要再放箭了!” 一根长箭恰巧卡着他开口的同时离弦飞出,既准又狠的射向了一只白骨精怪的面门。 炼气士辨识白骨精怪,乃是观其身上邪光魔气,洞若观火,一眼可知修为深浅;但寻常凡俗人眼中只看得到累累白骨、具具妖骸,皆是一般狰狞可怖,谁又能从那些长长短短的骨头、七窍不过七个黑洞洞窟窿的骷髅头上分出什么子丑寅卯、甲乙丙丁?因此那一箭射去,正中面门,操弩的小伙子立刻小小“嘿”了一声,纵然压低了嗓门也听得出满满的得意:“又一个!” 箭长四尺有余,深深扎入骷髅口中,即便不能洞穿也足以将头颅带飞出去,但这一支箭似乎格外不同,中的同时气势顿消,甚至连尾羽的颤动都一并凝固了。再细看,才知是那骷髅口中两排森然白齿上下一合,如铁钳般牢牢咬住了箭头使其不能再进。随即将头一甩,依稀一抹幽绿光芒闪过黑洞洞的眼窝,“咯”的一声将口中箭支喷吐了出来,就那么箭头在后,箭羽在前,倒转来路化作一抹灰黑残影疾射回了南渡城方向。 突来的变故带起城头数声低呼,只是还有一声更出乎意料也更巨大的响声在箭支与金绳之界接触的瞬间炸开。轰然一震,金光幽光齐齐迸射,不过寻常凡铁凡木制成的长箭刹那灰飞烟灭,一直稳若泰山的金绳也终于肉眼可见的晃动了一下。只一下,足以惊人心魄。 不过吐出飞箭的白骨精怪似乎还更要意外些,甩着两条臂骨直接跑到了最前面,鼻腔里哼了一声,喷出一道白气又狠狠撞上眼前无形结界。闷声再爆,白气溃散金绳摇晃,城头上所有人的心也都随着金绳晃了又晃,大惊大喜翻覆再翻覆,一时竟无人能够开口。 那只白骨精怪却状似不悦的磕了磕下颌骨,嘟囔道:“什么怪东西?这是什么怪东西?你们不是说此地有血肉可食?那些血肉都在这怪东西里面,吃不到!吃不到!” 一群正在从七零八落渐渐拼合回完整模样的白骨精怪散开,又有数具妖骨露了头,各个“咔嚓咔嚓”摇头晃脑七嘴八舌起来: “我认得,这个叫阵法,尊者说过,是炼气士的手段!” “血肉,这里面好多鲜活的血肉……” “尊者召集,快吃快吃,快走快走,莫要耽搁久了。” “吃不到……吃不到……” 鬼言鬼语,如论砧上鱼肉,入耳使人魂飞魄散。只是那些你一言我一语商量得热闹的白骨精怪也未曾将困守城池的许许多多生人放在心上,片刻后不知到底议定了什么,只见五六只妖骨齐齐昂头,数条白练般秽气喷向金绳之界。这一遭全不似之前小打小闹的试探,双方一触,顿时生出连绵不绝的巨大震动隆隆声。那金绳绕城划界,这震荡之威也就藉由此界蔓延扩散。一时间,几乎小半座南渡城都觉闷声滚滚如雷压地而来,直面冲击的城头上众士卒更是一派心惊胆颤,纵然高墙固垒尚不至于被震动波及,也恍惚觉得脚下一并晃晃荡荡,时刻有倾覆之危。 眼见形如白练的秽气一道接着一道鞭上金绳之界,传来的震荡也一阵剧烈过一阵。不需多久,金绳之上光芒竟显见弱气了三分。原本能在大群寻常白骨抓挠撕扯下不损分毫的宝物,一伺遭逢妖骨凶魔,也不过成了件流落凡俗地界的寻常法器,既遭强攻又受污秽,护持之能岌岌将危。 此时城门早已紧闭锁死,还停留在附近的所有士卒都聚集到了城头,见此情形全然无计可施。进不得退不能间,忽听旁边马道上传来一声招呼:“城主来了!”话音才落,就见数名护卫簇拥着一位老者快步登了上来,也不要众人见礼问候,直接扒到了城垛前细看城下危局。才只看了片刻,金绳光芒便又见暗淡,急忙扭头大声道:“鸣钟!快快再鸣钟!” 陪在他身边的一名高壮护卫立刻上前几步,也不用原本城头上的士卒动手,自己一个就将那需三人合力驾驭的钟锤提了起来,腰腿一沉,双膀荡出,撞向铜钟。 厚重的钟声再次响起,一声接续一声,高壮护卫一口气连撞了七八下,浑雄音浪在城头荡开的同时,金绳上的光芒也如得翼助,渐又明亮凝实许多。直到金光恢复如初,城上那许多人不约而同的齐齐松了口气,然后才又纷纷望向老者,统领之人更是匆匆过来见礼,一开口却没忍住直接问了出来:“城主,如此城中可是稳妥了?” 老城主捋捋胡须,也给自己定了定神,但眉头仍是紧皱:“南渡城所能依仗,无非‘天音定界’这一桩宝贝,可守不可攻。城外这些魔物凶悍,非我等能敌,当下只能固守在城中,以待外援。”他说着话,双手合在一起握了握,视线从城头铜钟转而望向夜空,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望外援速来……” 城中城主府邸内,一缕淡白色的烟气正冉冉升起。即便寒风嘶吼,烟柱仍一路笔直直上云霄,于高天上结成一枚钟形印记。天幕玄黑,星月微辉,这一枚硕大的白色印记嵌于其中也就格外醒目,足以远昭至周遭数百里外,临危陷险,但求急援。 那统领见此也是恍然:“是求助于赐下天音定界的仙门……只是仙居远离尘俗,也不知仙人们何时可见,何时来援……” 求救烟讯燃起,纵然城中守卒心中仍不免忐忑,终究成了当前最可指望的转机。眼下唯一要做且能做的,就是在援兵到来前确保城池不破……这却只能寄望于天音定界的威力足以与城下白骨灾兵相峙下去,只要金绳之界无恙,便无性命之虞。 寒夜初至,漫长如许,距离次日的黎明遥不可期,唯有城上金钟与城前界绳寄予着众望。城头飞蝗般乱箭早已停止,上至城主,下及守卒,皆守在金钟之前,再无他话的默看白骨灾兵攻击金绳之界。在前前后后到来的近十只妖骨轮番出手下,界绳金光数番暗淡,又仗持着金钟助力再次亮起,起初每一间隔可有一刻钟左右,但随即渐频渐短,也才不过一个时辰,便缩短到了每每不过只能支撑盏茶功夫。城头钟鸣愈疾,钟声与城前此起彼伏的震荡巨响搅作一团偏偏却没半点人声掺杂进去,既是极喧闹又是极静谧,动静之中,忽然“呯”一声异音响起,打乱了原本还算规律的撞钟声。前后左右齐齐扭头,就看到那一直提着钟锤的高壮护卫脸色极为难看,深深吸了两口气才挤出一句话来:“城主,钟上……有裂纹了!” 一道白线般的细长裂痕蜿蜒出现在钟身上,虽不过纤毫之细、一尺多长,老城主的脸色却顿时以一个极快的速度白了下去,周遭之人也齐齐色变。但眼前情势如走悬丝,进退早已不能自主。抚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了几口气,老城主硬生生又将情绪稳住了,立刻厉声喝道:“不要管,继续!继续鸣钟!”又反手随便从身后护卫中扯过一人,“你再下去看看,城里的人可都躲藏起来了?让他们快点,再快点!” 那护卫应声转身跑下马道,守卒统领恨恨揉了揉额头:“打也打不过,藏也藏不起,城主,要不我下去和这些妖魔拼了算了……” 话音未落,高壮护卫手中钟锤已又重重敲在了金钟上,微有变调的钟声再次响起,立刻淹没了他后面的话,只看得到他满面忿然咬紧了牙,愤怒且无能为力。老城主也只能叹了口气,一手拍上他的肩膀摇了摇头,又将目光落到城下的胶着局面,忽然轻轻的“咦”了一声。 城下白骨聚集数量近百,这些白骨灾兵虽说凶名赫赫,但终究不过灵智模糊的天生精怪沐魔元得生,除了自然顺服于族中修为强势者外,本身并无规矩秩序等意识。即便当下妖骨群聚攻击天音定界,那些寻常白骨也都吵吵闹闹围在四周,各种嘶声怪叫此起彼伏,乱人心旌。 但就在一瞬,并未有任何异常显于表象,在场所有白骨灾兵——连正喷吐白练攻击界绳的几只妖骨在内——忽然齐齐动作一顿,吵嚷声、怪叫声、白练秽气与金绳之界碰撞的炸裂声仿佛被什么同时掐断,一时间城池内外唯余阵阵钟声回荡未止。钟声中,几只妖骨齐声叫嚷起来: “尊者召唤!是尊者召唤!” “莫要再耽搁了,速去,速去!” “此地血肉不食也罢……” “尊者召唤不可拖延。” 乱叫中,围在周围的白骨精怪们也一并发出嘶声。纵然不明其意,但分明看得清楚他们已在妖骨带头下纷纷转向,显而易见是要放弃这座久攻不得的坚城,绕路继续前行。 前一刻的大难临头,转眼遭逢生机乍现。城头上一众人竟没一个敢于出声,像是生怕突来一点什么旁的动静刺激到了白骨灾兵的退离。只有刚刚还叫嚷着要出城去不论死活拼个痛快的统领紧挨着老城主,憋红了脸卡紧嗓子用气声不敢置信道:“这些妖物放弃攻城了?” 老城主深吸口气,看起来才比他镇定了些,也压低声音道:“大差不差……他们刚刚是不是在叫嚷听到了什么的召唤?” “管他是什么召唤!只要他们不进南渡城,有多远走多远,我就谢天谢地!”守卒统领抬手在额头重重抹了一把,满手湿汗冰凉,“可快走吧!” “我准你们走了么!” 像是偏与城头众人心声作对,就在所有人都紧盯着白骨灾兵陆续离开的当口,横空而现一道陌生声音,张狂倨傲,清晰无比的落入耳中,宛如一石惊破千重浪。霎时无论南渡城中人、还是吵嚷着正在乱哄哄调转方向的白骨灾兵,或惊或怒或茫然,无数视线疾转,寻向声音来处。只是夜色茫茫,城头灯火城下妖光,此外放眼四野无非满目黑暗,要找出说话之人谈何容易?不过那突来出声人似也不屑于让一众凡人与精怪在大片大片的夜色中狐疑打量,话音方落,“铮”的一声弦音响自九霄之上。淡月微星旁升起的钟形烟印早已散去,此刻赫然横出七道弦影,似天公斫琴,悬于云边。旋即一弦忽张,玄音鼓荡天地间,凝作无形镰刃横扫而下,斩落白骨群中。 白骨成堆无队无列,眼见威压天降,杀意临身,各个急挡。却不想一弦之后、一弦又至。浩渺长天,琴音如骤。瞬间五道音刃次第而下,白骨灾兵人仰马翻,首当其中的十数只中,除了几只妖骨踉跄连退,其余那些寻常白骨精怪直面乱刃割身,刹那崩散成一蓬接一蓬的碎骨散落遍地。尖声厉叫不绝于耳,却难压天音之怒,更使得城头众人无不震撼莫名,瞠目结舌于城下白骨在绵密琴音弦刃下的溃不成军,再望天琴横云,宛如神兵天降,顿时喜不自胜。 凌空而下的弦光连绵不绝,受袭得猝不及防的白骨灾兵在最初大乱后,也渐渐重新站稳了脚跟。妖骨身同不死,不畏音刃之利,彼此间一声呼号,立刻有数只腾跃而起,半空卷来妖云邪风,合力一吐,凝成一只巨大无比的鬼爪,似虚似实,凌空抓向云间弦影。 天弦拨弹灵动,只这片刻已又连连挥出数道音刃,自上下左右迎上鬼爪。只不过数只妖骨合力之威同样不容小觑,妖风鼓荡恶气翻涌,音刃甫一靠近就被倒弹出去,转眼弦尽音绝,鬼爪破空已至,张开箕天大掌狠狠一把抓下,将云间弦影全数捏在了掌中,只一握一碾,大片灵光迸散,七弦顿作无数光屑散去,只余妖骨咄咄怪叫嚣张响彻:“何人敢欺冥迷之谷兵锋?现身速死,奉上血肉魂元!” 一时间,弥天盖地,皆闻白骨妖唳回荡不休:“现身速死!现身速死!”“奉上血肉魂元!奉上血肉魂元……” 一片叫嚣声中,蓦然又听到一声冷笑:“既求速死……”那声音分明轻飘飘好似寻常低语,偏又无比清晰使得众人皆闻,随着话语声,握紧的鬼爪中一丝一缕绽出金银两色明光,初时不过微微簇簇,才一转眼,轰然灿灿若升日月之明。无数的金银光芒如剑如戈,自鬼爪内爆冲而出,横扫半边天际。无论妖风恶气、鬼爪阴云,方触即溃,浑如沸汤扬雪,一扫而空,使得天幕瞬间重归清明。 湛湛高天,星月无辉,唯有金银光芒灿亮夺目,扩散至极后再收敛成形,赫然化作盘龙之影游弋云端,又一摆长尾穿云而下。一道人影傲然立于龙首,俯视白骨灾兵如观蝼蚁,随即将手一抬似拨七弦,“铮”的一声,弦音与判死之言同出同至:“便如尔愿。” 话声落,弦光临,金光银电避无可避,已没入当先一只妖骨体内。挑衅的嘶吼顿时变调成一声惨叫,两色灵光入体缠身,无论森森白骨还是胸腔中烁动的幽火魔元瞬间皆被笼于其下,旋即便见光芒愈盛,而白骨之形逐渐寸寸淹没于灵光之中。整个过程也不过数吐息间,灵光湮灭惨叫无声,光芒散去的原本之地只簌簌落下一小捧残灰,是彻彻底底的神魂俱灭,死而无生。 乘龙人这才飘然降下,不在白骨阵中,亦不入城头人群,龙影绕身,足尖稳稳点落在巨大的青铜钟纽上。伸手一拂,七条宝光流转的冰弦凭空张开,金银光芒跃动弦上,亦映彻他一脸冷诮与眼底寒霜:“困我城池,损我信物,若让尔等妖邪走脱一只,便成我风楼之耻,玄曦绝不容见!” 第 135 章 章一三四 惊弦动地来 天动玄音,天降杀神,攻守之势一夕翻覆。南渡城头七弦冷张,只信手一挥,玄音如刃横扫城下白骨灾兵。纵然不死妖身,有了那只瞬息神魂俱灭的妖骨前车之鉴,其余精怪无不急忙闪避,但仍有几只躲闪略慢了些,弦声催命,眨眼已被斩成一堆乱骨散落满地。登时便有妖骨大声嚎叫起来:“此人好生厉害,速退!速退!” 大群白骨灾兵立刻轰然四散,甚至也没个撤退的章法,各自夺路寻生。玄曦见状只是冷笑,手按冰弦,猛然一叩,一声龙吟霎起,化出巨大龙影扑下城头,所过之处,飙风卷雪扬尘,绕着城池前旷阔野地盘旋,周身罡气外放,竟无一只白骨精怪能得脱身,又全数被逼回了龙影划界之中。 高立铜钟之顶的玄曦身形一瞬模糊,如烟而散。下一刻,便见金银两道弦光直落白骨群中。不见控弦人,唯见冷光破开妖云秽气,笔直贯穿几具碍路白骨,势头未曾稍弱,左右双分,又同时电蛇般窜上了两只妖骨的身躯……直至此时,方见一道轻烟般人影从弦光来处掠过,身形现时光亦凝,化作指间数道弦丝。蓦然“铮铮”两声弦鸣,入耳取命,弦下几声凄厉惨嗥,被丝弦穿身而过的几只白骨精怪登时迸成大片朽骨扬落。玄曦眼也未眨,脚下一转,袍袖翻飞间已迫在仍怒吼着调动魔元抵抗龙弦的两只妖骨面前,轻声一哼,双掌齐翻,各自烙在他们胸骨上。先受龙弦勒身挣脱不能,如今再受玄曦一掌直撼魔元,古灵圣气加注玄门至功,破金铁之骨如开朽木,惨叫声未绝,胸腔中大洞豁开,金银两色灵光长驱直入,弹指间压灭魔元,收割性命,轰然倒地震散尘灰。 自玄曦现身前后不过片刻,妖骨十去其三。莫说城头众人目瞪口呆,便是白骨灾兵自出冥迷之谷后也未曾遭遇这般挫败。玄曦却仍半点不见停顿,那两只妖骨化尘萎地之际,他早又抽身,脚步一旋跃起半空,挥指拂袖,七弦再现。下一瞬,又见弦上音刃生如叠浪,汹涌弥及四野。无论寻常精怪还是不死妖骨尽覆其下,外受千刀万剐洗刷阴秽,内遭龙气翻搅震荡魔元,双色灵光从一丝一弦之形渐密渐凝,终至汇成一片盛大明光,不见妖氛只见音潮如海,海上琴乐铮铮,曲中无尽杀伐意,曲罢绝命断魂时,玄门无上音功挥洒,即便远在龙影划界之外、城池之上,一众毫无修为的世俗人也无不被其所侵,满目所见,金戈刀兵;盈耳所闻,杀喊连天;甚至鼻之所嗅,血腥骸锈;身之所触,生死大骇……分明已置身于一处杀戮无尽之地。即便心中明知此身此时应仍在南渡城中,城下正大开杀戒之人也是为援救己方而来的仙人,但哽在胸口的那股凉气仍刺得人心头惊悸,仿若自己也成了刀兵下毫无反抗之力的一员,只需操控者一个念头,就只能引颈就戮,当场横尸…… 城下音域一片白骨哀声,城头上竟也有不少寻常士卒渐渐承受不住逸散出的杀音,抱头捂耳仓皇大叫起来,眼神分明失焦,险险就要一头跌下城墙。 玄曦虚踏半空受龙影音潮簇拥,十指轮弦声声当杀,蓦然耳骨微微一动,身未动眼未移,只小指一勾,一弦无声霎时直向城头,落于金钟之上。金钟受力,发出“嗡”一声鸣响,不似之前为抗白骨灾兵时声传四野全城,只在城头一带余音荡荡扩散开来。但钟声入得城头众人耳中,陷入幻境的心神乍闻金声玉振,一刹那诸幻崩解,心清神明,纷纷从杀伐绝境中脱出,登时额头身上汗出如浆,手足虚软,不得不寻一借力处或彼此倚靠才勉强站住了,互相顾盼,眼中犹然惊恐之色未褪。 玄曦却在拨出那一弦后就不再分神,高亢激烈之乐音亦入终曲之境,如将军挥旄令使大军冲杀敌阵,白刃翻卷所向披靡,脚下践踏尸骸无数,亦有大批残兵败将溃散将逃。三军将收,敌血淋漓,请问将军何以处?唯闻“杀”之一字而已…… 杀意弥天,杀机横野,龙亢一吟,七弦齐鸣。曲至极处竟再无声,万籁俱息,独见金龙之影身缠银电,绕界周行一圈,一头扎入滚滚音潮灿灿灵光之中。 一丝一线、千丝百线、万千微毫之隙绽于眼前之境,音杀之域无声瓦解,重新化作数道跃动的金银双色灵光,盘旋而上归于冰弦。玄曦十指一捻,将灵光与七根琴弦全数抹散,浩大声势转瞬空无,只有苍苍天地,皎皎月色如霜降下,半落其身,半映白茫茫大地一片。 白亦非雪,无非半宿前恣意拨弄旁人生死性命,曲终魂灭也不过唯余遍地灰骸。待北风一吹,四野扬尘,彻底湮灭无存。 亲见一战兴与艾,城头竟无一人敢于擅自开口,眼前分明救命仙人、除魔卫善,但犹在心头缭绕未散的直面杀身之恐怖竟使得一干人等全然难以雀跃欢喜。玄曦一眼扫过城头,众人反倒都不由自主瑟缩了下,随后还是老城主定了定神,勉强躬身深深一拜:“多谢仙人救我南渡城……” 话还没说完,城下独立身影骤然消失不见,下一瞬,却听一道没什么情绪的声音自身侧高处传来:“手握天音定界与传讯香,此城为我玄门庇护,自会护你们无虞。” 老城主连忙应声:“正是正是,这座金钟还是当年家祖请来城中。赐下此宝的仙家,正是玄门。” 玄曦点了点头,算是知晓了。眼前不过一众凡夫俗士,炼气界与白骨灾兵之纷争细论无用,便只在脚下微微一踏,一道灵光灌注于立足的大铜钟上,钟身顿起濛濛光彩,那道尺余长的细细裂缝竟渐渐在灵光沁润下恢复如初。他这才道:“此路白骨灾兵死绝,近来应无兵灾再至南渡城,你等安心度日就是……这些魔物从何方向来,是欲入城还是要往他方,你可知晓?” 这话却是旁边的守卒统领开口接了下来:“回仙人的话,近来多有四周村镇百姓投奔城中避祸,这些白骨妖怪就是在大家陆续进城的时候突然出现的。才一现身,便害了十余条人命,但无一人看清他们来路方向。至于目的……”他又认真回忆了下,肯定道,“他们攻城,只为血食,南渡城并非目的所在。我听他们口中叫嚷着些什么尊者召唤、什么不可耽搁之类乱七八糟的言词,想来应是别有去处,只是在途径此地之时受了人气吸引,才临时变道。” “尊者召唤?”玄曦忽而冷笑一声,“看来林明霁所言无差,那冥迷之谷当真要搞出一场大动作了!” 城头无人明白他此言何意,自也不敢轻率发问。玄曦笑过这声,竟是再无只言片语,众人只见眼前金光银闪堂皇一转,再看大铜钟上,早已人迹杳杳,除却小小一只方盒,别无所存。 彼此面面相觑,片刻后,老城主颤颤踮脚伸手将那盒子取下,推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骤然缓和了许多,长长呼出口气道:“是仙人留下了新的传讯香!” 月过长天,至此方知当真逢凶化吉、劫后余生。 长天之月,半轮未满,照彼半宿惊魂恶夜,也照此山水之间,仙阙楼台,琴声宛转如流水,好风开襟入怀来。 轩亭之中垂帘四合,忽来水面流风吹乱纱幔,露出内中抚琴独坐之人。琴转琉璃色,人压明月光,本非凡俗之地、亦非凡俗之身,宛然成景,尘俗莫见。 琴上曲韵未曾随风稍乱,一拨一挑流淌在十指之间,琴亦出尘人亦出尘,独得此间山水灵秀七分。蓦然,一缕冷香随风而度,飘飘渺渺送入亭中,香风之后便闻人声带笑自远而近:“姐姐的琴声越发空灵雅致,入耳忘俗。这亭子不该叫做‘承雪’,该名‘广寒’才是。” 指下一转,琴音袅袅渐绝。玄绯手按琴桌抬头:“你不是留在林中赏花?” “花甚好景甚妙,”仍披着玄色大氅的玄独妙笑嘻嘻沿着曲桥进了亭子,一枝白梅被他抱在怀中,瓣蕊晶莹剔透仿佛雪雕玉琢,淡香清远萦绕衣襟。他在亭中四下一望,就走近旁边一张小几,信手一挥化出一只花瓶,青瓷釉色莹润如一泓清水,将那枝白梅插了上去,相得益彰顿成玲珑画卷。他这才笑着接着说下去,“如此好花,天然雕饰,只得我这个俗人独赏未免暴殄天物,还是需折来与姐姐相衬才好……这一枝是我选遍了林中梅花才挑出来的,姐姐你看,可合心意?” 玄绯看那梅花,眼中微带了些笑:“莳花弄草是你打小就有的喜好,精心挑选,岂能不好。你若是喜欢,不妨多选几枝带回子午谷。” 玄独妙却摇了摇头:“一枝好花清供足矣,花若是多了,琳琳琅琅摆满一屋,反倒泯了风姿,落了下成。这道理还是小时候伯祖父教给我的,当真至理。” “祖父还同你说过这些……”玄绯随口闲话,话说出口却又顿住,踯躅了一下才叹了口气,“其实倒也不必如此。” “我倒是觉得此言甚对,甚合时宜。”玄独妙眯眼一笑,“只是姐姐姐夫都不是莳花之人,才不曾在意这些罢了。”他说着话,又懒洋洋整个身子都歪到一旁的美人靠上,“嗐,听我胡扯这些做什么,姐姐不继续抚琴了?” “今日功课已足,倒也不必时时手不离弦。” 玄独妙闻言又笑,手背拄着下巴吹了吹前额垂下的发冠穗子:“玄门音功,独步炼气界,也就姐姐视之为‘功课’!” 玄绯微微一怔,一手下意识抚上琴面,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玄独妙又道:“不过天分资质,本就云泥有别。即便如此,如今姐姐指下琴音也已别出上境,空灵如在高天,是伯祖父最满意不过的高妙造诣。今夜听姐姐一曲,足可三日不闻他人乐音,善哉妙哉,玄门正大雅音哉!” 他口中笑嘻嘻似是玩笑又似认真,偏着头看着玄绯抚琴垂眼的模样眨了眨眼:“姐姐不爱听我说这些?” 玄绯慢慢摇了摇头:“没什么爱不爱听的,修习音术之道是祖父一直以来的期许,玄门仗以立身的根本。我既在此,必将其传习,也是正道。” 玄独妙晃了晃脑袋,眉眼弯弯:“又是‘期许’、又是‘根本’、又是‘传习’……好姐姐啊好姐姐,怎么偏从未曾听你说过一句‘喜欢’呢!” “……”玄绯眉头倏然一皱,抚摸琴面的手指微有错位,在琴弦上擦出“铮”的一声。她随即反手按住了,语气淡淡道:“天色不早,你该回去了,晚课可做过了?” 玄独妙“噗嗤”笑了一声,懒洋洋翻了半个身仰面躺着:“好好好,是我胡说八道,姐姐莫恼莫气。难得姐夫不在,我不用被他从早到晚盯着修炼,可让我松快松快吧!” “玄曦也是为了你好……” “我自然知晓姐夫都是为了我好,可是姐姐可曾听过一句话叫‘能者多劳’?我今日勤勤勉勉修行,他日便要风尘仆仆奔波。便如姐夫如今这般,旁人说你二人在风楼双阙神仙眷属的好日子,但说不得姐夫一年到头能陪着你的时间,怕还不如门中那几个小姐姐小妹妹……这日子忒劳累忒无趣,还是撒手作个文不成武不就的闲人来得舒坦!”玄独妙说着话鼻中哼哼两声,从他仰躺着的姿势抬眼,正可看到新插的青瓶白梅,便抬手胡乱一挥:“别出冰雪里,焉知不爱春?春风偎红紫,偏伶雪中魂……不过都是时也命也运也罢了!” 玄绯无语,也不知是被他满口胡言气到了还是干脆不想搭理他这些疯话,按琴坐了半晌,才慢慢道:“待你来日选定了同修携手之人,便不会如此懈惫了。” “谁知道呢!”玄独妙没滋没味哼声,“姐姐姐夫感情这般好的,就是玄门中也不多见。何况凡有所爱,必有所怖……”他说着话忽然眉头一挑坐起身弯眉笑眼,“说来……姐夫今日就那么走了,杀气腾腾一看就是要去打架,你不担心?” “北地闹起白骨兵灾,将成祸患。他去做本就该为之事,理所当然,谈不上担心二字。” “好吧好吧!”没听到想听的答复,玄独妙又歪栽回去,“不过也是,你们有九转灵犀牵系,自知彼此祸福,用不到我来多嘴。就是不知那白骨兵灾到底要闹腾到几时,能让姐夫这般怒气冲冲的事儿不多见,难免让我也觉得好奇了。” 玄绯忽的转头瞥了他一眼:“魔孽之灾,从无小事,你莫擅自前去招惹,危及自身。” 玄独妙一愣,随即捂眼闷笑两声:“姐姐也不至于这般……勉强自保我还是能做到的。” 玄绯不在意他的辩驳,稍有思索,又道:“独妙,修行之上,你仍需着重。” “我不过是……” “玄门事务,总有迭代时。今日玄曦如此,他日未必不是你。” 这一遭玄独妙当真仰头无声大笑起来,笑了好一阵子,忽然大袖一甩,以袖覆面,人在衣袖下闷声道:“姐姐这般器重冀望,只怕独妙当不起啊!” “……”玄绯便又再无话可说,毕竟见惯了他的懒散样子,也只能当作还是少年心性,贪玩恶劳罢了。话说至此,自觉已到尽头,干脆推琴起身,“罢了,早些休息,明日早课不可耽误。”说罢,自顾自揽裙转身去了,徒留玄独妙一个仍歪在亭中,袖下含笑嘀咕了一声:“姐姐慢走。” 少时,环佩声远,而夜风愈寒,肃肃冷风撕扯着亭周垂幔,夹杂着断断续续缀玉檐铃声。玄独妙如若不闻,横躺在美人靠上似是就这么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猛一股大风扫入亭中,垂帘刹那没了方向的乱卷,一角扫过小几上的花瓶,扫得瓶身不稳,连带着瓶中梅花一并左摇右晃了几下,就要往地面栽倒。 一只手比花瓶倒落的速度更快,半腰里伸过来只一托,就将瓶子和花枝稳稳扶住了。玄独妙无声无息的翻身坐了起来,瞧着瓶花撇撇嘴笑了一声:“怎么,你也耐不住寂寞了?可惜春风无限好,非为尔温柔。要怪只怪你没生在姹紫嫣红的春光里,自然就只能搏风斗雪,自诩寒枝了!”他说着话,声音渐低,好似缓缓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不过嘴角仍是翘着带着笑,又站起身走到琴桌边,盯着横在案上的瑶琴默默出了会儿神。 万籁俱寂,风声水响,忽听他慢吞吞问了句:“你知为何每到生辰将至,我都要跑来姐姐姐夫这转上一圈么,阿商?” 亭下的曲桥上,不知何时竟站了个小小的身影,七八岁的小孩子分明一团稚气,又空荡荡得好似周身天地皆寂,万物流心而不存。玄独妙也最为喜爱他这副状态,刻意扭过头看着他又认真道:“因为每到这里看一看,才好告诉自己应该死心、本该死心,安安稳稳的去做人皆乐见的一个富贵闲人。” 泛商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瞧着他,充耳不闻毫无共情,清清脆脆开口:“少爷……回去……嚼徵姐姐……叫我来……” 玄独妙一瞬“哈哈哈”大笑出声,似真似假的朦胧情绪一扫而空:“好好,我这就回去,让嚼徵担心了。”说着话,袍袖一卷,将插着梅花的花瓶也卷过来抱在怀里,“走吧,你也随少爷一并去,让你看看青燕莲,见识一下真正的富贵花是什么样子!”说罢,跳下亭子扬长便走,脚步轻快身姿恣意一如来时。 泛商默不作声紧随在后,个子小小速度却半点不慢,更不曾分走丝毫注意在旁的诸事诸物上。不消片刻,主仆两个走得无影无踪,整片寒水带轩亭空荡荡只余风声月影。 半满月,寂寞琴,满亭风。 第 136 章 章一三五 天机叵测 夜至更深,无尽黑寂之后,便有薄薄熹光试探着透过浓沉的夜枷,渐渐稀释了仿佛化不开的墨色。 天际似暗非暗、似明非明,月也微,星也稀,皆是朦朦胧胧,难辨进退。这一片昏沉的天幕上,独有坠在东天的几颗星仍银灿灿的明光流转,迥异于漫天星月迷离。 无名山野,草亭破败不知是何年旧物,颓于雨雪却尚可遮风。偏偏有两条身影不在亭中歇息,爬到了草亭顶上举头观天。一者麻袍赤足、白发红颜,一派从容盘膝而坐,需得细观才能察觉到他的身体竟是虚浮于草顶之上半尺有余,毫草微芒,片不沾身。另一人却是个伶仃瘦弱的黄衣姑娘,攀上草亭已颇有勉强之意,还要寸寸摩挲挪动着尽量将自己安置在一块稍微平缓的位置,待艰难坐稳了,方取出一枚小而精致的金镜,镜面朝天,接引天光。 这两人正是自离开平波海后又一路云游的冉无华与杜灵华,行徙天下,步量乾坤,看似全无目的,偏偏日日行来,只觉潜移默化中天生万象愈发鲜活于胸。杜灵华因天资卓绝在光碧堂中颇得师长青睐,所见所学皆是门中高妙至道,但恍惚中竟觉尚不足与两人同行这月余时间中得悟之深。冉无华一路行来,从不曾提及自己来处,她也就默契的绝不开口试探,只勤勤恳恳在心中深耘见闻体悟,方不辜负这思来极为奇妙难得的一程因缘际遇。 冉无华未曾视她为徒,也不曾自以为师,甚至大多点拨都在不经意般随口闲话中,或是忽有心血来潮,就如同今夜这般,前一刻两人还在荒野草亭中打坐过夜,时一过四更,忽的起身叫起杜灵华攀上了亭子顶,一观星轨奇行。 杜灵华不知他指意为何,但仍立刻应言而动,以明池金兆引天机。待金镜缓缓转动到一个方位时,冉无华突然开口:“止。” 杜灵华手指虚虚拂过镜面,镜中光芒一开,赫然映出东天一隅,或明或暗数点寒星点缀其上,洞幽烛微,皆是天机。 杜灵华以指尖轻点:“刀兵在野,大乱纷纷,是兆当下北地魔祸之乱么?” “主星堂皇,刀兵在下,是邪不压正之势。”冉无华仰着头,自顾自道,“小小流灾,尚称不得‘魔祸’。” 杜灵华皱了皱眉,指肚下微光烁动,将她心神徐徐牵引入星海之中。肉眼瞽其形,心眼观其魄,星辰俱默,流转天机,窥之以道:“主星间白赤,岂不是兆见兵锋愈烈,战不能休?” 冉无华轻笑了一声:“此战非彼战也。”他也伸手遥遥一划,镜面荡起一片涟漪,天星在轨,竟纷纷开始缓缓移动,片刻之间,连聚三象:兵之大殃、诡之奇现、不中之正……杜灵华惊讶的以手虚描星轨轮廓:“这……天象翻覆,正邪相形……岂不是将要天下大乱?” 冉无华不置可否,轻叩镜面,镜中漫天映像顿时又变。分明更深夜重,镜中天域却成一片妖诡赤红颜色。漫天星斗周流疾转,又刹那间恍若天崩,星辰流坠如雨,在赤红天幕上烧开无数崩痕裂隙。那周天星辰呼啸陨落的画面扑面而来,纵知是幻非真,杜灵华仍是呼吸一窒,整个身子都不由自主的向旁边一栽,险些滑下亭盖。 冉无华适时伸手托了她一把,屈指又在镜面轻轻一叩,浮光俱灭,杜灵华大口喘息了几口,才道:“前辈,这是……” “赤海魔行,星流九野,是为大乱天下之魔劫。” “赤海魔行……”杜灵华抿了抿唇,半晌才道,“当今东陆劫难,果然不能与其并论。但灾行于世,便有处处遭劫逢难之人,或十百、或千万,岂非都是生人性命?” “天地不仁,生人性命、魔类性命、乃至古灵、精怪、妖邪……无有差异。”冉无华继续拨弄金镜,映照天廓,“古今凡以一厢情愿篡改天机者,注定到来的天时即便被推迟却非消泯,他日再临,总有须应劫之磨难与性命……为卜为巫,岂能不识此理?” “这……前辈之意,莫非是如今劫难,早有天定?可我辈修卜道、问天机,若天机终有定数,毫厘无改,操天仪定命规之说,岂非自欺欺人的妄言笑话?” “此言又差。”冉无华莞尔,“人生而向死,生岂同?死岂同?天命之定,亦复如是。你来说,何为‘宇宙’?” “上下四方为宇,古往今来曰宙。”杜灵华脱口便答,同时也紧皱起眉头仔细思量,“天命之定,亦可为宇宙说。” “宇宙可变乎?” “上下四方恒定不移,古往今来无可相阻。” “不变既变,亦是天命。”冉无华手指在镜面涂抹,镜中星象瞬息变幻,主客吉凶皆悉倒转。一切混乱之后,再徐徐运转成象,竟又与之前大差不差,此处失一,则彼处添一,二三擢升,便有二三下行,全盘俱乱,乱中重成秩序……杜灵华心神一时凝注其中,恍惚许久才长长吐出口气,“拨弄天机,原来如是。” “是亦不是。”冉无华见她若有所思,便抬手将镜中一切幻象全数抹灭,重新映出头顶那片因即将拂晓而越发暗淡的星空,“不过若要将天机透彻至此,所需代价同样非同小可。你出身光碧堂,最该知晓此理。” 杜灵华点了点头:“此为禁忌,不可擅触。若需碰触,必是一门将亡、一界将倾之时。”想了想又道,“就如昔年赤海魔行,穷尽满门性命,才窥得一线生机。” 冉无华对此不置可否,道:“此中代价非人力可定,需得一一付诸时,才可斗衡。不过卜道从来如此,你如今再观此夜天象,可悟了么?” 杜灵华犹豫了下:“北地之乱,犹有无穷变数。天星主杀,必有红祸蜿蜒,避无可避。” 冉无华“嗯”了一声,徐徐道:“杀星自起,定数早成,非当下人力能改……这道杀星却是炼气界自招自惹,正邪难定,故为‘不中之正’。” “不中之正……”杜灵华一时间难解,只好摇头道,“晚辈见知浅显,还需时日长久后才能明前辈之意。” “不急,你将来必有所见。”冉无华又指了指金镜,“不如且看眼前事。” 杜灵华晃了晃头,将心绪从诸多广袤深邃的念头中□□,双手虚拢金镜,再次闭目感应天象。片刻后“咦”了一声:“前辈,天兆恶气。” 冉无华点头:“非时非运而生的恶气,恰逢三日后太阴倒悬之象,泄极阴生独阳,兆生本不该存之于世的妖物。此妖出世,祸乱便不止北地一隅,是被拨乱的星轨将重新复位了。” 杜灵华顿觉心头滋味陈杂:“这也是注定要到来的天时?” “既是定数无需惊惧,”冉无华转头也望向幽暗夜空,“生死消亡,运势起落,大道兴衰,不过周流轮转而已。” “三日后天逢奇象,将是太阴倒悬、极阴汹涌之刻。”千嶂城的议事堂中,亦居中摆放着一座星仪,数名主事之人夤夜在此观议,终是得出了结论,“白骨灾兵围绕白骨田屯扎不入,应也是在等待这一天时到来。届时藉阴气爆涌,加以引导冲开天然迷阵,才好将这一方恶地彻底握在手中。” 孤城吹角点着头若有所思:“烛翁言之有理,不入白骨田,一为天时不至,二因地利未成,也难怪各方探查回报,散布四方的白骨灾兵近日都在向着白骨田方向聚集。看来这些白骨精怪也是看准了这块地盘,想要将其划为巢穴了。” 转烛翁又捋了捋长须:“阴极阳生,阳极阴至,太阴倒悬之前,先有正阳开位,也是最利于我等的交兵时刻。” “此事也颇不易。”立刻又有人开口接过话头,“白骨灾兵势重凶悍,正阳开位时辰虽说有利,但时将入夜。天色一晚,地阴自生,又成掣肘,着实太过于紧迫。” “若白骨灾兵齐聚,区区一个时辰,确实难以左右大局。” “或可尽早出动,即便没有天时辅佐,也未必不能与其一战。反若稍有延误未能全功,待到时入太阴,岂不前功尽弃?” “还是白骨灾兵的不死魔身太过难缠……” 一时间众说纷纭,各有见地,厅中人声顿时嘈杂起来。孤城吹角身在其中,似也有些举棋不定,环视一周,将目光落在独坐一旁沉思不语的林明霁身上:“林楼主可有什么考量?” 林明霁讶然抬头,像是沉于思索中一时没能回神,停顿了数息才道:“我所思此役目的有三,须分轻重先后,不可一概论之。” “三者为何?” “首重者,不使白骨灾兵占得白骨田地利,以免其如虎添翼越发做大,兵灾流溢再难阻挡。” 孤城吹角点了点头:“白骨灾兵当下已甚为难缠,再得恶地,只怕集北地之力也难能镇压了。其二呢?” “次重者,白骨灾兵修为参差,其中寻常精怪不足为惧,不死妖骨颇为难缠,那号称‘尊者’的统帅之魔最为强悍莫测,若能将他诛于此役,士气与胜算彼消我长,大有利于之后彻底剿灭这一路魔患。” “擒贼擒王,该然。最后一个目的又如何说?” 林明霁摇头笑笑:“其三便是下下之望了,若前二者皆不能成,也就只好尽量多多斩杀些白骨灾兵,灭其翼助,聊胜于无。” 一言说得周遭也是一片笑叹声,片刻后,林明霁才继续道:“事有轻重缓急,此三者亦分主次。依我之意,白骨田之争最为紧要,定要在太阴倒悬之时前解决;二者三者为次,并不全然拘泥于天时,排布之上便可灵活一些。各依所须安排人手,才是妥当。” “林楼主所言条理分明,最为可取。”孤城吹角返身走到主位的案几前,伸手拂开璧影湖一带的地理绘图,“兵分三路,各尽其事:白骨田、白骨尊者、与聚集起来的各路灾兵。须将三者各自割离,才好动作。” 话音才落,忽听门外一人道:“那只白骨尊者,便由我会上一会。” 众人齐齐转头,就见风天末正从外面大步进来,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就落在林明霁身上:“玄曦若至,我二人同对白骨尊者,绝无败理。” 林明霁微微一笑:“书信早传,以左阙主为人行事,当不会缺席此战。” 孤城吹角也道:“凤翼龙弦,都是破魔至宝,二位联手对敌,足矣,足矣!”说罢,才又转而道,“西天云主伤势如何了?” 风天末正是才从剑清执处赶过来,闻言便道:“小师叔情况颇好,若战事定在三日后,当可同行,城主尽管筹谋计划就是。” 孤城吹角甚为乐闻此话,立刻连声道:“好,好,再得西天云主之力,胜算又添几分。” 林明霁忽道:“孤城城主,风云主,若西天云主能够出战,在下则有一思。” “如何说?” 林明霁垂眼沉吟着道:“白骨灾兵欲占白骨田,乃是因内中恶秽之气可称地利。所谓断水截源,抽薪止沸,想要断绝他们这一念想,最善莫过于将白骨田地气彻底毁去。只是一寻常古战墟之地,最终为谁所得,便不足为重了。” 转烛翁将星仪一拨,转向林明霁:“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白骨田的地气若能那么容易毁掉,也就不会积重至今,也不会引得太阴倒悬的奇象落于其处了。” “我本也没什么办法。”林明霁莞尔,“但换做西天云主,未必不能成事。”他屈指算了算,确定无虞又继续说道,“行师此去神京若顺畅,或明日、或后日,定然可返。他求来的离火之种,交以西天云主以同源修为催使,再辅以一二助力,焉知不能举火燎原,尽焚白骨田?” 这一言说得满座皆惊,初听只觉林明霁所思所想太过大胆冒失,但转过头来细细琢磨,又觉并非全无道理,甚至颇有可行之处,一时反倒都没能接上话头,末了还是风天末最先开口:“我觉得林楼主此法不差……以金庚合离火,虽逊于风火双行,但有小师叔的大鸿蒙诀足矣……不知辅者人选为何?” 林明霁笑了笑,反手点了点自己胸口:“此事非同小可,计策既是由我提出,我愿陪西天云主走这一趟。至于另一人嘛……日前我已传讯沧波楼,楼中亦有愿来襄助之人,不日将至。中有一人小擅阵术,可与我二人同行,应对天然迷阵之障。” 人群中忽有一女子高声道:“破白骨田地气,拦杀白骨尊者,皆是万难之难。几位既肯当先,我等不才,便去对付那些白骨灾兵,不敢争功,不过豁出性命,不叫其扰到几位大计罢了。” 林明霁转头,便看到一身水蓝衣裙的沙白翠正冲着自己按剑点头,遂报之以一笑,未再多言。 不过沙白翠之言本也正合当下人手调配之理,她说得干脆,引得厅中不少人也纷纷附和赞同。孤城吹角见状,顺水推舟,将战事安排一一策定了下来。一时谋划妥当,天光也已大亮,厅内众人这才纷纷告辞离开,散了个七七八八。 林明霁落在后面,同孤城吹角作别后便唤住了风天末:“西天云主此时可方便见客?战中细则我还需与他探讨一二。” 风天末点了点头,干脆道:“随我来吧。” 两人同行前往小院静室,途中倒也没甚闲话,不过仍捡着眼前战事说上一二。风天末此行本非为白骨兵灾而来,阴差阳错搅入其中,对其既是嫌恶又觉不耐,因此倒不免真心实意对林明霁分条析理的筹谋夸赞了几句。林明霁只是含笑听着,末了才摇摇头苦笑一声:“风云主过誉了,此战处处安排虽已尽力周全,但仍有一最为难以周全之事,无可奈何,思及甚愧。” 风天末有些意外:“是何事?” 林明霁缓缓道:“白骨灾兵流毒遍及北地,因白骨田之召将要齐聚。我等纵然百般算计璧影湖一带的破魔之战,但鞭长不及各路白骨灾兵。他们这一路应召而来,四面八方所经行处,不知又有多少寻常性命受其残害,破村毁镇,无辜无妄!” “……”风天末思未及此,猛的听他之言,一时间竟有些不知如何回复。默然片刻才涩然道:“寻常生民,太过孱弱,白骨灾兵只消呼啸而过便难免家毁人亡。顾不及彼,确实无可奈何。” “可叹于他们太过孱弱啊!”林明霁也没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只幽幽叹了口气,就闭口不言了。 风天末却忽觉似有刺芒在背,刺得他连脚下的步子也稍乱了几分。 “一路走来,已见到三四座空村荒镇了。北地本就地广人稀,再被这么一折腾,也不知多久才能缓过气来。人气一衰,连本地修门都难免受到影响,越发式微。” “你担心什么,北地再荒辟,也有几家家大业大的驻地在此。他们就是北地的定海神针,哪怕这兵灾闹上了天,有这几道根基,总不至于伤了元气!” “这话倒也不错,我等欲往的千嶂城也在北地足有二三百年基业了,虽说一家一姓,实力可不差于一些寻常派门!还有那个,来头最大的风楼双阙,那可是玄门……”话没说话,忽然被一旁的伙伴拐了一胳膊硬生生打断,还有人冲他使了个眼色,努努嘴向不远处示意了下。说话之人这才后知后觉言语有失,颇尴尬的干咳了两声,生硬换了个旁的话头尽量遮掩过去。 被人示意的方向,十几步开外是一条仍结着冰的浅溪。青瑟独自在溪边破冰取水,也不过是随意擦洗擦洗手脸上细灰微尘。一行数人自接到林明霁传来的讯息后就动身出发,晓行夜宿,虽是路途遥远了些,时间倒还充裕。只是连日奔波,难免风尘仆仆,其他几人也就罢了,唯独青瑟若遇上水源,仍是忍不住过去汲水洁净手脸,待到收拾整齐,便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翠竹叶反复端详,低忱微思。 其他几人也都习惯了她这点不碍事的小举动,不过次数一多,还是有人忍不住招呼了声:“青瑟姑娘,你一路拿着楼主传讯细看,莫不是还有什么其他的吩咐在上头?可有需要我们另做准备之事?” 青瑟一怔,飞快从竹叶上别开眼:“并无他事,我只是估算了下楼主给出的时日期限。沧波楼毕竟路途遥远,切莫迟了日子,耽误北地战事。” 几人立刻纷纷笑开:“青瑟姑娘多虑了!” “眼下我们已深入北地,不过日半脚程定然抵达千嶂城,万不会误了城主的嘱咐。” “虽未来过这一带,但北地地况开阔,方位明辨,并无迷途之虑,青瑟姑娘且放心就是……” 众人七嘴八舌开口,稍有冬寒清冷的小河边登时又热闹了几分。托身沧波楼中的炼气士到底不同于其他宗派门人,一脉祖承下来自有规矩,反而都是些天南海北散修闲客往来会聚、偶有驻足罢了。这一行人中,倒还算青瑟在楼中时日最久,也最得林明霁信倚,因此其他几人纵然修为年岁出身高下各不相同,也都格外敬让她三分,相处起来和气一团,很是融洽。 青瑟自然也明白几人好意,收了竹叶,微微垂着头道:“只是难得与楼主同赴一场战事,心中患得患失,让诸位笑话了。” 提及近在眼前的大战,队伍中最为年长的一名虬髯汉子便笑叹一声:“青瑟姑娘大略是不知,若说魔祸,这偌大神州,时时日日处处都有发生。只不过多数不成气候,被各地宗门迅速镇压下去罢了。如眼前北地这阵仗的,该有百余年不曾见,应该也是此地魔类厚积薄发,才闹得天翻地覆,声势浩大。” “正是,我等云游各地,走过的地方多了,妖邪魔鬼,总有碰面,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既然楼主和孤城城主都已调配妥当,听令行事就好,不必思虑太过。” “我辈修行,正邪分立不容,兴战难免。除魔卫道也是自有之本分,多经多见,自能坦然处之……” “不过这一场魔祸,到底太过波及那些没有修为的寻常百姓,一路行来,足见北地生民凋敝之象,唉!” “邪魔祸世,从来不只炼气界遭难,凡夫俗人不堪一击,稍有瓜葛便难免死伤,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天下人熙熙攘攘,又能救得几何……” 这人话音未落,那虬髯汉领口内忽然探出小小一只兽头,攀着他的脖子“吱吱”连叫数声,又伸出爪子冲着后面眼看一片密密层层的树林方向比划了几下,以为示意。虬髯汉脸色顿时一凝,霍然站起身:“有魔气!” 他身上这只嗅鼠乃是得自林明霁手中,机敏能为众人丝毫不疑,听他叫了这声,立刻也都纷纷起身戒备,更尽力运转真元,往那片密林中深入探查而去。 嗅鼠之敏锐,足胜人数倍有余,是以众人见其示警后,心中虽拿捏着小心,放开神识的速度却各个不慢,尽力直往可探知的最远距离发散。不想感知刚刚铺开,蓦觉三四股十分强横浓郁的魔氛扑面而来,接近的速度之快远出所料,顿时有两名修为略逊之人闷哼一声,被魔气直冲灵窍,踉踉跄跄连退了数步,脸色霎时惨白。 其他人顾彼不及,虬髯汉只来得及说了声:“来了,好快!”就见一道白影迅如疾电,当先笔直窜出了密林。青瑟双手一拍,腰间金铃腾起,一晃分化三九当面迎了上去。只闻一阵铃声清越,音声勾连成阵,困阻住了来者脚步。那白影在阵中现出真容,正是一具白惨惨妖光四溢的狰狞白骨,一见去路被断,登时张口怒啸一声,喷出一股污浊白气袭向青瑟。 众人顿时齐齐讶然出声:“是白骨灾兵!” 第 137 章 章一三六 幽影 横溪野林之畔,乍见白骨灾兵,猝不及防的遭逢使得沧波楼一行人皆是意外。好在众人反应都不算慢,登时各色灵□□劲齐齐出手,诸多元功撞上白骨精怪口喷白气,一片烟尘卷荡轰鸣,竟是集数人之力才堪堪将其击散。青瑟更是面上紧绷,挥手连拨,金铃上下穿流疾旋攻向白骨周身空隙,边提高了声音道:“诸位留神,此魔应为不死妖骨,切莫轻敌!” 虬髯汉也同时大吼了声:“魔物不只这一只,当心!”说话间,猛的跨前一步,双臂势若拦虎吐力一喝,平地搅起一股飙风扫向树林来路。顿见沙飞石走,正撞上又从林中冲出的两道白影。只是拦阻之势虽迅猛,那两道身影全然动若鬼魅闪现无常,只见虚影一晃,破风而出,直撞人群。身未至,十根指爪寒光吞吐已迫人眼睫,虬髯汉身前已又横出一柄硕大蒲扇与两根疾旋成盾的短戟,一阵叮当乱响,全然难挡一合,顷刻间蒲扇破碎纷纷,短戟也被迸飞出数丈开外,虬髯汉竟是避不及避,杀机临身。 却不想森寒勾爪侵近咫尺之际猛的又停住,其上缭绕的魔气浓烈砭肤,激得虬髯汉脖子上爆起了一片细小疙瘩,却到底抓不下这最后毫厘。虬髯汉生死关头透过这一口气,就听林中有人冷哼一声,满是讥诮之意:“逃得掉么?废物!” 那两只难以寸移的妖骨颈子上,这才各显出一抹灿灿银光,分明是被自身后而来的两根细弦紧紧绞住了。只是在场众人无不全身心提防应战,却无一人察觉这两根琴弦是何时飞出,又如何在妖骨快若残影的移动中将其轻而易举禁锢住。一时间各个神色又惊又愣,唯独青瑟一人与众不同,乍见弦丝目光便是一滞,再听林中说话声传出,登时低声惴惴唤了句:“玄……左阙主……” 密林中北风吹叶,一片簌簌,果然是玄曦自林中步风踏叶而出,左手斜并二指于身前,龙弦绕指,拨弄妖骨性命,闻言“啧”了一声:“你竟也在……这是沧波楼的人手?” 他看似询问,但也不待旁人回答,又微微挑眉,显见不悦道:“数月不见,仍没什么长进!”左手蓦然又动一指,金光流灿如电,一闪直贯金铃结阵之中。青瑟本已在全力施为困住第一只露面的妖骨,乍然弦光落下,强悍之力随行而至,毫无照拂的撞入了阵中。铃阵难当其势,顿时崩解四散,青瑟也被那股横冲直撞的力道直接掀退了数步,脸色一白,匆忙间急忙伸手连招,才将散落的影铃逐一召回金铃之中。 玄曦全然不见她的狼狈,目光只在甫脱困阵的妖骨身上一转。细韧金弦比他的目光还要快上几分,自出手、至破阵、再至分毫未受铃阵耽搁笔直贯透了妖骨的头颅,前后也不过弹指数息。那金弦入颅,跃动的金色电光伴随凄厉惨叫笔直冲下,刹那洞彻白骨妖身。昊光所及,血月魔元、不破之骨纷纷破裂瓦解,就这么在诸人面前垮塌成了一地灰白骨尘,生机荡然无存。 狰狞妖骨转眼灰飞烟灭,众人才知被他们视为大敌的魔类也只不过是在夺路逃命罢了,心中一时百味陈杂。玄曦手下动作十分利落,指尖再动,另两只同样被锢于弦下的妖骨也不过稍有残喘了片刻就同样惨叫着被彻底绞杀。弦光回窜,重新化作金银两色灵光盘绕于玄曦指间,才听他又漫不经心开口嗤了一声:“第二百零三。” 一众视线扫过地上三堆骨屑,对这个数字的指向似懂非懂。玄曦也不与他们分说这些,只一边拨弄手上弦光,一边道:“你等也是要往千嶂城?” 青瑟垂眼应声:“正是应林楼主召唤前去。” “那便去吧。”玄曦不置可否,更无意与一行人再有什么交集的模样转身就走。不过才一举步又停住了,一副似是刚刚想到什么的样子瞥了一眼过去,“林后十五里,有一小村,你们先去将剩下的活人安置了再动身不迟。”说罢,也不管众人有没有领会到他话中含义,挥手拂开一片遁光,身影须臾已然不见。 这般辣手杀伐、来去如风的姿态多少过于嚣张,只是抬手间杀灭三妖的气势更为慑人,方压得满场一片寂静。直到连遁光的尾巴都杳不可见了,才听有人呼了口气道:“这人气焰好生狂妄,未免太过无理……” 虬髯汉一伸手撘住说话人的肩膀拍了拍:“你道那人是谁?若知晓了他的身份,便不会有此一说。” “他自然不知,他本是南屿人士,近些年才到了东陆,如何认得这位小爷!” “那就难怪……” 相差悬殊的修为带来的重压随着玄曦远去而渐渐消散,一行人也终于陆续从这场兔起鹘落的短暂战事中缓过了神。既然魔类俱灭,己方无伤,庆幸之余也有了闲话心思,就又有人笑道:“即便不认得,也该猜到了……你难道没听青瑟姑娘如何称呼他?” 最先开口那人尽力一想:“左……左阙主?”忽又猛的双掌一拍,恍然大悟,“原来竟是他!” 见他终于领悟出来玄曦身份,周围之人又都凑趣笑了起来:“风楼双阙之主,这般狂妄,有何不可?” “修为出身皆高高在上,自无不可。” “这却非是我等四海闲散人可及之高位了。” 几人七嘴八舌艳羡了几句,倒是都颇有默契的没将话头牵扯到青瑟身上。反倒是青瑟默默听着众人说笑一通后,自行开了口:“左阙主指点林后十五里之地尚有人等待安置,诸位既然都已无事,不妨这就动身过去?”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当下还有待作之事,这时倒也没人提出异议,一行人即刻动身进了树林。前行中,忽听人嘀咕道:“白骨灾兵过路,尚能留有活口,那小村子也称得上吉星高照了!” “想来是左阙主在彼撞见妖骨行凶,出手拦阻,才未导致一村尽灭。” “这倒更觉奇怪,他堂堂风楼主事,金尊玉贵,怎的独身一人出现在这荒僻野村一带,难不成还真是就为了追杀这几只妖骨而来?” “这倒不知……” “你我如何能揣测他们行事心思……” 人群中又掀起一阵低声议论,青瑟走在最前面,并无加入其中的意愿。但间或听到一两句善意的胡乱猜测,心中不知为何,蓦的记起了玄曦口中那声轻飘飘的“第二百零三”。她忍不住也在嘴里不出声的把这个数字咀嚼了一遍,心底不由自主响起声音:“或许正是如此……”那人当真是在辗转于北地荒野山林之中,只为四处狙杀流窜魔类……乃至随手救得一些蝼蚁般卑弱的生人性命。 思绪及此,心中忽来苦涩之意。青瑟摇了摇头,将眼帘又垂下些许,脚下步伐默默加快了几分。 时序移转,似山雨欲来。 炼气界中的消息散布既快也慢,太阴倒悬奇象将至的预兆短短一两日内便传遍了北地。千嶂城与白骨田两处的动作都似有默契般安静了下来,像是彼此生出默契,只待天时一至,胜负决分。 只不过这十数天中一直都忙于在路上奔波的行中虑还不知此,他往碧云天这一行也算诸事顺遂,离火之种到手得全无什么刁难坎坷。然而两地距离到底太过遥远,纵然他尽力不曾耽搁,往返一趟也消耗了太多时日。离开时北地尚是战况如火如荼,也不知过了这么久,双方胜负变化如何……越是思索,越是疾行匆匆,恨不能一夕间插翅飞回,才能眼见为安。 行中虑这般心思,遁光横越长天,越发快如流星赶月,向北疾驰。只是不知为何,明明仍是青天白日,天色却渐觉有些浑浊晦暗起来,似是一些晚雾山岚,又不该出现在这般时辰,高天之上。 心中生出些许诧异,行中虑遁行的速度缓下几分。不想就在这行速变慢的片刻间,那股阴沉天色骤然开始蔓延,前一刻的朗朗乾坤,随着一阵寒风吹送,登时暗如临夜之时,更隐隐有一股陌生腥气在风中溢散,遍布到了身边四周。 到了这时,行中虑也明白过来自己定是撞见了什么妖邪手段,立刻止步遁向地面,同时手中擎出一支玉笔,提笔先在身前划出数枚圣文绕身环护,才扬声喝道:“是何人前方阻拦,不如现面一见?” 旷野无人,唯风呼啸,更有一阵浓郁过一阵的黑风腥气再不遮掩扑面涌来。只行中虑布下防护的这片刻,周遭已是天光尽掩,眼不能见,连立身何在都觉浑浑噩噩,恍惚之意涌上头来。 好在行中虑年长见广,意识稍一昏茫便有所觉,立刻又警醒的在自己身上连落数道清心术法,玉笔一挥,翩然凭空写下了一个“明”字。 字成法随,明灿光生,混沌模糊中亮起一字之灯,登时照亮了行中虑身边小小一块地方。脚下枯草杂石全无异样,甚至四周除了昏黑一片也不见什么邪影妖身露头,行中虑越是打量越觉疑惑,一时间难以揣摩行事之人的用意,索性道了一声:“得罪了!”玉笔一转,灵息为墨又一连龙飞凤舞书下四个各不相同的“斩”字。手腕一顿甩出,四字顿化剑气刀光枪芒镰影疾斩四方,尖锐的利风狠狠撕破沉沉黑气,一入数丈后,又变成几声如击败絮的闷响,缓缓消失无踪。 “这……”行中虑心中愕然,甚至生出了个自觉荒谬的念头,似乎作手之人无声无息布下这方罗网,不擒不杀,意只在困,只要能将自己拦阻在这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地里就觉足矣。可并非妄自菲薄,自觉自己并无任何特别之处值得这般对待……不对!他悚然一惊,下意识的伸手往袖中丹囊摸了摸,忽的恍然大悟,心中斩钉截铁响起一个声音:“定是北地战事有变,我此行带回的离火之种关系要害,对方目的本不在我而在不□□种进入北地,才有今日之遇!” 行中虑越是琢磨,越觉自己判断无差,明了了对方目的后才觉遍体生寒。虽说前往碧云天求火种之事不算十分机密,但详知其事者也不过千嶂城中主事数人。白骨灾兵皆是天生魔种,如何能这般精准得到消息拦阻在自己返程路上,又施以困阵术法……思来想去只觉定是有心怀不轨的炼气士暗中帮衬魔道行事,说不定还已经潜入了千嶂城中偷作手脚。他这样一想,更是难安,右手挥动玉笔勾勒出斗大一个“破”字,左掌运动真元,开声一吐按上。圣文登时金光高涨,凛然如山,势不可挡破空而去,带出一片隆隆之声。这一击行中虑运足修为,看似软硬不侵的黑雾也被荡起了大片涟漪,簌簌摇动中,沿着圣文去向豁开了一条通道,他身形瞬闪,衔尾而去,一晃已冲至数十丈开外,前方金光字影渐淡渐无,尽头却仍是一团黑雾缭绕,好似无边无际,难辨出入之门。 行中虑不得不再次停住身形,鼻端嗅到的腥气越发清晰,他倒转笔尖在额头一点,金光下落双眼,灵目顿开,层层黑雾次第剥开,视野中终于出现了一道能可看出形体的轮廓——那是一条不知几许粗长的庞然黑蛇,盘曲如小丘,狰狞宛如传说中烛阴巴蛇之巨。而自己身处之地竟是盘蛇腹肚之中,巨大的蛇身缓缓挪动,鳞片摩擦声沙沙不绝,四周的黑色雾气也就随之流动起来,填满每一道被破开的缝隙。 看清楚自身处境的那一刹那,行中虑只觉头皮发麻,一股凉气直冲天灵。满心满眼都是“北地何时有这般妖物出世?北地危矣!我之性命危矣!”的念头。不过数息之后勉强镇定下来,再看看绕身流动的黑雾,全然不似活物体内该有的模样,纵然天生妖邪,也不可能全无血肉脏腑只靠化气而生。他默默揩了把额上冷汗,深吸口气席地坐下,运笔书写“破妄”二字落于天灵,辛辣寒凉之气灌入卤门,激得他全身一颤,脑内顿觉一片空明,眼中所见也再次起了变化,诸彩剥褪,诸幻洞开,所谓大可吞山的巨蛇重新化作一大片遮弥四野的浓黑雾气。而在雾气之上,无数黑蛇翻涌游动,张口正在喷吐妖息。那些一见便觉阴邪的气息源源不断注入雾团,也将巨蛇的身形凝实得越发逼真,宛如活物。 “黑蛇?幻阵……”行中虑晃了晃头,这一遭施为消耗甚巨,他不敢持续太久就匆匆收了功法,却越发觉得这一阵仗难破,竟不比当真被困入一条巨蛇腹中容易多少。一椽书舍门人修习乃是文载之道,圣文虽能破邪,到底逊色于武道攻伐手段,而这弥天妖气幻化成阵,若不能以力强破就只能依仗一些法器奇物的威能……行中虑念头一转,蓦的捏住了自己的袖口,喃喃道了声:“奇物?” 伸手入袖,再抽出时他手中已多了一方云匣,大小不过一尺见方,似真似幻的云雾凝结其上,碰触之处遍觉清凉。行中虑托着云匣叹了口气:“无可奈何,也只能擅自动用了!”一手揭开匣盖,清灵水润气息霎时破散,一股灼烈炽热之极的焰气从中蒸腾绽出,一瞬拔散四溢,四周黑雾竟也为之稍有瑟缩,平白生出一片“滋滋”似被炙烤的细碎爆裂声,扭曲摇晃起来。 行中虑早已得了嘱咐,此时忙伸手捏出一个法诀避开炎息,从匣中取出一朵宛如火焰凝成的灼艳红莲。莲开千瓣,气象无伦,正是融合了东皇神剑紫气的离火之种。这一朵火莲擎在手中,行中虑底气大增,也不多做什么冗杂举动,只并指轻轻抹过一瓣莲瓣后顺势划出,口中轻叱一声:“咄!” 一缕细若绣丝的火线应手而现,自莲瓣上一纵绽出,刹那间从牛毛之细化作一蓬赤焰。焰光每长一成,便盛八分,数息之后数尺之遥,只闻轰然一声爆裂,一道足有合抱粗细的火柱宛如炎龙临降,挟无可匹敌之势一头窜入了无尽黑雾之中。全然不同于行中虑之前屡屡无用之功,火龙经行,烈焰滔天,黑雾妖息,无所不燃。刹那间雾迷之阵化作一片红莲火海,举目所见摧枯拉朽,雾气也好、蛇影也罢,都在汹涌卷起的火焰中付之一炬。前后不过片刻工夫,行中虑眼中竟是天光再现,困身之所土崩瓦解。只不过那青天白日之上也已遍染一片火光烈焰,令人耳麻的“嘶嘶”声和炸裂声此起彼伏,也不知到底多少黑蛇笔直坠入了这片火海,转眼间被焚烧得灰烬无存。 行中虑一朝脱困,满心只觉惊羡的仰头看向头顶横扫一切妖氛的火焰翻腾,竟无一只黑蛇能够自火中逃离。明艳的红莲火烧足了一刻钟之久,直到天地间邪气荡然无存才渐渐熄灭隐去,还复一片天清地明。行中虑也随着火焰的消失回过了神,急忙小心翼翼的将手中红莲放回云匣,再看那瓣被自己引出火气后颜色稍有暗淡的花瓣竟颇觉心疼,忍不住喟叹了声:“东皇离火,竟炽烈如斯!” “此地何来离火焚天?” 就在此刻,遥远天际忽又传来一声询问,随即漫天飘落青叶,化作一场清凉细雨淅淅降下,淋开了空气中残存的少许火烈气息。 行中虑抬头,就见一只灵鹤出于云间,盘旋数圈后翩然飞向自己所在。那鹤是熟悉之鹤,鹤上乘者亦是熟悉之人,他心中立刻绽开几分轻快愉悦,招呼了一声:“林楼主!” 玉翎披雨而落,林明霁一见是他也登时莞尔:“行师,果然是你在此!”说话间轻巧跃下鹤背,环视周遭一圈又道,“此处这是发生了何事?” 行中虑也不隐瞒,三言两语将适才所历说了一遍,末了颇为慨叹:“这动手之人本意应是不愿我携离火之种归来,却不想偏偏是我依仗身上火种大破了此阵,也可称之为自食其果了!” 林明霁点头:“可见宵小行径必有其衰……不过当下也无暇继续追究此事,战事临头,急如星火,行师还是速速随我回转千嶂城吧。” “战况如何了?”行中虑连忙跟问一句,“对了,林楼主你怎会不在城中而远来此地,可是还有什么要事在身?” “我便是为了行师你而来啊!”林明霁笑了笑,“今夜一场大战将起,行师取得的离火之种乃是战中关键。因怕延误战机,这两日我时时常往这条路上相候,今日来时,远远望见一片冲天火起,料想或许与你有关,果不其然……”他说着话抬眼看了看日影,“此战细况说来话长,不妨先与我返程,路上我再细说于你。” 听闻有战事迫在眉睫,行中虑自无异议,谢过林明霁好意就一同跨上了鹤背。玉翎唳叫一声展翅而起,载着二人掉头向来路折返,片刻没入云中,不见了踪影。 此后又过许久,无论离火残焰之气还是竹叶所化细雨都已消弭不存,被烧成一片白地的荒坡上竟又迎来了第三波访客。 只闻一声短促尖利的啼鸣,一道黑影箭一般从半空中扎下,又在距离地面数丈高处堪堪止住。黑影乃是一只红眼怪鸦,悬停在半空中,那双红如凝血的眼珠中竟绽出了一抹诡异的暗光,从焦土上一尺一寸扫视过去。片刻后,怪鸦似是锁定了一处,拍拍翅膀落了地,利爪与尖喙并用,很快就在空无一物的地面上刨开了一个碗大的深坑。坑中赫然躺着一枚拳大之蛋,看似蛇蛋却通体漆黑,黑色中又隐隐流转着几丝火焰般的赤红,一时难以分辨究竟是何来历。不过这黑蛋显然就是怪鸦欲寻之物,一将其刨出,怪鸦便伸出脚爪牢牢抓住,蛋壳与鸟爪相触,“嗤”一声几簇绒羽上顿时冒出了缕缕青烟。怪鸦浑若不觉,翅膀一扇起在空中,速度竟丝毫不逊于玉翎,却是向着截然相反的方向飞去了。 第 138 章 章一三七 烽火燎原 一带晚霞烟彤色,半坠浩渺璧波中。 毗山大湖,波光粼影,翻卷寒烟。本是凝如沉玉的水色,天边火烈烈的红霞伴着晚日夕光奔涌下来,一霎儿就如同水面上燃起了连绵大火,水湄山边,俱沦火宅意象之中。 静坐于湖畔等候天时的孤城吹角起身,望天望水捻了捻胡髭,长声一笑:“壮观好景!”又转头看向抱着小一号星仪的转烛翁,“烛翁,此刻可当时?” 转烛翁手上一拨,星仪徐徐旋转,似也沾染上了一抹晚霞艳色:“天人长夜,宇宙黯黯。举火并焚,不灭何生?今夜血霞泼地,正宜刀兵大兴,城主与诸位尽可放手一搏。” 孤城吹角闻言朗笑:“破灭白骨兵灾,当从此始!”随即伸手望空一抓,平地风雷,寒芒落现,雕宝紫金戟赫然横空而出,凛风卷动戟上缠绕的绣带,“噼啪”声爆响不绝,杀气腾腾四溢。 孤城吹角脚下一踏,徐徐起于半空,双手一伸擎起金戟,真元满运,顿见戟身上明光通起,狂涌向三尺余长的寒刃尖端。待到光芒一瞬极盛,他蓦然一声大喝,双臂力道虬张,一戟轮出,如开山岳,澎湃雄浑的力道映现狮犼狂形,咆哮着奔向眼前大泽。刹那虚空如裂,水响惊雷,浩渺璧影湖中轰然乍起千叠浪,白波翻雪直上高空百尺遥,偌大一片水域齐齐为之撼动,水幕一时足以遮天蔽日,恍若倒挂天河。 如雷鸣不绝的浩大水声中,岸边站定方位的四名西天兑弟子同时出手,剑气如雨切入漫天掀起的湖浪。无数道剑气彼此勾连成网,皆附以碧云天小鸿蒙诀心法,水浪触之则虚,凝水成云。也不过片刻,泼天而起的白浪尽数化为云气,连绵弥广布于璧影湖上,宛若一座巨大无朋的云盖,上承天下连水,蔚为奇观。 此际天边遥传一声清鸣,一道拖着五色霞羽的凤影似自日中来,彩翼蹁跹绕云盖而舞。随着无数灵光从羽翅间落下,云盖被其引动鼓荡,形貌丕变,最终竟凝作了一张卧波云弓,其长其广,足开大湖半壁有余。 云弓既成,彩凤敛翅徐徐从云中降下,落入恰如其时伸过来的一只手中。风天末无声无息踏出水云间,左手一抹,风影瞬间虚化拉长,五色流转化作一根灵光辉耀的长弦,舒展张开在云弓之上。他屈指扣弦,身形疾起,一瞬间开弓成满月,云水聚大观,奇弓之上云霞汇聚,凝成一金一银两根灵矢,其象日月、其慑妖邪、其开天地。一声弦响,凤凰啼鸣洞大千,百丈云弓难承灵矢之威,瞬间崩塌如雪片,又化作了一场瓢泼急雨。滚滚惊雷伴着烈日锐月之象冲破雨幕云层而去,直往璧影湖对面远远山泽之中。所经之处,虚空为辟,挡者消无,赫然由神箭开道,贯通出了一条直指白骨田所在的兵途。 孤城吹角振戟昂首高声:“诸位,开战了!”当先纵起遁光,追着灵矢所向飞驰而去。在他身后,群结于此的众人也各按之前排布纷纷动身。一时间璧影湖畔杀气冲天,正映一湖血霞赤色。 环山之中,白骨灾兵聚众于此已有数日,数量与日俱增之下,浓郁魔气邪氛也愈发深重难开。周遭山林受其侵染,草木无不衰凋,或有渐渐异化如冥迷之谷中者,茎叶怪曲妖异,随寒风狂舞,如鬼影憧憧。 因与御师有约在先,骸生枯魍退出白骨田后就未再踏足,甚至还要约束一众手下精怪不可擅入。白骨少智,只知多日来蹲守荒山,既不能寻觅血食也不似在老巢中那般可以沉眠修炼,时间一久愈发躁动聒噪,不分昼夜山上皆是一片狼哭鬼嚎,乱成一锅粥也似。 骸生枯魍懒得去约束他们,只命令聚集而来的妖骨分守各处,提防来袭。随着天时挪转,白骨田中逸散的阴气也逐渐难以掩盖,御师对此早有预警,更再三告知北地修门绝不可能坐以任之,不日必有大战将至,就在白骨田彻底应天时开启之前。骸生枯魍倒也对他的话上了心,但白骨灾兵自出谷后声威只盛不衰,放眼北地竟似无可入眼,如今大军齐集,更觉全然不惧任何攻伐手段,因此应虽应声,守也固守,仍多了七分疏忽,只余三分漫不经心的对待,待白骨田上迷阵散开;也待北地炼气士自寻死路,将无数魂元血肉送上门来。 蓦然天边隐约似响起一阵闷雷,自山脚水泽远处滚滚而来。阴邪魔秽之物,对雷火的厌恶与生俱来,骸生枯魍放吸收尽了一枚魂珠,闻声不大高兴的抬起头:“哪来的闷天雷,败兴……咦?” 举目所见,火霞烧天,晴光万里,不见丝毫雨雪预兆。而那阵阵雷声却愈发清晰迫近,天地间也似渐渐与其有感,生出一股凝重冷冽的威压。至此骸生枯魍再如何心不在焉也已觉察预兆,忽的一下从地上跳起,一身骨架晃动得“喀啦”作响,怪叫了一声:“来了,果然来了!这是何物?” 漫天云霞艳色忽似齐齐黯淡,日将落月初升,薄日残月一瞬虚淡如失色剪影,却赫见灼目金轮玉镜并现南天,璨光似燃,一路割开渐昏暮色呼啸而来。凡所经处,气烈如焚,烧灼虚空的炸裂痕迹化作无数缠绕其上的噼啪电闪,纵行过浩渺天地狠狠贯入犹然聚在山头散漫遍布的白骨灾兵中。 神箭象日月,浩气荡魔邪。双灵矢一入环山,积累浓郁的魔气顿时如同一锅滚油炸沸。圣气魔气轰然相撞,一路迸出无数扭曲闪现的大小涡旋,凡处于附近的白骨灾兵竟无半点抵抗之力,一眨眼就被搅入乱流撕扯成了一蓬蓬纷碎骨屑。而正当其路者,更是唯见昊光呼啸扫过,早已片痕无存。 也不过片刻,天来灵矢神威赫赫,竟将一面环山内外一举贯穿,以漫天碎骨为基,硬生生开出了一条直入灾兵最内层的宽阔通道。 通道尽头,树阵茫遮白骨田;白骨田前,狰狞白骨突然拔起数丈宛如巨怪,张开一双阔大森然的骨掌狠狠迎向灵矢来路,嘶吼怪叫响彻山间:“胆敢杀伤本座部属,本座定叫尔等有来无回!” “轰轰轰”一连数声惊爆,余势未竭的一双灵矢当头撞上白骨魔身。骸生枯魍双掌燃起熊熊幽光,惨绿魔火硬撼日月之行,荡开的残力震动身处环山,四周白骨精怪顿时一片东倒西歪。而地动声中,尘烟弥漫、飙风狂扫,骸生枯魍一声大吼,身在冲击之下疾速后滑,转眼就已踏出山头地面,一片妖云邪光登时生于脚下将他托举在半空。同时又闻他一声长噑,双手分开左右用力一握,烟光火气在掌心白骨上腾起,一阵涩耳之极的锐响后,赫然牢牢锢拿住了一金一银两根灵光缭绕的长箭。胸腔中的幽火卷跃如怪蛇,从骨隙漫出攀援上手,亦如凶蛇扑食绞上箭杆,大股秽烟连同一片相互侵蚀的“滋滋”声炸开,末了终闻一声闷爆,长箭化作无数灵光崩解碎散,簌簌消失在骨掌之中。 骸生枯魍“哼”了一声,这才双手一甩抖落沾染上的的星点圣气。却不料刚一抬眼,立刻又闻数声锐风撕空而至。沿着崩天一击辟开的箭路现出一团疾速扑来的风旋,箭矢锐光突出更甚于飙风,寒芒湛湛眨眼临身。 一声大叫,骸生枯魍体内调用的魔元再次猛涨,将一身白骨都覆上了层朦朦幽光,竟是以身躯之坚硬接此箭。风象灵矢来速奇快,转眼正中胸骨,擦出连串爆响。纵然威力比起云弓双箭大为削弱,但因少了七分用力辟路的损耗,仍是不容小觑,登时又在骸生枯魍的怪叫声中将他射退数丈之遥,妖云涌动,已不知不觉更为远出适才立足的山头。 但这一箭仍只能算是开端,紧随其后,但见快箭连环,六象迭出,曰天曰地曰经纬之则,曰日曰月曰长风之行,漫天灵光夺目,箭如骤雨无歇,彼此之间上下穿插左右纵横,更因天然灵气回环相通,骸生枯魍竟被迫得全然寻不出还手时机,只能依仗九幽之体运转魔元硬抗。一时间山林部属俱远,满目唯有箭芒迭迭。待到这一轮不歇气般的快箭终于渐缓渐止,再环顾身之所处,竟是硬生生被迫得偏出了大半个迷阵树林,落在了远离白骨灾兵的斜斜另一座小山之上。 骸生枯魍勃然大怒,昂头激啸:“雕虫小技,何奈本座?有胆量现身来!” 回应他的咆哮的是半空中一声凤鸣,幽暗之地绽开一片瑞彩明霞,中出一人手挽长弓步云而下,一手扣弦冷面冷声:“应你所求,现身取命。” 弓弦铮鸣一响,天际彩凤敛翅,化作一片吉光跃入了凤翼弓。 破魔神弓、白骨尊者,目视一瞬,魔气灵光已同时高拔而起,悍然交锋。骸生枯魍满心怒气出手便杀,一时间早将团团聚集在另一座山头上的白骨灾兵抛开脑后。那山头神箭所辟之路圣气犹然波动未止,大片遁光循路而入,虽慢了风天末一步,也已陆续落入漫山遍野的灾兵之中。千嶂城诸人依正阳之数分划九路,各有统领之人率众散开,顿时杀声连山,兵戈交震,掀开了一场浩大正魔混战。 千嶂城乃有备而来,更有孤城吹角一马当先统帅全局,进退得度。甫一交锋,便将一片混乱的白骨灾兵冲散分割,随即辅以阵法困器进行绞杀。这一手段对付起寻常白骨精怪势如破竹,但群聚之中亦有大批不死妖骨,依仗强横魔身横冲直撞,最为棘手。稍有不慎处,甚至不免渐生伤亡,亦有不支渐逊者,反被灾兵夺取声势,隐约见颓。 这般各有胜负的乱战中,天色渐暝,夜幕初临。漫山遍野杀喊声混乱难分,高天黑云之中,一只同样漆黑的鸦影却正趁着地面乱象遮掩掠空而过,竟无一人得以察觉的任其钻向了山谷之中。 群山环谷,因迷阵未散,满目所见仍是大片密密丛生的老树成林。本已入了夜,连星月微光都无法透入的林中更是全然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无光无声中,怪鸦两只赤瞳是谷中唯一可见的两点光亮,妖异又醒目,助它从容避开一切障碍逐渐深入。蓦然,一点细碎光芒在怪鸦身上的黑羽尖处一亮即灭,“啵”的一声轻响,它好似就此一头撞开了什么无形之界,前一瞬还在黑林穿梭,下一刻天旋地转,已落入一片无数阴灵呼啸涌动的古战墟中。 迷阵之下,别有死域荒原。或许是隐隐兆感天时将至,这片白骨田中长年累月滋养孕育出的阴灵也都格外活跃起来,大片妖光汇聚如流,既杂乱无章又似依稀遵从着什么规律陆续向中心处聚集,渐渐竟汇成了一道阴眼涡旋,在一个光秃秃的深坑四周流淌起来。 红眼怪鸦嘎叫一声,拍拍翅膀也向着那个深坑飞了过去。越是靠近,阴气如刻骨之刃,越绞刮着它一身翎羽。从最初的不为所动到后面的跌跌撞撞,再到一身血痕斑驳。待到挣扎着飞至深坑中心时,怪鸦早已半边羽毛血肉剐散,露出体内半副黑漆漆的骨架来。而它犹似不知伤痛,一双血眼中红光愈盛,似凝血将滴,绕着深坑又盘旋了小半圈,终于锁定了坑底一块焦土,蓦的将身一转,换做一个头下爪上的俯冲姿势,疾速拍翅如一抹黑光,狠狠的一头扎了下去。 一片血羽飞溅中,怪鸦在被汇聚成漩的阴气彻底绞碎前俯冲至了坑底,“咔”的一声脆响,头颅破裂、颈骨寸折,化作一滩黑红血肉糊上了那块焦土。原本并无多少异样的土块受了活物血肉渗润,竟肉眼可见的开始渐软渐融,不过片刻就化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幽深不可见底的孔洞。怪鸦虽死,一直被它抓在爪中的那颗黑色蛇蛋却分毫未损,此刻便顺畅之极的沿着融开的孔洞一滑而下,下至不知几许之深的地层深处后,无声无息化作了一蓬黑烟。 黑烟砰然散去,星星点点的赤红光簇得以从桎梏中脱出,赫然竟是无数细若毫厘的微小火星。出自红莲离火的残焰本该正是这片阴地天生克星,只是这些几乎肉眼难辨的火星实在太过微弱,纵然仍遵循着与阴地相克的天然之理开始在土层中扩散,却仍无法撼动这片阴地之芯分毫。甚至正因为这些许的赤阳火气的加入,久久沉寂如死水的地底深处反而渐渐生出了几分细微变化,似乎有什么沉埋已久的存在受其挑拨,正在从千余年的死寂中重新开始凝聚。 地深千尺,离火光点荧荧不熄。而每一簇火星旁,都渐有零星微白的光芒一点点亮起。那是久久沉眠在此而不为人知的无数残碎元灵,无意无识本该随着时间流逝彻底消散的存在,却因天意人心拨弄,懵然复苏。 白骨田中微妙之变无人知晓,白骨田外杀声征伐不曾止息。不过群山四环,总有战事波及不到处。较之战火正炽的南北诸山,四面环山西麓可称得上一片风平浪静,若非远远可望见冲霄魔气灵光四射迸散,当真一派月黑风高,冷寂空幽。 这一带山势最为低矮曲折,甚至山根之下就是大片可以连通璧影湖的沼泽湿地。查询史载,这片湿地正是当年高僧斩璧湖半湖之水消洗白骨田秽业所残留的遗迹,年岁经久,半璧明湖早成水洼湿沼杳无人烟,也将原本可以通行山峡入谷的道路彻底冲毁。只不过纵然阻得凡人踏足,在炼气士眼中却仍为坦途,只是少有人知、更绝少有人经行罢了。 趁着夜色飘然落至沼泽山口的三条人影许是近百年来的首次到访之人。有心遮掩与隐蔽山口叠加效用下,半分未曾惊动对面战至如火如荼的与战双方。这也是在千嶂城时就已规划好的路线,林明霁更有灵雀为前站,早已将这一带路径变化烂熟于胸,此时当先为引,轻声笑道:“此地天然迷阵,既不使人轻易入内,也同样禁锢了白骨田中积年阴气不使溢出,因此阵破之前反而安全无虞,倒是省了不少麻烦,我们只需好生寻找入内路径就可。”他又四下看了看,转向随同而来的青瑟,“青瑟,你的金铃有守心导向之用,少时入阵,你不必随我们进入白骨田,只需守住外围门户,若见有何异变,及时传讯告知即可。” 青瑟闷闷点了点头,只“嗯”了一声便无他话,仍安安静静跟在两人身后。剑清执乃是初次见她,除了她来自沧波楼外一无所知,自觉交由林明霁安排为好,自己索性先浅浅释开一缕神识,试探着探向山口之中。也未太过深入,在肉眼可见的密林边缘打了个转,“咦”了一声:“不觉阴秽之气,倒有几分稀薄灵气,隐约胜出外面三分。” 林明霁闻言微笑:“这就是迷阵之妙用了,只将阴邪气息禁锢不使出,而放任战墟中残存灵气贯通内外,不知不觉便成了阵法翼助,才得这么多年大阵不衰,果然天生造化,自有妙笔。” “古灵诸族当真不愧为天道所钟之族属!”剑清执稍一思索也明白了个中关窍,登时感慨,“封闭千年,又是恶战积尸之地,至今犹有灵气残存,难免使人神往当年诸族鼎盛之况!不过……” 林明霁莞尔接下了他后面欲说未说之话:“不过若古灵诸族一直昌盛如斯,何来之后人族炼气士之大兴?盛盛衰衰,起起落落,一隅窥见,不胜唏嘘!” 脱口一言,三人一时间竟皆有所感,其意同出而情境各非,伴随瑟瑟北风隐隐寒水,滋生出了一股苍茫凄寥之意。 伴随这这股天然寂寥之感寻隙穿过山口,放眼便见连绵密林起伏无际,薄岚缕缕起于林木之间,呼呼簌簌,俱是山林秘啸,三人的脚步声踩入,不知不觉间竟似融化在了其中,再不得闻。下一瞬,剑清执左手掌心一层朦胧五色宝光徐徐绽开,映肌骨、洗灵识,如一股冰冷之风穿身而过,他蓦的打了个激灵,耳边一瞬山声俱灭,只有“哒”一声脆响从脚下传出,一低头,干燥荒芜的地面上,是一粒小小碎石咕噜噜从鞋尖前滚开了。 寒烟、荒地、宛如凝固的空气……剑清执一瞬反应过来,自己竟已不知不觉身在阵中。林明霁和青瑟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更不曾留下丝毫讯息,仿佛空旷苍茫之中,只余孤身一人在此,无来路亦无去处,懵懵懂懂无可作为。 但又岂会当真就此陷入不知所措的局面?早在千嶂城中时,便有众人对迷阵中可能的遭遇做出种种揣度,无非寻找阵中隙缝徐徐图之,或是有精于此道者排布演算入阵之眼,再或者,也可藉偌大蛮力以势强破……不过这种种办法皆不同于剑清执所想,他今夜来此,一因己身乃是催动离火之种的不二之选,二来便是自信任凭天然迷阵千年而成,也绝难使自己受阻其中,贻误天时。 “休与帝台,佩之无惑……”口中默诵一声,剑清执右手并指一划,方痊愈不久的左掌掌心就又被割开了一道两寸多长的伤口。鲜红的血液一瞬涌出,又被他立刻握起的拳头禁锢住了,只有一线红丝在指缝间沥沥滴落,“啪嗒”一声轻响落在地面上,尘埃黄土倏然一阵晃动模糊,其下变幻而出了一点不同于周遭的模样。 第 139 章 章一三八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团团云烟无根而生,一瞬变幻了身处之地的模样。树木水泽隐去,漆黑难见五指的夜晚也改换成了一个草枯霜白的清晨。秋风瑟瑟如刀,杀向伴死之心。 古旧空旷的房间里死气沉沉,源头乃是躺在床榻上的枯槁老人。天年将近或是久郁之疾使他憔悴得只剩一把病骨,只有眼中还勉强有光,口中喃喃不住的低唤着一个名字:“少阳……少阳……” 跪在床前的高大青年立刻抹了一把眼泪将脸凑过去几分:“师父,我在,我在这儿呢!” 浑浊老眼中映出他年华正好生气勃勃的模样,像是给老者又注入了少许生机,抖着手一把抓住了青年的手腕:“少阳……少阳啊……” 屋外一阵“咔啦咔啦”声突兀响起,是肃杀秋风疾拍门窗,催命将尽。老者尽力的睁大了眼,眼底像是烧起最后一把火:“少阳,你的天资……不可限量,我门传承冀望……皆在……你身。去……去秘窟……悟通古卷。待到功法大成,我明夷上……上……” 断断续续的话交待到一半,老者就没了继续开口的力气,只能将一双眼灼热的盯在青年脸上,恨不得将他的皮肉融开,深刻入骨。高大青年哽咽了几声,重重点了点头:“师父放心,徒儿必将明夷古卷修炼大成,传续宗门不绝。若不尽心竭力,愿受天诛地灭!” 床前毒誓,垂死老者像是终得心满意足,将死死盯着青年的目光稍有挪开,挪到了他身后同样跪地流泪的年轻姑娘与一名小少年身上,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再没能说出什么话。那双几乎睁裂了眼角的眼中火焰倏的燃尽了,化作一片灰翳,随着撒开的手彻底倒塌。 床前抽噎的声音一瞬变得撕心裂肺,此起彼伏呼唤“师父”和以头碰地的声音乱成一团。和着门窗被秋风大力冲撞的响声一起,成了一曲喑哑怪异的悼亡歌。 时光荏苒,岁月如流。仍是那座旧宅古院,几番秋去,换作冬来,皑皑白雪将一切古老的、陈旧的、黯淡的都遮盖住了,反倒露出几分崭新洁净的亮亮堂堂,透出了些辞旧迎新的喜庆氛围。 同样喜庆的还有一袭被摊开在窗前长桌上的大红嫁衣,秾丽的颜色灼亮人眼,正在仔细缝上最后几个纽襻的姑娘双颊也被映得一片微红,便是连呼啸而来的北风都遮不住这股热烈喜气,在窗檐前就偃旗息鼓了,只仓促的打了个旋,搅起了一小蓬碎雪。 一阵敲门声也恰巧响了起来,捏着绣针的手登时一顿,随即迫不及待放下针线,揽着裙摆匆忙从屋里小跑出来:“阿弟,阿弟,是不是师兄回来了?” 正在庭院中练剑的少年比她的行动还要更快些,已经几步窜到门前一把拉开,兴高采烈的叫了声:“师兄……” 只可惜声音才叫出口又停住,随即换了似模似样稳重乖巧的语调:“是……多谢……劳烦你了……” 已经跑到院子里的姑娘停下脚步,脸色露出几分失望与茫然。等到少年重新关好了大门,才偏了偏头问道:“不是师兄?是谁?” 少年扬了扬手中的信封:“我也不知道,是有人寄来了信……海波门?是什么地方?” 姑娘抿了抿嘴唇:“师兄上次捎信来时说过,他新近结识了几个同伴,打算日后一起结伴历练。我记得那几人就是出身海波门,似乎也是个不小的东陆派门。” 少年顿时“嘻嘻”一笑:“师兄说过的事,阿姐你桩桩件件都记得好生清楚!那这信也让你来拆看,我不和你争抢!” 姑娘红着脸在他头上轻敲了一记,不过接过信的动作也没半点迟疑,飞快的就将信封拆开了,里面只有薄薄一张便笺,浅浅稀疏的几行墨迹透过纸背就能看出来,全然不似往日收到过的厚厚成叠的家书。少年立刻“咦”了一声,有些诧异:“这不像是师兄写来的信啊……阿姐!阿姐!你怎么了!” 字迹寥寥,转眼看尽。前一瞬还红着脸颊的姑娘脸色一霎变得惨白,可舞长剑可拈细针的手指抖得全然拿捏不住那轻薄的一张纸,无声从指间滑落,有气无力的摊开在了积雪的地面上。 雪白纸白,黑色的墨字在一片白茫茫中扎眼得反而有些模糊,少年匆忙低头,一眼看去只瞥见了上面零星几个字词:遇恶……陷身……生死不明……退走……甚憾…… “春日里新竹生,地气竹气皆润,窖新酿于其下,经年启之,竹香盈口。而藏之愈久,香气沁润愈浓而不腻,可称奇味……” 昔年手把手教着自己如何酿出新酒的话语犹然在耳,姑娘活泼带笑的声音比春天的新竹出节还要明快,看着身边一大一小两个仍扎着手帮不上忙的模样越发笑成一团,伸出沾了黑土的手指不由分说的抹到了他们的脸上去…… 屋里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猛的将美好回忆打破,青年一霎回了神,飞快端起檐下凉着的药碗进了屋:“阿姐,该吃药了,我在外头晾了一阵子,现在入口正好。” 半旧床帐挑起,颜色鲜亮的嫩黄翠绿色的被褥里裹着的,却是张憔悴枯瘦的面庞。心结劳病与人事炎凉事事如刀,将年轻身躯里的青春和生气斩得七零八落,到如今只剩了这么具千疮百孔的躯壳,拖着口犹然不甘的气息苟延残喘,不肯瞑目。 不过今天与往日大有不同,像是已察觉到了什么,又好似已不得不认清了什么,剧烈带血的咳嗽后,躺在床上的姑娘脸颊上反而泛起了几丝少见的血色,看着青年递过来的药碗缓缓摇了摇头:“我不想喝这个,太苦了……” 青年一愣,立刻道:“阿姐好生吃药,我再给你兑碗蜜糖水来,喝了就不苦了。” 姑娘仍是摇头:“苦的……还是苦的……”她眨了眨眼,本就圆亮的杏眼嵌在瘦得没了肉的脸上,大得有些伶仃怪异。一行细细的泪痕随着眨动从眼角滑下来,“人世为何这般苦?阿弟,未入修门时,只觉凡人生苦,若能作得神仙,自然岁月甘美。” “待到入了修门,才知宗门败落仍是苦,须得拼尽全力挣扎出一条通达道路来,方能畅心顺意达愿。” “努力过了为何依然是苦?生死性命,到头来在那些生来就高高在上的名门眼中不过蝼蚁尘埃,连稍出一分力、寻一个公道真相都不值得动手,孜孜矻矻,换来仍是冷颜冷眼……阿弟,这世上太苦太不公,我挣扎得累了,不想再尝这滋味了。” 青年怔怔的站在床边,满耳听来皆是心酸血泪,却不知又能如何劝慰。大概只是因为连他自己也不只一次这般怨恨辗转过,己心犹不能平,又何以平他人之心?踌躇许久,只能寡淡无味的道:“海波门不肯给出说法便不说,不能指望那些大宗门仗义出手便不指望。阿姐你放心,哪怕只凭我一个人,总有一天也定能寻得师兄的下落,给他挣出一个公道。让那些问心有愧的,都……” 又是几声咳嗽打断了他的话,姑娘瞧着他捏拳瞪眼的样子,难得竟笑了笑,只是笑得亦苦,也不知是欣慰其志向还是无奈其无知妄言:“罢了,阿弟,你先兑点糖水来给我,从心里泛到嘴里的苦,不压一压,这药我实在喝不下去。” “阿姐你稍等!”青年立刻搁下药碗,飞也似的去了,转眼离开了屋子。姑娘看着他的身影一闪不见,自被子里吃力的伸出一只胳膊,伶仃细瘦的手腕没有半点这个年纪女儿家该有的丰腻润泽,像是一根被压在风雪下的枯枝,丑陋又脆弱,一触即折。 “我不想再熬下去了,太丑了……也太苦了……”姑娘盯着自己的手腕喃喃自语,蓦然拼出一股力气猛的将手一轮,“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搁在床沿的药碗翻滚着砸到了地上摔得粉碎,黑漆漆的药汁溅了满地,泼出一股又涩又苦还夹杂着点腥臭的气味。 屋里的声响立刻惊动了还在兑糖水的青年,连手里的水壶都没来得及放下就三两步冲了回去:“阿姐!阿姐……” 慌乱的呼唤声到了床前戛然而止,空荡荡冷冰冰的屋子里再没了第二道呼吸的声音,只有枯枝般的手臂执拗的仍伸向床外,指尖指着泼溅了一地的药汁,像是还在不肯罢休的控诉苦不可言的滋味。 “当啷”一声,青年手中的铜壶也砸到了地上,滚烫的水立刻争先恐后加入到一塌糊涂的药汁中去。腾腾的白气冒起来,苦药的气味混杂其中,瞬间熏红了他一双清澄微湿的眼。 “当真很苦啊……”青年喃喃一声,手脚皆是撑不住的虚软,踉跄着坐到了满地水渍中。苦涩的气味立刻无所不在涌了上来,无声无息要将人溺毙其中…… “哪有不苦的人生,哪有走不出来的道路?” 忽来一声轻笑,春光凄厉的老旧宅院中凭空伸出一只修长的手,一枝青青翠竹拈在指尖,漫不经心一拨一挑,眼前一切就都如同一张失色的画纸,被轻巧的彻底掀开了。纷杂颜色如潮水退去,一同消散的还有浓郁到呛人的苦涩气味,转眼点滴不留,好似从未存在过。 手的主人也完全显露出了身形,林明霁步履从容踩上一片白地的虚无空间,环视四周轻轻挑了挑眉:“事事诛心,天然迷阵?哈!”他一边摇着头一边状似随意的踏出了一步,眼前倏然光景变幻,虚无空间同样开始寸寸破碎,另一蓬幽暗诡弔的色彩群涌而至,拼合成了一片漠漠无垠的枯草荒原,尸骸落拓之景。无数幽光阴气正起于这望不尽的尸骨之野上,呼啸来去,躁动非常。 眼见此景,林明霁反倒不出意料的吐出了一口气,少有的带了点讥诮意味的低低笑了声:“无心之人,何以诛之?不过壁上图画,一触即破罢了。”他手中竹枝一转,化作一支青笛,凑到唇边吹出了几个轻快灵动的音节。曲调无形而存质,飘飘荡荡半空中一转,就循着他的来路消失不见。林明霁这才抬头辨了辨漫天阴灵狂舞的轨迹,寻了一个方向一晃身遁行而去。 白骨田中暗流渐涌,四环山上杀声犹炽。虽只一人一魔,往来间烈气纵横战云奔卷之势却全然不逊对面山头乱兵杀阵。风天末手挽神弓,张弦开合流光如雨,身形更行云流水进退飘忽,牢牢将骸生枯魍定死在这尺寸山间,半步不使其踏出或转向,打乱早已布下的战局。 而与其相比,进不能入白骨田,退不能回对面环山,转眼酣战上百回合,骸生枯魍已躁动不耐之极。那漫天灵矢俱合凤翼瑞气,却不同于寻常兵刃法宝,每每捱上一箭,甚至只是擦身而过,都惹动他体内魔元震荡不休。惨绿幽火穿梭缭绕在根根白骨间,与疾射而至的灵矢每一交冲,便有一缕灵光和魔气相互侵蚀着燃尽,此起彼伏的炸裂声入耳添怒,骸生枯魍蓦然大吼一声,一身幽光迸发,身形疾长,转眼已成数丈魔身,巨口一张,喷出一团黑光直取风天末。 风天末心有盘算,对战中一直采用游斗之法而非硬撼对方魔威。但骸生枯魍情急之下喷出的这团黑光与之前交手声势截然不同,甫一化现空中,周遭空间便隐现无数扭曲残痕,迸发出的威压之强势,六象灵矢竟也尽受其所慑,缓缓于半空中凝滞。纵横的箭轨陡然散落,露出了双方间全无遮掩的一段空白。 那道黑光便挟生灵俱毁之势,呼啸而至,转眼逼近风天末身前。 一道漠漠黄光也在同时似徐实疾的舒张展开。 六象有则,取法天地,凡有见生,既坤道不绝。虚空中诸象破碎,独有法地之光徐徐自大地拔起,于毫厘之间抵在了黑光之前。寸寸黄光崩散又凝聚,黑光之杀疾速受阻,但也仍在继续寸寸迫近。而就在这争得的数个呼吸间,凤翼飞旋,彩凤虚影缭绕其上而舞,通体灵光汇作一根湛湛青矢横出弓弦。风天末神凝手稳,推弓开弦,天行一箭锐响而出,须臾破开黄色盾壁对上黑杀之光。一者魔威浩浩,一者天象地法融而相生,悍然一声爆响,巨震动摇山峦大地,土石草木皆成狂飙,刹那横扫四方,硬生生将两人立足处平地削下一尺有余。 而尘烬未散,乱象中又听骸生枯魍数声厉啸,破开了风天末箭阵封锁的空隙中,数股磅礴魔气奔涌而出,若黑虹之将经天,要斜跨迷阵树海落入乱战场中。 骸生枯魍乃自魔尊本源碎片化生,与冥迷之谷血月同根同源,皆可称之为诸多由血月魔元滋生的精怪之本。这数股魔气释出,一落白骨灾兵之中,不啻于刹那便可重整旗鼓再振军威,更将使诸人苦战之果尽化乌有。风天末瞬息翻转凤翼,身似飘风而旋,一身三幻三现,站定三处方位开弓响弦,顿见三道玄矢宛如同出,不向魔身却指苍天,凡所及处,连经划纬,赫然成矩。黑虹纵起奇快,犹有三道去势稍逊,晃眼落在矩则之中被硬生生强压下来。只是三围一旷,到底还有一线魔气破困而出,周遭邪风秽云齐动,落向了对面山头。 最初云弓灵矢开道处,早已战火彤彤烈烈,烧卷成一片难解难分。对战双方一凭奇术、一仗魔身,死死缠磨在一起,全然一副不死不休之局。而孤城吹角身先士卒,同时也在分出一缕心思关注战况与天时。眼见两边拼杀时久仍无明显颓胜之分,而天悬残月周遭,数点寒星不知何时已变得越发明灿夺目,烂烂银光几乎将月华也压伏了下去,一时群星夺月,跃于阴正,正是正阳开位,极阴将至未至而返阳之象。天时在正,翼助于战,他掌中金戟一晃,扫飞身边数只白骨精怪,一晃掠至几只正在人群中肆虐的妖骨前,抬手在金戟刃尖上一抹,叱喝一声:“今日断不许再纵尔等妖魔脱逃,纳命来吧!”一戟横出势若雷霆,当面足有只妖骨皆在戟风笼罩之下,一时难闪难避。 这些不死妖骨虽大多少智,倒也不乏本能。人群中战至混乱,谁强谁弱早有分辨。他们全然不惧那些寻常的炼气士,但对上诸位统领战事、修为高拔之人却能避则避,不肯硬耗。只是孤城吹角这一换手来得奇快,长戟横扫足堪遍覆数丈方圆更使他们走脱不能,也只得各个嚎叫出声,喷吐妖光抓挠利爪,要挡下这声威赫赫的一戟。 一交睫间,两方硬撼,妖骨不惧骨摧身裂,只需魔元不绝就是不死不灭,顿时一片骸骨迸溅,惨嚎连声,金戟势重足可破山裂石,纵使坚骨也难承其力,应声破碎成了一地残骸。而幽光点点却不在被碾灭之列,随着战场诡风一阵摇摇曳曳,转眼便要再聚。 变故与孤城吹角的一声冷哼就在此刻同时到来。冷光森然的金戟刃尖上,吞吐的寒芒还未尽敛,一点赤红却更快的绽开了。那一点微光起初细小若烛焰,晃眼“轰”的一声化作一道迎风而长的火龙。金红之焰腾而狂舞,炽烈灵息暴烈四溢,张牙舞爪着沿着金戟挥出的弧度扑出。破散的幽光与骨殖尽在火龙盘舞范围之内,顿见无数缕或粗或细的青烟蹿起,凡近其身,皆付一炬,“噼噼啪啪”的烧灼炸裂声将一切哀嚎惨叫全数吞噬,一时间方圆数丈之内全成白地,只有孤城吹角一人拄戟傲立当中,焰光灼灼的火舌绕身盘戟吞吐,声威一时赫极。 而随着此处离火突现破开僵持战局,广布于山头各处的战团顿起群应。行中虑带回的离火之种乃是此战中必不可少的利器,除了火种元芯留予剑清执行事,剩余火元便被细细分剖封存于法器或阵图之内。这一战足足带来了半数,握持在九路分兵统领之人手中。此时孤城吹角当先释出火元的举动就如同一个约定好了的信号,连山之上,霎时此起彼伏片片火光冲天,火随风行,人力再赞,邪云缭绕的暗夜被生生烧穿成连片赤海。饱受东皇紫气浸润的离火灼邪焚秽,火舌蔓延于白骨灾兵之中如入无人之境。非但寻常精怪沾之则毙,就连一众妖骨仗以狂妄的不死之身也为之逊色,不得不仓皇退避,乱成一团。 大乱之中,蓦然天纵黑虹,降若雷霆贯地,势不可挡冲入乱战场中。诞自北海魔尊的本源魔气全然不同于那些分蘖小支,黑光落地而漫,形如黑水灰云,转瞬汹涌灌入一众没头苍蝇般乱窜的妖骨体内,登时如同在那些惨白骨架上镀了层濛濛灰翳。离火随后卷荡扑至,炽红的火光毫无间隙的舐上白惨惨的腿骨,但下一瞬却未见其如之前那般转眼灰飞烟灭。附着在白骨上的灰烟如沼泥漫下,污秽沉重,竟将极致翻腾热烈的火舌压得一暗。这突来的破绽只持续了数息,却也足够让被离火缠绕上的妖骨飞快纵身脱离,逃出生天。而更多的黑色烟气则化作晦暗细流蜿蜒至整个山头,悍然不畏缠绕上了四下奔涌燃烧的火焰。红与黑大团大团难解难分的翻搅撕扯着,一方被绊住了追逐魔物的进程,另一方也未能如愿助阵白骨灾兵,无巧不巧碰撞在一起拉扯出了新的僵局,却也算得上脱出了双方原本的预计,又将刚刚有了些推进的战况逼回了原本的僵局。 乱上加乱,起落忽倏,战局片刻间变又生变,只是与战之人无不正面生死,竟也分不出太多心思旁顾,任凭烟流火泽失控般相撞,将山头切割得一片破碎凌乱,反倒渐渐迫得众人趋向退往边缘,空出了中间偌大一片白地,放纵炎气与魔流往来冲杀。 天际就在此刻忽然传来一声铮鸣,有人于九霄之上抬手舒弦,清越之音广弥四野,蓦然罩落。 一音初响,随即毫不容隙,乱弦疾声似天兵滚滚杀下。音浪排云,如金风似疾雨,刹那拨动漫山乱滚红流。本是无序流窜的炽热火舌仿佛受音律所慑,纷纷收拢汇聚,也不过片刻,四散的炎光终于聚拢合一,赫然昂出一道通体披裹着金红鳞甲的焰龙,鳞爪勃张,须髯乱舞,威不可犯。 天际玄音在龙形塑成之际微有一歇,随即便闻七弦狂乱,炸似雷霆。火龙听之昂头摆尾,口吐无声咆哮、烟火彤云。吼势未竭,四爪抓腾一跃而起,扑向了犹在张牙舞爪作乱的黑烟魔气。 离火为躯,玄音凝注,得翼助融合零散威力的离火之龙较之之前宛如脱胎换骨,挟滚滚烟焰一头撞进魔气,凡所经处,悍势难挡,眼见魔气团团在龙爪下被撕扯成大片飞烟,数次冲杀后就已被湮灭得七七八八,火龙登时再次转头,昂藏身躯犹如炽热火练,飞腾而起绕山一匝,被迫在边缘的一众白骨灾兵刹那大难临头,只被龙身上滚落的火麟一沾,便见骨枯神萎,哀嚎连片。 不过这些白骨灾兵也并非火龙所欲,绕山一匝,离火烈气更盛,转眼火龙咆哮挟风聚势,一举向天冲破战场而出,竟也如适才黑虹贯落一般,笔直冲向了对面战至风云翻覆的不死不休之地。 琴声烈烈,如挥千军,斩将夺首,未尝一怯。一道人影从黑夜暗云中翩然而落,正踏龙首,十指间金银两色灵光跃动流转,弦响如弓鸣,奇异合律于风天末的开弓放箭声中:“风天末,我应约来诛此魔,你可准备好了?” 第 140 章 章一三九 火焚白骨田 迷云涌动,无数似假还真的虚影走马灯般在云烟中淌过,纵然都是模糊不清的浅浅轮廓,也足有许多让剑清执感觉到熟悉的画面,依稀似从自己记忆深处抽取,再具象成形,引人沉入迷幻之中。 只不过迷云不迷,这些虚影勾勒出的幻境也就全然无法达到拘人心神的目的。剑清执左拳虚握,血线如红丝,滴滴垂坠不休。赤红的血液中五色宝光莹然,清灵流转破开一切迷障,云中诸像一眼可透,断然不存恍惚入毂之理。而在烟云乱雾中一路行去,所经行的地面尘埃似融似散,其下竟渐渐化作半透明的模样,依稀可见大团大团阴云晦光涌动奔腾,凝成实质的阴郁秽气望之无尽,哪怕只是注视得久了些,都有一股强烈的不适感涌上心头,与自身修炼出的清灵之气冲突不止。 剑清执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泛起的本能厌恶,半蹲下身以手按地,碰触到的地方立刻荡开一圈圈细细的涟漪,眼下所见的图景如水中月影,可见难及,甚至随着涟漪的波荡也变得晃动模糊,倒比此刻身处的烟云迷阵更似一场幻境。 剑清执按着地面的手略微更用力些,沿着手指滑下的血痕在地上晕开一片,但帝台棋不惑破妄的效用并未再引起什么变化,显见此时所见已非虚幻,而是实打实的一层屏障拦阻在了自己与白骨田之间。 得出这一结论,剑清执心中登时有了定论。虽说当下烟云迷眼天地难辨,但因自己未曾入迷,估算起从入阵至此时的时间也不会太过偏差。他掐指算了算长短,随即反倒没了旁的举动,就在原地盘膝坐下,将背上丹霄连鞘横在膝头,以手压之缓缓吐纳起来。 其身不动,迷阵烟云空自涌动,而身下隔着透明屏障的白骨田中阴气俨然成漩,大大小小遍布在这片古老的遗地之上。无数妖灵闪烁着诡异光芒啸傲川流,乍看起来竟也有几分妖异绮丽。只可惜这份绮丽蔓生于累累骸骨中,更本不该续存于当世。剑清执双目半瞑,低头注视着白骨田中妖灵的狂欢,许多念头缓缓从心中流过。起初时不免纷杂缭乱,但随着静坐时间愈久,念头便越趋于澄澈,千思百绪,到底终是归结成一,再不流杂。 妖灵狂舞,天星摄月。剑清执心底静水归流之际,亦是天际灿灿星辉压夺浊月之时。他霍然长身而起,伸手一引,丹霄出鞘,清鸣霞彩四动,一时震荡起周遭大片烟云。剑清执目不旁视持剑而立,阵中四时封闭,无风无澜,此刻却分明有一阵阵锐利气息开始穿梭涌动,无根之风渐大渐烈,风中隐隐尽是金戈之声,凡所过处,切削云霾,无物不破。那阵阵金风呼啸着涌向剑清执,或该说是他手中霞光璨然的丹霄剑,清透如水的剑身鸣动微颤,分明兴奋雀跃不已,金风鼓荡,皆成剑芒,一缕缕衔尾接踵附着剑上,片刻间,剑芒飙长而起愈丈,凛冽几不可直视。剑清执擎剑在手,这才眉睫一挑,双眼倏张,心至手动剑出,寒芒金风锐啸奔出,金庚剑意强横一剑悍可开山辟地,笔直斩向了脚下半为云遮半为雾绕的阵法之屏。 一剑落,如星陨,似天开。至撼无声,唯见茫茫世界静滞一瞬后,赫然掀起一片烟云狂涌,如同暴怒般疯狂卷向胆敢出剑毁阵之人。剑清执身在风暴最为汹涌处,身周亦见剑光纵横,削断袭来攻势,而他自己却是倒持剑柄,丹霄刃尖刻地,声威赫赫斩落的一剑余势未尽,犹然激荡。蓦然,那剑尖所抵处,一点微隙突兀出现,随即猛的扩散蔓延,一转眼就在透明的屏障上划开了一道足有丈长的深刻裂痕。裂痕周遭无数光点碎片绽落,以剑尖点落处为中心,顷刻融出了一个足以让人穿行的孔洞。剑清执眉梢一挑,周身剑气一敛,毫无犹豫的纵身跳了下去。大股大股狂烟浓雾紧随其后,但却在穿过孔洞的瞬间消无,没能留下半分痕迹。 剑清执此刻已飘然落地,脚下坚实的土地质感迥异于迷阵之中。他仗剑抬头望了眼头顶全无异样的天空,皱了皱眉:“真实虚妄难以并存,这般飘逸又规律的布阵手法,当真只是天然生成?” 只是虚妄一破,真实瞬至,尚不容他再有闲暇琢磨阵法之事,浩荡阴风呼啸起于眼前荒原古墟之上,生人气息落入其中如暗夜忽燃一灯,格格不入的存在立刻引得四周有所感应的阴灵躁动起来,挟风带秽,卷荡而来。 刹那之间,阴潮涌动,秽云冲天。阴灵无智无识,只知近前一股勃然生气迥异自身与白骨田,在难以存异的本能驱使下卷袭而至,只为将其驱逐或同化。剑清执毫无闪避,丹霄一划,千百道剑气齐啸,全不留手将当先一批靠近的阴灵绞杀殆尽,眼前路途顿时一空,露出一隙容他一人一剑飞掠而过,往适才进入白骨田时惊鸿一瞥到的一处高坡赶去。 火烧阴地,其计策胆大之极也艰难之极,破入迷阵为其一,在阴流遍布的白骨田中寻到几处地眼就是其二。纵然有红莲火种在手,也无法凭一己之力烧尽这片偌大的古战墟中全部阴气,最为妥善的办法乃是寻到地流交汇的阴穴所在,以破魔离火将其源头烧断,再假以时日,此地阴气自然无根而散,不成气候,而白骨灾兵也对其觊觎无用。剑清执此时要做的,就是循阴脉定阴窍,多多益善,以待天时。 一路上只见剑光纵横,金声凛厉,大群大群涌至的阴灵被斩碎形体溃散成一蓬阴气散开,又有源源不断的新的阴灵循气息蜂拥而至。短短不过里的路途,剑清执一力斩出足有上千剑,狂溢而出的金杀之气激荡不休,在沿途前后冲开道路,蓦然,一声清鸣起于刃端,锐利剑气凝化成一柄巨擎天地的阔大剑影,一剑呼啸如开山海,轰然斩落。前方目力堪及处,眨眼声熄灵灭,赫然一空。空荡荡如白地之所在,正有一座小山形貌在烟尘滚滚中显露出来。 剑清执将剑一背,踏步登空,藉此一缓之机飞身疾落山顶。小山虽高不过数丈,已算得上这片战墟中难得得一处高地,放眼可将周遭尽收。只是剑清执才匆匆运起目力远望了几眼,山下大股阴灵挟滚滚阴气又已涌至,如同附骨之疽,驱之不尽、杀之不竭。 正在剑清执不得不又挥出剑气斩落向山头蔓延上来的阴流之际,忽来一道清润带笑的声音入耳:“云主尽请放手一寻阴穴所在,其余交我。” 话音落,漫天涌现青光漠漠弥漫于小山之上,化作无数翠竿碧叶招摇。青青竹林密密成簇,润泽灵光随之铺展,一时间竟在这千年鬼域中辟开了一片清灵之境。那大片大片的阴灵挟阴气汹涌而来,迎头撞上竹海,顿成胶着纠缠之势。而剑清执得此良机,立刻毫不迟疑撒手祭剑而起,丹霄之上霞彩烁烁,疾转如轮,耀目剑华郁凝至极限,随着他一声清叱,霎时散作无穷剑意,融空中水气成云,疾速向着四周弥漫而去。黑天密云之中,酝酿出闷雷滚响,剑意合于灵息细雨,飘然直落白骨田旷阔之地,虽因弥广而不足以对抗遍地阴气,但彼此正邪一冲,剑清执闭目运剑于山顶,灵雨所及,处处阴气强盛衰弱聚集枯竭种种宛如图画铺开尽落心眼之中。这场细雨淅淅沥沥下足了一盏茶时间,环护于小山四周的竹林生生不息,林明霁手拈青笛立于竹梢之顶,一身修为融入笛中音律,再化作点点青光笼罩竹林。任凭阴灵如何冲碾撕扯,此一竹散则彼一竹生,硬生生将两人一山的周遭数十丈方圆固守如铁桶,未放半点阴气侵入内中。 只是这般大范围的施法所需消耗亦是极大,承受的阴气冲击更非同小可。时间一久,笛声纵然从容未变,控笛人额头鬓角已隐见一层细汗,略显吃力之象。林明霁如若不觉,指尖跃动的青光反而更盛几分,数个音节吹出,最外围的一圈青竹蓦然散作无数锋锐叶刃卷射而出,所过处在阴气大潮中切割翻搅炸裂,迸散的清气立刻又将阴流削薄一层。而阴气前赴后继,化叶之竹亦似源源不绝,细碎而连绵的炸裂声绕山震荡,分明竟是转守为攻,想要在这无穷无尽的阴潮中强拔一筹。 山顶似入冥想中的剑清执也就在此时霍然睁眼,极快速的分出一线目光向山下一瞥,双手并指结印连转,漫天雨云应心霎止,唯见广袤荒原上,远近五柄金气灵光凝结之剑从天而降,狠狠贯入其下地脉之中。一阵隆隆闷响顿时在地下涌起,剑清执未曾在意,只又伸手一抓,丹霄入手,引动空中残存剑意化作一片庞然虚影疾速回流。林明霁同时吹奏出了最后一个音节,青笛刹那化光而散,漫山遍野的翠竹尽成叶刃狂流,与弥天降下的剑意彼此交融,青青竹叶瞬间着色成金,满目所见寒光凛凛,浩荡竹风化作金风,呼啸席卷而去。金庚之杀,锐不可匹,凡所当者,无形阴气有形阴灵登时全然碾作一空,而山头上剑清执已一把握住了踏风徐落的林明霁手臂,短促道了声:“随我来!”剑虹一转裹住二人,已直往五柄灵剑落地处遁去。 灵剑标的,下方牢牢钉住的正是各个阴穴所在。剑清执一剑横空,再不顾忌无所不在的阴气前应后涌而来,剑气于身前身后纵横疾扫,全不容半分近身。林明霁托他庇护于后,抓紧这片刻的机会缓缓调息急剧消耗近空的真元,待到喘息平复,两人也已临近一处地窍上空,俯身下视,阴气汇聚宛如漆黑凝墨,正中一线微光不掩,正是灵剑所在。此时已不需二人再亲身深入其中,剑清执手掌一翻,托出一朵瓣如凝火的炽艳红莲,氤氲紫气隐约流转于焰气之中,甫一现面,便生无穷灼烈辟魔气息,一时间纵然无知无识如阴灵也不由本能轰散退避,半空所在霎为之一净,堪称奇观。 林明霁不由莞尔:“东皇神力、离火烈性,可见一斑。” 剑清执眉眼间神情微微一动,脱口半句:“离火之性,也不只爆烈一相……烦请楼主借一缕木风。” 林明霁微笑点头:“好说。” 便见剑清执指上掐诀,离火之种瞬间彤光大盛,十数花瓣浮起于花托之上,徐徐一转,汇成一剑之形。剑清执伸手一引,口中叱出一声:“去!”火形剑影霎离火种而出,迅若疾电破空直下,其速之快,甚至在剑影划过数息之后,所经行处才闻连串细碎爆响,那是沿路空气被其烧灼穿透留下的余音,竟不能与其同出同至,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天纵焰光,瞬息直落,不偏不倚正中地面灵剑。离火会庚金,杀机横四野,刹那好似滚油泼水,一道火柱轰然冲天而起,炎气所及,四野如焚。林明霁适时挥袖也降下一道青光,徐徐木风不温不火,一入火柱波及范围却也立刻与焰气彼此裹挟,离火之盛、庚金之烈、木风之广,相辅相成,哪消片刻,以此一处阴窍为源头,滚滚火浪吞噬阴气为薪,已烧出了一片冲天火海。 眼见这处阴窍火起,正是计策初成,半空中一直情绪绷紧的两人也都略有安心。剑清执随即继续掐算天时,无论破开迷阵还是被阴灵围攻都耗费了不短的时间,此时正阳开位时辰已过大半,容不得片刻耽搁,立刻又将遁光喝起,向林明霁微一点头:“下一处?” 林明霁挑眉一笑,素来柔和润泽的眼底也显露出几分飞扬颜色来:“自然!” 刹那剑光再扬,纵横斜穿白骨田。千年埋骨积阴之地,终将彻底一沐伏魔离火,烧出一场天时地利人和齐集的奇谋。 焚风渐起,如身处酷夏严暑之中,纵然衣衫轻薄,也渐渐渗出一身粘汗,让人很是不适,甚至连聚坐于敞轩之中习琴的兴致也被消磨殆尽,渐渐便有三三两两的少年或少女寻了借口告退,去寻泉清林深处纳凉避暑,以消苦夏。 轩堂之中人数渐稀,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几乎走了个罄尽——说是几乎,只因最角落尚有一名青衣少女仍在闷头对谱拨弦,弦声铮鏦也算得上流畅悦耳,但到底匠气过重而失本真,少了一份灵气在内。 那少女显然也是明了自己这一短处,将一段曲子翻来覆去练习不止。只是越是在意,越发琴意不畅,蓦然一声乱音,武弦霎断,细韧的弦丝倒卷而起,在她不及缩回的指肚上带起深深一道红痕。少女吃痛,忍不住低呼一声,一把捏住开始渗出血珠的手指,用力的压了压伤口。 好在伤口不算太深,被少女按压片刻就渐渐止住了血,但横在几案上的琴却是没法继续弹奏了。少女垂眼盯着翻卷的断弦,神色一时有些恍惚。恍惚中,忽然听到一阵细碎环佩声由远及近,似又有人正往这一处轩堂而来。 习琴轩本就是人来人往之地,少女倒不曾在意来人是谁。不过那人似也不是要进来轩中,渐近的脚步声到了门前一转,反倒往旁边窗下去了,片刻后便听得一阵女子轻快笑声:“啊哈,果然是掉在这儿了!我就说断不会丢,你还不信!” 随即一个青年男子略显无奈的声音道:“师姐,这不是没丢,是又找到了而已……唉唉,好好,我不说了,是没丢,没丢,只是落在这儿罢了!” 那女子“哼”了一声,窗外花枝一响,像是随手折了段什么枝条拍打了两下青年男子,不过仍是玩笑居多,声音中不加掩饰的藏着笑意:“你呀,呆,连两句好听话都说不明白,也就我不嫌弃你拙嘴笨舌了!你就不能学学青垣师弟,说话有分寸又好听,从来不少师姐师妹喜爱。” 青年男子闷笑一声:“已有师姐做我定下的同修人,我要那么些旁的师姐师妹喜爱作甚?”顿了顿,又似有些忍不住道,“青垣师弟人好是好,不过去年不是已经由长老合过命盘,为他选定了命数合契的同修?如今还多与旁的女子交从密切,到底不妥,不太妥。” 女子“噗嗤”一笑,语气飞扬:“呆子,你懂什么!被定给青垣师弟的那个小姑娘命盘是合适,不过也只有命盘合适了。” “怎么说?” “那个小师妹啊,自打入门,修行也颇刻苦,只是人生来总有两样强求不得,一为容貌,二为天赋。这小师妹偏此两桩皆不能得,青垣师弟却是他们那一茬中堪称佼佼之人,这等落差,你说他心中岂能甘愿?” 青年一愣,迟疑了好一阵子,才犹豫着道:“这……若还有这缘故……倒也……” “罢罢罢,这都是些旁人杂事,听过便罢,也轮不到你操心什么!”女子声音又脆又快,立刻又把他的支支吾吾打断了,“走吧,别在这儿磨磨蹭蹭了,你我今日还要继续修习白燕清歌,快走,莫再耽误!”说着话,又是一阵脆笑,听声音是与那青年推推搡搡一并走远了,很快就再听不清他们还在继续说着什么。 不过后面的话那青衣少女也不愿再听了,仍是那个垂眼端坐的姿势,掐着受伤手指的力道却不知不觉越发用力,甚至将指甲都按得泛了白。那刚刚凝起细细血痂的伤口吃不住这力道,艳红艳红的血珠很快重新渗了出来,渐渐汇成一大滴,“啪嗒”一声砸在了桐木清漆的琴面上。 漆面光滑,血不能渗,只是血珠滴落处偏巧镌刻上了两个细秀小字,纤细的笔画间顷刻透入了一层血色,使得那两个字模糊成一团,好似光洁琴漆上突兀染了一块污渍,扎眼而不协。 青衣少女张了张嘴,目光愣愣落在字上,像是看着什么陌生至极、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一坐,就又是许久。 滴落的血迹渐渐干涸了,被模糊了的两个字的轮廓重又清晰起来,正是一个女孩子的名字:青瑟。 流光一转,寒暑几度。枯坐的少女影像似慢又快淡去,取而代之以一个更加沉默寡言的女子身影。仍是一身青衣,容貌不彰的女子默默握着一对金铃站在空旷的比试场地外,犹豫许久仍是没能迈上那一阶石阶,甚至在听到后面又有人接近的动静时,几乎是慌不择路的一头钻进了旁边的花树丛中,衣青叶翠,一时将她的身形遮挡得严严实实,若非刻意,全然难以发觉。 结伴走过的同门显然也都没有东张西望打量那些平常无奇的花树的癖好,彼此说笑着快步转过山路踩下阶梯,口中皆在兴奋的讨论着刚刚结束的几场比试。 这些寻常比试不在玄门三考五练之中,不过是一众修为相仿的弟子聚趣而成。切磋点到为止,既不伤同门和气,也可使弟子中卓越者立身扬名,是以在门人中颇有些分量。如今胜负比定,众多观战弟子兴尽而散,少不得一路都在谈论此番出了风头的得胜一方,口口声声皆赞“青垣师兄如何如何”、“青垣师兄果然是近年来修为进境最快之人”、“纵然不入玄、白之列,青字一辈魁首青垣师兄想来当之无愧”……种种之言。 乱声笑声中,忽听有人问道:“参战的师兄师姐都是两人同至同归,青垣师兄以一敌二纵然厉害,只是为何不见他的同修师姐或师妹,难不成至今未定?” 一句话问得周遭哄笑,立刻有人道:“师弟入门日短,自然不知。青垣师兄的同修师妹早早就已定下了,只是不知为何,两人的九转灵犀心法修习得很是不顺畅,至今勉强才过第一重,倒与没有也无什么区别。” 还有人小声笑道:“青瑟师妹修为着实与青垣师兄相差太远,两人联手高低不协,倒不如他一人对阵来得挥洒自如。” “青瑟师妹啊……啧啧……” 纷纷议论声渐近又远,散尽了人迹的石阶上最后只余一片空空荡荡。石阶一旁,花树葱茏,青衣女子背靠树下,仰面透过斑驳花叶望着天,耳边乱声似仍嗡鸣不绝。她幻听得久了,脸上倏然露出一片痛苦神色,双手捂了脸躬身蹲下。一直被她捏在手心的两枚金铃也先后滚落到了地面,只是地上泥土湿软,金铃落地无声,一如她双肩默默耸动,也到底没能发出什么声音来。 垂眼默视金铃,夹杂着残花落叶的泥土地在飞快变得模糊,沾染了土屑的铃铛重新被拾起,被微微颤抖的捧在一双手中。同样发着轻颤的还有女子微哑却坚定的声音:“青瑟心意已决,请大师兄和师姐明鉴,准许青瑟叩离玄门,再不复入。” 高堂正位之上,一双青年男女左右分坐,齐齐将目光落在了跪在堂下的青衣女子身上。半晌后,才听那正坐女子淡淡开口:“自请除名到我二人面前,就再无转圜余地。你当真考虑清楚了,要舍去玄门的弟子身份?此后玄门一应照应再不予你,除离开子午谷外,凡玄门立有门户处,也皆不许你容身。” 青衣女子长跪叩首:“考虑清楚了,青瑟愿承此戒。” “既然如此……” “她既然执意如此,料非一日念头,何必还强留她,放了便是!”稍微侧身斜坐着的男子蓦的抢过话头,三言两语便定下结论,转头看向身旁,“绯卿,你说是不是?” 那女子缓缓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道:“除名叛师,须受一惩,破去五分功体。你既无怨,受下此惩,就可离去了。” 青衣女子仍伏在地上,闻言狠狠咬了咬嘴唇:“弟子受惩。” 男子嗤笑一声:“答应得倒是痛快,胆气不差,我高看你一眼……”话音未落,身如残影一晃已落在青衣女子身前,伸手一掌直拍向她丹田气海所在。青衣女子被他的陡然近身惊了一惊,本能抬头,眼底却是一片死水无澜的暗淡,全不似年华正好的年岁该有的模样。男子一刹视线与她相对,不知为何竟是愣了一愣。这一愣快得微不可察,甚至连正对面相向的青衣女子都没能发觉,但随之加诸于身的沉重一击立刻将她脑海里尚存的一点念头也彻底打散了。闷闷一声痛哼趴伏在了地上,张嘴咳出了一口鲜血。 男子的身形却是倏近倏退,一晃重新落座,撇了撇嘴向一旁女子道:“这点微末修为,掐算着废她五成倒觉得浪费了我的力气,随手一惩也就罢了,懒得计较多寡。”说罢,探手望空一摄,青衣女子手中的金铃立刻有一枚打着旋飞起,“叮铃叮当”一阵脆响落入了他手中。男子五指一合,也未见如何施力,“噼啪”声中,玲珑金铃已成了一堆坑洼碎片。他随手将碎片抛回青衣女子身边,“不足的,就以你这枚法器为抵。自此时此刻,玄门除名,永不再入……来人!” 立刻有执法弟子听命疾入,男子丢了丝目光示意:“将她驱出山门,限两个时辰内离开子午谷地界,不得延误。” 那几名执法弟子齐齐应声,飞快上前七手八手将痛得昏昏沉沉的青衣女子架起,半扶半拖着往堂外去。昏茫中,只又听得堂上男子一霎柔和了许多的声音唤了声:“绯卿,我们也回去吧……” 剧痛如潮水涌上,随即就要将人灭顶其中。 一丝笛音就当此时无所来处的在耳边响了起来,全然不同于玄门所修习的音功乐章,似潺潺清泉汩汩而入,一瞬冲淡了断肠般的剧痛,也将满身阴霾轻柔拨开。四周环绕着自己的乱声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为另一道铭记难忘的带着笑的声音:“姑娘若一时间没有什么去处,不妨留在我这沧波楼小住。鄙地虽陋,安一身却足以。待到看惯这天云舒卷、听惯这大海潮音,说不得便也能得野居之趣,不啻于金玉华堂之所在呢。” 闭目若瞑的青瑟身子猛的一震,双眼刹那大张。睁开眼的同时,掌中金铃也疾旋而出,一连串清脆铃声震荡得四周迷雾散开了些许,露出一片空旷不知天地的所在。她定了定神,立刻收心敛性,不进不退,也全无对四周幻境的试探打量,只拍了拍手,金铃一化二,二化四,转眼八方分护,将她一身拱卫其中。此起彼伏的铃声交汇出一个奇异奥妙的韵律,无形的音波漾开,迷云全不得近身之隙。而铃声却如数根细韧绵长的丝线,曲曲折折直往烟云深处穿透而去,划音成界,八音定位,勾连起了迷阵入口内外,徐徐辟出一条等待深入阵中之人抽身而出时得以畅通无阻的退路。 第 141 章 章一四〇 诛邪 白骨田中火海一路铺展开去,但因迷阵之阻,尚不足以将此中变故彰显于世。环山之战犹然激烈,一方白骨灾兵难挡火龙之威,死伤惨重,情势登时大颓。孤城吹角一众人立刻借机反压而上,百般手段迭出,力求毕全功于此役,杀灭白骨灾兵作乱的根本,以解北地魔祸之危。 而另一边,玄曦控火龙掉头直扑而下,风天末脚下一踏,云气托于足底,登时又将身形拔高数丈。炽烈焚风登时挟滚滚火浪从他让出的空隙张牙舞爪冲入战团,轰然一声巨响,黑光红焰悍然一撞,迸起漫天流光火簇,半山震荡,土石掀飞如雨,战中三人竟是一时间无人能免,不得不立刻纷纷出手以真元撑开防护,才不至于转眼灰头土脸,大失颜面。 风天末心有不悦,皱起眉叫他一声:“玄曦!” 玄曦却在一片大乱中“哈哈”一笑,笑声之中,弦声铮鏦,披着四散流光直指形态更为狼狈的骸生枯魍:“风天末,你我同诛此魔,何必在意小节?何况这离火也是你本家之物,你若还能在此事上吃亏,不免贻笑大方。” 风天末顿时气结,虽说玄曦之言不假,碧云天四脉之中,风火相成,金水相生,各有天然默契在内,纵然蕴含着东皇紫气的离火再如何爆裂狂放,也不至于使他堂堂东天云主为之棘手。但以此当做可以全无忌惮出手的底气到底还是太过轻狂,更不该是由玄门主事之人做出。眼见两人联手,气势足以压下骸生枯魍,他的心思便难免在此事上稍微一分,开弓三箭配合着玄曦弦上杀音攻向骸生枯魍,同时也冷哼了声:“玄门素来重仪,左阙主此言不免……嗯?”他话说一半,瞥过去的视线落在玄曦身上,漫天扬尘渐落,锦衣青年的身形也终于彻底显露出来,登时叫他一个急转改了口中话语,咬牙怒道:“真元已有大耗?玄曦,你姗姗来迟,又先于别处生波,不免对此战太过轻忽了!” 玄曦眼都不眨,手上抢攻不停,嘴上也半点不肯吃亏的哼了回去:“有损又如何?难道还碍得了我诛杀妖骨数量压一头于你不成?” “你……”风天末三番两次被他呛了声,心底那点耐烦也被消磨尽了,当下不再多说什么,全神贯注眼前之战。龙弦灵韵、凤翼瑞华,两件出自灵裔族属的克魔神兵首次联手,冥冥中竟滋生出一股来自古灵之间的天然共鸣。琴弦亦响、弓弦亦鸣,彼此应和灵气纠缠,使得操运神兵的二人也在不知不觉间渐入至臻之境,金影银龙盘彩凤,圣气冲霄撼魔锋。骸生枯魍越战越觉一身魔元运转趋于滞涩,从未有过的掣肘感郁积,压得他心浮气躁,释出招式也渐渐更为狂躁,黑秽魔气与惨绿幽火狂掀怒出,凶猛追逐撕扯着龙凤灵气,一身珠光玉色的雪白骸骨上更迸突出无数细小骨刺,枚枚如刀似刃,惨白阴邪,去势宛若暴风骤雨,锐啸而向玄曦与风天末二人。 密密麻麻的骨刃来势汹汹,玄曦抬手一抹,徵弦激荡,不守反攻,音浪烈如大火一拨而起,毫无退让的当头迎了上去。风天末变势极快,见状凤翼弓霓彩一闪,蓝矢疾出风卷云扬,瞬与其相和。风火熊熊弥天而张,悍然一击下,骨刃瞬间尽数倒卷迸散,被反荡得七零八落。而凤仍啸火尚燃,汹涌扑向骸生枯魍。 骸生枯魍又恼又怒,怪叫一声伸手一引,漫天飞散的骨刃飞旋收回,转眼连成一条不知其几许长的森然骨鞭。骨鞭凌空一甩,抽散风火之威,随即带着一股浓黑如墨的阴秽气息狠狠卷向玄曦,意在先破一人,拆开合攻之势。 玄曦加入战团之际真元已有大耗,非但风天末能够一眼看出,骸生枯魍亦知其薄弱,因此不假思索就选定了他作为突破的人选。只是不想玄曦出手却较之于他更为决绝,一见骸生枯魍攻势转向,不惧不退,反而精神一振,十指连挥,玄门音功大多走的乃是广且缓柔而利的路子,偏生在他手中一时好似雄夫当关、挥军斩将,强杀硬碰的路数看得风天末无言以对,心里又隐约觉察出几分异样,似乎自打玄曦露面至此,通身杀气节节拔高,竟比自己这个已经与白骨灾兵缠斗了一段时间的人还要来得凶悍猛烈。这般情形着实怪异,非是一句“个性从来倨傲好胜”就能解释,倒好似因一直连战未止而累积愈重,一时难以散尽的情绪使然——可这连战之事又是从何而来…… 尚未待他思索出头绪,这一带战火烧天的环山低谷之中,忽然窣窣起了一阵风。 风初起时与寻常天象并没什么不同,似是残冬寒夜,正该吹起这样一阵凛风。风起寒鸦叫,草木皆凋枯,应时应景,最为寻常。 但很快,这风就变得不再寻常起来,一股股分明灼热的气浪随着风势铺开在环山之间,山谷中茂密黑暗的密林内有大片大片不知从何而来的烟云突兀蹿升而起,又被越发狂放的焚风撕扯着四散。灼灼热浪一阵胜过一阵,大股的烟云好似无穷无尽涌出,片刻后就将整座山谷遮蔽于其下。随后云烟海中,滚滚掀潮,一阵接着一阵的剧烈震荡不止,好似正有什么深潜在内的存在即将破障而出,昭然现于世人眼中。 眼见此景,几乎所有人的心中都划过了同一个念头:白骨田要现世了! 即便计策早定,阵外人不知阵中剧变,至此仍不免心生忐忑揣测。唯一情绪最为持定的反倒成了把守在迷阵入口处的青瑟。白骨田中离火烧天,所引起的震荡更早一刻就已波及到了她身所在处。隔开现世与白骨田的迷云屏障开始不断扭曲聚散,时而烟云缭绕如旧,时而一晃闪现种种荒原废墟火舌铺卷的炽烈之景。青瑟依照林明霁之前叮嘱,对眼前诸象视若无睹,只专心操控八音定位,将金铃震荡产生的音线竭尽所能探入可及的最深处。依稀似有虚幻的火焰影子沿着无形的音丝反卷上来,炽热的焰气却非虚幻,烧灼金铃,便如炙烤操使之人神识气脉,青瑟脸色刹那一白,随即又飞快的变得越来越红,好似置身焚火堆上,受那皮肉骨血被生烧之苦。 不过这等苦楚也未能使她有何动摇,音丝愈探愈深,直至一处早已被在心中反复默记过的方位,青瑟指诀一变,八音霎拢,金铃重聚为一,风驰电掣狠狠向着那处冲击过去。片刻后隐约一声砰然碎裂声响传来,无形屏障应声被金铃破开一道缝隙,一股炽烈之焰登时冲出,金铃去势未竭,就已坠入火焰之中。青瑟闷声一哼,己身同感,通体红光乱窜,一晃已有性命之忧。 不过紧随在冲出的火焰之后的,就是一片青濛濛的灵光。一刹身坠火窟,下一瞬青光清润如雨覆下,立刻冲淡了炽烈的焚身苦楚。青瑟猛一咬牙,手上法诀霎变,用力向怀中一收。一阵铃声急促自远方返回,随后同至的还有一白一青两道遁光。金铃辟道为引,遁光忽倏便到了近前,一敛露出两人身形。剑清执甫一落地,手擎红莲上华光一闪,堪堪被青气压制不至伤及青瑟性命的火焰顿时化作一道红光被纳回莲心。至此青瑟才终是心气一松,瞥了眼全身而出的两人,眼睛一闭,便在原地萎倒下去。 林明霁立刻一伸手将她扶住了,一手运起真元护她心神,一边匆匆对剑清执道:“此阵将破,尽快离开。你若还有余力,可去襄助战事一程,青瑟伤势不轻,我需得先为她疗伤安顿。就此别过,战后千嶂城再见。” 剑清执也知眼下情势容不得什么客套,当即点头道了声:“各自小心!”伸手一引,剑光霞彩绕身而起,裹着他化作飞虹破空而去。林明霁稍落后一步,看了看漫天漫地逐迷云而焚的熊熊烈焰,眉梢扬了扬,低头轻声对着仍在昏迷中的青瑟道了句:“有劳你了。” 一蓬青光瞬间大盛,荡开了迫近的火与烟云。待到光芒敛去,再无人踪,只有烈烈红莲火弥天喷卷,吞噬着已开始急剧消退的锁阵迷云。 这一场大火烧乱了白骨田的阴气本源,破魔净火以阴秽之气为油柴,舐舔着一望无尽的白骨荒原。火舌蔓延处,无数阴灵惊慌逃窜,满地枯草荒枝尽成飞灰,甚至浅浅半露于地面的粗粝石块与朽骨都不能在这一场大火中幸免,被炙烤成了糊涂一片的焦枯灰黑颜色,而烧灼着一切的腾腾炎气犹在肆意狂散,上燎黑夜,下炙土石。 紫气离火非同凡火,即便是土层中亦有丝丝缕缕的炽热气息渗透。战骸白骨半埋荒野之中,其上缭绕的死气与怨气就是白骨田造生源头。一把熊熊大火搜罗着将其付之一炬,那难以计数的积年阴气便成了无根无源之物,大多在火中灰飞烟灭,却也有不小的一部分逐渐深潜入土,本能的向着地下极深处逃逸而去。地深千尺之下,是纵然无所不焚的离火也难以企及处,随着庞大阴气争先恐后的遁入,终是逐渐生出了一份奇妙的变化。 大地深处,一丝丝一簇簇白光与先前黑鸦投下的蛇蛋中释出的细碎火星纠缠在一起,似在土层中泛起了片片星光。离火可焚诸恶秽,却不会刻意针对一些天精地灵之存在,而被火气迫入地下的大股大股的阴气在深入至此后,那些星星点点的光芒忽似兴奋起来,烁动的速度都加快了许多。 阴气滔滔,至此如受无形之力所拘,毫无抵抗的冲着光芒汇聚处涌去,密集庞大的阴流盘绕着每一点光芒缠绕成一个个细小的漩涡,不过片刻,地下千尺宛然已成奇观。那些原本分布零散的光芒被阴气裹挟着开始聚拢,而聚集在它们周遭的阴气漩涡也彼此碰撞融合。这一变化起初尚是缓慢,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光点合而为一,阴气漩涡的融合也在加速加剧。白骨田地理广阔,被离火炎流驱赶入地下的阴流也在不断增多,直至一个足可称之为阴气湖泊的巨大漩涡成形。在漩涡最中心处,悬浮着一团散发出刺目白光的光茧。阴气滔滔不绝注入其中,那光茧就如无底洞般,鲸吞海吸尽数吸纳。渐渐的,依稀似有一个什么模糊轮廓正在光茧内聚阴成形,尚不能窥见一二真容,已隐隐有一股深重难喻的威压加诸其上,地深千尺,犹不能掩,勃发欲出。 树海迷阵突来的动静不可谓不剧烈,环山上人皆为之一惊。正阳将隐,太阴将悬,正是抑道仰魔之天时。骸生枯魍仰天一啸,陡然精神振奋,骨鞭疾旋似血肉磨轮,当面撞上音浪与灵矢,流光四迸震荡不绝,锐而尖长的鞭梢骨刃更似一根狰狞长刺,一路破开阻碍,指向玄曦面门。 玄曦近身在前,被骨鞭排开的音流余势未竭在外,但身处之所反而一霎防护空虚。晃眼骨刺迫在睫前,游走在外圈正以箭网全力压制骸生枯魍的风天末悚然一惊,想也不想立刻扬弓数箭连发,灵光璀然的箭矢前后成链贯向骨鞭,意在强断其势以为援护,但箭出之刻到底略迟半分,那厢已见玄曦冷笑一声,不闪不避,双手十指一分,指上七弦一瞬化去大半,唯余两根金光银彩明辉耀目。骨刺挟阴风而至,玄曦抬手猛的一扬一绞,一阵刺耳厉响,锋锐无匹的骨刺被死死锁在了龙弦之间。灵光灿灿的弦丝下黑光魔气被层层搅碎,却连半分也难能再进,一时僵持。 僵持中,连珠灵矢破空已至,数箭一点,分毫不差击在骨鞭中段。纵然坚逾金石,也难当这破魔神兵连串攻击皆落于一处,一片细密裂纹顿时浮现,又蛛网般向着四周扩散了出去。 忽听玄曦“哈”的一声大笑,声音陡然提高:“魔物,你看,那可是你还在心心念念的白骨田?” 他这一声太过响亮,骸生枯魍几乎是毫无防备便扭了头转向迷云散尽露出本来面目的山谷。入眼一瞬,早非连绵树海,亦不是几日前与御师同往时见到的尸骨累累的古战墟。取代了接天阴气的是大片大片如火凤冲霄而舞的辉煌赤焰,蔓及谷地之中,无寸土可免。那燎向天际的火舌与焚风映红了半边夜空,环山之上,人人衣发亦皆镀了层深深浅浅的红光。蓦的,一阵欢呼雀跃声远远而至,是正在对面山头清缴灾兵余孽的与战诸人,人人欣而相告:“白骨田终于告破了!” 白骨田毁!突兀四个大字扎进了骸生枯魍意识之中,激得他眼窝中刹那幽光凸迸,一身魔气倾流而出,瞬间染黑了整座山头。浓厚难辨内中身影的黑风魔氛中,风天末已领会玄曦之意,挑起凤翼弓弦,在霞彩凝结成灵矢的同时也开了口:“太阴倒悬,尚差一分……魔物,你必败了!” 话音落,弓弦响,日月行空。 漆黑的魔障中,日形月相同时化现,光芒如刃,丝丝缕缕破开周遭暗翳。随即只闻一声龙吟激荡,金银之光亦大放异彩,近在咫尺指于玄曦面门的骨刃寸寸破碎,龟裂之痕蜿蜒合至凤翼灵矢造就的损伤处,骨鞭彻底居中截断。锋刃一去,光芒倏化双龙之影,呼啸齐腾,盘日绕月。龙弦凤翼双器合流,赫赫龙威加成瑞凤之灵,尽数融于日月双矢。那耀目无伦的光彩中,浩瀚灵风一刹威压北海残流,漫天魔气被撕扯着如同破絮纷纷碎散,又在星驰电掣划过的箭光中片片消融。转瞬间秽光褪尽,露出狰狞白骨真身,双箭正抵于胸骨之前,灵光对撼无上魔元,锐矢强叩九幽之体。双方相持只一刹,但又似格外绵长,忽来“噗”的一声响,灵矢瞬间穿胸透骨而过,澎湃于胸腔中跃动的幽火应声湮灭,骸生枯魍只余一声嘶声惨叫,那逾丈的白骨之躯轰然崩解。无数惨白碎骨“哗啦”散了满地,再不能聚拢重生。 诛魔一役,至此大功告成。但环山之上魔烟一时仍未散尽,山下谷中更烧得火海赤城一般,烈焰高拔冲霄,赫然天威,全不似能以人力使其收敛。 灼烧的焚风吹卷上山头,火光彤彤映红人面,几乎成了天地间唯一的色彩。玄曦指间缠绕着的灵光缓缓退却,皱着眉望出一眼又转向风天末,不甚客气道:“你们碧云天难不成打算将这百八十里的连山深谷都烧成一片白地?” 风天末一窒,才要开口,火场之上忽见一道遁光如长虹经天,转瞬便至山谷上方。剑光稍敛,显出一人白衣高冠,云履凌空,正是一手排布出这片汹涌火海的剑清执。此际他人在火浪之上,焰气焚风望空直冲,一眼瞧去直似要将他也卷入其中。纵然知他定有成算,这般情形还是让不少人胸口气息一屏,暗暗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剑清执本身倒是从容,立定高空,自有剑意护身无虞。随即手腕一翻,倒持红莲火种,并指掐诀虚虚向着莲芯一点,火种之性受真元激发,光华一闪,内中登时生出一股异力,罩向了下方火海。 火海声势正烈,似可烧天灼地。但一经异力笼下,刹那便见无数透明的红色光带自火中起,飘摇直往红莲火种而去。那光芒似火似焰,又无火焰之实质,四面八方无所不在,却又同归于一途。红莲火种不过巴掌大小,仿佛无穷无尽的红光涌至尽入其中,也不过使得莲瓣光华稍添璀璨罢了。而其下火海中遁走了红色光带,烈焰须臾之间就退去八成炎气,原本还在一浪高过一浪的火舌偃旗息鼓,以着极快的速度开始了消退。 眼见最后一抹红光也被收取,剑清执身形一转,驭剑光而下,落回了群聚着众人的山头。早已等在人前的孤城吹角立刻上前一步问道:“火势可是控制住了?” 剑清执略一点头:“以火种收了烈气,火失其炎,自然将熄,城主且放心。” “如此便好,不然也是一桩麻烦事啊!”孤城吹角“呵呵”一笑,随即拈了捻须髭,全然不掩得意神色,“不过此役竟得全功,哪怕这样的麻烦再添上三桩五件,老夫也是甘愿。” 一句话引得周遭纷纷也是一片畅快附和声,而随着山谷中火势渐渐趋弱,没了冲天的明亮火光,浓郁夜色卷土重来,又将众人的身影涂抹得沉暗了。 山谷深处,依然还有簇簇赤光未曾熄尽;高天之上,银色的辉芒铺展而下。夜正深,月正冷,分明月光灿如银屑,却偏不能将夜色照得稍微明亮几分。这一点异样说突兀又不算太过突兀,在场众人皆为一场全胜喜悦,也不知是哪一个还能在此时生出些观月的心境,在一片热闹气氛中,蓦的冒出了一声:“这月光有些怪异了!” 无心之言引得有心之人,旁人尚未如何,转烛翁心中一动倏然抬头。天穹之上,诸星皆暗,独捧一方明月清辉。太阴星璨然烂然,明亮如小日,皓光皆不彰,正是……“太阴倒悬天时已至!” 第 142 章 章一四一 异兽 太阴倒悬乃是倒阴逆阳的至暗之象,主不吉之生、亦主刀藏斧暗、显星将晦,是天道魔识为白骨田现世择定的“吉日”。如今纵然白骨灾兵大败,白骨田地气也被一把东皇离火烧得七零八落,但眼见这一天象显现,仍使得众人心中不喜亦不安。妖异天象,必然兆凶,非是人力能可成之或泯之。 山头因此人声骤然一静,穿梭的夜风呼啸声就被凸显了出来,呜呜荡荡,如同鬼哭。银子般灿灿的月光铺下,那风似也被染了层淡淡的黑,却又与灾兵魔物等的黝黑魔气不同,无正无邪、无善无恶,纯然生而如此,也该归于天地滋生之属。 忽来遁光一闪,玄曦与风天末先后在孤城吹角旁边落下。还未等人开口,玄曦先随手向着空中一捞,凉风穿流过指缝,他“哼”了一声:“邪风恶象,坏人兴致!” 不想这一“坏”字甫出口,微而脆的一声突出自他衣褶之间。垂坠在腰间的一枚碧玉鱼龙大概是在适才激战中遭了波及,此际再受山风所激,自中齐齐断裂,跌落在地。 佩玉有损,兆极不详,不只旁人,连玄曦的脸色也登时一黑,反手一抓,将碎玉摄回手中,以拇指压住用力碾了两下。 见状,只得是孤城吹角率先开了口,摸着胡髭笑道:“经此恶战,玉碎人全,正合乎今夜众人一场辛劳。诸位不妨先回千嶂城歇息修整,再论余事。” 玄曦闻言挑了挑眉:“谢孤城城主之邀了,不过此役乃由千嶂城统领,风楼双阙是客非主。如今允诺已达,就不多扰,就此别过。”他说着话,状似有意无意目光在剑清执与风天末身上一掠而过,“他日若再有棘手之事,亦可前来风楼,玄曦在位,定不为辞。”说罢,随手将那两块碎玉向着山下一抛,道,“青垣,走吧。” 青垣和与他同来的一干玄门弟子早已簇拥至玄曦身后,闻言未有半点异议,立刻齐声应“是”,气派斐然。见此情形,旁人都不好再说什么,剑、风二人多少知他脾性,也未开口,只好又显出孤城吹角一个举手应声作别。偏当此时,转烛翁手中星仪“嗡”的一声,忽然疾转起来,其上精金赤铜描绘出的星图刹那成了一片残影。转势越来越快,几个呼吸间便让他握持不住,不得已一松手,就见星仪嗡嗡颤动飞起,好似被什么未知之力所摄,一路翻滚沿着玄曦抛下碎玉的方位向山下坠去。 只是碎玉纵然价值千金,也不过寻常配饰,这尊星仪却是转烛翁多年随身法器,心血相通、气脉相连,岂能轻损?星仪滚落的速度不慢,剑清执袖底挥出的一道白光却更快,金庚锐气亦可软如长绸,疾出一绕,就将星仪束住倒卷而回。转烛翁那边闷哼一声,一身汗出如浆,已险险瘫倒在地,被正在他身后的风雨生一把扶住了,随后星仪落回怀中,才大口喘着气艰难出声:“非鬼非兽,返生……之灵!” 转烛翁所修乃是玄解妙觉之道,据说自身亦有一丝古传巫属血脉。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不似平日,倒好像刹那间有所感脱口而出的乩语。只是他勉强说出这句话后,情况仍不甚好,风雨生已扶着他就地坐下,运功为他梳理紊乱的真元,一时间难再开口。倒是剑清执摊开掌心,若有所思查辨着指间未散去的剑气:“山下突然多出了一股不明气息,只是似仍藏于混沌,一时难辨。” “莫非还有白骨魔物藏身其下?” 剑清执摇了摇头:“不似魔类,只觉怪异,之前也未曾遇见过相似的气息。” 孤城吹角忽然肃容道:“烛翁适才说:‘返生之灵’,太阴倒悬又兆不吉之生。莫非这白骨田中另藏玄机,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存在要藉此天时出世?” 一句话说得众人心中都是一凛,仿佛一波将平,一波又起,滋味难喻。忽然一名青年女子越众而出,道:“既然猜测不出,亲眼一观就是。” “沙姑娘有何计较?” 沙白翠囊中摸出一面菱花小镜,乍一看与寻常女子闺房所用别无二致,被她甩手抛起。那镜子在半空中滴溜溜打了几个转,倏然一分为二,一者高悬在天迎风而长,片刻大如磨盘,镜面泛起一层清光;另一枚小镜则化作流光直落山下,一路穿过浓烟黑云,凡所途经皆在悬空镜面上一一展现。在场诸人的目光顿时都集中在了镜子上,眼见着大片大片的黑暗无穷无尽,也不知那面小镜子到底下坠到多深,才终于窥见了一丝变化出现。 镜中映出了一点白色的影子,乍一看全然不能分辨究竟是什么存在。但很快,那点白影越扩越大、越来越亮,片刻间,已是一片炫目亮极的光芒几欲透镜而出,即便隔镜观之,犹觉刺目难当。 好在小镜子转动灵活,少时方位略偏了偏,终于照见了白光的全景,却是一只发着光的巨大白茧,置身在一潭数丈方圆的黑水之中。水浪涌动,光茧漂浮其上剧烈摇晃,时而隐约显出一点藏于内的模糊轮廓,时而又只能见光芒夺目,难辨毫厘。 风天末见此眼中光芒一闪,灵目辨气识机,即便隔着镜面也不足为碍,沉声道:“那不是黑水,是凝聚起的浓重阴气。” 剑清执皱了皱眉:“离火烧尽了白骨田的阴气,纵然还有残留,也不该浓重若此……”他心中一动,转向沙白翠,“镜中所映之地在何处?” 沙白翠倒也心领神会,立刻道:“地下三百尺……只是……” 数道视线登时转了过来,她顿了一顿,才继续道:“下照三百尺,已是我这阴阳返真镜的极限。适才只见黑暗,片刻后映见白光,再片刻就能见光茧全貌。这情形……” “那光茧在从地底上升出来!”数人不由得脱口而出,孤城吹角更是干脆踏前了一步,直接俯视着山下仍一片黑暗浓烟滚滚的谷地,喃喃道:“返生……不吉……莫非当真天要乱我北地,才使灾殃层出不穷?” 只这片刻间,镜中黑潭愈浅而白光愈盛,忽然沙白翠低呼一声,急忙伸手望空一摄。镜中画面一阵天旋地转颠倒杂乱,但仍能在镜面一角看到一片涌动如活物的白光在飞快张开:“要出土层了,太快了!” 山谷中细细破空之声,先见一道银光疾出,与半空悬镜合二为一,重新化作菱花小镜落回沙白翠手中。随即便是一线光芒起于浓重黑暗之中,一丝一缕,千条万簇,蓦然黑暗谷底光华大盛,恍若一月又从地下倒升而起。天边冷月明光黑彩,地出一月暗彩明光。一时间天地相映如影,双月象气机勾连,澎湃异力须臾弥漫开的同时,漫山遍野灾兵残骨齐齐震动,纷纷浮空而起,跃跃欲出。 不只那些残碎白骨,在场众人身佩的阴阳属性之物也一并出现了震荡。只不过诸物有主,异象甫一生出就被各自安抚镇压,平息下去。而那些数不清的碎骨密密麻麻铺开,全然无从下手,转眼就前仆后继向着光茧中投去。众人一时只能先纷纷防护己身免受波及,待到白骨尽去,山头风静,彼此间对视,各个皆是脸色难看之极,相互无言,只能又将视线转向了异变的山谷。 死气沉沉的山谷此时已被一片明光照彻。满目荒土焦石之上,光茧如悬卵,正居当中。先后吸纳了庞大阴气与漫山白骨后,光茧形状亦起了变化,拉长缩短、凸凹扭曲变动不止,好像有一双无形之手正在雕塑其形,想要揉捏出一个最为满意的模样。 山顶上,无数道目光也牢牢盯着这一变化进程。不明深浅,不便擅动;但又明知光茧中蕴藏的定是一惊世骇俗之物,想要窥见其真面目的念头甚至压过了趋吉避凶的本能,无一人借机抽身退走,只待茧中真身现世而出。 众目睽睽下,光茧的变化越发剧烈,几经形态变幻,终于渐趋稳定。虽说仍未现真容,但已能分辨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横身四蹄,隐见角尾——全不类人,倒似一只野兽模样。 蓦然,玄曦与风天末的神色齐齐一动,一人猛的握了握拳;一人左掌一翻,按在了凤翼的弓背上。与两人的举动一同出现的,是金银两色弦光突来的窜动,和凤翼弓弦不动自鸣,仿佛有什么曾为相识的存在复苏将现。龙凤二族皆为古灵之长,即便只余残灵遗骨,对同类气息的感应仍是敏锐,此异动一生,玄曦与风天末身为神兵之主,霎时明了,同声开口: “古灵!” “兽骸!” 众人脚下所踏,正是数千年前古灵诸族大战遗迹;白骨田上白骨累累,也皆是灵族残破尸骸。纵然一场大火将此处焚烧成一片白地,但灵族非魔非邪,离火不诛,未有一人敢于确保古灵气息也被一并涤荡一空。而就像是佐证这突来的猜测,白光勾勒的兽形越见清晰,虽不可见毛甲头蹄,也已分明展现出大概形貌:正是一头奇身异貌的荒古之兽,蹬蹄塌腰昂首,赫然作仰天长啸之姿。 下一瞬,冷月黑彩、漫地白光,同时大放光明。既同且异的两股奇诡之力碰撞交融,刹那竟闻滚滚雷声起于山谷之中,震荡四野,激卷风云。而光至极而衰,一霎辉煌若白日后便开始转暗,地之光天之月的异象至此渐平渐复,天时已过,天象消弭,归于寻常静夜。 最不寻常的存在终于彻底露出了真实面目。 山上人群中此起彼伏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还有不少人直接脱口惊呼,无不震撼。赫然见一只巨兽踏风起于深谷之中,阔额利角、尾如钢鞭。而最为触目惊心的,乃是小山般的狰狞古兽不见半分皮毛血肉,唯见无数森森白骨构架身躯。而缭绕于每一寸骨架之上的阴气就是生而附之的皮毛血肉——转烛翁呓出的乩语果然半分不差,“非鬼非兽,返生之灵”,白骨田遁逃之阴气、古战墟残存之兽灵,白骨灾兵邪异之骨骸,辅以太阴倒悬之天时,当真天时地利人和,成全此异兽隔世重生。巨兽踏蹄仰首,一啸生雷,环山震荡,适才雷声滚滚竟是出自其口。雷音一动,青白电光亦绕体辅生而现,脚踏风雷起于空中的巨兽此时几与四面山头高度持平,一双精光璨然的冷目一转,盯向了唯一群聚着生人的所在。 山上众人一与那双电目相对,修为稍差者,便觉好似受了一记电鞭,吃痛出声。这般凶悍气势,即便不至敌对,也绝非善与之辈。孤城吹角当机立断,大喝一声:“诸位速退!”更有一道剑光暴起,一晃绽开如屏,阻断了异兽盯向众人的视线。 有了这一缓之机,山上众人再不敢耽搁,立刻纷纷退离。而异兽电目鎏光,转瞬又落下了数道雷光,劈得山头一片土石翻飞。剑清执转身连出数剑,金风激荡劈散了几道追逐向众人退路的雷霆,皱眉道:“身大御雷,是猊兽一族?” “猊?”玄曦与风天末同声开口,再看那白骨异兽,脚蹬风雷正向几人追来,行至中途一声咆哮,群山回荡,劲气激昂,竟有无数土石应声开裂崩落,滚滚砸向退走众人。风天末伸手疾抹,一道玄色灵光上弦而出,拖曳出经丝纬线,纵横成网,险之又险拦在了乱石之前,将其去势一阻。随后才接上了话头:“擅吼者为夔,又不尽然。” 说话间,异兽已踏上山头,庞大身躯甫一落地,便觉一阵地动山摇,凶悍之势惊人肝胆。见这异兽颇有咬定众人穷追之势,玄曦手挥灵光,喝道:“是猊是夔,或是巨力如兕,左右不过古灵兽属。合力一击试它深浅,将它迫退才是紧要,他话后说!”喝罢,当先交织指间灵光,金银龙影隐隐若现,望空一盘,悍然扑向异兽。见此,剑清执、风天末、孤城吹角等留步断后之人也不再多言,几人同时出手,剑意灵矢戟风尽出,缀入龙影之中。数股真元招式汇为沛然一击,势足开天裂地,直冲异兽而去。刹那间,纵然异兽庞然巨身,也被澎湃灵光惊飙所掩。乱风飞尘流光中,只闻一声厉吼,正面直撄众人合招的异兽顿时被倒掀出了山头,坠下山谷。 一击奏效,几人心中各自一松,却也不敢继续耽搁下去,彼此间心领神会,看看其余众人在这短促的交手拖延后亦已退走,便纷纷驾起遁光打算撤离。不想就当此时,山下隆隆又闻雷声,片刻后,坠落的异兽身纵风雷再次腾起,周身瞧来全然无损,反倒像是被彻底激怒,张口咆哮着喷光吐电,狠狠扫向山头。 几人疾退,雷光电火过处,山巅顿时一片乱石崩塌。只是不知为何,这一遭那异兽纵然看似怒不可遏,却未再如先前那般声势赫赫追赶上来,只将巨大身躯踏在半空,望向几人连连怒吼,喷吐着粗壮雷电。但一方不进,一方飞快后撤,两边距离愈见拉开。哪怕异兽再是暴怒凶悍,发出的攻击也只能一一落空,不成威胁。而此刻几人已退数里之遥,几乎将出环山范围。异兽的咆哮声渐成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动静,交织的雷光闪影也虚化为稀微的明暗变幻。未曾料到就这样轻易脱身,几人彼此相觑,一时都有些无话。立定半晌又观望片刻,见那异兽似乎当真彻底偃旗息鼓,也只得继续去追上退离的众人一同回返。诸谈诸论,留待到了千嶂城中再提不迟。 这般浩浩荡荡诛魔众人也算得上大胜而回,经历了一番恶战的白骨田,迷云树海、白骨灾兵、乃至积年阴秽,皆付之一炬。喧腾纷乱了多日的环山与深谷重归寂静,月暗星微,照见的只有几道一明一灭的电光,仍缭绕在山间巨兽之身,非生非死,正如此时此地。 山间一切喧嚣尽去,暴怒发泄了许久的异兽也也渐渐平静下来,脚踏风雷又一点点沉回了谷底。白骨田中唯余一片莽莽,异兽现世使得最后仅存的阴气、灵息与异骨也荡然无存。空荡荡烙着大片火痕的地面上,异兽趴伏敛息,顿时似与周遭融为一体。偏在此时,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出现,向着黑暗谷底飘然直下。迥异气息的到来登时惊扰异兽,庞大身躯一抖站起,兽头一昂,两道电光已从双目射出,疾向来人。 半空中黑氅飘飘,闲庭信步般避过电光,来人拢在袖中的手拔出向前一伸,一块白玉符出现在他掌心,玉符上流光熠熠,映出了一道阵纹。 阵纹一现,蠢蠢欲动的异兽前额位置,骨角之下,顿时也有一模一样的印记浮现。双纹相照如同对镜,前一刻还在蓄势待发的异兽身躯一僵,一身暴戾之气冰消瓦解。黑衣御师姿态从容落在了它面前,异兽身躯高大,只能半浮于空中才堪堪伸手拍了拍它的独角,呵声轻笑:“骨奴儿,应时出世,未有偏差,你当真不曾让人失望。” 异兽此刻在他手下就如木雕泥塑,风雷尽敛,毫无异动。御师颇带欣赏意味的踏空绕行一圈,又点了点头:“如此雄威,难怪即便以白骨田与白骨灾兵为祭,君也要促成你出世之机。能得此翼助,当真……哈!”他笑出半声便止,随后足下一点,翩翩跃至异兽背脊上。巨大宽阔的脊骨足以容人坐卧,御师索性也就盘膝坐下,伸手按在骨面,叹了口气:“骸生尊者,还不现面一见么?” 一片惨白光芒自他掌下应声绽放,无数细小的白屑从骨奴儿体内飞旋而出,转眼化作一具白骨人形也立在了它的背上。御师微微仰头,裹住了全身的黑氅中因此露出一双轮廓十分雅致的眼睛。他半眯起眼看着空余一具骨躯的骸生,又笑了一声:“造化为魔,灵骨双生,纵然元灵消亡,骸生尊者,你这身受足了魔元浸润的灵骨,可也没那么容易与之同丧……何况尊者于君尚有用处,这一线生机,还望尊者小意珍稀。”说罢,屈指在玉符上叩了叩,一团儿拳大小的白光从骨奴儿的头颅中飞出,飘忽而上,投入了骸生的胸腔。 白光一经落定,立刻向着四周铺展蔓延,片刻后,如寻常骨架一般的白骨上重又泛起一片莹光,较之骸生之前并未有太大不同。甚至白光涌动间,颜色也在慢慢发生着改变,一点点染上幽绿,直至与魔元幽火一般无二。那光芒一路直至骸生颈上骷髅,填满了两只黑洞洞的眼窝,幽光于其中明暗烁动,骸生微微摆动了一下颈骨,似仍有几分迟滞,半晌才找准了御师的所在,嘶哑开口叫了声:“主人。” 御师轻笑:“倒也不必,继续称我‘御师’即可。”说着话,又伸手拍了拍身下的骨奴儿:“走吧,君尚在等我带你们前去谒见。” 骨奴儿立刻应声而动,甩了甩长鞭似的骨尾,四蹄一踏,风雷绕生,负着它背上的一人一魔腾空而起,直往黑夜云空中钻去。 御师似叹非叹的最末一句话袅袅随风散在了空谷之中:“下一步的计划,也该开始了……” 第 143 章 章一四二 天意人心未可知 白水清波三十里,非是渔家是仙家。 明湖如镜,好景长春,如纱如绡的烟岚之气经年飘荡湖面不散。湖心远远望去依稀可见一带亭台楼阁,小园缤纷,却无人得以一窥全貌真容,空余百般猜测流传在这一片大湖之上。 大湖名为金波,浩浩汤汤占地足有百余顷,湖边亦有大小城郭人家和靠水吃水的渔人村落。只是不知祖祖辈辈多少年来,金波湖东便有一片方圆三十里的水域凡人莫近,若有窥探或误入者,便见水面大雾生风,吹转船头,一去水路十余里外。或折楫橹、或破网竿,不伤性命,却是小惩大诫,以摒猎奇之心。 时日一久,金波湖畔盛传湖东乃为仙人居,凡夫俗子,不请莫近;仙缘若至,自入其中。甚至还有供奉小庙神像者,称呼其为湖神水仙,祷风告雨,祭祀有时,经久不衰。更有渔者言,曾于月朗风清之夜,行舟水上,忽闻渺渺乐声在水雾中传来,细律不辨,疑似仙音……种种或真或假的传言世代迭出,那三十里水域便也越发神秘莫测,引人浮想联翩。 长夜初晓,天泛鱼白,一抹呜呜咽咽的曲调断续沉浮在水雾间。只是音声虽清透,那曲子却着实有些不太入耳,不似仙人奏乐,倒好像是初识工尺之人的拙劣献艺,磕磕绊绊得让人闻不忍闻。 风送乐声飘远,沿风回溯,揭开层层烟纱,那曲子的来处原浮在是水面的一座画舫。珠帘缀玉、鲛绡四叠的华美舱室内,一名总角小童跪坐锦褥,双手捧了只莹光流转的骨埙正在吹奏,随着吹出的音律,埙孔中烟雾飘飘,凝作仙女伴随乐声婆娑起舞。只是吹奏技艺实在太过稚拙,仙女舞姿方凝出片刻就开始溃散,埙孔中的异烟渐淡渐无,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一声长叹从舱室另一端布置的巨大画案后传出:“不开窍,这么久了怎么还是不开窍!” 小童瘪嘴,干脆搁下骨埙,鼓着脸颊道:“公子,我只是一条鱼,又不是如冰那只鸟,不擅长乐舞不是理所该然么?让我奏乐助兴是强鱼所难,你就不要再难为一条鱼了!” 他相貌生得团圆可爱,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更是灵动活泼。即便是在抱怨,也难以让人生厌。只是碧绿的瞳孔和额角褪不尽的白鳞昭示着非人的身份,不过显然画舫中无人对此在意…… 画案后的人“唉”了一声:“大德讲经、天尊说法,往往得天花乱坠、虎豹垂听,我却连一条鱼都□□不出来,实在是太过挫败,罢了,罢了!”他叹着气,搁下了笔抬头,入目如见奇峰雪,高也由人、雅也由人,分明天然一段灵韵堆砌。此时似笑非笑的看着小童,伸手虚点了点,“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甚是可恶!” 小童噘了噘嘴,还没开口,画舫外忽然传来银铃般一声笑:“水精,你又挨了公子的骂了?”随着声音,一只白鸥翩然落在甲板上,一转身化作一名眉眼俏丽的丱发女童,双手捧着只水晶瓯蹦蹦跳跳进了舱,蹲身施礼道:“公子泛舟夤夜,这是新烹好的晨茶,正好入口。” “先放着吧。”那公子兴趣不在茶上,示意将水晶瓯搁在旁边几案,却道,“如冰,你昨夜歇在何处?” 如冰愣了愣,歪了歪头,有些不解:“自然是宿在如冰最喜欢的那处楼巢中。” “居高当可观远,你那楼巢筑在景风玉烛最高处,夜观可有所得,说来听听?” 如冰眼中迷惘神色更重,半晌呐呐道:“我……我夜里只管蒙头大睡,并没有观什么得什么……” 水精立刻抓住机会嘲笑了回去:“你还说我,你不也是一样只会吃吃睡睡!” 那公子幽幽一叹,手指指点两人:“都是顽劣不知上进的蠢物!” “元老说了,我们只需陪在公子身边打趣解闷,上进什么的太难为小鱼小鸟了,不需要!” “元老说了,我们只需陪在公子身边打趣解闷,上进什么的太难为小鸟小鱼了,不需要!” 水精和如冰登时异口同声,默契的为自己寻开解。只是转眼又开始为了谁压过谁一头争了起来,叽叽喳喳,不肯示弱。 那公子无奈的摆了摆手,示意二人闭嘴。耳边清静后,才又重新持笔,看着铺开在案上的未完之作。雪白的纸面上泼满云雾,连山接海,云蒸雾绕间,一条腾龙翱翔九天之上,鳞甲鎏光、须爪昂扬,势不可侵,睥睨万物。那股狂傲独尊的气势几欲破纸而出,甚至心智稍有不坚之人,连放肆直视都是不能,更兀论于其上指点挥毫,恣意勾抹。 不过那公子身为作画之人,全然不受影响,目光一寸寸在画面上细致扫过,便觉仍有许多不足,手中笔欲落又提,喃喃自语:“不成,尚未至……此时犹不可……”这般反复了几次,忽的将笔一抛,转而从袖中抖出一方名章,用力盖在了画卷的下角。 水精和如冰已又凑在一处,小声嘀嘀咕咕:“公子这一幅画已画了快十年了,怎么还没有画完呀!” “公子自有道理,你又不懂画,当然不明白。” “可是公子每作此画,便是夤夜旷日,煎熬心血,如冰很是心疼。” “水精也心疼……” 两颗小脑袋正抵在一块儿说话,见那公子动作,如冰当先便跳起身,拍手惊喜道:“公子的画这是画完了?” 水精紧跟着扒在了画案一角,却不敢去看那画幅,闭紧了眼故作老成:“哇,当真不容易,画了这么久,我们鱼都可以爷爷孙孙十几代了!” 那公子失笑,倒过笔杆在他头上敲了敲:“胡说八道,此画尚未完成。” 如冰的小脑袋也立刻挤了上来,晃了又晃:“为什么?” “不过是尚未到此画可以完成的时候罢了。”那公子拨开两人的脑袋,去取了旁边几案上的温茶,一边慢慢啜饮一边道,“连天象都不懂得看的蠢儿,想不明白也是该然。” 水精和如冰立刻都垮了脸,如冰嘟囔几声,忽然想到什么,蹦跳着凑过去:“公子,我想起来了!昨夜我感觉到北天有一道奇怪的气息出现过!” “噢?如何奇怪?又是什么样的气息?”如冰顿时又卡住了,半晌支支吾吾道:“反正……反正就是有点奇怪……奇奇怪怪的,鸟不喜欢,也不讨厌。” 那公子莞尔,伸手盖在她头顶蹭了蹭:“那是一道奇生之灵的气息,非妖非灵,渊源便也不深不浅。奇生之灵啊!”他说着话,忽然自己颇生感叹,“灵裔在炼气界销声匿迹数千年,想不到仍不乏有心人时刻惦念,可真是……” “让鸟讨厌?” “让鱼欢喜?” 那公子笑出声,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当真是天意如此,变不由人啊!” 水精和如冰面面相觑,全然不明其意。那公子也不再多说什么,端着茶施施然出了船舱,随手挥袖,水面平白一阵风起,吹着画舫灵活调转方向,向着濛濛烟水更深处的湖心岛而去。 水面风亦吹拂入舱,铺开的画纸微微颤动了几下。水精和如冰不敢擅碰,两人小心翼翼拿起旁边的玉龟压住了纸面,墨玉龟身旁,正是鲜红欲滴的印纹寥廓大气,勾勒出持笔作画人之名:玉嵯峨。 莽莽荒荒背城岭深处,孤城寥落,千年无改,听凭长风绕行,呼啸来去。 分明升起的朝阳正在一点点破开长夜阴霾,可吹过背岭城的风却依稀渐染了一层阴晦颜色。灰天之下,浩浩黑风,裹着一道狰狞巨大的兽形自天而降,轰然一响踩在了城门前的空地上。 已见残破的墙体和大门石匾上都被震得簌簌落下些灰屑,待到溅起的灰烟沉静,坐在骨奴儿背上的御师才伸手拍了拍它的脊骨:“走吧,进城。” 话音才落,一道白光却比骨奴儿的脚步更快泛起,将整座背岭城团团罩在其中。骨奴儿一步落下,正踩入白色光罩边缘,顿时一股庞然斥力生出,任凭它身重体大巨力难匹,也被掀得踉跄一退,重重在身后蔓了石砖的地面上踏出三四个凹坑才重新站稳,立刻躁动的踏了踏蹄子,张口欲吼。 御师急忙伸手一按,手中的玉符上光芒一闪,将骨奴儿安抚下来。随即便在兽脊上站起身,仰头望向高高在上的悬楼。天日之下,一团耀眼白光犹然辉煌如炬,笼罩在那座位于最高处的建筑上,一道隐然有些不悦的声音冷冷传出:“让他们留在城外,你一人进入即可。” 御师登时微笑,恭顺的低了低头:“遵君之意。”将玉符一挥,一道泛着微光的阵纹脱出落在了骨奴儿脚下。骨奴儿低吼一声,立刻趴伏于地,连带着背上的骸生都一并不再动作,宛如两具无识白骨,老老实实的盘踞在了阵纹之中。 御师这才望空踏步,凭风而起,独身一个与以往一般无二,径入背岭城。 背岭城中,玉墀宗也如往日高坐悬楼,白玉舆台的光芒掩去身形面容,自然也不容人看出什么喜怒好恶。不过御师还是快步上前,微低了头道:“君原不喜此类骨秽之物近身,是我疏忽了。” 玉墀宗淡淡哼了声:“无妨。”稍后才又道,“此骨兽得以出世,白骨田可留有后患?” “出了冥迷之谷的白骨灾兵尽数献祭其中,只余骸生一身,定然无碍。不过……”御师略迟疑了下,“以千嶂城为首的那群人亲眼见到了骨奴儿,甚至还有短暂交手。虽然此时已退去,但绝不可能放任此事不再理会。骨奴儿不同于白骨兵灾,只在北地闹动。若是听闻有古灵异兽聚骨重生,只怕整个东陆都将为之侧目。届时若集合了东陆炼气界之力来寻,也难免为之棘手。” 玉墀宗笑了一声:“你意为何?” 御师道:“骨奴儿虽是应天时而异生,但目前尚不曾伤人。若眼下有什么别的大事将他们的注意力拉开,时日一久,关注骨奴儿之心自然变淡。而君使此兽宛如臂指,届时再有安排,也可瞒天过海,不动声色。” 玉墀宗忽似生出些趣味,笑道:“本座素爱你心思机敏缜密,既出此言,想来心中对那‘大事’也有了八分成算。一并说来听听,本座许你畅言。” 御师闻言,却是俯身端正一礼,才道:“昔日君曾有言,冥迷魔主得北海魔尊魔元残片而生,可造生一谷精灵,非是易与。欲与之抗,需得一炽阳凌厉的破魔之宝,锁其魔窍、贯其魔骨,才可图之。此等宝物不易得,而今我却恰知一物,或可如君之愿。” “哦?”玉墀宗颇感兴趣的向前欠了欠身,“是何物?在何处?” 御师道:“便是玄门秘藏的神兵龙弦,本身出自古灵龙筋,灵威足可破魔。而龙山古月异变后,玄曦将之与自身元神融二为一。当年玄玉镜为了孙女玄绯的阴体玄身,欲求烈火赤阳之性人为婿,她嫁得玄曦,正是因此。龙弦如今得玄曦元神滋养,破魔之威与炽阳之性已然俱全,岂非正是君所欲求之宝?” 白玉舆台上霎时一片沉默,过了半晌,才有一声低低的笑声传了出来。笑过之后,玉墀宗高台端坐轻轻拍了两下手:“能出此言,好胆识,好心思!” 御师重又半垂下头:“为君分忧,乃我夙愿……君欲得此龙弦否?” “我欲得之,你待如何?” 御师挺直了腰,语气从容似在说着什么寻常小事:“我必设计为君取来,同时又可扰乱东陆炼气界视线,正是一举两得之事。” 玉墀宗收了笑,过了片刻道:“玄曦可不同于你以往对付过的那些杂鱼,一击不中,便后患无穷,你心中需有成算。” 御师点了点头,反而带了点轻快的笑意道:“我明白,这几日玄曦先是四处截杀肆虐凡民的妖骨灾兵,又与骸生枯魍一场恶战。以他烈性,只怕他自己都未曾觉察到,杀气战意叠叠而加早至巅顶,而犹未得消散之机。抓紧此刻时机诱之以战,再辅佐以小计,要取他龙弦又有何难!” 见御师果然胸有成竹侃侃而谈,玉墀宗终似满意,徐徐道出了两字:“不差。” 御师谦然低头:“只是届时或许仍需借用骨奴儿一助。” 玉墀宗道:“你先前便曾豢养过蛇母一族,此兽亦也交你暂养。背城岭中那座兽谷,足可安置。” 御师的头闻言垂得更低,大氅的帽檐连仅余的一点眼睛的微光都遮挡得全然不见了,只恭声答道:“是。” 玉墀宗似也高坐着在垂下眼看他,又微微一笑:“待到龙弦骨兽齐集,冥迷之谷如探囊取物。届时本座需闭关一段时日,便将背岭城交由你掌控打理,兀使有失。” 御师也带着笑意应声:“那我也在此先预祝君大计将成,尽收魔尊遗脉于囊中。” 同样一道晨曦,可落百顷湖波,可落孤城寒岭,亦可落在因诛魔大胜而回变得喧嚣热闹起来的千嶂城中。 纵然隔了数重院落屋舍,仍隐隐能听到风中送来些许前面大厅传来的说笑雀跃声。跟随着楚腰轻一路匆匆穿廊过桥的宜酒侧耳听着听着脚下便不由得一缓,小声嘀咕道:“怎的炼气修行之人,也会有这般闹腾的时候?只听说他们是昨夜诛魔得胜回来,到底是怎样不得了的大魔头,能让他们欢欣若此?” 楚腰轻闻言扭头笑道:“傻丫头,你怎的这般不晓外事,日日只知些没用的玩闹。夫君昨夜一朝旗开得胜,便可保北地修者生民皆悉太平。这等大事,岂能不喜!” 宜歌也粗嘎着声音道:“听说城主他们去杀的大魔头专爱食人,你这等的小丫头,一口下去两三个就都没了。” 宜酒吐了吐舌头扮鬼脸:“那么厉害,不是也败在城主手下了?我才不怕!” 两个丫头颠三倒四的拌了几句嘴,楚腰轻听得用帕子掩着嘴直笑,末了才道:“罢了罢了,你们两个这些蠢话也就在我面前说罢了,可不能让外人听去,着实丢人。”想想又道,“等会到了小姐面前更不能胡说,小姐最不喜这些无稽之谈,你们可得记住了!” 听她提到孤城琅玕,宜歌和宜酒也登时老实了七分,相互看看,齐声答应道:“我们晓得。” 说话间,过小桥园景亭台,风帘翠幕的大门已抬眼可见。一缕悠扬的箜篌声在晨风中细细流淌,楚腰轻微微一怔,脚下加快了些,几步迈进半敞着的大门,冲院子里一个正在扫地的小丫头招了招手:“小姐怎么一大早就在弹琴?” 小丫头扫地扫得认真,被叫了才吓了一跳抬头,看清来人连忙蹲身施礼:“夫人!” 楚腰轻随意抬了抬手示意她免礼,那小丫头抱着扫帚继续道:“回夫人,小姐不是一大早起来弹琴,是昨儿半夜起就断断续续一直没停过。宜诗姐姐叫人送过三两次炭盆和热水,听说是厉小爷夜里忽然发了魇,闹动不停,小姐才一直弹琴安抚他。这会儿有大半个时辰没见宜诗姐姐再出来了,应是已经安定下来了。” 小丫头口齿颇伶俐,一口气将事情说得清楚明白。楚腰轻却越听越是皱起一双细眉,听罢了原委冲着宜歌和宜酒吩咐了声:“你们去外头屋子等着。”就独自一人走到正房,揭开厚厚的毡帘进去。 一进房内,滚滚热气扑面而来,个火盆里间外间的搁着,烘烤得一室温暖如春。 宜诗正在外面小桌子上收拾几样刚送来的早点心,见楚腰轻一副急匆匆样子突然进了屋,不由得一呆,纳着闷呐呐叫了声:“夫人?你怎么一大早过来了?” 楚腰轻这时也收住了快走的步子,抬手扶了扶髻上步摇,轻声道:“小姐还没休息?” 宜诗登时明白了她在问什么,也摇摇头掐着嗓子小声道:“大约是不打算睡了,已经让我准备早点了……” 里面传出的琴声这时蓦的停下,片刻后,才听到孤城琅玕在内道:“是夫人来了?请进来说话。” 宜诗立刻搁下手上的东西去挑开珠帘,楚腰轻一迈进去,就看到孤城琅玕正盘膝坐在阔大的木坐炕上,凤首箜篌已被推在一旁,于是紧贴在她膝边正在熟睡的男童便彻底显了出来。一幅厚厚的锦被将他裹得严严实实,一张小脸也睡得红扑扑的好似个粉嫩寿桃,哪有半点“夜里发魇闹动不停”的模样。 楚腰轻深吸了口气,随即柔婉带笑道:“夫君昨日率众出城决战白骨灾兵,万幸有惊无险,大胜而回。我心中一时欢喜,急着来告知小姐喜讯,倒是疏忽了时辰早晚!”说着话,又仔细向着孤城琅玕看了看,见她神色舒展,精神也算不错,才继续道,“好在没打扰到小姐休息。” 孤城琅玕抿嘴笑道:“父亲诛魔得胜,本就是一桩喜事,是千嶂城之幸亦是北地之幸。夫人前来告知乃是好意,何来打扰之言。” “小姐心思果然通达。”楚腰轻也笑着在木炕边坐下,“小姐既然已起身了,不妨用了早饭,就同我一并去见夫君。既是为他道贺,也是一家人这段时间难得坐在一处,好生说上几句体己话。不然少时若再有事,这点难得的空闲也就没了。” “也可……”孤城琅玕点点头,似要应允。只是话才开口,偎着她酣睡的厉北苑忽然扭动了两下,一只小手伸出被子胡乱划拉着,直到碰到了她裙上禁步,一把攥住了,才又哼哼两声平息下来,继续老实睡觉。于是孤城琅玕到了嘴边的话也登时一改:“稍后我自去拜见父亲就是,夫人先自行去吧。” “这……”楚腰轻的视线不得不落到了厉北苑身上,没什么表情的盯着他看了两眼,“小姐当真不同去?” 孤城琅玕摇了摇头:“北苑昨夜一晚没睡安稳,天快亮时才睡得熟些。我若这时走了,只怕他又要惊醒,还是待午后再说吧。” 见她心意已定,楚腰轻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揽裙站起身:“那好吧,小姐用过早饭,也再休息一会儿才好,我就自个过去见夫君了。” “夫人慢走。” 楚腰轻点点头,施施然准备离开。不过就在将出内室时,还是停了步子,扶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孤城琅玕正在慢慢理顺着箜篌上点缀的丝绦,忽听她幽幽叹息一声:“小姐,你对这孩子未免有些太过上心了!” 孤城琅玕眉心微微一皱,摆弄箜篌的手也停下。那边楚腰轻叹出这一句话,没再多做踯躅当真离开,留着她皱眉静坐,片刻后才伸出根手指,轻轻在厉北苑软乎乎的脸颊上戳了戳,似有迷惘低声道:“我心觉此子投缘,莫非也是不可为之事?” 第 144 章 章一四三 破识通玄 虽说是欲夫妻同贺,但待到孤城吹角终于大略将事务周全妥当,回到后堂时,也已从拂晓到了近午时分,楚腰轻在小厅中备下一桌精致菜点,也不用宜歌宜酒在旁伺候,自己亲自持壶,满斟金杯,笑盈盈捧起递到孤城吹角面前:“扫平灾兵,北地修凡二界重得太平。众人皆为城主贺,妾身独为夫君贺。夫君请满饮此杯,以知妾心。” 孤城吹角“哈哈”一笑,接了酒满口饮下:“夫人盛意,岂能不饮!” 夫妻二人遂对坐春台,一饮一陪,连尽三杯。不过三杯酒后,孤城吹角便将金杯挪开了,摆手笑道:“今夜尚要设宴,此时不能多饮,夫人见谅,见谅。” 楚腰轻抿嘴一笑:“正事自需重于家事,妾身岂会不体谅?夜宴上有诸多派门列席,琐事繁杂,夫君可需妾身帮手安排?” “这倒也不用麻烦夫人,有老金在,自然安排得妥妥当当。”孤城吹角忽而生出些感慨,摸了摸胡髭叹道,“经这一场灾兵魔祸,才觉千嶂城纵然扬名北地,但于这炼气界中仍不过沧海一粟罢了。高隐名门、精怪人杰,层出不穷。这些年某偏居一地过得颇多安逸,于修行上也不免懈惫。如今倒觉需得再三振奋,才能免得日后捉襟见肘于同道之间,不可不心生警醒!” 楚腰轻笑吟吟道:“夫妻本是一体,夫君复长壮志雄心,妾身自然乐见。” “夫人翌日可将《乱天经》备下,白骨灾兵之患了结,后事暂已非千嶂城能可插手,不如就此闭门潜修一段时日,静观他处风云。” 楚腰轻仍是眉眼间一片柔情带笑,却立刻问道:“后续还有何事未竟?” “一者,尚需暂观白骨灾兵可在他处留有余孽,毕竟至今冥迷之谷位于何处还无人得知,既生灾兵,未必没有其他隐患同在。二来……”孤城吹角沉吟了下,“白骨阴气聚合太阴倒悬化生异兽一事太过诡奇,那异兽身带上古灵裔气息,这一现面,惊动的可就不只北地一地。只怕几日之内,消息就要遍传东陆炼气界,掀起又一场风波了。” “先有灾兵、再来异兽,怎的这些风风雨雨如今都扎了堆的在北地出现!”楚腰轻又动手添上一盅羹汤端在孤城吹角面前,“好一通山雨欲来的热闹!” “任它山雨欲来,千嶂城闭门谢客,暂且只做个旁观之人罢了。” “夫君能够冷眼洞观,妾身自是信服。”楚腰轻又继续张罗为他布菜,忙碌了一回才施施然道,“《乱天经》何其珍贵,妾身岂敢留在身边,自是交在小姐手中保管。夫君要潜心修习,妾身往小姐处取来就是。” 孤城吹角舒眉一笑:“夫人甚周全!”又问道,“琅玕近来可好?连日谋划白骨兵灾战事,倒有些日子未去看她了。” 楚腰轻闻言,却是微微叹了口气,搁下银箸:“小姐甚好,只是妾身却觉此好不似彼好,反倒不能称之为‘好’。” 孤城吹角也停了筷子:“夫人何出此言?” “小姐之‘好’,见之喜之,是眼下一心之好;夫君与妾,是长之远之,父母筹谋之好。两者本也可不相涉,但……”她眼中盈盈秋水一汪睇向孤城吹角,孤城吹角忙道:“夫人但说无妨。” 楚腰轻这才又微微嚼了丝笑道:“所谓莫测之威,在喜怒亦在哀乐。小姐尊贵之身,独善一寻常小童,显喜好于外,妾身以为不妥。” “这……”孤城吹角登时明了她意指之人,微一踌躇,“北苑不过一失持失怙的小童,自身又有心窍之疾。琅玕多半因他孤苦才生怜爱,不过只当是留在身边作伴解闷罢了,夫人倒也不必这般在意……” “自他住入风帘翠幕,小姐悉心为他疗复淤塞灵窍,才不过月余,已颇见好转,再假以时日定能恢复如初。”楚腰轻慢声细语道,“他出身修门,灵骨上佳,前途无量。这等佳童子留在小姐身边,夫君觉得……妥当么?” “……”孤城吹角一时竟是无话,片刻后叹了口气,“夫人容我再深思一二。” 楚腰轻莞尔:“一切但凭夫君做主。” 后堂之中夫妻对坐,和乐融融。城主府安置贵客的院落一隅,此刻却气氛僵凝,显见又起了几分争执。 说是争执也不尽然,分明已有些急怒的只风天末一个,剑清执半侧身坐在桌边,垂眼抚摸丹霄的剑鞘,任凭风天末脚步急促绕着圆桌兜了两圈,脸上神色仍不咸不淡,开口只有那不变的几个字:“你先回去吧。” 风天末重重吸了口气,身份使然,他纵然憋了满肚子的气也不能发作到剑清执身上,只能磨着牙恨声道:“小师叔,北地魔祸暂息,但后患仍不知何时将起。这段时日正该回山修整调理一番,也要见过宗主回禀诸事,不克在外耽搁。” 剑清执摇了摇头:“我尚有事要耽搁几日,你先回山复命即可。宗主……宗主那里自会体谅,也不需你说些什么。” “……”风天末尽力压着气,但还是粗嘎着声音道,“小师叔的‘有事’,该不会仍是朱络吧?” 剑清执眉头一皱,没点头也没摇头:“不干你事。” 风天末冷笑一声:“我欲杀他,你欲救他,岂不相干!” “如今他行踪杳杳,你要杀他,寻而不得;我要救他,同样寻而不得,自然不相干。”剑清执驳了一句,忽又觉得有些无力,默然按剑,连半个字都不想再说了。 风天末又绕着他转了几圈,见剑清执如泥塑菩萨般端坐垂眼不言不语,心火更旺,恼道:“朱络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蛊?事到如今,你竟还一味要偏护他!” 又道:“连大小姐也是……你们一个一个……唉!” “杨辰师兄在天有灵,若知今日,岂能瞑目!” 剑清执忽的开口:“此事若糊涂不明下去,杨辰才当真难以瞑目。” 风天末登时眼睛一瞪:“话不能随便说……”只是话出口半截又被他自己憋了回去,“哼”了声道,“私逃堕魔,已是铁证,碧云天再不能容他。” “此事终有真相大白时。”剑清执不愿争论,干脆又闭上眼,一副谢客请离开的模样。这一遭任凭风天末再如何绕来绕去的踱步,也未再理会。风天末拗不过,只得气哼哼望门口走,一手摸上了门板又回头:“你当真不回去?” 见剑清执仍无动静,叹了口气:“届时宗主怪罪,我是晚辈,做不得你的主,可就要都归罪你一人之身了。” “……白骨兵灾虽已了结,白骨田中又有异兽出世,不得不仍加以关注。”风天末尽力自己给自己压了压火气,“小师叔既然在此暂留法驾,还请莫要疏忽了这一桩要事!” 至此,剑清执才又有动静,轻轻缓缓道了声:“多谢。” 风天末噎下去一口气甩手出门,门扇“砰”一声在他身后碰上,声音响亮盖住了最末一句嘀咕:“长大了长大了,拗脾气倒是半点没改,还让……谁……哄着你!” 剑清执一直端挺着的脊背在风天末离开后微微一垮,那股油盐不进的冷漠登时褪去了不少,眉眼间却是一股更浓重的疲色泛了上来,握拳抵在额前捺了捺:“公不公、私不私么?” 迟疑了一下又叹了口气:“要是能当真……你我如今,也未必是这么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局面!” 他伸手习惯性的摸到腰边,入手却非是熟悉的笛管而换做了一块圆佩。下意识的愣了愣,才记起那只随身多年的骨笛已遗失了。不过愣神后,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隐隐的冲动,剑清执手指在佩玉上按了又按,轻声喃喃:“那座荒山……” 荒山之上,血火交杀,亦成再一次音信两失的源头。剑清执忽的有些坐不定了,虽说心中明知那一带残迹中未必会留下什么线索,但念头一起,就有些按捺不住猛的站了起来,在房中兜兜转转了几圈,咬了咬牙寻出笔墨,草草写就一封短笺,来到门外随意唤过一名仆役吩咐道:“将此信送交孤城城主,就说我有急事待办,自行离开了。不及面辞,请他见谅。” 那仆役连忙双手接了信,连声道:“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连连点头应声未止,锵然一声剑带霞彩冲霄而起,剑清执已就此遁御而去,竟是半刻都不欲再有耽搁。 一人离开的这点动静也未曾惊动城主府中众人,反倒是又过了一段时间,时至午后,忽来一道清冽剑光笔直而落,自空中直入城主府内。 这段剑光迅疾而细短,晃眼显出真容,原是一道剑书,一晃插在正堂前廊柱之上。廊下有三两人正在闲话,忽然见此都是一愣,好在其中一人随即辨认出来:“是风雨生的传讯。” 另一人奇道:“他不是一早就又出城去了……”说着话脸色忽然也变了变,“他是不放心白骨田那异兽,折返回去打算暗中再探。” “莫不是那异兽又起事端!” 几人并未遮掩的猜测登时引得旁人陆续过来,再过片刻,连在后宅的孤城吹角也闻讯而出。众目睽睽下,那剑书徐徐一展,赫然只有几个潦草大字跃然纸上,显见作书之人甚急之意:异兽消失,不知所踪。 幽洞之中不知岁月长短,海涛涌动声、暗风呼啸声,听得久了,也不过如出一辙的单调枯燥,全无半点乐趣。 一片荧荧流转的白光成了单调中稍有的鲜活点缀。 在昏暗的光线和周遭烁动的萤火下,这片白光甚至有些别致的美丽,只有近观才能察觉那非是什么天然妙物,而是无数纤细曲折蔓布于地面的玄奥阵纹。这方阵图被玉墀宗布下后就一直隐在粗粝的岩石地面之下,如今却如休眠乍醒,逐一浮现,似有所待。 将阵法点亮的正是端坐在阵纹中央的朱络,一抹微若孱烟的薄光绕生于他周身,乍眼看去似泛着淡淡的玄色、再看却又好似隐约生红、须臾转眼,又如一种浅淡到了极致的暗金……他伸出去的一只手掌上也同样流动着这股奇光,虚按于地,光芒立刻好似一条灵蛇窜出,转眼融入到了细密繁复的阵纹中。片刻之间,诸光涌动,方生方灭,薄薄的一圈阵纹自内向外渐暗渐淡,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沿着什么规律一点点抹去。这一摩擦的过程持续了足有小半个时辰,被抹灭的阵纹约有半掌之宽,忽然“嗤”的一声,一道金烟在朱络按地的掌心处升起,他“啊”的低叫了一声,飞快挪开了手,顿时地面的阵纹白光和他身上绕生着的奇异光芒一齐消隐,好似从不曾出现过。 但也并非全无什么痕迹留下,自朱络膝下一掌之地到阵纹消失处,粗糙的地面上有着一圈又一圈一寸多深的蚀痕,自内而外,算上刚刚被一点点擦除了阵纹光芒的位置,正是大小三圈,环环相套。朱络拍打了两下隐隐作痛的手掌,垂眼看了看那第三道新出现的蚀痕,也不知是满意还是惋惜的叹了口气:“哎,第三次了!” “旬日未见,此阵已破三成,你的进度倒是不差。” 突来的灼灼白光耀起于对面石壁下,光中端坐之人毫无预兆开了口。不过已是第二次见识玉墀宗出现的场面,朱络只是全身一瞬紧绷,随即就松散下来,有点懒洋洋的调子“嗯哼”了声:“过奖过奖,在下不才,也就善于摆弄这些小术而已。” 玉墀宗这一遭也不恼他,反而笑了一声:“短短一段时间内就能想通了顺从本座的安排,该夸奖你一句识时务。天资加上识时务,本座看人从不走眼。” 朱络索性连眼皮都搭垂下去,慢吞吞道:“若都是用囚困起来再辅以性命相挟的手段,想要走眼也难不是?” 玉墀宗言语间仍带几分笑:“传以心诀,教以阵术,若被囚困起来后吃的都是这样的苦头,只怕求着要被本座囚困的人可从平波海面排上碧云天不止。” 听他轻描淡写般再次提及碧云天,朱络那一副恨不得还要再打一个哈欠的表情登时僵了僵,坐正了身子一抱拳:“打蛇打七寸,你是高手……呃!” 熟悉的重压袭来,压得朱络上半身向前一个跄扑闷哼了声,随后是玉墀宗不厌其烦的慢条斯理道:“称本座为‘君’。”然而他纵然在施以小惩,说话仍不见半点恼意而有笑意,“你尚算不上什么蛇蟒,不过是个少调教的皮猴子罢了。” 朱络默默翻了个白眼,等待重压带来的闷痛渐退,才换了一口气:“囚我困我、传我教我,难不成就只为了听在下称这一声‘君’?那不若就此放了我,我回去便立起个高香牌位,日日恭恭敬敬按照三茶六饭拜称,可好?” “日后自有你恭恭敬敬礼拜本座之时,”玉墀宗冷笑一声,“不过要是现在放了你,你自己说,可有活到日后的本事?” 朱络一愣,旋即叹息:“在下只怕今日所得越多,受人恩惠,日后越不好下手反将这一军。” “受本座恩惠,他日便要做事来偿,本座从未吃亏,倒也不用你来帮忙计算得失。”玉墀宗似是不想再和他拉扯这些废话,抬手一拨,朱络登时被倒掀了个四脚朝天,半点动弹不得,只觉一股微风拂面,随即那风好似分肌透窍,直入自身经脉百骸,不疾不徐兜转了一大圈后旋于丹田之中。玉墀宗屈指轻叩舆台扶手:“至今还没悟通玄瞳之力的运使之法,蠢材!” 朱络只一张嘴巴能动,立刻道:“你刚刚还在夸赞我‘不差有天资’……呃!” 一句话换来丹田之内一阵剧痛,霎时激出他一身冷汗,不得不闭了嘴。玉墀宗方又道:“不过是在阵术一道小有天分,却连将神识内的阵法与心诀连通的本事都无,也只是难以登堂入室的天分。”随着话语声,悬停在朱络丹田的那缕微风再次动了起来,不同于之前探查心诀修习进度,而是在以一种奇异的规律或穿梭或绕经他体内窍穴与经脉,渐成周天。周天三绕,微风成飙,灵肉齐颤,深藏于灵台的法阵亦与其共鸣,一缕玄黑之气渐渐自玄瞳上逸散出来,沿七重金锁盘旋游走,又在遍布金锁的风鸣中被逐渐吹淡了颜色。待到七重阵锁皆已绕毕,玄气见弱五分,更已全不能再称之为“玄气”……清润的灵气映透锁阵金光,被飙风一卷,朱络脱口“啊”一声大叫,右掌不由自主凭空拍出,霎时火龙如卷,轰然直冲一旁石壁,一声巨响后,厚重不知几许的坚石上豁开一道深长裂隙,焦痕一眼难尽,犹有细小的火星在碎石边缝噼啪跳跃不止,簌簌许久方熄。 朱络猛然张大了眼,瞠然看向那道石缝,再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这……也是玄瞳之力?可全然与我自身离火真元无有不同……也不是,我自己的修为远不及此,这……” 玉墀宗冷哼一声:“本座传你的心诀妙用无穷,若非你顽冥不灵,早该自行体悟,何必用本座教你。” 朱络这时倒也无法嘴硬,呐呐叹气:“若世上神功皆这般易得,何愁不出天纵奇才!” 玉墀宗嗤笑他:“悟此破识通玄心法,玄瞳之力堪为你用,你也才可勉强去为本座办几桩要事。” 朱络只当没听到后面半句,仍将手翻来覆去看着,皱眉道:“在下修此心诀有旬,虽隐约知其关窍,抽取出的玄气却连一重金锁的洗练都难以通过,勉力一试,也不过只能将自身原有真元锻铸一二罢了……” “你心不坚,犹惧玄瞳暗能,方至如此。” “这嘛……”朱络眨眨眼,“如何破此心障,望君教我!” 玉墀宗冷冷一笑,不过也没对他突来的改口说些什么,只道:“心有极致之欲,可为破茧之锥。” “极致之欲?”朱络呆滞一瞬,连连摇头,“在下素来清心寡欲……” “极欲求成之事、极欲求取之物。” 朱络还是摇头:“虽或是有,但也谈不得‘极欲’二字。” 玉墀宗微有不耐:“无欲无求,岂非圣人,你瞧自己可有圣人之姿?” 朱络讪笑一声:“在下凡心俗体,岂敢妄图圣人。也非是无欲无求,只是……”他说着话,心头忽然一动,一霎有了些许的恍神。 玉墀宗手指微点,绕在朱络体内那缕微风忽倏散去,似是随口打发、又似有意为之,“若有心心念念之人也可,只是情若不坚,不妨不试。” “我可一试!”朱络脱口而出,随即却又想到眼前神秘人对自己身家来历早已知之甚深,脸色霎又一白,改口已然不及,只得颇为警惕的横了一眼过去。 玉墀宗好似轻易洞察了他心中所想,讥讽一笑:“你心心念念者谁,本座全无兴趣。不过你参悟这心诀与阵法的期限只剩半月,半月之后,若仍不堪用,本座也不必再留你了。”说罢,石壁下明光霎暗,再没留给朱络半分开口之机就已遁去无踪。 朱络张了张嘴,对着转眼空荡荡的石壁也只能默然吞声。想了想,又把刚刚拍出那气势恢宏一掌的右手用力按在胸前,悄声悄语念叨了句:“小师叔,这一遭你可定要保佑我才是……” 第 145 章 章一四四 道崎情多苦 白日里天光堂堂亮亮,照在一片凌乱破碎的荒败石山间,较之夜色下几乎是难以顾及的仓促一瞥更觉触目惊心。 那一场既惊险又浑浑噩噩的战事早已过去了许多天,甚至残留在碎岩乱石间的清气和魔气也都散了个干干净净。剑清执御剑而下,唯一能让他确认自己没找错地方的,竟是被大片融化又再次封冻的冰雪凝固住的片片血迹。冻结在冰下的血甚至还泛着刺目的红,剑清执下意识的握了握左拳,反复被割开过的掌心此时尚有微凸的伤疤痕迹没完全消退,可思及当夜那场全然措手不及的混乱,甚至还有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无力与不如同陨的悲怆,都好似已模糊成了一团云雾。呈现在云雾之前更为鲜明的,是魔祸四起的北地乱局、是刚刚落幕的白骨田大战,亦有天生异兽、云海芝峰……每一帧画面晃过,遮挡住了那夜记忆的云雾就更浓重几分,渐渐就连那时宁可同生同死的决然心境也有些难以再触摸到了。剑清执长叹一声,握着丹霄靠上身后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壁,屈起一臂遮住了眼,半晌才自嘲般笑出一声:“朱络,你可曾怨我?” 无论心中千思量万纠结,到底还是一次次因眼前许多不得不为的“正事”绊住了孤注一掷的脚步。两情相悦也好、至死不渝也罢,一次次说来仿佛笑话,转身便又不得不羁于繁杂尘网之中,正身、正行、正言,碌碌奔波,不得旁顾,更兀论私情…… 若是六年前能执意去追索一个生死下落、若是三里村中不曾离开、又或者是……胡思乱想的念头忽然梗住,半晌剑清执才又扶着额头站直身子,原来竟也是天悭缘分,连后悔的机会也吝于多给予几个,还要奢望什么长长久久、日后绵绵……他心底蓦的涌上一股浓烈之极的不甘,忽然狠狠一挥手臂,一道剑气尖啸着劈出十数丈远,所经处石开土裂,在冻得结实的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沟。满怀郁气却非但未能随着这一剑发泄出少许,反倒更为淤堵在心窍,憋得人心慌气促,如塞乱麻。 就着这般连自己都开释不得的情绪,剑清执索性直接将这一片山坳野岭掀了个底朝天,可惜除了些烙在石面的剑痕掌印外一无所获。他此时倒也不因这意料中的失望如何沮丧,或者说,几乎整个人都沉浸在了一种昏昏茫茫自我厌弃的情绪中,再多一分或少上一分,并没太大差别。恍惚间,舍了这片已不值得惦念的野地,直纵剑光横行乱走,无头无绪,也分明抗拒着转头回去找寻风天末一行或就此径回碧云天,索性就这么乱七八糟的遁行了下去。青霄之上,风啸如刀,他未以真元护身,被呼啸凛冽的罡风剐削了一路,自觉连心肝脏腑都被刮成了透薄一片,天地你我,浑然皆忘,不知何在。蓦然,剑光一晃,随即急转自高天而下,“砰”一声重重掼在了地面,崩溅起一片尘土飞扬。剑清执脚下有些踉跄的扶剑站住,身上虽不见伤,却忽一撇头,“哇”的呕了口血出来。 血色淤红,他身子晃了两晃,也觉自身情形有些出乎意料的不妥。这时稍微回了神,才发现一通乱走了不知多久,连天色都从日正当空变成了昏暗将暝。身在之处一片清冷,一两条荒草小径,七八棵杂枝乱树……眼前又是一晃,错乱的视线中,似远似近依稀露出栋屋舍的轮廓,在昏沉沉的暮色中像是一个虚影,连真假都难以分辨。 勉强提振了下精神,剑清执沿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全身每一寸骨血似乎都在叫嚣着不适,迟迟缓缓走了半晌,到了近前才发现,所望见的虽说果然是栋屋子不假,却非是什么人家院落,而是一座破败不堪的草亭,门窗早已朽烂不说,连墙瓦都一派摇摇欲坠,撑持不了几日的样子。 不过纵是一间破屋,勉强歇脚也算够用了。剑清执一力支撑到草亭前,伸手轻轻一推,那扇只剩了几根木条的破门就倒了下去——连砸在地上的声音都没多大,彻底散成了一堆木屑。 剑清执见此脚下不由犹了一豫,不过还是迈了进去。好在草亭内倒没有想象中那般腌臜,空荡荡的地面浮灰不多,更有些意外的是西侧还摆了一座金漆彩绘都剥落得难辨面目的神像,似乎这草亭还曾一度被用做神庙。只是如今烟香俱冷,连神座前的供桌都杳杳不知所踪,也不知在这草亭里吃用过香火的到底是哪一路神仙,庇佑过哪一方的信徒,又可曾灵验? 念及“灵验”两字,剑清执的心思忽然间有些飘忽,鬼使神差的又朝着神像走了两步。开裂得连男女都分辨不出的神像面庞上,唯独一双眼还留有些轮廓,慈眉悲目,下视人间。剑清执对上这样一双眼,心中蓦一块只觉酸软一片,一时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已端端正正对着那神像拜了几拜,舌尖上却全然吐不出一个字,反倒是又一股血气猛的逆冲上喉口,急忙偏头掩唇,重重咳出了口血沫。 咳嗽声带得耳边也隐隐起了阵嗡鸣,不过还是听到了外面一阵脚步声直入草亭而来。剑清执心中勉强生出几分警惕,才一抬头,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却比他更快的惊讶叫了出来:“清执云主?” 眼前晃过一片黄衫,一个有些纤瘦的小姑娘一手提着个水囊站在门边,双眼平平直视着屋内,倒是鼻尖微微抽动了下,又道:“血气?你受伤了?” 见她这有些不和谐的动作,剑清执扶着头倒也记起了来人身份:“是光碧堂的杜姑娘?” “是我。”杜灵华急忙进屋,手中提着的水囊干脆冲他递过去,“云主怎会负伤在此……你先坐下,先喝口水吧……” 猝不及防的碰面,杜灵华既不擅武、亦不擅医,一时间也不知自己能否帮上些什么忙。不过还不待她再多纠结,一道平平淡淡的声音就从那神像后面飘了过来:“内外瘀伤,又有沉郁于心,积成暗结。久不得开后,必伤心窍,甚者可损寿数。” “什么人?” “冉前辈!” 两人登时同声开口,只不过剑清执一霎大惊而生戒备,杜灵华却是有些意外的惊喜道:“前辈是愿出手一助?” 神像后的人又敷衍的叹了口气:“他进门后不由分说便拜,我无故受了他三拜,这一点因果不偿不可。此乃天数,也将生之后无尽变数。” 随着说话声,那座神像连同其下木座似被轻巧托举,无声向旁挪开数尺。露出神像背后,原来与墙壁间还有不小的一块空地。白衣白发的青年盘膝浮坐,亦如神像般垂眉闭目,即便已是面对面的状况,剑清执仍察觉不到他半分气息,仿佛只是一个栩栩如生的虚幻投影,不着半点生人烟火气。 陌生的面孔、看不透的能为,纵然对方看起来似乎是杜灵华的同路人,剑清执仍不免释出一丝神识尝试探其深浅。但才一动念,冉无华眼皮略略一撩,已又哼声道:“再妄动,也不过伤你自身罢了。” 杜灵华在旁忙道:“云主且安心,冉前辈乃自外方而来的卜道大德,非是神州炼气修士。他既然说要助你,定无旁意。”说着话,自运灵息也又向着剑清执一观,眇目不见肉身,心眼却窥真灵,果然见他头顶灵象暗淡滞涩,竟已隐生淤陷不畅的逆伤之状,与数月前在碧云天所见大相径庭,忍不住暗暗抽了口凉气,“神败灵淤,这……” 剑清执对此不明所以,但自身状况着实不妙也是心知肚明。适才先后两次呕血,非但不觉得胸口的滞气稍有消退,反倒更生几分闷痛,便向冉无华道:“先生是卜者,亦是医者?” 冉无华淡淡道:“你这毛病,乃是命相所藏,若换了医者来,怕是治死容易治活难。”又轻“呵”一声:“岂有无缘无故的因果,原来你也是局中人!” 一声感慨,冉无华这才睁开了眼,瞳孔之中一晃竟是一片灿金颜色。剑清执本就盯紧了他,自然也没错过这点异于常人之处,心底蓦的已有一个声音脱口道:“怎的这般相似!”只是连他自己都一时不明白这“相似”二字是从何而来,指向何处。 冉无华对上他有些直勾勾的视线,微微一笑,反似更洞明几分:“你与我本有一分浅薄缘分还在日后,不过既然同在局中,今日能逢也是天意相授。之后你需往东南而去,尚有一桩因果要你见证,切记,切记。”说罢,也不待剑清执如何应对,金瞳一开合,一道金光笔直窜入了他的灵台。剑清执连哼声都来不及,霎时闭眼就向后倒,反倒是旁边杜灵华吓了一跳,忙连扶带拽将他搀住了:“前辈,这……” 冉无华摇了摇头:“无妨,放他在此安睡一觉即可。他身上缠缠绕绕着的因果天数……岂能这么轻易就没了性命。” 杜灵华这才松了口气,看了看将剑清执扶到一块整洁些的地面上躺卧下去,莞尔道:“前辈平素只谈大道天运,难得观人命数,竟也看得极深。” 冉无华似笑非笑又看了眼昏睡的剑清执:“寻常命数不足一观,不过若一人命数与天运纠葛至深,便是不看,也足以知其□□了。” “天运大道皆不可测,如何其与纠葛之人的命数反倒这般易知?” 见杜灵华满眼又是惊讶又是好奇,冉无华轻轻叹了口气:“大道无情,天运自行。命数纠葛其中,如置孤舟于汹涌大海,既不得停靠也不得自控,随波而走,身不由己……这等命数,何需一看。” 杜灵华一愣:“这样说来,天命随身,不吉反厄?” 冉无华随手在身前一划:“生涯如海,天运不彰之人,早早船沉命尽,焉知不是解脱于风浪之中?而天运不尽,船行不止,哪怕破帆烂舵,也要被命数拖曳前行。无论最终能不能抵达岸边,这一路上要受的坎坷辛苦,远过于千帆之沉……杜灵华,若是你,是愿做沉船之人,还是渡海之人呢?” 杜灵华犹豫片刻,颓然道:“前辈问得深了,此时我尚不可知。” “小小年纪,不知该然。”冉无华点头,“知天命时,天命已然随之不可去了。” 杜灵华心中一动,纵知不妥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前辈也是知天命之人……” 冉无华微微笑道:“我已是将抵岸之舟,天数天运,存之我前,亦存之我后,你且慢慢观之吧!” “前辈……” 见杜灵华脸上又露出几分恍惚之色,冉无华拂袖站起了身,随口打断她的思绪,“走吧。” “啊?”杜灵华茫然眨眨眼,迟钝一瞬才回过神,不由得看向一旁:“可清执云主还……” “我与他日后因果,此时多见无益。”冉无华徐徐迈步径直出了已停留数日的草亭。杜灵华犹豫一下也连忙追了上去,想了想又道,“可就这样放他在此昏睡,前辈不是还指点东南尚有因果,不会意外错过么?” “那是一桩注定要发生的变数。”冉无华悠悠然道,“赶得及是变数,赶不及亦是变数,你又何必平白操心呢!” 深邃幽洞,自玉墀宗离开后已过一昼夜……其实早已被模糊了时间意识的朱络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一日之久,只知自己已从三次失败的入定中转醒,虽说每一次的沉浸灵台碰触法阵都有所进境,但仍是全然摸不到玉墀宗所说的破障之机。不疾不徐运转着的法阵张开似漫漫天罗,玄瞳沉锢于内,周遭幽深玄力绕行无止,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伸手一触便要被卷入其中,无所遁逃…… 又一次冷汗潸潸猛的睁开眼,神识频繁的疾速抽离惹出了一阵干呕。朱络撑着地面缓慢的用力呼吸了几次才伸手抹了抹几乎渗入眼窝的汗水,满把湿凉腻在手心,就好似蒙在心头的那层暗影,是挥之不去的梦魇,难以跨出的心牢。 然而纵是心魔成牢,也到了不得不破开的时候。虽说从未在玉墀宗身上感觉到恶意与杀机,朱络却全不觉得他给出的半月之限只是一个玩笑。人生而时常欲死,但既已死中得生,便断然不肯再沦落到只能以死相抗的卑微境地去。更何况玄瞳终究是融在了自己身上,是吉是凶可得人一时之助,却不能得一世之助……这许许多多的的念头不知第多少次在脑子里转了又转,直到身体上的不适渐渐淡去,朱络长叹一声,捏起拳头用力在自己头顶砸了两下,旋即又守心凝神,再一次将意识沉入了灵台深处。 熟能生巧,漆黑一片的玄境徐徐铺开,转身已似立身浩瀚穹宇之中。朱络慢慢睁开眼,正对着的仍是那个幽光流转的漩涡,内心的恐惧具象而成深不可测的巨大,迈不过这一道坎,就永难触摸到其后真正的玄力所在。而每一次任凭朱络如何在想象中斩杀破坏,漩涡最多只是在外围泛起些浅浅的涟漪,全然非是以蛮力或自我说服般的意念能够驱散……朱络愁眉苦脸的盯着那漩涡又叹了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叹完,忽然愣了愣,哪怕知晓现下的身体只是一具神识映像也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一点极为微弱的金光仍非幻觉的出现在了玄色之涡的左下方,真实的存在着,浅浅的绽放着光芒。 心中的惊讶一时难表,即便是在自身灵台化境,朱络也全然不知这点金光从何而来。未曾见过的光芒带着股与玄瞳截然不同的温暖之意,如一者比拟为鬼,一者便如鲜活之生。而随着这一点“生”的出现,一直仿佛凝固不动的玄境也渐渐起了变化,全然的大片漆黑被无名的生机冲淡。虽然占据着四周目所能及处的仍是黑暗,但黑暗中有了鲜活的流动,就如同死中见生,一隙灵机乍现。 朱络此时却全然不敢有什么动作,一霎不霎的注视着眼前发生的改变,近在漩涡咫尺的意识瞬间被抽离得极远,据远而观,更能看得分明:占据了最大范围的仍是浓墨般熟悉的玄黑,细小的一点金光看来与其别如天壤,却不曾被那黑暗吞噬同化掉半分,甚至涌动的金光还在更加清晰明亮,渐渐照亮了周围的一小片,也将更远处似无穷尽的黑拨开了一线缝隙。 朱络连连眨眼,分明又看到漩涡左边也有一团虚幻的影子从黑暗中浮现出了轮廓。纵然只是一个虚影,偏偏让人无由来的觉得那一处本该被一片盛大的白色光芒所占据。天极曜白,地陷微玄,中而出人,聚精乃金……朱络讶然得一瞬间忘却了自身处境,喃喃一声:“三才之象!可……”道成三才,日月星、天人鬼,若玄瞳位在其一,如何从来只闻北海魔尊双目异瞳之说?昔年东皇紫微双剑伏魔,以一折一损的代价毁去其一,才在滔天魔祸中开出一线生机,难不成也只是未窥全貌的讹传?刹那间朱络的心思一荡极远,反倒不知不觉疏忽了眼前变化。直到好不容易刹住了狂奔发散的念头再回过神,忽然脱口“咦”了一声,盯着不远不近处那点金光目瞪口呆。 金光烁动,虽仍是极为微小的一簇,到底还是在三方力量彼此间或许存在的关联影响下增大了几分,从毫厘之弱,渐似明月之珠。而扩大了的光晕中,竟隐约出现了一道淡淡的人影,蜷身侧卧,拢似婴孩,一动不动。 那影子极单薄极模糊,甚至连到底是不是一个人的轮廓都尚难确定。朱络望在眼里,全然不能分辨,但心中却蓦然急促的“啊”的叫了起来,万念霎收只剩了一个声音在反复回荡:那是谁?能不能叫醒他?我想要看清他!那是…… 第 146 章 章一四五 似梦非梦 玄漩似幕,金光如星,还有暗淡的第三个影子隐隐约约生成在侧。三者之间形成一种颇为玄奥的勾连之势,使得久无动静的玄境也终于起了变化。 朱络对这份变化尚知之不清,但此玄境本就是在他灵台化出,沉心凝念,自觉流转,一股说不清是吸引还是排斥的力量正源源不断自漩涡中溢出,一分为二,灌注向其他两个存在。 那道暗色的影子似乎当真只是一个幻影、一个因三者共鸣被招唤出的残像罢了。玄力涌至,全不能触,空无一物。而另外那点金光却在接触到玄瞳的力量后乍然明亮了几分,烁动的光芒中存在的影子似也清晰了少许,但依然轮廓朦胧,难以分辨。 朱络伸手按了按胸口,纵然只是神识,也觉心跳几分急促。但一边本能躁动,一边又不免生出疑惑,总觉这般心想事成的幻境出现得太过怪异,一时也不知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只是自己太欲突破心牢而导致的幻觉。他一时不敢擅动,只默默注视着那团光晕,想要再找出些什么线索。 凝神静气中,巨大漩涡逸散出的能量轨迹越发清晰,之前几次失败的尝试都只将全副精力放在了如何破入漩涡上,倒是一直未曾注意到这些轨迹的存在。此时神思一时空明,朱络才看清楚了那巨大的漩涡其实也只是玄瞳之力的一部分而已,更多的玄力早已无所不在,充斥着这片玄境的每一个角落,自然也包括了自己神识存在的这一隅。 这一认知使得他心中一惊,霎时觉得一股斥力生出,就要将自己再次从玄境中推离。这种感觉前后已历三次,难得在这第四次的尝试中稍见不同,朱络断然不肯就此作罢,更有一股鬼使神差般的莫名执念引得他全然不能无视那片金光,若这一次仍旧失败抽离神识,下一次还能不能再见此刻奇景更不能知……这般念头纷繁一转,心中执拗的念头宛如一股实质之力,推着他竭力向着金光的方向挪动过去。 几乎是明知不可成的尝试,朱络怀抱着下一瞬就又在幽洞中苏醒的念头全力调动神识。一霎只觉玄境如海,身似飘舟,波平浪静的海面犹如一滩粘稠的浆糊束缚舟楫,若不得助力天风,想要前行实在是千难万难。 “风……来一阵风……要风动起来……”一股庞大之力镇压在神识之上,碾得朱络本身的意识都有些飘忽,一时间竟是混乱了身在何处,面临何地。但随着他喃喃唤风,尽力尝试……渐渐的,竟似当真有缕缕微风起于幽茫之间,那风起初轻悄得好似错觉,朱络一心都在尝试着去碰触金光,全然不觉。但是微风越来越大,越见兴起,无所不在的风卷动着无所不在的玄气高飙涌动,渐汇聚成了一道汹涌之极的风浪。朱络身在浪头,前一瞬如同被困在浆糊中的粘滞感忽倏尽散,整个人像是片鸿毛随风而起,转眼高扬直上,眼前只见一片金光大盛。 到了这一境地,再如何迟钝也已发现了自身与周遭的变化。朱络茫然愕然,推涌着自己的风中分明尽是熟悉的玄瞳之力,不同于之前隔阂深重的排斥敌对,反倒像是化作了应心而动的助力,心所欲往,风送随行。 他心中蓦然一动,伸手望空虚抓了两把:“玄瞳为我所用,玄力亦该为我而用……原来就是如此么?” 灵台玄境中无人应答释疑,朱络此刻似解又似非解,慢慢垂下眼,入目的正是那团原本如何努力也难以接近的金光,此刻在玄力风飙的助力下,已是近在咫尺。 只是已这般接近,仍只见灿灿光芒不辨内外,那个淡淡的似蜷卧着的影子依然轮廓模糊。即便朱络在脑子里尽力想着剑清执的样子去嵌套,也全然无法使其清晰少许。他深吸口气,一点点回想着玉墀宗的话:“心有极致之欲,可为破茧之锥……破茧……玄力已动,是茧将破?” 抱着试探的想法和一点点隐晦的期盼,朱络半闭上眼,以心默念默祷。目不能视时反而更为体察细微,心意所向,流水行风般的玄力也一浪又一浪涌至,尝试着渗入到那团金光中去。两者非同非异,金光纵然微渺,玄色的水和风却全然无法融入其中。朱络虚虚的张开双手,神识凝出的肉身丝丝贴合在金光边缘,连每一条掌纹都密密实实的压紧了,仿佛此刻已不是玄风幽水在试图进入金光,而只是自己纯然的一个念头而已。既是不同,便化为同;既是相异,便剔去异;既是有别,便同止同息到无别……心心念念,变化自生,位于玄境正中的巨大漩涡仍在搅动着一股股玄力流转不息,但流经过了朱络身边的风蓦的褪去了颜色,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分剥抽离,芜杂尽去,仅余纯粹,又缠绕到了他的十指之间。 朱络此刻情形如在空茫之中,对周遭的变化似有所觉又无所觉,指间绕上奇异之力,好似贴附上了一层柔和清润的水膜。清透之水无不可入,下一瞬,指尖一陷,已没入金光,好似穿过了一道虚幻的边界,碰触到了一点柔软又温热的什么…… 恍恍惚惚,心神合于玄虚之内。指尖异样的触感竟不能使朱络回神,仍处于那种玄奇奥妙的境界不可自拔。玄风过体,异气穿身,以他一身为媒,被剥析出的灵气潺潺注入金光,朱络的手也随之没进的更深,仿佛只要再稍加助力,就能一把捉住某个存在…… 蓦来天旋地转,再一遭降临的巨大斥力这一次没留给朱络半点挣扎余力,空寂的灵台玄境也一并扭曲崩散,刹那将他的神识彻底弹出。昏黑的幽洞中,盘坐地面的朱络全身一颤,猛然睁开了眼,却是忡怔半晌才慢慢回过神,随之而来的是头颅内一阵阵翻江倒海般的眩晕,神识过耗以至肉身难以撑持,朱络闷哼两声,脑海里一时间唯一划过的是在脱离灵台前的最后一瞬,留在探入金光中的手指上的一点刺痛和薄湿。 相似又有着细微不同的金光同样也在另一道神识深处烁动着。 被冉无华推入其中的剑清执只觉得自身好似沉沉浮浮在一个明亮舒适的梦境中,一直深藏在表面下的疲伤瘀滞仿佛都被彻底翻了出来,无所遁形的一一摊开。梦中透彻的光芒洒下来,细小的火簇就在那些污浊的沉积上跃动,一点一点,抚慰伤处,焚烧郁结。隐隐的灼痛随之出现,剑清执却不觉得如何难捱,反倒生出些许久违的痛快。他轻缓的叹出一口气,百骸俱软,索性就那么彻底放任着自己沉入了这场梦境,不思来路去路,不念世危时艰,只求这一场好梦罢了。 似睡又似清醒,身体和灵识上的伤疲都在缓慢的被修复,但一双眼仍是沉重得撩不开眼皮,仿佛意识也被无所不在的光芒浸泡得迟钝了,一时一瞬被拉长如岁岁年年……柔软又漫长的时光中,虽然仍目不能视,身不能动,剑清执却渐渐好似生出了些脱出于五感的感知,感知一片寰宇茫茫展开在眼前,天穹之上三光明耀,穿梭流转,瑰丽奇幻之景,瞬间超脱于之前沉溺着的梦境。变化生成得无声无息,即便身在其中,也是恍惚一瞬才有所察觉。 突来的改变登时又将剑清执心底那份机敏戒备挑了起来,但纵是有心,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的处境还是让他无可奈何。明亮的光芒一如既往落在合着的眼睑上,但三星周流的景象却似穿过那层光芒直接着落于认知。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画面,似真似幻,不知何以存在于此。不过很快,黑色的星芒开始以极快的速度蔓延扩张,所过之处,不容旁存。无垠旷宇渐渐都被涂抹上了玄黑的底色,剑清执身在一隅,尚未来得及对此生出什么忧虑,已然身在黑星之下,幽光如潮,刹那淹没了周遭的一切。 那一场难得的舒适梦境似乎也要在这瞬间被打破,可出乎意料的是无尽黑光漫过头顶身边,笼罩于身的那片明亮热光仍不曾有半点消退,蕴藏在光芒中的火簇依然活跃灵动,烧灼着体表与体内的沉淤。剑清执有些讶异的挣动了一下身体,不出意料的仍难以挪动分毫,只好又将意识投注在眼前所“见”,既被莫名带来,索性尝试着去看一看这个奇异所在的真面目。 依然是一片无尽的黑暗。发散着黑光的星似乎成为了世界的中心,自己沉睡着的这团光芒只占据了很偏很小的一个角落,而三光中的最末一处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消亡。冥冥中的感知告诉剑清执,那个存在的消亡并非是被黑星吞噬抹杀,可他还是不由自主有些惴惴不安,难免忧虑于若是自己安身之处也被黑光吞没,最终的结果将会如何? 恍惚中,像是要呼应他心底的担忧,漫天黑光忽然无声搅起了巨浪狂风,一叠又一叠,不留空隙的劈面冲荡而来。 剑清执一霎惊骇,喧天的浪头拍击在灿烂的光穹上,破碎的声音几乎已出现在耳边——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响起,什么变化也都没有发生,巨大的黑影泼溅过这一小片光明,没能留下半分痕迹,更兀论造成什么实质的破坏。剑清执稍微松了一口气,来不及去琢磨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已又有一道影子笔直的扑到了近在咫尺处。光明隔开黑色的星光,也将这道影子挡在了外面,无从分辨那究竟是什么…… 但很快,这点猜测就无需继续下去了,分明是一只人的手,轻巧的穿透了无形的光幕,一点点试探着探入了这片光明。 经历了几次虚惊,剑清执本已能抱持着平常心去看待黑色星光下发生的一切。但这突如其来一只手还是让他错愕的睁大了眼——眼皮仍被粘住了般打不开哪怕一条缝隙,而进入到这片光明所在后,这只手就也好似脱出了能可感知到的黑色穹宇的范围——未知而存在的手,或是人,和一个只能以神识存在着的奇境,两者叠加,剑清执一霎只觉毛骨悚然,甚至生出了丝不惜自损灵台也要试图脱困的决绝心思。不过还没等他当真将这个念头付诸实践,脸上蓦然出现的过分鲜明的触感让他猛的打了个激灵,眼皮下的瞳孔瞬间睁大了,身上竭力拼凑起的几分意识却全然垮塌了下去,散落得凌乱不堪。 落在脸上的触感分明也是也是人的皮肤,还带着点薄薄的甲缘——那正是几根手指。陌生的处境、陌生的接触,可那碰触中带着的丝丝缕缕极为稀薄的气息却分明熟悉,熟悉到剑清执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落入了另一个梦境。不过随即这份怀疑就被一拥而上的无数情绪掀飞得半点不存,疑问、惊喜、错愕、愤怒、嗔软……千情百绪密集得好像一个接着一个的浪头,扑打得他自己都应接不暇。可那只手却全然不知指尖碰触到的人的心里究竟掀起着怎样的惊涛骇浪,仍在一点一点小心仔细的探入着。一股纯粹醇和的灵气随着这只手一并渗入,并被这小片光明毫无排斥的接纳了。 光明内外,世界两分,突如其来探入的手打破了两个世界的界限,随之灌注入内的灵气更是澎湃而来,好似一大捆浇了油的柴薪猛的丢入了充斥在光芒中的火簇上。 星星之火,一霎燎原,原本温吞平和的火焰窜起了高涨的火舌,熊熊碾过剑清执的灵识和身躯。急剧爆燃的火焰不伤心神□□,纵然激烈也只是加快了吞噬体内沉秽的速度,但乍然带起的痛楚毫无预兆变得猛烈,气势汹汹舐舔上了毫无准备的剑清执。闷哼一声,剑清执觉得自己额头鬓边定然瞬间就被烧灼出了细密的汗珠,纵然还经历过很多远胜过此刻的伤痛,但或许是碰触在脸颊上那点不知真假的气息使然,一点□□忽倏就像是示弱的出了口,破碎凌乱的散落了一地。 □□出口无声,只能在自身的意识中盘旋零落。而随着越来越多的灵气进入,焚伤驱秽的火焰也越发汹涌炽烈。在铺天盖地涌过的黑星之光下未有稍动的光明中传出了细微的破裂声,破裂的预兆来自内部而非外在。剑清执心中生出几分无措,一为担忧光明结界的破损,也为碰触在自己脸上那丝熟悉气息的是真是幻。只可惜对方对此全无所觉,仍在源源不绝引注灵气入内,同时加快着这一隅光明崩解的速度。 无数细碎的光屑开始夹杂在火焰中坠落,剑清执不能言不能行、无法阻止更无法挽救,纷乱的情绪上更添纷乱。蓦然,一直在脸上游走着的手指渐渐下滑过鼻翼来到了唇角,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其中一根若即若离的碰触在了嘴唇之间——砰然一声,明光四溅,黑白之间界限崩塌。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剑清执只觉一瞬间身上被抽离的五感尽数回归,猛的睁眼却只来得及看到一片天地倒悬,三光破碎,仿佛混沌破开的景象中视线无法捕捉到一丝一毫明确的存在,那一刻唯一能做且来得及做到的,也不过是两排齿列间用力一合,牙关似有碰触又无碰触,随即黑白光影尽数颠倒,前一刻还称得上清晰的意识刹那彻底沉沦,落入了一片连梦也没有的宁静之中。 滴答滴答的微雨声敲在破瓦房檐。淅淅沥沥一场夹着冰珠的雨落了下来,比起隆冬时的大雪还觉几分寒凉。 破败的草亭中,只余剑清执一人平躺在空荡荡的地面,数步远外就是神像低眉,慈眼垂观。既清冷又宁静,浑然不受风雨所扰,闭门自成一片小天地。 这光线昏暗而冷风瑟瑟的小天地中,剑清执犹然闭目睡得安稳,面带红润薄汗,呼吸声悠长平缓,仿佛好梦正酣。而一道神识就在此刻突兀自远天而来,瞬至草亭凌空降下,好似又一场无声的春风细雨,入户侵墙一扫而过。上至亭中熟睡的剑清执,下至地底三尺的冬眠蛇鼠,无一不尽览在心,也无一是他所欲追寻之人。 忽倏而来的神识也忽倏散去,极远而渺的高山顶上,轻悠悠落下一声叹息:“走得好快,又没能抓到这位手握‘人之瞳’的异士!” 风中传来“啧啧”两声,似是感叹,又似薄怨:“三光互映,诡路相逢,连这般奇巧的机缘也能叫你遇见成为破障之助,真是……”说话之人似是一时间也无法找到合适的字词刻画心情,只能转而在话尾又添上悠悠一声叹息:“徒儿啊徒儿,可见你当年就是少了这一分运气,才至如斯,当为天意!” 话语声在风中转薄,高山独立之人的身影也在一重又一重涌来的云浪下模糊淡去,只留下最后一言,宛如谶词:“可天意,终也不过随人心拨弄罢了!” 第 147 章 章一四六 是假还真 “天生异兽,才是当下最值得关注的事。” 千嶂城聚宴之后,前来襄助白骨兵灾战事的各路炼气士也都纷纷告辞离开,风楼双阙一行人同在其列。只是还没等离开下榻的院门,青垣就被玄曦召唤过去吩咐,“这不是区区北地能担得住的,我需亲自走一趟玄门见祖父说明。你带着其余的人回去风楼双阙,好生驻守,提防再生事端。” 青垣乍听时不免意外,不过玄曦我行我素的性子他早也习惯了,点头道:“左阙主放心,楼中还有右阙主坐镇,定不会有什么闪失。” 玄曦闻言不免挑起眉:“你们做好自个的事也就罢了,何必事事去烦她……转告绯卿,我此去子午谷,数日必回,让她无需惦念。” 青垣笑了起来:“这我们可做不了右阙主的主,还是你快去快回为好……妙少爷可也还在呢,右阙主素来纵容他,也不知要怎生折腾一通。” 玄曦立刻瞪眼:“让玄独妙老实修行!要是讨嫌,就让绯卿将他赶回玄门,我正好在子午谷等着给他紧一紧皮!” 青垣忍笑,连声应“是”,玄曦这才撇了撇嘴:“也要留神派人打探那只异兽出没的消息,不可擅动,万事等我回来再说。”说罢,自觉已将一切交托明白,当下既不再召集其余弟子,也不待主家来送,旋身便喝起遁光,一路向东去了。青垣站在原地仰头,见那遁光瞬间入云消失不见,才“哎”了一声,晃晃脑袋转了身。 一扭过头,就见到几步远的廊下,碧凝半身遮在朱漆柱子后有点怯生生的也在望着东天,不由好笑道:“你躲在哪儿干嘛,怕左阙主吃了你?” 碧凝噘了下嘴,这才蹭出来小声道:“左阙主那么凶,谁不怕他!我只怕他见了我又是当头一句:‘你的九转灵犀修炼到第几重了?’上次从龙山古月回来,我足足捱过了一个多月的苦修才被放出来透气,想想都要去了半条命不止……” “你被关着,我不是也陪着!”青垣笑着摇摇头,过去牵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出廊下几步,“左阙主不过嘴上不饶人些,又不会无缘无故发作或迁怒,你在风楼久了,自然就能渐渐知道他的好处……” 碧凝登时扮了个鬼脸送他:“什么好处!每次我都觉得只要他不是想要打我一顿,我便知足了!” 青垣“哈哈”一笑:“也是,你才从子午谷来风楼几个月罢了,日后便知,若是当真在左阙主手下讨过一通打,他日后必不会放你自生自灭,且安心着呢。” 碧凝却还是不大相信的样子,鼓着嘴嘟囔道:“我只怕我再不能突破九转灵犀第四层,就要真的被他动手打死了。” 青垣笑得不止,边笑边顺手帮她抿了抿鬓角有些蓬散的发丝:“好吧,我回头好生督促你用功……该去向孤城城主辞行了,走吧。” 碧凝这才点点头:“那我去叫其他师兄师弟们过来。”转身又一溜烟的小跑回了屋里去。 青垣只在院中等着,蓦然一阵风来,吹得脸上一丝湿凉。他伸手一摸,指尖碰到一点细小的水痕,再抬头,才发现刚刚还是一片响晴的天空竟突兀飘起了星星点点霰雪。雪势不大,里头却夹杂了不少更微小的雨珠,扑打在脸上身上一片冰凉,比起隆冬时纯然的大雪似乎还要冷上几分。 这般怪异的天气让人琢磨不透,青垣也只得挪步到廊下避了避,心中极快的闪过了个念头:“左阙主回子午谷的那个方向,雪可能还要更大些……”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雪果然也叫玄曦迎头撞上了,只是他看重白骨田异兽之事,一路疾往子午谷,全未将这点天气的变化搁在心上。身在高天,风横雪猛,犹然绊不住迅捷的遁光,穿开茫茫莽莽,径自向前。 一场雪雨飘飘从午后下到近晚,玄曦早出北地何止百里之遥。夹杂在风中的雪粒渐渐愈稀愈薄,直至变作了纯然一场大雨,瓢泼倾下云隙,将天地间浇注得一片飞烟滚滚,放眼望去,万物皆在濛濛之中,颠倒四极,昏昼难辨。 这个时令突来这样一场豪雨,连玄曦也大感意外,赶路的速度不得不受了影响收缓,一边以真元护住身周遮挡雨势,一边按下遁光,有些无奈的四下张望起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够暂且一避。雨幕如密帘,远眺的视线也就好似隔了层层的薄纱,蓦然有一片模糊的影子在雨中一闪,立刻又被冷风卷起的雨雾遮挡住了,虚幻得好似一片蜃景。 不过凭借玄曦的眼力还是看了个大概,雨中的影子应是座灰沉沉的宅院,这一带地处空旷,杂野无田,也不知是什么人家将偌大的屋宅选建在了此处,只怕连日常生活都麻烦得很,不过眼下倒成了个避雨歇脚的好去处。当下立刻转了方向,拨开急雨往那片宅院而去。 一路疾过十余里,也不过片刻工夫就到了近前。也不知是什么缘故,遁在高天时尚无所觉,但越在雨中淋得久了,越觉一片淡淡的水腥气缭绕不散,虽不至冲鼻浓烈的地步,也让人颇感不适。玄曦脚下不免又再快三分,顷刻赶到宅院门前,入目一片半新不旧的两进院落,黑漆的木门却是半开半掩,露出几分空荡荡的怪异。 玄曦盯着那半开的大门挑了下眉,旋即一把推开迈了进去。脚步才一踩进院子,忽听正房中传出一道有些耳熟的女声:“是谁?” 紧闭的屋门“吱呀”一开,一名青衣女子推门望了过来,两人四目相对,都是一顿,玄曦随即轻嗤了一声:“青瑟?怎会是你在此?” 那屋中出来的女子正是破开迷阵后就被林明霁带离了白骨田的青瑟,脸色仍有些苍白憔悴,但衣衫鬓发整整齐齐,显然是雨落前就已在此,未曾吃到半点苦头。这时她见了玄曦也是一惊,有点儿慌乱的喊了声:“大……左阙主……”就连忙垂下了眼,又过了片刻才好似彻底回过神,飞快一侧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左阙主,外头雨大,进来坐吧。” 玄曦微一哼声,也没与她客气,大步进了屋子。因风大雨大,屋中窗扇紧闭,又未曾点灯,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几件简单的桌椅床榻等物,掺杂在雨中的水腥气似乎也已无孔不入的渗透进来,玄曦皱了皱眉,颇嫌弃的捡了张瞧着还算顺眼的椅子坐了,又看向明显有着躺过痕迹的床榻:“这是谁家的宅子?” 青瑟踯躅着跟在他身后,低声道:“我也不知……是楼主带我途经此地,因我伤势有些不妥,只得就近找了这宅子暂且安置。自那时就不曾见到此地的主人,或许是……或许是不在了吧。” 玄曦闻言,又四下看了看布置还算整洁的屋子:“已经远出北地,兵灾断不及此,怎的还有平白弃家不顾的事情……对了,林明霁呢?他怎么不在?” 青瑟更觉几分支吾:“楼主他……觉得外头似乎有些不妥,出去查探了,不知何时回来。” “查探什么?”玄曦被她的吞吞吐吐惹得有些不耐,“有话直说就是,我又没不让你说话!” 青瑟反倒像是更吓了一跳,声音立刻再低三分:“楼主说外头好像有些不对头的气味,他要出去看看,让我留在屋内不要随便离开。大概……大概有一个多时辰了。” “一个多时辰?下雨前还是雨后?” “还只是微雨的时候。” “雨中的气味……”玄曦心中一动,隐有所思,起身到了窗边一把将紧闭的窗扇推开了。一股冷风挟着雨珠立刻卷了进来,但除了早已无所不在的水腥气并无什么旁的异处。他抽了抽鼻子又皱了皱眉,抬眼远望,一人多高的院墙外连着铅灰色的天,雨中的一切都好似扭曲了形状,又好似只是模糊了边缘。这种混沌不清的状态最让他不喜,但天降雨雪,无从迁怒,只得撇嘴道:“就算有什么气味,这场大雨浇下来,也早冲淡了,他又能找到什么。”说着话,扭头瞥了眼青瑟,“你既然有伤,自去休息调息就是,不必盯着我。” “我没……”青瑟细弱的应了声,退后几步坐到那张床上,想了想轻声道,“天黑了,也不知道楼主是在哪儿……”蓦的窗边飞来一个小玉瓶,重重砸在了她的手边。玄曦叉着手靠着窗冷笑一声:“你身上这点伤,死不了人!林明霁那儿有什么灵丹妙药,有比玄门的丹药更好么?”说罢,干脆的直接在窗棂上一撑跳了出去,左右一望就朝一旁的厢房走,“这雨下得没完没了,我要歇着了,你自己调息养伤,莫要扰了我!”最末的尾音消失在一声门响后,随即安静了下来。 宅院中又只闻哗哗不绝的雨声,青瑟坐在床边捏起那只小玉瓶看了看,不过半个巴掌大的瓶身上用金丝镂嵌了“灵阳丹”三个小字,是玄门独有的上品灵药,自己在子午谷生活多年也不曾亲眼见过一颗,想不到反而是在这个时候平白得了整一瓶的馈赠。她有点失神的握着玉瓶看了半晌,才在嘴角边扯出几分笑来,轻声喃喃道:“此时已不必了……” 语意模糊,青瑟也不欲再多说什么,随手将玉瓶掖到了枕褥下头,自己起身从怀中摸出一座小小的香台。那香台十分小巧,内中搁着的一块黑乎乎不知什么的香料更是只有指肚大小。她将香点燃了,一缕细细的青烟升起,逸散开一股十分清雅好闻的气味,充斥在屋中的水腥气立刻被压住了大半,淡得几不可察。 青瑟盯着那座小香台又发了会儿呆,才双手捧起来出了门。玄曦已在左边的厢房歇下了,她便将香台小心搁在了门槛外的位置,小声道:“雨腥气难闻,左阙主应是不大习惯。此香名为‘半天霜’,能驱寒邪异味,可堪一用。”说罢,也没等房中有何回应,立刻转身匆匆离开,像是连稍多停留一瞬都不肯。 那边厢房中也没有立刻就她的话传出什么动静,直到许久后,才听到细微的一点开关门的声音,玄曦在一片黑漆无光的屋里伸出手一把端走了香台,也不肯说好还是不好,状似随意的向桌上一丢,长出一口气,又折回了墙边的木榻上。 不似正房中的床榻还有被褥可供坐卧,这间厢房只在墙边搁了张光秃秃的坐榻,上头一方细绢蒲团还是玄曦从自己的丹囊中掏出来的。陌生之地,阴沉之夜,即便隔壁还有个相熟的故人在,玄曦也只是盘膝坐在榻上养神调息,并未全然放松心神。瓢泼大雨在入夜后又下足了一个更次才淅淅沥沥有了停歇的迹象,从爆裂的疾雨变作细碎的雨珠不间断的敲打房檐窗棂,侵入屋中的水腥气也被香台中的淡雅香气驱散了,渐渐竟有了几分难得的舒适气氛。而玄曦静坐木榻,气息绵润悠长,似也正入妙境之中。 蓦然,一阵比雨滴滴落的声音更细密了几分的沙沙声蜿蜒而过窗下,些微的不同稍有疏忽便难以发觉。玄曦的耳尖微微一动,下一瞬便猛的睁开了眼,稍带凌厉的一眼斜睇了过去。 一道金光却比他的目光还要快上几分,未见其动,已一晃从窗缝飞出,窗外“噗嗤”一声闷响,似是钉透了什么东西。玄曦将手一抬,这才现出指间若隐若现的一根弦丝,卷束住了窗下之物破窗而回,竟是一条通体漆黑、目如血石的怪蛇。琴弦正从蛇颈七寸没过,怪蛇气息全无,显然已死得十分透彻。但就在下一瞬,两尺多长的蛇身在玄曦眼前一点点消融化散成了一团黑色雾气,血肉骨骼半点无存,只有一股极为浓郁的腥气骤然扩散开,直冲玄曦鼻端。 玄曦脸色顿时一黑,指尖再动,金光闪烁,将那团黑气也绞成了飞灰。不过扑鼻而来的腥气一时还不能散尽,潮湿的雨水气味也在大股大股的从洞开的窗户被风刮进来,两种味道纠缠在一块儿,渐渐又融成了那股熟悉又让人厌恶的水腥气。玄曦眸光一凝,扭头看向桌面,才发现那小小一块“半天霜”早已烧成了一捏灰烬,没了压制的水腥气肆无忌惮的开始蔓延,在屋内屋外连成一片,无数的“噼啪”声也一并传入耳中,在地面墙边檐角攀爬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响动。一道裹挟着金光银彩的庞大气流猛的在厢房中炸开,轰然一响,烟尘乱飞,连带着门窗在内的半边屋子都被这一击之力扫成了瓦砾废墟。无数黑蛇在澎湃灵气的冲击下化作飞灰,密密麻麻不知何时爬满了整座宅院的蛇潮登时被破开一块白地,玄曦身形一闪即出,却先转身一脚踹开了隔壁的屋门,喝了一声:“青瑟,有变故!” 正房中一片空空荡荡,无人亦无黑蛇,只有一些桌椅床榻之物零散的搁置着。连床上的被褥都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清冷灰暗,毫无人气。玄曦霎时愣了一下,但由不得他多想,身后阵阵阴风,数条逾丈长的黑蛇已在夜雨中悄然出现,随即猛的齐齐扑向了他的后背。 旷野空宅,一霎化作阴险蛇窟,数不清的黑鳞怪蛇源源滋生,涌向宅子里唯一的生人所在。 玄曦十指控弦,每一道音刃扫出,便如刈草般将密密麻麻的黑蛇扫空一片。这些邪物看似狰狞恶心,却连他半点皮毛都伤不及,玄曦也全然未将其放在心上,信手拨弦,还能分出几分心思琢磨青瑟悄无声息消失的缘故。 但很快,这点分出去的心思也不得不被迫收了回来,源源不断的黑蛇仿佛杀之不尽,无论打散了多少,都立刻又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大股蛇潮填补上来。甚至随着死在他弦下的黑蛇越多,再次出现的蛇躯也在不断变得更为粗大强劲,从手腕粗细两尺多长,渐渐已有了十数条水桶般粗大的巨蟒从墙头屋檐攀爬而出,喷吐红信,摆扫长尾,气势汹汹扑将过来。 玄曦脚下一踏,登时起在半空,几条粗尾堪堪带着腥风从他脚下扫过,扑了个空的同时,杀弦当头已至,纵横的光弦横竖割开厚厚的蟒皮,豁开的伤口处却也不见血肉,只有团团黑气溢出。但巨蟒身大体粗,这十几道伤口竟也没能让它们立时丧命,立刻又有两三条奋起余力往空窜起,或扑头、或缠腰、或咬向小腿脚踝位置。玄曦凌空折腰转身,闪避得洒然利落,转手弦光一吐,一蓬银浪暴起,一瞬吞没了几条巨蟒的身躯,自己随即飘然落地,轻哼了一声:“原来如此!” 稍加试探,已隐约看出了这方空宅蛇阵的端倪。玄曦也不拖沓,双手一拨,弦光簇簇,绽若飞花,直落远近蛇潮之中,顷刻荡空了半边院落。旋即灵光落地成界,音浪漫地而涌,一展铺开在他脚下,金银两色流光璀璨,宛若锦云,拢护于内,往空便起。 而像是看出了玄曦的意图,云光一动,宅院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嘶声,无数条粗长黑影裹挟腥风同时向上纵跃,绵绵密密,蜿蜒游走,霎时竟似凭空织就了一张庞然黑网,撑起在屋宅院落之上。更如一片狰狞罩盖,无数张血口张开,齐齐下噬,欲阻玄曦腾起之势。 一转眼间,锦云黑网悍然相撞,此起彼伏的“滋啦”声连绵成片,龙弦灵气与黑蛇恶气绞杀成团,无数股黑烟腾起又立刻融化在了微雨之中。不过片刻,似乎连细碎的雨珠也都被染上了漆黑的颜色。黑夜、黑天、黑雨、黑蛇,眼见墨染,鼻嗅腥膻,若陷腌臜鬼域之中。而那黑蛇黑气像是无穷无尽从墙外涌来,层层叠叠团圞裹覆,金光银彩纵然华光灿烂,一时也渐被广厚不知几重的黑色压在了下面。浓重的黑越聚越如深沉实质,在院子中凝作方圆十数丈的硕大一枚黑球,凸凹不平的球面上隐约鼓动,是无数蛇身蜿蜒爬行的痕迹…… 突来一声弦响,于厚重的黑霾之下若敲金裂帛,清音扶摇直上,无形有质划开绵绵细雨,直高抛至九霄云顶,灰云汇结之处,引出一线亮紫色的毫光。 只一转眼,雷霆震鸣,循音路而下,刺目的雷光瞬间笔直贯入黑气蒸腾的宅院,狠狠劈在了那颗黑蛇恶气凝成的硕大黑球上。天雷之殛,诸邪辟易,黑气翻腾的大球立刻被豁开了一道裂隙,内中七弦齐响,仿若龙吟相合,一道灿灿龙影应声化现,缠身黑气触之即散,顷刻间破障而出,登云踏雾,将无尽翻涌的黑气浪潮抛在身下,飘摇横起在了空中。 龙影缠绕当中,正是玄曦盘膝虚坐,十指间灿金华银、弦光熠熠几不可直视。他脸上一片冷漠,垂下眼看了看追之不及的黑气,勾弦轻哼了一声:“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一语罢,八音齐震,昊气泼天,黑沉雨夜一瞬明光大绽,好似一场盛大的光雨从天而降。天音回荡,天龙翔舞,一音一鳞,朵朵生花。无数光焰的花朵泼洒在黑气缠绕涌动的宅院中,黑蛇、恶气、水腥气味、甚至还有一直飘荡不开的阴阴雾气都纷纷冰消雪融,仿佛一块块巨大的沉积无垢被剥离,终于露出了藏于其后的本来面目。 于蛇潮一同融化在华音灵雨下的竟还有整座宅院,墙院屋舍的轮廓也都在一点点模糊消失,直至最后,诸障散尽,空荡荡的平地上现出一条盘踞着的巨大黑蛇,小山般的身躯恍惚存在于虚实之间,每一片鳞甲下都逸散着丝丝缕缕的黑雾,既腥且苦,嗅之秽不可闻。 玄曦身凌高空,闻到这股秽气登时皱眉,觉出几分怪异:“这气味不对……”蛇群身上从始至终存在的水腥气与这股苦臭的味道截然不同,纵然有强弱浓淡之别,也不该差异得全没半点相似之处。他察觉至此,心中微微一凛,陡然生出了一股不详的预感。而与预感同时到来的,是远天之上,忽来一声长啸,若雷声滚滚倾下,震得他耳骨一阵微麻。 踏着这阵滚雷般的吼声驭风雷破云而出的,正是一只巨大的狰狞骨兽,一双烁动着电光的眼牢牢锁定玄曦,即便相隔尚远,一缕刺痛也飞快的窜过了他外露的皮肤。玄曦此刻却顾不及此,目光落在端坐于骨奴儿背上裹着一袭黑氅的身影,一派肃容:“你是何人?” 来人不答,却先笑了一声:“‘半天霜’的药气也该散尽了,左阙主,你嗅到这股真实的气味了么?”他慢悠悠一字字笑道,“这就是死亡的味道。” 第 148 章 章一四七 雪中血 来人轻飘飘一句话中尽是玄机,虽辨认不出身份,也知是敌非友。玄曦脸色一凝,手按弦上,指尖一勾,数道冷光已然先发制人,呼啸割开雨幕而去。 片语之间,骨奴儿逼近在十余丈外,御师稳坐兽脊,眼见弦光冷厉而来,伸手拍了拍座下,骨奴儿巨口一张,雷光烁烁,弦刃一闪没入口中,连半点声息都无。随即低嗥一声,踏蹄伏首,头顶一枚独角上寒光狰狞,做出了一副蓄势待扑的姿态。御师又从袖中取出一根黑玉短杖,状似随意向下一点,盘踞地面的巨大蛇影也同时有了起伏,一颗巨大如磨盘的蛇头徐徐昂起,望空“嘶嘶”一声,吐出了一截长信。 玄曦身在半空,两面皆有劲敌,局面大为不利。登时连半点犹豫都没,身幻指动,真元疾催,绕身龙形一霎双分,金龙行天,银龙贯地,华光腾瑞彩,各自迎向骨奴儿与巨大蛇影。而他自身浮坐虚空,十指一拨,七弦齐动,荡荡杀音散如潮涌,更助双龙之威,轰然两声巨响,一者在相撼之际瞬间掀飞了半边蛇头,一者周身舞动雷光电影,死死抵住骨奴儿头上独角,利爪扣死角尖,爪下更有一圈圈音纹荡开,摧神杀心的乐音无孔不入,将骨奴儿与御师一并笼于其中。 御师手中玉杖也散发出一片淡淡白光,堪堪护住了他全身上下,与音杀之律一时旗鼓相当。而骨奴儿本乃是灵骨转生,无心无神,唯令是从,反倒不受音律所制,连声怒吼,尖角上赫赫生雷,金光银电杀作一团。相持足足十数息之久后,爆起一连串震天炸响,狂飙荡处周遭雨水飞溅四散,大片雷光炫极而灭,竟是异兽犹然昂首而立,而金龙散作一蓬虚光,在随后到来的气浪冲击下溃散湮灭。龙形之后的门户一霎洞开,冷电疾雷如矛如矢,撕开黑色的雨帘卷向玄曦。 玄曦踏在空中的身形一晃,前手遭挫,后攻又至,交睫之间,手中七弦一振,幻出一道琴影立在身前,登时一片铮鏦乱音,玄曦仰身疾退数丈,堪堪在雷电消散之末止住,脸色已是极为难看,压住一口紊乱的气息飞快反手封住了身上数处窍穴:“毒气!” 御师抬手轻挥拨开身边残存的音流,闻言微微一笑:“左阙主谬言了,‘半天霜’非是毒物,不过是一点遮掩禽虫走兽气息的小玩意罢了。”他口齿嚼笑,手上却没半点耽搁,轻拍骨奴儿头背数下,狰狞异兽咆哮连连,四蹄一登,踏风雷又向玄曦扑去。 玄曦忙催龙弦气劲相抗,体内真元流转的滞涩之感却愈发强烈,屡屡回气不畅,交手得倍感艰难。异兽之威本就在白骨田有所见识,是时众人联手尚不能稳占上风,如今只余一人单独对阵,难上加难。御师见此反倒不急于出手佐助,只在骨奴儿背上点拨操控攻势,十分游刃有余。转眼又是十余回合交错,玄曦立足之处一退再退,已被凭空压下数丈,战中忽觉周遭有异,略一分神转眼,才察觉到自己脚下一片或浓或淡的黑雾蒸腾,竟堪堪踏在了巨大蛇影小山般的身躯之上,下方黑气滚滚,隐约一点银光在内挣动不止,但在几尽无边的黑暗之中恍若微烛,处境已然十分不堪。 忽听御师轻诮道:“为此一局,尽耗我悉心豢养多年的十八条蛇母。如今终见龙蛇逆势,左阙主,这一阵你待如何?” 巨蛇身躯飘忽于虚实之间,玄曦将龙弦之力双分投入其中,霎时好似被锁入了一处空域。剥去了半天霜遮掩的恶雾侵蚀灵气真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侵染了的龙气越发式微。而古灵邪兽本不相容,一相纠缠,抵死不休,困顿之境倒转回与其元神相融的玄曦身上,便是一身真元萎靡难振,在同骨奴儿的缠战中再三受挫,数番迭生险象,身体忽而一沉,竟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下方黑雾少许。 半分龙气困入黑雾之中已使玄曦处境雪上加霜,若再原身遭困,只怕登时就要被压制得全无还手之力。玄曦不肯示弱,翻身脱出黑雾的同时指尖一扣,十指之上齐绽血痕,转眼宝弦流光化作一片赤红,弦丝一颤作龙吟,凭空凝现七重血刃,金红龙气盘于其上,肃杀之气一时竟撼动周遭空间隐隐震荡。玄曦嘴角亦见一缕淡红血痕蜿蜒而下,他宛若不觉,指法交错轮弹,手指皮肉翻绽更甚,龙蟠血刃之上越发红光如燃。蓦然一声铮鏦,夜色两分,血气冲天,七刃之杀汇作悍然一击,直若开天辟地,轰然直向骨奴儿。而与之一同发动的,是地面重重黑雾之中亦见红芒绽放,银龙浴血,周身鳞甲俱张,灵气磅然一泄之际,一缕亘古灵息同现。纵是龙蛇逆势,巨蛇化身之障一时也在这丝悍然龙威面前显出瑟缩,银色龙芒早已腾身而起,一口气撞破层层密密交织的黑雾,便欲脱出这片泥沼般的桎梏。 天上地下,一刹爆如惊雷坠地、山川皆栗。喷薄而起的血色光华湮灭了半边天幕,也将狰狞异兽、翻腾蛇域尽数吞没其中。然而爆开的光芒如大浪汹涌而来,御师的身形却更快似一缕清风,一晃从骨奴儿背上遁去,下一瞬,已与血刃擦身而过,毫不迟疑的扑向了蛇域之中。 此起彼伏的震爆声一时间仿佛无所不在,甚至难以分辨每一种声音到底来自于哪几道力量的对撞。但一大蓬飞溅起的白骨在满目血红中极为显眼,龙蟠血刃正对骨奴儿当头斩落,一路在锋锐的独角和包裹着黑气的骨骼上擦出大片火星,随即狠狠嵌入了它的背脊之中才力竭而散。被斩破的碎骨与爆裂开的刃光飞旋着四射,消失在夜色之中。辉煌血色渐渐敛去,一方巨兽半伏半跪似是受创非轻,一方犹然撑持伫立的玄曦七窍之中也渗出了丝丝血痕,这动摇了修为根本的一击带给他的反噬非同小可,内外俱遭重创的同时,眼中却还是两簇光芒腾腾如火,呸出一口血沫哼了一声。 另一声闷哼同时响起在蛇域之中,纵身跃下的御师身在半空,手中玉杖已然挥出,泠泠清光凝如锥伞,为他一遮悍然龙气之际,光锥也正正抵在银色龙芒之前。神兵之主精血加持,龙威浩荡诸邪辟易,才一相触,御师护身光罩上已传出一片密集的碎裂声,光锥冷芒刹那湮灭大半,银色龙芒势如破竹,一冲而过,随即“当”的一声,被一根黑玉短杖死死抵在了头角之间。 细碎的破裂声顿时从光锥蔓延到了玉杖,无数细小的玉片在不停的剥落中灰飞烟灭,一簇接着一簇的细小血花也在御师握着玉杖的手臂上一路蔓延向肩头炸开。血花转眼散成腥甜的雾气,黑氅之下却是一片纯然沉默,只有真元仍在源源不绝注入玉杖,全力一抗龙威。 数息之间,黑玉短杖寸寸破裂归无,从两尺长短已余三寸不足,但仍一分不挪抵在银色龙芒之前,竟硬生生阻住了原本几不能挡的冲天之势。而就在这片刻的耽搁中,蛇域黑潮再次翻腾聚拢宛如附骨之疽,已又缠上了龙芒的尾端。时机稍纵即逝,眼见距离脱困不过咫尺之间,银芒猛然又是一长,古龙灵息势犹未竭,脆响声中,残存三寸的玉杖应声而断,御师刹那五指一松,抛开耗尽了最后一点用处的玉杖,化握为掌,翻腕疾拍,刹那“噗”的一声,半截白骨伴着一泓血色插出右臂皮肉,御师压不住的泄出一丝闷哼,身形堪堪退后三尺,眼见再有一稍,就要被彻底逼出黑雾范围,银龙还体,胜负失衡。 玄曦胸中气血翻腾若溢,也同样注意到了下方只差临门一脚的变局。纵然伤势不轻,还是冷哼一声,抬手一抹再召龙弦,为银色龙芒续上最后的一蹴之力。霎时一道红光凝就,笔直降下黑雾之中,接引龙气还体。却不想就在此刻,他忽觉身后风雨之声蓦的微顿,似被什么突兀出现的存在遮挡了半分。只是重伤之余,奋起余力又只在龙弦之上,顾及到背后异样的意识一时空有恍惚。恍惚中,距离极近处传来一声钝响,像是什么东西被从中破开的声音。玄曦刹那迷茫,浑噩低头,一只染满了淋漓血色的骨爪映入眼帘,随之才是迟钝了半分的剧痛与愤怒错愕种种铺天盖地涌来。他猛的张嘴,脱口而出的却非自己的声音而是一道全然不能压抑的血箭,溅得眼前一片铺天盖地的红。而那只透胸而出的骨爪犹有余力旋动了两下又一把拔出,带起大蓬鲜红的同时也将玄曦一身气力抽得精光,身形一晃,好似一只断线纸鸢从半空直坠而下,笔直砸入了下方好似一泓漆黑墨潭的蛇域之中。 喷涌出的鲜血夹杂在还未停的雨中也随着他的身体一同坠落,恍惚好似降下了一片猩红的血雨。一具狰狞骷髅凌空立于血雨之上,一根右臂满浸着血色,缓缓动了动颈骨,嘶哑叫出两个字:“御师。” 银色龙芒透掌而出直逼眉心,堪堪毫厘之差随着玄曦的坠落轰然溃散。御师身形在空中停滞,左臂一挥,扬起黑氅遮了遮四散湮灭的银芒。飞扬的衣角猛的飞起又徐徐落下,露出一点精亮的眸光,毫无波澜看着划过半空的血色残影。半晌之后,“噗嗤”一声轻笑:“骸生尊者,做的不错!” 细细风、微微雪,吹在曲苑回廊之间,又被层层的屏风与纱幔隔住,到底没能有半分侵入内室。甚至连点燃在绣纱屏风前的熏香烟柱都没有半点曲折,仍是笔直的从香炉空隙升起,又以一个极为舒缓的节奏扩散在了房中。 夜静三更,好香随夜入梦来。熏香是清淡而雅致的梅花气味,梦中便也是一片胜雪梅林,花开香海,殊盛脱俗。玄绯徐行其中,花香沁心,梅雪纷纷,恍惚便如走在风楼双阙后山的大片梅林。只是层层叠叠的花与雪乱眼迷心,让她一时忘了自己为何独自前来此地,而林深曲曲,也将来路与去路都遮掩得模糊难辨,一时间不得其径。 玄绯自小就少有这样迷途的经历,四顾踌躇,有些难以举步。正为难时,忽听一阵悠扬琴声从身后传来,旋律技巧皆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她心中一喜,飞快转过身唤了一声:“玄曦!” 不远处,一道身影正盘坐在一株老梅下信手拨弦,闻声眉眼皆笑的抬起头:“绯卿,你怎么才来,我已经等你许久了。” 玄绯自觉自己误约,稍有讪讪,轻声道:“有什么话不能在屋里说,非要顶风冒雪跑来这片梅花林,也就是你偏生有这些闲趣!” 玄曦莞尔,双手轻轻按住了弦:“还不是楼中杂事繁多,日日绊着你。想要同你出来赏一赏花也不容易,只好先斩后奏,将你哄出来了再说。” 玄绯登时赧然,又不免叹了口气:“祖父将风楼双阙交托你我,更为日后接手玄门事务铺垫根基,哪能不尽心尽力?你只说我,倒是忘了自己常年在外东奔西走、打打杀杀的时候了。” 玄曦仍是笑着,手指轻抹,拨出宛转一音吹起微风,将一朵正打着转飘落到半空的白梅吹送到玄绯手中:“你放心,我以后便不必如此奔忙了。” 玄绯微微一怔,蓦的隐约记起玄曦应是往子午谷走了一趟,便道:“可是祖父有什么旁的要紧事交托于你了?” 玄曦摇摇头:“祖父眼下无事,但只怕不久之后,就要有一桩最是为难的难题找上你了。”说着话,忽而感叹一声,“只可惜你我成亲多年,尚未能得一子半女……” 玄绯全未料到他忽然转了话头,又是提及夫妻子女之事,一霎两颊微有飞红,稍稍偏开脸:“你乱想什么呢!什么子女……子女亦是缘分,岂是想有就能即刻有的!” “是我执着了……”玄曦半垂下眼,信手又在琴上拨出几声清音,“绯卿,你也莫要执着于此。此后善心善己,多加保重,才是一等一的要事。” 玄绯只觉他说话愈发向着莫名其妙的方向去了,稍稍挑了挑眉:“你今日好生奇怪,尽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胡话呢!”忽然才发觉两人竟还一直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对,便迈步走了过去,“你我在这林子里耽搁了半日,你不是说要赏花?若再东拉西扯这些无聊话,便回去算了!” 玄曦忽然抬头冲她一笑,极尽温柔恍若当年龙凤烛下:“是该回去了。绯卿,回去吧,此后好生保重,莫害相思。”话音落,倏然七弦齐齐而震,满林梅花轰然而起,好似下了一场漫天漫地的弥天大雪。花雪刹那迷眼,玄绯不得不抬袖在眼前遮了遮,心中一瞬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惶恐,少有的提高了声音急急唤道:“玄曦!玄曦!这是怎么了……” 再放下衣袖的眼前,空荡荡的梅花树下人迹全无,空余一把残琴斜倚。一滩刺目的血色从琴尾漫开,所过之处,白雪白梅,尽染凄红。 玄绯的声音猛的哽住了,睁大眼睛惊恐的看着眼前发生的变化。一阵风来,梅雪纷纷,非但是被地上血色漫过的地方,整座梅林满目红花,梅花如雪尽成血。铺天盖地的红以一股让人窒息的气势扑面而来,玄绯“啊”的一声惊叫,一霎睁眼从床上直挺挺坐了起来,一手抓住锦被,却仍好似抓着满把血红的花瓣,下一瞬便猛的一抖,将整床被子从身上甩飞了出去。 “哗啦”一片凌乱的声音在几步外响了起来,被掀飞的锦被扑上绣纱屏风,毫无收敛的力道登时将屏风撞翻在地,连带着搁在屏风后的香炉、几案、花台……也东倒西歪成了一团。杂乱刺耳的声音将玄绯从梦境的余韵中惊醒,仿佛惊弓之鸟扭头四顾,入目皆是熟悉的卧房陈设,甚至连睡前喝了半盏的残茶都还好生生的搁在一旁,她憋在喉口的那口气才终于吐了出来,仍有些发僵的手指握了握衣领,扶着床沿慢慢的挪下了床。 大梦一场,恍然梦醒。但纵然惊觉适才种种不过一场噩梦,一阵阵的心悸仍是一时难平。玄绯有些恍惚的在床前又站了半晌,才匆匆扯过栉架上的衣物穿戴,略整鬓发便飞快出了卧房,一路疾走一路吩咐道:“叫青垣来见我,立刻!” 伺候在外的几名侍女先是被房中一片器物翻倒的声音吓了一跳,旋即又见玄绯反常模样,哪怕正是深更,也没人敢乱说什么,立刻分出一人匆忙去寻青垣,剩下的则将一路直到小厅的灯烛都点燃起来。辉煌烛光照彻本该一片静谧的夜晚,玄绯在厅中落座,四角巨大铜炉上又烘了香料,暖香四起满室如春,偏她手足仍是一片冰凉,一手蜷抵在胸口,却按不住胸中逐渐剧烈失序的心跳。 好在青垣来得亦是不慢,半夜突来的传唤也将他吓得不轻,一时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路飞快赶来,匆匆见了礼开口便问:“右阙主,是发生了何事?” 玄绯尽力镇定了一下声音:“你今日回来时说,玄曦是独自往何处去了?” 与心中揣度截然不同的发问顿时让青垣一头雾水,茫然了一下才道:“左阙主是回子午谷去了。白骨田出现的异兽似乎牵扯到古灵遗族,需同掌门面议其中厉害干系。” “回子午谷了……”玄绯像是梦呓着重复了一遍,心中不安仍未稍缓。踯躅片刻,霍然起身,“我也回去……”话音未落,身体忽然一颤,一口鲜血猛的喷出溅了满地。突来变故惊得厅中一众侍女齐齐尖叫,青垣亦吓得跳起了身,大喊了声:“右阙主!” 玄绯却没能给出众人半个字的回应,刹那脸色已如金纸,一手捉紧了胸前衣服痛苦至极□□几声,仰面便向后倒,“砰”的一声跌在宽大的坐椅上,已然不省人事。 第 149 章 章一四八 翻覆手 一场久违的沉梦好眠,被瓢泼大雨拍打在屋顶窗墙上的声音催醒时,剑清执瞬间甚至有些不知己身何在的恍惚。 不过从头顶破洞不停滴落的凉雨滴答敲在脸边身上,湿冷的寒气很快让他回了神,一手搭在额上缓缓坐起身,再看一眼昏黑空荡的四周,睡梦中被温暖舒适包裹着的感觉顷刻抽离得干干净净,朽尘与雨水混杂的气味鲜明起来,也将他入睡前的记忆全数唤回,仿佛一刹从仙境堕回人间,满腔怅然若失,下意识的轻唤了一声:“杜姑娘,冉……前辈?” 草亭中空洞洞再无旁人,只有一旁破旧神像悲悯垂眉,一视同仁的俯视着曾在眼前停留过的所有人。 怔忡着又在地上坐了半晌,剑清执才记起凝神内视自身,一窥之下,一身被强行压制的内伤沉瘀竟已被抚平了七八分之多,之前的气血紊乱与晕眩不支感更荡然无存。只不过一场沉眠,奇效竟至如斯,剑清执记起入睡前最后一眼看到的金瞳与金光,顿生几分南柯奇遇之感。但眼下冉无华与杜灵华早已不知何在,便是再有满心惊讶疑问也无从分解,只得按了又按,将这份心绪全数按下,徐徐起身。 草亭之外大雨倾盆,草亭之中也同样小雨潺潺。之前剑清执睡着的地面早被打湿了大片,连带着他半幅袖摆衣襟也雨水淋漓。好在修行之人不惧寻常寒暑,剑清执一手握了握衣袖,真元一转,立刻有丝丝水雾从衣袍上蒸腾而起,片刻后已然衣履干爽,再无不适。他这才来到草亭门边,朽烂的破门已在地上粉身碎骨,冷风水气长驱直入的同时,外面的景色同样无遮无掩一览无余,满目铅黑是厚厚的灰云也是扯天扯地的雨幕,稍远些的孤树都成了模糊不清的影子。剑清执扶着门框皱眉细算许久,才略估出了当下应是清晨日出时分,只是眼前所见分明更似昏夜初更,天地之间唯余空寂冷暗,恍如一处遗世之所,孑孑独存。 这般糟糕的天气,剑清执顿时息了要离开的心思,又回去草亭内找了块勉强不漏雨的地方打坐。绵长的梦境至此时还有星点碎片残留,他下意识的伸手碰了碰嘴角,似真似幻的那点气息和碰触似乎余韵仍在,却说不清到底是一场真实的梦境相逢还是只是一份妄念具象。脑中霎时是梦中奇异的三光异境、霎时是对朱络当下处境的隐隐猜测、霎时又难能自抑的回顾起那片铺天盖地的黑星之光,与朱络入魔时身上散发出的浓重魔气有着微妙的同与不同。北海魔尊遗留下的魔宝玄瞳、冉无华眼中一瞬化现的金色瞳孔……种种讯息混乱得好似一团乱麻,剑清执只觉自己也是谜团中的困兽,身在其中,实难明辨,迫不得已的只能随之沉浮,冀望于不知何时才能出现的一线破局之隙。 “死水微澜,终生一变。”刹不住的胡思乱想中,自光碧堂传来的筮辞蓦然浮现。剑清执愣了愣,忽然幽幽叹了口气:“当下这般乱状若还是只称‘微澜’,也不知那一‘变’又会是何等惊心动魄的模样!” 叹息在草亭中散去,神佛无应,唯闻雨声。 一场大雨淅淅沥沥停在了近黄昏时,经过整日打坐调息的剑清执自觉已是神完气足,当即准备动身离开。 甫一跨出草亭,冉无华那句“往东南去”的叮嘱便响在耳边。至此时剑清执对他的来历目的种种仍不免持疑,但受惠在先,觉其不凡,这一句话到底还是放在了心上。稍有迟疑后纵起剑光,果然破开濛濛细雨,一路向着东南方向遁去。 越往前行,雨势越稀,渐渐天顶层层叠叠的浓云也在不知不觉中散开了大半,星星点点的星月银辉披落下来,正是暴雨之后清透如洗的一个好天气。这般静谧晴夜,疾遁而走,一去数百里之遥,自薄暮黄昏到了更深夜半,所过之境全无半点异样。剑清执心中不免生出些许疑惑,转念暗道:“那位冉前辈直说叫我往东南方向,既无日期也无远近,莫非还有什么变数仍在潜藏未发之间,倒是需得心急不得,从长计议?” 正这般想着,前一刻头顶尚是晴空皓月,银星如缀,转眼星月微云之上却忽然好似平添了一层灰蒙蒙的雾霭,极淡极薄,若非留心,一时间几乎难以察觉。 剑清执的身形却在刹那间一顿,猛然按住了遁光,有些惊疑不定的低头下望所经之处。雾稀如纱,内中一点腥秽之气更是极淡,但曾在三里村直面过髅生枯魅和蛇母的生死交关一战,这丝缕气息对他来说可称刻骨难忘。极目下窥,黑沉沉的夜色笼盖大地,不见半点烛火灯光和内中异样,剑清执轻哼一声,指掐剑诀一拨,灿灿剑光于高天之上陡然调转,竟是全无半分迟疑,势若飞虹直投地面而去。 剑行极速,披风破云,百尺高空,须臾贯破。炫目的霞彩好似垂虹落地,没入一片死寂雾气之中。越向下行,熟悉的腥秽气息越浓重上几分,然而秽气之余,又并无其他妖行怪诞的动静同时出现,剑清执暗觉疑惑,不敢掉以轻心,运控剑光的同时抬手一拂,一片流水般的灵光绽放,灿灿金灯光耀琉璃,绕身护持的同时亦照破黑夜浓雾,显出了前方一片草木枯败的荒野。 荒野之中一片空空荡荡,因此倒伏在地的一条人影也就格外显眼。剑清执纵身跃下,靠近了几步后便觉那人衣饰打扮颇有几分眼熟,直到金灯光芒照在头脸之上,悚然一惊,脱口惊讶道:“青瑟姑娘!” 昏迷在地之人正是在他印象中早该随着林明霁回了沧波楼的青瑟,断无孤身昏倒在这片妖物迷离的旷野中的道理。剑清执惊讶之余立刻快步近前,搭眼一望见她眉间黑气隐现,便知应是妖秽冲体而至,绕身金灯登时光焰一吐,飞去青瑟头顶倾下数枚玄字次第没入了灵台。 光字一经入体,沾染到的邪秽顿时如雪消融。青瑟眉心黑气飞快退去,人也渐渐有了动静,微微哼出两声,显见将醒。剑清执见状安了心,又靠近半步稍微俯身下去:“青……” “有妖物!” 他口中才出一字,青瑟双眼未睁,已先一声惊喝,更有一道金光猛然跃出腰间,铃声急促如骤雨,幻出一片残影劈头盖脸打来。两人本已相距极近,金铃暴起更在转瞬之间已至面门。不过比其更快速的是一抹霞彩明光,一晃切入毫厘之间,“当啷”一声,疾速旋转的金铃正撞上丹霄剑脊,音光霎破,被弹飞数丈之远跌入荒草窠中。而青瑟这时方才睁眼,目光空散犹似介于醒与未醒之间,对上剑清执如在梦中:“妖物……谁……剑……清执云主?” 剑清执伸手一招,纳回金灯悬托在手:“青瑟姑娘,你可还认得我?” “是……清执云主?”青瑟又用力连眨了几下眼睛,终于彻底醒了神,扶着头晃晃悠悠爬起身,“你怎会在此?我……我怎会在此?” 剑清执有些无奈:“我也正想问,你怎会在此?林楼主呢?这四周的妖雾又是什么来历?” 他每出一问,青瑟的眼神便清明几分,数问之后,骤然色变,竟全然顾不得剑清执还在等她答复,惊呼一声“左阙主!”猛的转身急忙要走,但才一举步又硬生生僵住了,看着四周环绕未散的雾气尽是一副手足无措模样。 “玄曦?”剑清执颇为意外青瑟急于要找寻的人非是林明霁而是玄曦,但见她神色,心中隐约生出几分不详,“玄曦也在此处?” 青瑟有些慌乱的点点头:“在!定然是在的!但……” 她话音未落,剑清执将手一扬,金灯飞起空中,无数光焰溅如金水,转瞬化作盏盏明灯。千灯散入浓雾,光芒所及妖雾退如潮水,片刻后已在两人周遭扫出偌大一片净地,除却荒芜的土地别无他物,更不旁人踪迹。 青瑟越发慌了,颤声道:“不在这里……还要深入进去。这雾气好浓!怎么会这么浓?”前方金灯开路,她甚至有些顾不上剑清执,匆匆跟随灯光一头扎入了雾气。剑清执微微皱眉,也立刻动身跟上,同时掐诀召回其他四散的金灯。盏盏明灯汇如一条光河,沿着青瑟指向的方向一泄而去,汹涌之中甚至听得到大片大片妖雾在灵光下被飞快灼散的滋啦声,两人眼前所见逐渐清晰,身在的旷野广袤寂静,越向深处,地面越发湿漉泥泞,一场大雨累积的水气沉甸甸弥散不开,成为无数细流交织在荒草间。水声潺潺,脚步匆匆,踩出一串又一串小小的水洼,也溅得青瑟半身污脏,狼狈非常。 较之几乎是慌不择路的青瑟,剑清执要从容许多,薄薄一层真气外放护体,几乎是点尘不沾的拂开草丛一路深入,速度却未尝稍慢,甚至还要快在青瑟之前数步。这般一路穿行直逾数里,广袤旷野尚未到尽头,剑清执的身形蓦然一顿,伸手在空中虚碰了碰:“血腥气!” 青瑟脸色更是煞白,步子一停,仓皇四顾:“是哪里?在什么方位?” “得罪了。”剑清执眉头皱得更紧,衣袖一甩,一股力道锢住青瑟腰身,下一瞬,丹霄绽芒,化作一道冷光裹住两人,直破混沌雾气而去。剑行之疾,甚至将正在逐渐扫荡妖雾的金灯也甩在了后面,转眼前出十余里,面前骤现一片土摧泥崩、狼藉残迹。居中一片浅浅凹坑像是被外力硬生生砸出来的模样,浓郁的血气风吹不散,正是自坑中而来。剑清执一晃现身在凹坑之前,看清了横躺在坑底一身斑斑血迹的身躯之际,霎时惊心得连护身气罩都忘记了维持,一步踏入了一片污水浅坑。暗红色的血水溅上云履衣角,更似直接溅在了他的心中眼底,连声音都不由得一瞬微颤:“玄曦?” “左阙主!”紧跟在他身后的青瑟晃眼只见大片大片血污扑面而来,喉中哽出一声,猛的用手捂住了嘴。脚下力道全失的踉跄连退了数步,但仍是稳不住身子,“噗通”跌坐在地上,一时间连气息都滞涩住了,空见脸色苍白如鬼、全身抖个不停,却再难出只言片字。 同样一弯银月照见恶战之后空余血涂荒原;也照见纤云微星之间,一道庞大兽影正顺服之极的趴卧在背岭城前。御兽之人已然不在,唯见一串尚且新鲜的血迹一路淋淋漓漓在城前石板路上,没入了两扇高大的城门之中。 御师因一条右臂的粉碎见骨之伤,走路的姿势略有几分别扭,但登上悬楼的脚步依然从容,似乎那染透了半边黑氅的血污与他自身并没什么关系,腰背挺直踩入楼门,抬头望向了上方的主位。 耀目的白光也在他踏进悬楼的同时明烁而现,高坐舆台之人发出一声有些玩味的笑声:“多年不曾见过你这般狼狈模样,倒是让本座一时想起了初遇你时的情形。” 御师微微躬身见礼:“若非昔日遇君,何来今日之我?若为此故,毁身殒命在所不惜,兀论其他。” 玉墀宗笑出一声:“毁身殒命在所不惜?这就是你拖着一身重伤回来的缘故?” “不过一身伤势,能换来龙弦至宝,成君筹谋大业,是再划算不过的账目。”御师说着话,左手从大氅中掏出一只血色斑驳的木匣托起,“龙弦在此,幸不辱命。” 一股无形气劲吹下高座,将木匣卷入漫漫白光中。玉墀宗取匣在手,却不急于打开验视,只用手指轻压在木匣盖子上叩击了两下,像是有些漫不经心:“做的不差,只是你这身伤势着实有些败兴。玄曦不过区区玄门小辈,能伤你至此,颇让本座意外。” “是我修行有差之过。”御师微垂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这一沉默,反而使得鲜血沿着右手指尖蜿蜒滴落的声音过于清晰了。赤艳的血花绽开在雪白的石质地板上,醒目得让人难以忽视。忽听白玉舆台上传来一声冷哼:“御师,你可知无用之人在本座眼中该如何处置么?” “有用无用,君心自有衡量;是生是死,也不过凭君一念之间。”御师缓声回答,似是全无察觉这一问间的料峭杀机。下一瞬,陡然一股大力自头顶压下,使得他本就有些虚浮的脚步一个踉跄,“咚”的一声单膝跌跪在冷硬的石地上。纵然一直坚忍,这突来的压制也使得他溢出口一声闷哼,顺势低伏下了身子,只以左手尽力撑持在地面。 头顶强压下的力量介于伤人或是不至伤人的微妙毫厘间,拿捏得使人毛骨悚然。御师一时间全不能动弹,更兀论抬头,只能听到玉墀宗淡淡道:“跟随本座多年,武道上的修为依然差强人意。若是连当今炼气界中的一干小辈都能与你拼一个旗鼓相当,这般造诣,也不过一颗寻常魂珠罢了。” “生人肉躯可为君所用,”御师有些艰难的吐出一口气,“凝练成为魂珠亦是为君所用。于我来说无差;于君来说,或也……无差。” 玉墀宗闻言蓦然“哈哈”一笑,下一瞬,覆在御师头顶的气劲猛的一吐,化作一股锐流自他天灵灌入。只是烈劲所及,非是取命,而是以一种极为刚猛迅捷的速度流窜在经脉血肉之中,带来的痛楚好似千刀剖体万针攒刺,只一霎御师后背渗出的冷汗已浸透数层衣料,在厚厚的黑氅上烙出了一片湿痕。 但纵使冷汗潸潸,他也无法更是无意切断这股气劲在体内的穿行。片刻之间游经全身,一股埋藏更深、平素更绝难察觉的异力终被引动,两股力量合二为一,如同燃起一蓬烈焰,煎烤着脏腑和右臂的伤处。巨大的痛苦带来的非是伤势的恶化,恰恰相反,御师只觉自己几乎能清楚听到右臂骨血续断、皮肉滋生的声音。碎成齑粉的骨骼痊愈的速度宛如奇迹,层层筋血肉皮随之生长裹覆,一身因剧痛渗出的冷汗还没干透,整条手臂已见恢复如初,再没了半点伤痕残留。 耳边又传来玉墀宗的声音:“心有烈气,岂能有利伤势之复?静心。”一股力道推至腰腹之间,御师顺势翻身挺腰,改做盘膝端坐于地的姿势,守心凝神接纳外来真元入注。这一股真元比起治愈右臂时的暴烈之力平和了许多,徐徐流转在脏腑间,功行数周,硬撼龙气造成的内伤也已恢复了五成,加身诸力这才齐齐一撤。御师长长吐气,仍保持着运功的姿势睁开了眼:“多谢君之援手。” 玉墀宗轻哼一声:“本座不纵容无用之人,但亦不苛待有用之身。若有二心,留藏在你灵台中的这丝禁制就是夺魂刃;若无二心,它便是你的保命符。个中取舍,想来你更为清楚。” 御师垂眼低低笑出声:“君之赐予,生死皆甘。只是唯恐伤势痊愈尚需时日,耽搁了君夺取冥迷之谷的时机。” “此事你不必操心。”玉墀宗轻拍了两下盛放龙弦的木匣,“冥迷之谷由本座带骨奴儿前去即可,你这几日暂且养伤,随后备妥本座闭关事宜,切不可生半分差池。” “自当竭尽全力。”御师郑重点头,顿了顿又道,“不过君闭关之际不堪外扰,布置需极尽妥当。我虽有心,恐力不逮,还请君赐下一道攻守两宜之法,以为翼助。” “如此……”玉墀宗略一沉吟,似乎也觉得这一提议不差,抬手往空一抹凝现出一枚白玉圆盘,滴溜溜打着转落到御师面前,“以此阵图,足以尽覆背城岭地界。背岭城不破,海眼安危自然无虞,若有来犯,亦可斩之,你自行估势施用便可。” 御师低头端详玉盘片刻,伸手小心拈起:“不知此阵攻守之力若何?” 玉墀宗的语气轻描淡写:“不识阵窍,千军难破;宗门巨擘,可对针锋。” 御师闻言,忽而轻声一笑:“有此秘阵在前,我倒当真只堪称得上微末修为了。”说着话又向玉墀宗端正一拜,“愿持此阵为君守关护法,万死无辞。” 第 150 章 章一四九 无缘何生斯世 小楼一夜正听风雨,不想一场轩然大波兀然入夜来。 更深夜重,唯闻风雨穿窗。这般正该沉眠好梦的时辰,玄独妙偏要在居所的小楼之上卷帘开窗,冷风呼啸、冷雨淋漓,一阵接着一阵的吹到檐下,将窗前的地面浇得一片湿淋淋。 玄独妙自己裹了一件厚重的大氅,毛茸茸的领子将半张脸都埋在里面,斜倚在一张软榻上似是闭目养神。一旁嚼徵倒还是寻常装束,正跽坐在一张长几前,摆弄着搁在几上的錾银小香炉,从一个足有三层的什锦盒子里拣选香料,斟酌着用小戥子称到香模中调配压制,片刻后磕出一枚不过拇指大小的香节,用香箸夹着送入香炉。隔着薄薄一片云母的炭火正燃得旺,片刻便有细细一缕清淡的甜花气味从炉盖上精致的镂空纹路中溢出,凉风一送,飘散满室生香。 软榻上好似睡着了的玄独妙忽然梦呓般哼声:“太甜腻了,这般冷雨夜,香中需添一味涩。” 嚼徵横他一眼:“冷雨添涩,过于凄苦,不甘亦不吉,大有违焚香之趣,你少来添乱!” 玄独妙仍闭着眼,“哎呀”一声将脸又向毛领子中缩了缩:“凄风冷雨,苦涩焚香,哀清到了极致,也是香之一道。何况倍觉凄苦中,品香人暖洋洋拥裘卧于高床软枕,此中滋味,更是别有一番妙不可言。” “都是些讨唾的歪理!”嚼徵不为所动,甚至起身往窗边走去:“关了窗,垂了帘幔,让你昏天黑地大睡一觉,自不会再想着什么凄啊苦的无聊事儿!眼见已快四更了,你不睡觉,还要扯着我在这儿陪你摆弄什么焚香听雨的无聊乐子,我看你当真就是少了左阙主的一顿捶打……咦?” 她正数落着要关窗,动作忽然停下,甚至还冒着细碎的雨丝探头出去看了又看:“雅阁中的灯火怎么忽然全都点亮了?出了什么事?” “雅阁?”大氅一掀,玄独妙从软榻上坐起身,捉襟刬袜也凑到窗前,凭高一眼望去,果然主院中三层雅阁上下一片灯火通明,风声雨声隔断人声,但这般不寻常的动静足以使人侧目。玄独妙登时皱眉,稍一迟疑便转身向外走:“我过去看看。” 嚼徵一愣,但立刻就匆匆去房中抱起一大捧物件跟着追了上去:“嗳,公子,你慢点!你的靴子!衣服!还有伞!” 雅阁之中此时已乱做一团。玄绯骤然吐血昏迷,全无半分征兆,之后更是七窍齐齐见血,一身内息乱走,不过片刻工夫,原本好端端的人已情况急转直下至即将散功的濒危之状。风楼之中多为派驻在外行走的玄门弟子,除玄曦玄绯身为阙主,门中一众大能高手皆不在此,此时青垣竟成了唯一能够主事之人——只可惜面对玄绯突然爆发的怪异伤势他也无能为力,一时间只能先尽力以真元护住玄绯心脉,又匆忙调用楼中秘藏丹药,流水般不计代价给她灌服了下去,这才堪堪使得玄绯的情况稍有稳定,不似之前一线垂危,随时便要撒手丧命般惊心动魄。 但这一点稳定也只能称之为“一点”罢了,玄绯体内气脉岔乱一似走火入魔,乱窜的内息不得顺畅,只能在五脏六腑中冲杀□□,宛如自毁。这般情形青垣也不曾遇见过,只能一边硬着头皮强行为玄绯护持,一边连声吩咐下去:“传讯!立刻传讯子午谷!右阙主情势倾危,请掌门与诸长老快来救命!” 听令的弟子答应一声飞快就向外走,一头冲出门外险险撞上正欲进来之人。眼前红影一翻,一条浅红水袖横插而入将他扫开一边,随后才听到一道少年声音清亮喝了声:“且慢!” 玄独妙带着嚼徵匆匆而入,与青垣一个照面后就看到了一动不动躺在榻上的玄绯,登时吃了一惊。在他的印象中,自己这位堂姐从来都是一副轻颦浅笑恬淡出尘之姿,何曾有过这样脸色透白七窍血痕蜿蜒的惨淡模样?不过使他悚然色变的缘故还不止于此,在看清楚玄绯情形的下一瞬,玄独妙脸上的血色也在飞快退去,低呼了一声:“九转灵犀散功反噬!” 一句话满室皆惊,青垣更是登时脱口而出:“不可能!” 反驳后,才看清楚说话者何人,青垣气息猛的一噎,艰难透过一口气,才又能开口道:“九转灵犀散功绝不至此,更何况要使右阙主遭受反噬,除非是左阙主……” 他几句话一句比一句说得艰难,脸上神色像是也逐渐猜想到了什么不敢置信的事情,变得越发难看。玄独妙此时却顾不上和他争论,三两步冲到榻边,伸手摸了摸玄绯腕脉,下唇上立刻咬出了一抹血痕:“让开!” 青垣不及动作,衣领陡然一紧,竟是被嚼徵一把拎住从榻前拖开了数尺。玄独妙立刻占上他原本的位置,并指在自己额心一点,拉扯出一道红光落在了玄绯身上。 只是那道红光十分稀薄,难以笼罩玄绯全身,只能覆盖于心脉要害所在缓缓渗入。待到红光全然入体,玄绯一直肤色冷如白冰四肢微微抽搐的状况终于有了肉眼可见的缓和,七窍中的鲜红血迹也微有干涸成了褐红颜色,不再渗出不止。 见此围在周边的众人都难能松了一口气,青垣更是才顾得上捏起衣袖抹了把额头热汗:“幸而妙公子在此,右阙主性命应是无碍了!” 玄独妙在释出红光后顿时连唇色都浅淡了三分,闻言只掀了掀眼皮,有气无力道:“我身上的榣山血脉稀薄不及嫡宗,虽能以血脉同源之法护住姐姐性命,对于散功反噬之事却无可奈何。青垣,你速向子午谷传讯吧,请门中圣手前来为姐姐疗伤,再……”他迟疑一下,但还是咬着字极轻慢的说了下去,“派人立刻找寻姐夫踪迹,死……死要见尸!” 青垣嘴唇一阵轻颤,勉强开口:“妙公子,这……怎能说是左阙主那边出了事?右阙主的情况……也不似九转灵犀散功所致啊?” 玄独妙连头都微微垂了下去:“九转灵犀不至于此,但九转灵犀加之契命合神之术便会如此了——姐夫元神融合龙弦九死一生,姐姐为他助力,在两人身上种下此法。想不到闯过了当时那一关,反倒……”他身子摇摇晃晃,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同生共死,呵,同生共死……” 一直守在他身后的嚼徵一伸手,玄独妙就倒进了她怀中,一双眼连睁都睁不开了,只能强打着精神嘀咕一句:“我就留在这儿,姐姐的情况还需多次护持……”话没说完,头一歪,彻底昏睡过去。 自此,玄独妙便在昏昏睡睡的循环过度过了两日。每次转醒后以血脉秘术为玄绯稳定伤势,但他年纪尚小,修为血脉皆有不足,施术一次所耗就需三四个时辰的沉眠休息才能勉强恢复,索性直接将一张软榻添在了玄绯床边。数次折腾下来,姐弟两个齐头并躺,倒是一般的面白唇灰,气色惨淡几乎不分上下。 嚼徵与碧凝都守在了房中,一旁小风炉上不断火的煨着养气补汤,几次下来玄独妙就喝得怕了,藉着还没开始施术前尚有几分气力时冲着嚼徵讨价还价:“我当真喝不下去了,我瞧见这黑不黑黄不黄的药汤子就想吐,一张嘴满肚子的苦味翻上来,还不如打死我算了……” 嚼徵不为所动的用小银匙挑着药汁轻吹了吹,见他开口说话,一匙汤药就直接塞进了嘴巴:“药苦苦不死人,气血空耗却是能耗死人的。左右阙主都出了事,要是再倒下个你,可就要了风楼上上下下的命了。” 玄独妙被硬灌下一口药,眼中险些泛出泪花:“要不然……你们把这药添上些稠蜜搓成丸子,我一口一个嚼了,也比一碗一碗的灌下去药汤强些。”说着话,他又奋力挺身坐起来望了望玄绯,“我此时尚觉得还好,这一碗药就省了吧,先让我给姐姐疗伤……” 正说话间,外头廊上忽然一阵脚步声急促,一晃就见青垣匆匆进来,脸色难看之极:“妙公子,有……有消息了。” 他说着话声音竟然一哽,自己勉强压了压才能继续道:“是碧云天西天云主传来的云讯。” 玄独妙见他模样心中已先凉了个彻底,纵然早有准备,但事到临头仍觉一阵心悸,声音也是一哑:“说。” “清执云主在回碧云天途中发现了左阙主的……的尸身,在场不见凶手,他也不好擅动,故而传讯让楼中速派人手前往。”青垣几乎是咬着牙根说完这几句话,额头上根根青筋绽起,“妙公子,我这就动身前去!” 玄独妙猛的闭眼,片刻后才重重呼出一口气:“你去吧,多带人手,再备上一份棺椁。姐姐这里有我在,必不让她有失。” 青垣扭头看了眼床上仍在昏迷中的玄绯,艰而难之的点了点头:“楼中一切,就有劳妙公子了!” 青垣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前后不过片刻。玄独妙坐在软榻上,盯着已经没了人影的门口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垂下眼轻得好似梦呓般叹了一声:“我莫不是在做一场梦吧……” 噩耗终是落定,嚼徵一时间也连呼吸都放轻了,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的叹了口气:“若当真是梦倒还好了,好过这横生变故、无妄之灾。” “我素来少出子午谷,不干外事,不闻风雨,倒是不知是什么人竟敢于对玄门下手,要害姐姐姐夫性命。”玄独妙说着话又愣了愣,“还是说,玄门势微,已不足以震慑东陆炼气界了?” “公子怎会这么想!”嚼徵一怔,急忙道,“玄门名望实力,皆是东陆中佼佼,就算能够相提并论者也不过一掌之数。寻常人莫说来犯,即便提及也要心中敬上三分……”只是她说着话声音便不觉小了下去,当下正是玄门下一任既定掌门夫妻一死一伤之际,提及宗门荣光,反倒平白生出几分嘲讽意味。 玄独妙不在意她的迟疑,摇摇头也不对她的话作何点评,顺手拿过还温热着的药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就下榻换坐到玄绯的床边去。玄绯脸色苍白如纸,七窍渗出的血迹已被收拾干净,越发一张脸上没了半点颜色,好似一握雪堆砌在了被褥中。玄独妙伸手捞住她的手腕按了按脉况,握在手中的指尖也冷得像一小块冰,忍不住就扯过一角锦被密密实实裹住了才搁回去,轻声宛如附耳低喃:“姐姐,玄门要变天了。” 昏迷中的玄绯自然听不到他的话,玄独妙却还是有几分执拗的俯下身,又凑近了她的耳边低声重复了一遍:“执子之手,与子契阔。姐姐姐夫,玄门的这场天变,或许正是因你们开始……” 残冬渐去,春未暖花未开,但料峭了几个月的寒风已分明渐渐软和下来,即便凌晨透早,刮的也不再是让寻常人出门都难的刀子风,刮到了近午时,更是被明晃晃挂在天上的太阳熏烤得柔软了七分,裹着厚袍捧上一杯热茶坐在茶棚门口,足以既暖又懒,惬意非常。 一片懒懒散散气氛的茶棚中,窗边一桌两人高谈阔论的声音也就响亮得十分突出,无论想听还是不听,都止不住一阵阵的入了耳,一同飘出来的,还有些清冽绵长的酒香,在一众甘苦茶味中出挑得有些突兀。 那桌前两人对坐,衣着打扮都颇为富贵,茶水茶食零零散散堆满了半张桌子。大概也是因此,茶棚的东伙才不介意两人自带酒水坐进来的举止,听凭他们将茶碗当做酒盅,小心翼翼的从一只白瓷酒瓶中倾了少少半盅出来,立刻彼此拍案赞叹:“好酒!当真好酒!” 将鼻子凑到碗口嗅上一嗅,又赞不绝口陶陶然道:“这琳琅阁的酒,当真一年胜过一年,只怕天上的琼浆玉液也不过如此了!” 两人旁边一桌的茶客似乎也是个好酒的,循着味儿听着声忍不住就也探过脖子来看了看,好奇道:“琳琅阁佳酿三十,下品十五,中品十数,上品者五。两位杯中这阵酒香醉人,莫非是阁中上品之酿?” 正捧杯嗅香之人闻言“哈哈”一笑,颇为自得:“正是琳琅阁上品的‘玉露白’,我去岁年中得此一瓮,滴滴珍惜,才好容易喝到了今日。若非有朋自远方来,还不肯拿出来飨客呢!” 他同桌那人立刻也连声道:“当真绝妙好酒,我在外行商多年,自认见多识广,所见佳酿,当以此为最,无有能过者。” 搭话之人顿时也笑出了声:“果然是酒道中人!那想来二位不在家宅品此佳酿,而偏要在这茶棚中对饮,所为定是……” 三人彼此相视而笑,纷纷开口: “听闻琳琅阁今日有新酒出窖。” “自是为了琳琅阁的‘月下金’。” “‘月下金’数量有限,若不能得,余下来这一年都难以安心。” 说话间,因见彼此目的相同,分明酒友,顿时更觉亲近。眼见还未到新酒开售的时辰,便拉杂闲聊起来。说了几句,忽听搭话那人压了压声音道:“琳琅阁好酒颇多,不过我听闻这上品之上,更有极品,只不过那琳琅娘子从不肯出以示人,故而不传于外罢了。” 一人便笑道:“既是不传于外,兄台又如何得知?” 那人道:“我房中服侍的丫头,有个远房的干亲就在琳琅阁打杂。据说有一日琳琅娘子尝验新酿,不过小小一瓶,又只剩了一个瓶底。进房收拾的丫头被那股残香勾得受不住,就偷偷舔尝了一口那酒底,谁想登时睡去半日,连叫不能醒。事后那丫头醒来自述,说是美酒入喉,立刻好像沉醉在百花盛境中一般,绚目甜美,一场好梦——若是只凭一味酒就能至此,那传闻中的黄粱仙酿也不外如是,这琳琅娘子的酿酒之术岂非通神?当真叫人又不敢信,又忍不住不信,每每念及,抓耳挠腮,心痒难耐!” 那两人倒是头一遭听说这等轶事,不知真假,但不妨碍同样心驰神往,一时间猜测谈论得更为热络。但越说得热闹,越不免心中感慨:“若当真有这等绝妙好酒,琳琅娘子酿出酒来,又不外售,难不成还只为自己收□□饮而已?不免有些荒诞。” “兄台有所不知,你道那琳琅阁只凭着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主事,手中又握着这许多珍稀酒方,能平平安安开业到今日,难不成只靠一句酒香人美?即便你信,我可也是不信的。” 另两人立刻会意:“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我等也不信。” “听闻……”说话人神神秘秘将手向着天上一指,“琳琅娘子的背后,可是有仙家撑腰。那些不予见人的极品好酒,说不得就是拿去供奉仙人了,我等凡人想沾半滴都难。” “仙人?”一人登时摇了摇头,“我看琳琅娘子虽说青春貌美,到底也还是个如你我一般的凡人,哪又能与仙家扯上什么干系!” “兄台你这就糊涂了。”那人“噗嗤噗嗤”笑得几分意味深长,“你也知琳琅娘子青春貌美,既是青春貌美,又有一手酿好酒的手艺,如何就不能与仙家扯上些关系?” “啊……这……”质疑之人被反问得张口结舌,支吾片刻,竟就好似被说服了,“这……倒也不无道理……” 桌面上顿时又掀起一片笑声,随即谈兴再起,却是急转直下,从寻常论酒一路拐向了饮食男女之说,其间更少不得夹杂着许多对“琳琅娘子”的戏谑之词,似乎即便只是口舌上的便宜,也如佳酿美酒使人不可自拔,甚是沉醉其中。 却无人能知,就在茶棚屋顶之上,分明空无一物,只有一只精巧的赤金酒囊斜倚在瓦片之间,忽然轻轻晃了两下,随即一声女子的轻哼从内中飘出:“无聊!” 一缕极淡的轻雾飘出囊口,身形未露,只依稀飘过一片红影,将酒囊一卷不见。风吹茶香酒气,也将这缕轻雾吹送向了长街另一头挑着酒幌锦旆的三层高楼。金碧辉煌的楼檐下匾额高悬,黑漆金錾,正龙飞凤舞着三个清劲大字:琳琅阁。 第 151 章 章一五〇 酒中兰 时一过午,琳琅阁前的气氛顿时喧嚣起来。单独辟出的门脸前桌椅披朱,摆满了酒坛的木架一路从屋内蜿蜒到门外,大小制式有异,或是寻常红布泥封,还有十数个比起周围明显小了一圈的白瓷小坛,每一只上皆有月白细丝缠结坛耳,挂下垂绦,栓着一枚翠莹莹的三寸长竹签,上面墨字簪花,提了“月下金”三字。 围上来的人群中识货的声音立刻此起彼伏:“是月下金,是月下金!” “怎么今年的月下金只有这么十几坛,看起来比去年少了好多?” “不管了不管了,管多管少,先买到了再说。” “对对对,快快……哎呦,好多人……” …… 时令一至,披红卖酒,也是琳琅阁延续了多年的惯例。四周早有新老酒客闻风而动,唯求一沽,顿时一整条街道上都热闹了起来。四周远近也有许多只是围观凑趣的,一时啧啧艳羡声不绝于耳,大多还是看着那一坛坛被搬出去的新酒和一锭锭收回来的金银眼红耳热,七嘴八舌议论不止。 当然被众人提及最多的,还是木架最中间那十八坛“月下金”。美酒佳酿人人欲得,但此次一窖数量有限,总有不得不空手而归者。琳琅阁素来秉行先到先得的说法,无论什么身家来头,一视同仁先来有后到无,着实省去了不少口舌。但能将这规矩立得分明,已是琳琅阁最使人津津乐道之处。 就在众人又真真假假说着些有关琳琅娘子的传闻之际,琳琅阁前的酒也正卖得一片红火。前后不过大半个时辰,架上佳酿十去五六,就连价格喊上了千金的“月下金”也已被捧走了大半,其中不乏远道而来只求一沽的好酒豪客,名马华车,招摇过市,引起一片啧啧赞叹声。 先前在茶棚中聚饮阔论的三人也在队伍之中,只是不知是被什么耽搁了,位置颇为靠后。眼看着架上的“月下金”一坛坛变少,登时急得抓耳挠腮,彼此间一阵嘟嘟囔囔: “要不是在街口的那几片摊子中迷了眼……” “那几片摊子平日里天天见,横平竖直摆在那儿,今天怎么就好似迷宫一般……” “嗳嗳,又被买走了一坛……” “唉,遭了,遭了,今天只怕要空手而归了……” 然而也不知到底是好运还是歹运,长长的队伍一点点挪动缩短,排到三人时,架上一排的白瓷酒坛已去了个干净,只剩最后一坛被琳琅阁的卖酒伙计捧在挂着红的长桌上当做招牌。三人虽是结伴而行,但本就相熟的那两人因说着话稍迟一步,是以被第三人抢了先,定睛一看,立刻“哈哈哈”连声大笑,伸手虚虚一拱:“承让承让,这最后一坛是在下的了!”又忙不迭扭头对伙计道,“‘月下金’!就是这坛‘月下金’,快给我取来……” 话音未落,忽然“当啷”一声,凭空一大锭金锭砸了下来,稳稳准准落在桌上、白瓷酒坛旁边。随后才听一个女子声音懒洋洋道:“先来后到,这最后一坛酒合该是我的才对。你来得迟了,且明年请早吧!” 一众人闻声抬头,就见琳琅阁二楼临窗的位置,此际两扇雕花格窗大敞,露出里面大马金刀坐着的一名罩着大红氅衣的女子,正一臂懒散斜搭在窗棂上,另一只手灵巧随意的摆弄着又一锭赤金,拨弄两圈后向着楼下一抛,与先前一锭金并列了个整整齐齐:“小伙计,将酒给我送上楼来。” 她一句话说得理所当然,正盯着这最末一坛酒的那人却断然不肯,登时恼道:“琳琅阁的规矩从来都是先来后到,我已在这儿排了大半个时辰的队,你个小丫头岂能张口就来的插队,太过没有道理!” 顾守着酒摊的大伙计一时也是为难,看了看桌上两大锭金锭,只得抬头冲着红氅女子打躬作揖:“姑娘,这酒着实是轮到这位客官了,琳琅阁的规矩素来如此。姑娘不如看看楼中其他美酒,未必没有中意的佳酿……” 那红氅女子“噗嗤”一笑,摇了摇手指:“小伙计,我不难为你,你们这先来后到的规矩我也有所听闻。只不过从来没有过不准使唤仆从排队卖酒一说吧?我那酒仆可是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也排足了一个时辰,怎的,莫非是看他身材矮小,入不得眼不成?” “酒仆?”几人一时面面相觑,还是那买酒人又气冲冲高声道,“你那酒仆在哪儿?在场可有人看到了?小娘子家莫要信口雌黄,这一条街的眼睛都盯着呢!” 红氅女子挑了挑眉,搭在窗边的手顺势打了个响指:“曲老,既然都说看不到你,你不妨再变得大些,让他们看个清楚,可是我坏了琳琅阁的规矩?” “嗳,老奴在此。”红氅女子话才说罢,立刻有人高声一应,发声之处就在卖酒长桌与那买酒之人中间。那人突闻异声,惊得向后跳开一步,连着周围看热闹的一众人等齐齐低头,就见地上分明站了个拇指大小的小人,正舞手蹈足像模像样冲着二楼的方位打了一个弯,随即将身一晃,竟是迎风便长、节节拔高。也不过数息间,已是活脱脱一个葛袍宽带的花甲老翁出现在众人面前,白发红面全与常人无异,脸上又生着一个硕大的酒糟鼻子,笑嘻嘻作了个罗圈揖,“老奴在此,老奴在此!老奴正是为我家主人打酒来,有何冒犯处,还望见谅则个!” 这酒糟老头一现身,周遭围观热闹的人群中登时爆出一阵惊呼,猎奇惊恐种种皆有之。买酒那人正与他当面,一声惊呼连连后退,抖着手颤声道:“你……你……你是人是鬼……” 酒糟老头立刻不高兴的唾了一口:“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说谁是鬼?呸,老奴看你才像个鬼!” 他唾一口,那人立刻又吓得退了一步,两眼一翻一副撑不住要昏过去的模样。酒糟老头也不再理会,转身冲着卖酒的大伙计又摸出两锭黄金递过去:“我家主人要买酒,你这坛‘月下金’快快给老奴拿来。老奴不占你的便宜,酒钱必然给足。” “酒……啊,有有有,有酒有酒……”大伙计的眼神也有些发直,连那两锭黄金也顾不得接,手忙脚乱先去抱桌上的白瓷酒坛。一把抱住了,才沉了沉气压住乱蹦的心跳,勉强镇定道,“我们琳琅阁卖酒,从来只有先来后到一个道理。老丈你既然排在这位客官前面,这最后一坛‘月下金’便是你的,你拿好勒!” 他说着话双手捧着酒坛递过去,酒糟老者一把接过,才又摇头晃脑道:“不错,开门做生意的,就该有这个规矩……好酒,好酒啊!”那酒坛密封结实,他抱在怀里就着坛口封泥处深吸了口气,顿见陶然,连后半截话都忘了继续说,只剩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难以自抑。忽听楼上窗口又是一声:“还不快将酒给我送上来!” “嗳,老奴来了,老奴来了!”酒糟老者闻声一个激灵,连忙收敛起来抱着酒坛就往楼中走。所过之处人群霎时两分,给他辟出干干净净一条通路,任凭着他一路扬长而去。直到看人消失在楼中,才“轰”的一声,说不清又起了多少议论纷纷。 那酒糟老者却只管抱着酒坛登楼,一路颠颠到了二楼红氅女子处,却不将酒坛放下,先觍着脸道:“主人,这酒滋味之妙,老奴已有多年未曾遇到了,可否分润一壶让老奴解解馋?” 红氅女子不置可否,只曲起手指敲了敲眼前桌面,示意他摆酒。 酒糟老者“哎呦”一声,磨蹭着搁下酒坛,手把住不肯放,又道:“那三杯,三杯总可以了吧?” 见红氅女子仍不开腔,老者老脸一皱,仿佛忍着天大的委屈道:“那一杯,一杯成了吧!老奴跟你这么多年东奔西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不能连一杯的面子都没有……” 红氅女子这才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你跟着我东奔西走多年,每每得了好酒,就要想方设法浸到酒中大醉一场,这些年下来也不知偷嘴了我多少佳酿,也称得上‘苦劳’?” 酒糟老者登时干笑,显见已没话可说,但还是恋恋不舍拽着酒坛上的月白绦子不放,小声念叨:“就一杯,一杯就好,一杯……” 一主一仆正拉锯中,忽听雅座外脚步声响停在门口,随即一个小丫头的声音脆生生道:“座上的贵客,我家小姐有请,已备下仙酿相待,请贵客移步后宅一见。” 红氅女子挑眉轻笑一声:“仙酿?是何等的仙酿?” 那小丫头乖觉道:“自然是更在这‘月下金’之上,不然不足以飨仙客。” 红氅女子闻言摸了摸下巴:“更在上品之上,岂不就是传闻中的‘极品’?有这等好酒,不可不试。”说着话,抬手一拂,白瓷酒坛登时隐没。她站起身向酒糟老者勾了勾手,“若是当真有那般仙酿,这‘月下金’分你一杯也未尝不可……走吧。”果然当先便出了雅座。 酒糟老者原本见她收了酒坛,顿时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直到又听到后半句话才陡然一喜,连忙应声小跑着跟上:“嗳,老奴这就来……” 那小丫头当前引路,带着两人穿过琳琅阁大堂,从一旁一个遮掩在屏风后的偏门拐了出去。门外是一条花石杂砌的窄窄甬道,两边栽种着一些冬花冬草,迎风摇曳,一直簇拥到一座月洞门前,门后可见一片精致院落,想来就是琳琅阁的后宅所在。 果然小丫头一路带着两人往门中走去,却不想红氅女子一步踏入,随后她身后的酒糟老者却在堪堪一脚迈进月洞门的同时,一片濛濛青光陡然自空生出,好似一场细雨当头淋下。酒糟老者“啊呀”一声惊叫,青雨淋身顿时浇起了一片透着股酒香的红烟,转眼红烟中传来“砰”的一声,再散开时,老者已然不见了踪迹。 带路的小丫头被吓了一跳,“啊”的叫出一声又一把掩住了嘴,有些惊慌的滴溜溜转着眼珠看向红氅女子:“那……那位老丈……” 红氅女子倒是十分镇定,只是轻笑了声:“你们这琳琅阁中果然藏龙卧虎,好一道‘犯异者禁’的禁制,倒是我轻忽了。”说着话,弯腰去酒糟老者消失的地方一寻,两指从地上拈起了一只两寸长短的赤虫塞进袖中,“是我这酒仆修为不精,不与你家小姐相干。” 小丫头双手捂着嘴巴,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出“大变活虫”,脸上神色又是惊怕又是好奇,片刻后才结结巴巴道:“贵客……贵客请随我来。” 一路穿廊过院来到一座小轩前,小丫头在门前止步,屈了屈膝:“小姐就在内中相候,贵客请进。” 红氅女子笑了笑:“你家小姐开门迎客,我还未进门,已先嗅到一股绝妙好香了,想来此行不虚,当有奇获。”说着话,已施施然迈进门去。房中高窗玉簟,一派清透,一身家常简素衣服的谢琳琅正坐在桌边置酒,见她进来起身一福:“仙客远来,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红氅女子先是挑起眉不作声只上下打量了她数遭,随即大喇喇指了指桌上隐约透着奇异香气的酒壶笑道:“娘子说有好酒待客,更甚于‘月下金’者。好酒何在?可是在此?” 谢琳琅闻言,莞尔执壶斟酒,随着一汪胭脂般润红色泽的酒液倾出,一股从未曾嗅得的酒香也随之逸散,一时如醑一时似蜜,浓郁之极偏又清甜剔透,置于身畔,恍若季夏熏风吹拂而过,心身皆是一片醉暖。 酒未入喉,只嗅其香已觉如此,红氅女子眼睛陡然一亮,接过玉觞一饮入喉,却没急于咽下,而是含在口中半眯起眼细细咂品,脸上渐渐浮现一缕陶然之色。片刻后这一口酒咽尽,雪白的脸颊上顿时漾开淡淡一抹桃花晕色,不过眼神犹是清明,一手搁下酒觞,这才笑嘻嘻向谢琳琅见礼:“我是碧云天北天坎弟子兰荩,娘子有礼。” 谢琳琅抿抿嘴微笑着又还一礼:“仙凡有别,兰姑娘这一礼,琳琅可不敢当。” “怎不敢当。”兰荩转身在桌边桌下,伸手取了酒壶自斟,“我平素别无他好,唯好这一口杯中物,这些年来神州周游,也算小有见闻。娘子这一手酿酒绝艺羚羊挂角浑然天成,隐约已在酒道门径之前,只需一个绝妙契机便可登堂入室。说不定以后同为修门酒友,自当以礼相待。” 谢琳琅吃惊笑道:“我不过寻常酿酒人家,可不敢妄窥仙门,姑娘折煞我了!” 兰荩便不再多言,又去细细品那杯中佳酿。谢琳琅在旁陪坐,眼见一壶将尽,才细声慢语道:“此酒名唤‘红颜’,入口甜醇,却也易醉。姑娘乃是初饮,尚需拿捏度量才好。” 兰荩听说,果然一壶酒见了底就不再多饮,笑道:“从来只见持壶劝酒,倒是第一次遇见劝人少饮的,还是在这沽酒人家。不过也罢,这‘红颜’酒若是一气鲸吞豪饮下去,反倒辜负了酒中芳华之意。娘子这酒可肯出售?我欲携一两坛回山,做个长久的收藏。” 谢琳琅便起身招招手,唤过守在门外的盏儿:“去后面房中取酒一坛来。”又向兰荩歉意笑笑,“此酒乃是试手新酿,所出不多,只能勉强为姑娘分润一坛,请见谅。” “一坛也足矣。”兰荩又瞧了眼壶中残存,一气都倒在了觞中,刚刚覆满小半。她伸手向袖中一掏,将刚刚收起的酒虫丢了进去,笑道,“酒醒酒醉,都是缘法,便宜了这老虫儿了!” 那红色的酒虫一入觞中,登时打了个直挺,随即将不辨头尾的肉滚身子一旋,圈着残酒大口呼吸起来。也不过片刻,觞中酒已然干干净净点滴不存,只闻一声“好酒!”“砰”的一股红烟窜起,酒虫不再,已又换作了拇指大小一个人身,在觞底团团冲着谢琳琅作了个揖:“娘子好酒!多谢主人!” 兰荩手中一托,现出一只赤金酒囊,拧开囊口笑骂道:“丢人的东西,还不快回来!” 曲老立刻团身一转,随即一跃而起,化作一道红光投入酒囊之中。兰荩随手收了,又挑挑眉看向谢琳琅:“娘子后宅这一道禁制甚是精妙,看来虽尚未入修门,亦不远矣。” 谢琳琅摇了摇头,笑意中难以掩饰的带了一分涩:“只是祖上曾有仙遇,得此守护家宅的小手段罢了。平素在这城镇中尚能用以搪塞凡人,如何敢在姑娘面前卖弄。” 兰荩闻言一笑,正巧看到盏儿已捧着一只小巧酒坛快步回来,便道:“这一坛‘红颜’娘子作价几何?” “凡酒不堪入喉,先前一坛‘月下金’已取姑娘千金,这一坛‘红颜’便作琳琅心意相赠何妨。” “那便惭领了。”兰荩也不客气,挥袖将酒坛一卷而收,“多谢娘子美酒款待,不好多扰,这便告辞。” 谢琳琅忙也起身相送,眼见兰荩将出门外,忽然回头笑道:“我本酒徒,因酒而来,别无他意,娘子断然不必多虑!”说着话一扬手,一缕金光袖底飞出,落在谢琳琅发上。谢琳琅下意识的抬手一模鬓边,那边兰荩已在这转眼间踪迹杳杳不知去向,只有一声笑语尚留于门前院中:“红颜纵美,芳华有时。愿再相逢之日,娘子能更得酒中三昧,别出新酿,把盏以对。” “红颜纵美,芳华有时……”谢琳琅愣了愣扶住桌边,半晌后才轻轻叹出一口气,“这位兰姑娘一言道破‘红颜’真味,果然不愧是自称‘酒徒’之人。原来炼气士中,也有这等狷狂异客!” 忽听盏儿轻声惊讶道:“小姐,你的头发上……” “嗯?”谢琳琅顺手一摸一摘,从发髻上取下一物,却是一朵花叶玲珑、栩栩如真的赤金兰花,想来就是兰荩临行前掷出的金光。她拈着这朵金兰看了又看,低低一笑,“金花抵酒?也是有趣!” 第 152 章 章一五一 瞬见红尘知多难 玄曦的灵柩是在两天后运回风楼双阙,与之同行的,还有剑清执与青瑟二人。万没料到回程途中撞见这一桩惨事,虽说与自己干系不大,剑清执还是没法交待了尸体后就一走了之,非但为两家交好一场礼节不失,更为了在暗中对玄曦下手之人的身份与目的。北地魔乱尚未尽靖,炼气界中更是风波四起,种种暗潮汹涌,如今已不由得不多加几分关注。 而剑清执既然同往,在玄曦之事中明显牵扯更深的青瑟自然也无从脱身。只是她大约没想到前来之人会是青垣,一路之上沉默得更加三分,若非必要,几乎连半个字都不肯说出口,只垂着头尾随在最后,堪堪不曾掉队罢了。 一行人就这样气氛悲愤又有几分怪异的赶回风楼双阙,楼前时时刻刻有弟子守望,一见众人,立刻迎了上来,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头顶高空之上忽闻尖锐的疾速破空之声,一晃眼,一艘轻舟已自云端直冲而下,所过之处带起狂风如啸,掀得周遭人衣衫猎猎作响。刹那轻舟落地,其上光芒一闪撤去防护,青垣身前登时现出一名严妆丽服的美貌夫人,开口便问:“玄曦出了什么事?绯儿呢?绯儿又如何了?” 这夫人一经现身,周遭玄门弟子先见飞舟、再见其人,立刻齐齐而拜:“见过夜长老。” 青垣更是喉头一哽,这两日来好容易压下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艰难应声:“夜长老,左阙主他……他遇害了!右阙主的情况也不大好,是妙少爷在以血脉之功强行助她压制反噬……”话音未落,香风一荡,那美貌夫人的身形一闪,宛如一道流光直往风楼双阙中长驱而入,眨眼不见。而直到这时,飞舟上才又有一对男女纵身跳下,打头的黄衣女子一落地,便是一声苦笑:“师父她太过担心绯小姐,自得了报信儿,片刻不停赶来风楼,想不到还是听闻了一桩噩耗!”说着话一转眼,看到一旁的剑清执,微微一怔,大感意外的低呼一声:“碧云天的小云主?” 剑清执被她这声“小云主”叫得有些不尴不尬,也只能点了点头:“虞姑娘。” 虞云罗又盯着他瞧了两眼,抿抿嘴:“我几年前已经嫁人啦,这是我夫君,赤明圃的温白。” 与她同来的那男子也是身着黄衫,只是腰悬玉壶银戥,果然一副赤明圃弟子装扮,上前一步斯斯文文作了个揖:“西天云主,久仰。” 剑清执看了看他腰间的银戥,也还了一礼:“温先生。” 这两三句话的工夫,那边风楼双阙早已正门大开,迎了玄曦灵柩入内。青垣一时脱不开身,虞云罗看了看场面便道:“白哥,师父去看望绯小姐,之后恐怕也少不得你出手救命,我们也快过去吧。”又向剑清执道,“云主,急事从权,少陪了。” “二位请便。”剑清执退让一步,便见虞云罗抬手一挥收了飞舟,随即两人立刻匆忙转身直入风楼。剑清执这边却是要等到有风楼弟子上前引路,才往客舍中去安顿,只是不见青瑟同行,不知是否别有安排。 玄曦灵柩迎回,风楼双阙中不多时已是一片哀戚之声。虽说不曾怠慢贵客,剑清执也不好在这时还要出门走动添乱,索性就在房中静坐调息。这一坐便从傍晚直至次日清晨,先有仆从送来朝食,又过了一阵子,乃是青垣亲自登门来见,口称夜长老有请。 虽然昨天只是惊鸿一瞥,但那位美貌夫人的身份剑清执也早已知之。玄门八大长老之中,两两夫妻,其余四人所修习的却非是需得夫妇同修的九转灵犀之法,而是玄门另一秘诀《素霓功》。据说将素霓功修至高境、隐在四长老之首的,乃是掌门玄玉镜义女夜菱歌,非但一身修为高深,更有高妙绝伦铸器之技,在炼气界中名声颇噪,应就是昨日那美貌夫人无疑。 果不其然,随着青垣一路深入风楼正院,端坐厅堂中相候的正是该人。青垣作礼一拜后就退在一旁,夜菱歌倒是亲自起身,微微带了笑向剑清执颔首:“早有听闻师老座下得一佳弟子可承衣钵,今日一见,当真剑骨高华,不同凡响。云主请坐。” 剑清执拱手为礼,道了声“不敢”方才落座,便见夜菱歌叹了口气,脸上浅笑敛去,眼眶微红透出一股哀色:“昨日实在挂心侄女安危,一时疏忽了礼数,怠慢云主。只是我这侄女……唉,他们小夫妻皆是命苦,遭此横祸。玄门断不会纵放凶手,哪怕上天入地,也要将之找出,血债血偿!” 剑清执点了点头:“下手之人,手段阴毒诡谲,搁在当下出手,难免不令人与当前炼气界局势生出联想。北地魔祸方才告一段落,转眼左阙主又遭毒手,其后暗流涌动,只怕图谋不在一门一派。” 夜菱歌皱了皱眉:“若是正面迎敌,玄门全然不惧,但背后作手,最是难防。我今日请云主前来,也是欲再问当日之事,云主见识多广,又是最先发现玄曦遇害之地,不知可有什么察觉,愿闻其详。” 剑清执犹豫了下,但看眼前皆是苦主,纵然只是猜测也不好隐瞒什么,便道:“依我所觉,此事或仍与冥迷之谷断不了干系。” “冥迷之谷?”夜菱歌稍加思索,“听闻乃是北地白骨兵灾兴起之地,只是至今尚无人得知此谷何在,内中究竟为何。” “我亦不知,不过……”剑清执斟酌着道,“我当日寻见左阙主,乃是先因为望见阴秽恶气弥漫不散,想要入内一探究竟。青垣来到时秽气已然消弭,故不曾见,但这股恶气依稀与我曾遇见过的一种怪蛇气息相类,故而有此揣摩。”他既然开了口,便不再迟疑,隐去自身私事将在三里村与髅生枯魅和蛇母交手的经过大略说出,又有提及周遭村民也曾遭怪蛇戕害,血肉尽枯之状,依稀类似于白骨灾兵屠戮手段。夜菱歌听得仔细,慢慢点头道:“此两者一为白骨、一为怪蛇,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又同属邪精恶怪,彼此勾结或是干脆同出一处也未为不可。但若就此将玄曦之事笃定在其身上,还是过于草率,证据不足使人尽信。” 剑清执道:“我并未窥见对左阙主下手之人,对秽气来路也只是略加猜测,具体如何定夺,还要看玄门诸位裁决。只不过我之见闻尽止于此,再有其他蛛丝马迹,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能得此讯息,已要多谢云主。”夜菱歌向他一颔首,“只是日后贵派若得相关讯息,还望不吝告知。” “这是自然。”话说到此,双方已算是谈尽,剑清执正欲告辞,忽又想起一事,试探道:“与我同来的那位青瑟姑娘,不知夜长老有何安排?” 夜菱歌微“咦”一声:“云主与青瑟相识?” “白骨田战事中有数面之缘,只是她出身沧波楼,林楼主交游广阔,与我也曾有一二往来。” 夜菱歌闻言笑了笑:“云主大可放心,此女虽是沧波楼之人,但早年也算得上出身玄门,我自不会有所为难。只是她亦牵扯在此事中颇深,还需详加询问,已交由我那徒儿安排去了。等到线索厘清,自会让她离开。” 剑清执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起身道:“那便都交由夜长老安排了——玄门生此横祸,我也欲尽快回转宗门,就不再多打扰。烦请转告右阙主节哀,此后但有所需,碧云天定不容辞。” “云主请便。”夜菱歌点头示意,又向青垣道,“青垣,替我好生相送。” 青垣立刻站出来应声,引剑清执去了。待到两人离开,夜菱歌独自一人坐在厅中,微微合眼靠着椅背若有所思。片刻后,一阵脚步声转过屏风,是虞云罗绕过来施了一礼:“师父。” 夜菱歌未睁眼,只道:“如何?” 虞云罗摇了摇头:“并没问出什么有用讯息,她翻来覆去仍只是那套说辞,说是借宿荒宅巧遇玄曦,夜半忽然人事不知,再醒来时就是遇见剑清执之后了。” 夜菱歌轻哼一声:“言辞无辜,满是怪诞。青瑟这丫头若是当真与此事全无瓜葛,我却是不信的。” 虞云罗心中一动,又靠近两步轻声道:“莫非师父的‘瞬见之眼’看出了什么?” 夜菱歌撩了撩眼皮瞥她一眼,似笑非笑:“‘瞬见之眼’非我能掌控,何时得用,何时不得见,全赖一线机缘罢了。” 虞云罗抿嘴:“师父这样说,那定然是已有所见。” “鬼丫头!”夜菱歌笑骂她一声,方才道,“昨日楼外一瞬见面,青瑟那丫头身上隐隐绕着一股五色异气,说是五色却又不似吉光一般鲜亮,反而有些灰蒙蒙晦涩不明。我不曾见过这等兆气,她身上必然有些说法。此事却急不得也缓不得,你留心详加打磨就是。” 虞云罗叹了口气:“多年不见,她整个人倒更阴郁了几分,无论玄曦身亡与不与她相干,我观她神气,总觉得有几分不舒服,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结网自缚,心结成魔。”夜菱歌摇摇头,“她啊,是心窍淤塞得太过了。”忽又惦记起什么,冲着虞云罗招了招手,“云罗,你以前就与剑清执相识?” “十年前的旧事了,在一次海外绞杀精怪的游历中遇见的。我那时初出茅庐,看他年岁与我仿佛却成名甚早,一时好奇好胜,同行过一程。”虞云罗笑笑,坦然道,“不过你既无情我便休,早不值得挂碍,如今白哥待我极好,已是别无他求。” 夜菱歌点头:“温白这孩子对你真心一片,宁愿舍了赤明圃的地位与你定居子午谷,你们两个,为师倒是看好的。”她顿了顿又莞尔道,“也是你这丫头傻人傻运,才没在剑清执身上白耗功夫,折了自己。” 虞云罗登时好奇:“难道师父也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 夜菱歌慢慢搭她一眼,幽幽道:“眉隐桃花带血色,情之一途必然极为艰难坎坷。不若清心寡欲了断红尘,或可自救。” 虞云罗咋舌:“我看他人品才貌分明都是同辈中人佼佼,何来这一命数,当真天践良人。”说罢又连连摇头,唏嘘一场,才道,“罢了罢了,眼下自家的事还操心不完,哪还有心思顾及旁人……师父,玄曦之事,不便留于风楼之内,你看要如何处置?” 夜菱歌顿时愁染眉梢,叹气道:“龙弦被夺一事,我已压下不准外露,但转禀掌门后,掌门必定会要求将他尸身带回子午谷,届时我与温白都脱不开身,只得让你跑这一趟了。” “运灵下葬何必急于一时。”虞云罗有些不解,“至少也要等绯小姐的状态好转,才好一同扶灵回谷。” “此事你无需多问。”夜菱歌截下她的话头,“绯儿情况如何了?” “白哥正在为她施针固元,但仍是太过虚弱,一时还不能转醒。”虞云罗叹息一声,“横遭祸事,若非妙少爷恰巧在,以血脉之功护住她一口生机,真不知还能不能挺到咱们到来。” “这孩子一门心思的死心眼,也不知经此一难,能不能有所开释。” “我看是难。”虞云罗摇头,“连契命合神之术这等禁术都悄悄用在玄曦身上,他们夫妻两个当真感情极笃。等她醒来听得死讯,见了尸身,说不定还要如何伤心伤神……”她说着话忽然自以为会意,“莫非要将玄曦灵柩提前送回子午谷也是因此?可还是不免太过不近人情了些。” 夜菱歌不言她对错,只道:“只要留得性命在,其他不过旁枝末节,总有解决之法。” 虞云罗点了点头,忽又道:“对了,白哥要我转禀师父,绯小姐功体溃散,散功大半,要保住她经脉窍穴不至受损再不能修行,尚需几味异药为引。少时他会开出方子,交于掌门定夺。” “绯儿是掌门唯一血脉,必然不惜一切为她救治。”夜菱歌颔首,“你将方子拿来就是,之后扶灵回谷,正可面交掌门。” 虞云罗应了一声,仍有几分忧心:“即便能再从头修起,没了九转灵犀同修之法助益,虽说素霓功同样是玄门正法,只怕也要耗费许多时间心力才能再得回修为。” “素霓功?”夜菱歌轻哂一声,“九转灵犀才是玄门正真立门之本的功法,掌门如何会让绯儿转修素霓功!” “……”虞云罗一霎睁大了眼睛,对自己师父话中含义似懂非懂,却觉一丝凉气隐隐生出心口,不敢置信的结巴道,“是……是这样么?” 夜菱歌没再多说什么,缓缓叹出一口气起身:“走吧,去后面看看绯儿。” 虞云罗连忙跟上,只是脚步不免有些虚浮,神色恍惚的一同去了。 有了玄门这场突来横祸,剑清执也不好再在外耽搁,告辞离开风楼双阙便循上正路径自回返碧云天。一路之上,虽说每每念及,仍不免对朱络之事百般纠结,但或许是冉无华那疗心的手段当真高明,疏通心窍之中累怨淤积,纵然如何愁肠不解,也未与先前一般心智神思混沌若亡之状。这一路上晓行夜宿,再无节外生技,顺畅回至了平波海。 芝峰之上,春风已觉,吹开大片大片杏花飞红堕雪,全然不同于北地风光。剑清执踏进山门,只觉瞬息恍惚,分明也才离山不久,远不似年少时外出云游累月经年,但偏偏心中生出一股恍如隔世的感慨,一个念头忍不住突兀划过脑海:若当日在不尽山时,我与他远走高飞…… 一念未尽,忽听两旁守卫弟子见礼声,打破脑中空梦。剑清执霎时回过神,微微点头,快步入内。只是行到广场中庭,本该先回西天兑梳洗修整,脚下却难能自已的一转径往紫盖顶去了,仿佛一心只想快些面见裴长仪交待这一行始末,如同抛开什么烫手山芋,再不过问其后种种…… 只可惜紫盖顶中只见执事弟子往来,非但不见裴长仪,连裴澹月也不在其上。剑清执随手招了两名弟子来问,都说不出个所以,只得又改道再往洗心流,求见裴长恭。 洗心流红月流庭亘古如一,裴长恭也年年岁岁坐守其中,未尝有改。剑清执请见入内说明来意,裴长恭对裴长仪的行踪不置可否,只让他将此行先后诸事一一道来。 剑清执乃是见惯了他代管宗主之责,较之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裴长仪反而更觉得熟悉些,当下仔细回禀了方青衣战亡长留山与白骨兵灾一事始末,但不尽山中诸事却是尽力遮掩搪塞,捎带即过。 裴长恭倚在榻上听他细说,不置可否。待到告一段落,才缓缓道:“言犹未尽,你胸中尚有几分心结。” 剑清执一怔,略低下头:“有一罣碍尚不能解,不想瞒不过代宗主。” 裴长恭难得微微一笑:“你看我一副自身难保的残躯,也未必能解你之结。”随后才又道:“是宗门事?是他人事?” “皆是。”剑清执深吸一口气,蓦的抬眼,“代宗主身为当代东皇剑主,神剑之事,自该无所不知。”他的视线盯紧在裴长恭眼底,“我有一惑,乃为六年前杨辰之事,据闻当时众人皆见他东皇一剑穿心而亡,敢问持剑者谁?” 裴长恭被他突来之词问得一怔,随即若有所觉,轻轻叹了口气:“持剑之人,自是朱络。” “那……请剑之人呢?” 第 153 章 章一五二 有情能累此生 碧云天上,和风清景;洗心流内,明月流红。 绯红的月光透过开着的窗子照进房中,裴长恭一截衣摆逶迤拖在地面,像是一朵红色的花,或是一段血色的火。深深浅浅的红叠加在剑清执眼中,几乎让他觉得有些目眩,但还是执拗的抬头寻到了裴长恭的眼睛,定定的问出了那个横亘在心头许久的问题:“那……请剑之人呢?” 东皇神剑,乃是碧云天宗门重器,更是东皇剑主命契之物,终年深藏洗心流中。即便朱络身为南天离首徒,也断然不可能将剑轻易携出;更兀论神剑有灵,非剑主亲持,绝难被无声无息碰触挪动,又岂能毫无异样被带入禁苑密阁?此间种种,断然不该被含糊一笔带过。 裴长恭大约是自剑清执正色开口之时便有所预料,听了这一问,神色未有更改,只轻轻叹了口气:“小师弟,此中干系……” “是我!”他话音未落,银阙之外忽来一语,随即脚步声转过银屏,竟是裴澹月快步而入,笔挺了腰背直向微露讶色的剑清执,“二叔虽是东皇剑主,但东皇神剑裴家代代传承,我为裴氏嫡系血脉,要取此剑自然不难。当日便是我趁二叔小憩疏忽,将东皇神剑带出了洗心流。” “月儿……”裴长恭拦阻已迟,也只能摇摇头又叹出一声,“你也不必将此事尽揽在身。” 裴澹月这时才向裴长恭福了一礼,镇定道:“朱络已然现身,当年之事终有大白于天下之时,今日不说,亦有他日,又何必再勉强遮掩。” 剑清执早在质问时心中对答案人选已有了几分猜测,如今微有惊讶,更多却是在因为裴澹月的直白坦言上。不过当年之事实在颇多迷团待解,至此他也不过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情绪向裴澹月拱了拱手:“既是如此,望大小姐告知昔日真相,朱络又何以至今日之灾?” “真相……”裴澹月低语一声,蓦的闭了闭眼,“若我说真相乃是一场始料未及的魔祸,众人皆是受害者,小师叔,你信么?” “魔祸?”剑清执脑中电光石火闪过许多念头,喃喃道,“六年前,魔尊遗脉未露端倪,炼气界勉强可称海清河晏,那时会有什么魔祸?除非是……”他用力咬了一下嘴唇,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玄瞳!” 裴澹月的手指登时无意识的捏紧了一下,才道:“风师兄先一步回来,尽述了不尽山之事。如今朱络因玄瞳入魔,当年亦有类似之事发生在辰师兄身上。小师叔,禁苑密阁中,本该被层层加封的玄瞳莫名破封,且一举使得东天震首徒堕魔——这等骇事,你可敢让其外泄出半字?” 剑清执倒抽了一口凉气,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道:“为碧云天与杨辰声誉,万万不可!” 裴澹月悲哀一笑:“当日,朱络也是这样同我说的。” “他……”剑清执一霎恍惚,一霎又好似冰雪倾头寒凉彻底,“你……” “是我无意中发现辰师兄状况有异,便约了朱络陪我去偷看个究竟,不想竟一路亲见他深入密阁,操使玄瞳……或该说是被玄瞳操使着修行魔功。我们大惊之下又不敢惊动旁人,朱络本想要告知父亲和二叔,是我将他拦下,怕辰师兄就此在父亲面前受了厌弃,”她说着话,脸色表情仍是平静,一颗泪珠却难能自抑而下,滚过腮边,“一念儿女情长,终成万劫不复。” 至此剑清执也已能大略猜测到了后面事情的走向:“所以你们暗取东皇剑,是为斩了杨辰身上的魔根?” 裴澹月苦笑一声:“自以为是到异想天开吧?七祖也只能层层封印而无法销毁的玄瞳,我们竟想凭一己之力将其克制,何异于螳臂当车。只可惜当年不明白这个道理,如今明白了,也早就迟了。” 剑清执心中蓦然升起一股无力感,却也不知到底该怨到谁的身上,甚至易地而处,只怕自己也会一时意气冲头,做下同样的抉择。紧咬牙根半晌,只问出了一句:“朱络又为何会带走玄瞳?” 裴澹月摇了摇头:“当时我二人因无法彻底操控东皇神剑,反而激得辰师兄彻底沦魔,争斗中引来了当日的巡逻弟子查探,慌乱之下根本难以顾及玄瞳之事。随即就是朱络重创坠海,变故迭生,直到之后清点,才发现玄瞳不知何时也已遗失了。事后回想,因我修为有差,一直是朱络在前持剑对峙,玄瞳应也是被他夺下,却来不及妥善安置就一同落入了平波海……” 剑清执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般魔物,连杨辰都无法抵御受染,他彼时又身受重伤,你竟然就那么放任他带走了玄瞳……” 眼见剑清执顷刻怒气染眸,一直沉默倚在榻上的裴长恭忽然开口淡淡道了句:“此方为两全之策。” “代宗主!”剑清执霍然转身,但尚不及再开口,裴长恭已又抛了句话过来:“玄瞳纵是非凡,但无手无脚终一物耳,如何能出得封印,惑得杨辰?” “……”剑清执一愣,顷刻记起朱络即便在被玄瞳逐渐遮掩神识时也反复纠结之事,“玄瞳之事,尚有后话?” 裴长恭不置可否,只道:“世人皆知玄瞳封印在碧云天中,却无人知碧云天已‘身亡’的弟子朱络携玄瞳自此远遁。一着之下,两处皆迷,却也冥冥中使得两处各自安生,暂不能生后患,亦是保全络儿性命之法。”他又看了一眼裴澹月,“何况,还有月儿设法为他遮掩了命星,本该足以保他十年隐遁生涯。” 裴澹月叹了口气:“我当年匆忙之下,只能将随身的明池金珠塞给朱络,又在事后以光碧堂之法藉金珠掩盖天机。只是大概正如师姥姥所说,天下劫兴,皆无可免,不论何等阴差阳错,到底还是功亏一篑。如今朱络重在炼气界出现,诸劫诸行,我也无能为力了。” 听辩至此,剑清执终是差不多厘清了当年杨辰之死的前后真相。只是不知之时,尚有暗暗奢望;如今前因后果摊开在眼前,反倒只觉诸味陈杂,除了阵阵无力之感,全然无法底定各种对错是非,那满满一腔的怨气怒火更不知该发泄向何处。站在原地忡怔一阵,整个人都生出空荡荡一股茫然失落之感,好一阵子才低喃了声:“如此真相,不如……”不如早知?不如不知?不如…… 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很是少见,裴长恭看他片刻,叹息道:“小师弟,如今尚未择定无心云相修行人选,你若愿入内十年闭关,也是一渡劫之法……” “我不愿!”心尚恍惚,耳听无心云相四字,剑清执登时拒绝得断然,咬了咬牙道,“朱络之事一日不尘埃落定,我心难甘。此时遁入无心云相,与逃避何异?之前种种已发生事无可改变,但无论叛门之污、玄瞳之责、入魔之难,皆不该强加于他一身……我必求一个清白公道于他,代宗主,你当明我之心!” 裴长恭点了点头:“络儿是我的徒弟,他的事我定会尽力周旋。但如今他身堕魔途去向不知,玄瞳之能更不可小觑,一切还需从长计议,难以操之过急。我知你与他从小一起长大,交情甚笃……”他话说到此微微一顿,隐约有一声叹气夹杂其中,又继续道,“如今炼气界动乱四起,太平不再,你若不愿入无心云相,在外便需多费心思在辅佐宗门诸事上,切不可因一时意气乱了自身阵脚。” “我明白。”剑清执微垂下眼,“宗门之事,不敢推却,只是……若再得了朱络消息,还望代宗主能允我亲去,莫再假手他人。”他将“他人”二字咬得略重隐带怨气,裴长恭一听便明,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此事允你。” 剑清执这才罢了,一直憋着的一腔气陡然一泄,顿觉心神俱疲,勉强稳住身形向裴长恭作别。裴长恭知他此时心境,也不多留,只又叮嘱了两句“好生休息,莫添心事”便放了人。只是剑清执虽是离开了,裴澹月却仍垂头站在一旁。裴长恭倚在榻上静静出神片刻,才叹道:“乍然掀开旧事,你今日还是有些冒失了。” 听他虽说责备语气却全不似责备,裴澹月这才靠近过去也偏身坐在榻边,轻声道:“小师叔与风师兄都已见过朱络,他的生死对碧云天来说称不上秘密,再故作不闻也不过自欺欺人罢了。何况当年之事终有一白,与其让小师叔自个胡思乱想,还不如彻底掀开说明,不然若在此时误生芥蒂,于他、于碧云天,皆无好处。” 裴长恭闻言点头:“长痛短痛终有一痛,你心中能有此主见也是好事。至于清执那边倒不必太过担心,我知他的性子,纵然一时闷闷,终会想通你和络儿当日的苦心。”他说着话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他们都是在碧云天长大成人,此处既是宗门更是家门,哪能轻易便生隔阂?安心吧!” 裴澹月这才轻轻一颔首:“我信二叔的安排。”略一迟疑,又道,“二叔,爹他近日不在紫盖顶,你可知他去了哪儿?莫不是才回来短短时日就又要出游?” 裴长恭莞尔:“倒也不必这样想他……如今炼气界不安生,他身为宗主,少不得要关心一二,难免有不在宗门之时。”他说着话为裴澹月顺了顺肩上一缕微乱的长发,“不使风波入碧云……你当明了他之心意。” 裴澹月稍有赧然:“是我自己胡乱思量了。”又偏头看一看裴长恭,“二叔,你已坐了半日,该歇着了,前些日子取离火之种的亏空尚没补回来,不可再过于消耗。”说话间便去半挽半扶着他的手臂,推着人在榻上合衣卧下,“爹爹不在,我还要回紫盖顶照应诸事,你切不可忘记了午后的服药!” “好好,我都记得。”裴长恭笑应一声,“你且去吧,不必挂念这边。” 但裴澹月仍是将锦被幔帐等一一为他安置妥当了,这才告辞离开。裴长恭唇边仍嚼着点淡笑看着她的身影出了银阙,片刻后,气息也从洗心流中消失不见,那一点儿笑,就缓缓的落了下去。 银阙中再无二人,有些心绪也就不需刻意遮掩。裴长恭裹在被中,因修为之故,手足俱暖,唯独心口终年横亘着一丝冰凉,如附骨之疽。时日久了,甚至已分不出究竟是错觉还是真实存在,无时无刻不得解脱。 半合着眼,他用手掌轻轻压上胸口,几乎像是梦呓般叹出一口气:“一片苦心啊……” 离了洗心流后的剑清执,本该回转松月清听。只是步子颠颠倒倒,一时间好似有了自个儿的主见,恍惚中一转身,却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 夹路杏花如朱锦,在脚下铺成一条杂英缤纷的□□。剑清执一路走过,依稀便有好多幼年少年时的往事跃上心来。自六年前惊变之后,这似乎还是第一次他能够肆无忌惮去怀念那些旧日时光——朱络的影子无处不在,鲜活得毫不褪色,他几乎能记起每一次并肩走过这条路时对方兴致勃勃说话的样子,神气飞扬,眉眼温柔……心如铁石! 蓦的这四个字撞进心中,刹那击破水面倒影般的回忆。剑清执一瞬间咬紧了牙根,隐隐尝到一丝腥甜滋味。那腥甜又转瞬化作了苦,苦透了舌根,一路直钻到五脏六腑中去,苦得眼前丽景都生出了几分模糊,只能望见一片朦胧云烟绕台漫阶,云烟最浓郁处,一道红色人影正懒散闲倚,举杯对花…… 剑清执一霎睁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几乎屏住了。但随即眼前模糊挥去,心中亦找回了清明,顿时站住了脚自嘲一笑,摇了摇头便要转身离开。 只是才刚举步,那红衣之人却忽的转过身来,将手中金壶一举。一朵花刚飘飘荡荡落在壶口,那人撮唇一吹,就又摇晃着乘风而起,径自向着剑清执飘来。 剑清执只得站住了,伸手接住那花:“小荩,你何时回山的?” 坐在云气中独饮之人正是兰荩,此刻挑了挑眉慢悠悠道:“我是一副浪荡心性,平生只好饮美酒、访轶事。五岁就摸进了宗门藏酒的深窖,十岁时便敢偷师老的藏酒解馋……即便这样,宗主也不过是让大小姐在稚嫩少女时避了我一段时日,免得宝贝女儿被带偏成一个小酒鬼。如今小师叔已是堂堂昂藏男儿,为何一见我还要绕行回避,莫非还不如豆蔻年华的小姑娘了?”她说着话,腰腿一拧纵身而起,翩然直接落在了剑清执面前,笑眯眯将手中酒壶向他一递,“前几日山下游历时得了好酒,请你!” 剑清执被她抢白得苦笑,摆手道:“心有郁事,此时不欲饮,多谢你好意。” “小师叔你啊,就是太过少年老成了!”兰荩摇摇头收回酒壶,“心中常有一二三四五桩事,便生六七□□十分愁……多少烦恼都是自己寻来的。何不饮美酒,胡然自悲嗟?” “是你心性阔达,我自愧不如。”剑清执倒也不觉她说得有何不对之处,“只是人性丕异,我若似你,便非是我了。” “哈!”兰荩闻言一笑,“也是。所以你是一脉云主,我不过是个让师父师姐都头疼的游手好闲之人,也是性中早有注定了。” “你心有雄奇,全不类寻常女子,又何必这般菲薄自身。” “小师叔的夸奖,我收下了。”兰荩冲他又一举壶,“投桃报李,小师叔有何为难之事,也不妨说来听听,看我可能帮你解忧。” “是……”剑清执刚一张口,蓦然顿住,脸上竟呈现出一种极为怅然和了然混杂的复杂情绪,嘴中一条舌好似忽然重逾千金,要吐一字都觉艰难,半晌后,才终于涩笑一声,“罢了,不说也罢!” “罢罢罢!”兰荩也冲他偏了偏头,“你若说,我便听;你不说,不强求。不过看你的样子,当也是些苦闷烦恼之极的事情,才能将你为难至此。”说着话,便将手向丹囊中一掏,取出一只玉瓶,笑嘻嘻道,“金庚剑意,锋锐无匹,犹不能斩你之愁。那不如试试我的美酒,看看我这酒,可能利得过你的剑?” “美酒如刀断人愁……”剑清执下意识低喃了一句。旋即手上一沉,兰荩已将玉瓶塞给了他:“酒名‘红颜’,最是人间芳华绝盛时。小师叔,有时一醉何妨,见一见梦中盛景,才好再转头应对那些喜怒哀乐、苦辣酸甜、人间无尽之事。” 听她说得恣意潇洒,剑清执握着玉瓶的手也不由紧了紧,尽力在脸上收拾出一点笑意:“多谢。” “噯!”兰荩这才笑眯眯转身,两指夹着酒壶摇了摇,“小师叔,多保重,下次来北天坎,我再请你喝酒。” 眼见她扬长而去,剑清执攥着那个玉瓶仍站在原地,片刻后垂眼轻叹了口气:“只怕是要辜负芳华绝盛之意了……” 第 154 章 章一五三 白骨如霜 转眼间约期将近,灿亮的白光又一次毫无预兆出现在了幽洞之中。浪涛声声暗火簇簇终年不改,而这一遭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是一片更盛大炽烈的红焰出现在了幽洞正中那块地面上。火舌跃动粲然,将从来昏晦黑暗的石洞照亮了大片,甚至远处深嵌在青色石壁上的巨大石门也镀上了一层薄光,雕琢其上的无数海浪波纹暗彩流转,宛然鲜活。 玉墀宗见状笑出一声:“进境疾速,倒是本座一时低估你了!” 火焰成环,熊熊盘踞处正是之前布下阵法的位置。如今阵纹早已全部抹去,烈火之中,朱络仍是盘膝端坐,闻声撇了撇嘴:“在下的命虽不值什么钱,可也从来不能贱卖。生死交关,全力一搏,有何奇哉?” “若如此说,本座再略施压,你岂不是能更上层楼!”玉墀宗笑应一句,朱络立刻十二分警惕的瞪眼看了过去,高声道:“你既自号称‘君’,从来君无戏言,说好了破解此阵,透彻阵法,便会放了我,岂能出尔反尔!” 玉墀宗手指叩了叩舆台扶手,慢悠悠道:“谬者二。其一,本座从未答应放你,只是与你约定有一事需你为本座去办而已;其二,破解这一两方小小阵法,不过‘大衍转心阵’之皮毛,你身家性命所系皆在此阵,无论口中如何叫嚣,此刻纵然本座当真放你离开,你不妨自问,可愿呢?” “……”朱络霎时沉默,片刻后郁闷道,“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在下身无长物,最有价值的也不过一枚玄瞳罢了……” “玄瞳?本座如今视它不过土圪泥丸罢了。”玉墀宗冷笑一声,“不干你事时,不必多问,需你行事时,本座自会告知,你且做好眼前事吧……”话音未落,陡然一股凛冽气息爆起,阔大不知几何的幽洞中顿时被其声势尽塞,一旁海水受了牵引,水声如雷刹那涌起,铺天盖地宛如一堵浪墙,冲着朱络当头压下。 朱络双手同时向地面一拍,绕身火圈不甘示弱,焰头同样一长逾丈,火气烧天,迎向水浪。霎时间水火交杀,轰鸣声嘶响声混杂一片,无数细小焰流水流四溅飙飞,放眼所及之地尽受波及,唯独难近白玉舆台三尺方圆,亦不能及海眼石门方寸之地。 “不错。”玉墀宗颇慷慨的又赞他一声,手指再在扶手上一叩。坐于阵中的朱络本已用尽力气招架海浪,此刻玉墀宗声一入耳,尚不及反应,头顶一声清脆好似琉璃迸裂,火焰屏障轰然破碎,冰冷海水兜头灌下,顿时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一个透心凉。 “你!”朱络猛的跳起身,但才一开口,先尝了满满一嘴咸涩海水滋味。待到“呸呸”几声将那味道唾干净,玉墀宗已莞尔道,“能运使玄瞳三分之力,已是你当下极限了。”顿了顿,又道,“你虽得玄力,运使之法却是……呵,玄瞳本是杀伐至宝,你尽摒其杀,岂能畅得此中三昧?” 朱络一身仍湿淋淋的,虽然气势上不肯逊色,也早在暗暗心惊玉墀宗的莫测实力,轻描淡写间便能压得自己力屈,若是两方对上,当真半点胜算都无。正心中微生这点自艾之际,忽听此言,登时脱口道:“纵得其杀,对上你又是如何?” 玉墀宗不屑傲然:“本座传你的心诀之中完备其详,你大可一试。” “……”这一打岔,朱络心火已又下落几分,轻哼了一声,“若走杀伐之路,与被玄瞳遮掩神识取而代之时有何区别?在下与此魔宝拉扯僵持多年不折本心,何必以区区言力诱之?更何况,”他又扭头尽力向那片白光中望去,“心诀之中,本就二法并行,你若一心欲我蹈杀,又何必附上洗练玄力为纯然灵力这一笔?” “倒也是个痴儿!”玉墀宗低笑,“你可知,玄瞳性本杀掠以强己身,乃是因杀扬道。你今摒了其中的杀性,心诀魔宝虽皆是绝佳,但终其一生能可发挥出来威势也不过五分,全然不类真经。而即便是这五分之力,也非你当下或是七年苦功可及,你当真舍得?” “舍得舍得,有何不舍得!”朱络不高兴的翻了个白眼,“染上一身脏兮兮的魔气,让我如何去见小……师门。左右你也说我当下堪用,既已堪用,何必纠结我自个儿择下的修行法门,莫非还想捡个便宜徒儿教教,在下却是不敢高攀……呃!” 一股熟悉的重压再次雷霆而下,朱络腰腿一僵“噗通”跌跪在地,吞了口嘴里血沫的同时脑海里也划过一个念头:“这一遭终于来了!”随即又忍不住暗暗唾弃自己当真一副贱骨头,不吃亏还要惦记着吃亏又是怎样? 玉墀宗已冷冷在舆台上哼声:“省省你口舌上的工夫,还是好生想一想如何办妥本座交待你的任务吧。” 听得“任务”两字,朱络眼中隐隐一亮,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不顾自己当下形容狼狈:“什么任务?” 玉墀宗抬手随意一指,一段秘音立刻化作清风吹过朱络耳边。朱络一愣凝神,旋即侧耳细听,只是听了一回仍不免糊涂,纳闷道:“这算什么任务,只是跟着……” “你只需做好本座吩咐之事,待到该你出手办事的时候,本座自有安排。” “……好吧!”朱络无奈应了一声,忽又想到什么,一瞬警惕,“你不会是让我去做什么与炼气界为敌的坏事吧?” 玉墀宗嗤笑:“即便如此,你可有拒绝的法子?” 朱络奋力在重压下挺了挺腰板:“有所为,有所不为。若当真不是什么好事,在下届时不肯出手。即便事后你能杀我泄愤,除此之外又能奈何!” “仗着自己的几分小聪明,堂堂神京高徒,也摆出一份市井无赖嘴脸了。”玉墀宗语气中颇有嫌弃,又有几分讥讽,“告知你也无妨,本座在你身上种下控神术,届时发动,做或不做,却由不得你。” “控神术?”朱络大吃一惊,下意识便要内查身上可被做了暗手。玉墀宗看他慌张半晌,才慢条斯理取出一物:“控神术便种在此物之上,收或不收,本座也不勉强。”说着话,随手一抛,朱络只见一道红光划过,赫然一物落在身前,长短不过五寸,非金非石,温润薄红,正是一枚颇为眼熟的小巧精致骨笛。 下一瞬,尚不待朱络猛然瞪大了眼睛再问出什么,玉墀宗已施施然道:“三日之后,此地阵法挪转,就会送你离开,好自为之吧。”又轻笑一声,“为大衍转心阵,本座与你自有后话。”说罢拂袖,挥动白光裹挟着白玉舆台一晃遁去不见。空剩一个身上压力乍去,一时却还是愣怔着趴跪在地上的朱络眼神直勾勾盯向骨笛,直到好一阵子后才一个激灵向前一扑抓住了,随即跳起身四下张望着大吼出声:“玉墀宗!玉墀宗你别走!你给我出来说清楚,你是从何得来此物?玉墀宗……” 幽洞之中空无二人,只将嘶吼声声回荡,又渐渐被一浪高过一浪的潮声压低了下去。 凄清月下,幽幽诡谷,不见生人迹,唯听鬼吟哦。 亘古白月横照千山,但透过终年不散的谷上玄雾后,便化作一轮血色,遍洒红霰,涂抹精灵。 为掀起白骨兵灾,冥迷之谷中的白骨精灵十去六七,如今仍留在谷中的战力不足两成,此外便是些混沌未开、或懵懵懂懂的人形,镇日里在白骨积山与血月池畔来往徘徊,浑浑噩噩不知其行。只不过冥迷之谷存在数百年来,这才是谷中最为常见的样子,观妖月、沐魔霖,兹生兹长,浑然不知岁月之驰。 月既高升,妖华盈野,虽然谷中精灵已离开了大半,但荒腔走板的歌声还是稀稀拉拉在谷中各处响了起来,间杂着声声怪笑尖啸,凄凉词曲,早已变调为怪诞妖吟,不入生人之耳: “渺渺经行白骨郭,白骨如霜问人何?道行不得皆白骨,幽山唱彻白骨歌……白骨歌、白骨郭,白骨如山谁奈何?月与古时长相似,而今唯闻骨吟哦……” 歌声渺渺幽幽随风飘荡,谷外高岭之上,一座白玉舆台无声伫立,白光笼罩下的身影闲适倚坐,曲臂扶头。缥缈歌声传来,任是讴哑难听之极也未能使他稍有动容。待到那拖拖拉拉的尾音断断续续散去,才低低笑了一声:“好一支白骨歌,可惜作歌人远,不能共襄今夜盛举了!” 夜风呼啸而过,吹开山巅薄岚,也将白玉舆台一侧的空地上吹出一道涟漪。空无一物之处隐传风雷之声,随即骨奴儿壮大的身形一步迈出,乖顺之极的在舆台前屈膝跪伏,低低吼叫了一声。 玉墀宗指间白光化作一枚小小阵纹落在它宽阔的脊骨上,似笑非笑唤了声:“骸生尊者。” “君!”黑气一晃,大大小小的骨片浮出骨奴儿身躯勾勒成形,骸生同样略有僵硬的弯了弯颈骨,意态谦卑。 “去吧,将本座的这份‘大礼’,好生向冥迷魔主献上。” “是。”骸生又嘶声一应,随即翻身一跃,踩上了骨奴儿背脊。骨奴儿抖擞着一身黑气妖烟站起,仰头嗥叫一声,四蹄蹬开烟岚,负着骸生跃下山巅,刹那足生风雷,声威凛凛,直向冥迷之谷。 冥迷之谷的谷口幽火烁动,三两具白骨精灵晃荡着一身骨架来来去去百无聊赖。正颠倒不知所谓之际,蓦然头顶风生雷震,一具庞然大物砰然降下,直砸得地面都颤了三颤,也将那几具白骨唬得一惊,立刻纷纷叫嚷起来: “何人?何人擅闯冥迷之谷?” “谷中生人禁绝,不可入,不可入!” “有人犯谷,有人……呃……” 一片乱七八糟的叫声又在看清了站在骨奴儿背上的骸生时戛然而止,几只白骨精灵眼窝中的幽火几乎窜出三寸,惊骂之声立刻改做了乱糟糟的招呼: “尊者!” “是尊者回来了!” “尊者还带回来好大一只怪兽!好大,好大……” 然而骸生并不理会他们,一见谷口让开,手掌在骨奴儿背上一敲,就此长驱而入。那几具白骨倒也习以为常,瞧热闹般叫嚷了一气,但冥迷之谷此时妖口稀少,并无旁的精灵出来凑趣,也就罢了,继续嘟嘟囔囔蹲回谷口发呆消磨。而另一边,骨奴儿一步步踏下,所过之处隆声不绝,几乎是声势浩大的载着骸生直入冥迷之谷深处,所过处惊起白骨精灵无数,但都碍于骸生素日威压,无有近身,就这么坦坦荡荡让出了一条路,径自通向白骨积山。 蓦然一阵隆隆闷响自白骨积山腹地传出:“尊者,入殿来。” 白骨积山之下,便是魔主殿。此刻随着这一声发出,惨白骨砌的大门齐齐而开,露出内中深长幽暗的通道。但殿门纵然高大,骨奴儿仍难进入,只得在殿外停步。骸生晃了晃头骨从它背上一跃而下,独自一个拖着步子入内,越是向前,步伐动作越为灵活,待到穿过距离不短的一段甬路迈入主殿之时,已然身姿灵动与往日无异,冲着高深处嶙峋王座上的虚影遥遥一拜:“见过魔主。” “骸生,为何只你一个回来?枯魍尊者与白骨灾兵何在?” “回禀魔主,北地战况热闹,回不来,实在回不来!”骸生摇晃着骷髅头挥动手臂,“白骨灾兵入驻白骨田,得其天时地利,滋生古灵异兽,故而带回为魔主一观。魔主请见,魔主请见!” 妖异血月旷照冥谷,冥迷魔主身在殿上,刹那已然知悉骨奴儿模样,虽说在传承得来的记忆中同样不曾见过这般奇异妖兽,但其身上隐隐溢散出的似曾相识的气息还是足以让他认可。王座之前幽火流转,送下声音:“骸骨的气息,古灵杀戮的气息,还有……魔尊的魔气残息与……”那声音停顿了下,“令人厌恶的灼热力量!” 骸生晃了晃颈骨:“是碧云天的南天离火之力,此兽依仗离火唤醒生机,才得出世。” “碧云天!”魔主殿上顿时一片森然,似乎北海魔尊与裴家七祖的恩怨也被这一点魔元残片继承下来,王座上好似陡然掀起了一股小飓风,吹得周遭幽火明灭,骨饰沙沙作响。 骸生也不由得后退了两步,望向魔主所在更为遥远。但便在此时,耳边忽然似闻一声击掌。他眼中幽光一定,又立刻稳了下来,甚至开始徐徐挪步,不动声色再次靠近嶙峋王座。 在此同时,一团灼目白光也堂皇自谷口而入,与先前骸生回谷时不同,白玉舆台飘然所经之处,凡有白骨精灵皆瞠目结舌僵立原地,莫说拦阻叫嚷,连挪动都分毫不能,仿佛刹那被定住灵识,重又回归为一具具无知无觉的寻常白骨。而玉墀宗徐徐穿过一众白骨僵身,并未朝向魔主殿,反而直往魔元祭月的所在圆潭而去。 非当正时,虽有血月淋漓,溢散于外的魔气却只是寻常。好似一只妖异血眼睁开在半空,诡然不语下望群魔乱舞,默默从中挑选可塑之身,静待着下一次祭典的来临。只不过这份妖异中的平和被玉墀宗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乱,邪月有灵,察觉到不属于冥迷之谷的外来气息侵近,一泊圆潭中水声哗啦,登时溅起大片血点般的水珠,快如电密似雨,劈面而至。玉墀宗身形不动,任那血雨泼至身前,涓滴不剩被舆台白光拦下,才轻笑出声:“如果你在这里,里面那位魔主又算是什么?”说着话,随意振袖拂出一道清风,好似逗弄般卷向血月。 红光刹那大盛,一股强悍至极的魔威陡然自血月之上爆发,凶悍直扑而下,仿佛无形恶兽张开血盆大口,要将胆敢触怒魔元之人碾成齑粉。而与此同时,魔主殿上也传来一声发怒的低吼:“何人犯我圣地,留下命来!”汹涌魔元疾速铺开,宛若浪头就要卷出殿外。正立在王座下的骸生被这股猝不及防出现的力量冲刷得全身骨节齐齐颤动,生性中天然存在的压制几乎让他立刻趴倒在地——但一层濛濛白光就在此时泛出体外,几乎薄不可察,却将让骸生无从抗拒的压力悉数摒除。骸生刹那透过一口气,蓦的骨臂一挥,向着殿门处抛出一件似符似印之物,同时将身一纵,一口秽气喷出,直往王座之上的虚影袭去。 魔主殿外,怒吼连天。得了印信催动,原本一动不动的骨奴儿昂身而起,巨口一开,雷光烁动中凭空生出一股强大吸力。气势汹汹正冲出魔主殿的魔气顿受牵缚,化作一道黑漩滚滚向它口中投去。那股魔气澎湃如巨潮,即便骨奴儿身躯庞大、异骨金坚,在此冲击之下也难免全身骨骼都发出一阵“咔咔”震响,更有丝丝缕缕的黑气钻出骨隙,隐隐飘散。 圆池畔的玉墀宗对此似有所觉,哼了一声:“倒是有些小瞧你了!”随手一抹,掌心腾然现出一物,金银明光灿灿几不可直视。片刻后灵光渐褪,露出一盘金银双色绞缠流转的细索。玉墀宗持索在手,旋即抛起,叱声道:“缚!”指诀掐印,金银细索陡然一张,散作一张弥天之网,至下而上兜向了血月所在。 阔大华殿,百烛如炬,照彻一殿辉煌。 然而亮如白昼的华殿之内此刻并未见半个人影,循着一路高烧的光烛蜿蜒深入,不知再绕过几许大小厅堂,眼前竟现出一片巨大宛若天坑之地,上无檐顶,星月交辉洒落光芒,落在光滑如凝镜的坑底四面,半边黑如曜石、半边白如脂玉,皆在星月光下泛起薄薄一层明光,灵气涌动之盛,如天如水,交汇成此妙地。 天坑边缘处,依八方正位筑有高坛。此刻正北位上,一位满头霜发、面容奇古的老者正盘膝闭目于座上。在他身前三尺处,不见桌帐等等之物,独有一具黑漆大棺,未加棺盖的黑棺大敞,内中斑斓锦褥上端正平卧之尸赫然正是玄曦。一身血污早已拭净,衣饰整洁,冠带俨然,若非面色僵白泛青,俨然与生时无异。 灵地静夜,一人一尸,相对而处。即便是在子午谷这等炼气界高妙之地,也难免让人觉得几分怪异不安。但使人不适的静默也未一直持续下去,天际正有微云缭月之际,棺头之上一盏金灯兀然烁动,灯花噼啪炸开一朵金焰。那老者闻声双眼猛的张开,冷笑一声:“宵小之辈,终于现形了!”伸手向前一引,玄曦七窍之中血光迸起,尚未因身死而散尽的残存元神气息逸出,在半空中以血色圈出一轮圆光。圆光之内诸物模糊,但仍能隐约看清一些圆潭、血月、人影等等。老者见状眉头一皱:“血月?果然又是些北海余孽在捣鬼。”旋即伸手向着圆光一指,指上一片金毫直冲入内,竟是藉龙弦与玄曦元神间牵引之系越境而去,雷霆降下冥迷谷中。 第 155 章 章一五四 三脉归一 冥迷之谷内,突来的变故搅动风云。玉墀宗祭起龙筋细索,想要一缚魔元血月。两股全然不相容的力量冲撞,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红气浪横扫而出,圆潭之水刹那迸溅冲天,玉墀宗亦稍微抬袖,拂开了这阵卷至身前的乱流。 眼见金银之光与血色魔气交杀不止,谁也奈何不了谁,一时间进入僵持局面。玉墀宗微微哼声,倒也不如何意外,袖中又飞出四枚玉符,勾连成阵镇在圆潭四方,随即白玉舆台化作一道白光,直往魔主殿而去。 魔主殿中亦是一片乱声狂澜,骸生口中尖啸跃身而起,喷出秽气直取冥迷魔主,但白练冲入虚影却似水滴入海,非但未曾泛滴涟漪,反叫骸生身躯一僵,一身修为竟以白气为介倒灌而去。显见同源魔气,弱不压强,反受其制。他顿时呲牙一吼,十根指骨上甲刃暴长,寒光凛冽,舍了秽气间的拉扯,腾身扑向嶙峋王座。半空中双掌一划,寒光如电,王座四周骨饰幽火应声折散,冥迷魔主的虚影中亦发出一阵轻微的“刺啦”声,溅起了几缕极淡的黑烟。 这点细微的碰触似是让冥迷魔主深觉冒犯更甚一开始被秽气偷袭,虚影中极为不悦的怒哼一声,分出一股魔气如鞭,猛的抽向骸生。骸生身在半空却甚是灵活,扭胯一转堪堪避过,同时已欺近王座一丈之内,双手一扬,十指骨刃先后破空飞出,上下左右角度刁钻射向魔主。虚影中的幽黑魔气立刻一鼓化作气盾,骨刃贯入其上,如插金石,一阵“叮当”乱响中被尽数弹飞。而骸生藉此一霎牵制已跃上王座,正与魔主虚影结结实实打了一个照面,大叫一声,双臂同出如两把利刃,笔直插向胸腔与头颅所在。 “喀啦”两声刺耳擦刮声响起,插入虚影中的骨臂一僵,半分难进。随即只闻一声怒斥“滚开!”庞然魔气乍然一爆,骸生顿时好似断线风筝一般,全无半点反抗之力的被掀飞出了王座所在高台。半空之中,旋即追至的魔气一拥而上,转眼便在惨叫声中将他撕扯成一大蓬碎骨,“哗啦啦”溅落了满地。 “你……背叛本王?不可能!”魔主虚影此时终于从王座上起身,俯视着满地白骨,讴哑出声。并没有随着骸生败亡而平息的魔威一浪强悍过一浪,仍在不停的向着殿外扩展扫荡,“你还带了外人入谷,为什么?” 就在殿外的骨奴儿也难能凭借一身之力将狂涌出的魔气全部镇压之际,一道白光刹那由远而至,白玉舆台从天而降,长驱直入魔主殿中。在与骨奴儿擦身而过时,玉墀宗颇有余暇的伸出一只手向着它的脊骨一按,顿时好似开出了一个无形大洞,本已快要将异兽之躯撑得爆裂的魔气得了宣泄之孔,登时一涌而出,随即就好似灌入了一片无穷无尽不知深浅的奥境之中,彻底沉息了下去。 魔气被剥夺的异样感同样震惊到了犹在王座上的冥迷魔主,眼见绚目白光簇拥白玉舆台堂皇而入,全然难辨台上之人,魔影陡然一长,高逾数丈,居高临下如视蝼蚁:“闯谷者,你是何人?” 玉墀宗不理会他的提问,反而环视着周遭散落的碎骨道:“你可知为何骸生尊者反背了你?” “为何?” “此一谷精灵,皆秉受魔尊遗元而生。”玉墀宗举袖一拂示意,“同为魔尊遗脉,本座所掌握的魔元远胜于你,自然可使他们臣服。如此强弱立判的局势,魔主仍不能看明么?”随着他袖风拂处,散落殿中的碎骨立刻纷纷颤动起来,无数细若丝缕的魔气如穿针走线将其一一缀连,不过片刻,又是一个活脱脱完整无损的骸生从地上一跃而起,冲着白玉舆台恭恭敬敬一拜:“君!” “不可能!”那道巨大的魔主虚影陡然开始震荡,似瞬间爆发出了无穷怒气,“本王才是魔尊遗脉的正统!本王秉承北海魔尊遗灵,生化人身,自得天泽……”随着他的怒吼,整座魔主殿,乃至白骨积山都隐隐开始颤动,无数魔流鼓荡爆冲,所及处石飞骨碎,皆难承巨力冲击化作了大片大片的齑粉。 不过白玉舆台稳立乱流之中,白光灿灿全然不受影响,甚至连身在庇护范围内的骸生也分毫无损。玉墀宗犹似笑非笑道:“生化人身?若魔主殿中的魔主是魔尊遗灵化生而来,那祭潭血月又是何物呢?”他口中讥笑,手上动作却也未受耽搁,双掌一合一拍,一股全然不逊于魔主之力的庞然威势也瞬间爆发,如泰山之倾,悍然当头压向冥迷魔主。 同源之力,莫测之威,首次见到玉墀宗出手的冥迷魔主惊吼一声,但随即顾不得再质问发声,也立刻调运全身魔元迎了上去。两股惊世之力悍然一撞,一片轰隆哗啦纷乱之声,饱受摧残的魔主殿顿时墙倾柱裂,“吱呀”哀鸣着解体。魔主殿本就深嵌于白骨积山山腹,此时魔殿一溃,支撑失衡,整座白骨积山都开始不稳颤动,不知多少年堆积起的无数大大小小白骨滚落滑散,速度与规模越来越快,全然难以扼制。 就在此时,原本魔主殿所在的山腹位置又是数声惊天震爆响起,爆冲起的气浪余波直接掀出白骨积山山巅,乱气横走,挡者皆摧。这一番巨大震荡如同雪上加霜,白骨积山难承其劲,数十丈高的山体连连晃动不止,无数尸骸枯骨崩泄而下,宛若浊流……连绵不绝的闷响中,眼见着高耸骨山彻底垮塌陷落,烟尘滚滚,蔽月遮天,甚至好似与终年笼罩谷上的玄雾相接相融,巨震如天灾,震动了整座冥迷之谷。 这般山摧地裂中,山腹之内交手的动静仍未曾稍弱。玉墀宗终是舍了白玉舆台,冽风托足直上,魔气裹缠风刃,铺天盖地冲击着冥迷魔主的巨大虚影。冥迷魔主怒吼连连,双方 不较武技,全然依凭魔元之力直接对撼,竟是自他生识以来从未曾设想过的强大难缠。非但自己不能稳占上风,更隐约有着要被强压下一头的预兆。他心中顿生愤懑,眼见倾尽全力也拿玉墀宗不下,身遭气息陡然一变,一轮血月虚影渐渐浮现于头顶。血光泼下,遥遥正与圆潭所在彼此呼应,冥迷魔主受此月光滋养,气势霎时一振,魔威悍如山倾,滚滚压下玉墀宗。 玉墀宗同样将这一变化看在眼中,庞然之威随即而至,压得他脚下流风一溃,立身之处顿矮丈余。但随即便见护身白光遮漫而起,灿灿光华之中隐约阵纹流转,同样的遗脉魔元,辅以阵法转卸之能,竟又将冥迷魔主暴涨三成的威势全数接下,尚有余力淡然开口:“此仍非你全部实力,魔主至此为何仍有保留?若不倾尽全力,终不过还是本座手下败将。” “夸口!”冥迷魔主被他三番五次挑拨激怒,声势怒气皆已将近顶峰。此刻见玉墀宗另以阵法为护,森森冷笑,“依仗区区一道小阵,也敢在本王面前卖弄!”说话间,头顶血月滴红更盛,晃眼看去几与圆潭祭月一般无二。而月华似倾血雨,甚至无需藉由冥迷魔主出手,血光所及,玉墀宗的护身白光上顿时溅起一片烧灼之声,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退缩,俨然胜负强弱已有分明。 却在此时,玉墀宗忽的发声一笑:“甚妙!” 随着他一言吐出,圆潭之上,四角阵符陡然大放光芒,灵光倒卷直冲龙筋细索,金银耀彩辉煌,一瞬竟将血月之光压得暗淡了三分。缚住血月的索网同时开始收紧,灵光成枷,将成强锁之势。 这一变故生出于兔起鹘落之间,圆潭局势陡然临危。冥迷魔主如有所感,惊喝一声:“尔敢!”头悬月影颜色霎浅,漫天血雨亦随之而止,庞然魔元开始飞速向着血月本体倒灌而去,撑起血晕力抗索网灵枷。 玉墀宗见状摇了摇头,讥讽一笑:“首尾不得两顾,这数百年的修行,看来并未增添半分智慧。”他身上压力一减,藉流风之托再起于空中,双手玄力齐运,一掌驱魔元横压冥迷魔主,一手轻拂向天,虚空之中乍生日形月像,挟凛威轰然击下。全然不同于魔元的第三股力量强悍入局,僵持的平衡一霎偏倒,烟光魔雾之中,冥迷魔主一声惨叫,化身巨大的虚影满吃此击,开始寸寸崩解。四溢而出的魔气亦如不久前魔主殿与白骨积山崩倒之时,瞬间已入颓然难扶之势。滚滚魔气轰然一散,独见一道血光纵天而起,竟一路强势冲破玉符阵势的封锁,冲入了血月之中。 玉墀宗至此飘然御风而下,周遭无形之风吹开烟尘魔氛,原本应是冥迷魔主伫身的所在,此刻唯见一具枯骨横陈,甚至全然不似谷中精灵一身灵骨莹光璨然,若非伶仃腕骨上绕着一条破旧不堪的红缨,就与寻常尸骸并无二致。他低头略看了看,哂笑一声:“亡故不足二百年的炼气士枯骨,魔元碎片借尸还魂不挑剔至此,可见当真并未修出半点智慧!”笑声未尽,再次举步,看似徐徐一动,身影却眨眼淡去,又在下一瞬重新出现在了圆潭之畔,双手作诀望空一印:“虚不附实之物,还不就范?” 血月红光猛然一涨,宛若愤怒之极。但此时无法可攻,除了掀起一浪又一浪的圆潭之水外,也就只能全力抵抗龙筋之缚。古灵魔元天然相克,取自龙族的灵筋加以祭炼,更是堪称血月克星。玉墀宗不疾不徐布阵掐诀,任凭血月之上魔气沸腾,视其只若囊中物,徐徐图之罢了。 一阵传自于虚空之中的隐隐震荡就在此时突兀鲜明起来。 玉墀宗刹那似有所觉,猛的抬头,就见空无一物的半空中荡起了阵阵涟漪。涟漪越扩越大,越见凝实,蓦然,一轮圆光跃出其中,兜头洒下一片金毫,迎风便长,转眼化作无数金箭,密集如雨,呼啸撕破阵光与魔氛,直取玉墀宗而去。 变生突然,玉墀宗脚下一踏,一道风旋陡然拔地而起,宛若一堵顶天立地的风墙横亘在他与箭雨之间。刹那一片金声,风旋绞碎金箭、金箭撕破风旋,在一连串的啸爆之声后全数消失。与此同时,才闻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也透过圆光传出:“魔孽恶徒,杀我孙婿,夺我至宝,老夫今日断不能容你!” 莫大威压随着声音一同降现,圆光之中光影一晃,一只弥天大掌凭空而出,当头压下。掌心之中更有黑白二气隐约翻腾,凡笼罩处,山石枯木纷纷无声湮灭,化作一片飞尘。 玉墀宗见状轻笑:“原来是玄门掌门分灵跨界来此,为了区区龙弦这般大动干戈,倒也不必。”同时将袖一举,庞然魔元挥洒而出,直迎巨掌。奥妙玄力对上黑白之气,一者吞消万物、一者混沌死生,交掌之处偌大一片空间竟一刹崩塌消无,不闻寻常惊爆巨震,好似一股轻风忽倏拂面,但无声无息却更甚于声威赫赫,一时间天地若栗,风不闻声,静若深渊。 不寻常的寂静中,仍在沸腾涌动的圆潭水浪声格外使人瞩目。玉墀宗虽口中轻诮,犹不能当真轻视玄玉镜之能,运足魔元一对巨掌的同时,分心操控龙筋细索便不免稍弱,一如适才冥迷魔主与血月两难之危,转眼应在己身。 另一边,虽说玄玉镜真身不至,但一丝分灵也足以让他透彻当面局面,一见玉墀宗微露左支右拙之象,掌力登时再添三分雄浑。与此同时,一缕箫音也自圆光中传出,零落数音,刹那使人五感颠倒,身魂如坠如迷,震荡直入灵台深处。 “桑竹六变!”玉墀宗语气一凝,即刻催动魔元内护灵台,摒绝乐声。但如此一来,枷锁血月与抗衡玄掌两方不免再受影响,更趋削弱,眼见皆将势颓。玄玉镜亦如已胜券在握,不怒自威的声音二番透空而来:“魔孽,此刻束手就擒,受羁玄门,老夫尚能容你苟延几日。” 玉墀宗沉沉吸了一口气,闻言竟又笑出一声:“玄掌门,你可知你这一遭败在何处?” “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天光乍合,黄云四卷,万籁一寂。一玄一金两支小旗凭空化现于冥迷之谷上空,正是阵道至宝玄黄纛。宝纛一经现身,一股无边恢宏之势宛若起于荒莽,伏星斗日月,摄万物洪荒。莫可言状的苍莽之威降临似四野未分、天地重合,轰然而下。刹那谷上玄雾无声溃散,正逐渐恢复刺目血光的血月也瞬间被压制得魔气一滞,一时间难以流畅调运与龙筋细索相抗。而圆光之中,玄玉镜的声音蓦的提高两分:“玄黄纛?洪荒不肃?” 玉墀宗洒然一笑:“正是。识得此宝此阵,玄掌门眼力不差。”双手一翻,一时舍去血月一端,贯透魔元于掌中,齐齐拍向空中巨掌。 刹那光暗湮灭,竟有无数空间裂隙受两股悍掌玄力冲击一瞬闪现又消失。而魔元之气本就极盛,再得玄黄纛镇压在上,僵持十数息后,巨掌之上黑白二气颤颤将溃。圆光中一声怒斥:“放肆!”巨掌陡然攥合成拳,玄气裹覆,拼着自耗三分挣开镇压束缚,轰然当头击下。 玉墀宗应变亦不稍慢,哼笑一声,也同时撤回一掌化拳相迎。不同于掌力相较时的无声肃杀,两拳相冲,轰然巨响撼天动地,威势及处无不惨然色变,玉墀宗与一身护体白光顿时没于漫天尘烟之中,悬空圆光亦在数次烁动后砰然破灭,闭合了这一线分灵的跨界之门。 战况一时两熄,烟尘却久久难开。直到一条颀长身影自内中缓步而出,轻袍缓带,姿容矜贵,半边眉眼却被一副宝光莹莹的玉遮掩去难辨,望向圆光消失处似笑非笑叹了口气:“可惜啊,若是你真身来至,本座尚有忌惮。区区一丝分灵嘛……哈!”说着话随意挥袖,身后烟尘顿熄,重新露出早已在几次巨大冲击下几近干涸的圆潭与仍在与龙筋细索纠缠顽抗的血月。 玉墀宗见状冷笑:“蠢物,大势已去,还不就范!”抬手往空一指,洪荒不肃镇压之力霎时灌注于此一地,同时指上掐诀,点化灵光,龙筋索上大放光明。受此内外交击,血月终是彻底不支,“嗤”的一声轻响化作了一团拳大异光。在它周围,一直围困不放的灵枷也顿时随之收拢,眨眼固住一道金银两色交织成的笼囊,裹住异光投入了玉墀宗掌中。 握持魔元碎片在手,玉墀宗再环顾周遭早已变得一片狼藉的冥迷之谷,难得舒心一笑:“玄瞳、偃鬼、冥迷,世之所存魔尊遗脉,至此归一。得此力助,大计将成!”他将笼囊一捻纳起,又唤了声:“骨奴儿!” 白骨积山的残骸处掀起一小片灰烟,骨奴儿背负骸生转眼应召而至。玉墀宗随手指点四周:“将尚得用的白骨精灵尽数收了,留待后用。” 骸生立刻点着头跳起身尖啸两声,满地尘埃中,无数星星点点幽光浮现,一具具残碎白骨晃晃悠悠挣爬而起。随即骨奴儿巨口一张,口中雷光聚成黑漩,将一众应声而起的白骨尽数吸入体内,刹那本就庞然的巨躯又撑大了一圈,摇头晃脑向着玉墀宗甩了甩长尾,闷声低吼,以作示意。 玉墀宗这才招手收回镇在空中的玄黄纛,死死压制住冥迷之谷的阵势随之散去。只是白骨积山已倾、血月圆潭亦涸,终年不散的玄雾消失无踪,唯有清冷冷月光没了遮掩尽情洒下,铺得满地霜白。 玉墀宗负手仰头,看了看高空上清皎之月,似笑似叹:“月与古时长相似,而今不见白骨郭……”一股长风浩荡而来,将他与骨奴儿及骸生皆尽卷起,须臾送入了云霄之上。 “哼!” 擢地谷高坛之上,玄玉镜一霎回灵,跨界圆光消散的瞬间,玄曦七窍散溢出的血光也同时淡去,宣告仅存的残碎元神气息业已耗尽。 玄玉镜犹然闭目端坐半晌,才缓缓张开眼,伸手一拂,棺木盖子“砰”一声合拢,金灯亦灭,只余星月残辉:“来人。” 片刻后,两名执事弟子从旁侧小门匆匆而入,垂首于高坛下礼拜:“掌门何事传唤?” 玄玉镜一手平托,掌心凝光片刻,化出一张卷好的帛图:“将此图交予原长老,让他立刻带人前往一探,无论有何收获,详加记录。” “是!”那两名弟子齐齐应声,其中一人双手高举过头,帛图飘然而下落入他掌中,立刻仔细收起,又作一礼,才转身离开。 玄玉镜却仍坐于高坛之上,再不开口,与棺相对,垂目似瞑。 待到长更将尽时,饱受了一夜兵戎摧残的冥迷之谷中一片彻头彻尾的冷寂荒凉。盘踞于此数百年的白骨精灵尽去,所余者无非大片无用朽骨与遍地滚沙乱石而已。 堆积起白骨积山的骨骸经年日久,全无半点灵性,因此在骸生唤起谷中残存精灵时也不曾有分毫动静,依然乱七八糟堆叠在一起。 眼见东方欲晓,蓦的,无数惨白骨殖中,似有什么光芒一闪而没。需再细辨,才发现那是一具腕骨上绕着红缨的枯骨,一枚极为古拙奥妙的印记正自其颅顶渐渐浮现。待到印记全然成形,一股玄妙气息忽倏吹卷而过。冥迷之谷本是阴灵之地,此刻魔元之气与白骨精灵皆悉离去,数百年间被死死压制住的灵气终得露头,却在瞬间又被这股玄妙气息一扫而空。而得以饱饕灵气,那枚古拙印记光芒渐盛,徐徐自骷髅头顶开始向下蔓延,直至将整具枯骨都笼于其中。 光芒流水般游走在枯骨全身,似是错觉,又如梦幻,其下正有什么在逐渐生出并丰盈起来,诡诡难辨莫名。 第 156 章 章一五五 孤灯照雨寒 天破晨曦,晴光落古城。 渐暖渐软的晨风吹上背岭城,朝阳灿烂,千年残旧古城也难得的有了些鲜活明亮的气氛,青苍苔藓、枝蔓藤萝蜿蜒出砖石破碎的城墙角落,稍添一缕生机。 御师独身立于悬楼之下,平日多是衔命来去匆匆,倒也少有这般安身静立之时,目光在思忱中无意瞥过石墙,突兀见到这泛出了绿意的一角,不由得微微一凝,轻笑了一声:“如此死地,也有草木知春,倒是过于讥讽了!” 他抬袖一拂,袖底肃风扫过,那小片的新绿顿时无声湮灭,涓埃不存。御师却在此时蓦的抬头向天,目力远及处,正望见云边露出一线辉煌,步出一道轩昂身影,天风浩荡,托足绕身,高举风袂,飘然而下。一头巨大的白骨异兽随侍在后,正是骨奴儿。 御师微“咦”了一声,目光只在形貌更见威武的骨奴儿身上一扫而过,随即就不由自主又紧紧盯在了御风而下之人的身上——或该说是脸上:精致雕镂的玉遮覆去眉眼,映于天光下更觉宝光流转,令人几不敢直视。但他却未将视线稍移,直至玉墀宗的身形飘然直落背岭城中,净鞋丝履踏落尘埃,才垂下头恭恭敬敬唤了一声:“君!” 玉墀宗似是并不意外他在此出现,只微一颔首:“骨奴儿与收服的残存白骨精灵仍交由你处置。本座闭关期间,自可便宜行事。” “自当尽力。”御师略略躬身,“尚未恭喜君冥迷之谷一行圆满,得偿所愿。” 玉墀宗“哈”的一笑:“你可知本座之愿?” “自是收拢散落的魔尊遗脉,使其尽归一统,以辅大业。” “大业?”玉墀宗哼笑一声,不置可否,只又重复了两遭,“大业?大业……”但话尚未尽,已迈步往前走去,将未尽的后话抛至九霄云外了。 御师一时也听不出这几声之中深意,他并不多问,立刻转身轻悄跟上。两人并未登上悬楼,一路径自往背岭城更深处而去。偌大石城,斑驳破损之处无数,连各建筑上雕镂醒目的印记都被漫长的岁月洗刷得残破难辨——这一切沧桑古旧在金灿灿的阳光下纤毫毕现,越见天光明炽,越觉城中一派沉暮斑驳,尽是往昔荣光早已难拾之态。 玉墀宗对此似全无所觉、或是已司空见惯,衣袂飘飘直往背岭城最深处而去。御师目不斜视紧随在后,一路穿过古旧殿阁或是倾颓庭廊,直至四周建筑渐少渐无,一道兀立而起的光滑石壁出现在面前。 背岭城背倚绵山而建,深藏峻岭之间,至此仿佛已到了城池的尽头,玉墀宗却只是抬手虚虚向着石壁一点。层层涟漪泛起,前一瞬浑如天生的石壁上逐渐出现大片大片凸凹扭曲,片刻后形容稳固,竟现出一只足有数丈之高的石雕兽头,巨口阔张,内嵌石门,应手而开。 兽口石门内,便是黑暗蜿蜒极致漫长的甬道,亦是在山腹之中人力开凿而成。往日玉墀宗来此,不过凭借遁法长驱而入,今日却好似有了缓行漫步的兴致,一步步从容深入其中。 甬道内亦有数道石门层层套嵌,两旁零星分布着些残窟暗室,但也如同整座背岭城一般,早已空荡荡只余陈旧破败。玉墀宗一路而入,走过这些荒颓残迹,蓦的开口:“人事无常,唯金石永固。昔日有上清宗之鉴,来日又有多少后来从者。” 御师轻声道:“君已尽握魔君遗脉,来日再图,未必不能一登至高魔道,开疆辟界,永寿无极。” 玉墀宗闻言笑了一声:“连北海魔尊也不免陨落,区区三道遗脉,倒也不必过分高估了。” “君之所图,必不止于此三脉,唯愿拭目以待之。” “你这话倒是忒乖觉!”玉墀宗似笑非笑,“若待本座宏图成日,你尽心追随多年,功劳苦劳兼有之,届时若有所愿,不妨直言,本座必不吝啬。” 御师摇摇头:“追随君侧已是我愿,尚无他想。” “也罢,那便日后再论。”玉墀宗也不在意,轻轻放过。两人又曲曲折折深入了颇漫长的一段,几已穿过绵山深腹,一直昏黑寂静的甬道中忽然依稀多了点点微光,又有些许难辨真幻的水声隐隐传了过来。 玉墀宗脚步未停,挥手破开最后一道石门。那水声猛的响亮起来,“哗啦啦”浪翻波涌镇日无歇,更有许多明暗飘荡的幽火涌现,依稀映出眼前高阔石窟,空冷清寂,宛如世遗之所。 玉墀宗这才又开口道:“本座于玄牙海眼闭关,此窟便是最后的护持处,个中安危,尽托你身。” 御师立刻深深躬身:“此地安危,性命相酬,不敢稍怠。” 玉墀宗笑了笑:“倒也不必将这些生死誓言翻来覆去……你随本座来。” 御师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玉墀宗来到那扇嵌入石壁的巨大石门前。玉墀宗一手按于石门,悠然道:“本座留于你灵台中的那道禁制保你不出二心,既然如此……”他的手掌在石门上一旋,随即抬起一扬,一道冷光跃出门上海浪波纹,一晃落至御师身前,“将此门阵法禁制与其相系,才当真称得上你口中的‘性命相酬’一说,你可甘愿?” 御师见那冷光飞来只是一愣,但仍是稳稳垂眼静立。此时听得玉墀宗之言,立刻毫不迟疑伸手在自己额前一抹,洞开灵台。冷光一闪没入其中,他身子微微一晃,旋即又站稳了,向着玉墀宗一拜:“谢君所赐。” 玉墀宗“哈”的一笑,也未见再如何动作,那扇石门轰然洞开,一股玄玄之风猛的自内中吹出。御师的黑氅被风撩得一鼓,连着己身都觉似有一股无形之力拂过魂魄深处,一霎恍惚。等他再回过神,玉墀宗的身影早已不见,石门亦已重新合拢,只余熟悉的空风空水回荡洞窟之中。 “玄牙海眼……”御师至此仍无什么多余言辞举动,只又向那扇巨大石门望了一眼,就垂下头安安静静循着来路退了出去。一路离开山腹、步出甬路、封闭兽口石门……再转过身,肆意泼洒下的阳光几乎一瞬刺痛了久在黑暗山洞中停留的双眼,御师下意识的扭开脸,但一瞬僵滞后,又重新微仰起头回望了过去。灿灿金轮高升于天,辉煌满目迥异身后幽穴,他盯着明亮到刺眼的阳光半晌,才极轻的吐出了一口气:“我之所愿,不得好死而已……” 漫漫的春雨一场接着一场,送凛冬渐去,迎大地春回。 只可惜开始热闹起来的终还是那些人烟稠密的城镇村落,更多荒无人迹的幽山迷岭之中,一夜雨声一夜凄清,仍是挥之不尽的寒凉难散,黑暗冷寂不似人间。 这般既黑暗且落着雨的夜里,却有一行人突兀出现在深山之中。为首是一名作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轻衫葛巾,手把折扇,正有些无奈的以扇蔽于额顶望向眼前黑山夜雨,长长叹了口气:“行路难,寻路难,行暗路、寻鬼路,当真更是难上加难,难之奈何啊!” “长老,”他身边立刻有人道,“弟子等已尽力四出寻路,只是这山中似乎颇有怪异,进展极难,一时尚不能得正途。” “唉!”中年男子叹了口气,“也不怪你们,这山中地气杂乱,一看就是阴阳两脉久失正调,不能以寻常山路视之……连我有掌门赐下的地图在手,也不免失路,何况你们。” “那……”说话人犹豫了下,“那接下来要如何行事,还请长老示下。” 中年男子摇摇头:“也罢,鬼山夜雨,阴上加阴,四气颠倒难返。还是让众人都先回来吧,暂且落脚等上一等,待天明雨霁,前路自现,也不必为难于这一时了。” 那说话人闻言似颇欣喜,立刻道:“多谢长老体恤,弟子这便叫他们回来。”说着话,已取出一只竹哨般的物件凑在嘴边一吹,清亮不刺耳的哨音立刻响彻山间。要不了多久,便见数道遁影披着微光从四面八方聚回,逐一现身在中年男子身前,纷纷行礼回禀,都道:“不得正路”、“行远则迷”、“不得辨……”等言,果然空被冷雨浇了满身,都是一无所获,做了半宿无用之功。 中年男子也是无奈,好言安抚了一众弟子几句。目光扫过诸人,忽然“咦”了一声:“自青呢,他怎未回来?” 一语顿时惊起众人诧异,纷纷环顾彼此打量:“对啊,曹师弟呢?” “你有见到曹师弟么?” “自青不曾与我几人同路……” “我也没见到他,他探的是哪个方向?” 一片嘈杂议论中,好容易有人拼凑出印象,冲着西南方向一指:“长老,我记得曹师弟好像是朝那个方向寻路去了。” 又有人道:“曹师弟脚程慢,说说只寻出五里十里,不得就回。因此我没与他同去,走了另外一条路。” 还有人声音压得极低轻声笑道:“自青素来喜观美人,莫非这深山野林中还有什么仙子仙郎出现,才绊住了他的脚?”但笑声未止,中年男子一眼扫来,唬得他立刻收声,不敢再胡言乱语,老老实实垂手站了。 中年男子却也头疼,他亲点带出门的这一干弟子各个心中有数,旁人倒还罢了,唯独这个跟随自己才一年出头的小弟子性情最是跳脱,又有许多不太上台面的小癖好。此次前往探寻冥迷之谷颇需谨慎,本不想带他出来,偏生拗不过小孩子家撒娇缠磨还是点了头,不想一到地图附近,先是因夜雨失途,又莫名走丢了人,一时间只能长叹一声摆了摆手:“罢了,同去看看就知。方圆数十里内未觉生出异样,想来他也不至于遇到什么险情。” 众人立刻应声,中年男子折扇展开望空一扇,扇面上本作有挑灯观棋之画,此刻画中一点灯火轻飘飘破纸而出,中年男子凌空书写“曹自青”三字,灯火一闪吞燃,随即化作一道流光直往先前有人指出的方向而去。中年男子收扇跟上,众门人紧随其后,一行人破开夜雨跟随流光,一路前出足有十余里,忽有人脱口惊呼了声:“前面有灯光!” 中年男子也已看见,远处依稀在目力尚可及处,正有一豆灯光出现在暗夜雨幕中。那灯火微渺,距离又远,一时也无法看清周遭景象,不过引路流光倒是毫无迟疑直投彼方而去,他也只得继续跟上。脚下极速,又不过片刻,灯火所在更为清晰,竟是一座在山中不知历了多少岁月的破烂草亭,亭下悬挂一盏竹灯,远处望见的灯光正出于此。而草亭之内,竹灯之下,一道人影倚亭中石桌而坐。再向前看,亭下不远不近处站着一名少年,一身衣物头发尽被雨水打透,也不知已在那儿站了多久,一动不动宛若无知。直到引路流光一闪没入他怀中,那少年才似乍被惊醒,猛的扭头惊呼了一声:“师父!”这一声叫唤前一字在骤然受惊中起得极高,但才第二字就猛的收声压低了下去,似是尽力控制不欲惊扰了亭中之人。只可惜补救得还是迟了,那亭中人已缓缓转身抬头,正与旁侧到了左近的中年男子一行打了个清楚明白的照面。 一霎之间,人尽噤声,唯闻夜雨簌簌落在草亭顶与地面上,阻路恶雨也成空灵乐音,盛簇一昙夜放,乍眼璀璨,又一瞬凋零。 不过中年男子修为不俗,转瞬便从意象幻境之中回神,反手展扇,挟了真元向身后一扇。顿时一片低呼抽气声纷杂响起,随行弟子的意识这才被剥离而出,不似中年男子从容模样,各个狼狈失态不已,一时难言。 中年男子也不理会他们,再次看向亭中之人,虽说破开意障,犹觉其容色之盛不似俗人。其人只着素衣,竹簪绾发腰缠红缨,盛容之下又露一丝病态苍白,莫名切合适才昙华一放一凋之境,使人直欲屏息不愿轻扰,自然也无什么刻意释出的敌意可言。 中年男子心思一转,踏上草亭一步,拢扇抱拳道了声:“先生有礼。” “师……”曹自青显然也是那个莫名生出“不愿轻扰”念头的人,才在草亭下枯站至一身淋漓。此时一见中年男子举步上前,才要拦阻已然迟了,踌躇一下,干脆也跟在后面试探着向亭中挪了两小步,虽说乍见时堕入的意象幻境早已消散,但仍是心头立刻猛然连跳,忙一伸手捂住了胸口,低低□□般嘟囔了一句:“有美一人……”但随即便觉冒犯,慌忙住了嘴。 中年男子在心里默默瞪了眼自己不争气的小徒弟,亭中人已转过脸看向他点了点头,稍一顿又勉为其难开口:“无主野亭,避雨自便。”但只不过这寥寥八字,扭头便一连咳了数声,伸手抓起石桌上一只竹筒草草抠成的杯子喝了几口水才压了下去,就又垂眼静坐默然不语了。 “……”中年男子不料他脾气这般怪异,看起来又是一副身体很是不好的样子,一时间竟没能找到话接续下去。只得也进了亭子在他对面坐了,顺便瞥了眼竹杯中,似乎盛的只是寻常山间冷泉,才又道,“先生可是身有不适?巧逢山中也是缘分,若需药石之助尽可开口。” 素衣人缓缓摇了摇头,仍好似发呆的盯着石桌,半晌才忽然开口:“你为何来此?”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我乃玄门长老原布衣,来此欲寻一处名为‘冥迷之谷’的隐蔽之地。先生又是为何在此呢?” 素衣人再次许久沉默,原布衣颇有耐心,甚至伸手在桌面一拂,化出一壶热茶与两只青瓷小盏,抬手斟茶奉客,将其中一杯轻巧推至了素衣人面前。 素衣人默默取茶饮下,热茶入喉,素白几近透明的脸颊上才微见血色,慢慢道:“你欲寻地?我欲寻人……” “何人呢?” “梦中人……”素衣人声轻似梦呓,“一个一直在我梦中出现的人,一个我必须找到的人……无论如何,要找到他……” 原布衣愣了愣,自觉对话全然已在意料之外,但也只好继续道:“不知此人名何?” 素衣人缓缓摇头。 “相貌为何?” 素衣人仍是摇头。 “可有何特征鲜明之处?” 素衣人继续摇头,忽而又咳了两声,才道:“我皆不知,但没关系……我定然会找到他……” 原布衣苦笑:“一切线索皆无,想要相助也是有心无力,只能祝先生早日得偿所愿了。” “无妨。”素衣人又咽下几小口热茶,似乎暖热的茶水大有益于他此刻的身体状况,连吐字亦不似初时艰涩,抬眼看了看原布衣,忽然伸手向黑暗中一指,“深山迷径,此去或是正途。” 原布衣一愣,那素衣人已将最后一点茶水咽尽,扶着石桌缓慢起身,看似竟是要离去了。 “先生且慢!”原布衣忙唤出一声,但一句话出口,又不知下面该续上什么。正微觉尴尬时,旁边缩在亭子一角的曹自青也跳起了身,同样喊出一声:“美……先生稍待!”随即鼓足了勇气小步飞快蹭到素衣人面前,支吾一声,又差点愣着神没了后话。 素衣人倒是颇有耐心,见他叫住了自己便不急于离开。曹自青磨蹭半晌,才颠三倒四的从丹囊里掏出一顶白纱帷帽,抖着手递过去:“你……你生得这样好看,独自在外走动,还是……还是将脸遮一遮吧……”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直至微若蚊呐几不可闻,干脆将帷帽一把塞进了素衣人手中,旋即双手捣住脸一个箭步蹿到了自己师父身后,连耳朵都几乎冒出了烟。 素衣人手中莫名多了个物件,不由愣了一愣。但就在原布衣几乎都碍不住脸想再说些什么替自己徒儿描补时,他忽的轻轻道了声:“多谢。”随即当真将那帷帽往头上一戴,四圈白纱垂落,堪堪掩及肩下,将一张面庞尽数遮去了。 数声如释重负的吐气声同时在亭内亭外响起,素衣人对此全无所觉,伸手摘下亭上竹灯,就这么施施然迈出草亭走入了雨中。原布衣不好再拦阻,只得在后面扬声道:“还未请问先生姓名?” 素衣人闻声停步,像是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垂眼看了看手中明灭烁动的竹灯,又望向眼前无尽般夜雨,片刻后才声音飘忽的开口:“我名……孤灯,寒照雨。” 话说罢,终是再无迟疑,提灯向雨,身影好似一抹寒烟散入了夜幕深处。 “孤灯……寒照雨?” 原布衣将这个名字在口中咀嚼一遍,一时间竟不知是该信还是不信。总觉这名字颇似临时起意用以搪塞,但另一方面,又莫名觉得名与人隐约相衬,一似寒魂袅袅之音。 当此时候,亭外一众弟子也都纷纷凑上前来,彼此间看了看都觉得适才表现太差,勉强找了个话头开口:“长老可觉此人有异?” “这般怪人,孤身莫名出现在这妖鬼潜伏的深山中,没有异常才奇怪吧!” “何况又长得那么好看……” “……” 原布衣哭笑不得的挥了挥手:“别乱说话,这位……寒先生一身清气剔透,不沾半点恶秽,无论身份来历为何,都不似与邪魔之属有何关联。” “就是就是!”曹自青立刻也在旁边开口,“何况他还好似身患重病,你们不觉同情也就罢了,妄加揣度,太过伤人!” 人群中立刻有人揶揄他:“但凡美人,在曹师弟眼中都是极好不过,说不得说不得!” 曹自青气鼓鼓了两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有什么!何况你们刚才不也一个个都看直了眼。要不是师父出手,只怕连口水都流出来了!”又小声道,“我可没流口水,不可在美人面前失仪至此!” 人群中顿时又是一片哄笑,有笑他的,也有自嘲己身定力偏差。原布衣亦是微微摇了摇头笑叹一声,才道:“众人皆见昙华幻境,虽是他之手笔,但并无恶意在内,倒好似是灵气自溢成境,一触则生。不过即便不得人破,待过半晌,也就自解了。自青,”他扭头看向小徒弟,“你方才可就是如此?” 曹自青连忙点头:“没错没错,我在亭下站了那许久,寒先生没有半点着恼或伤人的意思。他身体不好,怕是也顾不及这些。唉,多亏我带了顶帷帽送他,不然出山后说不定还要遇上多少麻烦……”他说着话就又自顾自嘀咕起来。原布衣只得撂开他,望向雨中黑洞洞的山岭:“此人离开前所指之路,言是迷径正途。眼下也不必再妄议他人了,先循此路一探,其是敌是友,自然分明。” 一行人已在这山中冒雨打转了大半宿,这时听及正事,也都不再彼此玩笑打趣,立刻纷纷赞同。当下由原布衣界定方位,即刻动身,哪消片刻,已走了个干干净净,空剩一座山野荒亭,风也摇摇,雨也摇摇,浑然不知今夕何夕。 第 157 章 章一五六 人生难得一相逢 一阵又一阵不停歇的海风也在高崖青岸一带吹了整整一夜。待到天明时,整座灵圃中的新发花木都有些狼藉凌乱,横苞乱叶,萎靡精神。 不过饲喂在灵圃中的一众鸟雀倒仍是神气饱满,叽叽喳喳或水边剔羽、或花间凌舞,与往日一般无二的惬意。只是被花翎锦羽环绕着的石台之上,今日却是空空荡荡,不闻弦音清冽,亦不见那个本该日日在此做早课的身影。 程北旄迈进灵圃的脚步登时一顿,搔着头望了眼空无一人的石台,一声“阿栖”憋在了嗓子里头。一只彩毛小鸟“叽叽喳喳”飞过来,他顺手抬起手指让鸟儿驻足:“小翠,你有看到阿栖么?” 那鸟儿“喳”的一声拍着翅膀跳起,一口啄在了他脑门上,随即扭头毫不留恋的飞走了,只留下两根脱落的碎羽飘荡荡擦着程北旄的鼻尖落下。 程北旄“唉哟”一声,有点狼狈的捂住脑门揉了揉:“小彩……是小彩,不就是叫错了你的名字嘛,怎么这么大脾气……” 灵圃中不见林栖,他便也没了回后山继续练刀的心思,眼见这满园禽鸟不知所云,只好又转身一路往外头问去。沧波楼虽名为“楼”,不过多是层层小巧院落自山上一路散布下叠,点缀在山林绿意之中。他兜兜转转了半晌,逢人就问,才好不容易听得一名早起修行之人回忆道:“似是透早就见小楼主往山下海边去了,也该有一两个时辰了吧,还没回来么……” “去海边了?”程北旄匆匆道了声谢,转身便换了条小路。他打小在这一带山海间长大,所有路径早摸得熟透,不需循着曲曲折折的山路绕行,轻车熟路拐到一处小小断崖缺口,从上下望,对面正是滔滔碧海,长风鼓浪,拍岸惊声。岸边散落着许多高高矮矮的礁丛,最为高出显眼的一块上,果然坐着一道人影,背山面海,也不知是在发呆还是作些什么。 “阿栖!”程北旄放开了嗓子喊了一声,脚下一蹬便从断崖口纵身跃下。山风海风皆是料峭,他自高崖而下,两耳更是霎时灌满风声,连自己那一声到底有没有喊出去都听不甚分明。不过旋即便见礁石上的人猛的起身仰头,似是意外的张了张嘴,也应了声什么。 程北旄全不闻声,唯独分辨得清的是礁石上那人面庞,一身早挟劲风而下。临近不过数丈时,才一连改换了三次身法,堪堪卸去大半疾冲的力道,猛的扑在了石上,使得两人打了个极近的照面,顺势双臂一搂将眼前人腰臂一把锢住,呛着风大叫道:“阿栖,你怎么独一个跑到这儿来了!” 饶是已做了准备,程北旄也在空中尽力卸力,林栖还是被他这猛然一扑一抱带得一同在原地转了两三圈才稳住了身形,有点无奈的动了动手臂:“北旄,别闹了,先放开我……” 程北旄却将脑袋塞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偏不松手还紧了紧胳膊:“你还没说,你自己跑来这里干什么,怎么不叫我一起!” “也没干什么,不过是随便走走散散心……”林栖仍觉得姿势别扭,不得不尽力向后仰了仰身,“北旄,放手,你勒得太紧了……啊……” 他越是向后挣,程北旄越是跟进,两人的动作不知不觉已从寻常抱在一块儿的站姿变得格外扭曲怪异。海边礁石上本就积水湿滑,林栖推拒的幅度过大到了临界,脚下蓦然一滑,整个人骤失平衡就向后仰。程北旄也被他带得向前一个踉跄,两人顿时在礁石上摔了个结结实实。好在程北旄反应还算快,手臂向下一垫护住了林栖的腰背,自己倒是闷哼了声,显见吃痛不轻。 这一遭林栖登时不再纵着他,一个翻身跪坐起来,拿起他的手臂瞪了一眼:“你到底在干什么……抬头!” 程北旄这才不甘不愿的动了动脖子,磨蹭着把脑袋挪出林栖的肩窝。眼底微微泛着红抿着嘴,情绪分明不对头的模样让林栖愣了愣,声音立刻不自觉放得柔软:“北旄,你怎么了?” 再遮掩也是无用,程北旄索性也不遮掩了,垂了眼皮闷声道:“我担心你……” “我就在沧波楼,有什么好担心……” “担心你和楼主一样,莫名其妙就没了音讯!” 林栖还要说什么的声音蓦然吞下,怔忡了片刻,才撂开他的手臂,改为双手捧着他脸颊两边硬是抬了起来:“师父定然平安,一定会有讯息传回来。我也在呢,我不会走,傻……傻子!” 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片刻后,程北旄略微偏头蹭了蹭林栖掌心,嘟嘟囔囔道:“我也陪着你,你放心。我知道你自己跑来海边也是因为楼主的事不安心,下次你要记得找我,我陪着你一块儿来,别再一个人跑了。” “……”林栖咬了咬下唇,才点头道,“好。” 两人慢慢换过了姿势,索性并肩都在礁石上坐下。对面肃肃海风滔滔白浪,风声水声缭乱入耳,截然不同于崖岸上的平和静谧。程北旄望着海面像是在发呆,偏又开口道:“近来楼里都安静了不少,没往常人来人往的热闹了。” “嗯。” “只有灵圃里的那些杂毛小鸟还是吵吵闹闹,没了玉翎坐镇,越发张狂得无法无天,还敢叨我的额头!” “嗯……噗!”林栖笑出一声,“是不是小彩叨的你?定然你又把它的名字叫错了。” 程北旄不服气道:“它和小翠就差了脑门上一根长翠翎,一时走眼又有什么奇怪?等玉翎下次欺负它,我定不再拦着,把它撵到水池里吃通教训才好……”他说着话,声音不自觉又开始发蔫,“你说,玉翎什么时候回来?一段时间不见,我还怪想念那小混蛋的。” 林栖自然明白他话中之意不只玉翎,但自己 心中同样一片茫然,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楼中终是力有不逮,且先等待玄门那边的消息吧。” 程北旄顿时更觉郁闷,粗声道:“距离出事已过了一旬有余了,玄门那边不也还是半点线索都没?除了将青瑟姑娘强行扣下,也没见他们再有什么动作,雷声大雨点小……” “莫要乱说!”林栖轻喝一声拦下他的话头,“此话在旁人前且不可乱说,事关风楼阙主,玄门岂会轻易善罢甘休,只不过咱们身在局外,见不得人家动作罢了。” 程北旄仍有些不服气的晃头:“咱们楼主同样在此事中没了音讯,如何能算作局外人!还不是他们不肯互通信息,自持身份,左右旁人。” “你呀……唉!”林栖叹了口气,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楼中不也派出人手四处打探了么,何况玄门也未禁止青瑟姑娘与楼中传讯。听她言辞笃定,师父定会无事,倒是我们不可先自乱了阵脚。” “……阿栖,我听你的。”程北旄憋了半晌,不情不愿的点点头,随手抓着林栖握过来的手指搓揉着,忽然又闷闷道,“我要是能再年长五年十年就好了!” 林栖诧异瞥他一眼,便听程北旄继续道,“若我修行的时间再长些,定已将长恨刀法修得精熟,足以亲身外出找寻楼主踪迹,不必困顿于此只能等着旁人捎来结果。”他顿了顿,又道,“也能将你护得周全,多撑持些楼中事务。” 林栖垂眼笑笑:“你当下不也在帮我撑持楼务,何必想些不着边际的事!”忽又想到什么,作势起身,“师父之前在千嶂城时,曾传来口信让我们好生看顾隐谷,今日还不曾去巡视过,也在这儿耽搁够久了,走吧,我们回去。” “隐谷……是了,还有隐谷。”程北旄一并跳起身,一时忍不住道,“只是楼主怎么忽然想起来要看顾隐谷?那儿多年荒置,连觅食遛弯的鸟儿都不会去。咱们前前后后巡视了一个多月,除了荒草杂树,小虫小兽都没见一只,到底有什么好看顾的?” 林栖摇摇头:“我也不清楚……自打我记事,楼中就不曾有过什么事与隐谷相干。我记得师父曾无意提及,那谷中地阴,多会滋生些虫豸不洁之物,少靠近为妙。不过师父既然如此交待,必有其用意,你我早晚巡视总不能轻忽。” “那是自然。”程北旄顺手揉了揉肚子,“等下直接先绕去隐谷转一圈,再回楼里吃饭,我现在已有几分觉饿了,你一大早就跑来海边吹风发呆,怕不更是肚里空空,快走,快走!”说着话,就要扯着林栖跳下礁石离开。 “倒也没有怎么饿……”林栖被他急匆匆扯着,只来得及说了半句话,程北旄的动作忽又停下,突兀偏头像是追着什么向大海的方向凑了凑,抽了抽鼻子:“阿栖,你闻到什么味道没?” 林栖一愣:“什么味道?” “好像是烤……烤鱼烤肉的味道……” 林栖顿时哭笑不得:“你发什么癔症,这风大浪大的海边,谁能在这儿烤鱼……咦?”也不知是不是被程北旄一句话引动,林栖话没说完,鼻端也好似隐隐约约飘来了几缕鱼肉焦香,只是似真似幻,一时难以辨明。他诧异得睁大了眼睛,望着海风吹来的方向,正是面前茫茫大海,白浪滔滔。因今日风急,一个浪头高似一个浪头,若非两人立足的礁石足够高大又近岸边,只怕也早被大浪拍了满身海水。这般境地之中,偏偏程北旄蓦的伸手向前一指,惊声道:“阿栖,那儿好似有艘小船!” 浪深处,果然赫见一叶轻舟被潮头抛上掷下,惊险万分时隐时现。细辨方向,似是正欲朝向岸边而来,然而舟轻楫小,浪涌如山,非但不能如愿靠近,反而被颠簸得东西南北乱转,似乎稍有差池就要翻在浪底不见。两人一时看得清楚,都倒吞了一口凉气,程北旄更是立刻就挥着手臂大声喊叫起来:“喂!那小船!朝这边来,海岸在这边!”只是也不知船上人到底能不能听到,又或者还能不能操控船行方向,逃出生天。 正焦急间,海上又掀起一道足有数丈高的大浪,朝向正在小船方向。两人尚来不及惊呼,忽见一道人影自船上飞身而起,舍了小船跃入滚滚波涛。风浪滔天,一转眼已将小船吞没,又如巨兽张口滚向人影。那道人影分水踏波,速度亦是不慢,踩出一抹流光飞纵而出,堪堪超出浪头两三步的距离。只是大浪越向岸边,声势渐弱,那人影的速度却半分不曾滞碍,一路飞奔直掠,到底在十数息后就将浪头彻底甩开,随即好似也盯住了这片高出海面不少的礁石群,一转身抹头冲了过来,又一连数个起落,猛的双臂一振,衣袍飘飘好似一只赭红大鸟,带着一身潮气风声扑上了礁石。 林栖和程北旄登时齐齐后退了一步,但仍在极近的距离与那人打了个照面。来人一身赭袍,懒散束发,经过这一段夺命狂奔后也还算整齐。当然更让人不知该如何置评的是他右手自打跃下小船就一直高举未曾放下,连带着纵掠上岸的姿势都有几分怪异。这时才看清楚了,被他一路高擎着的竟是几枚长钎,上头整整齐齐穿着几尾巴掌大的海鱼,均已烤得通体焦黄头尾酥香,即便已被海风吹凉了,仍止不住阵阵浓郁香气四溢,分外诱人。 面对这般情形,林栖和程北旄一时间反倒不知要如何开口。若问来人安危,其人分明连几条烤鱼都能顾及周全,更兀论自身;但要说他从容登岸,只怕那只被浪头打成碎片的小船残骸还飘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正尴尬中,那人倒是先“哈哈”一笑开了口:“多谢两位小友适才唤我一声指路,未想到今日海上风浪这般汹涌,失态见笑了,见笑见笑!” 两人连忙回礼,林栖这才道:“这一带海面偏僻,又无水港航道,先生如何会从海上来?” 那人“嗳”了一声,晃了晃脑袋笑道:“我是云游散客,天下游历。前几日在葫芦镇一带见风平浪缓天气正好,一起来了兴致买舟泛钓海上。不想这大海的脾气喜怒无常,几日风和日丽,转眼又掀起恶风恶浪,将我的小船一路吹至……至……这是什么地界?” 程北旄闻言忍不住道:“这是海波崖沧波楼附近,距离葫芦镇早出数百里之遥。你当真胆大,只凭这一艘小船就敢与海搏命,殊不知纵然是那些凡俗中造起的百十丈的巍峨楼船,湮灭在茫茫大海中也都只是等闲之事罢了。” “哎呀!”那人顿时讪笑,“不过是仗着自己炼气修行,能可保命护身而已……小友说的极是,吃了这一顿苦头,我下一遭也必然谨慎行事,不敢再冒失。”说着话,将眼一瞥,从手中长钎里拔了两条烤鱼出来,“来来,相逢既是有缘,请你们吃!” 两条犹然香喷喷的烤鱼突兀戳到眼前,两人都是一愣,一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还未想出什么说辞,那人已将长钎硬塞到两人手里,随即自己横拎着剩下的那条,三下五除二就啃了个干干净净,这才一抹嘴道:“如何不吃?且尝尝我的手艺,若觉说得过去,可否换几日在贵处落脚的便宜?” 程北旄脱口道:“你认得我们?” 那人笑道:“我虽是个云游散人,但也是东陆人氏,如何不知沧波楼?只是素来闻名,却未曾想头一遭拜访是在这般情形之下。常听人说沧波楼客纳天下炼气散修,只要不是行差恶徒,登门不拒,来去自如,可是当真?” “自然是真。”林栖认真点头,“先生如果愿在楼中落脚,只消记录姓名来历,稍加验别,便可留居。但若要长久停驻,还需为楼中琐事尽力一二。” 那人拍手笑道:“无妨无妨,我本欲往北陆游历,只是吃了这通浪打,需寻一处休缓几日罢了。沧波楼若肯留客再好不过,我有一枚游历中得来的‘欹荡之阵’阵盘,愿献楼中,忝为酬资,不知可否?” “欹荡之阵?”林栖与程北旄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明所以。 那人便翻手化出一枚阵盘:“乃是一攻守皆宜的奇行偏阵,称不上什么宝贝,不过也有些小小的用处。”说着话抬头望了望不远处的山崖,伸手一指,“崖上可就是沧波楼所在?” 程北旄点头:“正是,不过山间点缀了些不至于伤人的困阵迷阵,也需有人引路才能进入。” 那人登时一笑,一抬手将阵盘抛起。尚不待两人反应过来,眼前景物倏变,一瞬间大海礁岸山崖皆尽隐去不见,唯见一片茫茫中数座青桥散落,似断似连,高高低低,颇为怪异。 两人登时惊警,程北旄更是一翻手按上了背后刀柄。不过那人只道了声:“随我来。”就当下迈步登上了距离最近的青桥。林栖踌躇一下,悄悄伸手扯了扯程北旄的袖摆,示意他不要妄动,随后便拉着他跟了上去。三人一路或上或下,不过走过了七八座青桥,那人便驻足掐指算了算,笑眯眯道:“足矣!”手上捏了个诀一晃,身处之地再变,四周青桥重被些层叠树木道路建筑取代,三人正站在一座院落的门前不远处,身边遍布着些灌木野花,一派生气盎然。 那人“呀”的一声抚掌:“不曾来过,道路不熟,引路引到无路之处了,两位小友见笑!” 林栖与程北旄却皆是惊讶,两人认得分明,此地正是属于沧波楼中一处客院,虽说位置有些偏僻,到底已在楼中地界。而那些作为屏障布置在外的困阵迷阵,至此全无,已是彻底都被越于身后了。 程北旄不由惊讶道:“这就是‘奇行偏阵’之意?” “然也。”那人笑嘻嘻将阵盘也塞给林栖,“只要不拿它去硬碰那些名门大阵,寻常之路足可畅通无阻。我也是机缘巧合下得了此阵,若非已将其吃透,还舍不得拿出来呢!” “原来先生修习的乃是阵道。”林栖点点头。沧波楼中规矩本就如此,他也就没甚推脱的将阵盘收下了,又指了指斜前方,“那边便是沧波楼入门客庭,可于该处勘录名姓,先生随我来。” 那人拱了拱手:“有劳。”又笑指了一下两人手中烤鱼,“怎么,还不肯赏面一尝么?” “……”林栖一默,程北旄却是痛快,立刻举起鱼在腹部肉厚处啃了一口,双眼登时一亮:“好吃!阿栖,你快尝尝,当真滋味甚好,即便凉了也不觉腥气,只觉鲜甜。” 林栖被他一连推了数下,拗不过也只好咬了口鱼肉下来,果然入口甘香非常,也难怪这人纵然弃舟逃命也不肯丢掉,待咽下了便诚心实意也赞了句:“先生好手艺!” 那人得意一笑,倒比两人惊讶于阵盘时更愉悦三分:“尚可尚可,若不嫌弃,日后尽管来尝。一日三茶六饭,皆该不亦乐乎,才是人生美事!” 程北旄也来了兴致,很有些跃跃欲试道:“那我可要拿些菜肉之类堂皇登门了……”蓦的又想起一事,忙道,“是了,还不知先生姓名,如何称呼才好?” 那人莞尔,又晃了晃手,这一遭手中出现的乃是一把红玉法尺,尺面一翻,朝向两人的一面上正雕镂着一行字迹:人生难得一相逢。 “人生难得一相逢?”林栖与程北旄两人一出声一默念,又一并抬头看了过去。 那人转了转红玉法尺,笑道:“散行天下,无处不逢,逢皆有缘……二位小友称我‘逢先生’即可。至于凡俗名姓,早抛之尽忘,无需一提了!” 第 158 章 章一五七 蠢动 神州东陆西北之地,一座缥缈灵峰拔起于沃野群山之间。峰本无名,所处亦是偏僻,虽然灵气盎然,久无人知。直至五百年前赤海魔行之劫,东陆北陆皆受北海魔尊魔威震荡,炼气界战火连天血流漂杵,才有两地诸多派门群聚于此隐蔽处盟誓联合,以抗魔祸。 待到魔劫平荡,诸家于此峰上筑台,勒石成碑,堪录群名,镌写铭文以记之,遂名之为“叩心台”,此灵峰亦因此得名叩心峰,自此名传天下,常有瞻者仰者往来途经,依稀窥见昔年大战鳞爪,以省自心。 群山外地界旷阔,有派门依山靠水立宗门在此灵秀之地,名为问心斋。是为当年一众于魔祸中侥幸孤存的炼气士聚众留居,久而久之渐成一座小小门户,门徒不多亦不算寡,道统经多年累积也可跻身中流,常年清净修行,不彰外名。 于问心斋中开阔处举目,正可遥望叩心峰所在,地灵人运造化所积,峰顶常年可见五色云霞蒸蔚,绚朗晴光昼夜不掩,可称奇景。纵然山门已远出灵脉所在,也能在日积月累下受些造化滋养,山水清越,四季难见蒙晦之时。 偏偏这一日本是天光晴好,初春午后日丽风和,骤然间忽来异变。大片阴云蜂拥而至,转眼将天空晴色遮蔽得如若临晚之时。那阴云越积越厚,从薄薄灰霾渐成铅铁,更为诡异的,也不知是被遮住的阳光隐约漏出几分光线还是其他什么缘故,那厚重灰云中又逐渐带上了丝丝缕缕暗红,让人非但不觉半点鲜亮,更有阴秽不吉之感模糊滋生,诧异非常。 这等反常之景,问心斋满门上下皆不曾见过,一时间非但门人弟子心生慌乱,连派门主事与恰巧在此地做客之人都被惊动,一时顾不得继续品茗闲谈,匆匆出了仙居,举头打量天变。 只这片刻间,天际云涌之势更剧,一阵隆隆闷响滚下,赫见无数细小的亮蓝色电闪在云隙间蜿蜒钻动,空气中却没有半点要下雨的潮湿之意,反倒有一股股干涩腥风渐疾渐紧,吹得幡旗帘帐一片猎猎作响,狂声如裂。 客位之人乃是一名蓝衣束冠的道士,见此天象神色一凝,随手从袖中摸出一面卦旗望空一抛。只闻“咔嚓”一声清脆,旗杆方才离手立刻齐中折断,未成之象直指大凶。一旁问心斋老斋主脸色丕变:“其常道长?” 道其常扫了眼跌落尘埃的卦旗:“凶邪之象,今日此地逢厄。老斋主速速收拢门徒,莫使其擅动。”话音未落,高天之上一声霹雳轰隆隆震荡群山漫野,黑云中开,一片猩红诡光之中,惊见一只闻所未闻的庞然异兽踏出,足绕风雷,口吞寒电,于云端直扑而下,所向处正是问心斋当面。 “小心!大家留神!” “快退,快让开!” “这是什么怪物?” “它冲下来了……” 问心斋中顿时一片惊声,未曾见过这等阵仗的门人弟子仓皇而退。异兽来得却是更快,身在半空巨口一张,数道寒雷劈落,登时一片人仰马翻尘土飞扬。老斋主见状忙将腰间一物抛出,却是个竹编的鱼篓,滴溜溜一转化如巨瓮,望空一兜将随后几道落雷收入内中。登时一连串闷响在篓中响起,鱼篓在空中摇摇晃晃连翻了四五个筋斗才堪堪稳住,而异兽已迫近在头顶十数丈处,竟还有一名黑氅罩身裹得密不透风的黑衣人立于兽脊之上,正施施然略俯身下望着地面一片慌乱,好似在看着什么不大有趣的把戏,姿态懒散得几近意态阑珊。 锵然一声,道其常肩头一磨,法剑寒光如雪跃出鞘中,应他并指一点,挥出数道狠厉剑气直取来人:“你是何人,弄此妖邪手段来犯问心斋?” 御师一声轻笑,不闪不避,骨奴儿摆了摆头,头顶独角上一串电光闪过,将来袭剑气全数挑开,随即才听他慢悠悠道:“灭魔誓约之地,身承魔尊遗泽,岂可不来一观。只可惜昔日修门云集,如今却只得小小一座问心斋,即便用以彰我魔脉之名,也着实寒酸了些!”说着话,伸手一拍骨奴儿背脊:“尊者,此地血食,且看你但凭本事索取几何了。” 一股阴风卷起,凭空出现无数荧荧幽火漫天飘落。随之一同现身的是许多大大小小惨白骷髅,似火中生、又似自骨奴儿身躯上分剥而出,口中“嘎嘎”乱叫,一哄而散,扑向一众仓皇不知所措的问心斋弟子。 道其常与老斋主钓秋水同时惊声:“白骨灾兵!” 掀翻了大半个北地的白骨兵灾虽说终未及他处就被剿灭,但因其妖异之性与不凡来历,早已声蛮四处,问心斋同样有所耳闻。只是才听说魔祸已靖不足一月,赫见这等搅动北地风云的邪物竟登门踏户而来,错愕惊乱一时皆生,早有数声惨叫已入了耳,正是白骨精怪霎动如风,一些闪避不及的门人一旦被贴身而过,转眼血肉皆消,只余一副挂着残血残肉的骨架摇摇欲坠,狰狞恐怖之状激起惊声无数,清净修门瞬间宛若血腥鬼域,一片大乱。 见此惨状,尚有还手余力之人纷纷各出手段,回护门人应战妖兵。道其常也不得不舍了御师,手中法剑一指,剑迸寒星万点,横扫对面张狂白骨;钓秋水手中亦现出一根紫竹鱼竿,甩臂一轮,钓线绵绵若网,银光织界将妖兵与那些弱势门人两厢隔开,匆匆吩咐了声:“速避!”自己又将左手一招,仍在空中打转的鱼篓倒倾,一蓬急雨从天而降,颗颗水珠如银弹,砸向白骨灾兵。 转眼间问心斋已成血腥混战之地,御师手下收罗的白骨灾兵与先前一般无二难杀难灭,更有数只妖骨混在其中左冲右突,身形所至便见血雾人命。御师稳坐骨奴儿于半空中冷眼而观,忽又伸手一指旁侧一座高台,台上设一晶光如镜的白石之屏,屏面正对叩心峰方向。虽距极远,峰顶五色云霞仍可倒映于屏上,以勉昔年立门之时怀恩仇恶之意。此时御师抬手指点,骨奴儿应声而动,口中冷光凝烁,蓦的昂首高嗥,一道足有对卡粗细的蓝电喷出,“轰”的一声正中石屏。随后只闻一片“咔嚓咔嚓”石裂之声,竖立于此已有数百年的白石屏一转眼蜿蜒上无数大大小小的裂痕,在一片爆起的烟尘中碎成了一地残石。 “勒心屏……”钓秋水眼前一黑,险些呕出一口血来。闪神之隙,一道白光忽自虚空中乍现,剑星水芒沾身如若无物,一晃掠过钓线界网,蹦到了钓秋水身前不过两三尺处。眼前兀现一具惨白骷髅,钓秋水大惊失色,反手一抖,一把银钩劈面洒出。道其常亦是暗叫一声“不妙”,转身回肘,抓住法剑旋出一道清光,剑刃上陡然跃起三颗星芒,向着骷髅疾飞而去。 “咯”的一声,一转眼间银钩在骸生胸前透骨而出,三颗剑星更是直直命中颈骨,偌大一颗骷髅头登时打着旋倒飞了出去。然而还不待两人松了这口气,飞在半空的头骨口中发出阴恻恻笑声,迟来一瞬的剧痛随之才在钓秋水的意识中鲜明起来。他愕然低头,就见已没了头颅的白骨身躯仍是鲜活,一条骨臂笔直捅入了自己小腹,尚有余下五指捏拳在血肉中一旋。“啊”的一声惨叫这时才从他口中发出,声未及半,一身皮囊已在飞速干瘪消融,血肉精气转眼枯槁在了骸生的臂骨之上,成了一具与其他殒命门人一般无二的血淋淋骨架,晃晃悠悠散犹未散,“刷拉”作响。 骸生腕骨一抖,便将这具没了半点生气的白骨抖落在地,掌中只余一颗泛着幽幽白芒的魂珠。被剑星打飞出去的头骨这时已在空中兜了个大圈子又飞了回来,“咔”的坐回颈骨之上,下颌一张,将魂珠丢入了口中。身后立刻听得一声惊怒大吼:“老斋主!”剑气如泼风,纵横交错而下,将他一身尽笼在内。 骸生“嘎”的一笑,也不躲闪,任凭法剑临身,一连八剑剑剑斩落白骨之躯,火星四溅却难伤他分毫,反倒借势向前一窜,顺路掠过两名问心斋弟子摘取了性命,才腾身起在半空,又一晃隐去了。 御师仍在冷眼旁观,直至此时,才冷笑一声:“能可偿冤勒仇,何其有幸!”伸手一拍骨奴儿独角。骨奴儿立刻又喷出数道雷电打乱战况,亦迫退了本欲也纵身而起追杀凶手的道其常。而就藉此一息之机,场中一众白骨灾兵如闻号令,皆尽飞挠扑纵而退。御师抖手散下一片阴雾隔开两方,淡淡道了声:“不过如此!”就再无他话,骨奴儿将身躯一转,竟就这么如降临时一般踏着风雷血气,往高天云隙中去了。一路飞腾,一路白骨灾兵纷纷贴附上前被它一一纳回体内,片刻只余一具庞然巨影遁入了云中,似徐实疾消失无踪。 “一月前,白骨灾兵与白骨田异兽现身叩心峰下问心斋,杀噬三十九人,斋主钓秋水亦殒于此役……” “十八日前,黑衣神秘人再率异兽、灾兵杀上大觉湖,死伤者众,幸存者不及半数……” “此后近十日魔孽不知去向。” “七日前,两界山一带似现魔踪,但此处方圆数百年内并无炼气宗门,或是有差……” “无差。”小厅之中,一直安静坐在一旁听着执事弟子禀告讯息的原布衣忽然开口打断,又看了眼上首面无表情闭目端坐的玄玉镜才道,“两界山乃是昔年破魔首战之地,碧云天七祖持东皇紫微双剑斩破北海魔尊一只魔瞳就在此处……”他顿了顿,声音微沉,“亦是我玄门六位长老殉天道之所。” 当年北海魔尊魔焰张扬不可一世,更身负天鬼六绝进退攻守毫无破绽,将半个炼气界摆布股掌之间,其中最为诡谲莫测便是“天三绝”中“天听”之能,几近无所不知,将炼气界排兵布阵洞彻幽微。为破此术,玄门十大长老中修行九转灵犀心法至九重者尽出,以人道修行至契之能布置玄境,遮蔽天听,议定铸神剑破魔之法。待到剑、阵俱成,六人修为、寿元、精血亦全部耗尽,枯竭而亡。此乃玄门开宗以来极为哀荣也极尽惨烈之事,不啻于掌门夫妇战死赤海之役。此时一经提及,非但原布衣正色恭敬,连玄玉镜也腰身笔直的慢慢睁开眼,半晌才道了声:“不错。” 原布衣微微吐出一口气,转脸向着阶下大气都不敢喘的执事弟子点了点头:“继续。” “……是!”那名弟子匆忙垂眼扫了眼手中卷轴,又道,“两日前,乾云六派联盟估算路程,自觉有宗门或成这一股魔兵目的,召联周遭共十二门派严阵以待,但至今未见魔孽现踪。回禀掌门、原长老,有关此事能收集到的消息尽已在此,后续仍在追踪之中。” 玄玉镜缓缓点了点头:“去吧。” 那名弟子连忙行礼退出小厅,又过了片刻,玄玉镜才看向原布衣:“你说。” 原布衣心领神会,拱手道:“之前我带领门人找到冥迷之谷时,谷中只见遍布毫无灵机的残破骨骸,没有半点生机,更兀论白骨灾兵。如此看来,除却在白骨田被剿灭的大批精怪,冥迷之谷中本应还有部分残余,是有人抢在我等找到前将其一并收拢带走,留待己用……这动手之人,应就是与灾兵、异兽一同出现的黑袍人,或也与他脱不了关系。” 玄玉镜点点头又摇摇头:“非是此人,而是那名手握玄黄纛的神秘高手。那黑袍人纵然能指挥灾兵四处作乱,修为仍远非那人般高深莫测……哼,魔尊遗脉,百足之虫,使人厌烦!” 原布衣试探道:“掌门已笃定这一股魔兵身份?” “你心中亦有定论。” “正是。”原布衣也不搪塞,直白道,“我从夜长老处打探过消息,她向我转述了碧云天剑清执之言。若所料无差,那名指使魔兵作乱的黑袍人应是先后搞出妖蛇之乱与在几方魔尊遗脉间穿针引线勾连的御师……此人极少亲身露面,所行之事也多隐于其他势力之后,至此尚无人真正与他有过交手,可见心计深沉不可轻忽。” “嗯。” “至于掌门分神所见的那名神秘人……御师身后,亦有其主。当下偃鬼、冥迷皆灭,还能为人所知的魔尊遗脉,也就只有传言中的玉墀宗了。” 玄玉镜这才开口:“玉墀宗此人,唯闻其名,其他全无所知。连老夫分神跨界与他交手,都将真面目掩而不现。这般行径,这等修为,使人不得不疑。” “掌门之意是……”原布衣微微一怔,甚至不敢将话说得太过分明,“此人身份不同凡响?” 玄玉镜“哼”了一声:“藏头遮面,无论玉墀宗,还是那个御师,都必有蹊跷之处。龙弦遭夺玄曦被害更是证据确凿,玄门必不能放他们干休。” 原布衣点头附和:“这班魔孽各有隐蔽之法,寻之不易。如今既然御师堂皇现身,正可以他为突破追索下去,探一探玉墀宗的根底……但,”他又犹豫了下,“也不得不提防当下局面或许有诈。” 玄玉镜掀了掀眼皮:“诈在何处?” “这……御师率魔兵一路挑衅昔年参与过灭魔之战的派门,对上的都是些实力不算太强的宗派,看似游刃有余,偏又不曾将任何一处屠戮至灭门。这般作为虽使得东陆风声鹤唳,但更不免激起众忿,自一月前至今,无论相关与否,已搅动得十数门派欲联手除之,却不知他到底目的何在,不免惹人思量。” 玄玉镜闻言冷笑,动了动嘴皮吐出四个字:“报复、立威。” “报复……立威?”原布衣若有所思,半晌才犹疑着开口,“譬如问心斋之勒心屏、大觉湖之斓衣水镜、两界山之天火铸剑台遗址……处处皆是当年灭魔遗迹或留存表记。将其一一毁去,是意在为北海魔尊张目?但问心斋距离不远就是叩心台,倒是并未遭其践踏。” “叩心台上誓碑有诸家派门留招勒誓,一个小小魔脉余孽,何敢轻犯!”玄玉镜不屑,“不过是些欺软怕硬的不入流手段罢了。原长老,”他口吻忽然一变,原布衣忙微微低头:“掌门吩咐。” “全力搜寻御师,尽力擒抓,查明其真实身份与背后之人。” “是。”原布衣起身点头,眼前流光一晃,一座古朴玉磬凭空化现,徐徐落入他手中。 “此九合节交予你,足可破那白骨灾兵不死之身。” 原布衣收起玉磬:“掌门放心,这一遭定然不会轻纵此人。” 玄玉镜“嗯”了一声,又道:“还有一人……” “?” “你当日前往冥迷之谷途中所遇那人,也需分神关注一二。” 原布衣顿了顿:“那位寒先生通身灵息剔透,全无……”他说着说着蓦然止住,随即将后面的话一并吞了,改口道,“将此事分派于一众在外游历的弟子可否?” “可。”玄玉镜这才徐徐一点头,又慢慢将双眼合上,已是示意他可自行离去。 原布衣却犹豫了下,还是又道:“掌门,尚有一事……” 半晌后,座上才低低飘下一声:“嗯?” “是夜长老信中提及,绯小姐近日终于转醒,情况也大略稳住了。先前所说数味灵药不忒耽搁,该在百日内寻齐炮制为她服下,才不至于留下日后隐患。这几味药材无不在天材地宝之列,因此还需掌门格外发话。” “玄门尚不至吝于几味药草。”玄玉镜不曾睁眼,只淡淡道,“此事我自会安排,你且去吧。” 原布衣这才施了一礼告辞,款款出了小厅。玄玉镜端坐若寐,许久后,慢慢动唇吐出两个字来:“玄绯……”内中无喜无悲,全然难辨其意如何。 第 159 章 章一五八 乱战乾云江 日正之时,松间小泉白气氤氲,袅袅而起被映出一道浅浅虹光,迷离若幻。妙境之中,可闻松风、泉涌、鸟啼、远远近近,入耳皆是佳音。但垂目盘坐于泉边大石上打坐之人仍若不觉,只与面前阔剑相对,人行吐纳、剑走灵光,一人一剑,境界天合,浑然超脱外物,抱浑圆于意识境内,默淬剑心锋芒。 心意剑意,丝缕相通,无数肉眼难见的锐细之锋于虚无中凝结,是天光水气、亦是草木尘埃,凡入此境,皆可为剑,无不成锋。浮生客默坐剑境之中,神意控剑,正窥入巅毫之细,蓦的,平白一声异响出现在耳边,极悠远又极厚重,仿佛远在天边,又像是分明响起于意识之中,好似一扇沉重古旧之极的巨门被缓缓推开了缝隙。乍生出的声响刹那将平如沉镜的心境破开一道裂口,周遭无形剑意倏然尽退,徒留浮生客身前阔剑一声嗡鸣,竟微微颤动起来。 “……”浮生客瞬间睁眼,一伸手握住剑柄,额上隐约迸起了几条青筋。魂身寄剑之体,最难受寻常外物撼动,这般反常的情况尚不容他细思,已先在冥冥中察觉到了一缕极为模糊又牵扯分明的勾连之意,紧随在那声突兀响起耳边的开门声后涌入意识之中。那种感觉非是痛楚也非遭逢外力入侵的不适,但却让他一瞬神识震荡,整个身体都难以自控的微微发颤。浮生客深吸一口气,握着剑柄的手再次加力,一股灿灿灵光猛然自剑身与他身躯之间穿梭疾纵起来。所经之处,金光璨然,压服一切魂身不稳之兆。如此足足挨过约一刻钟之久,那股自渺茫处突然出现的神识被勾连感才渐淡渐无,浮生客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手腕一动,剑上身上灵光隐遁,他自己却扶着剑柄跃下大石,向着东南方向仰头远望出去。 举目不过高天林海,晴阳金灿,一切都再平静寻常不过。浮生客的视线一点点在枝叶云纹间穿掠,却觉得自己的心脏部位前所未有的出现了悸动。体内丢失已久的一部分存在终于在适才突来的异动中短暂而模糊的现出了一点踪迹,虽仍缥缈得抓不到多少头绪,但已是多年的苦寻不得中唯一一丝线索。下一瞬,他伸手虚抓,阔剑锵然还鞘的同时,双足在地上一顿,已身化遁光直冲东天而去。云间渺渺,前路希夷,却是再不愿放过这仅有的一分方向。 春风稀微,吹春花、拂春柳,款款袅袅于街头巷尾、水岸亭桥之间。在微软的风下,街边水道上的行人也一并从心底泛着懒散,送冬去、望春归,沽两瓶春酒、泡一壶春茶,惬意于午后困倦时光。 这般连说话都不愿提高了声音的氛围中,路边茶棚忽有人一拍桌子高声叫了起来,霎时惊醒了所有昏昏欲睡的茶客与茶倌:“快看,又有两道仙光过去了!” 这一句话倒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好使,甚至没人去寻那大喊大叫之人的晦气,反倒都一窝蜂的拥到窗边门口,各个踮脚仰头,好似在争看什么稀罕之极的事儿抻着脖子望向远天之边,直到好久后,才意犹未尽的长吁短叹着回头,又去寻自己适才的座位重新坐下喝茶。 这一番起起坐坐的闹动,顿时显出了坐在最靠里墙一桌一个独身客人的稀罕处,竟是全程动也未动的安安静静坐在桌边慢慢喝着大碗粗茶。那些回到旧位的茶客显然有意犹未尽的,见此忍不住开口“哈哈”笑道:“兄台,你怎的只知道坐在这儿喝茶,可知刚刚错过了好大一场眼福么?啧啧,可惜,当真太可惜了!” 旁边还有人凑趣的掰着手指头数了又数,哎呦道:“这可是第十六、十七位了,了不得了不得,算上老汉爷爷那一辈,也不曾见过这么些仙人在天上飞来飞去过,可真是临到花甲开了眼,能给后辈儿孙再说上两三代了!” 听到“仙人”二字,那位一直稳坐不动的客人才将脸从茶碗中转开少许,分了些注意力在说话几人的身上。不过打趣他那人本也是顺口一声招呼,转眼就与那老汉兴致勃勃议论起来:“正是正是,若不是听说闹起了什么……什么骨头灾,咱们这寻常镇子,哪能见得到这么多仙人东奔西跑凑群,就说那乾云江离咱们这里也不过百里,沿江开宗立派的也不只一家,平日里年头到年尾,又见到过几位仙人!” “白骨灾,是白骨灾。” “不对不对,我记得清楚,是叫白骨兵灾……听说是一群骷髅架子成了精,专要找炼气士来吃,打得可热闹了。” “骷髅架子成精,那得是什么模样啊?那不是一动弹就散掉了?” “呸,所以人家才叫成了精的骷髅架子,人家不散……” 一群人七嘴八舌所说越发乱七八糟,桌边独坐之人却微微皱了皱眉。此人正是一路循着那灵光一现般的感应寻觅而来的浮生客,分明在北地时已闻白骨田一场大战荡尽群魔,只脱出了一只沉眠于彼不知多少岁月的古灵异兽,如何才过了一两个月光景,那本该销声匿迹的白骨兵灾竟已蔓延出了北地,往东陆其他地界扩散开去?而再听此地人言,此事发生应已有了些时日,才能让寻常百姓也有所耳闻,也使得沿途派门纷纷召来弟子援兵,严阵以待。 念头一转,他虽对白骨灾兵不会刻意追踪,但思及林明霁正是北地灭魔之战中举足轻重之人,还是一时不免岔过去了几分在意。而这出神的片刻间,一众茶客口中的话题已又拐到了品评那些途径的遁光颜色光影乃至能否看清内中之人上,越发无厘头之极。他听不待听,顺手将几枚茶钱撂在桌上,便悄无声息起身离开。 茶棚外的街道上此时也正热热闹闹议论纷纷,浮生客一路循着人隙出了镇子,举目四下一望,天云高淡,甚是清宁,心底越觉一点挂念不宁,踌躇了片刻,还是无声叹了口气,一转身舍了原定途径,往西边乾云江一带去了。 乾云江沿岸上下六派,本是同气连枝,上溯祖师至赤海魔行之时,乃是一名水行道人劫后余生所立。因曾助力斩魔神剑水火交济之功,事后纳残余铸剑灵泉于门户成池,因此也唯恐自家成了魔脉立威报复的目的之一,早在一旬前便开始召回弟子,传信旧交,沿江列阵警惕以待,不敢稍有轻忽。 然而江边越是一片烈气冲天,浮生客身寄金气之精,入之越若无人之境。他不欲生事,也未曾动念在这场战阵中出手现踪,索性便将实躯隐去,依附于剑光之上无声无息随意潜入了一家派门,可巧非是主持大局之处,所余人丁寥寥,只能顾守门户,不及其他。 前前后后转了一圈,也未曾听到什么有用的讯息。浮生客无奈正欲离开,忽见偏门一开,一人急匆匆喊着“师兄”跑进了一处院落,嗓门极亮堂,隔得远远的尚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师兄,玄门来人往大掌门处去了,说要出手擒拿魔孽,特来助阵!师兄,师兄,你可要去露上一面?” 松林温泉相处时曾经林明霁一番简短介绍,如今浮生客也终于大略记住了东陆炼气界几户大派名门,玄门正在其列。听得这人之言,他便随后跟上,听了一耳朵玄曦身亡玄门缉凶的八卦,尚不得要领时,忽听其中一人无意或有意道:“还有沧波楼的林楼主,同样在风楼左阙主身亡一役中失踪至今,吉凶莫辨,只怕也……唉!” “玄门的原长老此来,若能擒下那名为御师之人,暗害玄门阙主的凶手、林楼主生死踪迹,就皆能大白于世。” “……” 浮生客闻言一怔,那两人后面再说了些什么便也听不下去多少,皱眉敛息好容易听到了乾云六派与玄门联手列阵之地,立刻抹头就走,疾行如电,循路而去了。而那院中对话两人尚不知此,又拉拉杂杂了许多要紧或不要紧之事,随后那被称为“师兄”之人才道:“既是玄门长老前来,料想战阵无虞,也不必咱们兄弟去争抢那一份风头。不如转去祖师灵泉一带护持,也算另辟蹊径。” 另一人略一思索,继而喜道:“还是师兄想得细致,咱们这便往灵泉去,那一带不在六派门中,众人阵势布置在外,势在擒魔,未必更多分心顾及,正是咱们兄弟一场功劳!” 事实便也正如这些门人弟子所料想,乾云六派本因祖师灵泉与北海魔尊之瓜葛,乃是必守之地。但此灵泉与勒心屏、斓衣水镜等不同,因点化泉眼需循水文地脉,灵泉落地并不在六派门中,而是别取一处秘地安置,平素不显,甚至除六派掌门与心腹弟子,寻常门人也不能知。因此这一番战阵布局本就少了一处软肋,再有原布衣率玄门弟子前来相助,更是倍添底气,沿江排出必杀阵势,誓要将北海魔孽肃于此役之中。 而白骨灾兵这一遭的行踪也终未再出乎他们所料,天罗地网布下三日后,天近晚时,忽见黑云滚滚压顶而来。晚照江边顿时天昏地暗,阴风秽气肆虐卷荡,伴着一声尖利怪笑:“好大的阵仗迎接本座,尔等血食列队而来,岂能不笑纳!” 随着声音,众人眼前幽光乱窜,甚至更多的人都还没能看得分明来处,已有无数伶仃怪异的影子晃晃悠悠在幽火中现身,也不需麾指,登时纵蹿腾挪,就近扑向最为靠近的人群。 “布阵!”一面小旗亦同时从六派掌门列坐的台上掷下,早已烂熟白骨灾兵特质的众门人得令,步伐变幻,各持法咒,顿见雷火生于界定之地,殛雷破魔、烈火焚秽,虽不似东皇离火那般声威,也足以将白骨灾兵脚步一拦,霎见乱光飞声纵横而下,早有无数兵刃法器道诀落如飞蝗,打入了白骨群中。 不想髅生同样不甘示弱,伸手一掏,也从肋骨间摸出了小小一枚阵盘,释出飙风阴雷强势以对。天雷烈火、阴雷飙风,一时间竟堪堪互抵,隐隐有彼此吞噬溃散之势。 令台之上,登时有人皱眉道:“这等精怪,如何也通晓阵道法术,倒是前所不知。” “纵然它们天生精怪不通法门,那御师之流,可是人道炼气修士,堕落与魔类为伍,焉能没有些修行手段?” “哼,自甘堕落,死不足惜!” “还是不能太过轻忽……只怕这阵法拦不住那些白骨灾兵了!” 正议论纷纷中,坐于特设的客座之上的原布衣忽然一捻折扇:“这些灾兵只是前哨,那御师与白骨异兽尚未出手,且要留神。” 众人闻言顿时一齐举目,就见高天之上,灰云之间,隐现巨兽妖躯,淡淡一抹裹着黑氅的人影跨坐兽脊,也正在注目下方混乱战事。虽说至此仍无动作,但这般居高冷眼,愈发使人倍生防备,心中隐隐不安。 原布衣亦是微微皱眉,将扇摇了两下,“啪”的一合击掌:“此人不动,便是战中变故,且他乃我玄门要擒之人,不可任其继续张狂。” “原长老有何打算?” 原布衣以扇一指江边:“破了他依仗行凶的白骨灾兵,他岂能再稳坐不动?”说罢,身形一晃,如一道青烟忽倏而去,直往战团之上。混战之地,雷火风之力乱窜,修者魔兵杀得一片天愁地惨。原布衣纵入其中,却半点兵锋未曾沾身,飘然凌立半空,翻袖祭出九合节。霎时一片濛濛玉光铺展漫开,所笼罩处几近半个江面。第一声清响若凤之鸣,更有无形灵雨簌簌而下,淋遍烽火喧嚣之地。乾云六派一方闻之受之,精神一振;白骨灾兵却是沾身如受火燎,顿时有大大小小的焦印出现在惨白骨骼之上,激起一片惨叫嚎啕之声。 骸生见状大怒,吐出一道黑虹,如恶龙经天,直往原布衣所在冲去。 原布衣手中折扇一翻,挥出一道灵光将黑虹一阻,登时皱眉,暗暗心惊对手强悍修为竟不可小觑,左手立刻将九合节敲响了第二声。 玉磬二响,乾坤正序,涤靖邪秽。修为稍差的白骨灾兵在灵宝肃威之下已觉抵挡不住,一身坚骨迸出细碎微痕,骨片簌簌而落,其伤直贯魔元之中。片刻之后,惨叫忽起,几具雪白骨架砰然炸散成了漫天碎骨,铺溅了一地。 “只会借助外力的生人!”骸生咬牙切齿吼了一声,将头一甩,黑虹于半空骤然散作一片黑炎,泼洒在一众白骨灾兵身上,助他们抵抗九合节之威。自己则一爪穿透当前对战之人前胸,淋漓着一路血光纵身而上,直扑原布衣,嘶声一吼,十指如刃,直接将他挥出的扇形灵光扯成了碎片。 原布衣看着眼前血腥一皱眉,扇上灵光再转抵住骸生攻势。只一晃眼,数招已过,九合节虽尚未敲响第三声,但灵光熠熠于原布衣身侧,已足堪压制骸生一身魔元,蓦一个破绽,被原布衣一掌撩在胸前,气劲一泄,顿时怪叫着从半空中倒栽下去。原布衣更是觑见此机,扇出数道风刃追杀而下,同时反身击磬,锵然一响,金声玉振尽成音牢,扣向遍地白骨残兵与虽死犹生隐隐颤动的幽火碎骨。 也就在这一刻,一直远居高空观战的一人一兽终于有了动作。骨奴儿巨口箕张,紫光白电竟似酝酿已久,轰然咆哮而出。一瞬刺目雷光灼白天地,层层灰云亦染血色猩红,后发先至,于战阵上空织起一道电光流窜的巨网,一阻九合节伏魔之威。 骨奴儿乃是古灵遗骨遗灵藉天时地利而生,体内更藏孕一丝离火之元,虽然白骨为躯阴气罩体,却非纯然阴邪恶物。这一道雷光不在阴鸷之类,反倒堂皇赫赫之极,俨然蕴有九天雷火之气。九合节克制魔秽,但对上正道雷法便无优势偏颇,唯仗自身威能硬撼而已。一时间音光电网纵横攻伐,声势浩大几乎将地面生死大战掩去七分。而原布衣心中亦不免微生诧异,疑在异兽喷吐雷光电闪无正无邪,亦在疑惑御师既为魔脉传人,为何全然不惧天雷之阳。两股疑惑叠加,不免一时间舍了地面胶着局势,运足目力望向云隙处打量。这一打量,顿觉一股微妙违和之感,只是还没等他厘清感触何来,远出战场数十里外的一段江心中忽然响起一缕尖哨。一声拔云,半空中蹬风踏电耀武扬威的骨奴儿霎时转身,循哨声响起的方向飞遁而去。 就在同时,原布衣亦是终于辨出了自觉蹊跷处,抬手猛然一甩,折扇竟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疾电直取骨奴儿背上人影。两者同动,速度皆是不慢,只一转眼,扇影如利剑剖空飞旋而至,与骨奴儿顺势一挑的独角擦身而过,堪堪钉入人影之中。但雷霆一击下,却只有“噗”的一声轻响,骨奴儿去势半点未改,背上人影却乍然破碎如水泡,散成了一团浅淡灰烟。 “有诈!”原布衣一惊,但一时间却也不知骨奴儿要遁去何方,正欲先落下九合节第四响震慑住眼前局面,忽见下方令台上数道遁光飙起,转眼乾云六派掌门已至其四,齐齐惊声道:“原长老,那异兽往我派祖师灵泉去了,速追!” “灵泉?”原布衣顿时诧异,一则是连他也不知的乾云灵泉所在竟已在对方掌握之中,二则为一步错算生出懊恼,忙也点头:“快走!”一瞬五道遁光划过天空,紧追向了哨响方位。 但只这稍一耽搁,骨奴儿足踏风雷,已远超于五人之前。遥遥望见原本平静微波的江心乍然生漩,大浪一瞬咆哮而起,如被无形巨掌推拨搅动。那漩涡生长飞快,转眼已扩至数十丈不止,几乎横断江心。先是几具身着六派服饰的尸首被喷出水中,随即一片濛濛白光随着水浪四面拨开于漩涡中心绽出,赫然浮现一片白玉砌台。玉台正中,冰珠流坠,翻溅银光,正是一汪如融银、似软玉,灵气盎然涌动的小泉,也不过一丈方圆,缓缓周流不息。 一条通身裹入黑氅中的人影正悬空立于泉眼上方,双掌左右虚托,一支玉杖浮于身前,冥冥之力自玉杖扩散开来,正是搅动漩涡出现的源头。此时人、泉俱现,御师蓦的抬头轻笑一声,将手一招,骨奴儿咆哮声中,一连三道粗如儿臂的雷霆轰然劈入江心。御师身影散若轻烟,雷霆正中下方玉台灵泉,只闻一声惊爆,水浪之上,更掀滔天水浪,无数流珠滚银的灵妙之气炸裂飞溅,泼入了滚滚江流之中。 “灵泉!”与原布衣同行的四位掌门齐齐惊喝,更有一人气怒之下蓦的捂住胸口身子一晃,险些跌落遁光。原布衣更是脸色极为难看,折扇一开,数道灵光如锁,链住滚滚江潮,随即身形纵出,向着半空中无一人处拍出一掌,叱道:“魔孽猖狂,还不现身受缚!” 砰然一响,御师身形乍现,却不硬捱此掌,身法灵动诡谲绕步避开,蓦一个腾身直上云霄,落在骨奴儿背上,也不多言,在兽脊上一拍,骨奴儿粗尾一甩,扫出一道冷光飞向远处,同时四爪生风,踏开一路蓝雷紫电,直往云隙之后钻去。 眼见对方避战遁走,原布衣顿时恨恨咬牙。无九合节在身,他亦无把握冒然对上骨奴儿这等古灵异兽,当下急急回头,欲回混战之处先将白骨灾兵一网打尽,再行追拿御师之事。但身方动,心中已有若失之感,只觉自己一举一动皆落对方算计之中,声东击西再转回于东,不过为使自己一行疲于奔命罢了。 果然正心中思量至此,骨奴儿鞭尾扫出冷光飞落,竟是直取犹悬于高空镇压白骨灾兵的九合节。九合节乃是灵宝之器,自不畏此一击,但周遭冷电窜动,一瞬搅动了其布散下的灵气音网。动则生隙,与之相抗的紫电雷火见缝攒动,流汇于一处,登时将绵密网障冲薄数分。骸生早已识机,尖啸一声全身一抖,混战中的灾兵与白骨一霎化作阴流层层贴附其身,眨眼身躯暴涨数丈,一身阴气幽火窜动,悍然直冲音网一闪而现的破绽之处。顿时连声震爆,魔气焦风碎骨漫天飞扬,骸生一身内外白骨幽火受九合节灵气所制,层层剥落碎散,转瞬将其魔身打灭三成不止。然而后力已穷,骸生又是一声怒啸,体内魔元透骨而出,裹覆周身如阴甲,拼尽全力猛的向上一撞,“咔嚓”一声,音网裂隙,天罗破路,瞬间一道滚滚黑光冲天而走,直追向骨奴儿退离方向去了。 原布衣“啊呀”一声低呼,心中竟诡异生出几分“果然如此”的释然之感,再不犹豫,伸手一召唤回九合节,另一手向着六派之人抛出一个青玉盎,匆匆留下一句:“此物可敛江中散落灵泉。”眨眼身纵青虹,衔追御师一行没入了云中。 只是这般处处混乱战局,几乎人人自顾不暇,却也无人能顾及到就在战圈边缘一带,亦有一道刻意压制了烈气的剑光在骨奴儿遁走一刹就同时纵空而出,机敏与速度更在耽搁了一步的原布衣之上,悄无声息破开一隙浓云,坠在了异兽身后。 第 160 章 章一五九 此时此夜不可言 骨奴儿遁行疾速,掉头渡江而行,似是早已锚定了退离的方向和目的。原布衣却也不慢,虽然追迟一步,但一来扇卷清风凭以借势其速甚迅,二来身怀九合节,足以感应到遥遥一缕恶秽气息醒目如墨染白卷,指定方向不容错辨。他心恨御师指东打西毁乾云灵泉,亦是撕破了玄门脸面,忽倏间已出数百里之遥,仍不肯轻纵,眼见天边余晖散尽,暮色尽染,非但不觉倦怠,更将真元再提运三分,一抹扇影箕张如屏乍现于他身后,化高天之罡风,将遁行速度更催快了许多。 御师驭骨奴儿在前,见一直未能甩脱原布衣,不免轻声冷笑:“咬得真紧!”忽将手在兽脊一按,异兽蹄下风雷一敛,破空直落入下方一带荒山乱林中。入夜空林,不见人迹,亦少天光,一片昏黑中骨奴儿周身隐隐幽光更为醒目,御师“啧”了一声,掌心一翻现出玉令,向着它额头一按,轻叱道:“遁!”霎见幽光离合,裹住骨奴儿一副庞然巨躯缓缓下沉入地。白骨灾兵、异兽遗灵本为亡物,三尺黄土遮覆其身,顿时灵息尽掩,如水遁于海,不露分毫。而御师手上玉令犹然微光烁烁不止,直到白骨没地十数丈后才见收敛。御师抬头一瞥天际,已能隐约望见衔尾紧追而来的原布衣遁光首尾,这才不疾不徐一个转身,也不再往空避走,而是悄无声息的闪入了身后绵密山林之中。 原布衣遥在天际,隐约看到御师一行按落遁光入山,登时心生几分讶异。虽说山高林密可助遮蔽行踪,但在九合节面前,对方一身魔气便是暗夜通明之灯,岂是区区崎岖山林能可遮掩?他心中微微冷哂,下一瞬神色却忽的一凝,身上九合节感应之力疾转而弱,前方恶秽气息竟在突然间削弱大半不止,霎时从堂皇如月至微若残烛,恍惚将熄。原布衣顿觉大惊,不知对方弄出了什么手段掩去魔气,生怕再有耽搁便是行踪杳杳,忙也将方向一转,飞投入了下方荒山。 一入山林,昏黑有如子夜。原布衣深知己身在明,索性直接祭出九合节,灵光莹莹更胜月色清皎,圣华如鉴,转眼锁定了魔气窜流方位。 原布衣辨向而动,茂密山林反而更显他身法灵动长处,只见残影流光掠似飞电,而对方魔气骤减后速度也随之大降,前后追逐一刻钟左右,终见远远一抹黑影飞身疾行,几与夜色相融,肉眼难辨,却在九合节灵光下洞若观火,隐遁无从。 原布衣拈诀一指,九合节锵然玉振,响彻空山。前方黑影霎时如受雷殛,身法一僵,一股黑烟窜起护住了全身。原布衣撇嘴冷笑,人未至,反手挥扇一扇,数道风刃裂空而去,一路破开拦阻在前的杂枝乱叶,狠狠削向黑影。 黑影反应却也不慢,立时翻身向旁纵跃,护身黑烟一展如屏,格下风刃。然而也不知是力有不逮还是过于轻忽,黑烟堪堪只将攻势障去七八,一声裂帛,黑影身上大氅顿时添了数道割痕,发出些许如击败革的闷响。 原布衣闻声微微皱眉,只觉其响不似人身,脚步一错已又迫近几分,拍掌发声:“御师!” 黑影如若不闻,也不还手,仍只凭借黑烟格挡攻击。掌风过处,狠厉更胜前招,“砰”的一声黑烟四溃,黑影背心吃劲八成,竟一个踉跄倒栽出去数尺,重重撞在了斜前方一颗小树上。不过手臂粗细的树干“咔嚓”折断,原布衣心中心中陡觉不妙,身形晃动踏风而起,转眼腾至黑影身后,一伸手扳住了对方肩头,喝道:“给我站住!” 黑氅应手而裂,被他直接扯下大半,赫然露出内中一具狰狞鬼将,只是全然不似在九泉深受偃鬼王操控时那般灵动如生,若非一身邪异恶气撑持起些本能动作,便与僵尸无异。原布衣一愕,鬼将周身黑烟乍凝,轰然一声爆若惊雷。霎时只见幽光曝起土石树木横飞乱溅,鬼将一身炸作齑粉,两人交手的山坡处亦被巨大的破坏力掀开了一个足有两尺多深的深坑。坑中树折石摧,烟尘滚滚中,原布衣依托九合节之护分毫未损,但也不免沾染了些许尘秽,更闻悠悠一声笑语在爆炸之后凭空响起:“我主玉墀宗问候贵派掌门,以谢龙弦之馈。留步,莫送……” “御师!”原布衣恨声咬牙,一时间心火若燎,却无可宣泄之处,只能又暗自吞下,重重在心中记上了一笔。 然而原布衣却不知正在自己懊丧之时,另一路潜行追踪而下的身影已早在魔秽之气生变时就早早改道,往着另一个截然相反的方向而去。 这人正是同样紧随不曾放弃至此荒山的浮生客,他身与剑合,其速更在原布衣之上,几乎是死死咬在御师一行身后按落在了山中,甚至骨奴儿隐匿行踪之际也隐约有感。只是异兽也好、灾兵也罢,此际皆不在其顾及之内,仍只一心锁定御师欲拦。 但就在此时,偌大山中,本是鲜明的御师气息也在骨奴儿潜形片刻后突兀一变,生出了几分极为细微的异样。浮生客对此等魔类了解并不算透彻,本难以察觉这些许变化,只是就在御师魔气生异的同时,另一道分明熟悉的气息乍现乍散,如惊鸿一掠,无声无息遁出了山外。 浮生客悚然一惊,在意识尚未及笃定之际,脚步一转,已改换了方向循这这缕气息而去。凡人识人以五感、修者识人以灵机、但他因身之有异,别有一份直鉴神元魂魄之法。那道气息即便相隔有距又只是短暂出现,内中分明一点熟悉的魂魄感应却让他难以错认。惦念林明霁行踪本就是他此行目的所在,得此一点讯息自不会轻纵,旁事皆抛,只一心分辨蛛丝马迹紧跟了下去。 这一追,便足有一两个时辰之久,早将乾云江或荒山野林甩得远不可及。从荒僻野外至渐见人烟,头顶苍穹月明星稀,照一片城郭暗影、屋舍连绵,已到了偌大一座城镇左近。 浮生客本未顾及其他,但随着那道气息一晃进入城镇,纵然夜半更深也是生人魂气稠密之所,便如同一点鲜明颜色乍然混入一大片五彩缤纷,非不可察,却也一时难察。浮生客方向骤失,不得不犹疑止步于街头,目光草草扫过周遭,蓦然竟生出了几分熟悉之感。 子夜街巷,唯月影风声,吹得墙角一片沙沙枝叶作响,还有几缕清淡木香气息入了鼻。浮生客顿了顿,才觉出那该是淡淡的新竹气味,带着点泥土湿润而非凛冽雪气,但仍让他瞬间在记忆中找到了这一小片街景曾出现过的片段。 “琳琅阁”三个字映现脑海,他无声举目,大概是位置有些偏颇,只能望见一片楼台暗影陈于月下。更让他记得清晰的乃是此刻驻足的巷尾,一丛翠竿摇摇,恍惚跨过了这数个月的间隔,将彼时的心境也再次唤醒了…… 模糊的影子重新掠过脑中,不知是不是紧锁的记忆随着之前感应到的冥冥中一声门响也稍许露出缝隙,这一番念及过往,竟然并非全然一片混沌灰霾,一点鲜亮欲滴的翠绿乍然浮现,分明正也是一丛茂盛青竹。竹枝竹叶随风簌簌而落,披了竹下人影一身……昙花一现般的画面至此戛然而止,破碎如水月空花,刚刚掀起了一角的记忆厚幕再次重重落下,隐于空茫之中。浮生客顿觉怅然若失,目光落在墙角竹丛上动也难动,一时间生出了几分真幻难辨之感。 就当此时,分明静夜,不远处的墙垣下突来“吱呀”一声轻响,像是一道门扇被拿捏着力道小心推开了。薄淡的女子熏衣甜香夹杂着酒香幽幽掺入风中,吹破了残存的竹梦之思。 细细春风,吹窗外花枝簌簌、竹叶飒飒,漏咽更长,凭生出了几丝薄怨凄凉。 一点飘落的残花被夜风卷着擦过纱窗,轻微到几不可察的声响,谢琳琅却蓦的自梦中惊醒。睁眼的一瞬还觉恍惚,像是梦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梦到,但睡意偏偏消散得无影无踪。她拥着被子仰望床帐顶半晌,外间小几上留着的一点残烛光亮单薄若无,将描绣百草花卉的帐子照成了黑白的水墨颜色,混沌得一如睡中记忆…… 就这么懵懵懂懂发呆了好一阵子,奈何仍找不回莫名消失的睡意,谢琳琅只得起身披衣,借着烛影摸到窗下的雕花高案旁。案上还有睡下前浅尝过的一壶新酿,烛光花影映着青瓷壶黄玉盏,倾出的酒液醺香淡淡,却觉得有些过于清苦了。 谢琳琅顺势伸长胳膊,“咯吱”一声推开了窗户,外头满院的月光花影一瞬间涌了进来,内外剔透如水晶琉璃,盈目空华,更忽有一声熟悉的叹息似远又近响在耳边,清淡柔和:“唉,你怎的偏偏在此时醒了!” 谢琳琅一怔,蓦的扶住窗框匆忙四顾,险些带翻了案上杯壶:“林先生?” “哎。”那声音又是有些无奈的笑应,随即便见对面小小院落静室中,一点灯火幽幽亮起,将一道人影映在了窗上。 “先生!”谢琳琅顿觉又惊又喜,胡乱从旁边抓起一件罩衣披上就推门而出。门外月光如雪,不需藉灯烛照路便飞快行至对面院落。临到门前,才又后知后觉整理了一下衣裳鬓发,扶门轻声道:“先生怎么今夜忽然来了?” 隔窗但见人影倾身侧坐,淡淡笑道:“偶然途径,心血来潮,本想只是随意看过一眼就走,你却醒得让我意外了。” 谢琳琅微微低头,抿唇一笑:“飞花敲窗醒梦,未尝不是心有灵犀。” “心有灵犀啊……”窗内轻叹一声,忽又道,“今夜倒不只这一点灵犀……琳琅,外面竟又有故人夤夜踏月而至,你这位主人家若不介意,不妨代我请他进来一坐。” “故人?”谢琳琅有些诧异,随即若有所思,“若是我相识的先生的故人,倒也只有那一位了……” 窗内传来轻笑声,未再多言。谢琳琅隔着门深深望了一眼,这才转身去了。再一举步,推花踏月,已不复适才行不由径的鹿撞之姿,款款沿着花墙来到后院小门,一手推开,冲着黑洞洞的街巷唤了一声:“这位不通名姓的旧客,既已来至门前,何妨应主人夜邀入内小坐微酌片刻?” 墙边竹丛一动,一道灰衣人影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前三尺之外,无话也无动作,只默默盯着她看了两眼。 谢琳琅掩口轻笑:“莫看我,我虽迎客,却非邀客之人。你若愿见,便随我来吧。” 浮生客仍是沉默,不过却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出三个浅淡金字:林明霁。 “自然是林先生。”谢琳琅也不多揣摩他何来此问,旋即转头引路。身后安安静静除了风声全无半点旁的声响,但月色分明将另一道拉长的人影烙印在地面,不远不近跟随着,一同折返回了修竹小院。 院中声悄夜静,唯见窗前人影。浮生客待看得清楚了,眼神霎时一凝,不消谢琳琅再多说什么,已一伸手推开了房门,大步入内。 静室中银烛高烧,照见窗下桌前人眉目分明,清隽中稍藏几分倦色,但仍是微微带着笑,从容斯文的开口叫他一声:“浮生兄。” 浮生客站定在门前皱眉,只觉今日心绪转折突兀得一时难表。过了好一阵,才拂袖凝出几个大字:听闻你失踪。 林明霁摇了摇头,稍露苦笑:“非是失踪,实是有些难言之事缠身,不得不藏敛行迹,使人莫见。” 浮生客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回过手指点了点自己。林明霁失笑:“若是浮生兄,却不妨事……小别再逢,浮生兄何必还站在那儿,请入座说话。”他伸手向着旁边座位一引,浮生客深看他一眼,当真过去坐下了,但目光不曾挪开,在他脸上身上转过一圈,一手方抬又重新落回膝上,也说不清是想问一声“伤势如何了?”、还是“可是有为难处?”一瞬迟疑,林明霁倒先笑吟吟又开口,“浮生兄似是有话要说?” “……”浮生客心中霎时抹去那两问,伸指慢慢在桌上写:我在追踪一人。 “噢?”林明霁眨眼,“何人?是敌?是友?莫非是向这一带来?可有需我帮手处?” 一连串问话中仿佛带了点莫名的打趣,浮生客如若不闻,仍在桌面写着字:御师其人,闻与你失踪相关…… 林明霁蓦的掩去了嘴角笑意:“御师……” 浮生客指尖微顿,但随即写下了最末几字:自乾云江追踪至此匿去,不得。 两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四目乍对,视线相触。林明霁呼吸轻轻一滞,方浅浅笑道:“为我一人之事,劳累浮生兄千里追缉,甚是感怀,亦觉愧疚万分。” 浮生客摇头,手掌一抹,桌面字迹皆散重归空白。他以指为笔,又在桌上写道:你无事,甚好。 看似寻常的一句关怀之语,却让两人间气氛莫名沉静下来。彼此相对许久,林明霁轻叹一声,稍微别开视线:“浮生兄除此就无他事要问么?” 浮生客摇了摇头,写道:客随主便。略作迟疑,又添上一行字:随心,不欲问。 “好一个‘不欲问’……”林明霁垂眼只看字不看人,“分明心有所惑,又随心而不问,浮生兄这般举动,是心有所凭、心不在焉、还是……欺心自欺呢?”说到最后几字,他猛然抬头,似是要猝不及防看到浮生客的眼底去。然而举目所见,全无波澜,就好似自己那份不可说的心思全未被察觉或已被全然透彻,浮生客半点神色未改,平静还来一道视线,随后才解释般写下四字:我欲寻竹。 林明霁一霎恍惚,将自心那点不可名状的念头瞬间全抛了,几乎屏住呼吸追问:“为何要寻竹?你可是又想到了什么?” 浮生客微微点头,在桌上写了个“门”字,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门?听到?”林明霁慢慢揣摩,“你听到了门……的声音?竹?竹在门后?开门见竹?” 浮生客自己都尚未能厘清记忆中那丛翠竹的由来,见林明霁反应若此,也只能先是摇头,又写字道:寻得即知。 记忆之事,对他来说本是最为隐秘的要害,从来不欲向人多说。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夜此景相对,平白生出了些想要与人言的冲动。林明霁一瞬间流露出的急迫关切被他捕捉到,这点冲动也就愈发鲜明,由指尖流出,化作桌上一个个大字:瞑中闻声,如开心隙,此门必存,可解我惑。 “那是什么样的一扇门?”林明霁轻声问。 浮生客又是摇头:月前乍闻,后再未得。 “月前?是一个月前……一个多月前么?”陡然,一个之前几乎令人难以联想到的念头跃出了脑海,林明霁不得不伸手按住桌面才压下了心中逐渐扬起的惊澜,喃喃好似自语:“一个多月前……门……你的记忆……海……秘窟……”无数碎散了多年的线头平白在这一刻隐约串起了头尾,林明霁蓦的低头扶额,满心只有“竟是如此、原来如此……”等明晃晃的字眼躁动不休。一时间心绪起伏之剧烈全难遮掩,浮生客察觉得清楚,隔着桌子向前探身,虽未出声,关切之意分明,将视线落在了他用力攥紧到有些发白的桌面那只手背上。 过了好一阵子,忽听林明霁涩着声音开口:“浮生兄,你可听说过‘背岭城’其地?” 全然陌生的地名,激不起记忆中半点涟漪。浮生客直白摇头,但仍是默默记下了这几个字。就见林明霁遮着额头眼睛的手拿开,冲着自己露出一个极为生疏的柔和笑容:“浮生兄,你不欲问,我亦不欲说。今夜此见,不如不见,你且请自便吧。” 这乍来的态度转变太过突然,浮生客都难免一瞬愕然。但愕然之后,如有所知,竟也二话不说推桌站起身,俨然一副立刻就要离开的模样。 见他这般利落,林明霁反又微生迟疑。一眼望见浮生客转身已到门边,忍不住又开口叫了他一声:“浮生兄!” 话一出口就觉失言,话到舌尖不得不吐,后面的声音登时低得好似一段呓语:“你……若……可往背岭城……走一遭……” 浮生客的背影只稍有一顿就不再停留推门而出,这最末的一句低语也不知是否听到了。林明霁盯着大开的门扇出了一回神,骤然生出的许多乱七八糟的思绪一时将自己裹缠其中。正茫茫间,门外又有一串细碎脚步声走近,轻轻“咦”了一声语带诧异:“那位客人呢?” 林明霁瞬间回神,看向门口捧杯提酒而来的素衣女郎:“浮生兄有事,已先离开了。” 谢琳琅闻言眨眼,还是进屋将酒具等搁下,笑道:“我去取了佳酿,本还想着先生邀客对饮,正好品一品我这新改过了方子的‘竹中酿’。怎的来去如此匆匆,辜负美酒良夜!” “竹中酿?”林明霁看了看她提来的青瓷小酒坛,“也无妨,你同我饮上两杯也可。新酒尝新,正应岁时。” 谢琳琅笑应,旋即开坛倾酒。淡青色的清亮酒液注入白瓷酒杯,果然隐隐透着一丝竹叶香气,淡而不薄、郁而不腻,嗅其味如若风过翠林,身心皆得一畅。 林明霁取杯看酒,似有所思:“新竹者,春生也;” “正是取春发万物,苏更之意。” 林明霁点头,蓦又抬头看了眼谢琳琅,唇边挂着笑意一举杯:“琳琅者,清音也……”说罢,不待谢琳琅作何反应,将酒一饮而尽,莞尔撂杯:“果然好酒!” 第 161 章 章一六〇 长恨此身非我有 轻轻一声碰门声响起,嚼徵小心带上了玄绯的房门,摇摇头叹了口气转身。 不想才扭过头,就见廊边飘过一道身影,是虞云罗捧着一只药盅快步过来。两人对面,各自微顿,嚼徵随即立起食指,做了个“嘘”的动作,又招招手示意,向着楼下小厅走去。 虞云罗犹豫了下跟上,楼下布置精巧的花厅本是赏花品茶之用,如今却就近被当做了药庐,各色药材风炉架子大大小小摆了满地。温白正坐在案后皱眉写字,见虞云罗去而复返,“咦”了一声,又向后面的嚼徵点了点头:“嚼徵姑娘。” 嚼徵唏嘘摊手:“绯小姐刚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她醒过来这两日,没少了受伤势折腾,精气消耗比之昏迷时还要剧烈。难得捱过发作勉强睡下,这药若不急,还是先搁一会儿再送进去吧。” 温白闻言搁笔:“即是如此,无妨,待过两个时辰我重加一味药熬过就是。绯小姐睡前情况如何?呕血盗汗的情况仍旧么?” 虞云罗斜睇了他一眼:“身伤心伤,哪是一时半刻就能见好转的,你这话问得多余……”说着将手中药盅放下,改为拿起几案上写满了字的素笺,“这是早晨看诊过的脉案?我拿去予师父,你且留心些楼上绯小姐的动静。” 嚼徵便道:“还有几个小丫头留在屋里照看呢,一时半刻该不会有什么事……我也要去回复我家少爷了,稍后晚间再过来。” 三人一时互别,虞云罗因与嚼徵在玄门时就是旧识,很是放心她的安排,持了脉案就去前面正堂寻夜菱歌。 彼时夜菱歌正在翻看一封书信,见她过来就随手搁置了,索了脉案一边细阅,一边询问玄绯此时情况。 虞云罗一一斟酌着应答,忽听夜菱歌话头一转问道:“若你看来,绯儿此番伤势如何?” 虞云罗愣了愣,瞥了眼仍被夜菱歌捏着的脉案才道:“伤势惨烈,损及根本,若在寻常修门,要想恢复如初千难万难。但……” 夜菱歌慢慢颔首:“但以玄门家业,必不会为难于几样救治丹药。” “正是。”虞云罗回忆着温白开出的药材单子,“绯小姐所需,玄门或有库藏,或酬以人力物力,要得之也是不难。依照白哥估算,只需三个月内凑齐了药材,开炉炼出丹药,辅以一年半载精心调养,足以痊愈。” “不难也难。”夜菱歌听她答得仍有几分天真,稍微叹气,“你只想着掌门发话,万事顺畅,倒不曾想想绯儿这边的难处……此事,只怕还有得折腾几番。” 虞云罗眨眼,一时不明所以:“绯小姐的情况有白哥尽心操持,虽无奇效,也能维持不至恶化,更慢慢温养着受损的经脉使其易于受药,有何为难?白哥乃是师承泊掌门,岐黄一道上师父大可放心。” 夜菱歌颇为无奈:“为师岂是质疑温小子的医术!” “那是……”虞云罗皱起细眉,仍然一副不得其解的样子。 夜菱歌只得道:“傻丫头,你只想着掌门那边如何如何,怎就不想想绯儿自己心意,可愿用药?” 虞云罗一呆,不由脱口道:“为何不愿!她难道不想快点康复重新捡起修行么?” 夜菱歌叹了口气:“若只是疗伤治病,哪个不愿?但只怕难就难在这‘心甘情愿’一说上了。”她看了眼懵懵懂懂的虞云罗,摇了摇头,“你这丫头,跟在我身边这么些年,旁的什么都好,就是没见长几分心眼,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虞云罗挨着她的手臂蹭了蹭,撒娇弄痴道:“师父就直说了吧!我什么性子,不还都是你一手教养出来的,还能嫌弃着不要我了不成?” 夜菱歌屈指在她额上扣了一记:“像什么样子,站好!”顿了顿,才又道,“正因修复气海经脉之事关乎半生修为,紧要无比。掌门手中那几味药,就是拿捏住了绯儿的命门,以此为媒,任何事情都有了商榷余地,岂会不生事端。” “掌门与绯小姐嫡亲祖孙,何必如此做……”虞云罗话说半句,忽然“啊”的一声一把捂住了嘴,脸上神色半是惊讶半是了然,“难……难不成……掌门会以这药为筹码,要……要绯小姐答应……”她自觉最末几个字难以说出口,蓦的平白心生几分酸楚,“这不免有些过分了!” “谨言!”夜菱歌轻喝她一声,见虞云□□脆又添了一只手盖住嘴巴,才放缓语气道,“掌门若行此举,也是为了绯儿和玄门基业,你不可再妄言。” “可……可……”虞云罗支吾半晌,仗着自己在师父跟前的脸面还是心一横说了出来,“我也知其中不得不为的用意,可不消旁的,只将此事略略在徒儿自己与白哥身上一拟,便觉绝难禁受。更兀论左阙主尸骨未寒、七九未出,这时便要提及……之事,不免欺心!” “不趁此时,又在何时更为合适省力呢?”夜菱歌叹了口气,“总之此事与你无关,届时绯儿少不得要折腾几回,说不定还要闹出些不大不小的事端。为师在风楼坐镇正为此事,而一来要借重温小子的医术,二来他非是玄门中人,问责不及,留在此地自然无虞。你却还是先回子午谷去吧,过两日我将这段时间诸事整理成文,你带上文书和青瑟动身回去,不待绯儿之事尘埃落定,莫要轻易再来,免受无端瓜葛。” “我……”虞云罗一哽,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只是夜菱歌本也是告知她自己的决定而已,说罢又拍了拍她的手背,“这几天好生照料绯儿伤势,兀生枝节。” 虞云罗满腹的话都被她一句交待堵了回去,闷闷低应了声:“是。”拖沓着脚步转身告退。可伺走到门边,还是没忍住又回了头,犹疑道:“师父,绯小姐……当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么?” “傻丫头,去吧。”夜菱歌没答她的话,只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虞云罗没法子,二番转身,闷闷不乐去了。夜菱歌坐在哪儿看着她拖着步子离开的背影,好久才沉沉叹出一口气,一手扶住额头揉了揉眉心:“若不然,还能如何呢?” 微合双眼,似养精神,夜菱歌的心思倒是一点点飞远,像是被拉回了许多年前,层层灰霾笼罩于子午谷上空之时。 义兄意外身亡的噩耗随着灵柩一同回到玄门,掀起了掌门滔天怒火,却也难以荡平北陆尽头积秽数千年的滔滔恶海。缉凶不得,只能于丧事上极尽哀荣,满山遍谷如倾银雪,彻地哀声,经月不绝。 这般喧嚣至极的哀恸中,反倒让人一时疏忽了本该守在灵堂上的一对母女的踪迹。直到惊觉两人不见,自己一路找寻,好容易才在一带映水长亭畔觅得了仍懵懂不知发生何事的小女孩。 小小的女童裹着一身缟素袄裙越发精致得好似美玉娃娃,正双手抱着盏未点亮的银棱孝字灯笼坐在亭子里发呆。待看到自己才眼睛一亮,脆生生喊了声:“夜姑姑。” 夜菱歌觉得自己的记忆有些恍惚,尽力想了又想,才依稀记得自己当时抱起小女孩,应是问她:“绯儿,你娘呢?你怎么在这儿?” 小玄绯抱着灯笼望向后面的琴楼:“娘在楼上弹琴,让绯儿在这里等着,不要上去。等……”她偏了偏头,似是学语不精,吭哧吭哧接不上下面的话,好半晌才勉强挤出来,“等爷爷……等姑姑……” “弹琴……怎不曾听到琴声?”夜菱歌至今仍记得那一瞬莫名涌来的通身冰凉,抱着小玄绯飞步闯入了琴楼,却又在门前堪堪停住,抖着手将小女孩放下后才跑上二楼,一把推开了虚掩的房门,随后所有的话就都噎在了喉间,再难吐出一字。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镂刻在残琴断瑟上的铭文历历在眼,素衣女子拥琴瑟倒在琴台上的身影也鲜明如昔。夜菱歌有刹那的恍惚,将义兄嫂并躺在棺中的面容与玄绯重伤昏迷不醒时的孱弱惨白脸庞叠加起来,霎时惊出了自己一身冷汗。猛的睁眼,旧时记忆顿如云烟散去,眼前只余空堂,亦是遍挂白纱素缎,层层如堆雪,在春光中涂抹出了一片凄厉寒凉。 夜菱歌蓦的重重靠在身后椅背上,一半悬心,一半又慢慢将心安放了下去。许久之后,也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想要说予谁听,叹息道:“既无死志,便是大幸。事无大过生死,又有何关卡是迈不过去的绝路呢!” “少爷今日心情似是不错?” 嚼徵回去客院小楼时,玄独妙正是午后小憩起身,一边倚在窗边饮茶,一边听她回禀玄绯的情况。“嗯嗯啊啊”胡乱点了一气头,又从几案上摸了块糕点慢慢咬着,一股郁馥的玫瑰花馅香气立刻在唇齿间溢开,甜蜜得与内外一片银白缟素全不相融。嚼徵见他懒散模样,忍不住讥他一声,又还是提起旁边茶壶为杯里续上了水,推回他面前。 玄独妙眯眼一笑,只当不懂:“是不错,得知姐姐性命无虞,岂有不欢喜之理。风楼上下已是一片愁云惨雾,难不成要我也日日哭丧着脸,却对让姐姐快点康复起来没半分用处!” 嚼徵听惯他的歪理,懒得驳斥,想了想倒是叹了口气:“绯小姐如今情形是太凄惨了些,日子总也不能一直这么过,无论是谁,能先走脱出来都是好事。”她又看了眼玄独妙,“少爷,不若你多去陪她开解开解,如今绯小姐既然醒了,总能听进人说话。万般心结,也得一点点一个个解开,不然憋久了积成病根,往后的日子可就难捱了。” “你看出姐姐有心结?”玄独妙却反问她一句,丢开糕饼撑着脸颊歪了歪头。 “你当我傻么!”嚼徵白他一眼,“绯小姐才醒过来两日,每天还多半仍在昏睡。次次醒时,除了被伤势折腾得苦不堪言就是盯着床帐子顶发呆,连吭都不肯吭一声,那点清醒的时间往往就这么发呆过去了,若说心里没个梗在,谁会信。” “姐姐素来不爱外露什么情绪,倒也不奇怪。” “绯小姐是个内敛的性子,我自然知晓。但她丈夫新丧自身重伤,多少委屈憋闷在心里头。到如今却没见她哭过一次,只见到一口口血呕出来。只怕救命的丹药还没送来,自个就先虚耗空了。我看温先生这两天的药里都新添了不少补血益气的药材,说不定也是因为这一桩。” 玄独妙忽的摇摇头,似笑非笑,声音却又微有几分冷:“若此种种,也称不上什么心结。要我说,说不定只是一些犹豫未定的踯躅罢了。” 嚼徵诧异:“踯躅?都到了眼下局面,哪还有什么要她定夺的为难事?” “你不知,又岂是没有。”玄独妙又抱过茶盏慢慢喝着,“你莫要小看了我这姐姐,乍一见雪堆般的美人,风大了吹吹都要化了;实则是玉石堆成的芯子,要折了她,可没那么容易!” 嚼徵掩口一笑:“你若要夸一句‘冰肌玉骨’,以绯小姐的才貌,自是当得的,也不必兜这么个圈子。” “……”玄独妙被她打岔得一噎,“哼”了一声趴到桌上,不耐烦的胡乱挥起袖子,“和你说你也听不懂,真笨!我还不如讲给泛商听。” “你倒嫌弃我了!”嚼徵眉毛一立,瞪他一眼,当真起身道,“我也懒得陪你,还有旁的事要做呢。你要找泛商,就让泛商过来,也就欺负他是个锯嘴葫芦,随便你发疯的好性子!”说着话果然摔手去了。又过片刻,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一晃进了屋,绷着张小脸的泛商猫儿一般摸到窗下站定,小小声唤道:“……少爷。” 玄独妙一乐:“还真叫你过来了啊!”旋即扒起身,塞了块点心给他,“坐那儿慢慢吃,陪我说说话。” 泛商点头慢吞吞坐下,接过点心十分认真的小口啃起来。玄独妙拄着下巴看他一阵,忽然道:“小泛商,我问你,若是让你选一人拖战三天尽力取胜,你选嚼徵姐姐还是含宫哥哥?” 泛商有些诧异的歪了下脑袋,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我……还胜不过……他们。” 玄独妙失笑:“假装,假装一下而已。你就当你再苦练了十年,已能和他们半斤八两了。” 泛商却又摇头:“五年……足矣。” “……好好好,五年,你就当你苦练五年之后……”玄独妙摸了摸额头,颇有无奈。 这一遭泛商才认真道:“选……嚼徵……姐姐。” “为何呢?” 泛商皱了皱眉,好像要回答这个问题让他觉得十分艰难,半晌才尽力道:“含宫哥哥……性韧……远胜我,拖战……我弱……难胜。” 玄独妙“哈”的一笑,伸手在他头顶乱揉了一气:“小小年纪,洞若观火。小泛商啊小泛商,你来日定是个了不得的奇才!” 泛商只偏头看着他,嘴巴里还嚼着一口点心,也不知听懂了没有。玄独妙却也不如何在意,把玩着他头顶小小发揪笑叹道:“你也知韧者难竞难折,我却尚未曾见过韧性有胜过姐姐之人……她若醒来后哭过闹过,倒还罢了;如今这般模样,分明心中已有了几分成算,不知何时积至极致,便要成一场大乱!” 嚼徵忽自屏风后探头,原来也没走开多远:“少爷,你说绯小姐待要如何?” 玄独妙以指抵唇“嘘”了一声,半眯起眼向后躺回软靠上:“乱风卷起,凭之者谁?当获不获,反受其咎……且静待吧。” 一串清脆的鸟啭声在疏枝密叶间传出,不过一界之隔,一边鸟语花香、春光明媚;一边却只见丛生茂树迭迭,遮蔽大半天光,静谧得连一星半点虫鸣鸟叫都没,阴郁之气几若扑面,使人望之便觉不适。 程北旄随手拔了一蓬横生在小路上的乱草,嘀咕道:“说来这隐谷也当真奇怪,果然除了些乱草乱树没见半个活物。每次进来都觉一身恶寒,让人不舒服得很,也不知这里头到底有什么说法关窍,以至于此。” 林栖跟在他身后,目光颇为仔细的一点点扫过茂盛草木:“师父既然不曾说,定有他的道理,你何必费心琢磨又不得其解。不若好好巡视过这一圈,早些出谷,便不觉寒凉逼人了。” “如不是这古怪地界偏生就在咱们沧波楼后山,我自然懒得去琢磨。”程北旄又把草棍丢开,稍慢两步等到林栖并行,“阿栖,你说,楼主刻意叮嘱让咱们巡视这片隐谷,若说没什么缘故绝不可能,这山谷里到底藏着什么蹊跷?说不定……”他忽然双臂尽力一展比划了个极大的范围,“说不定楼主捉到了什么上古的奇禽异兽,因怕招人惦记,深藏在了这里?” 林栖“噗嗤”一笑:“你怎么不说师父抓到条神龙圣凤呢!还奇禽异兽,当下炼气界闹得最沸沸扬扬的奇禽异兽就是白骨田里钻出来的那只,若此时当面,你我加起来都不够它咬一口的!少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好好巡完一圈回去吃饭,我听到你肚子又在叫唤了。” 程北旄登时抓头,嘿笑一声:“不免忍不住想想嘛。那些古灵禽兽,从来只见诸于图画,也不知真身到底是何模样。你跟着楼主修习太霞章,最应好奇这些才是。等到日后我陪你外出历练,山水踏遍,也不知能不能侥幸寻得一二遗迹残痕……”他眯着眼想了想,先在自己心里勾勒出一副画面来,“我们可以去寻南陆凤巢,要是能得到一两支灵禽羽,正可炼化在你那琴上,贴合‘雁阔云音’之名,岂不美哉!” 他一番畅想无边无际似小儿空梦,偏偏神色宛若真见陶醉其中,引得林栖一时间也不由晃了神随之憧憬起来。脚步因心不在焉而失途,蓦一脚踩空出了小路,歪歪斜斜踏在了旁边的乱草丛中。 “哗啦啦”一阵枝叶乱响,林栖忙欲稳住身形,忽见对面程北旄神色一变,一瞬瞪圆了眼睛纵身扑过来来,一把揽住自己向怀中一带,另一手重重挥出一道刀气,扫入了身后乱木丛中:“什么东西!” 林栖猛的回头,眼角一瞬似瞥见了一道淡淡烟影在草树间一晃而过,但再凝神注目,却又什么异样都未曾发现,只有大片被刀气扫折的黑绿枝叶凌乱一地,格外惨惨戚戚。 第 162 章 章一六一 人心惶惶 林栖与程北旄霎时一同警醒,可除却初时错觉般的惊鸿一瞥,杂草乱枝间一片空空荡荡,没有半点不同的痕迹存在,更兀论邪异。 林栖有些迟疑的盯着那块地面:“莫不是你我都看花眼了?” “刚刚定是有些什么过去!”程北旄不信邪,大步跨进树丛,抽出刀背在内中一通乱抡乱打。登时残枝碎叶凌乱如雨沾了两人半身,还夹杂着几点溅起来的土屑,惹得一片狼藉。 林栖忙不迭扯着他退回小路上,在两人头上身上好一气拍打才清爽些,无奈道:“就算有什么,你这么一通折腾,也早跑得没影了……别乱来,未必有什么大事。” 程北旄哼声,顺手将林栖肩头一块碎叶摘了下去:“见人就躲,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栖登时失笑:“你是不是被那群无法无天的鸟儿折腾傻了!寻常小兽飞禽,哪个不是见了人就躲的,谁还傻乎乎凑上来让人活捉不成!无论有还是没有,不愿露于人前,大约也就不是什么凶残暴虐的生灵,说不定只是误入谷中,或者干脆就是你我皆看错了。” “哪有两个人一同看错的道理!”程北旄嘟囔一声,不过一直紧绷着的架势也渐渐放松,忽又懊恼道,“都是你宠着惯着那群鸟儿,才养得它们横行霸道的性子。” “好好,回头我就对它们严厉些。”林栖随口搪塞,但也又忍不住回头望了眼树丛,才道,“走吧,前面还有好大一片地面要巡视,且记得这一处,下次再来多加留心就是。” “就怕这次躲了,下次也抓不到什么……”程北旄仍有些悻悻,不过还是顺着林栖的力道挪步。又走出去一段距离,渐也就将这一段小插曲搁下了,又扯着林栖兴高采烈说起些闲话。 待到两人将隐谷大略转过一圈,也是午时光景,日头正好。一步迈出谷口地界,满眼春光暖意当头倾泻,一扫阴湿。程北旄立刻大口呼了口气,拖住了林栖的手:“可算出来了,里头真真憋闷得让人难过……快走,我们先回去吃饭。” 隐谷本就是荒僻之地,连沧波楼诸人都对其忽视已久,自然除他两个外再无旁人。林栖也就任由程北旄牵着,一路兜兜转转从坎坷弯曲的小道绕出去,绕了半晌才算踩着一条破旧石径上了正经的石板砌路。这条路上通沧波楼,下面一口气下去就可绕到海边礁滩,这时正有一条人影晃晃荡荡从下头上来,巧巧与两人打了个照面。 “逢先生?”程北旄一眼瞥见,立刻叫了起来,“怎么在这儿碰见啦,你也还没回去吃饭?” 逢先生一身打扮十分入乡随俗:身披蓑笠、肩扛网竿、手提硕大一只鱼篓。见是他们,便笑嘻嘻将篓子一亮,“饭在这儿呢!我今天一早去海上,折腾到现在抓了好些肥鱼,你们可赶巧有口福了,要不要同来?” 自那日一尝逢先生的烤鱼手艺,程北旄便念念不忘,听他这一说,立刻欢喜起来:“那自然好,先生的手艺一尝难忘,我早想再试试了。”一边晃了晃林栖,“阿栖,对不对?” 林栖这时才想起两人仍挽着手,忙将手抽了出来故作无事道:“那就叨扰逢先生了。” “不叨扰不叨扰。”逢先生笑着掂篓,“左右一时半会去不了北地,闲时大把,能摆弄些吃吃喝喝也是人生美事……嗳,走走,烤鱼去。” 随着他向上迈步,林栖微微侧身让出了一个空档。两人擦身而过,逢先生忽的一顿,平白望空抽了两下鼻子:“什么气味?” 程北旄笑起来:“满篓子满身的鱼腥味。” “倒不是这个……”逢先生嘟囔一声,又扭头深深盯了林栖一眼。 林栖同样莫名其妙:“先生可是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逢先生又抽了两下鼻子,还是没忍住道,“你们刚刚……是去了什么地方?” 林栖与程北旄对看一眼,林栖便摇了摇头:“只是在后面山谷里乱走了一通,到不曾去到什么奇怪所在,先生莫不是察觉有何不妥?” 逢先生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原来是去后山了啊,山上草木茂密,露水气又重,难怪你们两个一身湿乎乎的霉气,快赶上我这身海腥味了!” “霉气?”程北旄一愣,立刻举起袖子嗅了嗅,又要凑到林栖身上去,“没有啊……” 逢先生失笑:“我这鼻子,是庖厨里腌出来的,对气味难免敏锐,你们可比不得我!”说着话,倒出一只手在怀里一摸,掏出一把小小的纸帚随意在两人肩背手臂上拍打了两下,“成了成了,这就拍掉了。霉气虽不是什么病气,沾惹到了也觉不好,不过我给你们拍打干净就没事了,下次进山记得要留神些。” 林栖与程北旄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这位素来嘻嘻哈哈的逢先生说得到底真有其事还是在拿两人开玩笑,也只好“嗯嗯啊啊”权且答应两声,又一同转头上山。 逢先生让二人先走,自己拎着一堆渔具晃晃悠悠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手上虚虚握拳。那支小纸帚被他捏在拳头里一挤,登时化作细屑纷落,一丝极淡薄的黑气自内溢出,却也没能逃出他的五指之地,就被顺势掐灭得无影无踪。逢先生这才带了点厌恶的甩甩手腕,将些残屑纸灰一抖而尽,又笑眯眯开口道:“对了,厨下可有茱萸?待我再讨些茱萸来添料,这烤鱼的滋味定然更胜一筹,包你们连鱼尾巴也舍不得要啃光呢!” 于是这一餐午饭果然是在逢先生下榻的小院中解决,正如他所说,新鲜打捞起的海鱼剖洗干净架上火,遍撒香料味汁,烤出来的鱼肉鲜甜中添了一丝薄辣,和着淡淡的咸味堪称极品。林栖尚有些收敛,程北旄却是毫不客气的啃光了圆滚滚的五六条,才意犹未尽的揉着肚子停手,不无惋惜道:“若等先生去了北地,这般好的烤鱼也不知再何时能吃到了!” 逢先生一边就酒剔着鱼肉一边笑道:“听二位小友之言,北地如今实在算不得太平。我这人惜命,游历天下非是要闯龙潭虎穴。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少不得还要多在沧波楼盘桓一段。你若当真喜欢,多来我这儿吃上几回,烤鱼的窍门自然也就看会了,如何?” 程北旄瞥一眼林栖面前啃得干干净净的一小堆鱼骨,立刻嘿笑着点头:“不错,待我吃会了这手烤鱼,日后同样外出游历,也能不委屈到自己的肚子。过后我提鱼上门,先生可莫要嫌烦。” 逢先生哈哈一笑:“扫榻相待!况且我的手艺还不只这一条鱼呢,能学去多少,端看你的本事!” 说说笑笑间一顿饭吃完,逢先生目送两人离开,自己又瘫在座位上好一阵子,才懒洋洋的抻了个懒腰,又起身将一旁剩下的七八条鱼也都烤了。浓郁的香气顺着山风一路飘飘扬扬吹出去,他一手抓着大把烤鱼,一手提了坛屋里翻出来的酒,踢踢踏踏也出了门,往另一边山路上走去。 一路经过数处楼阁庭院,皆是空空荡荡一片安静。自林明霁失踪的消息传来,留在楼中的散修闲人也离开了一部分。沧波楼本就是一个来去自在的聚散之地,见此也不意外,只是仍不免有些常年落脚于此的旧人生出几分唏嘘,又为楼主安危与莫测前景喟叹一番。 待逢先生走到第五处院落,便见五六个人正在院中对坐闲话,所谈所叹无非如此。内中有脸生面孔,想是刚刚从外头回来,还不曾打过照面,但旁的大多与他相识,远远望见立刻高声打起招呼,还有人终于嗅着鱼香见了些笑意,笑道:“何以解忧,不过美食美酒!逢先生,见了你来,我心中烦闷便扫开大半,一时间只想着先一解馋吻了。” 还有人连忙为一旁生面孔引见:“逢先生是近日才至沧波楼,你在外打探楼主消息还不曾见过。今日可巧,快来尝尝他的好手艺,这烤鱼堪称一绝!” 逢先生笑着将鱼、酒都搁下,自己却只在旁边拢着袖子道:“我正是听闻今日有新朋归来,才备了些酒菜来凑热闹,大家尽管吃,不要客气。” 立刻就有人笑道:“你怕不是还惦记着何时能动身往北地吧?若我说,你还是听一句劝,安心在沧波楼多留一段时日。现在外头不太平的可不只北地一处,连整个东陆都被翻搅起来了,也不知到底要闹出多大的阵仗!” 逢先生登时懊恼:“这又是怎的了?” 随后才听众人一边饮酒吃鱼一边七嘴八舌,连带着刚刚带回来的外头消息道:“之前只在北地闹得鸡犬不宁的白骨兵灾,说是已被镇压,却又死灰复燃且蔓延出境了。” “这事大家都知,第一个遭了灾的就是问心斋。听闻当时还有一位青冥洞天的道长在场,也不知知消息传到青冥洞天没,那些位道爷可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主。” “且不必说青冥洞天,眼下他们就已惹上了玄门,怕是马上要大难临头。” “玄门,可是风楼左阙主的血仇?” “不止,不止,还要算上几天前……”才从外面回返那人打探到的消息当真细致,当下就将乾云江之战拿来说了个七七八八,听得众人齐齐咋舌:“这般三番两次踩下玄门的脸面,御师其人,实在猖狂!” “也非仅是踩了玄门的脸面,照这情势下去,怕不是要把当年赤海魔行时有干系的派门一家家踩过,也不知他有多大的底气,胆敢如此叫嚣。” “只他身边那只白骨异兽,就非寻常派门能敌了。” “那异兽再厉害,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偌大东陆,岂能当真奈何他们不得。” “那也要那些高修大能肯站出来出手才行……” 听众人说得热闹,在旁边捧着杯茶慢啜的逢先生忽然插嘴:“那位御师带着灾兵异兽如今又往何处去了,可有什么消息?若知晓他们下一处目的,自然有各家派门再联手布下天罗地网严阵以待。” “偏就是不知他们下一个打算招惹的是哪一家!”立刻有人道,“他在乾云江和玄门长老对了一阵后就销声匿迹了,也不知又潜藏到何处,接下来要如何动作。” “或许是受了伤不得不沉潜一阵子?” “算了吧,那玄门的原长老都说他是‘早有谋算、狡黠脱身’,若是重创了对方,岂有不说的道理。” “我们在这儿乱猜也无用,若那御师当真无事,总不要再过多久,定然会再现身兴风作浪,就是不知要倒霉的是哪一家了!” 一众人正纷纷摇头,忽听有人石破天惊般开口:“若说下一处目的……那乾云江顺流直下,东行入海后,在海上立着宗门的那一家,可是当年完结赤海魔行,北海魔尊最大的一位冤亲债主不是?” 这一句话,登时四下皆静,竟无一人应声。直过了好一阵子,才有人惊叹道:“你可当真敢想敢说,平波海那芝峰上头,供着的可是斩了北海魔尊的神剑。御师就算疯了,也没胆大妄为到敢去撞上这一家吧!” 一人开口,惹起四面嘘声哄笑,都觉先前猜测那人太过异想天开。逢先生也跟着笑了几声,晃了晃手中茶杯,暗在心中道了声:“荒谬!”便也道:“神京何等门户,便是能打上倚云岩者都是寥寥,更兀论妄想芝峰之顶。那千顷平波一览无余,凭何手段都无处潜藏,御师纵去,也不过折戟罢了。” “正是正是,御师已招惹了玄门,再惹上神京,岂非自寻绝路!” “只一片平波海,就足以御敌于海波之外了。芝峰仙山立于海上又非在岸边,哪有诸如乾云江那般的空子可钻……” “岸边?”逢先生忽然愣了愣,但随即便连连摇头,默默自哂,“便是岸边的那一处也……御师当真有包天的胆子,才敢伸手吧!” 林明霁在琳琅阁中一连停了数日,这是往年从未有过之事,谢琳琅又觉欢喜,心底又隐隐有几分莫名的不安,索性将一众楼中事务皆推交出去,自己只单单将全副心思搁在小院静室,生怕错过了半点动静。 林明霁住在小院,倒也没什么旁的安排,或是在静室打坐读书、或是在院中散散步——春花正渐一簇簇的盛开,妍姿秀态,他偏在墙角一丛青竹边驻足最久,惹得谢琳琅每每前来,都忍不住向那竹丛多瞥上两眼,却也未见有何不寻常处。 大概是她好奇的模样太过明显,林明霁亦有所觉,便在竹边笑问道:“你屡屡看它为何?” 谢琳琅也不遮掩,抿嘴道:“是先生先留心在这竹子上,我才好奇随之。要问它有何好看,还要听先生何解。” “我不过随性看花看竹罢了。”林明霁失笑,转过头却见女郎眉目间艳色灼灼,不掩不避看向自己,微微一怔,旋即摇摇头道,“寻常举止,你不必在意若此,怕是有些过了。” 谢琳琅愣了愣,眼中光彩倏然一暗:“是琳琅自心甘愿,先生不在意大可继续不在意,何必劝阻呢!” “非是劝阻什么,”林明霁笑了声,垂眼看了看手中杯,尚有三分残酒未尽,便伸指在杯壁上轻轻一叩,“我几日来饮你几味新酿,各有千秋,造化殊异。这般手段与心境,已堪堪触及酒道边缘,未来不可限量。只是饮中趣迥异其他,心中需先得一番大取舍,随后才能勘得酒中三昧,别开天地。你若自困心牢,类于自误,不可不说。” “酒道?”谢琳琅茫然,一时间倒是想起不久前也曾听自称“酒徒”的兰荩这般说过,但便摇头:“酒道何道?我一寻常酿酒卖酒人家,没什么兴趣。守着这份小家业,待先生来时,好酒菜相待,已是足矣。” “你啊!”林明霁笑叹一声,“此言太过天真了。人间至艰至险,莫过于修途。若你当真有成那一日,之后事事,岂能如己所愿一派云淡风轻。我当年为你家中留下酒方,全未料到会有这一番造化着落在你身上。如今也不知是助了你,还是害了你。”说罢,晃了晃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世事难料!” “岂有先生的过错?”谢琳琅约略是从未听过他这般言辞,神色半是不解半是好奇,“若说修途多艰,先生不也走在这条路上?何况当年旧事,若非依仗酒方安身立命,谢家先祖早成路边无名白骨,何来今日琳琅阁与谢琳琅。有生之恩在先,任凭日后如何沉浮变幻,又岂能一概而论。” 林明霁莞尔:“你这坦荡心性,倒也说不定能自辟出一片天地来。”便将酒杯一覆,“此时多虑无益,他日好自为之,莫伐其心,才是明白道理。这道理,许多人知之,却未必有几人能持之,你且尽力一为吧!” 林明霁今日之言,谢琳琅仍有大多不解,但听闻他如此说,还是点点头:“琳琅记下了。”又迟疑道,“先生今日忽生出几许感慨,可是为何?” 林明霁一顿,随即笑了起来:“明心坚意之下,岂有难为之事,是我一时无聊多言了。” “若是这般多言,我倒是颇喜听,只是先生却不肯常来常说呢。”谢琳琅笑吟吟过去拿起空杯,“他日当真得了那什么‘酒中至道’,再有极品佳酿,也不知能不能引得先生多驻足些时日?” “待有好酒之日,何妨望空酬我。” “先生……”谢琳琅却是脸色倏变,笑意也凝住了三分,切切低声道,“此言不吉,莫要这般说了……” 林明霁一言出口,自己也才后知后觉出内中隐意。但听见谢琳琅如此,还是“哈”的一笑,未再多说些什么,只将衣袖摆了摆,径自回静室去了。 谢琳琅站在竹边,也待举步跟上,但犹豫了下又停住,只望着门口方向出了一回神,便用手帕裹着那只酒杯轻声轻步退出了小院。 竹香淡淡、酒香未散,空翠沾人衣。 第 163 章 章一六二 平波波未平 花雨婆娑,缭绕阶槛,春光融融,兴昼兴夜,不负芳时。 西天兑中的梅花早已谢了,但春时正好,树发新绿,杂花簇簇,仍将这碧云天上金杀之气最为凛冽的所在点染得柔软了许多。吹过庭前的风清新淡软,也吹过广堂上新插的一瓶木笔,风润花妍,别生意趣。 花是裴澹月折下后连瓶抱来,此刻人也正坐在堂中,笑意浅浅,端杯啜茶。品过一轮后才笑道:“小师叔,你看这枝木笔花意挺拔,望之如玉管丹锋,岂不是正和今年由你点选水云乡中弟子入门之事?花开现蕊,乃是绝好的一个兆头,你的门庭也该见一见新枝了。” 坐在她对面的剑清执微微垂眼:“今年四脉皆有门人新进,西天兑自然也不例外,数日前便已安排妥当,何又来此一说?” “小师叔呀!”裴澹月无奈搁下茶杯,“你心知肚明,我所说非是西天兑门下弟子,而是你自身收徒秉道之事。师老遁去已久,你亦已撑持西天兑门户多年。论以修为资历与门中情况,也该开门授徒,传薪续火了。” 见她直白,剑清执便也摇摇头:“我此时尚无收徒之意,无此心亦觉自身修行且不足。再说四天之中,自有一套指导门中弟子修行的规范,何必在意一个师徒名分?再搁搁吧。” “你啊……”裴澹月叹气,见剑清执又转而低头拭剑,只得道,“此师徒与彼师徒,怎能一概而论!罢了,我与你何必兜什么圈子,不如直说了吧。只是想你身边若有了亲传的弟子,便也多了一份责任牵扯,于当下情况,该是有益。不然同样门下空乏,我如何不去说服风师兄开录门庭,偏来寻你!” 剑清执一怔:“有益?为何?” “你难道自己都未尝发觉么?”裴澹月伸手过去丹霄剑脊上轻轻一叩,“心思飘忽、神灵不属。小师叔啊小师叔,这段时日眼见你神意游离之极,于每日试剑时皆有所感。我在紫盖顶观剑七日,日日俱是如此,更觉愈演愈烈。长此以往,剑心必惑,才来今日一说。你……”她犹豫了下,斟酌字词,“何以不定至此!” “不定?”剑清执闻言只是稍稍吃惊,却未过分显露意外,反而若有所觉:“原来是这个缘故,难怪我近来行剑有差。师父昔年所传心诀,乃秉剑道之修。心疑剑钝,心紊剑喧,相映无别,金庚之至……是心剑相映,故有此象。” 裴澹月登时一皱眉:“心疑剑钝,心紊剑喧……小师叔,此非善象,何以至此!”她蓦又是一怔,语气转而低软三分,“莫不是因为……” 剑清执全无躲避她的目光,只做寻常点头:“正是。” “这……”裴澹月搁在桌上的手霎时一握紧,又缓缓松开,苦笑一声,“是我之过!” “大小姐不必如此说。”剑清执摇头,“彼时情境,猝不及防,便是换做我或旁人,也难以面面周全。你和朱络乃是为了碧云天和杨辰身后声名行事,个中苦心岂会不知。”他说着话视线不免放得悠远了些,颇有感慨,“只是之后种种变故,天意拨弄,只能说是劫数该然,倒也归罪不到任何人身上。” “终究有我一人私心在内!”裴澹月喟叹,“只待日后寻回朱络,碧云天必倾全力保他无虞。” “终是后话而已。”剑清执不置可否,心中蓦然忆起玄瞳侵夺朱络神智时种种失控之举,神色便是一黯,“何况他当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还一无所知,玄瞳魔宝本已难缠,还有那将他带走之人也不知是正是邪,所图为何……”忽听裴澹月轻声道:“这便是你当下剑心飘忽的缘故么?” “嗯?”剑清执顿了顿,转眼盯着手中丹霄,却是微微一笑,“大小姐,当年恩师授剑,曾对我言:剑之一道欲修至极致,并非只有唯一道途唯一法门,千人千剑、万人万万剑,人人体悟皆有不同,岂能一以标之。不过加以梳洽规整,大略不出于四,有心、无心、有情、无情而已。” 裴澹月不明他为何忽然转了话头,但既是无常师昔年论剑之语,仍立时正色侧耳,又稍加思索,道:“小师叔之意,乃是你当下剑心有变,也是循此四道之中?” 剑清执悠悠道:“旧时我修剑,多循无心之道。金庚在杀,不杀不足以彰显无所不摧的杀伐意象。秉杀无心,理所当然。”他又重将丹霄一转,冰白的刃锋上带起一线凛光,如凝寒粹。下一瞬,随着他手指轻轻压上,寒凛之气倏然而褪,剑上分明净洁无物,却好似看到丝丝水线顺锋刃蜿蜒而下,没入了剑脊之中。 裴澹月一惊,脱口道:“小师叔,你的剑意?” 剑清执明白她惊讶何来,点了点头:“无心入有情,意象皆转,剑心两分,尚不能合。也是我一时高估自身,自以为能转圜圆融,不想一槛难越,才如你所观。” “这……这……”裴澹月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神色几变,显见内心一点念头纠结至极。末了到底一咬牙,看了看堂下不乏弟子门人在,干脆起身一把拖住剑清执臂弯,拗着他跟着自己转向后堂。剑清执却没料到她这般动作,推也不是拒也不是,只得别扭了几步跟上:“大小姐?” 后堂内甚是清净,连个洒扫的童子都不见。一片空荡荡中,裴澹月还是将剑清执一直拉到一架立屏后面,咬了咬唇才轻声道:“小师叔,你……你与朱络……可是?” 问及私密,她到底有些脸皮薄,没能彻底一把掀开。倒是不想片刻前尚能坦然一言无心有情之道的剑清执稍一愣神,随即竟也半别开了眼,沉默片刻才道:“你倒也不必太过上心这些事。” “我……”裴澹月一噎,但多少也从剑清执的态度中猜出了大概的答案,一时间又气又笑又有几分五味陈杂,两人面面相觑好一阵子,硬是没人能再开口说话。最末还是裴澹月抬手扶额晃了晃头:“你们……你和他……唉,我倒是白白和你们打小一起长起来,想不到你们却在我眼皮底下暗度陈仓!” 剑清执被她说得微赧,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还嘴,只好继续让开目光:“眼下多事,不足以论及这些小处。” 裴澹月“哼”了一声:“破你剑心,逼得你改了之前几十年苦修的剑道,还算什么小处!你……”她突然一愣,想到了什么,“你剑中生变,我和风师兄眼力不足也就罢了,二叔又岂会看不出来?” “代宗主他……”剑清执稍一沉默,“自是瞒不过代宗主。” “那二叔还……”裴澹月猛的向后一仰,深吸了口气,像是闹起了几分小脾气,一下一下的咬着牙。 剑清执少见她这副样子,不免问了句:“代宗主如何了?” 只是裴澹月还没应答,堂上忽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有人高声急切道:“云主,云主,有云光生变!” 听那声音,正是西天兑中堂下执事的弟子。两人神色登时皆肃,飞快转出后堂,就见几名弟子匆忙迎上前来:“大小姐,云主。”便将手一指门外,“山门传讯,遥见水云乡以云光传讯,有莫名之敌侵扰,报请宗门速援!” “莫名之敌?”剑清执脸色微凛,一手已按上丹霄,“莫名?” 那报讯弟子咽了口口水:“云讯简略,只知来袭阵仗中黑云压顶,有雷火齐降。我等不敢妄度,猜测或许是……” “是御师一行!”裴澹月登时眉毛一竖,心中已有几分底定,咬牙冷笑一声,“这魔人竟真敢来触碧云天的霉头,好不知死活!” 几人一边说话,一边快步出了正堂,忽一抬眼,一道炫目遁光正从东天震方向纵起。剑清执不假思索旋身合剑,人与剑划出一道白虹堪堪截在了遁光之前,低喝了声:“你回去!” 那遁光正是风天末唤起,想来同样已听闻了水云乡遇袭的消息,暴跳如雷正欲前往。忽然面前出现剑清执横拦一脚,斓光顿散,露出风天末黑着一张脸:“小师叔,何意?” “我去,你留下顾守山门。”剑清执也不多言,只丢下这一句话就转身掉头,剑气如虹贯下芝峰,直投东南方向。风天末平白被他一句话摁下,猛的憋住一口气。偏偏自打杨辰祸事真相半白,他就自觉在剑清执面前矮下三分,再有一顶长辈之命的帽子压着,竟当真没能继续往山门外迈出半分,偏又心中实在不甘,也不肯回头,孤零零在半空凌虚而立,忽听身后又传来一声呼唤:“风师兄,你在这儿发呆作甚!” 一回头,就见裴澹月翩然御风而上,顺手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兰师姐这段时间一直在水云乡授道,必也被困。你快去寻适容姨母安排人手跟随小师叔下山打扎,我去见二叔!” “兰……”风天末一顿,随后连忙点头,调头去了。裴澹月望着他一晃即远的背影重重盯了两眼,叹了口气,随即也不再耽搁,转身直往洗心流。 平波海上,高风沉浪。不见潮头,只闻海雾烟华间遮蔽着亘古不绝的隆隆水响。这般奇景直出数百里外,冷烟初开,寒波乍涌,才显出偌大一座人声鼎沸的热闹海岛。 此岛便是介于芝峰与海岸之间的水云乡,本是裴氏一族不入仙途的旁脉支流世居之所。久而久之,人气渐聚,遂成鼎盛。碧云天收徒纳才亦以此为基,常相往来,渐渐便得了个“小仙岛”的美誉,岛上建有云阁宝殿,迎送海上仙家,也有碧云天四脉大弟子于此间升座,普授些修行门径于岛上百姓,最是使人歆羡之处。 不过当下这安居宝地之上,却见黑云如铁,雷火倾泻,阴雷恶火宛如灭世之景在水云乡东侧泼天洒下。岛上大多只是些寻常百姓,如何见识过这般阵仗,登时一片惊号哭喊连天,争相逃命,闹乱成了一锅沸粥也似。 好在岛上也非全然无所防备,措不及防遭了一轮肆虐,旋即便见一层漠漠云光于正中云阁宝殿之上升起,一绽如屏,撑起在水云乡东天之际,堪堪挡下后续雷火灾殃。随后又徐徐铺展蔓延,尽力向着全岛笼盖而去。只是水云乡岛屿广阔,想要顾全绝非一时一力能可。高天黑云隙中,骨奴儿四蹄蹬开咆哮不止,隐遁多日后再次现身的御师漠然坐于其上,抬手向南一指,冷笑道:“区区小岛,碧云天又会花上多少心思布置,不过一点撑门面的纸糊架子罢了。这薄纸般的防护护得了东西,便顾不得南北……且向南去……” 话音未落,忽听一声清越女声叱喝:“魔徒,你哪里也休想去!” 天纵霞绡如云似霰,蓦然破开雷火灰云凌空而至。长绫卷处,宛若天河一洗,挡路妖霾顿被冲散三分。而其势不止,更呼啸直取御师所在,凌厉凛冽非常。 御师身不动,将手在座下一拍,骨奴儿立刻一甩头颅,独角绽起寒光,凶悍挑向长绫。锵然一响,绫、角相击,声若撞金,长绫一卷而退,随后才现出一名女子踏云光而来,绿衣素帛,严妆高髻,长绫正以金环束于腕袖之间,一击不及,手腕翻转,绫带再出一分为二,一者犹然强取骨奴儿,一者方才脱手,便化入云霞之间,游离若云气不定,穿梭灰云,伺机而出。 御师终于抬眼,笑了一声:“我认得你,碧云天北天坎首徒兰斯馨,想不到是你驻守在这水云乡。在这天海之交水气蒸腾处和你斗法,却是我不得地利了。” 兰斯馨冷哼一声,却不和他废话,身形灵动长绫翻卷,收放间利若罡风软似飘云,绫带所至更汲天海之中水气云光,那漫天灰云竟难以维持下去,渐渐支离破碎,重现出一片堂皇天光。 天光一透,魔消道长,水云乡上空战况更觉激烈。漫天飞绫交织若网,边界处更与云霞融而难辨,稍一疏忽,便陷罗罟之中。御师至此终是手中清光一闪,一支玉杖旋出,须臾寒光四迸,恍若天梁一架,挑住飞绫网罗之势,同时轻叱了声:“去。”骨奴儿刹那四蹄蹬动风雷,悍然一头撞出两人战团,直往水云乡上空狂奔而走。 兰斯馨登时色变,手上法诀一点,一幅长绫立刻衔尾疾追而去。但自身甫欲动却被御师持玉杖拦住,眼见幽光如电穿刺飞绫之间,不暇分神,也只得重新掉头应战。这一来游刃有余的立场顿掉,御师之意只在拦阻拖延,那边骨奴儿却早挟风雷恶势扑在薄薄云幔之上,与下方乱作一团的水云乡隔空相望,将身抖了几抖。 随其动作,只见大团阴气起于巨躯之间,内中更有簇簇幽火无声无息燃起。幽火之上,白骨幢幢,正是自乾云江大阵中逃出生天的半数白骨灾兵。此刻卷土重出,仍是各个狰狞,张牙舞爪嘶嚎厉啸,向着下方涌去,扑至云幔之上。 云幔轻薄,但也绝非一触即破的平庸手段。一众白骨灾兵群拥而上,利爪顷刻撕碎大片云絮,不过云气本就若虚若实,此之一溃,彼处又结,生生灭灭,聚聚散散,一时间也叫这些秉持妖身强悍一味蛮力破阵的精怪难以突入。正僵持间,骨奴儿又一声咆哮,口喷粗壮青雷轰然落于云幔之上,霎时受击处云滚如沸,大团大团的雪白云气在雷光下湮灭不存,彼方云幔肉眼可见稀薄了两分,更引得下方岛上百姓一阵惊恐尖叫,瑟瑟不知可避往何方。 天落凶雷,助阵灾兵,正险恶时,忽有滔滔水声渐鸣渐起。一幅长绫蜿蜒而过天际,倒垂入海,顿见平波浪涌,似玉龙跃海而出,攀绫直上,直扑犹在撕扯攻击云幔薄弱处的白骨灾兵。一片“哗哗”水声,强横水龙之力横冲直撞,所过处嚎叫起伏,无数白骨灾兵被从云幔上扫飞出去,大水随即漫灌成无数细小漩涡,将白骨精怪各个困锢其中,一时竟不得脱。 转眼之间,各自换招,眼见白骨灾兵被制,骨奴儿喷吐的雷电亦被经天之水所隔。御师仍是不疾不徐,一边操控玉杖缠斗兰斯馨,一边摇了摇头:“一力三分,是你不智。为那岛上几许凡人性命,你今天该应一劫。”话音落,甩手挥出一道白光直入天水漩涡。内中嗨然一声吼叫,陡然长出一具高可逾丈的狰狞白骨,嘎嘎怪笑:“该到本座展露本事之时!”猛的将身一跃,那水流漩涡束缚他不住,已挣脱在水绫上方,腔中幽火蔓延至双掌之间,陡然一旋,头下脚上,大吼一声疾扑而下,口喷一道白练般的秽光,双掌上更见幽火缭绕尺长利爪,青黑若金铁,狠狠插入了水绫之中。 一连串裂帛声响,利爪顿见齐根而入,狠狠插入水绫。四周大团水雾云气翻滚溅起,骸生浑然不惧,又一声尖啸,两根臂骨发力,数息僵持之后,“哗啦”一声巨响,水绫中开,云水两分,竟被他硬生生以蛮力扯开了一道缝隙。灰白秽气立刻趁机而入,以极秽之物去染那云水灵透之阵幔,其势虽不彰,见效却不在骨奴儿阴雷击打之下,大团阴影飞快于水绫下蔓延开来。而远处正鏖战中的兰斯馨法宝有损,本是一气相连,登时胸中气血一涌,挪身换位间稍迟半分,御师并指一点,玉杖飞击破绽,“咔”一声正中她左肩,伤筋碎骨,打得兰斯馨身形一个踉跄,遁光不稳直落数丈,才勉强一个翻身掐诀,长绫卷来脚下,重新将她托起。而御师已藉此机会,一抽身掠至骨奴儿身侧,一人一兽同时施为,玉杖行法,幻十二镜,骨奴儿口中一道阴雷吐出,镜中妖光烁动,接引雷霆,收化再出。一雷霎化十二蓝霆,震荡苍穹亦为之动,轰然齐落水云乡。 仙岛之上,晴天霹雳,水滚波扬,云沸天开。这般雷殛之势,本就因勉强扩张至覆盖整座水云乡而稀薄至极的云幔再三受创,难以撑持,应声破裂出硕大一片空洞。虽说尚未全然崩解,但隙路一开,已再难拦阻一众白骨灾兵,只闻一片嚎咆乱叫,无数白影纵跃,欲往岛上投去。 兰斯馨霎时红了眼睛,惊怒叱喝一声:“你敢?” 却更有一声冷喝远自云天之上同至:“尔敢!” 御师猛然抬头,就见一道辉煌剑光凛然现出高天。金戈之威、杀伐之气,穿云破雾,一瞬罩定了大乱一团的水云乡。 第 164 章 章一六三 大雾弥天 天际一剑疾来,肃肃金杀自远天一瞬横扫至水云乡破绽上空。那许多正蠢蠢欲动欲侵入云幔破洞的白骨灾兵首当其冲,正撄其锋者霎那破灭尘灰,稍远余者亦是难免,或是骨碎身摧、或被剑意巨压扫得横飞落海。云幔之上骤然一清,竟果然未让半只精怪越得雷池。 而剑气扫荡过一众灾兵后犹有余劲未歇,擦过云幔又倒卷再冲而起。一声锐割声划破空气,堪堪擦过御师与骨奴儿身侧,凛凛寒锋扯出了一缕黑氅碎片与一蓬细碎骨屑。 御师将身一旋,扯起黑氅挡下余威,望空不冷不热笑了一声:“金庚剑意,名不虚传。” 一句话间,剑清执人亦赶至,早将当下战局看得清楚,甩袖一推,一片轻云裹住兰斯馨,将她向水云乡中送去。 兰斯馨不好反抗,只得叫了一声:“小师叔,让我留下助你!” “后面尚有人至,你且去岛上主持局面。”剑清执背身应她一句,那抹轻云早卷着兰斯馨遁去。随即便见剑气纵横,截然不同于适才云水困杀之势,磅然飒然,直取御师。 御师对此也不敢轻忽,不再只凭玉杖隔空斗法。眼见剑光粼粼当头斩至,忙将身转,一边招架剑清执攻势,一边喝令骨奴儿从旁佐攻。青空之上顿见气劲纵横、诸光迸溅,缠斗之激烈反而将水云乡危势盖下,唯见两人一兽屡屡擦身在电光石火之间,一时胶着难分胜负。 而天上战至若此,剑清执心知御师在魔尊遗脉中身处要害,一心要将他拿下问询相关朱络的蛛丝马迹,一剑递出一剑,片刻不予其喘息之机,但自己也无暇再旁顾其他。海面之上,尚有在适才惊天一剑下幸存的白骨灾兵又纷纷起身,纵跳着开始攀爬云幔,意图再来。骸生更是仗着九幽之体强横无伦,双掌在水面一拍,拔起数丈踩上云幔,一边向着破口处飞掠一边望空喷出一道黑光,黑光点点纷落如不详之雨,落于白骨灾兵之身正是助长凶焰,顿时嚎啸之声不绝,摧残得云幔更岌岌可危。 兰斯馨此时已落身回云阁宝殿,顾不得肩上伤势,匆忙入内欲加持阵法。宝殿中也有一些随行而来的北天坎弟子驻守,本不敢擅离,见她回返立刻上前请令。也好在兰斯馨因出身缘故,乃是四天弟子中最常往来水云乡之人,尚能有条不紊命使众人分头前去安顿岛上受惊民众躲避灾殃,忽听一人惊呼一声,望天一指:“大师姐,那些妖物又要冲进来了!” 兰斯馨忙抬头,就见骸生喷吐黑雨场面。蓦然,就在大片不详之雨上方,簌簌云卷风吹,又现一蓬银光。那银光自高天而降,疾速穿云洒向海面,转眼挨得近了,竟也是一片濛濛水色。银雨如丝,淅淅沥沥,打落在黑雨上头,恶焰顿时为之一矮,随即淋在白骨灾兵之身,亦闻焦气绽放,分明内蕴极为清圣之灵气,才得一阻这些妖邪脚步。 这随后来至的援手正是剑清执能可对御师放手一搏的底气,眼见一缕淡烟卷出云间,须臾显出一名红氅女子,足踏云气,手把一只赤金酒囊。酒囊口正向下倾,又一蓬灵粹酒液泼出,转眼化作甘霖洒向白骨灾兵,蚀其魔气魔身。而天阔风疾,红氅女子片刻间已至云幔之上,忽然哼了一声:“这等丑物,当真糟蹋了我的酒!”将手一扬,赤金酒囊疾旋而出,直向骸生面门。 骸生正要接近云幔破口,蓦然脑后生风,扭头就见一件金灿灿的物件劈面打来。他自出冥迷之谷至今屡经战阵,也已知晓这些炼气士手中常有层出不穷的奥妙法器,即便自己九幽之体不破不灭,但不知深浅的硬抗也不免吃上一个闷亏,忙将双臂一抬交叉拦在头脸前方,堪堪架住了来物。“锵”的一声,臂骨被震得一晃,他也看清了那原不过是只酒囊,顿时放了心,手臂一抖,就要将其扫飞出去。 不想心动念动,那酒囊却更快一步发动,陡然在他臂间滴溜溜一转,囊口正冲头骨,“啵”的一声喷出一股清亮的酒液来。酒一洒出,醇香四散浓郁妙不可言,但猝不及防被喷了一头一脸的骸生却一声惨嚎,如受重创,一窜丈余两手在头骨上乱抓乱挠,连体内的幽火都失控般疯狂躁动起来,蓦的反身在半空中连打了数个滚,“砰”一声重重砸上云幔又难能自控的往海面滑落下去。 白骨灾兵被突如其来的攻势打得大乱,连骸生也分明吃了暗亏一时自顾不暇。下方在宝殿前仰观的北天坎弟子中立刻有人欢欣拍手道:“是小师姐!小师姐也来了!”就见藉白骨灾兵七零八落之际,兰荩腾身直下云端,伸手召回赤金酒囊,瞥了一眼云幔上偌大的破洞,猛一仰头凑上酒囊饮了一口,随即真元鼓足,丹唇一吐,一道银光晃出,直落云幔破处而去。 而立于宝殿阶前的兰斯馨见状,指上掐诀,一幅长绫也在同时冲天而起,升出云幔散作霞云,灵酒合以飞霞,化作一片莹莹七彩霞光,徐徐下落云幔,正覆上那片缺口。两者相接处团团云气绽起又弥平,本是同源同出,无所排斥,登时补起了阵法之漏。 眼见云幔恢复完整,水云乡中众人皆是松了口气,但兰斯馨仍是悬心,皱眉望向岛外战团:“小荩的灵酒转眼便用了四口出来,她得了淑风囊也不过三四年间,一年只得养出三口灵酒,这般逞强,甚是不妥!” “小师姐从来都是这个脾气,何况眼下救急如救火,也顾不了那许多了。” “幸好还有小师叔在,待小师叔拿下御师,水云乡之危自解……”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也各个心知当下补起云幔不过缓兵之计,到底还是要将来犯魔类斩杀驱逐干净才能当真解除危机。除了领命分头往水云乡四处安抚民众的弟子,余者皆齐齐昂首,目光逐定在剑清执与御师的战局,无不企盼立刻能将魔首斩于当下。 而高空之上,人影交穿如风,剑气清光纵横,更有青雷紫电时时绽放,不留分毫喘息之机。剑清执以一敌二,分毫不惧,金庚至烈、丹霄至正,仿佛天然便是阴邪之物的克星,剑光扫处切云破雾。御师手中玉杖亦不敢轻易与他相碰,多是采用游走缠斗的手段寻隙而攻,一晃便过数十回合,也不得不被压至劣势,愈见不敌。 与此同时,海面之上恶浪翻波。水涌之间,兰荩与骸生亦战得激烈,兰荩身如残烟,腕上金链绕缠淑风壶,收放间灵动若流,只见金光如簇于白浪间时隐时现,不离骸生周身方圆。而壶中逸散出的灵酒气息虽淡薄,搁在刚刚劈头吃了大亏的骸生身上仍不免忌惮三分,束手束脚,难以尽展魔威,倒也斗成一个旗鼓相当,一时难分轩轾。 半空中御师也在分心关注海上局面,见白骨灾兵与骸生攻势先后被制,轻笑一声:“倒是低估了你们神京之能。” 剑清执掌心一旋,剑光如轮飞斩而出,闻言只是冷哼:“平波海下葬了多少来犯之敌,也不妨再添你一具尸身!”剑光随话语声斩至,横割向御师腰腹之间。 御师忙倒转玉杖一拨,用劲甚巧,将剑光斜斜擦身拨飞。不想剑清执也在这一剑上添了巧劲,斜飞剑光没入云中,一转又出,竟一分为二,寒光凛冽,掉头再攻,速度分毫不逊初来。御师只觉身后金风砭肤,不暇转身,玉杖转出一屏清光便挡,前方剑清执却忽然连人带剑一并虚化消失。他心中惊道一声:“不好!”眼角瞥见一幅白袖乍现,云气于身后咫尺幻出剑清执真身,探手一抓,分光之剑中竟有其一乃是丹霄本体而出。只闻一声清脆,一抹霞彩绚若飞虹掠过玉杖之屏,清光霎时崩解溃散,冷刃正中其后玉杖杖身。玉杖应声而断,御师匆匆转身未及,忙反手拍出一掌稍阻,自身疾退,以避剑锋。 只是剑清执誓要将他拿下,见状不退不避,真元一催,剑上光芒再盛,毫无停滞将掌风一刺而穿,剑芒冷耀直取御师,其势之快更胜其退速三分。长空之上,只见一白一黑两道人影如流星赶月划天而走,一瞬横越大半个水云乡,自东天至贯西极。终是御师身法稍逊一筹,“噗”一声轻响,丹霄剑尖刺破黑氅,堪堪入胸半寸而止。 剑清执只觉手腕一顿,似有什么极坚硬之物阻在剑前,任凭丹霄之利,也难能再入。而御师步死半分,犹然气定,藉剑势受阻之隙一晃身脱出,也不避远,只相隔数丈与剑清执虚空相对,蓦然笑了一声:“西天云主,不知你等可见识过此物的厉害?” 话音落,一只白玉盘自他胸前滴溜溜转出,不过巴掌大小,一晃陡然扩大直至消散虚无之中。随着阵盘隐去,天地海面风云皆变,团团烟云张如弥天巨帐,转眼将整座水云乡与周遭对战之人皆尽笼入其中。 突来变化,惹得上下皆惊。眼见御师与骨奴儿身形一闪已没入烟云不可知处,剑清执冷目以对,丹霄陡然一转,在身周划出了一道冷弧。 一阵“噼噼啪啪”声密如急雨,竟有无数细若毫毛的冰针自四面八方而来,针形似虚似实,不可目辨,若非剑清执见机出手皆快,剑气护身固若金汤,只怕就要吃下这个暗亏。而一击不中,针芒倏散,又作一片空茫。 见此情形,剑清执心知自己必是陷入某一阵势之中。这大阵遮天蔽日,非同小可,奇异的是内中虽说杀机隐现,却无分毫妖邪阴秽气息,也不知如何到了御师手中。但眼下也非细思此事之时,他心思一转,低喝一声:“小荩!”翻手挥使剑意破开云路,往下直寻水面而去。 波涛之上,情势险峻更胜高天,云烟水气浪簇,本是碧云天门人弟子最擅操弄之外力,此时却皆成索命杀机,层层四伏,或骤然一片瓢泼而至,转眼扫荡过兰荩立足之处。兰荩处局急转直下,她也不犹豫,金链一收,淑风壶落回手中,立刻一口灵酒吸入,转而望空一吐,郁馥仙酿顿成灿银华盖,无数银雨低垂往复,护定周身,抵挡杀机。如此往复三番五次,眼见一口灵酒即将耗尽,便见霞彩辉芒自天而降,剑清执一剑辟路,数只白骨灾兵于不可见处连篇惨叫,显见伤于剑气横扫之下,而剑清执已飞步落至兰荩面前,一把扣住她肩膊:“此阵凶险,先回水云乡!” 兰荩连忙点头,收了淑风壶。剑清执随即以丹霄飞芒护住二人,循记忆中方位直冲云幔而去。兰荩不明所以,惊愕一声:“小师叔,方位有差……呃……” 她话音未落,两人冲透厚重云烟,已直穿云幔而入。兰荩这才想起向着剑清执左掌瞥了一眼,果见正有五色之光流转晶莹,一片明辉不掩。 一入水云乡,云遮雾绕的混沌之状顿消,万物复归清明。只是纵有云幔将大阵暂时格挡,天光仍不免骤暗,分明正午时分,倒成了一片将入夜时昏晦光景。 两人身形甫一落定,兰斯馨立刻率众迎上前,忧心忡忡道:“小师叔,小荩,外面情况如何?” 兰荩登时一鼓腮:“这是什么鬼东西,忽然就铺天盖地的卷了过来,要不是小师叔来得快,我怕是撑不了多久!”顿了下又道,“这滚滚云烟还有迷人之能,我便不自觉中着了道,还好有帝台棋在。” 剑清执左手宝光此刻也才渐渐隐去,有些忧心的抬头望向云幔之外:“御师其人倒是不难对付,但他计划狡诈,又有层出不穷的手段……这云烟大阵此前从未听人提及,想来是他暗藏的一张底牌。用在此阵,莫非当真要与水云乡不死不休?”想想自己也觉这个念头太过荒谬,“水云乡虽号称‘小仙岛’,也不过只是个凡人群聚的岛城罢了,攻破此岛,就算使得碧云天颜面一时无光,于其也是得不偿失。若非深仇大恨,断不至此。” 兰荩嘀咕一声:“说不定就是有什么咱们不知的冤仇在内呢!这世上多少的打打杀杀,非从爱生,既从恨起,纷纷扰扰无非爱恨,当是辨也辨不分明。” “……”剑清执与兰斯馨登时只能相视摇头,兰斯馨最为熟悉自家师妹脾气,伸手挽住她一臂:“当下破阵为先,不必先去深究那些有的没的。我看云幔虽能拦阻一时,却也不得不尽快想出一个万一被破后的应对之法,不然水云乡中无数性命,皆如危卵。便依宗门法训,也不能坐视这等情况发生。” 兰荩拢着手也抬头:“这大阵也是以云气为基,甚是可恶,我怀疑御师是为了故意挑衅碧云天才用出此阵……嗳?”她忽然一愣,抬手揉了揉眼睛,惊讶道,“我没看错吧,那云气……” 她一句话出口,剑清执动作却更快,在察觉有异的瞬间已遁身而起,一道剑光直接迫近云幔与云烟大阵相触处,赫见烟光之下,本该彼此相抵的两股云气竟在排异之余,又不可抑制的缓慢蠕动着渐渐交融,俨然虽有泾渭之别,更深层却存在着莫名的一股可融之源。他一时间不知为何会出现这种怪异情况,但有一点却直白若揭:若是放任这种异状继续,不需太久,护住水云乡的云幔就会被云烟大阵全数溶解吞噬。届时魔众面前再无遮拦,即便岛上战力齐出,也绝无可能将偌大海岛上所有角落护持周全,伤亡必是惨重之极! 水云乡中,风云色变;碧云天上洗心流中,却见波平如鉴,静水无澜,一泓清池化作照世之镜,正将水云乡一带战况悉数映出。灾兵之凶烈、异兽之暴戾、御师之诡异的从容不迫,与剑清执三人应战之法,各个看得分明。 裴澹月与君又寒皆站在银阙外石台之上,俯身自水镜窥看战局。先见剑清执与兰荩驰援及时,拦下灾兵;又见二人分头压制御师与髅生之战,登时松了口气。裴澹月更是笑道:“御师分明不是小师叔的对手,小荩只需缠住那恶骷髅,待小师叔腾出手来,再将其一一斩灭就是。” 君又寒眼力稍逊,但也看得出上风下风局面:“难怪师父闻讯不急,若是这等情形,着实也没什么可急的。小师叔乃是碧云天中最为锋锐之剑,有他出手,必不放魔人张狂。” “……”裴澹月却蓦的一怔,一时念及剑清执剑心之忧,险些脱口说出什么,好在又及时按下了,转而道:“小荩的淑风壶却不想正好用在这一阵,我看那些白骨骷髅对壶中灵酒甚是忌惮,纵不能杀之,也足可牵制……”她说着话忽然又愣了愣,低呼了一声:“不对呀!” 君又寒不解:“大小姐,怎么了?” 裴澹月略有些迟疑:“我记得小师叔曾说过,他的金庚剑意能斩寻常白骨灾兵,但对上这号称‘九幽之体’的白骨尊者却杀之不灭。这……” 忽听银阙中裴长恭倦倦传声道:“击败御师,这群乌合魔类自会退去,倒也不必急于在一时间赶尽杀绝。” “?”裴澹月与君又寒顿时皆是不解,但见裴长恭出了这一声后就无后话,也只得先咽下疑惑,继续专注观战。 而银阙之内,卧房之中,裴长恭正披着长衣站在推开的窗前,倦眼静观水面清荷。水镜中映像不需去看,已尽在心中,忽然扯动嘴角讥讽低笑一声:“作局若此,初心可在否?” 一声低问无人听得也无人答得,更难明话中深意。裴长恭笑罢长叹,抓着衣襟转身,不再去看那些纷纷扰扰的乱状,慢慢踱步回床边坐下。 偏在此时,外面石台上忽然响起裴澹月与君又寒一前一后两声惊呼:“那是什么!” 裴长恭身形亦是一顿,突然之间,捉在衣领上的五根手指猛的收紧,用力之大,只见根根指骨关节泛白,分明正有一股极怒之气撞上了心头。 数息之后,他霍然转身,甩起的袍角如炽火瞬燃,齿间一丝丝咬出两个字来:“放肆!” 第 165 章 章一六四 滟潋红花落 水云乡上情势骤变,遥以水镜观之的裴澹月与君又寒一时皆惊。非身处其地,难以觉察到云烟大阵奥妙之处,但见团团云雾涌来,遮天蔽日,一瞬甚至充斥于水镜视野之中,人邪难辨,更兀论窥清内中发生了何事。 裴澹月皱着眉伸手向前一拂,一层薄光漫过,水面顿起荡漾,镜中画面纷纷破碎又重新归合为一,但所见仍只迷云团团,难以拨分。她一时也没了办法,正想着回去银阙内寻裴长恭,忽听身边君又寒低低讶异的唤了一声:“师父?” 她忙回头,就见银阙门户大开,正是裴长恭冷着一张脸大步而出。在她记忆中几乎从未见过裴长恭这般模样,分明动怒不轻,甚至于一时怯于上前问询,只能站在原地也轻呼了声:“二叔……” 裴长恭却未有半句相对她与君又寒,立身石台之上,将手遥遥点向眼前浩渺清波。充塞着云烟景象的水镜倏然消散,碧波之间,唯见朵朵清荷绽蕊,玉瓣如霜,忽然随着裴长恭这一指齐齐脱出花萼,望空而行。刹那间花雨纷纷,倒卷冲天。 而随着无数花瓣旋空而起,越向上方,丝丝缕缕瑰丽红痕生于白瓣之间,初时只见花芯一点,转眼便成艳火通体染遍。素底涂丹、清荷生火,洗心流半天空中,无数红花连缀成辉煌火路,甚至连天际绯月也被映淡了几分颜色。 正当裴澹月与君又寒皆为此震惊,一时不知何故之际。身边红影一动,裴长恭揽襟负手,踏虚而起,须臾腾身火路之上。红花怒盛、火莲炽烈,如扶尊拱圣,簇拥着他一冲高天。裴澹月眼见此景瞠目结舌,眼见红花火路高拔无尽,洗心流虽观之浩渺高远,终究不过一方小巧天地,转眼便至尽头,她心中忽然一惊,冒出了个匪夷所思的念头:“二叔,你难道要……” 一言未尽,乍现天隙。自构筑而成之日起从来只见静夜流绯之景的洗心流赫然自天顶泄下了一线天光。霎时水乱波扬、诸象皆动,连悬天绯月亦开始为之烁动。而裴长恭全若不觉,一转眼间火路开天,簇拥其身直出天隙,径自往现世中而去。 裴澹月此时再顾不得什么,匆忙一扯君又寒,两人脚下生云,也在一片混乱与瑰丽交杂的异景中衔后追上。好在天隙一时之间并未闭合,待二人同样自内而出,就见彤云如海,灼灼映透了碧云天半边天空。裴长恭朱衣红袍雍容于火海之中,一步踏出,便有火路卷扬直出十数里之遥。连踏七步,离火烧天,通天赤云成桥横出平波海上,声势浩然不可言表。随即才见他扬臂并指,漫天火莲一卷而化贯天之剑,红花铸神锋、飞火为刃气,溢朱流紫,明绝天海,浩瀚一剑直斩东南方向而去,正是水云乡所在。 “是水云乡!”裴澹月低呼一声,依稀明了裴长恭出手之意。只是尚未想通他为何忽然动怒若此,周边倏然红花如凋,纷零雨落。一晃裴长恭已又出现在两人面前,脸上冷色不再,又与往日一副倦倦病容一般无二,轻缓道了声:“回吧。” 袍袖一卷,火海彤云皆为之倒转。裴澹月与君又寒只觉眼前一花,竟已回至洗心流中、银阙之前。而仰头再望,天隙似倾飞火流花,通天火路自其处倒泄而回,一入境中,便重新散作无数红花绯瓣飘然坠落,却都不待落回水面就灰飞烟灭得无影无踪。 天隙徐徐合拢,动荡之月、凌乱之象一一归于沉静,宛若从来无事发生——然而“砰”一声响,银阙大门罕有的轰然关闭,连着檐角一排银灯齐齐俱熄,只有裴长恭的声音自内中传出:“之后一段时日不必前来扰我,诸事由你与三天共议,去吧。” 裴澹月一愣,随即连忙拍了拍大门,急道:“二叔,你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动用真元又……” “我无事。”裴长恭的声音倒也当真听不出什么异样处,“又寒每日奉药于门前即可,你且去吧,外面应还有事待你处置。” “我……”裴澹月犹是放不下心,但见裴长恭一副说死了不肯松口的架势,也全无什么办法,只得一步三回头磨蹭着离开,又连连递眼色打手势给君又寒,让他务必事事留心,稍有不妥,即刻来寻。 君又寒也飞快点头答应,两人方各自分头转身,忽听一阵窸窸窣窣声起,正自一旁湖水中传来。 一扭头,就见清波滟潋、縠纹荡漾,无数高高低低的含苞莲茎正从水下露头。忽一阵风来,吹开连翩清荷绽放,颤颤白瓣、细细花香,如梦亦如幻。 水云乡中,危机四伏,莫名云阵遮天蔽日,如潜伏伺机待噬的巨兽,虎视眈眈于云幔之外。而其所等待的时机也不需多久就可到来,正是云幔分分寸寸受其无声吞融侵蚀,撑持不得太久而彻底崩毁之时。看过一回云幔情况,剑清执面沉似水落回宝殿阶前,面对兰斯馨与兰荩摇了摇头:“不妥。” 二人也已大概看出云幔所承危机,兰斯馨忧心忡忡道:“此事难以取巧,云幔一破,绝非人等能可周全后果。还需即可回报宗门,以得破阵救援之法。” 兰荩登时不悦:“小师叔与我本足以将其拿下,谁想到偏又弄出这劳什子的怪阵?碧云天本就不修阵术之道,除了宗主天纵之才自得其趣,旁人又有几个曾精研过阵法。待得援来,水云乡早没于魔戮之下了!” “当今唯得一法,”剑清执明白两人所说皆是实情,心念一转,立时有了决断,“寻出御师斩杀。他乃控阵之人,杀之阵势自破。”说罢,一边叮嘱道,“你二人在此提防后手,我去寻他。”剑光一纵,早直冲高天而去。 兰斯馨与兰荩却还来不及再说些什么,另一方面也是剑清执所言已是当下最为可行之上策。眼见剑影冲天,彼此对视一眼,也只能道:“望小师叔此去斩魔顺利,得破此困局。”而剑清执这片刻间早已遁至云幔交界之处,并未冒失一冲而出,先是凝神静念细观向滚滚云烟深处,观索御师可能潜藏方位。 正这停顿之间,分明眼前仍是混沌翻涌着的障目云霾,忽觉隐隐一股极为强悍凌厉的气势更自云烟之上而来。即便云浓如海,仍足以感知。剑清执一时惊异,而重重云阵外,裴长恭步出虚空斩出的浩然一剑正磅礴而至。霎时只见高天云海,皆如映火。赤霞融融,环簇剑锋。几可贯天通地的庞然剑意凛然来到,以一股绝无可回避之姿直接斩向云烟之阵。剑威掠处,云波如啸,轰然而开,纵是神异大阵,千变万化也成无用。一力之悍强势如斯,云烟遮掩的深处传出御师一声咦叹:“好剑!” 话音袅袅未尽,漫天漫海只见红花炽瓣伴剑而生,如一场瑰丽火雨倾天泼洒,任凭云深烟重,触之皆消,前一刻还在将整座水云乡团团密裹着的大阵在这等焚天煮海之威下如冰消雪融,急剧消弭不存。而屏身之障一去,隐于内中的来犯之敌纷纷现形,正在纵跃乱舞中的白骨灾兵甚至还来不及察觉到底发生何事,剑气离火狂荡而过,便见烟消云散,彻底被荡灭无存。即便是骸生能倚仗九幽之体在白骨田一战中逃得神元重生,至此也终是再踏穷途,剑势之中所蕴斩魔神剑气息何其霸道,使得他也与那些一个照面就灰飞烟灭的白骨精怪全无二致,连一声嚎叫都没能发出就湮灭于剑光火海之下。 御师见状登时一凛,应对此剑更添十二分警惕,恍惚平生所历,以此刻最为半步生死之间。他心中慑然,动作分毫不慢,一闪避至骨奴儿身后,双掌疾运真元,向前一推,撑起了一道屏护。而剑至之快,也只能容许他绸缪若此,下一瞬焚风狂烈,一声细响,骨奴儿几近坚不可摧的巨躯上顿时破灭了半副白骨,还是庆幸在剑威只是擦身而过并未正中,才没落得个与一众白骨灾兵同样的下场。而御师避在其后,真元屏障如脆纸薄冰,不触已破,他自身却是寻常炼气修士,这等剑气只需稍一擦身,就是神魂俱灭。好在一道白光于此悬丝一线间猛然收敛至他胸前,正是阵势破散后自行回转的那枚白玉阵盘。也不知是何材质手段所制,只闻一声锵然,御师之身倒飞十数丈外,一路大蓬大蓬血红泼溅,却也到底在阵盘护持下不至于丧命当场。而御师若断线之鸢摔出,还能在半空中勉强一个折身,本就重创的身上猛的又爆出一蓬血雾。血雾一瞬弥张,将自己与旁边同样残损不堪的骨奴儿一同笼住,旋即化作一线血光直冲云霄,竟是藉血遁而走,毫不留半分拉扯再在水云乡战局之中。 此等遁术损精耗血、大亏元气,非性命攸关而不用。但一经施展,迅若电闪雷奔,那大蓬血雾转眼就被火海烧灭,御师与骨奴儿却也就在这毫厘之隙脱身而走。旋即竟又见一道剑光拔起于水云乡中,紧咬其后衔尾直追。两道遁光一前一后快如流星赶月,一转眼就灭迹于高天渺海之间,再不得见。 下方的水云乡随着大阵告破重见天日,兰斯馨一行也终于看清了云幔外这场巨变。一霎云烟开,一霎火海临,惊天一剑在重创御师后终于威势渐尽,只余一两分残力落向了水云乡。 但纵然只这一两分残力,也非饱受摧残的云幔能可抵御。未能出口的惊呼梗在宝殿前一众人喉中,就见浩荡一剑裹挟着无边火雨斩落,在碰触到云幔的刹那,却无声无息化作大片灿烂彤霞。沛然霞雨飘飘忽穿透云幔而未损其分毫,越向下落,焰光炎火愈褪,火莲赤蕊一点点回复清荷素瓣本来面目。直至半空之上,火云烧天,云光之下,却是降下了浩浩渺渺一场无边花雨,如飞羽轻翎、如零琼碎雪,覆盖了整座水云乡的天空。 花雨落不及地,再化云烟散去,清净不留半点痕迹。而重新举目高天,撑持至此刻的云幔也终于丝丝缕缕归无。天高云淡、丽日长风,有些喧嚣的海浪声被水润略腥咸的海风裹杂着一拥而入,与之前一场大战时恍若换了人间。 良久,兰斯馨才长长吐出了一口气,敛衽望天而拜:“多谢代宗主一剑之援!” 自她而始,次第人声自宝殿云阶一路向下铺延而去,直至逐渐蔓展整座水云乡。浩浩生民,皆向空遥拜:“多谢代宗主活命之恩!” 水云乡上空,云烟摇荡,蒸升海雾,祝咒之声,广弥海天。 距离水云乡数百里之遥处,此刻也有一行人正在驻足遥观。 为首者正是原布衣,一路随行有玄门弟子、也有数名乾云六派之人。御师攻打水云乡闹出的声势着实不小,虽不似碧云天得讯迅速,但一直都在尽力找寻其行踪的玄门消息同样灵通。一得通报,即刻动身往平波海上而来。而乾云六派甫遭御师羞辱,被砸毁了祖师灵泉,更是正心火中烧之际,同样派出数人随行。 这一行人赶至此刻停驻之处时,正值御师斗法落于下风,张开云烟大阵天罗地网一困水云乡之际。平波海上,旷览无余,即便相隔尚远,滚滚百十里内风云皆动的阵势也足以让众人有感。因觉那阵法怪异不俗,原布衣不欲冒进,使众人停步暂观。也是这一耽搁,才将随后天来一剑烧天辟海,一举破灭御师此番攻势的全程看了个清清楚楚。那一剑拔起于芝峰之外,浩瀚之威使得天海齐齐震慑,纵然远隔,原布衣犹能望空一捉,拈到一丝逸散于风中的淡薄气息。他合掌稍加辨认,讶异道:“南天离火?此剑是以碧云天的南天离功法运使,才有这等烧天煮海的火海异象!” 同行人中登时哗然:“南天离?那不是碧云天近几十年来都最为低调不显的一脉么?” “数年前还曾听闻此一脉中首徒意外身亡,此后更再无半点声息于外。” “可其也是裴宗主亲弟执掌云主之位的一脉,倒也不至于困顿若此。” “裴宗主的弟弟?”开口之人似乎茫然一瞬,才从记忆中对号入座,“我想起来了,似乎就是他这弟弟一身疴疾难医,连赤明圃的老掌门都束手无策,只能以灵药终年温养,才使得裴宗主不驻宗门,常年云游在外为其寻药,也称得上是炼气界中兄弟相得益彰的典范!” 旁边立刻有人大声道:“老兄,你只说‘寻药’二字可未免太过轻飘飘了!可知那裴宗主为了他这弟弟,上天入地觅了多少天材地宝,流水样都吃进了肚子!听闻所得宝药灵材之稀罕,连赤明圃的几脉主事都垂涎不止,拦在半路只求一观呢。” “我也曾听说确有此事。” “这位裴云主到底患了什么怪病,这般将养,仍不能痊愈?” “这倒是不知,只知裴宗主昔年曾与弟、妻同出游历,不知为何失了讯息一载有余。后来再次露面时,连裴大小姐都已出生了。可惜他夫人却在回碧云天途中遭遇妖邪侵扰不幸亡故,只得兄弟两个带着婴儿返家。随后不久,就又传出了其弟患病的消息至今。” 原布衣听了他们的杂说一回,才开口道:“裴长恭当年亦是仙家翘楚,炼气界少有的天纵之才。是时都说碧云天得他们兄弟携手,足以更上层楼,谁知就突生了那许多变故。不过裴长恭常年卧病非是什么秘密,除了泊掌门曾亲自登门看诊,也有不只一人见过他,果然病骨支离之态,全仗内外温养不断才得以保全,这却是作不得假的……”他话意未尽,变作沉吟,“可适才那般声威斐然的一剑,难道当真是一名久病之人所出?” 一言问得四下皆默。片刻后,方有人犹疑道,“碧云天中修习离火之剑的又非只他一人,或是有其他大能出手……” “那剑意中又蕴有堂皇圣气,分明是斩魔神剑所有。若非东皇剑主,何人使得出?” “……是了,据说裴家这一代的东皇剑主正是裴长恭。奉剑之责至死方休,却与其是伤是病无改。” 七七八八议论下来,反而更使众人疑惑惊愕兼而有之。不过转头再观火云卷处,烟云大阵灰飞烟灭,分明水云乡之危已解,倒也不需众人再去援手。而御师血遁逃走与剑清执紧追而去更是相隔过远,加入无用。原布衣稍一思度,道:“情势变化若此,不如我等同往碧云天,先将今日之事议过再说。魔邪当道,又犯众怒,所及之处无有可置身事外者。” 一众人也皆同此议,当下诸人遁光一转,浩浩荡荡,直向芝峰而去。 第 166 章 章一六五 谷谜 沧波楼因地处之故,山声涛声,终年常有不绝之声,只是区别于冬夏寒暑,凛风春风,或强或弱而已。 东陆临海之地,至冬海波不凝,唯闻北风恶荡呼啸,卷掀海浪轰鸣不已。直到凛冬序去,春暖花开,于海面上嘶吼了数月的劲风趋于柔和,浪涌声中金戈之势渐隐,海声迢递而至山中,更似天人吹管拨弦,于静夜中款动人心,婉婉入梦。 林栖蒙林明霁教授“太霞章”,常指导他天音弦意间曲律之妙,日积月累下来,便养成了睡前起时,于静寂中冥听风音海韵的习惯。焚香一炉,静坐一刻,观心观妙,常有所得。 只是今夜同样静坐,时地不易,正心性两空之时,依稀一声啼唳蓦然掺杂进满耳的风声水韵,静谧之情霎时迸破。端坐床榻上的林栖猛的睁眼,一时竟有几分惶惶无措之态,脱口唤了一声:“玉翎!” 双眼一睁,满室昏黑,唯有香炉之内红光荧荧烁烁,也再不闻其余杂声。林栖恍惚晃了晃头,有些分辨不清到底当真听到了什么还是只是错觉。但玉翎乃是自他记事跟在林明霁身边时就同玩同处的禽伴,断然不会错认声音,只犹疑一瞬,还是飞快跳下床推门冲了出去,急切切压低了声音又望空呼唤了声:“玉翎!” 空旷夜幕下全无回应,倒是有一道略带些疑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玉翎?阿栖……” 林栖一回头,就见程北旄睡眼惺忪披着外衣从窗口探出头,那窗扇本就是虚掩,才没发出什么动静。程北旄大约是还睡得有些迷糊,愣愣的盯着林栖看了半晌,才含糊道:“阿栖,怎么是你?不是玉翎啊!” 林栖心中一动,凑到窗边双手一伸,捧住程北旄双颊下大力揉了一气,登时将他满头的瞌睡揉飞了大半,整个人清明不少:“你也听到玉翎的叫声了?” “喔……喔……”程北旄被挤着嘴,艰难出声,“我睡得正迷糊,稀里糊涂好像听到玉翎的声音,又疑是梦,怎么……”他说着话人也终于彻底清醒,愣了一下反手握住林栖手腕,“咱们都听到了?是玉翎?那……便不是梦!”骤来的惊喜压过疑惑,程北旄瞬间眉宇间喜色翻飞,拉扯着林栖大力摇晃了几下,“玉翎回来了?那是不是楼主也回来了?” 林栖被他扯得踉跄,一只手又被扣着,只得将另一手用力向他肩上捶了两下,才将程北旄的大嗓门止住了,撑着窗棂咬牙轻声道:“你别嚷,别嚷!这事有些蹊跷,到底是不是师父和玉翎还未可知呢。” “断无你我都听错的道理!”程北旄仍是笃定,不过兴奋的劲头过了,也慢慢冷静下来,抓了抓额发,“不过怎么只叫了一声?若是楼主乘玉翎回来,不该这样毫无声息才是……难道……当真不是楼主、玉翎?” 林栖心中一瞬转过的疑窦也正在此,再听程北旄之言,登时决断:“无论如何,我先去灵圃几处看看,是真是假,总有痕迹。”说着话,转身便欲走。 程北旄忙一把扯住他,急道:“阿栖,你等等我,等我……”扭头缩回房去穿衣套靴。林栖站在窗口想了一想,干脆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取来雁阔云音背上,再一出门,程北旄已然飞速将自己打理整齐站在了廊上,也不知两人心有灵犀还是如何,同样背负长刀,似有所恃。 两人对看一眼,皆望见对方装束,蓦然隐隐一股不安无声滋生于心底,当下也都没了再多说什么的心情,一前一后快步而出,当先往群禽聚集的灵圃而去。 夜静更深,唯风声海涛声耳。灵圃之中同样寂静一片,月光昏昏照见不明,只能依稀辨出许多大小灵禽或卧枝头、或蜷芳草,皆在栖息安眠之中。纵有几只敏锐察觉外来人声,甫一抬头认出是林、程二人气息,也就立刻继续埋头大睡,毫无多余反应。 这般安然静谧之境,莫说玉翎那小霸王回来,分明除他二人再无丝毫旁的行迹杂声到此。林栖与程北旄第一处就扑了个空,两人无言相视,也只能都摇了摇头,又转身去往林明霁的院落查看。 如此这般,深夜之中沧波楼所在的整片山头灯火俱暗人声皆寂,也就只有林栖与程北旄行色匆匆穿梭于一处处庭园院落之间。随着两人找过的地方越来越多却一无所获,心中的那点不安反而滋生得越发鲜明。时事至此,无人先去开口怀疑最初那一声鹤唳是否只是错听,待到将最末一处山间小亭也走过,两人的脚步几乎是同时缓下,一霎静默后,不分先后开了口: “各处都已找遍,并无异样,如今只还有那里……” “动静不在楼中,咱们可要去那儿……” 一同开口又一同顿止,林栖与程北旄刹那对上视线。半晌还是林栖先扶着头晃了晃苦笑一声:“隐谷其地蹊跷,我断然不想与今夜之事扯上什么关系。可若只余那一处不去看过,心中难安……” 程北旄却是干脆,一把拉过他的手臂大声道:“去就去,莫说只是有点蹊跷,到底还在沧波楼的地界,又能当真有什么莫测危险不成!何况……”他说着话便有些气馁,声音也不由低落了几分,“难道真不是玉翎?怎么可能不是玉翎!今夜若是不将那声音的根源挖出来,我绝难甘心!” 林栖跟着他的话尾轻叹了一口气:“我又何尝不是……”他话未再续,只觉程北旄握着自己的手更紧了紧,心底没着没落的滋味便勉强安顿了些许,索性也摩挲着反握回去,定定道:“走吧。” 程北旄点头,两人脚步顿时一提,只是这一遭却未再分前后,而是携手并着头,披着夜色往后山深处的隐谷所在掠去。 然而行去匆匆,两人都未能有所察觉身后渐远的大小院落建筑中,一道人影正懒懒散散半躺半倚在一座高亭之顶,似是睡眼朦胧,偏又能准确无误的将两人半宿搜寻路径看得清清楚楚。一边看着,一边咂嘴摸唇,自言自语:“这两个小孩子大半夜不睡觉,哪来的闲心在沧波楼上上下下跑了这么一大圈?” “嗯……他们在找什么?提刀携琴,不似太平喔……” “……倒好似一无所获。” “这是……要去隐谷的方向?” 念及“隐谷”二字,斜躺在黑影里的那人终于一个挺身坐了起来,赫然竟是逢先生。此刻仍与白日人前时一般懒洋洋一身随性,但远望着林栖与程北旄渐渐隐于黑暗中的身影却皱起了眉,拈着嘴角一点胡髭打了个哈声:“真是不让人省心的两个!那隐谷之中的秽气……岂是好相与之物……”话音未尽,身形已如薄雾虚散于空气之中,转眼只余一片空荡荡的亭顶沐于夜色下,点尘未惊、片羽未鸣。 当先已往隐谷的两人却是全然不知身后这份螳螂黄雀般的动静。山间小路这些日子下来早走得熟了,不需多久便至隐谷入口。夜深林密,愈发显得谷中浓黑一片诸物莫辨,谷口一线之地宛如划割出阴阳两界,向前一步就是沦落无间。 这般氛围,林栖不由得忡怔了下,向后小退半步,腰间就被程北旄拦紧了,凑在自己脸颊边咕哝:“怎的白日里还未觉如何,入了夜的隐谷倒是渗人得很,说不得当真有什么妖魔鬼怪藏在里头呢!” 林栖勉强笑了声:“胡说八道,这是沧波楼地界,哪来的什么妖魔鬼怪,最多不过阴气浓重些罢了。”说着话从丹囊中摸出一只琉璃灯球,望内一吹,明烛登时燃起,不过一指节长短的灯焰,却照得两人身边五步皆明,周遭漆黑滞涩的气氛也随之淡去许多,可以望见脚下一路杂生荒草蔓延向谷中深处去。 程北旄忽一探臂,从林栖手中摘下了灯球:“我来,你且抱好你的琴。”也不待他再说什么,当先一步跨入谷口,霎时一股潮湿阴冷的黑风吹过,使人遍体生寒,如履深渊。 谷内谷外,两般天地,莫名而来的森然压力使得两人也不敢恣意乱走翻找,只循着白日巡视时熟悉的路线一路走过去。好在灯球光芒未受影响,所至处仍能照得草木道路通透,却无半点异样,也不见有第三人曾至的痕迹。不觉间已将隐谷搜索大半,依然点滴无获,程北旄也不免纳闷抓头:“这儿竟也风平浪静得很!” 林栖浅浅吸了口气,说不上是安心还是失落:“无事才好,无事也未必不好……” 两人此时驻足说话处正在一片乱石荒草叠叠的小径转弯所在,半步外就是连片足以没膝的深草,上接森森林木,不透半点天光。即便灯球耀耀,也难以将草木深处景象一一映照透彻。偏偏就在这时,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沙沙”声陡然自林中传来,程北旄因面向缘故瞧得清楚,茂密草丛中分明有如浪涌,逆着风向一晃又复归平静,若非高挑细韧的数片草尖仍在微微摇晃,就如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然而又岂能当真无事发生? 他在察觉异动的同时已一把握住了肩头刀柄,另一手猛的扯住林栖朝着身后一拉。林栖猝不及防,但虽未看到身后动静,也清清楚楚听到了那阵细碎声响,登时整个身子绷紧如弓,顺着程北旄的力道向他栽歪过去,直到两人肩膊相叠,才歪歪头贴在他耳边呵出一声气声:“是什么?” 程北旄锐眼盯紧再没动静的草丛,也将声音压得极低:“没看清楚,但定是有什么活物,冲着那个方向去了。” 他伸手一点山谷更深处示意,林栖这才缓缓偏过头,望一眼幽深林谷,半个身子还贴靠在程北旄怀中,开口一吐字却十分坚定:“追!” 程北旄毫无二话,两人登时舍了惯行的小径,循着草浪动处那一点线索一头扎入了茂密林中。隐谷小径已是漆黑一片,林内更加伸手不见五指,灯球被掐灭后瞬间的纯然黑暗使得二人好似盲人视夜,足足捱过半盏茶工夫才勉强凝聚起了几分眼力,半是试探半是摸索的摸着树干前行。 不过视力被限制到几近于无,所听所感便不由自主变得更加敏锐,呼呼风声、簌簌木声、沙沙……再次出现的杂声入耳,鲜明更胜适才一晃而过之际。两人齐齐循声扭头,这一遭反应不慢,堪堪在一片浓黑中捕捉到一点两点细小的红色光点闪过,随即摩挲草叶的声音愈发远去,显见那物已窜向了更远的所在。 程北旄轻声吸气:“被察觉到了?” 林栖贴近着他摇头:“不知……那不似生人,倒像是什么矮小贴地游走的动物。” 程北旄抽了抽鼻子,似是在追逐着飘散在空气中的什么气味,半晌才嫌恶的皱眉:“还有一股腥臭味……阿栖!”他说着话,脸色忽然一凛,像是捉到了一点灵光,抓住林栖的手都不觉加重了许多力道,又匆匆将两人上述诸种感知总合了一遍,“阿栖……腥臭味,贴地而行的动物,还有红光……那红光莫不是眼瞳异色?” “眼瞳?”林栖微有诧异,“你是指……” “蛇!”程北旄像是牙疼般的抽着凉气,“我想起来一种蛇……妖蛇……”他言辞模糊,也不知是一时间尚不能笃定还是什么缘故,反反复复念叨了几个“蛇”字,蓦的一挺身跃步而出,直追了过去。 “北旄!”林栖忙叫他一声跟上,“你且慢些,小心前方暗伏危险!” 这一追又约耗了一炷香左右,已深入到从未曾达甚至是从未曾知的隐谷极深处。两人也不曾想到看似荒芜偏僻的山谷内中还有偌大乾坤,黑黑密密的树林穿过一片又一片,曲曲折折也早混乱了方位,才终于在满目漆黑中隐约看到了些许光亮,影影绰绰在树林的边缘露出来,又摇摇曳曳时隐时现,仿佛随时都会隐没不见。 两人的呼吸登时都是一屏,将自身气息一再收束,才小心翼翼摸了过去。越是靠近,那一片光亮越是鲜明,却全然不似星月光芒之类,倒像是大片大片被点燃的蜡烛,许多细小的红色焰头明明烁烁,簇拥着位于中心位置的一道身影。 昏夜黑灯,照见的人影也模糊在浓重的夜色中看不分明,一时难辨。但林栖两人乍于沧波楼极隐秘处惊见生人,所受震动非同小可,交握着的手齐齐下意识发力一顿,险险捏出两声痛呼,不过也使二人飞快回了神,彼此贴得极近的互换了一个眼神,又按捺住心情往林间空地望去。 空地上的人影似未觉察他们的到来,仍背对着树林垂着头不知在做些什么。片刻后,蓦然双臂一展,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登时自他身上逸散开,周遭大片红焰齐齐烁动,激起了一片“嘶嘶”声响,无数细碎白色光点自焰头处升起,徐徐飘向那人身上。 “嘶嘶……”一时间尚未能厘清眼前是何场面,程北旄蓦的头皮一炸,后知后觉最后听到的一声嘶叫距离自己太过挨近了。他猛扭头,赫然步外,不知何时也已亮起了两簇细小红光,下一瞬终是看得清楚,那竟是一条足有手臂粗细的妖异黑蛇,正从地面昂首人立而起,冲着二人“嘶嘶”吞吐长信。而猩红两点便是蛇头上一双诡异目,邪光烁动,瘆人非常。 变出突然,大惊大骇之下,程北旄不假思索,寒光一凛,已反手一刀挥出。雪亮的刀刃抹过黑夜,好似平地一道冷闪打过黑蛇,“嘶嘶”之声未尽,那蛇已身首两分,被齐齐斩成了两截,登时从昂立的姿势萎顿下去,却不见什么血迹溅迸,只有几股黑气滋滋溢出蛇躯断口,徐徐沿地蔓延。 这一起一落都发生在转瞬之间,不只林栖,就连挥刀出手的程北旄亦是在斩杀了黑蛇后才彻底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一见黑蛇死状,之前的怀疑已然笃定,立刻低声冲着林栖咬出三个字:“三里村……” 林栖一愣,也随即在记忆中翻出了对此种黑蛇的印象,然而还不待他说话作答,空地上无数细小白色光点飞舞的景象不知何时已消散殆尽,那背立之人猛的偏头转身,侧向林中:“什么人在那儿!” 除彼此外,陡闻人声。那一声叱问入耳,林栖与程北旄皆是全身一震,相对的四目中分明皆是惊骇与难以置信,又僵硬之极的将视线一转盯向了空地之人。只是程北旄张了张口,一个字都还没能吐出,空地上“嘶嘶”之声骤然加剧,响成一片,那无数红色焰头与声同动,整齐划一扭动着弯曲向树林。而直到这时,林、程二人才终于看清了,那又哪是什么细烛红焰,分明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红眼黑蛇盘踞地面,此时一动皆动,都在向着两人吐信嘶叫不已,一眼看去,足以使人毛骨悚然之极。 但当下情势之变已留不出什么空档让两人梳理情绪,空地中人一声叱喝,转身的同时伸手一抓,一件阔大黑氅凭空而现,衣袂飞扬如暗云落下,一转眼就将他从头到脚罩了个严严实实,赫然正是如今东陆讨声汹汹的御师其人。而御师披起黑氅的同时似也锁定二人所在,先是微讶一声:“竟是你们……”随即便闭口不言,只将大袖一拂,数不清的黑蛇立刻如黑色潮水贴地蔓延,直扑林中而去。 杀机骤降,前一瞬还在瞠目结舌的两人立刻回神。林栖手臂翻擎托起雁阔云音,五指一轮,玄音疾出,扫翻了最前方扑来的一片黑蛇:“快走!” 此刻面对妖蛇如潮,纵然再多疑惑也不是细论之时,林栖阻拦后路,程北旄掌中刀光一闪,也不必再避讳噤声,登时草叶树木摧折,在密林中劈出一道笔直路隙,伸手一扯林栖,两人转身疾动,飞快向着来路退去。 静夜深谷之中,转眼喝起杀声,蛇潮嘶鸣、琴音铿锵、刀光纵横,一团大乱。乱势中,林栖与程北旄勉强凭借着对来时方位的一点记忆飞速奔逃,身后密麻雨脚般的蛇行声时远时近,更有无数被琴律刀光掀飞的草木枝叶漫天泼溅,嘈杂一片难辨。就在这般情形下,一口气也不知兜兜转转跑出了多远,黑夜杀机中陌生得好似一座巨大迷宫的隐谷仍未见出口,只是好在身后追杀诡声渐熄,似是终于甩脱了穷追不舍的蛇潮。两人这才浅浅松了口气,脚步缓下,扭头回望了一眼。 身后一片寂静黑暗,离开了密林地带,微有些许天光,正勉强照见距离二人不过七八丈开外,一袭黑氅迎风。黑衣御师身如鬼魅无声无息站在那里,迎上二人目光,微微叹了口气:“既露行迹,便留你二人不得!” “你……你是不是……”程北旄悚然色变,自空地处一直憋在胸口的一声疑问才问出半截,恶风劈面,御师身形一晃已在眼前,立掌如刃,毫无留手切向了两人头顶。 第 167 章 第 167 章 争取明天看完,然后立马老老实实写文更文……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 168 章 章一六六 一念生杀 正当夤夜,本不该生变之地,本不该出现之人,堂皇现面,骤起杀心。 林栖与程北旄尚来不及惊恐于御师鬼魅般现身,取命之招骤然临头,闪避已是不及,只能各自出手招架。但见琴与刀甫一与掌势相接,只能勉强阻上一阻,随即便如摧枯拉朽,将两人齐齐震飞出数丈开外,落地犹然踉跄,嘴角隐约见红。 这一招之接,也登时使得二人明了彼此修为天差地别。林栖心念转处,抓琴抡指,数道音刃凝成,飞取御师周身,程北旄却比他还要更快一分,一个翻身从地上跃起,刀光煞寒,合身直扑而上,向着御师搂头便劈,口中大叫一声:“阿栖快走!”原是两人各自发难,皆是为将眼前杀机引至己身,为对方勉强谋求一线生机罢了。 转眼音刃刀锋回杀而至,御师幽幽立身,见状只是冷冷哂笑,黑氅一荡就将攻势悉数挡下,随后身形乍散又凝,竟已出现在林栖面前,看似漫不经心一掌按下,林栖顿觉身滞如僵,自己脚步已踏上了生死关隘。 偏在此时,御师下落的手掌又堪堪一顿,似抵未抵在了他横抱于怀的雁阔云音上,数息之后,才让人不知何意的轻笑了声:“一把好琴!” 林栖只觉毛骨悚然,尚不及思为何来此一语,耳听金风之声,侧向程北旄已全力一刀来救。自己也忙就势倾身,竭尽全力后跃,欲出御师杀招范围之外。 一道掌风就在此刻姗姗来迟,丝丝缕缕似淡去了八成绝杀之意,但林栖一经挨身,通身登时筋骨如碎,整个人似断线风筝倒飞出去,一路跌入身后足有七八丈开外的稀疏树林,直到狠狠撞上一棵大树才勉强止住,“砰”的一声枝叶淋头乱坠,好不狼狈。 林栖此时却顾不及此,稀薄星光勉强洒落,正照见林外空地上,御师一掌扫飞自己,再一旋身,只两指便夹住了程北旄攻来的雪亮寒锋。那长刀登时如入磐石,半分不得挣动,连带程北旄亦一同受制。因黑氅遮蔽难见御师当下容色,唯能见他另一掌抬起虚覆至程北旄天灵之上,只消气劲一吐,便是黄泉门开。 林栖霎时目眦欲裂,惊吼一声:“住手!”奋力一跃起身,但随即就是一个踉跄,若非手边雁阔云音撑住,又要摔到在地。 这一耽搁,便是不及;数丈之遥,更早已不及。林栖一刹心若寒灰,而性命就在御师指掌方寸间的程北旄亦心中洞明,不思己身,唯念林栖之后生途,顿生决绝之意,全然不顾及压下天灵之掌,双手同持刀柄,一声爆喝,奇经八脉之中登时精血疾飙。外显于体,便是周身筋络刹那皆成赤红,乍眼望去就如无数红绳血线蜿蜒攀于皮肤之上,可怖之甚。而他自身修为也藉这自残般的刺激陡然暴涨,本是甫入门路的“长恨刀诀”下半篇一时间运转随心,刀刃之上,忽起颤吟,长歌当哭,斩尽萧瑟人心。御师“咦”了一声,本是钳住刀锋的手指在此萧杀哭哀之意下也不由稍松,白刃瞬息脱出,挟孤愤枯槁之意当胸挥下,冰芒灿烂,沙飞草碎,乱气之中,“砰”、“砰”两声闷响不分先后而出,一为御师一掌盖落,程北旄七窍霎时血涌如泉,虽有毫厘之偏不至立地取命,犹然将他掀得倒飞出去,在半空中溅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虹;而另一声响,却是御师以真元罡气硬捱长恨刀诀,舍命之招威力不容小觑,锋芒落处,御师也不得不顺势疾退卸力,护体罡气显露微芒乱窜之象,蓦然一声清脆散去,黑氅上赫然露出了一道一尺多长的破口。 御师微“啧”一声,也不知是赞他浅薄修为能至于此还是笑他搏命一招不过如此,抬眼再看,终于挣扎起身的林栖正跌跌撞撞跑出来尽力去接程北旄。然而一人力不从心一人更是已无知无觉,眨眼撞在一团成了两个滚地葫芦,狼狈不堪摔作一堆。御师这才摇头哼声:“早晚一死,何必还要在死前自讨苦吃!”一指虚点,真元凝如冷矢,直贯二人而去。 这一记杀招再避无可避,林栖一时只当两人当此命绝,脑中诸念皆空,只勉力将程北旄用力抱在怀中,闭目待死。然而似是一瞬,又似挨过了漫长时光,不觉杀式来到,却有一股醇厚软绵之力横空而至,笼住两人周遭数尺范围,将两人团团一裹,滴溜溜推掷出去,所向正是稀疏树林方向。林栖于绝处横生意外,讶然睁眼,耳闻“嚓”一声脆响,黑乎乎一物迎上御师指劲,在半空中炸开一片水雾,随即便见一道人影凭空跃出,糅身抡掌冲向御师,声音却如附耳清晰传入耳廓:“出林向西,快走!” 声音落,二人之身亦落,已在林中远离了战团之处。护绕周身的气劲散开,林栖惊觉身上气力在这片刻间竟回复了少许,脱口叫出一声:“逢先生!”再看向林外,夜幕茫茫,微光难辨,只可闻连串交手之声。他站在原地茫然一瞬,随即咬了咬牙下定决心,一把将程北旄甩上后背,不再去看空地战况,全力撑持着一路向西狂奔而去。 林中动静,亦难瞒过有心人耳目。半路杀出的逢先生见林栖当真听话退去而非莽撞纠缠,暗暗松了口气,随即笑嘻嘻道:“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不如我来陪你耍耍!”口中笑谑,手下招式却是老辣又灵动,真元鼓荡掌势连绵,更蕴奇巧暗劲,将御师一身裹入其中,再不能同面对林、程二人时般轻慢戏耍,不得不打点起十分精神,专注对敌。 这一番战事重开,声势斐然,顿见谷中空地上沙飞石走,乱气飙溅。逢先生快招不停,仍能寻得余暇笑哼道:“这般藏头遮面,俨然此地恶客,倒是叫我来看一看你的真面目为何!” 御师招架从容,其速亦不在其下,一口气连拆七招,方寻隙猛然抽身退开数步,不辨喜怒开口:“你是沧波楼的人?” 逢先生嘿然:“散行之客,借居楼中,自然要为主人家提防门户,照料几分小辈。你这登门踏户之人,倒是眼见被我捉了现行,仍不觉亏心,脸皮未免太厚,不如让我给你抹掉几层吧!”话音一落,袍袖一抬,一道红光疾出,打向御师面门。 御师见状亦以掌作屏,手挥荧荧青光成幕,一迎来势。霎闻一声闷爆,红光青光四迸,袭来之物显露本貌,正是逢先生常持在手的红玉法尺,灵光灼动如鞭,狠狠抽在光幕之上。两厢角力,光幕应声破裂,红玉法尺却也被震起在半空,随即一声帛裂,御师黑氅之上再添一道裂痕,布帛破碎边缘竟隐见几分烧灼焦痕模样。 御师垂眼一看,轻哼出声:“不差。”反手又是数掌,不取逢先生,而是向着犹在头顶半空盘旋不去的红玉法尺。法尺灵光流转,上下轨迹飘忽,掌中只得一掌中的,而一道依稀可见的光痕已然沿着其划过的轨迹渐渐显露出来。 逢先生也不趁势再战,只将双掌向空虚扣,十指灵动,与红玉法尺如牵似引,正是隔空操阵之法,于此从容施展。 御师此时也已看出端倪,登时意于趁阵未成破之。但才一提转真元,隐约竟已受法尺阵心压制。他心念一动,冲着逢先生只一声冷笑,黑氅一抖,不知何处生出一道尖锐之音,直透丛林深谷而去。随即不需片刻,谷深处已可闻“沙沙”之声由远及近,其快如飞,尚未得见,阴秽邪异之气已先弥弥铺展,登时使得逢先生一皱眉头,嫌恶唾道:“又是这些邪物,你一并召来也好,倒省了我再去一一搜寻的力气!”指诀一变,阵痕顿见红光大盛,宛如流火倏扩,所笼盖处何止扩大数倍。辉光之下,分明可见无数黑蛇如潮涌来,血眼狰狞,个个昂首疾突,欲啖对面之人血肉魂元。 御师这才将手一摔,叱出一字:“去!”手指处,正向逢先生。妖蛇得令,卷地而冲、跃空而扑,刹那遮蔽稀微天光,密密麻麻群拥而上。而御师身在蛇群之后,仰头瞥了半空阵势一眼,忽然冷冷一笑:“阁下若是喜好这些小东西,便好好与它们玩玩吧。”说话间,胸前陡然白光炽盛,依稀可见一轮白玉阵盘之形。那光芒透彻天地,刹那映白漆黑幽谷,半空蜿蜒的红芒阵纹亦被一时间淹没难见。而光芒霎放霎敛,灿烂之后转瞬消无,与之一同消失不见了的,正是御师其人,行踪杳杳,已然不见半分痕迹。 逢先生脱口“呀”了一声:“这是什么古怪法器!”但不容他过多诧异,蛇潮转眼已近。他因莫名走脱了御师的一口恶气登时转了宣泄的口子,只将双掌一拍一合,重现于空中的阵法轰然而落。红光烧天,内中只见万千流火炽盛,如星雨、如飞矢,暴雨冰雹般向黑压压的蛇潮劈头砸下。净火焚邪,立刻在密密麻麻的黑蛇群中燃起冲天大火,嘶叫声攀爬声卷地挣扎声与烈火灼爆声响成一片嘈乱。那黑蛇本是有形躯无血肉之邪物,火场中只见滚滚烟气黑霾四溢狂走,然而法尺定界,驱阵开杀,并无一丝一缕能可自内突出。一把烈火足足焚烧了小半个时辰,方圆十数丈内草木皆成焦灰,妖蛇尽化黑气焚灭于净火之中,唯见浓烟滚滚上冲谷口,却再无丝毫邪秽气息掺杂其中,落得一片干干净净。 逢先生这才口中“啧啧”有声,一招手,红玉法尺旋飞而回,阵界渐淡归无,焦风四溢而出,吹散了残存的最后几点火星。逢先生也同时挥了挥袖,拂开扑面烟气焚风,转脸向御师退走的方向瞥去了几眼。烈火既熄,重归黑暗,山谷深处更是幽深一望难尽。他先前跟入隐谷,便因地况陌生徒劳兜了许多弯弯绕绕,这一眼看过,登时歇了深入追踪的心思,摇头晃脑以尺轻敲额头:“罢罢罢,左右行藏已露,自会有人前来收拾你,到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嘀咕罢了,索性反身也闪入稀疏树林,改而循着林栖二人退走的方向寻去了。 战火甫息处,忽来一声讴哑鸦啼。 嘶啼声曲曲折折递入隐谷深处,正至林栖与程北旄最初撞破御师行迹的密林空地所在。此刻遍地血眼黑蛇片鳞无存,空荡荡的地面上只有御师一人独立,循声望向鸦啼传来方向,半晌才低笑一声:“这便离开了?” 顿了顿,又喃喃自语,“今日既去,他日必见大股兵锋卷土重来。哈,有趣,有趣,不知是我入谁毂中,谁又入我之毂中……”话音未落,却是一声呛咳,猛的偏头呕出一口浓血,分明之前在平波海一战中重伤未愈。只是他全然不以为意,随意撩起黑氅拭过唇角,又低低连笑数声,随即身形如烟如魅,飘忽退去,一转眼便彻底隐散在了漆黑一片的幽谷夜色之中。林梢那阵鸦啼也 戛然而止,使得周遭重归寂静,再无波澜。 那边逢先生转头去追负伤遁走的林栖二人,虽也隐约听得鸦啼,倒未曾放在心上,踏风掠尘,一路疾行,不过片刻便至谷口,眼见地上一片清晰踩踏痕迹,还有深深浅浅血痕溅落其中,登时摇头叹息:“无妄之灾,当真无妄之灾。”循着痕迹追了下去。 他此刻心中也是清楚,林栖二人毕竟年少修为浅薄,负伤之后更无余力遁行,不过勉强走脱罢了。依自己的脚力速度,即便与御师对阵有所耽搁,也足可轻巧追及。心中盘算,身形更如清风穿林过径,片刻已出十数里外,地面犹有断续血迹不绝,一时让他更为担忧程北旄身上的致命伤势,脚程再快一分,不觉早已离了沧波楼所在山峦地界,忍不住暗暗出声抱怨:“怎的偏要向楼外逃命,难不成是大慌之下失了分寸……嗯?” 声音未落,陡见前方天际丹彩割云,一晃划过浓黑夜幕,直投下方一地而去。逢先生疾行向前的脚步登时一滞,几乎是错愕的连连眨了几下眼睛:“这……怎会前来此地……”霎时形容皆敛,不再一副晃晃荡荡不羁模样,身形一闪如电,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栖却不知身后又有何事发生,侥幸脱得性命,背负着程北旄只顾埋头夺路而走。当时咬牙冲出疏林,向西一口气奔出不知多远,直到恍惚中突觉眼前光线转明,如霜似雪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地面,才发现竟已在不知不觉中闯出了隐谷。四周草木扶疏,头顶星月流光,一瞬间宛如隔世。 不过心旌激荡也只片刻,压在背后沉甸甸的重量与弱似游丝的呼吸立刻又将他的意识拉回了现实。几乎本能便要踏上回去沧波楼的路,却在脚步落下的瞬间又硬生生改了方向,转向了截然不同的另一条出山小径。 这一步踩落,林栖只觉心中一半惊恐一半苍凉,隐谷突来之变使得他几成惊弓之鸟,没了林明霁坐镇的沧波楼竟也使他全无安心之感,更不要提及御师与大群妖蛇为何会无声无息潜藏在划归沧波楼地界的隐谷之中。诸多谜团与隐患千头万绪,分明半山腰上叠檐楼苑乃是自幼熟居之地,此刻只能无端却步。林栖默默狠咬了自己下唇一口,旋即头也不回背着程北旄直往山外而去,身边草木萧萧,耳畔流风啸啸,还有间歇而不止的“滴答”血水滴落声,此刻俱成催命之咒,要将他与程北旄淹没其中。 昏茫中说不清一路奔走了多久,脚下已从山林变为旷野,长风四涌,身后肩头的呼吸声却越发微弱欲绝。林栖心中惊惧如潮浪涌,环视四周空荡荡一片黑夜沉寂,稀薄月光照见无人,忙深吸了口气将程北旄小心放下,自己跪坐一边,伸手轻轻拂开他颠簸得散乱的额发,登时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面庞,几乎已了无生气,唯有七窍中仍在蜿蜒渗出的血红颜色触目惊心。 看清程北旄这副模样的林栖心头一窒,忙狠狠在自己手臂上掐出几道紫红血印才勉强镇定下来,抖着手胡乱往丹囊中掏摸,只是取出来的都是些寻常丹药,应对起程北旄当下伤势不过杯水车薪。此时他倒不免暗恨自己警惕过头,若是回了沧波楼,书楼中藏储着的灵丹妙药不少,总有能可保命之物……不过这点念头也是一转即逝,林栖随即定了定神,扶着程北旄倚在一丛乱石旁坐好,自己盘膝对坐当面,将雁阔云音横于膝头,十指一拨,真元融于玄音气劲,宛若不可见之涟漪,层层叠叠扩散向程北旄身周。 此一指诀音术乃是脱胎自林明霁的《太霞章》,高妙更出于太霞十二律之上,本是以真元催动音律变化合于或敌或友,若可大成,是杀是助,便在十指七弦一念之间。只是林栖修为远不及彼,便如先前程北旄强行运使长恨刀诀下篇,尚未能将二人之间气脉相通,已觉力有不逮,丹田经脉俱觉枯灼难续。但程北旄性命就在眼前指下,退不容退。林栖将牙一咬,真元再催,奇经八脉顿生剧痛,指尖却稳稳未乱分毫,一缕琴音徐徐不绝,似山泉清风自程北旄天灵潺潺注下,流淌向他体内明暗伤势所在。 这一探下,更知不妙,程北旄非但一身经脉有损,气血逆乱,灵窍之中更是暗淡昏沉毫无反应。即便刀式反噬也断不该及此,想来只有御师那当头一掌之威,摧伤直抵神魂元气。这等伤情以林栖当下眼界来说可算闻所未闻,更不知该如何救助应对,当下唯能将心一横,搜刮全身灵气藉琴音灌入程北旄体内,以求保下他一息之存。 但这般几乎是在以命换命的行径对他来说实在勉强,相持不过一炷香工夫,便见面色萎靡下来,额头滚汗如珠,琴音本是木叶清风之韵,内中也渐杂血气之声,已近撑无可撑。 林栖自己心中也是洞明,犹然不肯放手,蓦的锵然一响,一弦失控陡乱,割开了一片指尖皮肉,赤红血色刹那染上丝弦琴面。而与此同时,更有一道雷霆之掌突兀自高天直落,不偏不倚正中他后心。林栖本已是强弩之末,骤然全无准备下受此一击,“哇”的一声一大口鲜血喷出,泼溅半边瑶琴,眼前更是一片黑光乱窜,“咚”的向前一栽,整个人扑倒在雁阔云音之上,更随即与琴身一同压向了同样摇摇欲倒的程北旄。 第 169 章 章一六七 暗恨生 高天一掌兀然疾降,全然不在林栖的反应之中。霎时掌气临身,溅血喷红。 不过与这一掌同至的,还有一道丹彩之光,其快甚至更胜掌气三分。一转眼霞光剑气隐散,露出内中颀长白衣身影,伸手一抄,正将林栖稳稳扶住,另一手举袖自他头顶拂过,无数荧荧清光灵气如细雨渗下,接续上已被压榨至岌岌可危的干涸经脉,更直沁润入被击出了瘀污的丹田之中,护住了他一身修为根基。 这一翻震荡与护持接踵而来,林栖本已在强弩之末,登时不支,一偏头就在来人怀中昏了过去。来人却也不急,一臂挽住林栖软到的身子,另一手顺手一指,遥点在程北旄低垂的眉心。但见微光涌动,流灌而入,不消片刻已将他当下情形探索大概,登时眉头一皱,显然所查探出的伤势颇出其意料,却并非能如对待林栖一般信手拈来了。 另一边,林栖虽说昏迷,但所受非是新伤而是滋养回护。似他这般炼气修行之人,若非伤重濒死,体内自有灵息运转不绝,再得外援介入,空耗之伤便被填补得极为迅速。也不过一炷香左右,喉间一声□□,就缓缓转醒过来。 霎时迷茫中,混沌了前事后事。他懵懵懂懂甫一张眼,便见一盏金灯悬空,照见白衣人影负手侧立,轮廓面貌竟是相熟,顿时脱口一声:“清执前辈!” 白衣人正是自平波海一路追踪御师至此的剑清执,阴差阳错巧遇逃亡的林栖二人,也算故旧相识,又不免爱惜后辈,便停步出手相助。这时见林栖苏醒,才觉放心,就看他脸色倏然变化,张皇四顾,分明一副要急切切起身的样子,便抬手一按制住他的动作,道:“你那同门暂也无碍,且放心吧……此处距沧波楼不远,你二人为何如此狼狈出现在这儿?莫非楼中生变?” 林栖在他说话间也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一眼看到程北旄就昏昏沉沉平躺在自己几步之外,再听剑清执所言,才略心安。但随即一问又让他心头一空,说不清是惊惧、后怕、茫然、困惑种种滋味混杂难明,愣怔怔看着剑清执半晌,才犹犹疑疑道:“是后山的隐谷潜藏了一名恶人,被我和北旄无意间撞见,便要杀人灭口……我们……我怕牵连楼中,不敢回去,只得向山外逃出……” “恶人?什么恶人?”剑清执皱眉,“沧波楼非是什么无名之地,即便林楼主不在,也不该有人随意侵门踏户才是。” “是……”林栖又犹豫了下,才道,“是一名通体裹在黑氅中之人,修为高深,又会号令一群邪异黑蛇。我二人挡不住他一个回合,便是侥幸逃命,也是依仗一位暂落脚楼中的前辈援手……” “是他!”无需提名道姓,只听描述,剑清执便不容错认御师身份。想到自己一路自平波海追出千数里外,到底还是失了他的踪迹,不料却又阴差阳错在林栖口中得知,登时忙又道,“你可还见他有什么异常之处?” 林栖又尽力想了想:“初一见他,似在号令蛇群进行什么怪异仪式,自黑蛇身上吞纳了不少白色光点……还有股浓重的血腥味,不似蛇血,应是人血气味。” 剑清执点了点头:“血气……若真是御师,他受代宗主一剑,又以血遁逃命,受创定然不清。那妖蛇能吸纳人身魂元精气,倒也是他可以藉以疗伤的手段……哼,妖人邪术,到此地步还不知悔改,命数当绝!” 林栖自此也已听出几分关窍,试探道:“那恶人就是传闻中的魔脉御师?那是不是我师父的行踪也……”他本欲问“也可在他身上得知”,但话到嘴边,蓦的一滞,又生生咽了回去。 剑清执未尝觉察,只道:“十有八九就是他,只是他为何会藏身在此而不回老巢……”他又看了眼满脸懵懂的林栖,暗暗摇头,也不过分追问,独问了句,“隐谷地势如何?” 林栖摇头道:“说是在沧波楼地界,但楼中并无人去过,日常也无有杂事需往那里。我本以为不过是一处荒僻山谷,直到今夜深入,才发觉内中幽深曲折、别有洞天,竟说不清有几许深广,多少路径。莫说只藏一人,便是再有百十人散落其中,也难以甄辨。” 剑清执微一颔首:“若地势这般奇异便于隐藏,倒也勉强说得通。”视线便向仍昏迷不醒的程北旄一睇:“先不说这些,你这同门伤势深及灵识,我只能暂且护他性命,非能救治,还需寻得岐黄一道修者出手。你也不必多想,先随我往赤明圃吧。” 林栖一愣,因剑清执之言一惊一忧。先是惊于程北旄伤重若此,听闻剑清执欲带二人寻医,却又反过来忧心沧波楼与隐谷之患,一时踌躇:“可楼中……” 话音未落,忽闻侧旁破空之声,他还未看清楚,剑清执抬手一接,已握了一物在手,原是一团粗布,边角毛糙,一看就是随手在衣襟或什么地方扯下,上面潦草写了两行红字,非是血色,倒有股酸酸甜甜的气味隐约透出:妖人退入谷深处,楼内无事,安心治伤。 剑清执脸色霎时一凛,将布块塞给林栖,一晃人已不见,只一道剑光冷冽须臾环绕周遭十余丈方圆一圈。然而深夜寂静、人踪杳杳,全无半点发现,只得又收敛剑意回到原处,见林栖仍盯着那布,便道:“你认得此人?” 林栖脸色略有尴尬,点头道:“应是我先前所说,出手救了我二人的那位前辈,这上面……上面的字是以他惯用来烤鱼的味料写就的。” 剑清执也不免又看了那红彤彤的大字一眼:“在御师手下全身而退,又能无声无息传讯于我,这人倒是修为不凡。” “前辈自称云游散人,本欲往北地闲游,因听闻白骨兵灾才在沧波楼暂时落脚。我等只知唤他‘逢先生’,倒是不曾见过他出手,今夜还是首次……” “逢先生?”剑清执暗嚼名字,全然陌生,看那布上留字也是歪歪斜斜不辨笔迹,只得暂且搁开了,道:“沧波楼无事便好,既然御师退入谷深处,看来他暂且还不愿放弃这一藏身之地,倒是胆大狂妄。不过如此也好……”他话未说尽,掌心微光一闪,已凝出数枚小巧的云纹白玉扣,正是碧云天用以传讯的云光信篆。随即灵光簇簇抹过,玉扣刹那腾飞而起,化作数道云光四方疾去。剑清执这才一弯腰抱起程北旄,冲着林栖一颔首,“走吧。”也不待他说话,丹霄清吟,剑光旋覆,丹霞一裹三人,须臾遁去无踪。 此时长夜已然将近,天边微透绀青,但没了金灯光耀之地反而更觉深黑一片。又过了片刻,天际剑光亦已消失不见,忽有微风一动,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出现在三人适才停留处,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地面,又仰首望了望黑远云天,喃喃自语道:“碧云天已追杀至此,看来又要有一场大乱了!那御师……”他忽又摇头,哂笑一声,“与我何干,与我何干……哎,既是他来,又怎会与我无干!且趁着还有几日逍遥,不如回去喝酒烤鱼,烤鱼喝酒……” 说着话,口中嘟嘟囔囔反身便走,只步迈出,身形便如融于夜色,再难寻见。 亦是静夜,亦是如水凉宵。残月未坠,风楼双阙的雅阁之上已又燃起通明烛火。明亮的灯光一路蜿蜒将楼阁庭院映得通透,但临到玄绯的寝卧门前又倏然收敛,只有泛着晕黄暖光的两排灯架在房中列开,照明床前几上又不至于过分扰人,不得安卧。 但说是安卧,玄绯自苏醒后纵然已静养经月,伤躯仍是虚弱,日日难离针石药物,每日里半日浅睡半日昏醒,直到近来才又略复了几分精神,能可偶尔起身舒展片刻,聊为慰藉。 虞云罗已被夜菱歌打发回子午谷避讳,但温白仍留在楼中,尽力以一身医术照料玄绯伤势,斟酌汤药,辅以行针,勉力支撑着她周身脆弱不堪的经脉。但这也非长久之计,到底仍需玄门赐下回天灵药,才是治本之方。温白乃是心思精细之人,在此月余,早也感知到了几分诸人中暗流晦涩。他虽随妻定居子午谷,到底非是玄门中人,对此伦常情理之事不好置喙,也只能权做不知,只每日里默默尽心为玄绯诊治罢了。此刻天未见晓,子时方辟,正又该是一轮行针固气的时辰,便依惯例往雅阁中为玄绯施针,针罢再问脉象,以便细微斟酌下一幅汤药用方加减。 玄绯这两日精神稍长,以金针固气续脉的过程甚是痛苦,但仍清醒着撑了下来,一头薄汗倚枕而坐,一边由着碧凝捏了帕子为自己擦拭,一边垂眼看温白神色一丝不苟把腕听脉,不知是为转好还是恶化,一双长眉微锁,分明显露几分若有所思的模样。 片刻后把过脉象,玄绯这才缓缓开口:“温先生所得如何?我这一身凶险伤势,留得性命已然不易,倒也不必过于强求。” 温白微微一顿,摇头道:“右阙主何必自弃,伤势纵险,终非绝症,不过假以时日灵药罢了。且近来看诊已隐见好转之象,如今唯需放宽心怀,莫添内郁,便是助力康复之方。” “那也是依仗先生杏林妙手。”玄绯勉力点了点头,便似已将积攒的力气耗尽了,缓慢将一身重量都压回床榻软枕,“劳动先生夙夜操劳,眼下我已无事,先生也尽早回去歇息吧。” 温白点头,并不多言,起身收拾了随身器物便告辞离开。碧凝此时才为玄绯收拾得清爽了,换过一条帕子再看,玄绯微微侧头沉卧枕上,已在这片刻间昏昏睡去,登时也忙放轻了动作,蹑手蹑脚为她整了整床帐被褥,又将两排灯架上的明烛尽熄了,只在桌上用细纱罩了一盏灯留光,小心翼翼退出房门,放她安生休息。 房中霎时由明转暗,人声尽息,才又有了几分深更静夜之象。然而随着雅阁与院落中皆归于沉寂,忽然一声轻咳在床被间传出,不似伤中撕心裂肺,但在此时也足堪鲜明。 又过片刻,这一声咳并未惹来什么旁的动静,便见床帐一动,本已该是不支熟睡过去的玄绯竟又睁眼,扶着床柱慢慢坐起了身。她也不言语什么,拥被坐在床上只望着房中一处怔怔出神。那是一张簇新雕屏,连绵琢着玲珑花卉,沉香细细,有定神安眠之效。但不过一个多月前,那里摆放着的还是座朱漆柜架,上面随手搁置着些玄曦的惯用旧物。自己的伤势来得迅猛凶险,霎时便成天塌地陷。却不想再能睁开眼,已然物非、人更…… 心头蓦一抽痛,打断了晦涩思绪。玄绯一瞬拉回心思,低垂下眼睑,随手一抹,化出一只嵌金玉盒。盒中乃是数枚霜雪般异香扑鼻的药丸,但分明与温白诊治开具的药物无关。玄绯却是毫无犹豫便从中拈出一颗服下。药一入喉,随津而化,立入腹中。其效灵异,瞬间便似在丹田中催出一簇旺火,火流汹涌冲向经脉百骸,玄绯额上登时渗出一层冷汗,本就没甚血色的脸颊上更添一层过于痛楚导致的惨白。只是任凭经受寸磔经脉之痛,她犹然一声不吭,咬牙苦撑不知多久,直到那股汹涌之痛终又淡去,才沉沉吐出一口郁气,随即晃了两晃就歪斜回枕上,昏沉沉精疲力尽的睡了过去。 “右阙主脉象隐有不协,似在我每日诊治之外,私下里另有添加。” 小堂之中,灯火摇曳,夜菱歌同样夤夜未眠,只为等待温白前来回禀玄绯病情变化,不想却等到这样一个断论,登时微有讶异,皱眉道:“你是说绯儿自己私下也在服药疗伤?” “也不似。”温白摇头,思度了一下才道,“以我从脉象中窥见,她应是服用了某味凝元化气的灵丹,虽说能短暂催生些许真元,造就经脉贯通的伪象,但到底只是草率治标之法,非但于伤势无益,时日若久更将损薄本就伤痕累累的根基……”他稍显犹豫,但一手摩挲腰间银戥,还是开口,“右阙主此举似与玄门原本冀望相差,前辈在此主持大局,为此为彼着想故,不可不知。” 话至此已说明,不想夜菱歌闻言不急不怒,脸上反倒添了几分惆怅颜色。半晌后才取出一只小瓶递于温白,叹了口气道:“此乃白华擢秀丹,你拿去细辨药性,以便在日后绯儿的药物中酌量加减,只求暂缓药中烈性,莫要当真再损她元气。” 温白一愣,接过玉瓶看了看:“白华擢秀丹?我曾听云罗提及,乃是老掌门一脉秘传灵药,确有凝润经脉真元的奇效,莫非右阙主偷偷服用的就是此丹?” 夜菱歌点点头,似是无奈:“此为她一时任性之举,只是以当下情形尚不好挑明,你且先装作不知,暗地里为她调养吧。” 温白犹豫着收起药瓶,想了想还是道:“这也非长久之计,前辈还需尽快开解右阙主停服此丹,否则遗祸无穷。” 夜菱歌长长叹息:“我明白,暂且有劳你了。我明日再去探望绯儿,好生为她开解一二。” “前辈切莫如此说,白为后辈,自该分忧。”温白向着夜菱歌一礼,不再多说什么,默默退去了。 夜菱歌却仍坐在堂中,静静看着堂外洒落的灰黑月影出了会儿神,才扶头叹气:“掌门也是为玄门大业着想,你又何必与他赌气至此,徒伤心身……”她稍有沉默,又微微摇头,“纵有一日二日、一月二月,难道最后还能当真忤逆其意不成!” 长夜一夜无话,几处各自别有心思。而待到晨光透晓,又是一片明花丽日,妙景和天。若非楼中处处仍见素幔白纱挂满,便与寻常往日再无什么不同。 晴朗朗的新阳也慷慨映入了玄绯寝卧之中,窗扇微开,就有柔软春风细细吹入,使人久闭内室的耳目为之一新。玄绯一手扶着窗棂,长长吸透一口气,楼外春光灼灼耀入眼底,顿觉数十日中宛如一梦,苍凉噩魇,如隔水月空花,虽留痕迹,却难再触及。 正此时,身后门口处忽听碧凝惊喜道:“右阙主,你今日精神见长了!” 玄绯微微侧脸一点头,体内经脉犹然如火焚之,烧淬出几分残存真元,却无半点显露在外,反倒使得脸颊上稍带了几丝红润,愈发好似气色清和,俨然伤势见愈、精神亦是颇佳之态。 玄绯这般见好状态直到午后犹然,用过药饭后又小憩片刻,玄独妙便笑嘻嘻寻上门来探视,手中折了一条嫩柳,进门就笑道:“院中柳芽金绿正好,姐姐今日亦见大好,可见物映人心,此话不假。”他说着话又挑挑眉毛故作为难,“折来新枝本欲与姐姐共娱,但这柳条偏又寓意有些违和,也不知赠得赠不得、收得收不得。” 玄绯在窗边软榻上闲坐,抬眼见来人是他,也微微露笑,闻言道:“新柳新芽,褪冬逢春而生,有何不好。”便以目示意。碧凝忙过去接了柳枝,插到几案上一只春瓶中,又去取水滋润枝叶。玄绯一手扶头,仍侧目看那新柳,似是喜爱非常。玄独妙见此不由诧异一笑:“嫩柳虽好,也不过庭院中寻常树种罢了,姐姐竟这般青睐,莫非还有什么我不曾觉察到的妙处?” 玄绯摇头:“柳是寻常,但这许多时日度过得浑浑噩噩,少见天阳草木,一时便至失态……你说这柳枝乃顺手折来,可是你居所往这边来所经的曲溪畔那株垂柳?” “正是那棵老树的新条。”玄独妙笑眼弯弯,“春来绿满溪头,杂花缤纷,昨日嚼徵还摘了不少柳条和花瓣回去摆弄呢。” “外头春光已然明媚若此……”玄绯轻叹一声,怅然若失,不过片刻后忽的起身,招手叫玄独妙近前,“你陪我出去走走散心可好?” 玄独妙一愣,但仍顺手扶住玄绯:“姐姐有伤在身,还是不要太过劳累。” “我虽伤损修为,又岂会连寻常人都不如。不过在楼中散散步罢了,何至劳累之言。”玄绯倒似已拿定了主意,见玄独妙拦劝,索性将他轻轻一推,自行便要出门。玄独妙吓了一跳,连忙跟上,一边冲着旁边手足无措的碧凝摇摇头,一边连声道:“好好好!是是是!姐姐要散步,我陪同一起就是,何必在这点小事上着恼。”抢上几步又虚搀住玄绯,当真与她一同下楼去了。 留下碧凝一个站在房中,手中尚捧着为柳枝掸水的铜盂,愣了半晌才回过神,喃喃一声:“右阙主竟当真大好了?怎的恢复得这般快速……” 未叫碧凝相随,玄绯姐弟两个徐徐下了雅阁,一路缓行庭院之中。路上遇见门人弟子、洒扫侍者,多半讶异,但也不免个个为玄绯伤势转好欣喜,并不敢过多打扰二人,只远远见礼又避让。而两人一路捡着佳木繁花处漫步,玄绯气息倒还均匀,沿逢观花看景,饶有兴致,似乎当真只是在房中养伤得太过憋闷,难得出来透气的模样。玄独妙亦步亦趋伴着,走得不快,但穿庭过院,临桥绕池,也渐渐离了雅阁院落,走到后面又一片小苑之中。 玄独妙便又开始操心,软言劝道:“走得颇久了,姐姐该回去歇着了。” 玄绯似意犹未尽,想了想道:“前面苑中就有可歇息处,便去坐一坐吧。” “那是……”玄独妙愣了愣,尽力一想,蓦的记起,“前面是姐姐修行的榣台所在吧,我进入不免不妥。” 玄绯扭头深看他一眼,莞尔道:“于外人来说或为不妥,你我血脉同源,又有何妨。” 玄独妙只得点头,又与她绕过一带假山小景,就见一座玲珑楼阁起在面前,占地不过前后数十步方圆,修建得亦是雅致有如仙阙。但玄门之中人人皆知,凡此楼阁俱为门中禁地,乃是身负榣山血脉的门主一脉血亲独有,用以锻炼血脉,凝发天赋之处。外姓之人不可擅入,若有违背必受严责。 不过正如玄绯所说,她与玄独妙乃是同脉血亲,俱为榣山血脉延传,便无太多顾忌。玄绯引他入榣台,阁中唯见锦席绣座,八面悬珠,此外空落落再无杂物,只有地板屋顶乃至四堵墙壁上玄纹隐现灵光,乃是榣台赖以运作的玄奥阵法。玄独妙对此并不陌生,环顾四周笑道:“倒也与我那座榣台无甚区别处。” 玄绯也在他后方轻声笑了笑:“一般血脉,有何分别。不过执着,不过虚妄。” “?”玄独妙听她之言突生变调之意,心中一愣。便当此时,还未容他有何反应,身后极近处忽来一股细细凛风,凉如冰雪寒天。玄独妙讶然转身未及,“噗”一声轻响,一截雪亮的剑尖已自他后背插透前胸而出,三寸冷刃如凉冰,一串殷红血珠刹那沿着剑尖滴滴滚落下来。 第 170 章 章一六八 冷月送孤踪 半步溅血,无可置信之变就在一呼一吸之间。玄独妙毫无提防,一剑穿胸,霎时红涌如细泉。 然而奇异之事便在此时一同发生。 几乎在血色晕开的同一时间,描满榣台内壁的玄色阵纹齐齐而亮,祥光顿起,一股自冥冥生出的玄奥之力汹涌而至,竟无半点血色落地,便被这股无形力量轻柔包裹,随即虚悬在了半空,宛如一团绯色晶莹的珠宝。 “嚓”的一声,贯胸之剑轻巧拔出,玄独妙应声仰倒,露出其身后手持占冰的玄绯。玄绯似对眼前奇象早有预知,神色不变,一伸手将他揽住,随即又向前轻轻一推,玄独妙整个身子顿时腾空,被一股真元承托着缓缓落到了榣台正中一张白玉小榻上。 接连出手,玄绯神色依旧如常,甚至气色红润全然不见虚弱之态,正是白华擢秀丹造化奇功。她缓步走到玄独妙身旁,垂眼只一瞥,就将占冰插入地面。剑尖入地甫寸,一阵机括轻响,榣台正中布局陡变。玄独妙倚躺着的白玉小榻自正中位置缓缓挪开数尺,另有一张玉榻升出地面,模样纹路与其一般无二,却是通体墨玉材质,玄光流转,亦非寻常。 玄绯一转身坐上墨玉榻,手扣阴阳之诀,引动榣台诸法阵。顿见流光四迸、玄气如流,如浪潮一层层自内向外漾开。不过片刻,大阵全数启动,枢纽尽操其一人之手,直至这时才闻得玄绯轻叹了口气,唤了一声:“独妙。” 无人应声,玄独妙兀自闭目沉沉昏迷。玄绯也不在意,抬眼目光落在仍缓缓于半空起伏旋转的血珠上,沉默片刻才又道:“姐弟一场,我甚知你,又不知你。不过你今日既肯随我来此,料非全无绸缪。既然如此,便是遂你之意,成全我心。两方皆好,彼此无负。”慨叹罢,法诀引动榣台之阵,四周隆响频生,眼前阵光一刹错乱,又再平稳之后,竟成倒行逆走之势。玄绯以指尖互切,双腕之上血光迸出,化作无数纤细雾线入阵而走,流通于繁琐阵纹之后,便见薄薄绯光如烟如雨,潺潺融向了半空中的血珠。 榣台之中,变生悄然;雅阁之内,此刻却尚无一人觉诧生疑,仍各在其位,惯常处事。 但时辰渐过,仍不见玄绯姐弟回来,被留在雅阁的碧凝渐也心生几分忐忑,纵然不觉人在风楼会有何危机,可心底那一点莫名生出的惶惶却越发难以忽视,坐立不安几圈后,还是出门召来一众侍者使女,令其四散出去寻人,莫再耽搁。 风楼双阙虽是玄门偏驻,又为使玄绯能够静养,禁了许多门人在雅阁附近往来出入,但到底不是什么冷清偏僻的所在。十余人洒将出去,不过片刻就有回报。碧凝亲自领人循着方向找了过去,一路穿庭过院,越向楼台深处行,她辨认道路,心生暗惊,越觉举步艰难。一心中只默默企盼着“莫要当真在那一处才好……”不想事与愿违,一路直到小苑之中,抬头赫见微微昏沉的天色下,前方小巧楼阁四角飞檐,华灯俱亮——这正是榣台阵法启动乃至外显之状,本意是为不使门人误会冲撞,但此刻看在碧凝眼中,只有悚然一惊,脱口道:“怎会在此地……” 榣台禁地,非玄氏血脉不可轻近,碧凝来到此处已然无能为力,只得遣人速寻夜菱歌。春阳渐斜,薄暮滋生,这般天景下,榣台四角明灯越发辉煌,一眼看去耀目心惊。碧凝远远驻足而望,以她之见识,一时间尚想不出玄绯二人若在榣台会有何危险,但出自本能深处的那股忐忑难安却无由来,只反复在她绷紧的心弦上鞭笞狂乱,灼得她意乱神慌,越发难以自已。 这般煎熬下,分寸时辰难捱。蓦的,平地一阵微风,如烟残影霎远即近,直越出众人之前方显露身形,正是闻讯匆匆赶至的夜菱歌,甫一落定,一眼望见榣台灯火,神色霎凝,立时扭头向碧凝道:“绯儿与妙少爷都在内中?” 碧凝不敢笃定,只能道:“只见右阙主与妙少爷同往此处行来,却不知此时是否仍在。” 夜菱歌眉头愈发紧皱:“既不见人出,多半仍在榣台……绯儿为何来此?她可有什么话说?” “除了今日精神大好,并无异样。也是妙少爷先折了柳条来,右阙主才动了外出散心的念头。” “精神大好,精神大好……”夜菱歌喃喃咀嚼此语,再思及昨日温白提及的白华擢秀丹之事,念头霎明,更有一个几乎无法置信的荒唐念头悚然涌现,咬牙喃喃一句:“绯儿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说着话,夜菱歌再次举目望向眼前小楼,唯一连通内外的大门紧闭,此外无窗无栏,并没半点能可窥见内中情形的缝隙。而楼阁四角,华灯高烧,内中璀璨光芒并非出自寻常灯烛油膏乃至珠宝,而是铭以精致阵纹。榣台内血脉修行阵法若动,灵气流转,其灯自耀。如此眼下情形□□分明,玄绯与玄独妙二人必是在榣台中开启阵法。虽说两人一姓同出,皆可藉此奇阵锻炼血脉之功,却不该在此时此刻。夜菱歌心中不详之兆愈发鲜明,暗暗出神,脚下不由自主,继续向着榣台大门靠近过去。 碧凝站在她身后,心中倒没那许多念头,但玄门弟子无人不知榣台禁忌,登时忍不住出声叫道:“夜长老,慎近……” 话音未落,夜菱歌一脚踏入门前白石幔地,四角明灯同时大放光明,无数流光如飞刃,交织成天罗地网攻向来犯之人,正是榣台禁制被外来气息触动,格杀勿论。 碧凝一霎惊恐,脱口就是一声惊呼。只是才出了半声就又生生顿住。只见夜菱歌自身并无举措,却有一面玄字玉牌的虚影自她胸前浮现。光刃之杀来势汹汹,玉牌却只悬空一转,无声无息就将四面杀机消弭无形,夜菱歌也恍若自沉思中回神,伸手在胸口一按,玉牌光芒敛去,她也退后半步让出门前禁线,摇了摇头:“是绯儿在内中操控阵法无疑了。” 碧凝忙道:“那要怎么办?右阙主的身子虽说稍见起色,也难以撑持修行所耗,长老可有法子请她出来?” 夜菱歌叹了口气:“榣台禁地,岂能擅入,何况还是在内中阵法运作之时。我纵有掌门令护持,也不过到此为止……且等等吧,当下也只能静待她和妙少爷自行出来了。” 碧凝哑然,不过连夜菱歌都束手无策,她自然也只能按着心焦站到一旁。一行人团团围在榣台之前,从天阳斜西直到初月登梢,时间越久,夜菱歌神色越是凝重,几次三番按捺,才忍住了冒大不韪强行破门的冲动。又过一时片刻,走丢了病人又没了苦主的温白也不得不寻了过来。不过他与旁人不同,甫一靠近,登时皱眉,望空像是虚虚抓捏了一把什么:“血腥气!” 夜菱歌猛一转头:“你说什么?” “鲜血的气味……”温白若有所思,但对自己于此道的修行显然极为自信,又指了指榣台紧闭的门户,“此阁中血气涓涓,不过不算浓郁,应非恶事所致。” “若是绯儿伤情反复,妙少爷岂有毫无动静之理?”夜菱歌盯紧了大门,一时踌躇,又一时咬牙,“此门若仍不开,我也只得传讯掌门,冒犯一探了。” 她话音刚落,忽听人群中不知哪一个低呼出声:“那灯……好像灯光暗了点儿下去!” 就见四角飞檐明灯,随着夜色越浓,本是越发煌煌耀目、压月遮星。但此刻就在诸人眼前,那明灿灿的光芒竟一分一分开始减弱,不过片刻,四灯皆熄,榣台楼阁顿陷黑暗之中。 乍从光明转暗,在场众人眼前亦觉一昏。夜菱歌却不为所动,只将一双眼牢牢盯紧了大门,不放过内中丝毫动静。 这一遭果未让她再等候太久,一片连气息都收敛起来的静默中,忽来一声清脆,如玉环脱扣。旋即紧闭了大半日的榣台之门终见露隙,先有内中悬珠之光洒出,内明外暗,一时竟令人恍惚生出泾渭之思。 “绯儿!” 渐渐被推开的门前,赫见玄绯身形背映明光显出众人面前,然而除了夜菱歌失控般一声惊呼,余者皆震撼不能言。眼前所见之人,一袭素衣,分明旧日容貌,却见雪鬓如霜。缟衣、白发、手挽一柄如冰似雪之剑,不言不语立于玉阶之上,垂睫看向四周众人。 夜菱歌已然大惊失色,榣台灯熄阵止,她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欲挽:“绯儿,你怎会变得如此!” 玄绯手腕一转,占雪立横身前,分明不许近身之意,只以目视夜菱歌,缓缓道:“我已将自身榣山之血皆付于玄独妙,此后,他便是玄门此代唯一血脉嫡传,而我一身桎梏解散。夜姑姑,我欲行,望你莫要相阻。” 夜菱歌脸色几变,竟不知究竟该震惊于玄绯话中哪一桩骇闻之事,只得勉强镇定道:“你一身伤病,又能走去哪里?绯儿,先随我回去,有什么事慢慢再说……” 玄绯只是摇头,嘴角竟微微见了一丝薄笑:“我如今从未有过之好,夜姑姑,你该为我欢喜才是。脱去血脉枷锁,天下之大,何处不容身,何处不能行。” “你……”夜菱歌哑然,此时再想前因后果,哪里还不能明白玄绯如今别意决绝。她深吸口气,不得不出诛心之语,“玄曦尚停尸子午谷中,你若这样走了,他身后之事,奠祭之仪,你难道也要撒手不理了!” 玄绯听得玄曦之名,一霎恍神,但随即抬手抚在胸口,轻声道:“性命去而心无移,我何必还要死守那一具皮囊……”说着话,手中剑转,冰寒四溢,抬头向夜菱歌道,“今夜无非或去或亡,夜姑姑,你仍不肯让路么?” 夜菱歌暗吸凉气,倒非是惧战。以她修为,自能一看便知玄绯此刻实乃气力空竭,伤病不愈之状,全凭一味灵丹透支撑持至此。两人若是交手,只怕损伤更剧,后患无穷。当下便暗暗定了心思,唯有出手迅雷一击直接将人拿下,好在温白就在一旁,即刻施以妙手,总不至于局面彻底失控。 但她一边拿定主意,一边还欲再劝解玄绯几句。再一抬眼,忽的一愣,瞬间似有一只无形之手擦过眼前,双瞳陡觉炽热微眩,正是“瞬望之眼”毫无预兆再次发动。眼前所见诸物无异,唯有几步之外的玄绯身如白练,一片剑光凛冽,直欲逼刺见者双目。那寒光轰然卷至眼前,纵然心知是幻,夜菱歌仍不免低呼一声,微微后退了半步。旋即空见之象隐去,露出玄绯稍觉意外的脸庞,随即横剑一 礼:“夜姑姑,多谢你。” “绯儿……”夜菱歌再欲拦阻,只觉口舌皆涩,仿佛震撼眼前的剑光一时仍未散尽。而玄绯不克半分停留,一见夜菱歌退让,左手向丹囊一探,取出一卷轻纱望空一抛,立时展现云霓彩练,如一捧烟霞雾霭将她裹身而起,飘飘渺渺直往夜空中遁去。 地面顿时一片惊呼: “右阙主!” “夜长老!” “这要怎样办……” 连片呼声使得夜菱歌回神,抬头一望,犹能瞥见一点霞光霓彩正遁向天边,若要疾追未尝不可。但心思几变,最末她仍是只深深叹了口气,抬手道:“罢了……由她去吧,先去看看妙少爷的情况。” 风楼双阙双主皆失,众人也只能听她吩咐。榣台不可擅入,但阵法未启之际,夜菱歌身怀掌门令不在被阻之列,一闪身便入内中。台内阵纹悬珠一如既往,唯有当中黑白玉台相对乃是奇异布局,玄独妙正平躺在白玉台上,胸口衣襟微渗血色,满面赤红如火,鼻翼疾扇,似乎也要喷出炽热的火星来。 夜菱歌立刻快步上前,顾不得考量黑白玉台,一手握住玄独妙腕脉,只觉内中异气涌动,血沸如燃,正是血脉蓬勃过盛之象。若依玄绯之言,应是骤然承受了过于浓郁的血脉之力所致。此刻两股血气似融未融,势强噬主,稍有不慎,便酿灾祸。夜菱歌登时再难分心,翻手化出一块剔透寒玉压在玄独妙印堂,刹那“滋滋”一阵细响,竟见他头脸上蒸腾起一片浓郁白雾,其寒森森。而随即一声□□,玄独妙得寒玉一激,缓缓转醒,眼尚未睁,先喃喃一声:“姐姐……” 夜菱歌心头一酸,摸了摸他的鬓角:“独妙,是我,是夜姑姑。” “夜姑姑……”玄独妙咕哝一声,慢慢张开眼,眼前所见一瞬迷离,旋复明晰。他看清了正将自己抱在怀中的夜菱歌,眼珠又向四下动了动,才叹息出声,“姐姐已经离开了,是么?” “你……” “我都知道……姐姐带我入阵之后,未有相瞒……”玄独妙才说出三言两语,呼吸便觉急促如灼,但仍要挣扎着继续开口,“我……我不怨她,我……谢……”最末半句一塞,歪头又昏沉了过去。 夜菱歌忙抱着他起身,飞步出了榣台。两扇大门在她背后无声闭合,夜菱歌目光在众人中一闪,厉声道:“今日之事,噤口不得外传!碧凝,随我来。” 碧凝忙应声跟上,两人一路疾至玄独妙住所,一直在房中久待人归的嚼徵顿时吓了一跳。夜菱歌不待她多问,便先道:“星槎可在你处?” 嚼徵连忙点头:“是少爷交我保管。” “速取来,我要带妙少爷回子午谷。”夜菱歌此刻心急如焚,玄独妙的情况更是不假耽搁,一边将人放上软榻,一边吩咐道,“尽快将他安置妥当,我去去就来,立时便走。”话未说完人已不见,只远远又落下了一句话,“嚼徵,你且留在风楼双阙,弹压局面。” 她这般来去如风,嚼徵目瞪口呆扎手站在原地,一时好容易回过神,忙转身去看玄独妙情况,又向碧凝急道:“到底发生何事?” 夜菱歌虽下令噤口,但嚼徵几人乃是玄独妙贴身四侍,自然不在其列。碧凝便将今日之事大略说给她听,嚼徵顿觉荒谬得难以言表,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你是说,绯小姐……出走了?少爷……被灌注了血脉之力……这……” 碧凝也觉这半日所历宛如乱麻,撑得人头大心慌。好在不似嚼徵乃是乍闻惊耗,还能提醒她道:“还是先快些备下星槎,夜长老片刻既回,乃是要带妙少爷回宗门救命的。” “啊……噢!” 嚼徵这才勉强打点起精神,往庭院中唤出星槎,小心翼翼将玄独妙安置了上去。再一回头,泛商已悄无声息出现在舱室角落,垂眼跪坐,不言不语。 嚼徵对他的神出鬼没习以为常,见状反而轻吐了口气:“我暂时不能回去,一路上少爷便要你照顾了。” 泛商点了点头:“放心,我……照顾好……少爷。” 嚼徵冲他艰难一笑,又立刻反身回房去收拾玄独妙的贴身物品。华舱之中,一时寂静。蓦然,一声轻叹自软枕香被之间传出。泛商连眉睫都不曾稍动,任凭叹息之后,本该在榻上昏睡的玄独妙缓慢睁眼,扭头瞥向侧方半掩的小窗。 星槎半悬空中,不受楼阁之障,正可望到一痕白月斜挂天边,冷素如冰,见之觉寒。玄独妙盯着那月钩看了片刻,才轻轻笑叹道,“亦成全她,亦成全我。我这姐姐当真心思剔透如皎月,之前却是我看轻她了。” 泛商这才慢吞吞道:“少爷……不怨恨?” 玄独妙笑了一声:“为何怨恨?她之所求,我之所求,本无相悖。如今这结局,反而该是最好不过……”他笑着笑着便呛咳几声,只觉体内血液如被煮沸的痛楚愈发鲜明。但这份加诸于肉身的痛苦对他而言却成酣畅,任凭那股来自血脉中的大火熊熊席卷全身,仰面朝向舱顶层叠鲛绡纱帐,轻声嗤笑道:“玄门易生情种,也易生无情之人……姐姐,愿你日后天高海阔,也愿我……” 话至末渐低渐无,这一遭,倒是当真体力再难支撑,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 171 章 章一六九 赤明圃 灵霄倒涌天一水,洒向千山翠色连。造化从来称奇异,仙人秤药五云间。 三十六泉绕山,一十二峰如簇,好水无源似自天倾,滋养连山四季翠色不凋。因此水得名为:水无涯;山亦得名:倒翠峰。 山脚之下,人烟兴旺。坐地人家、往来商贾,多以贩药石为生。煊赫之族于城镇之外开辟药田做得买卖风生水起,无甚本钱的小门小户便携了药锄药篓往倒翠峰中,所得也足堪温饱。久而久之,此地岐黄之风更胜,俨然成俗。正是一带良山淑水,才得钟粹人间。 不过若问起本地乡民,无论大家薄产、积富积贫,却皆众口一声,无不道如此兴旺实为药仙福赐之功。群山连绵一十二峰,外人只道一体,不知只有中心团圞六峰才是此地百姓口中的倒翠峰所在。外围六峰别名“小倒翠”,药仙城居民进山采药从来只在这小倒翠中,故老传俗,无人逾越。但倒翠峰中居有仙人,善植百草、辨疾疴,千百年间,常往常来,指点凡民,仙凡之间,默契蔚然,也可称炼气界中少有的杂处之谊。 这高居倒翠峰中的仙家之地,正是在东陆堪称持医道牛耳的赤明圃宗门所驻。半入红尘半隐山,迥然不同于旁家隔断尘俗之姿。而前往其地求医问药的各色修行人等,常往常来,时日一久,那些药仙城中居民倒也习以为常,甚至还有精明商户于山水明秀处建设山居,以为诸炼气士落脚暂住,一日十二时辰,时时灯火辉煌,不别昼夜。 剑清执带着林栖和重伤昏迷的程北旄来至之时,正值夜深,已在昼夜兼程三天之后。沧波楼与赤明圃虽同在东陆,但山川广阔,相距何止千里之遥。若非剑遁疾迅,林栖两人没了玉翎代步,万难及时到此。而尚在云霄之上,已能望见下方山峦叠翠,片片明光点缀小倒翠四周,不似别处人静夜黑,一片沉寂幽深。 但这些人间灯火还算寻常,最蔚为壮观处,乃是倒翠峰上,无数白练或粗或细,倒挂葱茏之间。夜色越浓,越见白练之上浮星月之光,银波烁烁,宛如天河倾流,落此宝地,化作了无数簇珠攒玉。山是亭亭仙子,水为绕身璎珞,洞天福地,实至名归。 林栖还是头一遭到此,一时下望,也不免惊艳于名山胜景。但此刻重伤垂危的程北旄就背在背上,哪有细赏闲心,一晃惊叹后就立刻向剑清执道:“前辈,前方可就是赤明圃?” 剑清执正将遁光拨转,向下直入倒翠峰。闻言点头:“你二人身上干系要事,赤明圃必会全力医治,安心便是。”停了一顿,又意有所指道,“莫要多想。” 林栖怔了怔神,环着程北旄的双手不免又紧了紧,心中泛起一股难言滋味,片刻后才低声应道:“诸位前辈愿施援手,我又岂会不知分寸。” 转瞬之间,丹霞如虹跃出云天,直落峰头。越是夜色深郁,越见剑光辉煌,登时惊动山门前驻守弟子抬头齐望。如今东陆亦不安宁,纵然见那剑意堂皇正道,也不免心中暗生提防。 不过立刻便听门内一人笑道:“是神京云主至,尔等莫慌,好生顾守门户即可。” 随着话语声,一道身影踏虚而出,身披淡黄衫,颌下一部黑髯飘洒,正是石脉主事范羽泽亲身来迎。日前剑清执释出的云讯早早已至,虽然内中言语寥寥,但御师之祸动荡东陆,赤明圃自不会等闲视之。范羽泽一见遁光落定显出三人身形,立刻上前伸手一引:“云主,请入内一叙。” 剑清执也不客套,颔首为礼,一行人逶迤转往赤明圃深处,不入客舍,倒是先来至石脉诊堂。剑清执一手搭在林栖肩头轻轻向前一推:“伤者在此,有劳范主事。” 林栖会意,忙将程北旄放下扶上木榻。范羽泽只张眼一望,先“咦”了一声:“伤贯天灵,钻蚀神识,好不寻常的伤势!” 林栖登时心慌,忙道:“主事,那可还救得?” 范羽泽转脸对他微微一笑:“你且放心,既然来到赤明圃,自然保他性命无妨。”又向剑清执道,“这是御师所伤?” 剑清执不置可否,只看向林栖。林栖忙又将隐谷交手经过粗略描述一番,着重在御师几次对程北旄出手之招上。范羽泽拈须细听,慢慢点头,旋即坐下为程北旄摸脉看诊。片刻后,摘下腰间玉壶,自内倒出一团似水液又似雾气之物,向着他额头一抹。那团水雾一沾肌肤,登时化开无痕,林栖却“啊”一声惊呼,虽说立刻捂住了嘴巴,仍足见其惊讶,甚至剑清执也不免侧目。就见程北旄囫囵头颅之上,印堂正中,皮肉骨骼分明完好仍在,却成透明之质,能可全无阻碍窥见他脑中正有一团漆黑之气包覆脑仁,缓慢蠕动若生,虽不知其为何物,但也知险恶非常。 范羽泽这才以指虚点道:“他身上其他伤势无碍,唯独脑中这团伤气最是棘手,蔽识伤灵,以至他昏迷不醒。这气团诡谲,非是常见修者手段,不过御师出身魔道,有此邪异之术不足为奇。当下便要设法将此气化散才可保命,否则时日一久,神识积伤难愈,重则丧命、轻则痴愚,这人也就彻底废了。” 剑清执虽知程北旄伤重,但也至此才知个中厉害。不过赤明圃既以医道扬名,千年积累,辨伤对症,手段何其不凡,心中仍是稳当,只向范羽泽拱了拱手:“他身家性命,便都托付在主事手中。” 范羽泽一颔首:“云主放心,不出三日,我必令其苏醒。不过……” “有何难处?” “非是难处,”范羽泽莞尔,“只是我观他脑中黑气不俗,又是魔道邪术,恐有后患。待我施术将其导出之时,还望云主在侧仗剑,就地斩灭,免生枝节。” 剑清执自是点头:“可。” 范羽泽这才转向一脸忧心忡忡的林栖,和蔼笑道:“稍后我让门人带你去客舍,几日后,便可还你一个活跳跳的同门。” 林栖连忙道谢,随后稍一迟疑,道:“北旄要安置在何处?” “门中专为伤患辟有静室,十分妥当,不必担心。” “我……可否随他同去,也好在旁照料一二?” “这……”范羽泽略一迟疑,忽听剑清执在旁开口道:“他二人乍逢巨变,林楼主又暂失了行踪,一时难免有相依为命之态,不愿分开也是人之常情。” 范羽泽闻言知意,拍了拍手:“好吧,便将你二人安排在一处。” 这时已有弟子应声上前,听了范羽泽的吩咐,果然便引着两人往静室一带而去。见几人渐行渐远,范羽泽方才转向剑清执笑叹一声:“能遇见云主,也是这两个孩子行运。不然这脑中伤势再有耽搁,便要回天乏术了。” 剑清执闻言却摇了摇头:“若非巧遇他二人,至今难知御师行踪。魔祸不灭,东陆不宁,说不得还是我等借了他们的东风。” “此话倒也不错。”范羽泽心中略一估算,“有你云讯传音,这几日中陆续必有人至,看来又一场诛魔之战将起。掌门虽在闭关,不过已吩咐下来,吾道修法不克与战,但除魔卫道,总要尽上一份心力。众人聚于倒翠峰,若有所需,但说无妨。”说着话,不免又叹了口气,“想我门中,与那魔尊遗脉也有数笔血债在册,只望云主一行能将魔孽除尽,告慰亡者。” 剑清执点头:“此一役定不空回。” 两人一时闲谈数句,随即剑清执离去休息不提。范羽泽留在诊堂之中,一边铺开纸笔,推敲为程北旄医治所需,一边忽的用笔杆敲了敲额头,像是蓦的回过味来,喃喃自语一声:“倒是忘了问问,那御师如何会潜藏到沧波楼去,莫非林楼主当真遭遇不测……呸!呸!不可胡言!不可胡言……” 另一边,林栖背起程北旄,随着引路弟子被安置到了一片清净院落中,四周环竹绕柳,叠石为障、栅花为篱,风景极为清幽雅致。更有一条软玉般的溪流穿院而过,看起来似乎是消失在一排屋舍墙角檐下,不知是什么巧妙排布。 引路弟子循他视线瞥去,便笑道:“此道药溪,源头处有掌门亲手移来的一株朱砂九穗菊。溪水久受熏染,最可镇定心神,宁气安眠,故而接入每间静室之中。寻常取饮,或盥洗手面,处处皆用得。” 林栖点头记下,随后才随那弟子入内,在一张软榻上将程北旄安置好了。一时引路弟子告辞离开,四周霎时寂静,只剩他一人默坐床边,用手背贴了贴程北旄冰凉一片的脸颊,这几日来累积着的惶惶难安陡然自心底爆发,只开口唤了一声:“北旄……”鼻头蓦的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不想正是将哭未哭之际,门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喳喳笑声。林栖猛然扭头,就见还未关上的门外不知何时竟冒出两个小女娃,也不过七八岁年纪,梳着一模一样的丱发,眉眼亦是分毫无差。只是一人着青衣,襟口处别了一小簇淡蓝八仙;另一人着紫衫,腰坠紫白丁香串串,那衣衫鞋袜也是一般无二的布料针脚,正手挽着手,笑嘻嘻的看着自己。一见自己回头,紫衫女童立刻笑着拍手:“哭啦,羞羞,羞羞!” 青衣女童虽未开口,但同样笑眼弯弯,附和之意分明。 林栖不料自己一时失态,竟被两个小女孩取笑了去,也顾不得泪珠到底掉没掉下来,忙用手胡乱一抹脸,起身道:“小妹妹,你们也是赤明圃的弟子?怎么跑到这安置伤患的静室来了?” 然而两个小女孩全然不搭理他的问话,也不知是未曾听清还是听不明白,仍挽着手只看着房内,这一遭不再理会林栖,而是望向了床榻上的程北旄。只看过几眼,青衣女童便开了口,伸手一指吃吃笑道:“有宝贝,有好看的宝贝。” 紫衫女童更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吮着手指歪了歪头:“亮晶晶的,紫姑想要。”说着话又比划了个剖开什么的动作,“打开了,拿出来。” 青衣女童立刻摇头:“黑胡子老哥哥说了,人的脑袋不能打开,打开了就不能说话也不能出来玩了。” 紫衫女童登时泄气,嘟囔道:“黑胡子老哥哥会罚不听话的小孩背好多好多书,紫姑不喜欢,那……紫姑不要了……” 说着话,青衣女童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一块糖果塞进了她口中,甜蜜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紫衫女童立刻又开心起来,双手抱着青衣女童的胳膊靠过去摇晃。而房中林栖将她们没头没脑的对话听了个清楚,虽不明其意,也知其所指正是程北旄,一时惊讶,忙低头看向床上,入目是程北旄依然气色惨淡昏迷不醒的模样, 全然看不出什么宝贝、什么亮晶晶的东西。而再欲向那两个女童细问究竟,一抬头,却见门口空空荡荡,前一瞬还挽手并肩站在那儿的女童们早已踪迹杳杳,不知去向。 林栖登时脸色几变,愣了一下就立刻跳起身冲到门边,展眼望去,庭院空旷、溪水潺潺,莫说人影,连鸟虫鸣声都只零落稀稀,仿佛适才所见所闻,只是自己一场朦胧梦境,什么女童、什么笑语,都不过幻觉罢了。 待到转过天来,林栖未曾再见到双女童出现,范羽泽却使人挪了硕大一口铜缸前来,就搁在院中空地,上方临时搭起一片芦棚为遮蔽。两名弟子就近溪中取水,将铜缸灌得八成满,范羽泽便亲手丢了许许多多不知名的药材下去,又将一块温润微黄的拳大石珠塞进了铜缸与地面架起的空隙。那儿已预先留置了一只小巧石臼,石珠恰好嵌入其中,甫一落定,就见黄光微动,旋即一股腾腾热气散发出来,直逼铜缸之中水药。 范羽泽见林栖早早闻声出来,在旁默不出声看得仔细,便笑道:“此药石之火温软,不损缸中药性。今日七煮七添,待到明日药液煎成,就可动手为程小友医治了。” 林栖连忙又道谢,范羽泽便将两名弟子与许多分扎好的药材留下,嘱咐道:“好生照料,莫误了为师要事。”这才施施然离去。 林栖送他出院,但直到范羽泽走远了,才蓦的记起昨日遭逢的那桩纳闷事。迟疑了下,转身回去对着那两个留下的赤明圃弟子试探道:“这一带静室,平日也有弟子门人常来常往么?” 其中一人便笑道:“静室静室,自是让伤病患静心休养的所在,哪能人来人往那般闹腾。除了些洒扫弟子,若无师长吩咐,我们平素是不会过来这边的。” “那……”林栖又稍作犹豫,“负责此处的洒扫弟子中……可有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子?” “哪来的话!”搭话弟子登时诧异,“我们赤明圃入室弟子百余,其他门人杂役上上下下也有数百,什么样的人手拿不出,岂会使唤七八岁的小孩子做些苦力……” 他兀自嚷着,一旁同伴忽然白了他一眼,嫌弃道:“呆子,你颈子上那物只是拿来摆设的?他问的分明是青姑和紫姑!” “青姑?紫姑?”林栖立刻记起昨日那紫衫女童确实曾口口声声自呼“紫姑”一名,看来这二女童确有人在,而非自己癔症幻想出来。而被奚落的那名弟子也不在意,抓了抓头,“我就说嘛,你初来乍到,又不是有什么亲朋故眷在赤明圃,平白打听些洒扫弟子做甚?原来是见到了那两个神出鬼没的小姑奶奶,被吓了一跳吧!”他说着话就拍手笑起来,“她们可不是什么洒扫弟子,洒扫弟子见了她们要叫师奶奶的!” 见林栖仍是一脸不明所以,另一人开口为他解释:“青姑和紫姑是掌门数年前自外收养回来的一对双胞姐妹,初来时还只是襁褓婴儿。掌门说她二人生来赋有灵医之质,欣然录入门墙,只是……” “只是看起来好好一对聪明伶俐的女娃娃,也不知是什么缘故,长到七八岁上,还是如幼儿一般只知嬉笑玩耍,不通人事,偶尔还会口出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怪言怪语……她们不会也对你说了些什么吧?” 林栖连忙摇头:“我只见她们在这院子里一闪而过,还当是自己看花了眼,倒也未曾交谈。” “说了什么也无妨。”笑嘻嘻的那弟子道,“连我们这些日日相处的同门都十句里听不懂九句,你再遇见,只当她们小孩子天真烂漫心性就是了。左右青姑紫姑虽说灵识不开,却从不曾乱来闯祸,比起新入门的那些调皮小师弟可要乖巧多了。唉,真是可惜,本该是好好的两个小姑娘……” 他那同门立时又白他一眼:“别胡说,掌门说了,她们只是因机缘未到,以至灵窍不通罢了,又不是当真天生痴愚。赤明圃灵医一脉久断未续,日后正要她姐妹重振门庭,岂能以寻常视之!” “是是是,是我又说错了话!”那弟子立刻半真半假对着老天作了个揖,随即拿起一旁水桶,一溜烟往溪边打水去了。 林栖听了这一番话,好容易弄明白了昨日两名女童的来历,却反而更添几分疑窦,满心满耳都是她们口口声声向着程北旄脑袋比划,说着“有宝贝”的模样。虽说童言无忌,何况还是浑浑噩噩之人一时之言,但他心中总难以轻巧撇过,一时间不免思绪上脸。 而留下看顾铜缸那名弟子见他神色几分恍惚,也未多想,只当他自身带伤,又要照顾同伴,有些疲累罢了。而看他年岁,甚至比自己还要小些,就遭遇了这样一场炎灾,更是心生同情,软和了语气劝道:“这里有我们照看,你不知药理,帮不上手,还是先回去歇息歇息吧。待到明日师父出手,你在旁陪着,且还有的熬呢。” 林栖见他说得诚恳,也就承了他的好意,道谢回房。一入内室,便先身不由己的又走到程北旄床边去,盯着他苍白沉睡的脸庞默默发起了呆,三分是悲三分是怜,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由来生于心底深处的一股惶惶之意,仿佛自己二人正要身不由己的,被推搡着去面对一些疾风骤雨、人间险恶。 第 172 章 章一七〇 疑心 因这心事重重,林栖一夜也未能好生安眠,只得在临近五更时爬起身打坐养神。窗外院中微光烁烁,不时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那两名照料铜缸的赤明圃弟子颇是尽责,果无半点轻忽处。林栖一时听着他们窸窸窣窣的交谈和动作声、一时勉强自己静下心来守笃精神,稀里糊涂中一两个时辰过得飞快。再一定神,已然天光明亮,一片春光晨景。 范羽泽前来乃在辰时之后,剑清执与他同行,再未向林栖格外交待什么,就使那两名弟子将昏迷中的程北旄扶到院中,除尽衣物放入了铜缸之内。 经过一整日夜的熬煮,缸中余水过半,色泽却仍清透见底。程北旄一坐入内中,水线恰好涨在他脖颈位置,将一颗头好生生露了出来。水温乍看似沸,但人入其中,分毫无损,更无灼烧烫伤之虞。林栖不明白个中奥妙,只得闭紧了嘴巴在旁观看。 就见范羽泽取出一匣石针,约有数百之数。一手托匣,一手取针,动作行云流水。那石针上青光一闪,便没入缸中水下,虽看不清楚,只听细微刺破皮肉声,也知是钉入了程北旄身上。如此针针连绵,也不过一炷香左右,一匣石针用去大半,直至最末一针刺入后颈,才听范羽泽向那两名弟子道:“为师这套‘针鞭’手法,你们已是第三次见了,可看明白了此中关窍?” 其中一人立刻斯斯文文道:“乃是以针势为鞭,驱赶气血、振奋真阳,以抗病患体内邪气秽气之法。” 另一人也道:“不过前两次师父所用不过数十针,这一次却用了足足百余枚,或是他体内邪秽太重、或是真阳过于暗淡之故?” 范羽泽点头:“两者皆有。不过这小友体内的邪秽不是太重,而是格外之重。针鞭之术用在寻常邪秽侵体上还好说,搁在眼下,也不过只做一手铺垫罢了。”便转向剑清执道,“我以针路激发他自身真阳正气,使阴邪之秽不至下沉,接下来便是要将那团黑气自他七窍中逼出。魔道手段多有腌臜,请云主仔细护持,免生意外。” 剑清执将手一抬,一抹丹霞剑彩绽出,须臾环绕院落成阵。隐约可见无数剑影如流,盘旋往复,当真滴水难漏。那两名赤明圃弟子登时脸露艳羡神色,尽力看了数眼,才又专注回程北旄身上。而林栖见此剑势堂皇恢宏,果然大宗名门手段,心中反倒一苦,悄悄捏了捏拳头,没出半点声响。 范羽泽伺剑势已成,这才伸手一指,释出一缕灵光如环索,松松落在程北旄颈下。随后凝目而视,就见插入他周身百余窍穴的石针正自下而上,根根逐渐变色,自淡青颜色转为微透赤红,正是体内真阳之火灼烧,外显于针体之故。石针变色的速度不快也不慢,如细流涨水一点点向上蔓延,直至后颈那最末落下的一针也变了颜色的同时,范羽泽五指虚抓,灵光环一霎收束,紧紧缚在了程北旄颈上。 林栖登时脱口“啊”了一声,下意识也一手摸上了自己的脖子,只觉呼吸莫名艰难。好在随即就见灵光环越束越紧,片刻已然没入程北旄体内,方知此术作用不在肉身之上,这才松了口气。而范羽泽一边以药光为障,隔断黑气向身躯四处逃逸的后路,一边翻手一抹,抓出七根中空长针,一甩没入程北旄七窍附近。长针根根入肉足有寸许,不见血出,反倒开始极为细微的颤动起来。 那颤动之势起初缓慢,但在心中默计数十息后就陡然加剧。蓦然,一点黑色自针尾留空处露出,初时细小宛若错觉,但只一瞬间,便见一条黑色小蛇自内窜出,细若棉线,快若闪电,几乎使在场之人皆猝不及防,就往距离最为靠近的那名赤明圃弟子冲去。 但其速疾快,丹华一闪,四周旋流剑势应变却是更快。只见一道寒光悬空而落,正中黑蛇,蛇躯刹那一分两段坠地。随即众人才看清那哪是什么小蛇,不过一缕漆黑恶气,正与昨日以异法窥见的程北旄脑中黑气一般无二,此时难以禁受剑上金庚之气,须臾便化散得干干净净。 遇袭弟子这时才回过神来,咋舌抚胸:“这是什么邪术,倒似活物一般!” 剑清执沉声道:“驱御妖蛇,正是御师手段,看来出手伤人者确实是他无疑。”一边说话间,又渐有丝缕黑气循针溢出,果然都如活蛇形状。不过剑清执的剑意紧锁四面八方,分毫不漏,这些蛇形黑气也不过陆陆续续出现数十条罢了,不容它们再窥伺旁人,早被一一斩灭不存。而那两名赤明圃弟子也早放大了胆子,不但尽力张大眼睛去分辨黑气模样,甚至还颇有收集些许残余拿回去好生琢磨的意象。好在他们也只是想想,眼见自己师父都需请来剑清执坐镇,可见这些黑气之恶,纵然毫厘,怕也不是自己能够应付的存在。 正当此时,忽听范羽泽叱喝一声:“出!”他本在全神贯注操控灵光环一点点将黑气从程北旄脑中剥离,此刻大功将成,法诀一变,陡然浩荡白光绽放,程北旄整颗头颅都似被淹没其中。而一阵“滋滋啦啦”杂响声中,插在他七窍附近的七根长针中浓黑之气疾走,这一遭不同于之前,那些黑气出而不散,于半空中融汇相交,渐渐竟成一条粗恶黑蛇形状,炸鳞游身,血眼狰狞,一副蓄势待扑模样。 剑清执指端剑气霎凝,忽听范羽泽道:“先莫斩它,需得将残余黑气尽数逼出,否则蛇身一灭,残气就要倒灌回脑中了。” 这一声来得甚是及时,将剑气止在了将出未出之间。剑清执按下杀式,蓦然抬眼,目光直视黑蛇。黑蛇喷吐血信,同样作势欲扑,但就在弹身而起的同时,在场之人只觉四周空间晃动出一刹虚影。虚影之象一闪便逝,周遭一切看来全无变化,但分明春意融融丽阳晴照,此时已平添了一股凛冽肃杀气息。只是此般冷冽剑息指向黑蛇,旁人虽稍有所觉,终不至被其所摄。 而森森剑意虚空辟界,构筑于虚实之间。黑蛇虽秉蛇身,非是活物,也无那些恐惧激怒种种反应,仍盯紧在场最觉威胁的剑清执扑至。前一瞬腾跃如电,下一瞬忽深陷桎梏之中。周遭剑意无形又无所不在,黑蛇一腾一挪,剑气如网,困而不杀,越是挣扎跃动,越是一层层紧紧裹缚上来。渐渐便只见那黑蛇好似撞入一处肉眼难见的孔洞中,张牙舞爪向前突出不得,尾端犹与长针相连的黑气也愈发剧烈激荡。看似极力欲破束缚,但也使得黑气自程北旄七窍抽离的速度陡然加快许多。范羽泽见状,手上法诀再催,又添上一把力去,也不过片刻,忽然数声嗡鸣几乎不分先后响起,七窍长针次第脱体而飞,各自针尖皆挑起长长一线细细黑丝。就在黑丝末端也离开程北旄身体的同时,范羽泽叱喝一声,一掌虚拍,掌力印上铜缸,缸中药液登时翻涌如沸,高高溅起,刹那封住了他的七窍。而黑气不得回侵,纷纷攀附上黑蛇之体,黑蛇身形立时又长三分,正张牙舞爪欲再一搏,四周困网陡然消散。下一瞬,剑清执与范羽泽衔接默契,漫天金杀纵横而下,划界之剑化滔滔剑流,轰然扫荡而过。那无数金锋锐气千削万割,所过之处,黑蛇转眼灰飞烟灭。而剑气激荡犹有余韵,又倒卷冲天而起,一片“铮铮”促音之后,才慢慢消弭无踪。 忽听院门处传来一人击掌笑声:“好恢宏剑界,果不愧为碧云天主杀之剑。” 便见院门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中年书生,一柄折扇插在领后,正笑眯眯看着院中几人抚掌叫好。剑清执眉峰微微一动,还未开口,来人又抬手指了指:“还是先救治伤者要紧。” 此刻铜缸中蓬勃之水已渐渐息声,露出程北旄垂头不动的模样。范羽泽近前,一手托起他的脸颊左右端详几眼,便吩咐道:“扶他收拾干净,进去睡下。待明日醒来,固元养气之方煎服三副,就彻底无事了。” 那两名赤明圃弟子立刻动手去摆布仍未苏醒的程北旄,林栖虽插不上手,也半眼不错紧跟在侧。不想眼前忽然人影一闪,院门口处那人兀然出现在三步之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此子就是发现御师行踪之人?” 林栖霎时身子一僵,还未答话,范羽泽已先拢着手踱步过来,笑骂一声:“原布衣,少在这里叨扰我的病人,咱们外头说话去。” 来人正是接了剑清执云讯后就马不停蹄赶来赤明圃的原布衣,因与范羽泽乃是故旧相识,也不拘于俗礼,听闻他在静室为人治伤就自行摸了过来,正见到剑清执剑斩黑蛇一幕。此时便也笑道:“昏着的那个不才是你的病人?” 范羽泽立刻伸手一掏,不知打哪儿摸出一颗丹药,不由分说弹进了林栖嘴里。那药入口即融,化作一股清润微温的细流滑落喉中,使得同样有暗伤未愈的经脉一阵通畅舒适。也没等林栖道谢,范羽泽已抢先道:“吃了我的药,自然就也是我的病人了!你少在这里讨嫌,先让他两个病患一并躺着休息。你们要议正事,我让人开了问花斋,过去那边说。” 原布衣也知自己这老友在照料病患上极为在意,再看程北旄与林栖两人一个昏迷未醒、一个气色同样不佳,确实需要休养,便也让步点头,笑道:“好,好,我明日再来问就是了……”这才转向剑清执正正经经见礼,“得云主传讯,我与乾云数名同道率门下弟子立刻兼程而来,只恐有误诛魔之机。如今详情,还请云主细说。” 剑清执与他彼此闻名未曾见面,不过也知晓这位玄门长老不拘小节的风评,便不去客套,直言道:“原长老尚有同行之人?不如与诸位见面细说。” 范羽泽立刻向院外招呼一声,叫来附近一名值守童子,吩咐他引二人前往问花斋,又笑道:“我就不与你们同去了,若有何需,叫弟子来石脉寻我便是。” 位于一道山溪小瀑边的问花斋乃是一座敞阔轩室,背山面水,爽气自生,任凭多人群聚也不觉拘束。不过随原布衣同来的那些门人弟子都歇驻在廊下,只有青垣与那两名乾云修者在堂中坐定,此时五人聚头,乾云六派中那名老妇立刻开口:“西云主,御师那魔头当真藏身在沧波楼中?” “非是沧波楼中,而是沧波地界一座隐秘山谷。”剑清执至今也未曾亲身探过,只依照林栖所说大略描绘一番,再联系自己救下两人的经过,藉以定论。 众人这才详细得知了他一路追踪御师的经历,对剑清执所言自然无疑。但在明了为何是林栖二人在隐谷撞破御师行踪后,与老妇同行的那名中年人皱起眉张了张嘴,似有话要说,老妇低咳一声,登时打断他的意图,不过到底太过刻意,引得几人一同瞧了过去。 原布衣视线只在其间一转,蓦的笑起来,抽出折扇随意扇动两下,又半掩了脸笑道:“这个恶人还是由我来作吧……云主,我心中有一疑。” 剑清执毫不意外:“疑在沧波楼?” “正是。”原布衣点头,“自我家左阙主遇害后,林楼主失踪至今,当日同行沧波楼之人本就尚未彻底洗脱嫌疑之处。如今又有御师在其地界藏身,不似匆忙藏匿,倒好像对那山谷地理颇为熟悉……如此种种,说是巧合,勉强也可;但若说沧波楼一点牵扯瓜葛都无,也不免太过心大疏漏了。” 那老妇这时也斟酌着开口:“沧波楼本就是散修往来之地,其中良莠不齐,或有隐瞒底细者也未可知。” 剑清执闻言心思一动,一刹便记起当夜自己抓到的那个传讯纸团。那名为“逢先生”之人,正是来历隐秘、又修为深浅莫测。不过观他作为不抱恶意,便又将此人事压下,只道:“沧波楼或有疑云,但御师藏身的隐谷才是标的之地。我问过林栖,那山谷荒僻幽深,连沧波楼中人也从不前往,不知内中路径与险恶处。御师或许正是看重此点才择地藏身,倒也不必太过偏想。” 原布衣笑了一声:“是或不是,倒也无妨。只是先前那两个小娃打草惊蛇,如今数日又过,可不要惊跑了御师才是。” 他这一言,也正切中众人担忧之处。便是心知御师伤重未愈,不至于轻易舍弃这般占尽地利的藏身之处,还是有些怕他铤而走险,使得诛魔算计扑空。不过原布衣才说出此话,又轻描淡写挥了挥扇子看向剑清执:“云主可是有话说?” 剑清执倒不卖关子,点头道:“我当日已传讯回山,派人往沧波楼一带暗中盯梢。隐谷若有异动,当不会全无所知。” 原布衣登时拍了拍手:“甚巧,我也给一位同道捎了口信,请他赶往隐谷一带伺机行事。”他又看向乾云二人,“说来,此人也算得上御师手下造灾的半个苦主呢。” 那中年人听是同病之人,不免开口:“是哪一位?可是大觉湖的修者?” “非是大觉湖,而是问心斋。”原布衣叹了口气,“我这相识乃是青冥洞天出身,当日问心斋遭劫,他也正逢其难,亲见了钓秋水老斋主陨身之事。事后便视御师为仇寇,在公在私,此役皆会欣然拔剑而往。” “青冥洞天素来不容魔孽猖狂。”老妇闻言便也放了心,“有二位妥善安排,必不能再使御师逃出生天。” 问花斋中众人估算人手,议定动身之时。静室之中,那两名赤明圃弟子已将程北旄安置妥当,便告辞离开,只说晚时熬了药再送来不提。 片刻后人声皆静,又只剩了林栖一个独坐床边,守着还未苏醒的程北旄。不过这一遭再看,无论气色还是身上浅淡伤势都已大大好转,一路来高悬了数日的心终得放下。林栖拿手煨在他颈窝边,皮肤触感微暖而干爽,心底波澜也难得平缓下来,登时久积的疲倦涌上,不知不觉间身子一侧,姿势十分别扭的头抵着床柱迷糊了过去。 似睡非睡朦朦胧胧,林栖一时间全然不记得自己身在赤明圃还是沧波楼中。周遭景物似是而非,如虚如实。虚实之间,唯独前方不远处一道背坐弹琴的身影最是熟悉,引得他不假思索,就迈开脚步直奔过去。 两人间的距离看似不远,但一路走得蹒跚,好一阵子也未能拉近多少。林栖本就有些心焦,忽见那背对之人住了琴声,抱着琴起身,一副要就此离开的模样。 他登时焦急,张口欲喊,偏偏喉咙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好又拼命挣动着向前追。前方之人却是不疾不徐,走了两步,对着旁边空无一人处温声细语道:“阿栖年纪还小,不必日日如此辛苦练琴。小孩子嘛,也不用太乖巧,还是要活泼淘气些才好。” 林栖一愣,随即依稀忆起,这该是小时候师父每每见自己勤奋一天,便哄着自己出门松快玩耍时说过的话。自己虽年幼失亲、不知父母,但被师父一手照料长大,也未较寻常孩童差了些什么,倒是程北旄乃是一次师徒外出时从一处人市上买来,小小年纪就很是吃过些苦头,足足养了数年才渐渐扳过了性子…… 正念旧事,前方人迈步未止,仍在前行。一边走着,一边总会或左或右,对着空荡荡的空气和颜悦色说些什么,大多都是教导林栖和程北旄成长中的旧话,也夹杂着一二处置沧波楼之事。林栖追赶在后,听得心中一阵恍惚,仿佛就在这短短百十步间,将自己尚不足廿载的人生记忆重走了一遭。而思亲之情也越发浓烈,忍不住又尽力加快了几分脚步,笔直冲着那道背影飞奔过去。 蓦的,那身影步子停下,仍是背身而对,言语温和,冲着旁边看不见的“自己”道:“为师这次出门日久,后山那一处隐谷,便交由你与北旄日日早晚巡查看视。切记,不可擅自深入,也不可不去……” 林栖悚然一惊,“隐谷”二字入耳,这一段时间遭遇的血腥风波正由此地掀起。直至此时他也想不通为何荒置后山多年无人问津的隐谷会忽然被林明霁记挂在心,还特意安排了巡查之事。不过此时再听这话,冥冥中总觉遍体生寒,分明大有深意未知…… 但他心中一时所想,脚下步子却未稍缓。而前方之人已然止步,短短数个念头转过,竟是终于追到了咫尺之间。眼见对方衣衫上的隐隐暗纹都清晰可见,林栖忽觉喉咙一松,脱口一声“师父”就喊了出来。 那人像是听到了他的呼唤声,徐徐便要转身。然而就在将露面而未露面之际,陡然周遭世界片片剥落如碎片光羽,连着那道身影一并湮灭其中。 林栖瞠目结舌,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就见崩解的天地之后一片无尽昏暗。昏黑中,一道裹着漆黑大氅的人影兀现,劈面一掌,势若雷霆,直直向着自己面门劈来,正如御师在隐谷中拍在程北旄天灵的那一掌…… 一声惊叫,林栖身体猛然一空,随即“咕咚”一声响,腰臀背部一阵闷痛传来。他惶惶睁眼,阳光流丽透过窗户照得房中一片亮堂,什么师父、什么黑暗、什么御师,不过南柯一梦,消散无踪。 霎知是梦,林栖坐在地上惊魂甫定,但仍有一半意识痴痴愣愣陷在其中没能回神。正不辨昏醒间,忽听院中大门一连响了几声,似是被人刻意拍了数下。旋即一名女子的声音入院渐近:“这里可是林小楼主兄弟的下榻之处?” 第 173 章 章一七一 暗鬼 那声音陌生,但因是女子,林栖还是艰难自恍惚中回过神。他甫经噩梦,此时心中还有些惶惶,顾不得身上隐痛,三两步赶到门边,就向院子里看去。 院中青天白日,自然不见什么黑暗、什么御师。却是有一名身材高挑的蓝衣女子也正在望向房门的方向。蓝衣女子背负双剑,眉眼亦见英气,但此刻手中却挽了个精致提篮,登时与拉开门的林栖打了个照面。她稍有一顿,随即微笑道:“可是林小楼主?” 林栖不认得她,迟疑着道:“我是林栖,姑娘是……” 女子眼睛一亮,立刻又快步过来些,然后才道:“我名沙白翠,是在北地静波川修行之人,曾蒙林楼主在白骨尊者手下救过性命。木脉的弟子杜兰是我好友,我来寻她一为散心、也为休养,昨日忽听闻小楼主也来赤明圃求医,特来一见。” “原来是沙姑娘。”林栖心中默算,既是曾参与白骨灾兵之战,那便也在不久之前。他对其战粗知大略,自然也无法将沙白翠对号入座。只得道,“不过只有我与师弟前来此地,沙姑娘要是想见我师父,却是无法。” 沙白翠并不意外,叹息一声:“林楼主失踪之事早已在东陆传开,赤明圃又不是消息闭塞之地,我岂会不知。非但如此,我还知晓你们也带来了御师藏身之地的消息,不日便要前往兴战了吧!” 林栖愣了一下,喃喃自语:“原来已叫那么多人知道了……” 沙白翠看了看他的神色,知晓他大概还在懵懂之中,干脆直接挑明话头,坦然道:“我受林楼主之恩,又知沧波楼当下困境,因此才来寻你,只为说上几句话罢了。”见林栖仍是不明所以的模样,她又笑了笑,“神京与玄门主导此役,意在诛魔,其他前来襄助者亦如是。群情之下,你们既是后生晚辈,又被迫牵扯其中,遇事不妨当忍则忍。毕竟衡量得失,一二小处,倒也不必强求。” 林栖只道沙白翠是因师父缘故前来探望道谢一二,不想却听她说出这一一番话。几句话意有所指又带含糊,不过也正切中这两日里自己心中那点忧虑处。见沙白翠仍莞尔看着自己,深吸口气,这才点头道:“多谢你的好意指点,我记住了,只作自己当为之事。” 沙白翠又道:“谈不上什么指点,只不过我也是散修出身,不免设身处地,想了一想你当下的难处。”就将挽着的提篮向他一递,“此番之战,我也愿去,说不得届时还有互助的机会。”便不再等林栖多说什么,转身就往院门外离开了。 林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她的来去如风,呆滞了下,眼见人已出了院门,再要追上去说什么也来不及了,只得有些懊恼的“啊”了一声,低头去看手中的提篮。 那提篮只是寻常器物,内中不功不过的放了几色点心小食,是最为寻常的凡俗中探望病患的礼节,药仙城或是小倒翠的山居中到处可见。礼物既是平平无奇,反倒更衬得沙白翠此来目的似乎只是为了那几句话而已。林栖提着篮襻站在院中半晌,反复思量,只觉惶惶,虽说当下众人皆是和颜悦色以礼相待,但若当真隐谷之中别有隐情,又或不知真假的牵扯到失踪至今的师父身上,那时自己又待如何?而诸人又会如何? 这一恍惚,就是许久。直到傍晚时有赤明圃弟子送药与饭菜来,林栖才勉强打起精神谢过。先一点点喂着程北旄服了药,自己也没滋没味的吃过饭,一边看着窗外自昏黑转成漆黑的夜色,一边摸去桌前点亮了灯烛。正举着灯要往床边去,蓦来一阵清风穿窗而至,林栖眼神登时一空,全身一软,就往地上堆萎过去。 这时另一道身影也随着清风在房中无声无息出现,一拂袖,无形之力托住林栖的身子向后挪了几尺,使他堪堪软倒在靠墙摆放的一张椅子上。那拿在手中的灯火也顺势翻落了,又立刻稳稳落在一张展开的折扇扇面,持扇之人便以扇凭灯,稍微托高了些,一边照见林栖没了意识的面庞,一边也照亮了自己的模样——却正是原布衣。 夤夜之中,不请自来,原布衣却毫无局促,随意瞥了眼床上还在昏迷中的程北旄,便一手擎灯,一手虚点在林栖眉心。一簇青光在他指尖绽开,徐徐绕着林栖的头部飞旋了起来。每绕过一圈,便见林栖眉头微微皱起,似是在勉力对抗着什么不适,不过待到转过十余圈,他脸上抗拒神色就又渐渐淡去。忽见原布衣指尖在他额头一抹,低唤了声:“醒来。”林栖全身一颤,紧闭的双眼倏张,只是内中神光俱无,犹似梦魇。 原布衣这时又将声音放柔和几分,像是避免惊醒了他:“你近日可曾得知你师父的行踪?” “不曾。” “你有多久未有他的音讯了?” “自师父前往千嶂城后。” 原布衣点了点头,对这两个回答不算意外,想了下又道:“隐谷可是沧波楼隐蔽要地,禁人擅入?” “隐谷只是后山野谷,偏僻冷清,楼中并未禁人进入,但平日也无人去那儿。” “那你们又为何深夜前往?” 原布衣问出这一句,视线陡然变得锐利,紧紧盯住林栖双眼,不放过半点变化。 不过林栖似乎只是有些迟钝的回想了下,就没什么音调起伏的答道:“我和北旄似乎听到了玉翎的叫声,就起身寻它。找遍了沧波楼不见,又一路找到了后山隐谷。” “咦?”原布衣“咦”了一声,像是有点意外,喃喃道,“莫非当真只是巧合?”再看看林栖,仍是那个直挺挺双眼无神安静坐着的模样。两人修为实在悬殊,只需一个照面,原布衣就知面前少年绝无抵抗自己秘术的本事,更兀论在自己眼皮下弄虚作假。想过一回,只得摇了摇头撇开,兴致也立刻退去大半,“好吧,那你入谷后所经所见又是如何?” 隐谷中的生死险恶虽只前后不过一个多更次,但显然已成林栖这段时日的心病,也不知多少次反复难以控制的回想起来。原布衣这一问,他登时脸上又露几分痛苦之色,但还是将进入隐谷乃至循黑蛇行迹发现黑氅之人前后大略复述了一遍。原布衣对此事还只是听剑清执说过大概,这时听得倒也仔细,待听到逢先生出手拦下御师时,登时又生出兴趣,一待林栖叙述结束就又追问起来。 但逢先生本就是浮萍行者,来到沧波楼也不过月余,每日里只是饮酒调羹闲聚吃茶,日子过得可称游手好闲,若非那夜现身救人,连林栖也不知他一身修为也甚是可观。原布衣问不出什么,只得摇了摇头,嗤笑一声:“南来北往、鱼龙混杂,沧波楼此地,即便你们两个娃娃清清白白,那其他人呢?这位‘逢先生’?青瑟?或是……你们的林楼主……” 他笑罢了,见当真再从林栖口中问不出什么,也不强求。折扇一合,灯盏轻飘飘落在桌面,旋即将扇看似随意在林栖额头一敲,戏谑般哼声:“今夜好好休息吧。”下一瞬微风穿襟,人如虚影散去不见。而靠坐在椅子上的林栖□□一声,慢慢晃着脑袋醒了过来,愣神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稀里糊涂的打了个盹。大概是睡得草率的缘故,微觉脑中混沌,眼前也有些迷眩,便抬手揉了几下。不想正搁下手时目光无意扫过,蓦然一愣。 自己手腕靠内侧的方向,正凝着一滴指肚大小的烛泪,一半粘在皮肤,一半压住了袖口小小一截针脚。他对这滴烛泪全无印象,更知自己不是毛手毛脚之人,盯着这滴莫名出现的烛泪全然没有什么头绪,半晌也只得狐狐疑疑的放下了。又再去看程北旄睡得安稳,呼吸也十分悠长平缓,便觉分外心安。也不去另一间卧房,就在房中另一张小榻上合衣躺下,翻来覆去不知多久,再次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大约是去了担忧程北旄伤势的这一块心病,林栖这一觉睡得颇沉,再睁眼时晨曦已透过窗户照了进来。 清早的阳光带着点清透的凉意,但不寒不暖,只映得房内的一切都好似泛着点模糊的水光,湿湿润润,清新得程北旄的眼瞳也像是被水洗过,黑黑亮亮的让人喜欢。 林栖呼出一口浊气,坐起身打理睡得有些凌乱的衣襟。不过手刚摸到领口猛的顿住,下一瞬既惊又喜从小榻上一跃而起,三两步冲到了程北旄的床边,伸手便要去碰触他的脸颊:“北旄……你醒了!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程北旄呲牙一笑,自己也将脸凑到林栖手中蹭了蹭:“没多久,看你还睡得沉,就瞧着你发了会儿呆。” 林栖登时有些赧然:“才醒过来就胡说八道!你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先喝点水?等下就有人送药和饭菜来了。范主事果然厉害,说你三日内必醒,当真半点不差……” 他颠三倒四一通快语,半是有点不好意思,半是心中十分欢喜。程北旄难得见他也有这样手忙脚乱的样子,越发一瞬不瞬的盯着,直到林栖转身当真要去倒水,才探出只手一把扯住他:“好阿栖,我不渴、也不饿,现在只想好好瞧瞧你!我总觉得闭眼前还是那个黑氅人杀气腾腾一掌朝我拍过来的样子,一睁开眼,却是你和我都好生生睡在屋子里……好似再世为人,又像做了一场噩梦,连自己都有些糊涂了。” 林栖被他说得也不由恍惚,定了定神才道:“如今没事了,你我大难不死,隐谷里的麻烦也自有人去处理,你放心吧。”便将那夜生死悬命之际,如何被逢先生救下,又如何在逃命中巧遇剑清执,被他带来赤明圃之事详说了一遍。程北旄听闻自己竟在昏迷中还经历了这许多事,脑中几乎有些接应不暇,愣了愣神才道:“原来那人当真是那个御师……可他怎么会藏在咱们沧波楼的地界中!” 这一问也戳中林栖满心狐疑处,但又不知如何开释明白,只得道:“连那些厉害的前辈都想不到他的行踪,咱们又哪里想得明白。好好养伤,这些大事自有别人操心。” 程北旄缩在被子里哼哼两声,不甘道:“说不定楼主的失踪就与他相关,我岂能放他善罢甘休?左右有赤明圃出手,我身上现下已无事了,便与各位前辈一同杀回去,捉来人当面问质!” 林栖忙轻叱他:“你别胡闹,你好生在这儿养伤,隐谷的事不必你操心,我自会跟着。” 他这边正急忙忙要将程北旄脑子一热的念头安抚下去,便听院门处传来人声,似乎有不止一人往这边过来。也不过片刻,先是赤明圃来人送饭送药,见程北旄神清目明正和林栖说话,就笑起来道:“师父果然料得准,说你今日醒,就是今日醒!” 另一人也道:“醒了就好,今日再用两副药就能没事了。这药方可是我用心配的,给你收敛内外伤口,充盈气血,保你一两日内就能活跳跳和完好人一般。” 他正颇为自得自己开出的方子,后面又有人笑吟吟道:“范主事名师出高徒,出手自也不凡……程小兄弟当真只在一两日内就能彻底无碍了?” “那是自然,便是现在,要起身走跳活动也是无妨。”那弟子说着话侧动身子,露出后面说话的人,原来竟是青垣。 林栖当日在龙山月下集曾远远与他打过照面,知其出身,立刻见礼招呼。青垣也不见外,过来关切了几句程北旄当下感觉如何、伤势如何,就话锋一转笑道:“多亏范主事妙手回春,如此一来,就更不怕耽搁日久,贻误战机走脱了御师魔头了。” 林栖闻言心中微微一沉,但他还没开口,程北旄已有些跃跃欲试道:“可是就要前往隐谷寻那御师?” “正是。”青垣点头,“是以原长老和清执云主特意让我来看看你的情况。见你恢复极好,不会耽搁动身安排,也就放心了。” 林栖忙道:“是要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 林栖登时有些急了:“北旄今日才刚醒,身上其他伤势也未尽好,还需多多休养。隐谷之行,有我一人带路足可。” 青垣仍是笑得和和气气:“林楼主不在,二位就是沧波楼可以主事之人。御师之事牵扯重大,岂能独缺一人到场?你且放心,有诸家长辈在前,你们两人随行即可,定不会有什么凶险。” 他说话的语气十分客气,但所言内容全然不予林栖二人拒绝的机会。程北旄至此也隐隐约约听出了些微妙之意,立刻口快道:“便是要我和阿栖都不出你们视线之外就是了!我本就是一定要去的,但沧波楼也是这次魔祸中遭灾的苦主,至今我们楼主还下落不明,何必这般……” 他话没说完,林栖脸色一变,一把将他按回枕上:“我们依几位前辈的安排就是。北旄焦虑现况只是一时心急,师兄莫放在心上。” 青垣果然不恼,含笑道:“都是人之常情,我自然明白。那今天两位就好生歇息,明日一早好就动身……噢,”他顿了下,又补上一句,“林兄弟,稍后还要请你往问花斋一趟,几位前辈都在那儿,想要听你再说一说隐谷中的情形。” 林栖点头:“等我梳洗收拾一下就去。” 青垣这才十分客气的与他告辞。那两名赤明圃弟子却不知事情内幕,也觉得当下气氛有些诡异,不再过多说说笑笑,留下煎好的药和饭菜就离开了。林栖站在门边出了会儿神,便将药盅捧着先递到床边,招呼程北旄喝药。 程北旄脸色还有些不大好看,爬起身两手接过药盅,看也不看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随手一抹嘴,愤愤道:“玄门那人分明不怀好心!” 林栖无奈:“人家能有什么坏心,不过就是来传个话罢了。你先起来吃些粥水,我往问花斋去去就回。” 程北旄忙一把拉住他:“先吃早饭,你急什么。” “总不好叫各家前辈白等我一人。” “等就等了,他们都拿咱们当做与魔类有染的嫌疑,你干嘛还小心翼翼的顺着他们?” 他口无遮拦就这么直白说出来,林栖脸色顿时白了几分,抿了抿嘴没再说话,但手上也不曾停,简单拾掇了下周身就自顾开门往院外去。程北旄坐在床上,憋着一肚子的委屈,见林栖这样,只当是在和自己生气,当下也不由得赌起气来,直到见人走了也一动不动,小声嘀咕道:“他们分明各个在心里暗暗诋毁楼主和沧波楼,还不准我不高兴了?”又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前辈前辈、名门名门,你倒是一口一个顺着他们,我才不稀罕呢!”干脆的又将被子一拉,蒙住了脑袋摔躺回去,也不大能睡得着,只望着帐顶默默发呆。 发呆了好一阵子,心头那点火气才落了下去。程北旄心烦意懒,索性就躺在床上开始默运功法,一边算是修炼,也好好窥测一回自身的伤势状况。因听林栖描述过自己脑中受了御师那一掌伤得何其凶险,真元游走间也不由得十分小心。不过一个周天下来,顺畅得全然无碍,更觉体内气血也无什么亏损之状,一时大为惊艳于赤明圃医道妙手,也就放大了胆子继续行功不止。 这般真元运转周身,起初还有些伤后的滞涩,数个周天后便全然纯熟如往。程北旄也不知不觉端坐了姿态,重新摆出五心朝天之姿,正正经经的开始修炼。正渐入佳境,冥冥之中,忽觉有一团似虚似实的光团出现在眼前……或该说是浮现在识海之中。光芒明亮而不刺眼,形如一卵,或起或伏。程北旄不曾遇过这般情形,但自觉自己头脑清明、真元无异,也不像是走火入魔突来的幻觉,不由得大为好奇,意念一动立刻凝注过去,要看个究竟。 可就在意念投注的瞬间,那团光卵也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识海之内空空荡荡,只有真元如潺潺细流汇聚其中。程北旄“嗳”了一声,一霎睁眼,满室阳光扑面而来,亮堂堂照得他一个恍神,旋即伸手揉了揉脑袋,一时间也搞不清到底是真是幻,是当真有那么一颗光卵出现过还是自己被阳光照得分了神、花了眼。 第 174 章 章一七二 入谷 问心斋一行,林栖倒也未受到什么刻意为难,不过是众人让他将那夜之事再述一番后,又着重细问了些隐谷其中地形地貌、可有隐蔽险恶处等等。但林栖对于此处也知之甚少,尽力回想一回,都是些外缘地带的状况,再论无益,也就让他先回静室休息去了。 林栖回房之时,程北旄还坐在床上似是闭目养神,听到人进来的声音后半晌才刻意用力“哼”了一声:“三堂会审回来了?” 林栖苦笑:“瞎说什么,不过是与众人说一说隐谷状况,战前筹谋罢了。要不是有地主之便,这等大事还轮不到你我这样的小辈参与。” 程北旄登时更不高兴:“今日问隐谷,明日说不定就要问沧波楼,你难道也都说给他们听?” “楼中又无甚不可见人之事,若有什么当真与隐谷有关,何妨一说。”林栖心中忽的一动,小声叹了口气,“我倒是宁愿当真能追查到某个楼中来去之人身上……”他后话未尽,只在心中想了想,“那便与师父、与咱们都没什么相干了!” 程北旄却听不到他的心声,闻言一扯被子翻身躺回床上,嘟囔了声:“捉贼捉赃,眼下还未见到什么呢,你怎么就站到他们那边怀疑起自家来了!阿栖,出了这桩意外,你好像也变得有些奇奇怪怪,揣着一肚子莫名其妙的心事一样。” 听他这样说,林栖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要从脸上摸出这几天的惴惴不安。不过随即就回了神,在床边坐下揉了揉程北旄的后脑勺:“为沧波楼故,总不免多思多量,才知师父往日独自撑持这一份家业也颇不容易。” 程北旄被他恰到好处的手劲按揉得舒服□□了几声,也不转头,只背手伸过去摸摸索索,甚是艰难的才从林栖一角衣袖摸到他另一只手上,攥住扯了两下:“不是你说的,还有那些名门前辈们操着心呢!你我后生晚辈,倒也不必在这时候为难自己……我看你精神也不大好,你那晚被御师打出的伤怎么样了?” “早就没事了,”林栖尽力笑了笑,“如今连你那要命的伤势都好了,何况我的!” “便是好了,也需休养,你好生陪我躺一会儿吧。”程北旄索性也不再找借口,只拗着胳膊向床上拉扯他,“难得今天还有一天清闲,好生养足睡饱,明日之后,保不准又是什么情形了。” 林栖当下也无甚可作,果然就随着程北旄的拉扯力道上了床,在他身后合衣躺下。大概是近来波折忧虑太多,两人难得一分空暇平静无事的挨在一处,就如往日在楼中一般。身边身躯暖热,床榻也是舒适,渐渐就当真睡了过去。程北旄此时仍是背身侧躺,听着身后呼吸声渐稳渐绵,极小声的唤了声:“阿栖……” 身后仍没什么反应,他这才慢慢挪动着转过身,看到林栖闭眼熟睡的面庞,有些惆怅的叹了口气:“阿栖啊阿栖,怎么我才昏迷过去天,就搞不懂你的念头了呢!”他皱了皱鼻子,自己平躺着仰面朝天,大概是这几天昏了太久,此刻毫无睡意,而也是因为一直昏迷到今早的缘故,那夜隐谷中所经所见之事仿佛相去不久,犹历历在目。他分明还记得,就在两人那时刚刚惊动了空地蛇群之际,尚未以黑氅遮挡住全身的神秘人陡然转身露出的一点面貌:似曾相识、似是而非、既有极为相似的眉眼轮廓、又是截然不同的神情气质……忍不住轻轻喃喃自语出声:“你究竟是谁?你那时当真是要杀了我么?”偏又在这个时候,识海一动,先前那团似隐似现的光卵像是又一瞬昭告了自己的存在。程北旄猛的抬手一捂脑袋,动作之大带动得旁边林栖立刻也迷迷糊糊哼了两声。他手臂顿时一僵,压在头上不敢再动,心思却仍乱七八糟转得飞快:“那光卵是什么?它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识海?这事我还没同阿栖讲过……也罢,先让他好好睡着,等回头醒了再说罢。” 一边拿着主意,程北旄这才又小心翼翼放下手翻身,面对面去看睡着的林栖。两人挨得极近,甚至连对面人眼上睫毛都根根清晰,程北旄不知所谓的盯着他的睫毛一根根数过去,心中百转千回,最后却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即便当真楼主被牵扯其中,想来也有其苦衷。我连性命都是楼主给予的,不然早不知多久前就丢在那个人市里头了!若是当下让我连楼主都不能尽信,那还能信谁呢……” 只是这般稀里糊涂过了半日一夜,也不知是无意还是刻意,程北旄到底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将光卵之事告知林栖。林栖见他较往日沉默许多,只当是伤势初愈精神还有些不济,也或是还对着玄门等一众人抱有些愤懑不悦之情,反倒觉得能这样少说少做些也好,免得一时冲动,再闹出什么不好收拾的场面。 这般两人都各有些心思的,次日拂晓,就随着众人动身离开了赤明圃。因人数不少,原布衣取出一张宝筏代步——玄门自出了夜菱歌这位炼器大家,诸类法器层出不穷,倒也无人称异。而虽说宝筏行速逊色剑清执的剑遁之术不少,但也颇胜过那些随行的寻常弟子以及林、程二人的脚程,众人一时都无异议,齐齐登上,转瞬已然冲霄破云而去。 自倒翠峰至隐谷,其间千里迢迢,剑清执来时救人心切只需三天,这番回程虽说同样昼夜兼程,也足足走了五天不止,直到第六天上过午时分,才见滨海青山遥出眼前,山静林寂,一片和煦模样。 原布衣站在筏头就是冷笑:“静海之下,暗流涌动。谁能想这样一片好风光下头,掩着多少见不得人的魔蜮勾当呢!” 程北旄脸色登时一变,林栖动作更快,藉着衣袖遮掩用力在他大腿上按了一下,强压着人又低下头去不曾言语。 不过原布衣似乎也不是刻意针对二人,眼见青峰愈近,便又向剑清执道:“我欲直往隐谷,兵贵神速,云主以为如何?” 剑清执倒也没什么异议,此次往返甚久,就算已安排人手把守隐谷出口,也难免担忧旁生事端。而隐谷既是沧波楼属地,林栖与程北旄二人皆在,也不算不请擅入,当下点头:“可。” 当下宝筏撞开云路,挟一片清气灵光直入深山之中。林栖此时方起身指点道:“隐谷谷口小路崎岖,山石草木繁茂,不利多人停驻,需得旁去一二里,有一块平缓开阔些的坡地,才好落脚。” 原布衣自那夜悄然夜探后,对待林栖二人与寻常后辈态度并无差别,立刻依言操控宝筏。在林栖所言处,果然见一片地貌空阔,碧草如丝蔓地,上下皆可一览无余。一行人便在此处降下身形,四周虫鸣鸟啭,午后时光恬静怡然。不过还没待人开口,几乎众人齐齐鼻头一动,都嗅到了一股诱人之极的酒肉香气,正在山林间随着清风徐徐飘来。不远不近、勾勾搭搭,霎时将许多人本要开口的话都堵了回去。 唯独林栖和程北旄对视一眼,都对这香气再熟悉不过,齐声开口:“是逢先生!” “拦下过御师的那位逢先生?他在何处?”原布衣登时发问。 林栖摇了摇头:“是逢先生烤肉的香气。他在楼中就最爱捕鱼捉兔,炮制得喷香呼朋唤友吃喝欢娱。烤肉的用料都是他独家手艺,我们吃过不少,分辨得出。” 原布衣闻言又抽了两下鼻子,只觉那香气香甜油润,再被酒香一逼,更觉不俗,便笑出一声:“原来这位逢先生不只修为不凡、庖厨手艺也可称绝,我倒不免生出想要拜访之心了。”又笑看向剑清执,“看来隐谷之事也早引动了沧波楼中人,不知你我安排下的人手,能否在人家门口周全。” 剑清执脸色在嗅到那香气之际稍微一顿,不过反应也在情理之中,这时忽一挑眉:“岂会不周全,该是十分周全。” 他这两句话口吻中分明隐约带了不悦,一时便是原布衣都有几分诧异。不过剑清执也不多言,转身便走,所循方向正是酒肉香气源头,也正是隐谷所在的方向。 一时众人一拥而上,都跟随过去。二里山路转瞬即逝,只觉香气更加清晰浓郁的同时,也依稀能望见前方渐渐有兀岩突起如屏障,夹成一处天然门户。 远见山谷入口,眼前草木两开,谷前小片树林野径间的景象也就清晰展露人前。一小块明显被平整过的地面上砌着石塘架起篝火,一灰一红两道人影正在火上翻烤着几只野兔,旁边草地上还列有开坛好酒,酒香肉香,熏熏扑鼻,引人欲涎。 这般一大群人浩荡而至,正在快活吃喝的两人自然也听得清楚,登时齐齐转头,目光只一晃就都落在了剑清执一人身上,一个举酒一个举肉,同声开口:“小师叔!” “……呃……西云主!” 又都粲然一笑:“要不要来尝尝我的手艺?” “要不要来尝尝我带的好酒?” 剑清执登时深吸一口气,先压低了声音咬着牙叫了声:“小荩!”又转向那名潇洒不羁的灰衣人,“阁下认得我?你是……莫非就是逢先生?” 灰衣人立刻拍拍屁股站起身,举着根油汪汪的兔子腿笑道:“哎呀,西云主竟认得我这浮萍散人,当真受宠若惊。见面有礼,不如来尝尝我烤的兔子……噢!”他随即惊愕一声,似乎才看到剑清执身后人群,转眼挠头,“哎呀,这么多人,我和小荩只烤了三只兔子,还要留给道长一只,怕是不够分啊!” 原布衣听得“道长”二字,眉梢一动,展扇笑道:“怎么不见其常道长?” 兰荩随手抓了只小酒坛走过来:“他绕谷巡视去了,不过大约仍是看不出什么。小师叔,你别生气,我们几个日日在这里守着也是枯守,不要说不见御师或魔类出入,连烤只兔子吃都要跑远了才逮得到,当真无聊透顶,也就饮酒吃肉还算快活。左右不曾耽搁了正事,你还板着脸干嘛,从小到大你都没吓住过我!” 剑清执登时无奈:“魔脉余孽干系重大,不得有半点疏忽,我原以为代宗主会派风天末来,怎么反倒是你?” 兰荩将酒一晃,笑眯眯道:“是我又如何不可?我也不曾有半点疏漏呀。”便将酒坛随手一泼,一股清亮酒液溅出,化作一蓬水雾洒向隐谷地界。霎时“滋滋”一阵细响,陡然一道透明屏障显出,正拱环在整个谷口出入之处。阳光映照,屏障之上水泛虹彩,颇为绚丽,足有数息才渐渐隐去。就听兰荩笑道,“我以酒划界,圈住了此地,保证不曾错过半点风吹草动,小师叔可放心了?” 剑清执也无话可说,只得转头正色向原布衣道:“看来御师果然未放弃这藏身之处,只怕此谷与魔尊遗脉牵扯不浅,入内万要留神。” 原布衣摇了摇扇,正要说话,忽然目光一转看向天际:“其常道长来了,不妨再听听他的说法。” 说话间,一道剑光自空纵下,内中显出一名着靛蓝氅衣,束巾戴冠的道者。一见谷前阵仗,稍有一怔,随即展颜道:“原长老,贫道等候你们日久了。” 原布衣笑着答礼:“路远时长,有累道长斥守此地。不知这几日中,可有什么不寻常处?” 道其常道:“谷中不见丝毫动静,沧波楼中曾有人寻近此地,不过被……”他侧身看向犹然一脸带笑的逢先生一眼,“被这位逢先生现身劝说回去,也就再无人来了。谷口有兰荩姑娘封锁,十分稳妥,但却有一处极大的疑点。” 原布衣登时会意:“道兄遁行谷上查看,可是有所发现?” 不想道其常反而摇头:“毫无发现。也正因毫无发现,就是最大的发现。” “愿闻其详。” 道其常道:“我遁行于此谷上方,下望无非葱茏草木,遮蔽得地面严严实实,瞧不见什么不寻常处。界地而观,更是十分狭□□仄,全不如什么幽深难辨深浅的神秘深谷之说,此怪其一;其二,因怕打草惊蛇,我虽觉蹊跷,也未入谷,只以法旗掷入一探。但法旗竟在谷上难落,像是被一层无形屏障所阻。我这几日内反复试探,这片被屏蔽住的地界足有十数里不止,下望只见群山,难说在可疑与不可疑之间。” 原布衣听得脸色登时一肃,一扭头便直盯向林栖:“这是何缘故?” 林栖也是头一遭听闻自家地界上还有这等怪异之处,满脸愕然,只能道:“我不曾听过此事,平素出入,也未觉如何异常。” “沧波楼地界,原来尚有小楼主也不知的所在么?” 听原布衣语气不善,不待林栖说话,程北旄已先不悦道:“沧波楼在前山,来往人尽可登门直入。这后山大片荒山野岭,既无洞天又非福地,寻常谁人前来?何况我们平素在山间走动,也未曾遇到过这种莫名其妙的禁制,谁知是不是这几天内才被你们要找的人布置起来,与我们何干?” 他这一接话,两边气氛立时有些不好。忽听逢先生笑了一声:“到底是什么缘故,进去看个究竟,捉出人来,自然真相大白。这两个娃娃小小年纪,便换做我,也不会事事都让他们知道得明明白白不是?”说着话,又朝兰荩挥挥手,“大姑娘,如今人员齐备,你那门户也该打开了吧。” 兰荩目光在在场诸人身上一转,笑应道:“不收却也无妨,我观这谷里说不定藏着多少险阻,在场这许多人,倒也不必各个进去,免得添些不必要的伤损。不如以此屏为界,留下些人手把守在外接应。” 此刻谷外人中,尚有十数名跟从原布衣同来的玄门弟子,兰荩分明指向在彼,登时引起人群中一片小声骚动。不过原布衣闻言只一沉吟,就向青垣一招呼:“兰姑娘也是好意,青垣,你不妨先入谷一试。” 青垣应声而出,他与兰荩年岁相仿,便觉修为亦在大差不差之间,心中稍一把定,就向隐谷中走去。兰荩笑吟吟提着酒坛站在剑清执身边,见状抬手饮了一口,带笑道:“走稳了,莫脚软!” 一句话送入耳边,青垣也已一步迈出,正不知所云,脚下踏进无形屏障之内,便觉一阵熏气蒸腾上来,四肢百骸,竟是无孔不入。霎时异气冲头,满面如醺,全身的骨头一时都似无力支撑,立时就要软倒。好在他反应也不算慢,才觉异样就知不好,心念引动,识海之中登时浮现小小一座铜钟虚影,“当”一声脆响,金声袅袅自内透外,将紧紧裹上身来的熏气震开了半分。他也藉此机会忙先前一挣,终是跨过了那屏障。只是警醒得到底稍迟,一脚踩落仍有几分虚软难以承力,绊了个小小的踉跄才站稳了,心中已知差池半招,半是赧然半是愕然的转头看了眼兰荩。 兰荩自也看清楚了全程,拍手笑道:“醉后何妨死便埋,古今不脱一形骸。一步在外,形骸得全;一步入内,生死由天。原前辈,你看如何?” 原布衣看过青垣表现,已知兰荩布下的这一道屏障深浅,便含笑点头:“兰姑娘手段不拘一格,足可称道。”又随即吩咐一众随行弟子,“谷内安危叵测,未必没有我也顾全不得你们的险境,你们便在谷口把守等候,不必都随同进入了。” 那十余人齐声答应,立刻纷纷退开几步,也将其他仍要入谷的人皆尽显露出来。除了乾云二人外,便见一道蓝衣身影,正是沙白翠果然也跟随了来。兰荩不认得她,原本只当也是玄门弟子,这时才觉出不同,心思一转,索性朝向她一笑:“你可也要试试?” 沙白翠一愣,不知她为何刻意点名自己,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我正要入谷,献丑了。”便走上前去。因有青垣前车之鉴,却半点不敢轻心,手一翻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翠绿荷叶,往空一送,罩定头顶一尺之距,登时可见许多细若牛毛的涓涓水滴垂洒下来。她旋即迈入谷口一线,一过屏障,荷露熏气彼此相激,一者醇厚绵绵,一者清冽入骨,倒正可相互作抵。屏障晃眼即过,除了一身微染香气如好酒穿荷清润之极,再无其他。 兰荩笑道:“这位姑娘也入得谷中,原前辈,如何?小师叔,我们也进去罢。”虚拉了剑清执一把,随即自己一闪身,身影幻动,早轻飘飘落在谷内,站在沙白翠左近一抽鼻子:“好香的酒气!” 沙白翠愕然退开半步,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她。不过这时谷口众人也已动作起来。原布衣当先摇扇如闲庭信步,不见半点旁的动作,就施施然入了谷。乾元二人紧随在他身后,也未有什么耽搁,除了那中年人进入后脸上稍添一丝醺红无有异样。不过这些人过此屏障举重若轻,林栖与程北旄两个却不敢高估自己,互相看了看都有些踌躇。正踌躇中,耳边传来一声笑,还带着一阵香喷喷的烤肉香气:“沧波楼的两位小兄弟,自然是由我这个在楼中借住的人代劳了。”话音一落,也不待二人有所反应,就被裹在了一股肉香风中。前后不过一息,眼前诸景变动,早从谷外转为隐谷之内,手中还同时一热,各自被塞了只还热乎乎的兔子腿。逢先生让开两步笑眯眯看向他们:“垫垫肚子,等下说不准还要如何折腾呢!” 逢先生一同进入在众人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原布衣至此时仍未看透他的深浅来历,索性也就不做声默认了他的加入。此时谷外欲入之人只余剑清执与道其常,见众人都已稳妥,正待齐入,忽来一道灼烈气息猛然自天而下,直落在两人不远处、谷口一线之间。那道气息的主人旋即现身出来,一身灰衣,背负一柄阔刃长剑,站定了沉默不语。环视周遭片刻后,才抬手一拂,谷口障壁瞬间一阵烁动,再次被迫现形,其间分明四个大字烙印其上:我要入谷。 第 175 章 章一七三 入谷·二 这突然闯入之人来得莫名,登时引得谷内谷外气氛一滞。原布衣微微眯眼看了看屏障上的字迹,片刻后才道:“这位修者如何称呼?可知此地潜藏魔孽,干戈一触,如今已不准闲人擅入了?” 灰衣人瞥过他一眼,脸上并没什么表情,只又一挥手,将“浮生客”三个字镂刻在了“我要入谷”四字之前,既报上名号,也将前来意图显露得明明白白,似乎全未将原布衣的婉拒听入耳中。 “浮生客?”原布衣对这个陌生的名字毫无印象,但只看他能轻易撼动兰荩结界就知其修为不俗,便又按捺下性子,微微一笑,“我观兄台气正神清,不似与魔类为伍之人,想来来意非恶,多也是因为听闻了御师下落追踪来此,不知可是与其有怨?我等欲探神秘、诛魔孽,此刻不得不谨慎行事。兄台若要同入,还需自证旁证,再论其他。” 他不紧不慢弯弯绕绕欲套浮生客的话,其实倒也并非恶意为难,更多是不欲节外生枝。不过旁人倒还罢了,林栖与程北旄两个一见浮生客现身,便都是一愣,但当时众人注意力皆不在他们身上,也未曾引起什么关注。程北旄一路上情绪本不大好,这时认出浮生客,登时记起当日惊鸿一瞥之剑,情绪稍振,再见原布衣左拦右阻,忍不住便要出声。 好在林栖一直留意,一见他嘴角一抽,手上立刻用力拽了他一把,示意不可再莽撞开口。随即就听有一道声音更抢在程北旄之前,“哈哈”一笑越众而出:“是你?是……我倒是认得你,原来你叫做浮生客啊!” 众人齐齐注目,就见逢先生颇为熟稔的冲着浮生客挥了挥手:“咦?我记得你身边还有个生得丑怪的黑小子来着,你们两个在一块儿这形象也颇引人注目,可不怪我记得你!” 原布衣立时道:“先生认得这位兄台?” 逢先生笑嘻嘻:“我认得他,他却未必认得我,毕竟我这人泯然众人,可没什么值得让人记住的地方。”便又向仍没什么表情的浮生客道,“约是两年前,我途径一处凡人城镇,听闻那镇外闹白衣鬼魅,夜夜出入荒坟间害人,便想去凑个热闹。结果就见你带了那个黑小子捷足先登,半宿不过就将那些‘鬼魅’都捉了回来,受了镇上人好一番道谢,可是也不是?” 他张口先来了这么一段乡间奇趣,兰荩立刻在旁边捧场:“捉到了鬼魅?可是鬼修一脉?” 逢先生大笑:“哪有什么鬼魅鬼修,不过是几个不够孝顺的‘孝子贤孙’随手抛在坟地中的孝袍子罢了!” “那该只是几件白麻布袍……”在逢先生说出结果的同时,一直默不作声打量着浮生客的剑清执也默默在心中接上了这么一句。他其实一个照面便将人认出,不过逢先生的圆场打得实在太快,便暂时不曾开口。何况当日也只是与灰衣人彼此惊鸿一瞥并无交谈,知其人而不知其何许人,这时听了这桩轶事,正是三里村时曾在床边枕畔听朱络娓娓道来的趣闻之一,刹那恍然,“难道他就是朱络说过的什么小九的阿叔?若真是他,倒也有缘!”当下就转向原布衣道:“原长老,不必存疑了,此人我亦认得。当年曾得他襄助斩杀过妖蛇蛇母,与御师定然是异非同。” “噢?”原布衣摇摇扇子,“当年蛇母兴灾祸害凡民,我倒也曾听闻,原来还有这位兄台其中出力。既有云主为其背书,我自是信得过的。”就向浮生客颔首一笑,“不过此谷中诡谲莫测,我等进入亦要步步为营,还望兄台从善如流,勿行莽撞。” 浮生客将目光一一在原布衣、逢先生、剑清执身上掠过,片刻后才一点头,随即一步跨出,身前屏障宛如无物,已入隐谷之中。 至此进入隐谷之人再无变动,一行人与留守的玄门众弟子分路扬镳,径入深谷中去。 就如林栖二人所说,一踏入隐谷,周遭气氛霎与谷外如阴阳相界。一线之外,春和景明;一线之内,天光陡暗,四寂无声,虫鸟啼鸣小兽簌簌一概禁绝,若非草木葱茏得遮天蔽日,就好似进入了一处死地。身在其中,即便还未深入,已叫众人心生提防,各个谨慎而对。 林栖看了看众人绷紧的脸色,又捏了一把程北旄的手心,便前出道:“此谷道路我也不太熟悉,不过当日到发现蛇群和御师的空地的路径倒还记得,各位不妨随我来。” 他一路引领前行,当日又是深夜追踪蛇痕、又是循声觅踪,兜兜转转如走迷魂阵般惊心动魄。如今故地重来,一片风平浪静,才发觉距离谷口竟也不远,穿过几片茂密树林,便远远可见前方草木稀疏,露出了一方足有十余丈方圆的开阔地面。 不过即便开阔,那天光明日也似艰难才能照透谷中少许,所见仍是昏昏沉沉。远观其处并无异样,众人脚步甫一踏入,原布衣与剑清执脸色忽然齐变,一人反手开扇,望空一扇;一人以指作剑,霞彩疾旋,瞬间便于空地上下横扫过大半。而在同时,又一道煊赫烈气轰然一响,爆裂溅走八方,将两人稍有不及之处也扫荡一空,随即才有阵阵腥焦之气冲入鼻端,虽已不至有害,仍颇使人不适。 兰荩登时眼神一转,靠向沙白翠两步:“沙姑娘,你那绿荷叶呢?” 沙白翠被她提点,忙抖手将荷叶甩出,转眼化如帷盖遮蔽于众人头顶,荷露滴滴,清气沁人,将难闻恶气驱散了七七八八。随后才见原布衣伸手一指前方:“这般大片秽气残留,此地定曾是驻扎之处,不过现已人去魔空,那御师看来也对咱们前来早有所料。” 空地之上,乍看平坦开阔,但稍一注目,就能见到密密麻麻十分纤细的土沟纵横交错于地面,正恰似许多蛇虫蜿蜒之痕。林栖霎时脸色就是一白,难能自抑记起那片血眼猩红的汹涌蛇潮,勉强压下不适道:“我那时所见,蛇群就在此处拱围御师,供奉白珠。不过随后被他发觉,我和北旄只得仓皇逃命,也不知这之后再往深处可还有什么诡异所在了。” 此时众人所在,也正是那夜他二人寻来之路,一路上尚能清楚看到些脚印与大片折断不久的树枝草梗,可见当时慌乱情形。原布衣点了点头,待空地上恶气散尽,便与众人上前查探,不过除了地面那些沟沟壑壑,连小径也不曾发现一条,低头举目,只见连绵草木,隔绝了一切通往他处的痕迹。 少时搜看过一圈,全无所得。也不知御师是疏忽还是刻意,一边放任空地蛇息秽气大片残留,一边又丝毫不露自身行踪,半遮半透,钓人深入。原布衣一时想过,便对剑清执冷笑一声:“御师分明意在挑衅,看来这隐谷非但是他藏身之处,更说不定就是魔脉一处巢穴。明知众人必将前来,作此模样,可见有恃无恐之极。” 剑清执所想与他无差,立刻道:“不妨分路再查,总能找出些蛛丝马迹。” “这空地乃是弃地,料想老巢还在此谷更深处。”原布衣点点头。当下众人数点人手,粗粗一划,大略一分为三,由自己与剑清执各带门人为一路,再请道其常与乾元二人查探一路,又向沙白翠莞尔道:“沙姑娘可有意同入探查?” 沙白翠摇了摇头:“我自知深浅,和则冗余,独则难当一面,还是就在此地等候前辈们的消息吧。”她有意无意瞥了身边一眼,逢先生笑嘻嘻揣手倚着一棵老树,浮生客也闭目按剑毫无动静,这两人深浅来历依旧不明,至此仍不能让人完全放心下来。 兰荩忽的笑吟吟插了一句:“沙姑娘留下也好,你心细,多照料照料那两个小子。”就干脆利落的转身,选了一个方向往树林中钻去,“小师叔,我先去前头给你探探路!” 剑清执连忙跟上:“小荩,不要莽撞。”两人身影瞬间一前一后远去。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动身,不消片刻,空地只余沙白翠等五人,好巧不巧各据一角,气氛一时尴尬莫名。 打破了这份尴尬的又是一股浓郁肉香,逢先生双手一搓,先前在谷外烤熟的两只野兔子竟也被他带了进来,这时很是自来熟的将一张油纸铺在地面,把兔子扯成许多大块,就眉花眼笑的招呼另几人:“都来吃点,都来吃点,这兔子肉凉了就腥膻了,可不能糟蹋了好东西!原长老与西云主是多劳多忧的巧者智者,奔波辛苦,咱们只得应景做个饱食而遨游的无所能者了。” 林栖与程北旄和他相熟,左右无事,立刻捧场。沙白翠犹豫了下,也过来小心坐下,捡了块带骨肉斯斯文文撕着肉丝细嚼慢咽。叫人意外的却是浮生客,分明与众人格格不入又显得十分孤僻冷漠,这时听到逢先生招呼,扭过脸深深看他一眼,几大步跨过来,一伸手捞起一大块兔肉,毫无迟疑大口咬下吞咽。他这一动,其他三人都是一愣,程北旄更是险些连嘴里一块碎骨头都直接嚼了下去。不过倒是没人不识趣的开口,各自镇定了下,又继续若无其事埋头苦吃,唯独逢先生笑得舒畅,像是十分满意自己的手艺被众人欣赏,一边有条不紊的掰开兔子脑壳剔肉出来,一边饶有兴趣的向林栖两人打听起在赤明圃的见闻,听闻那些巍巍之山、潺潺之水、洞天福地之趣,倒也其乐融融。 一时几人饱足,仍不见寻路之人有什么动静传回。逢先生转了转眼珠拍手站起,向浮生客道:“兄台,久坐无聊,不妨我们也去四下看看?” 浮生客也不拂他面子,欣然起身,四下一瞥,就随便找了个方向走了出去。沙白翠拦也不是问也不是,忽听逢先生笑道:“大姑娘,我们出去走走,你也好乐得松快松快。”就带着满脸笑朝林栖二人挥了挥手,一旋身跟上了浮生客的步伐。落下三人面面相觑,半晌林栖才犹豫着开口:“他们……修为都是不俗,应该不会有事,我们还是继续在这儿等待吧。” 程北旄抹了把脸,直到此时才把疑问说出口:“怎么逢先生他们两个倒像是默契十足的样子,难不成还是旧识……”话没说话,就见林栖和沙白翠都用一种“说什么废话呢”的眼神看向自己,登时咽下一口唾沫,不开腔了。 逢先生两人进入林中,也没什么方向目的,纯然乱走乱转一气。不过以他二人的修为,便是乱转也自有章法在内,辨地气听风位,琢磨阴秽之气集结之处,以便抽丝剥茧顺藤摸瓜。犹以浮生客一身炽烈真元,对这些疏异气息最是敏锐,要察觉异处理应不难。但怪也就怪在这一点上,逢先生跟着浮生客在一片片树林中穿梭晃荡,兜兜转转走过足有两顿饭之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兄台,我怎么觉得这片林子咱们已经路过四次了,你当真确定带的路没错?” 浮生客止步看他一眼,抬手在地面写字:此地无路。 “若是有路,大家也不必这么大费周章了。”逢先生咕哝一声,但随即讶然,猛的抬头,“不会吧……你既然也找不到路径,怎么还能带路带得这么坦然?咱们已经兜了四个圈子了!” 浮生客不为所动,继续写道:阴气匀布,不辨头尾,有人刻意为之。 “这嘛……”逢先生咂了砸嘴,取出那柄红玉法尺,法天法地转悠起来,也不知他到底看了一圈什么,转过头来就对浮生客认真道,“回去吧,布阵之人好大的手笔,遮掩得天衣无缝,连我也没奈何……嘿,只怕他们那几路也要无功而返了!” 浮生客点头:此路不通,另寻他法,不必强求。 逢先生见他这般好说话,反倒诧异起来:“我如此一说,兄台竟是毫无所疑?难不成我长了张让人一见就深信不疑的脸?”说着话,还伸手往自己脸上捏捏摸摸了几下,又反过手来用手背拍了拍。 浮生客见他作怪,眉头微微一皱:不是脸。 “咦?” 浮生客又看他一眼,竟似带了几分无奈在内:我为魂识凝体寄剑而生。 逢先生顿时大惊失色:“这般命门秘辛,兄台可不能随意乱说啊……” 浮生客理都不理他,继续写道:我观人与旁不同,皮囊之外,亦识魂气。 “……”逢先生的惊呼戛然而止,片刻之后,讪讪一笑,“好神奇的手段,见识了,见识了……呃……既然你我都找不出正途,不如就此回去?” 浮生客对此提议并无二话,也未再继续适才的话题,仿佛出来一遭,只为饭后散了散步而已。逢先生这一趟回转态度亦收敛了些,正正经经道:“这山谷布局请君深入又不得而入,蹊跷得让人觉得对方是在故弄玄虚。我总觉得该是我们疏忽了某处关键,才这般困顿不得前。” 浮生客抬眼凝望了一眼山林深处,片刻后,又默不作声的继续迈开了步子。 “关键之处?” 待到二人回到空地,不出所料,原布衣与剑清执两行也已无功而返,所遇情形与两人大差不差,都是在一片树林内反复打转,再不能进。原布衣见他二人擅离,本稍有不虞,不过逢先生一开口的话登时将他旁的念头压下了,只反复沉吟起来:“关键之处……关键之处……” 青垣也压低了声音陪他梳理思绪:“能够辨出谷中路径的关键,莫非是要破了布在此处的阵法?” 逢先生立刻尖着耳朵摇头:“这阵法连我都辨不分明……诸位之中似乎也只有我一人通晓些阵道之术,此法行不通,行不通。” 兰荩忽的凑近了剑清执小声道:“我看这阵法八成依托草木为之,不如让我把这些林子浇上些烈酒,咱们一片一片烧将过去,烧干净了自然也就明白了。” 剑清执霎时一咬牙,忙按下她:“别胡来!” 几人正都在窸窸窣窣商讨之际,旁边树林中脚步声再响,正是道其常三人也全无所获回来。道其常一见众人,便摇头叹气:“这山谷当真奇怪,遁术自上而下受其排斥,徒步入内却能畅行无阻。我这一趟也没发现什么端倪,只被困在林中打转,但与在空中遁行不能的状态又是不同,莫非区区一处谷地,还布置了不只一手阵法?” 剑清执闻言若有所思:“自上不得入,亦不能辨谷中真貌,这手法倒与曾覆盖了白骨田的阵法相似,说不定正是出自一人手笔。” 乾元那老妇立刻道:“敢问云主当时如何破之?” 剑清执摇头:“那阵势乃是天时一至,自行散去,非我之功。不过阵未破时我倒是也曾入内过,所凭乃是帝台棋不惑之力引导……” 逢先生忽然接上话:“引导?” “引导……” 他这一着重在此二字,场中登时有数人仿佛福至心灵,齐声开口,又倏然扭头,看向了林栖与程北旄二人。 林栖两个本因插不上话,安安静静站在一边只出了两副耳朵。这时忽见一众视线落到身上,都是一愣,随即就听原布衣凝重道:“再走一趟,这一遭诸人同去。” 剑清执道:“他们既是两人,不妨仍分两路,毕竟路径还需慢慢找寻,也好事半功倍。” 至此林栖两人也终是明白过来众人的意思,程北旄刹那变了脸色:“你们怀疑我们故意隐藏谷中路径?” 原布衣轻巧摇扇,语气倒也还好:“一试便知。” “你……”林栖猛一拽他,将他的话头拦住,向众人认真道,“隐谷深处我们从未来过,也不知为何能误打误撞找来此地。不过众位前辈既要一试,我们定然配合。”就将程北旄朝着剑清执的方向一推,“北旄,你与西云主同行,我往原前辈那一边。” 至此程北旄纵仍不甘,也无他法,只得板着脸抿着嘴站到了剑清执身后。旁余之人大略两分,逢先生也笑嘻嘻随了程北旄站过去,浮生客却只看了林栖一眼,就毫无犹豫跟上原布衣一行。两行人各择一方,立刻毫无耽搁再次分头入林。 第 176 章 章一七四 背城岭、背岭城 这一遭再探谷中密林,所进不过一炷香左右,剑清执便觉与先前大相径庭。虽仍是林深草茂不辨路径,但周遭景物移转,总有许多不同,地貌植物渐皆陌生,不似之前只在一片林中团团打转的情形。这般变化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之中,便是他仍不认为林栖与程北旄二人能有将诸人摆弄于股掌中的深沉心计,此刻也不得不笃定这两个少年身后必有隐情,或当真关乎此行关键。 正心中暗暗琢磨,便听一旁道其常开口道:“西云主,此路似乎当真不同于前,不再原地打转,应是进入隐谷更深处了。” 他话一出口,兰荩与逢先生也都各个赞同。几人适才都吃过那迷魂阵一般的密林的苦头,尤以逢先生为甚,明知暗藏阵法,偏偏看不出半点端倪,早如鲠在喉一般。这时便连连侧头去打量程北旄,也不刻意开腔,玩味之情却是溢于言表,人尽能知。 程北旄本有些气鼓鼓的不说话只闷头随着众人前行,但听了几人这番话也不免吃惊,讶异抬头环视一圈,忍不住道:“你们说的当真?我……不曾到过谷中此处,只是跟在你们后面走路罢了。” 兰荩嘿笑一声:“若你当真就是那个‘阵眼’,倒也不需你做什么,人在其中,路径自现……奇哉,奇哉,原来当真还有这等奇异手段!小师叔,你怎样看?” 剑清执看了看四周连绵茂密的山林,沉吟了下:“虽说破开了阻路迷障,但不得正途,到底不得深入关键。程北旄,你若当真要证己身无辜,眼下就是一个机会。” 程北旄听得“自证无辜”一说,顿时有些气往上顶。但此刻与之前又是不同,至少自身果然不受阵法阻碍就是一桩辩驳不清的铁证。不说旁人,连他自己心中都难免暗暗生疑,百思不解,因此也只能深吸口气压下旁的念头,有些憋屈的道:“我又不认得下面的路,能有什么法子!当时误打误撞到御师藏身处,还是因为追上了一条黑蛇……难道还能再找出一条蛇来?” “误打误撞……” 逢先生忽然接了剑清执的话笑道:“误打误撞也未必不是一个办法。” 几人顿时都去看他,就见逢先生伸手在怀里掏摸一回,一无所得,索性直接“撕拉”一声扯下了一条灰扑扑的袖边,冲着程北旄一递:“你将眼遮了,只随心择路而走,说不定别有所得。” 程北旄愣了一下,看看那布条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十分中有八分不信:“这算什么办法,不还是乱走一气!” “左也是走,右也是走,何妨一试。” “……”事已至此,程北旄见另几人似乎也有赞同之意,只得接过布条,折了折紧紧扎到眼上,视野之内顿时变得昏黑一片,不可视物。而目力一被遮蔽,其他四感顿觉敏锐,风声草木声,声声清晰入耳,如满谷生涛,滚滚而来。他默默吸气,定了定神,此刻全然难辨南北东西,索性也就抛开一切乱七八糟的想法,随心所欲迈出了一步。 待他数步踏出,同行四人才也动身跟上,无人开口言语,只见一行逶迤,默然穿梭于草木之间。程北旄虽视力受限,但神识稍加外放便不受那些地面起伏、横枝乱桠之碍,一路走得也算顺畅。这般不知前后亦不知方位的一口气不知走出多远,后面尾随众人既不叫停,他也就赌着口气般埋头大步,渐渐直到自己都走得有些恍惚,平白生出了种永无尽头的要一直在黑暗中踯躅独行的荒芜感,甚至连心头都一时涌起一股荒谬的苍凉。蓦的,识海之中生出震荡,一枚光卵如悬珠浮现。程北旄猝不及防,脱口“啊”了一声,声音未落,光卵之象转瞬即逝,却似另有一隙微光飘飘渺渺从远处照了过来。 剑清执也已在这瞬间一晃身到了他背后,伸手虚搭在他肩头:“发生何事?” 程北旄踌躇了下,但眼前那隙微光仍存在分明难能忽视,还是伸手朝着透了光的方向一指:“那边……似乎有光照了过来。” 众人齐转头,所见仍是野林丛丛遮天蔽日。不过剑清执立刻便道:“过去看看。”当先飞身而出,另几人也衣袂连翩紧随其后,反倒将程北旄落在了原地。他独自站在那儿愣怔片刻,才一抬手抓下蒙眼布条,叫了一声:“等等我!”一溜小跑跟上。 身在林中,只觉四周无不大木冲天,仿若绵绵无尽、四廓不存。但此时只择一方向前,不过片刻竟便穿林而出,才知身处之地早已就在密林边缘,枝叶障目而已。但此时几人都无闲暇去思量身后来路,齐齐抬头,就见眼前一面峭壁插天,截断再欲向前之路,竟是已然到了隐谷尽头,也是众人心中认定最该藏匿着魔脉隐秘之处。 剑清执忽的转头看向侧面树林:“原长老,你们也来了。” 树下轻笑一声,转出几个人来,果然就是原布衣一行:“彼此彼此,我们也是刚刚才找到这里。既然你我分头而入,殊途同归,想来这里定无差池了。” 说话间,两边诸人走近,程北旄立刻悄手悄脚靠到林栖身边,小声道:“阿栖,我是蒙上眼睛一路误打误撞走来这里,你们又是怎么过来的?” 他这一问虽说不是什么隐秘之事,不过还是刻意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凑在了林栖肩头耳畔。不过林栖竟似全无所觉,既不答话,也没什么旁的反应,仍是垂着手一动不动站着。程北旄顿时觉得怪异,略提高些音量又道,“阿栖,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阿栖!”他一边问着话,一边抻着脖子转到正面上下打量林栖,不料正对上一双无波无澜死水般的眼睛,刹那惊出一身冷汗,几乎是一跃而起,一手抓住林栖就往怀中扯,一手便探到身后去按刀柄,冲着原布衣大吼一声:“你……你对阿栖做了什么!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手方碰触到刀柄,肩后一沉,被一只手按住登时动弹不得。那厢原布衣听到他怒吼,也才将扇子在掌心一敲,微笑道:“这是我疏忽了,倒忘了这事……”随即展扇反手一扇,一缕流风扑上林栖之身。就见林栖身子一晃,闷闷低呻出一声,宛若大梦初醒,栽栽晃晃了两下,眼中便有了神采。之后茫然一低头,一见程北旄一条手臂正紧紧揽在自己腰上,慌的就去推他:“北旄,你放开手……” 程北旄被浮生客一手按肩,全身如锢于坚石之中,难以调用半分力气。林栖这一推登时挣开了,顺势退开两步,再看局面,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忙又回手牵住他,将声音放得柔缓十分:“北旄,北旄,我没事,你别冲动,别乱来,不是你想的那般……” “……”程北旄此刻只觉头脑发胀,一惊一怒又一讶异之中,只能嘶哑了嗓子咬牙道:“阿栖,你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我……”林栖犹豫了下,才道,“是为了尽快寻得谷中正途,我才请原前辈暂时封了我的五感,只凭感应而行。果不其然,一路顺利来到此处。原前辈尚未来得及为我解禁,就被你撞见了……你呢?你们又是用了什么法子?” 程北旄听他这样解释,胸中一口闷气才吐出大半,绷紧的全身寸寸放松下来。他一松劲,浮生客也顺势放开了钳制他的力道,看了林栖一眼就又默不作声站到一边,任凭他两人说话。程北旄则立刻又扯住林栖上下打量了他好几圈,像是要再次确认他全然无恙,边道:“你何必那般委屈自己,只消蒙住了眼睛,顺心而行即可。” 林栖无话可说,只能顺着他的话不尴不尬笑了几声:“我没事,当真没事,只不过一时没能想到你那法子……不过有原前辈稳妥出手,足可安心。” 他这边尽力安抚程北旄,原布衣本在似笑非笑摇扇旁观,听得了这一句,才笑出一声,撇开了他两个转向剑清执道:“云主,你观此地如何?” 剑清执似是并未在意两个少年的小小闹腾,一直在打量着不远处高耸的峭壁。那山壁上藤萝松柏、青苔片片,形貌奇古。不过就在距离地面两丈多高的位置,不知是天然所成还是人力开辟,露出了一道狭窄缝隙。缝隙入口处全没什么遮挡,但居高临上,内中又一片幽深黑暗,难以一眼看穿,便以目示意道:“无论隐谷还是这片峭壁,这道山隙是至今唯一所得,当需入内一探。” “我意亦同。”原布衣笑了笑,“不过内中情形不知,还需小心行事。” “这倒不难。”剑清执立刻转向沙白翠,“沙姑娘,请借阴阳返真镜一用。” 沙白翠登时会意,取出两面菱花小镜上前,祭起一窥半空山隙。众人侧目同观,就见镜中所映,满目尽是粗粝岩壁,昏黑之余,空荡荡别无他物。那山隙深浅不知几许,镜光曲曲折折许久还未见尽头,仍一味枯燥向着不可知处延伸。又看了片刻,剑清执示意沙白翠停止,向原布衣道:“粗看只是一条山中隙道,只是不知通往何处。料想若有隐秘,就在山隙那端,还是亲身一见为真。”说着话,人已轻飘飘起在半空,冲着兰荩一点头,“我先行,你们随后再来。” 眼见他身形一晃就没入山隙之中,兰荩身边忽的风声一掠,一道人影穿群而过,也毫无犹豫紧随着一头扎了进去。随后才听得到是逢先生的一声笑:“我也跟去瞧个新鲜热乎的!” 霎时两人前后入山,转眼没了踪影。原布衣微愣一下,随即笑着摇摇头:“西云主当真一马当先……既已如此,诸位也同入吧。” 其余一行人便也次第登入山隙,在山壁下仰望时,只觉一线细窄如同天成,身在其中,才发觉这山隙并不局促,足可容得三人并行其中。而两边石壁上痕迹宛然,天然之外,亦不乏人力修砌的迹象。这样一来,山隙另一端究竟是何所在更让人好奇不止,有猜测会不会又是一座巨大蛇巢的,但更多人还是以为正该是御师此刻藏身之所、魔尊遗脉的一处隐蔽据地,该是处阴森魔秽,妖鬼齐行的极恶之地。 这般各自揣摩前行,因前后进入时间稍有分别,一路上已不见剑清执与逢先生二人身影。好在山隙中除了一片昏□□路曲折外别无其他,以那两人修为,断然不至无声无息着了什么暗手,因此还算安心,只将脚步又提快三分,意要尽快穿过这条怪异莫名的山隙。 不过山隙之中终究脚程受限,也不好冒然遁行,一行人足足又走了一刻钟之久,绕过一道回弯,前方蓦然漏出一圈微光。光晕迷离中,一道人影无声伫立,霎时使人一惊,数声叱喝异口同声而出: “有人!” “什么人!” “是谁?” 气氛一时绷紧,忽的却听前方传来笑声,那站在光晕中的人抬起手来尽力向着众人招了招,开口分明是逢先生:“快来,快来,你们可能想到,这山隙的尽头到底有什么在!” 听他口吻,倒像是有了什么令人讶异却一时间不至于太过危险的发现。山隙中众人脚下登时发力,不过片刻就纷纷赶到近前。原来那朦胧光圈正是这一程山中小路的尽头处,外面天光蔓入,又因时辰已是黄昏而不甚明亮,才衬托得逢先生站在洞口的身形影影绰绰,一时使人生疑。 不过此刻见到出口,那些杂七杂八的心思也就都抛开了。兰荩洒目一看,不见剑清执,立刻问道:“小师叔呢?” 逢先生笑眯眯向外一指:“他已经先出去了……哎!” 话没说完,兰荩身形一闪,已如一缕红烟自他旁边掠出:“小师……”那最末一个字竟没能叫出口,人已出洞,亦讶然在了洞外咫尺之处。 眼下正值薄暮,西山日晚,彤云烧天,在天地间洒下一片赤黄微光。就在前方不远处,一座沧古残城正沐于这片暮晚天光之下。夕照犹暖,更衬得那些堆砌出城垣的巨大青石残破寒凉,仿佛久遗世外之地,骤然落入人间。 兰荩万没料到隐谷之后、山隙尽头,所藏着的原是这样一座荒城,霎时愣住。缓了一缓,才顾得上看到就站在不远处同样眺望孤城的剑清执,靠过去谨慎道:“小师叔,这是……” 这片刻间,山隙中余者皆至。不出逢先生所料,望见此城皆是一片讶声。窸窣低语中,剑清执忽然开口:“孤城背岭,岭负荒城,此地……或许就是背岭城。” “背岭城?”在场众人中,对这一名字有知者有不知者。如原布衣,自然早从碧云天处听说过这一所在,只是不清楚碧云天得来渠道罢了;而如道其常一直云游在外、乾元二人所属派门尚不能及此秘辛,对此城便是一无所知;林栖与程北旄两个更是面面相觑,不知所谓。偏在众人之中,这时忽见一道烈芒拔地而起,直冲城门方向,却是浮生客在听到“背岭城”三字后脸色倏变,随即头也不回,闯向城前。 他这一动,原布衣与剑清执不知何故,立刻前后追上,逢先生亦高喊了声:“浮生兄,你且稍慢,稍慢!”跟了上去。那孤城相距山隙本就不远,只是城门相背,需得绕城大半圈才能看到正面可进出处。浮生客正是一路疾寻城门而去,一晃四人身影似电火流星,纵然石城占地庞然,也不过片刻就绕行过去,几乎不分先后落在了那两扇紧闭的石门之前。 好在浮生客也就到此为止,并未再试图破门深入,只站在门前几步开外,仰头似是怔忡看向高高的门楣。那城门头上,破旧的匾额同样裂痕宛然,正提有“背岭城”三字。苔痕点点,犹不能掩字迹冷劲之锋。 “果然是他说过的背岭城!”剑清执低讶一声。他身侧原布衣与逢先生立刻各有侧目,像是一同注意到了那个“他”字,却又因各有各的原因将这点关注掩去。逢先生更是靠近浮生客两步,笑道:“浮生兄,你莫非也知晓此地?” 浮生客仍保持着那个仰头注视匾额的姿势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就近在地面刻下四个大字:我要入城。 背岭城前的偌大一片空地同样以大块青石石板铺平,历久弥坚。浮生客此刻以指运气作笔,划过地面一片石屑纷飞,入石三分不止,可见其断然心切。逢先生忙道:“既已到此,岂有过城不入之理?浮生兄不必心急,这座背岭城非同一般,更应已被魔尊遗脉所据,内中不知危险几何。还是稍作等待,等大家一同商量过后再进入不迟。” 原布衣也在他身后慢吞吞道:“兄台,可还记得你入谷时的允诺?” 两人双管齐下,终是将浮生客躁动之意安抚下来。稍后诸人齐聚城前,得知此城正是魔尊遗脉中自号“玉墀宗”一系据地,无需多言,自是纷纷决意入内一探。乾云那名中年人更是道:“我们这般大张旗鼓找寻来此,也不见城中有何动静,说不定正是一桩空门。此时忌惮,恐失良机。” 道其常也道:“无论御师是否藏身城中,或擒抓其人,或断其巢穴退路,总有所得。只不过看这一路迹象,他也似有引君入瓮之意,这座背岭城不知被其经营多久,内中只怕险恶非常,还需格外留心。” 原布衣点头:“步步留心,切莫散离予人可乘之机。” 不想正当众人议论城中可能凶险之处,一直只是旁听的逢先生忽又开腔:“诸位,你们想得可是有些远了。”他嚼着丝笑伸手一指紧闭的城门,“一切后话,还是先等能进入城中再说罢。” 这句话说得不免有些讥诮,那乾云的中年人立刻冷哼一声:“既便闭门锁户,这偌大的庭院,何处不能进入!”便将身一纵,想要先落到宽阔高耸的城墙上,据高向内一观。 只是他方起身在半空,那看似空空荡荡的城墙之上顿见流光一烁,竟是连墙头都没能碰触到就被一堵无形屏障拦下,软若流水又坚不可摧,绕是中年人半空变招疾出三拳,拳拳落于其上,也不见一丝涟漪泛起,反倒将他自身震得倒退数尺开外,堪堪一个旋身勉强稳步落回地面,脸色登时涨红几分:“有阵法屏障!” 原布衣徐徐展开扇子:“也不意外,既是巢穴,岂能全无布置。”便手腕一翻,扇面之上云雾蒸腾,原本描绘的杏林春雨图案隐去,一晃变作群山环谷、古城森森,活脱脱就是眼前众人所见。他以指为笔,灵光作墨,在扇面图案上轻巧勾勒几下,添出了一座横跨城墙内外的虹桥。而随着他的落笔,现实之中亦生奇幻,同样一座灵光灼灼的长桥自虚转实,也在背岭城城头缓缓浮现出来。正是一桥跨界,通衢自生。 眼见入城之路就此生成,众人神色一松。不想随即原布衣脸色兀变,冲口一声:“不好!”就见半空中刚刚成形的灵桥以城头一线为界,探入城中的半边烁动起一片乱光,桥身如受巨力所碾,寸寸崩解成齑。而原布衣手中扇面之上亦闻一声震响,他连忙翻手压下,掌心一蓬灵光暴窜,才堪堪压制住了反震之力,立刻将扇一合,看向剑清执摇了摇头苦笑:“云主可也要一试?” 剑清执点头,丹霄应心而出,霎聚煌煌剑意。金风凛凛凭空自生,锐气直砭得诸人发肤生寒。便见剑光一转,跃成一道丹彩霞飙,所去却非是城墙,而是那两扇青石大门方向。也就在他一剑挥出的同时,浮生客双掌一托,亦有一道烈气腾起掌中,呼啸如一阳之坠,追上了金庚剑意。两股悍力刹那合二为一,轰然一响,直贯石门。只闻一声震爆,四周掀起一股狂风震荡,所及处地面青石块块迸裂,功力稍有不足之人也不免立刻后退避让其锋。但即便这般声势赫赫的一剑,待到尘烟落散,露出正中石门所在,犹然纹丝不动、分毫不损,甚至连其上被岁月风霜剥蚀出的裂痕都没多上半分,沉静而不可撼动的立于众人之前。 人群中顿时一片讶声,连在场修为最高几人都不得其门而入,片刻前的议论纷纷登时也好似成了笑话,难能再续。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逢先生忽的凑近林栖两人怂恿道:“你们两个不妨上去试试,说不定推得开这两扇大门。” 林栖和程北旄闻言都是一怔,不过随即诸人视线齐转过来,盯得二人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没有什么章法,只一人站在一扇青石门前,抵住了齐齐发力一推。两股力道顿如泥牛入海,连丝波澜都没能翻起,更不要说破门而入了。 林栖两人全然无功,互看了一眼,都觉自身在这门前全然蚍蜉撼树、无可奈何。程北旄犹豫了下咬了咬牙:“再试一次!”这一遭运转全身真元凝于掌心,“嗨”一声吼,拼了全力又是猛的向前一推。下一瞬,竟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不知有多厚重的青石门扇上霍然洞开一道一人多高雾气蒙蒙的圆形门洞,林栖和程北旄猝不及防,惊呼两声就一前一后直跌了进去,刹那没了动静。 这一变故发生太过突然,竟无人来得及出手拉住他两个。眼睁睁看着二人转眼不见,只余那圆形门洞如一张择人欲噬的怪兽之口,大张四开,请君入瓮。 第 177 章 章一七五 石灵之囿 诡异孤城突兀洞开门户,在场众人哗然一惊,因见林栖和程北旄瞬间没入其中,一时间反倒都没了动作。面面相觑一瞬,才见逢先生越众而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想不到这两个娃娃当真得用,一路遇谷寻路,逢城开门……怎么,连他两个都进去了,你们不打算进入么?”说着话,当真迈步,就也要往那神秘莫测的圆形门洞中走。 眼前忽然衣袖一扬,剑清执伸臂拦住了他:“深浅未知,不可冒进。” “是深还是浅,早晚都要进去才知晓,只在外头也看不出什么。”逢先生顺手轻轻在他手臂上一搭,也不说拉住,也不说推开,“不妨由我先探个路罢!” 剑清执闻言眉头又是一皱,心中分明不愿他兀然冒险。不过原布衣已过来温温吞吞道:“先生修为高深,肯打这个头阵,当真求之不得。不过也当先约定个时信,免得万一就此失散,后面的事便难估量了。” 逢先生立刻冲他一笑:“原长老若这般担忧,不妨与我同入?” 还不待原布衣再说话,剑清执一眼扫过他搭着自己的手臂,不动声色挪开:“我与你同入……林栖他们两个进入得蹊跷,咱们在外耽搁久了,恐有生变,或遇险境。” 一听“险境”二字,一直默默在旁的浮生客也登时上前两步,视线直往门中望去,急于进入之心可见分明。这这般众人言此言彼尚未能定论之际,忽听一阵“哗啦啦”好似锁链拖曳的声音自那门洞中传出,带着一声冷笑:“奇哉怪哉,之前在别人家门外砸墙撬户的是你们,如今主人家开门延客,倒各个成了没胆的鹌鹑,口中百语千言,脚上如坠泰山。原来各个都只不过是些嘴上功夫,在我这大门外贻笑大方呢!” 这一道声音全然陌生,甚至还带着几分有气无力,不过内中讥诮之意溢于言表,宛如直戳在了众人的鼻子尖上。霎时无人不见色变,更有数人指掌之上气劲暗凝:“是何人说话?” 剑清执更及时低声补上一句:“不是御师的声音。” “难不成是那名玉墀宗?” “定然不是玉墀宗!”逢先生立刻反驳,旋即又忙道,“那般魔头,从来自视甚高,不会以弱示人。这人听来声虚气亏,不似有什么高深修为,怎么可能是那掌握魔脉的大魔头。” 闻众人之言,门中那声音又“嗤嗤”笑了两声,随后冷冷道:“想要知道我的身份,还要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来到我的面前……哦,是了,你们连这道门都没胆子跨进来,兀论其他呀!也罢,便留下那两个小子与我作伴,我倒也没亏损什么。”说着话,眼见那泛着幽光的圆形门洞烁动几下,就开始缓缓向中心收缩,显然就要关闭。见此情形,众人已知背岭城铜墙铁壁难破,再失去这唯一的入内通道,更不知要蹉跎到几时。当下原布衣断喝一声:“速入!”将扇一转,数道流风结环挥出,抵上门洞一阻其关闭的速度,其余众人更是纷纷施展遁法,石门外刹那各色遁光齐现,飞矢一般冲入了门中。也不过数息之后,“啪”一声脆响,流风迸散幽光消泯,那道圆形门户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背岭城的两扇青石大门犹然巍巍紧闭,四下皆静,只余风卷微尘。 一道门户,隔成两方天地。 迫于情形众人无暇再思疾遁入那方圆形门洞,但仍不免各自手中拿捏招式,以防不测。不想入内只觉光暗穿流,一瞬后脚下猛然一空,竟纷纷从半空中坠落下来。好在数丈的高度对他们来说全然算不上什么险阻,立刻各自稳住身形,待到平稳落地,才发现已然身处在一座奇异的囿苑之中。 举目所见,茂草繁花、小池曲桥,中或点缀着一二亭台,分明正是一座匠心精致的小巧园林。旁人倒还罢了,唯独逢先生登时心中暗自吃惊,眼前所见,即便据地方圆有所不及,但与沧波楼中的灵圃风光何其相似,唯一不同之处,就是不见如灵圃中那般佳禽啭啭、百羽集翔罢了。 这也正是这座囿苑使人大觉奇异之处。 那些池畔桥边,繁花密草佳木之间,无有一毛一羽之生灵,却见许多大大小小、栩栩如生的石雕像散落其中。或狮或虎、或狼或鹿、荆有白鹤、水见浮鱼……水陆毛鳞琳琅满目,足有百十座之多。这些禽虫鱼兽之像各个灵态必现,仿佛本就是天生活物,只是被不知名之力在嬉戏捕食酣睡的瞬间石化又安放在此,意态越是灵动,越让人生出十分戒备之心。 剑清执目光同样在这些禽兽群中转过,沉声道:“留神,这些雕像似有蹊跷。” 话音刚落,眼角余光便似看到一点虚影晃动,随后就听沙白翠低呼一声,伸手一指不远处一只正呈临水剔羽之姿的石鹤:“那只鹤……它的翅膀似乎动了一下!” 一句话抓过众人视线,就在一行人皆将注意力挪到那只石鹤身上之时,远远近近又传来窸窸窣窣几声异响。这些响动并无刻意遮掩,顿叫众人听得清楚,有似马蹄踏地声、有似熊罴低吼声、有似灵巧山猫穿越草丛声……蓦的,就闻背后一声厉嚎,一道灰影快似闪电一跃而起,直冲站在一旁未与众人聚堆的浮生客后颈扑去。 变故骤然,浮生客身无稍动而灰影已至,但一道烈光正起于灰影即将撕咬上他颈背之际。只听一声锵然,剑光迸出,灰影顿时被弹飞空中,也叫众人看清原来竟是一只灰毛巨狼。那灰狼在半空四爪一撑,凭空一个翻身就将身形重新稳住,但还未落地,数道金红剑影一闪,刹那勒于狼身,宛如热刃穿油,已将偌大狼躯斩得四分五裂,大大小小的残躯碎块立刻从空中洒落下来,却不见一滴鲜血溅出。而纷落的大小尸块甫一落地,“哗啦”一滚,就化作一片青灰石块,哪还有半点活物气息。 “是那些石雕!”见此情形,众人皆是明了。这怪异囿苑本就处处透着诡异,有此石傀之术也不算意外,当下各自戒备,以防再有偷袭。青垣更是低声向原布衣道:“长老,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毁去这些石雕……” “嘘!”话没说完,原布衣忽的一抬手打断了他,随即以扇一指地面,“没那么简单,你看。” 就见巨狼被斩破后散落在草丛中的那些残块在几人说话间仍缓慢滚动不止,似被无形之力所促。起初速度尚慢,仿佛只是坠落后的余劲未消。但当那些石块渐渐聚合到一个足可呼应的距离时,陡然一道白光闪过,石块一瞬飞腾而起,彼此牵引,数声“咔嚓”响后,竟重新拼合成了一只灰狼雕像,只将全身一抖,兽瞳凝光,生机再发,赫然又是一只完好无损的灰毛巨狼,昂首长嚎一声,俯身抓地眈眈看向众人。 “嗯?杀不灭么?这倒有些麻烦!”原布衣呢喃一句,手上折扇疾速一开一合,旋流成刃又向灰狼杀去。而在这片刻间,众人四周树动草摇,杂声愈近。自灰狼始,整座囿苑中但凡立有石雕处,鸟兽鳞虫,一应而动,登时兽吼禽啼、长虫蜿蜒凶鳞击水,百十之众或飞天或踏地或洄游而起,一拥齐上,扑向眼前这群兀然闯入之人。 前一瞬静美小园,转眼便成厮杀之地,沙飞石走,恶啸连天,那数不胜数的芳草鲜花到处被践踏横飞。而众人面对这些石雕幻化的禽兽也无留手之理,灵光耀彩绚烂纵横,大如熊虎小至蛇蜈,纵然凶猛,也只能落得个被绞碎一地的下场。 但棘手之处也正在此,纵然那些石兽战力有限,尚不能对众人造成多少威胁,可哪怕只是一只巴掌大的朱蝎,一瞬被斩杀后,下一瞬就又能化石重生,与最初那头灰狼全无二致。如此一来,分明百十之数,便成千军万马,不知生死无有疲惫胆怯,源源不绝前仆后继而来。这般物力无尽而人力有穷,总有将诸人真元耗空之时,到时即便以原布衣剑清执二人之能,也难说能脱出这方囿苑寻得出路。 这种认知不需多说,众人反复见识过几次石兽不死之能后就各个心知肚明,一边纷纷手中还击不停,一边也都开始思索破局之机,忽听逢先生居中高叫一声:“诸位搏杀了这许久,不觉各自招式,有些奇怪么?” 他这莫名其妙一言,众人登时忍不住抬头分心四顾。满园芳华此时早已一片狼藉,不复原本华美面目,唯见个人真元激荡,或剑或扇或拳或掌种种流光交灿其中,夹杂石崩土溅,倒也让人眼花缭乱,一时间难以辨得各个分明。不过逢先生却似对此游刃有余,一边脚下滑不溜丢转了几转,靠近剑清执剑气回环的范围之内躲懒,一边竟开始掰起了手指头,还不忘又大声道:“去除那两个娃娃不算,咱们入城共有十人。西云主的剑光丹彩、原长老的扇底流风……”他望空一指,按下两根手指,又继续道,“其常道长的剑点寒星、浮生兄的烈阳之气……”又蜷起两指,他再环顾周遭,“乾云褚夫人的焦石杖、谢不敏的欺风掌……还有兰姑娘的酒、沙姑娘的剑、青垣公子的钟上玄音……” 蓦然,剑清执回身一剑,削落一颗硕大虎头与两只虎爪,流散的剑气未尽,堪堪“嗖”一声贴着逢先生的鬓边擦过,带飞了几根极为细碎的发丝,“你到底要说什么!” 逢先生“啊呀”一声,忙不迭跳开两步,只是还不离剑清执左右,嘿嘿笑道:“云主莫急,云主难道听我细数这一回,还不曾发现什么么?” “发现何事?”剑清执心思疾转。逢先生将众人功法武器一一数来,正是从漫天沙飞石走灵光纵横间分辨而出。而他作出此举,若非是为了炫耀自己目力非凡,那便是……思绪及此,旋即脱口道,“诸人招式中有问题!” “不是招式之中,是招式之外。”逢先生又补上一句,掌心光芒一闪,唤出了他那根红玉法尺,也不出手攻击石兽,而是往空一祭,似有所循。 “招式之外……之外……”剑清执皱紧眉头重复两遍,抬头再看漫天灵光,各种颜色、形态杂陈。对面那些石兽攻击只凭自身爪牙躯体,并无什么细巧招式变化在其中,那些灵光轨迹便该都是出自己方之手。在场十人,就该是有十道灵气痕迹……他突然“啊”了一声,终是发现了端倪,“此地不止众人的十股灵息,还有……” 这一言点破关窍,众人登时齐齐昂首,诸目注视之下,片刻就有所得,先是兰荩扬声道:“向西之处,多出一道白光!” “我这边也有!” “我这儿,是青色的……” 如有默契自生,察觉到奇异之处,众人皆将真元收敛,只暂以法器拳脚对抗汹汹兽潮。那飞纵在天在地的各色灵光一齐掩去,顿时显出另有青白赤黑四道灵光时隐时现,绕场飞旋。每一隐现,便有其中一缕灵光落在被斩灭的石兽之身,那些大大小小的残躯吸纳其力,顷刻聚拢重生,再次张牙舞爪扑回战团……顿时惊叹声此起彼伏,却不想竟是逢先生轻描淡写窥破了这些石兽不灭源头,兰荩更是索性大声喊道:“逢先生,你有这般本事,不如再加把劲,将这些妖光的来处也找寻出来。待杀通了这座魔城,我定请你饮个不醉不归!” 逢先生正在遥拨法尺,一圈圈光晕幻化其上,闻言但笑不语。又过片刻,陡然双掌屈指一扣,喝出一声:“疾!”就见原本平悬半空中的法尺陡然飞旋起来,快若一团赤红圆光。光芒之中前前后后飘起四朵朱焰,随着他再伸手一指,令了声:“去!”刹那朝向四个方向疾飞而出。也就在同时,原布衣、剑清执、浮生客、道其常四人心领神会,不消再说,也同时飞身而起,循朱焰之引冲向了四方。 逢先生这才一跃起身接回法尺,笑道:“诸位,将这些被毛戴角之物圈守住了,莫让它们耽误了破阵。”当下半空中身形一转,一阵风般跃上了一只花鹿脊背,也不下杀手,只一把擒住那对三叉巨角,发力向下一按。那鹿身上登时好似降下一座小山,被压得四蹄一屈“噗通”跪倒,半点挣扎不能。 他这一出手,余下几人会意,也立刻纷纷动手将那些石兽压制住。不过兽多人少,一时间不免力有不逮。兰荩见状,手中一翻擎起淑风壶,喝了声:“诸位助我!”将手腕一抖,壶身立刻挟金光旋飞出去,而其后拉出一道细细金链,仍缀于兰荩掌中。 那壶本是天生异物,此刻全力一动,就如一道金色流光绕着这片囿苑盘旋起来,速度越快,其后琅琅有声,那根金链也好似有无尽之长,任凭淑风壶转眼绕行数周仍不见耗尽。就在金链所圈范围,百十余大小石兽、禽兽虫鱼无不被纳入其中,虽未捆缚挨身而囹圄自生,宛如一具巨大无比的金光枷锁罩下,使其各个不得动弹。 不过这些石兽受阵元驱使,即便受困犹自挣动不休。兰荩手握金链猛然拽紧,唾弃一声:“给我老实些吧!”淑风壶壶口一开,酒雾如云,张掩而下。 也在同时,逢先生松开手中鹿角,提起法尺望空一挥,一层濛濛红光绽放,须臾幻化如大网,也向金链环锁之中压去。紧随其后,青垣、赭夫人、谢不敏、沙白翠四人也各出所能,层层添加,一时灵光乱窜,将金锁加固了一层又一层,任凭内中石兽如何挣扎,也难以轻易脱出。 这边几人合力困锁石兽,另一边,剑清执衔朱焰之迹疾追而去。这片囿苑本不算广阔,在他全力遁行之下,纵然随着朱焰循奇异路线又兜转了几圈,前后也不过片刻就望到了自己欲寻之处。 那是一片彩石漫地、草木环抱的空地,前后也不过数尺见方,内中筑着更小一座八角水池,池水粼粼中,正摆放着一座青龙雕像。此刻雕像周身青光吞吐,一双石眼之中亦见异芒烁动,每光芒一转,就见一缕青色灵光迸起,破空投向自己来处,也就是囿苑正中那片混战之地。引路朱焰一头扎入水中,转眼熄灭不存,剑清执缓下身形,尚在水池十余步外,已觉其上灵气逼人,甚至掌中丹霄也开始隐隐震颤,如有所感,当下轻哼一声:“东方青龙,主木之生,合该受我这一剑。” 说话间,刃聚霞光,金风自生,一股庞然金杀之气肆意而出,周遭茂盛草木甫一接触,如断生机,立刻枝摧叶败,皆尽凋枯。而就在这股凛冽杀伐气机牵引到极致之际,剑清执一声断喝,剑上金风汇同一斩,一道炫目之极的剑光直出,正中池中青龙石雕。顿闻惊爆轰然,碎石乱迸,异气成飙,池中之水一瞬倒卷成漩冲天而起,又在半空中爆散四溅。那颗颗裹覆着青气的水珠所及之处,好似无数劲弩投丸,石崩木裂,眨眼一片狼藉。 剑清执正在这股异力爆开的中心之处,见状身边云气乍涌,任凭千万水珠淋落,都被吸入其中,随即“噼噼啪啪”一阵细碎炸响,至柔之云,内生至刚剑意,前者纳之、后者破之,青龙雕像上所附之力,至此皆被绞消一空,再不复存。 也就在此时,几乎不分先后,远处不同方向也连续传来隆隆闷爆之声,该是其他三人同样得手,斩灭了各自对应方位上的异气源头。四象回旋之气一破,整座囿苑虽仍是同一模样,其间气息之变分明可察,仿佛一层光鲜亮丽的颜色也随之被抹去,山水亭台依旧,刹那灰沉似积古之朽,平添了一股沉沉暮气。 这等变化自然也被仍在困锢众多石兽的几人感知,逢先生双手一拍,笑了声:“成了!”也不待旁人动作,将手臂一振,望空一抬。瞬间“轰”的一声,只觉熊熊炎气扑面,那层笼罩半空中的红光刹时化作无数流火,笔直坠入其下酒雾之中。酒火相交,火海烧天,倾头而落。 兰荩见机最快,喊了一声:“沙姑娘!”一跃便到了沙白翠身边。沙白翠反应也是不慢,劈手甩出荷叶,擎成清凉翠伞,遮蔽于众人头顶。一时间,只见纷纷火雨,熊熊烈焰,直罩向四周石兽群中,火烧石碎之声不绝于耳,任凭在陆在水,在天在地,无一得逃,齐齐湮灭其中。 待到剑清执四人回转,所见到的就是被烧得一片灰黑,犹有多处焦烟袅袅升腾的狼藉场面。石雕鸟兽也好,草木园林也罢,都被一把酒火烧得难辨本来面目。唯一仅存的一小块干净地面上,荷叶亭亭如盖,其下站着或不满、或无奈、或瞧着热闹、或笑嘻嘻全然不在乎的几个人。逢先生正作模作样拍打着手上不存在的黑灰,冲几人“嘻嘻”一笑:“永绝后患,一了百了。左右不是自家的资财,何必替那些魔人心疼,是也不是?” 剑清执顿觉无话可说,反倒是原布衣也应和着笑眯眯道:“先生乃是破阵首功,如何处置此处,自然也随先生之意。” 逢先生正待再说话,忽然一片胡涂之中,众人耳畔又一次响起了那阵“哗啦啦”的锁链拖曳声。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那道中气不足的声音:“能破石灵之囿,你们倒是当真有些本事,也值得我一见了。” 随着话语声,半空中一抹幽光闪过,又凝出了一道幽深不可望透的门户。说话声正是从门中穿出:“如何,还敢前来么?” 第 178 章 章一七六 明夷上青宗 挑衅言辞,透门而出,登时引得众人侧目。不过已有了大门外的经历,再次见到这虚空之门便都未过于惊讶。逢先生更是笑嘻嘻将红玉法尺抱在怀中,望空道:“主人家当真殷勤好客,开门揖让、赏过花园、也是该到了入座品茗的时候。承蒙盛情,岂可失礼,我等这便移步过去了。”说罢,当真再无二话,一跃起身双足虚踏,已到门户之前,伸手向内中一推,刹那就见一道流光卷过,人已没了踪影。 他既一骑当先,其余诸人也无有犹豫,虽说心中提防不减,同样各个腾身而起,先后没入门户。片刻之间众人皆去,一片狼藉的囿苑之中再没了半点声息。 而这一遭踏入幽光门户,一似初次,只觉眼前光影明暗间转,短短不过三两息,已现出出口,倒未再突兀开在半空,而是如一道寻常之门敞开在一片方砖地面上。 张目所见,竟是一座高顶石墙的阔大厅堂,只可惜内中器物陈设已十不存一,一眼望去空空荡荡,可称简陋至极。而更使人注目的,乃是点燃在地面正中一盏浮灯,灯火微微,不过仍让众人看得清楚,有两人正齐头并肩横躺于灯下,不是一早失散了的林栖与程北旄又还是谁? 一看两人出现在此地,又是倒地闭目一动不动,众人微惊。不过立刻就听先到一步的逢先生道:“听得到这两个娃娃的呼吸声,应该只是昏迷过去,性命无碍。”顿了一下,又笑出一声,“不过,你们可还听到了旁的?” 他意有所指,诸人中刹那一静,随即一阵阵十分细碎的锁链曳动声就格外清晰起来。同处此厅堂之中,方位乃在…… 像是呼应诸多猛然追索过去的视线,就在一众人的目光皆指向厅堂西侧时,“嗤”“嗤”两声,两盏与漂浮在林、程二人身边的浮灯一模一样的灯光燃起,堪堪照亮了西墙一隅。一刹只闻数人倒吸冷气之声,就见那堵厚重石砌的墙壁上,自高处蜿蜒垂下两条漆黑长链。长链尽头铸着两把手指粗细的黑亮弯钩,正牢牢锁透了一人的琵琶骨。而被锁之人素衣被发,盘坐地面,直至此时才缓缓抬起头,冲着逢先生哼笑了一声:“你料错了,此地无茶亦无酒,无可招待。不过本就是恶客践门,想来也无需那些。” 听其言语声音,正是之前两度与众人隔门对话之人,那些狷狂言辞凌人气态,分明该在城中地位举足轻重。无人能可料到,如今对面一见,竟是这样一种处境……奇异的情况。登时原布衣一拢扇上前两步,正色开口:“你是何人?与这魔窟是何关系?” 那人又是一声冷笑,随即缓缓抬起头。披在两颊的散落黑发拨开,露出一张颇为年轻秀气的陌生面庞。不过看来面色苍白之极,气息也颇虚弱,显见饱受扣在其身的乌钩黑链摧残,神气两亏,只怕全非在场任何一人的对手。不过即便两边强弱有目可见,这人仍毫不见怯懦之意,反倒仍以讥诮目光看了原布衣一眼:“你说错了,此地非是魔窟;而是福地。至于我是何人?我自然是这福地仙城唯一的主人。” 一言说出,一片愕然,谢不敏更是按捺不住破口骂道:“你该不会是个疯子吧?什么福地!什么主人!快说,御师藏身何处?玉墀宗那魔头与其他的魔脉余孽呢?”说着话,就要大步向前,直往那人面前冲去。 蓦然一道灰光掠过身边,更有一人快在他先,一晃已到了西墙之下,一手并指如剑抵在那人颈前,另一手向地一拂,石砖地面细屑飞溅簌簌有声,现出三个大字:说清楚。 被锁之人神色仍无什么改变,任凭浮生客指尖剑气砭肤,看向他冷冷一笑:“我言确实,信或不信在你,恃强威逼,不过自以为是罢了。” 一时间两人各不相让言辞僵持,原布衣这才缓步近前,盯着那人细慢问道:“容我请教,何为福地?” 那人转而看他半晌,才无视了浮生客道:“天分九野,地列九城,竞其灵秀,以传薪光。雄踞神州半壁而择其为柱石,此非福地,何为福地?” 莫名其妙几句话听得在场多数人一片茫茫,但原布衣与剑清执两人出身不凡更是身在高位,见闻传习之广博远胜其他,一时只觉这番言论依稀耳熟。片刻之后,剑清执因近来广阅诸记,蓦的灵光一闪,记起曽见此言出处,登时脱口道:“《上宗古记》!” “噢?”那人眸光一闪,一声嗤笑。 原布衣也在他提醒之下恍然:“《上宗古记》例数数千年前上古宗门,此记载乃为……明夷上青宗。” 这一名号道出,其余之人或有知之或有不知,一时间反应不一。不过被锁那人倒是将视线转换于两人之间,各自看过一番后开口:“想不到仍有人记得宗门之名,此番见你等一面倒也不亏。” 原布衣也立刻又转向他:“你口称明夷上青宗,难道此城就是上青宗当年列地九城之一?若当真如此,果然堪称‘福地’。不过任凭昔年何等灵秀,至今也不过风流云散,反作了魔类狡窟罢了。” 这一遭那人倒未讥讽驳斥,只道:“据地九野,大德赫赫,从者如云,何其辉煌之基业,千年过尽,也不过终是雨打风吹去。旧时福地沦落魔窟,今时是我,彼年未必不是尔等。哈!哈哈……” 见他仰头而笑,意态轻狂,浮生客抵在他颈前的指尖稍有挪开,但仍不离喉间方寸。直待他一口气笑罢了,才凝重神色又写下几字:你又是谁? 那人一眼扫过石屑斑驳的地面,立刻嗤出一声:“我乃此地主人,你说我会是何人呢?” 逢先生这时才走上前来,他之前一直在原地与沙白翠一起查看林栖与程北旄二人状况,不过倒也未忽略了西墙下这一番动静,此时“嘻嘻”一笑:“那你便是明夷上青宗之人了?不过据我所知,上青宗立教虽有数千年,沦落也早有千年之久,更有传闻其残脉也都消亡于赤海魔行之劫。你此刻自称明夷上青宗门人,可信与不可信,还在五五之间。” 不想那人闻言,立刻一眼瞪了过去:“我乃明夷上青宗当代掌门,岂容你质疑!” 逢先生玩味一笑:“若这样说,要是只有一人之宗门,以你之能为,自封掌门倒也顺理成章。” “便是只有一人之宗门,又岂可虚悬掌门之位?以传薪光,非是戏言。”逢先生说得戏谑,那人却是难得正色端容。不过答过这一句后,又不明不白嗤笑一声,没了后话。 如此几轮对话下来,众人大约也明了了几分眼前这人刻薄孤僻之性。不过若当真如他所说,乃是古脉遗传,又被折辱囚锁在此,磋磨出这等性情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兰荩忽的在剑清执身后冒了个头,不满道:“说来说去,云里雾里!你既是上青宗掌门,为何被囚锁在自家城中?你若是被御师那班魔头所囚,先前又为何能屡屡操纵此城机枢作难于我等?这般前言后语不合,你莫非只想我众人与你在此闲话解闷么?我等此来尚有诛魔要责,可没有陪你闲耍的心情。” 她乍一开口,不似先前几人顺话套话柔软,句句将话挑得分明。不过那人不以为忤,反倒长笑一声:“问得好!那魔头不是不想杀我,而是不敢、不能杀我。这个中原委,非我能言,端看你等可有幸或不幸得知了。至于操纵城中机枢……”他双掌扶地,微一吐力,掌中泛起一层淡淡灵光的同时,被黑钩穿透的胛骨处受力,登时又崩裂出丝丝鲜红。不过他那袭素衣双肩乃至胸前本就已被层层叠加的血迹反复渗透,对此似无所觉、全不在乎,任凭黑钩钻肉,仍虚托掌心灵光一翻,随即猛一振臂挥向十余步外的一处墙壁。 “哗啦”一声,乌链剧颤,那人挥出灵光的刹那脸上血色便褪了个干净,皱眉咬唇还是低低闷哼出声,旋即闭眼静待接下来连绵不绝而至的钻骨之痛。不想这一遭锁链甫震荡起来,下一瞬,浮生客腕臂一转,原本抵在他喉间的手向旁挪开尺余,一把便将乌链抓住,霎时链中所蕴恶劲翻腾不已,如灵蛇回噬,只是这点以困锁折磨为目的的力道全然奈何浮生客不得,百般跃动无济于事,只得又颇为不甘的缓缓平复下来。 那人却不甚领情,只睁眼瞥过哼了声:“你倒是好心!” 浮生客也不理会他的态度,转而再看适才灵光落处,又现四展浮灯。光焰环绕之下,原本黑漆漆的墙边全貌得以窥见,竟摆放着一张三尺见方的青石台。石台通体莹润光华,如冰如玉,其上更是隐现蜃影叠叠,楼台殿阁皆是宛然。 这石台蜃境顿时引得众人注目,不过一看之下,不只一人低呼出声:“这……似乎眼熟……” “这摆着好多石雕的园子,不就是刚刚那处?” “那这前方石殿,莫不就是此刻我等所在?” 一时间众议纷纷,兰荩已凑到最近前处又细看了几眼,扭回头道:“这就是可控此城的机枢?” 那人冷笑:“你是太过高看自己,还是太过小看别人?” “难道不是?”兰荩嘀咕一声,又去看那石台,忽听剑清执道,“该是部分枢纽……此图不全,你难道未发觉么?” 兰荩立刻再次定睛,那青石台上蜃图,前面部分楼阁宛然如临实境,但其后尚三之有二,却都存在于一团幻雾之中。初一眼只当是环城之景,此时再观,才察觉那雾中景象竟在一直缓缓流动变幻,时而华庭美宅、时而层叠园苑、时而壁立千仞、时而大浪涛涛、时而幽如鬼域、时而一片茫茫……虚无不定之景,有如莫测之深。 “这是……”兰荩讶然,“这又是在弄什么玄虚?”她回头看向那人,“你是在故意遮掩此城真貌,还是有什么旁的意图?” 那人冷眼瞧着众人围着青石台打量低语,片刻后才白着一张脸道:“我连自己身陷囹圄之状都不怕被你们所见,又何必作此无谓遮掩。你之所见,便是我此时所能见。其余不可见者情境如何,倒是要问你们欲寻欲杀之人了。” 剑清执一直听到此处,尽力在心中将诸事梳理一番,方才开口:“你之意,莫非是说魔尊遗脉来到强占此城,锁困你于此,又在城中多处重新做过许多手脚?” “你倒不是个蠢的。”那人对着剑清执撩撩眼皮,“不然,我为何要放你们入城一见?” “原来阁下是有驱虎吞狼、坐享其成之意。”原布衣将扇一展,向着青石台上挥动一下,“这主意打得不差,只是未免太过自以为是了。”一扇清风拂过,勾勒蜃景的幻雾登时聚散离合流烁不定。一角开处,似乎即将隐现其后真容。但旋即就如错觉,又立刻被层层雾浪再次遮掩殆尽,终是未露庐山面目。 原布衣“咦”了一声,真元再催,扇风叠加。不过任凭他出手如何强弱变换,那雾气只如真似幻,涓滴不扰,仍旧将后半城图遮蔽得严严实实。那人见状,也只是冷眼看他施为,待到屡试无功之后,才嗤笑道:“此物乃是明夷上青宗须弥照真龛,九城各得其一,以作一城之跟脚。你有何等通天修为,能以一力操运之?” 原布衣闻言这才收手,望着那青石台慨叹一声:“这般至宝,沦落此荒莽之地,实在令人惜其蒙尘。” 那人仍冷冷看着他,片刻后讥诮道:“明夷上青宗沦亡千载,其名犹未彻底湮灭尘世之中,你道这城中还能有何宝存之?能留存者,不过我之珍物、彼之瓦砾罢了。你若肯出把力气将此物扛了出去,大约往尘世村镇中寻一手艺纯熟的石匠,或能打造出一扇磨盘,日日碾着那些五谷杂粮、凡俗稷穑,就是最大的用处。” 他这话说得太过刻薄,几乎明晃晃指戳到了原布衣的鼻子尖上,青垣脸面上登时有些挂不住,上前就要开口。不过逢先生却抢在他前面,有意无意一步跨过,碍住了他的动作,向那人笑道:“路径不明、酬答也无,你只高坐此处,看着我等为你家的基业去寻那些魔头打生打死,算来我们不免太过吃亏了。” 那人搭他一眼,爱理不理:“你们愿杀就去杀,不愿杀便趁早退出城去,我又何曾强逼你们什么?左右玉墀宗将我锁在此地这么多年也不能取我性命,任他风水轮流,我仍是此城之主,何须对你们低声下气相请!” “哎呀,你这话,当真说得我进退两难!”逢先生向后跳了一步,转向剑清执,“西云主,我计较不过此人的唇舌,你又如何看待?” 剑清执倒不在意他们明里暗里的言语交锋,只道:“深入此地,只为除魔,行不可废。” “好吧好吧,那就是咱们还要自己将热脸贴上去给人家作白饶的苦力了!”逢先生感慨一声,又滴溜转身回到青石台前,上上下下摸索琢磨起来。 剑清执便向那人道:“我等与明夷上青宗无有瓜葛,此来只为御师与玉墀宗。你既自称城主,又与魔类共存此地多年,想来也该知晓他们的藏身之处。烦劳指点,我们自去寻其了断便是。” 不想那人仍又摇头,懒懒散散向后一倚。浮生客手捉乌链,他就毫不客气的也在身后手臂上借了点力,结结实实靠了上去。浮生客登时放手,身形一晃宛如残影,瞬息退回到诸人之中。那人倚了个空,肩头钩索拉扯,眉头一皱又见血出,开口说话倒是连个颤音都不打:“我也不知。” “你不知?” 那人瞧着剑清执:“我被锁在此处不得离开,如何知晓那些魔头在城中何处动过手脚、又把哪一处选做了自己藏身的巢穴?你们难不成当我有天听地晓之能?” 青垣立刻开口讽他:“那你这城主也当真有名无实。” “千年流散,只余一名,本也是天理之循。”那人并不在意,又将目光一一转过众人,这才慢吞吞道,“不过,我可指点一法,至于如何去做,是否能成,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他话才说罢,忽听青石台旁逢先生扬声道:“你所说之法,莫不就是这块磨盘石?” 那人哼笑一声:“破了石灵之囿阵法是你,如今又是你。你既然这般聪明,就不必我多说什么了。” “你的话,多数比大姑娘的酒还辣,不听也罢。”逢先生嘴上说话,又俯身对着青石台若有所思,片刻后扬眉一笑:“我记得你刚刚说过,此物得需通天修为,才能以一力强运之?” “你有此修为,大可一试。” 逢先生摇头晃脑:“在下可不敢狂悖至此!不过我观适才原长老出手,此物也并非全然无应,不过力尚不及,而关窍不开罢了。既然如此,不妨多集合几人之力再试上一试。难不成当年那上青宗当真人人修为通天,不然锻造此物何用?” 原布衣稍加思索,便点头道:“我可一试。” 剑清执听逢先生说话,蓦的又深深盯了他一眼,随后也附和道:“可。” 他二人一有决断,其余之人自然也无二话。逢先生冲着一直冷眼旁观那人笑了笑:“可莫要怪罪我等失手砸坏了你家的宝贝!” 那人只是八风不动道:“你若有那本事,但砸无妨。” 逢先生嘿笑一声,不再多言,又绕着青石台转了两圈,伸手一点正中之处,稍一停顿,又下偏两分有余:“离主坤客,明入地,火入土,向此处来。” 原布衣循声抬手,扇风霎出,绵绵存而不断,卷向他之所指。 随后,众人也都各自出手,虽说拿捏分寸,但在场修为无有弱者,齐力而为,声势足堪惊骇。十余步外深深钉入墙体的乌索也被撼动连连,连带被钩索加身那人神色登时惨淡,闷哼一声,咬得唇深见了血色。 浮生客在旁看他一眼,也同样挥出一道炽烈剑气加成上去。一时间厅堂中震动更甚,石墙地板无不簌簌有声,眼见诸式汇聚,辉煌炫目已臻至极,逢先生站在青石台边,这时将手中法尺一祭,红芒大盛,内中更隐隐似有丝丝玄异之色,只是一转即逝,和以诸力化作一片夺目白芒,笔直贯向须弥照真龛中一点。 这一击力量非同小可,即便余波也足可撼动整座厅堂。但奇异之象骤现,非但众人不觉磅礴冲击之力,亦不闻丝毫两相撞击声响。唯见龛上白光源源不断涌入幻雾之中。那雾气须臾膨胀起来,自三尺之地徐徐而起,袅袅而张,前后不过数息,便从石台方圆直至覆满了半面墙壁。而雾气中亦不再见流丽变幻之景,而是有什么具体有形之物,正于其中渐渐凝成。 “那是什么?” 数人同声开口,旋即白光暗去雾气弥成,一时众人皆静。 便见一座花纹古奥、上足可抵厅堂天顶的高大石门正在雾气中逐渐展现于眼前。 第 179 章 章一七七 祖堂 须弥照真龛饱纳众人元功,终至变化,却是在其后石壁上现出一扇巨大石门。那石门紧闭,不见字匾,只有许多繁复古拙的花纹雕琢其上,在场众人观之无能会得其意,却皆觉一股沧桑凝重之感扑面而来,无有正邪之分,唯见苍茫古韵。 一时间众人竟都不敢擅自上前,纷纷驻足在十余步外上下打量。片刻后,逢先生才“啧啧”两声道:“如此辛苦只现出这一道石门,后面若没什么当真价有所值之物,那也不免太亏!” 原布衣在他身后笑出一声:“至少此门定是古物无疑。” “原长老已有见地?” “那倒没有。”原布衣摇了摇扇子,“不过这门上的纹饰风味,颇有几分神似于我门中擢地谷地心所见,不免有感而发。” 剑清执登时慎重:“擢地谷地心据闻藏有数幅上古遗痕,岁月距今已是迢迢。若二者相类,倒是能成为此城来历的一份佐证。” “管它是不是上古九城之一,真真假假上青宗遗迹,如今还不是被魔脉所据。”兰荩在旁开口,“这门是此地唯一通道,早晚都要一探。依我看,倒也不必深究那些故老遗传,还是先寻法子开门入内才是。” “大姑娘之言切中要害。”逢先生笑眯眯转身,却是望向一直在冷眼众人施为那人,“图穷而匕见,功达而门开。看在我等这般耗力的份上,这门中是何地有何物,你总该告知一二了吧。” 那人坐在尘埃,只能仰头才可将高大石门全貌收于眼中,脸上难得流露一丝感怀之色。他足足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乃是至妙之地。不过我奉劝你们最好三思而入。” “又是至妙,又要三思,阁下之言也未免太过奇怪。”原布衣也回身看他,“莫非内中别有玄奥,请君入瓮?” 那人顿时嗤笑,像是连答复他都懒,不过顿了顿,还是懒洋洋道:“一道门就裹足不前,倒也让人好奇你们是如何能一路追来此地欲灭魔脉?你们不信此门,尽可再找其他门路出入。我不过区区一个困于囹圄之人,能安坐此地吓退你们各大派门十余高手,倒也可称炼气界一段佳话。” “……”大约是自从见到此人就一直在受他抢白讥讽,原布衣倒能依旧心平气和。不过眼见此人油盐不进、点滴不吐,只怕当真下了狠手逼问也没多少用处,心中不免一时踌躇,远远瞥了还在昏迷中的林栖一眼,微微动弹了一下持扇的手指。 忽见浮生客直接越众而出,站到那扇石门前,刻字于地:先开门。 写罢三字,就权当已与众人打过招呼,双掌之中霎凝金光,汇成一股雄劲,直向石门推去。 他这一动,众人拦之不及,或也有不只一人饱持了放任他先行一试的心思。便见气劲遥出贯向石门,两厢一触,发出一串沉闷响声,仿佛凝固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石轴终被再次旋动,那高可及顶的高大石门就这么被毫无阻碍的推出了一道缝隙。 门隙一露,刹那众人各个提防,就连浮生客也暗暗凝聚真元护住己身。一众屏息静气中,后面那人冷笑之声也就格外明晰。只是笑过了又不开口,也不知是讥众人大胆冒失,还是讽众人谨小慎微。 笑声后,那门隙已开足一尺,虽是狭窄,倒也能勉强窥见门内一线情形。一时间目光皆尽凝注,第一眼便见有淡淡微光从门缝泄出,内中竟也似一间占地不小的厅堂,烛火煌煌,架列两旁,正中方位却是垂幔叠叠,连片云罗霞绡,遮掩住了其后的光景。 这一眼看清,原本心中对门后情形多有猜测的众人大都意外,原布衣更是直接挥出几道扇风撞上石门,将其推开了大半,皱眉道:“又是一间屋子?不见出路?” 石门大敞,那厅堂中耀耀灯光彻底流泻出来。此刻众人所处之地光线暗淡,愈发衬得彼室有流光溢彩之辉煌。立于两壁的排排灯架虽也是石质,但在明光转映下细腻如脂玉,纱罗帷幔之属亦似灿烂云霞。一门之隔,一者四壁空徒宛若寒窟,一者却华美堂皇仿佛仙阁,悬异之别,无可名状。 正当此时,道其常“咦”了一声,抽动两下鼻子,立刻将视线转向石架灯台:“这股气味……是伊水鱼膏!我云游南陆时曾在浮蓝水院见过,因其奇异,定不会认错。” “以不尽膏燃不熄烛,好豪阔的手笔!”兰荩一挑眉,向剑清执道,“小师叔,这等铺陈,看来那幔帐后该有些不一般的东西。” “既非是诈,一观便知。” 一行人在石门外议论片刻,除了被帘幔遮掩住的部分,厅中不见丝毫异样,心中戒备也就暗消。当下彼此间环顾都无异议,就先后举步迈入石门,当真踏入了那座厅堂。 身后忽又传来一声轻哼冷笑:“动意既决,吉凶由命。” 冷冷一句仿佛谶言,不过门内华堂直至此时仍无什么蹊跷动静。两厢明灯高举、云幔飘扬,除此之外寂静无声,也未见还有什么可通往他处的道路门户。 原布衣一挥扇,淡淡道:“既已至此,便好生看看此地又有什么玄虚。”扇风拿捏巧妙,所过之处,一层层帷幔飘然而举,左右分开,被遮掩在其后之物终于露现。登时所有视线齐聚而观,数声讶然不分先后一同响起,便是一直默然不动如浮生客,都不免惊愕中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便见层叠华幔之后,赫然数层玉架巍巍,高叠丈余。其上密密匝匝,一层层竟遍陈着数百座金漆牌位,座座朱字涂丹,宛然生光。而也就在这大片神牌现于众人眼前的同时,厅堂之中冥冥自生一股浩荡难喻之威仪,犹如万仞之山、浩渺之水,冲压而下,直撼入所有身处此地之人神识之中。 这股雄浑威仪之气出现得毫无征兆,神识乍受冲击,无人能可幸免,只觉一阵目眩神摇、手足俱软。不过在场修为最高几人反应也极迅速,随即各运真元以抗。一经相接,那庞然压力忽倏直下,压得人几乎连呼吸都是一滞,一时间难以顾及其他,只能全力应对此关,连反身质问一直在门外旁观那人也是有心无力。 然而铁索声微微簌簌,偏偏那人一声轻飘飘的叹息又在此际被送进了耳中:“无礼之人!” 莫名一句,众人皆闻,却全不知所谓。当下更甚者,仍是仿佛来自虚空中的那股无形威压,似乎也在随着众人运起的真元不断提升,就如不见极限,要将凡所在者尽数震慑得无法翻身。 一时间,唯见众人身上各有灵光,元功疾转。但无论沙白翠谢不敏这般修为略逊者,还是强如原布衣几人,无一例外,一身灵光皆在威压磋磨下逐渐暗淡,才只片刻,分明已见不支。蓦的,忽听已经手拄法尺单膝点地的逢先生呛咳一声,哑着声音道了句:“不对……” 他尽力抬了抬头,好容易透过一口气,也只能藉着自己刚巧不前不后的位置用眼角余光扫过众人,急促道:“诸位修为不一……受制却同,这股力量……莫非还能因人而异……偏好个整整齐齐么!” 这当口他倒仍有闲心添了句笑话,不过此刻也无人顾及这些。凡有余力者,都不免顺着他的话暗暗思索起来。然而就在这般遍地惨淡中,众人都在踉跄苦撑,却忽的站起了一条身影,虽是每迈出一步都肉眼可见迟缓,还是一点点朝着前面那座供奉着密密麻麻神位的玉架走去。 “浮……”逢先生一刹惊愕,竟猛又将头抬起了两分,不过随即便闭上嘴巴,只在心中默默接了句后话:“是了,他是魂识凝体,或可不受这股力量钳制……” 逢先生心中念头暗动,其他有能看到浮生客动作的人也都各自揣摩。不过这股威压力量实在太过强横,全然处于劣势之下,不知为何还能动弹的浮生客便顺理成章成了一份冀望,即便不知他要如何动作,但只需能够破局一隙,诸事便有转圜余地。 登时诸人所望皆系一身,却无人能知浮生客此际心中更是惊骇。恰与逢先生所想大相径庭,正因他是魂身所凝,那股沛然威压下降之时几乎全无阻碍直接撼入灵台。刹那宛如阴阳裂序魂魄相解,似乎顷刻之间就要魂飞魄散再不能存。不过就在这毫厘之间,巨力好似重锤利刃轰然冲破灵台,又在触及能将他彻底碾杀的一线处无声消解,只如一道微风拂在神识之中。这骤起骤落之变便是浮生客瞬间也觉心悸,可未曾留予他半点缓和时间,旋即无形之力笼罩魂体,与众人所觉无所不在降下的威压不同,分明可辨正是从前方玉架处所出,不由分说拉扯着他一步步靠近过去。 厅堂纵然宽敞,两边相距也不过数十步远近。不过片刻,道道帘帷已在身后,直至玉架神牌之前。那层层堆叠起来的高大玉架下方,原来还有数个看不出材质的蒲团摆放在地,应是为拜谒之人所备。有这般陈设,厅堂看起来更像是一处祀拜祭奠之地。浮生客恍惚抬头,就见密密匝匝供奉于高处的牌位上各个微光流动,仿佛鲜活,也不知是身受强压下的幻觉,还是当真上有玄异,眼前一花,依稀间似见许多男女老少形貌殊异的身影虚实映现其中,皆是陌生不识,又在一见之下,心中油然而生一股亲近仰止之情。 情生骤然,无端自发,浮生客一时间心旌摇荡,忘我难持,竟就在神牌供位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顶礼三拜之礼,自他失忆复生之后从未曾有过,此刻却全不觉如何强迫受辱,反而心如静水回渊,恬然似醉。而就在这如梦如醒迷离之间,一直强加在身的那股震慑之力也在无所觉中消退,身上一轻,旋即毫不受阻的站了起来。 厅堂内顿时一片讶然,哪怕浮生客自己也迷迷茫茫如坠雾里,带着些迟疑的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再次不可自抑看向身侧的层叠神牌。 数息之后,鸦雀无声中忽闻逢先生开口:“莫非是此地神主恼我等冒入不敬,出手施以惩戒?”他喘了口粗气,视线越过浮生客看向那些神牌。甫一进入就逢变故,直到此时众人才算认认真真看清楚了神牌之上各个供奉。那玉架牌位自上而下,位在最高处的几座上面文字古拙,如字如画,辨而不识;而越向下,渐有变化,才慢慢有依稀知之的字眼出现;又再向下,字体鲜明,终是入目通晓,皆是些人名字号,冠以“故”、“显”之称。 随即就听原布衣轻讶一声:“梦沉书远叶暄凉?此人古卷有载,乃是明夷上青宗数千年前掌门名号,自他之后,便逢古灵大劫,上青宗也从此倾颓渐泯。他之神位在此,莫非那人并非诳语,此地当真是……” 听他之言,众人更加用心细看,当即又从诸多神牌中辨认出几座似有所闻的名号,或见载正册、或流于野史,林林总总都在明夷上青宗出身之列。这一来,门外那人一番疯言狂语登时可信七分,诸多念头刹那涌起。剑清执最先抿了抿嘴角开口:“此地若当真乃是上青宗祖堂祀地,先前我等确有不恭之处……”干脆利落身形一矮,单膝点地,朝向玉架所在郑重一拜:“多有冒犯诸位前辈,碧云天西天兑弟子剑清执持礼参上。” 他这一拜,原布衣也同样撩衣作礼。在二人之后,一众人等纷纷各持晚辈礼数,当真再无轻忽之心,皆是恭畏有加。 说也奇异,仿佛通神。既得众人诚心以礼叩拜,冥冥中那股莫名威压如有所感,当真渐褪。数息之后,强压之力一如出现之时,全无可循消隐散去。众人只觉通身筋骨一酸,才察觉彼此都已汗湿衣鬓,狼狈之形难以言表,缓了一缓方能各自起身。一时再看向玉架神牌所在,都如观畏物。 不过这一遭莫名危机解开,对众人来说到底不是坏事。当下除了浮生客仍出神般站在玉架前,其余者都开始谨慎四下打量走动,想要寻出有异之处。毕竟此地既为祖堂,须弥照真龛肯放他们这些外人进入,总不可能只为了让他们给自家先人祖辈上香祭拜一番。众人此来目的仍在诛魔履正,此时被困石殿,找出离开困囿继续寻拿御师等人的办法才是当中之重。至于明夷上青宗存续遗留之事到底与众人无关,见之知之之后,也就搁开在一旁,只小心留意莫再冒犯到其宗门先祖就罢了。 不过任凭众人如何搜索打量,厅堂之中辉煌灯烛映照神台,此外别无他物。四面墙壁同样为巨大青石所砌,也不见丝毫暗门缝隙。大家兜转一圈,一无所得,回到厅中碰头,也不得不再次将打量的目光投向了玉架所在。 先前之事,心有余悸,一时间竟无人肯先开口。不过静默之后,原布衣还是挥了挥扇子:“事已至此,即便再有不敬之处,也只能叨扰一番上青宗诸位先人了。”他说话之声刻意不曾遮掩,料想能清清楚楚传入门外那人耳中。不过稍停片刻,不闻那人有任何动静或出言拦阻,登时又低笑一声:“这位现任掌门当真安居高坐,不把自家派门脸面放半点在心上。” 剑清执也不由得向石门外望了一眼,厅堂内灯火辉煌,其外越觉沉黑一片,仍席地而坐的那人身形淹没在昏黑之中,乍一眼看去倒似一个怪异的剪影。若非细碎锁链晃动声时时传来,几乎要让人对他是否还存身于彼心生疑惑。不过这点念头一闪而逝,剑清执随即点头:“诸位可先退出此门,待我与原长老先身一探。” 众人闻言立刻纷纷退后,不过逢先生却半点没动,只冲着两人笑嘻嘻道:“若有机巧,多为阵法,缺了我只怕是不成。” 原布衣立刻道:“正是还要有劳先生。” 三人默契瞬成,不过除他们外,却还有个浮生客仍一动不动站在玉架前,维持着仰头观瞻的姿势已然许久,任凭刚刚众人四处找寻商议都没能惊动他半分。此时旁人都已回避至石门外,逢先生便走过去伸手撘了撘他的肩:“浮生兄,你莫不是也想留下来同我们作伴……” 他话没说完,掌缘一触,脸色霎变。就觉手掌碰到的位置不似人身,倒如同一块炽热之极的火炭。虽说他知晓浮生客跟脚,这等异样也分明不妥,顿时变掌为抓,掌心真元疾运,扣上肩胛就向后尽力一扯:“退!” 一扯之下,浮生客分毫未动。不仅如此,逢先生反倒觉得一股倒吸之力自他身上传来,尽纳自己掌劲不止,犹在向己身深处搜索元功,急欲汲取。 逢先生登时在心中冷笑一声,处身虽险,却毫无所惧,正欲反击之际,不想旁边剑清执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一见他二人情形微妙便觉不对,反手一扬,一道冷光直飞向浮生客,想要将他击开。 逢先生霎时只来得及“嗳”了一声,没能再说出什么,剑劲已至,随即不出所料同样如沦泥潭,甚至拉扯得剑清执不防之下也向前踉跄了一步,脸色彻底一变,身周刹那明光绽起,真元疾汇,隐约之中剑势成形,就要再行全力一击。 这般大的动静,原布衣随即就也察觉,但见三人先后莫名受制,一时间稍有踌躇。也就在这踌躇之间,一直如木雕泥塑般不见动静的浮生客也有了动作,双掌翻举,相向而合,一道炽烈若大日之坠的烈阳剑气在手掌间凝运而生。逢先生、剑清执两人所释元功同样化现其中,三股力量纠合为一,浑成璀璨一剑磅然而出,所去正是玉架之上、数百座神牌正中。两方相距不过数尺,剑出剑至,宛如同一。顿时一声巨响,玉架神牌轰然飞散,整座厅堂也都随之隆隆震动起来。 第 180 章 章一七八 遗城卦阵逢魔启 惊来一剑,震撼祖堂,非但石门内外一众人等看得清楚齐声骇然,就连一直默不作声半隐在黑暗中的那人都不由得抬了抬眼,眼瞳中一瞬精光,注目于祖堂之中。 比较起他之依然淡定,原布衣几人先前狠狠吃过一番祖堂威压的苦头,见状皆是大惊失色,不过尚不待他们脑中闪过的诸多念头择一而定,眼前变化再生。就见玉架神位虽应声四散崩解,稍过一瞬,却非是不可收拾的狼藉惨状接踵而至。就见半空之中,异光四射,玉架轰然倒地粉碎的同时,数百座神牌却无一落染尘埃,而是各自生光。诸光流转,神牌浮于半空起落之间,道道清芒交相辉映,渐融为一又缓缓暗淡下去。待到明光褪尽,祖堂大殿正中,赫然显露奇异,凭空自生数十盏灯影,各个形如爻彖又稍有别,上下高低列序成阵,环拱着正中一座一人多高的幽光门户。 对此门户众人再熟悉不过,只是未曾想会在此地以此种方式出现。而卦阵门户成形,又足足捱过许久,也不见厅堂中再有何异象或危险生出。众人慌不可持之心这才渐渐平复,原布衣更是立刻看向浮生客:“你是如何得知开启此处门户之法?” 浮生客站在原本摆放玉架如今空空如也处,也正带诧异的打量着眼前景象。闻言摇头,缓缓在地面上写道:如遭神控,诸事不知,翻见如此。 原布衣却分明不太相信他的说辞,轻笑一声:“自发现此地,诸多之事,皆见兄台一马当先。诸事不知……呵……”他言之未尽,但内中含义显然,登时将诸多视线都一并拉扯投注在了浮生客身上。浮生客仍只是默然站立,对四面而来的质疑不置可否,反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分辨着适才那股汹涌而来竟又使自己倍觉共鸣的奇异力量。厅堂之中一霎寂静,气氛胶凝。 然而就在这般僵持局面下,忽听“嗤”一声轻响,浮空爻彖之灯中最上面的一盏绽放微光,竟自点燃。此一动顿时引人侧目,靠得稍尽之人不由得退后几步,才听剑清执道:“他事暂放,还是先观此阵玄奥吧。” “上青宗冠以‘明夷’之名,此处既是祖堂,出现六十四爻彖之象倒也算不得奇异。”逢先生紧贴在他身后拢着双手,一眼一眼自上而下看那灯阵,“卦灯明、门户现,说不得正是我等欲寻的柳暗花明,除此路径也别无其他了。” 原布衣冷笑:“这样说来,先生可敢亲身先试此门?” “有何不敢。”逢先生摇晃肩膊,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不过,只怕这卦灯不燃,此门不开。”他抬抬下巴示意,果然如他所说,就在这几句话的工夫,半空爻彖自上而下次第燃起,已又点亮了数盏。那些微光非烛非膏,光晕所及,也不过堪堪映透灯盏罢了。甚至在四周伊水鱼膏所制灯火的环照下,若不留神几难发觉。点点清光出现的速度不疾不徐,众人一齐注目之刻,浮生客却向逢先生靠近几步,以字示意:我先入。 逢先生“噗嗤”一笑,懒洋洋道:“你再处处争先,只怕不等走出这座背岭城,就先要被人拿下了。何况几入其门都是我先,若不能有始有终,这心里百爪挠心的滋味却是没人替我担着!” 浮生客登时眉心一蹙,冷瞥了他一眼。不过随即轻闻一声剑吟,寒光一闪,赫然丹霄虚横在了逢先生胸前。剑清执却不看人,仍看向卦灯之阵,淡淡道:“诸事有待细商,非你二人可决。” 逢先生咋舌忙向后跳开尺半:“哎呀呀,西云主,好好说着话,何必动刀动剑呢……嗳,这灯亮起来的速度变快了!” 就在几人说话当口,摇曳卦灯果然燃速愈快,一盏一盏接续而明,片刻已又点亮许多。不过就在其中,也不知是阵法刻意排布还是机枢年久脱失,足有小半部分光芒尽力烁动一番后还是又暗淡下去,缀于阵中好似明月之缺,犹为扎眼。片刻之间,诸灯能者皆明,环绕门户一瞬明光大放,满室之中俱被光潮所掩。众人猝不及防,未有动作,已觉一股绝难抗拒的强大吸力就自那道门户中爆发,无论祖堂内外,修为深浅,竟无一人能可避脱。 数人连声惊呼“不好!”急忙各运元功全力相抗。但吸力之强无可匹敌,爆发之骤更不似先前威压那般徐徐递增。就在众人各自踉跄之际,人影一晃,还被安置在石门外依旧昏迷着的林栖与程北旄二人竟是最先被吸力所摄,直接撞入祖堂,在无人来得及援手之际就没入门户之中。幽光一闪,未留半点痕迹。 随即,似乎以他二人为开端,在场修为稍弱的沙白翠、谢不敏、青垣、兰荩也陆续被强行扯进门中。就见四周爻彖之上虚光流转,每吞没一人,就有极细微的流光绕行一周,随即一灯烁烁而灭。或上或下、或内或外,不辨其则。 眼见情势转瞬倾颓,逢先生蓦的开口笑了一声:“这般拉扯太失体面,早晚一见,我自去就是!”说罢,当真周身真元一泄,霎时双足离地被腾空摄起,也直直撞进了那道门户。 “逢……”剑清执见状一惊,旋即也将抵抗力道卸去,藉吸力所引顺势跃入门中。周遭流光连转,“嗤”、“嗤”两声,又见两盏卦灯暗淡下来。 有了他二人此番抉择,更兼那股强悍吸力全然无可匹敌,纵然全力相抗也不过拖延早晚罢了,随后原布衣、道其常、赭夫人也纷纷撒手,只将真元裹覆自身为护,先后顺应其力入阵而去。浮生客反而落在最末,也不知是否是他错觉,总觉得那股吸力落在己身,倒不似其他人那般不由分说,犹然留有一丝转圜余力。再念及之前几次巧合,也难怪原布衣登时将怀疑矛头指向过来,就连浮生客自己此刻也难免心中滋生困惑,总觉该有什么被自己疏忽或忘记了的关键就在这尘封古城之中,更说不定一步步有意无意来至此间无不尽在其冥冥策定之中。 这样一想,他索性就也要将周身气劲放开,好顺流而去。不想念头才定,忽又闻一阵“哗啦哗啦”铁索颤动,连带几声低低的□□自石门外传来。浮生客展眼,就见门外人影晃动,竟是连一直漠然远观种种变故那人也同样未能逃脱这股强悍吸力,被硬生生拖曳到了祖堂之外。然而卦阵择人欲没,扣锁在他肩头的两根乌亮弯钩同样不曾放松,其后连缀着的铁索被拉扯得紧绷成一线,受刑之身夹在两股力道之间,肩骨伤处只见血肉翻剥、红泉如注,已如将坠之叶,性命岌岌在一息之间。 浮生客脸色悚变,下一瞬掌中剑光凝现,烈芒轰然一斩,竟辟开四周胶着之力直向其人而去。剑光疾迅,只闻锵然两声,两根三指粗细的铁索应声而断,那人喉中“啊”一声低呼,整个人就如断线之鸢笔直被曳入了门中,正与浮生客撞了个满怀。前后之力相叠,浮生客只来得及本能伸手一抓,眼前陡然天旋地转,就身不由己被摄离地面,一头扎入了幽光之门。 时至此刻,祖堂内外无一人能得幸免,全数被流光旋动的卦阵门户吞没。也像是再察觉不到所在之地还有生人存在,绕阵飞旋的微光渐弱渐止,门户之中光芒收敛,一点点从通耀满室的明灿中暗淡下来。而明光越淡,幽光门户也随之越见虚淡不定。直到数十息后,一声好似什么破裂开的轻响,光散门隐,彻底归于一片虚无。 环绕着幽光门户的爻彖之灯也在其消散的同时开始崩解,与次第点亮的彼时不同,仿佛无形之风吹过,六十四盏卦灯齐齐摇曳,无论明者暗者,还是初始就不曾燃起的那些,尽在同时翩然成灰。簌簌灰落,若虚若存,随即“哗啦啦”一阵乱响,数百神牌纷纷自半空中跌落,大多数刹那破碎成了一蓬尘埃木屑、间或几段断损残骸。只有零零散散几块还能勉强保持完整,也被大片大片的木尘杂屑湮灭其中,一时间无从辨认。 爻彖卦阵至此彻底消泯,不过哪怕是最末才被卷入阵中的浮生客也对此毫无所觉。他所处之,唯见光影斑驳异气流转,许多或明或暗的光斑在眼前汇作旋流。似只一息、又似许久,一点光亮自中飞出来至眼前,一晃化作一道光壁展开,将自己裹入内中。浮生客只觉身子一空随即脚下一顿,触感竟似实地,稍微一个踉跄就站稳了,再环视一遭周围,天高云淡、近有□□远有轩阁,竟是又处身在了一片园景之中。而紧挨着自己不过半步,一人蓬发凌乱血污满身,一身凄惨跌坐在地,竟还能有余力勉力抬头看了眼自己,牙缝里冷飕飕挤出几个字:“谢你出手。”话才说完,眼中光芒一散,就此软绵绵栽倒下去,人事不知了。 浮生客一愣,犹豫了下还是弯腰伸手,极克制的将那人散乱披落的头发拨开些。入目脸庞是今日初见的陌生,即便在昏迷中,眼角眉梢也隐露着一丝戾气,全无半点相识处。他对着这张脸又看了几眼,才将目光挪下,又落到对方血肉翻卷可见白骨的伤处,两把弯钩犹然深咬在骨肉之间,断裂的铁索拖曳数尺蜿蜒在地面,好似盘曲黑蛇,时刻欲噬眼前之躯。 浮生客皱了皱眉,一伸手将那人扶坐起来,指尖一点红芒如炬,慎重点向黑钩透出骨肉间隙的尖端。 两厢一碰,“滋滋”之声大作,缕缕黑气立时从黑钩上腾起,张牙舞爪咬向浮生客指尖。不过红芒之烈使其不得寸进反而受制,烈阳之芒碰触恶秽黑气,正如冤家水火不死不休,立刻倒卷而上将黑气死死裹住,一缕缕焚作飞灰。这些恶气之能先前浮生客已有过碰触,虽是恶秽却不足为惧,事实果也如他所料,不过片刻,黑钩中释出的恶气已被烧得干干净净,整把钩身亦镀上一层炽热暗红色泽,触手可烫。那人肩上贯通伤口与之相触,如受铁烙之刑,皮肉间立刻血枯肉焦,即便人在昏迷之中也难免溢出几声□□,面露十分痛楚。 好在浮生客动作极快,就在烈气对伤处将损未损之际,他手掌一翻,瞬出二指如电,夹在了黑钩末端与铁索相系处。吐力一扯,“噗”一声钝响,就将弯如新月的长钩从那人肩胛中彻底拔了出来,随手一抛,“哗啦”落在几步开外。钩出之后,登见血箭飙射,浮生客一偏头,腥血堪堪擦脸而过,指落如飞,已封住肩头几处要穴,随即自怀中摸出一只白色药瓶,推开瓶塞,将内中药粉洒了上去。 药甚灵验,见血则封,立刻将伤处飙血之势锁住。浮生客又停手片刻,见伤口当真不再反复,才又将那人另一边的肩伤也如法炮制。一时间两把黑钩全数启出,再将伤口包扎妥当,浮生客才转而捡起丢开的黑钩铁索,细细端详起来。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遭,眉间郁色愈不见平,忽听身后浅咳几声,那人有气无力的声音传了过来:“这两把跗骨之物有甚好看?我见之便觉既恨且耻,只恨不得一把火烧化了,方稍解心头怨怼。” 浮生客转身,就见那人以肘背撑地正缓缓坐起。像是有些不适多年桎梏就此不存,举动十分艰难。好容易坐稳了,缓过两口气,才又道:“你三番两次相救,我非不识好歹之人,身无长物,只能空口一谢,望你勿怪。” 浮生客摇了摇头,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紫色小瓶,比划了个吞咽的动作递给他。那人也不迟疑,接过了立刻仰头一饮而下,浓郁的药香气瞬间灌满喉口,热流辛辣,刺激得他连声呛咳,半晌才抹了抹嘴角和湿润的眼睫哑声道:“好药!好强劲的药力!” 浮生客伸手在地上一拂:友人所遗,借花献佛。 那人立刻嗤笑出来:“你有香花,我却不敢当这个‘佛’字。”说着话又运了运力气,扶着地面想要起身。不想浮生客一伸手将他按下,皱眉写了行字在他眼前:初脱桎梏,休息片刻,不急动作。 那人眸光一闪,晃着身子笑道:“换做旁人,该不是早迫不及待要我协助探阵寻路,或是严刑逼问也未不可。你这人看来冷漠不尽人情,想不到倒是个最最心软的烂好人……你就不怕我当真别有所图,将你卖个干干净净?” 浮生客闻言又深看他一眼,没再答话,只也在距他不远处盘膝坐下,默默养神疗元。那人又嘴上撩他几句,但得不到回应渐觉没趣,也就老老实实闭上了眼,运转真元调理内外伤势。好在他虽被拘禁,修为尚在,此刻调动起来也无障碍,一连数个周天转过,虽说仍是面白唇淡,精神却眼见好了不少,这才吐出一口浊气睁眼,冲着浮生客道:“可以动身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此地我亦不曾来过,也对阵法一道不甚通晓。你带我同行,不过只是多了个商量寻路的伴当,却不能指望我带着你一路势如破竹闯出此地,找上正途。”说着话,他再次起身,这一遭浮生客倒没拦阻,任凭那人胡乱抖了抖狼藉一片的素衣,又从袖口扯下根布条将一头乱发草草束了,向自己一招手:“走吧,浮生兄。” 浮生客本正要举步,听他这一声称呼,反倒又生生顿住。那人见状挑了挑眉:“我听那些人都是这般叫你,难道错了?那阁下名号要如何称呼?” 浮生客顿了顿,随即摇头,似是默允了他,不过又伸手向他一指。那人登时会意,笑了声:“互通姓名,也是礼尚往来之谊。我名……竺……” 浮生客瞳光猛的一缩,抬手在地面挥出一字:竹。 “非也,”那人施施然过去,以鞋尖作笔,在“竹”字下又添了两横,“是竹下二人之‘竺’,山名野姓,称我‘竺生’即可。”说着话,他又哼笑一声,“是我失言了。” 浮生客倒不在乎他的失言与否,只盯着地上被涂改过的字迹出神一瞬,再没什么表示,当先转身迈步,择一方向而去。 适才在两人各自调息之际,浮生客已大略打量过此刻身处之地,看来是一片全然没什么异样的寻常园林。然而释以神识,即便探至最远能及处,也不过依然花木亭廊而已,恰似之前石灵之囿,唯一所别就是没有那些虎视眈眈的石雕像罢了。 这一来,此处不见危机,似以迷困为主。浮生客对阵术之道也不甚精通,只知凡阵必有其眼,得之则破,索性先将所能及处全数走过一遭,再从中仔细思量。 他前头阔步,竺生摇摇晃晃跟在后面,似乎还有几分腿脚不稳。走过一段,忽然低“咦”了声,向着一旁□□中一条小岔路指了指,“这条路瞧来有些古怪,花木齐整,何必辟此无用之径?” 浮生客扭头看了看,全然看不出那条没入花木深处的小路有何蹊跷,不过左右没有头绪,朝向哪个方位无甚差别,就干脆的点了点头,转而换了那条小□□走了下去。竺生有些意外他的痛快,干笑一声,没再开腔。两人沿着这条小路又一口气走了颇久,所过之处景物不重,不过也没见到什么与众不同疑似阵眼所在,直到脚步一转,眼前之路一分为二,朝向迥异,各不知尽头为何。 浮生客停步,这才又回头看了看竺生。竺生也冲他眨眨眼,对着两条路皱眉思索半晌,伸手一指其中一条:“我瞧这条似乎……” 他话没说完,浮生客立刻转身,踏上了另一条道路。竺生站在原地愣了愣神,抽了抽嘴角哼了一声:“你这是信我,还是疑我,还是别有心思呢?” 两人就这样一路寻径而走,若遇岔路,便轮流择一,兜兜转转了足有两个多时辰。天际日影仍不见丝毫变化,显见也是阵中奇异。而这一遭再次绕过一丛花木,眼前景物倏变,不再乱花乱草迷人眼,而是现出了一片苍苍竹林。青竿凌云、翠叶摇风,使人骤有耳目一明如洗之感。 浮生客脚步顿时一止,遥看竹林深深,最深处似乎还隐约有一角茅檐掩映,似藏有隐居人家。他心情刹那复杂,看向也在上下打量竹林的竺生,片刻后在地面写了两字:入否。 竺生欣然点头:“走了这许久,好容易才见到点儿不同一般的景致,岂能不入?我观林中还有屋舍,亦是一路行来未尝见,说不定正有出阵关窍在其间。”说着话,当先就一头闯进竹林,一刹四面皆凉,如生翠雾,忍不住脱口称赞了声:“美景佳地,足可流连其中!” 浮生客跟在后面,看着竺生一路分枝拂叶直往竹林深处走去,脚步反而愈见缓慢。直到竺生走了一阵子,猛一回头才看到他远远落后,连忙停步,带笑问了一句:“怎么?浮生兄莫不是担心林中有诈?” 浮生客摇摇头,缓步走近后抬袖一拂,地面字迹顿显:你究竟是谁? 竺生先头看他写字,还只当他是发现了什么,抱臂嚼笑而待。殊不想字迹一出,一眼看过,脸色登时倏变,猛的抬起了头:“你……” 一字甫出,烈风扑面,赫然就见一道炽阳剑气劈面而来。金光红焰冲开苍翠竹雾,玉竿纷折碧叶焦蜷,而冷刃已挟焚风逼至胸前,距取命就在毫厘之间。 第 181 章 章一七九 故苑竹花向死开 当胸一剑,声威俱骇然。竺生讶然半声,立刻翻掌一拨,剑意堪堪擦身而过,但仍在肋下带起一蓬细碎血雨:“浮生兄,你这是为何?” 浮生客不作理会,手中剑转,刃气连发。竺生修为本就不足,又有伤在身,只能左右闪避勉强支拙。数招一过,下风更显,又险险避过一剑后,唉叹一声:“浮生兄,你这般突然翻脸,可叫我实在不明不白。可是有何误会之处,你不妨先做冷静再谈。”说着话,顺手攀过旁边一根竹枝一掸,一蓬竹雾青烟绽起,为他挡了一挡浮生客连绵攻势,自己则急急转身,就向竹林更深处掠去。 浮生客立剑一劈,竹雾骤散,立刻也毫不放纵紧追在后。两人身形于竹林中宛如两道清风虚影,一晃千竿,早来至将近竹林尽头,远远瞧见一角茅檐斜出之地。 也不知竺生有心还是无意,看似慌不择路,一晃就扎进了那座竹篱小院。浮生客紧随而至,抬头只望一眼,剑锋一扬,一道烈气横出,“轰”一声直接劈上院门。薄薄门板应声飞裂,他一步踏入,蓦的却是一愣。 眼前所见,不过寻常院落,清净屋舍,一如许多尘世人家。三两竹桃倚墙而栽,院子当中却留出了好大一块平整地面,以细碎砂石铺垫,打扫得干净整洁,好似专意辟出为人修武习剑之用…… 浮生客心中疑惑更盛,分明从未曾踏足过的小院,一眼看尽又凭生许多熟悉之感,似乎不只院落正中,就连那些门窗半掩的屋舍也并非全然陌生。他视线在院中一洒,不见竺生行迹,干脆直接大步进入,径自直往居中正房所在走去。 正房门窗亦是紧闭,他却没再似一剑劈开院门那般,只伸手一推。老旧木门应手而开,不消入内,站在门口就能尽收眼底,无非一些桌椅床榻等等,只是床上被褥帘幔都被收拾了起来,似乎已经久无人居。 想到“久无人居”几个字,浮生客又皱了皱眉,对这一说法从心而生一股抗拒之感,随即转身去看两侧其他房间。东厢两间也无甚出奇之处,空空荡荡连竺生的影子都没半个。他稍有迟疑,还是又往西厢寻去。 西厢屋舍却与旁处不同,门窗皆是虚掩,窗口甚至还有月白色的一角纱帘垂下,上面绣了几丛青青翠竹,清风一过,就随风摇摇荡荡,将房中景象也若隐若现透露出几分。 浮生客不经意一瞥,窗口与纱帘扬起的一线隙缝中突有虚影一晃,似正有人在房中匆匆闪过。此地蹊跷,先后进入者唯他与竺生两人,浮生客登时神色一凝,将些乱七八糟若有若无的念头扫开,一步抢到门前,一边心中提防,一边伸手隔空一拂,半掩门扇“吱呀”洞开,露出内中彩桌绣墩、软榻香床,布置竟似是一间供女子起居的闺房。 浮生客正要迈出的脚步登时一顿,片刻迟疑后才又谨慎入内。房中窗明几净,陈设器物无不井井有条,似乎不久前还有人在此生活过。靠墙条案上青瓶供桃花,还有几只新嫩竹枝插在床头,与鹅黄色的床帐别致相映。更房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一袭被摊开在窗前长桌上的大红嫁衣,秾丽颜色灼灼欲燃,浮生客一眼看去,登时下意识退了两步,只觉血火一般的颜色汹汹扑来,烫得眼底生疼,难以直视。 可那袭嫁衣纵然鲜红刺目,其上并无半点诡谲气息,只是平平常常摊放在桌上,仿佛还在等人接续针脚。浮生客却在几步踉跄后一把捂住了头,自心底生出几分惶恐,无法再直视嫁衣,又无法彻底将视线挪开,一时面上流露痛苦神色,无声哀呻一声,手中剑垂,刃尖没入了地面寸许。 就当此时,房中几层帘幔遮掩处,有人低低叹息一声,是男非女,既伤且哀:“雍雍鸣雁,旭日始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浮生兄,你这一眼看到的,到底迟了!” 浮生客猛的扭头,就见角落里扶帘而站的,正是之前寻而不得的竺生。仍是一身狼狈半身血污,眉眼间却掩去许多冷诮颜色,垂眉低目,些许陌生些许熟悉,让他心中纷然大乱,一时间手指微颤,勉强又于地上以字追问:你到底是谁? 竺生撇嘴笑了笑:“连我都觉此身皮囊无比陌生,你又岂能识我本来面目……这些小事无关紧要,你不如且看,那又是谁?” 他抬手向窗外一指,浮生客不由自主循向而看,就见宽敞院落中,不知何时竟有一袭倩影如烟如雾,手持长剑正窈窕而舞。转身踏步间,衣袂旋如花青丝半遮面,容颜不显,又分明正有一张芙蓉面隐现在记忆深处,说来熟悉却又模糊,虽是朦胧又觉相识。浮生客登时连连晃头,看看院中舞剑女子又看向笑得几分哀伤的竺生,纵然口不能言,诧异询问种种意象足堪鲜明。竺生偏不对此作答,只见院中女子剑路翩翩,腰肢韧柳般一摆,纵身跃起削断了一旁几枝竹枝。青枝未坠,被剑尖挑起绕刃一旋,顺势正向着浮生客所站的窗边飞射而来。 浮生客急欲闪避,偏在此时,那名女子压剑回身,鬓发吹拂,正露出一张眉眼间气韵飞扬的俏丽面庞,笑吟吟唤了声:“师兄!” 浮生客骇然,眼见那女子眉目,虽说陌生,一刹又觉与另一道青衫身影七分神似。神思一瞬不属,那几枝竹枝早飞到了面前,却无伤人之意,而是在将触未触间,“嗤”的一声蓬散成了一片细碎花 穗拂了他满头满脸。 花穗细细遮人眼,须臾一晃,院中人影寥落不知何去,背后却蓦的伸过一只手,擦着他的耳廓捉住了一小把飞花,轻轻叹了口气:“浮生兄,你可知此为何花?” 浮生客半身僵硬,心知蹊跷奈何全然提不起半分杀念,好在竺生也无背后偷袭的意思,只又在他身后缓声道:“竹生花,其年便枯。这竹花一捧,院中那丛青竹,也就注定枯凋的命运了。你如今所见,是真是幻?是梦中所觉,还是精魄有感,你自己知晓么?” 他娓娓问来,浮生客一时间竟觉心怯,无法回头看他,只能僵挺着背脊在窗台上写下字迹:装神弄鬼,说清用意。 竺生嘿然一笑,五指一张,花穗纷纷从指间落下:“这岂是我在装神弄鬼,分明是你心中埋藏至深的妄见虚形。魂肉不属,记忆泯灭,为何还能生此一念?师兄,当知负心负情非你本意,我与阿姐,便皆瞑目了!”他话至余韵,蓦作一声长叹。浮生客顿觉悚然,再顾不得其他猛然回身,不想却是一股夹杂竹香的翠雾扑面而来。霎时魂荡魄摇神飞杳杳,身子一晃,就一头栽倒下去。 浮生客措手不及一霎昏迷,竺生动作却更快,一伸手就将他扶抱住了,另一手摆袖一拂,一阵光影缭乱云烟离散后,两人身处之地早已不见什么小院、什么屋舍、什么女子闺房,仍是适才先后进入的那片竹林,甚至浮生客质问几字尚在地面,上头稀疏落了片竹叶,此外再无半点变化。 竺生看着怀中的浮生客仍是叹气,不过叹息过后,眼中又微微透出些笑来,慢慢放他安然平躺在地面。那柄宽刃长剑上亦有丝缕竹雾盘绕,将其灵性尽锁,瞧来也与凡兵无异。竺生一伸手,便将那剑抄在手中,不过视线掠过了剑身剑锷,偏偏一手捞起那枚金铜色的日轮坠饰握在掌心,如对重逢老友:“日失其月,当有重逢。前尘尽忘,焉知非幸?如此也好,如此甚好……” 一言叹罢,他将手一松,任剑刃没入竹间泥尘,俯身柔声与浮生客作别:“竹花竹叶,全如一场大梦。今后上青宗再非你之责,山高水阔,盼君从此恣然。”在他身边,幽光忽倏绽放,徐徐勾勒出一道门户。竺生挺直腰身将袖一拂,,昂然一步迈入门中。旋即光散门隐,丛丛苍翠之间,只余犹然沉睡着的浮生客,不知诡谲、亦不知离别。 眼前景物乍变,从前一刻的漠漠荒林杀叶如雨,一转又化作一片皑皑茫茫、不辨尽头的黄沙漫天之象。逢先生“哎呀”一声,手中原本蓄势欲出的气劲止住,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的摇摇头:“还来,还来,无用之功,如此勉强,何必呢!” 话说出口,远处天边飙风霎起,卷起一线黄尘如驰马,挟滚滚沙声汹汹而至。自然伟力,出于造化,全非人力能可抗衡。片刻间沙风卷至眼前,逢先生双手一洒,就直挺挺被风柱卷入其中。数不胜数的沙粒宛如乱矢飞蝗四面八方齐下,全然一副要将他就地打成筛子的阵仗。 不过这等凶险场面,逢先生在之前屡屡变幻的或荒山或密林或水泽中早已反复见识,犹能不疾不徐神色恬淡,只反手仗持红玉法尺,身随风摆,脚下踏步却自成一韵,分明颠颠倒倒身不由己,那步伐顺倚风势全不见乱,每一步踏下,就见一点玄光印记烙印虚空又随即隐去。直到这般陷在风中癫狂乱舞百十步后,他忽将法尺一转,念念有词:“丈量天,丈量地,人居其中,量度玄玄,得以锚定……定!”口中一声喝,法尺前指,尺头绽起一团灵光如飒踏流星,直冲斜方风眼而去。任凭狂风嘶嚎,全不能碍,一转眼已没入其中。 定星疾入风眼的同时,风柱顿生变化,狂乱之上再添狂乱,通天的巨大龙卷瞬间被撕扯成无数尖啸的乱流。逢先生身处其中,乱风如刃,百簇千刀险恶之状更胜之前百倍,霎时“噗”噗、“刺啦”几声绽开,袍角袖摆尽数遭殃,被割出数道深浅不一的破口。好在其人仍是毫发无损,犹以手中法尺遥牵定星,另一手虚掐暗算,算至玄奥处,又是开口一吐:“破!” 一声尖锐,一道横风自空直劈而下,欲斩其身。逢先生法尺牵星,纹丝不动,那恶风飙至身前三尺之近,突见他将袖一扬,红光一闪,一朵烈焰飘出,瞬间疾涨大如车轮,正落在风刃之前。风火相触,悍然爆裂,轰鸣震荡中焚风热浪激溅四射,逢先生的身形却正在这股毁灭力量堪堪擦至的同时由实转虚。高空风眼定星光耀投下,下一瞬,乾坤如挪,无论风火沙云皆成画中剪影,凛冽狂声亦再不闻,唯有一缕如冰似麝的墨香气沁入了鼻端。 逢先生又十分应景的讶异一声,张目四看,已身在一处云烟渺渺之地。上下四周除流云淡雾,唯见无数画轴虚悬于空,墨香袅袅,正是自此中来。 这一幕较之之前上天入地杀机几变可称胜景,逢先生登时来了兴趣,将法尺一背,踱着步子仰头四看。那些画轴或金丝纫底、或素绢承玡、或系青丝、或坠朱牌,各个皆是装裱锦绣。而其上画作,山川景物、草木禽兽、士子闺阁无所不包,幅幅所绘栩栩如生……栩栩如生,匠心精致,只见诸形,无有神韵。 逢先生眼光也是不俗,看过一回这些刻意之作,便摇晃着脑袋笑了起来:“上青宗也是古来名门,只拿这些匠人之作填充门面,不免过于小家子气了……咦?”他目光一溜,落在一幅画上,其上描绘瀚海阑干、黄云冲霄,一如自己甫脱身处,甚至画中那条直插云天的风卷亦分毫不差,似彼时正有人从旁坐观,留于纸面。 逢先生“啧啧”两声:“有趣!”立刻又往繁复画轴中细辨,不消太久,果然又叫他寻出了那些绘有荒山棘石列阵、幽林密叶飞蝗之作。他到这时倒有些明了,这一片丹青之地非但是新阵开局,只怕更是此一连环大阵关窍所在。只是不知自己落入此中,到底源于天意或是人心,还是其他…… “总不会是嫌弃我之前下手太狠、破了它诸多辅阵,索性使得主枢亲自出手了吧!”逢先生喃喃一声,自己也觉好笑。不过此地平和静谧,除却那些画卷光怪陆离也无甚危机潜藏,他索性继续信步闲行,左张右望中百景沉浮,忽的瞧见一张空白画轴也混在一片色彩斑斓中流转,如万花丛中一枝独素,甚是乍眼。 逢先生摸摸下巴,立刻转向那张与众不同的画轴,冷眼一见,果然纯然一张素白纸面,未着点墨。但再细观,依稀又好似有丝缕云烟腾于纸上,极轻极薄、若有若无,隐约变幻。他尽力分辨,心中一时觉得云烟中似乎淡淡勾勒着一片琳琅仙台,瑶草琼花零布纷纷,下一瞬烟景稍凝,果然将一座云中玉台之象显露出来,契合所思所想分毫不差。逢先生一时大乐,盯着那座玉台又暗暗道:“这般仙境,当簇五色之云;风崖高出,亦该有莘莘之胜。” 果不其然,随他动念,画卷云烟再涌,漫过其余留白处。纸面如彩墨晕开,点染颜色,正有高峰接天顶,朝者熙熙景象。逢先生见此宛如摸到画中窍门,思绪翩翩,不过片刻,画中已然勾勒出一派云中仙苑模样,四时之景俱然、八方馆舍林立,更一条杂花小径通往松梅深处,层扉掠尽,一室擎灯。灯下一人素衣乌发正凭几按剑而坐,剑流丹彩,映如人面桃花,也映得他一派心旌摇荡,一时竟忘了己身乃是画外观画,将手一伸,就往半掩着的门扇推去。 心动神驰情不自禁,这一把推出,所触宛然鲜活,“吱呀”一声应手门开,房中那人登时惊讶抬头。两人四目相对,刹那似越千山,逢先生只觉喉头干紧,一字难出,脚下却是毫不犹豫迈进房中,径自向那人双手握去…… 而画外之地、丹青群中,所见正是逢先生痴对空白画轴,蓦然间半身虚化,一缕精魄已直投画中而去。刹那卷轴一抖自下倒卷而上,两根朱红扎带垂下,封系牢固。而四周画幅随之皆隐,转眼间空空荡荡流云涌动处,只余一人木雕泥塑般与画轴相对,再无其他。始知恬然娴静之地,亦藏不测杀机。 蓦的,空地无人处,忽传笑语声:“如此看来,这画就是阵中之眼、窍穴所在喽?” 随着声音,流光微旋,竟又有一位逢先生施施然自隐遁光中步出,冲着画轴前那“人”一招手,一道红光闪过,赫然一把红玉法尺跃回掌中。他笑吟吟捋了捋光溜溜的下巴,顺手以尺遥点两下:“可知何为班门弄斧?” 一言甫出,如动天怒,前一瞬晴光流云,霎变风雷狂涌之象。天横列缺,雷光如走龙蛇,轰然殛顶而下。逢先生身形疾动,滑不留手堪堪在数道雷光缝隙擦身而出,一闪避至画轴后方。不想雷火随至毫无停顿,“咔嚓”一声巨响,内中一道正中画轴,顿时烈焰腾起,眨眼将其吞没火中。 逢先生本就留神在那画轴蹊跷,一见此景,怒极反笑,哼出一声:“论玩火,本人不巧恰也能算半个行家!”法尺划处,红弧一闪,翩然凝出火凤之形,一声啼唳,霎时也向画轴所在振翅冲去。天火、离火甫一相接,如逢仇寇,顿时绞作一团,就将那画轴当做厮杀之地,此攻彼伐,各不相让。 两火之争持续足有近一刻之久,天雷涌动不绝,逢先生手掌法尺,亦毫无退缩之意。胶着之势一时难分,忽闻“哗啦”一声,束起的画轴重又展开,纸面氤氲一吐,将两股火舌一并卷入,霎时没了踪影。随即就见画纸晃动,无数虚影自上脱出转实。不过片刻,又重现百纸千张丹青成林之景。而那空白画轴泯然其中,一时间再无可辨。 逢先生见状却只是嗤笑,手一挥,法尺上绽起千朵红焰,一晃飞入画轴群中。画非寻常纸墨,火却也是南明炽焰,顿见连片红光冲天而起,诸景皆焚,更有一副画卷自内向外同样绽出一股火舌,正是逢先生将计就计送入的一点元火呼应而现。他顿时长声一笑:“找到你了!”法尺之上红芒暴涨,一瞬如凭三尺剑。身之所在,四周流焰千花,汇同成一。只一扬手,焚光挟斩破虚空之威直冲锁定画轴。这一招之势,不容转圜,砰然一声有如天破,那画轴一瞬裂成万千碎屑,正有一道微有光透的窄窄之隙取而代之出现在了原地。 逢先生毫无停顿,将身一闪,身裹炽红遁光之中,便自那道窄隙冲入。顿时好似一层厚厚的无形窍壳被从身上剥去,自入阵以来的泥泞滞碍感荡然无存。他“嘿”的一笑出声,却不想还没来得及得意自家一手妙棋,耳畔忽闻金风挂耳,凛然一道足可破魔杀神之剑赫赫而来,顿时八方生路齐禁,唯见剑意如雹当空笼下,不留半点生机。 第 182 章 章一八〇 石甬路 骤然身不由己一头扎进背岭城那扇厚重石门中时,程北旄自觉自己该是惊呼出了声。不过那一声之后,就好似有什么无形有质之物密密实实裹上了身,分毫难动、五感俱缚,除却灵台中还隐隐保有一线清明,大约也与一具直挺挺的木偶没什么分别。 还不待他细思这场突逢之变,耳畔“砰”、“砰”两声闷响,好似有两块重石砸在了极近之处。程北旄登时一惊,不免侥幸还好不是直挺挺砸到自己身上,不然在这护身真元都难以运转的当口,怕是少不了皮肉筋骨受苦。但数息之后,他又蓦的反应过来,哪有什么重石或木梁,分明就该是自己和林栖被那股不知名力量吸入石门后又抛下的声音,只是此刻连疼痛都没所觉,才一时间难以反应过来。 一思及此,第一个念头就是担忧林栖此刻的状况,不过比照自身处境,大约还好。反倒是两人直到这时仍能被困缚在一块儿,算是个让人苦中作乐稍觉安心的情形。程北旄定了定神,又努力用舌尖在嘴里转了转,有口难言,挣扎无用,全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或是会遭逢到什么……正在此时,细细一串锁链曳动的声音入耳,就在不远不近之处,蓦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音十分陌生,程北旄心中猛的绷紧。但叹息之后,再没了旁的动静,又过片刻,锁链拖曳声也逐渐远去不闻。无边寂静笼罩下来,甚至让他不由得怀疑适才是否只是自己五感朦胧之下导致的错觉。 无穷无尽的寂静,恍惚连己身之存都开始模糊。 骤然,一声清越剑吟破空入耳,随之而来的锐气割裂虚空声宛如近在眉睫。程北旄自混沌中受惊,“啊”一声大叫睁眼,就见正身处一条荒山野径之上,四周围上无数血眼黑蛇如恶浪翻涌,条条狰狞噬人作势欲扑。而在蛇潮之上,一道灰衣人影凭空虚立,掌中之剑烈光灼灼,宛如大日当耀。灰衣人将剑在掌中一转,下一瞬,澎湃烈气爆裂横扫而出,所及处黑蛇如雪临烈日,顷刻消融得点滴不存。而凛冽剑光亦从自己身上穿透而过,不觉痛楚不觉心悸,却从心底无端自生一股熟悉亲近之感。程北旄张了张嘴,视线半分难从灰衣人身上挪开,反而是脑子后知后觉了好半晌才“啊”了一声,想起了其人正是已有两面之缘的浮生客。只是不知自己和他为何突然出现此处,又莫名陷在了一群黑蛇的围困之中……说是“围困”眼下已然不符,目力所及,黑蛇无有幸免全数烟消云散,眼前荒景也觉迷离,仿佛一张墨卷即将在水中消融。程北旄蓦然急了,忙的跳起身仰头朝向浮生客大喊出声:“前辈,你这是……” 轰然巨响,在他的话还没能说完之际,眼中所见蓦然动荡,人事物景皆成无数碎片迸散,化作一股清风扑面吹来。清透之风如无边灵雨,扑得透体清凉,程北旄精神登时一振,就听身后有人笑吟吟道:“此为《明夷古卷残篇》,长恨剑诀。” 那声音再熟悉不过,程北旄闻之狂喜,一霎扭头:“楼主!” 就见一身青衣手拈竹枝的林明霁正含笑站在他几步远处,以竹枝遥点虚空:“明夷古传,在彼在汝。勿向人道,谨怀其宝。” 程北旄一愣,满腔疑问尚不及再开口,就见模样分明温润如前的林明霁一瞬变得满身血污淋漓,无数伤口匝身,可见骨肉翻卷。只是刻着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的脸上仍依稀辨得出带笑神态,笑着冲自己颔了颔首,拂身清风骤疾,将他一瞬卷去无踪。 “楼主!”程北旄只觉得自己撕心裂肺大吼了一声,但张开嘴才发现并没半点声音能够发出。随之眼前诸景又变,重归一片混沌黑暗。混沌黑暗中,只能听到一个陌生的嗓音冷漠开口“天分九野,地列九城,竞其灵秀,以传薪光。雄踞神州半壁而择其为柱石,此非福地,何为福地?” 此刻程北旄的心神仍陷在林明霁一身惨烈消失的记忆中,听闻人声,只想拼命挣扎开口。可任凭他如何奋力,周遭的黑暗枷锁都难以撼动半分。徒费了许久力气,才又听到有人靠近,似是一只女子的手搭上了腕膊片刻,又转而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面颊:“他二人性命应是无碍,只是不知什么缘故昏迷了过去……万幸!” 又有一人“啧”了一声:“这两个娃娃,真不知该说他们是命孬还是命幸,不过没事就好,且先顾那边的正事吧。” “我看顾着他们便是……”那女子又应了一声,好像取出什么东西,随即一点带着淡淡荷叶香气的凉丝丝膏体抹到了七窍之处。程北旄顿感神气一清,心头火气也被压下大半,通体都觉舒畅,只是仍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罢了。也直到此时,他发热的脑袋终于渐渐冷静下来,一点点记起了自己一路走来的遭遇,适才浮生客与林明霁的出现更似一场幻梦绝非真实,反倒是正在身边低声对话的一男一女并不陌生,稍加辨认,不是逢先生与沙白翠又是谁? 一念至此,程北旄先是不免怅然若失,旋即又有些振奋,听二人谈话,该是其余人等也都已进入背岭城,寻到了自己与林栖所在。无论如何,此地诡谲,能与一众相识前辈同路总归是十分底气,当下纵然一身仍受无形束缚,还是尽力侧耳,去听四周动静,分辨所临局势。 不想一听之下,除了同行众人,便是最早将自己从梦境中惊醒的那个声音在断续开口,说得都是些匪夷所思、即便在炼气界中也少有人闻的秘辛异事。程北旄越听越觉如坠五里雾中,既不知晓“明夷上青宗”是何派门,也听不明白那些有关阵法枢机的说辞。且目不能视,单凭声音难以一窥全貌,也不知过了多久,犹然稀里糊涂,甚至又有了几分精神不济,昏昏欲睡之感。 也恰在此时,蓦的远处传出一声震响,旋即连起数人惊呼,像是发生了什么意外。程北旄也登时一急,勉强打起精神又仔细听了许久,不闻什么后话,全身却忽觉一轻,轻飘飘仿佛离地而起。他恍惚了下,才察觉一股不知名的强悍吸力不知从何而生,拖曳着自己好似一片枯叶碎纸毫不费力。转眼间就与数道惊声擦身而过,接着身体一震脑中一懵,除了隐隐约约听到几声“砰”、“砰”声响,就再无所觉的又昏迷了过去。 这一昏迷再没什么幻觉、什么梦境出现,沉沉一觉不知长短只余黑暗。直到黑暗中突兀生出一股极为炽烈刺鼻的气味,像是陈年烈酒中又混杂了许多酒糟的酸馊,浩浩荡荡直接冲进了鼻孔。这股难以言喻的味道一钻鼻便冲头,程北旄霎时全身一个哆嗦,打了个从头顶到脚底的冷颤,哼哼唧唧开了口:“好难闻……”随着这一句话出声,好似什么封禁也被破解,神知归位、五感俱苏,本能的一睁眼,就看到一个硕大的酒糟鼻子几乎脸贴脸凑在自己面前,鼻子上面点的位置还能勉强看到一双眯缝眼。两边视线一对,都是一愣,随即那酒糟鼻子立刻跳开,只听到一个老头子的声音拍手笑道:“醒了!醒了!”又一转有些不高兴的“哼”了声,“什么难闻?哪里难闻?这可是老奴蕴养了上百年的一口老酒气,小娃子不知好歹,哼!” 程北旄晕晕乎乎挣扎着坐起,第一眼就看到正在旁边跳脚之人,原来是个葛袍宽带的白发红面老翁,素不相识,也不知又是何方神圣。不过老翁身后着红氅的女子倒是认得的,他扶了扶头,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兰姑娘?” 兰荩抱臂哼笑一声:“可算醒了,要是还得一路扛着你们两个杀出去,真想把你们丢给那群鬼尸塞牙缝算了!” 程北旄愣了愣,仍不明状况,不过立刻扭头先看身边,果然林栖睡着一般就躺在自己半步远的位置。若不是乍一睁眼看到酒糟老翁太过震惊,本该更早就能发现。 因有着自己亲身所历,程北旄对林栖的情况还算放心,不过仍立刻捞起他一只手攥着,小声唤了两声,又去试了试气息脉搏是否稳妥。 眼前一花,那酒糟老翁又硬生生挤进了两人之间,抬了抬下巴挥手道:“小娃子去去去,不要碍事,且看老奴的本事。”他一伸手将程北旄拨开,另一手揪着林栖的衣襟把人生生拉高了几分,随即一股腹、一张口,就在程北旄猝不及防之际,一股淡红酒气自口中喷出,直扑上林栖头脸。霎时之前嗅到的那股辛烈酸辣之气卷土重来,程北旄忙将身向后一倾,就见林栖一对眉毛猛的拧了起来,随即整个人抖动两下,口鼻出气,还没睁眼,也先嘴里喃喃出一声:“好难闻……” “噗嗤”一声笑,来自几人身后的兰荩。这一遭酒糟老翁没敢跳脚,只甩手嘟囔道:“主人,连你也欺负老奴!” 兰荩伸手望空一晃,立刻多出一只半个巴掌大的小瓷瓶,随手丢给酒糟老翁:“我笑你什么?我是笑这两个小兄弟果然是一家门出来的对子,连开口说话都是一个路数,有趣得紧。” 听她分明打趣,不过程北旄仗着皮粗肉厚只作不在意,仍忙忙的去关切林栖情况。林栖乍醒,整个人还有些懵懵的分不清状况,听程北旄颠三倒四的说了几句,又把目光挪向兰荩,分明探询。 兰荩见状又笑了一声,但还是很干脆的开口:“背岭城祖堂中的阵法被触动,众人都被卷入其中,我和你们两个落在了这处石甬道内。”她说着话叹了口气,“想我四处游历见识也不可谓不多,却还是头一遭遇见这种甫一落地就被一群鬼尸团团围上,身边还坠着两个昏迷不醒的拖油瓶的窘局。好在那些东西不是杀不死的白骨灾兵,才能夺路逃生,找到这个安身的石室。” 酒糟老翁立刻和声:“主人威武,主人厉害!”又拿手点了点林、程两人,吹着胡子道,“跑路还要扛着你们两个娃子,险些累断了老奴的老腰!” 林栖和程北旄对视一眼,再看兰荩,果然在红氅上分辨出几块暗红血渍。只不过一来颜色遮掩,二来斗室中被一股股酒气充盈,两人初醒没能发觉而已。见此忙起身郑重施了一礼:“多谢兰姑娘和老先生援手。” 兰荩挥挥手:“不必这些虚礼,当下仍以如何寻得出路离开此处为要事……说来,你们两个突然跌进背岭城那扇石门,之后可遭逢了什么?” 程北旄刚要开口,一旁林栖已先道:“一跌进石门,就觉被一股无形之力覆住了全身,封禁住肢体五感。再醒来时,目不能视,不知身在何处,直到空耗许久忽然听到众位前辈的动静,才知诸位也终于寻来。但彼时意识仍有些模糊,只在朦朦胧胧中隐约听到几句什么‘上青宗’之类的争执。” 兰荩诧异:“原来那时你们已经醒了?” 程北旄挠了挠头:“半梦半醒之间吧,之后又隐约听到一片乱声,就身不由己被一股力道摄走,再醒来时就是在此。” 兰荩摸着下巴绕着他们踱了几步:“也不知道你们算是运气好还是不好,我们在和那名怪人拉扯着四处寻找机关阵枢时你们全然不知,到眼下需要扎扎实实出力拼个生死的时候倒是醒了。不过既然醒了,哪怕修为不济也得出上一份力。你两个先调息片刻,看看真元运转可有异样。若是无事,接下来还有不知多少场恶战。” “怪人?”林栖全然一头雾水,试探问道,“可是与诸位前辈有过争执的那人?那是何人?” 兰荩冲着酒糟老翁挥了挥手:“老虫儿,你先去外头探探路。” 酒糟老翁应了声,立刻原地滴溜溜一转,“砰”一股红烟绽起,化作了一条两寸长短,通体赤红的肉滚滚酒虫,下一瞬便腾着薄烟蜿蜒穿过紧闭的石门缝隙,往外头去了。沧波楼中虽说饲喂了许多珍禽,白鹤玉翎更是已颇有道行的灵鸟,但林栖与程北旄也是第一遭看到这等大变活“人”的场面,登时都有些目瞪口呆。兰荩对此习以为常,也不啰嗦,将众人进入背岭城后的遭遇言简意赅同他们说了一遍,末了叮嘱道:“这阵法既是在其祖堂开启,料想不是善与。目前看来众人落处各有不同,也不知遭逢是否有异,不过我们落到的这条石甬道中好似只有源源不绝的鬼尸出现,有时十数聚堆、有时成群、有时又空空荡荡,譬如当下躲避的这间石室。等下离开此处,少不得还要一路杀将过去,你们两个可要确保自身不出篓子,不然我一人双拳难敌四手,只怕也不能时时照顾你们周全。” 听她一名女子将几人安危大包大揽,虽说明知兰荩修为远胜自身,林栖二人也觉赧然。程北旄更是立刻道:“那些鬼尸不过是些无知无思的怪物,短兵相接,岂有退惧的道理。稍后我在前头开路,大家一路杀过去便是。” 林栖也道:“兰姑娘放心,我二人必然尽力自保,不添累赘。” 兰荩笑了一声,捋了捋胸前垂发:“好罢,好罢,随你们两个去了……我本是想着,若能落到与沙姑娘同路才算美事,不过既然你们这般懂事乖巧,倒也不枉之前我尽心救护。”说罢,就地盘膝坐下,开始自顾自闭目打坐。 见她开始专注调息,林栖两人也立刻噤声,分头打坐。不过程北旄一边坐下,一边又忍不住用眼角去瞥林栖,满心翻腾着自己迷梦中所见,总想也偷个空儿问问他是否有同样的见闻。一肚子的话在心中转了又转,但看看近在咫尺的兰荩,又想起林明霁梦中那句“勿向人道,谨怀其宝。”,还是勉强压下冲动,默默调运起真元养精蓄锐。 又过了一阵子,一缕红烟如去时般无声无息从门缝飘入。兰荩似有所感,立即睁眼看了过去:“如何?” 红烟中的赤红酒虫凭空一转,再次化作酒糟老翁人形,笑嘻嘻道:“前路还好,虽有许多岔道,不过不是什么回转迷魂阵,咱仍循着一边摸索下去就可;路上也还是那些臭烘烘的鬼尸到处游荡着,瞧来没什么蹊跷。”他说着话瞧了眼林栖二人,“只要这两个小娃子不拖后腿,再杀他个七进七出也不是问题。” 程北旄一拍长刀刀柄:“杀鬼杀尸,又有何难!” 酒虫嘿笑一声,抹了抹糟红鼻头,又看向兰荩:“主人,可要动身了?” 兰荩点头,起身一抬袖口,酒虫倏的化作红烟窜了进去。林栖愣怔了下:“老先生这是……” 没待兰荩开口,她袖中登时先传出声音:“老奴这般年岁,先前还要拖着一把老骨头扛着你们两个跑路,险些累废了这把筋骨。你们如今好手好脚,莫非还要指望老奴出去奋勇杀尸不成,哼,没礼貌!” 林栖一噎,那边兰荩长笑一声,道了句:“走罢!”几步过去推开石门,登时一股阴冷幽风中掺杂着丝缕臭气吹来。她抽了抽鼻子,有些不悦,“那群鬼尸快要游荡过来了,你们留神。”就当先跨了出去。 林栖二人连忙跟上,这才看清困住几人的这条石甬道,宽不过五尺,却是曲曲弯弯通往前方好似没有尽头。甬道中不见天光,处处昏黑,先前在石室中照明的明珠灯盏随着几人一同飘出,才堪堪照亮了一小段前行之路。不过这点亮光与生人的气味在此格格不入,很快就能听到一阵阵杂乱的脚步拖曳声在由远及近,那股混在幽风中的恶臭也愈发浓重,熏人欲呕。 林栖忙小声低头靠近程北旄道:“来了。” 程北旄精神一振,顾不得臭气冲鼻,立刻就要抢上前列。不想兰荩一人大马金刀就站在最前方的甬路中央,闻声回头笑哼:“给你们瞧个热闹的。”话音一落,手中打出一道金光,淑风壶坠着细长金链疾飞而出,宛如生了眼睛,灵巧曲折过一路上的大小回弯,直没入黑暗深处。而金壶所经之地,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随之蔓延,立刻压下恶臭七分。林栖和程北旄几乎立刻同时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就见一点金光再次由远及近,片刻后又倒飞回了兰荩手中。 程北旄忍不住开口:“兰姑娘,你是要……” 兰荩甩了甩淑风壶:“那些丑物伤人眼睛,能少看一眼都是好的。”说罢,也不待二人是否明了,双手一搓一扬,一股白浪飙出,循酒气喷出半路,蓦的“轰”一声化作一股通体剔透的红火,沾酒如沾油,转眼一条火龙烧向前方。就在众人视线不可及处,一群七八只非人非鬼的绿毛怪物先被烈酒淋头,又遭火龙卷地冲身,登时被烧得惨叫连天,任凭如何蹦跳拍打,那火只如附骨之疽,直往骨缝与腐臭的脏腹中钻烧而去,焚其邪元、断其凶根,尽付一炬。 林栖与程北旄远远看着火龙烧路鬼叫连天,这时也才明白了兰荩的用意。程北旄顿时挠头:“啊这……岂不是没了我们的用武之地?” 兰荩回头瞥他一眼:“这法子虽说好用,但甬路不见天日,流风不畅,也不能频繁使用。我正舍不得我的淑风壶,你那刀也该见见血开开锋了。别怕那些鬼尸腌臜,回头我找沙姑娘给你讨些荷露,擦过就好。” “……”程北旄不想她已经计算得这般远,一时语塞,索性反手提起长刀,再深吸口混杂着酒香的空气就往前走去:“修灵修身修心,一点点臭气有什么关系,下面看我的就好……阿栖,你将后路守好了,咱们速战速决,早早闯出这鬼地方,好去找那个御师问清楚楼主的下落!” 林栖默默点头,兰荩也嚼着点笑看他两个排布。一行三人再不耽搁,循着仍未尽熄的酒火方向走了下去。七拐八拐沿着火痕前行片刻,一阵阵臭气、焦风、酒气混杂在一块儿的味道滚滚而来,便是之前醇厚酒香也再难压制。程北旄一手掩鼻,一手将长刀挽了个刀花,脚下步子陡然加快。就在再绕过一道回弯后,眼前蓦然火光灼目,被烧得半死不活的几只狰狞鬼尸犹然在披着一身残火嘶吼挣扎。这时节乍见生人,凶性立生,嚎叫一声就踉踉跄跄扑冲了过来。 程北旄也不畏惧,看看兰荩与林栖尚在后面,嘿然一笑,喝了声:“来吧!”也纵身迎上。掌中长刀斜抹,一晃便带起了一溜雪亮的寒光。 第 183 章 章一八一 雾杀境 刃光寒胜雪,霞彩掠飞虹。匹练般的剑光抹过,才刚刚在浓雾中显出身形的七八条人影齐齐断首,头颅刹那高冲上天,只是不见鲜血喷溅。不过转瞬,分离的身首两段尽数虚化,再次融于浓重雾气中,四周顿时沉寂,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剑清执皱眉,并未将丹霄还鞘,而是笔直插在了身前半步之距,继续沉心打量着周遭。一如他甫掉落此界之景,昏灰不开的浓雾充塞天地,东南西北全然难辨。似乎有稀薄之光透过雾气照下,却是一种诡异的幽蓝色调,显然异于日月之光。蓝光映灰雾,诡谲之中更添诡谲。这般景色仿佛凝固了般毫无波动,唯一的声响是从不知何处传来的阵阵海浪涛声,而唯一的动静,就是每隔一阵子便从雾气中生出的猎杀人影——说是人影也不尽然,那些状人之形通体幽蓝,像被一层紧贴着皮肤的皮膜紧紧包裹,连五官须发都不得见。而一旦被斩于剑下,顷刻就会化作虚影散入雾气。若不是每次剑锋割裂肉身的触感太过真实,剑清执都要怀疑这些人影究竟真实还是只是自己幻觉生出……一念及此,不免低头看了看被划破了尺余长一道破口的袖摆,便是曾尝试让那些人影近身后留下的印记。是虚是实,分辨无从,但其怀杀机,却是凛然分明。 正一边心中慢慢思索,一边尝试找寻这块封闭之地的出路,剑清执耳骨蓦的微动。下一瞬,海浪之声愈响,前方雾气陡然成漩,隐约显出一道身影凌空虚踏而来。来人不同于那些怪异人形,衣袂飘飘洒然大气,高冠云履装束不凡,掌中之剑更是丹彩流转灵光熠熠——剑清执瞳孔猛然一缩,宛如对镜。那对面飘然到来之人,体态面貌衣着无不与自己一模一样,甚至左边袖摆上也同样正有一道新鲜绽开的裂痕。只是一层薄薄的蓝光覆在来人全身,成为两人间唯一有别之处。 剑清执深深吸了口气,剑指一挑,丹霄锵然一声跃起:“一!” 话音甫落,剑意齐鸣。几乎一模一样的两股金庚之气冲霄而起,一者金光璨然,一者蓝芒流跃,毫无花哨正面狠狠相撞,霎时两人所在处的大片灰雾都被绞荡一空,唯余金风凛冽杀意如割,铺天盖地席卷而下。 剑清执对此早有防范,左手掐诀一抬,头顶凝现金灯,凌空一转化作百十之数。灯盏之上华光齐耀,如织漠漠金纱笼下,将横飞剑气尽数阻隔。而此剑之后,来人毫不停歇,并指抹剑,金杀之意愈重,随即再一剑挥出,又见剑气翻腾卷啸而来,其势丝毫不在剑清执全力之下。 彼剑出、此剑应。两人各自鼓荡真元,宛如镜像。面对悍然攻至之剑,剑清执掌中丹霄一转,绽如丹屏,尽揽其势。那泼天剑光受似是非是的同源剑意所引,剑清执身在其中澄明剑心,绕身真元骤然一变,自锋芒咄咄蓦的尽敛其锋,攻来之剑立刻趁势而入,裂气割风爽利非常。但甫觉势如破竹,剑清执手中剑尖随意般一点,金庚之气竟若软云水浪涌至,破绽登时消弭不存。攻来剑意越强悍突入,越被这股异变的剑势冲击得纷纷落落,也不过眨眼间,千剑万剑,断若毫微,才听剑清执口中又道了声:“二!”绵中现锋、金锋相对,一扫俱灭。 交锋两剑,己方皆是守势。一待这第二道攻袭剑意被破,剑清执指诀一点,丹霄横抹,一刹旋空而起。随着一声“三!”喝出口,剑芒穿云破雾,惊雷之势更在适才来剑之上,丹彩扫透半片虚无化作一道煌煌巨影,向那镜像之人凌空斩下。这一剑声威不俗,那人也立刻喝剑回应,剑清执却毫不停留,一剑挥出,己身瞬动衔追而上,一闪已脱出千灯帐防护之界。一片金声大震中,只见身形如电如烟,晃眼掠至镜影面前。彼时正值双势交锋,攻守易位,悍飙冲天。便如适才第一剑之交,几乎不相上下的剑势相互硬撼下唯见山崩金解,金风凛光四迸。镜影疾退闪避,剑清执身入其中,顿时如临千刀万剑之下,无所不在的剑芒呼啸而过,护身真元难以尽防,颊边发尾衣角都立刻出现了条条浅痕。他如若不觉,抬手一招,丹霄破空直下归入掌中:“四!” 雪刃一转,金庚杀剑好似滴水纷纷,无坚不摧之剑,尽化无隙不入之柔,绵绵透过在强势对撼下的震荡余威无声而去,分明杀意凛凛,又如清风细细,直扑上正在退避中的镜影之身。这一遭全无先前各种骇然声势,甚至还在第三剑余韵未尽的飙卷之中。柔风绕体,浑不可觉;待到觉时,生机寸灭。刹那镜影没能再出任何反应,万刃加身,砰然碎散,立刻也化作了一片虚烟雾气,消散得无影无踪。 剑清执手腕一旋,丹霄倒持掌中,斜指地面。出招一方消亡,恶斗激起的诸象也都悉数退散,无边灰雾卷地重来,恢复了之前平静又诡异的局面。他持剑在雾气中平复了片刻,这才抬手一抹颊边,手背立刻擦上了浅浅一道血痕。以己毫末之伤换来对方败走溃散,本是胜局,剑清执此刻心中却冷静得几乎没有半点波动。如此之战之前已历三场,从初次照面对方只出一剑就被自己强势斩灭、再到第二次出现后化出更胜之前的第二剑……镜影实力似乎在随着每一次被杀灭又凝出而不断增强,四战之后,自己已不能在全然无伤下取胜,若继续这般不知尽头的反复下去,早晚终有难以匹敌之时。而在那一刻到来之前,寻找到离开此境之路是唯一能够全身而退的办法……剑清执念及此又默默叹了口气,眼前灰雾无边、耳畔涛声隐隐,分明一片阵中天地,可惜自己对阵术一道全然陌生。若是迷阵,还能依仗帝台棋之力尝试一番;而面对这般纯然困杀之局,竟是连从何下手都琢磨不透。 但即便束手无策,总也需尝试找出破局之法。剑清执叹气罢,将丹霄还鞘。依照之前经验,镜影之人每次现身前后,都会有数批怪异人形在雾气中伏杀而出。此时彼方甫败,正值空档,也是难得能够安下心琢磨此刻处境的时机。他不愿耽搁,抬手凝出一道剑意,望空直插灰雾深处,随即剑意一散,化作流光催雾气凝云化雨,附着神念,继续查探起所在之境的边界所在。 四野茫茫,目视无边。而神念之雨以真元加持,真元不绝,就可为无尽之展。剑清执身在险地,不敢全无保留释放真元,但也尽力在自保之余催促灵雨徐徐扩散,那灰雾所覆却好似无穷无尽,任凭灵雨四散犹在其中,不着边界也不得漫出。正当此时,蒙蒙雾气中陡然微微生变,十余条人影无声无息在其遮掩下渐渐成形,相距剑清执不过数丈之遥,形体还未尽现,已先纷纷做出蓄势待扑之姿。 剑清执仍是微合双目,悉心感知灵雨所及范围内的殊异之处。那十余人影终于成形,一刹飞身跃出,各个十指如镰精光流转挥向他背后要害。可一道丹彩更甚其速,甚至未见剑清执操运,原已还鞘的丹霄陡然自鞘中跃出半截,剑芒吞吐一闪,所有将将触及与还未触及剑清执衣角的爪臂在小肘部位迎刃而断。剑清执随即反手一挥,指尖叩在剑身,霞虹刹那横贯,尽折来袭者之腰,随即数十块大小残躯再度无声消散,没能带起半点波澜。 不过即便是这样不堪一击之敌,累积至此已足足出现过十余波,也难免让人有不胜其烦之扰。本就灵雨不得竞功,又被这些人形怪物反复骚扰,剑清执皱了皱眉。下一瞬,就见前方不远处雾气再次起了动荡,不似怪异人形出现时的无声无息,也不似镜影那般踏雾气漩流而来,只依稀辨出雾中似有波纹动荡,随即又有人影于内中一闪而现。 剑清执顿觉几分烦躁,手指在尚未归鞘的丹霄剑身上一压,锵然一声冷刃跃出,金庚杀剑一霎凝形,激迸直插浓雾之中,向着人影现身处澎湃而去。 这一剑毫不留情,远胜斩杀那些怪异人形的手段。然而剑势疾出,那雾中人却忽然开口“啊呀”了一声,又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入耳,剑清执刹那一惊,甚至慌色七分上脸,不假思索反手一剑,又挥出一道剑气分明去阻前式的同时,人也刹那晃身,飞步循向追去。 但他反应不慢,来人却是更快,手中红玉法尺凌空兜划了半个圆圈,内中阵纹一闪,袭来之剑堪堪没入其中,顿时如入滞碍之地,进退困顿迟疑。而甫承前剑,后剑又至,只见阵纹随法尺微转,也将其一并纳入内中,随后就听来人笑喝出声:“再来一剑,尽全力!” 剑清执正在半途,闻言毫不犹豫,丹霄一立,身腾于空。一道磅礴剑芒自刃上拨空而起,金风飙旋搅碎大片浓雾,漫天灵雨也同时全数化作剑意奔涌而下。上下一合,天地如撼,无匹一剑惊神吓魔,轰然直向来人。 来人口中只高赞了一声:“好!”就见一团明光亦起于其双掌之间,乍一看宛如幽玄黑渊,须臾却又成大放光明之势。半空中一剑杀下,合以之前两剑,尽被明光所摄。剑清执只觉剑势一空,旋即便脱出了自身掌控,唯见红玉法尺从来人手中一飞冲天,遥悬一处,随即来人指掌一拨,璀然之剑遁空而去,浩荡伟力绵绵不绝随坠在后,以红玉法尺为锚定,悍然直插入灰蒙一片的混沌天空。但闻一声轰然,刹那整个身处的空间都开始隐隐颤动。自剑出处,无数粗细裂痕好似蜿蜒电蛇延空而展,须臾又向着无边灰雾开始扩散。凡目所见,万象如崩,正是此地形将瓦解之兆。 剑清执不料自己百般尝试不得出路的困局就在这片刻间分崩离析,脸上一时神色复杂。然而不待他开口再说什么,隆隆震荡自天直落,眼前所见倏然裂解,仿佛一块巨大的画屏被打得粉碎,露出了其后一片幽深湛蓝颜色…… 剑清执才第一眼看到那片幽蓝,身上骤觉一轻。前一瞬还在半空凭虚而立,转眼已有泼天之水汹涌扑来,一刹充塞了四周所有空间。随即耳边一直忽大忽小的浪涛声也变得清晰,竟是已莫名沉入了一片浩渺水域之中。 不过此水只是凡水,即便猝不及防,也不至于能将炼气修行之人溺毙其中。剑清执正要以真元排开近身水浪,眼尾余光忽的瞥见一点红光在身后不远处闪现。下一刻,骤然一条火龙破水而现,长逾十数丈,横冲直撞翻搅于幽水之中。炽火熊熊,南离冲坎,此火非同凡火,纵是幽深水域也无奈它何,反倒是火龙所巡游处,接续不断的巨大“滋滋”声响起,大团雾气蒸腾,硬生生在水下烧出了一片白地。 剑清执所处正在白地之中,有些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乱景,身后忽来一道刻意放重了的呼吸之声。那声音一晃已贴得极近,随即两条手臂自后探过,毫不迟疑的一把将他的腰身圈住了。剑清执登时难能自抑的一抖,只是环抱过来的手臂力道极重,像是要把他死死揉进怀中,两人前胸后背刹那紧贴得没有一丝缝隙,两股急促的心跳声“嘭”、“嘭”相应,一时间仿佛盖过了周遭一切杂音。 蓦然一股酸热涌上眼眶,剑清执几乎是用尽全力撑开眼皮才不至失态:“你……” “你……” 他本是要冲口而出一句“你当真没事”,但听到耳后几乎同时响起的声音又生生咽下去了,将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机会拱手相让。身后之人也不迟疑,偏偏头凑近了他的耳廓,贴在一个极为黏腻的距离轻笑道:“你是不是溺水了?” 剑清执一愣,一时竟摸不着这一问的头脑。当下两人所在正是火龙盘旋的中心地带,不要说溺水,连水本身都被南离之火烧成了大团大团的雾气,稍一晃神只怕还以为自己仍在适才弥天灰雾之中。不过也不待他疑问,那人又紧紧抵着他的耳垂笑出了后半句:“小师叔,我来帮你度度气……” 扣在腰间的手臂施力,锢着他转了大半圈回身,随即眼前一暗,还不待他看清近在咫尺的眉眼面貌,上唇就被一点湿软轻轻的舐舔了一下:“张嘴。” 剑清执面上一热,不过动作倒是听话得紧,甚至还颇为急切的主动挨贴上去,登时就被一口衔住了两片唇瓣。幽深不明之地、天日混沌之所,此一刻忽作春景融融,化为久别重逢的两情旖旎处。 别之生死茫茫,乍逢犹如梦幻。水雾隔天地,任凭两人相狎一时,直到声短气促,才依依不舍分开,犹头颈彼此交倚,绻绻难离。剑清执更是有些急切的伸手向对方头脸上抚摸:“你当真没事了?你为何也来了此处?你……这容貌……” 许许多多关切与疑问一言难尽,左腕忽然一热,被拾了起来啄下一串碎吻。腕上剑痕早在诸多灵药擦拭下不留痕迹,不过彼时满是腥甜黏腻的惨烈犹然历历,其间种种别情简短难述,索性不述,只低喃道:“我身上被人留有暗手,冒然露面,只怕牵连师门……待此一事了,我定详告于你。” 简短数语,登时将剑清执尚有些迷离的意识从缠绵缱绻中彻底抽离。他垂眼看了看自己仍被捧着的手腕,语气复杂:“那又要等到何时?当下之局骤生骤死,怕是你自己都难能笃定。” 落在腕上的细吻登时一顿,随后一只手轻轻托上下颌将他的脸抬起几分。四目相对,忽倏又是一个浅浅的亲吻落在颊边细细伤痕处:“我在此物上融了一滴眉心血,届时若再分散,你持此相寻,绝无所失。” 一根五寸长短的红笛蓦的被塞入手心,莹润暖热的触感尚带丝缕贴身温度。两度易手又重回,剑清执五指收拢,将骨笛紧紧攥住,半晌才哑着嗓子轻声道:“待我与你一同将它融于寸心鞭中。” “好。” 一应一和,旋即无言。而此刻火龙盘旋幽水深处许久,无有后继,终是渐渐离散做了万点红芒,扑簌簌散在茫茫水雾之中。火龙一溃,水势登时卷土重来,怒浪掀声好似要尽泄先前被压制的怨怼,无数水涡自生,汹涌卷向两人。 紧贴着的身躯骤然退开数尺,腰间腕上的温度亦是不存。剑清执心绪复杂的一抬眼,就见数尺之外,逢先生正擎出不知何时回到手中的红玉法尺,笑吟吟道了声:“此地不需留了,西云主随我来。”一尺虚划,凭空乍裂一隙,宛如门户。眼见汹汹大浪将近,两人登时闪身,一前一后两道遁光奔入其中。紧随其后“哗啦啦”一阵喧天水声起落,可惜那道门户乍现乍隐,连同两人身影早已不知所踪。 第 184 章 章一八二 殛灵台 一门之隔,两方天地,幽蓝波涛瞬息远去,眼前呈现的却是一片空茫茫万象不分之景。但说是全无一物也不尽然,就在两人先后落地处,正有一张空白画轴悬在半空轻轻飘荡,随即“噗”的一声似被无形之火燎烧,化作一片蓬灰散去。 “这是……”剑清执似解似不解,伸手一碰,那些灰末全不可触,穿过指掌之间,顷刻涓埃不存。 逢先生在他身后笑道:“这是此阵中一道偏门门户,被我用了个巧招捕捉到,以至于不被拘泥于一隅之地,能可来去自如。” 剑清执明了:“你就是凭此找到我的所在?” “是,也不全是。”逢先生清清嗓子,才笑嘻嘻转了转手中法尺,“此道门户去处无定,非我之力可操控。若非西云主与在下缘分匪浅,只怕也不能这么巧第一个就当头碰上。这般默契,可见天意亦有成全。”他说着话,法尺朝着上头虚虚一指,剑清执登时不自主别开了半边脸,避了避他满是热情的视线,强颜正色道:“既如此,此阵关窍你已知多少?又可能寻到其他诸人?” “半知半不解吧。”逢先生倒没大包大揽,坦然道,“此阵自手法看来颇有上古遗风……” 剑清执登时敏锐的一挑眉,“遗风?” 逢先生一笑,,点头道:“到底当真是九城遗阵,还是后人仿佛,我不敢一家笃定。不过在原本阵法上又被添了许多手笔倒是确凿,只怕正是魔尊遗脉占据此地,大肆加以改动的结果。那位‘竺掌门’嘴巴虽毒,这一点上倒不曾唬人。” “若有魔脉之人经手,此阵凶险必然难料。”剑清执回想自己在迷雾中所历,三言两语讲与逢先生,又道:“你入阵之地又是何光景?” 逢先生闻言一顿,旋即嘴角止不住的上翘:“先是在许多险恶之地周旋,不过大概是我每每破出阵眼太过容易,就被阵势丢进了一处挂满画轴的所在。其画山木人禽无所不包,却独独在最不起眼处藏了张不着点墨的空白卷轴。” 剑清执登时扭头看了眼此刻已经空无一物之处。 逢先生又道:“一张白纸,随心显像,信之则真,摄魂锁魄……它虽未能困住在下,不过那应心映念成真的法术倒极有趣,拟人拟物,可触可接,栩栩如生。”他刻意将“可触可接”几个字咬得重了些,剑清执刹那会意,耳廓一热的同时狠狠丢了个眼刀子过去,索性又退开他两步,才板起脸冲着那块空地道:“便是此画?不对,幻象摄人,不似门户之能。” 逢先生厚着脸皮又笑了声,欣然道:“此门户不过是我借其形态罢了,那空白画轴乃是彼阵变化之眼。这一小阵为连环变阵,千变万化不离数九之转。画中迷阵正值九变,再转从头,千机一隙,被我捕捉到,就此得以从阵中脱身,游走在这座大阵的隙缝之间。” 剑清执虽不修阵术,也听明白了内中关窍。逢先生说得轻巧,但此间所历种种险恶亦不难料,登时微微感慨:“你我经历之阵,或扑朔迷离、或凶险无尽,也不知其他人都会落在何处,又有何遭逢。” 逢先生挥了挥红玉法尺,在空中描摹着门户模样:“也只能一点点寻隙找过,运气缘分皆足,如你我,一步咫尺;若气运不在,怕是也就只能靠他们自己闯出此阵……这大阵后面隐蔽着的到底是什么地界?可当真与魔脉相干?全然不知。敌暗我明,当真是兵家大忌啊!” 剑清执对此倒是司空见惯:“正邪之立,千古亦然,炼气界从来非是善地,又哪会少得了血腥抱憾之事。”他顿了下,声音略低几分,“何况此次魔劫,连代宗主都被惊动了。” 逢先生猛一抬头:“代宗主?” “御师攻打水云乡,以无名大阵困杀,惊动代宗主亲身出了洗心流,虚空一剑,才破阵挽回危局。” 当日裴长恭烧天一剑,除碧云天门人外,亲历者无、旁观者众。众说纷纭中,虽未眼见,也都纷纷笃定了出剑之人身份,但到底还只是口耳传疑罢了。如今在剑清执处听得确实,逢先生心中动乱,脱口忙道:“那之后呢?” 剑清执瞧他一眼,摇了摇头:“我衔追御师而出,未能知详。只是听小荩说,代宗主出剑之后就回到银阙闭关,未言出日,将庶务都暂交付了大小姐处置。” 逢先生顿时怅然,叹了口气,也未能再说什么,只能干巴巴说出半句:“待我日后……” “且先顾眼前破局吧。”剑清执飞快打断他,“你再次破界可还需我出剑相助?” “击破困你之阵乃是顺势而为,寻常出入无需那般。”逢先生随口一应,勉强将自己乱哄哄的思绪梳理过来。不想才搁下彼,心中一动,又蓦的直盯向剑清执:“你的剑?” “嗯?” 逢先生脸色一霎复杂,迟疑半晌,才能斟酌开口:“金庚杀剑,无撄其锋,但今日一见,虽说果然杀伐无匹,却觉似乎非是如传言那般的……无情之剑。” 剑清执本要迈出的步子闻言也是一止,但早知自己剑心之变难以相瞒,索性干脆点头:“人事代谢、剑心流转,皆有顺其自然之理。变机既生,顺变如流,杀剑情剑,都非违心之剑,才能剑心圆融,得窥至上。” “你……”逢先生当真胸中杂糅起百般滋味,万语千言出不得,只能伸手在心口处按了按:“剑心不负。” 剑清执柔和了眉眼也冲他微微一笑:“嗯,剑心不负。” 当下欲说还休,无言一瞬,逢先生就又将红玉法尺取出,虚空丈量忙碌起来,清咳两声道:“游走阵隙,乃是取巧之举,非我能破此大阵。因此无法一举破阵得出,只能反复试探去向。入阵众人若皆如你我一般分散,如原长老、浮生兄那般修为不俗者还好,但其余实力未必能独当一面的,只怕也在临危陷险中。只望能侥幸遇到一二人,莫要折损太过。” 剑清执登时反手摸了摸丹霄的剑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尽力吧!” 说话间,逢先生三番两次熟能生巧,已再次锚定阵隙,法尺三量,顺势一挥,立刻扯开一道细窄门户。他却也不急着进入,而是向剑清执伸了伸手,稍微挑眉:“免得失散?” 剑清执不顺他的意,一抬袖口,一束丝绦飞出卷上红玉法尺,堪堪在“逢”字上打了个结套牢固了:“走吧。” 这一次再开阵隙,似乎逢先生先前之言固有道理,缘分不足者难逢难见。两人辗转了七八地,所遇偏阵吉凶乱静皆有,却独不见半个一行同来之人。阵中行阵,说来轻巧,其间所耗心血与真元颇为可观,更是半分不可差算,以免困入绝境之中。两人兜兜转转许久未得收获,还是剑清执忍不住先开了口:“不能一蹴而就,你可要先歇息片刻,稍加回复?” 逢先生倒还气定神闲,闻言笑道:“倒也不算什么,不过能得西云主关怀,甚感其幸,受宠若惊。”他想了想又美滋滋转动手中法尺,“当然也是本人不俗,才值得云主折节。” 剑清执见他仗着阵隙之间乱流遮掩开始胡言乱语,有些没奈何。不过心中却是不恼,只是在脸上有些矜持的不肯显露,刻意板着脸轻哼:“自夸自耀过了。” 逢先生“哈哈”一笑:“岂是自夸,我分明是在夸赞云主慧眼识人……哎!”他说到此忽的冒出个不吐不快的疑问,小心翼翼含糊道,“云主是何时觉得……嗯咳,本人值得另眼相看的?” 剑清执一听便知他要问什么,又气又笑一眼横过去:“初见已觉不俗,你可信?” “啊?”逢先生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鼻子又立刻释然,“原来我自觉尽善尽美,只是未遇有情……有心人罢了。”蓦然心底宛若生花,低声喃喃,“每一次你都能……渴饮甘醴,不过如此!” 剑清执又在此时扯了扯手中丝绦,另一端被拴着的红玉法尺顺势一斜,险些准准拍在逢先生额上。逢先生忙的仰身一避,就听剑清执笑吟吟道:“手把瘦辞堂皇过市,你又是有几分有心、几分无意?” 逢先生顿时嘿笑,低头看了看红玉法尺上雕镂着的“人生难得一相逢”字样,眉飞色舞伸手:“幼时玩语,镂之为念,正是无巧不成书。”说罢,指尖抹过尺面,七字之上绽现微光,旋即逐一隐去不见,“不过此时已无需它了!” 说话间,又见一条阵隙洞开。剑清执此时已然熟稔,立刻抛了逢先生抢先一步跨出,随即抬头,却悚然一惊。 逢先生紧随而至,就在两人面前咫尺处赫然一座不知深浅几何的黝黑天坑,苍穹如血、深渊似墨,遥遥相对,凶气莫名。更有许许多多粗细不等的巨大铁链上下纵横交错,一端深榫入天坑岩壁,拖曳而出的部分又在坑中无序交杂,即便最细处也如成人手腕,粗者更是足可链锁龙象巨兽,即便眼下上面空空荡荡,还是油然一股苍茫血腥气扑面而来,耳畔似闻往昔兽咆禽唳,震撼非常。 逢先生脱口便道:“此地定曾屠戮过无数灵禽恶兽之流!” 剑清执更是紧皱着眉,四下转眼一望,就见一块残碑斜插在天坑边缘,碑面已然残碎,但上面字迹勉强还能辨识,便一字字读了出来:“殛……灵……台?” “殛灵台?”逢先生也一同望过去,“这天坑断然不是魔脉手笔,少说也历数千岁月。只是想不到明夷上青宗昔年也称名门大派,九城之中却藏有这般所在,当真……” 他啧啧感叹,剑清执却仍盯着那块石碑若有所思,好半晌才微微摇头:“正因其为名门大派,才会有此地之存……你莫不是忘了上青宗趋于消泯的前后百年神州正历何事?” 逢先生一时当真没能绕过弯来,也是果然不如剑清执曾在书卷古记上下过苦功,登时只好掰起了手指:“是什么时候?那是什么时候?” 剑清执无奈看他一眼,伸手一指石碑:“碑上‘灵’字何解?” “灵?灵……”逢先生沉吟,蓦的一拍脑袋终于恍然,“此‘灵’非彼‘灵’,不是炼气士所修真元灵识,而该是指……古灵诸族!”他一通百通,茅塞顿开,挑着眉毛继续道,“古灵诸族举族外迁之前,曾与炼气界一众修门彼此征伐百年不止。上青宗正当其时,也难怪会在自家九城内设立此处名以‘殛灵’,数千年已过,此地犹然威压血怨布散,可见当年恶战连绵之惨烈。这般恶地也被锢在大阵之中,若当真有人落到此处……”他话没说尽,摇了摇头,一时间又有些出神的盯着那块石碑,不知想到了什么。 剑清执难得生出几分好奇心,抱臂看了看他。 片刻后,便听逢先生叹了口气:“自从知晓此城来历,我将记忆中零散所识尽数回想。依稀记得曾在哪本手记中见著者提及,炼气界与古灵诸族也非从始至终水火不容,最后落得那般惨烈收局,不该尽归人祸所至,而是与当今炼气界一般遭逢了……杀劫。” “人在劫中,劫藉人行。”剑清执念及光碧堂近来屡屡示警,也觉有心无力,“只是昔年杀劫落在古灵诸族,尔等天赋神通,尚需豁舍三成族人打通界外天域之路远迁躲避;而浩渺神州,就是炼气界修者性命根基所在。不应其劫,又能如何。” 提及隐而未明的将至之劫,两人间气氛一时低落不少,又并肩望向血气冲天的黑渊半晌,逢先生忽的轻笑了声开口:“说来,我还曾在那本杂家手记上看过一段残录,别看这座殛灵台血怨浓重,上青宗与古灵也有交陪甚密之时,甚至有载曾有掌门联姻五大灵族,只是语焉不详,不知后话罢了。” 剑清执倒也不以为奇:“联姻之说,多处见载,当确有其事。不然,你……那名唤伏九的孩子又是从何而来?” 逢先生愣了一下,摇头闷笑一声:“尚不足一年,龙山之事已似在久远之前。再早前五年岁月,却仿佛一瞬而过。当真世事磋磨人心,累日积难!” 剑清执闻言偏头看他,状似随意开口:“待到魔脉诸事尽数了结,我欲向宗主告假外出闲游一番,既为休养,亦畅心神。” 逢先生登时一乐,先前感慨一扫而空,甚至还刻意搓了搓双手:“届时若有缘再逢,何妨把臂同游!” 剑清执没再接他的下话,不过嘴角仍是微微一翘,一时间倒觉得充斥整片空间的血气也似乎淡去了几分。 可惜这般心思甫动,下一瞬,就在黑渊之下,忽来一阵奇异呜咽之声。那声音起初遥远似在坑底深处,但上升得极快,片刻间愈发清晰尖锐,连带着纵横在天坑上的无数锁链也都开始晃动,铿锵碰撞声不绝于耳。前一瞬稍有放松的两人神色骤变,齐齐俯身运足目力向下窥望。 就见黑渊之中,数道暗红色的影子猛然窜升起来,彼此盘旋绞动,又堪堪能在状似杂乱无章的诸多锁链间隙穿梭而过。那黑渊深不知几何,可才只数息,红影已从模糊难辨之态清晰印入二人眼中,剑清执低声只说出两个字:“是风……” 话音未落,“咔嚓”一声震响来自高天,下有红风,头悬赤电,本是沉寂若亡的殛灵台上转瞬风雷大作,如天炎临世,欲灭当下一切生灵。 逢先生在此刻还能感叹出一句:“这便是上青宗用以刑杀古灵俘虏的手段么?当真凶残!” “两方对敌,也是无话可说。”剑清执回他一句,左掌虚托,千灯帐登时撑起,濛濛灯焰若垂金纱,将两人护在其中。不过纵然红风似刃赤电如镰,所向皆是天坑中铁链困锁处,两人藉阵隙而来,恰巧出现在坑边一个极为微妙的边界所在,暂时不受其扰,甚至还能颇为从容的又细看了两眼坑中乱局。 本想看过这几眼就此离去,不料风雷如骤,非但搅得黑渊天翻地覆,更有大团大团原本沉在更深处的锁链也被扯动得加剧了摇曳,“哗啦啦”铁击声不绝于耳,蓦的一点不谐形状在缠绕成团的锁链中稍露一角,二人刹那皆惊,逢先生更是反应飞快,一手将剑清执向后一拦,一手掐诀,霭霭红云绕身而生,就向黑渊中纵身跃下。 剑清执连半声喊都不及出,肩头一晃,霞彩绽放,丹霄赫然腾起半空,矫矫如龙,斩灭了两道正向逢先生欲落足处劈下的赤电。而逢先生一入黑渊,双目所见双耳所闻,红风呼啸避无可避。一与他护身红云相接,如锉柔棉,登时斩切出了大团小团无数薄烟碎雾。但红云仿佛生生不息,在千刀万剐下骤然被削薄七分,还是护定逢先生一路纵跃寻隙而下,险而又险的潜至锁链有异处。 一到近前,依稀分辨出大概人形。逢先生也不及细看,红云一长将其裹入,随即旋身便退。不想随他一动,一阵粗粝拖曳声响起,赫然一道铁索正死死扣在那人腿部,此刻受外力拉扯立刻绷紧,如有灵应与逢先生拉扯起来。 逢先生登时咋舌,一时间还没来得及琢磨断开锁链的法子,又听头顶一团金铁交击声响,剑清执急喝了一声:“留神!”四周红风已感应到深入黑渊中的生人气息,立刻裹挟着数十条铁索攒动,气势汹汹也向逢先生所在扑来。红风欲剐、铁索欲缚,交织天罗地网,几乎转眼就将他淹没其下。 这边一陷险境,本还在天坑边的剑清执悚然色变,剑指望空一挑,丹霄纵掠而下,霎时人剑如虹,亦疾投黑渊而来。半空赤电紧追劈落,正撞上他反手挥出的数道剑气,杀势一滞,那边一人一剑早破开红风铁索深入,乍一眼乱象纷纷未定,忽被人在肩上轻轻碰触了下,含笑道了声:“你呀……” 笑声过,搭在肩头的手顺势滑下左臂,虚虚圈握住,登时一股雄浑真元灌注经脉之中。剑清执讶异“啊”了半声,剑上动作却毫不迟疑,剑势一转,八方鼓荡,一片金声过后,已侵近及身的十余条铁索一斩俱断。而眼角余光已瞥见一抹红光斜向前方,法尺矩定,阵隙忽现。 不需逢先生再开口,剑清执饱提自身真元合以灌注之力,浓重血氛下,难遮赫然一道霞彩冲天而起,灵光如炬遍扫四周凶煞,随即剑影倏凝,望定法尺所界处凛然斩落。“咔嚓”一声清脆似碎琉璃,剑下虚空骤现三尺之隙,剑清执反手一抓扯住逢先生,逢先生手中又牢牢拖住那具人形,三人一串藉剑光裹覆,一晃窜入内中。紧随其后破碎声更剧,身在无名之隙,亦觉混沌激荡,无数大小光痕或远或近一晃而现旋又消弭,耳畔浪声隐隐,又有五色晃动直冲入眼,震动灵台顿生眩晕之感。 天旋地转中,逢先生手中法尺如矛掷出,无数大小阵纹与叠叠金光裹覆其上,悍然一击,在一片乱象中轰然撞开一线天光。这一遭换他反客为主握紧了剑清执手腕,也未丢下另一手好容易抢出来的人形,低喝道:“走!”再化一道遁影,冲出了那线天光。 第 185 章 章一八三 黑水湖 殛雷滚滚,亦炸响在另一处玄风呼啸的旷野之上。 说是旷野,但举目所见,荆棘乱石遍布,其间可容人行处甚是有限。便是在这般狭窄腾挪之地,赫见自从水云乡一战后就不知所踪的骨奴儿高踞一块石坡之上,口喝雷光,霹雳乱窜,直欲将这一方天地撕扯粉碎。恶雷此起彼伏间,光影乱序几难目视,两道剑影藉其遮掩电驰而出,直闯至骨奴儿身前数尺,猛然暴涨疾旋,狠狠刺向那双幽光烁动的电目。 剑势潜近发难,其速甚疾,骨奴儿骨躯庞大本不属灵动之列,刹那剑光已在毫厘。只是那非生非死的巨兽并无半分惧怕躲闪,只迎着剑光微微一低头,尺寸之间,迎向剑路的已成了它头顶那支独角。无数细碎电弧正缭绕骨角之上,剑光纵然凌厉,也受不住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拨一挑,登时两溅。随即就见数道电弧衔追而起,又将剑光在半空中一裹。霎时一声女子痛呼声在不远处响起,原本雪亮的剑光被殛损了大半灵气,勉强一挣从骨角电网中脱身,摇摇晃晃飞退而去。 但也就在此刻,正居骨奴儿头顶,明光一耀好似天星飞坠,璨然法剑雷霆奔下,所向正是其在水云乡一战中被重创不愈的残骨之隙。道门玄功合以天星之力,克邪辟秽,一剑正中。刹时只闻骨奴儿一声厉吼,本一直半匍匐于地的庞然骨躯一抖站起,青雷白电引天而下,暴窜入体,一晃遍布周身。电奔之迅无与伦比,法剑虽是先至,一晃已再难寸进,反倒受恶电之威倒卷而上,直被震飞数丈开外。一道蓝影陡然跃起望空一握将其抓回手中,但落地便是一个踉跄,恶电余威犹在,自法剑卷袭上身,“噼啪”数声爆响与护身真元相撞,持剑虎口顿见鲜红迸裂,汩汩血线沿着剑脊滚落下来。 又有女子声音惊呼:“道长小心!” 适才勉强脱出电网的两抹剑光再次艰难跃起,一晃迎上正劈面奔袭而至的两道雷弧。闷响两声,足有手腕粗细的青色雷弧被拦腰斩灭,那女子也同样闷哼一声,被反噬之力震得连连倒退,猛一扭头,“哇”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甫一照面,二人皆伤,但这已是两人一路且战且退以来不知多少次反复上演的局面。自被祖堂之阵卷入,沙白翠与道其常先后落至这片荒芜恶地,尚不及细思身处,赫然就见庞然如丘的骨兽虎视眈眈踞卧在前。二人都曾亲历过与骨奴儿的凶险战阵,白骨田群起攻之尚被逼退,问心斋更是受其践踏破门。一见此兽,心惊之下已知己方绝非对手,只能彼此掩护疾退,以求逃出生天。好在骨奴儿似是因在水云乡所受重创未愈,倦倦应战,才未使二人转瞬倾败,还能勉强一路奔逃下去。 这般宛若狸猫戏鼠,两边缠斗不觉已过许久。道其常二人连连受创耗损亦多,越发觉得力不从心。而骨奴儿倒好像在追追打打的缠斗中咂摸出了几分趣味,一直未下死手,反倒似在驱赶二人向前,越见二人艰难窘境,越见长其精神,四爪登风,玄雷吞吐,威不可犯。 如此战况一边倾倒下,道其常两人别无他法,又被追杀出不知多远,忽觉身至之地有了变化,乱石荆棘彼此杂乱的灰绿之外,前方隐约显出一点异色,依稀似有水声哗哗,随着两人脚步由远渐近而至。 退路之上出现水泽,对此时的二人来说非是什么好事。但身后风雷滚滚压迫不容喘息,也只能继续向着彼方飞退而去。不需片刻,骤见前方荒芜野路断头,一大片不知边际的黑水大湖铺开眼前。玄波如晦,隐蕴不详,岸边连细草微石都不见存,更兀论桥梁船渡之类。 沙白翠登时倒吸一口凉气,挽着双剑猛一转身:“没有路了!” 道其常不声响,脚步亦随她停下,持着法剑的手背上青筋暴凸,片刻后才沉声道:“我尽力一试,你好自为之。” 说罢,再不理会沙白翠一脸惊异,左臂一展,袖中飞出七杆小旗,布散七星方位起于半空。道其常独踏紫宫,法诀连转,随即横剑一抹,指腹血溅落旗上,刹那星斗勾连,天地蒙昧之地耀见璀璀星光。骨奴儿正衔追而至,星光流泻顿成天网,将其笼罩在内,三光正气抵临骨兽邪身,犹如水火相见,毫厘不容。一时间无数爆裂交击声响,星光拘秽、恶雷噬星,骨奴儿连声咆哮,在此阵下竟首现狰狞狂态,周身电光暴窜,巨口一张,青电磅然,狠狠劈向半空列阵的小旗所在。 道其常仗剑于阵外,一点本命真元却勾连其上,阵随心应,剑尖一点,七星之力勾连流转。青电落下,阵旗只是微微一晃,璀璨之光仍在源源不绝剜剔着骨奴儿一身凶邪,但阵外的道其常脸色却煞白了三分,眉头紧皱咬紧牙关,将一点渗出的极细血丝抿回了唇间。 沙白翠在旁看得心惊胆战,自己又无法插手,只能连连四顾,试图找出突破这片无边黑水的法子。但险奇之地,连两人遁法施展都被无名之力压制七分,这般滔滔无际的黑湖,不见边际无有渡船,要全身而过何其之难。为难间,那边骨奴儿早又一连喷吐数道青雷白电,一道之力更胜一道,全数狠狠劈向阵旗。道其常持阵之力顿时摇摇欲坠,不敢再作拖延,右掌一张,法剑腾起悬于头顶,紫微纳七星,神光集一剑,冲天之芒灼亮四野,连湖中黑水都似有所感,“哗哗”的水声越发翻涌激烈,大蓬翻溅向光秃秃的岸边。 沙白翠正在临岸处琢磨渡水之法,骤然黑水激荡,连忙撤身一避,但仍不免落了点点水渍在裙摆之上。她本不以为意,但旋即便是大惊失色,就见裙上水点溅处如受火灼毒蚀,刹那被淋出一片细密小洞,更有欲向四周蔓延之势。沙白翠一声低呼压在喉间,手起剑落,“唰”的将半副被污裙摆割下,也不过数息间就彻底化作了飞灰。 这时方知湖中黑水厉害,沙白翠心中百般思量的泅渡之法顿时受挫。但尚不及再动念,陡然一片明光大盛五雷轰鸣,那边道其常剑势已运至至极,一声叱喝,星潮成炬欲穷魔秽,一剑凛然如天倾,望定骨奴儿当头斩落。骨奴儿亦是昂然咆哮,青光白电暴涨几可没身,独见一条钢尾如枪戟立,遍绕雷光,甩起望空便迎。 两厢硬撼,破地掀天,沙白翠刹那只觉立足地面微颤,闷爆声中,竟有数条一尺余深的地隙蜿蜒裂走四方。而正中之地,交锋之处,风雷狂飙紫电飞星,一道既深且长的裂痕赫然现于骨奴儿鞭尾之上,挟带一声负创怒嚎震荡尘沙飞扬。沙白翠首见其伤登时一喜,但喜色才露,就见飙风卷中,道其常一身如纸鸢断线被倒甩飞出直向黑水之湖,甚至连提聚残力护身转向都难,唯有一道血线也随之飙出,凄凄洒落一地不止。 沙白翠大惊,这一遭连呼唤出声都不及,立刻飞身一跃在半空迎上,一把接住道其常的同时,就觉偌大一股冲撞之力和残存雷殛电笞也一并上身,险些撞散半数真元。她忙又强提后劲,勉力一抗,才堪堪在踩进黑水湖范围之前落下,踉跄着站住脚步:“道长,你情况……” 话未问完,道其常嘴一张,数口鲜血直接淋淋漓漓喷满了前襟,脸色惨淡如白帛:“咳……此兽太过……太过……” 言辞断续间,被激怒凶性的骨奴儿踏风已至,磨盘大的前爪一提,就向两人所在踏下。道其常握剑的五指猛的一紧,但雪刃才抬便垂,剑尖“噗”一声反而下落插在地面。电光石火间,两道剑芒掠出,沙白翠双剑并持,望空交抵,硬生生拦在了兽爪下方。骨奴儿之力如千钧直泄,她所修行本非以力见长,此刻全凭一股豁命拼舍之意,气贯双臂穷搜丹田,“噼啪”两声轻爆,一朵碧叶虚象绽开,向着骨奴儿巨爪一托。沙白翠陡然撒手,连双剑也难以顾及,只全力扯住道其常合身向旁一滚。随即一声闷响,就在数尺开外白骨兽爪轰然踏落,地践深坑,双剑更是难承巨力齐齐中折,四下溅迸飞出。 沙白翠半声惊呼,好在她尚未修至元神和剑之境,受创不深,只能拼命拉扯起道其常夺路欲逃。但黑水截断骨兽当关,放眼所见早至绝地,一时竟不知还能避往何方。惶惶中,青雷白电声迫,狰狞异兽又近,犹如戏耍撼树蚍蜉,不刑以雷电,却是将头一摇,呲开两排雪白利齿一口咬了下来。 这一口咬中,只怕头颅半身皆是难保。沙白翠愣了愣神,心中暗道不想自己竟是这么个惨烈死法,倒也不比当日死在白骨尊者手中好看几分。但念头一息千转,还未待她当真闭目等死,“噗”一股红热已先溅了满脸。沙白翠错愕一扭头,就见道其常一手撑地半跪起身,一手紧抓法剑,正正递进了当头巨口。骨奴儿利齿如寒刃,血肉遭逢,登时毫不费力嚼入口中。血肉破开白骨折卷的模样近在眉睫,即便沙白翠一心当死,也不由骇然,只当下一瞬就要眼睁睁看着道其常一条手臂被生拉硬扯撕下。道其常同样满头冷汗湿透双鬓,神色却是凛然,就在骨奴儿利齿翻卷之际,深深送入其喉口的法剑之上陡然绽出一点清芒。那光芒瞬间疾长,骨奴儿一身妖雷恶电竟不能摧,璨然高拔混沌天幕之上。阵中异地,不见天光。这一点银痕抛起,宛若能刺透界限之壁,虽只一隙却透阵而出。霎时星光接引,灿灿洪流倾下,天地穹宇之光璀如银瀑漫向法剑所在。道其常勉强运起仅存之力,左掌立缘如刃,向着自己右肩一掌削下。一臂应手脱体,立刻湮灭在灿烂星光之中。而正在标的的骨奴儿更是猛的狂咆狂哮,庞然巨躯如受重创,一跃而起再顾不及咫尺二人,满身雷电阴晦之气尽数涌出,极力一抗星祀之杀。 沙白翠也已被眼前兔起鹘落的变势惊住,不过骨奴儿笼下的阴影甫一离开,她就立刻回过了神,一瞥身边,道其常这一击搏命,星祀本是以身殉道之禁招,纵然拿捏分寸,但一臂顿失,半身真元修为亦枯,早彻底不省人事昏迷在地,肩头伤处血涌如泉,不过数息,已然面色惨淡似蒙金纸,性命如临累卵之危。 沙白翠忙飞身过去,心中脑中全不及思索,一手飞快为他封闭要穴止血,一手抵在道其常背心,将自己也已为数不多的残存真元一股脑灌注进去,死死护住心脉一线,保他半口元气。手忙脚乱中,又瞥到骨奴儿纵然狼狈,但应天时而降的恶兽之身岂是善与,眼见星芒渐暗、白骨犹狞、青雷不灭,似乎即将闯破此关。沙白翠退无可退,但道其常搏命一拼,又激起不甘就死之心,看了看靠在怀中气息微弱的道者,蓦的将心一横,轻声叹道:“道长,我犹不甘,你亦不甘,索性最后一搏吧!”一道碧光自她身上飞出,瞬间舒展成一片青青荷叶,望风即长化作一丈方圆。沙白翠趁骨奴儿尚未彻底摆脱星祀之杀,抱起道其常纵身跃上荷叶,硕大叶片立刻收拢,向内一卷将两人密密实实护住,随即投入后方滚滚黑水之中。 黑湖之水,蚀骨消魂,荷叶坠入其中,立刻有无边浪涛八方涌上,荷叶亦绽翠绿光芒相抗。顿时“滋滋”使人刺耳牙酸声不绝,无数缕黑烟白气溅起,可见交锋之烈。 沙白翠身在荷叶之中,分明听得法宝被摧蚀惨烈也无暇顾及,勉力把控方向,直将荷叶向远离荒岸的浩渺无尽向推去。而岸上骨奴儿此时已将最后一丝星芒踏散,扭头正见一叶青荷逐波远去,登时望空一声怒吼,似有不愿,却也果真未再尝试蹈水追杀,就在狼藉一片的湖滩边趴伏下来,以独角抵地,继续吸纳起遍布此间的阴刹之气,用以补足自身战中残缺。 另一边沙白翠拖拽着不省人事的道其常豁命逐浪,一叶惊波、八方黑浪,全然不知生路何在,只能尽力支撑翠叶抵抗黑水侵蚀,寄望于能在法宝被破之前逃出生天。然而滚滚黑流眼望无际,身在其中生路难辨,沙白翠起先还能分出些许心思操控叶舟方向,渐到后来,黑水恶气无孔不入,不得不强提残存真元护住自己与道其常两人,就再顾不得其他。也不知飘荡多久,更不知已身到何方,原本盈盈翠叶已然清光暗淡,遍布着大大小小的黑蚀斑块,更有甚处,堪堪将裂,仅存一抹翠绿光膜覆在似破未破处。沙白翠伤势亦是不轻,久持之下真元岌岌将尽,昏沉难支中只瞥过一眼,勉强抬手一拂,指尖灵光乍聚即灭。她苦笑一声,看了眼怀中仍昏迷着的道其常:“道长,眼下可是绝路已至?” 无人答她,耳边唯闻水浪轰鸣。蓦然叶舟一震,薄薄光壳再难承受侵压,“咔咔”几声细响,一道足有半掌宽的裂隙自两人斜上方绽开。黑水遇隙便渗,登时涌了一大股进入。沙白翠“啊”了一声,无计可施,索性将身一转,整个人合身扑在了道其常身上,随即一股火燎般的刺痛就从背部绽开,入侵黑水刹那蚀透层层衣物,直灼肌肤之上。纵有真元护体,那股钻肉淋骨的剧痛也叫沙白翠眼前一黑,险险就要昏厥过去。 一时间只当命丧于此,死前还要饱尝一番皮肉苦刑。沙白翠竭力支撑一点精神不散,正咬牙思索要不要干脆自己先行动手了断两人性命,身下叶舟竟再次剧烈晃动起来。这一次不比适才,并非法宝受创生出震荡,倒像是整片黑水湖中乍起了风波骇浪。残破一叶颠簸其中,好似被一只无形巨手拨弄翻卷,按下又浮起。已濒损坏的叶舟受不得这般折腾,又豁开了几道巨大破口,随后“哗啦”一声彻底解裂,只化作一蓬莹莹碧光罩在沙白翠二人身上,尚不至刹那就遭黑水淋身灭顶。而舟覆一去,沙白翠才惊讶发现就在二人身处之处,破碎之声隐隐似传自虚空而来,满目混沌,无数大小光痕烁动其中,乍生乍灭,不知为何。而蓦然一道足有一人多高的光痕就在二人身旁咫尺迸开,内中满目光华毫厘难辨,同时生出一股强悍倒吸之力。甚至连吭声都来不及,沙白翠只本能死死抱紧了道其常,就好像被那股力道当头一抓,生拖硬拽扯进了裂隙之中。旋即光痕湮灭,再自旁生,又碎电乱闪般在黑水深处缭乱了足有一刻钟之久,才渐渐销声匿迹,彻底隐去了这一番异象。 滚滚浊流重归平静,只有无风之浪时而起伏其中。片刻之后,一道幽光门户自水岸交接处凝现,竺生一步踏出,看向黑水湖轻哼了声:“倒是命大……也罢,不过是多留下两个见证之人罢了!”就从怀中取出一块白玉阵盘,望空一晃,虚空乍然摇动,层层淡金阵纹如涟漪扩散,所及处天地改象荒野皆变,逐渐竟显出一座石砌殿堂的轮廓将荒野乱石荆棘黑湖全数取代。又过数息动荡歇止,石殿全然现形,空荡荡的殿堂被趴伏在地的骨奴儿占据大半,上位之处乃是一座小巧石台,上面只供一面石镜。镜面玄黑仿佛涂墨,竺生伸手将它拿起,那黑洞洞的镜面也随之晃动几下,才知其下正封闭着一镜诡异黑水,正是适才阵中黑水之湖原身所在。此时那足可腐蚀一切的黑水石镜被竺生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几下全然无害,倒是镜缘几道深浅新划出的白痕让他皱了皱眉:“逢先生,不一般!他与那位西云主走到一路联手,倒成了此阵中最大的变数。不过……哼!”话不说尽,竺生随手又将石镜丢回台上,扭头以白玉阵盘照定安静趴伏着的异兽:“骨奴儿,不能让你再出现坏了我接下来的手笔,你就好生在此地安睡下去吧。”盘上阵纹挟金光飘忽而出,一晃充盈石殿,又徐徐向着骨奴儿头顶落下。骨奴儿丝毫不见反抗,倒似觉得这股阵势波动之力甚是舒适,巨大头颅在地面磨蹭几下,甚至还懒洋洋的翻了半个身,那金光阵纹已将它全身覆盖,二者似融于一,无声无息沉下了青石地面,直到最后一点微光也消失不见,偌大石殿仅存竺生一身,以指在阵盘上轻轻一点,冷笑道:“玄牙海眼,了断之地,也该登场了。” 白玉阵盘光芒璀璨,数声远近不同的“吱呀”声响起在虚空之中,似乎有无数门户逐一洞开,开始指引阵中之人汇聚向终末之地,只待图穷一瞬。 第 186 章 章一八四 离乱地 草木青青,小园幽景,正处晚时。 晕染着大片金紫霞光的天色下,虚空陡生一隙,眨眼撑开成出入门户,逢先生一行人一晃闪出,随即一股浓郁呛人的血腥味就在薄暮时分的清净花木间扩散开来。 血气来处非是逢先生二人,而在他一直紧紧抓在手中的人形。两人甫一落地,登时四下打量,那些扶疏之景一晃便过,只先确认了当下所到处暂且安宁,就立刻都将目光挪至人形。裹覆在上的淡淡一层红色云絮散开,露出其中本来面目。 即便已有所料,二人登时还是不免皱眉。那一具好容易在殛灵台深处抢出的尸骸已有半身化作白骨,却非年岁久长侵蚀之故。骨架上肉脏不存,唯有利痕交错、鲜血淋漓,血迹新鲜,分明罹难就在不久之前。而侥幸保住的另半边身躯上,面目五官也已一塌糊涂,只能从残存衣饰上分辨身份,该是从众一同分散进入阵中的谢不敏。 逢先生咋舌:“应是死在殛灵台的风刃之下。此阵恶极,稍有差池,便绝性命。” 剑清执也拧紧了眉头在尸骨上上下打量:“他乃是被铁索锁住才不得脱身……嗯?”忽然俯下身,要去翻开那只血淋淋的白骨手掌。 眼前忽然横过红玉法尺,逢先生笑嘻嘻道了声:“我来。”蹲下去掰着指骨稍一用力,一枚不过两个指节长短的白玉小瓶就掉了出来,内中早已空空如也,但犹有丝缕残存灵气未散,逢先生放开神识一笼便离,摇头道:“浓郁奇异的灵气,大概是乾云用以提升修为的秘药吧。” 剑清执横他一眼,一伸手拿过小玉瓶,也翻来覆去看了看,定论道:“是乾云六派的祖师灵泉气息。以灵泉为引炼制的药物,非是谢不敏能有,该是赭夫人用以保命之物。” 逢先生顿时反应过来:“是他二人一同掉落到了殛灵台?只见谢不敏尸骨不见赭夫人,想来有可能已逃出生天。” “赭夫人修为深厚,殛灵台虽险,未必拦得住她。”剑清执看看玉瓶又看看脚边尸骨,叹了口气,“可惜纵有灵药,也未能保下谢不敏性命……罢了,总归能脱身一人也是幸事,既来此地,自该生死无尤。” 逢先生也跟着他叹气:“只望其他人都还平安。”便将法尺一挥,一缕火线溅落尸骨,顿时金红烈焰熊熊燃起。离火炼身,远胜凡火,也不过片刻,残尸血肉白骨尽付一炬,只余一抔灰白色轻灰,被他从丹囊中寻了个空木匣盛起收了,“若有机会,交还赭夫人,好歹也算尸骨还乡。” 待两人草草处理过了谢不敏后事,这才能分出心思打量起身处之地。园景清丽一片恬然,既不见危、更不觉异。但越是这般安然静好,越是最大的异样之处。二人心知肚明己身仍在阵中挪转,眼见风平浪静,心中早打点起了十二分警惕,在花木间寻了条小路试探走了下去。 野园窄径,只草草以粗条石铺出了可供两人并行之宽,四周草木虽说繁盛,也不似被精心侍弄修剪过,说是园林,更像是一片因风景尚可而并非无主的野地。逢先生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拾掇得还不如那片石兽灵囿上心,莫不是什么派不上用场的偏僻角落?说不定咱们已到了这座大阵最边缘,再碰碰运气就能找到离开的出口了。” 剑清执不似他乐观,纵然感知无异,仍小心仔细打量着途经周遭,不知不觉穿过甫落地的浅草坡,眼见铺开大片低矮灌木,上面串着些不知名的细藤野花,密密匝匝将本就狭窄的小路又遮挡了大半,若不刻意,就几乎只能勉强从中穿行,更不要说看清脚下地面的模样。也正是因此,足足又在灌木丛中走出了数十步,剑清执才猛的停步,轻“啊”了一声,后知后觉的拨开前后交织的乱花乱叶,低头去看脚下。 逢先生立刻也更靠近几分,一手有意无意搭在剑清执后腰上下,一边伸长了脖子:“看到了什么……嗯?” 就见两人走过处,已经连粗石路面都到了尽头,只剩生着茸茸细草的泥土地面。脚步触感有异毫无遮掩,只是两人一路行来都将注意力与神识外放在四周目力不及处,反倒一时忽略了咫尺脚下。此刻反应过来,所见是条石还是草地倒没太大关系,引得两人一时愕然的乃是略微暄软的地面上,分明正有浅浅的几行足迹延伸向前,没入前方深处。 “这儿也有人来过了?”剑清执盯着足印,“应该也是两个人。” 逢先生更是干脆虚虚一压,前后灌木大片伏倒,使得足迹方向显露得更清楚些:“瞧来到还好,从容步距,不像是……唔……至少到此处时还不曾遇到什么险情。” 剑清执认同点点头:“既然留有痕迹,便先循路追下去看看……你可认得出这是谁的脚印?” 逢先生一愣,“噗”的笑了出来:“能分辨出男女算么?” “……”剑清执也觉自己问得尴尬,一瞬沉默,没再开口就沿着脚印方向走了下去。 逢先生连忙跟上,一边又向地面脚印看了几眼,笑道:“不过也不能说全无猜测——走在前面那人脚印极轻浅,只是寻常赶路不需刻意控制身形脚步,无意而身轻,若非修为高深本能如此,就是自身异相天然所至,西云主,你猜会是哪个?” 剑清执仍不回头,一边快步前行一边沉吟:“原长老,或……浮生客?” 逢先生立刻冲着他的后背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嘘,浮生兄的跟脚,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需为他在旁人面前遮掩一二。” 既有了追索方向,二人接下来便少了许多踌躇,只沿着脚印痕迹向前便可。一路上分花过柳、绕池穿林,所过全然风平浪静,连曾有人动手过的残痕都没出现一处。但这般出奇顺畅下,却是足足消磨了一个多时辰后仍不见人影、更不见此阵边界或生出什么变化的现实,仿佛只是一块辽阔平静的风景佳秀之地,唯一的目的也不过是用来打磨入阵人鞋底的厚度罢了。 逢先生走得生厌,缀在剑清执身边唉声叹气:“莫不是咱们进了座迷魂阵?不然还是扯开阵隙换个地方……唉,也不成,天晓得这阵里是不是还陷着同来之人,正等着咱们这两个援手呢!” 剑清执比他定性许多,虽说长时间枯燥行路消磨人心,仍尽力从满目寻常中琢磨着哪怕一丝一毫不谐之处。他一路走来,起初只是提防生变追寻脚印,但随着所耗时间越久,越觉满目风光参差变幻中隐隐有什么被自己忽略了的关窍。目光无所着落的扫过前前后后草木野景,轻声问道:“若有人失陷阵中,又会是在何处?” 逢先生立刻刻意挤上前两步挨蹭着肩头,随口道:“不是矮草野坡、不是小池塘、不是绕着溪水的树林、也不会是那片开了许多杂花的凹地……咱们已经走过的地方通通不是,那就只能在还没走到过的所在。” 剑清执随着他一一点出的地貌回想,不由叹气:“莫非当真要把阵中每一处都走过不成?嗯?” 随口感慨,两人忽然齐齐低头,看向地上脚印。不似两人几经辗转又刚刚见过谢不敏之亡,甫一入阵便到此处之人断不会心平气和寸寸丈量地界若此。即便心知受困,也该尽速搜寻阵中辨识出口,又是哪来的闲心能可一两个时辰平稳漫步下去?逢先生一通此节,脱口便出:“是被拖住在阵中兜起圈子了!” 剑清执点头:“不以迷阵困圄,只是尽所能走遍阵中地界以拖沓,用意甚是奇怪,应是不存杀机……先找到终末地点再说吧。” 逢先生登时祭出法尺,神识着附,镜射天心,映照之下地貌一一展开在眼。既已知绕路拖延之意,反其道行之,不过片刻就圈定了两个所在,一为一座草木稀疏的小丘,一处乃是片茂盛竹林,翠叶青竿密植,不辨内中景象。 这一遭两人更是有志一同,舍了那座一览无余的小山丘,同声齐道:“竹林!”下一瞬,身动若电,一扫之前不得不步步丈量的憋屈,就向竹林方向遁去。 有的放矢之下,遁行一晃百里,何况区区阵势一角。不过片刻,剑清执先一步落身在竹林半步外,右手剑指一挑,一缕剑意萦绕指尖,毫不客气的虚虚向前抹过。 无声无息,十数竿高耸插天的大竹摇摇晃晃便向两边倒下,尘土枝叶蓬然飞扬间,视野登时开阔。竹林中亦无人声、也无形迹,这般剧烈的动静也未能激起什么反应。逢先生随后跟到,立刻沿着辟开的豁口深入进去,不过片刻,忽听他“咦”了声,随即高声招呼起来:“西云主,这边!” 开口的下一瞬,人影一晃,剑清执已出现在他侧旁,手中尚捏着剑诀以防不测,却在看清楚了眼前情形后默默放开手,斜瞥了大呼小叫的逢先生一眼。 逢先生倒不知自己吓了剑清执一跳,已然蹲下身开始察看一动不动躺在簌簌落了满地的竹叶上的浮生客此时情况。才一将手搭上手腕,就为没有分毫律动的脉象吃了一惊。好在他反应也快,一惊之后想起浮生客的跟脚,忙转头去看插在半步外的古剑。剑身暗暗流芒,虽无动静、亦不见分毫受损,雪刃犹然璀璨生光。但眼见无异,神识过处,却分明察觉得到一股幽暗之力正紧紧裹覆住剑身,将剑上神气尽数压制不得外放,也正是使得浮生客此刻乍看若死的根源。 剑清执见他的目光在浮生客与古剑间来回挪动,稍一思索便也了然:“他是受了有针对的暗算。” 逢先生苦笑一声:“适才还说浮生兄的跟脚需小心遮掩,这就来了个下手快准狠的——这种特意将寄魂之剑加以禁锢的手段,绝非阵势自行转运所成,看来这大阵中还有不曾被发现的古怪。” 剑清执点了点头:“可能先将他救醒?一问便知。” “将剑上禁锢解开或许可行。”逢先生说到便动,也不叫剑清执沾手,大刺刺一把就握住了古剑剑柄。剑清执眼角顿时一抽,刚刚收敛起的剑意又顷刻上了手。好在逢先生也非当真莽撞而是有恃无恐,一手握向剑柄,一缕炫极成玄的幽深之气已在无声无息中释出,更快一步绕上了禁锢着古剑的异力。 两股皆非寻常之气相触,剑上顿生变化。无数细小电弧爆裂而起,立刻自古剑插入地面的剑尖处炸起了一股风旋。逢先生一只手仍握在剑柄,转眼就被电弧风旋吞没,剑清执脸色一变,指尖剑芒一瞬弹开三尺有余,不过还没待他当真出手,就被逢先生空闲着的另一只手虚压住了手腕,甚至还有闲心比划出了个安抚的手势。剑清执没能挥出的剑芒一顿,随即才看清那些交迸着的风弧并非主动,而是似被什么拉扯着在向剑柄处收拢。逢先生一手稳持,肉眼几不可见的玄光就烁动在肌肤与风旋幽电的毫末之隙,如鲸吸百川,毫无滞碍,前后不过片刻就将剑身上对抗着的杂气一扫而空。待到最后一抹电弧湮灭,“啪”的一声轻响,无形禁锢顿开,一道灿灿烈光绽起于剑锋之上,迫不及待的横扫向周遭数丈可及。 剑清执半点未曾分神,烈光一现,剑意倏动,霞彩一灿登时约束住古剑锋芒。逢先生这才笑嘻嘻松开手:“平白将人家禁锢在此,有些脾气也是难免……咦?浮生兄怎的还没醒过来?” 剑清执指使剑意几转,将古剑外放的烈气慢慢压服下去,待到重归平静,才瞥了眼又去试探浮生客情况的逢先生:“如何?” 逢先生“嗨呀”一声摇头起身:“元魂禁锢虽解,还需一段时间才能内外通畅恢复意识——不过已无大碍,不过多等少等一阵子罢了。” 剑清执点点头:“既然如此,带上他同行就是。” 逢先生对此也无异议,先后几次阵中辗转,所见情势险恶,更已有人命折损其中,自是越拖沓越怕夜长梦多。当下先将古剑还鞘,也不与剑清执商议,自己一弯腰就将浮生客甩上了背,掂了掂自觉稳妥了,才笑着招呼了声:“走罢。” 剑清执在旁半点没能沾手照料伤患,微有所感盯他一眼,倒也没开口说些什么,便看逢先生再次计量阵隙破开门户。随即先后闪身进入离开。 风火相炽、土木交生、浪翻冰刃、上引雷霆…… 一见便知虚无构架一无所有的混沌空间中,唯见诸象杀阵流转,层出不穷,一浪又一浪攻向陷身于此之人,绵绵无尽、不死不休,可称绝境。 被困在这时时刻刻都有无尽杀势临身之处的人正是原布衣,自祖堂阵法陷落此境已有数个时辰之久,面对不尽杀阵,纵然修为顶尖也难免身上几处见伤,真元之耗更是不得不依仗随身携带的灵药反复补足,若非果然身家深厚,只怕早就被生生耗干于此,成了又一道阵内亡魂。 不够即便局面始终险峻,毫无停顿的连绵攻势更是蹉跎心力,原布衣神态仍可称从容。脚步进退分毫不乱,折扇上五气蒸腾,应势拆招,顺逆打化应变得当,远未被阵法逼至绝地,甚至还能一直分出几许心力观察琢磨破出之法,以求脱身。 不过此一阵法驾驭天然,四象五行之力周流浑圆,在阵在人,对垒至此,皆不曾显露致命破绽。原布衣非是修习阵道,虽能暂保自身不败,想要破开此一浑然阵势也是艰难。无穷无尽消耗下去,阵力不绝人力有尽,到底难堪……招架闪避攻势之余,原布衣又抽空瞥了眼手中折扇,十八根扇骨半金半玉,杂错缀成,而九根金骨此刻已去其六——便是说他在应对层叠不尽袭来的攻势空隙,已出手试探阵中生路六次。数极称九、化向为八,生路八中取一,却是六试不中,也算得上少有的晦气经历,甚至原布衣一瞬都难免质疑起自身是否运数当劫,才落到了当下境地。 好在以他心性修持,种种荒唐念头不过一晃而过,并未至当真动摇意志的程度。又闪身避开两道交叉绞杀的火龙,顺势翻转扇面扇出一道风刃撞散当头直下的黑风,原布衣心神电转再算方位,左手一抹抽出一根金骨,毫无迟疑甩手掷出。一道金光疾射,转眼在裂土飞石间隙穿过,稳准钉入了虚空一地。整座混沌空间随着金光的没入一晃,不过晃动转瞬便止,不见异样。原布衣心中“哎呀”一声,只觉七试七错,当真有些无话可说之际,蓦的耳边遥遥听得“吱呀”一声仿佛有门户洞开。他一时间难以判定是真是幻,但随即就见金光落处,一点波纹涟漪显露,随现随扩,数息已绵延至目力可及的整片空间所在。下一瞬,天摇地动虚空明灭,阵中风火雷电五行诸象刹那大乱,再无先后变化主辅之别,万象一蹴,毁界崩存,轰然齐落。 这般玉石俱焚之势,即便原布衣也难能尽数挡下。不过变化非只生出于此,混沌癫狂中,扇骨没入处再吐金光,就在涟漪正中,赫然一道金桥横空而现,如飞虹贯落乱象之中。原布衣暗暗吐出一口气,一纵身衣袂飘风落在桥上,暴雨般的攻击接踵而至,桥身金光顿时一片动荡岌岌可危。但也就在这岌岌可危却未当真危及切身之际,原布衣身形疾动,藉金桥破界之能,早纵身投入涟漪隐现门户处。身形一晃便没,紧随在后金桥塌解、混沌崩灭,却再难有分毫触及其身了。 目未曾见,只凭神识感应也能知自己遁出之地消亡不存,原布衣暗捏冷汗之余也难免庆幸。不过此种情绪甫生出,脚下一沉,已又落身在了一处陌生石窟中。 原布衣登时警惕,旋扇当胸先施以防护之式,随后才四下放眼打量,就见身处地乃是一座有着明显人工痕迹留存的四方石室,粗糙厚重的山石堆积而成四壁,其中之一正是金桥勾连所在,此刻金桥溃散不存,那片石壁上也就没了半点殊异之处。原布衣只环视了四周几眼就将视线挪向全无遮掩大开的门洞,幽深黑暗中寂静无声,亦无半点异样气息或动静存在,他想了想,反手一托,扇面上浮起一盏青灯,摇摇晃晃当先引路飘出了石室。又等待片刻,仍无异变,原布衣才随后迈出,终于将这片新涉足的地界瞧了个大概清楚。 同样古老到不知何时开凿的漫长甬道曲折于山腹之中,处处黑暗不透天光,依凭青灯光晕才能看清尚有些大小不同的石室无序分列在甬道两边,但只需神识一探,就知那些石室中同样空空荡荡,不见敌友、不闻异动,甚至偶尔入内打量,所能见到的也无非是满地积尘外再无一物的空荡。 原布衣不知此条甬路与石室用途,但先前一直挥之不去的被阵法锁定压制的困顿感已一扫而空,纵然诧异,反复估量后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竟莫名其妙在阴差阳错中突出了那座怪异大阵,此刻眼前所见,是真非虚。不过料想仍在背岭城地界,只是不知又来到了什么所在罢了。 这般半是庆幸半有存疑试探前行,蜿蜒甬路中除了两旁石室,尚有数道石门嵌于路径中。门皆洞开,破败陈旧,好像是一个接着一个黑洞洞大张着的怪兽之口,沉默的待人自投其腹。分明一路平顺,原布衣却越是深入,越莫名生出一股毛骨悚然之意。自身意念难能探知却并非危机当真不存,而这般以自己的神识修为都无法感应到的超脱存在,其威胁若何,不想亦足可知。 步步如履薄冰,就在原布衣情绪越绷越紧之际,迈过又一道古旧石门,蓦的一阵分明清晰的“哗啦啦”水声入耳,甚至还有呜咽厚重风声伴随,扑面自甬道前方传来。与其同时出现的,还有星星点点不辨为何的冷色微光,一闪一晃飘飘荡荡,挟一股庞然深重气息扑面而至。 石门一道,若无名界限。行到此处,原布衣乍受陌生压力袭身不得不疾运真元相抵的同时,胸中一直悬不着地的那口气也终于吐了出来。眼见成实倒比一直提心吊胆着不知何在的敌手让人安心几分,随即他眼神一凛,身形若飘风,没有半分迟疑的直往前方掠去。百尺之距,一蹴可越,漫长的甬道尽头终至,现于他眼前的赫然是一座不知其高几仞、其阔几寻的巨大石窟。隆隆水响,生于其侧;咽咽幽风,洞出其中。更有一眼难以计数的幽火明暗烁动上下四方,映照一洞阴影摇曳,若伏藏有虎视眈眈的不尽兵锋。 第 187 章 章一八五 玄牙海眼 大阵之后,别有石窟奇境,瞧来绝非善类。纵然窟中只见幽火海浪不闻人声,原布衣仍是全身戒备,方才试探迈入。 一入其中,更觉高崖悬头巍巍若倾,无名压力扑面而来。不过在此之外,一眼便叫原布衣看得清楚的,乃是深嵌在石窟对面壁上巨大的一扇石门。玄黑一体的厚重大门严丝合缝紧闭于青石岩壁中,无数海波图案意态灵动雕琢其上,注视稍久,便依稀可闻水浪涛声。而纵然以原布衣神识,也难以穿透石门一窥究竟,更叫他又是诧异又是心惊,徐徐自幽火中穿过,直抵门下,抬头再看。 近在咫尺,愈觉不俗,那石门高足丈余,虽说尚不及背岭城中祖堂大门巍峨,但玄奇之感有别天壤,甚至带着一丝令人惊惧退缩的森然之意。上一次出现这般感应,还是在靠近玄门擢地谷秘地之时,而擢地谷传承上古,玄玄其妙,这深藏山腹石窟中的巨门竟有与其相类气息,原布衣心中登时更添七分谨慎,横扇于胸,随后才试探着将手掌覆上石门吐力一推。 下一瞬,他身形骤晃,一闪疾退丈余。同时右手一翻,折扇“啪”一声展开,啸啸之风卷出,将两把已逼近身前的黑亮爪钩吹歪。在爪钩擦身落下之际,更广袖横拂,灵气凝刃绽袭周遭四面,一阵金兵碰撞声无序交锋后,他也堪堪退至石窟正中,惊疑不定打量四周。 就在这片刻间,石窟中平白涌现大团大团淡白雾气,层层叠叠身影隐现雾中,或青面长身、或飘忽无定、或白骨狰狞,手中各见爪钩锋锐异光吞吐,脚下一步一踏,声如闷鼓,齐齐向他合围而来。 原布衣登时深吸一口凉气,虽未曾亲见,魔尊遗脉所出诸类鬼物特性早已报至子午谷中,一眼足可分晓。无论是归属于泥犁洞的鬼将、冥迷之谷的白骨精怪、还是那些形态虚无的魂身邪物,此刻无不成为背岭城已是魔脉巢穴的铁证。而在此之外,层层妖邪一举齐出,更分明是对方早有算计,设埋布伏只待交兵,其中…… 思绪正当疾转,浓雾翻涌,一击落空的两名鬼将转身齐喝:“扰君闭关者,杀!” 杀声一出妖邪暴起,悍然直取原布衣。 原布衣却不免微微一愣,自子午谷所得讯息中所知,偃鬼王麾下一众鬼将虽说身坚似铁爪利为兵,操控得法甚至粗通进退之道,但到底仍只是偃尸之流,五感俱夭更兀论开口成言。此时乍一听闻鬼将开口,第一个闪过脑中的念头就是玉墀宗与御师一脉更有高深控魔法门不得不防。不过当下也只能容他将这念头浅浅一过便罢,身处四面八方已尽是敌锋,立足之处更几乎刹那就被阴风邪氛所没。他身在正中,无暇再想,一手掐诀灵光成壁一护己身,另一手持扇一合一开,扇面上原本描绘的云雾远山之景骤然化作一副甲士戏缚图,十余条披甲持兵的长身大汉跃出画面,一齐呼喝,震荡兵刃,突向妖邪群中。顷刻双方交锋,啸叫盈天,幽洞古窟翻成乱战沙场。 原布衣至此犹不敢轻忽,毕竟鬼物妖邪不同人身,在邪法加持下未必能撑持太久,忙藉战中空隙掌中脱出两枚圆玉,望空一抛,扇送灵风。刹那只闻虚空咆哮,一玉召现白额山君,四爪登风一跃而出众邪之上,直向玄黑石门而去;一玉化作独角异龙,盘躯如韧索金鞭,一头撞入妖邪阵中,舒爪甩尾,触之皆糜,片刻间就将密密麻麻聚拢攻来的魔类绞杀出了一片空隙。原布衣见状,真元灌注十成,尽纳一掌之中,掌心灵光铄如小日挥出,尽助已扑至石门前的虎影之中。巨虎昂首一声大吼,声动高壁巉岩,随即一身金光流溢,挟悍不可持之威飞身直撞石门。这般沛然真元佐以灵兽精骨,化成一击足可毁山裂地,原布衣在巨虎扑向石门的同时便挥扇凝出四面护屏以防余威波及,不想随即眼睁睁只见虎纵石门若扑虚空、又似千钧之水以袭江海,如虚似幻浑不着力,竟点滴声响不闻的直接被纳入了门石之中——全无异样也不尽然,一层影影绰绰的透明波纹就在虎力被噬处层层漾起,一晃扩散至整座石窟范围。原布衣刹那警觉,但还不待他有何动作,“嗡”的一声震鸣响出虚空,下一瞬正与一众魔类缠斗的甲士陡然一身光华暗淡,原本鲜活似生人的外表在数息间就褪作黑白、又无声无息原地破灭不存;犹在半空张牙舞爪盘旋着的角龙也未能支撑太久就步上了甲士们的后尘,“叮”一声只余已成灰白石子的圆玉跌落地面。原布衣大惊,低呼一声周身暴起灵刃旋风,一晃将再次扑到近前的十余具白骨绞得粉碎,四周一直弥漫不去的白雾也被风刃驱散大片,他眼角余光一瞥,随即惊讶看向脚下,就见原本空荡荡的粗石地面上不知何时浮现出道道阵纹,幽光流转其上,熠熠烁动不详。其纹路图案奥妙难识,但不容错认的是正如不可见的深渊张开巨口,源源不绝抽夺着自己一身灵元,转而化作撑持一众魔类叫嚣攻伐之基,此消彼长,拨弄战局。 顿时察觉不妙,原布衣不知破阵之法,体内真元却如开闸之水正难以抑制涌出。他不克耽搁,旋身翻扇,澎湃流风呼啸穿插,转眼就将几具鬼将削成数断,自身借力疾向后掠,欲退离正中阵眼所在。不想身形甫动,恶气狂声骤生耳后,前一瞬才被绞碎的白骨被阵中涌起邪能一鼓,刹那横纵成刀贯竖成矛,骨刃森森直向后背空门。而原布衣才遭阵法强夺真元,又驱残力杀灭一轮鬼将攻势,一时正在回气不及,转眼杀机临身,“噗”、“噗”数声乱响便落白骨丛中,瞬间刀矛贯杀无一落空——却不见半分血迹溅出。 “叮当”一声响,就在“原布衣”骨刃加身数息之后,才闻玉碎铮鏦,人形影像碎如水泡,唯见一枚被截成几段的白玉扇骨在乱中落地,玉面莹光已荡然无存。而远出一众魔类攻势之外,原布衣亦在空气波荡出的涟漪中现身,千钧一发勉力脱身,尚且顾不得其他,立刻又调运真元,拈法诀抹过扇骨,折扇之上金光吞吐一长数尺,隐约可见一柄寒锋凛凛的金刃逐渐成形。 另一边,再次觉察到生人气息的一众魔类毫无停顿,更是对被玉骨替死术瞒天过海漠不关心,立刻纷纷调头,又朝向原布衣所在嘶吼着一拥而上。原布衣深深吸气,手压金刃微微撤步——他蓦的一愣,就在他一步向后落定之际,眼前群魔乱舞暴起之象骤然散如水月镜影,一息空无。嘶吼嚎杂声尚有余音回荡耳边,眼前却只剩下一片石窟沉暗、幽火明烁景象,若非地面上尚散落着数截断裂的白玉扇骨,之前种种几乎使人疑为幻觉、更疑此身已无端坠入幻生幻境,五感俱乱之中。 稍作迟疑,原布衣左手掐出清心法诀,照定自己天心按下,直到片刻后毫无异样,才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手中金刃散华复归折扇,一抖展开半遮身前,四顾当下处境。 这一番安定心神再看,己身早在几次辗转中又挪回了连通石窟的甬路入口,立足之处正在一线之间——这“一线”非只空口描述之词,而是就在他适才堪堪退后一步的原地,鞋尖三寸之前,几条毫无遮掩的阵纹犹然微光流转不止,再展眼前望,自此边角蔓延,巨大足可覆满整座石窟的阵法没了白雾掩盖坦露无余,幽光照奇阵,三处旋流之眼依三才之位设立,尚未散尽的阴秽魔氛缭绕其上,虽不精于阵法也足使人心寒。原布衣无声抽了口凉气,又谨慎挪动再退后几步,才略觉心安,一边掐诀催复真元,一边默默思索起应对眼前情形之策。 杀声一灭,洞中风声水浪翻涌声再次清晰,神秘古窟岿然不动,比照原布衣反成进退维谷之人。一边心知潜藏最深的魔脉根底就在咫尺,一边又对一路走来所遇杀机倍觉胆寒。以他出身之尊、自负能为,至此也少有的生出唯恐力不能从心之忧,不肯再轻进试探,只能先待后续可还有人闯破大阵隔阻前来汇合。 不想他这边方才拿定主意,身后曲长昏黑的甬路方向蓦然随风而至一缕血腥气味。原布衣霍然转身,抬手一指,罩顶青灯焰光摇动,须臾分化数十残影,叠叠铺展向甬路来处。片刻之间明光流泻一扫积暗,照亮数十丈长短一段石甬路的同时,也有一声略带几分惊喜的低呼声隐隐传来:“哪来的青灯……莫不是前头已有人破阵先至了?” 又有一名老妪声音随后应道:“此烛照为玄门路数,前方之人是……原长老?” 两道声音都是熟识,原布衣稍松了口气,提声应道:“是我,来人可是赭夫人与兰姑娘?” 远处脚步声顿时加快许多,并不似只有二人。片刻后,人影幢幢一闪,青灯之下,赫见兰荩当先,跟在赭夫人身后的,还有林栖与程北旄两个。四人身上皆是凌乱,一眼便知同样历经鏖战。只是兰荩三人还罢了,分明四人中修为最高、阅历也该最为老练的赭夫人竟是半身血染、淋漓不止,分明正是那股冲鼻血气的来处。 原布衣只将她伤势扫过一眼便微微变色:“夫人何以重伤若此?”一边忙从丹囊取出两只药瓶递了过去。 赭夫人摆摆手:“多谢原长老好意,老身已用过药了,现下暂不碍事,还是先以魔窟之事为先吧……”她说着话便不由皱眉咬牙,手中焦石杖重重顿地,“已深入至此,绝不可再放魔脉余孽脱身!” 原布衣闻言却叹了口气:“此事恐怕尚有为难之处……几位随我来吧。”便引着几人再回到甬路与石窟交界之处,已然现形的巨大法阵上仍见微光流烁,被无数明暗幽火映照得玄奇诡谲之极。赭夫人与兰荩眼力都是不差,一见之下大为惊愕,霎时四人八目落在原布衣身上,待他详说。原布衣本一直在旁暗看四人神色,一见这般情形,便知赭、兰二人亦不擅此道;而林栖与程北旄懵懂莫名神态同样不似作假,只得又叹息道:“阵中千险后又逢此关,这城内魔脉中人的手段,只怕远出乎你我先前预料。”便将适才所历简述一遍,更有诡异石门、莫名阵图就在近前,将后来四人听得一阵惊疑不定,一时竟也无话可说。 原布衣末了不得不道:“既然诸位与我同样不擅于阵术一道,就只能再看后面可还有人破阵到此。以我估量,那道石门之后必藏偌大隐秘,而欲窥其详,眼下此阵更是不破不可。” 他话说至此,虽未指名道姓,四人已然领会。兰荩揉了揉额角登时感慨:“只望逢先生所遇与我一般,只消耗费些精神气力从层层鬼尸中杀出即可。” 赭夫人眉间神色更是深郁:“以老身观来,那位逢先生尚有藏拙。但若是遭逢殛灵台那般杀伐之阵,只怕也未必能可全身而退。” 她二人各有担忧,原布衣在旁微微一愣:“莫非众人所历阵法并不相同?”他的目光不由得在林栖与程北旄身上一转,先前还在暗自诧异以他二人浅薄修为何以也能平安至此,此刻才觉恍然,“我自被祖堂阵法卷入,就陷落在一处五行四象流转不息的杀阵之中,几位到处又是如何?” 兰荩闻言,倒是扶着额头似笑非笑出了一声:“这般看来,倒属我运气,拖着这两个小兄弟犹能全身而出,当真是元祖保佑、二祖三祖……七祖保佑了!”就将自己三人自石巷鬼尸中一路杀将出来的经历略述一遍。再听赭夫人如何于殛灵台九死一生险险脱身,更暗暗侥幸不已,也更暗暗心惊。 原布衣更是惊愕,沉默半晌方能沉声道:“谢不敏之事,还请夫人节哀。” 赭夫人摇摇头:“修为不及、天运不给,他之亡无所怨也。待到此地魔氛扫灭,自可告慰天灵。原长老,老身不惜一身,乾云也不惜一宗,只求此战务尽,不使祖师遗泽辱没于魔威之下。” 原布衣只能长叹:“夫人放心,玄门亦无循风蹈势之辈,必不轻纵此间魔头。” 话到此处,原布衣仍不肯将话说至决绝,赭夫人深深盯了他数眼,吁出一口浊气,也不再开口,只往一旁空地上盘膝坐下,默运玄功修复损耗真元。而兰荩更知自己不便在此时开口,索性独自凑近到石窟入口处向内打量。玄黑石门幽深莫测,其上海浪琢雕灵动若真,使人不敢久视,她略作打量就将目光挪向幽火不及唯有阵阵拍岸涛声涌动的黑暗之中,尽力分辨片刻,自言自语:“此处为何会有海涛潮风,莫不是尚有路径连通城外?” “沧波楼下,便是海崖。”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的林栖小声开口,“一路走来数番颠倒乾坤方位已然难定,或许此地当真连通海路也未可知。” 兰荩登时低笑一声:“傻子,至此沧波楼早不能从这场风波中全身而退,你倒还能老老实实继续交底,我是该说你天真,还是不知死活呢?” 林栖一顿,稍有沉默后又道:“若沧波楼当真牵扯其中,我身为楼中之人,有难辞之责;但非我同流于魔类,我心无愧,又岂惧旁言。” “你这小子,嘿……”兰荩失笑,不过还未再说什么,一直紧挨在林栖旁边的程北旄倒先不悦开口:“到现在也没看到魔脉正主现身,真相究竟如何远未可知,何必就将事儿揽到了自家头上。楼主生死未卜,平白再受猜疑,就算是名门大宗,也不该这般欺人太甚吧!” “北旄……” 此刻聚在石甬路的五人中,便有碧云天与玄门两个“名门大宗”的身份不俗之人在场,林栖心中一悸,连忙阻住他的口无遮拦,但原布衣与兰荩两个早听得分明。兰荩“嘿”的又笑了一声,有一路并肩破阵的交情在前,倒不太在意这几句牢骚,只用眼角斜睇着原布衣,分明冷眼他之反应。原布衣的态度却也淡然,摇了摇头道:“此时定罪追责为之尚早,何必自乱人心?待到诸事底定,罪者伏诛,清者自清。我等炼气士皆俯仰修行于天地,对错正邪有辨,岂会恣性妄为。” 若论以场面话推拉的工夫,林栖与程北旄两个叠加起来也远不及原布衣老练,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无言。半晌,程北旄才悻悻低声嘀咕:“说的倒是好听……”就立刻被林栖一把捂住了嘴,下了死力气拖到后面甬道中去了。 兰荩仍站在原地,见状似笑非笑撇了撇嘴,没再开口又扭头向石窟中望去。然而就在下一瞬,本是随意之举,蓦然目光凝驻,讶然伸手向内一指:“那是什么!” 就见黑洞洞只闻水声不知深浅的浪涌之地,越靠近洞窟一带石岸,有幽火簇簇,越能勉强照亮一小片黝黑的水面,可见层层叠叠的细浪不知疲倦被簇拥着拍打向岸边。而此刻就在翻卷的水浪中,突兀出现了一大团不知从何而来的阴影,一动不动却被水流所托,缓缓的渐也被冲送到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诸人刹那缄口,原布衣尽力分辨一回仍难以在海浪沉浮间看清楚阴影到底为何,心念一动,一道青灯残影登时分出,摇摇晃晃飘往石岸方向。这一点极细微的灵气果然未能触发异阵,曳出一道光痕直至水岸上空,柔和的灯光穿透幽深之景,照亮了黑沉沉的海水,也映出了飘荡在水面上的大团阴影本真模样…… 霎时甬路中连起数声倒抽凉气的动静,兰荩猛的深吸口气才把险些脱口的惊呼压了回去,下意识用力一攥袖口:“那是……沙姑娘?” 原布衣的脸色也登时阴沉似水,暗暗咬牙:“衣饰仿佛……她怀里还有一人……看不清楚身形。” “管他是谁,先救过来再说罢!”虽说光薄水暗难以看清细处,但只凭这副全无防护被海波推涌着载沉载浮的模样,也知水中两人境遇堪忧,甚至不明生死现状。兰荩霍然身动,就要往水岸方向掠去。不过侧旁立时伸过一柄折扇将她拦下,原布衣以目示意脚下:“那边水岸也在阵法覆盖之下,且慢动作。” 兰荩脚步顿时一止,随即牙疼般吸了口气,盯着铺满整座石窟地面曲曲弯弯泛着微光的阵纹一路直蔓延至水岸边缘,“此时不动,稍后他们也要被海浪冲到岸上,若阵中魔物能可感应生人气息化现,处境岂不更坏?” “……”原布衣被她问得一噎,还未再想出什么妥善法子,兰荩已然一手将他横出的折扇推开,另一手将袖一抖,轻喝了声:“去!”一股红烟自袖中冲出,烟中腾起一只赤虫,乍现不过两寸长短,转眼身随烟长,一晃扑向水边石岸,待到落地,已化作红面酒糟老翁模样,抬头大喝一声:“主人,且看老奴的本事!”双臂向前一探,陡然暴长近丈,凌空抓向尚有少许距离才到岸边的大团人影。而正当他将人抓在手中欲回身之际,忽来大团白雾无端自生,三才方位的三枚旋流之眼绽放妖光,一晃层层叠叠妖鬼魔邪密聚成兵,乱声咆哮,也直往石岸处汹汹扑来。 酒虫登时“啊”的一声大叫:“主人救我!”原地团团一旋身将甫捞上来的两人遮于臂下,一股红烟自脚下绽起欲护周身。不料那烟气方才涌现,已被激发的阵中乍起异光一晃,顷刻就将其吞噬得干干净净。酒虫一刹愕然,数步外鬼将狰狞,数只泛着乌光的青黑瓜钩已抓至在咫尺之间。 第 188 章 章一八六 连环 阵中局面霎变奇险,原布衣也顾不得再计较兰荩救人心切莽撞与否,扇风旋刃破冲向石岸水边。然而阵法机巧诡谲,一经发动鲸吞外力,呼啸而去的风刃堪堪撞开不足两三丈距离已被吞噬殆尽。而就在此险绝之际,忽听众人背后石甬路上一声叱喝:“诸位让行!” 流光随声而至,璨然一剑如星泄地,快不及瞬直冲石窟阵中。原布衣一眼搭过,只来得及开口道了半句:“此阵难以强破……”就见剑光飞窜入阵,下一瞬霞影绽破,竟是露出掩于其中的另一物件,周身红焰缭绕自半空疾坠,“嗤”一声轻响端端正正落在了地上,正是一块晶光流转的玉符。那玉符着地,绕身红焰如水铺散,转瞬蔓延为火路小径,其上更有明灭微光蜿蜒为古奥纹路字迹,阵中落阵,登时一连串爆响声也沿着火路迸发,虽目不可见,犹觉交兵之剧。兰荩与酒虫主仆两个反应更快,稍见阵生异动便知生路得开,酒虫立刻大喝一声一把托起人影,双足一顿跃起半空,叫两只爪钩从脚底擦过,而他借势在钩上一踏,猛然合身前扑丈余,堪堪正踏在火路蔓延一端,迎面正见宝光一转,淑风壶旋至当空,壶口微倾泻下一缕银线,一遭淋身,先前湮灭的红烟再次生发,酒虫如受醍醐,“啊哈”又一声大叫:“老奴来也!”刹那精神振奋,连己同人团团裹入烟雾之中,随即烟气涌如奔潮,转眼掠过火路小径,冲回了石窟入口处。 在其身后,火路扬炎冲突大阵,连片密集的脆声响如急雨,就在酒虫平安闯过的前后一瞬,玉符砰然炸裂成一蓬碎屑灰烟,阵中阴风几转,火路与流光彻底消弭不存。而没了交突之物,阵上风云亦敛,三枚旋流阵眼倒卷白雾,大大小小邪兵魔卒随之一应退去,前后不过片刻,重归宁静阴郁,沉沉一片幽洞。 阵外几人此时却顾不得再对石窟品论什么,匆忙拥上去看被酒虫救回之人。唯独原布衣落后半步,仍有一缕目光落在石窟内,数息后转向来人:“离火?” 逢先生“嘿”的一笑:“当年巧得一缕火元,不过当下做过这一场便寥寥无几了。” 原布衣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再看一旁,登时眉头一皱俯身过去:“他二人怎么竟伤至如此!” 被从石岸水中打捞起的正是侥幸自阵隙逃得性命的道其常、沙白翠二人。也不知如何落入海中一程漂泊,待到当下已然一身狼藉难以尽言,从头到脚一片淋漓潮腥——血腥气却是已淡至微薄,非是伤浅,而是身上大大小小伤口皆已被海水冲泡成惨白,道其常肩头断臂处更是肉漂骨灰,几乎使人难以直视。 这般惨状下,连两人对面抱紧的怪异姿势一时也无人置喙,兰荩用了个巧劲在沙白翠腋下和肘窝处一托便卸了她死死扣在道其常背上的力道,两人各自分开,剑清执一展臂扶住道其常,兰荩也顺势揽住沙白翠,旋即脸色就是一变:“不对!” 她手臂一翻,沙白翠随着力道折过半个身,露出一片黑灰色的后背。起先众人只当做衣上污渍,这时伸手结结实实一碰,一层染成黑色的血泥被拂开,立刻露出下面大片仍在渗着黑血的伤口,丝丝缕缕衣物残屑粘嵌其间,虽尚未见骨,肌肤血肉之惨烈足以使众人色变。原布衣反应最快,伸手一抹将两颗灵阳丹填入沙白翠口中,一托下颏顺落喉道:“腐蚀肌骨,是毒物!先护住她的心脉。” “应是毒液毒膏之类。”剑清执的视线从沙白翠后背挪到兰荩身上,“先将毒物洗剥干净,才能再看伤势如何,小荩?” 兰荩会意:“我可一试。” 剑清执点头,立刻与原布衣各自出手,扣住沙白翠一边手腕,将真元徐徐灌注为护。兰荩顺势坐到地上,使她上半身平整半伏,随即伸手一招,淑风壶宝光流转,不需人持自行漂浮至半空,滴溜溜转了数转,壶身一倾,一缕清液垂溅,灵气蒸腾如烟如雨,沥沥覆上了沙白翠污血糊涂的后背。 刹那一片“滋滋”碎声迸起,沙白翠虽在昏迷中仍是全身一颤险些弹跳起来,好在双臂上压制牢固将她死死按住。前后也不过片刻,酒雾散尽,乌黑血泥也被大略冲洗干净,露出了一片血肉翻白的腐蚀伤口,隐隐仍覆盖着一层淡薄黑气,肉眼可见抓肉缠骨,不肯罢休。 兰荩轻轻咋舌,伸出手指虚虚在沙白翠背上一点,黑气宛如活物立刻就要攀援附上,只不过被她指尖一抖弹开也就没了后继之力,只能继续盘桓在伤处:“这些残余毒气深缠骨肉,要一一剔除才最是棘手。” 她话音才落,眼前陡然霞彩一耀,金风细细锐如针绵若水,几乎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便吹拂过了沙白翠后背,丝丝缕缕死死纠缠在血肉深处的黑气只数息间就尽被削绞一空,随后可见片片鲜红血色没了淤塞重新洇出伤处,伴着沙白翠几声断续□□,在陡然一静的石甬路中格外鲜明。 不过只片刻后,原布衣便微微莞尔:“刚利杀伐外,金庚之锐竟又添以柔济之力,西云主剑上修为更见非凡了。” “块垒稍破,境界稍显罢了,原长老谬赞。”剑清执与他随口客套一声,目光却垂落在自己指尖,略略掩去眼底些许自己也觉意外的神色,又有意无意瞥了眼身后几步外,正低着头似有所斟度的逢先生一眼。 这一点细微至极的眉眼官司除当事人外旁无所觉,眼见兰荩已开始为沙白翠敷药包扎,原布衣也立刻扭转注意到道其常身上。毒液侵袭的性命之危一去,此刻反倒是道其常断臂伤势更为严重,他忙翻出许多内服外用伤药仔细打理,手指在肩头周遭一试,登时意外:“此臂乃是自断?” 突听一旁有气声细细答话:“是其常道长以一臂祀星,才暂时逼退了骨奴异兽。” 却原来沙白翠经了几番处理背伤的痛彻肺腑,纵然昏迷再深也终是渐渐转醒,虽一时间尚不能分辨身在何处,但周遭都是相识面孔到底让她安了安心,也略能听得些众人言谈。恰巧值原布衣一问,顺口答了,随后才彻底清醒般又“啊”了一声:“这是在……” 兰荩正用一块撕开的白绢为她包裹伤口,系好了最后一个结扣,便轻轻揽着她的肩头低笑道:“脱出大阵,是该到图穷匕见之时了……我等都是各自冲破阵局后自甬路两边的石室中门户到此,你和道长是何遭遇,怎么狼狈若此又从暗海上飘来?” 沙白翠脑中尚有几分昏沉,闻言下意识又先去看道其常的情形,见有原布衣为他收拾伤处锁血固元才松了口气,断断续续的将两人先遭骨奴儿拦路又逢黑水湖悬命的惨烈一程描述大概。至于如何自黑水湖中到此却没半点印象,只能隐约记得伤重昏迷之际那大大小小无数在湖水中开裂的阵隙一闪而过,之后就是泼天黑暗直到方才醒来。 原布衣此时犹可分心二用,手下为道其常输元不停,耳听一回便道:“众人阵中遭遇各有不同,上青宗遗迹与魔脉手笔犬牙交错。有此状况,此城与魔脉牵扯极深再无疑问,那名自称上青宗掌门之人仍需戒备。” 剑清执登时若有所思,看了眼被自己和逢先生带出阵的浮生客:“敌友难辨,但定有所图不假。”三言两语将自身遭逢说过一番,原布衣已然会意:“西云主是觉得浮生客昏迷不醒也与那人有关?” 剑清执点头又摇头:“难以笃定。若真是他,对待浮生客手段怀柔,但在殛灵台与黑水湖的布置又分明狠辣不留余地,小荩他们的经历更在危与不危之间,态度暧昧以至不知所谓,甚至是否出自同一人手笔都难以断言。” 原布衣却是轻笑了一声:“魔脉与上青宗之牵连、杀与不杀之抉择,也未必如西云主所想那般复杂。” “原长老之意是……”剑清执稍一思索便皱起了眉,“二者间果有勾连却又暗中各怀心思?” 原布衣也不将话说死,只以目视前方石窟:“或许破开此阵,便见分晓。” 一提及破阵,剑清执的心思立刻转回到逢先生身上。两人联袂同至,更有出手破开道其常沙白翠危局在先,面对眼前凶阵不可能不揣一二腹案。然而不知为何,逢先生自脚步落定后便反常收敛姿态,甚至方才一番救治伤患的嘈杂中也未听闻他半点声响,一直落在人群外低头垂眼似有所思……剑清执自然无法得知他究竟在不作声想着些什么,但时时刻刻分神关注下来,心中早觉几分异样,再一转念之前那句“被人留有暗手”的说辞,忽觉喉头一紧,十分艰涩的才吐出一声:“逢先生……” 声音出口,因情绪起伏而生的变调使得剑清执自己都是一惊,刹那调整心思,硬生生在被人察觉失态边缘又拗了回来:“逢先生擅晓阵道,对于此阵有何见解?” 一被指名道姓,逢先生立刻回过神,眼底微光一转旋复如常,抬手按了按额角道:“此阵在下虽是初见,但阵术一道自有行理不脱其中,无非生克化灭挪转聚变种种。我观阵中极阴,万变皆从中变化而生,更有盛阴噬阳之势。诸位身为生人,修为功法皆清正之属,故而受阴所制不得舒张,甚至被吞噬元功灵气——要破此阵难也不难,能知其理,自有法可循。” 在场众人虽不曾修习阵术,不过此中道理一听则通,原布衣更是略带沉吟道:“是以你方才以离火破开生路……” “离火极阳,寄以火玉,赞以金庚,故能开一刹之隙。”逢先生笑呵呵将目光在诸人中一转,“不过要破大阵还嫌不足,需另添浩然清圣之宝。此阵阵眼有三,阴三才位彼此勾连补足,破一递二只是无用之功,三眼齐破方可奏效,辅阵之宝自也需三件……原长老见识广博,可认同在下之法?” 原布衣闻言沉思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依你之言,只需凑齐三样阳属灵宝,就能破阵?” “若不一试,怎知可否。”逢先生不予他确切答复,转头又微微带了点笑意去打量石窟。诸人刹那沉默,又过半晌,才见剑清执若有所思深深盯了逢先生一眼,抬手轻按剑柄:“我之丹霄剑,于青柯山承金精霞火而成,可算一器。” 他这一开口,仿佛打破了什么不知名的樊笼,一直默默在后方调息的赭夫人也咳了一声缓缓道:“老身这根焦石杖,取九仞九寻山阳灵石受天火九锻铸成,亦可占一位。” 一杖一剑横担于前,逢先生见状嘿笑一声,也不再开口要寻第三件灵宝,反而从袖中摸出三块玉符,以法尺作笔,点点画画于其上勾勒起一些玄奥阵符。在场之人虽不识得这些阵符关窍,此时也不免各自侧目去看。原布衣几人倒还罢了,落在最外围的林栖、程北旄二人才看了几眼,忽觉灵台激荡,视线骤明骤暗一阵晕眩感传来,不由自主捂头偏身,低低□□出声。 这一点动静刹那为人所觉,逢先生蓦的一抬左手,虚虚笼在了三块玉符侧方,阻断他二人视线,笑道:“莫看,莫看,以你们两个的修为,尚看不得……” “此阵之后,或仍有局。” 片刻之后,三道阵符绘成,逢先生一把握住,转眼看向石窟,“务必一击功成,留下后续应对余暇。” 剑清执盯着他的侧脸立刻紧跟一句:“会是何局?” “这……”逢先生拖长了声音笑了一声,“在下怎知!但魔类层层排布引我等来此,又布下凶阵拦杀,此间本就暗生蹊跷,岂会无有后手为续。” “许是那玉墀宗真身藏匿之处。”蓦的,一直在旁思忱的原布衣插来一句,“我初至石窟时,阵势尚未启动,已有藏身白雾中的诸多鬼将驻守门前,口称‘扰君闭关者杀’。此地层层布防,未必不是因此。” “那岂不是更有蹊跷?”兰荩仍揽着沙白翠坐在一旁,闻言忍不住开口,“若鬼物阵法皆是玉墀宗为自己闭关护法之用,先前又何必处处机锋引得我们来此。依仗背岭城中种种布局周旋,岂不更为稳妥?” “引我们前来的,可不是玉墀宗或御师啊,”逢先生拈着手中玉符笑了笑,“而该是那位‘竺掌门’。” “你是说……”剑清执本就将大半心思放在他身上,一听他言立刻心念电转,琢磨关窍。然而不待他细想出一二,便听逢先生又道:“不过万法总归一破,先破开此间阻路之阵,其后藏何鬼蜮,自然可知。”说罢,竟不再待众人如何分说,掌心真元一转,一气分作三股,各自卷起一枚玉符径直往石窟中投去。 逢先生动手极快,又本是在甬路前方。只一转眼,红光爆绽化作三朵离火红莲,裹挟三枚玉符稳稳已至三处阵眼上方。红莲没地,玉符绽光,金光阵界霎辟于阴三才位,顿见阳火烧燎起红光之际,无边恶雾亦滚滚自地而生,须臾眨眼,便要将灿灿离火掩没其中。 逢先生刹那遥指,喝道:“正是此时!” 喝声一落,一道霞彩割空先至,丹霄剑上绚雾蒸腾奔雷疾出,望空一旋,稳稳点落火莲玉符之上,天锻神兵浩荡之威自来,剑霞彤彤抱阳绝阴,数息间便将三分阵界稳固,于凶阵中辟出一方赫然之地。 紧随丹霄剑后,赭夫人沉喝一声,真元灌注焦石杖,亦化赤焦龙影奔出,啸风若吼,盘旋镇于另一阵眼,鳞甲须爪皆见烈光如大日之明,亦牢牢锁定了彼方阵符不受动摇。 而眼见二人皆已出手,势已不容再变,原布衣只得将些思绪杂话暂且咽下,叹了一声:“诸位全力以赴,我亦义不容辞。”折扇一拂,宝光迸现,濛濛玉色刹那映透甬路石窟种种昏暗之地,更有石窟内本不在阵中的百般幽火一见皆偃,惶恐四散,使得众人耳目为之一清。便见一座古朴玉磬现于原布衣身前,似徐实疾,一晃而至第三处阵眼上位,不似丹霄剑、焦石杖镇于玉符之上,虚空不落,唯传清声一道若凤之鸣,刹那石窟异阵竟微觉震颤,遍地蜿蜒恶雾荡散大片,隐约已有溃伏之势。 逢先生登时笑道:“九合节伏魔灵宝之名果不虚传。”顺势连掐法诀打入阵中,三才贯通正气成流,饶是异阵手笔不俗,也不得不散出全力一抗此等强势冲刷。石窟一地顿成正魔交杀之处,宝光清影恶雾邪风搅乱一团,重重鬼影于其中乍凝乍散虚摇不定,而除九合节高悬之外,丹霄剑、焦石杖镇压两处亦见诸像涌动、一时难分轩轾。 这般纯粹以阵法相斗之况少见,石窟之中未至终局,众人也无不密切关注在逢先生身上。逢先生倒仍是胸有成竹模样,十指翻动法诀缭乱,犹有空隙能偏头向原布衣瞥去一眼:“原长老能击此节几何?” 原布衣至此也不作遮掩,微一颔首:“五合尚可。” 逢先生闻言莞尔:“三合足以大破此阵,原长老尽请施为。”说罢,指诀再动,石窟地面遍布妖云之中隐约竟现数道火丝暗伏其下,纵横交织笼络三处玉符镇地。此刻响应法诀,齐齐绽焰,三宝灵光流注光焰火丝,任凭邪秽魔气难以侵灭,片刻势成团圞,既困囿于阵中、又割裂自其内。阴三才阵眼受克在先,继以阵气周流破碎之碍,浑然阵势顿时现出不稳之象。原布衣在外见机,不需逢先生再开口,心念霎动。玉磬传灵音,清气化如霖,绵绵落融离火之中,至清至柔之态、至悍至极之威,阵中本是一片虚无衍化之所,陡然传出一道脆声裂响,砰然短促,落在众人耳中。 叮当玉裂錾冰音,亦同时响起在一处杳杳冥冥之地。一方小天地若存若亡,跻于异缝歧道、诸人不可闻不可见之间。一道半路隐遁至此的身影半身浴血安坐界中,垂眼正看手捧的白玉阵盘。此刻原本雕琢着无数繁复阵符的玉面上方斜斜绽开一道三寸有余的裂纹,贯穿玉心,破损了小片符文,效用已然大为折损,那人却似全不在乎,一指轻轻压过裂痕,反倒哼笑了一声:“先承红莲一剑,又遭灵宝之创,撑持至此,你也该至极限了。” 那阵盘自然无言答他,唯见裂痕犹有未尽之势徐徐蔓延。彼方清正诸法斗之越盛,此间残损阵盘宝色越糜,持盘人端坐岿然不动,半晌后,一掌覆于阵盘上,似笑似叹:“此阵一破,破开的究竟是魔脉蔽身屏障,还是炼气界正道一桩天大的隐秘呢?” 随着他话音落,悠然一声琅音竟穿透境域之隔再次入耳入心。其人身为控阵之主,身形陡然一晃,仰头一口鲜血喷出,淋淋漓漓溅了本就血污狼藉的衣袍满身。他如若不觉伤笞,反而顺势仰天呛笑数声,将手一撒,白玉阵盘脱手而出,裂痕转眼蜿蜒直下,一声砰然后解裂成无数大小碎块纷纷扬扬落了满地,更有数枚迸溅而起余劲未消,射向那人面颊。 那人虽是伤创不轻,但仍有余裕伸手一拂,将几枚碎玉格开,牵动伤势又呕出一口血,才慢慢吸了几口气,重又将目光投注在外,轻轻嗤笑了一声:“破!” 灿灿昊光同声大盛,玉磬三击,清圣炽烈之气浑然勾连结成,宛若刀凿斧钺直剜异阵中心。浩气外加,穷末内生,内外交击之下,轰然一片震荡隆声爆珠般沿异阵轮廓炸开,清气圣气烈气焰气、魔气邪气妖气秽气……搅成混沌一片爆裂绽开。石窟纵然岩积悠悠千年,受此冲击亦不免撼动,刹那簌簌石落壁裂,隐约地动山摇之势。 好在众人对此亦状亦有提防,顿时尚有余力者各个施为,全力镇压山腹闹动危象,更有九合节悬于半空灵光濛濛,破碎四散的邪乱气流皆受其威伏。片刻之后,洞中动乱情形稍退,众人站稳脚步,再看石窟当中,阵光俱暗,一片昏朦。昏朦中,隐约又有殊异之象,那许多不及化散的杂气乱流,不分正邪之属,竟都在飞快的消泯。本是烟云障障迷离不开的石窟景象眨眼间便清晰了三分不止,并且还在以更快的速度继续清澄下去。 错愕中,随身兵刃犹在石窟中的剑清执与赭夫人脸色剧变,各自呼喝出声:“不好!”伸手忙引。一剑一杖晃动数下,好似费力从淤陷中抽身,全不如往日得心应手。直需二人出力五成有余,方才摇摇晃晃拔起凌空,缭绕灵光各还其主。原布衣更是双掌一抓,九合节化作白光而回,前后不过数息,已见他目露惊疑意外种种讶色,脱口道:“是那扇石门生异!” 似应他之言,三件灵宝神兵先后脱困之际,洞窟最深处玄黑石门上陡现斗大漩涡,幽光憧憧吸力乍生,几乎在一瞬之间,残留于石窟中的明灭光焰纷杂气流如同百川汇流尽纳其中,甚至连远远退避到了海波上的簇簇幽火也未能幸免被拖曳着全数卷入。前后不过数息,空荡荡只余残石冷洞,旷然无可留存。 骤然变数,尚在甬路中人登时将视线齐聚于逢先生身上。不过逢先生也同是讶然模样,低呼一声:“这是……”顺手一招,遥遥向石门拍出一掌,掌风中隐含赤流灼焰,但同样甫至门前,就无声无息的没进了漩涡之中。 原布衣神色登时一沉:“这是何故?” 逢先生苦笑:“前阵已破,此乃阵后暗手,非我所能知。原长老与其徒劳诘问,不如先想个法子脱出眼下困境吧。” 话音才落,石门上漩涡幽光愈盛,宛如水漾涟漪层层递散,虽不疾,亦不徐,无声无息蔓延过石窟范围,渗入甬道之中。 而就在薄薄几不可见的幽暗光芒相触刹那,众人顿时同感一股邪异之力临身,直透灵台方寸间。顿时无论修为高下,或警醒或昏迷者,皆觉气荡神摇,一身神元魂魄等本该虚不可拟形之存在受此同不可睹现之玄力,飘飘荡荡难以据守,便要尽往那诡异漩涡中投去。 第 189 章 章一八七 机关算尽 惊疑一刹,诡谲之势加身。兀论旁人如何,剑清执心中悚然,这般元功神气悉受剥夺的感觉似曾相识,与之前朱络身怀魔瞳乱志迷神时所爆发出的玄力大差不差。他当日颇受其苦,登时不由得分心旁顾,却见逢先生也是皱眉肃容神态,正运足自身真元以抗此力。更忽听得原布衣少有的带了些怒意提声质问:“逢先生,你这是何故?” “此事与我无关,亦不在我意料中,原长老莫要迁怒,还是先要紧眼下局面吧。”情势威逼,逢先生这一遭答话也少了玩笑之意,一边凝神行运功法抵抗玄力,一边留神觑向石门,“那石门上分明早被人做下手脚,是我等尽失算了。” 可当前局面,又岂是一句“失算”说得。原布衣虽是含怒诘问,但自入此地,步步为营,也并非全无戒备。此刻石门上漩涡中诡力惊人,浩荡卷身而来搜刮诸人元力,不得不以自保为先,对待逢先生言辞只冷哼一声,旋即凝注真元固神于内,强行压下异力撼动牵引,再四下环顾,赭夫人等也各自纷纷运功为抗,只是或重伤在身、或修为不足,形容一时间颇见狼狈,更有林栖与程北旄二人面色痛苦恍惚交杂,显然已堕神飞之地。忽又见一旁腾起一道金光璀璨,兰荩一边稳固自身神魂,一边还要分心回护沙白翠,淑风壶口金露悬垂缀如璎珞,堪堪掩住二人之身,能得一丝遮蔽之机,可再几步外仍昏迷未醒的道其常已不在她力所能及之内,重伤之身又遭玄力吸夺,已是肉眼可见的神气飞快萎靡下去。沙白翠看得分明,本是自身都尚需倚着兰荩才得稳定,蓦的竟又挣出一分气力,抬手一扬,一束嫩绿藕丝飞出,卷在道其常腰间,尽力拖向怀中。 兰荩脸色登时一变,随即脱口便叫:“小师叔,救命!” 一左一右,在她开口同时,两道灵光耀射,一者丹霞凛冽直落淑风壶上,金光承霞彩,顿时暴涨如瀑,所沐之处诸人皆觉心神一轻,得以喘息;另一道赤火流光,划地成环,将甬路方圆圈入。火光落地成线,看来纤若牛毛,若非刻意留心,难以察觉内中掺杂着的一丝极淡玄色——可剑清执对此最是警醒,一望便知此法乃是以玄力相抗玄力,两股异力同源而出,相抵则消,便见火环刹那明灭,那股抓魂摄魄的搜夺之感也随之淡去几分,众人所承压力大减,却使他心中一悸,咬了咬牙才将险些脱口而出的话咽下,正犹疑间,忽见逢先生眉头一皱神色有异,一手猛的按住额角,低呻了一声,灌注在火中的玄力也同时退散,漩涡之力顺势反涨,宛如大浪当头,直扑众人神识之中。 无声轰然,如若灭顶将临,甬道之中无处可避。逢先生身上生变骤然,构筑于识海之中的大衍转心阵上赫见一道奇印浮现,本如臂使指的玄瞳之力刹那被锢于金锁之中,应变已然不及。蓦见原布衣翻手一托,折扇一晃而起,化作一道锦绣围幕团团将众人绕于其中。金玉扇骨宛若穿丝,凝作若虚若实之网,一阻众人神元被夺之势。而金玉天丝上穿杳杳,另一端竟刺破虚无界限没入冥冥之中,虽不可见,仿佛彼端另有锚定之物,得以暂缓漩涡吸引之力。 剑清执心惊手疾,转剑一击斩向石门漩涡,人却抽身退步一晃到了逢先生身侧,沉声道:“发生何事?” 逢先生一手扶额摇了摇头:“无非是……”他没将话说尽,两人心中自能会意,又一转头看向原布衣:“原长老,你这后手留得甚妙,能可支撑多久?” 原布衣目光在二人间挪动一瞬,轻哼一声还是答了他:“这异力强悍远出意料,彼端修为不足久持,你若有何破局之法速行,再耽搁下去难以收场。” “彼端是……”逢先生心念一转,登时定论,“是青垣?”旋即摇头,“青垣修为远不足以抗衡此力,这一阵难了!你当真再无旁的后手?” 原布衣脸色一黑,索性闭口不言,全力运功支撑护幕。石门漩涡穷搜不止,护幕以金玉天丝锚定于背岭城阵中,借彼阵力以抗玄异。背岭城大阵乃穷一宗残业而成,损而未破,仍有妙用无穷,然而正如逢先生所说,留于阵中以为牵引之基的青垣到底修为有限,本是原布衣入阵时谨慎使然随手布下的一步闲棋,若在寻常局面中自可称奇兵,但当对眼下这般浑雄玄奥之能则力有未逮,局面虽是暂缓,依旧岌岌可危,随时便是坍破之局。旁人对此同是束手无策,唯有适才随火线昙花一现的手段稍可抗衡,当下一众目光又纷纷齐聚在逢先生一身,要看他还能如何动作。 这般众目睽睽,剑清执言不能言,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紧,只能含糊道:“有何难处,可需我等助你一臂?” 逢先生冲他翘翘嘴角,又是摇头:“不必。” “那……” “我再尽力一试。”逢先生话一出口,立刻半合双眼,闭窍以内视。既是易于一窥识海之变,又是生生断了与剑清执当众言辞拉扯以免生出后患。然而转心阵上,奇印如铸坚不可撼,其形其势,正是玉墀宗当日藉骨笛烙入神识的控神术显化其形。万千玄丝奥妙无穷,锢锁转心阵运转挪化玄瞳之能,更散出熠熠奇光如幻,徐徐在识海中无尽铺展。 识海洞真,幻雾如遮以蔽灵识,一睹则迷。尚未能与控神术拉扯几合,内探神识已被茫茫雾霭所覆。在外逢先生身躯陡然一晃,再开眼时,眸中神光顿弱七分。然而也就在同时,忽闻赭夫人振杖一杵,诧异出声:“浮生客!” 石门漩涡夺魂摄元,虽有原布衣护幕展开,在场众人仍需各施手段相抗,修为稍弱如林栖、程北旄,伤重如沙白翠、道其常,也有另几人就近回护,勉强以至不失。然而百密之下,竟无人能料到一直昏迷在旁的浮生客身上忽现异状。他乃是被剑清执、逢先生二人自阵中带出,剑清执以剑元割切玄力吸夺,本也将他护持在内,此刻护幕犹存、剑元不破,甚至同样虚弱的另几人也尚能支撑,唯独却见他一身清气涌动如决堤之水,至一极限后陡然灵光大盛,却乃是神躯将解之恶兆。这一变滋生骤然,旁人尚在诧异,剑清执心知浮生客跟脚,登时大惊,剑心一转,催动一片丹霞如席卷上他之身躯。然而霞光之下,难阻灵气崩解之变,不过弹指片刻,浮生客肉身竟眼见沦入虚实不定的状况,甚至轮廓影影绰绰,已渐有脱出丹霞与护幕范围,投向石门漩涡之势。 “这是何缘故?”一而再有局面脱出掌控恶化,原布衣顿感焦头烂额,指尖一动,一缕天丝分出,一圈圈绕上浮生客强行将他扯住。天丝与身躯相触,他神色蓦的一动,带了几分狐疑瞥向剑清执:“西云主……” 剑清执知再难瞒他,只得含糊点头:“浮生兄乃是异躯,疏忽在此,始料未及。” 眼下不容深究缘由,原布衣顿足叹气:“这下可是难办了……我可尽力,但无自信能在此时保下他。” 剑清执一时也无话可接,他本不善于此道,只能任凭原布衣施为,再看一眼逢先生身如木石不动,也自有纠葛在身,索性横心将牙一咬,抽剑回身:“若能破了此门,绝境自解,何妨一试。”随话声,掌中丹霄华彩陡然怒绽,煌煌然遍耀甬路石窟,剑未出意先行,凛凛金庚之气掠人肌骨寒毛,流转之间汇作堂皇一道刺目剑光,轰然直指海眼石门。偌大声势、浩瀚之威,几可裂石开山,撼动石窟,石门漩涡纵无不可纳,一时间也未能尽抵此剑,刹那簌簌山石撼动,脚下摇摇,漩涡之中竟见幽光明烁,依稀有变化之意。 在场他人皆关注此剑,见状颇觉几分心喜。只是喜尚未露,剑清执面色陡寒,与原布衣几乎异口同声而出:“不妙!” 随即两人一勒天丝,一转寒刃,双力一会交错成莹莹之网疾张于前。也就在同时,漩涡烁动之中幽光骤暗,如无尽之穴。穴中玄力弥张一刹倍盛于前,本是穷搜在场魂元之力,此际无形竟化有形,暗暗之风无声而行,所及之处万物湮灭不存,直至撞上剑清执与原布衣合力而成的莹莹灵网…… 无声可闻,唯见幽光灵光次第明暗交错,转瞬大半清光湮化,幽风堪堪受阻于其下,犹然旋流不止,择物欲吞。剑清执剑势不尽,左掌立刻接覆剑柄之上,再催真元,霞彩一瞬炽成白灿,剖虚空如开天裂,直斩幽风正中。紧随其后,原布衣张手一招,再闻玉磬清响,灵威拔俗,以续后力。两道绝式相叠,撼天动地,隆隆四面石开,闭锁千年不止的幽深石窟天顶崩然开裂,一线天光寻隙投注落下,正照见幽风一滞,与剑势、掌威一刹皆消,沦为空静。 静谧之中,先后“噗”、“噗”两声,剑清执、原布衣各受越限反噬呕出一口伤血,然而当下顾不及此,一见头顶乍透天光,疑似生路,剑清执退后半步,随即又一剑挥出直斩天顶,欲再破开石隙几分。但剑气如电飙至半途猛然转向,又如流星疾落被牵引着投向对面石门之中。 玄暗石门,幽幽漩涡流转不止,纵然适才幽风一破,似乎仍未对其造成过多的阻碍。不过一滞之后,吸夺之力再吐,毫不逊色于前。原布衣不克分心,护幕几荡,“刺啦”一声凭空绽开数道裂口,遥遥闻得对面虚空中半声惊呼,金玉天丝随之迸断了二三。众人绷紧的心弦也随之一颤,眼见头顶生路依稀,却半步难踏,可谓绝境诛心,几不堪负。 剑清执蓦的扭头吐出口中残血,勉力一压伤势:“不破此门,万难脱身。原长老,劳你护持众人,我再一试。” 先前两人合力,勉强敌过一合,犹然反伤加身。听他再出此言,兰荩在旁登时急了:“小师叔,不可再试,此门非你一人之力能破,我们再寻他法便是!” “若我不能,又谁能可?”剑清执不去看她,深深吸气,剑锋指地轻颤,默默再提极元。然而剑势未出,眼角余光瞥见人影一错,同时伴有身后数声惊呼。只此片刻间,卷束住浮生客的天丝崩断,非血肉凝注之躯一刹腾空而起,宛若虚物撞出护幕之围,已被玄力摄在半空之中,一身灵光离散如练,尽往石门漩涡中投去。原布衣叫声“不好!”指中天丝再分出数缕衔追而上,死死卷住浮生客,与漩涡异力争夺拉扯。剑清执剑势尚未运至极限,此刻也只得一斩先向石门,意在救急。就在灵光剑光幽光交错弥满石窟之际,忽在众人旁侧,石窟杳冥处,传出幽幽一声:“如此这般,可破不开这玄牙海眼的封禁门户啊!” 乍来低哑之语,几分熟悉几分陌生,落在在场诸人耳中,撩起心思各异。石窟交锋荡气中,赫然一道虚空裂隙中开,幽岚一缕吹出一片盈盈翠影,眨眼化作无边竹海,簌簌飒飒,将战局笼在其中。 在场自不乏识得此等手段之人,只闻数声诧异迭起: “林楼主?” “师父!” “楼主!” “林明霁……不对,你究竟是何人?”原布衣心中早对沧波楼有所存疑,乍见竹影婆娑,其气幽玄,却与曾同自己交手的御师功法如出一辙。前后相证,疑窦顿启,另一手翻腕一掌横扫,直往逸出竹影的裂隙之口扫去。 沛然一掌擦隙而过,一道幽魅身影在其掌劲之前飘然遁出。满目竹风簌簌,幽光剑气尽落其中竟一时消弭,草木琳声中,唯见一道血色披离的素衣身影化现,望空张臂,稳稳将浮生客抱在怀中,随即竹林倒卷、碧影如沉,穷搜可及之处,将逸散灵光尽数在投进漩涡前扫回,还归本体,浮生客虚实不定的身躯乍凝,崩解之危顿去。 是敌是友,因这一举动而驳杂。原布衣再见来人出手,越发笃定与御师一般无二,但眼前所见分明却是……“竺生?” “林明霁……御师……竺生……你到底是谁,此番作为究竟所为何来?” 连声诘问,来人只作不闻,背向众人踏在虚空。一晃竹影尽没,他陡然撒手,浮生客身躯直坠而下,原布衣急将真元一递,堪堪以天丝将其卷回己方阵营。就听那人仰面冷笑一声:“我是要带尔等一观炼气界污浊隐秘之人。”话音落,倏见数点白光自他手中飘起,悬于身前,乃是无数大小不一白玉碎块,随那人手指牵引,莹光烁烁,疾旋拼合,正如一块玉盘之形。这一遭连剑清执也不会错认,登时笃定七分:“御师的阵盘?果然是你!” 转瞬阵盘成形,虽已残破,犹然灵光曜曜,似有云气相绕。而正此一块破损的阵盘当关,加诸于众人身上的浩荡异力不觉间淡去大半,非但剑清执、原布衣二人得以喘息,连实力最为微末的林栖两人也终于自重重压力下透过了一口气。甫一得缓,程北旄登时前冲数步,顾不得在旁之人,望向半空大声呼道:“楼主!楼主当真是你么?你……”他一时忘乎所处便要闯出人群,手腕上陡然一紧,被林栖死死扯住了;更有眼前寒影一瞬,剑清执一剑横拦,背身冷声只丢下两字:“止步。” “我……他……”程北旄喉中一哽,然而半空中人全然不为这小小骚乱所动,一声讥讽笑罢,手拨阵盘,白玉之质融作一团云绡薄雾,雾气一凝便化虹桥,一端直没石门漩涡之中,却非被其所摄,而是牵架两端,宛然成径。血衣之人足踏桥头,身形蓦然似摇似幻,分明一道清雅衣饰、手拈竹枝的身影自体内分剥而出,当此纷乱局面,尚能见微微嚼笑之态,身如玉楼,层迭秀逸,一似青竿。 “林明霁……” 一众讶声未绝,血衣人身形再晃,顿见黑氅拂地,气息幽奇,再次所出之身虽面目遮掩难辨却不容错认,正是暗中搅动炼气界风云之手,偏又从来神秘莫测的御师。在场众人,几乎尽曾在其手下吃过或大或小的苦头,顿见数人神色变换难定,若非因当下局面着实诡谲不明,登时便要生乱。 云桥之上,眨眼三身幻化站定,血衣人位在正中,全不在意身后众人因自己所为滋生动荡,更不再出一言一词,唯见三道身影异体同式,清圣之元、幽诡之息同时鼓荡、急剧攀升至极限,本就介于虚实之间的林明霁、御师两身一幻,挟烘烘欲裂之威化作青、黑两团异光,左右分聚于竺生双手。一体之魂,三身合气,明光扫处,虚空隐隐亦觉烁动,非但集三种修为于一身,更在以肉躯为薪、神魂作火,燃成一团无可名状之焰,那焰心自红转白,糅杂青、黑,百炼之下,忽化焚灰。飞扬灰烬中,生出一枝青翠欲滴的新竹,乍一看纤枝弱叶,却在凝成一瞬就如离弦之矢,直贯石门而去。 交睫瞬息,动荡俱无。 唯见青竹没入漩涡,是集毕生修为于一叶,更是损尽肉身、魂元化作的极限一击。石门之中,本是一点命契相融谋其不逆,却在此时反成坚堤之隙,内外交力一炸纷然。那众人任凭百般手段都难撼动的石门漩涡,在极静一滞之后,陡然一线裂纹须臾百化,寸寸崩解垮塌下去。随之而来便是失了石门束缚的无数乱力喷泄,大股狂飙自内涌出,横走于凡所可见可及处。石窟残壁一刹隆隆震荡,尘烟飞石受挟其中,上下八方冲撞无序。好在乱流骤生之际漩涡异力已泯,众人尚不及他想,立刻各展手段撑起一道灵壁,堪堪护在周遭方圆。旋即乱流冲刷而至,一时间唯能见沙雨石瀑、闻苍峦裂毁,破灭之力激荡得石窟甬路面目全非,岩砾翻滚几近毁改地貌,轰鸣之声之势许久方歇,而犹有连片烟霾迷乱不开。直到耳听沧波拍岸轰鸣、明明淡淡的数缕凉薄星月残辉洒入破裂的山腹之地,照见眼前混乱不堪言的残局,才唤回了数人恍惚不定的心神。 剑清执与原布衣不在其列。即便山峦摧崩,两人也从始至终都未曾挪神于海眼石门之变。一边灵光成壁碎映天光,十数丈开外,却是深嵌在石壁中残损了大半的一道幽深门户——那本是石门旧地,如今石门不存,门户洞开,天光泄下,竟也能依稀辨得洞中些许真容:四壁空旷如许不见边界,唯有孤零零高台垒于正中,一道身影端坐其上,水岚云烟缭绕,难以分明面目。 但面目虽不能辨,剑清执与原布衣却心中皆动,几乎同声道:“玉墀宗?” 原布衣更是心意策动踏前一步,才又克制停下开口:“那些鬼魅所言为真,当真是玉墀宗正于此地闭关?” 这一问出口,百问更生,竺生之言之行,启疑窦重重。几乎一团乱麻的无数思绪疑问冲击在场诸人,之后许久竟无人再开口或动作,只数双眼睛都紧盯在门户大敞的石洞中,捉牢洞中身影,不敢轻动分毫。 这般僵持片刻,两下皆无动静,唯闻水声风声碎砾滑落未绝声。忽见原布衣手一张,九合节徐徐起在半空,沉声开口:“玉墀宗……是谁?” 玉墀宗是谁?自然是当下炼气界名号仅存的魔脉遗主,手段来历皆为不明,甚至从未有人亲睹他现身于前。分明此际已近图穷匕见,此人身上却仍迷雾难开,甚至连一直在外代他行事之御师,乍隐乍现,乍然身死魂销,也只平添疑云上厚重一笔,更使众人身迷五里雾中,不得开释。 见原布衣有了动作,剑清执握着剑柄的手掌也不由得紧了紧,忍不住低喃一声:“适才……所言何意?” “炼气界有何污浊隐秘!”原布衣蓦的冷笑一声,并指向前一划,“便是你,玉墀宗么?”一缕纤风如弦,割空排气而去,半边残破的石门门户应手碎落了一地。只是风弦甫近石台方圆,默坐人影周遭的烟岚云气一阵翻涌,晃眼将其卷入,无声无痕甚至难觉气机所发。原布衣“咦”了一声,忽然扭头冲着剑清执一扬眉:“在西云主面前弄这云遮雾掩的手段,岂非班门弄斧?” “……”剑清执却不敢大意,也不接原布衣的话,只凝神于刃上,随即手腕旋转,绚光一闪倏然直冲石台。似觉外侵,护持于石台四周的云烟再涌,不想甫与剑气相接,前一霎金风簌簌,瞬间散作汩汩云气融入其中。云烟不定之势顿时凝结,而后剑又至,数声如裂帛,云岚之障哗然四散,清清楚楚将端坐石台之人显露出来:裹身一袭华袍银带,簪玉冠垂明珠,声容不动,已觉贵气非凡,乍一照眼如见冰雪长风、熠熠光华,全无半分众人想象中魔脉畸能模样。霎时听闻数声脱口低呼:“这……” “玉墀宗?” “此人便是那魔首玉墀宗?” 竟是意外难信之意腾于言表,闹起了小小一阵骚动。 甚至连原布衣也未免眯了眯眼,再看石台身影,已然气度摄人,犹有半副玉遮扣在脸上,模糊了眉目容貌,纵可见而难识。他忽的福至心灵,手中一转折扇回持,似猜测又似笃定摇了摇:“阁下这般遮掩面貌,莫非……是相识之人?” 他旁侧剑清执捉剑手指突然一僵,先前混乱不觉,此刻一切遮蔽荡尽,再看台上人,竟也模模糊糊多了少许似曾相识的忐忑,可这点揣测又似是而非难以分明,空觉心悸,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忽听身后石杖顿地一声闷响,赭夫人挺直了脊背迈步走上前来,双目一霎不霎盯紧高台,冷冷开口:“老身倒是也好奇这位玉墀宗的真面目为何,值得御师这样百般弄计布局为引。背岭城这一场大戏,如今看来岂非就为此刻?” “夫人所言在理。”原布衣颔首,“如此看来,那御师挖空心思只为揭示玉墀宗所在,这两人间倒也似有不协。无论如何,若玉墀宗当真身份有疑,眼下他似因闭关困圄难动,正是难得机会,岂可错失。” “……”剑清执又抿了抿嘴角,但见原布衣与赭夫人态度笃定,只得也将丹霄一振点了点头,“如此,不如我等先合力一试。” 一言定音,三人也无需旁人再作添手,各运元功,霞练飞虹、赤龙探爪,更闻半空一声清响,九合节上垂光如浪,一卷合并三人三式之力磅礴而去,直冲玄牙海眼之中。刹那一声轰鸣犹如山裂,炫目明光炽盛几使人不能目视。光海所漫,砂崩石解簌簌成尘,半面海眼一瞬夷成白地。而就在强悍一击正中,玄石高台摧作狂烟飞尘,其上人影座下虚空,不得不飘然落在地面。三式未尽之力立刻四面涌上,只闻“噼啪”数声脆响如玉碎,原布衣一挑眉头,又反手抽扇一扇:“便让我等一见……不对!” 话音未落,陡然变调。扇底清风掀飞尘,满目尘埃散开大半,大片大片尘烟之后,忽倏透出荧荧一点薄光,一晃映见一人出现在玉墀宗身前,脚下道道阵纹蜿蜒,将两人护在阵心。随后才闻“叮叮当当”连声清脆,一把断成数截的红玉法尺碎玉琳琅坠地,在其身后半步的玉墀宗却未染点尘,犹然衣冠俨然,闭目入定分毫无动。 与此同时,几声诧异低呼自三人身后传来。之前连串变故兔起鹘落,纵然逢先生一时受大衍转心阵所困,也难以有人留意;剑清执更在众人之前护持不敢分神,难免片刻疏忽。此时猛然惊觉,不知何时被勾勒出的阵纹正从地面隐去,原本处于人群中之人已然身在对面,分明峙立之姿。更不待这一边再有何动作,以护守模样遮挡在玉墀宗身前的逢先生反手掐诀,阵光陡盛,未出只言片语,转眼便见两人身影湮没阵中。原布衣惊怒之下掌扇连出,赭夫人也随即助上一杖,但掌风杖影掠及处,交睫间已成一片空空荡荡,除了满地尘沙残垣,再无半分存迹。 第 190 章 章一八八 封楼 石穹摇摇,地裂隆隆,玄牙海眼现世亦是塌灭之刻,地动之势如浪波四下蔓延,唯见烟尘滚滚,无数碎石崩岩坍塌乱坠;更有连绵不绝震荡之声由近及远杳杳不歇,所去正是背岭城所在。 这般毁灭之势,诸话难提,尚有余力之人立刻默契施为,灵光纵横间将在场人等一卷而起,冲天破开如雨坠石,脱出险境。甫见头顶天光之际,原布衣又将扇一摇,一缕金光如线垂坠,从正在崩塌的背岭城中又钓起一道狼狈身影。一晃遁光疾行,远出山岭数十里,尚可闻震声不绝,不过地处环境业已安然,才见光影离合,代步宝筏拨云而下,落在了一片青青草地上头。 宝筏触地即隐,散落一众人或站或躺,多少都有几分狼狈在身。忽见原布衣一抬手,指尖一缕金光绽出,化作丈二之绳,转眼将林栖与程北旄二人缚了个结结实实:“哼,好一座沧波楼,好一个林明霁!” 一句话顿时将众人从适才惊心动魄中扯出,此番遭遇几经反复,除却最末时逢先生的反攻倒算,便是林明霁层层身份剥离最使人难以置信,即便先前曾有暗中猜测,最终真相仍远出意料,直至此时依然不免颇有几分恍惚之感。彼此相觑无言半晌,才听兰荩迟疑开口:“原长老意欲如何?” 原布衣原本一身的好涵养几乎都在背岭城这一行中被磨灭干净,闻言压了压气性,还是忍不住带出一丝杀意:“自是去沧波楼把账算个清楚,这等藏污纳垢的伪善之地,岂能轻纵!” “我们没有……”听他言辞中毫不客气,被捆翻在地的程北旄忍不住咬牙开口。原布衣却不耐听闻这几句分辨,心念一动,金绳立紧三分,丝丝入肉,登时将后话勒断。程北旄猛的倒抽一口凉气,牙关一咬,几丝细红潺潺从嘴角渗了出来。 与他同样被擒抓住的林栖默默垂眼,只将视线落在一旁草地上,再没发出半点声音。 不过原布衣倒也没有将他二人立毙于此的念头,不过一口恶气随手小惩,便又含了几分郁气看向剑清执:“林明霁勾结魔类,逢先生更在最后关头襄助玉墀宗脱逃,众目睽睽实证凿凿,不惩不足以捍炼气界之正道,西云主属意如何?” 剑清执似有几分神思不属,直到被问到面前,才骤然回神,险险咽下一个“啊”字,沉了沉嗓子道:“原长老虽言之有理,但此事犹存几分不明,不可草草就之。众人不妨先往沧波楼,再从长计较。” “西云主是以为,沧波楼仍可去得?” “沧波楼乃东陆散修往来出入之地,纵有龌龊,岂能各个如是;纵有无辜,岂料别无暗潜?” 忽听旁边一声轻咳,竟是盘坐于地的道其常几经辗转终于清醒过来,也不知他究竟明晓当下状况多少,却仍气息虚飘的开口道:“贫道认可西云主之言,魔邪不可轻纵,无辜亦不可轻戮,还需前往眼见为实。” “其常道长!”一直倚着兰荩手臂勉强站稳的沙白翠乍见他苏醒,立刻喜极转身,脚下登时一虚,又被兰荩抓着腰抱扶回去,只能目示欣愉,心中觉有一块巨石放下,深深透过一口气顺势道:“道长所言有理,清浊之间,不可意定……即便是林楼主今日作为,亦有微妙之处,还请原长老与西云主清查沧波楼后再作决断。” 眼见众人大多一意,最末赭夫人顿了顿焦石杖,徐徐道:“众人纵遭大乱,不乱道心,亦是难得。原长老,料那沧波楼中常有百十数人往来,天南海北修行迥异,亦非各个皆与魔有染。我等同往,逐一辨之,不伤无辜不纵魔邪,最是妥当行事。” “自无无故诛杀之理。”原布衣点了点头,眼尾一瞥过咬牙闭口的林栖与程北旄,“不过以防万一,些许手段仍不可免。”便将手一张,四道旗幡现于半空,一晃投往沧波楼后山,“令传玄门诸弟子,持我法幡,禁锁沧波楼,去!” 沧波楼中,本是岁月悠悠恬然,骤然远山生变,震荡之剧遥遥波及而来,虽不至于摧倒屋墙,也使漫山石木簌簌、一园鸟雀惊啼。更有高崖之下,啸浪突生,飞白溅沫,隆隆若生异象。若在往日,这般动乱早惹得楼中派出人手察看,今日却在一番嘈杂闹动后,陡然天际灵光窜动,数道人影自后山方向疾飞而来,人未至,当先几人已同时扬手,四面法幡祭出,顿生金栏玉锁,如影如实,拖曳旋转,铿锵声中将沧波楼上下方圆圈禁其中。山腰一栋小楼中此刻正有两道遁光跃起欲往高空,迎头撞上锁链巨影,砰然一声流光四溅,一晃露出两名炼气士,环顾观望一眼,半是愕然半是恼怒:“何人来沧波楼……” 此际天边一行玄门弟子已到近前,雁字排开虚踏半空,为首一人怀抱法幡,冷着脸肃声道:“经查沧波楼疑与北海魔脉有染,奉玄门长老令,封锁出入,所有人等押于原地候审。” 冰冷言辞随真元催动瞬间传遍沧波楼,前一瞬还七分平静的山林楼阁间顿时生乱,许多身影纷纷闪现出来,一时间嘈杂声声,尽是诧异诘问不止。不过奉命先行一步的玄门弟子一概不予理会,将原布衣口令照本宣科后便四散顾守在四面法幡旁,金栏玉锁于半空中隆隆震荡,无形威势压迫而下,屈人心志,也渐渐压下了后续喧嚣之声。 沧波楼中往来,正如世人所知,皆是四海往来散修炼气士,或有师门依靠,也大多单薄。玄门煌煌之名对其而言,纵然只是数名门中弟子、一道划地禁圈,足以使其审时度势,克制声张。那许多喧哗逐渐淡去,换做一群一簇的窃窃私语,低声议论纷纷今日这桩无妄之灾何来,又为何是由玄门前来出头? 但不待楼中众人商议出什么眉目,空中又见宝筏穿云而来,原布衣一行人扬长而入,虚悬于楼主院落上空,众目睽睽之下,唯闻声传:“青垣,率众弟子将沧波楼中人聚拢造册,等待明日发落。” 青垣因奉命留守背岭城阵中不出,如今反倒是此行所受消耗最少之人,虽有后来对抗海眼石门漩涡一遭,也已在脱困服药后恢复泰半。听得原布衣之令,立刻飞身而出踏上主阁宝顶,提气宣声,指派先达弟子行事。只是沧波楼中一众人等先前骤不及防被玄门声势所摄也就罢了,如今听宝筏中人之言,分明是要将满楼上下视如囚寇关押看管,又只叫一干弟子出面行事。纵然势有大小之别,至此也觉分外折辱,登时便有人不甘高声道:“敢问我等有何行差踏错,有染魔脉又是何处之言?纵然玄门势大,无凭无据只一句话就要关押沧波楼满门上下,也未免太过骄横了!” 这一言好似滚油浇水,登时炸起上下远近一片赞和之声。一时间各有述求,各有不满,纷纷嘈杂乱成一团。青垣奉令而行,一见众人闹乱,立刻提气放声压制。然而众口滔滔,反欺其上,转眼便将他的声音压没其中。更有几名性烈暴躁之人,本就勉强压住一腔怒气,此刻随众逐流,顿时爆发出来,脚踏遁光跃起半空,挽袖提拳,俨然一副要手下分说模样。 眼见沧波楼众群情激奋,局面倾滑至不好收拾,青垣胸中亘了一日夜的那股怨气也翻涌起来,脸色一冷,就要催动法幡之力先强行拿下几人以儆效尤。然而他心思甫动,忽见一道凛冽剑光自宝筏中挥出,化作一团五色云霞凝于法幡近侧;随即又有两股灵气衔追而去,一作阴阳太极旋流、一化泉涌六波之形,三道印记辉芒齐耀,在场众人无论修为高低,无有不识者,登时一片抽气讶然之声: “神京!” “还有青冥洞天。” “那是乾云六派的印记,听闻近来他们正与玄门走得极近……” “怎的竟然不是玄门一家之言,尚有这许多大宗门同行决断么?” “若如此,我等切不可莽撞生事……” 片刻之后,杂声皆静,流转于空的数家宗门印记亦渐渐散去。在场沧波楼之人甘心也好、不甘也罢,再无异议,勉勉强强顺着青垣指派行事。好在那些玄门弟子虽说冷面冷言,却不曾刻意折辱哪个,不过是将众人全数结集在临近几座院落中记名造册,不许随意出入罢了。众人见此行事,渐渐也觉些许安心,又不免各自去寻三两熟人,交头接耳些不知是真是假的猜测揣度。 这边沧波楼中人全数受困,另一边宝筏中见局面渐定,便也寻了一片空荡院落落下。如道其常等带伤之人都需静养,尚无大碍的兰荩也奉命找了间空荡厢房将林栖两个安置进去。众人入山一遭奔波鏖战已久,如今忙碌一散,各自调息养复精神。长夜本已过半,这处院落又与关禁之处相隔甚远,不闻人声喧嚣,刹那空籁寂然,再念及不久前尚身在恶战险地生死不知,不免滋生恍如隔世之慨。 剑清执默然端坐房中,身畔几番云气聚拢,潺潺灵气如细泉,浸润经脉丹田,将几番极限消耗的伤疲渐渐抚去。待功行数周,云开雾隐,露出他容色已不见异样的面庞,于入定中忽倏张眼,向着门口方位一瞥。 袅袅茶香在这瞬间清晰起来,丝丝缕缕穿透门缝飘入房中。剑清执目光一瞬,房门骤开,未见来人,先见一壶香茗凭空出现在桌案上,随即才有淡淡人影逐渐凝实,正是甫分开不足一个时辰的原布衣,已然将自身打理周全,那把百经摧残的折扇也不知使用了何等手段焕然一新,此刻正摇扇对茶,俨然雅静高士,向着剑清执微微含笑:“西云主,叨扰了。” 剑清执已然收功,不置可否,只道:“原长老别后重来,料有要事,直言即可。” “不过是念及西云主此行亦多损耗,这一壶清茗乃我从子午谷携来,于调顺气理上颇有好处。好茶共品,须得先自身无虞,方好应对接下来诸多事端。”原布衣揽袖斟茶,清透水线落满瓷盏,顺势一拂而起,“请。” 剑清执也不推拒,抬手接了,沾唇一点:“此后诸事,还有劳原长老多多费心。” 原布衣讶异一声,似有不解:“若论远近,玄门与碧云天同处东陆;若论亲疏,沧波楼招揽散修,交游泛泛,也并不与哪一家更密切几分。此番魔劫乃炼气界要事,诸家共睹,你我先行,如何说及个中处事,竟要只偏劳我玄门?碧云天这般清闲作壁上观,可不免太过于偷闲了。” “事出意外,自然是有能者处之。”剑清执含糊一句,话锋一转,“何况原长老乃妥当之人,想来对于沧波楼众人的处置已有腹案,不妨说来一听。” 原布衣“哈”的笑了一声,给自己也倒了杯热茶,一边品啜一边道:“投靠魔脉、挑衅宗门、残害炼气士与东陆凡民——御师其人在东陆掀起的这一场血雨腥风,可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剑清执点头:“罪名确凿。但他拼着魂飞魄散破开海眼石门,也要让玉墀宗现踪于世的举动又当何论?” “那或许是他们内部自生龌龊,自相残杀也无不可……”原布衣仍是一脸笑眯眯,忽然好似想起什么,将茶杯向桌上一顿,喃喃一声,“炼气界的污浊隐秘……御师临终这句遗言,当真好生值得玩味。” 剑清执眸光刹那一凝,接下了他的话:“炼气界的污浊隐秘……是指玉墀宗么?” “是或不是,若当时能破开其人面遮,自然明了。可惜了……”原布衣叹了口气,“去了一名御师,又来一名逢先生,这魔脉隐秘越是深挖,越觉盘根错节。炼气界诸家派门若还不能勠力同心,只恐终有赤海魔劫再临之日。”他叹罢了又颇诚恳看向剑清执,“我已将入山种种遭逢修书回禀玄门,其常道长也已传讯青冥洞天,必不会置身事外。有我两家与碧云天同为号召,必然……” “且慢。”剑清执蓦的打断他的话,迟疑了下还是开口,“碧云天如何行事非我当下能可决断,还请长老稍安勿躁,待几日后来人,自有定夺。” “云主此话何意?”原布衣这一遭当真意外,皱了皱眉搁下茶杯,注目过去。 剑清执也不瞒他,直言道:“我尚有要事,不克在此地耽搁过久。兰荩小辈,尚不足以担当此等场面,还要偏劳原长老主持沧波楼一事大局。后续碧云天自还有人前来,魔脉如何、后续如何,届时尽可交接。” “是何等要事,连当下局面都绊不住你之脚步?”原布衣忍不住诧异一句,但旋即摇了摇扇子,重又莞尔,“既然如此,我也无强留之理。不过依云主所言,再来这位必然足可决断于碧云天。莫不是……久违了的裴云主?” 剑清执脸色一滞,才又摇头道:“代宗主终年抱恙不出洗心流,又岂会远离芝峰来此,原长老说笑了。” “哎呀呀!”原布衣顿时含笑,翻转着扇面慨叹道,“已是多年不见明滟潋风姿,若非半月前平波海上惊鸿一剑唤起旧日之忆,恍然不觉日月悄换数十载矣!本是昔年旧识,一时间心生感慨,失言了,失言了。”说罢将茶杯微举,“无论谁来,总之我在此翘首以盼,扫榻以迎就是。” 对于裴长恭之事,剑清执全然不欲多说什么,也垂下眼捧着茶盏慢啜了一口。幽幽茶香入口顺喉,醒神一清,他蓦的又抬起头:“青冥洞天与平波海到此都需时日,如今沧波楼中羁押炼气士数百之众,虽可暂行,不能久持,只一昼夜间,原长老有何安置之策?” “西云主本不欲沾手沧波楼事务,却忽来此一问,莫非……”原布衣本是一副顺意畅言的模样,一听此话,蓦然敛了嘴角笑意,搁下茶杯,“莫非是怕我在背岭城屡屡受挫,拿他们宣泄羞恼郁气?” 剑清执被直白问到脸上,不由一愣,立刻道:“岂有此意?” 原布衣立刻幽幽叹了口气:“玄门正宗,规行大道,虽说不讳言生死,却也从无草菅性命之举。如今沧波楼众数百,不知其中正邪几何、忠奸几分,需得一一详加分辨。玄门揽下这偌大的麻烦,若还要落得旁人口舌,不免太过心寒。” “……”剑清执吃了一记绵里针,此时也只能略带几分尴尬摇头,“玄门肯出头主事,已是劳心劳力,我等自无他话。” 原布衣又是撇嘴一笑,半是凉飕飕道:“诸家都无异议便好,不然这等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我就算连夜跑到老掌门面前一哭二闹,也要推出门去,再不沾手。” 剑清执只得举杯咽下一口茶:“还要请问长老打算。” 见说回正事,原布衣举扇半摇,扇面抚过,已然收敛玩笑,又是那副温吞吞模样笑道:“自是要将沧波楼中一众人等一一分辨,若有修习或沾染过魔孽气息、魔脉功法之人,斩杀不赦;若只是寻常炼气士,便放他们去了,也无后话追究。” “此法最是稳妥,但……” 原布衣又是一笑,忽然带了点神秘压下扇子:“西云主当也曾听闻‘俄俄玉山之崔巍,荡荡白云之高缈’一说。” 秉玉山名、摹白云貌,乃是南陆两大浩正世家并称之名,一现一隐,为世所共尊,掌持炼气界法脉正统。剑清执虽未曾登门,但无论见诸典籍、或是游历天下之时皆早有闻。只是乍听原布衣提及,还是不免微愣:“此间小事,尚不足以惊动秉玉城吧?” 原布衣登时失笑:“西云主到底还是年轻,不知许多炼气界中口耳相传的俗闻轶事啊!” “……愿闻其详。” 原布衣以扇虚点南方:“且不说白云府,秉玉城素有一甲子洗镜之俗,难不成云主也不知么?” 一听“洗镜”之说,剑清执这才恍然:“原长老是想以秉玉城的玄照宝鉴将沧波楼之人一一洞观,以知其清白与否?只是此法虽好,宝鉴却是难求。” “倒也不难。”原布衣胸有成竹,“每逢一甲子洗镜,秉玉城便需派出人手携玄照宝鉴流转四灵池之地。如今正逢其时,无需迢迢往天地悬求镜。何况四灵池者,分布神州四陆,南陆赤水、西陆秋月春池、北陆白阳池,皆是神秘莫名之地,唯独东陆天墟明池为光碧堂所辖,月前正听闻贵客已至,岂非天意如此,正为我等纾困而来?” 剑清执素知原布衣交游广阔,但不想他连这等秉玉城秘事也知之甚详,听他娓娓道来,眼前困境豁然开朗,神色不由得也松快许多:“若当如此,乃是东陆幸事。” 原布衣便又笑眯眯摇起扇子:“借得玄照宝鉴,再有你我三家压阵,料可坦对于天下悠悠之口矣!” 天意忽似有感,淅淅沥沥一场细雨伴夜风吹拂而下,洗涤鏖战硝烟,亦洗纷纷人心。 雨声滴沥,敲打檐瓦草木。在犹然人心不安人声难禁的几座羁押院落中不甚分明,但越向幽静处,越是清晰入耳,足可敲入一片沉梦之中。 这一小片雅院是兰荩特意寻来安置伤患之处,与软禁着林栖程北旄二人的院落也只有一架藤花之隔,足可使她兼顾。这一趟背岭城之行劳身劳神,纵然再充沛的精神至此也觉困倦,兰荩支撑着最后划下一道禁界以防万一,便也扛不住满身疲累,摸到床榻囫囵个的栽歪上去,双目一合,瞬间酣甜。 一座青葱院落,只闻潺潺雨声。 那雨声一阵一阵,无止无休,从丝缕细细,渐渐裹挟在不知从何而起的风中化作一场瓢泼。闷雷隆隆如隔远山、水浪滔滔如栗大地、暴雨哗哗如哀此生之戛然而止、满腔抱负皆尽成空…… 蓦然一双惶恐的眼睛在深夜的狂风暴雨浊浪声中睁开,望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倾天之景。绝域之中,唯一有光的所在是被一片濛濛云气簇拥着的白玉舆台,其上一人闲适倚坐,一手支颐,一手下垂,被华袍宽袖半掩的垂下的指尖上绽放着一缕灿烂之极的玄光,如凝无限不详。 眼睛中的惊惧战栗愈深,水声隆隆似隔绝了天地间一切声响,却唯独还能清晰的听到舆台上之人甚至带着点笑意吐出的一句话: “那便自你开端吧!” 举目天下无有未负我者,自此开端,皆需偿还。 第 191 章 章一八九 多疑 剥离魂元的剧痛无可言说,汹涌没顶。那双眼中的恐慌惊惧皆尽涣散,痛至至极,甚至连痛楚本身都开始变得模糊。化作一片混沌的意识中,原本拥有的一切都在以难以企及的速度远离,却唯独留下一缕淡淡光焰犹然跃动,一息百死,诸识破散,那一抹焰光反其道而行之,似饱饮死绝暗淡之慨,幻化奇异,向死求生。 几近弥留的朦胧中,微光渐觉炽烈,两枚灿灿金字自内旋出跃然眼前——“明夷……” “明夷?” “明夷!” 破散的意识刹那归拢一瞬,冥冥中所见,正是千辛万苦得自祖地却一直无从参悟的密卷铭文。百死无生,非百死不得一生,烂熟在心不得其意的上古奥妙法诀在死生一线间醍醐灌顶,早已萎靡在地没了挣扎的肉躯猛的一弹,发出一声嘶吼惨叫。 白玉舆台上垂下的手指微微一顿,指尖铺下的玄光晃动,好似被一股莫名滋生的力量拨开了毫厘,正在源源不断剥离魂元的进程也稍有停顿。就在这一停顿间,本该已没了气息的身体蓦然覆上一层烈光,光自皮肉筋骨经脉丹田中生出,刹那炽盛。端坐舆台之人“咦”了一声,转手一拂,一抹云气幻化如屏。就在云屏生成瞬间,砰然一声闷响,黑漆漆的空间绽开一片血肉腥花,八尺身躯,破裂成糜,遍地血光碎肉残骨飞溅中,前一息还垂手可触的魂元之力骤然收敛归无,徒留下一片冲鼻血气,昭示着短短瞬间发生的一切。 白玉舆台上又传来“啧啧”两声,似意外似惋惜,旋即云屏消散,满地血泥未曾沾染上半分。但本欲抽取的魂元溃散,滞留下去也无意义,一声隆响,漆黑一片中忽然徐徐开启一道玄黑石门,白玉舆台化作云光飘然而出。 然而就在舆台遁出、石门将合的瞬息间,血涂中忽闻一声剑吟,半掩在散碎残骸中的一柄古朴阔剑上绽放烈光,分明死物,刹那有灵,刃挂流光破开一洞凝滞,堪堪直冲石门缝隙而去,眨眼大半遁出门外。随即石门轰然合拢,半尺残光未及尽出,一头撞散在石门之内;而那逃出生天的古剑早挟烈光一路高冲而去。石门之外,古洞上有重重积岩迭峰不知百十仞,剑光奔驰直上,挟初死初生之威,竟难能可阻,簌簌隆隆破壁声中,硬生生破开一道狭长剑隙,一晃消失于雨夜黑天。 倾盆暴雨,铺天盖地而下,浇透了无形无质之存在,直至“当啷”一声,跌坠于满地泥泞的无名荒野。浅浅的污水顷刻漫过褪去光华的剑身,溢满了其上无数道纵横交错的裂痕…… 是浓重的窒息感。 两种截然不同的痛苦在同一个意识中开始交错:淹没于污水泥泞中的窒息、破碎于幽暗禁地中的磔裂,一浪一浪,叠叠而来,不容喘息。但在刻骨鲜明的痛苦中,佚散不全的记忆也飞快的补完着:从出生到成长、从拜师到修行、如花美眷、师门深恩、一霎希望、一霎绝望……散落的片段连缀修复,直至彻底完整。 幽静小室,居院一隅,檐下细雨霖铃,房中幽光明烁。被褥铺展的床榻上,浮生客合目而卧,似睡又似非睡,那烁动的幽光正是自其体内绽放,所流转处,身躯忽虚忽实转换不定。直到随着时间流逝,溢散的光芒又一一还归于身,虚状渐去,重归凝实。蓦然,一双眼瞳倏张,最后一点流光投没于瞳孔之中,小室内异象皆消,只余大梦终醒之人瞠目望向床帐顶许久,才撑着床铺坐起,将手一伸,握住了斜倚在床头的古剑。 剑芒敛于锋,剑身明如镜,冰冷光华的锋刃凝然,不见一丝半毫裂痕。他屈指叩剑,锵然一声:“你名……金灵!我名……离少阳!” 久不曾发声的喉音讴哑,音调扭曲怪异,甚难分明,但他还是带着执拗的继续开口:“我……为明夷古洞首徒,早已在玄牙海眼……亡于玉墀宗……” “玉墀宗……” “玉墀宗?” “玉……” 林木萧萧深处,一弯无名寒水,环拥着一座小小野斋。木门疏窗,简陋之至,此刻却因端坐于竹榻上之人而觉蓬荜生辉,宛若华堂。 只是站在竹榻几步外的人对此全无半分所觉,拧眉咬唇,将好好一张面容扭曲了三分。连唤两声不闻动静,怒气冲冲又要叫上第三声,却忽在一开口后立刻掐断了,改为“咦”了一声:“莫非当真还在入定中未醒?” 房中二人,正是自玄牙海眼阵法挪移至这无名之处的玉墀宗与朱络。藏于识海深处的挟持之术已然崩解不存,身躯与意识的操控重归掌握,朱络刹那便绷着一腔怒气跳起身,咬牙切齿满心懊丧,却又不知该往何处宣泄。毕竟允肯玉墀宗作手在先,如今时过境迁,再有不甘也是徒劳,只能磨着牙恨恨唾出声:“授功之恩,至此也该两清了。我不趁你之危,已是胸怀广阔,日后再见,唯有‘立场’两字!” 气势汹汹放下一番狠话,朱络转身就要出门。然而一脚将将迈出又顿住,迟疑片刻忍不住回过身,视线一转落在玉墀宗从未离身的那副玉遮上头:“你……究竟是谁?” 林明霁自绝前的话语好似绕耳魔音,一经记起,骚动不休。一个恍神间,朱络脚下早又向竹榻方向迈了几步,险险停在了咫尺之距,在逐渐粗重的喘息中抬起手,试探着向前一伸,猛的又五指一攥成拳,止于半空。 呼吸声又急乱了几分,然后渐渐平复下去。朱络就着那个握拳虚抬的姿势步步后退,房间中空地不大,几步后背就抵上了冷硬的墙板,带着微潮水气的触感鲜明,忽倏将他从魔障中扯出来般,朱络骤然大喘了一口气,转而用拳头磕了磕自己的眉心:“我这是怎么了?好奇心有时候可是能要命的!” “倒也不是无可救药的蠢笨。” 竹榻上忽来一声轻哼,玉遮之后,一双狭眸倏张,内中神光辉动间,斗室之中赫来风流云转,又一时风散云开,只数呼吸,如历百世。朱络再一回神,半身已觉汗透,不过尚能故作无事干咳了声开口:“你既已醒了,依先前之约,你我间恩仇诸事皆该一笔勾销。不谢!不送!在下告辞!”说着话,脚下悄然迈步,已果断向屋门方向挪去。 玉墀宗端坐竹榻,倒也未动,只撩了撩眼皮看他一眼:“你这样便要离开?” 朱络登时警惕,面上不显,识海之中却早拨弄大衍转心阵,将一缕玄元暗蓄掌中:“若不离开,又待如何?” “自然是……”玉墀宗话出一半,也未见他抬手挪足,蓦然无形之风勾勒有形纹路,赫然一座玄奥阵图乍现在朱络头顶尺余处。朱络尚不及抬头,已觉庞然重压无从抵抗,四肢一僵,半是被迫半是无奈相从,“噗通”一声就地盘坐,除却七窍灵通,其他肢体已分毫难动。 “玉墀宗!”他登时恨恨咬牙,“你出尔反尔!” “岂会?”玉墀宗好整以暇看着他狼狈神色,欣赏片刻后才悠悠道,“你助本座一阵,自要论功行赏。怎的,你不愿要?” 朱络前一瞬只当对方翻脸无情,后一瞬情势却蓦然翻覆,愣了一愣,半信半疑:“还有这般好心?” “姑且当做你让本座勉强看得过眼吧。”玉墀宗也不与他争口舌,信手一拂,压顶阵图骤化一团金光自朱络天灵灌入。朱络纵有防备,仍被那股澎湃之力冲击得眼前刹那白茫,数息后白茫渐褪,感知已在身不由己内视识海。就见之前被加诸在大衍转心阵上的印记尽去,旋即灌体金光引导奥妙之变,层层金枷融作一团璀璨金光,玄瞳没在其中,本是亘古幽明之物,须臾化为灿灿金团,高悬识海。若非金团四周缭绕的光芒中仍有无数秘纹交织烁动,俨然如一至宝,哪还有半分魔脉圣物模样。 朱络旁观变化全程,目瞪口呆,蓦一恍神抽离内视之境,满眼诧异盯向玉墀宗:“你这是何意?” 玉墀宗有些嫌弃的收回手:“此乃是大衍转心阵本来面目,大繁若简,道在其中。详加参悟吧,若能悟通此道,方可成就……”他把后话突又收住,只意味深长的哼笑了一声。 朱络至此也知自己又获奇宝,心中刹那百味交杂,踯躅良久,才讪讪道:“传我此等至道,孰知正邪两别,你我终有绝死之战。” “绝死?”玉墀宗嗤笑一声,“年纪轻轻,口气倒是不小。以你驽钝资质,能参悟几何还未可知呢!” “无论如何,传道为恩……”朱络也觉得自己此刻之言太过空渺,不过还是说了下去,“于公,我与魔道终究两立;于私,屡次襄助之恩,终末决前,必将报偿。” “且待到终末之刻,你当真能杀本座再说吧。”玉墀宗挥挥衣袖,似不再耐烦与他纠缠,“下次再见,只望你尚不至于原地踏步,毫无寸进……”话罢,足底生云如托其身,一晃间缥缈直出野斋而去。朱络犹然盘坐在地,只来得及瞥见一角描摹着云气的衣摆擦身而过,下一瞬,涌动于灵识中的大道感悟之境再难压制,神识刹那迷离,酣然直坠其中。 “天象又变动了。” 长夜未尽,星天之下,平崖之上,有二人夤夜未眠。似观星斗,似聆天音,又似只是寻常对坐,饮一杯温茶,叙二三闲话。 一领芦席铺在地面,上面小小风炉,正煮好了又一壶滚水。杜灵华恭恭敬敬端坐,虽目不能视,仍娴熟的提壶将两只茶杯注满。杯中半残的茶随着水漩一荡,又徐徐洇出缕清淡的涩香。 “前辈,请用茶。”她将一盏茶推到对面,自己也捧起另一只杯子。暖融融的温度烙在被风吹凉的手心,生出一股微小的惬意,登时不由得她不立刻喝上一口。暖水入喉,苦香盈满,也又振奋了些许精神。 在她对面的冉无华只是虚坐,虽不肯沾染俗尘,倒也没拒绝这盏夜风中的暖茶,同样捧了茶杯在手,淡淡道:“若是困倦,便去休息,不必同我整夜枯坐。” 杜灵华抿嘴微笑:“与前辈共处,时时可有进益,不免废寝忘食,让前辈见笑了。” 冉无华也不否她之言,点头道:“你于卜道天赋异禀,你我遭逢亦是机缘,若能在此段时日有所得益,也是造化……今夜你可有窥见?” “天象易变,又与先前小有不同。” “小不同?” “该也是大不同。”杜灵华手指慢慢摩挲茶杯,似在思忱,“意象屡变,天轨难循,还请前辈开释。” 冉无华将手中茶杯顺势望空一泼,茶水飞溅倏化一阵云烟,云烟又凝结成一场方寸间细雨。雨落尘埃,汇流潺潺,冉无华倒拈空杯一转,“哗啦”一阵微声,杯中茶水仍是茶水,甚至杯口飘起的暖烟还未散尽,一瞬变化,宛如幻梦:“天道有轨,万变不离其宗。你只见当下之变,殊知若无此变,何以规正先前错变之歧?” “天道曾有歧?”杜灵华从未曾听说过这等异闻,诧异中又灵光一闪,“我见前辈一路行来,状似无序,实则有循,所循莫不正是这处于变乱中的天机?” “我自世外,行来世内,一为观世,一为履约,尚未到你能洞晓之时。”冉无华摇摇头,似答非答,信手将渐冷的茶饮下,“且不说将来,只说眼下,天象变动之时能得一窥之隙,你且卜之,说来我听。” 杜灵华一路行来已习惯了这类考校,正一手捧杯,便将另一手覆在杯面片刻,蓦然平地生风,卷动立在旁边的杖头金镜随风“当啷”一声轻响,她将覆杯之手挪开,垂目若观,灵视下杯中琥珀色的茶水细浪翻涌,一刹映透一片血红。杜灵华皱了皱眉,再覆再观,三覆之后,杯中血色终于生出些变化,打着旋避向一侧,另一侧茶水恢复澄澈模样,随即又在下一瞬凝出了薄薄一层冰花…… “咔嚓”一声,茶盏两裂,微温的茶水溅湿了小小一片芦席。 不待冉无华询问,杜灵华捻着手指上残存的水珠开口:“我修为浅薄,未见浩荡天轨,只窥见一丝半毫残意,一路可观生,一路可观死,不知何解。” “届时自知。”冉无华闻言起身,轻飘飘双足虚踏悬空,“既是你观得,接下来的路便由你来选。” “……”杜灵华稍作迟疑,摸过一旁手杖也站了起来,“我欲观生。” “嗯。”冉无华点头,“夜极暗时,明将生时。天快要亮了,走吧。”当先举足,不问方位,信步而去。 片刻后,身后追来一串细碎蹄声,一头青驴载着人,晃晃荡荡踏碎月色也跟了上来。 一夜细雨停在拂晓朝阳初升时。 剑清执自端坐的榻上睁眼,一夜调息,已将连日来的奔波伤累抚平许多。在纷沓至来的变故中得此喘息之机甚是难得,纵然心底仍怀郁事,一缕金灿灿的曦光打上脸颊,也令他长呼出一口气,稍微放柔了些眉眼起身走到了窗边。 窗扇玲珑,晨光半透。剑清执一伸手将紧闭了整夜的窗推开,霎时满目朝辉与雨后清气入怀。可未曾预料与之同至的,还有一股浓烈到难以忽视、甚至已经有些刺鼻的酒气。 猛的转头,不远处藤花架下摆开一套桌椅,零零散散堆放着一、二、三、四……七、□□……个不止的酒壶酒坛,大小各异,皆是佳酿,只可惜胡乱混杂在一处就只剩下呛鼻的浓重气味,再被雨后湿暖之气一催…… “兰荩!” 剑清执额角青筋隐隐一蹦,翻袖一扫,隔空卷起一只空壶“啪”的砸在了正趴在桌上睡觉的红氅女子头上。一声钝响,鬓边珠花都被砸得一歪,兰荩蓦的自醉眠中抬起头,视线一晃循声落在剑清执身上,忙伸手捂住脑袋:“小师叔,一大清早,哪来这么大的脾气……” 剑清执话都懒得说,伸手虚虚指点她身边一片狼藉,嫌恶之情溢于言表。兰荩倒也不见什么宿醉之象,随他指向看了看周遭,浑不在意一晃身反倒凑到窗边。离了那大大小小的一堆壶坛,她身上只余一缕微醇带辛的酒香,隔着窗反手一捞,竟又不知打哪儿摸出两只小金樽,樽中清液漾漾、辛香郁郁,一内一外摆在窗棂上,冲着剑清执挑眉一笑:“小师叔,好师叔,今日既然一睁眼便见你,你就陪饮我这一杯消愁酒如何?” 她举杯欲邀,剑清执一伸手将小樽格下,半是带怒半是无奈:“甫经恶战,你不好生休养,为何作这姿态?”两人临近,更能清楚看到兰荩衣裳鬓角皆带沉沉一层湿意。昨夜细雨微微,非久滞雨中不至于此,剑清执忽觉心中一悸,眼前情形似与碧云天上屡屡经历的二三幕微妙重叠,下一瞬,他猛的抽身连退两步,堪堪避开了兰荩一把抓过来的手,可到底止不住哀声一叹幽怨入耳:“唉!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 剑清执忙又一伸手把兰荩的嘴捂住了,咬着牙道:“别对着我念,这次又是哪位……嗯?”话问到半途,他心念一动,视线余光登时瞥向间壁院落,“难道是……” “小师叔……”兰荩推开他的手,翻了个身背倚窗棂,顺手将樽中陈酿仰倒入喉,“昨夜沙姑娘伤势稍有缓和后,就往道其常房中探顾去了,一晃半宿,至今未出。他两人曾托生死、结缔深恩,理所当然。可惜我心却是难欢,只能强寻欢伯罢了!” “……”剑清执闭嘴半晌无言,眼见兰荩一樽酒尽,顺手一翻,又莫名翻出一把银壶仰头就口而饮,只好伸手捉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扯。兰荩借势一个翻身跳进房中,窗棂上的小金樽半点未曾晃动,一杯酒仍清凌凌摆在那里。剑清执皱着眉头将酒樽拿起,一饮而尽,顺手翻扣:“你每次下山出游,便遇一遭心仪女子。短则日、长则一二月,慨叹有缘无分而回,回山就要捉人陪饮消愁。如今叹也叹了,饮也饮了,莫再胡闹,在外人前伤了宗门颜面。” 兰荩被直白训斥一回倒也不恼,眨了眨眼在一旁桌边坐下,随手把玩银壶:“多情误,情多误,小师叔非是我,焉能知我情伤几许、消愁几分呢?”她振振有词,忽然一歪头枕在手臂上看向剑清执,醉眼带笑,“小师叔,你可识得情滋味?” 剑清执悚然一惊,下意识的飞快转身朝向窗外,一开口先觉几分色厉内荏:“胡说八道!昨日匆忙,我尚要再去背岭城一带查探一番。你若有闲,便与玄门众人一并处置沧波楼之事吧。”说罢只一晃身人已到了屋外,才举步又停,踯躅一瞬,清咳一声,“若当真心郁未开,就好生留在房中独饮,莫要再吵闹……” 音声霎杳人已远去,空有一阵潮风从窗口灌入,当面扑了兰荩一脸。兰荩张嘴吞下一口风,似饮一口好酒,屈指在银壶上一敲,“当”的一声清脆:“华年好寻芳,多情怀酒狂。谁相与?诸事莫思量……可若不思量,又岂能得个中趣味呢!” 剑清执此时已离开了众人下榻的这片院落,自然也听不到兰荩最末这声喟叹。沧波楼中,除却或暂住或禁锢着人的两处,到处冷冷清清。本是花好日丽时节,花木越妍,越映凄凉,宛如空楼。 蓦然,半空“呱哇”一声大叫,忽来一道灰影宛如电驰,眨眼由远及近自空中俯冲至剑清执身前,堪堪停在一尺之距。剑清执猝然止步,随即看清楚眼前来者,原来是一只手掌大的小鸟,白头红喙,一身灰羽蓬松如团,正趾高气扬扑扇着两只翅膀悬停于空,一对上剑清执视线,立刻又“呱哇”、“呱哇”连叫几声,似有所述。 剑清执不通鸟语,不过被它拦路,不免多看了几眼,渐渐竟生出几分熟悉之感。他踌躇了下,试探着抬手:“是……你?小鸟,是你么?” 他不知钟山鹗之名,不过三里村短暂相处,倒是对这只模样奇异、啼声更奇异的幼鸟印象颇深。如今一别经年,不见它长大多少,还是一只灰毛团般,稍加打量也就认了出来。果然那只小鹗也不认生,立刻一敛翅落在他手上,毛羽披散,正如浑圆一枚灰球。 剑清执忍不住伸出根手指在它背上轻压了两下:“你怎在此……”他说着话忽然愣了一下,刚浮现嘴角的笑痕顿时掩去,“是了,你是林楼主所饲,自然会在沧波楼。”他至此时才后知后觉想起沧波楼中尚喂养了许多灵禽异鸟,亦是一方特色。昨日人马纷纷,一片大乱,倒无人有暇去顾及。或是正是久等不见熟悉之人前去饲喂,才有鸟雀躁动外出……便又顺着小鹗的背羽轻抚了几下,为难的把手举高:“如今我却没什么铜金之汁能可喂你,你还是自寻食物去吧。” 可惜小鹗与他心无灵犀,同样也听不懂这几句人言人语。在剑清执掌心蹦跶几下,见他不能会意,立刻又气鼓鼓“呱哇”大叫。一边啼叫,还一边不断胡乱扑腾翅膀,试图达意。 片刻后,一人一鸟仍面面相觑彼此无奈,剑清执心中有事不克继续耽搁,只得再次抬手试图让小鹗飞离:“你且去吧,跟着我也是无益。楼中虽然生变,尚不至于祸及禽畜,你生为异种,总有能可存身之法。”说罢,稍运真元,一股柔和之力将小鹗弹起数尺。小鹗乍失了立足处,不得不猛拍双翅飞在半空,也不知是恼怒还是听懂了剑清执的话,“呱哇”大叫不止。 剑清执只当它已然会意,转身便要遁离。却在此时,身后骤传破风啸响。寒光一瞬,冷刃疾来。剑清执眉头一跳,已见一柄宽刃古剑“咔嚓”一声击破石砖入地三分,斜斜插在了前方自己欲行之路上。 第 192 章 章一九〇 沧波亘古流 一剑相拦,烈光流转,倏然光影一灿,自内中化出一道身影,侧立默对剑清执,只将手指向地面虚划,顷刻显出两个大字:辞行。 剑清执挑眉:“浮生兄?你已无恙了?” 离少阳沉默点头,似觉敷衍,又勉为其难在地上添了行字:昨日一行,承蒙照料,有所偏得,多谢。 “背岭城中那般局面,诸人守望互助本就该然。”剑清执心中倒还有些许疑处未明,不过皆是细枝末节,无关大局。他与离少阳本不算相熟,大多了解还是藉朱络口述得来,想来对方对己也是如此,便也不刻意攀谈,只道,“但背岭城虽破,走脱了玉墀宗,魔祸犹未能止歇。浮生兄此去孤身,也需善自珍重。” 他这边应对的痛快,甚至连临别寄语都一气呵成,离少阳反倒意外,犹豫了下,还是刻字作问:允我离开? “为何不允?”剑清执诧异一瞬,旋即会意,莞尔道,“北海魔功、凝体魂识,最是世间相悖不容之道。这沧波楼中往来散修尚需一一辨别,浮生兄却是无需,自可来去随意,不受玄门禁令所拘。” “……”离少阳刹那诧异抬眼看过,几个念头闪过心中又按下,点了点头伸手一拂,插在地面的金灵古剑锵然还鞘归于背上,只是随之同至的还有…… “呱哇!”一声鸟啼中竟叫人听出了几分骄纵得意的味道,一直在旁盘旋不肯离开的小鹗觑见机会敛翅再冲,这一遭却非朝向剑清执,而是稳稳当当站在了金灵剑柄之上。小小方寸之地或许不太舒适,它才一落定,双翅一抖,又顺势跃上离少阳肩头,偏着小小一颗脑袋又嗅又蹭数下,好似满意了,才将身子一矮趴了个四平八稳,宛若还巢。 剑清执与离少阳都是一愣,离少阳更是一身剑气霎生霎止,毫厘之间,锋锐无匹的烈气触及小鹗之身便成了一道柔和暖风,风拂背羽,吹起一片细绒蓬蓬。他有点狼狈的偏头,还是被落了一小簇在鬓角上,一转眼就混进了随意散扎着的发间。 剑清执见状轻笑出声:“这小鸟先天异种,似性喜金铜,倒是与你投缘。” 离少阳闻言抬手,犹豫了下,手指还是中途一转碰在了金灵剑柄上。小鹗立刻也将头凑过去贴着手指蹭了两下,状极乖巧,然而随即张嘴一声“呱哇”,正对准他耳边,可谓灌耳至巨。离少阳手一抖,下意识一把将整团灰毛球抓了起来,却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稍有迟疑,绒绒暖暖的毛羽蓬满掌心,丰盈又细滑,一时间更难脱手。 剑清执只站在那儿好整以暇旁观,此时若有所感,开口道:“此鸟亲近于你,浮生兄若也有意,何妨将它养将起来?修途独行,小有一伴,未尝不好。” 离少阳顿时带了点不解看了他一眼。 剑清执只得叹了口气,又道:“这鸟是沧波楼所饲灵禽之一,沧波楼罪劫临头,无辜之人可作鸟兽散,这些无辜禽牲又该往何处?你愿带它离开,也是一份造化。” 离少阳霎时沉默,抓着小鹗的五指缓张,灰毛团身上没了禁锢,立刻又拍着翅膀跳回他肩头窝好,倒当真像是认准了他。离少阳没再表露什么,无可无不可,也就随它去了,冲剑清执点了点头,随即转身,一晃遁起剑光,纵出了沧波楼。 见离少阳起行,剑清执耽搁了这片刻,也立刻遁行而去。一前一后两道剑光疾然破风,须臾纵出半山地界,直往其后莽莽深岭。便见晴空之上,丹彩若虹、烈色飞金,宛如并驾齐驱。虽非同行,一似默契,不消片刻掠过地貌崩塌改易的大片峰谷,翩然落在了一道塌毁了大半的石壁前。 遁光一隐,剑清执一步踏在石壁之前:“浮生兄所谓‘辞行’,便是要来此地?” “……”离少阳与他前后一步落下,见状沉默一瞬,行气成字:故地重游。 “此乃北海魔脉潜藏布计之处,何为你之故地?” “……”离少阳再次无言的看了剑清执一眼。许是这一遭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了,眼见剑清执紧盯过来的神色愈凛,而背后丹霄剑柄上亦开始有隐隐流光飞旋,才无声叹了口气,空中凝字烁动间笔画变幻,给出了个剑清执全然始料未及的答复:殒身之地。 “殒身……”剑清执险些以为自己看岔了眼,但随即想起离少阳凝魂寄体之身,一霎愕然一霎恍然,“莫非你……你之原躯也是亡于魔祸?” 离少阳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一旁石壁。昨日众人匆匆逃离时他尚在昏迷,此刻方才看清了这片半毁之地的真面目:石窟洞穴早已不存,封闭于石门内的玄牙海眼也已塌毁大半,残壁之下,水声哗哗,洞内海眼暗河依旧,水浪声一似遭难之夜暴雨滂沱之声,纵然物非人改,听来犹觉心惊。 脚下不自觉向洞中迈进了几步。 剑清执盯紧了他的动作,抬脚随上:“未曾听你说起此事。” 洞中乱石如麻,一入内中天光骤然暗淡许多,虽还能分辨彼此动作,要再以字代口倒有些为难。离少阳踌躇了下,不得不艰难开口:“魂识、封于此、部分。” “……”剑清执二番错愕,视线顿时牢牢盯在了离少阳的嘴巴喉嗓一带,许多念头一瞬闪过,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气,“莫非昨日此门被破,残魂回归,就是你先前所言‘有所偏得’之意?” 离少阳抬手摸了摸自己脖颈一带,点头:“忘识、忘言。” “记忆佚散、口不能言么?”这一点倒是符合剑清执之前对他的认知,“难怪你当日定要一探隐谷……如今魂识既全,也算得偿所愿。” 离少阳对于此说却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沉默着将目光洒向身处石洞。没了被人加诸于此的种种神秘,如今看来也不过只是一处宽阔些的寻常洞穴。地面上尽是嶙嶙碎石,没有半点魔气魔踪,更不见数十年前自己一身血肉残骸。顿时胸中说不清怅然还是洒然,茫茫一股难说之情散开,原地呆立无语。 剑清执倒不似他满心感慨,打量了一圈四周,抬手虚空一拂,一盏金灯耀然生出。光如流水遍散周遭,所及之处纤毫难隐,暗淡石穴顿时一片通透光明。两人同在光芒中心,彼此皆可洞然,剑清执看过一回,这才道:“玉墀宗走得果然干脆,此地未曾留有半点异样气息……” 他话没说完,骤然“呱哇”一声惊破两人间微妙的平静。一直稳稳趴在离少阳肩头的小鹗忽的猛一振翅,宛如一道灰电直冲洞外。离少阳乍然回神,不出声的“啊”了一声,动作却要更快,一手摸向空了的肩头的同时,脚下一晃,也立刻疾追而出。只转眼间,人鸟皆没了踪影。徒留下剑清执手擎千灯帐在原地默立片刻,皱了皱眉掐诀收起金灯,也循着一鸟一人离开的方向找了过去。 一路行来,满目断壁残垣。玄牙海眼本就与背岭城款曲相通,一损俱损,皆在昨夜那场大乱中崩解无余。不过这一来少了许多障目之物,半山杂乱一览皆通,小鹗纵然身形娇小飞速极快也不至于失了目标,清晰可见那小小一团冲出坍塌的谷地,直往背岭城原址的坡岭上冲去。倏一敛翅,一头扎进了大片废墟中。 离少阳紧随而落,甫一落地打量周遭,所处应是背岭城中心一带。殿宇荡然,处处残墙斜柱难辨本来面目。小鹗正是钻进了一片塌倒的看似石砌墙壁缝隙下,那缝隙不过二三尺高,窥不得窥,也不知内中有何玄机。 剑清执稍后也至,见状微微眯眼:“能引灵禽,必有异样,一看便知。”话音一落,伸手引灵,离少阳也同时运真元于掌挥出,两人合力一式,灵涛如飓,纵然叠叠残垣堆积如小山,也登时被层层掀开。一片大大小小沙飞石走的闷响后,眼前倏然平地,只见开裂扭曲的石砖地面上碎玉破幔横七竖八,残骸中更有点点金光铺满。朝阳正盛,倾头而下,陡然耀目生花。剑清执与离少阳几乎都是一愣,随即才看清楚了那遍地金光荧荧烁烁,乃是无数散碎金粉颜色。金粉所依,碎木掺朱,竟是密密匝匝破碎的神牌灵座散了满地。 “明夷上青宗祖堂……” 剑清执喃喃一声,心中感慨未去,离少阳已然似失魂落魄前行几步到那残迹前,蓦的双膝一曲跪倒尘埃中,垂头掬起了一捧碎屑杂尘。 “浮生兄?” 剑清执登时诧异,但无端又觉此刻不便多言,只站在一旁看离少阳默然静跪片刻后,从遍地散落的帘幔中扯出一大块,以手为铲,将那些残碎神牌一点点收拢于内。 至此剑清执终是体味出几分端倪,忍不住道:“你与上青宗亦有渊源?” 离少阳又垂着头拢了几把木屑碎块,半晌后才讴哑开口:“先人旧缘。” “先人……”剑清执对这草草答复不太满意,不过看看离少阳的模样,要再撬出几个字也是千难万难,便叹了口气,“上青宗一代名门,至此也成云烟过眼,与北海魔脉这一场无端纠葛乃是林楼主……”话说到此他忽然一顿,似有迟疑苦笑一声,“到底该是林楼主还是竺掌门呢?” 离少阳依然默默无言,不过像是答他所问,一声“呱哇”倒是从旁边一块斜倒的石台下传了出来,旋即见到一颗毛绒绒的红喙鸟头自下面缝隙探出,豆眼晶晶,偏头看向二人。 “小鹗?你躲在那儿作甚?”剑清执随手虚抬,一股柔和力道掀翻石板,露出完完好好一只灰毛球,双翅摊平,说是趴卧,倒更像是在努力张开翅膀要抱住什么。奈何身小翅短,反倒让自己整只鸟都不得不贴平在了上面。 离少阳也终于扭过头,他距离更近,一眼过去比剑清执看得更分明,顺手抓起小鹗向肩头一放,另一手轻轻扫开浮尘,将它身下之物小心拾了起来。 那原是一块难得完整的金漆神牌,许是恰好跌落在石台缝隙中逃过了粉身碎骨之劫。离少阳捡起轻拍,上面的细碎杂物一应抖落,赫然露出一行朱名:玉楼迭岫林清竹。彤色浓艳宛如新漆写就,剑清执与离少阳登时皆有些恍神,一人开口一人无声: “林清竹!” 从未曾出现于炼气界的名号,一者新知一者旧识,都成百般滋味起于胸中。荒垣之上静默良久,剑清执才轻“哈”了声:“原来是林掌门么?明夷上青宗,沧波楼,北海魔脉……当真世事难料!” 离少阳忽霍然起身,捏着神牌的手指顿了顿递向剑清执。 “何意?”剑清执一时不解,试探着也用手碰了碰神牌,只是寻常木质,并未觉半点异样。 离少阳默默盯着他,另一只手一挥,在地上写了两个名字:林栖、程北旄。 “那两个孩子?”剑清执看看地面又看看神牌,“他们毕竟是林楼主之徒,如何处置还需再议……嗯?”他念头忽然一转,一伸手将神牌整个拿了过去,“林楼主……林掌门……如此算来,他们应属上青宗遗脉才对!这……” 离少阳这才点点头,慢慢又划下几个字:祖堂既承,断宗绝派,因果非轻。 “……”剑清执这一遭当真只能苦笑,一手扶额垂眼看着神牌上名号,良久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我会尽力保下他们二人,想来原长老也不会如此不通人情。”说罢,也没了再盘桓的心情,冲离少阳拱了拱手,“就此作别,浮生兄独行珍重。”将身一转,足下遁光托起,霎时远去。 离少阳仍站在原地未动,向剑清执离开的方向眺望片刻,晴天微云,再无踪迹,便又俯身回去一捧捧收拢那些神牌碎片,直到规整成了硕大一包,抱在手中,踌躇了下,又回转海眼残壁之前。 较之山岭内外一片狼藉,反倒是震荡源头处的玄牙海眼勉强还算平坦。随意拂开些大小乱石,离少阳将硕大包袱摆在山壁前的小片空地上。明夷上青宗固然名门,千年风霜摧磨变换,所余也不过一城一洞而已。年少时昂扬而来探祖地取密卷的种种记忆佚散又拾回,人事固存,犹如梦幻。这一遭没了外人在旁,他默默在残壁前站了许久,一似心潮激涌、又似空荡荡浑然无思。蓦然一声“呱哇”叫得他回了神,却是小鹗不耐烦般扑腾起来,从肩头蹦上头顶,又晃晃悠悠绕着周遭丈内兜了一圈,一敛翅落回金灵剑上,在剑柄处一趴好似挂件不动了。 离少阳便将动作都放轻了些,缓缓退后几步,指尖真元一吐,一缕烈光落在包袱上,那些绫罗纱绸的料子登时起了明火。火苗飞快舐舔尽了外层的裹缚,流淌到了内中那些残碎的神牌灵座上。涂抹着金漆朱墨的木块被付之一炬,除了袅袅而起的青烟,也就只余丝丝缕缕千年未朽的木料幽香权可点染祭仪——其实又哪还有什么祭仪,不过是离少阳在火起后默跪下去,他既无祷言,又不知昔年鼎盛的明夷上青宗有何祭拜规矩,便只是安安静静看着火堆从初燃到旺盛再到渐渐暗淡熄灭,随后端正跪叩一回,慢慢站起了身。 忽然一阵裹挟着潮气的风从半塌的海眼洞中卷出,呜咽峭利,刮得四周碎石簌簌,眼前一堆黑灰也在猝不及防中被旋起,望空四散飞扬。离少阳猛的仰头,张了张嘴,满眼一片灰蒙蒙尘屑迷离,早分辨不出个数与来去。那风更一阵一阵半晌不歇,又无遮挡,片刻后就把残灰吹了个干干净净,除了空地上淡淡一层黑痕,再不见什么留迹。 离少阳见此又退了两步,心中默道一句:“这样也好。”才欲转身,又一股微风吹来,这一遭却非是打着旋卷地吹过,而是直直扑到了他的身上。 小鹗“呱哇”一声,振翅一跳飞起,追着那阵风脚又猛的扭头冲向他怀里。离少阳有意放纵,巴掌大一团灰球本也没有太大的力道,一头撞在胸前不过也似被风力轻推了一把。但偏偏这点力道,衣褶未动,却撞出了怀中一声极轻微的叮当铃响。离少阳神色霎时一凝,一手拘住小鹗,另一手探进怀中摸出了一枚式样古拙的铃铛。那铃铛不过核桃大小,乌金颜色,栩栩如生一道龙形盘旋其上,灵气盎然如新雨清竹。被他托在掌心,这一遭分明无人触动,竟又“叮”的发出了小小一声脆响。 小鹗大叫一声,立刻欢快的扭动身子,要从离少阳手中逃脱去扑龙心铃。离少阳看也不看的一只手镇压着它,另一手托着铃铛一瞬不瞬盯了半晌,内中却再未传出什么动静。又过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五指一拢将铃铛攥进手心,这一遭再没停步或回头,一步一步踏出了这片残破山水,独往岭外行去。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沧波楼中,囹圄室内,已被关足了一夜的林栖与程北旄默坐无言。有原布衣亲手所下禁制制约修为,兰荩也无需苛待二人,只将他们安置在寻常一间屋舍中,床榻桌椅俱全,饮食无虞。但二人自昨夜至今时,恍恍惚宛如亲历一场噩梦,说不得也想不得,甚至身边就是一直以来至亲至密之人,也不过枯坐日夜,无有言语。 忽的却见一直垂头半坐半倚在木榻上的程北旄“啊”一声痛呼双手抓头,身子一歪直接滚下了地,“砰”的砸了个结结实实。 在他对面打坐的林栖吓了一跳,飞快冲过去扶他:“北旄,你怎么了?”就见少年十指箍头似遭偌大痛苦,也不知听得还是未听得自己的询问,只死死咬紧牙关面目扭曲狰狞,那一股挣扎力道之大险些甩脱了手。此刻林栖无法运动真元,也只得拼出一股蛮力死死锁住程北旄上半身,两人在地上撕扯折腾了足有一炷香工夫,蓦的程北旄牙关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气,全身一软气力顿消,没了支撑的软绵绵瘫到了林栖怀中。 林栖被他压得也是向后一倒,好在身后就是床脚,勉强倚住了,犹抱着程北旄的头不敢放手,只能试探着又叫了两声:“北旄?北旄……” “嗯……”程北旄有气无力哼出一声应答他,又平复了半晌喘息,才拼凑出开口说话的力道,“我没事了,我没事,真的。”一边就手足并用的爬起来,晃晃悠悠撑着地面挪了半身到旁边床上,“我……就是刚刚做了个噩梦……” 林栖险些被他气笑,也不开口,就坐在地上仰头看他。程北旄被他一霎不霎盯着,渐渐一股手足无措的尴尬愈觉鲜明。他自小到大,最亲近者无非两人,对林栖更是彼此间从来坦诚无有半点隐瞒,这般念头一转,不由得又伸手摸了摸额头:“其实也不是……” 但未待他将话说完,门外忽然“叩叩”两声,随后门扇一动,被轻轻推开了大半,兰荩扶着头倚在门边,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我刚刚听到动静,你们没事……吧?”她的目光一扫落到还坐在地面的林栖身上,眨了眨眼,“你们这是在……” 林栖只得不尴不尬起身:“是坐在床上打了个盹,睡迷糊时摔了。” 兰荩也不知信还是不信,眼珠乌溜溜在两人身上转了转:“好吧,我姑且信了。其实你们也不必自己为难自己,该吃该睡顺其自然就好。沧波楼之事,小师叔和原长老自有判罚,无关者无咎,多思究竟无益。” 她这话一说出口,房中气氛刹那凝滞。片刻后林栖轻轻叹气:“多谢兰姑娘开解。兰姑娘,你可知西云主与原长老要如何处置沧波楼中众人?” “这我倒是不知。”兰荩摇头,又想了想,“左右不过分辨是否曾与魔类瓜葛再行论处,沧波楼中济济皆是散修,总不能尽数扣押不放就是。” “……如此……也好。”林栖闻言垂眼,“到底罪愆过错皆在我师徒身上,又何必牵连无辜他人。” “阿栖,你……”自兰荩开门后就一直靠着床柱闷闷不出声的程北旄猛的抬头,满眼惊怒,“你胡说什么……唔!” 林栖立刻手疾眼快捂了他的嘴,斥了声:“北旄,闭嘴,现在不是你闹性子的时候!” “唔……你……唔唔……” 兰荩倒是一直在门口似笑非笑看着两人,眼见到底林栖稍胜一筹压下了程北旄,才挑眉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对这翻天覆地之事倒是能坦然以对。实不瞒你,我虽不知决策,但沧波楼中一干人等大概大多无辜,小师叔与原长老多也不会太过为难他们。只是你们二人……” 林栖眉眼微微一动,似要抬头看过去,又生生抑住了。 兰荩继续道:“你二人却与他们不同。虽说我倒是觉得你们不过两个小孩子罢了,就算御师再如何丧心病狂,以你二人的修为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所以多半仍是无辜。但你们与他既名为师徒,便有天然一份罪责难脱,这你们可知晓么?” 林栖垂眉更低:“我明白,家师身负孽罪,我为其徒,亦无意推卸,唯愿听从发落,偿此冤孽。” 兰荩笑叹了声:“你既这般明事理,倒也未必会沦落到最糟糕的境地。” “兰姑娘,”林栖忽又抬头,恳切道,“师债徒偿,我无怨怼。但沧波楼上下皆知,我与北旄只是因年岁相近成了玩伴,他却从未被师父收录门墙。我二人所修习功法也是截然不同,师父传我太霞章与师门武学,他半点不曾接触。此事还望告知诸位前辈知晓,免生误会。” “嗯?”兰荩闻言偏了偏头,片刻后“噗嗤”一笑,“身立危墙,倒还想着摘清旁人出去,你这小子倒是拙得有些可爱!”抽身向后退了一步,一伸手将门“砰”的拉上了,只剩一句残音从门缝中钻了进来,“放心,一句话罢了,我帮你转达就是。” 门外片刻后没了动静,程北旄蓦一发力,挥开了林栖压制自己的手,一个挺身跳在地上,指着他只能“你……你……”一时竟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林栖看着他横眉立目的模样闭了闭眼:“北旄,莫要生事,对你我此刻处境无益。” 程北旄像是被他语气淡淡的一句话突然引爆了,怒冲冲一伸手扳住林栖两边肩膀:“那你便任凭他们那般诋毁楼主?你……你还顺着他们的话说!” 林栖被他使劲摇晃了几下,无奈道:“眼见为实,师父之事绝非无辜。当下情势人强我弱,再如何分辨也不过强词夺理,徒增他人笑柄罢了。” “那也不能……”程北旄恨恨磨牙,“即便被定罪,也要论个清楚明白才对。楼主分明一直与人为善,只爱过悠游闲适的日子,什么魔脉,什么御师,他们半点都不曾问过楼主的缘由和苦衷,就那么……那么生生将楼主逼死了!”说到痛处,程北旄颓然撒手,后退一步又跌坐到床上,猛的抬手捂住了脸,“我不甘心,我……你就甘心么?” 林栖静静站在床边看他失态,许久后轻声开口:“我……无怨。你若有怨不甘,他日就设法离开吧。” 程北旄悚然一声悲鸣,“咚”一声仰躺下去,被自己遮住的眼前满目漆黑,又好似有大片大片的血色不时崩溅起来,从玄牙海眼前,一路滴沥到迷谷、再蔓延至沧波楼,直至将所有苍翠新郁的记忆颜色都涂染成血红,那红就化成了弥天的烈焰,炽热焚遍身心成灰,又从灰烬中盈盈绽出了一点翠绿的微光。 程北旄心中清楚,那点光芒就是先前自己头痛若裂的源头,被层层不知名手段裹覆着一直深埋在识海之中。直到适才如翠竹萌芽,活生生剖开血肉,也展露出了本来面目。古朴的书卷一页页走马般徐徐展开又合拢,直至露出封面上一行秀劲字迹:明夷长恨篇。 “长恨……长恨刀诀……明夷上青宗……”程北旄心中无声默念,原本的世界已然坍塌成灰,却唯独留下了这一点青翠痕迹。盖在眼上的手心不知不觉中满把湿痕,他固执的仍遮着眼,林栖似乎也一直站在床前不曾挪动。良久之后,终是听他嘶哑着嗓子挤出了个字来:“好……” 第 193 章 章一九一 从别后,盼相逢 子午谷内,穹泉殿中,百挂飞泉垂如白练,长短宽窄殊异、涓涓溅溅各别,绕奇石琼木飞檐而下,挂壁溜砖,自成栋梁,一似琉璃世界,有别寻常人间。 这般奇异之境在玄门之中亦属秘地,寻常难入。今日大殿之中更是只有两道身影驻足:玄玉镜负手立于水晶帘前,夜菱歌随侍在下。一殿幽泉飞溅之声消隐,唯有当面水晶一挂白瀑喷珠,水音相击如碰玉,水帘中隐现一道身影轮廓,正是原布衣在以秘法传回消息,禀告此行经历。 自御师悍然出手炼气界,至玄牙海眼烟消云散,连串事端兔起鹘落几使人接应不暇,这也是原布衣自离开后第一次详细将近来遭遇一一回禀。玄玉镜许久才听他细说周全,神态不见触动变化,只道:“那御师,当真身亡了?” “自爆魂元,肉身崩糜,必死无疑。”原布衣声音自水中传出有些空洞,不过语态仍是笃定,“只是他这一行为过于蹊跷,有玉墀宗为后盾,未必没有再与我等一战的余地,突来这般自寻死路行径,着实使我不解。” “全无胜算。” “……嗯?”原布衣一愣,后面的话险险吞下,望向玄玉镜,“掌门之意是……” 玄玉镜瞥他一眼:“若当真是玉墀宗出手,你们几人全无胜算,此人修为……不可测。” 原布衣知晓玄玉镜曾与其跨界交手一事,闻言心中登时生出几分庆幸:“这般说来,倒是幸好那位逢先生带他遁离了!”随即又苦笑,“掌门,这一来更是令人糊涂,御师从始至终与我等为敌,甚至诱人深历诸险阵,偏在最后关头自爆神魂开启玄牙海眼;而逢先生一路行来援手颇多,他阵前反水当真出乎意料,似是襄助玉墀宗遁逃,又好似救了我等性命。这……我心中当真不知该作何解,掌门可能释疑?” 玄玉镜对此却无半分犹疑,冷冷开口:“何事不明?岂不知见果知因。御师自陨是为一‘现’,玉墀宗遁走不过为‘隐’。旁枝末节,障目而已,因而自扰何其可笑。” 原布衣倏的一默,片刻之后好似恍然,折扇在掌心一拍:“原来如此,竟是我糊涂了!”他原本有些困顿的神色登时舒展许多,眉目间飞扬起来,“抛开御师先前所为,破开玄牙海眼不过是为使玉墀宗显露人前;而玉墀宗安排逢先生出手,与其说我等侥幸逃出生天,不如说是他与御师彼此接招化招罢了。”说着话,他语气中又不免带上些颓丧,“只是可笑我等艰难险阻这一遭,原来不过他人眼中过路棋子。” “那又与你何干?”玄玉镜带上了几分不悦,“不管魔脉因何内讧斗法,彼之一动,便是炼气界之机——你可曾想过,为何御师拼却一死,也要打开玄牙海眼?” 原布衣对此倒是早有猜测:“他自绝前曾称其为‘炼气界中污浊隐秘’,想来玉墀宗这位北海魔脉之主在炼气界中亦有身份。这般作为,是欲使其面目暴露。只可惜海眼中只是惊鸿一瞥,我对此人形貌并无什么印象,也未曾见过他出手。凭空猜测,太过荒唐。” 玄玉镜点点头,倒不疑他之言,不过自有一番手段,抬手向水幕中一点:“反识……” 原布衣顿时会意,不闪不避放开自身神识,刹那一缕灵光隔空遥度而至,一闪没入印堂。玄玉镜三指似拈似引,虚捋灵光又向旁边另一道水幕引去,“溯源。” 那水幕中陡然光华炽盛,须臾明光隐没,赫然竟见玄牙海眼破开一幕跃然其上,至逢先生驱动阵法遁走前后也不过片刻,那边原布衣面色已然迅速苍白下去。玄玉镜见状收手,注视水幕若有所思,片刻后伸手一抓,水幕画面隐没,一枚光球自内飞出落在他手中。 “掌门,这是……”原布衣未能从中看出什么新鲜,只好开口再问。 “玉墀宗我自有安排,”玄玉镜倒是先将这个话题搁下了,只道,“你如今专心沧波楼之事就好。” “自当尽力。”原布衣开扇一摇,语气稍觉松快,似乎甩脱了玉墀宗这一块巨石重压后登时轻松了几分,“既有玄门接手,断不容生出差错。” 玄玉镜“嗯”了一声:“你之决断不差,借取玄照宝鉴之事,我会派人助你。” “多谢掌门。”原布衣含笑一拱手,稍稍侧身,“属下告退。” 玄玉镜点头,瞬间水光漫过映像遁去,归复成一片水晶帘幕。而殿中内外无处不在的大小泉流声也在同一时间再次活跃喧嚣。远近高低,水声溅落,宛如乐章。 水乐声中,玄玉镜手中光球飞起,飘然落在夜菱歌身前:“菱歌,光碧堂之行交你。” 夜菱歌在旁听了全程,伸手拿过光球,会意道:“父亲欲请田掌门出手一查?” “卜道虽是奇奥,也非全知全能。”玄玉镜垂下眼皮,“你将光球交她一看即可,她自会明了。” “我明白了。”夜菱歌颔首,“沧波楼中拘禁大批散修,此事不好久持,我即刻动身前往光碧堂。” 玄玉镜缓缓点了点头,不过又似记起什么,随口吩咐道:“你借取玄照宝鉴后,径往沧波楼即可,羁押在后山那人也一并送去处置……就让虞云罗押送一趟好了。” 夜菱歌依旧点头记下,又稍待了片刻,见玄玉镜再无事吩咐,踯躅一下,还是开口道:“父亲,追回白霂白霜的讯令已发出,此时令他二人回来,是要?” “自是需他们接手风楼双阙事务。” 不出意料的回答,但夜菱歌还是不免忡怔了下,忍不住道:“那绯小姐……” 话才出口,蓦然满殿流泉齐动,铮鏦之响错综而鸣,登时将她的声音淹没了。夜菱歌半截后话止在舌尖,纠缠着化作一声轻叹,悄无声息退步向后,直到临近殿门处才道了声:“父亲,我离开了。” 泉声一静,殿中玄玉镜仍未再说话,只是背手拂袖,徐徐前行数步,身影一晃隐没在了满目雪练之中。夜菱歌眼前唯余空旷,也只能默默退出穹泉殿,循着晶石小径独自离开。 另一边远在沧波楼,原布衣却是不知玄门中后来之事。他掐断传讯神识,伸手虚招,在他身侧虚实幻化的锦绣围屏顿时收拢,复化作折扇落回掌中。顺势一展,对着自己连扇了几下,稍有萎靡的神色便恢复大半,忽然望着不远处招呼了一声:“西云主也有闲情出来散步?” 他所在处非是房屋院落,而是沧波楼内一片花木扶疏的小圃中心。细小卵石曲曲弯弯铺成小径通往外面开阔地带,此刻果见人影一闪,步出一袭白衣。 原布衣摇扇一笑,随即轻拂,一旁青石桌凳上化出一桌香茶细点,向着剑清执示意:“可用过早点?” 剑清执摇头,几步走过来,倒不是冲着那桌精细茶点,将手中一块东西直接摆在了桌面:“此物交你。” 原布衣一低头,赫然一块完完整整的金漆神牌,式样依稀有些眼熟。待到再看清楚了上面镌写的名号,脸色登时有些难看:“这……你从何处得来此物?” 剑清执以目示后山:“我早起又往背城岭一带走了一遭,本想看看可有什么疏漏,偏就寻得了这个。”他又瞥了眼原布衣,直截了当道,“是在上青宗祖堂残迹中发现,想来并无人以此格外作手。” 他说上一句,原布衣脸色便黑上一分,蓦的展开扇子用力摇了几下又向掌心一顿:“这些古传宗门,最爱护短,又总有些让人捉摸不定的机巧手段。哼!” 剑清执回来的一路上也曾想过这些首尾,如今已然淡定了,看着神牌道:“当时我等既曾拜其祖堂,便是认其传承。林明……林清竹列名在上,其中因果需得慎重。明夷上青宗虽消弭已久,此事仍不可草率。” 原布衣又“哼”了一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呷下一口顿了顿才道:“我明白……其实倒也不是多棘手之事,不过一想到被在这奇奇怪怪的地方摆了一道,偏又找不上那些早不知坐化了多少年头的事主,有些郁卒罢了。” 剑清执沉默一瞬:“旧宗先辈,倒也不必如此。” “好吧,”原布衣飞快的摇了摇扇,“此事我心中有数了。不过西云主大早出门,如今又匆匆特意找来把这麻烦交待给我,莫非是动身在即,便要离开了?” 剑清执点头:“心有牵挂,不克久留。门中来人之前,兰荩在此劳你照料一二。” 原布衣闻言挑了挑眉,忽然曼笑一声:“碧云天当今一代倒是趣味,一位云游天下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宗主、一位终年闭门不出的代宗主、一位神化天下踪迹杳杳的师老,连带诸天云主、各脉首徒,似乎各个都修成了云鹤仙人,缥缈不爱过问炼气界中事务。若还是这般下去,神京赫赫威名,可莫要怪我玄门强压上一头了。” 剑清执愣了一下,似是未曾想过自家宗门如今倒是这般被别人看待。但若要说反驳,面对句句实言也驳斥不出什么,闭嘴了半晌,才道:“宗门之事,自有宗主安排筹谋。玄门愿持炼气界凛然大义,亦是众修者幸事,有何不好?” 原布衣“哈”的又一笑,以扇头虚点了点他:“好吧好吧,你们碧云天都修成仙人,偏我们玄门各个皆是俗人。仙俗不扰,你且去,你且去吧!” 剑清执从善如流将他倒给自己的一杯茶拿起一饮而尽,杯落剑光展,一刹霞虹,早冲九天而去。 原布衣在他身后犹端坐桌前,片刻后徐徐展扇半遮了脸:“我记得旧卷有载,碧云天昔年六祖证道,皆是一时轩昂人物,七祖亦然。偏却在赤海魔行后,突兀成了当今这个闲云野鹤般的模样,内中缘由,真是叫人禁不住的好奇啊!” 幽林深处,寒泉不动,野斋希音。 枝梢清露朝夕滴沥,掩门小斋静无人声。数日来晨昏轮转,幽僻一隅似隔红尘喧嚣之外,遗世安存,偏得浮生。 林中不乏虫鸟小兽种种生灵,小小野斋的存在似乎丝毫不曾打扰到它们的生活,半开半闭的门扇反倒引逗起几分不安分的好奇心。湿润的泥土地上清晰可见数行足印,或如枝叉或似梅花或只是蜿蜒一道长痕,深深浅浅断断续续从门缝中钻入,但又都不知何故全数循着原迹离开了。不知是空屋难留客、或是屋主不待客、或是……旁的什么这些灵智不开的野物无法理解的原因。 渐渐野斋四周窸窸窣窣的好奇响动散去,连寒泉畔也不见了那些灵动闪跃的小小身影。林中生灵重又归复于自己惯常的生活,生存休憩,一如既往。 纯然一片静谧的野斋中,忽然传出悠长一道吐气之声。 午后阳光斑驳于林叶之间,明处愈明、暗处愈暗。明暗烁动的界限中,一尾斑斓花蛇正无声无息游走在枝丫缝隙。同一株大树的梢头,一簇嫩叶新鲜,引来半空雀鸟盘旋落下,脚爪碰触枝叶之际,潜伏蛇影攫扑而起,长牙狰狞,快若闪电一晃已挨上雀鸟头颈之间。 一道肉眼难以窥见的波纹随着吐气声自林深处扩散出来,似徐徐而至,蔓延至蛇雀相搏的树梢却只在须臾之间。林中大小生灵无所触动,唯见一抹玄色光华染上蛇尾,眨眼间寸寸蔓延,所过处斑斓鳞色一皆染灰,生机刹那荡然。蛇头犹吐尖牙欲啖血肉,已再难进分毫。 然而雀鸟纵然逃脱蛇吻,下一瞬,那缕玄光流窜宛如失控,自正片片灰化的蛇躯尽端蔓出,追噬鲜活生机,又攀援上了雀鸟箕张的翅尖。灰染二度重来,虚空中蓦然“啊”了半声,玄光一烁迷离眼目,再看时唯有一缕清风拂过雀鸟毛羽,若非还有一小撮几不可见的灰色碎羽飘飘落下,刹那死关一如错觉。 那雀儿惊魂甫定,一声呱啼,猛的振翅望空高飞而去。 半声惊呼一转化作带着点不甘的悠悠叹气,叹声过半又断。这一遭打断了他的非是什么蛇虫鸟雀,而是一道轻盈又清晰的足音,毫无遮掩,分明踏在树林外围铺满的积年落叶上,又一步步分拨草木斜枝,向内行来。 寻常人不得见的玄色流光尚丝丝缕缕滞留林中,来人不在“不得见”之列,云履从容,自一踏入便精准捕捉到了玄光的存在。幽林中无路,玄光所在就是欲行之径。然而循光而去,每迈一步,玄光便退一分。步步随进、寸寸缩敛,一进一退之间,不觉已身在林最深幽处,举目便见一带寒泉拥野斋,玄光仓皇一闪尽数没入门中,来人脚步一停,站在了寒泉之畔,不言不语只以目视,再无旁的动作。 他这边停步以待,野斋中却立时有了响动。如玄光退时惶惶,一阵杂乱中还似有磕碰了的动静自内传出,随即门扇“刷”一声被拉得大开,四目猝然相对,分明距离上次分别也才不过数日,恍惚竟生出几分隔世之感。 彼此怔忡,有约在前,算不得太过意料外的重逢,但还是让剑清执忍不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还是几天前那副属于“逢先生”的眉眼,身形一闪已欺近到咫尺之距,张了手臂似乎就要一把抱过来,又勉强忍住了,欢欢喜喜转而去拉他的手:“小师叔,你来了。来,咱们进去好好说说话……” 剑清执蓦的深吸口气,及时抬臂一格,将朱络热切的手拦在身前:“玄瞳之力?” 朱络一愣。 “你此刻是谁?”剑清执又追问一句,拦在胸前的手翻转成抓,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另一手虚空一晃,陡然一片灵光如雨注下,金灯灿灿,法字周流,将两人之身尽数笼于其中。 “……”朱络瞠目抬头,望了望盘旋于半空光芒炽盛的千灯帐;目光溜下,又落到剑清执着意板着的脸和抿紧了的唇间,默然几息动了动嘴角,忽的就顺着被剑清执捉紧手腕的力道向怀中一抽。力道用得奇巧,剑清执身不由己被带得向前半步,下一瞬蓦然手紧腰紧都被一股大力牢牢锁住,惊愕一抬头就正迎上了带着股狠劲压下来的放大脸庞,唇相印、齿相嚼,脑中意识登时仓皇几分眩晕几分:“你……唔……还没……啊……” 从句不成句到字字无声也未需太久,“噗”的一声闷响,是突兀失了操控的金灯坠落到脚下的软草地中。卵状金盏旁,两人脚步跌跌撞撞,进者急切退者踉跄,带着说不出的凌乱连退了数步,直到一人背脊退无可退被抵死在了一颗老树干上。 满腹诘问试探、半喜半涩心思,皆成一塌糊涂。 再等到两人能好好坐在野斋中安生说话,已是小半个时辰之后。衣冠仪态皆有些狼狈,好在此处偏幽,没第三人在场,索性也就自暴自弃的随他去了。 不过真正自暴自弃的大概只是剑清执一个,朱络已是放肆惯了,不那么端正的坐在房中唯一一张榻上,又不肯放开自见面后就一直攥紧了的手,剑清执只好也顺着他并肩挨腿坐在一块儿,倒觉得比之厮磨狎戏更要赧然,闭紧了嘴唇安静半晌,直到脑中清明渐回,才开了口:“你不自觉说话,莫非还要待我桩桩件件问过去么?” 朱络正一根一根摩挲他的手指玩,闻言便停下了,卡着指缝把手抓紧在自己掌心:“我怕你再不肯信我了。” “我何时……”“是我自身的过错。”朱络叹了口气,“若非问题出在我身,你又何必甫一见面便先祭出千灯帐?怕也是被之前屡屡的反反复复折腾怕了……” 剑清执忽然就开始后悔自己才见面就不由分说将金灯照过去的举动,虽说大半是因先在林中见到玄光溢散滋生出的担心,但好似当真也有害怕朱络又处在玄气夺智灵识蒙蔽之状的缘故。口中发涩片刻,方垂了眼道:“那又如何?纵然你再经历何等不堪,我仍愿来寻你。” 手上的力道登时又加重几分,不过似怕伤人,旋即放松。朱络的声音像是叹气又像是在笑:“得你这句话,就是再被一百件法器验照上一千遭,我也甘心。”另一只手点了点自己胸口又按上剑清执的,“这么好听的心里话,我恨不得剖开了装进去。” 剑清执耳根霎时爬上些许烧红,暗暗吞下两口气尽力再次端正回心思:“你既得了想要的话,接下来便老老实实与我说个清楚明白……那日在玄牙海眼,你为何要助玉墀宗一阵?如今你栖身于此,玉墀宗又在何处?” 前一瞬温情脉脉,转眼又成了三堂会审模样。好在朱络熟稔剑清执的脾性,心中只在欢欣暗道:“他当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愿好生听我信我!”这才将自己从被玉墀宗所救,到被拘禁在玄牙海眼修习如何掌控玄瞳之力,再到被种下暗手化身前往沧波楼……诸事林林总总,无巨细娓娓道来。剑清执万万不曾料到短短时日,朱络与玉墀宗间竟又生出这等牵扯,一时间脑中百般疑窦百般杂思,乱麻般绕作一团。他默默梳理半晌,猛然自中抽出一线最清晰的线头:“玄瞳在你身上,当真已被收束住了?” 朱络连忙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把捧起了脸。左眼的皮肉伤早已痊愈,亦不见失智发狂时的魔纹流窜。剑清执凑近了细看,也只能看到一丸黝黑莹润,若非知其乃是异物化生,就与寻常眸子一般无二。 朱络倒有了些不自在,下巴在剑清执掌心蹭了蹭:“别看了,不好看。” “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剑清执转而轻轻碰了碰他眼皮,“但只是此事本身,就已太过蹊跷。” 朱络苦笑一声:“我当真也是糊涂,糊涂玉墀宗是何谋算,也糊涂他想要在我这儿做什么文章?总不至于他好端端一个魔头忽来日行一善的兴致。而这一遭将我用过即放,愈发让人揣摩不明。” 朱络满心疑问,在剑清执处也是同样。顺着他的话去想了半晌,毫无头绪,突的抿了抿唇:“那就不想了。” “嗯?” “我是说,若始终不得头绪,就暂且丢开吧。”剑清执快速开口,“只要他传你的镇压玄瞳之法无误,他事都可暂搁,你不如先趁此好生修习这门功法,勿再使己身生变。” 他说得急促,朱络盯着他的眼神却慢慢变得有些瞧稀罕般,直勾勾盯得剑清执住了口又忍不住将身体稍稍向后躲了躲,才“嘿”的笑出了声:“因私废公,好难得啊小师叔!” 剑清执霎时尴尬,咬了咬牙只觉说出口的字个个烫嘴:“你不喜欢?” “是最是难得最是喜欢。”两人间一退便有一进,朱络凑过去偏要将下巴够到剑清执肩头,点了点又蹭了蹭,手臂也顺势绕到了腰上松松圈着,忽来一声慨叹,“偷得浮生半日闲!” “不伦不类!”剑清执唾弃他一句,心头同样泛起股酸溜溜的滋味,试探着回抱过去,“是我不好,屡屡放你一身独对不测,不能抽身相伴相助。” “若是那般只惦记儿女情长,也就不是小师叔了。” “纵然事后常常悔恨,若再重来,我的选择总还不会变。” “我明白。” “不过这次我是下定了决心要来陪你。” “我知道……啊?”朱络本是贴着剑清执的耳廓黏糊糊应声,应到半截兀的卡住,猛抬起头,“清执?” 剑清执见他错愕模样不免带上了几分笑,但神态格外认真,又一字字说了一遍:“我这次出来,就好生陪着你,直到一块儿回碧云天。” “回碧云天?”朱络像是傻了,学舌半句。 “嗯。当年之事,代宗主与大小姐未再继续相瞒,大家的苦衷……我都已知晓了。”剑清执长长叹了口气,“任凭如何错综复杂,总会水落石出。到时,我要你堂堂正正的回去,回碧云天,回南天离,你说,好是不好?” “好得我不敢奢望啊,小师叔!”朱络慢慢回过神,“且不说旁的,只如今玄瞳在我身上一事……” “那你就将它完全掌控住。只要它能受你压制,是在密阁还是在你身上,又有什么关系?”剑清执语气一转,立刻变得斩钉截铁,“碧云天又岂会容不下你!” “我……”朱络话到嘴边,绕了几绕,最终成了一句应肯,“我定会尽力。” 剑清执得到他这声应答,似也才松了口气不再步步紧逼,忽的记起什么,立刻又上下打量朱络:“是了,除了玉墀宗种在你识海中的玄妙,你身上可还有其他的内外伤势未愈?当时在玄牙海眼……” 朱络见他说着话就来摸自己腕脉,便配合着伸手让他搭上,眉眼间重新带了笑:“有玄瞳之力,我自然无恙。你的内伤该比我重上许多,这才过去几日,就算好生休养也不至于痊愈,这话合该我问你才对。” “我有用过药。”剑清执连忙自证,记忆中蓦然小小翻腾,不知怎的想到了当日两人皆伤困顿在三里村时,缺钱少药的窘迫局面。彼时此时细算来还未转过一载,如今再念及倒像是隔着了许多岁月。 朱络见他突然失神,就又凑过去捏他的手,柔情蜜意唤了声:“小师叔……”另一只手还没来得及攀爬回腰间,便见剑清执一抖袖,一只素白丹囊兀的被抵到了胸前。 朱络低头看看,眨了眨眼:“小师叔赏我的安家费?” 剑清执立刻一松手将丹囊砸进他怀里,才故作随意道:“你在外漂泊多年,早没了傍身的丹药之类,我给你备下了些,你自己好生收用。”顿了顿,声音不由自主变轻了些许,“里头还有些当年曾收拾过的你的旧物,你既然已好端端在这儿,也就不要继续占着我的地方了。” 朱络讶然,抓起丹囊翻看,忍不住就笑起来:“旧物?都是些什么旧物?” “时日久远,早记不清了。”剑清执别开头,“你放心,代宗主不曾计较过这些。” “师父岂会计较这个,师父当日怕是只想将我捆起来打!”提及裴长恭,朱络不免又一瞬黯然,好在随即飞快的将这点颓丧思绪抹开,偎依近了剑清执笑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小师叔,我收了你的丹药,你不妨也让我助你疗伤一回。我这段时日详加参详玄瞳之力,发觉其经由大衍转心阵的收束后别有许多妙用,束之高阁不免暴殄天物。” 剑清执一愣:“玄力?” 话没说完,就被朱络一把拉进怀中,一只手轻轻摸上背心:“小师叔,别怕,我想让你不再怕它……不要怕我……” 剑清执正要挣脱的动作登时顿止,须臾片刻,就将身子骨尽力放得柔软,几近乖顺的趴在了朱络怀中,喟叹般低声絮语:“我从未怕过你,我只怕你不再是你……” 背后掌心的温度轻而易举透过层层衣衫烙印到皮肤上,随之而至的是一波波柔和如暖水轻云的精纯灵力,涓涓潺潺、细细绵绵,抚慰向通身经脉五脏六腑。剑清执甚是惬意的长叹出一口气,在朱络怀中趴伏得更舒展了些,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 194 章 章一九二 今宵魂梦与君同 舒辗转烦心,换一觉好梦。剑清执这一遭在不知不觉中困顿过去,是近来奔波辛苦中难得的一场酣眠。睡中无梦亦无忧,待到悠悠醒时,反倒刹那恍惚了今古,险险忘却身安何处。 睡眸朦胧,见面如幻。房中有不知何时点起的灯火,照见咫尺远近一道久违身影:绯绡衣,红锦袍,朱绦勒系玛瑙冠,俊俏眉眼盈盈笑面,挨得近近的就靠在床头坐着,好整以暇待人醒来。 剑清执眼前刹那好似飞掠过许多岁月,一晃如见少年时,嗓子里还带着点刚醒时的干哑:“朱络?” “小师叔。”朱络眼眸一弯,顺手捻了捻他散垂下的头发,“你睡得好沉,这段日子着实太过辛苦。” 剑清执这才发觉自己身上衣冠俱除,折得整齐与佩剑搁在一旁,只着亵衣裹着幅被子散懒躺着,难怪分毫不觉不适。抬了抬手,松散散的袖口就滑下露出半截手臂,一把抽回自己的头发又轻推了朱络一把:“站起来。” 朱络眨眨眼,从善如流。 “再退两步。” 朱络依言又退。 剑清执这才能将他整个人全身上下都看清楚了,目光寸寸从头顶扫到脚下,幽幽开口:“旧时衣冠,旧时模样,明明长了年岁和修为,这衣物穿戴起来怎么倒觉得有些宽松了!” 朱络立刻往自己腰上捏了一把,自觉还好,笑嘻嘻道:“若是如此,你更要好生陪着我养将上一段日子,养胖到你觉得满意了才好。” 剑清执也被他带起几分笑,一边坐起身一边还有些舍不得挪开视线,只将手到一旁的衣服中去掏摸。摸出一物后下了床榻,迈步到朱络身边,手臂一伸拦住了他的腰。 朱络登时心情愉悦想要回抱过去,忽觉腰间窸窣,一低头才看到剑清执是勾着自己的腰带在摆弄,将一物结系了上去。那物件最眼熟不过,正是在两人间易手了一轮的红笛。笛骨如石如玉莹润有光,被灯火一映更觉流光溢彩,连带着搭在上面的几根手指也格外修长雅致可爱。他蓦的吞了口口水,忍不住开口:“好看!” 剑清执挂好骨笛,抬头看了他一眼。 “笛子好看,人也好看。”朱络没羞没臊的补上一句,“你这样亲手帮我挂上,我都不舍得取下去和寸心鞭祭炼了怎么办?” 剑清执不接他的花腔,只道:“既送了你,就是你的,要如何处置随你心意就是。” “唉,小师叔……” 朱络忙要描补,剑清执忽然叹了口气,带出些许伤感:“这东西本该在六年前就送到你手中,阴差阳错,让你空等了它这么久。” 朱络一怔,也连带着被唤起回忆:“当时还是又寒偷偷跑来告诉我,说你出关后要送一件礼物予我。咱们从小混在一块长大,互相吃用了对方不知多少东西,但正正经经的赠礼还是头一遭。你一闭关就是三个月,我自个悄悄欢喜期盼了两个月……” 尚未能等到三月之期,云天陡然生变。 往事旧伤一瞬怅然,朱络飞快转念,向前一探头凑近剑清执耳边:“其实,哪怕多等上这六年,我也欢喜。” “不只是这个,自打重逢后你每次不得不离开,我都等得心甘情愿。” “清执,当年云台一跃,是我自私,让你伤心伤情空等。后来每次想到你出关后得知此事时会是什么模样,我就恨不得先替你打自己一顿。你如今让我多等等你,我反而觉得心中好过些。盼见面盼巧逢,哪怕是盼一场兵戎相见,也胜过你当年只能盼死无望。” “……盼死无望。”剑清执心绪随着他的话拉拉扯扯,百般滋味有酸有痛,但再一转眼,看眼前野斋明烛、故衣故人,蓦然都觉释怀,伸手捧住了朱络脸颊两边,将人拉到面前端正相对:“生终有盼,死终难见,你敢与我问心盟誓么?” 朱络毫不犹豫点头:“宁生而相盼,不死而难见,永铭不忘。”他随即将自己一根指节凑到剑清执唇边蹭了蹭,“小师叔,我不舍得,你来吧。” 剑清执也不和他客气,没半点犹豫,齿关开合,登时在指节上啮出几丝鲜红。朱络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待剑清执松口后看了看手指上的几枚齿痕,殷红血色飞快从细小的伤口渗出,在齿痕凹陷处积了小小几洼,便满眼含笑的将手指二次前送。朱红抹上剑清执嘴唇,原本的淡粉登时染了点点艳色,好像几片小巧玲珑至极的桃花瓣,勾得人心魂荡漾,意坠神迷。 “清执……”朱络看得目不转睛,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梦中呓语,飘忽得触不到实地,“你见过凡俗人家结亲么?” 不等出声,他又继续道:“夭桃琴瑟,洞房花烛,哪怕是最困顿的人家,也会尽力找寻些红色妆点新人新房。结发交卺,永成其好,莫失莫忘,不离不弃……”他忽然有些焦躁的四下看了看,像是要寻什么而不得,直到视线一错落到自个身上,如若恍然,一抖肩膊就将外衫扯了下来。剑清执正被他的手指磨蹭和半清楚半含糊的嘀嘀咕咕撩拨得有些心悸,陡然当头罩落一片薄红,抓到手中才反应过来是熟悉的衣料触感:“朱络,别发癫……” “不成,今晚你要听我的!”朱络少有的强势一句,但随即一把将人裹着那件绯纱外袍抱紧了,又换做软语磨人的调子,“小师叔,清执,我愿与你盟誓,你自也当应许。你若还不许,是要我将心也剖出来给你看么?” 剑清执此刻面红耳赤不逊于罩身红衣,朱络贴着皮肉覆上来的话儿听得颠三倒四模模糊糊,但心中却是清楚明白他在讨要什么。嘴里尚还抿着些新鲜的腥咸腥甜滋味,那点热乎乎的血顺着嗓子咽下去,似乎就将一颗心也煮热泡软了,由不得自己开口说个“不”字。眼见朱络贴着身越发急切厮磨,终是忍着满面烧红双手一抬,勾住他的脖子找到嘴唇狠狠堵了上去:“你别问了,闭嘴!” 隔着一层纱衣下的触感温软湿润,将后面不知还有多少听不得的话都封之以唇齿。下一瞬,蓦一股大力撞进怀中,撞得脚步踉跄连退数步,直到两人抱作一团重重跌在了竹榻上。“吱呀”一声床板□□辛苦承力,还有两道比之更大更清晰的心跳声纠缠得乱七八糟,像是跳出了胸膛,就在耳边作擂鼓响。 “咚……咚……噗通……噗通……咚……” 剑清执浑浑噩噩中下意识的数了几声后就混沌了,胡乱抓住的满把不知是发丝、衣物、还是被褥,但再不容他分神去想,就被拉扯着深坠入了一场无边旖旎之中。 子午谷中屋舍殿宇多数奇丽,后山峡谷独建有一片青砖窄舍,看似简陋偏僻,四周却以独门手段布置着重重禁制,正是用以羁押寻常身犯过错门人的狱所。虽非日月双牢那般惩死戒生,但一经入内,一举一动皆受百般限制,纵不伤身,亦感格外磋磨。 这般荒僻禁忌所在,虞云罗也是少来。出示了夜菱歌的手令后入内,还要驻足想了想才才往角落一间屋子过去。那屋门未曾上锁,尽是自信此地禁制不容人轻易冒犯,她只伸手轻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屋内陈设简单异常,不过床榻桌椅而已,一名青衣女子安安静静就坐在床脚,闻声也只是默默抬头,看了她一眼。 虞云罗倒觉有些不尴不尬,她与青瑟算是半分同门,年岁相差也不太大,称不上熟悉又非全然陌生。甚至还略有耳闻过当年自请除名之事。不想兜兜转转这些年,从同门成了陌路,如今对方又成阶下囚,心中一时感慨,在门口站了站才开口:“青瑟姑娘,我今日来是要押送你往沧波楼。” 听闻“沧波楼”三字,青瑟终于有了点反应,犹豫了下道:“是左阙主之事有了眉目?” 虞云罗也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看着她叹了口气:“算是吧……左阙主的事是北海魔脉的人下的手。你总该知晓御师?你可知他究竟是谁?” 青瑟一愣,慢慢捏紧手心:“御师,不就是御师?” 虞云 罗看她的眼神登时带上几分怜悯又有几分狐疑:“御师便是林明霁,你现在托身的沧波楼之主,你当真一点也不知道么?不过现在知不知道也都不打紧……他前几日已在众家围攻下身亡了。” 青瑟猛的抬头,眼中一片不可置信全难掩饰的盯向虞云罗。虞云罗至今仍拿捏不好她知情与否,不过见状心中立刻戒备,停顿片刻才又道:“沧波楼众人如今都在玄门看管之下,需得一一以玄照宝鉴照验过是否也与魔类有染。我奉命将你押送过去一并论处,届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与玄门间这段公案也就可以一并销剿了。” 青瑟也不知将后面的话听进去多少,木愣愣盯着虞云罗半晌,喉咙里涩响一声,挤出了一句话:“他的尸身……可也在沧波楼?” “他?林明霁么?”虞云罗一直仔仔细细瞧着她的反应,见状似微有所觉,摇了摇头,“没有啦,林明霁乃是自爆魂元而亡,肉身也炸成了齑粉,哪还能有半点留存。” 青瑟登时又“啊”了半声,眼瞳中的神色瞬时放空,空洞洞没个落点的晃过虞云罗的脸,像是要说什么,又似无话可说,徒劳动了动嘴唇后,重新垂下头,再没什么动静。 虞云罗这时反倒有几分可怜她,甚至放任她就这么愣愣的站了好一阵子,估摸着情绪或许已有缓和,便从袖中取出一条灵光烁烁的长索:“掌门之令,不好耽搁,青瑟姑娘,你我这就动身吧。”将索一抛,那长索落在青瑟身上盘旋数匝后,光芒一闪隐没不见,实则已将经脉丹田等俱锢锁了个严严实实半分难动。虞云罗这才伸手一引,青瑟分明仍有些魂不守舍,但仍旧身不由己随之而动,脚下飘忽跟着她往外头走去。 窄舍一带闲人免进,虞云罗有手令才可从容出入。刚出了隔断的厚重院门,忽的眼角扫见人影一闪,一人从旁边花树丛中猛的蹦了出来,直接窜到面前,开口就喊:“虞姐姐!” 虞云罗被唬了一跳,险些一袖子拍上去。好在一张白白净净的娃娃脸凑到眼皮下头得及时,才堪堪收住了势,登时又气又笑:“自青,你躲在这儿干什么,也想尝尝被关在里头的滋味?” 曹自青顿时颇敬畏的瞥了眼那两扇大门,又笑嘻嘻凑过来扯住虞云罗一点袖摆:“虞姐姐,你是不是要去沧波楼?带我去,捎带我一块儿去吧!” 虞云罗“赫”了一声:“你又是打哪知道的?” “这玄门岂有我问不到的消息!”曹自青顿时自得,不过一抹脸立刻又开始装乖卖甜,“虞姐姐,你放心,我是知道我师父在沧波楼才要去的,定不会给你添乱。” 虞云罗将脸一板:“别胡闹,这岂是添乱不添乱的事?无缘无故,我岂能就千里迢迢带你出谷,便是在录事堂那边都说不过去。” “哎!”曹自青脸上五官立刻皱成了一团,可怜巴巴拉着她的袖子又晃了半晌,“虞姐姐,你就帮帮我这一遭吧!” “那你便老实说话。”虞云罗这才慢条斯理将自己的袖摆一抽,“既是求人,就该有个诚诚恳恳的样子。” “唉!”曹自青见糊弄不过,垂眉搭眼叹了口气,顺势往旁边一块石头上一坐,撅了根小树枝在地上边乱画边道,“我这个月支派的外务还没做呢。” 虞云罗不免奇怪:“那你不去做事,还要跟我跑去沧波楼?” 曹自青颜色愈发惨淡,嘀咕道:“上次跟师父外出一回来,就被塞进了静室闭关。前一阵子出了关,才发现我那些相熟的师兄弟们早都跑完了活计,独独把我一个剩下了。” “……”虞云罗蓦的恍然,忍不住失笑,“我记得了,这一遭的外务多半都被派去野雀林寻鬼影岩了……” 曹自青登时崩溃,丢下小树枝抓挠起自个的头发:“啊啊啊我怕鬼啊,我怎么能一个人去野雀林!” “鬼影岩是炼器矿材,其实并无鬼魅在旁……” “啊啊啊这跟我怕鬼没关系,我就是怕啊!” “好好好……”虞云罗忙安抚他。 曹自青又兀自崩溃半晌,一抬头双眼湿漉漉看向她:“虞姐姐,左右押送的事上多一人少一人也没太大关系,你捎带我这一遭,等见到了师父,随便什么外务的麻烦就都没有了。”他想了想又尽力描补,“一路上我还能帮你换手、打扎、张罗休息饮食跑腿,你一点都不亏!”说着话兴冲冲掏出丹囊扯开,“你看,我都准备好了好多肉菜干粮果品甘醴,咱们有飞舟代步,就算走得慢些,七八日内也到了,每日里三茶六饭都不会缺。” “……”虞云罗再次无语,片刻后只能伸手在他头上不轻不重敲了一记,“早早就准备这么周全,合该算准了我心软?” 曹自青只是“嘿嘿”傻笑。笑了一会儿,约莫觉得虞云罗这儿再没出岔子的可能了,就从地上一跃而起,“虞姐姐,那我先去录事堂记上一笔就来。你稍等我,咱们在谷口见!” “去吧去吧。”虞云罗也只能连连摆手,还不忘叮嘱一句,“下不为例,下次就算还是野雀林,你也别想着逃了。” “下次再说,下次再说!”曹自青含糊一声,早欢天喜地一溜烟跑开。虞云罗见他跑远了,扭头对停在几步外一直垂着头不言不语的青瑟道,“你不认得他,他是原长老的小徒弟,还是一副孩子心性呢。一路上你只要不生出什么事端,他自然也会与你相安无事。”说罢了,见青瑟仍没什么反应的模样,只能摇摇头,前头举步,“走吧。” 待到一行三人离了玄门,出了子午谷,果然正如曹自青拍着胸脯保证那般,跑前跑后将一路上衣食住行都用心张罗了起来。也不知他打哪置办来那么多物件,从一日的饮食,到夜里安顿所需的用具,乃至偶尔稍歇用得上的小几坐垫蒲团……浑似不是押解赶路,而是踏青出游。 这般舒服惬意走过三四天,从宗门仙家之境一路渐入凡俗寻常地界。虞云罗不欲招摇,每到夜晚欲宿,临近些城镇村落时远远就将飞舟落下,徒步前往能可下榻之处。曹自青对此无可无不可,青瑟更是从来只沉默枯待一隅,说走便走,说停就停,好似个被抽去了大半生气的偶人。对此虞云罗半是觉得省心,半又有些微妙的怜悯情绪。曹自青几次忍不住凑过去轻声嘀咕:“她这是怎么了?她不会是丢了魂吧……”都换来她一番拍头敲打:“你别惹事,也别去招她就是了。” 待到舟行第五日,路途已然过半。藉着夕阳光影下望,只见一带苍翠林野起起伏伏,不是深山,但也人烟稀少,纵然极目四看,所见范围仍只有两三片聚居村落零星分布其中。那些村子皆不过百来户规模,即便捆在一块儿也比不上山外一座小镇,更不要说有什么能可打尖住店之处,看来今夜若不进村寻人家借宿,就又只能在深山野外凑合一晚。 不过曹自青眼尖,百无聊赖下又一直趴在飞舟边沿四顾张望,忽然伸手遥遥一指:“虞姐姐,你瞧那儿是在做什么?” 林木稀疏处,半遮半露一片村落人家,放眼只见连片低檐泥舍石墙竹笆。偏偏无论怎样看来都称不得“富裕”的村子入口处,如鹤立鸡群建着一栋华屋,前后虽不过两进,却是画栋雕梁气派非常,虽说搁在三人眼中还远远称不上出挑,但坐落在这般穷荒小村中十足堪为异样。曹自青一边招呼,一边已忍不住自言自问:“莫非还有喜欢专门住在穷乡僻壤的富贵闲人?不如今晚就去到他们家借宿好了……” 虞云罗反倒比他看得清楚:“那定不是什么人家住所——你可见过一直有村民带着香烛进进出出不停的人家!” “啊?”曹自青连忙眨眼,二番努力细看,随即赞叹出声:“虞姐姐,你瞧得当真仔细,难不成那儿是什么道观庙宇?可建在山沟沟里的道观庙宇也不该是这般模样,是要多少香火钱才建得起来!” 虞云罗其实心中多少也有些奇怪,不过若那宅院当真是供奉祭祀的所在,必然也有可借宿处,倒是节省了打扰村民的麻烦。当下远远按落飞舟,三人觑准了方向步行过去,前后未用多少时间就到了那村落左近。不过山中似乎夕阳一落夜色就如潮水涌上,待到此时,村口早不见了往来山民,村中一片灯火稀疏,就连那座宅院中也是漆黑安静,只是大门还半掩着,并未关紧落锁。 正当此时,人影一闪,一名夹着灯笼的老叟从院中出来,反身就要关门上锁。曹自青忙几步抢过去,远远就喊了一声:“老丈!老丈请稍等!”脚下更飞快的跑到近前,一开口先带三分笑,“老丈,我们三人途径此处,正想往村中借宿一夜,不知可有方便的人家?或是方便的下处?” 他凑过去得极快,险些吓了那老叟一跳。好在藉着灯笼的光晕看清了是个俊俏讨喜的少年,再循着他指着的方向望了望,依稀瞧见另外两个都是姑娘家身影,老叟这才慢吞吞道:“山中偏僻,与人方便倒是没什么不好。不过村里没有富裕讲究的人家,怕是委屈了你们几个整整齐齐的好孩子。” 曹自青立刻笑着摆手:“不委屈不委屈,不过过夜而已。” 就见老叟又将灯笼夹回腋下,顺手在还没挂锁的大门上一推,那门“吱呀”开了半扇:“你们要是不怕孤单,就歇在这儿吧,这里屋子宽敞收拾得也干净,妙愿菩萨慈悲,不介意这些。” “妙愿菩萨?”曹自青眨了眨眼。 老叟双手合掌朝着门内拜了拜:“没听过吧?也不怪你们。妙愿菩萨是几年前从后山神路降临下来的,我们前前后后几个村子合计着给他老人家起了这座道场。菩萨灵验着呢,诚心供奉,就算不能心想事成,也能得上几场心想事成的美梦。你们要是住了进去,可万不能对菩萨不敬冒犯。” 曹自青忙应道:“不会不会,我们只是借住一晚,还要感激菩萨行的方便。” 老叟“嗯”了一声,冲几人点了点头,提着灯笼就往村里去了。走了几步,又转身叮嘱,“你们要是想吃喝,趁着还早倒是可以往村里人家买去。” “我们自备妥当了,自备了。” 那老叟这才慢吞吞走了,一点灯笼光芒片刻后不见。曹自青看了看虞云罗:“妙愿菩萨?虞姐姐你可听闻过么?” 虞云罗摇头,心中稍有一丝生疑:“还是位有些神验的菩萨,‘神路’又是什么?这深山野村里竟也能碰到些稀罕事,自青你且留心些。” 曹自青立刻点头:“不过要是已经被这些村子供奉了几年,即便蹊跷,倒也未必有什么害处。反正咱们只住一夜就走,不生事不惹事,我晓得的。” 说着话三人入内,院中同样一片黑沉沉安安静静,不过屋子里倒是透着灯光。那屋门也是虚掩,轻轻一推就开,入眼纯然一间大屋毫无隔断,只在两边梁柱上垂下些香幡宝幔,足可一览无余。再就是些蒲团供桌长明灯架之类,与一般庙宇也没什么差别……虞云罗正谨慎四下打量,忽见曹自青已径直去往殿中央。那里未曾安放神台宝座之类,也不见木石泥塑神像,只在漆得雪白的墙壁上布置了黄缎佛帐,当中挂着一副六尺有余画轴,内中菩萨华顶宝髻周身璎珞,双手合拢胸前捧一朵五色千瓣奇花,虽是从未见过的法相,眉眼盛艳宛如鲜活,脉脉凝人欲语。 虞云罗看清那画像中菩萨模样时都不免一瞬恍神,再看曹自青早痴痴站到了供桌前,仰头望着画像半晌,才不知打哪找回了声音:“好传神的画像,好殊丽的菩萨!” 他那“爱美”的毛病虞云罗自也知晓,闻言立刻过去在他头上敲了一记:“不可胡言冒犯。” 曹自青“啊”了一声也醒过了神,忙退后几步,不过还是忍不住一眼又一眼的朝着画像看过去:“这便是‘妙愿菩萨’?若菩萨这般法相,我也愿日日祭拜许愿,许愿……”他本想说“能可遇见如菩萨这般美貌之人”,但还没说出又觉冒犯,舌头鬼使神差一拐弯,出口的就成了:“愿能再见寒先生那般的美人!” “什么寒先生?”虞云罗瞥他一眼。 曹自青顿时“嘿嘿”傻笑,脸上一派心醉神驰:“上次我随师父出门,平生所遇见最为惊艳之美人。” “你之前不是说绯小姐是你平生所见的美人?” “啊?”曹自青一愣,立刻分辩,“绯小姐之美如水晶清雕,寒先生之容似幽昙夜盛,本不相类,何必相较。” “……”虞云罗顿时觉得自己傻了才与他较真这些男子女子容貌盛美之说,不过一提及玄绯,不免又叹了口气,“也不知绯小姐如今怎样了!” 曹自青眨巴眨巴眼睛,心知虞云罗与玄绯因夜菱歌的缘故交情也算不差,立刻乖巧的闭了嘴,一边从丹囊中桩桩件件摸出那些饮食器物,一边抽了空仍要去偷瞥墙上画像。 这般看了又看,大殿中只在供桌上点燃两盏长明灯,那灯焰摇摇曳曳,映照得周遭人物也不免带上几许迷离影子。蓦然,曹自青正喝着水的动作一顿,随即“噗”一声直喷了半口出来。他也顾不得那些,从地上一跃而起,抬手指着“妙愿菩萨”的画像:“啊……啊……啊……”了三声也没能完整说出什么,反倒吓了虞云罗一跳,也立刻警惕起身:“怎么了?” 曹自青大失态中忽又一呆,抬起的手还笔直指着画像,脸上倒现出一派迷糊模样:“啊……我……那个……”他慢慢抽回手使劲揉了揉眼睛,看看虞云罗,甚至还看了眼闭着眼睛躺在一边不知是醒是睡的青瑟,再回头去看画像,满腔皆是疑惑,“我……我刚刚怎么看着画上菩萨的脸有些像寒先生……” “?” “不对,又……又有点像是绯小姐的眉眼……” “……”虞云罗默默把一口气咽回去,瞧了眼与进来时所见一般无二的画像,再看看一脸恍惚的曹自青,一伸手拍在了他后脑勺上,“你再这般颠三倒四下去,回头见了原长老,我可是要告上你一状!” “啊!虞姐姐,别!我不想再被师父塞去闭关了!”曹自青吃她一唬,登时回神,忙向虞云罗讨饶。两人掰扯过几句后,大殿中气氛已全与寻常无二。待到曹自青好容易讨到一句准话,再回头去看画像,画上菩萨纵然端丽美貌,却哪还有半点与寒照雨或玄绯相像之处。他挠了挠头,自觉方才定然是眼花错看,也就不再多想,继续吃喝收拾,准备等下好生休息。 不过他随手抛开了这一点小小插曲,待到当真各自寝卧时,虞云罗倒是不免又望了眼墙上那张艳盛至极的妙愿菩萨像,想了想还是取出一枚特制蜡丸虚虚拢在手心,这才也倚着一根柱子闭上了眼睛。 出门在外,又身负押送之责,纵然一路顺畅,虞云罗仍不免格外警醒。每到夜晚休息多是打坐或闭目养神,并不曾踏踏实实真正沉睡过去。但今夜才合了眼没多久,也不知是连日少眠还是旁的什么缘故,渐渐眼皮愈沉神智愈钝,不知不觉便入一场甜美甘适之极的美梦中。梦里浑浑朦朦无甚清晰情境,偏又如临人生美事。既知其好,偏不知因,勾得人一边贪恋留滞其中,一边往着不知处追索寻觅,渴望之情溢满胸臆……安安静静的大殿中,忽来轻轻“啪”一声裂响,压在虞云罗手下的蜡丸因她身子一动欲起骤然承了突兀之力,薄薄的蜡壳登时碎裂,内中烟出,随之而起一缕清冽非常的醒神寒香,霸道直冲进了虞云罗鼻端。 烟香入鼻,顿时如遭冷水淋透天灵。虞云罗“啊”一声双眼倏睁,捂着鼻梁直接跳起了身,什么美梦、什么瞌睡,一瞬踪影全无,清醒得彻彻底底。她鼻梁反酸眼中蓄泪,尚还本能的四下望了望。这一观望却脸色猛变:青瑟尚在原处,而早该睡熟了的曹自青竟不知何时起了身,正摇摇晃晃脚步僵直的出了大殿,往院门外走去。 第 195 章 章一九三 妙愿之愿 “曹自青!” 夜半突生异变,虞云罗一霎清醒,再看晃晃悠悠走到院门口的曹自青,一手已搭上了门板,蓄势要推。 那院门未曾上栓落锁,只一受力“吱呀”将开。虞云罗尚觉自己脚下有些虚浮,来不及多想,一粒蜡丸顺下袖口,扬手一挥,猛的向他后脑掷了过去。 “啪”一声轻裂,内蓄醒神寒香的蜡丸既准且稳炸开在曹自青头顶;“嘎吱”一声门轴转动,两扇虚掩着的院门也在同时应手开了大半。下一瞬,曹自青如遭雷殛,猛的“呜呜”两声就地膝盖一软蹲跪在了门槛上,一手撑地一手捣住鼻子,尚未反应过来自己到底遭遇了什么,眼前方寸黑暗中,蓦的踏入了一双素履。 浑无杂饰的鞋履干净纯白,似未曾受半点尘侵。视线再向上挪,衣袍亦如洁雪,唯有一根秾赤红缨绕在腰间,如白玉沁朱,极素之中陡开极艳,只消一见,鲜能忘怀。 曹自青自然也清楚记得这副一直让自己念念不忘的装束——或是身着这般装束之人。瞬间连直冲卤门未散的那股酸爽刺激都丢开了大半,呆呆抬头,疑在梦中:“寒……寒先生?” 门外之人头戴一顶缀了白纱的帷帽,夜风一吹,从曹自青跪着的位置仰望正可见风过处露出的一角下颌,哪怕只是一角,也断然不会错认。曹自青眼中“刷”的滚了两行泪下来,再开口飘忽中带着哽咽:“真是你,寒先生?我不是在做梦吧,当真是妙愿菩萨的灵验?” 这几句话工夫,虞云罗终于也快步冲了过来,一见大半夜殿中甫生诡异,门外就无声无息来了这样一位神秘人,当真戒备非常,一手暗暗已然蓄劲,再低头一看曹自青模样,手中满把灵气险些就那么挥了出去,立刻伸手扯他起身:“自青,你干什么呢?” 曹自青泪眼汪汪扭头,看清了是虞云罗后,眼泪立刻流得更凶,边流泪边抱怨:“虞姐姐,姐夫这药香太刺激了,我好像被人在脑门上开了个冰洞,眼泪不听话的自个往外涌……”他一边哭着,还不忘又朝向门外,“寒先生,我……我没吓到你吧?” 门外素衣人立刻不动声色稍稍退后一步,这才摇了摇头。 虞云罗再次警惕的一眼看过去:“寒先生?哪个寒先生?自青,这就是你提过的寒先生?” 曹自青连连点头,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便被虞云罗一手压下:“半夜三更,这宅子里刚出了变故,门外就忽然来了个你心心念念的人,若这不叫蹊跷,我倒不知什么才算得上蹊跷。”她眉眼一横,颇有几分凌厉,“这位……寒先生,莫怪我话丑难听,任凭是谁遭逢这一串事故,也很难不起疑心……你是何人?为何深夜到此?你与此地怪异有何关系?” 毫不客气的疑问劈头砸下,寒照雨尚未有反应,曹自青忽然又“啊”的惊呼,似是终于回过了神:“我我我……我怎么在这儿?我不是在屋里睡觉么?虞姐姐,寒……寒先生?你们这是……噯不对,你们怎么在……这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他这回神的速度太过后知后觉,便是一无所知只是站到了门前的寒照雨似都比他清醒许多,又退了两步:“我寻觅而来,误入……”他蓦的抬眼隔着帷帽望了一眼院内,缓缓摇了摇头,“罢了。我乃路过,既然不便,就不讨扰,告辞。”话音一落,虞云罗与曹自青只觉眼前人散如烟,虚实一晃,杳杳行踪已然不见。 “寒……”曹自青登时张大了嘴愣在原地,半晌才出声,“虞姐姐,我是不是又做梦了……” 虞云罗的脸色不大好看,快步赶出门外四下环顾一回,当真全无所获又悻悻回来,一指头戳上曹自青的脑门:“小呆瓜,我算是明白为何原长老每次带你出去,回来都要把你塞进静室闭关了!” 曹自青懵懵懂懂又随虞云罗回了大殿,一进门,就见青瑟不知何时也已醒了,靠坐在墙边默默看着两人。曹自青几乎不曾与她正眼对视过,不由吓了一跳,有些讪讪:“你也醒了啊……” 虞云罗视线随之转过去:“青瑟姑娘,你可曾觉得有什么异常?” 青瑟摇了摇头,几日来难得开了回口:“我一醒来,发觉你们都不见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虞云罗“唔”了一声,只简言道:“做了个诡梦,似有些不妥……你未曾做梦么?”见青瑟默默摇头,看起来也不像遇险或有异的样子,就转头直奔墙上“妙愿菩萨”画像,上下左右仔细察看。曹自青也在这时才终于将前后事都串连明白,不觉也是后怕,紧跟在虞云罗身边:“那我刚刚就是在梦里摸出了门去?我要去哪里?不对,是那梦要引我去哪里?” 虞云罗冷笑一声:“说不定是带你开门见见你心心念念的寒先生。” “……”曹自青尴尬抓头,但一提及寒照雨,眼前仿佛就见那张盛如幽昙之容,半点恶意坏话都说不出,“或许只是碰巧,荒山野村,许咱们走得,自然也许别人走得。再说,寒先生不是已经离开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索性在虞云罗的又一声冷哼后闭上了嘴,只是仍像在后怕什么,寸步不离黏在虞云罗身后将不小但也不算太大的大殿翻了个底朝天。不出所料一无所获,兜转一圈后重又回到挂起的菩萨画像前。虞云罗抱臂盯着画像看了又看,暗暗磨牙:“我总觉得与这什么妙愿菩萨脱不了干系!” 曹自青撑着下巴趴在供桌上:“这画也只是寻寻常常一幅画啊……不然等到明天天亮,再去找几个村民打听打听好了。” 虞云罗犹然不甘:“你我身有要务,岂能在这村子久作耽搁?不成,有仇不能当场报不合我的脾气,我今晚定要将在梦中作手那人揪出来。” 曹自青无奈:“这里就一个院子和一间大殿,都翻遍了,还能再找出什么?” “这里没有,未必旁处……嗯?”虞云罗蓦然灵光一闪,将手一拍,“是了,还有一处!” “哪儿……哪儿啊?”曹自青见她一副即刻就要出门的模样,忙起身拦住。 “神路!”虞云罗挑眉,“不是说村子后山有神路,这画像就是在神路降下的吗。我倒要去看看,到底是什么神路,弄的什么玄虚!” “我跟你一块儿去!”曹自青依稀也记得“神路”一说,不过更是不愿留在这瞧起来已然不太妥当的宅院中,眼巴巴看着虞云罗,“两个人也好相互照应对不对?” 虞云罗恨铁不成钢:“你我都走,青……怎么办?”她在曹自青与青瑟两人间看了看,忽然也有些头疼,“不过你那点本事,要是真遇到了什么事只怕也……” 见她踌躇,曹自青切关己身时脑子难得转的飞快,生出急智:“既然是怪梦搅扰,想必暗处之人没什么能直接对人下手的手段。虞姐姐,你在她身上再下一层禁制,使其不能擅动不就好了。怪梦带不走人,自然也就生不出什么事端。” 虞云罗闻言,皱眉咬唇又想了想,到底还是不放心曹自青的念头占了上风,跺了跺脚道:“那你定要跟紧了我,若遇棘手之事,不可冒进。” 见曹自青点头点得飞快,才又来到青瑟身边:“这大殿中虽有些诡异,料不至有伤性命,你便留在此等我们回来。”说罢一掐法诀,一缕金光自她指尖飞出,一圈圈绕上青瑟手足后隐去,“此法只为阻你行动,亦是为你之安危考量。” 青瑟垂眼看了看自己瞧不出什么异状的手足,默默又不吭声。虞云罗一路上也早习惯了她槁木死灰般模样,只又深深盯了她两眼,就回身招呼曹自青:“走,我们去后山。” 说是后山,但这小山村本就位于群山环抱之中。只不过那些大大小小的山头都无甚险峻处,更像是一大片连绵不尽的丘陵,内中偶有一二高出,亦有平缓,皆苍绿茂密,或是庄稼或是野林,铺满目所能见。 这般乍一眼看去处处都没太大区别的地界,虞云罗本以为找寻所谓“后山神路”多少也要花费几分力气。不想深夜潜出,方才遁身而起就可望见村尾数里外,两道山梁沟壑处,隐隐一片荧光微透。那光芒不似星月倒映水面粼粼,也不似妖邪鬼火等物气氛妖异,远望只见一片五色灿烂,光彩流溢,甚至使人颇觉美妙梦幻。五彩之光更成漫长一条带状,横亘两山之间,势最低洼,景却绮丽,几乎一眼所见,便知其不凡。 虞云罗脱口而出:“那里定就是‘神路’所在!” 曹自青同样也觉彼处光焰使人目眩神迷,大有心向往之之意,连连点头:“虞姐姐,我们快过去瞧瞧,那里是出世了什么宝贝不成,怎的这般好看。” 说话间,两人未无需借助飞舟,片刻越山而至。本是寻常山野,草木披夜到处混沌黑暗,但当尽头小路一转,蓦然一片柔和至极的五彩光芒扑面而来,眨眼一见,已然身融其境,处处目所视、身所触,无不如浸甘泉灵液之中,舒畅之意心醉神驰,一似直入妙境天宫。 “啪啪”两声,两股薄烟自虞云罗袖底窜出,一蓬细碎蜡末随即散落。只是这一遭就算醒神香也没了作用,她的脚步只稍稍一滞就又抬起,曹自青相随在后,更全无半点抵抗之力,两人身影踯躅摇晃,一步步就往彩光深处行去。 肉眼几不可见的无数细碎光点也正从村口的宅院上空蒸腾而起,汇聚成一道凡人不觉的光带,汩汩向着“神路”流去。这般奇异之景滋生于凡村之中夜半之时,除已罹陷其中的虞云罗与曹自青本该再无人觉察。但偏偏宅院外一棵茂盛古树上,此时忽然无声无息亮起了一点微光。 风吹枝叶,摇晃纷纷。密叶疏枝摇动间,赫见寒照雨坐卧其上,身边悬起一盏明烁着的竹灯。灯光微晕只能勉强照亮他半边身子,垂纱帷帽已被摘下,露出的清艳眉眼间却凝了几丝不解之色,望空伸手虚抓向横空光带:“信力?” 他坐在树梢有些苦恼的皱起了眉,下方宅院大殿中,本闭目似睡的青瑟也在异象生出时睁眼,恍惚了一下才撑着地面坐直了身子。 殿中长明灯暖光晕晕,照见画像上的妙愿菩萨眉眼灵动如生人。青瑟仰头看了半晌,忽然开口:“你当真如梦中许诺,可助我达成所愿?” 四周除她再无旁人,那画像上的菩萨自然也不会开口说话,仍捧花端笑下望,似看苦海迷生。 青瑟却还是慢慢起身,站直的瞬间甚至摇晃了两下,一手扶头,喃喃自语:“你……既生着他的容貌,定然是他魂魄有感,前来指引,可对么?” 画犹无声,任凭她自问自答:“我不需什么美梦,我只要……” 话尾声断,化作一声哽咽。青瑟蓦然深吸了一口气,终是决定所愿,迈步往画像走去。 随着她离开休憩之处,淡淡金光一闪,四道奇术化作的枷锁顿时在四肢显现。双手双足霎如受千钧之锢,不容轻越雷池。青瑟猝不及防打了个趔趄险些绊倒,低头看了看手足上的灵锁:“你们皆要阻我,对么?” 枷锁之上光芒流转,她猛的一把抓上去,五指挣白手背青筋暴起。但被一重重禁锢住的元功半点难以动用,只凭一点肉身力量全难撼动分毫。青瑟埋头用力掰扯了半晌全无用处,再看一眼就在十几步外的画像,也不知是真实还是错觉,看在眼中的灿灿灵光似乎正在减弱消退,仿佛再等不到自己的回应,就要收回许下的那一点垂怜。 青瑟陡然急了,索性再不顾忌四肢枷锁,拼着全力迈出了一步。 一步踏落,锢锁四肢的金光顿盛一分,加诸于身的困阻之力也随之增加。青瑟“啊”了一声,原本挺直的脊背吃力向下一塌,急忙一把撑住膝盖才又站稳,咬了咬牙,又向前挪了一步。 一步一压,寸寸皆阻。或许连虞云罗也不曾料到,自己原本是为青瑟安危考量施加的手段此刻反而成了摧磨血肉之躯的重刑。堪堪七八步后,一身如负泰山,青瑟本还再要强撑,蓦然脚踝处传出“咔”的骨裂之声,一股剧痛钻心,踉跄着跪在了地上。 闷哼一声,青瑟这时才觉已然满口血腥,不过脚上的剧痛此刻反倒为她提聚精神,喘了两口粗气抬头再看,距离拉近了一多半的画像仍不能触及,画上菩萨熟悉眉目熟悉笑容也仍在温柔看着自己。只是那勾勒出身影的线条又浅淡了不少,笼于其上的点点光芒一直不曾停下消散的速度。每散一点,画中轮廓便模糊一分,也叫她心中再次失去的恐惧更剧烈一分。 “等……等等我,这次一定……” 青瑟倒吞回喉中一口血沫,双手猛的撑地。又是“咔”一声脆响,腕骨剧痛同时到底还是又站了起来,只是一足无力半身不稳,前挪得更是无比艰难。强加在身的阻力似乎在无穷无尽增加,被碾成粉碎的感觉从全身每一块骨头中传出,随之而来的就是脏器也仿佛都被挤压成泥,不过数步之距,大股伤血涌出喉口,连视野也被蒙上了一层血红。 血雾遮眼,所见迷离。只在几步外的画像变得一片朦胧,仿佛已成空白。青瑟心头瞬悸,一刹那不知又从何处生出一股力量,拖曳着全身猛然向前一挣。 “咔嚓”、“咔嚓”连响数声,寸寸磔碎之痛自脚骨一路攀至双腿膝盖。青瑟嗓中哽住一声惨叫,半身失了支撑之力重重跪跌在地。即便如此,犹然奋力举臂,朝着记忆中画像所在的方向抠抓了过去。 刺耳的摩擦声突兀在殿中响起。 拼尽余劲的力道重重拍在了画像上,指尖狠狠抓过纸面,用力之猛瞬间拉扯出五道血红,烙在画中菩萨层层叠叠垂下的衣摆上,如溺水之人死死扯住救命稻草。也就在同时,画像绽开一片五色灵光,宛如活物,顺着青瑟抓落的血痕笔直窜上了她的指尖。 指尖之后,就是手腕、小臂、肩膊……光芒所及,加诸在身的枷锁如融冰尽化,无穷压迫之力一扫而空。青瑟骤觉身轻,带着茫然抬起头,就见光芒之中似是熟悉身影言笑晏晏,正招手相唤。那一霎时,一身伤痛也好似轻飘飘散去不觉,她摇晃了下,拖着一双残腿竟又站了起来,手向虚空神色恍惚:“去往何处?去……达愿之地……可成所愿,是么?” 一簇灵光在她身前旋绕烁动,随即一转,飘忽飞向门外。青瑟见状没有半点犹豫跟了上去,一头扎进浓黑夜中,唯留身后一串滴沥血色。 挂在宅院外大树树梢上的竹灯又微微闪烁了两下,看着青瑟随彩光蹒跚而出的身影,寒照雨微微皱眉,下一瞬,大树梢头人如烟去,空殿之中身似烟来。无声无息出现在殿中的身影只稍稍环顾四周,目光就落在了供案后的墙上。墙上挂幔、幔中有画,画中……空空荡荡不见一笔半画丝毫色彩,就如纯然一张白纸,被莫名其妙裱糊起来挂在了此处。 寒照雨盯着空白画轴看了片刻,抬手一招,将其纳入手中。但入手一刹,他脸上便稍露失望之色,失望之外,又有少许疑惑:“此为何物?是……又不是……” 低喃半句,寒照雨另一手掌心泛起濛濛白光拂过空白画纸。白光洇入纸张的同时,纸上兀现画面,只容人惊鸿一瞥旋即散去。即便寒照雨一瞬不瞬紧盯,也不过依稀看到了一道背身站立的颀长挺拔身影,陌生又熟悉,一如自己不知为谁偏又执着苦寻之人。 轻轻叹了口气,寒照雨又看了眼手中任凭如何催动都再没动静的画轴,顺手收起:“后山神路是么……” 音声未散,人已无踪。半空中不见了潺潺流淌的光带,但宅院外血色稀薄的脚印仍历历可辨。挂在树梢的竹灯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回到了他手中,寒照雨一手提灯,循迹而行,灯光照见一袭素衣,脚步飘忽似不沾尘,几乎更像是深夜中的一条鬼魅,乘着簌簌凉风飘向了后山。 后山五色神路,彩光荡漾如梦似幻,引逗着人心深处甜美渴望。虞云罗与曹自青中招得全无招架之力,眨眼间灵识蒙蔽,只知顺着前方缥缈而来的靡靡之音踯躅而行。那一片彩光蔓延在山峡之中,即便两人脚步摇晃行进缓慢,渐渐也愈发靠近了最中心位置。那里一片彩光愈加绚烂夺目,几成五色幻雾,全然难见周遭本来地貌,耳听窃笑声声不辨男女,也如一曲妙梵天音:“终于待到有炼气士来此,这许多年……这许多年……” 笑声声,又有跌跌撞撞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青瑟步步踏血亦已来到,那怪异之声更觉欢欣:“信女……本座之信女……新的信女……啊!” 愉悦声未尽,陡然变调换做一声惊呼。就见乱目五色外围突兀出现了一点伶仃灯火。小小的一簇光焰在五彩幻界中不过米粒之光,不起眼得似乎顷刻就会被彩光淹没。然而所经行处,微光仍旧荧荧,辉煌绚烂的五彩光芒触之却如退潮之水,在变了调的惊呼中翻卷疾退。一步一进,一进一退,前后也不过十数步间,蔓地彩光收拢直如一线,五彩幻境所覆地界全数露出本来面目,不过一片荒野草甸罢了。唯一奇异处,乃是地面横亘着一道深深开裂的沟壑,狭窄细长,黝黑深深,好似妖邪开口,下通幽冥不可见之地。仅存的那一线彩光正是朝裂口中退缩,一晃将没入其中。 见此情形,寒照雨提灯之手仍稳,脚下幻步骤然如烟,似隐似现间一晃已临裂隙之上,后发同至,竟与彩光疾退之势趋同,全然无惧便要衔追而下。在此电光石火之间,遁逃彩光陡然一颤三分,化作三股光丝飞出,卷住了同样临近裂隙的虞云罗三人。幻境虽灭,一时间仍未容人彻底清醒过来,三人全无抵抗便被光丝束缚,眨眼被拖曳着向裂隙中飞坠直下,一头扎进了无底黑渊。 就当此时,本要追下裂隙的寒照雨见状反而身形骤停,踏步虚空之中,指尖一抹,三点寒光窜下,矫矫如三寸游龙,其速更胜一筹,穿梭摆动间只一绞,光丝骤然寸寸崩断,束缚住虞云罗三人的力道乍消。但三人本就在下坠之中,经此一着,堕势更疾,耳边冷风尖啸,迷蒙神智一刹清醒。 清醒瞬间,便见己身坠向深渊。战栗惊呼还未来得及出口,眼前白影一晃,寒照雨已至并肩深处,一手搭住虞云罗肩膀,一手提住曹自青衣领,脚下灵气一托,三人身影陡然拔高,起在裂隙之上,安然踏回了地面平稳处。 但尚不及两人喘息开口,距离更远处青瑟已然在裂隙中没顶。寒照雨身远不可及,手腕一转,已抽下腰间红缨甩出。红芒蜿蜒瞬间拉伸,抛至青瑟身前,向她唯一一条尚完好的手臂缠去。 忽闻“叮”一声铃音清脆。 虞云罗与曹自青齐齐扭头,就见一点金光从青瑟手中飞出,堪堪撞上欲救红缨。两厢一触,红缨顺势裹缠住金光,却是正与青瑟擦身而过未及。昏夜之中,裂隙幽黑,不可辨眉目神情,唯能见青衣身影陨如流星,转眼没入不知其深几许处。而裂隙终是得手一人,宛如活物遁逃,“砰砰”连声闷响中只见两壁飞快凑拢,本就不甚宽的缝隙只几个喘息间就轰然拼合,除了满地掀起的尘土草屑外未留半点残痕。 “这……”虞云罗与曹自青顿时傻眼,盯着恢复成平地的地面呆愣半晌,才一点点梳理清楚了到底发生何事。思绪顺畅刹那百感交集,只得先向寒照雨谢过救命之恩。 寒照雨稍退一步,将一物抛了过去:“只是顺手,不必谢。此地既已无我要寻之人,告辞。” 他抛出的正是被红缨裹上裂隙的金光,虞云罗一手接住了,认得是青瑟的本命金铃,心头更觉滋味复杂。曹自青倒顾不上细看这些,立刻追着寒照雨道:“寒先生,你要离开了?你……唔……你不留下来再查探一下此地真相?” “此处无余迹,不需再寻。”寒照雨摇头,离开的脚步仍未停。 曹自青锲而不舍继续追上去:“那……今夜之事,玄门必会追查,说不定能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寒先生,说不定你也用得上!说不定你要找的什么线索就在其中!” “……”寒照雨脚下一顿,忽来一股微风卷着一物送到了曹自青手中,“若知裂隙之下为何,以火焚此缨穗,我便知之。”说罢,一手取下腰间帷帽扣到头顶,另一手上竹灯又现,灯焰犹然微微。他提着灯,步履轻飘,须臾人影灯影,皆入夜色中不复可寻。 第 196 章 章一九四 人生长苦 洗心妙境,常流绮月,银阙华阁,从来辉煌。盏盏银灯映照绯月白莲之间,如梦中梦,幻水底天,碧云天中绝尘隔俗之地,莫过于此。 然而月前御师一行平波海掀起大乱,芝峰上一众门人竟是首见从来疏离外事的洗心流地界上空红莲绽破离火烧天,未听未闻过的浩荡一剑辟海而去诛灭魔氛,随之而来便是银阙摘灯、月桥封禁之讯,掀起众人中一阵惶惶猜测,历多日不减,反而越发甚嚣尘上,几不可止。 一缕天风闢云浪而来,长驱直入碧云天。所经行处,多闻如此这般之言。流风不为之稍停,穿亭台过廊榭,愈往深处而去。 紫盖顶上,裴澹月正与一众主事人等坐议当下宗门内外之事,蓦然似有所感又不知感从何来,一霎分神抬眼,从一旁敞开的窗子望出去,窗外是此地惯见的青天云色,一角飞檐插霄,连檐下宝铃随风微微晃动的频率都毫无变化……忽听在座有人关切询问:“大小姐,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裴澹月连忙摇头,抿抿唇又扬起浅笑:“不曾,是我一时失神了。” 琉璃穿鲛帐,遍地逶迤;珠玉堆银屏,破碎琳琅。纵然屋内未设光源,绯红月光流入,映照在四周凌乱无序的矜贵华美陈设上淡淡泛起一层宝光,便称不得纯粹黑暗。更有一蓬绚目紫光就盘旋在华堂正中央,诸光辉照,照见盘坐地面的裴长恭,秾艳红袍垂展身下,如火亦如血色。 窗扇大敞,风渡莲香入室。幽淡馨香丝丝缕缕不绝送入,非但冲不散充溢在华堂中的血气,反而毫无晦涩融入其中。花香血腥,浑然一体,如出同源。 血腥气的源头正在裴长恭掌中,或该说是他握持着东皇剑柄的右手。清圣剑光飞旋耀跃,稳立于地面的剑身从上到下都流溢着一抹鲜活的光辉,灿烂烁动,似雀跃又似急不可待的啜饮着剑主浇灌下的精血与元气。鲜血丝丝缕缕不绝流注,紫气光华近乎贪婪的重复着跃起剑身卷上臂膊又裹挟着血气退回的循环。持剑的手臂上皮肉反复绽裂再愈合、愈合又剖开,清圣剑气刮肤剜骨从来无休犹不知足,蓦然,剑身一震,剑光刹那辉煌,如海潮咆哮汹涌而起,意要吞没可及一切。但在其势方兴未艾之际,裴长恭左掌一抬同压剑上,沉声吐气一喝,一身离火朱焰盛绽成莲,开合间将剑光牢牢拘束在内,不使丝毫外泄。剑为彼身、莲是此身,剑意纵横欲破莲锢,便是千剑万剑肆意冲突灵肉之中,裴长恭本就不见血色的脸上瞬间更添惨白,全身微颤数息,一缕如剑火印骤焚眉间,同时一声叱喝:“安静!”轰然一响,虚空生震,周遭狼藉珠玉锦绣再遭一劫,破碎飞舞散落更甚。而位在正中的裴长恭首当其冲,裂帛数声,半幅红衣在气劲冲突下化作无数细小布缕纷纷,束发簪冠皆破,衣发同扬,血莲迭开,堪堪禁锢住了已奔逸至最边缘处的一丝剑意。 满室红血灼人眼,水面莲香无尽生。 东皇紫气、离火云华极致冲抵,僵持一时间不相上下。裴长恭额头鬓角渗出的汗珠与血混杂,蜿蜒滑下腮侧,摇摇欲坠。倏然,窗外长风驰来,充斥华堂中的血香为之一散,更有一只修长手掌伸了过来,指尖在他下颌一碰,揩走了那滴血汗。裴长恭猛的抬头,就见出现在对面的衣冠轩昂之人单膝点地,同样正对东皇神剑。狂飙四溅的紫气与离焰对他而言宛如无物,擦拭过自己脸庞的指腹收回,旋即一转,既准且稳的握住了紫光暴窜的剑身。 那一刹那,满堂剑意啸唳如狂,紫气焰气纠缠暴动直欲冲霄而起,却在酝酿到至极的刹那听到了同样两个字从来人口中吐出:“安静。” 洗心流中,悬天绯月一瞬赤红成玄,玲珑剔透水晶颜色幽深若冥。幽光所及天地皆寂,飞溅在华堂四处的无数琳琅堆锦无声湮灭成灰。一切如凝中,灵动者唯有流风翩跹周行不止,绕过银阙绕在两人身边,又绕上来人握剑之手,丝丝血红从指缝渗出染上剑刃,竟与裴长恭的血液同样立刻融于紫光渗入剑身。东皇震颤嗡鸣,本是即将爆裂之状一点点平复下来,仿佛饮血饕足,紫光剑意皆悉平顺重归蛰伏。 忽然,“轰”一声焰光暴起,整座银阙似乎都为之一颤。离火元力当胸冲撞,来人身形立刻被掀得倒飞出去,“砰”的撞上了如今已经被毁得空荡荡的墙壁。裴长恭持剑霍然起身,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裴长仪!谁准你……” 裴长仪靠坐在墙边,姿态颇有狼狈,甚至似乎被伤到了内腑,嘴角微微见血,却毫不在意抬头笑意盈盈:“当年祠堂承剑,你也是这般愤怒的一掌将我掀飞,抢在我前面握住了东皇。”他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指间血痕,“故人故情,何其感怀!” 裴长恭两颊因怒气甚至泛起了些许红晕,闻言更是怒不可遏:“你疯了?我说过,不准你再碰东皇,除非……”冲口之语说到半途蓦然中止,他脸上眨眼间血色尽退,惨白如雪,“你……难道……” 裴长仪笑出一声,像是全然不觉裴长恭此刻心境惊痛惨怒种种交织,反而向他招了招手:“长恭,过来。” 一刹沉默。 良久后,裴长恭长叹一声,反手重新将东皇剑插在地面,当真慢慢一步步走到裴长仪面前,屈膝蹲跪,四目相视,哑着声音道:“我早该料到,你每次回来,便是朝着选定的了结之日更进了一步。今日今时,与十数年前,本该无有不同。” 裴长仪又伸手,将他鬓边散发顺了顺,顺势轻扳起脸颊:“哭了?” “呸!”裴长恭立刻一扭头甩开他的手,“都是你自作自受。流泪何用,不如流血,还能喂一喂那不知足的神剑!” 裴长仪顿时低声呵笑:“还不肯说两句好听话给我?本以为这些年你在洗心流修身养性,脾气已然软和了许多,怎么一不见旁人,就还与当年一样。”他说着话便觉怀念起来,拉住裴长恭一只手,“昔年的明滟潋灼目更胜红华,已经许久不曾见了。” “你倒还怀念我当年又臭又烂的脾气?”裴长恭捏着自己的手指,“连我自己都快忘干净了。” 说话间,适才激荡心情已觉略略平复,裴长恭站起身,连带着裴长仪也顺势起来,姿势变换反倒挨碰得更近了些,就听那人缓缓在耳边道:“不曾忘,岂能忘。” 裴长恭立刻“啧”了一声皱眉转身,入眼满目疮痍,除却屋子尚还完好,再无一件家具器皿幸存。东皇剑许久未曾发作得这般厉害,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善后心烦,视线再一垂,见自身外袍亦是丝丝褴褛,索性一把扯了下来,随手丢在地上。 裴长仪在旁悠悠道:“里面的也被剐烂了。” 剑气元功的强势绞缠下,不止半身红袍破碎,其内层叠衣物乃至皮肤血肉皆不能幸免。只是剑主之身破毁之后即受紫气滋养复归完好,衣衫不能自愈,上好的丝绡锦缎自持剑手腕起直至肩颈,大多都成破烂布条,斑斑血迹犹在,红痕间映苍白手臂,刺目之极。 裴长仪看了一眼忽然就闭了嘴,伸手帮他将那些碎布剥开。裴长恭身子微微一僵还是随他之意,却觉那只手渐渐摩挲至肩头,忽然毫无预兆的吐出一道细微气劲,割开了勉强完整的半边衣领。 衣襟霎敞,露出一片肌骨嶙峋。裴长恭脑中忡怔了一下才回过神,登时大怒:“你干什么!” 颈窝处覆上一点粗糙的触感,是指尖被东皇割开的伤痕印记,带着半干的血痂碾压过那块皮肤。裴长恭登时明了了裴长仪的视线落点,脸颊瞬白咬住嘴唇,直到又咬出几点新鲜血丝,裴长仪点下的指尖才稍稍挪开了一点。 挪开的指腹下,赫然一枚阴阳鱼状印记,非是胎记非是刻印,宛如皮肤中自生,带着与周遭体肤截然不同的冰凉温度。只是此刻被在指下摩挲,冰冷的阴阳鱼上也似乎着了火,烫得裴长恭呼吸越发急促,直到忍无可忍,猛的抬手就要将人推开。 可惜挥出去的手瞬间被抓拢在了另一只手中。 身上扑来一股大力,压制他不得不勉强后倾。才倾三分,颈窝陡然一痛,竟是被人在印记上用力咬了一口。他仓惶“啊”出半声,颈、肩、腰、背俱被禁锢,除却双臂丝毫难动,只能觉察着颈窝刺痛之后,裴长仪稍稍抬头,摩擦耳廓鬓角,紧抱宛如交颈:“我本以为,繁阴山中误你半生,后来才知那一年于你我之珍贵在此后无与伦比……” 裴长恭一愣,手中蓄势待发的真元止住,半晌才咬了咬牙道:“我不后悔!” 裴长仪将脸埋在他肩后闷笑一声:“我知道,你我都未曾后悔过。只是彼时已道遭逢人生最艰,后来才知最可笑最怨怼的命数早刻印在裴家骨血中。长恭,长恭,你说你是不是个傻子,极灵之身本该惊才绝艳风发在世,偏生为我困顿一隅,蹉跎至此。” 裴长恭蓦的抬手,狠狠一拳捶在他背上,重捶两下转为相拥:“既知是炼气界最为可笑之事,又何必让其羁绊住不羁之风。” 裴长仪的笑声越发清晰,渐渐带上了些轻快愉悦:“不过快了,就快了,这等可笑命数,泯灭了我裴氏一族多少英才。必将绝断于你我,再不使其遗毒。” 他越笑,裴长恭越觉心沉,洗心流中分明好风好水静夜安谧,却觉泼天风雨裹挟而来,人如孤舟,颠簸倾覆,天地俱寒……抓着裴长仪后背的手紧了又紧,半晌开口道了声:“我累了……” 脚下一晃,忽的整个人都被抄起来,踏过满堂狼藉往后面卧房而去。裴长恭脑中晕眩了下,只得又道:“宗主回驾,该往紫盖顶坐镇。” “宗主明日才回。”裴长仪低笑,“你这一次损耗太过,闭关日久,月儿也会担心。我助你度气回复,一夜足矣。极灵之身,诸异不侵,又有何惧?” 裴长恭登时闭口不言,窗口透下的月色映照两人拉得极长彼此相融的背影,一转弯没入了后厅。 后堂卧房有月无灯,一切风平浪静后,绯红月光潺潺流泻,一如往日。水面风来度莲华,圆珠清漾碧叶斜,脉脉好风好水夜,半夕长梦半宵花。 滴漏漫长,流风几转,残存华堂中的血色血气渐渐也被吹拂一空,点滴融落清清水中。縠纹轻漾,便又有数茎新荷斜生而出,摇摇颤颤,如美人面。 良久静谧,直到半开半掩的窗中又传出些衣物簌簌声、佩玉鸣撞声、拂拭研墨声。一截广袖忽然探出窗口,随意轻拂,风过处,一朵新开白莲便打着旋飞去,轻飘飘落在了摊开的手掌中。 房中桌案上亮起了一点明光,不是烛火,而是拳大一颗明珠被盛在琉璃盏中。珠光温润,照遍周遭,垂落着层层纱幔的床榻上也透进了光,又过片刻,半幅床帐倏卷,露出裴长恭倦卧其中,闭着眼似梦似醒:“明日才回,今夜碌碌何来?” 裴长仪衣冠懒散站在窗边莞尔:“功行圆满,也该去泡泡药泉,洗洗一身污秽。你不愿动?我抱你过去?” 裴长恭的眼皮立时撩开了,不见多少睡意,半揽了件小衫坐起身:“倒也不必麻烦你……嗯?”他转脸视线落在裴长仪手中白莲上,微一皱眉,“你摘它作甚!” 裴长仪笑了一声:“好月好水好花,好风夸其无暇。性之一至,信手拈来。”他另一只手在桌上轻叩,方看到珠灯下研新墨、铺素笺,似欲提笔,又遭中断。 裴长恭眉头皱得更深了些,披衣坐在床头:“你要写什么?” “心有喟叹,笔墨承之。”裴长仪捧花之手微动,片片素瓣无声而散,铺满一桌。他顺手捞起一瓣,提笔蘸墨,一花一字,写罢便掷风中。裴长恭抬眼,在花瓣纷飞中瞥见数字,视线顿时滞于其上,一伸手捉了几瓣下来:“云……色……红……衣……”兀的明白了裴长仪在写些什么,一甩手立刻丢开了:“无聊!” 裴长仪笑笑也抓住一瓣:“云开始知风月色,向无人处浣红衣。”将手一翻,手心花上赫然正是一个“浣”字。 裴长恭遥弹一指,将那片花瓣也从他手中弹落:“你倒还记得这些!” “少时轻狂,最为难忘。”裴长仪丢开笔,“想着蹉跎你之半生,却没什么能留给你相忆旧年好时。思来想去,反倒只有昔年那点轻狂事可堪一记,当真是我的过错。” 裴长恭脸色绷紧几分:“我不需这些,也不用你替我安排需记住些什么。” “你若不记,此花未免伤觉。”裴长仪动了动手指,墨字白瓣随风起舞铺满裴长恭一身。他靠近过去,伸出一指轻点落在他怀中的一瓣。手指花朵相触瞬间,墨字陡红,宛如火焰又似血色,赤艳刺目。 裴长恭手一抖,下意识一把将那片花瓣攥住,随即就见裴长仪俯身,贴在自己耳边轻轻吐气:“你看,天意亦知此恨,何况你我?” 裴长恭蓦的闭眼,直到感觉到贴在耳边的温度离开,才又张开手,低头看着手心攥皱了的花瓣:“燃灯吧。今日只余残宿,明日你便回紫盖顶,为你想为之事。” 话音一落,银阙飞焰,流华绕升,檐角排排银灯一霎俱明,堂皇光色重新辉照洗心流。灯光月光交织成锦,窗映两人身影浅淡,又过一时,俱隐不见。 风吹叶,露滴泉。幽林之中,野斋无光,沉沉于夜。 一片漆黑的房中,朱络兀然睁开眼,直愣愣瞪着帐顶的阴影缓和了片刻,呼吸渐渐平顺,才从适才一场似是而非的梦境中彻底跋涉出来。 他一翻身,没半点犹豫的就扑到了一旁正好端端熟睡着的剑清执身上,双臂用力一抱,下颌顺势搭在肩头,乱拱乱蹭了两下。 这般动静,就算睡得再沉也醒了过来。剑清执眼睛半闭,一手抬起摸索到朱络的发尾就向旁边扯:“别闹,我身上还不大舒服。” “清执,我做了个噩梦。” 剑清执终于睁开眼,半信半疑带着点应付他的口吻:“什么噩梦,吓得你半夜不肯老实睡觉?” “我梦见好大一片火,铺天盖地的烧过来,天地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火光的颜色,一直烧到我眼前,我就醒了……” 剑清执险些被他气乐,挣扎着从他怀中脱出,拥着被半坐起身:“你一个修习了几十年离火真元的炼气士,跟我说半夜被梦到的一场火吓醒了?是不是看这两天没分寸的胡闹我都纵着你,越发要搞什么花样!” “唉唉,小师叔,你别恼,我是说真的。”朱络也忙跟着起来,不管剑清执推拒从背后又抱上去,双臂夹拢得紧紧不说,还不停轻拍揉捏着他的手,像是在着意安抚,“那火给我的感觉太奇异,凡火耀耀,离火生生,但是梦里的那场火焚尽一切,倒像是带着种俱毁之意,见觉不详。”他说着话,扭头向床边小桌上吹了口气,“嗤”的一声,一星灯火点燃,摇摇曳曳的火苗渐高渐稳,立刻将屋子里的浓黑一扫而空。 暖色的灯晕照得屋内人物也俱披了层柔和的光影,可惜即便如此,剑清执的脸色也在迅速变得有些难看,残睡倦意半点不存:“吉凶兆梦?” “嗳,你别急啊。”朱络庆幸自己拗的姿势好,将人抱得更紧,几乎是团团塞进了怀里,“你别急,听我说,先听我说。”他说着话,还不忘黏腻腻在剑清执鬓角耳廓轻啄了几口,才道:“此梦似兆不详,但又全无由来。我不曾修习过卜望之道,若大小姐赠与的明池金珠还在,偶得兆梦还算说得过去,但此刻并无外由,或许只能是萌自内因。” 他顿了下,缓声道:“是灵识有感。” 怀中的身体瞬间僵硬,但很快就不得不在朱络的搓揉磨蹭中恢复如常。剑清执被他不停的摩挲拍哄还要趁机偷偷揩油搅合得无奈,在他手背上掐起一小块皮肉咬牙狠狠一拧,听到背后一声尽力压低了的惨叫后才一抖肩甩开紧箍着自己的手臂,半跪起来转过身,一板脸:“你魔魇之状我都见过了,你还怕我被什么吓到?” 朱络立刻讪笑,随后又理直气壮起来:“还不准我舍不得?嗳,小师叔,别打了,说正事,说正事了……” 不过剑清执到底还是狠擂了他几拳才放过,坐回被上听朱络继续道:“存于我识海中的唯一异数就是玄瞳,玄瞳邪异已被尽封,所用手段乃玉墀宗亲传。此刻生异,源头非此即彼……小师叔,看来我和玉墀宗的纠葛,远未到结束之时啊!” “道统魔威,本就难以并存。”剑清执叹了口气,“今时今夜倒是难得偷来的一点宁静了。” “倒也不止今时今夜。”朱络立刻笑起来,“待我能将操控玄瞳之力掌握,还需一段时间……彻底掌控却是不能了,内中玄奥若要参透,非悠久年月水滴石穿不可,谁叫我只是资质平平呢。” 剑清执每次听他提起“资质”之说都只能皱眉,犹豫了下绕了过去:“若你能运使玄瞳之力,实力与玉墀宗可还相差?” 朱络“啊”的长叹一声,一手搭脸仰躺回去:“其人深不可测,不只阵道修为。我冥冥中有感,他亦可恣意操纵玄瞳同源之力,这等实力实在可怕,我竟从不知炼气界中还有这等枭雄。” 剑清执沉默一瞬,也摇摇头:“玉墀宗若有这等通天本事,我却未曾听闻过。该说他潜藏何其深沉,还是炼气界承平已久,对此何其轻忽。” 一时间,两人相对,都觉有些无奈。若是旁人也还罢了,但他两个出身名门,幼时随师长所见也大多都是宗门世家中人,长久下来,自然也知晓当下炼气界中各安其分的散沙局面。虽说神州四陆,名家辈出,可不到生死攸关动荡天地的大事,多也只是由些当事派门草草联合了结而已。便是当下北海魔脉复苏,一路牵扯进来的也不过十指之数。若非御师先兴白骨兵灾,后挑诛魔大战派门,肯下场趟这一淌浑水的只怕还要更少……这般一想,剑清执肩头一垮,挨着朱络也躺倒了,只是没拿手遮眼:“碧云天何尝不是如此,往日里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事临己身,才知孤掌之憾。” 他这边一觉颓丧,朱络反倒翻身过来轻轻拍了拍他脸颊:“太平些还不好么,这般各人自扫门前雪的太平,比之不得不兵锋四起神州联手的恶劫,反倒是后者更不愿见吧。”说着话,朱络闭了闭眼,忽然记起身陷魔魇最深沉时恍惚看到的许多画面:四野恶战、血流漂杵、人死如麻……乃至天倾地摧,灭道统、绝仙踪,至盛至烈征伐、至惨至残生杀,借眼所见,如身亲临,至今思及犹觉胆寒。 剑清执察觉到了他情绪上忽来的不对头,在他掌心划了两下:“怎么了?” 朱络慢慢摇头,又缓和了下找回平常声音:“我就是在想,赤海魔行,不能再发生一次了。玄瞳在我手中,便是玉墀宗再如何筹谋,我也定要阻他。” 剑清执为他瞬间的豪迈誓言一愣,不过立刻带笑应了声:“好,有我陪着你呢。” 第 197 章 章一九五 千古须臾 云淡天高,神飞缈远,玄奇奥古之地,蓦见天外飞虹远遁而至,片刻间天舟在眼,横渡云空。 夜菱歌踏于行舟之首,天风猎猎吹拂衣鬓,注目所见烟云合荡似空似幻,仙绝之处如虚无实,竟不知真容何在,山门何辟。天舟难泊,只得缓速徐停半空,夜菱歌却非是第一遭来此奇境,安然立身又待片刻,待到时辰交迭流转一瞬,陡然似无形巨手拨开迷云,本是空旷虚无之地,拔现一座灵峰,山体之上天斧神凿镌刻巨字:今古须臾。 绕山衔霞披瑞,峰顶五气成流,而在更高出山尖凌尘处,捧出一座仙阁掩映云光之中,宛如天宫宝阙,骤现人间。夜菱歌正待此时,翻手取出一封拜帖凌空送去。拜帖上别有手段,当前为引,云路随开,天舟立刻一转腾起,穿云霭涉霞光,高飞须臾峰顶,上升仙阙之中。 云路尽头,山门望见,引阴阳二气生生流转“光碧”二字。玉石坊下站有一名身量高挑的秀雅女子,一手所持正是玄门拜帖,见天舟行来,另一手望空招了招,以作招呼。 夜菱歌按落天舟,飘身而下含笑道:“玉侍山门相待,看来田掌门早知我今日之行。” 知玉微微俯身为礼,也笑道:“昨夜便见客星之华,夜长老今日登门,料想非是访友闲游,而是别有要务。请随我来。” “有劳。”夜菱歌颔首谢过,两人共入光碧堂,未往大殿,而是转过几重楼阁,来到一处幽静偏殿。知玉持拜帖入内通传,片刻后出来莞尔道:“掌门此刻正有空闲,快来。”就引着她一路进去,穿过层层高挽帘幕,见一座圆台之上,玄衣卜者正手把蓍草静坐几案之后,似冥似养,无端肃穆。 夜菱歌上前与其见礼,她非是首遭来此,人地俱熟,十分干脆取出封有信笺等物的锦盒交于知玉:“此番前来是代我家掌门问卜,详细皆在书信中,有劳田掌门玉鑑。” 田镜痕收了知玉送过去的锦盒,却不打开,只将其压在左手一侧,另一手仍在以一种奇异的规律拨弄案上蓍草。几案旁焚香袅袅,烟缕如缠,绕案不散。渐渐的,分明细轻烟气,不知何时汇聚如小池,正将锦盒覆住。田镜痕似随手抓起几根蓍草洒入烟池,数沉数浮各不相同,片刻后她微微摇头:“否。” 夜菱歌扬了扬眉:“掌门只得一字?” 田镜痕仍注目烟池之中,闻言缓缓道:“事否、人否、动否、静亦否,所问皆否。夜长老以此告知玄公,他自会意。” “……”夜菱歌顿觉不如不问,只得点头,“我如言转告便是。” 田镜痕微颔首,又道:“你恰巧来,正可转告另一事。月前忽见赤痕割天,弥久方散,兆生血怨。东陆之上灾兴未止,更有动荡不已之局,诸家难以独善,玄门亦在其中,需早作提防。” “血怨?”夜菱歌稍愣,“当下炼气界大事,不过魔尊遗脉,乃是正邪不容之局,何来血怨之说?” 田镜痕随手拨散烟池,这时方才开启锦盒展信,边道:“天有兆,必由因。天机不破,妄行不悖。此血怨将行大灾劫,不在魔脉之下,我等但尽人事,天意却终难违。” 听她用词愈重,夜菱歌心底纷纷将近来所知炼气界中事端细数,但仍全无头绪,犹豫了下道:“掌门此兆,比之行天问卜如何?” “此缠彼绕,不得分解。” “我明白了。”夜菱歌长出一口气,“炼气界数百年承平,是大劫将至,步步显现,掌门故有所得。得之愈多,兆之愈凶,无可转圜。” “正是如此。”田镜痕目光扫过信纸,“兆不得明,皆在劫中,不独你我一门一派。天命在轨,慎而行之,是唯可应对之策。” 夜菱歌不免又叹了口气:“身在劫中,当真使人难安!” “安亦应,不安亦应,夜长老平常心即可。”田镜痕倒不见如何动容,搁下信笺转而道,“不如且先安于眼前事——秉玉城来客确实正在明池浴镜,玄门求借玄鉴乃秉仁善之心,可为引见。知玉,稍后你带夜长老前往,妥善安排见面。” 知玉应声,此间事了,夜菱歌见再无后话也顺势告辞。两人踏出偏殿,身后蓦然层层垂幔次第而落,将圆台掩没其中。田镜痕仍静坐原处,伸手将散落在锦盒上的几根蓍草一一拾起,做一小把搁在案上,却不与其他蓍草并于一处。随即忽见一簇火焰无端自生,转眼吞没小把蓍草,焚作一撮银灰。田镜痕看着那银灰半晌,叹了一声:“冤孽!”从来肃然平静的脸上罕见露出几分郁色,慢慢捻起灰末收到了一只锦囊里。 一阵微风吹进殿中,撩动垂幔起起伏伏,一名灰衣老妪似随风而现,无声无息出现在旁,背脊弯驼,哑声施礼道:“掌门。” 田镜痕将锦囊束口收紧:“瓦姑,送去愔愔灵位前吧。” 老妪点头,下一瞬,人与锦囊俱失踪迹,好似从未曾出现过。 夜菱歌与知玉离开偏殿后,便换了一条路径往光碧堂待客下榻处去。只是人虽离开了,“劫数”之说仍不免字字在耳在心,缭乱思绪。夜菱歌在心里默默叹了许多口气,才勉强打起精神向知玉打听秉玉城来人之事。不过知玉身为田镜痕贴身近侍,少涉待客事务,知之也不甚详,只能一边尽力回想些偶然听来的讯息,一边捡取可信部分告知夜菱歌。两人边说边走,不觉来到客院,知玉便请夜菱歌门外稍待,自己先往院中去了。 秉玉城为法脉之尊,世家进退自有规矩。夜菱歌对此不以为意,自己随意散步到附近,见一带清清曲水叮咚可爱,旁有大小石墩可倚可坐,索性过去稍歇。不过徐徐漫步到近前,才看到岸边花草丛生处,竟还蹲着一个年岁不大的细秀少年,挽着双袖将手浸在水中,像在拨弄什么。 夜菱歌脚步微微一顿,不过既无刻意隐藏,踩踏细草的声音还是足够清晰。那少年闻声立刻转头,背着手飞快站了起来,声如蚊呐问了声:“谁?” 夜菱歌抿唇微笑:“我来光碧堂做客,小郎是门中卜生?” 少年仍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又过片刻,似乎是确定光碧堂中不会莫名出现什么可疑之人,才点头轻声道:“我是……你是来问卜的吗?此处是客院所在,求卜不在此处……唔……”他说着话,声音越发轻细,几乎连字都听不清了。夜菱歌只见到少年嘴唇掀动了几下,吐字不知声,又是好笑又有些无奈,又笑道:“小郎,你说了什么?莫非有所指教?” 少年登时抿住嘴,两人间一片沉默半晌,才再听到他细细出声:“我……我说,你欲寻人,访而不值,隔日得见。” “嗯?”夜菱歌稍露讶异,“你知我来意?” 少年点点头,但随即又是摇头,艰难开口:“非我知,是卜知……” “我不曾提及,你便可得一卦,光碧堂卜道从来在天分不在长幼,倒是我失于轻忽。”夜菱歌闻言莞尔,伸手想要拍拍少年发顶。不想那少年见她举手,忙的急退两步,一时间反而忘了自己就在曲溪岸旁。脚下一退一滑,一个倒仰,就要往溪水中摔去。 夜菱歌险些失笑,不过出手倒也不慢,袖底飞出一道长绫卷在少年腰间,轻轻巧巧将他从水面扯了回来:“留神啊小郎。” 少年一霎脸红欲燃,脚下踉跄着好容易站稳了,已然挨近到夜菱歌身边,险些将头埋进地下去:“谢……多谢夫人。” 夜菱歌笑吟吟看着他:“举手之劳,倒也不必多谢。” “啊?”少年惶然抬头,像是被夜菱歌随口一句客套为难住了,嘴巴张合几下才道,“那……那我……”越发手足无措起来。 夜菱歌见他这副模样,看得出少年应是怕人得紧,虽不知是个什么缘故,也不好将人逗弄得太过火,便笑道:“举手之劳无需你谢,你若不安,不妨赠我一卜为报,如何?” “……”少年听闻提议,迟疑了下方才细哼出声,“可……夫人卜甚?” 夜菱歌倒像是被他随口一问问住,犹豫了片刻,道:“我有一名后辈此际下落不知,安危不明,使人担忧。你不妨为我卜一卜她当下处……罢了,我欲知她是否安好,你可能卜?” 少年点点头,既不细问名姓,也不求取兆相,一把抓起腰间垂挂的三枚银环,望空一抛,就手疾旋,彼此间“叮当”碰撞有声。前后不过数息,声止环伏于掌,他伸一指拨弄几下,便道:“履险不险,此舍彼得,乱缘非缘。” 夜菱歌不想他当真卜算有果,立刻道:“何意?” 少年抬头看她,开口再次艰难:“唔……平安……算得上平安,逢劫必然有转,但乱缘将起,兆后路不平……艰难……” “乱缘?”夜菱歌还是头一遭听闻此说,不免皱眉,“何为乱缘?” “强求为乱、错逢为乱、此之吉暗伏后之不吉亦为乱。” 不待少年解释,忽听知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身形随之也至:“夜长老,小之闻,你们是怎么碰到了一块儿?” “啊!玉侍……”少年小小惊呼了声,颇有几分手足无措。 夜菱歌忙笑道:“偶然遇到罢了,这小郎瞧来天分不俗,不知是哪位门下。” “之闻是掌门的小徒弟,还不曾在外露面过。”知玉说着话有些狐疑又看向少年,“我适才听你们在论‘乱缘’……” 她话没说完,莫之闻陡然一惊,难得声音放大到同常人一般,“我……我要回去做功课了。玉侍,我……我回去了!”说罢话,竟是扭头就走,举手投足间甚是慌乱,躲避着什么的意味昭然若揭。 夜菱歌全然一头雾水,不知又是何故。但见知玉脸上微露几分尴尬,连忙转开话题,指了指客院方向:“秉玉城之人可在?” “执阙中一行尚在明池,需得明日才回。”知玉随口答她,说罢了却忽然一愣,“你知他们不在?” 夜菱歌露出笑意:“是莫小郎卜得,小小年纪便可‘见知’,难怪能得田掌门青眼。” 知玉闻言反而皱眉:“之闻起卦了?” 夜菱歌心觉有些怪异,但在光碧堂中,求卦问卜皆是再寻常不过,也就不以为意道:“见赠一卦,后来我又问卜一卦,只是还未予我解完就溜走了。”她说着话又扭头朝着莫之闻跑开的方向看了看,小少年腿脚不快,尚能清晰望见背影,正沿着青石长道埋头苦冲,颇有些憨态可爱。 知玉也随着她眺望过去,见状苦笑:“夜长老见笑了,之闻这孩子身上有些奇特处,寻常掌门是不准他随意占卜的。” 夜菱歌顿时诧异:“为何?” 知玉方要开口,猛然就见远处正一溜小跑着的莫之闻像是踩空了一脚,膝盖一撇身子一歪,“咕咚”一头扎到了地上,跌了个结结实实。夜菱歌已是许久不曾在修门中见过门人弟子平地摔跤,一刹那眼睛都瞪大了几分,险险吞下去一个“啊”字。就听知玉叹了口气道:“他身有奇异未到解时,凡一动卜,必折己身。虽然不过都是些磕磕碰碰的寻常小伤,但若放任也是艰难。故而掌门给他下了禁令,不准他轻易开卦行卜。偏生这孩子于卜筮之道天分通达,屡屡技痒,到头来还是把苦头吃在了自己身上。” “还有这般奇异之事!”夜菱歌感叹出声,再望莫之闻果然已习以为常爬起了身,只是不免有些一瘸一拐又往前走去,便摇头笑了笑,探手从丹囊取出一物,托在掌心,“先前我向他问卜,倒是为难这孩子了,既然有缘,倒也不妨为他描补一二。” 知玉见她掌中乃是一枚小巧绒花,其形不过寸许,乃雪羽白绒簇就,无风亦颤,十分精致可爱:“这是?” “此物名为‘散萍飏’,是我一时玩笑之作。”夜菱歌拨弄绒花笑道,“当不得大用,不过倒可在寻常坐卧中为佩者护持一二。”说罢启唇一吹,流风送雪,飘飘荡荡直往莫之闻背影追去。两厢相距也不甚远,顷刻追及,悄然无声附落在他发髻上,犹不被觉。 不过看在知玉眼中,散萍飏落定一瞬,便有淡淡灵光随之绕行莫之闻周身,知其不俗,向夜菱歌道:“夜长老厚赠,我代之闻谢过了。” 夜菱歌摆摆手笑将此事揭过,随后又向知玉道:“秉玉城之人既然尚在明池,今日不得见,那我便不得不多叨扰一日了。” “自有客房妥善安排。” 夜菱歌莞尔:“客房却是不必。不知瑶笙可在门中?我二人许久未见,今日虽是奉公,倒也并非不能访友……我且去叨扰她,不添你们的麻烦。” 知玉登时也笑:“夜长老与司果私交甚笃,由她待客宾主必是乐意之极。” “她可还是在紫烟浮?” “司果寻常若出门百步,必是光碧堂上下皆传的一桩大事。”知玉笑道,“夜长老但去无妨,明日我与执阙中见过后,再往紫烟浮为你们引见。” “如此有劳玉侍。”夜菱歌对于紫烟浮路径熟悉,不需知玉引路,便与她在此作别,独自沿着那条曲溪向下游去。走过数十步,溪水曲折成弯,随意一瞥恰见一点绛色沉浮水中,十分醒目,便来兴致伸手一招。一缕灵风轻轻将其卷起送入手中,原来是只折得有些粗糙的小纸船,浅绛笺纸的船身上墨迹还未全数洇开,看得到几个笔力犹带稚嫩的小字:华姐姐……出山……平安……早回…… 夜菱歌脚步停下,捏着小小纸船又饶有兴致翻看了一会儿,心中笃定这十有八九便是莫之闻适才蹲在溪边弄水的缘故,赤子初心,颇觉可爱。只是看过一回,蓦然记起那匆匆未及收尾的卦辞,眼底笑意不免又渐渐凝住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俯身重将小船放入水中,手指一推,送它摇摇晃晃向水中央飘去了。 水响潺潺,在溪在瀑,秾露如珠,剔透清凉。 不在仙天在人间,纵然魔祸喧嚣东陆,不可及处犹然广阔,一带青山横出秀色,葱林翠岭,环溪流瀑掩映其间,山景不俗,纵无盛名,亦称佳地。 这般青山秀景中,忽来一阵略带拖沓的脚步声踏破幽静由远及近。好景好山待人赏,来人却非游山赏景之客,一袭素白缟衣缓缓入山深处,衣衫俱带风霜色,连身形步态也是颇见虚浮摇晃,疲惫丛生。 眼前分明片片浓淡苍翠,落在玄绯眼中却不时点闪成黑白碎色,颠倒摇晃、支离破碎,一如此刻身心。自出风楼双阙,带伤拖病飘摇至此,甚至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到底走过了多少路程,只知一路不停无序前行,纵无目的,亦难止步,似乎只要稍一停顿,尽全力撑在心头的那一口气就泄空了,再难坚持下去。 且行且问,问心问己,皆觉茫然,唯知这一走并非求死而是向生。因此渐觉身体濒临极限,纵然心中再有莫名执着,玄绯也不得不缓下脚步,四顾深山,欲寻一处暂安之地栖身疗伤,徐图后话。 这一歇下脚步环顾,才知自己不知不觉闯入一带秀丽山水之中。只是佳山秀水此刻看来也是艰难。不算茂盛的一片疏林,她扶着树歇过两三气才慢慢走出。林外一道溪水白亮欢跃,飞溅珍珠,清凉爽气扑面而来。玄绯喉中满是血锈腥气已有多日,此时见水难得精神一振,挪步过去先掬饮了两捧。可惜渴状虽解,满口血气腥味却觉更盛,伤势恶化在精血气脉之中,纵然辅以高床良药也需仔细养将许久,何况孤注一掷千里奔波。她咽下水闭目片刻才将胸口翻涌的血郁之感再次压下,另一手在袖中掏摸,摸了许久取出一只小玉瓶,内中的白华擢秀丹却早已服过最后一丸,空瓶狼藉,若无声之讽。玄绯垂眼看了片刻,蓦一扬手,那药瓶就远远飞了出去,“噗通”一声砸进水中,立刻打着旋被流水冲走了。 水响之后又是一片宁静,玄绯再坐片刻,无药力可借,只能勉强调运元功压伏内伤。好容易捱过这一阵,额头鬓角已薄薄附上了一层冷汗。山风一过,一片淋漓冰冷,难过之极。 这时纵然不愿,她也只好再次蹲身捧水,撩开半裹覆住头脸的长纱,一点点沾着水洗净脸颊汗湿。随着俯身低头,几缕银雪般的长鬓垂落,发尾扫过水面,带起一串细小涟漪,水中倒映着的人影立刻也随之成了一片散碎。 下一刹,本还有些游离虚散的眸底光芒骤凝。分明清浅剔透流溪,转眼暴掀三尺之浪。白花如雪四溅,中间竟现一只巨蟒之头,血口箕张足可噬人,腥涎滴零扑面而来。一人一蟒近在咫尺,玄绯瞬间只觉眼前天光遮蔽,唯见巨口獠牙狰狞,手腕一抖,绕在臂上的长纱立刻向后疾射高飞,一卷缠上几步外参天老树。下一息间,身旋飞纵、蟒信追扑,一前一后尺寸之差,巨蟒犹然稍慢半分。玄绯悬身在空,藉此间隙右手翻掠,郁郁春林陡现轻冰飞雪奇景,素鞘之中占雪飞出,剑转冰光横空一划,硕大蟒首连带其后探出的半截长身皆受冰凝,堪堪止在半空僵不得动。玄绯眼中一瞬煞气,反手抓剑立刃斜劈,锵然玉击冰碎雪霰弥空,凝冰狂蟒解裂飞扬,漫天萧萧雪落,天地浅浅银白,内中却无半分巨蟒的血肉残骸踪迹,唯见满目冰花盖翠遮青而已。 第 198 章 章一九六 宓山四月梅花雪 一剑解冰,临头杀机亦随同消泯无存。玄绯抖手曳回长纱飘然落下,脚步沾地瞬间一个踉跄,情急间一撑占雪,才勉强站住了。 但身形稳住,刚被压下的伤势却毫不客气叫嚣着反复,眼前一时晕眩迷离。玄绯一手扶头脸白如雪,无暇旁顾默调真元。而就在同时,回复清浅潺潺模样的溪流中稍远处,蓦然一道波纹漾开,一条细小蛇影悄然沉下水面正欲远去。灵蛇潜行,无声无息,然而刹那却听岸边一声叱喝:“谁!”前一刻还拄剑俯身惨淡调息的玄绯一扭头,身形未动,剑上一瞬冰光如寒矢,笔直贯向小蛇出没处。那小蛇却也灵巧,疾疾飞蹿,堪与剑光擦身而过,逃窜中犹不忘一摆尾,无声无形一缕灵息逸散,林中顿作沙沙声响,是坚鳞硬甲疾速磨砺过砂石草地。转眼不分前后游出三条臂粗长蟒,气势汹汹围向玄绯。 玄绯急忙持剑转身,清净好景转而扑面尽被腥风弥漫。只一晃眼,就见蟒身如鞭扑扫而至。她抽身忙避,三条长蟒攻势却是连环,虽非开启灵智之妖,也有几分被灵息哺育后的默契,一时间沙飞石走草屑惊飞,凌厉围攻加以腥秽之气,玄绯不过腾挪数步间已觉头晕气滞愈甚,真元更是难以接续,三颠两晃,险象迭生。而己之气弱,彼则张狂,三蟒本受驱使而来,此刻也已凶焰自生,越发绞缠扑噬,狡而弥凶。 玄绯更在叠叠杀机下连连后退闪避,转步折身更见踉跄,几次险险与蟒头血口擦肩。破绽频现下,蟒扑狰狞,不知不觉脱出了树密交生林边地带。溪岸边砂石细碎豁然开阔,却少了许多可以借力弹扑的枝丫树干,长蟒追噬之势正疾,不缓不退,几乎同时长尾摔拍,地面石裂烟腾,纵起蟒跃如蛟,齐齐扑向玄绯当面。 玄绯霎时又退半步,闪避中积蓄之力也正待此机,占雪之上涌起冰风,左手指间虚拈,俄而点冰成弦,交错如网。这般雪霰冰丝凡物沾之即刻凝冻,虽释出之力难及往时而三分,仍将长蟒半身僵化一瞬。便在这瞬间,刃光寒凛悬空一划,薄刃扫穿三蟒颈间要害,如割冰凌,生机倏断。 忽在剑光飞落同时,溪林中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衣履杂乱声,弦鸣锵然,寒光骤现,三根银矢挟裂石之威从林树间疾射而出,正向玄绯所在。玄绯吃惊,情急之下更不及细观细想,藉挥剑余势未尽,猛再回身旋剑。“当啷”声响,剑箭相击,银矢斜飞被扫落溪中,玄绯亦是再难稳住身形,手腕一颤,占雪颓然垂落在地,更受两力相交冲击,本已强弩之末再添一划,一阵黑翳遽然蒙眼,仰面向后直挺挺倒了下去。 此时三箭飞一,尚余两道银光正从她身前方寸处过。“噗”、“噗”两声,如钉朽泥,悍然穿透半空中两只长蟒断首,高飏而去足向天飞丈未止。更有一道人影无暇高冲银矢,身法灵动一晃掠出溪林,情急伸手,堪堪扶住了玄绯颓倒之身,半是急切半是懊恼连忙开口:“姑娘,你没事……” 本是欲问安危,垂眸照面瞬间,后半句话蓦的硬生生折在了舌尖未能吐出。剑上幻雪犹然簌簌,雪簇仙颜殊胜人间,两人一者昏迷、一者忡怔,一时间仿佛被凝固在了原地,没能再出半点动静。 好在稍又片刻后,林中连串人声追出,呼啦啦跑来四五名男女仆从,或是手中提盒抱伞、或是肩挑铺垫坐具,分明一副富贵人家闲暇踏青的排场。跑在最前面的那个眼见追上了,立刻叉着腰狠狠喘了几口气才缓和过来,一叠声开始叫苦:“大公子,说好了只是出来散心耍耍,你怎么‘嗖’的一下就飞出去了……嗳?咦咦咦?这位是谁……” 连珠般的抱怨灌进耳朵,那年轻公子终是被唤回了魂,下一瞬忙扭头轻叱:“不患,别吵,这位姑娘似是受伤昏迷了。你安排人手回庄子抬一副软轿过来,要快,莫耽搁。” 不患不免又“咦”了一声,口中连忙先答应了,人却十分好奇的尽力抻长了脖子要去瞧玄绯模样。年轻公子见状,下意识将玄绯绕在臂间的长纱一扯,将她面貌遮掩住七分。只是随即自己也觉这举动有些好笑,不得不清咳一声故作无事发生:“还在看什么!” 不患眨眨眼,视线一错看天望地,“啧啧”称奇:“吓!我看这地上怎么还有好几条大蟒蛇呢,弄得一地血淋淋的,难不成是这位姑娘下的手?不对啊,这蟒蛇脑袋上插着的是公子你的箭……” 年轻公子顿时神色微赧:“是我多手半分,反倒牵累了人家……快去做事,伤情岂能耽搁!” “是是是,立刻马上公子稍等。”不患向后小跳半步,随即转身捉住另一名仆从,从他担着的雕花笼里掏出一只墨羽鹞,发髻中拔下墨笔草草写了张纸条塞进爪上细筒放飞了。眼见鹞子冲起林梢之上往来路飞去,年轻公子方才又低下头,心中默道一声:“冒犯了。”小心翼翼摸上玄绯腕脉,试探着注入真元一探,登时吃了一惊,脱口低呼:“怎是这般严重!” 不患早又挨蹭了过来,殷殷勤勤在一地蟒尸中收拾起散落的银矢,取出一方素绢一枚枚擦拭干净收好。这时闻声,凑趣扭头:“能削了三条大蟒的脑袋,难不成还是个重伤患……呦!”溪林之畔山风缕缕,恰在此时将本就半遮半掩的长纱吹起一角,露出一蓬雪丝长鬓。不患霎时瞪大了眼睛,嘴巴开开合合半晌,挤出一句:“怎……怎么是位老妇……” “嗖”一声破风,年轻公子指尖一勾,腰间一枚小香囊又快又准直接堵到了他嘴里:“胡说八道,冒犯佳人!好好去熏熏你的嘴!” 不患“吚呜”两声,顿时被堵得翻出了两个白眼。这时才听身后“噗嗤”笑了声,几名从人中唯一一位女侍掩口带笑走过来,先冲着年轻公子一福,道:“公子,不妨先将这位姑娘交我照料,免得不便。”又指了指几步外斜插在地的占雪剑,“那剑我们皆碰不得,还需公子亲手才好。” 幻雪飘尽,唯余如冰似雪一剑凛立。年轻公子一眼看过,忍不住赞叹一声:“当真剑亦如人。”将玄绯小心挪交给那女侍,还不忘认真叮嘱道:“这位姑娘想来也是炼气修行之人,你好生照料,切莫冒犯了哪里。” 女侍带笑应声,年轻公子这才去收取占雪剑。那剑一身雪凝冰光四射,纵然失主,一近三尺之内仍觉冰寒气凛,剑下草地更早已结出了小片冰晶,将草叶冻成簇簇冰雕。 不过年轻公子取剑却甚从容,只伸手一拔,冰雪之势全然不成阻碍。转眼还剑归鞘,冰风消泯。他持剑看着素鞘上铭有“占雪”二字的玉牌,忍不住又悄眼瞥了瞥被女侍扶抱着的玄绯,满面尽露神驰之色:“当真好剑!当真好……名!” 玄绯停留在蟒首与银矢飙扬一刻的记忆直到许久后才慢慢接续上,彼时仍觉头昏眼黑,但体内血脉枯熬的痛楚却得以缓和,不似自愈,应是有人加以援手……这个念头在她心中一转,霎时睁眼,还带着几分摇晃模糊的视野中不见青山白云野树,反倒是一顶碧罗纱帐缀在雕花床架上,后知后觉到身下锦衾软枕,分明高卧,安排极尽舒适之能。 满目温柔富贵,她心中刹那警觉,扶着床沿挣扎坐起身。还未细看周遭,先听到一女惊喜出声:“姑娘,你醒了!” 脚步匆匆,一名女侍将手捧的新换巾帕水盂等物搁下,赶到床边扶她:“你别动,你伤势不轻,公子说需得好生休息调养才行。若有杂事,吩咐我便好。” 玄绯眼前一阵晃动,渐渐眸光凝实,看清来人后稍稍收敛几分戒备,但仍撑着坐在床上:“这是何处?你……是何人?” 女侍抿嘴一笑,转身又倒来温水凑到她唇边:“这是宓山别院,我名柯珊瑚,姑娘唤我珊瑚即可。” “宓山?”玄绯心中犹然恍惚,迟钝一瞬,“是你带我来此?是……” 柯珊瑚连忙笑着摇头:“是公子带回的姑娘。公子说,你们都是炼气修行之人,道途同修,援手该然……哎,我倒也不明白这些修行啊仙人什么的,不过姑娘一看就是神仙中人,我当真从未见过如你这般好的!” 玄绯闭了闭眼,果然也不曾在柯珊瑚身上察觉到炼气之人的灵气灵息,与寻常凡女无异。她松了松绷紧心弦,就着手缓缓咽下一盅温水,又恢复了些精神:“那便多谢你家公子之援。” 话刚说出口,就听门外衣履带风,一名年轻公子拨开垂帘快步进来,还未站定,已先开口道:“该是我冒失出手惊扰了姑娘斩杀恶蟒,姑娘不埋怨就好,可当不得这一声谢。” 两人照面,那年轻公子刹那又生出几分局促呆愣,玄绯却只见他全然陌生的容貌装束,一身灵气微透着些霜雪之息,不似玄门来人作手,便放下心摇摇头:“公子客气,是我自身有恙,非你过失,不必放在心上。” 年轻公子一听此言,蓦的似又想起什么,忙从怀中摸出一只锦盒:“姑娘,我探过你身上伤势,甚是奇怪,气血紊乱亏损,又有烈气伤及脏腑的旧伤未愈,十分凶险。只是我不曾学过岐黄医术,这里凡人地界,一时也难得良医,只好先给你用了些丹药舒缓压制,你现下感觉如何?” 玄绯一路行来皆是依仗白华擢秀丹撑持,虽知一似饮鸩止渴,也是不得不为之的选择。因此一听对方提及丹药,神色不免一凝又旋即放开。只是这眨眼一霎的表情变化也不曾脱出年轻公子之眼,他立刻掀开手中锦盒,急切道:“姑娘放心,这雪还丹是我家中秘炼,性凉而气润,虽不是什么仙丹灵药,也勉强合适你此刻症状。昨日带你回庒时服了一丸,此处还有九枚,可供一旬之用,于你伤势当有裨益。” 精致锦盒飞快递到眼前,沁凉药香扑鼻随至,呼吸之间已使体内烧灼钝痛稍缓。玄绯愣了愣,微微侧身避开:“萍水相逢,何以受此厚赠。” “不不不……不是什么厚赠,不过些寻常东西罢了。”年轻公子面色一窘,直接将锦盒塞到枕边,像是生怕玄绯再开口婉拒。又背着手退开两步,似乎想走,脚步偏黏连着不太想就这么离开,嗯嗯啊啊踯躅一回,蓦的眼睛一亮抬起头,“是了,还不曾请教过姑娘如何称呼?我名百里鸣镝,家在北陆,此次是出来别院闲游散心。千里迢迢,相逢有缘……呃……”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嘴里的话有些跑偏变味,渐渐消了声。 玄绯却没在意对方这点狼狈,本想不过素昧平生偶然相交,随后便打算辞行离开,甚至连彼此名姓都刻意避免互通。然而此时被直挺挺问到了眼前,不答失礼,若要应答,“玄绯”二字只在舌尖一转,便觉重涩难开,张了张口没能吐出声音,反倒曲意成了一点叹息声。 不过正因这极短一声叹,也不知百里鸣镝瞬间自己给自己补全了什么,仿佛会意匆忙又道:“姑娘带伤遁行山林,料想定有许多难言之隐。既不便说,不说就是,不说就是。我……嗯……”他蓦然脸上一红,明显得玄绯想要忽视都难,“我遇见姑娘正在一场幻雪之中,簌簌寒锋舞雪溪林,皎皎好女一如谪仙,就……就暂呼姑娘‘雪仙人’可好?”说完这几句话,脸色早涨成一张红布,连再与玄绯对视都觉气短,扭头冲柯珊瑚道:“珊瑚,好生照料雪姑娘,这几日不必张罗我那边的事情了。”脚下已然颠三倒四,落荒而逃般飞快出了门,也不知往何处去了。 玄绯坐在床上忡怔一时,纵然带伤迟钝,此刻也已洞明百里鸣镝对自己必是大有好感。若在寻常往日,或会觉得荒唐、或会觉得受了冒犯,可搁在当下大起大落心境之中,旁人己身,情爱欢愉,皆如一捧残灰冰冷,茫茫仿佛隔世。她又默坐一刻,一时间连再寻主人家告辞的心思都淡,缓缓向后倚住了床栏,一手按了按胸口,无声将另一个名字吞了下去。 同样在房中的柯珊瑚自然也清楚旁观了全程,百里鸣镝见到玄绯后那份殷勤心思落在他们一行仆从眼中更是明明白白,乍一见他手足无措狼狈而逃,抬手一掩嘴险些笑出声。正兀自强忍,眸光一转,却见撑坐在床上的玄绯一脸素白,非但没有半点被逗笑或羞涩的模样,反倒通身漾出一股烟灰雪冷之气,如遗世而将不存。她骤然一惊,方露出的一丝笑痕立刻抹平了,十分忐忑唤了声:“雪……姑娘?你没事吧!” 玄绯徐徐回神,全然懒言懒动,微微摇了摇头便合上眼,也不知是养神还是渐渐睡去了。柯珊瑚仍小心翼翼站在床边,又过了好一会儿,见她当真再没什么动静,才蹑手蹑脚的靠过去给她盖了盖被子,又将枕头边那金贵的锦盒捧着收到屋壁的玲珑槅子上。末了叉着手盯着锦盒看了半晌,没声没息叹了口气:“真是想不明白这些人……”转身去收拾余下那些水盆巾帕等杂物了。 玄绯这一昏沉沉睡去又是许久,似乎别院中并无多少杂事可作,柯珊瑚显得格外清闲,将屋子里外收拾一遭后,就不知打哪翻出些针线布料,坐在窗下绣起了花样。 绣了片刻,外头一阵脚步响,窗棂上飞快被人敲了两下。她一抬头,就见不患比比划划在外头冲自己招手。像是怕惊扰了屋中人,又不敢开口出声,模样甚是滑稽。柯珊瑚抿嘴笑笑,顺手卷着绣绷出去,才一迈出门槛,针线篮子里就被塞了个绢包,不患冲着她笑出一口白牙:“珊瑚妹子,这是打外头送进庄子的时鲜樱桃,在这地界也算个稀罕玩意。公子赏了我些,拿来给你尝尝,你回头早些吃了,搁不了太久。” 柯珊瑚看着那巴掌大的小绢包,眨眨眼:“樱桃?我听说过,倒不曾见过,不是山上结的果子吧?” 不患“嘿嘿”一笑:“我们无尽阁是没这个,不过要尝个鲜也不难,仙家手段,千里须臾,连龙肝凤髓也不是没人打过主意,何况凡间几颗果子。”他眉飞色舞比划起来,倒是没留意到柯珊瑚听见“龙肝凤髓”几个字后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不过宓山这一带不产樱桃,搬来庄子的这几篓是公子专程叫人往三百里外的城中买来,自然是因为……嘿嘿……因为‘庄中茶饭粗淡,岂好用以款待佳人’!” 不患挤眉弄眼学人说话,柯珊瑚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懂,用小指头将绢包挑开一线,隐约露出里面一包指肚大小的晶润红珠,煞是可爱,眼睛登时亮了亮:“好漂亮……不像水果,倒像是一把珊瑚珠子。” 不患搔搔头:“你喜欢就留着吃嘛,我特意拿来给你的。”说着话又压低了点儿声音,“珊瑚妹子,仙家千种好,尘俗万般难。你生得好看,性子也温柔贴心,来庄子里帮手这几天就常得公子赞赏。你若愿意,我替你求上几句好话,随我们同回无尽阁,哪怕仍只作个寻常女侍,也比在这山野小村子里无甚趣味的过活要好许多。” 柯珊瑚愣了愣,微微歪头抱着针线笑起来:“珊瑚一届水生土塑的凡身,修者仙家那些要吃龙肝凤髓的日子怕是过不来呢。不患小哥,多谢你好意,我心领了。” “你啊……唉!”不患也不是第一次在柯珊瑚处碰壁,闻言只得揉了揉鼻子,“算啦,你自个不愿,我还能强求不成。左右公子这次是出来散心闲游的,还要住上一段日子呢,你什么时候要是改了心思,来找我说也不迟。呃……”他忽然一拍手,十分懊恼,“只顾着拉你说话,忘了说,你妹子又从山下上来看你,我让她去你的屋子等着了。你快去吧,雪……姑娘这儿我替你守一会儿。还有,厨下还有不少新做的点心,也装一盒子给她带回去。” “小雨来了?”柯珊瑚稍稍诧异,随即点头,“那就烦劳不患小哥了。”端着针线篮子匆忙往院外去。忽听不患又在后面压着嗓子喊道:“小雨那么个丁点大的女娃娃,哪能总叫她爬两个山头来看你。你要是担心家中,告个假回去一两天看看也无妨。” 柯珊瑚匆忙埋头走路,也不知听到了还是没听到,一溜烟就拐出了院门不见踪影。不患目送她离开,随即有些懊恼的挠挠头抓腮腮,郁闷嘀咕:“我都这么温柔体贴了,怎的还是好难招姑娘家喜欢呢!” 另一边柯珊瑚脚步匆匆直往自己的住处,也不过间隔两三个院落,偏僻一间小院门扉半开半掩,本就只住了她与厨娘两人,此刻更是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动静。她走到门边,分明晴好阳光,正值午后,院中却莫名滋生着丝缕细细的潮气,水腥极淡,却非错觉,哪怕只是稍有修行之人的耳目都遮掩不过。但柯珊瑚浑如不知,并无半点迟疑就推门走了进去。 小院中打理得甚是整洁,不似主院客院遍植缤纷花木,因而也就多了许多空地安置些日用器物,当中有井,墙角堆柴,还有用竹竿绑着麻绳撑起的高矮架子,上面稀稀拉拉晾晒着几件衣裙褥单之类……柯珊瑚本要直接往屋里去,偏巧一阵风过,将晾在角落位置的一件单衫吹得飘飘荡荡飞起半边,要掉不掉的挂在了竹竿头上。 柯珊瑚偏头看看,将手中端着的针线篮子顺手搁在井台上,自己去拉扯那件单衫。她转身一瞬,一道细长的阴影忽的自井口石板上晃过,快得不知是真还只是错觉。但随即“哒”的一声,一卷线轴从篮子中滚了下来,滴溜溜在地上拉出好长一截线头,滚到了柯珊瑚脚跟左近。 柯珊瑚这一遭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一手将那件单衫拉扯平整,一边扭身低头,一眼看到了滚在鞋边的线轴,轻“咦”了一声捡了起来。 又一道细长影子在她低头之际蜿蜒滑过井边,堪堪将要碰触到针线篮子时再次蛰伏。篮子随即被柯珊瑚端了起来,那卷线轴也丢在内中,朝着屋里走去。 小院不大,从井边到屋门口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她身姿窈窕在前,时隐时现的细长影子悄无声息再次出现潜随其后。虽只是一道依附于物之影,无头无尾不辨形态,却灵活得宛如一条小蛇或其他什么活物,游屈蜿蜒,一点点追近了柯珊瑚同样被日头拓印在地面上的影子。 屋门紧闭但未锁,她伸手推门的同时,地面影子也悄无声息昂起了“前半身”,好似紧随猎物许久终于觑准了攻击之机的诡蛇,正冲着她手中的针线篮子飞扑了过去。 第 199 章 章一九七 别院三更妖魅天 木门“吱呀”应手推开,诡异暗影扑入篮中亦在同时,无声无息,不知存否。 屋内阳光亮堂,一个梳了丫髻的小女孩搬了把椅子坐在窗口,像是百无聊赖的摆弄着手里一条花绳。十指翻飞,彩绳百变,自得其乐。不过一听到门响,她就立刻把花绳一撇高高兴兴跳下椅子:“珊瑚!珊瑚!是不是又有什么好吃的了?” 柯珊瑚笑眯眯将绢包掀开一角给她看:“樱桃,听说过么?” “这就是樱桃呀!”小女孩凑头过去,伸出一根手指拨弄几下那包红珠,又小心翼翼拈起一颗送进嘴里,抿着嘴巴细辨起味道。片刻后略有失望的摇摇头,“酸酸甜甜的,还可以吧……我还是喜欢吃肉,新鲜的肉。” 柯珊瑚伸手将绢包一掩:“你不喜欢,我还不给你吃呢!就算不好吃,看着总是漂亮的。” “我懂,一颗一颗的看起来像一把珊瑚珠子嘛。”小女孩颇有经验的点点头,又爬回椅子上坐了,隔着窗户看外头的天:“还有三天就要月圆了。” “我自然记着日子,出来快要一个月了嘛。”柯珊瑚搁下针线,去柜子里掏出一大包肉干肉条,一块块递给小女孩磨牙,“到时候就回去了,你现在急什么。”说着话又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出来乱跑,也不怕给人看见!” “不是只有你看到嘛。”小女孩笑嘻嘻啃着肉干,“再说,我跑得可快了,什么事都没有。” “你呀!”柯珊瑚又不轻不重戳了她一指头,随后才慢条斯理收拾起自己的针线篮子,将里头许多大大小小的零碎布块整叠起来,只留下当前正绣了一半和几块还没动过针线的料子,“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去,别总往这儿乱跑,三天的时间难道还等不得?” 小女孩踢踏了两下腿,仍是全不在意的模样:“闲着很无聊嘛,不过那位百里公子当真更无聊,在家里当他的少爷公子不好么,偏要千里迢迢跑来宓山,很碍别人的事啊。” “乱说话!人家做人家的事,你做你的事,做砸了事就要瞎牵连,可没人教过你这个。” “我哪有做砸事,他添了乱,还不准我嫌弃一下?”小女孩噘噘嘴,随后又拍手笑起来,“好啦,左右不过就这几天了,珊瑚,到时候咱们一块儿回家哦。” 柯珊瑚点点头,又塞给她一块肉干就将剩下的收了起来:“那你也得乖一些,别再随随便便跑来这边,万一出了什么事,可要节外生枝。” “我知道啦!”小女孩答应一声跳下椅子,“唉,那我回去了,你好好继续学你的女红吧。”说着话挥挥手,也不管柯珊瑚还会交待什么,更不用她陪同相送,一溜烟就自己跑出了门,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不过柯珊瑚也不在意,任凭小女孩跑开,倒是弯腰将她掉在地上的花绳拾了起来,卷了卷塞进针线篮子,又原模原样的端起来也回了玄绯养伤的院子。 养伤的日子无非大同小异,第一日里玄绯还昏昏沉沉多半都在睡中,待到转过天来坐卧行走便已无大碍,至于真元经脉内耗之伤却也不妨这些外在动止了。 百里鸣镝在午后前来探视,一见便喜悦道:“姑娘精神见长,可见雪还丹纵难根治,也有小用。此丹服满一旬效用最彰,切莫忘记了。” 玄绯瞥了眼屋壁玲珑槅子上的锦盒:“承蒙赠药。不过此丹也非凡品,公子过于厚赠。” 百里鸣镝有些不大好意思的一笑:“本想一日或二三日一奉,但顾及姑娘未必能在宓山别院停留一旬,才将丹药一次奉全,我也好安心……”他说着话,脸色更透出几分赧然,“说实话,姑娘至今仍留在庄中,已算是意外之喜。” “既然没在初醒来时就离开,停留一两天还是九十天,倒也无甚区别。”此刻二人坐在房中闲谈,相隔不过一张几案方寸,清晰可见百里鸣镝满眼惊喜倾慕种种不加掩饰之色。玄绯见若未见,继续道,“我虽重伤流落,却是求生而非求死。能在此地暂养几日有益无害,也就顺其自然了。只是此‘自然’非彼‘自然’,还请百里公子莫要错情。”她顿了顿,半垂下眼,“我乃孀居,难以承情。” 百里鸣镝一愣,片刻间不知心中转过了几许念头,随即轻声喃喃:“情深缘浅、情浅缘深,皆是造化弄人啊!” 玄绯并未将这次交谈太过放在心上,待到又过一日,见百里鸣镝仍如先前一般前来嘘寒问暖,也就随他去了。不过百里鸣镝名门出身,行事本就自有分寸尺度,两人每日一见,对面闲谈两句,一如寻常友人,倒也称得上一句宾主相宜。 这份温吞相宜也只能维持在小小院落方寸之间。 待到回房,不患立刻忍不住抓耳挠腮凑上来,嘀嘀咕咕:“公子,雪姑娘一看便是个心气清冷的,你这般温温吞吞进两步退一步半,可是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迎回美人心!” 百里鸣镝也有些茫然,坐下慢慢擦拭银弓:“进一步觉有冒犯,退一步心又不甘,我自己也不知如何才好。不患,你说是世间情爱皆如此纠结,还是独我一个遇到的最为艰难些?” 不患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我哪知道那些,我到现在也还是光棍一条没人疼没人爱呢!不过公子啊,另一件大事我倒是晓得,你出来游逛已经快半年了,从北陆一路玩赏到东陆,又在这宓山别院住了小一个月。要是再不抓紧着点回去,惹了阁主不悦,咱们主仆俩可是要一块儿吃排头的!你老人家心里可千万有点算计,就算你不怕罚,我的小身板也吃不消啊。” 百里鸣镝摇头笑笑:“你放心,父亲若真要罚,我帮你担了就是。” “话不是这样讲!”不患登时急了,“怎么说你也是无尽阁的长公子,若真惹了阁主厌弃,还有二公子那般事事挑尖要强,将来的位子岂不……” “不患,”话没说话,百里鸣镝手指一松,手中擦弓的丝绢登时扑到了不患脸上,将他后面的话拦下了,“慎言。” “……是。”不患瘪嘴瞪眼,不过到底将一肚子抱怨又吞了回去,抓下丝绢塞回给百里鸣镝,“算了算了,你是主我是仆,你都不急,我操心个什么呢,还不如继续操心眼下雪姑娘的事儿。” 百里鸣镝又继续擦弓:“雪姑娘岂有事让你操心,你若闲,不如将行李还有一路采买的手信小物都好生规整。算你有句话没说错,我出门太久,也该准备回去了。” “就在这两日么?”不患立刻精神一振,不过旋即困扰,“那雪姑娘那儿……” 百里鸣镝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的摇摇头:“将你的小心思收一收,又在唐突佳人。” “我哪有……” “雪姑娘冰情玉性,天人姿容,岂能以寻常待之,能在此相逢相识已是奇缘。此缘既独属我与她,日后必定还有许多交集,又何必仓皇毛躁在初识浅交之时。如今当作别时便作别,日后才好重相逢时喜相逢,蠢材,你可明白了?” 不患似懂非懂点头:“明白,又不是很明白,反正好逑佳人的那个是公子你又不是我,我只晓得只剩短短几日相处,你断然难得美人心就够了。” “……”百里鸣镝只能也回赠了他一个白眼,“难怪你到现在都不招姑娘家喜欢。” 不患“嘿嘿”一笑,倒不在意这句抢白,抓了抓腮又凑到百里鸣镝身边:“不过,公子,咱们都要离开了,下次再见到雪姑娘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你不给她留些礼物念想之类——叫她一见便能时时记起的你那种?你可别说雪还丹,那个是治伤的丹药,不算数的。” “这嘛……”百里鸣镝也不知原本是否有意,但显然因不患的提议动了心,犹豫了下道,“可是我身无旁物,即便雪还丹也是从家中带出,总不能将青蝀……”他亮了亮手中银弓,“将青蝀送出去吧?再说,就算我送,她也定不会收。” “那钗环玉佩……不成不成,太唐突了。”不患凑在旁边出主意,可惜搔头抓耳一时也想不出什么。主仆两个正面面相觑,蓦然耳骨先后一动,一串轻快的脚步声踩过回廊,随即门外被虚叩两下,传来柯珊瑚的声音:“公子,厨房新做下的点心,给你送过来了。” 相处近月,柯珊瑚对二人来说也已熟稔,百里鸣镝点了点头:“进来吧。”就见她捧了个漆盒进门,里头是一碟新制糕点,莹白米团中浅浅映出内芯一点金黄馅色,甜香细袅不腻,花费心思十足。柯珊瑚将糕点摆上桌,笑道:“今晚是个满月,厨房应景蒸了这个。雪姑娘那边也送去了些,公子放心。” “今晚是十五之夜?”百里鸣镝自觉日子过得有些糊涂,屈指敲了敲脑门。 柯珊瑚笑盈盈点头:“还碰巧是个响晴的天,今晚的月亮想来也会美妙得很……说来,公子来到宓山尚不满一月,想来是没听过我们这儿的一个乡间俗闻吧。” “什么俗闻?”不患立刻来了兴趣。 柯珊瑚指了指外面:“庄后不远那道飞瀑,还有个别名叫做‘神花池’。传闻月圆之夜,若有机缘,可在瀑下池水中见到一枝月华凝结成的绝美仙葩,倒映水中,似虚似实。也有传闻曾有人当真摘得神花赠与心上之人,后来自然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过这都是些凡俗间故老相传的故事,说不得真假,我也未曾亲眼见过。” 不患咂了砸嘴:“深山、明月、神花、爱侣,当真是一个集俗套之大成的民俗故事。” 柯珊瑚但笑不语,百里鸣镝却摇头道:“既是久传,未必全虚。谁说胜景仙葩只生仙家?神州浩渺四陆无穷,自也会有许多不俗之物生长凡尘,只看有缘无缘得见罢了。” 柯珊瑚又将沏好的茶水给他换上,抿嘴道:“我可不懂这些那些,只是说来给公子听一个乐。不过要是月华真能生花,想来该是晶莹皎洁清丽无双,也不是我们这些俗人该有的眼福。”说罢,福了福身,捧着空盒退了出去。 “晶莹皎洁清丽无双……”百里鸣镝却像是被这几个字勾住了,翻来覆去嘴里念叨几遍,“今晚就是月圆夜啊!” 不患飞快会意:“公子莫不是当真信了这故事?” 百里鸣镝笑笑:“信又何妨,总归不过几步路、一个夜晚罢了。我既是出门闲游散心,岂能连这份小小的闲心都没。” “是是是,公子你说的都是。”不患很干脆的转而附和,“说不定公子真就是那个有缘人,能见神花,摘仙葩,赠佳人。” 百里鸣镝满眼带笑拍了拍手:“说得好,多说两句,回头打赏你!” 柯珊瑚送过糕点就又回去玄绯养伤院落,日头晴好,微风带暖,院中花树下倒比屋子里更舒适几分,她便又抱了那个针线篮子择一地坐了,慢条斯理一针一线做着绣活。 细细花香、间关鸟语、簌簌清风,别院静谧悠闲不觉时间流逝,一晃便过大半个下午。西山头上连片红霞烧彩,百景涂橘带艳,倒比白日里正晴明时更秾丽许多。 柯珊瑚坐在树下,夕阳映照半身红,她手中殷红的绣线也好似栓住了一缕火,一闪一闪随着穿梭的针尖亮得灼目。忽听一人在旁问道:“你在绣什么?” 她一抬头,就见玄绯不知何时出了屋,站在几步外扶着一枝斜干看过来,目光落在她手上,也不知是看出了什么还是没看出什么,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柯珊瑚很干脆的将绣绷向前一递:“我打算绣一枝红花,珊瑚花。” “花?”玄绯看看她,又再次将视线投向绣绷。料子是极好的厚实软滑的绢布,银针赤线细密交错,勾勒出了一……团看不出形状也难以形容的鲜红色块,七扭八歪不分经纬,更兀论能从中辨出任凭什么花朵的模样。 柯珊瑚全不以为意,笑眯眯道:“我才学女红不久,手艺怕是还不大好。不过虽不似,亦不远,大概也能勉强入目。雪姑娘可有要教我的地方?” 玄绯摇头:“我也不通针线女红,教不得你。不过你既然喜欢,又不是要绣给旁人看,便随着自己的心意绣下去好了。” “我也是这样想。”柯珊瑚手里摆弄绣绷,“我山野出身见识少,觉得这样看起来不错就这样绣了,倒也不必管旁人是否喜欢。雪姑娘当真看得通透,想来过了眼前这一关,日后也自能过得舒心适意。” 玄绯闻言怔了一下,抬手碰碰鬓边,三千雪丝绕指:“或许吧,或者只是说来容易,要做到当真通透,何其艰难。” 柯珊瑚掩口一笑:“世路多情爱美人。” “……”玄绯一时间却也不知她究竟是口无遮拦还是意有所指,只得默默摇了摇头,将这几句闲话划一段落,转身又要回屋子里去。 柯珊瑚忽又冲着她的背影笑道:“雪姑娘,你可知晓宓山中飞瀑神花的传说?” “不曾听闻。” “庄后飞瀑潭中,月圆之夜或结神花,皎丽无双。今日正逢,公子入夜就要动身前往瀑潭,为姑娘求取一朵神花。” 玄绯一抬头,视线越过层叠屋脊,高远处可望见一线飞银悬挂山间,映照夕阳宛若流金。她叹了口气,顺手捋过肩头长纱,绕颈半掩面:“何必如此。” “是正该如此。”柯珊瑚靠着花树笑意盈盈,“今夜的神花,必然极美。” 说来入夜,也是飞快,不过人间闲话,眼见着金乌沉坠,玉兔东升,当真极圆极亮一轮白月,如无暇之璧悬缀天空,银华明净,旷照山林。 百里鸣镝一见这轮好月心中甚喜,兴冲冲又将周身拾掇一番,就要动身出庄。不患殷殷勤勤在大门口送他,犹带了点不甘心道:“公子,你当真不带我一块儿去啊,哪怕给你跑个腿开个路呢!” 百里鸣镝伸出根手指点着他的额头把他推回门内:“我一人去,才叫心诚则灵,带上你只有坏事的份。” 不患只得唉声叹气:“那我在家里烧一炷香求求月中的菩萨神仙保佑你心想事成?” “去去去!”百里鸣镝立刻挥手赶他,“快回去,想做什么做什么,只别再跟着我讨嫌就是了。”说罢转身,脚步轻快只几息间就没入了夜色中。 不患还在站在大门口望了又望,直到再不见百里鸣镝一丝身影才摸着脑袋回去,当真左掏掏右找找翻出只小香炉,又从纱屉子里摸了几根直条香,一抱捧到院子里玉阶下,一边焚了,一边就合着掌闭目念念叨叨起来,什么“保佑”、什么“看在我家公子一片真心”之类,乱七八糟没个条理。不过他自己却不觉得,嘀咕了好一气,自觉将想说的话都差不多倒干净了,正想着还能不能再添两句,蓦然一阵透体凉风吹过院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随即就听到一声脆笑响在耳后,还带着股阴森森的冷气:“你可知道,焚香拜佛若是拜的方法不对,是请不来神佛的。非但请不来,反倒能招出许多你惹不起的妖邪鬼魅……” 不患霎时一个激灵,猛的睁眼却不敢立刻回头。视线一垂,就见洁净台阶上,几股小风打着旋吹过,炉中香炷立刻齐齐中折了。那折断的香火不落地,被风旋卷着起起伏伏,骤然香头一亮,好似什么生物睁了眼,血红赤亮的瞪视过来。 不患“啊”的一声叫,原地跳起,满口喊着“公子救命!”抱头就要向院外跑。然而才一转身,耳后脆笑又是一声,随即他便眼睁睁看着原本空荡的院中突兀腾起一团巨大黑影。那黑影摇晃舒展,片刻拉伸成形,赫然一条庞然巨蟒,高过人头,口似血箕,狰狞獠牙翻凸,猛的向他的脑袋吞咬下来。 不患喉中“咯”的一响,惨叫声噎在半途,骤然双眼翻白直挺挺仰倒下去。同时亦见红影一闪,一粒指肚大小的红珠从院门外飞来,笔直弹入巨蟒血口。毫厘之末、缸箕之巨,相触瞬间,两两皆消。只一转眼,院中仍复风平浪静,除了翻倒的香炉和昏厥在阶上的不患,再与之前一般无二。 “嘻嘻……”一串小女孩的笑声从院中一棵大树上传出,循声望去,先见到一双踢踏到匪夷所思角度的花鞋彩裤,随后才露出被枝叶遮掩住的女孩头脸身子,一条花绳被她绞在十指间把玩,又正试图把一颗水灵灵的鲜嫩樱桃络到绳圈中:“珊瑚,我没想杀他,我只是吓吓他罢了,你就要凶我!” 院门外正是柯珊瑚捧着针线篮子姗姗而来,将篮子放在院中石桌上,才道:“你拿去玩的樱桃还是他送的。” “原来是他啊!”小女孩无趣的哼了声,“好吧,那算还了他了。”忽倏身影一虚,再现已在柯珊瑚之旁,双手托着腮坐下,盯着石桌上的针线篮子:“你这绣的是什么?” “珊瑚花,不好看么?” “珊瑚……花?”小女孩眨眼,片刻后用力叹了口气,“好看,当真好看,谁让是我要用你的东西呢!”说着话,伸手一抓,从篮子里抓起片绣好的布块,下一瞬身化随风,如出现时一般无声无息消失在了风中。 柯珊瑚不紧不慢,仰头冲着那风曼声叮咛:“此去牵制为主,若非必须莫要动手。” 风中传来嗤笑一声:“你学女红刺绣也就罢了,几时还学来了对人族心软的毛病?” 柯珊瑚幽幽叹了声:“人族生死,与我何干?不过是你当下的修为,未必当得人家的对手而已。” “哼!”晚风又送一缕着恼哼声,随后一去无踪。 柯珊瑚倒是还站在石桌边,偏头皱眉看了眼仍昏迷着的不患,片刻后伸手遥遥一点,平地风卷撞开房门,将他不分头脚的卷了进去。旋即门合风息,她又捧起还叠放着不少绣片的针线篮子,不紧不慢回去了自己的住处。 明月当空,渐向天心,三更将至。 第 200 章 章一九八 召灵 明月如银,但无灯无烛的山路上仍是一片昏黑,若非有修为在身不碍夜视,从宓山别院到神花瀑布这不长不短的一段路程只怕要走得更艰难几分。 好在百里鸣镝心有向往,一路行来半点不觉艰难,只余雀跃。 望山近、行路远,站在庄中抬眼可见的飞瀑,曲曲折折山中行来也有十余里之距。青山葱茏遮蔽月光,只能伴着满地起起伏伏高矮长短怪异的树影循向而走。百里鸣镝心中默默估算,一程杂树林来到尽头,山路陡转,扑面霍然清辉灿耀,满目生光,一片水声隆鸣,一瀑琉璃吹雪,崖垂晶缎,潭似融银,铺开眼前。 百里鸣镝讶然一声,惊喜仰头观望胜景。他在宓山小住一月,这一道瀑泉景色自然也未曾错过,只是白日来山景不过寻常,不想夜来朗月垂映下却有夺目之姿。更水气丰盈清灵滋润,虽无仙家灵气也生几分不俗灵性,登时驻足饱观了片刻,才将旷思收回,重新投注到瀑下石潭中。 石潭正是飞瀑积年冲刷生成,一汪潭水飞花溅沫从无静时。四周不见山溪分流,想来潭下应有暗河水道引入山体石隙,石潭因此看来越发圆润无缺,也恰似一轮涌动之月,揽清辉流转其中。 百里鸣镝仔仔细细一步步走到潭边,抬头望月,低头看水,满眼银光,却不知传闻中的神花会滋生于何处。伸手入水感应其中清气流向,除清冽醒人亦是一无所获。这般绕着瀑潭兜转半晌,忍不住自言自语郁闷起来:“莫非是我与那神花并无缘分?唉,若是无缘,也不好强求,只是雪姑娘那儿……” 他想了想,仍觉不甘,再一转念,估算当下时辰也才二更左右,夜过半犹不足,还有若许长的夜晚可以寻觅等待,精神立刻又一振,暗自开解:“或是尚未到月射花凝之时,既是神花,若那般容易寻得见得,便称不上稀罕与传说了。” 这般心中默想再望圆月,月光皎洁明澈却非大日般难以直视,望之弥久,渐觉清光如纱如露,一时分明琼华难触,一时又好似可见玉露滴滴垂空而下,不偏不倚随着升腾在半空的水气落入了石潭…… 百里鸣镝心中蓦然一动,立刻低头往水中寻月露滴落处。流水之中,月轮不伫,只余一片粼粼月影荡漾白波间,时聚时散,碎成琼光点点。然而就在他目光注视下,那无数点清泠泠的光点似旋似流、若合若分,恍惚中似漂流于水波之上、又像是潜映在飞沫之间,气凝琼枝,光圞玉瓣,一朵如真如幻的月下仙葩就在水光月影中化生成形,其形其色、其美其洁,全无半分不合百里鸣镝心中畅想,正是他最最如意最最向往的那一朵神花。 百里鸣镝“啊呀”一声,喜出望外,登时不顾潭水夜凉,一步便跨入了潭中,伸出双手去捧神花。 月光流泻十指间,那花亦如月色不定,只娉婷袅袅一晃,就从他手边摇曳开了,随水流荡到几步之外,继续若即若离的飘散着点点清辉。 百里鸣镝愣了下,看了看两手空空,再看看水面神花,片刻后立刻重整旗鼓,又追着花影涉水而去。瀑潭溅鸣声中登时多了一阵阵水花翻搅的不协之音,又似乎还有极轻微的一声女童哼笑,在明月梢头、流石水背,似幻还真。 别院一片静谧,三两灯火微微。 蓦然,主院厢房背向的屋墙上,一扇窗被人猛的推开。木质窗扇“咣当”磕出刺耳声响,在静夜中甚是清晰,但推窗的人却似未觉,只笨拙的从窗口爬出,甫一落地就打了个踉跄,随即晃晃悠悠沿着墙根挪了出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好似不觉自己一路磕绊闹出的许多动静,脚步颠三倒四,冲着庄子另一头的院落飞跑。 幽静屋舍,烛火俱熄,玄绯带伤之身亟需静养,早早便已安卧浅眠。正朦胧中,忽听院外一阵脚步声杂乱,还未分辨出个数,来人就已扑到了院门前,攥起拳头“咚咚咚”将大门擂得山响,夹杂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凄厉呼喊:“救命啊!雪姑娘,救命啊!” 玄绯神色一凛,下一瞬人已出现在庭院中。伸手虚拨,门闩脱落,院门立刻被顶开,不患跌跌撞撞绊了进来,五体投地趴了个结结实实,他也顾不得,就着趴倒的姿势仰头便叫:“雪姑娘,有妖物,有妖物……” 玄绯站在几步外,虚淡外放的神识并未觉察到任何不妥,便只垂眼看着不患:“什么妖物?在何处?” 不患晃了下神,迟钝一瞬道:“是……是一条巨大的蟒蛇……” 一阵外物难察的微风撩拨着他的记忆,一片朦朦胧胧逐渐变得真实,不患开口的速度也渐快得正常:“那妖物往山后瀑布去了,要去害我家公子。雪姑娘,庄子上的仆婢都是从山下找来的短工,我也只有微末修为。求求你,求求你去瀑布帮帮公子,公子可千万不能出了什么事啊!” 玄绯听得“巨蟒”一说,霎时记起自己山间遭逢,不觉眉头微皱,虽未感知到庄中异样,但也并未全然不信不患之言。不患急得满面汗泪,院中昏黑,只勉强辨出她一点神色,还道玄绯心有犹豫,又急切哀声道:“雪姑娘,我也知道你伤势未复,但求你看在公子真心一片,今晚前去瀑潭也是为了给你摘神花……啊!”话没说话,陡觉领口一紧,突来的力道将后面的字眼硬生生勒了回去。不患憋出一声气声,缓过劲来才觉自己已然双足离地,正高起腾遁在别院上空,玄绯捉着他的后襟踏行风中,垂目下视:“方位?” “啊?咳咳……”不患艰难的咳了两声透过一丝气,颤巍巍伸手向下一指,“那……水潭在那边……”耳畔风声忽倏更剧,满目只余白衣曼雪,疾往飞瀑所在。 一闹一乱后的别院再次安静了下来。 除却不患,尚有数名男仆女婢的庄子里一片沉寂,似乎适才的叫嚷砸门声未能惊扰到他们分毫,仍各自沉浸在好睡之中。一层极淡的薄红雾气蜿蜒铺开在别院之上,还夹带着幽幽一声叹息:“可算是都离开了,当真让人费尽了脑筋!” 窈窕身影从容穿梭过寂静一片的庄中夹道,再次迈入主院的柯珊瑚仍捧着那只不离身的针线篮子。只是这一遭,她很快就将篮子搁下,信手一拈满把握起绣红绢布,仍是看不出形状的一朵朵“珊瑚花”,却每一针每一线上都散发出了一缕淡淡的异息。非灵非魔、非圣非恶,似自天地元息中化生,又非同于无情无性之天地,别有一股盎然生机。 柯珊瑚扬手一洒,漫天红绣飘舞,看似纷纷乱乱,又在微妙间片片牵系勾连。须臾每一块绣片位置悬定,一缕缕细细火苗自生,红绣依凭着的布料顷刻焚尽成灰,半空中只见上下起伏,一团团艳红异气成图,将整个院落涵盖在内,徐徐以着一定的频率旋转起来。 柯珊瑚立身院中也在旋转如舞,且旋且拍手祝唱: “灵水滔滔,灵山屹屹,灵思靡靡,灵生济济。吾祖何哉?吾祖永哉!古今常在,兴衰不易。闻吾之召,奉吾王檄。召灵!召醒!召还!敇!” 歌调幽古、步姿奇异,仿佛久远不知何来的古老祭歌,随着她的舞动反复吟唱。渐渐的,一缕缕流风飞旋,似自四面八方汇聚,又似大地涌动自生。那风渐大渐盛,刮得满院枝木簌簌,更有愈盛愈向整座别院扩展开的势头,却被布满院落的交错红图所阻,只能在其间号啸奔涌,鼓噪不休。 伴随风势,院落地面也生出了微微的颤动,似有什么欲破土而出。用以在地面铺出甬路的青石和花砖在阵阵鼓荡中开裂破碎,两旁栽种的树木花卉也大多被颠簸出了根系,略矮小些的已然东倒西歪杂乱一地。然而纵然如此动静,那地下躁动着的力量仍似被什么所缚,难以冲破最后一线桎梏突出。柯珊瑚见状,双手伸出望空一捧,虚花绽放,内中拱出一颗浑圆血珠,赤艳之中隐缠丝丝缕缕玄金纹路,一股强大的生息之力登时席卷过半座别院。 王血一现,王气相随,院中地底那股力量如有所感,躁动之势陡然增强数倍。随着地下一阵越发向深处扩延的隆隆闷响,无数细碎光点终于挣脱最末束缚溢出地面,争先恐后向着那滴王血汇聚而去。半空之中,流转成漩,纷纷投入其中。 细小却难以估算数量的光点源源不断涌出,柯珊瑚早已停下祭舞,站立一旁似是守护。但越见光点出现,她的眉头反而渐渐皱起,似是自问又如自答:“不对,为何残气的大部分仍不出现,只有这些散碎气末应召而来?这……”她伸手动指,数团红图下沉入地,“被牵扯住了,是被什么?哼,已窃我族残气滋养此间千数年,还这般贪婪不肯放手,当真恬不知耻!”话音落,她将足一顿,自身起在半空,伴在王血之旁。一手指血纳气,一手抛扬,无数条殷红绣线飞出,笔直钉入地面,又以极快的速度向地下深处蔓延,刹那锚定无形之质。 柯珊瑚于半空垂手,脚步凌空虚踏,衣袂翩然踩出奇异韵律。那无数红线越发绷紧,将地底无名残气缓缓拖曳拔出。随之愈动,地下隆隆闷响愈频,渐渐不只院落地面,就连整座别院乃至更深远处也生出了几分动荡。 至此柯珊瑚终觉情势超出预料几分,但王敇已下、祭礼已行,便不容中止。一手虚挼王血,一手掌丝钓气,任凭四周隆声不绝,渐渐地隙蜿蜒,由近及远更闻乱石崩滚声杂出山间,她全副身眼只在当下绣线尽头不移。蓦然,“砰”声一响,顿见百线纷扬倒卷,一股久绝人间的元灵之息终于拔地冲出,无形无质,神气千变,如禽鸟走兽虫鱼生灵轮换无尽,又在接触到王血之际百态皆消,既顺且恭毫无止碍注入其中。登时诸象消解,还复一片皎月高天,柯珊瑚背临明月双手一拢将王血收起,也就在同时,轰然裂声震荡迭发,正以院落为中隙,久受元息滋养早已与其相融的宓山大地失其半搫,山壳顿见崩塌开裂。山中本多泉石暗河,其下半空,遭此内外之力同摧,地动山摇转眼一片狼藉,无妄灾劫横延四野。 柯珊瑚立于半空,周遭墙倾屋晃难以波及半片衣角。她冷眼一瞥别院乱象,旋即转身径自往神花瀑潭方向而去,再不管丝毫身后开始飞快吞噬一切的生死灾炎。 天心月照,潭心月杳,一真在天,一虚在水,遥相辉映,颠倒迷离。 月华凝花如至洁至美之梦,百里鸣镝涉水寻花,神花却好似天生精灵而顽皮,每每在他指间莫名脱出,又往附近水面继续摇曳张扬,引逗人心。 这般辗转追逐了许久,不算大的石潭已被百里鸣镝踩遍,一身衣衫也淋漓湿透沉坠在身。他犹似不觉,再一次空手不得后,眼见神花飘向潭水中央,立刻又紧随过去,双臂一张猛向前扑,“哗啦”水声乱响,被他一头扎入水下,那花又早飘旋到几尺之外,手不可及处去了。 然而这一遭,未见百里鸣镝飞快起身。清波摇荡月影粼粼,扑空之人放开四肢笔直沉向潭底,隔着一道水波,一眼观影一眼望月,虚实变幻只在一隙之间。蓦然银虹一璨,激水飞花,青蝀凝现,双矢出弦。两枝银箭骤破眼前迷离,一向天上月、一向水中影,锐气横生激荡水天,银矢中的不分先后,只闻数声裂帛似自虚空响起,身之处境寸寸剥裂宛如镜影。转眼幻象消弭,“哗啦”水声伴着百里鸣镝自潭底纵跃而出,悬空飞转逼开浸身之水,腾身一跃落回了岸边。 水响隆隆,空月空花两不见。他瞥了眼异景荡然无存的飞瀑石潭,一手抹开脸上水珠,苦笑一声:“好惑人的一场迷梦,倒是我自己将自己骗过了!”笑罢霍然转身,手搭弓弦警惕四望,“何方妖魅幻术迷人?” 山林空荡无人应答,身后水沫飞白,串起连片碎影。百里鸣镝若有所觉猛然回头,却仍见飞瀑悬溅无有其他,更四周虫鸣鸟语俱静,分明幻境已破,又好似仍陷身在另一层幻境之中——这般所觉使他心中警戒愈盛,不欲再失先机,青蝀指尖一旋,凝气成矢八面轮发,登时草木碎石水花应手飞溅,一片无序混乱。乱中,脚下陡然一荡,似苍秀青山忽倏一倾。 百里鸣镝身形也随之晃了晃,地动之象难以忽视,使他心神不觉一分。就在分心刹那,一道细长暗影穿梭水瀑飞帘一跃而出,水幕披离下细小之形瞬成狰狞之影,卷尾红信、獠牙如匕,直扑百里鸣镝背心。将触未触之际腥风已嗅,百里鸣镝陡然挪步塌身,旋腰松弦,一声铮响银矢似电,更快在巨蟒扑噬前直直贯入血口。顿见庞然巨蟒破碎如水泡幻影,银矢空的而出穿入飞瀑水练,百里鸣镝“啊”的半声惊讶未尽,身后传来“嘻嘻”一声小女孩的轻笑,更快在他回头瞬间,张口一吐,一股惨绿薄烟喷出,扑面侵袭七窍。 先手之争,诡诈连环,百里鸣镝心中大叫“不好”之际,已知到底落于算计中。那毒烟生效奇快,才一罩面五感便茫,只恍惚瞥见一道娇小身影踩踏着水雾在倏远倏近间摇晃。百里鸣镝脚下踉跄行动颠倒,但见状仍是勉强开弓,尽力于一线清明中抡指飞出三箭,却箭箭不得建功。那小女孩身形渐虚化实,倒也不像要辣手伤他性命,翩翩躲闪攻势同时还嗤笑出声:“老老实实做一个美梦不好么,偏生要醒来给我添乱!”抬手一扬,潭水水柱倒卷,将百里鸣镝直冲上了石潭岸边。 也就在此际,山水之间异动再起,树木摇晃飞水激荡,俨然地动之灾突兀降临。小女孩“咦”了一声,不去管百里鸣镝,转身仰头望向宓山别院,分明感应到一股元灵之息湃然现世。她咂咂嘴,摇头晃脑一副老成模样叹了口气:“还说我毛手毛脚,你这搞出的动静分明比我大多了……嗯?” 话未尽,远处天幕骤见一点流光直往瀑潭,遁光灵耀与己不属,不知又是何人有心或无意搅局而来。小女孩忿忿一跺脚,哼声半转身,身形再次虚化隐遁。就在她彻底消失刹那,半空中寒光离合,玄绯拖曳着不患翩然直下。还未落地,不患已一眼看到半身泡水歪栽在石潭边的百里鸣镝,急忙手舞足蹈大叫起来:“那里!在那里!是我家公子……” 玄绯将手一松放不患连滚带爬奔了过去,水阴月盛,冲得她体内陡然生出些不适,这种不适感对于天生的阴体玄身来说甚是违和,玄绯立刻顿住脚步一压内息,倒也因此未及察觉到在水中徐徐消散去的最后一丝异灵之气。 那边不患早已淌着水扑到百里鸣镝身边,一把搂头托胸抱住大放悲声:“公子!公子!是我来晚了!公子你可千万不能出什么事啊!” 他哭嚎得甚惨烈,玄绯犹豫了下也靠过去,俯下身看了看没什么动静的百里鸣镝:“他昏过去了,是……不对,不是昏过去,似乎是中了毒,但也不致命……” 不患连忙抬头:“雪姑娘,雪姑娘,你能救我家公子么?你……” 骤然三人脚下又来一阵晃动,这一遭更甚于前。轰隆声中,地洼陡陷,石潭中劈,本是水秀月圆之景顿时似被无形巨手生生扯裂。玄绯来不及再多说,就着观视百里鸣镝的姿势一把扯住他腾身而起,顺势长袖一甩将不患也扫出险地。下一瞬,原本落脚处豁然洞开幽深地堑,悬瀑高崖亦受波及窣窣垮塌一线,乱水飞流横冲直撞,满目所见顿成狼藉,更有一股未所经历气息从地堑中放溢而出,虽是极淡,亦难不觉。 玄绯猛的闭眼睁眼,身在乱局飞石恶水糊涂一片,又只能再提真元寻隙闪避。哪成想山中惊变声势越甚,不知究竟生何变故,连整座宓山似乎都有不稳之状。她心中惊骇,又一连避开数块头顶呼啸坠岩、脚下陡生地缝,手臂忽觉被没什么力气的捉了一把,一并还有百里鸣镝惨兮兮梦呓般的轻呼:“姑娘……雪姑娘……是……是你么……” 玄绯连分心看他状况的余暇都无,只得胡乱“嗯”了一声,尽力于脚下腾挪,终于自混乱中心一带脱出。好在不患机灵,手脚并用也跑到了远离瀑潭一块还算平稳的位置,手拢嘴边高声喊道:“雪姑娘,过来这边!带公子避到这边来!” 玄绯闻声瞬动,不想就也在同时,轰隆一声巨响好似宓山自山腹崩开,晴明之夜天昏地暗,无数道巨缝蜿蜒贯穿山体上下,地气横飞乱走、崩石声震耳欲聋,一道足可将宓山分辟为二的巨堑生出于宓山别院本来所在,庄园楼宇早已不存,地堑蔓延如奔,顷刻将瀑潭一带也笼罩在内。玄绯更受山中陡然爆发的乱气冲击,经脉真元同时鼓荡爆冲,只觉一股无比冰寒之气自丹田血脉绽开,飞快蔓延全身。她心中一惊,半是明了半是糊涂,明在修为沉疴、殊异体质、或是暗自修得的寒冰剑意、甚至是性属清凉的雪还丹也有半分加成一同在阴差阳错下促成体内这般崩毁局面;糊涂却在不知这促成之引究竟何来。但生死交关,乱不容思,只来得及让她猛的聚拢残力一甩一推,被她扯了一路的百里鸣镝恰如腾云驾雾直冲不患所在飞去,更有一缕素白长纱自肩膊间脱开,却是被百里鸣镝在毒患昏沉中无意识抓住,也随之同去了。 然而这点细微处此刻难以顾及,玄绯一手将人甩脱,堪堪送出半句:“快离开……”自身又不得不在飞石杂乱中连退连避。外境险恶兼以内攻,经脉如堵如凝,更有真元乱走冲心,顷刻便将临危。而与之相较,身处地势之险反倒不足为虑,只称微末。 当此绝境,玄绯千百念头也只聚成一念,死厄之地,向死求生,一瞬再不尽力压制体内崩乱,心意转处,反倒将积修多年的寒冰剑意彻底释放开来。刹那冰华内生,阴极而粹,雪肤花貌白骨皮囊一息间尽化晶莹雪冰。月练亦在玄绯冰化同时飞出丹囊,飘飘渺渺一展,化作一捧彩练云霓将冰像裹住,不分方向投往天边未明处。 宓山乱地中,不患骤然被抛来的百里鸣镝砸了个满怀,主仆两个滚做一团跌得灰头土脸。待到他好容易扑腾着拔出脑袋,才喊了声“雪姑娘”,就望见飞石乱木满眼昏茫中,一朵云霞霭霭正破空高升而去。他刹那惊愣,半张着嘴好半晌才茫然低头,抱着百里鸣镝昏头涨脑摇晃起来:“公子,公子,雪姑娘她……她驾着彩云飞走了……” 一山之地,一堑相分。不患惊魂未定望见霞云,山另一侧高空之上,亦有女子身影虚立,漠然静看着脚下面目全非的宓山。 一道细影随风攀升而来,绕着柯珊瑚盘桓数圈未止,故作调皮嬉闹之状。柯珊瑚不应和她,只道:“佘小雨,待到回去,玉殿定要处罚你。” 细影一旋,化作小女孩模样,噘嘴扯住她的袖子:“为什么罚我,明明你闹出的动静要大多了?” “祖气久藏此地,早与宓山地气交融相合,牵其一而动全山,虽然动静大了些,也在情理之中。”柯珊瑚抬手揉揉佘小雨的脑袋,慢条斯理示意下看,“你却先后在人族面前露了真身行藏,有悖玉殿叮嘱,岂能不罚?” “我只是吓唬吓唬他们,又没当真伤了人命。”佘小雨顿觉委屈,“你看看嘛,给那位百里公子用的毒还是我精挑细选过的,只让他昏沉沉睡过一阵子就好,连点后患都没。” “罚你岂是为了这个,区区人族性命,有何要紧。”柯珊瑚毫不客气的揭她的底,“你对我胡搅蛮缠,待到见了玉殿,你可还敢?” “我……”佘小雨立刻语塞,半晌气鼓鼓一跺脚,“罚就罚嘛!”又有点不甘心的冲着柯珊瑚嘀嘀咕咕:“说什么‘区区人族性命’,那你还何必在我手里救了人。” 柯珊瑚不为所动:“救,是顺水人情。”又看向已被夷为平地的宓山别院残址,“不救,也不过顺其自然罢了。人族最爱说讲命数,本已被我迷晕,该在无知无觉中度过此夜的人,因地气纠缠之故,变作了今夜在无知无觉中死去,焉知不是他们命中注定,又与我顺手之为何干?” “听不懂。”佘小雨拍打了两下自己的耳朵,“你才出来多久,就学了一肚子古古怪怪的学问,以后还是少碰那些人族鼓捣出来的奇怪道理吧。走啦走啦,咱们也该回去了,收回了这一处祖气,后面还有好些地方要跑,回去替玉殿分忧喽!” 柯珊珊点点头,弯腰牵起佘小雨的手。两人徐徐在半空中转身,一阵清风拂过,只余杳杳高天,明月空照满目疮痍大地。 第 201 章 章一九九 剑缺心迷 晨露滴沥天既白,清风吹木叶梭梭,微声不止,越觉其静。 这般好静景致中,本只有自然之律和谐的林中忽然响起一阵呜呜咽咽的笛声,似断似续、忽高忽低、时哑时利……这一串笛音传出,藏身在林子里枝头木下宛转啼鸣的虫唧鸟语都不由为之一顿,随后诸声俱消不堪共存,便只剩下了那晦涩刺耳的笛音堂而皇之盘旋林木春风之间,放肆恣意之极。 野斋中,剑清执侧卧榻上,仅余的一点睡意也被这阵笛声驱赶干净,只得起身更衣梳洗。直到顶着时有时无的刺耳乐音将自己打理妥当了,循声迈出门去,就见寒泉之畔一块兀石上红衣身影闲散逸坐,垂首吹笛。其人英美、其态风流、其声惨烈。 拢着双手走过去,剑清执在对面站住,不客气的丢下两个字:“难听!” 笛声仍坚持着吹奏完了一小段旋律,朱络放下手含笑抬头:“我哪里会怕你嫌弃?你也不该嫌弃我才是。” 剑清执静了静,伸手点了点他腰间系着的红笛:“我还是比你强上一些。” 朱络顿时大笑,顺势一捞将那只手握住,两人力道一拉一送,便并肩坐在了石头上。朱络懒洋洋枕靠上剑清执肩膀,偏头看他侧脸:“我知道,我听到过,在我……” “在你扮做个樵夫的时候。” 朱络又是止不住的笑,彼时抱憾眼下早无,一颗头磨来蹭去不消停:“小师叔,老实告诉我,你自己偷偷学了多久吹笛子,才学到了那么个……嗯……差强人意的地步?” “我又不曾刻意学过。”剑清执不认,“只是骨笛在手,偶尔把玩,自个约莫出了一点门道罢了。左右持者非我,用者更非我,我何必要学?” “那我也不曾专学音律……”朱络话没说完,手上一空,那枝红丝缠体的碧玉笛被剑清执抽走,抖腕一甩,一蓬红光流转,登时重新化作寸心鞭,半绕在手,鞭梢低垂:“既不通音律,何必将寸心化作此等模样,倒还不如根打狗棍儿来得有用。” “若是拿着打狗棍的花儿,又岂能配你!”朱络悠然伸手抚摸寸心鞭身,“生我凡身,父母也;养我灵心,亦父母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清执,你说什么时候我才能和你同往师父面前剖白,亲耳听到他老人家垂允你我之事?” “……”在他话说出口同时,剑清执便几乎难能自控的在脑海中描绘出了那个画面,顿觉耳根发烧,全身都有些说不清楚的不自在,半晌才轻“哼”了声,声音低到欲盖弥彰,“说不定他已知道了……” “嗯?”朱络不知是听清了还是没听清,才要再问,忽然头下一空,剑清执翻身跃下地面,顺手将寸心鞭抛还:“既然吹得难听,就不要大清早扰人清梦,哪来的偌大瘾头!” 朱络晃晃荡荡栽歪在石上,闻言冲他眨眼:“双修美事,畅心悦身,我于其中有所灵应,捕捉到了一点祭炼寸心和骨笛的路数,因此才一早起来就在这儿琢磨体悟罢了。” 剑清执听着他不似正经的前半句话险些甩手就走,待听完后半,又有些将信将疑:“当真?” “我不哄你。”朱络信誓旦旦,一翻身坐挺直了,一手持寸心,一手托红笛,“寸心材质极阳,又是师父亲手以南天离火锻造,炽烈之性难容旁物;双头灵鸮乃是水生灵禽,其嗓骨极阴,二者若能属性调和,于寸心威能更上层楼;若不能协,恐将双伤双毁,两败俱伤。” 剑清执点点头:“我当年闭关祭炼灵鹄嗓骨,除铸其成形外,就是为圆融内中阴性。” “其中微妙巅毫,甚是拿捏啊!”朱络感慨一声,转脸又了带笑,“不过我当下已有了几分思路,可以转心阵之妙,化而相融,调以水乳,以求功成。唔……调以水乳。”他将寸心和红笛相交一碰,轻轻磨蹭两下,满面美滋滋看向剑清执。 剑清执默然无语,半晌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朱络忙在后面叫:“小师叔,你去哪儿?不看我炼器么?” 剑清执脚下走得飞快:“去找个清净地方练剑,你太吵了!” 不过话说嫌吵,半真半假,其中几许脱口而出,几许刻意遮掩,连剑清执自己也不大能分剖清楚。只知朱络调笑之词亦是十分情真,落耳入心,牵动七情,剑心欲破难破之障蓦然隐露一线洞明,不敢任其纵逝,错失悟剑灵机。 飞身轻遁,转眼已远出幽林一带,剑清执寻到了片四下荒僻的安静处落脚。疏木乱石,天地空旷,长风正来。 蓦然,风中一声剑吟,丹霄出鞘刃曳霞光,剑清执手握剑行身随步转,一招一式无有刻意,只在映射此刻心境随性而出。初时只见剑势流丽浑然若成,渐有灵风自来绵绵生云,绕身周流不散,而持剑人全副心神亦随剑上导引滋生变化,神识须臾一转,渺渺已入自身意化剑境之中。 放眼剑境,天地浑圆不分、百象俱无,唯只一剑巨若天梁横亘于内,剑上逸散金风猎猎幻化成形无可计数,穿流生灭,虽无物可破,犹然无物不破。 剑清执神识现身处正在巨剑剑脊,绕身金风如真如幻,乃是金庚剑意具象而化。他抬手抓拂,滔滔无匹锐气立刻直抵肌骨,却在碰触肌肤的毫厘间从容相融,又在瞬息后穿身再现不改其锐。这般剑意是他自修剑有成后最为熟悉最为亲密的存在,如自身手足之延指掌之控,无一不可从心顺意。然而——他伸手再次将一缕金风抓住,剑意入手化作冰薄冷刃,至极锋锐中却又无端掺杂着一息滞碍。一剑一滞,千剑千滞,万千剑流奔腾洄绕生生不息于巨剑之中,每一经行,难以抹煞的滞碍便在巨剑上存留一线印记。剑清执长叹一声,终于低头垂眼,赫然脚下立处,森森剑躯已再非完满之象。随着他在剑脊上步步踏过,巨剑生痕,密布如皴,皆从自生,无可消弭。更剑境既为心境,剑相俨然剑心,裂痕滋生其上,剑心不得圆融。剑伤其志,颤而激鸣,整座剑境也都随同一并震荡不稳起来。 剑心之境不过数月已崩毁至此,而新生剑道犹未能辟,最是岌岌可危。剑清执虽对此情形早有预料,但亲眼睹之亦觉心惊,喟叹之余立刻收束心神,以指作剑虚点脚下剑脊:“无心遁道,有情补之。道异法同,性自成之。”剑境心生,随意而转,满目肃杀金风中乍现一丝湿意,随即漫天雨相潺潺,一丝一缕融于金风之上,稳其性补其锋。雨簇金风在皴裂巨剑上若光流铺展,将剑上密痕尽覆其下,乍眼望去,仿佛巨剑清光自生,一扫沉暗之象。 但剑清执心中不协之违仍在,眼见坦途心有迟疑,迟疑着再次迈开步子,又沿着剑身走了下去。 一步一落,皆成心惊。表面看来已补全完满之剑,每一脚切实踏下,犹能清晰察觉被掩于清光下的沟壑裂痕,光之弥平,损之弥深,不可尽言。他瞬间几至惶恐,勉强继续前行了十数步,一步更胜一步艰难。待到后来,几乎已不知能再往何处落足,只觉四面八方剑鸣声如泣如催,引动剑心激荡神识频频失稳,越欲强行抚平震荡,越引动得剑境不稳巨剑哀鸣,转眼将临支离破碎之危。 而就在同时,其意内亏,其形外损。剑境失衡之状外显,丹霄剑路亦失其序。剑清执顺意走剑,剑势中本见金气迸云象生,顷刻急转直下,诸象溃解,一剑毁一剑散,失控剑气四放,斫裂坚石折伤草木,转眼周遭已成一片狼藉。剑清执神识陷于剑境,五感犹知身外,登觉不妥,即便剑境乱象一时难以抚平也不好继续耽搁,当即敛性凝神,瞬息将神识强行遁出。不过往日里剑心圆融自可如此行事,如今剑境伤损且乱,这般强行抽离神识一似自伤。剑清执张目一瞬,丹霄倏止,未尽之势随剑锋一转贯插入地,亦有残余逆冲经脉之中。内外霎时交攻,五内皆受震荡,冲击之剧颠簸身形,顿时立身不稳,一手拄剑,一膝跌跪在地,眼前眩晕之感未散,先张了张嘴,扭头吐出了一口伤血。 好在体内翻腾的气血也随着这一吐有所缓和,剑清执到底拿捏着分寸,不至于自伤太过。只是神识上受到的冲击更为剧烈,不得不就着半跪之姿先运转灵气为其滋养。这一股难过滋味更甚于肉躯之伤,剑清执一手扶剑,一手抚额,因着四下无人,难得露出了几分无力之姿。 然而才道无人,前后未过片刻,蓦见半空中滚滚一片火云腾飞,拉扯出一道赤虹自天直贯而下,砰然一声,既快且重也落在了这块荒地上。落地一瞬,犹有淡淡云气如屏撑开,不曾叫飞溅乱飙的灰石草屑沾惹到剑清执身上半分,只将气急败坏的一声嚷送进了他的耳朵:“清执,这是怎么回事!” 红云一散,朱络脚下不停直冲剑清执面前,先绞紧了手上上下下打量一回,瞧起来当真似无大碍才松了半口气,另半口气却仍提着,伸手按在他前胸度入一缕醇和灵息,襄助梳理经脉脏腑中的紊乱之伤。 得此一助,剑清执体内真元几轮流转,渐渐理顺恢复有序,抽痛的神识也在灵气及时浸润下得以平复大半,这才睁开眼示意朱络松手:“我无事了。” 朱络不大信他,实在是两人各自都有嘴硬好强的旧事前科,仍一手抵着他将真元慢转周身,穷搜后察觉当真伤势无碍才放开,有点无奈又有几分抱怨:“这一遭又是为什么?可说不可说?” 剑清执环顾周遭,横七竖八的剑痕纵横密布,乱序驳杂一如剑境之损,不点头也不摇头,只轻轻叹了口气。 朱络若有所觉,也顺着他的目光四下打量,端详片刻蓦然皱眉:“我先前只当你几经起伏剑意有岔,但看此状,分明连剑之道也出了问题,你……”说话间心思疾转,数个念头连番揣摩过,先是一怔旋即一惊,“可是受我拖累?” 剑清执神识受到冲击带来的晕眩还在渐渐抚平中,本是乐得借力任凭被朱络半扶半抱在怀中,闻言不悦又有些不屑的瞥他一眼:“即便没有你,或许也会有旁的什么人或事物。” “那可不成……” 剑清执不理会他作势叫嚣,继续道:“今既有损,便是过往剑心本不曾圆满,一度自以为圆满,不过被错觉遮掩罢了。可因动情而破,自然也会在未知之时未知之处因愤怒、杀戮、哀恸……种种而破,此乃我剑道必经之途,诸事皆可成因,未必独独因你。” “清执,你这么说,到底是想让我觉得委屈还是释怀?”朱络越听越有几分哭笑不得,把脸埋在剑清执颈间蹭了蹭,闷着声音道,“反正我就是当你心疼我自责了,好不好?” 剑清执被磨蹭得微微一颤,一挺身站了起来顺手推开他,尽力淡然:“就当是吧。” 朱络倒也知足,不过仍盘坐在地上没动,伸指弹了弹丹霄剑身:“师父曾言,剑心相成,互为表里,心有疑则剑钝,心不定则剑喧。小师叔,我于剑之道体味不足,姑且观之,你之剑意仍不失金庚之锐,但凌乱飘忽许多,是困顿在了哪一处?”他像是发问,但不待剑清执开口,又立刻自答起来,“金庚锋锐,无坚不摧,挡者皆一斩破杀之,是你原本无心之道。若因情动性,情发乎心映乎剑,有无之变矛盾自生必有取舍。你既持定爱我之心,于情于理,皆难再持无心剑道,而改以情辟道,彼此大相径庭……是尚未寻得剑上情心么?” 剑清执垂下眼看剑也是看他:“我之情心弥坚,我之体悟未满,强欲圆满而使其有缺,非是你我有何过错。” “我明白。”朱络仰头看着他笑,“若是你我能从今以后,朝朝暮暮,十百千年眷眷相守,又会如何?” 剑清执心思随着他的描绘飘忽一瞬,立刻不假思索道:“假以长久,无需刻意,剑心自会随时间打磨得圆融。” “那你何必急在此一时一刻?” “以你那点离火修为,还需借助玄瞳之力,也要在此时融铸寸心,又是何必?”剑清执立刻反问。两人视线一对,旋即彼此洞然,那点刻意架起来的质问气势也没了必要,朱络边是叹气边是笑,“吉凶未来先有兆,太过默契也有一点不好,这点兆头当真谁也瞒不了谁!” “只怕不是默契,而是你我都与之相关吧。”剑清执摇摇头,“乱局纷纷,忙里偷闲,又能偷得几时?魔脉之事一日未定,你我皆难置身事外。” “就是这点最为可恶!”朱络登时捏着拳头捶地,“我陷之弥深,偏偏最是稀里糊涂,连自己该做什么、魔脉和玉墀宗又寄望于我什么、乃至如何才算彻底湮灭魔祸复现苗头……都全然不知。就连这枚玄瞳,”他抬手又摸了摸左眼眼眶,“都像是被莫名加诸我身。我侥幸不死,就只能身不由己随之起舞,或许还要为其所用。” 一口气将缠心许久的沉疴全数吐出,虽知两人对答案皆是茫然,也算暂得了三分松快。朱络半捂着左眼抬头,语气一瞬又柔弱不堪:“小师叔,你可要守好了我,别……再丢了我!” “……”剑清执心情随他几番起落,至此只能无话,半跪下来伸手越过丹霄抓住朱络肩膀,咬牙切齿狠狠一捏,“知道了!” 无边火域开奇径,一点驰光越鸿篱。 域界之隙,永焚不熄的烈焰无穷无尽,天地于此无别,皆付熔炉一炬,飞灰不存。 此等绝境本该永无生机与人迹,这一日却忽起莫名震荡,震荡源头乃自隙之此端,一股浩瀚巨力骤发,硬生生辟开界壁一线,将一道耀目红芒送入了内中。 红芒璀璨,是为王辇金车飞驰,四周更有流光绕护,竭力相抗无序卷袭而来的烈焰。然而界隙之焰自混沌生,即便以金车之固、堆叠法器抵护之能,仍难与之相抗。随车行越入深处,接连不断的崩碎声不断,绕车流光在烈焰中被一层层消融剥离,直至暗淡全无,仅存车架以自身防御继续勉强应对。 王车中,唯见一名盛妆女子孤身独处,红鬓如云姿容姣丽,身怀六甲若将临盆。然而随着王车颠簸烈焰四面八方呼啸袭来,车内早非安全所在,一道道暗红色灵光从她周身漾开,渗入车身加固防御,也只不过将王车坚持的时间又拖延了片刻。渐渐的,自车轮向车辕、自车衡向舆厢,烈光四迸中,每一簇焰花绽开,便见一点车身被烈焰吞噬无存。界隙之路似无穷尽,王车损耗却有尽时,直至最后轰然一爆,残存车骸散作一团红光,将女子裹在内中猛然向前抛出。四面流焰顿时如雨,再无遮蔽涌向女子周身,舐舔裙裾燎烤鬓发,任凭红颜绮貌,火海无情,顷刻将其全然包覆。 然而即便如此,女子遁行之势仍未稍缓,便如一颗硕大飞火流星,疾速穿行在界隙之中。衣饰、发肤、血肉、筋骨、脏腑次第被炼化作暗红灵光,是界隙中烈焰所迫,亦是自身心甘情愿的献祭。直到再无可消融时,肉身模样早已不存,唯有一团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拳大灵核被红光密密护匝在内,焚无之地,灵肉之亡,那团灵核却散发着一股与此境此景全然不同的盎然生机,微弱又鲜活,风驰电掣冲掠过了最后一程火路。 蓦然,奔突之势戛然而止,火海熊熊犹然炽焚无尽,暗红色灵光却如有感应,方向一斜,直冲虚空中一地而去。也就在同时,连绵火相中的一点自外向内泛起了层淡淡涟漪,好似有应和之力正自界外接引。那红光笔直冲向涟漪正中,将触未触时,残余灵力陡化一声惊爆,震荡之力冲击涟漪,一道域界裂缝骤开骤合。就在此电光石火间,褪去了外力回护的灵核光芒大盛,后方数道焰箭呼啸冲至,重撼之下亦承其势,一晃冲越裂隙,曳着一道灿烂焰尾跃入了一片白芒之中。 朔风肃肃、飞雪茫茫,满被积冰堆雪覆盖的山巅上,数道神秘人影松散环绕一道阵势而立。骤然山峦大地微微摇晃,灵核绕焰藉阵势勾连越界壁冲出,带着一身犹未散尽的绝域之息。 在场之人全无惊讶惧色,待见灵核稳住疾冲之势后悬浮于半空,便齐齐俯身跪拜下去:“恭迎公主破界降临!” 叮叮咚咚琴声有流珠之美,悦耳洗心,使人闻之皆不觉生喜。 孤城琅玕跪坐于榻信手拨弄箜篌,潺潺乐音流泻,乖巧坐在一旁的厉北苑便也随着曲韵曲折宛转处似模似样的摇头晃脑应和。较之数月前初到千嶂城时灵窍淤塞之状,此际虽仍未尽复本来模样,也已添了许多鲜活灵动,更觉乖巧可人。 以琴律通透心窍已是每日例行之事,一曲罢,才见门帘一挑,宜诗捧盘进来,将两盏切好的果子摆下,略带惋惜道:“最末一点窖藏着的净雪也用掉了,日后再要浸脆果,只得扎束起来垂到深井下去,直到再次入冬降下新雪。” 孤城琅玕捡起一把小银匙递给厉北苑,示意他自便,自己也挑起一匙略尝一口:“用雪用水,倒也无妨。” “到底还是逊色了些风味。”宜诗嘀嘀咕咕,“天气渐热,小姐你偏好这些凉点冷食,哪能在口腹上受了委屈。” “一口闲食罢了,说什么委屈。”孤城琅玕稍稍带笑摇头,“何况我也吃得不多。” “是啦,小姐你自然吃得不多,”宜诗睇了眼抱着水晶盏一口口努力挖食脆果的厉北苑,“可厉小爷的胃口却不小呢!” “一城之力,岂能委屈了个孩子的肚子,何况他小小年纪,又能……”话说一半,那边厉北苑三匙两口下去,水晶盏中已然空了七成。孤城琅玕蓦的改为抿嘴一笑,“能吃爱喝是好事,内症外显,可见他的病症恢复愈佳。” “是啦,小姐你就偏宠着厉小爷吧,瞧着他什么都是好的!”宜诗扮个鬼脸,又顺手揉了把厉北苑的头发,“厉小爷,你渐渐不那么痴傻了,可要多多记得小姐对你的好才是。” 厉北苑被她揉得脑袋顿了顿,两腮鼓鼓抬头看向孤城琅玕。待到努力将嘴里的果子咽下去了,慢吞吞开口:“姐姐,待我好,喜欢我。” 宜诗掩口“噗嗤”笑出声。 厉北苑不理会她,继续瞧着孤城琅玕道:“我……也喜欢姐姐。” 孤城琅玕莞尔,伸出根手指戳了戳他肉乎乎的腮帮子,语气十分柔和:“我知道了,好好吃东西,听话。” 厉北苑这才点头,又挖了匙脆果,刚要塞进嘴里,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宜诗之前的话,用手碰了碰冰凉的水晶盏:“冰冰的,姐姐也喜欢?” “嗯,喜欢。”孤城琅玕耐心应和,另一手顺势在旁边箜篌弦上一拨,悠悠一声,弦音柔软若水,无声无息沁润着厉北苑松动之象越发鲜明的灵窍。 厉北苑对这些微妙手法无知无觉,听见“喜欢”二字,便丢开银匙,两只手都贴上了还凝着细小冰珠的盏壁:“是雪?” “是冰啦。”宜诗在旁一边打理香炉一边插嘴,“雪是白白的那种,你站在假山上,望见后面山峰尖尖上的那片白才叫雪。” “白白的是雪,”厉北苑似懂非懂点头,“这个,是冰。” 宜诗立刻为他拍手:“厉小爷真聪明!” 厉北苑“嘿嘿”一笑,跟着拍了两下手:“冰冰的,白白的,都喜欢。”又看看孤城琅玕,“姐姐,都喜欢?” 孤城琅玕点点头,从她的所在看向窗外,看不到城主府后山峰顶不化的雪盖,但足以在心中勾勒出那片皑皑白景,一如亲见,唇角笑意盎然:“飞雪茫茫,伴我初生,岂能不喜!” 宜诗打小服侍在孤城琅玕身旁,自然知她生辰是在冬岁,因此对两人间仿佛□□牙牙学语小儿的对话也没多少好奇。随口一说随耳一听,又忙忙碌碌收拾着东西出去了。 翻过大半个时辰再进屋,就见厉北苑已躺在榻内侧安生睡下,孤城琅玕坐在窗下持了卷书慢慢翻看,似也没将多少心思放在字里行间。 宜诗便笑嘻嘻将怀中抱着的青瓷花盆显摆给她:“小姐,你猜猜这里头是什么?” 花盆里沃土半满,上面还壅着层细细黄沙,连半点苗芽影子都瞧不见。孤城琅玕不与她打哑谜,只道:“随你种些什么玩,搁在外头也就是了,挪进屋做什么。” 宜诗扁扁嘴:“谁说是我种来玩,明明是小姐你喜欢的!” “嗯?” 见孤城琅玕似是终于有了点兴趣,宜诗这才得意道:“是半翦霞啦,去年开花时你还夸过漂亮的。我特意收了花种,现在正合种下的时候,待到春末夏来,便得花开,又是极美的一盆红花。” “半翦霞啊……”孤城琅玕倒也依稀有些印象,只记得红花似火,重楼叠瓣,盛开极艳,抓人眼目,却也谈不上喜好一说。但见宜诗兴致勃勃,还是应了一声:“既如此,好生养着吧。” 宜诗连忙点头,在墙角找了个虬枝玲珑的花架子将花盆摆好:“这花娇嫩怕冷,今日外头没有太阳,还起了小风,我把它挪进屋来避一避。”又笑眯眯道,“这花种摆在小姐的屋里,知晓小姐喜爱它,说不定开起花来就更卖力,要比往年开得更盛呢!” 孤城琅玕听着她一派小丫头的烂漫胡诌,难得也被感染,搁下书笑了笑:“要是开得好,往后年年的花都交由你来养?” 宜诗立刻拍起胸脯:“给小姐养花,便是养一辈子也要得。小姐你且看着吧,我定养出一盆红灿灿胜过天边火烧云的半翦霞给你!” 第 202 章 章二〇〇 喜娇痴 自打在孤城琅玕面前打下包票,宜诗对着那盆连个芽苗都还不曾见的半翦霞当真花费了十二分心思。每日沃以甘水,早晚保暖午后晒阳,仔细打理得全没半点疏忽处。孤城琅玕倒也由她,不过近来厉北苑灵气淤塞之状愈见好转,仍是分去了她最大心神在彼。 白骨兵灾后,千嶂城中重复太平,冬去冰消,春来花开,因战况被迫中断许久的商贾往来也恢复兴旺。每日里南来北往,车马辚辚,捎带着四地财货络绎不绝,自然也有不少奇珍罕物送入城主府,任凭孤城吹角夫妇过目挑选。 内中一些寻常的贵重物件也就罢了,独有一队行商远自南陆越海而来,贩运许多海国异宝,琳琅满目,多为北地所难见。楚腰轻见之欣喜,命那行商留下许多挑选,又忙命宜酒去请小姐过来,选些爱物用作消遣。 孤城琅玕也有许久未出风帘翠幕,受邀欣然而往。但厉北苑却有些不愿见生人,哄了两遭仍不肯去,只好随他。待到一时庭院中人声消寂,厉北苑吃了会儿宜诗为自己备下的点心,又坐在廊下发了好阵子呆,难得的在心中生出些“孤单无聊”滋味。他浑浑噩噩却不知那滋味唤做“孤单”与“无聊”,屋里屋外转了两圈,直到再看到几案上大大小小几盘闲食小点,忽似想到什么,将其中一碟炸得金黄的香喷喷鱼酥拖出来,哪管油腻与否,一股脑倒进了袖筒,把袖口一攥,三两步蹦蹦跳跳,外头那些院墙树木竟全然拦他不得,轻车熟路从后院一带粉墙上蹦了出去。 城主府之大,总有许多平素曲折少有人迹的小径。何况风帘翠幕本在府中深处,远离前方人声喧嚣院落,倒是翻过几道院墙就能轻而易举离开府邸来到后方山腰。城主府背山而立,峭峰奇壁以为其屏,是易守难攻之地。不过厉北苑乃是自府中出来,便少了许多麻烦,他心窍虽迷,自幼打下的修行基础仍在,如今随着病情渐复往日的灵巧身手也随之找回不少,不知其所以然却知其然,三蹦两蹦就到了半山峰一处小石凹,四周嫩草新生已有二尺多长,风吹草伏,就现出石凹中一片耀目到几近反光的雪白来。 厉北苑很熟稔的跑过去,一边跑着一边将攥紧的袖口松开些,酥炸出的油香腥香飘飘荡荡溢出一线,随风飘向石凹。就见那片雪白蓦的小小起伏了下,刚刚拱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接下来又没了动静。 厉北苑也不在意这点点动静,一口气跑到近前冲那片雪白上一扑,又从袖子里掏出根鱼酥捏着:“大鸟,好吃的,给你的。” 挨到近前,原来那大片的雪白竟是一只雪羽巨鸟,身姿本该十分神俊不凡,此刻却是双翅半铺,整只鸟平平展展趴在石凹中,全然一副无精打采模样。好在即便如此,对忽然送到跟前的鱼酥香气仍有反应,慢吞吞弯过脖子,一张嘴就衔了去吞下肚,随即再晃晃脖子张嘴,分明等人继续投喂。 厉北苑就将一袖筒带出的鱼酥都拿来喂它,另一只手在那油光水滑绵厚扎实的背羽上撸摸得不亦乐乎,吃得专心摸得开心,倒也分外和谐。又过片刻鱼酥吃光,巨鸟将长喙在翅下蹭蹭,登时又要向下一倒,继续半死不活的躺平。厉北苑熟悉它的路数,双手一张抢先抱住脖子:“大鸟,上山,我想……上山。” 他抬头向着高远处带一抹白的山尖尖上张望,天高云淡,那点仅存于山巅上的白更遥不可及,比起城主府的院墙高了不知多少倍。看着看着,脖子发酸眼前生晕,“咚”的向后一栽,仰面朝天倒栽进了巨鸟厚厚的毛羽中。 雪白巨鸟立刻将脖子从厉北苑臂弯中拔出,瞥他一眼分明写满轻蔑不屑。下一瞬,厉北苑身子失衡,叽里咕噜滚落下地,眼前光线一暗,那巨鸟终是挪动尊臀从趴了许久的石凹中站了起来,状似随意抖了抖身子,满目雪羽莹然生光,不是已然消失音讯许久的仙鹤玉翎又是哪个? 厉北苑不知什么灵禽与炼气界中风波,只仰躺在地抬头呆呆看着忽然有了动作的灵鹤。玉翎又带了点嫌弃的看他一眼,一低头衔住衣领向后一甩,八九岁的孩童轻飘飘好似一根羽毛被甩上了背,随即只闻一声鹤唳,玉翎双翅舒展,轻轻一振,望空拔云直上而去。厉北苑这才后知后觉,“啊”一声本能抱住了鹤颈,张大了嘴有些迷糊又有些新奇的四下顾盼,但见树木山石飞快远离被抛至身后,不过片刻身边渐起淡淡流云,丝丝缕缕轻若棉絮,伴随着阵阵寒意侵身而来。 小小打了个哆嗦,厉北苑盯着那些擦身而过的云丝,想要碰触又不敢松开抱着玉翎的手臂。好在不用他纠结太久,巍巍之峰攀也顷刻。玉翎广翼舒云拨雾,比起人之脚力快上何止千百倍,似乎萦绕在一人一鸟身边的鱼酥香气还没散尽,白雪皑皑垂眼可见,身下轻微晃动,落在雪峰之巅。 厉北苑打着哆嗦被玉翎一耸背甩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尺余厚的雪堆中也不觉痛,反倒十分开怀的拍打着手边的雪花笑叫了几声:“雪!白白的,是雪!” 玉翎不耐烦的啼叫一声,一翅膀扒拉得他在雪上滚了两圈,眼见小孩子一头一脸沾满雪沫还在傻笑,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泄了气,没精神的缩去了一边。厉北苑倒是在雪中欣喜片刻,一边渐觉刺骨之寒,一边也还影影绰绰记得自己要辛苦爬上山头的来意,便将衣襟下摆一扯,也不分头尾,一捧捧掬起雪来填了个满满当当,直到用双臂夹紧都有些吃力,才晃晃悠悠又爬回玉翎背脊上,一头扎进凉丝丝下层却仍暖洋洋的毛羽中,摊开手脚不动弹了。 玉翎会意,明了他要上山来做的事已做完,正待自己再负他下去。只是看看不远处被刨出来的雪坑,再体会一下身上冰雪隔着布料贴上羽毛的触感,艰难的昂起头摆出了个翻白眼的姿势,满心顿时只有不明所以的嫌弃和鄙视。 嫌弃归嫌弃,吃人嘴短,到底总不能让一个小孩子在雪山上受冻。自觉厉北苑趴好稳当,玉翎立刻振翅沿着来路飞下山巅,倒还要更快上几分。厉北苑一手抓着满把雪羽,一手艰难护着怀中白雪,在玉翎的疾速下只觉头昏脑涨,稀里糊涂不知过了多久,身子猛然一震,随即“咚”的一声,被玉翎直接抛了下来,一头撞上一堵厚硬院墙,擦得额头一片热辣辣刺痛。他晃晃悠悠抬起头,眼前一片熟悉砖瓦,原是被直接送回了城主府后墙根下。再扭头看看身后,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点雪白羽色快速消失往山腰的残影,似乎全然不堪其蠢,不愿再多停留一刻。 厉北苑倒不关心玉翎的心境,勉强打起精神看了看怀中白雪仍在,立刻撒腿一路望风帘翠幕跑去。然而越是快跑,越觉胸前渐渐湿润,本是满满一抱的白雪开始缓慢却无可逆转的一点点消融,变成淋漓雪水渗透衣料,滴答落地。 厉北苑心中顿生茫然,不知所措看着渐融渐少的白雪,跑起来的速度更快几分。直到一头扎进风帘翠幕,孤城琅玕与宜诗仍未回,庭院中一片寂静,“滴答”、“滴答”雪水滴落的声音也就越发清晰入耳。他狠狠喘了几口粗气,见怀中仍有残雪,又急忙奔进屋,一眼看到花架上的青瓷花盆,一股脑堆了进去。然后像是做完了什么艰巨重大之事,咧开嘴笑笑,一屁股坐到花架旁再没力气动弹了。 待到孤城琅玕主仆回来,宜诗怀里大大小小抱着些锦盒木椟,宜歌和宜酒也陪着她们走了一趟,将许多楚腰轻精心挑选的物件帮手送到。一行人逶迤进了风帘翠幕,才过大门,宜诗忽然“咦”了一声,艰难的从一摞盒子后面抻出脖子向下看:“地上哪来的水渍,还一路往屋里去了?” 孤城琅玕微微皱眉,没有开口,不过脚下步伐明显稍快几分。那水渍越向房中越是鲜明,不过一推开门便省去了几人猜测心思:当中地面一片洇湿,半在水磨砖地、半在织花绒毯。那地毯上还东倒西歪睡着个一身狼狈的厉北苑,手里紧紧抓着从花架上搬下来的青瓷花盆,盆中满满的盛着一汪水,因位置歪斜了些,一点一滴沿着边缘渗漏出来,流淌了他半身不止。 宜诗顿时只想尖叫:“我的花!”但才开口飙出半个高音,孤城琅玕扭头看她一眼,又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欲哭无泪的将手中的东西都在桌案上搁下,又踮着脚跨过满地水渍,去看厉北苑那儿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孤城琅玕倒还比她快上一步,已经直接踩过湿漉漉的地毯,蹲下身用手背搭上厉北苑额头:“他发热了。” “啊?”宜诗愣了下,这一遭也顾不得旁的,看看厉北苑一身半干半湿衣物,连忙去内室抱出一条厚毯。宜歌和宜酒两个也伸手帮忙,三人七手八脚将花盆挪开,又将厉北苑身上湿衣剥下,飞快用毯子一裹,抬到里间床上躺了。厉北苑虽是睡着,但身上冷热交替难过得紧,既睡不舒服又醒不过来,昏昏沉沉中只觉得有人来夺怀中盛满了雪的花盆,立刻哼哼唧唧几声,不成字句,也听不出个清晰意思。 孤城琅玕跟在一旁看着三人打理厉北苑,这时伸手将肩颈处的被角又给他压了压,像是随口轻声慢语道了句:“好好睡着吧,我很喜欢。” 一语之效奇异,也不知是凑巧还是当真入了厉北苑的耳朵,原本还在床上扭动不止的男童登时消停下来,又过片刻,索性抱紧了被头,果然安安静静的老实睡着了。 宜酒看过全程,忍不住在旁啧啧:“这小子倒是当真听小姐的话,可见也还算知道是谁施恩回护他!” 孤城琅玕瞥她一眼,不置可否,宜诗却正一口气顶在了天灵盖上,瞧见厉北苑安生了,立刻转头去寻孤城琅玕告状,指着已成了个水盆的青瓷花盆咬牙切齿:“小姐,我好用心养着的半翦霞,就被厉小爷莫名其妙糟践了!” 孤城琅玕自然也瞧见那盛满了水的花盆蹊跷,想了想走过去,伸出手指微微在水面一点,一股切肤冰寒之气还未散尽。她蓦的翘了翘嘴角:“是雪水。” “啊?”宜诗呆了呆,瞧着花盆一脸怀疑,“已经四月的天气,除了后面雪峰上头,如今千嶂城哪还有雪?” 孤城琅玕心情颇好,继续莞尔道:“你不能,又非是他不能……”然后不待几人再说什么,挥袖示意室内室外,“叫几个粗使进来,将这些都收拾了吧。” 宜诗揣了一肚子委屈,但也只好听从吩咐转身要走。孤城琅玕稍稍一顿,忽又叫住她:“等等。” 三名侍女一路捧回来的各色珍玩宝物尚都堆放在外间桌上,孤城琅玕想了想,点了点其中一只盒子:“将花盆收拾出来,把这块水玉碾了好生填进去,弄得细致些,莫要不成样子。” 三女登时皆惊,宜酒更是脱口道:“小姐,那是夫人特意给你挑选的……” 话没说完,陡然生惧,忙咬住舌头深深低下头:“是我失言,请小姐责罚。” 孤城琅玕轻哼一声:“罢了,夫人好意,我自然心领,你们回去吧。” 宜酒忙扯着宜歌深福告退,宜诗瞧着她们两个匆匆走了,先前玩闹般的争宠斗气心思搁到一边,反倒有点忧心的开口:“小姐,你是不是……有些太过娇宠厉小爷了?” “我好容易将他从淤窍迷心之状调理至此合心意的乖巧模样,宠爱几分又有何妨。”孤城琅玕慢慢走到摆放着箜篌的榻上坐下,信手一拨弦,“你在忧虑什么?” 宜诗显然颇为纠结,但挣扎着犹豫一回还是道:“小姐,我瞧厉小爷的病症不会再耽搁太久,若等他恢复了,终究还有他自个的好些恩仇怨结在身上……” “嗯?”孤城琅玕抬眼看她,“然后?那又如何?” 见孤城琅玕脸上仍不露喜怒,宜诗索性一闭眼快速说下去:“小姐若只是如养一只猫狗禽鸟等爱物那般也就罢了,但人非禽兽可恣意□□,八九岁的孩子也非是全无所知的空白。如今还只是怜爱呵护,日后相处久了难免感情愈深,却只怕……只怕耽误了小姐的前程。” 铮然一声琴音,骤然带起的声浪冲击得宜诗脚下踉跄,跌跌撞撞摔出了门。孤城琅玕微闭眼,声音带冷:“出去,做你自己的事!” 这一跌也将宜诗好容易鼓足的勇气跌得泄了个七七八八,翻身爬起来,再不敢画蛇添足谏言,摸到旁边的花盆抱着匆匆出去了。孤城琅玕坐在榻上独个默捻琴弦,乐音铮铮流泻指下,乍一听来与平素无异,但细辨其律,到底掺杂进了几分愠怒郁躁之意,一如此刻鼓琴之人。 风波仍未靖平的背城岭一带,对沧波楼众处置悬而未定,这一片苍山残城也就犹在禁地之列,数家宗门联手为封,寻常不许不相干人轻涉半步。 山海静默,似伤其类。 蓦然,这一天残夜甫尽,正见朝阳缓缓东升。映透半天的灿烂朝霞铺展如辉煌画卷,画中突见云气翻卷,大化万千。风云动处,霞天开隙,赫然一道玄色身影一步一踏,以云空为阶,自天边飘然而下。长天渺渺,难计其速,前一刻甫才现身天际,转眼一足踏落,已在背岭城前。 巍峨古城历风霜、经战火,已成遍地残垣萧瑟。来人举目四眺,缓行其中。似寻访、似凭吊,沉默端肃,未着一言。直到行至残垣深处,依稀正该是祖堂原本所在,才见他止步肃容,端正衣冠,向着已空荡荡无可留存处躬身一揖。揖罢,退步抽身,顷刻踩踏虚空,身形幻现,已至背城岭最高拔处,其下海浪滔滔、沧波掩映,尽收眼底。 背城岭头,一张小桌两张座椅,桌上香云袅袅一壶好茶。原布衣正在提壶浅斟,澄碧茶水入杯泛起一道涟漪,水中恰映来人身影。他顺势将新斟好的茶向前推了推:“执阙中,吊古凭昔,何妨再饮一杯苦口师,正可应和此意悠悠?” 那人却不入座,望向山下道:“明夷上青宗,古之名门,立宗久远,于炼气界屡有卫道之功,当得今人一凭吊;沧波楼虽残延其一脉香火,但与魔有染,为害修者与黎民,亦当视其罪行而决之。两者皆洞然,何须掺杂靡靡之慨于其中?原长老,我闻沧波楼中此刻尚有百余散修羁押难决,请速行之,莫作无谓耽搁。” “哎呀呀!”原布衣听他说辞,也站起身,徐徐展扇轻摇,“本想执阙中风尘仆仆从光碧堂赶来,正要略尽半主之谊,但现下看来沧波楼之事更为你所挂心。也罢,主随客便,我便只有腆颜恭受好意了。” “工直辨枉,分所当为。”那人几不可察的一点头,旋即虚踏凌云,毫无迟疑直往沧波楼去了。原布衣倒是不疾不徐在后,看看桌上尚热香茗,颇带惋惜的叹了口气:“可惜了我这壶特意泡来待客的好茶,哎!”叹罢,折扇开合一摇,桌椅茶具俱泯,他背手负扇,姗姗举步也随在其后,翩翩而下背城岭。 沧波楼中犹然一片寂静,无关深夜或清晨,在被以玄门为首诸家管束封禁至今,虽无一人受苛待伤性命,但悬而未决之判就如当头之刃,在最初的震惊、愤懑、不甘……种种杂乱情绪过后,只剩下惶惶茫茫,难以望见未来定论之忧。 这般沉寂与揣揣不安交杂下,整座沧波楼气氛越发逼人压抑,似乎万千累积,只待一决而下,轰然崩陨。也正因如此,诸派门留守在此之人心中同样迫切,纵不能尽如人意,亦要不可旁生枝节,遗患遗毒。 一点突变便在此时,应众人心意、兀人所先察,异象骤然生于沧波楼上空。晨曦晴明中隐隐竟闻隆隆雷动,大风卷起吹动屋瓦檐头、幡旗布帐,甚至就连四下以原布衣长老令布设的金栏玉锁也在随之共鸣。闹动之象惊动诸家,各个反应不一而足。 好在夜菱歌本也是自光碧堂改道同来,自然知晓底细。一见天变,身形一转已到青垣所在处,向他吩咐:“速去传告各家,安抚众人,此乃秉玉城奉玄照宝鉴而来,莫要惊慌错手,生出事端。” 青垣很是讶然,抬头望半空交织雷云:“原长老不是已去相迎,怎的还会……”话没问尽,见夜菱歌分明催促,立刻不再多言,匆匆跃身出去,一抬手祭出紫铜钟,钟声一响回荡四方,传达夜菱歌之意。 寄住幽静院落中养伤的道其常几人也就罢了,原布衣有言在先,夜菱歌又作佐证,稍受惊动随即平复,更少不得多闻“崔巍玉山”盛名,执掌法脉如雷贯耳,皆有难得能一睹真容之心,多少将被无端惊扰的不快盖压下去。另一处院落中,绮窗半掩架花低垂,一角红氅正于花间悬床上晃晃荡荡惬意自得,听得雷声钟声,却是翻了个身皱了皱眉,手一挥将摇摇欲坠在床沿的一个酒坛子扫了下去:“好大的排场,聒噪扰人!” 窗内吹来一缕清风,堪堪在酒坛将要落地之际托住,一卷送到旁边桌上:“你见识过?” “自然。”兰荩倦倦打了个哈欠,不情不愿坐起身,“我既去过南陆,岂有不登玉山之理。只是山是好山,法是苛法,人嘛,亦是难以变通、十分无趣之人。听闻这位执阙中骆大人乃是代秉玉城主周游四池洗镜而来,既是一城之表征,想必更是无趣中的无趣、严苛中的严苛。纵然来意非我,只要想到与他同处一地,我已经先要头疼起来了……风师兄,我十分头疼,想是昨夜喝多了酒又吹多了风,染了病气,今日这场大阵势,失礼不好,可否告个假不去了?” 话音才落,窗口人影一闪,风天末已然站在了花架旁,伸手就去捉她后领口:“秉玉城的场面如何我未曾见,不过碧云天的脸面倒是不能让你就着酒喝了。本就是我们有求于人,如今执阙中带着玄照宝鉴来解我等的难题,但凡你不是伤病一身爬不起床,就老老实实同去,不可留人话柄。” “嗳!”兰荩飞快一闪躲开他这一抓,翻身跳下了悬床,一手在身前虚划幻出一面水镜,一边对镜拍打衣裙整理鬓发,将发髻尖上歪斜斜险些滑脱的一枚金钗也重新插好,才冲着风天末翻了个白眼:“去就去!如今在这,你是主我为辅,你吩咐下来,岂有我不听从的道理,偏要提着脖子抓人,当我还是七□□十岁的小丫头么!”想了想,还觉不爽快,又“哼”了一声:“这般粗鲁无趣,难怪求不得大小姐!” “……”风天末登时一愣,再回过神,兰荩早一甩袖子往院外去了。他忙跟上两步,有些欲盖弥彰的高喝了声:“你胡说什么!”旋即又带了点窘迫的将声音压低,急切补上一句,“别在外头乱说,有碍大小姐清誉。” 兰荩回头瞥他一眼,无声以口型作了个“呸”字,袖着手扬长而去。 第 203 章 章二〇一 伤离散 风啸云黑,雷火隆隆自天而落,蜿蜒走过拘束八面的金栏玉锁贯击直下,正中沧波楼中一片苍苍石崖。霎见乱石惊开,石雾崩掀,峭立之壁赫然中开宛如门户,雷火滚滚而过,将弥天灰雾石屑转眼烧燎一空,火盘石门、雷光绕户,结成五尺方圆空悬异象,落定刹那灵气沛然涌动,弥弥铺开半山。 夜菱歌来得最快,此时已至山壁下,仰头望向雷火团圞处:“此即为玄照宝鉴?” 一道身影垂降于雷火之旁,足踏岩台俯视沧波楼四处闻声而动之人:“神照无形,万象可拟。此既为魔脉余事而来,当以雷火降服之。” 夜菱歌璨然一笑:“执阙中言之有理,玄照宝鉴更是上妙至宝,倒是我想得浅薄了。”一边望空细观,但见雷火之中,诸象空无,似镜非镜,不辨实体。她也无意过于窥探别家宝物,看过一回就转而寻定青垣所在,命他速将沧波楼诸人点齐,来到此处受宝鉴验照正身,决断去留。 一时间沧波楼中人声四起,倒是近来常常寂静中难得的喧闹。分布在数个院落中的百余散修都被号令聚集,前前后后难免一派庞杂。乱声中,反倒是一隅小院的屋内仍一片静默,一床一榻分设房间两边,林栖与程北旄各据其一,皆是默然枯坐,既不互相言语,也不对外面忽起的动静有什么反应。 两人这般僵持之状已持续多日,自那天吵翻后就彼此互不理睬宛如较劲,谁也不肯先开口示弱。但屋中方寸,拘禁之身也不便再生额外动静,日日就在这几步间面面相觑,呼吸可闻动作可接视若无睹,先不提林栖究竟心思,程北旄已觉自己快要熬不住了,哪怕再多拧上一日半日,还是要忍不住先开口去求个和解。 几天冷静,也叫他心中稍稍想开了些,到底还是割舍不开林栖,哪怕两人一时念头有差,自有日后长久慢慢调和趋同。如今沧波楼风雨飘摇,存续臧否犹握他人之手,只余他二人失了师长庇护互相扶持,确也不该…… 乱七八糟的念头正在心中无序乱转,忽听外头隐隐乱声搅动,似有大事。程北旄神色稍动,但看看对面林栖仍在垂着头闭目打坐不听不动的模样,心中一梗又将想要开口的冲动压下,狠狠想道:“待以后……” 没待他又想出些什么,门外一声响,被人徐徐推开,迈进了一角水蓝裙摆。 前一刻还在沉默打坐的林栖张开眼:“沙姑娘。”顿了顿又道,“是为外面之事前来?” 沙白翠伤势多在皮肉,施以灵药加以休养已见好大半,行动无碍,气色也红润了许多。与她相比,林栖眉眼间反而更见憔悴。沙白翠看他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玄门两位长老请来了秉玉城执阙中,要以玄照宝鉴为沧波楼之人验照正身,若是从无与魔脉有染,今日想来就可离开了。” 林栖点点头:“家师身有罪愆,连累沧波楼上下,我如今既无身份也无颜面为楼中众人主张什么,能得如此安排甚好,仰仗诸位多多费心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又理所当然,沙白翠却是一怔,片刻后才道:“你能这样想,自然甚好……众人都已前往,你们也随我去吧。” 林栖应答一声,起身整理衣衫,便要迈步出门。程北旄一直在旁皱眉听着两人说话,简简单单三言两语,却轻而易举将他这几天好容易压伏的气性又挑了起来,咬着牙道:“秉玉城又算什么来头,一个南陆派门也要来插手东陆之事!”便伸手去捞林栖手臂,“你再这般软绵绵模样,小心要受他们的磋磨。” 林栖将身一避,把程北旄刚刚碰到自己的指尖甩开,扭头皱着眉看他一眼,像是勉强才开口:“你若仍不自省,今日最难过关,怕是非你莫属。”说罢迈步出门。 程北旄愣在当地,看看自己的指尖又看看林栖毫无停顿离开的背影,再没能说出一个字。沙白翠在旁看过两人全程,这时也只是眼含复杂不曾多说,轻声催促了句:“走吧。” 程北旄默低下头,全身像是都垮了力气,颓然迈出门外一步。陡然一回身,一拳狠狠擂上木门。真元无法调用,全然血肉之力,门框“咔嚓”应声断裂,翻卷起的尖锐木刺也将他的拳面皮肉豁开数道,血色猩红,半染在门,半握在手,黏染得一片胡涂。 玄照宝鉴下方众人皆临,沧波楼中受困诸众络绎前来,散散落落遍站在山壁之下。之前尚有许多杂吵喧嚷猜测万端,待到至此,一见崖壁上雷火轰然悬空高照,二见石台上玄衣人冷面而立,诸家驻守此地之人也都到来,那阵阵私语声浪便不知不觉渐低渐小,直到彻底无声,上下独有一片安静。 静谧中,石台上人单刀直入开口:“我乃秉玉城执阙中骆天经,为清查魔孽前来。凡沧波楼之人,入镜鉴心,以辨道魔真伪。或有曾与魔有染之人,可先自行伏罪,少受一遭雷火炼心之苦。” 他一言罢,众人目光皆向悬空雷火,倒是没人当真出头或开口。骆天经也不多待,三息之后将袖一拂,雷火轰然一绽,直入崖下地面圈地成圞,其中大小正可容入一人。随即目视众人:“依次而入,不可喧嚣。” 场上局面一时仍是安静,既无人动亦无人言,都看向那块雷火圈绕之地,紫火森森青雷绕生,一见已觉胆寒,更兀论身入其中,稍有差池,恐生不测。 寂静中,原布衣徐徐摇扇开口:“诸位兀惊,此雷火乃玄照宝鉴化生之象,只为决判而非刑杀,更不会无端伤人性命。诸位久困此地,我亦不忍,待过了此关,有执阙中秉持公正,自然得脱囹圄,岂不快哉!” 蓦然,就在他好言相劝之时,后方又小小掀起一阵嘈杂,随即人群中分开一条明晃晃隙径,一名素衣少年越众前出,仰头看了看高崖悬鉴,向骆天经拱手为礼:“我愿为先。” 骆天经看他一眼:“你是何人?” “沧波楼主林明霁戴罪之徒,林栖。” 骆天经点点头,似是允他之言,不过又道:“若有魔染,当问你罪;若无魔染,何必称罪。” 林栖顿了一下,未再开口,直接一步向前,迈入雷火之中。 人群里登时微起骚乱之声。 林栖却听不清那些杂乱声音,一如禁圞,外象如幻,唯见悬空宝鉴长及等身凭虚照耀,青雷紫火如瀑如潮翻涌而至,转眼淹没己身于其中。不过也正如原布衣之言,雷火加身冲击之势一瞬飙扬衣袂,却毫无残恶伤人之意,只一个晃神间,诸象皆消,四顾如常。而在旁观众人眼中,更只是悬鉴上骤然雷光一掠罢了。 林栖定了定心神,再次张眼抬头看向骆天经,这一遭却未能得什么反应,自觉也无甚蹊跷之处,便坦然从中而出,往一旁空地上站了。 有林栖先开一河,其余人心中顾虑多少打消,不乏有人私下窃窃:“连他都无事,我们本就不与林明霁有何相干,自然更是无事……” “倒不像是唬人之举。” “既然如此,早照早了,被拘束了这些日,早受够了郁气……” “……” 如此种种念头不一而足,人群中倒是渐见动作,次第往那雷火圈中走上一遭。入时忐忐,出既坦坦,风平浪静全无枝节横生。眼见场上人数渐渐筛过大半,并无一个身有蹊跷,骆天经犹然纹丝不动,另一边高处诸位见证,青垣忍不住低声向原布衣道:“原长老,以御师之手段,沧波楼中竟当真还能这般干净无染?” 原布衣只冲他摇摇头,并未多言。青垣一时间不能意会,还在犹疑中,忽听场中一声震爆,雷火圈雷芒乱窜,须臾裹上内中一人之身。只闻那人惨叫半声,踉踉跄跄跌冲而出,四周之人各个色变急忙闪避,也不过转眼间就扑倒在地,满脸狰狞在电光中抽搐,模样惨痛至极。 在场目光霎时双分,半看那人蹊跷,半在骆天经之身,看他如何发话定夺。 骆天经立于高处犹然冷眼,又待片刻,眼见那人在绕身电光鞭笞下已气息奄奄,才伸手虚抓,雷火倏收,露出皮开肉绽凄惨之人:“你体内真元运转,是为化水经,然表象之下暗习幽山三十六妖洞之学,炙枯人髓、化血杀生。这等邪魔功法被你修至登堂入室,手下亡魂有几?罚你废功判死,可有不服?” 那人匍匐在地,□□残喘,命不余半,但仍挣扎着探头凄惨告饶:“执阙中,执阙中,饶我这一遭,日后定不再……” 未待他讨饶言辞说尽,骆天经虚抓之手放开,雷火呼啸轰然覆身。只一眨眼,惨号声中七尺之躯已作灰飞烟灭,只余零星残尸散落一地,簇簇紫火犹然缭绕,再烧灼了片刻,星点也不复留。 在场顿时一片静默,死寂中,原布衣开扇一扇,清风徐来吹散冲鼻焦味:“执阙中判之有理,此人修习邪魔功法在先,造下杀戮血孽在后,自己供认不讳,死当无尤。”又看向下方其余之人,“玄照宝鉴,明察洞虚,诸位业已眼见了。若还有人身怀邪功孽果,莫存侥幸之思。” 一边说话,他一边使视线在下方人群中扫过,所见无非惊惧恶怕,也有自认坦然无所畏惧者,众生众相,不一而足。而待他扫视过一遭,忽见一青面汉越众走出,冲着崖上一抱拳,又环看四周一圈,伸手在胸前一扯,“刺啦”一声半副衣襟大敞,露出前胸肌肉鼓胀,更使人瞩目的乃是胸膛正中一块巴掌大幽黑妖异印记,图腾怪异,望之不适。便听那人高声道:“在下幼童时曾误入一座山中魔窟,沾染了内中残存的一缕魔思,不修其学,便要日夜受它煎熬骨血脏腑之痛。不得已修行已有数十年之久,内中甚么夺生人气血以沃自身、炼化血肉杀人无形之法,桩桩件件无不烂熟在心。但却也敢以身家性命起誓,修此魔功只为保全自身,从未以邪魔手段戕害无辜人命。后更侥天之幸,得拜恩师,教授正道炼气修行法门,闲散游历天下至此沧波楼寄身而已。执阙中,若依照你判罚之道,在下这等遭逢又该如何定论?” 骆天经伸手一点恢复如初的雷火圈:“你若无愧,入内便知。” 青面汉仰头“哈哈”一笑:“何愧之有!”当真眼也不眨一步迈进圈中,周遭雷火之势顿时猛然一爆,青雷旋走,一朵紫焰炸起,飘飘直落在他胸前。青面汉“啊”一声大叫,双手猛的抓挠起胸前皮肉,三两把下去已见血流如注,但脸上神色却半是狰狞半见喜悦,纷杂难辨之极。又过片刻,胸前紫火无声湮灭,露出碗大一片焦黑皮肉,正在原本烙印着妖异魔记处。青面汉陡的连退数步,“噗通”坐到地上,额头青筋迸汗,却是仰头而笑,畅笑片刻后翻身跃起,冲着骆天经深深一揖:“多谢执阙中除我多年附骨之疽!” 骆天经淡淡道:“玄照宝鉴得秋月春池一丝佛法宏力,照见你之因果,纵怀魔功,无愆无孽,今得机缘,浣骨新生。此果是你自己修得,不与我相干。”说罢又微合眼似瞑,分明示意下方剩余人等继续往雷火中照映正身,再不多言旁事。 有此二人一杀一救演法,余下人中更难免各怀许多心思。但诸派门齐齐压阵,纵有心思也不好搬弄,仍与先前一般次第入那雷火圈中。然秉玉城法门果然明察秋毫,陆续又有人被映出异样之处,只是罚判有定,再无决死之罪,骆天经将其处置得心应手,虽不曾过问旁观诸人意见,但因中允,也无有异议生出。这般眼见天将正午,沧波楼待决之人几尽,原布衣才向骆天经道:“虽难免有魔邪混珠其中,但皆不见与北海魔脉相干。或许我等也有不曾料及处,那林明霁为祸炼气界,搅动各处风云迭起,偏不曾乌涂了自己安身立命的这一所在。” 骆天经不点头也不摇头:“耳闻东陆魔患祸事,非我亲见,无可轻置。不过将此楼中人一一验看,眼下确无北海魔脉残孽。” 原布衣笑了笑,一摇扇:“眼下?” 骆天经又将目光投下:“所有之人,已尽在此了么?” 原布衣以扇掩过半面,往人群中扫过一眼,“唔”了一声:“似乎……” 一语未尽,忽听一直垂眼静立着的林栖开口:“尚少一人,是我之友,因听闻宝鉴验照之法心有不满,与我口角了几句,大概因此迟来了。” 原布衣了然:“程北旄。”又笑道,“沧波楼风雨此际,你二人乃是密友,正该彼此扶持支撑,何必闹出些小孩子家的矛盾。” 林栖低头:“原长老见笑,先前恣意生涯快活相交,如今祸事临头,生平翻覆,才知所想所思难免大相径庭,生出了龌龊。”想了想又道,“但他如今既属沧波楼,未从号令,便是我疏忽,愿为其领罚……” “谁要你替,有何可罚!” 骤然暴躁一声打断他的话,程北旄突如其来从旁边小崖上跃出,虽说真元被锁,拳脚身法犹在,几个借力翻越而过落在人前,昂首一步就跨进雷火之中。雷光轰隆一炸,青雷绕身三匝而散,迥异于之前众人,却又不似染魔之状。 骆天经开眼看他:“你也是林明霁之徒?” 程北旄昂起下巴:“楼主不曾收我入门,但……” “他不曾修习本门功法,是家师为一亡故旧友代传衣钵所收之徒。”林栖越过他开口,“只是我也不知那位故去前辈姓名来历,只知其武学名为长恨刀。” 骆天经点头,又看了程北旄一眼:“他身上也无异样,既然非你同门,往那处去。”一股力道无端自生,不容抗拒拨得程北旄立足不稳,不得不退入旁边已经验校过的人群。附近几人立刻也稍稍散开了些,不过到底没人开口,任凭他挤入其中。 如此一来,对面只余林栖一人,中间雷火为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仿佛自成一道堑垒相别。林栖如若不觉,仰头望向崖上,稍待一待,果见骆天经以指一点,地面雷火圈隐去,向原布衣道:“验察已毕。” 原布衣莞尔摇扇:“愿闻执阙中定议。” 骆天经也不推辞,更不作思忱之态,直截了当道:“凡未受魔邪袭染者,都可自去。但沧波楼久藏魔秽,其状犹疑,诸位既曾托身楼中,不得不避一时之嫌。我有法枷入体,以一纪为计,若无魔气之动,时至自消;若生异动,判法随身,亦受降服。” 一言出,一片哗然,分明不悦此法之人远超半数之众。只是三番几次见了骆天经雷霆手段,心中有忌,一时无人当真挺身出头罢了。嘈嘈乱声中,林栖抬头开口:“我有一请,执阙中可愿听?” “说。” “弟子事师,敬同于父,习其道也。虽我师有行差踏错之过,陨身以报之。我为其徒,不能因其罪过而无师,不能因其踏浊而失清,亦不能因众人所指而改弃门庭,断绝上青宗一脉之传。有愆有欠有忏,因此愿受执阙中法枷之罚,且愿于此明鉴于天地列位之前,请以沧波楼划地成界,自封甲子为限。唯求期限满时,罪愆可得两抵,重宏正传一脉,不使悠悠古宗绝于我师徒之手,无颜以对先贤诸大德。” 骆天经垂眼看他:“你请自封一甲子,以为赎罪?” 林栖摇头:“我师之过,他已以性命清偿。我求自封,乃求自清。” 这一遭骆天经终是转看向原布衣:“原长老之意如何?” 原布衣慢慢摇扇,视线落在林栖身上,又越过他放眼其后层层掩掩沧波楼中楼阁院榭,驻留稍久才意味不甚明朗的笑了一声:“他既请自封为证,其心可嘉,我乃萍水之人,只问责魔祸,不涉他人家事,自无拦阻的道理,不妨再听诸位之见?” 赭夫人顿了顿焦石杖,倒是先开口:“老身也不必与一个小娃娃计较。” “青冥洞天只问首恶伏诛,师既有涉,为徒难以尽脱罪责。不过一甲子之封,可抵。” “碧云天无可否之言,随其自便。” “……”一时众人各有表态,沙白翠站在稍偏僻些位置,本只默默留意局面,不想待风天末也开口后,骆天经仍未定论,数道目光因此陆续投注她身。沙白翠稍有怔疑,轻声缓语道,“请问执阙中,此一甲子之封,可使其自清?” “若无狡动,可清。” “若是如此,未尝不好。”沙白翠望了眼神色平静的林栖,“使他在此守祖业、静心神、思过愆、警未来。他日若真成就,不乏诸位之功。” 兰荩闻言笑出一声:“一甲子虽非弹指亦不远矣,众目睽睽,望见其好,是远胜破楼灭门绝脉之举。”一边说话,一边隔了数人瞥了眼玄门一众所在,又冲着沙白翠挑挑眉,轻声笑道,“沙姑娘心肠真是柔软。” 沙白翠只得也还她一笑,随即便听骆天经道:“闭门潜修,亦是德行,今便允你。”话说罢,崖悬雷火陡然崩解散裂,无数雷火如流星坠向沧波楼众之中,霎时引得一片混乱惊呼。然而那雷火沾身既没却不伤人,衣物形骸无一稍损,只叫凡承受者冥冥中皆觉一道似有似无印记落进灵台,旋即隐没,不知所存。登时便有人惊呼:“这是……秉玉城的法枷?” 人群中掀起乱声,不乏愤懑不悦之言。骆天经如若不觉,雷火一歇,便道:“予尔速去,此地将封,甲子为限,不存沧波。” 人声一静,轰然更炸,被夹杂在人群中的程北旄愕然抬头,心中半是郁气未平,半是一股茫然升起,像是还不能明了为何片刻间就成了这副局面。他眼神有些慌乱的穿过许多晃动人影,遥遥望向站在前方与众人如隔泾渭的林栖,蓦的大吼了一声:“阿栖!” 林栖不见半点反应,倒是原布衣循声瞥来一眼,随手将扇一挥,两缕灵光飞出,分明没入他与林栖体内,将锢锁的真元禁制解开。程北旄气脉登时一轻,立刻就要往前冲过去,身后忽来一双大手动作更快,一把将他扯住:“唉,走吧,走吧,别辜负了别人的一片好心。” 程北旄一愣,意识中登时有些颠颠倒倒,怒道:“我不要什么好心!” 那双大手却还不放开他,半拖半扯,硬是将他拉进了正在哄散的人群中。修为有差,程北旄一时挣脱不开,被倒拽着连连踉跄,更肩头一沉跳上一只体型娇小的嗅鼠,十分灵巧攀着他的领口一个翻身就跃到了脸上,扑腾起两只后爪,狠狠揣在了他的额角。程北旄被踹得眼前一阵发黑,不过倒是也想起了这只嗅鼠的主人:“你……你也……” 那双大手的主人没再开口,只是手上的力道也丝毫没放松,就这么生拉硬拽着他混杂在四散离开的人群中,过一楼又一阁、一园又一径,直往沧波楼山门界限外。 崖前诸人犹在看人群哄散,彼时熙熙攘攘,转眼冷冷清清,原布衣合扇摇头:“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骆天经道:“罪有等,刑有分,不可一概而论。”便以目示意一旁因功法染邪被禁锢住的几人,“此乃东陆罪人,当由东陆诸家问责。” 兰荩立刻看向原布衣,笑嘻嘻道:“自是该交由原长老论处……如此也不算空手而归不是?” “荩师妹,莫乱开口。”风天末立刻喝她一句,才道,“碧云天许久不曾深涉外务,于此道倒也确不如风楼双阙轻车熟路。玄门二位长老俱在,交付无虑,能者多劳。” “好说。”原布衣不在意兰荩之言,冲风天末点点头,又向夜菱歌道:“菱歌,沧波楼事已解,我等将去,但还可再一睹执阙中手段。” 夜菱歌领会其意,拂袖向天,灵光烁动间宝筏悬空现形,众人立刻纷纷遁往筏上。玄门部分弟子留在最后,将那几名魔染之人也一并拿了上去。便见骆天经立于筏头,下视孤单单只身一人犹站在空地的林栖:“也劳原长老出一份力。” 原布衣一笑伸手,折扇一展腾空,扇面上云雾升腾托出一道山峦,正是脚下青山沧海。旋即以指为笔在画中一划,半空中陡闻金玉当啷之声,金栏玉锁次第崩解,绕飞沧波楼之上。 响声余音未绝,骆天经袖底雷火翻飞啸涌而出,于晴霄上锻金铸玉,锁栏之状融退,渐化作大大小小数十峰崖峭壁之形,环布于高空之上,奔涌流云,遮蔽午阳,巍巍如倾。 群峰影下,罩定沧波楼,受禁锢于此之人得了自由,纵然心中仍有埋怨不满法枷之刑,却也无人再多停留,此时此刻早已尽循吩咐退离楼中。亭台累累,院舍俨然,满目空荡,唯只林栖一个站在崖前空处,仰头眺望苍天。 极目所见,峰崖巍巍,虚空下瞰,人如蝼蚁。玄门宝筏高远于叠叠山影,云路渺渺不遮利眼,原布衣信手拨弄,扇旋光曳,周天峰崖隆隆齐动,落降沧波楼。 巨响之中地动山摇,更有无数楼阁坍塌折颓之声杂于其中。沧波楼虽以“楼”号,半山腰却多为大小庭院屋舍,层层簇拥成群。飞石降下,那位于外沿的许多院落建筑顿被夷为平地,压摄于下,山石滚滚,动荡声势许久方止。再定睛看,只见山峦如簇淹没旧亭台,唯余中心地带不足半数檐角完好,影影绰绰可窥见一丝半毫。 原布衣收回视线徐徐点头:“献丑了,还请执阙中加以封印为证。” 骆天经这一场方摊开右掌前托,一团湛湛灵光起于掌中,团团一转飞纵直下。原本沧波楼山门地界,如今唯见一堵高崖如削,那灵光落处,壁高三丈横崖中断,一声锵然石粉簌簌,赫然现出一道凹楔入石三分、形如镜面的印记。残光流淌过石镜散入周遭,峰崖一闭,再不能开。 宝筏上,众人观看了全程,至此尘埃落定,彼此间皆道:“甚妥”、“偏劳”之辞,随即夜菱歌掐捏法诀,虹光逶迤曳过天际,径自往云天远处去了。 第 204 章 章二〇二 爱无常 千嶂城城主府芳苑之中,花繁春夜,素月皎皎,清景幽胜,更有琵琶音声宛转如串玉盘珠,缀于花头枝上,靡靡共此良宵。 孤城吹角循乐声而来,见一架藤花如瀑下,楚腰轻闲坐小榻,正慢拨琵琶。人与花相簇,丰韵竞不同。宜酒也持了一管细箫陪坐在旁,呜呜咽咽一曲将尽,见他前来连忙起身:“城主。” 孤城吹角慢拈唇角髭须,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楚腰轻身上,笑眯眯道:“夫人今夜这般好兴致,怎不教人告知于某?若非某寻音而来,岂不辜负佳情?” 楚腰轻将手中牙拨当心一划,四弦收束,抬头盈盈一笑:“偶兴值缓步,侧耳恰佳音。邀约奏雅虽是乐事,岂有恰时偶逢意味绝妙?只是夫君日日事务辛劳,不似妾身总有这般促狭小趣罢了。” “夫人之好,某亦好之。”孤城吹角也在小榻上坐下,宜酒灵巧,立刻为两人各添一盏旁边小桌上的新酿就悄声退下了。孤城吹角持杯在手:“夫人何不再奏?” 楚腰轻掷下牙拨,只将五指随意弄弦三两声:“偶然兴起摆弄一二,兴头过了,便觉于乐器一道终究还是班门弄斧落了下乘,可不想再丢丑了,惹人笑话!” “千嶂城中,谁人笑话夫人?” “是无人笑话,但还不许妾身知惠音在前,自惭形秽?”楚腰轻睇他一眼,“夫君可是有许久未曾听过小姐的箜篌妙乐了?” 孤城吹角笑道:“是已许久。近来城中诸事繁杂,不得闲心,琅玕那边只好多多偏劳夫人。” “照料小姐本就是分所当为。”楚腰轻指甲又在弦上一划,清冽一声绽开,“前几日偶往风帘翠幕一遭,恰闻小姐一曲,指下风情动人脏腑,不觉使人沉醉……这般技艺,于妾身何止望尘莫及。夫君若也能一聆,当知言而无虚。” 听她满口盛誉孤城琅玕箜篌音,孤城吹角却顿了顿,本要搁下酒杯的动作一停:“如此?” “自然。”楚腰轻莞尔道,“小姐身边素来少伴,自厉家娃娃来到,倒是倾注了她十成心血。这才不过数月,非但那娃娃灵窍淤迷之症好转,小姐似也于中颇得乐趣,呵护照料事事周全,性子也活泛了许多,当真甚是让妾身意外。” 孤城吹角这才将酒杯搁在桌上,徐徐拈髭:“他们相处融洽本是好事,不过夫人这一说,倒让某觉得将北苑托付琅玕,是否有欠思虑。” “如何说?” 孤城吹角正色道:“琅玕年岁也小,韶华芳时,正重根基。若叫北苑分她心神,一时二日也还罢了,长此以往,恐生杂念,难免于她有损。” 楚腰轻笑了笑:“夫君未免忧虑太过,一玩伴耳,岂就会生了杂念,损了心思!” “琅玕毕竟与旁人不同,于她身上寄托甚深。稍有差池,非某愿见。”孤城吹角斟酌着开口,忽又看向楚腰轻,“莫非夫人不以为是?” 楚腰轻笑叹一声:“夫君该知,妾身待小姐更甚于他人。便是有些心思,也只为成就,绝非牵累。”她低下头弄琵琶声响,呜呜咽咽百转千回,声音杂于弦音中,“只是之前从未见小姐移情,不免心觉惶惶。那孩子又是夫君故友遗子,身份毕竟不同,因此想要向夫君讨一枚定心丸罢了。” “某自然知夫人心意。”孤城吹角立刻伸手揽住她,“诸事无妨,唯以琅玕为重。不过……也还需看她自身意愿,非可强求。” “有夫君此言,妾身便明了了。”楚腰轻嫣然顺势倚在孤城吹角怀中,指下曲调越发婉转如流珠。然而数弦拨过,蓦的一声嘣铮,四弦绝半,银光跳弹而起,堪堪擦过她颊边,烙下了一道细细红痕。 楚腰轻惊讶一声,一把丢开琵琶以手抚面:“这……” 孤城吹角立刻运灵力于指尖为她擦那红痕,见人无恙,便笑道:“绝弦常因有兆。” 楚腰轻半眯着眼扬起脸迎合手指,闻言轻哂一声:“或兆刀兵,或兆离分,夫君以为是何?” “还需夫人往风帘翠幕一遭才知。” 风帘翠幕中,好风好景好佳时,乐音悠悠绕栋穿庭,房内厉北苑乖巧坐在孤城琅玕身旁,像是在听琴,却不时低头把玩手中碧琅,摆弄几下,又抻长脖子,眼神向着旁边花架上溜了过去。 孤城琅玕按住琴声,问他:“在看什么?那盆花?” 厉北苑点点头,踢踏着双腿跳下地,干脆直接跑到花架边抬头。孤城琅玕曾叮嘱过他不要再随意搬弄那花盆,他便乖巧只攥着手去看,满盆雪白晶莹颜色果然正如自己从山巅辛苦抱回的残雪,亦有丝丝缕缕寒气缭绕周遭。 他指了指花盆:“花,雪。” 孤城琅玕笑笑:“雪下种着花,待到冬时便会开出来了,你可想看看?” 厉北苑冲她咧嘴一笑,像是还明白不了这未来之想的话意,踮着脚继续看花盆。孤城琅玕也不在意,继续慢悠悠道:“既是种在雪中的花,色必洁、形必幽、香必远,非寒梅之嶙峋,得水仙之清韵,既娇且软,既广且糜,便呼之为‘雪香魂’吧。”她似是说于厉北苑听,倒更如自言自语,几句话过,兴之所至,信手挑弦,“焚冰凭雪葬,凿玉有情开。” 门外脚步声轻盈,至槛前停下,先听宜诗轻声道:“小姐,夫人来了。” 孤城琅玕将弦一收,音声荡荡吹拂满室绫罗纱幔:“有请。” 应和时节换上的湘帘摇晃,细蔑如薄罗,帘外人影隐约可见。楚腰轻不用宜诗动手,自己掀开一角款款而入,未语先笑:“小姐弦声情思悠悠,春风化雪,亦转柔肠不成?” 厉北苑仍是怕生,一见楚腰轻进来,立刻避回孤城琅玕身边,拉着她一角衣带躲在背后。但听到一个“雪”字,又耐不住探出点头,视线直勾勾看向花架,小声也道:“雪……” 楚腰轻顺势看了看堆砌零琼碎玉的花盆:“千金慰藉,果然是小姐的手笔。” 孤城琅玕抬了抬眼:“夫人心疼?” “岂会。”楚腰轻嫣然一笑,“不过一块水玉,雕琢爱物使得,碾碎成泥亦使得,端看小姐喜欢罢了。” 孤城琅玕也随着她笑了一声,并未再说什么,又低头去弄箜篌。 楚腰轻全不在意她的冷淡,看过了花盆,又随手脱下腕上一只坠着金八宝的镯子,轻轻晃动逗弄半躲不躲着的厉北苑,边道:“今日本是无事,便想来看看小姐对前几日选送过来的那些玩意可还中意。不过走到了这儿,倒是想起近来听到的一件炼气界中闲话,不如说来给小姐听听解闷——就是冬日里曾在城中同夫君往来过的那位沧波楼林楼主,小姐可晓得?” 孤城琅玕指上的动作便停了:“略有听闻,白骨兵灾中颇有建树之人。” 楚腰轻又拨弄了下镯子上的八宝,“叮叮”碎响:“如今已不是了。叫那几家大宗门联手查出,他早已投身在了魔脉,多种作态不过瞒人耳目罢了。一朝谋算叫人洞穿,非但自己尸骨无存,连他那座沧波楼也一并遭了祸殃,如今能否留存犹未可知。” 孤城琅玕倒还当真不知此事,不过心念转至后山一带,也并非全无蛛丝马迹可察:“这些炼气界中风起云涌之事,倒还无需我留心,自有父亲操劳。” “不过是说来给小姐听听解闷的闲话而已。”楚腰轻边说着话,边拿镯子逗了厉北苑半晌,不见他过来,反而更向孤城琅玕身后躲避,便将金镯套回腕上,喟叹一句:“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孤城琅玕眉峰一动:“夫人何意?” 楚腰轻立刻笑道:“不过是看这厉家娃娃在小姐手中养上一阵,灵窍之伤颇见好转。这等伤情罕见,治疗起来也甚是细腻繁琐,稍有施用不当处,只恐伤上添伤,岂非万劫不复?” 楚腰轻分明将话题转得牵强,孤城琅玕听了,却微微沉默,半晌推琴起身,踱步到花架前,垂下眼看着满盆玉砂:“夫人觉得,这水玉是如这般碾作一盆玉砂,还是雕琢出可爱模样摆放把玩更为妥善?” 楚腰轻曼声道:“于玉谈何妥善?不过是小姐之物,小姐心念而已。” 待到楚腰轻告辞离开后,又待片刻,宜诗才奉了新换好的茶水点心来。一进屋就见孤城琅玕还站在花架旁,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指尖慢点着花盆边缘,若有所思。 宜诗不敢扰她,轻手轻脚搁下盘子对厉北苑招手,张嘴无声比划了“来吃”两字。 忽听孤城琅玕唤了自己一声:“宜诗。” “啊?小姐……” “你对青羊山厉家知晓多少?” 宜诗一愣,捋了捋耳前的小辫子:“我……我哪知道什么青羊山白羊山,不过那不是厉小爷的家乡么?”她一边说话一边尽力搜肠刮肚,“既然也是个修行的世家,想来必然煌煌宅院、赫赫气度……是了,我记得听城主提过一次,厉氏一族似是家传修习奇门,于阵道上十分精通。阵道这些东西我从来有听没懂,能拿这个作家学,自然还要生得聪明伶俐才行。” 那边厉北苑倒是相处久了并不怕见宜诗,跑过来伸手摸了块糕咬着。宜诗忙在他前襟掩了块帕子,心思转了转笑道:“小姐放心,待厉小爷康复,必定也是个聪慧的好苗子。” 孤城琅玕转过身静静看她二人,许久才道:“苗良苗莠,天生有定。甘水咸土,究竟人为。” 宜诗眨眨眼,有些不明所以,不过孤城琅玕神色语调无一不平淡如常,却叫她心中陡然生出些惶惶,有点呆愣,一时又手足无措的给厉北苑揩了揩嘴角的糕屑。 孤城琅玕这一遭倒是微微带笑,反身回去坐下:“蠢儿,分明是你曾劝我之言,怎么自己反倒先不安了?” 宜诗心中大骇,张嘴闭嘴数遭,才结结巴巴道:“小姐,你……你真的拿定主意了?” 孤城琅玕唇角笑痕登时敛去:“何来我意,是他人愿罢了!” “……也……也是为了小姐你好……” “我明白。” 恍恍惚三更便过,千嶂城内外灯火偃熄,城主府中亦是静夜寂然,声响悄悄。 月半黑,风肃肃,春夜寒。 陡然,后山雪峰之上传出一声唳啼,叠叠白浪翻涌,似在暮春季节泼下了一场鹅毛雪。雪光中,一道神俊白影冲出漫天雪霾,巨翅箕张,腾空一跃,转眼直上九霄。 “叮当当”一阵极为细小的玉石相击声淹没在了风声啼声振翼声中。 野林生野岭,野径荒芜隐现于野林之中,那也非是什么正经修辟的道路,不过因此地再向前数十里便有城镇,偶然行人脚商往来踩踏,于荒郊野岭日久渐成,细窄如盘肠,便得了个“盘肠道”的诨名。 程北旄浑浑噩噩颠颠倒倒一路走来,也不知已走了多久,正到这道中,骤然天边风卷一片黑云,“哗”了淋下了不大不小一场雨。 伴在他身旁的虬髯汉一把拽住他,拉扯到路边一道斜崖下头避雨。不过雨势来得极快,到底还是淋了他一头一脸,凉浸浸的雨水泼在脸上灌进领口,程北旄陡然打了个冷战,像是找回了几分迷魂,呆愣愣抬头:“这是……哪儿?” 虬髯汉有点无奈的也抹了把脸:“是盘肠道。” “盘肠道?”程北旄木然重复了一遍,“离着沧波楼不算近呐,我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虬髯汉顿时更觉无奈,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爷,你打从楼里出来,已经一声不吭闷头走了三天了。三天的脚程,就算不用修为遁法,也足够你走出百余里。要是再走上一阵子,过了盘肠道,我看今晚到前头的镇子上投宿也是成的!” “三天……”程北旄颠三倒四晃晃脑袋,“那是该到盘肠道了。盘肠道,平素楼中日用采买,多也要走这条路……” 虬髯汉在他肩上又用力击了一掌:“可算明白些了!” 一只小嗅鼠也窜出主人领口,“吱吱”叫了几声,仿佛附和。 程北旄看了眼那小鼠,伸手碰碰它油光水滑的皮毛,一边有些倦累的闭眼,顺势向身后石壁上一靠。眼前漆黑,脑海中那些几乎断成碎片的记忆倒是一点点连缀起来,闹哄哄的人群涌出……散开……再散开……歧路分行,日黑月落,直到就剩下自己两人漫无目的踯躅而行……他深深吸了口气,闭着眼不敢睁开:“严絶,多谢你。” 虬髯汉摇摇头:“咱们也算几年相识,你丢了魂一样,楼外又正乱着,哪好就放你一个乱走?如今能缓过这口气就好,你往前头去,再走百里就是六花城,也算热闹,好生在那住上一阵子,等想开了,再慢慢琢磨前程不迟。” 严絶絮絮说着,程北旄便怔怔听着,也不知听进了多少。待听到“想开”、“前程”等字眼,眼眶陡然发酸,一股郁气涨在胸口,却说不得也咽不下,反反复复,仍只能将“多谢”二字再念了几遍。 严絶也算是在沧波楼中久住的老人,从来见程北旄都是张扬快活、喜怒由心,何曾有过眼下这般模样。不过这等情形,说或不说彼此皆知,渐渐声音便也停了,只剩一声嘿然。又过半晌,见那阵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眼看将住,才又带了点担忧道:“去不去六花城,都先找一个地方歇下来吧。” 程北旄这时终于品处些他话中意味,抬头看他一眼:“你呢?” 严絶笑一声:“我早先已同几个老伴当商量过了,要是这次得命,就从海上往南陆走一遭。咱们散修天下行脚,何处去不得呢!”顿了下又道,“我们约定了在葫芦镇碰头,陪你走了这一程,倒是不好再继续下去了。” 程北旄深深吞下口气,勉强在脸面上绷出几分精神:“三日已足够……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 两人顿时又都沉默。 良久,严絶叹了口气,又重重在程北旄肩上拍一巴掌:“好生保重,楼主……”两个字被他含糊带过,“……虽没了,你总还有个一甲子的念想不是?山水有相逢,且好生修行吧。”说罢,将在两人肩上臂上蹦来跳去的嗅鼠一把捉住塞回怀里,隔着衣襟轻拍揉了两下。 程北旄点头,想想两人至此也将道别,刚要开口,忽然心里念头一转,改问了句:“它叫什么?” 严絶动作一停,笑了声:“秀秀,还是……原主人取的名字,我看它喜欢,没有改过。” “真是个好名字!”程北旄也冲他扯开嘴角,两人这才彼此带笑作别。严絶伸头看看雨势已尽,渐渐又有阳光落下,便一拱手,大步从崖下跨出,掉过头循着来路折返了。 程北旄倒是还站在原地,嘴角扬起得好像僵住,牵连得笑容越发扭曲难看。他蓦的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啪”一声清脆,霎时半边脸上肿起五道红痕,才把那已经变得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扇了下去,人也顺势蹲到了地上,眼前一花,通了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于空旷无人的斜崖野道上失声痛哭。 四下无人,唯有虫鸟,连严絶也该走得远了。程北旄这一场哭得嚎啕,狠狠几拳砸在地上,拳背结了痂的伤口绽开,染得脚下草叶一片鲜红。他浑然不觉这点痛楚,也不知自己哭了多久,从大放悲声到断续抽噎,直到眼前忽倏一阵阵发黑,头脑胀痛,猛的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雨后阳光,刹那刺他满眼,金光如针,要扎得一身千疮百孔。 当真就有数道几不可察的寒声就在此时裹着金灿灿的阳光疾射而来,上探双目,下探咽喉,分明取命,阴险狠辣之极。 第 205 章 章二〇三 怨中逢 程北旄人如木偶神不守舍,一身刻苦打磨出的本事却还在,入耳风声有异,神思犹在混沌,身子已先就地一仰一滚,随即“叮叮”几声,几枚针钉擦身而过,没入了身后石壁。 下一瞬,他挺身一跃而起,三魂六魄强行归位的同时长刀入手,横在胸前:“何人……” 一记偷袭未成,出手的人也没继续隐在暗处,一高一矮两名劲装之人从崖头不远的一簇树冠上跃下。那矮子一声未吭,高个子“啧啧”摇头开了口:“瞧你落魄模样,没想还有还手的本事,林明霁倒是当真没对你藏私。” 程北旄晃了晃头,视线渐渐凝实,来人不知姓名但模样熟悉,分明也是沧波楼中人。再听那高个子一开口,越发笃定,怒道:“你们既认得我又为何暗下杀手?才离沧波楼几日便恶形恶状至此,素日里必然尽是遮掩欺瞒。” 高个子嗤笑一声,拍了两下耳朵:“没听错吧,与魔类勾结的可是你那好楼主好长辈,我们分明受了他带累,你倒还想质问我们?” “你……” 忽听矮子沉声一句:“不必多话。”才开口时,数道寒光已现,话音未落,刃挂金风裂风先至,将程北旄全身笼在其中。 程北旄忙挥刀格挡,两下一触,一股刁钻之力透刃而来,手中长刀受了牵引,险些失控随对方力道转向露出空门。他心中一惊,下意识一催真元,薄薄一道金红烈光迸起刃上好似一抹曦光,虽然一闪而逝,已将对方爪刃上的诡力消融殆尽。程北旄连忙抽刀,脚下错步一个闪身,脱出跃在丈余远外。便听一阵刺耳崩声,原本立身处后方石壁上左右交错六道深痕,碎石屑末簌簌而下,足有寸许之深。 也不待他再看,矮子一击未中,侧面劲风又至,高个子一双肉拳好似铜锤铁杵,鼓荡厉风,伴着“哈哈”笑声已擂到眼前:“小子,把丹囊献出,大爷留你全尸!” 程北旄这才明白此两人是为行劫杀而来,哪还有半分楼□□处过的情谊在?登时也是大怒,更胸中一口郁气本就憋闷未出,再没半句废话,红着眼睛一立长刀,也疯虎一般反扑了上去。 刹那间,三人兵刃拳脚杀作一团。劫杀两人本未将程北旄放在眼里,同时出手也不过为速战速决。不想程北旄本就心中一股怒火一股恨火直冲天灵,全无半点顾及身家性命,刀锋过处便带血光,或是己血或是敌血,或未见血时,那刃上濛濛一层烈光也如血色,全然尽是不要命的打法路数。高个子稍有轻忽,一刀横过肩胛,险些剁了他半边膀子下来,虽说险险避过了,仍见皮开肉绽血流如注。这人顿时勃然,大喝一声:“好小子,爷爷小瞧了你!”双拳互擂,拳面炸起一层浑厚黄光,大开大合直向程北旄。拳风更如泰岳压面当头,破空闷声隆隆如雷,程北旄霎时气息一滞似担千钧,莫说挥刀转刃,便是挪动身步都添十分艰难。眨眼拳冲直下,背后更夹击而来两道阴风锁腰掏背,性命已然危如累卵。 程北旄身在绝地更知凶险一隙,须臾间念头百转,不免三成颓然自暴自弃,但更有七分豪怒铺开一片恨火燎原,恨人恨己更恨天道命途,那一股几乎扯裂胸膛涌出之气仿佛燃沸一身气血,蓦的冥冥中似实似虚听得丹田中一声清脆,困顿许久未得破限的长恨刀诀瓶颈冲裂,丹阳烈火喷薄而出,激得他脱口“啊”一声大叫,刹那刃上烈光飙扬逾尺,如串金乌,刀光烁处炽热之息扭曲周遭,当面压顶重拳顿时成了迎刃之泥,一削而破;身后矮子也在爪刃切入烈光后陡然色变,大叫一声:“不好!”飞快抽身,再看刃钩顶端,赫然已有寸许长短赤红若融,微微变形扭曲。 这一击石破天惊,震撼不分敌我。只是来行劫杀两人虽有惊惧尚不至就此欲退,程北旄却觉好似全身真元都被这挥出的一刀抽干,丹田经脉一时间空空荡荡,刀意虽未散,一时半刻也实难再现相同招式。他深知自己本非对面两人之敌,不敢露怯,低喝一声,藉着未散刀威飞身跃步,将那矮子抛在身后,刀光好似雪片挂虹霓,尽出所能,直取高个子周身要害。高个子心中仍存几分震撼,接招不免气势稍逊,转眼一轮快攻,当真竟被程北旄压下。然而转瞬七八招拆过,虽是见红未能取命,那两人渐又重新站稳了阵脚,战况一时又见摇摆。 一经拉扯,颓势便又重回程北旄一方。那两人似乎也看出了些门道,高个子更记恨自己三番两次在他手上吃瘪见血,重拳擂出招招震荡刀锋,边咧嘴森森一笑:“小子原来只有虚张声势的本事,看爷这回扭下你的脑袋!”双拳猛的一夹,长刀贯在正中如劈铜铁,抽刀时更闻刺耳刮声,抽至半途竟不能再动,而高个子双手挟刃,矮身一脚,正冲胸口而来。 程北旄吸了一口凉气,不假思索撒手弃刀,腾身一跃倒翻过他头顶,仗着身法轻灵也用腿攻,一排快踢背后从颅顶至腰下数处要害。高个子反应也快,吼一声立刻旋身,将倒夹着的长刀当做鞭锏一轮。程北旄反手夺刀,一握上刀柄就觉悍力横冲直撞而来,隔空砸得胸中一片气血翻腾,整个人更是难以抵消那股力道踉跄连退数步,立足还未稳,脑后生风,爪刃又至。 脚下失根,回气又滞,这取命爪刃挥来,程北旄只能仓促立刀向后格挡,“当啷”一声勉强拨开一爪已然虎口溅血,再一爪掏向后心却已无余力闪避。生死一线间,半天顶上忽然降下一股飙风,劈头盖脸不分敌我,悍然之势将混战中的三人都卷得身形摇动失控七分,什么绝式杀式登时一散。对面那两人也就罢了,程北旄虽也一并遭灾,心中霎时却掀起一股无可言喻之喜,这飙风力道实在再熟悉不过,正是…… 一声“玉翎”含在口中,仙禽之影从天疾降,两翼箕张如盖叉开一扫,才吃了飙风的高矮两人猝不及防又被掀得身形踉跄。眼见空门,程北旄立刻连叫喊也顾不得,反手旋刀,自丹田中又榨出一股真元,刃上烈光一腾,焰气如龙,翻身而起抢步上前一个横扫,刀锋过处只闻剖肉劈骨声,矮子一颗头颅连带半边右肩被齐齐削下,顿时一腔热腾腾红血喷如三尺涌泉,直冲而起,不偏不倚大半溅在了一扇雪羽白翼上。 玉翎霎时一声惨唳好似自己吃了这一刀,疯狂拍打翅膀乱跳乱蹦起来,姿态癫狂得程北旄不得不抱头一窜才从它身下空档钻出,来不及喘息又立刻挥刀直扑余下的高个子。匆忙中,隐约听得玉翎背上似乎传出声帛裂之响,随即“咚”一声有什么翻落在地……再多他也无暇顾及。那高个子眼见折了同伙,更多少知晓玉翎在沧波楼中“赫赫威名”,只想逃命不再恋战,翻身疾走。这一遭却是程北旄不肯放他,长刀流焰更似煞星,杀气腾腾全然尽是大开大合不要命般打法。高个子心中登时叫苦不迭,一人一刀也就罢了,另一边玉翎惨叫一回,像是一肚子恶气正撒不出,翅膀一拍也飞进战团,雪白羽翅下血痕犹艳,带着阵阵冲鼻腥气劈头就扫,那一根根长羽如雪似玉,却是实打实全然一副钢筋铁骨,拍打下的劲道甚至更在拳风之上。这般不分头脸一顿扇拍,高个子昏头涨脑下分寸大失破绽迭出,蓦然,耳听“噗嗤”一声响,不算大却格外清晰。他迟钝了一瞬才恍惚低头,正看到一截赤红刀尖递出前胸。 那截刀尖一停之后旋即后抽,带着一股血箭从高个子背心拔出,任凭尸首噗通倒地。程北旄抹了把溅在脸上的几滴血,一翻手将刀插在地上顺势拄住,狠狠喘了几口气,就觉全身上下内外无一处不在抽痛,既有皮肉之伤,更有丹田经脉被极致压榨后的难言痛楚,好似一把小刀搅进骨血脏腑间不肯罢休。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暂不致命处,喘过了气一抬头,死死盯住玉翎咧了咧嘴,一时间竟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五官正失控般扭曲,玉翎却不跟他客气,抖开那扇溅了血的翅膀一抡,程北旄气空力尽半点反抗不能,登时被抡成一个滚地葫芦,狼狈摔跌出去七八尺,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呦”半声……另半声猛的卡在了嗓子眼里,对上了一双直勾勾盯着不远处血腥残局的漆黑眼瞳。 戛然而止的后半声痛呼片刻后被倒抽回胸腔,程北旄也不知是痛的还是吓的,耳听自己的声音都变了调门:“这……玉翎……这是哪来的小孩子?” 就跌趴在身边的男童不过八九岁模样,锦衣花帽一身富贵,模样更是生得齐整可爱。只是那张软团团的小脸蛋上此时一片煞白,黑漆漆瞳孔中倒映尽是血红,整个人仿佛都被眼前的血腥场面吓傻了。程北旄登时不敢动他,只能自己也僵着脸抖着音道:“喂……小娃娃,你……” 还没待他问话,男童同样失了血色的嘴唇一颤,挤出了一个字:“娘……”随后双眼一翻,“咕咚”一头栽倒。 程北旄连忙伸手接住他,摸额头探鼻息忙活了好一气,觉出似乎问题不大才稍稍松了口气。只是经过这一番折腾,重逢玉翎的大惊与狂喜也平复下去许多,反倒剩余满腔杂陈的五味,一手将男童暂且平放在地,一边就扶着膝盖晃晃悠悠站了起来,一瘸一拐挪到埋头啄羽的玉翎身边,定了定神开口:“玉翎,楼主他……不在了。” 玉翎“嘎”了一声,有听没懂,还有些不太耐烦搭理他,扭头换了边翅膀继续梳理羽毛。 程北旄咬咬牙,深吸口气,再一次大吼出声:“楼主,林明霁,他……他死了!咱们再也见不到他了……” 身为灵禽,粗解人言,那些委婉含蓄的说辞难懂,直直白白一个“死”字是什么意思玉翎却听得明白。长喙一顿,一根雪白长羽登时被扯了下来,随即仿佛大怒,跳起一只长腿就蹬在了程北旄身上,纵然只用五分力,程北旄仍是“噗通”跌倒,索性也就坐在地上不起来,只死死的盯着玉翎咬牙切齿:“楼主死了!沧波楼没了!阿栖也被他们关起来了!玉翎……玉翎,你这段日子到底是去了哪?你知不知道,咱们的家都没了,谁也回不去了!” 玉翎也冲着他一番“嘎嘎”大叫,拍翅跳脚发脾气的模样还要更在他之上。眼见一人一鸟眼睛都越来越红,似乎恨不得要再动手大打一场。蓦然,玉翎拍翅的动作一僵好似想起什么,随即扭头往翅下毛羽深厚处翻啄一通,竟扯出了小小一片竹简,不过两指长半指宽,苍苍翠色,仿佛新制。 程北旄心跳登时漏停一拍,爬起身一伸手抢过竹简,上面字迹入眼,一笔一划都再熟悉不过:纵尔天高,永莫还山。 霎时眼酸鼻痛,程北旄拼命瞪大眼,两行泪水还是“唰”了涌出来,滚落满腮。他一边抽噎一边攥着那小竹片,泪眼婆娑看向玉翎:“玉翎,楼主他不要你了,也不要我和阿栖了……” 玉翎立时又要抬腿踹他,不过这一遭只抬了一半就停下,也垂头丧气嘎叫一声,通身的气势一扫而空,索性原地一趴摊平在地,带着一腔怨气一边盯着竹简一边冲程北旄叫了一通。 程北旄自幼只习刀法,不似林栖修习太霞律与禽语兽言,不过与玉翎打小厮混一处长大,一人一鹤间多少也有几分灵犀,听懂了七七八八意味:“楼主将你赶走,不准你回沧波楼,你便去了……去了……有鱼吃的地方?还有雪?哪儿?北边……什么北边……我也去过?难道是千嶂城?”连蒙带猜出一个地方,程北旄倏的一愣,忙看向旁边还昏着的男童,大惊失色:“你从千嶂城偷了个小孩出来?” 玉翎一口贴着他皮肉啄在地面,粗糙石块上登时多出一个半指深的小坑,才又断断续续的叫几声,扭过头去给他看自己的颈背——半截软绸帛巾要掉不掉挂在翎羽间,另外半截却绕在男童身上,分明是适才摔落时才被扯断。不过这一来倒可看出男童是被人有意送离,当真与玉翎秉性无关……再要多问出什么细枝末节缘头缘尾却是不能,一来一人一鹤言语艰难,二来便是连玉翎自己也全不知情。 就在程北旄和玉翎各自打起精神沟通之际,昏迷中的男童呼吸陡然加重,虽还闭着眼,额头却见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连一双小拳头也紧绷绷捏住了,鼻翼呼扇着直喷粗气,分明一副被困入梦魇不能转醒的模样。 程北旄不知他这是梦到了什么可怕可惧之事,不过还是立刻过去一把抄起男童,另一手用了个巧劲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击了一掌,喝了声:“醒来!” 男童全身抽搐了下,身子猛的前倾,“哇”一口浊痰喷出在地上,痰中还带着丝丝血红,瞧来甚是惊心。不过这口痰一出,男童手脚不受控的痉挛也止住了,半睁未睁开眼,先带着哭腔大叫了声“娘”,弹起半身向前一扑,一把搂住程北旄的脖子放声开始嚎啕。 程北旄被吓了一跳,措手不及间就觉自己脖颈衣领一片已经飞快湿润起来,那男童哭得撕心裂肺,仿佛随时都能背过气去,他呆呆扎着手愣了半晌,才试探着双手慢慢抱住怀里一抽一抽的小身子,张嘴半晌,艰难挤出了句话:“我不是你娘……” 男童也不知听没听得,仍“呜呜呜”哭得惨烈,不过一边哭一边已能出声:“我娘……我娘死了……” 程北旄愣了愣:“那……那……” “我爹……爹爹也死了……” “……” “我大哥死了……” “……” “我二姐死了……” “……” “我家也没了……” “……”程北旄听得险些背过气去,不知玉翎怎么从千嶂城捡来这么个家破人亡的小娃娃。但听男童哭得声嘶力竭痛彻心扉,渐渐自己也不免悲从中来,鼻子一酸眼眶下洇上了一片潮湿,一边胡乱拍打男童的后背,一开口也是哽咽:“我的……我也没了,什么都没了,回不去了……” 一大一小开始莫名抱头痛哭,虽说不知彼此根由,一般伤痛皆是直白。直到昏天暗地哭过一气,程北旄只觉头昏脑涨,勉强收住悲声慢慢晃了晃脑袋,怀里忽然抽噎着传出一声:“你……你杀他们是报仇么?” 不远处两具尸体尚滚在一团半干血水中,腥气未散绕在鼻端。程北旄厌恶的瞥过去一眼,立刻咬牙道:“不是!他们是劫道的恶人,不配当我的仇人。” “不是报仇呀……”男童渐渐也止了哭,但还是打了个哭嗝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我……我也还没能报仇……我要报仇,给爹娘大哥二姐报仇……” 童言童语满口血仇,程北旄此刻心境却不觉有何不妥,反倒重重一点头:“有仇该报!” 男童吸着鼻子也跟着点头:“你的仇人是谁?我……我的……” 半句话问得程北旄蓦然一愣,点下的头顿住:“我的仇人?我……”他心中熊熊恨火燎烧五内,但纵然不甘于林明霁之死林栖之困,也不至于当真糊涂错恨到一干宗门身上,霎时有些张口结舌,不想又紧跟着听到了男童的后半句话…… “……我的仇人我不认得,只知道他从头到脚裹着一件黑袍,好像……好像还号令着一群黑蛇……” 男童抽抽搭搭将话说完,一双红肿泪眼还眼巴巴看着像是和自己同病相怜的程北旄,程北旄却刹那脊背寒毛直竖,通身上下倏的出了一身凉汗:“黑袍?黑蛇?” 男童瘪着嘴巴点点头。 “小娃娃,你家在哪里?叫什么名字?” “我不叫小娃娃,我叫厉北苑。”男童说到家门又滴滴答答掉下几颗泪珠子,“我家在北地青羊山,青羊厉家……” 只一个地名、一个姓氏,程北旄眼前一黑两耳轰鸣,再没听清楚厉北苑后面还说了什么,已险些将自己硬生生骇昏过去。沧波楼中散修云集,最不乏走南闯北四路消息,青羊山厉家遭御师灭门之事经由千嶂城传出,自然也早有耳闻。然而彼时只当魔祸凶残,此刻天翻地覆后再乍逢仅存苦主,程北旄只觉三魂六魄都要荡悠悠飘出天灵,满心又惊又羞又愧又哀又凄凉全然说不出究竟滋味,只一双眼直勾勾瞪着,整个人木雕泥塑般不知该如何言语动作。 厉北苑究竟年幼,看不懂他脸上好似开了染料铺的神色变幻,只拿两只手揉着通红双眼又道:“我叫厉北苑,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北……程……旄……程北……”程北旄都不晓得自己究竟答了什么,魂飞天外还未归窍。厉北苑听得稀里糊涂,眼睛都忘了揉,眨巴眨巴盯着他瞧:“北程哥哥?” 一旁飞来一扇翅膀,掀了程北旄一个跟头,也打得他回了魂。玉翎气势汹汹叫了两声又摊平回去,活脱是见不得他丢人的模样。程北旄这才把脑子舌头等等一干找了回来,结结巴巴道:“不……不是,我叫……程北旄。” “程哥哥……”厉北苑终于叫顺口了些,“这是哪儿?这不是青羊山,我……我怎么在这儿呀?” 程北旄愣了下:“这当然不是青羊山,这是……这离青羊山远着呢,你不是从千嶂城来?” 厉北苑同他大眼瞪小眼:“千嶂城?那是什么地方?” 一大一小面面相觑,半晌程北旄求救般将目光瞟向玉翎,玉翎却直接将修长脖颈一弯,把脑袋插到翅膀下面去了,不过背上几绺稍乱的羽毛倒因这个动作越发显眼。程北旄一眼看到,后知后觉在心中打了个突,能在三更半夜将个小孩子缚上鹤背送往不明处,想来千嶂城中也有龌龊,眼前的厉北苑分明有些记忆颠倒混乱,左右都是悲伤事,忘了一些也无妨……这般想着,就将嘴里的话生生打了个转:“没……是我记错了……青羊山啊,要远到不知道在哪里……你是玉翎背负来的,或……或许是它……救了你?” 那最末三个字说得十二分心虚,好在厉北苑立刻扭头去看玉翎,半晌摇摇头:“我不记得了……但这大鸟我看着好喜欢,就是它一路背着我飞来的?它带我来找你么?” 程北旄硬着头皮点头:“他是我的伙伴,我和阿栖……”脱口而出的名字使得下面的话如鲠在喉,缓了缓才能继续道,“他带你来找我,想来是要我照顾你。” “照顾我?”厉北苑歪歪头:“我不认得你,也不认得它,为什么你们要照顾我?” “……”程北旄继续语塞,甚至连自己都不明白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前面的话。不过看看灰头土脸还红肿着眼睛挂一脸泪痕的自己和厉北苑,再看看一旁蔫头耷脑的玉翎,皆是狼狈可笑可怜之极,心口一堵,喃喃道:“丧家之犬,失怙之犊,离群之雁……” 厉北苑听不懂,玉翎只听懂了一个“雁”字,沧波楼灵圃中也饲有一对灵雁,每日里比翼双飞格外碍眼,立刻愤怒叫了一声以示不满。 程北旄盯它一眼:“好好,你不是雁,是白鹤,是仙禽,那又有何用呢?罢了罢了,这也算是冤有头债有主……”他蓦的住口,低头瞧着厉北苑花猫般小脸,“没有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只是个小娃娃,我好歹比你大了那么多,还有玉翎在,不是我们照顾你,你还能照顾我们不成?” 厉北苑继续瞪大眼睛:“可是……” “你不跟着我,还能跟着谁?”厉北苑干脆打断他的话,晃晃悠悠起身,全身骨节都在叫嚣着酸痛,艰难的栽歪着站稳了,远瞥了眼盘肠道尽头,“不去六花城了,也不回头了,好好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养娃娃还债。” 玉翎登时翅膀一拍跳起身,抻长了脖子冲着沧波楼方向惨叫。程北旄向前一扑,整个人抱住它的脖子挂上去,不准它任性起飞,连声大吼:“不准去!不准回去!别给阿栖惹麻烦了!玉翎,你跟我走,咱们远远的走!” 玉翎怒气冲冲晃着脖子把他甩来甩去,若非程北旄抱得位置巧妙,早又一翅膀扇了上去。不过要论蛮力,内外挂伤的程北旄也着实不是它的对手,情急之下索性又大喊了声:“听话!楼主不准你回去!” “……”玉翎一呆,整只鸟霎如被戳破了的气囊,从脖颈到翅膀到尾羽尽数垮拉了下来。程北旄又是心塞又是心疼,见状也没再开口,只是从死死勒住玉翎脖子换成抱住它的脑袋,摩挲了几把被折腾得七翘八翘的翎毛。再缓过口气低头,对上了呆呆看着一人一鹤厮打闹腾的厉北苑。 程北旄不觉尴尬,只觉哀伤,抽出只手囫囵抹了把脸,又道:“跟我走,我好生养大你。” 厉北苑迟疑着看看他又看看玉翎:“你能带我修行习武么?我长大了,还要报仇。” 程北旄咬牙:“能。” “……那我跟你走,”厉北苑慢慢又重重的点了点头,伸出一根脏兮兮的小指头,“你不能骗我。” 程北旄松开玉翎,弯下腰去也伸出小指跟他勾在一块儿晃了晃:“不骗你。”再直起腰时,冷不防一抹夕阳颜色正落入眼,晃得他眼前一片橙红,远近人物都成一片迷离。 迷离中,他再回头望了眼来时路,斯山斯海,早已经看不到了。 第 206 章 章二〇四 龙山遗宝 白月照大江,彻地银光翻浪,皎皎满目生辉。 明月之下,江练之上,蓦然掀起一阵辘辘车声,乍闻只觉是幻,但月移江心,车声越发清晰鲜明,随即就见一架华车现形于滔滔江水之上,珠贝为灯、银箔妆壁、香木造辕,被两匹似牛似马、长鬃之下隐约又可见半身鳞甲的异兽牵引着,风驰电掣而来。 驾车人裹着一身暗光流转的黑衣,相貌十分古奇,但另一边坐着的女郎容貌秀丽,眉眼仍与在宓山时一般无二,装束已然大改:一身绡衫纱裙如烟似雾,满头乌发以一串珊瑚红珠绾起,身上虽无繁复钗环点缀,腕上却多了一只莹如美玉透如水晶嵌着许多琳琅珠宝的手环,朦胧月下,宝光四射,可见非凡。 神态妆容皆与之前小小别院女侍大相径庭的柯珊瑚稳稳坐在车辕另一侧,似全然不觉水上车行有何惊世骇俗。华车之速极快,水面缭绕的江烟分若刀裁,只见残影一晃而过,许久后烟气才又缓缓汇聚在一处遮掩了来路。眼见江行过半,她忽然微微侧身,十分恭敬半低着头向车内道:“殿下,水路已尽,将改行陆路了。” 车厢中男子声音“嗯”了一声,驾车人得令,手中缰绳一抖,两匹异兽登时闷吼一声,四蹄虚蹬踏开朵朵水花。那水花渐大渐薄,随即带着华车腾空而起,须臾脱出水道江流,踩着一阵尚未散去的水气落在了江岸沙堤上,更无丝毫停顿,继续朝向夜色深远处飞奔。 江川之后,亦有河流阔野、城镇村寨、畎畒人家。一路疾行皆过,地貌几改,夜色浓至最深沉时,终见一片山势曲环连绵横亘在前。四野至此早无人烟,华车异兽腾水气薄烟起在空中,下望那一带连山曲折,本该是极为矫健秀美如龙蟠的山形,却在地脉最要害处陡然崩毁垮塌,山川秀景一扫而空,只余仿佛天崩地裂后的狼藉残迹,倾崖裂壁,洼池颓岩,满目烈火肆虐过的焦木黑石,纵然已近经年,仍仿佛还能嗅到一丝未散尽的火炭气息。 车厢中响起轻轻一声指甲弹壁声。 驾车人一收缰,车下水雾铺开,托着车身停驻在半空。柯珊瑚也扭过头看向车内:“殿下?” 车中静了片刻,传出悠悠一声长叹:“月照不知年,龙山终有尽。山川易改,不过如此。” 柯珊瑚想了想:“龙山古月于炼气界,不过一胜景耳,纵然焚毁崩塌无伤大雅,但于我族而言却是福非祸。” 车中人轻笑:“此言甚对。我之至宝,彼之砾石。既然人族不识此中奥妙,便是天命该然,该使诸散落潜藏元息回归本族,拱我共主。” 一提及此,柯珊瑚眼神一亮,连语气也难免添了几分兴奋:“狩君回归,有王血号令,收拢各族遗落元息轻而易举,我……”她的话兀的一吞,讪讪低头,没了后续。 “你们在宓山闹出的动静有些大了。”车中人话语中无有喜怒,只如平常,“我族式微数千年,于人族虽不惧之,亦要免于招惹显露。当下东陆因魔祸动荡,正可藉此遮掩收拢元息,一切以此为要,少生旁枝。” “是。”柯珊瑚连忙应声。 车中人又道:“龙山关乎狩君本源,我才亲自来此一遭。日后他处收拢元息之事仍需你等前往,凡事切切留心。” “殿下放心,为狩君,为族脉,珊瑚必当竭尽全力而为。” “嗯。”车中飞去一缕白光,如一颗小星自空飘飘摇摇而下,落往焦黑山野中一处,“去卧龙潭。” 华车辚辚,驰风直下,须臾穿过夜霭薄云,直到来至山间一处乱石驳杂的深坑上空。凌乱一片的坑中还存有浅浅一洼不过数尺深的浊水,夜中看去也与泥水无异,哪还有往昔月照龙潭的半点痕迹? 不过这一遭车中人未再生出什么感慨,那颗明灯般的小星绕卧龙潭飞舞一圈,又往四周各去百丈,旋即投回华车,便听车中“咦”了一声:“西去尚有一条地壑?可惜已渐合拢了……也罢,就在此地也无妨。” 话音一落,华车陡然光芒大盛,那灿灿光华明而不耀,如流水如银屑,徐徐在卧龙潭上空铺开,也不过片刻,蜿蜒竟成龙形,鳞爪宛然,须甲张阖,盘旋舞于空中。 龙翔于天,身躯纵然微光虚幻,祭舞之姿仍可动天地之灵。初时只见簌簌细小光点自龙身洒落残破山中,渐渐的,却有许多更明亮更灵动的光芒自山川沟壑间涌出,甫零落,复汤汤,越聚越多,越升越疾,天际龙舞光芒趋弱将散,却有无数灵光汇聚而成的光带如银瀑倒悬,冲天而起,直向华车所在。 车中人不疾不徐,慨叹一声:“果然是龙神埋骨之地!”又喝道:“珊瑚。” 车外柯珊瑚听令,双手一捧,虚空结花绽出赤艳王血,生息之力勃勃盘绕。望空而来的银瀑刹那感应,好似川流归海倦旅寻根,径自直投血中。而那滴王血不过指肚一滴,纳此滔滔奔流毫无滞碍,血上隐隐缠绕着的玄金纹路反而变得愈发明亮,正是同源相养,契合无差。 这般华车坐镇,王血凌空,汲龙山一地元息源源不绝,所得远在宓山之上。柯珊瑚护法在旁不敢轻忽,但也忍不住讶异道:“龙山元息怎会这般绵长,龙神遗泽竟如此雄厚?” 才生疑问,下方昏黑一片的山峦忽似微微摇动了下,这般状况更似宓山当日,她登时连忙扭头看向车中:“殿下……” “嗯?”车内露出些微讶异,随即见银光一灿,漫地而下,落土生根,长出一株雪白光灿的大树。树高不过丈许,无数枝蔓如藤萝丝弦铺开,却转眼覆盖住了半边龙山。光所延至,摇晃顿止,车中人反而更加生疑:“不是地动。” 柯珊瑚念头一转:“难道也是因岁月长久,元息与此山地气已然纠缠难分了?” “亦不是。” “那……” 柯珊瑚满心疑问,车中人似也打算为她解释一二。不过还未待说话,口中之声陡然一肃:“何人!”车帘中开,沛然一掌自内而出,直往卧龙潭对面另一片夜色笼罩下的峰头拍去。 这一掌势如卷浪可摧山峦,对面蓦见浩浩长风托起一人身影翩然凭虚,同样抬手一掌相迎。两股宏大气劲悍然撞击,隆隆竟起连串惊声震爆,气浪如飙一卷周遭风云石土。虽是彼此试探之招,其威仍使龙山震荡,卧龙潭下异动一时愈发突起鲜明。 踏风之人接下这一掌,身随风卷上下起伏,看来仍是十分从容;另一边,华车连带车上三人疾退数丈霎止,无数宝光荧荧的大小珠贝串就的车帘“哗啦啦”一阵乱跳,车中人微露出一角银袍玉带,还有颇显赞誉的一声:“不凡!” 来人哼笑一声:“你倒也不差。”话说罢再一提掌,却非出招,而是掌心托起一团灵光向着下方一抛。灵光在空中疾速旋转,数息后已然化作一座阵图,正覆于白树之上。只见光芒流转,不知那阵图中有何等玄妙,一交睫间,本该分属两方的阵图与白树合二为一,流光四窜勾勒成阵,一晃直沉山体之中。刹那纵隔土石,亦可见隐隐金光沿着阵纹所在一簇簇爆开又消泯,其速飞快,转眼遍及半座龙山;其效更彰,潜藏于龙山深处的不详闹动也随之安稳下来,逐渐归于沉寂。 来人这一出手,用意不免更觉扑朔。车中沉默片刻,徐徐开口:“请问来意?” “本座要取龙山一物。” “我等此行倒是也欲取龙山一物。” 风中之人遥遥瞥了眼仍在汲取着元息的王血、与在甫生变故时就遁至一旁提防守护的柯珊瑚,又笑了一声:“如此看来,所取之物不同,倒也不必刀兵相见。或可说,因你之故,反倒省下本座一番手脚,也算半分联手之谊。” “尊驾阵法,精妙绝伦。”车中人感叹了声,“既如此说,这一好处我愧领了。” “倒也不必愧领,”骤然风疾,风中之人恰似融于其中浑然一体,交睫之间已然不见。而下一瞬,谨守在王血旁的柯珊瑚只觉一缕凉风吹开鬓角长发,眼前忽倏多出一道身影,就凭虚立于王血的另一侧,似在俯身打量。 她这一惊非同小可,叱喝一声抬手便是一掌正中那人前胸,挨手处浑不着力散如水泡幻影,其人又已不知何去。而悚然再看,踏着长风的人影早又从容立于原地,好似一瞬都未曾离开。 “珊瑚,兀惊。”车中人及时开口安抚,随即一层薄薄银光屏障也在王血四周乍现又隐,使她彻底安心。然后就听对面人施施然道:“古灵,暌违已久的族裔,原来尚存于神州么?” 这一句话颇有些不客气,车中人的反应却仍矜持,只叹了口气:“去国怀乡,亦大苦难。” 风中之人嗤笑一声,不置可否,也无意接下他的感慨,只道:“既是古灵族人,本座恰有一物,欲与你们作一桩交易。”说话间,一缕淡薄却让华车一行全然无法忽视的气息骤然自他身上散发开来。柯珊瑚与驾车人还只是一愣未明深浅,华车上的珠贝垂帘“哗啦”一响,却蓦的被揭开了细细一道缝隙:“尊驾乃是人族,身上何来这般龙族气息?” 来人淡淡笑道:“人族古灵杂居久远,彼此有无自然互通,非是罕事。此物虽取自古灵,历时悠悠,只怕也早已难溯其源。自然,若你心存芥蒂,此桩交易不提便罢。” 华车中一片沉寂,又过片刻才听人言:“不妨先说说尊驾欲交易何物?” “古灵九脉,唯金乌号大生之灵,本座欲求一滴灵乌精血——纵然古灵诸族迁移已久,神州为其祖脉故地,想来这点底蕴尚不至于稀缺。” “阁下开口甚大。” 长风飘忽,绕身如流,吹起风中之人宽大袖摆,袖中忽见一团金光凝现,缓缓飘出浮在他身前。那人轻抬一指,在金光中拨弄了一下,铮然一声空旷天地间乍闻弦音,高越悠远似小龙清吟,甚至正在源源注入王血中的龙山元息都仿佛受了触动,银瀑陡然激越震荡起来。 柯珊瑚霎时连眼睛都睁大了几分,脱口惊道:“龙吟!”随即才忙晃动腕上手环,珠玉琳琅自成韵律,压制下了元息的躁动。 华车中的声音也略带上几分讶异,不过却与她一字之差:“龙筋?” 风中之人抬手虚拍,金光迸散,现出内中之物:“非也,此乃龙弦。” “……”车中一静,旋即随着半空中七弦原貌彻底舒展开,传出轻轻笑声与击掌声,“北海魔脉,当今魔主,玉墀宗,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玉墀宗踏风微微俯身下瞰,意态寻常:“一见龙弦便知本座,看来阁下在炼气界中耳目也甚灵通。” “小技耳。”车中人一经确认玉墀宗身份,似乎反倒少了许多狐疑与揣摩,坦然言道,“早有听闻玄门至宝落入魔脉之手,今日一见果然属实。魔主今以此易物,是欲将玄门雷霆之怒旁引?” 玉墀宗冷笑一声:“玄门与本座的仇怨,有无龙弦何干!不过是见阁下出身古灵,既来取龙山之息,岂会无意神龙旧遗。一桩交易,各取所需罢了。若阁下不愿,本座倒也不必强求。” “且慢。”见玉墀宗一言不合,转身欲走,华车中人忙开口唤住,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尊驾不免情急,需知当下古灵祖脉早迁,余族势弱,不得不处处谨慎如履薄冰。玄门毕竟东陆大宗,岂愿与之交恶,带累族人不得安宁?” “本座倒还不至于将尔一残族当做祸水之东!”玉墀宗仍是冷笑,不过倒收住了欲离开的架势,反手抓住龙弦,“此地本座一,尔等三,日后若有纰漏,只怕也在阁下不在本座。” 华车中只得又笑叹一声:“魔主秉性,当真直白坦荡!也罢,纵然族残丁弱,古灵族人也非时时避事怯懦之辈,何况故祖遗骸,不取为咎……”随话语声,车中灵光摇动,飞出一物落在驾车人手中,“此即为灵乌血,存世已然不多,还望尊驾慎用之。” 驾车人受令,双手捧起那团灵光跃离车辕,双腿迈开步幅极阔,十数步凌虚踏至玉墀宗近前,也不开口,只略略躬身将手中之物递出。 玉墀宗也不多看,宽袖一卷纳了灵光,另一手掷出龙弦,长笑一声:“灵族到底不同于炼气界宗门之迂吝,这桩交易,本尊甚是满意。” 驾车人捧了龙弦又趋步退回,送入车中。华车中人同样言辞含笑:“魔主亦是可结交性情中人。今日便罢,他日若有机会,不妨请为玉界宫之宾。”说罢,抬头再看一旁,汹涌银瀑已成涓涓之流,龙山地脉之下亦不再见元息溢出,残余点点,片刻一扫而空,重归夜静天宁,而王血赤光流艳,仿佛饕足,柯珊瑚双手虚捧,小心将起收起,遁回华车左近:“殿下。” 车中“唔”了一声,扬声一笑:“魔主,请了。” 玉墀宗负手凌空,不多赘言,只点了点头。 随即就见驾车人抖动缰绳,两匹异兽齐齐跺蹄,蹄下烟光水雾升腾,带动车轮辘辘调头,往夜幕下来路去了。宝光涟涟沿车辙一路漾开,在半空中拖曳出了一条绚丽华美之极的长练。 玉墀宗仍御风虚立未动,见车驾行远,才若有所思瞥向天南:“遁迹已久的古灵残裔也悄然出世,当真……大运大劫,再无可阻。”他思及此,手指抬起,指腹擦过的非是肌肤而是面上玉遮莹润质地,顺势反手在上轻叩了叩,“前愆欲了,旧劫则兴,真乃……天意!哈!”意味不明笑了一声后,便见他身形一晃直落龙山,足尖点处正在已成巨大干涸泥坑的卧龙潭。鞋履尚未落地,无形之风先至,将潭底浅浅一洼泥水尽数吹散,更有淡淡一线金光自土层中浮现,正是之前沉潜阵纹,尚有些许灵气残存未散,此刻流返阵主之身。 玉墀宗任凭这些些点点的细碎灵光投入掌心,渐渐汇成小小一团明亮光球,须臾又被一团幽深玄暗之色无声吞没。他半阖眼如辨细微,片刻后轻吐出一口气:“上古大阵!”低头望下。 立足之处,目光所及,莽莽龙山,寻常土木,除了曾遭劫难留下的大片泥涂残壑别无所见。当日龙山遭劫惊动诸家,地下深渊幽洞亦被碧云天与玄门两家派人手仔细翻找探查过。然而正如其久存却不彰,动荡一歇,曾露一鳞半爪的古阵也再次销声匿迹难以寻觅。这一遭若非因灵族之人所作所为触动,便是连这点滴痕迹的外泄都不会出现。这般手笔与造诣,非是炼气界数百年间所能见,更月下集于此地经营多年,各大宗派轮流布局,也从未有人觉察过异样。想此知彼,深藏于龙山之下的大阵当是既奇且古,说不定便是…… “古灵之遗!”玉墀宗笑叹一声,仰头望月。白月清清,照见无垠,龙山也好,山之外平川旷野也罢,再至河湖、再至江海,皆同一月,地地分辉,并无不同。“龙山古月,龙山古月,故老之言久传,倒无一人将这区区四字联系至古灵诸族,当真障目之极!” 他叹罢,又轻哼一声:“看来今日,倒是本座误打误撞打断了那些灵族欲行之事,不过也罢……”说着话,伸出一手悬覆身前,另一手并指在掌心一划,温热鲜红立刻涌出,滴滴哒哒落向地面。不过更有一缕幽玄之色侵入血光,其速还要快过血滴落下的速度几分。待到血落土泥,已非红血,唯见簇簇玄光如小焰,入土即化,浑然融于龙山地脉之中。而这等无声之侵,似也全未曾再次惊动山中古阵,比之之前灵族前来声势更可谓悄无声息,山川土木,一如往常。 玉墀宗欲做之事却已了结,掌心血色落尽,肌骨皮肤完好如初不留半点伤痕。他虚虚攥拳,又平白伫立许久,才缓缓低吟出四字:“自此为始。” 山谷幽幽、山风寥寥,卷地而去。 第 207 章 章二〇五 静夜思 暮春时节地暖天晴,不过若在幽林中深夜时,到底还是有挥之不去的丝缕寒凉随着晚风夜露侵袭屋瓦,一点点渗入到斗室之中。 这般微寒夜里,翻身展臂却没能搂抱到意想中的温热身子,朱络登时惊醒,满脸疲沓困倦一扫而空,骤然睁开的眸中全然十二分的清醒。不过在他又眨了眨眼后,那点紧绷便散了个干净,慢吞吞坐起身抻了个无形无状的懒腰,也不添衣,也不着鞋袜,一袭单衫就下了床往窗边走去,伸手一把推开,沁凉随风扑面冲来,他像是猝不及防,连忙扭开头,但还是难以自抑的打了个大喷嚏。 在静夜之中霎时响亮得荡气回肠。 冷泉边正持剑而舞的身影也早觉察到了野斋中的动静,全然未乱一分脚步招式。不过这声喷嚏到底还是让他挽出一朵剑花踏步转身。四目倏对,朱络揉揉鼻子尴尬笑笑,接着不待剑清执反应,伸手虚向外一抓,旁边树上一截鲜绿柳枝便到了手中。他挥着柳枝冲剑清执摇晃两下,屈指一弹,一枚柳叶脱落,旋即挟风直射而出,其速之快,甚至拖曳出了一声悠长哨音,清脆尖亢惊破幽林之夜。 剑清执手中剑上一招一式仍未中断,即便转身抬头亦如水流石上,舒卷从容。柳叶来势极快,转眼破入身前三尺,然而看似全无在意,清冽剑锋游走间却早不偏不倚正当其路,毫厘无差。寻常木叶、丹霄名锋,哪怕只是将触未触,逸散出的剑气也足以将叶片绞成一蓬碎末,然而这一遭截然不同,柳叶相触冷刃,如轻沾春冰薄雪,锋芒寒利下一派暖水融融,一刚一柔交杂缠绕揉成一缕奇异剑意,刹那薄薄碧叶在剑尖三寸处疾旋似走丸,竟一路沿着剑脊摇曳而上,直至……两根修长好看的手指伸过来,将柳叶轻轻拈起。人与剑俱止,剑清执抬脸看向朱络,似是不悦眼底却藏着笑:“无聊!” 朱络撇撇嘴把手拢进袖口:“我无聊,你半夜不睡觉出来练剑,害我衾寒枕冷噩梦惊醒便该叫无情!” 但随即又马上眉花眼笑起来:“清执,你的金庚剑意原来也能练至这般温柔,莫非剑心有又进境?” 剑清执收剑摇头,一手还把玩着那片柳叶:“非一时一日之功,眼下也只能水磨工夫磨穿屏障,或……” “或什么?”朱络冲他挑眉。 剑清执一抬手将丹霄推还入鞘,淡淡道:“生死一线,性命交关,大恐怖中或有大领悟。” 朱络眉毛挑了一半霎时僵住,半晌露了个半哭不笑的委屈表情给他:“作罢作罢,不许再提!好清执,剑心困境半点也急不得,你也无需担忧我,当是顺其自然得之最为完满。” 剑清执被他百转千回一声称呼叫得有些牙酸,开口语气都冷硬了三分:“我自有分寸,你先顾好自己。” “嗳嗳……”朱络有些苦恼的摸摸脸又摸摸耳朵,眼睛一亮,“我记得你先前曾说,风天末那小子出关后,无心云相尚无人选定下。既然此时云门大开,你不妨找我师父讨个手令,暂入其中观想几日,或有所得。” “无心云相?”剑清执倒是全然未曾往这一处想过,此时听朱络之言,念及传闻中其内浩渺云波古仙妙遗,或许当真大有裨益剑境之处,顿时几分心动。可才动念,一抬眼见朱络刻意绷住的神情又立刻烟消云散,只轻描淡写道:“我说了,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你莫非又忘了?” 朱络眼神刹那一亮,连声道:“没忘,没忘,自然没忘!”说着话,一双眼盯紧了剑清执,先不免“嘿嘿”傻笑了几声。 “嗖”的一声,那一小枚柳叶被团成一团,隔着远远丢了过来,正中朱络眉心。朱络夸张又带着点喜气的“哎”了声,立刻又扬起笑脸:“小师叔,我也给你看个有趣的!”说着话,单手一撑窗棂直接翻身跃出。 剑清执见他一身单衣赤足,登时想喝止。朱络速度却更快,还没等他张嘴,眼也不眨一个猛子就扎进了十几步外的泉水中。 更深露浓,那弯冷泉更是寒意侵人,朱络就这么直挺挺的跳了进去,剑清执刹那惊呆,数息后才匆忙掠到泉边喊他:“朱络你……” 不待他一句话说完,骤然眼前绽开红光盛艳。自朱络在水中之处为起始,幽暗昏黑的泉波间烧开了一片炽色,火行水面绽似红莲,盘曲回环次第盛开。而火莲流丽,寒泉呜咽,并存无侵,水火相济,纵然只观表象,也足以感知其中阴阳旋流之妙,着实蔚为可观。 朱络就在红莲簇簇的寒泉中央拍着水笑容明快:“比之我师父的明潋滟如何?” 剑清执站在泉边,蓦然并指一挥,无形之剑挑起水中一朵红莲。莲花离水顿见层层花瓣融为细火簌簌而落,好似一场小巧而曼妙的火舞:“藉以外力,比之代宗主还是落了下乘。” 朱络浑不在意:“是我之本命法器,何来外力?”抬手在水面一划,一泉火莲朵朵衔流彼此交融,渐渐花形火势连成一体,正是一条宝光飞赤灵气盎然的长鞭,半边游弋在水,半边绕在朱络掌腕之间,任凭他盘折把玩。 剑清执一扬眉:“寸心鞭已祭炼成了?” 朱络点头:“先前曾在无意中与方青衣前辈换手过一招,巧合之下凝出火雪异象,也算一份心得。”说着话双臂划了几下,慢悠悠靠到岸边仰头伸手,“诸多巧合,也算寸心之际遇。” “该说是你之际遇。”剑清执也伸手拉他上来,不嫌弃他一身泥水湿漉,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顺势在左眼附近小心的碰了碰,一点点张开掌心将整只眼睛都覆盖住了。 干燥暖热的手掌触感熨帖着眼睑和皮肤,朱络稍一眨眼,睫毛便毛刺刺擦过手心,带起一丝有点顽皮的瘙痒。剑清执的嘴角忍不住露出缕笑痕,朱络也随着他笑,一边把自己的手包上去,纠缠着五指一点点向下滑,待滑到嘴边就不轻不重咬了一口,恰如盟誓啮指处,然而却是 半分不舍得见红,只印下了两个小小的凹洼齿痕。 剑清执也被他这一咬撩拨得心口有些麻痒,忙清咳一声将手指抽回来,顺手又拿过了寸心鞭,低头仔细端详。 朱络抖了抖身子,真元运转从头到脚立刻干干爽爽,靠近了低笑道:“祭炼时我还在上面套用了数个阵法,才得这般顺利。只是偏门取巧,让师父看了定要骂我。” “卓有成效,有何不好?” “非是不好。”朱络搔搔头,忽然道,“清执,我当日入师门,是差一点就拜在宗主门下的。” 剑清执眼皮都没撩:“听你说过百十次了!” 朱络“嘿”了一声:“宗主本来说我在阵道天赋不俗,想要我传袭衣钵,结果倒是被师父把我讨了过去。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也不晓得师父这么做的用意……”想了想又美滋滋道,“大概是看我从小就俊美可爱?” 剑清执立刻嗤他:“我虽才六岁,也还记得初见你时的模样!” “坯子总是不差的。”朱络连忙找补,又道,“师父教我大小鸿蒙诀、离火元功、明潋滟剑术,结果现下兜兜转转我倒又一头钻进了阵术一道。让他老人家知晓,岂有不动肝火的道理?只不过小时挨的藤条,如今再要受罚,不会真动用东皇抽我吧!” 剑清执此时想到东皇心中不免仍有当年惊变后怕,忙瞪他一眼:“别乱说!”歇了下才继续道,“宗主或代宗主,昆仲一体,又有何别,岂会在意这些小节?倒是你在背后偷嚼师父的舌根,我看才是当真讨打!” “师父真要打,我也只能受着。”朱络本还在笑,可说着话便不由自主绷住了脸上表情,调子变得微沉,“乡关路远不由人!” 剑清执微微愣了下,只握了握他的手,未做赘言。 蓦然,一缕云光照入林中,是两人都再熟悉不过之物。剑清执将手一抬,云光便落在他掌中,化作一枚小巧玉扣,再一碾又作云烟散开,露出内中信笺本来面目。 朱络站在旁边抱臂:“宗门传讯?” “是大小姐传来的讯息。”剑清执打开信笺翻阅,随口道,“她知我来此,不曾假他人之手。”忽然又似想起什么,抬头只匆匆看了朱络一眼,竭力轻描淡写的轻声道,“她……已知晓了。”几个字说完,又立刻垂眼,只作全神贯注模样去读书信。 “知晓什么?”朱络的反应迟钝一瞬,但见剑清执极力淡然的模样,后知后觉才品出滋味,一时竟也口呿舌挢,过了片刻才咳了声清清嗓子,“她知道了,那师父岂不是也……也好,不然等到我亲身去见,还要遥遥无期——原来之前你当真未曾哄我!” 剑清执仍在读信,只“哼”了声:“我岂会拿这事哄你。” 朱络便又“嘿嘿”笑出声:“届时少不得要多挨上几下,到底也算欺长犯上……” 一张笺纸横空拍来糊住了他的嘴,剑清执霎时有些禁不住的羞恼:“看信!” 两张薄笺,笔迹秀劲却也稀疏,两人不过片刻就看过一遍,朱络晃了晃脑袋:“风平浪静?那玉墀宗又去了何处?” 剑清执却捏着信笺再看一遍:“多地出现无名地动,虽非大事倒也蹊跷,不似祥兆。” “只是地动,就近宗门也派人去查看过,灵气魔气俱无,或许只是寻常小灾罢了。” 剑清执瞥他一眼:“既是多地频发,岂会寻常。若要寻常,大小姐也不会刻意提这一笔。” “到底不似玉墀宗之祸就压在眉睫。”朱络抽出第一张信笺抖了抖,“这古古怪怪一身谜团的魔头,一日未将他老底掀开,我便一日不能安然。先前背岭城闹出那般大动静,又舍了个御师在里头,他非但一声不吭,还有闲心在此指点我阵法一道,世上当真有这般清心寡欲之魔?那又何必称魔,不如称佛!” 他满口怨气宛如实质,只是道理也在其中。剑清执垂下眼想了想:“他行事古怪不假,我却怕一时半刻当真寻不得他的动静。” “嗯?” 剑清执按住眉心揉了两下:“在他出现前,魔祸虽方兴未艾,也有几分声势渐起的苗头,反倒自他彰显后,魔孽诸脉一一萎缩崩解,如今已是连一处能叫各家知晓的巢穴都没了。” 朱络愣了一下:“北海魔脉,也不过偃鬼王与冥迷之谷两路。方前辈与偃鬼王玉石俱焚,冥迷之谷已成废墟死地,还有背岭城……”他将手中信笺一翻,“秉玉城执阙中亲至,连沧波楼都一并封镇了一甲子,断不会再生事端。” 剑清执道:“青冥洞天曾派人前往九泉深,泥犁洞中空空荡荡,连半只鬼影都不见,一洞阴气也近干涸了。” 朱络讶然:“那些沉积了几百年的阴气,就算掘开在三光下,也得数十年才能消磨干净吧。”随即立刻回过了弯,“是玉墀宗?” “虽无证据,不过冥迷之谷被黑吃黑得干干净净是原长老亲眼所见,玄门讯息做不得假。” 朱络有些沉默,摊开一只手翻来覆去瞧了瞧,才道:“玄瞳之能,天地万物,尽为我取尽归我用,故而称为魔宝。我至今不敢轻使这吞噬之力,只怕稍有差池,就又被侵蚀了神志,混乱灵台。” 剑清执也在玄瞳之力下吃过大亏,一听他提,尚存余悸:“但愿大衍转心阵当真压制得住。” 朱络笑了声:“此阵奥妙,倒是无须过虑。不过我方才在想,泥犁洞积年鬼怨阴气,若要在短短时日内扫荡一空,除非大能出手或大佛宝现世,不然以玄瞳异力将其吞噬转化反倒是最可行的手段——话说到此就成了死结,玄瞳分明在我身上,又如何能往九泉深作下这番手脚?” 剑清执会意得极快:“莫非也是玉墀宗的手段?” 朱络扒着他半边身子苦笑:“他既然有法子制住玄瞳,焉知无此大神通?魔脉魔脉,本就是北海遗脉正传,与我这个莫名其妙就入了魔道的可大不同。” 剑清执听到“入了魔道”这一句,心头登时一拧,随即被朱络抱了个结实也由他去了,甚至还稍稍偏头半靠在他手臂上,道:“如此看来,旁支魔脉已尽收他一人之手,东陆炼气界寻得到九泉深,也寻得到冥迷之谷,但他一人孤身,踪迹难察,便是群策群力,无处使力也只能枉然。”说着话叹了口气,“非我多心,实为不愿。” “不愿什么?” “不愿这一团乱麻最终还要落在你头上,偏偏人生之不如意,十有八九。若不能斩,终成后患。” “便是如此,早晚需得与他了断。”朱络至此心态倒放开得更快些,“玄瞳虽被转心阵镇压,但不时仍有悸动。若依我如今所想,每次异动当都与玉墀宗动静有关,他虽无需玄瞳也能动用此力,根源究竟在此,悸动越频,便是他暗中作手越显,再次见他或许无需太久,或许……” “或许?” “不说了。”朱络忽然笑了声,半推半抱着剑清执就往野斋中走,“回去睡觉,小师叔,我快被这的风吹透了,你多少可怜可怜我一下!” “……”剑清执登时想要叱他,但一念及朱络强行咽下的定是什么不详之词,心底一软,也就放纵着随他去了。 大江奔流,放舟一叶,逐水直下三百里。 舟上无船家把舵,唯有冉无华与杜灵华在小舱中对坐,只消些许灵力看顾,便得在滔滔水路中平稳行进,风雨云浪,皆不成阻。 两人登上此船已有三天,第一日杜灵华还要难免好奇问上一句:“前辈,我们欲往何处?” 冉无华端坐好似在闭目养神——他虽不履神州寸土,随行就坐于舟车屋舍中时却也与常人无异,许久才悠悠开口:“需问你。” 杜灵华一愣,旋即会意:“我欲观生,生在何处?在此江中或是舟行尽头。” 冉无华点点头,没再说话,杜灵华也早已习惯了他的脾性,当下收口不问,只一边慢慢在心中推演,一边偶尔走神溜号片刻,思度冉无华口中“生”之所指。 船上坐卧也与平素行路无异,冉无华不沾五谷,只偶尔兴之所至用些水茶,杜灵华也就随顺着他以吐纳灵气为食。至于水上炊茶更是便宜,因着自己云游之便,随身带有祭炼过的汲水玉瓶,只有洁净之用,也可称之法器。这几日中,就屡屡以此瓶随手取来江水烹煮,沿岸者沉浊,江心者轻滑,往日书中之言在此一一得证,也算上推演修悟之外小小一点乐趣。 冉无华任凭她自得其乐,直到第三日入夜,晴天浓黛如洗,上下朗阔无垠,舟行水面似溅琉璃,忽然开口道:“推演为内因,星月是外物,内外相映,不妨观之。” 杜灵华一路上所受指点多半如此突如其来没头没尾,大多只能看自身悟性如何,立刻恭敬应了一声:“今夜无云好月,天色可见一片清明。”话刚说出口,心中忽的莫名一动,“前辈一路上已品过了江边水、江心水,不知这江月水滋味又如何?” 冉无华似不意外她神来之思,反倒顺遂她意道:“你不妨一试。” 杜灵华随心动念,也不拘束,果然俯身在船舷取了玉瓶入水。良夜晴朗无风,船行悠悠,四周水面也琉璃水玉般清透如镜。天穹悬月,水中映月,玉盘银星倒嵌江流水底,交织成一片灿烂华美,是前几日都未曾见之绮丽。杜灵华擎着玉瓶寻水中月,对面此番景色虽目不可见,心眼却明,那一股山灵水秀清华气韵扑面而来,刹那心神摇荡,似有所觉。 冉无华在她身后道:“所见为何?” 杜灵华脱口而出:“水中见月……见非月!”她忽倏回神诧异,太阴之光似水下流银,堂皇不可无视,而在灿灿月影不远处,另有一团灵光正在随水波摇曳起伏,灵目感应难以描绘模糊形状,唯觉一股冰寒之息递入灵台,想要当做错觉也是不能。 冉无华忽然伸出一掌虚搭在她肩上。 杜灵华霎觉一股真元灌注入体,手臂不由自主抬起,向着江面拍出一掌。若以她自身修为,这一掌无非击起大蓬水花飞溅波及舟船中人,但藉冉无华之力,掌势所及江面两分,“哗哗”水声不绝,却无点滴跃过船舷之高,反而生出旋流向下,须臾裹挟着一团清光自江底漂浮上来,正送到船首垂手可及处。 这时无需人教,杜灵华也晓得伸手入那团清光,只觉碰触处冰冷坚硬光滑,该足有一人大小。她运足力气又借了几分巧劲用力一拔一拽,“哗啦”一片出水飞溅乱响,随即“咚”的一声,一件物什落入船中,一股寒气立刻扑面而来,分明晚春暖水之上,顷刻汗毛悚然,似临冰雪。 “这是……”杜灵华难掩惊愕,即便能可感应,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仔细碰触一点点摸过,掌下寸寸皆是坚冰,但从上试探至下,又分明是一座从发丝簪珥到绫袜绣鞋都精致得一丝不苟的人像。“还是座女像,比自己高了多半个头。”杜灵华心中补上一句,迟疑开口:“是冰雪雕琢成的人像?” 冉无华道:“她是你欲观之生。” “生?”杜灵华不免又碰了碰冰像的裙角——实在是那冰像太过栩栩如生,即便同是女子,除却最初确认时,她也有些赧于上下其手——“太阴月之精,水为阴之凝。观月在水,是太阴藏乎水阴……此乃生人,困于冰封!” 最后两句话是她脱口惊呼出来,冉无华八风不动,只道:“你为何来?” 杜灵华又愣了愣:“我为观生……是了,她应非是困于冰封,而是冰封以求生机,是我想岔了。” 冉无华又问:“生机何在?” “在我?”杜灵华慢慢沉静下心思,“我将行处,便是她之生机。” “你欲何往?” “我欲……”杜灵华继续沉淀心境,另一手慢慢抚摸搁在旁边手杖上的小金镜。江面忽然一阵风来,徐送微凉,也吹得杖头金镜晃动几下,发出几声细碎轻响。她蓦然灵光贯透,手拍船舷,“循行而往,未必此时,尚待天机。” 冉无华这一遭才终于点了头:“就依你之意。” 第 208 章 章二〇六 迷蹊 轻舟一叶继续在江中遂流而行,因将冰像安置在舱中,杜灵华索性盘膝坐在船首,汲水玉瓶已收起来,只将一只手垂在舷下,逝水汤汤流泻指隙,波涌间不乏悠悠自然之感,甚至还有些许妙处与适才的灵光一动小异而大同。 只是那点灵光一闪便逝,纵然水流不废,一时间也难以再有相通感悟。杜灵华却也不急,放舟循流,日升月落,徐徐感乎其中。 春江之上流风不辍,夹岸苍茫绝少人家。一晃又过两日,因无人把舵只随风向江流之势,那一只小船无所拘束,也不知怎样七折八拐,渐渐偏出了江河主干,绕进了一条细岔水道中。而越前行,水路越窄,两岸地势也从荒草乱石野滩一路飞快抬高,几经转折,竟成峭壁夹行于侧,陡岩凛凛足逾十丈,非但船行正中只觉山摧欲压,抬头望天亦被高崖切削,挤压似湛蓝绢带,逶迤向前。 杜灵华正是亲身经历水道一路变化至此,即便难以目睹山高水险之貌,那山水陡压的气势也足可察觉。她一时自推演体悟中回神,边抬手向前感应地理,边有些意外向船舱中道:“前辈,此路险恶,还要继续放任向前么?” 冉无华手肘撑膝扶额似寐,闻言淡淡道:“你可还有回头之路?” 杜灵华悚然一惊,飞快起身后望,灵视中只见船尾黑霾翻涌压城积山,混沌难分,更兀论来时路径……而不待她再细辨细思,水面狂风骤起,天地颠倒无别,小小舟船刹那被吞落其中,须臾不见了踪影。而杜灵华更是只来得及察觉到周遭五气崩乱失序,尚不及动卜吉凶,小船已悄无声息尽化齑粉,一团暖融融的金光却也在同时覆上身来,她心中“啊”了一声,将将动念“是前辈出手了”,意识便陡然一沉,落进了一片无边黑暗。 不过也许是昏迷前笼罩上身的金光带来的心安感格外牢固,纵然昏迷,杜灵华灵识中也尽是混沌,并无半点险讯恶兆之象。直到一线神光照透识海,二气合五感苏,她伸手扶住还有些眩晕的额角用力按了按,随后才后知后觉睁眼,无所不在的光芒登时辉煌入目,正当面前一张玲珑剔透美人面,素鬓红颜皎皎若月,两人间相距不过半臂,登时叫她低呼了声猛的向后一闪。 仓促一步险些踏空,对面女子却仍闭着眼不言不动,好似熟睡。杜灵华满心都是诧异,再定睛看,那女子虽说面生,身量衣饰又依稀有似曾相识之处,而待看到第二第三眼时,眼前一切纤毫可辨,分明不是灵目感应能及,杜灵华在这转醒后的短短片刻间,已是三番五次惊吓惊愕,反而未再因此失态,只下意识摸了摸眼角,就试探着唤了声:“这位姑娘……” 对面女子仍无动静,杜灵华心有揣度,这才道了声“冒犯”,伸手轻轻去碰她脸颊。眼前可见雪腮细肤,但触手处却分明如冰似玉一片光滑冷硬,半点不类生人。杜灵华登时觉得自己的猜测落到了实处:“你是冰像中所封之人,可怎会……”忽的一顿反手轻拍自己两下,“呆子!以我眇目,观她肉身,这分明该是在一异识之中,而非现世才对。那冉前辈……” 心揣几分底气,杜灵华便不再纠缠于那陌生女子,开始放眼四望。虽是在异识中,能以肉眼视物也算新奇体验,只可惜四周满目皆是连片柔和金光,全无半点寻常景致,若说稍有不同,也就只能是脚下分布着许多圈圈道道涟漪般深浅纹路,一直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勾勒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轮廓。 “这……好像是一颗眼瞳啊!”杜灵华以目描绘那些纹路,越看越觉熟悉,忍不住脱口一声感慨。不料言语既出,周遭光芒陡然变幻,流金如水聚拢凝实。本是广袤空旷处所,一瞬四顾苍苍,唯有脚下依然金光灿烂,赫然正是一枚光华流转的巨大金瞳,自己与冰像偏处一隅,而正中心处两条人影遥相对面,似相峙似相望,使人一时难辨。 杜灵华莫名有些不敢做声,只定睛细看。那两人身量高挑,一望便知皆是男子,一人披发簪羽,身裹宽大白袍,衣摆襟袖皆饰有许多金色纹路,式样奇古不似神州修士;对面一人则着蚁裳朱衡,玄如幽渊赤如火血,稍一观之已觉煞气冲霄。二人面目无可辨识,默然相对更不知为何,杜灵华端详片刻,一手按在胸口,思忱再三还是试探开口叫道:“冉前辈?” 白袍男子蓦的转头瞥来一眼,杜灵华这才看清了他的面貌,眉眼模样恰似更年长些的冉无华,但虽青年面貌,天然自有一段久经蕴养的高位风华,使人不敢轻犯。那男子一眼看来,抬手一指,下一瞬杜灵华双眼一合,无声无息倒在原地,呼吸平缓悠长,已在沉眠之中。 金瞳中心的两人犹然相对,至此时才闻冠带男子沉声开口:“巫华。” 白袍男子也道:“北海。” “许久不见。” “已十甲子。” “些点残识。” “末生之魂。” “好,好,甚好!”冠带男子蓦然昂首大笑,“吾亡矣,汝近矣,亦可消半生之恨!”笑声落,高大身影忽倏崩散不存,只余白袍男子一人独立,许久喟叹一声:“何来此恨?不过心魔!” 在他身前,冠带男子身形消散后,大片金光霎如烟雾,变幻诸景无定。一时白骨积如山,一时血浪弥九霄,一时山川地理过如走马,一时棠花不败四季常开……直至幻景皆穷,唯有三仙禽啼鸣而来,盘旋起舞,舞到妙曼,化作白光金光玄光上下盘旋穿梭,待到声止光凝,正是三颗宝瞳彼此间华光交映,徐徐自虚空中落下。 白袍男子伸出手,三瞳俱落于他掌心,只是接触一瞬,白者迸散不存,玄者渐淡渐无,独留一枚金瞳熠熠在手,旋转着慢慢扩散到与立足之地合而为一。巨大的瞳孔忽然一晃,慢慢闭合起来。 白袍男子的身形随着金光暗淡一同隐没,待到只余淡淡一层稀薄光芒时,冉无华缓步而出,走到杜灵华身边弯下腰,在她额头轻击一掌:“醒来!” 杜灵华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盯着冉无华愣神半晌,莽撞开口:“冉前辈,你刚刚不是这个模样……” 冉无华不以为忤,淡然道:“不过送故人一场旧梦而已。” 杜灵华反而糊涂了:“故人?怎会在这里有故人?这金瞳是前辈你的神通,既是异识何来旁人?” 冉无华道:“此非异识,乃是金瞳之境,似全不全小天地。舟行闯入迷失之地,若不将你拽入此中,以你修为恐难保命。” 杜灵华忙道:“多谢前辈援护!”又好奇道,“我寻天机指引放舟而行,是为冰像一线之生,为何会入死地?是生机需向死中求?还是机缘死生一线中?此为死地,那前辈所谓‘故人’,莫非与此地有关,才会也入金瞳之境一见?那……”她一昏一醒一睡间累积了满肚子疑问,恨不得一口气倒将出来,连发数问才蓦的觉察自己失态,连忙刹住嘴,有些赧然道:“数见惊异,是我失礼了。” “无妨。”冉无华道,“此地死绝确是因他而生,不过在此也只是无意中落下的一点残识罢了,入此境中才得现形,不入此境,不过尘埃。我与他一见,是循心之感,不过你不可见,见则伤损根基。至于死地何来生机?需知大道尚有不全之遁,即便此地天机尽泯,仍有一线微存,是你未能知罢了。” 杜灵华点点头,没再好奇追问那名冠带男子身份,而是摸起旁边手杖,难得新鲜的亲眼去看杖头金镜。明池金毕竟异宝,随她心念一动,镜面微绽光华,随即光芒散开倒映出一片纯然漆黑,无可辨识。杜灵华只得叹气:“到底是我修为太浅薄,全然卜算不出。” 冉无华也看了眼金镜:“天机皆死,卜从何来?” 杜灵华一愣:“天机皆死?天机……便是死地,也该只碍生人,何来天机不彰之难?” “自有因由。” 冉无华并无为她详说之意,杜灵华也只好将这四个字的解释囫囵吞下,虽说心中隐约一动,可感念来去太过飘忽,半点未能捕捉到,便又将心思放回眼前:“天机乃大道,寻常不可杀。即便死地奇异,不至凌于大道之上。是以前辈所言‘天机皆死’,该是此地屏蔽天机,不可与外相通。若能相通,无不可卜。” 冉无华点了点头。 杜灵华又推敲着道:“如何使内外感应,天机贯通?以我修为强行破境实不可行,应另有方法。我尚不能悟,请前辈指点。” 冉无华这才道:“藉外物观而成卜,是为末道。能合天道,自然感应,上知宏大下感毫末,是卜之极也。” “以天卜之术运使行天之镜可算?” “以当今炼气界之衰微,此法也可称道。” 杜灵华一霎沉默,不过很快又振作:“可我的天卜之术还只是粗通浅修,更无行天之镜能可运用。” “无须,”冉无华摇头,“人为世之灵,天道衍其中。你若能透彻,便登卜之大道。今既稍闻,也足可受用良久。你可在此潜心体悟,一试可能窥入门墙。” “这……”杜灵华只觉如听天书,但还是道,“我当尽力一试,不过若我困顿在内一时间不能透彻,万一误了这位姑娘的生机……”说着话看了看一旁的冰像。 “安心吧。”冉无华举目上视不知望向何方,“此地天机皆死,却仍有一息苟存。待那一息灭时,才是她之生机。”又收回视线看向杜灵华,“过一段时间我需离开几日,金瞳之境足可护住你二人。你不必顾虑其他,专心潜修,也可尝试辨一辨这一息之灭、一线之生。” 杜灵华顿觉举目艰难,深吸口气才认真点头:“前辈放心就是。” 大浪逐崖拍千古,山形不易海涛声。 尘埃终是落定的沧波楼地界已尽在环山叠嶂闭锁之中,旧时地貌、攀山小径丕变无存,但山前一道陡崖峭立,下延直入的乱石海滩模样犹然如故。一年四季不分时节,风推白浪昼夜涛声无尽,从来不遂人事改易。 暮时风起,浪涛喧嚣,望海一片倒映晚霞颜色,湛蓝深蓝墨蓝的海面上也好似燃起了火,水珠跳跃便成火苗簇簇,摇曳别有风姿。 这一片湛然海上,因近来大事之故,空旷旷不见行船,却有一道人影在此刻披夕阳色,悠然踏波而来。面上玉遮亦带三分霞晕,直至崖下驻足浪涛间负手遥望,虽不能见,又好似清晰望见了烙印在远处山壁上的那枚镜痕,片刻后哂然一声,只摇了摇头并未开口,脚下水波骤然一陷,好似凭空出现一处奇异通道,将他的身形没于其中。 待再踏出这条旁人未知的通道时,已是在山岭最深处,半塌废弃的海眼石窟中。 经历剧变的石窟也早不复原本面貌,碎石堆砌一派凌乱无章,半扇玄黑石门残骸尚在洞口,海波雕纹多被剥蚀,点滴不存之前玄奥幽深气息。这片废洞在背岭城变故后曾被几家宗门反复搜检,细致足至一石一木,并未发现半分蹊跷。甚至连海眼浪涌的通道也在洞破同时坍塌废毁,涓埃灵气不存。然而就在玉墀宗身影凝现一瞬,无形之风充溢海眼,四壁簌簌石屑剥离,渐渐竟有微光从下方透映而出。洞中昏黑,石壁苍青,那大片大片光点映得四周一片幽光灿烂,望之只觉目眩。而随着风流之势,无数光点飞舞而下,渐渐汇聚在地面,直至融成一座数丈方圆的奇异光池,池中之“水”陡然一涌,似有活物滋生其中。 玉墀宗一直站在石洞一角静观其变,直到这时才伸出手,冲着光池一招:“来。” 一声出,光池中心骤掀巨浪,一浪起而一浪又续,虽无水声,仍湃然有大浪奔流之势。而光浪愈掀愈急,浪头从初时尺余晃眼高逾数丈,无数光点四下翻花,簇拥其中似乎正有一物呼之欲出,已隐约可见头角半分峥嵘。 玉墀宗袍袖一鼓,无形壁障张开,隔绝了洞内洞外光声影像,不使分毫外露。 也就在同时,光浪之下乍起一声咆哮,如滚雷隆隆激荡石窟四壁。流风霎劲,和雷吼横扫可及之处,光池难以承威刹那崩解,重新迸散作无数荧荧幽光遍洒洞中。而原本抟光之地已现出一只骨兽巨躯,额角狰狞利尾如鞭,风雷上下涌动于森白骸隙,正是在背岭城大阵惊鸿一现就潜声匿迹的骨奴儿。一众宗门忌惮此兽,从未曾放弃搜寻它之下落却不可得,不曾想此兽竟就堂皇潜于海眼之中,至今不曾露迹,足以令人骇然。 玉墀宗自然便是布局之人,见骨奴儿现身,犹然一派凶焰张扬,不免略微皱眉。片刻后才将手一翻,掌心一道幽光贯注到那颗巨大骨颅之中,玄奥异力霎时镇压元神,旋即徐徐扩散吞噬。四周点点幽光也纷纷涌至,无论头尾身躯,一拥而入旋即化没。前后也不过数息,骨奴儿庞然身躯已尽被幽光所覆,形貌俱隐于其中,化作了一只巨大光囊。 玉墀宗指掌凌空点画从容,不断有玄异符文成形飞出,如阵纹如符箓,一道一道落在光囊上,转眼化作玄黑锁链将其层层禁锢。而牢锁一成,内中光囊触之如融,眨眼间每一分每一寸皆生扭曲变化,变变无穷,又如有迹,随着浑圆一团的光囊不断被拉伸挤压变形,大小逐渐收缩,形态亦改,隐约竟化生出了几分人形模样。 玉墀宗在一旁冷眼观之,至此又将另一手往虚空一引,拈来一股沛然魔气,纯黑宛如凝墨。他将手一递,魔气霎涌,将光囊符锁等等一并吞没,片刻后取而代之出现在原地的赫然已是一具漆黑人形,四肢五干俱全,通体魔气四溢,若非身躯仍如光雾虚凝难定,赫然便与魔头出世一般无二,而其身上那股凶厉阴秽浊气狂放不知收敛,肆意张扬冲刷向石窟四壁,坚岩一触则朽,次第糜散成一地齑粉。 玉墀宗忽然身形一闪,瞬间欺近到漆黑人形咫尺间,抬掌按向“他”的天灵。那非人非魔之物也知安危险恶,反应不慢将头一昂,吐出一股幽风拦阻玉墀宗掌势。玉墀宗下拍之掌仍不变,足可削肉蚀骨的惨利风刃甫接旋溃,竟是半点未成滞碍。漆黑人形刹那无声嗥叫,双臂疾抬,掌中白光一闪,擎出一根足有三尺多长的惨白骨刺,一举托过头顶,堪堪抵住了玉墀宗落下的掌心。 “咔嚓”一声,骨刺之上裂纹如麻。纵然几经离火天雷□□灵魄浸泡,这根取自骨奴儿身上的白骨也难承这一掌之力,许多细小骨屑迸溅的同时,漆黑人形终是技穷,被硬生生压得双膝弯曲,寸寸下落,直到“砰”的闷响中骨刺散作一团烟尘,也彻彻底底被玉墀宗一掌压伏,结结实实跪在尘埃。 玉墀宗这才似满意了,心念一动,唤出一只通身珠光流溢的贝盒,正是几日前于龙山所得。盒盖甫开一线,已觉盎然生机涌动勃勃,洞中无边魔氛亦不能尽掩。那漆黑人形此时犹属生死界间,纵然存世却无生机,一感此物,更是全身激灵颤动,若非天然一段恐惧于玉墀宗,早便要跳起身前去争抢。 玉墀宗将他渴望尽收眼底,嘴角微翘:“本座赐尔生,尔需奉于本座一死。死生宿命,早已排布,不可妄求。” 漆黑人形闻言仿佛福至心灵,无需玉墀宗再压制,五体投地深深拜伏下去。玉墀宗愉悦的“哈”了一声,贝盒随即大开,一团金焰从中跃出。还不待漆黑人形欢欣于彼,金焰已然自他头顶贯入,刹那一线金光燎穿人形中凡属灵台丹田经络脏腑所在,白骨天然为基,魔气化生血肉,灵乌精血上下贯通燃起一点生机炽火。便见那通体漆黑颜色好似冬冰逢以春阳,自内而外寸寸消退变化,取而代之以脏器血肉肌肤的生人颜色——直到最后一点黝黑退无可退,挣扎扭曲在印堂之处。玉墀宗见状一指点落,黑气化作一枚邪异图腾烙在眉心:“此为你生之根本,死之根由,牢记兀忘。” “是……”新生之人似乎尚不能彻底适应肉躯的存在,开口声调暗哑怪异,“主人。” 一件纹饰华贵的长袍飘然落下覆盖住他□□的身体,玉墀宗稍稍弯腰,用两根手指挑起他的下颌,入目五官清华矜贵,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懵懂的不安,与本该存在在这张面孔上的神态别若天渊。玉墀宗霎时皱眉,不悦道:“你为魔、为恶,不该如此。” “是……”随着玉墀宗放开手指,一抹冷厉刹那浮上那对原本纯然空白的双眸,瞳光冰寒似睇众生虫豸,面庞神色也尽被冷漠之气填充。 玉墀宗这才勉强点了下头:“差强人意,起来吧。” 裹着长袍的人立刻爬起身,身高体态与玉墀宗相差无二,只因本能俯首的缘故,看来仍是矮上三分。 玉墀宗倒不介意这一点不同,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还需有一个名字。” “请主人赐名。” 玉墀宗慢慢露出了一丝笑:“你名便为——玉墀宗。”说罢,一抬手揭下面上玉遮,翻转过来覆在了他的脸上,“走吧,本座需给你安排一个足够瞩目的出场。” 那人挺了挺腰站直了,也模仿着他矜持一点头:“本座拭目以待。” 玉墀宗大笑,转身负手。洞窟中幽光落尽,将他容貌模糊在整片的阴沉暗影之下,即便没了玉遮遮挡,也只能依稀辨出一双眼尾凌厉的凤目,却与随在身后之人一般无二,含霜带雪不似觑看人间。 第 209 章 章二〇七 夜行车 一般夕阳,光流百里,在江河湖海,亦在山峦叠岭,更在烟火人家。 春晚和风如醉,吹送夹岸花香,也吹皱了一湖平波秀水。六花城外的雪姬湖素来为城中百姓踏青玩景的首选去处,如今满目春光融融点染湖中佳色,更有云彤水碧柳绿桃红,羁绊着游人脚步流连不已,好一派太平笙歌胜景,未染半点烽火烟尘。 不过随着天色渐晚,湖畔游人也都陆陆续续回城归家。若是往年时节,或许还有画舫游船在湖中升彩灯开夜宴玩风赏月,但这一年来北地祸乱传得满城风雨,虽未波及至此,口耳相传间寻常百姓也难免心有惊惧戒备,虽说白日里城中往来繁华依旧,一到月暗天黑,却是少有人肯继续盘桓在外,或是回家或是投宿,定要身在数丈高厚城墙之内、万千灯火街舍之中,才能落得一份安心。 比之一众游湖客,那些在湖畔摆设了或饭或茶或一干小巧玩意的摊铺的买卖人离开得倒要晚上一时半刻,家家皆点起了通亮的风灯,沿湖一串排开,彼此相照,瞧来也是壮胆的声势。各家人等就在灯下加快手脚收拾家当,那些只挑担或推着小车的摊贩走得最为麻利,茶铺饭摊因要收起桌椅板凳炉灶炊具等等大多落后,便有胆小些的时常要一边忙着一边殷勤关照左邻右舍:“你们万万再等我一会儿,咱们一同作伴回去,可别落下我一个!” 湖边顿起一阵笑声打趣声,也是小小一番热闹。 不过就在这一片忙碌中,最外一间茶棚里竟还有一道身影安安静静坐在桌前,桌上茶水几续,亦不见他言语、亦不见他动作,只是一直把杯东望,饮香茶似吞苦酒,满身遮也遮不住的沧桑孑然。 而更使人瞩目的是他背上那把样式古朴的阔剑,不需出鞘已压得茶棚主人夫妇轻易不敢上前多话,无论是武道中人还是炼气修士,皆不是他们寻常百姓能够招惹,任凭这人足足在茶棚坐了半日,眼见已是夕阳不见,天地昏黑,四周同行早散去了七七八八,才叫那作丈夫的硬着头皮过去,小心翼翼唤了声:“客官,仙爷!” 顿了顿又道:“天色已晚,是买是卖的都该收拾回城了。入了夜城外不太平,你看是不是这就也跟我们回去……” 他说话的声音不敢太大,但也足以叫人回神。那茶客握着杯的动作一迟疑,缓缓放下,随即手指擦过桌面,藉着桌上几点水渍写了两个字:为何? 茶老板一愣:“客人,你写的这是什么字?我不认得咧!” “……为何不太平?”时至今日,离少阳仍未能彻底适应声音的找回,一开口低沉微哑带涩。不过茶老板倒听得清楚,早看他面生,此时越发确定,忙道:“听说北边妖魔鬼怪打生打死了一冬天,前些日子还有人说海边那片仙山也闹出了许多动静。如今这世道不安稳,别看六花城一直太太平平,往日里来去还是要谨慎着些。客官你是初来?眼见天黑,你也快快进城,好歹先找家客栈落下脚,不然再晚些城门也要关了,想要进去可是麻烦!” “多谢。”离少阳点点头,“我无妨。” 茶老板一篇口水只换来他这五个字,霎时有些不尴不尬。不过好在又见他取出茶钱搁在桌上,人也站起身,迈步只一晃就出了茶棚不见了踪影。茶老板登时吞下一口气,原地木愣一瞬后飞快抓起桌上碎银转身,压低着声音连声招呼:“走了,走了!快收摊,快收摊!” 他媳妇忙应一声过来捡拾壶杯,也小小声道:“这人‘咻’一下就没了,莫非当真是个仙爷?” “嘘,噤声,仙爷的事,莫得咱们凡人随便过问。” 他媳妇立刻点点头,不过还是忍不住又嘀咕了最末一句:“我瞧他坐了半日,木头木脸没一点喜乐……原来仙人也有着烦心事儿不成?” 离少阳此时人已不见,但这轻声一句嘀咕还是被晚风追着送进了耳朵,也绊住了本欲入城的脚步,踏在风中的身形一转,落在城外一片坡丘上。 六花城周遭已无险峻山岭,但地势蜿蜒至此,逐渐低伏成了连片高矮不一的土丘,绕着雪姬湖一带树木葱茏,白日里也算景致清新,入夜昏黑一片,风吹木叶,簌簌如泣,却着实有些让人胆寒。不过这里也是城外最高处,立足东望,远山连绵不见沧海不闻惊涛,只有山形影绰不明,纵然修行之人目力不凡,能望见的也不过是连片黑影,难辨本来面目。 离少阳又默默叹了口气,纵然能够看见分明,背城岭也好、沧波楼也罢,于自己仍是陌生,模糊得没能留下一个足够鲜明的记忆。来去匆匆,仍是他乡,无可留驻。 也正是因此,他那日在背岭城遗址与剑清执辞别后,未再回头,一路循着记忆直往昔年旧居。久年归途,生死大梦,历历鲜明。不想即便故地故宅在甫寻回的记忆中再如何鲜明,究竟岁月磨洗从不轻饶,屋舍早剩残瓦,周遭故旧亦改,除却地貌依稀,已没了半分相熟处。这一趟奔走只得结果爽然若失,离少阳刹那心中空茫,一时间没了往后何去何从的筹算,游缰信步,不知何往。 就在茫然中,无意间听得一耳玄门延请秉玉城一同为沧波楼发下处置之事,或押或纵,封门甲子,众说一时喟然。魔脉恩怨,死生之困,在他心中已随林明霁之亡荡然无存,但听得这一消息后,心未明身先动,到底还是转头折返,又一路直到了这六花城中。 六花城再向东去三百里就是沧波楼所在,他却没能继续走完这最后一程。脚步迟疑就此停下,半日蹉跎也只是缭乱了自身心绪。此时立身高处再望向东,山海茫茫思绪茫茫,索性慢慢在山坡上席地坐下,慢慢对风而言:“善恶来报,一死皆消,为何我心中仍觉纷繁?” 难得他主动开口出声,可惜山风呜咽不能作答。离少阳背靠着一颗大树仰头望向天穹,月如玉星似银,缤纷明亮,各据其轨。可惜他从来只知修剑习剑,不识星象巫卜,纵见满天星斗,无从追索因缘,也只不过看得满眼星月光冷,其间有明亦有暗,恰似奔劳世界,人事飘忽不可期。 这般许多繁杂念头乱七八糟涌来,倒还不如记忆空空时行事从心来得自在无羁。离少阳默默望天一回,手腕翻转托出一只碧玉酒坛。半晌清茶无以明神,不如美酒暂可排忧。一手拍开坛口,也无需杯碗,以口就坛宛如鲸吸,灌了一大口入肚。霎时五内如灼,清冽之酒却有炽烈之气,汹汹直冲天灵。 酒是青竹秘酿,扫收竹露、碾榨竹叶、煎熬竹根竹皮,汇于一瓯添水和曲发酿,窖藏便成,乃是林家家传手艺,姐弟皆晓。这一坛清风酿说是林明霁手酿,但除了久藏以至的厚味,在他喝来也与旧时年年岁岁并无不同。昔年新酿开坛,上有恩师下有兄弟佳偶,如今启封,唯有冷夜冷风冷月一片伶仃。老酒入喉如一缕火线烧腔,离少阳却仍仰头倒得痛快,似乎一腔心酸愁绪空茫,也只得此法能以五脏为炉酒水为薪烧得干净,散作云烟。 酒坛碧玉雕琢甚是精美,但经年日久,里面的清风酿只余大半。离少阳这般鲸吞豪饮,不过片刻便将将见底,忽听“当”的一声,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碰撞上了内壁,旋即随着最后几滴酒液滚出了坛口。 离少阳一伸手,将那东西接个正着,一入手已先心悸难能自已。再低头看,便见手心正躺着一枚素色银白的剑佩,半圆弯弯如月钩,上面酒渍未干,被天月一照,一晃一晃银光灿烂,光洁如新。 他看着这枚剑佩霎时愣住,痴看半晌才反手取下了背后古剑。剑上金轮似融金,掌中缺月恰流银,日月交辉,并成连理,人缺物圆,造化相弄。又许久后,离少阳默默叹息,轻缓拨弄两枚剑佩,相击声叮当清脆,将他几近无声的低语盖过:“金灵、素魄,清音、清竹,唉!” 到底也只能出口一声叹息,再无后话说平生。 山坡上人月两茕茕,离少阳不能一醉只能枯坐。那空了的碧玉酒坛还是被他收回丹囊,与剑佩和盘龙铃铛并在一处,便是这数十年生平之仅得,不免自觉可笑又可悲。正藉着酒意自欺糊涂,山下大道上忽然隐约传来了一阵怪异动静,仿佛有不只一人趁此夤夜负重前行,虽不闻人声,那用力拖曳的沉闷声响却越发清晰,一入耳中便忽略不得。离少阳迟疑了下,从倚坐着树干的姿势起身,循声下望。 月光清皎,照见雪姬湖湖面一片银白通亮。可惜怪声来处方向正悖,路上更有两旁树木落下许多长长短短的阴影,只能依稀望见一坨巨大黑影在路上缓慢移动,黑影前几条人影模糊摇晃,应就是拖曳力道的来处。 忽来这般暗夜诡行,如今东□□处亦难免草木皆兵,离少阳心中生疑,即刻再运目力,微光一闪如灼双瞳,眼前所见登时清晰了许多。 这才看得分明,那巨大黑影竟是一架足有两人高矮的奇形大车,与常见车架不同,无舆盖辕辔之分,方方正正如箱如屋,更通体漆黑也不似寻常木材打造。这怪车不用牛马,高大的轮架上延出六道铁索,铁索长有丈余,尽头就是六名脚步蹒跚的拉车人……离少阳瞳孔蓦的一缩,分明看见锁链尾端打造成爪钩模样,利钩寒光凛然,就生生扣入那六人肩胛骨肉中,随着拖曳向前的脚步起伏晃动,使得每一步都成剜肉钻骨之刑,难以观卒。 暗夜奇行,诡异之车,酷厉之刑,处处皆似不善。离少阳脑中那点似有似无的酒气早尽数挥散,一手反背金灵剑,身形一晃也不遮掩,挟一道明锐烈光从山坡而下,直贯那架诡车前行路上,两边相距不过一箭之地,抱剑当胸,冷眼默对。 拉车的六人仿佛未曾看到前方拦路,仍各个低头弯腰,竭尽全力拖曳大车向前。不过就在双方越发迫近至十余丈时,车厢中一声击掌,六人脚步齐止,旋即车前车后四角幽幽亮起四盏青灯,灯光惨淡昏晦,照人如照鬼魅,反而更添几分森寒。 离少阳仍无动作言语,只冷眼看那诡车。相距极近,高大车厢更觉森森,一体漆黑原是上下内外都以黑铁打造铸就,其重何止千斤。曳车六人负此巨重,又受弯钩嵌骨之刑,时间若久性命难保……他的眼皮忽然抽动了下,在看清楚诡异铁车的同时,曳车六人自也入眼。高远处只觉惨烈惊心,待到近前才知蹊跷。那六人宛如木石,不言不语枯立不动,任凭嵌入爪钩的肩头肉翻骨露,无一人吭声摇动。而就在这六人身上,或胸口或颈间或头颅,致命处各有致命之伤,伤口虽都不同,但只看血肉痕迹就知不是新创。以生人躯负死人伤,尚能曳车缓步,何其荒唐无稽。可若不是生人…… 片刻间离少阳心思几变,一时摸不清这铁车的路数。默峙中反而是对面先有了动静,一道平直毫无起伏的人声从车中传出:“君是阳魂,我为阴司。阴阳有隔,因何阻路?”那声音鬼气森森,纵然其间能可察觉到生人吐气呼吸动静,仍好似出自九幽地府,和以青灯惨惨,行尸列列,愈发不似人间。 离少阳微微眯眼盯住了车厢一旁似是车门的位置:“人有人途,鬼有鬼路,你行错了。” 车厢中报以沉默,片刻后,窸窸窣窣一阵声响,一道门户悄然在他盯着的位置打开,一人麻衣长袍,手持黑幡步出,衣饰可称整洁,呼吸气血鲜活,是个与那六名不知死活的曳车者截然不同的生人。 其人下了车,拄幡颔首礼数竟颇周全,只是开口声音还是毫无起伏的平直:“阴司布死,铁围传道,我等驱铁围车周行四陆,有生死处皆称幽冥,前方六花城正是道途欲经行处,何错之有?” 离少阳目光遍闪车、人、行尸,看过一遭抬手一拂,光焰灿灿两个大字出现空中:鬼道? 麻衣人摇晃手中黑幡:“人何无死,生罪死责。正典明狱,皆归幽冥。我等拜伏供奉阎摩帝君,布生劝死,是为幽冥之道。我乃阴幡九秋蓬,足下为阳魂,非我同路,请离去吧。” 离少阳魂魄未全记忆未复时便已步丈周游过无数城池村镇,多与凡俗人杂处,也曾见识过许多入流不入流的教派祠庙,但还是头一遭听闻“幽冥之道”一说。修者凡人多爱生恶死,口称劝死以为布道,更是大悖人情义理,听来只觉荒唐。便摇了摇头,以字代口:喝鬼驱尸,夤夜异行,使人惊悸,岂可称道。 九秋蓬随着他的视线看向六名曳车者:“其生有罪愆死行苦役,行尸曳车布道乃为以役消罪之功德。不受此苦,炼狱中刀斧加身便重一成,受得此苦,轻减罪业,乃是阎摩帝君慈悲救赎之举,请足下勿出诟病之言。” 说着话,九秋蓬转身,以黑幡点指六人中左首两人:“此二人受德报怨,横起杀心,只为财货,斩首穿心而死。需受苦役三月,弃尸于凶狗馋狼之口。” 又指向第三人:“此人爱色欺花,手段淫邪,夺贞便如伤命,破腹截肠而死。需受苦役百五十日,骨肉俱朽扬灰踏路。” 再指向第四人:“此人鸡鸣狗盗之辈,贪取赃财,逾墙破头而死。需受苦役二旬,黄土覆面沟壑安身。” ……如此种种,听他历数六名曳车人罪愆罚判,一一道来理据分明。离少阳不知真假,不过打量六人身上至死之伤,倒是果如其言,甄别无异。随着九秋蓬的指点看过一轮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左首二人,对着他们颈间与胸口的致命伤若有所思。九秋蓬见状亦顿黑幡,一盏青灯飘忽飞来悬在二人头顶,映照得死相越发狰狞,而微微红光灼动,在两处刀痕上时隐时现,似颇挑动人心多疑:“足下可是欲观我阴司册?” 待离少阳转脸看来,又道:“阴司立簿,以册赏罚。前愆后罪,一应记之。只是阴阳之物本不相通,足下欲观,亦需有所代价。” 离少阳却摇了摇头,最后看了眼二人身上刀痕,以指行笔:不必。 稍一迟疑,又抹去两字,低声开口:“驱尸为役入城,惊扰凡人使其恐慌,岂称布道?还请转向,莫生龌龊。” 九秋蓬皱了皱眉:“足下这一手管得过宽了。” 离少阳仍阻路在前:“阴司幽冥之道,本不该与生人杂处。何况六花城并非炼气修行之地,唯有凡人聚居,凡人弱气,难受其扰,你既口称周游四陆布道,又岂能不知?” “若是因此,足下多虑了。”九秋蓬闻言神色放缓,“日为阳,夜为阴,日夜所见,阴阳有异,不使混同。幽冥布道不入城池只在旁郊,待道坛落定,足下自然可知日夜阴阳之别,岂会行恐吓生人那般拙劣手段。” “嗯?”离少阳扬眉,不说可否。 九秋蓬也不再多言,缓缓摇晃黑幡,身形忽倏一闪退回铁围车门户旁,再一闪,无声无息隐没其中。车中传出击掌声,青灯俱灭,六具行尸立刻拖曳着脚步重新归位,“哗啦”一声齐齐发力抻直铁索,随后车轮辘辘开始转动,沉重缓慢的又开始前行。 离少阳冷眼抱剑,直到与行尸相距已不足丈,身形才骤然虚化散于夜色,重归之前独坐的山坡顶上。 居高临下,车行轨迹清晰可见,继续沿着大道缓行。六具行尸一步一挪,速度不快,但不间歇的拖曳了小半个时辰后,眼见越来越近六花城外围,忽然整齐一转脚步,铁围车原地划出一个大弯,竟当真擦城池而过,改往雪姬湖畔一处青草离离的荒坂。 这片荒草坂因未曾修筑石堤点缀花木,一向少有人来,算是热闹中一块冷清所在。铁围车缓行至此而停,熄去的青灯再次点燃。只不过这一遭未见九秋蓬现身,却有一股灰蒙蒙雾气从车下腾起,呼吸间囊括周遭草木地面,更浓郁得全然难以辨别内中,唯见雾浪滚滚汹涌翻腾,似乎正在发生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变化。 这奇异雾障持续了一刻钟尚有余,湖畔数亩方圆尽遭灰雾吞噬不见。直到雾气涌动仿佛至极,一点青光出现其中,渐升渐高渐明渐亮,赫然也是一盏青灯,只是比之悬挂在铁围车四角之灯放大了数倍。青莹莹的灯光遍洒如小月,一般凄清孤冷,又在清冷中滋生出几分妖异之美,夺摄观者目光。 那灯下垂素白长幡,上有朱红文字:长夜台。 浓雾在青灯升空就开始变淡消散,速度之快一如起时。待到灯至中天长幡飘展,大雾尽去,内中不见铁围车,却有一座占据了整片荒坂的宅院出现在原地。四墙高矗亦如黑铁之壁,内中回廊屋舍排布整齐,簇拥着居中一座黝黑大殿。青灯盏盏遍布,黑白二色长幡点缀廊檐壁柱之间,阴司赫赫,幽冥森森,果真不愧“长夜”之名。而宅院铁墙上两扇铜门半掩,内外六道身影垂手肃立,看身形当是六具曳车行尸无异,此刻也俱着麻袍遮掩全身,面目头颅亦用黑纱垂盖不露分毫,除却瞧来诡异,倒也与生人相差不大了。 铁墙之内,黑殿之中,九秋蓬正手持微火将绕着墙壁安置的数排长明灯一一点燃。灯火逐一亮起,漆黑殿堂中有了光线,内中陈设也渐能观看分明。两厢桌椅小榻,居中香案宝座,宝座之后是足足占据了整面墙壁的一轴巨大画卷,画卷上未落点墨,只有炉中香烟嫋嫋绕升其上,烟遮雾掩,似隐奇异。 九秋蓬点罢长明灯,转身回到香案前新焚上一炉香,敛衽恭敬而拜:“上参阎摩帝君,有禀幽冥主,道坛已设六花城,还请示下。” 空白画卷上微光荧荧,慢慢显出一行字迹又隐去:阴宝将出世,凡俗必有夭亡,取之。 第 210 章 章二〇八 幽冥布道 一夜之间,奇异大宅突起于雪姬湖畔,霎时在六花城中掀起了不小一番震动。但见铁壁铜门,徒众森森,更有一盏硕大青灯不分昼夜阴晴高飘于半空,怪异奇异妖异,满城避之犹恐不及,更兀论肯登门听道者,当真半个都无。一连三日,门可罗雀,不见人入不见人出,安安静静好似一座无有人迹动静的空宅。 这样时日一长,反倒使人虽存忌惮,惧怕惊恐之心却淡去许多。渐渐湖堤高处往来游客商家还会仗着高远地利遥遥打量过去,虽说只能看到鳞次屋瓦与几名遮头掩面的怪异徒众,也好似瞧到了什么稀罕,回头少不得聚在一块儿窃窃私语当做一番谈资。 待到第四日上,春雨骤来,淅淅沥沥霎时淋散了湖中堤上许多闲人,或是寻处躲避或是匆匆回城。纵然雨势不大,淋漓大半个时辰下来,也将湖畔浇得一片冷清,无人伫留。偏偏这一片冷清中,忽见城门口小小起了一阵喧嚣,一行有年长年少两名男子簇拥着一对苍头夫妇蹒跚往湖边路上而来。一行走,一行便闻哭声,甚是凄切哀恸,分明遭遇横祸。 他们一路行来,有那避雨在堤岸芦棚中的人不免好奇纷纷交头接耳,人多嘴杂,总有几名或消息灵通或彼此相识的人在,七嘴八舌道: “我认得他们,他们是城北的黎家人,老翁妇与两个儿子,怎会突然冒雨来此,莫非出了什么事端?” “你既认得,为何竟还不知?他们家那才六岁的孙儿听说前些时候在船上脚滑遭了水厄,阖家现下只生出这一个宝贝,便如天塌半边,如何不哭死过去!” “来到湖边,是为祭奠?都是花甲老人,何必偏选在这时冒雨出来……” “算算正该头七,如何不在今日前来……” 一时间众说纷纭,不过因是夭丧之事,都压低了声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一边目送那一行人渐往湖畔荒凉处去。待到一处近水之坡,摆开几样果品供物,就在地上焚起清香黄纸,老夫妇霎时哭声大作,那两名男子一是夭亡幼童之父,一是小叔,也一并默然垂泪,哽咽一回,还要劝顾老父母一回,当真心酸至极。 一家人便这般当湖风、吹冷雨而行伤悼之事。老夫妇老来失犊,最是摧心剖肝难能自己,任凭二子反复劝慰也不愿回头。而那两名男子纵然伤情,却也顾念老父老母雨中伤身,不得不竭力劝回,拉扯间忽听旁边有人道:“生者阳关,死者阴关,阴阳已别,消息难通。你们即便在此啼哭泣血,亡者未可能知,何必呢?” 那说话声语调平直全无起伏,所言更非人所乐闻,黎家几人循声转头,就见十余步外一棵柳树下,不知何时站了名手持黑幡的麻袍人,口说无情之言,神态平淡无波,见几人看了过来,又淡然添上一句:“愚迷之人。” 那夭童之父登时大怒,一捏拳头便要过去:“你满口胡说些什么!” 只是还不待他发难,眼前忽觉一花,再定睛时九秋蓬已鬼魅般出现在四人身侧咫尺。这一遭吓得几人脱口大叫,连一直只顾哀哭的老夫妇都受惊不浅,一人扯住一个儿子,颤微微道:“你……你要……” 九秋蓬不与他们问答,幽幽开口道:“既至我道坛前,可结一份薄缘。便赠尔等一梦,梦叙天伦,大梦醒时,方知无常,唯幽冥道,超脱死生。”说着话将黑幡一摇,幡上飞起几点青火一晃落入几人眉心隐去。黎家几人只是寻常凡俗百姓,从未见过这般神鬼手段,登时又都齐齐吓得“喝”了一声向后退步。九秋蓬看也不看,送出那几点青火后转身,身形如烟一晃隐没一晃再现,须臾已到了不远处黑铁铜门前,几名麻袍徒众犹在门墙内外目不斜视,不言不动,他一步迈了进去,那门就虚虚掩上,没发出半点动静。 黎家四人又惊又愣在原地,许久才各个捂住额头的位置,彼此面面相觑。黎老大是个粗通文字的,也曾听说过城外黑铁大宅的传闻,此刻抖着手抬头,果然见迷离雨幕中青灯一盏高悬,“长夜台”三字经雨水淋洗更透凄艳朱红,足以使人目眩。 暮春融融渐将尽,便是早晚寒凉时分,恼人的寒意也被东风淘洗去了七七八八。日长天暖,六花城中的喧嚣也就兴起得更早了些,天初白,日未明,街道上行人往来,已颇见几分热闹。 沿街蒸些馒头包饼、熬些米麦粥汤的早点铺子借着这温温软软的春风,更是在拂晓之前就开始了忙碌,从晨星稀疏一直不得歇到天光大亮,早饭的时辰眼见过了,才得喘息空档,在店面里寻个位子填一填自己的五脏庙。 档口当家的夫妻俩都在坐下吃饭,忽听自家还在门口招呼零星食客的闺女脆生生喊了句:“是岩大叔,进来喝粥吃个饼子啊!” 夫妻俩一起抬头,就见店门口晃晃悠悠进来一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穿戴衣着本也体面,却形容枯槁憔悴之极,像是大病了一场,又像是几日夜未能好眠,脚下飘忽无根,一步碰上一个横放的板凳,霎时险些扑到在地。 那丈夫吓得立刻扔了碗筷冲过去把他拽住了,就近安置在凳子上,忙叫闺女:“先去舀碗热粥水来!”又不太敢使力道的给他抚了抚前胸后背:“花岩老兄,你怎么熬成这个样子,这才……才四五天没见吧。” 花岩木愣愣的哀叹一声,眼眶中就簌簌滚下泪来:“都四五天了,我家少爷和少夫人生生见不到人,连一句口信都没有。那鬼宅子谁都拿着没办法,我……我……我只恨不得一头碰死在大门上,可就算到了地下,都没脸面去见老东家!” 花岩口中的“鬼宅子”距离早点铺只隔两条半街,彼此好歹算是街坊,店里开门迎客八方,自然听闻了些长长短短。那丈夫便也跟着叹了口气道:“早说过那宅子不吉,先前一大家子都莫名病死在里头,荒置了足有两三年。偏你们不信邪定要住进去,结果这才不到半个月就出了事,唉!” 花岩满眼滚泪也是悔不当初:“那宅子是我家少爷欲投的表亲,六花城又是个太平城池,哪会想到那么多……我们一路千辛万苦就为了躲避那些神鬼妖魔打生打死的兵祸才卖了产业远路来此,结果躲了兵祸却又碰上妖鬼邪事。我苦命的少爷啊……”他说着话,呜呜哭得更是伤心。那边小姑娘已捧了碗热粥过来,正往桌上搁,闻言忍不住插了句嘴:“岩大叔,要真是什么妖魔鬼怪作祟,不如去城外求求仙师想办法。” 她爹忙叱她一声:“小姑娘家,你知道什么妖魔鬼怪,一边去!” 小姑娘撅撅嘴,倒不是很怕她爹的虚张声势,又道:“爹你只顾忙店里的事儿不知道,岩大叔这几天将六花城里跑了个遍,能求的人能想的法子都用遍了。早先几日还看有人往鬼宅子去,这两天是连人都没了,不然岩大叔也不能愁成这个模样。城外的仙师好歹也是条路,试一试又不亏了什么。” “你你……”她爹拿她没什么办法,只好把粥碗推到花岩面前,讪讪道,“老兄,你别听她小丫头胡说……” 不想花岩一副失魂落魄浑浑噩噩模样,小姑娘这几句话却听进了耳,犹满脸涕泗纵横也顾不得,宛如又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当真?你说的当真?那什么仙师……” “唉唉老兄,他小丫头懂什么……” “我倒是也听人提起过那个什么长夜台。”忽然旁边凳子一响,女当家也放下碗筷转身过来,“有说是真仙师有说骗子还有说是妖怪装扮了来骗人去吃的,真真假假谁晓得呢?不过后街上黎家的丧事喜事倒是左右街坊都知道的,我瞧着也未必是唬人。” 花岩此刻心里便如死灰中又迸出一点火星,只巴望能有风来,连忙追问:“黎家的什么事?” 那当丈夫的不敢拦着自家媳妇说话,只得听女当家道:“黎家的小孙子早前在雪姬湖里没了,头七时他们家往湖边祭拜,就遇到了那个长夜台的人,说什么要送他们一场天伦梦。回头一家子当真都梦到了那小孙子夜间托梦,抱头痛哭一回说自己早夭是注定的命数,过了这一劫下辈子就能往富贵人家投胎去了。还要他爷奶爹娘莫要伤心,他身后还要有一对弟弟妹妹,如今已在他娘的肚子里头了……” 花岩越听眼睛瞪得越大,脱口道:“当真?” 女当家的笑道:“真真切切的,不然怎么能叫又喜又丧的事呢?他们家翻天起来就请大夫上门,给小孙子的娘诊出了两个多月的喜脉,还说当真像是怀了一对双。打从这事,就有人往那长夜台去求仙师了,不过倒没再听说有什么新鲜。” 这女当家也只是当奇闻趣事一说,不过花岩却骤然生出份柳暗花明的激动,又是喜又是怕,粥也顾不得吃了,推着桌子站起身踉跄就要往外走,满口连声:“我也去求求那仙师,我也去求求那仙师,我家少爷少夫人……” “老兄!”那丈夫连忙搀扶着他往外送了几步,见他疯癫狂喜模样也不好再泼人冷水,只好嘀嘀咕咕道,“你慢些,慢些,别跌跤先伤了自己。” 花岩却顾不及那些,忽然像记起什么,匆忙在袖筒里一掏,胡乱摸出钱来塞进他手里,一头就奔出门去了,口中犹嚷着:“多谢,多谢,若能救出我家少爷,回头我再来谢你们贤伉俪……” 六花城外,荒草坂上的长夜台犹然铁墙冷立,铜门半开。不过较之之前门庭冷落,如今倒是多了三三两两的身影在附近。或是小心翼翼探头探脑,也有满脸敬畏试探入内,进入者大多忐忐,再出时则或喜或悲不一而足。能拜求至幽冥道前,多因生死而忧怀,门前往来人中也就不见什么喧闹聒噪,安静得几近诡异。 一片安安静静的来去中,忽闻脚步乱声,花岩不知又从哪生出股力气,一路气喘吁吁直奔而来。长夜台所在煞是醒目,不需他寻人打听,还在城门口时就一眼看见闯了过来,但到了门前放眼一番打量反而又有些迟疑,上上下下喘着粗气看了片刻,还是先拦住了旁边正要离开的一名面善老妪,打了个躬好声好气道:“老姐姐,要拜见这里的仙师是个什么章程,可要多备上些供奉?” 那老妪见他满头大汗狼狈模样,便也不恼他的冒失,和声和气道:“倒也没什么章程,也不要什么供奉,进去里头的大殿,旁边桌上有香烛,捡一份燃起来奉到香案上,就随你怎样跪拜,要的不过是‘诚心诚意’四字。” 花岩愣了下,未曾听闻过这般随意的道坛:“那仙师……” “仙师也不是人人见得的,要有造化缘分。”老妪摇头叹气,“老身就是缘浅福薄,这几天来了有三次了,也没能见到仙师一面。” 花岩越发诧异:“无人主持,随心随意,如何能为信徒排忧解难消孽断障?” 老妪闻言反而笑起来:“自是有神迹在内!老身这把年纪没什么苦楚忧难,不过是听闻这里供奉幽冥之主阎摩帝君,想要求消业,求善亡。每每叩拜后,都能在大殿中见神显消业图画,心中便觉十分舒坦松快。大略因此,也不需仙师出面吧。” “神显?”花岩仍然糊涂,又不知该如何继续打听下去。那老妪倒是已将话说尽,冲他摆了摆手:“你要是心诚,进去拜一拜自然就晓得,何必问个不休。”说罢,挽了挽手上的篮子,绕开他一路去了。 花岩不好再拦,默站着又看了看几步外那冰冷冷空荡荡的铁壁铜门,然后咬了咬牙,将心一横一步跨了进去。 在进门的一瞬间,花岩甚至还努力克制下本能,瞪大双眼一眨不眨,只为看清可有蹊跷神异之处。然而一步门外一步门内,宅院仍是那个宅院,院内的屋舍摆设排布与在门外望见时毫无变化,只是离着深邃黑洞洞的大殿又近了些,能可看到幽深殿中点点长明灯光,与嗅到丝缕供香气味,也与寻常庙观没有什么不同。 他只顾着顾盼打量,一时疏忽身前身后,蓦的脚步一错,“咚”一声好像撞到了什么,音如败革,更有一股怪异之极的味道飘来鼻中,呛得他猛的打了个喷嚏。 匆忙扭头,就见咫尺间站着一个麻袍人,黑纱垂脸不辨面貌,也不言不语,被自己撞了一下,连身子都没摇动,仍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恰似两人面面相对。诡异之感霎时使得花岩一身冷汗,弯腰拱手唱喏:“对不住,对不住,是我冒犯了。” 麻袍人不见半点反应,仍直勾勾隔着黑纱与他对“视”,花岩一时间更觉心慌,进不敢进退不好退,正犹豫着要不要扭头跑出去时,忽听一人声音平直道:“无妨,他乃罪徒,行苦役偿业障,不与生人言语。你无需怕他,进殿来吧。” 花岩忙转身,就见大殿檐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人,神色清淡气质疏离,手持黑幡正在冲自己点头,虽说出现得无声无息了些,毕竟是个活脱脱能对话的生人,霎时心中激动,三步并作两步靠了过去:“仙……仙师?” 九秋蓬冲他一点头,回身引路,花岩也连忙跟上。两人前后进入大殿,殿中不见旁人,只有几排灯火幽幽、香烟袅袅,照见人影也觉迷离,哪怕近在身边,又似远于千里,不可碰触。 花岩心中登时恍惚一霎,定了定神,才挥去了那股奇异之感,放眼打量周遭。第一眼就看到正中供奉在香案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画卷,画卷之上一片空白,但定睛再看,又好似浮现出许多曲曲折折深深浅浅的线条,勾勒着莫名画面——而还待细观,那画面又悠然散开,难以捕捉到一点痕迹。 花岩记起门外老妪口中“神显消业图画”,不由开口:“这画是……” 九秋蓬道:“此为阴司照业,是我幽冥道之宝。你心中若有所求,可焚香叩问。不过幽冥之道,只布生死天机,旁事莫问,问则有愆。” 花岩听得似懂非懂,不过心中挂念唯一,至此也不再犹豫,到旁边桌上取了香烛焚起,捧在胸前默默祝祷一回奉上香案,随即小心翼翼抬头,睁大了双眼一瞬不瞬盯紧墙上阴司照业,唯恐错过了什么。 壁上画轴依旧,不着点墨的纸面在氤氲香烟后全无变化,又好似在微微无风自动。烟气如涟漪模糊视野,花岩越是留神专注,越觉视线在烟中模糊得难以聚拢。他心中一急,忙伸手在眼皮上用力揉了几下,不想再放下手时,陡然“啊”一声惊得大叫,四壁草木攀墙,屋舍疏落荒芜,哪还是长夜台中,分明回到了自己百般尝试也不得其门而入的鬼宅子里。 花岩霎觉一身冷汗淋漓,全然不明白各种变化何来,匆忙回头想要叫唤仙师,回头却也只见宅院空空,一间新收拾出来的厢房倒是屋门大敞,内中有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口一晃,就又退回了屋子深处。 一见自家少爷身影,什么长夜台、什么仙师,花岩刹那都顾不得了,脚下踉跄着连滚带爬扑过去,口中大叫:“少爷,少爷,我可算又见着你了。你被困在这鬼宅子里……” 他狼狈扑到门前,后面的话顿时哽在了喉中,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屋中摆设铺陈简陋,还是收拾出一半的样子,床未挂帐,清晰看见一名肚腹高耸身怀六甲的年轻女子横陈在上,双目紧闭唇白面青,已是气息全无。而晃晃悠悠站在床边的青年男子也满脸苍白毫无血色不似生人模样,双目无神正盯着门外,却全然不觉自己的出现,只是一动不动的发着呆。 花岩只觉自己已魂飞魄散,手脚颤抖着扑进屋去,满口只叫:“少爷,少夫人,你们这是,这是怎么了啊怎么……少夫人她……” 正语无伦次间,青年男子喉中“咯咯”发出几声怪声,猛的跳起身,满面惊惧手足乱舞起来,口中大嚷:“别过来!你别过来!” 花岩被他的突然暴起吓得一愣,下一瞬就见青年男子扭头爬上床,一把死死抱住了床上女尸,语无伦次将脸埋在尸身颈间:“春娘,不怕!春娘,不怕!我也不怕!咱们要死就死在一块儿……还有孩子!还有我们的孩子……” “这……这是……”花岩战战兢兢回头,大敞着的门外庭院平静如旧,不知怕从何来。而就在他茫然间,前一瞬天晴日和,陡然云日皆掩换了天地,庭院屋舍霎时皆在一片幽光掩映之下……而还不待他看清楚这一变故,眼前诸景皆晃,散如镜花水月,人物俱泯,唯有一片空白画轴铺展在晃动的烟气之后,供香袅袅,灯火摇摇,所观所在仍是长夜台大殿,余者不留半点痕迹。 花岩已然呆愣住了,半晌才勉强换过气缓过神,心惊肉跳转身,看到还好端端站在一旁的九秋蓬眼中一亮,也顾不得礼节忙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袖摆:“仙师,仙师,刚刚那是什么?我看到我家少爷了,我……” 九秋蓬抬手虚点在他额前,一股沁寒之气陡然灌得花岩全身一个激灵,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的心脏也稳住了许多,腿脚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了原地。 九秋蓬垂眼看他:“你之所见,我不能见。不过阴司照业上感应奇异,应是你欲求之事超出凡俗人力,有涉幽冥异道。你不妨说来,阎摩帝君慈悲,必会解你悲苦。” “……好,好。”花岩此刻只觉几日来所历如真似幻,踏入长夜台后所感更甚,眼前之人倒成了唯一能触及的救命稻草。当下不顾瘫坐在地模样狼狈,抹了把脸便开口道:“我们老东家本在北地开了家长华客栈,三代经营,也算衣食富裕。前些年老东家去了,将家业交在少爷手上。少爷操劳得尽心,少夫人去年时又有了身孕,本该正是好时候。不想偏偏闹起了什么白骨兵灾,北地人人自危,我们那镇子劫后余生也不敢住了。少爷没法子,处置了产业,带着少夫人和我一路往六花城来投表亲,想着带足了钱财,哪怕换个地方从头再来,也比莫名其妙在什么妖魔鬼怪手下丢了性命强上百倍。” “到了这里才知,表亲一大家子早年间不知染上了什么怪病,已是全家都没了,只剩下空荡荡一个宅子搁在那。左邻右舍怕不干净,倒是没怎么动过,少爷就做主就搬了进去。前段时间都在忙着把宅子收拾出来,结果我那日往城外附近的几个镇子上跑腿,前后也不过三四天,再回来时就无论如何进不去了……”花岩涨红了脸伸手比划,“看得见,摸不着,好像那鬼宅子变成了个影子,四周邻居都吓坏了,说是宅子闹了鬼,已经搬空了小半条街。我四处想办法找帮手,起初还有说是巫人或是修行过的人肯跟着我去看看,后来就连骗子都找不到了。可怜我家少爷和少夫人困在鬼宅子里已有七八天,我……我……”他蓦的想到刚刚不知真假的所见,呜咽一声滚滚泪落,哽咽半晌才将那几幕场景也描述了出来。 九秋蓬半低着头似是听得十分认真,等到花岩再说无可说,才思忱着道:“如你所言,果然是有妖邪乱世。阴司照业乃天心倒映,见则不虚,想来你主家夫妇两人至少其一已没了性命,另一人能否救得,还要看他的果业机缘。” 花岩立刻翻身爬起向他跪拜:“仙师,仙师,求你救救我家少爷性命!” 九秋蓬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道:“若能可救,便无不救。若救不得,死生何异。”又见花岩分明不懂,只是泪流满面一直冲着自己跪拜磕头,便摇了摇手中黑幡,“此为他之命数,也为你之因果,生死之间,一念无余。走吧。”说着话飘然转身,径自往大殿外行去。 花岩福至心灵,匆忙原地又叩了个头:“多谢仙师,多谢仙师!”爬起身也跟了上去。长夜台自大殿至大门一路皆是大敞,任凭两人扬长而出,沿途无论黑纱罩面的徒众还是前来参拜的民众,似无一人见得,更无一人能知。 第 211 章 章二〇九 阴宝 身在长夜台中,只觉惶惶战战不敢错言错行开罪仙师,待到出了铜门,紧随九秋蓬走上了数十步,花岩才逐渐镇定下来,一手握着心口,一边匆忙开口:“仙师,我来带路……”话没说话,他忽然有些愣神,长夜台外分明该有行人往来、春水青堤,而两人迈出门也不过几步工夫,眼下四望所见已尽是一派荻芦萧索,野蔓荒莱,凄冷之象惨淡非常。更有一丝一缕凉薄之风穿襟而来,纵然只能撩动衣带,触身却是遍体觉寒,使人无由生出战栗。 花岩惊讶张目,舌头险些绊在了嘴巴里:“这是……” 又见远处幽风吹偃长蓬,露出草尖上隐隐约约一些青蓝油绿的细火无序跳跃飘荡,分明不是人间。 九秋蓬走在前面波澜不惊:“莫要多看,此非生人之路。” 花岩连声音都随着身子一并打颤:“不……不是生人之路是什么意思?” “你我乃借道幽冥而行,人有人途,鬼有鬼径,本不该相扰。借行其间,务必禁忌。” “是……是……”花岩头顶凉风直冒,再不敢多说一字,也不敢稍离九秋蓬半步,紧紧随在他身后埋头只顾走路,任凭身边风吹草动充耳权做不闻。一晃走出约一炷香之久,若按寻常计算不过刚刚来到六花城城门附近,就听九秋蓬道了声:“到了。” 两人脚步止住,花岩这才敢再抬头张望,四周连片屋舍半新不旧,虽才到六花城落脚大半个月,每日里进出也算是眼熟,正是自家迁居的鬼宅子左邻右舍。而就当二人之面,与两旁那些寻常砖瓦土坯截然不同,赫然一座通体散发着幽幽光芒的宅院格外扎眼矗立。与阴司照业中所见不同,那无数幽光流影繁碎如萤穿梭在宅院每一处空间,而越向中庭越显辉煌壮阔,俨然已似明星青月,团团一圞凝结成珠,旋绕在一扇房门前汲取着内中逸散出来的星点金芒。 花岩目瞪口呆,问都不知能从何问起,只能结结巴巴指着被幽光堵住门的厢房道:“我家少爷和少夫人就被困在那里面……” 九秋蓬慢慢摇晃黑幡,似不经意拨开一些有意无意靠往两人身边的碎光:“此宅阴气之盛冠绝周遭,地下必有极阴之物掩藏而生。如今阴物欲出世,先吞生人魂魄气机自养,当年此间阖家上下不明暴亡因彼,如今你等遭遇奇诡亦是因彼。” 这些日子以来花岩百般尝试,还是头一遭听人清清楚楚说明白了宅子异变缘由,忙道:“仙师,什么阴物什么出世我们凡夫俗子全不懂得,只求救人,只求救人就好!” 九秋蓬看他一眼又继续举目望向宅中:“内中生人阳气已几近无,生还几率渺茫。”便用黑幡指点向厢房门口,“幽气摄魂,金色光点即是生人之阳,将被汲取殆尽了。”说罢将黑幡向地一顿,一股庞然之威陡然自幡上散出,缭绕两人身边徘徊不去的碎光霎时被冲得七零八落。而气劲如浪毫无歇止,汹涌而去砰然一声直直撞上紧闭的宅院大门。但闻“轰隆”巨响,流光幽气四溅,紧闭如瓮蚌的两扇门板生生被撞得大开,一股使人毛骨悚然的阴风登时自内啸扑而出,气势汹汹吞没两人立足处。 九秋蓬另一只手翻张,撑起一道淡白光罩庇住两人,叮嘱道:“内中堪比鬼域,随我前往莫离此界,否则必死无生。” 花岩鸡啄碎米般点头,立刻紧跟一步恨不得贴上九秋蓬后背,亦步亦趋半点不敢踏错的随着他迈进了鬼宅大门。一入门内,幽风如刃旋割域内所有生灵,不伤血肉只剥生机。四周草木看似如旧,九秋蓬拂袖一扫,一枚石子弹了过去,碰触的瞬间便成枯败齑粉散落,点滴生气不存。而更有无数幽光流成曼长光带,一圈又一圈攀向两人,纵然被光罩阻隔仍不罢休,前仆后继而来,再在咫尺处撞散成一片流光。 九秋蓬道:“阴物不开灵智,只知夺取生机,需将本体逼出收服才能阻断其势。此物厉害出乎我原本意料,我尽力一为,你在旁切莫妄动,只要不出屏障,性命可保无虞。” 花岩连忙答应,迟疑了下又道:“那我家少爷……” 九秋蓬看向已将被幽光吞没的厢房:“尽人事,听天命吧。”然后不再多言,将黑幡在身前一立,自身盘坐起在半空,手掐诀目微瞑,口中似咏似诵,依稀便见许多玄奥符文自他掌心而出,涌向庭院中无所不在的幽光。 花岩全然不懂这些神异斗法,若在平日还能瞧个稀罕,如今一心一念都牵挂在咫尺之距的厢房中人身上。偏偏满院幽光乱目,影影绰绰瞧不清楚,只能放开嗓子又喊叫了几声:“少爷!少爷!是我,我是岩叔啊,我找了仙师来救你和少夫人了!” 那黑洞洞的门内毫无动静,花岩再念及不知真假的女尸与疯癫模样,越发心急如焚,扭头又看九秋蓬作为。 九秋蓬自运使符文与幽光斗在一处后就不再分神其他,两种皆为纯阴之属的灵气在宅院中不断纠缠碰撞,不识者唯见流光迸射间彼此抵消又重生,但细观凡缠斗所及处,生物无生物皆尽湮灭成尘,片刻已然扫空半座鬼宅,非但庭院荼毒成一片白地,连房屋建筑也逐渐被波及,哗啦啦窸窣窣碎砖破瓦不停夹杂着灰尘塌乱,俨然岌岌可危。 花岩唬得又想叫唤又不敢叫唤,眼见院中小亭抄手回廊一一遭难,生怕坍塌波及到厢房一带。好在随着两股力量斗得激烈,忽听九秋蓬开声一喝,双手伸出握住身前黑幡,猛的发力望空一拔。刹那鬼宅地面震荡如水波,地底隆声作响,幽光亦是大盛,几近刺目的光芒中,一团青碧被生生拔出地面,环绕四周的阴气浓重如凝,甚至在花岩肉眼之中也瞧得见那层灰黑胶结之物。无边寒气随之喷涌,只闻数声脆裂,淡白光罩上顿时绽开一片细密裂纹,虽尚未破,显见濒危。 花岩险些脱口惊叫,九秋蓬神色不动,掌中黑幡一旋,罡风如壁冲散张牙舞爪袭来的阴气。幡上濛濛白光如霜似水洒下,转眼又与阴气相持,旗鼓相当不分上下。而就在此刻,鬼宅之上灰蒙蒙的天幕也在缓缓生出变化,本与现世青天白日截然不同的昏晦云天渐渐滋生龟裂,隐约有光透过裂隙,每当一缕落至宅中,就有一股青烟腾起,杂声刺耳,幽光阴气闹动如狂。而花岩仰头望那天光,虽然尚且稀薄,也叫他生出些微舒缓通透之感,忍不住长长呼出一口气:“那是什么?” 他随口一问,不想这一遭竟听到九秋蓬幽幽开口:“此乃天光。阴物出世时辰将过,若它不能在云开日现之前顺利生成,功亏一篑,便要再从头熬过无数岁月。” 花岩一惊:“焚舟背水,那岂不是要……” “危险”二字还未能说出口,青碧光芒大盛,几可遮天蔽日,白芒灵气霎遭吞噬一空。九秋蓬一向平平不露表情的脸上首见厉色,叱喝一声落身于地,将黑幡猛然向前一顿。一片连珠般爆响声起,淡白光罩一扫皆消,平地飙风狂卷,花岩脚下顿失根基,踉跄着被不知朝哪个方向扫了出去,“咚”一声额头正磕上了一根廊柱,眼前登时一片昏花。 好在此番两下冲击极剧,方圆数丈内的白芒阴气都被一扫而空,才叫他失了光罩护持也未在瞬间丧命。不过随即阴气四拢而来,裂体侵肤,似遭千刀万剐。花岩惨叫一声,耳听九秋蓬厉声喝道:“快回来我身后!”他昏头涨脑抬头,却见自己好巧不巧一跤正跌到了厢房门口,咫尺之间,房内显出一张宛如活死人的青白面庞,木然双眼在看到他后又流露出几丝尚未死绝的惊讶,嘶哑声音道:“岩……岩叔?” 花岩狂喜:“少爷!少爷你还活着!是我,是我啊,我找了仙师来救你……”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一股极尽轻柔又极尽霸道的力量自背后掩至。侵身刹那,花岩恰似卤门洞开,魂飞神走,瞬间什么疼痛什么寒冷全不能觉,唯觉前一瞬尚是无边欢喜充盈心间,下一瞬已成茫茫泯泯空无不存。只一眨眼,青碧之光在他身后腾起,擦身一燎,生机俱溃,化作一蓬细碎金光融入光芒之中,只余一具干瘪尸身还保持着探向门内的姿势,朝前一晃跌进了行尸走肉般的青年怀中。 青年失神之瞳瞬间睁大得无可再睁,眶角崩裂,血滚如珠,半声“岩叔”哽在喉间,眼睁睁看着那团青碧吞噬一人性命后又直扑自己面门而来。生死一线间,一面黑幡疾至,堪堪落在青碧之光与青年中间,闷响一声似冲败革,无数泛着浅淡白光的符文在幡上闪现,光芒结如丝网,将其层层束缚不能寸近,而九秋蓬尚在庭院中双手结印倒翻冲天,“轰隆”一声阴雷逆劈直冲霄汉,已然布满了大小缝隙的浓云稠雾应声瓦解,跃动的蓝紫电弧未散尽,一层淡金色的日光破云霭而出,徐徐点亮了阴晦不知日夜的鬼宅。 日阳出,阴期过,成者成,亡者亡,尘埃落定。 就在青年眼前,九秋蓬一伸手摘下黑幡上的淡白光茧,密密匝匝的裹覆下犹有青碧之色透出,层层寒霜透露滴沥不止,虽非真实,刺骨之寒却半点不减,转眼使得青年眉睫鬓角都覆上了星点微霜。 九秋蓬冲他微微颔首:“节哀。” 青年神色恍惚似历大梦,抱着花岩的枯尸跌坐在地半晌未动,直到那团裹着青碧的光茧被递到面前,睫毛一颤,两行血红从眼窝潸然落下。 九秋蓬弯腰将光茧拿给他看:“此宅祸根,便是此物,名为阴冰,亦称阴宝,乃地气结阴穴而生,夺生机自养成形。它于此地出世,将你等当做了最后一份养料。” 青年直勾勾盯着光茧,血泪已披半面,喃喃自语:“就是这样一个东西,害了春娘,害了岩叔,也害了我……” “人何无死,皆归幽冥。” 青年猛然抬头,神色惨厉看向九秋蓬,嘶声道:“那我呢?我现在又算什么?算是死了还是活着?” 他一抬起头,青面白唇红血交杂满脸,不是厉鬼胜似厉鬼,更眼中光乱已有几分癫狂之兆。九秋蓬看着他摇摇头,另一手虚点向他印堂,凛冽之气压下他的狂性:“你半身已入幽冥,不可称人亦非是鬼,天下偌大无你族群,唯可皈依入我幽冥之道,能得修行自释之方。” “幽冥之道……”青年眼空神散虚望九秋蓬,“是什么?是我将死该往之处么……”前一刻宛如梦呓,蓦然满眼血红挣扎直向九秋蓬扑去,一把抢过了那颗淡白光茧,手足并用拼命撕扯捶砸:“我便是死了,也不放过你!也不放过你!与我一同入地狱幽冥吧!” 九秋蓬任由他放肆宣泄,以他如今这般孱弱的活死人之躯纵难破坏光茧或阴冰分毫——不想这个念头甫生,青年咬牙切齿狠狠将光茧掼在地上,淡白光芒晃动,已近死水般的阴气忽然晃荡一下生出一丝涟漪,随即“啪”一声响从旁边柜架上传来,绽开了一小团炽烈光芒。 那团光芒不过拳头大小,在遍布着阴气的鬼宅中只可称萤火之微,但因距离极近,九秋蓬不得不一抬袖遮在面前,抵消掉了那股烈光中夹杂着的纯阳扑面。青年如今脚踏生死之关,难称生人,被这蓬光芒一照,更似受滚油浇身,一声惨叫跌在地上团身抽搐起来。好在光芒随即暗灭,才未叫他多受伤害,渐渐透过了气,挣扎着坐起:“是……是什么?” 九秋蓬目光一瞬落在柜架上一只长方布包上:“那是你之物,你自该清楚。” “我的?”青年恍惚抬眼去寻,柜架上疏落落不过两三件瓶罐杂物,他一眼也看到了那个布包,先是一愣,随即惨声捶地大笑:“是它!是它!是……” 他踉踉跄跄爬起身过去一把将那布包抓住,全无忌惮双手扯开,一蓬粉粉碎的砖渣立刻洒了他一身一地。或许是适才已将灵气释尽,再未生出什么动静。青年手捧着这些碎屑却笑声凄厉:“这东西……这东西,本该是我阖家上下保命的依仗,怎么如今倒不能容我了呢!” 九秋蓬也跟随过去,只看一眼就已了然:“此乃凡物,应是机缘使得其上蕴藏了几丝至阳烈气——难怪你能在阴冰噬魂下撑到现在不死。” 青年丝毫不觉受到安慰,又转而用力捏捶那些砖渣:“那又有何用!有何用!” 九秋蓬的注意力却只在他和砖渣上停留一瞬就挪开,转动脚步四下打量雪洞般的屋子,细枝末节都看过一圈后忽然道:“未必。” 青年如若未闻。 九秋蓬又道:“这点烈阳之气未必只护住了你一个。” 青年猛的扭头,一刹怔愣随即怒吼:“你胡说什么……” 九秋蓬不理会他,径自往那张光秃秃的床走了过去。床上女尸遍体僵青,纵然生时如何姣静柔美,至此也与冷木寒石无异。只因没身的时日尚短,尸身不见腐败尚能依稀窥得些生前风貌罢了。 九秋蓬倒不是为观看女尸而来,一手抬起虚搭在尸身高耸的肚腹处,稍稍吐劲,层层衣服乃至其下的皮肤血肉纷纷绽开如割败革,霎时渗出了数股紫红色血迹。 青年若癫若狂疯扑过来,口中大叫:“你要对春娘做什么!”不要命般就往九秋蓬身上手口并用的撕扯。 九秋蓬反手一压轻松将他制住,另一手仍细心操控灵气在女尸腹内摆弄,忽的呼出口气:“你是要保令夫人的尸身,还是你女儿的性命?” 青年全没听清他说了什么,还在拼命掰着他的手厮打。直到数息后这一问才迟钝入耳,更迟钝入心。青年一愣扭头,就见淡白灵光似襁褓,正裹着一团湿乎乎的嫩肉从妻子腹腔中挤出。许是憋闷得久,本该粉嫩的皮肤也成了瘆人的青色,但却分明能瞧见胸口处些微的一点起伏,几不可察,终究察觉。 霎时似遇天翻地覆,青年双眼直愣一时间没了动作也没了言语,只有膝弯一软“噗通”跌跪在了地上。九秋蓬慢慢收束灵光,也顺势将那身泛青紫的女婴托在怀中,垂下眼看他:“彼之冥业,她之侥幸,你之诀别。” 青年悚然一惊,全身发着颤回了神,看着那女婴想要伸手又怯懦不敢,只能抖着声音道:“什么诀别?” 九秋蓬道:“她虽因那砖瓦上一点至阳保住性命,得见天光,但久受阴浸,更耽于尸床中数日,亦是半身流连幽冥界中。与你不同,你乃遭阴冰所掠魂亏阳绝,不得回头;她却是先天一阳不附,尚能补救——你为阴,她为阳;你无生,她避死。若要她生,当以永诀。” 青年从头到脚抖若筛糠,默然半晌,忽然将身一伏,重重埋头向地,带着哭腔叫嚷道:“我要她生,我自然要她生!” 九秋蓬点点头:“父母恩深,血脉情重,我料想你也该会如此抉择。不过要救你女儿性命,所能依凭者非你也非我。” “仙师?” “幽冥之道,布生劝死,死生何别。若依我见,此女赤子新生,一身无垢,亦无罪业,最可赤条条遁入幽冥道中,得阎摩帝君爱护修行。”九秋蓬顿了顿,似是有些遗憾,“不过我救不得她,能救她之人却也不远。” 青年惶恐道:“请仙师指点,请仙师怜我父女凄凉,指点救命之方!” 九秋蓬伸手一招,黑幡入掌,向着厢房对面的墙头摇了摇。一缕清风旋起,直至墙角似将隔绝了鬼宅与现世的屏障揭开了一隙:“足下观望若久,不妨现身一见。” “嗤”的一声,凭空无端生焰焚尽了那缕清风,离少阳的身影也穿透涟漪般渐渐清晰浮现,目光向着屋内一扫:“此处阴气冲天,晦光遮日,不得不防。” 九秋蓬点头:“那应是阴宝最终欲出世之时叫你察觉到了。阴宝以阴气成障屏蔽现世,自有奥妙,不知则不得破。你若早知,说不定还能救下这一家人性命。” 离少阳闻言只是缓缓摇头,随即目光落在他怀中女婴身上:“此时叫破,是为此婴?” “足下阴阳自转,修成炽烈阳魂,正是为此婴扫灭阴身补足先天一阳的上上之选……” 九秋蓬正说话中,伏地青年战战兢兢抬头,一眼看清离少阳,先是一愣,旋即大惊又大喜又成大哀,声音嘶哑直着嗓子叫唤起来:“仙人,仙人,竟又得见你!仙人,天可怜见!” 离少阳在鬼宅界障处已静观了一段时间,起初只觉青年面善,稍加思索便在记忆中将人找出,冲着他一点头:“花掌柜。” 青年嚎啕一声,两目中血泪再次成串滚落:“仙人,当日你在白骨兵灾中保我全家,保得一时难保一世,再见又是阴阳两隔。这神鬼妖魔横行的世道,容不得一点凡俗太平啊!” 离少阳闻言也是默然,片刻后道:“你欲求我救你女儿?” 青年登时长身端跪,随即连连以头触地,“砰砰”有声,再无需多说什么。 九秋蓬倒还在旁边双手托着那女婴,像是有些不情愿,又不得不敦促:“足下可愿援手?若有顾虑,再待一时三刻,此女不得回天,自可顺理成章入我幽冥道。” 他轻飘飘一句话,青年悚然色变,离少阳也霎时将目光在他身上停滞一瞬,随即虚虚抬手,一股柔和真元直接在他怀中将女婴托起:“方法?” 九秋蓬未阻他动作,只瞧着离自己渐去渐远的女婴怅然若失片刻,开口道:“并非秘术,不过温养之功。假你之功体,育她之元阳。足下若肯将她带在身边抚养长成,天长日久侵染,自然而然足矣,无需额外作手。” 离少阳点了点头,见女婴已至面前,伸手抱过,双掌之间隐约泛起淡淡金红光芒,在她身上薄薄裹覆了一层。一直僵挺着毫无动静的女婴蜷起的手足蓦的动了动,像是能够感知到光芒中温煦和暖之气,稍稍将肢体舒展了些许。 青年见状,登时嘴唇颤动仿佛狂喜,忽然又冲着离少阳重重磕了个头,爬起身冲回停放女尸的床边,满脸血泪横流,咬着牙抖着手从女尸颈间解下一物,又从旁边包裹中扯出一件软绸女衫,一并捧着送到离少阳面前:“仙人,我们父女母女俱是缘薄,唯此表记,可证天伦。” 离少阳接过绸衫抖开,当做襁褓为一直□□着的女婴裹了身。再看另一物,原是一只通体镶嵌累丝花卉的金项圈,还有一行细若蚊足的小字錾刻在上。青年随着他的视线也看向那行字,哽咽不能自已:“春年花如绣,是我与内子鸳盟之语。金字仍在人事已朽,我……我……”他越是伤情,血泪披离在青白面色上越是狰狞妖异,只得勉强压下悲声继续道,“小女之名便为花如绣,此后阴阳不通,生死茫茫,花芳年忽倏一生,妻离子散家业夭折,仅存这一点血脉,就尽交托于仙人了。”说罢再次端正跪下,叩拜不已。 离少阳未闪避,受了他的大礼,只道了两个字:“放心。” 花芳年狠狠点了下头,胡乱用袖子一擦抹得满脸血痕横竖,膝行几步又转到九秋蓬身前:“仙师,多谢你出手相救,生死有命,我已无怨。求仙师助我将春娘与岩叔安葬,我愿随你入幽冥道修行,偿愆伐罪,不恋人间。” 九秋蓬摇了摇黑幡,垂眼看他,微微颔首神色无澜:“妙也,妙也,你为幽冥之徒,我当偿你所愿。” 第 212 章 章二一〇 红隙月 天擦薄暮,碧云天,阆风苑。 精致院落修建在东天震所属十分清净又地气和暖的一片谷地中,向阳傍水,芳草连茵,芍药夹廊,景致已甚为舒心畅怀,又有翠水水流蜿蜒可连通北天坎药田一带,乃是休养伤病最为妥当的一个去处。君又寒一路行来,夹路两旁只见朱白花朵披离,暖阳橙金铺色,恬然静谧如画,不着半点天外风霜尘色。 他手里提着一个三层的食盒,站在岔路口看着这片与洗心流截然不同的风光发了会儿呆,就垂下眼默不作声迈了上去。通往院门的道路刻意作出几道曲折,其间林木杂花相隔,随步换景,算是个小小的雅趣。不过也是因此,直到绕过了一个大回弯,君又寒才瞧见不远处从阆风苑直连着翠水水岸的侧门口也有一道人影。两人一欲进一欲出,遥遥正是相对。 两道门户间只隔一片朗阔水面,上面浅浅点缀了数个凿花石台供人代步,那人转头抬眼间自然也瞧见了君又寒,立刻摆着手招呼了声:“君师兄!”一边喊话,一边提了裙边,蹦蹦跳跳倒像个点水的小雀,踩着凿花石台一路掠水过来。待落到面前,随意摸了摸鬓角衣襟,笑道:“君师兄,你也来探望小舟啊?” 君又寒点头:“谢师妹。”又道,“适容师叔准他回阆风苑静养,我便来瞧瞧他。” 谢檀心眼珠滴溜一转:“他今早才搬回来,到了晚上你就来了,可见你俩的感情是真的不错。不过再是好情好谊,也不准顺着他不遵医嘱乱来……”一边说话,眼神就往他手中食盒溜去,上上下下只不肯挪开。 君又寒这才会意,有点无奈的将盒子递过去:“只是素菜点心,应该不至于忌口。” 谢檀心冲他皱皱鼻子扮个鬼脸,不过手上倒是不客气的接过食盒掀开了,见里头果然只有一碟糕点一碟馒头和两样小菜,这才放心道:“君师兄你莫怪,俗话说‘医者父母心’,我也是为了小舟好,怕他一时忍不住贪嘴坏了伤情,其实你的性子我们都是信得过的。”便将食盒交还回去,笑嘻嘻道,“你快进去吧,我刚给他送过了苦得要命的药,你这点心正好给他甜甜嘴。”就将彩袖一甩,袖中抖出张绿莹莹的叶子,一落在水长过三尺。谢檀心纵身轻飘飘落到上头,冲君又寒又挥挥手,脚下碧叶凌波,沿着翠水水道向下游去了。 君又寒也提着食盒进了阆风苑的大门,一眼便看到只有左手第一间的屋子房门半开半掩着。裴小舟却没在屋里,而是趁着天光还在,拿了烛火等物正一盏盏点着院子里高高低低的灯笼和石灯台,手下一簇一簇金色光焰亮起,虽说在霞光夕色下尚不起眼,倒也热闹温馨几分。 君又寒站在他背后端详了一阵子,才开口道:“瘦了好多,不过精神倒不错。” 裴小舟连忙转身,一见是他眼睛里分明放出光来,欢喜道:“君师兄,你可算来看我了!”将手中的东西随意一堆就迎上去,叫苦不迭,“阆风苑好是好,就是太偏僻冷清,一大天里都难得见一两个人影。要不是还有人往来送药送饭,我都以为自己是被丢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山旮旯里,比坐牢还要难过!” “我刚刚在门口遇见了谢师妹……” “哎呀就是她,她来给我送药的,那药苦得我现在舌根还是麻的,简直要命!之前在北天坎的时候也没觉得有这么难喝!” 君又寒只好从食盒里摸出一小包梅片糖给他,看着裴小舟迫不及待拆出一片压到舌下含着,才道:“之前在北天坎养伤,你说师姐师妹太多嘈杂;把你送回阆风苑,你又嫌弃起安静冷清。能这么挑肥拣瘦,我瞧你的伤该好得七七八八了。” 裴小舟应和着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我也觉得我好得差不多了。但北云主说我伤在神魂灵台有损,若不能悉心养好,将来必是有碍修行……唉,就我这般寻常资质,北云主还当真觉得能修行到什么神仙圣境不成。不需这伤碍我,已先被自个的天赋碍了才是。” 君又寒立刻摇头:“能从水云乡选上芝峰,已证明你天赋上佳。才不过出门一遭受了些挫折,岂能就此自暴自弃先说起丧气话。你若再这般,东云主面前那一关也要难过。” 裴小舟对风天末尚有许多久久闻名自然而生的惧怕,登时打了个哆嗦,忙道:“我随口抱怨,你倒不至于将这两句话也递给我们云主吧?” 君又寒愣了下神:“他不待见我,我也不会去自讨没趣。” 裴小舟立刻捂嘴,虽说仍搞不清楚东天南天两脉间的纠结之处,也不至于当面追问,缓过一回又笑嘻嘻道:“管他的,咱们两个好交情就够了!对了,我要的东西你都带齐了?”就扒着他的手去翻看食盒。 君又寒顺手将食盒塞给他:“其他菜点倒好说,只是你养伤中,要酒作甚?” “你放心,我不是自己要喝。”裴小舟将食盒提到院子里一座小亭石桌上,将点心菜品一样样取出来摆好,情绪蓦的低落许多:“舍心小师傅是出家人要食素,宛童师妹喜欢些精精致致的小点心,燕引师兄的喜好我还来不及摸清楚,不过他常年在外云游除魔,想来不忌酒水……我就为他备上壶酒吧。” 君又寒只听了一半就明白过来,将刻意藏在丹囊中带来的一只酒瓶取出放上石桌,一时间无可再说,想了想才问了句:“那你可备下香烛了?” 裴小舟点头又摇头,回去屋里不多时拿了香炉和几束清香过来,低声道:“化纸钱就不必了,想来他们也不会挑剔这个。”就将香焚起,望空拜了三拜插进香炉,拿起一瓶酒绕着周匝泼了满地:“燕师兄,我敬你是个磊落大义之人,若不是你舍身相救,我的性命多也不在了。如今你的仇已报……”他舌头忽然打了个结,后知后觉记起曾听到的三言两语,犹豫了下才道,“想来你也该遇见了你的师门长辈,知晓了前因后果。炼气界必不会视魔脉嚣张,你且放心去吧。” 他将话说完,酒也泼尽,放下空瓶再添了三炷香:“舍心小师父,咱们相识不久,相知也不多,过命的交情都是在魔窟里结下的。我晓得你们佛门弟子多是心善,但魔孽难度,咱们已都吃足了苦头。你在天有灵,保佑着善恶得报,能将北海魔脉的大魔头铲除……算了,你连武道都未修过,只会念经,哪能保佑这些,还是好生受用我的供奉,早登极乐。来世若再要做和尚,多少生一副上好的武脉,修习些降妖伏魔的本事,才好多云游些地方,找到你念念不忘的佛心种子。” 他一个一个的嘀咕过去,数过了燕引与舍心,视线落到那碟粉红嫩黄花一般的糕点上时眼圈蓦的一红,顾不得君又寒还在侧,一眨眼就挂下两串泪珠,哽咽道:“宛童师妹,我心里知道你待我好,我……我本待你也是一样。咱们俩虽说认识了还不满年,但结伴一块儿走过了不少地方,我……我以后都会一直念着,你若能转世投胎再叫我遇上,我定带你去好多好玩的地方、吃好多好吃的东西,我还……”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头上忽然被君又寒轻轻敲了一记:“傻小子,莫在灵前随随便便发誓。” 裴小舟立刻红着眼眶瞪他:“我才没随随便便!” “心血来潮时的许诺也要不得。” “不是心血来潮!”裴小舟本是一片伤心,但被他连着打岔了两句,一泡泪还含在眼中,心中闷闷的难过滋味多少散了些,抬袖揉了把眼睛,将最后三炷香也插好,又絮絮叨叨道:“我回到碧云天后就一直在养伤,直到今天才得了空档祭拜你们。你们莫嫌弃,我心里头是多久都会记着你们的。等我往后养好了伤,修炼出了好本事,再下山去斩妖除魔,都当做咱们四人一块儿的功德……” 他后面又嘀嘀咕咕了好长一大篇子话,君又寒没陪着他从头到尾,自己在亭子外头一块石头上坐下了。丹囊中的酒本备了两瓶,他将余下那瓶也掏出来,抬头看看夜幕已垂,点了满院子的灯火一扫夕阳下的暗淡,显得分外辉煌。哪怕只住了裴小舟一人,也觉出十分的热闹。 君又寒拎着酒瓶子看星光烛火连成一片,蓦的便想到了洗心流中同样不见昼夜流转的银灯灿烂。天有绯月,地有银灯,水漾流光,从无间断的绚烂之景,偏偏在灯光月影里站久了,就无端觉得凄凉——早先年间从未生出过这样的心思,直到…… 心里乱麻般装着许多事,乱七八糟的想来想去却只有一个人。君又寒藉着裴小舟在旁时而絮叨时而呜咽折腾个没完,自己也难得放纵思绪落向回忆中,将平素光天化日下不愿想也不敢想的许多往事挖出。分明人还好端端坐在院中饮酒,却好似胸膛被剖开得鲜血淋漓,□□裸可见心肝……那感觉痛得厉害,他伸手揭了瓶口蜡封,仰头灌下了一大口。 冰凉一线入喉,转瞬化作燎原火烧透了喉管与胸腔。君又寒还是第一遭碰这杯中物,即便算不得性烈,也霎时激得他眼中蒙雾,低下头连连咳嗽数声才缓过气来。这模样着实有点狼狈,不过那团烈火烘起的热气冲头,带来了些微的眩晕与片刻的空茫,倒是将心中剖出的愁与恨也冲散了,意识虚恍不得想念,当真好过了许多。 身后忽然传来裴小舟惊讶一声:“你怎么白嘴灌酒啊,这么喝下去会醉的!” 君又寒回头一瞥,两个脑袋的裴小舟晃悠着从亭子里出来,大约因将憋闷了好几个月的伤痛一口气都吐了出去,脸上似乎有些湿漉漉的,神态倒是还好。君又寒还能从袖子里摸出块手帕丢给他:“擦擦你的脸。”又道,“你想伤心事,我也想想伤心事,你又何必嫌弃我?” 裴小舟有些懵,不过一来见君又寒喝了酒,二来依稀知道些他心中常年郁结着件不痛快的旧事,索性也挨着他坐下,还伸手从石桌上挝了个菜碟子递给他:“我不嫌弃你,你心里不痛快,想喝酒,我陪你着喝就是,这才叫是好兄弟。” 君又寒突然瞪了他一眼:“别瞎说,我师兄早就死了!” “啊?”裴小舟满脸茫然,忍不住道,“你是说朱络师兄?他不是没有死么?还从九泉深救过我……” 君又寒又瞪他一眼:“胡说,他早就死了,他不是我师兄!” 裴小舟一噎,试探道:“君师兄,你不会才几口酒下肚就醉了吧……”又连忙顺着他的话改口,“对对对,他早就死了,他才不是你师兄……” 结果话还没改顺,竟再次吃到了君又寒的眼刀子:“胡说,我师兄他没死,他活得好好的,他还在龙山救过我!” “……”裴小舟无可奈何,仰头长叹一声,“是是是,你说他死他就死,你想他活他就活。他是你的亲师兄又不是我的,我不替你操心。”说着干脆也同君又寒在大石头上一歪,抬眼正向繁星夜幕,忽然“咦”了一声,用力眨了两下眼,“今天月亮的颜色怪不对头哦……” 夜空晴朗,星月俱明,繁星如银屑疏疏密密缀了满天,那月亮不当尚不成圆,不过也如琉璃玉片润泽可爱。然而就在片刻间,分明肉眼可见着一道幽红自月下攀升,渐渐将月轮上下通贯,恰似当中开一隙痕。月生红隙,分明异象,不知何兆。 君又寒眼神朦胧也尽力朝着天空望去,好容易才捉到了月亮的轮廓,喃喃道:“谁劈了月亮一刀,都见红了?” 裴小舟只好幽幽道:“大约是老天爷吧,不然谁还能劈得了月亮!” 君又寒又睁着醉眼看了看:“这样不成,比起洗心流的绯月难看得要死!上次看到这么难看的月亮,还是……” 他的话忽然没了下文,裴小舟反而好奇,忍不住追问:“以前你也见过这样的月亮?” 君又寒双眼发直,直勾勾落在那红隙之月上,发呆了好阵子,猛的仰头又灌一口酒:“我师兄说,要奖赏我顺利将大鸿蒙诀入了门,明日单作两样我喜欢的点心让我收起来慢慢吃。师兄有一手好厨艺,听说他打小时就爱琢磨那些,我不像他,我只会吃……” 裴小舟立刻附和:“我我我,我也只会吃……” 君又寒不理他,像是全心都沉浸到了对往事的回忆中,五指大张着遮在看月亮的眼前:“师兄许诺了点心,我心中欢喜,便更要在他面前扮乖巧,当晚早早的睡下了。因为太早了些反而睡不着,躺在床上看窗外,那晚好大一轮青白的月亮,忽然也就在月亮中央生出了这么一道鲜红的竖痕。” “和今晚的一样?”裴小舟抬手指天。 君又寒不假思索:“一样,一模一样。后来我才知道,这么妖异的月像,怎么可能是好兆头,它必然是凶兆。” “我也觉得这般生出道红隙的月亮怪异得很。”裴小舟嘟囔一声,有些抓心挠肝的好奇,刻意压低了几分声音,“君师兄,你说这月亮是凶兆,是什么凶兆?我倒是没听别人说起过……嗳,君师兄?”他问着话,肩膀上擦过一股力道,君又寒不胜酒意撒手松脱了酒瓶,自己也歪着头栽了过来,又没能好好磕到裴小舟肩头,整个人直挺挺仰着向石头后面折了过去。裴小舟吓了一跳,忙伸手扯住他,另一只手还要去捞险些摔在地上的酒瓶,霎时手忙脚乱,也想不得什么月亮什么凶兆了。勉强两边都顾得周全,只能先将人事混沌的君又寒架起来,好在偌大阆风苑如今只有他一人养伤寄居,随便找了间屋子塞人进去,再出来院里收拾亭子内外残局。也无人催促,也无人管教,裴小舟一个人慢吞吞的张罗着,不一时整理得妥当,到底伤体易倦,索性也就回房去准备歇下。 临进房门时,他抬头再看,月亮当中的红痕犹在,且有几分更向两旁晕染过去的趋势,像是……一时间想不出像是个什么,裴小舟摇摇头,嘀嘀咕咕:“管他呢,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凶兆恶兆,又关我一个伤病患什么事!”埋头迈进屋子,反手“咚”一声将门掩上了。 天上月轮冷冷,遍照碧云天。月心的那抹红痕愈深愈浓,无声无息间又将月亮浸染了几分。恰如一只正徐徐睁开的血色眼瞳,虽还是半闭着,已有遮拦不住的恶意蠢蠢欲动,伺机噬人。 “如此丑陋的月亮,全不如洗心流中一分一毫!” 碧云天中,遥遥相对着紫盖顶方向,天然拔起一座不与周遭地貌牵连的笋状小峰。通体青石光硬内外不生草木,却被人以大神通生生凿开一边峰体,修建了一座半嵌在石峰中的楼阁。芝峰号称神仙地,宗门建筑多似云宫琼阙,悦目赏心,独独这石峰中楼阁手笔恢宏大气,却无丝毫精雕细琢华美秀逸处,除却门窗皆就地取材以大块青石装砌,那些石墙石壁石质地面上层层叠叠雕琢着的都是些玄奥符文法阵,不着一人,戒备森森。 石阁高有五层,布置在其中的手段随着层数的拔高越发缜密,放眼炼气界中也称插翅难入。独在最高处的第五层,却一扫下方周密繁琐的护持,居中唯有空洞洞一间石室,只有凝元细探时,才能察觉到充溢在室内每一寸空间的云气悠悠荡荡,无形无质不可见,绝慎绝险绝杀机。 然而此刻这间处在重重守备之下的石室里却兀然站着一道身影,就站在正当中仅有的一张石台前。那石台是室内仅可置物之处,如今上面却空空荡荡无一物存——那人的目光也未曾落在石台,而是微微昂起下巴,穿透了洞开的窗扇一直望向无云高天,吐出轻蔑非常之言。 石室一面凿窗,平日里从来深锁不开,这时却皆被推得大敞。高处的山风呼啸着灌入,吹得窗扇“啪啪”响动,呜呜又在满室回荡。吹过那人身边时,撩起他宽大的锦绣袍角与鬓发,随即便好似被注入了什么不可目见的异力,化作一个个小旋风疯狂追逐向四周充溢着的云气。无数细碎爆响声此起彼伏,风若贪狼,撕扯云光,吞嚼入腹。云气愈稀愈淡,而风势渐狂渐汹,渐渐那无数风旋碾尽了室中云气后,吞无可吞便彼此相噬。耳畔风声越响,遥天一月如剖,其人站风望月,这时才又缓缓抬手,将五指虚捏成拳:“时间到了。” 砰然一声,在他身侧咫尺,风旋终归于一,刹那化作一道巨大飙风,隆隆横扫可及一切。四周石壁本就是挖山而砌也就罢了,那些大敞的窗扇只如垂死吱呀了几声,就在一串乱响中灰飞烟灭。无数残屑似前奏冲出石峰,飙风紧随其后张狂而起,巨响声刹那惊破了碧云天静谧安然春夜。石碎山崩,飙风高扬,一道人影飘然踏在风旋中,冷眼看着下方瞬间仓皇亮起的灯火与扬起的人声。 月上红隙蔓延的速度也在这瞬间加快了,转眼将玉片般的月亮当中挖出了一块血红色的暗影。好似一只徐徐张开的血瞳,高悬于空,同样冷漠的下望这场突来的变故。 第 213 章 章二一一 双身 良夜清宵,骤生无端大变。禁苑密阁中巨响声惊动碧云天上下,霎时便见各处灯火齐耀,更已有许多人影循声疾遁而来,惊怒欲寻肇事源头。 最先到场的自然是负责在密阁外围守护弟子,一行七八人几乎同至,却在刚刚靠近石峰脚下就被卷地狂风掀飞了出去。能在密阁顾守之人皆可称同辈弟子中佼佼,在此全无一合之力,甚至内中更有出身东天震者,所修功法本为风云之属,所遭斥力却是更剧,风刃临身如遭千割,虽不见皮肉之伤,其伤更甚于落在皮肉,霎时一声痛哼,挨地萎靡,连站都站不稳当,仰头就往后倒。 好在一阵清风托云,留驻宗门的几位执事长老先后也至,只见两道身影毫无停顿,甫临石峰旋身直上,风云涌动曳带雷鸣,直冲犹然在密阁外踏风悬立之人。而出手帮扶众弟子一把的人鸦鬓轻簪,一副青年面貌气态却皆沉稳,一手接下那遭了大难的东天震门人,一手虚按他背心灌注真元稳定气血翻涌,随后才道:“发生了何事?” “白长老……”那弟子看清来人刚要开口,经脉中千蚁所噬般的剧痛霎时激得他泪眼汪汪,一句话硬是说不完整就成了闷哼。他旁边状况稍好之人连忙补上:“尚不知何事,只闻密阁传来巨响,便见有人嚣张践踏阁前。我们驻守在外围,都不知他是何时……”一边说着话,这名弟子一边举目向半空,蓦的张口结舌,后半截话也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便见转眼之间,半空中云雷激荡,乌云似盖,雷走如虬,单单只四散出的残势已足撼动石峰隆隆,天上地下鼓荡不休。碧云天虽是炼气仙家,数百年来神州局势大略靖平,宗门之内更是云波不起,即便上一遭御师来袭也远在水云乡一带,是以大多门人弟子还是头一遭见到自家几位前辈长老对敌出手声势,一时不免震撼,忘情失态。 东方白倒也不恼,同样抬头望了一眼:“来人这般修为,你们不能察觉也是该然。” “那人这般修为,我阿兄不是他的对手。” 旁边忽来一声,一道娇小身影翩然落下,正在东方白与众弟子一步之前。还未回头,手中云光一聚,凝作一杆长枪,横枪一扫,枪尖行处似有云浪滔滔而生,载众人浮瓠其上。也就在同时,半天中风云雷骤然交汇,晴空下陡飞紫电青雷,无物不摧。不速之客足踏风旋傲然其中手足未动,却只一声轻哼,风旋上撒出百数道细飙,往空倒吞云雷。只闻震声连片惊撼,一霎夜明成昼、一霎夜噬微明,任凭云雷声势之赫,顷刻间已被抹杀一空,而风势未尽犹如长龙卷尾,合归一处又浩荡扫向同样踏在半空中对阵二人。 “砰”、“砰”两声闷响,云飞光绽绞碎流风,但空中两人也不得不遁身直往地面,一前一后落下。好在地面云浪涛涛,承载二人又化去了随之落下的对战残势,身形玲珑的女子微一皱眉:“阿兄,你怎失手了?刚刚那一招不该伤你。” 她所问的乃是一名武人打扮的高大男子,两人虽是同胞孪生,骨像轮廓总有七八分神似处,但一人生得高大雄健,一人却是十分娇小婀娜。那高大男子在自家小妹面前高足一头有余,气势偏弱三分不止,此刻更是目露几分迟疑犹豫:“这……那人的声音……” “怨不得大莫。”还未待高大男子说出一二,与他一同落下之人平铺直叙扔下一句,手中剑光一抖,足下顿起云光,已又起在空中。这一遭却未急于迫攻,而是遥遥抖剑挽云成障,徐徐排布天际,开声道:“阁下何人,闯阁何意?”顿了顿才又补上了末一问,“功法何承?” 地面高大男子听得这一问脸色陡变,视线环顾一扫,只见闻声聚集而来之人犹在增多,立刻向东方白道:“老白,让弟子们速退,再耽搁在此恐有伤亡。我等对阵那人尚且勉强,何况他们……” 东方白会意,正值手下收功,将那名东天震弟子一放,转脸温和道:“你们速去安排把守,莫再让同门擅入禁苑一带,今日之事非你们可及,皆退出十里之地——往西天兑去吧。” 那几名弟子尚不明就里,不过东方白执掌宗门庶务,本就是指使他们惯了的,当下各个应声,也不敢久待,帮扶一把带伤同门纷纷退去了。而风旋中人同样颇好耐心,眼见着下方“清场”完毕,才冷笑一声伸出只手:“怎的,自知非我对手,又不愿在弟子面前露怯?” 一个小小风旋渐渐在他掌心成形,他的目光从天空扫至地面,饶有兴致逐一点名:“东方白,你还算有自知之明,连法器都未曾亮,本座也没为难你的兴趣。” “莫独思,你多年精修‘云护’法门,到如今也可称一句登堂入室,不过仍旧了了,倒还不及你潜修经卷之道所得之半。”说着话,抬手一指,掌中小小风旋陡然飞起,半空中已然化作一道风鞭当头抽下。莫独思脸色一变,长枪疾转旋碎云如雪,枪尖挑动云浪翻跃成屏,一切转变不过须臾之间。然而风鞭来速更快,全无花哨只以一力破之,一声锐响云飞雪散漫天成霰,重鞭随至正中白屏,劲力落处“咔嚓”、“咔嚓”一片破碎之声,白屏上无数大小裂隙蜿蜒狂走,一团团云雾白绡般涌起裹上风鞭,将那本通体无色之物积染成白,正是彼此消磨互峙之势。前后也未过数息,闷爆声中白屏解崩风鞭不存,两两俱散。操风之人微微哼笑一声,莫独思眼中神采却是几变,自半跪拦枪姿势起身,枪尖一甩拨散周遭乱云,却是一句话都没说。 莫独狂深知胞妹脾性,从来不让嘴上争锋,见状眉头更皱紧了些,小声道:“小妹……” 方才开口,便听半空中点到了自己的名字:“莫独狂,哈,任尔云开五色,霞垂四天,本座看来,不过尔尔。” 莫独狂猛一抬头,一句话压在了舌尖到底还是没能忍住,脱口道:“你……是……” 其人全不在意他一脸的纠结,重将目光落在与自己半空对峙着的身影上:“裴翼,你倒是不错,不算辱没了碧云裴氏的名头。” 裴翼微咳一声,持剑的手仍稳,在身前虚虚一划:“病翼请招。” 随着他剑尖过处,苍苍天幕洞开一隙,云光涌绽灿似流金。云无定势,剑亦无形无定,凡云绕处即生锋芒。无声之夜、有声之风,皆在不知不觉铺展开的云锋下被割裂得溃不成形。同源的金庚之剑,却是截然不同的柔利之锋,潜然而入不为人觉,待觉察时早已陷落在丝丝缕缕无穷无尽的云阵之中。 在密阁中便已成形的风旋这一遭似是终于遇见了敌手,风飙卷荡如雷吼,云流细润似穿针,任凭拔山之巨,在不间断的流云冲刷下也逐渐支离破碎濒临崩解。只是控风之人仍冷眼若事不关己,直到风举之势弱将不存,才将掌心已没了小风旋的那只手又抬起几分,嗤笑道:“便是这般神京,这般碧云天,蹉跎本座数甲子之久。” 四人闻言齐齐一震,就见分明天际云翻雾涌占据胜局,正将绞杀最末一丝流风,忽然间万物乍静俱无,唯有无边重压似自灵台而下,战栗全身不能自已。似只一息,又如隽永。 好在几人修为心性皆是不俗,骤被震慑片刻,纷纷把持心境回神,才见天上流风一丝仍未能尽散,漫天云势却如全数静止,哪怕一丝一缕,全无分毫之动。而天际冷月中剖如开赤瞳一线,泼洒下漫天血光,妖光所坠,崩解云流,刹那皆空。 裴翼又咳一声,旋腕转剑,剑身飒飒挑一丝微风徐来,风起云又生,万空之中一剑生光,云相频转风拨为雨,雨落飞炎,一式之内涵纳四天云势,莫又还为金庚一剑,其形散、其锋锐,骤然划破十数丈之遥,斩落控风人当面。 便是那人也收敛起七分不屑赞了句:“此一剑最妙!”同时抬掌气劲一吐,一股浓红若黑之气澎湃生出,弥天漫海,乍敛为一柄无锷之锋,也向空横架。双刃疾交,皆为以神幻形之招,相触不闻声息,却觉天地虚空为之一荡,浩力破碎四溃,寸寸剑解,簇簇光飞,云光金锋于焉不存,冲天魔气亦溃散如褴褛。先削风旋,再破魔氛,一直高飘而立模样不清之人的本来面目终是彻底大白于四人眼前。刹那天上地下,惊极静极,尽成死寂一片。死寂中,那人身形翩然乘风,一晃欺近裴翼身前,轻轻屈指,在他刚要抬起的剑身上一弹。“叮”一声清脆,分明不似用力,裴翼却猛的一晃,几乎是踉跄着从半空中遁下。一落地便连咳了数声,双眼仍紧盯在半空中人身上:“宗……” 只听那人语气愉快非常,恶意更是汹涌若喷:“见到本座面目,尔等如此讶异么?” 禁苑密阁夜来生变之时,碧云天四方惊动,唯独洗心流中绯月离离流水脉脉,银灯光转映照芳华,一切平和静谧得与往日全无不同。 裴长恭披了件外袍倚着银阙二楼一段雕栏漫不经心下望烟波花月,手中有一下没一下转着个已经空了的白玉茶盏。茶是药茶,上好参乌精芝仔细研焙过取其精粹又以秘法调和,最终融成一小瓶价逾千金的药液,兑入清露以成茶,也不过一味每日必用之饮罢了。这般千珍万宝小心滋养修补着的躯壳,何人羡得,何人厌得,何人倦得,在最初年间还曾常上心头。而随着红月如恒流光不知几转,这份心思早已渐淡渐无,了无痕迹。此后唯能留痕者,只有…… “咔”一声轻响,裴长恭低头,在手中玉盏上看到了丝纤细之极的裂痕,若是乍眼仿佛不存,但要再盛水露茶汤也万万不能。他有点没滋没味的叹了口气,捏着玉盏的两根手指却不觉又加上几分力,似要干脆将其彻底毁去。偏这时候水面月桥桥头突现涟漪荡漾,转瞬化作出入门户,竟是裴澹月匆匆而入。自她长成接触宗门事宜后,这般顾不及礼节的失态实属少见,才踏入洗心流,抬头就在银阙楼台上寻到了裴长恭的身影,忙喊了声:“二叔!”掠水而来。 裴长恭没叹息完的半声默默掐断了,抬手将玉盏掷下水中,拉着外袍衣襟起身下楼。楼下裴澹月早进了大厅,脸上神色难得透着几分焦虑紧张:“二叔,密阁遭袭了,爹爹又不在,宗门里几位长老都已赶了过去。” “密阁?”裴长恭听闻是这一处反而不急,好整以暇道,“去了的都有谁?” “病翼先生他们四位都去了,听闻局面十分不好,已喝退了众弟子避往西天兑一带。”裴澹月长长吸了口气,“是我修为不济,此时不得上前。二叔,这一遭……” 裴长恭却对她缓缓摇头,举目又望向绯月出神片刻,才道:“你可知密阁中有何物?” 裴澹月反而被问得迟疑了下,甚至还要认真想了想:“密阁是封禁之地,素来只将棘手难以处置的邪异之物镇压其中,价或不足一文,祸却足可倾千里……这么多年来,还应当被封在密阁的唯一物而已。” 她将“应当”二字咬得略重些,裴长恭稍稍挑眉,口吻如说一桩寻常事:“今日之乱,便因玄瞳而生。” “可玄瞳已经……” “无妨。”裴长恭抬抬手止住她的话,忽然转脸看她,叹息了声,“不知不觉间,你也出落得这般大了!” 裴澹月微微抿唇,有些不知其意,更有数分对密阁局势的挂念心焦。 裴长恭又道:“月儿,你可知要如何做好一个宗主?” “?”裴澹月更觉诧异,但还是几近脱口而道,“尚需得爹爹和二叔教我。” 裴长恭笑了一声:“有什么可教的,内内外外,上上下下,明明暗暗,不过就是那么些翻来覆去的陈章旧典罢了。你做着做着,自然便能懂得。只不过做了碧云天的宗主,时时处处,总归要将家族宗门搁在最紧要位置,却也无需如履薄冰——需知炼气界的道理,正邪道魔、高门隐宗,皆不脱‘能为’二字桎梏。有可恃之强,就几近无不可为,所能羁绊你者,唯一把心衡而已。” 裴澹月垂手默听,越听越是心惊。不为裴长恭所言,却无端为他言辞中隐隐透露的一股不明之意战栗。分明佳境,偏偏鬓角微生薄汗,悄悄沾湿了几丝乌发,蓦的忍不住开口低唤了声:“二叔……” 裴长恭戛然止言,忽似倦怠,有些随意的抬手向外一扫:“尚无需你出面,便在外头台子上静观吧。” 裴澹月连忙点头,快步来到银阙外石台,就见水面莲开叶散,一片平波倒影如镜,内中正映密阁战况。她先见四位执事长老纷纷出手已有些讶异:“竟要病翼先生与莫大长老联手……”然而话音未落,二人已先后被打落尘埃,登时默然,一手轻抚胸口,脑中念头已变作了:“那人是谁,怎会这般厉害?” 没人答她,裴澹月本也并未觉得自己能够得到一份答案。只是正当她稍有分神,便是控风人语带讥诮毫不留情将四长老修为一一点数之时。与之前短促几声呵斥不同,其人开口侃侃,音声清晰入耳,熟悉无以名状。裴澹月蓦然睁大眼睛,一手甚至猛的捉住了自己的耳廓,惊讶甚至于惶恐:“这个声音……他……” 密阁战局瞬息往复,全不予她收拾自己心态的空闲,那一边兔起鹘落又见裴翼仗剑应敌,强悍之招摇天动地。即便水镜遥观,也似遭逢其间莫大冲击,水波縠纹摇荡,画面荡动涟漪。 就在涟漪摇荡渐渐平复,从模糊重归清晰的刹那,密阁上空风散云开,赤瞳垂血,骤然一张不容错认她的脸庞出现在水镜之中。熟悉面容陌生神态,凭空倨傲下视尘埃:“见到本座面目,尔等如此讶异么?” 裴澹月“啊”的一声惊叫,双手猛的一挥,因夜妆清简佩在耳上的花苞状小玉坠也险些被她扯下一枚,脚下更是失力失根踉跄连退,几乎就要瘫坐在地。 身后忽来一双手稳稳托住了她,轻轻拍了拍她肩头的同时还送来了裴长恭的叹息声:“月儿,莫要怕,看清楚了你今后需走的路。” 战尘翻卷,众目睽睽。 脱去了风旋遮挡的人高高虚踏于空,遥天诡月恰似一枚正在他背后张开、带着嘲弄与冷酷觑向人间的红瞳。如血月光将本该有的一身清华雅贵洗去,换做无边张扬妖异,魔气冲天。 裴翼四人或张口或无声,内容皆是一同:“宗主!” “你们看本座,当真如见他?”半空中人似笑非笑,手中蓦然多出一物,玉光流转此刻却也添了抹薄红,虚虚一抬晃过脸前。 裴翼虽常年似倦病之身,目力丝毫不弱,一眼盯见虚晃过的那物件,心中陡然一悸,开口却不迟疑:“你不是宗主,你是……玉墀宗!” 半空中一场纵声长笑,下方四人各个沉默,惊涛骇浪都压在竭力维持的不动声色之下。可惜对方不愿放过他们,笑过又道:“你又如何说本座不是裴长仪?” 裴翼咳了两声,未答这一问。忽听莫独思冷冷开口一句:“魔物,不过鸠占鹊巢罢了!”她扶枪姿势未动,枪尖上却有一丝淡淡薄云拉拉扯扯缭绕不散,乍一看与四下云飞残气并无不同,待要细观才能发觉那一丝纤长绵云不折不断已飘飘荡荡随着晚风吹入了石峰中。此刻探查有信,她神色一凛,向身旁三人沉声道:“顶层封禁俱毁,玄瞳已不见了。” 她的声音未刻意压低或抬高,一并入了四人之耳。裴翼三人闻言皆是肃容,独半空中笑声朗朗:“何来不见,不就在此?” 猛然抬头瞬间,一股无以言喻的沛然魔气冲霄而起,如墨玄光刹那遮蔽半片苍穹。芝峰上本因这场突来变故四处燃起许多灯火,在这片幽霾下虽未熄灭,光亮也被压迫得暗淡了七八分。唯有天边红瞳之月犹然冰寒雪栗,恣意光灿,将整座碧云天都涂抹上了层赤艳的血红。 玉墀宗在一天一地的血色中讥讽道:“世人皆知魔宝玄奥无穷、举世无匹,碧云天千方百计将其留在自家宗门,无非垂涎其力而已。可笑尔等祖辈汲汲营营数百年不得其法,尔等今日倒是有幸,正可一观本座浩荡魔威,身死道消也该无悔了!”随着他的话语,无形阴鸷有形威压齐齐降下,纵然四人心有提防,仍被迫得呼吸一滞,甚至连自身体内的真元流转都隐约趋缓难行,不得不各自运功为抗。那侵身魔气却极为难缠,非但外具庞然之威,细小处更觉无所不在侵经袭脉,不似寻常魔邪之物不与正统道诀玄术相容,反而沾身追噬灵气真元。侵吞一分,便可壮大一分,侵吞十分,便要将一身灵息吞噬一空,尽成自身资粮。 莫独思悚然色变,促声急道:“鬼噬,是传闻中北海魔尊的鬼噬之功!” 久远传说中的无上魔功临身,才知之前玉墀宗戏耍般的举动当真只是戏耍。“啪”一声轻响,东方白撑开一柄罗伞,濛濛玉光笼盖四人,暂且阻隔魔气,苦笑道:“这一阵,怕是难过了。” 莫独狂的脸色同样难看,双拳上结绕着的五色云光却越发凝实:“与魔头拼生死我从来不怕,可他到底是……是……” 裴翼的视线落在沿着罗伞边缘缀了一圈的八十一颗明珠上,只这几句话工夫,已有三颗珠子化为齑粉散去:“无论如何,留下他!”一句话说完,一步已踏出罗伞庇护,周身上下云光流转,金锋隐现间绞碎障路魔霾,更有无边之云随他剑尖撩起自九霄倒卷而下,云锋相会,灿耀生光,屏退周遭血色冷厉,横出一道金色剑影凌空直指玉墀宗。 “你非本座对手,不过勇气可嘉。”玉墀宗眼见一剑横天,右掌望空也是一抓,半天魔流霎旋,凝作一柄通体幽暗之剑被他倒提手中。天光重透,却只半息,魔刃划处,恰如虚空绽开长壑,是幽渊、亦是剑锋,无光无影而生,无声无息而长,未闻半点兵刃交鸣,转眼吞噬横天剑影。 裴翼掩口一声咳,身形却刹那而动,就踏着那道幽深剑壑逆向疾冲而去。本该纯然幽黑一片的剑壑随着他脚步点落迸现点点微云薄光,轻云皆剑,是被剑壑默然吞噬之剑,也是同样无形无定不可尽吞之云。一道又一道泛着薄光的云影在剑壑上下流曳凝散,终是化作一条荡荡锋芒之路。裴翼是踏行者也是御剑人,剑路尽头,玉墀宗当面,两人终至短兵可接,裴翼全无半点停顿,一剑点刺八方剑来,金光云影无不成剑,转眼将两人身形尽数淹没其中。 第 214 章 章二一二 裂变 御剑成囚,裴翼自身便为囚牢之锁,金色云光将玉墀宗层层枷锢。然而天上地面并无一人敢就此安心,反倒都将一口气提在嗓中。莫独狂反应得极快,双拳相对一轰,绽出一道赤烈烈霞光冲天,以辅裴翼后手。莫独思与东方白也紧随在后,一人长枪曳起云瀑,一人将手中伞柄一转,伞面上琳琅齐响风送云飞,亦有一道清光拔空而去。刹那四人四式,更有同门间彼此呼应勾连的默契,半天中情形已然大改。但见四气成流,法以四时、辟以阴阳,虽未具成,也依稀有了几分云光大阵的模样,弥天魔气一时间似乎不得不退让半壁,僵持成了势均力敌的局面。 莫独思却暗觉心惊:“以玉墀宗修为,岂会被这般轻易压制?” 东方白坦言:“必然不能,小心生变!” 他后半句话更扬起声音,刻意将提醒送至裴翼耳中,却不知身在半空的裴翼察觉不妥还要比他们更早。眼前云流湍飞气行正盛,但裴翼身在其中偏觉一股莫名古怪不协。修为若他,既已有感必有所应,丝毫不敢拖延,一手运剑挥洒绵绵剑气添固云枷,一手化纳同门助力招弄云涛,云滋云化,吞吐阴阳,欲以此法尽可能将玉墀宗一身魔气化消,以复本来面目。 然而他心中谋算,眼见云光连绵不绝灌注云枷之中,片刻间足以收纳过半,似川流入海,汇之不绝,撼之不动。裴翼顿觉不妙,左掌忙虚扣回纳欲阻断云流去势,这一动才觉那滔滔之况已然脱出自身掌控,止无可止,仍在以极快的速度冲入云枷。他毫不犹豫,立刻转剑旋身,一身一剑虚化八方,八剑齐落霎断行云。一连串裂帛般声响后,漫天云光陡灭,唯独当中一团灿灿金光云影仍在旋流不休。越是旋转,越见一点深沉幽暗之色自最灿烂夺目处泛起,自点滴至丝缕,转眼便成大半墨染,而漆黑处更早不见丝毫云性,倒如一块透体玄黑又泛点幽光的剔透琉璃。 裴翼暗吞冷气,没有半点迟疑立剑就斩。可剑意剑锋尚不及触,琉璃之上裂痕自生,一声甚至可称之为悦耳的清脆破裂响声中,唯见无数墨片如刃如钉,尽数向着裴翼袭来。 不过丈余之距,眼甫见,已临身。裴翼甚至来不及在这瞬息间回剑自护,蓦的微微闭眼,一张口呼出了一口气。 那一道气息中甚至还带着几分沉郁的苦涩药味,但出口便化旋流,转眼绕护周身。霎时一片“叮叮”乱响,虽只薄似轻纱的一缕云气,却将无数疾来墨片全数拦挡。此亦云、彼亦云,本是同源之物,但一遭魔气侵染一受药气熏滋,便成截然不同两股异力,在距裴翼毫厘之处肆意绞杀。裴翼却不再赞力,足尖虚点,立时疾退数十丈外,退身同时更剑锋一转,向着前方连出三剑,剑剑锐带金风,杀伐之气凛然。 然而一柄幽黑之剑在这极迅速又百般谨慎的应对下还是轻描淡写就递到了他胸前。 裴翼一张眼,熟悉又陌生的面庞就靠近在三尺之外。三尺之距正是墨锋所及,剑尖还只是虚点,刺骨魔气已先嚣张破开护身罡气撞在胸口,好似一柄无形冰锥狠狠扎透心脏。裴翼眼前一黑,一口血险些涌出喉口又被他硬生生吞咽下去。那魔剑却毫不带怜悯与迟疑,弹指须臾,透衣及肤。 “噗”的轻响,一点鲜红渗出,转眼被幽锋饮尽。地面乍闻云咆风吼,三道身影不分先后疾冲而起,人在半空,朱霞云浪流风先至,犹然差迟瞬息,眼睁睁见玉墀宗一副轻描淡写模样将手中魔气狰狞之剑递进了裴翼胸口。 剑入只及三分。 一道熟悉而又意外平静的声音同时响起在四人耳边:“云开四脉,成以阴阳。涤荡诸象,祓秽元生。退下!” 裴翼蓦的撒手,瞬间将余力尽数灌注在紧握的长剑中掷出,只见金光一灿,霎化飞云。而后方追招亦至,分明指向玉墀宗手中魔锋,此刻也无端脱出施招者控制,凭空一转褪去各自形锢,还复为三道最纯粹的本源云光。四云合,二气滋,几乎与适才四人同时出手一般无二的局面,却成截然不同玄奥之势。云光疾绕玉墀宗之身,变化最先起于正被他握持在手的漆黑长剑,自锷及锋,寸寸融散,似舒缓,又极迅,仿佛只是一眨眼已焉不存。裴翼胸前浅浅的剑痕中霎时迸出细细一簇血花,他的人也同时脱力般向后一仰,坠下半空。 东方白的身影及时改向出现在裴翼身后,一手搀扶住他,一手把伞改进为退,转眼遁出了十余丈才止住。裴翼的注意力却全不在此,双眼紧盯半天云光幻化处,低咳了声:“是宗主!” 莫独狂与莫独思遁离的方向与他二人相反,但反应同样不慢,互看一眼,半惊半疑:“是宗主?” 或真或假,无人作答。但就在四人观望之际,云光缭绕中玉墀宗的身上已然生出奇异。分明一人之躯,忽倏摇晃双影,似叠非叠,似融不融,云光绞缠合四气如混沌,人在其中,诸华空虚,唯一真纯。 观望至此,四人心中已无猜疑,然而当下局面冒然插手反易成拙,裴翼半倚着东方白肩膊,蓦的把着他手臂的五指微动了动,招来一缕明锐云气,徐徐往当中散去。 东方白霎时会意,掌心托起伞柄一转,绵绵之风吹拂琳琅珠玉,声散风中,风卷云舒,亦与同往。 紧随二人之后,莫氏兄妹亦运动鸿蒙心诀,唤起濛濛云光流转。不似之前激烈交锋悍然,四脉流云铺展,其意自生自合,便是碧云天心法同宗同源涓流不止之意。半空中玉墀宗身形幻化正在激烈交关,魔气受锢已失一城,骤又觉此,登时牙缝中挤出半声:“你们碧云天……” 半声倏改:“便是碧云天!” 话音一落,陡见云中身影双臂高抬,望空虚虚一抓。那遥挂天边冷觑变故的血瞳之月晃了晃,下一瞬竟见一轮月影惊坠,似被无形之手硬生生拖拽而下,扑面拥来。 虽知此象非真为幻,三方四人还是忍不住各自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悸动尚未压下,血红月轮已在玉墀宗咫尺之间。当面相对,更觉月中红隙赤如滚血,邪异难言。而瞳目更在刹那大放幽光,如见一潭滔滔血池,只一开合,就将玉墀宗身形吞没其中。 变生突然使人惊怒,莫独狂脱口一声“宗主”便要暴起,一点雪白枪尖倏的横在他身前。与之一同的还有三道来自三人的声音:“且慢!” “稍待。” “阿兄莫动!” 莫独狂一愣,手上动作倒是将将收住了,心底却蓦来一片五味陈杂,扫了眼远远近近三人:“你们……是不是在……鄙……” 没等他纠结着问完一句话,月上血瞳再生变化,浓赤若滴的血色中骤然耀起一团明光,起初一点,呼吸间勾连上下,宛如洞开。光芒中,正见一道熟悉身影披五色云光步出,任凭瞳中血色魔气粘稠翻涌,难以沾染他半片衣角。一步踏在虚空,一手反手虚按住血红月影,低喝了一声:“玉墀宗!” 砰然脆响,月影炸裂如漫天血雨,与其一模一样的人影在血光中聚合成形。身形尚在虚实之间,已先闻怒斥声:“裴长仪!”一掌拍出,魔气汹涌,血光刹那直冲高天。 裴长仪左掌向外虚接,右掌一翻,亦在毫厘间抵上,一道灿灿云光自他体内拔起,如屏如遮,瞬间夺下血光荼毒范围半壁有余。两人对面如镜,一者狂似魔,一者高似仙,云飞气绽,天地俱寂。寂静中,渐又闻一声递一声的炸响自远及近而来,起初难辨,直到数息后,诸人眼前雪亮一晃,“咔嚓”声惊雷直落九霄,天地之力须臾劈散蜿蜒布散的云光与魔气,也见两道相峙身影在电光雷火间一晃倏分,各自疾退数丈有余,遥遥而对。 雷声余韵中,玉墀宗的冷笑分外清晰:“区区雷霆,何以拦阻本座赤海掀涛!” 与他对面而立的裴长仪缓缓呼出一口长气:“今日你连碧云天尚无可奈何,何必妄谈以后?玉墀宗,五百年前雪北海不成,换做今日,你亦难成。” “成或不成,你不妨拭目以待。”玉墀宗伸手望空一抓,捉来几缕流云入手,绕在指间似把玩又似□□,“何况你与本座间有何分别?今日见本座,他日未尝不可见你。裴长仪,不妨再好好多看几眼你心心念念的碧云天,他日再见,这流云如血,可就不是如今模样了!”说罢,他蓦然生笑,笑声中将掌心云气反手一掷,“斩魔人,亦成魔;镇魔地,承魔祚。这天下颠颠倒倒,岂不正堪一笑?” 云光离手,刹那变幻疾长如长矢,暗色红光一转眼遍布其上,缭绕起一层张狂魔焰,挟破灭之势直往碧云天西南方向。那一隅正是碧云天历代先祖先灵供奉之所,前一瞬尚可与玉墀宗言辞交锋的裴长仪陡然色变,亦是一掌挥出,灵飙疾窜欲拦去势,却终究差池了半分先机。 魔矢似流星贯地,灵飙疾追亦如飞电,眨眼间横掠大半碧云天地界,眼见一前一后,竟都要撞入西南处那一片小峰秀谷。蓦然,南天暮色若烧,乍现一颗火流星般灿烂光芒,横出正当魔矢灵飙去路。方寸间拿捏得妙至巅毫,几乎不差一息半瞬,三股力道先后砰然撞在一处。一道红莲花影乍现乍灭,绮丽之花、凌厉之意,不分敌我,刹那将混战力道连同自身绞杀得粉碎,随着巨大的爆裂震荡声破散在了峰谷上空。 遥遥见此,虚踏半空的裴长仪收回右掌缓缓一握,环顾周遭,又将视线落在已空荡荡不见人影的对面方寸之地,像是松了口气。足下风来,绕身护他翩然触地,裴长仪张目看了眼紧随而来的几人,轻轻叹了口气:“有劳诸位了……”未待话落身先落,蓦然盘膝跌坐于地,张口呕出一口鲜血,垂头闭眼,已然神识无知。 “爹!” 水镜倒映密阁方圆,也将内中诸事尽现。裴澹月一手握着胸口一手扳着白玉栏杆,心中几掀惊涛骇浪,更有许多难宣于口的千头万绪不知从何梳理。但乍见裴长仪受创吐血,那纷纷杂杂的念头登时都顾不及了,慌的转身要走。一扭头,刚刚迈开的步子却又顿住,纠结万分在裴长恭肘下虚搀了一把,“二叔,你的身体……” 裴长恭指尖尚有淡淡一点莲焰虚影缭绕消散,闻言也不看她:“一招罢了,我又不是个纸糊的!” 裴澹月皱眉,手下加了三分力道拖着他往银阙里去:“你上次为水云乡出了一招,便闭关了许久,还要爹爹回来帮手。” “岂有可相提并论之处……” “相同之处便是你都动了手。”裴澹月仍用力推着人进屋,眼下微微发红,“二叔,你好生把药吃了,我去瞧爹爹的状况,回头再来看你。” “我无事……”裴长恭近年来少见裴澹月这般执拗模样,倒有几分似尚幼时,脚下步子便也随着她挪动。一边走,一边又轻哼声,“你爹他……哼,他堂堂宗主,又岂是会这般轻易吃亏。你去瞧他也就罢了,不必太过忧心,有适容在呢。” 裴澹月点点头又摇摇头,熟稔从旁边柜架上取出盛放丹药的盒子塞进裴长恭怀里:“二叔放心,我明白,我有分寸。” “你若有分寸……”裴长恭脱口而出半句,又硬生生顿住改了口,随意挥手,“你若要去,就去吧。我这边无事,等下用了药就歇下,你不必再匆忙往返了。” 裴澹月一愣,但见裴长恭已经翻检出丹药服用,只得抿了抿唇点头:“那二叔你好生休息,回头有事便叫又寒去寻我。”这才脚步匆匆的往阁外桥上去了。 裴长恭仍歪栽在一张锦榻上,一手撑肘扶头似卧非卧,双眼似合未合。这榻的位置颇深,不在窗下,自然也就瞧不见银阙外人物风光。他斜倚了片刻,手指微微一动,盛放各色丹药的盒子盖落下,被他随手掷到一旁小几上,“嗤”的轻笑了声:“你若有分寸,便不该这般急切去探望他!” 裴澹月此时早已匆匆迈过了桥头门户,却是听不到这似讥讽又夹杂了些无奈的一声了。 洗心流内,绯月白莲晴光好;月桥门外,涩风冷雨半瓢泼。 密阁一场惊诡之战来也突兀,终也骤然。转眼间玉墀宗踪迹不知何去,只余天际犹有闷雷滚滚,褪去血红的白月已成半昏半隐,隔着薄薄厚厚的云层模糊照着负伤不轻的裴长仪,依稀可见神色十分萎靡,闭目坐地不省人事。裴翼四人顾不得去做那追缉的无用功,急忙上前探看。莫独思落身最快,手中长枪一转,化作绵绵云气缭绕裴长仪周身,内蕴水调之氛滋润真元,随即才挪身让开两步,空出一个可供裴翼近前的空隙。 裴翼久病成医,算是在场四人中最可指望的那一个,自身尚需东方白搭手扶着,动作倒也不拖沓,须臾观过裴长仪外象内息,深深吐出一口气:“还好……” 莫独狂立刻接口:“便是宗主无碍?” “……”裴翼搭他一眼,莫独狂立刻被莫独思又扯得退后了几步,这才听到后半句,“伤势虽重,但并无魔根残存体内,便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一遭就听另三人同声吐气,一时间彼此互望,都从同伴眼中看出十二分的庆幸神色。一直提着一口气松下,半空中沉甸甸被招惹来了半晌的云雷之势也是一泄,“哗啦啦”顿时冷雨瓢泼,兜头浇下。那乱雨如鞭,横抛纵甩,满地狼藉之上更添狼藉,乱麻般的雨脚更似眼前残局,使人无从下手难以收拾。 好在雨势凶猛,倒也淋不到几人头上。东方白还撑着他的罗伞,伞柄在手中徐徐转了半圈,带起一串叮当声响,衬着雨声清亮,也醒了醒几人的心神:“其他不必细较,还是先将宗主送回紫盖顶,医治过伤势再论其他罢。” “也是,”莫独思手中云气结作华盖,将裴长仪与自家兄长皆笼在下,“那你就……” “我去北天坎请适容夫人,也好递个话安抚聚在那边的弟子。”东方白条理清晰,“你们先送宗主回去,再派人往洗心流一趟告知,让代宗主安心——大小姐不在紫盖顶,便该在洗心流,不必往月榭去寻了。” 听他安排得明白,莫家兄妹都无异议,左右扶持起了裴长仪。莫独思“云护”之法本就千变万化,此刻应心随意,如盖如舆将三人拱绕在内,飘然而起,冲破雨幕径直奔向紫盖顶。东方白目送了他们背影一息,扭头又看裴翼:“你……” 裴翼接他的话接得顺畅:“我无需麻烦适容夫人,皮肉之伤,自行回去用药即可。” “好吧。”东方白也不勉强,视线落在他胸口一片洇红,顿了顿才又道,“你也不必担心,宗主无恙,你的伤势也尚可,这便是好的。” 裴翼点点头,脚步稍微一错,已是一副也要离开的模样。 东方白忙又补上一句:“回去后好生疗伤,莫将你的疴症再牵连出来!” 一句话最末一字落下,裴翼已转身迈开了数步,忽听身后飞来一道风声。他反手一接,暖玉的伞柄落入掌心,满目柔和珠光晃动:“少动真元,这伞借你用了。” 裴翼步子一停又重提脚,果然将罗伞端正握着撑在头顶,默认了这一片好意。东方白在后面看着人涉着雨窝离开,自己搓搓手指笑叹口气:“唉,当真是有操不完的心!”他广袖宽大,纱罗柔软流曳,薄光便自衫袖间隐隐生出,将漫天冷雨隔开一寸有余。须臾踏着云光和雨影,同样消失在了沉暗夜雨中。 第 215 章 章二一三 乱云飞 静谧之境,三光不透,唯见流金。浅浅金光脉脉流转,身在其间渐久,几不觉星河斗转、日月更行。 杜灵华安坐在境中一隅,迷失之地天机尽杀,虽得金瞳之境相护,但于卜者而言仍不啻断五感、绝六识,茫茫然无所从之。杜灵华自入此境中,暂得了目明之喜,除此之外无一刻不觉禁锢重重,那自小修习、运转于体内呼吸般自然随然的光碧堂心法被压制住七八成灵动,不说沟流天地,也就只余了些固身明神之用聊胜于无罢了。 好在冉无华点拨在先,使她还能处之淡然,只凭那一点明神静气的效用,一手持了明池金镜为载,一手作笔,在镜面上徐徐勾画涂抹。镜面映照着纯然一片黑暗,又随着她指尖的划动隐隐泛起光纹,眼见依稀成爻……可惜方凝未固,光纹一闪已散,没能留下半点痕迹。 自依照冉无华的指点试图感应绝地天机,这已是她数不清次数的败而再败。不过这等玄奇之学艰涩奥妙,非一时半刻可速成,杜灵华屡试不爽也不气馁,微微合眼流转内息,逐一平缓心境神识。 一直在另一侧支颐静坐的冉无华忽然抬手,望空招了招,瞳境中无所不在的金光陡然分出一道涓流,如风如水流向杜灵华身边。绕身一周后似有所择,化作一条无形无质的金带缓缓缠上了她的双眼。 冉无华微一动眉,似有意外又似早有所觉正该如此。 杜灵华倒不知他这一举措,但闭目冥冥间忽觉温汤暖水倾注眉心,瞳间热而不燥,内视宛然生光。她睫毛一动不知异变何来,陡的睁眼,所向正是安置着白玉冰像处。第一眼乍见玲珑美人,刹那万千寒光如冰似雪凌厉纵横而来,虽无杀意、气机凛然。杜灵华“啊”一声惊叫,跳起身仓促退了几步,若非背后忽来一股气劲一托险些跌倒,半是仓皇半是无措扭头:“冉前辈……” 冉无华仍端坐着看她:“所见为何?” “所见……”杜灵华这时也从乍然受惊中回过神,半是恍然半又有些糊涂,老实答道,“见这位姑娘……这冰像一身剑光纵横,凌厉矫健铺天盖地,被吓了一跳。可是我误触了什么幻觉?” 冉无华一手仍是抬着,缕缕金光在他指腕间穿梭嬉戏若生灵,闻言反而见了些笑意:“神物有灵,予尔机缘。你有灵目之质,在瞳境中受异气滋养数日,因而恰见一丝机缘罢了。” “机缘?”杜灵华稍微垂头思索一会儿,“之前碧云天裴宗主开无心云相,我受九天清气之润,瞬得神占,得见一金瞳,莫非也是这个缘故?” “庶几近之。”冉无华点头,语气中笑意更浓,“明池精金、九天清气、天卜神占、金瞳灵光……屡屡机缘加身,皆是旁人求而不得,难怪天瞳于你亦有青睐,也是难得。” 他口中所言,件件皆是卜道修者难求的机缘珍宝,杜灵华平素未觉,这时听他将之归结一处,忽的一愣,随即一惊,鬓角已觉微汗,忍不住虚按了按胸口:“有得之,必哺之,天地不仁,我只觉惶恐。” “倒也不必惶恐,天意森然,你亦可顺其自然。心劫既渡,外象何加,不过是一念之间。” “我……尚无法明悟。” “无妨,留待日后吧。”冉无华振衣起身,忽又一顿,转头瞥了眼冰像,“不过你乍开灵目,便见刀兵,日后少不得要陷于兵戈中悟你的大道了!” 杜灵华顿时心头又是一窒,但又无从问起,踯躅一瞬,只得不尴不尬道:“前辈,你这是……要离开?” “我有一段因果,临近了时。在此期间,你轻易莫要离开瞳境,外界死地非你能涉。” 杜灵华连忙点头应下,随即也不见冉无华如何动作,身形刹那如水泡破灭,一瞬淡去不存。她盯着瞬空的眼前发了会儿愣,又伸手在自己眉眼间揉了揉,忽然念头一转,举步到冰像前,手指轻戳了戳女子袖摆处:“天机俱灭,一线能窥——不知能不能卜见你的纾困之机?” 心念动,灵机则动。这一遭早有准备,杜灵华坦然略过漫天再起的冰光雪剑,顺心逐意抓取冰像身上的命数脉络。一闪之间,忽见辉煌剑意冲霄而起直上层云,层层破碎瞳境金光与无边沉沉灰暗,直至高不可察处……不待她再细辨根由,双目中陡然生出一股刺痛,杜灵华闷哼一声以手掩面连连退步,指缝间眼睛的位置潸潸滚下了两条细线般血红。 一股浓艳如血的赤红烟柱飘摇自香炉中升起。 静坐中的田镜痕双目蓦张,识海中观空之象登时消散,但八方鼎位中于东方骤起的血红色烟气似乎还在眼前残留着一丝虚影。白烟为瑞,转红成煞,预兆不详。 早已站在堂下的知玉应是已来了有一阵子,一直垂手安立,直到这时见她从冥想中脱出,才上前两步轻声道:“掌门,昨夜东极不泰,观见魔气冲霄打乱星轨,司灵占之应在东海之上。” “东海?”恰似相互印证,田镜痕甫一睁眼便听到这消息,眉尖微微一动,“平波海?” “司灵说,不敢妄言神京。” “那便就是了。”田镜痕听不出什么情绪的下了句论断,倒似不甚吃惊,一边起身往大殿当中的墨玉法台走去,边道,“你去殿外等候,稍后我还有事交待你做。” 知玉立刻应声告退,跨出门时又顺手一勾,将半开着的两扇殿门也虚掩上了。不过殿门掩闭,殿顶穹光犹然灿烂,日月星依时轮转,四时昼夜不息,亦不受阴晴雪雨之变。此刻大殿中杂光俱灭,反而映照墨玉法台明光透彻,点点成阵,周流无定。 田镜痕就在法台前站定,垂眼端视供奉于台中的宝镜片刻,双手拢于其上掐诀连变,随即信手一拂。本是沉沉有如混沌的镜面陡然生光,光芒如流水聚散数息后渐平渐静。宝镜不过一尺余,此刻镜中幽幽旷旷却似另有一处空间存在,内里不知大小,空荡荡唯见一物浮于其中,金光璨然,灵气盎然,正是一卷半合半展开的灵箓。更之上宝光如凝,一见非凡,同样也将灵箓上的字痕印迹等遮住大半,难以分辨内容。 不过田镜痕在意的也不是灵箓上镌写了些什么,而在金光掩盖之下:一道似虚似实的剑痕正深嵌于灵箓正中,带着一股要将这契宝斩裂的决然。只可惜不知何故功亏未竟,唯余剑痕宛然——也只是宛然罢了。 田镜痕的目光定定落在灵箓剑痕上,端详若久,缓缓开口:“五百年未能破之困局,这一世若当真势在必得,又有几分胜券?” 殿中空旷,无人应答,她不在意,视线将剑痕几番描摹,又带着点厌恶落在灵箓上:“这苦枷困住了碧云天,光碧堂何尝不也在其中?代代磋磨,无有止尽,当真孽障!若真能了结,彼此皆是解脱。神京……裴氏……解心曲……”话到尾音收敛,田镜痕一拂袖,掩去镜里玄机,反身走到书案前取笺纸笔墨,片刻作书一封,封起持了向殿外唤一声:“知玉。” 知玉闻召而入,田镜痕将书信交她:“将此信速送玄门,交给玄掌门亲启。” 知玉闻言微微惊讶,但还是立刻点头应下,收起书信转身去了。田镜痕复回身坐于殿内,忽听一阵风来绕梁,檐角下悬着的一枚青铃“叮叮当”在风中摇出一串清音。她循声抬眼望了望,嘴角隐约一动,吐字无声又似讥诮:“也算助其一臂之力……” 碧云天上,持续了一夜的大雨在第二日近午时终于止住。云开微见日,只是天色犹然昏昏,是芝峰之上少有的阴晦天气。 也不知是不是因昨夜一场大乱中沛然魔气四溢,被雨水淋透了的碧云天地界处处阴湿不散。春日本该花娇树茂,那无数姹紫嫣红浓茵浅绿却在雨后尽数凋零,一片片枝头伶仃,枯败如历秋杀摧残,甚至连松柏青竹之属也难幸免,满目有气无力萎黄憔悴的在风中摇曳——这般惨淡景象,纵然尚不知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的寻常门人弟子都不免战战,各个三缄其口生怕说错行错什么,好在目之所见血月邪云都已不在,想来即便有邪魔相侵,也未曾真正破扰到宗门安危,倒成了一众人心中聊可安慰的念头。 裴澹月便站在紫盖顶亭廊之中下视着这一派人心惶惶,她不同于那些不知情的寻常弟子,但也正因过于知情,反而心觉许多荒唐,纷纷杂杂的念头不知转过了多少,直至听到不远处房门开合的声音才蓦然回神,见是适容夫人出来,忙打起精神迎了过去:“姨母,我爹如何了?” 适容夫人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能在被侵窍后反杀翻局就是大幸,其他伤损无可避免。门中不乏灵宝灵药,接下来便都是些细细慢养的工夫。” “是这样……” 适容见她神色仍有些恍惚,只当是担忧心切惊魂未定,便又莞尔道:“我为宗主布下养神之阵,以药气与灵物滋之,足可事半功倍。小莫留下守阵,宗主若醒来,定会第一个告知你,如此可能安心了?” “我……有姨母出手、两位长老顾守,我自然是安心的。”裴澹月抿了抿唇,按捺下异样心思,转而道,“爹爹眼下尚可,我这儿还有他事要托付姨母,不知……” “驱魔镇邪、守本存元,皆是宗主自身的内蕴深厚,我倒不曾损耗什么。”适容夫人会意一笑,视线也向峰崖下落去,“你可是还在挂心芝峰局面?” 裴澹月点头:“昨夜大乱,魔气冲天遮掩不得,少不得惊动四方同道问询。此外便是眼下芝峰残局,逸散魔气混在雨水中荼毒碧云天内外,草木凋零乃是异象,我只怕其中尚有流毒未清,折损些花木景致也就罢了,若于人也不妥,才是后患。” “你不必担心这个,若连一点溃散魔气都经受不得,芝峰这仙家胜地岂不浪得虚名?”适容夫人一边冲她微笑一边向着亭廊外山石边缘登上几步,山风簌簌吹动裙袍,姿态宛如飞仙——裴澹月就见她双臂一舒,臂上轻纱披帛随风霎起卷入半空。那纱帛一离了身,便似被风力拉扯涤荡着漫漫展开,转眼化作如云似雾一片氤氲,随风高举弥于碧云天上空。适容夫人手中捏诀,遥遥望天挥了两挥,云烟之气愈浓……裴澹月蓦觉眉颊点滴微凉,用手指一抹,沾了浅浅一点湿痕:“是雨?” 适容夫人颔首,登空步虚而起,片刻亦已身在高天,长帛化作的云气立刻分出一缕回绕到她身边。适容夫人伸手虚捉云气,看似随意的一抖,云气顺势绵绵伸展,以极快的速度铺延开,不过片刻,目不能及,仿佛已将整座芝峰都笼罩在下。而云气中无数微光烁烁,化作漫天细雨飞丝,飘飘摇摇坠下,遍洒山海之间。 裴澹月仰头望着,轻声自语:“是鸿蒙化雨术……” 这一片坎水灵雨截然不同于肆虐了碧云天整夜的那场大雨,雨丝清透灵气盎然,润泽漫山枯凋草木,虽不能使凋零的花叶顷刻重生,但分明洗去了其上沾染的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晦浊气息。小雨潺潺不过下了一盏茶工夫,待到雨收云散,芝峰上下翠嫩清新一片旷然晴好,纵然天色仍有几分昏灰,那股让人不适的惨淡气息已荡然不存。 裴澹月立刻朝着翩然落下的适容夫人迎过去:“有劳姨母。” 适容夫人笑道:“碧云天上下,尚有许多你的长辈同门在,不必将事情尽揽在自己身上——你从昨晚熬到此时,好生回月榭歇歇去罢。” “可当下……” “尚有白长老在呢,打理这些杂务他最擅长。你好生休息——若是不放心宗主,留在紫盖顶也是一样。” 裴澹月这才点头应下,目送适容夫人离开了,自己又扶着廊柱踯躅了一回。四周雨后气息新凉,还带着些微的泥土草木清气,嗅之使人神爽,也让她一直觉得乱涨涨的脑袋舒服了些。这独处的片刻使得思绪沉淀些许,末了,裴澹月便也长长出了口气,当真如适容夫人走前叮嘱那般打算先去歇息一会儿——刚刚定了念头,一阵急风倒卷来得比她的念头还快上三分,送来了一道青影,还捎带着一声招呼:“大小姐!” 裴澹月刚要动的脚步定住,一回脸就见风天末已落在几步外,拧着眉神色颇有几分不悦。 “你……” “是不是朱络?” 两人不分先后同时开口,随即风天末一尬,裴澹月却是诧异,稍顿一下慢声细语又道:“朱师兄远身在外,诸事难通,莫非出了什么事?” 风天末此时也觉自己那一问有些冒失,好在裴澹月算是知情人,索性也不遮掩,直白道:“我听说昨夜之事与玄瞳有关,又牵扯到魔脉与玉墀宗。那玄瞳如今不是在……”后面的话他自觉不该在此地出口,便只轻哼了声。 裴澹月轻轻一挑眉:“风师兄是听何人说的?” “北天坎聚集了那许多人,眼杂口杂,何事听不得。”风天末神态仍不大好,“我昨夜在北天坎脱不开身,直到白师叔前去整顿,才打听了个七七八八。宗主为何会被玄瞳所伤?玉墀宗又怎会悄无声息闯入禁苑深处?又是玄瞳又是魔脉,当真与……他无关么?” 裴澹月顿时叹气,像是无可奈何:“风师兄,是你对朱师兄的心结仍未能释然吧!” “我对他有何心结?代宗主与你都揭过了,何况于我!”风天末脸色黑了黑,不过倒仍理直气壮,“阴差阳错一条人命,换他一只眼睛,我早与他两清了。” “能如此了断自然极好。”裴澹月不说信与不信,悠悠道,“那我说昨夜变故全不与他相干,你可还存疑?” “我……”风天末蓦的深吸口气,“既然你们都这么说,我无不信的道理。那宗主此刻如何了?昨夜侵窍夺体的又究竟是什么?”他问着话见裴澹月嘴唇稍动,立刻又道,“玄瞳的下落我清楚得很,除非朱络再次死了,他既仍安然远遁,就断不可能出现在碧云天。” “风师兄你啊!”裴澹月被他堵住了话头,当真想了想,才道,“那我又说,昨夜之事祸根虽与玄瞳密切相关,但也着实不在玄瞳。内幕更牵扯到碧云天祸福生息,此际尚不可对外人道之,你又信么?” “碧云天?”风天末愣了愣,“外人?” 裴澹月迈前一步,将两人间距离拉近了些许。环佩微碰声、衣影花香气,登时随着这一步吹拂可觉。风天末刹那身子一僵,不由自主屏息垂眼,观鼻观心,随即才从乱耳声中剥离出裴澹月的声音:“关乎碧云天,更关乎我裴氏一族,因此说不得……大约只有爹爹和二叔才可与人说。” 她说着话,脚下又挪动退开,细香细响也随之徐徐抽离。直到退出了步,冲着风天末微微一笑:“或许将来你也有知道的机会,但不该是从我这里。风师兄,你可想明白了?” “啊?”风天末耳乱心乱乱成一团,迟钝半晌才分辨清楚裴澹月的话意,又好似还有些许不甚分明,颠颠倒倒道,“若是当下不能说……我不问便是。不过门中这一场乱还未能收尾……” “后续种种,自然是要多多劳动各位长辈与诸师兄姐协力。这些年来,一贯如此,不是么?” 风天末只能点头:“你放心……”蓦然一顿重新开口:“大小姐放心就是。” 裴澹月含笑点头,侧了侧身:“风师兄,收拾残局安顿弟子等事务繁杂,白师叔那边想来也要你帮手,我就不强留你了。”一边拢了双袖,衣袂翩然,与风天末擦身而过,径直往亭廊尽头的厅堂中走去。 在她身后,一片安安静静不闻响动。直到将将迈入房门时,才听到窸窣一点微声,夹杂在一缕风中远去。裴澹月步子一停,原地站了片刻后再回头,果然不见了风天末的身影。她拢在袖中的一只手倏的伸出来扶了扶门框,手心压在雕花纹路上觉出隐约一片湿凉,硌住了皮肉又好像硌在了心里。再顺势动动手腕,就有簌簌一小蓬木屑从掌心纷纷落下。 裴澹月低头瞧着那撮细屑,又仰起头将视线投向渺渺云天,半晌低语:“玄瞳……玉墀宗……爹、二叔,你们究竟是想要我猜出什么?” 第 216 章 章二一四 不死不休 夜至浓时,芝峰上辉煌的灯火烛光也逐一灭去,大多归于沉寂,除了各处院落外廊桥中常年高悬的不熄之烛,也就只有位在东天震的清泠斋仍见灯光剔透,将小院内外映照得一片亮堂。三不五时响起的人声直到门外十余步外才将将散尽了,最后仅剩下一人在条阶前站了一站,耳边嘈杂细碎声音皆悉隐没不见,才顺手摘下挂在小院石楣上的琉璃灯,提在手里推开了大门。 不大的院子里安安静静,当中厅堂里却亮着灯——东方白也不如何意外,一边有些懒散的拎着灯迈了进去,一边招呼了声:“来了多久了?这几日我手上的事实在又杂又多,想要躲懒都没办法!” 屋子里的人正是裴翼,他自己端端正正坐在把椅子上,一案之隔的对面位子斜倚着他那把方扬剑。人剑相对,气氛甚是渊融。直到听到说话声脚步声,那股周流气韵才骤然破散,裴翼一伸手将剑捞回怀中:“没多久……门内才乱了一场,需要清理修葺的地界也多,此际你若不忙,岂不是说碧云天衰微穷困自顾不暇。” 东方白登时笑出声:“难得你有心情说笑,看来伤势好得差不多了?” “三天,足够了。”裴翼说着话,却偏开头低咳了几声,刚刚舒展些的眉心又有些微拧,随即手中就被搁了杯新倒的茶:“新伤虽愈,还有你的老病根呢,到底不能大意。” “死不了就是。”裴翼对此习以为常,不过还是将那杯热茶一口口呷了下去,才以目示意几案上的物件,“我来送你的伞。” 珠玉之光流转的一柄罗伞搁在案上,东方白自然不是看不到,何况还是自己的随身法器。但直到裴翼开口说了这句,他才笑吟吟将伞拈了起来,退步折身顺手一个开合,伞下顿起一片细碎琳琅之声,微光如雨霎现又无:“打理得甚是仔细,这珠子竟一枚不缺了!” 裴翼挑他一眼:“九九缺圆,终归不好。我虽不擅炼气,凝几颗灵珠倒也不难。” “又是疗伤,又是补伞,看来这三天你也未必比我轻省多少。”东方白收了伞,又将几案上茶壶也收了,提到屏风后片刻换了新的回来。橙红色的茶汤一倒出,就嗅到股清淡微苦的药香,推到裴翼面前,“我承你的情,你就好生喝我的药,这样才算公平。” 裴翼看他一眼,端起药茶一饮而尽:“多谢。” 东方白又看着他喝下第二杯药茶:“这几天小莫可去找过你?” “不曾。”裴翼停下端起第三杯茶的动作,“她在紫盖顶为宗主看顾云池,想来走不开。” “我听闻的也是这样,只是还没腾出手往紫盖顶走一趟瞧瞧。”东方白叹了口气,脸上笑意收敛起来,“宗主这次出事,当真有些麻烦!” 裴翼挑挑眉,不置可否。 东方白反身在刚刚搁着方扬剑的椅子上坐下,侧对裴翼,便一手支颐看着他:“南天离可有什么说法?” “南天离?你是说代宗主?”裴翼摇头,“不闻传召,不见动静。不过大莫奉令下山往各处安抚人心去了,眼下还没回来。” 东方白便又叹气:“既然长恭师兄稳得住阵脚,想来宗主这一遭被夺窍虽然惨亏,不及根本。不过大莫那边嘛……” “那夜魔气突然窜动太过瞩目,何况还有玉墀宗……真身出现。”裴翼微妙一顿,继续道,“人多口杂,遮掩无用。不过有大莫走上一遭,至少平波海周遭地界不会闹出什么动静。至于其他门派……” “便是担忧其他派门若得了什么不清不楚的消息,反而有些麻烦。” 裴翼闻言却是轻哼一声:“什么麻烦?至多不过是些口舌麻烦罢了,难不成还有人会藉这个名头上芝峰问责?宗门近些年虽说有意沉潜下来,也不是随便什么都能侵门踏户……嗯?” 蓦然之间,一股微妙的异样波动不加掩饰出现在了碧云天上空——三日前玉墀宗一场大闹,护山云光大阵也因其自内出手受了波及,至今尚未修复完全,因此只暂以四脉之力覆盖芝峰以为警护。裴翼与东方白久润云脉,身在其中,感应自生——刹那齐齐起身,晃身遁出清泠斋,就要往半空中去。 不过一道意念却比二人动作更快,一刹降临:“来者贵客,不必阻拦。” 东方白猛的一仰头,面露惊愕:“宗主醒了?” 裴翼心思转得却是更快,轻轻一推他的肩膀,沉声道:“去紫盖顶。” 紫盖顶上,万籁俱寂,灯光寥落。 因着宗主重伤休养之故,一向终日长明的灯火也灭去了大半,只在前殿厅堂等处留有些许。而越向深处,层檐迭幕隔绝天光,明火不存,散发着淡淡莹光的玉石墙壁一路砌下,直至一座小室。小室通体亦是莹玉打造,柔光濛濛不碍视物,四下空荡只有一座方台设在当中。台后两扇石门紧闭,台上女子膝头横枪闭目稳坐,正是一直在为裴长仪疗伤护法的莫独思。 静地安谧,玉光莹润灵气充盈,虽有石门阻隔,但为供人日常出入诊治探望也未曾封闭,足以使莫独思时时刻刻关注裴长仪的状况。因此内中云池甫一动静她便有所觉,却还没来得及欣喜一下昏迷数日的宗主苏醒,就先被庇护芝峰云脉的异动与云池中传出的意念之声双双冲击了个措手不及。 一霎睁眼,莫独思就着一手提枪蓄势欲动的姿势僵住。迟疑几息工夫,身后石门已轰然洞开,内里云气蒸腾缭绕若仙境,坐在正中的人影衣冠缥缈似神仙,缓缓张开双目,徐徐开口:“独思,令众人不必扰动,此地无事。”又微抬头看向半空虚无一点,“玄掌门当真贵客,只是恕我有伤在身,礼不能周,还请自便。” 虚空生出震荡,一息方觉,一息已足堪鲜明。自震荡处涟漪缓缓,渐扩渐凝直至化作一轮圆光,玄玉镜的身形在圆光中浮现大半,见裴长仪以礼相待,也缓缓点了点头:“裴宗主,久违了。” “上一次玄掌门亲来,还是为儿女间婚姻事……相距也不过十几二十年,于我等尚算不得久。不过玄掌门倒是风采依旧,修为也越见精厚了。” “十几二十年?”玄玉镜微哼了声,“是裴宗主贵人多忘事,还是老夫听闻有差呢?” 他这般单刀直入诘问,裴长仪叹了口气,也只得坦荡应对:“原来如此,玄掌门越界而来,是为玉墀宗?” “为他,为你,有差别么?” “自然是有的。”裴长仪仍稳稳当当坐在云池灵雾中,“若是为我而来,忝为同道,要谢过玄掌门关心;若为他来,那便只有一句话可以奉告了。” “什么话?” “不死不休。”裴长仪的语气十分轻描淡写,话一出口,圆光中玄玉镜却登时沉默了一瞬,才又道:“裴宗主这一句话不免说得太轻易了。” “玄掌门这一句也不免说得轻易。”裴长仪冷笑一声,“但若是他事,犹有回旋余地,唯独玉墀宗此魔,我不能让。至于东陆诸同道所思所想,既不能尽顾,索性就由他们去吧——玄掌门莫非也在其列?” 玄玉镜反而被他问得一顿,稍皱着眉又看了看裴长仪周身未曾掩饰的气息流转:“老夫为玉墀宗而来,是因北海魔脉大乱炼气界,扰动死伤无数,更有多家派门受其残害。此势不可不止,此魔不能不除。裴宗主既然也有此心,倒省却了老夫一番唇舌。” 裴长仪垂眼看了看身周涌动的雾涛,伸手虚拂:“若论受其残害,如今碧云天首当其冲。” “这……” “或是如今眼见魔脉大势将成,玄掌门犹有踯躅?”裴长仪又叹口气,语调深沉,“事到如今不妨直言,当年赤海魔行,集合炼气界半壁之力,尚未能将北海魔尊一脉斩草除根。如今魔宝玄瞳脱出镇压,转眼风雨将至。那一场大战代价何其惨痛你我皆知,如今旧局再开,若不想重见血流漂杵之状,唯有尽力已求速决——其他之事,在此祸前皆如尘埃,何必多论。” “……好吧。”玄玉镜稍作默然,随即颔首,“裴宗主如此说,倒让老夫也记起往事。昔年东皇紫微双剑诛魔,紫微虽毁,东皇犹在。正是因东皇此后代代于裴家择出剑主,才使玄瞳也被镇压在了碧云天。如今玄瞳破禁,魔祸再起,裴家的东皇剑主是不是也该在此时出面,一尽其责?” “玄掌门大可安心,待我伤愈,便是与玉墀宗死决之日,届时东皇神剑必不会缺席。”裴长仪将生死一战许诺得甚是容易,刹那几让玄玉镜生出疑惑。不过随即又听他道,“为求毕功于一役,此战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更少不得诸同道的前期襄助。” 玄玉镜一捋须:“裴宗主似是对此早有腹案?” 裴长仪笑了声,只道:“玄掌门可知六年前碧云天曾出过一桩惨案,致使我门中折损了两脉首徒?”旋即又将话题拨回,“此一役细节之处有托诸位,尚可商榷,唯独一事底定在先,便是诛魔决战之处……” “莫非就是裴宗主口中的‘地利’所处?” 裴长仪微一点头:“西北故地,叩心台。” 云池大门再次打开时,唯有裴长仪身影掩映于灵雾池中,已不见了越界圆光与玄玉镜的踪迹。不过既无刻意遮掩,群聚而来在外等候半晌的诸人也都早知了来访之人身份——正是因此,风天末的脸色尤为难看,此刻一待门开,登时忍不住开口:“可是玄门又巴巴跑来兴师问罪?” 裴澹月立刻在后轻扯了他一把,摇了摇头,随即越众上前几步:“爹爹状况可还好?不妨先请适容姨母为你诊看一番?” 也不见裴长仪如何动作,缭绕满室的云气在这片刻间收敛起来,露出他安然端坐的模样,和颜悦色朝着众人笑道:“玄掌门来是探望罢了,你们何必这般大费周章。不过既然人来得齐整,正好告知各位:炼气界诸同道商议,魔脉势大不可不制,月余后将再开诛魔之战。这一个月内我需闭关全力疗复伤势,宗门中事仍依照惯例有劳诸位齐心即可。” 说话间,适容夫人已伸手捉来一缕混杂在灵雾中的药气,依法细辨便知裴长仪吐纳间虽仍伤弱但也正常,向众人略微颔首示意,却正听到裴长仪这一番言辞,挥散药气的动作不免一顿。随后就闻裴翼咳了两声开口:“宗主此意,莫非是要亲涉这场诛魔之战?” 裴长仪看了看他,又将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一圈,才道:“玄瞳、东皇皆归属于碧云天,岂有置身事外的道理?此战必然,无可驳避。” 裴翼倒也不是要反对的模样,闻言拱了拱手:“一月之期不久,既要备战,当下便要整顿战力,尚在外的门人弟子也需召……” 他话没说完,却听裴长仪轻笑一声:“不必了。” “嗯?” “这一战,非你等可以插手,何况那些不堪玉墀宗一合之力的普通弟子。”裴长仪又看了看众人,才悠悠道,“只需将门人尽数收拢回归,莫涉其中以免折损。至于战事,有我一人足矣。” “这……”听明白了裴长仪意思的众人都不免有些错愕。片刻后,还是适容夫人先缓声道:“既然宗主做此决定,疗伤便是当务之急,再耽搁不得。请宗主安心闭关,诸事有我等辅佐代宗主与大小姐。” 裴长仪含笑向她一点头,裴翼也只得道:“既是宗主要亲自出手,我也无异议。” “我……”风天末倒是想说什么,但转眼瞥见裴澹月,又有点憋屈的将话生生吞了下去,与东方白、莫独思等人低头领下了谕令。 裴长仪随即将众人挥散:“诸位各自回去吧,明日就不必来此,我将闭关——月儿,你留下。” 裴澹月稍退的脚步立刻止住,待石室中人群散了,忙快步匆匆进了云池:“爹,你当真没事?玄掌门他来……” 裴长仪眉眼柔和冲她微笑:“玄掌门前来之意也无非是为魔祸,我既已答应他亲手了结此事,他便无有异议。” “可……”裴澹月听得“亲手了结”四字,心中蓦的一梗,纵然片刻前已听裴长仪亲口说过一回,还是忍不住满心纠结,“可玉墀宗与玄瞳……爹,我不明白……” 裴长仪怜爱的看她一眼,招了招手:“月儿,过来。” 裴澹月立刻乖巧迈进云池,在裴长仪膝边跪坐下,随即被亲昵的轻轻拍了拍头:“任凭魔祸掀天,自有为父为你遮挡,你此时无需纠葛这些。至于之后,你所需周全的,是碧云天、是裴氏一族,祸福兴衰,那才是你真正要担起的担子。” 裴澹月似懂非懂,心中却觉几分惶恐,半晌才咬了咬唇道:“有爹和二叔压阵,我定能担好宗门与家族。” “还是小女娃的心思呢!”裴长仪失笑,忽的饶有趣味道,“说来,你还从未曾见过长恭昔年意气风发的模样。自打你记事起,他已长住洗心流,不再涉足外界了。” “我听长辈们提起过一二,二叔少年时可称惊才绝艳,炼气界中诸人以他的剑法‘明潋滟’称道之,只是后来……”裴澹月眨眨眼,“二叔的病……” “长恭这数十年间一场大病啊,”裴长仪倒不讳提此事,非但不忌讳,裴澹月甚至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几分明显的愉悦,“也该熬到尽头了。” “当真?”裴澹月下意识一喜,随后才觉出其中古怪的意味,又不知该如何问,只能尴尬的闭了嘴。 裴长仪似不觉她这点小小别扭,又欣然道:“为父心中挂念不多,不过你与长恭而已。长恭他……罢了,而你……” 裴澹月几乎从未见过裴长仪这般话到嘴边反而迟疑的模样,登时扯着他的衣袖主动仰头:“爹要问什么?” 裴长仪稍作沉吟,微笑:“眼下尚且不急,还是留待日后,让你二叔来问吧。” “?”裴澹月更觉诧异,不过还是乖巧点点头,又难得带了几分撒娇的语气抱怨了句,“爹总说我与二叔更亲近,还不都是你这般偷懒放手的缘故!” 裴长仪却哈哈一笑:“在我手里,未必能将你养得如今这般好!”他说着话忽然将目光放开,似看向云池之外,“月儿,你自小只知爹与二叔,这般大了,倒还未曾见过其他血亲。” 裴澹月一愣,有些不明所以:“爹是指水云乡中的……” 裴长仪摇头:“水云乡中纵有裴氏,不过族人罢了,若天赋根骨不及,终身难登芝峰,勉强可称远亲而已。” 裴澹月愈发糊涂:“那又何来女儿不知的血脉亲眷?” “节岁祀日,你都要前往宗祠供奉。不过宗祠后面的山中,你倒不曾去过吧?” 裴澹月脑海中登时描摹出宗祠一带地理,皱起眉想了想:“宗祠后飞瀑高峡,据说再越出便是芝峰之外。我幼时也好奇过,但不敢冒犯先人,未曾深入。爹这样问,莫非其后别有洞天?” 裴长仪颔首:“飞瀑高峡不假,芝峰之外也不假,但中有隐径贯通山腹密地,名为‘隐修涧’。” 裴澹月低声重复:“隐修涧?” 裴长仪却不再多说,只道:“在内隐修之人无论血缘远近,皆可称裴家长辈。他们守护裴家,也多爱惜小辈。他日你自能见到,莫要疏忽了礼数。” 裴澹月已是全然惊愕,连裴长仪话中隐意也忽略了,半晌才茫然道:“原来……裴家竟还有许多长辈在世?我……我以为他们都早……” “倒也不多,于今不过只余人罢了。”裴长仪叹了口气,又笑笑,“可见你若要担起宗主之责,须顾及的方方面面还多得很,身边少不得人尽心尽力帮扶。” 裴澹月歪歪头:“当下局面,已然很好。” “养儿百岁,常忧九九,人之常情。”裴长仪莞尔,“时候不早,你也回去休息吧,为父即将闭关,不必再来了。” “好。”裴澹月总觉裴长仪话有未尽,不过还是依言站起身,又切切道,“爹你保重,莫要因急于恢复修为伤损了自己。” “我尚不需你操心!”裴长仪冲她挥挥手,见裴澹月往云池外去了,忽又唤她,“月儿,还有一事要叮嘱你。” “爹?” “以后若非必要,莫再常往光碧堂去了。” “啊?”裴澹月愕然,不知如何听到这样一句嘱咐。然而裴长仪不待她追问,袍袖一展,一股柔力将她送出了门。随即石门闭合,层层封禁次第生光,已将内外彻底隔绝,再不能传声。 第 217 章 章二一五 林中几日 璨璨星光下落擢地谷,黑白玄象幽彩流丽,如水流涌动,一浪一浪被无形玄力所引,不断拍扑向设于边缘处的坛台。蓦然,悬于台上的一轮明光暗下,谷中异象亦止,端坐着的玄玉镜缓缓张目,向下一扫便见在候在两旁的原布衣与夜菱歌,微一点头:“风楼那边如何说?” 夜菱歌立刻道:“白霜传讯回来,目前平波海上出了事的消息已陆续传开了,不过详情倒还不为人知。当下也只知碧云天派了门中长老出面安抚周遭,之后也未再见什么异动出现。” “碧云天倒还是能压住事的。”玄玉镜也不意外,“若非他们有意放开,这点消息也未必能如此快传出平波海。” 原布衣道:“芝峰之上闹出冲天魔气,这等扫落颜面之事却不尽力遮掩,莫非其中别有隐情?” 玄玉镜登时轻哼:“岂止隐情,当是炼气界如今最为之震动之事……”他略加思忱,还是道,“玉墀宗的真身跟脚露出了。” 夜菱歌有些诧异:“难道与碧云天有关?” 原布衣想了想道:“碧云天……当年魔尊玄瞳镇压于彼,那是北海魔尊仅存于世的魔宝,玄奇奥妙无比。玉墀宗既为魔尊遗脉,必不会放任不理。他若求玄瞳,碧云天便难脱干系——这样算来,两者间也不算没有牵扯。” 玄玉镜“嗯”了一声:“虽不中亦不远,不过你揣度的还是简单了。” “还请掌门示下。” 玄玉镜视二人为心腹,即便在此事上也无相瞒的必要,索性直言相告:“玉墀宗其人,与玄瞳纠葛至深。老夫有疑,他或许就是玄瞳自诞灵识,数百年潜伏筹谋,只为图今日之成事。” 原布衣与夜菱歌都是一愣,不过神物生灵正邪无别自古有之,倒也不算意外。原布衣却又多想了几分,迟疑道:“但在背岭城一见,那玉墀宗倒不似灵物,更与修为高深的炼气士无异。若能化形至此,底蕴非同小可。” 玄玉镜慢慢一捋须:“化灵为无形之物,终究不似人身。若非因此,他何必动到裴长仪身上,侵身夺窍,大闹碧云天。” “……”下方清清楚楚听了这句话的两人齐齐大惊,半晌无言只能相互以目视。又过片刻,夜菱歌才尽力克制着震惊道,“父亲以灵识越界前往碧云天,正是因笃定了此事?” 原布衣深吸口气,也冷静了几分,但顺着玄玉镜的话意转动念头,迟来一股遍体生寒,踌躇再踌躇,还是一咬牙问了出来:“掌门言玉墀宗乃是玄瞳生灵,此事几分可真?” “九分虽不满,八分亦不止。” 原布衣继续吸着凉气:“那便是足可笃定了。而玄瞳自昔年斩魔之战后就一直藏于碧云天,受东皇神剑镇压……”他没把话说尽,但也足以让夜菱歌体味过来,登时又低低“啊”的惊呼了声。 玄玉镜见状,这才沉声道:“此事过于骇人听闻,若轻易宣扬出去,反而动摇了炼气界人心。你二人心中有数,且不可外传。” 原布衣与夜菱歌连忙应声,夜菱歌仍有几分难以置信,忍不住又问一句:“那裴宗主连这等事也肯对父亲坦言相告?” “自是不会,心照罢了。”玄玉镜抬手往空一划,虚空凝出八字:魔侵道扰,生死大劫,前因有瑕,唯今追之。 “这是?” “此乃昨日田掌门差人急送来的谶言,正指碧云天之事。老夫见而疑惑,但在会过裴长仪后便恍然了。”玄玉镜稍一回想云池中所见,少有的慨叹一声,“裴长仪其人,少年佳才,云心鹤意,虽担宗主之责,咄咄之气倒比他那兄弟还逊上几分。这等一心扑求于道的人物,除却切伤他道心要害,纵然正魔不两立,也决然说不出什么‘不死不休’的凛冽之言。” 原布衣若有所思:“不死不休……确实难以想象出自裴宗主之口。不过若这揣测为真,玄瞳在自家层层封禁下还能暗兴风浪,以至魔念侵身夺窍,纵然驱出也到底污折了道心,要是不能亲手斩之了断因果,只恐日后心魔暗生,道途磋磨,再难寸进。” 玄玉镜点头:“当年赤海魔行,生生打烂了半个炼气界才压服下去。如今那玉墀宗卷土重来,纵然不似北海魔尊,兴风作浪也不可小觑。裴长仪修为同样不俗,他愿挺身而出担此重任,是炼气界之幸,也是他之担当。”顿了顿,又道,“何况有东皇神剑在,胜算犹在他手中。” 夜菱歌轻声道:“玉墀宗先前做下那许多罪孽,碧云天决然推脱不得……” “这话不可再提。”玄玉镜神色一冷,“既是魔宝行孽,过分追究反而乱了己方阵营。此事可上通不可下传,老夫自会拿捏分寸,但绝不可自你二人口中再传散。” “我等谨记。” 玄玉镜这才“嗯”了声,不过稍稍出神片刻,又开了口:“不过此事不可深说,倒也不可不说。裴长仪信誓旦旦要与玉墀宗一决生死,想来以北海魔脉与碧云天间的仇怨,玉墀宗也必不会避战。这一战于炼气界至关重要,不容闪失亦不能容推脱。” 原布衣似有会意:“碧云天有戡魔至功,足可名传天下。” 夜菱歌却稍有些不解:“若将裴宗主之意先行传扬开来,岂不使玉墀宗有所防备。” 原布衣冲她微微一笑摇摇头:“掌门之意,不在玉墀宗知晓——他本就与碧云天不能善了——而在炼气界众人皆需知晓此战。” “父亲莫非是怕裴宗主反悔避战?” 玄玉镜沉吟了下,并未直接答她,而是向二人道:“我今日与裴长仪一见,本也有些诘问之意,不过他对答自若,对之后如何行事也安排得十分妥当——太过妥当了。依他之言,因与玉墀宗交手,受伤昏迷了数日,至我到访时刚刚转醒。老夫观他气色与周身真元流动之势,此话却也不假……” 原布衣立刻了然,笑道:“莫非裴宗主不只佳才,更有十二分迅才?” 玄玉镜轻轻哼声,向夜菱歌道:“六年前你尚在风楼帮扶过一阵子新任阙主,对当年碧云天发生过何事可还记得?” 夜菱歌略作思索:“碧云天素来行事低调,要说六年前称得上大事的,也就是东天南天两脉首徒一夜之间同遭意外,一死一佚那一桩了,不过也只是他门中内务而已。” 原布衣挑挑眉:“亡者亡矣不假,至于失踪之人……前些时日不是已又有了踪迹么?”想到玄玉镜罕有关心那些非玄门中的小辈之事,立刻又为他解释了句:“便是裴长恭的大弟子朱络。” 夜菱歌微微掩唇:“是曾与……议亲过的那孩子。” 玄玉镜也就有了印象,眉目纤毫不动,只颔首道:“一死一佚,佚者又出。裴长仪忽提旧事,看来这死者佚者之间的真真假假,别有一番说法。” 原布衣道:“自家宗主排布自家弟子,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掌门是怀疑六年前裴宗主就有所安排……或是六年前这桩对外含糊其辞之事发生,使其对魔脉亦或玄瞳有了警醒?” 玄玉镜冷哼摇头:“他亲口一提,岂会风马牛毫不相干?如今应对玉墀宗之策,想来他纵绸缪不久,亦不短矣。” 原布衣了然:“布算既久,总不免多思多想些什么。” “纵然百般筹谋,这一战也势在必行。”玄玉镜垂下眼皮,“只要裴长仪不避战,老夫也愿倾力邀同道助其一臂。” 原布衣莞尔道:“碧云天七祖昔年斩魔至功,名赫神州,成就神京五百年盛名。裴宗主今承祖志,也当传美名于天下,为炼气界立一巨擘。” 玄玉镜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只将双眼微微合上。原布衣二人见状,知趣告退。不过才一动步,忽又听玄玉镜眼不张的开口问了句:“独妙情况如何了?” 原布衣登时噤口,夜菱歌道:“妙少爷身子已恢复得差不多了……气血顺畅不再滞涩,经脉状况亦佳。” 玄玉镜这遭只“嗯”了声,夜菱歌又多站了站,见无后续,与原布衣互换了个眼色,二人这才躬身行礼退出。擢地谷外殿堂层层遮掩了星光,但有连片灯火辉煌。二人走到一处小厅中站住脚,夜菱歌迟疑了下,冲着原布衣叹了口气:“还是麻烦你了。” 原布衣笑道:“有何麻烦,我手下本就担着搜罗消息的职责,顺手为之罢了。何况大小姐是你的侄女,也同是我之子侄,做长辈的,天涯海角,哪怕不见,能得其一点平安消息也是好的。” 夜菱歌便又深深叹了口气:“这话我倒不敢再在父亲面前多提。” “掌门不过仍在气头上罢了,毕竟是祖孙,哪有化解不开的怨怼。”原布衣想想又道,“不过还是不免要劝你一句。” “你说。” 原布衣也跟着她叹息一声:“大小姐做事到底太过决绝,亲手斩断的前途已是覆水难收。玄门日后只能倚重于妙少爷,你心中莫要因此生了龌龊……” 夜菱歌霎时瞪他一眼:“我岂是那般不分轻重之人,何况当日出事时我就在当场,前因后果清楚明白,痛惜大小姐不假,也不会作那无故迁怒之举!” 原布衣连忙赔笑,举了举双手:“好好好,是我妄作小人揣度你了,回头送两包好茶叶给你赔罪。” 夜菱歌这才罢了,扫他一眼当先迈步:“你那七窍玲珑心还是少用些在自家人身上罢——莫要忘了茶叶,我回头就叫云罗去取。” 曦光碎微,斑驳点点自林间浓密枝叶缝隙洒下,天光本就还不甚明亮,因此反倒更添了几分夜未尽的昏晦。灰气茫茫的晨霭中,白练如银光跳雪、赤虹似炽火飞流,便成了此刻最炫目的两色光芒,交错分散盘旋,兔起鹘落,目不暇给。 剑吐白芒、鞭旋赤影,自天将拂晓缠斗至晨光吐艳。不着修为深浅,只论武道高下,林间叶落花飞、石惊泉溅,蓦然银光一横,在两道身影擦肩而过之际转过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堪堪点在了寸心一截鞭身上。 鞭似灵蛇,要害七寸,制之一瞬。朱络掌中长鞭顿时滞碍了一刹,再旋腕欲应招时,雪亮的剑刃早顺着鞭身逆削而上,眨眼间已与持鞭之手近在毫厘。他蓦的扭头,对上剑清执专注沉冷的表情眨了眨眼,五指猛然撒开不算,连整个人都直挺挺的合身向前,也不管咫尺间是人还是光灿灿的剑刃,一头栽了下去。 剑清执动作刹那一僵,只来得及转剑倒刃,本欲扫出的一腿也及时刹住了,下一瞬便被一股不小的力道笔直冲进怀里,一手抱腰脚下一绊,积叶飞尘四溅,裹着两个人结结实实滚在了地上。 这一摔倒也奈何不了两人的皮肉,不过朱络另一只手还是稳稳当当罩在了他的后脑位置。野居闲散,剑清执未如往常一样严冠谨带的装束,随意梳拢的簪发在人肉垫子上枕得妥帖,手上缭绕着霞彩的剑刃却仍稳稳贴着触手可及的颈子,稍有一错,便可血溅三尺:“嗯?” 朱络全无被拿捏着要害的自觉,笑嘻嘻道:“清执一个可以打捆起来的三个我,一时半刻还是喂招,再拖延下去就是甩花枪了,没什么意思。” 剑清执嗤他:“要打也是你,不要打了也是你。” “我是怕你闲来无聊,想要陪你消遣消遣,你怎么不珍惜好人心呢!”朱络撇了下嘴,还示意般抬了抬腰,“你踹我的那一脚,可是一点力道都没收……”说着话索性一头扎在剑清执的肩窝里,还故作忿忿的蹭了两下。 剑清执登时被蹭得发笑,将手一撒,丹霄隐没,反手去扯他的发尾:“朱络,丢不丢人,当自己还是个娃娃呢。” 朱络埋进他肩颈间也在闷笑:“虽然我比你大,但你是师叔啊,我才是小辈……哎呦轻点……等再过个几十几百年,谁在乎那一两年的年岁差距,还不是只知前辈后辈,师门大小高低……” 蓦的一声闷响,他这一遭当真是被踹飞了出去,半空翻了个身才不算狼狈的落地。剑清执一手摸着耳后,微微濡湿不过没留下什么痕迹,横了他一眼:“几十几百年,都是老头子了,又不是你亲传的徒子徒孙,谁耐烦计算你的年纪辈分?你要有那个心思,便去收几个徒弟,早早将南天离一脉法统传续下去。” “……”朱络愣了下,随即摆手讪笑,“不了不了,等又寒吧,等又寒给南天离开枝散叶,我瞧好他!”说着话,不给剑清执再捉着这个话头说下去的空档,一转身就往幽林深处钻,“清执,嗅到味道没有,香不香?” 剑清执没跟着他,垂下眼原地站了一站,才扬声道:“什么香不香……”没等话问完,簌簌穿梭在林间的风中蓦然裹进了一缕鲜浓热烈的肉香,初时细细,转眼变得浩荡浓郁,勾人口舌生津。剑清执的后半截话立刻一改,“你什么时候还烤了肉?” 朱络“嘿嘿”笑着抱了两个颜色萎黄还沾着泥土的大叶子包又跑回来:“见天吸风饮露多没趣,昨晚好容易见到对珍珠鸰在林子上头飞过,还好我手疾眼快拿下了,暗火烤了一夜,正好换换口味——这小东西滋味香甜着呢,你吃过就知道好了。” 剑清执于饮食一道上虽不格外热衷也不算排斥,从善如流接过一个叶子包撕开,愈加浓烈的香气伴着热气扑了满脸,倒真让他生出几分食欲,眯了眯眼微微笑道:“既是好东西,还一顿都烤了?” 朱络答得理直气壮:“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自然是一对都烤了。” 剑清执便又看着他笑,没再说些什么。只是一点碎光兀的在此刻撞进眼角,初一眼疑似天光余影,随即熟悉的气息与澎然云气乍远倏近,剑清执一伸手,那裹着云气的流光就稳稳准准落进了他的掌心,化作一枚云纹玉扣,流溢着一层淡淡灵氛。 朱络已经不是第一次在野斋附近见到云篆,将剑清执手中的烤肉叶子接过来,才后知后觉道:“前几天大小姐不是才捎来过口信?” 剑清执点头又摇头,信手捻开玉扣。信笺上笔墨熟悉,仍是出自裴澹月之手,只是与之前言简意赅不同,娟秀字迹虽疏疏落落却写满了两张纸。剑清执微一皱眉细看下去,才扫过两行,一块香喷喷的鸟肉就递到了嘴边,朱络不去瞧信,专心致志剔下烤得最好的鸟肉精华处伺候着他,剑清执心安理得张口接了,鲜香滋味顿时含了满颊——两人一喂一吃也算趣味盎然,可惜才不过嚼咽了三两口,也不知那信中提到了什么,剑清执猛的一怔,齿间合得失了分寸,一并衔住了两块肉——一块珍珠鸰的、一块是朱络的。 这一口咬得不重,充其量更像是吮了用力了些。剑清执尚未如何,朱络已先笑眯眯的顺势在他舌尖上轻轻一点,旋即收手,就见一点绯红后知后觉般浅浅攀上半只耳朵,然后才听到声带了点羞恼的低叱:“朱络!” “在呢,在呢!”朱络立刻赔笑,将手中的烤肉一递,“吃饭天大,先吃饱了再说旁的,再如何也不怕多耽误这一时半刻。” 剑清执只得又不轻不重的瞪了他一眼,随后当真将手中信笺收起,两人并肩坐着安安稳稳吃完了这不当时不当顿也当不得一餐的一餐。 待到吃罢又将自身与残迹打理清楚,天光已然大亮,日光如网格格铺下布满了幽林中一方小天地。那金网将寒泉与野斋也一并络在其中,坐在泉边大石上满眼明光跳跃,是难得的林中林外同样一片亮亮堂堂。 朱络歪倚在石头旁看剑清执塞过来的信,看着看着便忍不住用力一抖信纸:“澹……大小姐是怎么做到用这种平铺直叙的语气写出这么封狗屁不通的信来的?” 剑清执难得没拿眼刀飞他,只是微微皱起眉:“必然是事有蹊跷。” “分明通篇都是蹊跷。”朱络没好气,“密阁哪儿来的玄瞳,玄瞳分明在我这!玉墀宗闯到芝峰大闹一场,又莫名其妙退走了?宗主受伤闭关?莫非宗主打不过那个老魔头……呃……碧云天打算挑头与魔尊遗脉一决生死?这……”他起初念着信上的字句还有些气哼哼,但读着读着声音不觉低了下去,一条舌头在嘴里翻滚着有些不听使唤,支吾半晌,才好容易又挤出几个字:“乱成一团!” 剑清执比他淡定许多,将那两张信纸从他手中救下来,又翻来覆去看了看:“你觉得乱成一团,不过因为通篇都是未尽之意罢了。” 朱络稍有愣神:“未尽之意?”蓦的又回过了味,伸手过去在信笺一角搓揉两下,嗤笑一声:“鱼雁久绝,倒是连这纸上十七八道指甲胡刻乱画的痕迹都疏忽了!”随即又颜色一正,“让大小姐这般心神不定,又不肯在信中详说,看来非但是大事,还是棘手之事。清执,你作何打算?” 剑清执没答他,抿了抿唇,目光斜斜挑了他一眼。 朱络“哎呦”一声,双手一合低声下气:“好罢好罢,我自然明白,我就是有点……”他的声音低了又低,几乎凑在剑清执耳边哈出几个气音,“舍不得。” 他哈出这几个字便要向后避,很有些平素揩油沾光后多少要吃点苦头的自觉。只是才避出半步就被轻车熟路拽住了衣襟,剑清执仍在石头上坐着,稍微挺了挺腰正凑上他被扯低下来的脸颊,皮肉摩挲着皮肉也低低咬出半句:“我也舍不得……” 朱络一时呆住,两只手倒是能自作主张般一把圈住了咫尺间的腰,猛一下收紧了勒进怀里,然后才听到后面轻轻的接了句,“不过来日方长。” 他霎时觉得心花怒放,将许多还没能彻底剥解开的乱麻心思抛去九霄云外,偏头叼住嘴边一小块耳垂又含又咬像是不知到底该怎样才好,直到那块耳肉从雪白烧热成了一片赤色,才压不住的笑着学了句舌:“嗯,来日方长呢!” 第 218 章 章二一六 世上千年 三言两语间有了决断,两人也都不是什么拖沓纠结的性子,登时便要打点起行装动身。 剑清执又往那小小一间野斋中转了一遭,半长不短的一段暂住,可能是实在不过方寸之地的缘故,倒也没有太多需要扫除的痕迹。一圈走过,触目寥寥,倒还不如在换回一身严谨袍冠上耗用的时间多些。 抬手将丹霄负于背后,剑清执最末扫了一眼更显空荡的屋子,抬脚迈出门去。 门外恰时恰好也晃过一道灰影。 剑清执落下的步子一顿,没说话,只上一眼下一眼盯着朱络瞧了半晌。人还是那个人,端着一张笑面眉眼温柔,只是什么玛瑙冠、什么绯红绡,什么旧时翩翩,都好似这几日来的一场梦霾,突如其来就散去不见。剑清执的视线几乎要在那袭简简单单的灰袍上盯出个洞,到底还是朱络先撑不住,抬手碰碰他的脸颊,笑吟吟的开口:“别想那么多,只是不好太过打眼——到底我还顶着个‘逆徒’的名头不是?” 剑清执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一偏头轻哼一声,率先便走。 朱络忙随后跟上,追了几步后又有点无奈的笑道:“等这一摊子事了,回了碧云天,日日装扮起来给你看,看到你烦得不想再看如何?” 剑清执又哼一声,不过脚步倒是略略放缓三分,任凭他追到并肩同行了。 幽林野居,日日相对咫尺之间,所感所见无非满目深林高木、密叶潺泉,僻静隔绝人间一如不可察触之幽深。但一朝当真迈开步子,即便两人谁也不曾主动运起遁术,踏出一片幽林也不过只用了短短一刻钟有余罢了。 树木渐稀、野林渐去,正当头的太阳光没了阻隔,越发明晃晃的洒下来,天地间一片灿烂明亮。剑清执的脚步忽然顿下,踩在阳光中扭头看了眼身后层叠深浅浓淡一片荫绿,唇齿间稍有迟疑,一时没能开口。 朱络似是心领神会,在旁轻笑一声:“林中几日。” 剑清执这才微微垂下了眼,“嗯”了声:“世上千年。” 吐出这四个字,像是也放下了什么缠缠绕绕的心思,肩头陡然剑鸣,生出霞彩缭绕于身旁,剑清执须臾起在半空::“走!”霞光炫目剑气如虹,一晃没入了晴霄之中。 朱络“哎”了半声,蓦的失笑,也不管是否还能被听见,好整以暇应了声好,一晃身踩着遁光二番追了上去。澄天如碧,山河万里,这一遭当真再不需一刻两刻三刻,转眼幽林稀稀、野斋杳杳,当真被彻底抛在了远不可及之处。 当日玉墀宗选定的这一处避世密所乃是藉阵法千里腾挪,内中自有许多玲珑手段,才可瞬息而至。如今倒转回溯,虽未出东陆地界,路程也可称迢迢。好在剑清执是自背城岭一路循迹而来,多少有些头绪,定了下大略方向便一路往东而行。这一程山水遥遥,虽也急切,到底还不至于如当日全力施为间不容息直往长留山那一遭,歇歇走走不觉数日,千里山川云间轻纵,那云间却兀的生出了一场薄雨,不偏不倚淋淋漓漓落在了两人的前路上。 朱络抖抖手,指间飞出一团炎光,绕着两人将尚未碰到鬓边衣角的雨水烧成一团白烟,又流星赶月般笔直向前兜了一个大圈子,所经处雨云翻卷滚滚成雾,虽然将水气都远远迫开了,倒也使人一时烟云障眼,如坠如一片迷障之中。 剑清执好气又好笑的瞪他:“好玩么?” 朱络也不掩饰自己的心思,笑嘻嘻道:“小师叔,既然路这般难走,今日便早些寻个落脚地方。至多不过再六七日就到平波海,实在不必冒着风雨兼程。” 两人虽也算心中有事,毕竟不觉迫切,眼见炎光之外雨势果然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剑清执也就从善如流点头,顺手挥挥袖子,袖底清风将遮蔽云烟吹拂一空,一眼还未望见可有什么落脚处,倒是先瞧见了前方浩浩渺渺不见边际的一片白浪清波。 朱络登时“嚯”了声:“还以为这就到了平波海!” 剑清执又向下瞥了两眼,辨认出了个大概的轮廓,嘴角稍弯:“不是平波海,是金波湖。” “金波湖?”朱络半闭眼皱眉,费了好大力气才从记忆中挖出了一点痕迹,“好像在哪本札记上见过这个地名儿……没听说过什么宗门家族立在这里……是不是有座灵验的水仙花庙来着,也不知道是乡民谣传还是当真有修行人隐遁于此……” 剑清执失笑:“什么水仙花庙,哪有看书还看个囫囵吞枣的!是湖神庙。”说话间垂眼下望,云隙间遥遥可见一带城郭村落沿着湖边散布,大小竟也算得上一片人迹热闹之处,只是倒不好寻见那传闻中的湖神庙所在。 朱络不在意湖神还是水仙的字意之差,两人答话间遁光下落,地面雨帘反倒稀疏许多,湿哒哒雾濛濛更像是起了层灰白雾气。翠意盎然的小山坡下就能看到一片白墙黑瓦沿着青石板路越深入越热闹,哪怕微雨淋漓也掩不住那一通熙熙攘攘的烟火气。 朱络登时又来了兴致,拉扯着剑清执向前走。一入镇中,道路纵横石板铺就,两旁店舍人家高矮杂居,五花八门的铺面也算是应有尽有。两人都有一段时间不曾涉足这般红尘鼎盛中,饶有兴致将通身气息都收敛了,寻了间门面敞阔的酒楼休息用饭,那酒楼后又有自家经营的客栈连通,可一并安排房间下榻,省却了一番工夫。 大概小雨连绵多少也算有碍出行,敞亮通透的酒楼中坐了七八分满,人声可称鼎沸。两人来得说巧不巧,清静的雅间已没有了,厅堂中倒是还有处两面围了透雕屏风的座位,半临着窗,既能观敲檐细雨亦可听楼阁喧嚣,堪为上选。两人的用意在饮食又不在饮食,盆碗盘碟叫了一桌,干湿咸甜整整齐齐。单为着上菜就跑了六七趟的小伙计偷眼把他们看了又看,也没看出这两位客人汤汤水水哪来的那么大肚子,到底还是揣着糊涂走了。待人一走远,剑清执先撑不住一弯眼,轻轻敲了敲桌沿:“多少收敛着些!” 朱络笑眯眯给他布菜:“西云主难得下凡一遭,岂能不招待好了!”又给自己添几匙羹汤,“仙家有仙家的乐趣,凡夫有凡夫的滋味。但求情悦,何拘高下。” 剑清执点点头,抬起漆箸赏脸吃菜:“我通透不及你,自小便是。” “都是泥淖尘埃里打滚才不得不学来的东西,你不通反倒是好事。师老传剑,可不是要传这些纷纷扰扰磋磨了你的剑心。” “……”剑清执夹菜的手一顿,登时就想要说些什么反驳的话。但还没开口,倒先听到屏风外头吵吵嚷嚷中忽然飘过来一句:“神京,哪岂不已是老黄历了?从我太太太爷爷那辈就听着他们的空名,直到了我这重重重孙子辈也没再见有什么风光冒出来!” 两人的笑眯眯和夹菜吃菜就都顿住了,一时间面面相觑,生出几分颇荒谬的不知所谓。好在早都不是什么一点火星就能燎起来的莽撞性子,只是没人说话又听着屏风后灌了六七八九句酸话进来,也终于分辨出了个约莫的头绪。 “叮”的将汤匙向碗中一丢,朱络人向后仰,“噗嗤”一笑:“譬如我说千百年前炼气盛世,大修为者举目可见,未能堪悟大道者便不屑一提……” 剑清执有点无奈的看他:“天底下多得是这般荒腔走板的言辞,难不成你还要句句计较?说话的人说不定还只是个连炼气门槛都摸不到的凡夫俗子,不知从哪囫囵听得一鳞半爪,招摇炫耀过个嘴瘾罢了……”然而他用意本要半嘲笑半开解朱络,话说得顺溜,说出了口才觉出些别扭意味,不知不觉止住了。 朱络本也不过随口讥讽,这时将那点冷笑收敛起来,冲着剑清执轻声道:“连些不知所谓的凡夫俗子都听说了宗主要与玉墀宗一战。” 剑清执的神色慢慢变冷:“我们从大小姐处得来消息,还只是一知半解。这些风言风语散播得倒快,已经从平波海传到了金波湖。” “走的大概是顺风的水路吧。”朱络接了句冷笑话。 剑清执没搭理他,秀挺好看的两道眉毛一点一点纠结起来,在眉心拧出一个小疙瘩:“或许不是什么大事,但大事小事,总归反常。我……心觉几分不安……” “这不是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朱络抚慰他一句。想了想,又向前欠身伸手,用了点力道去按散他眉间的小疙瘩,“你要是惦念着,今日好生歇息一晚,明天早早动身,一路上赶得再急些,四五天不过一晃而过。等回了芝峰,自然明明白白,何必此时费心乱想。” “但愿是我多思。”剑清执抵着他的手叹了口气。再看满桌菜肴,兴致胃口都去了大半,胡乱尽力吃了一回就一并往后院客房中休息去了。 一场雨断断续续到深夜方止,天晴月现,白日喧嚣换做一片安宁寂静。几盏风灯明明暗暗挂在廊口门边,只能照亮巴掌大一块地方,反倒衬得客栈院子越发黑洞洞静悄悄。这般夜色,似乎除了安生睡觉别无可做,听残雨梦中滴沥到天明,又是一个艳阳灼烈的晴好天气。 朱络安抚剑清执好生休息,自己也早早躺到了床上。两人的房间相邻,算起来两张床榻只隔了一堵不薄不厚的墙壁,也算仍是同床共枕,甚至稍一留心就连隔壁的起卧洗漱动静都能分辨出来。朱络安生拥着被躺好,心里头细数这一遭是卸下了衣冠、那一遭是在掬水净面、又倒了杯茶喝了两口……这般稀里糊涂的,倒是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彼时天色尚留着几分薄亮,依稀有脚步声说话声从楼上楼下院里院外飘飘渺渺进来,也没能扰了他的沉沉一梦。 梦中意外的竟又见到了那轮血红色的月亮,血色的雪铺了满地,又被狂风卷着翻飞到天地间。举目漫漫红红,如看血河滔滔。自在识海烙下大衍转心阵后,玄瞳就再无法一厢情愿将他拖入血月幻境。朱络只在初时一刹惊疑,随即十二分冷静的确定了自己是在梦中。只是这梦中的颜色太过鲜明,甚至即便已被识破了也未能立刻醒来,仍不得不被枯锢在血红的月光下。 面对这种连虚张声势也算不上的梦境,朱络心态很是从容,一时未醒,索性就在雪地上坐下,手指攒着那细沙般的雪屑放空心神。只待这一场长梦蜿蜒到尽头、或是早鸡闻啼,自然抽身而去。 蓦然一缕极灿烂极夺目的光迸裂在血色天穹之上。 朱络骤然回过神,但也只是这从出神到回神的短短一息间,锈红天幕已然支离破碎。无数道金灿灿的光痕像是阳光,又像是什么锋锐不可比拟的利器,眨眼间将血红空境穿透绞割得斑驳零落。在朱络抬头的那一刹那,正瞧见了亘古未变的苍凉血月飞快褪色成了一片苍白,再从苍白模糊成透明,那透明的轮廓中也渐渐透出灼目的金芒——终至无声锵然,破裂不存——连无数大大小小崩落下的碎屑也都被涂染成了金黄,还没落到地面就雨雾般融化了。 朱络瞠目结舌,看着那轮几乎给自己造成了半辈子阴影的血月就这么悄无声息陨落,纵然只是在梦中,惊讶意外难以置信之余也不免生出些隐约的快意。可惜那点快意刚刚冒出苗头,漫天铺下的金光来得更快,光刃如千刀万剐,毫不容情的将自己也绞灭成了一蓬碎不可及的尘埃…… 朱络双眼猛的瞪开,原来既不需长梦做尽、也不需拂晓鸡鸣,只一个毛骨悚然的噩梦就足以让他从梦境中跳脱出来。一时不知时辰,黑洞洞的屋子里没点灯烛,窗户外也透不进什么光亮,朱络就在一片漆黑中一个挺身翻坐起来,一手按在胸口,里头那颗心脏急速搏动似擂鼓,甚至在耳边都跳动出了“咚咚”不绝的幻听。 呆坐了好一阵子,朱络终于觉得自己彻底回了神,晃晃悠悠跳下床去摸桌上凉透的茶水喝。将一杯冷茶囫囵灌下肚,静悄悄一片的窗外忽然传来两下轻微的叩击声,一道夜色中被拉扯得没了形状的影子兀然投在窗上,朱络猛一眼瞥见,手一抖险些将空杯子丢了出去。好在敲窗声过后,那影子的动作更快,一晃已见到熟悉的身影遁进了房中。剑清执还是睡下时的装束,只在肩上披了件长衣,一手握着领口一手挥亮了桌上灯火,立刻一皱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你怎么过来了?” 两人同时开口,剑清执上上下下又打量了朱络几眼:“我察觉到你的气息忽然乱了,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朱络张张嘴,忽然又有点不知该怎么说,为难了好一阵子才支吾道,“醒了……” “什么?” “……吓醒了……” “好生说话!” “我是被个噩梦吓醒了。”朱络见搪塞不过去,只得放下茶杯一手掩面,“做了个怪梦,被惊醒到现在还有些心悸……”他说着话自己都觉丢脸,一低头将脸磕进剑清执的肩窝,“当真匪夷所思!” “做了噩梦?什么噩梦?”剑清执倒没笑话他,环抱住他肩背胡乱拍打两下,“修者心宁神定,不生无妄之思。若有所梦,非是有思,便是有兆。能将你吓醒的噩梦,说来我听听?” 朱络耳听“有兆”二字,刚刚平复下来的心头蓦的又是一悸——这一遭当真是连自己也糊弄不过去,只能闷声将梦境大略讲述一遍,末了摇摇头道:“破开玄瞳桎梏,本该是我所愿,但……” “但不该是这样一个破开法。”剑清执有些忧心的扶起他的脸,“无论你喜它恶它,如今玄瞳皆已与你一体相融。若玄瞳这般粗暴被毁,那你又当如何?” 朱络只能按着胸口苦笑:“心悸不止,必然大劫。” “吉凶未来先有兆。”剑清执突然咬了咬牙,“玄瞳在你身上的事本该既隐秘又禁忌,更不能在如今魔尊遗脉正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旁生枝节。为今之计只能尽快回宗,有长恭师兄和东皇剑在,总能想出处置玄瞳的法子。” 朱络心头仍像是有把小小鼓槌在不停的“咚咚”敲打着,闹动得他心烦意乱,连再和剑清执说笑两句都觉有心无力,难得十分乖顺的就点了头:“好,咱们尽快回去。” 一刻钟后,已经藉着星月光走在了出镇子的石板路上。朱络一手摸着总算安生了些的胸口,看了看并肩的白衣人影,一张嘴还觉有些恍惚:“当真就这么半夜爬起来走了……” “是你自己也想走。” “不是……可是……”朱络的舌头在嘴里绊了一圈,含糊笑道,“就是觉得半夜三更的,一个稀里糊涂的梦,咱们俩就这么说风是雨从热被窝跑到了冷大街上,也不知该说是谨小慎微还是小题大做,想一想总归有些好笑。”正说着话,一股过街风从对面那头横冲直撞扫了过来,白日里再炎热,半夜的风到底还是冷的,凉浸浸扫得人霎时精神抖擞。剑清执的声音就随着清冷的风一道灌进耳朵:“哪怕虚惊一场,也好过措手不及。朱络……”他脚下的步子不停,语调也寻常,“我不想再因什么疏忽生出半点遗憾,天意人难违,人力尽在心。在你在我在宗门,皆是如此。” 朱络霎时闭了嘴,半晌才嗓子里轻轻“唔”了一声,无端有几分弱气:“必不能的,我如今好歹足有自保之力,你放心吧。” 剑清执没说放心还是不放心,不过两人的脚步倒一直没有慢下来。青石铺就的街道很快走到尽头,再往前就是连星点灯火都不见的浓重夜幕,高矮起伏的是些小小的山包野地若隐若现,一片寂静中,远远传来金波湖哗啦啦的水声越发鲜明,一并清晰的还有朱络骤然沉重起来的脚步声。 剑清执猛的驻足回头,就见人拖沓着已落后了三四步,一手半悬着像是又要去捂住胸口,偏又上下犹疑不定,还有几分要摸到脸上去的迟疑。 见他回望过来,朱络便苦笑一声,那只手还是慢慢盖到了左眼上:“清执,我好像看到……天亮了?” 剑清执心下一惊,展眼顾盼四遭,俱是一片浓黑,举头有月清星白,距离天亮足还有两三个时辰不止,不由得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斩钉截铁道:“你看错了!” “我……”朱络立刻反手握了回去,手劲大得几乎失控,不过仍执拗着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在那边。” 不是东方,更不是西方,像是胡乱挑出的方位,在一片黑洞洞中斜插进模糊不清的野地深处。剑清执仍是看不出什么不同,但朱络攥着他的手又骤然松开,独自个朝着那片黑迈开步子:“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明显是冲着我来的阵仗,避不得就只能迎上去了……” 第 219 章 章二一七 人珠会地瞳 称不得轻快的步子在暗夜野地中穿梭,笔直无疑的朝着一个方向。两边细草擦摩衣摆,簌簌有声——那声却不是只一个人的。 这次改成了剑清执默不作声随在朱络身后几步外,从朱络撒手的那一刻,便觉有一股郁气顶上了喉头,偏偏心中又明如雪镜,连些矫揉造作的不满委屈都捏造不出来,只能闷着头跟着他一并前行,心中赌气般想着至多不过刀山火海罢了。 不过前方没有刀山火海,仍是夜色深沉,野草野木时而稀疏时而密集,渐渐将来处的镇子遮挡得分毫不见。又走了一程,朱络蓦然停步,一直有意无意捂着左眼的手不知何时换做个遮阳避光的姿势,搭在额顶朝着前方望去。 这个姿势在夜半三更做来属实有些滑稽,不过朱络眼中所望见的却不是沉沉黑夜,而是一片朝阳喷薄绽放的绚烂之景。天水尽头悬起一轮光芒四射的金日,洒下一如梦中那般铺天盖地的璀璨金光。他几乎是下意识便催动心法,赤色离焰霎时生出,盘旋护绕住了周身。 但落下的金光并未如梦中那般转眼就成杀伐利刃,灼灼光芒只是无穷无尽自金日中散发出来,照得人一身肌骨都几乎透了亮,映出一腔剔透无遮的五脏六腑——朱络再一眨眼,这一次透过金光终于看清楚了,高凌于天幕上的又哪是什么金色的太阳,分明一只灿灿金瞳,辉煌又凌厉将自己分寸毫厘都看得透彻分明。 朱络顿时只觉遍体生寒,所见金瞳明明辉煌灿烂恍若神明,却让他再次生出无力抵抗的沉入玄瞳之境中的错觉。所区别处,不过是天悬血月变作金日,那股难以言说更难以驳抗的亘古苍苍之力却如出一辙:异瞳下视,见皆尘埃,信手拨弄。 鼻中喷出一声粗喘,朱络恍惚记起之前屡屡被玄瞳之境全面压制的窘迫局面。从天际浩荡垂落的金光虽不曾将他千刀万剐,却在从七窍、从全身的毛孔无孔不入的入侵体内,一如攻城略地。直觉化作一声声惨厉的嚎叫在心底响起,字字见血的警告着:若再这般放任金瞳光芒渗入,皮毛骨肉犹在,这躯壳内的神魂意识却将被彻底燎烧消融,穷天极地,永不复存。 “砰”的一声,神识深处陡然传来什么破碎的清脆响声。 一声之后又是一声、一声再一声、声声相递,初如密雨敲檐,渐成大吕黄钟,轰鸣至极,陡然无声——不知何时布满了无数细密裂纹的大衍转心阵无声崩解,碎作金尘。那蓬蓬金尘转眼间又被遮蔽天日的幽暗血色吞噬,满目玄光交错流离,簇拥着一轮血月冉冉升起。 血月腾空临照,玄瞳之境悄然掩至,无边红血簌簌而落,卷风狂舞,偏偏冲不散前方漠漠铺展的灿灿金光。金界玄域、幽暗明彻,一时间各持半天,竟成河界分明之势。 朱络从转心阵崩散的震荡中清明过来,一手仍掩着左目,一手上已隐隐燃起一团幽火虚影:“什么人?” 只是下意识的脱口一问,不想竟当真听到了回答,幽幽人声似从金光空明处传来:“故人。” 顿了顿,又重开口:“我本为访旧物而来,不想如今各有际遇,人物难分,便可勉强称之为故人。” 随着声音,亦有人从空中高耀的金瞳中步步行来,赤足散发,麻袍葛带,一身伶仃,却有冲天灵气密匝周身,清光夺目几不可直视。 朱络不曾见过此人,但自左眼荡开的战栗感难以忽视的席卷周身。他勉强压了压识海深处传来的眩晕感,咬着牙根艰难开口:“在下不曾见过前辈,与前辈相识的,料想也非在下。” 来人点头,像是认可了他刻意划分的界限。随即却抬手先指了指自己:“冉无华。”又一转手遥遥向着朱络一点,“雪北海。” 一股刺痛密剜眼眶,黏腻血红从朱络覆着左眼的指缝流下。朱络在天旋地转中狠狠咬了一口舌尖,挣回几丝清明:“我名朱络,此为玄瞳,此地并无北海魔尊。” “自然,世间早已不存雪北海。”冉无华虚立半空,金日如屏在他身后大放光明,“而随他一同入世的天睛地瞳也不应继续留存于此颠倒波澜,该往归处去了。” “天睛地瞳?”朱络初次听闻这一称呼,不过既是与北海魔尊相关,旋即心领神会,哑着嗓子笑了一声,“莫不是指昔日北海魔尊身上一双魔宝?可惜已在当年诛魔之战中损毁其一,如今只余在下身上这一枚了。” “灵物无分善恶,道魔不过人心。”冉无华平淡说着抬起一只手,“然而可叹人心极渺又极大,天睛既然不存,地瞳独耀是祸非福,也该归于虚无之中。” 一股沛然巨力随着他抬手笼下,牢牢锢住朱络使其不能动一丝一发。朱络只觉得呼吸都艰难了几分,左目剧痛更是如炽焰燎烧,但还是撑持着又问了句:“若鬼瞳归于虚无,在下又当如何?” 冉无华于空中垂眼看他,悲悯又无情:“人物难分,自是同归……” 话音未落,陡然一股玄焰自朱络体内焚起,张牙舞爪烧灼开禁锢着他的力量。半天红雪如潮,悲风呜啸,卷着熊熊烈焰直冲高天,贯连了血红圆月。顿见焚风赤火弥天漫地,汹涌扑向与金光交界处,幽玄之力无所不噬,挟摧枯拉朽之威扫荡满目明光,前后不过片刻,已将灿烂金光吞噬大半,血月横空,照见朱络一身气息幽异,手捉玄焰冷眼望空:“阁下口言大义,欲菅我一人之命,却不曾想过我若不愿引颈就戮,宁可挣得一个玉石俱焚的后果么?” 随着他一字字出口,幽焰愈盛、狂态愈显,说是诘问,却未曾留给冉无华半点回答的余地,转眼风狂火怒玄气弥天,如平地掀起千尺巨浪。只一个汹涌,就将金瞳与麻衣人皆尽拍没其中…… 剑清执虽然一路都闷不吭声,但追紧朱络的脚步半点未曾落下。因此前方身影骤然停步,他登时也提起了十二分警惕,一手虚虚按向背后丹霄,目光锐利巡伺向黑暗深处。 月色稀微,不过仍足以让他在草木摇摇间分辨出点不一样的存在:一道单薄人影踏月而至,步履舒缓,或者说,来人本就是乘风而至,未着半点尘埃,自然不落俗扰之中。 剑清执看清了来人面目,却是一愣:“冉……前辈?” 冉无华见是他,只微微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旋即目光仍落在木立不动的朱络身上。剑清执两边瞧瞧,心中半是惊疑半又生出几许不安,正待再开口,便听对面人道:“天地相冲,人维其中。人之力,在于衡。其生生不息,不滞不灭,你掀起的地瞳威势纵然可吞六合八荒,能奈衡何?” 这话自然不是说予剑清执听,剑清执更不解其意。然而冉无华缓声之中,已并指虚点前额,双目开合,本是寻常眸色霎时璨若灿金。金光几欲溢眶而出,目光无质,一直僵站着的朱络却忽然“啊”一声大叫,似梦中惊醒,更如离魂乍归,一身冷汗惊出的同时,收不住的幽火玄光砰然四溅,将周遭三尺内的草木生机焚掠一空。 剑清执身形霎动,瞬息飘退丈余,左手猛的一握,指甲掐破掌心,向着朱络洒出一道隐约五色氤氲的血光。朱络受光霞一激,突兀打了个冷战,随即看清身处已非瞳境之中,眼前却仍一片金光跃动,虚实间金瞳翕张如日,跗骨随行未曾稍变。而与在瞳境中尚有放手一搏之力不同,身在现世,金光如灼,竟可将体内运转着的玄瞳之力全然压制,仅仅唤出一缕,落于其上好似油尽枯灯,半点不成气候。 “这就是人珠之衡力?”他有些艰难的呼出一口气,“你便要凭此杀我?” 剑清执闻言悚然一惊,虽不知这又是哪里突来的灾祸,手腕早已一转握住了丹霄剑柄,口中犹道:“朱络、冉前辈,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朱络双眼一瞬不瞬盯在冉无华身上,未回头冷笑一声:“这该问他才是,于我何尝不是飞来横祸!” 冉无华缓缓摇头:“地瞳落于尘世,无人可担运数。即便你当下能为其主,假以时日仍不免沦为其仆,被内中玄力洗换神智,酿就祸劫。”他说话间一指点出,金光如牢落下,“受我化之,亦化你未来血孽劫数,生死有命,天命如斯,莫生怨怼。” “你……”朱络气结,虚幻金牢已如有实质压制而来。他自得大衍转心阵之助,一身离火元功亦受洗练之后的玄瞳之力浸染,早已难解难分。金光之力压下,如逢天生克星,徒然一副引颈就戮模样。剑清执在旁听得只言片语,半解半不解中,但见朱络全无招架之力,冉无华又口口声声称杀称度,登时顾不得那一份草亭襄助之情,早将丹霄擎出,刃光吐霞飞练,一剑斩向眼前金牢,一剑迫向冉无华所在。 暗夜之中,剑光飞掠,金风利啸,草木偃伏。然而飘然浮立于草木间的人分明肉身凡躯,不躲不避却任凭寒芒一道穿身而过。剑清执脸色霎变,他纵然破局心切,剑下仍留三分余地,意在不愿伤人。冉无华以身当刃太过出乎意料,可旋即脸色变而又变,剑刃加身,甚至刺破麻衣的细微嗤声都足够清晰,其后却丝毫不似穿透血肉之躯的触感,空空荡荡,若凝若虚,难以言喻。而另一道斩向金牢的剑气同样飘飘渺渺全无着力之处自金光中穿过,光壁只见微漪荡漾,刹那如初,不损分毫。 “这……”剑清执持剑的手指紧了又紧,纵然心中早料得冉无华非凡,也未曾想到竟是这般浑不可触。眼前两人,一欲破一欲救,皆不过咫尺之近,却又如隔界之遥,虚实间交迭,带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慌意乱。 心旌动荡间,只见冉无华五指轻拈,口吐不悲不喜之言:“天命周流,大运皆化……”随着他的话语,眸中金光流溢,在虚空中结作瞳目之形,困住朱络的金牢受其牵引竟离地而起,拘着人径自往金瞳中投去。 “颠破三才,束……” 天际骤生流风,卷来云气如屏,堪堪吹过半面月华。须臾云开月露,淡白玉盘却成朱红血色,从高天之上冷冷投下一片秾赤的血光。 血光披离卷地,万物触之皆静,仿佛时光生息在这弹指间凝固。冉无华未竟之语戛然而断,举目望空悠悠道了声:“久违,幸会。” 长风云举,簇拥着一道矜贵身影翩然而下,半面玉遮,手搦虚空血艳,指间只一弹,血色化作流矢直贯冉无华而去。 这一遭冉无华不似面对丹霄岿然,抬手一抹金辉倏展,身形亦顺势飘忽闪遁,避开数丈有余。金芒血矢无声相撞,方圆三尺之地寸寸凋泯,一霎尽成虚无,直到数息后才又流风流云,重又被四面涌来的浅淡生机抚平。 金瞳血月遥对相峙,破局人身形缥缈落地,亦与冉无华当面正对,大袖负手,姿态傲然,虽隔玉遮,犹不减分毫睥睨矜傲之态。冉无华倒仍是那副世外之人的恬淡模样,不看来人却望血月,片刻后叹息一声:“原来地瞳之精在彼,难怪朱络小友虽怀有地瞳,却非我一合之敌。” “阁下上次登门践户后,不就早该知此?”玉墀宗冷笑,“明知而故为,也算阳谋手段。就不知布下此局以待本座后,可有承得起本座雷霆之怒的本事。” “唉!”冉无华又叹一口气,将投往夜空的视线敛回。下一刹,蓦见金光盈眸,半空金瞳化作灿烂流光没回己身,一身气势顿时节节拔升,浩瀚之威张弥四野,卷荡而出。 玉墀宗的动作之变亦与他不相伯仲,高空血月化作血色流星呼啸而下,幽幽玄玄奥妙气息荡开,所过皆吞。只一交睫,金光血艳、两方身影,甚至连带着被桎梏于金牢中的朱络,一并被骤然绽开的奇异气韵淹没,坠入了一片混沌未开的晦涩浩渺中。 纯无之境,八维不开,颠倒明暗,无以言喻只存幽深。一金一赤两道流光盘旋,渐渐显露出落于正中的金牢。内中朱络半瞑双目,昏沉沉似睡非醒,不闻身外何事何人。 须臾金光一敛,化出冉无华身形,一手伸出虚虚覆上金牢。 与他一同动作,血光之下同样现出玉墀宗,广袖一垂也压住了金牢,轻哼一声:“偏要与小辈为难?” 冉无华摇头:“地瞳亦是大因果,若能承之,得天独厚;若不能承,万劫不复。” “地瞳之精乃属本座。” 冉无华一抬眼,满瞳金光如彻幽微看向玉墀宗。玉墀宗任凭他观瞧,片刻后又听他道:“你为劫中人,岂留劫后身。” 玉墀宗脸色微变,旋即如初,只笑了一声:“不愧是人珠之主,观卜得本座无所遁形。” 冉无华道:“人间孽债,生死轮回,不与仙家相干,我亦无意过问。” 玉墀宗“咦”了一声:“炼气界逢大劫,杀戮兴,你不欲管?” “不管。” “正邪倒错、善恶混沌,你也不问?” “不问。” “有人祸乱天下,有人欲念横生,有人机巧欺世道,有人空图一雄名,你且任之?” 冉无华叹气:“劫生劫灭,大道无情。我幸已脱身其中,岂会再自堕于斯。地瞳因果,不过是昔年唯一未竟牵孽罢了。” 玉墀宗闻言,忽一扬唇角:“若不能了结地瞳之事,便误阁下大道,可对?” 冉无华沉吟了下:“或许如此?” 玉墀宗便曲一指轻点了点金牢:“本座可与这小辈不同,地瞳之精在手,阁下未必能如前般轻取……”蓦的又自负笑了声,“即便全力施为,犹不可知鹿死谁手。” “我无意与你在此一决生死。”冉无华毫不受激,“你有需应劫数,不由我横生枝节。待到彼时,地瞳自该有其归处。”他顿了顿,似是不愿再与玉墀宗这般勾心斗角反复试探,索性又继续道,“天生异宝,不该落入尘俗,平生万般波澜。但此因已起,必有果结,搅乱其中,反逆其道,难以通达。” “阁下想见的是何果呢?” 冉无华收回覆在金牢上的手,揽回袖中,悠悠道:“阁下一身杀孽悲怆之气,只能结得杀孽悲怆之果,非我乐见;这位朱络小友混沌未明,果业尚不可知,若能不受地瞳幽玄之气蒙蔽灵台,倒是不妨期待一二。” 玉墀宗冷笑:“地瞳乃噬欲之宝,北海魔尊血海掀涛,未必没有几分受其浸染心神之故。指一小辈望其能不受侵蚀,岂不痴话!” 冉无华幽幽叹气:“此界生宝,气息勾连,欲脱其中,千难万难。” 玉墀宗眉梢陡然一扬。 下一瞬,金光血光突然急剧扩张碰撞,撞出一片无声光灿,纯无之境瞬息泯灭。一道流风卷地而生,转眼间披着血红月光远遁高天而去。而风过数息后,天际游荡的缕缕云絮或聚或散,重新抹拭出了一枚皎洁玉盘,临静夜幽野,洒下连片清光如银。 冉无华站在这片月光下,身畔晚风吹拂,眼前空空荡荡,适才所经所见如今片然无存。他倒也不见什么惊愕不悦之色,默然站了片刻,忽然稍微侧耳。从远方吹来的夜风变大了些,阵阵水浪涛声夹杂其中,呜咽哗啦又旷然幽渺,交杂成了一股奇异的韵律。 他听着风中杳音,循水循声而去。从镇子外的野地穿过,又越过了一片高高矮矮的丘陵小山。荒芜野径行到尽头豁然中开,金波湖荡荡水色浩渺清波扑面而来。一望无际银光跃水,倒映河汉星月,迷离天上人间。更有纱绡般的烟岚水气于湖面上半隐半现,飘飘渺渺涤荡凡尘,间或一二仙花飘落烟中水面,又悄然消散,殊丽一如幻梦。 冉无华目光一转,落在那些纷扬飘落的幻花上,又循其来处望去。那缕原本夹杂在水涛声中的乐音此刻渐觉清晰,音律空灵似仙乐,更隐隐可见数道窈窕飞天之影,在水雾帐幔后舞态翩然,举手投足间灵光点点,落而成花,生灭须臾之间。 他眼观飞花,飞花来处一双碧瞳也在带着些好奇之色悄然打量他。两方感知一交接,冉无华端身未动,水面风来,轻柔又干脆利落的将层层烟帘雾帐吹开,现出其中一片荧光流转大有丈余的鼓圆之物。待到水波一涌,那莹润之物随之一荡,立刻又有呜咽乐音自生,却是从那异物上下六枚孔洞中飘出。袅袅异烟亦伴音声蒸腾,凝作袅娜飞天之像,旋舞幻花之中。 碧瞳者也正盘腿端坐在这宝物正上方平坦处,竟是一名总角童子,润颊丰肌雪团般可爱,见冉无华将自己寻出,便落落大方起身一揖,脆声道:“巫者夤夜行至,我家公子有感客来,正烹茶扫榻,请巫者移步小坐相叙。” 冉无华袖手,视线从硕大埙器挪至小童,在他周身一绕后落在额角位置:“你家公子如何称呼?” 小童笑嘻嘻道:“童子水精,我家公子姓玉,名讳上嵯下峨。正是金波湖中仙隐,景风玉烛之主。” 他一摇头晃脑说话,额角的数片白鳞也就愈发凸显醒目。冉无华看过两眼,点了点头:“承贵主相邀,却之不恭。”一身早飘飘摇摇,也不知如何动作,已落在了大埙上。埙面如舟船,足可供人坐卧挪移。冉无华随意择一处而坐,登时便有流光簇拥而来,凝化一垫铺于身下,端得十二分妥帖稳当。 而水精见他已登埙坐定,便笑一声:“巫者且坐稳了。”一阵湖风随声而至,鼓吹埙孔音律悠扬,而大埙受风力簇拥,在水中滴溜溜转了个圈,一路翻波推浪,复又往来路归去。 第 220 章 章二一八 景风玉烛 夜渡明湖,春风如醉,仙音旋绕,其态袅娜。乘兴于清波之上,身心随至,意态随清,待一路荡漾而入湖心,早觉神清气朗,不复置身于吞污吐浊的尘世之中。 那湖心处,一岛卓然,高有颀山下有潺泉,玲珑屋舍楼台点缀其间,殿阁可称舒朗,轩亭别具绮幽,虽处金波湖湖心,倒更有几分海外仙山气度、缥缈离尘姿态。 在冉无华打量中,大埙徐徐来至湾滩,却不泊岸。水精矮身蹲坐,手掌按在埙上,泛起了一片萌萌白光。白光托着埙身只一晃,宛如移景换境,大埙已入岛上水道,一路顺流而行,芰荷摇曳,荇藻蜿蜒,叶间花芯皆盛星光如小烛,逶迤迎客直入一座白玉雕梁银粉饰栋的水榭之中。 大埙至此方停,水精当先一跃而下,冲着冉无华一躬身:“巫者请入,公子就在水榭中。” 冉无华点点头,从善如流起身迈步。脚下才动,忽见一卷鲛纱从门内泄出,沿着白石阶滚落铺展,半幅飘垂入水,正止于冉无华欲落足处。水榭中亦闻人扬声道:“巫者神仙中人,不履凡俗尘埃。我这鲛纱亦非出自软红中,以待仙客,方不失礼。巫者,请入内,请上座。” 冉无华微微颔首:“玉公子有心了。”这一番再迈步,当真未继续以清气托足离地一尺,而是轻巧踏在那轻薄如无物的鲛纱上,稳步徐行入了水榭。 水榭中灯悬明珠香焚龙脑,有座几分宾主对设,陈献了几味新果香茶珍馐细点,果然一副诚心待客之道。玉嵯峨家常不束宝冠,只以珠簪拢发,着了袭银光流溢的袍子迎了上来,望见冉无华,一笑拱手:“是巫者,亦是仙灵?” 冉无华抬眼看他,仍拢着手,只颔首为礼:“是隐者,或是古灵?” 玉嵯峨“哈”的笑开怀:“仙灵古灵,皆同称灵,可算半个同道。今日冒昧相邀,便是出于这半‘灵’之谊。巫者肯应邀而来,我心欢喜。请!请入座。”话罢当先落座,微一点头,水精立刻十分有眼色的捧壶斟酒。 水榭屏风后这时又转出一名鬓有翎羽的丱发女童,粗看年岁稍长于水精,也生得乖巧俏丽,来为冉无华持壶。 玉嵯峨用以待客的琼浆自然不俗,宾主共尽三杯,便是冉无华亦觉喉中如咽柔冰暖雪,一股清气沛然流注经脉之中,温和之极滋润之极,不由得他不开口:“玉公子如此手笔,所为何事,或有何求?” 他在巫卜道外,甚不刻意着于人情世故。这般直来直往一问,玉嵯峨登时哂然,也搁下了手中酒器,笑道:“巫者爽直,我便也不妨直言,今夜请将,确有一事欲要劳烦。不过仍先要冒昧一问,巫者一身灵息已脱凡胎,修行之道观之也非神州功法。我家学有言,西极之地有神遗之族,循天地、拜神明、修仙灵,遗世独立于陆海诸域,修大成者可不为尘果所侵。巫者可知此一族?” 冉无华毫无遮掩之意的点头:“族名西华,正是我出身处。” 玉嵯峨眉眼间霎时又多几分灵动:“竟是神族巫者来至么!” “西华大巫早已陨落于六百年前,”冉无华干脆利落的否认,“我非巫华,不过藉他一点真灵得以出世。我名冉无华,玉公子不可错认。” 玉嵯峨眨眨眼:“巫华无华……好吧,那便以‘冉先生’相称可好?” “可。” 玉嵯峨笑叹了声,又重拾前话:“冉先生虽非大巫,但出身西华,修行仙灵之道,这一桩却是无疑。我今相邀,乃是因家中一位长辈昔年伤于恶海,伤处因被一股恶秽之气侵蚀,数百年来不得痊愈,日夜受其折磨……” 冉无华闻言挑眉,打断了他的话:“我观公子也有不凡手段,何以对恶秽之气束手无策?” 玉嵯峨登时抬手去揉额角,似乎一提及这“恶秽之气”就十分头痛,歇了一息才道:“此中倒也有一段旧话,先生姑且一听。” 冉无华垂眼不作声,玉嵯峨便继续开口:“先生出身西华,初来神州,应是未曾听闻过北陆恶海的名头。此地以‘海’名之,实则乃是一处望而无尽的深极墟眼,传言乃是上古残地,积秽千万年而成,纵大能不可度,只能听凭其痼存在北陆一隅。而恶海中恶秽之气翻涌不休,欲外泄不止,若非有一道残存封印将之禁锢,北陆只怕早成了一片灾地。” “但那道封印天长日久,早有不支之态。枫渡溪氏一族修阴行鬼肃之道,代代遣族人前往修复巩固封印,也不过是聊胜于无,勉强拖延罢了。”玉嵯峨说着说着又叹了口气,见冉无华虽听得认真仔细,神色却片点不动,如闻无关之事,话锋倏的一转,“如此恶海已是炼气界好大难事,偏又在五百年前,更生出一桩雪上加霜的劫难。” “五百年前”这几个字几乎是明晃晃的意有所指,冉无华终于见了些动容,为意料之外也为情理之中,皱了皱眉:“雪北海?” 玉嵯峨“呀”了一声:“这是北海魔尊的本来名号么?” 冉无华鼻子里轻轻发出一声哼,不否不认。玉嵯峨也不追问,循着前话继续:“血海魔行为炼气界莫大一场劫难,兴灾之地又主要在北陆东陆地界。恶海先受魔气侵染,后又有北海魔尊陨落,魔气灵识且不提,那一腔恶孽凶戾之气却受了秽气牵引,直投恶海去了。孽气秽气,不同亦同,融合无间。若说对此前的恶海秽气,我尚有一二应对手段,此后也成捉襟见肘之势,只能眼睁睁见自家长辈被其折磨,多年来尝试手段无数,终究治标不治本,无可奈何,这才求到了先生面前。” 这长长一篇前因后果听完,辞穷意现,冉无华不说可否,忽的却问:“恶海恶地,为何前往?” 玉嵯峨摊手苦笑:“炼气界因诛魔一战元气大伤,北陆东陆久受磋磨,亦是处处烽烟邪氛,是以一时间无人顾及孽气之事。待到察觉不妥,秽气孽气融合已成,诸家尚有余力者皆派人手前往打探,我那长辈也在其中。然而恶海凶险,前往之人十不存一,若非最后有溪家两位老祖舍身填了墟眼,我家长辈也有一点压箱底的自保手段,逃出命来都是艰难。可惜命虽然保住,秽气也如附骨之疽,生生磋磨了他数百年不能解脱。”玉嵯峨说着话站起身,向着冉无华拱手躬身,“先生若能解此灾厄,还望不吝出手。需何代价,但言无妨。” 冉无华坦然受了他的礼,却先摇了摇头,然后才开口道:“无需什么代价——若你之言不虚。” “先生有神族巫者手段,是真是假,观卜便知,何须我自证旁证。” 冉无华又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似有似无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金光:“公子先请伤者前来吧。” 玉嵯峨闻言会意,脸上登时流露几分不加掩饰的喜色,转头冲水精吩咐:“速去请元翁来。” 水精大略也明白所为何事,欢天喜地应一声,立刻一溜烟去了。不需多久,水榭外人声响动,便见他搀扶了一名乌衣老者徐徐而入。那老者霜发长须,本生了副可称高大的身材,此刻却弯着背佝偻着腰杆,顿时便显出苍老虚弱之态。一手持了根拐杖,一手被水精扶着,脚步虚浮蹒跚近前,先冲玉嵯峨一点头:“公子。”又看向冉无华:“老朽元垂纶,多谢冉先生肯予援手。” 冉无华点头,推案起身,不说什么客套之言,直接便道:“伤处让我一观。” 元垂纶也很痛快的将拐杖交给水精,如冰十分机灵的搬了张小榻过来,让他解开半身衣服坐在上面。冉无华绕背细看,就见老者脊背上横七竖八分布了数道奇异伤痕。奇异之处,乃是数百年沉疴看来犹似新伤,破裂入皮肉极深处,依稀可见肉翻血凝一片洇红。血色上又盘旋附着着一股青黑秽气,狰狞攀爬了元垂纶大半个后背,正以各处伤痕为根基,无时无刻不在试图着侵入血肉更深处。 冉无华端详了伤痕秽气片刻,若有所思伸出一指,虚虚点在上面的同时,藉指尖为路径,将躯壳中灵识按下门户大开,瞬间一股凶煞恶秽之极的意识透体而来,那意识尚不成形,不过是数之不尽的诸恶残念纠结聚拢而成,自上古荒莽攻伐年代累积至今,滔滔浩浩冲刷而过。若只是寻常人,霎时便要神识崩解泯然其中,冉无华灵台上却见一枚金色眼瞳忽倏张开,毫无含义的垂视下,那股入侵恶秽登时消解成一团混茫之气,又在逐渐扩散开的金光中逐渐泯灭。 一层层秽气剥去,灰茫褪色,便显出了深融于内的一点黑红血孽气息。沾染自元垂纶伤处的秽气本就只有一缕,分剥出的孽气自然更是稀薄。但即便如此,冉无华神识里金光一张将其裹住又化散的刹那间也足以让他从中扯出了一点避无可避的因果。他心中顿时通明,眼还未睁,轻声一叹:“尘果。” 一旁的玉嵯峨不知是否听清楚了,忙问道:“先生可能除此秽气?” 冉无华睁开眼,变指为掌悬覆在元垂纶背心:“自然可以。”然后不待玉嵯峨言谢,随即又开口,“若要相谢,便将恶海一带舆图予我,足矣。” 玉嵯峨“嗳”了一声,旋即咽下他话,只道:“此事容易,先生请稍待。”也不吩咐如冰水精,自己揣袖迤逦往水晶屏风后去了。 冉无华也不等他去来,五指张开的掌心中骤然泛起一团金光。初始如弹丸,转瞬间光芒喷薄绽散,不只元垂纶后背,连大半个身体都被笼在了金光中。随即光芒绚极而淡,又一点点褪去归无。随之一同消散的,正是盘踞于元垂纶背部数百年之久的青黑色秽气,干干净净点滴不存,彻底露出那从肩胛至腰间纵横驳杂还渗着新鲜血色的一道道伤痕。元垂纶陡的“嘶”一声吸了口气,然后就着还坐着的姿势,一点点将佝偻腰背挺直了。动作间,甚至能听到僵硬骨节终于得以舒展发出的“咔咔”声,与元垂纶的畅快笑叹:“五百年了,才得这一身痛快!” 随着他挺身直腰,背上伤处丝丝缕缕挂下血痕,看起来倒比受秽气所污时更扎眼些,片刻便滴答滑落沾染了堆在腰间的衣物。元垂纶不在乎的起身,冲冉无华躬身端正一礼:“此乃大恩,多谢先生妙手。” 冉无华目光平静的看他,片刻后垂下眼:“元翁这一场伤劫,是因,或是果呢?” 元垂纶一愣,又莞尔道:“或许当年前往恶海为因,受了此伤便是果。又或者受伤是因,因此得以交结先生为果。修界因果道乃是极奥妙之道,老朽疏浅,不敢妄言。” 冉无华点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或许吧。” 只是这样一来,两人间言辞不继不免有些冷场。好在随即就有如冰与水精从旁取了伤药净布清水等物,重为元垂纶收拾背伤,水榭中的气氛才又见了些活络。 又过片刻,玉嵯峨捧了一只二尺长短的锦箧回来,进了水榭一见元垂纶形容就是一愣,继而喜上眉梢:“元翁,你的伤大好了?” 元垂纶捻须“呵呵”一笑:“冉先生以仙灵制秽孽,自然手到病除。” 玉嵯峨立刻快步上前,先看过元垂纶背伤,又将锦箧捧于冉无华:“恶海藏于北陆之北,本是炼气界避讳之处。但因封印渐残,外围又滋生出许多邪灵孽兽肆虐,不得不屡屡派出门人弟子前往协助溪家清扫,故而道路也算通畅。其间路径如何,险恶之处、休憩躲避之处,尽我所能都标注在舆图中,但经年岁久,也难免有所疏忽,还望先生担待。” 冉无华接了锦箧,只“嗯”一声,一晃手将其收起:“伤势已妥,舆图亦予。此间事了,我该告辞了。” 玉嵯峨迟疑了下:“先生这般来去匆匆……” 冉无华道:“俗世跋涉,皆是匆匆尘客,公子计较太过了。” 玉嵯峨叹息一声,只好道:“如此,便不多留,待我让水精送先生出岛。” 冉无华这一遭未再拒绝,冲玉、元二人点了点头,转身便飘然往水榭外而去。 旁边水精已然为冉无华不通人情的行事风格惊得有些呆愣,将嘴巴凹造成了个不大不小的圆形。还是玉嵯峨在他头上轻击一掌,无奈喝道:“还不快去!”他这才回过神,忙一溜烟追着小跑了出去,连声呼唤:“巫者且缓,待我这就撑埙舟来送你!” 少时,水榭内外杂声都远,玉嵯峨犹向门外眺望了几息,才收回视线带了点无奈的摇头:“这位仙巫脾气好生古怪,想要深交只怕艰难。” 元垂纶顺手将衣物披上——秽气之困一解,那些血肉翻绽的外伤对他来说宛如无物,佝偻了数百年的腰杆也得以再次抻直,登时显出身材原本的高大挺拔:“若无必要,或该敬而远之才是。” 玉嵯峨稍稍一怔,随即一挥手示意如冰收拾水榭中残席,自己倒是当先往屏风后转了过去。元垂纶随后跟上,迈过两步一顿,反手一招,被水精搁在一旁香木架上的拐杖凌空摄入掌中。本是毫不起眼宛如粗木削就的拐杖,在落入手中的刹那忽然泛起一层灿烂光芒。瞬息间光芒退去,已成了一柄墨玉明珠为饰,顶端铸作玄色龟形的长杖,数条细碎晶鳞缀就的长短细链绕杖身垂下,琳琳泠泠碰撞有声。他一手将长杖背持身后,才又略略加快步子,追赶上了玉嵯峨。 水晶屏风后有层叠珠帘绡幔隔出的精室,内中陈设精致又随意,一看便知是主人休憩之处。玉嵯峨随意在一张书案后坐下,开口问道:“元翁莫非察觉有何处不妥?” “公子离开时,他以因果之说向我问询此伤。虽浅谈辄止,若说只是无的放矢,公子可信?” “嗯?”玉嵯峨眉头微微皱起又放开,“他既是神族巫者,观卜之术料想非凡,若一时有心血来潮之感,未必不会随口一问。不过……” 元垂纶接口道:“他既在卜道上道行非凡,我观其人品性又不是爱卖弄玄虚之辈。如果有何料定之处,是不该草草一问又罢,而会选择直言才是。” 玉嵯峨笑了声:“直言便成冒犯,好好的主与客,医者与病患,转眼闹成对敌,可没太大意思。” 元垂纶倒没跟着他笑,长杖底端向地上碰了碰:“公子虽不修卜道,也当知卜者观卜之时最为粗浅的一桩忌讳——观人不观己,观己运多非。已是眼中客,莫询去与回。” “元翁之意……非他不卜,而是欲知之事运道关己,不得其解?” “或许如此。”元垂纶捻须沉吟,“若真如此,必与恶海相干。” “那岂不就是与北海魔尊相干?”玉嵯峨挑挑眉,“北海魔尊的跟脚,纵然在炼气界中一团迷雾,于我等古……来说,倒算不得什么秘事。他二人既然同出于西华,五百年前来一魔尊,五百年后又来一灵巫,其间关联,颇是值得玩味。” “恶海承了北海魔尊孽气,他因此欲前往也算说得通。若当真能将这恶地淫威消减几分……” 元垂纶将话说到一半就停下,玉嵯峨微微弯眼,“元翁是盼其成,还是盼其不成呢?” 元垂纶轻哼一声:“这答案公子才是最为清楚之人。” 玉嵯峨失笑,扶案起身,从书案一角拿了枚美玉雕琢的蟠龙镇纸:“元翁莫恼。实在是因你这些年来伤势愈发恶化,多需静养压制不克分心,才未将那桩大事烦劳到你面前。如今你既已痊愈,我倒是乐得脱手那许多细碎的麻烦,只安心静待功成,岂不美哉!” 元垂纶瞥一眼那枚镇纸,倒不急着接过,而是肃容道:“此事关乎阖族未来生死大业,公子切莫轻心。即便老朽能为分劳一二,也需时时关切,莫有什么疏忽才好。” “我明白。”玉嵯峨莞尔道,“我与元翁皆用上十二分心思,才能最为稳妥。” 元垂纶这才将镇纸接过,护在掌心轻轻摩挲,叹了口气:“承寄我族数千年望想,不容有失,不容不成。便舍老朽一身,也是无妨。”顿了下,又道,“至于恶海那边,也不能全然放任不管,应要安排人手暗中关注,以免节外生枝。” 玉嵯峨点头:“为全七七之数,四百九十年眼看将至,时差不过一蹴了。” “越至此时,越需小心。”元垂纶挺了挺腰,后背随之传来阵阵鲜明刺痛,“老朽为之浇注半生心血,如果此回不成,再要成就一遭,难矣!” 玉嵯峨闻言默然,半晌后仰起头,眺望隔窗幽深夜色。天边星月稀零,分明入目,又触手难及,如隔迢迢星汉不可言说之遥:“步步艰辛,终至于此。天意有知,不该相负。” 第 221 章 章二一九 玄黄纛 沉入昏迷中的意识如一片纯黑之海,波澜不起、微声不闻。直至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终见亮光点点泛起,摇摇烁烁浮出海面,冲破了这一片纯然的黑暗。 朱络的意识随着这片微光出现也在渐渐苏醒,直至无数光点冲破黑暗海水的禁锢,聚而为一腾跃高升。光芒刹那遍洒神识境,照见内外通明,也照定意识回归灵台,让他彻底苏醒过来。 意识终于清醒的同时,一股灼烧般的刺痛便难以忽视。似来自左瞳,又似出自灵台深处,烧炼灵肉绵绵不休。朱络耐不住□□一声,后知后觉捕捉到灼烧之伤的来处,心中悚然大惊,霎时满心满眼只余“大衍转心阵”一个念头,再顾不得其他,立刻凝起神识仓皇内视灵台。 神念一转,灵台洞明,所需甚至不及弹指刹那,朱络便看清楚了那犹在运转不休的金枷锁链,以及被层层禁锢其中、幽光流转的玄瞳。 金枷上明光转如流水,浑然似有造化之功,而非似真似假的记忆中无声崩解后的金尘残埃,朱络登时松了口气。虚惊大惊之后再定睛细看,转心阵虽大概无虞,灿烂的明金色泽上却隐约攀附着星点丝缕更浓郁些的金焰,焰火纯净看似无害,甚至内中气息也全不与转心阵相悖。但每一次跃动摇晃,便要牵动一次扎刺入神识中的抽痛。朱络不由得“嘶”的吸了口凉气,尽力一点点凝聚意识,在不久前那场错乱混杂的记忆中翻找起来。 有的放矢,曾经的经历便再无遮掩。摒除外力的影响后,加诸于记忆上的薄纱也被揭开。从冉无华现身拦路到人珠之势强势袭杀而来,越是回忆朱络越觉心惊——直到最为关键处,记忆戛然而止。最后一瞬停留在认知中的,只有漠然冷觑而下的金色巨瞳与……血月弥空,从天而降的翩然身影。 “玉墀宗!”朱络讶然战栗,几乎就要惊呼出声。也正是因此,自意识苏醒后就一直出于情绪跌宕无暇旁顾中的他才察觉出自身处境的蹊跷之处——任凭神识如何清晰又活跃,与肉身的勾连始终像是隔了层薄薄屏障,只能停留在依稀可闻可知的状态,却眼不能睁口不能言,始终处于似醒未醒的尴尬境地中。 刹那间朱络心中已转过了许多念头,从自己已被人珠金牢摄走到或许被幽禁在某个界外奇境之中林林总总。不过还没等他判断出个头绪,未闭的耳窍先捕捉到了些距离不远不近的对话声。 那声音似乎就在身边数尺之地,是以连轻微的呼吸都可分辨,更不要说正在对话的双方对朱络来说都甚是熟悉。他瞬间辨认出了两人,心中刚转过点又是疑惑又觉担心的思绪,便觉身在之处微微一震,还夹杂着剑清执不掩愠怒的一声质问:“你究竟是谁?” 质问声出,丹霄剑吟声亦出,强势爆发开的金庚剑意骤然降临。即便被困于灵台方寸,朱络脸色也顿时大变,脱口叫道:“清执,且慢!” 可惜这一声惊呼全然出不得口,更兀论对外界产生什么影响。剑气飙散开后朱络就再未听到什么声响,刹那极静让他愈发心惊肉跳,死死咬紧了牙关欲要挣脱出当前困境。 正奋力中,听闻一声轻笑。笑声来自玉墀宗——受困石窟中的经历使得朱络对他的声音敏感之极——虽不知外界变化如何,只凭这一声笑,便觉剑清执所面对的状况大为不妙。果不其然,紧随其后就是剑清执惊愕非常的半声“你……”,话没说完断在舌尖,之后就是长久的寂静降临,仿佛之前的对话质问交手都不曾存在过。 无声宁静较之片刻前的刀兵催动更让朱络不安到了极致,但在别无他法下,又只能强行收敛心神以期尽快突破困境。这般在耗时漫长与变故多发的交替煎熬下不知过了多久,朱络再一次将神识凝聚成无数箭矢破散向灵台境外之际,忽然又听到了玉墀宗轻轻的笑声:“愚材,一月有余,你在神识上就只有这毫厘进境么!” 笑声之后更有清脆碎裂声连珠响起,遮蔽了肉身与神识联系的无形隔膜龟裂消散,如拨云开天,一直熟睡般躺平的朱络身躯一震,陡然睁开眼一跃而起,脱口便气极道:“玉墀宗,你拿清执如何……了?” 前半句气势汹汹的诘问在尾音处又被朱络自己猛的掐住,茫然环顾处身之地,举目所见一片白茫,好似浮身云端雾里,不着天地山河。而更让他意外的,是就盘膝跌坐在距离不过一臂之处的剑清执,闭目沉息似入定之中,若非还有巴掌大的金玄二色阵旗悬在头顶一尺处宝光流转,便全与寻常时无异。 朱络神色登时绷紧,顾不得其他,先试探着以一缕灵气轻轻拨弄了一下阵旗。许是因他不曾释放敌对之意,两面阵旗一晃,立刻也生出一股力道将他的试探反弹了回去,并无刻意针对却也称不上多温和。浩渺幽远如自上古荒莽时生出的不羁强势冲击得朱络身形一晃,随即稳住面沉如水看向另一边:“你这是何意?” 玉墀宗似笑非笑看着他,隔着半面玉遮也难掩嘲弄:“平波碧云,偌大仙门,就是这般调教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 朱络愣了一下,甚是勉强的抿抿唇:“前因后果在下知之不详,若只是关于人珠与玄瞳之事……阁下屡屡出手,皆有后算,在下也算与阁下颇有纠葛,倒还不至于料不及彼。既有所图,又要讨在下一声‘谢’,不免索求过甚了。” 玉墀宗“哈”的一笑,玩味道:“一段时间不见,你这嘴上功夫倒是犀利了许多。莫不是以为人在眼前可及处,就能脱出本座的拿捏?” 他毫不遮掩的以目示意剑清执,口中所言分明是石窟中用骨笛挟制朱络的旧事。朱络顿时深吸了口气,有些忌惮的又瞥了眼仍悬在半空微微晃动的玄黄纛。这一眼还未收回,忽听玉墀宗施施然道:“你可认得此物?” 对于玉墀宗其人于阵法之道上的造诣,时至于此朱络仍是屡见屡惊,更不意外他手中必然持有些稀罕法器,谨慎应道:“阁下愿意赐教?” “自然,此物说不定与你也能有几分缘分。”玉墀宗愉快道,“碧云天藏卷不少,你又偏好阵道,想来听说过‘玄黄纛’之名。” “玄黄纛?”朱络一怔,“传闻中那对自上古流传下的阵宝?” 玉墀宗含笑点头。 “不是说早已不知下落了……”朱络话问一半反应过来,自嘲一笑,“既有名传世,必有迹可循,却不曾想是落在了阁下手中。以阁下阵道造诣,倒是不算蒙尘。” 玉墀宗也不与他过多细说玄黄纛来历,只道:“此宝诸多妙用无需本座来说,单只其上镌铭的四气八阵,生杀各别。其中一气以‘洪荒’为名,可为镇压之用,亦可行八极倒转之杀,本座今日指点于你,他日你便需再以一事报之。” 似曾相识的引诱与强硬听得朱络心中一悸,立刻别开脸:“不敢再受阁下恩惠。” 玉墀宗微微一笑,忽的示意向仍在入定中的剑清执:“你可知他当下是何状况?” “嗯?”朱络霎时警觉,视线惊疑不定的在剑清执身上与半空中的玄黄纛之间挪移数遭,再细思玉墀宗之言,终于渐渐咂摸出了几分味道,立刻怒意上脸,又强压着将那股火气咽了下去,只冷着声音僵硬道:“是何指点,在下愿闻其详。” 玉墀宗神态十分愉悦:“大衍转心阵中奥妙,你已洞悉几何?” 朱络默默深吸口气:“尚不足透彻,但也略知其半。” “此阵看来玄奥,作用无非有二:一为镇压玄瞳暴戾幽玄之力,二为将这股玄力引导洗炼,重归为澄澈灵气以供他用。玄力灵力虽作用有差,细究根本出处倒也可称同源。将其化用,不过倒转逆行,以归本质罢了。” 朱络耐着性子听他不疾不徐道来,所言之理虽说奥妙却非初闻,心中强行按捺的焦虑便又开始冒头,一边作洗耳恭听状,一边早又分出心思落到剑清执与玄黄纛上。玉墀宗意态舒缓的倚坐着一座雪白云榻,仿佛师长正为弟子谆谆传道,觑见朱络分神,轻哼一声,玄黄纛上流光一转,盘坐着的剑清执身子一晃,口中霎时见红,细细一缕沿着嘴角渗了出来。 朱络脸色立刻铁青,心急欲动又不敢擅动。玉墀宗倒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语调连起伏都无,仍在温吞道:“玄黄纛中洪荒一气分主二阵:洪荒不肃主镇压,洪荒荡主逆转,与大衍转心阵奥妙各异,倒也不乏相通之道。你既已识转心阵,可能识此洪荒之阵?” 朱络捏了捏拳头,咬牙道:“不敢轻言,或可一试。” 玉墀宗抚掌微笑:“本座传道于你,自然不急;你专心体道,亦是不急。不过,西云主那一方急或不急,怕是一时间不好掌握。”他又看了眼额角青筋乱跳的朱络,意味深长道,“本座于他的残损剑境中落下了小小一道阵法,也不知他能支撑到几时才会剑心崩解——剑之道钟纯粹忌犹疑,他堂堂神京云主,能将自己修到剑心崩换的境地,有此一劫也不枉然!” 朱络的呼吸随着他的话愈发沉重,脸色阴沉的看了玉墀宗一眼,再不开口,就地盘膝坐定,并起剑指虚点在自己前额。下一瞬,灵光微动,神识化作一道幽微至极的存在,一晃投入玄黄纛罩定的无形阵法之中。 一旁玉墀宗好整以暇的拍了两下手:“天鬼六绝,鬼踪秘法,小子倒真是个性情中人,可惜啊……”他未将一句话叹尽,向后舒展身体在云榻上歪下,一手随意向空中挥了挥。周遭陡闻风声响起,却无丝缕侵入到这片云气濛濛之处。而若有人能在此刻远观高天,才可见一座抟来流云驾以长风而成的云舟正于空中疾走,风送云飞,片刻间就掠过了浩瀚青霄,直往天地遥通处行去。 玄黄纛身为阵宝,即便无人驭使,自身也有着极为不凡的防护之力。适才朱络浅浅一试,不知深浅只知深不可测。但眼下玉墀宗将剑清执安危明晃晃吊在眼前,便不由他踯躅,想也未想破开大衍转心阵一线桎梏,牵引出了一缕玄力。 当下他催动鬼踪秘法还是只能藉以玄瞳之力,此乃不可为而为之之举。好在与玄力彼此侵染多年,这一丝气息尚不足以迷夺心神——缭绕于转心阵金枷上的点点金焰却随着玄力之动毫不客气一同附上神识,霎时如针刀剜刺加身,朱络忍下一声痛哼,只将全副心神投注于操弄鬼踪之术上。而六绝秘法不愧为北海魔尊昔年横扫炼气界的非凡手段,纵然奥妙如玄黄纛主持的阵法亦是一晃遁入。顿时天地稀微、百象昏昧,朱络神识探及处无声变化,云舟人物俱无,唯有猎猎金风往来呼啸,擦身如刃,割肉切肤。 朱络深深吸气,真元疾转,身遭云气化火霞,不去与那数之不尽的风刃抗衡,而是尽展云霞柔无定物之态,涓涓而入金风之中。碧云天内,南天离火、西天金庚,运使纵然不同,却皆为“大鸿蒙诀”衍化云气而来,同源而出,曲意相承,朱络所受压力顿减三分。他犹不敢大意,更因心知已在剑清执残损剑境之中,生怕应对稍有失误,便要使其雪上加霜,身融云霞步步小心,穿梭过金风缝隙,似缓实疾又往更深处探去。 其实也无需如何寻觅打量,这一处剑境中天地不存只存混沌。混沌、也是剑境的最中心位置,有且仅有一柄天梁般巨剑横亘其中。剑芒滔滔,离刃化现,正是无所不在的金风出处。朱络一眼觑定,神识亦动,飘然直往巨剑上落去。却越是靠近,越觉出了些异样——铺天盖地的金风利刃不足为惧时,就将同样无所不在其中的细密雨丝凸显了出来。飘飘荡荡的微雨同样充斥着剑境,无边丝雨一时纤软若牛毛,一时又快利似薄刃,纷纷杂杂形态无定,与朱络神识同向而往,也在朝着天梁巨剑所在处汇聚。 一时间还未能品辨出这场雨所为何来,神识随意念而动,须臾已飘落在巨剑咫尺处。朱络向着脚下一张目,顿感触目惊心:无数深深浅浅的裂痕沟壑密布于剑身,非为外力,皆是自内瓦解崩裂而成。他早知剑清执剑境有损,却未曾料想已经惨烈狼藉至此,纵然心知这是欲求情剑圆融的必经之径也难以释然,俯下身伸手轻碰了碰附近的一道裂痕。 指尖相触,亦是神识相触,朱络对剑清执踏上修行之路后就涌动于周身的金庚之气再熟悉不过,但本该冰冷坚硬的剑意中此刻夹杂着不协之力,坚锋柔水,大相径庭,却正被一股意志强行糅合捏塑,以求其彻底相融,焕然新生。至此朱络倒是明白了绵绵密布剑境中的雨水何来:无情如刃,有情如水,破出无情重归有情之道,以柔水生之润之,正是剑清执选择的重铸剑心之法。这条途径算不得最佳,但以水磨工夫持之以恒,又能忍下长久的剑境破损剑心不全的煎熬,终有必定功成之日。然而…… 朱络默默叹气,山雨欲来,一惊三变,莫名搅入动乱中更是身难由己,重铸剑心之举便成了内外交困之局,当真天时地利俱无,唯能以人力尽力搏之。 种种思绪走马纷乱,朱络放出的一缕神识倒是始终丝毫不乱,藉由巨剑上涌动的意识追踪而去。剑境纵然残破,剑主的意识仍能在其中圆融流转。循向而追,如同拨开层层遮眼迷雾,刹那落在巨剑剑尖处,现出了一抹虚凝淡薄的身影。 “小师叔!”朱络低唤一声,意念至凝形亦至,晃眼遁至近前。就见白衣人影盘坐虚空,闭目若瞑,一手当胸结成剑印,一手并指前点,指尖正与剑尖碰触,剑极浩大,身极虚小,却是正以这一道意识形影为枢机,撑持着整座剑境的生与毁、存与亡。 意识之伤,能够反现于肉身,但却无法在意识形体上留下什么明显的伤痕。朱络之前刚见剑清执内伤呕血,当下也只能弯下腰,轻轻与那道意识虚影额头相抵,轻声道:“清执,是我,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 他的意念毫无阻碍便落入了那道虚影,这般对自己毫不设防的反应让朱络心中涌现许多欢喜。然而欢喜一闪而过,惊愕骇然紧随便至。透过剑清执的意识之眼,重新望见的剑境上方赫然有雷云悍气滚滚涌动,剑境无天地,那沉重无匹的悍然气势便自四面八方齐齐压下,纵然巨剑横空,于此气势之下也觉瑟缩单薄;金风雨露流转不息,自在循环之相也早在此重压下渐显凌乱,几近失衡。 玉墀宗那轻描淡写的几句描述此刻顿时复现在朱络心中,藉剑清执意识观之,也就同样体味到了彼之意识此刻正在承受的重压。凶悍阵法镇压剑境亦是镇压在剑主灵台神窍之中,若任凭其肆虐重创或崩毁了巨剑,即便剑境得以幸存,反噬剑主也成致命重伤。朱络心中霎时凝重,一瞬将神识自剑清执意识虚影中抽离,一瞬已藉交替刹那尚可捕捉到的悍气飘摇而去,须臾神与气合,落入隐而不现的阵法之中。 一入阵中,周遭冥冥漠漠,百气涌来,薄似流云重愈山岳。朱络一点神识落在其中,顿时被这无数股庞杂力量撕扯挤压,几欲将他磋磨成尘埃齑粉。好在朱络也未曾小看此间凶险,心念动处身散流云,随波逐流附着百气。灭身之灾化去,便成了他细散神识在这凶悍大阵各处的状况,瞑眼开心,灵台中大衍转心阵运转不休,他亦不动不作,只以心眼观内体外,细细捕捉两者间可互通之处。 玉墀宗倒不曾在此事上虚言诓他,以心细品,洪荒不肃与大衍转心阵间确有几分似是而非的异同。转心阵乃是朱络性命交关之物,自得此阵后细细拆解推演了何止百遍,纵使不能全然透彻,也已颇得其中三昧。而以转心阵为窥豹之孔,朱络沉心明悟流身百气,忽然心念一动,从一缕冲刷过神识的异气中觉出了些许熟悉。当下局面容不得他仔细回想感触何来,只是下意识循着那丝熟悉以神识一卷——有所锚定,那缕异气顺顺利利被牵引入毂,刹那光影变幻虚实交转,不见异气只见一道奥妙阵纹化现眼前,与朱络之前所见所学皆似是而非,别有一股阵道气韵蕴于其中。朱络神识霎凝,以神为手以念为笔,似轻实重的开始描摹那道阵纹。 这一笔下落得极为艰难,几乎穷尽朱络对阵术之道的认知——有手持笔,认知为墨,描摹的过程便是他将这枚阵纹透彻习得的过程。艰涩的笔触下皆是错逆与陌生,毫厘之差就成反噬在神识上的剥裂痛楚。朱络不敢有半点分神,只全神贯注于所见阵纹,一错、再错、又错……屡错屡试的代价是一道道加诸于神识上的反噬之伤…… 云榻上悠然似在小憩的玉墀宗忽然睁开眼,有些百无聊赖的将视线挪到玄黄纛笼罩着的朱络与剑清执身上。神识之伤具现化于肉身,他清清楚楚的看着浅浅一层血色从二人身下渗出,将云气堆积成的云舟地板涂抹出了几块粉红。四面皆是白如洁雪,这点红就显得格外刺目,玉墀宗懒洋洋拂了下衣袖,立刻有风刃无声无息将血污了的白云剜下吹散。然而不过片刻,就又有新的血色重新沾染晕开,颜色反而更深重上几分。 玉墀宗口中“啧啧”,也不再去做无用功,翻了个身以手支颐侧卧,将目光转眺向远天:“本座素来不屑天意,不过你若能闯过这生死一关,便也不得不说是天意成全,要让本座一偿夙愿了!” 第 222 章 章二二〇 天地遥通处 塌折奇峰、干涸古池,伶仃野树离离蔓草杂生于此不知已有多少年月,将那本该破败狼藉的大片大片废墟也遮掩住了七八分。乍眼望去,不见旧迹,只余荒山。 荒山穷恶之地,除却断崖边虬生的一株老松再无什么可入眼之景。蓦来一架云舟飘然自九霄降下,落地便化簇簇流云随长风散去。与之一同逸散的还有浓郁非常的大股仙气灵光,缥缥缈缈吹拂过大片峰顶,刹那使人只觉野峰生光,依稀竟似窥得了片刻往昔繁盛高华之景。 玉墀宗在云舟消散处从容站立,举目四眺空荡山峰,被玉遮掩住的表情难以分辨,只能听到他意味颇复杂的嘻叹一声,伸手望空一抓,像是要捕捉到什么。 在空无一物的峰顶这般动作着实有些怪异,但除他自身也别无旁人为此侧目。挥散云舟,与他一同出现在峰顶的乃是硕大一蓬云团,大小足以将朱络与剑清执都包裹在内。云团上清气流转,但同时又可见许多深深浅浅的血色自内透出,明晃晃昭示着几许不详。 玉墀宗不出意外的抓空后就收回了手,负在身后看那云团:“此地地气早已破败干涸,即便玄瞳也无法从中汲取地脉精华反哺于你。朱络,若是你不能在这团清气被汲取干净前破阵而出,性命与机缘就皆要到此为止了。” 他将性命攸关之事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毫不在乎,又像是别有一番胸有成竹。而正像是与他的态度呼应,在话音落定后不久,清气云团微微振动,陡然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干瘪变小。一层层附着着充沛灵元的云气自内而外被剥离吞噬,前后不过几息,云团化消殆尽,一股幽噬之力随之爆发开来,狂暴又急速的席卷向整座荒峰。 玉墀宗不疾不徐伸出一只手,只将三指轻松一拈,好像凭空抓握住了什么。随着他的动作,暴起的吞噬之力霎止霎静,又以一种如同爆发时一样迅捷的速度倒转缩回,被那三根手指牢牢桎梏,不得放肆。 “此地本座尚有用处,可不能被你彻底毁了。”玉墀宗莞尔挥手,连串阵纹在指间一闪而没,被拿捏着的吞噬之力硬生生倒灌回出处,换来了低低一声闷哼。 杂光云色散尽,显露出盘膝对坐的朱络与剑清执身形。剑清执除却脸色不佳倒看不出太多异样,连溢出唇角的血渍也早干涸了,而朱络那一身新赤淋漓就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体表皮肉、七窍之中皆有血色濛濛,再受了玉墀宗毫不拿捏力道的这一击,身体连连摇晃,登时又呕了口鲜血出来。 不过也好在得了这一击,将他几乎混同在了玄黄纛中的神识猛然敲醒。朱络二目倏张,双臂瞬动,十指化灵为笔墨凌空描摹出数枚阵纹,一推而向犹然悬在头顶的玄黄纛。那数枚阵纹次第灌注,玄黄纛如受同源牵引,用以自保的禁制徐徐放开,乘着峰顶一阵风,轻飘飘往朱络手中落去。 玉墀宗冷眼旁观,见他召走阵旗也不作阻拦,只等玄黄纛飘落在朱络掌心,才悠然给了他两字评价:“尚可。” 朱络却顾不及彼,一手抓着玄黄纛,已一跃而起到剑清执身边,仓皇不安唤了声:“小师叔!” 镇压在剑清执剑境中的阵法也随着玄黄纛落下一并消散,然而这一路上云舟飞遁,耗时数日之久,朱络更不敢妄测剑清执已被损耗了多少心血与修为,唤他一声,忙又将一缕至柔至润的真元从他脉门注入,温柔拂过经脉脏腑,归入紫府之中。 空荡荡的紫府得了这股真元滋润,剑清执一直绷紧端坐的身体猛然力道一卸,向后就倒。朱络忙一把揽住他,心惊肉跳之余低头,后知后觉的对上了剑清执睁开的双眼,顿时大喜:“清执,你醒了!” 剑清执虽似一直处于昏蒙,但己身意识在剑境中所经所知仍然鲜明,感知脱出桎梏后的第一眼就瞧见了朱络又焦急又欣喜的脸庞凑得极近,勉强张了张嘴,做出了一个呼唤他名字的回应——然而这些点气声还没来得及表达完全,不经意间视线挪动到了就在旁边不远处的玉墀宗身上。剑清执的双眼骤然睁大,前一刻还柔顺倚靠在朱络怀抱中的身体寸寸僵硬,前后反差之巨让朱络才放心又惊心:“怎……怎么了……” 剑清执一双眼却只直勾勾盯紧了玉墀宗,干哑的嗓子里竭尽全力挤出零零落落几个字:“你……你是……你真……”一句质问或是询问没能说完,过于激烈骤起骤伏的情绪将他勉强拼凑出的那点意识再次消耗干净。朱络只觉自己臂弯一沉,剑清执僵挺的身子下跌,又一次陷入了昏迷。 朱络为这变故色变,玉墀宗倒像全然不觉有什么,施施然道:“既已醒了,自然就是无碍。七情上脸,何其毛躁。” “你……”朱络被气得也倒噎了一口气,玉墀宗却不待他再作何反应,袖手转身,只又吐出一个字:“来。”当先便走。 朱络僵在原地,深深吸气呼气几次,才咬着牙将剑清执抱起,追在玉墀宗身后跟了过去。 渐入荒草深处,便有一些已淹没在大片荒芜下的路径显现出来,青黑两色的地砖破碎如同瓦砾,但似乎绵延覆盖了整座峰顶,勉强可以想见昔年鼎盛时清贵华盛模样。而路径四通八达,延伸到的远近处皆有残破倒塌的殿堂遗址,更彰显着这一处废弃之地曾经的不凡。 玉墀宗走到一座只余半截石柱的牌楼前停步,不回头只开口:“你可知这是何处?” 朱络将剑清执横揽在怀里,贴近的胸腔抱紧的手臂皆能感受到怀中人心跳与脉搏的渐渐安顺,也终于能勉强分出心力应付玉墀宗的喜怒无常:“古迹恢宏、破败已久,应是古来哪处大家宗派旧址。” 玉墀宗“呵”的笑了一声:“古来?算不上,不过数百年罢了,远不及背岭城。”他说着话,脚下轻轻一踏,就有几块大大小小的碎石从地下浅埋处被震出。无形气障遮蔽了他周身,随之翻溅起的草屑沙泥半点未能沾身,只能窸窸窣窣的又落满了甫出地面的残石,将其本来面目遮盖得一塌糊涂。玉墀宗以目示意:“看。” 朱络狐疑,不过还是引来一阵清风再次吹开凌乱的土草,重见天日的杂乱石块原来是一座半丈方圆的座碑,材质应是整块细腻白玉雕成,如今也污脏得与寻常顽石没什么区别。 朱络还不及生出些感慨,轻“咦”了声:“有字!” 玉碑面目全非,但其上镂刻着的几行大字字字飘渺灵动入石寸许,纵然历经几百年风雨磋磨仍有轮廓,他便分辨着慢慢念了出来:“遥通天地一念生,拨算阴阳六九行。朱碧流光仙家境,只凭冷眼觑世情……这……这是……” 陌生之地荒颓之景,这几行足以自证出处的大字却至今仍在炼气界如雷贯耳,修者凡俗莫不熟知。朱络心中念头倏转,飞快定在了一个最可能的猜测上:“这是天地峰?” “倒还有些见识。”玉墀宗轻慢的一脚踏上玉碑,“天地遥通处,光碧堂煌煌于炼气界数千年的祖地,一朝破灭,也不过被弃如敝履,狼藉若此。这卜筮之道,最是修冷人心,无情无义的一条道途。” 朱络登时有些不悦:“碧云天与光碧堂世代交好,屡通婚姻,形同一体,阁下尚不至于浅薄到在在下面前搬弄这些口舌吧!” 玉墀宗却好似听到了什么莫大的笑话,“噗嗤”失笑:“世代交好?形同一体?罢了罢了,在你这等无知小辈看来,或许当真如此。” “此话何意?” 玉墀宗又不给他作答,脚下稍微施力,在荒草泥土下苟延了几百年的玉碑霎时崩碎成大蓬齑粉,点滴残骸未留。玉墀宗无事发生般继续向前迈步,越过几重只能勉强看出个轮廓的院落与殿阁,眼前地势赫然一变,本该是平坦宽敞建有巍峨大殿的偌大区域仿佛被数道利刃横切竖剖又被无形巨手反复碾压□□过,几乎已看不出半点本来模样。狼藉之甚的遗址中最为醒目的,是一道自他们落足处笔直向前斩开数百丈的巨大地裂,兵戈已远,犹似可以体味到这一击中蕴藏的强悍无匹之力。而一座仅存基座的宏伟大殿在地裂中末端一分为二,周遭没有丁点成块的砖石瓦砾幸存,仅余一方白地,仿佛这片战场上一道刺目的伤疤。 朱络微微抽着气:“这是……剑痕?”他脑中记忆此刻转得飞快,揽在剑清执腰背间的手臂都隐隐收紧了几分,“是诛魔最终之战的残迹吧?” 玉墀宗反而戏谑笑着看他:“六年前你若是也能斩出这一剑一成威能,今日处境,或许就要大不相同。” 朱络继续抽气:“这是东皇的剑痕?是……七祖昔年手笔。”他大为震撼之余,有意无意忽略了玉墀宗提起的己身旧事,但随即又有些愕然,“可这一剑似乎是斩向大殿位置,莫非终战之前,光碧堂阖门已遭毒手?但诸家记载中又都说……” “说什么?”玉墀宗冷笑,“无非是光碧堂倾一门牺牲之力重铸东皇剑,交予裴家七祖斩落赤海魔尊诸等言论。这些札记你倒是看了不少,可惜了!” 朱络下意识反问:“可惜什么?” “可惜这炼气界多少人杰大能,自诩真知灼见,却被人摆弄于股掌之中而不知。”玉墀宗不客气的瞥他一眼,“你那点子修为远远称不得人杰大能,但这缺点倒是学得不错。” “……”朱络三番五次被噎得没了脾气,索性不开口,稍微垂头,分出心思去看剑清执的状况。 玉墀宗却是还不肯放过他,又冷嗤道:“别看了,他尚且死不了。你若是想要他恢复快些,何不来好生哀求本座?” 朱络忍气:“只怕你雪上加霜。” 玉墀宗哼笑一声,倒也没强迫朱络循着自己的心意如何,沿着那道巨大的剑痕向大殿的位置走去。走了几步,发觉朱络落后踯躅,哼笑一声:“过来,本座今日心情好,要带你瞧一桩炼气界被遮掩了数百年的阴私。” 玉墀宗在朱络心中的印象最鲜明的大概就是“喜怒无常”与“满口妄言”两点,不过更有一个现实横亘在这两点上,便是始终深难窥底的强悍实力。朱络自觉自己与玉墀宗的相处虽说诡异,但还远不到鱼死网破不共戴天的程度,每每被出言胁迫,几番挣扎后还是不得不依言而行。几遭下来也学了乖,纵然心中百般不满,脚下还是顺从的继续跟在了玉墀宗身后。 大殿前的广场早已被战斗破坏得满目全非,地砖甬路更是尸骨无存,两人便沿着剑痕旁一丈多宽只余光秃秃焦土的地面前行。方才距离远些还不觉如何,待到亲身走在这条烙印了数百年的剑痕旁,朱络便觉阵阵难以言喻的心悸生出,是为这一剑的凶悍而悸动,又有几分莫名混杂在其中的晦涩情绪,一时难以分辨从何而来。 忽听玉墀宗道:“沧海桑田,风云亘古。你身边有风吹云过,可有所觉?” 朱络本就在为剑痕带来的种种感触摇动心旌,耳听此问,灵光一闪竟也接上了他所指之意:“悲喜哀怒,纷乱至极……诛魔一剑何以至此?或许是在下学艺未精,又非修剑之人,不能正确体悟昔年这一剑真意。” 玉墀宗却有点好笑的摇摇头:“灵感迟钝者,如何在阵道上天赋出众,你不信,不过是因不明罢了。” 朱络难得听到一句不是明褒实贬的夸赞,蓦的一愣,脚下险险打了个晃,不甚稳当的摇了两下。玉墀宗动作更快,忽倏就出现在旁边,一手捉住了他的肩膀。然而还不待朱络站稳道声谢,那钳着他肩头的掌心猛的吐力,直接按得朱络下盘不稳,连带抱着剑清执“噗通”跌坐到了地上。 不待他惊愕,玉墀宗另一手虚虚一招,胡乱被朱络掖在怀里的玄黄纛“唰”的飞出悬于半空,阵旗上金玄二气幽幽窜动,其势隐然若发。 玉墀宗悠然道:“玄黄纛被称为上古阵宝,在其势亦在其用。势可纳洪荒天地星辰日月,用却约于人力可为之限——故而此宝不似他宝,通者持之可颠阴阳逆生死;不通者,尚不及土鸡瓦狗之用。” 朱络半明不明。 玉墀宗又反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尽你全力,催动阵气。” “……”朱络下意识依言而行,将新悟得的数道阵纹以心笔摹形,次第打入玄黄纛中。玉墀宗只使他催开阵气,却不曾说明是要以玄黄纛布下何阵,朱络也不多问,凭一线神识勾动,意念一转,玄黄纛本体隐去,化作金玄二气盘旋半空,自交气中生出奥妙阵纹,如水荡漾,徐徐向外扩展。 阵纹及处,虚空隐约显出水纹般波动,连峰顶流风流云似都为之轻轻一荡,生出些许错位,正是阵域铺展之状。而无数阵纹盘旋如虚字锁链,愈向外扩展,愈见其形化大而虚,也不需多长时间,就尽力绵延至足以覆盖整座天地峰顶。那阵纹已虚薄至眼不可见只能凭借意识循形,朱络自觉尽耗所能,但不闻玉墀宗说“可”说“停”,只能咬咬牙,将已抽薄到细如纤丝的意识又努力抻开几分,玄黄二气所笼范围顿时又向着峰下一扩,一股似撕裂似针刺的阵痛也楔进了意识之中。朱络洞明自身情况,不过体内本就有金焰灼烧、神识虚耗种种伤势未复,到如今反而生出几分债多不愁的苦中作乐之心,索性再将已撕扯到岌岌可危境地的意识猛的一扯…… 环绕着天地峰的巨大峰体四周,蓦然刮起了一阵清风。 清风不可触、意识不可见,分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朱络自残般扩张着的意识却在风起刹那仿佛撞在了一片轻凉柔韧的障壁上。清风织就的障壁无形有质,裹覆住了天地峰的同时也将朱络无边蔓延着的意识裹住,随即流转成旋搅着岌岌可危的意识向峰顶回笼。这股力道柔和无害又不容抗拒,更甚者,虽不伤彼,意识被卷入风旋后难以形容的颠倒错乱感却丝丝鲜明。朱络蓦的一晃,一手捂住额头,龇牙咧嘴的将突来的眩晕感勉强压了下去。 头晕目眩,耳朵倒还能将玉墀宗的嗤笑听得分明:“敢在本座面前有恃无恐,你倒是长了副包天的胆子。” 朱络尽力坐稳:“阁下言不尽意,在下施为难免有失分寸。” 玉墀宗又轻哼一声,没再开口,轻搭在朱络肩头的手掌忽然轻轻一顿。动作虽轻,一股澎湃气息却似江河乍决堤坝,狂暴汹涌猛然灌入他体内。朱络全身一个激灵,眨眼间几乎脏腑脏骸都被破坏殆尽——那股气息却又在险之又险的关头蓦的消失无踪。 朱络诧异,但还不等他内视己身细观,一身真元灵识陡然运作起来——不由他自己操控,却比他自行运作还要顺畅自如。澎湃的气息毫无不协痕迹的融入他的修为之中,指使着外放的神识一点点收缩变形转化,直至化作一个将峰顶大殿与广场都涵盖其中的浑圆阵域。玄黄纛祭于阵域中枢,微微摇晃,旗面上抖出无数星辰残影,依周天罗列之势四下布散,亘古悠远之息随起,侵染阵域,星辰虚影乍似鲜活,开始徐徐流转运动,恰似时序一朝回归上古,道韵周流神州使人足以目眩神迷之景。 朱络心神不觉为其所摄,几近贪婪在脑海中刻印着这满天星辰圆融运转的景象。只可惜这般奇景转瞬即逝,在洪荒气息不住的摩擦碰撞下,漫天星斗碎散成星尘,窸窸窣窣如雪如雨,顷刻间充斥在阵域的每一个角落。 松松搁在朱络肩头那只手的存在感再次鲜明,注入数根细韧的气线。朱络身不由己十指翻飞,灵台中的神识尽被挤压抽取,在指尖化作一枚枚阵纹四下布散。强势的索取几乎在数个呼吸间就将朱络的神识压榨一空,灵台几近枯竭的痛苦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眼前所见也模糊成了大片斑斓的色块,再难分明。 就在此时,朱络额心一凉,似有什么清凌滋润之物渗入眉心,登时补完了他摇摇欲坠的神识。朱络连忙定神睁眼,本欲诘问玉墀宗又在弄鬼,却在视线清晰起来的同时忡怔原地,下意识连眨了十几下眼睛犹不可置信,口中喃喃出声:“这……是那个梦里……” 眼前所见,是废墟亦是血海。战尘弥漫天昏地惨中,滚滚血气在肆意撕扯着能触及的一切山石、树木、殿阁、乃至……炼气士。如一片血狱泥涂的场景非是朱络初见,一丝一毫都鲜明得与曾经的梦境别无二致。甚至在目睹半边塌残的大殿中一个个环坐玉台的人影化作飞灰的次序与细节都毫无出入。 朱络陡然战栗起来,下意识就要抬手捂住额头:“是玄瞳旧梦……”臂弯中沉甸甸的重量压住了他的动作,又将他勉强拉回了神,一低头看到剑清执还有些昏蒙蒙的双眸——朱络迟钝一息才由惊转喜:“清执,清执!” 剑清执这一遭苏醒的突兀又被迫,像是还有些回不过神,拧着眉头难得流露出几分脆弱痛苦:“头疼,像被一股力量钻进灵台硬生生撕扯神识,将我疼醒了……” 朱络抱着他的手臂登时一紧,好在随即回过了味,有些庆幸道:“没关系,没关系,应是被玄黄纛启阵的力量影响到了。你还可有他处觉得不妥?” 剑清执缓缓摇头,借力坐直些身子,还能分出心思打量周遭:“这是什么地方?战场?”漫天血色扑面而来刺痛他的双眼,让他瞳孔骤然一缩,“如此惨烈战场,当今炼气界中怎会……” 朱络连忙安抚道:“不是,不是,你别误会,这非是现世,不过是玄黄纛在阵域中重溯的旧时战事罢了。”他说着话斜看向头顶,“是玉墀宗……嗯?”这一抬眼才发现,本在他身侧即时操控着自己与阵法的玉墀宗不知何时身形杳杳,已然踪迹全无。 那边剑清执却听得越发糊涂:“什么旧时战事?玉墀宗?玉墀宗如何了?” 朱络尚不及组织回答,剑清执也仍在困惑与震撼的交替间还要压制神识深处阵阵泛起的隐痛。蓦然,炽目如灼的紫色光芒伴随一道剑声冲霄而起,刹那将摇摇欲坠的残破大殿屋顶贯穿。纵是在阵法回溯出的旧境中,那道紫光无与伦比的威势也使人不敢直视,朱络“啊”了一声,下意识一把揽紧剑清执牢牢遮进怀里,一边半侧过身匆忙回避。下一瞬,汹涌紫光裹挟着凌厉剑吟滔滔已至,将数道或远或近或真实或虚幻的人影全数淹没其中。 第 223 章 章二二一 云飞花谢 紫光瑞气冲霄而起,挟浩荡剑威堂皇降世,笼罩着大殿和天地峰的血色阴影瞬间在剑声中被绞得粉碎,其势犹然未绝,杀机剑意纵贯天经地纬,将满布血色的天穹冲开一线青霄,划天成界,对垒分明。 好在纵然是何等蔑天绝世的威能,也不过是回溯境中一抹虚影。大阵仍在玄黄纛主持下安然运转,朱络随即也稳定住心神,一手轻抚剑清执后背,稍带向往道:“这才是东皇神剑的本来面目?” 剑清执挣扎着将视线从他肩头探出去,手按着心口好似仍在回味适才冲霄剑意带来的心悸,闻言却晃晃头:“不是东皇,是紫微。” 朱络愣了下,旋即扭头,就见夺目紫气与剑光平复下来后,原本的玉台,如今已是一片白地的地面上敞开着空荡荡两只剑匣,熟悉的东皇剑周身紫气辉莹,虚浮半空,另一只空匣内却只余了些残珠断绦等点缀剑鞘之物,尚有些许紫色光点在其中流动,随后带着那点儿残余彻底化作了飞灰。 玉台旁仅存的两道人影也在剑气辉光下模糊了片刻,观来本该是并肩作战之友,此刻却骤然生出异动。其中着天青锦袍,上饰连绵云徽之人忽然反身提掌,一掌挟怒带忿击出。对面那人应对也快,身形一幻遁至对面角落,才好整以暇开口:“东皇剑身,以紫微剑补全;东皇剑魂,以裴氏一族为祭复苏。天地不仁又纯然,非如此不能使这诛魔之器浴火重生。裴宗主,你该早有此觉悟。” 朱络与剑清执顿时面面相觑,有些难以置信自己听到的内容。那厢青衣人早已咬牙切齿,字字含恨道:“叩心台留招时我就已发下誓言,为诛魔大计,使我百死而无悔。但是,解心曲,你万不该设计害我……坑害我裴氏一族绝命断运,从此世代被镇压在东皇剑下!” 解心曲微微摇头,对他的指控视若无睹,抬手隔着只余几堵残墙的大殿向外一指:“神剑成,魔威临,裴宗主,你若还与我在此纠结这些微末之事,就要错失诛魔之机了。届时万千牺牲,滔滔血海,皆是你一人过失。” “你……”青衣人面上血色霎时全无,惨白着脸咬牙往空一招手,东皇呼啸入掌。下一瞬,人剑如虹,杀机四溢,直往将血色划破一线的高天纵去。 余下那人望着他瞬去的身影,意态仍然从容,举步向大殿上首也早已倾倒的高座走去。边走边慨然道:“炼气界时运至此,该然裴氏当此一劫。解某自诩天纵之才,身在劫中手段尽出,遴选炼气界英才,能以世世代代气运大道精魂命势为祭成就东皇,唯你一族而已。此手段图穷匕见,不成在天,成亦在天,我亦无愧,我亦无悔……”说着话,他向着上方残破的座位徐徐俯身拜倒,行了个弟子面对师门时最为郑重的三拜九叩大礼。空荡荡再无一丝生人气息的大殿中处处冰寒寂静,连东皇剑残存的瑞气也消散后,存余下的无非满目倾颓。他的叩首声于此间格外清晰却又渐轻渐弱,随即在朱络与剑清执惶然的视线中也消散成了一蓬灰烟。 “叮”“当”两声,人影消散的位置一晃落下两物。一为已然多处破损的一串金环,一为一张宝光莹莹仍似在流动不止的灵箓。 朱络轻“嘶”了一声,听过他讲述玄瞳幻梦的剑清执顿时会意,半是猜测又有些不敢置信的轻喃出声:“神剑诛魔的真相?还是玉墀宗的欺诈之举……”他脑中一片混乱,下意识掐了个清心宁神的咒诀拍在额头。 朱络于错愕中回神,忽然握着剑清执的手站起来:“去看看。” “什么……”剑清执的问话还没出口,就被朱络拉向大殿上首,“看玉墀宗想要咱们看到的所谓‘真相’。” 高座下,尘灰蓬蓬,金环与灵箓散落其中,一者尘污光秽,另一者却仍宝光清灵,超然不似存世俗物。朱络踌躇了下,弯下腰去拿那张灵箓,手指却只能穿过空荡荡的虚像。而只以眼细看,灵箓上依稀字迹濛濛,也仿佛蒙了层半透不透的薄纱,难以辨识上面的内容。 “这……”朱络顿了顿,随即手指凌空虚画出一枚阵符,一推而入虚空。登时簌簌闻声,一缕星尘飘然漏下,细碎均匀的铺满灵箓又融入其中。登时薄纱揭去,纹路鲜明,现出一行行以古书灵篆写就的字迹。这一种灵篆乃是上古遗文,炼气界传承至今通学者寥寥。朱络与剑清执算是出身不凡,两人合力也只能勉强连猜带蒙解析着文中之意。好在有解心曲言辞举止为佐证,前后照应着分辨,才辨认出这乃是一道陈情于天的升疏表文。 疏文运笔简练,陈血海之祸,述诛魔之业,祀天运之器,奉倾族之祭——灵篆之末,却骤见字迹略出入于前文:前者乃焚香恭持以请之;后者却似一笔添注,匆匆草成。而这一行“草成”的内容……朱络轻轻将那几个屡屡被提及的字眼读了出来:“气运、大道、精魂、命势。” 他和剑清执的心同时一沉,不约而同伸手,手指虚虚点在了再前面些的一个字上:裴。 看清了这一字,多年来的认知一刹间被倒转推翻。朱络拼命咬牙,还是难以抑制阵阵心旌动摇神思失属。眼前所见忽然开始明暗斑烁,他这个控阵人不能自己之余,顿时带累得整座阵法也隐生几分不稳征兆。 此际耳边忽然传来玉墀宗嗤笑:“便有弥天之祸,也不至于牵连到你这外姓弟子,何必如此作态。”口中言辞刻薄,加诸到玄黄纛上的真元却丝毫不打折扣,清风送玄气,几息间稳住阵基,随后才见风尾扫过,将大殿中倾倒的座位扶起。分明虚实两隔,玉墀宗却偏偏毫无滞碍现身其上,曲臂撑头斜斜坐下了。 朱络抖了抖嘴唇,不死心的追问:“这就是你要让我见闻之事?” 玉墀宗微微眯眼:“这便是你口中光碧堂与碧云天‘世代交好,形同一体’的由来。” 朱络一窒,忍不住咬牙:“为何?” 玉墀宗奇道:“你不去问光碧堂,问解心曲,来问本座作甚?”他又将视线转向地上那张灵箓,“啧啧”道,“斩断裴氏阖族运道前程以成一剑,当真慷他人之慨得全不做作。光碧堂古往今来深沉狠辣之辈,非此人莫属。” 他越是状似平铺直述说来,朱络越在牙缝间“丝丝”吸着凉气,一时间竟想不到还能继续追问什么。蓦然手上传来的力道一紧,剑清执一边死死攥住他,一边目不转睛盯向玉墀宗,竭力镇定语气开口:“你那玉遮,为何又罩上了?” 这一问得风马牛不相及之极,玉墀宗却呵笑一声,似乎很不意外,不过也没有作答的意思,张开一掌冲着朱络遥遥一抓,朱络霎时又觉身不由己,被牵扯着运转真元调用灵识,刻写出一串阵纹。 阵纹成型刹那,三人身在阵域空间陡然微微摇晃,所见所知一阵模糊,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指凭空拨弄了一下。这一股感知来得极快去得更快,转眼一切恢复如常,仍是那片残殿废墟,甚至连落在地上的灵箓与金环也未有什么变化,犹然一者吐瑞、一者蒙尘。 玉墀宗依然坐在上首座位上,施施然道:“彼等持笔录下的诛魔之战大约唯有一句算得上真话,就是这一场恶战历经昼夜,乃是从九死中搏出的一线生机。世人只知赞誉裴家七祖百折不挠血战诛魔,实则啊……”他的手指有意无意摩挲过脸上玉遮,偏又故意忽视掉剑清执几欲开口的追问,只觑着朱络,“小子,你不妨猜猜实则为何?” 朱络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玉墀宗倒是好整以暇忽然向天一指:“瞧,他这不就回来了。” 时弦拨动,就在几人三言两语间,几乎颠覆了半个炼气界的血海诛魔大战已然被悄无声息划过。此刻再透过断椽残瓦望向天际,不知何时血云已开,青霄湛湛。湛湛青霄下,陡见一道紫色剑光如虹如电,斩破晴空奔鸣而下。剑未至而莫大愤懑仇怨之意已至,已然狼藉不堪的天地峰仿佛都发出一声哀鸣,却只能避无可避当头受之。 一声轰爆,一剑摧山,勉强还残存着的残墙断垣尽数在这一剑下灰飞烟灭,巨大的剑痕自外纵贯了光碧堂祖枢之地,剑意烈烈,剑气蓬蓬,所经之处周遭丈余皆成焦土而势犹未尽,剑锋最锐处所指,正在大殿之中。 殿中承载了最为浓烈的怒气之处,也是玉墀宗三人所在位置。纵然心知虚幻,这一剑也险险摄去朱络与剑清执二人心神。好在前车犹在,才能勉力自持。而斜坐着的玉墀宗身形忽然轻飘一动,堪堪旁挪三尺后,原本的座位已然一分为二,显然也同样摧毁在了这一剑下。 剑光涌动,至此方歇,铺天盖地的紫色光芒逐渐散去,才显出遮掩于其下的一团灿灿金光。 那金光生发处,赫然就是灵箓所在。即便是这般挟斩魔余威而来的强势一剑,也只是在灵箓正中烙下了一道似虚似实的痕迹,决然之意犹在,终究功亏一篑。 玉墀宗至此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旋即转头看向紧随剑意自高天急降之人,一身浴血,倒提东皇,步步踏着血印走来,在看清了仍然完整存在着的灵箓之际又蓦然停步,微微一抬下颌,眼中落下一滴血泪。 赤泪如珠,落于剑锋,东皇剑上紫光暴涨,开始孕育下一记威力不亚于方才的攻击。灵箓非尘世俗宝,自此有感,蓦的只见金光一敛,下一瞬就开始以肉眼几乎难以企及的速度虚化消失…… 一直站在旁边静观事态变化的玉墀宗好似就在等待此刻,朱络只觉神识与玄黄纛联系处被重重一扯,周遭景物突生荡漾,幻化无数大小涟漪。而随着时间涟漪的出现,万物倏静、万事倏定,阵域中的一切都在这一瞬成为固定的画卷,连一丝风、一缕光都不再变化。而唯一仍在变动的,是虚化之势也因此被停滞了一息的灵箓。 一息之后,自恃神异的灵箓便破开了这层来自数百年后介于虚实之间的禁锢,继续虚化成一片细碎的金色光点散去。但也是因这一息之滞,玉墀宗双目灵光运转,以指抵额,轻叱了声“敕!”一缕幽玄晦涩之影自他天灵跃出,微微一晃,便向仍有几点金光还未散尽处遁去。 这缕淡影速度亦是不慢,然而金光奇异,究竟难追。正当此时,冥冥中忽闻“叮当”一响如金环碰撞,一股既轻又玄之力似徐实疾而至,在淡影与金光间架起一道眼不可见的引索。淡影得了指引,顿时也散作一团虚气,紧紧缠缀上了最末消散的几粒金光。 朱络身怀玄瞳,倒是看明白了几分,却又因而更加糊涂:“那是你的魂魄之力……” 他一句话还没问完,忽见玉墀宗手一挥,身周气流霎时驳乱,冲击得他左右踉跄站立不稳。待到片刻后脚下站定,才觉神识中一直被隐隐掌控着的不适感尽去。而眼前风烟旧物,俱是尘埃,玄黄纛布下的阵法竟在这挥手片刻间被撤去,两面阵旗现身半空,略一停留就又翩然投入了他的掌心。 玉墀宗看都不看朱络这一边,脸上神色不虞,慢闪目光环视了周遭一圈,忽的迈步,也不用遁法,只大步流星向着废墟外的荒峰走去。 玉墀宗动得极快,意图更是莫名。朱络迟疑了下,还是拉着剑清执也追了上去。三人一声不吭沿着剑痕与残迹迈出光碧堂祖地废墟,直到接近牌楼旧址时,山风飒飒,忽觉风中不知不觉间似乎多了些什么。 定神细看,流过峰顶的风色添上了一抹轻黄,带着些许淡淡的青涩香气,细润平和的盘旋在满地荒芜中。朱络伸手向着空中一捞,那些点的黄色就留了些在他的指缝掌心,原来只是些淡黄色的花粉般颗粒。他一时间还没辨认出来,就听玉墀宗声音冷漠的开了口:“是松花。” “松花?”朱络不自觉将视线投向长在断崖边枝干盘虬的那株古松,亭亭如翠盖的繁茂枝叶下,可见一块被深草半埋着的残破石台,此际其上松风盘旋流泻,从几不可见渐作轻烟缥缈之态,而后竟缓缓凝结出了一道淡而薄的人影,身形高瘦、面目模糊,依稀也似正瞧向三人。 朱络恍惚觉得这道身影有些熟悉,又一时间难以分明,便见那人影缓步迈下了石台,冲着玉墀宗微一颔首:“一劫灭,一劫生,裴家子,你终是来此了。” 朱络刹那睁大了眼睛,几乎同时与剑清执用力捏住了对方的手指。 玉墀宗冷颜相对:“你是何人?” 人影轻声叹息:“微烟洗白石,松花拨心曲。你心洞明,何必多此一问。” 玉墀宗直接冷笑出声:“微烟已散,松花亦谢。这荒僻古战之地,只合该有些孤魂野鬼,不知为何不为轮回所容,尚于世间苟延残喘。” 这几句话全然不留半分情面的刻薄,于玉墀宗平素矜傲自持的气度而言更几近有些失态。人影倒仍是心平气和,或者说,一缕淡薄残魂,存世已是艰难,自不会再在那些只能当做点缀的七情六欲上耗费力量,飘忽开口道:“亦是藉灵箓之力庇护,才得留存这点残魂。其实这点残魂也早该在数百年岁月蹉跎中散去,但因一结未解,一劫未应,故而缚留此地,以待来人。” 玉墀宗讥诮一笑:“你想说你是在等待本座?当年解心曲以辣手将裴氏一族运数皆尽献祭,便该知这桩倾族之祸的结果。如今还要妄谈相待后人,岂非自欺欺人之极!” 人影不惭不怒:“你仍是到此。” “这是裴家数代先人呕心沥血付出无数代价才寻得的一线生机,非是你之能。”玉墀宗的语气渐渐平复下来,重又调匀了气息,“罢了,本座何必与你说这些。你既言久待于此,无需浪费唇舌,是何用意,不妨直言?” 听得这一问,人影却是静默一瞬,随后抬袖向着空中挥了挥,松风渐淡,他的声音也渐淡:“只为见你。” “嗯?” 人影道:“当年为重铸东皇,也为成就灵箓命契,光碧堂几近满门祭献灵肉,我又何能幸免。不过因随身法器得灵箓无意庇护,侥幸存下这一丝残魂。五百年来困囿于这堂皇祖萌地潦倒破败山,听风听雨,观天参地,不得解脱。直至今日见你,才知我需与你这一见,才得解脱途径。” 玉墀宗气笑出声:“你欲在本座手上妄求解脱?” “非也。”人影平和道,“我今见你,已得解脱。”他绕身风中忽然传出细碎金环碰撞的声音,“因曾受灵箓庇护,微得灵箓之息于残魂中。你今为求灵箓而来,我便以此残魂助你一臂之力,此为结因偿果,我与裴氏一族至此完劫,再不牵连。” “机巧百出造就灵箓是你,如今明知我寻其为何还要相助也是你,自相矛盾,岂不滑稽?” 人影模糊不清的面庞上似乎露出了一个微笑:“血海杀劫,裴氏当应,我为顺其者;今我完劫,也是定数,你亦为顺其者。天道何深,天意何渺,不脱其中,俱是困顿。”他说着话反身回到石台上端正坐下,“裴家子,你今于死中搏生,向生求死,何尝不是困顿中一痴儿!” 玉墀宗面色陡凝寒霜,不再说话,忽的侧身一探手,剑清执鞘中丹霄一声铮鸣,竟被他硬生生摄去。玉墀宗提剑在手,三尺青锋寒芒暴涨,毫不留手向着人影当头斩落。这一剑势如辟山开海,亦挟不加掩饰的熊熊怒火,整座荒峰之顶似都为之一颤,更有无边尘沙蓬起,草木横飞。而待到十数息后乱光飞尘渐定,却见古松依然,人影宛然,仍端坐残破石台,袖手仰头透过青翠枝叶望向湛蓝天空。 风中传来的金环碰撞声又响,间可听其曼声长吟:“天机利者得其深,天机钝者得其浅。独有卜者得其困,一笑提头入九泉。” 吟声悠悠,长音荡荡,其声未尽,老松、人影、松风……忽如梦幻泡影,砰然破灭。原地只剩下一堆破烂碎石,被断成两截的老松压在了下方。 玉墀宗瞪着眼睛看着这状似昭告一切了结的一幕,半晌才向前迈步。步子落下,陡来一股劲风掀翻被斩断的树干,露出碎石堆中一点暗淡金光。 那是一串早已宝光污浊的金环,三枚连缀,其中两枚破裂不全,另一枚尚称完整,但也已被劈成了两半,露出的茬口黄澄,正与玉墀宗落下的一剑相合。 玉墀宗这才冷笑一声,翻腕用剑尖去挑那枚金环。可惜残器早损,才与剑尖一相触就彻底化作了灰屑,没能留下半点痕迹。玉墀宗至此犹不肯罢休,风随念起,一股旋风平地自生,卷起方圆三尺尘土灰埃,尽数抛洒向峰崖外的空中,然后才吐出一口气转过身,目光一闪,瞧向了朱络与剑清执。 朱络顿时吸了一口凉气,百般复杂瞧向玉墀宗,张了张嘴却一时间只是无言,握住剑清执的手又不由自主紧了紧,似乎要凭此压下擂鼓般的心声。 可惜玉墀宗这一遭的视线却落在剑清执身上,瞧见他一脸不再掩饰的复杂表情,忽然一伸手,将面上玉遮揭了下来。 霎时露出的熟悉容貌带来莫大震撼,经历先前诸事,朱络心中隐隐已有猜测,至此还是不免瞠目结舌。剑清执反倒是身上力气一垮,有种尘埃落定的无可奈何:“我没看错,当真是你。” 玉墀宗用手背轻轻碰了下自己的面颊,轻笑一声:“若非是这张脸,何至你一时心神失守,让本座侵入了你的剑境。” 剑清执有些无话可说。 玉墀宗倒是继续自若道:“你欲将剑境破而后立,可惜终究差了几分明悟,以至前后不能相继,自陷进退维谷之局。”他一边说话,一边顺过丹霄,在剑脊上屈指轻弹了下,“本座闻丹霄哀鸣之声,是为其主之伤。” “是我心境有缺,不能完满。” “你倒也自知。”几句话间,玉墀宗眉心被挑起的煞气已然散尽,颇有几分言笑晏晏,一甩手将丹霄抛向剑清执。 剑清执下意识伸手便接,剑柄才一入手,忽听朱络惊愕一声:“不对!”伸手向他抓来。 剑清执刹那有些意识纷乱,生出几分犹疑几分不解,然而丹霄已然落在掌中。人剑相触之际,忽有无声轰鸣似贯通卤门,数股意象不尽相同的剑意以丹霄为介堂皇而入,强行引动己身剑心。那本就残损的剑心登时仿若发出哀吟,在这数道强悍剑意的碾压下不堪重负,剑清执眼前亦如跑灯走马,恍惚生幻,有东皇浴火重生之喜傲、有剑斩灵箓之悲愤、有恩怨皆空之哀、有得偿夙愿之乐,甚至还恍惚重回了少时于恩师指点下修剑之际,观那缤纷错落后万象如一之剑时的震撼与想往……五味纷杂七情百态尽在剑意中贯体而来,将他整个人冲击得四肢百骸寸寸皆僵,内视外识聚成一眼,别无选择的看向自己的剑境。 剑境中,本是金风乱雨在不间断冲击重铸着满目疮痍巨剑,却在这顷刻间意象骤变,雷霆雨露风雪云雹次第滋生,乱象如织,混沌倾倒。随即,在这无穷乱意无止息的冲击震荡下,巨剑庞然之身再难禁受,寸寸崩解。金风霎乱,砰然散作满境金尘。 朱络却无从得知剑清执剑境中瞬息生出的惊天变故,他只是在玉墀宗掷出丹霄的瞬间隐约察觉到一丝略有不协的锋锐灵气——这还要归功于曾经偷取过丹霄一缕剑意以为自省的旧事。可事变突然,话出口际丹霄已入剑清执手中,顿见大簇冷芒剑气澎然一绽,虽无刻意伤人指向,那其中绝大汹涌气势霎时震荡得周遭气浪如决。更惊心者,乃是身在正中的剑清执仿佛刹那失神,对此偌大声势全未能做出什么反应就被猛的掀飞到了半空。朱络急忙伸手去抓,堪堪扯住了一条手臂,那股彻底炸开的浑厚气息就将他也一并卷入其中,霎觉似有万千锋芒森然砭肤,冰寒冷煞之气入骨,压制得他体内真元运转也为之一滞。 真元一滞之际,情势已然急转直下。三人本就站近断崖,是荒峰峰顶最为孤伶窄峭处,两人转眼被气浪直接掀出了崖头。崖下一片幽深窈冥目所难辨,竟不知如今是个什么所在。 玉墀宗见自己一出手就将两人打下了断崖也是微微一怔,一手微抬,随即便见灵光一闪,从朱络袖口飞出金玄两色,展眼化出硕大旗面展开,将二人一裹卷入,飘忽忽向着崖下落去。 玉墀宗“咦”了一声,似有所觉,指尖法诀稍变,释出一点微光也飞入玄黄纛中,向空一笑:“当真是个命途多舛的小子,才费了口舌将你带出来,你就又要自己一头撞回去了。”他一边摇头失笑,一边自言自语,“也罢,左右他也无杀心,至多不过再吃些苦头罢了。”说着话,随意挥袖召来云光掩身,藉一缕清风已然遁去无踪。 第 224 章 章二二二 一线天机 煌煌奇境,不见日月,不知时序,只有一座小巧香炉从兽口中细细喷吐出青烟,又徐徐散在了空气中。 片刻后,那缕细烟嫋嫋散尽,在旁边打坐的杜灵华伸手过来揭开炉盖,重换了指腹大一颗香丸进去。金瞳之境断绝内外,她也只能以此计数冉无华离开的日子。香丸换过□□枚,便是时间已过八九天,虽说她深信冉无华能为,也免不了几次猜测其去向与境况。揣摩一回,再分神些许在冰像身上,余下时间皆尽用以静坐潜修,虽说仍未能将此地玄机参悟,倒也略有了几分心得,因而更觉天机有无之间,死生一线之悬,其中窈冥莫测,浩大渺小,使人不由得沉溺其中,难能自拔。 她换过香丸,又起身去看冰像,仍不见丝毫变化,亦不能察觉内中半点生人气机。若非冉无华有言在先,实在让人担忧这化冰女子的性命安危。杜灵华绕着冰像踱步一圈,因处奇境,她倒是能以心眼看清冰像女子本来面目,当真殊丽清华至极,偏又红颜皓首,很难不使人多思。 杜灵华忍不住将手杖一顺,杖头金镜镜面上浅光流过,再次起占欲算生机。这八九天中她已为此尝试过多次,每每觉有所得就要一试,仍然不得其径。这一遭随心卜算,本也早做好了空无所得的准备,金镜轻摇,镜面波光闪动,却非瞬息暗淡,而是微微荡起了几圈縠纹。 杜灵华“咦”了一声,未曾错过这点变化,登时一指点上金镜。灵窍贯透其中,多日来一直因身在死地而滞碍困顿的感知竟也察觉到了些许松动。仿佛困身泥淖中蓦然出现了一隙细缝。有变则通,天机一闪而明。 杜灵华瞑目观之,光华不灭的奇境中倏然洞开裂痕,无边黑暗裹挟着死灭之意一拥而入。她刹那惊慌,手腕一晃,金镜磕碰杖头,叮当声响又蓦的使人惊心洞明,灵光一闪记起冉无华曾说过的话,登时抓紧了手杖似懂非懂:“一息灭,一息生,这是……莫非就是天机尽死之象?” 天机死尽,焕然新生,周流更替,运从中来。 杜灵华恍惚明悟这一分道理之际,细碎破裂声也在续连不止,金瞳奇境的破损坍塌非是错觉,就在她的认知中寸寸瓦解直至不存。那一直满布着的明光随之暗灭,耳边渐闻呼呼风声、簌簌木声、潺潺水声……天地间许多种声音意象扑面而来,鲜活生动,哪还有半点误堕迷蹊时感知到的五气崩乱失序之状? 杜灵华猛然睁大了眼,肉眼漆黑浑然,心眼却望见两壁高崖之上,正有大团灵光破开浓郁云雾呼啸而下,径直往她立足处落来。 那一边朱络与剑清执被附着在丹霄上的宏大剑意一气掀飞坠下断崖,霎时就要运起遁法稳定身形。不想心意已动,丹田元功甫生动静,忽的通体肉身气机俱是一沉,仿佛下坠入了一处难以言喻的浑浊粘泞之中,非但真元运转艰难,更觉经脉气锁,一身修为术法宛然若死,竟是难以发挥出一成半分。 好在随即就觉袖中光芒窜动,却是玄黄纛自行飞出,一股灵机不被束缚,一展将他二人齐齐裹了,这才飘飘荡荡有所依托。虽仍难止下落之势,朱络心头已然安稳大半,一张臂先将剑清执稳稳圈住,复又小心仔细分出心思打量周遭。 放眼张望,所见皆是灰蒙一片,似烟如雾、若虚若实。天地峰顶乃是山高崖陡之处,但坠崖之势何其疾速,便是千百仞高在这打量的时间里也该见了底,此刻却仍是四顾茫茫甚至于上下天地俱是难分。朱络心思微凝,知有蹊跷,好在功法虽不能运作,玄黄纛这上古阵宝却恰巧在手,立时并指一掐,在指尖掐出血珠,顺势抹在裹身旗面上,勾勒出一个最是快捷简单的破障光明阵诀。 这阵诀并无多少玄奥,不过是为明势之用,藉玄黄纛之力,此时勉强可堪迷障省精神而已。不想玄黄纛上光华一闪,阵图倏成,还不待朱络沟通阵法体味处境,忽觉左眼中滋生一股尖锐刺痛,似有锥针锐利之物迫睫,更瞬间让他记起当日被风天末一箭毁伤目珠之痛。他失声□□,下意识一抬手去捂左眼,触手一片黏腻微温,那眼下已然渗出了一抹血色。 奇异便在此时忽生,朱络指尖才触摸到眼中滚血,那血就似受了什么外物牵引,飘忽忽与他擦手而过,半空中凝作小小一颗玲珑血珠,只滴溜溜打转两圈,就猛然向玄黄纛外撞去。 玄黄纛灵性自生,回护当下持有之主,才化出这小小一方仅供二人容身的空间。那血珠也不知有何蹊跷,看似直纵而去,这上古阵宝构造的空间竟也全然不成桎梏,一晃已投入外面混沌沌虚空之中。依朱络先前所观,玄黄纛外的天地尽是一片混气沉沉,生死无知,清浊不分,只怕任凭什么术法神兵招呼过去,多半也如石沉大海难起涟漪。不想那滴不过半个指肚大的血珠才一飞入,赫然便似竹添庭燎水溅油锅,“哗啦啦”一连串闷爆声炸起,死水沉雾骤生波澜,似有无名之气于内中横冲直撞无序翻搅,浑天晦地齐齐为之动荡。朱络“啊”一声心惊,一手拉紧了剑清执,一手不敢乱来,只牢牢掌控在玄黄纛上,任凭那鼓荡无序的力量将这一方栖身小空间弹丸般抛来掷去颠倒不休,玄黄纛非是生灵,剑清执又在昏迷中,只他一个神思清明承受这颠簸跌宕之苦,天旋地转脏腑挪位,偏偏一身修为动用不能,不得不生受苦捱,一时间惨烈非常。 这般颠颠倒倒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朱络眼冒金星只觉再忍不下喉头倒冲之意时,耳闻“撕拉”一声如破层帷,蓦有天光水风自然之气好似寻得了破绽一拥而入,顷刻将那股浑浊粘泞的窒人之感扫荡一空。朱络恰似久溺之人忽得了新鲜气息,脑子里还没回过神,丹田中一直被压制住的真元已然跃动游走,充沛灵气骤然放开,大半注入玄黄纛中,这上古阵宝登时明光炽盛,如同得了方向指使,速度一提,悍然向着水风之气侵入的方向冲撞而去,周遭光线一暗一明,转眼间突出了厚厚一层浓云腻雾,沿着峭直下延的山壁落向了崖底。 轰然一声,便成大团灵光砸起一片尘沙飞扬,仙家手段混杂着灰头土脸的怪异场面。朱络双足挨上实地的瞬间还有些眩晕未褪,脚踝膝盖软了软,一个踉跄才站住了,喉间一股恶心反胃之感犹在,先慌不迭的四下转身,惊喊了声:“清执!” 不想与他的声音不前不后的,还有一个柔嫩的少女嗓音也一并叫出了声:“西云主?” 朱络猛的扭头,眼前一阵金星银星乱冒,好容易才凝实了目光,就见一名瘦瘦小小的黄衫少女站在十几步开外,微合着双眼,却将手中一只悬了金镜的手杖向着自己的方向晃了两下,微微皱起了眉:“这气息……是西云主无疑,可怎会这般杂乱虚弱?还有……”她又扭头朝向朱络,稍有迟疑道,“你……可是西云主的同行伙伴?” 朱络看清听清,略略松了口气,先一转身,果然见剑清执好端端就躺在距自己不远处,那玄黄纛仍垫在他身下,想来下落至此也未遭受什么颠簸,这才三两步赶过去将人扶起,一边向黄衫少女颔首:“我正是与西云主作伴而行,姑娘是?” 黄衫少女道:“我名杜灵华,乃是光碧堂门人,与西云主也算相识……呀!”她以心眼观人物,适才情况瞬间多变一时难以顾及,此刻再凝神一观朱络,登觉满目黑红焰煞之气扑面冲来,脸色一瞬煞白,不由得退了两步,脱口低呼了声。 朱络不知她为何突然失态,但“光碧堂”三字入耳,心中已觉五味翻腾,一时间竟不知该拿何等态度面对这“世代交好”的派门中弟子。只得含糊答应了一声,顺口道:“朱络。” “……”杜灵华惊后又怔,有些惊疑不定的看向朱络与剑清执。朱络那一身翻腾的焰煞之气仍迫得她不敢近身,但细观片刻,见其扶抱起剑清执小心照料的姿态又不似做作,心头念转,忽然开口絮絮道:“朱字从失,其人或失于野,或亡于莽莽,不可得也。然心守一执,定天通地,转为根本,是为机变。” 朱络一愣,有些不明所以,扭头看她。 杜灵华深吸口气,又道:“我与西云主初识乃在去年龙山古月月下集中,彼时西云主心有隐思,我便为他卜字,乃是一个‘朱’字。”她抬头直向朱络,“不知彼‘朱’可是此‘朱’?” “……”朱络默然片刻,一时间竟是不好作答。 杜灵华感他意态,心底更拂去慌乱,从容了几分:“我与西云主有两卦之缘,一在龙山,一在神京。龙山卜字也还罢了,神京所得之卦……”她蓦的叹了口气,“先观天开鬼斗,又得乱卦凶兆,这炼气界中该逢大难,不独于西云主一身。今见二位同行,想来劫数已临。” 朱络听到此处有些失笑:“为何这样说?” 杜灵华用手杖遥遥指他:“这一身黑红色焰煞蒸腾,不需寻,劫自生。” “嗯?”朱络悚然,这才后知后觉发现玄瞳气息不知何时竟已透体而出,连忙催动灵台中的大衍转心阵将其收敛。但不知何故,平日得心应手的阵法此番见效却甚是缓慢,金枷盘旋,犹余几丝玄气隐约不尽,似有似无勾连着这方天地。 杜灵华待在一旁,乃是亲眼看着朱络身上滔天煞气一丝丝渐淡渐无,转化作了通身不得作假的清灵,也不免满是又惊讶又赞叹,忍不住低喃道:“这般亦可称之为天地造化神奇?” 朱络却顾不得她的心思,再三尝试仍功行不逮,索性就先抛开了,重又去关心剑清执的情况,对杜灵华道:“清执身上有伤,可否打扰杜姑娘一席之地,让我安顿下来为他治疗?” 杜灵华微微笑了笑:“这本也不是我的地面,二位随意就是。”想了下又向自己身侧示意,“彼处有客,莫要扰她。” 朱络随意一瞥,却不见旁人,只见一尊人像立在那边,不知杜灵华之言是个什么路数。不过此刻无心旁顾,点了点头,就抱起剑清执寻了块平整地面,扶他静坐安稳,自己也沉息凝神盘膝坐在对面,十指掐诀一点,一簇灵光没入他胸口,去探脏腑经脉之中状况。 断崖上变故突生一瞬,朱络虽是机警,也不过只来得及晃眼一瞥,大略知是玉墀宗在丹霄上附着了什么暗招。结合随后二人被猛然爆发的宏大剑意掀翻之事,剑清执所中暗手料必也与剑势相关。若在平时还罢,如今正是剑清执剑心伤损重铸的关头,由不得他不加以十二分的小心,当下也不敢大开大合,只小心翼翼将灵元凝作一根细丝,想先探一探剑清执体内是何情形。 不想这缕灵元一入体,便叫他悚然一惊,剑清执躯体自皮肉到筋骨皆无半点不妥,但丹田色晦、气脉胶凝,一身灵元修为竟似泥牛入海难以窥见,若非自幼修行的云气仍能有感,几乎让人以为他已然功体尽消,几类凡人。 不过朱络一惊之后就反应了过来,这般状况,定是剑境生出了什么变故,才让剑清执不得不集全力应对,以至于肉身自晦至极,外物难窥。他想到这一层,一回生二回熟,不假思索再运鬼踪秘法,那玄瞳之力也被他驱使得格外顺畅,一晃神思幻化,故地重游般再次遁往剑清执剑境之中。 一念流光,无形入虚境。 这虚境之外,却不知何时何故多出了一层密不可透的壁障。或者说,那壁障本就是剑境一体,将内里一方境地严严密密封禁起来,纵然神念毫光,也无半点缝隙可入。而至于强行破入之说,必然伤及身主神魂,更是提也不需提想也不需想,朱络一点念头盘桓数匝,还是不得不神识还体,眉头已然紧锁,不加掩饰的忧思尽数上脸。 杜灵华倒也关切剑清执安危,见朱络无功而返,细声问道:“西云主的状况可是棘手?” 朱络闷闷点头,又听她接了句:“吉人自有天相。” 朱络苦笑,含糊冲她一拱手,应付道:“谢姑娘吉言。” 他这副过耳不过心的模样,杜灵华反倒“噗嗤”笑了,顿了顿手杖道,“这可是修卜道者的一句‘吉言’呢。” “嗯……”朱络应答半声,蓦的反应过来,登时抬头看她,“嗯?” 杜灵华慢慢摇着手杖,那杖头的小金镜也就随着一摇一晃,在天光下熠熠生辉:“莫问我,问我也难能知道更多了。” 朱络不信,撑着膝打量她:“你若不知,此言何来?光碧堂卜道精修,杜姑娘个中翘楚,若有所得,万望莫要搪塞在下。” 杜灵华笑叹一声:“我是真不曾骗你,此地天机晦暗,方死虚生,以我这小小的道行,此刻尚难行卜算之术。只是先前曾有一位修为极高的卜道大德也见过西云主,提点过他日后尚有许多因果际遇炼身炼心。既得此言,想来西云主眼下这一劫只是看来凶险,实则无碍。” 朱络听得半信半疑:“那位卜道大德……可是光碧堂哪位前辈?” 杜灵华摇头:“虽有渊源,却非我门中长者。不过这处地界就是他带我前来,前辈有事外出,或许回转时你便能一见。” 饶是听她如此说,朱络还是定定探看了她数眼,方才咬了咬牙:“姑娘既然与清执有旧,想来不至糊弄我二人。但即便心知可侥天之幸,也不能平白就在此等他自己将这困境打熬过去。还请姑娘指一条出谷路径,让我二人离开就医。” 杜灵华闻言,便抬头望天。朱络随她视线,只见谷地深深,周遭陡崖不知其高几许,只见拔地极高之后便隐入大片灰蒙蒙翳气之中,穷极目力不可窥透。那片翳气正是朱络二人下坠所经,分明已被玄黄纛破出,如今竟又云开覆敛,仍是一副混沌难分模样,瞧之使人难辨深浅。 朱络顿时苦笑:“要从来路出去,只怕不成。” 杜灵华缓缓道:“非是来路不成,而是处处不成。” “如何说?” 杜灵华道:“冉前辈带我来时曾说,此乃似全不全小天地,是因一人残念而生的一处死绝之地,万物无生,天机俱灭,寻常人难以存活其中,需得待到天机苟存的一息死尽,方能重得生机,因此设下金瞳之境庇护于我……”她将迷蹊玄机徐徐道来,朱络起初听得也算仔细,然而越是细听,脸上神色越变化难掩,直至杜灵华也察觉到他气息有异,忍不住改口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朱络深吸口气摇头,不说妥与不妥,只道:“姑娘请继续。” 杜灵华顿了下,才又道:“适才金瞳之境忽然破裂,一线天机投照而入,我自觉应是此地于生死之间有了变化,抬头就见你与西云主从空中坠了下来。但生机一线,方显未凝,死地初生,此弱彼强,调和此地气机非是一蹴可就,如今虽已不需金瞳之境庇护,要在死地寻生,还是难不可为。”她讲述罢了又幽幽叹了口气,“迷蹊迷蹊,方知此迷非彼迷,而是天地迷心,死生迷径之意。” 朱络听得也算明白,不过与她此刻慨然心境全不相同,迟疑再三,先道了句:“这便是说,此时无法出得这迷蹊去了?”又咬牙艰难问道,“姑娘口中那位精擅卜术,又能布置下金瞳之境的冉前辈,可是个霜发麻衣,足不履尘的青年模样?” 杜灵华“啊”了一声:“你也曾遇见过冉前辈?” 朱络只能苦笑:“非在下想见,却是这位前辈想要取在下的性命呢!” 杜灵华登时愕然,张了张嘴就想先问句真假,好容易才忍住了,转而诧异道:“冉前辈是出世之人,凡俗莫问,唯追寻自身一点因果了结而已。虽说也会随手行些方便善举,但要说取命伤人,这……”她偏了偏头,忽似恍然,“莫非你与冉前辈的因果相干?” 朱络不知该答“是”或“否”,想了想苦笑一声:“在下不甚分明,但也不愿坐以待毙。偏这天意促狭,要我方才走脱,又二番送上门来。” 杜灵华至此也觉有些为难,踌躇道:“你与冉前辈之事,我……却也实在无从插手。我既没了断你们之间因果的本事,也不知该如何离开迷蹊,到底只能做个局外人罢了。”她顾盼四周一圈,又道,“事虽燃睫,犹存一线,不如你还是暂且安心在此照顾西云主。说不定冉前辈与你之间犹能转圜,未必要有生死定论。” 她这话说得自己也没甚底气,卜者卜运,却难透彻人事人心,只能这般苍白无力权当开解。朱络也不是不明白她的为难处,忽而一挑眉:“你倒是不怕在下挟持你的性命以求生?” 他觑着杜灵华,杜灵华却是将一双无光眼转向剑清执处,随后才微微带笑道:“说笑了。西云主纵然一身灵光散乱,清正之气犹然。你能与他偕行,料想也非凶邪下作之辈,岂会来为难我这小小眇女?” 朱络嗤笑一声:“杜姑娘这是将在下高高架起。”想了想又兀自摇头,“也罢,事未至穷尽,倒也不必先就惶惶不能自处起来。” 杜灵华抿嘴一笑:“阁下很是豁达,未必不也是有福运之人。” 朱络不应她这句话,反身坐回剑清执身旁,但距离杜灵华处也不算太远,稍稍扬声道:“左右受困无事,姑娘若不介意,不妨与在下说说你与清执几次遭逢之事?他心性素来雅直,我却不知他竟也有寻占问卜之时。” 杜灵华道:“有忧有思不得排解,才好寻占问卜,若有一线可自行掌控之机,何人又愿寄想往于渺渺天意。西云主身有大因果,便是红尘苦行人,阁下这是欲问苦么?” 朱络一怔,登时有些出神,口中将“大因果”“苦行人”二词翻来覆去念叨了数遍,神色黯然苦笑一声,“大约多半因我而生吧。” 杜灵华悠悠道:“这需是你知他知,我却不知。不过我几次遇见西云主,次次见他或心或身状况艰难倒是不假。”她想了下,偏头向朱络道,“冉前辈也曾出手救治过他一次,你可知晓?” 朱络登时一挺脊背:“愿闻其详。” 杜灵华便将北地尚在白骨兵灾闹动之时,三人曾偶遇草亭,冉无华出手为剑清执医伤之事大略说过一遍,末了不掩期待道:“冉前辈心性淡薄通达,但也不乏救助良善之心,你与前辈之间,未必死结无解。” 朱络却没能听进去她这最末一句,只望着剑清执轻声道:“灵象暗淡,沉郁于心……原来你那时便有剑心残损的征兆了,可恨我……” 他心肠百转的一句伤感慨叹还没能说完,瞳孔猛的一缩。前一瞬尚挨近在剑清执身旁,一交睫间暴起直退,眨眼掠出两三丈到了杜灵华身边,至此仍未止步,顺手一捞将她挟起再退,又遁出了数丈。 杜灵华蓦然腰间一紧就被人抓着倒飞出去,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何事,就听一声锵然如寒刃出鞘,一声之后,数声迭起,铿铿锵锵激荡金风。就在剑清执坐定处,生出无数或虚或实的剑影激荡,彼此盘旋交击,上下错乱飞舞,将他的身影团团裹挟在了正中,又瞬息间密布旋飞,转眼间外扩一丈……两丈……三丈……至四五丈方圆才将将尽极,所覆之处,赫然已成了一片攻伐无序之剑域。 第 225 章 章二二三 火灰焚万象 变故只在转眼之间,朱络带着杜灵华连连退至七八丈外,方才落脚站了,一手松开她,登时急切望向乱剑域中:“清执!” 杜灵华瞧不见身前乱象,但也心知定生异变,默不作声抓紧了手杖,杖头金镜摇了摇,为她映照心眼,登时“咦”了一声出来。 朱络见那剑域升起得蹊跷,更不知剑清执身在其中是个什么章法。适才片刻交谈,倒也知晓身边这名眇女有些奇异之处,立刻扭头问道:“姑娘可是察觉了什么?” 杜灵华迟疑着伸手摩挲镜面,像是有些拿不准,又像是在揣摩言辞,踯躅数息方道:“我见……云雨雷霆,诸象交织,乱不可分。” “云雨雷霆?哪里来的云雨雷霆?”朱络半信半疑两边看看,蓦的一抚掌,“你不曾观到剑气?” 杜灵华伸手虚向前探了探,稍作感应:“金风砭肤,确为利刃所致。但我眼中未尝见之,只见万象之乱。” 朱络心中仍是狐疑,但他的根底毕竟出自南天离一脉,少年时更是在裴长恭亲身指点下修习明滟潋剑法,于剑之道虽不至精也非不通,结合杜灵华之言稍加思索,指尖牵出缕真气,同样形如锐剑,寒光一凛,便往剑域中投去。 剑意一入域中,霎时四面八方,寒寒冽冽,万刃加身。那千百道寒光纵横如电彼此交错攻伐,朱络一道剑意引入,亦坠乱战之中,由不得他多思,先不得不飞纵挑砍劈刺,转眼连串金兵交戈声,已招架过了七八道剑气不止。这一道剑意本为试探,连受许多剑下来,剑形已然溃了大半,眼看就要湮灭于乱兵之中。蓦的,就在剑意左支右绌时,两道正凛凛劈至近前的剑光一错,彼此交击,如溅寒雨。雨生剑光没,一缕寒风卷雨只一荡,朱络挥出的那缕残破剑意就被从剑域中弹出,半空中虚虚一晃,彻底散了开来。 朱络犹并指作驱剑状,此时也微微“咦”了一声,指上气劲一泄,反将两指捏起搓了搓指尖,只觉似有一缕微凉湿意浸在了指肚,但仔细摩挲,又仍是干爽无他。 这一丝意象依稀有些熟悉,他稍加思索就记了起来,彼时自己以神识遁入剑清执剑境,所见满境缭绕金风伴雨,似乎也正是这般模样。 这一贯通,朱络略略吐出口气:“大约……是他剑境中生出的变化,只是尚且不知吉凶。” 杜灵华的年岁、见识莫说剑道,便是武道也知之甚少,即便再如何□□都难能解意,只得道:“可是有碍,还是无碍?” 朱络摇头:“我尚拿不准,且再看看,莫要擅动。”不过他口称且观,自己心里一个个念头倒是转得飞快。剑清执剑心损剑境残不好对一面之识的杜灵华说起,却消不得他心中忐忑。既知剑境金风细雨化而外象,那一并出现且相互攻伐不止的其他风雨雷雹诸象又作何解?更何况还有神识被无端封闭的剑境拒之门外之事,一一数来,难免心惊。再是心惊,也只能强加按捺,欲从中先分辨出一线洞明。 这一待,就是一天一夜有余。 剑清执仍是端坐剑域正中位置,不见其他动静言语,只能远远观瞻气色形态——可他的气色经历在玉墀宗手上走过的几遭,本就称不得好,再如何看,也不过是惨白又惨白,虚弱更虚弱——朱络眼看心焦,未尝不曾想过以力破剑的法子,甚至一缕玄气抽出就绕在指尖,又硬生生压制住了。 杜灵华时刻关注两边状况,乍见那股本已消潜的火煞戾气忽的又冒了出来,登时连退三步,才强作镇定开口:“阁下可是有了什么想法?”然后就眼看着那般凶煞的气息冰消雪融,一如突兀出现那般突兀消失。朱络叹了口气只拿后脑冲着自己:“清执的剑意亦在混战中难分难解,若强行出手,只怕连他一并伤了!” 杜灵华点头:“投鼠忌器,确实为难。”想了想又道,“莫不是西云主因个什么缘故突来感悟,因要破境,才使得剑意显露,外劫侵袭?”然后又是迟疑,“……剑道破境可有外邪袭来化作剑意之说么?” 朱络失笑:“外邪是外邪,剑意是剑意,剑道上无有将二者混为一谈……嗯?”他说得顺口,话出了嘴巴自己却是一怔,蓦的想起坠崖前玉墀宗在丹霄剑上做过的手脚。天地峰顶一幕幕沉潜秘辛次第揭开,使人接应不暇,直至此时,似乎玉墀宗揭开玉遮显露真容的那一幕造成的震撼错愕才姗姗来迟,霎时使他僵在了原地,心眼皆乱,神飞九天。 杜灵华不知朱络一身气息变了又变,变过还变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心有戚戚,默不作声又悄悄退后了些,再去看剑域情况,忽生诧异,不由得抬手擦了擦眼皮,又抹了抹金镜。 朱络那边还溺在迟到了许久的震惊中,听到身后衣履窸窣,勉强捉住一线精神回神,先顾眼前情形。杜灵华的“外邪”之说虽是外行,不过结合玉墀宗的手笔后似又隐约碰触到了些影影绰绰的真相。若玉墀宗只是玉墀宗,不妨以最大的恶意猜测其意图;但当玉墀宗不只是玉墀宗……朱络却是无论如何不敢信他会是要真正将碧云天中人推入死地,这其中便分岔出了许许多多的可能与猜测。 一时间只能猜得迷迷糊糊,好似浮云半蔽日。朱络挠头,索性轻飘飘向身后问了句:“你又退什么?” 杜灵华沉默,片刻后一指前方:“剑域扩大了。” 交鸣一日夜未尝停歇的乱剑域,就在两人出神与问答的这片刻间,忽然生出变化。剑影绰绰,剑鸣飒飒,剑气凛凛四射刮削着四周可触及的石木黄土。纵然迷蹊成为死地数百年,其间只余僵石般的土地怪木,也受不得这般锋锐之气,剑域及处树石化残屑地面尽沟壑。而此时定睛看得分明,那遍布着纵横剑痕的地界果然正在徐徐外扩,杜灵华觉时,不过一分一厘之速,朱络观时,已至一尺一寸之迅。而待到两人齐齐凝神细看,那速度则更又提快三分,剑风搅起尘沙风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飞快蔓延。 域中诸象,交斗更甚,雷霆雨露,本只意感,至此刻也隐隐凝形,正于剑域上方交错布散,风云雷雨迭迭成象,几似要将迷蹊之地尽吞其中。 朱络陡然色变,一手撑起灵气为屏,一手扯住杜灵华:“速退!”口中说话,脚下更速,不撄其锋,一晃退到了唯一一道蜿蜒过迷蹊的沉碧水溪旁才停步。而两人前脚远遁,随后纷杂锋锐的剑气已滔滔卷过,将适才站立处搅入了剑域之中犹然未止。 杜灵华忽的“啊”一声惊呼,冲着另一边伸出手:“冰像!冰像!” 原本他们二人所处与安置剑清执、冰像的位置有心无心正如三角鼎立,方位各不相同。如今两人先是关心连番变故的剑域,后是自保疾退,一时间倒是忽略了一直无声无息的冰像。此刻退至水溪畔,距离甚远方向相悖,竟是被一道剑域横亘中间,成了伸手难及之势。 朱络一皱眉:“那冰像可是你们的要紧物件?”他一落入此间就看到了那座冰雕人像,只是物不关己便未多想,只当是一件死物——至多是冉无华或杜灵华携来的较为稀罕的一件死物罢了。可如今见杜灵华焦急,似乎内中还有说法,便开口问了一句,只想着若是当真紧要,大不了自己有玄力护身,将其取来也不算难事。不想一句问出,杜灵华还未及答,剑域飞旋已然压进冰像所在。千纵万横剑气铮铮,交睫间就有数十道剑气掠击过冰像周身——若是凡冰凡玉,登时要被斩作碎块;若是不凡宝物,就该于剑域中纤毫不损——可惜两种猜测皆非,就在剑气斩过之后,忽听一声铮鸣发自冰像之中,似弦声又似弹剑之声,冰像上濛濛一层光亮随声而起,转眼亦化作剑气旋流,那一柄柄飞剑之形好似赤火凝就,却不见炽焰只见焚灰,灰芒沥沥火意如空,迎上袭来万象之剑,搅作一团往来冲杀。 朱络与杜灵华皆是怔愣,半晌才见朱络深深吸了口气:“这冰像是何来头,怎会有这般……这般……”他强行欲比拟两番,仍是词不达意,只好作罢。 杜灵华受到的震惊却也不在他之下,蓦然以手掩眼,随即又忙乱将杖头金镜按下,这才抚着胸口咋舌:“好凄凉的火灰!” “火灰?” 杜灵华也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只能三言两语将冰像的来历说了,可说了又好似没说,除却冰像乃是生人化成外没有半点得用的消息。朱络既不认得冰像也不认得这怪异的如火灰之剑,更不知该不该插手或如何插手,只能搓着手在水溪边转圈踱步,艰难的自己给自己拿着章程。 这时倒是杜灵华冷静下来,以她修为难以以心眼直视剑域中交锋,只能背过身去盯着无澜水面道:“阁下稍安勿躁——阁下或与冉前辈有些过节误会,但我却是笃信于前辈的。” 朱络扭头看她。 杜灵华轻声道:“前辈曾言西云主身负许多气运,又说冰像姑娘入此地能得一线生机。二者俱生,二者相斗,料想也是无妨。” 此时此刻的剑清执,身在彀中,半点难闻身外之声。他自丹霄入手剑意爆发便被数道强横气劲裹挟入了一方境域,天旋地转诸象加身,足足过了好一阵子才神思归还,赫然发现已又进入了自己那片摇摇欲坠的残破剑境。 眼下剑境之景迥然大变,云雨雷雹、风摧雪淬,万象交击其中。勉强以金风绵雨之势维持着缓慢修补的巨剑骤然遭逢这等强势摧折,几乎只几个呼吸间就在他眼前开始寸寸崩解。剑清执瞠目结舌,伸手欲挽又无从挽救,分明乃是自家剑境,却好似成了个不得入手的旁观之辈,只眼睁睁看着原本就已千疮百孔的巨剑上无数裂纹沟壑越来越大,将剑身从中分辟成无数碎片。金风溃散、绵雨失序,也即将随着剑境本源的崩解而一并化归虚无…… 剑清执觉得自己的一身剑道修为同样在快速湮灭,多年勤奋精进修成的金庚剑意开始躁动着左冲右突,如同骤然失智的野兽。他突兀遭难,无力收拾,一时心里唯一闪过的念头便只有“命当绝此”几个大字。可惜念头才一萌生,耳边忽闻轰隆,混沌无分上下的四方虚无中陡然飙出一股悍风,裹挟着大片雹雨劈头盖脸砸下。正在溃散的金风绵雨猝不及防被卷入其中,雹雨风乃是依稀同源又背序,彼此冲击,反倒从死灭中激发出一股躁生之意,颤巍巍风雨凝金刃,狂风悍雹亦生锋锐之象,相互间偕行裹挟又如激斗,难解难分搅杀成团。 剑清执神识中亦是一片轰隆作响,剑境亦如小灵台,一丝一毫变化于其中便是加诸在他肉身神魂灵识之上。无边剑象彼此相争,他神识大受震荡之余,依稀品觉到即将彻底失控的金庚剑意似乎竟于此中寻到了纾解发泄的方向。金风是彼、雹雨亦是彼。一般剑意,分化漫天,铮铮交击,如砺己身,反倒在崩乱中寻回了些许的道意。 剑清执半是自觉半是被迫将神识沉浸其中,于死一线体悟这些点的生之道。 然而剑境之中变化未竟,尚不容他专心明悟,四方再闻轰隆,又见灰云倾山寒露如芒,云锋霜刃侵杀风雨飞雹之中,甫一交错冷冽生发,凛寒之意恰如金庚寒锐。那无边剑意仿佛战意飙升般欢喜尖啸,顿时盘旋冲迎而去。四极之中,乱上生乱,一点神念在内沉浮,飘忽若灭不灭,正如剑清执心中渐渐明朗起来的一点灵光,忽倏晦暗,又在转瞬间重新生发,隐约似有所知。 待到寒风如刀片雪狂飞夹以冰凌也纷纷化现之后,剑清执缓缓吐出胸中一口积气,无声向着虚无间吐出了一句唇语:“流转更替之象。” 一念通,万象生,剑境将灭,诸象无序,正如踏错难补之剑心。然而金风绵雨又如一点引线,从丹霄中醍醐灌入的数道剑意便是无数表征意象所汇集。春夏秋冬、雷雨云雹、风霜雪露、阴晴明晦,皆可从中而来。万念生万象,那一点将残未散的剑心被裹挟其中,受无边磋磨但也逢无边抉择,若得其机,正是剑心重铸剑境重立的契机;若不能得,便是万般消泯,俱灭无存。剑清执神溺其中,一身亦似同化万象,满眼交错纷杂、激荡无边情绪,偏偏万般体悟皆似唾手可得又不能得,一时间只能困囿辗转,不知如何才能破开那一点迷障,得悟明白。 他于神思剑境中越是艰难跋涉,外显之剑域越是万象纷纷,飙流不止。非但不止,更开始漫无边际四下扩散。乍一眼只觉强横,深思其理,才知乃是天机有时,周流之象不破则灭的不详之兆。 剑清执神浮剑境,意散诸象,纷纷纭纭,难以促一。正是困顿之时,忽觉境外一声铮鸣如弦响亦如剑吟。那剑境本已残上加破,万象生壁阻隔生人神识探查,却不阻同源之兵,蓦见一点流光撞入内中,万刃加之,丕变顿生,砰然一散作漫天星星火点,铺天盖地飘飘荡荡。不似欲与境中万象相争,但星火散开无所不在,避无可避,登时便见无数剑影在其间穿纵划跃而过又一晃而出,乍一看并无什么变化,然而神知覆盖,纤毫难避,已然觉出凡掠经星火的剑意之上皆淡淡增覆了一层微光。光细若微芒,剑清执不肯轻忽,凝一线神识轻触窥探,蓦然觉一股无明之喜涌上心来,而不待他惊疑喜从何来,一点情思倏变,已成沉沉灰霾,化于微光之中。 忽喜忽空,变化瞬然。剑清执此刻正在将破未破、似明非明之际,一点念头不需由心已然生出:“一情灭……” 星火无边不可计数,瞬间他那一线神识出此入彼,由彼经他,虽只一线,于剑境中却也可无穷出入,登时觉喜怒哀乐七情迭迭,纷至沓来忽倏离散。那起念灭念间纷繁复杂,亦如小小一番轮转。而漫天诸象经历其中,似象其形似逐其感,变化就发生在无声无息间,风云可合雷霆、雹雨亦融霜雪,万象纷争不可容,到头不过七情化……剑清执“呀”了一声,觉一股清气陡然透彻心脾,终于在那无序乱中捕捉到了一点源头微光,徐徐动念,将神识铺展开重新覆盖住了剑境四极。 剑境之中星火焚七情、万象渐周流,外界剑域却非是那般剧变生发于无声无息。就在朱络与杜灵华的眼前,峥嵘万象绞杀于火灰寒剑之间,每一交击,便见一团红焰绽开,形如炽火,气若灰冰,乃是见所未见之状。 朱络修习南天离火,对火灵之道甚是通透,见此也不免几分茫然,喃喃自语:“这究竟是什么火?” 他不知,杜灵华更是不知。两人面面相觑一回,重观剑域情形。又过片刻,朱络忽然捏了捏眉心:“杜姑娘,在下觉得剑域中似乎起了什么变化。” 杜灵华根本不敢直视这般剑意攻伐,一直背对剑域,闻言偏头:“什么变化?” “说不出。”朱络眉头皱得更紧,拧出一个小小的疙瘩,“似乎缺少了什么,又似多出了什么。但万剑之象太过纷乱,一时难以辨别。” 除了剑清执,杜灵华还有一线心悬在冰像身上,听了朱络语焉不详的描述有些按捺不住,手腕轻轻一动,再次尝试牵引天机投映金镜之中欲演吉凶。这一遭却与之前又不相同,有满目白晃一闪而逝,如冰似雪,雪上生花,花落湮然,凛见清光。意象轮转只在弹指之间,随即又是混混茫茫不得辨物。杜灵华有些讶然,咬了咬牙先试探问道:“西云主和冰像现在可有什么变化或不妥?” 朱络肉眼观之,立刻摇头:“不见不妥,也不见变化。” 杜灵华闻言深吸口气,随即霍然转过身,灵光濯濯心眼倏张,向着剑域中连扫了数眼,立刻掩目扭头,一连退了数步。 朱络挥手一道微风,险险在距水溪半尺处托住她的脚步:“心眼难得,修为亦是难得。” 杜灵华有些赧然:“我只精修卜之一道,旁者了了,让阁下贻笑大方了。”旋即站稳身形,虽仍以手掩着双眼,犹然正色道,“我见万象之剑,似都正在被火灰同化。” 朱络愣了一下,但立刻大惊变色:“莫不是对清执不利!”他心中不安之感顿生,手上真元一凝,已做出几分不善姿态。 杜灵华连忙拦他:“非是被同化为火灰,乃是似因火灰之故,万象渐有趋一之势。”她尽力寻言辞来解释,“比如我见风雨云雷雹雪,诸象各不相同。但经火灰交击后,隐隐生出几分同象……”她说着话又自行沉思起来,喃喃自语,“倒不像是在相杀攻伐,而似淬炼了。” 揣测之言方落,忽听绝崖远处,传来淡淡一句话:“引彼七情灰火,锻其有缺之剑;借其剑之锋锐,破彼锢情心障。生机破境数皆在此,只看他二人造化。” 水溪边两人同时转头,杜灵华带着几分惊喜呼唤一声:“冉前辈,你回来了!”她身边微风一动,朱络却忽的一退至对岸,手中灵气转动,不曾调动玄力,却已凝出一团炽烈焰气,寸心鞭之形隐隐若现,端的提防万分。 谷崖之下,果然是冉无华步步踏虚而来,晃眼已至水溪畔,先抬手在杜灵华头顶一拂。杜灵华只觉一股清气沁脾冲顶,双目不适登时尽去,连忙放下手微微低头:“多谢前辈。” 冉无华“嗯”了一声:“这几日你很不错。” 杜灵华登时欢喜起来:“天机死尽金瞳境破,一息忽来从灭中生。我在此间只巧逢西云主二人坠下,如今前辈又说西云主该与冰像中的姑娘彼此造化,想来那一线生机正是指向他们。”又犹豫了下,“既是前辈口中引来生机之人,前辈可否且慢伤其性命?” 冉无华一哂:“你是在为他说情?”便抬手指了指远处提防戒备的朱络,“你说错了一事,他乃天机死尽,”又目示剑域中不闻外物的剑清执,“他方是一线生机。” 杜灵华“啊”了一声,不明所以。 冉无华没有细说,继续向着朱络道:“你那地瞳上的因果,经由此地消磨大半,但还有半数难消,你可知么?” 朱络本就全神贯注在他身上,听了这话脑子立刻动了起来:“你是说上面的天地峰也有玄瞳因果?” “破灭之地,岂无因果。”冉无华拢着双手也抬头上望,“果业纠缠彼此不灭,空耗五百年之久,终得了结。” 朱络蓦的心中也一动:“这纠缠的因果,是只有玄瞳,还是指……解心曲?” 杜灵华在旁听得这个名字霎时一惊,险些脱口惊呼,忙又双手掩住嘴巴忍了回去。 冉无华的声音甚是平板:“皆不与你相干。”又瞥他一眼,“与你相干系,需登叩心台。” “叩心台?”朱络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不过心思倒是转得飞快,“这般说来,你此刻又不欲杀我了?” “我不曾要杀你。” “……”朱络一噎,随即冷笑,“也是,你只说欲要玄瞳归于虚无,在下只是那个稍带着的‘人物难分且同归’罢了。”他说着话,掌中火焰更是欲吐,“可是在下不愿‘同归’,少不得搏一回命。” 他将话说得咬牙切齿,更是一副随时都要动手的模样。杜灵华左顾右盼两边担心,又不好过分插话,只能默默垂头摩挲金镜。她眼中不适已去,此刻又有了持仗在旁,忍不住再次向着剑域方向窥了眼。这一眼倒是不曾让她二番吃上苦头,却还是使她讶然出声,不由得不伸手一指:“那剑域中……万象融烧起来了!” 朱络猛的扭头,就见漫天火灰颠扑剑域之中,流光无数皆若受焚,无论剑象为何,此刻都见明明烁烁一团似火焰之光覆着。万剑铮鸣之声渐弱,其形亦淡,摇摇仿佛将散。 他只知这剑域是剑清执心境化生而出,如今见剑形溃散之象,一时满脑子想到的都是诸多不详变数。掌中捏握着的焰气猛然一涨,眼神十分不善的看向了冰像。 偏此时,忽听冉无华从容淡定的拍了两下巴掌,却是悠悠然道:“阴阳合德而为金。金虽性刚无柔,得火制亦成柔——这一剑将成了!”